《红楼之韶光如梦》 第一回游园惊梦 “啪,啪!” 一执事双手合拍,连续快打了两次。 戏台的掌柜得了令便是点头哈腰的匆匆退了下去,不一阵,曲笛声起,笙、萧、三弦、琵琶伴奏齐鸣,紧接着见一个挂须的老生登台开唱: “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玉茗堂前朝复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曲笛横吹,鼓点挝响,又见这台上老生变了个曲调又唱: “杜宝黄堂,生丽娘小姐,爱踏春阳。感梦书生折柳,竟为情伤。写真留记,葬梅花道院凄凉。三年上,有梦梅柳子,于此赴高唐......” 王攸闭上双目,静心倾听,右手轻轻的拍着椅把,缓缓的跟着打节拍,一时间醺然如醉—— 季春三月的午后,阳光明媚,清风拂面,连带着池水也漾起微微的涟漪,可谓是惬意至极。这《牡丹亭还魂记》合计五十五出,不可能于这一日内尽数唱罢搬演,听着这前四出的戏,应是其中的《标目》、《言怀》、《训女》和《延师》。 待《延师》落幕,只见一十六七岁的姑娘装扮成杜丽娘的模样款款上台,粉衣簪缨,窈窕身姿,手打纸扇,此等装扮令场院中的一众年轻小厮皆是精神一振,那杜丽娘美目向着王攸所在之处看了一眼,紧接着歌喉一啭,细细唱道: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晓来望断梅关,宿妆残——剪不断,理还乱,闷无端——” “老二啊,这戏班子你打哪找的?”王仁咳嗽了一嗓子,随后斜睨了一眼左侧的弟弟王信,问道。 “回大哥的话,今儿不是太太的生辰嘛,自然不能马虎了。至于这戏班子,他们说是从江南逃来的......”说到此处,王信戛然而止,不再继续了。 反观王攸却是指尖骤停,眉头紧皱,不过碍于今天是母亲石夫人的生辰,自不好生出别的变故,是以便睁开眼抬头看向那戏台上的杜丽娘。 台上的姑娘瞧着王攸投来的目光,同样心旌摇曳,就连唱腔也愈加圆融精到,妙不可言,使得此刻落座于二楼的一众女眷都是侧目不已,至于王攸的神情也自然落在了其妻林黛玉的眼中。 “莫不成那女子夫君认得?”林黛玉心中正猜疑着,只听得身边传来一个‘赏’字,反令她身子颤了一下。出言之人正是婆婆石夫人,同时也是金陵王氏当家主母。 主子有命,底下的人自然遵从,早有两个管家媳妇备下簸箩,自楼梯快步走了下去,经两边游廊转至戏台边上,对着场上场下的一众戏子道是:“我家太太赏了钱两给台上的这位姑娘。”说罢,便是从簸箩中抓了一把银钱往戏台上一撒。 见得石夫人高兴命赏,王仁,王信,王攸三人皆是命各自小厮打赏。那杜丽娘双手搭在腰间,微微下膝,对着众人皆是福了礼以表谢意,后踩着碎步下台了。 一曲终了,笙箫曲调又变,此时演的正是《冥判》,这一出戏相当热闹,几乎所有的戏子都上了台,许是得了赏钱的缘故,小戏子们表演起来更是卖力,场间一众随侍的小厮们也喝起彩来。 众人正看的起劲,忽见院门处飞跑来一小厮,此人径直的来到王攸身侧,附耳说道:“大爷,王巳回京了!” 王攸身子猛地一震,然后坐直了身子,急问道:“人呢?” “现如今在老爷外书房里!说是要立见大爷你,有要紧事说。” “川儿你先过去,我稍后就来,对了吩咐厨房的人,做些好酒好菜端过去。”王攸吩咐道。 “是!”川儿应声称是,快步的退了出去。 王攸回头朝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思虑了片刻,当即找了个由头和王仁,王信兄弟二人说了声,随后便起身找了守在楼梯口的一个嬷嬷,交代了几句话后,然后独自离开了。 嬷嬷上了二楼,轻步来到石夫人面前,禀告道:“太太,攸大爷说有要紧事先走了。” 石夫人闻言,脸上笑意也渐渐消散,随后望了一眼正绞手帕的黛玉,问婆子道:“他可说了什么要紧事没?” “回太太的话,大爷并没有细讲,不过从大爷的神色来看,倒是显得有些紧张和不安。”婆子如实答道。 “大爷跟前今儿是谁跟着的?” “应是川儿那小子,方才我瞧着他鬼鬼祟祟的猫进来,去大爷跟前说了什么。”婆子又说道。 “好了,你下去吧,我都知道了。”石夫人挥了挥手,便是打发了这婆子,而后又定神的看起戏来,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一旁的林黛玉抿了抿嘴唇,终究是没说什么。 “谎也,这世上哪有一梦而亡之理?” “一溜溜一个女婴孩,梦儿里能宁耐?谁曾挂圆梦招牌,谁和你拆字道白?......” “既然这女子是慕色而亡,贬在燕莺队里去罢。” ...... “慕色而亡?这姓杜的女子因花飞惊闪而亡,尚且能得阴曹判官和天上花神相佐得以与其夫君柳生再见,我和他虽成了夫妻,可总有一天也将阴阳相隔......”林黛玉听着此曲,不禁心有所感,难免自伤起来。 “大奶奶,大奶奶......” “姑娘!”紫鹃轻轻拍了一下黛玉的肩膀,使得后者当即缓过神,忙抬起头来。只见场间的所有人都齐齐看向她,又听得石夫人笑道:“怎么,只不过是离了一阵,便是不放心了?” 林黛玉脸上飞红,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石夫人倒也没为难她,反对众人说道:“今儿这戏就看到这吧,我也乏了,这便回去了。”说罢,便是站了起来,领着黛玉从另一边的楼梯下去。 王仁媳妇和王信媳妇二人也急忙跟了上去,恭敬持礼的一直送至角门,方才回来,继续听戏消遣起来。 “我这里用不着你伺候,回去好生歇着吧。”回到上房的石夫人瞥了一眼黛玉,不满的说道。 第二回晴天霹雳 腾云斋,王巳正大快朵颐的往嘴里塞着食物,状如疯魔一般,看的川儿和另两个小厮咋舌不已。 此时的王巳衣衫褴褛,头发上满是污淖,若是离他稍近些,甚至还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骚臭味,但就算如此,他仍旧不管不顾的埋头吃饭,一言不发。 川儿怕他这般模样腌臜了自家大爷,本欲劝他先去洗洗,可话到嘴边却又不忍说了。 “大爷来了!”忽听得窗外有人通报道。 川儿和两小厮赶忙迎了出去,果见王攸一人急匆匆赶了过来。 “人如何?”王攸上前急切的问道。 “大爷,这...您还是自己看吧。唉!”川儿叹息了一句便将王攸引入房内。这刚一见面,王攸也被王巳凄惨的模样吓了一跳。 “大爷莫惊,此人小的已经辨识过了,确实是王巳兄弟无误。”川儿分辨道,“想必是北疆战事打的辛苦,加之这一路上风餐露宿......” 川儿话音未落,只见王巳“噗通”一声朝着王攸跪了下来,声泪俱下道:“大爷,小的们无能,致使老爷身陷绝地,我等此次跟随老爷一并北上的八人除二三人外,尽皆尽忠殉国!” 此消息一出,王攸宛若晴天霹雳一般呆立当场,不光他是如此,就是场间连川儿在内的三位小厮也是被吓得亡魂皆冒,面露骇色。 “到底怎么回事?老爷他现如今如何?”王攸厉声逼问道。 “我等于去辽东的路上中了埋伏,军队首尾不相顾,被女真人的骑兵一冲全乱套了,就好似一下钻进了敌人的口袋一般又遭人打了七寸!”王巳以头抢地,涕泪横流,哽咽难过道,“老爷咱们兄弟几个是拼死给救了出来,可是老爷他还是身负重创,当时就意识模糊了。小的只听得老爷昏迷前口中唤着大爷的名字,是以才全然不顾的冒死回京,好让大爷您尽快知晓。” “老爷身边可有别的郎中军医等陪护?”王攸擢取关键而问,只因王子腾乃其父,且是王氏一门的天,还不能塌了。至于别的什么,王攸此时根本没那个心思去考虑。 “有!是太医院的两位供奉,若非如此,小的是绝不敢擅离左右的。” “太医院?!”王攸心底咯噔一下,不过还是快速的摒弃了那些阴暗的想法。当物之急是眼下如何,这大军遇袭的事宫里应该还不知道。 不过王攸还是能想象的出宫里那位若知晓此事后会是何等的震怒,保不齐整个王氏一门将会被撕扯的粉碎。 “怎么办?怎么办?”王攸也有些慌了神,快速的在房间中来回踱步,复又急道:“老爷有没有说别的什么?或者让你带什么东西回来?”后想到王巳方才说的‘意识模糊’四字,方知自己已经是方寸大乱,居然会问出这样没有道理的话。 然而他仍旧佯作从容的样子,希冀的望向王巳。 又听王巳悲呼道:“还请大爷即刻随我一并北上,以防不测!” 王攸犹疑了片刻,而后问道:“这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老爷的意思?” 王巳愣了神,他古怪的看着王攸,甚至无法理解王攸这样问的目的何在,难道自己还有私心不成。什么叫我的意思还是老爷的意思,这做老子的现如今危在旦夕,倘若出了什么万一之事,你王攸身为独子,岂有踌躇不决的道理。是故王巳心中是又悲又愤,可王攸毕竟是主子,纵有不是,那也轮不到他王巳来教训。 王攸并没有观察到王巳的神态,从本心来讲,他身为人子,必须立即出都北上侍奉在前,否则即为不孝,可是他知道此时不能走,只因宫里那位的态度不明,更何况自己去了北面又能做什么呢。他王攸又不是神仙,会什么起死回生的妙术亦或者以一人之力独挡千军万马而不败,甚至还能潇洒离去。 他也有必须要守护的东西,比如母亲石夫人,比如姐姐王鸾,又比如妻子黛玉...... 王氏一门不能乱,哪怕王子腾当真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他王攸也必须忍痛坐镇家中,这压根不是贪恋或者怕事,而是责任。 川儿身为王攸的心腹小厮,素来知晓自家大爷的脾性,忙出声道:“王巳兄弟,大爷问你话呢,你为何迟迟不答?”虽是有责备之意,可听在所有人耳中却是一阵颤音,足见川儿心里也没底。 “大爷,您身为人子,难道要背负不孝的骂名吗?父唤其子近前侍奉而不行,这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又何来多问是孰人之意乎?倘若我王巳心有歹意,愿当即撞柱而死!”王巳振振有词道,言语悲愤难当。 王攸虽敬佩王巳的忠诚,可有些事他不好与其明说,于是吩咐川儿道:“你亲自去将王辰和魏先生找来,另外......”王攸又侧目瞥了一眼川儿身后的两个小厮,其中一人面色一白,慌忙跪了下来,口口声声保证道:“大爷请放心,小的今儿什么都没听见,也绝不会向外透露半个字,倘若有旁人知晓......” “川儿,这两人先给我关起来,理由自己找!去吧!”王攸命道。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小的绝不会透露半个字的,还请大爷看在我母亲是在大姑娘屋里伺候的份上,若是我母亲发现我不见了,势必要寻我的,彼时难免会有别的变故。”另一个小厮也吓得跪了下来,央求道。 “闭上你的臭嘴!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大爷讨价还价?我告诉你们,这样是为你们好,别一股脑的就要死要活的,做给谁看呢?”川儿叱道,当即赏了身后两个小厮一人一个巴掌,好将他们打醒,别在这鬼哭狼嚎的叫唤。 两个小厮挨了打,当即捂着脸跟着川儿一并退了下去,行至无人处时,川儿突然一个回身,唬的二人急忙捂住另一边没被打的脸,缩着脑袋要找地方钻。川儿见状,也是被气笑了,不过还是好言安抚道:“大爷也不是个不讲理的人,你们二人就委屈几天吧,等这事平息下来后,自有你们的好处,可明白了?” 一听见有好处,两小厮忽觉得脸上并不是那么火辣辣的疼了,其中一小厮强笑着谄媚道:“倘或老爷有不测......” “啪!” “哎呦!”小厮惨叫的在地上滚了个地葫芦,紧接着又挨了一脚,只听得川儿边骂边打道:“好你个有娘生没娘养的狗杂种,方才我下手轻了是吧,看川大爷我不把你打个臭死,让你几天下不了地。倘或真像你心中想的那般,明儿个你就跟着一道陪葬,哼!” 第三回母怒 这日掌灯时分,青云轩内,红烛照影。 按着规矩,林黛玉本应于此时去婆婆石夫人上房中伺候其用膳,可两刻钟前有嬷嬷过来说今儿个大奶奶不必近前伺候。 这还是黛玉成婚一个多月以来,石夫人头一次对她表示不满,同时也是黛玉第一次接触这类情况,一时难免局促不安。 有心想过去认个错,可是却不知自己错在何处,彼时若是婆婆问起来,岂不又添了不是。是故黛玉心中郁闷之下,竟是连这日晚膳也未用,早早的便上了床,背过身子装睡了。 紫鹃,清影等一众丫鬟瞧着这情况不对劲,各自面面相觑,一时间反倒拿不定注意了,想劝也不知从何说起,便由她去了,心想着或许只有等王攸回来,才会有转机。 可她们哪里知道此刻的王攸方从进退两难的困境中得以喘息一口气。原来因父亲王子腾遇袭一事,他与扈从王辰,清客魏畑以及王巳四人足足商议了两个时辰,才最终制定了个相对来说妥当的方案,不过这个方案实施的重要前提就是得保全王氏一门。 自腾云斋出来后,天色已暗,府中各方各处也早已上了灯,王攸在平复了内心的情绪波动后,步履蹒跚着朝着内宅的方向走去。 行至二门处时,便瞧见清影正打着灯笼在此等候,细问之下便知道事情原委,王攸眉头一挑,思忖片刻,还是决定先去石夫人处请安赔罪。 “清影,你且先回屋去。至于那饭菜再着人去热一下,回头送来就是。”王攸笑着嘱咐了一句,便是径自往石夫人的上房信步而去。 石夫人所住的上房名曰“寿华堂”,取福寿华贵之意。还未进屋,便能听见屋内传来一阵开怀笑声,又听得屋里一女子说道:“趁着母亲眼下高兴,女儿便将这份早已备下多日的礼物送给您。” “还是你有心,不像你弟弟,明知道今儿是我生辰,本想着和他以及他媳妇好好的看个戏,我也好学着那些做了祖母的人好好享受一下,可谁承想这戏看了一半,你弟弟倒是找个借口中途离开了,也不知去做什么。还有黛玉那丫头也是的,你弟弟前脚刚走,她整个人的魂也没了,叫了她好几声,只当没听见。这得亏是在自个儿家里,倘若改明儿去了别家也是这般,只怕王氏的脸面就丢尽了。” “娘,我怎么觉得您是心急了?”姐姐王鸾的这句话算是说在了王攸的心坎里,令得王攸面上一喜,忙不迭的隔窗作揖起来,可巧这一幕被奉命取东西回来的疏影瞧见。 疏影不像别的小丫鬟会畏惧王攸,只因她是伺候石夫人的大丫鬟,论制王攸也得敬称她一声姐姐,于是疏影上前来到王攸跟前,明知故问道:“大爷既然来了,为何不进屋?站在这做什么?” 疏影的声音足以令屋内的人听得一清二楚,果不其然,屋内当即有数人打起帘子迎了出来,齐声给王攸行礼请安。 王攸一面向屋里走,一面大声笑答道:“我这也是刚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这不恰好过来瞧瞧,顺便向太太问声好!” 石夫人倒也没抬头瞧他,只放下手中碗筷,冷笑说道:“原道我这个当娘的现如今也成了顺便了,我看你还是先回你那青云轩瞧瞧她才是。我身子骨还算硬朗,一时半会儿就是受了累也不妨事的,用不着你天天过来细看!” 一侧的王鸾忙对王攸使了眼色,王攸会意,歉疚的垂首告罪道:“母亲如此说,让做儿子的情何以堪,只怕是无地自容了。” 石夫人听他言语间带有悔意,倒也未作纠缠,只是轻哼了一声。王鸾指了一下落于石夫人左手边的一处空着的锦墩,责怪道:“弟弟先坐吧,我适才听母亲说了,有什么要紧的事比母亲的生辰还重要的,就是有难道就不能缓一阵子了,你难道还差那一时半刻不成?” 王攸知道这是姐姐借机问事,同时也是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只是事情关系到父亲王子腾安危,若是如实告知,只怕这后宅永无安宁之日了,是以王攸看向石夫人,字句清晰地回道:“儿子知道娘心中担忧黛玉的身子,更知道您是为了我着想,是以儿才一时性急,欠了考虑。若能早日治好黛玉,也好了了您一桩心事。” “她至今还是完璧之身吧?”石夫人有些不悦的问道。王攸很是大方的承认了下来,反观姐姐王鸾听后,却是一脸讶然的望着他。 石夫人眼睛微眯,内含怒色的望着王攸,王攸只道是:“娘,您太心急了,黛玉她还小,而且儿现如今也没那个心思,我娶她也并非是要她为我生养子嗣......” “住口!”石夫人一声断喝,当即震怒一拍桌面,站了起来。门外侍奉的婆子丫鬟听着屋内传出的动静,都被吓了一跳,又过了一阵,便见王攸面色难看的从屋里退了出来。 “娘,您先消消气。”待王攸走后,里间王鸾将石夫人搀扶至软榻上,好声宽慰道。 “真是气死我了,你也听到了,他说的是什么道理。人都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我原只当是个玩笑话,又以为你弟弟他万万不会走到那步田地。老爷带着他去扬州我应了,他去那贾家的园子住我也应了,他要娶那林姑娘我还是应了,他得偿所愿了,现如今志得意满的和我说娶妻不是为生养子嗣,那他娶的又是什么妻,这是哪家哪户的道理!”石夫人是越想越气,眼泪也是扑簌着落了下来,又道是:“古人云:‘养儿防老,积谷防饥’,我这一辈子就他这么一个儿,难道我还会害他?” 王鸾心酸的不断替母亲拭泪,回想起弟弟刚才的那一番言论,确实不合情理,于是又相劝道:“母亲且安心才是,想必是他二人刚成婚不久,未考虑子嗣之事亦是常理。我听弟弟适才所言,应是有心但又有顾忌,是以才酿有此果。不若母亲先缓上一段时日,待他夫妻二人心中隔阂消除,自有成效,如何?” 石夫人听着也觉得有些道理,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第四回闺怨 “娶妻只为了生子,那我娶的是什么妻,她又不是工具,您又将她当作了什么。”王攸回青云轩的路上,也颇感懊恼郁闷。 ...... 半梦半醒间,林黛玉觉得像是有人躺在了身后,并且用手臂揽住了自己,又听得那人附在自己耳边悄声说道:“我还没回来,你怎么就一个人睡下了?听她们说你饭也没吃,药也没吃,你这般作践自己的身子也是生我的气吗?” 林黛玉听出了是夫君王攸的声音,嘤咛着哼了一声便没再搭理他。 “今儿的事我都知道了,我刚从母亲屋里回来,她并非是生你的气,你别往心里去。”王攸移开自己的手,又轻轻的拍了拍黛玉的肩膀,安慰道。 林黛玉心思敏感,听出了他情绪低落,不似往日,于是侧过身子来仔细的望看向他。 透过那台上红烛的透进帘内的烛光,只见王攸仰着头,双手拢在脑后靠在床壁上,眼神涣散的望着头顶上的帷幔,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不是出了什么要紧事?”林黛玉见状,一脸忧色的问道。 王攸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然后摸着肚子强笑着说道:“我待会儿再与你说,先用膳吧,好吗?我肚子早就饿了。” 林黛玉垂了一下眸子,微微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然后便坐起了身子,将领扣别好,王攸也下地穿上鞋子,唤来紫鹃,雪雁二人进屋伺候黛玉洗漱。 洗毕,夫妻二人携手来到外间的小圆桌前坐了下来,然后清影等一众丫鬟们才端着热好的膳食开始摆放起来。 “这个你多喝些,对身子有好处,上月那来给你瞧病的张先生说了,你现如今当以膳食为主,药石为辅调理,方可愈之。”王攸起身亲自给黛玉盛了一碗熬好的汤羹,在自己先尝了一口发觉并不烫后,才递至后者面前。 “这么多人瞧着呢,也不害臊!”林黛玉轻轻的用脚踢了一下王攸,嗔怪道。 “她们要看就让她们看呗,反正她们也喝不着,你管她们做什么!你要是不喜欢,那便让她们都出去便是,这儿是我的家,同时也是你的家。”王攸浑不在意的笑道,然后朝着清影的方向看了一眼。 “算了,我早瞧出来了,你今儿一回来气色就不大好,何苦来要将气撒在她们身上,她们又没得罪你。”林黛玉劝阻道。 “那夫人你自己呢?”王攸轻笑道。 林黛玉轻咬嘴唇,白了他一眼,冷笑道:“我也待会与你说,快吃吧,你不是早就饿了吗?”说罢,也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酒。王攸会意,一饮而尽,不过只喝了这一杯后,便将酒杯反扣了过来。 因怕黛玉不解亦或者误会多想,当即解释道:“夫人,这酒便到此为止,明儿五更天的时候我需得上朝,说来这还是我自入仕后头一回参加朝议,万万马虎不得的。”王攸定神的看着眼前的佳人,眉蹙春山,眼颦秋水,唇朱秀蕊,桃腮玉面,心中祈祷道:“但愿这头一次并非最后一次。” 林黛玉以为这便是他口中的要紧事,便也没多问,在喝了面前这份汤羹后,便起身离开领着清影,紫鹃等人替他收拾准备去了。 晚上,夫妻二人躺在床上。王攸正闭目思虑着明日大朝会上该如何应对皇帝,百官的非议时,忽然感觉脸上有些痒痒,紧接着便是一只微凉的手指在轻抚着他的眉,耳边传来一句话,道是:“母亲那知道你明儿上朝的事吗?” 王攸也未睁眼,只抬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子,重新放回了被子里,回道:“本来想说的,可母亲在气头上,我打算明儿起身的时候,再过去通禀一声。” “哦!”黛玉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母亲已经知道你我二人还未圆房的消息了,她生气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王攸如实的说道。 “说来这终究是我的不是,让夫君你两难了,对不起。”林黛玉羞愧难当,将身子蜷缩在王攸怀中,歉疚的说道。然后又听得她声如蚊呐的补充道:“要不...要不我们...” 后面的话已经是听不清了,王攸睁开眼睛,便瞧得她满脸涨红,眸子中充斥着惶恐,委屈,不安等情绪,就连整个人的身子也是轻轻颤巍着。 王攸知道自己的娇妻能够说出这般羞于启齿的话,已经是付出了莫大的勇气和决心,是以王攸心中满是暖意,当即便将她揽入怀里,慢慢的安抚着其后背,道是:“适才晚膳的时候我就说了,你不必过于在乎别人的想法而委屈了自己,这个别人也包括我,你就是喜欢这样自伤,才落得了一身的毛病。这以后要改,明白吗?这圆房的事始终是你我夫妻二人之事,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可是母亲若因此事迟迟不能释怀,岂不是成了你我二人的不孝了?” “我母亲没你想的那么羸弱,她许是见了哪位府上太太新做了祖母,抱了个孙子,心里嫉妒人家,你好生调理身子便是尽孝了。”王攸笑着说道。 “......”林黛玉还想说什么,可却被王攸打断,只听他又说道:“别可是可是了,我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不过了,可正如你知我,我也同样知晓你的心意。此事以后再说吧,好吗?今儿我已经很累了。”说罢,王攸便松开手,佯装睡了过去。 过了好久,只听得林黛玉哽咽道:“其实我是心甘情愿的,攸哥哥!......” 待林黛玉安然入睡后,王攸却清醒了过来,他怜爱的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和耳边的鬓发,上面隐隐还沾着泪水,然后轻轻的将她的螓首搁在枕头上,又伏下身子吻了她一下,替她掖好被子,便悄悄的下了床,穿上鞋子,披上衣服,至于那身挂在衣架上的朝服也一并取走了。 轻步来到外间,推醒了紫鹃和清影二人。清影早已习惯,是以并不惊讶,反倒是紫鹃睡得正迷糊,却被身边出现一个男子吓了一跳,若不是王攸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指不定紫鹃就惊叫出声吵醒里间的黛玉了。 “呜...呜呜...”紫鹃忙摇头,示意王攸放手。王攸用眼神警告了一下,只命道:“紫鹃,你进屋伺候姑娘,切莫惊醒她。明儿她醒了,若是问起,只说我五更天未到的时候起的,明白了吧。”说完,便朝清影看了一眼,清影点了点头,先一步拉开房门。 待王攸离开后,紫鹃不解的问清影道:“这才几时,攸大爷这是要去哪?” “我与你说,你别回头告诉大奶奶......” 第五回朝天阙 “邦.....邦邦...”墙外传来一阵打更声,足足敲了五下,一慢四快。 “啪嗒!”王攸弹开了手中的怀表,看了一眼上面的时辰,然后快速的收拢好书案上的纸张,并将他们一一夹于奏本之内,然后抓起一旁的笏板,大踏步的走出书房的大门。 早起扫地的嬷嬷们瞧着一身朝服的王攸,也都被骇得退至一旁,将中间的道路让出来。 寿华堂院门前,王攸将朝服下摆一撩,神色肃穆的对着那间正屋跪了下来,郑重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便起身快步离开了。 国朝有制,三品官员以下不得乘轿入宫朝见,余者需骑马。只不过这规矩经过百年时光,自然变了味,现如今是官员无论品秩大小,皆可乘轿。 王攸人微言轻,加之当下里王家决不能允许有半分把柄落于有心之人手中,是以王攸还是选择了骑马。 虽是三月里,可这春夜里还是有些微凉,不过早有小厮递上一件云锦斗篷予以防寒。 “驾!” 王攸轻扬马鞭,座下马儿吃痛,咴叫了一声便是快步冲了出去。 待王攸拍马来到宫门前,早有数十位官员立于此处等候。他们三五成群的聚在一块儿,小声的商议着什么,忽见一身着朝服的少年人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而来,皆是驻足侧目。 “吁!”王攸适机急忙拉紧缰绳,从马背上跳了下来,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牵着马来到一边。 “这少年人是谁?” “不知道,诸位大人当中可有认得此子的?” “......” “居然是五品朝服!不会是将他家老爷的官服偷出来穿在自己身上吧,这位公子还真是胆大妄为!”有人咋舌道。 一个须发皆白,老眼昏花的老大人看不过去了,在陪侍的官员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来到王攸跟前,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了一番,从上至下又从下至上,最终停留在王攸年轻隽秀的面孔上。王攸本着尊敬长者的准则,拱手作揖道:“老大人晨安!” “小相公贵姓?”老大人见王攸不骄不躁,为人恭谨谦卑,全然没半分纨绔气息,也心生好感,想着能帮一把尽量还是帮一把为好,毕竟能救人一命。 “晚生姓王!” “姓黄......”这老大人点了点头,又嘀咕了一句,然后突然想起一位黄大人,笑问道:“令尊可是刑部员外郎黄大人?” 王攸苦笑不已,一旁的陪侍官员高声的提醒道:“颜公,这位小...小相公说的是王,三横一竖的王,并非是草头黄!” “啊,原来是王啊,只是这姓王的大人朝中多矣,难以甄别。不知令尊是哪位王大人啊?”被称作颜公的老大人又问道。 “家父名讳晚生不敢称之,还望老大人见谅。”王攸话音刚落,只听得宫门内传出一道清脆的净鞭,令得所有人都是心神一悚。 然后宫门便是缓缓被人从内部拉开,又见一领班太监威风赫赫走了出来,手中拂尘一挥,高声唱道:“请文武百官入朝!” 文武官员瞬间分为两道,王攸在查看了一眼缰绳无碍后,便跟在文官队伍后面缓步进了宫门。 金銮殿,这应该是自己第二次来到这里,至于第一次,那自然是殿试。 只有五品以上官员才能够进入大殿内,当然也有例外,比方说隶属都察院的科道言官。 王攸年轻的面孔在这些人当中实在太过扎眼,武官那边甚至有人开始讥笑起来。 “闭嘴,你知道那年轻人是谁吗?就笑!”有人训斥道,然后暗中指了指站在前列的那一众脸色有些古怪的一二品官员。 原本朝堂上最年轻的是年方弱冠的北静王爷水溶,可王攸的到来却使得所有人的心思都出现了变化。 只因王攸乃当朝大都督王子腾之子。 正当众人心思各异之际,殿外又是传来三声净鞭响。 “哗啦!”朝服鞋靴飒沓齐整,文武百官尽皆匍匐跪地,将手中笏板横陈在前,山嵩道:“恭迎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子驾临,御极九天,百官臣服,山嵩万岁。 这便是大朝会的盛景。 “诸卿平身!” “谢陛下!”又是齐整的哗啦一声响,文武官员皆起身垂首肃立。 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于阶陛之下,对百官喝道:“有事出班启奏,无事卷帘退朝!” “陛下,徐州三道境内暴民骚乱已经镇压。此外去岁五月里因北河决堤一事,陛下圣人之德,拨款赈灾一千二百万两库银用以修缮其境内河堤,恢复地方民生,其境内已有多处府县百姓.......” ...... “陛下,扬州金陵有呈报,言之治下浙东道海盗倭寇猖獗,虽多次派兵剿灭,可仍旧......” ...... “陛下,西海沿子处有军报传来,说是周边敌国窥伺,常有军事调动,虽有南安王爷领兵镇守,可那西海之处离我中原腹地有近万里之遥,若从蜀州治下的川贵调兵前往,只怕南面的暹罗,占城等也会乘势......” ...... “陛下,平安州有捷报传来,工部官员于境内发现一处巨大矿脉,预计可采铁精及其它金属达千万料,只是这冶炼开采皆需银两扶持......” ...... “陛下,每三年一次的科举应试各州,府,县......” 一道道关系到整个国家的民生,教育,军事,工业,国防的消息从官员口中道出,听得殿里殿外一众官员皆是振聋发聩。当然更辛苦的是坐在偏殿里的那些来自翰林院的人,他们需要快速的记录下朝堂上的每一条信息,以便来日送至内阁交由大人们处理审阅,然后再派发给六部以及六部所辖的部门。 不知过了多久,大殿内也射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听着消息一条条的减少,文武百官所有人的心中也开始定下了心来,甚至有人已经在想早膳的事了。 “陛下,臣王攸有本奏!”王攸瞧着这些大人们说的差不多了,于此刻从队伍中站了出来。坐在高处的天子听见他的声音,也觉得有些惊讶,不过更多的是好奇。他朝着都察院堂官——总宪韩拙看去,然后目光又移至吏部右侍郎李贤的脸上,不过此二人并无异色。 “臣要参两个人!” “哦?!你倒是说说,要参何人?”天子的目光一一扫过百官的脸上,颇具玩味。百官们皆竖起耳朵,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 “臣第一个要参的人是兵部大司马贾化,这是臣早已写好的奏疏,敬呈圣上御览!”王攸将备好的两份奏疏自袖中取出,恭敬的双手呈上,复又说道:“臣第二个要参的人乃是家父!” “子参父,这是大逆不道!竖子敢尔!”武官那边当即有人破口大骂,咆哮金殿。 第六回廷议 “好一个谦谦君子,好一个文武双全,好一个不孝的孽障!亏你还是个读过圣贤书的人,难道圣贤所教的就是让你忤逆。令尊老大人乃是陛下钦点的大都督,为国,为朝廷,甚至是可以说为你王家,再具体点,为你这个不孝子付出了多少,你却在这金殿之上,在文武百官面前,在圣上面前,以汝父余荫所得之官位来驳斥大都督,欲做那禽兽之事,试问你王文泱是何人之子?”武官那边又有一名将军站了出来,毫不客气的抨击道。 “此等不孝之人,有何颜面立于这金殿之上!陛下以仁孝治理天下,是以这世上之大,莫如一个‘孝’字。此子有悖圣贤,有违尊父,我朝岂能允许此人居庙堂之位,若是宣扬开去,有损天颜,保不齐还会有人效仿,彼时纲常伦理何在?礼义廉耻何在?恳请陛下以廷杖惩之,以儆效尤,以正视听!”文官这边也有人表示了极度的不满。 要说毒还是文官毒,连廷杖这样的刑罚都给搬了出来,欲直接将王攸置于死地。 北静王瞥了一眼那说要以廷杖之刑惩治的文官,然后又看向跪在百官中间面不改色的王攸,最后又小心的看了一眼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脸色。和他一样,百官当中也有不少人还在观望。 这其中有看戏的,也有见机行事的,更有铆足了劲想要分一杯羹的。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为名?为利?似乎都不是,莫不成是受人指使?可这人又是谁?”水溶的心中也开始纠结猜度起来。金陵王氏是他极力要拉拢的世族,可王攸此举不亚于引火烧身,甚至这火越来越大,有一发不可收拾的态势。 这样的人真的值得自己去拉拢吗? ...... 王攸不是没有心理准备,可事态的发展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也可从中看到一些东西,那就是他王氏一门始终在风口浪尖上。 去年腊月中旬自己从江南被召回京,又大半的原因是皇帝需要安抚住王子腾的心,让王子腾无后顾之忧。二月初自己进京面圣时,已经向皇帝表明要退的心意,可这都过去了一个多月,皇帝始终没有明确的旨意下来,甚至在黛玉归宁那日后,还着了内侍省太监送了一身五品的官袍到了家里。 这让王攸颇为惶恐,同时也愈加坚定了要急流勇退的决心,于是便借此时机,一鼓作气。 朝堂的局势往往是瞬息万变的,虽说是天子的一言堂,但是百官之间,文武之间,党派之间,利益冗杂纠缠,人未尝不可胜天! 父亲王子腾此次北疆失利,但毕竟还有着击退瓦剌之功,再者武官那边包括北静王一派也会作保,可问题恰恰就有可能死在这作保之上。倘若自己不提前做些什么,只怕皇帝会愈加的忌惮他王家,彼时这悬在头顶上的剑就再也取不下来了。 与其惶惶不可终日,不若趁此良机,奋力一搏。即使身陷囹圄,镣铐锁身,那也好过王子腾于回京途中被秘密处决,王氏一门被抄家灭族的好。以己一人换取全家安危,这份买卖无论怎么算都是值得的。 王子腾昏迷之际叫唤自己,并非是要自己北上去见他,而是要自己替他守护住王氏一门。这才是真正的本意! 朝臣之中,就数他王氏父子二人根基最为不稳。王子腾从一介匹夫升至当朝大都督所花费的时间不过区区十载,而他王攸更不必说,江南御史一行的结果已经昭示了太多东西,遑论回京后又得了这么一个五品的给事中一职,就连黛玉也被册封为宜人。 如此种种,怎能不令人眼红,怎能不令人嫉妒,怎能不令人觊觎? 德不配位的后果不就是在犯错的时候被人抓住把柄无限放大而撕个粉碎吗?例如当下的自己所面对的境况正是如此。 对于耳边的这些恶毒之言,王攸也并不反驳,只是默默承受着,替王子腾承受着,他真正在乎的是皇帝。 “来人,将王攸的乌纱帽摘下,身上的官服也一并扒了。待他老子回京,交由他老子处置!”皇帝深深的看了一眼王攸,至于王攸所写的两封奏疏皇帝也没看。 “陛下圣明!”李贤头一个就跪了下来,高呼道。 “陛下圣明!(陛下圣明!)”不少官员也陆陆续续的跟着附和起来。 “退朝!”皇帝冷哼了一声,直接从龙椅上起身,甩了一下袖袍直接离开了。待皇帝离开后,百官们才都长出了一口气,然后起身井然有序的离开。 “不孝的孽障!给你老子惹了天大的祸!呸!”有人按捺不住,当即上前要打王攸,不过却被人拦了下来,然而王攸还是被这人吐了一口痰在脸上。 “太不孝了,真不知大都督是怎么教导的,得亏陛下仁慈,若是换作旁人,指不定已经受了廷杖之刑,被打个半死了。啧啧......”又有人冷笑道。 “读书真的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就是我家养的一条狗也比他要好,至少那狗明白是何人喂它长大,何人护它周全!枉读圣贤书的不孝子!” “什么狗屁的君子,凭他也配。若不是看在他老子为国杀敌的份上,我恨不得要替他老子教训他,换作是我的儿子这般做,看我不打死他!身为人子,竟然敢参奏老子,自我朝立国百余年来,还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事!可恶!可恨!” “王家完了!原以为王氏一门得此子能再续百年荣光,现如今看来此子就是一坨狗屎!臭不可闻!” “唉!何必做到这种份上呢,你为何事先不与我商量?”都察院总宪韩拙可惜的看着王攸,长叹了口气,也离开了。 ...... “老太太在哪?还有太太在哪?”贾琏慌里慌张的从外面回来,满头是汗的急问道。 “太太?!不知二爷问的是大太太还是二太太?”一丫鬟反问道。 “哎呀!快领我先去见老太太,我有急事要禀报。”贾琏不耐烦的说道,就连头顶的帽子也突然掉了下来。 荣庆堂内,贾母正和一众女眷聊天吃茶,忽听得门外传来动静,只听有人通报道:“说是琏二爷有要紧事来禀报。”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宝钗,宝琴,李纹,李琦等别家姑娘皆起身回避后,贾母将贾琏唤进了屋,贾琏进屋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若不是有点底子,指不定得摔着。 “老太太,王家出事了!” 第七回风起 荣国府贾家,荣庆堂内,场间一应人等皆被贾琏的一句‘王家出事了’唬了一跳。王熙凤稳了稳心神,半开玩笑的问贾琏道:“二爷莫不是刚从梦里睡醒吧?”说罢,便要拽着贾琏的衣袖往外走,心里已经盘算起等回了自己的小院后如何辖制了。 若非老太太和两位太太在此,贾琏说不准会当场甩脸色,饶是如此,贾琏还是厌烦的说道:“我没与你开玩笑,你若不信,自可着旺儿出去打听,一问便知。” 王熙凤见贾琏不像作假,心里也慌了,急忙快步来到史太君面前,告状道:“老祖宗,你听二爷他这是什么态度?” “琏儿!”史太君不满的叱道。一侧的邢夫人也趁机说道:“出了什么事,还不快说!” 贾琏看了一眼面露得意之色的凤姐,心中恨恨想道:“待会等回了家,看我不收拾你!哼!”于是回道:“适才孙儿打外面回府,听人说王家舅老爷今儿被人参了!” “呵,我当是什么大事呢,原道是这个。参就参呗,有什么大不了的,依我说,那些王八羔子就是羡慕嫉妒我们姓王的!一点芝麻大的事,传着传着连影都没了,还有人居然会相信那是真的,真真是可笑!”王熙凤当场冷笑道,对贾琏是连损带贬,毫不留情,真正意义上体现了什么叫做刀子嘴。 只听王熙凤又道:“他们也不去打听打听,都察院的那些官老爷一半以上皆是我和我王家有往来,是多年世交。让他去参!我倒要看看是他厉害,还是我厉害!哼!” “凤丫头!”王夫人也看不下去了,当即止住了王熙凤的话。主要是凤姐这番话太得罪人,难免有以势压人的嫌疑,而且老太太听着心里也不舒服,再怎么说贾琏也是贾家的子孙,你素日里在家管着就罢了,怎么越说越不像话了。 “姑妈,我说的也是事实。否则旁人只会认为我好欺负!”王熙凤辩驳道,随后又装可怜的看向贾母,道是:“老祖宗,你是最明白我的。若不是二爷一上来就拿话堵我,我也不至于如此。虽说话重了些,但也是无心之失,若有冒犯到老祖宗,孙媳甘愿受罚!”说罢,便要跪下来。 史太君从心里是支持凤姐的,毕竟人云亦云的事她这一辈子看的太多了,是以王家出事的消息她乍听之下只觉得一惊,此为常理。但回过头细思后,却是又觉得不大可能,甚至可以说几无可能,要知道现如今的王氏如日中天,人奉承巴结还来不及,定是贾琏听岔了,寻机生事。 但是贾琏是贾家子孙,又是成年男子,总要给他留些脸面,是以贾母倒也没多加训斥。 贾琏看着凤姐得宠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冲上去给上两个巴掌,以泄多年心头之恨。贾琏很清楚这是一次绝佳的翻身做主的机会,甚至在来的路上,连纳谁为妾,不,是休了这个夜叉精,重新娶一个温柔贤惠的老婆,然后再接连纳上七八十来个小老婆。 “不妨告诉你,今儿这参舅老爷的人正是攸兄弟,还有攸兄弟现如今已经被削官罢职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凤姐发疯似的直接张牙舞爪的冲上前,要抓贾琏的脸,嘴里骂道:“你今儿个吃了药了吧,满嘴里塞了屎不成,搁这嚼蛆!我看你纯粹就是想整死我!我和你拼了!” 贾琏素日里被欺负怕了,一时间这气势当场落了下风,慌忙就要逃,但眼下里还有自家妹子在边上看着,若是躲了逃了,只怕以后是没脸见人了。 凤姐的威势加暴脾气上来,哪有丫鬟婆子敢上前阻拦。 “都给我住手!”史太君当即怒喝一声,然后指着贾琏的鼻子骂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去,叫你老子来!” 贾琏悻悻的没敢回话,当然也更不敢真的去找他老子贾赦。消息真假如何贾琏压根不在乎,合该出事的又不是他贾家,干系不到他,他要的就是借此打压王熙凤,夺回本属于他的一切。 邢夫人向着贾母告罪了一声,然后硬是先将贾琏带离此处,以免事态变得更加恶劣。史太君有些不放心,在着人安抚了王熙凤后,又秘密派人出府去查探,看是不是真如贾琏所说,还有就是个中真相,此外则是外孙女黛玉的境况。 王夫人本以为是贾琏和凤姐夫妻二人之间拌嘴吵架,可在听到侄子王攸被削官罢职后,心中同样紧张起来,虽说因宝玉被打一事两家产生了隔阂,但王攸毕竟是亲侄子,总不能不闻不问吧。更何况这关系到整个王氏一门的将来,是故王夫人不得不慎重。 相较于贾府的这场风波而言,王氏一门从上至下却是噤若寒蝉。 此时的王攸满身狼藉,一言不发的跪在石夫人的寿华堂院子当中。上房内传来阵阵啜泣声,又听得石夫人隔窗骂道:“你疯了心不成?那可是你老子啊!你说,你说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王攸面露苦色,没任何解释。 林黛玉收着消息匆匆自青云轩赶了过来,一进院门,便瞧见王攸狼狈不堪的样子,当即心疼的扶着门框哭出声来,又听见屋里传来婆婆石夫人的哭声,本着尽孝的心,还是撑着瘦弱的身子要进去安慰宽抚。 石夫人瞧着林黛玉进来,眼里也出火,气急道:“你不好好在家养着,跑来这做什么,他变成现如今这般模样,都是因为你!” “母亲,我......” “别叫我母亲,我不是!”石夫人冷声回绝道。 “娘,这事和她无关!都是孩儿一人所为,她事先并不知情。”窗外,传来王攸的声音。石夫人攥紧拳头,咬牙切齿的锤了两下桌子,发出砰砰声响。 “太太,儿媳知道错了。”林黛玉主动跪了下来,连带着身后的紫鹃,雪雁,润竹等一众丫鬟跪了一地。 “错?!我怎么敢揪你林夫人的错!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五更天起身的时候你不知道,他出去做什么你也不知道,你说说你知道什么!你就是这么做枕边人的吗?我指望着你能明白他的心思,走近他心里,可到头来我这个做娘的,你这个做妻子的都被蒙在鼓里。我能说什么,又能揪你什么错呢?你听听,你看看,院子当中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第八回云涌 “戴权!” “奴婢在!”戴权闻言,当即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然后借势滑跪至阶前,高声道。 “那两份奏疏呢?”天子问道。 “啊?!奴婢该死,只当主子不愿看那不孝之徒的东西,便在回来的路上自作主张交给身后的小太监处置了。”戴权被吓的连忙叩首,解释道。 “该死的奴才!快去寻!若找不回来,你也别回来了!”天子跺了一脚,含怒叱道。戴权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找了。 只不到一刻钟,戴权兴冲冲的又折了回来,临进门前,还特意装作因着急兴奋被门槛绊了,摔了一个跟头滚了进去,口中直呼道:“主子!主子,寻着了,寻着了!” 说罢,一瘸一拐的将两份奏疏递至天子面前的案几上,然后又一瘸一拐的站远了些,不过这距离也是在这位掌宫内相计算之内,正好卡在天子的龙目余光处。 “准你下去歇着,一把老骨头了,看着就像是要散架了一般。”天子倒也没抬眼看他,一面自言道,一面又抓起那两份奏疏,打开阅览起来。 “谢陛下垂爱,老奴就是为陛下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戴权立刻表忠心道。 “......”天子倒也没说话,只是专心致志的品味着王攸所写的这两份奏疏。 批阅两份奏疏不过花费了一盏茶的时间,待天子重新合上第二份奏疏后,便对戴权命道:“传诏:一,着锦衣卫指挥使秦望即赴北疆,收释王子腾之兵权,取回王剑及大都督之印,不得有误!若有违者,当以谋逆论处,就地正法,毫不留情!命王子腾回京,还复原职。这封子参父的奏疏也让他这个做老子的好好看看!二,谕辽东节度使裴赫,蓟州节度使徐太宁以长城关隘据守女真部,只守不攻。” 戴权应声称是接过皇帝手中的那份子参父的奏疏便快步退了下去交代事宜去了。天子再度拿起另一份王攸参贾雨村的奏疏,冷笑道:“呵呵,四大家族,四大家族......” ...... “娘!”王攸听着屋内母亲石夫人训斥黛玉的话,也按捺不住,当即闯了进去。 “你给我闭嘴!婆婆教训儿媳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在边上插什么嘴。你要当真是为她好,就别总替她挡着,她要当真聪明,更不会选择一辈子躲在你背后,躲在那屋子里养一辈子都不见人!”石夫人怒怼王攸道,“她早已经不是往日那个未出阁的姑娘了,嫁到我们王家来,嫁给你,可不是来享福的,更不是凭借着什么高贵的身份来颐指气使的。今儿我便给你夫妻二人立下一条规矩,倘若以后再犯,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上,我头一个打罚的便是她!做人媳妇就要有做人媳妇的样子,还充什么小姐姑娘,又是什么哥哥妹妹!实数拧不清自个儿的身份!” “还有你们这些自那面府上过来的丫鬟婆子,都给我记住了!这里是王家,不是什么国公府,往日里在那边的学得规矩体统全都给我扔一边去,还有在这个家里只有一位姑娘,那便是大姑娘!更没有什么‘外孙女’,‘林姑娘’的称谓,若以后再有叫错称呼的,直接打嘴!哼!”石夫人冷哼着瞄了紫鹃一眼,严厉警告道。 “鸾儿,将你弟媳妇搀起来!”石夫人命女儿王鸾亲自上前将黛玉搀扶了起身,也算是给黛玉留了份体面。 林黛玉不敢违礼,当即称是。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明白婆婆昨日动怒的根本原因。 石夫人并未命坐,是以黛玉只能站在一侧,垂手听训。 “所有丫鬟,婆子全部退出院外候着!没我的命令,不准随意走动,不准随意搬弄口舌,违者,直接给我往死里打!还有去二门外吩咐卢管家,让他将小厮川儿还有素日里跟着大爷一道的那几个人全部捆起来,鞭刑!打到他们说为止!”石夫人属实被王攸今日之举是气狠了,连带着王攸手底下的人也一个都没放过。 “是!”众管家媳妇,婆子等原见石夫人动怒,都不敢吱声相劝,现如今听得石夫人有命,哪里还敢多留于此,齐齐称是尽数告退而出。除却去前院传令的两三人外,其余人等皆立于院门外等候差遣,不敢放肆。 这便是一品夫人的威势! 偌大的寿华堂内,只余下石夫人,王鸾,王攸,黛玉四人。王鸾沉吟了一番,开口对母亲说道:“娘,要不我先避避?” “避什么,难道这些和你无关?”石夫人反问道。 “女儿不敢!”王鸾忙道。 石夫人的目光又看向黛玉,最后移至自己的儿——王攸脸上,身上,鞋子上,出言问道:“这就是你想要的?” “是!”王攸的回答简洁明快,只此一字,别无他话。 “为了她,情愿舍弃禄位?舍弃所有?甚至不惜冒着天下之大不韪,顶着不孝的帽子去告你老子的状?”石夫人抬起手,指着林黛玉所在的位置,死死地盯着王攸的眼睛,咄咄逼问道。 “不仅是她,还有您,还有姐姐,还有父亲,以及整个王家!”王攸面无愧色的回道。 “放屁!我怎么就生养了你这么一个巧舌如簧,胆大妄为的逆子呢?”石夫人厉声骂道,“你以为自己很伟大?很了不起?我告诉你,这王家还不是你王文泱的呢?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老子的那个位置啊?你知不知道万一你老子真的倒下了,王家会面临什么啊?你知不知道......” “娘,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正是因为知道,我才必须这么做,否则不等父亲回京,咱们家就已经完了!请您相信我!”王攸未等石夫人把话说完,直接打断,据理力争道。 “相信你?!你让我怎么相信!你现在是无官一身轻了,不,是你将自己的后路全断了,削官罢职。一个不孝的帽子直接就被扣在了你王文泱的头上,再也摘不下了。以后怎么办?假使有一天,我和你老子都离你而去,彼时这世上就剩下你,你姐姐,还有你妻子,甚至可能还有你的儿子,孙子,这些等等,你有何本事让他们活下去?你告诉我!” 第九回训有方 “娘,孩儿这些年所行之事皆为三字——保平安,而不是为了谋禄位亦或者求富贵!对!在世人眼里,谋得禄位力争上游,是而高居庙堂,确可延保族中长久,可咱们家和那些人家一样吗?我不知道您因为什么而改变了想法和初心,但是我,王文泱!对于今日之举并不后悔!路是孩儿自己选择的,并不是您来决定我应该走哪一条!至于对错如何,后果如何,真的就那么重要吗?我记得去年中秋那天,父亲和我在腾云斋内弈棋,他给我说了两个道理,一句叫做‘三思而后行’,另一句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王攸很是沉静的说道,语气温和且富有感染力。 “说起来,还是当年去扬州求学时,跟随在老师身边,才学会了三思中的‘思危’。《左传》中言道:‘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便是应于此。居安而思危,思危故而保平安。”王攸看了林黛玉一眼,然后又转而看向石夫人,继续道:“儿试问母亲一句,王氏一门安然否?” 石夫人眉头一皱,一时沉默。 “我父受天子之命,加封大都督,节制北疆五镇节度,手掌近三十万之兵马,赫赫扬扬。纵览国朝自立鼎百年以来,除父亲外,还有两位上将军受封大都督一职,此二人皆为太祖效命,其中一人的女儿还是后来世祖皇帝的中宫,可他二人下场为何,母亲可曾知晓?《太祖实录》中有载,此二人皆以谋逆之罪处以极刑,为何?只因四字——功高盖主!皇亲国戚尚不能幸免,更遑论我等这样的人家。是以儿便要‘思退’。” 王鸾听着这番话,只觉得一阵后怕,求救似的目光投向母亲石夫人。 “二月里儿子从江南回来的时候,我便和您说了我想急流勇退的事,只是天子当时口允,却无旨意下来,其后还加封黛玉为五品宜人。娘,是这个原因让您改变了吗?觉得儿子当时猜错了圣意?觉得天子仍旧是眷顾信任我王氏一门的?那您真是大错特错了!”王攸近乎是怒吼着喊出了最后一句,将场间的三人皆是震的是心神激荡,“不过我还是能理解您,因为您也只是一名女子!” “天意难测也好,圣心难测也罢,可难测的天底下何止这两种事物?若是连母子都要相猜,夫妻都要相疑,那才叫真正的大难临头而不自知了。母亲可知天子为何要调我去江南担任御史一职?又为何在我到任不过半月,匆匆又召我回京?您所知的不过一家一城,而父亲和我需要看的是天下,是国家,是朝廷,是天子!当然还囊括了这个家。孩儿虽读圣贤书,但并非圣贤,虽学君子行,但不以君子事而处人间事,这便是‘思变’。” “至此,才算彻悟了那句‘三思而后行’中的‘三思’。是以才有今日之行。这个家确实如母亲所说还不是我王文泱的,可是母亲您可曾想过若是我和父亲易地而处,您觉得我有多大的本事能够让天子的那把剑从咱们家的头顶移开。我若有事,父亲自可襄助救我于危难之间,可假使是父亲此刻身处险境,我当如何?人微言轻啊!母亲,江南一行孩儿看到的便是这四个字。若无父亲为我在江南布局,我只怕早已尸骨无存啊!是以我才要置己于死地而换父生,只有这样,才能保我王氏一门平安!”王攸洋洋洒洒的将理由说与了眼前这最亲近的三人,情辞恳切。 至于她们能听进去多少,那就不是王攸所考虑的了。反正待王子腾安全回京后,自会真相大白。 “难道就没有别的方式吗?一定要这么决绝!不留余地?”石夫人最先回过神来,抓住了其中的漏洞问道。 “或许有,但是孩儿已经来不及多想别的了,更何况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堵住那些人的嘴。与其让他们回头参父亲的不是,不如索性由我这个亲子说出最是妥当。” “你为何就如此笃定?”石夫人仍旧不依不饶道,总觉得王攸还有事瞒着她。 王攸的心跟着噗通噗通的直跳,他之所以铺垫这么长,一面是想让石夫人相信自己没有隐瞒,另一面则是要隐瞒整件事情的起因,可万万没想到母亲思感太敏锐了。 石夫人的目光咄咄逼人,是丝毫不让。 正当王攸不知所措之时,门外传来一声婆子的回话声,那婆子隔着窗启禀道:“回太太,卢管家奉命去抓人的时候,原跟在大爷身边的那几人少了四个,分别是清客魏畑,扈从王辰,扈从王巳,扈从王寅。问了门上的人,说是今儿卯正二刻的时候就出了府,说是大爷吩咐了要紧事,不能耽误。” “金妈妈,太太都听见了。您且下去吧!”王鸾走至门边,回了一句。金嬷嬷答应了一声也是退了下去。 经金婆子这么一打岔,王攸已有腹稿,欲脱口而出,不料却见石夫人目光一暗,说道:“是不是老爷他......” 王攸见状,哪里还敢再瞒,于是在长呼了一口气后,如实说道:“北疆战事出了点意外,父亲首当其冲,昨日孩儿于宴中中途离开,也正是有人自北而来通传消息。是故为保父亲平安,孩儿不得不铤而走险。情况紧急,容不得孩儿有半分侥幸之念,心存希冀,唯有此举方可令天子安心!以后如何,彼时再论,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孩儿已经尽己所能,命此四人一路北上,尽早与父亲相见,确保万无一失!还望母亲勿忧。” “你父亲他......”石夫人话音未落,整个人忽觉得头晕目眩,眼冒金星,竟然一头栽倒下去。 “娘!(娘!)”王攸一个箭步上前,直接用手臂抱住石夫人的身子,然后看向妻子黛玉,急言道:“夫人,快!让院门外的那些婆子去找郎中!” 第十回野望 “大哥!大哥!” “蹬,蹬,蹬......”一连串的脚步声踩在楼梯的木阶上,来人口呼‘大哥’二字,足见此人内心激动和急切。 待来人上了二楼,经人引路来至一雅间外。只是站在门口,便是能听见屋内传出的靡靡之音,淫词艳曲更是不在话下。 屋里人听着门外的动静,脸色也是一变,忙止住管弦笙箫,然后一把扣住怀中要起身避开的美人,调笑道:“不妨事,来人是我亲兄弟!你也见过他,哈哈哈......” “唰!” 房门被人从外面向两侧移开,只见王信大踏步进了屋,直言急色道:“大哥,你怎地还有心思在这喝花酒?” 王仁不啻一笑,答道:“来,二弟,陪大哥我一道耍耍。静儿,敬酒!”说罢,王仁拍了一下怀中美人的臀部,惹得后者白了他一眼,娇嗔不已。 “哎呀,大哥!这都什么时辰了,来人,将大爷搀扶出去,回家!”王信对左右命道。左右没敢妄动,只因他们是王仁的心腹。 “咳!”王仁假意咳嗽了一声,表示身体生恙,同时也是暗下命令。 左右这才行动起来,将王仁一左一右的架起来,而王仁也像是真醉了一般被扶了出去。王信看了一眼貌美如花,眼波流转的静儿,干燥咽了口口水,还是从袖子中掏将出一张银票放在了桌上,头也不回的就离开了。 兄弟二人下了楼,出了这青楼的大门,上了马,扬鞭即去。 “大哥,家里出事了。”王信开门见山的通报道。 王仁闻言一愣,和凤姐一样,他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弟弟王信,又听王信正色道:“今日朝会上,攸兄弟被圣上削官罢职了!” “到底怎么回事?”王仁惊愕的张了张嘴,然后眼睛一眯,试探道:“是不是北疆......” 王信也被兄长王仁的论断吓了一跳,不过他只能将自己所知的缘由告知给王仁。王仁听罢,沉默了半晌后,突然放肆的大笑起来,笑声令得路边之人侧目不已。 “大哥何故发笑?”王信不解道。 “我笑攸兄弟枉读圣贤书多年,不知孝为何物。更是笑叔父素日里疏于管教,才会酿成今日之祸。攸弟啊,呵!不足为惧!我原以为他有多大的本事,不料却是一插标卖首之小子尔。年轻不知世情轻重!”王仁冷笑不已,就连胯下的马也像风一般加快了起来。 “他现如今怎样?”王仁又问道。 “只是削官罢职,性命无忧!”王信回道。 “看看,这就是有老子的好处。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王氏一门在天子心中还是分量极重,老二,你试想此事若是换作旁人,下场会是如何?”王仁得意忘形,丝毫不收敛,又道是:“只怕锒铛入狱,永无归期了。走,先回家看看要紧。毕竟是同族兄弟,他既然如此助我,我又怎好不回报答谢呢?哈哈哈......” “恭喜大哥勿忧矣!”王信恭维了一句。 “唉,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俗言道:‘饭可以乱吃,这话不可乱讲’。我只不过是顺势而为,取回本应属于咱们这一房的东西,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反成了我夺了他的东西一般。老二啊,你也未免太放肆了些。”王仁似有不悦之色,不过念他是亲手足,倒也没多言怪罪,只是警告一通便是了事。 “大哥,咱们接下来应当如何?现如今攸兄弟被削官罢职,族中的那些本在观望的人这下总该知道何人才是大势所趋。” “老二啊,你将事情想的太简单了。这家眼下还是叔父做主,可不是攸兄弟,更不是你我。攸兄弟此次算是自断后路,只怕来日叔父回京,咱们这位弟弟啊少不得得挨一顿板子。彼时咱们再去求个情,这人心便能归一了。如此,也算的成功了四成。可能你会觉得为何才区区四成?那么大哥便告诉你,叔父经营多年,不可能没后手的,此外你不要忘了还有婶子。” “可是婶子她早和那缮国公府没了来往,更何况去年又出了那档子的事,咱们和那边更加少了来往,不可能的。”王信摇头否定道,“大哥若是说是攸弟媳妇,那我还能理解些。只不过那女子......呵呵。” 王仁瞧得弟弟脸上露出的讽色和片刻的嫉妒,不禁摇了摇头,说道:“不过一个外孙女罢了,荣国府哪里会在意。待那府上老太太殡了天,她又算得了什么呢?何况攸兄弟已被削官罢职,你当她的诰命能保住?一个未及笄的小丫头罢了,何足挂齿!这里就不得不说叔父和婶子都太溺爱攸兄弟了,甚至是全然不顾,真不知他们是怎么想的。我记得去年江南甄家有意将他家的三姑娘许配给攸兄弟,可咱们这位好兄弟却是严词拒绝,甚至直接闹到陛下面前,最后弄的两家很是不快,私底下也小动作不断,使得当时还在江南的咱们兄弟二人被动不少。” 说道此处,王仁不禁又叹了口气,望着万里无云的晴空,羡慕的说道:“若是咱们的父亲还活着,你我兄弟二人也不必久居人下了。攸兄弟比咱们而言,他活得那才叫滋润。犯了错自有叔父兜底,出门自有叔父保驾,就连做官也有叔父护持。羡慕啊,羡慕啊!” 二人飞马至家中,还未进门,便察觉出府上气氛诡谲怪异,一时不敢进门,生怕踏入就被兵士逮了个正着。 王仁有些心虚,心里也是害怕起来。主要是素日里人声鼎沸的大门口,眼下却是门可罗雀。 “青书,你进去瞧瞧!”王仁回身命自己的贴身小厮,先上前打探一番。青书迟疑了一下,不过还是硬着头皮上前敲门。 良久后,门后传来一声不悦的“谁啊!”,王仁听出了这是看门的老苍头的声音,忙回道:“是我!” “吱呀!”正门未开,只开了一边的侧门。但见一执事探出头来,一瞧是王仁,急忙上前打了个千儿,请安行礼。 “起来吧。府上这是怎么回事?”王信插了句嘴,立刻问道。 “回信二爷的话,这是太太的意思。从明日起,闭门谢客,家中所有人等,采办出门皆从西南角和东南角的小门出入。违者,家法处置。可说是明日,只怕今日便是如此了。”执事畏缩的说道。 “太太现今如何?”王仁也问了一句。 正当执事要如实回话,只见卢管家亲自领着两名郎中自府内走了出来。王仁和王信兄弟二人对视了一眼,先将路让了出来。 卢管家瞧得王仁,王信两位爷回了府,也在送走了两名郎中后,赶了过来问候了一声。 “二位爷这是打哪来?” 第十一回度 “尊府太太此症,乃是急痛攻心。这心中藏有郁气,一时受了外界的刺激,血不归心,是以晕厥炫目。日后多加注意及调养,应该一两月后可无虞。” “只是在此期间切莫劳心费力......” “大爷,东院的仁大爷和信二爷来了!” 不一时,只见王仁,王信兄弟二人快步进了寿华堂的院门,行至正屋门前便是止住身形,未敢擅入。 王攸回神后,也起身相迎。 “攸兄弟,婶子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王信这头话音未落,王仁便是一脚踹了过去,好在王信反应快,躲闪了过去。 王仁怒斥道:“你说的这是什么放屁的话,婶子为咱们这个家里操劳了这么多年,可以说是呕心沥血。你个白眼狼,若是没婶子,你小子指不定在哪呢?对你我而言,婶子和亲生母亲并无分别。妹妹当年出阁的时候,是婶子帮衬着的,你成婚的时候,也是婶子在一边给你操办。” 王信急忙低头认错,王仁没搭理他,反对王攸致歉道:“攸弟,你放心,大哥我自会帮你,只是不知眼下婶子如何了?” “有劳大哥和信二哥挂心,我母并无大碍,郎中说是调养些时日就可痊愈。” “那就好!你不知道,我一听家里出了事,就飞马回来。”王仁面露焦色,而后又上前拍了拍王攸的肩膀,叹息道:“你的事我听说了,人都说‘做官难,难做官,尤其是清官更难做’。旁人都说你有君子之风,可在大哥我眼里看来,你还是个少年人。那些小人的眼睛里只知挑刺......算了,不提了。婶子我能进去瞧瞧吗?” “眼下还不大方便......” “那好吧,稍后我让你大嫂和二嫂一并过来,探望一番。”说完,王仁兄弟二人便是告辞而去。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王攸的眼底闪过一丝疑惑。一时,药经底下人煎好送来,王攸亲尝后,再送进里屋侍奉石夫人喝下。 胞姐王鸾双目通红,眼泪仍挂在脸上,碍于情面又怕吵着母亲,只是一心侍奉左右。黛玉看了一眼王攸,同样是默默无言。 不久,石夫人悠悠醒转,令得场间众人一喜。 “娘!(娘!)”王攸和王鸾二人皆齐声唤道。石夫人在看了一眼儿女后,微微抬起手,伸出手指指向黛玉,虚弱的说道:“留下......” 王攸不解其意,茫然且愧色的看向姐姐,王鸾试问道:“母亲可是要留她下来,有话吩咐?” 果不其然,石夫人微微点头。 ...... 屋外一处僻静的廊下。 “你难道就没想过出差池吗?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母亲,为了我和黛玉,可是你今朝站在金殿上,做出那无法回头的事时,可曾想到万一你失败了呢?彼时你和父亲皆身处绝境,谁能相救?这你想过吗?母亲气的何止是你瞒着所有人,更气的是你这事做的太莽撞,不留余地,将自己立于险地,至少你也应该找人商量一番。我知道你是怕家里一时不宁,令你有后顾之忧。可那些人呢?那些和咱们家互有往来的多年世交,他们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他们为何要救?难道就因为咱们家素日里和他们互有往来,有了世交之谊?姐姐,你将人想的太简单了。” “那你又如何笃定你能全身而退呢?这还不是因为那些人念着往日里的和咱们家的情谊,才在天子面前保全了你。” “姐姐又错了,真正保全我的并非是他们,而是天子。”王攸否定道。 “天子既要保你,那为何还要动父亲?这不是相悖吗?” 王攸凝神的看向王鸾,正色道:“姐姐何曾也学得这般穷根问底了?妄议君上可是不小的罪名,还是打住吧。”经此提醒,王鸾也猛然惊觉自己失言,忙闭口不谈。 王攸怕她多想,回头心悸不眠,于是又道:“他们看重的从来不是我,而是父亲。我敢断言,一旦他们知晓父亲的境况,不落井下石已经算是对的起咱们家的了。其时留在都中的我立刻就是众矢之的,可能下场比眼下这削官罢职更加凄惨。你和母亲都暂且将心安下,至于父亲,应该会平安无事的。” “那你以后怎么办?” “什么以后?哦,我知道了,姐姐是担心自己未来的亲事吧!”王攸半开玩笑的笑道。 “找打,我不与你开玩笑。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王鸾虽是虚打了一下,王攸还是配合她躲了一下。只听王攸从容道:“一个官罢了,没了便没了,有什么可惜的。” “那她呢?好不容易得了一个五品诰命,也被你一并弄丢了。在这儿自没人敢说什么,可那面府上呢?那老太太心里会怎么想。还有你这不孝的罪名又该如何摘除呢?母亲的话你也听着了,她虽还没到走不动路的年纪,但也是有了白头。你这些年少有在家的时候,就是来母亲这屋,也只是吃个饭,聊聊天,晨昏定省的,自然就不会注意。母亲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不为你计算又为何人计算。现如今你也成了婚,有了主意,就觉得母亲和我这个当姐姐的成了累赘,心里难免嫌弃。你们伉俪情深是你们二人的事,不过我还是得劝你一句,凡事皆有一个度,过犹不及。” “是!姐姐说的我都记住了。”王攸作揖道。 姐弟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直到有丫鬟过来传,说是石夫人要见两人,才作罢。 再度回到屋内,石夫人气色较之刚才已经好了许多,林黛玉坐在床前的小杌上,亲自喂汤药于前者,甚至不忘了从一边丫鬟手中接过干净的帕巾,替婆婆擦拭额头上的冷汗以及嘴角余下的药渍。 “玉儿,你且回去吧。”石夫人在舒缓了一口气后,吩咐道。 “是!母亲。”黛玉应声称是,尽了礼数后便告退而去。 王攸虽心生疑惑,但也知道此刻不是询问的时机,不过母亲和黛玉之间关系融洽,倒是令他顺心不少。 是故在黛玉离开后,便是于榻前跪了下来,叩首道:“令母亲遭逢此难,实乃儿欺瞒之过。父亲一事还望母亲宽心,若母亲仍心气不顺,儿自愿受罚领罪。” 第十二回虚 原来这就是他内心的真正想法。 世人皆以加官进爵,安享富贵为荣作显,恨不得一朝春风得意,看尽长安百花。可他却在最得意之时,选择了抽身退步。 按夫君的说法,似乎还和父亲有关。 居安而思危,思危故而保平安,这些年他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保平安’三个字。可是王氏一门是和外祖母家齐名的大家族,这样的簪缨世族本就是平安之处,又何须年幼的他来作保。 当年夫君求学南下扬州,其时王家老爷刚升任九省统制不久,他无论如何也算不到今日,更没有能力作保。 那这‘保’又谈何说起呢? 是父亲在临终前和夫君说了什么吗? 林黛玉闭着眼,回想起那年扶灵回姑苏城后,在乌蓬小船内所看的那封林如海的遗书。尽管过去这么长时间,她仍旧对上面所写的内容记得一清二楚。 除却银两遗产之外,便是托夫君照顾自己至及笄出嫁之年,再无其他。 又想起去年他住在园子里的一言一行,依他当时的身份,完全不必那般拘束,可却始终小心谨慎,生怕行将踏错,就好似当年自己初入外祖母家一般。 种种思绪充斥着黛玉的内心,一时间根本理不清,自而也剪不断。反使她心烦意燥,又忽觉得屋中有些闷热,于是便从榻上起身,推开窗户,打算透透气。 青云轩的小院自两人成婚后便又种上了两株桃树,此时本应是桃花盛开的好时节,只是这两株桃树许是从别处移摘过来不久,还未完全适应新的地方,因此今年开花较少,甚至不少花都已经开始凋零了。 这一幕看在本就多愁善感的黛玉眼中,难免伤情,一时意动,便作得一词。 只是这词写到一半时,又觉得不妥,便将这写有新词的稿纸一团,用力往置于门口边上的未盛炭的火盆内一扔。 殊不知王攸恰好于此时自外面而归,这纸团正巧砸在王攸的身上,然后又自上而下滚落到地上,朝着黛玉的方向滚动了一段距离停了下来。 林黛玉心中一惊,趁着王攸未行动之时,急忙上前拾起纸团,藏掖起来,口中又道:“换洗的衣服已经给你备下了,在隔壁屋里的,记得洗洗。” 王攸看着妻子平静的姣好面容,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他是既希望黛玉能理解自己的用心,又希望能看到她为自己对她有所保留而恼怒。 夫妻之间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固然能减少不必要的矛盾,可始终少了份情趣,久而久之,必定同床异梦。对于那纸团,王攸并非没有能力提前抓到,只是心中愧疚加之满身污渍,怕腌臜了黛玉,是以才放了一手。 待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再度回到屋里时,黛玉的身影早已不见,只留下那个纸团静静的躺在她每日晨妆的梳妆台上。尽管好奇上面究竟写了什么,可王攸却始终没私自打开它。 只因他对黛玉是尊重的。 不久,林黛玉从外面回来,此刻她的手中也多了一对玉质的对牌。瞧见这对牌,王攸唰的一下直接站了起来,正要开口,却听黛玉不咸不淡的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胡闹!”王攸不悦的回道。 “你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林黛玉毫不客气的反击,眼泪也毫不争气的夺眶而出,又道是:“什么思危思退思变!什么置之死地而后生!你不觉得你自己太清高了吗?为保平安不惜让自己身陷绝境,甚至后路全无,这是哪门子的平安?这样的平安我宁可不要!” “......” “我不需要你的可怜!是,我是身子不好,自小体弱多病,又心思敏感,但是我不是你买来的丫鬟或者物件。我嫁给你,不仅仅是为了报答你这些年的照顾体贴之情,也不仅仅是因为父亲临终遗命,而是你给了我努力活下去的勇气,是你让我感到自父亲去世后的那种心安。我承认我已经离不开你了,就好似那《牡丹亭》戏曲中的杜娘子一般是因慕色而醉心,可是夫君你呢?却是戏弄了我,然后还要装作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说是为了我,这样的你让我很痛心,也很失望,同时也让我林黛玉瞧不起。那不是虚心,而是虚伪!”黛玉哭的全身发颤,将心里的所有被压抑着的一股脑的尽数倾泻了出来。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连你都瞒着,让你担心了。”王攸将黛玉搂入怀中,轻轻的安抚着她内心的伤痛,只求她能原谅自己这一次。 可黛玉的泪水却是止不住的流,只听她哽噎凝塞的说道:“你若是死了,我也不苟活!” 王攸听着这话,是既感动又心酸。感动的是黛玉对他的情意,心酸的是自己差点辜负了她的这份情意。 忽然一阵风吹入屋内,让黛玉觉得身子起了凉意,这才反应过来他二人相拥之时,窗户还是开着的,不禁面露羞色,因怕屋外有人来往瞧见,于是便挣了挣,可王攸却以为她还在生气,抱得愈发的紧。 “放开我!”黛玉嗔道。 “我偏不!”说罢,王攸强横的一个横抱,将黛玉直接抄起,一股幽香也随之飘入王攸的鼻腔内,顿时令他神魂激荡,原本清明的眸子中也多了份想要占有的欲望。 黛玉知道他动了情,可此刻窗户大开,而且还是光天化日,不行,他犯了错就应当受到惩罚,否则就不长记性,于是黛玉声音陡然一冷,娇怒道:“你想做什么?要死了,你先回头瞧瞧。” 王攸炽热的心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别提多难受了。不过他还是应命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窗户大开着,忙道:“夫人怎么不早说?” “哼!”林黛玉自床上爬了起来,理了理有些褶皱的上衣和裙子,冷哼了一声,正要开口说话,忽瞧见清影慌里慌张的跑了过来,和王攸说道:“大爷,卢管家方才传来消息,说是宫里的一位老太妃薨了,报丧的宫使太监也来了,正在前院候着。”。 第十三回柴米油盐 “你去吧,若有什么事,别再一个人扛着了。”黛玉轻步走上前,踮起脚尖替王攸整理了一下领子处的褶皱,顺势而下抻了抻,柔声的交代道。 一边的清影见状,忙垂下眼睑,背过身子,偷笑着暂且退了出去等候。 “好!都听你的,等我回来。”王攸笑着将她的手握住,答应道。 林黛玉以为清影还在,当即将自己的手从王攸手中抽了出来,脸红啐道:“谁同你拉拉扯扯的,这还是大白天的,真不害臊!”说罢,便要推着王攸的身子往门外赶去。 王攸哈哈一笑,也没再耽搁,顺着她的意思就离开了青云轩。 ...... “啪!” 一盏茶直接被愤怒的打翻在地,王仁气急败坏的对着自己的媳妇破口大骂道:“没用的东西,我让你过去探望,可不是让你上前落几滴眼泪去的!” 王仁媳妇也颇感委屈,她何尝不清楚丈夫的野心。可是正如这些年王仁被王子腾压制的死死的一样,她自从进了王家的门,也同样被石夫人的手段所震慑着。 只因双方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她确实出自仕宦之家,可是娘家在当今天子御极的时候就中落了,只因其父得罪了些人,多亏了王氏一门的庇护,否则她一家性命难保。 “大爷,您先别生气,奶奶的能力是有的,可是太太也不是糊涂人,更何况现如今太太有了自个儿的亲儿媳妇,自然就冷落了咱们这边,这也是常理。”一个美貌的侍妾好言相劝道。 王仁听着她话中有话的模样,也当即冷静了下来,又听这侍妾说道:“这次太太不知何故病倒了,往年里也并非没有过这个情况,只是今年不同罢了。更何况我还打听道西院里的那位大奶奶这次负责的是整个府上的膳食一事。” “膳食?!”王仁心中一惊,要知道衣食住行是维持一个大家族良好运转的基本要素,若想收服人心,这四样事物是不可或缺的。当然也可以这么说,谁若是控制住这四样要素,那么也基本是控制住了全府上下的命脉。 “大爷先别急,且听妾身将事情说完。这府上虽比不得那些侯门公府,但少说上上下下也有两三百号人,柴米油盐之事最是繁琐复杂,那西院里的大奶奶又是个病秧子,我瞧着不出数日,就会累病,彼时太太不得以还会求到奶奶和大爷这。这是其一;其二,大爷可不要忘了,厨房可是在咱们东院这边。”侍妾的嘴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 “哈哈,不错。若不是你提醒,我倒是差点把这茬给忘了,我记得......好,既然如此,这事就交给你。不过有一点我得和你先说好,千万别弄出人命来,否则到时候收不了场,就不妙了。”王仁最喜欢的便是这个侍妾,只因这女子聪慧,虽说出身比妻子低了许多,但胜在知晓事理和人情练达,而且还不争风吃醋,是以就多说了一句。 侍妾笑了笑,答道:“大爷和奶奶都放心,妾身自有分寸!” 王仁媳妇还想说些什么,不过却被王仁给瞪了回去,当然这一眼同样是警告。待侍妾先行离去后,王仁又问向妻子,握着手中的香木对牌道是:“老二媳妇得的是什么差事?总不能和你一样吧,管着这没用的花花草草?” “车马!”王仁媳妇细声的回了一句。 “呵!你可真行!”王仁冷笑着看向妻子,后者眼神慌乱,她已经猜出了王仁接下来会怎么惩罚自己。看着眼前脸上满是惊恐的女人,王仁的内心也获得了极大的慰藉,于是破天荒的饶了她一回,不过还是探出手,掐住前者的脖子,厌倦的说道:“为什么你就是不长记性呢?我真的不明白。我们夫妻这么多年,为什么你就是不懂我。若不是看在你为我育有两子的份上,若不是我爷爷当初给咱们指腹为婚......” “哈哈哈哈.....”王仁话还没说完,突然放肆且张狂的大笑起来。王仁媳妇被吓得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哭。 相对于王仁的残暴阴狠,其弟王信在得知石夫人将管家之权给了黛玉后,心情有些复杂。 王信媳妇本分守常,原是一乡绅人家的小姐,自幼也读了些书,认了不少字,虽有做才女之心,无奈却自其母亡故后无人教导,不得以放弃。 对待石夫人,王信媳妇是真心仰慕和敬重的,主要是她当初能嫁入王氏一门,石夫人可没少操劳。对她自己而言,能嫁入高门,更是从未想象过,她的娘家也以此为荣,因此而兴。 是故此次石夫人委任她负责府上车马出行一事,她是打心底里高兴,于是在回到自己房中后,便立即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丈夫王信。 许是瞧出了丈夫脸上的神情的不对,王信媳妇小心的试探问道:“二爷,您这是怎么了?” 王信烦闷的挥了挥手,没搭理她。 “娇菊,去给二爷端盆水来洗洗,顺道再重新沏壶茶。对了,回头去厨房里说一声,就说是咱们二爷想吃鹅掌了,一定要炖的软软的。”王信媳妇出言吩咐道,一旁名叫娇菊的丫鬟应命唉了一声退了下去。 “唉!”王信叹了口气。 “好端端的,叹什么气啊!二爷莫不是在为太太的身子担心吗?你放心好了,太太只是累着了,想歇上一段时日。”王信媳妇劝慰道。 “明儿你带上些药去大嫂子那看看。”王信撂下一句话,便是头也不回的起身出了门。 王信媳妇眼神一暗,沉默不言了。 ...... “娘啊,我饿了。您老这儿有没有东西吃,赏点给我们兄弟几个吧!”三四个臭小厮晃里晃荡的来到厨房里,朝着一个系着围裙正杀鸡的嬷嬷苦苦哀求道。 “谁是你的娘!不要脸的东西!”徐嬷嬷拿着杀鸡刀指着这几个小厮的鼻子大骂道。那几个小厮都是被唬了一跳,当即就要躲。 “娘,您就是我的娘,谁给我东西吃,我就认谁做娘!”一小厮当即就跪了下来,没脸的高声喊道。 “徐大娘,我知道您瞧不上我们兄弟几个,可是我们是真的饿啊。您就当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们不比那些跟着主子的人,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像我们这样最底层的奴才,做着的是最贱最累的活,就是有冤也不敢诉啊。这要是再吃不饱,还让我们怎么活啊!”另一个小厮说着说着,竟是嚎啕大哭起来。 第十四回诗酒花茶 徐嬷嬷见他们可怜,也是于心不忍,当即放下手中的杀鸡刀,转身进了厨房,端了两盘早已冷透了的饭菜,又拿了五六个还未蒸透的馒头一并递给了他们。 “娘,我给你磕头!”头前要认娘的小厮当即伏首而拜,砰砰砰就是三下。 “慢点吃!若是不够,我再给你们拿就是!” “够了,够了!”几人狼吞虎咽的吞噬着,哪怕被噎的喘不过气,也丝毫不影响他们吞咽的速度,死命的往嘴里囫囵的塞着食物。 正当他们风卷残云时,忽听得门口传来一声厉喝。 “给我打!狗奴才,我说你几人死哪去了,原来竟跑到这厨房来偷吃东西来了。”一执事带着几个壮实的护卫逮着小厮们就是一顿毒打,刚吃下去的食物也被打的吐了出来,红的白的,一片狼藉。 这里的动静一下子就吸引了许多人的围观,事情也越闹越大。 ...... 青云轩内,黛玉看着那梳妆台上纹丝不动的纸团,会心一笑,当即上前将它重新展了开来。看着上面所写的寥寥几句怨词,一时间也不知如何续之,索性便找了一本书来夹于其中,待来日有缘,再续也不失为一番意趣。 当然,这也是证据。 “算算时辰,她们也应该差不多要回来了。”林黛玉看了一眼搁在槅子架上的小型西洋钟,心里又大致的估摸了一下时辰。 因眼下无事,便翻看起手中的这本书来,读了约莫七八页的时间,外头便是来了人。林黛玉将书搁下,起身来到窗边向外瞧了一眼,果真是紫鹃,雪雁她们回来了,在二人身后还跟着两位有过数面之缘的嬷嬷。 之所以说是有数面之缘,原因就在于当初王攸进园子住在苍泱筑时,从这家中带去四位用以照顾衣食起居的嬷嬷,一来二去间,自然相熟。 只见紫鹃先是对两个嬷嬷说了什么,两个嬷嬷都点了点头应了下来。随后紫鹃便是快步进了屋,正好撞见从里间出来的黛玉。 “让两位妈妈先进屋吧!”黛玉倒也没问紫鹃和嬷嬷说了什么,相反直接吩咐道。 “是!...奶奶!”紫鹃想起先前石夫人的训诫,由‘姑娘’改了口。 黛玉虽不想与她分尊卑上下,可一来是怕遭了婆婆石夫人的忌讳,二来也是为了保全紫鹃,是故便是应了一声。 两个嬷嬷在雪雁的引领下也进了屋,在见到黛玉的一刹那,也立马下跪请安,惊得黛玉急忙命紫鹃雪雁将她二人搀扶起来。 “二位妈妈不必拘礼,请坐!”黛玉示意紫鹃,雪雁二人端来两个锦墩子放在了两个嬷嬷身后,并让后二者落座。 吴嬷嬷委婉的说道:“多谢大奶奶赐座!只是我二人身上沾了许多烟火气,实在是怕脏了奶奶的地方,是以站着听也是一样的。” “我并没你们想的那般娇贵,也是食烟火的人。”黛玉笑着说道。 杨嬷嬷闻言,一脸难色的说道:“奶奶先前住在那府上时,每日里接触的都是诗酒花茶,从未碰过半两的柴米油盐。这若是回头让大爷知道了,只怕......我等吃罪不起。” “紫鹃,你去屋里将桌上的那件东西取来给两位妈妈查验!”林黛玉原以为能凭借着往日里的情分一举拿下两人,可没想到现实却是这般生分。 非但如此,两位嬷嬷是规规矩矩,毫不违礼,可见王氏一门家风严谨,亦或者说是太死板了。 无奈之下,只好让紫鹃将那石夫人赐给她的对牌取出,递给两个嬷嬷。果不其然,在看到对牌的一瞬间,吴,杨两位嬷嬷的脸色都是一变,二人齐声说道:“奶奶莫要怪罪,这其中也是有缘故的。” 紧接着吴,杨两人坐了下来,你一言我一句的将缘由说与了黛玉,就连一边的紫鹃,雪雁二人听着也是眉头紧锁,心里不由的担心起来。 在此过程中,黛玉又命雪雁去沏了两壶新茶,方便两个嬷嬷润口清嗓。一番交流下来,黛玉也是对王氏一门的各房各处的膳食规律以及喜好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虽谈不上全面周到,但也是做到了心里有数。 “大奶奶,这天色不早了。我等还必须赶在申初二刻前回到岗位上,否则今日的晚膳就会迟!”杨嬷嬷偷偷瞧了一眼门外的天色,当即请示道。 “申初二刻,这么早?”黛玉有些惊诧。 “大奶奶有所不知,这个时间都是算准了的,倘或迟了,便会有人抱怨。”吴嬷嬷苦笑道。 “这有人抱怨又是怎么回事?适才听两位妈妈说的,这最早用膳的一处是黄姨奶奶屋里。她习惯在酉正二刻用膳,这申初二刻到酉正二刻当中足足有一个半时辰,这段时间足够你们做上三四个来回了。”黛玉尤为不解,立马询问道。 “奶奶真是好记性,只不过几盏茶的功夫,便是能记下这么多。”杨嬷嬷笑着夸赞了一句,而后和吴嬷嬷对视了一眼,笑道:“这是大爷定下来的规矩,老爷也是同意了的。并非是我等不愿和奶奶细说,只是这其中要解释的东西实在太多,一时半刻只怕也讲不清,奶奶若是想弄个清楚明白,可以等大爷回来后,细问便是。”说罢,便是起身请辞。 实在是没有时间耽搁了,她二人是整个王宅掌管膳食的总管,更是石夫人的心腹之二,若不是提前收着消息,她二人也不会来这青云轩见黛玉。之所以来此,一是为了验证消息真假,二也是想看看这位在荣国府过惯了诗酒花茶生活的攸大奶奶有何本事。 黛玉见状,也不好再留。便欲亲自送二人出院门,可二人却是连声推辞,正如来时一般恭谨,离开也不忘了上下尊卑的规矩,实令黛玉欷歔不已。 又过了一阵,润竹,凌梅,风铃,云歌四人也一并回来了,将各自打听到的消息一一告知给了黛玉。 两相印证之下,确实并无大差。 “风铃,云歌!你们大爷在这膳食上可是定下了什么规矩?” 第十五回免膳 这里黛玉自风铃,云歌两婢口中得知原来这府上施行了一种名为‘免膳’的制度,这种制度是两年前王攸针对家里所有下人所规定的。 上至总管,下至最低等的小厮丫鬟。 看着手中风铃和云歌两人递来的两张别致且只有半掌长大小的票券,林黛玉也颇感稀奇,当即看向紫鹃,雪雁,润竹,凌梅四人,问道:“这东西你们也有?” “是!”紫鹃等人也将属于自己的那份票券递给了黛玉。 黛玉比对了一番,发现除紫鹃外,其余五人的票券规格制式皆是相同,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上面标注着的使用者名字。 黛玉将紫鹃的那张票券单独拿了出来,问风铃道:“为何紫鹃的和你们不一样?” 云歌指着票券四周所画的朱红色方框,微笑着解释道:“奶奶想必问的是这个颜色吧,紫鹃姐姐是奶奶的贴身大丫鬟,自然要比我等地位高些,这和清影姐姐是一样的。” 林黛玉眉头一蹙,并未再继续问话,而是起身进了里间。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齐齐看向紫鹃,紫鹃示意众人安心,然后又细声的交代了几句话,便也进了里屋,发现黛玉正歪在床上,闭目紧眉的在思索着什么。 紫鹃见她这般模样,便笑着上前推了推黛玉,道是:“奶奶方才还好端端的,这又是怎么了?” “我心里只觉得不大舒服,原先住在园子的时候,你,雪雁,哪怕是春纤那丫头,我待你们都是一样的,从来没有什么高下之分。纵使有,也不会像这般用一张纸就随意的将人分成三六九等,连吃饭用膳都要分个好坏优劣,这也实在太......太过分了些。”林黛玉有些生气,她一是替雪雁,润竹等人不值,二更是为紫鹃的处境担心。 这小小的票券看似无足轻重,可背地里却隐藏着许多弊端。首当其冲的便是因不均而引起的嫉恨,圣人云:“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当初住在荣国府的时候,那些底下的老婆子,丫头们皆是要处处攀比追风,恨不得今朝我压你一头,明儿你又翻过来将我打落在地。 黛玉可不信王攸想不到这一点,可正因为如此,他又怎能替自己做主将紫鹃,雪雁等人强行划等,直到成亲一个多月后自己才知道有这么回事,倘若不是这次婆婆让自己负责府上膳食,还不知自己要被他欺瞒到什么时候,还不知雪雁她们吃的东西和紫鹃的有所差别。 想到这,林黛玉忽又想起一事,忙拉住紫鹃的手急问道:“紫鹃,我问你,笔箐她们四人的膳食如何?” 紫鹃一愣,立即回道:“和雪雁她们是一样的。” “你过来!坐在这!”林黛玉听了,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处,只命紫鹃坐在自己身边。 紫鹃因想着这床是王攸和黛玉两人的,岂有她一个丫鬟上去坐的道理。若是叫人看见,传到太太耳朵里,必然受罚。 这里是王家,可不是荣国府贾家! 这句话牢牢的被紫鹃记在的心里,时刻的提醒着她不要做出有违规矩的事。是故她摆手推拒着和黛玉说了缘由,然后端了一张小杌子靠在黛玉的脚边,等候着黛玉的指示。 黛玉将身子坐直,凝神的望着紫鹃的眼睛,双手搭在后者的肩膀上,说道:“你如实告诉我,近来有没有人寻你的不是?亦或者有人拿你是外祖母家的家生子一事说你?” “姑娘怎么会这么想,绝没有的事!”紫鹃心头一惊,当即否认道。 林黛玉捕捉到了紫鹃眼神中的那一阵慌乱,便是愈发确定紫鹃受了委屈,急道:“你这小蹄子,莫不是也要学他瞒我,气我不成?还不快如实说......”话音未落,便听得黛玉一阵咳嗽,眼泪也是顺势落了下来。 紫鹃一面起身上去捶背安抚,一面笑着说道:“这事都已经过去了,我也没放在心上,不打紧的,也请奶奶不要再追问了。” “他知不知道?”林黛玉只当她的笑是佯装做给自己看的,便问及王攸知不知晓此事。 “一点微末小事怎敢惊动大爷!”紫鹃如实说道。 “你也不用替他瞒着,这家里上上下下的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今儿来的两位妈妈的话你也听着了,都说是怕得罪他。再说就连这吃饭用膳的小事,他都能想出这么一个‘免膳’的制度。我不信以他的能耐,会不知道你的事!等他回来,我替你向他讨个公道。” “奶奶,算了吧。你和攸大爷好不容易才和好,何必为了这事又吵起来,倘或传到太太那,彼时我和笔箐只怕都讨不了好。”紫鹃一脸忧惧的说道,主要是今儿石夫人的雷霆之怒实在是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要知道原先在荣国府的时候,那时她还是跟在老太太跟前做事,老太太是那般的和蔼可亲,是那般的慈祥,少有动怒发威的时候。紫鹃唯一一次见着的还是那次大老爷要讨鸳鸯姐姐做姨娘一事,不过和今儿的石夫人相比,还是有些逊色的。 若当真要比,只怕也只有琏二奶奶动怒发威时有些相似。 整个府上上上下下莫不噤若寒蝉,莫不唯命是从,就连走路都是静悄悄的,生怕发出声响来。那种压抑的感觉直令紫鹃像是一个溺水的人,透不过气,也张不了口。 林黛玉倒没发觉紫鹃这话有什么不对劲,此刻的她满心满腹都是疑问和闷气,疑的是夫君到底还瞒了她多少事,气的是夫君明明有能力可以解决而不解决。 于是黛玉直接将王攸睡过的那个枕头给扔在了地上,并命紫鹃等丫鬟不许拾起掸灰。 紫鹃是既感动又后悔,同时还觉得心里好笑。 实际上紫鹃说的都是实情,只不过那事当时就已经解决了,替她说话的人正是清影,后者将那两个嘴碎的小丫鬟当场训斥了一顿,逼得二人向紫鹃认了错才作罢。 紫鹃有些不能理解为何姑娘婚前和攸大爷少有吵闹,而婚后却是动不动的使性子,发脾气,甚至有些时候在她看来是无理取闹。 望着躺在地上沾了灰的枕头,紫鹃有心还要再劝,可是黛玉一副警告嗔怒的样子却令她缄口结舌。 “大奶奶,太太那边派了人来说是要你过去一趟!”外间突然传来润竹的声音。林黛玉调整了一下气息,觉得无碍后,便是下地穿鞋,出了门。 第十六回按爵守制 “仁哥儿,怎么就你一个人过来?你媳妇呢?方才我可是见她来我这的,快,去叫她过来。她是王家长媳,责任重大,有些事可不好推脱的。”此时的石夫人经王攸从里间搀扶至外间,靠在软榻上,身上盖了件云锦妆花缎的红底薄被,但见她微睁双目,问向王仁。 王仁忙打躬陪笑道:“回太太的话,并非是她不肯来,而是她因回屋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一时疼的厉害,来不了了。” “也是个当娘的人了,行事怎么还是毛毛躁躁的?”石夫人不满的说了一句。 王仁撇了撇嘴,不过还是附和道:“太太教训的是,我在家的时候也是这么说她的,她直言下次会注意的。” 石夫人点了点头,便是示意王仁坐了下来,紧接着便是看向王信夫妇二人,吩咐道:“这次你二人便留在家中吧,不必跟过去了。” 王信媳妇不解,急忙张口道:“太太这是要去哪?” 王信适机拽了她一把,叱道:“太太要去哪,难道还需要向你禀报?在边上听着就是,别多嘴多舌的,整的像是自个儿当了家似的。” 王信媳妇终究没敢回嘴,静静的站在一边,耷拉着脑袋等候着。 “攸儿,你说吧。” “是!”王攸应声称是,然后面向王仁,王信夫妇三人,如实说道:“就在一个时辰前,宫里的一位老太妃薨了。宫里派了人来咱们家里下了谕,凡诰命等需入朝随班,按爵守制,凡有爵之家,一年内不得筵宴音乐,庶民三月内不得婚嫁。” 话音刚落,王仁便是从椅子上站起了身,说道:“太太今儿身体欠安,本应好生将息修养要紧,岂能入朝随班,须知这国丧礼节繁杂,最是耗人精力。若是换成平日,侄儿我断然不敢相劝,一切以国礼规制为先为重,可眼下里我王家遭逢变故,实在不应前往。一者,攸兄弟才被圣上削官罢职,老爷又不在都中,难免有人会借机生事;二者倘若太太有个不是,恐会被有心之人说成是违礼,继而累及老爷;三者,咱们王家目下里离不得太太啊!综此三项,侄儿恳请太太以抱病为由推拒方为妥当。”说完,便是当场跪了下来,一脸哀求道。 王信夫妇在片刻的出神后,也跟着一并跪了下来。 “倒是难为你能有如此见地,怪不得老爷时常和我说仁哥儿秉性纯良,可堪大用。现如今看来,此话并不假!”石夫人含笑着夸赞道,而后又正色说:“攸儿虽被削官罢职,但功名犹在,老爷虽不在都中,可都中也无人敢小觑王氏一门。我虽有恙在身,然目下却不得不前往,哪怕荆棘在前,小人旁侧。” “攸弟!你难道就没有话说吗?”王仁抬起头,旨在王攸。 “大哥,我......”正当王攸要回话时,一声“攸大奶奶来了”打破了屋里略显尴尬的氛围。石夫人为了给王仁兄弟二人留些体面,便是命他三人起来说话。 少时,林黛玉自门而入。 王攸见她来了,当即笑容满面的迎了上去,不料黛玉却连正眼也未给他,弄得王攸有些摸不着头脑,心想:“这又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又想起适才在青云轩内两人相拥,只当她是害羞,倒也没再往别处想。 这面黛玉在给诸人行家礼后,便退至一边。 “攸兄弟,你也该劝劝太太才是!国法虽重,但也要量力而行,岂能冒险往之?”王信继续刚才未尽的话题,目光又瞄了一下黛玉。 “太太既然心意已决,做儿子的自当鞍前马后,替母亲披荆斩棘。”王攸并非没有相劝,王仁所说的三点也正是他先前的本意,可是石夫人有自己的考量和打算,虽未详说,但王攸亦能猜出几点,不外乎安内攘外之计策。 王信无奈的在心底叹了口气,复又看了大哥王仁一眼,后者目光散乱,明显是出了神,也不知在想何事,于是说道:“既然攸兄弟同意,那我兄弟二人也无话可说,只是不知此次要出门多久?太太可有什么要交代的,做侄儿的也好奉命行事,周全家中,以保太太无忧。” “仁哥儿?你意下如何?”石夫人又问向王仁,王信推搡了一把兄长,后者回神说道:“一切听凭太太做主就是!” 石夫人满意的笑了笑,然后便乘势将计划如数的说了出来,见众人无异议后,便是让他们各自回去了,准备行装车马,以备不时之需。 ...... 廊下,王攸缀在黛玉身后,放肆而大胆的欣赏着妻子窈窕的身姿,都道是:‘静如姣花照水,动如弱柳扶风’,是以怎么看都是看不够的。 而如芒在背之下,走在前面的黛玉心中却是越发气闷,于是趁着拐角处时,故意躲至墙下。黛玉哪里知道因此时夕阳西下,自己的影子被投射在地上,恰好被王攸看个正着,是以等了许久,也不见夫君人影。 黛玉正觉得奇怪,突然王攸从墙后闪了出来,反将她给唬了一跳。 “哈哈哈......”王攸放声的得意大笑起来,然后给黛玉指了指她那投在地上的影子,喘道:“夫人,倒不是我不想与你玩笑,实在是老天帮我。俗话说:‘一孕傻三年’,夫人还未有孕在身,这脑袋......” 林黛玉当即啐道:“呸!胡说八道,你休想!” 王攸见四周无人,便欺身向前,附在黛玉耳边悄悄说道:“昨晚你是不是说了‘心甘情愿’四字?” 黛玉一听此言,顿时面红耳赤,一双美目顾盼波盈,狠狠的又瞪了王攸一眼,嗔怒道:“我心甘情愿,与你何干?是你自己舍弃不愿的,又怪的了谁呢?你看老天这会帮了你,你何不再求求它再多帮你几次,比如说再娶一房贤妻,又比如说生一个孩子!” 王攸哑然,这才彻底反应过来她是真的生气了,否则何以能说出再娶生子这类的话,急忙追了上去,及至回了青云轩看见了那个被扔在地上沾了灰的枕头。 第十七回将心比心 王攸走到那沾满灰的枕头边上,弯下身子将其拾了起来,并轻轻的掸了掸,然后一本正经的坐在锦凳上,沉默不言。 而坐在床上兀自落泪的黛玉也止不住的抽噎着。 可两人就这么干耗着,置气压根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反而会加深双方矛盾。王攸深知此理,同时也明白对待林黛玉这样的妻子,必须以真心换真心,而不是引经据典用大道理说服她亦或者耍嘴皮子开玩笑戏弄她,后二者方式只会适得其反。 王攸并不知道自己又哪里得罪了她,问吧怕她来一句“我也不知道,大爷既然会猜度圣意,不妨可以猜一猜。”,不问吧她心里闷气又不能及时排解掉,久而久之,必然伤身。 到底是身子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王攸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顾虑,也是身为男子的某种心理在作怪。 他久居上位,又少年得志,尽管目下被天子削官罢职,可这本就在他意料之内,计划之中。 尽管他时刻的提醒自己要小心谨慎,可这六年间周遭的环境也在不断的侵蚀着他的肉体和精神,让他沉醉,进而让他迷失...... 若非几次天子试探,让他立于刀锋之上,于生死间徘徊,指不定他早已沉沦在这富贵风流,娇妻美妾的日子中醉生梦死了。 这一次在和天子的较量中,他却是突然赢了一次,而且付出的代价还很小,就说是大胜也不为过。 这让王攸很是飘飘然,所以才有了先前在石夫人,王鸾,黛玉面前上演的那一幕‘三思’之论,只因他要将这种得胜的喜悦,操控人心,谋划布局的成果表现出来,分享出来。 王攸被压抑的太久了,一朝得势外加心想事成的境况,难免让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甚至还期待着今日清晨大朝会上的那些对自己嗤之以鼻的文武百官们在得知事情真相后会是怎样的神色,又会背后如何议论自己。 “天子又如何?百官又如何?还不是被我王文泱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种自大的想法一旦生出,再想祛除却是极难,多亏黛玉对他的所作所为进行了一番贬斥,才让王攸再度警觉起来,反思起来。直到这日下午从宫使太监口中得知宫里的老太妃薨逝的消息后,王攸才彻底的清醒过来,冷静下来。 原来宫中有变令天子无暇分心;原来危机并未解除,甚至还迫近了一步;原来自己仍是棋子,仍在局中。 “面子?尊严?在天子眼里只不过是一棋子,一钓饵,一把刀,既是死物,何须尊严,何来面子?在上人跟前唯唯诺诺,在近人面前却是耀武扬威,这算哪门子的君子之风,实在是有辱圣贤,有愧祖宗。” 一念至此,王攸从锦凳上站了起来,来到黛玉面前,郑重的给她作了个揖,说道:“小生虽不知错在何处,但还是多谢夫人先前指点,得汝为妻,实乃吾之大幸也!” 林黛玉也并非不讲情理之人,见他态度诚恳,而且又少了那种虚浮轻佻,便止住眼泪,抬眼看向王攸,问道:“你当真不知?” “夫人若有难处,尽可实说。你我已是夫妻,无须相瞒。”王攸摇了摇头。 听见‘相瞒’二字,黛玉嗯哼了一声,只道:“紫鹃她被人欺负了!我要替她向你这位王家大爷讨个说法。老爷不在家,他们自然以你为首,何人敢欺瞒于你?你还摇头,还在这儿和我说不知道,这说给谁也不会信的!” 王攸当即唤来紫鹃,紫鹃急忙进了屋,将事情的大概一五一十的抖落出来,其中又涉及清影,笔箐二人。因笔箐出门未归,王攸只好先叫来清影作证,证实紫鹃所说不假,又问清影为何不报。 清影在看了紫鹃一眼后回道:“那日恰逢大爷您应邀去了韩老爷府上过礼不在家,回家后又因多吃了几杯酒就早早歇下了。奴婢想着事情已经解决,加上紫鹃不想奶奶知晓,说是怕奶奶多心,是故才没禀报。” 一边的紫鹃也重重的点了点头。 “好了,你们都先出去吧!”王攸在二人出去后,便是缓步走到黛玉身边,坐了下来,然后沮丧着脸说道:“难道非要我将心掏出来给你看,你才能相信吗?你就这般不信我?” “谁叫你把我关在这个地方,这也不让我做,那也不让我问的,事事还瞒着我,不与我说。你这叫自作自受!” “你是不是不喜欢这儿?” “我...”林黛玉沉吟道:“不是不喜欢,就是觉得......”许是顾及到这里是两人的婚房,又是王攸自小长大的地方,若是用了不好的词形容,难免坏他心情,是故黛玉想找一个委婉的词来表述自己的想法,只是一时寻不出,才显得这般支吾。 “你不用说了,你的眼睛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林黛玉以为他会因此生气动怒,于是不安的垂下头绞动手中已经湿透了的帕巾。 王攸将她的手牵起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而后紧紧的握住,说道:“真相往往如此,是会令人受伤的,正如你不愿直观的向我表达你的真实感受一样。我知道,你是怕我听了,会不高兴。可这算不算是一种隐瞒呢?我也是和你一样的,你怕我受伤,我也同样怕你受伤,可是不是因为互相怕对方受伤而不交流呢?你看,这本身就是件矛盾的事。我知道紫鹃被人欺负你心里不好过,一时气不顺才产生了这样的误会。其实自从我们成婚后,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我将你从荣国府里带出来究竟是对还是错。你还记得我在凹晶溪馆,当初放回荷花池的那条鱼儿时所说的话吗?” “所以你后悔了是吗?”林黛玉惊恐的看向王攸,欲将自己的手从他那抽回来。 “你后悔吗?”王攸突然反问黛玉,然后又继续道:“世人皆有所求,贫困之人求富贵,富贵之人求达显,达显之人求长生,只因欲之一字。众生之苦从欲所生,因欲生忧,又因忧而生怖。这《妙色王求法偈》中又云: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我所求的是平安,不知夫人所求何物?” 第十八回问妻何所求 林黛玉的心瞬间低沉了下来,不是因为面对王攸所问而无法作答,而是她自王攸此番言论中隐约看到了迷雾背后被他藏起来的事物,可正如王攸所言,真相往往可能是残酷的,这让黛玉仿佛一瞬间回到当年她自扬州北上入京在船上数个日日夜夜孤苦无依的时候。 于是她抿紧嘴唇,侧过头闭上双目,不去看他,仿佛只有这样,就可以不去想关于他的一切。 王攸将手松开的同时黛玉的手却是猛地拽住了他的衣袖,只见她那鸦羽一般的睫毛上挂着水汽,轻声且颤抖的说道:“当年......当年你为何要去扬州?而不是别的地方,又为何会成为父亲的弟子?” “看来是我王文泱小瞧你了,我本以为这个问题你永远都不会张开口问我。我很高兴你能向我敞开心扉,可为何你却要闭上双眼不敢看我呢?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又有何忧,又有何怖?”王攸意外之余颇感欣慰,而后鼓励着说道:“夫人可否睁眼?我既应了你,便说到做到。” 林黛玉缓缓睁开眼,然后面对面的看向王攸。他仍旧坐在原处,面带笑意,宛若春风,那对星眸中流露的满是爱意和喜色,可黛玉害怕这是王攸装给自己看的,只因后者太会藏了,令她辨不清这是真还是假。 “原来你怕的是我!”王攸自嘲的笑了笑,没想到自己还真是作茧自缚。然而王攸却不气馁,他既然选择了和盘托出,选择了和黛玉将心比心,那就没有退缩的道理。 “夫人可相信人有前世?” 黛玉怔了一下,不过还是点了点头,回道:“佛说:人不仅有前世,还有今生和来世。唐袁之仪的《甘泽谣》中有云:‘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不用论’当中的‘三生石’便是说的这。所以我是相信的。” “既如此,那夫人相信这世间有生而知之者否?即保留了前世记忆之人。”王攸怕她一时接受不了,当即委婉的解释道。 “保留前世记忆?!这怎么可能?书上说这三世是不共通的,而且世人死后都是要下地狱的......”说到这,林黛玉停顿了一下,然后又改口道:“绝大多数的世人死后是要下地狱的,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之后便什么都记不得了。昨日那《牡丹亭》中杜娘子的戏夫君怎么也忘了?” 王攸一开始还很惊讶,可听到末了一句,顿时觉得自己就算当真说出了是来自异世的真相,只怕凭黛玉的世界观也理解不了,说不准会更加害怕自己。于是只好就着黛玉没回答的“生而知之者”继续问。 “生而知之者!这个不好说,宋朝的时候那些神童说不定就是,比方说临川先生所着的《伤仲永》一书当中的方仲永,又比如说朱子五岁便能读懂《孝经》,如此说来,夫君你......”林黛玉回想起王攸九岁下扬州拜父亲为师,不出半载便是中举,随后又在次年二月会试上高中榜首,四月于金殿上被天子亲封探花。 “是!”王攸毫不避讳的承认了下来。其实这本身也是一种解释的,他读过红楼,对于书中的人物来说本身就是生而知之者。 林黛玉笑了,倒不是嘲笑王攸不自量力,而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王攸所在,这是心灵上的距离,不过黛玉为了不让王攸骄矜自满,还是故意讽道:“你还真不谦虚,竟然自比圣人,真真好笑。” 王攸瞧得她喜笑颜开,便也放下了心,当即趁热打铁道:“紫阳先生之才我不敢相比,但我有的他未必也有!” “哦?你倒是说说,你有什么他没有的?”黛玉一下子起了好奇心,忙问道。 “你!” 黛玉原以为王攸会说及其父王子腾,毕竟他出自武荫之家,而非和朱子一样出身于儒学世家,可没想到王攸却不假思索的说了自己,这让她是又羞又恼,又惊又喜,反倒呛得咳嗽起来,恰如其分的掩盖了脸红耳赤的事实。 “不实,该罚!”林黛玉没好气的说道。 “如何不实?莫不成这世间还有第二个林黛玉不成?纵使有,她也不是姑苏林黛玉。反正我去岁出仕江南,落身于姑苏城时,并未听到有女子姓林名黛玉!”王攸如实说道。 “有!”林黛玉杏目圆睁,当即反驳道。 “这怎么可能?”王攸满脸不可思议。 “夫君只怕是忘了,可我却记得去岁入秋之时,夫君写了两句秋词,其词曰:‘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虽仅此两句,却是出自一名叫‘黛玉’的女子之手。”林黛玉旧事重提,抓住要害。 “哦,原来是她。我还真给忘了,没想到夫人居然还记得。”王攸以手扶额,愧色道:“既是如此,我认罚。只是不知夫人要罚什么?” “罚什么先不急,先记着。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不要试图转移话题。” 王攸没想到她竟然如此执着,便说道:“九岁那年元宵节后,我父亲时任九省统制一职,奉旨查边,去扬州是为勘察沿江,海之防务。至于拜师却是顺势而为,我事先也不知道家父和先岳父大人是故交,其后才得知原是家族联姻所结之缘分,这其中涉及旧事太多,我也不好一一与你详说。” 黛玉深以为然,母亲出自贾氏一门,更是公府嫡女,而王氏一门和荣国府贾家也有联姻,二舅母,凤姐姐便是最好的例证。 王攸并未催促,反而静静的等待着黛玉消化这些信息,良久后,黛玉重新用审视,凝重的目光看向他,又问道:“宝姐姐和蕉丫头心悦夫君,你可知道?” “宝姐姐是知道的,探春妹妹她也......?”王攸虽然觉得古怪,但还是如实的说了,只是这心里却汩出一种负罪感。 “夫君莫惊,我就是这么一问罢了,别无他意。夫君是男子,这世间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事,我虽希望夫君钟情于我一人,但不合礼制,亦不想负骂名而连累夫君,徒惹他人笑话。只求夫君多多爱惜身子,一切以家事为重,切莫沉迷风月,如此,妾心方安矣。夫君问我所求何物,我所求的便是归处,君安我亦安,这便足够了。”说罢,黛玉便是成婚后第一次主动的扑进王攸的怀里,紧紧的抱住他。 第十九回归处 王攸知道自己的妻子本是悲观的,而自己也曾经历过,所以很能理解黛玉的内心世界。 于是他也将她搂住,说道:“我明白,等过上几日,我带你出城踏青,四处逛逛可好?” 黛玉有些心动,可想着她现如今早已不是昔日的姑娘,而是为人家媳,为人妻子,便没敢答应。 “母亲那我会去说的。你心情好了,也有助于调养身体,进而协理家事。” “嗯。”黛玉轻轻的嗯了一声。 “我后悔的其实不是娶你为妻,而是后悔自己走的太快。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矛盾,明明生于簪缨之家,明明可以像宝玉一样做个富贵公子,明明可以凭借祖父余荫直取禄位,明明已经走到了常人所不能及的高处却毅然选择放弃,明明能够娶他人为妻却偏偏选择了你,明明面前早已有了一条顺路却要另辟蹊径,甚至不惜走弯路,走远路,走回路,弄得自己狼狈不堪,荆棘满身,刺伤自己的同时也刺伤了身边的人?” “是不是父亲临终前还对你说了什么?”林黛玉心疼的问道。 “不是,而是老师弥留之际的模样令我至今都无法忘怀,他的逝去令我感受到了什么叫天威难测,让我明白人命皆有定数,继而又想起族数,国运皆非长久,有盛衰分合之理。所以那段时间我活得很迷茫,也不知自己的归处在何方,甚至还产生了弃世的念头,于是才有了玄真观一事。” “这么说,你当时是真的打算去做道士的了?”林黛玉有些惊愕,但联想到夫君是生而知之者,居然能透过人之生死悟出世无常势,事无常师的道理,在释然的同时不免又是庆幸。 “嗯。彼时我到了玄真观中见到了贾敬,也就是宁国府珍大哥的父亲。”王攸继续道。 “莫不是你觉得那些道士的生活太清苦,怕自己忍受不了,便生了悔意,然后就回来了,还骗我说‘那些是谣言’,可见你自那时起,便是瞒着我了,哼!”林黛玉冷哼道。 “夫人别闹,且听我把话说完。”王攸打了个哈哈,安抚似的拍了拍黛玉的后背,不让她挣脱,又道:“虽说涑水先生曾言:‘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富贵也好,清苦也罢,并算不得什么,真正让我迷途知返的是敬老爷当时对我的态度,我发现他修的压根不是道,还是世情,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学他。又后来我在清虚观见到了张真人,就是说要给宝玉提亲的那个老者,此人修的也不是道,同样是世情。两相印证之下,我才渐渐的找到了方向,那便是入世,继而出仕,以求得平安,求得归处。” “看夫君这个样子,看来事与愿违!”林黛玉抬起脑袋,看着王攸清瘦的面孔,以及想起二人成婚不久后发现夫君背后时不时沁血的伤口,不由担心道。 “不,至少我求到了归处。”王攸目光陡然一亮,直勾勾的看着黛玉。黛玉会意,不禁娇羞的埋下头。 “此次我被削职罢官,亦是连累了夫人。” “不要紧的。我不怪你,只要你人平安无事就好。”黛玉悄悄的朝着门口的帘子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偷偷的凑上前去,在王攸的脸上点了一下,轻声的说出了四个字——心甘情愿。说罢,便是用力将王攸向床上一推,王攸对她哪有防备,自然摔了过去。 “好啊!这是谁教你的?”王攸重新坐起身子,就欲去逮,可黛玉却是对外间高声唤道:“清影,你家大爷说枕头脏了,急着要换一个新的。紫鹃,去打些水来,给大爷洗洗手,待会好用晚膳。润竹,你去沏壶茶来......” ...... 因石夫人今日身体抱恙,加之明日五更时就要入朝随班,身为人子的王攸终究放心不下,和妻子黛玉商量了一下,这日的晚膳一并在石夫人的上房中用了便是。 是故夫妻二人在清理收拾一番后,便是携手出了门。 还未走到寿华堂的院门,便见垂花门下快步走来一个婆子,正是先前去往青云轩给黛玉见礼的杨嬷嬷。 杨嬷嬷自然也瞧见了王攸,急急忙忙的上前行礼。 “大爷,厨房闹贼了!”杨嬷嬷的禀报令王攸夫妻二人皆是心头一震,王攸的脸色也瞬间难看起来,问道:“怎么回事?” 杨嬷嬷硬着头皮将自己所查的情况如实的说了出来。 “没吃饱?呵呵,还真是笑话!”王攸冷笑着质疑道:“每人一天两张票券管两顿膳,竟然会吃不饱?” “那几个小厮说是错过了时辰,没赶上。” “那是他们自己的问题,明儿这也误,那也误,干脆别做事了。告诉缪青松将他们的银钱结清后直接赶出府去。”王攸命道。 “徐婆子她......”杨嬷嬷欲言又止,可终究没敢求情。 “留下吧!”林黛玉插了一句,又提醒道:“让徐妈妈别再犯了。” 杨嬷嬷没敢应声,直到王攸出口,才千恩万谢的退了下去。 “对了,我还要问你的还有这件事,那票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林黛玉在杨嬷嬷走远后,好奇的问道。 “等晚上到了床上我再和你说!” 林黛玉哪里能听出王攸这句话的歧义,只当是用完膳回屋再说的意思,便是应了下来,王攸却是趁着转身的同时嘴角上扬...... 夫妻二人一并进了寿华堂的院门,瞧见岚儿和符儿两姐妹在屋外的檐下候着,便是知道王鸾也在屋里。 “奴婢见过大爷,大奶奶!”岚儿和符儿一齐笑着行礼请安道。话音刚落,只听得屋里传来一阵笑声,紧接着王鸾便是从门内走了出来,笑道:“我方才还和太太说你们二人准会过来,还真是巧了,快进来吧。” “看来姐姐是和我想到一块儿了!哈哈......”王攸开怀道。 “算了,我也不与你说,在你媳妇面前给你留些体面。”王鸾瞪了他一眼,然后将黛玉拉至一旁,伸手指了指石夫人所在的卧室,对弟弟说道:“娘让你进里头去,说是关于明日的国丧之礼有些细节的要和你说清楚,省得你再落个不忠的罪名!” 第二十回九门戒严 这日天刚黑没多久,一辆马车缓缓的停在了王家的后门处,小厮长青熟练的自车辕上跳了下来,然后小跑着上前叩动门上的铜环,发出哐哐的声响。 可等了许久,也未见有人开门。 无奈之下,长青只好折回,调转方向,经巷道往府宅前头驶去。 “委屈三位姑娘了,待会指不定得从前院绕一下再回屋歇着了。”长青隔着车帘子对里头坐着的三位姑娘歉意的说道,“这后门今儿个也不知怎么了,连灯也没人上,真是的!” 说罢,便是朝着前头拉车的马儿扬了一鞭子,顺便将心中的怨气一并发泄出去。 长青倒也不全是怪这后院的门没人开,而是今儿差点回不来被官兵逮起来,害得他不但多费了口舌还花了不少银子。 原来这日长青奉命送车里的三位姑娘出城到二十里外的一处田庄中处理一些事务,出城的时候很是顺利,可到了下午回城时却被堵在了官道上,一问之下,才得知是天子下令九门戒严,任何人等进城必须接受盘查,包括随身携带的任何东西。 长青也不想坏了规矩,更何况这还是国法,毕竟自家大爷早已严厉警告他出门在外莫要惹事,也不得仗势欺人,所以老老实实的排着队过去就是了。可不料在查到自己一行人时却出了意外,那便是从笔箐身上搜出了一把匕首。 这让长青当时脑袋发懵,这匕首若是放在男子身上无伤大雅,可从一女子身上搜出,怎能不令人警觉和惊疑,立时就引发了骚动,连把守城门的校尉官吏都被惊动了。 迫不得已之下,长青只好将家门报出,那为首的校尉听说来历,也被唬了一跳,但这事事关重大,更何况还发生在当下这个九门戒严的节骨眼上,无论如何也是不敢马虎的,于是便层层上报...... 好在最终有惊无险,他们总算是回到了府上。 不一阵,马车又一次的停了下来。 适才长青说话时,车厢内并无动静,只当三位姑娘受累睡着了,便没多想。看着角门处亮着的两盏红色灯笼,长青再一次上前叩门,这回很快便是有人开了门。 “哟!方才吃酒的时候哥几个还说到你呢,说你将人家姑娘给带跑了,今晚准是死都不会回来的。”开门的小厮一面开着玩笑,一面踮起脚尖向着长青身后的马车望去。只见那马车上下来三位姑娘,正是笔箐,绛墨和陶砚。 “哪个王八羔子说的,这不是要害我嘛!”长青愤然不已,忙岔开话题问道:“今儿后门咋回事,敲了半天门,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嘘!别问了,府上今儿出大事了,太太可是发了好一通脾气,都给气病了。现如今咱们府上只许开两个角门,也不许人私底下议论。”开门的小厮左右看了一眼,悄声的说道。 长青愕然的发了一会儿呆,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让路”才清醒过来,下意识的将路让了出来,开门的小厮同样侧开身子,低着头没敢再细瞧。 “等一下!”长青忽然想到了什么,当即出声叫停了笔箐三人,然后便一把抢过开门小厮手中的灯笼递了上去,“这儿离后院还有一段路要走呢,这灯笼还是给姑娘们用吧,晚上也方便些。” 绛墨看了笔箐一眼,微微一笑的上前接过了灯笼,并道了一声“多谢!” 望着那灯笼渐行渐远,长青不舍的收回目光,怅然若失。一旁的小厮瞧得长青自作多情的样子,不由嗤笑道:“你一个驾车的奴才,也想吃天鹅肉?别做梦了!” 长青羞愧的垂下脑袋,更没有和这小厮争辩,悻悻的也离开了。 ...... 这头笔箐三人先回了自己屋子,在简单洗漱一下后,顺便更换了外头穿的衣物,便出门向着黛玉所在的青云轩而去。 一是为了复命,二则是为了探望黛玉一番,以全主仆情谊。 三人携手来到青云轩院门前,刚要踏入,却迎面和一行人撞在了一块儿,顿时乱作一团,因天黑的缘故,加上始料未及,两边都被突然出现的对方吓了一跳。 “清影,紫鹃!你们这是做什么?”笔箐被绛墨从地上搀扶了起来,看着对面有些狼狈和惊慌失措的两人,当即问道。 “笔箐!你回来了!”紫鹃忍着疼高兴的问候道。 “先出去再说!你们也一样,别往里头闯了!”清影对众人吩咐道,其实除了她和紫鹃二人知道大概的情况外,其他人到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从二人的命令才跟着一道出来的。 清影在一众丫鬟当中威信最高,只因她原是王攸的贴身大丫鬟,不出意外的话,将来一个姨娘的位置是跑不了的,这也是府上许多人的共识。 而且在王攸和黛玉成婚后的一个多月间,清影也不遗余力的帮助紫鹃,雪雁等,这些黛玉从荣国府带来的一众陪嫁的丫鬟们适应王家新的环境,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获得了包括黛玉在内所有人的好感和认可。 “笔箐,我们到旁边说话吧!”清影自然清楚笔箐今日去做了什么事,于是借机先带笔箐单独离开了,当然也没忘了回头给紫鹃使了个眼色。 待清影和笔箐两人离开,众人的目光皆望向紫鹃,意在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紫鹃红着脸说道:“哎呀,你们都别问了,怪羞人的,反正是好事!喜事!”说完,便是开始一一安排起来,有去端盆舀水的,有去拿干净的帕巾的...... 紫鹃的双手紧紧的拢在一块儿,紧张又亢奋的望着天空的繁星,而后心里默念祈祷道:“神天菩萨在上,请保佑我家姑娘顺顺利利,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第二十一回夜惊 “咱们两好好说话好不好,别动手动脚的。你知道我最怕痒痒了,我当时只不过是和你开个玩笑罢了。”黛玉脸上蓦然升起一抹红晕,因为王攸得寸进尺的已经欺身压了上来,这种压迫感让黛玉既是娇羞又是慌乱,只好忙用拿手推他。 王攸却是一把将妻子的手反扣住,直接吻了下去。 “你......”黛玉瞪大眼睛,有些发怔。尽管知道这一天迟早要到来,可是却没想到他是如此的霸道和急迫。也对,太太那已经知道他们夫妻二人未曾圆房的事了,成婚一个多月以来,他们同寝同食,直到今日才又一次的看到互相的真心,灵魂既已交融,那身体也应合一。 如此,才算是真正的夫妻同心! “姑娘,公子王孙虽多,哪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纵使要一个天仙来,也不过是三夜五夕,随后就丢脖子后头了。甚至于为妾,为丫头反目成仇的。姑娘是个明白人,岂不闻俗语说:‘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心一个也难求?’姑娘还是早拿主意要紧。” 那夜紫鹃的话突然在林黛玉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可是随后又被口舌间的那道温暖所侵蚀。看着面前夫君舒展的眉宇和轻轻颤动的睫毛,以及感受着自他身上传来滚烫的气息,黛玉知道他坚持不住了。 敁敠起这两日他说的每一句话,回忆着这一个多月来他,甚至是这些年来他做的一切。 至少他是真心喜欢自己的,可这是前,那后呢? 黛玉呆呆的任由王攸又亲又吮,可美眸中的忧惧却是愈发的重了,以至于整个人的身子也开始变得发僵起来,也提不起任何劲来。 “为何都到了这步田地,我仍然还要猜疑他。他就是我的归处啊!我到底还在害怕什么呢?是怕以后有另一个人抢夺了他对我的爱吗?不,不是这样的。众生之苦因欲所生,因欲生忧,又因忧生怖。我心里仍有困苦,是身上的病吗?我求得了归处,现在又要求身体痊愈,倘或将来真的好了,是不是又要求别的什么?欲望是永无止境的,他能给我的都给我了,而我能给他的似乎只有这幅身子了,如此算来,这也是他所求的。慕色而亡,慕色而亡......” 王攸本不想停下,欲一鼓作气,了却心愿。可妻子传递而来的情绪却不是他所想的那般,那是惶恐,是不安,甚至还有些绝望。 是的,不是失望,而是绝望。 这种情绪令王攸炙热的心也不由打了个寒颤,也及时的收住自己向下探索过去的另一只手。王攸强忍着各种不适,放开了她。 黛玉的红唇娇艳欲滴,莹润透亮,嘴角处还沾着少许银丝,也不知是谁的。可她那对本盈盈秋水一般的眸子中却是氤氲一片。 “对不起,攸哥哥!我还不能够......对不起!我怕了,我怕好不容易得到的又一次失去......对不起!请再给我点时间。”林黛玉哭着说道,声音也渐渐的大了起来。 王攸认识到可能是自己吓着黛玉了,这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虽然已经极力的在控制自己了,可这种事又如何控制? 那种占有欲,索取欲侵蚀着脑中的理智和心中的清明,令人沉醉其中,不可自拔也不想自拔。 听着身边黛玉嚎啕大哭,王攸虽心里也堵得慌但还是躺了下来,伸出手将她紧紧拥在怀里,慢慢的安抚着。 “是我急了!让你受惊了!”王攸的声音有些沙哑。 黛玉被他说中心事,哭的愈发厉害,甚至还咳嗽了起来,气息也跟着不稳定起来,脸色由红转白,吓得王攸当即慌了神,这才想起那日张友士的特别交代,不禁暗悔不已。 “纸岫!纸岫!”王攸向着窗外的院子急呼。 门外的伺候的丫鬟们在准备东西时,就都猜出紫鹃先前说的喜事和好事代表什么了,只不过大家伙都心照不宣的没有说,毕竟这事只能意会不好言传。 唯有年幼的云歌和陶砚两人懵懵懂懂,不明白为何身边的姐姐们一个接一个的开始脸红起来。 “纸岫!”屋里传出王攸的急呼声也将所有的丫鬟吓了一跳。 “不好,出事了!”这是紫鹃的第一反应,她全然不顾的直接往屋里冲,甚至情急的喊了一声“姑娘!” “快去通知清影姐姐!”琼玉对身边的风铃交代了一句,立即走到纸岫跟前,说道:“大爷叫你呢,快进去!” 纸岫之所以会迟疑,正是因为怕碰见那种场景,要知道作为陪嫁丫鬟的她们,是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男主人的要求的,这是她们最好的宿命,也同时是她们的责任和义务。 “哎呀,别想那些乱七八糟了。看紫鹃的样子,肯定是奶奶......”琼玉着急的又提醒了一番。 “啊!” 纸岫惊呼一声后也急忙跑了进去。 “纸岫!快来!”刚进大门的纸岫这回听见的是紫鹃的声音,容不得思虑别的。她径直的进了里间,看见了满脸泪水和急色的紫鹃,也瞧见了王攸愧疚不安的神情,还看见了脸色泛白,气息微弱的黛玉。 “怎么会这样?”纸岫很想问,但是始终没敢张那个口。她通医理,精灸术,事不宜迟,当即上前探查起来。 此时的黛玉面白发乱,目肿筋浮,喉头间听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般。 “大爷,奶奶应是被痰噎住了,以致气息不畅。先将奶奶身子扶起,需用力拍背,使得将那噎物吐出。”诊断完,又看向紫鹃,道是:“取个小痰盂来备着!” 果如纸岫所言,在拍了几下将那噎结之物吐出后,黛玉的脸色也渐渐好转起来,气息也顺当了许多。 纸岫又在此期间给黛玉诊了两次脉,所幸并无其它大碍。 “大爷,奴婢有句话想对您说......” “这里也没有外人,你直说吧!” “请大爷多多怜惜我们姑娘,我们姑娘身子弱,禁不得大爷你......”纸岫毕竟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话未说完,便是先羞红了脸,就连一旁听着这话的紫鹃都是瞬间侧过头去。 第二十二回票券 寿华堂,一个看不清模样的人影自院子一边小门而入,快步的进了上房。 里间,疏影正尽心的替石夫人擦拭身子,忽然烛光一闪,灭了。 房间内乍然一片漆黑,而疏影却对这种情况早已见怪不怪了,她找出火折子,再度将那熄灭的蜡烛点燃,然后恭敬的退了出去,顺道还将房门给带了起来。 “什么事?”石夫人仍旧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对着帘子后的一道人影问道。 “回太太的话,都查清楚了!”说罢,便见一只起皮泛白的手自帘后伸了出来,与之并进的还有一份章程。 “其它的人我倒是没多大兴趣,那个叫笔箐的丫头是个什么来历?”石夫人好奇的说着。 “十年前,义忠亲王府上逃出来的......” 石夫人心头一震,当即睁开眼睛,将那份章程对着烛光细细的看了起来。 “太太,这义忠亲王可是犯了谋逆大罪的,按照当年天子旨意,是鸡犬不留,满门抄斩。这位叫笔箐的姑娘实在不能留啊,否则定会给家里带来祸患。趁着现如今老爷不在家,我看还是趁早将......”帘后的身影做了一个抹脖的动作,个中深意是不言而喻了。 “找几个人暗中轮流盯着她,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一旦有异动,直接...杀!”石夫人看罢,眼睛瞬间露出狠厉之色,立刻吩咐道。 “是!” 石夫人将这份章程重新合了起来,抬眼朝着帘子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说道:“东院里的两位爷最近忙什么?” “仁大爷醉心于美色,常流连风月之所。信二爷近来和荣国府的琏二爷走的极近。” “贾琏,呵呵。”石夫人面露讽色的笑了笑。 “还有一事,今儿下午的时候,贾家那边来了两拨人打听大爷的事。其中一个是凤姑奶奶出阁时带过去的小厮旺儿!” “薛家那边呢?”石夫人漫不经心的又问道。 “太太指的是......?啊!薛家那边并无人过来打听,想必是还不知道!”那身影忙回道。 “知道了又能如何呢?他们家只不过是个皇商,能起什么作用?我也不指望!”石夫人冷笑的评述了一句,令那隐在帘后的身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改口道:“还请太太示下!” “算了,各家有各家的事,只要相安就好!管好咱们自个儿的就是对老爷最好的回报了!”石夫人怏怏的说道,“家里的事劳烦你多担待些了!” “是!太太!只是大奶奶那边我有点怕她......” “小错难免,慢慢教就是!至于笔箐的事。”石夫人沉吟了一阵,继续道:“还是不要让她知道了。” “是!” ...... 经方才一乱,王攸也不知道怎么和黛玉相处了,再加上纸岫的那句话,更是弄得他啼笑皆非。正当王攸不知所措之际,忽觉得一根手指在自己左边的胳膊上碰了碰。 王攸以为是她不小心碰着自己的,便往床边移了移。 “咳!” 黛玉的轻咳声在耳边响起,王攸忙看向她,却发现她也正望着自己。 四目相对之下,两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各自的心事。 “你......”夫妻二人异口同声道。 “我......”夫妻二人又异口同声道。 “......” 王攸身为男子,自然得主动些,于是笑着摸着妻子的脸,又抬手将她的眼睛合上,柔声说道:“没事的,你别担心我。” “嗯。”未经人事的黛玉仍旧保留着少女的青涩,犹如夏季湖中的荷花,清丽脱俗。只见她将头慢慢抬起,枕到了属于王攸的那个枕头上。 两人之间虽隔着两层纱衣,但是王攸还是能感受到她今日对自己格外的依赖,就连手也牢牢的攥住自己的衣袖,也不知是怕自己动她,还是怕自己突然离开。 无论哪一种,王攸都不愿意再伤害她了,于是便静下心来,拉过床里侧的被子将她纤弱姣好的身子尽数盖住,以防着凉。 案台上的红烛静静的燃烧着,同时也成了黑夜的一盏明灯,指引着迷途之人寻找方向,继而寻得出路...... 一夜无话。 待次日天明时,黛玉从床上渐渐醒来,枕边人早已不在,留下的是一卷泛黄的书册,其封面相当简洁,顶角处写着“免膳”二字以及右下角盖着的两份朱红色印鉴。 指腹轻轻的在封面上摩挲而过,然后缓缓打开,借着从窗外投射进来的天光一页又一页的翻看起来。 夫君写的很详细,基本都是以图文结合的方式进行阐述。 原来王攸通过票券取代了一部分每月按时发的利银,规定每人每天两张,用来向厨房兑换一定量的食物当做三餐中的两餐,之所以没有全部替代掉,是为了防止有些人借机牟利。 票券的式样一共有六种,分别对应了府上不同等级的奴才和丫鬟。这看似将人强行划等,但却是相当有利于管理府中人员,只因王攸掌控了最重要的东西——食物。 民以食为天可不是说笑的,掌握食物便是能掌控人心,虽说每月少得了些银两,但是吃饭始终是普通人每天最头疼的事,也是最耗银钱的事,现如今主家将这问题解决,何乐而不为呢。 当翻看到最后一页时,突然落下一张纸,纸上写道:“吾爱妻黛玉,如有不解之处,可问琼玉。未正后归家,勿忧!” “奶奶可醒了?”自外间进来一人,正是琼玉。只见她端着一盆清水,笑着说道:“大爷五更天便出府了,临行前特意交代我们要用心伺候奶奶。” 林黛玉合上书册,搁在一旁,搴帷下榻,缓缓步至梳妆台前,稳稳当当的坐在了锦凳上。 琼玉将手中的湿巾拧干递给了黛玉,然后开始叠被铺床,自然而然的就看见了那本书册。不过琼玉的关注点可不是这个,而是另有他物。 枕头下,里侧的床缝里都翻找了一遍,确实没有那件重要的物什。 “琼玉!奶奶醒了怎么也不和大家伙说一声,叫人心里慌得很!”这时,外面又进来两个人,正是清影和紫鹃,问责的正是清影。 琼玉也未作答,只是暗中摆了摆手,随后便是端着水告退出去了。紫鹃奉上茶给黛玉漱口,然后开始给她梳妆打扮起来,而清影则是在边上汇报今日的安排。 第二十三回梦织 因王攸已被天子削职罢官,是没有资格入朝随班的,所以只能留守在宫门外等候母亲石夫人。 “好歹我们老爷也是当朝的大都督,虽说目下不在都中,可也是为国镇边的功臣,是朝廷一品大员,怎地这份例的膳食还不如那些人!”车厢外,一名青衣小厮不满的瞅着对面一位隶属于三品官员的扈从,发起了牢骚。 “好了,别抱怨了!有干的就不错了,你再看看南边的那些人,只得一个馒头,一碗稀粥。那粥乌漆嘛黑的,还不知参了什么东西呢。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小心被大爷听见了,回头用鞭子抽你!” “要是咱们大爷没被削职罢官......” “废什么话!昨儿个太太下的命令忘了不成,我看你的皮就是痒了!” ...... 这日深夜,王攸噩梦连连。 他一时梦见老师林如海拖着瘦骨嶙峋的身子坐在轮车上,用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怒瞪着他,声色俱厉的大骂他是个懦夫,是个胆小鬼,遇事只会逃避。无论王攸向他哭诉解释,老师都是置若罔闻;一时又梦见父亲王子腾须发之上满是泥垢,身上的铠甲多处受损,手中捧着一个头盔骑在马上,时不时的剧烈咳嗽着,身形摇摇晃晃忽的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口吐黑血,嘴里大声喊道‘攸儿,快逃!’ 直到眼前忽然一亮,有人在耳边轻声呼唤,才把他从噩梦中拯救出来。 猛地睁开眼睛,便瞧见妻子黛玉正满脸关切的望着自己。 一看到这张娇美的面庞以及四周熟悉的一切,王攸才得以长舒一口气,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 黛玉瞧他满头冷汗,眸子中惊惧神色未退,赶紧用自己手中的帕子替他轻轻擦拭。在妻子温柔的安抚动作下,王攸怦怦的心跳得以缓缓稳定下来。 “奶奶,茶来了!”帐外还有两道身影,分别是被惊动的清影和紫鹃。 只见清影适机的倒来一杯茶,经帘子的缝隙递了进去。 “你们都先去睡吧!”在给王攸喂了水后,黛玉将茶杯还了回去,由紫鹃接过并吩咐道。 紫鹃有些迟疑,但一侧的清影还是在应声称是后硬拉着她一并离开了。 一盏水入腹,令王攸心神皆清明了不少。他握住妻子继续擦拭的葇荑,果真冰凉一片,想要继续向上,却被黛玉的另一只手止住了,只听黛玉一本正经的说道:“我是你的妻子,妻子照顾丈夫,理所应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她们是她们,我是我。” 王攸深情的望着黛玉,许是受不住他这火热的目光,黛玉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发烫起来,“你能不能别拿这种目光看着我,我...” “我们是夫妻,这是件很正常的事,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要坦诚相待的吗?”王攸知道因昨夜的事,黛玉有了心结,亦或者说是阴影,他必须尽早的帮她解开,以免郁结。 黛玉知他指的是昨夜一乱,嘤咛着嗯了一声,然后便躺了下来,顺便将自个儿身上的被子裹得严严实实,蒙住脸细声说道:“我心里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更不知从何说起?或许是我变得太贪心了,怕到时会使你厌烦。还有白日里我出二门的时候,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前呼后拥,就好似在荣国府时见到凤姐姐时那般风光。大伙儿常说凤姐姐是英雄,我是打心底里佩服她的,也曾幻想过自己和她一样有一天相夫教子,持家有道。可现如今梦成了真,却发现以往想的多是纸上谈兵,纵有好的,也因顾忌而不得用。” 王攸听了,莞尔一笑,探出手将蒙在妻子脸上的被子扯开一角,凑上去说道:“相夫教子,持家有道。夫在此处,不知这子又在何方?” 林黛玉听他这话又是玩笑戏弄之言,待要恼怒,忽的脸色一变,原来不知何时王攸的手好似一只作怪的游鱼跑了进来,还恰好游入了衣襟之中。 “啊!”黛玉忙用自己的双手去抓,可是架不住王攸一用力将她一把揽入怀里,好在前者的手不再动了,饶是如此,也还是令她羞愤难当。 “别乱动!”王攸极力的克制道,一来是因夫妻二人肌肤之间少了纱衣的隔阂,二来也是因为两人当下里是面对面,难免身体其它部位会有摩擦。 林黛玉听着他语气中的异样,当即意识到了什么,慌得不敢再动。 夫妻二人就这么相拥了好一阵子,待黛玉的身子从一开始僵硬变得柔软后,王攸适机说道:“你看,只消片刻就好了。其实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你越是顾虑重重反而会办不好,不妨先将事情做了,再想办法补救当中有可能会出现的错误。面对第一次,会害怕恐慌那是人的本能,但是不能因为怕失败或者其它的不利因素而选择逃避或者放弃。我虽然猜不透你的想法,但是我还是能理解你的。我知道你还在为昨天晚上的事犯难,怕我会怪罪你,所以你才今日这般体贴的照顾我,以求一个心安。你太善良了,从对徐婆子的处置就能看出,不过当时我并未反对,只因你的那句选择让我意识到你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林妹妹了,而是我王文泱的妻子,是要站在我身边的人,所以我不能走的太快,好让你追上我。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因为你是在寻找属于你自己的路啊。” 黛玉垂下眼睛,细密的睫毛在昏黄的烛光下掩出一片暗影,其下满是泪光,悠悠打转。 “我梦见老师了,他在梦里怪我没照顾好你,说我胆小懦弱,无进取之心,令你也跟着一并受苦受累。他气急了,拿着竹篾在后面赶我......”王攸半真半假的说道。 林黛玉被他这么一说,反被逗笑了,原来王攸方才做梦时嘴里不断喊着“救命”二字。 “就该好好打你一顿,让你总是捉弄欺负我。” 第二十四回暗流 “我若是被打了,你会心疼我吗?” “不心疼!我困了,要睡了。” ...... 天上明月高悬,星空灿烂,看时辰已经是下半夜了,但屋里的人却谈兴正浓,毫无停歇之意。 待其中一人说完,都察院总宪韩拙苦笑道:“只怕这事没那么好办。” 那人抬头看了一眼挂在檐角的月色,讥诮的说道:“这一点都不像是你的作风,我知道你是念旧情的人,和张相一样,可是我和你们不同,一切以陛下为先,以天下为重。至于什么私人的交情,呵呵,在我看来不过是舍不得利益罢了。” 说罢,又侧目看向正在喝茶提神的礼部侍郎莫青山,后者觉察到他的目光,笑着说道:“其实我觉得韩大人说的不无道理。这并非是什么旧情,也更不是什么利益,而是眼下这个时间点实在不宜动甄家,尽管我们知道这是圣意,可是身为臣子,也当有匡扶过失的职责。有些事,慢并不代表做不好。” 说到此处,莫青山停顿了一下,打了个哈欠,紧接着摆手道:“这甄家树大根深,都中的几房人家只不过是应个景罢了,他们家盘踞江南多年,又怎会坐以待毙?更何况真正的问题也并非出在一个女子身上。” 韩拙抚须点了点头,也附和道:“青山老弟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宫里那位娘娘薨逝前不可能没有留后手。这个月甄家从南面可是来了人的。” “来人?!谁?”场间两位内阁大学士都是心神一颤,当即问道。 “哦?你们内阁没收到消息嘛。啊,也对,两位素日里为陛下分忧解劳,处置的都是前朝以及六部间的事,哪里会在意这点小事。”韩拙故意卖了个关子,也不明说,算是对之前李贤讽刺之言的一种反击。 李贤动容了,主要是他是真的一点风声都没收到,甚至是无人提及,沉吟了片刻后,终于还是没忍住,拱手请教道:“韩大人,还请快快讲来!” 韩拙见他示弱,便说道:“一夫人一姑娘。这夫人自不必多说,这姑娘却是和王氏一门有点瓜葛。”话音刚落,李贤和莫青山两位大学士都是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都是眉头一皱,弄不清甄家这么做目的何在。 又听韩拙说道:“这位夫人一入京城,先去的既不是宫里,也不是那留在甄家的几房亲戚家里,而是着人去了荣国府贾家问候。” “史老太君!” “啧啧,这甄家还真是好手段啊。如此看来,是早有准备了。”李贤冷笑不已。 “现如今李阁老可还认为这事好办吗?”韩拙又问道,“一个甄家或许在陛下眼里算不得什么,可是在加上贾家呢,史家呢,王家呢还有其背后一堆世家大族,试问你还能撼动吗?所以这不仅仅是旧情,更是利益。阁老起于微末寒门,更是久居潜邸,乘云直上方有了今日显达之位。还有你不要忘了还有那位殿下,他不会袖手旁观的。” 莫青山咳嗽了一嗓子,打断并和稀泥道:“好了,两位大人怎么说着说着就上了火,喝茶喝茶!”这事都已经说道了王爷,就可以点到为止了,否则接下去又是老生常谈的新旧党争论,进而延伸至宫里的那两位。 “哼!”李贤冷哼了一声,摔袖恨道:“早知如此,我当时就不应该同意让王家那不孝的竖子回京,就该让他们在南面斗个你死我活!如此相争之下也有利陛下新政的推行。” 韩拙也知道眼前的这位吏部侍郎恼火在何处,意指前日大朝会上王攸参奏一事。不过没搭理他,于是喝了口浓茶,提了一下神,看向莫青山问道:“青山老弟,你怎么看?” “什么?”莫青山佯作不知,也不打算搅和其中。对于李贤的愤怒,莫青山也表示理解,毕竟眼下内阁中缺一位大学士,首辅张大人不好亲自下场,那么多数担子就落在了这位李大人的肩上。 倘若王子腾能够入驻内阁,那么凭借王攸这层关系,他们这头就能在很多方面压对面一头,进而能够协助陛下争取到更多的利益。 可谁也没想到,王攸居然会自断后路,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参奏了王子腾,这一下打乱了他们这边所有的布局。 这还真应了那句老话,叫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王文泱的事!”韩拙不想让他置身事外,于是提醒道。 “他!呵呵,两位大人,这事不是已经了结了吗?又何须再议!”莫青山笑道,“陛下说要等大都督回京,看来这北疆打了小半年的仗也快结束了,如此一来,天下承平,当为我等之福啊。” “但愿如此!” “老太妃娘娘的陵寝一事你们礼部那边还没个定论吗?” “老太妃娘娘是先帝的妃子,按制应该和先帝合葬,这也是太上皇的旨意。折子昨日黄昏前就已经进了内阁,就等陛下批复了。”莫青山不紧不慢的切实说道。 “嗯。”李贤和韩拙都是点了点头。 ...... 荣国府贾家,王夫人应命快步来到荣庆堂,见到了刚刚从里屋更衣走出来的贾母,她急忙上前搀扶。 “好了,你坐吧。找你来的原因想必你心里也清楚。” “是!”王夫人低头称是。 贾母见其面露颓然之色,也不明说,反问道:“宝玉近来可好些了?” 一提及宝玉,王夫人更觉委屈,当场就落了泪,哽咽道:“自打宝玉住回了园子,情况要比原些好多了。至少愿意吃喝,有时候还会和人说话,就是前言不搭后语。” “有些坎总要让他自己迈过去的好,愿意吃喝,愿意说话就说明他心里已经开始意识到玉儿出阁的事是无法逆转的,慢慢的就会接受事实,认清现实。我能给的都给他了,是他自己没把握住,自然也怨不得旁人。”贾母怅然的说道。 “老太太,我想......”王夫人欲言又止想要说点什么,可是却被贾母一个凌厉的眼神给止住了,只听贾母说道:“若是事关宫里,你就不要说了;若是事关宝玉,等你老爷回京了再议;若是事关王家,你觉得你有资格吗?” 第二十五回呓语 “二爷,你且在这儿坐坐,我去去就来,别乱走!”袭人先取出一块帕巾,垫在了石凳上,然后搀扶着贾宝玉坐在了上面,并将他手中的拐杖靠在石桌边上,嘱咐完便匆忙离开了。 放眼望去,柳垂金线,桃吐丹霞,好一派春意盎然,生机勃勃。 少年并未束冠,只在额间系了一条镶玉抹额,身上罩了件月白色的剑袖,端坐凳上,眼神直愣愣的望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池面。 池中有驾娘行着船,正在夹泥种藕。 “那边坐着的是不是宝二爷?” “我瞧瞧......” “没错是宝二爷!怎么就他一个人?那些丫头们也放肆了,这要是万一出了事,我看她们怎么和老太太,太太交代!” “就是!也太不像话了!” ...... 婆子们的闲言碎语自然也传不到宝玉的耳朵里,宝玉也不关心这些死鱼眼睛。 池面上忽吹来一阵风,把树梢上的桃花吹落了一大半来,落得满头,满身,满桌,满地皆是。 宝玉的眼神在这一瞬间起了波澜,他垂下头看着身上的落红,脑海里回想起那首《葬花吟》。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惹谁怜?” ...... “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忽觉得脑袋一疼,宝玉忙双手锤头,眼泪也顺势夺眶而出。 “宝玉,你坐在这里做什么?”身后传来人声,惊得宝玉下意识的擦干脸上的泪水,回头一看,只见一风流灵巧,体态纤弱的女子立于身前,一脸忧色的看着自己。 “好妹妹,我总算把你盼回来了。往日里都是我的过错,我不该说出那些话惹恼你,对了,你身子可好些了?近来吃的是什么药?药够不够?不够的话,我明儿就去老太太那给你求,回头让紫鹃捎去。啊,你问我在这做什么?我没事!”贾宝玉惊喜不已,忙笑道:“他们都说我病了,可是我知道自己没病,就是有病那也是为了你,只要你的病好了,我的病自然就会好!我......” “宝玉!你清醒些吧,林姑娘已经出阁了,紫鹃也跟着林姑娘一道去了!”晴雯听闻此言,是又惊又悲,不由的也滚下泪来,呜咽道:“我是晴雯呐!” “晴雯......”贾宝玉怔神想了一阵,喃喃自语,而后猛地一惊,喝问道:“晴雯!你方才说什么?” “林姑娘上个月就已经嫁人了,紫鹃作为陪嫁丫鬟,也跟着林姑娘一道过去了!”晴雯又重复了一遍,若是贾宝玉能彻底清醒过来,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怎么可能?我不相信!晴雯,你是不是在骗我?这不是真的,我要去找老太太!”贾宝玉状若疯癫,难以置信的看着晴雯,可紧随而来的是大量的记忆涌入脑海之中,使得宝玉头痛欲裂。 那院里墙外吹吹打打的唢呐声,那窗棂上贴着大红的喜字和廊下挂着的彩灯和红绸,那一身华贵艳丽的霞帔以及盖在头上的朱色喜帕,还有...... “王攸!”贾宝玉仰天长啸,满腔悲愤但又无能为力。他全想起来了,是老太太让林妹妹嫁入王家的。 声音穿过水面,绕过山石树木,令园子中的许多人都是心头大震,停下手中的活计,有意无意的围拢过来。最先反应过来的自然是夹泥种藕的驾娘们,她们直起身子,朝着宝玉,晴雯的方向一齐望去。 “又有好戏瞧了!” “听说了吗?王家大爷像是犯了事,已经被朝廷削职罢官了!” “犯得是什么事?” “不好说,说是上了个什么折子,惹得龙颜大怒,才......”一婆子摆头摇手的将话说了半截,又伸出两根手指说道:“琏二爷和琏二奶奶就是因为这个事吵起来的,你们算算二奶奶有几日没出门办事了?压根见不着人,那院子里压抑的厉害,没人敢触霉头,都躲着,就连平姑娘都被赶了出来。” “快看!袭人来了!”有人出言提醒道,船上的人尽皆望去,只见袭人自一假山石后头绕了出来,急急忙忙的走到宝玉跟前。 “晴雯,你怎么来了?”袭人有些意外,忙问道。 “我为什么不能来,我来的时候你又去了哪里?只将二爷一人撂在这吹风,这要是吹出个好歹来,我看你怎么向老太太交代。”晴雯没好气的怼道。 袭人脸色一涨,并未与她争辩,赶忙上前要搀扶起宝玉,可宝玉却是开口问道:“袭人,你为何瞒我?” 袭人被唬的手一缩,当即看向宝玉的眼睛,那种痴傻的呆性早已荡然无存,留下的是愤怒,懊悔以及疑惑。袭人没敢再细看,收敛心神回道:“二爷的话我不明白!” 一侧的晴雯冷笑道:“若是早听我的,指不定宝玉早好了,也用不着等到今日。姐姐素日是个明白人,怎么这会子反倒不明白了?不像我,我只是个糊涂人,比不得姐姐能言善道,会尽心尽责的伺候二爷!” “你!”袭人气不过,正要辩驳,宝玉却是打断说道:“林妹妹的事你为何要瞒我?” “二爷,我......唉!二爷若是觉得我做的不对,便罚我吧。”袭人也觉得内心凄苦,她只不过是个奴婢,哪怕是贴身的大丫鬟,也还是个奴婢,面对强权,她又能奈何?林姑娘的亲事是老太太所定,而且另一头还是王家!说罢,便是跪下了。 宝玉念她往日里照顾自己的情分,当即将她搀扶扶了起来,叹了一声,叫她起来,说道:“我知道这事怨不得你们,可你们也不应该都瞒着我。”说罢,便是抬脚要走。 “二爷要去哪?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袭人忙劝道,一旁的晴雯也急忙上前拦住宝玉。宝玉确实有心要前往王家瞧瞧,可是转念一想,又不知寻什么理由。若是见着了面,到底该说什么。 “她过得好吗?你们有没有谁去看看?” 袭人和晴雯尽皆摇头,可随后袭人忽然记起一件事,忙说道:“三姑娘生辰那天,林......” 第二十六回探春 和风日暖,柳色深深,莺语燕啼,嘉树成荫。 这三月末的春色确实值得一探,也令人神往。 秋爽斋的小院内,侍书,翠墨,小婵三人正忙里忙外的将书籍一摞一摞的摆放在院中的案台上,准备借着午后的阳光将这些书晒上一晒,去去潮气。 温暖和煦的日光透过梧桐树,穿过窗棂照在那张花梨大理石的大案上,而后又映射到葱绿双休花卉草虫纱帐上。 纱帐里的拔步床上,一削肩细腰,长挑身材的少女正背朝里侧躺着,身上穿着的靛蓝月白二色印花交领长袄衬得她身形愈发的玲珑有致。 许是觉得身子发麻,她又翻动了一下,把脸朝外,琼鼻朱唇,雾鬓风鬟,令人见之忘俗。 “其实姑父他是个称职的父亲,只是你们不懂他罢了!他其实是在乎你的,毕竟你是他唯一的女儿了,不是吗?” “撑不住还硬撑,那不叫坚忍,那叫蠢!” “你是个好女孩儿,已经超越了世间大半的男子!” ...... “谁教你拉扯别人家去了?你不当家,我也不来问你。你如今现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给了二三十两银子,难道太太会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们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无处使。姑娘放心,这也使不着你的银子,明儿等你出了阁,我还想你额外照看赵家呢。如今没有长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拣高枝飞去了,可惜人家瞧不上你。” “姐姐你为何不答应?你是不知道,我打心眼里佩服王家大爷,是他替我狠狠的出了口恶气!哈哈哈......” “哈哈哈,三姑娘,你瞧瞧这上面写的是什么?王家太太要的儿媳妇是林姐姐,不是你!哼!” “咱们家的三姑娘啊,是个极有才干的,只可惜没生在太太肚子里,唉!” “谁说不是呢,摊上赵姨奶奶这么个娘,真是白瞎了,还不知道以后人家上门求亲时,会不会借机......” “唉!” “唉!” “唉!” 无休止的叹息声不断的在少女的脑海中响起,令她心里觉得无比厌烦。 “叮叮叮!”清脆的罄声让探春从晌梦中醒来,那是洋漆架上悬着的白玉比目罄在风的吹拂下撞击在小锤上所发出的声音。 探春睁开眼用帕巾擦拭掉额上细密的汗珠,然后起身下榻,穿上绣鞋,顺便整理一下起皱的白色百褶裙,迤迤然的走到妆镜前,将首饰盒里的一根凤钗插入发内。 看着镜子中的俊眼修眉,顾盼神飞,又想起那些琐事,探春也不由的开始自卑起来。 “你当何去何从?”探春喃喃自语。 “宝二爷,姑娘正在午睡,你要不去别处坐坐?”门外传来侍书的声音打断了探春的思绪,不久,只见翠墨轻步走了进来,正巧看见了坐在锦凳上梳妆打扮的探春。 “是宝二哥哥来了吗?请他进来吧!”探春用手指沾了少许的胭脂,捻了捻在唇上略加点了点,然后起身吩咐道,“先去打盆水来,我要洗手!” “是!姑娘!”翠墨应声退了下去。 少时,兄妹二人相见,贾宝玉一上来就笑夸道:“几日不见,妹妹愈发神采飞扬了!” 探春见他眼神清明,不似痴呆,便知宝玉好了,谦虚的说道:“什么神采飞扬,二哥哥真会说笑。妹妹我何曾变过,倒是二哥哥,你现在可大安了?” 贾宝玉也不瞒她,点了点头。探春回身走到翠墨跟前,将双手连着那块帕子一道浸入水中洗了洗,说道:“如此,老太太和太太心里的石头就能彻底放下了。不知二哥哥今日来我这,可是有事?” “妹妹今年的生辰......”贾宝玉面露愧色的说道,脑袋也跟着垂了下来。 “二哥哥的病能好,便是妹妹的礼物了。”探春莞尔一笑,并不在意礼物不礼物,更多的是宝玉的这份心思令她感动。 贾宝玉见她欢喜的模样,也不由的笑了起来,直言道:“妹妹虽是这么说,可我哪里真的好意思不给,回头我叫茗烟他们几个去外头采买些好玩的东西来一并给你送来。” “二哥哥的心意我领了,至于这花银子采办的事还是算了。一则眼下宫里一位老太妃娘娘薨逝,正是国孝期间,市面上的那些个用来取乐玩耍的物什只怕一并受了管制,二则妹妹我这次当家主事,发现这银子数目......发现这银子并非那么好赚取的,还是省着些好。” 贾宝玉哪里懂得这些,忙顺着探春的话说道:“妹妹如今大了,也知道持家勤俭了,真是可喜可贺。” 探春一面将洗干净的帕子晾在了窗台上,一面又道:“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咦?这话倒是新奇,我怎么从未听说过。这是出自那本书上的名言警句?”贾宝玉惊讶的问道。 贾探春神色一暗,掩饰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并不知晓这句话出自哪一本书上。只是觉得这句话很有哲理,便是留心记了下来。” “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贾宝玉重复着小声又说了几遍,而后眉头一挑,嗤笑道:“写这句话的人必定是个没见过大世面的人,又或者说是出自那些小门小户的人家。妹妹请看,这人连吃饭,穿衣都要想其缘由,念其出处,那么试问这样的人又怎能成大事呢?《史记》中云:“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又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是故说出此言之人在我看来未免也太斤斤计较了。” 贾探春摇头失笑,也未和宝玉争辩,只说道:“这是林姐姐与我信中所提的一句话。” 贾宝玉面色大变,脸色由红转白,久久不语。 “她过得很好,让我们不要担心。攸...王家对她也很好。”贾探春避重就轻的说着,与此同时,也在观察着宝玉的神情。 “听说他不久前被削职罢官了,这也叫好吗?”贾宝玉极不痛快的问道。 “二哥哥,你还是忘了林姐姐吧。” 第二十七回有凤难仪 “二哥哥,你还是忘了林姐姐吧。” 宝玉悻悻的离开了秋爽斋,可探春的这句话却像是魔咒一般在他的脑海中挥散不去,以致于他连如何回到怡红院都忘记了。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并非虚假的梦境。 林妹妹是真的离开了。 “呜呜呜......” 宝玉想到这,趴在床上难过的哭了起来。他知道他太迟了,迟的错过了林妹妹的一切,他悔他恨他悲他叹。 悔的是明明他有那么多次机会,却生生的因为这种原因,那种缘由无法将懵懂的情愫宣之于口,继而害怕选择了退缩。 恨的是上天不属意于他,既生玉何生攸,造化弄人,令他此生此世恐怕也见不到林妹妹了。 悲的是林妹妹这样的空灵隽永,清丽脱俗的佳人从今以后也要乌发如银,红颜似稿,一念至此,更觉悲从心来,难以自持。 叹的是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心中所爱嫁作他人妇。 “老太太和太太来了!” 屋里的袭人,晴雯,秋纹,麝月四人急忙起身相迎,不一会儿,只见贾母和王夫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二人都听见了宝玉的呜咽声,齐齐看向袭人。 袭人回道:“二爷今儿个好了,眼下伤心是因为......是因为......” “好了,不要说了。”贾母的脸色一瞬间冷了下来,唬的袭人急忙闭上了嘴,一侧的王夫人也对袭人使了个眼色,让她先退下去端碗茶来。 “晴雯,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贾母又吩咐道。 晴雯被叫到名字,身子也是一颤,当即站了出来,恭敬的一五一十道:“今儿用过午膳后,袭人姐姐带着二爷出门在园子里散了会儿心,奴婢怕袭人姐姐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便也去寻了。后在沁芳闸桥处看见了二爷,彼时二爷便清醒了过来,也自然想起了这两个多月来发生的所有事情。接着二爷又去了三姑娘处,和三姑娘说了一阵子话就回来了。” “哭出来也好,省的憋在心里憋出毛病来。”贾母满意的点了点头,对众人说道,然后进了里屋。 “是!”众人齐声应道,王夫人特意看了晴雯几眼,果真是妖妖悄悄,生的较之其余丫鬟要更漂亮些,就连眉宇间也颇似黛玉,这样的人儿放在宝玉房里,岂不是更加祸事。 少时,袭人亲自端了茶走了进来,王夫人端起一碗茶奉送至贾母跟前,贾母接过润了润嗓子就搁下了。 “您为何要那么做?您明明知道孙儿心思的,我和您说了呀,我和您说了呀!”贾宝玉大声的哭诉道。 “宝玉,不得放肆!”王夫人叱了一句,“老太太没有错!” “......” “你们都先出去吧。”贾母命道。 “老太太......”王夫人不舍的望了一眼儿子,哽咽的说道。 “出去吧。”贾母有些疲倦的重复了一遍。 “是!”王夫人不敢再违拗,将一众随侍的丫鬟全部带了出去。 ...... “我看老太太是累着了,要不还是先回屋歇着吧。”出了怡红院的院门,鸳鸯瞧着贾母脸色乏困,出言建议道。 “去潇湘馆走走。”贾母摇了摇头,指了指西边不远处的一片竹林,吩咐道。 鸳鸯心有不忍,忙侧过头借机抹掉眼角的泪花,轻嗯了一声答应了下来。 顺着竹中小径,缓缓踱步至潇湘馆门前,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举目往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 满头银发的贾母泪眼婆娑的上前拍了拍门,只可惜那门上早已落了锁,说来这还是去年下秋时贾母自个儿下的令。 这时,一个看院子的婆子急匆匆的跑了过来,先是给贾母请了个安,然后慌忙掏出钥匙将门锁打开。 走入院内,一股阴寒之气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带起的阴风卷起地上落败的竹叶从门缝中溜了出去。 “嘶!”贾母本就年老体衰,哪里禁得住这阴风一吹,自是觉得全身发凉,不由的打了个寒颤,口中说道:“这些挡光的竹子也该找人修修,还有那些墙角里的杂草也该拔一拔。” “老太太,要不还是等过几日再来吧,这儿已经许久没人清扫了,实在不宜多待......”鸳鸯话音未落,只听见“哐当”一声,一样事物从高处而落,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那是一块匾,原挂在潇湘馆的堂屋屋檐下,可此时却不知何故摔落在地。 突如其来的动静令所有人都是吓了一跳,惊疑不定的看向四周,加之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头顶的天光被茂密的竹叶遮挡,令人愈发觉得此处阴森恐怖。 贾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又拍了拍鸳鸯的手,示意后者无碍。她清楚的记得那块匾上写的是什么。 “有凤来仪!” 只可惜是有凤难仪! 这或许是个不祥的征兆,预示着凤凰从九天之上坠落于九幽之中。 “鸳鸯,你晚些时候去凤丫头处瞧瞧,让她二更时分到我屋里来,我有话要交代她。”贾母凝神的望着黑黢黢的屋子以及那块摔在地上的匾额,继续道:“那块匾记得重新挂上去。” “是!” “回去吧。” “是!” ...... 王家。 府中的气氛显得极其凝塞和压抑,只因眼下都已经过了申正时分,今日五更天出发随班的人还是未归,就连个消息也没有传回来。 没有人敢议论,生怕因自己的一句不经意的猜测引发更大的祸端。 留守家中主事的男子也仅剩下王信一人,此时的他甚至连出门的勇气都没有。他知道定是出事了,而且是不得了的大事。 不光是他,此刻等候在宫门外的王仁,王攸二人同样是心急如焚,冷汗直流。别家的诰命夫人都陆陆续续的早就从宫门内出来,坐上车子回去了,只有石夫人到现在连个影子都见不到。 之所以不能动,是因为这儿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子脚下,今日他王家的一举一动都处在监视之中,稍有不慎,就极有可能是大祸临头。 “噗通!” 王攸率先跪了下来,对着宫门处伏首而拜。 第二十八回圣孙 “干爹......” 一名内侍太监猫着身子轻步走到戴权跟前,低声的耳语了一阵。戴权听罢,挥了挥手,小太监也识相的告退了下去。 戴权看了一眼挂在远处宫墙上的余晖,心里又估摸了一下时辰,然后快速转身进入殿内。 殿中,一个稚童骑在天子的脖子上,正聚精会神的在面前竖起的案板上书写着大字。戴权收住脚步,屏气凝神未敢出声,退至门边上静静的候着。 “皇爷爷,这‘求文’是什么意思?”稚童不解的看着自己所写的左右两个字,向皇帝求问道。 皇帝笑了笑并未解释,而是将稚童手中的毛笔取下,搁在了一旁随侍小太监托举的笔洗中。 “戴权!” “主子!奴才在!”戴权听见皇帝传唤,立刻就走了进来。 “什么时辰了?” “启禀主子,申正一刻,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该掌灯了!”戴权不疾不徐的回着话。 皇帝扫了戴权一眼,命道:“将这幅太孙练好的字派人送出宫去,交给他。” “是!奴才这就去办!”戴权上前将那幅写有‘求文’二字的宣纸从案板上轻轻的揭了下来,卷成筒状,正要准备走,不料皇帝却叫住了他,问道:“什么意思?” “啊?!”戴权怔了一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身子也如筛糠一般颤抖着。 “朕问你是什么意思?”皇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也比先前要重,似有责问之意。 戴权将手中卷好的宣纸放在地上,举起手就赏了自己一巴掌,接着又要打。 “不要做戏了!朕看的恶心。”皇帝喝住了他,又冷笑道:“天还没黑呢!急什么?” “主子!”戴权恐慌了,哭道:“奴才是想着尽快替主子办好事。这七日来,主子一面忙着国丧,一面又要忙着处理政务,这龙体如何吃得消啊,奴才实在是瞧着主子龙体违和,这才一时昏了头,多了嘴......” “多管闲事!”皇帝冷哼了一声,不再听他继续说下去。 戴权脑子里一片混沌,多半是被吓着了。一旁的圣孙觉得场面有些滑稽,不禁咯咯的笑了起来,纯真的笑声令皇帝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戴权乘机用袖子擦了擦脑门子上的汗,只听皇帝再命道:“让他好好的猜一猜这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天黑前给个像样的解释,朕和朕的孙子就在这等他。他不是向来最会猜,猜得准的吗?让他猜猜看!去!” 一个‘去’字让这位掌宫内相如蒙大赦,赶紧叩首触地谢恩辞了。 待戴权离开后,皇帝又看向圣孙,圣孙忙止住笑,央求道:“皇爷爷,这下您总该将谜底告诉我了吧。” 皇帝摇了摇头,依旧没让他如愿,语重心长的教诲道:“记住,这天底下无论谁说与你的答案都不要信,也不作数,这答案只有你自己认为对的时候,那才是作数的。” 圣孙若有所思的沉默下来,他今年才不过十一岁,哪里能悟得皇爷爷这句话的深意,反而只觉得心里委屈。只因自他入蒙学以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先生们教给他的,可今日皇爷爷的话却是打破了他的认知,令他不知所措,甚至心生惶恐,可还是不得不答道:“是!皇爷爷的话臣明白了。” 小孩子哪里藏得住心思,更何况站在他跟前的是一国至尊。皇帝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言不由衷,于是问话道:“觉得心里委屈了?是也不是?” 圣孙被说中心事,本着不能欺君的原则,点了点头。 “还算像话!你是朕的孙子,更是这个国家的太孙,日后是要替朕执掌神器的,所以你对他们来说是君。那王文泱是朕留给你将来用的臣子,只不过眼下他的身上还有太多刺,这些刺若是不趁现在由朕帮你清除掉,以后只怕会伤着你!这么说,你可明白?” “所以皇爷爷让我写下的‘求文’二字的意思是纳贤,对吗?” “等上一个时辰你便会知道答案了!不要急,天还没黑呢。着急的不是君,是臣,让他们去猜,去争,去揣摩,去分析,去帮你解决,这便是为君为上之道。” “可要是错了呢?” “君没有错,错的都是臣!但是这有一个前提,那便是你要做到心中有数,不能被他们蒙蔽双眼。至于如何做到心中有数,日后皇爷爷会慢慢教你。” 圣孙似懂非懂的再度点头称是,皇帝也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 宫门前,王攸正是因为瞧见了戴权,才跪了下来,并行大礼参拜。能够让这位大明宫掌宫内相亲自出宫,必定是天子旨意。 “有圣谕!”戴权的声音很是高亢,一点都没有刚才在殿中摇尾乞怜的样子。 原来是有旨意!“唰”的一下,今日跟来的王家所有人都是双膝一跪趴了下去,王仁更是被唬的从马背上直接跳了下来,同样匍匐在地,不敢妄动。 “王攸!” “罪臣在!” “你不是向来会猜,猜的还准吗?朕将太孙今儿练得一幅字赐给你,想问问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天黑前必须给个像样的解释出来,朕和朕的孙子就在这儿等着答案!”戴权尽量模仿着皇帝方才说话的语气,将谕旨宣读完,紧接着回身从一执事太监手中郑重的取过那卷宣纸递到了王攸手中,又吩咐道:“取纸笔来!” “多谢老内相!”王攸将腿盘起,就坐在石砖地上,对站着的戴权苦笑着进行答谢。 戴权想起往日里他老子王子腾可没少私底下给自己塞银子的情分,于是好言提醒道:“你还是快点吧,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天可就黑了!天黑后发生什么就不是你我所知的了。” 王攸凝重的顿了顿首,然后打开那卷纸。当看到‘求文’二字时,他的心猛地一跳,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 这压根不是两个字,而是一个字。 “救!” 或者说是“你再救一个试试?” 王攸面无血色,诚惶诚恐的看着这两个字,久久都没敢动笔作答,只是干坐着,直到天光将尽,黑暗降临。 “望老内相代为转告陛下,罪臣无能亦无法。”王攸颓丧无比的说道。 第二十九回请君入瓮(上) “二爷,二爷,你在屋里吗?”半个时辰前,门外,一个青衣小厮扒拉着窗户纸,向屋里头张望,并且不断的高声唤道。 “砰!”一样不知名的东西直接飞了过来,砸在了里头的窗户上,发出砰的一发声响,唬的小厮惶恐的连忙退后了数步,而后便是听见屋内又传来一声异样的嘶吼声。 “什么事?” 小厮听见人声,低声的回明道:“二爷,大姑娘和西院里的那位大奶奶乘车出府了!” 不过他能肯定的是屋里绝不是二奶奶,只因他来之前,二奶奶正领着底下的人在府门口张罗着车马以及安排随行的人员。 屋内,喘息声渐止。 “啧啧!”女子瞥了一眼,目露讽色。 王信见状,哪里能饶她,当即又要动作起来,可女子却是推开了他,问道:“你就不担心你大哥突然回来吗?” 听着女子提及兄长王仁,王信脸色微变,可还是佯装镇定的说道:“你方才不也是听清楚了吗?他一时半刻回不来,这你放心。真若出了什么大事,也怪罪不到我的头上来。” “你们男人呐,都一个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有了锅里的,还会觊觎别人碗里的。别打量我认不出你今儿让我穿上这件襦裙的心思。什么时候咱们二爷喜欢上了青涩的了?西院的大奶奶有我漂亮吗?”女子抓起桌上的一件纤弱又轻巧的对襟襦裙,在手里甩了甩,调笑的问道。 “小骚蹄子!快将手上的东西放下来!”王信急的一跺脚,当即就要上去抢,可女子一个闪身却躲了过去,嬉笑着光着脚走到了一亮光处。 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户纸斜照在女子的身上,令她慵懒中多了丝妩媚,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情,正是王仁屋里那个最得宠的侍妾。 “二爷不是向来喜欢成熟的吗?比方说我们奶奶.....”侍妾有意无意的逗弄着王信,又道:“这事二奶奶应该还不知道吧,当然兴许知道,但是不敢说。您还是仔细着些为好,别再被西院里的那位爷瞧出来了,这俗话说的好,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小心别掉水里了。他和你可不是亲兄弟!” “我王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王信脸色一冷,当即叱道。 “是是是,二爷说的对。”女子也未和他争辩,而是正色的问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二爷是想做渔翁了?” “呵呵,你的胆子也不小,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何大哥他那么喜欢你了。” ...... 戴权听了王攸的回答,脸色也是数次变幻,最后冷肃的蹲下身子,低声说道:“你可要想仔细了,这可是你不可多得的机会,错过了再想下一回就不知是什么时辰了。” “老内相的好意攸心领了,陛下天质英断,睿识绝人,可为尧、舜,可为禹、汤、皇、武。罪臣本一介狂狷书生,能得陛下器重已是侥幸,何以敢再承受殿下厚爱。”王攸轻声道:“攸可为讪君沽名,可为乱臣贼子,遗臭万年,皆在圣上一念之间。” “天黑了啊!”戴权听着有些动容,他也明白这就是王攸的答案,随后抓起王攸身前的纸张,快速的站起身子,感慨了一句便是带着人离开了。 “大爷!快起来!”卢管家离王攸最近,见戴权远去,当即爬起身,冲到王攸身边,欲将后者搀扶了起来。 “腿麻了,暂时起不了身!你去车上端个小杌子来。”王攸将盘起的腿掰直,“我坐一阵子就好了。” 卢管家应声称是往后去了。 “老内相怎么说?”王仁神色凝重的问道。 “老内相此番前来只为传旨,并未提及太太!”王攸如实说着,然后又笑着回道:“大哥若是乏了,可以带上些人先回家,顺道报个信省的留在家里头的人担心咱们!” “不了,再等等吧,想必也快出来了!按制外命妇天黑后是不允许逗留宫中的!” 王攸被王仁一语惊醒,先前戴权两次提及天黑,这充分的表明是皇帝下达了命令,将石夫人扣留下来。既然如此,母亲应该是性命无忧,可皇帝这么做的缘由难道仅仅是花上一个多时辰为了等候自己一个答案吗? 没道理啊! 正当王攸心思电转之际,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车马喧闹声。 王攸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一排忽明忽暗的灯笼被人提着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王攸因腿麻的缘故不能起身移动,只好向王仁伸出手,说道:“大哥,能拉我起来吗?” 王仁怔了一下,念在同族兄弟的情份上,还是伸出手搭了一把。 “谢谢!”王攸一瘸一拐的走到路边,将进宫的主干道让出,省的挡了某位贵人的道。可那队车马在行至离他们五十步时却停了下来。 “前面的可是金陵王家的人?”漆黑的夜幕中,又传来一声不确定的问话。 “是!”王攸高亢的回了一句。 对面的人听见是王攸的声音,不禁大喜过望,当即打着灯笼就快速跑上前来请安。 “长青!你怎么......?”王攸有些愕然,可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向着长青身后的车马看去,那辆车他太熟悉了——翠盖珠缨八宝车。 这辆车是史太君给妻子黛玉置办的嫁妆之一,当初荣国府送亲时,这辆车就跟在八抬大轿的后头。 辚辚的车轮滚动声越来越近,直到再度停了下来,这一次,八宝车近在咫尺。王攸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叩响了厢板。 第三十回请君入瓮(下) 王攸的手刚触碰到车厢的厢板之上,一阵尖锐犹如枭鸟夜叫般的哨音划破夜空。 王攸瞳孔一缩,循声望去。 宫门内乍时火光大作,那是一柄柄燃烧的火把,鱼贯而出,举着它们的皆是一水的玄衣锦衣卫,立时就将王家所有人给围了起来。 王家扈从,家丁,护卫尽皆面露骇色,不过动作也丝毫不慢,将王攸,王仁等一众主子快速围在中间,警惕且不安的看着对面的锦衣卫。 “一网打尽?”这是王攸的第一直觉,然后又联想到眼下在北疆生死难料的父亲王子腾,总不能兵变了吧。 “弟弟!”车厢内传来的正是姐姐王鸾的声音,有惊慌,有诧异,有恐惧,当即打断了王攸的胡思乱想。 “姐,黛玉在你身边吗?”王攸着急的问了一句。 “夫君!” 黛玉果然在车内,王攸的面孔刹那变得严峻了下来,不过还是尽量平复内心焦躁的情绪,宽慰道:“就坐在里头,别出来!” “母亲呢?”黛玉出言问道。 “......”王攸不知如何作答,只因当下的局面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早已非人力可改变的了。 什么叫听天由命,这就是。 火光照的整个宫门前犹如白昼,放眼望去,少说有近百的锦衣卫,各个腰挎长刀,面容整肃,这么大的阵仗怎能不让人心生畏惧。 “王攸,王仁何在?”这次来的并非是戴权,而是王攸自江南回京述职那日在镇府司衙门口见到的总管太监。 “在!(在!)”王攸硬着发麻的头皮走上前,而王仁则是显得有些畏缩,不过也还是应了一句。 “拿下!”太监厉声喝道。 蹭蹭四名锦衣卫拿着两套枷锁从太监身后走出,将枷具套在王仁,王攸两人的脖颈上,并用镣铐分别锁住双手,双脚。 王仁面如土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连脑袋也被这枷锁压得耷拉了下来,反观王攸,却是挺着笔直的身子,昂着头死死地盯着发号施令的太监,就好似皇帝在不久前等他的答案一样,王攸也需要一个答案。 要人死,总要让人死个明白吧。 “带走!”总管太监一句废话都不愿多说,直接对左右的锦衣卫下令,与此同时,阴鸷狭长的眼睛也在翠盖珠缨八宝车上停顿了一下。 “且慢!” 王攸身形一僵,他听出了这声音是出自自己的妻子黛玉。她近乎是用了这一生最大的力气喊出了这两个字。 总管太监眉头一挑,直接对一侧的两名锦衣卫使了个眼色。锦衣卫点了点头,带着底下的人往八宝车走去。 王攸眦目对王家一众扈从命道:“给我拦住他们!谁若是靠近那辆车,直接给我打!” “放肆!你王家这是要造反吗?”总管太监断喝道。 “还请公公把罪名挑明了,不知我王家所犯何事?”王攸据理力争道。 “小王大人,我可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奉劝你一句,不要自误!”总管太监警告道。 王攸神色一暗,可还是咬牙切齿道:“我不信陛下会下令抓两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弱女子!” “这么说,小王大人是什么都知道了?”总管太监也是愣了一下,而后冷笑道。 “有什么直接冲我来!” “好!但愿小王大人说到做到。带走!”总管太监拍了拍手,叫回了前往八宝车的那几名锦衣卫,押着王仁,王攸兄弟二人离开了。 “天亡我王家啊!老爷!哇!”卢管家悲愤欲绝的大声喊了一句,然后身子噗通一声倒了下去,生死不知。 王家所属之人一时间群龙无首,加之见卢管家吐血倒地,更是方寸大乱。 嘈杂纷乱的声音在漆黑的夜中传播着,弄得人心惶惶。一小部分人瞧着不对劲,趁着夜色悄悄的逃走了,省的回头被抓一并治罪。 可渐渐的,宫门外陷入一片死寂,留下之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正值众人一筹莫展之际,宫门内又传来一阵脚步喧闹之声,所有人都已经麻木了,也根本没有任何心思去细看来者何人。 衣裳蹁跹,环佩相绕之中,石夫人姗姗来迟。相较于王家众人的掩面而泣,身为王家主母的石夫人此刻却是神清气爽。 原来这日未初后,皇后娘娘单独召见了她,并以石夫人持家不易为由赏赐了汤泉沐浴。只是这一浴却是忘了时辰,不知何时竟是睡着了,等再度醒来时,已是黄昏的时辰。 想着外命妇天黑后不得逗留宫中的规矩,石夫人仓皇更衣,又前往皇后处再度谢恩拜别,最后在掌宫女史的引领下出了后宫,继而又被送至宫门处。 “好端端,大伙哭什么?”石夫人走到一个打着灯笼的嬷嬷跟前,惊奇的问道。 嬷嬷被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忙揉了揉自个儿的眼睛,顺道将手里的灯笼略微抬高,这才清晰的看清了石夫人的面容。 “太太!”嬷嬷悲呼着跪了下来,一瞬间所有人都被这婆子的惊呼声吸引了。 王鸾和黛玉听着车外的动静,赶忙推开车门,果真是石夫人回来了。 姑妗二人急忙下车,含着泪往前快步走去。 石夫人正要问她二人怎么来了,可看着两人梨花带雨的模样,大惊失色,然后在人群中搜寻起来,并未发现儿子王攸的身影。 “太太,两位爷皆被抓走了。来人是个太监,说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其中一人悲戚的禀报道。 “陛下?!”石夫人脑袋一懵,嗡嗡作响,但她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局,一个针对整个王氏一门的局。 “回家!”石夫人直接命道。 “娘!......” “啪!”话音未落,石夫人直接一个巴掌扇在了王鸾的脸上,“闭嘴!我说回家,听明白了吗?” 王鸾万万没想到母亲居然会对自己下如此重手,虽满心委屈,可却不敢违抗。而一侧的黛玉也是被吓得花容失色,就连眼泪也是止住了。 “你也要劝?”石夫人厉色的看向黛玉,沉声问道。 第三十一回欲加之罪 锦衣卫提着灯笼在头前带路,而王攸则是被押着向前蹒跚而行。 借着两边墙上昏黄的油灯,呈现在王攸眼前的是一条幽深的石道,上下左右全是石头铺砌而成,更加让王攸心悸的是这条石道居然是往地下而走的。 至于王仁,他也没瞧见,许是被带到了别处。 忧心忡忡的王攸侧目瞥了一眼石壁,发现墙上竟然在渗水,水珠在油灯烛火的映照下散发出亮闪闪的光芒。他知道这里绝不同于镇府司衙门后头的那条常年吹阴风的甬道,这儿更加潮湿,令人相当的不适且压抑。 人若是被关在这里,根本不用动刑,时日久了,自然身体被潮气侵蚀,从而得病,继而身亡。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见到了一扇木门。 “打开!”总管太监命道。 “是!”一名锦衣卫拱手称是道,然后从腰间掏将出一把看不清模样的钥匙,插入锁孔,扭动了一下。 “蹭...蹭...蹭” 王攸隐隐约约听见门后传来机括声,持续了一阵后,木门突然颤抖了一下,就连头顶石壁上的凝结的水珠都是被震落了下来,滴在了王攸的手背上。 “嘶!” 王攸倒吸一口冷气,不禁打了个寒颤。 木门后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石室,顶上一道天光打在最中间的一把椅子上,而四周皆是各式各样的刑具。 “小王大人,请吧!”总管太监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这可是陛下的特别交代。” 王攸脸色十分难看,他走了一路,也想了一路,根本不知道皇帝这么做的原因何在,而且最让他担心的是母亲。 自己被抓前都没有见到母亲从宫中出来,那么是不是皇帝连母亲都给早早的抓起来了,而那个‘救’字就是明目张胆的告诉自己答案呢。还有就是眼前这位总管太监的态度,自己七天前的大朝会上就已经被革职,早已没了官身,他为何还称呼自己为大人,讨好自己完全没必要,可若是不知道自己被革职的事,那更讲不通了。 疑点很多,而自己这次能够获得准确信息却少的可怜,就好像是一条由河里捞出的鱼,自以为自由了,可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只不过是由河里到了鱼缸里。 而这座处在地下的石室就是鱼缸!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小王大人?”总管太监又唤了一声,又抬眼看了王攸身后的两名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这一次,王攸连人带枷锁一道被两名锦衣卫提溜了起来,双脚离地让王攸脸色发白,豆大的汗珠也瞬间沁了出来。 说到底,这种未知的恐惧才是最折磨人身心的,饶是王攸二世为人,可这刑罚一事却是实打实的头一回。 皮开肉绽,嗷嗷惨叫,生不如死...... 王攸一时间想到了跪地求饶,可是脚下无地。等他再度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按在了方才看到的那把椅子上,就连套在脖颈上的枷具也被拿了下来,只是手脚仍被锁链扣着。 “犯官王攸,你可知罪?”总管太监叱问道。 “攸实不知犯了何罪?若是七日前金殿上参疏之事,其时陛下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早已论断,将攸削官罢职!彼时攸身为言官,为何不参?” “呵呵。”总管太监不屑一顾的笑了笑,而后说道:“既然你提及了七日前的事,那么就都好说了。” 王攸眉头一紧,心里当即盘复起七日前的所有事,希冀从中找到自己错在何处。 “七日前,三月二十下午,陛下下了一道旨意,九门戒严,这你可清楚?” 王攸点了点头。九门戒严是当晚清影告知他的,同时这个消息是笔箐转述的,可是眼下这种情况和九门戒严有什么联系。 总管太监看出了王攸眼里的疑惑,继续道:“九门戒严,都中所有人员,不论官职大小,地位高低,都不许出城,城外的消息也自然被封锁住了。此外,当日朝会上你呈给陛下的奏疏中提及了北疆之事,试问那消息你是如何得知的?” “三月十九日下午有家仆自北而来报信,说及北疆大军战败,家父危在旦夕,要我立即北上。”王攸如实回道。 “那你当时收到消息后为何不立即上奏陛下,你可知北疆之事涉及朝廷安危,反而在等了足足一夜后在翌日的大朝会上禀报,这是何居心?汝父于北疆折兵损将,致使朝廷征讨女真功败垂成,此等重罪不可轻饶!而汝却利用人心,以百官之势迫使陛下宽恕,这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吗?王攸!你是要学那王莽,曹操吗?” “这是欲加之罪!”王攸大声反驳道,这样的罪名打死也不能承认,尽管他确实是这么做的,也幻想过这么做过。 “欲加之罪?这是五城兵马司三月二十日下午呈上来的公文,其中提及一名隶属你王家的丫鬟出门随身携带匕首,而且她还是从城外西山回来的。你王氏一门究竟意欲何为?是不是暗中豢养了死士,欲行谋逆?” “那丫鬟名唤‘笔箐’,是我恩师临终前的安排,意在保护拙荆的安全。至于豢养死士,纯属无稽之谈。我不知陛下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还是说有人嫉妒我王氏一门,意图构陷我父子二人,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不外如是。若陛下轻信小人之言,那么当初又为何让我父统兵北上?还是说是‘狡兔死,走狗烹’......”王攸情绪显得很激动,被人这般置于死地,却不知对手是谁,实在憋屈。 “大胆!掌嘴!”总管太监喝命道,只因王攸此言有辱圣上。 王攸的脸上立刻被掌掴了两下,火辣辣的痛感也让他冷静下来,可是眸子中的怒意却是更胜,他不屈的看着总管太监的方向,将口中溢出的血沫吐了出来,然后放肆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真是可笑!我想问陛下一句,我王家究竟有什么错?难道仅仅因我父子二人一文一武,遭了忌讳吗?臣纵使因罪身死,也要问个明白!究竟要我如何做,陛下才可安心?” 第三十二回帝王心术 总管太监并未立即回答王攸的问题,而是继续问话:“王攸,你是陛下钦点的壬午科探花,更是国朝立国以来为数不多的连中二元之人。你应该相当清楚陛下对你寄予了怎样的厚望,可是你又是如何回报陛下的?你又可知亲亲相隐的道理?” 王攸沉默不言。 “汝父可曾迫害于你?” “未曾!” “既然不曾迫害,那么就只剩下谋逆大罪了,否则你也不会在金殿之上状告尔父,是也不是?今日可以在金殿之上参父,那明日是不是还要金殿上弑君?”总管太监的声音陡然变得森然起来,就好似恶鬼一般,“是你王攸用心险恶,意欲图谋不轨?还是说,有人在背后指使你这么做的?说出来,免得待会受皮肉之苦!” “确实有人指使!”王攸承认道。 总管太监眼睛一亮,瞬间来了兴趣,迫不及待的问道:“是谁?” “我想先问内监大人一句,若是我供出此人,你可有胆子抓他?”王攸冷笑着问道。 “只要你供出是何人指使,我可以在陛下面前为小王大人作保,留你一条性命。”总管太监答应道。 “不不不,内监大人误会了,相较于此人而言,攸之性命无关要紧。攸所行之事皆令出此人!” 总管太监咽了口唾沫,尽管两人隔了一段距离,可是他能感受到王攸对于其身后之人的敬畏,足见那身后之人是个位高权重之人,甚至比王攸之父王子腾更高。 王子腾已经是朝廷一品大员,百官之中比王子腾权柄重的人也不多。 几位王爷,内阁,还有几位行将就木的老国公,老侯爷...... 总管太监见猎心喜,心里也在盘算,这事若是办好了,那么自己在陛下心目中的位置那绝对是无人能及。就是戴权,以后也得向自己行礼,那内侍省的头把交椅也该换他来坐了。 想到这,总管太监觉得脑子有点发热,于是便走上前,快步来到王攸身边,谄媚的笑道:“小王大人,你说吧。” “是...是...是陛下啊!”王攸纠结了一阵猛地一吼,震得总管太监的耳朵隆隆作响,“是陛下让我这么做的!” “胡说八道!来人,给我打!”总管太监捂着耳朵,指着王攸大骂道,“你个不忠不孝之人,死到临头竟然还敢辱及圣上,真当这诏狱的刑具治不了你吗?” “我,王攸!虽无官身,可功名仍在,仍然是进士之身,就是有罪,那也是按律移交刑部议处,你区区一个阉人,却要假传圣旨对我施以私刑,这也是陛下命你所为?”王攸言辞凿凿,怨恨的直视总管太监,后者也被他的气势一惊,接连退了几步。 确实皇帝只让他逮捕王攸,关押到这里,并未让他动用私刑,一切以震慑,审问为主。 “哼!待我禀奏陛下,再来论处!”总管太监冷哼了一声,撂下狠话转身离开了。 待总管太监离开后,王攸再度被人提溜了起来,关进了一处牢房中。 除了一张看不清材质的几案以及一个摆放在最里侧角落里的木桶外,就只剩下干草堆了。面对如此简陋的牢房,王攸反倒甘之如饴的接受了,至少他眼下搞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皇帝还不想让他死。 既然如此,那么母亲也应该平安无事,就是不知道出宫与否。若是已经出宫,那么家里就不会生变,可若是没出宫,那么就麻烦了,姐姐王鸾和妻子黛玉又当如何? 更让王攸头疼的是父亲王子腾,原以为自己以退为进能够保全父亲平安回京,可是现在又说不准了。 帝王喜怒无常,圣心难测,究竟是哪个王八蛋参告他王家有谋逆之心啊?连豢养死士的名头都出来了。 焦虑的情绪充斥心间脑海,令王攸无法沉下心去思考,只觉得自己这下成了粘板上的鱼,生死皆在持刀人的手中。 ...... “奴才刘岩叩见主子!主子交代的事大都都办好了。”总管太监伏身而拜,并从袖口中掏将出一卷稿纸。 戴权走上前双手接过,递交至皇帝手中。 “起来吧!”皇帝抬了抬手。 “谢主子!”刘岩恭敬的爬起了身,然后站到了戴权的对面,方便随时回答皇帝的问话。 皇帝大致的扫了一眼,然后便将稿纸靠在烛火上给烧了,问刘岩道:“他有没有说朕的坏话?” 刘岩既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回道:“奴才已代陛下教训过他了。”这句话说得相当巧妙,一来表明王攸确实有辱及圣上之言,二来也可以将自己有意动用私刑一事摘个干净,三也可试探皇帝接下来对待王攸的态度。 “戴权!秦望他可有来信?” “回主子万岁爷,秦指挥使说及最快三日后可抵至都中。” “那这么说得进入四月了啊!”皇帝感慨了一句。 “是!”戴权笑着称是道。 “那便关他三天,这三天内只给水喝,不许吃饭!”皇帝下令道,而后看了刘岩一眼,吩咐说:“不过这三天内,不许有人再教训他了。” 刘岩嘴角稍微动了动,也忙称是。 “主子,请恕奴才多句嘴,万一这三天内,王家请了人来说情,彼时又当如何?”戴权请示道。 “说情?”皇帝玩味的笑道,“你要是不提醒,朕倒是差点忘了王攸之妻林氏和那位贾家的老封君的关系。戴权,你明日奉旨前往王家收回林氏的五品宜人封号!朕倒想看看谁还要帮王家!” “是!” “还有将这幅字再给王攸送去!” “是!” ...... 王家人人自危,尽皆坐立难安,若不是有石夫人坐镇,只怕立时就乱了,纵使如此,可仍旧避免不了底下的人互通消息,商量后路。 这一夜最忙的人并非是石夫人,也不是林黛玉,而是王家二爷——王信! 在得知王攸,王仁被抓的消息后,他先是一愣,复而心中大喜,只因属于他的机会来了。 “大哥,攸弟,你们可不要怪我。我也姓王,那家主的位置我也是想要的,至于你们的妻子,我日后自然会替你们好好照顾的,哈哈哈......” 第三十三回余波 “娘!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儿试问母亲一句,我王氏一门安然否?” “娘!父亲禄位将至人臣之极,不说是执武官之牛耳,亦不远矣。古之功高盖主者,鲜有寿终啊!攸身为人子,不得不早做打算!” “娘!天子之剑早已悬于我王氏满门头顶,凡有异动,立时就是万劫不复!倘或连母子都要相猜,夫妻都要相疑,那么就真是大难临头而不自知了!” “娘!这就是我为何如此笃定的缘由!这下您总该相信儿子所言非虚了吧。” ...... 经此一事,石夫人才算是彻底的幡然醒悟。原来儿子王攸以往说的那些危言耸听的话并非空穴来风,眼下不正是最好的佐证吗? 石夫人并非是那种没有见识心机的蠢妇,只知一心扑在儿子身上,儿子一旦出了事,就慌得六神无主,不知东西南北为何物了。 掌家这么多年,若是连静气的功夫都没有,那也坐不稳当家主母的位置了,更何况石夫人还是朝廷一品夫人。 王攸,王仁被抓,乍一听之下这消息确实令她心神大震,可王攸被革职那日在家中说的一番话却让石夫人快速冷静了下来,而也正因为这个,她才愤而出手扇了女儿一巴掌。 这种看似毫不留情面的做法,却是极有效的稳住了人心,当然这其中还有石夫人的一点小心思,意在同时教导女儿和儿媳黛玉,尤以后者为重。 有时候言传不如身教,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在人心渐渐稳定下来后,接下去要考虑的才是救人的问题。后宅的女眷们石夫人有把握控制住,可是前院的那些个男人们就不好说了,保不齐他们当中有人会铤而走险,心生歹意,而这些都不得不防。 现如今王攸,王仁被抓,家里能用的男子也只剩下王信一人,对于王信的能力和脾性,石夫人还是了解一些的。虽说看不上眼,可毕竟姓王,聊胜于无,索性就将前院的一应诸事暂且交由他来主管。 这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主要是对老爷忠心不二的卢管家因王攸一事吐血倒地,实在办不了事了。想到这,石夫人又不由后悔起当日为了惩戒儿子王攸,怒其不争,将跟随在他身边那些个近人一并重重责罚,以致到现在伤势还未痊愈,否则也不会落得眼下这种尴尬的境地。 石夫人回到自个儿的上房后,将今日早先跟过去的几个婆子叫到身前,一一询问事件的来龙去脉,可得到的答案却是五花八门,有说是被太监抓去的,也有说是被衙差抓走的,更有说是被黑衣人带走的,这气的石夫人当场发了怒。 婆子们霎时一惊,尽皆肃然默声,原来当时外层皆被家丁护卫圈了起来,她们这些婆子丫鬟早已惶惶失措,只听得嘈杂的吵闹声和喝命声,更有舞刀弄棍的,乱的厉害,哪里真的敢细瞧前头发生了什么,直到后来卢管家吐血倒地,那些个男人们才散了开来。 “胡闹!可恶!”石夫人一掌拍在了案几上,身子也是腾的一下站了起来,唬的这些个婆子当即就跪地求饶,一婆子忙解释道:“太太饶命啊,当时乱的厉害,人又多加之天黑,我们实在看不清究竟是哪些人抓了两位大爷!” 又一婆子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把头一抬,道是:“大爷被抓的时候,好像和那些人还起了冲突,对面又说了什么‘造反’......” “对!太太,是有这么回事。那些人举着火把,凶神恶煞的朝着我们走过来,就好似厉鬼索命一般!” “大奶奶和大姑娘彼时坐在车里,想必应该瞧得清楚!我还隐约听见大奶奶叫了一声‘且慢!’,你们大家听见了没?” 其余几人皆摇头,表示不知。 石夫人也懒得和她们废话,问完了话,便将她们全部打发了出去,然后亲自出门前往青云轩! 青云轩内,上下一片悲泣声。 石夫人还未进院门,便老远听见了哭声,当即眉头一皱,便吩咐身侧的疏影道:“你进去,将你那妹妹给我叫出来!” 疏影瞧着石夫人怒火中烧的样子,低着头一路小跑先进了院子,只不过一阵,里头的哭声便是歇了下来。 未待疏影领着清影出来,石夫人便是青着脸走了进去。 “太太!”借着屋里透出的灯光,石夫人自然看见了这些丫鬟们脸上挂着的泪水,当然也有没哭的,此人正是笔箐。 笔箐瞧着石夫人投来审视的目光,心里同样一阵慌乱,急忙低下头。可这在石夫人看来,就是做贼心虚的表现,然在心里权衡了片刻后,石夫人终究还是没选择在这个时候动手。 对她而言,这个丫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看管着总好过某一天突然不见了,前者自有言可辩,然后者就说不准了,一个不小心便是包藏余孽的罪名。 正值石夫人心中敁敠时,林黛玉由紫鹃搀扶着从里间轻步走了出来,上前给前者施了一礼,并亲自给婆婆奉茶。 然而石夫人却并未接过,而是冷着脸看向清影问道:“你们方才在屋里哭什么?”清影经姐姐疏影提醒,哪里不知道犯了什么忌讳,当即不吱声了。 “琼玉?” 琼玉见清影没回话,自然也没敢回话。 “风铃?云歌?” “你们呢?”石夫人的目光又移至紫鹃的脸上,咄咄问道。紫鹃被吓得小脸发白,端着茶盘的手也跟着不停的颤抖。 “雪雁?润竹?凌梅?绛墨?陶砚?纸岫?” “......” 尽数沉默。 “呵呵。”石夫人见状,当即冷笑了一声道:“你们还真是姐妹情深,万众一心啊!”说罢,便是直接看向捧着茶的林黛玉,又言道:“你呢?我儿子娶你回来难道就是为了见你天天流眼泪的?还是说你是故意哭给我看的,向我证明你们夫妻二人伉俪情深?真是荒唐!愚蠢!可笑!亏你也是个仕宦人家出身的千金小姐,竟是半点涵养都看不见!” 第三十四回黛玉救夫(上) “太太别的的话黛玉不敢辩解,我只想尽快救夫君出来,只是苦于没有办法。”说话间,林黛玉那原本如秋水一般清澈纯净的眸子里蓦然变得晦暗起来,就好似那笔洗中骤然晕开的墨,彷徨而无措,忧愁而悲戚。 经过和婆婆石夫人这些日子的相处,黛玉也意识到石夫人是个相当强势的人,尤其是今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重重的打了王鸾一巴掌,这让黛玉震撼之余更添畏惧,所以此刻不得不小心侍奉婆婆。 “疏影!你领着她们全部出去!”石夫人的目光一一扫过每一个丫鬟的面孔,最后停留在了自己的贴身丫鬟疏影身上,喝命道。 疏影忙答应了一声,随之趁着转身的瞬间,拽了拽妹妹清影的袖子,示意后者不要发愣,赶紧应命行事。 很快,屋里便是一空,只剩下婆媳二人,一坐一立。 黛玉手中仍旧捧着那一盏未被接受的茶,而石夫人则是面无表情的细细打量着这个儿媳,就好似第一次相见一般。 从如漆如墨般乌真真的头发到恰似桃花粉中带白的脸蛋,再到脖颈,继而是纤巧轻盈的身段,自上而下,然后是端茶的一对葇荑,最后又回到了婆娑朦胧的泪眼上。 黛玉心里不由的慌乱起来,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然而耳边传来的却是婆婆的一叹,只听石夫人问道:“攸儿因何被抓?” 黛玉摇了摇头,回道:“我和姐姐到宫门后不久,他们就从宫里出来要将夫君给抓去,至于罪名也没说。我当时出声相阻并要下车,可却被姐姐拦住了,只因那些人还要上前抓我们。” “还要抓你们?!”石夫人颇感惊讶,心也随之沉了下去。按照本朝律法,在官员没被定罪前,其家眷除不能随意走动外,无需一同论处议罪。当然这其中还得排除一个特殊情况,那便是谋逆! 抓而未抓,这表明宫里那位对王氏一门是一次敲打,但同时也暗示了天子对老爷王子腾早已有了猜忌之心,恰恰还应了王攸那句天子之剑悬于头顶,凡有异动,立时就是万劫不复的话。 “夫君怕那些人伤着我们,便和对面起了冲突,一瞬间场面就乱了起来!等再安稳下来后,夫君已经被他们带走了。”林黛玉见石夫人神色恍惚,不免亦觉得难过,可又不知如何劝慰。 石夫人这次接过了黛玉手中的茶,借着喝茶的空档掩饰下心中的惊骇。 谋逆! 一旦被坐实这样的罪名,那么势必抄家灭族,绝无侥幸可言,当年义忠亲王府上的事就是前车之鉴! 林黛玉没再出声,只是屏气凝神的站在原地,生怕惊扰了婆婆的思虑,就连原本心中的那股畏惧感也缓缓消失。 一盏茶用尽,石夫人将空了的茶盏搁置在案几上,抬头望向黛玉,问道:“你和攸儿近日圆房了没?” 面对这出乎意料的一问,林黛玉有些发怔,可也没做以往的小女儿姿态,切实回道:“还没。” 石夫人似乎早已预料,淡然一笑,好似看透了一般说道:“你和攸儿成婚虽不足两月,可你毕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更是我们这一房的长媳,倘或那柄剑真的斩下,你可知道自己的下场?那日你也在场,我想他的那些话你不会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黛玉很快意识到了什么,焦急道:“母亲,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实在不行,你让我回去求外祖母!” 石夫人不想太过打击黛玉,于是旁敲侧击的宽慰道,“我们终究不是男子,能做的很有限,不过你也不要忧虑太深,眼下我们平安无事,那就代表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聪敏的黛玉怎会理解不了婆婆的言外之意,如果换成往常,她肯定会为了让石夫人安心而选择接受事实,从而点头称是。 可这一次,她不能妥协,只因被抓的是王攸,是她的夫君。哪怕真的如石夫人所说会剑落,那她也愿意和王攸呆在一块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苦苦等待,亦或者说是坐以待毙,这是有违她本心的。 “母亲,我想明日五更时分跟随您一道进宫入朝随班!”林黛玉的目光变得坚毅起来,释疑道:“夫君他此刻身陷囹圄,我作为妻子无法做到坐视不管。哪怕有限,我也要去做,要代夫君向上天求得一个答案,就算真的到了那事不可为的绝境,我也不后悔,既不能同生,那便共死!” 说罢,黛玉便朝着石夫人跪了下来,请求道:“还请太太答应了才好!我心里明白您说的转圜的余地指的是什么,也清楚您打姐姐那一下的真实用意。可是我不能赌,因为我只剩下夫君一人,我只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夫君的处境越是危险。” “你这孩子......”石夫人内心颇受感触,说真的,她是万万没想到这个外表柔弱的林丫头,内心竟然是这般刚烈。当即起身将黛玉搀扶了起来,顺便搂她入怀,不断安抚着后者的情绪。 与此同时,石夫人心中也在权衡黛玉明日之行的利弊,面见天子是不大可能的,唯一的突破口就是皇后娘娘,毕竟除夕那日进宫朝贺,黛玉给皇后留下了个不错的印象。 只是这么做,会不会让皇帝更加忌恨。一念至此,石夫人又变得迟疑起来,就连安抚黛玉后背的动作也跟着慢了下来。 许是察觉到婆婆心有顾虑,黛玉也试探道:“母亲心中可是有顾虑?” 石夫人虽然不想承认,可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黛玉沉吟了一会儿,继续道:“剑在天子手中,落与不落全凭他意。若他是圣明之主,自不会因我一个弱女子所为而心生怨恨,从而累及旁人,反之亦然。” “对啊!”石夫人被一语点醒,天子对王氏一门早有戒心,又何来的更加忌恨之说,多与少难道就能阻止圣意吗?能阻止的圣心的普天之下有两种事物,一曰民意,二曰史笔! 但这前提是天子是圣明之主,而不是无道昏君。 第三十五回黛玉救夫(中) 这夜,对于许多人来说注定是无眠的。 王氏门中众人形态不再赘述,且说荣国府贾家,一头雾水的王熙凤从史太君所居住的荣庆堂回到自己家中,看着眼前这个略显冷清的院子,她心中也不大是个滋味。 王熙凤落寞的抬起头看向那挂在夜幕上的一弯残月以及忽明忽灭的几点孤星,撇了撇嘴,此情此景令一向处事雷厉风行的她居然也变得多愁善感了。 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恰恰是源自七日前王攸被削职罢官一事。俗话说‘自家自知自家事’,只有王熙凤自己明白这件事对她的影响有多么大。 一则丈夫贾琏借机生事,什么陈谷子烂芝麻等旧年里的夫妻间的矛盾一并被挑开了,惹得凤姐是又臊又气,搞不懂他一个大男人和她这么一个小女子斤斤计较做什么;二则是管家权的延期,这才是凤姐最在乎的事物,她深知有权才有钱的道理,可老太太,太太却以她家事不宁为由另做打算;三则是扑灭了凤姐心中暗藏的小九九,虽然她不是王攸的亲姐姐,可王攸夫妻二人都欠着她人情呢。 “唉!”王熙凤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身子朝着上房走去,准备进里屋休息,明儿还得替老太太想个理由搪塞一下婶子和攸弟,好将林妹妹接回来陪老太太住两天。 婶子石夫人那头还好说,只是攸弟......想到这,王熙凤心中有些烦闷,嫁到荣国府这些年,她为了这个家呕心沥血,几乎耗尽心神,可换来的却是底下人无尽的谩骂和怨恨,那些黑了心肝的王八羔子也不想想若不是她苦心经营着,哪有他们整天吆五喝六,花天酒地的好日子,全是一群白眼狼。 王熙凤是越想越替自己感到不值,趁着当下无人,不禁悲从心来,当下便落了泪,但很快又被夜风吹干。 凤姐用帕子擦掉脸上的泪渍,推开房门又顺手合上,脱下外罩的褙子,将插在发内的珠钗一道取下,又往后拢了拢干燥的头发,揉了揉发酸发胀的颈肩,走至床前坐了下来。 倏忽间,凤姐觉得脑后寒毛直竖,只因她察觉到身后有一只手从帘帐中探了上来,凤姐应激似的身子往前一扑,将方才搁下的衣物首饰一并拿起,将珠钗的尖锐处朝外,厉声叱道:“是谁在这装神弄鬼?还不快给我从里头滚下来!” “奶奶,是我!” “平儿!”凤姐先是一惊,紧接着又是一喜,复又收了脸上的喜色,冷笑道:“你这该死的小蹄子,大半夜的跑这屋来做什么,莫不是你二爷托你回来取银子的不成?我说呢,得亏是没银子了才想起我,有银子指不定去哪疯了呢!哼!” 平儿哪里敢和凤姐分辨,听这话也明白主子心里的气还未消,于是便没答话,急忙从床榻上合衣下来。 王熙凤特意挑了一下烛芯,使得屋里的光更亮些,当然也是想细细看看平儿这丫头。 见平儿没吱声,凤姐也愈发认定了自己的猜测没有错,不过念在往日的主仆情分上,凤姐这次并未打骂于她,而是坐在了那张靠床头的藤椅上,审视着望着平儿。 平儿慑于凤姐威严,如实回道:“我并不是为了二爷而来,而是为了奶奶您,回来瞧瞧......”话音未落,凤姐便是打断道:“瞧什么,瞧我有没有死吗?也对,我死了,你就是新的二奶奶了!更有人巴不得我早点死呢!” 平儿慌得退了两步,忙摇头摆手否认道:“奶奶,我绝没有那样的心思,我知道奶奶心里苦闷,怕您一人难过,继而伤了身子。” 凤姐听着这话,凌厉的眼神渐渐柔和了下来,吩咐道:“你替我出去打盆水来,我洗洗。” 平儿高兴的唉了一声端起盆出去了。 洗毕,主仆二人合衣躺下,凤姐将脸朝向平儿一边,说道:“明儿你跟我一道出府。” “奶奶要去哪?” “回家!”王熙凤果决的吐出了两个字。 “啊?”平儿有些惊愕,复又一脸忧色的问道:“巧姐儿和茂哥儿咋办?” “关他俩什么事,老太太方才叫我过去了一趟,话里话外都流露出思念外孙女的意思,我总不能当作听不懂吧。” “原来是林姑娘,不,现在应该称呼攸大奶奶或者林夫人!”平儿俏皮的笑道。 “你记着就是,明儿到了那边可别叫错了,婶子她最忌讳的就是上下尊卑不分,到时你若是被罚,我可不会替你求情!”王熙凤提醒道。 “奶奶是不是在为找什么理由而为难?尤其是攸大爷那边!”平儿仿佛猜透了凤姐的心思,笑着问道。 “知道还问,你若是有便说来听听,事情办成了,老太太那我替你请功便是!” “我一个丫头哪里敢领老太太的赏,要不这样.......”平儿缓缓侧过头,附在凤姐耳边,悄悄的说了几句,听得凤姐直摇头。 凤姐笑道:“你当他跟你二爷似的,会辨不出来好坏真假?他就算被革了职,但也还是进士之身,日后保不齐又被召回去了。” “那我没辙了,这都快三更天了,我可要睡了,知道你近来下半身子怕寒,你那里头我早给了焐热了。”平儿无奈的回了一句,又翻了个身子,头朝外睡了过去。 ...... “咚!”“咚!”“咚!”...... 一阵震撼人心的钟鸣声自大殿之内传出,此处殿宇正是薨逝的甄老太妃停灵之处,按体制礼法,此次停灵需二十一日,而今日是第八日。 殿宇内外中道两侧,分别侍立着身着素服的各家命妇,东侧为内命妇,西侧为外命妇,按照品秩,夫家爵位大小依次排开,以全凶礼。 林黛玉跟在石夫人身后,她自然看到了在前头不远处的外祖母,大舅母和二舅母以及珍大嫂子,只不过她今儿无心和她们厮见,她来这的目的就是要替夫君王攸向上天讨一个公道。 而这个公道同时也关乎到她和王氏一门的生死存亡。 第三十六回黛玉救夫(下) 诏狱的地牢内,依旧是暗无天日。而在深处的一间牢房里,却有着一盏正在燃烧的油灯在微微发亮。 突然,阵阵如惊雷一般的鼓声自上而下,将躺在干草堆上饿的头晕眼花的王攸惊醒。 他提起为数不多的力气,从地上爬起身子,顺便脱下靴子,蹒跚着来到栅栏前,向外左右张望了一眼,然后砰砰的敲了起来,并大声喊道:“来人!快来人!” 这一折腾,果然惊动了看守的狱卒。只是一阵儿,便瞧着暗道中亮起一盏灯笼,由远及近的快速来到牢房门前,一张突兀且丑陋的面孔在油灯亮光的映射下显得颇为狰狞,反将王攸给吓的一屁股又坐回了地上。 狱卒并未嘲笑王攸胆小,而是目光阴冷的看着后者,肃声问道:“何事?” 王攸用手指了指上面,摇头晃脑说道:“这鼓声太噪!吵得我脑袋嗡嗡作响!” 狱卒听着王攸的抱怨,又想起了上头的交代,当即冷笑着警告道:“王相公,我奉劝你一句,千万别想着耍什么花招。凭你这个身板,我一拳打二十个不成问题!” “不敢!”王攸拱了拱手,可还是忍不住心里的好奇,请教道:“目下是国丧期间,何来的鼓声?” 狱卒被问的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突变,立刻提起灯笼转身快步跑开。 “喂!嘿!”只留下王攸独自一人在这幽黑绝望的地牢中,孤独的呐喊着。 而王攸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地面上早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他听见的鼓声则是由摆放在宫门外的登闻鼓发出的,至于敲鼓的人正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林黛玉! 《淮南子.主术训》中云:‘尧置敢谏之鼓,舜立诽谤之木。’这谏鼓便是登闻鼓的雏形。 历代王朝的定鼎开国者,大都目睹过前朝盛衰败亡的经过,明白一味的闭塞言路,使小民申冤无处,最终只能使千里长堤,毁于一旦。所以他们对于言路是否通畅十分重视,本朝太祖皇帝也不例外,是以太祖年间百姓一有冤情,便可直接击鼓申诉,由天子亲审,任何官员不得从中阻拦。 也正是这一举措,使得天子与百姓之间的关系愈发融洽和谐,民心自然而然的归附于太祖皇帝,但同时这登闻鼓也被权贵世家出身的等一众官僚所忌恨。 太祖皇帝在世之时,自然无人敢违拗,可其后的百年间,每有官员上奏要取消登闻鼓时,其时在位的皇帝都以不肯违背祖上遗命一口回绝。 纵然如此,可这登闻鼓不招人待见却成了事实。以至于太上皇即位主政的四十多年内从未响过,毕竟太上皇的时期是许多人鼓吹,怀念,至今还津津乐道的太平盛世! 盛世无饥馁,那自然而然的就没有冤情了。 但现在,这一阵阵如雷鸣般的登闻鼓声,却敲动着所有人的心弦。 太极宫中,正在假寐休憩的太上皇陡然睁开双目,其内精光一闪而逝,然后又快速的闭了起来,装作听不见将身子朝里翻动了一下,可喉咙中却欣喜的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道:“好啊!敲得好!” ...... “废物!”天子气急败坏的一脚将戴权踹倒,愤怒的吼道:“你是怎么办事的?啊?”许是用力过猛,天子被这力道反弹的向后撞在了御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疼的他倒吸了一口冷凉气。 “主子!”戴权哪里顾得自己胸口的疼,当即连滚带爬的上前安抚天子,“主子请息怒,奴才这就......” 话音未落,天子却是冷眼看向戴权,目露杀机且龙颜扭曲道:“那是登闻鼓!是太祖皇帝亲自设下的谏鼓!你是想让我被天下人骂死吗?然后后世的史书上记载着我是个无道昏君?” 天子郁闷的想吐血,连‘朕’都是没用,直接称呼起‘我’来。 “奴才罪该万死!”戴权冷汗直流,噗通的再度跪了下来,惶急的解释说道,“那林氏本不在入朝随班的名单上,可今日却......” 天子根本不想听戴权的搪塞,当即喝道:“朕看你们内侍省也该好好的修一修,清一清!”此话一出,戴权面如土色,只是紧紧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天子转过身子,取过朱砂笔,在朱砂盒中蘸饱了朱砂,接着在一张黄纸上勾写起来——那是清虚观张真人每年进上的长生符箓! 天子爱修玄,这是世人皆知的事。待纸上的朱砂墨迹快干时,天子将它拈了起来,“戴权!” “奴...奴才在。”戴权仍旧纹丝不动的趴着,声音哽咽。 “你说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呢?”天子冷笑不已,“朕不是他们,会恬不知耻的把主意打到一个未及笄的女子身上,怂恿着她去敲响那个快哑了的登闻鼓!” “主子......”戴权抬起头看向这个才四十出头却早已生了白发的男子,伤感的流下了泪,“能伺候主子三十来年......奴才知足了......万望主子能保重龙体......” “滚吧!带上你的那些干儿子,干孙子们去江南!”天子将那画有长生符箓的黄纸递给了戴权,然后便不再看他,径自走到帷幔里的龙榻上自己侧着身子躺了下来。 戴权恭恭敬敬的捧着这张符箓,艰涩的转了个身子,饱含泪水的望着天子躺下的背影,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颤颤巍巍的爬了起来,耷拉着脑袋走出了内室的门。 天子看似纹丝不动,可眼角边也是在滴泪。为了更好的巩固皇权,也为了将来圣孙能够安稳的即位,他可以暂时性的向臣子妥协,只因这一切是值得的。 能赐予便能随时收回。 此刻,殿外又传来戴权的声音:“刘公公,主子万岁爷可全拜托你了,我给你磕头了!” 随后便是内监刘岩尖细高亢的声音:“折杀奴才了!伺候主子本就是奴才的天职,老内相千万别折了奴才的寿!” 接着便是二人以头杵地的声音,再然后便是沉寂了下来。显然戴权已经离开了。 天子从榻上慢慢坐起,望着不远处的那道通往外殿的门,果不其然,很快出现了刘岩的身影,刘岩慌里慌张的问道:“主子,那王林氏口中问及其夫所犯何罪......” “带她去见王攸!还有之后的国丧随班队伍中,朕不想再见到王家人了!” 第三十七回出人意料 刘岩听见天子这般说,心中也是不禁猜疑起皇帝的真实用意,什么叫不想再见到王家人,从皇帝的语气可以判断出天子已经生厌,只是戴权的前车之鉴又不得不让这位刘内监小心翼翼,是故他并未立即应命。 天子轻哼了一声,叹了口长气问道:“还有别事?” 刘岩立刻举起手朝着自己的脸颊响亮的扇了一掌,扑通跪下来急着请罪道:“奴才身为锦衣卫总领内监,却未能替主子万岁爷守好登闻鼓,令主子生忧,实在是有罪啊!” 天子嘲弄的扫了一眼刘岩伏下的头颅,慷慨大度的说道:“罢了,该罚的都罚了。” “主子!老内相他......”刘岩见皇帝松了口,当即抬起头哽咽的问及戴权之事,佯作要替戴权说情。 “怎么,你也要学人家媳妇求情?”天子突然冷笑起来,叱道:“照照镜子,或者扒掉裤子朝里头看看你是女的吗?没卵蛋的东西!” “奴才......”刘岩虽被痛斥,但心里却是乐开了花,看来戴权是死定了,既然如此,那么内侍省的那头把椅子非自己莫属了。 “去办好你的事!别在这儿惺惺作态,看的朕恶心!还有查查今儿谁接触了那林氏,又说了什么,此外.......”天子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若有所思道,可终究是没再说话。 刘岩知道天子后头的未尽之言是要提拔自己,毕竟戴权失宠后,大明宫掌宫内相的位置就空了出来,之所以没说,也是想看看自己的办差能力,想到这,刘岩忙答应道:“主子放心,奴才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天子点了点头,在刘岩离开内室后,他一头栽倒在榻上,伸出手探入枕头底下,取出一个方型的锦盒,打了开来,里头卧着两枚大小一致的丹丸,用手拈了一颗塞入口中,囫囵的嚼了嚼吞咽了下去,当即盘膝打坐起来,很快原本虚白的面色也渐渐上了红,身上也恢复了气力。 紧接着天子下了榻,来到御案后坐了下来,一本一本的批阅起奏折来。 ...... “咕噜噜......” 地牢内,王攸的肚子正在向它的主人发出抗议,然而这里只有一堆阴潮发酸的干草。为什么会发酸,那是王攸试着品尝过,主要是人在饿肚子的情况下,口舌会无味。 “这是要把人活活饿死啊!”王攸苦笑着自说自话道,其后目光又看向那张摆在矮几上的字画。狠狠的咽了口口水,当即腹诽道:“您有话直说不行嘛,非得猜来猜去,猜来猜去,猜对了您不舒服,猜错了我也难受。您这送我两个字,又让我猜,我不猜您还不乐意,把我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挨饿,真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正值王攸满腹牢骚时,那道熟悉的机括声再度响了起来,紧随其后的是几道人影一并跟了进来。待人影走近时,王攸才发现是内监刘岩,至于后头的人,王攸反而不太在意。 “王探花精神可好?”刘岩咧着嘴笑着问候道,就好似多年的老友一般亲切。 王攸没搭理他,主要是饿得不想多费口舌,免得浪费体力。 “想必是饿的没了气力,来人,给王探花倒碗茶来!”刘岩仍旧笑容不减,又命看守狱卒开了锁。 很快,一张茶盘被人端至王攸身前的矮几上。看着茶盘中的事物,王攸心头大震,只因里头这次多了两块糕点,于是不解的看向刘岩。 “陛下曾言你王探花不是会猜吗?不妨再猜猜这两块糕点有毒无毒!”刘岩轻蔑的说道,“这君子呐,也是人,也是需要吃饭睡觉的,不能免俗。古人云:‘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又说是‘大丈夫相时而动’,还有说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看看这救命的法子圣人早就告知给我们了。人最重要的便是命,还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叫‘好死不如赖活着’。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钱财,妻儿,权位,功名到时候全都保不住,试问这样做的意义何在?要我看,徒留身后骂名罢了。” “说的不错!”王攸合掌拍了两下,就好似三月十九那日在家中陪母妻一道看戏一般,将那两块糕点直接和着水吞咽入腹,咕哝着评价道:“就是听起来废话太多!” 刘岩怔了一下,随后脸上的笑容更是浓了几分。 “王探花果然是聪明人,一点就透。既然如此,那我暂且就不打扰了。”说罢,刘岩将身形让开,对身后一人说道:“夫人,请吧!” 待王攸借着昏黄的烛光看清刘岩口中所说夫人的面貌时,顿时大惊失色,以至于半晌一个字都吐不出。 来人正是妻子黛玉! 纵使一身素衣,也掩盖不住她那仙姿玉容。只见黛玉那宛如远山峨眉般的秀眉微微蹙起,精致的俏脸上半是化不开如水一般浓稠的愁云,半是见到王攸平安无事的喜悦,而那双深邃似星河般的眸子中却是蕴含着坚毅,激动,以及几分不可置信。 王攸忙上前将她拉至自己身后,大声问向刘岩,“她是如何能来这的?” 刘岩笑容一收,凝神的看向黛玉,然后目光又快速的转向王攸,肃然道:“主子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如若王探花不介意,我可以先不走,顺便听听夫人是如何回答的,前提是夫人能如实交代,但有不实之处,王探花你可清楚后果。” “我知道了,劳烦内监大人给我一些时间。另外,我能问一句她......” 许是猜出了王攸的未尽之言,刘岩斥道是:“你废话太多了,而且你不是还活着吗?” 王攸紧绷的神经在听到这句话后也瞬间放松了下来,这也让他心里对天子的看法有所改观,至少目前是这样。 刘岩将看守王攸的狱卒也一并带了出去,随着他们脚步声越来越远,地牢内又恢复成了方才那般死寂。 王攸转身看向妻子黛玉,黛玉直言道:“你都能来得,我为何不能来?这一次我不想听你的,你让我一个人呆在家里等吗?等你从这儿出去?还是等我为你哭!” 黛玉正说着,眼泪也是扑簌的落了下来,不过很快就被她擦拭掉,以至于俏脸上多了两道红痕。王攸看着很是心疼,但是此刻不是计较长短之时,他必须将自己要说的话全部透露出去。 第三十八回前因 “刘公公,这么做是不是不合规矩?”跟在刘岩身后出来的一名锦衣卫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顾虑,这里可不是外头刑部大理寺的大牢,而是诏狱,里头关押的可全部是钦犯。 何为钦犯,天子下诏所抓捕之人,就算要优待犯人,那也必须有天子明确下达诏令。 “什么规矩?我这个锦衣卫总领内监怎么不知道?还是说你们这些奴才自个儿给自己私底下立了规矩?”刘岩冷笑着接连发问,想着明日,不!或许就在此事过后就可能掌了内侍省的大印,成为新的内相,此刻正是立威的时候,刘岩说话的声音也陡然变得格外尖利,“我看你们当中有些奴才就是被猪油蒙了心,继而瞎了眼!好啊,既然你们提起了规矩,那么今儿个我就按这里的规矩,替主子万岁爷问问你们!” 凡是能进入诏狱当差的锦衣卫,皆是有着察言观色的本事。当即就有人觉察到眼前这位刘公公与往日不同,后者挺直了腰杆,略微抬起下巴,昂着头,冷着脸高声朝着某个方向大喊道:“带进来!” 只见四名小太监反掰着两个人的手腕押了进来,并让此二人于刘岩跟前跪了下来。 刘岩夺过一盏灯笼,往两人的脸上和身上照了照,确认无误后,又道:“这两位是谁的属下?好一个龙禁尉!呵呵,就这样玩忽职守的人也配穿上这身衣服,给我扒了!” “我叔父是襄阳侯!你不能动我!我要见老内相戴公公!”其中一人慌乱的自报了家门。 “我父亲是常山节度使!我也要见戴公公!”另一人也学着报出自己的身份,并且同样要见戴权。 刘岩等的就是这两句话,当初戴权从锦衣卫中拨出三百名额,分给各世家子弟用以充闲职挂履历,最便宜的一个也收了一千两银子。这样算来,戴权少说拿了三十万两! 不过刘岩并未理会他二人,而是将目光看向院子中的一众大内高手,尤其是当中的一位名唤田栾的千户,目的是让他来做这个见证,省的以后有人借机寻事。 对于三百龙禁尉一事,身为千户的田栾自然清楚其中内情。这三百人当中,近一半之人是只挂名不当差,还有一半人则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美其名曰混个脸熟。眼下刘岩捉了这两人,很明显是要把火烧到老内相的身上。 刘岩接着叱道:“锦衣卫办得事都是皇差!好好看看你们穿的衣服,哪一件上面不是花团锦簇?说句体面话,前头朝廷那些个三品一下的官都没你们穿的好,可是你们呢?你们又是如何报答陛下的。一个简单看管登闻鼓的差事,竟然办砸了!让一个未及笄的女子走到跟前给敲响了,继而惊动了主子万岁爷,你们可真是该死啊!” “公公饶命啊!当时有个小太监跑来和我两说宫里一位贵人养的波斯猫不见了,让我们帮忙找找。” 刘岩一怔,随后气极反笑道:“好,很好!” 两人见状,以为刘岩会因此饶恕他们,于是奉承道:“刘公公过奖了,稍后等我们回了家......哎哟!啊!” “给我打!放屁的波斯猫,不妨告诉你们,宫里就没有人敢养猫!”刘岩厉声叱道,“分明是你们利欲熏心,收了他人的好处,编了这个理由来蒙骗我等!蒙骗陛下!” ...... 相较于外头的鬼哭狼嚎,此刻的牢房内却是一片温情。 只见黛玉毫不顾忌,一头扑入王攸怀中,将螓首靠在后者的脖颈处,感受着夫君温热的皮肤,闭上眼睛,说道:“你不能抛下我,无论你在哪,我都要跟着。” 王攸轻柔的嗯了一声,然后拍了拍后者的背,问道:“家里还好吗?” “还算平稳,不过也花了母亲好大一番功夫,可你究竟因为什么而被关在这里的?而且......”林黛玉担忧的回道,后又开始认真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阴暗,潮湿,寂寥,恐惧....... “我目前也没弄清楚究竟因为什么,只是心中猜测和我父亲有关。”王攸无奈的说道,“这是昨日整件事的起因,或许破局的关键也在这幅字上!你看。”王攸一面说,一面将引着黛玉看向案几上的那幅写有‘求文’二字的宣纸。 “求,文。”黛玉喃喃念道,不免沉吟思索起来。 王攸见她若有所思的认真模样,觉得煞是可爱,于是探出手指在黛玉的脑门上轻轻一啄,打断了妻子的思绪,苦笑道:“我原认为这是一个‘救’字,只是听你方才说及母亲无恙归家,那么我便是错了。不过在探究此关键之前,我想问你几件事。” “我敲了登闻鼓!” “啊!皇宫南门外边上的那个?”王攸难以置信的‘啊’了一声,惊愕万分。 “是!”黛玉承认道,“你是我夫君,我必须救你!所以我才来到这个地方。” “是母亲吗?” “不是。” “老太太?” “不是。” “那就好。”王攸如释重负的出了一口气,可看着妻子凝重存疑的神色,王攸刚放下的心又一次的被提了起来,他故作镇定的试探道:“夫人是从何处得知登闻鼓的?而且那登闻鼓可不是那么容易敲的。” “有人在午时宫里派发给我的膳食中,夹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要救你,需敲鼓’。” “字条呢?”王攸情急的抓住黛玉的手腕,问道。 “在这儿。”黛玉将那份不起眼的字条掏将出来,递至王攸手中,王攸快速的打了开来,凑近油灯瞄了一眼,果真如妻子所说。然而王攸接下来的动作却令黛玉心惊不已,只见王攸将那份字条直接靠近烛火给烧成了灰烬,还用脚碾蹭了一番,然后正色道:“回家和母亲说,近日不要再进宫了,你也一样。” “那你呢?” “不知道!”王攸第一次对黛玉发起了火,又或者是恨背地里的那只手居然伸的如此之长。 “什么叫不知道,我来这就是为了问个明白!” “明白!明白!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一清二楚的事,我自己都不明白,如何让你明白?你要是还听我的,现在立刻马上回家去。” 第三十九回后果 “夫人你回家后,第一件事便是让清影去我外书房将那枚家主印鉴找到,那件东西决不能遗失。第二件事我的这枚私印你拿好了,当年老师临终前留下的那份银子我一分未动。第三去年我前往江南赴任之前,留给紫鹃三枚锦囊,听紫鹃说是还剩一个未用,那里头......” “别说了...我不要!我只想你好好的。” “听我说完!”王攸厉声打断道:“你仔细听好了,这些事和你无关!我知道此次夫人是抱了必死之心来救我,甚至也做好了一同赴死的准备,可是比起死,我更想大家一道活着!你听明白了吗?我会活着出去!但是前提是你们不要再进宫了,否则就是逼天子杀我!圣上怀疑我王氏一门谋逆!” “杀我!”,“谋逆”等字眼狠狠的撞击着黛玉的心脏,令得后者心神激荡,一时难以平静。 “你们的想法太简单,也很容易被有心之人利用!那张字条的事你不要再对别人说了,包括母亲和姐姐,你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一切交由我来应付!”王攸再三叮咛道,然后牵起妻子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轻轻的蹭了蹭,紧接着轻轻的吸了一口气,作沉醉感,调笑道:“我们还没圆房呢,我怎么舍得死呢?” 林黛玉原本满心的惶恐和悲伤被王攸这末了的一句话冲的七零八落,她怎么也没想到在这样倥偬的环境中王攸居然还想着那种事,甚至轻佻随意的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说了出来,索性这里并无旁人听见,否则岂不是要被人笑话死。 “你这个......”黛玉脸色涨红,想要骂他,可是看着他头发蓬乱,衣裳褶皱,狼狈不堪的样子,又是心疼的没说出口。 “我这个下流胚子,登徒子?亦或者我这个不正经的东西?”王攸一面说,一面哈哈大笑。 黛玉走上前要替他整理仪容,可是王攸却拒绝了,只见王攸摇头道:“我过得太好有些人会嫉妒的,所以还是惨点好,这样他们心里会好受些,谁叫我娶了这么一个善解人意,美若天仙的妻子呢?” “油腔滑调,没个正经!你清楚就好!”林黛玉白了他一眼,复又将目光重新看向案几上的那幅字。 “好了,夫人!你只要记着我方才对你的交代便好,其余的别多想,指不定过上几日圣上就把我放了也说不准!”王攸宽慰道,然后便朝着牢门外大声呼喊起来,说句心里话,他可不想林黛玉在这里呆的太久,一来是怕她身子受不住这诏狱地牢中的阴寒,二来更是怕天子突然发难,毕竟登闻鼓一事是有人作祟,利用他王家去挑战天子权威,趁着那位还没反悔,先让黛玉离开此处要紧。 很快,外头便是有嘈杂的脚步声走了进来。 王攸将黛玉拦在身后,待看清来人还是刘岩时,王攸不禁暗自松了一口气,这要是陡然换了个人来,他实在不放心将黛玉交到对方手中。 “内监大人!”王攸拱手作揖称呼道。 刘岩深深的看了王攸一眼后也并未多废话,直接对黛玉说道:“林夫人,请回吧!” 黛玉显得有些为难,死死的拽住王攸的手不肯放开。 “没事的,刘公公是陛下的人,陛下既然许你进来,也必会让你平安出去。”王攸温柔的拍了拍妻子的手,示意后者放心。王攸这句话声音故意说的让场间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同时也是在警告某些不轨之徒。 ......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刘岩再度回到了这间诏狱所属的地牢,只是这一次他并未带任何人,而是独自一人前来,这反让王攸心中起了疑。 “王探花,令阃我已经安排妥当人送出宫去了!” “有劳内监大人了,这份人情我会铭记在心的。”王攸由衷感激的对刘岩回道。 “小事一桩,何足挂齿!”刘岩毫不在意的笑道,但是目光中透露出意味却是不言而喻,“想必你也清楚,这诏狱可不是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我能做的已经算是最大限度了,也希望王探花知恩图报,不要得寸进尺。大家都是肩膀上顶着一个脑袋办事,最好麻利爽快些!令阃今儿可曾见了什么人?亦或者有什么人暗中给她传递了消息?” 王攸面不改色的摇了摇头,坚定的说道:“这是从何说起,我夫人林氏只不过是个未及笄的姑娘,她今儿可是一直跟着我母亲,至于进宫的缘故是因国丧一事按制入朝随班的。” “王探花!”刘岩声音陡然一提,原本如夜枭一般的声音刹那变得尖利刺耳起来,很明显这位内监大人炸毛了。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花了这么大的代价,这些很极有可能会影响他晋升内相的前途!“我要的是真相!主子万岁爷还在等我汇报呢!” “这就是真相!”王攸义正言辞道。 “你可知道欺君的下场?” “左不过一死尔!”王攸心想说你们这些问话的就不能换点新鲜玩意吗?整天就是吆五喝六的将欺君挂在嘴边,这到底是欺君啊,还是欺你呢? 见王攸耍起了无赖,刘岩当即冷笑着说道:“因国丧一事入朝随班?那为何偏偏今日才来,前七日却是没来,而且随班的名单上并无林氏的名字,这又作何解释?” “我夫人身体自幼孱弱,未出阁前曾由太医院的王济仁王太医诊治过,想必太医院当中也有相关备案,入朝随班一事虽是按爵守制,但也并非强制,凡有孕者,有恙者皆可告假;此外,我夫人今日敲响登闻鼓时,登闻鼓边上并无人看管,她敲登闻鼓纯粹是为了救我!这当中的缘故内监大人不会不清楚吧!我倒想问内监大人一句,圣上可曾定下我的罪名了?那莫须有的谋逆也算?若是算,那圣上为何不立斩我,不将我王氏满门抄斩!若是不算,现如今把我关在这暗无天日的诏狱地牢中做什么?” 第四十回君臣(上) 紫宸殿内室之中,天子看着眼前批了不到一半的折子,只觉得心烦意乱,外加那股药劲已过,身心也更加疲乏。 他知道自己今日该歇一歇了,于是便仰倒在榻上,准备休憩一会儿,可是刚躺下没多久,便听得外头传来一声通报。 “奴才夏守忠叩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但见六宫都太监夏守忠一身深蓝色蟒袍,恭敬的和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一道跪在地上,给天子请安,又听夏守忠继续道:“奴才奉中宫娘娘之命过来请示万岁,今夜留宿哪位娘娘宫中。” 天子闻言,心中颇感慰藉,还是自己的妻子明白什么叫做张弛有度,也懂得自己需要什么,他虽是天下至尊,但同时也是个需要女人的男人,是以再沉吟思索了一番后,便说道:“好久没去中宫了,今晚便去她那吧。” “是!”夏守忠应声称是作答,然后从地上爬起身,准备告退离开回后宫复命。 “站住!”天子在夏守忠前脚踏出门槛时,叫停了他。 “陛下有何吩咐?”夏守忠不慌不忙的再度请示道。 “凤藻宫的贤德妃近来如何?”天子询问道。 夏守忠不明天子之意,是以没敢随意回话。 “嗯?” “奴才听下头的人说上个月贤德妃娘娘新养了一只猫,听说是荣国府贾家花了大价钱从西洋人手中买来的,叫什么波斯猫!那猫的眼睛一只眼睛呈现海蓝色,一只眼睛却是火红色,是件稀罕物件,据说还通人性。”夏守忠惟妙惟肖的形容道。 “一只孽畜也配通人性!真是可笑!”天子冷笑了一声,不过心里还是记下了这件事,这几年,进宫的西洋物件,无论是活物还是死物都少了许多。 这让天子不禁又想起江浙沿海的事,那里倭寇海盗盛行,弄得市舶司,织造局焦头烂额,那些江南的士绅,官僚...... 一团乱麻,惹人生厌!恨不得一剑全斩杀了才好! 夏守忠虽未看见天子面容如何,但也能感受到天子心中怒火,赶紧缩起脑袋,不敢再吱声了。师兄戴权的事他一个时辰前就收到了消息,听说后者如丧家之犬一般被赶出了这座禁宫,往日里他的那些干儿子,干孙子也作鸟兽散,只余下十来个人忠心耿耿的跟着一道去了。 如此一来,大明宫掌宫内相的位置便是空悬了出来,当然还有内侍省的那块大印! 夏守忠虽然也很想要,但是执掌多年后宫的他也明白那是烫手山芋,甚至是件要命东西,他不能拿,触之即死!试想他一个掌管后宫诸事的大总管再想着掌管前朝,这是要做什么? 宦官弄权!官宦干政! 当然这也是做太监的最高理想,秦朝赵高权倾朝野,汉朝十常侍诛杀大将军何进,唐朝宦官立杀天子犹如儿戏,宋朝童贯手握天下兵权,这些前辈们纵然遗臭万年,但也未尝不是另一种名垂千史,只不过这个名是骂名罢了,但就算这样,至少在他们活着的时候,是享受着的,至于死,呵呵。 我都是个无根之人了,还在乎死后如何,关我屁事! 夏守忠一瞬间想了很多,对于师兄的事,他虽有兔死狐悲之伤感,但也明白想要成为最大的太监,皇帝的信任是必不可少的,尤其是绝对信任。 等到他回过神的时候,夏守忠发现天子竟然就站在他的面前,正冰冷的看着他。 “陛下!”夏守忠慌得魂差点没飞出去,腿一软当场就跪了下来,害怕且敬畏的高声呼了一声。 “你在想什么?”天子威严的声音如雷鸣一般在夏守忠的耳边炸响,使得他骇然色变,全身颤抖的说道:“奴才...奴才...奴才不该(敢)!” “不该什么?” “奴才不该在陛下问话时走神,奴才有罪!” “咚咚咚....!”又是一阵剧烈的磕头声,饶是直叩的满头是血,夏守忠仍旧没停下,只因天子并未让他停。 “你们这些人有意思吗?整天就是有罪,有罪,然后就是磕头请罪!” “奴才是从陛下潜邸时就跟在主子跟前伺候的,奴才和师兄一样,是陛下的家奴!”夏守忠一把鼻涕,一把泪,又是一把血的哭诉道,“师兄犯了过错,我这个做师弟的心里也难受,可是又不敢为他求情,更不能伤了主子和陛下的情分。我一个无根的奴才只知道侍奉主子和陛下,别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陛下和主子都是万乘之尊......” 天子听了,想起在潜邸做皇子之时的不容易,也不禁唏嘘感慨起来。经过这么些年,什么下属,伙伴,奴才,妻子,妾氏全都与自己渐行渐远,只因他成为了别人口中的万乘之尊,是天下之主,那个位置注定是孤独的。 当然还包括他的父亲,现如今住在太极宫的那位行将就木的太上皇! “起来吧!回去见你主子前记得把头上的伤包好!” “谢陛下!”夏守忠痛哭流涕的感激道,然后捂着脑袋,低着头离开了。 望着夏守忠踉跄的背影,一种莫名的孤独感也悄然袭上天子心头,天子重新回到榻上,只是静静的坐着,思索起自己主政这十一年来的种种,甚至想起了当年的那些对手们,其中有最让他深恶痛绝的义忠亲王! 恍惚间,他像是看见了义忠亲王的影子,就站在门口,正一脸笑意的看着他。 “九弟,多年不见,汝像是见老啊!” “......” “你看看你,这才四十出头,就已经生了白发,我看你这样子,只怕活不过十载了。你再这么熬,只怕立时就要来见我了。哈哈哈......”义忠亲王猖狂嘲笑道。 “乱臣贼子!” “也对,在九弟心中,我就是乱臣贼子,可是在父皇心中,你又何尝不是乱臣贼子!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当年咱们兄弟几个为了那把椅子,斗的是头破血流,可父皇他老人家呢,却是乐得其中,享受的很!你看看他,多潇洒风流,在位期间,那登闻鼓一声未响,世人还称赞他是古往今来第一圣主,就是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也是不及,天下治世四十余载,万国来朝,歌舞升平啊!那些个朝中老臣,勋贵国戚哪一个不是以父皇之命为尊,对,你成了天下至尊,可是大宝呢?现在你用的还是自己的私印吧!旁人见了你只会怕,而不是敬!你也只不过是父皇的一枚棋子罢了!” 第四十一回君臣(下) “我杀了你!”天子急怒道。 “哈哈哈....”义忠亲王捧腹大笑,“我不是已经被你杀了吗?哈哈哈,想再杀我一次,好啊,来啊,我在下面等着你呢,你敢来否?你不敢的,对不对?你看看你的样子,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还是那个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性子。父皇让你戒骄戒躁,你还是学不会啊,也对,你是压根就不想听他的。我懂,说实在的,父皇这个老不死的,这书上说‘老而不死是为贼’,你可要小心点了,千万别死在他前头,指不定什么时候他老人家来个复辟,到时候只怕你就真的成了乱臣贼子了。” “猪狗不如的东西!朕要杀了你!杀了你!”天子猛地站起身,抽出挂在墙上一把宝剑,立时就冲了上去,一剑挥下。 “砰!”一只半人多高的掐丝珐琅彩的种花瓷瓶轰然倒地,摔了个稀巴烂。 殿内的动静自然惊得外头应值太监以及宫女的注意,所有人都是急匆匆的上前查看,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一把金灿灿的宝剑。 “啊!”为先的一个小太监被天子一剑捅死,当下就倒在了血泊之中,其余宫人皆是悚然大变起来,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阻拦。 戴权的事宫中早就传遍了,所有人都知道皇帝今日的心情极差,可谁也想不到居然会闹到这拔剑杀人的地步。 “陛下!陛下!”宫人尽数跪了一地,齐齐哭喊道,一时间紫宸殿中乱作一团。 好一似乱糟糟犹如天崩地坼大厦倾! “抓!给我抓住他们!”天子双目圆睁,其内布满血丝,状若癫狂,然而在场之人无人会其意,不知要抓谁,也无人敢问,尽皆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天子提着带血的剑朝殿外走去,剑指西边苍天煌日,大笑三声后,陡然喷出一口鲜血,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陛下!”此刻一位太监见机冲上前,赶紧扶住天子,撕心裂肺的大呼道:“太医,快传太医啊......” 宫人们闻言,也是面色大变,急匆匆的去报信了。只是有人实打实的去了太医院,有人直接去了后宫,还有人偷偷摸摸的往西面的太极宫赶去,更有胆大妄为者直接向着禁宫宫门处跑去。 诏狱的地牢中,锦衣卫总领内监刘岩被王攸的一番话怼的是哑口无言,对于王攸,他是打不得的,只因天子先前有命不得任何人在教训王攸,违者便是抗旨! “内监大人,我想要面圣!”王攸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真实想法。 “你做梦!”刘岩怒叱道,“陛下口谕,国孝期间,不见你王家人!” 王攸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然后默不作声的来到案几前,跪坐了下来,开始琢磨起眼前的这两个字来。 “你......”刘岩话音未落,只听见一阵尖锐的哨声从外面传了进来,哨声急切而短促。刘岩原本气的紫胀的脸色也刹那变得煞白,他赶紧冲出了牢门。 通往外头的石制狭长地道中,刘岩面色紧张而冷肃,当即对锦衣卫下达了几条命令。 “来人,立即封锁禁宫九门,不得任何人出入,有互通消息者,斩!” “来人,将今日在陛下宫中侍奉的一干人等全部抓住,有隐瞒相护者,斩!” “来人,去内侍省将掌宫内相之大印取来,由我亲自掌管!若有阻拦者,斩!” “田千户!几位锦衣卫指挥大人皆不在都中,现如今这宫里陛下的安全就托付给你了,尤其是整座大明宫,万万不能有闪失。调度好后,随我一同面圣!” 北静王府和忠顺王府几乎同时收到这则惊天消息。 “殿下!”一众幕僚,清客齐齐看向坐在主位上的人,头戴簪缨银翅王帽,充耳琇莹,会弁如星,身着一席月白色五爪云龙过肩妆花常服,鬃鬣飞舞,祥云环绕,腰束革带,脚踏黑面朝天皂靴,端的是威风八面,众人尽皆叹服,尽数等待后者发号施令。 “诸位是想行大逆不道之事吗?” “......”众人沉默了下来。 “宫中情况不明,此外诸位不要忘了,那头也在等着咱们先动呢。”座下一王府长史警告众人道,算是说出了自家王爷心中之话。 “陛下白日里不是还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有人不明其里的出言问道。 “慎言!”当即另一人呵斥道。 “......” “长史官!”王爷开口道。 “下官在!”长史官应声道。 “金陵王氏那头有什么消息?” “回禀殿下,王家两位诰命回府后,便是大门紧闭,就连原本数日前留下的两道角门,现如今也全部关上了。”长史官如实禀报道。 “倒是今儿荣国府贾家反应不一。” “不去管他!” “是!” “王文泱所犯何事?”王爷又问道。 “不知!” “其夫人林氏?” “林氏,闺名黛玉,大治四十一年辛未二月生人,江南姑苏人氏,其父为已故兰台寺大夫,扬州巡盐御史林海,其母为荣国府荣国公贾代善之幺女贾敏。自幼体弱多病......” “够了,我了解了。”北静王水溶眉头一皱,当即打断了其府上长史的汇报。 “自幼体弱多病,贤德妃省亲归荣府那日,曾作诗一首贺喜,其名曰:‘世外仙源’,诗云:‘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这林氏也算得一才女,今日登闻鼓一响,也算的是名震神京了。才子佳人,呵呵。”忠顺王世子不咸不淡的评价道,“也亏他们想的出来,连一个小丫头都不放过,还真是不要脸!无耻之尤!” “殿下,王子腾之侄王仁现如今被关在刑部大牢中,咱们是不是应该照顾照顾。” “刑部是忠顺王府管辖的,和咱们无关,咱们这头若是派人去了,只怕会产生不必要的麻烦。” “那就不要管!王家除了王子腾之外,当然还有那个目前生死不知的不孝子外,其余人等尽皆庸人,我看殿下也没必要为庸人自扰,现如今最重要的事便是宫里如何了?” 第四十二回首辅劝谏 紫宸殿中,在太医们全力施救之下,天子渐渐缓过气来。 一睁开眼,皇帝就声音微弱的说道:“蜘......蛛......”众太医忙在天子身周寻找起来,可并未发现有任何蜘蛛爬行的痕迹。正当众人不解之时,刘岩俯首上前小声禀报道:“主子,一切稳妥,该抓的都抓住了!” 天子面色稍霁,欣慰的眨了眨眼睛,而后说道:“将王林氏的诰命撤了!敲了朕的登闻鼓是要付出代价的!” “是!奴才马上就去办!” “今日看守登闻鼓的是谁?”天子声音陡然变得杀意凛然。 “奴才早就将人抓起来了,一人是襄阳侯之侄,还有一人是常山节度使之子。按着锦衣卫规矩赏了每人四十......” “杀!”天子怨恨道。杀字一出,顿时令场间诸人心生寒意。 “是!”刘岩答应着,继而请示道:“王探花说是想面见陛下!” “朕还不想见他!”天子停顿了好一阵儿,继而缓缓问道:“交代你的事办得如何?” 刘岩如实答道:“那两个人说辞是后宫里有位贵人养了只波斯猫丢了......”虽是实话,可刘岩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小,毕竟这件事他也觉得荒谬,只因天子不喜猫,觉得猫这种生灵带着邪性,不祥。可是这个事却是少有人知道,而他刘岩正是清楚此事的其中一位。 这也是他先前说宫中无人敢养猫的缘故。 “波斯猫?!”天子一瞬间想起了先前夏守忠的那番话,如果这么算的话,登闻鼓一事贾家也是掺和了一脚的,只是这未免也太明显了,矛头直指贾家。 他确实有心整治朝廷中的某些勋贵,但只要这些勋贵们不触及他的底线,他不介意每年赏赐些银两器物以示恩宠,只要太上皇殡天,那么彼时他们莫敢不从。对付一个甄家尚且心力交瘁,再同时对付一个贾家以及其身后的整个勋贵世家,前者江南,后者都中,足见此人用心极其险恶,意图谋反! 谁?是谁? 天子想的头疼欲裂,原来不止内侍省不干净,连后宫也需要清理清理了,只是这应该还不够,百官之中,甚至锦衣卫当中是不是也有吃里扒外的混账就不得而知了,目前看来最效忠的便是刘岩这帮宦官,他们是自己的家奴,荣辱性命皆在自己一人手中。 “刘岩!” “奴才在!主子但有吩咐,奴才赴汤蹈火,上山下海,无所不至!”刘岩噗通跪了下来,一张脸上满是悲愤。 “即日起,擢你为大明宫掌宫内相兼掌印太监!” “奴才万死不敢受!”刘岩哭着谦虚道,“奴才还是当原来的差事好,眼下主子龙体安康要紧,锦衣卫指挥使秦大人不在都中,万一......奴才实不敢受!望主子收回成命!” “你有此常心,朕甚慰之。” “奴才做的皆是主子交代的本分之事,哪里敢受如此重任,加之今日之事奴才未有成效,实难愧对主子,更不敢居功自傲。”刘岩羞愧的又说道,“主子当以修养龙体要紧,天下万民不能离了主子啊!至少奴才离不得主子!” “好!好奴才!他们都想把朕气死,看朕的笑话,可朕偏不如他们的意,不仅会好好的活,更要活得长久,气死他们!”天子笑了两声,便是打发了刘岩退了下去。 刘岩出了殿门,只觉得全身舒畅,仿佛下一刻就可青云直上,羽化登仙,他知道他稳了,也可以渐渐的经营属于自己的势力,让天子逐渐忘记戴权!戴权的下场他不用想也知道,惶惶不可终日,犹如丧家之犬,仓皇逃离这座天下第一繁华之地——神京! “刘公公,陛下如何了?” “首辅大人!李大人!陛下已经清醒了。”刘岩见来人是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张沅正张大人和吏部右侍郎李贤,当即上前行礼回明道。 “天佑吾皇啊!”李贤哭腔的朝着殿门跪了下来,大声高呼道。有李贤带头,自然殿外的女史,太监,宫女,御林军,锦衣卫所有人都跪了下来,齐声山嵩道。 张沅正嘴角撇了撇,然后就要往殿内闯,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没有见到陛下金面,光凭一个阉宦之人说的话,他是不相信的。 他是文武百官之首,是当朝的内阁首辅,天子近臣!陛下安危事关祖宗社稷,事关江山国家安稳。 “陛下!臣张沅正求见!”张沅正声音宏亮正直,文人风骨一览无遗,令人侧目。 殿内躺在榻上的天子听闻是内阁首辅的声音,在一阵神色变幻的猜疑后,终究还是吐出了一口浊气道:“宣!”不过却命诊治的太医放下了珠帘。 张沅正进殿,行叩拜之礼,天子赐座,问道:“首辅前来,所为何事?” 张沅正还未坐稳,听到皇帝问话,又赶紧站起来回道:“陛下万圣之躯,理应自珍自爱,而不是像今日这般...不合常理!”说罢,便望向为天子诊治的太医,喝道:“陛下究竟为何无故吐血?” 太医也是个人精,相较于首辅张大人,他更畏惧的是天子,当即拱手作揖道:“陛下一时急怒攻心......”紧接着便是一长段的背药书,说的人云笼雾绕。 “废话连篇!”张沅正怒声训责道,“陛下跟前岂容你胡说八道,还不如实交代,你可知陛下乃是一国之尊,天下万民之父,如有闪失,你就是一万颗脑袋也赔不起。是不是陛下修玄服丹所致?” “这......”太医被首辅大人的气势逼得一退,这位大人可是出了名的厉害,百官敬服是真,但畏惧也不假。 “陛下!臣早就劝过您了,您为何还执迷不悟呢?” “相臣呐!”天子无奈的叹息了一声,直接叫起了张首辅的表字。 张首辅继续道:“当年始皇帝一统河山,坐拥天下,可他为了求长生,请方士出海寻仙山,可后来得到了什么?东海茫茫,无所踪影,以致秦二世而亡。汉武帝因崇信方术,致使晚年巫蛊之祸。唐太宗,唐宪宗,唐穆宗,唐武宗,唐宣宗他们因何而绝?陛下,史书中字字血泣,历历在目啊,恳请陛下不要再服用那些对身体有害的丹药了!” 第四十三回圣心难测 “相臣,坐吧,陪我聊聊天,说说话。对了,我怎么还听见李贤那厮的声音,也让他一道进来坐吧。”虽隔着一道珠帘,张首辅还是能感受到天子心中透出的无奈,寂寥以及怨念,于是他看了一眼诊治的差不多的太医,太医也知道此处不是他长久所呆着的地方,更重要的事是解决接下来如何配药的问题。 天子的脉象很乱,不似常人。这也难怪,时不时地吃上一枚丹药,加之喜好修玄爱久坐,体内毒素自然越积越多,有些话太医也不好明说,毕竟能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今上的脾性古怪,连当朝首辅的谏言都听不进去,哪里还会在意他一个六品太医院供奉的话,一切尽人事罢了。天子是天之子,别人的话听不进,这老天爷的话自然会听得,这叫听天命! “微臣告退!”太医略加收拾了一番,行了叩拜之礼后,然后挎上药箱暂且出去商议药方去了,出门时,正巧碰见了吏部侍郎李贤,也是寒暄了几句。 “臣李贤叩见吾皇,圣躬安否?” “天还塌不了!坐吧。” “谢陛下!”李贤坐在了张首辅后头的一张锦墩上,静听圣言,当然也是等候首辅大人发话。 “看你们今日联袂而来,想必是遇到了麻烦,不敢自专做主吧?”天子瞧得二人迟迟未说话,便打破了僵局,尽管此时此刻很不想商议国事,但还是强忍着不适,询问了起来。 “明日再说也是一样的,不急这一时。”张首辅正要回话,却被李贤抢了先,“陛下身子还未大安,理应静养,臣等也不好选在这个时候叨扰陛下!”此言一出,就连首辅张大人也是闭口不言了。 “相臣,你说吧!一切以祖宗江山社稷为重为先,朕的身体朕明白!”天子看向张沅正,示意道。 “臣本来已经和几位大人草拟定了一份章程,恭请陛下御览。可未曾料想陛下今日圣体违和,便由臣口述念之。” “首辅大人,还是让下官来吧!”李贤当仁不让的接过了这份差事,谁叫他是吏部的二把手呢,总不好一把手干站着回话禀事,他个二把手坐在凳子上听吧。 “这头一件大事,便是国丧,老太妃娘娘是先皇妃嫔,礼部那边早先时候议定好并向内阁上了折子,其中言明老太妃陵寝一事,不知陛下可曾批复,折子的内容是先皇陵寝所在的孝慈县。” “准了!”天子不假思索的命道。 “这第二件大事,是关于北疆战事,臣等在兵部尚书贾化递交内阁的折子中所知大都督王子腾贪功冒进,兵败鸡鸣驿,不日就将押送回京,只是不知陛下如何定罪?臣等及一应属下也好奉命行事。” “王子腾的事尔等内阁几人如何看待?” “兵部尚书贾化在折子中云是严惩不贷,一切按国法秉公办理,更言之......”李贤略加停顿了一下,然后目露厌恶的续道:“更言之要对王氏满门彻查!他怀疑大都督有通敌叛国之心,这纯属胡说八道!栽赃陷害!” “......”天子仰躺在床上,并未说话,似乎在思考,然而过了许久后,天子出言道:“下一件呢?” 李贤和张沅正两人也在暗中对视了一眼,都意识到北疆王子腾兵败的事不简单。 鸡鸣驿那个地方,身处长城腹地,怎么可能会出现大规模的女真骑兵,而且辽东和蓟州两地互成掎角之势,压根也不会坐视女真骑兵突入,若是真的有骑兵突杀,那么连整个京城都会变得岌岌可危,岂会专门截杀王子腾所部,又全身而退。 再看天子的反应,并不惊讶,好似早就知晓此事一般,要知道去岁年末时江浙沿海的那些海盗倭寇将整个浙东道攻下来,顺便还对杭州城进行了洗劫的折子自江南加急送到陛下手中时,陛下气的恨不得将整个江南官场全部重新洗牌。 浙东的杭州城离都中尚且有两千里之遥,更何况这离京城不足三百里的鸡鸣驿! 来不及多想,也不容他们继续往下深思,毕竟天子对武官的压制就代表对他们文官集团有利,就是不知陛下会作出怎样的决断。 “唉!”天子重重的叹了口气,伤感之音令两位大人听着心中也不是个滋味,只听天子说道:“尔等的第三件事是不是关于那王氏子的?” 两位大人皆未立即回话,但这一时的沉默也未尝不是一种默认。 “今日登闻鼓响,入朝随班的百官们尽皆人心浮动,都在关心那王氏子因何而下狱?”张沅正轻声问道:“臣等并非是替他向陛下求情,而是出于为陛下着想,恳请陛下给个说法,以靖浮言,以定人心。” “朕觉得王氏有谋逆之向!”天子咕哝了一句,“这总可以了吧?” “......”李贤瞳孔一缩,但很快按捺住了内心的悸动。反观内阁首辅张大人,则是面不改色,好似稀松平常一般,可细心的李贤还是注意到这位首辅大人左手微微攥紧,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大家都是人精,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哪里还不清楚圣心难测的道理,但更要紧的是后头的那句‘这总可以了吧’,好似搪塞推诿之意,可以想见前面的什么‘谋逆之向’纯属借口,当然也不排除天子故意为之,借百官之手去探探勋贵世家的风! ...... 王家中门处,一队人马自宫中乘马而来,为首的正是前来宣旨的锦衣卫总领内监刘岩。 “开门!快开门!” 紧接着便是一顿重重的敲门声。 内里的管家和小厮爬在高墙上,见墙外火光冲天,执刀披甲,哪里敢开门,当即往后院去禀报了。 其时,黛玉正在将王攸的交代一一说给婆婆石夫人,石夫人身后的嬷嬷们也都稀奇的看着这位大奶奶,好似头一天认识一般。 今日登闻鼓之事,确实令黛玉名震京师,自然而然也成为了许多人的饭后谈资,只是褒贬不一罢了,不多赘述。 “太太!不好了!外头来了好多官兵!” 第四十四回莫衷一是 “喔喔喔......”此起彼伏的嘹亮鸡啼自王家厨房当中响起,东方的地平线上也出现了第一缕光亮。 暖橘色的光线缓缓升起,为整座府宅铺上一层亮闪闪的金光。 然而往日里喧嚣热闹,叽叽喳喳的后宅之中却是死气沉沉,就连走动的丫鬟婆子也是不足往日一半。 青云轩内,紫鹃和雪雁两人正暗自神伤的为林黛玉梳头绾发,正值紫鹃要拿出一盛有胭脂和首饰的锦盒时上妆时,黛玉却是将她的手按住,微微摇了摇头,然后拾起昨儿入宫时所带的木簪并入发内,木簪简洁,只是在顶处纹了个花样,就别无其它点缀了。 紫鹃看着这样的黛玉,她的姑娘何尝受过这样的委屈,便兀自落下泪,可又很快用手帕抹掉。 “紫鹃?”透过镜子的反射,心思敏感的黛玉自然将两人的神情一清二楚的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是以开解道:“有什么值当哭的,那也不过是人家的东西罢了,我只当不要便是!” “奶奶糊涂,那诰命夫人的爵位可是您在这王家的立身之本,现如今被夺了去,只怕日后奶奶不好再像先前那般了。”紫鹃悲愤的说道:“皇上真是个无道昏君,不讲理!人抓了去也没个罪名,现如今又是只因敲了个鼓,就夺人爵位,哼!这以后天底下百姓若是有了冤情,还得事先考虑后果,真是可恨!可恶!” 听着紫鹃愤懑的一通牢骚,林黛玉也是蹙起了眉。天子如何,与她无关,她关心的是还在狱中的夫君如何自救,然后又想起了昨日于狱中见到的那两个字,当即起身来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写下了那‘求文’二字。 书案靠在窗户边上,外头正对着那两株已然落尽了花的桃树,推开窗,让外头的春风吹入屋内,当然也是同时带走自己心中的愁绪。 诰命夫人的爵位她不稀罕,毕竟那东西当时来的也太突然,自己拢共穿了两次,一次是和王攸成大礼那日,还有一次便是昨天入宫随班。 起始有道,合该圆满,并无遗憾。 此时,一阵轻柔的微风吹过,将她脑后的秀发轻轻撩起,肆意的亲吻着她那精致的容颜,额前的碎发也跟着微风起舞,根根柔和的就像是世间最柔软的绸缎。 感受到脸上有些发痒的黛玉轻抬手臂,将那些被风吹乱的发丝抚于耳后,露出了一只精巧,白嫩的耳朵。 然后又见她稳稳的坐在了绣墩上,开始冥思起眼前这两个字的深意。 夫君王攸将它合并看成一个‘救’字,可在她看来,这两个字就是两个字,就算是由一个字拆分所写,那也还是两个字的意思,否则何必多此一举的拆成两个字,难道是为了戏弄吗? 戏弄? 黛玉倒是觉得不无道理,天子自古以来就是高高在上的,他的权势注定了他永远立于超然地位,天下无人出其右,这也养成了他们唯我独尊的性格,亦或者叫刚愎自用。史书中类似这样的皇帝有很多,都喜欢给臣子出考题,出难题,从而达到戏弄的目的。 《道德经》中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子自然也以百官百姓为刍狗,生杀予夺皆在天子一念。 黛玉认为当今天子就是一个独夫,正如樊川居士《阿房宫赋》中说的那般‘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而她昨日敲响登闻鼓之举无异于狠狠的在天子的脸上扇了一巴掌,这么说来,夫君当时的反应也就解释的通了。 抱着这样的心理再看向这‘求文’二字,黛玉忽觉得她像是猜出了答案,只是却无法印证,那个地方她去不了了,毕竟不可能再出现一次登闻鼓响。 “这个‘文’不是反的,更不是折的,而是正的,是直的!”黛玉很是激动,俏脸上也多了一丝因激动而升起的潮红,而后合掌祈祷道:“夫君,你可千万别糊涂啊!看清事物本质才是正解!” ...... “我早就说了那丫头娶不得娶不得,可嫂子就是不听,执意如此。现如今你看看咱们王家这些日子都经历了什么?攸哥儿好端端的官被朝廷革了,昨日那丫头竟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敲了登闻鼓!她这哪里是要帮我们王家啊,简直是要害所有人啊!”荣国府荣禧堂东侧的三间耳室中,王夫人正将昨日进宫所见所闻一众诸事全部说与了妹妹薛姨妈听。 “那鼓好像很多年都没响了吧?”薛姨妈也觉得荒谬,当即避重就轻的回道。 “我看嫂子也是愈发的糊涂了,我倒要看看等兄长回京后,她作何解释?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把攸哥儿好不容易得来的官位给丢了!”王夫人气闷道,然后又回答了薛姨妈的话,“谁说不是呢?听人说像是五十多年了,若不是昨儿个被敲响,只怕所有人都认为那鼓坏了。” “她敲鼓为了什么?” “说是为了救攸哥儿,要向天子讨一个公道!你说可笑不可笑,她一个未及笄的丫头,居然说要求圣上还她一个公道,她哪里来的胆子?这要是有个万一,圣上迁怒下来,咱们整个王家立时就是灭顶之灾!”王夫人冷笑道。 “攸哥儿出了什么事?” “眼下还不清楚,不过我已经让琏儿着人去查了,想必很快就有消息了。”王夫人也是一脸急切道。 “若是缺银两打点,姐姐着人来找我便是,我让蟠儿亲自送一趟。” 王夫人本不想答应,可斟酌一番后,还是点头应了下来。 这日午时不足一刻,只见贾琏火急火燎的从外头回来,快速下了马,他第一时间自然去了王夫人上房处回话。 “太太......”贾琏话头刚起,便见王夫人身边的周瑞家的捧着一个包袱递给了前者,只听王夫人道:“这里头拢共是一千两银子,其中五百两是薛家的银票,另外的五百两是我的体己,你拿去打点便是!” 贾琏咽了口口水,心中暗道薛大傻子家还真是钱多,不过这事却不大好办,尤其是王攸的事,他竟然一点消息都打听不到。 第四十五回让步 时隔数日,贾琏再度踏进了家院的门槛。俗话说的好,是‘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这几日他算是想清楚件事,自己是一个男人,凭啥出去的是他呀,这荣国府分明姓贾,又不是姓王! 于是借着今日王夫人托他去打听王家之事的契机,回到了家中,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在外头没银子使了。虽说包袱里有一千两银子,可是这银子他可没胆子去动,然后又不禁羡慕起那些拥有实权的官老爷来。 只要略加在状纸上勾上一笔,就有千两银子收入囊中。 正幻想着美梦,忽见平儿打起帘子从正屋里出来倒水,平儿一开始也没注意到贾琏,习惯性的将盆中的脏水往场院的地上一泼。 “哗!” 贾琏因心中想着事,哪里来得及躲闪,当即被浇了满身满脸。 “哐当!” 平儿被唬的将手中的大铜盆摔在了地上,发出了响声,然后赶忙上前用手帕子替贾琏擦拭。贾琏好歹也是个爷们,哪里遭受过此等侮辱,再一瞬间发懵后也是怒从心头起,当即抬手打了平儿一巴掌,叱道:“你要是想死,爷今儿便成全你!没长眼的东西,往哪泼的水!还是说你奉了你主子的命故意朝我身上泼脏水?” “二爷,我没瞧见您。”平儿也是委屈的捂着俏脸答话道。 “滚一边去!”贾琏见平儿楚楚可怜的样子,也是心软了下来,可还是推搡了她一下,将她推倒在地,然后气冲冲的进了大门。 平儿也知道自己犯了错,只好跪在院子里,等候发落。 贾琏进了门,正好碰见了自里屋出来的凤姐,没好气的冷哼了一声后,然后将湿掉的外袍,内襟和裤子以及手中的包袱一并放在了桌上,然后发狠的敲桌子道:“茶呢?没看见爷回来了吗?” “丰儿,去!”凤姐对丰儿吩咐了一句,并使了个眼色,然后又进屋到柜子里寻了两件干爽衣裳亲自捧到贾琏跟前。 “你教的好丫头,眼睛都长到头顶上了!”贾琏指桑骂槐道。 “二爷教训的是,明儿我便将平儿那小蹄子的眼珠子给挖出来,以消二爷心头之怒!” 贾琏斜瞄了一眼语气平和的凤姐,又想起了当年那几个被这泼妇打成了烂羊头的婢女,一时心中泛起不适来,恰好出去的丰儿端了杯新茶回来,在用茶水压下不适感后,也没吭声,而是将湿了水的脏衣服扔给了丰儿,并将后者打发了出去。 丰儿以为桌上的一团都是,便抄入怀中,连带着底下包袱里的银子也滚了一地,当然还有几张大面额的银票也落在了地上。 “呵,又是个不长眼的东西!”贾琏气极反笑,冷声啐道。 凤姐看见地上的银子,顿时两眼放光,心想着贾琏从来都是自家里拿钱的,居然还有从外往家里拿钱的,这还真是鸡窝里出凤凰——新鲜事儿。 丰儿没敢在屋里多待,赶紧拿着脏衣服出去了,当然她在收拾好后,也跟在平儿身后跪在了院子里。 “呵,我瞧瞧今儿的天,这大太阳呐,正好在中间,也不知是打东边出来的,还是打西边出来的。”凤姐轻笑了一声,然后掀起帘子,往院外瞧了瞧,自然看见了跪在院子当中的平儿和丰儿,只道是:“二爷这次回来,是打算住多久啊?” “你......!哼!”贾琏面对凤姐的不骄不躁,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然后亲自伏下身子将洒落在地的银两和银票拾掇了起来。 “这银子不是二爷的吧?”王熙凤试探着问道。 “和你有何干系?总之这银子又不是从你这拿的。”贾琏自己都没发现自己落了下风。 “哈哈,我当然知道这银子不是从我这拿的。看这数目,只怕没有八百,也有一千。我之所以这么问,也是怕二爷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回头人家官差找上门来,我解释不了。”凤姐讥讽的笑道。 “我违法乱纪?别笑死人了,我们贾家的人再怎么样也不会将自个儿弄到牢里去,还要靠着亲戚的银两打点去赎人,你娘家的三个兄弟两个被抓了,亏你还有这闲工夫和我在这里胡搅蛮缠?”贾琏一击必中,果不其然,此话一出,王熙凤的气势瞬间落了下来。 她再厉害也终究是个女子,昨儿和平儿乘车回王家时,就听说了王攸,王仁被抓一事,至今也没个缘故,以致于老太太吩咐接黛玉的事也不了了之了。 回了这面府上时,又听说林黛玉为救王攸,竟然去皇宫敲了登闻鼓,只为向天子讨一个公道。这样的消息让王熙凤惊愕的同时也是觉得荒谬。 在她的印象里,林黛玉就是个弱不禁风的病西施,还会作诗识字的才女。登闻鼓是什么,王熙凤还是了解一些的,可是要将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怎么都是难以置信的。 就好比,好比......好比贾琏从外头带银子回家。 不光是王熙凤一人觉得不可思议,荣国府上上下下也都是差不多的样子,可架不住这个消息越传越多,越传越猛。 贾琏见凤姐怔住了不说话,心里开始得意起来,紧接着握着手里的银子说道:“这是你两位姑妈给的打点银子!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个消息,你大哥王仁现如今被关在刑部大牢里,我也是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打听到的,只是你也清楚,现任的刑部大理寺堂官和咱们府上关系并不是十分融洽,是忠顺王府的人。这一千两银子下去也只不过是让王仁过得舒服些罢了。” “那我攸兄弟呢?”王熙凤头一回觉得无助,是以语音颤抖的问道。 贾琏摇了摇头,又道:“打听不到,太太那我也是这么回的,不过我猜测攸兄弟应该是被单独关了起来。刑部大理寺大牢中没有的话,那么只有诏狱了。” “诏狱!那里要多少银两?”王熙凤并不知官场中的事务,只知用钱财银两衡量,是以问道。 “多少银两?你还真是......”贾琏一时也想不出用什么词来形容,停顿了一阵后,当即正色道:“诏狱里头关押的都是钦犯,钦犯的意思你不会不理解吧,没有圣上诏令,谁也进不去!还多少银两?你就是把去年造园子的钱全砸进去,也没个定数!” 第四十六回打点(上) 这日午正,薛宝钗自议事厅与李纨,探春二人告别回到家中,正巧碰见从薛姨妈院子里快步走出的哥哥薛蟠。 宝钗见哥哥面上不大如意,且一副着急要出门的样子,便命身后随侍的莺儿,文杏等丫鬟把路让开。 薛蟠自然也瞧见了宝钗一行人,许是碍于有下人在场,在简单的问候了一声妹妹后,便是匆匆离去了。 “姑娘,大爷这么急,会不会是王家那头有什么消息?”莺儿见宝钗若有所思的模样,也是悄声点出了后者的心事。 宝钗心弦微动,但又很快平复了下来,面对莺儿的问题,她既没有苛责也没有作答,而是选择直接进了薛姨妈的院门。 宝钗一进门,只见周瑞家的正守在门口,而玉钏则是在较远的廊下和同喜,同贵聊天,此二人在这,想必王夫人也在屋内。 宝钗未敢惊动,带着莺儿,文杏自己原住的西厢房而去。 进了屋,当即吩咐文杏出去打水,自己则是在莺儿的伺候下绾起头发,解开领扣,并取下挂在脖子上的那錾了字的璎珞,搁在小炕几上。 不一会儿,文杏打了水回来,宝钗自怀中掏将出一块丝帕在水里浸了浸,拧干后擦起略微出汗的脖子。 丝丝凉意沁入心脾,也自然而然的带去了那股不知名的燥热。 宝钗交代了莺儿一声后,正要卧榻休息,却听得门口传来周瑞家的声音,“宝姑娘好!”宝钗虽不知其意,但还是好心让她进屋来,也正好可以借机知晓一些外头的事情。 “周姐姐坐吧!”宝钗让莺儿端了个锦墩放在了周瑞家的脚边,示意后者入座。 “谢谢姑娘!”周瑞家的当下便坐了下来,陪笑道,“方才我就瞧见姑娘进了院门,还想着替姑娘向太太和姨太太通报一声,谁知姑娘却是先来了这屋里,我又想着姑娘受太太的嘱托管着园子中的琐事,怕是受了累,便是过来瞧瞧。” 宝钗闻言摆了摆手,笑道:“相较于你们这些跟着老太太,太太们一道出门的人,我这点累又算得了什么,只不过尽一份心罢了,更何况三姑娘的为人处事,我心里也是佩服的紧。” 周瑞家的忙夸赞道:“姑娘实在是太谦虚了!” “周姐姐,我刚刚过来的时候,见着我兄长自这匆匆而出,又匆匆而去,不知可是我母亲唤他前来交代了什么重要的事?”宝钗满脸忧色的问道。 周瑞家的犹疑的看了莺儿和文杏一眼,莺儿倒是会意,寻了个由头领着文杏一道出了门。待她二人离去后,周瑞家的肃然对着宝钗轻声说道:“王家的事姑娘可曾都听说了?” 宝钗佯作不知的愕问道:“什么事?” “姑娘久住在园子里,不知道也是常理。王家的两位大爷不知何故于前日夜里被抓了,仁大爷倒是清楚,现如今被关在刑部大牢里,太太和姨太太花了些体己银子请琏二爷前往打点,只是攸大爷目前还下落不明!”周瑞家的叹息道。 “下落不明是什么意思?”宝钗急切的问道,可话刚说出口,便意识到自己此举有失检点,当下便改口道:“我听说的是攸兄弟被朝廷革了职,罢了官,怎么会落到被抓,还至今下落不明呢?” 周瑞家的没法回答宝钗的这个问题,是以沉默了下来。 “舅太太那头呢?”宝钗又问道。 “太太派去王家问事的人都被关在了门外!”周瑞家的无奈回道,“寸步不让进!半句不让说!” 宝钗这下算是明白王夫人此来的目的了,应该是让母亲亲自上门一趟,可是哥哥这匆匆出门又是去做什么?总不会去王家砸门了吧。 想到这,宝钗脸色有些难看起来,以她对哥哥薛蟠的理解,薛蟠还真有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然而这一次,宝钗却想岔了,薛蟠去的并非是王家,而是去了将军府——冯家。 薛蟠是个重情义的人,当然这份情义只对入他心眼,合他胃口的人,亲戚自然不必说,可要论及外人,这冯紫英倒也算一个。 当然此次前往冯府,薛蟠并非是要冯紫英为他做什么,而是要从后者口中确定消息的可靠性,相较于妹妹宝钗的足不出户,他知道的事情要更多,当然也更杂,所以他需要一个稳妥人帮他梳理,更何况这事情还涉及到王攸! 薛蟠因来的急,并未让人提前投下拜帖,当然他也不会那一套,美其名曰省麻烦,这冯府他可是来了不下数次,自然轻车熟路的来到往日出入的角门,并命随身小厮上前敲门。 伴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门从里被人打了开来,门内的青衣一眼就认出了薛蟠,当即打千请安道:“哟!薛大爷!小的怠慢了,还请饶恕则个!” “少废话,你家大爷呢?我今儿正好有兴致想请他去锦香院喝杯酒?”薛蟠拉过自家的小厮,一面笑骂道,一面伸手塞给开门青衣两粒银珠子。 青衣未曾见过手里的珠子,又掂量不出具体的数目,一时哑了口。薛蟠没好气的说道:“这是我家铺子里新弄出的玩意儿,就为了打赏人,这可是银的。你要是别处换不了钱,自抽了空前往钟鼓楼大街上一家名为恒舒典的当铺,再报上大爷的名字,里头的伙计自然认得。” 青衣听了,顿时喜笑颜开,立马回道:“薛大爷每次都这么客气,小的我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奴才,快,里面请,我先让人给您系好马,然后亲自带您去找我家大爷。” “不用了,你只告诉我你家大爷现在在哪就好?对了,千万别还赖在女人的床上!”薛蟠坏笑道。 “嘻嘻......”青衣也露出了一个不可名状的笑容。薛蟠有些发怔,心想这还真让自己猜中了,只好等着这青衣小厮安顿好马匹。 青衣将薛蟠领入一间会客厅,并让底下的人上茶和点心,然后请示道:“薛大爷,您看......” “无妨,你去便是!”薛蟠毕竟是来求人的,自然也知道态度放低些有利行事,是故倒未说破方才的尴尬之事。 第四十七回打点(下) 这青衣辞了薛蟠后,便去寻他家大爷冯紫英。 此刻冯紫英正搂着一名美妾在屋里榻上趁着午睡的空档欲行那云雨之事,陡然听闻外头有人来报说是薛家大爷前来拜访,冯紫英悻悻起身,只好与美妾相约晚上再战三百回合。 美妾本被挑逗的情盛,哪里肯放过冯紫英,自然是不依不饶,千百般缱绻,一时弄得冯大爷是欲念丛生,心痒难耐,好不容易才从屋里脱身。 少时,冯紫英与薛蟠会了面,自少不得一番言语调笑。 有道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冯紫英薛蟠二人虽无酒菜作陪,可以京师名妓之色为酒,以京师赏玩去处为菜,倒也不是一番风趣。 “薛世兄,这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日前来想必可不仅仅是为了这些风流韵事吧?”冯紫英见薛蟠为难捉急的样子,当下便试探问道。 “呵呵呵......”薛蟠不好意思的傻笑起来。 冯紫英并未接话,而是夺过薛蟠手中的茶杯,反扣而下说道:“相较于那些庸脂俗粉,令表弟之妻林氏昨日于天子门前击鼓鸣冤一事才算的上是名动京师!” 薛蟠脸上笑容渐敛,又听冯紫英继续道:“若是世兄今日来此是为了令表弟之事,那么恕我无能为力。不过,我倒是可以告知文龙兄一个新消息,那林氏的诰命已经被圣上下旨褫夺,虽无性命之忧,但亦算的上危在旦夕。依我看来,现如今满京城当中,除却你三家外,只怕无人愿意插手王家之事,只因圣上迁怒!” “冯老弟误会了,我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请你去锦香院喝花酒的。”薛蟠掩饰着回答道。 “这花酒是喝不得了,世兄怎么把国孝之事给忘了!这若是被巡城御史抓住了,你我皆是要吃挂落的。”冯紫英提醒道,更是劝诫薛蟠不要犯糊涂。 “哎呀,你看看我这个脑袋,冯老弟提醒的是,我也是糊涂了,实在......”薛蟠捶了捶自己的大脑门,又叹息道:“可惜了!可惜此处无酒,无法向你赔罪了。” 冯紫英也未怪罪,反觉得薛蟠是性情中人,就是莽撞了些,实在不宜深交,加之薛家门楣不显,不过是仰仗着贾王两家之势罢了。 此时,一小厮前来相报,告知冯紫英老爷回府了,有要紧事找他过去商议。冯紫英望向一旁的薛蟠,拱手示意道:“文龙兄,家父有事寻我,少陪了。”说罢,便起身急忙离去。 薛蟠心里一时没了打算,只好告辞离开冯府,回到家中,将打听来的诸事尽皆告知母亲。 ...... 刑部大牢中,贾琏总算见到了王仁,对于妹夫贾琏的到来,王仁很是意外,当然更多的是惊喜。 “好妹夫,你可是来接我出去的?”王仁激动的抓住贾琏的胳膊,急忙问道。 贾琏强忍着空气中难闻的气味,嫌弃的挣开的王仁肮脏的手,然后皱着眉头回道:“大哥受苦了,我能进来已是不易。” 王仁希冀的目光瞬间暗淡了下来,自打那日夜里被人带到这后,他是既怕又恨,最让他受不了的是这大牢中没日没夜传来犯人的凄惨哀嚎声,让他日不能食夜不能寐,折磨着素来养尊处优的他。 贾琏用丝巾捂住口鼻,将手中提着的食盒放在了地上,然后蹲下身子,一层一层的掀开食盒,取出里头已经被搅得不像样的食物,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看守的狱卒怕探监之人与罪犯互传消息或者暗中传递东西。 “大哥,这是我能做的极限了!”贾琏歉意的说道。 王仁看着这些不成样的酒菜,当即含着泪,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是我妹妹让你来的吗?”王仁一面吃,一面问道。 “不是,是太太!” “姑妈?!”王仁怔了一下,然而很快便回过神来,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吃了起来,“我是真没想到姑妈还记得我,你替我谢谢她。当然我也谢谢你能来看我,至少这些天也只有你愿意来看我。” “攸兄弟他......”贾琏欲言欲止道,他有些不忍告知王仁真相,王夫人和薛姨妈真正担心的人是王攸,而不是他王仁。 “他如何了?” “不知!”贾琏如实回道。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不在这里?”王仁怨恨的问道,可见他心里对王攸那日的行举是极为不满的。 “不在,我猜测他应该是被关在了诏狱里!”贾琏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诏狱,他究竟犯了什么罪,为何要连累我?”王仁抬起头,大声喝问道。 “不知!” “我亲弟弟在做什么?” “不知!” “呵呵...哈哈哈...好...好!”王仁笑的很是癫狂,也很是愤怒,讥讽之色溢于言表。贾琏默然,不知如何作答,只待王仁将盘碟中的食物一扫而空,然后重新放回食盒之中。 “大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贾琏说出了心中的疑惑,他想要看清真相,至少也得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今天是?”王仁的目光望向栅窗外的天色,相问道。 “三月二十九。” 王仁轻蔑的笑了一声,只道是:“原来才不过两日。”后又看向贾琏的面孔,说道:“是姑妈她让你问的吧。” 贾琏点了点头。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当时天已经黑了,不过在此之前,老内相戴公公奉旨给攸兄弟送了样东西,是一副圣孙亲笔写的字!宫里那位要他在一个时辰的时间内解字谜。” “圣孙?解字?什么字?”贾琏心惊不已,当即问道。 “我当时离得远,没看清,不过从老内相的话中我却听出了宫里那位的不快,后来攸兄弟他直言说解不出来,可是这是他一个人的错,凭什么连带着我也被抓了?”王仁愤懑的抱怨道,“我想不通!” “里头的在磨蹭什么?快些出来!时辰到了!快点!”正当贾琏还要问点什么时,一个牢头聒噪的声音不合时宜的闯了进来,紧接着便是一阵骂骂咧咧。 第四十八回钗议 “姑娘是个明白人,有些事就是我不说,传到姑娘这,姑娘心里也是一清二楚的。”周瑞家的望着面前的薛宝钗,笑着称赞道。 宝钗听周瑞家的话里有话,倒也没装糊涂,于是乘机问道:“你们太太这是做什么?” 周瑞家的跟在王夫人和王熙凤身前察言观色多年,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和玲珑巧心,自然清楚宝钗指的是何事,当即回明道:“太太心里也明白,哪怕姨太太亲自前往王家也无济于事,相反会惹得舅太太心中反感,所以太太今日来此主要是为了姑娘您。这一来,您是舅老爷的亲外甥女,是晚辈,舅太太总不能将亲外甥女拒之门外吧;二来,姑娘和林...王家大奶奶关系较好,此去王家也可以探望一番,我听说老太太心里可是一直挂念着林姑娘的;这三,便是姑娘与别的姑娘不同之处了。” 说罢,只见周瑞家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林黛玉已经出阁入嫁王家成了攸大奶奶,那么宝二奶奶的位置就非薛宝钗不可,这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只是碍于老太太的权威不敢明说罢了。 宝钗虽不想掺和此事,可正如周瑞家的所说,此去王家她是最合适的人选,倘或真的有什么不利的地方,也只有舅母石夫人的想法了。 舅母石夫人,是宝钗此生的追求!相夫教子,勤俭持家,外能震慑宵小,内能安定人心,这样的女夫子才配得上舅舅那样的英雄,才配的上朝廷一品诰命夫人的爵位! 然而面对这样的舅母,宝钗心里属实没底,高山让人仰望向往的同时也令人心生畏惧,更何况宝钗这次并非是简单的去串亲戚唠家常,而是带有强烈的目的性的。 “既然是姨妈的意思,怎么不见她亲自唤我过去说,反而如此大费周章?”宝钗仍是不解,疑惑的看向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笼着手如实回答道:“太太先前让姑娘管着园子当中的事务已经是过意不去了,怎么好一而再再而三的使唤姑娘做这做那,姑娘眼下毕竟还是亲戚。若是被有心之人看见了,只怕对姑娘,对太太的名声体面都不大好,所以我们太太这才亲自过来寻姨太太,也好堵了那些小人的嘴。当然更重要的是这回的事事关太太的娘家——王家,和荣国府无甚关系,太太总不好用贾家的关系去疏通,这不得已之下才求到姨太太这边的,也请姑娘不要多心。” “原来是这样。”宝钗心中敁敠道:“姨妈此举也是无奈,王家那头不理解,贾家这头不支持,唯一的去处也只有她薛家了,加上朝中老太妃薨逝一事,各家诰命还需按爵守制,突然出了这么一档事,着实闹心。可是......”宝钗忽然想起了王熙凤,为何王夫人不找她,反来找自己,相对于自己而言,凤姐不是更适合吗?还是说王熙凤那边又出了变故? “周姐姐,我想多问一声,为何太太不去找凤姐姐?” “姑娘怎么忘了我方才说的了,王家两位大爷皆被抓了,其中仁大爷和琏二奶奶是亲兄妹,仁大爷现如今查实了被关在在刑部大牢中,若是换了琏二奶奶去说,这到底是先救仁大爷好呢?还是先救攸大爷好呢?”周瑞家的给出了一个相当合理的解释。 “确实难为她了!”宝钗评价道。 “谁说不是呢?舅太太就攸大爷这么一个儿子,自然是爱如珍宝,这就好比薛大爷对于姨太太,宝二爷对于太太来说是一样的,做娘的肯定第一时间救的是自己的儿。虽说不公了些,但也没办法,琏二奶奶自是不好相劝的。”周瑞家的长吁了口气,怅然叹息道,“太太也只是想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如此也好施以救人的方略。” 宝钗点了点头,又感念起当年若不是姨妈王夫人帮忙,又有舅舅出面,只怕哥哥薛蟠在金陵打死冯渊一事也没有那么快善了,是以她薛家是承了两家人情的,这次虽不能尽数还却,但也算的上是自己代薛家出了一份力。 “既然如此,此事我回头在与母亲商量一番,你转告给太太,就说我应下了。” “姑娘一片仁慈之心,菩萨若是有灵定能保佑您福寿安康,心想事成!”周瑞家的双手合十,对着顶上神明为薛宝钗祈福道。有道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周瑞家的作为王夫人的陪房,自然也耳濡目染了一些礼佛陀敬菩萨的事,学得那是有模有样。 薛宝钗只是淡淡的笑了笑,叫来莺儿取了些银钱来塞给了周瑞家的手中,只听宝钗释疑道:“周姐姐也不要推辞,只当是你为我末了向菩萨祈福的香火钱。” “姑娘实在是太客气了!我只不过是做了自己的本分之事罢了,也罢,我就收下了。”周瑞家的笑容满面的收好银钱,告退离开了。 宝钗送走周瑞家的后,并未直接前往薛姨妈的上房,而是脱下绣鞋,褪掉罗袜,上了床合衣睡了个午觉,等到她再醒来时,已近晡时(注1)。 她叫来莺儿近前,询问了母亲薛姨妈是否命人来唤她,莺儿摇了摇头,然后又告知宝钗说薛蟠回来了。 “哥哥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宝钗急问道,“他去了哪里?” “两刻钟前回来的,据跟着大爷出门的小厮说,是去了神武将军府——冯府!” “他现在人在何处?”宝钗闻言,顿时坐起了身,急急忙忙的穿上袜子和鞋子,又系好胸前的衣服扣子,要往门外走。 “姑娘,头发!”莺儿着急的提醒道,赶忙拉住宝钗,将原些取下的两根金钗塞到后者手中。冰凉的触感自手部传来,让一时情急的宝钗瞬间冷静了下来,然后坐回了梳妆台前的锦墩上,望着镜中的自己,喃喃自问道:“我刚才是怎么了?一点定力都没有?是因为他吗?” 第四十九回训事 隔着重重纱帘的庭院虽深,可红霞满天,烧云叠嶂,给这间两层的外书房漆上一层金光。眺目望去,还能看见府外大街上熙熙攘攘的百姓和来往买卖的客商以及那道远在天边隐在云雾中的黑色城墙。 少女端坐在椅子上,凑着窗外照进来的霞光正翻看着手中的一本花皮子账册,而在小杌几上还有两方小印躺在匣中。 这是王氏满府上上下下两百多号人一个月来在膳食方面的各项开支及花销去处,一行行,一列列,清晰明了,小到一斗米的市价,大到一桌酒宴的花销,等等不一而足,但也可见记述此账册之人细心周到,是个有才之人。 “咳......”少女觉得胸中气不畅,便是轻轻的喘咳了一声。 “奶奶,先喝口水歇歇吧。”清影端了盏茶递到黛玉手中,劝说道。 林黛玉浅浅的对清影笑了笑,然后又看向她身后侍立的琼玉,指着手中的账册说道:“这事物应该花了你不少精神吧,真不知夫君他是怎么调教出你们这些丫头的?皆是各个不俗,有能耐。” 琼玉面色微变,忙回话道:“奶奶谬赞了,这些只不过是奴婢按着大爷的交代做的。若是比起这个,我定是不如奶奶当年从江南带来的绛墨。” 林黛玉见她这般自谦,一时反不知要说些什么了,是故垂下了鸦羽般的睫毛,将精神再次投入到眼前的账册之中,心里也盘复起大致的数目来。 清影怕黛玉看多了伤神,不免耽搁了回头去寿华堂石夫人定省的时辰,提醒道:“奶奶,再过半个时辰便要掌灯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这儿毕竟是前院,若是太太那头问起来,怕是......” 林黛玉闻言,先是怔了一下,当即合上账册起身准备下楼。临走前,她并未忘了将那搁在小几上的两方小印一并取走。 “清影,这外书房素日是谁看管的,现在又归谁看管?”林黛玉突然问道。 “素日是归跟在大爷身边的一名叫川儿的小厮看管,现如今是由石三代管。”清影如实答道。 “石三?他是何人?” “这石三是太太陪房石柱家的儿子,是个家生子。去年大爷出任江南时,这小厮石三便一并跟了过去做事,只是去年年底被大爷从江南提前安排了回来,是和薛家大爷一道乘坐大海舫回京的。”清影一面收拾起账册交到琼玉手中,一面释疑道。 “我能见见他吗?”黛玉突然问道,“只是想特别嘱咐他一些事!” 清影和琼玉见黛玉神色严肃,心里皆是一凛,皆是意识到可能是王攸的交代,于是互相对视了一眼后,琼玉将手中的账册递给了清影,匆匆出去寻了。 待琼玉离开后,清影试探性的望了黛玉一眼,然后又快速的收回目光。 “那些挨打的人现如今怎么样了?可派人去瞧过?”趁着当下无人,黛玉问向清影,然而清影却摇了摇头,说道:“命令是太太下的,至今无人敢过去探望,不知一二。” 黛玉长叹了一声,也未再问。 约莫等了两盏茶的时间,只见琼玉领着一小厮走了进来,小厮正是方才说及的石三。石三低着头弯着腰在门外便给黛玉跪了下来,嘴里喊道:“石三给大奶奶请安!不知奶奶有何吩咐?小的立马去办!” 清影想着刚刚黛玉的一声长叹,便是揣摩出了黛玉要说的话,于是当下做主绕过屏风替黛玉说道:“奶奶想请你帮个忙,只是这个忙你得仔细着些,这也是大爷的交代,虽说大爷现如今不在家,可是你们也不要小瞧了奶奶,更不要忘了太太和老爷。”说罢,便是戛然而止,等待黛玉说明事由。 趴在地上的石三虽不明就里,但也明白如果主家万一有什么不测,作为家生奴才出身的他同样在劫难逃,自然不敢生出任何违逆反抗的心思,更何况眼下出事的是大爷,而不是老爷。 按着某些人的想法,这王家的天还没塌呢! “是!小的不敢!”石三应声称是道。 “你们大爷去江南究竟做了什么事?”此刻黛玉出声问道。 “小的不知奶奶问的是何事?” “有什么便说什么,尤其是官面上的。”林黛玉蹙着眉给了一个方向,自打这日上午解出了那‘求文’二字的真意,她心里就一直记挂着要找印证,于是便有了当下的这一幕。 石三脑海里快速的回想起来,只是他知道的大都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这万一合不了黛玉的心意,岂不是反倒得罪了,是故掩饰着回道:“小的不过是个给大爷端茶倒水的奴才,并不知晓官面上的事情,小的只记得大爷出任江南御史之际,那些个地方上的官员皆是毕恭毕敬,少有得罪的。就是有,那些个人在得知大爷的身份后,也都像乌龟一般缩了回去。此外,小的是在去年腊月里回京的,当时并不知道大爷会在年后回京的事。” “得罪大爷的那些人和事你在回京后可曾与太太一一回明过?”林黛玉听到此处,脸色陡然暗了下来,她想起了王攸背上的那些伤疤,可碍于礼数,自不好向一个不知内情的小厮透露此事,以免在眼下这个多事之秋弄出不必要的麻烦。 石三神色如常的继续回道:“小的是去年腊月二十六回的京,当天便将大爷在南面遇到的一些事回明了太太,这一点奶奶身边的清影姑娘和琼玉姑娘皆可作证!” 林黛玉抬眼看了清影和琼玉一眼,后二人皆是点头。 林黛玉自知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吩咐事道:“你明儿辰正时分到账房从官中取十五两银子,去探望探望前几日挨打的那些人,这是第一件事。第二,我知道这外书房原不是你管的,可现如今成了你的差事,那便要做好了,千万憋出了纰漏。是故自明儿起,便给这里的门,窗先上了锁,至于里头的贵重东西,我回头自会让人过来处置。” 石三快速从腰带中掏将出一柄备用钥匙递了上去,又听黛玉说道:“看得出你对第一件事心存疑虑,此事我待会去太太那请示便是。” 第五十回雨疾风骤 是夜,一道闪电乍然划破夜空,紧随其后的便是轰隆隆的如同战鼓一般的惊雷声。 “雪雁,润竹,凌梅你们快些将各处的窗户关好,看样子要下大雨了,切莫让雨水随着风刮到屋里去弄湿了东西,我去太太那头接奶奶回来!”紫鹃猛地被这突如其来的雷声唬了一跳,当即从凳子上跳起了身,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西洋钟,估摸了一下时辰,在交代完三人要做的事后就拿起伞匆匆的出了青云轩的院门,往寿华堂的方向去了。 紫鹃才出院门没多久,便瞧见一行人怀里捧着一堆物什绕过游廊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行来,等来人近了前,对着檐下挂着灯笼的光亮,紫鹃才看清是绛墨,陶砚正领着小丫鬟和五六个粗使嬷嬷在搬东西。 紫鹃想着不知何时这雨便要落下来,是以没再耽搁,绕道选择走了另一侧前往石夫人的上房院落。 寿华堂中,林黛玉本在尽心侍奉婆婆石夫人用晚膳,可这一声炸雷却惊得她将手中的碗勺摔在了地上,里头盛好的汤羹贱的到处都是。 林黛玉忍着手背上火辣辣的疼痛,弯下身子要将地上的碎瓷片一一拾起,可还未蹲下,便听得石夫人叱道:“你们也被吓傻了不成?” 一众随侍丫鬟和婆子闻言,匆匆开始行动起来。 “现如今是一点规矩都是没了,你们这些人的心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我王家的天还没塌呢!”石夫人训诫道。 林黛玉知道这两句话是婆婆说给自己听得,是以和场间所有人一样都选择了沉默,不过她还是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的将碎瓷片从污秽中拣起,又用帕子一一包好,然后起身递给身后的清影。 “哼!”石夫人立时没了用膳的兴致,当下从桌前离开,进了里屋。 林黛玉急忙跟着上前搀扶,疏影打起帘子的同时也对妹妹清影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后便是点了点头。 里屋,石夫人坐在了西边下首处的位置,黛玉只好站着垂手听训。 “手伸出来!”石夫人命道。 林黛玉不敢违拗,只好将双手从袖中伸出,掌心向上摊开,等待石夫人的惩罚。 她记得小时候在家若是犯了错,母亲贾敏也会让她伸出手,然后用柳条笞打,只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你这丫头也是个死心眼的。” ...... “妹妹,这是太太给大奶奶备下用来治疗烫伤的药酒,回头你将这酒和在水里,每隔四五个时辰给大奶奶浸一浸,过上两三天便好了。”疏影将手里的小瓶子递给了妹妹清影,交代道。 “嗯。”清影微笑着点了点头。 “快回去吧,这雨越来越大了。”疏影嘱咐完,便是回了屋继续伺候起石夫人来。 ...... “大人!这雨越下太大了,只怕今晚赶不上进城了,不如明儿一早天放晴了再入城也不迟,卑职记得前头不远有一处名为玄真观的道观,我们可以去那里暂时避避!” 都中北城外二十里处的官道上,一队身着玄衣的人马正护送着三辆马车在雨夜中缓缓行进。雨势渐大,使得官道愈加的泥泞难行,座下的马儿也因时不时的雷鸣闪电而显得焦躁不安,咴叫不已。 一被帽檐遮挡住面貌的男子策马来到正中间的车厢边上,隔着厢板向内拱手请示道。 车内之人不徐不疾的问道:“此处离北门还有多远?” “启禀大人,约莫二十里!” 在小声的斟酌商议一番后,车内之人冷冷命道:“进城!不得逗留!” “是!”男子一面应道,一面用手擦掉脸上的雨水。 车内坐着的共计五人,各个身着朱红色金线飞鱼服,唯一不同之处就在于各自腰间悬挂的牙牌,而方才下令之人只是五人当中品阶最低之人。 眼下只见他看向其余四人,笑着说道:“总算是到家了!好在这一路上平安顺遂。” “交办完了差事,过了陛下那一关,才算是真正的到家,才算的上是平安顺遂!”秦望面色凝重的警醒道。 “大人,后头车里的那位老爷是不是......?”又有一人欲言又止道,此话一出,其余几人脸色都变得古怪起来。 秦望将他们的神色尽皆扫入眼内,摇头道:“我等只是刀,至于刀往哪里去,那是执刀者的事,其余的不要多想,更不要多问。” “是!”四人皆埋首称是,然后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中。 车外雨急风骤,电闪雷鸣,至于他们方才口中所提及的老爷正是去年冬月里被天子加封为镇北大都督的王子腾,此刻的他正独自在后面不远处的马车内闭目养神。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 “嗬...嗬...”诏狱的幽深地牢中,精神萎靡的王攸缩在烛灯下角落里,紧了紧身上一股酸臭味的衣裳,又将身下的草堆了又堆,用来抵御从四面八方透进来的寒气。 “不行,再这样下去,我非得死在这里!”王攸搓着双手心里正想着,忽然那道熟悉的机括声又响了起来,他知道那个刘内监又来了。 “来人,将他提溜出来!”刘岩的声音虽不大,可王攸仍然实打实的听清楚了。王攸知道属于他的机会来了,只是他并无气力对刘岩说什么感激的话了,只能任由两名缇骑架起他往外走去。 石道仿佛比当时进来时更加的狭长,等到真的出来时,迎接王攸的却是冰冷的雨水和轰鸣的雷声。 几近昏迷的王攸隐约听见刘岩和身边近侍太监的说话声,其中像是提到了父亲王子腾的名字,再然后就是一片黑暗了。 等到王攸再度醒来时,他却看见了妻子林黛玉的面孔。王攸猛地一惊,赶忙要起身,只是身上疲软无力,竟连一个指头都是动不得,好似被镇住一般。 林黛玉的两个眼睛肿的和桃儿一般,满面泪痕,虽不是嚎啕大哭,但这般无声之泣却是让王攸听得心急如焚,想要说话且又说不出声。 “刺啦!” 一柄利剑从身后贯胸而入,鲜血浸染了她的衣裳。 第五十一回父子(上) “老爷,里头像是来人了!”王辰剑法高超,也是剩余几人中六感最强者,第一时间发觉了宫门后头有人影晃动,当即对身前的王子腾提醒道。 王子腾心里也明白这是里头的人过来给他传旨了,生死,荣辱或有可能就在下一刻,只是可惜的是他没有充裕的时间做出更多的安排了。 这回京的一路上,身边跟着的多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 不过唯一值得王子腾欣慰和庆幸的是他还有个聪明的儿子,懂得权衡利弊,懂得分析局势,懂得自己的真实想法。 要说王攸真有什么缺点,那便是太年轻了。还有他娶了林家的那个丫头,自己还未见上一面。 王子腾的心也在这一刻沉了下来。 很快,宫里的人影便是现出原形来。当看清对面之人的面孔时,王子腾原本沉下的心也随之愈发沉重起来。 “刘公公!”王子腾提前拱手称呼道,主要是刘岩是锦衣卫总领内监,相较于他,王子腾更希望此刻出现的是老内相戴权。然而刘岩的出现,也表明了天子对他,乃至于对整个王氏一门都很不满的态度,这不得不让身为一族之首的王子腾慎重起来。 “呵呵,王大都督!”刘岩皮笑肉不笑的回道,就连称呼也是带了份讥诮的意味。 王子腾也未掩饰,忙直入主题道:“刘公公可是奉旨而来?哦,还有一点我要纠正和提醒刘公公一下,免得待会面见陛下时,让刘公公因称呼错了而受罚。眼下我已非大都督,天子已黜我为九省检点,还请公公莫要再以大都督之职称呼我。” 刘岩神色一凛,很明显这个消息他之前并不知道,眼下也多亏了王子腾的提醒,这份人情他理所当然的收下了,于是对后头的人影喝道:“将人带过来吧!” “是!” “将人带来!” “啪嗒啪嗒......”一连串的踩水声在众人当中响了起来。 王子腾等人也循声望去,只见两名锦衣卫夹着一个瘦弱且满身秽物的人儿快步走了过来。 “怎么?大都督一别数月,连自己的亲子也认不出来了?”刘岩虽是好意提醒,可这句话听在王子腾脑海中却是如雷霆破空一般炸了开来。王子腾凝神仔细辨认着,直到一道雷光划破夜空,照亮在场所有人的面孔,王子腾才真正切切的认出了被提溜着人是他的儿子——王攸! “我儿究竟犯了什么罪?尔等要这般对他!”王子腾惊怒交加,大声吼道。 多年上位者的气势猛地乍现开来,宛若苏醒的猛虎一般,只是此等威势在刘岩等人眼中不过尔尔,毕竟它们的身后盘着的是一条真龙! 刘岩抖了抖手中被雨水打湿了的拂尘,然后浑然不觉的说道:“王大人好似搞错了一件事,令郎犯了什么错或者罪,难道你这个做老子的不知道?陛下口谕:‘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哦,对了。陛下曾明言国孝期间,对于你王家之人一概不见。所以,王大人请自行回府,思过才是要紧。” 说罢,刘岩便带着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想必是回去复命。 “攸儿!”王子腾一把抱起王攸的身体,心疼的唤了一声。 “老爷,这里不是久留之地,还请速速上车回府才是。”魏畑及时劝慰道,不过他还是第一时间给王攸搭了脉,只有他清楚王攸的身体的真实状况。毕竟当初从江南回京途中王攸遭遇过袭击,彼时身受重伤。 “老爷,大爷他此刻高烧不退,必须立即回府医治,否则性命只怕......”后头的话魏畑没说,但是王子腾已然清楚,于是赶忙将王攸抱上了车,然后命王辰疾驰而回。 “黛玉...玉儿...倾萱......”王攸面色痛苦的呢喃道。 “这黛玉我清楚,可是他口中这倾萱又是谁家的姑娘?”王子腾看向魏畑,急问道。魏畑苦笑着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 “回头再说!”王子腾冷着脸说道。 ...... “砰!砰!砰!” 驾车的王寅使劲而急促的大力拍着府上大门,可是左等右等也不见有人开门,无奈之下,他只好回身走向马车请示王子腾。王子腾听后,是怒不可遏,喝命王辰道:“你去!” “是!”坐在车门口的王辰下了车,沉气纵身一跃,脚踏在墙壁上,宛如一只凫雁直接飞过一丈多高的围墙,然而王辰在落地的一瞬间却是被一张大网结实的给罩在了里头。 只听一人骂道:“狗杂碎,也不看看这儿是谁的府上!给我往死里打!”说罢,便是领着一众家丁举起手中棍棒围了上去。 王辰也被唬了一跳,他功夫是高,可是那也是在没被困住的情况,眼见就要死在这不知其数的棍棒之下,突然自天空降下一道落雷,劈在了那座两层小楼的屋顶上。 “哗啦啦!”紧接着便是一堆碎瓦片从高处落了下来。 “不好!”有人反应了过来,也知道那两层小楼是何处,正是自家大爷的外书房。 话音刚落,一道红光从那两层小楼屋顶冲了上来,那是一团火。 “走水啦!”“走水啦!” “铛铛铛”又是一阵紧急的敲锣声,声音也传入了后院,惊醒了早已睡下的石夫人和黛玉。 石夫人慌忙穿衣起来,忙问近侍之人发生了何事,又着人赶快去青云轩查探,委实是家里再也不能出现大的变故了。 一时间,人心也随着走水起火变得更加乱了起来,哭喊声,大叫声,此起彼伏。 府外的王子腾同样看见了从府中透射出来的火光,当然也听见了府里头的叫喊声和打锣声,不出他所料,整个府上的大门也被人从里头打了开来,一瞬间跑出十来个人,每个人都是神色惊恐,不安,甚至还带有怨恨和快意。 再看他们身上穿的,虽说被雨水淋湿了,可依稀能看出是新做的衣裳,再看各自手里提着的包袱,各个鼓鼓囊囊,足见里头装了不少东西。 这十来个人当中有一人还是看管王家银库的副总管,只听他急色的说道:“头前大爷被天子惩罚,现如今连老天爷也来惩罚了,这王家不能再呆了,咱们快逃吧。” 第五十二回父子(中) “妖言惑众!蛊惑人心!直接给我绑了!打!” “老爷饶命啊!老爷,小的该死!是小的胡说八道!”说罢,又是一阵左右开弓的自打嘴巴声和磕头求饶声,当然还伴随着哭喊嚎叫声。 王子腾冷眼的看着面前这座乱的不像样子的府宅,既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悲。想他堂堂一个朝廷一品大员,曾手握二三十万兵马的大都督,竟然治家如此,真是一种讽刺。 再看向跪在地上的一众家仆奴才哭天抢地的模样,王子腾的心火是越烧越旺,逼得他想杀人以宣泄这些日子来的憋屈。 “觉得我王家不能呆的,要离开的我王家的,都走吧!”此时,一道声音的出现却让王子腾心头的杀意瞬间减了下来,王子腾诧异的回头看向说话之人。 “大...大爷!”那银库副总管看见王攸的一瞬间,也被唬了一跳,忙高声称呼道,以表忠心。 “从即日起,你等不再是我王家之人了!走吧!至于你们口袋里,衣服里,包袱里掖着的,藏着的,我也不追究,只当是这些年诸位替我王氏一门尽心办事的酬劳。尔等的奴籍,攸可待诸位在寻得安身之所后,再来府上讨要,彼时自有专人带尔等一一去有司衙门处置。”王攸虽拖着病体,但言语却是掷地有声。 “大爷,我等是猪油蒙了心!一时犯了糊涂啊。”虽说除去奴籍后,可以恢复短暂的自由之身,可是下等之人想要在这偌大的都中获得自由是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的,而这个的代价便是银两。于是众人一齐哭诉道,哭完,又赶忙将原先藏好掖好的贵重东西掏将出来,齐齐的摆在身前的地上,只为了求得主子的一声宽恕。 “滚!”王攸断喝道。他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与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在今夜争个对错,只因他有更重要的事要立刻做。 进了大门,站在檐下,也顾不得烫的有些迷糊的脑袋,王攸抬眼望向那座两层小楼,只见二层小楼的屋顶上火光忽明忽暗,湿冷的空气中还夹杂着烟熏火燎的呛鼻味。 “大...大爷!大爷回来了!”两个提水桶匆忙去救火的小厮揉了揉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伫立在门口的少年人,惊喜的大呼道。 所有人听见呼喊声,忙从慌乱中回过神来,皆是望向正门处。而当王子腾的身影出现在王攸的身后时,众人的神色立时变得仓惶起来。 “老爷!” “老爷!” “......” 哗啦啦的跪了一地,有人竟是放肆的哭出声来,主要是这些日子王家变故太多了,弄得府中上下人等心思不定,惶惶不安。 王子腾的回归意味着王氏一门有了真正的主心骨,也意味着王家所有的阴霾都将散去。 腾云斋,王子腾外书房。 内室之中,王攸正赤裸着上半身趴在软塌之上,其背上立着七八个竹罐,竹罐的顶部升腾起道道青烟。 而王子腾则是将目光定格在王攸背上的那几处箭伤,沉默良久。 父子二人一别半年,再相见时却是无言以对。 “陛下......”父子二人异口同声的问道,然后又同时戛然而止。 许是瞧出了王子腾的心中所想,王攸先开口问道:“眼下我们王家该何去何从?” 王子腾苦笑了一下,天子命锦衣卫指挥使连夜快马北上收释兵权,又将自己押赴回京,这不是很明显要对王氏一门打压吗,回京途中,他并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可真正让他内心不安且顾忌的是天子对王攸的态度。 若是留,那表明王氏还有一线生机。若是杀,那王氏就到此为止了。 见王子腾不回答,王攸的脸色也愈发凝重了起来,在咳嗽了两声缓解心中的烦闷后,王攸又换了个方式问道:“父亲,你在北面到底经历了什么?是不是......” “别问了!”王子腾一把捂住王攸的嘴,警告的斥道:“收起你的聪明劲!” 王攸扭头挣脱了王子腾的手,直言不讳道:“您不会真的做了什么谋逆的事吧......唔唔唔.....” 王子腾全身肌肉紧绷,显得很是紧张不安。他越是如此,王攸心底越是害怕,以致于整个人的身子都在止不住的颤抖,使得竹罐顶端还未燃尽的火灰落了下来,烫的王攸是龇牙咧嘴。 “啊!你这逆子!”王子腾突然觉得手臂一疼,只见王攸居然用嘴狠狠的咬了他一口,又听王攸厉色说道:“您知不知道谋逆是什么后果,您考虑过母亲和姐姐吗?我看您是疯了心,昏了头!陛下圣明烛照,万事皆知,否则何以对你我父子二人这般防范?” “若是当真如你所说,你我父子二人又因何在此?”王子腾反问道。 王攸砸吧了一下嘴,未敢妄动,静静地等候着王子腾的解释。王子腾长舒了一口气后,说道:“你参的那份折子我看了,看似无懈可击,甚至是以退为进的妙手,可你却忘了最简单的一个道理,那便是亲亲相隐!所以你才有了这么一劫,什么叫不打自招,这便是!” “有舍必有得,至少我保全了您,也保全了......”话未尽,王攸觉得很是惭愧,不由垂下了脑袋。王子腾顺势在王攸的后脑勺轻轻的摩挲安抚了两下,这两下却让王攸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眼泪立时就落了下来。 “是孩儿冒撞了!” “陛下为何明谕国孝期间不见我王氏中人?”王子腾不解的再度问道。 “说来此事之因也在孩儿,二十七日我与仁大哥带领家中护卫随从护送母亲.......”王攸自二十七日事发之时讲起,只拣细则详要之处讲述,一番言论下来听得王子腾是心惊胆战。 多年在朝为官,自然能够透过只言片语听出或者猜出事情的真相。 “父亲,那‘求文’二字究竟有何深意?”王攸不放心的问道。 “并无深意,就是表面意思。陛下需要给臣民一个合理的交代,否则以后人人都像你那般肆无忌惮,做出子参父,臣参君的违背纲常之举,岂不是天下大乱?你能留得一命,也多亏了那出人意料的登闻鼓!那丫头倒是个有胆色的!” 第五十三回父子(下) “父亲何以认为登闻鼓一事是为了救我,而不是逼天子杀我?此外,这幕后之人手眼通天,能够在国孝期间布下此局以抗天子,有这般手段的想必也只有住在太极宫的那位了。”王攸一脸不悦且愤懑的说道。 “你都能轻易想到,那别人自然也能轻易想到。天家父子和我等父子二人不同,我劝你还是少掺和为好。”王子腾再度出言警告道。 王攸目光灼灼的看着王子腾,然后轻笑道:“老师当年临终之际,也是劝我少掺和二龙相争之事。可是你们当年都深陷局中,无法自拔,又牵涉到北府,忠顺王府,这么多的朝廷勋贵,世家大族,还真是好大的场面。说白了,不过一个位置罢了!” “口无遮拦的小儿!”王子腾作势欲打,可看着儿子当下凄惨的模样,又不忍心下手,只以口头教化。 王攸却是不见畏惧,继续冷笑道:“我急流勇退那是我自己的决定,亦为当初自江南回京面圣自请,以恕罪愆的结果,此事我并不后悔。可是那位的手太长,长到连一个弱女子都不放过.......”话还没说尽,却被王子腾当即叱声打断,王子腾喝道:“作死的孽障,非得板子挨在身上你才知道疼是吗?给我住口!这年轻不知轻重的老话果然不假,怪不得圣上命我对你严加训斥,多加管教。” “你儿子我可是差点死了啊!”王攸大声反驳道,“那幽暗潮湿的诏狱......嘶!”许是太恨,使得背上的火罐也跟着一道晃颤起来,余烬落在背上,将王攸又给烫了一下,当下气的他直接翻身坐起。一应竹罐尽数落了下来,竹罐内壁全是冷凝结成的水汽,足见这三日王攸在那潮湿的环境中遭受了怎样的折磨。 身体上的倒还其次,主要是心理上的折磨让王攸对登闻鼓一事背后之人尤为忌恨! “若非如此,我王家也不用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真是该死!”王攸继续抱怨道。 王子腾一言不发的看着王攸,好让后者将心里的怒火和郁闷一道宣泄出来。确实在这件事上,天家对他王氏一门太不公平了,可是不公平又能奈何。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有些事他王子腾能做,但是却因为王攸选择妥协,没有什么比过家族后继有人重要。再过上几年,他也即将步入花甲之年,这人一旦老了,就该想想老了之后做的事了。 绕膝承欢,含饴弄孙,每日一张藤椅,一卷书,一盏茶,闷了听戏唱曲,确实也是一番惬意。 想到这,王子腾也不由的放松下来,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抚须含笑着望着王攸。在王子腾看来,王攸当下此举左不过是孩子气,就好似方才他评价王攸一般,是个口无遮拦的小儿。 张弛有度,只要这度还在王子腾的控制范围内,那便都不是问题,更不用说他现在回京了。 慢慢的,王攸怒意渐消,也变得冷静下来,他披上干爽的衣服,系好衣带,拿过早就备下在托盘中的一小瓶鼻烟壶,放在鼻尖下端轻轻的嗅了嗅,紧接着连打了数个喷嚏,觉得脑袋清明了些后,起身走到小桌前,细细的喝着碗里的米汤。 米汤入空腹,方觉甘美香甜。然而数日不进米食,陡然吃下来,倒是莫名袭来一股困意。 朦胧中,他觉得脸上,胸口处皆有凉意,可他太累了...... 一觉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明媚而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入室内,给房间添了阵阵暖意。 “阿嚏!”王攸看着被地面反射向高处的阳光,不由的打了个喷嚏。喷嚏声自然惊动了外间看守的小丫头。 恰是风铃和云歌两人。 两个小丫鬟皆未敢擅入内室,她们虽是贴身伺候王攸的奴婢,可现在不同往日。自家大爷成了亲,她们这些贴身丫鬟自然要更注意些,于是两人在对视了一眼后,云歌便是朝着屋外跑去通报消息了。 剩下的风铃站在门边上,隔着门帘向里头柔声的问候道:“大爷可是醒了?” 王攸一下就听出是风铃的声音,便说道:“门口站着的可是风铃?” “回大爷,是我!” “进来吧。”王攸又吩咐道。 “是!”风铃在得了准许后,才掀起门帘快步走了进来,将床幔向两边撩起,并系好,方便王攸下榻穿鞋着衣。 “你们奶奶呢?”王攸心里仍记挂着黛玉,当下便问道。 风铃如实回道:“辰正时分,奶奶便是被太太叫了过去,薛大姑娘和薛大爷今儿过来府上。” ...... “舅...舅...舅父!”薛蟠见着王子腾的一瞬间,就好似耗子见着猫,双腿打颤,连话也说不清楚了,哪还有平时霸王般的作风。 王子腾看他吞吞吐吐的模样,就知道他做了亏心事,自然不满的冷哼了一声。 “哇!” 薛蟠也是个二十来岁的人了,愣是被王子腾给吓的哭了起来,只见薛蟠跪在地上,哭嚎道:“舅父啊,您老还请高抬贵手,放过外甥这一回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便是!” “我想也是你!我问你,你们在江南时,接触了哪些人,那些事?还有倾萱你可认得?”王子腾威严的看着薛蟠,厉声逼问道。 薛蟠直摇头,表示从未听说过名叫倾萱之人,至于江南一行他也不敢有隐瞒,将自己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的告知给王子腾。 王子腾草草听罢,觉得和先前自王辰,魏畑口中所得消息大差不差,也没再追究。看着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薛蟠,王子腾想着小妹多年不易,终究还是心软了,便命他起身。 薛蟠看出王子腾面色如常,心中自是大安,于是慢慢起身,将自己半个屁股挨着锦墩坐了下来。 “你母亲近来可好?” “好!我们一家都好!现如今舅舅回京,那便更好了!”薛蟠傻呵呵的笑道,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当即笑意一收,悲声道:“舅舅,攸兄弟他被圣上抓了!您可得想办法救他出来,母亲今日让我带着妹妹前来,也是为了攸兄弟的事!” “如此说,你们薛家有救人的办法了?” 第五十四回四月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步入四月,天气渐渐变热起来,山脚下神京城内的桃花,杏花早已凋落,化作尘泥成为来年再度开花的养分。 半山腰处的石阶上,王攸牵着黛玉的小手缓缓向上攀登着,在他二人后头不远处跟着的是紫鹃,清影等一众随侍丫鬟,至于小厮扈从有的早早走在了前头开路,有的则是落在后面随时听候差遣。 漫山葱郁之下,也使得黛玉连日来压抑烦闷的心情舒畅了许多。她拿出帕子,轻轻的擦拭掉额头上的汗珠,然后深深的呼吸,对王攸说道:“夫君,我们歇一阵子吧。” 王攸看着妻子眉宇间露出的一丝疲倦,心里不由触动几分,当下便停下脚步,点头说道:“我记得前头不远处有个歇脚的亭子,去那坐一会儿吧。” “好!”林黛玉笑着回了一个字。 亭下,夫妻二人对坐,紫鹃,清影等丫鬟将早就备好的茶水,茶盏等器具摆上,一切安置好后,皆乖巧的退出亭外。 林黛玉垂着眼眸先将面前盏中的茶水慢慢饮尽,再抬头时,却发现王攸正凭栏眺望,于是也随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映入眼帘的恰是京城一角,犹如数日前在那二层小楼上时远望城墙一般,只不过今日所见与那日所见截然不同。 一为心境,二是角度。 心境在于人,至于角度,林黛玉知道山脚下的那座雄伟的城池也可以算作一个牢笼,彼时她在城内,现如今她却在城外。 林黛玉想起了六岁那年自己由老师贾雨村一路从扬州城护送至这都中,然后进了荣国府,接着又住进了与世无争的大观园,在大观园中和姐妹们共起诗社,赏花品茗,遇着谁的生辰便早备下礼物,待到正日时赠礼,一切都是欢乐的。 潇湘馆...... “夫人在想什么?这么入神。”王攸见黛玉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以为她心情不好,便关切问道。 林黛玉思绪被拽了回来,听着王攸的发问,笑着摇头道:“没什么,就是觉得那座城像个牢笼。” “哦?!”对于黛玉的比喻,王攸显得有些吃惊,他没想到黛玉居然会想到这个层面,反观林黛玉,她则是怔了一下,而后才觉得自己这句话太过放肆,实在有失检点。 王攸见她面露愧色,便是淡然一笑,然后赞同道:“夫人能有这般见解,已经胜过天下绝大多数人了。不错,那就是一处牢笼,一处令天下所有人向往的牢笼,一处.......”后面的话王攸并未说完,只因王攸觉得没必要说的太直白,这不是欺瞒于她,而是对黛玉的保护,至少让黛玉觉得当初林如海送她入京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尽管王攸知道那个决定是错的。 王攸怕她多想,掩饰说道:“我并非是认为老师当年安排你入京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毕竟此一时彼一时。” “夫君你多虑了。”林黛玉看着那京城一角,直言道:“虽是牢笼,但也是我们的家,这个家是夫君你给我的。所以哪怕是牢笼,只要有你在,我就愿意呆在里面,哪儿都不去。我会一直跟着你的!” 少女眉目宛然,面色平静,吹来的山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乱,全无以前羞涩,足见方才所说之语是她心中所想,是她之誓言。 “一切都过去了。”王攸走到她跟前,将她轻轻搂入怀里,宽慰的说道。 “前儿宝姐姐来家里的时候,尽管她嘴上没说,但是我看的出来她也很担心你。”林黛玉将头靠在王攸的肩上,轻声的说着三天前薛宝钗来王家一事。 王攸并未作声,只是静静的等候妻子将话说完,“你看大家都是在乎你的,只有你自个儿从来不在乎自己。虽说眼下事情都过去了,可这样的事指不定哪天又会发生,你又有几个身子去糟蹋呢?其实我明白,夫君你有鸿鹄之志,更是生而知之者,天资聪颖,又生于武荫世族大家,自可乘风而起,成就一番大事业。此次一劫夫君能平安归来,已是侥幸,万不可自矜,但亦不可自闷。” 王攸听出了这番话不像是黛玉的口吻,倒像是薛宝钗的劝诫之言,然而此言终究是经妻子之口传入自己耳内,自不好拂了她的面子,于是便应声笑道:“夫人之言,我尽皆记住了。” “嗯。”林黛玉轻嗯了一声。 “走吧,今日我带你出城来这儿,可是给你备了一份惊喜的。”王攸瞧着黛玉兴致渐消,于是从身后拍了拍黛玉的肩头,含笑说着。 林黛玉斜睨了他一眼,不过又快速收回目光,脚步也未肯轻移,只是远远的看着山脚下的风景,任由山风吹拂在脸上,过了半晌,忽然对王攸说道:“我想回那边府上看看外祖母......” “能等上一段时日吗?至于缘由解释起来比较麻烦,你若想听,等待会下了山到了马车上,我说与你便是。”王攸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他有他的考虑,只因宫里那位眼睛还盯着他王氏一门呢,至于黛玉回荣国府省亲一事,少说也得等甄老太妃的棺椁入了陵寝后再论。 “宝二...宝玉那你放心!”林黛玉因怕王攸顾忌,是以停顿了一下。 王攸自知并非一个大度的人,否则也不会当初直接闯入荣国府,当着众人的面将贾宝玉打了个乌眼青,然而面对黛玉的请求,王攸最终还是包容的答应了下来。 夫妻相处,最重要的便是互相信任。 当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王攸也会提前做好相应的安排。 番外-上海大观园游赏 在更新之前,还是想说说我在上海大观园的游览之后的感受。 关于上海大观园的一些基本情况网上都有,这里我也不多赘述。 虽然我还没去过北京大观园,但是上海大观园给我整体上的感觉是小(甚至还包括了一些小家子气的小的意味),这可能也是那个时代和环境所造就的。 未进门前,看着矗立在影壁前的那块写有“太虚幻境”四字的牌坊以及影壁上刻画的图案(注1),我心里还是比较期待的。 绕过影壁后则是正门,持着手中网上早就预定好的门票(折算下来49元\/张),经保安和相关工作人员核验后才进入园内。 映入眼帘的恰是曲径通幽。 我本打算经山石中的那条曲径细细探索,求得是那最后的豁然开朗,就好似《桃花源记》中所描述的那般。只是这条曲径还未走入,几张蛛网便是拦下我的身形,没有办法,只好退出曲径,择大道而行。 最先步入的是贾宝玉的怡红院,占地应该是除了主殿(顾恩思义\/大观楼)最大的了(个人感官上),里头房间不少,就连绛芸轩也被放在了一块儿。 至于里头的陈设(主要是床,无论是主子的,还是陪侍丫鬟的,当然林黛玉的那张床除外)给我的感觉就是逼仄,这就回到了上头所说的小,尤其是丫鬟的床和婴儿床差不多(目测下来)。 从怡红院后门而出之后,我沿着河边进入的下一个主要景点便是主殿(大观楼\/顾恩思义殿),毕竟是大观园主要建筑群,又兼有皇家背景,自与别处不同,连顶上的瓦都是青色的。 左侧是缀锦楼,右侧是含芳阁。只不过都不让进,顾恩思义殿内坐着鎏金宝座,龙旌凤翣插立两边,有那么几分威严气派。 大观楼右侧的院落便是秋爽斋,当时从大观楼正门出来后,只是眼睛那么一抬,实在是惊喜。主要还是心里对三姑娘的喜欢(这点我不否认)。 除了先前怡红院中有一株芭蕉外,也就这秋爽斋内还有一株芭蕉。谁让探春是黛玉口中的蕉丫头呢,哈哈。 要说内中唯一不令我如意的地方便是那张大理石书案,还是小,还没我电脑桌大呢,至于材质什么的,将就即可(我脑子里可以幻想的)。 接下来是李纨所居住的稻香村,偏僻,在园子北面,也少有人去,我进去的一瞬间是一阵木头发霉味,很浓郁,也呛鼻的很。通往堂屋的游廊地上满是落叶,至于顶上则是蛛网重重。 冷清! 自稻香村出来,一路向南,期间经过了黛玉葬花处,旁边种了不知名的花以及桃树。之所以是黛玉葬花处,只因一块写有五字的石头,否则必会错过。 池塘对面是一处还在修缮的楼宇,纵然是逆光,可我还是认出了那写有蘅芜苑三字的门牌,至于在修缮的应该是宝钗所住之处,可惜无法进入一览。 最后压轴的自然是潇湘馆,不像别处我是由正门而入,后门或侧门而出,这潇湘馆我反而是从侧门而入,直到自小窗看到后头掩映的竹林时,才猛然心头一震,相较于李纨的稻香村的杂乱,蘅芜苑在修缮的惋惜,这潇湘馆给我的感觉是干净整洁。 或许是有工作人员日日擦拭所致。 这里再回过头说黛玉的那张床,床上因躺着人偶,自然较于别处要显得大些,而且位置是东厢房,至于西侧房间则是铺了两张小榻,想来应是紫鹃雪雁二人休憩之所。 二姑娘和四姑娘还真的像透明人,我反正是没瞧着她二人的住处,也不知被塞到哪个角落了。 原本还想等一阵的,主要是有戏听,奈何家母在旁,连声催促,最后大都匆匆,实不能尽兴也,也怪园子太小,加之冷冷清清,早上鲜有人游玩,致使家母心中怨怪。 家母入潇湘馆时,初见那床上黛玉人偶,问我此为何人,我答其为黛玉,家母当时便是一声轻啧,之后无言而去。 我缀于后,一脸苦笑,亦心知家母对黛玉有偏见。 第五十五回人面桃花相映红 夫妻二人拾阶而上,来到山顶,恰是巳正时分,其时阳光明媚,山风渐止。 映入黛玉眼帘的则是一片粉红,恰是满目桃花。 望着眼前这般惊喜,林黛玉心有所感,不免喜极而泣,然知此为夫君的心意,当以欢笑待之,否则岂不辜负。 于是趁着转身的瞬间,悄悄逝去眼角的泪珠,沿着小径自往桃林深处走去。 家中小院内那两株新栽种的桃树,自入春后一直未曾开花,每每黛玉凭窗赏看时,心中觉得可惜,又常自比那桃花,自少不得要感伤一番,现如今这漫山桃花盛景,怎能不令黛玉感动呢。 王攸示意紫鹃,清影等丫鬟止步,只他一人跟上黛玉脚步,缀在她身后,静静的走着,也静静的望着前头妻子的身形。 只见黛玉两手提着裙裾,粉袜青履,腰肢款扭,双足起落之间,走的轻盈,就好似怕踩脏了先前被风吹落在地上的桃花。王攸知道妻子心地善良,否则也不会有那葬花之举。 许是心有灵犀一般,倏忽林黛玉转过身来,抬起那双朦胧的美眸看向王攸,然后猛地扑入后者怀中,声音哽咽道:“你又是如何知道我心中所想的?” 王攸笑着摩挲起妻子的后背,如实回道:“那本乐府诗集!” 听王攸提及《乐府诗集》,林黛玉面色一红,自然想起了那日被自己夹于其中未曾写完的词稿,不出她所料,又听王攸轻声念道:“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东风有意揭帘栊,花欲窥人帘不卷。桃花帘外开仍旧,帘中人比桃花瘦。” 此四句正是黛玉先前所写在稿纸上的四句,而时隔数日,王攸此刻却是字字不落的背诵了出来,足见他是读懂了词意,更读懂了自己心中的诉求。 怀中的女孩儿睫毛轻颤,身子也随之颤抖起来,王攸知道黛玉在哭,于是将她紧紧抱住,一手环过妻子的腰,一手轻抚在黛玉的后脑处,好让这姑娘切实的感受到作为夫君的他始终都在她的身边,不曾离开,也不会离开。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自然也带起片片桃花,花瓣随风起舞,又飘然落下。 这一哭,让黛玉连日来心中积蓄的郁气和忧愁尽数消散,趁着四下无人,又有花木遮掩,林黛玉微微踮起脚尖,在王攸的唇上轻轻的啄了一下,然后快速的埋下脑袋。 王攸同样被黛玉的主动唬了一跳,还以为是错觉,可唇上那微凉的湿意却做不了假,待到他回过神后,发现妻子早就将脸侧向一边。 “啊!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黛玉突然惊呼道,握着手帕的小手也不禁在王攸胸口处推搡起来,脸上原先飞起的红霞也愈加鲜艳,忙低声央求道:“好哥哥,好夫君,我认错了!” “我怎不知夫人错在何处?”王攸眉眼含笑的问道。 “你...我...”这回轮到黛玉无言以对,只好紧紧抱住王攸的脖颈,由他支派。 王攸瞧她答不上来一时语塞,心中更觉好笑,然而脸上神色不变,只是抱着她找了一处背风的小坡边上,双双坐了下来。 林黛玉左顾右望,看了看四周,一时也分不清方向,慌不择言的指责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王攸故技重施,反问道:“夫人以为呢?方才夫人可是......”话音未落,王攸便是用手指靠了靠自己的嘴唇,示意道:“此处无人,不知夫人可否再赏一个,我也好食髓知味。” 林黛玉哪里再肯,正要怼话回去,却被王攸阻断,只见王攸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只短笛,略加吹奏调试一番后,笑道:“既然夫人不肯,那么不若这样,我给夫人吹奏一曲,若是夫人觉得甚好,这赏处......” 林黛玉听他之言,当下心里便来了兴趣,啐了一口后没好气的回道:“倘若不好听,又当如何?” “夫人以为如何?”王攸反将道,脸上更是充斥着信心满满的笑容,他自信此曲一出,林黛玉必定认输,只因这曲中之词正是当年她所作之葬花吟。 林黛玉将计就计,不管王攸接下来吹奏如何?哪怕是仙宫妙曲,她也会假说不如她意,好叫他如自己先前一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此也算公平,自然就相互扯平。 “你先吹来听听,至于赌注如何,听后再议!”林黛玉莞尔一笑,当下便坐直身子,洗耳恭听起来。 ...... “清影,咱们是不是该进去瞧瞧,这都过去好一阵子了,万一有个闪失,那可如何是好?”桃林外,紫鹃一脸焦色的踱步至清影身边,询问道。 清影也是头一回儿来这里,初看见这桃林时,也觉得不可思议,心中满是疑惑,这都是快入夏的时节了,怎地这桃花还开的这般鲜艳,要知道都中的那些个桃树早就落尽了花,长满了枝叶。 眼下见紫鹃上前商议,清影心中又估摸了一下时间,觉得确实应该进去找找,于是回身叫来今日一并跟随而来的几个小丫鬟,正要吩咐之际,自桃林深处传来阵阵笛声。 “你们下去吧!”清影挥了挥手,命前来的小丫鬟们退了下去,然后和紫鹃笑道:“再等等吧!” 紫鹃也听出了这是王攸吹奏的笛声,于是也点了点头。 尽管紫鹃和清影二人不懂音律,但还是能感受到这笛声中所表达的情感,其中似在倾诉,似有忧思,有时缠绵悱恻,有时奔放激烈,有时一往情深,有时如履薄冰...... 良久之后,笛声幽细下去,待要凝神再听,却是渺不可闻了,只有风吹粉烟,花瓣垂落飒飒之音。 ...... 林黛玉一脸怔然的看着面前的吹笛少年,神思恍惚,直到一片绿叶悠悠转转的随风拍在她的脸上时,方使她慢慢的恢复清明,轻启朱唇且好奇的问道:“此曲何名?为何令我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曲名稍后再说,夫人可还满意否?” 第五十六回婴宁 林黛玉羞愧难当,当即起身要走。 王攸倒也不是非得再求得那一吻,他之所以在当下吹奏这么一曲《葬花吟》,也是有更深的目的的,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让妻子感到开心。于是王攸快步上前,张开双臂拦下了她,正色道:“好好好,也罢。我不求便是,你也莫要生我的气。” “我何曾生气了?好端端的谁又生什么气呢?”林黛玉羞涩的白了王攸一眼,心里仍想着曲名的事,可若是自己开了口再问,岂不是着了他的道,变相承认他吹奏之曲深得她心。 王攸怎会不知这是黛玉的小伎俩,但该吊着的还是要吊一会儿的,这鱼儿既然愿意自己上钩,他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王攸怕她真的生气,便哄她道:“你也知道去年我南下赴任的事,后来在姑苏城中接到天子旨意北上回京路过扬州城,其时途经瓜州地界,在一酒肆歇息时,听得当中有一说书人讲了个有趣的故事,我现如今说与你可好?” 林黛玉见他不似作假,又兼之她久居深闺,虽说和王攸成婚后,没了以往闺中时那么多规矩,可对外头的事情还是好奇的很,更何况夫君口中还提及了她心心念念的扬州城。 “你最好别拿那些浑话来取笑我!”林黛玉正颜厉色的警告道。 “不敢不敢!”王攸拱手笑道。 林黛玉回身,将手中的帕子铺就在草地上,然后再度坐了下来,灼灼看着王攸点评道:“方才吹得虽不知是何曲目,但这作曲之人倒是个有才的,就是这曲调上不似今时之乐,莫非这也是你自南面听来的不成?” 对于妻子的评价,王攸虽心中惊讶但亦觉在情理之中,谁让他的妻子也是个极通音律之人呢,否则又如何抚得了琴,看得懂谱呢。 王攸笑而不语,继续卖关子道:“孟子有云:‘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夫人这是不是太贪心了些?” 林黛玉笑道:“夫君为我既取来了鱼,又取来了熊掌,作为妻子的我焉有不取的道理,倘或取其一而舍另一,岂不辜负了夫君一片好意?” 王攸哈哈抚掌大笑起来,甚是得意,亦觉意气风发,袖袍轻舞之间一股洒脱飘逸之气自体内油然而生。 王攸说道:“这故事说的是鲁东道治下一处名叫莒县的地方,一个名叫王生的人。” “王生?”林黛玉抬眼看了王攸一眼,嘴里轻轻嘀咕了一声。 王攸继续道:“这王生自幼丧父,由其母抚养长大,虽是寒门出身,但天资聪颖,加之其母宠爱非常和教导有方,这王生于一十四岁时考中当地秀才,自然一时风光无限,少不得有地方权贵人家要将女儿嫁与他。” 林黛玉脸色微红。 王攸又道:“本来有一户萧家的姑娘与这王生定了亲,然而天不遂人愿,那萧家姑娘未嫁之时便夭亡了,以致于那王生到了一十七岁还未娶亲。” “可惜了!唉!”林黛玉哀叹了一声。 “这年上元佳节,这王生本欲跟随其舅表兄吴氏出门游玩,然其吴氏临时有事要处理,只得让这王生单独前往观游灯会,在灯会上,他邂逅了一名手执梅花,笑容满面容貌绝世的女子,当下便是一见倾心。可男女毕竟授受不亲,又兼之两人头次相见,且不知互相姓名,一时如何问得。待王生回神过后,那女子早已消失不见身影,只留下那一只梅花。”王攸绘声绘色的描述着,煞有介事,而他此刻说与黛玉听得故事正是《聊斋志异》中的《婴宁》。 当林黛玉听到婴宁与这王生结为夫妇时,也不禁面上一喜,王攸见她听得入了神,便再度讲述了下去,待听及那名唤婴宁的女子因爱笑的缘故差点遭遇祸事,不免也是对那觊觎婴宁美色的西邻男子痛骂不已。 可随后婴宁也因这一事变得不爱笑了,甚至在某一天晚上和其夫君王生哭诉起来,这又不禁让黛玉感到神伤和唏嘘。 不过好在婴宁的结局是完美的,她给王生生了个爱笑的儿子。 王攸好不容易将故事说完,顿觉口干舌燥,可却发现没带水,于是只好用舌头舔舐了一下嘴唇,忍着干渴等妻子从故事中缓过神来。 婴宁爱笑,而黛玉却是爱哭,但本质上并无不同,然而两人的处世态度和命运却是截然相反。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林黛玉渐渐从故事中走了出来,她凝神的看着王攸,目光中有心疼,有感激,有敬佩,也有情意,杂糅之间尽数化为一笑。 “谢谢你!攸哥哥!” 只此一句,王攸便觉心中自有暖流遍身,就连脸色也是红胀起来,黛玉见状,同样一惊,忙上前探视,然而下一刻黛玉却被王攸扑倒在身下。 “大爷!” “大奶奶!” 一阵阵焦急的呼唤声不合时宜的自桃林内响了起来,让处在情盛中的夫妻二人皆是惊得坐起了身,林黛玉更是毫不留情的一把推开了王攸,而后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王攸替黛玉拂去青丝上的草叶,然后牵起后者的手,将她拽起了身,朝着呼唤声的方向行去。 “等等!”林黛玉急唤道。 王攸回过身,看向黛玉,林黛玉再度主动的奖赏了王攸一次,这一次停留的时间也略微延长了些,不过还是快速分开,只听黛玉说道:“熊掌味道不错,我很喜欢。这下你总该告诉我那鱼的谜底了吧。”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惹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 “愿奴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花落人亡两不知,花落人亡两不知!” 相较于笛声呜咽,此刻王攸却是伴随曲调清唱起来,虽是因喉咙干渴而呕哑嘲咋了些,可听在黛玉耳中却是如同仙宫妙曲一般,只因此曲之词是她所写之《葬花吟》,而此曲之谱却是出自夫君王攸。 琴瑟和鸣,不过如此。 第五十七回教子(上) 这日未正时分,王攸夫妻二人从城外回到家中。 未进二门,王攸便是被王子腾派小厮叫到了内书房腾云斋内,出乎王攸意料的是,王仁和王信二人也在屋内。 “父亲!”王攸作揖行礼道。 “嗯。”王子腾头也未抬的扫了王攸一眼,应了一声。 “仁大哥,信二哥!”王攸又向王仁,王信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身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王子腾抬头看向王仁兄弟二人,说道:“这数月,家里的,外头的一应庶务也多亏了你兄弟二人。这古话说的好,‘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当年我与汝父亦是如此,王氏一门才有了今日之气象,是以尔等需谨记在心。” “是,老爷!”王仁,王信二人应声称是道。 “仁哥儿,上个月的事我都知晓了。你姑母为了你的事也是出了力的,至于打点银子......”王子腾话音未落,只见王仁陡然从椅子上起身,恳切回道:“老爷放心,银子的事用不着官中的,侄儿心中感念姑母之心,是以打刑部回来后,就早早派人去了贾家。” 对于王仁的脾性,王子腾再了解不过了,此刻他敢这般说,看似忠厚,实则心里仍有怨气,而这股子怨气在王攸进门的一刹那,更是表露无遗,所以王子腾才会说出那‘兄弟齐心’之言,以示警戒。 固然王子腾可以强行压下此事,可他不仅仅是父亲,更是王氏一门的当家人,考虑到日后家族安稳,这件事终究还是要给王仁一个交代。 “子不教,父之过啊。”王子腾蓦然想起那日在宫门前自那刘内监口中听着的圣训,不由的心底也是一叹,于是从袖中掏将出一份举荐信,递给了王仁,说道:“户部那边有个空缺的差事,我已经将你的名字报了上去,想来很快便能定下来。” 王仁恭敬接过举荐信,紧接着垂下头,不敢直视王子腾,定神揭开信件,览阅完其上所写之内容,激动的对王子腾跪了下来,哽咽道:“谢叔父!” 一旁的王信咽了咽口水,要说不羡慕,那是假的。要知道在朝廷的户部当中,少有没有油水的差事,更重要的是户部背后站着的是北静王。 北静王何许人也,当今百官乃至于百姓口中交口称赞的贤王,更是深得当今圣上倚重,是能够和忠顺王爷并驾齐驱,分庭抗礼的存在。假使...... 相较于王仁的激动难耐和王信的羡慕不已,坐在另一侧的王攸却是一脸肃色,多次想要劝阻,可在看到王子腾威严的警告目光后,还是选择了妥协。 王信所知的,王仁自然清楚,而王攸更是看的透彻,只是三者层次不同罢了。 “攸弟可是有什么不同的见解?”王攸的不快神色落在王仁眼中,王仁反觉得心中舒畅许多,于是当即问道。 “户部差事最是冗杂繁琐,仁大哥他日赴任,还需小心应付。”王攸好意提醒道。 “不劳挂心!”王仁袖袍一甩,大有走马上任,官服着身之态势,不过因王子腾在场,他也不好太放肆,于是又改口安慰道:“攸弟此次被削官罢职,莫要灰心才是。”然后对王子腾作揖行礼,告辞而去。 王信立马也找了个由头跟了上去。 待他二人离开后,王攸正要说话,殊不知王子腾却是提前说道:“你的那些话不要说了,等你哪天坐到了我这个位置,你就会明白其中的深意。” “可是.......” “什么可是!若不是你自己冒冒失失的,哪里需要我给你擦屁股。亏你常自诩精明,可小聪明能成大事吗?你自己好好想想!哼!”王子腾颇为不满的板着脸训斥道。 “......”王攸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言。 良久后,王子腾从书案上押着的涵套下拿出一份名单,扔给了王攸,说道:“你自己看看上头写了什么,每三年一次的京察大计要开始了,你现在还觉得你被削官罢职是偶然吗?不仅是你,这一次下来,只怕朝廷六部甚至包括都察院,镇府司衙门,五城兵马司中都会有人事调动。” 当王攸细致的将这份名单看完时,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惊疑不定的看向王子腾,颤声问道:“这些人是......?” “大计暂且不去说它,此次主持京察的是武英殿大学士,户部尚书甄阁老,去年咱们家和甄家因结亲未成之事闹得很不痛快,再加上后来江南各家你争我斗,中间还不知夹杂了多少龃龉。至于你手中这份名单上的每一个都是我这些年向朝廷举荐的人,可以说他们是我的门生故吏。你可不要小瞧了这些人,这些年我能高居庙堂迟迟不坠,也有他们的一份助力。” 王攸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只是他不理解王子腾为何要向自己说这些,而这些又和刚才给王仁的那封举荐信有何联系。 在他想来,这是明目张胆的结党,这份名单一旦落入有心之人手中,他王氏一门不说是立刻灰飞烟灭,但也是被剥皮抽筋,足见要害。 “你是不是觉得这是结党?”王子腾说道,“是犯了陛下的忌讳,甚至还会发生牵一发而动全身之事?官场之中,文官,武官,派系,这些哪一个不是结党?可怕的从来不是结党,而是营私!为营私而结党,而谋公,那才是犯了陛下忌讳。你出任江南道监察御史时,正是因为你无党无派,所以才会屡次碰壁,还有这一次,金殿之上除了陛下之外可有人助你?天子门生!王家嫡子!你现如今可明白?” 第五十八回教子(下) “天子门生,王家嫡子!”父亲似乎还是头一次和自己这般见外,可这八字却像是千钧重担一般压在了王攸的肩头。王攸双眼微红,但这一回他并未向那天雨夜那般怨天尤人,真正让王攸迟疑不决的问题是宫里那位希望自己结党吗? “求文!”王子腾提了一声,“这是圣孙所书,陛下所赐吧!” “是!”王攸心头大震,慌忙应道。 “那日雨夜,我和你说此二字并无深意,只是表面意思。莫非你到现在还未参透?”王子腾有些失望的问道,眼前之少年素来心事太重,加之江南一行碰壁无数,养成了瞻前顾后的毛病,少了以往的果决,凡事趋利而避害,久而久之下去,只怕更容易行将踏错。 王攸诚实的摇了摇头,自打那日回来,他未尝没有抽空来梳理事情的原委,可每每临到关键之处,却好似有一堵无形之墙将他拦下,不得寸进。他又不好将此事说与妻子黛玉,以免她担心挂念自己。再加上现如今自己被削官罢职,许多事也不像往日那般好打听了。 这也正应了王子腾方才所说的无党无派,孑然一身,在宦海之中乘一扁舟,上下沉浮,直至船毁人亡。 “陛下这是在为圣孙的将来铺路啊,而你王文泱与圣孙年岁相差不大,倘或能好好培养,未必没有直入内阁的那天!所以陛下才会有了那句‘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的感叹,君臣即父子,你又是天子门生,是今上钦点的探花郎,陛下是君父的同时,同样也是你的恩师。而你身为臣子,身为门生,试问你做了什么?金殿之上在文武百官面前,与天子打擂台,耍心机,参折子,只为谋一家之私,其后登闻鼓响彻禁宫,国孝期间我王家屡屡生事,再算上你江南一行,那一千四百多万两的税银用的是咱们王氏的海船,更关键的是你将薛家推到了明处!你现如今还以为自己是为公心,为朝廷,为陛下吗?” 王子腾的话说的王攸是冷汗涔涔,心中更是后怕不已。原来自己的小心机皆被王子腾看破,既然如此,那宫里那位想必也是清楚不过,可天子还是饶了自己一命。 难道真如王子腾所说的这般简单?单凭区区两字就能....... 多次面圣,对于天子,王攸始终是畏惧,就连老师林如海临终之际也哀叹圣心难测,天威难测。 老师的下场如何,他王攸从未忘记,至今仍历历在目,他不能重蹈覆辙。 是故王攸不能认错,否则岂不是将先前自己所有的努力全部化为乌有,半点意义都没有了。 “父亲!”王攸的声音低沉,他将手中的名单重重的拍在一侧的案几上,起身问道:“你认为我做错了?” “若非王巳从北疆快马回来,与我说你在北疆战败,又命在旦夕,我何以方寸大乱,何以要置之死地而后生!于金殿之上遭人痛骂,坐实‘不孝’之名,圣心本就难测,可咱们头顶的那把剑从未离开半步,你让我如何做?我救您还有错?若无此举,您觉得您能安然回京吗?三年!我有几个三年能等!” “江南那一千四百万税银,我除了用咱们自家的船,还能用谁的?甄家那头?市舶司?织造局?我无党无派,屡屡碰壁?呵呵!哈哈哈!若不是您在云中大捷的消息传至江南,使得得那些在南面作威作福的王家人不得已低头,令天子忌惮,才让天子不得不急召我回京,以我为质,以防不测。还有薛大哥的事,当初贾雨村出任金陵应天府知府时判的那桩糊涂案子,您敢说您当时没插手吗?” “我当然清楚得道者多助道理,可您忘了去年五月间圣上御赐鹤羽扇时的圣谕,其上言曰:‘公瑾之风’,又其后您在金殿之上被参,有人拿我学习骑射为由在陛下跟前进言,您当时又是如何辩驳的。说我效法古之先贤,君子需通六艺,彼时圣上开颜,也称道极是。既是效法古之先贤,又以君子行事,那就更应该明白‘君子群而不党’的道理。假使天子想让我做一个孤臣,一个纯臣,那您当下此举岂非又犯了陛下的忌讳。还有这份名单,未尝不是罪证!” “我都说了我被削官罢职是心甘情愿,难道这也是我为自己谋私不成?” 王攸大声的据理力争道,争得是面红耳赤。 “薛家的事您都能插手,为何我不能?” “放肆!”王子腾心头蓦地升起一团火,运力一掌直接拍在了书案上,叱道:“顽固不化的孽障!你知道些什么?” “金玉之论!”王攸咬牙切齿的回道,“还有我在姑苏见到了史家二老爷忠靖侯,那本应该属于贾家宁国府的京营节度使的位置又是如何到了咱们家,到了您的手中?” 王子腾怔了一下,不料王攸继续呛道:“您究竟要做什么?或者您和姑母她们到底要做什么!别和我说什么为了王氏一门,什么公心私心,若按照您的说法,您在这些事上难道就没私心吗?” “我将薛大哥安排至运载税银回京的船上,不瞒您说,我确实有自己的打算,我赴任江南道前,就和你说了要小心贾雨村,可您又是如何做的?他们又是如何做的?其实在我得知此次北上押运粮草的主官是贾雨村时,我就预料到要出大事!现如今看来,不正是这样吗?所以父亲,我倒想问问您究竟想把王氏一门带往何处?家门盛衰荣辱皆在于您,而非我!至少当下不是我!或者您可以选择仁大哥,那个位置本就是他的,不是吗?” “住口!住口!”王子腾紫胀着脸,已是恼羞成怒,厉声吼道。 “国有诤臣不亡其国,家有诤子不败其家!” “你的意思是不听你的,王家就要完了?”王子腾冷笑道。 “您大可一试!”说罢,王攸眼睛一闭,听凭发落。 第五十九回针锋相对 望着眼前这个仍旧执迷不悟的儿子,王子腾心底的火是越烧越旺,当真是应了那句‘子不教,父之过’的圣谕,这竖子若再不严加管教,只怕将来摔了个大跟头,连带着王氏满门也跟着要万劫不复。 还搁这大言不惭的说什么‘国有诤臣不亡其国,家有诤子不败其家’的话,简直无法无天了。 王子腾身为朝廷一品大员,就算再怎么升迁速度快,那也少说在官场这趟泥潭中摸索了十来年,和天子打交道也不是一日两日。 那圣孙所写,陛下所赐之‘求文’二字,可不仅仅是写给王攸一人看的,同时也是在告诉自己,自己该让步了,否则他也不会趁此机会向朝廷推荐侄子王仁出任户部的差事。 子不教,父之过。 子不教,父之过啊!意思不正是要自己呆在府中教导子侄吗? 另外,北疆收释兵权,由大都督黜降为原先的九省检点,何尝不是这个道理。可这等显而易见的事到了王攸的手中是如何做的,原本只要顺应天意即可,然而王攸非要反其道行之,触怒圣意,这也是天子为何直接要惩治王攸的道理。 王子腾也懒得和王攸再解释,既然后者这么一副自以为是,傲骨铮铮的样子,那就直接棍棒加身,好叫王攸好好的长个记性。 “来人呐!将这不忠不孝的孽障叉出去!打!”王子腾当下便向着门外偷听的小厮们吩咐命道。 小厮们听着屋里头老爷的传话声,心里都是打起鼓来,簇拥着推搡着跨过门槛,进了腾云斋的大门。 “老...老爷.......”几人一道打千行礼,然后头也不敢抬,直愣愣的站在一旁。 “没听清吗?我说将这个孽障叉出去!给我打!”王子腾虎目一瞪,然后用手指向王攸喝命进来听命的小厮道。 “......”没人敢应命称是,尽皆看向王攸。 正待王子腾发狠时,只见自院门处匆匆赶来数道人影,其中为首的正是魏畑。 “老爷!不可!”魏畑高声喊道,其后数人也是赶忙附和道。 王子腾冷眼扫过那几个怠慢的小厮,小厮们当即跪了下来,磕头求饶道:“老爷怎么罚咱们几个不要紧,可还请您宽恕了大爷,您有所不知......” “砰!”王子腾直接一记飞脚将替王攸求情的小厮给踹倒在地,踢得后者唉哟的捂着肚子满地打滚。前来的一众门客见状,心头同样一跳,这时他们才想起来王子腾可是正儿八经的武将出身,看地上小厮面如死灰的模样,只怕方才那一脚不轻。 “你们来的正好,我倒想问问你们这些读书人,试问这天底下,儿子忤逆父亲所犯何罪?其后父亲惩罚儿子又是否合情合理?”王子腾冷声说道,“这是我王家的家事!” 魏畑脸色一白,王子腾的话说的再明白不过了,于是只好悻悻站立于门槛之外。 王子腾瞥了一眼王攸,却见后者依旧气定神闲,不见慌乱,不由的在心底嗤笑了一声,道是:“就是将你娘请来给你说情,这顿板子你也少不了!哼!” 然而出乎王子腾预料的是,他左等右等也不曾听闻后院有动静传来,看来夫人明白自己的用意,于是王子腾缓步来到王攸跟前,讥讽笑道:“是个男人,就别想着躲在女人后头!你娘她不会来了!还有咱们家可没有那登闻鼓!” 王攸睁开双目,直视王子腾说道:“子不教,父之过。先做错的难道不是当老子的吗?这天下难道不是先有老子,继而才有儿子的吗?父亲啊,您知道您为何位居一品,可始终入不了内阁吗?您十年间步步高升,其度迅猛纵览国朝百年来,除太祖年间从龙的那几位功臣外,便再无人能出您其右了。您细细想想,若今上要你退位,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还有再退一万步讲,您有多大的把握能平安退下来,这些年在都中,在江南,亦或者在别处,咱们王家做的亏心事,行的伤天害理的事应该不少吧。这些您所谓的门生故吏,他们当中又有几人是干净的?保不齐他们就是仰仗您的权势在当地作威作福,就好似在江南的那帮支系。依我对您的了解,哪怕真的一纸圣谕下来,您也会不甘心!所以真正有罪的是您,而不是我,至于我被关入诏狱,那是我在替您受罪啊!” “胡搅蛮缠!”王子腾气不顺的怒叱道。 “您退不下来了!或者说您压根就没考虑过退的问题,您只想着怎么往上爬,七品,六品,五品......一品!一品之上呢?内阁?执兵部之牛耳?次辅?首辅?亦或者您在等待机会窥伺神器!”王攸直言不讳道,听得场间众人心惊肉跳,面露骇色。 “放肆!”王子腾气急败坏的一个巴掌猛地打了过去,可王攸却是抬手一挡,饶是如此,王攸瘦削的身形还是被打的踉跄不已,王攸癫狂不羁的又道:“我原先始终想不明白,可现在我算是明白了。您,不,确切的说,想必从爷爷那一辈人开始,你们就已经在谋划了。四大家族,哈哈哈!好!好啊,好一个四大家族!贾史王薛,护官符!做的原来是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大逆之举!” 王子腾面若寒霜,若非王攸是他亲子,只怕他早已取下架上宝刀,将其枭首,免得他在这胡言乱语。 “大爷!您不要说了!”魏畑大声喊道。 “是啊!大爷,这些话要是传出去,是要出大事的!”又一门客高声提醒道。 然而王攸却是置若罔闻,将脸上嘲弄神色一敛,正色道:“是也不是?父亲!请您告诉我!” “退下!全部退下!”王子腾不耐烦的命道。虽说其后一众小厮和门客急忙退至院门处,可整个腾云斋内的气氛却是诡异的可怕。 “若非你是我亲子,今日你绝对出不了这个门。”王子腾冷厉的看着王攸,威胁说道。 “是那块通灵宝玉让你们生出了不臣之心?” 第六十回当年隐 闻及“通灵宝玉”四字,王子腾脑海中也刹那回忆起了十四年前的那一天,那一天是庚午年四月二十六,杏满枝头,只待子落。 天光乍亮,一阵婴孩的啼哭声自荣国府贾家传出,原本诞子就是喜事,可这份喜事当中却夹杂了一件奇事,这份奇事正是贾宝玉口衔而诞的通灵宝玉。 王子腾清晰的记得那块美玉上的呈现的文字,尤其是那‘莫失莫忘,仙寿恒昌’四字,让彼时时任京营节度使的他立马想到了传国玉玺上的那八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何等相似!何等惊骇!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隐瞒,可当时的情况复杂,加之当年在场宾朋太多以及荣国府贾家势大,他王子腾只不过刚刚从父兄手中接过王氏一门权柄,加上因京营节度使一职欠了贾家一个大人情,实在是人微言轻。 不出他所料,这个消息终究还是传的沸沸扬扬,最终也传到了天家的耳朵里。 十四年前,大治四十年,天子是当今的太上皇。 当时这件事还被太上皇放在了那年五月初一的大朝会上好好说道了一番,言语中并无怪罪,甚至其后还对贾家嘉奖了一番,连带着妹妹王夫人也受封诰命,实在是圣恩浩荡,多喜临门。 也正是如此,五月间,荣国府贾家可以说是门庭若市,来往的达官显贵皆为一睹宝玉风采,洗三那日宴席上,有客人问及贾政可取名乎,贾政连日来忙得焦头烂额,哪里还记得这事,加之其不善应酬庶务,自是一时语塞,令得满堂大笑。 其后有主文相公及拜入贾家的一众门客根据贾家辈分排字法,对贾宝玉之大名大议特议,吵吵嚷嚷一时没个定数,贾家为了不得罪客人,由老太太史太君想了个折中的办法,那就是先取个小名,至于理由也很简单,就是为了保佑宝玉平安顺遂。 出生便有异象,足见此子不凡。 相较于贾宝玉,在同年四个月之后,即中秋月圆之夜出生的王攸就相形见绌多了。 可俗话说的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还未至三十年,甚至半数都没有,他王氏一门就崛起迅速,就如他的官阶一般,青云直上,如日中天! 更为关键的是他王子腾后继有人,而这人正是王攸。 只是当下...... 王攸看着对面出神已久的父亲,静静的等待着,等待着后者给出的答案。 只见王子腾摇了摇头,一字一顿的问道:“攸儿,你为什么会往谋逆方向去想呢?” “难道你们还有别的出路?”王攸不禁冷笑一声,好似他不是这局中人一般,然后如实回道:“当年如何与我无关,我只想知道以后您怎么做!” “以后怎么做?你弄错了件事,以后是你自己决定的,而不是我替你决定的。”王子腾嗤笑道。 “如果您当真谋逆,我会向天子告发,以求宽恕。”王攸毫不犹豫的果决说道。 “这么说,你觉得今上能赢?” 看着王子腾脸上流露出的古怪神色,王攸眉头一皱,他知道再继续谈下去,势必还会陷入二龙相争的困局!可他王攸不想跟着这样的王家陪葬! 思忖再三后,王攸缓缓说道:“至少赢得不是你们!” “何以见得?” “......”王攸一时不知如何做答。 “呵呵。难道就凭你屡次面圣?就凭你一个还未舞象的少年人?你又算什么东西!”王子腾怒声喝道,“你压根就什么都不懂,看事情向来只看表面,可世上的很多事压根就不是你想的那般,你还是太肤浅了。我知道你天资聪颖,可天底下聪明的人多了去了。你说那贾雨村是个奸邪之辈,不可重用,那为何今上还要用他呢?莫要再说什么大奸似忠和那什么帝王心术的话了。倘若天子当真忠奸不辩,那这个天下也当真到了换个主人的时候了。至于帝王心术,两相权衡,你我皆不是天子,又如何能猜的透,既然猜不透,那就有输的时候,你这次被关进诏狱只是小惩,可下一次呢?下一次你还会这般幸运吗?那门前的鼓就那么容易敲?只怕让你重来一次,你也生不出勇气了。因为你心里全是恐惧!你原先的一切都是天子赐予,可现如今皆被收回,你!王攸王文泱!你现在还剩下什么?又有什么资格在我跟前大放厥词!” 王攸握紧双拳,咬紧牙关,额头也随之暴起青筋,最终向王子腾吐露出了两个字,道是:“分家!” 怕王子腾没听清,王攸凝起一口气,大声道:“我说我要分家!” “孽障!”王子腾再也不手下留情,当即一把抓向王攸。王攸也知道躲不开,索性就没躲,硬生生的被王子腾提溜起来,然后给按撞在了墙上。 “我不想跟着您一起陪葬!” “懦夫!”王子腾骂道。 “我想好好的活着有什么错?”王攸挣扎着反抗道。 “没出息的东西!” “天子待我王氏一门不薄,您何故......” “他活不了多久了!”王子腾透露出一个惊人的消息,将王攸的话立刻打断。王攸不可置信的看着父亲,迟迟没敢再说一个字。 “现如今你还要挣扎吗?大丈夫相时而动,既然你这竖子这么在乎对错,那你再和我说说,这是对是错?” “彼时今上崩殂,我王氏一门又当何如?我难道不应该为将来,为你这个不孝的孽障考虑?那出自圣孙之手的二字倘若当真如我先前所说,你以为仅凭你一人就可以高居庙堂吗?或许我看不到那一天了,可你必须带着我王氏满门再向前进一步!这不是谋逆,而是抱团取暖啊!现在你可明白其中的道理了?” “你会输的。”王攸面露痛苦的说道。 “输?!只要你活着我就不亏!”王子腾笑着说道,他当然明白王攸的意思,北疆被降职夺位,已显兔死狗烹之势,难保待今上弥留之际,不会一并带走他这个不安定的因素。 大家都是为将来算计罢了。 第六十一回贾敬殡天 这年四月二十六日,恰是贾宝玉生辰,然当下离宫里老太妃薨逝才过去一月有余,仍在国孝期间,贾母,王夫人等诰命皆跟随出都前往孝慈县守灵,不在家中,自然也不曾像往年热闹。 兼得贾宝玉自王熙凤处听说王攸被王子腾训斥及挨了板子,心里不免更是担忧起林黛玉的境况。林黛玉的出阁让他深受打击,可自打那日贾母好言劝说后,他也渐渐明白有些事已经不可逆转,于是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是每每念起,空留眼泪,独自一人承受罢了。 大观园中,一众姐妹们有说有笑的前来怡红院中给宝玉贺寿,期间又有贾家上中下三等仆人一一递来贺帖,王家,薛家皆是有贺礼送来,这让原本满怀心事,连日来闷闷不乐的贾宝玉又找寻回了原本那众星捧月般的感觉,自是心中欢喜至极。 于是在吩咐袭人,麝月等丫鬟先领着一众姐妹去红香圃落座吃寿酒时,贾宝玉趁机将晴雯落了下来,拉至一旁,悄声急问道:“今儿来的贺礼当中可有林妹妹的不?” 晴雯意外的看了一眼贾宝玉,然后又左右张望了一眼,确定无人朝这面看时,也悄声道是:“没有林姑娘的,倒是在舅老爷送来的一身衣服里夹了一份出自攸大爷之手的信笺,是秋纹第一个发现的。” “他是你哪门子的大爷?哼!”贾宝玉冷哼道,“他倒是好心,只怕那信笺上的写的和那些老爷身边的清客差不多,回头拿去烧了便是。” 晴雯知道自家二爷因林姑娘的事嫉恨王家大爷,是以没敢违拗,只得点头应了下来。正待要退下离开,贾宝玉却又开口问道:“今儿舅老爷家里前来送礼的小厮可回去了?” 晴雯抬头看了一眼日头,估摸着回道:“应该还没。” “那就好!你去和三妹妹说一声,我晚点过去!”贾宝玉撂下一句话,便匆匆的往门外跑去,然后找到自个儿的贴身小厮茗烟,交代了几句话,便放他去了。 不久,贾宝玉来到红香圃,只见筵开玳瑁,褥设芙蓉。一众姐妹见宝玉迟了,倒未怪罪,只说是:“这下寿星才全了。” 贾宝玉愣了一下,还未反应过味来,据他从袭人口中得知,这众姐妹当中只有平儿姐姐一人与他生辰同日,于是本着礼数走到平儿跟前作揖,平儿虽是年长宝玉,可地位不及宝玉,赶忙回礼作福,一来一回又是数次,惹得满堂之人大笑。 贾宝玉倒是不尴尬,行完礼,便要落座,可还未坐下,只见史湘云拉着薛宝琴,邢岫烟二人走到宝玉跟前,直言道:“你们四个人对拜寿,直拜一天才是。” 落座在宝玉身侧的探春惊奇的看向岫烟,可随后赶命丫头前往凤姐处补一份礼送往紫菱洲缀锦楼。 席间,酒令划拳,好不快活。又因贾母,王夫人不在家中,一时少了管束,更是任意取乐,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满厅中红飞翠舞,玉动珠摇,十分热闹。 大家又玩了一会儿,正当要起席准备散离,回各处休憩,忽然瞧得东府里几个奴婢慌里慌张的跑了过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尤氏的脚边,哭道:“老爷殡天了。” 众人骇得面色大变,尤氏也即刻收敛心神,赶忙问道:“好好的,并无疾病,怎么就没了?”家下人紧跟着答道:“老爷天天修炼,定是功行圆满,升仙去了。” 尤氏未作态,心知贾珍父子二人皆不在家中,一时没个着己的男子,未免要忙了。当下便卸下头上妆饰,匆匆往宁府赶回去,回去路上,一面急命底下人先带人动身前往城外玄真观,将观中一应道士全部关起来,等贾珍回京来家审问。一面又支使银蝶等丫鬟去准备车马,领着赖升等奴仆家中一众媳妇出城查探。 得知具体情况后,尤氏又托人快马前往孝慈县通知贾珍回来奔丧。 而王家这边,王攸却是在三天后的四月二十九才得知贾敬亡故的消息,良久过后,王攸心里也不由的一叹,只道是:“该来的总会来的,只怕都要在劫难逃!” 虽然只是有幸得见一面,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下,王家只怕难以置身事外。 那日和父亲王子腾争吵,哪怕后来又有人前来求情,可终究免不了一顿板子。父亲求得是王家能更进一步,王子腾不是感受不到危机,可坐以待毙不符他的性格,而自己则是主张以退为进,以待来日,不必急于眼前一时。 这才是他父子二人争端的起因,同时也是理念上的不同。 “夫君......”林黛玉将手搭在王攸的肩上,推了他一把,让后者好回过神来,只因方才她感受到了自王攸身上散发出一股无奈的悲凉之意,她自觉有些心慌。 “没事!”王攸回身将黛玉搂入怀中,轻声问道:“东西都准备齐全了吗?” “嗯。可是......”林黛玉欲言又止道。 “放心,当时我答应你的,自然会替你做到。只是这件事不要和老太太说......”王攸知道黛玉的意思,于是宽慰道。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夫君你以后当如何?”林黛玉美目中满是彷徨,她有些害怕,那种久久未有的恐惧感再次萦绕在心头,令她显得不知所措。 “夫人可是舍不得这荣华富贵?”王攸半开玩笑的问道。 林黛玉环顾了四周一眼,然后快速的收回目光,再度看向王攸,沉默不言。王攸心知黛玉为何如此,她不是舍不得荣华富贵,也并非是在意荣国府的老太君,而是认真的在等着自己给出的答案。 王攸郑重其事的回道:“我们还会回来的,至于别的,你不要担心。原本在我心中,我想带你回江南的,顺道去看看老师和师母,只是现下江南乱的厉害,不安全。所以我才退而求其次,选择去中州,去洛都。” “为什么是洛都?”林黛玉不解的问道。 “今年年初回京之际,我经北邙,只觉得那儿的山水秀丽,又兼居天下之中,不失为一处好去处。”王攸笑答道,“此外......” 林黛玉见王攸言犹未尽,忽想起一事,忙应道:“是二舅舅!” “夫人聪慧,一点就透!”王攸笑赞道,而目光也不经意的看向黛玉耳垂上挂着的白玉耳环。 第六十二回欲使其亡,必令其狂(上) “大爷!”俞禄和紧随其身后的几个小厮飞马赶至孝慈县,在一大户人家的宅院中寻得贾珍。 贾珍见是他前来,同是一惊,忙问何事。 几个小厮当即跪了下来,哭嚷道:“大爷,老爷,老爷他殡天了。大奶奶派我等前来报信。” 贾珍闻声,更是唬了一大跳,当下便细问起来。小厮们你一言我一句将事情原委告之,后又将尤氏托付之言转述。 贾珍听罢,是又惊又怒,可死的毕竟是他老子,不免悲伤起来。 眼前众人见贾珍神色,也跟着一并悲哭起来。 “俞禄!去将蓉儿给我叫来!”贾珍命道。 俞禄用袖子擦了擦脸,应声去了。 不一会儿,只见贾蓉满脸泪水的小跑了进来,口中哭问道:“父亲,爷爷他......” 尽管一时难以接受和相信,可当看到父亲脸上止不住的悲伤神情后,贾蓉也明白此事确真无误了,于是又问贾珍道:“父亲,眼下咱们怎么办?是不是先将此事告知给西府那边,此外就是现在......” 贾蓉的未尽之言贾珍自是清楚,不外乎当下是国孝期间,一切以国丧为重,可他身为人子,父亲最后一面未曾见到,难道这人死了,连灵前都无法尽孝吗?这还是人吗? 一念至此,贾珍忍住悲痛,吩咐贾蓉先去寻找礼部光禄寺堂官言明事由,而他自己则是领着一众家中小厮准备回程的事项,至于史太君那头,他再三斟酌之后,还是决定要通知一下。 自己的老子,毕竟是贾氏一门唯一的进士,然而时代久远,许多人都记不清了,就是死,也总得让他死的体面些吧。 另一边,贾蓉将家中丧事说与了在礼部光禄寺当职的官员,官员知道贾家乃是国公之后,更何况贾家还有一位贵妃和老封君,哪里敢怠慢,连忙又将事情层层上报。 礼部一众官员少不得又商议一番,虽说事情有先例可循,可一朝天子一朝臣,一切还是归于当今天子决断,无人敢自专,于是由当日礼部之堂官起头,具本请旨。 奏疏经由随侍太监呈至天子别宫中,彼时天子正与几位阁老就朝事商议。待天子翻阅至礼部加急送上来的奏本时,眉头一挑,但很快便平复了下去。 在座的几位阁老哪个不是人精,天子细微之处尽收眼底,当即便坐直身板,静听圣训。 “莫青山!” “微臣在!”莫青山身为礼部右侍郎,赶忙应声道。 “宁国府的贾敬你可认得?” 莫青山点了点头,回道:“启禀陛下,微臣知晓一二。这贾敬乃是昔日宁国公之孙,是大治二十四年乙卯科进士。首辅大人,下官应该没记错吧。” 此刻,内阁首辅张沅正亦是开口问道:“陛下,这贾敬怎么了?” “你们自己看吧。”天子将这份奏疏下发至张沅正手中,又看向左手侧须发皆白,满脸皱纹,气息内敛的老人,重声问道:“甄阁老,朕没记错的话,您也是大治二十四年乙卯科的进士出身吧?” 老人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接过自张沅正手中递过来的礼部奏本,并未立即打开,相反先回话道:“是的,老臣记得那时候陛下还是个少年人。” 众人闻言,皆是心中一跳,而天子却是面不改色的笑道:“是啊,只可惜朕回不去了,而阁老也日渐苍老。” 甄嵩缓缓掀开奏本,原本混浊的目光在看到“殁”之一字时,陡然一亮,可随后又快速的暗淡了下去,紧接着将手里的奏本传递给下一人。 待几人阅罢,反倒一时陷入寂静。甄嵩想起甄贾两家是世交,又是老亲,自然也是他开口为好,是以说道:“陛下,这贾敬系进士出身,祖职已荫其子贾珍,他因年迈多疾,常年静养于都城外的玄真观内清修。今因疾殁于观内,其子贾珍,其孙贾蓉,现因国丧随驾在此。依老臣所思,不若准了贾家请求。一来可向天下之人显陛下仁孝,二者更是让天下百姓知晓陛下是隆重功臣之裔。” 天子将目光转向张沅正,张沅正亦答道:“陛下,臣以为甄大人所言甚是!”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接连又是三人齐声应道。 “既然诸位爱卿这么契合,那么朕若是再反对,反而成了朕的不是了。宣旨!”天子哂笑了一声,然后浑不在意的坐回了椅子上,紧接着叫来传旨太监,言道:“贾敬虽白衣,无功于国。念彼祖父之功,追赐五品之职。令其子孙扶柩,由北下之门进都,入彼私第殡殓。任其子孙尽丧礼毕扶柩回籍外,着光禄寺按上礼赐祭。朝中自王公以下,准其祭吊。钦此!” “陛下圣明!”众人齐呼道。 旨意至下,当真如甄嵩所言,满朝上下皆对天子此举称颂不已。 ...... “宁国府的事你已然知晓了吧?”王子腾盘膝坐在榻上,翻阅着案几上的经书,问向王攸。 王攸应声道:“方才听说。” 王子腾将经书一合,只说道:“圣上明旨,令自王公以下各级官员可前去祭吊。当年我能够出任京营节度使一职,除却你姑母之因外,也算是欠了他家一个人情。这次他家老爷亡故,你便代我前去祭拜一番,也算全了两家多年世交情谊。” “是!”王攸恭顺的应承了下来。 王子腾意外的抬眼看了一下王攸,又问道:“对此事,你有何见解?” 王攸摇了摇头,回道:“您说的很明白,儿子理当奉命办事,并无他言。” “这倒不像你!”王子腾评价了一句。 “孩儿已经决定好了,待处理完都中一切事宜后,即刻启程出都南下,自往中州洛都。”王攸如实说道。 “知道了!”王子腾挥了挥手,让王攸离开了腾云斋。 王子腾下榻穿鞋,来到一西洋镜前,看着镜中自己,虽雄风仍在,可额头上渐起的皱纹和鬓角的银发却掩盖不了一个事实——岁月不饶人。 “唉!”屋内,只余一叹。 第六十三回欲使其亡,必令其狂(下) 进入五月,天气渐热。 因怕尸身若放久了,难免气味难闻,落得不孝之名,尤氏不得已之下只好自行主持,命效力府上的天文生择了日期入殓,其后又开丧破孝,做起道场等待贾珍回京奔丧。 虽珍,蓉父子二人奉旨星夜驰回,可仍旧花了足足二十日才回到都中,以至于二人奔回铁槛寺之际,嚎啕大哭,自大门外便跪爬起来,鞋袜丢落而不知。 一日,贾蓉奉其父贾珍之命回到家中料理停灵一事,又因爷爷之丧天子下了恩旨,自少不得体面,于是大肆操办起来,不过更让他高兴的是得了空,可以去和两位小姨娘厮混打闹。 “二姨娘,你又来了。我们父亲正想你呢。”贾蓉信步进了屋,嬉皮赖脸的看着他二姨娘问候道。 尤二姐听闻此话,当下就红了脸,骂道:“蓉小子!我过两日不骂你几句,你就过不得了,越发连个体统都没了。还亏你是大家公子哥儿,每日念书,学礼的,愈发连那小家子瓢坎的都跟不上。”说罢,便顺手拿起一个熨斗来,对着贾蓉的头就要打,唬的后者赶忙抱头滚向尤二姐怀中。 一侧的尤三姐上前一把揪住贾蓉耳朵,娇叱道:“待姐姐来家,咱们告诉她。”贾蓉忙笑着跪在炕上求饶,逗得二尤一乐。 贾蓉见状,便知无妨,不免心下又是活络起来,瞧得尤二姐樱口中好似在嚼着什么,便上前讨要,反被啐了一脸,可贾蓉并不生气,相反还将脸上的碎渣用舌头舔舐干净。伺候的丫头瞧着不大好看,有失体统,便与贾蓉说道:“你眼下热孝在身,她两个虽小,可终究是姨娘家,你这么做眼里也太没有奶奶了,回来再告诉大爷,只怕回头你吃不了兜着走。” 贾蓉心知其父贾珍心思,是以也不在意丫头们的吓唬,当下便撇下两个姨娘,一面搂着丫头们亲嘴儿,一面说道:“我的心肝儿!你说的是,咱们......”说着,便是对怀里的丫头上下一通乱摸,摸得后者脸红耳燥,赶忙将其推开,恨骂道:“短命鬼儿!你一般有老婆,丫头,只和我们闹。知道的说是玩,不知道的人,再遇见那脏心烂肺的,爱多管闲事乱嚼舌头的人,吵嚷的那府里谁不知道?谁不背地里乱嚼舌根?说咱们这边乱账。” 贾蓉充耳不闻,反而变本加厉,一把将丫头压在身下,笑道:“各门另户,谁管谁的事?从古至今,连汉朝和唐朝,人还说‘脏唐’、‘臭汉’。更何况咱们这样的人家?谁家没风流事?别叫我说出来,那边府上的大老爷那么厉害,琏二叔还和那小姨娘不干净呢。凤姑娘那样刚强,瑞大叔还想她的账,这里头的哪一件瞒得了我?” 丫头闻言不由惊讶的张开了口,贾蓉趁机就要亲上去,谁知丫头将头快速一撇,又道:“那那位爷呢?他家怎么不像咱们这头这么多事?” 贾蓉目光一冷,瞬间失了兴趣,讥讽道:“他家算什么东西!也敢和咱们贾家比,咱们家祖上是国公爷,他们家祖上只不过小小的一个伯爵,这还是当年太祖爷看在咱们家祖上的面子上赏给他们家的。不说远的,就拿近的说,他老子当年的京营节度使一职还是从我爷爷手里讨过去,若非我爷爷中了进士,不好袭爵,哪里轮的到他们家,又哪里轮得到他后来高中进士。哼!再说当下,这次国孝跟随天子前往孝慈县的世家大族,朝廷勋贵中,就他王家无人前往,一打听之下才知道是他家犯了天子忌讳,被天子敕令,作了惩罚。依我看,整天标榜君子,事事合乎规矩体统又如何,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呢?还不如寻欢作乐的好,至少这样,过得舒坦。也不想想咱们这样的人家,有时候做的越好,反而不如不做。这点道理都不明白,还探花,死花罢了!” 丫头见贾蓉神情不爽,亦知自己说错了话,赶忙告罪。贾蓉倒没与她一般见识,起身便要离开,丫头见他要走,心里又是不舍,忙细声附耳应允了贾蓉一句话。贾蓉眼珠子一转,连忙笑道:“好,此事若成了,我回头必重重赏你。” 六月,贾蓉将家中一切事情准备妥当,连忙策马赶回铁槛寺,回明贾珍。贾珍听罢,也酌情开始分派起各项执事人役,并预备一切应用旛扛等物,并挑了六月初四的卯时请灵柩入城,当然他也没忘记知会亲友。 待到六月初四这日,宁府之丧仪炫耀,宾客如云,自铁槛寺至宁国府的一路上,夹道而观者,不计其数。 因当今天子降旨允朝中自王公之下的官员可前去祭吊,兼得贾家是国公之后,更重要的是自恩旨当中看出今上对功臣之后隆眷,是故多有都中官员前往宁府慰问,一时令贾珍,贾蓉父子二人倍感欣荣,加之美人在旁,梨花带雨,更觉身处云端,自得其乐,不消多说。 又过了数日,天降小雨,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自孝慈县回到家中,稍作歇息后,便前往东府。还未进门,只听得里头哭声震天。 史太君由鸳鸯等一众丫鬟打伞蹒跚而入,贾赦,贾琏二人则是搀扶着贾母行至灵前,贾珍,贾蓉父子二人瞧见贾母,更是悲上心头,忙不迭的扑入后者怀中痛哭不已。 史太君泪眼看向堂中的牌位,其上‘宁国公之孙’,‘乙卯科进士’,‘五品之职’等字无不彰显着贾敬的身份地位,贾母心中伤感的同时,也不由哀叹贾家断了一臂。 众人怕老太太禁不住风霜伤感,都开始出声劝说其回家,就连王夫人也再三相劝。正当史太君应允时,但见一个小厮快步走至贾珍跟前,说道:“大爷,王家来人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被在场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贾珍面子上挂不住,又有王夫人在此间,难保后者心中多想,然此刻又是灵前,自不好发作,命道:“还不快请进来!” “这......”小厮显得很是为难。 史太君见这小厮吞吞吐吐,且面有惧色,赶忙安抚出声问道:“王家来的是谁?可是舅老爷?”听及老太太提及王子腾,连带着贾赦在内的所有人都是脸色一变,而侍立在贾母身后的王夫人却是握紧手中的手帕,腰板也微微挺直。 小厮没敢看贾珍,赶忙如实答话道:“回老太太的话,不是舅老爷,是王家攸大爷和林...王家大奶奶!” 第六十四回惊鸿一瞥 虽说这日不及六月初四来往宁国府吊唁的人多,但仍有与贾家交好的官员前来祭拜,其中不乏有认出王攸之人。 王家的事很奇怪,至今想来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官面上透露出的消息是王家父子二人皆犯了今上忌讳,以致于此次孝慈县之行天自驾前唯有王氏一门无人随班,而更让人意外的是天子对王子腾的惩处。 只是轻飘飘的一句降职,由掌兵三十万的镇北大都督降为原本的九省检点,而后就没了下文。相较于做老子的王子腾,这当儿子的王攸却是受罚最重,削官罢职不说,还被关入诏狱当中折磨了数日才被放出来,诏狱当中的事大家都是讳莫如深,不敢细究,除此之外,连带着其妻子的诰命一道被收了回去。 今日王攸夫妻二人出现在人前,自然也少不得众人议论,只是言语不一罢了。 史太君自回话的小厮口中得知外孙女林黛玉前来,心情自是难以自抑,说来上次见到后者,还是在两个多月前的宫中,即林黛玉为救夫敲响登闻鼓那日。 这一晃过去两个多月,也不知她过得如何,那王家小子近来也是不大如意,又不知他待黛玉如何,今日来此又是如何...... 史太君心思电转,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哪里看不出来贾王两家的明争暗斗,宝玉对王攸娶林丫头的耿耿于怀,凤丫头贾琏夫妻二人貌合神离,王夫人,薛姨妈姐妹二人的金玉良缘,现如今连东府这边也对王家之人产生了不满。 贾珍眼睛中一闪而过的恨意,哪里能逃的了她的眼睛,只不过她不想管罢了。 只要王家的天没塌,那么一切就没有大碍。 王子腾比贾政大不了几岁,想来王氏一门在他手中再撑个十几年不成问题,十几年后,王攸,宝玉这些孩子也早就成长起来,必能独当一面的,如此贾王两家仍然能够延续数十年,如此,她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甄老太妃,贾敬的先后去世让这位年近八旬的老太太不禁想起了自己的身后之事,她享福了一辈子,孙子孙女,重孙子,重孙女,有的她都叫不上名字来,可这些孩子们的将来,她不得不去考虑。 只因她是众人口中的老祖宗。 联姻只是一种手段,能够延续家族荣光才是当家人真正要深思熟虑的。 史太君转头看向王夫人,后者察觉到老太太的目光,赶忙折下腰,请示道:“老太太,我出去瞧瞧。” 史太君点了点头。 虽说眼下在宁国府内,可王夫人毕竟是王家的姑太太,如此也不算失了分寸。按理说凤姐前去迎接最是妥当,可王熙凤因病眼下不在此处。 少时,只见一对璧人经王夫人领着自大门而入,场间众人的目光也齐齐看向王攸夫妇。 “王家打祭银——五百两!”只听得门上传来一声报数,听在贾珍耳朵里,贾珍赶忙给儿子贾蓉使了个眼色,后者虽不情愿,可还是装着样子快步上前给王攸作揖行礼,以表谢意。 王攸目视前方,看向灵前牌位,上书‘宁国公之孙’,‘乙卯科进士’,‘五品之职’,‘贾公敬之灵位’,自递香小厮手中接过火香,靠在一旁的白色蜡烛上点燃,挥去火苗,肃穆对着贾敬之灵柩拜了三拜,将香插入鼎炉当中。 礼毕,王攸踱步来到贾珍跟前,拱手说道:“珍大哥,请节哀。” 贾珍早已不是毛头小子,这面上神情的把控自然是手到擒来,只见他面露哀色的感激说道:“多谢!” 王攸此次代王子腾前来吊唁祭拜,自然也得照顾到众人的情绪,适才在门口遇见姑母王夫人时,他就清楚这些贾家人的心思。 姑母看向自己的眼神当中有怜爱,有疼惜,但也有不甘,而这份不甘紧跟着化成一团怒火,直直的烧向黛玉。 “原本应当是我家老爷亲自前来,可近来他身体染恙,实在不宜走动。”王攸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烦闷和担忧,这倒不是他演的,而是事实如此,王子腾确实受了风寒,在家静养,外客一概不见,就是家中幕僚清客也少有见到金面的。 此话一出,听在有心之人耳中却是成了另外一层意思,尤其是‘不宜走动’四字,难保有人认为天子暗中下令将王子腾软禁起来,至于‘身体染恙’只不过是一托词罢了。 贾珍不好评价,只命贾蓉好生接待王攸,然而王攸却是摆手拒绝了,又道是:“今日攸前来,除却代父祭拜敬老爷之外,还有别事要去西府一趟,其后便要赶回家中复命。” 贾珍闻言,忙掩饰着用袖袍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拱手道:“请便!” 王攸亦是客气的顿了顿首,然后回身转至灵右,步至王夫人身侧站好,其间,王攸觉察道有两道赤裸裸的目光正不停的上下打量自己,而这目光恰巧出自尤氏身后侍立的两人,王攸瞥看过去,对方则是避开目光。 那是两位妙龄女子,其中一人桃腮玉面,低垂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楚楚可怜,颇似妻子黛玉垂泪时之模样,而另一人身材虽小,可眉宇间俨然带着一股英气,看向自己的眼神当中满是好奇,若是拿一人来比,倒是和探春妹妹有些相似。 王攸心思一沉,料定此二人分别是尤二姐和尤三姐,再看向贾琏,果不其然,后者正假模假样的对尤氏姐妹垂涎三尺呢。 “呵呵。”王攸心中冷笑不已,自己的这位姐夫还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这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是你死又是谁死。 看到这,王攸不免想起了王熙凤,虽不是亲姐弟,可凤姐待自己,待黛玉那是没话说的,这份人情他王攸是从没忘记的。 “我们回去吧!”史太君的一声吩咐打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思想法,这一次,老太太并未让贾赦,贾琏搀扶,而是只留了黛玉一人在身边,步履蹒跚着朝着门外走去。 荣国府,凤姐小院当中,平儿将王攸,黛玉过来的消息传至王熙凤耳中,王熙凤听了,不顾病体急忙从床上起身,她今日有些心神不宁,只觉得要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穿戴好衣服,王熙凤匆匆忙忙的赶赴至荣庆堂内。 第六十五回金玉良缘(上) 荣禧堂东侧的三间耳房内,王夫人疼惜的望着坐在自己对面椅子上的少年人,久久不言。 较之处在富贵之中,喜好玩乐的贾宝玉,王攸却是愈发显得沉稳,只是与数月之前所见而言,其面容更加清瘦,以致于那眼下的颧骨都是稍凸显出来。 王夫人很清楚自己的侄子受了什么样的罪,诏狱,那是令所有人都闻风丧胆的地方,相传与经书当中描述的地狱一般无二,昏天暗地,魑魅魍魉...... “姑母,攸此次前来贾家,除却祭吊宁国府敬老爷之外,还有一件要紧事要与您和薛家姑母说,是以烦请姑母着人将薛家姑母一并请来。”王攸起身向王夫人作揖请示道。 “好!我的儿!你坐下说便是,快坐!”王夫人用帕子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强笑说道,然后命外间侍奉的周瑞家的进屋,让其进园子去请薛姨妈前来。 周瑞家的压根没敢看王攸,领命当即就退了下去,不一阵儿,又见玉钏领着一个小丫鬟端着茶水糕点快步走了进来,玉钏将手中之物轻轻搁在王攸跟前,也悄悄退了出去。 “你父亲......”王夫人话刚起头,只听得屋外传来一阵嚎哭声,又听得此人扯着嗓子喊道:“太太,我要见太太,请太太给我做主!我这过得是什么日子啊,老爷不在家,太太也不在家,她们都合起伙来欺负我孤儿寡母的,我自己是无所谓,可环儿再怎么说也是位爷,就算比不得宝玉,可也轮不到她们那群妖精作践,好端端的蔷薇硝又是如何变成茉莉粉的......” “还请姨奶奶先回去,当下里太太刚从外头回来,更何况......”玉钏在外头出声赶忙劝解道。 “我不管,今儿个我必须要见太太!太太哟!”赵姨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道,恨不得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屋内的王攸听见‘蔷薇硝’与‘茉莉粉’几个字眼时,就清楚大概是发生了何事,然而此事是贾家的内部事,而且还是分属内宅事,他一个外姓男子若是多言,只怕不大好,于是借机用喝茶品食的机会掩盖过去。 俗语说‘家丑不可外扬’,王夫人听了寥寥几句,脸色刹那变得难看起来,可当着王攸的面又不好发作,更重要的是待会儿薛家也会有人过来,到时只怕更一发不可收拾。想到这,王夫人心里不由暗骂了赵姨娘一声,然后起身步至窗边,隔窗恨道:“让她先回去,若是再闹再吵,莫怪我不留情面!” 渐渐地,屋外消停了下来。 王夫人瞻拜佛经多年,是以这养气的功夫也是练得极好,轻易不动怒的,然而赵姨娘这突如其来的一闹却令她恼恨不已,这倒不仅仅是因为赵姨娘这个着三不着四的人,更重要的是其方才口中提及的蔷薇硝,这蔷薇硝虽不是特别名贵的东西,可向来是分派给园子当中各处姑娘使用着的,怎么好端端的到了贾环手里,又如何变成了茉莉粉。 “玉钏!”王夫人越想越觉得蹊跷,甚至隐隐感觉到这自己和老太太不在家中的两个多月,园子中只怕不太平,还不知生了多少事。对了,宫里老太妃薨逝没多久,原本在梨香院唱戏的那般小戏子也一并进了园子...... “太太可是有别的吩咐?”玉钏进屋,忙应声答道。 “你进园子去将三姑娘给我叫来!就说我有话问她!”王夫人命道。 “且慢!”王攸立时多了一嘴,又提醒道:“姑母,恕我今日没法在此多待,其后将我父亲所托之言转告给二位姑母,便要即刻动身回府。” 王夫人怔了一下,她确实另有打算,可碍于兄长王子腾的面子,终究还是屏退了玉钏,示意后者在屋外听候差遣便可。 王攸见状,也暗暗的松了一口气,可屁股上的疼至今想来仍隐隐作痛。那日在王子腾手中挨了一顿板子的真正原因,并非是违逆父意,而是因为污了人家女儿的清白,这也是为何石夫人没有帮衬说情的原因。 事后不久,从姐姐王鸾口中得知,母亲石夫人很不喜探春,这其中缘故王攸也猜的出一二,只是王子腾在下板子的时候说的一番话,让他颇感回味。 “你个言行不一的孽障!当初江南甄家要将他家三姑娘嫁给你,你死活不要,还弄出面圣拒绝的把戏,现如今又扯上了贾家的三姑娘。我问你,他两家于你而言,有何不同?莫和我说什么此一时彼一时的屁话,我看你就是昏了脑袋,被迷了心。一个外孙女还不知足,又惦记上人家的亲孙女,你真当所有人都是瞎子啊,看不出来?若不是有你老子我护着,你认为人家能放过你!” ...... “太太,薛家姨太太和宝姑娘来了!”一道通报声打断了王攸的思绪,待王攸抬起头时,只见薛姨妈领着宝钗先后自门外走了进来。 王攸赶忙起身行礼,薛姨妈满脸笑意的快步上前一把将王攸搂入怀中,摩挲道:“我的儿!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有劳姑母费心了!”王攸说罢,便从衣袖中掏将出一沓银票出来,轻轻的搁在茶盘中,解释道:“这是我父亲的意思,我父亲知晓两位姑母为先前王家之难于官中托人上下奔走,这里合计两千两银子。” 看着茶盘中的银票,王夫人的心神大为触动,她不理解为何兄长这般见外,一时间反而拿不定主意。薛姨妈见姐姐迟疑不决,便当先反问王攸道:“这既是你父亲的意思,为何不见他亲自与我等说,反叫你前来做此事?” “兄长他有疾在身,只怕不好相见!”王夫人深深看了王攸一眼,对薛姨妈释疑道。 薛姨妈听后,也沉默了下来。 侍立一旁的薛宝钗似乎也察觉到其中的微妙之处,正待她要开口时,却听王攸说道:“攸要与两位姑母所说之事并非是这两千两银子的事,而是另有一事,恰巧宝姐姐也在此间,也省的麻烦。七年前,不,确切的说应该从八年前说起......” 王夫人和薛姨妈一听这时间,皆是脸色大变。 “宝钗!你出去!”薛姨妈厉声命道。 薛宝钗身子一颤,这八年前不是自己父亲去世的同一年吗? “姑妈这又是何必呢?瞒的了一时,难道还能瞒的住一世不成?更何况宝姐姐终究也是要出阁的。”王攸平淡无奇的说着,而后目光从薛姨妈看至王夫人,直言道:“姑妈,您说是吧!” 第六十六回金玉良缘(下) 王夫人被说中心事,倒也不否认,可也没有立即承认下来。 这儿女亲事,向来是以父母之命为先。薛家那头王夫人完全不担心,妹妹薛姨妈的脾性她拿捏的很准,至于外甥女宝钗,更是再满意不过了。 王夫人始终坚信宝钗才是儿子贾宝玉的良配,玉必须得用金来配才显得玉更加珍贵。若非如此,她当年也不会花那么大的代价同时说动兄长王子腾和在南面金陵的妹妹薛姨妈。 这几年王夫人虽不大管内宅事务,可她的心耳神意却是在的,抛却念经拜佛的时辰外,这府上的大都重要事情还是能做到心中有数的,当然这也多亏了内侄女王熙凤的帮衬。 王攸的目光并未在王夫人脸上停留太久,而是看向薛宝钗。后者何曾预料到这位攸兄弟竟然如此...... 如此的...... 一时间,宝钗心里是又惊又喜,又闷又愁,竟寻不到一个词来妥帖的形容。但她不会在此刻将这些情绪表现出来,哪怕是刚刚王攸提及出阁一词时,薛宝钗也仅仅是面颊飞红了一瞬。 原来他还记得当初和自己的约定,自己答应他在他出仕江南期间照顾林黛玉,而作为交换的条件则是眼前这个金玉良缘。 母亲,姨妈,甚至舅舅也牵涉其中,自小便读书识字,乃至于杂学旁收的宝钗如何不懂百善孝为先的道理,所以她清楚靠自己是无法反抗的,既然无法反抗,那么就只能顺从。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心态,才让她错失了面前这个人。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那青云何以仅是登天路,更是自己心中所求,只是自己的风又在何处? 恰如此时,眼前之人将风送来了,尽管不清不楚,但可以确定的是,至少他是在意自己的。 难怪颦儿,不!应该是黛玉,难怪她能知其心,懂其意,明其念,先一步于自己,于探春,甚至于外头的那些公侯小姐们。 “八年前,薛家姑父为宝姐姐热症四处奔走,在求得那名为‘冷香丸’的海上仙方后,积劳成疾,其后不久亡故。这药方所需之物繁杂苛刻,且耗时耗力,更为关键的是其中还需要一味引子。”王攸说到此处,戛然而止,而坐在上位的薛姨妈则是听得面色发白,坐立不安。 “够了!”王夫人不悦的打断了王攸接下去要说的话,继续道:“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徒惹伤悲罢了。你只说你父亲有何意见便是,至于受与不受那是我和你薛家姑母的事。” 王攸缓缓摇了摇头,回复王夫人道:“姑母是礼佛之人,怎不知那佛经中最重因果的道理。既然姑母不让提及陈年旧事,那攸倒是想问及一声,何以姑母对陈年旧事念念不忘呢?她,亦或者她们皆视您为至亲,可姑母您又是如何待视她们呢?那天王补心丹是意欲何为?这金璎珞是意欲何为?那句曲解的话又是意欲何为?甚至说您对我又想意欲何为?” “您的手太长了!王家只能姓王!”王攸的末了一句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的敲在了王夫人的心尖,令其喘不过气来,继而脸色陡然一白。 王夫人知道这末了一句评价应是兄长的原话,甚至出自眼前这少年的母亲――石夫人。 王攸见两位姑母同是阴晴不定,也知是该离开的时候了,于是打躬作揖转身出了门。 “攸兄弟!” 内仪门处,薛宝钗及时追上了王攸,王攸也止住身形,回身看向她。 四目相对,她看见的仍是淡然如水,稳重如山,只是她不知道他看见的是怎样的自己。 “我当下能做的也只限于此。” “但应不止于此!”薛宝钗据理力争道。 “我尝试过,可是结果你也看到了。” 薛宝钗有些颓丧,她很清楚王攸的言下之意,削官罢职,不复往日风采,至于官中的一些不好的传闻也和他有关,不忠不孝,枉作君子。 仕途一片灰暗。 想到这,宝钗却不知如何劝慰,也自知自己没有足够的资格去劝慰。 “宝姐姐何时也变得这般优柔寡断了?你可是山中高士蘅芜君啊!”王攸开玩笑似的揶揄着,紧接着又道:“我们有缘还是会再见的。” 说罢,便挥手潇洒告辞而去。 “有缘还会再见?只是我和你今生却无缘......”宝钗叹息了一声,正要转身,余光却发见不远处有一人正倚在门框上在朝她笑。 宝钗正视那人,然后一步一步的朝着后者的方向走去,来到那人身前,疑惑道:“你不随他一并去?” 林黛玉轻摇自己手中的团扇,也不回宝钗,笑言道:“你怎么不随他一并去?” 虽同是一句话,却是两种意思。 “他已有了个姐姐,却唯独没有妹妹!”宝钗这般直白的话却让黛玉很是意外,这显然和她印象中的宝姐姐大相径庭。 宝钗看着少女露出疑惑审视的表情,心里更多了丝烦躁,于是冷哼道:“你又要做什么?” 林黛玉见宝钗动怒,也被唬了一跳,赶忙道歉,又解释道:“他有他的分内之事要做,我亦有我的分内之事。” 宝钗并非那种不依不饶之人,见黛玉认错,又听她口中提及“分内之事”四字,不禁想起当日二人在潇湘馆中互诉衷肠,自是在心底叹息了一声。 “我今日过来,一是为见外祖母,二是为见诸位姐妹.......”林黛玉若有所思的说着,美目中也好似夹杂着一些别的什么,令宝钗看不真切。 却说王熙凤火急火燎的来到荣庆堂,还未进门,却被鸳鸯拦了下来,只见鸳鸯默声指了指里间的方向,摆了摆手。 王熙凤悄声细问道:“可是林妹妹在里头和老太太说体己话?” 鸳鸯点了点头,附耳于凤姐身侧道:“因东府老爷的事,老太太已经连着几宿睡不安稳了,加上这回京一路上的风尘,哪里是能立时停歇的。想来有林姑娘在里头,老太太还可安心些。” 王熙凤赞同的顿了顿首,然后又问起来王攸的去处。 “攸大爷应是跟着太太一道去了。” 第六十七回密言(上) “你这丫头怎地如此胆大,那鼓......”贾母欲言又止,终究没有继续苛责下去。望着林黛玉柔弱的面孔,不禁想起那个多年前就去世的小女儿,即林黛玉之母——贾敏。 倘若贾敏还在世,又怎么忍心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去冒那么大的风险。说到底,那王家主母石夫人心里牵挂的始终是她自己的儿子,至于黛玉,和她非亲非故,哪怕成了他家媳妇,这黛玉此举在做婆婆的心里只怕也是理所应当。 只可惜斯人已逝,有些事也不得不由她这个生者代劳了。 “玉儿,你近来可好?”贾母心中喟叹一声,言下问道。 “外祖母放心,玉儿一切都好。”林黛玉微笑着说道,可看在贾母眼里却是言不由衷,甚至是有苦难言。 登闻鼓一事,看似让林黛玉名震京都,可通晓世情,年逾八旬的史太君却是清楚都中许多人家都是以嘲讽的姿态看待,更不用说王攸现下被削官罢职,这已经不是雪上加霜可以形容的了。 一件件糟心事涌上心头,让贾母重重的咳嗽起来。 林黛玉急忙来到贾母身后,俯身用手掌轻轻拍打着,又端了一杯早已备下的茶水递给贾母漱口,而后宽慰道:“夫君待我很好,至于那鼓,我......我是心甘情愿的,外祖母不要多心才是。” 贾母摆了摆手,说道:“你还太小,又心地善良,住在这儿的时候也未曾管过事,又哪里清楚这里头的厉害和门道,更没见过那大家族中的腌臜事情。你也不要瞒我,你那个婆婆是个什么性子我也是清楚的,他们王家和我们贾家素日来往密切。你看看凤丫头,再想想他姐姐,或者拿你自个儿比比他王家那两个媳妇儿,可有一人不是她调教出来的?可有一人敢违抗她的?往年里你是未出阁的姑娘,我自不好与你说,可现如今你成了人家的媳妇儿,上头又有个厉害的婆婆,所以我才要教你。你坐到我身边来!” 贾母侧了一下身子,腾出些位置,并让黛玉坐了下来,拉着后者的手郑重道:“我且问你一句,你可与他同了房?” 林黛玉顿时脸上作烧。 贾母见状哪里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很明显他们夫妻成婚至今已有小半年,可林黛玉仍是处子之身。 “这也叫他待你好?”贾母瞬间脸色一冷,继而问道:“他不愿碰你不成?” 林黛玉赶忙摇头,嗫嚅道:“我......” “这是要紧事!切不可马虎了,也不要耍性子,世间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贾母谆谆教导着,然后通体又打量了一下黛玉的身段,只道是:“你且去拜见一下你那两位舅母,亦可进园子瞧瞧你那些姐妹们,回头再来我这儿。对了,若是遇着宝玉,你大可不必理会他!” 林黛玉虽然还想辩解什么,可见贾母眼眉之间满是困乏,亦不敢再叨扰,只好暂且告辞离开。待出了里间的门,又行了十数步,来到正门处,正巧碰上王熙凤与鸳鸯在谈话。 林黛玉自知偷听乃是有失检点之举,又恐他人不喜,只得故意加重脚步并轻咳两声以示警。 王熙凤向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瞬间便反应过来自屋里头传出的动静,当下转身看向林黛玉,捂着心口笑道:“妹妹倒是吓了我一跳,快让我瞧瞧!”说罢,便是将黛玉从门槛内拽了出来。 “啧啧啧,这才数月不见,妹妹是愈发出众了。如何?当初我说你要进我家的门,总没说错吧!现如今你该如何谢我?”王熙凤促狭道。 林黛玉怕自己等人的谈话声惊扰到屋里要歇息的贾母,便先看向鸳鸯,嘱咐安排道:“鸳鸯姐姐,你先进去照顾外祖母!切莫让旁人惊扰了。” 鸳鸯领命称是,在给两位奶奶行礼后,便是进了屋。 林黛玉看向王熙凤,见后者面色蜡黄,纵然言语含笑,可却遮掩不住其病态。又想起方才在屋里贾母说的那一番话,心中对凤姐管家不易自是感触良多,只可惜自己帮不了她,只因自己要走了,要离开都中一段时日。 至于多久,林黛玉不清楚。她不是没问过王攸,可王攸给出的答案同样是不确定。那日,林黛玉清晰的记得是四月二十九日,宁国府敬老爷殡天的消息传至夫君耳中,夫君彻夜难眠,第二天又跑去和王家老爷大吵一架,没人知道是其中缘故。 也正是打那日起,连续一个多月,他父子二人都是少有见面,就连素日里的晨昏定省王攸也是草草了事。 自己并非没有劝过,可夫君却是异常的固执,直到后来婆婆石夫人传命,王攸才不得不服软,几方告罪才了却此事。 “妹妹可是乏了?”王熙凤的一声问候让黛玉回过神来,林黛玉摆手道:“姐姐多保重身子才是!恕我目下还要去舅母处请安问候,稍后自往姐姐处赔罪!” 王熙凤有些犯迷糊,可林黛玉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凤姐也不好再留,只好暂且让她去了。 看着林黛玉远去的背影,王熙凤陡然觉得遍体生凉,不由打了个寒颤,随后腹下传来一阵钻心疼痛,令其痛不欲生,正当无措之际,鸳鸯再度从门内走出,后者一把搀扶住要跌倒的王熙凤,王熙凤却是回瞪了一个眼神,眼神当中满是狠厉。 “二奶奶,老太太叫你进去!” 王熙凤眼睛一闭,强忍着疼痛,蹒跚而入。 另一边,林黛玉穿过月洞,沿着檐下游廊向东往王夫人居所而去,恰巧碰见薛宝钗快步追赶一人,那人正是自己的夫君——王攸。 林黛玉往柱后一藏,而后偷偷望向两人。若放在以前,她势必会误会些什么,就好似好久之前的那天傍晚,宝姐姐只是送了瓶药罢了,而自己却是为此生了好几天的气。至于现在,林黛玉想的很明白,也看的透彻。 无论是宝姐姐,还是探春妹妹,她们这些个姐妹都是内心骄傲的,是绝无可能自轻自贱,愿意给他人做妾的,除非...... 第六十八回密言(中) “我何错之有!” 王夫人满心疑惑,不解,憋闷,苦涩,尽数化作两行泪水,夺眶而出。 “我为了贾王两家,这些年付出了多少?兄长莫不是病糊涂了不成?全然不顾往日情分,竟......”一旁的薛姨妈哪里听不出姐姐王夫人未尽之言直指方才王攸之举有悖纲常。 在她看来,姐姐纵有过错,可毕竟是王家的姑太太,是攸哥儿的亲姑妈,兄长王子腾再是对姐姐不满,也不应让王攸前来说那样的重话,这无论对姐姐王夫人,还是对自己,都是一种羞辱! 可两人还得倚仗王子腾,倚仗王氏一门,姐姐尚有宝玉,贾家仍是显赫望族,可自己所在的薛家却是一言难尽,少不得将来要仰仗贾王两家,这也是她要极力促成金玉良缘的根本原因。 王攸之妻之所以是林黛玉,而不是旁人,肯定是经兄长和嫂子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亦或者换一种说法,林黛玉带给王家的利益极有可能远远大于相对应的弊端。 在薛姨妈心中世间所有事皆可看成一桩买卖。以她对兄长王子腾的了解,后者压根就不在乎那些个所谓的名声,什么五不取,又是什么吃绝户,他考虑的只有王氏一门的整体利益。 而能够让兄长心动的东西这世间想必也只有朝堂上的政治利益了。 可这些和宝钗,和金玉之说有何干系?兄长何故要指责姐姐手伸的太长呢?王夫人的想法薛姨妈很是理解,若是易地而处,薛姨妈同样会如此,更何况当年若不是姐姐嫁到荣国府来,兄长他也不会...... 薛姨妈一时想不明白这两处关键,自然是无从下手。 “我倒要问问兄长,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手伸的太长?莫不是我们不是他妹妹不成?还是我二人皆不是姓王不成?当年若不是我们姐妹二人,他又如何压得住江南的那帮族人,又如何成就现如今的地位?只怕现如今他都一股脑的抛之脑后了,那丫头能够王家带来什么?自打攸哥儿成婚之后,王家得了什么好处?削官罢职是好处吗?降职夺权是好处吗?还是说被人家笑话是好处?三丫头又哪里不如她了?什么名分,若当真提及名分,那丫头算什么?说来可笑,想当年父亲一手成就继而富甲江南的金陵王氏,居然还贪图一个绝户之女的遗产,这算什么?攸哥儿是连中两元的探花,娶哪家的姑娘娶不得?江南甄家的那位小姐看不上,我这个姑母的难道就不能为侄子操半点心了?纵然三丫头不是我生养的,可她也是正儿八经的公府侯门的小姐,有贾家做助力,攸哥儿将来在朝中岂不是走的更稳?她林家还剩下什么?” 王夫人喋喋不休,几度冷笑,可始终掩盖不了那种自内而外的无奈感。 只因木已成舟,都迟了。 “我为你们操碎了心,可到头来你们却来怪我,宝玉是,探丫头也是,现如今攸哥儿也成了这般模样。”王夫人越想越觉得心酸,眼泪更是止不住的往下落。 “竟没一个人理解我这份苦心的。我有何错?妹妹,你说我可有做错?”王夫人抹掉眼泪,问向薛姨妈,以坚定心中的某个信念。 薛姨妈本就进退两难,也不好妄下结论,回头去了王家,见了兄长,万一有另一番说法,只怕到时牵累薛家,于是避重就轻的安抚王夫人道:“姐姐固然有理,可兄长脾性你我二人向来清楚,他那人指不定有别的考虑也未可知,彼时咱们兄妹见了面,再细问追究也不迟。眼下倒有几处关键,方才姐姐提及林家,我倒是好奇,这林家当真一无所有了?” “妹妹这是什么话?”王夫人怔了一下。 “不怕姐姐笑话,我薛家各处产业虽说不及从前,可自祖上开始,便是官商一体。听闻那林氏祖上在本朝太祖年间也被封为列侯,传至林家老爷时已是第四代,虽说按本朝国制,爵位递减,可林家老爷生前毕竟也是一位探花进士,更是久任巡盐一职。这盐在运河之上南来北往,哪怕再是为官清廉,也不至如此才对?以往听姐姐提及过,那年自南面带来的东西拢共也才百万......”薛姨妈点到即止。 王夫人眉头一紧,也细细琢磨起来,可随后摇头说道:“这都过去三四年了,只怕这其中的细账不好追究了,这里头牵涉的不光是咱们家里头的,还有外头的。” “外头的?!”薛姨妈有点吃惊。 “江南甄家,老太太也是清楚的。” “原来是他家!”薛姨妈恍然,“难怪头前他家入京来了这面府上,我当时心里还觉得奇怪。” “倒也不光光是这件事,还有旧年里头的情分。若不是当年父亲执意要出海,现如今江南还是咱们王家说的算!哼!”王夫人略微不满的说着。 “父亲那个人.....唉!”薛姨妈有些不愿提及陈年旧事,继而说道:“谁也劝不住,就连大哥也不行,更不用说我们了。” “若是大哥还在,谅兄长他也不会说出这样绝情的话,来羞辱我姐妹二人!” “兄长亦是不易,临危受命罢了。这数月以来,王家连连遭事,恐怕牵累你我也说不定?” 王夫人目光闪烁,又说道:“若是早听我的,何至如此。合四家之力,又有何惧?” “四家?” “史家三老爷回京了!这次因宫中老太妃之事,他家夫人也在班列之中,说了此事。另外去年攸哥儿出任江南道巡漕御史期间,承蒙史家三老爷居中照顾,此事只怕也是老太太的意思。” “老太太当真是那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注)啊!”薛姨妈不吝赞美道。 王夫人淡淡一笑,而后希冀道:“我到更希望宝玉将来能成为擎天白玉柱,而攸哥儿恰好是那架海紫金梁!倘或如此,立时让我闭了眼,我也是心甘情愿,彼时见了列祖列宗,他们保不齐还得谢我。” “太太,攸大奶奶和宝姑娘来了!”话音方落,却听得门外传来金钏的通报声。 第六十九回密言(下) 王家后宅一处雅静的小轩中,王子腾坐在椅子上,拈起碟中的鱼食投向轩外的池塘,激得池中鲤鱼争相进食。 细雨蒙在琉璃之上,而后汇集成线,沥沥的自高处落下,坠入池塘荡起圈圈涟漪,连带着那几株浮在水面上的睡莲也跟着微微晃动。 “老爷,上回我与你说的那件事,你可有决断了?”石夫人隐晦的问道,而后对身边伺候的疏影使了个眼色,后者低着头领着场间一众随侍丫鬟尽数退了下去。 王子腾细细的磋磨起手中的耳食,然后又漫不经心的看向池中的锦鲤,迟迟没有说话。 “老爷!”石夫人故意加重了一下语气,强调道:“那个丫头可是当初从义忠亲王府上逃出来的余孽!” “你打算如何?”王子腾将掌上的碟子搁置在一旁,问道。 “我正是心里一时没个决断,才来讨老爷您的示下。若是赶出府去,只怕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假使被有心之人利用,王氏一门亦将受制于人;可若是留在府上,又怕是个祸害,万一.......”石夫人说出自己的考量,以便王子腾取舍。 “你说林如海为何选她?”王子腾捋了捋略有湿意的胡须,并未直截了当,相反是提出了一个疑问,“林如海并非是那种容易被蒙在鼓中之人,否则太上皇也不会指派他去担任扬州的巡盐御史。既是如此,他就不可能查不出那个丫头的真实身份,要知道现如今宫里那位当初可是下了‘鸡犬不留’的敕令,可见其对义忠亲王的痛恨和忌惮。” “老爷,你说会不会是贾家老太太?” “你糊涂了不成,这对她和贾家有什么好处?一个小丫头罢了,凭什么值得那么多人维护,又不是义忠亲王的亲女!”王子腾也被自己的想法唬了一大跳。 对面的石夫人更是吃惊不已,良久后反倒嗤笑起来,“按老爷这么说,咱们家还多了一位真郡主?如此算来,妾身真是罪该万死。” “胡说八道!”王子腾喝道,也算是有意终结这个不好摆在台面上说的话题,可石夫人却是饶有兴致,陈年旧事有时候就像是一坛美酒,越陈越香,尤其是还涉及天家秘辛。 “当年若不是老爷带兵及时赶到那玄武门,现如今御极九州的还指不定是谁呢?”石夫人意有所指道。 王子腾的心神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夜晚。 那一夜,人仰马翻,血火交加,惨绝人寰,就连手上的刀剑都是卷了刃,可活下来每一个人的目光中都是充满了欲望,那是对权力的渴望! 自那一夜过后,天下换了新主,可杀戮仍未停止,余孽,叛党,甚至夹带着许多无辜之人,一并手起刀落,血流成河。 直到现在住在太极宫的那位开了口,新帝才收了手。 那是宣战,是积压多年的怨恨,更是赤裸裸的报复,当然也是为了证明!或许是当年的杀戮太多,以致于当今天子御极十年仍然不能尽得人心,只能以帝王心术权衡朝中各个势力,已达到为己所用的目的。 也正是自那一夜开始,他王子腾才得以平步青云,自一个小小的校尉成就现如今的地位。 许是看出了王子腾的心不在焉,石夫人反笑道:“老爷还真是个容易怀旧的人呢,只可惜人家可不领这个情!” “不得放肆!”王子腾沉声警告道。 “既然老爷心里对那个丫头有别的打算,那我便不复多言了,不过攸儿和黛玉的事,我却不能坐视不管,老爷打发攸儿去中州做什么?我自问这些年没有一处得罪老爷,可老爷何以每每让我和攸儿母子分离呢?老爷可知攸儿身上的那些个伤是怎么来的?别人家子孙众多,少一个不打紧,可你就这么一根独苗,难道你真打算将这份偌大的家私交还给东院那边?”石夫人冷笑不止,“你那两个好侄子什么德行你这个做叔叔的难道心里不门清儿?” 王子腾表情冷肃,只是阴恻恻的看着石夫人,可石夫人却是丝毫不让,当下反击道:“你少来吓唬我,我可不是你那两位唯命是从的妹妹。今儿你必须给我一个确切的答复!也对,老爷必定是嫌弃我人老珠黄了,又或者受了某些人晚上在枕边吹的耳边风。要不这样,我替老爷出个主意,不若将我一并打发至中州去,以后我们过我们的,你们过你们的,互不干扰,何如?” 原以为王子腾会勃然大怒,一口回绝,可令石夫人没想到的是王子腾竟然一口答应了下来,这让石夫人顿感心慌,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巨大的失落感,甚至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安。 夫妻相处这么多年都平安无事,可今日却好似陌生人一般,说弃便弃了。想到这,石夫人一下子像是丢了魂儿,眼泪不自主的落了下来。 无声的哭泣,好似在压抑着什么。 王子腾面无表情,仍旧若无其事的抓起碟中的饵料,向着池中的鱼儿撒了一把,长吁了一口气叹道:“去中州是他自个儿提出来的,还有这份家私他也提出不想要。” “......” “你看看你,自打年轻的时候就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谁也不放在眼里,古人云:‘慈母多败儿’,可你看看攸儿现如今成了什么样子?自作聪明,自以为是,自私自利!” “还不是老爷您逼得?若非您在北疆失利,何以至此?攸儿身负千钧之担,又对天子心生畏惧,时常于梦中被吓醒,这些老爷可知晓?为护住王氏满门性命,攸儿情愿自陷污淖,只望老爷能理解,可老爷您又是如何做的。一味责怪训斥,甚至棍棒相加,全然不领情,这如何不让攸儿大失所望,有意逃避。”石夫人哽咽道。 “我的儿真是命苦,身为嫡子却是如牛马一般被人利用,现如今名声,体面,官位一概全无,又被赶出家门,既然老爷答应了我的请求,那便立下字据,明儿我便收拾东西。至于这份家私,既然攸儿不要,那我也不在乎了,老爷爱给谁便给谁吧。”石夫人强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她走的很慢,就是希望丈夫能回心转意,可是直到出了门槛,也没有听到王子腾的挽留。 石夫人终究是心寒了。 第七十回时不我待(上) 听得钗黛二人同来的消息,屋内里间正说话的薛,王二人立马止住言论,然后又互相对视了一眼。 只见王夫人面布寒霜,目带冷色,一来是心里实在不待见这个以色事人的外甥女,二来则是因为侄子王攸方才所说之重话令她气愤。 身侧的薛姨妈当然清楚王夫人心中的想法,便提醒道:“姐姐还是见上一面的好,若是不见,只怕老太太和舅太太两头都说不过去。” “不见!”王夫人一口回绝。 “姐姐......”薛姨妈还欲再劝,可看着仍旧不为所动的王夫人,还是将后头要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我难道还要看她脸色不成?真是笑话!老太太那我自有说辞,就是舅太太那面,我也不惧。哼!”王夫人冷哼道。 “唉!”薛姨妈叹息了一声,当即起身说道:“也罢,我替你找个理由便是。”说罢,便是朝着门口走去。 待出了门,果真看到宝钗,黛玉二人正一齐站在檐下等候。 “妈!”宝钗见到薛姨妈从屋内出来,急忙上前搀扶着轻声唤道。薛姨妈拍了拍宝钗的手背,示意其安心,然后看向宝钗后头侍立的林黛玉。 林黛玉半蹲下身子,对着薛姨妈福了一礼,谦恭说道:“黛玉见过姑妈!” 薛姨妈点了点头,而后又对宝钗告诫道:“你姨妈这一回来,好不容易得了些空稍事休息一阵,你们这些当晚辈也该体谅一些才是。” “姨妈可好些了?”宝钗询问道。 薛姨妈的目光落在黛玉身上,摇了摇头。宝钗见状,心知王夫人此刻还在为先前之事而生气,是以激动的对林黛玉说道:“你可知攸兄弟他做了什么,莫非你方才谈及的本分之事是指此事?” “宝钗!”薛姨妈虽不知女儿口中说的本分之事具体指什么事,但宝钗今日接二连三的难以自持却是有失小姐的体统,更不用说适才在大庭广众之下追赶一名年轻男子并将其去路拦下要问个明白。于是薛姨妈一声断喝令薛宝钗瞬间清醒了不少,免得后者一时激动说出什么别的话来。 要知道当年的金玉之论就是为了对抗木石前盟,而林黛玉恰好是其中关键。 “事情都过去了,何必再提。”薛姨妈严肃的警醒道。 林黛玉还是第一次见薛姨妈动怒,急忙上前劝和道:“姑妈且消消气,我虽不清楚夫君说了什么话让宝姐姐这般模样,可我相信宝姐姐的为人,也更相信夫君的为人。” 薛姨妈意外且惊诧的看着黛玉,这半年多未见,真好似变了个人一般,若非模样未曾变化,只怕任谁也不会相信林黛玉竟然会说出这般慷慨大度的话来,薛姨妈还记得那年冬天,在梨香院,时近天晚,外头又下着雪。 说来那还是她薛家进京的头一年,这一晃已过去了六年,当初的孩子们也长成了俊秀少年和窈窕淑女。 那天几人围桌吃酒,席间黛玉所说之言语无有一处不伤人心,只不过大家只当是小孩儿口无遮拦未放心上,加之她薛家立足未稳,自然比不得老太太的亲外孙女,人家说到底也算个主人,而自己薛家却是实打实的客人。 有道是客随主便。 可后头几年内发生的事,便是有目共睹了。宝钗处处周到,事事小心,获得贾府上下一众好评,就连宁国府那头的婆子丫头也是多有夸赞,似乎一切都是那么的顺从人心,水到渠成,只待东风!反观林黛玉却是给人留下尖酸刻薄,弱不禁风的印象,更为重要的是遭了王夫人心中的忌。 两相对比之下,自是出现了比较,有了高下之分。 然而这一切却因一人的出现而变化,此人便是王攸。 诗经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作为过来人的薛姨妈很清楚自己的这位侄子身上有多么大的吸引力。 王氏嫡子本就高坐云端,更遑论还是连中两元的进士,是天子亲封的探花,姐姐王夫人的算计并非没有道理,只是兄长王子腾心有顾忌,嫂子石夫人更是严词拒绝,此番种种机缘凑巧下,反倒成就了一段不怎么相配的姻缘。 哪怕天子降旨以正视听,哪怕林黛玉受封诰命,以诰命之身嫁入王家,可在许多人眼里看来这就是个笑话,只不过碍于那份旨意无人敢言罢了。 可如今王攸被削官罢职,王子腾被降职夺位,乃至于近期的王家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这一切当真是此女带来的不祥吗?好似真如姐姐所说,自打林黛玉入了王家的门...... “你既随攸哥儿叫我一声姑妈,那么倘使我要罚你,你可应承?”薛姨妈冷声道。 钗,黛二人皆是一惊。薛宝钗不知母亲为何陡然性情大变,居然会做出如此举动,而且黛玉并未有所得罪。 “妈?” “一边站着去!我问的不是你,待回了家,你也讨不了好!”薛姨妈叱道,丝毫没给薛宝钗脸面。 林黛玉一时无措,此次来这府上只怕是最后一回了,原本打算和姐妹们及各处长辈好好道个别,说说话,可如今看来,只怕事与愿违。 “姑妈若是罚我,我自是应承不敢违拗,只是黛玉不知错在何处?”林黛玉如实答道。 “我且问你,夫若有错,妻当何如?他对我,对你舅母不敬,可是有错?” “黛玉愿受罚!”面对薛姨妈的质问,林黛玉无可争辩。 “既然如今愿意受罚,那为何当时要去击鼓伸冤?你可知那鼓敲不得,正是你冒了天下之大不韪敲了那登闻鼓,才造成了现如今的后果。不孝尚可活命,可不忠立时就是大祸临头,孰轻孰重你细细深思,还望你回家之后再将我这番话说与他听,彼若不听,莫怪我等。至于你,你既答应受罚,那便立于此处半个时辰,不得走动,直至你二舅母唤你进屋。”薛姨妈肃声命道,说完,便领着宝钗离开了。 屋内,王夫人对外头的动静听得是一清二楚,心中原本积聚的怨气和怒火也渐渐消散,不过为了稳妥起见,避免旁人说闲话传至贾母耳中,王夫人还是暗中让玉钏唤来周瑞家的,秘密交代了几句。 第七十一回时不我待(中) “妈,你怎么能这样做?如此一来,岂不是得罪了舅舅家?”薛宝钗急声说道,“林妹妹再有过错,也不该由您惩罚!” 薛姨妈猛地止住身形,转过身子凌厉的看向宝钗,一字一顿的评价道:“你太让我失望了!” 宝钗慌忙垂下脑袋,不敢与之对视。 自打入京的这些年,母亲还是少有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平时失望二字都是用在哥哥薛蟠身上的,但宝钗能感受到两者的不同。 “你这几日也不要进园子了,呆在房里便是,好好反省自己的不足!”薛姨妈一言而断,不作任何解释再度转身往家走。 母女二人才进家门,忽然听得从薛蟠院内传来女子的哭声。薛姨妈本就为宝钗的事闹心,现如今儿子薛蟠这又生了事,真是如今一个都指望不上,怎能不怒火中烧,气的全身发战。 一旁的宝钗一听便知是香菱的哭泣声,想必是哥哥又心里不痛快,寻后者的错处进行打骂宣泄闷气。 若放在往常,宝钗势必会上前劝说一番,可今日...... 正当宝钗迟疑之际,只见薛姨妈绕过假山石,不顾天空飘落的细雨快步朝着薛蟠小院走去,方至门口刚要进去,殊不知从里头窜跑出一人出来和薛姨妈撞了个满怀。 薛姨妈哪里能料到门后有人,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给撞得趔趄倒地,而对方同样不好受,也是摔倒在地。 跟在后头的宝钗看清撞人的正是香菱,只见她衣衫不整,钗发凌乱,就好似...... 薛宝钗不敢往下想,但是她略微泛红的耳根还是表露出她明白香菱遭遇了什么事。香菱惊恐不安的抓紧自己的领口,仿若丧失了全身力气一般一动不动的坐在地上,泪水止不住的从眼眶内淌了出来,一时竟让人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容不得薛宝钗多想,她急忙上前将薛姨妈从地上搀扶起来,而此刻薛蟠同样愕然的出现在众人眼前,后者早已除去腰带,外袍松垮的披在身上,就连脚上的鞋子都是一花一黑。 薛蟠见到母亲和妹妹回来,也被唬了一跳,赶忙避开身形,躲在门后,将自己拾掇好。 薛姨妈望向跪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的香菱,哪里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假使是晚上,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可现在还是大白天,更过分的是还被女儿宝钗撞见,这成何体统。薛姨妈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冲上前对着薛蟠脸怒扇了两个耳刮子,喝骂道:“不争气的孽障!骚狗也比你体面些。瞧你做的好事,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薛家的脸面全让你给丢尽了!我究竟是造了什么孽,竟然生出你这么个东西,难道老天爷当真是要亡我薛家不可?既然如此,不若今日便将我的命给取走了吧!” 薛蟠听见母亲这般说,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连续磕了好几个响头请罪道:“是儿子昏了头,是儿子错了!求妈收回刚才说的话,妈呀,儿不能没有你啊!” “原以为你从江南回来能成长些,可谁承想也是做表面功夫欺骗于我,每每在我跟前做孝子,可背地里却是这般。你但凡争点气用点心,我也犯不着天天盯着你。想必是你认为你大了,家里又无人可治得住你,才做了此等没有天地的事情。”薛姨妈痛心疾首的说着,可听在宝钗耳内,却好似在说自己一般。 薛蟠指着香菱辩解道:“儿子再也不碰她便是,只求妈能原谅儿子这一回,儿子再也不敢了。” 薛姨妈并未理会薛蟠,而是缓步走到香菱面前,若无其事的说道:“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薛家的丫头了,以后也不用伺候他了!” “太太!”香菱脑海中突然闪过小时候被人伢子拐卖的场景,惊恐出声请求道:“求太太发发慈悲,不要赶我走。是我错了,不是大爷的错,都是我的错!”然后又跪爬至宝钗脚边,拽住后者的裙裾,哭诉道:“姑娘,姑娘替我说句话吧,只要能留下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姑娘!” 薛宝钗虽然同情香菱,也很想劝说母亲改变决定,可今日母亲正在气头上,若是此时劝言,只怕非但达不成目的,相反还会适得其反,弄得哥哥,自己和母亲之间隔阂更深。 为求自保,也不得不狠下心肠了,宝钗的目光渐渐变得冷静,心也随之冷了下来。 香菱仿佛察觉到宝钗的前后变化,立时万念俱灰,她只觉得自己又一次坠入了深渊,不,或许本来就在深渊当中,只不过临时抓住了一根藤蔓没有摔得粉身碎骨而已。 “谁来替我说句话,谁来救救我,我还不想死.......”尽管知道无济于事,可香菱仍旧希望此刻能有人帮她一把,可是这里又有谁能帮她呢?令她绝望的是打心底就钦佩的宝姑娘都放弃了自己,那就更没人了。 太太的慈爱是留给她亲近之人的,而不是留给像自己这般的低贱丫头。 主仆有别,尊卑有别。 薛姨妈倒是希望薛蟠能替香菱说句话,毕竟香菱白白的伺候了他这么多年,哪怕是一条猫一条狗,整天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也应该生出感情才是。可薛蟠却是头也不抬的趴跪在地上,一声不吭,一言不发,这让薛姨妈大失所望。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烂泥扶不上墙’。 至于宝钗的表现,还算可圈可点,至少是冷静的,这也是薛姨妈乐于看到的。她一个姑娘家本就不适宜管这样的房帏之事,更何况这还是她亲哥哥的屋内事,倘若被传出去,岂不闹了更大的笑话。看来自己的话宝钗是听进了心的,如此也不算一无所获。 倒是香菱,话已说出了口,自然不好再收回,忆起过去种种,来京一路上香菱的左右陪伴,确实是舍不得呢。 香菱抬头望着飘着细雨的天空,听着墙外时不时的传来阵阵哀乐声。 无情,化作彻骨的寒意侵遍全身,也让香菱的目光变得坚毅起来。她看向那座立于院中心的假山石,猛地站起身来,向着那石头上撞去。 第七十二回时不我待(下) 荣庆堂。 王熙凤接过鸳鸯手中递来的一份镂刻云纹锦盒,不解的看向歪靠在引枕上假寐的老太太。 然而后者就像是真睡着了一般,自始至终未说一句话,这让向来会察言观色的凤姐心中也随之犯起嘀咕来,不知贾母唤她进屋作甚,又给她手中之物是何解。 王熙凤不敢让自己的目光多在贾母身上多停留,而是侧目询问起鸳鸯,只见鸳鸯用食指暗中点了点贾母的方向,微微摇了摇头。 凤姐和鸳鸯二人在贾母跟前配合多年,当真清楚后者举动的含义,可眼下自己腹痛难忍,实在不宜久留此地。无奈之下,王熙凤只好出声搅了贾母的清梦。 不出所料,王熙凤话音刚落,贾母便弹开双目,电射向她,冷声问道:“如何?” 王熙凤脑袋一懵,愣是没理解贾母的意思,赶忙强笑道:“孙媳愚笨,不知老太太问的是哪一件事?” 史太君瞧着凤姐面色蜡黄,额露密汗,可仍若无其事,强装镇定的答复自己,心中原本升起的那股怨气也悄然变成欣赏和怜爱,毕竟凤姐虽姓王,可那些事和她无关,只是...... “身子既然不大好,何不在家歇着?非得四处走动作践?” 王熙凤听闻这两句关切之语,刹那眼泪夺眶而出,一半是疼痛之因,一半是感动所致,连带着身子也是软了下来,好在鸳鸯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搀扶住,使她坐在了椅子上。 王熙凤掩面泣道:“原本这是我自个儿的事,犯不着老太太心里挂念。可想着老祖宗您往日里待我不薄,我作为管家媳妇哪里敢偷懒,今日闻得老太太,两房太太从外头回来,少不得要吩咐些事,是以才前来听候。方才在门口遇着林妹妹,她往东头院子去请安了,老祖宗问的可是关于林妹妹的事?” 贾母念其不易,又见凤姐手中捧着那份锦盒,指道是:“那东西是你林妹妹带来给你的。” 王熙凤心中大惊,用帕子快速擦掉眼泪,将锦盒牢牢抓在手中并当着贾母的面将其打开,但见内中卧有几枚药丸,而在药丸边上还存有一封信笺。 贾母倒是没有追究那信笺上写了什么,依她想来左不过些姐妹之间情谊的话,只嘱咐道:“你这个当姐姐的可莫要辜负了人家一片心意。” 王熙凤点头称是,然后快速合上锦盒盖子,将它收入袖中,又听贾母询问道:“今儿跟着你林妹妹一道来咱们府上的那些个丫鬟婆子们当中为首的是谁?” 王熙凤忙答道:“老祖宗放心,我已经让平儿过去招待了,老祖宗可是有什么嘱咐?” 贾母挥了挥手,摇头叹道:“若是紫鹃那丫头,料她势必要和她主子一并来见我的,如此我也可安心,可今日却是你林妹妹孤身一人前来,我这心里总觉得是出了什么要紧事,是以才唤你进来问问。” “没出什么要紧事,老祖宗大可放心。再说现如今我叔叔回了京,那就更不会有事了。”王熙凤自信无比的宽慰起贾母来,“老祖宗心疼林妹妹是真,可林妹妹也是王家的媳妇,纵使攸兄弟目下被朝廷削官罢职,可功名犹在,指不定哪天又能复职,彼时林妹妹的诰命之位也自然能失而复得。” “你说的也有道理。对了,待会儿你指派人进园子将那潇湘馆再收拾一番,好予你林妹妹住上两日。”贾母想起林黛玉先前的请求,当即吩咐道。 “潇湘馆?”王熙凤惊讶的看着贾母,欲言又止道。 “怎么了?”贾母面露不悦,反问道。 凤姐委屈答道:“老祖宗怎么忘了,自打上一回您去了那潇湘馆,当天夜里就受了风寒,虽说彼时你命下人清理,可紧着您身子的缘故,后来又给忘了,要不还是让林妹妹去那苍泱筑住上两日,您看如何?” 经王熙凤这么一提醒,贾母才想起进园子安抚宝玉那日,后又去了潇湘馆逛了逛,满目萧索,阴风阵阵,就连那本高悬在门上檐下写有‘有凤来仪’四字的匾额也是不知名的落了下来。 现如今想来,那时的落匾也是应了目下此事。 今日得见外孙女黛玉,虽形容身段,谈吐举止更胜往昔,可眉眼之间的那股忧愁仍在,足见其心事重重,只是她不肯与自己说罢了。这也是为何贾母对王家心生怨恨的缘故。 “那苍泱筑可时常派人打扫?” “这......”王熙凤目露为难,可自知隐瞒不过,便如实回明道:“自林妹妹出阁后,那处院子便落了锁,素日里也少有人往那处去。若是老祖宗怪罪,责罚我便是,终究是我的过失。” “与你无干,定是那些底下的人偷了懒,想着无人居住,自是不上心。” 王熙凤尴尬的自嘲起来,其实事情她事先是知道的,只不过是为省下两处的打理银子罢了,所以才没安排人过去,方才她多嘴说让林黛玉去苍泱筑住着,也是想着试探一下贾母的心意,好看看贾母对王家的态度,再见机行事的。 “那林妹妹......” “罢了,此刻就是再派人去打扫也来不及,用不着你们操这份心了。倒是你自个儿,多注意自己的身子要紧,修养一阵子也不打紧。你且回去吧。”说完,贾母便是将身子侧向里头,并让鸳鸯抽走身后引枕。 王熙凤低着头,眼珠子微转,说道:“待平儿回来,我再让她来老祖宗这请个安。”见贾母并未反对,她也是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请辞行礼后便踱步离开。 出荣禧堂的院门没多久,王熙凤便瞧着平儿领着三两人朝着自己匆匆快步走来,于是便顿住脚步,单手扶在墙上撑着身子。 “原来是她!”待平儿几人近前,王熙凤才看清平儿身后跟随之人的面貌,但她并不惊讶,反而心中添了许多安定。 “奴婢见过凤姑奶奶!” “我道是谁,方才我们老太太还问起这事,我一时不好作答反受了批评,本要拿人做法,可见着是你,这心里的火便消了大半!”王熙凤笑道,又招呼平儿搀扶着自己。 “姑奶奶实在折煞奴婢了,奴婢只不过是奉命做事罢了。原本该是紫鹃跟着大奶奶前来,只可惜紫鹃她前儿抱了恙,怕过来冲撞了,是以我家太太才命我前来。” 第七十三回疏影黄昏 后脚刚过门槛,王熙凤顿觉头晕目眩,身子也像过筛一般颤抖起来,紧接着三步跨作两步往床上一头栽去。 平儿见状,快速将凤姐头上钗饰取下,并伺候着凤姐将衣裤一并褪下,果不出她所料,此刻凤姐之亵裤上早已血迹斑斑,令人触目惊心。 “平儿......”王熙凤有气无力的唤道。 “奶奶,要不还是找个郎中来瞧瞧吧,再这样下去,只怕......”平儿难以言表,可眸子中流露出的担忧之色做不得假。 “......”王熙凤也不知是没了气力说话,还是默认了平儿的劝言,并未开口。 平儿知道凤姐脾性,更不敢自专,只好掩面装作无事,快步取过大铜盆,去外头接了热水,细心侍奉料理起来。 温热触及皮肤,让凤姐舒适的轻哼了一声,就连那原本苍黄的面颊上也多了两抹红晕,紧蹙的眉头也好似那绽放的花朵一般舒展开来。 “奶奶可觉得好些了?”平儿贴在凤姐耳边细声温语的问候道。 王熙凤轻轻点了点头,慢声吩咐道:“你稍后让彩明进来。” 平儿不知其意,可在看到凤姐从枕头底下掏将出一个眼生的锦盒时,才意识到这当中定有着对凤姐重要的事物,甚至迫在眉睫。 平儿顺手接过锦盒,将其打开,里头除却卧有几枚药丸外,还有一封未开启的信笺。 “奶奶可是要知道这信上说的是什么?”平儿急问道。 王熙凤再次点了点头。 平儿不敢马虎,将丸药重新封于锦盒内,将其搁置在梳妆台上,至于那未开启的信笺则是单独分开。 “让他念便是!”王熙凤又嘱咐了一声。 “是!”平儿应声暂且退了下去,至于那些个沾血的衣物也早已收拾妥当。 不知平儿去了多久,王熙凤竟然睡着了,等到她再醒之时,天色已暗。屋内也是一片漆黑,没来由的凤姐有些害怕,窗外时不时的传来竹叶簌簌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王熙凤知道那是仅一墙之隔属于潇湘馆的竹林,她迷糊的记得睡梦中好似有人塞了一颗丸药进入自己的口中,又隐约听得平儿对一人千恩万谢。 王熙凤试着想坐起身子从床上爬起来,然而全身却无一处不酸痛的厉害,无奈之下,只好躺在床上慢慢喘气,又听得屋外传来小红和丰儿的议论声。 “小红,这天都黑了,你怎么还不进屋将灯点上,小心奶奶回头见着了罚你。”丰儿手提灯笼从外头办完差事回来,指派小红道。 “丰儿姐姐小点声,并非是我不进屋上灯,而是平儿姐姐离开前吩咐了不准其他人进屋,只道是奶奶今日累着了,需要多加休息。”小红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似乎是怕吵醒了屋里的凤姐。 “里间不好上灯,这外间总要上灯的,待会二爷从外头回来,又该如何解释?再说奶奶若是醒了,屋里头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又黑灯瞎火的,万一哪里磕着碰着,谁担待的起?咱们都是奶奶身边伺候的人,奶奶就是吩咐了平儿姐姐说不准其他人进屋,难道也包括咱们这些身边人不成?”丰儿倒是没搭理小红,径直推开门,将外间原本搁置在案几上的烛台点燃,然后蹑手蹑脚的掀起通往里间的帘子,偷偷往里瞧了瞧,确定无碍后,又一步一退的来到门外。 丰儿看向身侧的小红,问道:“平儿姐姐呢?” “应是去了前头老太太屋里。”小红如实答道。 “你支派个人去厨房张罗一下晚膳,待会奶奶若是醒了,总要用些的,吩咐她们清淡些,莫要整天东游西荡的。”丰儿交代了一句便打着灯笼朝着荣庆堂的方向而去。 躺在床上的凤姐自然将二人的谈话听得真切,只是其中对她有用的消息几近于无,不免有些失望,心中想着还是待平儿回家后再一一细问也不迟。 昏黄的烛光透过竹帘射入里间,照在墙壁上,映出各种光怪陆离的影子,微微颤动。 身上好似有了气力,王熙凤再度尝试起身,这一次她成功了。借着光她披上外衣下了榻,趿着鞋子,晃悠悠的移至门帘前,又来到外间的榻上,撑着矮几坐了下来,并拧起茶壶给自个儿倒了杯水,只可惜壶中的水早凉了。 “来人!”王熙凤扯着干哑的嗓子唤道,可等了许久,竟不见人影。 “人呢?都死绝了不成?”王熙凤破口大骂道,可仍旧无人回应,这让王熙凤气的直接将茶壶杯子一套全部摔在了地上,发出叮铃哐啷的破碎声。 许是屋内的动静闹得有点大,不一阵,就有婆子丫鬟匆忙走了进来。 “你们都在干什么?耳朵聋了不成?我养你们有什么用!茶呢?”王熙凤火冒三丈的逮着来人就是一顿叱骂,惊得后面听到动静赶来的奴仆都不敢进屋伺候,尽皆站在院内。 “我只不过半天不在,你们的心都飞哪去了?好好睁大你们脑袋上的那两颗眼珠子,瞧瞧我是谁?”王熙凤凭着胸中一口恶气叉着腰便出了大门,怒怼道,“主子病了,也不求你们各个轮流在床头侍奉伺候,喂汤喂药,可你们既是奴才,那就得守好做奴才的规矩,做好各自的本分。今儿个谁管屋里茶水的,给我站出来!” “奶奶饶命!求奶奶开恩!奴婢下次再也不偷懒了!”一个小丫鬟被凤姐威势吓得脸色骤变,当场便跪了下来,磕头求饶道。 “我这里容不得偷懒的人,拉下去给我将她那双手打烂,然后和她娘老子一并撵出府去!”王熙凤毫不客气的下令道,紧接着凌厉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众人的面孔,所有人摄于凤姐威势全部低着头,一言不发,仅剩院外一声凄厉的惨嚎声。 王熙凤转身回了屋,只不过片刻,一壶刚沏好的新茶被下人端了上来。且看她用水漱口润喉,又洗手净面,上灯着衣,井井有条,好似方才之事已然翻篇。 第七十四回月上西楼(上) 及至这日申末时分,屋外的细雨才堪堪停了。 因宁国府贾敬之丧,贾家上下皆是忙碌。 歇在床上的贾母在小憩了一阵儿后便是醒了过来。方从榻上坐起,她便觉头闷,身酸,鼻塞,声重,在旁侍奉的鸳鸯自然第一时间发现了老太太的不适,当即指派琥珀出去请了郎中入府来诊脉下药。 “今日跟着林丫头伺候的人是谁?”贾母以手扶额,烦闷的询问道。 “回老太太的话,是清影姑娘!”鸳鸯细语如实答道。 “......”贾母沉吟了一会儿后,陡然出声问道:“紫鹃呢?怎么不是她来?” “听说紫鹃前儿抱了恙,怕过来后冲撞了老太太。”鸳鸯心里一紧,赶忙解释道。 贾母面露不悦,可终究没说什么。鸳鸯瞧着老太太的脸色不大好,也不敢为紫鹃辩解了。 对于紫鹃的际遇,鸳鸯心里还是为她高兴的,毕竟王家的权势不比贾家差多少,甚至在某些方面更甚贾家。 就是不知紫鹃这小半年在王家过的怎么样,往日里在这面府上,大家姐妹之间私底下还能帮衬些,照顾些。 可现在大家离得远了,就是想帮也没那么容易。 老太太的心思鸳鸯也能理解,左不过是怕林姑娘在王家受了委屈。可当初让紫鹃做林姑娘的陪嫁丫鬟嫁过去也是老太太自己决定的。 都是做奴才丫头的,生死来去皆是由不得自己。主子若是个慈善的,那自然跟着好过些,可若是主子是个狠辣的,那也是自个儿的命数,怨不得旁人。 “鸳鸯,你待会儿安排些人去将那西屋收拾收拾,打扫干净些,晚上给林丫头住。”贾母再三嘱咐鸳鸯道:“她好不容易才回我这里一趟,我可不会让她再受委屈!还有支派琥珀过去伺候,一样都不能缺了,少了亦或者那儿不满意我回头可是要问你的。她又不是昔日的姑娘家了,你们更不能像往日那般模样对待。莫打量我年老昏花不知内情,你们当中的有些人......” 话音未落,只听门外传来‘平儿姑娘来给老太太请安’的通报声。贾母在将喉头积聚的秽物啐入小痰盂后,当即召见了平儿,至于鸳鸯则是应命告退了下去。 “奴婢...” “好了,那套虚礼免了吧。是你主子吩咐你来的吧?”贾母肃色道。 平儿忙点头称是,其余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你也是从王家跟着你主子嫁过来的,想必那面来的人当中也有认识你的。你且和我说说他们都说了些什么?”贾母目光微凝的注视着平儿,内藏警告之色。 “奴婢不敢欺瞒,还望老太太明鉴。”平儿先是为自己留了条退路,然后细细斟酌道:“王家老爷给仁大爷在朝廷户部谋了一份差事,说是这个月底便可上任,此是其一;这第二件事是攸大爷自打被罢了官后,常往城外跑......” 平儿欲言又止,一面是后头的事若是照实说,太过离经叛道,一面是她已经察觉到贾母的神色有变。 “去城外做什么?”贾母疑惑道。 “和田间的农夫一道下地插秧种豆。”平儿的脸色变得古怪不已,说来她当时听得这个消息也是被震惊的迟迟没回过神来,要知道王攸是何许人也,王氏嫡子,天子门生,饶是被削官罢职,可功名犹在,这样的贵公子怎能与那些田间农夫为伍,实在不能理解。 “插秧种豆?!”贾母在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心里又是多了一层疑惑,那便是王子腾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是插秧种豆。”平儿肯定道。 ...... 老太太生病的消息在贾府当中传的极快,闻者无不惶恐,生怕再有个万一,皆动身亲自前来探视,少不得一阵忙乱。 今日过来府上瞧病的郎中恰是隶属太医院的王济仁。 王太医在给贾母切脉诊断后,当即与探视众人说了其中缘由,乃是贾母上了年纪,加之事重烦多,难以禁住风霜所致。 众人见太医如此说,渐渐放心了下来,于是又各自慢慢散去,免得惊扰贾母休养。 王太医在账房处收取了应得的诊金后,正欲起身做辞离开,不料贾母又指派人过来唤他前去。 王济仁虽心生疑惑,可也怕有所闪失,自是快步前往贾母居处荣庆堂。 出他意料的是这一次并非是再给史太君诊脉,而是给一位隐在纱帘后头端坐在贾母榻前的年轻媳妇搭脉。 “如何?”这次询问出声的正是躺在床上刚服过药的贾母。 王济仁忙不迭的起身拱手作揖回答道:“贵府这位奶奶的脉象倒是和昔年府上一位姑娘相似!” “你倒是有几分真本事,不唬人。”贾母笑着说道,“你只与我说现今她如何便是。” “自脉象来看,这位奶奶病症与那位姑娘一致,皆是先天所得。不过相比那位姑娘,这位奶奶又要好上太多,可也不能马虎大意。如若在下说的不对,老太太还请原谅则个。”王济仁一本正经的回话道,后又睨了一眼那隐在纱帘后头之人,问候道:“奶奶素日里可有服药?只不知......” “只有人参养荣丸一味药......” “难怪如此!”王济仁恍然,其后叹道:“这味药固然好,可依着奶奶现如今的情况,还是少吃为妙,须知这天底下的药石皆是有三分毒性,长此以往,且不说身子受不受的住药性,只怕还会添出别的毛病。在下虽不见金面,但亦能听出身虚体弱,如此下去,恐子嗣艰难。” 子嗣艰难四字一出,场间之人无不变色,就连贾母也不例外,引得咳嗽加重。 “多谢!我以后会注意的。” 王太医点了点头,急忙退了出去,至于病人的身份,他当然心知肚明,正是那位姑娘,只不过碍于史太君情面,他没挑破罢了。 屋内,林黛玉接过鸳鸯递来的汤药,一勺一勺的吹凉后喂入贾母口中。 贾母心疼又无奈,仍旧甘之如饴的受用了。 第七十五回月上西楼(中) 平儿自荣庆堂回完话往家而去,路上正巧遇见了提着灯笼找来的丰儿,以为是凤姐醒了急着要找自己,于是匆匆上前问起发生了什么事。 丰儿将小红没上灯的事说了出来,其后又兼着今天在议事厅三姑娘处打听来的一些琐碎闲杂的事一并汇报给平儿。 “议事厅里的事自有三姑娘和大奶奶决断,再不济上头还有太太,也不是什么大事。至于小红,她也不过听了我的话,回头若奶奶怪罪起来,我替她分说便是。” “姐姐的话我明白,只是......” 平儿见丰儿言不由衷的模样,眉间有些不喜。小红虽说是后来的,可为人品性皆是不错,反倒今天是丰儿处处找茬,意欲倾轧,便借机问道:“她可得罪了你?” 丰儿当即否定道:“姐姐误会了,我是怕奶奶对姐姐有误会!” 平儿悚然一惊,她当然清楚丰儿口中的后一个误会是什么意思,因为那些个前车之鉴早已经被王熙凤打成了烂羊头,魂归地府了。 “啊!二奶奶饶命!”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声自前方传来,紧接着又是一声喝令“给我堵上她的嘴!”。 又听一人快速说道:“快堵上,莫让二奶奶听见了,若是惊着了,咱们几个都得倒霉!” 平儿和丰儿面面相觑,朝着发声处一路小跑,及至近前,借着手上灯笼的烛光,两人都被眼前的一幕吓得脸色发白,只见一个小丫鬟双手尽皆被打成了烂肉,其脸色灰白就好似痛死过去一般。 执法的管事媳妇一眼便认出了平儿和丰儿,赶忙先指挥手底下的人将犯了事的丫鬟拖拽出去,然后堆笑着上前解释道:“两位姑娘莫惊,这丫头偷了懒,刚巧犯在了二奶奶手里,我们也是不得已。” 丰儿提灯的手有些颤抖,以致于灯光也随之忽明忽灭,映在几人的脸上反添了一丝诡异。 “丰儿!我们走!”平儿当机立断,她很清楚王熙凤醒来头一件事必定要找自己。 丰儿应命快步跟上,而留下的管事媳妇则是畏惧且怨恨的看向两人离去的方向。 两人一进院门,便察觉到家中气氛凝重无比,来往进出的丫鬟,媳妇无不屏气凝神。平儿努力压下内心的不安,朝着正屋走了过去。 “奶奶,平儿姑娘回来了。”大门口的婆子向内通报道。 平儿一进门,便有一道熟悉且威严的目光如附骨之疽爬上身来,她低着头不敢对视,只示弱道:“奶奶交代的差事尽皆办好了。” 王熙凤不明其里,反笑着招呼道:“说这些做什么,快坐下吃饭!” 此刻,丰儿也畏手畏脚的走进来请安。 王熙凤见状,立时回过味来,便放下手中的碗筷说道:“可是见着了那犯事的丫头被吓着了?瞧瞧你们的胆子,难道我做的不对?” 平儿刚要说话,不曾想丰儿却急急说道:“奶奶是主子,自然是对的。” “嗯,还是丰儿明白。好了,端个小杌子过来,坐下一道吃吧,你们二爷方才托人回来送了话,说是不便回来。东府里的事想必你们也都清楚,咱们这头也不能乱了。”王熙凤交代道。 “是!” 这一顿晚膳平儿吃的有些少,尽管凤姐多次给她夹了肉,但心里藏事令她味同嚼蜡,可又不敢表现出来。 用过晚膳后,屋内只剩下主仆二人,平儿伺候着凤姐再度坐回了床上,并替后者盖上了薄被。 “老太太那头你没多说吧。” “没有,我只提了两件事。” “你做的很好,你应该清楚王家对你我的重要性。” “万一林姑娘那......” “不会的,她不会的。”王熙凤肯定道。 “奶奶怎知不会,林姑娘早已经不是以前的林姑娘了,就拿那登闻鼓的事,奶奶可曾料到?”平儿反问道。 “她若还是那受封的诰命,那我确实不敢如此说,可现如今她不是了。她比你我更明白谁才是她的依靠,这个依靠不是老太太,而是她的夫君!王家现如今也是她的家,所以她不会,哪怕是亲外祖母发问。” 平儿迟疑的点了点头,而后问道:“如此说,奶奶是不看好攸大爷了?” “嗯。”王熙凤想都没想的嗯了一声,补充道:“你二爷在大老爷跟前如何?还有宝玉遇着老爷又是什么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更何况眼下父子二人相差悬殊,一人仍在云端,而另一人却坠落深渊,这又如何反抗的了。没用的!依我看,攸兄弟他最好是服软认个错,一切便可恢复正常了,何必被罚的下地与那些田庄上的下贱东西插秧种豆呢?” “奶奶这些话还是回头和林姑娘私底下说罢,说不定回头人家又送了一副好药来!”平儿揶揄笑着说道。 “你这小蹄子说的这是什么话,难道我做这些是只为贪图那一副好药不成?”王熙凤剜了她一眼,看的平儿心底有些发毛,赶忙赔罪岔话道:“你身上不大好,因何今日要动那么大的怒?” “我若再呆在这个屋里头歇上两个月,听着你那句‘得放手时须放手’,又是怕什么小人含怨,仇恨的话,只怕等我这病好了,那些人没一个把我放在眼里了!”王熙凤知道平儿还在为先前之事哽塞于心,是以不吐不快道。 “奶奶永远都是主子,不会有人小瞧你的。”平儿宽慰着恭维道。 “主子?!呵呵,有权有势的才叫主子,没有的只能窝在床上叫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王熙凤冷笑道,也不知这话指的是谁。 平儿不敢苟同,是以只是沉默着做着手上的活计,那是给巧姐准备的衣裳,欲在今年七夕时赠予后者作生辰礼物。 王熙凤看着平儿手上的衣裳,才记起再过一个月便是女儿的生辰,也是一年一度的乞巧节,只可惜今年国孝家丧全挤一块儿了。 “林妹妹的住处,老太太怎么安排的?” “听鸳鸯说,老太太命她将荣庆堂西头的一间小阁楼清了出来,想必是那处。”平儿照实回道。 “老太太当真是好算计!”王熙凤惊羡道,“比起我的人情,老太太的又该怎么还呢?” 第七十六回月上西楼(下) “砰砰砰!” “汪汪汪!” “狗娘养的,改天弄死你!” 急促的敲门声惊得院内的狗吠叫起来,屋子的主人听得动静后,叫骂了一句,然后趿着鞋子披上衣服前去将大门打开。 为了保险起见,主人顺手摸了把柴刀用来防身,只见他朝着自己的一双大手啐了一口,然后壮起胆子向门外叱问道:“谁?” “老二,是我!”门外的人沉声说道,通过手中灯笼散射出的烛光,可以清晰分辨出此人是贾芸,而被他称呼为老二的人,即这屋子的主人则是昔年借了十五两三钱四分二厘银子给贾芸的倪二。 此处正是倪二的家。 “可是贾府的芸二爷?”很明显倪二听出了是贾芸的声音,当下便将手中的柴刀往身后的腰上一别,惊喜的上前取下门栓。 门方打开,确实是贾芸无疑,只不过在贾芸身后还跟着三人,皆是将面孔藏于斗笠之下,一时分辨不出真实样貌,这让开门的倪二霎时警惕起来。 尤其是刚刚开门的一瞬间,他敏锐的捕捉到了三人当中其中一人腰间悬挂的长剑,那是一把价值不菲的宝剑。 “芸二爷,这些人是......”倪二右手悄悄向后探去,这并非是他不信任贾芸,而是凭借多年走江湖的经验,他深知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 刀在手,才能护己身。 于此同时,倪二左手提着的灯笼也缓缓向前上方抬去,最起码他要看清楚是何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威胁自个儿的好友,还来自己的地盘上撒野。 微光正要照亮其中一人的脸时,倪二没想到贾芸却是按住了自己的手,贾芸面露不悦道:“老二,莫非你不信我?” 面对贾芸,倪二自不好拂了他的面子,虽说贾芸不是荣国府的正经主子,但好歹也是姓贾,凭借着这层关系,倪二在这片市井当中自然说一不二,就算是别处的地痞头子也得敬他三分。 “既然这么说,那......”还未待倪二把话说完,只听三人之居中一人说道:“也难怪人家怀疑我们,也罢,你二人只在这门口守候便可!” “是!大爷!”两人应命躬身一退。 “如此可放心了?”王攸将头上用来防雨遮面的斗笠取下,露出面孔。 “是你!”倪二惊讶的张大嘴巴,然后快速的看向贾芸,用眼神询问后者这是怎么一回事,可贾芸此刻心中因倪二怠慢而有气,加之先前对王攸有所保证,不料却还是陷于难堪之境。 “‘醉金刚!’久仰大名!”王攸含笑着拱手称呼道。 倪二心头一震,但快速收敛心神,谦虚答道:“公子过奖了,这只不过是旁人给取得诨号!小人不知是公子驾临,多有得罪。” 对于倪二前后的态度不一,王攸并未怀疑,毕竟世人都是趋利而避害的。 王攸笑了笑,没再说话,而是往屋里走去。倪二暗道不妙,快步上前将王攸身形拦下,不好意思的说道:“屋里脏乱的厉害,还请容小人收拾一番。”说罢,又看了贾芸一眼。 这次贾芸应了他,于是帮腔道:“攸大爷,这头请!”其后将王攸领至倪二专门用来招待的耳房,贾芸轻门熟路的从柜子里翻弄出火折子,将烛台上的蜡烛点上,又将烛台捧至四方桌的正中间。 烛火渐渐稳定且明亮下来,王攸四下打量了一番,贾芸以为王攸是在嫌弃环境邋遢,不免后悔,早知如此,就应该领着王攸先去自家坐上一坐,至少自家比这头干净体面些。 少顷,倪二换了身干爽整洁的衣服走了进来,但胡子拉碴的他还是看着邋遢,贾芸实在不忍心,上前小声提醒了几句。 “正事要紧,别的无妨!”王攸摆手笑道:“你这里比起城外田庄上的那些屋子要好上千百倍不止!” 倪二和贾芸虽不知王攸为何会提起城外田庄,但心思都被前一句当中的正事所吸引。 “我想请你替我找个人!”王攸不动声色的望向倪二,从袖中掏将出一张价值五十两的银票,摆在了四方桌上,银票上的那‘五十两’三个印刷墨字让人移不开眼,至少这五十两对于贾芸来说无疑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相比较呼吸略显急促的贾芸,倪二则是镇定不已,五十两乱不了他的心,真正让他好奇的是王攸要找的人是谁,王攸的身份他很清楚,凭借王家的势力,不可能连个人都找不到,居然还舍得亲自下驾登门请自己去寻。 而且看身侧贾芸的模样,事先是不知情的。 “不知公子要找的人是......”倪二故意停顿了一下,这倒不是他自抬身价,而是他要验证心中的一个猜测。不出他所料,王攸并未直面回复,可正因为如此,倪二的心也沉到了谷底,他明白王攸要找的人应该是个死人,或者说是将要死之人。 只因死人是没有姓名的。 这也让他理解了为何王攸会如此隐秘的找上自己,可事成之后自己又当何去何从,这才是个要命的事。 想到这,倪二只觉得那烛台下的五十两银票刺眼的厉害,立马回绝道:“公子还是另请高明吧,小人做不得,也不敢做!” 贾芸却是不乐意了,立马说道:“老二,这位爷我不说你心里也清楚。我可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才想着帮衬你的,你可不要犯糊涂啊。” “芸二爷,你可知这位公子要找的是何人?”倪二反问道。 贾芸被倪二这么一问,也懵住了,可还是碍于面子强辩道:“你甭管姓甚名谁,我只问你这生意你做不做?你要是不做,我可就找别人了。”临了,贾芸还不忘警告一句。 倪二不耐烦的眉头一皱,直言道:“做不得!” “好!算我认错了你!哼!”贾芸一摔袖袍,负气出了门。 直到屋外的脚步声渐远,倪二有些如释重负的叹了一口气,可他却一时忘记了屋里还有旁人,王攸笑道:“素闻醉金刚有义侠之名,今日一见,当真名不虚传。你只需要帮我找到人即可。” “五十两太多了!”倪二有些冷淡的回道。 “不多,你且听我把话说完,我要你去找的人姓张名华。” “张华?公子要知道这世上有如此姓名之人并非一个,同名同姓者不计其数,莫不成都要我一一找来不成,若是如此,就是五十万两也打不住。”倪二冷笑道,很明显他还是不愿意接这笔生意。 “哈哈,不用一一找来。此张华确保独一无二,这五十两银子只不过是想请你找个地儿给他安顿一下。” “那为何一定要寻我,而不是旁人?”倪二不解道。 “因为你是有义侠之名的醉金刚,我相信你的为人,有芸哥儿做担保,我有何惧。” “......”倪二眼睛一闭,而后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浊气,而后问道:“此张华有何过人之处,竟需劳烦公子寻他?”话刚出口,倪二不迭后悔,急忙改口道:“该死!该死!不该多嘴的,小人只是一时好奇。” 第七十七回愁上心头(上) 贾芸面有不甘的从屋内走出,他虽不知王攸要找的人是谁,可那五十两银票却是做不得假,这也可证明那人对王攸重要非常。 倪二的拒绝在他看来着实是不识抬举,除此之外,贾芸也有自己的打算。 王家近来的变故他有所耳闻,无论是官面上的还是私坊下的,亦或者荣国府当中的那些个碎碎杂杂的言论,无一处都不在明示着京都王家退出朝堂的权力中枢。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信号! 哪怕是身为贾家旁系的贾芸也能预料到荣国府上头的那几位话事人势必会因为这一个信号而产生争端,有道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贾芸自知能力有限,更不愿意成为那被火烧死的池鱼,所以他想先保全自己和唯一的老母亲,当然还有心中的那个她。 想到小红,贾芸的心有些发烫,自打上回偷偷溜进去找她被琏二婶子瞧见,又被提点了一番之后,他就再也没敢进那道门。 二婶子的脾气和手段他是知道的,也时刻的警醒自个儿不要犯糊涂,毕竟那瑞大叔的棺材还新着摆在铁槛寺呢。 贾芸攥紧拳头,暗暗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将来好娶小红过门。 正当贾芸想着心事时,其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惊得他急忙转身查看,恰是正咧着嘴对他笑的倪二。 “你......”贾芸将要说的话一下子给咽了回去,然后苦笑自嘲道:“枉我一片好意,却不曾想是两相耽误,实在该死!”一面说,一面对倪二和王攸两人各自作揖打躬,连声道歉。 倪二一把托住贾芸的胳膊,止住道:“我应下了,不信你瞧。”说罢,便将那张五十两的银票掏将出来,呈现给贾芸细看。 贾芸难以置信的再看向王攸,王攸微笑着点了点头,又听后者正色说道:“此事便拜托你了。” “公子放心,一切包在倪某身上。” “那就好!”王攸看了一眼倪二身侧的贾芸后,便是先一步离开。 出了院门,王辰和王寅二人便是围了上来,将王攸护在中间。 三人沿着小巷子一路摸了出去,路上,王寅嘴碎的评价道:“那家伙确实是个硬茬,不过若当真动起手来,不过二十个回合我能把他打趴下。” 王辰不以为然道:“二十个回合以你的功夫固然能把他打趴下,可你身上少说得多几个窟窿。” “切!我会怕他背后藏得那把破刀?”王寅冷笑不已。 “我说的不是那把砍柴刀,而是他那藏在袖下的短刃!”王辰凝重无比的说道:“以当时那个距离,大爷只怕躲不开。你别忘了咱们在江南姑苏的那一次,若是再遇见了那个人,我定要与他一较高下。” 王寅不吱声了,那一次他们以五敌一,却还是和对方打了个平手,若非当时对方并无恶意,只怕彼时所有人都得交代在那了。 “大爷,属下有一事不明,您为何会选择这样的人?何不动用咱们自己人,省时省力不说,更省了银两,这样岂不更为妥当?”王寅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王攸放缓脚步,说道:“咱们的手上不宜沾血,身上也不宜惹臊。” 王寅摸了摸脑门,还是觉得稀里糊涂,还欲发问,可却被王辰拦了下来,王辰警示道:“大爷这么做定有这么做的道理,莫要多事!” 三人出了巷子来到灯火通明的官道上,朝着不远处等候的车马走去。 “大爷,家里出事了!”川儿慌忙递来一张纸,送至王攸手中,急色道。 ...... “好姐姐,让我进去瞧瞧!就这一次!这一次!”贾宝玉正低声下气的和一个看门的丫鬟请求道。 可看门的丫鬟是寸步不让,牢牢的守在院子门口,就是不让贾宝玉得逞,急的贾宝玉抓耳挠腮,欲骂不能,只因这丫鬟不是旁人,正是琥珀。 琥珀一本正经道:“二爷也莫怪我不近人情,此是老太太的命令,我也没得办法更改。我也奉劝二爷一句,以前是以前,以后是以后,切不可马虎对待了。” “以前如何?以后又如何?”贾宝玉瞬间就急了脸,“我听说老祖宗病了,过来瞧瞧,这也不行?至于别的,我心里有分寸。至于你们怎么想,那是你们的事。” 琥珀见他动了怒,说话又占了理,一时反没了主意。 “二爷咱们还是回去吧,现在天也近二更了,老太太想必早就服了药歇下了,等明早来看也是一样的。若是惊着老太太,岂不是我们的不是了?”袭人怕出事,也急忙劝道。 果真宝玉听了有些生怯,他踮起脚尖朝门内亮灯处望了望,可除了亮光外,什么也没瞧见。 “二爷!”袭人显得有些焦急,又提醒了一声,生怕贾宝玉一时犯了混,什么都不顾的往里闯,也不知道是谁嘴碎在他跟前说是林黛玉回来了,今晚就住在老太太屋里头。 贾宝玉身子微微一颤,可还是转身准备离开回大观园。 正在此刻,清影拎着一食盒快步从角门里走了出来,原来林黛玉因贾母之病还未用晚膳,清影见状心有不忍,是以寻至王熙凤处请示,凤姐听说后,急命平儿亲自去往厨房命下人熬了一份蛋羹,又怕人议论,只说是自己身虚待补云云。 清影也看到了不远处面红耳赤的贾宝玉,不禁呼吸一紧,继而暗道难缠。果真如自家大爷所料,这荣国府的宝二爷竟然当真如此不知分寸。 清影加快步伐,只在数息之间便是跑至贾宝玉面前,然后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张开双臂用身子死死的挡住院门,愤怒的看向袭人和琥珀,咬牙切齿恨声道:“你们休想......” “姑娘误会了!”袭人正要开口解释,不曾想清影却是叱骂道:“你个不要脸的小娼妇,自己做了没脸面的事,现如今又怂恿自己的主子过来做这样没有王法,不知廉耻的事。我家奶奶可曾得罪了你们,为何你们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肯放过她,还是说你们是故意如此,做出此等趁人之危之事。宝二爷,今儿你若是再往前一步,莫怪我以血溅身!” 袭人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恨不得立马找个洞藏起来,可若当真藏了,那才叫此地无银三百两。贾宝玉更是被清影决绝拼命的态度给吓得失了神。 琥珀怕事情闹大,一发不可收拾,急忙推搡着袭人,劝道:“快带着宝二爷离开,若是待会闹大了,只怕就收不了场了。快走,这头交给我!” 第七十八回愁上心头(下) “姑娘当真是误会了,林...你们大奶奶可是我们老太太心尖上的人儿,哪里会有人敢做那样的事来,不光我们这里头的院子不会,就是别处也是没有的。姑娘万不可听小人胡说八道,也更不能以讹传讹,殊不知这般做会污了名声和体面。”琥珀将袭人送远,又急匆匆折回,来到清影跟前,陪笑道。 清影闻言,只讽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琥珀脸上笑容一僵,兼之心中有愧,不好辩驳。 清影瞧她没了主意,倒也没乘势追击,拎起食盒朝着门内走去。 “姑娘,姑娘......”琥珀追上去,反将清影拦了下来。清影神色冷峻,说道:“你管不着我!我是王家的丫鬟,不是你们贾家的,给我让开!” “姑娘,求求姑娘了,别......”琥珀双手合十,央求道,而后身子一软,就要跪下。 “你跪我又有什么用,难道我不说就没有旁人知晓了?焉知不是你们的好二爷受人挑拨,莫说什么名声体面的事,这事若是都扬出去,彼时不光是你我二人,只怕连带着无数人都要受着牵累。常言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你们府上无中生有的事还少吗?”清影直指要害,三言两语便道出了其中利害,而后又说道:“眼下纵使没人看见,可终究是你我二人猜测所得,做不得数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将此事禀报给我家奶奶,请她定夺,岂有你我二人做主隐瞒的道理。” 琥珀被惊得一身冷汗,这清影年纪看起来要比她小上两岁,可说话口气,做事风格却是要强她数筹,就是鸳鸯姐姐也不过如此,真不知王家那头是如何调教的。 “听姑娘的便是!”琥珀应承下来,随着清影的脚步进了屋。 屋内,林黛玉正独自一人坐在椅子上,有些出神的望着脚下毯子的花纹,也不知在想什么。听着门口传来的动静,黛玉抬起俏脸循声望去。 此处非贾母所在之荣庆堂,而是贾母为黛玉安置的一处休憩之所。 林黛玉瞧得琥珀前来,急忙起身让座,便询问贾母现今症状,可否安好,琥珀一一如实作答。 “阿弥陀佛!”林黛玉向上苍祷告一声后,便又看向清影手中的食盒,说道:“你这丫头定是顶着大爷的名号去威胁人去了。” “奴婢瞧着奶奶晚膳迟迟未用,这才去了凤姑奶奶处求了求。” “凤姐姐身上不大好,你还为这点小事烦恼她。”林黛玉接过清影手上递来的蛋羹,握住勺柄轻轻一挖,复又送入檀口之内,咀嚼品尝数次后,便又道:“若我是她,只将你绑了赶出府去,押送回你大爷跟前,好好罚你一顿。” 清影淡淡的笑了笑,也未作答,但暗地里却给琥珀使了个眼色。琥珀有些为难,可实在招架不住清影,林黛玉心思敏感,自打二人进门的一刹那,她就感觉到琥珀的异常,琥珀是外祖母身边的二等丫鬟,就是自己也得以礼待之,不可怠慢。 可琥珀却被清影拿捏住了,这不得不让林黛玉怀疑清影做了以势压人的事,这也是为何她会说出方才威胁的话来。 夫君眼下被朝廷革职,更应收敛,身为夫君身边的首席丫鬟清影更应该懂得如今之非比寻常,若在王家如此行径倒还能补救,可此地并非王家,而是外祖母的贾家,是侯门公府。 “琥珀姐姐可是有什么委屈或难处?”林黛玉虽是这么问琥珀,可是审视的目光却是望向清影。 琥珀将清影此时的模样尽收眼底,只见后者神情恭顺,双手交握捧在腹前,身子微躬,在林黛玉面前全无半点倨傲,这让琥珀惊愕的同时也佩服起王家大爷的治家手段。 要知道清影不同别人,或者说王孙公子身边的首席丫鬟都与众不同,她们早已是内定好的姨娘,否则如何近得了各自主子的身,侍奉做事,无一处不周到,无一处不妥帖,哪怕是日后男主子娶了妻,在正妻面前也是有一份体面的。 按琥珀所想,林黛玉嫁到王家,头一道难关便是清影。 可现实却大相径庭,再看往日里病如西子,弱柳扶风的林姑娘,好似也像是变了个人,那种眉眼间表露出的威严假不得,这让琥珀有了不真实感。 “启禀大奶奶,适才宝二爷.......”清影将她所见所闻表述给了黛玉,至于后面的话琥珀因心神不专完全没听清具体说了什么,直到林黛玉蓦然起身,琥珀慌得立马就跪了下来,哭诉道:“林...不,攸大奶奶,宝二爷他只是想,只是想......” “唉!”林黛玉长吁了一声,好像很痛心,又像是失望,只听她喟叹道:“他还是一点都没变呐!” 琥珀不知道如何是好,只担忧说道:“若是老太太知晓此事,那该如何是好?” 琥珀能想到的,林黛玉自然也能想到,不过林黛玉以为史老太君事先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否则也不会亲命琥珀守在那门口拦住宝玉。 外祖母不想伤害自己,更不想伤害贾宝玉,只觉得木已成舟,两厢安好便平安无事,堵不如疏的良策偏偏选择了堵,这于己,于宝二哥哥,甚至于夫君皆不是好。 夫君虽是个旷达潇洒之人,可林黛玉明白他骨子里并非是像表面上呈现那般,狱中之景至今想来仍是惊心动魄,夫君在看到自己出现在地牢的那一瞬间的惊慌失措以及悔恨,足见他对自己用情至深,也绝不容许有旁人欺辱自己。 至于宝玉对自己的情感,林黛玉虽自诩草木之人,可又实非草木,哪里感知不出他的情义,可宝玉较之夫君,最大的差别在于安全感。 幼失怙恃的她最缺的便是安全,所以她才最终选择了王攸,他一次次的走入自己的心,成为温暖的柔光,就好像此刻悬挂在窗上的那一残月。 “清影!” “在!” “更衣,随我去一趟姑妈处!”林黛玉毅然命道。 “啊?”清影讶然的张了张嘴,而后半信半疑道:“不知大奶奶说的可是东院的姑太太?” “琥珀姐姐,劳烦你替我去一趟二舅母处,就说我有急事要见她!” 第七十九回美人吟(上) 一处不知名的雅致庭院内,一儒生正专心致志的拿着一把小剪刀修剪着眼前案台上的一株倒挂金钟。 这株倒挂金钟价格不菲,乃是儒生花了不少银两托人从金陵买回来的,是以儒生对它是爱如珍宝,只在家中来了贵客之时,才会命家中小厮搬出去共同赏鉴一番。 恰逢和风日暖,又无事烦身,儒生乐得寄情于此。 一身着红色锦缎夹袄的小姑娘蓦然自山石间探出头来,其身后又传来两声“别跑,当心摔着”的提醒声,可小姑娘天真活泼好动,自是对后头的声音不管不顾,径自跑向儒生所在之处。 儒生也第一时间发现了跑向自己的小姑娘,当即放下手中的修剪刀,张开怀抱将小姑娘拥入怀中,并将其抱了起来。 “爹!” “哎!”儒生喜笑颜开,丝毫没有为女儿打扰到自己而生气。 此刻,一妇人领着丫鬟快步走了过来。妇人正要数落女孩的不是,儒生却是将其打断,无奈之下,妇人只好从袖中掏将出一块香袋逗弄女孩,小姑娘不耐烦的推开妇人的手,又指着面前的倒挂金钟,撒娇道:“爹,我要小灯笼!” 妇人很清楚眼前这株倒挂金钟是夫君花了大价钱从金陵买回来的,是故对女儿的非分要求颇为不满。小姑娘也察觉到母亲的面色不佳,便委屈的缩回手扭头看向儒生。 儒生哈哈一笑,说道:“这花虽是名贵了些,可也比不得我的宝贝女儿。”说罢,便是用手一掐,将那倒挂金钟上的一花朵摘了下来,送至小姑娘手中。 小姑娘见状,咯咯笑了起来。 妇人不由怨怪道:“老爷也太溺爱她了。” 儒生发笑道:“人家都说严父慈母,怎地你这个当母亲的反倒严厉的很呢,英莲,你说是也不是?” 小姑娘不敢看向妇人,只是将头埋在儒生怀中,久久不愿分离。 画面一转,又是一夜鱼龙舞,这日是上元佳节,街道上人头攒动,带着虎皮小帽的小姑娘骑在一小厮肩上,对不远处绽放的绚丽烟火憧憬兴奋不已,不断的拍手庆贺。 小厮突觉腹中不适,将小姑娘放置路边一石狮子边上嘱咐了不要乱跑的话后,便是匆匆离去。小姑娘最喜热闹,哪里还想起那叮嘱之言,自顾自的往那放烟火的地方走去。 活泼好动的她哪里能想到这世间的人心险恶,只是看了一会儿,便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不由放声大哭起来,可哭声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直到一人伢子将其罪恶的手伸了过来,将梨花带雨的小姑娘拖入黑暗之中。 “爹,爹!” “再哭,我就把你扔到河里去,记住了,以后我就是你爹!” “爹......” 人伢子步履匆匆,专挑那鲜有人经过的小巷子走,以防被维持秩序的官差发觉不对劲。 这面小厮方便回到石狮子处,猛然发现自家小姐不见踪影,急忙四下寻找起来,可身周全是欢声笑语,哪里能寻得。 小厮怕回家后被老爷责打,也不敢回去,只得苦苦寻找,一直寻至三更天,也未见小姑娘的身影。此刻,府宅之中已有下人前来寻找,小厮哭着将实情托出,众人皆是骇然失色。 就在此刻,一阵着急的呼喊声自不远处响了起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处民宅起了大火,火势汹涌且蔓延的极为迅速,连带着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红色。 惊骇的面孔立刻转为恐惧,众人是仓皇逃窜,只为保命要紧,至于找寻小姐的事自是被撂在一边。 “英莲!” “英莲!我的女儿!你在哪里啊?”儒生蓬头垢面,涕泗横流的从家中跑出,朝着大火悲呼大喊道。 ...... 床榻上,一眉间镶有胭脂痣的少女正不断梦呓着,嘴里喊着爹和娘,旁边伺候的小丫鬟也面露同情之色。 “不,不要!”香菱突然大声呼喊道,伺候的丫鬟见情况不对劲,急忙去找了人来。 外间守着的正是伺候薛宝钗的莺儿,莺儿自是听见了里间传来的动静,当即起身进屋查看情况,此时的香菱满头冷汗,那头上不久前包扎好的纱布上隐隐间又有血迹泛了出来。 “快去找大姑娘来!”莺儿当机立断,直接吩咐小丫鬟去找薛宝钗,紧跟着她上前按住香菱乱动的身子,以防伤情再度加重。 “不,求求你了,别再打我了。”香菱继续说着胡话,又道:“给我口吃的吧,我会好好报答你的。” 莺儿听着香菱此刻的胡言乱语,也不由落下泪来,可也仅限于此,只是不断出言安慰道:“这就是命啊!这就是你的命!” 虽说同为薛家的奴婢,香菱又成为了薛蟠的小妾,可莺儿却压根不羡慕,相反更加同情,甚至还很庆幸,庆幸不是自己,庆幸自己生的没香菱那么美丽出众,庆幸自己跟着的主子是大姑娘薛宝钗。 今儿的事莺儿也有所耳闻,只是她不能说,更不敢说。 许是莺儿宽慰的话起到了安抚的作用,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香菱的情绪也很快稳定了下来,只不过她仍未苏醒。 莺儿松开手,走到盛水的水盆边上,取出里头的毛巾,拧了拧后,轻轻的擦拭起香菱脖颈处的汗水。 “嗯~” 少时,薛宝钗从门外走了进来,莺儿赶忙起身,将香菱的境况一一汇报给宝钗。宝钗听罢,也是一叹,只交代了好生照顾四字后,便要离开。 正当宝钗起身之时,突然听到香菱张口喊了一声姑娘。 宝钗还以为她醒了过来,当即侧目查看,可香菱却是紧闭双眼。 “姑娘,好姑娘,凡是你用红圈圈出来的,我尽读了。只不过这其中滋味我也不知是也不是,便说与你听听。” “姑娘莫走,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姑娘!姑娘!姑娘,你别走!我还有不会的要向你请教呢!” 梦境中,香菱向着林黛玉离开的方向一路追去,可行至半路,突然从假山石后串出一道身影,只见其衣衫不整,满脸浪笑,彷如饿虎扑食一般将香菱扑倒在地,一把撕开香菱的上衣...... 第八十回美人吟(中) “奶奶,此刻已经是二更了!”清影有意提醒林黛玉道,只见其眉心微蹙,似有难言之隐。 “我知道。”林黛玉透过身前的西洋镜观察到清影的神情,心中已有猜测,便顺势问道:“可是你家大爷交代了你解决的方法?” 清影面露讶色,继而一喜,说道:“奶奶事先知道?” 林黛玉恍然,想来夫君早就为自己这次回荣国府安排妥当,竟连宝玉都算计在内,当然还有算计了自己,原来他还是瞒了自己。一念至此,黛玉不免生了闲气,冷笑道:“我又不是你家大爷,是那什么生而知之者,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有一处不曾料到,我哪里比的上他,能料事如神,还能运筹帷幄,事先知道。” 清影虽伺候黛玉已有数月,可终究不如紫鹃深知黛玉脾性,面对黛玉突然发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忙要解释,不料黛玉又道:“你莫要替他辩解,至于他说的那个什么方法我也不使,指不定又是什么保平安的法子。” 清影语塞,原本腹中谋算也尽数消散。 林黛玉穿戴好衣裳后还不忘重重的踩了踩地,便出了门往东面去了。 荣禧堂东侧的耳房内,王夫人刚做完这日的功课,洗漱完准备躺下休息,忽听门外传来琥珀前来的消息,还以为是正病着的贾母出了什么要紧事,急忙起身命玉钏将其迎进屋。 “老太太如何了?”王夫人情真意切的忙询问道。 “太太勿忧,老太太吃了药便安身歇下了,并非是老太太指派奴婢过来的,是攸大奶奶有要紧事托奴婢过来要立见太太!”琥珀如实答道。 王夫人怔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话,又问了一遍:“是谁要见我?” 琥珀生疑的抬起头看了王夫人一眼,又转而快速看向一边的玉钏,玉钏不知所措的回避了琥珀投来的目光,再度应道:“是王家的攸大奶奶!” 王夫人扫了一眼玉钏身后的那个摆放在槅子架上的西洋钟,上面显示的时间已经过了二更。容不得她多想,便问候道:“你今夜不在老太太身边伺候?” 琥珀忙答道:“老太太白日将奴婢指派给林...攸大奶奶,至于老太太当前,有鸳鸯姐姐照顾。” 王夫人心中没来由的一慌,莫非老太太知道了什么,此刻侄子王攸临走前的那一番话闪过脑海,惊起王夫人一身冷汗,只不过她很快便镇定下来,只因她觉得自己无错,一切为贾王两家利益着想,无论是老太太还是兄长,终究会理解自己的做法的。 “林姑娘还未歇着?”王夫人身为长辈,自是少不得要体现一下对晚辈的慈爱。 “没有,方才还用了一碗蛋羹。”琥珀仍旧照实回答。 “蛋羹?!”王夫人有些意外,此刻已是二更天,按理说厨房那面的婆子早就都歇下了,哪里来的什么蛋羹,不禁疑惑道。 “像是清影姑娘去琏二奶奶处要来的。” 提及王熙凤,王夫人倒是低眉沉吟起来,这算来算去,倒把她给忘了。 凤丫头早些年还听自己的话,自打林丫头进了府,不,确切的说是自林如海去世后,那琏儿小子从中得了好处后,自己的这位好侄女就有些不知轻重了。 府上以往的老人都对她颇有怨言,更不用说那些个管家媳妇了。她也不想想,将来若是老太太殡了天,这府上她还能靠谁,还不是靠自己这个亲姑妈,至于攸哥儿那头,纵使有心,可贾王两家毕竟不是一家,终究力有不逮。 就好似兄长于自己也是这般,否则自己也不用事事以老太太为重,为先,为尊,更不必说大房那头本就对凤丫头心存芥蒂,只不过眼下都碍于老太太的情面罢了。 倘若日后凤丫头还是冥顽不化,不识时务的话,那么就不要怪自己这个姑妈不讲情面了,只是收了凤丫头的权,这个权又该给予谁呢。 等等,一定要等老爷回京,彼时再将宝钗一事露于表面,陈述其中利害,加之娘娘圣命,想必老爷也不得不点头答应。虽说早了些,可宝玉提前成才,用功读书何尝不是要紧之事,决不能再拖延了。 王夫人沉思之际,门外又传来人声,道是:“侄媳儿林氏有要事请见姑母!” 王夫人哪里分辨不出这声音出自黛玉,只是这称呼让王夫人颇为不忿,尽管合乎礼法体制,可在王夫人听来却像是莫大的讽刺。 想当初她巧设赵姨娘将错就错,意欲将三丫头探春嫁与王家,以结秦晋之好,以为将来二三十年,甚至五十年之计,无奈功败垂成。 只可惜直到如今王夫人仍不知内中隐情,究竟门外的林丫头有何等利处,竟比贾家满门助力还要沉重。 老太太日薄西山,兄长不会看不出来,论亲,论势,论利,论时...... 待王夫人再次回过神,竟发现林黛玉已经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只见林黛玉毫无扭捏造作之态,若说往日里是状似蒲柳,弱不禁风,此时此刻却是犹如一棵翠竹,傲骨铮铮。 这一刹那,王夫人好似从黛玉的身上看到了侄子王攸的身影,常言道夫妻之间形影不离,生死相随,又说是夫妻之间日子处久了,会潜移默化的受到影响,进而性格相似,连行事作风都会相似。 这才不过成婚小半年,攸哥儿究竟做了什么,自己的那位强势的嫂子石夫人又做了什么。 王夫人的思绪很乱,自打入了城,回了家,一件件,一桩桩的事就源源不断的汇集到自己这边,她本就是过了半百的人,素日里又怠于理事,一时难免心烦意燥,这也是白日不见黛玉的原因之一,只因她要理顺的事情太多,顾及不到。 “太太!” 玉钏瞧出了王夫人的不适,急忙走上前搀扶住王夫人的手臂,关切道,然后又看向林黛玉,请求道:“奶奶的要紧事可否明日再说,太太整日都在忙于处理家中之事,就是下午那阵时候不见奶奶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的,还请奶奶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体谅则个。” 林黛玉看向满脸疲惫的王夫人,一步一步的朝着后者走去。 第八十一回美人吟(下) “欻!” 令王夫人始料未及的是林黛玉在步至她身前三尺处时竟然伏地而拜,郑重地对自己行了一个大礼。此举莫说是王夫人,就连随黛玉一同前来的清影也不曾料到。 在短暂的失神后,清影也急忙跟着黛玉一道跪了下来。 “请姑......” ‘姑太太’三字还未出口,清影的将欲之言便被林黛玉抢断,只听道是:“玉儿五岁丧母,因恐无人照顾,父亲才托先生将我送至京城,托庇于外祖母。玉儿仍记得那年初入贾家之日,二舅母在此间对我的教诲之言,让我莫与宝二哥哥亲近,就是亲近了,也只不理睬他便好。” 王夫人听了此句,反倒是笑了起来,开口道:“难为林大姑娘还记得!” 林黛玉俏脸一白,她心思敏感,如何感受不出二舅母对她成见颇大,似打去年入夏时去清虚观打醮时王夫人对她的态度就有了改变。 跪在黛玉身后的清影也不由为之捏了一把汗,身为王家的丫鬟,又兼着首席的差事,自要比旁人知道的事多些。 若要真论起来,眼前这位姑太太年轻的时候是丝毫不逊色于后头院里的那位凤姑奶奶的,甚至犹有过之。莫看素日里礼经拜佛,面目慈善,可其心耳神意却是无处不在,真到了见真章时,那也是丝毫不马虎,雷厉风行的。 当初王攸奉谕住在大观园后,清影就没少从随行前来一道侍奉的嬷嬷闲谈中听说王夫人年轻时的事,就是自家太太当初也没少叮嘱要谨慎小心。 清影有些后悔,后悔没有对黛玉谏言规劝,至少将大爷的意思先转述给大奶奶,至于听与不听,那也是由林黛玉自己决断,而不是如这般使其陷入困境。 “玉儿不该为昔日之行径辩解,只是如今想来,倘使往日将二舅母的话谨记于心,也不会生出这般是非来,是而趁夜来此向二舅母请罪。”林黛玉伏乞再拜,继续道。 “请罪?!”王夫人先是一怔,接着命玉钏先将琥珀带下去,复又当着清影的面肃声道:“我受不起!更不敢受!” “二......” “住口!”王夫人眼睛一竖,直瞪向黛玉,叱道:“你的罪并非是亲近宝玉,而是亲近了攸哥儿!人都说你林大姑娘心地善良,又是个极聪慧的佳人,可在我看来,你一点都不像佳人,相反可恶至极!老太太今年元宵节上说的话说的好,说是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那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的,哪一点儿是佳人?便是满腹文章,做出那些事来,也算不得佳人。往日我见你辖制宝玉,知你二人是自小玩到大的兄妹也就罢了,可你对攸哥儿又是如何做的,处处装出那等病娇的模样去勾引他。你看看如今的王家被你害成了什么样子,攸哥儿未娶你之前,平步青云,监察江南不说,更是得天子重用,官升五品,使我金陵王家权势更胜往日,可自打娶了你,又当如何?天子降怒,一夕之间锒铛入狱,背负不忠不孝的骂名,削官罢职,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可你却不知轻重,竟然敢敲那登闻鼓。你知道那鼓多久没响了吗?你知不知道那鼓意味着什么?如非我兄长有着北抗酋狄的功劳以及旧年里几家对朝廷有功劳,仅凭你一人,你有何本事救他?还沾沾自喜,自以为对王家有天大的恩情。呵呵。” 王夫人歇斯底里,骂的痛快,可事情在她想来早已无力回天,不得已悲哭了出来。她伸出手指着黛玉,继续道:“你...你压根配不上攸哥儿!更不该贪心占据那个位置,你非但帮不了他,更会害了他,拖累他!你和你那死去的娘一样,只仗着老太太喜欢便恣意妄为,全不顾旁人的脸面,这算什么佳人!真不知上天为何会对你母女二人如此眷顾,好处尽被你们占了,别人反倒成了不是。你今天向我请罪,我若是罚了你,指不定我明日就成了那十恶不赦的人,是故我受不起,更担不起你叫我一声姑妈!我不是!更不承认你是王家的媳妇儿,是攸哥儿的妻子!” 叩首在地的清影听得是瞠目结舌,内心大受震撼。相较于清影,此刻的黛玉则是面无血色,浑身颤抖。 “清影!将你家这位好奶奶搀回屋去,我这里有菩萨,见不得这样病怏怏的人!明日你家大爷若是来接,你尽管将我今日说的话说给他听,他若是动了怒,让他只管来找我!去!”王夫人懒得再多看黛玉一眼,更不愿再听黛玉讲半句话,直接下了逐客令。 清影答应着神情黯然的从地上爬起身,来到林黛玉身侧,欲将后者搀扶起来。 “奶奶......”清影的声音很轻。 “二舅母要我如何做?”林黛玉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才堪堪吐露出这几个字问道。 王夫人冷冷一笑,摇了摇头,直言道:“我不想做那恶人,使我那好侄子怨恨于我,说我的手伸的太长,更不愿我的宝玉整日里疯疯癫癫,说些糊里糊涂的话,沉湎于过去的事迟迟不能释怀。他二人就好似我的手心手背,无论哪一面受了伤,我的心都会疼。如此,你可明白?” ...... 四更时分,心事重重的黛玉披着浅衣,坐在桌前,呆呆的看着砚台边上燃烧的蜡烛,王夫人那几段话令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夫君,莫非真是我害了你不成?”林黛玉开始自我怀疑的喃喃说道。而后又想起往事,一一数列,确实有多处是自己有错在先,可弄到最后认错的却是夫君。 番外—浅谈王夫人 排除阴谋论不谈,本人对于王夫人这个封建大家长的人物是钦佩且充满敬意的。 王夫人的身份很多,但不外乎这么几个,分别是儿媳(妻子),婆婆(祖母),母亲(舅母,婶母,姑母,嫡母,姨母)以及主母。 先说一下儿媳(妻子),古代对出嫁女子的要求是孝敬公婆,顺从丈夫。这一点王夫人做的极好,可以说无可挑剔,原着中贾母也是实打实的对王夫人夸赞过的。贾政和王夫人也算的上是相敬如宾,至于恩爱什么的,肯定是有的,这个证据便是元春,贾珠,贾宝玉。 再说一下婆婆(祖母),大儿媳妇李纨是个寡妇,按当时的社会来说,寡妇是受人忌讳的,可李纨的月例银子却是和老太太,太太持平,这其中若非王夫人仁慈,想必是拿不到的。 最关键的是第三点母亲,大伙儿也看到了后头我并列了许多,这其中对应的人想必大家也清楚,我也不一一解释。迎春这个二木头从孙绍祖家回荣国府时,在王夫人面前说的那番话便是佐证,从这一点不难看出王夫人其实对大观园的一众姐妹几乎是一视同仁的,无奈孩子太多,加之偌大的贾府濒临末世,很多事她是有心无力。 从人性的角度来讲,真到了末世的那一天,她作为一个封建女性,可能最在乎便是贾宝玉,因为这是她仅存的儿子了,至于孙子贾兰,那并非她的依靠。古代对女性的要求是三从四德,哪三从想必不用我说,明白的自然明白。至于旁人,她顾及不到,但这并非她心狠,而是无能为力。 红楼可怜的并不仅仅是那十二钗,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原着作者无论真意如何,其对他笔下的绝大都数女性人物都是喜爱的,反观对男性人物却是多有厌恶,这里不做延伸。 第四是主母,说到此处,想必很多人第一反应便是晴雯,其实纵览整个绣春囊事件而言,当然包括后头所引发的一系列的后果,我个人认为王夫人做的并无不妥。绣春囊的始作俑者是何人我不想细究,可在我看来,晴雯被赶有一半原因是因为她自己素日里得罪的人太多,又恰好撞倒了枪口上。 俗话说枪打出头鸟,便是这个道理。但是晴雯敢于和恶势力(王善保)做斗争,无奈势单力薄,主子无用,可确实当得一个“勇”字,此处也不多赘述。 以上四点便是原着中的王夫人的形象,而我在我所写的书中,添了一个身份,那就是姐妹。薛姨妈之姐,王子腾之妹,我是以王家的视角来行文的,在我想来王夫人对王家是非常非常有感情的,否则也不会有如原着中薛姨妈进京时姐妹相见,情不自禁的描述。 对古代女性来讲,娘家的情况好坏是能够很大的影响其在婆家的地位的,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了我笔下的这个王夫人,为了贾王两家,也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更是为了宝玉的将来,处处算计的形象。 正如我之前说的那般,王家人都是精于算计的,包括主角王攸。 算来算去,终是一场空,终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第八十二回翦羽 远处嘎吱嘎吱的车轮滚动声引起了一众看门小厮的注意。 “去东院通禀信二爷,就说攸大爷回来了!”一执事头也不回地沉声交代了身后一句,然后快步提着灯笼领着人迎了上去。 执事指挥着下头的人快速分列道路两旁,并将各自手中的灯笼举高,而他自己则是一路小跑,冲至车队头前为之引路。 此次为吊唁宁府,王子腾也算是大张旗鼓,虽未亲往,但由其亲子王攸前去代奠,倒也不失四大家族联络有亲,互相扶持的情谊。可在有心之人看来,王家如此安排,倒像是瞧不起贾家,这其中缘故正是出在王攸的身份之上。 不忠不孝之徒,实乃过街之鼠,人人喊打。 只不过碍于王子腾的权势,许多同来祭奠的文武官员不敢明说罢了,可饶是如此,茶前饭后,还是不免沦为笑柄,但更多的是对当今天子的赞誉,什么英明睿断,什么圣明烛照。 民意传至宫中,又入了天子耳中,自是龙心大悦,然心知肚明,又为将来之计,借故传诏,命王子腾进宫。 彼时旨意抵至王家,已是申末酉初时分,雨停之时。王子腾着人包来银两递与传旨太监,并问出个中原委,做到知己知彼后,更衣着袍,乘轿而去,不知归期。 车队缓缓止住,王攸自车厢内掀帘而出,踩着梯凳下了地。 “攸大爷,您总算是回来了。”执事陪笑道,忙又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 王攸扫了一眼,倒也认出了他,原来自从卢管家病倒后,后者身上的职责多分派至其手底下的几个执事手中,眼下此人便是那几位受益的执事之一。 王攸倒未多心,只问道:“可是老爷有什么事急着要找我?” 只见执事晃了晃脑袋,忙答道:“不瞒大爷说,老爷进宫了。” “什么时辰的事?”王攸惊愕万分。 “今日酉初,当时宫里还来了位公公传了旨意。”执事低着头,如实答道。 王攸估算了一下时间,倒也大差不差,只是天子这突然传诏,倒是吉凶难测,不免让他惴惴不安,于是又问道:“太太呢?” 执事也是被问的愣了一下,但还是快速反应过来,急忙道:“小人......” 王攸也自知失态,挥手打断执事的回答,抬脚往大门内走去。王辰,王寅紧随其后,川儿也是跟着从马上跳下,夺过一小厮手里的灯笼,拨开扈从家丁快步上前给王攸照亮脚下,再之后,是魏畑,李贸等一众清客...... 正待魏畑等一众清客前脚要跨入门槛,进入大院时,变故陡生。 “嗤——” 一连串的火花自四面八方亮起,而后数根长约七尺的水火棍交叉着将队伍拦腰截断,又听得大院东门后传来一声厉喝。 “将那些巧言令色,挑拨离间的杂碎全部给爷叉出去!” 来人正是王信,而在四周举着火把,抄着棍棒的皆是隶属王家的扈从及家丁。 “大胆!你们难道是要造反不成?”头前照路的川儿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唬了一大跳,但随后就破口大骂起来,声音之中有恼怒,但更多的是不解,可他的第一反应还是用自个儿的身子挡住王攸,以防不测。 火光映在所有人的脸上,而那‘造反’两字却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令人深陷其中,又欲罢不能,可场间的气氛却因此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造反?哼!你算什么东西!说到底,你只不过是我王家的一条狗!狗仗人势的东西!”王信指着川儿厉声呵斥道,川儿紫胀着脸,喉头发出嗬嗬的声响,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老二,你太过了!”此刻,王仁不知何时也从那院门后走出,拍了拍王信的肩膀。只见他身着六品官服,赫赫扬扬,目光如炬,直逼王攸,又当着众人的面说道:“攸弟,你莫要误会。哥哥我也是奉命行事,你仔细瞧瞧今儿在场的人,这些人可都是听命于叔父的。此外,我这里还有凭证!” 说罢,王仁从袖中掏将出一份薄册,高举过头顶,解释道:“这是叔父亲笔所书,上面还有我王家家主印鉴,我也知你心有困惑,甚至会误会我兄弟二人造假,可攸弟不是一般人,再说这场间除了你我兄弟三人外,还有各处常给老爷办事的执事及管家,这真伪与否你也可询问他们。再不济,待叔父从宫中回来,也可分辨!” “我母亲和姐姐如何?”王攸大声问道,他同样是惊怒不已。 “太太和大妹妹那无碍,这你大可放心。这一切都是叔父的意思,只要你照着这薄册上的内容做,我保证待叔父回家后,我们替你向叔父求情!还有一事,是叔父出府入宫前,特意嘱咐的,那便是大妹妹的亲事,老爷已经定下了,不容你再插手。不妨和你说,是史家!”王仁意味深长的看了王攸一眼,“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王攸沉默了。 “来人,将这薄册送给攸大爷查验。”王信命道,当即一个小厮上前将薄册取过,然后呈至王攸面前,并跪了下来。 王攸揭开薄册,其上内容,笔迹,印鉴一一映入眼帘,皆如王仁,王信所言,确实出自王子腾之手。 “一,即日起,停用王攸一切族中印信,原本一应权事也尽诸交由王仁。” “二,家生子川儿,妄自尊大,多有仗势,毁主家而牟私利,杖责二十,充发南省。” “三,家卫寅,戌,亥三人及其下一众从属,江南一行护主不力,着即全部编入军中,以示惩戒。” “四,家卫辰,忠勇可嘉,升亲卫长。” “五,清客魏畑,赵堃,李贸,陆轲及其下一众从属,皆巧言令色之徒,多着歪理邪说,蛊惑人心,意欲挑拨父子兄弟,实数可恶,尽数除名,不再录用。” “如若违拗,以武压之!” 第八十三回夜召 “主子,王大人已在门外候着了!”自打戴权被赶出宫后,原本任锦衣卫总领太监的刘岩借着数次功劳上了位,一举成为新的大明宫内相,此刻他悄步行至天子近前,俯身禀报道。 天子今日心情不错,得知王子腾已经到了,便搁下手中的朱笔及奏章,然后亲自出了大殿。 王子腾本以为天子会宣他入殿,却不曾想天子却出门相迎,这让他感到受宠若惊的同时,又多了些许不安。 “臣叩见陛下,陛下......” “什么万岁不万岁的,这些虚礼都免了吧。”天子虚抬了抬手,示意王子腾起身,突兀地喟叹道:“这自五帝以来,直至本朝,也不曾见过有万岁的帝皇,朕何敢奢求万岁。杜少陵诗云:‘人生七十古来稀’,朕今年四十有四,能到七十便也足矣。” 天子这一番长叹让王子腾内心更是翻涌无比,他心知当今天子最是喜玄近道的,皆为求得那长生之法,就连内阁首辅张大人每每劝谏,都少不得被一通训斥。王子腾又联想起先前宫中传出天子圣体违和的消息,更觉燥热难耐。 “王大人?”内相刘岩瞧着王子腾走了神,迟迟不说话,便出声好意提醒道。 “陛下夜召臣入宫,臣因不知何故,是才心神不宁。臣自知北疆战事失利,亦是有罪,加之臣那不孝子口不择言,于金殿之上狂悖恣意,如非陛下宽厚仁德,臣满门势必会断于他手。方闻陛下喟叹之言,有落寞寂寥之意,臣怕......” 话音方落,一小太监匆匆而来,禀报说是御膳已备好,请天子移驾偏殿。 一旁的刘岩也抓住机会,进言道:“主子,今儿天热,奴才记得御膳房特意替主子备了一道清热解暑的渴饮,名字叫什么‘玉津霜露’,说是比那去年底下进上来的‘木樨清露’和‘玫瑰清露’更上一筹。” 天子睨了一眼王子腾,鼻中发出一声轻哼后径自去了偏殿。 王子腾独留原地,不敢妄动,生怕再触怒天颜。 又过了一会儿,刘岩亲自找了过来,上来就责怪道:“哎哟,王大人呐。您说您怎么一点眼力劲都没有,主子今儿可不是听你诉苦的。”说罢,又要将先前王子腾偷偷塞给他的一张足额银票如数奉还。王子腾哪里不知刘岩的话外之音,当先一步又掏了一张,请教道:“还望内相大人提点。” “王大人也太客气了,奴才不过一个四品之职,何敢提点大人。今儿主子心情甚好,至于让大人入宫,大人理当把握机会才是,何以说那些不如意的话。你且先随我入偏殿,彼时见机行事。” 王子腾不敢怠慢,只点头称是,刘岩进了偏殿。其时,天子早已落座,似笑非笑的睨着王子腾,一旁另有数名太监正按部就班的查验膳食,直到一太监回禀结果,天子才复开口命道:“给王大人端把椅子来!” 两名小太监动作也是极快,只不过须臾间,一把厚实的太师椅便被端至天子对面。 王子腾大惊失色,赶忙俯首道:“臣岂敢与陛下对坐。” 天子哂然一笑,摆手说道:“朕说你坐的便坐的,今日此间无君臣之礼,只叙亲戚之谊。若细算来,朕也得称呼你为一声舅舅。” “臣惶恐!” “呵呵。”天子呷了一口清茶,漱了漱口,说道:“坐吧。这是朕亏欠你的。” 王子腾无奈,只好落座。 “北疆战事,朕知道你心中有怨言,会怪朕临阵易帅,又收了你大都督的职权。可是朕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想必你也知道江南,浙东的要紧事,海盗横行,倭寇肆乱,杭州城更是生灵涂炭,朕之百姓正处炼狱之中啊。你大破瓦剌的功劳朕会记得,可眼下朕的心头大患不在外,而在内,这你可明白?” “大破瓦剌臣不敢居功,这一切都是前方将士浴血搏杀及陛下洪福庇佑!臣一介武夫,陛下趋之臣当自往!” 天子满意的点了点头,又尝喝了那名为‘玉津霜露’的渴饮,顿觉全身舒泰。 “你能明白朕很高兴,朕记得去年腊月,你出征之前,朕召你入宫听宣,赐座于你,你坚决不受。”天子指了指王子腾所坐之处,言道:“你此刻坐着的便是那把椅子,朕瞧着妥当。” 王子腾好像一瞬间明白了什么,急忙起身移步,伏身叩首:“臣愧对陛下圣恩!愿再领兵前往江南,助陛下扫清贼寇!倘若一日不清,便一日不回京!” 天子并未答应,而是点了一道佳肴着侍膳太监赐给了王子腾,王子腾唯唯答应,比起美味,他知道自己已经是半只脚入了内阁。 “你那个儿子近来如何?”天子笑问道。 王子腾快速回过神,忙答道:“小犬善使偏锋,终不竟大事,恐托陛下厚望,臣每每管教,实难朝夕改之。” “常言道:‘知子莫若父’,从你这做老子的口中听到这番评价,倒也真诚。” “臣不敢欺瞒陛下!”王子腾心里有些失落,同时也觉得庆幸。宦海沉浮,凭现如今王攸的能力,差的不是一点半点,一个弄不好,就容易成为众矢之的,就好似先前金殿之上的参议,不过好在圣心还是站在王家这边的,这便足够了。 “儿啊,但愿你能明白为父的苦心。” ...... 王家前院内,人头攒动,所有人的目光皆停留在王攸的身上。 王信双拳紧握,神情有些紧张,在咽了一口唾沫后,看向身边的大哥王仁,王仁目光冷峻,好似雕塑一般岿然不动。 “大...大哥...哥!”王信轻声唤道。 王仁的腮帮微微抽动了一下,王信见状,识相的闭了嘴,只能干等着。 “从今日起,攸对王家一应外事不再过问,自省己过。” “大爷!”头一个悲呼出声的便是小厮川儿,他当即扔掉了手里的灯笼,噗通跪了下来。 “大爷!”哗哗的又是跪了一地,被挡于门外的一众清客更是如遭雷击,各个面如死灰。 王攸将手书收入袖中,然后弯腰拾起川儿扔掉的灯笼,一言不发的朝着二门处的方向离开了。 “除王辰之外,全部拿下!”王仁毫不留情的命道。 第八十四回沉浮(上) “啊!” “给我打,重重的打!” “啊!” 一连串惨叫声和棍棒声混杂着,听得围观的奴仆小厮们是各个胆战心惊,骇然色变。只消一阵,被按在地上挨打的川儿便没了声息。 “二爷,这小子像是晕死过去了,倘若再打下去,只怕......”执行的主事向监刑的王信道出了自己的担心。王信狠色的瞪了主事一眼,冷笑道:“要不你替他受了剩下的刑罚?” 主事眼中闪过慌乱,不吱声了。 “哼!”王信冷哼道:“用水给我泼醒,继续打,打满二十为止!少一下,你们今儿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逃不了。” “是!”众人神色一凛,忙应声称是。 ...... 王信将手头重要的几件事忙完,又对跟着自己的两三个心腹交代了几句话,便是离开了。回到东院的他并未回屋休息,而是径自去找了其兄长王仁。 王信一入院中,便见窗内灯火辉煌,又隐约听见有女子作陪欢笑声,这声音王信再熟悉不过,正是大哥身边的那个美妾,当然也曾于不久前侍奉过自己。想到此处,王信难免心头一荡,当即便推门进去,浑不吝道:“大爷原来在这,兄弟特来请安。” 王仁见是他来,倒也不意外,更无愧色,还当着王信的面对坐在自己腿上的美妾好一番宠溺,惹得后者是尖叫连连。王信也好似什么都未发生,直接将外袍脱下,然后撸起袖子,上前帮衬,共演一出二龙戏凤。 几番云雨下来,兄弟二人皆是畅快淋漓,一并瘫坐在地上,至于那美妾则是在边上早早昏睡过去。 “恭喜兄长得偿所愿。”王信兴奋的满脸红胀。 王仁瞧了一眼兴奋的王信,也笑道:“当年若不是遇着那般情状,你我兄弟二人又年龄尚小,咱们金陵王氏的主位岂会落到二叔那边。不过话又说回来,二叔对金陵王氏的功劳不小,对你我兄弟又有养育之恩......” “大哥!”王仁话音还未落,反倒被王信不耐烦的打断,王信说道:“大哥怎么变得如此优柔寡断?我们才是亲兄弟!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是,老爷确实对我们有养育之恩,就是后面的太太对我也是呵护有加,可这又能如何?他们毕竟不是咱们的亲爹亲娘!他们有自个儿的儿子,如果不是这次攸弟犯了大过,你以为二叔会放手?大哥!你醒醒吧!” 看着满身戾气的弟弟,王仁没来由的突然发问道:“这么说,当年的事确实是你做的了?” 王信也并非愣头青,只是他没想到兄长居然还在怀疑自己和当年的那件事有关,明明几个月前自己和他澄清过,于是当即愤怒的回道:“兄长不信我?” “信你?”王仁脸色一冷,然后指着躺在一边昏睡的美妾道:“之前我被关在刑部大牢的时候,你在何处?别告诉我你没和她胡搞在一块儿,你敢对天发誓说你自己对那个位置没动心思吗?” 王信顿时方寸大乱,忙叩首辩解道:“是这个贱人先勾引我的。”说着,急忙上前抱住王仁的大腿,哭道:“我承认我确实动了那个心思,可是当时那个情况,你让我怎么办?我一无功名,二无人脉,就连动使银两也得经过太太同意。” 王仁终究还是心软了,他就这么一个弟弟,什么美妾佳人,什么金银财宝,他都愿意与之分享,可唯有王氏一门的家主之位他不能让,只因这才是维系前者的根本。 “起来吧。”王仁将王信从地上搀起,而后命道:“攸弟包括攸弟媳妇,你不能胡来,听见没?” 王信好似赌气一般,默不作声。 “你疯了心不成?”王仁一脚将王信踹倒,怒目而视道:“莫非她说的是真的,你当真对攸弟媳妇......” “是!我要她!大哥,家主的位置我可以不和你抢,但是那个妙人你必须交给我。”王信毫不掩饰的回答道,眼神中更是透露出一丝报复和快意。 王仁直愣愣的望着弟弟,久久未语。 王信显得有些心虚,是以很快耷拉下脑袋,不敢与王仁直视,直说道:“自打我第一眼看见她,便惊为天人,又觉神魂激荡,实难自抑。” “够了!我只问你,你和攸弟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王信嫉妒无比的说道:“凭什么自打他一出生,就夺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 “是太太?”王仁心中恍然,自己这位弟弟自小便没了母亲,后养在太太身边多年,又养尊处优,这才让他有了错觉,认为他才是太太唯一的儿子。可事实却截然相反,自从攸弟出世,王家的一切都变了。 “攸弟八岁那年的事情究竟是不是你指派人做的?我再问你一遍!”王仁一脸郑重道。 “不是!”王信给出了相同的答案,他就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狂吼出声,“你还要我说多少次,不是我!他自己吃急了,关我什么事。” “这么说,你当时就在现场,是亲眼看见攸弟因噎食晕厥倒地?” “我......” “难怪如此,我还在想为何老爷派的亲信查至一半,就不了了之了,而事后也不见你的踪影。”真相浮出水面令王仁心胸更加舒畅,总算解决了多年他心中的疑惑,紧接着说道:“你把你的心思收收好,莫再让别人瞧出来了。至于攸弟媳妇的事,你让我再想想。” “彼时大哥若坐上了家主之位,一声令下,攸弟难道敢不从?没了金陵王氏的帮衬和底蕴支持,他就算将来入阁拜相,也是无根之萍。” 王仁恨声斥道:“糊涂!叔父这些年能压得南省那几家不敢妄动,甚至还唯命是从,难道凭借的仅仅是家主的威严吗?同样的道理,攸弟倘或将来有朝一日真的封侯拜相,你觉得彼时彼刻,咱们金陵王氏又算什么呢?他大可再分出一个王氏来!现如今你可还有心思对攸弟媳妇?” “那我偏不让他如意!哼!他自毁前途,已是无望。”王信咬牙切齿的说着狠话。 “你错了!叔父已经在为他铺路了。” “大哥说的可是史家?!”王信蓦然的回过味来,继而嗤笑道:“那又如何,嫁出去的女儿如同泼出去的水。就像姐姐,她嫁到贾家后,可曾想过你我兄弟二人的不易,可通过贾家的权势为我等谋个一官半职?说来真是可笑,姐姐还不如姑妈。” 第八十五回沉浮(中) “贾家那头这些年比咱们这边还乱,你姐姐持家更不容易。”王仁身为长兄,自然要为妹妹王熙凤辩护一番,尽管弟弟说的是实情,可王仁有自己的一番考虑。 今夜过后,贾家那头必会收到消息。 王仁需要的是借力打力,需要的是人心所向,就好似不久前在前院场地内,叔父与攸弟的父子之争。他已是三十好几的人了,早已参透世情,有些东西他看的要比王信更远,如果能够再获得贾家的支持,那么叔父即便将来要反悔,也得掂量掂量。 在王仁看来,王攸是输在了时间上,年轻就意味着容易被情感左右,就容易冲动,不计后果,毕竟世人多是不愿意冒险的,趋利避害乃是常情,哪怕他是一块真金,那也得经历数次火炼。 抗的住,就绚烂夺目,万人追捧。 扛不住,就化作灰飞,无人问津。 古人云:‘前车之鉴,后事之师。’王仁从心里还是感谢王攸的,只可惜他二人注定是对立的,想到这,王仁欷歔不已,然后对王信说道:“明日你亲自去贾家一趟,将攸弟媳妇接回来。” 王信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可仍旧不可置信的问道:“这么说,大哥同意我的要求了?” “不得胡来!”王仁严厉的补充了一句,“若是真出了什么乱子,我保不住你。” “大哥放心,兄弟明白。”王信心满意足的穿好衣服,拱手退了下去。 待王信离开没多久,原本伏在一旁昏睡的侍妾却眼含笑意的醒了过来,王仁向她招了招手,侍妾嗔怪的咬了咬红唇,然后悠悠的站起,假摔至王仁怀中,笑赞道:“爷真是好本事。” 王仁摸了摸她的软肉,意犹未尽道:“我就这么一个亲弟弟,你替我担待着些。” “爷也太坏了,连自个儿的亲兄弟也算计在里头,你就不怕回头我将事情所有抖落出去?”侍妾眉眼处尽是风情,勾的人神魂颠倒。 王仁手指悄然往下,坏笑道:“你敢吗?” 侍妾一个飘然闪身,躲过了王仁的攻击,巧笑嫣然的说道:“爷让二爷明天去接攸大奶奶回来,这一出只怕风波不小。” “你倒是聪明,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个聪明劲。我是真没想到老二竟然还有那样的心思,自个屋里的全然不顾,反倒喜欢惦记人家屋里头的。” “呵呵......”侍妾笑而不语,乖巧的捉起案上的一壶酒,给自己斟上一杯,嚼入口中然后渡给了王仁,王仁大呼过瘾,自少不得又是一番颠鸾倒凤。 ...... 王宅大门外,一众相公清客尽皆捶胸顿足,垂头丧气。 魏畑,赵堃,李贸,陆轲四人围坐在一块面面相觑,一时显得手足无措,看着身后的王家大门以及门口站立守卫,手执水火棍的扈从,心生无奈。 魏畑虽有些拳脚功夫,可他也知道王家扈从当中高手也不少,硬闯纯属找死。 “魏兄,眼下我等被驱逐出府,该当如何?” “是啊,魏兄,素日就你和大爷相近,就是府上扈从守卫那边也有交情,我等虽常有意见不合,可那也是就事论事,无关人身的。至于名利银两,左不过养家糊口而已。”陆轲的一番话自然让不少人随声附和起来。 魏畑摇了摇头,叹息道:“那份手书应是老爷亲笔,此乃父子相争。大爷早前于金殿之上参奏老爷,已是不孝,现如今若再违抗父命,岂不是更加坐实那‘不孝’之名。诸位尽是读书人,虽不就功名,可这‘孝’之一字又如何不懂?” “......”众人一瞬间陷入沉默,想要立足于世,这‘孝’便是第一位。 “唉!”叹息声此起彼伏,士气更是一落千丈,更有几名少有露面,自觉无足轻重的清客相公已经收拾行囊,准备离开了。 “等一下!” 突然一道熟悉且充满力量的声音自大门内响起,众清客回头齐看,只见一腰挎长剑,脚踩皮靴,头顶盔帽的武士大步流星的走过来。 许是天黑又或者别的缘故,魏畑并未立即认出来人,直到那武士走到面前一丈处,魏畑才道出来者姓名。 “可是事情有了转机?”魏畑希冀的看向王辰,然而得到的答复却是否定,这让众人燃起的希望再度破灭。 “什么我等巧言令色,挑拨离间,我等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有人叫嚷起来,宣泄自己心中压抑不住的愤怒。 “是啊,我等怎能担此恶名。”又一人不满道。 “全都住口!”赵堃怕事态失控,急忙出声制止道,可文人向来相轻,又一夜之间失去所有,自是心有不甘,原本在府内还能受的管制,现如今被如丧家之犬般尽数赶出,谁又比谁高上一头呢,是以赵堃的一声厉喝非但没能有效制止,更激发了平日里积累的仇怨,一时间骂声不绝,斯文扫地,更有积怨者,当场动起手来,乱作一团。 赵堃也是被一记阴拳抡倒在地,又被不知从何处来的一脚踢在了腰上,整个人如同煮红的虾子一般蜷着身子,倒在地上。 陆轲,李贸二人被唬了一跳,急忙躲至魏畑身边,以求庇护。 魏畑脸色阴沉的可怕,可他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解决,只好任其发展,将身上的力气和心里的火发泄完了,也就静了。 “我倒是有个法子,或有变数。”王辰趁着人群骚乱之际,悄声对魏畑说道。 “什么法子?”魏畑意外的看向王辰,王辰摸了摸腰间的宝剑,魏畑瞬间意会出其中表达的含义,看来王攸并未彻底放弃。 “那份手书?” “我知道那定是老爷亲笔,就是大爷也不好明面违礼,大爷纯属迫于无奈。”魏畑急声道。 王辰笑了笑,又点了点头,又说道:“里头不好运作了,可外头不一定。” “外头?什么意思?”魏畑脑袋一懵。 李贸解道:“是攸大奶奶!” “不行,这是外事,岂能让一内妇掺和其中!”陆轲提出了自己的反对,“倘若老爷坚决如此,我等岂不是又添一罪?” “当真是大爷的意思?”魏畑也变得迟疑起来,陆轲的话正是他所顾虑的,三人齐齐看向王辰,王辰说道:“明日......” 第八十六回沉浮(下) 偏殿之内,君臣二人相对而坐,由一众摆盘夹菜的小太监在旁伺候着。 宴间,天子数次将自己觉得味道还不错的佳肴赐给王子腾,以示恩宠。 “这俗话说得好,这个...这个...”天子微醺着眼,兴致颇高的捧起面前的玉杯说道:“得撒手时需撒手,该饶人处且饶人,你和朕都应该为后人多想想啊。” 王子腾应声称是,垂首恭听。 “你们王家当年跟着太祖爷在金陵起事,推翻前朝暴政,算是从龙之功。其后世祖爷和先帝爷两朝,你王家又奉旨数下西洋,令那些蛮夷之地畏威怀德,输诚纳贡,这又是一大功劳。再之后便是卿家你,助朕当年扭转乾坤,扫清寰宇!这情分朕记得!”天子将‘情分’二字咬的极重,听得王子腾激灵了个寒颤,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一时不知自己是该坐着还是该跪下请罪。 于是王子腾悄悄的用余光瞥向内相刘岩,可那刘岩却像是一株枯树般死寂,纹丝不动。 王子腾在暗骂了一声后,还是选择起身向天子跪了下来,叩首告罪道:“陛下曾谕臣:‘子不教,父之过’,然父子亦君臣。王氏一门自随太祖皇帝龙兴金陵至臣这一代,已历百余年,更深知忠孝之理。陛下适才说的‘情分’二字,臣明白,臣的子孙更不会忘记。臣教子无方自是臣一人之过,而非陛下。陛下因情分选择宽恕王氏,臣亦念陛下宽仁选择尽忠报国。” “刘岩!”天子吩咐道,“去将那件东西取来给王大人看看。” “是,主子。” 很快,内相刘岩捧着一用黄绢遮盖起来的事物再次进入偏殿,送至王子腾面前,细声提醒道:“王大人,仔细了。” 王子腾微微直起身,映入眼帘的是一本蓝皮子账簿。 此账簿封面并无一字,但却有星许暗褐色斑状物点缀其上。 身为征战沙场的武将,王子腾一眼便分辨出那暗褐色的斑状物是血迹,想必这账簿上所记载之事极为机密,再联想刚刚刘岩提醒之言,王子腾不禁心中打起鼓来,慑于天子威严,他还是探出手伸向账簿,然后掀开封面。 “这是攸儿的字!” 王子腾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愤怒。 “陛下!臣......这......” “不错,这正是王文泱出任江南道监察御史期间一路上所见所闻。”天子证实,一言而断。“朕想问问你这个做老子的,你觉得这账簿上面所写之人与事是真的吗?” “监察御史代天巡狩地方,本就有风闻言事的职责。臣记得大治三十年,太上皇于兰台寺明谕:‘科道官以风闻题奏,即行察核督抚,贤者留之,不贤者去之。如此,则贪暴敛迹,循良竞劝,于民大有裨益。’同德二年,陛下也赋予都察院风闻奏事之职权,当然还添了密折专奏一项,以慑百官。” “朕只问你这账簿上的内容是真还是假?”天子的脸拉了下来。 “臣以为是真!”王子腾急忙给出了结论。 “真?呵呵。”天子笑了,笑的王子腾不寒而栗,又听天子续道:“既然是真,那那封子参父的奏疏上所写的事是假的了?” 王子腾腾的红了脸,埋下头说了“臣知罪!”三个字,他做梦也没想到,天子竟然这般设局,而自己不入也得入。 “朕还听闻你将你一个侄儿塞进了户部,做了一司主事?” 王子腾此刻心神俱慌,差点没一头栽倒在地,可他不能晕,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一个不慎,就是满门皆斩的后果。当年的情分天子已经还了他王氏一门,甚至可以说天子从一开始就压根不欠他王家,更不欠任何人。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是天子所行的王道! “莫非那个消息是假的不成?”王子腾心中不由怀疑起来,今日所见之天子龙筋虎骨,王霸显于外,哪里有半点要下世的光景。面对天子发问,王子腾不得不照实回答,又解释说只是为了后人着想。 “好一个为后人着想!只是朕不明白为何是户部,莫非是江南甄家给了你王家什么好处?还是说你金陵王氏想要攀附更大的权贵!”天子声色俱厉,直逼本心。 “臣万死不敢有二心!” “你当然不敢,可有些人就说不定了!”天子意有所指道。 王子腾早已被吓得出了汗,朝服里头的内襟早已被浸湿,他不确定天子说的有些人当中有没有王攸,那‘求文’二字的含义以及方才的为后人着想,无一不暗示着将来的局面。王子腾很矛盾,又后悔不久前说的那句‘每每管教,实难朝夕改之’,使他一时不知如何回话。 “记住朕今天和你说的话,也记住你今天答应朕的话。跪安吧!”天子自觉疲惫,便下了跪安的命令。 “臣谨遵圣训!”王子腾如蒙大赦,慌忙连叩三个头后起身弓着腰退出门外,一转身差点从丹墀上滚了下去。 殿外值夜的守卫自然认得王子腾,见他这般狼狈模样,又是可怜又是好笑,但却无人敢上前搀扶,只远远的望着他踉踉跄跄的出了宫。 王子腾乘轿回到家中已是子时,夜风吹在脸上,引得他起了一阵咳嗽,慌得身边伺候的长随急忙要去寻郎中来瞧瞧,然而却被王子腾挥手阻止。 “老爷,二门像是自里头锁上了,敲了没人答应!”一个小厮跑来禀报道。 王子腾怔了一下,良久才想起其中缘故,于是叹了口气道:“罢了,今夜便在腾云斋歇下吧!你们也都各自回房歇着去。”正欲转身前往腾云斋,只听二门里头传来下栓的声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盏灯笼忽明忽灭的自内而出,宛若鬼火一般。 “谁在那?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老爷跟前装神弄鬼!”先前报信的小厮呵斥道。 “是我!”一道熟悉的人影自灯笼后显了出来,惊得小厮急忙闭上了嘴,退至一旁又赏了自个儿两个耳光。 王子腾当即屏退左右,望向来人,问道:“为何在此?” “睡不着。” 第八十七回蝉鸣 “知了,知了——” 酷暑难当,窗外树上知了的叫声也愈发尖锐起来。 “去!快走开!”两个丫头在树荫底下挥舞着各自手里的网竿要将这烦人的知了赶走,嘴里时不时地嘀咕着。 里屋当中,正睡得沉,王攸忽地觉得鼻中一阵刺痒。 “啊——嚏!”一个喷嚏猛地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屋外赶知了的两个丫头听到屋内动静,立刻扔掉手中的网竿,匆匆进了屋。 王攸睁开惺忪的睡眼,瞧向窗外,刺目的光芒让他眼睛有些胀痛。他用手轻轻的揉了揉双眼及太阳穴后便掀帐下地。 此刻,两个丫鬟也恰好进了里屋,一个端了盆凉水,另一个手里则是捧着新换的衣裳。 “紫鹃的病可好些了?”王攸一边净手洗面,一面询问道。 “得亏咱们府上西洋药多,两三剂下去她也就好个七七八八了,更不用说身边还有个会治病的纸岫。”收拢帘帐准备收拾床铺的琼玉笑答道。 王攸将湿巾敷在脸上,仰着头,伸展双臂由润竹替他穿戴好衣服及腰间配饰。 “笔箐近来在做些什么?” 琼玉手上的动作一顿,细想了一会儿,便说道:“没什么特别的,左不过有些时候闲得闷了会和纸岫两人出府采买些东西。” “什么好东西还需要派人跟着?” 润竹看了一眼琼玉,眼中露出挣扎彷徨之色。琼玉见已瞒不住,便据实说道:“是太太的意思。” “又是个奉命办事的。是不是改天再来个大姑娘的意思?”王攸取下脸上的湿巾,往桌上一掷,冷着脸说道,“想必是我素来对你们没个主子样,你们反觉得我好拿捏了。又或者你们觉得自个儿伺候了我几年,认为自己高人一等,分出里外来了。紫鹃是你们奶奶身边人,又是荣国府贾家出身的,你们自然不敢得罪;笔箐,纸岫她们出自林家,林家没了人就由着你们合起伙来欺负,反正你们奶奶就算清楚也不会和我诉,更不用说这其中还夹着太太的意思。” 琼玉一下就听出了王攸话中的‘你们’代指的是谁,不由地面红耳赤起来。 “有没有这回事你们自己心里最清楚。” 琼玉被这末了一句话堵的霎时眼泪就落了下来,掩面哭着跑了出去。 “润竹,你去将笔箐给我叫来,我有事找她。”王攸命道。 一旁润竹早已被唬得六神无主,直到出了房门,才堪堪回过神来,不免又心生感动,心想果然当初老爷没看错人,姑娘也没看错人。 虽说姑娘嫁到这王家成了名正言顺的攸大奶奶,可那些小人中伤的言论非但没有减少,反倒变得更多了。 尤其是攸大爷被朝廷削官罢职后,府上就又多了一种言论,说是有不祥的东西将攸大爷绊倒了,若不是攸大爷有官运护身,只怕连性命难保。而每每说起那不详具体为何物时,那些多舌的小人就会暗中作梗。 大爷在府上的时候,那些人不敢怎么样,可大爷出府后,那就是判若两人,恨不得都离得远远的。 久而久之,连带着影响了不少人,就连青云轩自身也受到了波及。 笔,墨,纸,砚,竹,梅六人更怕那些个不好的言论传至林黛玉耳朵里,因此都相互帮衬隐瞒着,至于外头要办的事情也多是靠紫鹃雪雁才勉强完成。 至于为何不寻清影琼玉,主要原因就是怕激出更大的矛盾。 且说琼玉一路哭着跑回自己的房间,情状自是被有心之人瞧见,不久便是传到了石夫人的耳中。石夫人本没放在心上,可转念一想清影跟着林黛玉去了贾府,紫鹃又在病中,剩余的丫头当中也就数琼玉办事不马虎,周到细致。 “疏影,你去瞧瞧,看看出了什么事。”石夫人心中好奇,是以派疏影前去查探。 “是!” 正当疏影准备出门时,忽然听外头传来一阵骚乱,像是婆子的求饶声和丫头的哭闹声掺杂在一块儿,吵吵嚷嚷的。 “算了,我已经知道了,你别去触霉头了!”石夫人好似早就预料到会有此事发生一般,当下便拦住了疏影,然后命道:“你去吩咐卢冲之家的,让她带人将那些哭喊的,求饶的全部打上一顿板子,外加掌嘴,再有说情者,一并处置。” 疏影听罢,不由担忧道:“这牵扯太多了,只怕前头院里......” “前头院里?”石夫人冷笑不止,“那和我有什么干系,不服的让他们去找老爷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要玩出什么花样来。” 原来王攸见到笔箐,在验证了自己的想法无误后,便直接领着她往石夫人所在的寿华堂讨要个说法,顺便让笔箐挨个指认乱嚼舌根的人,因此才会闹出这般动静出来。 毒日头下,偌大的院中乌泱泱的跪了几十号人,就连王子腾的两房姨娘,王仁媳妇,王信媳妇及一众侍妾听着消息也是匆匆赶了过来。 “说啊,平日里不是都挺能说会道的吗?我倒想听听!那不祥的东西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 “......” “大爷,太太吩咐你进屋去,外头天热,这儿人多怕腌臜着你。”疏影前来传话道。王攸撇了撇嘴,石夫人此举明显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这一切她心里都清楚,只是她却没管。 冷眼看着地上跪着的这几十号人,以及站在院门口阴凉处神色不一的那几个主子,王攸只觉得无比厌恶,原本他还以为王家相较于贾家要好上许多,未必没有办法拯救,可现如今看来是一丘之貉。 “坐山观虎斗”,“借剑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武艺,这句话用在此刻一点也不带假的。 “哼!”王攸冷哼一声,一甩袖袍径自进了屋。 “谁敢乱动,我一剑活劈了她!”临进门前,王攸又补上了一句。 第八十八回蛛网 “快瞧,大姑娘过来了!” “阿弥陀佛,这下咱们可算是有救了。” “那言论我也是听旁人说的,大奶奶身边的那个叫笔箐的丫头未免太小心眼了,有必要这么做吗?这下好了,一下子牵扯出这么多人。” “嘘,小点声。咱们这位爷近来心气不顺......” ...... “真不知道待会要怎么收场。这叫笔箐的丫头着实是害了她主子,这让日后攸弟媳妇在府上如何使人?”王信媳妇摇了摇头,暗自叹道。 王仁媳妇神情木然,空洞的眼神也不知看向何处,直到身边的近侍丫头提醒王鸾前来,她才变了一副面孔,一脸忧色的迎了上去,并说道:“大妹妹还是快些进去劝劝吧。” 因事态紧急,王鸾也未多想,自是跨过门槛,进了院子。但见寿华堂下的院中场地,乌泱泱的下人尽皆如丧考妣,噤如寒蝉。 下人们止不住地给王鸾磕头,虽默默无声,可其中隐义不言而喻。 王鸾一一扫过这些人的面孔,发现有不少人还是家中骨干,倘若......王鸾的心一瞬间便沉了下去,这些骨干成员对于维系王家后宅的安稳还是相当重要的,这就好比蜘蛛网上的一个个节点,如果没了它们,那么这张网就失去了本身的作用。 一张破网,无论如何都是捕捉不到食物的。 王鸾迅速的收回目光垂下眼睑,又抬手让身后跟来的丫鬟止步于门外,至于给她行礼的笔箐,王鸾在冷漠的应了一声后,便是抽身入了房间。 “您明明什么都知道,可为何却选择视而不见?”王攸的愤怒声从内间传入王鸾的耳内,“腌臜?难道那谣言就不算腌臜了?门外的人一个不留!” “这大暑天的,你生这么大的火做什么?全让外头的人见了笑话,先坐下来,把这茶喝了,这可是元宵节那日皇后娘娘赏赐下来的,最是清热去火的。”石夫人不疾不徐道。 “娘!”王攸气的是咬牙切齿。 石夫人见状,捂着心口委屈说道:“你和你老子一个样,昨儿他为了一个丫头气了我,今儿你也来堵我的心。” 王攸哪里不知母亲口中说的丫头指的正是笔箐,昨夜他和王子腾一直深谈至四更天,其中就有对笔箐的安置,当然王子腾也将石夫人的想法告知给了王攸。眼下母亲这般微词,反倒使王攸渐渐冷静下来。 王攸捉起桌上的小茶杯,将里头的茶水吸入口中,只不过他并未咽下,而是用来漱口。 石夫人对此毫不在意,又让疏影取来一个干净的小痰盂摆在王攸手边,然后说道:“娘知道你是为了替你媳妇出口气,可你有没有想过此事过后,黛玉在家中如何立足?你们男人呐,总以为后宅很简单,左不过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往大了也不过是生养子嗣,相夫教子。书中的圣人说‘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可说这话的圣人本身也是个男人,并非女子。娘问你,那圣人可教了如何齐家没?” “应是没有吧,或者说不具体。”石夫人见王攸答不上来,便兀自说道,“圣人也知晓人心善变的道理,是而明白齐家不易,尤其是像咱们这样的大族人家,那更是难上加难。是而......” “是而娘需要人来共同管理,共同维系后宅的稳定。”石夫人话音未落,外间的王鸾便走了进来,提点王攸道,“子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依我看,只罚头先散播谣言的人就好了,没必要太过,弄得怨声载道,大失人心的。弟弟也该为将来考虑才是!” “如果我非要一意孤行呢?”王攸肃声道,看样子是寸步不让。 “弟弟可曾想过这些小人一旦因此事被赶出府,且不说咱们家里如何运转,保不齐谣言会散的更广。” “说到底,还是你们听之任之,才会酿成现如今这般局面。如若一开始有苗头之际便加以扼杀,何至于此!” “无风不起浪......”王鸾见王攸仍旧执迷不悟,就好似被迷着了心,绊住了脚,顿时心生火气,可这话一出口,便知失言,急忙止住,面露愧色。 “无风不起浪?!原来姐姐也认为那不祥如谣言所说。”王攸冷语相对,继而又看向石夫人,一字一顿的说道:“外头的人一个不留!这样的人心不要也罢。” 望着儿子寂寥落寞的离去背影,石夫人很是心疼。在她看来,王攸之所以如此做,是在向王子腾报复,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些都是王攸和王子腾父子二人于昨夜早早商议好的。 “娘,我不是那个意思。”王鸾的声音在石夫人身边响起,让后者渐渐回过神来。石夫人清楚王鸾的心思,便指明道:“你回头趁着你弟弟不在家,去青云轩和林丫头说上一声,让她替你求个情不就好了。” 王鸾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难道真的把门外那几十号人全部罚上一遍,驱逐出府去?” “你弟弟向来谋定而后动,此次这般一意孤行,实在反常!”石夫人同样表露出了自己担忧,很明显她的立场和王鸾大致相同。原本她还想说出另一个王攸不可拒绝的理由时,突然想起昨日王子腾说及王攸不想要这份家私时的无奈神情,石夫人只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劲,可又一时说不上来。 “娘!”,“娘!” “啊——” “娘,您这是怎么了?弟弟也真是的,就不能体谅一下咱们的良苦用心,我们难道还会害他不成?” “没什么!这也不全怪攸哥儿,说来咱们也确实有不是之处。这回就随了他的意思吧,他近来心气本就不顺......算了,不说了,说说你的事。” “娘!”王鸾面上一红,羞赧的唤了一声。 石夫人摩挲着王鸾的手,宽慰道:“史家确实要比先前那个什么镇安侯要好上许多,起码史家咱们熟悉。” “嗯。”王鸾犹如娇花一般明艳,看来她也对史家有所意动。 可令母女二人没想到的是,王攸却陡然去而复返,也不知听去多少,碍于情面,王鸾避入石夫人卧室。 “攸儿可还有事?”石夫人笑着问道。 王攸看了一眼姐姐王鸾的方向,毫无掩饰的说道:“姐姐嫁给史家的事我不同意!” “你!” 第八十九回虎啸 王鸾戟指向王攸,憋了半晌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似如鲠在喉。 王攸无情无绪道:“父亲他也不同意。” “不可能!”石夫人惊愕万分,让王鸾嫁入史家的主意可是她亲口与王子腾提出的,其中利弊不容分说,然而眼下王攸却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这实在让石夫人匪夷所思的同时又觉得王子腾愈发糊涂了。 这儿女亲事岂能儿戏。 “我知道娘是为了将来着想,这其中包括姐姐,包括黛玉,同样也包括我。”王攸一语道破石夫人的打算,随后又歉疚的看向姐姐王鸾说道,“我想问一声娘,除了上述原因外,您何以认为史家是姐姐最好的归宿。论富贵,我王氏不及?论权势,我王氏不及?论底蕴,我王氏不及?或许也就爵位上,我王氏才不如他两家吧。一个是国公府,一个是一门两侯,可这又能代表什么呢?” 说到这,王攸脸上露出一抹讥诮之色。 “难不成你也想让你姐姐入宫当娘娘不成?”石夫人脸色无比难看,“我看明明是你父子两人昏了头,那后宫里头有什么好,让你们男人挤破了头也要把女儿,姐姐,妹妹往里头送,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保全你们男人的面子和满足你们内心的欲望。放屁!” 这回轮到王攸傻眼了,他微张着嘴巴怔怔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妇人,这句话若放在后世,那绝对是再正常不过了,可此时并非彼刻,此言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中太过失格,甚至是放肆。 王攸收起脸上的讥诮之色,一本正经的整肃衣冠,然后给石夫人作了一揖。 “怎么,说中你的心事了?做出这样的姿态逼我让步。你老子糊涂,你娘我可不糊涂,去和你老子说我宁死也不答应。” “娘,咱们能不能好好说话,别死啊,活的。儿子还希望您能长命百岁呢。” “不敢,你现在就这般呼风唤雨,强压着你娘的头答应这答应那,等你大了,只怕眼里更没娘了。我要真活那么久,还不得被人嫌弃死!”石夫人挖苦道。 王攸急忙赔笑道:“这事情一码归一码,方才是儿子说话重了些,儿在这给娘赔个不是。”说罢,便亲自给石夫人斟了杯茶,而石夫人同样学着刚刚王攸喝茶的模样,不吞咽只漱口。 王攸笑了笑,解释道:“娘实在是误会儿子了,儿子并没有让姐姐入宫的想法。” “当真?”石夫人狐疑的看着王攸,这小子之前瞒里瞒外,实在不好轻信。万一自个儿心软一时松了口,彼时鸾儿的一生便毁了。 “儿子哪敢欺瞒娘?” “难说!”石夫人否定道,“你老子当时还答应我,可现在还不是变卦了。还有你既然明白娘是为了黛玉,为了你们姐弟,那你为何还是反对。你不会真以为那贾府的老太太能再活二十年,活到一百岁吧。现在老太太活着,你媳妇勉强有个依靠,就是说给外面去,旁人也会给上三分薄面,不会太为难。可万一哪天不在了,你觉得那贾府会有多少人记得她,莫忘了你媳妇姓林,而不是姓贾,终究是外人。” “这不是还有娘你吗?”石夫人说的王攸一清二楚,可他还是想探探母亲对黛玉是不是也有所偏见,比如那谣言。 石夫人先是一愣,然后向站在帘后茫然无措的王鸾招了招手,示意后者上前来。王鸾虽不明其意,可也不好违了母亲的意思。 只听石夫人意味深长的对王攸说道:“娘也不可能跟你们一辈子,你二人是亲姐弟,更要相互扶持。攸儿,娘从你父亲那听说你对这份祖宗基业没有兴趣,甚至还提出了要分家的要求。娘知道你聪明,有主意,甚至因近来的不少事和你老子闹得极不愉快。可是娘还是希望你能三思而后行,莫要因一时意气之争放弃了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娘不是让你去和谁争,和谁斗,只希望你能多多的为你姐姐考虑,想当初,你姐姐为了你和黛玉能成事,屡次在娘犹豫之际劝言,若非如此,你又哪里能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可现在呢,你又是如何待你姐姐的?” 说着,王鸾当场落了泪,心酸苦楚,一并迸发,然后一头扎入石夫人的怀里。 “她不是一件商品,而是与你血脉相同的胞姐。你岂能因一时喜好,又或者因慑于汝父而断送你姐姐一生。”石夫人轻轻拍着女儿的背,不断的安慰着,“史家确实如你所说除了一门两侯的显赫爵位外,比不得咱们王家。可不愿承继祖业的你又如何保证将来王家能一直兴盛下去呢?难道你让你姐姐将来指靠外人不成?你当真是好狠的心呐。” “娘!” “我没你这个为图富贵,坑害胞姐的儿子。”石夫人指着王攸的鼻子骂道。 “娘,算了吧。若是弟弟仍要一意孤行,那我也无话可说。”王鸾哭诉道,“弟弟眼下被削官罢职,虽功名犹在,可前途未卜;加之父亲因北疆战事失利,被天子惩戒,如今已是我王家危急存亡之秋。父亲和弟弟有此想法也实数无奈,毕竟家族荣辱皆在天子一念之间。女儿愿意像元妃娘娘那般,为我王氏,为父亲,为弟弟博取前程。女儿在此伏乞太太同意,以家中和睦为先......” 王攸到现在是一句话都插不上嘴,面前这两女子你一言我一句听得他头皮发麻,又庆幸妻子黛玉今天不在场,否则还不知闹成什么样。 不过王攸心里还是暖暖的,至少母亲和姐姐的某些观点是极为正确的,这其中固然有受他潜移默化影响的功劳,可更多的是她二人本身是个明白事理的慧人,只不过因久居深宅,在消息获取上太依赖前院和风闻。 “关于姐姐的亲事,攸既不同意和史家结亲,也不会做出让姐姐入宫博取前程的事。娘和姐姐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左不过是想借史家两位侯爷的力,当然还有贾家老太太的威望来为父亲和我挣个前程。至于别的什么,皆是锦上添花。” 王鸾的哭声一滞。 王攸只是略作停顿,紧接着说道:“父亲昨夜入宫一事,娘和姐姐可知晓?” 二人皆是顿首,不复多言。 “父亲被圣上补升武英殿内阁大学士!” 第九十回自嗟 待母女二人从震惊中回过神,王攸已将原本在屋里伺候的疏影及两个婆子尽皆赶了出去,只因接下来的话她们不适合听,哪怕几人是石夫人的心腹。 王攸双手合上通往外间的大门,而后转身从容的看着母亲和姐姐,笑问道:“如此,母亲可还认为史家是姐姐的不二选择?” 石夫人眉头紧锁,俨然是心思有所松动。 王攸并未乘胜追击,而是半蹲下伸手将瘫坐在地的姐姐王鸾拽起身,附言道:“姐姐也需三思才是。”王鸾只觉茫然,不知所措的望向石夫人。 “其实我不认可史家,其实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也恰恰是这个原因,才让父亲他最终下了决定。”王攸再度将两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个儿的身上,脚步橐橐地踱着,直走到窗户边能透过琉璃窗看到跪在院子中的那帮人时,才堪堪顿住身形,不甚感慨道:“我怕史家非但助不了我王氏,相反极有可能会拖累我王家。” “攸儿,这拖累从何说起?” “不瞒母亲,去年下秋我奉旨南下出任江南御史,及至金陵地界时,遇着了史家三老爷忠靖侯。原本我以为忠靖侯出现在金陵地界是受贾家老太太的嘱托对我一路照拂,直到后来忠靖侯乘船北上回京这段时间内我也从未怀疑过,只因母亲您寄去的一封家书。” 石夫人回想了片刻,而后肯定的点了点头,表示确有其事。当初王子腾北征在即,虽早作书信寄去金陵,让王子胜居中照顾王攸,但为了更加稳妥起见,又不得不将攸黛亲事提前,以五千两银子作为小定之礼,换取史太君一封书信。 “娘,您觉得史家三老爷会傻到为了一封书信,为了一个从未谋面过的,还不是他本家子侄千里迢迢的前往江南,一路照拂吗?试问他这么做,对他史家有何好处?难道仅仅是因为我王家势大,有意结好?他就不怕我折在江南?就算他料事如神,可我之去留终在圣意。故此,这位史家三老爷并非是为了我而出现在金陵,而是金陵有要紧事需他出面,至于我不过是顺势而为。” “要紧事”三个字狠狠的抓住了石夫人的心,并将这颗心提到嗓子眼。她意识到史家定是被人捉了把柄,甚至极大可能就坏在了这所谓的要紧事上。 “攸儿,你不必说了。娘是个妇道人家,无需知晓太多别人家的事。既然老爷他已经下了决定,我同意便是。不过你姐姐再不嫁人,只怕就成了没人要的了。”石夫人及时打住王攸,而后又道出自己的愁处。 “其实......”王攸不禁长吁一声,叹息道,“其实就算咱们家想嫁,也只怕现在除了天家之外无人敢娶,更不用说还得守上一年的国孝。” 王鸾咬着嘴唇,眼神始终飘忽不定。这女儿亲事,一向是遵照父母之命,怎么到了她这如此困难,不是这里有顾虑,就是那头出状况,再过一年,自己便十九了,就算有幸嫁出去,可到了未来夫家后,又让她情何以堪。 痛苦,后悔,迷惘,伤心,苦涩...... 王鸾只觉得口干舌燥,心头就像是被打翻的醋瓶一般,五味杂陈,难以描述。只迷糊的感觉到泪水止不住地从眼眶中夺目而出,怎么都止不住,她想遮面躲避,可身子早已没了气力,索性紧闭双眼,不敢与人对望。 石夫人瞪了一眼王攸,王攸自知分寸,便拱手告辞离开。 紧闭的房门从内被打开,一地的仆从闻声齐齐抬起头,在看到王攸的身影从里头走出时,刹那间就好似一锅热油中滴进了水,炸了开来。 告饶声,磕头声,不绝于耳,可终究是无济于事。 笔箐跟着王攸回到了青云轩,一进院门,王攸便说道:“这儿你待不下去了。” “大爷的话,奴婢明白!” “纸岫你不能带走,你家姑娘的病还没好。” “能等奶奶回家后,我再离开吗?”笔箐面露不舍的问道。 “依着你家姑娘的性子,我怕到时候你走不了。” 笔箐嗫嚅的张了张口,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在回屋收拾了一番行李后,便按着约定趁着无人从王家后门出了府宅,坐上了一顶早已等候在街道口的两人小轿,不知去向。 王攸斜躺在竹藤椅上,右手轻晃着鹤羽扇,他眯起眼睛张了张窗外头的日影,又睨了一眼那挂在东墙的西洋钟两相比对了一番,许是觉得时辰尚早,又许是因在石夫人处为了姐姐亲事耗了精神,王攸在连打几个哈欠后,便鼾鼾睡去。 中途有伺候丫鬟进屋瞧见,也识相的退至门外,不敢惊扰。 不知睡了几时,王攸被一阵说话声惊醒。 “莫怨东风当自嗟。” “及凌云处尚虚心。” 王攸循声望去,只见一只鹦鹉正在架上扑楞着翅膀,梳理羽毛的同时,不断学舌道。 “你醒啦!听她们说你睡了大半日。” 西照日头已经斜下,从窗间照进来,满室辉光,灿烂炫目。日影里一个女子亭亭玉立,上身鹅黄交领,右襟处绣着一株芙蓉,下身一溜月白百褶长裙掩到脚面,瓜子脸、罥烟眉、水杏一样的眼中波光流闪,手里握着一柄葡萄团扇正冲着王攸微笑。 王攸眼睛一亮,正是妻子林黛玉,当即一拍椅把从藤椅上跳起身,疾走至黛玉跟前,握住她的手笑问道:“你啥时回来的?” “怎么,大爷不希望我回来?” “倒不是,只是我怕这是个梦。”感受着黛玉手上传来的真切柔软,王攸嬉笑道:“昨夜枕边无佳人,实难入睡。” “呸!”林黛玉羞恼的啐了一口,将手挣脱出来,并拿出一绢丝绦擦拭掉王攸脑门上的密汗,相问道:“外面那些人又哪里得罪了你,这般折磨他们不说,还要将人赶出府去。” 王攸收却笑意,解释道:“他们皆是罪有应得,此外将他们赶出府是老爷的意思。” 第九十一回玉心(上) 王攸只觉得心里烦躁,想着定是有人多了嘴,做了多余的事。 林黛玉瞧他面色难看,又心知他父子二人矛盾日深,一时也不好再劝,只好借着清洗手中丝帕的机会转过身子,背对着王攸并掩盖掉一切。 王攸因想着外头的事,反倒没察觉出林黛玉有什么不对劲之处,于是叹道:“若是放在往日,我兴许还能在老爷跟前替他们求求情,可现在我也无能为力。”说罢,便将那份手书取了来,搁在了桌上。 林黛玉不动声色的拿起手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的一清二楚,那亮红色的印鉴更是宛若一把尖刀插进了黛玉的心。 “你哪一点是佳人?仗着老太太的喜爱恣意妄为,全然不顾旁人脸面。” “你贪心占据了那个位置,可你又有何本事帮他,你非但帮不了,更会拖累他。” “咱们家这位大奶奶,人儿长得水灵,心地也善良,只可惜身子太弱。” “谁说不是呢,身子弱也就罢了,又是个没娘家的。再看看咱们家大爷是什么人,圣上亲封的探花郎,这天底下什么样的好女子娶不到?就说那去年被封了县主的江南甄家三小姐,还有都中几家公府侯门的小姐,哪一个娶不得?” “好了,你们这群活该烂了舌头的,当心被有心之人听见了传到大爷耳朵里,到时全都吃不了兜着走。” “怕什么!太太心里急着抱孙子呢,若是大奶奶那肚子还没动静,只怕到了明年,势必会让咱们家大爷先纳个妾。” “清影那丫头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凭她也配做凤凰,也不打盆水照照。什么时候轮到她了,一个得了体面侍奉主子的丫头罢了,算什么东西,就是太太答应,老爷那关也过不去!这第二虽说不如第一尊贵,可万一......” 林黛玉心如刀割,可她强忍着不让自己落下一滴眼泪,然而苍白的脸色以及颤抖的身子还是出卖了她。 “早知就不告诉你了,可先前答应过你,不能瞒着你。”王攸见状,上前一把扶住黛玉的身子,让她坐到了椅子上。 林黛玉听着心头一热,差点就落了泪,当即推开他说道:“天怪热的,你还要靠这么近,离我远点。” 王攸答应着坐在了黛玉的对面,并将那手书收回,又晃动起扇子替黛玉扇风笑着宽慰道:“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要放在心里。等过了乞巧节,咱们就离开这去洛都!” “我不想去了。”林黛玉的声音很低,好似在压抑着什么。 屋内的气氛霎时安静了下来。 “我说我不想去了,外祖母昨儿个病的厉害......”林黛玉给出了一个理由,同时也是一个借口,与此同时,泪水也控制不住的滑落下来。她想要找帕子擦拭,可那帕子却挂在架子上风干着,不得已只好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不让王攸看出端倪来。 “我身子不好,禁不起那舟车劳顿,风餐露宿。就算到了洛都,我又能做什么呢?左不过和现在一样,还是呆在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里,每天想着你什么时候从外面回来,你回来的迟了又会担心你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倘或我病了,还会使你分心。既然如此,这里和那里又有什么区别呢?”林黛玉伏案啜泣道。 “你说削官罢职是你心甘情愿,是为了求平安。那么这一次呢?也是心甘情愿?也是求平安?既然心甘情愿,为何门外头的那些人情愿长跪不起,情愿横街拦路,也要口口声声为你辩白。你敢说这其中没有你的主意,你分明是心不甘情不愿,现如今却还诓我说要带我一起离开这,这算什么,我又成了什么人。今日你能为了我舍弃他们,保不齐明日你又为了某个人舍弃了我也未可知。” 王攸越听越恼火,这分明是有人假借自己的名义做了自己不知情的事,将自己原本的计划给打乱了。 “该死,真是该死!”王攸暗骂不止。父亲当真说的没错,那帮清客相公中有内鬼,意欲挑拨离间,搬弄是非。 “我当真不知情,夫人倘若不信,我可对天起誓。”王攸暂且压下心中怒火,对黛玉说道,“还有我不会为了其它人舍弃你,如有离弃,当短折而死。” 林黛玉一下子就坐了起来,她怔怔的看着他,眼泪也掉的更急了,“短折...而死,短折而死...短折......” 眼前陡然一片漆黑,然后便是天旋地转,黛玉只记得他那焦急到发狂的面孔,耳边时不时的传来他的呼唤声。 她好累,好累,累的不想睁开眼,更不想抬起手,甚至不愿再多说半句话。 不知怎么的,她只想回到从前,回到大观园,回到属于她的潇湘馆。 哪怕那里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也要好过此处尔虞我诈。 或许真的是自己太贪心了。 “绛珠仙子!绛珠仙子......”朦胧中,似有渺渺之音传来,然待黛玉细听时,却变成一声又一声的‘姑娘’,宛若杜鹃啼血,悲不自胜。 “紫鹃......我的好妹妹。”林黛玉睁开眼,望着同样一脸憔悴且哭成泪人的紫鹃,心窝疼的厉害,捧心说道:“是我害了你。你让他送我回去吧。” “姑娘这是要去哪?”紫鹃大惊,急忙问道。 王攸自外间冷着脸快步走了进来,紫鹃不好再逗留,擦掉脸上泪痕,匆匆去了外头准备汤药。林黛玉伸出手想要挽留住她,可却见着的是他。 “你要去哪?”因背着光的缘故,林黛玉看不清他的脸,但从其声音当中听出一丝慌乱。 “......” “我都知道了。”他的声音中带了些冷意。 “......” “这一个多月,是我亏欠了你,忽略了你的感受,是我的错。”王攸伏下身子,将黛玉皙白的手贴在自个儿脸上。林黛玉想要挣扎,可手上传来的却满是湿意。 他落泪了。 印象中,自己好像从未见过他流过泪,又或许是记不大清了。 第九十二回玉心(下) “今晚我让紫鹃和纸岫陪你。”当王攸从清影处得知黛玉在荣国府的遭遇后,他就明白了黛玉因何会拒绝自己。 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紫鹃和老太太的病,石夫人的有意为之,王夫人的诛心之论,以及自己的那句‘短折而死’更是成为了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她。 使得林黛玉认为是她造成了这一切,同时害了所有与她亲近的人。 “接下来的事都交给我好吗?”王攸从怀里摸出一只破损的荷包放在了黛玉掌心处,“这个荷包你还记得吧,是当初我出园子前你送给我的。你嘴上说是从外头买的,以作赠别之礼,可我知道这是你紧赶慢赶自个儿得了空悄悄绣的。” “也正是它才使我得以平安回京。这般算来,是你保护了我。只可惜这荷包因此破了个洞,而这也是我不常佩带它的原因。你上回问起荷包的事,我一时不好回答才哄你说丢了,其实我一直把它放在身上,生怕真丢了,你还为此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王攸半起身看她,就着屋子里昏黄的烛光,看到妻子那如鸦羽一般的睫毛轻轻颤动,而那烛光则映着她眼里的秋水涟涟。 “那誓言......” “夫人说的可是我们成婚那晚的誓言?‘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哼...”林黛玉直瞪着王攸,鼻间发出一声轻哼。王攸本就是故意不提那四字,免得再伤她一次,可没想到她这般执拗,是半点也不让,于是便答应她以后不再发那般重誓。 一番折腾下来,林黛玉那根紧绷着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困意也随之袭来。 王攸看出了她的困意,正准备将黛玉的手放下离开,却反将她惊醒。 “我...替你缝好,能不能...别走。”‘别走’二字已近乎听不清,然则其中情感,缱绻万分。 ...... 某日清晨,外头不过微微亮,林黛玉从床上醒来,枕边之人不知何时变成了紫鹃。一时间,她还恍惚以为自己是在潇湘馆,至于和王攸成亲之事都只不过是她的一场梦。 又某一日,林黛玉于石夫人处侍奉完回到青云轩,按着往日里的时辰摆膳并等王攸回来,可足足过了大半个时辰也不见人影。而那饭菜也热了数遍,直到不能再热为止。 再一日,天降大雨。王攸湿淋淋的从外面回了家,满身泥泞不说,更是受了伤。说是雨天路滑,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滚到了路边的田里。 ...... 一幕幕化作行行泪,再度沁湿了枕头。 王攸将她一把抱入怀中,两人紧紧相依。 “好。” 屋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烛火燃烧蜡油时发出的嗤嗤声。即使后来有丫鬟送水送药进屋,即便卧坐的姿势令她感到不舒服,林黛玉仍旧一动不动的任由王攸抱着,只因这一刻他只属于她。 不是王家嫡子,不是探花进士,甚至不是云泱文士,江南御史。 他只是她的夫君。 许是察觉到林黛玉的不舒适,王攸便将她横抱起来,由床尾坐至床头,并腾出左手将放凉的汤药端起送至黛玉面前。 林黛玉摇了摇头。 “你还在生我的气?” 林黛玉再度摇了摇头。 “那是为何?” 林黛玉将汤药从王攸手中取过,然后倾斜倒入一旁的小痰盂中,并将空碗递回给王攸,红着脸说道:“子嗣,是我自己的意思。” 王攸将空碗搁下,定神的望着妻子,在思忖许久后,郑重地答复道:“子嗣一事等你身子大好了,再考虑也不迟。” “你总说等我身子大好,可连我自个儿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你又如何得知。”林黛玉眼眸微垂,叹了口气,她之所以将汤药倒掉,是因为在贾母处那王太医的诊断叮嘱之言。 “会好的。”王攸笃定道。林黛玉的病并非什么不治之症,而是由心而生。自小寄人篱下养成的孤僻敏感的性格造成了黛玉极其在乎别人的想法,尤其是她在意之人对她本人的看法,久而久之便容易患得患失。 人一旦有了得失,便多了计较。而这也是林黛玉口无遮拦,喜爱讽刺人的真实原因。 懂她的人自不会与她计较,反觉得真情。不懂她的人反会说她尖酸刻薄,躲她远远的。正所谓‘曲高而和寡’,这世间真正懂她的人,终究寥寥。 如玉一般的人自然长了一颗如玉一般的心,美玉本无暇,可又如何抵挡的住长年累月风刀霜剑的侵蚀。 还好,她碰到了他。 王攸,亦‘忘忧’矣。 “我安排了人将笔箐送出了城。”王攸恐日后再添变故,便借机将笔箐之事和盘托出,后又询问起黛玉道:“当年老师可曾与夫人私下说过为何会选她?” 第九十三回往事知多少 青云轩屋后头有一小舍,名为‘婵娟’,其临水而建,掩映于松柏竹木之间,只一条羊肠石子漫的小路可通,是个清幽雅静之所。 此处本为王攸的内书房,然自黛玉进门后,这里便被让与了黛玉作为后者的操琴读书之地,而王攸自己则是搬去外书房处理事务。 只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一道雷击引起的大火将那两层楼高的外书房烧毁大半。 本来吧,王攸想再花上点银子请人修缮一下,谁料石夫人知道后,直接不准,说什么那地方不吉利云云的,紧跟着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说服了妻子黛玉。 无奈之下,只好作罢。 说起这婵娟小舍,刚适应攸大奶奶身份的林黛玉还闹出过一个笑话,足足被王攸打趣了许久。林黛玉初到婵娟小舍时,心中以为是王攸故意为之,学着汉武帝金屋藏娇的方式讨她欢心,当时是又急又气。 只因这陈阿娇虽得武帝一时宠爱,后来却由于骄横与巫蛊被汉武帝废黜,结局凄惨。林黛玉自是要问个明白,是以当夜便问起王攸缘故。 王攸对答曰:“东坡先生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又以清影,琼玉二人名字为证,驳得林黛玉是面红耳赤。此外这婵娟二字并非王攸所取,而是王子腾早年间听从风水相师指点所命,这婵娟小舍落于青云轩之北,如月在云上,月隐云中,乃是大吉大贵之处。 更不必说王攸生于中秋月圆之夜,更是与这‘婵娟’二字相得益彰。 ...... 外头盛夏酷暑,婵娟小舍内却是凉风习习。 此时林黛玉正踩在一张梯凳上,垫起脚在书架上认真的翻找着什么,底下扶着梯凳的雪雁,凌梅二人皆是屏气凝神仰头注视着,生怕林黛玉从高处摔下。 “找到了!”林黛玉欣喜不已,她轻轻掸了掸书册上头的灰尘,然后快速翻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列列熟悉到让她不禁落泪的字体。 这些皆是父亲林如海的手笔。 林黛玉沿着梯凳慢慢从高处下了地,快步来到光亮处,一页又一页的小心翻阅着,这本林如海手纂的书册上记载的是林家所有奴仆的原籍信息。 “雪雁...凌梅...润竹...” “唰!”又是一页。 “嗯?怎么会?”林黛玉大惊失色,原本应是笔箐的那一页竟然被人强行撕掉了,直接跳到了纸岫,紧接着是绛墨,陶砚。 此时,门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湘帘便被人从外头掀起。 林黛玉本就心神未定,自是被吓的‘啊’的一声,将手上的书册摔落在地。林黛玉见是夫君王攸,不由的抚着心口,嗔道:“做什么这么急,将我唬了一跳,莫非后头又有人赶你不成?” 王攸大踏步来到桌前,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个满杯,一饮而尽,大呼过瘾,而后扇风笑道:“这大暑天的,你这又是吃了生姜?” 林黛玉自知王攸在拿旧年里的事打趣她,也不作恼,相反莞尔一笑,先将掉落在地的书册捡起,然后几步上前,将书册放在桌上,并说道:“你看吧。” 王攸倒也不急着看,而是就着刚才的话告诉黛玉道:“那日宝姐姐只问起我被削官罢职一事。” 林黛玉俏脸微红,伸手推搡了他一把,“谁问你这个了?”说完便哼了一声,也不理他,转身去将面水的那扇窗户打开。 王攸摇头失笑,拿起桌上的书册,当翻看至应是笔箐那一页时,同样一惊。良久过后,王攸来到林黛玉身后,叹道:“我瞧着那一页应该是老师在世时自个儿撕下的,目的是不想让我们牵涉进去。” “你明白就好。至于父亲因何选她,我只知父亲是想让她保护我。” 王攸默然的点了点头。在王攸想来,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光凭臆测压根不足以定罪,就像当初自己在诏狱当中被人构陷豢养死士,意图谋反。 而且义忠亲王府一事已经过去十一载,平心而论,当年的笔箐也不过是个稚童,又知道些什么呢。母亲石夫人和王子腾在此事上有分歧也无可厚非,可父亲和老师皆是历经两朝的臣子,自然考虑的更深。 王攸想知道的是笔箐的一身武艺从何得来,只可惜往事已随风散去,无从查证。而他将其送出京都,也是为了防止刺王杀驾的发生,彼时牵累王家。 这被撕毁的一页,也正如妻子所说,是老师于冥冥之中保护他二人。 王攸看着意兴阑珊的妻子,不由的暗骂了自己一声。他知道林如海在林黛玉心中占据着一个极为重要的位置,她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甚至于守孝期间和一众姐妹们嬉笑玩乐,只是为了不想让旁人看出她有多么思念她的父亲。 所以她宁愿选择忘记林如海已逝的事实,选择将那些遗物束之高阁,将自己伤痕累累的心收起来。 现如今,她为了自己,又将往事掀起。 王攸二话没说,径自上前从身后将林黛玉搂入怀中。 雪雁和凌梅见状,也都红着脸退了出去,顺带将房门带上。 “你要死了!”林黛玉啐道,然后手脚并用的挣扎起来。 “林姑娘难道就只会这一句不成?”一面说着,王攸一面又挠起她痒痒来,慌得她左躲右闪。王攸不依不饶乘胜追击。 “好夫君,你饶了我吧。” “不行!” 林黛玉急的满头是汗,气喘吁吁,一时不慎碰倒了一只落地的珐琅彩大花瓶。只听哗的一声,那大花瓶应声倒地,摔得四分五裂,黛玉的身子也因没站稳向后摔去。 王攸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抓住林黛玉的手腕,一使劲将她再度拥入怀中,只不过这一次林黛玉被王攸堵在了墙角处。 “你...你要做什么...唔...唔...” 顿时衣佩相撞,满口余香。 番外——金屋藏娇和婵娟小舍 金屋藏娇的典故呢,想必大家都知道。我记得小时候看黄晓明那版《大汉天子》时,应该有这么一幕。 陈阿娇是汉武帝的姑表姐,小时候的刘彻当众承诺会娶陈阿娇为妻,并造一个金屋子给她住,刘彻呢,确实也兑现了承诺,毕竟一国之母的位置是多少黄金也换不来的,只可惜男人嘛,总是喜新厌旧的。 卫子夫后来居上...... 好,这里打住,有兴趣的自个儿百度去。 这婵娟小舍和金屋功效差不大多,林黛玉会有这般想法,也再正常不过。一来‘婵娟’二字指代美人,林黛玉本就秉绝代姿容,具稀世俊美,用婵娟形容并不失当,二来林黛玉听过紫鹃说起王孙公子多是喜新厌旧,自然而然想起金屋藏娇的典故。三来,这金屋藏娇中的陈阿娇与林黛玉一样,都深得外祖母疼爱,陈阿娇于窦太后,林黛玉于贾母。四来,陈阿娇是无福命薄之人,且有不孕之症。 如此种种,保不齐林黛玉会有联想,认为王攸是故意为之。 再说婵娟小舍因何取名婵娟。 九十三回中我写的还算详尽,不过因和正文无关,所以才寥寥几笔,剩余的便在此解释。 婵娟二字确实出自苏东坡的《水调歌头》,说真的,我最喜欢的便是苏轼的这首词。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不言而喻,不言而喻啊。 另外,我取婵娟二字,除王攸出生于中秋月圆之时外,还有在《文士》中提及林黛玉是月下仙姝。 嗯,月下仙姝。 第九十四回月下花前 这一次,王攸得到了回应。 林黛玉小心翼翼,她只觉得脑袋空空的,哪怕明知道有双手不怎么安分,哪怕明明感受到他炽热的呼吸...... 她早已不是以前那个懵懂的少女,不知那闺房之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当初出阁入嫁前,奶娘王嬷嬷便私底下告知了她。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时,突然听得耳边传来一阵畅快的大笑声。 林黛玉猛地回过神,看着他快意模样,是又羞又恼,连忙用力捶他,“我...你...” “你什么?我什么?哈哈哈......”王攸这般高兴是因为他知道妻子心境有了变化,至少不想之前那般有所顾虑,至少经过昨日一事后,她算是彻底向自己敞开了心门。 今日的试探,今日的主动,以及今日的...... 林黛玉憋了半晌,红胀着脸也说不出那骂人的话来。实际上,她也不会骂人,别看素日里喜欢怼人,可那都是变着法,得绕上三绕才能知道她在生你的气,只是眼下又被王攸实实在在的捉弄了一回。 只见她将头一扭,眼睛只眨了一下,那玉珠便顺着净白如玉的面孔落了下来。 “夫人怎地又落泪了?”王攸忙将笑容一收,赶忙从袖中掏将出一块手帕要替林黛玉擦泪,然而林黛玉却是不领情,相反抽泣责怪道:“你怎能拿我取笑?人家是......” 王攸顺势说道:“我知道你是真心的。” 林黛玉杏眼圆瞪,直面王攸,可下一秒哭的更加厉害,只因女儿家被戳中了心事。然而王攸却毫无顾忌的在光天白日下将她的心事说了出来。 “我也是真心的。”王攸郑重无比的说道。 “你骗人......”林黛玉话音未落,突然觉得耳边一痒,顿时令她全身汗毛竖立起来,连带着心脏也跟着砰砰狂跳起来。她只觉得身子有些发软,脑袋又变得如先前一般懵懵懂懂的,紧接着是脸上传来的温润的触感,再然后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只不过有些咸咸的。 良久过后,王攸再度放开了她,并问道:“这次可相信了?” “呸!”“呸!”“呸!” 林黛玉虽连续啐了好几口,可脸上未消的红晕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王攸将她一把抱起,并顺手将其头上的发簪取了下来,惊得她忙问:“你要做什么?” “夫人心里不是清楚吗?”见她时不时的看向房门处,王攸又揶揄道:“怎么,你现在知道怕了?” “你不是说要等我身子好,才考虑...子嗣一事的吗?”林黛玉脸上作烧,后头的话已声若蚊蚋。 被反将一军的王攸怔了一下,不过很快又笑说道:“是谁告诉你做了那事之后就一定有子嗣的?” “啊?!”林黛玉不可置信的看着王攸,除了因为和王嬷嬷教她的有出入外,更多的是没想到像夫君这样的饱学之士,竟然也对那种事有所涉猎。莫非那个传言是真的,他当真在外头多了位红颜知己,名叫倾萱的姑娘? 那他这一个月,数次晚归,岂不是...... 不会的,他应该不是那种人。 不说别人,就拿清影,琼玉,甚至是绛墨,润竹,凭他的能耐随便要了其中哪一个都是无可争议的。 林黛玉心里蓦然的生出一股闲气,她想要努力挥散去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可她越是不在意,那个想法越是根深蒂固的扎在心里。 “放我下来!”林黛玉挣扎的动了动,而王攸还以为她是真的害怕了,还欲再逗弄逗弄她。 “快放我下来!” 王攸察觉到不对劲,便将她放了下来。 林黛玉本想当面质问他,可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心想他承认了自己该怎么办,不承认自己又该怎么办,一时间委屈感便涌上心头。 想起自己在家中左等右等,在太太跟前替他辩解,可他呢,借着办事的由头在外面和那个叫倾萱的姑娘花前月下,又把从外头学来的东西用在自己身上,哄骗自个儿......只得满心凄苦。 王攸再怎么知她的心,又如何能想到林黛玉正在自己吃自己的醋,但他又不好装作一脸茫然无措的样子,只好静静的等着,等着她说话。 夫妻二人都没再说话。 “好端端的,你怎么了?”终究,王攸还是关切的问道。 林黛玉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当即冷笑道:“你问我怎么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你方说我心里清楚,现如今我倒要问你,你自个儿可清楚?” 王攸知道妻子脸皮薄,自己也不过是想着逗弄她一番使她心情好点,并非当真饥渴难耐,按捺不住,是以说道:“我清楚,可是......” “你还可是?可真你是有了的,我原本还不信,现在好了,你自己亲口承认了。算我认错了你,从今儿起,你别想再进我的门!”说罢,便哭着转身要走,又说是要去石夫人处评理。 王攸脑子转的飞快,可还是没有头绪,忙问道:“究竟是什么事?” “你还问。那个姑娘是怎么一回事?你说你这一个多月是不是去寻她了?” “什么姑娘?”王攸明显是急了,额上早已沁出了汗。 “你看,一说你就急了。可见定是有了的,否则也不会说出刚才那样的话。” “夫人。” “谁是你夫人?你还是找她去吧。”林黛玉头也不回的拉开房门。 王攸当即追了上去,并拦住林黛玉去路,忙道:“夫人还是说清楚的好,其中定有误会。” “你都说了清楚明白,现如今又说什么误会,我究竟该信哪个?我一心一意待你,可你却三番两次捉弄于我,甚至又不知从哪里弄出个叫倾萱的姑娘。试问爷在那姑娘身上花了多少银子?”林黛玉目中含怨,又兼悔意。 “倾萱?!”王攸瞬间全部明白过来,然后抓起黛玉的手,“你随我来!” 第九十五回卿尚未字 王攸牵着黛玉的手来到一园圃跟前,指着里头栽种的事物对妻子说道:“夫人,可认得此物?” 林黛玉踮起脚向内张望了一眼,然后快速撇过头,冷哼了一声,没说话,只顾着用手中的团扇扇风,好驱散暑气。 王攸也不生气,这齐家之道本就在于一个‘稳’字,于是弯下腰探手从园圃中摘了一朵出来,拈于拇指与食指之间,说道:“《诗经》伯兮篇有云:‘焉得谖草,言树之背;愿言思伯,使我心痗。’你啊,就是太易心痗,需它来治上一治。”说着,便将萱花别在黛玉的发间。 “倾萱,倾萱,倾心于萱。哪有什么别的倾萱姑娘,这倾萱姑娘就是你啊。你我相识于它,难道这还代表不了我的心意吗?”王攸望着眼前佳人,苦笑着说道。 其实刚才林黛玉在看到这一园圃的萱草时,便知道是自己误会了王攸,可她还是希望他能亲口向自己解释一下。 “那些小人之言不过空穴来风,外加添油加醋,甚至是恶意中伤。夫人日后还是莫要轻信才好。”王攸见着黛玉眼中神色有了波动,便劝说道。 “你这‘倾萱’二字是......” “卿尚未字。” “......”林黛玉背过身,迟迟不语。 王攸以为她还在为那无中生有的外头姑娘一事生气,以至于不喜欢自己为她取得表字,虽然心里有些失落,可说到底只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你要是......” “对不住,是我误会了你。我很喜欢,谢谢你,攸哥哥!”林黛玉笑中带泪的说道。 ...... “咻!” 一只羽箭直直的自弓弦上弹射而出,经过数息之后稳稳当当的落在靶子上,连带着原本中靶的羽箭也随之颤动不已。 一个身披藤甲的小厮从边上快步冲上前,再看了一眼靶子上的结果后,对着远处挥动起手上的红色小旗。 “好!卫兄当真好箭法,假以时日,定能为朝廷立功。”一陈姓的世袭公子拍手恭贺道。 “哪里?哪里?”卫若兰谦虚的对在场一众世家子弟谦虚的拱了拱手,然后快速回了自己的位置,盘膝坐了下来。 “卫兄何必谦虚,听闻南省眼下倭寇海盗猖獗,屠戮我朝百姓,朝廷各部已经在商议派谁统兵南下了,这可是咱们的大好机会!”在座的皆是武荫世家子弟,之前恭贺卫若兰的陈姓公子又透露出一则消息,顿时引得众人侧目不已。 卫若兰不作声,只顾喝茶。 少时,只听得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继而又是进来几人,正是宁国府贾珍,其子贾蓉,宝钗之兄薛蟠,邢夫人胞弟邢德全。 原来贾珍近因居丧,既不得游玩逛荡,又不得观优问乐作遣。无聊至极,便生了个破闷之法:日间以习射为由,请了各世家的弟兄,及诸富贵亲友来较射。又说是:“白白的只管乱射,终无裨益。不但不能长进,而且又怕坏了式样,且立了个罚约,赌个利物,大家才有勉励之心。” 此话一出,顿时引得众人一片叫好。故贾珍命人在天香楼下箭道内,立了靶子,又规定每日早饭后来射靶子。 “哟,哈哈。诸位世兄弟在讨论什么呢,这么热闹?”贾珍瞧着场间热闹,便笑着询问道。 “珍公!” “珍大爷!” “将军!” 此起彼伏的寒暄声,恭维声让贾珍有些飘飘然。他作为今日东道,也是该得这份体面。 “适才陈世兄说了一则消息,是关于朝廷有意出兵南省,解决沿海海盗倭寇一事。”有人本欲趁机攀附贾家,当即凑近了贾珍回了话。 贾珍闻言,嗤笑着摆手道:“没这个可能。”继而故作高深的朝着主位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心生疑惑,就是那一开始放出消息的陈姓公子也皱起了眉,细细思索起贾珍的话。 “卫兄,你怎么看?”有人低语问向卫若兰。 “确实如珍大爷所说,可能性不大。”卫若兰一面把玩手中的空杯子,一面说出了自己的见解,“这缘由嘛,主要是朝廷没钱.....” “噗!”许是觉得气氛太紧张的缘故,也不知是谁恰巧放了个响屁,逗得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卫若兰脸色一黑,没再继续说下去。 他深知自己本事如何,可就凭这样的本事还在此处拔得了头筹,可见场间这些人无不是只知斗鸡走狗,问柳评花的游荡纨绔,实在难堪大用。 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卫若兰当即便起了身,朝着贾珍的方向拱了拱手,做了个揖以示告辞。贾珍也未挽留,只着贾蓉将卫若兰送至大门外。 上了马自东向西经过荣国府门前时,卫若兰驻足向院子里头瞄了两眼,然后才挥鞭策马离去。 贾蓉将卫若兰的异举汇报至贾珍处,贾珍听罢却是冷冷一笑,也懒得评价,当即吩咐道:“以后像他那样的人就不要请到家里来了,实在无趣的很。安排下去,让厨房准备杀猪宰羊,另外多准备些好酒。这些日子咱们为太爷的时忙里忙外,整日里清汤寡水,好不容易操办完,也该好好修养一阵子。蓉哥儿,这习射的事万不能马虎。” 贾蓉忙点头称是。 ...... 这月初十一大早,凤姐的心腹小厮旺儿飞马回到府上,只见他红胀着脸,脸上满是喜色和傲意,直奔二门。 “快去通报琏二奶奶,就说旺儿有十万火急的事需立刻通报。”旺儿虽急,但丝毫不马虎,他避开耳目,寻了一位年轻的小丫头,又给了些许钱两,指派她去后院找王熙凤。 小丫头得了银子,自是高兴的去了,不过她也并非傻乎乎的直接去找王熙凤,彼时王熙凤一个不高兴,只怕小命难保,于是小丫头先去寻了林之孝的女儿小红,将事情转述了一番。 小红立刻就意识到事情不简单,当下便前往凤姐屋内。此刻平儿正在帮凤姐梳头,今日王熙凤气色不错,自然心情也是极好。 “小红,什么事?”王熙凤透过西洋镜看见小红进了门,便问道。 小红如实将旺儿急着求见之事说了出来,王熙凤乜了一眼平儿,平儿会意,找了个由头支开小红,命后者去准备早膳,又嘱咐可晚些时辰送来。 一盏茶后,旺儿于屋外阶下请了安,并在门口垂手侍立,等候王熙凤让她进屋的命令。 “旺儿进来!” “是!”旺儿应声进了屋,走到里间门旁打了个千儿。 “什么事?”王熙凤也不废话,直接就是开门见山。 旺儿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紧接着就是给王熙凤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大喜道:“刚收到的消息,王家老爷补升内阁大学士。” 第九十六回千层浪(上) 王熙凤向来对手底下人极严,听着旺儿说及王子腾升官的事,也只是轻描淡写的嗯了一声,而不是如旺儿原本所想那般,王熙凤会高兴非常,继而对他另有赏赐。 “我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也需得你这样鬼里鬼精的一大早跑过来告诉我。”王熙凤笑了笑,在她看来叔叔王子腾本就是官居一品的朝廷大员,什么九省都检点,什么镇北大都督,又是什么内阁大学士,这些都是天子所给的虚名。 这就好比自己指派平儿今儿端茶,明儿送水,再明儿奉自己的命去办别的差事,全无差别。平儿还是平儿,终究高不过自个儿去,高了,那便是反了。 王熙凤善弄权术,她虽大字不识几个,可于此道上却是十个男人加起来也比她不过。 旺儿只低着头,也不敢起身,眼珠子骨碌一转,忽想起另一事,便说道:“奴才竟不知奶奶已然知晓经过,又扰了奶奶,实在该死。只是奴才这儿还有一事要禀报,不瞒奶奶说,王家眼下外头主事的是仁大爷。” 王熙凤刷的一下将帘子掀起,急色道:“什么时候的事?” 旺儿心中一喜,自觉赏钱有戏,不过他还是多留了个心眼,以防竹篮打水一场空,于是假装犹疑的回道:“奴才也是私底下打听道的,约莫三天前的样子。奶奶是知道奴才的,这没把握的事向来不会往外说,更不会去做。因此奴才亲自回去验证了一下,这一问之下,才得知王家初四那晚出了变故。至于其中缘故,是王家老爷亲自下的令,缴了攸大爷的权,连带着那些原本跟着攸大爷的人都被逐出了府。对了,说起这逐出府的事,初五那日攸大奶奶回去的路上,还差点被那些人劫了道,许是受了惊吓回府后便生了一场大病......” 旺儿压着嗓音,尽量用镇定平缓的语调娓娓禀报了王家近来发生的变故。身为王熙凤的心腹,又替她办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他深知王熙凤究竟是何等人物,而其面临的是怎样的一种局面。 贾家,王家。 两家明面上相安无事,甚至说什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暗地里早已波涛汹涌,卷起了千层浪。 无人不在算计,无人不是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这些事是既关乎王熙凤的体面,又关系到贾家时局的稳定,因此旺儿认为王熙凤必有应对之法,否则上头的老太太,太太处无法交代。 旺儿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王熙凤,可看到的只是后者的背影。紧接着只见王熙凤吩咐道:“平儿过来!” 一阵捣鼓后,平儿掀起帘子从屋里头走了出来,又使旺儿道:“攸大奶奶病了的事不得向外透露,尤其是不能传到老太太那里,倘若有一个字,仔细你的皮。”说完,又给了他一锭约莫二两重的纹银。 “这银子可不是白给你的,奶奶还要你去办件事。办好了,这剩下的都是你的酬劳。” 旺儿道:“奶奶要办什么事,奴才自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用不着你赴汤蹈火,更何况你先前说没把握的事不会做。近来你二爷总是往东府里跑,你回头找个人跟着你二爷,瞧瞧他每日里都做些什么,回头再告诉我。另外,你亲自回王家一趟,告诉信二爷,就说我要见他。”王熙凤的声音自门内穿出来,令旺儿心中一凛,忙叩首答应,自去了。 王熙凤神情倘恍,细白的牙关紧紧咬着,凝望着前方空处,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东屋里头一声婴孩啼哭猛地让她回过神来。 可很快那啼哭声便是静了下去,只稍片刻,平儿歉疚的再度进了屋,正巧看见凤姐投来的目光,忙禀道:“小爷应是饿了,我已命奶娘抱了出去。” 王熙凤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转脸问平儿的意见。平儿沉吟道:“王家眼下对外主事的是仁大爷,又是舅老爷亲自下的令,这点毋庸置疑。奶奶也大可不必为此心神不宁,只是......” “只是什么?” “奶奶心里担忧的无外乎老太太怎么看待此事,还有两房太太又如何看待此事。老太太将林姑娘许与王家,看重的便是攸大爷的将来,甚至当年林姑老爷也是这般想的,老太太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人情。可这如今却有了这番变故,实在令人唏嘘。至于太太们那边,舅老爷补升内阁大学士本就是件喜事,虽说因国孝的规定不能筵乐,可回头总要请过去的,彼时奶奶也跟着去一趟便是。依我看,奶奶要见信二爷的事还是不急为好,王家终归是舅老爷说的算。” 王熙凤听了平儿论述,心神似乎定了许多,捉了案几上的茶呷了一口,含笑说道:“说说你觉得古怪蹊跷的地方。” “若非有人暗地授意,截道的那些人应没那么大的胆子。” “你怀疑谁?” “奴婢不敢!”平儿立马回绝。 “这里没外人,你当着我的面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恕你便是,说错了,也不打紧。”王熙凤不介意道,她心里早已有所猜测,可仍需有人来肯定自己的想法。 “这本月初四是东府里敬老爷出殡的正日,那日攸大爷说是奉舅老爷的命令前来吊唁,后来又去了太太屋里,再后来便是林姑娘。按着旺儿先前的说法,那些截道的都是往日里跟着攸大爷的人,不说全部忠心耿耿,也大都是,他们岂会不知其中利害。我们都知林姑娘在攸大爷心中的份量,难道他们不知?此为蹊跷之一。还有林姑娘此前于天子门前都敢敲登闻鼓鼓,又如何会因截道一事受惊而大病。此为蹊跷之二。最后则是攸大爷态度不明,事情已过五日才传到咱们这,实在古怪。” “如此说,你认为这些皆是攸兄弟自导自演的一场戏了?”王熙凤用碗盖细细拨了拨上头的茶叶,漫不经心的问道。 “奴婢斗胆,也只是猜测,一切全凭奶奶自个儿决断。”平儿立时表明自己的立场,可她也从王熙凤的话中明白后者也是如此想的,只不过通过自己的嘴说出来而已。 第九十七回千层浪(中) 来旺自凤姐院中出来后,脚下生风一路出了二门,然后去了花枝巷,私底下找到贾琏的小厮兴儿。 兴儿见他步履匆匆,也被吓了一跳。 “你来做什么?”兴儿咽了咽口水,哆嗦的问道,生怕旺儿说出奶奶王熙凤的名号,只因眼下他的好二爷贾琏正勾搭上了尤二姐,两人是郎有情,妾有意,似那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来旺瞧着兴儿的脸色不大自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没想到不过数日,琏二爷竟然得手了,这让旺儿羡慕的同时,心底也不禁一凉,于是急忙将兴儿拽至一偏僻处,将不久前王熙凤的话托了出来。 兴儿听罢,全身一软,就要坠于地上。 “完了,完了......”兴儿嘴里止不住的嘀咕者,虽是烈烈夏日,可他的身子却是不胜其寒地颤抖着,惊惧的连脸都变了形,许久好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又从齿缝里蹦跶出几个字来:“旺儿兄弟,噢!不,旺大爷,求你帮帮我,帮我这一回吧。奶奶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否则也不会说出那样的话,要是二爷的事露了出来,只怕我立时就去见阎王了。” 来旺看着涕泗横流的兴儿,骂道:“你这是要害死我啊。不过你有句话说的不对,咱们奶奶比那阎王殿的阎王厉害百倍,你在见阎王之前少不得要被扒皮抽筋,只怕入了阎王殿,那阎王爷见了你都得惧得缩在案桌上,不敢看你,说不定还会可怜你。” “哇!”兴儿因过于恐惧,直接将早上吃的早饭都给吐了出来。他脸色惨白,看着来旺,连连后退,意识恍惚道:“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原来心神惧伤的兴儿将来旺当成了索命无常,要钩他去见阎王。 来旺见此情状,又想起昔日兴儿与他二人共事的情景,不由心软道:“你听好了,奶奶说让我安排一个人看着二爷,但要日日汇报情况给她。我既找到你与你说了前因后果,那么这个位置便给了你,只不过回头要是二爷的事情露了出去,莫怪我翻脸不认人。奶奶的手段你知道的,至于怎么汇报,你自己看着办。还有你和我说说二爷眼下发展到何种境地了?” 兴儿闻言,如那枯木逢春一般一下子活了过来,只是这惊惧之下令他是有气无力,他想努力从地上爬起,可下肢仍是不听使唤。来旺怕一会儿有人经过此地,觉得古怪,伸出手掺了兴儿一把,扶着他进了一间屋子。 “胆子这么小,以后如何做大事?真是没用的东西!” “......” “快说吧,这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咱们两个臭皮匠,总能顶半个吧。奶奶身居后宅,只要咱们这头瞒住了,她就是那真诸葛,也是星落五丈原的命!” 兴儿从怀中掏将出一亮闪闪的事物,往桌上一叩,发出啪的一声,继而推至旺儿面前。旺儿低头一看,却是一件宝贝,心中一乐,可仍装作清高的样子,一本正经道:“你先说事,我也不赖你的东西。” 兴儿又掏出五六枚银锞子,摆到了旺儿面前,说了一个‘给’字。 这回旺儿憋不住了,偷笑道:“你这家伙,亏我刚刚还那么担心你,这些好东西想必是从新奶奶那得来的吧。”说着,便伸出手将桌上的东西一扫而空,“这‘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你我是共事的兄弟,自然得互相帮衬,也罢,这些东西我暂且替你收着,将来我若是有什么求你的地方,这东西自当物归原主。” “谢!”兴儿咳嗽了两声。 “你也莫怪兄弟我吓你,事实本就如此。不瞒你说,王家老爷今早升了内阁大学士,奶奶凭此自然是呼风唤雨,咱们的二爷只怕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来旺拍了拍兴儿的肩头,又道:“你胆子小就更应该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可是二爷再如何的不是,终究是个男人。” 兴儿只觉得头晕,狂跳的心好似要冲出嗓子眼,憋得他透不过气来,额上青筋暴起,怦怦直跳,好半日才从惊怔中回过神,正要问,只听来旺说道:“你想想去年奶奶生辰那天发生的事,便明白了。” 有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来旺一席话令兴儿恍然大悟,他们这些做奴才,当小厮的哪有什么做主的权力,主子之间斗法他们是掺和不了的,最好的办法是不要掺和,以免惹火上身,自讨苦吃。 “还请兄弟教我!日后凡有赏赐,我分一半予你,以报今日之恩。”兴儿请教道。 “这位新奶奶较之咱们奶奶如何?”来旺问道。 “年轻,漂亮,善良......”兴儿罗列了一大堆溢美之词,来旺听着几乎全是王熙凤没有的,腹诽难怪贾琏如此上心,若换作是他自己,也是抵挡不住的,毕竟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忍受凤姐的强势,霸道以及狠辣! “咱们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另外二爷那你也瞒着,千万不能让他知道奶奶察觉了此事。这其中很不简单,要想活命,千万别掺和。”旺儿厉色嘱咐了一声,便匆匆离开了,只留下兴儿一人在屋里细细品味着。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找了过来,说是尤二姐找兴儿过去一趟,有事询问。 兴儿略加收拾了一番,便前去回话。 原来尤二姐自与贾琏搅在一块儿后,自觉终身有靠,便操心起妹妹尤三姐的亲事。自打上回在酒席上与贾珍闹得不快后,尤三姐便发誓要改过守分,又说些‘任他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只要不入她眼,不进她心,宁可不嫁’的傻话。 姐妹二人趁今日得空,聚在一块儿,又谈到此事。尤二姐见妹妹仍不松口,便试探道:“莫非你看上的是那宝玉?” 尤三姐勃然大怒:“我们有姊妹十个,难道也嫁他兄弟十个不成?莫非除了他家外,这天底下没别的好男子不成?” 二姐此刻心中闪过一道身影,忙又摇头表示那等人物实在高攀不起,可心中暗想莫非妹妹看上了那人不成。 正想着,门外传来兴儿请安的声音。 第九十八回千层浪(下) 兴儿的请安声打断了尤氏姐妹二人各自心绪。 尤二姐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临近午时,正巧赶上用午膳的时辰,于是唤了兴儿进屋,取了两碟小菜,又拿大杯斟了酒,赐给兴儿。 兴儿受宠若惊,连声道谢叩恩。席间,尤二姐问及荣府里头的各处家常,兴儿多是拣着好听的奉承二姐,听得尤二姐喜笑颜开的同时更是神往不已。 “猴儿操的,还不起来呢!说几句玩话,就唬的那样起来,你们作甚么来的?我还要找你们奶奶去呢?” 兴儿一听此话,当即吓得面如土色,只因想起不久前旺儿说的话——两相瞒着,于是急忙谏言道:“奶奶千万不要去!我告诉奶奶,一辈子都不要见她才好......”继而说了一大堆王熙凤的可怕之处,好叫尤二姐知难而退。 然而尤二姐心想自己这般人物藏在花枝巷,犹如美玉蒙尘,实在名不正言不顺,只当兴儿的话是吃多了酒胡说,毕竟底下人对上头的主子总有怨恨,也是合乎常理之事,便笑道:“我只以礼待她,她又能奈我何?” 兴儿心头大骇,连带着些末醉意也被惊醒,忙说出几件心狠手辣的事告知给尤二姐,劝阻她放弃不该有的想法,期间尤二姐问及平儿如何待得,兴儿又是洋洋洒洒道出其中缘由。 说什么这只不过是王熙凤怕人说她善妒而使得手段云云。 尤二姐想着贾琏与枕头被里对自己的承诺,以及礼法上的妻不过夫,认为贾琏心在她身,谅凤姐也不敢对她真的如何?更不用说自己还有一位姐姐是宁国府的当家主母,素日和王熙凤关系也不错,这论亲论理,加之生米已经成了熟饭,那王熙凤也得咽下这口气,吃哑巴亏。 想到此处,尤二姐更是萌生要入荣国府的心思,可说到底自己是个妾氏,总要矮王熙凤一头的,还得喊上一声姐姐才好。此外,荣国府里人多,以后更少不得要与她们打交道,还是问仔细些,提前预备着才好,是以尤二姐又问起兴儿道:“我听人说你们家还有一位寡妇奶奶和几位姑娘,你们当家奶奶这般厉害,那些人又如何依得?” 兴儿见尤二姐说这话,想来是有了退意,正好正中他下怀,拍手笑道:“原来奶奶不知道。我们家这位寡妇奶奶,她诨名叫做‘大菩萨’。第一个善德人。我们家的规矩太大,寡妇奶奶不管事,只宜清净守节。可妙又妙在姑娘又多,上头只把姑娘们交给她,看书,写字,学针线,学道理,这便是她的责任,至于其它,问事不知,说事不管,除了里头奶奶病了或者事多忙不过来,才交予寡妇奶奶管上几日,这也不过是按例而行。” “那几位姑娘如何?” “说道姑娘,头一个便是咱们家的大姑娘,这不用多说,天上赐下的福分,咱们家眼下富贵至极有她多半功劳,她奴才实在不敢评价。这二姑娘的诨名叫‘二木头’,被人欺负到头上也不会反抗的那种。三姑娘的诨名叫‘玫瑰花’。” 尤三姐在一旁听着也来了兴致,忙问何意。 兴儿笑着答疑道:“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的。只是有刺扎手,也是一位神道,只可惜不是太太生养的,若是太太生养的话......算了,暂不说她。四姑娘想必奶奶和姨娘知道,是珍大爷的亲妹子,因年纪最小被老太太抱过去养育着,不大管事。” 尤氏姐妹皆是点头了然,三姐又问道:“前儿在灵前见到的那个姑娘是你们家的谁?”尤二姐古怪的瞥了一眼妹妹,不吱声,只看向兴儿。 兴儿神色微变,低声说道:“姨娘还是饶了我吧。那位姑娘奴才也不敢评价,回头要是被传出去,奴才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尤二姐刚要说话,不料尤三姐却叱道:“快说,你要不说,我明儿个就将你今日说的话告知给你们二爷,说你背地里指摘主子,到时......” 兴儿无奈,他清楚眼前这位三姑娘性子也是个说一不二的泼辣货,便如实回道:“姨娘切莫告知旁人,我说便是了。那位姑娘姓林,是我们姑太太的女儿,小名叫黛玉,她现如今是王家的当家奶奶,人称‘攸大奶奶’,这王家正是里头奶奶的娘家。” “那么小就出阁了?”尤二姐也是惊讶。 “是我们老太太做的主,说起这事,又不得不说及三姑娘,若她是太太生养的话,那么攸大奶奶就是她了也说不定。”兴儿叹息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有所不知,就那日在敬老爷灵前吊唁的少年人是我们家舅老爷的嫡子,姓王,名攸。他是神童出世,更是文曲星下凡,连中两元不说,更是今科探花,去年下秋奉旨出任江南道,任一方御史,可不知什么原因,很快便被召回京。回京不久,便是与林姑娘成了亲,只可惜后来因为一封不孝的奏疏被天子革了职,好在功名性命还在,想必是舅老爷北疆杀敌立功的缘故。”兴儿侃侃而谈道:“这位攸大爷少年得志,可以算得上是人中翘楚,就是咱们家宝二爷也是比不上他的。我们这些下头的人虽然知道他是个和善人,可从心底里还是畏惧的厉害,更不敢给他起诨名。就是咱们老爷在家的时候,也喜欢他的紧,宝二爷有时候犯了错,也是求他去老爷跟前求个情,老爷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我不让奶奶去里头,也是因为他。这位攸大爷和里头奶奶关系极好,虽不是亲姐弟,却胜似亲姐弟的,甚至里头奶奶打心底是仰仗攸大爷的。” “这么说,这位攸大爷你们家无人敢得罪了?” “可以这么说。人家可是见过天子圣面的,又是探花之才,王氏嫡子,实在高不可攀。也就老太太,老爷,太太及薛家姨太太能略加管教,也仅仅是略加而已。说起薛家,还有一位姑娘,叫什么宝钗的,这位姑娘年岁大些,已过了及笄之年,处世为人皆是好的,有传闻说她迟迟不嫁,是心有所属。” “是你们家的宝玉?”尤三姐追问道。 “姨娘万不可胡说。”兴儿伸出手指指了指上头,不言而喻。 “那是他?”尤二姐意识到了什么,可随后又将目光看向妹妹尤三姐,与此同时,兴儿点了点头,三姐眼中当真现出失落之色。 第九十九回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尤二姐叹了一句,同时也是在劝妹妹断了那不切实际的念想。 ...... 荣庆堂,贾母头前因受累得了风寒,歇了几日又服了几剂药,自是大安。故此,众人趁着今日皆来此处给贾母请安。 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及一众姑娘们聚在一块儿给贾母说笑解闷,大伙其乐融融,贾母也是高兴非常。 “宝玉呢?”贾母因不见宝玉,便问向王夫人。 “回老太太的话,宝玉正用功读书呢,说是晚点过来。”王夫人笑着回道。 “好!很好,这才像话,回头待他老子回京,我倒要让他也跟着瞧瞧,总说宝玉不用功,整日贪玩好动,现在还不是开窍懂得用功了。”贾母夸赞,脸上的笑意也更浓了,“传我的话,让他好好念书,来日考取了功名,我亲自给他带官帽。” 邢夫人只心中暗笑,宝玉什么性子大家难道还不知,以这样的借口来博得老太太欢心,实在难看,只怕到时候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下头一众姐妹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明显也不大愿意相信贾宝玉会突然转了性子,可王夫人以及老太太都发了话,她们也不好质疑,只等回去后前往怡红院瞧上一瞧,看看是否当真如此。 这头贾母话音刚落,却听得门外传来一阵笑声,直道是:“老太太要给谁戴官帽?孙媳也来讨一顶。” “你个猴儿,戴了官帽岂不成了那弼马温?”贾母捧腹大笑道,众人也是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王熙凤也不作恼,反倒一本正经的从门口走了进来,毕恭毕敬的给贾母行了个礼,又给太太们见了礼,然后说道:“多谢老太太赏赐!” “看你这模样,想必身子也是好了。”贾母将王熙凤拉至身边,打量了一番,又拍了拍她的身子骨。 “我这还不是沾了您的福。”王熙凤一语双关,笑着说道。 “你啊,是一刻也不肯消停。”贾母嗔怪的看了凤姐一眼,继而又看向王夫人,吩咐道:“老二媳妇,你回头将对牌还给凤丫头。你再瞧瞧三丫头的脸色,一看就是时常睡不着觉的,你这个做母亲也该好好疼惜才是。” 王夫人点头称是,一侧的探春也低着头不好多说什么。 王熙凤怕王夫人心中对自己有别的什么想法,便当着众人的面说道:“今儿老太太的病大愈是件喜事,可我这里还有一件喜事要告诉大家。” “什么喜事?”薛姨妈笑着问道,“你就别卖关子了。” “这喜事也和姑妈有关。”王熙凤的目光在薛宝钗身上停了一会儿,紧跟着又在贾探春身上停了一会儿,最后回身看向贾母,笑道:“我也不瞒老太太,宫中今日降旨,让舅老爷补升了内阁大学士。” ...... “侄儿恭......”今日王仁于户部当差,一收着王子腾补升内阁大学士的消息,便马不停蹄的往家里赶,第一时间闯入腾云斋。 这‘恭喜’二字还未出王仁的口,就戛然而止,立马转变了一副神色道:“侄儿给老爷请安。”说完,又看向另一边品茗的王攸,干笑道:“原来攸弟也在啊!” 王攸起身让座,算是回礼。 “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做事还如此毛躁?”王子腾颇为不悦道:“眼下你应该在户部好好当差,而不是跑来这给我道喜。” 王仁听着叔父的训斥声,不由心中发怵,原本的喜悦感也随之被冲的一干二净。 王子腾瞧他神色几经变幻,恐王仁回头因心里不受用再闹出别的什么事来,倘使被有心之人捅到天子耳中,只怕少不得又是一起风波。 上次宫宴之中,天子的题外话以及话外意,王子腾至今还历历在心。眼下他虽身居高位,却也不容他再犯错误。 王家几经劫难,还不知会在将来的那一场风波中倾覆。 正值王子腾胡思乱想之际,王攸的声音传入耳内,听其说道:“父亲补升内阁大学士的消息想必此刻是满城皆知了,仁大哥也是一时激动,加之孝心使然,才回家来向您道喜。此外,父亲入阁作相,这宰相城府讲究的是喜怒不形于色,您看那首辅张大人,次辅甄大人,甚至是座师李贤李大人,哪一个不是如此。” “叉出去!”王子腾不等听完,已是赫然震怒,怒叱道,“你还有脸说什么孝心使然,若不是你于金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你老子我参了一本,会弄到如今这步田地?你小小年纪懂什么,还喜怒不形于色,放屁!纸上谈兵说的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年轻人,装了半瓶醋就到处晃荡,全然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还愣站在这做什么,滚回去读好你的书。” 王攸借坡下驴,悻悻辞了出去。留下的王仁是进退维谷,连忙躬身歉疚说道:“侄儿知错,这就立刻回去。” “仁哥儿!” 王仁刚要转身离开,不料王子腾却叫住了他,紧跟着一双有力的手搭在了肩膀上,王仁屏气凝神耷拉下脑袋听训。 “攸儿年纪小,不知轻重,虽说书读得多,但也认死理。将来若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这个做大哥的,替我多帮衬帮衬。我知道你一直在为以前的事计较,其实现在的王家和那个时候的王家并无多大差别,若真要说差别,那便是攸儿是唯一一个从举业出身又高中进士的,你要为我王氏的将来考虑。” “叔父何出此言?眼下您可是如日中天。”王仁惊恐不安道。 “如日中天?太阳也是会落山的。我记得再过半个月便是你父亲的忌辰,彼时你随我一同前去,可好?”王子腾目露慈光,这一刻,王仁只觉得那股无形的压力不知不觉间慢慢消散,让他不得不答应下来。 “去吧!”王子腾鼓励似的拍了又拍王仁的肩膀,便放他离去。 待王仁的身影出了滴水檐,王子腾才回身坐在了榻上。 “您就不怕这一番苦心付之东流吗?”王攸再度进了屋,当着王子腾的面直言道。 第一百回几多愁(上) 王子腾头也没抬,显然是对王攸的冷嘲热讽不置可否,自顾自的伏在案头奋笔疾书。 一盏茶过后,王子腾从身前的一摞禀扎中抽调处一份来,并对王攸招了招手,示意后者上前,并嘱咐道:“看完再说。” 王攸虽不知王子腾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看着父亲严肃认真的样子,他还是顺从的走上去将那禀扎接过手。 “你姑母在贾家这些年过得也不如意。”王子腾瞥了一眼正聚精会神阅览禀扎的王攸,起身橐橐踱了数步,站在窗户跟前隔着琉璃窗望着院外,沉吟良久方道:“你或许不知,宝玉还有一个亲兄长,名唤贾珠。他虽不及你,可也是天资聪颖,十四岁进学,虽未中举,可十七岁便获得当时国子监祭酒的赏识,言其不出二十便可高中,并将女儿许配与他。只可惜世事无常,珠儿未及弱冠,便一病而去,经此之事,你姑母一蹶不振,心性大变。每日诵经礼佛,以求菩萨宽恕其往日罪孽。” 王攸挑了挑眉,而手中禀扎上的内容竟然是朝廷从去年冬月入冬起一直到今年三月开春后在北疆战事上的开支明细,云中和辽东两处战场合计花费国库银子高达两千万两银子。 这两千万两银子是什么概念,王攸可是清楚的很,他冒着巨大风险用王家海舫从江南运回京城的税赋也不过一千四百万两。 也就是说,这场北疆战事短短五个月就打光了江南一年上缴朝廷的税赋。 难怪后世有人说战争不光吃人,更吃银子。 按捺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王攸将禀扎合上,只见王子腾转过头目光如炬的看向自己,意味深长的说道:“这世上有许多事不是逃避就能躲得开的,尤其是当你身居高位之时。庙堂也好,江湖也罢,某些事你不得不去做,某些人你不得不去管,某些情你不得不去还。你现在年轻或许不理解,可将来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将来,将来,您总说将来如何如何。可做儿子的压根就看不到将来,只有现在。现在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因为姑妈的一番诛心之论差点......”王攸咬牙切齿,忿忿的顶撞道,“那贾家就是艘千疮百孔的破船,我王家迟早要被拖累死,您为何仍旧是执迷不悟呢?眼下您已经是位及人臣之巅,就算没了他贾家,又能如何?富贵荣华,家族兴盛皆在圣意,而不是在他贾家。” “我问你,若是有一天你姐姐落到和你姑母一样的处境,你当何如?没有哪个人能预料到将来的,世事变幻无常,就好似当初你姑妈怎么也预料不到珠儿未及弱冠便去了的事。你说贾家是艘破船不假,会拖累我王家不假,可再如何,你姑妈始终是我的亲妹妹,薛家同样如此。我并非不知那贾家三姑娘和薛家大姑娘皆对你有意,可我还是为你选了林家的姑娘,这其中不光是有还当初林家老爷的授业之恩,更多的是我不想你成为下一个我。所以我才同意你不赞成你姐姐嫁入史家的事,也同意你去中州洛都的事,可唯有你挟私报复的事我是万万不允的,莫说我不允,就是林丫头也不许。你好好想想你是因何被削官罢职,好好想想为何圣上明喻子不教父之过,让你回家读书,好好想想为何林丫头宁愿一己承担,也不愿告诉你。我告诉你,是因为你心里装的只有小家,而没有大家。什么两榜进士,什么王家嫡子,什么探花之才,什么公瑾之风,什么云泱文士,什么江南御史,这些虚名让你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真正执迷不悟的一直是都是你自己。” “我不会让姐姐落到和姑母一样的境地!姐姐更不会成为像姑妈那样的人。您说我欲挟私报复,可您难道不也是挟私吗?我一直想不明白是究竟因为什么姑妈要对黛玉百般挖苦讽刺,说出那等诛心之言。‘勾引’,‘贪心’,‘妄想’......她满心满口说什么为了我,说什么为了贾王两家的利益,可在我看来,她才是那个贪得无厌的人。探春妹妹,宝姐姐,凤姐姐,宫里的娘娘,当然还有您方才提到的珠大哥皆受她所害,既然您不愿做这个坏人,那儿子替您做了便是!您就是今日打死我,我也要去贾家向她讨个说法,大不了鱼死网破。”说罢,王攸便将手中禀扎一放,起身就走。 “来人呐!”王子腾似乎早有准备,一声令下,顿时从院门处涌出十数人,为首的正是被提拔为亲卫长的王辰。 王攸冷冷的看着王辰,问道:“是你怂恿魏先生他们做的那件事?” 王辰也未解释,在获得王子腾的准许眼神后二话不说,一个纵跃便跳至王攸面前,然后无奈的摇了摇头说了声对不住,将王攸当场扣住。 “上次你上门打了宝玉的事还没了呢,这次还要闯下更大的祸事吗?还鱼死网破,上回你得圣宠,人家奈何不了你,这次你算什么东西,又想着污人家女儿的名节来报复?”王子腾快步走到王攸面前,直接掴了一耳光,厉声呵斥道,继而吩咐下人将王攸关到祠堂里去,面壁思过,以示惩戒。 脸上火辣辣的痛感加之心中的憋屈让王攸无法彻底冷静下来,他用力一挣,被反剪的手臂脱了臼,王辰察觉到情况,当即松开了手。 “呼――”一记令人猝不及防的凌厉鞭腿瞬间反踹在王辰的腹部。 “滚出去!”王攸的狠辣令在场扈从心生畏惧,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王子腾嘴角上扬,只抬了抬手,便让扈从尽数退了下去。 第一百零一回几多愁(下) 王攸垂下双臂,虽是疼的满头淋漓,可目光仍旧坚定不移,毫不退让的盯着王子腾。 王子腾又何尝不明白王攸的意图,只是王攸的做法太急于求成,贾王两家可不单单是从他这一代就建立起的联系,那可是从国朝立鼎时就约定好的守望相助,这其中的阻力有多大,做了十多年王氏家主的王子腾比任何人都感同身受。 金陵王氏在都中只占二房,余者十房人口尽皆在江南。 哪怕他肯同意,江南的那帮宗亲也不会同意。 王家布局数十载,好不容易才有了当前的这个利好的局面。风水轮流转,昔年门庭显赫的宁荣二府,现如今却是外强中干,入不敷出,全靠祖宗余荫得以勉强维持体面。正如王攸说的贾家已经是艘破船,可破船之上还有三千钉,这船的把舵还没落在他姓王的手中。 贾家之中,并非所有人都是蠢材孬种。 王攸是他王子腾的嫡子,说出‘鱼死网破’的话纯属冲动胡闹,是意气之争,实乃罔顾大局之行径,王子腾不可能让王攸折在这件事上。 “你啊,太像年轻时的我了。”王子腾走到王攸面前,握住后者瘫软的胳膊,往上一推,又轻轻一拉,脱臼的臂膀顿时由剧痛变得酸麻,令王攸渐白的面色也慢慢开始回暖。 “为什么?”沉寂半晌后,坐在椅子上的王攸算是恢复了冷静,只是声音之中仍旧夹着怨气。 “你问的哪一件事?若是贾家的,那么我告诉你,时候未到。至于什么时候算是到了,我也可以明确的答复你,等贾家老太太归天的时候。”王子腾并不打算隐瞒,直截了当的说道。 “这么说,黛玉被截道的事也是您的安排?”王攸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可更多的是难以理解。他弄不懂王子腾这么做的目的何在,难道仅仅是为了拖住自己几日向贾家发难。 可是自己初四当天夜里就被缴了权,身边一时无人可用,王子腾大可派人软禁自己,而他却选择了最让自己忌恨的方式,暗中让王辰怂恿魏先生等一众清客相公当街截道,使得黛玉误会,心病渐深。 “是!”王子腾毫不掩饰的作答道,“这件事可能你会觉得奇怪,怪我为何要多此一举。不过在此之前,你倒是先与我说说这个。”说罢,王子腾用手指隔空点了点王攸身侧条案上的禀扎。 本就心灰意懒的王攸只好打叠起精神坐直了身子,悠悠的回道:“北疆兵败失利是真,朝廷国库空虚也是真。只是这谁先谁后,想必除了圣上,也只有负责调动粮草辎重的贾雨村知晓个大概。至于这份未曾署名的禀扎......”下面的话碍难出口,便打住了。 王子腾格格一笑,将那禀扎收了回来,反问道:“你何以见得这出自雨村之手呢?” 王攸瞪大双眼,难以置信的看着王子腾,突然觉得一股寒意直沁肌肤,心都紧缩至一团,原本变红的脸色刹那又转回了苍白,许久,他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好了,也不难为你。你说的不错,朝廷国库空虚是真,而这也成了陛下现如今的一块心病,不过陛下更大的心病是东南沿海一带的倭寇海盗,因为没银子,所以派不了兵。”王子腾如实说道。“如果不派兵,那么富庶的江南将很快沦为一片赤地,更有可能会引起社稷动荡。” “陛下让您补升内阁大学士,是想借您在军中的威望以及我王家在江南的多年底蕴,前为安抚都中武勋,后为说服江南世家。”王攸粗重的透了一口气,心底对天子权术有了一个新的认知。 王子腾听得这般说法,起先一愣,脸上立时就没了笑容。 此刻,窗外淅淅沥沥的竟然开始下起了雨,打的院中栽种的芭蕉叶子沙沙作响。 “嚓!” “轰隆隆!” 一道惊雷伴随着闪电炸了开来,惊得父子二人同时看向彼此。 “您总该给我一个答复了吧?”王攸先启了口,黛玉的事终究要有个说法。 “其实你姑妈说的并非没有道理。”王子腾阴沉着脸,幽幽说道,“诛心之论,若是心若磐石,何谈诛心呢?登闻鼓一事她有胆色去救你,现如今连一点恶语也容他不下?哀哀戚戚,成何体统。”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黛玉本就身子孱弱,心有微疾,如何禁得起这般风霜相逼?”王攸为妻子辩解道。 第一百零二回公道 “笑话!”王子腾一声厉叱伴随着窗外的惊雷乍然而起,:“风霜相逼?!谁逼她了?是被你罚跪在太阳底下,而后被赶出府的那帮人吗?还是你姑妈?亦或者是你娘和我?你是读书人,又是探花进士。本朝以孝治天下,为了一点捕风捉影的事大动干戈,弄得自家府上鸡犬不宁不说,现在还想着跑去他人府上大闹一场,这就是你从书里学来的道理?你这般以自己好恶做事,又如何不会栽跟头?” “儿子答应了黛玉要替她讨个公道。” 王子腾看着王攸振振有词的样子,语气缓道:“公道自在人心,是非自有公论。你此番举措已是大失人心,何故一错再错。在我看来,分明是你媳妇自己逼自己,而非旁人。” “见风使舵,隔岸观火,这样的人心要他何用,非但无用,更加添害。”王攸面容冷峻,口气强硬,砖头一般的砸向王子腾:“那等长舌之人,无事生非更搬弄是非。我倒要反问父亲,这样的人心是否公道?这般的是非又是否公论?儿子实在不敢苟同,若让这样的人继续留在咱们家,迟早成为祸害。本朝以孝治理天下,这孝是对明理之人而言,可这世间不明理之人多矣,他们又当如何管治?唯有用法锢之,用刑慑之,故此才能天下太平。” “歪理邪说!”王子腾被噎的发怔,当即骂了一声,接着挥袖摆手威胁道:“你莫要东拉西扯,我只一句话,你若听便无事,不听你后果自负。不许去贾家闹事!” 王攸毫无惧色,径自的从椅子上站起身,据实回道:“儿子不会闹事,我只是想让那些搬弄是非之人明白黛玉是我王攸之妻,是活生生的一个人,而不是用来两家联姻的祭品,更不是满足某些有心之人私欲的工具。” “混账话!”王子腾目光阴狠一闪,叱道:“照你这般说,当年林如海将他女儿许配与你,是将其当成了祭品,当成了工具?” 听着王子腾犀利的说辞,王攸的身子似乎颤了一下,但这只是刹那间的怯懦,他很快便是镇定下来,于是说道:“儿子今日本可以直奔荣府,可碍于亲戚之谊,念及父姑兄妹之情,还是择来此处为全孝道,以防落人口舌,授人以柄。然父亲句句之间满是包庇推诿,实令当儿子的失望难过。不过儿子转念一想,父亲是从大局出发,常以王氏满门利益为先为重,如此做也合乎常理。” 王子腾轻哼一声,面色稍霁,心想这小子脑子总算拐过弯了,在家族利益面前,无论是谁都要让步。 这世人当中谁没受过委屈,可很多时候又不得不吞下委屈。 “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更何况人。当年老师并未明言说要将黛玉许配与我为妻,哪怕是离世后所留之遗书中所言,也不过是求我护她一世平安。而所谓的求娶结亲一事,也多是尊重黛玉的意思,倘使黛玉不愿,我亦不会强求。现如今黛玉已经嫁我为妻,那我自然要做到为夫的责任。我若是这次服了软,那么下一次那些人就会更加变本加厉,甚至骑到我的头上,背地里骂我孬种,试问这还符合您心中的利益吗?我王攸虽以文取士,可骨子流着的是王家近百年的尚武精神!” 王子腾听王攸慷慨陈词,凿凿有据,想想确实难以驳斥,又觉得热血上涌。对王攸这个儿子,他是相当看重和喜爱的,只是他怕这份情感流露的太明显,让年轻气盛的王攸走向歧路。 都中那些世家子弟,多是仰赖父恩祖荫的纨绔之辈。走鸡斗狗,养虫逗鸟,更有甚者,谋人钱财,戕害人命之事也是有的。 王攸少年得志,又得圣宠,一旦误入歧途,那将来只怕难以管教,更不用说再入庙堂,其中凶险,更是难测。 一时间,王子腾想了很多,甚至想到了十年后,二十年后...... 他迷茫了,原本刀子般盯着王攸的目光也渐渐软和下来。只见王子腾咬着嘴唇寻思半晌,正欲说话,忽听得门上传来声响,紧接着便是有人回禀说“太太要见老爷!” 话音方落,腾云斋的大门被人从外头推开,进来的除了石夫人外,还有跟在身后的林黛玉。 二女一眼便瞧见了王攸脸上未消的巴掌印,王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赶忙将头低下,快步上前哈腰给母亲石夫人作揖行礼。 “玉儿,你且和攸儿先回青云轩去!”石夫人吩咐道。林黛玉心疼的看了一眼王攸,王攸则是点了点头。 廊道下,林黛玉泫然欲泣的拿出手帕轻轻触碰着王攸受伤的面孔,她有千言万语可不知从何说起,方才里头王攸说的那些话她和石夫人皆是听得真切。 “不用说了,我都明白!” “你...你真是个...怪人。” 第一百零三回曲直 暴雨倾盆,琉璃窗外的那株芭蕉早已看不清,只余下朦胧模糊的绿影时不时的随风晃动着。 石夫人一面倒茶,一面叹道:“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娶那个三姑娘过门,如此,大家都乐得清静。我倒是听人说那三姑娘事事巨细,大公无私,精明能干,果决明断......”石夫人一连用了十几个赞词来大肆褒奖一个只曾见过数面的别家姑娘,只是这些赞美听在王子腾的耳中则成了讽刺。 “够了!”王子腾使力拍了一下桌子,怒喝道:“一贱婢所生......” 石夫人作为与王子腾共度了三十多年风雨的妻子,她深知王子腾因何愤怒,也为何没有继续说下去,只因一件旧事曾深深刺伤过他的心,使得他尤其在意嫡庶尊卑。 石夫人将凉茶端至王子腾身边,然后就着圈椅坐了下来,一语中的地说道:“说到底还不是您那两位好妹妹要比攸儿带给王家的利益更大。” 王子腾重重的冷哼了一声,不过还是呷了一口杯里的茶,反问道:“攸儿媳妇的病况如何?” “马马虎虎。” “什么叫马马虎虎?”王子腾脸色一沉。 “谈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石夫人解释道,“听攸儿屋里的丫头说近来攸儿媳妇停了往日必服的药。” 王子腾静默了好一阵子,炯炯的目光直盯着窗外的暴雨。坐在一侧的石夫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一时也不好插话。 夏天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不久,雨势渐小,窗外的芭蕉绿影也随之渐渐清晰,只可惜枝叶已被风雨折断,显得尤为不堪。 “过刚易折,过直易断。”王子腾抚膺叹道:“我后悔当年带攸儿去扬州见那林如海了,林如海是个好人,只可惜这个世道容不下他那种好人。今日我在攸儿的身上看到的满是林如海的身影,不屈不挠,哪怕是面对绝境,仍旧义无反顾的去实行心中所坚持的,或许恰恰是这一点,才入了当今天子的眼。可当初的林如海何尝不是入了太上皇的眼,最终的结果又是什么呢?” 石夫人看着陷入矛盾当中的丈夫,当即笑着出言宽慰道:“攸儿还年少,气盛些也无可厚非,老爷又何必杞人忧天呢?” “杞人忧天?你当真以为圣上擢我为内阁大学士是件喜事?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是那天子之剑离咱们更近了。若咱们因此得意忘形,那才是大祸临头!攸儿一向冷静,可事情涉及到林丫头,我怕他是一时被气昏了头,到时候去贾家借我之势压得那边抬不起头。这其中不光折的是两家的体面,更大可能会传至宫中。圣上不久前才明谕‘子不教父之过’,旨在让我好生教导攸儿,若再出这样的事,这不是抗旨又是什么?不是得意忘形,又是什么?” 石夫人本想着自己亲自前往贾家,请史老太君主持公道,可听王子腾这么一分析,同样惊出一身冷汗。 好像心思被早早猜透一般,又听王子腾说道:“我知道你想请史老太君出面,可林丫头现如今是我王家的媳妇,这便是王家事,而不是贾家事。此外,只怕那老太太也要借我王家的势来平衡他贾家内部的矛盾和争端,这才是重中之重。最后便是讲究师出有名,攸儿去那是他是林丫头的夫君,你去了又是何故?不是闹笑话了?难道做长辈的不能说教晚辈了?”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 王子腾看了看不紧不慢走动的自鸣钟,摇了摇头...... 青云轩,王攸在林黛玉迫人的目光下不情愿的脱去了上衣,背上除了那几处早就愈合的箭伤外,此刻肩胛骨处已是肿的红的发青。 白皙的手指沾了些许消肿化瘀的药酒,轻轻的在伤处抹过。 “嘶!” 王攸倒吸了一口冷气。 林黛玉全程抿着嘴,一言不发,可微颤的手指却表明她内心极为的不平静。她不是不想劝他,可一想到王攸先前在腾云斋说的那一番话,林黛玉又放下了念头。 虎狼屯于阶陛,尚谈因果。 出神的黛玉并未发现王攸已经转过身来,正仰头看着她,直到眼帘映入一只损坏了的荷包。 荷包上的图案是那么的熟悉,那是她一针一线,好不容易在他出仕江南前赶制出来的,里头装的除了寓意吉祥平安的事物外,还有一颗黛青色的石头。 她记得那颗石头是他在通往潇湘馆的石子路上随便拾得。 当时他开玩笑的说是‘心如磐石’,而自己则笑他是‘铁石心肠’。 第一百零四回事与愿违 林黛玉的动作很轻,未免碰到王攸痛处,她轻踮脚尖,将衣服交领处用手撑起,接着轻轻放下,最后取来鞓带,环手穿过王攸腰身,给他系好。 她仍是一言未发,整个过程中也好似有意避开王攸的目光。 但是王攸太了解她了,准是见他此次伤的这般重,不想自己再因为她的事而受到更大的伤害。王攸原本以为有老太太在,可保黛玉在贾家无虞,可不曾想贾母突患疾病,是有心无力,更不用说王子腾连烧几把火,搞得自己疲于应付,这才使得那些见风使舵的小人寻到了机会。 王攸确实有意借王子腾入阁拜相之势,将那些个魑魅魍魉一网打尽,哪怕有漏网之鱼,也好过如今这般如同一潭死水。 就算真如王子腾担心的那样,会导致贾王两家彻底撕破脸,然后矛盾激化,争斗不休。那么彼时作为始作俑者的自己被罚,也可于瞬间平息众怒,但经此一乱,看似元气大伤的两家未必不能迎来新生。 更关键的是,天子对四大家族也会更加放心,这也算是变相的救了所有人,如此也不枉他王攸来此世走上一遭。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这也算是无愧于心。 至于自己如何,王攸早就想的很清楚,和林黛玉归隐山林,做一对闲云野鹤,乘风弄月,赏花烹茶,吟诗作对...... 可惜事与愿违,看着妻子欲言又止的模样,又想起不久前母亲和黛玉一同前往腾云斋,王攸已然明白黛玉的心思,只是黛玉心疼自己,不愿说罢了。 “夫人此番回荣国府,感觉如何?”王攸避实就虚的询问道。 林黛玉抬眼看了他一下,黛眉似蹙,眼波含露,摇头叹息道:“外祖母病了,凤姐姐也病了,探丫头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听翠墨说已经两三日没合眼了,宝姐姐家里好像也出了事,四妹妹那因其家丧的缘故我又不好前去,二姐姐我倒是和她见上了一面,只可惜生分了许多,云丫头又长高了不少,她好似憋坏了一般,叽里呱啦的和我说了一大堆话。” “所以你想劝我不要趁人之危,大动干戈?” 在明显迟疑地停顿了一下后,林黛玉怛然垂首,恂恂说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气,也明白你是为了兑现对我的承诺,可若是你为了我而背负一世骂名,你觉得我心里会安稳吗?这当真符合你所求平安的初心吗?” 王攸没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话,“如果我说是呢,你信我吗?” “若换作从前的我,我会义无反顾的支持你。可现在,我纵使信你,也无法做到说服我自己。” 王攸笑了,笑自己枉费心机,笑自己自食恶果,更是笑自己一厢情愿。 林黛玉很是担忧,她清楚是自个儿辜负了他一片心意,也承认这一次是她怯弱了,但她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再往火坑里跳,明知事不可为而为之,带来的是无法挽回的后果。 而这个后果往往很沉重。 王攸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幽幽的说道:“只要夫人将来不后悔就行。”说罢,便夺门而出,往婵娟小舍的方向去了。 门外廊下一面躲雨,一面等候的丫鬟们瞧见王攸脸色难看,也都退至两边,不敢上前,直到王攸进了雨幕,清影才反应过来,急忙撑伞跑上前。 “我这用不着你们伺候,全都回去伺候你们奶奶!”王攸下了令,头也不回的走了,只留下一众丫鬟面面相觑。 清影和紫鹃对视了一眼,紫鹃当先一步朝着屋内跑去查探情况,而她则是违命跟了上去。 雨水浇落在头脸上,又顺着衣领处滑落怀中,凉意瞬间遍及全身,可无论如何也浇不灭心中的闷火。 王攸路经花圃,看着里头被狂风骤雨打的东倒西歪,七零八落的忘忧草,他突然觉得喉头生出一股腥甜。 “老师,攸儿还是头一次感到孤立无援。”血自嘴角边溢出,然后迅速被雨水冲淡,“我想带着她一道离开,可今日的情状你也看到了。攸儿心里苦啊,您说我这算不算枉费心机,算不算自食恶果,算不算一厢情愿?” “大爷!”清影按捺下心中的惶恐不安,疾步上前将伞撑在王攸头顶。“呀,血!” 王攸扫了她一眼,又摇了摇头,拖着疲惫且萧索的身躯,踏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婵娟小舍走去。 “大爷,你不要吓我。”清影已然带了哭腔。 “回头端个火盆过来,记住,今日之事不可外传。去吧。” 第一百零五回欲擒故纵(上) “姑娘的话听着真叫人寒心。”趁着屋里并无旁人,紫鹃仍以旧称称呼起林黛玉,并将脸盆中湿手帕拧干,替她擦掉了脸上的泪渍,“以前的咱们先不说,姑娘也可心里细算算,自成亲之日起到如今这小半年,攸大爷待姑娘如何,我想凡是见过的,没有人不羡慕的,可咱们同时也容易遭人嫉恨,但那些个小人却不敢明着怎么样,即使暗着也是偷偷摸摸的。这其中缘故想必姑娘心里更似明镜,然而眼下攸大爷于朝被削官罢职,于家被缴权除事,这心里本就极为不痛快了,正是需要姑娘安抚的时候,姑娘却是一句直言将攸大爷给推得远远的,这如何不让人寒心呢?姑娘是怕他跳了火坑,可殊不知他正被火烤着呢?” “方才在外头的时候,我瞧着攸大爷脸色不大好,可就是那种情况下,他心里还是想着姑娘。姑娘早已经不是从前的姑娘了,你现在是王家的当家奶奶,是以后要陪攸大爷走完一生的妻子,遵从本心是没错,可是夫妻之间本就同心,难道他的心疼了,姑娘的心就不会疼?姑娘的本心不也是攸大爷的本心吗?在我看来,今日之事便是姑娘的不是。” 紫鹃伺候黛玉七八载,两人之间的主仆关系早就在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的相守中成了亲密无间的姐妹,是以紫鹃今日的这番话听得林黛玉是如梦初醒,用振聋发聩也不为过。 “他人呢?”林黛玉着急问道。 “奶奶别急,这不知道的人来了?”紫鹃眼尖,透过湘帘瞧见有人匆忙进了屋,指引林黛玉向来人望去。 林黛玉一开始还以为是王攸回来,可循声望去却发现是清影收了伞,走了进来。 清影和紫鹃二人再度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领神会之后,清影便回话道:“大爷说今晚歇在婵娟小舍,想一个人静静。” 林黛玉在听了紫鹃的话后,早已是满心愧疚,正想着起身过去看看,可不曾想紫鹃却抢先一步说道:“大爷的吩咐我们奶奶记下了,就是不知大爷今天晚膳要吃些什么?” 林黛玉讶异的看了紫鹃一眼,心想王攸眼下心情不好,哪里还吃的下东西,这岂不是更添烦恼。 清影见林黛玉没反对,便以为是林黛玉的意思,当即说道:“大爷刚淋了雨,奶奶不如先准备干爽衣裳,至于晚膳,我回头过去替奶奶问上一声。”说罢,便退至门外等候。 等清影的身影出了门,林黛玉拽了一把紫鹃的袖子,一脸疑惑带审视的看着后者。紫鹃也不怕她,便笑言道:“看姑娘的样子,是想着立刻过去认错了?” 林黛玉懵懵点头道:“是啊。” “这又是姑娘的不对了。你没听着清影说攸大爷想一个人静静,姑娘这时过去岂不是又添了堵。”紫鹃开解道。 “那你还说晚膳,他心情不好,哪里吃的下去?” “亏姑娘还是个读了不少书的,此刻离掌灯时分还有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姑娘要做的,能做的,甚至未做的,都可以做。我问姑娘,姑娘错在何处?”紫鹃继续道。 “错在......”林黛玉一时说不上来。 “你看你,其实姑娘的初心没错,但用错了方式方法。姑娘这时去那头认错,那便是连初心也变成错了,那才叫添堵。攸大爷是何许人?两榜进士,天子亲封的探花,他怎会不知道姑娘是为了他好呢,他气的是他付出了这么多,姑娘到头来还是耍小性子,还是和以前一样。”紫鹃一面说,一面打开柜子,将里头的衣服找出来,只不过这些衣服都是林黛玉自个的。 这又让林黛玉不理解了。 “紫鹃,你拿我的衣服做什么?”林黛玉有些不满道,这丫头今儿个反常的很,往日里也从未见过她这般自作主张。 “哎呀,我的好姑娘,你怎么到现在还不明白呢?”紫鹃从箱底翻倒出一件林黛玉只穿过一次的衣裳,然后又快步来到梳妆台前,将首饰盒子以及胭脂水粉全部一一罗列摆上,最后将林黛玉强行按坐在锦墩上,“攸大爷的衣服等姑娘装扮好后,您自个儿找了亲自送过去,至于晚膳,我会帮姑娘准备好,最后剩下的就得靠姑娘自个儿了。” 第一百零六回欲擒故纵(中) 婵娟小舍一面临水,背靠院墙,两边皆是山石树木围拢,只墙下一月洞门可进出此地。 本为幽静之所,眼下却显孤独。此刻恰是暴雨倾盆之时,原本昏暗的天空也刹那间破开一个口子,肆虐的狂风夹带着雨水噼里啪啦的打在小舍的屋顶和墙壁上,仿佛要将其淹没,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渊。 王攸从所未有的感到一阵无力,哪怕年前回京路上生死一线之时也不曾如此。 他找了个角落,浑不在意的就地坐了下来,因双臂脱臼,背上肩骨处也肿得老高,不好靠墙,只能别扭的用脑袋撑着。 喉头舌尖上的那股腥甜渐渐变成苦涩,他闭上双眼,回想着曾经的种种美好。有前世的,也有今生的,他希冀通过这样的方式来缓解内心的痛苦。 当脑海中浮现出她那稀世俊美,绝代姿容时,倏然眼前画面如镜中花水中月一般破灭,剩余的便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和冰冷刺骨的寒。 王攸不知身在何处,亦不知身往何处,只是漫无目的的朝前走着,好似行尸走肉一般,又像是丢了魂魄。 影影绰绰间,他好像听见有叩门击木声,便要循声而往。 “咯噔。” 脚下踩空,下坠的恐怖力量使得他一下惊醒过来。脖颈已然麻木,脑袋也昏昏沉沉的,至于身上冰凉彻骨...... “呼——”王攸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抬眼望向窗外,窗户上水蒙蒙的,将外头的天光一道给遮蔽了,使得小舍内漆黑一片。 因处季夏,加之刚刚下的一场暴雨,暑气不如白日那般重,相反由于婵娟小舍本就幽静偏僻,更是凉爽非常。 几座恰到好处的石灯照亮了月洞门下的一曲羊肠石子漫小路,指引着院墙外的来客。 林黛玉尝试过推门而入,然而小舍的门早被关死,想必他是真的生气了,于是她轻轻的叩动舍门,无奈这一次依旧是无人应答。 林黛玉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自两人相知开始,似乎都是他认错在先,而自己......想到这,王夫人的那番话又一次的涌上心头。 二舅母说自己贪心,可自己贪心压根不是什么权位,也不稀罕那天子赏赐的诰命冠服,而是他对自己的真心实意。 宝姐姐说他善藏事,鸾姐姐说他心机深沉,就连外祖母对他的评价也是用‘心思缜密’来形容,他的心,自己当真了解吗? 那一日他言辞凿凿的说要‘求得平安’,所以才瞒着所有人,心甘情愿的被朝廷削官罢职,那么这一次呢?忆起他负气出门前撂下的那句‘只要你以后不后悔就行’,林黛玉更是一头雾水,心绪也宛如山石藤蔓一般弯弯绕绕,寻不到头尾。 “咔哒,吱——” 舍门陡然从里头被打开,林黛玉也唬了一跳,急忙收敛心神走了进去,原以为夫君会坐在椅凳上气冲冲的看着自己,又或者歪在面水窗下的榻上背过身子不搭理自己。 “人呢?”正当林黛玉心生疑窦之时,准备四下寻找,一道黑影自身后猛然而起,顺势扑向了她。 她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又许是心绪不宁导致的身体慢了半拍,竟然没有被惊得喊出声。 “你怎么来了?”熟悉的声音自耳畔想起,其中像有惊喜,也似有怨气。 “要上灯吗?”林黛玉并未正面回答自己为何而来,而是温柔的替他着想。 “不。”王攸一口回绝,情绪中也多了愠怒。 “干净衣服我给你带来了。”林黛玉往上摸索着,直到触碰到他的脸,然后再往下,避开他受伤的地方,将束紧的腰带解下,“我不后悔!” 王攸气息有些紊乱,默然片刻后,又问道:“假使有一天老太太不在了,彼时你也不后悔?” 林黛玉手上的动作一顿,脸色也随之变得苍白起来,然而生死有命,谁又能逃得开呢,她好像有些明白了王攸的用意。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只要夫君你在,那我便不后悔!”终究本心还是占了上风,林黛玉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上灯吧。”王攸知道黛玉怕黑,便答应了上灯,也算是变相的接受了她的提议,不会身陷险境。 不久,黑暗被光芒驱散。 第一百零七回欲擒故纵(下) 夜色寂寥,不知几时,那半轮皎月也自云中露出真容。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将婵娟小舍笼罩其中,远远望去,像是给其披上了一层白纱。 静谧的房间内,明晃晃的烛灯旁,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容显露于王攸眼前。 纤长的睫毛,白皙的脸蛋,粉嫩的脖颈和苗条的身段,仅仅只是站在那儿,便成了一副完美的仕女图。 王攸望着这个娇美纯情,善良求真的妻子,似是许久都未曾像今日这般细细打量过她了,故此有些移不开眼。 林黛玉见王攸盯着她一直看,心喜之外又有些羞恼,纤指在面颊上轻轻一抚,含羞问:“夫君在看什么?” 面对黛玉的明知故问,王攸并未作答,仍旧像欣赏一件稀世珍宝一般牢牢注视着她。 这回反倒让林黛玉心中慌乱起来,她记得两人成亲的那晚,他用如意称挑开遮盖在自己头上喜帕时的表情与当下如出一辙。 她不敢看王攸,急忙侧脸避开他那炙热的目光。 “姑娘,趁着眼下无人,我说句僭越的话。姑娘和攸大爷这都成亲大半年了,一直没圆房。咱们门里头的人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可门外头的那些人却不懂,又或者说耳朵塞棉花——装聋子,保不齐以后还会有乱嚼舌根的。我也是为姑娘将来打算,姑娘更应该为自己打算才是。我知道姑娘面皮薄,会不好意思,甚至羞于启齿,可这层窗户纸总要捅破的不是......” 林黛玉想起不久前紫鹃的话,脸上不由起了红晕,好在被烛火散发出的光芒遮掩了不少。 林黛玉装作不经意的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却发现原处早已不见人影,月光也随之从门缝中溜了进来,将小舍满屋照的通亮。 “他这是出去了吗?”林黛玉看着那半扇门,自言自语道。在发了一阵呆后,原本慌乱紧张的心弦也渐渐的放松了许多,正当她准备踱步出门瞧瞧时,那半扇门被人推了开来。 是他回来了。 与刚才相比,王攸已经换上了她从青云轩带来的衣服,此时的他倚在门上,眉眼间满是倦意。 “坐吧。”王攸嘶哑的声音让黛玉颇为担心。 “你...” “咳...嗬...受了风寒,不打紧。”王攸提前用帕子遮挡住口鼻,咳嗽了两声后摆了摆手,示意并无大碍,然后强颜道:“我和你讲个故事。” 林黛玉想给王攸倒杯水,却发现桌上的茶壶是空的。王攸乘机张开手帕,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上面果真沾了些许猩红,想必是伤了肺经,难怪胸口处发闷感热。 他快速的将手帕藏入袖中,语气平稳且缓慢的说道:“相较于上回我与你说的婴宁,这个故事的结局却是个不讨喜的,可叹的是写这个故事的人没将故事写完。” 林黛玉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既然写故事的人没把故事写完,那么又哪里来的结局。 王攸看到妻子露出意外惊奇的神情,便知道她要问自己,于是便和她解释道:“写故事的人将故事的结局写在了开头。” “噗嗤。”林黛玉笑了,“这写故事的人倒是奇怪,哪有这般说故事的的,先将结局说与听故事的人,那听故事的人如何还听的下去?更何况还是个不讨喜的结局,那写故事的人定也是个不讨喜的。” 王攸忍俊不禁道:“倘若写故事的人听你这般评价他,他非但不生气,相反还要引你为知己。” “莫非这写故事的人是你不成?” 王攸被黛玉问的一愣,忙摇头摆手道:“我可没他那个本事。人家是呕心沥血,又历经世事,才写了一篇足以令他流芳百世的故事。” 林黛玉还是头一次见王攸对一个人有如此高的评价,不过碍于礼数,更不好问那人姓甚名谁,只当那写故事的人是夫君的一位好友便足以。 王攸也不再卖关子,当下便将故事娓娓道来。 林黛玉听得很认真,又或者说她将她自己代入了故事当中,尤其是王攸谈及故事的女主人公见花落随水而伤心时,她不由的想起自己那年葬花之举,难免感同身受。 “他们后来真的没有结成好姻缘吗?”林黛玉泪眼婆娑的望着王攸。 “没有。按着写书人一开始定好的结局,女主人公最后应该是香消玉殒了,至于那个心里有她的男子最后迫不得已娶了另一个女子。” “怎么能这样?这也太不公平了。”林黛玉不满道。 “是啊,太不公平了。如果她能明白‘尺蠖之躯,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的道理,或许......”王攸苦笑道:“活下来了又能如何呢?受罪罢了。生,不如死。” “怎么会?”林黛玉难以置信,“难道那个男子会抛弃她?” “不知道。不过有句老话讲‘怀璧其罪’,你觉得那个男子在无家族庇佑的情况下,又如何保护心爱之人呢。”王攸讥诮的说着。 第一百零八回与妻书 “后来如何?”林黛玉觉得王攸给她讲的故事中的女主人公很像自己,同样的父母早亡,同样的寄人篱下,同样的伤春悲秋,唯一不同的是自己有幸遇见了眼前之人,而故事中的女主人公日思夜想的人儿却是个...... “后边的故事写书的人并未着笔,故而我不知具体。但此残本开篇对结局只用了一段话概括。末了一句说是:‘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王攸喟叹道。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真干净......”林黛玉垂着脑袋,作沉思状。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又一遍,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 王攸注意到妻子扇子一般的睫毛轻颤,纤细的手指不断绞着帕子,美目中也透露着不安。 许是察觉到王攸的目光,黛玉也侧目看向他。 四目相对下,夫妻二人皆是看出了对方的心思。 王攸并未过多解释,而是缓步走至一书架旁,拨弄了一番后,只见夹层之间弹出一个暗格出来,紧接着王攸从里头掏将出一枚锦囊来。 “这是我去年应召出仕江南前为你备下的三枚锦囊中最后一枚。你可打开瞧瞧。”说罢,王攸便将锦囊放置妻子跟前。 林黛玉看着面前这个巴掌大的锦囊,原本不安的目光也变得异常凝重,她知道这里头势必装着王攸给自己的答案,而故事本身也和这个答案有关。 她颤手伸向锦囊,解开上头的系带,呈现在眼面前的是一卷已经泛黄发皱的信笺。 “黛玉妹妹如唔,攸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攸行笔之际,尚处墀上作钦差;汝观书之时,攸已落囹圄为死囚也......” “唰!”信笺自手中滑落,林黛玉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第三枚锦囊中竟然藏着的是王攸的一份绝笔。她站起身,指着王攸颤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攸不紧不慢的答道:“当初我奉旨入仕,其实并非我本意。出任江南,更是迫不得已。老师以守孝为名压我三载,其所虑者,旨在当今天子。今上施行新政,一改太上皇晚年弊政,然朝中等勋贵世家多有阻拦,是以引得天子不满,继而生怨,欲除之而后快。世家之中以江南甄家为首,而这勋贵之间又以京都贾家为先。甄贾两家是为老亲,我王家虽与甄家有隙,但又和贾家关系密切,此间盘根错节,实难分离。陛下取我入仕,又意在江南,我自知此经一去,恐无归期,是才有此绝笔封于锦囊之内。” “那故事呢?”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本是一劝人上进之书,那其中才子佳人皆为幻笔。可虽是幻笔,但胜在真实。”王攸苦笑道,“不过......” “你是怕结局如此,最终也落得个‘怀璧其罪’?” “是。”王攸回答的干脆利落。 林黛玉默了默,垂下眼眸再度看向桌上的信笺。 “妹妹忆否?昔年姑苏城内,攸有幸与汝共乘一舟,白墙黑瓦,小桥流水......只恩师遗书所命,攸恐食言,恩师所留分文未取......假使天佑我命,得以回京,攸必上陈父母,迎娶妹妹为妻,以全情分......嗟乎!巾短情长,所未尽者,尚有万千,妹妹可模拟得之。攸将与汝相隔千里,不能得见,实乃憾事......癸未九月廿二日夜文泱绝笔。” 林黛玉看着这撕肝裂心的信笺内容,句句深情,字字无奈,哪里还忍得住泪水,自是夺眶而出,她一头扑进王攸怀中,只诉道:“你为何不早与我说?” “我怕你一时难以接受,所以才未曾早说,如今父亲入阁拜相,看似显赫扬扬,实则危机四伏。今上刚愎雄猜,难以琢磨,我本欲借此良机,励行革举,除奸佞,靖魑魅,无奈命不由我。此前谈及各家盘根错节,难分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若忠于圣上,朝夕之间便成众矢之的,可若违逆不遵,将来只怕真的落得干净,满盘皆输,此皆非我所愿。登闻鼓一事,诏狱一难,再算上前日蜚语......” “别说了,别说了。我真不该说那句话伤你。”林黛玉细声呢喃道,“这次是我错了......”正说着,林黛玉只觉得王攸全身烫的厉害,其后背也早已沁湿。 “别担心。”王攸怕今日之事再传到母亲石夫人处,难免黛玉要受责难。 “我怎能不担心,你都病成这样还想着瞒我?”林黛玉很是生气,可又不能不管他,急掉眼泪。 第一百零九回浮光掠影 阳光透过窗纱,又穿过湘帘,照进屋内。 扬州老宅墙根处的几株藤蔓上盛开的牵牛花,姑苏城中停泊在码头边的乌蓬小船,潇湘馆粉垣外的千竿翠竹,沁芳闸下随水流淌而出的花瓣,母亲温暖的笑容,父亲不舍的目光...... 一切犹如浮光掠影般在眼前穿梭而过,最后又全部消散在迷雾中。 林黛玉追进迷雾,然而一无所获,转身回头,却发现身后也是迷雾,早已难辨方向。 无措时,一道身影出现在她身边,用手中的羽扇轻轻一挥,身周的迷雾刹那散去,一条小径弯弯绕绕的不知通往何处。 他笑着牵起她的手,两人顺着小径一路往前跑去。 光怪陆离下,不知几时,林黛玉竟然发现自己不着寸缕的躺在了床上,她又羞又急的想要抓过被子盖住,可无意间却碰醒了枕边的人。 “玉儿!” 他亲昵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有些嘶哑,但更多的是按捺不住的渴望。 “你......”话还未落,只感觉有双不老实的手向下探去。 林黛玉猛然睁开眼,她下意识的要将那只坏手抓住,可却扑了个空。 转头看向枕边,哪有人影。未消疑虑,林黛玉又掀起被子一角,偷偷朝内看了一眼,好在一切如常,身上也并无并无不适之处。 此刻她才反应过来方才是梦。 “羞死人了!”林黛玉粉面含春,小声嘀咕了一句,抱怨那家伙不懂得怜香惜玉,只是胡来,更让她暗恼的是梦里的自己竟然......想到这,脸上的红晕更是浓重了几分。 “奶奶可是醒了?”熟悉的声音自帘外响起,唬得林黛玉急忙将脑袋缩进被子里,不敢应声。 帘外的人见里头没了动静,也悄然退下,紧接着又是几句吩咐和应答。 距离上次两人拌嘴已经过去了半个月,眼下已近七月,天气也渐渐转凉。 他那因脱臼而受伤的双臂也总算好了大半,除了不能拉弓搭箭外,倒也不影响素日行动,只是那咳嗽...... 正念叨着,帘外响起了两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声,或许是怕吵醒自己,他轻手轻脚的从外头掀起帘子走了进来,最后脱下鞋子,缓缓躺在了身边。 林黛玉能感觉到他温和的目光,于是便装作刚醒的模样,将脸侧向他一边,慵懒问道:“你去哪了?” “刚才二门上有人找我。”由于向着光,王攸发现了林黛玉脸上未消的红晕,以为是天热的缘故,是以没放在心上。 “可是老爷唤你?”林黛玉也看出了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疑惑,怕他看出什么,便推他道:“你还是快去吧。” “不是他,父亲昨夜内阁当值,眼下早朝未散。”王攸纹丝不动,只见他今日穿了件湖蓝色的绸衫,头发用同色的发巾简单的扎起,至于腰带也不是素日用的嵌玉鞓带,而是一条普通的丝绦。王攸循着她的目光看了自己一遍,又望向她,“怎么了?” “没什么。”林黛玉摇了摇头,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可令她没想到的是里襟的扣子居然松了,虽说有肚兜遮掩,可那若隐若现更加令人神魂驰荡。 林黛玉立时霞染两颊,面上作烧,虽说面前的是夫君王攸,可是此举却像是勾引,这实在让她无地自容的同时又不知如何解释。 王攸自然看到了那衣裳叠曳间的几处风情,也同样将妻子的神色尽收眼底,若说不动心,那明显违背天理,可惜眼下时辰不对。想着早前二门上递来的消息,王攸还是强忍着冲动下了榻,背过身子坐在凳子上。 内室安静的氛围也逐渐变得暧昧。 窸窸窣窣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王攸本想出去,可怕黛玉又起误会,只好干坐着等。林黛玉快速的穿戴好衣服,心里感到暖融融的,看着他如坐针毡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自己被他欺负过不少回,这一次总算是自己欺负了他。 王攸听见背后突如其来的笑声,便知着了她的道,径自上前将其压在身下。 林黛玉这一回倒也不怵他,伸出双臂勾住王攸的脖子,故作惊吓状咯咯笑道:“你想做什么?”王攸被将的一愣,不过既然她想玩,那自己就舍命陪君子。 “你不怕我?” “我为何要怕你,我们是夫妻,地位相当。至于别的,夫君若是想要,拿去便是,妾身是心甘情愿,无怨无悔。”林黛玉一本正经的对王攸说道。两人目光相接,她看到了王攸眼中快要压抑不住的欲火,而王攸看到的却是坦然,足见她是出自真心。 话是没错,可这里头听着满是有恃无恐。 王攸最终没有过分之举,大不了晚上回来再教训她,眼下当务之急还是那件关系人命安危的要紧事。 “我外头还有急事,回头再找你好好算这笔账。”王攸撂下一句狠话,然后便要起身。 “等等。”林黛玉没放开搂紧脖子的手,顺着王攸的动作起身,主动在后者的唇上轻点了一下,然后莞尔笑道:“奖励你的。” 第一百一十回骑虎难下 “奶奶,旺儿回来了,人就在门外头候着。” 话音刚落,只见帘子一动,王熙凤便从屋里头走了出来,凤目之内尽是冷色,随侍的一众丫鬟婆子尽皆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出。 旺儿趴在台阶下头的太阳地里,双股颤栗地给凤姐磕头,并诉道:“奴才寻得了那张华,也将奶奶的意思告知了他,可......” 王熙凤未等他把话说完,更不想听他解释,便知旺儿没把事情办妥,当即斥骂道:“癞狗扶不上墙的种子!你细细的说给他,便是告我们家谋反,也是没事的。不过是借他一闹,大家没脸。若告大了,我这里也自然能够平息的。” 旺儿身为凤姐之心腹,自然明白王熙凤话中的意思,可是张华那小子近来古怪。 据他所查,这张华现今才十九岁,最喜嫖赌,将家私花尽不说,更是与其父闹得老死不相往来,以至于张父答应尤老娘退亲之事都不知,按理说这样的人最容易受金钱诱惑,是以旺儿将当初凤姐提前封与他的二十两银子分了五两出来给张华,不料张华连看都不看。 无奈之下,旺儿咬牙再掏出五两,拢共十两银子诱使张华。要知道这十两银子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足够张华花上个大半年。张华果然还是心动了,旺儿也顺势将王熙凤的意思转说与他。 可当张华听完后,吓得当即把到手的十两银子一股脑的扔回了给了旺儿,然后撒丫子就跑。旺儿在片刻的愣神后,就招呼底下的人一道追,务必将事情办妥。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却出乎了旺儿的意料,当追至一处巷子里时,张华一声救命之下,立时便冒出十几个好手,将旺儿及其手下几个小厮围了起来。 小厮们瞧着情况不对,可素来只有他们欺负别人,二话不说直接就打了起来,但是对方十几个人皆有武艺傍身,很快小厮们便被制伏。 旺儿眼看大势已去,只好委曲求全,一面护着身上的二十两银子,一面嘴上请求饶命,可心里头想的是待回到荣国府,召集人马前去报仇。不光如此,他还自报家门,说是荣国府贾家的人,又喊了贾琏的名号,希冀能震慑住对方。 不料对方却笑道:“知道你是贾家的人,不过有人花了五十两银子请我们来保张华。” 旺儿闻言,惊愕之余更添恐惧,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矛头更是直指贾家。这里头的利害只怕不是他一个奴才能够左右的了的,当务之急得先将消息传回去,请主子王熙凤定夺再说。 旺儿权衡利弊之下,决定破财免灾,直接递上十两银子,意在让对方放他一马。对方本不欲为难他,自是收了银子放他离去,是以此刻旺儿才能安然回到此处,见着王熙凤。 “奶奶!”旺儿一脸难色,可场间有还有不少婆子丫鬟看着,他一不想丢了脸面,二不想让王熙凤的秘密公之于众,彼时自己会死的更难看。 王熙凤盛怒之下,哪里察觉的到他的心思,只以为他偷懒推诿,找着借口蒙骗主子,当即就要叫人进来打。 旺儿瞧着王熙凤的模样,哪里还有不知道的,赶忙如实交代道:“有人插了手!那人花了五十两银子要保张华!” “胡说!”王熙凤大惊,张华什么人她也是清楚的,那样的下贱东西竟然有人愿意花五十两银子作保,喝问道:“谁?” 旺儿有苦难言,他哪里敢查,能花五十两银子保人的,定是非富即贵之人,他可不敢触霉找死,至少在事情没弄清之前,他不敢。 王熙凤冷着脸,眼神犀利的看着趴在地上的旺儿,随后一跺脚,命道:“查!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这么大的手笔。”说着,又冷笑道:“我就不信张华有了那通天的本事。” 旺儿连声称是,急忙要告退,又说是此次定当将事情办妥。 王熙凤有些不放心,又吩咐道:“细致些。” 旺儿心领神会,张华背后之人的身份终究还是让王熙凤忌惮,毕竟这也不是什么体面事,琏二爷国孝家孝之中,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这些个罪状,其中任何一个处理不好,就落人把柄了。 他不敢细想,更不敢劝王熙凤收手。 主子心里有多气,旺儿比谁都清楚,现在是骑虎难下。 “旺儿!”王熙凤的一声断喝惊得旺儿回了神。 “是!” “查好了,立刻回来告诉我,明白没?” “明白。” “去吧。” “是!” 旺儿如蒙大赦,就往院门外赶,可刚走到院门处时,立时顿住脚步,两眼露出惶恐之色,他刷的就跪了下来。 院子里的丫头婆子皆以为他是被凤姐气势吓破了胆,腿上发软,这才出了洋相,可王熙凤在场她们也不敢笑出声,只好硬憋着。 旺儿出糗的模样自然落在了王熙凤的眼中,立时逗得后者笑出了声,众人见状,自然也是跟着笑起来,可随后院门外走进来的人却让在场众人意外不已。 第一百十一回火中取栗(上) 一个时辰前,青云轩内,王攸意犹未尽的舔了舔自己的嘴唇,算是收下了黛玉给自己的奖励。王攸并未有得寸进尺的举动,而是对靠在怀中的妻子明言道:“我去趟荣国府。” 林黛玉听他要去贾家,不由身子一紧,皱眉道:“你小心些。” “我还以为你要问我去做什么?”王攸哂笑,因怕她担心,便又解释道:“这次我是去见凤姐姐的,早上二门上递来的消息便是和她有关。” “她怎么了?”林黛玉忙问道。 “病了,而且还病的厉害。”王攸脸上的笑意一收,严肃的回道。 “那你等等我,我随你一道去瞧瞧。”林黛玉并未多心,急忙要下榻穿鞋与王攸一同前往,可王攸哪里能真让她跟着自己一道,便劝说道:“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我一人前去探望一番便是,更何况家里......” 林黛玉一听也是正理,自己确实太想当然了。 上次回荣国府,起的风波到如今还未平。石夫人嘴上尽管没说什么,可这半个月来对黛玉也没什么好脸色,王攸的未尽之言也是希望内宅安宁,婆媳二人和睦相处。 “好。”林黛玉答应了下来。 王攸见状,放心不少,轻抚着黛玉的背,又侧头附在其耳边吹道:“等我回来,我们......” 林黛玉睫毛轻颤,脸色霎时艳若桃花,王攸顾不得多看,在妻子额上亲了一下后,便是畅意的出门而去。 临出二门时,王攸瞧见了从寿华堂回来的清影和琼玉。琼玉自从上回因笔箐一事被他训斥过后,便是和他生分起来,是故当下见着王攸,也只是在行了礼数后,便是一言不发的耷拉着脑袋站在清影身后。 在交代了清影几句话后,王攸徐步至琼玉跟前,后者看见眼前出现的鞋子,心头不免一酸,只因那鞋面的布料是她亲自挑选的。 水汽漫上眼眶,待回神时,那人却早已远去。 “你啊,和他生什么气。”清影的声音自身旁出现。 “可是我并没错。”琼玉反驳道。 “我们是奴才丫头,他若是喜欢,那便是我们的福气。”清影宽慰道。 “同样是丫头,为什么......”琼玉气不过,“我们又不是后来的,而且我们为了她们付出了不少,可如今我们又得到了什么?清影姐姐,我只是觉得大爷变了心,又或者说他......” “别胡沁了。我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至于别的,你想了难道就成了你的吗?”清影厉声道,“照你这么说,大爷娶奶奶也是错了?” 琼玉面色一白,没敢继续吱声。 “太太会替我们做主的,我们要做的就是尽心尽力伺候好大爷。什么我们她们,都是自家姐妹,分的那么清做什么。你只注重眼前,迟早要吃亏,现在咱们已有了一位奶奶,将来呢,大爷难道不纳妾?那些个新姨娘身边就没别的差使丫头了,她们又算什么?彼时再弄个你们?”清影越说越严厉,后宅不宁是大忌,争风吃醋更是要不得。 琼玉面露愧色,后悔失言,自是伏低认错。 ...... “哟!”王熙凤瞧见来人,也是一惊,赶忙下了台阶,笑着迎至门口,又朝着来人身后瞧了又瞧,确定没了旁人后,便说道:“怎地只你一人,林妹妹没跟着你一道过来?” 来人正是王攸,王攸回笑道:“姐姐这话说的,怎么我听着倒像是不欢迎我啊。这也难怪,我来之前也未着人过来通知一声。” 王熙凤左右瞧了一眼,被目光扫过的婆子丫头急忙低下头。 “罢了,我刚从老太太请安过来,是以突然,怪不得她们。”王攸知道凤姐是个什么脾性,只怕当下杀人的心都是起了。 王熙凤脸色一转,拉着王攸的手就要往屋里走,边说道:“多谢你上次从家里给我捎来的药。” “只可惜弟弟我这个药治不得姐姐的病。”王攸意有所指道,不过脚下还是跟着王熙凤进了屋。 王熙凤怔了一下,只留下平儿,丰儿及小红三人,其余人等尽皆遣退,又指派小红,丰儿出去备些茶水,糕点,最后给平儿使了个眼色。 平儿打起帘子就要往外走,可却被王攸叫住,只听王攸说道:“劳烦平儿姐姐将那旺儿叫来。” 平儿偷瞄了一眼凤姐,王熙凤叱道:“愣站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是。”平儿福了一礼,便也退了出去。 王熙凤有些心虚,只找了些托词来搪塞,又问及黛玉近况和石夫人身体云云,王攸也一一据实作答。 “好,你二人和美就好,老太太听了心里也欢喜。”王熙凤笑赞道,且不忘提及贾母。 少时,旺儿被平儿领了进来。 旺儿自是认得王攸,当即跪下磕头请安。 “你就是旺儿?” “奴...奴才...奴才是旺儿。”旺儿更加心慌,眼前这位大爷不比旁人,虽是年纪轻,可是不好糊弄,更不用说人家的老子刚升了内阁大学士。 “你慌什么?攸大爷问你什么话,你就如实说。有半句假话,仔细你的皮!”王熙凤厉声威胁道。 “是。”旺儿哪敢违拗,连声答应。 “把你身上的另外十两银子拿出来!”王攸命道。 “啊?”旺儿愕然,可随后他想到了什么,面如死灰,乖乖的从怀里恭敬的将十两纹银双手奉上。 “下去吧。”王攸取过那几锭银子,将其整齐的摆放在案几上,接着又从自己袖中取了相同的十两银子来,与之前的银子放在一块儿,拢共二十两。“凤姐姐,这二十两银子可是你的?” 王熙凤哪会承认,急忙否认道:“攸兄弟真会说笑,这银子上又没刻我的名字,哪里成了我的了?” 王攸又将目光投向平儿,平儿嗫嚅的想要说些什么,刚巧丰儿和小红端着茶水糕点走了进来,王熙凤趁机岔话道:“攸兄弟,这银子你还是收起来吧,姐姐这近来又得了一批上等的茶叶,正巧让你品鉴品鉴。” 第一百十二回火中取栗(下) 王攸见王熙凤仍旧和自己在打马虎眼,索性直言不讳道:“姐姐也不必派人去查了,那花五十两银子要保张华的人正是我。” 此言一出,王熙凤立时就慌了神。 “旺儿!”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求大爷饶小的这一回吧,我要是知道那张华背后的人的是您,就是借我十八个胆子我也不敢动的。”刚走下台阶的旺儿自然听见了屋里的对话,吓得当场跪倒在地,叩首求饶。 王攸冷笑不止,揣手倚门问道:“你家奶奶调教的好啊,只怕没了我,那张华指不定连性命也被你害了。” “奴才就是被打死也没那个心思。”旺儿喊冤道,“奴才是......” “是什么?”王攸睨了一眼王熙凤方向,“奉命行事?呵,又来个奉命行事。大爷我这个月这四个字听了不下三四回。各个都说是奉命行事,人人都是喊冤枉。真是可笑!可恶!” 旺儿被唬的一句话都不敢说,冷汗直冒不敢用袖子擦。 “滚!”王攸叱道。 “是。”旺儿灰溜溜的爬起身,是片刻都不敢留在此处。 王熙凤此刻也急了,她知道纸包不住火,事情显然是东窗事发,可是这能怪她吗,还不是贾琏弄出来的风流事,那个尤二姐现在已经被她接入了园子,难道以后还要进这个门不行?而始作俑者的贾琏前几天就出都离京了,说是奉大老爷贾赦之命前往平安州办一件机密事。 王攸回身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细细品鉴起王熙凤说起的上等茶叶。 “还望攸兄弟替我做主!”王熙凤一向能屈能伸,当然这也是看对谁,至少王攸有这个资格,是故身子一软,就要跪下,王攸手疾眼快,一把托住,将其搀扶至上位,并说道:“姐姐糊涂!” “都是你姐夫做的好事。”王熙凤一面哽咽,一面恶毒的骂道:“我一介弱女子,能有什么法子?许他风流快活,难道我就合该受这份气?准是那个贱人不知廉耻的勾搭了二爷,我不光要告,还要去东府里闹他个天翻地覆,我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平儿这般如花似玉的美人我给他放在了屋里头,他不要,非得搞了个人家不要的下等货色......” 王熙凤也不管有脸没脸,一股脑的把积郁了十天半月的苦水全都说道出来,听得王攸颇为尴尬,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今日前来主要目的也不是过来管闲事的,以至于杯中的好茶喝在嘴里都逐渐没了味。 “国孝,家孝之中,背旨瞒亲,仗财依势,强逼退亲,停妻再娶......”王攸数列其状,听得平儿等一众丫鬟是心惊胆战,这事凤姐只和旺儿私底下说过,就连平儿也是瞒着的。 “奶奶......” “闭嘴!”王熙凤哪里容得手底下的人指摘她的不是,当即喝骂平儿道,“这里有你说话的地吗?我要说能做,就没有做不得的。” “都察院那头姐姐只怕也早已安排好了吧。”王攸询问道。 王熙凤收住哽咽之音,点头道:“那是自然,只差张华一张状纸。” “这么说,姐姐至今还不知错?”王攸看出了王熙凤不死心,她的一系列行为不亚于火中取栗,自取灭亡,所以他才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攸兄弟,你会帮我的吧。”王熙凤希冀的看着王攸,可是她心里也不确定,都察院那头她确实动用了王家的关系,只因王子腾与都察院交好,更不用说现在叔叔王子腾刚升了内阁大学士,张华这种小人物就像是蚂蚁一般,随意就能捏死。 王攸很是失望,可念在往日王熙凤对他夫妻二人多有照顾的情分上,还是强忍着怒气,沉吟道:“别的我可以不管,你要借刀杀人,要隔岸观火都行,可张华的状子不能递。要是递了,不光是你自己,就是整个王家都会因此受累。我父亲刚升任内阁大学士,别人正愁没错处抓呢,你倒好,直接送了个把柄上去,这不是引火烧身吗?” 王熙凤哪里懂得官场之中的道理,她只知王子腾升了大学士,别人巴结讨好还来不及,哪里会有什么人抓把柄,更何况四大家族荣辱与共,就连北静王那样的王爷也是拉拢,而不是得罪,是以她有些不信王攸的话,可她又找不出别的话来反驳。 王攸瞧她一脸茫然,眼神中多有狐疑之色,便知凤姐怕是又生了别的心思,不由觉得无奈又好笑,板着脸道:“姐夫此事理亏在前,自有家法族规惩治,再不济你可将其中利害说与老太太,请她老人家做主,你将事情闹大,除了出胸中恶气外,还能获得什么?我今日来这,不光为你,更是为了我父亲,为了王家。你要是真明白,赶紧回头缩手。那个什么新欢,她只不过仗着一副好皮囊罢了,又算什么东西。姐姐你不要忘了,你身后站着的可是王家!只要王家不败,你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王熙凤哑口无言,可是她心里一想起尤二姐那幅年轻漂亮的面孔,怒火就蹭蹭往上涨,恨不能抓花她的脸,“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若服了软,那么以后这里的人如何看我?你姐夫只怕更会变本加厉,顾不得家了。不行,我要那个贱人死!我要她死!” 王熙凤面容狰狞,眼中喷火,嘴里不断咒骂着,一侧的平儿难免兔死狐悲,兀自啜泣着,丰儿和小红早已呆若木鸡,她们只当自己没来过,什么也没听见。 “此事姐姐若是听我的,我便倾尽全力支持你。”王攸开出了价码。 歇斯底里的王熙凤一瞬间冷静了下来,她掂量起王攸这句话的份量,只可惜王攸眼下削官罢职,夺权除事不说,哪里还有别的底气。 王熙凤不解的看向王攸,等待后者的解释。 “不日我要离京南下。” “什么?!”王熙凤激动起来,“可是天子要起复你?” 王攸摇了摇头,煞有介事的说道:“这是我和父亲约定好的,是为了王家的将来。” 第一百十三回葫芦(上) 王熙凤越听越糊涂,这王家的将来不正是眼前之人吗?好好的繁华京城不呆,非得南下受罪,普天之下除了地处江南的金陵之外,还有什么好去处? 王攸也不愿多费口舌,只再三强调王熙凤不可再找张华的麻烦,更不准前往都察院递状子,否则后果自负。 瞧着王攸说话决绝,王熙凤不禁萌生退意。 合该尤二姐就在眼皮子底下,自己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她素来精明算计,只是她不知王攸会如何倾尽全力相助于她,又会助她到何种地步,这后头才是凤姐最在意之事。 然而想着王攸即将离京南下,王熙凤难免担忧起来。正当凤姐苦心琢磨时,门外此时传来一阵声响,惊得她面色大变,还以为是有人隔墙偷听。 要知道若是告状一事泄露到太太或者老太太耳朵里,那她势必会受到沉重的责罚。 “谁在外头?”王熙凤声音又尖又利,就像是一只被惹急跳了脚的猫。 屋外的人也是被惊得退后数步,然后恭敬的出声回答道:“启禀二奶奶,是我,周瑞家的。奴婢是奉了太太的命过来请攸大爷过去一趟。” 王熙凤稳定心神,抬眼看了一下正把玩茶杯的王攸,王攸听着是王夫人命人来找自己,眉头也是一皱。半个月前黛玉受诛心之论的事自己还没找她呢,她倒是先来找自己,姑妈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凤姐姐,你可要想清楚了。”王攸半警告,半叮嘱的说道,撂下话后,便是打起帘子离开。 阶下,只见周瑞家的领着两个小丫鬟,老实本分的站在太阳地里,面露笑容,齐齐给王攸作福行礼。 王攸跟着三人出了凤姐小院,又绕过粉油大影壁,往东穿过西角门,经后廊入了王夫人的院子。迎面走来的丫鬟及来往各院的婆子见着王攸,都被唬了一跳,有好奇的,有躲避的,也有上来请安问好的,当然还有去通风报信的。 行走在后廊上,看着形形色色的人,王攸不由感叹这荣国府贾家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犹如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所有人都面带喜色,全然不知危险正逐步逼近。 眼前这一切皆是出自宫里那位大表姐元春的功劳,可这里的这些人却全然不知元春在宫里过得如何,犹记得自己回京述职那晚,圣上赐宴宫中,王攸再度见着贾元春,娘娘哪还有省亲时的风光,眼底里除了凄切,剩下的便只有绝望了。 从那一刻起,王攸就明白有许多事再不做就来不及了。 自己自请革职,也不过是稳住圣心罢了。彼时王子腾远在北疆,王攸不得不铤而走险,只为求得一时平安。 可要一世平安,唯有离京一条路可选。 他王家父子,只容一人身处云端,身在京城,而这也是圣意。 “攸大爷,您请!”周瑞家的声音扰乱了王攸的心绪,王攸回过神后,已然来到王夫人住处门前,周瑞家的亲自给他打起竹帘,请他进屋。 王攸不满的冷哼了一声,摔袖踏过门槛,进了屋。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火香味,想必是王夫人正在礼佛诵经,果不其然,随着一声‘咚’的敲木鱼声落下,里间才传出动静。 没多久,一身着素色,面容憔悴的女子从里头走了出来,王攸赶忙垂目,拱手作揖,唤了一声:“攸见过大嫂。” 李纨听见人声,才反应过来屋里此刻多了一人,而且还是一名年轻男子,一开始还以为是宝玉,可细瞧时才认出是王攸,“原来是攸兄弟。” 一句客套话后便没了下文,紧接着便从屏风的另一边绕了出去。 王攸撇了撇嘴,然后直起腰,望向通往里间的门,凭着敏锐的感官王攸知道那门后还藏着一人,方才李纨说话时,那里曾传出一声异响。 “咳咳。”许是被火香味刺激到了,王攸只觉得胸中发闷,不免咳嗽了数声,这一咳嗽反倒让门后躲藏之人惊得露出了马脚,那是一只小巧的绣鞋,可很快绣鞋的主人意识到了什么,快速的又收了回去。 “好大的胆子!”王攸脸色一瞬间就沉了下来,他眼含怒气的直接转身出了大门,一个巴掌直接扇在了正看门的周瑞家的脸上。 周瑞家的作为王夫人的陪房,已经多年没有挨过打了,就是在王熙凤面前也是有三分薄面,哪里会想到今日有此劫难。 清脆的巴掌声顿时引来不少人的目光,凡是见着的都是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混账东西!”王攸怒叱道,这实在是其心可诛,其心可诛!“若非你此刻在这贾家,我定要你身首异处。我问你,姑太太当真在屋里头?” 周瑞家的捂着脸,忍着疼急回道:“在。” 王攸本打算还要继续问,可念着那绣鞋主人的名声,还是辄止不究。 “攸儿!”王夫人的声音恰到好处从里头传了出来,同样也证明周瑞家的所言不虚,并无欺瞒。 王攸冷着脸,隔着帘子说与屋里之人,“原来姑妈在啊。” 第一百十四回葫芦(下) “这儿是贾家。”王夫人的声音仍旧平静如水,俨然是以贾家当家主母的身份看待门外发生的一切。 王攸左顾右望了一番,恍然道:“哎呀,姑妈莫要怪罪,我前阵子受了风寒,这咳嗽咳得脑袋疼,这不脑子糊涂了,差点把这当成咱们的王家了。”说罢,又捂着嘴咳嗽了两声。 “攸哥哥还是进屋再说吧。”果不出王攸所料,那绣鞋主人是贾探春。 探春机敏,自是能听明白王攸的话中有话,此时她出言,一来是不想事情往大了闹,二来是劝身为晚辈的王攸先退一步,三者则是出自私心,哪怕能见上一面也是好的,如此可全了各自的体面,又不失往日的情分。 王攸沉思片刻,便下了要进屋一探究竟的决定,然而就在他要再度踏过门槛的一刹那,只听得身后传来一阵迅疾的脚步声,王攸来不及回头,索性身子直接向前一探,用双手撑起整个身体来了个前空翻躲过了身后突袭而来的一记飞脚。 “是宝二爷!”有人惊呼道,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皆不知贾宝玉何时出现在此处。 “王攸!”贾宝玉怒目而视,直呼其名,“休欺我母亲和妹妹!” 王攸也是意外,没想到来人竟然是他。只见宝玉剑袖长袍,赤带束腰,紫胀着脸用自己的身子挡在王夫人和贾探春面前,义愤填膺的直直看着自己。 王攸见状,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这笑声听在贾宝玉的耳中倒像是在嘲讽,想着林妹妹被他夺去,又记起那日自己一时不慎被王攸打的鼻青脸肿,再算上今日王攸竟然大言不惭的说什么把这里当成是他王家,贾宝玉更是怒从心起,勇于胆生,直接两个箭步就冲了上去,誓要给王攸厉害颜色瞧瞧。 “来的好!”王攸可巧肚子里也憋了半个月的闲气,正愁没地方撒呢,于是也冲了上去。 两人瞬间扭作一团,王攸身上有疾还未痊愈,宝玉虽不喜读书,可也习武锻身,一时间倒是旗鼓相当,谁也奈何不了谁。 “咳!”王攸气息不畅,咳嗽了一声,力气也随之散了不少,贾宝玉抓住机会,猛地用力将王攸推向门口。 王攸再想调整已是不及,后背砰的撞在一个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贾宝玉一招得势,自然要乘胜追击,当然他本不打算轻易放过王攸,探手就要锁住王攸的喉咙。王攸哪里会让他得逞,直接一个闪身逃出了屋子,来到院子当中。 贾宝玉不依不饶的追了上去,而院子当中早已聚集了不少丫头婆子,一瞧着是这二位爷打了起来,更是不敢上前拉架。 更有甚者,有后来者竟然伸长了脖子躲在暗处叫好,而这人正是刚收着消息从赵姨娘房里跑来的贾环,赵姨娘怕儿子有什么闪失,也跟了过来。只是这场间形式倒像是宝玉占上风,不过这两位爷一个是太太的手背,一个是太太的手心,就是不知太太护着谁了。 赵姨娘瞥了一眼王夫人所在处,可王夫人脸上却是丝毫不起波澜,也对,毕竟亲儿子更重要些,侄子又算什么呢。想到这,赵姨娘又将贾环牢牢护在身后。 “放肆!”一声断喝陡然自西边的小门处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史老太君拄着龙头拐杖,脸色铁青的站在檐下,无不大吃一惊,“唿”地尽数跪了一地。霎时,院子中变得鸦雀无声。 “宝玉!”贾母喝止住贾宝玉,“还不住手!” 贾宝玉顿住身形,回头看向愠怒的祖母,急忙低下头,变得老实起来。贾母上下打量了一番,好在宝玉身上,脸上并未受伤,这让她放心许多,再看向王攸,倒是略显狼狈,额上沁了汗不说,就是头顶扎发带也松了,以至于散了些许碎发,沾在脸上。 贾母对王攸招了招手,王攸平稳好气息,然后走上前作揖行礼。 “心里可舒坦了?”贾母当着众人的面问王攸道。 王攸脸上一红,不过还是笑回道:“畅快不少。” 贾母亲自递给他一块手帕,见着手帕上的图案时,王攸愣了神,这手帕竟然是妻子黛玉的。 “是那丫头上次来落在我这的。”贾母善意的解释道,“她倒是有心。” 王攸将手帕收入袖中,抬头看着这个面目慈祥,两鬓霜华的老太太,“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那就好,去吧。” 王攸毅然转身,余光也自王夫人处扫过,姑妈脸上多了一份释然和轻松,或许是庆幸贾母出现的及时吧。 至于姑妈身侧的那道倩影,王攸没敢细看。 护住黛玉已经是他当下能力的极限了,至于其它,就看天命了。 第一百十五回缱绻(上) 王攸一向言而有信,至少答应林黛玉的事从未食言,然而自王攸上午出了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仍不见人影。 这日掌灯时分,林黛玉一如既往的前往寿华堂定省。 席前,石夫人问起王攸何时回来,林黛玉因回答支吾反受训斥,虽心中觉得委屈,但还是一面着人出府去寻找,一面小心侍奉着婆婆用膳。 饭毕,二门上才传来消息,说是王攸于今日午时便离开了荣国府。 石夫人不悦的睨了一眼林黛玉,又问起今日随行的小厮是哪一个,却无一人应答,这让石夫人颇为恼火。 “你是怎么当家的?他不说难道你就不会问?素日里见你聪明,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变得如此糊涂?这点小事还要我教你不成?”石夫人毫不留情的当众数落道,又想起他夫妻二人成亲至今仍未圆房,更加不愿待见,只命道:“攸儿什么时辰回来,你便什么时辰回去。”说罢,便是起身进了里屋歇着。 林黛玉若有所思的望着石夫人的背影,终究还是什么话都没说,照着婆婆的命令孤零零一人站在原地。 摆放在墙角的西洋钟咔哒咔哒的走着,时间也一分一秒的过去,期间来往屋内伺候的丫鬟婆子见状,也是匆匆而来,又急急而去。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暗了下来,可让林黛玉挂心的是还没有夫君的确切消息。 他去哪了? 藏在袖中的手来回绞动着手帕,泪水也在眼眶里来回打转儿。若此刻在青云轩,她定是要哭上一场的,然而眼下她不敢更不能哭出声,只因石夫人不喜。 此刻,外头隐约传来敲更的声音。与此同时,西洋钟底下的挂锤也咚咚响了起来。 石夫人合上手中的账簿,放在一边,又接过疏影捧来的凉茶,呷了一口,然后吩咐道:“你出去瞧瞧。” 疏影怕会错了意思,没敢轻动。 “让你妹妹将她带回去。”石夫人补充了一句,然后又翻起先前搁下的账簿。 疏影暗自舒了一口气,赶忙应命出去传达太太的意思。 回到青云轩的林黛玉看着桌上早已备好的饭菜,一点食欲都提不起来,直接上了床,将头蒙在被子里,无声的哭了起来。 紫鹃有心相劝,可一时也不知从何说起,无奈之下只好将伺候的众人都请了出去,如此也算是给林黛玉留了一份余地,不过她并未离开,守在门口。一来是为了等王攸的消息,二来也可以兼顾里头。 屋内的蜡烛燃了一根又一根,直到外头传来三声锣响。正打盹的紫鹃陡然清醒过来,她第一时间回身奔向里屋,悄步至床前,掀起帘帐向内一瞧,好在林黛玉已经睡着。 鸦羽般的睫毛上还挂着清莹的泪珠,尽管盖住了她那总是似喜非喜的秀水眼眸,可眉头依旧蹙着。紫鹃看着心疼,便坐了下来,伸出手要去抚平。 手指还未触碰到她的脸,林黛玉便是一下睁开了眼睛,她一下子抓住紫鹃的手,埋怨道:“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 “姑娘。”紫鹃轻轻唤了一声。 林黛玉也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不免脸上一红,刚要开口说话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便见雪雁一脸兴奋的闯了进来。 “奶奶,好消息,大爷回来了!” 紫鹃急忙起身,问道:“当真?” “那还有假,方才清影姐姐让凌梅过来报信的,此刻恐怕已经到了二门了。”雪雁笑着答道。 紫鹃心里也是一喜,又转身看向躺在床上的林黛玉。林黛玉正双手捂住脸,哪里容得紫鹃看清样貌神色,又听雪雁说道:“清影姐姐还说了,让咱们这头准备好洗澡水,还有把桌上的膳食热一热。” “好。”紫鹃也未多想,直接答应了下来,然后带着雪雁出门安排去了。 满室寂静,暗夜如墨,不知几时,那道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解衣除带声,最后床榻沉了一下。 “让你担心了。”王攸的声音温柔而充满歉意,是的,他回来了。 平安的回来了。 王攸张开双臂想将妻子搂入怀中,可黛玉却是抗拒的推开了他。 “别碰我!”说着,将被子盖在身上,裹了个严实。 王攸从清影,紫鹃几个丫头那听说了今日家里发生的事,知道林黛玉心里有委屈,他本想着先去石夫人处报个平安的,可最后还是选择先来了这。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瞧,我还给了捎带了件礼物。”王攸从怀中摸出一样用手帕子包裹住的事物,摊在手上摆在黛玉跟前。 “你骗人。分明说好的,你去了贾家后,第一时间便会回家来。我们......呸!”林黛玉蓦然想起了王攸早上说的那不正经的话,不由啐骂了一声,“我不想听你解释,你出去,出去!”一面说,一面拿脚要将王攸踢下床。 王攸觉得好笑,不过并未揶揄调笑她,故意说道:“那我走了啊。” “走!”林黛玉猛地一个用力,朝着王攸的方向蹬了一下。 “哎呦!”王攸大叫一声,又听“噗通”一声,林黛玉瞬间慌了神,当即露出头脸细瞧,可王攸哪里有什么事,反倒是自己的脚被王攸扣住,紧接着上头的袜子也被他褪了下去,露出小巧的玉足。 “你刚才说我们什么?”王攸威胁着要挠她脚心,笑问道。 “放开!”林黛玉双颊酡红,鼻尖上也冒出了些许细汗,她杏眼圆瞪,美目带嗔,羞怒的说道,“你弄疼我了。” 王攸立时松开了手,一本正经道:“你就不想知道我去做什么了吗?”也不待林黛玉开口,王攸自问自答道:“今日我从荣国府离开后,回来的路上被锦衣卫截住了道,再后来我被他们带去了镇府司衙门。” 第一百十六回缱绻(中) 王攸捏了捏眉心,又打了个哈欠,摆手笑着说道,“算了,不讲这个,听她们说你晚膳还没吃,要不咱们起来先吃点东西?” 林黛玉也不理睬他,自顾自的背着身子装睡。 “我们有事说事,又何必遮遮掩掩呢?”王攸敛住笑意,沉吟道,“你不能不讲道理啊,早上是谁说夫妻地位相当,要坦诚相待的,难道这也不作数了?” “那你先告诉我,那帮人又找你去做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为你担惊受怕了一整天,我是说过夫妻之间应该坦诚相待,可你记不记得我还说过若是你在外头办事因一时耽搁,还应该先向家里递个消息,这个你只怕是早抛之脑后了吧。我不相信那个什么劳什子衙门连个消息也不准递。你以为我是因为太太几句训斥数落的话而心里难过吗?是,我确实感到委屈,可这是替你受着的,我作为媳妇,妻子都无可厚非。我不想和你争辩,你若是饿了,外头自有清影,紫鹃她们伺候。”林黛玉话说的很急,明明都是他隐瞒在先,如今反倒先成了自己的不是。 林黛玉的心情蓦然低沉了下来,她不是没反思过自己是不是逼他太甚,对他苛求太多,又或者真如王夫人说的那般是自己贪心不足,总想着王攸能多花点心思的放在自己身上,放在他们这个小家上。 然而王攸今日的做法却让林黛玉觉得好似回到了从前那种彷徨无依的日子,她难过的想哭,却压根哭不出来,也不知道应该哭什么,索性将自己的头埋在被子里,至少这样能获得一点安全感,也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王攸看着眼前微微颤动的被子,便挨着黛玉的身子躺了下来,然后连人带被一并搂入怀中,轻声解释道:“是天子为圣孙伴读一事召见于我。” “......”怀中的人儿停止了颤动。 “我推辞不受,惹得天子不快,被罚跪了两个时辰。”王攸顿了顿,刻意停了下来。只因此刻他发现被角处微微隆起,想必是她觉得闷得厉害,掀开透透气,正要继续往下说,枕边却传来哽咽凝噎声。 林黛玉终究还是哭了出来,她转过脸,一头扎进王攸的怀中,然后用手臂环住他的腰,生怕王攸再出什么意外。 少女的脸颊紧紧贴着少年的胸膛,那止不住的眼泪也随之沁湿了衣衫。 隔着一层纱,林黛玉逐渐感受到他的心跳,他的温度,他的柔情。 “我知道你今日在太太那受了委屈,母亲那......” “我们圆房吧。”林黛玉的声音虽轻,但王攸却是听得一清二楚。王攸抬起她的脸,只见她的睫毛颤动,面若红霞,眼神中有着害怕和眷恋。 害怕的是对将来的未知,眷恋的却是对当下眼前人的不舍。 王攸看出了她是认真的,或许是因为那些流言的压力,又或许是因为长辈们的期望,还有可能是因为自己。 说真的,他想等上几年,至少等她长大些,身体养好些,如此才能万无一失。 只是他能等,而她却需要每日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风刀霜剑,圆房兴许是最快解决所有问题的方法。 姑母的忿忿不平以及暗中使得那些手段,母亲的那份期盼已久的夙愿,史老太君心中的不安以及那些个等着看笑话的...... 王攸不忍心拒绝妻子,生怕伤她更深,以黛玉的性子,她若不是到了撑不住的地步,也不会亲口说出这样的话来,纵使是心甘情愿,纵使是无怨无悔。 王攸将黛玉紧紧抱在怀中,一遍又一遍的安抚着她的情绪。 “你是不是不愿意?”林黛玉慌张的问道。 “我当然愿意。只是我要顾忌到你的身子,我不能为图一时享乐而害了你。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想替我分忧,想着解决眼下面临的所有问题,想着牺牲自己换取所有人的安宁。可你林黛玉是我王攸的结发之妻,你若受伤了,我会心疼的。” “外祖母私底下和我说,只有开始一点疼,至于剩下的全都凭你处置。”林黛玉红着脸回答道。 王攸一愣,心想怪不得今日前往荣庆堂拜见史太君时,那老太太待自己就如亲孙子一般,临走前还不忘将黛玉遗留在她那手帕还给自己。 想到这,王攸忍不住看了一眼先前自己挂在衣架上的那件湖蓝色的绸衫。 林黛玉自然而然的察觉到他的小动作,还以为他仍旧挂心外间的那顿晚膳,于是对着门口喊了一声“紫鹃”。 过了片刻,门帘外才传来紫鹃的声音。 “奶奶,您有什么吩咐?” 林黛玉瞪了一眼王攸,王攸适机将手松开,好让她起身坐起来说话。 “紫鹃,膳食都备好了没?”林黛玉拍了一下王攸乱动的手,问道,“啊!” 门外伺候的紫鹃,雪雁都听见了林黛玉的那一声娇吟,不禁都红了脸,急忙就要出去。 “再胡来,今晚你什么都得不到。”林黛玉恶狠狠的威胁道,王攸看着她生气的模样,又回想起刚才她趴在自己怀里哭的模样,两相结合,倒是别有一番风趣,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林姑娘还真是判若两人,前不久还柔情似水,下一刻却是性烈如火,攸实在喜欢的紧。”王攸翻身下榻,然后将黛玉横抱而起,直接朝着门口走去。 “快放我下来,被紫鹃她们看见了,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适才某个姑娘还不知羞耻的说要圆房呢,这会子又怕见人了,她们看见了便看见了,又不是头一次见,不过今晚我可是全都要的,就是不知林姑娘愿不愿意陪我共赴巫山观云雨了?”后几个字,王攸近乎是贴着林黛玉的耳朵说的,听得后者是面红耳赤,心头鹿撞。 “你的腿......” “没事,大不了换个姿势。” “谁问你这个了,不知羞耻。我是说你被天子罚跪了两个时辰,然后......” 第一百十七回缱绻(下)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 他微抬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对,缱绻旖旎,不能尽述。 抽下珠钗,林黛玉的头发散了一枕,气息微乱,秋水潋滟在她的含情目中连成一片,也倒映着王攸的身影。 她羞涩的忙闭上眼,不敢看他。 “我让紫鹃进来好吗?” “那清影呢?” 林黛玉眨了眨眼,表示同意。 ...... 翌日清晨,寿华堂内,石夫人正由丫鬟们侍奉着洗漱穿衣,突然见得一嬷嬷自门外打帘快步走了进来。 嬷嬷步至跟前,悄悄对石夫人递了几句话。 “当真?”石夫人动容不已,吃惊之余,又添喜色,继而哈哈大笑,当下便吩咐身后叠被的疏影道:“疏影,传我的话,给攸儿媳妇放几天假,好好歇养歇养。对了,将上回宫里娘娘赏赐下来的那两匹布料以及首饰,头面,还有前阵子在兴隆街买的那几盒水粉胭脂一并送过去。” 虽说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众人见太太今日心情大好,自然也跟着陪笑起来。 上午时分,石夫人闲来无事,领着一帮媳妇在花园里游赏海棠。 “今儿怎么不见攸大奶奶?”一人在左顾右望了一番后,好奇的问道。 她这一提醒,倒是有数人回过味来,其中一人趁着石夫人分神之际,笑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准是这......”一面说,一面拍了拍自己的结实腰身,又学着抚胸咳嗽两声。余者会意,皆咯咯笑出声来。 “咱们家这位攸大奶奶是那捧心西施,你这学的倒像是隔壁的东施,怪难看的,除了你家那位,只怕没一个男人能经受的住。”又有一人点评道。 “去你的。” “哈哈哈......” “西施是何人?”王家这群媳妇中多数是大字不识几个,有的甚至连书都没碰过。 “具体我也说不上来,据说是一美人,美的连水里的鱼儿见了她,都得沉下去。” “一个漂亮的浣纱女罢了,机缘巧合之下入了王侯的眼,最后被沉江而死。”有人冷笑着解释道。 众人一听沉江而死,顿时来了兴趣,但多是嫉妒心在作祟,是以很快便将那人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谈论起来。 女人嘛,有过得如意的,也有过得不如意的,自然而然的就会有比较,听到男人们口中常提及的美人最后落的这般下场,庆幸之余满是快意。 故事讲完,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拍手称快。 “这样的祸水就该死,真不知道男人们喜欢她什么,你看那吴王被迷得晕头转向,最后弄得国破家亡,倒是越王的做法极为明理,命人将她沉入江水溺死,以明心志。” “对,说起这个越王,就是不知那个戏文里卧薪尝胆的那位......” “是同一个人。” “难怪,合该此人成就霸业。怪不得古人常说娶妻娶贤不娶色,这越是漂亮的,越是容易迷惑人心。” “你们在说什么呢?这么好笑。”此刻,石夫人的声音陡然出现在众人身后,众人面色一变,急忙低下脑袋,不过目光都投向讲故事那人。 讲故事的媳妇倒也不害怕,只笑着将西施,吴王夫差,越王勾践的故事一字不差的复述了一遍。 石夫人听罢,乐道:“你是哪家的?” “太太,这是奴婢的儿媳,今儿个带她过来见见世面......”石夫人身后忙窜出一妇人,跪倒在石夫人脚下,急忙答道。 “我说怎么眼生的紧,原来是你家的。无妨,讲讲故事罢了,权当消遣作乐。”石夫人大度的说道。 “是!”众人心头一震,连忙称是。 “太太,咱们这些人当中就数您见多识广,博古通今。” “是啊,太太,这满京城谁不知道您是探花郎的母亲,要不您赏个脸给我们这些粗人说个故事呗。” “你也太放肆了。太太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和那些街上说书的篾片混为一谈,还给你说故事,你当自己是谁?简直大胆!”有人骂道。 石夫人知道这些女人的心思,左不过是想在自己跟前表现罢了,自己主家多年,哪里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她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说道:“也好,今儿心情不错,便给你们讲一个,说的不好,你们可不许笑。” “太太说的,必定是极好的。只是可惜了今日攸大奶奶不在场,否则也让她给大家伙也说一个,一并乐呵乐呵。” “对了,太太,今日攸大奶奶......” 真是不开哪壶提哪壶,不少人齐刷刷的注视着那多嘴之人,准备看她笑话。其实她话说至一半,才意识到不对劲,可覆水难收,本想自打嘴巴的。 不料石夫人没怪罪,反笑着向众人说出缘由。 直到此刻,众人才恍然大悟,在面面相觑后,齐声贺喜。 第一百十八回蹊跷 睡梦中,林黛玉觉得时而憋闷,时而舒畅,就好似回到了六岁那年拜别父亲北上入京时,在船上呆的那一个月。 她又梦见了父亲,父亲站在岸边的码头上朝她挥手,这一次,父亲的脸上并无愁容,而是面带微笑。 黛玉想让船家停一下,可船却离岸边越来越远,直到不见父亲的身影。 “爹爹——”她一面大声的朝着码头的方向喊着,一面朝着船尾处跑去,希冀父亲能听见女儿的呼唤。 “哐当!”黛玉和突然从船舱中窜出的人撞了个满怀,她犹如受惊的小鹿一般下意识的就要后退,然而对方却将她一把抱起,然后往下纵身一跃。 恐怖的下坠感让黛玉骇然变色,可她还是看清了对方的面孔。 还没来得及问,湍急的水流便将口鼻淹没。 “啊!” ...... “奶奶,奶奶......”雪雁瞧着林黛玉脸色骤然发白,又手脚乱动,急声唤道。听到屋里头传来的动静,清影,紫鹃,绛墨等人也赶忙放下手中的活计,齐齐进了屋。 好在清影和紫鹃两人配合默契,很快,林黛玉便醒了过来。但令在场所有人意外的是,林黛玉醒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快救人!” “奶奶要救谁?”清影问道。 林黛玉心有余悸的回答道:“夫君。”她眉头紧蹙,看着身边的这些熟悉的面孔,渐渐反应过来刚才的那一切都是自己的梦。 “奶奶定是做了噩梦,回头让纸岫来一趟,给奶奶细瞧瞧。另外......”紫鹃抓住黛玉的手,示意后者安心,又转头吩咐了一声雪雁,继而看了清影一眼。 清影对身边的风铃安排道:“去和厨房的赵嬷嬷说一声,备一碗清心汤,不要太凉。”说罢,亲自取了一只红缎鸳鸯引枕给林黛玉靠上。 林黛玉对着清影微笑着点了点头,清影又禀报道:“大爷去了老爷的腾云斋,奶奶不必担忧。” 林黛玉缓了缓神,这才慢慢想起昨天夜里发生的一切,她和他又闹了误会,后来他解释了其中的缘故,再后来自己和他吃了宵夜,他还喝了些酒,最后稀里糊涂的把身子一并给了他,诚如外祖母所言,一开始是疼的,过程中他好像还对自己说了什么...... “哎呀!”林黛玉只觉得脸上烫的厉害,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想那样的事,更是害臊。 “紫鹃你留下,其它人都随我出去吧。”清影似乎知道了林黛玉的心思,当即做出决定支走众人,可还没出屋门,迎面便进来一行人,领头的正是自己的姐姐疏影。 疏影简单的和妹妹打了个照面,然后给林黛玉请安问好,又说明了来意。 “太太知道奶奶近来身子虚,特意嘱咐奴婢说是要放奶奶几天假,好好歇养歇养,还有就是这些东西都是太太亲自挑选的上等物件,要我一并交到奶奶手中。”疏影简单明了的几句话让林黛玉受宠若惊,石夫人昨日还对自己百般挑剔,今日又是放假,又是赏赐,实在蹊跷。 不光林黛玉觉得蹊跷,连带着紫鹃,雪雁,绛墨等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王家这位当家太太的心思太难琢磨...... “紫鹃,你去将那副对牌取来,交给疏影姐姐。”林黛玉倒也没太过在意,她自知能力有限,且揣摩出这放假歇养怕有收权之意,至于赏赐的物件也是石夫人看在她往日勤勉,碍于情面做给外人看罢了,是故命紫鹃去取对牌。 紫鹃暗自叹了口气,但也没有违拗,起身走向窗边的梳妆台,从抽屉中不舍的将对牌取出,递给了疏影。 疏影在看到对牌的一瞬间,也怔了神。 “疏影姐姐,我自知能力有限,也愧对太太教诲。太太的意思我是清楚的,这对牌你拿回去吧,如此你也好有个交代。”林黛玉坦然的说道。 ...... 疏影从青云轩回到寿华堂时,远远便看见黄姨娘从太太屋里头出来,不由心中一突,心想这位黄姨娘素来深居简出,怎么今日来了石夫人这里。 容不得疏影多想,只因黄姨娘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寿华堂仅这一处院门可供出入,自然而然的双方会碰在一块儿。 “我倒是谁蝎蝎螫螫的躲在门后头,原来是你。”黄姨娘上下打量了一下疏影,轻蔑的弹了弹小拇指,摆出一副主子的态度张口问道:“你打哪来?” 疏影知道这位黄姨娘是个不好惹的,然而她当下是石夫人的贴身丫头,代表着的是太太的脸面,自然不容受辱,于是不卑不亢的回答道:“奴婢是奉太太的命去青云轩探望攸大奶奶。” 黄姨娘面不改色的笑道:“莫非攸大奶奶又病了?” “姨奶奶请自重。”疏影肃声提醒道。 “病了便病了,有什么说不得的,府上的嘴那么多,攸大爷能全封了不成?”黄姨娘毫无顾忌的说道,“太太也真是的,这满京城里那么多姑娘,偏偏选中了这么个儿媳妇,这日后怎么服众!” 疏影往前踏了半步,怒声道:“姨奶奶,小心祸从口出!您不要忘了,攸大奶奶当初进门,老爷也是点了头的。” 听及王子腾,黄姨娘眼中多了份惶恐不安,还有一份不甘心,不过她并未再说什么,便匆匆离开了。 疏影恶狠狠的看着黄姨娘离去的背影,啐骂了一句便是进了屋,然而她并不知道的是刚才的一幕被石夫人隔窗看的一清二楚。 待疏影进了屋,只见石夫人正在更衣,疏影急忙上前伺候,言语间尽是对黄姨娘的不满。 石夫人漫不经心的听着,直到疏影把话说完,她才开口问起林黛玉的事。 “太太,这是大奶奶交给我的,大奶奶还说她明白您的意思。”疏影这才想起对牌一事,急忙从袖中取出,双手捧至石夫人面前。 石夫人见着这幅对牌,一开始面露讶色,但随后又突然笑起来,道是:“这丫头如今也会动起小心思来了。” ...... 是夜,月黑风高,伴随着一声噗通,水面上荡起了道道涟漪,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入了水里。 第一百十九回后患(上) 王攸从王子腾外书房回到内宅已是这日未时,他心不在焉的一人独自在廊下来回踱步,且时不时长吁短叹,像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脚,一时拿不定注意。 来往穿梭于垂花门的丫头婆子见着他这副模样,皆早早避开,免得触了霉头,落个被赶出府的下场。 思索良久后,王攸选择先去了寿华堂。 毕竟前些日子因诛心之论,弄的前宅后院鸡犬不宁,母亲难免对黛玉心生不满,就算没有,也保不齐还有别有用心之人,趁机作势,煽风点火。 为绝后患,也是为了家里安稳,王攸不得不去服个软,认个错。 只因王子腾要他明日一早动身前往长安县一趟,这一来一回,外加办事,少说要五日。 王攸不是没想过拒绝这份差事,可王子腾接下去的话却迫使王攸不得不去做。 “圣上让你做太孙伴读,你以为是一时兴起吗?还是你以为你们小夫妻二人能顺利离京?儿啊,你把镇府司的那帮人想的太简单了。” “那长安县......” “是为父替你争取的机会,长安县乃是京畿门户,你务必要将此差事办妥。如此,天子才会放心我王氏一门,才会放你离京。” “如果办砸了呢?” “办砸了,你就老实去殿下那当伴读吧。” ...... 恍神间,王攸已步至寿华堂院门口,原本值守在门外的丫头远远瞧见他,就急忙跑进屋禀报。 其时,石夫人还在里间躺在榻上睡午觉。小丫头自然不敢惊扰,只将事情说与疏影。 疏影闻言,正欲起身出门迎接,不料王攸已经进了屋。 疏影放下手中的扇子,又让小丫头站至边角,免得冒失冲撞。而她自己则是挑帘将王攸拦下,道出个中缘由。 “劳烦姐姐替我沏碗好茶来,最好是冰湃过的。”王攸顿足不前,笑着悄声说道。 “大爷还是在外间坐一阵吧,太太马上就醒了。”疏影提醒了一句,还是亲自出去给王攸备茶了。 王攸把玩了一下放在槅子架上的漆器,又品了品屏风上的苏绣图案,无意间他看到了那幅对牌,不由心下一沉。 少时,疏影从外头捧了茶进来,端至王攸跟前。 王攸呷了一口后,去了躁气,反问疏影道:“今日太太心情如何?” “太太心情很好,午前的时候还去了东头花园里和信二奶奶赏花品茗,听说中间还与众人讲了个故事。”疏影如实答道。 “姐姐你当时不在跟前?” 疏影一怔,当即答道:“奴婢当时受太太所命去了大奶奶那,是故没在跟前伺候。大爷若是好奇那故事,我去叫暗香来,她知道的真切。”说着,便要回身出门去找暗香,然而此刻里间传来动静。 疏影歉疚的看了一眼王攸,折身进了里屋。 只因石夫人醒了。 “谁在外头说话?”石夫人的声音自内传出。 王攸起身步至帘子前,高声喊道:“娘,是我。” 石夫人听见是王攸,瞥了一眼正打水的疏影。 “儿子刚从前头过来,见您在午憩,便没打扰,适才声音大了些您心里别怪罪。”王攸又出声道,同时也是替疏影辩解。 “你进来吧。”石夫人将衣服扣子系上,唤王攸进了屋。 王攸得了准许才打起帘子走了进来,他抢先夺过疏影手中的湿毛巾,殷勤的递给石夫人。 石夫人讶异的看着他,有些不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儿子什么都瞒不过娘,不瞒您说,儿子明日一大早要出门去长安县。” “去那做什么?”石夫人一惊,但很快便意识到了什么,“是老爷的意思?这么说,你过来是想娘......” 石夫人话音未落,王攸便回道:“儿子不是让娘替我说情,父亲的意思儿子最是清楚,而是此次前往长安县势在必行,一时说不准要几日......” “原来你是担心你媳妇,是替你媳妇来我这说情来了。”石夫人算准了王攸的心思,“怪不得世人常说‘有了媳妇忘了娘’,一点都假不了。你放心,她比你懂事,这不连对牌都给还过来了。” 王攸只干笑着,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对牌你拿回去。你应该比我这个做婆婆的更懂她,你媳妇那个人不能闲着,闲着就容易多想,多想就容易生病。娘对她只一个要求,就是别拖累了你。” 看似是一个要求,可却是极难的。 何为拖累,要做到怎样才叫不拖累。 在包括石夫人的许多人看来,王攸注定是要脚踏青云,乘风而上的,所以坐在王攸身边的那个位置上的人儿也必须是要独当一面的。 林黛玉出身清贵之家,又是探花之女,虽说怙侍双亡,对王攸裨益有限,但换个角度看,未尝不是个块能让石夫人好好雕琢的璞玉。 若换作旁人,只怕少不得还要有所顾忌。 这一点才是让石夫人最为欣慰的地方。 “娘这般说,实令儿子无地自容。”王攸为自己先前的做法和想法而感到愧疚,但他不后悔。 “往年你出门,都是我和你姐姐替你张罗准备,今年你娶了媳妇,那这事就该她来做。”石夫人对王攸的态度很是受用,说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哪里真会怪他不是,于是嘱咐道:“既然是老爷的意思,你自己也同意了,那我自然不会说什么,至于你媳妇那边,你自己回头交代好便是,以消后患。” 石夫人末了的“后患”二字咬的极重,既是叮嘱,也是警告。 王攸点头称是。 “出门办差,小心为上。长安县虽说离京不远,但无水路可往,自然没有官船安全便利......” 第一百二十回后患(中) “喵嗷——” 一只通体雪白,双瞳异色的猫猛地从床上滚了下来,它吃痛之下发出一声惨叫,窜出门去。听着屋里发出的动静,平儿急忙进屋查看,只见王熙凤阴恻恻的目光死死的盯着被子上绣的鸳鸯。 平儿倏然想起了那年被凤姐打成了烂羊头的四个丫鬟,惊惧之下内心更是狂颤不已,她知道王熙凤动了杀心。 此时此刻,平儿哪敢吱声。 昨日攸大爷和奶奶的谈话她就在跟前,若无攸大爷拦了一手,只怕如今凤姐早已闹将起来。尤二姐之事在平儿看来,琏二爷固然有错在先,可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稀松平常之事,也就她们这个院里不正常。 但凤姐淫威盛大,平儿就算再能干,也终究是个丫头。有些话,有些事,她是说不得也做不得,只能希冀攸大爷的话能被自家奶奶听进去,但目下所见,只怕...... “平儿!”王熙凤的声音冷的让平儿打了个激灵。 “在。” “你去东府里,将他们家的大奶奶给我叫来。”王熙凤俨然一副看不起尤氏的样子,姓尤的,皆是下贱货色。“告诉她,她要是不敢来,我便亲自去,让她自个儿掂量掂量。就这么说,一个字也不许落。” 平儿无奈,只好答应着去了。 王熙凤从床上下榻,坐到梳妆镜前,一笔一画的给自己补妆描眉,又开了匣子柜子,翻找出像样的首饰衣服,穿戴整齐后对着镜子理了又理,直到满意后,才走出房门。 ...... 尤氏近来总觉得心头不安,只感觉要出什么大事,是以晚膳也尽量安排在自个儿屋里吃,至于珍,蓉父子二人,她实在管不得。 这碗里的饭才吃了两口,突听得外头有人来报,“平儿姑娘来了。” 尤氏心头一跳,手中的筷子也没握住,直接掉在了地上,但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平儿只是个丫头,自己是主子,哪有被她吓到的,这要是被传出去,岂不是闹了笑话。 指不定应该是别的什么事,尤氏如是想道,于是便对门外传话之人吩咐道:“请平儿姑娘稍待一会儿。” 但话出了口,又后悔不迭,想了想,还是稳妥些为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呐,当即转口道:“请平儿姑娘进来吧。” 尤氏放下手中的碗,又洗了手,漱了口,然后径自出了门,来到外间,见到了平儿。 未待平儿行礼请安,尤氏一把上前拉住平儿的手,陪笑道:“我说今儿个喜鹊怎么总是叫个不停,感情我这是来了位稀客。” 平儿不好意思的缩回手,她如何听不出尤氏是在胡说八道,明显是自知理亏,想着先巴结好自己,回头在凤姐跟前也好说话。 “大奶奶说笑了,奴婢一个下人,哪里敢惹得奶奶的喜鹊叫个不停。若真叫个不停,反而成了罪过。”平儿同样话里有话,但是分寸拿捏的很好。 尤氏干笑着坐在凳子上,直到此刻,她仍旧抱有希望,以她对王熙凤的了解,若当真是为了那事,恐怕此刻已经杀上门来。 “大奶奶,奴婢今日前来,是奉了我家奶奶之命来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平儿委婉的换了个说辞,可尤氏此人虽是个锯嘴葫芦,但也是个装糊涂的高手,只听她说道:“平儿姑娘,你瞧这天色已晚,我这晚膳也才用了两口,你家奶奶犯不着如此.....我这里虽比不得她那,可是家中事务样样不少。要不这样,等改天我这闲下来了,亲自去你奶奶那拜会。” 尤氏本想说王熙凤咄咄逼人,但想起凤姐背后的王家,不免忌惮三分。 平儿似乎早有预料,并且她本身跟着凤姐做事多年,自然不好糊弄,从尤氏的言语间,平儿察觉到尤氏对尤二姐之事是心知肚明的,可她不明白的是尤氏为何这么做,这不是把尤二姐往火坑里推吗? 哪怕不是亲姐妹,也犯不着如此吧。 遑论尤氏与王熙凤素来并未交恶,那年蓉小大奶奶过丧时,若非凤姐忙里忙外的帮衬...... 人心善变呐。 平儿心底不由一叹,事不关己也由不得自己,想必是主子们间的博弈。 “我家奶奶说了,若是大奶奶推辞不去,她便亲自过来请。”平儿一字不落的说道。 “你......”尤氏大惊失色,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说道:“那请姑娘稍待片刻,我去去便来。”说罢,也不再理会平儿,摔袖往前宅的方向走去。 逗蜂轩中,珍,蓉二人正在吃酒,两人怀中各自搂着一个女婢,好不快活。 “大爷......”一个青衣小厮快步走至贾珍跟前,对后者耳语了几句。贾珍听完,眼神一凝,又将怀中的女婢推开,贾蓉见状,也是有模有样的照推不误。 “蓉儿,你去备五百两银子给你娘。”贾珍半醉半醒的命道。 “爹,五百两银子也太多了些吧,我看三百两足够了。”贾蓉面露不舍,是才劝道。 “快去!”贾珍呵斥道,“你个小孩子懂个屁,你二婶子那人和旁人不一样,五百两银子足够让她咽下这个哑巴亏。” 贾蓉想起王熙凤雷厉的手段,也不禁打了个寒噤,醉意跟着醒了大半,一本正经道:“爹,您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什么?”贾珍看向他。 贾蓉一秒变脸,邪笑道:“二姨娘花容月貌,仙女下凡,这不可惜?您老不可惜,我可是可惜的。二叔去了平安州,他哪里知道这前脚刚走,二婶子就把二姨娘领进了门。”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可惜起来了。”贾珍也笑道,“不过古人云,‘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原本以为你二婶子会为此告官,我真正可惜的是这个,可惜呐,可惜。” 第一百二十一回后患(下) 贾蓉不解,怎么父亲竟然可惜的是二婶子没告官,难道不应该是这白花花的银子和白花花的美人吗? 想起尤二姐那风姿绰约的曼妙背影,回味着二姨娘那一口甜丝丝的砂仁渣子,还有那时不时从她身上散发出的美妙香味,贾蓉不免心猿意马。 “蓉儿!”贾珍一声冷哼,让贾蓉快速回了神。 “爹,儿子不解。”贾蓉低下脑袋,生怕贾珍从自己的眼里看出别的东西。 贾珍也懒得解释,这样的事小孩子还是不要知道的太多,尤其是像贾蓉这样的蠢笨孩子。 贾蓉见状,只能悻悻离开,照着贾珍的意思,封了五百两银子,自个儿亲自送至尤氏处。 尤氏这头也是等的心急,当初自个儿就不同意这门亲事,凤丫头什么样的人她是再清楚不过的,虽然尤二姐不是自己的亲妹妹,可说到底人家也是带着老娘从南省来投奔自己的,自己总不能将人往绝路上逼,贾珍是她丈夫,她自然不敢说什么,可贾蓉不一样,于是在贾蓉过来后,直接揪着后者的耳朵,骂道:“孽障种子!和你老子作的好事!我就说不好的,现如今你二婶子派了人来请我过去,你别走,随我一道去解释清楚。” 贾蓉顿时被唬了一跳,连忙跪下告饶道:“娘,您就可怜可怜儿子吧。这我要是过去了,二婶子准会把我揭了皮。” 尤氏冷笑道:“这会子知道怕她揭你的皮了,当初你撺掇着你琏二叔背着娶亲时可曾想过今日东窗事发。” “娘,就算没我挑唆撺掇,琏二叔对二姨娘早就......”贾蓉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小声嘀咕道,“琏二叔去了平安州,这前脚刚走,后脚二婶子就出了手,把二姨娘接进了府,这岂不是司马昭之心嘛。再说,爹那个人您还不清楚吗?这个家里我们母子两说的话什么时候管用过。” 尤氏听着贾蓉的话,气不由一泄,只问他:“现如今该怎么办?你老子究竟怎么说?” 贾蓉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从怀中取出早已备下的五百两银票,上呈给尤氏,解释道:“爹说这五百两银子足够让二婶子既往不咎,还有娘,在贾家,您是大奶奶,她是二奶奶,您又何必怕她。儿子怕她,那是因为儿子年轻不知事,细皮嫩肉的,婶子要是真要怪起来,娘只管将罪责推到我的身上,我是贾家正派子孙,谅她姓王的也不敢真的如何。”说罢,贾蓉还大义凛然的拍了拍胸脯。 见尤氏还在犹豫,贾蓉当即哭了起来,抱着尤氏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诉道:“娘啊,您就当可怜儿子的这一番苦心和孝心吧。” “好了,好了。听你的便是,可若真闹大了,我可就不管了。”尤氏无奈的答应道,其实真正让她有底气的还是丈夫贾珍。 贾蓉破涕为笑,拍手道:“娘放一万个心,这事闹不大,二婶子得了银子更不敢闹大。” “但愿如此吧。”尤氏取了银子,揣在袖中,回身进院去找平儿。 贾蓉得意的一笑,从地上爬起身来,掸了掸膝盖上的灰尘,哼着小曲儿便回了自个儿的院子。 ...... 凤姐小院中的气氛很是凝重,压得当夜值班的丫头,婆子都喘不过气,直到平儿回来的那一刻,众人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可待看清平儿身后的人时,所有人都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们都下去吧。”平儿的一句话使得所有下人如蒙大赦,急忙逃离这是非之地。 尤二姐一事荣国府这面眼下十停人知道了九停,剩下的一停也是下人们畏惧凤姐威势,不敢说与老太太和太太们,当然更不敢外传。 国孝家孝之间,背旨瞒亲,这样的罪名一旦传出去,那么整个贾家都会动荡不已。 尤氏抬眼望着阶上黑黢黢的屋子,心里也开始打起了鼓,她手死死攥着那五百两银票,希冀从上头获取些力量,好接下来抗衡她。 王熙凤! 不仅压得贾家一众奴仆抬不起头,就是贾家各处媳妇,奶奶也是同样被压得抬不起头。 就因为她出身金陵王氏,和贾家齐名的金陵王氏,确切的说现在的金陵王氏已经压过贾家一头。 尤氏心里是又惊又怕,又羡又妒,蓉小子都看的出来,想必家里的那些底下人背地里指不定更会嘲笑自己无能。 扪心自问,尤氏自认不输于王熙凤,毕竟都是管家媳妇,宁国府的事不比荣国府这头少,可为何自己就好似总矮她一头,但现如今她明白了。 她和凤姐之间的差距就在于娘家的地位,判若云泥。 王家太盛了,盛到连史老太君都不得不依仗,将自己最疼爱的外孙女嫁给王家大爷,以求平衡。 尤氏很清楚这府上的水有多浑,这也是当初她不同意贾珍将尤二姐许配给贾琏的直接原因,贾珍这一手把水搅得更浑了。 “大奶奶,请!”平儿的一声请扰乱了尤氏思绪,尤氏耸了耸发酸的肩膀,抬脚往屋内踱去。 尤氏原本以为平儿会跟自己一并进屋,但她错了,当她进屋后,平儿就将门给从外面关上了,而银蝶也被平儿拦在了外头。 只听门外传来平儿的声音,“我家奶奶只许你家奶奶一人进去。” 这话应是对银蝶说的。 尤氏本就心虚理亏,正好借此讨好凤姐,便对银蝶吩咐道:“银蝶,你就在外头候着。” “是!” 得了银蝶的答复后,尤氏呼出一口浊气,刚要抹黑往里间的方向走,迎面就有什么东西摔了过来,下一刻,案台上的烛灯便亮了起来。 只见王熙凤腾的一下子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照着尤氏的脸就是啐了一大口唾沫,骂道:“你尤家的丫头没人要了?偷着往贾家送?难道贾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死绝了男人了!你就愿意给,也要三媒六证,大家说明,成个体统才是。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国孝,家孝两重在身,就把个人送来?更加可笑的是还把人藏在外头,当旁人都是傻子,不知道呢。你究竟为什么要害我,或是老太太,太太有了话落在你心里头,使你们做这圈套要挤我出去?又或者你们针对的不是我,而是想借机朝我兄弟身上泼脏水!” 凤姐一头滚到尤氏怀里,对着后者是又拉又扯,又拽又搡,直接将后者推倒在地,仍旧不解恨,狠心掐着尤氏的脸恨声道:“你们治我不打紧,有什么招数,我全接着。若非我兄弟特地前来提醒我,我只怕真就着了你们的道。你们还真是打的好算盘呐。” 第一百二十二回木已成舟 尤氏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她虽不是大户人家出身,可也自小受《女诫》,《内训》熏陶,王熙凤一上来就是劈头盖脸,先声夺人,兼之手上力气颇大,尤氏自然受不住。 难怪旁人皆说凤姑娘能抵十个男人,看来此话一点不假。 尤氏脑袋里像是有了浆糊,懵圈的她已经想不起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接下来也不知如何做,反倒哭出声来。 “你发昏了!你嘴里难道有茄子塞着?不然,他们给你嚼子衔上?为什么一开始你不告诉我,现如今事情做了,才想着怎么弥补?姐姐,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姐啊。你不曾想想,那年可卿出丧时,是谁忙里忙外,是谁尽心尽责,是我!是我王熙凤,替你这位东府当家奶奶办了事又全了名!现如今你们合起伙来要害我,害我还不够,连我兄弟也要害,是吗?我告诉你,我兄弟可不是好拿捏的。什么国公侯府,全是酒囊饭袋,给我兄弟提鞋都不配。我兄弟心软,又念着情分,才不与你们计较,不,或者说我们姓王的凭什么管你们姓贾的。哼,真是可笑。”王熙凤冷笑不止,指着尤氏的鼻子骂道:“自古说:‘妻贤夫祸少’,‘表壮不如里壮’,你但凡是个好的,他们又怎会闹出这般事来?你没才干,又没口齿,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就只会一昧瞎小心,图贤良的名儿,总是他们说什么,你便是什么,从未劝过。” 说罢,王熙凤又是大啐了几口。 尤氏怔怔的看着凤姐,悲声道:“我何尝没劝过,可劝了他们也得听呐。他们不听,又让我如何?妹妹这般生气动怒,我也不好分辨什么,对了,我这里有五百两银子,算是给妹妹的赔礼,还请妹妹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勾了这一次吧。”说罢,尤氏从袖中掏将出那封好的银票。 王熙凤被这一手给唬住了,一时难以往前施展,不过她还是冷静了下来,想看看尤氏怎么解释,才好定夺。 尤氏瞧着凤姐攻势渐消,不由感叹贾珍说的没错,眼前之人仍是那个贪财图利的凤姑娘,只要银两到位,什么事情都能办成。 办不成,那就说明银两不够。 要加钱! 尤氏镇定心神,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了身,接着又将五百两银票亲手递给王熙凤。 “嫂子的意思我不明白啊?还是说这是大哥哥的意思,要不你回去问清楚再来。”王熙凤也不接这银子,尽管心动不已,可事情她占理在先,就是闹到老太太跟前,那也是不怕的。 “妹妹是个聪明人,不瞒妹妹说,你大哥哥对此事是全然不知的,都是蓉小子年轻不知轻重,等他老子知道时,这已经木已成舟了,气的他老子是连着好几天要打他......”尤氏半真半假的找了个由头,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个大概,听得凤姐频频点头。 “原来如此,我到还奇了怪,这亲大爷的孝才不久,这做侄儿的就娶了亲。哎呀,看来我是误会了嫂子,你瞧我这事做的,对不住。”王熙凤变脸极快,她知道事情在这样闹下去,别说什么往日的情分,真要是闹到老太太那,恐怕自己也讨不了好,更何况尤二姐一事泄出去,对她是半分好处没有,东府这五百两银子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台阶,又或者说是给王家一个面子,她也只好勾了此事。 至于尤二姐,反正木已成舟,就在眼皮子底下,谅她也不敢有什么小动作。 王熙凤眼珠子一转,心里便是有了计划。 尤氏并未看到凤姐眼中的那一抹狡黠,只满心以为后者收了银子,那么此事必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至于妹妹尤二姐也总算得偿所愿,有了安身立命之所。 王熙凤看着尤氏满身狼狈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又解气,心里更是乐开了花,更关键的是得了五百两银子。 “平儿!”王熙凤隔着门对外头喊道。 “在!”平儿应声道。 “去打盆水来。” “是。” 凤姐笑着对尤氏说道:“嫂子也莫要怪我,我实在气急了,说了些不中听的话,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尤氏点了点头,胡乱应承着,此时此刻她只想快些回去。 “嫂子先别急着走,这事咱们是翻篇了,可是令妹的事还没彻底解决呢,眼下她被我安置在园子里,可瞒得了一时,如何瞒得了一世,又俗话说,‘这丑媳妇见公婆’,更何况令妹生的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终究还是要给老太太,太太们见上一见的,否则就是不成体统。我本意请嫂子来也正是为了这事,你不知道我这几日是寝食难安呐。” 尤氏听她这么一说,便知凤姐早已有了主意,于是顺着后者话接道:“妹妹说什么便是什么,我并无异议。” “难得嫂子这般深明大义,令妹有你这样的姐姐,真是幸运至极。说句不害臊的话,我要是有像嫂子这般深明大义的姐姐,那我就是死了也是甘心的。”王熙凤吹捧道。 “妹妹可别胡沁了,说正事要紧。”尤氏分辨的出真话假话,直截了当道。 “是这样的,我想......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王熙凤大概的说了个章程,可尤氏心神未定,哪里听得真切,只是一味点头称赞,殊不知这里头暗藏杀机,待她回过味时,事情已然木已成舟。 王熙凤得意道:“既然嫂子并无异议,那我明日便带她去见老太太。” “是不是快了些?”尤氏有些畏缩。 “当然要快!快刀才能斩乱麻!”王熙凤心底冷笑,不过面子上还是装作宽宏大量,对尤氏说道:“唉,嫂子可不能糊涂,你也不想想,若是这事泄出去了,彼时闹将开来,莫说是大哥哥的脸面,就是整座贾府也将动荡不已。别怪妹妹没提醒,这国孝,家孝背旨瞒亲可是重罪,还有我兄弟可是做过监察御史的,这里头的门道可不是咱们弱女子可以说清的。所以才要趁着众人没反应过来,早敲定下来。” 尤氏觉得有理,更何况她也觉得事情早日尘埃落定,对所有人都有好处。 第一百二十三回长安(1) 芙蓉帐下,红烛照影。 王攸靠在床头,宠溺且不舍的望着眼前的妻子,只见林黛玉长长的睫毛上仍挂着泪珠,长颦减翠,蝉露秋枝。 王攸知道她早已醒了,眼下装睡一来是为了安他的心,二来是不想亲眼看着他离开。 可惜装的不像,瞒不过他。 王攸怅然的叹了口气,掏出袖中的丝巾替她轻轻擦掉,匀称修长的手指轻抚过林黛玉的面庞,又将左侧那只被角掖好,最后俯身在其额间轻啄了一下,便是起床。 昨晚回家来时该说的都说了,该交代好的也都交代清楚了,就是姐姐王鸾那,王攸也亲自去了一趟。 这算是成婚后,王攸第一次出远门。 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他不再仅仅是儿子,是弟弟,更是她的夫君。 然而在下榻的那一刻,一双手从王攸腋下穿过,紧接着背上便紧贴了个人。 “早点回来。”身后传来黛玉的声音。 “好。”王攸答应的利索,生怕有了半点迟疑反让她多心。 “一定要平安回来。”林黛玉的声音有些发颤,与此同时,王攸也感觉到环在腰间的那双手收紧了些。 “放心吧。”王攸笑着将她的手掰开,并回身将妻子抱在怀里,手也没入黛玉垂于脑后的青丝内,不同于那晚的情难自抑,一发不可收拾,这一次两人反倒各自小心起来,慢慢探索,慢慢回应,又缓缓分开。 “我让纸岫给你备了几剂药,以备不时之需,怎么用,何时用,一日用几次都写了字条,你一看便知。” “好。” “你虽未说,但我亦能猜测出你此行定与来日相关,万望夫君在外行事,先以保全己身为先,若......”林黛玉垂下眸子,欲言又止,这后头的话此刻说来实在不吉利,于是改口道,“妾自当在此间日日盼君归。” 王攸知她心意,郑重允诺,定于七夕如期归来,又言让她照顾好自个儿。 此时,东方的天空才现出鱼肚白。 王攸在深深的望了妻子一眼后,便转身推门而去。 王攸走后不久,只见紫鹃里头穿着件单衣,外头罩了件袍子从门外进了屋,她瞧见林黛玉脖子上的红色印记时,也不由闹了个大红脸。 她本就是林黛玉的贴身丫鬟,当初林黛玉出嫁时,更是作为陪嫁丫鬟一并来此,是故有些事她要比林黛玉知晓的更早,自是一看便知不久前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 “奶奶...奶奶还是自个儿照镜子吧。”紫鹃捂着发烫的脸,将不远处梳妆台上的那面来自西洋的银镜取了来递至林黛玉面前,又指了指自己的脖颈处。 镜子中的黛玉眉蹙春山,眼颦秋水,唇朱秀蕊,桃腮玉面,只那脖子处的一抹红痕煞是扎眼。 林黛玉顿时明白了缘故,是又羞又恼。紫鹃虽不是外人,可夫妻之事被第三人撞破,面薄的黛玉如何不觉得脸上发烫,想着王攸不久前临走前的那深情一望,分明是...... 分明是心知肚明! “可恶!”林黛玉咬牙,握拳捶了一下属于王攸的那只枕头,说不定此刻他正骑在马上,哈哈大笑。 ...... 因长安县地处京城的东面,京中权贵又多将府宅安置于城西,是以王攸需穿城而过,自东城门离京。 待王攸赶赴至东城门时,已是这日卯时二刻。 此次前往长安县办差,王攸只带了石三,宁忌两人,至于安全方面,自有专人一路保护。 出了东城门,沿着官道不过二十里,王攸三人在一驿站处歇脚时,见着了所谓的专人,对方拢共七人,清一色的玄衣剑袖,腰挎长刀,各个身手不凡。 王攸对此也不含糊,当即起身拜会,眼下他无品无职,说句难听的,还是个戴罪之身,唯一能摆上台面的也就是个内阁大学士之子,仰赖祖父荫蔽罢了。 “你就是那个在金殿之上狂悖参父,后被革职的王文泱?”其中一人面露不屑的问道。 “你......”石三正要出言教训,却被王攸厉色阻止,王攸转头神色如常的对那人答道:“正是不才,不知大人有何指教。” 那人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眼王攸,继而又看向宁忌腰间的佩剑,指了指问道:“这剑是不是......” “宁忌,将剑交予这位大人。”王攸命道。 “是。”宁忌虽心中不舍,但还是将佩剑卸下,呈给对方。 “拿来吧,你。”那人上前一把夺过,然后抽离剑鞘,紧接着便听得一声剑鸣,“好剑,只可惜它的主子不配!” “世人常说宝剑赠英雄,大人既然喜欢,那此剑便随了大人。”王攸浑不在意的笑着说道,接着又看了一眼其余六人,便对石三吩咐道:“将包袱里的那三百两银票全部拿出来,分给他们。” 对方一听有银子拿,立时就引发一阵骚动。 那夺剑之人此时也变了脸色,相较于一把剑,还是银子来的更加实在,但嘴上还是强硬道:“你这人还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贿赂公差。” “大人说笑了,这银子只不过是在下为感激诸位虎贲猛士一路护送赠予诸位的,哪里谈得上是贿赂。”王攸对这些出身镇府司的底层锦衣卫了解的相当透彻,他们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五十两,自己一出手便是三百两,他们几人分下来,每人至少也能得四十两,至于剩下的二十两势必是归这夺剑之人。 他若不收,那便是违了众意,纵使凭借官阶,压得了一时,可这一路上少不得要花销,财帛动人心,自然有人会禁不起诱惑。 “剑还你!”夺剑之人权衡之下,还是不情愿的吐出了这三个字,当即将剑扔还给了宁忌,而王攸则顺理成章的笼络住了人心。 “多谢!”王攸拱了拱手,笑着再度骑上了马,至于三百两银子在他看来,花的值得。 第一百二十四回长安(2) 王攸这面一行十人自往长安县快马而去,而他不知的是在他离家后不久,王家后宅内便是出了事。 “听说了吗,今儿个早上从水池子里捞上来一具尸体。” “我也听说了,虽说入了七月,天气转凉,可终究还是热的,那尸体经在水里泡了一夜,涨的老大,眼珠子瞪得和铜铃一样,说是死不瞑目也不为过。”小丫头故意瞪大双眼,煞有介事的好像她亲眼所见。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有人好奇问道。 “不清楚,听昨晚查夜的妈妈讲,应该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后来被发现了,情急之下就要跑,可是昨儿又是六月三十,夜里黑灯瞎火的,不打灯笼哪里分得清是路是水,这不一不小心就掉池子里了。”小丫头摇了摇头,叹息道。 “那怎么没听见呼救声?” “应是呛了水,想喊也喊不出声。”另一人回答道。 “死的是谁?” “吴嬷嬷的儿媳妇。”小丫头释疑道。 “哪个吴嬷嬷?” “就是太太身边的那个吴嬷嬷,现如今负责太太日常出行的,对了,去年还跟着攸大爷一道去贾家的那个。” “原来是她的儿媳!” “怎地你认识?” “认识谈不上,你们听我说,昨儿个上午太太心情好,领着一众媳妇,主子去赏花品茗,就是这吴嬷嬷的儿媳妇当场说了个故事,太太当时还夸赞她故事讲的好,这故事说的是西施沉湖的事......”又有一人将二者联系在一起,说明道。 “会不会是有鬼?”小丫头惊恐不安的出声道。 “别瞎说!”一个年纪颇大的丫鬟训斥道,然而众人的眼神都充满了惊惧,太诡异了,昨天白日里还是个角儿,嘴里说着西施沉湖的故事,晚上自个儿就掉到水里淹死了。 此等情状如何不令人感到害怕,一时无人敢开口说话了。只是她们当中有人能联想到这一茬,不怪旁人想不到,这不消半日,整个王家后宅内皆是对此议论纷纷。 青云轩中,林黛玉正与王鸾弈棋,两人本棋力相差不大,按理说不应出现很快一方告负的情况,然而棋盘上的白子却是被吃的七零八落,难成气候。 王鸾摩挲着右手中的黑子,又指了指棋盘上的两处,笑道:“弟妹今日这棋下的太敷衍了,这才不过五十手,便被我击的溃不成军。” 林黛玉一一拾起棋盘上的白子,放入棋笥之中,也算是宣布投子认输,歉意的回道:“让姐姐见笑了。” “难不成......?”王鸾意有所指的揶揄道。 林黛玉摇了摇头,解释道:“倒不是因为他,而是吴嬷嬷的事。姐姐有所不知,我未出阁前,住在那大观园内,多亏了吴嬷嬷不辞辛苦,几次三番给我送药,送吃的,说来我也是欠她一份人情。现如今她家里那儿媳......” “弟妹未免也太感情用事了。她虽是个嬷嬷,但说到底仍旧是个奴才,至于你口中说的送药,送吃的,那本就是她作为奴才的职责。她不做,自有旁人争着去做。若照弟妹这般算来,只怕弟妹欠的人情多了去了,你又如何还的尽呢。”王鸾不以为意的说道。 “我也只是求一份心安罢了。” 王鸾摇了摇头,也不再劝,便随林黛玉去了。之后林黛玉叫来紫鹃,从自己的首饰匣子里取了十两银子,交给绛墨,让后者代自己去告慰一下。 “现如今心安了,总可以好好的陪我下一把了吧。若是再敷衍了事,我明日便不来了。”王鸾威胁着说道,说罢便是抢先落了子。 林黛玉也知道她是一番好意,王家最重嫡庶尊卑,这次死的人不过是个奴才的儿媳,无足轻重,对于王家来说更是不值一提,但对吴嬷嬷一家来说,却是个沉重的打击。 只能说人各有命,也各安天命罢了。 “啪!”林黛玉从棋笥中摸出一枚黑子,落在了白子的对位,占据了棋盘的一角。 五十手后,棋局也进入中盘搏杀阶段,姑妗二人接下来是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一直下到收官阶段,节奏才逐渐缓了下来。 清影和紫鹃二人分别递上提前备好的湿帕子,用以擦汗。 “弟妹,你只怕又要输了。”王鸾放下帕子,对黛玉得意笑道。 “姐姐怎知自己一定会赢?”林黛玉有些不服气,在她看来,这棋面局势对自己极为有利,分明是她赢了。 王鸾也不与她争辩,直接落子于一处空处,然后将围住的黑子一个个的提溜出来。 林黛玉看着瞬间空出的一大片,顿时哑口无言,她知道若不是刚才贪功冒进,也不会露出如此腹地,被王鸾抓住机会,一击而破。 她又输了。 “都说棋品看人品,弟妹你啊,得失心太重,其实有很多事本就和你无关,你非要将事情归咎到自己身上,这岂不是给自己添堵。你的心安对你而言是心安,可对旁人来说不一定是。”王鸾看向窗外,只见绛墨匆匆从院子门口走了进来。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紫鹃上前急声问道。 绛墨无奈的晃了晃脑袋,目光投向一并看向她的林黛玉。 “奶奶,这十两银子那吴嬷嬷死活不肯收。”绛墨如实说道。 林黛玉怔住了,反倒是王鸾脸上仍露着笑容,从头到尾都没把此事放在心上。 第一百二十五回长安(3) 林黛玉余光瞥见王鸾面上的笑意,心里也知了七八分,看来又是太太的主意,于是吩咐紫鹃将那十两银子放回原来的匣子中。 “弟妹也不必多想,此事与太太无关,而是府上历来的规矩,章程细则上皆写的明白,若是此处开了先例,只怕日后难以相处的。嬷嬷也好,丫头也好,媳妇也好,乃至于二门外的管家,执事,小厮亦或者护院的家丁,再到大门外请到家里来的先生,清客,伙夫,武士,皆是定了度的。但愿弟妹能早日明白这持家之道,将来好帮我弟弟齐家!”王鸾一面说,一面收拾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 林黛玉望着逐渐清空的棋盘,回味着刚刚王鸾说的那句‘你的心安对你来说是心安,可对旁人不一定是’,只觉得胸口一时闷得厉害,喘不上气。 “她...她是弃子,对吗?”林黛玉很希望自己的想法是错的,又或者说她不敢去面对那个令她难以接受的想法。 外祖母受风寒的那一天,二舅母训责自己的那个晚上,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后宅之中并不只有诗酒花茶,也不只有油盐酱醋,还有见不得光的阴私事。 王鸾脸上的笑意转为愕然,然后又从愕然变成肃穆,斟酌片刻后承认道:“不错!” 林黛玉害怕似的将身子往后缩了缩,她陡然想起了不辞而别的笔箐,脸色顿时惨白起来,然而黛玉还是强打着精神,伸出手指,指着屋子里站着的紫鹃,雪雁,绛墨,又包含了侍立在另一边的清影,风铃,云歌,不安的问向王鸾:“她们也会变成弃子吗?” 王鸾顺着黛玉的手一一扫过此间所有丫头的脸,最后又正视向黛玉,郑重说道:“如果能够使我王家繁荣昌盛,使得攸弟拜相封侯,我这个做姐姐的自愿成为弃子!” 林黛玉悚然一惊,王鸾此言不亚于发了毒誓,自觉羞愧的同时又被后者身上的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所吸引折服,这是自己不曾拥有的。 她曾在夫君身上见过,但可惜的是自从王攸被削官罢职后,那种气势便也许久未见。 一直以来,林黛玉在乎的仅是身边亲近的人,只因她自小便没了父母,又寄人篱下,所以对那些愿意亲近并帮助她的人心存感激,也更加见不得她们受到伤害。 外祖母是,宝玉是,凤姐姐是,大观园里的一众姐妹都是,哪怕是因夫君的缘故那般轻视自己的二舅母,林黛玉依旧秉持心中的善念,顾及贾家对自己多年的养育之恩。 人要知恩图报,这是老师教给她的,她一直都记得。 老师的授业之恩林黛玉早已还了,所以她并不觉得亏欠,正如王鸾说的,林黛玉欠的情太多,是还不完的,更不用说现如今多了王家的。 夫君待自己情深似海,自己也必将用一生陪伴他左右,不离不弃。 “能告诉我原因吗?”林黛玉沉下心来,细问道。 王鸾也明白她问的不是自己为何自愿成为弃子,而是关于那个年轻媳妇的死,于是便解释说道:“祸从口出,遭了太太的忌,至于别的,弟妹还是不要细究的好。” 林黛玉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此事让她想起了原本伺候王夫人的金钏,但有一点她仍旧心存疑问,不吐不快,于是又追问道:“既然是遭了太太的忌,那为何不立刻惩罚,非得等到三更半夜,再说还用上那等手段,实在是......” 后头的话林黛玉难以启齿,一来石夫人是长辈,晚辈无权指摘长辈的不是,二来是这将人活活淹死,实在太过残忍,有违黛玉本心。 “都告诉你了,莫要深究,你这人怎么就不听话呢?”王鸾当即面露不悦之色,这妹妹也太直言不讳了,殊不知这样的话若是传了出去会惹起多少风浪。 “尊卑不分!”王鸾以姐姐的身份训诫黛玉道,同时也是在提醒她看清这件事情的本质。 那个年轻媳妇的死,究其根本就在于此。 林黛玉默然的消化着这一切,尽管难吃到难以下咽,甚至觉得恶心,此刻她有点明白了王攸的心思,为何心心念念的说要建设一个新的王家,以待来日。 这是夫君的愿景! 可惜的是当时她正和他闹别扭,拒绝了他。 若是那时没拒绝的话,夫君他是不是早就离开这里,带自己从神京城内的那个码头上船,沿着运河一路往南,去了洛都,是不是也不用冒着危险奉命去长安县办差。 “唉!一念之差!”林黛玉最终叹了口气,不光光是为了那个死掉的年轻媳妇,也是为了自己。 “再过上几日便是乞巧节了,因宫中老太妃薨逝的缘故,按制今年一整年不得有任何欢庆筵宴之事,否则便是违命抗旨,是以往年里那些个喜庆活动皆是要删减的。”王鸾岔开话题,谈及七夕佳节,言语之中不免有些惋惜。 紫鹃瞧得先前两人之间气氛凝重,眼下得了机会,于是便插嘴说笑缓解道:“大姑娘可是要求得好姻缘?” 林黛玉皱眉瞧了紫鹃一眼,紫鹃也意识到自个儿失言,立刻变了颜色,就要下跪认错。 王鸾似笑非笑的盯着紫鹃,良久之后说道:“我虽不是太太,但这样的话听着也不大舒服。” “姐姐,紫鹃她并非是有意冒犯,还请姐姐能网开一面。”林黛玉焦急万分,这里不是荣国府,而是王家,她顾不得许多,当即从榻上起身,欲替紫鹃下跪求情。 “弟妹,我并非是那等不通人情之人。紫鹃待你如何,我早已明了,凭此一点,我也不会罚她。然今日之事亦为警钟,还望弟妹能明白。至于乞巧节,我觉得弟妹应该‘种生’,太太若知道了,也会高兴的。”王鸾拉住黛玉的手,语重心长道。 第一百二十六回长安(4) 王攸主仆三人和镇府司出身的七名底层锦衣卫,由驿站传递迎送,一路飞马疾驰,不出两日,总算进入长安县地界。 因赶到长安县时,城门已闭,是以一行十人在城门外找了一间客栈歇了下来。 原本这七名锦衣卫还想看王攸的笑话,毕竟一个贵公子出身,加之还是个文人,哪里能受的住这般苦,可万万没想到一路下来反倒是他们自个儿首先吃不消。 若非头前王攸那三百两银子,恐怕早有人心生怨恨。 不过所幸眼下可以好好歇歇了,更让他们高兴的是眼下,面对一桌子的盛宴,这群底层出身的锦衣卫皆是两眼冒光,食指大动。 要知道锦衣卫这三个字看似风光,可内中艰辛也只有亲身经历者才能体会的到。 鲜衣怒马与他们向来无缘,相较于世家子弟组成的龙禁尉,他们每月能拿到足额的例银就不错了,有时候甚至还会被莫名其妙的克扣些,但他们是敢怒不敢言,这也是他们一开始对王攸这样的王孙公子敌意那么大的原因。 酒桌上除了鸡鸭鱼肉外,还有莲藕,冬瓜,菠菜,橘子这类的时鲜蔬果。大伙自打出了京,这一路上渴饮饥餐,又多半以干粮为主,嘴里早已是没了味,尤其是这群傍有武艺的天子亲卫,一日不吃肉,浑身不舒坦,王攸请的这桌酒席算是请到他们心窝子里去了。 只见这七名锦衣卫欢笑着大吃大喝,大有久旱逢甘雨的架势,很快便将这桌上等酒席风卷残云般的吃了个狼藉一片。领头的恰是两日前那夺剑之人,名叫何再义,吃的是满头大汗,瞧见王攸心事重重,略吃了几口便盘膝坐在了炕上,于是端着酒盏来到王攸跟前,赔笑道:“王探花,您这是怎么了?这么好吃的菜,如何不吃?” “攸自幼惜福修身,又是以文取士,虽习过武艺,但比不得诸位虎贲猛士?你们尽管放量用,若是不够,我这里有的是银子。”说罢,王攸又从袖口中掏将出一沓银票来,看的何再义直咽口水,暗道这位王家大爷财大气粗。 若非自己早年进了镇府司,又有着锦衣卫这身不由己的差使,他恨不得跟从眼前之人成为一名王家护卫。 “你这人当真无礼,一身臭汗擦也不擦就敢坐到我家大爷跟前,你不嫌腌臜我瞧着也是腌臜。”石三从门外端了盆水走了进来,指着何再义骂道。 “三儿,不得放肆。何大人再怎么说也是官差,代表的是朝廷,哪里轮到你指责,还不快道歉。”王攸不满的叩了一下桌子。 石三无奈,只得悻悻答应。 何再义这边也意识到自己失礼之处,忙将酒盏搁下,用袖子将头脸上的汗水擦掉,毕恭毕敬的拱手道:“先前何某对公子多有得罪,望公子......” “何大人不必内疚,再说你是例行公事,哪里谈得上得罪,更何况此行攸还得仰仗何大人及诸位弟兄,咱们务必要和衷共济。”王攸笑着摆了摆手,丝毫不在意此前的事,意味深长道。 “王探花当真是...”何再义一时语塞,只抱拳道:“以后若有用得着何某的地方,王探花只管开口。” “何大人言重了。” ...... 深夜,王攸伏案疾书,将自己平安抵达长安县一事封于信笺之中,交由宁忌,嘱托后者次日找人寄回京城。 翌日清早,王攸一行人收拾好行装,出了客栈踩蹬上马往城内方向而去。刚走了一箭之地,远远的便瞧见一骑人马挥鞭策马朝着自己的方向奔来。 王攸,何再义等人自然勒紧马缰,驻马不前,更有甚者,已将手放在刀柄之上,以防不测。 何再义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给对方让路,然而对面之人一声急吁,却在己方面前停了下来。来人皆是滚鞍下马,步履匆匆至王攸面前,弯膝叩头,又打了个千儿起身,说道:“卑职是奉节度使大人之命请王探花去城外大营相见。” 王攸与何再义对视了一眼,皆是明白己方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入界之时就被人家盯上了,容不得多想,王攸含笑点头回应来人道:“有劳贵纲纪了,还请带路。” 这城外大营离长安县不远,也就十来里地,但也就是这不远的十来里地,却是足足设了十二道哨站。王攸骑在马上,徐徐前进的同时也在暗中留意这些沿途的军士,各个身材挺拔,腰刀持戈,目不斜视,当真是好儿郎。 久闻长安节度使云光治军有方,光看这般,果真名不虚传,只是...... 很快王攸一行人便来到了行辕门口,相较于去年腊冬在姑苏北城见到的金仓卫,这儿给王攸的压迫感更大。当然彼时他是天子钦差,眼下却是戴罪之身,也许和心态有关,王攸如此安慰道。 一面铁杆大纛旗矗立在辕门外,纛旗黄面红边,一个硕大的黑色云字在风中威风凛凛的飘动着。辕门正对着的军营大帐正是长安节度使云光的治所,两边插立着两面铁牌,一面上写:“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另一面上书“肃静回避”,端的是气象森严。 非但如此,大帐至辕门的红毯两边,各自列着三十名军校,每一个都是甲胄披身,面容严峻。 王攸按着规矩自马上下来,是越看越心惊,越看越觉得此次差事只怕没原些想的那么简单,一个处理不好,只怕连小命都要交代在这。他回想起在腾云斋中父亲的那一句句交代,按着原计划,他是要进城先与长安府尹赵大人打个照面,只因这位长安府尹是内阁大学士李大人的门生。 王攸正想着,只听得军中画角鼓乐大作,不远处轰轰又是三声炮火,惊得身侧的马躁动不安,好不容易安抚住马儿,抬头望去,从那军中大帐鱼贯而出七八人,可当看到其中一人时,王攸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 “贾雨村!” 第一百二十七回狼狈(上) 贾雨村也自然认出了王攸,神色剧变,只因早前他上疏参了王子腾一本,其疏中言辞激烈,论及谋逆,大有一举击垮王氏之意。 然而眼下王子腾升入内阁,成为当朝六位内阁大学士之一,备受圣宠,使得王家权势更上层楼。 虽说他是圣上亲封的兵部大司马,正二品官衔,但他一介穷儒出身,毫无根基,又怎能与具有百年底蕴的金陵王氏相抗衡,于是他只好以北疆战事未完,仍需调剂粮草辎重为由,留在了这座距离京城百余里的长安县。 由是如此,贾雨村仍害怕金陵王氏的报复,更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被再次褫夺,他不愿意回到那个穷困潦倒,低声下气的从前,犹如丧家之犬一般惶惶不可终日,所以他选择了彻底投靠忠顺王府。 回想起自己从前立志要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贾雨村只觉得彼时的他是何等幼稚可笑,越是高处,越是不胜寒。 做人需要有眼力劲,做官要懂得逢迎上意,懂得钻营,这便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至于道德好坏,品性优劣,学识高低,那是毫无用处。 看眼前这少年便知一二,若非这少年生在金陵王氏这种高门,又有着一位位高权重的爹替他保驾护航,光凭他自身,只怕也和自己一样,要耗费一二十年光阴才能勉强摸到官场的门槛。 再看与他同期的状元,榜眼,哪一个不是老老实实的呆在翰林院,做着日复一日的编书修撰的工作,还有那些个同进士,最高也不过一个七品知县,哪里会如眼前这人,一飞冲天,上来便是一方御史,天子钦差。 江南的事,贾雨村当然有所耳闻,沿途的那些个道,府,县官员见着这少年,又有哪一个不是巴结逢迎,又有哪一个不是客客气气,数不尽的金银财宝,吃不完的酒宴丰馔。 对于王攸,贾雨村是羡慕的,同时也是嫉妒的。 少年得志,探花进士,娇妻美妾,高门巨阀,这一切何尝不是自己年少时的幻想,然而自己的美梦对王攸这样的世家子弟来说是唾手可得。 凭什么? 贾雨村痛恨这个世道,但是又无力改变这个世道。哪怕成为了兵部大司马,是名义上天下九州军事的最高行政长官,也始终比不上那些一出生便高高在上的权贵。 “王文泱!” ...... 待炸雷般的三声炮火响过,自军中大帐内走出最后一人。 厚重的明光甲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晃得王攸睁不开眼,但是王攸知道此人正是长安节度使云光云老爷。 长安县作为京畿门户,自然须得重兵把守,更何况自北疆战事起,朝廷所有的粮草,辎重,药材及一切物资调配全部由此源源不断的送往北境,送往辽东和云中两郡。 京城的军队有三大营,王子腾早年出任京营节度使,自然对三大营了如指掌。去年腊冬时节北疆一战,王子腾官拜大都督,奉旨领兵北上,虽然于云中郡大败瓦剌,但其后在驰援辽东郡途中却遭遇敌军突袭穿插,以至于三大营损兵折将,其中五军营的中军更是全军覆没。 辕门外上百军校见他出来,哗的一声尽数单膝跪地行礼,随后霎时咳痰不闻。云光也不看身旁众人,径自走到王攸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阵,然后突然笑道:“世侄多年不见,竟然长这么高了,想不到当年那个巴掌点的小娃娃现如今也成了翩翩美少年了。” 云光一面笑,一面抓着王攸的手往行辕大帐内走,至于王攸身后的那些人是一个正眼都没给,非但如此,还高声给场间一众军校下属介绍道:“这位少年非比旁人,王大都督的,不,现如今是王大学士,王大学士的嫡子。” 一句话终了,不少人的目光都变得热切起来,原本咳痰不闻的校场也渐渐变得窃窃私语。 “世侄,请进!”云光很是热情,竟然当众给王攸一个小辈掀起帘子。 “世叔,这......”王攸心里忐忑不安,没敢走在前头,相反先让云光进了大帐,他不相信这位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不知道他的境遇以及他此次带来之人的身份。 云光入帐之后,倒也没多逗留,只是往大案的方向看了一眼,紧接着便将王攸引入后帐,和善的说道:“世侄这一路想必辛苦了,暂且在此落脚歇息,我还有些要紧的公事处理,待处理结束,定为你接风洗尘。来人呐!” 话音刚落,便见一名书办模样的军校走了进来,对着云光行了一礼,垂手问道:“主子,王家大爷在哪里下榻,请示下,奴才好去准备。” 云光吩咐道:“他不是寻常人可比,至少得住的和我一样。对了,去将我那个没什么用的书房收拾收拾,里头的东西全部给老爷我换成崭新的,还有,吩咐你手底下的那些人准备上等的膳食,一定不能怠慢。还有我这位世侄是今科探花,最喜爱读书的,你亲自督办下半日的时候进城找些有趣的书,听明白了吗?若有差池,军法处置。” “是。” “世侄,你稍待片刻,我去去便回。”云光也不待王攸同意与否,便是出了门。 不一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进来的正是小厮石三。 石三见着王攸无恙,原本紧张的神经也是放松了下来。 “三儿,何大人他们呢?”王攸声音极低,生怕隔墙有耳。 “大爷,何大人他们被控制起来了。”石三如实回禀道,“大爷,宁忌他......” “嘘!”王攸一把堵住石三的嘴,示意后者不要声张,石三瞪着惶恐的双眼点了点头,又听王攸说道:“我让他先进了城,报个平安。” “大爷,咱们现如今怎么办?”就连石三都明白自己一等人是被软禁了起来。 “等救兵。宁忌那小子发现不对劲,势必会去找人的。” 第一百二十八回狼狈(中) 一直等到这日晌午,王攸再度见到了长安节度使云光。 期间王攸被那书办安排进了书房,书房很大,和后帐一样同样连接着行辕大帐,只一帘之隔。 几架简陋粗笨的木架围成一个半圆,上面堆着各式各样的军帖文案以及禀扎,以方便人查阅浏览。与木架相对的方向,也就是紧挨着门帘的地方,摆放着一桌沙盘,沙盘上插满了小旗子,王攸一眼便识别出这是京城至辽东郡这一大片的地形图。 王攸进来的时候,屋里早已备下了丰馔,所有的食物都是按着自己喜欢的口味来,足见云光对自己的了解。 “哈哈哈,世侄。”云光大笑着走了进来,“如何?当然我这里是军帐,自然比不得京城,所以这万一有所怠慢,还请世侄见谅。” “世叔说笑了,攸岂敢怪罪?只是攸有一事想提醒一下世叔。”王攸在深思熟虑后,还是决定先试探一番,指着一旁侍立的小厮石三继续道:“世叔想必也瞧见了,我来的时候,除了他之外,还有几人,那几人并非我王家的家仆,而是镇府司衙门的人。” “世侄不必多虑,他们的身份我心里清楚,他们来这的目的我也清楚。只不过......”云光意味深长的注视着王攸,“承你一声世叔,我也不会为难你。只要你在这乖乖呆上三日,我便放你离开。”说罢,亲自给王攸斟了一杯满酒,可见诚意。 王攸看着面前这杯满酒,心里也在不停的盘算,他知道这是一杯带有警告意味的敬酒,若是此刻不喝,接下来必定会有罚酒。 行辕大帐外如何,王攸早就领教过了。 怎么办? 该怎么办? 王攸不断叩问自己焦急的内心,在心底深处发出呐喊,兵书上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眼下对方了解自己,自己对对方却知之甚少。 云光很有耐心,甚至是胜券在握。调度军需粮草辎重的是忠顺王府的人,底下操办的多是北静王一系的,这一次大伙是心照不宣,是和衷共济。 就算是当今天子,也要掂量掂量百官的意思。 百官还没吃饱呢,百姓又算得了什么。 去年年终的那一场毫无征兆的大雪,受灾的何止关外的那些蛮夷,关内同样有大片土地受灾,青州,徐州,平安州,中州。 若非那些蛮夷挑起战争,杀死了不少北境边关的流民,只怕早就闹了饥荒,但也正是因为这场战争,才有了现如今这么多的粮草,源源不断的从国库里,从京城经过长安县分配好后再妥善运往北方。 三日足以做很多事了,按理说这都过去了两个时辰,救兵应该到了才是,莫非出了什么意外?王攸藏在袖子里的手早沁出了汗,正当他探手端起酒杯时,一个亲兵兀自闯了进来。 亲兵看向坐在主子对面的王攸,并没立即说话。 云光侧脸瞪了亲兵一眼,方才王攸的举动他尽收眼底,只差一步便可成功,愠怒的问道:“什么事这么急,没看见王家大爷在这吗?” 亲兵略一躬身回禀道:“禀军门,那帮人和咱们的人打起来了!” “哐当!” 王攸闻言,一个不小心将那斟满酒的酒杯给弄倒了,里头的酒水自然顺着桌子淌了一地。云光见状,缓缓站起身,怒极反笑的对亲兵喝道:“这里可不是京城,他们想怎样就怎样。走!”说着,便打帘快步走了出去。 王攸自然意识到情况不对劲,果不其然,外头传来阵阵擂鼓声,紧接着便是一阵阵短促的脚步声响。 “大...大爷,咱们...咱们该怎么办?”石三慌张不已,王攸的神态他也是亲眼所见。 “你呆在这,我出去瞧瞧。”王攸狠了狠心,当即命令道。他身份不同,只要不是犯了军中大忌就不会有生命危险,相反那些个跟随自己而来的锦衣卫,性命堪忧。 并非是王攸和他们交情有多好,而是有些事情他不得不去做,父亲,母亲,黛玉可都在京城呢,天子既然察觉到了什么,势必留有后手,保不齐这军中就有天子的人。 王子腾曾说只要办妥此次差事,那么便会获得天子信任,王氏一门也不会有大碍,最后又提了一句天子会放自己和黛玉离京。换句话说父亲是为了自己才选择站在天子一方,可看今日这位长安节度使对自己的态度,明显是有意要拿自己当做质子。 父亲究竟要做什么? 妥协?安抚?迫不得已? 王攸跟着云光的脚步来到事发地,这里早已一片狼藉。只见筵桌被掀了个底朝天,杯盘碗盏全部被砸了个稀巴烂,酒液混杂着肉菜更是给踩得如同沤肥一般。 那七名锦衣卫以何再义为首,身上的黑色公服被扔在地上,露出内衬的绣蟒锦衣,腰间的长刀也出了鞘,恶狠狠的盯着对面同样持刀执剑的亲兵。 亲兵瞧见云光阴沉着脸从外头进来,齐刷刷的匆忙跪了下去,领头的一人正要说话,却被云光一脚踹飞几米远。 “混账东西,你们是怎么招待人家的?来人,全部拉下去砍了!” 云光暗哑的声音落下,又见十数名军士从外头走了进来,将跪在地上的亲兵全部提溜起身,给像条畜生一般拖了出去,更让王攸惊恐的是这些亲兵竟然没一个吭声求饶。 很快,外头便传来几声惨叫声。 王攸知道那是人头落地! 办完了自家事,云光又将脸看向何再义等人,何再义同样脸色难看,以至于手中的刀都有些握不住,不断颤动着。他知道这位节度使是在给他们锦衣卫下马威,可他们镇府司背后是当今天子,没道理示弱,于是强装镇定的叱问道:“云光,你身为朝廷一方节度,就应该明白我们锦衣卫代表的是圣上,还有我等是奉旨办差,你派人监视我们算什么意思?莫非你想造反?” 云光看了何再义许久,突然仰天长笑,继而倏然收住,“凭你们几个代表不了圣上,这里是军营,不是你们的镇府司衙门。至于你们说的奉旨办差,我倒是想问一句,旨呢?” 第一百二十九回狼狈(下) 何再义在锦衣卫当中只不过是个统管十人的小旗,凭他的职位根本没资格手握圣旨。这一点长安节度使云光清楚的很,这也是他为何信誓旦旦的说何再义几人压根代表不了圣上。 “跪下!”云光厉声呵斥道。 “什么?”何再义的脸色顿时紫胀了起来,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的云光。 “跪下!”云光的眼中流露出杀意,看的人胆寒。 “我们是镇府司衙门的锦衣卫,只听命于圣上!”何再义高声强调道。 “来人,给我扒掉他们身上的锦衣!”云光勃然大怒,手势一挥,左右两边当即便有军校一拥而上,不由分说的直接将何再义七人全部按倒在地,顺便将后者身上的锦衣扒了下来。 “你......”大胆二字还未说出,一记重拳便砸在何再义的腮帮子上,疼的他闷哼了一声。 “脚下这肉菜皆是从京城运来,本节度正是看在尔等出自镇府司衙门,劳苦功高,才特备菜肴为尔等接风,以全礼节。不曾想尔等侍宠傲上,咆哮军营,更对本节度抽刀相向,试问该当何罪?”云光自顾自的说道,同时也是在询问场间众人。 此前通风报信的亲兵上前一步,冷冽的迸出一个字:“斩!” “慢!世叔,不,节度使大人!”王攸一听斩字,那还了得。这七人要是真被斩了,那他回了京,又该如何解释,当即朗声劝阻。 云光等的就是这一刻,但嘴上还是一本正经的说道:“军法无情。世侄,我奉劝你还是不要管这件事为好,免得又给你父亲遭来麻烦。还有这小小长安县是京畿门户,现如今运往辽东战场的粮草辎重及药材皆在此处分配调剂,军队数目虽比不上前线,但人马路数繁杂,一日少说近万人来往进出,本大人身为长安节度使,责任重大,世侄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又出任过江南道监察御史,不会不知道赏罚不明乃是军中大忌吧。若要我恕了他们,以后还让我如何管制属下?如今辽东郡战事吃紧,倘若因一时命令不及耽误了行程,致使前方将士饿了肚子,抑或没了性命,这岂不是误了军国大事,这让我以何面目见圣上?” “节度使大人,诸位大人!”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王攸竟然当庭跪了下来,对着四周的一众属官军校拱手说道:“诸位可否听在下一言。他们犯了军中大忌确实该死,这一点攸不敢为其说情,可正如节度使大人适才所说,现如今辽东战事吃紧,然而诸位是否还知道朝廷眼下是两方受敌,首尾难顾。不瞒诸位,攸去年奉旨南下出任江南道御史,浙东沿海倭寇海盗盛行,更是一举攻破杭州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攸说及此事,并非是顾左右而言他,而是想告诉诸位国家正值用人之际,攸愿意作保,且寄下这七颗人头,叫他们军中效命,戴罪立功,将功折罪。不知诸位能否体察节度使大人忠公体国之心,庙堂朝廷栽培人才的深意。” 满场人见王攸竟然如此执谦礼重,又想起他是王子腾嫡子,心头不免发烫。皆因金陵王氏如今权势鼎盛,多少人想巴结逢迎都没有机会,现如今大好机会就在眼前,左不过卖个人情罢了,至于别的,就交给大人们去考虑,去权衡。 于是在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心领神会后,众人齐齐出言帮衬着说情起来。 云光环视众人,摆了摆手,笑道:“我也应大人不记小人过——既然如此,此事作罢。”接着又话锋一转,看向何再义等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他们拖出去,各打四十军棍,以儆效尤!”说完,探手将跪在地上的王攸拽了起来。 回到行辕大帐,坐在榻上的王攸长舒了口气,听着外头时不时传来的军棍打在肉上的那一声声闷响,不觉毛骨悚然。而一侧的小厮石三则是被吓的面如土色,双脚发软以致于瘫坐在地。 不一会儿,云光再度走了进来,一言不发的坐在了筵桌前,他要的答案王攸还没给呢。 “听闻世侄已经成亲,娶了妻?”云光看向那只翻倒在案的酒杯,笑问道。 “是!”王攸从榻上起身,执了一礼,坐到墩子上,扶正那酒杯。 “娶的是前扬州巡盐御史林如海的千金?” “是!”王攸呼吸一滞。 “世侄还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君子!”云光抚须笑道,又一次的捉向酒壶,不过却被王攸抢了先,王攸面露愧色道:“攸愧受君子之名。圣人云;‘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这么说世侄是小人了?” “相比节度使大人来说,攸算是小人。”王攸姿态放得极低,亲手给云光斟满了一杯酒,也算是应承了先前那句大人不记小人过。 “既然世侄这么说,咱们不妨先谈谈你来这长安县的目的。”云光图穷匕见。 “不瞒世叔,攸此来是为一人。”王攸故作迟疑状,撒了个谎。 “谁?”云光面无表情,只额角上的青筋不易觉察的抽搐了一下。 “此人正在世叔帐下!”王攸不假思索的说道,“正是兵部大司马——贾化!他恩将仇报,想当初若无我恩师襄助,加之我姑父举荐,凭他一介穷儒如何起复应天府知府,又如何平步青云,参赞军机,不久前见我父兵败,便以谋逆大罪欲置我王氏满门于死地,足见其用心歹毒。家尊恶之,特呈奏圣上,又命攸携锦衣卫将其缉拿回京待审。” “可有凭证?”云光很是谨慎。 “有!”王攸腾的一下站起身,义愤填膺道:“长安府尹赵大人可替攸佐证!” ...... “主子,这位王家大爷的话倒也有几分可信。”趁着四下没人,那名书办来到云光跟前,悄声说道。 “可信?”云光睨了书办一眼,吩咐道:“传我的话,看紧他,别让他乱跑,先过了这三日再说。” 第一百三十回明修栈道 暗度陈仓(1) “那贾大人那边咱们是不是该......”书办讳莫如深,面不改色的请示道。 云光沉吟良久,最后挥了挥手,否定道:“不关咱们的事,咱们没必要掺和。人家现如今是兵部大司马,身后又靠着忠顺王府,就算王家真的要动他,也绝非易事。这一点,贾雨村比咱们门清儿,所以才有恃无恐。我们当务之急是办好王爷交代下来的差事。” “是小人失言了。” 云光见书办迟迟没有退下的迹象,便用狐疑阴狠的目光看向后者,闷声道:“还有什么事!” 书办身子一抖,将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赶忙欠身退了出去。 ...... 是日天色渐昏,一顶大帐内绛蜡高烧,推杯换盏间时不时传来欢声笑语,其中更是不乏有奉承之言。 帐中只有三人,皆着常服,围桌而坐。坐在主位的一人生的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目,直鼻权腮,端的一副好面相。 也恰因这幅好面相,此人才从寂寂无名的应天府知府一跃成为正二品的兵部大司马,他正是林黛玉幼时的西席先生——贾化。因别号雨村,结交者便多以贾雨村称呼他,但他自个儿更希望旁人见着他称呼一声“部堂大人”。 然而今儿的主角不是他,而是贾雨村左手边一人,若是自门而入,可见此人坐在贾雨村右边,国朝自立鼎以来,便以右为尊,是以此人来头不小,定是权贵出身。 只见他眉眼虚浮,一副色中饿鬼的模样,但又肩宽手长,给人的感觉十分孔武有力,至少是习了十年以上的武艺,谈吐说话不离两样东西,一是美女,二是钱财。 贪婪如狼! 再看陪坐的第三人,圆胖脸小胡子,敦敦实实的身材,一双圆滑世故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饶有兴致的直视着坐在对面的权贵之人,脸上时不时露出猥琐的笑容。 “恭喜孙大人,贺喜孙大人,这兵部候缺题升的位置......哈哈......”陪坐的胖大人拢手贺喜道,这般样子活像庙里的佛爷。 “哪里,哪里,这次若不是有部堂大人的相助,绍祖岂能如愿以偿。这杯酒,敬部堂大人!” “不敢当,不敢当!”贾雨村谦虚道。 “部堂大人当真是虚怀若谷,不过您放心,绍祖一向言出必行。既然是约定好了的事,那孙某自然是舍命陪君子。”孙绍祖郑重其事道,言语中不经意奉承了一下贾雨村。 “我也定当用尽全力。”贾雨村也不扭捏,当即拱手作揖,以表谢意,顺道将酒饮下。 孙绍祖在片刻的怔神后,又鼓掌大笑起来,“听闻部堂大人和荣国府的政老爷......” “孙大人,这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它作甚。”胖大人啧了一声,明显是有意提醒孙绍祖。孙绍祖浑不在意的看了一眼贾雨村,贾雨村神色不变,静气的很,便自嘲道:“不瞒两位说,孙某提及此事,并非是有意揭短,而是荣国府的赦老爷去年借了我五千两银子,至今未还。” 贾雨村和胖大人悄然对视了一眼,又快速分开。 “五千两银子?”胖大人倒吸一口凉气,这笔钱财可不是个小数目,但想起贾家是国公府,便笑道:“怎么,他国公府殷实的很,难道孙大人害怕他家还不上银子?” “殷实?呵呵。”孙绍祖冷笑两声,“若当真殷实,何必向外借银子?我孙某的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再说平安州那桩事又怎会不需要银子?” 贾雨村咳了两声,并不言语。 “孙大人多虑了,那四家一向休戚与共,而且孙大人不要忘了,宫里还有一位娘娘呢。” “......”提到宫里,孙绍祖显得有些郁闷,当即连灌了三杯酒。只是这水酒下肚,让他觉得燥热难耐,弄得脸色通红。 “孙大人想必是喝多了。来人呐,送孙大人回去。”胖大人朝着帐外喊了一声,当即有两名军校走了进来,架起孙绍祖去了。 待孙绍祖离开后,贾雨村当即起身请教道:“还望先生赐教。” “金陵王氏如今权势鼎盛,哪怕是王爷,也不愿意得罪。此外,王子腾军中旧部极多,今日之事便是个例证。长安节度使云光和贾府又是世交,更不会为了你去得罪王家,不过......”胖大人似笑非笑道,“不过贾王两家这些年龃龉渐深,这一点不妨利用一下。” “先生的意思是赦老爷?”贾雨村不确定的询问道。 “不,是宁国府的贾珍!” “贾珍?”贾雨村一脸茫然,宁国府那边他来往不多,而且人家一开始就瞧不上自己。 “对!你可知王子腾的京营节度使的职位是怎么来的?” 贾雨村摇了摇头,但还是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当年......”胖大人一字一句的将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清楚楚,听得贾雨村叹为观止。 “听先生教诲,胜读十年书!没想到贾王两家背后竟然还有这般故事,雨村受教了。只是那东府的大爷对雨村始终瞧不上,雨村恐怕......”贾雨村脸上不由露出一抹愁色。 “这用不着你担忧,王爷早已替你安排妥当,派了人过去。” “雨村定当为王爷鞍前马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王爷再造之恩!”贾雨村当场面西而跪,只因西边是京城的方向,当然这里头还有另一层含义,只是眼下不能太过明显。 第一百三十一回明修栈道 暗度陈仓(2) “老爷,门外有一人要立刻见您!他说他是金陵王家的人,有要紧事需立见老爷,这是拜帖。”长安府衙后宅,一个门子将手中的拜帖递给赵旷。 这赵旷正是现任长安府尹,原是内阁大学士李贤李大人的门生,后于丙子年,即同德二年,考中进士。起初只不过是一个县令,其后任期勤勉,加之于李贤的关系,于前年,也就是同德九年,擢升长安府尹。 其人面冠如玉,凤目清举,鼻梁英挺,长眉入鬓,着一身天青色圆领袍,腰束革带,脚踩皂靴,一派清正之风,给人第一印象便是如沐春风。 赵旷抢过拜帖,急急打开,上头所记内容果真是王家手笔。他早前便收到京城传来的消息,说是会派一人前来长安县协助他调查粮草亏空一案。 “快,将他引进来!” “是!老爷。”门子欠身而去。 然而当赵旷见到所谓的来人时,却是令他大失所望。此刻的宁忌口干舌燥,衣服也是破破烂烂,上头斑驳点点,散发着阵阵怪味,活像个叫花子。 “请大人立刻动身,前往城外大营救出我家大爷!”宁忌慌不择言的请求道,砰砰给赵旷磕了好几个响头。 “大胆!哪来的叫花子,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来人,将他叉出去!”门子高声叱道,话音刚落,便是有两名衙役从门外走了进来。 “慢!”赵旷开了口,阻止了衙役的进一步动作,他问向宁忌,“你当真是金陵王家的人?” “小人姓宁名忌,此番是奉我家老爷之命,护送我家大爷来长安县拜见长安府尹。”宁忌说明来由,甚至自报家门姓名。 “你家大爷是谁?” “王攸!”宁忌脱口而出,也顾不得他是奴才,是不能够直呼主子名讳的礼节。 “王攸王文泱?!”赵旷心头一震,没想到京城传来的消息中说的人是他。若是从李贤算起,王攸还是他师弟,然而事关重大,由不得他不慎重,于是给身侧的门子使了个眼色。 门子会意,当即对左右衙役打了个手势,让后者退了出去。 为小心起见,兼之确定宁忌身份无误,赵旷盘问了数个问题,见宁忌回答过程中眼神坚定无闪躲且面有悔恨之意,便是让门子领他下去清洗一番,当然还安排了酒食以果腹。 晚间,赵旷再度接见了宁忌,并从后者口中得知了事情的起因经过。 “府尊大人,还请......”宁忌话没说完,便被赵旷挥手阻止,只听赵旷说道:“你家大爷应该无恙,非但无恙,那边还会好吃好喝的招待你家大爷。” “可是我家大爷跟前还有锦衣卫。” “什么?”赵旷大惊失色,“你怎么不早说?” 宁忌同样被唬了一跳,他左不过一个奴才,只知护主,至于事情轻重缓急,都不及自家大爷的性命。 赵旷拍案而起,眼中的精光忽明忽灭,只凝望着案台上的烛火,最终那股子精光消散不见,摸了摸发汗的脑门再度坐了下来,仰着脸半晌才说道:“你且退下吧,明日一早我会给你答复。” ...... 翌日,七月初四。 王攸整夜睡得并不踏实,以至于从榻上起身时,一时头晕目眩,栽倒在地。 小厮石三听见响动,急忙睁眼细瞧,随后高呼救命。 救命声自然引来外头监守的军校,军校见状也是慌了神,赶忙通知云光。 “怎么回事?”云光乍听消息,也是骇然变色,连忙问道。 “小人确实不知,是听见里头传来的动静才发现的。” “赶紧去请太医!”云光命令完,便是匆匆前往王攸所在营帐,还未进帐,就听得里头传来哭骂声,道是:“我家大爷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都别想跑,呜呜呜...滚,全都滚出去,这什么破地方,叫你们那个什么节度使过来瞧瞧,昨儿人还好好的,今儿个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呜呜呜......大爷你醒醒啊......您这个样子让我回去怎么向老爷太太,还有大奶奶交代啊......哇哇哇......” 石三一把鼻涕一把泪,如丧考妣一般。 云光逮住一个被赶出里帐的郎中,那郎中一见是节度使大人,当即就跪了。 “说说,里头是怎么一回事?” “......” “废物!”云光气的骂了一声,阴着脸准备亲自进帐探查一番。 然而当云光掀起帘子时,余光却瞥见司阍旗牌官一路从辕门处小跑了过来,禀道:“长安府尹赵旷赵大人求见军门。”说罢,便递上名剌。 云光正为王攸晕厥一事心里犯愁,此刻又来了个不速之客,登时便上了火,叱道:“让兵部大司马贾化贾大人去接待赵大人,若是问起来,就说我此刻军务繁忙,分不开身。” “主子,这样只怕不妥。”书办小心翼翼的提醒道。 云光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书办也随之缩了缩脑袋,不过前者还是将手中的帘子放了下来。赵旷此人,不容小觑,定是收着了什么风声,否则也不会亲自过来见他。 这长安县看着不大,但因是京畿门户,朝廷非但设了节度使,还和一般州府一样安置了府尹,足见长安县的重要性。 云光冷哼一声,朝着辕门处走去。至于王攸这面,作为长安节度使心腹的书办全面接手,务必不能再出差错。 半炷香后,两名太医慌里慌张的挎着药箱进了书房。 经过两人细细诊脉后,得出的结论是因心悸所致晕厥,至于别的一概都不多说。 石三想起昨日一事,当即恶狠狠的抓住书办的领子,将其撞在沙盘桌上,眼睛通红的痛斥道:“都怪你们,我家大爷今年还不到十五,却落了这般病根,怎么办?你算什么狗东西,担待的起吗?” 书办先是看了看躺在榻上双目紧闭的王攸,又看向两位诊脉的太医,问道:“可有办法医好?” 两位太医面面相觑,他们也都清楚躺在床上的公子身份贵重,就算有方法,也不敢轻易尝试,万一有个好歹,彼时身家性命难保。 石三见状,更是悲愤交加,直接对书办咆哮道:“你主子呢?让你主子来,王八羔子,他就是罪魁祸首!” 第一百三十二回明修栈道 暗度陈仓(3) “情况如何?”云光细眯着眼看向书办,询问道。 书办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如实回明道:“太医说是心悸所致的晕厥,很是麻烦。” “该死!”云光气的大骂了一声,可看着书办欲言又止的样子,不由忿道:“有什么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奴才以为主子意图太过明显,反倒坐实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实。”书办直言不讳的说道,“金陵王家军中旧部极多,主子这般对待王家大爷,只怕会惹来颇多非议,更不用说主子您和他老子是一辈人,难免有以大欺小的嫌疑。这位王家大爷自打入了大营,便处处小心谨慎,甚至是步步退让,主子您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云光悚然一惊,目光一闪的说道:“你继续说——” “咱们初二便收到他们来长安县的消息,且不论他们来此的意图打算,主子一开始便是如临大敌,生怕坏了王爷的大事,这岂非应了那此地无银三百两。镇府司那帮锦衣卫恃宠傲上,主子尚且能用军法弹制,但王家大爷执谦礼重,半点差错也无,主子反以圈禁待之......”书办作为心腹,深知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不能说的道理,当下便话锋一转,继续道:“王家大爷虽说出任过监察御史一职,但满打满算也不过半年,其中历练几何,掐指可算。凭主子能耐,又何惧他一未及舞象的小儿,这岂不贻笑大方?现如今弄成这般,反倒得罪了金陵王家。” “那你说现如今该怎么办?” “奴才斗胆建言,即刻派人拿下贾雨村,由咱们的人押送回京,交由大理寺,刑部议处。一者咱们已经知晓王家此来是为锁拿贾雨村回京待审,无论真假,可以确定的是贾雨村与王家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再者,金陵王氏是四大家族之一,论声望或许还不及贾家,不过若论权势,眼下王家却是两位王爷都想争取的对象,而突破点便是此子。说句大不敬的话,就是宫里那位,也是这般想法,这叫以子挟父。三者,奴才听闻长安府尹赵大人前来大营也是为了这位爷,赵府尹是吏部右侍郎李大人的门生,这是不是表明内阁当中至少有两位大学士对贾雨村不满,继而言之,那位是不是也有这个打算。最后,主子曾替贾家摆平过一件人命官司,说起这场官司,当时主子还是命我亲自督办,是以奴才记得真切。这官司背后涉及到如今贾家的一位当家奶奶,而这位当家奶奶便是出自金陵王氏。”书办缓慢而又清晰的说着他的见解,语调干涩的没有一丝水分。 云光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的心腹,这一番言论对他而言不亚于醍醐灌顶,但是拿下贾雨村,势必会影响接下来计划的进行。 而且贾雨村是现任兵部大司马,无明旨就锁拿一位朝廷大员,倘若处置不当,便是引火烧身。 云光背着手默默在帐中踱着,魁梧颀长的身影在大案前来回移动,一时难下决策。 许是看出云光的迟疑和担心,书办再度提醒道:“主子怎么忘了大理寺和刑部眼下是归忠顺王府管辖,咱们仍旧是两不得罪。若是主子不放心,还可修书寄送京城,请王爷示下,也算提前有个准备。就算真出了事,有王爷替咱们斡旋,还怕什么。水搅混了,对大家都有好处!这就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好!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云光欣喜若狂,拍手叫好。 “奴才只不过是将主子心里话说到明面上罢了,实则主子早就胸有丘壑。”书办欠身恭维了一句,“至于王家大爷得的心悸之症,怕是因昨日主子大开杀戒吓得,奴才认为主子于情于理也该前往探视一番,此外,奴才还私自做主命人快马进城去接回姜太医了。” ...... 不大的书房内,此刻却是人头攒动。 “昨儿个还好好的,怎么今儿......” “嘘!小心你也掉脑袋!” “......” “节度使大人到!”帘外不知谁喊了一声,帐内一众军校尽数单膝跪地,行礼请安。云光神色匆匆的从外头大踏步而入,直奔书房。 “世侄!你这是怎么了?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否则让我如何向你父亲交代啊!”云光装模做样的来到王攸榻前,悲呼出声道:“是世叔对不住你,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将那罪有应得之人拿下,押送京城。” 说完,云光又满脸紧张的看向一侧等候的姜太医,急色道:“我这世侄情况如何?” 姜太医对着云光回禀道:“大人,令侄已经无碍,片刻就能醒来。不过还需服上几副养气安神的药,另外挑一个安静的处所,不能有外人惊扰,这般歇养数日,便可痊愈。” 云光听罢,不由的松了一口气,又命道:“来人,带姜太医下去,拿药方并赐二百两银子以表谢意。”待姜太医离去,云光冷眼投向帘外那些正看热闹的军校,唬的后者尽皆作鸟兽散。 云光命人从外头端了把椅子来,他亲自坐镇此处,一来是为防有外人前来惊扰,二来也是想验证姜太医的话灵不灵,毕竟他的二百两银子可不好拿。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王攸苏醒了过来。 “大爷!呜呜呜呜......太好了,您总算醒了。”石三见状,膝爬着来到榻前,立时声泪俱下。 王攸察觉到屋内还有旁人,他当即安抚似的拍了拍石三的肩膀,示意后者搀扶自己坐起身来。王攸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何会突然晕倒,然而此刻容不得他细想,只因云光朝着自己走了过来。 王攸想着不能失了礼数,便要作揖,不料云光却是托住了他的手,云光笑道:“怪不得京城里的人都夸赞世侄是谦谦君子,就连圣上也曾言世侄有‘公瑾之风’,现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王攸惨淡一笑,也不作答。 云光谅他年少不易,又将先前的话重复了一遍,听得王攸将信将疑,直到石三递了块湿巾擦脸,他才借机掩饰过去。 第一百三十三回明修栈道 暗度陈仓(4) 京城王家府宅大门口,一个背着包袱的小厮急急从马上摔滚了下来,只见他大汗淋漓,面如土色的就要往府里闯。 这日当班的门房执事也被此情此景吓了一跳,急忙命人上前阻拦。 可当手底下的人近前细瞧,皆是当场傻了眼,这个从马上滚落下来,形状狼狈的不是旁人,正是初一一大早跟着自家大爷去长安县办差的小厮石三。 “三儿,你......”顾执事推开围聚的小厮,惊疑不定的想要问话,可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打住嘴,当即命左右道:“快去端碗水来!” “三儿,有什么事等见到了太太再说。” 临了不忘嘱咐一句。 少时,一碗水被人端了来,石三咕咚咕咚猛喝了几口,才渐渐缓过气力来。 石三朝着左右之人张望了一圈,不由叹了口气。 府上几经波折,脸熟的人越来越少,现在又添了许多新面孔,这后半里头的人又有多少对攸大爷忠心耿耿,更不用说还有东院里的两位爷虎视眈眈。 这要是有个万一,立时就是祸起萧墙。如果川儿,魏先生他们还在府上..... 石三拍了拍自己的脸,又掸了掸身上的灰,快步朝着后宅的方向走去,路上撞见他的人就好似如撞鬼一般,纷纷闪躲,也不知在害怕什么。 “难道家里出了什么事?”石三心里泛起了嘀咕,他转身望向身后紧跟着的顾远,指着远处闪躲的几道身影半开玩笑的问道:“老顾,那些人咋回事,怎么看见我就像是老鼠见了猫?” 顾远顺着石三所指的方向瞧了一眼,堆笑着解释道:“那些人是新来府上的,不曾见过世面,自然是把你当成爷了。” “没规矩的咱们且不谈,可那几个总不是新来的吧,也这么没规矩?改天大爷要是家来了,还是这般躲躲藏藏?”石三嗤之以鼻的哼道,“老顾,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绳子尽头的主子只有一位,你可千万别蹦跶错了地方。” 顾远凛然,连道不敢。 两人一前一后的来到垂花门前,止住了身形,老实贴在墙根下,欠身等候着里头主子的吩咐。 又过了一阵,只听二门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见一嬷嬷领着两个梳着双丫髻的丫头走了出来,开口道:“三儿,太太在议事厅见你,跟我走吧。” “妈妈且等等,我说句话便来。”石三躬身请示了一番,然后回身暗中递给顾远一块银子,顾远满脸写着不解。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一碗水,老顾,这银子请门上的几位兄弟吃杯酒。”说罢,便是抬脚进了二门。 顾远掂了掂手里的碎银子,看着石三远去的背影,失笑着摇摇头,“这家伙出了趟门,倒是硬气了不少.....”咕哝着便也去了。 ...... “三儿给太太,大姑娘,大奶奶请安!”石三一进议事厅的大门,就看见石夫人正领着王鸾,林黛玉挑选各式花样,于是当场跪下磕头行礼。 石夫人好似没听见一般,仍旧若无其事的说着花样的事,反倒是林黛玉眼里多了一抹急色,心不在焉的时不时看向跪在门口的石三。 “玉儿,方才我说的你可都记下了?你可千万别小瞧了这些花样,摆对了地方就能带来福气,可若是摆错了,那就会带来灾厄。今年不比往年,宫里下来的旨意你也清楚,府上人多口杂的,这同样也是你展现能力的一次机会。将来你当了家,主了事,底下的人也服你。”石夫人一字一句的教诲道,又看见王鸾脸上那藏不住的笑意,训斥道:“很好笑吗?你将来也会有这么一天。” 王鸾偷瞄了一眼身旁的黛玉,后者双颊泛红的模样让她忍不住伸手去捏了一把,说道:“娘,您瞧她这个样子哪里是听进去了。”说罢,忍俊不禁的哈哈笑出声来。 林黛玉羞恼不已,但为了证明自己已将石夫人的话都牢牢记下,便一字不落的背诵起来,听得今日在场所有人都啧啧称奇,就连石夫人也是咋舌不已。 “大奶奶真是好记性!” “真厉害,没想到素日里弱不禁风的人竟然藏着这般本事,以后怕是难忽悠。” “切,不就是脑子好吗?算什么,她要是真厉害,怎么不去考榜眼探花?搁这显摆什么,呸!” “我原以为这天底下也就大爷能做到过目不忘,没想到大奶奶也能够做到。”清影眼放异彩的看着林黛玉,心里震惊道。 紫鹃略微挺了挺腰,心里笑道:“这算什么,我们姑娘会的可多了,只因身子不大好的缘故,没那个心思罢了,嘿嘿。” 石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任谁都看的出来,今儿攸大奶奶的表现让太太长了脸,这还是在家里,以后若是去了别家太太跟前,亦或者宫里娘娘面前...... 正当众人心猿意马,神思各异时,石夫人的一声‘三儿过来’却如钟鸣一般,震醒了各自的幻梦。 石三得令,膝行至厅堂中间,对着主子又磕了三个响头。 “三儿,可是.....”王鸾本想出声询问,反被石夫人用眼神遏止住了,只好作罢。 林黛玉往前走了一步,接话问道:“可是夫君回来了?” 石三直起身子,将背上的包袱卸下,从里头拿出一封封好的书信,双手呈上,回禀道:“回大奶奶,大爷让小的先回京报个平安,说是还需一段时日才能回来。” 清影上前将石三手中的书信接过,快步递至石夫人跟前,石夫人一脸凝重的打开信笺,草草看了几眼后,一拍桌子气道:“这么说,攸儿出关去了辽东?糊涂!” “奴才该死!”石三身子一颤,又磕头解释道:“奴才们劝了,可大爷他......” “糊涂东西,那地方兵荒马乱的......”王鸾一时情急,说错了话,听得林黛玉脸色一白,命道:“还不快派人去将他带回来。” 石三看向上头的太太,果不出大爷所料,当石夫人看完信上内容后,果真说出了要和老爷商议后再定的话。 “娘,弟弟他信上说了什么?”王鸾好奇的问道。 石夫人剜了她一眼,又问向石三,道是:“这封信应该是给老爷的吧。” “是,大爷吩咐小的说是若老爷不在家,便将此信交给太太,途中不得转交任何人,还说太太看完便知大爷的意思,断然不会阻止。”石三缩了缩脑袋,这句话说得有些得罪人。 “你且退下吧,等老爷回了府,召你再说。” “是!” 第一百三十四回明修栈道 暗度陈仓(5) “听门上说跟着攸儿去长安县的石三回来了?”王子腾一进门,便除去腰间革带,然后脱去朝服,当即出言问道。 “嗯。老爷可是要立见他?”石夫人将朝服递给身后的丫头,并递上温热的帕子,又命疏影将那早就备下的参汤端来。 王子腾擦了擦脸,将帕子往案几上一掷,紧接着闭目瘫坐在太师椅上,两腿一伸,自有识趣的丫头上去脱靴,捏腿。 王子腾舒畅的吐出一口浊气,又问道:“攸儿人呢?” 石夫人没吱声,挥手屏退了正伺候的一众丫鬟,只留了端着参汤进屋的疏影。 “他是不是又惹了什么大祸?”王子腾的目光逼视着石夫人,烁然生光:“今儿圣上蓦然提起长安县的事,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他人呢?你给我把他叫来!” 石夫人把参汤端给王子腾,并将那封信拿出来放到王子腾面前,说道:“攸儿要是真回来了,哪里还需要你叫,自然会来见你。这封信是他让石三捎回来的,说是给你的,你看过便知他现在何处?老爷自己不心疼儿子,我这个做娘的可不会。” 王子腾抓起信,对着烛光细细看了起来。 “出关了?!”王子腾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然后又问石夫人道:“这信还有谁瞧过?” 石夫人不急不忙的回道:“除我没旁人了。” “来人!”王子腾朝着门外喊了一声,当即有下人进了屋,只听他吩咐道:“备轿!” 下人应声称是,退了出去。 石夫人心头一震,信上的内容她是见过的,并无什么不妥的地方,怎地王子腾看罢会面露骇色,于是心神不定道:“老爷这是要去哪?” “北静王府!” “这再过半个时辰就掌灯了,老爷此刻去北静王府,怕是不妥。”石夫人欲言又止道。 王子腾闻言看了一眼窗外渐昏的天色,用手指戳了戳案几上的信,说道:“你把每句话的头一个字摘取出来,再看!” 石夫人手持着信,对比着喃喃自语道:“攸,察,无,证,自,前,......” “这是攸儿临行前,我特意交代他的,只有我看的明白,里头的意思说的很清楚。攸儿在长安县什么都没查到,所以想着顺藤摸瓜去辽东一探究竟,那辽东节度使是老北静王为朝廷简拔的。”王子腾此刻的心情有些不大好,又或者说是处在一个极为矛盾的状态下,是才刚毅的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来。 “老爷,要不还是派人去辽东将攸儿带回来吧?”石夫人建言道,她同样是忧心忡忡,有什么能比一家人团聚在一起的好,又说道:“攸儿媳妇那边......” 王子腾想都没想的就按下了石夫人后头的话,冷冰冰道:“这是宫里交代下来的。” “老爷的心也太狠了,这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还让我这个过了半百的人怎么活?让攸儿媳妇肚子里......”石夫人掩面哭诉道,同时不忘暗中观察王子腾的神色。 王子腾和石夫人相伴几十年,哪里会不清楚各自的心思,前半句也就那么随风一听,可后半句却令他大为吃惊,忙道:“什么肚子?他们俩......” 石夫人将眼泪抹掉,信誓旦旦的说道:“不久前的事,做不得假。”然后再劝道:“老爷就算不为儿子考虑,也该为孙子着想才是。以老爷现如今的地位,攸儿就算将差事办砸了,宫里也不能说什么,遑论这差事本身就是吃力不讨好,就和去年那江南御史职位一样,除了得罪人还是得罪人。不是今儿得罪这个王爷,就是明儿得罪那个王爷,保不齐哪一天宫里一个不高兴,性命也难保。” “胡说八道!妇人之见!” “我跟在老爷身边这么些年,哪有什么看不明白的。有句俗话说的好,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宫里那两位,北静王府和忠顺王府,文官和武将,新贵和旧勋,京城和金陵,关外和关内,弯弯绕绕,盘根错节的,这也难怪攸儿念着要离京,远离你们这些是是非非。”石夫人面露讥色。 王子腾沉默不言,算是承认了石夫人的这番说词。 “我何尝不明白其中凶险,可攸儿作为王家子嗣,岂能生出那退缩不前的念头?趁着我还在宫里说的上话,有几分权势,还能拉他一把,万一...”王子腾顿了一下,唏嘘叹道:“万一如你所说,哪一天宫里不高兴,又或者咱们王家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我虽可一力承担,但是后头呢?祖宗基业传到我这已经是三代了,若算上大兄,算是四代。我希望的始终是兄弟齐心,他们能同心协力,使得金陵王氏更上层楼。可愿望始终是愿望,为免将来祸起萧墙,我只能先苦自己的儿子。你要说我心狠,那也是无奈之举。” “什么无奈之举,现如今是他们求咱们,不是当年我们依附于他们。南面金陵的那些宗亲家家赫赫杨扬,个个锦衣玉食,靠的是什么?靠的还不是咱们,远的且不说,你那两个好妹妹,薛家前些年应天府的案子,还有那些个在外省的生意铺子,哪里不是靠咱们的关系。再看贾家,亏他们说的出口,一门两国公,真当还是太祖爷在世的时候呢?就算知恩图报,咱们这些年为他们做的也算是还了,然而他们又是如何做的?说是吸髓敲骨也不过分,得亏老太爷当年留下的底子厚实,又兼得老爷您官居一品,才能不使王家落败。” “好了,好了,怎么又扯到这了,我不是说了,已经做了安排,你放心好了。还有攸儿媳妇那边你安顿好。”王子腾听着石夫人又提及两个妹妹,心里不免烦躁。 “攸儿的事老爷还没给个章程呢?”石夫人补了一句。 “信里说的还不明白?他想离京,势必就会努力把差事办好,随他去罢,真捅出什么篓子,我替他担着便是。” 第一百三十五回守得云开见月明(1) 一阵沉闷的雷声惊醒了王攸,他揉了揉眼坐起身来,擦去口角的涎水,就着烛光从怀中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恰是丑正时牌。 睡眼惺忪间一道明闪,将房屋内外照的一片惨白。 墙外的柏树,竹丛在哨风中被吹得婆娑摇曳,墙头爬满的葛藤在雪亮的电光中叶片也不安的瑟瑟抖动,一瞬间便又消失在漆黑的夜幕中..... 突然间,仿佛就在头顶,一道令人胆寒的炸雷,震得整个房间簌簌发抖,好像一把铁锤猛地一下砸开了扣在苍茫大地上的锅,惊得王攸浑身打了个激灵。 王攸从床上爬起身,披上衣服,下榻穿鞋,疾步走出房门,霎时一股罡风扑面而来,吹得袍角衣襟都撩起老高,凉飕飕的风中夹带着雨腥,袭走了他最后一丝睡意。 宁忌见他出来,忙上前躬身道:“大爷,外头风大,小心着凉了。”紧跟着,一名守夜的衙差也小跑了过来,劝说道:“公子还是先进屋吧,这眼看着要下大雨了。关外比不得关内,万一受了风寒,找郎中是件相当麻烦的事。” 王攸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西屋,发现窗户纸上人影晃动,便给衙差指了指,询问道:“你们赵大人这是......” 衙差顺着王攸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苦笑道:“公子有所不知,我家大人一旦遇到棘手的案子,必定要通宵达旦的。” 王攸抬起头,仰视着黑沉沉的天穹,雷声犹自像车轮碾过石桥似的滚滚流动,闪电时而在云层间如金蛇走空般划过,时而又像紫龙一样不甘的在云层后匍匐,狂怒的将它狰狞的一面从云缝中凸显出来。 “呼!”王攸不再犹豫,在长吁了一口气后,便将披在身上的衣服穿好,径自推开了西屋的门。 “不是说了,这个时辰不许任何人打扰!”赵旷心情极为烦躁,这一路下来,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这不得不让他怀疑整件事的真实性。 “全梦兄,是我。”王攸歉疚的出声道。 “原来是文泱老弟啊,这么晚怎么还没睡?”赵旷收了收气性,又看了一眼王攸身后的衙差,使了个眼色让后者退了下去。 “打搅了,不知......”王攸话音未落,呼天啸地的倾盆大雨一瞬间笼罩了整座驿站。 赵旷快步上前,将王攸拉进门内,并关上房门。 “礼数就免了,坐吧。”长安府尹赵旷指了屋内唯一一张垫了软褥的椅子,说道。 王攸毫不扭捏,拱手谢过便坐了上去。 赵旷晃了晃木桌上仍旧温热的茶壶,倒了一杯酽茶,递给了王攸,并提醒道:“有些苦,不过提神。” 王攸起身,微笑的接过,呷了一口,以表谢意。 因门外的风雨极大,加之雷声轰鸣,两人就这么干坐着,中途也没说话,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直到风雨渐小。 不过两人也没闲着,赵旷将自己收集到的材料以及近期的邸报垒放至桌上,让王攸好一一查验。 “全梦兄,弟有一事不解,这些材料上多次提及的‘疏棂以泄米之气,籍板以远地之湿’中的‘疏棂’和‘籍板’是何物?疏棂二字我只在前宋葛桧庭的‘寒意沁疏棂’见过,若以此为解,倒是不通,还望兄不吝赐教。”王攸指着几分材料上的相同一句话,虚心请教道。 赵旷会心一笑,捉起笔,蘸了砚台上未干的墨,在纸上画了个简易的草图,解释道:“这是搭建谷仓时的两个术语,疏棂是指粮仓上所开的通风口,类似于房屋之窗户,米藏于仓中,久而久之会生气,此气若不及时排出,会对人有害。是以叫‘疏棂以泄米之气’,至于后头这句‘籍板以远地之湿’中的籍板,也很好理解。下雨天,地面潮湿,多生虫蚁,未免米粮受损受污,才在谷仓搭建时地上铺了一层厚木板,已达到防潮防蛀的效果。” “原道如此,弟受教了。”王攸一点便通,继而问道:“那既然有籍板这样的好东西,是不是代表着粮食不会有损失?” “不会,籍板的作用虽说是防潮防蛀,但也需要及时更换,而且更换前,总需要将原地的谷粮进行挪移。你看这些前后数据,虽说不一致,但也在可控范围之内,这里头少的便是挪移时损耗的。” “哦。”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了。”王攸晃了晃脑袋。 赵旷打了个哈欠,这些材料他少说看过四五遍,若是有问题,早就查出来了。 “今日是乞巧节,只可惜咱们两人同病相怜,沦落至此。老弟,那日你为何不回京?以眼下令尊在朝中的地位,在六部之中给你安排个差事不难,你这又是何苦呢?” “家尊是家尊,我是我。我不回京是因为我夫人。”王攸随口应道。 赵旷一脸讶异的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王攸一番,古怪说道:“瞧着老弟也不像是那惧内之人,怎会.....”可想起之前京中传言王家儿媳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敲了那面四十多年都没响的登闻鼓,一时名动京华,不免了然。 “全梦兄误会了。”王攸听这话中意思,便知这位府尹大人生了误会,事关黛玉名声,他解释道:“我夫人并非那等妒妇,相反她秉性纯良,聪慧灵动,是一位奇女子。”念起妻子,王攸脸上也不由露出一抹思念和微笑,算来自己又一次食言了。 王攸的神色自然落在了坐在对面的赵旷眼内,真情假意他当然看的出,于是站起身,给王攸道了歉。 “全梦兄,话归正题。这咱们每次验仓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特别的地方,你指的是什么地方特别?”赵旷满脸疑惑。 “比方说每次验仓的人选,验仓的手法,所选部位,又或者是一些相似但又每次都出现的小事,味道啊,颜色啊,光线啊等等......”王攸放下手中的材料,一一试探性的说道。 赵旷细思整个验仓的过程,整个过程中的每一个步骤他都没放过,看着画在纸上的草图,一切也变得更加清晰可见,似乎每一次...... 第一百三十六回守得云开见月明(2) “嗨,老伍,你说咱们大人怎么又突然不去辽东了。”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今早里头就传出了话,说是原路返回,一刻不得耽误。” “我看兴许是这关外苦寒,那位从京城来的贵公子禁不住风霜,咱们大人是怕得罪了上头,不得已才回去的。” “你这么一说,倒是有可能。上回我听于师爷说这位贵公子好像是出自京城里一个极富极贵的大族人家,叫什么金陵王氏,又说这位王公子的父亲是当朝内阁大学士,官居正一品。” “正一品官老爷的公子怎么到了咱们这?” “不知道,但就目前情况来看,应该是过来混个资历。我听说京城里那些个贵族子弟都喜欢这么玩,为了方便日后做官老爷时,面子上说的过去。” “这世道...呵...下头的人寒窗苦读十年,也比不得上头的人出生在权贵之家,也不知当今皇帝是怎么想的。” “谁说不是呢,可像咱们穷苦出身的老百姓又待如何?自古道穷不与富斗,民不与官斗,活一天算一天便是,想他去甚,哪一天天要是塌了,自有高个的顶着。” “怕是高个的先跑一步......” 两名守在驿站门口的衙差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殊不知他们的对话早已被要出门的王攸主仆二人听了去。 “大爷,他们......”宁忌一脸愤怒,恨不得立马冲出门去,给那两个胆大妄为,满嘴胡言的衙差教训一顿。 王攸拦住宁忌,不让其轻举妄动,直摇头道:“算了,咱们这一路没少承赵大人他们照顾,又何必因几句无心之言反得罪了他们,这里是关外,离京少说有六七百里地。而且,我并不认为他们说的话不对,相反是颇为认同。” “大爷,您可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又是圣上亲封的探花郎,若非当初为了老爷,也不会被朝廷削官罢职,岂是他们说的那种游手好闲,只知依赖家族的纨绔子弟可比?”宁忌咬牙切齿道,面上仍旧不快。 王攸捂嘴闷声咳嗽了两下,淡然笑道:“那我这些天就没有依赖家里的关系了?先前在长安大营内,若不是老爷旧年里的情分,那些军校能帮我说话,那长安节度使云老爷能轻易放我离开?说到底,我和那些纨绔子弟并无多少区别,要说区别,也就比他们多读了些书,早知道了为人处世的道理。” 宁忌摸了摸脑袋,他心里有种感觉,那就是王攸说的不对,但他一介武夫,不善表达,是以无法反驳王攸的话,只道是:“反正大爷和他们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王攸见他这般固执,也没去管他,眼下当务之急是立刻动身折回山海关,验证心中想法,然后再做定夺。 ...... 由于半夜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原本就修缮无几的官道变得异常泥泞,车马移动也比来时缓慢许多,加上陷坑,以至于人困马乏,待回到山海关,已近天黑。 王攸站在车辕上,看着眼前这座被誉为天下第一关的城池,相较于一开始自南向北的震撼,此刻从北回南的感觉只有敬畏。 他调整了一下心神,又转头眺望向天边那轮西沉的太阳。它的半边早已掩在绵长的城墙之下,殷红的光芒给城楼镀了一层玫瑰紫,五彩缤纷的晚霞,一朵朵,一条条由西向东延伸,越来越淡,直到海里。 此刻,倦鸟早已归林,只远处霭霭的炊烟中,还有一群一群的乌鸦翩翩起落,静谧中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 良久之后,王攸意兴阑珊的再度掀帘进了马车。 又过了一箭之地,只听车外头传来一声厉喝,接着又是一声不客气的问话。 “停车!检查!” “你们是什么人?有入关的文书凭证吗?” 一盏茶的时间后,马车再度驶动。王攸悬着的心也回落了下来,一旁的赵旷见状哂笑道:“因北疆战事的因素,入关要比出关更严格,这也是为了防止敌人混进来。” 王攸“嗯”了一声,算是简单作了答复。 “老弟这一路可有什么发现?”赵旷精神头极好,毕竟睡了大半日,让同在车内的王攸羡慕不已。 “今早出门前,我特意去观察了一番,确有收获。” “哦?有何凭证?”赵旷来了兴趣,前倾着身子,作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车辙深浅。” 赵旷听了,拍手乐道:“这么说那些消失了的粮食就是在这天下第一关内被堂而皇之的瓜分了。” 王攸斜签着身子,靠在厢板上,无可奈何道:“看样子是的,可咱们没证据,更不知道那些人是如何做到的。”说罢,又用手帕捂嘴猛烈咳嗽了两声,后将手帕掖于袖中。 “下一拨粮草在两日后抵达这里。”赵旷提醒道。 王攸默默的注视着车底板上的裂缝,瞳仁中闪烁着阴狠的光,良久才道:“不,咱们这里等得起,辽东那边上阵杀敌,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可等不起,宫里也等不起。”他的话音虽不高,却带着铮铮金石之音,听得一旁的赵旷不由打了个寒噤。 王攸又补充道:“既然确定此处是那偷梁换柱之地,那势必留有痕迹。真不知他们是如何做到在区区半日内便吞掉半数粮草,还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若非一场倾盆大雨,实难发现其中猫腻。如能知道他们的手法,那这些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你的意思是.....”赵旷想起凌晨时王攸所问的特殊之处。 “再验一次仓!他们肯定想不到我们突然折回,哪怕刚才入关检查的人是他们的人,也来不及。但是这一次验仓,决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换个新人,就好似一不小心。”王攸继而冷笑道。 第一百三十七回守得云开见月明(3) “砰!” “啪!” 伴随着一只花架重重的摔倒在地,上头的鎏金五彩大花瓶也摔了个稀巴烂,紧接着屋内传来愤怒的呵骂声。 “老二,你是猪脑子吗?赶快把人给我叫回来,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立刻马上,必须把你派出去的人全部叫回来,少一个人莫怪我不念咱们兄弟情分。”王仁厉声指着弟弟王信的脑袋,破口大骂道,“你要死也别搭上我,这个时候还玩这一手,你当叔父和婶子都是瞎子聋子,看不清?听不到?” “大哥,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眼下北疆战火未熄.....”王信话还没讲完,腹部便是挨了一脚,疼得他把接下去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放屁!”王仁实在气狠了,走上前去用膝盖压着弟弟的头,斥道:“用你的猪脑子先想想,攸弟他是因为什么才离京的?我告诉你,不是叔父,而是宫里下的旨意。” “可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哥您将来能名正言顺的继承这偌大的家业。”王信阴鸷着脸,死不悔改道,“您答应过我的,在这件事上您答应过我的,我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啊。” 王仁听着‘一母同胞’四字,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生的颇有些相似的亲弟弟,终究还是心软的放了他一马,语气也没之前那么重,只说了眼下还不是时辰的话。 王信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跪在地上,问道:“那什么时候才算是正时辰?难道非得等到刀架在我们脖子上的时候,大哥您才幡然醒悟吗?那个时候您就是再追悔莫及也没有用!” “叔父不会那么做的,南面的那些族叔伯们也不会允许。” “那攸弟呢?”王信反问道,“假使有一天他知道八岁那年的意外不是意外,你觉得他会怎么做?您说这次攸弟离京办差是宫里下的旨意,这个意思还不明显吗?” 王仁抚着胡子,眼睛中露出一抹狠厉之色,“什么意思?” “就算其中叔父动了手脚,可要是宫里那位不同意,这般差事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攸弟头上,这表明什么,表明当今圣上内心深处对攸弟还是刮目相看的,想借机令其官复原职,就算不是立即复职,至少有份功劳,再不济苦劳也是有的。彼时叔父再动用朝中的关系和族中势力,推波助澜一番,大哥觉得攸弟会如何?” “......”王仁的眉头微皱了一下,明显是迟疑了。 王信抓住这片刻的迟疑,昂然挺胸说出了王仁心中的担忧,“攸弟是今科探花,至少在下一次恩科前,攸弟代表的依旧是天下的读书人,是文人表率。当今圣上若是不录用,那天下会如何看待朝廷,看待天子?大哥不要忘了,那封此前被斥为不忠不孝的奏疏并未公示啊!后来又因叔父回京的缘故,很多负面的消息都各自被弹压了下去,更不用说叔父升入内阁,成为第六位内阁大学士。” 王仁咀嚼着他的话,半晌后才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一次说话的语气又较之前软了三分,道是:“你的人......” “大哥放心。我早已打听道消息,攸弟身边的那七名锦衣卫早已被长安节度使云光云老爷扣下,至于攸弟身边,眼下只剩宁忌一人。宁忌腿脚功夫是不赖,可毕竟不是王辰那般的高手。所以我才说眼下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更何况关外兵荒马乱的,山贼林匪无数,总是有个一不小心的。只可惜......”王信说到后面,脸上不禁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只可惜什么?” “可惜攸弟媳妇那么一个绝代佳人,啧啧...嘿嘿...”王信好似忘却了身上的疼痛,一想到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他全身都不免发烫起来。 王仁翻了翻白眼,回想起乞巧节当晚,那个立在婶子身边的柔弱姑娘,明眸善睐,体态风流,身上流露着王家一众仆妇身上少有的书卷气。 不得不说,攸弟娶了一位与之般配的妻子,只可惜...... ...... “快!”“快!” “务必拦住他们,决不能让他们回到京城!” 茂密的林间小道上,一群山贼打扮模样的歹人手持明晃晃的长刀,快速追赶着前方逃窜的数人。而前头逃跑的人也有些慌不择路,专挑带刺的荆棘丛,一来想着能阻碍后头的追兵,二来也是为了寻找良好地形,躲藏起来,如果可以话,还能够完成反杀。 王攸的嗽疾因剧烈的运动再度涌了上来,猛烈的咳嗽声极容易暴露己方藏身的位置。为了让王攸好受些,宁忌让主子上了自己的背,并用腰带将王攸绑在身上,就这样一路奔逃。 “宁忌......” “大爷莫要开口,有宁忌在,必定将您安全送回京城。”宁忌擦了擦头上的汗,又紧了紧腰间的打了死结的系带。 王攸回头张望了一下越来越近的追兵,急忙说道:“放我下来吧,这是命令。” 可宁忌就好像没听到一般,继续向前冲去,带刺的荆棘划破了主仆二人的衣裳,王攸在后头还好点,可前头的宁忌身上,脸上却是被划了不少口子。 鲜红的血慢慢从口子中流出,很快便侵染了衣服。 此刻,王攸不免有些后悔,这嗽疾还是和黛玉圆房前的那次吵架留下的病根,本想着等治好了,再带着妻子离京的,可万万没想到宫里突然下了旨意,让他去长安县协助长安府尹赵旷调查粮草亏空一案。 两日前的晚上,他和赵大人在山海关确实查获到了关键的证据,而正因为这份证据,他王攸才被人追杀了一路。 王攸早就知道,或者说宫里也知道,否则也不会派锦衣卫一路护持。 只可惜天算不如人算,那七名锦衣卫被长安节度使云光一声令下,尽皆扣下。 正想着,一声控弦之音传了过来。 “宁忌小心!” 话音方落,主仆二人犹如地滚葫芦一般摔了出去,而前头正好是个土坡,因绑在一起的缘故,两人也立时滚了下去。 第一百三十八回守得云开见月明(4) 一日,京城鼓楼西大街上名为恒舒典的当铺中,伙计正与前来典当的客人掰扯着一块玉佩的价钱,因争吵声太大,惊扰到了后台里的一个供奉。 “吵什么吵,不就一块破玉佩嘛,咱们恒舒典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值当为这点蝇头小利。那多出的一钱银子就当赏给他了。”供奉叼着烟袋,眯着眼数落着伙计。 伙计也知道供奉的脾性,悄悄的将那块上等的玉佩递至供奉面前,又附耳嘀咕了几声。 供奉听罢,立时变了脸色,急忙睁开眼睛,然后从一旁的柜台上取来透镜,对着面前的玉佩细细打量起来,嘴里还问客人道:“这块玉佩打哪来的?” “路上捡的。”客人身边的孩童随口应道,可随后便被客人捂住了嘴,只听客人满脸堆笑的搭在案板上,说道:“别听小孩子胡说,这是我家传的宝贝。” 供奉放下玉佩,对着伙计点了点头。 伙计麻溜的从柜台下方的抽屉里多取出一两银子,交到了客人手中。 客人被这突然多出的一两银子吓了一跳,惊慌的看着伙计和他身后的供奉,伙计笑着解释道:“先前是我有眼无珠,不识货,您的这样东西年份判断出了错误。” 客人哆嗦着手接过银子,急忙带着孩子离开了。 待客人离开后,供奉和伙计交代了一声,然后就快速出了后门,直奔典当行后头的一间屋子。 “大爷,您瞧这件玉佩是不是您要找的东西?”供奉的声音显得有些激动,他仔细比较过,和图上的几乎别无二致,只当是上头的主子看中的一件宝贝,可他不曾预料到这块玉佩的主人是足足消失了半个月之久的王家大爷。 半个月前,七月十五刚过,一条惊天的消息传入京城,不过这条消息知道的人不多,四大家族中也就最上头的几位主子知晓。 消息是薛家外出买卖的商队途中听来的,然后便一封急递送回京城。 彼时薛姨妈不在家,收消息的正是宝钗。 薛宝钗原本以为是商队遇到了什么难处,回京求援,可待打开信封的一刹那,顿时就慌了神。 不过宝钗很快便冷静下来,思考这则消息的真实性。据她推算,王攸当日应该身在千里之外的辽东,可信上的内容却是王攸于离京八十里处的铁纲山附近不知所踪。 考虑到此事关系重大,她暂且压下脑中乱绪,只等母亲薛姨妈回来再细细商定,不料薛姨妈自外头回来后从宝钗口中听说了此事,大为光火,只以为是外头的胡言乱语,不足为信,当即一把火烧了信。 宝钗也知道母亲因何如此,不外乎是断了她那份愚不可及的念想。可王攸不是旁人,她薛宝钗就算再有私心,也分得清孰轻孰重,不会拿人命关天的事开玩笑,就算那信上的内容真是假的,至少也能说明王攸此刻是安全的。 倘若是真的,那可是了不得的一件大事。 薛姨妈当然清楚这其中的道理,但这件事让宝钗去做,很容易为人诟病,遭人闲话,所以她立刻命人叫来薛蝌,对其说丢了一件非常重要的宝贝,要他安排手底下的人急忙去寻。 薛蝌自然不敢违拗,只问了丢失宝贝的模样,薛姨妈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其时宝钗灵机一动,信手画了个玉佩图样,又交代薛蝌道:“这件东西关系重大,若是找着了,立刻上报太太。” 薛姨妈无奈的看着女儿宝钗,不由的叹息了一声,点头默许了这般行为。考虑到稳妥性,薛姨妈立刻去见了姐姐王夫人,王夫人乍听消息也被吓了一跳。 “什么叫不知所踪?这是从哪得来的消息?”王夫人惊慌不已,手中捧着的金刚经当即掉落在地,王家府宅里的事她或多或少还是知晓一些的,谁叫她是王家的姑太太,当然这也和她是荣国府当家太太,贵妃之母的身份离不开关系。 薛姨妈有些意外王夫人的神色,但她也没多想,只当是姐姐对攸哥儿的看重远超自己,蟠儿早已定了性,一时难改,可宝玉却犹如一张白纸,若得攸哥儿相助,至少能保全一生富贵。 薛姨妈将一应情况丝毫不漏的说与姐姐,当然隐去了宝钗的部分,只说是一回家便收着了消息,这才急急过来找王夫人商议,又将寻人的方法说与了后者,听得后者频频点头。 “如此甚好。只是眼下必须确定攸儿有事无事,可惜琏儿去了平安州还未归,别的人我用着不放心,恐怕找人的事须得蟠儿亲自走一趟。至于老太太那,我这边暂且瞒着。” “兄长那如何?” “眼下不行,你想想若是他知道攸儿失踪的消息,必定会心神大乱,这心神若是乱了,圣上跟前又会是怎般景象?而且攸儿当初去长安县办差的事本就是宫里下的旨意。”王夫人不安的警戒道,最后匆匆下了结论,“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王家不能乱,不能乱呐。” “那嫂子那边也不行?她毕竟是攸哥儿的母亲啊,总不能不让她知晓吧。” “等等,先确定消息的真假,然后再说。”王夫人摇头道。 “好吧,但愿这消息是假的。” ...... 薛蝌看着这枚晶莹剔透的玉佩,同样是兴奋不已。他本想赏赐一些银子给供奉及下头的伙计,可无奈囊中羞涩,一时不好开口。 他和邢岫烟的婚事早已定了下来,就等国丧一过,便可娶她过门。虽不能做到年初王攸迎娶林黛玉时的十里红妆,凤冠霞帔,朝中官员争相贺喜,就连北静王爷也是亲自拦街送礼。但他实在不想岫烟跟了自己受委屈,是才能省点还是要省点的好。 供奉也瞧出眼前这位爷的难处,当即表示理解。这个恒舒典日后的东家就是眼前这位爷,总不能为了几两赏钱就得罪了,是以供奉识趣的告退了出去。 薛蝌看着供奉离去的背影,狠狠地攥了攥拳头,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立志恢复祖上昔日荣光。 薛蝌将玉佩揣入怀中,出了恒舒典,骑上马回了家。 刚入家门,便和穿戴整齐的薛蟠撞了个满怀,兄弟二人各自唉哟了一声,薛蟠欲骂,可看清来人相貌时,又憋了回去,骂薛蝌和骂自己并无多少区别。 “大哥,找着了。”薛蝌急忙将玉佩拿出,摊在手心给薛蟠看。 薛蟠自然认得这是表弟王攸的随身之物,当即大吃一惊。 回答几个问题 第一,老生常谈的事,更新,这个问题呢,之前在某回合的结尾处说过。我的重心肯定是放在目前的本职工作,而不是写小说。更新频率和我当天的心情,工作量以及思绪有很大的关系,说穿了,就是我想怎么更新就怎么更新,又不是靠这个赚钱,有必要一天两更?我一天两更,也没人给钱啊。 第二,本书为什么没签约,签约这件事本身是看缘分的,不是说你书文笔写的天花乱坠,辞藻多么华丽,编辑就入了眼,然后就签了。还有签约是公司的事,不是我这个时常断更,爱更不更的人能决定的。 第三,回答一下风水兄的私信问题。 q:自一百二十三回主角出京开始到现在近二十回的内容到底有什么意义,觉得无关紧要。 a:我设计这个情节呢,有以下几点用处:1.之前设定贾雨村是负责粮草辎重运输这块的主官,粮草亏空他就得负责,而且还是负全责。2.四大家族中不稳定因素太多,想借王攸失踪的情节爆发或湮灭掉一部分。3.王信这个sp必须死。4.求一份圣旨(这个后面会写到),这份圣旨很关键,但也有限定,就是除谋逆大罪之外的皆可恕饶,类似免死铁券,还有只能救一个人。 第四,回答一下红袖添香书友飘的问题。 q:会不会改变原有的既定结局,攸黛隐居江南。 a:不会,我大纲是早就定好的,第二部《御史》完本时也在完本感言中说了这个结局,当然《文士》中开头导言中也提及过,应该提过。我还是坚定破而后立的想法,主要是贾家那帮dio人太坑了,各安天命,自求多福吧。还有探春我一定会救的,这里就不得不提到上头说的圣旨。 好了,不多说了。我要码字了,最近神思比较通透,状态也比较好,当然更重要的是攸黛好久没亲亲抱抱举高高了。 第一百三十九回观局(上) “雄镇固金汤,眈眈视六王。 地吞百越尽,祚翦二周长。 雉堞存余烈,丸泥少异方。 青牛背上客,长笑过咸阳!” 少年望着墙上挂着的仇十洲《函谷关》,口中吟道。但见少年头戴簪缨王帽,身穿四爪明黄色龙袍,眉宇间虽稚气未消,但也掩盖不了其身上散发出的贵气。 “他今日情况如何?” “启禀殿下,王探花已经能起身了,就是腿脚还不大方便,李太医说是仍需静养几日看看。”一名随侍太监照实答道。 “去瞧瞧。”少年正是当今圣孙,年仅十一岁。 ...... “妈,妹妹。”院子里传来薛蟠的声音,屋里伺候的丫头也急急避在一边,免得冲撞了自家大爷,白白挨一顿打。 香菱那样漂亮,又是太太当众办了席,开了脸的都不如大爷的意,更遑论她们这些丫头片子。 “给大爷请安。”丫头们齐声弯膝行礼,在薛姨妈的允许下都各自放下手中的活计一一退了下去。 “是不是攸儿的事有眉目了?”薛姨妈投向希冀的目光,神色激动,心里想道。这么多天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妈,妹妹,你们瞧这玉佩是不是攸兄弟随身带的那块?我瞧着特像。”薛蟠毫不犹豫的将玉佩交到母亲手中,当下询问道。 薛姨妈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又上下校验了一下,觉得有些似是而非,一时拿不定主意,便把玉佩转递给女儿宝钗,口中问道:“蟠儿,这东西在哪里寻得的?” “不是我寻得,是蝌兄弟送来家的,他人就在院门外候着,妈可是要叫他?”薛蟠摇头晃脑道。 “快把他喊进屋来。” “好,妈。”薛蟠去后不久,便将薛蝌带进了屋。趁这空挡,薛姨妈征求了宝钗对玉佩的意见,宝钗心里对此确实有七八分把握,只是她是个从不轻易下决定的人,无十分把握,绝不出手。 加上顾忌母亲心中的疙瘩,她不得已回答说:“女儿也瞧不大准,母亲不如等蝌兄弟来了,细问才好。” 薛姨妈点了点头,安抚似的拍了拍宝钗的手,语重心长道:“妈这么做都是为你好,你一定要明白。我知道你心有不甘,可再不甘又能如何呢?就算你过得了妈这一关,你舅舅,舅母那边呢?宝钗啊,这世上的许多事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的出身往往决定了他将来能达到的高度。这便是命!” “妈。我......”宝钗正欲开口,但见薛蟠和薛蝌兄弟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宝钗立时转过身,将悬在眼眶里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然后笑脸相迎道:“蝌兄弟,母亲叫你来是想问问玉佩的事。” 薛蝌思路清晰,谈吐清爽,令人耳目一新,前因后果,一一阐述。 “好,这事情你办的极好,回头我赏你五十两银子。”薛姨妈夸赞道。 “太太对我和妹妹视如己出,又恩重如山,我怎敢受太太的赏。” “你这孩子就是太庸懦了,这样子以后和人做生意,是极易吃亏的。”薛姨妈好心的教导了一句。 “妈。”宝钗轻唤了一声,薛姨妈立刻意识到事情有轻重缓急,于是便打发薛蝌离开了。 “妈,那我也走了啊。”薛蟠有些坐不住,他还有好多事没做呢,故此显得急不可耐。 “宝钗,你和他说。”薛姨妈看着不争气的儿子,懒得训斥他,这事情说到这个地步,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也能猜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哥哥,这玉佩确实是攸兄弟的。”宝钗下了结论。 “是他的就还给他呗,啊,我懂了,妹妹是不好意思亲自去,没事,做哥哥的帮你便是。”薛蟠自作聪明的笑道,说着便张开手索要玉佩。 “哥哥!”薛宝钗有些气恼。 薛姨妈实在看不下去,立刻骂道:“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笨的儿子,你说说你,你有那一点比得上攸儿,宝玉的,非但外头的比不上,家里的也比不上。” “攸兄弟是探花进士,儿子既不识字,又握不住笔,哪里比的上他,莫说是儿子比不上,这满天下又有几人比的上。妈这分明是在为难儿子,他是天上的雄鹰,儿子只是地上的爬虫,这雄鹰做雄鹰的事,爬虫有爬虫的道,总不能让爬虫插上两翅膀就能变成雄鹰吧。儿子有自知之明,不像某些人连自知之明都没有。”薛蟠反驳道。 薛姨妈和薛宝钗皆被这一番话说的怔了神,薛姨妈又道:“你说谁?” “还有谁。”薛蟠并未指名道姓,但薛宝钗确已明了,必是宝玉无疑。 算来自从贾家东府的敬老爷殡天后,就许久没见着贾宝玉的身影。 “妈有事就直说,儿子也能做到您满意,当然那五十两银子我也不要。” “你这夯货......”薛姨妈话音未落,便听宝钗说道:“哥哥既这么说,那就请哥哥立刻带人出城前往铁纲山附近的村庄院落,寻找攸兄弟的下落。” “妈,这是怎么回事?攸兄弟怎么了?”薛蟠心神剧震,急忙看向母亲,问道。 “你只去找便是。找着了,莫说是五十两银子,五千两银子你舅舅也会赏给你的。” “哥哥,攸兄弟已经失踪半个多月了。”薛宝钗痛心说道。 薛蟠大怒:“半个月?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当时告诉你,以你的性子,还不得弄得人尽皆知。”薛姨妈毫不客气的叱道,“是我不让宝钗和你说的。” “妈,您...唉,好。我去!”薛蟠急得跺了跺脚,忿忿就要走。 “回来,话还没交代完。记住,出门在外,千万别惹事。还有带上蝌儿一起去,如此你们兄弟二人也好有个照应。”薛姨妈嘱咐完,才让薛蟠离去。 “宝钗,你去你姨妈屋里通知一声,就说有消息了。别的话一概不许多说,你姨妈自会明白。” “妈,那您呢?是不是要去舅舅家?” “嗯。这纸总是包不住火的,该来的总要来的。” 第一百四十回观局(中) “姑妈,您看您过来怎么也不先派人说一声,侄儿也好亲自去接您不是?”王信收着大门上小厮传来的消息,立刻就过来迎接薛姨妈,一面走一面又嬉笑道:“前阵子我大哥还提起姑妈,想着等手上的事忙的差不多了,就亲自登门道谢。赶巧户部的差事多,一直抽不得空,还望姑妈别往心里去。我这呢,您也知道,大哥忙着朝廷的差事,我这个做亲弟弟的更要做好家里头差事,这家中大大小小,里里外外总需要个人统筹的,我身为王家子孙,本应责无旁贷。” 面对眼前这个侄子的絮絮叨叨,薛姨妈还是耐着性子听他把话讲完。 “你婶子......”薛姨妈话头刚起,便被王信抢了去,只听他回道:“姑妈来的不凑巧,今儿婶子不在家,巳时二刻便出门进香去了。姑妈若是有什么事,说与我也是一样的,待婶子回来后,我亲自汇报便是。” 凭王信说的这几句话和言语间的神态口气,薛姨妈断定王家还未收到王攸失踪的消息。但那枚玉佩做不得假,确实是攸哥儿的随身之物,更有那封急递为证。 “急递?”薛姨妈有些后悔自己一怒之下烧了那封载有王攸失踪消息的书信,但幸好玉佩还在,然而事情关系非常,于是便试探道:“攸儿近来可有消息?” 王信处变不惊答道:“原来姑妈今日前来是为了攸弟的事。不瞒姑妈说,攸弟三日前还寄回来一封家书,其中言明差事已经办的差不多,即日启程回京呢。算来也就这几天之内便能平安抵京,看姑妈样子,可是攸兄弟出了什么事?” “没事,没事就好。哦,对了,攸儿媳妇可在家?那孩子自小体弱多病,又没了父母,实在可怜。我今儿过来,一则是打听一下攸儿的消息,二则是替贾家老太太和过来瞧瞧她。” “姑妈不必担忧,也请老太君安心。适才我说及婶子出门进香一事,怪我没说完全,以致姑妈误会。婶子是带着弟妹,妹妹一道去的。”王信按捺住狂喜的心脏,愈发笃定王攸回京途中出了意外。 据他派出去的人回报说,他们赶到事发地点时,已经是迟了一步,但是地上的污血和打斗痕迹却是存在的,想必是不久前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恶战,至于尸体和物品,他们确实也发现几处,尤其是王攸身上的随身之物更是格外留意。 可碍于人多显眼的缘故,才又全部撤了回来。 薛姨妈无奈,只得借故见了见王信媳妇,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后,才打道回府。 回到家中,王夫人早已等候多时,身边只留女儿宝钗一人作陪,薛姨妈忙上前问候。 “去过王家了?” “去过了。” “妈,舅母怎么说?”宝钗插话道。 “你舅母不在家,带着你鸾姐姐和林妹妹一大早出门进香去了。”薛姨妈不由叹了口气,又补充道:“还有攸儿三日前寄回来一封家书,说是差事已然办完,正在回京途中,可......” 薛宝钗脸上也流露出狐疑之色,母亲的未尽之言她是清楚意思的。 倘若后者为真,那便表示玉佩为假,可是那玉佩却是真的不能再真,这一点宝钗确定无疑。 虽比不得贾宝玉的那块通灵宝玉来的稀奇,天下无二。但是这玉佩林黛玉曾与她瞧过,是林黛玉为王攸准备的生辰礼物。 可倘若后者为假,那为何王家要对母亲撒谎,又或者是要隐瞒什么。 王夫人转动着手上的佛珠,同样心里也在计较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自薛家一开始收着消息到今日,足足半个月。 这么长的时间,纵然有她姐妹二人隐瞒的缘故,但凭兄长王子腾的手段,王家那头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还有就是石夫人竟然还有心思去寺庙进香拜佛。 这天底下哪有孩子在外出了事,家中父母仍就若无其事的道理。 “是不是误传,又或者是咱们搞错了?”王夫人由衷怀疑道。 “姨妈,绝无可能弄错,否则玉佩作何解释?”薛宝钗立即否定道。 王夫人虽惊讶宝钗的决断,但还是好奇问道:“什么玉佩?” 一旁的薛姨妈不得已只好将那块从恒舒典送回来的玉佩拿出,解释道:“这东西确实是攸儿的随身之物。” “如何证明?”王夫人当然看得出这块玉的质地,确实不是一般人能用的起的,可要说仅凭一块相似的玉就断定王攸出了事,那未免太武断了。王夫人又根据薛姨妈方才说的话,给出了自己的看法,说的薛姨妈心里也逐渐倾向于误传的可能。 “宝钗!你给你姨妈解释一下。” “姨妈,妈,不瞒你们说,这块玉佩实际上是林妹妹去年中秋节前送给攸兄弟的生辰礼物,你们看这便知。”说罢,只见薛宝钗指着玉佩上一处不起眼的地方,吐露道:“这里有‘玉赠’二字,此二字是林妹妹未出阁时请我托人做的,我当时请的玉雕师傅正是咱们家恒舒典的鲁师傅,姨妈和妈若是不信,派人一问便知。若说仿品,总不能连咱们家的手艺也一并仿了去,若是真有这般的高人,那我也无话可说。再者此物对攸兄弟来说,势必珍惜非常,绝无可能丢弃或变卖他人,是故我才推断攸兄弟出了事。” 王夫人和薛姨妈面面相觑,尽皆沉默,只觉宝钗的话在理。 “可你舅舅和舅母又是怎么回事?这都过去了半个月,总不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吧。”薛姨妈将王夫人的心里话讲的出来,她们求的不仅仅是一个答案,更是一份安心。 薛宝钗摇了摇头,只看着放在案几上的玉佩,说道:“无论王家知或不知,眼下最好还是将此事禀报给舅舅和舅母,不能再瞒了。” 薛姨妈转脸看向姐姐王夫人,后者在权衡利弊后,也点头默许了宝钗的决定。 第一百四十一回观局(下) “娘,您不是不信这些佛啊,道什么的,怎么今日突然起意要来进香?”从庵庙出来,王鸾搀着石夫人下石阶时,心下一时好奇,没忍住问道。 石夫人踅身望向山门,此时林黛玉正由紫鹃,清影等人拥护着从门里头出来,便对女儿说道:“求个平安罢了。” 王鸾只当母亲是为了弟弟王攸祈福,于是陪笑道:“弟弟信中不是说差事已经办完,这几日便能抵京。” 石夫人眉梢一挑,说道:“抵京是一码事,差事办完是另一码事,更何况这差事还是宫里的。” “是是是,女儿说错了话还不成?”王鸾吐了吐舌头,抱着石夫人的手臂撒娇道。 林黛玉看见石阶下母女二人亲昵的模样,艳羡不已。 ...... 回说圣孙前往探视王攸,未入花园,便听得里头传来一阵宛转悠扬的琴声。 随侍太监要进去通报,却被圣孙抬手按下,圣孙悄步进门,张望眼时,却见王攸正襟危坐,勾挑抹拨地正在抚琴,案前一缕香烟徐徐而上,又随风而逝。 又遥遥听得王攸吟道: “昔我来游帝京里,青藤蟠虬老将死。 满地落叶秋风喧,似叹所居托无主。 今我来时花正芳,青藤蔓枝如许长。 天池之水梳洗出,夭矫之势似龙张。 能令遗迹不湮沦,便是青藤旧知己。 况复披榛荣门墙,年年寒食拜斜阳! 吁嗟乎! 风云迭起归舟晚,流水桃花何久长!”(注1,2:取自二月河《雍正皇帝》邬思道所作。) 圣孙年幼,只能得其一而不能取其二,于是在听完后便走上前笑赞道:“先生今日可算大安了,竟兀自在此闲咏青藤,好安适!” 王攸闻言一惊,急忙弃琴起身拜见,口中忙道:“罪臣王攸参见殿下,殿下千岁。” “先生不必多礼,请起!”圣孙指了指案上的古琴,笑道:“皇爷爷说先生才艺双绝,如今看来,果然不虚。” “臣一介狂生,担此虚名受之有愧。”王攸低头躬身说道。 “那日你为何不答应陛下?”圣孙找了一张椅子,稳稳的坐了上去,疑惑地看着王攸,“若是早前答应了,又何必会遭此一难?” “臣本是戴罪之身,岂敢得承圣恩,伴驾殿下?” “这么说,先生如今仍旧是不愿意了?”圣孙脸上露出一丝愠怒,不悦之情溢于言表。 王攸不卑不亢的重复道:“臣不敢!” “王文泱,你不要忘了是本王救了你,本王这就把你的话告诉皇爷爷,让他治你的罪!”圣孙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气愤道,“本王以为你与那些人不同,是个真名士,真君子,愿以师礼待汝,但没想到你也是块冥顽不灵的石头,又臭又硬,可恶!” 周边随侍的太监见这位小主子动了怒,尽皆对王攸面目憎恶起来。 “臣谢殿下救命之恩,此恩臣没齿难忘。殿下于臣是君,而非学生,天下岂有挟恩居上的道理?是故臣不敢。倘若陛下知晓,臣及臣满门皆难逃欺君蔑上的罪名。”王攸努力为自己辩解道,经历过这次苦差事,王攸才深刻的体会到镇府司衙门锦衣卫的无孔不入。 自己的命明面上是眼前这位殿下所救,可背地里却是当今天子,其目的就是逼自己和父亲两代人皆效忠天家。 至于那拨追杀自己的人,王攸心中虽早有揣测,可没有证据便做不得数。 当务之急是先回家。 但是眼前这熟悉且陌生的宫墙却禁锢住了他,按理说天子会秘密召见于他,询问粮草亏空一事,可这都过去了四五天,仍然没有动静,就好似被遗忘了一般。 再算上自己养伤卧床不起的十日,已然半月有余。 圣孙憋得脸色通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死死地瞪着王攸。随侍太监见状,急忙上前安抚拍背,好不容易才让圣孙脸色恢复正常。 “哼!你就在这呆上一辈子吧,直到变成青藤!”圣孙气呼呼地一甩袖袍,冷哼一声便走了。 王攸哭笑不得,这殿下还真是小孩子心性,但很快又意识到他自己也不过才十四岁。 果不出王攸所料,原本伺候自己寝食的那些太监们当日便翻了脸色,大有一种你让我们主子不好过,我们也让你不好过的架势,管你什么探花郎,又是什么进士,在这里通通不管用。 王攸也不恼,只要天子不发话,不危及性命,这些太监顶多就是恶心一下罢了,于是王攸不吃不喝挨了整整一日,直到黄昏之际,掌灯时分,一队锦衣卫奉旨来到此处,将王攸提溜了出去。 说实话,被折磨了一日,外带又没有吃喝,再加上身上的伤刚痊愈,此刻的王攸是有气无力,被锦衣卫放下地时,就好似一团死肉匍匐在地。 哪里还有白日所见时的嶙峋傲骨。 而这也是天子所期望看见的,毕竟没有领导会喜欢一个居功自傲的下属,哪怕下属确实替他办了一件非常棘手的难事。 王攸睁开眼,往上一瞧,顿时亡魂皆冒,急忙摆正身子,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以头杵地,铿锵高呼万岁。 天子目中波光一闪,借着看折子睃了王攸一眼,良久方格格一笑,问道:“此前你上疏弹劾汝父时,朕便给了你一个不忠不孝的罪名。因你那封奏疏中又夹带一人,此人经你恩师林如海,你姑父贾存周,当然还有汝父联名举荐,朕念及你几家昔日之功,便准了。假使朕不严办于你,岂非让天下人笑话朕也是个不忠不孝之人?” “臣知罪。”王攸听得出天子的语气淡的如白水一般,枯燥的很,但他屡次面圣,深知天子阴狠刚愎,说话越是平淡如水,反而越是危机重重,更何况这几句话中夹带着林家,贾家,王家。 “不,朕知道你心中不服!”天子一言而断,起身再问:“那贾时飞是朕钦点的兵部大司马,又是兼着调剂运往北疆粮草辎重的主官,劳苦功高,此事朝野皆知。你一介书生,竟敢仗势欺人,逼得那长安节度使暗中锁拿主官,押解回京。此事你知也不知?” 第一百四十二回弹冠相庆 “大哥,大哥,唉哟。”王信因太急不小心被门下台阶绊了一跤,差点摔倒,但好在有小厮眼疾手快搀扶了一把。 “你们都下去,我与你们爷有要事相商。”王信甩了甩手,撩起袍子便朝屋内走去,彼时王仁正由侍妾伺候着用晚膳,听得屋外传来的动静,当即拍了拍侍妾的屁股,命其领着场间一众人等尽数退下。 侍妾走至门口时,对着王信明目张胆的抛了个媚眼,想着上次和兄长来了个二龙戏凤的好戏,不由身下一热。 “咯咯......”侍妾久经风月,哪里看不出王信的心思,使了一招欲擒故纵的把戏后便是飘然而去,只留下一阵香风。 王信眼泛桃花,兼得王攸真出了事,朦胧间将那侍妾幻化成了林黛玉,正遥遥勾他前去。 “咳!”坐在椅子上的王仁咳嗽了一声,将王信美梦打破,问道:“急急的什么事?” “大哥,成了!”王信回过神,兴奋的大声说道。 “成了?!”王仁怔怔的望着杯中残酒,一时五味杂陈。相比弟弟的年轻兴奋,他三十好几的人自然想的更多,立马问道:“你做的?” 王信会意,折开手中的湘妃竹扇,忙摇头笑道:“非也,据说是遭遇了山贼,可那块地方距离京城不过八十里,哪里会有什么山贼土匪?” 王仁庆幸之余更添疑惑,既然不是山贼土匪,那又会是何人想取王攸的性命。 王信察觉到王仁的心思,立马说道:“自然是都中有人不愿攸弟回京,和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住口!收起你那肮脏龌龊的想法,我本不想伤他性命,只取家主之位......”话音未落,便见王信一拍桌子,起身怒道:“大哥,你怎又有此妇人之仁,难道那日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嘛,告诉你吧,薛家姑妈今日白天来了,问及攸弟回京之事。反正有人替咱们出了手,那便怪罪不到咱们头上,就是叔父也不行,这是天意!” “你当我想不到这一层,可你有没有想过究竟是何人出的手?”王仁面露忧色,王攸出了意外固然成真,可也表明了王氏满门势必得罪了人,尤其是此人身处暗地,宛若毒蛇一般,不动则已,一动惊魂! 王信无所谓的说道:“管他是谁,反正咱们又没吃亏,更何况又不是你我得罪的,就算算账,也算不到咱们兄弟头上,不过倒是可以借此人之手将叔父一并扳倒,如此这王家便是我兄弟二人的了,大哥,说好了,彼时她归我。” 面对亲弟弟的色欲熏心,王仁不免觉得失望透顶,只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正想着不知是谁断了叔父后路时,突听得门外传来小厮的话,说是王子腾传他兄弟二人前去腾云斋议事。 王信闻言,立刻被吓的摔倒在地,藏于桌底,又以为东窗事发,惴惴难安。 “哥,救我,救我......” 王仁咬了咬牙关,当即点头答应了下来,橐橐出了房门,往腾云斋的方向快步走去。 ...... “回陛下话。”王攸似乎微颤了一下,立时收起怯色,秉着文人风骨将身子立直,从容说道:“自古奸雄之臣,哪个不曾立过功,有谁不曾吃过苦?适才陛下提及大司马之职,臣只举两人,两人皆为汉朝权臣,一者为汉昭帝时期的霍光,二者则是汉成帝时期的王莽。而今国朝边境不稳,陛下拜家尊为大都督,统兵北上,以抗羌戎,然贾雨村身为主官,监守自盗,运及前线之粮草十不存五,以致大都督驰援辽东之时,一时不慎,兵败山倒。此前云中大捷,是赖陛下调度有方,前方将士用命,和贾雨村又有何相干?” 王攸朗朗而言,一词一句如刀似剑,直插本心,听得殿中诸人手摇心颤,又道是:“那贾雨村固然是臣三家所荐,但自其升任大司马以来所行之事,皆是欺君瞒上,是其利欲熏心,胆大包天!昔年万岁于潜邸时便说过:‘吏治是篇大文章’,是才陛下登极以来,屡下严旨,整饬吏治,但收效颇微,甚至愈演愈烈,大有一发不可收拾的态势,饶有张相,李师,臣父这样的忠臣良将,也不能使得陛下新政推行,为何?只因有像贾雨村这样的奸臣,阳奉阴违,搅乱圣心,如此大奸若忠大诈似直之辈,乞望万岁奋钧天之威,斩此人于午门,则万民幸甚、社稷幸甚。”他激昂慷慨说完,便因心力不支,晕厥倒地。 天子早已听得入神,弹劾贾雨村的折子并非没有,可贾雨村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所以他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将那些折子压下去,但万万没想到贾雨村竟然敢把手伸进国库,伸进关系到江山社稷安稳的粮草辎重当中,真是该杀啊。 天子知道贾雨村是一只替罪羊,真正该杀的是贾雨村身后的那些人,可那些人当中...... 天子看着眼前晕厥倒地的王攸,又想起白日后花园中的事以及圣孙的态度,终于下定了决心,命人拟旨,召见内阁首辅张大人和内阁大学士李大人。 至于王攸,天子暂不打算放他回家,只命人好生照顾,待和内阁商定好后再议。 ...... 腾云斋中,叔侄二人见了面。 王子腾问道:“信哥儿呢?怎么不见他人?” 王仁摸了摸发热的脸,强装镇定的回答道:“弟弟在我那吃醉了酒,出门时不小心摔了一跤,将腿扭了。” “我且问你,平安州的那几处关防调令是怎么回事?”王子腾目光幽幽而动,“啪”地一击案,上头的壶儿、盏儿、砚台都跳起老高,唬的王仁当场跪倒在地,辩解道:“是侄儿的错,当初琏妹夫求到我,我念着妹子在贾家不易,便应允了他,他也答应了我事成之后,四六分成。” “谁四谁六?” “我六他四!”王仁抬起脸,如实汇报道,“贾家赦老爷也是同意的。” 第一百四十三回风雷至 “轰隆隆——” 一声沉雷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一盘空磨在远处颤抖着传进大观园,怡红院中的众人都是被唬了一跳。 紧接着又是一声,音也不甚高,只是尾音更长,好像天也累极了,发出一声撼动人心的闷声叹息。 “天要下雨了!你们快将衣服收进来,还有几处要紧的窗户都关好了。”袭人自榻上一跃而起,疾趋几步到门口,吩咐完麝月,秋纹几个丫头,便以手遮阳西望,但见黑沉沉乌鸦鸦墨染似的黑云峥嵘而起,缓慢的但又毫不迟疑地向已偏西的太阳压去,仿佛要闭合封锁整个天空。 隐隐的雷电,金线火蛇一样闪击着云幕,却并不出头。稍顷,远处林梢一阵唰唰响动,狂风卷着浮尘和落叶隔着重重院墙自外袭进来。 晴雯忽然记起了什么,脸色匆匆的就要往宝玉屋里闯,一旁的袭人急忙拉住她,刚问了一句‘你去做什么?’,便听一声石破天惊的雷声,撼得整座敕造国公府都颤了一下。 须臾之后,几滴铜钱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撒落在屋瓦之上,又停少顷,便听松涛一般的雨声渐次近来,整个大观园瞬间便淹没在珠帘一样的雨幕中。 “二爷的伞。”晴雯看着屋外越来越大的雨,痴痴的说道。 袭人也顾不得她,当即跑进屋,找着伞撑开便冲进了雨幕。 刚出怡红院的院门不久,袭人就远远瞧见西边竹林深处又一人影像是宝玉。 而那正是潇湘馆所在之地,走进一看,果真是二爷。 只见贾宝玉痴了一样站在雨地里,任由雨水浇透了他的全身,他闭目仰天,似乎在尽情享受这上天所赐,又像在默默祈祷着什么。 紧接着贾宝玉哈哈大笑起来,笑的前仰后合,以至于不慎脚滑,摔倒在地,泥泞满身。 “二爷,二爷,你怎么了?快来人呐,快来人呐——” ...... “宝玉这孩子心实,你这当娘的也该多开导开导他才是,别整日里就知道对着经书,对着菩萨,菩萨就是再心善,总不能帮你管教孩子。”史太君亲手给贾宝玉掖好被角,出了房门便转头训斥起王夫人来,王夫人只得频频点头。 前来探望的邢夫人和赵姨娘脸上虽表现得恭顺,可心里却早早乐开了花。 史太君临出院门时,突然话锋一转,问起王攸何时回京,只因再过十来日便是阖家团圆的中秋佳节,彼时还想着接外孙女黛玉回来一同乐乐。 王夫人面不改色的回说就这几日,又说事关宫里,谨慎小心些总是没错。 史太君借故又道:“攸哥儿虽好,可说到底不是咱们自家人。当然,你是他亲姑妈,将来他若是失而复得,又或者青云直上,记起你的好,自然也能襄助宝玉。这手心手背,你可仔细着,别伤了任何一处,否则到头来疼的还是你自个儿。” 这面话音未落,便见宝钗身边伺候的大丫头莺儿走过来。 莺儿见贾母在场,赶忙上前请安行礼,并回话说是薛姨妈请王夫人过去一趟。 史太君倒也没多想,只当还是那金玉良缘的事。 纵观家里头的这些女孩子,能与薛宝钗一较长短的也就林丫头一人。 只可惜一来玉儿已经嫁与王家,便再无比较;二来就是这薛家虽说是和贾家齐名,可那是太祖年间的旧事,在老太太心里,薛家就算家财万贯,也始终上不得台面。 “你去吧。”史太君挥了挥手,浑不在意的说道。 王夫人心知薛家派人前来势必关系王攸安危,也不作停留,跟着莺儿便离开了。 邢夫人捕捉到老太太脸上的那份怅然,立马陪笑道:“老太太放宽心,我保证中秋前让外甥女回来陪您过节。我这里倒是还有个好消息,不知老太太听没听说,说是......”邢夫人见周围人多口杂的,便悄声将消息说与了贾母。 其身后的赵姨娘自然听得真切,立时面露惊色。 “看来玉儿那丫头是将我的话听进去了,好,很好。如此,她也算是在王家站稳脚跟了。”史太君眉开眼笑,顿觉心情大好。 ...... 王夫人步履匆匆来到薛家,还未进门,便听得屋里隐隐传出啜泣声。 “你们下去吧。”王夫人打发了眼前的几个随侍丫头,又吩咐了今日的事不得外传,谁若是透出半点风声,立刻打死了事。 众人心惊之下,赶忙称是,徐徐退下。 莺儿是宝钗跟前的大丫鬟,又伺候了宝钗这么多年,自然是学了那察言观色的本事,见王夫人脸色难看,当即识相的为其掀起帘子,待王夫人进门后,又顺手合上房门。 屋内,薛姨妈仿若失了神一般,正搂着宝钗抱头痛哭,再看宝钗,同样是神色凄然,无声凝噎。 许是觉察到门口处光影变化,母女二人皆是看向来人。 薛姨妈见着姐姐王夫人,就好似有了主心骨一般,哭的更是撕心裂肺起来。 王夫人尽管心有所感,可仍旧不敢相信事情会发生到那种无可挽回的境地,于是看向宝钗,宝钗哭道:“姨妈,方才哥哥派人传回消息,说是攸兄弟遭了难,怕是凶多吉少了......” 说罢,便是撇过脸去,兀自啜泣起来。 “姐姐,我们王家...王家呐......”薛姨妈泣不成声,所有期望尽皆落得一场空。 王夫人心神震动之余,又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门,端的是冰冷彻骨。 与此同时,薛蟠薛蝌兄弟二人将受了重伤的宁忌抬回了王家。 第一百四十四回晴为黛影 怡红院中,袭人从麝月手里接过湿帕子,小心翼翼的擦拭着宝玉额上的汗。在她看来,二爷的痴病越来越重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林姑娘出阁的事引起的。 可是林姑娘现如今成了王家的儿媳,哪里还能像从前那般和二爷见面。 王家还是太太的娘家,总不能让自己去和太太说吧。 到了太太跟前,又如何开得了口呢,只怕说了,命都难保。太太最在意的就是名声体面,遑论这样的事涉及到私情,那必然是要拿人做法的,绝不容赦。 还有就是那位即将回京的攸大爷的态度...... 想到这,袭人心里不由生出一股寒意,连忙就着手里的脏帕子擦了擦自己的脑门,然后搁置在一旁的水盆里。 “林妹妹,林妹妹回来了。”原本好端端躺在床上的贾宝玉突然睁开双眼,身子也犹如弓弦般弹了起来,他满脸兴奋地抓住袭人的肩膀,催促道:“袭人,快,把我柜子里的那件大红色的衣服找出来给我穿上,还有林妹妹送我的荷包,扇子。” 麝月一脸惊愕的看着眼前发生的这幕,真不知该说些什么。 “二爷,你醒醒吧。林姑娘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袭人气哭道,气的是宝玉胡言乱语,哭的还是宝玉胡言乱语。 贾宝玉看着袭人脸上挂着泪珠,伸手将其抹去,抓着她的手急道:“你说林姑娘走了,她去哪了,我这就去寻她。” 此刻,晴雯,秋纹两人听见屋里闹出的动静也走了进来。 贾宝玉指着晴雯笑道:“袭人,你又唬我,林妹妹不是在这儿?”说罢,便正儿八经的走到晴雯跟前,作揖行礼,“妹妹长高了,对了,怎么不见紫鹃?她可是和你形影不离的。” 晴雯也被唬了一跳,宝玉错将她认成林姑娘并非头一次了,上一次暮春时节沁芳闸下就有了苗头,看来这病症是更严重了。 几个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妹妹怎么不说话,是谁又惹你生气了?”贾宝玉继续问道,神色间添了些自责。 察觉到晴雯求救的目光,袭人趋步上前,搀扶住宝玉,令其坐回到了床上,当即哄道:“林姑娘是受了风寒,喉咙才说不出话的,并非是生谁的气。”然后逮着机会来到麝月跟前,迅速吩咐道:“你快去找三姑娘来。” 晴雯学着林黛玉素日病弱的模样,佯装咳嗽了两声。 贾宝玉目光定定的看着晴雯,生怕她下一刻不见了,袭人让秋纹端了个锦凳来,就放在门口,让晴雯坐在那。 “你们这是要害我啊!”晴雯抓住秋纹的手不肯放,小声埋怨道。 秋纹翻了个白眼,说道:“别人想有这个福气还求不来呢,我要是你,巴不得不干活,就坐在这,反正有人伺候。要是二爷出去了,张口闭口就是林姑娘,那才叫捅破了天。麝月去找三姑娘了,等三姑娘来了再说。” 晴雯无奈,颔首表示也只好如此。 “袭人,你且出去,我想单独和妹妹说会儿话。”宝玉命道,袭人心里虽不情愿,但也只能照做。 屋内很快便只剩下宝玉和晴雯二人,宝玉也找了张凳子面对面坐了下来,随心问道:“她们都说你出阁了,这是真的吗?” 晴雯点了点头。 宝玉笑了,笑中还带着泪,苦涩自嘲道:“原来是真的,我还一直以为是个梦,真是可笑。” 晴雯看不出宝玉真假,兴许他知道自己并非他心里想的那个人儿,而自己在宝玉心里也不过是林姑娘的一个影子,有些话宝玉和林姑娘说不着了,这才把自己当作林姑娘,好将别再心里这么多年的话一股脑的全部说出来。 如此,病才会好,人才能活下去。 “你是知道我的心思的,自从第一眼见到你,我便认定了你。我相信我们前世缘分匪浅,是才这一世老天才让妹妹来到我们家,只是我......”贾宝玉脸上的懊恼之色愈发的深了,“我没有办法,老祖宗固然宠我,可是还要看老爷太太的意思,对他们我不能违背,也不敢违背。原本我认为还可以等等的,许是一年,又许是三年,再或者等我弱冠了......我不如他,至少在读书这件事上,我比不上他,可我不理解为什么会这么快,这么急?难道是你不喜欢这个家吗?想着早早离开也是好的。又或者是你在生我的气,想办法避开我?” 贾宝玉低垂着脑袋,乌黑的头发丝丝颤动,声音嘶哑哽咽,泪水在脸上肆意横流,语无伦次的重复说着‘不明白’三个字,然后趴在桌上放声哭了起来。 门外的袭人,秋纹以及屋里的晴雯听着宝玉撕心裂肺的嚎啕声,皆是心疼不已,但也庆幸不已。 “三姑娘来了!”院子里传来一声通报。 袭人急忙迎了出去,将探春领进了屋。 探春听着屋里传出的哭声,又想起麝月方才说的那席话,不禁什么都明白了。二哥哥眼下经历的,也是她曾经历过的,是故探春很是理解,看开了也就好了,至于那份心思,不去想也就不会痛。 “看样子应该是好了,那我便回去了。”探春也没坐下喝杯茶,只是撂下这么一句便要走,可袭人却是将其拦下,只见她跪了下来,对探春磕了个头,求道:“烦请姑娘多待会儿,您和别的姑娘不同,您和二爷的关系最是近的,这府上也只剩您能劝动二爷了,求求姑娘了。” “是啊,求求姑娘了。”麝月和秋纹也先后跪了下来,一并求道。 “姑娘心里清楚二爷的病症,我们也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才出此下策。若是二爷有个好歹,只怕我们这些人都是死无葬身之地的。”袭人发了个毒誓,谆谆恳切道,“若是上头问起来,我们也好说是因为姑娘的原因,而不是我等自作主张,有意逗引......” 袭人素来稳重,可今日这后半句说的毫无忌讳,但其中含义探春听得真切,确实在理,于是折步进了里间。 第一百四十五回梦中人 晴雯俏生生的站在门边行礼,探春进屋时自然而然的斜睨了她一眼。 二哥哥身边的这些丫鬟当中,确实数晴雯生的俊俏。其眉眼处,身段间确实与林姐姐有几份相似,但丫头是丫头,小姐是小姐,再如何相像也不该凭此做出逗引的事来。 袭人的话倒是提醒了她,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只怕先前还有,否则二哥哥也不会错认至此,糊涂至此。 只是晴雯是老太太安排给二哥哥的。 “晴雯你先出去。”探春无情无绪的命道,袭人也上前拽了一下晴雯的袖子,示意后者听命行事。晴雯原本还想解释自辩一番,不料趴在桌上正哭泣的宝玉突然抬起脸,大喝一声道:“不能走!” “二哥哥,她不是林姐姐!”探春将晴雯拉至宝玉跟前,使气道:“你再好好看看,她究竟是谁?你难道还没清醒吗?从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何必摆到明处让人笑话呢?这个家将来还要靠你呢,太太指望的是谁,老爷期许的又是谁,你现在这幅模样,莫说是林姐姐不见你,就是我瞧着,也是不想见你的。林姐姐已经嫁给了攸哥哥,是攸哥哥明媒正娶的妻子,这一点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你这个梦中人还要继续做梦吗?” 贾宝玉眉头紧锁,他看向晴雯的目光也变得犹疑不定起来,脸上也露出思考的神色。 “你们都下去。”探春闷声道。 “是!”袭人,晴雯四人陆续称是,疾步离开。 在晴雯的身影即将离去的时候,贾宝玉喃喃开口道:“晴雯,我让你送给林妹妹的帕子,你送去了吗?” 晴雯闻言,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撞开身前的麝月,逃也似的奔出了屋子。 袭人安抚了一下吃痛的麝月,并嘱咐她与秋纹二人就在门口守着,里头屋里若是有了什么状况,也好第一时间处理。 秋纹看着晴雯远去的背影,不由怨怪道:“真是不让人省心,二爷都病成这样了,她还......” “好了,秋纹,你也少说两句吧。”麝月见袭人欲言又止,急忙劝住,“二爷就是一时糊涂了,没认出来晴雯罢了。” 袭人顾不得她们,朝着晴雯的方向寻去。 屋内,探春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宝玉,但令她更心烦的却是整个贾府,自从主事以来,家中的收支情况她算过一笔账,是入不敷出,更确切的说是寅吃卯粮,甚至是连后年都吃了。 有些不必要的开支她能省就省了,可面对那般情况,她只觉得自己人微言轻,尽管提出了那么多建议,但是落到实处的却是少之又少。 问了下头的,下头回上来的全是推诿之词,更可笑的还有拿琏二嫂子没立下规矩为由。 一件采办的小事,里头却夹杂了四五个闲人,美名其曰帮衬,实则就是吃空饷,借着采办的名义多捞些官中的银子。 小人难缠呐。 探春越想越觉得委屈,倘若她是个男子,势必大刀阔斧的改革,驱逐那些蛀虫,就好像攸哥哥那般。 可叹现实是她是个女子,还是个姨娘生的。 能做到改变家族的则是眼前之人,在探春心里,二哥哥和王攸一般地位,并无高低之分。 同样是嫡子,同样出身高贵,同样的天资卓绝。 可是为什么二哥哥要自甘堕落,一蹶不振呢? 仅仅是因为林姐姐? 探春扪心自问,二哥哥对林姐姐的情意她是最早知道的,当初他二人在荣庆堂初见之时,她便看出来二哥哥眼神的不同,那是一种意外,一种欣喜,一种难舍。 然而不久之后,他来了。 同样是在荣庆堂,也同样是当初的那拨人,唯一不一样的地方是来客的身份不同。 林姐姐是千里迢迢从南边坐船,投奔而来,而他则是因其父奉旨查边,为保周全寄养于太太膝下,更重要的是他是王家嫡子,太太是他的亲姑母。 后来王家老爷回京述职,他便回了家。 等到再次相见时,他已经决定去扬州。 年底入冬时分,林姐姐的父亲病重,林姐姐也回了扬州。 兴许是那个时候,他们结下了缘分。 这一切就好似发生在昨天一般,探春有些恍然如梦。 待她回过神来,却发现贾宝玉站了起来,足足比自己高了半个头。 探春后退了一步,抬起脸看向他,他的眼睛里空洞洞的,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就像是一具失了魂的躯壳,她轻启朱唇,尝试着唤醒他,可并未得到答复。 “林妹妹,林妹妹回来了。”贾宝玉如同行尸走肉般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探春冲上前,张开双臂拦住了宝玉去路。 “放我出去,我要去找林妹妹。”贾宝玉大声嚷道,“她哭了,她病了,就躺在床上,孤零零的就一个人,紫鹃,你去哪了啊?紫鹃!”说着,一个用力把探春推倒。 “砰!”探春哪里经得住这力道,踉跄的撞在门框上,额头上立时就见了血,人也跟着摔倒在地。 门外的麝月秋纹等人听见声响,急忙推门进屋查看,顿时被眼前情景吓得花容失色,只见宝二爷正用脚踢踩着三姑娘,而三姑娘头上也溢出了血。 “二爷!快停下!”麝月高声道,紧接着便用自己的身体护住探春,身上也被踹了两下,“秋纹,快叫人。” “啊,好,好。”秋纹吓得手足无措,连忙跑出去喊人了。 很快,怡红院便又乱作一团。 “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袭人急的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这下事情是彻底闹大了,今晚谁也逃不了责。 王夫人这头刚从薛家回屋,正为王攸出事的事悲痛万分,突然听人来报宝玉那又出了事,顿时急火攻心,背过气去。 第一百四十六回将计就计(上) “哎呦,哎呦,我的妈呀,疼死我了!哎哟,混蛋,你们慢点走,哎哟——”薛蟠被七八个小厮担着回了家,嘴里不断哀嚎着,叫骂着。 薛蝌同样是惊魂未定,头发丝散乱在额前,疲惫中透露着后怕。 “啊,哈,哈——”薛蟠喘着粗气,屁股上火辣辣的感觉袭遍全身,自己一片好心却挨了一顿痛打,这找谁说理去,唯有回家找娘了。 薛家母女早早收着消息,急忙前来查探情况。 “是谁把你伤成这样?”薛姨妈也是着急的上火,不问青红皂白的骂起薛蝌以及一道前去的小厮。 “娘啊,哎哟,疼!”薛蟠被屁股上的伤口牵扯的倒吸一口冷气,“是舅舅啊,他是下死手啊。哎哟,嚯嚯!娘,我疼!” 薛姨妈一愣,心想这是怎么一回事。薛宝钗将眼角的泪水擦拭干净,转过头问起薛蝌事情缘由。 薛蝌支支吾吾的说了半天,不过好在听得明白。 可几人听罢,心里更是疑惑重重。 “你们几个辛苦了,回头我让账房把银子支给你们。”薛宝钗还算冷静,她瞧着场间人多口杂的,并不是商量的地方,于是打发了一众小厮。 小厮们千恩万谢的告退了出去。 薛蟠躺在担架上,疼的头冒冷汗,嘴里嚷道:“我还不是为了攸兄弟,舅舅非但不领情,还命人打了我一顿板子。妈,你瞧,这儿,这儿,还有这里。”一面说,一面用手指了指最疼最肿的地方,继续道:“这事我不管了,你们爱让谁去就谁去。攸兄弟是他的亲儿子,他都不急,我们这些做亲戚的急的团团转。” “该死的胡说。”薛姨妈作势欲打,可看着薛蟠血肉模糊的地方,不由一阵心疼。 “蝌兄弟,今日你受惊受累了,快些回去安歇吧。”薛宝钗来到薛蝌跟前,看着他一脸惊惧惶恐的样子,和声宽慰了一番。 “宝姐姐......”薛蝌看着薛姨妈和薛蟠的方向,还想说些什么,可在喉头咕咚了一下后,也只好抱拳拱手告辞。 处置好了善后的事,薛宝钗总算能静下心好好理理头绪了。 “攸兄弟出事应该是不假,但凶多吉少未免太过耸人听闻,王家那头总不至于若无其事。可那块玉佩又是怎么一回事,颦...林妹妹赠与他的东西说弃便弃了?还是说......”薛宝钗正要继续往下想,突然听得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声,吓了一跳。 原来是哥哥裤子被剥下来时,连着那皮肉都一并脱了下来。 薛宝钗不忍直视,急忙避身出去。 “香菱,你死哪去了?香菱!香菱!妈了个......” 屋内又传来薛姨妈的啐骂声。 “姑娘,您也累了一天了,该回屋安歇了。”莺儿不知从何处冒出头来,搀扶着宝钗就要回蘅芜苑,文杏在头前打着灯笼引路。 ...... “老爷,攸儿......”石夫人辗转反侧,心神不定道。 王子腾躺在床上,闭着眼不耐烦地说道:“攸儿没事,人在宫里。” “老爷为何不把他接回来?”石夫人惊的坐起了身,急忙问道。 “你以为宫里是什么地方,想进就进,想出就出?陛下把人扣住,就是不肯放,你能怎么办?你当我不心急啊,儿子的命就握在人家手里。” “要不让娘娘说个情?”石夫人出主意道。 “哪个娘娘?”王子腾睁开眼,目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 石夫人没回答,但眼神已经表达出应有之意,王子腾想了想,最终摇头叹气道:“算了。” “不试试怎知不行?那年省亲时,她也是接见了攸儿的,还有攸儿进他们家那个园子的谕旨,也是她下的;今年攸儿从南面回京后,宫里赐宴,圣上还让她出了席,可见圣宠还是有的。咱们家帮衬了他们那么多,现如今帮个小忙就不愿意了?”石夫人撺掇道,“难道陛下不放人,咱们还一直不去要儿子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总不能让我进宫去向皇后娘娘求情,我拿什么东西还这个人情啊?这外人总比不得自家人,遑论她当初能封妃还是沾了攸儿高中的光。” “你啊,就这个坏毛病改不了,非得把什么东西全都算的一清二楚,凤丫头跟了你几年,也学得这般斤斤计较。得亏鸾儿读了几年书,知道些好歹,否则只怕也是一样。” “呸!”石夫人大口啐道,“要不是我算的一清二楚,你如何挣得出这么大的家业?别不识好歹的,什么叫读了几年书,说的我也不识字似的。我年轻的时候......” “好了好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别说了。” “我几斤几两你是知道的,还有就算我不识字,可我的攸儿是当今探花,外头的那些个夫人太太哪个不羡慕,哪个不称道?” “是是是,你说的在理行了吧。”王子腾懒得和她计较。 “我为了你姓王的付出了多少?”说着,石夫人掉了泪,“这些年,你让攸儿东跑西窜的,我可有一句怨言?现如今只不过是让你妹妹家里帮个忙,你就推三阻四了,亏你还是个正一品的朝廷大员呢?” “你今儿怎么和泼妇一样?算了,我也不在这睡了,和你说就是白费口舌。”王子腾坐起身来,下了地穿上衣服就要走。 石夫人被吓到了,这王子腾要是真走了,攸儿的事就没了着落,赶忙收住了声。 “真亏你想的出来,为了点眼前的蝇头小利,全然把我的计划打乱。你是不是忘了我曾说过我不想让攸儿受他们两家掣肘。你这样做不是掣肘是什么?倘若将来她贾家的人以此为由,逼攸儿就范该当如何?那三姑娘,还有宝丫头,不都是如此?而林家姑娘和史家并无多少瓜葛,贾家老太太一殡天,还剩的了什么?这还看不出来?”王子腾苦口婆心的劝道,“攸儿去长安县前,我和他便长谈了一番,他言语间也处处表达出这种意思,离京离京,你当是一走了之便万事大吉了?现如今是陛下的态度不明,懂不懂?让娘娘去说情,恰恰遭了忌讳。甄家老太妃临去世前,只是见了一面贾家老太太,尚且惹得圣上心里极不痛快,咱们还要往墙上撞。在陛下看来,这就是结党,还是营私,罪加一等。” 第一百四十七回将计就计(中) “我苦命的儿啊,这是遭的哪门子的罪,别人欺负我,看不起环儿也就罢了,现如今连着姑娘也一道作践,老爷,你快点回来吧,我们这孤儿寡母的还怎么活?怎么活呀?”赵姨娘听闻探春受伤的事,立马跑到王夫人院子里大吵大嚷起来,更是坐在地上打滚撒泼。 “给我塞上她的臭嘴!”王熙凤在里屋恨声骂道,恶狠狠地模样看的令人畏惧。 李纨虽看不下去,但也不想多管,只是用心伺候着婆婆王夫人。 王夫人嘴里咕哝的叫喊着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宝玉,另一个是王攸。 周围人皆听得真切,只是宝玉尚且还能理解,王家大爷又是何事? 迫于凤姐淫威,没人敢细究下去。 王熙凤眼珠子转了转,将玉钏叫至一边,悄声问道:“太太今日去过哪些地方?” 玉钏如实回答道:“宝二爷的怡红院,还有薛家姨太太处,别的地方就再没去过了。” “薛家?!”王熙凤眉头一皱,又问道:“薛家近来可有出什么事?” “前阵子,大概半月前,薛家说是丢了一件宝贝,然后派人去寻,近日又给找着了。”玉钏回忆道。 王熙凤自觉无聊,只当是因为上次王攸过来这边和宝玉两人打了架引起的,她拍了拍玉钏的肩膀,让她去给王夫人煎药。不过她还是多留了个心眼,于是趁着空暇,找着平儿,让后者去薛家打探一番。 平儿倒也消息灵通,这倒不是因为她多厉害,主要是府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于是摆手道:“奶奶,现在恐怕不行,薛家那头也乱的厉害?” “这是怎么说?薛家又怎么了?”王熙凤讶异的很,以她对薛宝钗的理解,不应该会造成乱的局面。 “薛家大爷被打了,现在还在鬼嚎呢。”平儿吐露道,“听说是被舅老爷狠狠地打了一顿板子。” “......”王熙凤沉默无言,最后失声笑了起来,但突然察觉到场合不对,连忙捂住嘴,去了另一侧的耳房,“该,活该!不行,让我笑一阵儿。”说罢,趴在平儿肩头上轻轻颤抖起来。 平儿怕人看见,连忙带着凤姐躲在屏风后头,直到屋里头传来“太太醒了”的消息,王熙凤才收敛住。 “姑妈!”王熙凤变脸极快,刚才还是乐此不疲,现在却是眼角含泪,她快步来到王夫人塌前,径自越过李纨,一把握住王夫人的手。 王夫人听着这一声姑妈,还以为是王攸回来了,当即唤道:“攸儿——”然而待看清时,确是凤哥儿。 王夫人顿时老泪纵横,她苦心经营了这么些年,可到头来却是一人痴了,还有一人...... “哇!”一口逆血喷涌而上,惊得众人骇然色变。 “太太,太太!”所有人都惊呼不已,看着面色苍黄的王夫人,有些胆小的不由先哭出声来。 王熙凤气的大骂,“来人,给我拉出去打,往死里打!” 王夫人闭上眼,养了养神,她早已年过半百,素日里诵经礼佛,修身养性,自然也有些感觉。可她还没见到宝玉成亲的那一天,她还不能死。 “宝玉——” “平儿,你快进园子,把宝玉带过来。”王熙凤也是惊恐万分,倘若王夫人真有个万一,那么她该怎么办?“姑妈,您......” 许是感受到凤姐心里的恐惧,王夫人再度睁开眼,定定说道:“王家,我王家决不能败!” 王熙凤紧紧握住王夫人的手,死死也不肯放开,又宽慰道:“姑妈放心,有攸兄弟在,我王家便不会败。还有叔叔,姑妈,还有叔叔啊,他是内阁大学士,将来我王家还会出一位大学士。对了,宝兄弟,宝兄弟也会如您期望的那般,您可千万别......” 王熙凤终究没忍住,眼泪哗哗的淌了出来。 “老太太......”王夫人对着门口唤了一声,惊得所有人都回头张望,王熙凤没回头,只是哭的更加厉害,她心知这样的大事瞒不住,于是将消息泄了进去。 史老太君确实来了,她的心情一时难以形容,对于这个儿媳,她是喜欢的,可那也是相较于不中用的邢夫人来说,当然她更看重的是王夫人身后的金陵王氏。 不过这个金陵王氏并非是现在的金陵王氏,现如今她已有了外孙女黛玉,林黛玉是王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妇。 而王夫人的心思,她早就看透了。 王熙凤起身让开位置,好让史太君近前,地上的那一口逐渐变黑的血看着叫人惊心。 “老太太,我......”王夫人实在难以启齿,老太太曾明言王攸不是自家人,这便是前者的态度。 “是不是出了更大的事?”史太君是何许人也,她历经沧桑,怎会看不出来。 王夫人悲痛万分的点了点头。 “是手背?” 王夫人再度点了点头。 “如何?” 王夫人摇了摇头,泪水落得更急,只道是:“凶多吉少。” 史老太君沉吟了半晌,脑海里闪过的全是外孙女黛玉的身影,不由牙关一紧。王熙凤听不大明白,可她瞧见贾母神色变幻,也知道出了不得了的大事。 然而能有什么大事呢? 正当她思索时,门外传来平儿的声音,“宝二爷来了。” “宝玉。”王夫人心头一震,身上渐渐有了气力,她强撑着身子要坐起来,李纨恰到好处的给她垫了个枕头,又上前扶了一把。 很快,贾宝玉犹如牵线木偶一般被袭人领进了门,嘴里仍旧呼唤重复着“林妹妹回来了”几个字,状若痴傻。 他看见病榻上的母亲,本能的有些畏惧,改口喊道:“我不读书了,我不读书了......” 王夫人见状,更觉心酸难过。 只因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可她同样是有苦难言呐。 第一百四十八回将计就计(下) “我不懂什么结党营私,我只知道儿子现在在宫里,还有玉儿也盼着她夫君早日回来团聚。宁忌受了那么重的伤,家里头的人都看见了,他们嘴上不敢明说,但心里又会怎么想呢?”石夫人着急道。 王子腾冷笑道:“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石夫人当下反讥道:“旁人我可以不管,鸾儿是姐姐,玉儿是妻子,她两人总该知道攸儿的下落吧。尤其是玉儿那个丫头,心思重的厉害,我怕她胡思乱想,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又给倒了回去。老爷是不是该可怜可怜?” 王子腾黑着脸,看不清神色,仿佛是思虑了许久,只见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明月,说道:“你自己决定吧。” 可当石夫人要长出一口气时,却听得王子腾话锋一转,意味深长的道是:“你应该还记得同德五年,就攸儿出事的那一年。那一年,攸儿八岁。也恰是自那件事后,原本活泼好动,天真无邪的攸儿变得沉默寡言,甚至说是心思深沉。当时我以为是宝玉胸口的那块奇玉所致,可后来慢慢发现并非如此,而是有人让他变成了那副模样,又或者说是那人想害了攸儿,让我彻底绝后!” 说到此处,石夫人能听见咯吱咯吱的捏骨和咬牙切齿声。 “当时老爷不是什么都没查到吗?”石夫人壮着胆子想要揭开当年的真相,她万万没想到这事居然还另有玄机,而且这些年她还很感激那件事,若不是那件事,自己的儿子也不会这般早熟。 “这件事攸儿并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因为我怕他手上沾了手足的血,洗都洗不掉,将来会有小人攻讦于他。”王子腾静静的述说着,可手足二字却让石夫人睁大了眼睛。 也就是说当年之事的始作俑者就在府上,更确切的说是王仁,王信兄弟二人。 “是老二!”石夫人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她目光炯炯的盯着王子腾,当年的事她也是亲历者,自然清楚凶手是谁,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王子腾要包庇那个畜生这么多年,而又在此时此刻和她说出真相。 “一来攸儿的变化是往好了发展,并无大碍;二来他毕竟是我大哥唯二的骨血,我这个做叔叔的不想落个杀侄的骂名。”王子腾知道妻子的想法,他也毫不含糊的解释道,“所以当年我饶了他一命,也打发了他兄弟二人去了南面,目的就是告诫他们兄弟二人,他们做的我都知道。” “这么说,宁忌受了重伤的事......”石夫人将两件事联系起来,皱眉问道。 王子腾握住她的手,沉重的点了点头。 石夫人借着烛光看见了这个男人眼角的水光,他心有不忍呐。 “证据确凿?” “嗯。按家规,谋害手足兄弟者,断去手足,逐出家门;谋害嫡子,罪加一等,绝不容赦!”王子腾虎目圆瞪,语气森然。 “那你现在想怎么做?”石夫人心里也不大舒服,毕竟王信那孩子也是她一手带大的,在王攸未出世前,她就将其当做自己的亲子抚养,可没想到最后养了一只会咬人的白眼狼。 王子腾只回了四个字,“将计就计。” “我大概清楚了,你想让信哥儿自己露出狐狸尾巴来,可是诱饵是谁?”石夫人不解道,突然觉得不踏实起来。 “玉儿就是诱饵!” “老爷,你疯啦,这关攸儿媳妇什么事?”石夫人大惊失色,连忙拒绝,这事无论成功与否,都会对黛玉的名声造成极大的影响,而且王攸知道了,还不闹翻天。 王子腾并不意外石夫人的回答,只说道:“我自有轻重,而且这也是为了攸儿。至于仁哥儿,我会用王氏一门家主的位置补偿他,作为长兄,我不相信这些事情他不知情。” “老爷,家主的位置是攸儿的!”石夫人毫不怀疑王子腾的决断,他一向说出去的话少有反悔的。 “攸儿说过他不想要。我老了,你也一样,可是我是朝廷命官,更是内阁大学士,轻易不得离京。倒是你可以跟着攸儿一道走,林家姑娘还年轻,为人处世要学的地方很多,离不开你的悉心教导。至于鸾儿,我已经给她寻了一门好亲事,当然得等国丧过去。”王子腾笑道,像是安排好了一切,“你为我王家付出了这么多,我又怎么会忘记呢。” “所以那个下雨天你才同意让我去中州。”石夫人感叹道,论对儿子的爱,王子腾这个父亲不比她少,甚至更深沉,也更决绝。 “不错。我何尝不想把家主的位置留在咱们这一房,但是我王家门丁众多,南省金陵的那帮族人不会允许的,更何况这位置本就是属于大哥一脉,论嫡论长都应该是仁哥儿的,这也是老太爷的遗命之一,可惜老太爷没见着攸儿,若是见了,只怕会改主意的。呵呵。” “我知道了。不过你可要保证攸儿媳妇的安全,千万不能有闪失,否则贾家那位老太太可不是好惹的。”石夫人提醒了一声。 一夜无话。 八月初三,贾府老太太的生辰。然而一来是因国丧,不能筵乐的规矩,二来则是府上此刻是一团乱麻。 三姑娘受伤了,宝二爷犯了痴病,太太急的病倒了,珠大奶奶需要床前侍奉。 大事小事如山一般全部压了过来,王熙凤和平儿忙的脚不沾地,主要是仍有亲戚和世交送来礼品,需要统计,核算,整理,入库,当然免不了还要答谢人家,这些都要下头的人来做。 而这里头就需要耗费银子。 外头的还好说,家里头的反而一地鸡毛。 探春仅存的几个进项也被凤姐一股脑全部推倒,理由是人手不够,园子里的事后面再说,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 “平儿,你去和旺儿说,中秋节前把该收的份子钱一分不少的连本带利全部取来。”凤姐估摸着外头连本带利还有三四千两银子,只要这银子一到手,立马就能全盘转动起来,撑到年底问题都不大。 平儿答应了一声便去了。 小红端了茶水从外头进来,回禀道:“二奶奶,我爹妈来了。”说着,便见林之孝夫妻二人打躬弯腰的进屋请安。 “你们二位来的正好,我现如今托你们去给我办件事。”王熙凤笑着接过小红手里的茶盏,呷了一口。 “二奶奶吩咐便是。” 第一百四十九回困兽 大理寺衙门的地牢中,贾雨村被关在这里足足半个多月。 每到夜里,他歪躺在草堆上,看着栅栏窗外的夜色,运气好的话,还能看见月亮,从满月慢慢残缺,直到不见,再慢慢现出弯钩。 半个多月,确切说是整整二十天,他就这么一直被关在这牢房里,没有人前来审讯,也没有人过来探监。 唯一能让他感到些安心的是饭菜不错,至少是人吃的,而不是里头掺了些乱七八糟的污秽之物,想必是忠顺王府起了作用。 吃完饭,他一如往常的走到墙边,然后盘膝坐了下来,思考着救己的对策。 他一朝起势,被天子看中擢为兵部大司马,正二品官衔,参赞军机,风光无量,眼下却落得这般境地,而这全拜王家所赐。 若是能有幸出去,他一定要狠狠报复。 贾雨村正想着,突然听见甬道中传来脚步声,顿时神经绷紧起来,他不敢回头,生怕遇见不好的东西。 比如说一杯鸩酒,又比方说一道白绫,再比方说是一张圣旨。 “咔嚓。” 清脆的门锁声在地牢的甬道里放大了数倍,骇得雨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贾大人?” “唔。”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贾雨村堵在喉头里的气也吐了出来,他欣喜不已,只因来人是忠顺王府的长史官蒋大人。 蒋大人并非一人前来,在他身后还齐刷刷的站着四个仆从。 只见一个仆从手里端着盛着温水的赤金脸盆,另一个仆从手里则是端着白银脚盆,同样盛着清水,还有两个仆从,一人拿着干净帕子和小杌子,一人手里捧着鞋帽衣服。 “从珂兄,这是......?”贾雨村咽了咽口水,缓解了下激动的心情。 “王爷要见你,派我过来接你出去。”蒋大人泰然的说着。 “臣叩谢殿下。”贾雨村毫不含糊,立马匍匐在地,恭敬的对四个仆从手上的物件行叩拜大礼,然后迅速起身,脱去身上的肮脏衣服,坐在小杌子上,就着盆中水认真的梳洗一番。 “多谢。”梳洗毕,贾雨村觉得神清气爽,当即给长史官作揖道谢。 “贾大人请!” “请!” 贾雨村紧跟着身前的长史官,七拐八绕的好不容易出了地牢,外头刺目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但丝毫不妨碍他此刻内心的激动和喜悦。 “雨村,王爷就在前头的屋里等你。”蒋长史给贾雨村指了个方向,后者眯着眼看去,那是大理寺衙门的正堂,门口站着的并非身着吏服的衙役,而是铁袖佩剑的护卫。 “有劳从珂兄了!”贾雨村点了点头,对着长史官拱了拱手,然后一撩下摆,朝前大踏步走去。 他也是进士出身,自然也有着属于文人的傲气,贾雨村知晓这是他的一次机遇,所以他一定要抓住。 推开门,屋子里一个男人背负双手,仰头正欣赏着挂在面前的一副山水泼墨画。 此画名为《气吞天下》,题名遒劲有力,好似一条出渊蛟龙,腾云驾雾,欲上九天。 头戴簪缨银翅王帽,充耳绣莹,会弁如星,穿一袭月白色四爪云龙过肩妆花缎常服,鬃鬣飞舞,祥云环绕,腰束革带,脚穿皂皮靴。 听到动静,男人回头,年龄在三十左右,其貌清举俊朗,萧萧肃肃,下颚处的胡子修剪的相当整齐,举手投足间自带有身居高位的威仪。 “臣贾化参见世子殿下!”贾雨村话音未落,便听得门外传来长史官的一声叱责,“大胆!” 贾雨村很快便明白过来,眼前这个男人已经不再是世子,而是实打实的王爷。 “无妨,雨村这大半年都在边疆,自然对京中诸事了解不多。”男人的声音很是随和,但也透露着威严。 长史官急忙称是,并给贾雨村解释道:“我家老王爷年事已高,于国丧后便向陛下递交了请退的折子,陛下恩准,由世子殿下袭承王爵。” 贾雨村身子一颤,立马改口高呼道:“臣贾化叩见王爷!” “起来吧。长史官退下!” “是!”贾雨村和蒋长史齐声应道。 贾雨村低眉顺目,面色极为恭谨,站在边上,一声不吭地等候发落。 “你在兵部的官职是保不住了。”忠顺王开门见山道。 贾雨村倒吸一口凉气,脸色也变得灰白,冷汗不自主的从额头上滚落下来,不过忠顺王爷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如释重负,大有溺水之人垂死挣扎之际被人一把从水里捞上来的畅快,又像是久困在牢笼中的猛兽一朝被人放归山野的淋漓。 “不过本王保住了你的命!” “臣...不,小人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以报殿下救命之恩。”贾雨村再度双膝跪地,行叩拜大礼。 “其实保住你性命的不止是本王,还有北静王府的那位。”忠顺王轻笑道。 贾雨村大惊失色,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忠顺王爷并未过多解释,上前拍了拍贾雨村的肩膀,便抬脚离开了。 ...... 这日午时,王信悠哉悠哉的从外头骑马回来,拎着手里的东西就直奔后宅面见石夫人。 石夫人看着他一头热汗的样子,命丫头端了盆凉水来给他净面洗手。 王信谢过后便从寿华堂出来,他本欲往东回自个儿的院子歇息,突然眼睛一瞥西头,却发现青云轩门口今日无人应值。 他左右查探了一番,夹道中并无旁人,于是故意经过青云轩门口向内瞄了一眼。 院子里有两个丫鬟在廊檐下靠着柱子打盹,突然一侧偏屋的门发出吱呀的一声,唬的王信急忙躲闪,猫着身子再瞧,是琼玉那个丫头。 遥遥听琼玉斥道:“你们俩快去打些水来,大奶奶正等着用呢。”紧接着琼玉便折道去了主屋,似乎去取东西了。 趁着四下无人,王信蹑手蹑脚的从门口摸了进去,顺着墙根来到窗下。 哗哗的流水声自窗内传入王信耳朵内,色胆包天的他缓缓抬起身子,小心翼翼的用手指在窗户上扣出了一个小洞。 向里看去。 第一百五十回雷霆雨露 临近中秋节,京城里凉风乍起,秋树叶老色浓。 兵部大司马贾雨村被革职的旨意传至王攸耳中,与其一并前来的还有一道旨意。 宣旨的则是大明宫内相刘岩。 这位刘公公和王攸算是老相识了,不过两人的关系却并不近,有些龃龉。 自古以来,文臣和宦官就是互相对立的。 “王探花,咱们又见面了,呵呵。”刘岩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手里还捧着明晃晃的圣旨,继而快步站至高处,宣读道:“上谕,王文泱,接旨。” 王攸撩起长衫,哗的一声跪下,应道:“臣领旨。” “原江南道监察御史王攸,实无经略之才,妄议新政国策,所言‘奸佞持政,当斩午门’纯属子虚乌有,一派胡言。”念道此处,刘岩略一停顿瞟了一眼王攸。 王攸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却无言语,但心里却是升起一股落寞。 其实早在知晓贾雨村的判决时,王攸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好不容易,甚至说是九死一生的抓住了他的把柄,目的就是要在离京前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但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还是让贾雨村得以保全一命,而自己的命运也算是彻底的交到了天子手中。 刘岩接着宣旨道:“姑念尔长安之行,九死一生,不忘圣人教化,以天下江山社稷为重,体及黎民百姓之艰。朕秉承太祖高皇帝‘无心为过,虽过不罚’祖训,免究尔罪,着尔归家仍面壁自省。尔苟怀报国之心,则经史子集,从头再读,仔细读!钦此。” 雷霆过后,雨露降临。 “臣王攸叩谢圣恩,万岁万岁万万岁。”王攸再度磕了三下,高举双手接过圣旨,然后起身。 “王探花,随咱家走吧,轿子就在外头。” 宫门外,一队锦衣卫正奉命在此等候。 王攸踏出宫门门槛时,便见一顶不起眼的小轿被锦衣卫围在中间。 “王探花,请吧。” “有劳公公了。”王攸摸了摸身上,可最后苦笑着想起自己现在是身无长物,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一条命。 就是可惜了那块黛玉送给自己的玉佩。 刘岩呵呵一笑,提醒道:“出了宫,你还是快些回家吧。” 王攸也未在意,只是点了点头,便上了轿子。 不久之后,轿外隐隐传来鼎沸的叫卖声,王攸意识到他已经出了宫,来到了外头的市集上。但他没敢掀帘查探,直到轿子中途落了下来,外头有人请示道:“大人,请下轿登舆。” 随后轿帘便被人从外头掀起,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普通的脸,带着些许的市侩气,想必是为了避人耳目。 王攸站起身,低下头从轿子中走出,左右环顾了一下,发现一开始的锦衣卫早已不见,换成了顶着西瓜帽,穿着麻布衣的小厮。 来不及多看细想,他径自的朝着马车驻停的方向走去,稳当的踩着梯凳上了马车。 “驾!”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马鞭声,马儿吃痛拉着车朝着西面驶去。 ...... “大人,到了。” 王攸猛地打了个寒颤,这些天在宫里,还有京城外的那一次次追杀,使得他心神俱疲。他睁开眼,挑起帘子向外看了一眼,确实是到家了。 宅院大门口的两头石狮子,依旧威猛高大,向来客暗示着这座宅院的主人是一位朝中大员。 门口应值的小厮和管家执事自然而然的看见了突然停在门口的马车,再看随行的属员都是些穿着麻布的,心里当即认为是个要投靠自家老爷的芝麻官,是以并不放在心上,连上去打招呼都不愿意,只是居高临下的站在台阶上远远瞧着。 就在这时,王家大宅内突然响起一声骇人的铳鸣,紧随其后的是渐次拔高的号角声。 这个声音王攸在长安县外的驻军大营里听过,虽不一样,但却表示着主政的官员要执法杀人。当初长安节度使云光就用这个偏斩那七名锦衣卫,是故王攸记忆犹新。 果不其然,大门口领头的管家脸色陡变,急忙命小厮将大门关上。 王攸原本想等下了车,让府上管家赏些银子给送他回来的这些人,这下倒好,自己反被关在了门外,不得而入。 望着这高墙大院,王攸自认没有王辰那般的本事,能够纵身一跃,翻墙而入,于是他只能坐在车上干等着。 半个时辰后,又是一声骇人的铳鸣。 王家的大门再度打开,这一次,从里头走出来的是一队人。 确切说是一队抬着担架的扈从,而担架上却是一个用白布遮盖了头脸的死人。 “驾,驾!”此刻,一匹快马自远处飞奔而来,上头坐着的正是大哥王仁,只见他脸色发白的从马上跳了下来,疾步来到担架面前,用颤抖的双手揭开了盖着头脸的白布。 透过轿帘,王攸清晰的看见那人竟然是王信! 王攸坐不住了,他立刻起身从车上下来。 “二弟——不!”王仁悲呼出声,他趴在王信的尸体上,痛哭流涕,然后就瞥见了从马车上下来的王攸。 “攸大爷,大爷!”众人惊呼不已,有人更是激动的跑掉了鞋子,连忙进府通报。“是大爷回来了,攸大爷回来了!” 王仁目露厉色的冲到王攸跟前,二话不说一把抓住王攸的领子,将后者提了起来,责问道:“你就这么干看着?” “大哥,我也是刚回来。”王攸辩解道。 “胡说!”王仁怒上心头,哪里能听得进去解释,“是你害了我唯一的兄弟!我要你偿命!” 说罢,便要抽刀,一众小厮和护卫瞧着情况不对,连忙上去拉。 “叔父!这是为何?这是为何啊?”王仁挣扎着,不依不饶的朝着府院大门处声嘶力竭的大呼道,“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王家嫡派子孙,当年你可是在我父亲和爷爷灵前发过誓的,绝不会动我兄弟二人分毫,否则必遭天谴,断子绝孙!叔父!” 第一百五十一回死无对证(上) “二奶奶,二奶奶,出大事了。”林之孝家的风急火燎的找到王熙凤,禀报道:“二奶奶,王家出大事了。舅二爷,舅二爷他死了!” “什么?!”王熙凤被吓得直接从榻上蹦了起来,“你说谁死了?” “是舅二爷,就是王家的信二爷。”林之孝家的话刚说完,平儿便从外头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开口道:“奶奶,这是舅大爷托人紧急送来的,说是给太太的。可是太太现如今......” “彩明!”王熙凤来不及多想,抢过平儿手中的书信,朝着门口大声呼嚷道。 彩明听见主子召唤,急忙赶了过来。 “彩明,念!”王熙凤将书信往地上一掷,神情紧张而不安,后头的平儿睃了一眼林之孝家的,后者的脸上更是惊慌不定。 只听彩明启口便是:“吾弟冤死,望求姑妈替我做主!” 彩明也是个机灵的,他双手一抖,信纸便从手中滑落,然后急忙磕头,不敢妄动了。 王熙凤冷眼看向林之孝家的,后者噗通一声也跪了下来,将自己打听道的一切简要的汇报给凤姐。 “我弟弟究竟犯了什么大罪,竟然连议都没议?” ...... 和王熙凤有着同样疑惑的不在少数,尤其是王家大宅之内,所有人都是闭口不谈,讳莫如深。 王攸握着圣旨来到腾云斋请见父亲王子腾,但后者并不愿相见。 无奈之下,王攸只得离开,进了垂花门,往石夫人的寿华堂走去。 “太太,攸大爷来了。”疏影瞧着王攸踏进了院门,进屋禀报道。 石夫人侧目看了一眼身边的儿媳林黛玉,嘱咐道:“你夫妻二人也许久未见了,一并回去,且和他说今日我乏了,不便相见。” 林黛玉惊魂未定的点了点头,今日之事太过骇人听闻,倒不是说历朝历代的史书上未曾描述过手足相残,叔侄互戕的事,而是这亲眼所见与道听途说是两码事。 “娘,我回来了!”王攸驻足在门外,向着屋内喊了一声。 林黛玉闻声走了出去,迎面和进门的王攸撞在一起。 王攸也是意外不已,整整一个月,二人再次相见。 “你瘦了!”夫妻二人异口同声道,紧接着林黛玉将王攸拦下,指了指屋里头,道是:“母亲今日乏了,暂且不便与你相见。” 王攸叹了口气,回黛玉道:“老爷那也是一样。走吧。” “嗯。”林黛玉应了一声,王攸抓起她的小手,并将圣旨交给了黛玉。 林黛玉不明所以的看着明晃晃的圣旨,又想起不久前的那些不好的传闻,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 “好端端的怎么又哭了?”王攸瞧着她难过,忙问道。 林黛玉抿着嘴,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一直到回了青云轩,进了门,林黛玉再也忍不住心中情绪,扑在王攸背上,哇哇大哭起来,而手中的圣旨也应声掉落在地上。 门外的清影,紫鹃等一众随侍丫鬟听见屋里的嚎啕大哭声,也都各自退的远远的。 王攸任由黛玉抱着,他知道她思念自己已久,每一日,每一夜都在为自己祈祷,为自己担惊受怕,辗转反侧。而他何尝不也是每一日,每一夜的想要尽快见着她。 “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 “你骗人,你就是个骗子,明明说好的乞巧节就能回来,可这都快中秋了。”林黛玉不管不顾的将泪水,鼻涕全部擦在他的衣服上。 王攸转过身,将她牢牢的抱在怀中,静静的听着她呜咽的声音,就好像一曲哀怨相思的歌。 “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再也不走了。”王攸将唇贴在黛玉耳边,轻声的安抚着。 哭泣声渐渐变弱,怀中的人儿也好似真的放心下来,整个身子软软的靠在王攸肩上。原本以为她是哭累了睡着了,可待王攸抬起她的脸时,却发现黛玉眼睛睁得大大的,失神的在思考着什么。 未待王攸询问缘由,他骤然觉得身上一轻,那股环绕于鼻尖的幽香飘然远去。 林黛玉头也不回的出了门,来到院子中,朝着左手边偏房的那处窗户处看了一眼,而后唤来清影,说了几句话。在此过程中,清影有意无意的会瞥向正屋的门帘,最后匆匆离去。 王攸也没多心,只当是黛玉害羞,毕竟此刻还是白天,索性褪去衣衫,往床上一倒,沉沉睡去。 睡梦中,王攸隐隐觉得有人正坐在床头抚摸他的脸颊,通过手的触感,他知道是妻子黛玉,更好区分的是她无名指处的戒指,那是二人成婚当晚,王攸亲自给她戴上的。 当然还有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阵阵幽香。 王攸假装翻了个身,迅速出手将她一把搂住,在她刻意压制的惊呼声中,只是一瞬,她便被压在了床上。 紧接着,便有一只怪手宛若那婵娟小舍旁的水池里的游鱼般乱窜。 “别!今天不行。”林黛玉一把扣住王攸的手,吐气如兰的求道,可她殊不知的是这一声柔弱的祈求却像是往干柴里添了一把火。 王攸睁开双眼,入眼的是她那一双羞怒微嗔的眼睛,再向下看,是一片细腻的雪白。 许是意识到什么,王攸失笑着从衣襟里收回了手,努力的平复下那颗躁动炙热的心,并抓过被子踢黛玉盖上。 “我只想让你多陪我一会儿。”王攸干涩的发出声音。 林黛玉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窗外的阳光在屋子里洒下一片金黄,借着光躺在床上的王攸开始打量起整个屋子。 自己一个月不在家,除了墙上的那副《九天飞瀑图》外,这里早已被黛玉收拾的像个女子闺房,处处透露着女儿家的心思。 “家里的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第一百五十二回死无对证(下) “这一个月我都不在家,也不知这期间发生了哪些事。你这突然让我给出一个如何处置的章程来,我又从何说起呢?”王攸侧过脸看向妻子,不解的问道,“不过我倒是想知道你的看法。” “我的看法就是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林黛玉还是头一回在王攸面前露出憎恶的神色来,言语间隐隐还夹杂着打抱不平。 王攸刮了刮她的鼻尖,打趣道:“你还真是想什么说什么,一点情分都不留。” “我和他可没什么情分!”林黛玉恼道。 “那二嫂子呢?” “......”林黛玉终不能违心的说出也没有,王信媳妇素日帮她不少,空闲了还会过来瞧瞧,大家在一块儿说说话,起码她是个好人。 “夫人心地善良,品性高洁,虽见不得那些污淖之事,但恩怨分明,已然极好。”王攸夸赞道。 “哪像你没心没肺,满肚子还都是坏水。”林黛玉用手指戳了下王攸的心肺,又戳了下他的腹部,然后迅速收回手,用被子把自己卷了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好啊,我看你越来越胆子大了,哈——哈——”王攸往左右手吹了两口气,做出挠痒痒的姿势来,还未碰着她,便听得被子里传来求饶声,王攸喊道:“我这次断不能饶你。” 说罢。 夫妻二人终究还是胡闹了一番。 待王攸再醒时,俨然是过了掌灯时分。摸了摸枕边,一片冰凉,倒是身上沾了不少她的香味。 案台上的蜡烛也燃了近三分之一,王攸和衣下榻,来到外间,桌上早已备下了晚饭,只风铃和雪雁两人在跟前伺候。 两人见着王攸出来,忙要上前伺候,不过王攸却是摆了摆手,就着手边金盆里的水洗了洗脸,问起林黛玉的去向。 雪雁回禀道:“大爷七月离京不久,太太便把府上管理各处膳食的差事还给了奶奶。” 王攸回忆了一下,确实有这么回事,于是踅步走向餐桌,坐了下来。 看着王攸迟迟没动碗筷,风铃上前说道:“奶奶吩咐了,说是大爷醒了,就先吃,不必等她。” 王攸乐了,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倒像是以往他对她说的话,现如今却反了过来。 “好,这一个月不见,现如今你们都成了她的人了。”王攸自然不会辜负黛玉的一片心意,当即大快朵颐起来。 酒足饭饱后,还不见妻子回家,王攸等的有些不耐烦,当即发了脾气打发了风铃出去寻。 留下雪雁孤零零的面对着动怒的王攸,心里难免发怵。 “雪雁,你把我离开后的这一个月家里发生的事说给我听听。”王攸一改颜色的询问道。 雪雁跟着林黛玉的时间最久,虽比不得紫鹃聪慧通心,但胜在本分老实,自然也不敢撒谎,当即一五一十的把自己知晓的都讲述出来。 王攸听得很仔细,但通篇下来,却也难寻出痕迹。 看来王信的死,是触及到了父亲王子腾的底线。 凭雪雁一个丫头,根本触及不到王家的核心,这件事终究还是自己亲自去问最为妥当。 说实在的,这件事王子腾有些一意孤行的味道,连议都没议,审也没审,就好似处置一个低等奴仆一般,直接就杀了,连一句交代都没有。 王攸不相信王子腾会不清楚事情的后果,这不是明摆着把他和王仁摆到对立面,导致整个金陵王氏一分为二,彻底决裂。 想到这,王攸觉得不大可能。 王子腾一向以家族利益为重为先,难道王仁王信兄弟二人做了什么对不起家族的事,令整个金陵王氏蒙羞,亦或者是深陷泥潭,不能自拔?为此王子腾才一怒之下,杀了王信。 那王仁的那句话又如何解释,说是自己害了王信,那就表明事情和自己有关。 抽丝剥茧下,王攸渐渐逼近真相,想着他和王信之间并无仇怨,甚至少有往来。这里倒不是王攸不愿意往来,而是王信每每见着他,都有意躲避。 眼下,王信已死,一切也都归于地下了。 “夫君怎么愁眉苦脸的?”突然,林黛玉的娇俏声音在耳边响起,吓了王攸一跳。 王攸撇过脸,故作生气的回道:“你去哪了?” 林黛玉噗嗤一笑,也反应过来这一幕似曾相识,学着他从外头办完事回来时的样子,揣着手肃容正色道:“这不是因手上的事情多耽搁了些许时辰,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王攸听了,拊掌乐道:“不好,再学一个瞧瞧。” 林黛玉憋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子,指着它说道:“喏,这是我从外头给你挑选的礼物,我光是为了它,就跑了好几条街......”话还没说完,就自己笑的前仰后合,连带着屋里随侍的丫头们也都捂嘴偷笑起来。 王攸起身,伸手抓向黛玉,不料这次她却变得机灵了,反倒让王攸扑了个空,看来是早有准备。 王攸呛她道:“也不知是谁眼泪掉的急,害我哄了好半天,这才止住了。” 林黛玉反击道:“那你也学一个给我瞧瞧。” 王攸哑然,他一介男儿,未到情深处,又哪里会落下泪来。 林黛玉知他不会,拍手道:“人家都说你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会。”一面说,一面走到清影跟前,后者听得也是面红耳赤,忙摇手道:“奶奶说笑,可别连带着我。” 又见黛玉碎步至琼玉跟前,说道:“博闻强记,就是宝姐姐也是不如的。”琼玉垂下脑袋,看着自己的鞋尖。 “凡是见过听过,皆能不忘。”林黛玉转了一圈,又回到原点,看向王攸道是:“这下总有一件事你是学不会的了。” 第一百五十三回别离(1) 中秋节过后,史老太君仍为中秋节当天的事闷闷不乐,只因最想见的外孙女没回来陪她。 众人心里也都清楚原因,一来王家确实出了大事,当家二爷不知犯了什么过错被舅老爷取了性命,正巧赶在丧期,莫说林黛玉作为王家当家奶奶走不开,就是自家的琏二奶奶也放下手中事情,回娘家吊丧。二来这中秋节本就是阖家团圆,其乐融融的日子,闹上这么一件事,心里难免忌讳。 这日,内仪门上有人来报,说是林姑娘回来了。 众人还以为听错了,忙问道:“哪个林姑娘?” “还有哪个林姑娘,咱们府上难道有别的林姑娘不成?”上有好,下必投其所好,连传话的小厮都知道的事,众人心里更是一清二楚。 很快,消息便经鸳鸯之口传到贾母耳中。 贾母也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出神,兴许是觉得意外,怎么挑这个时候回来,又心想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黛玉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上了年纪的老人总是爱多想,一直到林黛玉被人领着进了荣庆堂的院门,贾母才渐渐缓过神来。 较上次,不,真切的说是较以往所有相比,林黛玉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有了一个极大的变化,不改往日风流态度,更添许多精神。 “鸳鸯,快把我那个眼镜拿来。”贾母忙吩咐道,有些怕是认错了人,待挂上眼镜细细打量,确实是自己最疼爱的外孙女无疑,忙唤道:“玉儿,来。” 林黛玉按捺下即将别离的愁绪,换作一副笑脸,扑向老太太怀中。 只是一瞬间,那种慈爱的感觉又回来了,林黛玉终究没忍住眼泪,也是,她一向从不违心,又怎么会对至亲之人有所隐瞒呢。 “外祖母,外祖母......” 老太太毕竟年近八旬,什么风浪都是见识过得,听着林黛玉哽咽的声音,还以为是王攸欺负了她,忙问起跟着黛玉一道过来请安的婆子和丫头,道是:“你们家大爷呢?怎么也不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婆?莫非是在外头学了些不好的东西,回到家使出来欺负了老婆?哼!” 清影上前回禀道:“回老太太的话......” 清影话还没说完,便被老太君打断,后者叱道:“你是他跟前的人,你去把他找来,我倒要亲自问问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清影为难的左顾右望,难以下台,此刻其右手边的一个嬷嬷站了出来,先是自我介绍了一番,然后说明了王攸不能来的理由。 贾母听罢,心里一时生疑,倒不是怀疑王攸,而是怀疑起眼前这个嬷嬷,再看向王家今天来的这些婆子丫头,各个都是衣服齐整,除了极个别有头脸的丫头穿了精美的绣花鞋外,其余的一概都是耐磨糙的布鞋。 “琥珀,你且带她们下去,我和玉儿单独说会儿话。”贾母叫来琥珀,命道。 “是!”琥珀立刻称是,然后招呼起屋里头的婆子丫头,一并退了出去。 待人都离开后,贾母问起林黛玉发生了何事。 林黛玉泪眼婆娑的挣脱出贾母的怀抱,又后退了几步,恭恭敬敬的给后者行了叩拜之礼,一如当初出嫁时那般。 “老太太,我要走了!”豆大的眼泪扑簌着滚落下来,满是不舍。 “孩子,你要去哪?”贾母有些惊慌,忙问道,“王家你若待得不习惯,我亲自上门找他老子说,你还可以回来住。” 林黛玉摇了摇头,解释道:“夫君待我极好,老太太更不必怪他,今日夫君确有要事,天还没亮宫里头便派太监传来旨意,召他父子二人入宫觐见。我们打算明日离京,去往洛阳。” “去洛阳?”贾母惊愕的看着外孙女,更是不解。王家在洛阳并无根基,这王子腾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林黛玉又道:“夫君说京中束缚太多,想着离远些,这样人也会轻松许多。” 贾母哪里会不理解这句话中的意思,心中敁敠道:自打王攸入仕之后,虽表面风光,实则处处受制,自然也屡屡受挫,再算上宫里那位陛下的心思难以捉摸,王攸更是如履薄冰,深怕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至于他老子王子腾固然是当朝内阁大学士,可小子年幼,一旦做错事也容易授人以柄,遭人攻讦。只是陛下会准许吗?今日召见又是否因为此事? 贾母猜不透,王家近半年来动作频频,不是老子出事,就是小子出事,最近更是闹出一条人命来,死的若是丫头奴才也就罢了,可死的却是一位有头有脸的爷们。 真是滑稽。 贾母只能想到这么一个词,滑稽,滑天下之大稽!就好似一出戏,你方唱罢我登场,演到后来连带着看戏的人都穿上戏袍子,上去演了一番。 “外祖母,我舍不得你。”林黛玉的声音打断了贾母的思绪,贾母将其搂入怀中,就像当初黛玉刚入贾府那天安抚着,摩挲着,又听黛玉说道:“可我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性胡为了,我长大了,也成了他的妻子,自然是要跟随他一道去的。我心里明白外祖母也舍不得我走,您是这世上玉儿最亲的人了。我怕您......” 贾母眼眶湿润,声音也变得嘶哑起来,泣道:“我苦命的孩儿啊......”这一哭为的不仅仅是黛玉即将离开自己的身边,更多的是为女儿贾敏所哭,若是贾敏还在人世,何至于此,若是林如海还在人世,又何止如此。 只叹物是人非,命运多舛。 “鸳鸯,去园子里把姑娘们都叫来。”贾母也清楚事不可为,王家的事她是外人,做不得主,就算阻得了一时,也无济于事。于是命鸳鸯去大观园把一众姑娘叫来,与林黛玉瞧瞧。 真不知姐妹再相见,又是几时。 “老太太...”鸳鸯欲言又止,很明显意有所指。 贾母想了想,终是默许的点了点头,家里的那块石头也该开窍了。 第一百五十四回别离(2) 却说王子腾和王攸父子二人从宫中出来,上了自家早已在旁等候的马车。随着一声清脆的马鞭声,车轮徐徐动了起来,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明日你便动身离京吧。”王子腾颇带落寞的说道。 “父亲,我......”王攸还想说些什么,不过却被王子腾看了回去,后者挥袖道是:“你如今就算想留下来,这家里也容不得你了。趁着南面的那些族人没来,我把你逐出家去,也算是变相的给他们一个交代。儿啊,该做的为父都替你做了,日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了。” 王攸凝重的点了点头。 对于王信之死,王子腾并未多说,只给了王攸一个忤逆不孝的理由。 放在这个时代,忤逆不孝的罪名可大可小。老子为此打死儿子的事也常有发生,就连朝廷律法也对此事有偏袒之嫌,王攸也不好多言。 他并非不想查,可在王家府宅之中,所有人都对当日之事避讳不谈,追根究底还是王子腾下了死令,命所有人三缄其口,否则定惩不饶。 一个当家爷们的命,还是老爷的亲侄儿都没了命,底下的那些奴才丫头哪里还敢触霉头呢。 既然王子腾不愿说,作为儿子的王攸,就更没理由逼问。 更不用说他和王信两人之间本就交集不多,论感情多深厚也谈不上,犯不着去触碰王子腾的底线。 至于王仁,在处理完自家兄弟的丧事后,仍像个没事人一般,每日给王子腾和石夫人晨昏定省,但家里所有的人都深深的感受到王家出现了裂隙。 “你母亲也会随你一并南下,你那个媳妇,还需教导。这件事你无复多言,我已下了决定,你照做便是。”王子腾强势且不容拒绝的说道,“我知道你的那点小心思,让你娘跟过去,也好对你有所约束,免得着了人家的道,又给我添麻烦。你想想自从你去年入仕出任江南道监察御史后,可有一日不曾惹麻烦。别和我说什么是那些麻烦找上你,你也不想惹的屁话。人生于世,本就是来处理麻烦的,逃避只是懦夫的表现,我金陵王氏,百年大族,没有懦夫!” “父亲说的是,儿子并非是逃避,而是在等待时机。”王攸谨慎的回答道。 “......”王子腾没说话,但眼睛里闪过一抹精光,沉吟良久后又开口道:“昔年楚庄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等待的也是一个机会,你声名在外,少年得志,又在等待什么呢?有什么可等待的呢?” 王攸心不跳,脸不红的辩解道:“儿子心中有惧,早年时也曾对父亲说过‘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的事,劝警父亲小心谨慎,当然儿子更是小心谨慎。”说着,便看向手中的一道圣旨。 这份圣旨上并无内容,而是天子今日所赐,明为恩赏,实为来日。 所谓隐而不隐,离而不离,便是此旨之效。 意在告诉王家父子二人,雷霆雨露,皆在圣念。 朕能赐予,便可收回。 王攸收回目光,继续道:“万望父亲在京谨慎行事,多多保重。龙虎相争,必有一伤。” 王子腾借着由头问他道:“这么说你是想等做那钓鱼台上的渔翁了?” “儿子自知没那个能耐。”王攸大惊失色,忙说道,“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可儿子并不想为其葬送性命。” “若是有人许以重利,邀你前往搏上一搏,你也不愿?” “重利势必伴随着高险,就拿长安县一行来说,儿子差点性命难保,所换的也不过是这份能够离京的恩赏。”王攸并未正面回答愿或不愿,而是引用长安之行的例子说明道。 “嗯。”王子腾捋了捋颚下的胡须,满意笑道:“看来你不糊涂,如此甚好。待到了洛阳自有人会接应你。” 王攸婉拒道:“父亲何必劳烦姑父,年初回京时我已受他恩惠,怎好再麻烦?若是叫人看见,岂非遭人诟病。” 王子腾叹道:“他是当地学政,今年本有恩科,无奈因国丧而废,怕是忙的焦头烂额。内阁中早已有了关于秋闱的折子,上意说是延后。” 王攸点了点头,又听王子腾说道:“我皆安排妥当,你无需多虑,记着保护好你娘和你媳妇儿。” “是!” “停车!”王子腾命道,然后转脸看向儿子,说道:“你下车骑马去趟贾家,今儿早前出门时,我听你母亲说今日她会安排你媳妇回荣国府辞别老太君。” “是!”待马车停稳后,王攸起身掀起帘子,弯着腰走了出去。 ...... 荣庆堂,莺莺燕燕,叽叽喳喳的闹个不停。 “林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有没有给我带礼物?”史湘云是第一个跑进来的,她大大咧咧的性子一点没变,见着黛玉的第一眼便是吵着要礼物。 林黛玉见着她,也是高兴不已,笑着回她道:“我都记着,回头我让清影一一送给你们。” 史湘云拍手笑道:“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把我们都忘了,哈哈,让我瞧瞧。”说罢,便围着林黛玉打转起来,又摸了摸林黛玉的肚子。 林黛玉一脸不解道:“你这是在做什么?莫非长了什么东西?” 史湘云坏笑道:“脸上倒是没有,不过肚子里长没长东西就说不准了。”说完,便径自跑向贾母身后,贾母经她这么一说,也吓了一跳,忙看向林黛玉的腹部,又惊疑不定的看了看她的脸。 林黛玉面上一红,说不出话来,心想着这几日夫妻二人确实有过行房,但要说有没有,谁也无法取准。 贾母瞪了一眼湘云,湘云也意识到方才的话失了分寸。她虽说许了人家,可还未出阁,哪里能拿这样的事说笑,于是她缓缓走到林黛玉跟前,告罪了一声,便老实的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林黛玉有些发怔,对于为人母,她自认从未想过,甚至认为这一世是奢望,只因她自小体弱多病,隔三差五的就要吃药。 “林(妹妹)姐姐——” “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林黛玉被惊得打了个颤,抬头望去,正是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 第一百五十五回别离(3) 紧跟在三姐妹身后的是贾宝玉,也恰是贾母所言的石头。 宝玉和石头之间,差的便是灵气。 而贾宝玉也正是少了那股子往日的灵气,变得痴痴傻傻,犹如一块顽石,不肯开窍。 今日贾宝玉一身绛红色云缎束腰箭袖,一如昔年宝黛二人于此间初见时的模样,只可惜时光荏苒,时光如梭。 就算再如何相似,也终是回不去了。 “给林姑娘请安!”搀着宝玉进来的正是袭人,后者将宝玉安置妥当后,便给林黛玉行了一礼。 林黛玉并不知其中隐情,自然将疑惑的目光投向贾母。 贾母一时唏嘘不已,迟迟不肯说出宝玉变成这般模样的缘由。一旁的探春同样心有戚戚,但碍于贾母在场,也不肯多言,只走到宝玉跟前,说了声:“她如今回来了。” 贾宝玉眼神微动,抬起头怔怔的看向林黛玉。 “这位妹妹好生面善,也是咱们家的人吗?我怎么从未见过。”贾宝玉开口说道。 “她是你林妹妹!现如今她回来瞧瞧。”贾母提醒道。 “林妹妹,林妹妹。”贾宝玉喃喃重复着,然后摇头否定道:“她不是林妹妹,你们在骗我。林妹妹走了,她坐船走了,船,船。”一面说,一面伸出手指着虚空,好似前方真的有一艘即将远去船。 贾宝玉嗖的一下便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大声嚷道:“妹妹等我,不要抛下我,我随你一道走。” “宝玉!”贾母厉声一喝,唬的众人心胆惧震,那贾宝玉也猛地顿住脚步,而后转身看向贾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贾母很是失望,但还是向黛玉投去希冀的目光,旨在让后者唤醒这个痴儿。 林黛玉念着往日的情分,来到宝玉身边,唤了一声“二哥哥”。 这声音好似于梦中百转千回,又如从那远去的船上随风飘荡而来,贾宝玉循声望去,面前的这张脸隐隐和以往的那一张脸重叠在一起。 “林妹妹——”贾宝玉声音嘶哑,像是从肺腑中发出一般,“是你吗?” “是我。”林黛玉大方且坦然的回答道。 “太好了,你没走。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舍不得大家的。她们都在骗我,骗我说你不会回来了。”贾宝玉好像真的清醒过来,又笑又哭道,他急忙掩面用袖子擦了擦脸,深怕让黛玉看着他狼狈的一面。 林黛玉又说道:“我是舍不得大家,可我也不得不走。” “啊?”贾宝玉惊愕万分,急道:“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还有你为什么要走啊,难道是这里不好吗?大家高高兴兴的在一块儿玩不好吗?” “二哥哥,我有夫君了。”林黛玉有些生气道。 “砰!”贾宝玉一屁股摔坐在地,难以置信的看着林黛玉,再看这张脸时,已经开过脸,而且连发髻也变成了妇人模样,不再是往昔所见的少女。 “今日我回来是向大家辞行的。我准备和夫君一道离京,南下洛阳。”林黛玉的声音十分笃定,充满了期待。 纵有不舍,也要前行。 众人听了,除却贾母外,都面露惊色。 “是的。”贾母的声音再度确定了林黛玉所言非虚。 “是攸哥哥他复职了吗?朝廷是要派他去南面做官?”史湘云忙问起缘故,就连史老太君也关心起来,忽又想起先前外孙女提及王家父子二人今日被传召入宫之事。 林黛玉摇了摇头,回答道:“夫君他......” “不!”林黛玉话还没说完,贾宝玉一声凄厉的喊叫声自耳边猛地炸响,然后林黛玉就觉得手腕处传来一股拉扯的力量。 “嘶!”林黛玉疼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差点就掉下眼泪,她万万想不到贾宝玉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她有这般非礼的举动。 莫说她想不到,就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 “放开我!”林黛玉气狠了,怒声叱道。直到此时,众人才反应过来要上去拉。 “二哥哥快松手,你弄疼林姐姐了。”探春着急上前,忙劝道,“你别再做傻事了,老太太看着呢。” 许是探春的话起了作用,又许是瞧见黛玉脸上露出的恼怒,贾宝玉将手放了开来。 贾母怒而拍了一下桌子,恨声道:“下去,你太叫我失望了。若还有下次,我定派人去南面将你的事告知给你老子。” “老祖宗,我错了。”贾宝玉听着贾政的名号,吓得连忙认错。 “袭人,将他带回去!”贾母心里只觉得难堪,当即命袭人道。 袭人急忙走到宝玉身旁,搀着他欲往外走。 “老祖宗,我有话要讲!” “有什么话出来和我说罢。”门外陡然出现一道清冽的声音,唬的屋里人心头一跳,然后便听得一嬷嬷打帘进屋请示道:“老太太,攸大爷来了。” 嬷嬷话讲完,门外之人启口道:“王攸给老太太请安了,请老太太恕小子无礼,无法和您面见。此外,还请您将我夫人还给在下,我就在院门外等候。” 贾母给鸳鸯使了个眼色,鸳鸯会意,将林黛玉送了出去。 门外,林黛玉见到了夫君王攸,后者脸色平常,难见喜怒,一时反让黛玉心生愧疚。然而此处是贾家,总要顾忌些。 “攸大爷,我们......”鸳鸯想要解释,却被王攸挥手打断,只见王攸隔窗向内拱手作揖道:“多谢老太太,今日之事小子记下了。”说完,头也不回的就往门外走去。 林黛玉能感觉得出他的不满,于是泪目看了最后一眼写有荣庆堂的牌匾,缓缓走至台阶下,再度跪了下来,面朝门帘,磕了三个头,泣声道:“外祖母,玉儿走了,您要保重身体啊。” 第一百五十六回别离(4) “忍着点,过一阵就不疼了。”王攸牵起林黛玉那只受了伤的手,将其小心放在干净的帕子上,又从药箱里取出专治跌打肿痛的药,拔掉上头的木头塞子,蘸了点出来细细涂抹在那道醒目的红痕上。 林黛玉怔怔的看着他,也不说话。 “我是心里生气,不过并非是对你,而是......”话没说完,王攸的嘴便被林黛玉的另一只手堵住了。 “宫里怎么说?”林黛玉关心道。 “圣上赏了一道恩典。”王攸笑着答道。 “是官复原职,派你去洛阳做官?”林黛玉眉头一蹙,从内心深处讲,她有点不乐意,只觉得当今天子是个相当难缠的人,而且还言而无信。 王攸摸了摸她的额头,道是:“若当真如此,那我还不如早前答应了圣孙殿下的请求,去东宫詹事府寻一差事,这岂不比去洛阳做官舒坦?你自己看吧。”说着,便从袖口处将那份圣旨掏将出来,放在林黛玉面前。 林黛玉用另一只手缓缓打开,惊愕的问道:“怎么是空的?” “这里头的含义就多了,且听为夫细细给你道来。”王攸先是摆了个谱,然后故作高深的咳嗽了一嗓子,又喝了一口茶润了润,继续道:“这第一点......” 王攸一连给出了好几个解释,听得林黛玉啧啧称叹。 一叹天子心机深沉,令人难以捉摸,二叹夫君胸有丘壑,心思缜密,三叹父亲在世之际,监察两淮盐道,坎坷不易。 “好端端的怎么了?”王攸看见林黛玉神色间带有哀色,忙问道。 “想起父亲了。”林黛玉摇了摇头,苦笑道:“听夫君这么一讲,我才深刻意识到这官难做。不仅要聆听下面的意见,还要揣测上面的意思。一旦出了纰漏,轻则黜官罢职,重则怕是性命难保。当年......” 王攸自然回忆起林如海临终时那瘦骨嶙峋的模样,为了扬州城,为了两淮百姓,更是为了朝廷,老师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可朝廷又给了老师什么呢? 许多事早已化作尘土,随风散去,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兴许那个土馒头算是吧。 ...... 翌日,王家府宅所有的门全部大开,大门外的街道上更是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足足装了二十四辆车。 除了装东西的马车外,还有十顶颜色不一的轿子。 围观的百姓自然喜欢热闹,忙左右打听起发生了什么事。 “这位兄台,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不过看这样子这家人要出远门。” ...... “快瞧,里头出来人了!”不知是谁眼尖,在人群中喊了一嗓子,惊得所有人都往大门口看去。 首先出来的是王家豢养的扈从家丁以及小厮,他们高举着用布匹包扎好的长棍,迅速排成一字长蛇阵,将围拢上来看热闹的百姓推搡至道路一边。 紧接着走出来的是办杂事的老嬷嬷和三等丫鬟,说说笑笑的像是去游山玩水,每个人的肩膀上都挎着一两个包袱,按照预定的位置站好队。 再出来的则是有了一定身份的奴才,他们神色不一,有恋恋不舍落泪的,也有兴致勃勃手舞足蹈的,还有如丧考妣互相抱头痛哭的。 最后出来的则是主子。王攸将石夫人,林黛玉亲手扶上了轿子后,便小跑至队伍最前头,踩着马镫上了马。 “那个不是王家主母石夫人吗?怎么连她也出来了?”有人认出了石夫人,惊疑道。 “奇怪!这王家在搞什么?” ...... 王攸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大门上的牌匾以及两座镇宅的石狮子,然后双腿夹住马腹,轻轻一蹬,大声喝道:“出发!” 一声令下,队伍缓缓朝着城南而去。 比起陆路,走水路更加安全和便捷。 足足花了一个半时辰,王攸这行人才走到京城渡口处。当初林黛玉入京时也是从这下的船,现如今好似轮回一般,她再度要坐船离开京城,可惜的不是回江南,而是中州之地,一处叫做洛阳的地方。 渡口前,早已站满了人。 王子腾,贾母,小史侯,王夫人,薛姨妈,王仁,王熙凤,薛蟠,王鸾,宝钗,薛蝌,湘云,迎春,探春,惜春,宝琴,贾蓉,贾芸..... 女眷那面自有石夫人和林黛玉代为告别,至于男人这边,自然非王攸莫属。 “侯爷,咱们姑苏一别,没想到今日又要分别了。”王攸快步来到小史侯史鼎跟前,拱手作揖道。 史鼎笑了笑,当着王子腾的面说道:“世侄相比当初,进益颇多。只怕来日回京,必是能再上青云。” “史兄,借一步说话。”王子腾近前,插了句话,忙将史鼎引至一边。 王仁冷冷的看了王攸一眼,也没说话,径自走了。 薛蟠对着王仁的背影狠狠的啐了一口,然后哈哈大笑着张开双臂迎向王攸,口中说道:“攸兄弟,你可害苦了我啊,你不知道为了你,我还被舅舅狠狠打了一顿。到现在,这屁股还疼呢。” 一旁的薛蝌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将那日发生的事言简意赅的说明了一番。 “多谢。”王攸郑重的谢道,主要是他们把宁忌救了回来,“这份人情我将来会还的。” 薛蟠鬼鬼祟祟的将王攸拉至一边,悄悄将一件事物交给了他,并说道:“这是我妹妹让我还给你的。我妹妹还说......”薛蟠摇了摇头,一时记不起后头的话了。 王攸看向手中的事物,正是那块丢失的玉佩。 “宝姐姐有心了。”王攸拍了拍薛蟠的肩膀,朝着贾蓉,贾芸二人走去。 贾蓉过来倒是让他颇感意外,只见贾蓉上前见礼道:“我父亲只让我过来给姑爷送行。” “替我向你父亲告罪一声,往日若有得罪之处,望他能不计前嫌。” “姑爷的话小侄自当带到。”贾蓉也不逗留,大步流星的便离开了。 贾芸一脸难色的看着王攸,反倒不知该说些什么。对于这位爷,他心里是钦佩的,可王信的死却成了一道裂痕,横亘在二人中间,只因小红的主子是琏二奶奶,他不得不顾忌。 “攸大爷多保重!”良久后,贾芸还是说了一句话。 “保重!”王攸坦然道,对于贾芸的疏远,王攸是理解的。非但是他,就是王熙凤处,王攸一时也不知如何面对。 只能靠时间磨去伤痕了。 女眷那边传来的啜泣声,吸引了王攸的注意力。 “但愿一切都来的及吧。” 第一回侠客行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 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 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柳湘莲自觉这曲子似乎在哪听过,但一时间也想不起来,于是下马进店,张望眼时,却发现店中并无人,而这曲子则是从楼上传来。 他略一沉吟,一屁股坐在了临窗的位置,没好气的大声呼道:“人呢?都死了不成,给爷上壶茶来!” 话音刚落,后厨通往大堂的帘子一动,从里头窜出一个头戴瓜皮小帽,肩上搭着一块白色抹布的跑堂来。他几个跃步,便来到柳湘莲面前,哈腰并陪了个不是,又瞧见柳湘莲通身上下有着一股道不明的气质,加上放在其右侧的鸳鸯宝剑,更是不敢怠慢。 跑堂麻溜的用抹布擦了几下桌子,赔笑道:“爷这是要喝什么茶,小店有毛尖,玉露,雨花,雪芽,这毛尖是咱们中州本地产的,玉露是出自荆州,雪芽是蜀州来的,至于这雨花,嘿嘿,那可是南省金陵的特产。不知爷这是....” 话还没说完,只见柳湘莲摸出两枚银锞子拍在了桌上,其中一枚跑堂估摸着有半两,按捺下心中的喜悦,又听柳湘莲道:“有没有西湖龙井?” 跑堂心头一震,但看在银子的份上忙俯下身子说道:“爷莫不是在和小的说笑,爷难道没听说那杭州城早在三年半前就被一群海盗倭寇给占了,那群狗娘养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就是那西湖边上的雷峰塔都给一把火烧塌了。虽说朝廷后来派了官军将那些个海盗倭寇又赶回了海里,但是现如今的杭州城早已不是当初的杭州城了。至于西湖龙井,怕是......呵呵,难说!” 跑堂的话倒是真切,柳湘莲也没为难他,只叫他拿了银子去备了些酒菜,吃完后他还得赶路。 二十来岁的他眠花宿柳,风流潇洒,仗剑天涯,确实是过得逍遥快活,但是他还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迎娶一位美貌女子为妻,这些年他游走南北,见识本事都成长了许多,是到了该成家立业的时候了。 杭州城的消息他当然知道,只因他曾去过,也曾亲眼见过那皑皑白骨,尸横遍野的景象,还有那烧了个半塌的雷峰塔。现如今回想起来,依旧是手脚发颤,心神惧震。 “爷,您要的菜都齐了。”正当柳湘莲出神时,跑堂端着几叠小菜和一壶好酒走了过来。 柳湘莲指了指楼上,问道:“这曲子是......” 跑堂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解释道:“瞧爷方才说的事,想必是从南方来的,可嘴里又操着咱们北方人的口音。” “我这是打算进京!”柳湘莲自觉生了误会,也说明了去意,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哟!爷这是要回京,小的失礼了。”跑堂讶异的看了柳湘莲一眼,嘴上说着,心里又怪道:“怪哉怪哉。”继而就着柳湘莲的问题说道:“不瞒爷说,小店今儿确实有贵客莅临,这才导致一楼没人,只因都去了二楼,就是咱们东家掌柜的都亲自上去作陪。贵客的身份小的不敢和您说,不过倒是和您一样,也是京城氏人。至于这曲子,嘿嘿。最早是从我们洛阳城北外的一处庄子里传出来的,庄子虽不大,可却住着一户大姓人家。” 柳湘莲不由好奇道:“大姓人家?我怎么不记得洛阳城北外住着什么大姓人家,那里原先不是一片荒地,零星住着几个人家吗?” “爷看来是走南闯北的人物,岂不知沧海桑田,总会变得。说起这户大姓人家,主子姓王,约莫是三年前搬来的,我记得当时还惊动了官府,是咱们府尊老爷亲自去接的。说来也怪,那户人家低调的厉害,久而久之,咱们本地的百姓也就忘了,只当是府尊老爷的亲戚。直到这曲子出来,经人传唱,众人才明白过来原来那庄子里住着一位了不得的人物。不瞒爷说,今遭来的贵客也恰是要去城北拜会那王相公的。” 柳湘莲不足为怪,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至于什么王相公,还有楼上从京城里来的贵客,都与他无关。 他一是回京买处小门别苑,彻底安下家来,二来是顺路去探望一下姑妈,请她老人家给自己说媒亲事,彻底了了心愿。 跑堂的还要继续讲,突然听得楼上曲子唱罢,又传来一声东家掌柜的吆喝,忙不迭的打了个告罪,小跑就要上楼伺候。 “这曲子倒是不错,听人说是那北城门外的王相公所着?” “这位爷,不瞒您说,此事千真万确。”掌柜的哈腰点头道,脸上也陪着笑意,只这问话的到不像个主子,反倒是个掐尖要强的奴才。 此人回身缓步走到那锦衣少年跟前,耳语了几句。 锦衣少年慵懒的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然后那人便递给了掌柜的一锭足额的上等银子。掌柜的一见银子,乐呵呵的连声谢赏。 “走吧。”锦衣少年扶着椅把,站起了身,出声道。 “是,奴才这就去备轿。” 少时,锦衣少年被人簇拥着从二楼蹒跚下来,他一眼便注意到了临窗吃酒的柳湘莲,不单是他,其手底下的人也注意到了,不过并非是人,而是那把剑。 “掌柜的,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了今儿个都包圆了。”有人呵斥道,言语中满是责问和不快。 掌柜的吓了一跳,他转头看向跑堂,忙问缘由。 跑堂的支支吾吾说了半天,这才想起先前掌柜的交代,当下便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算了,莫要惹事生非。”未待跑堂的解释,锦衣少年便开了口,再度踩阶而下。 柳湘莲也看出这一行人的不俗,尤其是少年身前身后的那四人,脚步轻盈,肩膀耸动,仿佛那行走于密林当中的猎豹。 “高手!”柳湘莲心中评判道,手不自觉的摸向身边的鸳鸯剑,以防不测。 第二回故人 柳湘莲策马出了洛阳城北门,长长的舒了口气,回头张望了一眼身后,幸好那拨人并未赶上来。 他虽早年习得武艺傍身,但那四人功夫论每一个都不在他之下,遑论四人同时出手,都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草草吃完,便取剑离开,然后又迅速上马逃开。 至于那个中锦衣少年的身份,回想起其举手投足间的气派,柳湘莲笃定前者势必出自公门侯府。再联想起那跑堂的一番话,更是确定无疑。 柳湘莲镇定心神,勒住马缰,迫使胯下的马儿慢下来,又抬头眺望,远处的北邙山已蒙了一层浮云,虽阴的不重,但看样子总要下雨的。 一轮惨白的太阳在云缝中挣扎着穿行,飒飒秋风卷地而起,红枫黄叶也随之偏偏而落,一队鸿雁鸣叫着自山里飞出,急匆匆的朝着南面攒飞而去,反倒给未来的路平添了几分不安和凄凉。 又赶了数里地,呈现在柳湘莲跟前的是一条河,蜿蜿蜒蜒的朝着来时的方向而奔腾而去,似乎和洛阳城的护城河连在一块儿。 牵着马上了桥,俯视着桥底下,秋水涟涌,芦荻花白,岸边的树林中隐隐露着几处坟茔。 待他下了桥,才觉察到天色陡然变得阴重起来,星星点点的雨雾也随风洒了下来。 柳湘莲忙不迭的失笑道:“看来今天是走不得了,原本还想着走城里买身雨具,谁料想碰着了那拨人,真是倒霉。”说罢,急牵着马来到一棵大树底下,将缰绳系紧,自个儿找了处背风遮雨的屋檐下躲着。 这里比不得城中,来往的百姓络绎不绝。算上下雨的缘故,更是少有人经过此处。 就算有人看见了柳湘莲的身影,但在发现他腰间的那把不俗的宝剑时,又都匆匆走远,生怕遭惹麻烦。 柳湘莲无奈,只好蜷缩着身子,努力不让雨水溅湿衣裳,否则一旦受了风寒,又没得医治那可是要命的事。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自远处传来,柳湘莲分辨出有三匹。 “吁!” “歘!”马至近前,陡然停下,然后一道黑影自马上跃了下来,又听得一声拔剑的铿锵声,直接刺向柳湘莲的面门。 柳湘莲大惊失色,急忙抄起鸳鸯剑连剑带鞘就挡。 “你是何人?竟敢阴于此处行刺我家主子!”黑影一击不中,连忙踏步后退数米,冷声叱道,紧接着又迅速朝着来时的方向发出警告。 “可恶!”柳湘莲顿时来了火气,吃个饭被人赶出城也就罢了,现如今连歇脚避雨,还是被人误会,当即叫骂一声,拔剑迎了上去。 黑影见状仰天哈哈一笑,“果真是刺客!主子且退远些,看我拿下这厮,交由官府衙门处置!” “慢!” 两人正要激斗,不料却被一道命令给阻拦了下来。 黑影听话的很,几个纵身便是来到其主子身边。 柳湘莲一脸愤恨的盯着对方三人,尤其是那个骑在马上发号施令的主子。雨雾中,不同于黑影和另一人穿着用草编制的蓑衣,那主人身上披着的是一件油衣,样式也古怪,但是看着干练的很。 他带着一顶宽檐草帽,遮盖住了额前和眼睛,至少在柳湘莲的角度,看不清对方的样貌。 “前面站着的可是柳兄?” 柳湘莲一惊,忙要细看,可对方却是下了马,又听得黑影告诫提防道:“大爷,您小心些,那人武艺不俗。” “是柳兄吗?”那人又喊了一声,不过却未近前。 “你是谁?怎认得我?”柳湘莲小心的回了一句,这些年,他游走南北,自然也曾得罪过人,所以不得不谨慎发问。 那人笑道:“人纵是会变,可剑骗不得人!柳兄的鸳鸯宝剑独树一帜,我自然认得。可若你不是他,那便怪不得我了。”说着,声音变冷,其身边的黑影也趋步向前,与之互为犄角,形成两面包夹之势,意欲拿下柳湘莲。 “你究竟是谁?否则莫怪我不客气。”柳湘莲有些犹疑,看样子对方是认得自己,至少认得自己手中的宝剑。 可是...... “柳兄,三年多不见,你一向可好?”只见对方突然取下雨帽,露出一张清隽带着书卷气的脸,朝着自个儿拱手笑道。 柳湘莲发怔了片刻,听着对方提及三年,思绪也瞬间回到三年前,然而还是未曾记起姓名。 对方见柳湘莲一脸恍惚,不由提醒道:“三年前,近四年了,柳兄还曾与我一同乘舟下江南呢?金陵城内,秦淮河畔,不过咱们可是在姑苏城外道的别。” “你是?”柳湘莲恍然如悟,一拍脑门,“你是......” “柳公子,这是我家主子。”此刻,第三人也开了口,顺便露出真容,看的柳湘莲一愣,忙道:“川儿!” 川儿见状,忙脱下身上的蓑衣,趋步上前给柳湘莲披上。 柳湘莲方要推辞,却听得川儿说道:“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碰见柳公子,方才真是吓了我们一跳,更是差点闹了误会,伤了自己人。” 柳湘莲看向王攸,抱拳行礼道:“王大人!” 王攸笑道:“哈哈,看来柳兄是想起我是谁了,不过我现在已经不是大人了。” 柳湘莲惊愕的瞟向川儿一眼,川儿面露苦涩的点了点头。 “柳兄,咱们今日算是故人相见,可否下榻寒舍,一叙长情?” “在下恭敬不如从命!”柳湘莲倒也洒脱,直接就应了下来,只因天色将晚,确实也需要一个落脚处。 “宁忌,你且先回家去,向太太和夫人禀报一声,再备下酒菜。”王攸吩咐道。 黑影正是宁忌,他应声称是跃马而上,然后疾驰而去。 “秋风,细雨,苍山,白马,剑客,倒是风雅!”王攸看着远去牵马的柳湘莲,不胜感慨,“若是夫人在此,怕是又得一首好诗。” 柳湘莲拍马来到王攸跟前,说道:“三年多不见,王...我竟不知你娶了妻?这一时也未曾备下礼物相贺。” “无妨,能在他乡遇到故人,本就是人生一大喜事。不过......” “不过什么?”柳湘莲先是一笑,后又一愣。 川儿乐道:“不过柳公子确实应该备份礼。” “何故?” “再过两日,便是我家小爷的满月酒。柳公子您说要不要备份礼呢?” “你家小爷?莫非.....?”柳湘莲后知后觉的看向王攸,拱手贺喜道:“恭喜,恭喜。” “驾!” 第三回流心 柳湘莲跟在川儿后头踅过月洞门进西花厅。 这里离王攸的外书房颇近,只一墙之隔,中间开了扇门,以便王攸接待外客。故此这西花厅自然成了王攸平素宴息之地,也算是装修的十分雅致,来衬托主人的风趣。 二人徐步而入,但见绣阁参差,文窗窈窕,循廊曲折,一路珠箔湘帘,横钩斜卷直达外书房,来往插红戴绿的丫头足有二三十人,绰约惧是妙龄绝色。 见他二人过来,各自垂手侧立让路。 川儿这才有功夫和柳湘莲说话,低声道是:“柳公子,今儿你是府上贵客。我家主子吩咐了不必拘束。至于酒菜吃食,盥洗沐浴,换洗衣裳以及住宿厢房,甚至是柳公子的马匹,皆已安排妥当,无须担忧。——请这边走,这就到了——此外,我家主子三年前便被朝廷罢了官,柳公子也不必以大人相称,至于个中缘由,恕在下无权奉告——请!” 柳湘莲虽心中疑惑,可还是点了点头,再抬头瞧时,已经到了抄手游廊尽头,外厢朱漆柱间都用紫檀木雕花隔了,廊下挂着五六只鸟笼子,迎面门额上白底素绢裱着“青云轩”三个字,却是贾宝玉的父亲贾政手书纂字,虽算不上上品,但腾蛇钩曲间也有一番情致。 进了门,入眼所见的是一架五彩水晶屏,整个外书房后墙卧地到顶皆是用大玻璃镶嵌,隔着玻璃向外看去,是一方池塘。 池塘正中间立着假山石,水里荷叶漂浮,虽已枯败,但也可想象夏天时荷花盛开的美景,水里养着几十条锦鲤,五颜六色的正在嬉戏游动,至于玻璃窗处的那一根钓竿,更是让人觉得惬意。 再看书房东西两侧,满当当的全是书卷典籍,一张大理石大案横亘在当中,案上除却文房四宝外,还多了几株植物盆栽。 川儿瞧见柳湘莲眼睛看着那几株植物,便笑着解释道:“那是我家奶奶的手笔。” 柳湘莲闻言,忙收回目光,不禁暗自嗟呀,感叹这里不过是一处书房,就这般精致华美,又何以想象那公门侯府的人家内里是怎地富丽堂皇。 王攸出自金陵王氏不假,可在柳湘莲看来,金陵王氏仍旧比不得像荣国府,宁国府那般的人家,是以他无法想象,也叫他这样的人意消兴灭。 “柳公子,你在此处稍待片刻,我家主子马上就来。这是茶水糕点,请用!”此时,一个俊俏丫鬟端了份茶食走了进来,稳当的放下后,偷偷瞧了柳湘莲一眼,又羞答答的迅速跑了出去。 川儿砸吧砸吧了嘴,失笑道:“家里的小丫头们还不懂规矩,柳公子请吧。” “好,多谢。”柳湘莲慢条斯理的抓起茶碗,呷了一口,又品尝了一下盘中糕点,只觉美味,笑赞道:“贵府的糕点当真不错,就是不知......” “哈哈,柳公子有所不知,这糕点外头是买不到的,您就算是去了京城,也是没有的。兴许宫里头有,不过在下也吃不准,毕竟我是个奴才,从未进去瞧过。不瞒柳公子,这糕点是照着我家主子写的配方做的,原是去年我家太太生辰时,我家主子奉上的寿礼。太太尝过后,也是如柳公子这般到处寻做糕点的厨子,哈哈哈......”川儿捧腹乐道,顺便给柳湘莲解释道,“后来咱们这些做奴才的也都有了口服,至于这糕点的妙处就在于其中的馅儿,不同于外头那些干巴巴的,这是流动的,就像是那水,用主子的话叫‘流心’。” “流心,好,好名字。”柳湘莲将剩下半块点心卧于掌心,细细端详起来,果真如川儿所说,那馅料与水一般流动,倒是别致。 正沉吟间,便听得门外头传来王攸的声气,“柳兄,对不住,怠慢了。” 柳湘莲忙起身让座相迎,拱手作揖道:“王探花客气了。” “川儿,你去花厅瞧瞧酒菜备的如何了?好了,便来请。”王攸当即吩咐道,川儿应声便告退了出去。 王攸看着盘中的半块流心糕点,也是一怔,然后笑道:“滋味如何?” “妙不绝口,堪称上品!更雅致的是这‘流心’二字,形神兼备。”柳湘莲毫不吝啬的夸赞道。 王攸满意的点了点头,虽有些恭维,不过他并不计较。 “柳兄这是打哪来,又往哪里去?”少许片刻,王攸问起柳湘莲意图。 柳湘莲忙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王攸听罢,反倒眉头一皱,柳湘莲自然察觉到王攸神情变幻,不由问道:“可有不妥?” “呃......”王攸欲言又止。 柳湘莲急道:“莫非有什么难处?” “柳兄,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王攸也是怕接下来的话戳中柳湘莲痛处,于是放低姿态,以弟自称。 柳湘莲面色也随之凝重下来,论身份地位,他自然比不得王攸这样的世家贵胄,可对方竟自降身份,又说出这样的客套话来,不得不让柳湘莲惊心的同时,又对未来产生一丝迷惘。 “请讲!” “弟奉劝柳兄不要入京。若是柳兄不弃,可在拜访完令姑母后,再回洛阳,攸必扫榻相迎,为柳兄置办产业,再觅得一佳人为妻,就此定所,如何?” 柳湘莲细细盯着王攸,猜不透对方的意思,如此倒不是不可以,只是柳湘莲觉得若是答应了王攸,那以后就要受制于他,毕竟受人恩惠,总要相报的。 柳湘莲不做声色的问道:“岂不知你要我做什么?”言语之间有些疏远和寒意。 王攸感觉得出,起身道是:“柳兄入京不过是为寻一处宅院定所,觅一佳人为妻,从此不问外事,逍遥自在。可是京城并非柳兄落户安家之处,相反还会成为痛心绝性之地。我与柳兄曾共乘一舟,劈波斩浪,算是有一份交情,自不愿看见柳兄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见柳湘莲仍是一脸疑惑,王攸再道:“柳兄若一定要去京城,攸想要兄一件东西以作小儿满月之礼,不知兄可否答应?” “何物?” “鸳鸯剑!” 第四回夜宴 “启禀奶奶,主子今儿回来的路上碰见一个故人......”石三慢吞吞的隔着帘子向屋里头通报道,只是话才起了个头,便见帘子一动,走出来的正是紫鹃。 紫鹃现如今也成了大姑娘,脸上也少了稚气,多了些稳重。只见她乌黑的头发上插着一只翠色玉钗,白天鸟风毛小坎肩儿下一溜的水泻百褶长裙,瓜子脸儿上红晕双靥,微有几点雀斑,虽容貌算不上出众,但一双水杏眼忽灵灵颇有生气。 紫鹃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头的榻上,好在并无动静,于是她忙将石三拉至一边,怪罪道:“你怎么稀里糊涂的就进来通报了,奶奶好不容易才歇会儿,有什么要紧的事不能等奶奶醒了再说。” 石三也意识到唐突,忙换了一副笑脸,说道:“姑奶奶千万莫怪罪,我也是过来帮主子传个话,主子今儿遇见了一位故人,一时高兴便邀请到家里来了。” “我当是什么事,也值得你这样蝎蝎螫螫的。我知道了,回头等奶奶醒了,再说也不迟。” “得嘞。”石三一溜烟的跑了。 紫鹃看着阴沉沉的天空和随风飘散的细雨,没来由的叹了口气。 ...... “当啷当啷......” “啷当郎当......” 一连串的拨浪鼓声自屋内传来,而后又听一妇人柔声细语道:“我的乖孙孙,你快快长大。” “瞧,太太快瞧,小爷正对着您笑呢,准是将您的话给听进去了。”一旁的丫鬟婆子闻声也都附和起来,石夫人看着襁褓中的小人,也是乐的合不拢嘴。 ...... 柳湘莲瞥了一眼身边的鸳鸯剑,沉吟良久也未答应王攸的请求。 直到川儿回来禀报说花厅的酒席已经备好了,柳湘莲才回过神来。 “柳兄,我知道这把鸳鸯剑是你祖传之物,定是珍贵非常,这古语有云:‘君子不夺人所好,不强人所难’,要不这样,我愿以吾之佩剑与兄这把鸳鸯剑相换,待到来日你我二人再见之际,再换回可好?” 柳湘莲摇头晃脑道:“某在此谢过大人的好意,只是这柄鸳鸯剑对在下来说,意义非凡。不仅仅是祖传之物,更是在下来日定情订亲之礼。请恕在下不能相从!”说罢,便是起身弯腰,俯首抱拳,就要告辞。 “柳兄,柳兄!”王攸追上前,忙拦住他,赔礼道歉,说是:“也罢,我不要你的鸳鸯剑便是。还请柳兄移驾花厅,攸为你接风洗尘,以尽朋友之谊。” 柳湘莲实在弄不明白王攸的意图,按他所说,京城自己万万去不得,去了便是万劫不复,实在荒唐。其二,便是鸳鸯剑,这把剑对自己属实珍贵,可对王攸这样的世家公子,便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何必呢?这第三,则是二人之间的情分并不是那般深厚,顶多算是旧相识,假若当初没有薛蟠那件事,他和王攸之间不会有任何交集,现如今王攸待自己犹如上宾,若说无所求,柳湘莲是不信的,更不用说二人身份地位悬殊,实在让他匪夷所思。 柳湘莲看着王攸情真恳切的模样,一时也不好拒绝,至于那满月礼,这反倒有些为难。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二人皆是有了些醉意。王攸素来讲究的事修身养心,倒还收敛些,反观柳湘莲,喝的就较为狂放,吵嚷着“上酒”,本是小酌,后来演变成抱着酒坛子狂饮,看的花厅中伺候的小厮丫鬟皆是咋舌。 “王探花,你...嗝...唔...”柳湘莲喝的有些上头,红胀着脸打了个酒嗝,大着舌头说道:“我真羡慕你啊,不,确切的说是...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我的鸳鸯剑!”说罢,“噌”地一声拔出腰间宝剑,指向王攸。 “啊!”伺候的众人都没反应过来,尤其是丫鬟们更是尖叫起来,顿时乱成一片。 川儿虽然也被吓了一跳,但好在镇定,主要是他瞧见坐在椅子上的主子笑了,于是当场呵斥起下头的人道是:“慌什么,全都不许动!” 当然这一声不许动也是在提醒扈从守卫,尤其是离王攸一丈远的宁忌。 宁忌的手摸向腰间,眼睛也冒着绿油油的光,死死的盯着柳湘莲,只要后者敢有半分逾越,他就直接砍下柳湘莲的头。 王攸神色从容的伸出筷子,夹住剑身,朝着空出一拨。 只见那剑瞬间从柳湘莲手中脱出,直直刺向地面。 “因为我不忍看见一个大好男儿为情所困,为情所伤,为情所殉。”王攸慢悠悠的说道,“天下女子何其多矣,倘若那女子贞洁自爱,那我辈男儿疼惜爱护,并无不可,可若是那女子自甘堕落,抱着飞上枝头变凤凰的美梦,依我看来,就是死了,也是死不足惜!” 语调虽慢,可听在场间众人耳中,却是振聋发聩。 柳湘莲一屁股坐了回去,怔怔的望着面前的酒杯,然后歪着头闭上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柳兄,你我之间虽交情尚浅,但我看的出你是一位侠义之士,自古侠义之士胸中必定秉存正气,既是正气,那么就见不得那些歪风邪气。我奉劝你不要入京,就是怕你一时不慎,被小人算计。其实你我皆是同一种人,我见不惯,所以我才离了京城,如此解释,兄可信服?”王攸晃了晃手里的酒盅,一饮而尽。 柳湘莲睁开眼,眼睛中哪还有方才的狂放不羁,只余一片清明。 他对着王攸拱手告罪道:“方才在下失礼之处,多有得罪,没想到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非君子,兄也非小人。”王攸笑道,并示意川儿上前倒酒。 “哈哈哈......”柳湘莲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好,痛快!” 两人又聊了一些闲话,多是柳湘莲说,王攸在一旁静静听着。直到二更的锣声响起,宴席才撤去。 王攸命人将柳湘莲搀回厢房中,而他自己则是回了青云轩。 前脚踏进门,眼前便出现一妙人,只见她端着一份醒酒汤,细心服侍着王攸喝了下去,趁着空挡,又给王攸脱去外袍。 微醺的王攸看着灯下之人,乐道:“是她让你来的?” 第五回红袖添香 王攸瞧她久不回话,也没再问,直接倒在铺了毛毯的躺椅上,怔怔的打量着她。 那一头浓密像乌鸦一样的黑发在灯下散发着黝暗的光泽,还有那纤弱的腰肢以及那带着娇羞布满红晕的腮,以及从她身上传来的似有似无的香味。 许是察觉到王攸的目光,她匆匆逃开。然后驾轻就熟的提了一壶水进来,倒在盆里,撩起袖子,露出一双看着不怎么样的手,试了试水温,觉得合适后,取了自个儿的帕子,浸了浸,又洗了洗,再拧了拧,迤逦着缓步来到王攸脑后,一如从前那般替后者轻轻擦起了脸。 王攸享受着她的侍奉,只听她轻声说道:“是奶奶让我来的。” 王攸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后者安心,并问道:“她可对你说了什么没?” “没有。不过紫鹃倒是提了一句,说是小爷的名字?”只见她摇了摇头,又有些顾忌的回道。 王攸笑着打趣道:“怎么,如今你反倒连她也怕了,往日里可都是紫鹃让着你的。” “从前我和她都是丫鬟,只是如今......” 王攸看着她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便知道她心里生了一道坎,而黛玉心里头未尝就没有一道刺。说来此事还是母亲促成的,只因去年石夫人生辰当天,许是着急子嗣,又见黛玉入府三年无所出,一时心血来潮下便将王攸身边的丫鬟清影当众开了脸。 这当众的事,再加上又碰巧是石夫人寿诞,王攸作为儿子,自然不好反对,可问题是事后去说明,又是木已成舟,对清影更是不公。 一个被主家抛弃的女子是不能再呆在主家的,这要是被扫地出门,非但是名声体面全无,就是性命也难保。 这一点王攸清楚,石夫人清楚,林黛玉也清楚。 林黛玉纵使心里不爽,可也只能被迫接受,而王攸明锐的察觉到妻子的心态变化,自然是日夜守护,形影不离。 反观清影,虽被冷落,但是夙愿一朝而成,倒也心满意足。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哪怕有名无实...... 直到林黛玉有了身孕,又于一月前诞下麟子...... 至于今日王攸出门,正是进城发放请柬,回来的路上赶巧遇上了柳湘莲...... 一切似乎冥冥之中,似有天定。 “清影,我......” “大爷,不,主子,清影明白。主子和奶奶都是为了我好,主子这不用说,一切心里和那透镜似的,只是碍于情分,不挑破罢了。倒是奶奶那,我怕伤了她的心,更伤了她的身,倘或如此,奴婢就是死了,也是心里有愧的。”清影面露愧色,泫然欲泣,看着惹人怜惜。 “苦了你了。”王攸长吁了一口气。 清影侧过脸,抹去即将掉落的眼泪,快步走到水盆边,又往里添了点热水,端至王攸脚边,跪了下来,扒掉王攸的鞋袜,将他的脚放在了水中。 清影强颜道:“跟着主子哪有什么苦不苦的,记得小时候和姐姐在路边乞讨,大冬天的连个人也没有,后来直到遇见了好心的太太,太太瞧着我们姐妹俩可怜,才将我们带进了府。比起那时,现如今我算是幸福的。就是可惜了主子,明明可以青云直上的,可偏偏却......” “住口!”王攸身子一动,脸上顿时起了怒意,连带着脚也从水盆里淋了出来。 “是。”清影被唬的不敢再言。 “有些事你不知内情,就不要听谁说了就觉得事情就应该如何如何。就是太太,未必就不会犯糊涂。”王攸自觉话说的有些重了,于是旁敲侧击道,“你这一点就比不得琼玉,若换成是她,她就不会说什么明明偏偏的话来。” “奴婢知错!” “算了,就到这吧。你且回屋去早些安歇吧。”王攸有些烦躁,摆了摆手让清影退了下去。 仰头看着屋梁,听着玻璃窗外头沙沙的树叶拂动声,王攸渐渐进入梦乡。 清晨,天刚破晓,门外传来川儿请安敲门的声音,王攸活动了下酸软发胀的筋骨肌肉,便召他进屋回话。 “主子,柳公子要走。” 王攸闻言,赶忙穿好鞋追出门去。 彼时,柳湘莲已背上行囊,端坐在马上,而四周却是以宁忌为首的扈从守卫,将其团团围住。 “柳兄!且慢!” 直到王攸急切的声音自门内响起,扈从守卫才缓缓散开。 “柳兄!”王攸有些慌乱的跑了出来,说道:“柳兄,何不再多呆一日?明日......” 话未说完,便听柳湘莲拱手谢道:“多有叨扰,不必远送。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驾!”说罢,便趁着人群分开的空挡,策马离开。 王攸看着柳湘莲离去的背影,锤头顿足,反过头对着川儿就是一顿数落,川儿也是耷拉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敢回。 “杀才!还不快备马!愣着作什么?” 正当川儿急急要去牵马,只见石三一路小跑了过来,手上还抓着一柄银灿灿的宝剑。 “主子,主子,剑!柳...柳...剑...啊...哈...哈...哈...”石三上气不接下气的喘道,又塞了一份书信交到王攸手中。 王攸一看剑是柳湘莲的那把鸳鸯剑,急忙揭开书信,上面写道: “剑留此地,来日再取。得逢知己,千杯不醉。好一曲江南悲声,好一个凛然正气,珍重!” 王攸飒然一笑,忙道:“拿笔来!” 少时,一个小厮取了只笔过来,王攸接过,在笺纸上续了八个字,然后吹了一口气,待墨干后,看向宁忌。 宁忌跨步上前,听候差遣。 “追上柳相公,将这交给他,还有你腰间的剑也一并给他!”王攸将笺纸递给他,并嘱咐道。 “是!”宁忌也没多问,应声称是。 ...... 半个时辰后,柳湘莲看着横挡在前的宁忌,有些无奈。 “给!我家主子交代的。”宁忌话不多说,直接取下腰间长剑扔给了柳湘莲。 “驾!”宁忌让开道路,朝着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柳湘莲揭开笺纸,上头赫然写着。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第六回霖 满月礼过后,便是重阳。 这日,王攸睡到将午才起身,瞧见林黛玉和紫鹃二人正在洗脸,便道:“这么早就起来了?” 林黛玉闻言噗嗤一笑,道是:“黑天白日的都过颠倒了,你瞧瞧窗外的天光,还说早呢?”王攸循声看去,窗外一片雪亮,不好意思的扶额说道:“昨儿个酒喝多了,都记不清了,对了,霖儿呢?” 林黛玉看了紫鹃一眼,用手捻了些胭脂水粉放在手上抹了抹,紫鹃回禀道:“在东屋里由奶娘照顾着。” 王攸点了点头,便下榻穿鞋,缓步走到黛玉身后,俯身将自己的脸和她的脸靠在一块儿,两人的容貌也映在镜子里。 林黛玉想要推开他,可王攸却像块黏糖一般粘着她,趁他不注意,也抹了一块胭脂涂在后者脸上,嗔道:“还不快去洗漱,粘着我做什么?” “我在想......” “想也不行。”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王攸讶异道。 “我们做了快四年的夫妻了,我还不了解你?”林黛玉瞪了他一眼,有些嫌弃的说道:“前儿我不是让清影去伺候你了,你不要又怪谁,现如今反倒来折磨我。” 王攸苦笑道:“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林黛玉反问道,有些怨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辨不清事理,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依我看,分明是你心里有鬼,只是装作不知罢了。我又不是那拈酸吃醋的人,你又何必激我呢?” “我...”正当王攸百口莫辩时,突然听得东屋里传来孩子啼哭声。 林黛玉脸上一松,紫鹃也急忙将孩子从东屋抱出,哄了哄,递到黛玉怀中,又听黛玉自言自语道:“儿啊,你说你刚哭什么呢?是不是瞧着娘受了欺负,也觉得不公平呢?” 王攸见状,抓耳挠腮的就着两人洗过的水擦了擦脸,然后穿上外袍去了外间。 紫鹃瞧着黛玉心里不适,同样面露急色,她照顾姑娘这么些年,又如何听不出黛玉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紫鹃,今儿九九,咱们回头弄桌小菜,把纸岫,雪雁她们都叫来,到屋后头花园里假山石边上的石桌上,度消寒岁如何?”林黛玉也不愿再想那件烦心事,她不是不同意王攸纳妾,也不是不赞成清影入门,而是在去年石夫人寿辰上,石夫人此举让她失了体面,这才是她心里头的刺儿。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甚至那些人里头还有自己的亲舅舅。 明面上看似皆大欢喜,实则是难堪的紧。 紫鹃答应着点了点头,随后又悄声问道:“要不要请他?”说着,用手指指了指外头。 “腿长在他身上,用不着说,来便来,不来便罢。” 紫鹃听着这话头里还是有气,便也没再多言,而是去东屋和奶娘说了声,又备了件衣裳带着。 这头王攸洗漱完出了门,来到檐下透了口气。此刻正是午时,秋高气爽,风轻云淡,撒眼一望院子中红瘦绿稀,丹枫如火,一队鸟雀鸣叫着划过天际,向着南方飞去,王攸喃喃道是:“碧云天,黄叶地,王实甫为此而死,也算是千古绝唱......” 正自出神,身后莫名惊起一阵风,却是紫鹃打帘,林黛玉抱着孩子从屋里头走出。 王攸的一句感叹当然被林黛玉听在心里,她只睃了一眼王攸,抿了抿嘴唇,像是欲说还休,低着头便离开了。 王攸想着跟上去,余光处一个猫着身子的人影在院门口晃来晃去。 他匆匆走出去,没好气的问道:“什么事?” “主子吉祥。”石三打了个千儿,然后禀报道:“门上传了话来,说是姑老爷派人来请主子去一趟学政衙门,川儿那已经备好了马......” “知道了,你去回川儿,让他在西角门候着,我稍后便去。还有让他去厨房带两块流心糕点。” “是!” 王攸交代完,顺着林黛玉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追至后花园,王攸并未瞧见林黛玉母子和紫鹃的身影,不由恨恨跺了下脚,殊不知林黛玉和紫鹃就躲在一处假山石后头看着他呢。 林黛玉看着王攸着急的样子,心里头也不由一乐。 此刻紫鹃在后边轻轻推了黛玉一下,说道:“咱们还是快些出去吧,要真出了事,还不知道又闹成怎样呢?” 林黛玉自知玩的过火,便走了出去,朝着王攸的方向高声唤了一句。 王攸火急火燎的跑了上来,看着母子无恙,当即安了心。 “姑父派了人过来请我过去一趟学政衙门,像是有要紧事。”王攸简洁明快的说道。 林黛玉眨巴眨巴眼睛,点了点头,表示知晓。 王攸转脸看了一眼紫鹃,后者忙道:“大爷放心,我会看着姑娘和小爷的。” 王攸不再多言,当即转身要走。 “哎,等等!”林黛玉忙不迭的叫住他,并将怀中的婴儿递给紫鹃,从袖中掏将出一块手帕子,给王攸擦了擦脑门子上的热汗,猜测道:“我觉得应该是舅舅要回京了,想着叫你过去嘱咐些什么。” 王攸愣了一下,恍然道:“我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若真是如此,我想......”林黛玉欲言又止道,眼睛中也起了水雾。 “我会的。”王攸答应道。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我们可是做了四年的夫妻啊。你知我,我也知你。” “谁要你知我?光天白日,耍嘴磨舌的。”林黛玉娇羞道。 “是别人好吧。” “你...”林黛玉负气的冷哼了一声,“早点回来,还有你午膳还没用。” “我让川儿去厨房拿了点,先垫着,还有到了你舅舅那,难道他还短了我不成?”王攸笑道。 第七回西海 深秋季节霪雨连绵,自过中秋后没有一日晴好,时而豪雨如注,时而飘洒若雾,有时又像筛面,均匀又细密地荡落下来,京城大街小巷积水如潭,在惊风密雨中起着连阴泡儿,时聚时散,浑黄的潦水缓慢地汇向街边的沟里,淌进金水河和京西一带的海子里。 在这凄风苦雨的寒秋,一个令人心悸的消息在官场民间悄悄传开:“原驻扎在西海,扼守边境,节制朝廷西部四省一十八道的官军竟然被外边的几个蕞尔小国联合数个部落打了个七零八落,溃不成军,就连身为主帅的南安王爷都被敌军俘虏了去。” 消息是通过八百里加急的方式送到京城,期间跑死的马都有不少,天子闻言更是赫然震怒,急命内阁下达旨意,由陕甘,川蜀等地调兵前往西海,务必将边疆稳住。 旨意下达后,天子又传召北静王府和忠顺王府两位王爷,据大明宫当夜值班的太监所言,那晚天子盛怒,将两位王爷痛斥了一番,两位王爷离殿之时,皆是狼狈不堪。 ...... 洛阳,学政衙门,王攸端坐在椅子上看着手中这份最新的邸报,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惊讶的不是南安王爷兵败被俘一事,而是大变就在眼前。 “攸儿,攸儿......”贾政瞧着王攸神色不对,连声唤道。 “啊,姑父。”王攸打了个寒颤,“对不住,我只是被这消息惊住了神。” 贾政也叹了口气,深以为然的说道:“国家不幸啊,从四年前,也就是同德十年,就战事不断,先是北疆的瓦剌和女真,不过好在有你父亲,才稳住了。然后又是东南沿海的倭患以及海盗,破了杭州城不说,沿途烧杀抢虐,无恶不作,弄得民不聊生,但所幸江南地区豪强,大族颇多,没出更大的乱子,现如今西海......这到底是怎么了?”说到此处,贾政脸上也多了一丝不忿颜色。他所说的还只是战事,是人祸; 还不算天灾,比方说同德十年夏天,黄河泛滥,导致徐州三道,扬州的淮北道成了一片泽国,大批难民逃往江南,京城,洛阳。 同年冬天,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覆盖了京城在内方圆一千多里地,造成了数不尽的损失; 十一年的夏秋交际之时,离洛阳不远的开封府,发生了一场蝗灾; 十二年,青州沿海发生了地动,造成了海啸,海水倒灌田地,冲毁屋舍,又是一场生灵涂炭。(注) 现如今西海又出了变故,全军覆没不说,连带着主帅南安王爷也被俘虏了去,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贾政一时间能想到的只有这四个字,可恨他只是一个四品学政,有心而无力。 良久过后,只听贾政又道:“攸儿,我要回京了。”话语中还留有些意犹未尽,不知是因为什么,迟迟没有说出来。 王攸放下手中的邸报,稳了稳心神,忙问起今日贾政唤自己前来的缘故,毕竟这两则消息固然惊人,可更重要的是后面的应对之策。 于是王攸借机问道:“姑父有何打算?” “......”贾政摇了摇头,捋了捋胡子,叹息道:“这四品学政之职已是我的尽头,再往上只怕无缘了。就算有缘,这身子骨也吃不消了。算来我和你父亲差不了几年,可我比不得你父亲啊。说起他,我至今是佩服的,当然更多的是羡慕。毕竟他有你这么一位后继之人,可我.....哎,不说他,那个孽障!待回了京,我便打算向朝廷辞官,若是不做官,那我便有更多的时间去教导那个孽障,也不求他如你一般,只求有珠儿当初一半即可。” “不瞒姑父说,这西海一事......”王攸话刚起头,便被贾政挥手打断,他一脸凝重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南安王府说来是咱们的世交,他家王爷兵败被俘,我怕圣上会因此将怒火牵连到咱们头上,也恰是如此,我才更要回京。” “如此说来,姑父是想用自己这任上三年的苦劳,外加上官职,换取家门平安了?”王攸顿时肃然起敬,没想到这位被人说成假正经的腐儒,竟然也会有这样的觉悟。 只可惜贾氏一门是一艘早已烂透了的破船。 “是!”许是捕捉到王攸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敬佩之情,贾政也不由地飘飘然起来,当即承认了下来。 王攸毫不避讳的问道:“姑父,你可曾想过,假如你辞官在家,贾家谁可主事?朝堂之中风云变幻,这万一......万一有了什么变故,彼时怕是连准备都是来不及的。不瞒姑父说,这西海一事毕竟远在千里,再说又涉及社稷安危,我想陛下非但不会迁怒咱们,指不定还需要倚重我们这些旧勋。这主战还是主和,陛下毕竟还没有确切的旨意下来。还有西海的事暂且放在一边,我倒是还听闻一则消息,说是江南这次秋闱考场上出了舞弊案,事情就发生在金陵的江南贡院,不知这事是真是假?” 贾政大吃一惊,很明显后头的事他并不知晓。 “攸儿,你这是打哪听来的?” “我还以为姑父知晓,不过看来这个消息是假的。”王攸对此撒了个谎,其实这些年,他对江南,京城的大事小情都有所了解。 而洛阳,恰恰处在两地当中,上下方便。 贾政皱着眉头,迟迟不语,只干喝着杯中早已凉透了的酽茶。 “姑父,既然您要回京,那侄儿也不拦您。不过辞官一事,还是慎重些好,在攸心中,除却老太太,贾家目前也只有您可独挡一面。对了,在我来之前,夫人便与我说,想着在您离开前,请您到家里吃杯酒,算是饯别。” “玉儿......”贾政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然后笑着点了点头,浑然没察觉出外甥女黛玉是如何知道自己要回京的事。 “既如此,那我便挑九月十三吧,彼时姑父千万莫忘了,否则您的外甥女会怪我的。” “哈哈哈......” 第八回惆怅 王攸这面从学政衙门出来,便是上马领着川儿往家回。 说来西海的事让他心里不大舒服,非但是他,只怕宫里那位心里更是焦躁难耐。 这些年的天灾人祸不断,可越是如此,越是代表着朝廷要用钱。 钱从哪来,最快莫过于抄家。 国库有多少存粮积银,王攸并不清楚。可天子的耐心还剩多少,王攸还是有点把握的,还有就是探春......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清明涕泣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遥遥看着天边的夕阳,王攸好像看见了一艘大船,船头甲板上伫立着一个身着红妆的女子,她泪眼婆娑的看着自己,挥了挥手,像是告别,又似是诀别。 她手掌一松,那块拭泪的帕子随风荡了过来,王攸伸手一招,却是扑在了空处。 “主子,您这是怎么了?”川儿感受到王攸心情沉重,忙关切问道,然后又小声嘀咕道:“今儿是九九重阳,不是清明啊。” “没什么。”王攸阴沉着脸,挥鞭策马。 赶到家中,只见看大门的几个小厮聚在门洞里打雀儿牌,王攸蹬了下马石下来,把缰绳撂给了身后的川儿踱了上去,站在圈子外,阴森森地一声不吭。 川儿一路上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也知道这位爷最是看不惯这些,于是跺脚大声喝道:“你们都是死狗啊,没瞧见主子回来?光天白日的,大门就这么敞着,就这么赤裸裸的斗起牌来,咱们府上几时有的这规矩?” 几个家人乍听这一声,猝不及防的抬头一瞧,王攸不知何时就在眼前,顿时吓得木了身子,焦黄着脸拿着纸牌慌得没做手脚处。 好容易回过神来,把牌扔进火盆里一齐跪了。司阍的执事一边磕头一边乞饶道:“主子,这一时得了空,就忘了规矩,我们再不敢了!” “再不敢了?”王攸冷哼了一声,“你们已经敢了,还要‘再’?——三儿呢?叫他来!”二门上守望的小厮们见大门处的情状,那一个个磕头如捣蒜,回不出王攸的话,忙飞跑过来跪了道:“三爷他......” “混账东西,什么时候府上又多了个三爷?”川儿走上前,一个巴掌掴了上去,打的回话的小厮把话混着血咽回了肚子里,又听得川儿叱道:“不长眼的狗东西,当着主子的面,去把你那个什么三爷叫来,让我和主子都开开眼。” 回话的小厮噗通一声也跪了下来,自己打起自己的嘴巴来,接着刚才的话回道:“今儿午时三刻,用过午膳石管家便出了府,说是去码头接个人。” 川儿小心翼翼的暗中瞥了一眼王攸,后者眉头轻轻抖了一下,也不管众人长短,甩手便进了月洞门,朝着自个儿的外书房青云轩赶去。 川儿恨恨瞪了一眼回错话的小厮,又对着众人冷哼一声,便忙跟了上去。 王攸步履匆匆,穿过抄手游廊,透过玻璃窗早见一道身影已站在书房内等候。他站住了脚,仔细打量一眼那人,向前跨了一步,嗫嚅了一下欲言又止,矜持地笑着点了点头,说道:“魏先生,久违了!比起那几年,您瞧着风采不减当年呐。” “给大爷请安!”魏畑拱了拱手,他同样在仔细打量着王攸,当初的翩翩少年现如今也变成了青年,较之三年前,少了些锐气,多了些稳重和愁绪。 是的,愁绪。 魏畑笑道:“这屋里有些闷,不如我陪大爷走走如何?” 王攸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至于跟来的川儿,也是识相的自动离得远远的。 步至一竹景处时,魏畑开口道:“大爷今儿瞧着面色不大好,不过我可是听石三说府上喜添新丁,按理说您不该如此才是。” 王攸探手折下一枝竹条,再一次望着天边的晚霞,沉重地说道:“魏先生也曾是读书人,岂不知‘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我担心的并非家事。”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魏畑只觉得这一联真乃绝妙好辞,工整对仗如此,也只有王攸这样的探花之才才能写的出,“如此说来,大爷担心的是国事了?” “嗯。先生八月二十信中所言,我具已知晓。”王攸点头道是,“江南秋闱考场舞弊一案,怕是早已呈上天子案头,而后又是一场腥风血雨啊。” 魏畑一愣,然后格格一笑,款款说道:“大爷身在洛阳,那江南的事八竿子也打不着您的头上,何必为此担忧呢?” “此次江南秋闱主考官是何人?” “江南甄家......”魏畑一开口,便知其中缘故,又见王攸指着手里的竹条说道:“你看这竹子,无论怎么折,除非是一把火烧成灰烬,它始终还是竹,而不是别的东西。”一面说,一面笔画起竹条上头的枝桠,“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 “还有一事,先生怕是不知。我也是刚刚知晓,那便是西海,朝廷全军覆没,南安王爷作为主帅,还被人捉了去。” “啊?”魏畑震惊不已,但很快便稳定住心神,问道:“大爷是怕京城有变?” 王攸踅身看向魏畑,凝重的点了点头,“魏先生,我想安排你入京,替我到老爷跟前提醒一声。当然,我也会修书一封,你一并带去便是。” “大爷为何不亲自回京陈述利害,如此老爷还能听进去些?”魏畑心中升起一抹亮光。 王攸摇了摇头,解释道:“当初我可是花了大力气好不容易出来的,若是再回去,怕是想出都出不来了。而且有些事就算我回去,也改变不了什么。”最后一句话,王攸说的有些失意和落寞。 又过了一阵儿,王攸吩咐道:“九月十四,你随贾家政老爷一并回京。” “是!” “还有......”王攸忆起那年那事,挥了挥手,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魏畑告辞退下,途径川儿身边时,悄声问道:“大爷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川儿将魏畑拉至一旁,当即长叹道:“今儿从学政衙门出来,脸色就难看的紧,这不刚回到府上,当场抓到几个小厮大白天的赌牌,刚巧又听得你过来,这才作罢。说来主子还作了一首诗,什么‘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泣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先生,今日是九九重阳节,这关清明什么事?再说清明又是个......唉。” 魏畑将诗句重复了数遍,仍是不得其解。不过他倒是心生一计,于是当场将计划说与川儿,川儿听罢,拊掌笑道:“还是先生有办法,嘿嘿。若是成了,我便亲自做东,请你吃酒。” 第九回心知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 “清明涕泣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林黛玉搁下笔,左手拖住脑袋,面作沉思的看着纸上的这两句诗,心里奇怪道:“瞧着不像是他自个儿,只是为何我这颗心跳的这般快?” “‘末世’,‘运消’,‘涕泣’,‘东风’,东风,东风?”林黛玉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诗的含义,当念至‘东风’一词时,陡然觉得全身发麻,继而一股莫名的寒意油然而起。 然后她抓住笔,在这两行诗句旁边添道:“莫怨东风当自嗟。” 这句‘莫怨东风当自嗟’还是那年夫君生辰上,大家一道抽花签时,自己所抽到的芙蓉上的词句,再与这两句诗连在一块儿,不恰是应上了。 林黛玉揉了揉眉心,她似乎有些明白...... “主子吉祥!”门外传来随侍丫头打千儿作福的声音,林黛玉急忙拾起一本书将写了诗的纸压上,然后起身去迎。 与此同时,紫鹃和雪雁二人也各自从屋里出来。 “雪雁,你快去打盆水来,紫鹃......”林黛玉话音未落,整个身子就被扯进一个怀抱里。 他身上的气息有些冷冽,激得她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又是在紫鹃雪雁面前,她欲要挣脱,可传来的力道却是越来越紧,直到自己喘不过气来。 心里念起书下压着的那两句诗和一句‘莫怨东风当自嗟’,林黛玉也安抚着拍了拍他的背。 成婚至今,已有四载。 正如他所言,他知己,而己也知他。 然而心知是一回事,说出口又是一回事。 林黛玉想听听王攸的打算,毕竟一个男子,还是探花进士,总不能赋闲家中,整日吟风弄月,沉迷于闺房之乐。 也正因如此,白日时王攸所想才被林黛玉一口回绝。 林黛玉扶着王攸进了里屋,一并摔到床上,林黛玉想起身替他脱去外袍,却被他抓住了手,强硬的按了回去。 “不许乱来!”林黛玉的罥烟眉竖挑着,又用力掐了一下他的手,警告道,“郎中说了,不能乱来。” 王攸并未有后续动作,只是安静的躺着。 “有事就说事,别人看你脸色,难道我也看你脸色?”林黛玉不悦道,她忙将手抽出,拽过被子,横档在两人中间,以防小人图谋不轨。 王攸看着她小心谨慎的模样,不由一笑,问道:“我就值得你这么防备?” “呸!”林黛玉啐了一口,道是:“我这是防小人。” “说正经的,我现在心里遇到一个难题,想请夫人替我参谋参谋?”王攸一本正经的说道。 “咯咯......”林黛玉展颜一笑,顿时起了兴趣,可怕是他缓兵之计,于是回道:“我又不是那诸葛亮,就算是,也得三顾茅庐。” “怎么三顾茅庐法?”王攸眼睛上下打量了林黛玉一番。 林黛玉一看他这般,羞的满面通红,当即恼道:“就知道你没安好心,难不成你脑子里整日都......要死了。” 王攸哈哈大笑,“你自己胡思乱想,却来怪我,这是什么道理?我可是正儿八经的问你。” “你还笑,我不信你没那个坏想法。”林黛玉有些来气,手脚并用的想把王攸推下床,可是她力气太小,反倒中计,手脚尽被钳住。 “放开我!”林黛玉咬牙威胁道,这一次她没有上口去咬,生怕也被他制住,到时候可就真的任他宰割了。 “我放开,你别乱动,听我说。”王攸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嗯。”林黛玉轻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王攸这边刚一卸力,林黛玉就张口向门外喊道:“紫鹃,大爷说渴了,要杯茶!” “你...”王攸无奈,只好坐起身,下了床,坐到了凳子上,而床上的林黛玉却是一脸得意,好似劫后余生一般拍了拍自己微凸的胸脯。 紫鹃腆着脸走进来,将手里的茶放下,就要逃离,却听黛玉说道:“你站住!他有话要吩咐你。”说罢,便笑意盈盈的望着王攸。 紫鹃低着头,对着王攸的座处,请示道:“不知大爷有什么吩咐?” 王攸睨了林黛玉一眼,没好气的与紫鹃说道:“你家姑娘和我说,要帮你配一个好人家,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紫鹃不知真假,当场脸色就由红转白,明显吓得不轻。而坐在床上的林黛玉闻言也是一愣,脸上立时没了笑意,眼睛直直的看着王攸。 紫鹃听着林黛玉没说话,便为自己分辨道:“奴婢不想离开姑娘。” “这么说,你也想和清影一样了?” 紫鹃身子一颤,慌得急忙跪下,道是:“奴婢若是存了不该有的心思,立马叫我天诛地灭!” “这就是你的难题?”林黛玉面无表情的插了一句。 王攸没搭理他,捉起茶碗,用上头的盖子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说道:“为什么?” 紫鹃明白问的是自己,又回道:“我不能做对不起姑娘的事,而且照顾姑娘是老太太的命令,我不敢违背。” “若是我一定要呢?”王攸站起身,咄咄道。 紫鹃难以置信,一时不知所措,王攸看见她头撇了一眼林黛玉的方向,而后只见她徐徐站起身,抬起脸...... “够了!”林黛玉厉声喝止道。 王攸微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切,也知道自己要说的事情差不多可以说了。 “紫鹃,我和你家姑娘打了个赌,很明显她输了。”王攸笑道,“不过你如今大了,总不能再像从前一般和你姑娘形影不离。你说的不错,照顾姑娘是老太太的命令,可若是老太太有一天不在了呢?彼时你待如何,难道一辈子就这样?你要为自己的将来和幸福考虑啊,我呢,是个很开明的人。虽说你们是陪嫁丫头,按理说是我的私有物品,不过呢,我并不把你当作一件件物品,而是把你们当作活生生的人来看待。” 说罢,便是看向林黛玉。 紫鹃有些似懂非懂,她茫然的看向林黛玉,只见林黛玉若有所思的坐在那儿。 “下去吧。”王攸将空茶杯递给了紫鹃,挥了挥手,然后徐步走至床边,坐了下来。 第十回肚明 “你真的想要紫鹃?”沉思良久,林黛玉幽幽开口道,“我原以为你不是那样的人,至少不是得陇望蜀。”说着,又轻笑一声,也不知是笑他,还是笑自己。 王攸失笑道:“左不过一句玩笑话,夫人何必当真呢?” 林黛玉反驳道:“在你那是一句玩笑,一个赌局,可在紫鹃那呢?若不是我及时喝止住,以她当时的模样,怕是存了必死求忠之心的。你说的对,她们不是一件件死物,而是活生生的人。”说道‘人’字时,林黛玉的语气陡然变重,同样也表现出了毫不让步妥协的姿态。 “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这样的事以后还会有。雪雁,纸岫,绛墨,陶砚,润竹,凌梅,咱们总要给人家一条活路不是?” 林黛玉听着‘活路’二字,想起那两句诗,不由脸色一白,怔怔的看着王攸,哭声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又瞒着我?” “我本就不打算瞒你。”王攸长叹一声,“朝廷在西海吃了败仗,为帅的南安王爷被人捉了去。” 林黛玉愣住了,疑惑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不是和我,而是和你。”王攸深深的看了林黛玉一眼,又道:“你应该还记得咱们刚成婚不久,吵架吵得最凶的那次吧,就是在我离京去长安县办差前的那一次。” 林黛玉回忆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道:“我又不认识那个什么王爷?怎么和我有关系了。” “你当然不认识,就是我也没见过南安王爷的金面,可是你想朝廷此次不光是吃了败仗,更是丢了体面,如果你是天子,是主战还是主和?那西海之地离京不说万里之遥,也有七八千里。当年我在长安县时,看着那些辎重粮草源源不断,络绎不绝的从四面八方汇集于一地,就知道打仗压根不是简单的事。长安县离辽东郡不过千里,尚且如此艰难,遑论七八千里远的西海。若是主战,这里头又要耗去多少人力,财力,物力,再算上这几年朝廷不太平,内忧外患,天灾人祸不断,怕是仗还没打,咱们自个儿就被拖垮了。”王攸娓娓道来,给妻子分析着眼前的局势与困境,“可若是主和,确切的说依我的推断,朝廷主和的概率很大。纵观史册,主和无外乎赔款,割地,和亲这几样。” “你是说朝廷不光主和,还会选择和亲这种方式?”林黛玉吃惊的瞪大眼睛,“是紫鹃?” 王攸一时没忍住,用手指戳了一下林黛玉的脑门,乐道:“你也太看得起紫鹃了。” “不是她的话,那你为何先前要说给她配个好人家?总不能是我吧?既然都不是,那和我又有什么干系?难道我还能带兵打仗不成?”林黛玉摸了摸脑门,眨了眨眼睛。 王攸气笑道:“你就不能听我把话讲完,非得怼我?” “分明...”林黛玉还想顶回去,可看着王攸严肃的面孔,她急忙打住了嘴。 王攸继续道:“是探春妹妹!” “什么?!”林黛玉一下子从床上蹦了起来,惊呼道:“为什么是她?没想到当初大嫂子的玩笑话一语成谶。” 王攸也明白林黛玉的言外之意,那次生日宴上,探春抽到的杏花签上‘日边红杏倚云栽’,本就暗示她之命运。 嫁得贵婿,又出一个王妃,这些话至今还是音犹在耳。 只是这贵婿,王妃却是在异国他乡。 算的哪门子的富贵! “夫君,你......”林黛玉刹那间便落了泪,“我求你救救她,好不好?” 王攸没吱声,只是将她一把搂在怀中,说出自己的心中想法:“那份圣旨我是留给你和霖儿的。” 林黛玉身子一颤,若只有她自己,那她可以拒绝,可现如今她已有了儿子。 “那夫君你呢?”林黛玉害怕的痛哭失声,忙问道:“你是不是想用船将我们母子两送走?”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王攸心疼道。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泣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林黛玉一字不落的念道,而后又添了一句“莫怨东风当自嗟”。 “这你如何解释?” 王攸倒吸一口凉气,立刻解释道:“你别胡思乱想,前两句是我感叹探春妹妹时运不济,并非是别的。” “你既然心知肚明,感叹命运待她不公,那你为何见死不救呢?”林黛玉问道。 “我是她何人?”王攸沉声道。“当初我便与你说了不要后悔,即便我今日救了她,来日还有这般两难的事出来,你难道还要我去救吗?这就好比让紫鹃嫁人,你今日可以拦下,可来日雪雁,绛墨她们又待如何?我能保的只有咱们这个小家而已。所以各安天命,自求多福便好了,何必把不是自己的过错和责任硬加给自己,那不是善良,而是愚蠢!” “她又有什么过错呢?你们要把这样的责任加到她的身上?” “她没有错,错的是她所处的环境,是贾家!”王攸一语中的,毫不客气的抨击道:“这几年你也主过事,当过家,自然清楚这其中难易。就拿咱们王家来说,我是花了多少功夫才造就了如今的局面,表面看着是银子的事,可银子再多,能填满人心?所以根本问题是出在人身上,而不是银子多少。约束的了人,自然就省的了银子,至少这样做不会出现坏账。而贾家却是如何做的,非但不裁减人员,去除冗杂事项,相反还往里头添人,只为了维持体面,追求富贵,而和亲恰恰能给贾家带来一场富贵。” 林黛玉的哭声渐歇,王攸便知自己的话她是听明白了。 “探春妹妹就算心里再不愿,为了贾家,她也不得不去做,否则当时她也不会跳荷花池!” “她太苦了!”林黛玉哽咽不已。 “可惜的是她的一片苦心怕是只有咱们两人明白!”王攸恨声道。 “当真没别的办法了吗?”林黛玉又问了一遍。 “这便是我的难题。” 第十一回难题 十三日,王攸早早命人在花厅备下一桌酒席,请贾政前来。 席间,林黛玉想要将探春和亲一事告知给贾政,却被王攸阻止,理由是让贾政回京路上安心些,同时也算是给探春多留些时间。 十四日,贾政随行的长随和小厮将东西车马都备下,过来请示贾政何时出发,彼时王攸正好在场,自然是亲自送了一段路,及至洛阳城北,邙山山口处的一处不知名的避雨亭时,才驻下马来。 “攸儿,好好照顾玉儿。那丫头可是个好姑娘,你可万万不可辜负于她。” “姑父放心,攸一定会护住她们母子两。”王攸信誓旦旦的保证道。 “嗯。”贾政点了点头,“就送到这吧,你也早些回家去。” “姑父,这位是我王家一位门下客卿,我让他随您一道回京,顺便去给我父亲请个安。”王攸命魏畑上前,又吩咐其一路上如何如何,不得如何如何。 魏畑皆颔首称是,答应下来。 “姑父,一路顺风!”王攸朝着上车的贾政挥了挥手,直到其车马消失在视线中。 “主子,咱们回吧。”川儿顺手将一件墨蓝织锦直领对襟披风给王攸披上,说道。 王攸看了川儿一眼,问道:“那诗是你传到二门里的吧。” “是奴才,不过是魏先生的意思。那日瞧着主子烦闷忧愁,奴才和魏先生这才......” “回去自领二十篾条!”王攸叱道:“你怕是忘了那年王辰的事了吧,自作主张,以后前院的事不许往后宅说。” “是!”川儿悻悻答道,又听王攸冷笑着说道:“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我罚你二十篾条可不仅仅是因为那诗,而是那声‘三爷’,你这个二爷说呢?” 川儿面色一抖,连带着身子也落了下去,磕头求饶道:“奴才一时糊涂,求主子宽恕。” “家里不介意再死一个二爷!川儿,你可要记清楚了。”王攸警告道,“千万千万别让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仗势欺人的事,看在这些年你跟着我鞍前马后的份上,我就饶你一回。” “谢主子!” ...... 贾政回京的消息自然早早传回府上,要数最高兴的莫过于赵姨娘,素日里人前人后的腰杆子都是挺直了,当然这也仅限于在府上下人面前,若是碰见了像王熙凤这样的主子,赵姨娘也只得绕道。 可若论起谁最失魂落魄的,那必定是贾宝玉。 只因贾政离京前交代的功课还有半数没做,这回子听闻贾政回京,那自然是后怕不已。 相比较贾宝玉为功课一事焦头烂额,王熙凤这边更是热火朝天,倒不是忙的,而是被气的。 “这说说老爷就要回京了,这上下总需要打点银子的。这会子你和我说没银子,说出去谁信呢?我可是听说了,你拿了官中的银子在外头放了利钱,光是这利钱一年都有三五千两。”贾琏冷笑的看着王熙凤。 王熙凤听了,也是急红了眼,从床上翻身起来骂道:“我有三五千万,也不是赚你的。如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着我嚼说我的不少,就差你来说了。可知这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我们王家可哪里来的什么钱?都是你贾家赚的。别叫我恶心了。你们看着这个家,什么石崇邓通的,把我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都够你们过一辈子呢!说出来的话,也不害臊!现有对证:把太太和我的嫁妆细看看,比一比你们的,哪一样是配不上你们贾家的?” 贾琏听她说的这般,也是矮了一头,连忙陪笑道:“我这也是听旁人说的,这不也是给逼的没办法才来求奶奶的不是?你先拿个三五百两银子,等回头有了,我再给你补上,如何?” “没有!”王熙凤一口回绝。 贾琏见她仍在气头上,忙给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夹在两人中间,也是难受,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平儿,去把我那副金镯子拿到外面去当个二三百两银子给二爷!”许是觉得不占理,又许是又一次压了贾琏一头,凤姐最终松了口。 贾琏闻言,忙喜道:“何苦来不是,不犯着这样肝火盛。”一面说,一面挨着凤姐坐了下来,陪笑道:“你说我该怎么谢你呢?” 凤姐打开他那双不安分的手,自笑道:“不是我着急,是你说的话戳人的心。” “是是是。让我看看你的心有没有窟窿!”贾琏急色的就要揭开王熙凤的衣领扣,平儿也红着脸躲了出去。 事后,贾琏风光得意的出了门,去了前头院里处理庶务。 ...... 朝堂上,文武大臣分列两边,天子端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的群臣为了西海一事吵吵扰扰的。 “打!一定要打!我泱泱天朝,岂能失了体面,那些个蕞尔小国算什么东西!” “请陛下另择主帅,率精锐之师,扬我朝天威,扬陛下天威!” “拿什么打,说的倒是轻巧。而且南安王爷还在人家手里!” “事关江山社稷,王爷理当为国尽忠,为陛下尽忠!” “按你的意思,王爷的性命无足轻重了?王爷也代表着皇家的体面,若是就这样放弃了,以后谁还敢带兵出征?” “南安王爷兵败被俘,那是他咎由自取,和陛下有何干系。若是主帅睿智,必不会被活捉了去!” “可恶!”天子怒拍了一下龙案,轻叱一声,慌得一众大臣尽数噤声,哗啦啦的全部跪了下来,不过私底下还是小动作不断。 “忠顺王,北静王,你二人有何见解?” “臣弟认为主和!”忠顺王和北静王异口同声道,声音于金殿上听的真切,先前主和的大臣们也连忙紧随其后,齐声附和道:“臣等也是这个意思!” “内阁呢?”天子将目光投向站在文官前面的四位大学士,尤其是在王子腾的身上多停留了数息。 “臣等以为打仗打的是银子,是粮草,是辎重,而不在于坐纛的主帅多么睿智,也不在于将士多寡。”内阁首辅上前一步,高声说道。 户部尚书李贤也忙递上一份折子,这份折子里是户部统计出来的各项数据,详细的列举出能够支使的银子。 折子经太监送至天子案前,天子翻动了一下,也未细看,只因这上头写的,早已心知肚明。 “和吧!”天子将折子一合,当即下达了旨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十二回游子 天交十月,京城已是万木萧森一派冬景,城外的运河岸边已结了寸许厚的冰。 饶是城里头风小暖和,内城的护城河也结出蛛网一样的细凌,高大的城楼堞雉上苔藓变得暗红,显得灰暗阴沉。 苍穹昏鸦,彤云渐积,像是要下雪似的,没有半点活气,只有树上的残叶,稀稀落落在朔风中瑟索,像是向人间诉说着什么,又像是不胜其寒地发抖,更增几分荒寒寞落。 朝廷议和的消息自然不胫而走,客栈,茶馆,青楼,凡是有人的地方无不在议论这件国事,有人锤头顿足,有人冷眼旁观,还有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因为入冬运河结冰的缘故,贾政回京并未选择走水路,而是绕远走了陆路,自然这一千多里地花了近二十来日。不过好在一路上平安无事,总算回到了京城。 一入京,贾政便向宫里递了请安的折子,当然更多的是述职,向天子,向朝廷交办差事。 至于辞官,贾政在见到天子的一瞬间,没敢明说。只因他知道天子心情不好,毕竟朝廷议和的事终究不是个体面事,若是处理不当,青史之上留的便是骂名。 天子在细细的看过他呈上来的折子后,还算满意,虽无多大功劳,但至少也无大错,够得上一个中等评价。 “跪安吧!”轻飘飘的一句话让诚惶诚恐跪在地上的贾政如蒙大赦,他慌忙起身离开。 贾政离开后不久,天子召来一个太监,吩咐道:“摆驾凤藻宫!” 太监应声称是,匆匆退下安排一切天子出行事宜,很快六宫都太监夏守忠便收到消息。彼时夏守忠一脸讶色,但凭借多年的经验,他还是决定亲自去凤藻宫探望一番,万一人家一不小心又重新得了圣宠...... 贾政坐着暖轿,伴随着柞木轿杠咯吱咯吱单调而有节奏的闪动,他的一颗心也渐渐平静下来,从宫里到自家府上又花了一个时辰,许是上了年纪,这一路上饱经风霜,趁着这段空档,他在暖轿中小憩了一阵儿,直到轿窗外传来家下人的提醒声,他才悠悠醒来。 掀起轿窗的一角,发现天色早已暗了下来,不过自家府门前却是一片通亮。 “敕造荣国府”五个大字赫然出现在眼前,让贾政鼻子不由的一酸。 “总算到家了!”来不及感慨,便瞧得一身蓝色斗篷的贾琏匆匆跑了上来,贾政摆了摆头顶的乌纱帽,在贾琏的搀扶下下了轿。 “给老爷请安!”贾琏欲跪下行礼,不过却被贾政拉住手,拍了拍免了这些俗礼。 “来人呐,带这些人去用些酒菜。”贾琏偏过头吩咐了一名管家,然后又看向不远处领着人过来的林之孝,林之孝打着灯笼在前头引路。 贾政看着眼前这阔别三年的家,声音哽咽的一时说不出话来,忙进二门去给母亲请安。 到了荣庆堂的院门口,贾政整个人的身子都在颤抖着,遥遥看着屋内的灯影,他的眼睛变得湿润模糊起来。 好在天黑的缘故,下人们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绪。 他撇开贾琏的搀扶,亦步亦趋的朝着院子中走去,朝着那五间上房走去,廊下,院子中的奴婢丫头见了他,也恭敬的退到一边,给他让路。 跨过门槛,进了屋,贾政第一时间便找寻母亲的身影,屏风后,坐榻上,帘幕旁。 屋里很暖和,就像是暮春三月里阳光倾洒在人身上。 “嚓嚓。”一阵脚步声自里屋传出,那是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眼神虽有神,但毕竟老了。 “母亲!”所有情感在一瞬间只化作这两个字,贾政此刻就像是个孩子一般夹带着哭音噗通跪在地上,向前爬了两三步,给贾母重重的磕了好几个响头,“儿子回来了!儿子不孝!让母亲操劳了!” 贾母也是热泪盈眶,忙命鸳鸯将贾政搀扶起来,看着这个小儿子,数着他脸上的皱纹,又瞧着他起了白头,不由感叹岁月不饶人。 “回来便好!回来便好!”贾母重复着说着‘好’字,可见她内心深处无时无刻不惦念着贾政。 母子相见,自然有说不尽话,述不完的情。 贾母今日也高兴,便是多听了一阵子,贾政也多是讲述洛阳当地的风土人情,算是给母亲解闷,至于自己的为政,他大多是简略说说,并不想把那些烦心事带给贾母。 “玉儿如何?”待贾政说的差不多,贾母便问起林黛玉的境况。 贾政哂然一笑,说道:“母子平安!” 贾母点了点头,欣慰的笑容蓦然出现在脸上,又见她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敏儿在天之灵,也算可以瞑目了。” 贾政听见母亲提起故去的妹妹,怕她一时伤心,忙转开话题道是:“攸儿待她极好,母亲还请放心。” “王家小子若是待她不好,我第一个就上门找他老子去!” “母亲说的是。”贾政哭笑不得,他倒不是怀疑贾母的决心,而是怕贾母心里存了气发不出来,说来当年王攸拖家带口去洛阳时,他当场吓了一跳,还以为京城出了什么大变故。 “玉儿的孩子叫什么名字?”贾母又问道。 “单名一个霖字。雨下有林。”说着,便用手指沾了点茶碗里的水,在案几上笔画了起来,又给贾母解释道:“霖有恩泽之意,乃是上苍所赐,足见......” 后头的话贾政没续下去,毕竟场间还有鸳鸯几个随侍丫头在,更何况有些话说的太早,容易出乱子。 贾母反倒没这个忌讳,哈哈大笑道:“我知道了,足见他小夫妻二人伉俪情深,还有这个霖儿更是正室所出,是他王家正派嫡孙。” 贾政有些无奈,不过瞧着母亲开心,那便也无所谓了,于是冷目看向鸳鸯等在场的丫鬟,警告她们不要乱说。 “如此,我也了了一桩心愿,将来到了地下,见着玉儿爹娘,也算有个交代!”贾母自言自语道,慌得贾政连忙起身,但贾母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为了难。 “你替我办件事,去和王家老爷说说,就说看在我活不久的份上,能不能让我再见外孙女最后一面。” 第十三回鸡鸣狗盗 贾政哪里不知贾母的心思,只是这件事属实不大好办,可一时间也不忍拒绝,只好暂且点头答应下来。 至于后头,后头再说。 “别忘了,回头我只找你要人。”贾母又嘱咐了一声,贾政连声称是,忙说等见了王夫人商量一下。 “玉儿的事且放在一边,咱们再来说说宝玉的事。”贾母好似翻书一般,从黛玉说及宝玉。正当贾政要说话时,突然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动静,有人进屋立马说道:“回老太太,老爷,宝二爷受了惊吓,说是...说是...”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快说!”贾政跺脚一喝,急叱道。 “说是园子中进了贼!有人瞧见一道人影从屋檐瓦上走过。”底下忙有人回禀道。 贾母听闻此事,顿时上了火,当即命查,又说是:“我必料到有此事。如今各处上夜,都不小心还是小事,只怕他们都是贼,也未可知。” “母亲请放心,儿子现在就去查!”贾政当即起身离开。 于是大观园内,后宅,前院,灯笼火把,整整闹了一夜,说是鸡飞狗跳也不为过。及至五更天,又传来各处管家男女,命仔细查一查,拷问昨晚上夜应值之人。 ...... 再度回到王家府邸,魏畑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他此次入京并非只他一人,还携带了妻儿老母,说来也是惭愧,这些年东奔西走,南闯北荡,始终是没个落脚之处。 若是三年前,主家没有那几场变故,他兴许能在京城南边买下一处小宅子。那晚一并和他被赶出王家的那些所谓的门生客卿,后来也是各奔东西,现如今怕是再难相见。 在他这个旁观人看来,作为主家的王家很怪。什么夺嫡争位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凡是世家大族,高门权贵,都避免不了这样的事,毕竟人性本就是贪婪的。 可怪就怪在王家这对父子,父亲是当朝一品内阁大学士,儿子是探花进士,换成别处,子承父业,光大门楣,迈越祖业,应是正理。可到了这儿,却是父子角力,反倒便宜了旁人。 “搞不懂!”魏畑小声的嘀咕了一声,然后朝着王家府邸大门走了上去。 “站住!你是什么人?干什么的?”一个头戴瓜皮帽,身穿毛领棉袄的小厮从石狮子后面冒了出来,伸手拦住了魏畑。 “我是洛阳来的。”魏畑瞧着这渐渐走进的小厮眼生,掏出名刺递了上去,从容说道:“我要见王辰。”魏畑并未直说他要见王子腾,怕是有人从中作梗。 小厮打量了一下魏畑的装束,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车马,再瞥了一眼手上的名刺,上面写到:“魏子清谨见王公......” 小厮识不了几个字,颠来倒去的看了半晌,笑道:“你这矮鬼子来的不凑巧,今儿辰护卫不在府上,明儿再来吧。”说罢,便把名刺扔还给了魏畑。 魏畑不由失笑,只是不曾想到现如今王家这看大门的竟换成了不识字的家伙,无奈之下,只好从袖子里掏将出几个碎银子,塞给了小厮。 小厮顿时来了精神,忙抢过银子,口中说道:“不瞒您说,辰护卫确实有事出去不在府上,先生瞧着像是读书人,你看这样行不,你留个地方,待辰护卫回来了,我亲自与他说你找他。”一面说,一面把银子往怀里揣,生怕旁人瞧见。 “也好,劳烦了。”魏畑拱了拱手,便是转身离开,为妻儿老母寻得落脚之处,也好早些安歇。 这日掌灯时分,王辰找了过来。 “魏先生!当真是你,多年不见,你还可好?”王辰很是激动,言语间兴奋之情溢满出来,“门上的小厮说来了个姓鬼的先生,又是从洛阳来的......” 魏畑知道他为何戛然而止,于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确实见过大爷,此次入京也是奉命,另外就是我要面见老爷。” “可是大爷他出了事?”王辰一时着急,没忍住问道,当年的事他确实愧疚,可是他也无能为力。 “非也。其余的你莫问,我只要你带我进府见老爷便好。” “眼下恐怕不行。”王辰一口拒绝道,“自从三年前大爷,太太去了洛阳后,隔年老爷便不再过问府上的事,一应诸事庶务尽数交给了仁大爷,俨然是把管家的权力全部移交给了后者。” “那老爷岂不是......”魏畑面露忧色。 “还没到那个份上,老爷毕竟是朝廷一品大员。”王辰沉声道,很明显有话外之意。魏畑自然心领神会,也没再问,至于不行的缘由,他也能猜个七七八八。 “魏先生,别的我也不多问,我只问你,大爷可是要回京?”王辰目露希冀之色,可魏畑的摇头却让那股光芒很快散去。只听魏畑说道:“我本是从江南赴洛阳的,到了洛阳,见着了大爷。其时大爷心有忧惧,我也问及回京之事,可大爷明言说好不容易才出去,再进来怕是再出就出不得了。又说是有些事他回来也改变不了,索性不如不归。” “唉!”王辰仰天长叹了一口气,“都怪我当年......” “没用的,即便不是你,也终究会走到如今这一步。”魏畑劝慰道:“大爷是心有忧惧才离京的。” “忧惧?什么忧惧!难道还有比呆在京城,呆在老爷跟前更安全的地方吗?”王辰不解,他虽有头脑,可始终是一介武夫,于是愤然说道。 魏畑反倒从容的说道:“京城是天子脚下。” “......”王辰一怔,低着头沉默了。 “大爷心里记挂着一个人。”魏畑露了点口风,王辰抬起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半晌后,皱着眉问道:“谁?” “贾家的三姑娘!”魏畑笑了笑。 “大奶奶知道?”王辰古怪的看着魏畑。 “知道。”魏畑应道:“因为这就是大奶奶亲口说的。” 第十四回窈窕 鸳鸯这一夜睡得并不算踏实,一来是府里上下皆在盘问,闹得乱哄哄的,二来是她怕司棋的事也被一并查出来,彼时自己逃不开一个包庇的罪责。 鸳鸯还记得那个晚上,在假山石后头,撞见了司棋正与一个年轻男子私会,至于他两做了什么,鸳鸯并不敢往深了想。 可一想到二人当时衣衫不整的模样,鸳鸯也不由的耳红心跳,神思恍惚。 正胡思乱想着,鸳鸯便瞧见邢夫人并东府里的尤大奶奶走了过来,说是给老太太请安。 鸳鸯急忙迎了上去,可巧凤姐,李纨等一众姊妹也紧随其后。 容不得她再想别的事,匆匆安排琥珀,翡翠,玻璃等一众陪侍丫鬟上茶的上茶,倒水的倒水,准备点心的准备点心,只因今儿来的都是主子,决不能分心有半点马虎。 收摄好心神,鸳鸯将一众主子领进了屋,贾母此刻也正斜靠着枕头,歪坐在榻上接受了众人的行礼。 王熙凤身为管家媳妇,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是责无旁贷。只是不知怎地,上回和贾琏胡闹了一番后,便是身上不大爽快,可她一向要强,又是涉及床帏之事,实在难以启齿。 这不一拖再拖,便是拖出了病来,远远瞧着精神也不同往日。 “老太太,我......”王熙凤从椅子上滑跪下来请罪,眼里噙着泪,欲言又止道。 贾母睨了她一眼,只说道:“得亏林丫头早早的出了阁,否则你们让我怎么向王家交代?”王熙凤闻言,脸色霎时就变了,一时回不上话来,只是小心的抹去眼角的泪水。 探春见众人都陷入沉默,又听贾母提及林黛玉,便站出身来,陪笑着辩解道:“近因凤姐姐身子不好了几日,园内的人便放肆了许多。先前不过是大家偷着一时半刻,或夜里坐更时,三四个人凑在一处,或投骰,或斗牌,小小的玩意儿,不过是为了解乏熬困。近来渐次放诞,竟开设了赌局,甚至有头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三百吊的大输赢。乃至于后来还出现了争斗相打的事来。” 贾母把目光看向她,心下不由满意。这几句话便将家里闹贼的事掩盖住了,大观园是什么地方,那是年轻姑娘,小姐们读书写字的地方,若是闹贼的事宣扬出去,岂不是败坏了名声。现在经探春这么一说,则变成了府上下人贪玩成性,不知轻重。 贾母顺着探春的话接道:“你既知道,为何不早回我们来?”看似责问,实际上却是在给探春一个表现和解释的机会,更重要的是要将探春从这件事中摘出去,保全名声及体面。 探春回道:“我因想着太太事多,且连日的心不净。所以没敢回,只告诉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戒饬过几次,近日才好些。” 对于探春的这个回答,贾母暗自叹息,可也无奈,毕竟探春还年轻,许多事并未亲身经历过,便借机教导道:“你一个姑娘家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只是开头一句便将探春的责任彻底摘了出去,足见贾母处事老辣果断,又听贾母续道:“你自为耍钱常事,不过怕起争端。殊不知夜间既耍钱,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门户任意开锁。或买东西,寻张找李。其中夜静人稀,趁便藏贼,引奸,引盗,何等事作不出来?况且园内还有你一众姊妹们,起居所伴者皆系丫头,媳妇们,贤愚混杂,贼盗事小,再有别事,倘略沾染些,关系不小,这事岂可轻恕?” 贾母一面说,一面将目光扫视过在场众人。探春只觉心惊,也不敢再回,便默然落座,细细思量。 ...... 这场风波很快便平息了下去,贾母亲自处理,没有人敢徇私,自然是效率极高,只是带头的几个人当中有一位却是迎春姐姐的乳母。 念在昔日的姐妹情分,探春站出身为之求情,可贾母明摆着不想让她掺和进这件事当中来,于是便没答应,相反还说了另一番道理。 一时,贾母歇晌,众人便各自散去。 入了大观园,探春并未回自己的秋爽斋,而是先去了怡红院,准备探望一下受了惊吓的宝玉。然而还未进门,便听见院子里传来贾宝玉和丫头们的嬉笑玩乐声,忙驻足不前,踅身朝着二姐姐迎春的紫菱洲的方向赶去。 许是心有烦闷的缘故,竟鬼使神差的来到了沁芳闸桥上,此刻底下荷花池水面上残枝败叶,一片萧瑟。 遥遥看向北岸,那里是凹晶溪馆。 而在凹晶溪馆的后边山坡树林里,还有一方小筑隐在其中,只露出几点飞檐。 “噗通!” 一块石头被人砸进荷花池中,荡起阵阵涟漪,探春循声望去,却是弟弟贾环。贾环也并非故意,只是觉得无聊,才往池子里扔了块石头,可不凑巧被姐姐抓了个正着。 见左右无处躲藏,贾环便昂着头走上前,直接呛道:“许你跳池子,就不许我扔石头了?” 探春被他说中心事,忙不迭的将脸撇向一边,也不去搭理贾环。 贾环嘿嘿一笑,好似逮住把柄一般,讥道:“你还是死了那份心吧,你不是总说太太疼你,还嫌弃自己的出身低微,可到头来你又能改变什么呢?太太有自己的女儿,有自己的儿子,你又算什么?只不过是太太利用的工具罢了。现在好了,老爷也回来了,要不我把这件事和老爷说说?” “闭上你的嘴!”探春呵斥道。 “我偏不!你就是心虚,怕老爷知道了骂你不要脸,更怕所有人知道你那个不可告人的心思。”贾环冷笑道。 “你......”探春急了,忙上去拉住他。 “别拉拉扯扯的,让旁人瞧见闹笑话。”贾环一把甩掉探春的手,死皮赖脸道:“别拿我当三岁小孩,要我不说也可以,你总要给我些好处吧。” “啪!”探春气狠了,当即赏了贾环一个巴掌,疼的贾环哭爹喊娘。 “娘啊,呜呜呜......”贾环哭喊着,捂着脸一面跑,一面恶狠狠地说:“我要把你的秘密说给老爷听。” “滚!” 第十五回文人相轻 王子腾穿着貂皮紫面卦,里头套了一件蓝色江绸面青白肷袍,戴着一顶不着眼的冬帽,脚下蹬了一双鹿皮油靴,背着手,在一大群小厮扈从的簇拥下,经月洞门自后宅入了滕云斋。 王子腾瞧着清瘦了不少,不过精神却很好,脚步橐橐踩在湿淋淋的青砖地上,因见魏畑蜷缩着跪在书房门外的地上,略一迟疑,想说什么又止住了口,径自带着王辰等几个心腹进了屋。 书房内,早用暖笼烘热,也备了热茶。 王子腾取下帽子,扔在大案上,将领口处的两枚扣子解开,踅身看向门口,吩咐道:“让他进来!”又指了指右侧靠窗户的一张椅子,“就坐那,也不必行礼。给他也上杯热茶,还有找件厚实的衣服来,披上!” 跪在门外的魏畑自然将屋里的话听的一清二楚,不由鼻子一酸。 魏畑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冻得发麻的脚,矮着身子进了屋。 屋内,好几道目光都射向魏畑,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有同情的,也有鄙夷的,不一而足。 待喝了热茶,披上了衣服,魏畑才渐渐觉得腹中有了底气,顺着先前的目光一一看了回去,比起三年前,王子腾跟前多了不少人,当然这也和他在朝中的地位有关。 “魏先生!(子清兄!)”除却王辰外,又有两人微笑着起身拱手招呼道。 魏畑也当即起身作揖回礼。 因王子腾在场的缘故,这些门生清客长随倒也谁都没吱声询问魏畑的来意,只在厮礼过后,便各人落了座。 魏畑小心翼翼的侧目打量起今日身在书房的这些人,尤其是坐在离大案最近的两张椅子上的,皆是不俗,其中一人甚至还穿了一身公服。 遥想当年的自己也曾坐在首位,再观今日落魄,沦落至末座,魏畑难免有些心灰意冷,心里一阵唏嘘。 感叹间,魏畑也将今日书房议事的内容听了个大概,左不过朝廷议和的事,而众人商议的也恰是敌国会以何种方式来谈判,针对各式方式商量出相应的章程,商讨其可行性,然后由主文相公一一誊录下来,最后交由王子腾查勘,并拣要处记于奏折之上,再送交天子。 这书房俨然也是一处小朝廷,这些门生,清客,长随就是文武大臣,都想着在东翁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自然是斗的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 魏畑有些看不下去,便插了一嘴道:“是和亲!” 一句‘和亲’宛若一盆热水浇在了冰雪之上,轰得众人顿时寂静了下来,齐刷刷的看向魏畑。 “岂有此理!我泱泱天朝上国,岂能和亲以结蛮夷之欢心?”首座一人怒目而视,叱道:“西海战败一事本就让天子,让朝廷丢了颜面,现如今还要来一场和亲,这将圣人颜面置于何地?” “和亲的代价最小!”未待魏畑出言解释,那名身着公服的男子便是开了口,顿时有不少人开始低头思量起来,足见此人人望颇高。 魏畑见他面目和善的看了过来,也微笑着点了点头,并说道:“其实这并非是我的见解,而是大爷的判断!” “哗!”不少人面露惊色,又频频点头,皆知魏畑口中的大爷是何许人也。而先前怒斥魏畑的那人脸色也是变得一阵青一阵白。 “好了,都坐下吧!”王子腾开了口,断去了众人各异的心思和联想,目光灼灼的看向落在末座的魏畑,魏畑倒也洒脱,径自起身走上前,将一封未拆封的信件呈交给了王子腾,并说道:“大爷说他不宜回京,又命在下协助东翁处理京中诸事。” “听闻他给我生了个孙子,叫什么名字?”王子腾捋了捋胡须,似笑非笑的问道。 魏畑答道:“单名一个‘霖’字,寓意上苍所赐之恩泽。” 在场诸人闻言面面相觑,连忙齐声道喜,有夸王家香火长续,王子腾后继有人的,也有夸王攸夫妻二人的,还有人就霖这一字大书特书的,总之是恭贺之声连绵不绝,场间一时欢乐非常。 “他还与你交代了什么?”王子腾挥手按下骚动,身子前倾又问道。 魏畑慑于王子腾身上的威势,忙道:“大爷并未多说,只吩咐在下于必要时提醒东翁,劝诫东翁!” “不孝的孽障!”王子腾不爽快的拍了一下桌子,慌得众人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是他老子,还用着他来提醒?来劝诫?”说着,便是抓起信塞到袖子里冷着脸出去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嘘,别问了。” 留下的人也都七嘴八舌的交头接耳起来,对此事议论纷纷,揣摩王子腾的心思和态度。 那身着公服的男子来到魏畑身边,将他搀扶至一边,作揖请教道:“不才盛鋆有一事请教先生,这是何故?” 魏畑戒心骤起,忙厌烦的摆了摆手,一个字也不肯透露。 “先生请留步,在下还有一个问题,王文泱不宜回京是什么意思?” 魏畑讶然的打量了盛鋆一眼,警惕道:“你是何人?岂敢于此地称呼大爷之名号?” 盛鋆眼里当即闪过一丝慌乱,他也知道这世家大族当中规矩繁多,就是座椅次序也是有讲究的。 “子清兄!稍安勿躁,这位原是江南道常州府治下锡城县知县盛鋆盛子全,四年前大爷出任江南道监察御史时,曾与他在姑苏城见过一面。后来老爷知晓此事,感念其在江南对大爷多有帮衬,便给他往上提了提,他感念老爷提携之恩,又兼着当初和大爷的交情,这才来了这儿。”一名幕僚赶忙上前劝和解释道,继而又叹了口气,对盛鋆说明道:“这事是府上旧事,盛大人还是不要过问的好。” 魏畑冷哼着甩了一下袖子,起先他还以为这姓盛的真有什么真才实学,原来是个走后门的。 “子清兄,你可不要小瞧了这位盛大人,人家也曾是两榜进士!只可惜是寒门出身......”又一与魏畑交好的长随过来悄声耳语提醒道。 正要开口说什么,只见本在府宅大门处司阍的家丁进来报说:“贾家姑老爷求见老爷!” 第十六回东窗事发 一众幕僚,长随听闻荣国府的老爷登门,而王子腾此刻又不知是喜是怒,竟无人敢前去知会。 “子清兄,我看还是你去一趟吧。你身负大爷之命,比我等在老爷跟前容易说话些。”提醒魏畑的长随陪笑道。 魏畑环视场间众人,尤其是先前那个坐在首位却厉声驳斥自己的男子,对方见他看来,悻悻的别过头和旁边一人说话。 “嗬!”魏畑轻笑一声,便是紧了紧披在身上衣服的衣襟,出门走向腾云斋左侧的一间耳房。 来到耳房门口,魏畑出声向内传道:“老爷,荣国府的政公来了,要见您。” “吱呀!”不久,耳房的门被从里头拉了开来,王子腾满面红光的看了魏畑一眼,吩咐道:“我知道了,今儿的议事就到这吧,让他们都回去吧。” “是!”魏畑一如既往的称是,态度恭谨。 ...... “存周!”王子腾请贾政坐了,又从家下人手中接过一盏刚刚沏好的热茶,亲手敬上,满脸堆起笑道:“说来你我二人上一次见面还是攸儿八岁那年,记得那年我刚擢升九省统制,奉旨需要查边,为防变故,不得以将攸儿托付你和妹妹照顾。” 贾政心头一紧,面对王子腾这般,反倒有些局促起来,连忙借话说道:“兄既有所托,弟岂敢有不帮之理,何况你我两家本就是亲戚,荣辱与共。” 王子腾并未再叙,反问起贾政此番来意。 贾政一脸倦容,干咳一声道:“昨儿回京,我便听说了雨村被贬的事,另外,西海南安王爷战败被俘......” 王子腾有些意外,不过还是本着亲戚之谊与他说了其中原委。 “雨村想必是受人蛊惑,才酿下大错。想他当年也是受了如海举荐,按理说不应如此才是。你我两家待他不薄,他为何...唉...”贾政哀声叹气,只觉得自己看走了眼,一时竟未能觉察出贾雨村此人包藏祸心,做出那等祸国殃民的事来,又转道是:“圣上对议和之事打算用何种方式?赔钱?” “议和一事已交由礼部处置,待与敌国谈判好后才有定论。”王子腾应付道,又见贾政嗫嚅着几次欲言又止,便好奇问道:“存周可是还有别事?” “说来惭愧,老太太已年过八十,自知天数,只这心有挂念,子孙不肖,难以相解。”贾政面露愧色的说道。 王子腾沉思良久,也没给个确切答复,在长叹一声后,失笑道是:“存周,你自个儿看吧。”说罢,便将王攸自洛阳让魏畑送来的信封递给了贾政。 “攸儿心思一向缜密,有时候我这个做老子的也不得不感叹自己老了,反不如一个孩子对局势看的透彻。这信件中所言,字字珠玑,全篇皆包含他的一片拳拳之心,更有他对我等这样大族人家的隐忧,虽是杞人忧天了些,但也并非全无道理。毕竟这家最终还需他们这些后辈人去管。”贾政一面看信上所写的内容,一面惊心于王攸的谋划。 就连贾母要见黛玉一事,王攸也早有预料,并在信中作出了相应的答复。 “嗯?”贾政目光霍然一跳,其中提及的几处弊端恰是贾府面临之困境,只可惜并未给出解决办法,只说了皆已妥当四字。 再往后则是王攸写给其父王子腾的话,贾政也不便再细看,于是将信件按下,当下就起身告辞。 回府的路上,贾政感慨万分,也是羡慕万分。 脑海中满是王攸的那几页漂亮的恭楷,使其赏心悦目,更关键的是王攸所写的内容,堪比一篇策论,只不过不是对朝廷,而是对家族提出的建议。 “好!好!妙!”抬轿的轿夫和跟随的小厮一路上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几个字,时不时伴随着老爷的畅快大笑声,惹的众人新奇不已。 待回了府落了轿,贾政直奔自个儿的内书房梦坡斋,想着尽快将脑海中的一些想法写在纸上,并安排人施行,看看效果。不曾想还未进门,便听得赵姨娘屋里传来一阵哭闹声,顿时大好的心情去了一半。 “娘啊,你瞧!”贾环将脸上的巴掌印指着给赵姨娘看,又哭道:“是姐姐打的,她还让我滚!” 赵姨娘也恨声骂道:“没出息的下流种子,亏你还是个爷们,就这么白白的挨了一巴掌。” “娘,这次不是我的错。是姐姐她生了那龌龊心思,我说了她,她不承认!”贾环恶狠狠地说道。 赵姨娘也不傻,忙捂住贾环的嘴,将其搂在怀中,厉声训斥道:“胡说八道。” “娘,你也怕她不是?”贾环挣脱开来,怒声道:“她有什么了不起的,不过是仗着太太喜欢,等老爷回来,我就跟老爷说,说她恬不知耻!” “环儿出来!”贾政在门外听得是一清二楚,当即跺脚喝道。 屋里赵姨娘和贾环皆是脸色一白,贾环哇的一声哭的更大声了,连忙就要往赵姨娘身后躲,只见他死死拽着赵姨娘的衣角,乞求道:“娘,救我!快救我!” 赵姨娘哪敢怠慢,她现将贾环藏好,然后笑意盈盈的走出房门给贾政请安,又说道:“老爷怕是听错了,环儿不在这里。” “滚开!”贾政一把别过赵姨娘,走进了屋,在床底下揪出了欲要躲藏的贾环。 贾环怕的要死,连声求饶,又说是:“凭什么倒霉的都是我,我又没说错。宝玉整日里借着读书的名义捣鼓胭脂,旁人劝说半句都不行,还有姐姐,说什么为了家族计,不惜任何代价,可想的都是别家男子,还是个成了婚的。她想做什么?做人家的小妾吗?” “你说的是谁?”贾政头上青筋直跳,一看就是要雷霆大怒的模样,比之当初棒打宝玉时更甚三分。 “老爷,老爷!”赵姨娘慌得六神无主,急忙跪了下来,爬着抱住贾政的腿,哀求道:“探丫头不是那样的人,是环儿胡说的。” “我没胡说!”贾环一脸狂色,“是太太,太太当初说要将姐姐嫁给王家大爷的,可人家明媒正娶的是林家姑娘,为此姐姐还跳了荷花池,后来还是王家大爷救她上来的,老爷若是不信,只管叫人来对证。” 贾政气的是双目喷火,连命数人去将宝玉,探春喊到王夫人屋内。 王夫人本在念经拜佛,乍见周瑞家的神色匆忙的跑进来说老爷怒气冲冲的回来,又着人去园子里拿宝玉和探春,不禁骇然色变。 还未待安排,便听得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迎面便是一声训斥:“瞧你做的好事!” 第十七回恨铁不成钢 “你说,探丫头和攸儿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贾政怒拍了一下桌子,震得上面的茶盏嗡嗡作响,目光变得咄咄逼人,又道是:“我不在家的这些日子,怕是你们都翻了天了!” 此刻屋里屋外,奴才丫头,婆子嬷嬷足有二三十人,听见屋里头贾政的雷霆大怒,人人色变个个股栗。 不久,宝玉和探春被人从园子里带了来,相比较宝玉的惶惶不安,探春却显得从容不迫,只因她早就知道这事情是纸包不住火,贾政总有一天会知晓的。 “老爷,宝二爷和三姑娘来了!”门外传话的人通报了一声,便是快速退至一边,连大气也不敢出。 贾政怒喝一声:“跪下!” 宝玉被吓得脸色发黄,额头上也冒出了汗,哪里禁得住贾政这一喝,当即双膝一软,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回想起进院子的一刹那,看见站在檐下哆嗦着身子,搂着贾环的母亲赵姨娘,后者看都没看她一眼,探春不免觉得荒唐可笑。 “老爷!”王夫人于心不忍,赶忙劝道。 “你闭嘴!”贾政铁青着脸,指着王夫人便骂道:“亏你也是个大户人家出身,就是这么教导子女的?一个整日里游手好闲,东游西荡,和小厮婢女打情骂俏,正经书不读,全学了些下贱东西,还一个......”看向探春时,见对方脸上全无惧色,一片坦然从容,贾政停顿了下来,反问她道:“你有什么话说?” “女儿无话可说!”探春盯视贾政良久,忽然垂下眼睑,一行清泪当即自脸颊滑落而下,又叩首伏身,声音径自有些哽咽道:“您不相信女儿,难道也不相信攸哥哥吗?” 贾政闻言,神情一怔,痛心疾首道:“家门不幸啊!” 此刻王夫人也跪了下来,哭诉道:“老爷若要责罚怪罪,只找我一人便是。宝玉确实是我没教导好,可探丫头她并没有做什么自毁名声的事啊。是,我确实想过把探丫头许配给我自己的侄子,也将想法说与了兄嫂,可是......” 贾政是又惊又怒,又愧又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我也不敢争辩什么,更不觉得我的想法有什么错,老太太当初罚我无外乎是因为林丫头。可是当时老爷不在都中,我等自然无人做主。我作为母亲,为女儿谋求幸福又有何过错?攸儿品性如何,老爷这些年也是看在眼里,我兄长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就真舍得自己的儿子去洛阳,还不是迫不得已?老爷,若是当初攸儿娶的人是探丫头......”王夫人一面诉说自己积压了多年的怨气,一面将探春搂入怀中,哭成泪人,并对探春道:“你虽不是我生养的,可你在外头也从没有人敢小瞧你,然而你终究是输在了出身上啊!若是和元春一样,是老太太的嫡亲孙女,老太太又怎会不优先考虑你呢?” 探春被说中痛处,再也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贾政并非不通情理之人,王夫人的话有节有理,是既含蓄不露,又明白无误,冷静下来,细细思索这前因后果,贾政渐渐也能理解其中不易。 “起来吧!”贾政微微抬了抬手,喟然道:“我也是气狠了,像我等这样的诗礼簪缨大族人家,竟然出现这样的丑事。别事我可以不追究,三丫头,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为什么跳荷花池?你知不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罔顾性命,这就是圣人教给你的孝道?” 探春瞥了一眼站在一侧耷拉着脑袋的哥哥宝玉,后者从头至尾是半句话茬都接不出来,忆起当日情景,探春不免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属实不该做出那等不孝的举动来。 自己一人性命是小,虽说是为了家族计量,可在很多人看来,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别人只当是自己求而不得,为情所殉。 “女儿知错了。当时是女儿一时冲动,只取小义,而忘大节!” “嗯......”贾政的口气变得缓了下来,沉吟片刻后说道:“你今年也十六了,也是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然后看向王夫人,问道:“这两年可有什么人上门来说亲?” 王夫人回道:“有倒是有,不过......” “是女儿自己不愿!”探春见王夫人为难,忙说道:“女儿还未给您尽孝,不忍相离。” “前阵子倒是听说大老爷给二丫头说了门亲事,老太太也是知晓的,像是个姓孙的人家,叫什么绍祖,还说这个人是兵部候补官员。”王夫人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说道。 “老太太怎么说?”贾政问道。 “老太太当时也没说什么,毕竟二丫头是大老爷那边的,而且这亲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的。”说着,王夫人拉起探春的手,宽慰似的拍了拍。 贾政听着也点了点头,只是心里有些不放心,又问道:“这姓孙的年龄几何?” “三十好几了。”宝玉此刻插了一嘴,见贾政的目光看来,忙又低下了头。 “糊涂!三十多了才是个兵部候补,可见并无多大本事,只怕是花银子买的官也未可知。”贾政腾的一下子从榻上站起身来,唬的宝玉赶忙往后一缩。 “老爷,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回转,奴婢听人说大老爷那头已经派人四处张罗了。”周瑞家的弓着身子小声说道。 王夫人也上前劝道:“大老爷的性子您是知道的,他决定了的事少有人能改变的,更何况老太太也没说什么,老爷此刻若是去劝阻,反倒得罪人。孩子们现如今大了,您今儿能阻的了一个孙家,保不齐明儿又来个朱家的,还有迎丫头毕竟是大老爷的亲闺女,那姓孙的又是大老爷亲眼看中的,自然也不会害了她。” 贾政见拗不过,也只好点头默认,而后看向宝玉,“我离京前布置给你的功课完成的如何了?” 宝玉支支吾吾,眼神也左忽右闪,声如蚊蚋的答道:“差...还差...差点。” “差点是差多少?” “一...一半...” “混账!我且问你孟子三章是哪三章?” 贾宝玉回想半天,只说了两个,一为“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二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第三个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看你总有一天会死于安乐!”贾政恨声道,“滚回去,明儿再仔细问你!” 第十八回探意 王夫人看着宝玉仓皇逃窜的背影,心里也是长叹不止,然而自己终身指望的也就这么一个,于是缓步走到案几前,将那几个歪七扭八倒着的茶盏扶正,又命周瑞家的去上茶。 “老爷适才问及亲事,我也恰好有话要对老爷说。”王夫人心思一动,想着不如趁此良机试探一下贾政的意思。 不久,周瑞家的亲自端了茶水来,王夫人接过并敬上,以消贾政心中不快。 “老爷,宝玉和攸儿一般年纪,甚至还年长了几个月,是不是也该为他说门亲事。老爷且先不要驳斥,且听我把话讲完。宝玉这个孩子,心性虽不如攸儿稳重,说来也是淘气些,只是这不上进终究是不像话的,你我年纪又都过了半百,总不能日日看着宝玉,老太太同样是为宝玉操碎了心。旧年里的事不谈,可我们做父母的总要为儿女将来计算的。您瞧探丫头,如今十六了,待过了明年三月,就十七了,总不能跟着一拖再拖。就算咱们等得起,老太太也等的起?老太太比咱们更希望宝玉能明理上进,至少不能再像从前那般浑浑噩噩。我知道老爷是恨铁不成钢,我作为母亲更是难辞其咎,可我也是为了贾家将来着想啊。我也不要求宝玉能像攸儿那般,只求他像当年珠儿一样,知道读书上进,我也就......”王夫人念起故去的贾珠,神色哀伤,更是对宝玉不求上进的无奈。 贾政捋了捋下颚的胡须,颔首叹息道:“知子莫若父,宝玉这个孩子,论聪明才智,比环儿强十倍,就是比起攸儿,也是不遑多让的,可若论八股举业,为人处世,乃至于治家理国,怕不是这块材料。不瞒你说,我刚从你兄长那回来......”说到这,贾政陡然想起什么,忙命人道:“快拿纸笔来!” 王夫人一惊,看向探春。 探春急忙进了王夫人的里屋,从柜子里翻出纸笔和砚台来,这东西还是那年探春理家时备下的,她快速将纸摊在桌上,用镇纸压好,并网砚台里倒了点清水,为父亲磨墨。 贾政见探春动作娴熟,不禁满意,同时也在想,若是探丫头是个男子,怕是不输当年的珠儿,只可惜是个女儿身。 容不得多想,贾政待磨好墨后,便是提笔在纸上洋洋洒洒的写了起来。 探春就在跟前,自然也认得纸上所写的内容,惊奇上面的几处竟与自己当初的想法不谋而合,收敛住心神,生怕出声惊扰了父亲的思绪。 贾政一气呵成的写罢,才长长的出了口气,又接过王夫人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头和手上的汗,只听贾政含笑道:“这些皆是攸儿信中所言,我瞧着在理,本打算回来细细思量对策,好着人施行。”说着,便看了探春一眼,当即转了话头,“当年,太爷原本打算让我从科甲出身,谁知太爷临终遗本一上,圣上体恤先臣,就额外赐了官,说起来,我贾氏一门还没有一个从举业上发迹的,大概这也是贾门的定数吧。” “可是......”王夫人有些发懵,本想着完成多年夙愿,不曾想贾政说到了别处,这一时间让她进退维谷。 好在贾政很快又想起了事由,当即回归正题,问道:“宝玉的事老太太可曾提过?” 王夫人摇了摇头,说道:“旧年里是提过,老爷当初也是知道的。” 贾政摆手道:“那是旧年里的事了,还提他做什么。后来呢?” “没有,不过有一年快入冬的时候,就是老爷刚上任离京的那年,姨太太家里来了位叫宝琴的姑娘,人长得漂亮,说话做事也得体,得了老太太的喜欢,老太太便是有了那方面的意思。然而那宝琴早已许了人家,老太太才作罢。”王夫人这话确实是实话,可言语中也透露着诱导的意思,那就是让贾政有个先入为主的概念。 探春在一旁静静听着,按理说,这样的事她不应该在场,可偏偏贾政没说什么,可见后头还有话要问自己。 王夫人的意思探春心如明镜,其实不光是她,就连后头几个竖着耳朵,伸长脖子偷听的嬷嬷丫鬟心里都知道王夫人属意的是谁。 几人互打眼色,又暗自心喜。 那位姑娘可是出了名的妥当人,若是成了宝二奶奶,那日后就不用再看凤姐的神色了。 贾政这面心里有些不大爽快,薛家家境如何他也是知晓的,虽说四大家族齐名,可薛家仅仅是个皇商,就算是沾了皇气,也还是改变不了商人的本质。 还有就是薛蟠,志大才疏,贪玩好色,若是日后结成亲家,怕是会带坏了宝玉。 “不妥!”贾政心里直呼不妥,可王夫人的话里又说老太太看中了薛家的一位叫宝琴的姑娘,这个含义就有些微妙了,“母亲一向眼光不差,就拿玉儿来说,便可应证。对薛家有意,难道真是一种妥协?” “老爷,您可是有什么别的想法?”王夫人有些着急,忙出言试探道。 贾政回道:“宝玉的事再缓缓为好,总不能害了人家的姑娘不是?待宝玉的心收了,彼时再议也来的及。”说罢,便看向探春,命道:“去外头将你母亲和弟弟叫进来!” 探春虽不情愿,可也不敢违拗,出门把赵姨娘和贾环领了进来。 贾环看见姐姐完好无损,也是傻了眼,不过当下更要紧的是面对贾政的提问。 和贾宝玉一般,贾政也问了贾环功课的事,比起贾宝玉,贾环的表现竟然不错,可见是把贾政的话放在了首位,牢牢执行。 赵姨娘见状欣慰不已,还挑衅似的瞪了探春一眼,探春只当没看见。 “看来这几年,环儿长进了不少。” “这还不是老爷和太太教导有方。”赵姨娘笑的花枝乱颤,不忘恭维了一句王夫人,虽然是后者并未起到多大作用,可家里的规矩一向如是。 妾就是奴才,她也是在做给探春看,看看甘愿做奴才的是什么下场。 第十九回岁暮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眨眼之间便到了年根儿,较之往年进上来的东西,不光少,就是品相也变差了。 宁国府内,贾珍,贾蓉父子二人一面听着看守府库小厮口中的唱票声,一面冷冷的看着跪在雪地里的乌进孝和其手底下的一帮佃户。 “今年总没有什么旱灾涝灾的,怎地这东西呈上来的越来越少了?你这个老砍头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不会私底下克扣了些装进了自个儿的腰包了吧!来人,给我将这个狗奴才身上的大衣全给我脱了!”贾珍怒不可遏,连连冷笑,命左右将乌进孝当场拿下,并将后者身上的衣服脱得只剩一件。 冻得瑟瑟发抖的乌进孝和其手底下的一众佃户农夫忙喊冤枉,并由乌进孝求饶并解释道:“大爷请...请容我分辨!” “还分辨什么?四年前你说是下了一场冰雹,短了些倒还将就的过去。两年前你说出了大旱,我父亲也没把你怎么样,去年你又是如何说的?全是推搪欺瞒主子的话,我看你这个老东西是活的不耐烦了!给我打!”贾蓉在边上恶狠狠地说道,堵得下头跪着的佃户农夫哑口无言。 紧接着乌进孝便被府上家丁按倒在地,连带着受罚的还有田庄上的几个主事,他们神色仓皇,可始终免不了一顿板子。 这件事的缘故并非是他们暗中克扣贪污,只因数目太大了,足足比往年缺了六成。就算是借给他们天大的胆子,几人也不敢私藏这么多。 ...... 相比宁国府父子二人的贼喊捉贼,荣国府这面贾琏王熙凤夫妇二人却是为银子弄得焦头烂额,牢骚满腹。 这好不容易盘转过来的银子,还没在手心里捂热,这宫里头的太监便是借着娘娘的由头把银子要了去。 王熙凤何时吃过这样的亏,满脸堆笑的送走太监后,又回到自个儿屋里,气的当场砸了好几个茶碗,破口大骂。 贾琏见状,也深有体会的感慨道:“今儿这还算少的,昨儿周太监来,张口就是一千两。我只不过是略慢了些,他就不自在起来。将来得罪人之处不少。这会子再发上个二三百万的财,就好了。”说到末了,贾琏想起当年南下扬州的事来,不由痴痴笑了起来。 “再发二三百万的财?!你想的倒美,你家还有什么亲戚,祖上余资富绰,还膝下无子,最好还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称老太太的心?”王熙凤冷笑不止,提到此事,她不免想起林黛玉,继而又想到王攸。 贾琏讪讪笑道:“我也只是嘴上这么一说,你怎么还当真了。还有你可别忘了,那笔银子你姓王的也有份!” 经贾琏这么一提,王熙凤脸色蓦然一变,只因想起了一件数年前的旧事。贾琏瞧她沉默不语,自以为此番占了上风,心里不免得意,又叹惋的拍膝道是:“可惜呐。”说罢,便是起身抬脚出了门。 另一边平儿端了盆清水进屋伺候王熙凤洗面净手,方才屋里两人的话她在外间听的真切,此刻见凤姐走神,于是便推她道:“奶奶这是怎么了?瞧着一副不定心的模样。适才我在外头听奶奶提起林姑娘,奶奶莫非是想她了?” 王熙凤抬起脸扫了平儿一眼,又迅速的撇过头,吩咐道:“你快去统计一下,咱们手里还剩多少银子,保不齐回头老太太,太太问起来。” 平儿早知凤姐会问,便回了一个确切数目,听的凤姐咬牙切齿,紧握双拳。府上早就入不敷出,寅吃卯粮了,今年收上来的银子连本带利,扣除掉前年欠的债,再扣除府上各处开销以及外头那些个世交回礼等等,本就剩不下多少,不巧宫里的太监又巧设名目拿去了三千两银子。 这么一来,就出了亏空。 “平儿,我箱子里的嫁妆你找找看,还有哪些值钱的,先去当了,把这亏空的窟窿堵上,待回头有了银子再去赎。”王熙凤阴着脸开口道,声音中有些彷徨,有些落寞,也有些后悔。 “奶奶,攸大爷三年前离京时不是留了......” “住口!”王熙凤就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当即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愠声叱道:“那是他的银子,虽说是林妹妹转交的,但我知道他是认我这个姐姐的!我岂能拿他的银子去堵贾家的窟窿!将来他若是有幸回京,那么这笔原封不动的银子就是一份人情!” “是奴婢多嘴了。”平儿忙垂首认错。 王熙凤很是懊恼,自己箱子里的嫁妆总有耗尽的时候,万一到了无法转圜的余地,彼时自己又待如何?若是向老太太,太太据实已报,岂不是说明自己持家无道,可若是隐瞒不报,明面的账上能平了,可暗地里受伤吃亏的却是自己。 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她王熙凤虽不是男子汉大丈夫,可也是风里雨里,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是脂粉裙钗里的英雄!然而面对这个越来越大的窟窿,她一时也不知如何处理了,更关键的是如何处理妥当。 心不顺,自然而然就又生了病,再算上前症未愈,两病齐来,犹如山倒一般,摧枯拉朽,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嫌。 府中上下听闻凤姐再度病倒,拍手称快者大有人在,直言凤姐是坏事做尽,遭了报应;更有小人传出谣言来,说是凤姐病入膏肓,怕是活不长久,若将平儿扶正,又是如何云云。 除夕当晚,守夜之际,王夫人借故又将宝玉娶妻一事摆在贾政面前,贾政无奈之下,迫不得已的回答说是待过了上元节让王夫人先和薛姨妈且商议,倘若薛家属实有意,他再去和贾母提。 王夫人志得意满的点头称是,欲在宝钗十九岁生辰当天(即正月二十一)去薛家提亲,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上元佳节刚过三天,即正月十八,荣国府大门洞开,只为迎接一位太妃莅临。 王夫人身为诰命,只好将提亲一事暂且按下,出门相迎,以全礼节。 第二十回不在梅边在柳边(上) 过了上元节,柳湘莲才入了京。 这些年,他游历天下,虽谈不上十亭走了九亭,但也非寻常人那般孤陋寡闻。此次入京,他是有几件私事要办。 骑马在街道上,看着都中商铺林立,人声鼎沸,一派祥和盛景,不由感慨起这京城当真是天下第一繁华之地,虽离京数载,但这兴隆街上并无多大变化。 兴隆街,取生意兴隆之意,自然是受到许多达官贵人,富客商贾的喜爱,家宅,店铺多在此扎根,当然也少不得客栈酒楼,青楼娼馆,总而言之,热闹非常。 “大爷,快来玩呐!”五六个打扮妖娆,衣衫半褪的姣好女子在二楼对着街上骑马的柳湘莲招呼道。 柳湘莲眠花宿柳,什么场面没见过,抬眼瞪了那五六人。 “那人长得真俊呐!只可惜有点凶!”说着,又痴痴地笑了起来。 “切,指不定是他手里没银子,进不来罢了,这种富家公子我见多了,一看就是家里管得严。可你若是把他弄到了床上,说上几句软话奉承几番,瞬间他就能变成一头狼,把人家吃干抹净。” “咯咯咯......” “不好,他下马了!”一女子惊呼道,暗道不妙,又怪罪道:“都怪你们胡说八道,现在好了,人家找上来了,看到时候你们如何应付?” “还能如何应付,大不了和他做上几场偿还罢了!” “咯咯咯.....你也太坏了,怎么能先开口把人要去呢,他可是我先看上的,就是做那也是我先来。” “不行,我先!” “我先!” 吵吵嚷嚷的,这几个风尘女子收拾一番,便是下楼迎客。 这面柳湘莲下了马,自有龟奴哈着腰上来牵马,柳湘莲扔了个银锞子过去,喜得龟奴喜笑颜开,忙道:“大爷里面请,小的这就把您的马安顿好。” 柳湘莲驻足看了一眼挂在大门口的牌匾,上面写着‘锦香院’三个字。 入门是一展硕大的屏风横亘眼前,屏风上画着的是四大美人,只是这四大美人并非是日常所见的那种,而是媚眼如丝,面目含春的,令人看着血脉偾张,难以自持。 绕过屏风,本以为是大厅正堂,不曾想却是一扇门,好将里头的****隔绝开来,在门边上还开着一个不起眼的药铺,坐堂的是一个戴着老花眼镜的老头,见多识广的柳湘莲自然知晓这药铺的作用。 毕竟来这的都是男子,到了山穷水尽之时,总是要想着柳暗花明的。 而这药铺里的药就成了关键。 “嘎嘎嘎嘎...好,你们不用送了!爷今儿高兴,这些银子都赏给你们了!嗝!”门里头传来一阵猖狂且快意的笑声,随后又有几个女子的欢喜争抢声。 柳湘莲侧开身形,以免撞到里头出来的人。 “嗝!呃——”一个身材壮硕,脸肥腰圆的男子从门里带着一身酒气,醉醺醺的扶着门框踉跄的走了出来,他一眼就瞧见了柳湘莲,乐道:“哟,这锦香院又新来了位美人,让本大爷瞧瞧。”说着,便是一把将柳湘莲搂入怀中,然后抄手就探向上下两路。 柳湘莲认得这人,正是薛蟠,只是他没想到二人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啊!疼!”薛蟠大叫一声,原来他伸向下面的手被柳湘莲用双腿夹住,而上面的手则是被柳湘莲一个反剪钳住,顿时疼的薛蟠酒醒了三分。 薛蟠怒喝道:“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好大的胆子!”说着,便是往柳湘莲身上一头撞去。 柳湘莲冷冷一笑,当即一个跳步躲开了薛蟠的撞击,而薛蟠因醉酒的缘故,收不住力,顿时撞在了门框上。 “哎呦!”薛蟠气骂一句,捂着脑袋二话不说的朝着门内嚷道:“来人呐,给我把此人拿下!” 薛蟠是锦香院的常客,锦香院里的众人都知道薛家大爷人傻钱多,自然是有人愿意效力,果不其然,有着七八个壮士走了上来,想来是这妓院的护院。 “看来你是忘了四年前在城北外臭水沟里挨得打了!”柳湘莲怒斥一声,他瞧着走上来的那些护院不乏好手,若是真斗起来,吃亏的怕是自己,于是当即趁其不备,拔出腰间宝剑,架在了薛蟠的脖子上。 剑身冰冷,又透露着杀机,吓得薛蟠顿时清醒了过来,忙哭道:“好汉饶命!别,别!我有钱,你要多少我就给你多少!真的,我是......”到了自报家门时,薛蟠没敢继续往下说,主要是怕歹人寻机报复。 他有一位知书达礼的妹妹,还有一位母亲。 想到这,薛蟠就差下跪了,可是剑就在脖子上,他是一点都不敢动,生怕被嘎了脖子,没了性命。 柳湘莲知道若再拖延下去,怕是会惊动巡街的官兵,于是喝道:“让开道路!” “让开!快让开!”薛蟠张牙舞爪的挥手命那些护院退开,然后瞥向拿剑之人,这把剑好生熟悉,像是...... “放肆!”薛蟠突然怒吼一身,身子也向后倒去,“别把他给爷放跑了!” 与此同时,柳湘莲也是脸色一变,他本无意伤害薛蟠,不曾想薛蟠却不管不顾的要拿下他,这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用膝盖顶住薛蟠后腰,再用力推了一下薛蟠肩头,收剑入鞘。 薛蟠又惊又怒,转身便看向这大胆之人,待认出对方面貌时,顿时愣住了。 七八个护院从门内鱼贯而出,把柳湘莲包围起来。 “柳兄弟?!”薛蟠辨别出来,顿时喜不自胜,然后大笑道:“没事了,他是我的结拜兄弟。”说着,又仔细看向柳湘莲腰间的长剑。 柳湘莲当然注意到他的目光,于是解释道:“这柄剑乃是贵贤昆仲赠与我的。” “他人呢?”薛蟠上前抓住柳湘莲的双臂,急问道,而后又看向左右。 “洛阳!”柳湘莲回道,“去年重阳节前有幸得见,彼时也如今日,算是不打不相识。” 薛蟠脸上的喜色顿时散去,不过很快又露出笑意,“柳兄,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可否随我回家里叙旧?你放心,好酒好菜有的是!” 柳湘莲有些迟疑,不过耐不住薛蟠盛情,只好随他去了。 诔文 本想撰写一篇诔文以唁外公,可下笔之际却是神思恍惚,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是的,我外公于今日与世长辞。 说来,我与外公两人之间并不如何亲近,我在江南,他在淮北,一年甚至两三年才见上一面。 我至今都记得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那一年我五岁。 从江南乘坐大巴车一路向北,沿途风景也变化巨大,尤其是高速两旁的树,也与江南的不同。 那一年是外公抱着我从高速上临时下了车,漫天尘土,我也是第一次对母亲的故乡有了深刻的印象。 贫困,闭塞,甚至从心底有些厌弃,甚至有一段时间认为自己比他们高上一等。 只因我是从江南来的! 最让我难过的是那里没有米饭,一顿三餐都是稀饭馒头,我哭着要回家,还有就是外婆为我到来而烧的鸡,竟然中途加了鸡血。 我很不适应,也很快便出现了水土不服的症状,身上,腿上都长满了水痘,痒又不敢去抓。 故此,后来许多年我都没有再回去。 一直到上了初中,慢慢的懂事后,才又去了一次。 外公和外婆显得很高兴,而这一次烧的鸡里没有再放鸡血,餐桌上也出现了大米饭。母亲说我矫情,可我就是喜欢稻米甚过小麦,因为我认为我是江南的。 我爱江南的一切,水土人情,小桥流水,富有诗情画意。相比较淮北的那一望无际的麦田以及尘土飞扬的土路。 又过了数年,应该是高二放暑假,因为亲戚家办事需要出礼的缘故,加之我父母忙于工作,抽不得空,便让我一人独自回老家,也算是一次锻炼。 家里的亲戚瞧见我一身漂亮的行头,直夸我长得俊,更有开玩笑者说要给我找媳妇儿,我当时窘迫不已。反倒是外公笑呵呵的上前打听是谁家的姑娘,又说我是打江南城里来的云云。 我还清晰的记得在座的那些人眼中多是一些向往之色和羡慕之色,甚至有人还谈论起了江南这些年如何如何发达,甚至还说哪个哪个亲戚在江南买了房,安家落户。 少年总有意气时,许是知道我要说话,外公一把拉住了我,摇了摇头。 我是个极为孝顺的人,这也是受到家庭教育的影响,因此我静静的坐在椅子上听着那些长辈吹牛。 上一次回去应该是19年春节,那时疫情还没开始,反正我记得20年的春节我和父母三人斗了好几天的地主。 那次回去,外公的咳嗽加重了许多,因年轻时出了意外才落了病根,有非常严重的支气管炎,不过能走路,只是走路时在他身边能听见很重的呼吸声,整个肺就好似那破了洞的风箱,呼哧呼哧的。 他和外婆养育了四个孩子,两男两女,我母亲排行老二,但却是受欺负最多的一个。 那个年代重男轻女的思想很严重。 去年外公突然得了脑梗,虽然及时送到了医院,并抢救了过来,但是整个人也彻底瘫痪在床,不能自理。 在儿女的轮流照顾下,略微有了好转的迹象。 我也在视频通话中,不断呼唤着外公,他知道也做出了反应,就当所有人都认为他能慢慢好起来的时候,噩耗于今日袭来。 今天我应公司领导要求去值班,早上还和领导谈及我外公的事,不曾想晚上下班到家,就看见父母二人站在路边,焦急的张望并等待着什么。 我将车停下,并上前打招呼,母亲含着泪,声音略带哽咽的对我说:“外公走了。” 我当时心顿时沉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身上的力气都像是被瞬间抽走一般。 母亲很难过,我甚至没来及抱她一下,给她一丝安慰,她和父亲两人便是匆匆上了车,临走前,母亲嘱咐我说晚饭烧好了,放在桌上了,又让我后天(即5号)回去奔丧,以尽孝道。 我答应着,然后打电话给领导请假,并将后头的一些工作事宜全部处理安排妥当,能推迟的也尽量推迟。 最后,是小说更新的事。我也想向诸位书友请几天假,预计10号后会恢复更新。 唉! 第二十一回不在梅边在柳边(中) 薛蟠几乎是扶着墙回到家的,一面走,一面嚷嚷道:“柳兄弟,当初姑苏......”这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薛蟠一个没忍住,对着柳湘莲就开始哇哇吐了起来。 柳湘莲躲避不及,顿时被秽物沾的满身都是,一股子酸臭味霎时直冲脑门,令他不禁作呕。 “柳兄...” “你...别说话!”柳湘莲怒目而视,然后嫌弃的躲到旁边,将外头的袍子当场脱了下来。巷道里冷风袭来,吹在身上,不由打了个寒噤。 薛蟠吐了酒,加上这冷风一激,又清醒了许多,斜眼瞧见狼狈的柳湘莲,心里自是过意不去,忙朝着门里大声喊道:“开门!” 说着,又咚咚上前捶了两下门。 门很快就被从里头打了开来,此时早已过了掌灯时分,门里探出的脑袋被薛蟠一手推了进去,摔了个四仰八叉。 薛蟠忙回头招呼柳湘莲进屋,柳湘莲恨恨瞪了他一眼,跟了上去。 待回了自个儿的房间,薛蟠又命人取来新衣裳给柳湘莲换上。 “柳兄弟,你在这儿稍作片刻,我去去就回。”说罢,薛蟠便踉跄的起身离开。 约莫一炷香的时辰后,薛蟠摸着他的大脑袋,歉意的走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两个随侍丫鬟,手里捧着茶水和糕点。 薛蟠将下摆撩起,倒坐在椅子上,并翘起二郎腿,对两个办完差事的丫头挥了挥手,待她二人离开后,便陪笑道:“柳兄弟,方才是我不对,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柳湘莲点了点头,算是原谅了他。对于薛蟠的性子,柳湘莲是把握的准的,没那么多的心机,一眼看去便能知他是真情,还是假意。 薛蟠见状,哈哈一笑,然后抓起一块糕点,塞入自己嘴巴里,吞咽道:“我还真怕你。对了,你去年重阳节的时候就在洛阳了,怎地到现在才入京?” 柳湘莲将拜访其姑妈一事和盘托出,又说他过年是在其姑妈家过得,然后面露窘色的说出了想娶妻的心事。 薛蟠听罢,拍手笑道:“我这有门亲事,你要还是不要?” 柳湘莲大惊失色,他心知薛蟠有一位知书达礼,无所不通的妹妹,自己早年就听闻过这位薛姑娘的事迹,无人不交口称赞。 这般人物,怕是自己配不上,然而柳湘莲心里却是有一丝渴望,若能得这般贤妻,此生怕是无憾。 薛蟠就着烛光看见柳湘莲眼中流露出的兴奋和渴望,当即一笑。 这一笑在柳湘莲看来怕是有了五成以上的把握,于是他激动万分的单膝跪了下来,抱拳拱手哽噎道:“我一介草莽寒门,岂敢有那等非分之想。不瞒你说,令表弟答应我来日再去洛阳,势必了却我这桩心愿,我这才与他交换了宝剑。” 薛蟠讶异的‘哦’了一声,忙将说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脸上也露出沉吟之色。 柳湘莲后悔说错了话,立马急道:“若是薛兄有意助我,在下也定然不负王探花之美意。” 薛蟠摇了摇头,摆手说道:“柳大哥你误会了,我呢,别人的话兴许不放在心里,可唯独这位姑表兄弟的意思我不得不深思一番。你也清楚,他不比旁人,当初咱们三人一同南下,共乘一舟的情分......” 柳湘莲无奈,薛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怕是无缘,于是站起身,又落了座。 薛蟠见他没了兴致,忙宽慰道:“柳大哥放心,我那兄弟必不会害你。对了,当初咱们姑苏一别,你后来去了哪里,怎么这么多年都不见消息?” “到处逛逛,顺便拜访一下故交,只可惜那些人走的走,散的散,也不知去了哪里,后来我游历到钱塘地带,那里......”回想起那白骨露於野,满地血成河的场景,柳湘莲咬牙切齿,悲愤道:“那群天杀的海盗和倭寇!干的真不是人事!” 薛蟠叹了口气,浙东的事他也听说过,可也仅仅是过了耳而已,反正和他也没什么干系,自然也无法理解柳湘莲的心情,至于叹气则是象征性的感慨一下,感慨这位好兄弟的不易。 “不谈这个,你们后来呢?还有王探花他怎么......”柳湘莲问出了心中的些许疑惑,彼时在洛阳,和王攸对面相谈时,他就想询问。 “这说来话长,你离开后不久,约莫十来天的样子我就离开姑苏,当时是我那兄弟让我坐大海舫直出江口,沿着岸一路往北,经历了多日,才算平安回了京。他是第二年开春回来的,至于路上经历了哪些,我不知道。再后来北疆,也就是我舅舅兵败的消息传回京城,天子盛怒之下,我那兄弟便被革了职,甚至还被抓去了诏狱里,一直到我舅舅回京,才将他救了出来。再之后,则是那年七月里,他奉命去了长安县办差,本以为差事办的不错能官复原职,不曾想宫里却是没那个意思,真不知皇帝老儿是怎么想的。兴许是我那兄弟觉得不公,含忿之下便离了京。”薛蟠痛惜不已,言语中也好似代入了一般,对朝廷的这种不公正对待颇为不满。 柳湘莲默不作声,走南闯北这些年,他对于朝廷,国家都有了一些认知,朝廷出台的政策下放到地方总是变了味,地方官员官官相护者有之,同流合污者甚之,更为关键的是寒门和士族之间的对立! 人人痛恨士族,但人人都想成为士族,现实却是那个所谓的上升渠道早已被士族把控,寒门无能为力的同时却还是义无反顾的争先恐后! 真是悲哀!也是可恨! 固然有着像王攸那般的清流,可这股子清流在这浑浊不堪的大河中,又能发挥出什么呢?就好似那条南面流淌的河,治了这么多年,见证了多少王朝的兴衰,可该决的还是会决,修了也还是会决! 人力终究胜不过天! “柳兄弟?柳兄?”薛蟠见柳湘莲出神,忙伸出手掌在柳湘莲眼前挥了挥。 “无妨,只是一时想起了别的事。”柳湘莲借着喝茶的功夫含混过去。 薛蟠开玩笑道:“我还以为你还在想亲事呢?呵呵。若不是我那兄弟与你有约在前,我倒是想把妹妹说与你为妻!” “噗!”柳湘莲一口茶直接喷的薛蟠满脸都是,“此话当真?” 第二十二回不在梅边在柳边(下) 薛蟠浑不在意的用袖子擦了下脸,如此这般也算扯平,只道是:“不过......” 柳湘莲意动的将身子向前探了探,忙问说道:“不过什么?” “柳大哥有所不知,我这妹妹是早定了婚约的人儿。” “定了婚?”柳湘莲心下一沉,脸上刹那露出不快来。他当即认为薛蟠此番打算实在不妥当,但也不好断然拒绝,只含糊的说道:“此举怕是不妥,恕在下先前唐突。” 薛蟠瞧着他不愿,也不再开口相劝,当即打了个哈哈圆了过去,而后又问起柳湘莲这些年在外游历时所遇见的趣事,两人相谈甚欢,直到三更天才各自歇下,不消多说。 翌日,正月十七。 柳湘莲一如既往的于辰初时分起身,于院子中耍练起剑法来。 王攸的剑比起自己的那把鸳鸯剑更轻盈些,是故挥舞之间反倒多了些飘逸灵动,这在柳湘莲看来,却成了败笔,此剑伤人尚可,杀人难说。 剑光影绰,时而画地为牢,时而满天撒网,顿时满院生风。 “好!好剑法!”薛蟠两眼放光,于屋内窗口拊掌笑赞道。 柳湘莲并未理会他,只斜睨了他一眼,然后秉着胸中一口长气继续耍练起来,速度也越来越快,看的人眼花缭乱的同时又赏心悦目。 早起需要伺候主子洗漱的丫鬟小厮哪里会放过这般场景,早早的就围了过来,不过他们不敢明着进入院子,一来是怕被长剑所伤,二来则是薛蟠的脾性不好捉摸,碍了事势必要被打。是故众人尽数围在院门处,有人矮着身子,有人踩在凳子上,还有人死死的抓住门框,生怕被人挤了进去。 柳湘莲见人围看,不禁生了兴致,于是用手将剑一托,然后轻轻向上一送,剑身犹如那冲天炮一般飞向高空,惹的众人惊呼不已。柳湘莲趁此空挡,脱去外袍露出内里的月白长衫,并将袍角掖在腰带内,双脚一蹬,身子一跃三尺之高,一把便接住了即将落地的剑。 “厉害!真厉害!”都说是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薛家一众下人连带着薛蟠在内对柳湘莲这一手空中接剑是佩服不已,满口称赞。 “姐姐,你瞧着如何?” “花架子罢了,算不得什么厉害的招式。” “我瞧着也是,和街上那群杂耍的差不多。” 围观的下人突然听得身侧传来熟悉的声音,脸色不由大变,忙垂首搭手的跪下请安。原来是宝钗和宝琴姐妹二人过来了。 “都散了吧,家中近来事情繁杂,还劳诸位都上点心,容不得半分懈怠。”宝钗清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一众下人奴仆尽皆散去。 隔着镂空的花窗,宝钗朝着哥哥薛蟠的屋子看了一眼,然后便转身离开。薛宝琴看着宝钗离去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心虚的又瞥了一眼柳湘莲,赶忙跟了上去。 院内的柳湘莲感官超绝,早就发现了墙外有两位姑娘,虽不见样貌,但仅凭声音也能揣摩出两位姑娘的性子。 姐姐好似那山中的飘雪,又高又冷,让人望而生畏,难以接近。 妹妹仿若梢头的一枝梅花,于风雪中傲然独立,不失雅趣。 另一边宝琴追上宝钗,挽着后者的胳膊撒娇道:“姐姐,我错了还不成,你不要生气行不行?” “我没有生气。” “都怪我一时好奇,失了分寸!”宝琴愧疚道。 “你知道便好,以后万不可如此。你不要忘了......”宝钗欲言又止,生怕后头的话伤了宝琴的心。 宝琴知道姐姐后面的未尽之言说的是什么,于是便凄然说道:“都过去这么多年了,那梅家怕是把这事早忘了,否则怎不见他家人入京,再不济也该派人来说上一声,递个准信儿,可知这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宝钗非常同情宝琴的遭遇,可她们女儿家又能改变什么呢? 宝琴的亲事是父母之命,就连文书也是早早的与那梅翰林交换,只待年岁到了,便可成亲。可如今梅家杳无音讯,只字不提,薛家就是想反悔,也要寻得梅家之人,将文书要回,才可作罢。 否则就是一家女许两家亲,这不光光是耽误女儿名声体面,更重要的是没了信用。 换作别家,还可将就圆过去。可薛家是以商为本,若因此事没了信用,只怕日后生意会更加难做。 薛宝钗清楚,薛姨妈也明白这个道理。 既然无法改变,那就只能等。 “梅家......” “姐姐,你用不着劝我。我也知道你和太太心中的顾虑,说真的,我不想在等了。至于别的,我也不去想,父亲在天有灵,他肯定是希望我幸福的。我和你,乃至于她们都不一样,我从小便跟随父亲走南闯北,本就不拘束于一地,比起虚无的,甚至没有结果的等待,我更想做的是去争取。前些年我还小,然而今年我十六了,也算是个大姑娘了。若是我有幸寻着了梅家人,势必亲手要回文书。” 宝钗怔怔的看着宝琴,后者的话实在太过离经叛道,但细想之下却并非没有道理。 薛宝琴凄然一笑,擦掉眼角的泪珠,又道是:“言而无信之人,我才不会嫁呢!”说罢,便是转身跑开了。 宝钗的目光忽明忽灭,脸上神色也不由的为之动容。宝钗明白若是易地而处,她做不到向宝琴这般洒脱,更不会说出那等狂妄之言。 许是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又许是心中一直以来坚持的道义发挥了作用,宝钗乍起波澜的内心很快便平静下来,脸上也渐渐恢复成清冷之色。 恰如那山巅的雪,可望而不可即。 “妹妹,你多保重。姐姐能帮你做的,只有将此事暂且不告诉母亲。”宝钗喃喃自语道,然后朝着相反的方向迤然离去。 第二十三回福兮祸所伏 柳湘莲压下心事,在梳洗一番后便随薛蟠去见了薛姨妈,昨日来时,已过了掌灯时分,彼时拜见,恐有不妥,是故柳湘莲选在今日拜会。 柳湘莲的事薛姨妈早已听底下人说起,是故并不觉得意外,相反她对其昔年在薛蟠南下一路上多有扶持颇为感激,于是命人备了饭菜,金银等一并赐予柳湘莲。 柳湘莲本着长者赐,不敢辞的道理堪堪收下了,在用完午膳后,便以还有事情处理告辞而去。 柳湘莲出了巷子,正巧撞见了从外头办完差事的贾琏回家。 二者相见,自然少不得一番寒暄慰问。贾琏见他要走,本欲挽留,然柳湘莲却执意不肯,再三推辞,无奈只好作罢。 贾琏悻悻的回到家中,将遇见柳湘莲的事说与了凤姐,王熙凤眼珠子一转,顿时计上心头,于是陪笑道:“二爷这些话本不该对我说......” 王熙凤故意把话说了一半,要的就是因势利导。 贾琏颇为惊讶,他好奇的看着王熙凤,反问她道:“这是什么说法?我不与你说与谁说?” 王熙凤笑答道:“我可没什么姐姐妹妹的,心里记挂着一个人,盼星盼月的苦苦等着。” “哎呀!”贾琏惋惜的双手一拍,猛地想起那件重要的事来,“我怎么把那事给忘了!不行,我得去找他!” 王熙凤当即拦住了他,又笑道:“急什么?这事岂是急就有用的。” “那依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这事也不归我管,她又不是我的妹妹。”王熙凤嘴上笑着,可心里却是暗藏祸心,“你该把这事说与二姐,她们是一家人,我一个外人在这瞎起什么劲。弄好了没功劳赏银不说,弄不好反倒里外不是人。” 贾琏听凤姐这般深明大义,话说的句句戳中他心间,喜得早已忘了形,于是也不顾屋里头还有丫鬟,就要欺身上前好好答谢一番。 王熙凤推他道:“我今日身上不大舒服,伺候不了二爷。” 贾琏讪讪笑道:“你说我该怎么谢你?” 凤姐摇头失笑道:“一家人还谈什么谢字,只求二爷将来不要怪我今日多嘴便好。” “我哪里敢怪你呢。”说着,便亲了凤姐一口,然后转身便大笑着离去。 王熙凤站在窗前,看着贾琏去了尤二姐屋里,冷笑道:“这一回定叫你姐妹两共赴黄泉!呵呵!” ...... 正月十八,南安太妃毫无预兆的驾临荣国府,消息传至内宅,顿时打了个众人措手不及。 “大门上的奴才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大的事也不事前禀报一声?”王熙凤在屋里一面整理妆容,一面开口训斥林之孝道。 林之孝揣着手,弓着身子,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我不管如何,这个月所有看大门,角门的奴才例银全部扣掉。”王熙凤气声道,瞧着镜子中的自己打扮的差不多了,赶忙站起身来,由平儿,丰儿左右穿戴好衣服,头冠。 临出门时,王熙凤瞥了一眼尤二姐的房间,便匆匆往仪门处赶去。 待凤姐赶到仪门处时,远远就瞧见南安太妃的轿子经人从大门处一路抬了过来,而老太太和王夫人,邢夫人也赶忙迎了上去。 容不得凤姐多想,她也匆匆上前行礼请安。 “这位是凤哥儿吧,这上一回见着还是个毛丫头,现如今瞧着越发利落了!”南安太妃打量起王熙凤,笑着和贾母说笑道。 史太君乐道:“你可别夸她,这面上瞧着利落,实则还是个毛丫头。”一面说,一面又给王夫人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当即出声道:“我这个内侄女还需要多磨练磨炼。”说罢,便是引着南安太妃往荣禧堂走去。 南安太妃微笑着点了点头,又赞许道:“你王家多是能独当一面的人,外头的人都说谁家要是娶了姓王的,又或者是嫁到王家去,那可都是福分。不说远的,就说凤哥儿,我看你们府上上上下下皆是服气的很,可见这治家这一块儿,是下足了功夫的。” “我哪里有那么大的本事,都是老太太,太太们教导的好。”王熙凤插了一嘴说道,但心里却是乐翻了天。 “她们固然教导有方,那也得你自个儿肯下功夫啊。”南安太妃笑道。 众人说笑了一阵,入了荣禧堂,按着尊卑次序一一落座,下头的仆妇丫鬟上茶的上茶,打水的打水,一切都井然有序。 席间,南安太妃先是问起宝玉,贾母笑着回答说宝玉今日出门跪经去了,不在家中。而后又问起众小姐们,贾母不好推搪,便转头命凤姐儿去把湘云,探春二人叫来,又与南安太妃解释说:“只她两人得空,旁人要不就是生了病,要不就是待字闺中,暂时不好见人。” 王熙凤答应着便进园子去请,一路上心里不断在揣摩南安太妃今日的来意。 这南安王爷兵败被俘一事人尽皆知,可南安太妃瞧着一点都不急躁,反而还有空暇时间来府上串门,与众人说笑,当真是匪夷所思。 直到入了秋爽斋,王熙凤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好在探春在家,于是便将贾母之命说与了后者。 “妹妹若是不愿去,不必强求,我回头与老太太说上一声便是。”王熙凤有些心神不安,没来由的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连她自个儿也觉得奇怪。 探春了解凤姐脾性,知道她不会无的放矢,于是便问其中缘由。 王熙凤哪里回答的上来,当即失笑道:“没什么,我瞧着妹妹今日脸色不大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又或者生了病?” 探春笑道:“没有的事,二嫂子多虑了。” “那就好,那就好!妹妹梳洗后直接过去便是,我还得去找史大姑娘。”王熙凤嘱咐道,心不在焉的她跨门槛时,差点还被绊倒。 第二十四回欲盖弥彰 探春与湘云两人一齐拜见南安太妃。 湘云与南安太妃有过数面之缘,自然熟络些,只见南安太妃拉着湘云的手笑道:“你既在这里,为何不早出来见我,还需要我去请,赶明儿我告诉你叔叔去。” 湘云毫不扭捏,落落大方的回答说:“您来的这般突然,我也没个准备,总不能蓬头垢面的就出来见您不是?若是这般,岂非失了礼数,彼时莫说叔叔怪罪,只怕老太太是最先不高兴的。”说着,又眨了眨眼看向坐在边上的贾母。 南安太妃笑道:“是这个理!”接着当着众人的面对湘云夸了又夸,反将与之一道前来请安的探春晾在一边,迟迟不做理会。 湘云颇为得意,像只百灵鸟一样围着南安太妃转,嘴里说着许多听来的趣事,引得场间众人乐不可支。 “云丫头,不许胡闹了啊。”贾母将湘云拽住,嗔怪道。 湘云撅了噘嘴,她不敢违拗老太太的命令,于是老老实实的止住了话头,本分的站在凤姐边上,从进门的一刹那,她就隐隐感觉出屋内的气氛不同寻常,是故才说了许多趣事来缓解一下氛围。 其实不光是她这般觉得,探春同样如此。 南安太妃的目光投向探春,俊眼修眉,顾盼神飞,出落的亭亭玉立,尤其是那种含威而不露最是让她满意。 “这位姑娘是......?”南安太妃明知故问道。 赵姨娘本想上前作答,但却被王熙凤怒目一瞪,又听见王夫人开口回道:“是我的女儿,名探春!” “原来是三姑娘。”南安太妃惊喜不已,然后招呼探春近前,并站起身细细上下打量起来,“可曾许了人家?” 探春闻言顿时羞的耳根通红,贾母笑道:“她年纪尚小,加上懂事听话,我想着多留她在身边一会儿。” 探春当即点了点头,并不作答。 “瞧着和湘云年纪相仿,也该早定亲事才好。”南安太妃揶揄了一番湘云,后者同样撇过脸去不敢看她,逗得太妃哈哈大笑。 “太妃既如此说了,那定是有了称心的人家了。”邢夫人在旁奉承道。 “我心里确实有几个人选,可就怕配不上你们家的姑娘,是故并不敢做这个保山。”南安太妃笑着推辞道,继而话音一转,“不过我瞧着三姑娘形容身段倒是和我那早年外嫁的女儿有些相似。”说到此处,南安太妃眼角不免有些湿润,忙用帕子擦拭。 “让老太太见笑了。”南安太妃给贾母道了个歉,又提了个建议,“我想收三姑娘做我的义女,以解相思之情,不知......” 此话一出,惊得众人目瞪口呆,不少人都向着探春投去艳羡的目光,就连赵姨娘也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她上了好几个台阶。 赵姨娘一脸得意,她认为这是天大的喜事,恨不得立即答应下来。 南安太妃的身份无比贵重,就是老太太也得礼让几分,若探春真成了前者的义女,那自然赵姨娘母子二人的身份也会跟着水涨船高,日后在府上也更无人小瞧。 王熙凤死死的掐住手心,赵姨娘的神色她是尽收眼底,探春今日飞上枝头变凤凰,凤姐虽意外但并非不能接受,只是她心里莫名的升起一股担忧,令凤姐颇为烦闷。 史太君知道南安太妃是有所求,否则不会开出这么大的价码,于是命在场无关人等全部退下,邢夫人心里有点吃味,好处又被王夫人尽占了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探春并非王夫人亲生。 赵姨娘虽是探春生母,但一个妾室并无资格听下面的谈话,只好悻悻跟着邢夫人一并离开。 最后,屋内只剩下贾母,南安太妃,王夫人,凤姐,探春五人,就连随侍的丫鬟也尽数被清退了出去。 ...... 探春成了南安太妃义女的消息不胫而走,不过半个时辰,荣宁二府上下里外皆是传遍,唯有贾政贾宝玉二人不知。 贾宝玉不必多言,贾政则是一大早入宫朝见天子,顺便奉旨前往凤藻宫探视了元妃。 名为探视,实则父女二人并未相见,贾政只跪在凤藻宫殿门外,说了一些场面话,待门内传来一声女史的时辰到,贾政便是经太监领着出了宫。 宫门外,驻停车马轿舆之处。贾政惊讶的发现那个随自己从洛阳一路回京的魏先生出现在这里,后者匆匆上前给贾政作揖行礼。 “政公,东翁候你多时了。”魏畑表明来意,并让出身形,指着不远处的一处酒楼,那里隐约有人在朝这边挥手。 贾政并未推辞,王子腾的面子他是要给的,于是跟着魏畑朝着酒楼的方向走去。 入了酒楼,早有跑堂上前将贾政一行人迎入二楼厢房。 厢房中,王子腾备了一桌酒菜早早就在此等候,贾政不明其理,但心里也知道王子腾是有事找自己。 “存周,坐吧。今日就你我二人,找你前来确实有一要事要与你商量,此事说来,也和我那不孝子有关。” 王子腾的开场话说的贾政一愣,可也好奇究竟出了什么事,竟然连王攸也牵涉其中。 贾政徐步走至席前,就着椅子坐了下来。 王子腾从袖子中掏将出一份聘书,相较于明媒正娶的正红色,这一张聘书却是桃红色。 贾政接过聘书,缓缓打开。 王子腾也有点落不下脸,但还是硬着头皮骂道:“那个孽障无法无天了。”说着,又从另一只袖子里抖落出五六封书信,解释道:“我真是要被他羞死了,若非我不能轻易离京,定要去洛阳打他一顿板子,好好教训他。” 贾政捧着聘书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脸色阴沉的仿佛要滴出水来,这聘书上所写的内容竟是王攸要纳探春为妾。 至于理由,并无理由。 贾政什么话都没说,愤然离去。 第二十五回欺人太甚 贾政手里死死的抓着那份聘书,坐在暖烘烘的炕上,一杯又一杯的喝着酽的苦涩的茶水,情绪显得有些亢奋,双目炯炯有神的望着案几旁摇曳不定的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却是脸上毫无表情。 他挨身站着的是赵姨娘,眼神忽明忽灭,显得惴惴不安。 赵姨娘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贾政手边的那份桃红色的聘书却显得格外扎眼,她好奇想开口询问,可又怕触了贾政的痛处,是故完全不敢出声,只是尽心且小心的在旁伺候着。 “欺人太甚!哼!”贾政愤然捶了一下案几,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惊得赵姨娘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贾政冷冷的睃了她一眼,慌得赵姨娘急忙低下脑袋,不敢与之对视。 贾政仿佛发泄心中愈积愈重的郁气,长长透了口气,然后拿起聘书,直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赵姨娘晃了晃脑袋,忙道:“妾不知,但我知道这里头的东西很是让老爷生气。” 贾政唔了一声,说道:“我是因此生气,可更多的是无奈,你懂不懂?” 赵姨娘微微颤抖,她虽听不懂,但对贾政此刻的心情是深有体会。只因她也是如此,于是赵姨娘回答道:“妾明白老爷。” “你明白?” “明白!”赵姨娘斩钉截铁的再度答道。 贾政笑了,他对赵姨娘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来。 赵姨娘乖巧且听话的走上前,只见贾政将聘书掀开,对着烛光,指着上头的内容一字一顿的给赵姨娘念道:“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泣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小子王攸请纳贾家三姑娘探春为妾。” 清晰明了,简洁了当,全无理由,这不是欺人太甚又是什么。 若非看在落款处有林黛玉之署名,贾政恨不得将这封聘书一烧了之,也恰因如此,他是又惊又怒。惊得是林黛玉为何会同意王攸这般做法,是不是受人胁迫,被逼无奈,怒的是王攸明明亲口答应自己会好好照顾外甥女,就是这般照顾的?非但逼迫,更让贾政发指的是王攸的贪得无厌,竟把心思打到了探春身上,做着姐妹共侍一夫的春秋大梦! 真是荒唐!可恶! 先前对王攸的好感也全数败尽,他是绝不会同意把女儿嫁过去。 赵姨娘哆嗦着身子,当即跪了下来抱着贾政的腿哭道:“老爷,您可要替我做主啊,替姑娘做主啊!姓王的欺负我也就罢了,现如今还要把姑娘往火坑里推!这分明是......”她想祸水东引,但又怕老爷顾忌王家,最后不了了之,反而更加得罪王夫人,于是改口道是:“欺人太甚!这分明是没把老爷看在眼里,没把老太太看在眼里啊!” 赵姨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着,发泄着多年来心中对王氏的怨恨。 一口‘老太太’让贾政坚定了决心,又想起此举对黛玉的不公,更兼当初林黛玉的婚事是贾母做主,贾政唰的一下站起身,他要去找人算账! 赵姨娘知道要出大事了,幸灾乐祸的同时更是觉得全身舒畅,如此也算报了当初一箭之仇。 贾政气势汹汹的来到王夫人房内,其时王夫人正搂着探春抱头痛哭,二人神色哀戚,好似诀别一般。 两人瞧见贾政脸色不对,急忙止哭收声,王夫人只当是贾政知晓了探春的事,于是抹泪上前劝慰:“老爷,探丫头她......” 贾政将手中的聘书一扔,飞砸在王夫人的身上,“年前我与你说的,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好一个险恶用心!” 王夫人一怔,望着脚边的聘书,顿时不知所措。 贾政见她这番模样,心里也愈发笃定此事王夫人是知晓的。对,他们姓王啊,是一家人,哪有不知道的道理,必定通了气的,想到这,贾政是愈发的怒不可遏,对王夫人他是格外的尊重,也是少有的发脾气,可如今王夫人心里始终想着的却是娘家。 为了王家的权益,不惜牺牲贾家的权益。 “吃里扒外的东西!”贾政气狠了,戟指着王夫人厉声骂道,“我真是看错了人,你们姓王的没一个好东西!” 探春不明就里,但她却瞧见了门口赵姨娘的身影,母女二人甚至还对视了一眼。探春很是伤心,也没工夫搭理赵姨娘,通红着眼睛缓缓走至聘书前,将其拾起恭敬的交给王夫人。 王夫人一时头昏脑涨,有点搞不懂贾政的意思,今日的事与她王家何干? 南安太妃明面上收探春为义女,暗地里却是让探春远嫁番邦,做和亲的郡主!她打开聘书,上面的内容一目了然。 “这......”王夫人一脸惊惶,又扫了一眼探春。 “你作何解释?”贾政气不打一处来,冷声问道。 “老爷,这是打哪来的?” “呵呵,你问我?上头有你那好侄子的名字,你问我?你可是王家的姑太太,你问我?”一连好几个‘你问我’,逼得王夫人是节节败退。 贾政真是气笑了,紧跟着说道:“我原以为你会把我的话听进去,再不济也会断了那份心思,可你呢,亏探丫头对你视如亲母,你就是这般对女儿的?她姓贾,不是姓王,随你怎么拿捏搓弄!给她看,让她也瞧瞧你是如何做嫡母的?得亏我发现的早,我发现的早啊!” 王夫人忍无可忍,直视起贾政,大声说道:“若是早听我的,她也不会沦落到远嫁番邦的地步!” 探春看着聘书上的内容,泪水夺眶而出。 “呜呜呜......” 第二十六回两害相权取其轻 听见探春的嚎啕悲哭声,贾政的心也渐渐的软下来。 “什么远嫁番邦?!”贾政惊疑不定道,只见其拊心攒眉,暗自思索王夫人方才之言的意思。 王夫人同样气结的厉害,贾政不分青红皂白,进来就是对她一顿数落叱骂,甚至连带着王家所有人都牵了进去,言语难听至极,实在伤肝动火。 “原来老爷竟不知。”王夫人冷笑道,“我还以为老爷知道,再不济也会有人会告诉您今儿南安太妃来了府上。” “南安太妃?”贾政眉头一锁,忽想起王子腾此前对他所言朝廷议和的事,“难道......” 王夫人见他回过味来,当即说道:“不错,南安太妃收了三丫头为义女,要她远嫁番邦,换取南安王爷回京。”说到此处,王夫人怜惜的搂住探春,“老爷怪我不疼她,我虽不是她生母,可我也知道那番邦蛮夷之地实非一个好去处,可南安王府势大,就连老太太也是无可奈何。老爷若是舍得,那自把她舍去便是,用不着指桑骂槐!她姐姐入了宫,我一年左不过见上两回面,可至少还能见上面,而她现如今又去了,我一年又能见上几次,只怕是此生也见不着了。” 王夫人的这番话就像锤子一般重重的砸在贾政的胸口,堵得他喘不过气来,只见贾政头也跟着神经质的摇摆起来,真是痛苦到了十二分,顿时泣如雨下。 “作孽啊!我究竟犯了什么罪,老天竟要我贾家骨肉分离?”正说着,贾政竟一头向后栽去。 “老爷(爹)!”王夫人和探春顿时面露骇色,赵姨娘本在屋外看热闹,突然听闻屋内传出的动静,也是被吓了一跳,急忙伸头张望,这一看不要紧,顿时吓得亡魂皆冒。 “老爷!老爷啊,你可......”话还没说完,赵姨娘脸上就挨了重重的一巴掌,打的她一个趔趄摔坐在地上。 赵姨娘也不顾体面,更关键的是这巴掌还是当着女儿探春的面,她如何能吃亏,于是她腾的一下站起身,怨恨的看着王夫人,王夫人哪里会怕她,当即反问斥责道:“你是要造反吗?” 终究是恐惧战胜了愤怒,赵姨娘忙捂着脸退站至一边。 探春更是心急如焚,刚才赵姨娘的怨毒神情她是瞧见的,倘若真的动起手来,赵姨娘怕是难逃一死。 妾与妻斗,就是以下犯上! 赵姨娘转头看向探春,一把将她拽了起来,骂道:“你如今乐意了吧,也瞧见了吧。这就是做姨娘的下场!他姓王的有什么好,就值得你这般下贱!”说着,就要去抢夺探春手里的聘书,“你素日里不是总把自己当主子吗?你见过主子去给人做妾的吗?不要脸的东西啊!” “我的事不要你管!”探春大声哭道,“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你...” “够了!”王夫人也是心烦意乱的厉害,她忍受不了赵姨娘在这里撒泼,至于刚才的事她也可以看在探春的面子上既往不咎,与此同时,她掐住贾政的人中。 这上了年纪的人,一旦气狠了亦或者情绪波动一时较大,是很容易痰迷于心的,继而晕厥过去。王夫人又命探春去取来绞干的热毛巾,擦去贾政头上和脖子上的冷汗。 虽是昏迷,可外界的声音却听的真切。 妻妾暗斗,母女离心,一时让贾政觉得心生厌恶,可细想想,这局面又何尝不是自己一手造成的。 “老爷!”赵姨娘受的委屈最大,是以最先开口唤道,她斗不过王夫人,也改变不了探春的思想,只能选择站在贾政一边,至少如此,她才不会再受到伤害。 “探春。”贾政没搭理于她,只唤了一句女儿的名字。 贾探春惊忙上前,也好似有着依靠一般,抓住贾政的手,哭喊了一声爹。 “女儿不孝!是女儿对不起您。” “去吧。”贾政只说了两个字,便再度闭上眼。 探春不明白,她看向王夫人,王夫人重重的点了点头,示意她先回去。探春无奈,只得抽泣着告辞离开。 赵姨娘顿时慌了神,她急忙跪了下来,对王夫人告饶道:“妾一时糊涂,还请太太大人有大量,饶恕我先前不敬。” 王夫人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可碍于贾政的情面,她属实不好过多责罚,便命其回屋抄写菩萨经文以示惩戒。 贾政算是默许了王夫人的做法。 若是上下尊卑不分,家宅之中势必要出乱子。 待屋内只剩夫妻二人时,贾政再度睁开眼,他强撑着身子坐起来,王夫人贴心的取了个引枕给他垫上,只听贾政说道:“明日你回王家见一下汝兄,并将南安太妃一事说与他,请他定夺。” “是。”本以为王夫人会有话要说,不曾想她却是如此爽快的答应下来,贾政不由心中一舒。 “我先前说的都是气话,你莫要放在心里。”贾政性子庸懦,眼下又是求人办事,自然少不得先告罪一番。 “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王夫人的声音很稳,也听不出喜怒,“只是我怕老太太会有别的想法。” “老太太那我自会去解释。”贾政知道王夫人的顾忌,连忙说道。 “若是,我说的是若是兄长那......”王夫人欲言又止道。 贾政知道王夫人话外之意,于是在长出了一口气后,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说道:“若他肯,那我自然也肯,洛阳总好过番邦。假若他不肯,那仅凭咱们一家,是无论如何也斗不过南安王府的。” 第二十七回风筝误 “林姐姐,你的好意妹妹心领了。”贾探春看着手中的聘书,将头埋在双臂内,泣不成声。 侍书和翠墨两人听着屋里头的哭声,也是心急如焚。 “姑娘,您开开门可好。姑娘......” “不行,翠墨,你快去找大奶奶来。”侍书心里头蓦然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急忙嘱咐翠墨去稻香村找李纨前来,而后又不断的在门外呼唤道。 翠墨答应着,急匆匆的往外头跑去。 侍书不断的用手拍着门,甚至不惜用身子去撞,可屋里头的门栓早已被放下,又如何是她一个女子推得开的。 另一头,贾宝玉从外面回了家,这还没下马,便见好几拨人迎了上来,外门小厮脸上的谄媚笑容宝玉见怪不怪,甚至还和他们打闹玩耍了一番。 可当进了二门,却是氛围突变,尤其是看见贾政身边伺候的几个奴才,贾宝玉顿时面如土色。 他毕恭毕敬的走上前,那几个奴才瞧见他这副模样,倒也习以为常,各自上前打千儿行礼,为首的提醒宝玉道:“老爷今儿回来时是怒气冲冲的,二爷还是快些回园子的好。” 宝玉闻言,忙拱手道谢,更不敢多待,生怕回头贾政传他进屋,少不得受一番训斥。 待入了园子,袭人早早的就在家等候,她上前拉住宝玉,说道:“二爷,你怎么才回来?” 宝玉以为是贾政早前派人来找他,脸色煞白道:“我刚从老爷门前回来,老爷想必也是知道的。” “你快去三姑娘那瞧瞧吧。”袭人打听到一些风声,但却串不到一块儿,是以并不敢将那些事情说给宝玉,免得后者当了真,又闹出事来。 宝玉急匆匆的往秋爽斋跑去,还没等他问清发生了什么事,便听得院子里传来王熙凤的一声喝命。 “来人,给我把门砸开!” 几个粗使婆子哪敢违命,当即就要抄起手上的家伙什上前砸门。 “住手,全部住手!”宝玉急坏了,当即叫嚷道。 众人听闻宝玉的声音,尽皆回头看向他。宝玉绕过几人快步来到凤姐身边,忙问道:“二嫂子,你这是在做什么?” “宝兄弟,你若当真为了三妹妹好,就请让开。”王熙凤劝说道。 “二嫂子,你现在就带着这些人都出去。”宝玉脸上闪过一丝厉色,继而上前将那些粗使婆子尽数拦住,不许她们再上前一步。 王熙凤也是为难的紧,砸门是迫于无奈才做的,现在弄得反自己成了恶人,难怪珠大嫂子要请自个儿来。 “宝兄弟。” “凤姐姐,你这是也打算把我妹妹从我身边夺走吗?”宝玉似乎想起了林黛玉,潸然泪下的问道。 王熙凤一怔,当即命那些粗使婆子退下,并赶她们出去。 宝玉没再搭理凤姐,而是转身推门,门纹丝未动,至于屋里头更是没了声响。 “妹妹,是我!我回来了,你开开门可好?有什么事和我说。”宝玉大声嚷道。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慌得众人心惊肉跳。 “姑娘,是宝二爷来了。您就开门吧。”侍书和翠墨上前拍窗哭喊道,继而有着几个随侍丫鬟一齐啜泣起来。 “我的事二哥哥做不了主。”此刻,探春的声音从屋内传了出来,听着让人心疼。 宝玉似乎猜到了什么,他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侍书和翠墨,问道:“今儿发生了什么事?” 侍书和翠墨皆看向王熙凤,王熙凤强笑道:“没什么大事,是南安太妃来了府上。” 宝玉眉头一皱,就着刚才所想的问凤姐道:“是不是南安太妃要三妹妹去番邦和亲?换取王爷回京?” 王熙凤惊愕万分,这个消息宝玉又是从何得知的,其神色落在宝玉眼中,更是应证了那个消息的准确性。 “可恶!”宝玉痛恨的往门上捶了一记,又说道:“朝廷打仗打输了,那些王公大臣是干什么吃的,竟要一个女孩子去和亲?” 在场众人无一人能回答宝玉的问题,只听凤姐上前宽慰道:“这事情老太太是知晓的,太太也是知晓的。” “难道连老太太都没有办法吗?”宝玉红着眼质问道。 王熙凤的沉默表示此事并无转圜的余地,贾家的内囊她最是清楚,很多人都指望着探春远嫁换取富贵,供他们再消遣一段时间。不过这样的事她不会和宝玉说,至于老太太,未必就没有牺牲探春的意思,谁让探春是一个庶出的呢。 这就是命,没办法去改变的。 若是嫡出,老太太说什么都不肯,迎春早定了亲事,大老爷那边是过了的,惜春是东府的,闹起来大家脸上都不好过,而且还太小,为人处世不似探春机灵,遑论南安太妃属意的正是探春。 如此算来,不是命又是什么。 宝玉冷冷一笑,说道:“我拢共就剩下这么一个妹妹,你们还要把她从我身边夺了去,当初林妹妹离开的时候,你们不让我见,现如今三妹妹也要走了,这世上就剩我一个人了,还有什么意思,还有什么意思!” 李纨听不下去,只觉得宝玉又犯了痴病,当即说道:“难道姑娘们将来都不嫁人,才是正理?” “嫁人?”宝玉愣住了,然后哈哈大笑,“她们嫁的什么人?二姐姐嫁的孙家,那孙绍祖都三十好几了;琴妹妹说是许配给梅翰林家,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梅家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三妹妹现如今被当成一件礼物去取悦番王,那蛮夷番邦之地是什么好去处?”笑着笑着又不禁落下泪来。 “那你林妹妹呢?”王熙凤反驳道。 “林妹妹......”宝玉就好似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又宛若被戳中心窝子一般,瞬间由亢奋变得颓丧起来。 林黛玉离京已近四载,从老爷跟前伺候的小厮谈话中宝玉得知林妹妹生了一个儿子,那是她和王攸的第一个孩子。 宝玉心里很不是滋味,苦涩,懊恼,悔恨,嫉妒,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 屋内,探春就倚靠在门上,听着外头的一切。 那份桃红色的聘书就静静地躺在大案上,晃得探春头疼。 “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运偏消。清明涕泣江边望,千里东风一梦遥。” 第二十八回难说 二月春浅,料峭的寒风自北袭来,吹得窗缝发出呜咽声。 里屋床榻上,少年少女交颈而卧,青丝覆枕,含羞半褪...... “别...”林黛玉娇吁微喘道,“紫鹃她们还在外头......”说着,便是坐起身来,穿好中衣,趿着鞋去给王攸斟了一杯茶,并兑温了端来,“你漱一漱,安生再睡个回笼觉。就是睡不着,闭着眼养养神也是好的。” 王攸笑着接过茶,呷了一口,说道:“昨儿个夜里京里来了信,信我就放在那儿了,你可以看看。” 林黛玉循着王攸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真在梳妆台上放着一封书信,封口处早被撕了开来。她知道那信中的内容关乎到探春的命运,于是准备上前去细瞧。 然而王攸却一把拽住了她,并将其拉回怀里,只听王攸不悦道:“你身上都凉了,至于那信上的内容我说给你听便是。” 林黛玉被他搂的死死的,温暖的胸膛就贴在后背上,传来阵阵暖意,直到王攸觉得妻子身上不凉后,才松了手,再度说道:“说句实在话,我并不想掺和,至于纳她为妾,更非出自我本意。你是最清楚,也是最了解我的,我之所以答应,一来是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二来更多的是为了你。可能你觉得我这话说得虚伪,然而我可以对天发誓......” “你不用起誓,我知道你的难处。”林黛玉捂住王攸的嘴,没让他把话说完,“那诗的整篇固然是写她,未尝写的不是你自己。” 王攸眼神柔和的望着妻子,好在她看的明白,这便足够了。原本王攸还怕黛玉认为自己是那种见异思迁之人,不曾想她如此这般。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呢? 王攸情思大动,直接探手伸进她的小衣,在她温润绵软的腹皮上轻轻摩挲着,继而又向下探去。 林黛玉本想拒绝,但想着这些日子他的不容易,也就半推半就的从了他。 两人一直睡到晌午才起身,而那封信上的内容王攸也尽数告知了黛玉。 用膳之际,林黛玉搛了一块肉放在王攸碗里,蹙眉问道:“要不我寄封信给老太太,说明其中缘由利害?” 王攸一个没忍住,噗的把饭吐了出来,“你可千万别这么做,那聘书的事人家还以为我是逼迫着你写的呢?你再一封书信寄回去,还不知闹出怎样的风波呢?”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三妹妹远嫁番邦吧。”林黛玉放下手中的碗筷,她吃的本就不多,这心里一旦有了事,那更是吃不下的。 “你好好吃饭便是。”王攸宽慰道,并给她舀了一份汤,“这件事呢,追根究底不在于咱们,也不在父亲或者老太太,而是在探春妹妹自己。你别看她素日里是个极要强的人,可心里却和你一般。” “和我一般?”这下轮到林黛玉惊讶了,“这怎么说?” “有母如无母,有父不敢亲。”王攸点评了十个字,通俗且易懂。 林黛玉显得有些沉闷,王攸见状,也知道她是想起了林如海和贾敏,于是笑道:“你还有我,还有紫鹃,还有雪雁......”说着,又回头看向紫鹃和雪雁两人,对其眨了眨眼,示意她们说点什么。 紫鹃和雪雁的脸颊和耳根都是通红一片,各自约定以后再也不乱听墙根了。 林黛玉瞧见她二人的异样,心里不由懊恼今晨的胡闹,用脚踢了一下王攸,飞红着脸道:“都怪你!” 王攸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意思,抿嘴笑道:“说回正题,南安太妃比起当年甄老太妃如何?当初甄家欲将她家三姑娘指婚给我,都办不成,何况现在!固然此事容易得罪南安王府,可对南安王府来说探春妹妹可有可无,最多是面子上过不去罢了。不过......” “不过什么?”林黛玉好奇的追问道。 “你自己也曾说过贾家是入不敷出,总有穷尽的时候,此时距彼时又过去了多久,咱们不在都中,更是无从知晓,光凭信上寥寥数语,又能看出什么。若是探春妹妹嫁给番王为妃,朝廷乃至于天子都会感激贾家,这还少得了富贵?”王攸鞭辟入里的给黛玉剖析道,听得林黛玉频频点头。 “这俗话说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他们岂是能放过这次机会的?既然不肯放过,那自然会有人强逼怂恿,所以我才说关键看探春妹妹如何想。咱们所给她的不过是另一个选择。” “那依夫君所言,探春妹妹会如何抉择?”林黛玉又问道。 王攸摇了摇头,道是:“难说。” 林黛玉表示理解,心想假使她两人易地而处,恐怕选择和亲远嫁的可能性更高。夫君说三妹妹和自己一般,可终究还是不同。自己父母早亡,孓然一身,而探春的身后站着不光光是父母,还有整个贾家,是很多人的指望。 林黛玉心情有点糟糕,她正是知道探春心里对夫君有情意,才想着顺水推舟,至少能救了探春妹妹一命。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王攸也似乎能察觉到她低迷的情绪,于是握住妻子的手,将其放在掌心,“人力有时穷,你已经尽力了,明白吗?不用为此感到内疚和伤心,我知道你想救她,我也想救,可真正能救她的,始终是她自己。” 林黛玉挨着王攸的身子坐了坐,并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贪婪的闻着夫君身上的味道。 “遇见你真好。” “我也一样。” 第二十九回树欲静而风不止 “兄长,这便是探春,宝玉的妹妹。”腾云斋内,王子腾看了一眼站在王夫人身后的探春。本着对尊长的敬重,探春施了一礼。 “你母亲是何人?”王子腾不冷不热的问探春道。 探春很是紧张,她知道眼前之人的身份,金陵王氏真正的掌权者,更为关键的还是朝廷一品大员,内阁大学士。 王夫人想要代探春回答,不料却被王子腾用严厉的眼神制止。 “你父亲难道没教过你,长辈问话要立即回答吗?这就是你国公府的门风吗?”王子腾声音充满威严和迫人的气势,压得探春喘不过气。 探春牙关紧咬,全身颤栗,半晌才支支吾吾的说出了她是赵姨娘所生,也恰是这么一瞬间,那股压在肩头的威势便如潮水一般退去,然而王子腾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探春如坠冰窟。 “一个妾所生的丫头,真不知攸儿看中了她哪一点?” 王夫人陪笑着解释道:“这丫头虽是姨娘所生,但自小便由我养在跟前,方才哥哥说起她老子教导,其实这些孩子与老爷都不甚亲近,自是怕生了些。” “嗯。”王子腾微微颔首,又道是:“终究是不如咱们王家。” 王夫人一时也不好反驳,毕竟她出身王家,怎会说娘家的不是,于是转了话头问起侄子王攸在洛阳如何。 王子腾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不过王夫人从中听得出来颇有怨言,当下便宽慰道:“兄长也不必太过苛责,攸儿处事一向稳重,纵有一时不察之处,想必也是受人蛊惑。” “受人蛊惑?”王子腾脸上闪过一抹讥诮,“他要真是那么容易受人蛊惑,我当初也不会同意他离京南下。说到底,他除了会给我遭来麻烦,一无是处!这丫头的事就是例证!”说着,便是指着探春问道:“你和他究竟有何瓜葛?” 探春陡然被提问,脸色吓得一白,忙摇头如实道:“并无瓜葛。” “大胆!”王子腾怒斥一声,好似审问一般拍起了桌子。 探春求救似的看向王夫人,可也正因这一眼,反被王子腾当庭抓住,责斥道:“你看她做什么,她又不是你生母,若她能相助于你,何必求到我这里来。” “我......”探春最终被吓哭了。 王夫人不忍心间探春遭受这般屈辱,刚要反驳,只听王子腾说道:“连这点屈辱都承受不了,还想着做王妃?只怕还没走到人家的地盘,便是死在了半路。” “快抹去眼泪,你舅舅这是在救你。”王夫人掏出手帕,一面给探春擦拭眼泪,一面出言安慰,并转头看向王子腾,祈求他看在探春还是孩子的份上,不要把话说的这般露骨和严重。 然而王子腾却没给她二人留任何情面,不耐烦道:“我瞧着时辰也不早了,妹妹还是带着她快些回家去吧。” 王夫人看着屋外天光日盛,时辰尚早,只王子腾的意思却是逐渐明朗,似乎并不愿为此趟这趟浑水。 “走吧。”无奈之下,王夫人只好搀扶起探春,欲往外走。 探春很是绝望,深知若是回家去,那就只能等着外嫁番邦的那一天了,别无他路,此径无异于等死。 “你愿不愿意......”泪眼朦胧中,探春仿佛看见王攸向她伸出了一只手,是那一日,荷花池边,沁芳闸桥上,少年对她说的话。 “我不能对不起林姐姐啊。”贾探春内心呐喊道,同时也是在逼问自己的心,迫使自己让步。可事到临头,她发现已无路可退,身后便是万丈深渊。 “妹妹,这是聘书,你且收下。”林黛玉的声音兀然出现在脑海中。 “林姐姐,你......”喉头早已哽咽的说不出话来,探春抬头看向王子腾,这个人是攸哥哥的父亲。 “只要不让我外嫁番邦,我什么都可以答应您!”探春将全身所有的力气化作这一声哀求,继而又对王子腾重重的磕头,以表诚意。“请求您救救我,我愿意,我愿意啊!呜呜呜......”眼泪止不住的自脸颊上滑落,她实在是没了办法,只能摒弃那可笑的尊严,什么主子奴才,这一切在真正的当权者眼里就是笑话。 就好似现在,又好似那天南安太妃当着老太太,太太的面堂而皇之的说出要自己代为远嫁番邦,自那一刻起,她就不是一个人,而是宝玉口中的物件。 她想活下去,她想成为一个人,而不是作为一个物件,被人抛来抛去。 那不是自己想要的。 不是! “你能带给我王家什么呢?除了灾祸我看不到别的,至于你的这具皮囊,我更瞧不上。说句不好听的,一条贱命罢了。”王子腾压根瞧不上探春,若是仅凭一句愿意就答应了她,那也未免太便宜了她,反倒显得王家随意。他看出这丫头有傲骨,若是换作男子,那倒是值得称赞,可却是个丫头,这就极容易成为祸害。 女子要的是顺从,更何况还是个妾!那更是容不得。 这丫头仰仗的不过是那一份聘书。 王夫人看不懂,明明探丫头已经服了软,可兄长依旧不依不饶,绝不松口,甚至还百般羞辱探春。 探春茫然无措,心如刀绞,眼神空洞且失神的望着地上的青砖。 “老爷,洛阳来信!”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个人的声音,好似及时雨一般洒在探春即将枯涸的心上,紧接着一个中年人大踏步走了进来,正是魏畑。 魏畑当然认得王夫人,赶忙行礼问安。至于匍匐在地上的探春他倒未在意,而是把手中的信件呈交给王子腾。 王子腾瞪了他一眼,倒也并未呵斥,而是接过信件,当即撕开一道口子,掏将出里头的信纸。 上面所写内容如何只王子腾一人知晓,只见他看罢,便徐徐起身,踱步至探春跟前,说道:“记住了,你从今往后只是一个妾。” “兄长,你答应了?”王夫人脸上一松,忙问道。 “嗯。不过我要的东西可不少,你们要是能答应,我就帮。不过还有件事,你可得尽快办了,免得夜长梦多,这一次老太太不会阻拦的。” 王夫人心头一震,继而面露喜色道:“好。我原本也是这般打算的,不曾想中间夹了这么件事,回头我便去找妹妹商议,就说是你的意思。” “嗯。你们两家的事我不管,但这个丫头你们可得着人送到洛阳去,聘礼也是那边出。” 第三十回诲言 探春算是一路哭着回到荣国府,反倒是王夫人显得颇为高兴,一来探春的事得以解决,尤其是兄长亲口答应,如此将来王家还是能与贾家绑定在一道,虽然如今是个妾,但将来的事难说。二来则是宝钗和宝玉的婚事,金玉良缘等了这么多年,总算要有个结果了。 “王家老爷的话你不用放在心里,我还当你是我的女儿,你始终是贾家的孙女,没有人会小觑你的,你不要怕。”王夫人把探春搂在怀中,逐字逐句的安慰道,“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太太,我这么做老太太和老爷会怎么想?是不是也认为我自甘下贱,还有府上的其他人,我好怕,真的好怕啊......”探春哭的极为伤心,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反悔,但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去说。 “我能带你来这,老爷事先是同意的,至于老太太,兴许会为了林丫头大发脾气,但是那又如何,只要我兄长同意,那自然是无往不利的。”王夫人摩挲着探春的后背,又道是:“你还记得之前我与你说过你姐姐也是赞成你嫁给攸儿的事吧,所以你别怕,也用不着怕。” “可......” “好了。你什么时候也学得这般哭哭啼啼的了,一点都不像往日的你。你若再哭,我可是要生气了。”王夫人略带不满的说道。 “是!”探春不敢违拗,忙收住眼泪,渐渐止歇。 王夫人笑道:“有什么好哭的,攸儿为人如何,你又不是不清楚,还是说你觉得嫁给他受委屈,你也不想想,纵有第三种办法,老爷会把你嫁人为妾?若换作别家,谁敢为了你去得罪南安王府?” 探春细思也正是这个理,于是跪下来给王夫人磕头,道是:“谢太太救命之恩。” “你用不着谢我,但是我要嘱咐你几句话,你可得听明白了,这也关系到将来你在王家的地位。这第一,我和你娘这些年如何,你是看着的。我看在你孝顺的份上,也不与她多计较,但是妻与妾的地位还是相差悬殊的,林丫头的性子刁钻刻薄,你和她虽有姐妹情谊,但是那是在没有利益纠葛下产生的情感,万不可因此而心慈手软,该争还是要争的。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你嫁过去后,要尽快和攸儿圆房,用不着害羞,世上女子多是这般过来的。这里就是我刚才为什么说该争要争的地方,圆房就会有子嗣,只要有了子嗣,你就有了立足之本。第三,你的孩子名义上是她的,但实际上是你的,所以无论你用什么办法,都要确保你的孩子由你亲自养,而非寄养在她那边。第四,我始终觉得攸儿这些年仕途不顺皆是因你林姐姐所致,我不是说林丫头不好,而是攸儿身为男子,不应沉迷于温柔乡,沉迷于闺房之乐,希望你嫁过去后时常规劝他上进,他不是宝玉,自然更清楚些。”王夫人洋洋洒洒,苦口婆心的讲了一大堆,她是真把探春当成自己的亲生女儿,努力教导她,去规避风险,去争夺机会。 面对如此知心之言,探春感动无比,“太太的教诲我此生都不会忘记。” “最后还有一点,那就是公婆。决不能忤逆,要顺从,王家不比贾家差多少,甚至更注重上下尊卑,今日王家老爷对你有看法,也恰恰是因为你的母亲是个姨娘。你出身不好,这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咱们自家下人瞧见你,也常说你是姨娘所生。我知道这话你听着难过生气,可就是事实。你要做的是将来,是日后,嫁了人,你和贾家的联系就少了,我们也只当你是别家的人,唯一能证明你身份的是你的姓,你姓贾!是贾家的三姑娘。洛阳那边王家太太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是了解的。而她也是你的榜样,你要向她学习。” “太太,王家太太她......”探春想起一个传闻,但是又不能确定。 “她出身缮国公府石家,也是一个庶出。当初机缘巧合下才成了正室,不过那是旧年里的事了,不提也罢,你只要记住顺从二字,尤其是对她。希望她能看在你和她相似的份上,对你多偏袒些。”王夫人面色凝重的说道。 “嗯。”探春点头称是。 “太太,姑娘,到家了。”此刻,周瑞家的声音自车外响起,作为当初跟着王夫人从王家出来的陪嫁丫头,此次她也趁机在王家四处瞧了瞧,两相比较下,王家显得冷清,但是威严犹存。 只因王子腾还在都中。 “下车吧,今日在王家的事你且不要透露给其他人。”王夫人拽住探春的衣袖,吩咐道。 探春重重的点了点头,她知道事情虽有转机,但还没有成定局。 王夫人在探春的搀扶下下了车,回到贾门,两人都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探春更添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王夫人打发身后的玉钏送探春回园子,而她自个儿则是径自往薛家房舍赶去。 “姨太太!”走进薛家大门,其下的丫头婆子尽数上前行礼请安,王夫人逮住一个婆子问道:“你们太太可在家?” “回姨太太的话,在家。” “那宝姑娘呢?” “姑娘有事出去了。”一个在宝钗屋里伺候的小丫头急忙回道。 “可说了何时回来?”王夫人一面朝着薛姨妈的屋子走,一面问道。 小丫头又答道:“没说。” 王夫人有些失意,不过倒也影响不了什么,最多后面由妹妹薛姨妈转达便是。老爷那头也说过,只要薛家没什么意见,那他自会去和老太太提,当然更为重要的是王夫人此次得了王子腾的指示,自是认为十拿九稳了。 薛姨妈这头早听下人来报说是王夫人前来,是故整理了一下屋里,又出门相迎。至于探春的事她更是有所耳闻。 “姐姐......”瞧着王夫人脸上的笑意,薛姨妈还以为看花了眼,心里不免惊奇,但转念一想探春并非王夫人亲生,自然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薛姨妈将王夫人迎进屋,请她坐下又命人上茶。 王夫人摆了摆手,笑道:“不必了,我和你说件事,便要回去,实在是接下来要忙的走不开。” 薛姨妈不明所以,但还是陪坐笑道:“看姐姐的神色,想来是碰见喜事了。” “是喜事,而且还是多喜临门。”正说着,突然瞧见一个丫头进来报说,“宝姑娘回来了。” 王夫人更是喜不自胜,站起身遥望院门,果不其然,只等了一会儿,便见宝钗匆匆赶来。对于王夫人的到来,她颇感意外。 第三十一回良莠 “听说了没?” “什么?”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你倒是快说啊,真急死人。” “我跟你们说,西府里的三姑娘......” “呵呵,我倒是什么消息,原来是她,她要当王妃的事谁人不知,怎地这有什么新奇的。简直浪费大家伙的时间。” “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西府里的二老爷要把三姑娘送到洛阳去。” “去洛阳做什么?” “你们想谁在洛阳?” “是那位爷。唉哟,这是什么意思呀?” “我听人说三姑娘此去洛阳,是为了做姨娘,就是小妾。” “胡说!这样的事可不是开玩笑的。” “千真万确,西府里这件事都传开了,就是老太太也知晓了。” “老太太怎么说?” “老太太气的厉害,好几天都不进食了,那荣庆堂院门口每天跪了不知多少人,各房主子奴才,乌泱泱的一大片。” “难怪咱们大爷和大奶奶每天都要去那府上一趟,敢情是为了这个。” “其实倒也不全是为了这个。” “哦?还有别的?” “金玉良缘。” 听此四字,众人尽皆恍然,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金玉良缘和木石姻缘,没想到又旧事重提。 “薛家的宝姑娘今年二十有一了吧,上个月才过的生辰。” “不错,二十有一,记得她是十四那年来的咱们贾家。这么多年了,也当真是难为她和薛家姨太太了,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 “可不是,说来若不是那位爷把林姑娘娶了去,还不知道最后鹿死谁手呢?” “别说那些有的没的。金玉良缘的事是铁板钉钉的事,反倒是那三姑娘,放着好端端的王妃不做,非去给那位爷当个妾,还真是......” “下贱!” “和她亲娘一个模子。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此话一点不假。真没想到一个整天标榜自己是主子的人最终还是成了奴才。” “也不能这么说,人家毕竟还有一半精血是西府二老爷的。说到底也算半个主子。” “那咋不提她是半个奴才。” “家丑不可外扬,胳膊折了还知道往里拐,谁会没事到她跟前表白表白。” “有,她亲娘。” “哈哈哈......说的不错。” “这三姑娘也真是的,原先我倒是挺佩服她这么个人的,可现如今还不如我脚板底的一摊泥。亏她想的出来,去做人家的小妾,更关键的是还和林姑娘争风吃醋。” “这岂不是正好,那林姑娘本就小性,爱吃飞醋,这下过去两人抢着一块吃,哈哈哈......” “还是宝姑娘最好,善解人意,待人亲厚,除了年纪大了些外,别无缺点。” “嗯。此话说的不错,这些姑娘小姐当中就数宝姑娘最好,将来她要是做了宝二奶奶,保不齐连咱们这边也跟着一道受益。” “是,至少比那夜叉......” “嘘,小点声,这万一传到那位奶奶耳朵里,咱们今儿在场的十来人都活不了。” “怕什么,咱们这边是东府,轮不到她西府来管。我不过说了一声‘夜叉’,人家西府里头骂的更难听,什么‘阎王’,‘魔头’,又是什么‘马屁王’,‘落头凤’,千奇百怪的称呼多的很。” “呵呵呵......” “你们说如果宝姑娘日后成了宝二奶奶,那这掌家的大权......” “那还用说,自然是宝二奶奶掌家了,琏二奶奶只不过是代为掌管罢了,终究是要回到大老爷那头的。” “不好说,琏二奶奶姓王,二太太也姓王。” “姑侄再亲能有自个儿的儿媳亲?你们怕是忘了二太太当年的威风了。” “什么威风?妈妈可否和我们这些没见识的说道说道,也好让我们解解馋。” “那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也不瞒你们说,二太太可是会骑马的。” “当真?”惊叹之声此起彼伏。 “说了你们都不信,那有什么说头的。不说了不说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此言真假。 “且不管真假,二太太当真好心机。” “此话怎讲?” “你们看,三姑娘去了王家大爷跟前做妾,自个儿的儿子又娶了宝姑娘,如此一来,整个西府少说有大半都落到她姓王的手里去了,哪还有半点贾家的影子。那林姑娘身娇体弱的,指不定哪一天就一命呜呼了,彼时三姑娘凭借着家中权势,定能扶正。如此,王家,薛家,贾家,三家尽在她手,这不是好谋算,又是什么?” “嘶!”许多人倒吸一口凉气,感慨王夫人谋算之远,心机之深,也更笃定日后琏二奶奶必将被赶下台。 “这话有些偏颇,薛家且不去说他,说王家最后落在二太太掌中,未免太小瞧那位爷了。还有就是把三姑娘扶正,这扯的那就更远了。” “我也只是嘴上这么一说,只为图一乐。” “那位爷难说的很,是个极不易相处的人,当年住在园子里头,少有人遇着他不躲着的。” “......” 一时众人皆沉寂下来,各个心有忌惮,生怕后日遭人暗算。毕竟爷们和姑娘不一般,哪里轮的到她们这群妇人随意评论。 “快,都散了,大爷和大奶奶回来了。”放风的一个丫鬟急忙出言提醒道,众人心头一震,顿作飞鸟兽散。 院墙外渐渐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的还有贾珍的愤慨,道是:“我看二老爷这次是昏了头,此事定是二太太的主意。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嫁给妻侄儿为妾,真亏她能想的出来,还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打的一手好算盘。” 尤氏是个女人,她一言不发的听着,可心里头却觉得这对探春来说未尝不是一个好结果。 做姨娘就做姨娘吧,总好过万里迢迢去那蛮荒之地做什么王妃强。 贾珍恨恨说道:“还真的是什么都让他姓王的占了去,当年老太爷的京营节度使,林家的半数遗产,这姓王的也太贪了,一个林姑娘还不满足,现如今连妹子也要强占了去。我不服,我要上疏参他老子,还不信这天下没王法了。” 第三十二回失玉 “你瞧见宝二爷没?”袭人慌里慌张的挨家挨户的询问道。 “没瞧见。”看门的小丫头摇了摇头。 “哟,这不是袭人姑娘嘛,又在找宝二爷了?”一个婆子正挎着篮子准备去栽花,正巧听见袭人和小丫头的谈话声,当即揶揄笑道。 袭人对婆子笑了笑,忙问道:“妈妈可是见过宝二爷?” “瞧见了,宝二爷一大清早就出园子了,怎么门上的人没告诉你?”婆子讶异的看着袭人,袭人愣了一下,园子大门处她是第一个去问的,那边给的答复却是没看见宝玉,这才一个个地方询问的。 “宝二爷是从哪个门出去的?”袭人来不及多想,急忙问道。 “当时我瞧他脸色不大好看,他匆匆往后门方向去了。” “后门?!”袭人目光投向一个方向,果然瞧见那里隐隐约约像是有一阵黑烟扶摇直上。 黑烟直冲天际,还伴随着火光。 婆子和丫鬟也被远处的一幕吓住了,“不好,走水了。快来人呐,走水啦!” 婆子毕竟人老鬼精,第一个反应过来,忙张口大声叫嚷道,很快便听见园子当中有铜锣声敲响。 剧烈且迅快的敲锣声震醒了袭人,袭人赶忙动身往起火的地方赶去,她有预感宝玉定在那边。 火光冲天,黑烟缭绕,就连园子外的人都瞧得真切,消息传至荣庆堂,只因各处各房的主子都在这里跪请贾母。 “老爷,太太,不好了,园子里走水了。” “什么?!”所有闻声的主子都被这则消息惊住了,贾政赶忙问道:“何处走水?” 汇报的人有意看了一眼王夫人,忙道:“是苍泱筑。” “那里早就没了人,就是平日里也是少有人往那儿去的,怎么会无端走水?”王熙凤身为后宅管家,又统领着园子里各处事务,自然是最清楚的,于是借故问话道。 “奴才不知。” “废物!”王熙凤恨声骂道。 “可有人伤亡?”贾政关心道,毕竟走水是一件了不得事,若是出了伤亡,那就不好了。 “回老爷的话,二奶奶适才说的也正是奴才要说的,所幸并无人员伤亡,只是那处宅院恐怕......”回话的奴才有些忌惮,这种忌惮自然而然的被在场的主子们捕捉道,所有人都心里清楚这奴才忌惮的东西是什么。 王熙凤感觉的出,不由的朝着姑妈王夫人身边移了移,王夫人却处变不惊的说道:“烧了便烧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人没事就好。” 王熙凤了然姑妈的用意,顺着后者的话乐道:“不过一间空了的宅院,没了便没了。将来若是我那兄弟......” 话未说完,只见王夫人看了她一眼,凤姐忙止住嘴,不再多言。 ...... “你们瞧见宝二爷没?” “你们有没有看见宝玉?” “哎哟,我的袭人姑娘,我的好姑娘,你就别在这添乱了。这火怕是要将堂屋整个都烧塌了,您还是到别处找宝二爷吧。你也不想想,宝二爷能来这儿?”小厨房的管事柳妈拦住袭人的动作,忙规劝道。 “我适才听人说宝二爷一大清早走后门出去了,你可见着了?” “小七,你来一下。这位是宝二爷身边的大丫鬟袭人姑娘。”柳妈忙招呼一个打杂的丫头过来,让她给袭人回话,而自个儿则是拎着盛满水的水桶往失火的苍泱筑走去。 袭人急的满头是汗,又被浓烟呛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灰头土脸的,她强忍着难受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名唤小七的丫鬟回想了一下,便说道:“今早我确实瞧见一个人从后门自园子里出来,不过那个人不像是宝二爷,那人身上穿的普普通通的,只不过那身衣服瞧着不像是他的。我当时还以为是个臭小厮,所以也没管他。” 袭人知道那人就是宝玉,大观园有规矩,到了晚上,是不许小厮进园子的,而且各处各房都会指派一个人出来上夜,门上的小红妈,即林之孝家的,会带着十来人到处查房巡夜。 哪里可能会有个人一大清早从园子后门出去。 “那人是不是......”袭人描述了一下宝玉的样貌和身高,小七皱着眉不敢确定,一会儿说是一会儿又说不是,急的袭人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那玉呢?那人胸前脖子上有没有挂着一块玉!” “没!”小七斩钉截铁的回答道,这个回答让袭人一懵。 正当两人都着急时,只见柳妈神色惊惶的跑了过来,手里死死的抓着一件事物。 袭人瞳孔剧震,只因柳妈手中的事物不是别物,而是宝玉脖子上挂着的通灵宝玉。 袭人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泪水兀自的滚落下来,声嘶力竭的哭喊道:“宝玉,宝玉!” 哭喊声引起了过往来人的注意,很快宝玉不见了的事情传到了王夫人和贾政的耳朵里,夫妻二人亡魂皆冒,赶忙要将此消息拦住,可为时已晚。 荣庆堂的大门再度被打了开来。 “你...你们这...” “老太太!老太太!”比起宝玉不见了的事,贾母在说了几个字后,便是栽倒过去,人事不省。顿时所有人都惊慌失措起来。 刚回到东府,屁股还没坐热,正忙着写参本的贾珍突然听人来报说是老太太不行了,也是被吓了一大跳,匆匆往荣府赶去。 贾赦早就忍受不了了,当即从地上站了起来,指着贾政夫妻二人的鼻子骂道:“老二,这事都怪你!要不是三丫头的事,母亲怎会这般,还有宝玉,也定是因为三丫头的缘故,才放火烧了苍泱筑!” “大哥,当务之急是母亲,别的容后再说。” “容后再说?说什么?要我说,你不如把她给休了了事!”贾赦戟指向王夫人,“三丫头嫁给她内侄为妾,这不是她的主意又是谁的主意?还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什么都想捞!这国公府姓贾,不姓王!三丫头的事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也不答应!” “我也不同意!” “好端端的王妃不去做,非得给人家当姨娘,这是什么道理?我姓贾的难道只配给她姓王的做妾吗?当真辱没门风!我贾家的列祖列宗都觉得没脸!” “是,老太太也是不同意的。那姓王的已经娶了一个姓林的,现如今又看上三姑娘,凭什么?” 王熙凤脸色苍白,她能感受到一股滔天巨浪正朝着她和姑妈铺天盖地的席卷过来。 第三十三回大潮 王熙凤瞧着眼下形势不对,连忙放声悲哭道:“老太太,老太太呐,您睁开眼瞧瞧吧。他们这是要造反了啊!” 王熙凤这不哭不要紧,一哭反倒招惹来更多的谩骂声。 “姓王的,这里是贾家!要哭丧也轮不到你先来,再说老太太何以到了那种地步,眼下晕厥,也是因你姑侄二人所致。” “对,王熙凤!”有人更是一鼓作气,直呼其名起来,“这些年我们对你也是受够了,你不妨问问院外的那些奴才,哪一个不恨你入骨的。为什么?只因你不但贪,还厉,对那些好主子殷勤献媚的很,可对那些落了气,下了势的又是什么嘴脸?” 此言一出,仿若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讨伐声四起。 王熙凤哪里见过这般场面,她四处张望,唯有姑妈一人可以依靠,她爬跪过去,抱住王夫人的大腿,无声哽咽起来。 再看王夫人,反倒镇定的很。 众人也知道凤姐靠山有二,一是老太太,现如今老太太人事不省,恐怕朝不保夕,二就是眼前这位太太。 这俗话说人的名,树的影。骂凤姐的,恨凤姐的多是些平辈,晚辈,他们自不敢对王夫人这位长辈如何。 王夫人冷笑道:“大老爷,如果我说让三丫头嫁给我侄子为妾的事不是我的主意,又当如何?” 贾赦闻言一怔,可也并不惧她,反唇相讥道:“不是你的主意,你糊弄谁呢?你莫要告诉我这是你兄长的意思,就算今天王子腾亲至,我也不惧他,大不了闹到天子驾前,看谁占理。” “叔叔此言说的对!大不了闹到金殿之上,让文武百官评评理,看究竟是国家社稷重要,还是他王家纳妾重要。我贾氏一门难道还怕她什么金陵王氏。当初先祖在世之时,我贾家追随于太祖爷起事,他姓王的祖宗彼时不过是个都统。若非仰仗后来的机缘,就是这机缘,也是我贾家赐给他王家的,现如今竟然敢做反客为主之事,简直是没把我们贾家放在眼里。”此刻,门外传来贾珍的声音,许多人瞧见连宁国府的当家人都力挺贾赦,更觉得势在必行,于是纷纷加入讨伐阵营。 贾政满头冷汗,他眼下最担忧的是母亲的身体状况,于是急忙命鸳鸯,玉钏等一众丫鬟去请郎中太医,越快越好。 之所以是鸳鸯她们,只因眼下贾政无人可用,也无人可信。 王夫人面对这般千夫所指,不惊不忙的说道:“是娘娘的口谕!” “你是娘娘的生母,娘娘还不是听您的?”一个贾家晚辈当即提出了疑问,但看见王夫人凌厉的目光投来时,又急忙低下头。 “娘娘固然是我的亲生女儿,可她代表的是天家,口含天宪,是君,我若当真假传谕旨,岂不是连带着我王家一道倒霉?”王夫人的声音充满了底气,真是笑话,真当自己仰仗的只有兄长王子腾一人。她目光灼灼的看向贾赦和贾珍叔侄二人,后两人也有些慑于她的威势,毕竟贾家如今的富贵多半是由元春带来的。 王夫人的话占着大理,更无从辩驳。 众人见状,也开始议论纷纷,交头接耳起来,有人认为王夫人说的在理,可有人觉得是王夫人故作高深,目的就是瓦解他们这群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讨伐大军。 错过了这一次,以后再想找机会,那势必难如登天。 “珍大哥!” “大哥!” 许多人的目光都逐渐汇集在贾珍身上,论地位或许不如贾赦,可论威望,贾珍自是头筹,是贾家第四代子孙中的代表人物。 “二太太空口白话便想抚平众人怒火,那是办不到的。若当真是娘娘的口谕,那就请拿出凭证来,也好让我们心服口服。”贾珍抓住漏洞,虽然他心里也没底,但是总不能就被这么吓住,故多此一问。 “珍大哥,你也太大胆了。太太已经说了是娘娘口谕了,哪有什么真凭实据,难道现在让娘娘出宫回来再与你说上一遍吗?能入宫见娘娘的,除了太太就是老爷。”王熙凤好似有了气力,当场反驳道。 “凤姑娘好大的气性!”贾珍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倒想问问老爷,您前儿入宫去见娘娘,娘娘可曾对您说起三妹妹的亲事?”说着,又突然发问贾政。 贾政看了一眼王夫人,王夫人并未与他对眼,而是镇定自若的转动手上的佛珠。 贾珍见状,心头一乐,当即放声大笑起来,“二太太,老爷可是从未听过娘娘有此等意思,您还有什么辩驳的。”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一停,转头对王熙凤吩咐道:“凤哥儿,你去把我床头底下的一个匣子拿来。” 贾珍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但有些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感觉,他怀疑二太太这是有诈,但趁此空挡,他侧目看向一人,那人会意,站出身来说道:“请三姑娘出来,我们这些兄弟有话要问她。” 探春这些女眷早在贾母不省人事后,都去了屋里。外头突如其来的变故自然惊得屋里一众姐妹惶然无措。 听见屋外有人提及探春的名号,屋内众姐妹媳妇尽皆看向探春,只是神色不一。 正当她六神无主之时,一只手拉住了她,回头看时,不是湘云又是何人。 “别去!让他们闹去!” 有几个媳妇当场就变了脸,忙要出声,可却看见湘云威胁的眼神,又都止住。又听湘云道:“老太太好着呢,有些人是太性急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经由窗缝传到屋外,听得门外众人心悸。 “是史家的云姑娘!”有人听出声音出自何人,急忙提醒道。 “老太太还活着,太好了。哇!”不少人心绪一起一伏间顿时哭出声来,也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总而言之,此刻哭出来,就是孝子贤孙,将来也好多得一份家产。 贾珍瞧向通往东院的小门,果见凤姐手里捧着一个匣子正朝着这边走来。 “娘娘谕旨在此,你们当中谁还有异议?”王熙凤看着院子里,游廊处,台阶屋檐下跪着的贾家一众男子男孙,心中颇为得意。 第三十四回虚实 众人看着凤姐手中的匣子,也都知道大势已去,尤其是在看见王夫人从匣子中拿出的一份盖有元妃印鉴的书信,不由的诚惶诚恐起来。 贾珍见状,也是当众认了错,说什么是只是为了稳定人心,别无他意。 贾赦暗骂不已,人家连凭证都有,还说什么,只得进屋查探贾母病况。 王熙凤搀扶着王夫人,却惊愕的发现姑妈后背早已湿透,那那封书信? 她猛然紧紧抱住匣子,不过此番举动也只贾琏一人注意到,他和贾政一般,处境尴尬,是以才选择了两不相帮。 只是未曾想王夫人技高一筹,连元妃的谕旨都搬了出来,压得一众贾家众人抬不起头来。 王家势大啊,说什么祖上荣光,放到如今,都过去了百年,早已是另一番光景了。 真要这么讲,那姓赵的,人家还是前宋的皇亲呢,岂不是更加尊贵? 既有娘娘谕旨,那么待老太太苏醒过来,也不得不接受现实。 王熙凤不敢多问,但心里明白这封盖有元妃印鉴的书信,上面的内容必定与探春一事无关,当初听闻王攸要纳探春为妾的消息时,凤姐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而是生气。 和今日在场的许多人一样,彼时的凤姐也觉得王攸太贪心了,林黛玉是何等人物,那是老太太的心头宝。 当初为了黛玉的婚事,老太太费尽了多少心血,付出了多少代价才促成了此事。 可到头来王攸从洛阳寄来一封纳妾的聘书,上面大言不惭的说道要纳的人竟是探春,贾家的三姑娘! 这不是喜新厌旧,是什么? 这不是见异思迁,是什么? 这不是贪得无厌,是什么? 王熙凤恼怒不已,更关键的是王攸此举让王熙凤日后在贾家会更加举步维艰。 “姑妈?”王熙凤的声音很轻,但里头透露着不安。王夫人死死的抓住凤姐的胳膊,示意她不要露出任何马脚,至于后面的事待老太太苏醒过来再追究也不迟。 进了里屋,只见一众女眷,贾赦贾政围在贾母榻前,而郎中太医也恰在此刻被人领进了屋。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些去烧水?”贾琏呵斥起几个早已被吓傻了的丫头,然后来到王熙凤身边,眼睛不自觉的往她怀中的匣子瞄了瞄,底下躺着的确实是盖有大姐元春印鉴的书信,那印鉴通红的像一汪血。 王熙凤惊魂未定,突然身边冒出一人,把她唬了一跳,待看清是丈夫贾琏时,没好气的说道:“你刚才去哪了?”声音中夹杂些哭音,听得两人都是一怔。 凤姐脸上一红,忙背过身去,贾琏心里偷乐,又怀念起当初和凤姐刚成婚那会儿,凤姐娇俏可爱,明丽动人...... “我有我的难处。” “什么狗屁难处,若非太太拦着,门外头的那些人恨不得把我吃了!”王熙凤怨怪道,语带娇嗔,听得贾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是我的不对,还请奶奶宽恕则个。”贾琏忙欠身说道,王熙凤斜睨了他一眼,便说道:“今儿反正你也在场,想必比我更清楚是哪些人看不惯我,欲给我难堪。什么姓王的,姓贾的,我嫁到你家里来可是没有做半丁点对不起你的事。我是性子要强了些,可那也是被旁人逼的。” “是,是,奶奶说的极是。是我对不住你,让你受委屈了。”贾琏连声告罪安慰道。 “这还差不多,不过今儿那几个人你可得回头帮我教训一下,免得以后不尊重。” 夫妻二人说话间,里屋传出“老太太醒了”的消息,顿时令在场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一般。 “宝玉怎么样了?”贾母开口的第一句话便是问的宝玉。 众人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听贾政开口回答道:‘儿子已经派人去找了,想必很快便会有消息的。’ 一旁的贾赦有些怕二房回头告状,于是上前说道:“儿子方才见母亲栽倒,只觉得天塌了一般。” “天塌不了!就算塌了,也伤不到你分毫。”贾母语气虽弱,但威严仍在,继而又转目一一看过眼前众人的脸。 当看见探春时,突然止住了。 “你,跪下!” 探春应命跪了下来。 再然后便没了然后,贾母累极了,便闭上了眼,不过还是下了一道命令,命令门外的那些人全部回家去,不必在这里伺候。 贾赦心中有亏,当仁不让的出去将母亲的命令说与了贾珍,贾珍不得以只能从命,安排各人依次散去。 贾政贾琏二人将太医郎中等一并引至隔间耳房,就一些注意事项商妥清楚。 “老太太年岁已高,能顺则顺,万不可再伤心动怒了......”为首的太医一面说,一面将早已写好的药方递上。 贾政贾琏谢过后,又命管家带这太医郎中去账房领取赏银。 王夫人瞧着探春跪在那里,也知道老太太这般做法是做给自己看的,是以也不敢进里屋触霉头,只在外间调度伺候的丫鬟,又命凤姐进屋侍奉。 “老祖宗。”凤姐的眼泪说来就来,但又怕吵着贾母休息,只能在旁小声啜泣。 她借着抹泪的动作偷偷看向探春,后者脸上是愁云惨淡,哪里还似往日那般明媚动人。 时间缓缓淌过,窗外的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门里门外皆上了灯,照的雪亮。 掌灯前,贾母醒过来一次,用了些养元补气的汤药,又命凤姐回家安歇去,凤姐虽不愿离开,但想着贾琏后来转述太医的话,便答应了下来。 慢慢的,在贾母榻前伺候的除了鸳鸯,琥珀等几个近侍丫鬟外,就只余迎春,探春,湘云,惜春四个姑娘和贾赦,邢夫人,贾政,王夫人。 贾赦看了贾政一眼,意思再明显不过。探春跪在地上足足有两个多时辰了,很明显这是母亲对此事有意见。 贾政压下心中的不适,出声道:“是儿子不孝,让母亲费神劳心了。” “你糊涂啊,你怎么能把三丫头嫁人为妾呢?亏你还是个读过书的,明白事理的。此举会造成多大的影响你难道不清楚?”贾母睁开眼,痛心疾首的指着贾政训斥道。 “儿子实在是没了办法,而且三丫头她并不愿外嫁番王,儿子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女儿送死。” “那也不能嫁给王家!” “除了王家,没有别家愿意得罪南安王府,就是有,时间上也来不及。儿子不到万不已,也不会同意这个下策。”贾政解释道。 “那玉儿呢?你有没有想过她的感受?你问问她,还有你!你也问问她!”贾母先是指了指王夫人,而后又看向贾赦,命其问邢夫人,道是:“妻妾之间有无龃龉?” 贾赦低下头,贾政也知道贾母的意思,只说道:“儿子愚钝,未能习得齐家之道。” “那你的意思是那王家小子有本事了,回头想如何便如何?世间男子,喜新厌旧,见异思迁,贪得无厌,太多了。有此甜头,势必一发不可收拾,一而再,再而三。”贾母心焦啊,她到现在都不知林黛玉过得如何?那些洛阳的消息有几分真的呢? 第三十五回好雨知时节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 蒙蒙细雨雾一般的在微凉的清风中飘落而下,满院临清砖地像涂了一层油一般晶莹湿润。 天子背负双手,站在檐下抬头仰望着苍天,甘露一样沁凉清新的雨丝飘落在他热乎乎的脸上身上,浑身舒坦且放松,显得心情极好。 内相刘岩隔玻璃瞧见,忙出来道:“主子热身子,要是这么着凉了,都是奴才的干系,还是打起伞,略凉一阵子,清爽些后还是该进殿的。” 天子昂首闭目,尽情的沐浴了一会儿,笑道:“春雨滋养万物,乃上苍所赐,人则是万物之灵,朕更是天子,人间帝王,哪里就那么容易着凉的。”说罢,便转身进了暖阁,又命人推开窗户,让这春风细雨一道进屋来带走殿内的闷热。 而他自己则是坐在檀椅上,安心定神批阅奏章。 大案上的奏章堆叠了许多,但胜在整齐。右手边皆是批阅完的,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发回内阁,中间的是待会要和内阁商议再确定的,至于左手边的则是未曾批阅的。 天子信手抄起一本夹了字条的,翻开来,大致的扫了一眼,竟发现这是一封联名信,信中内容则是弹劾王子腾不顾国家社稷安危,与朝廷旨意相悖...... 再看署名落款处,荣国府一等将军贾赦,宁国府三等威烈将军贾珍,五品龙禁尉贾蓉,后面的则是一干贾家的门生故吏。 “呵!”天子蓦然冷笑一声,也不知是在笑什么,便将这奏疏合上放在了中间一摞上,继而又自左边取出一本。 这本奏疏上记录着的也是一份名单,不过却是关系到和亲番王的女子名单,是礼部呈上来的,上面的名字按家世一一排列。 第三位便是贾探春的名字,后面写着贤德妃贾元春之妹,南安太妃之义女,荣国府贾政之女,庶出,芳龄十七,处子之身云云。 天子并未立即批复,同样放在了中间一摞。 当拿起第三份奏疏时,他瞧见了封皮上写着武英殿内阁大学士王子腾的名字,不由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来。 “哼!”天子重重的哼了一声,刚才的好心情也被瞬间打破,当即命内相刘岩去内阁传旨,命王子腾立刻过来觐见。 ...... 相较于京城的蒙蒙细雨,洛阳却是一片艳阳天,此刻又赶在二月下旬,不像前阵子春风还是料峭的紧。 前阵子黛玉十八岁生辰,王攸在花厅置了几桌酒席,就家里人小小的庆贺了一番。 作为婆婆的石夫人也亲自到场喝了几杯酒,席间又说了几句玩笑话,只是这玩笑话听着倒有些讽刺。 场间有不少管家执事当场听出了其中的含义,然而谁也不敢说,只是借着酒意逃开,到了私底下,在左右没人时,悄声聚头议论了一番。 “太太似有不满。” “看出来了。” “清影那丫头现如今还是完璧之身呢。” “大奶奶未免也太霸道了些。” “谁叫咱们主子一心只在大奶奶身上呢?清影虽在主子跟前伺候那么些年,可这男女之事,孤掌难鸣啊。” “可怜了清影这个丫头了。” “可怜她?呵呵,你怕是黄汤喝多糊涂了吧。当初清影那丫头做姨娘时,骂她的人不少吧,现如今又可怜她,换作是你家女儿,你还巴不得她去主子跟前伺候呢,哪怕是当个洗脚的丫鬟,你也愿意!”一人笑骂道。 “嗨,听说大奶奶给主子纳了一位新姨娘。” “呵呵,我看着分明是大奶奶要和太太打擂台,主子夹在中间,这会难办了。” “那新姨娘的身份不简单,是贾家姑老爷的女儿,虽是个庶出,但是却和大奶奶关系极好,叫什么春来着的?” “探春!姑太太自小养在身边的那位姑娘,家里姑娘排第三,底下的人又称呼其‘三姑娘’。”除却问话的人,其余之人齐声应道。 “起初太太就不大同意,但是后来不知怎地,又同意了。” “还记得当年主子议亲的时候,姑太太就想把这位三姑娘嫁过来,要的就是正室的名分。” “这般说来,应该是老爷同意了,否则太太如何能让步?” “嗯,不错。” “这三姑娘要是成了新姨娘,那是该叫二姨娘呢,还是三姨娘?” “这......”这个问题把几人问的面露难色,不知如何作答。若是前者,那贾家三姑娘身份,家世怎么都比清影一个丫头强,再按着王家历来尊卑有别的规矩,岂能屈居第三,更要命的是得罪了太太。 可若是后者,大奶奶那不用说,贾家之人必然不肯,闹将起来,两家脸面何存。 “我瞧着你们这群妇人是瞎起哄,瞎操心。一切自有主子定夺,管他二啊,三的,主子说什么便是什么。”此刻,一个路过的账房算账先生呵斥道,唬的几人魂都差点飞了。 “要死了,吓我们一跳。原来是赵先生。” “赵先生请坐!”有人让了一个座位出来给这姓赵的账房先生,他虽不是府上账房的大管家,但好歹也有些头脸。 “不必了。我不会把你们今日的话往外传的,这一点你们放心。大家都是为府上办事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也犯不着为了点赏银去揭发你们的不是。” “赵先生的人品我们是相信的。”在场的无一不是人精,哪里会听不出这先生的话外之音,于是有人走上前便讨好起来,但也有人觉得要把他一道拉下水,如此才能使大家伙安生,此处不再赘述。 王攸这日受邀前去洛阳府尹衙门,原是洛阳府尹就今年黄河桃花汛一事邀请城中各家士绅前去商议办法。 这面才下马,就见有个师爷模样的人迎了上来。 “王相公!我家大人在后堂等候,请随我来。” 王攸将手中马缰扔给川儿,便跟着这人进了衙门,往后堂方向赶去。 此刻的后堂热闹的很,聚集了不少当地士绅富商。 王攸的姗姗来迟非但没有引起洛阳府尹的不满,相反这位府尹大人更是亲自起身迎接,这让许多第一次见到王攸的人稀奇的很。 “这位是?” “来,我给大家伙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陛下上一次恩科亲封的探花郎——王攸王文泱。”洛阳府尹笑容可掬的向在座的诸位介绍道,但反应不甚响烈,倒是引起不少非议。 “这等人物为何不在京城?反倒来了这儿?” “看他上下着装,除了头上插着的簪子和腰带上挂着的荷包像样点外,一点都没那种探花进士的气度,不会是假冒的吧。” 一时间,沸沸扬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很多人并不买账。 “诸位,安静一下。这位公子可不是一般人物......”话还未说完,便听得王攸说道:“府尹大人,正事要紧,在下不过一个谪居之人,哪里敢登高攀上?”说着,便朝着在座的一一拱手作揖。 洛阳府尹哭笑不得,但碍于王攸背景,当即点头答应下来。 王攸寻了一个不起眼的座位坐了下来,静静的听着这位府尹大人接下来的讲话。 第三十六回左右 看似长篇大论,实则就两个字。 银子。 中州算是产粮大户,虽不及扬州,但放眼别处,也只蜀州一地能与之相较。 然而自古以来,蜀道艰难,更何况蜀州一地的粮食大半用作军粮,中州一地离京城不过千里,再添运河之力,漕运畅通。 如此地利,哪里是缺银子的地方。 然而事实截然相反,这四五年间,天灾人祸不断,尤其是黄河两次决堤,夺淮入海,致使隔壁徐州境内,尤其是淮北道一片狼藉,除却三五县不曾受灾外,其余全部陷于泥沙之内。 当地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更有流民四起,往其它州府逃窜作乱。 在场的一众士绅尽皆沉默下来,使得气氛一下子冷了许多。 洛阳尚且需要如此,更不用说黄河沿岸的其它府县了。 “府尹大人,按理说咱们应当为本地老百姓尽一份力,只不过我们现在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至于这其中缘由,想来大人心里也明白。这士绅不纳粮不交税是千百年来的祖制,何以到了本朝却偏偏改了,大家伙说是不是?” “桂山兄说的不错。正所谓祖制不可废,就是太祖爷,世祖爷,先帝爷,太上皇都不敢违背的事,今上......” “大胆!”府尹怒喝一声,立刻命人将那居心叵测之人逮捕起来。 “府尹大人,他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这般认为,又何必遮遮掩掩的。其实不光咱们这儿如此,就是扬州江南,浙东那里的士人也是如此。” “那你们是要造反了?” “不敢,可这‘物不平则鸣,人不平则言’的道理大人比我等更清楚。” 洛阳府尹皱着眉,又让手底下的人将之前那口出狂言之人放开。 “大人英明。” “大人英明!” 一时间不少人齐声附和起来。 “府尹大人唤我等前来,不过是为了银子,咱们都是本地出身,若是黄河从咱们这里决了堤,非但大人官位不保,性命堪忧,咱们各家产业也要跟着一道遭殃,故此,我捐一千两以表诚意。”说罢,便掏出一张千两银票,放在桌上。 有人带头,自然也有人效法。 没人会愿意自己受灾,故此花钱消灾也是常事。 一刻钟后,几乎所有人都捐了银子,拢共不到七万两银子。 “还望大人莫要辜负了我等这份心意。”说话的仍是那最先掏银子的人,也恰是旁人口中所唤的桂山兄。 只见他含笑着对府尹拱了拱手,便扬长而去。跟在他身后的足足二三十人,基本占了今日来人的四成,足见此人威望之高。 王攸也向身旁一人打听了一下这位桂山兄的身份,原来此人姓唐,早年是一位举人,后来入京赶考途中不幸遭遇大风,船也沉了水,虽有幸捡回一条命,但也因此伤了一条腿,至此仕途无望。 “怪道如此,只是......”王攸还想继续探听,不料却见洛阳府尹朝着自己走了过来,身旁之人急忙躲开。 王攸欲从怀中掏银票,不过这动作却被府尹阻止。 “文泱老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攸左右看了看,果见有人在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想必也是和自己先前一般,打听自己的来头和背景。 王攸觉得此地不宜多待,于是便说道:“大人有什么要求,便在这里说吧。” “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王攸见他如此自称,心中已是了然,当即婉拒道:“银子的事我可以给多些,可若是涉及京中,恕我无能为力。” 府尹顿时没了脾气,他清楚王攸的身份,否则当初也不可能出城相迎,是以更加不能得罪,只好点头称是。 “大人该如何便如何,我左不过一个谪居之人,正如那唐桂山所言,洛阳倘若受灾,大人以及我都是在劫难逃。这是在下一点心意,算是为洛阳百姓尽一份绵薄之力,望大人领了便是。”王攸放下三千两银票,便起身离开。 洛阳府尹原本想着借力打力,左右逢源,再不济也能扯虎皮拉大旗,不曾想这如意算盘被人家看的通透。 七万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至少修缮大堤是足够的。 然而一而再可以,却不能三。 桃花汛结束了还有夏汛,夏汛结束还有秋汛,今年过了还有明年。 想到这,府尹就觉得头疼,但桌上的三千两银票还是被他死死的攥在手中,生怕被风吹跑了。 说到底还是陛下近年来施行的新政对士绅豪族的打击太大了。 而作为一方父母官的他却被夹在了中间,难受至极。 王攸回到家中,先去账房上销了三千两的账目,然后便去了母亲石夫人处请安。 石夫人见他过来,假装睡下,让王攸在门外候上一候。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石夫人命疏影把王攸叫进了屋,又当着他的面用手敲了敲肩膀。 王攸见状,赶忙上前给石夫人轻轻揉捏起来。 “我听人说,你今儿去府尹衙门了?” “是。”王攸如实回答道。 “可是出了什么事?” “不是什么大事。” “且不去管外头的,咱们娘俩先把家里头的事解决了。这些年,你老子少有管你的,自然你就散漫了些。”石夫人训诫道,“我且问你,那三姑娘的事是你的主意,还是她的主意?” “是儿子的主意。” “放屁!”石夫人勃然大怒,“你当你娘和她一般那么好糊弄吗?若是你的主意,那清影至今都是完璧之身你又如何解释?我看分明就是她的主意,求到了你头上,你迫不得已之下才答应了她。你是不是忘了当初娶她前对我说的话?那柄剑还在咱们家头上呢?是也不是?” “......” “怎么不回话?你老子就是不想让你受他们掣肘,才让咱们离京的。你倒好,反倒又贴了回去。那三姑娘是个什么人,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风险?现如今你还要说这是你的主意吗?” “确实是儿子的主意。儿子这么做......”王攸话还没讲完,便被石夫人打断,她道是:“你不必说了,我不想听。” “娘,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就说,儿子一定照办就是。” “我要你把清影的名分定下来。” 第三十七回鸢飞鱼跃 “娘,黛玉她可有什么地方得罪了您?”王攸试探着问道,不料却得了石夫人一个白眼,让他自己意会去。 “你觉得她做的对吗?”石夫人反问道,“还用的着我点出来吗?” “终是做儿子的不是,没有顾及到娘的脸面,致使您二人心生嫌隙。”王攸低着头认错道。 “她要是来向我认个错就罢了,我把清影开了脸是为了什么,你不会不清楚。纳妾是咱们这等人家的规矩,彼时她嫁给你已经三年,仍没有身孕。我能不急嘛,是,你说是为了她身子着想,可外头的人会怎么看,又会说出怎样难听的话?人言可畏啊,更何况她还是个多心的人。” “清影的事母亲应当和儿子事先说一声,这突然......”王攸努力辩解道。 “什么突然,我还做不得主了?清影那丫头伺候了你多少年,哪一点不尽心,除了她姐姐外,再无亲人,这样的人儿将来只会依靠你,唯你是从,更不会担心生出那些事端来,就像她一般。” “娘,黛玉是黛玉,清影是清影。” “那我的要求你依是不依?” “让儿子考虑考虑。”王攸并没立即答应下来。 “若是依了,不日那三姑娘来了,自是顺理成章,可若是不依,你清楚是什么后果!”石夫人提醒道,“内宅不宁是大忌,你可要想清楚了。别和我说她们不会如此,那是因你是男子,不懂女子心里想要的是什么?就是她们本人不争,那伺候她们的丫头呢,难道不会眼红,就没个比较?这样的事家家都有,就是宫里都不能免俗。我可以不追究三姑娘的事是谁的主意,但儿啊,你得小心了。” 王攸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母亲的话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清影是自己的贴身丫鬟,了解自己对妻子黛玉的情感,是以才不争不抢,也不会抱怨,从而避免了一些是非,好让自己和黛玉安心。 但探春妹妹却不同。 ...... 是夜,王攸缓步来到清影的弄月楼,面对王攸的突然来访,清影显得有些局促。 自从开了脸,石夫人便安排了两个新买的小丫头伺候清影上下起居。 “飞鸢,飞燕,快出来给主子请安!”清影忙招呼道,只见两个小丫头面露赧色的从里屋跑出,然后迅速跪下,给王攸磕头。 “飞燕?”王攸眉头一蹙,有些不喜,便问道:“你们谁是飞燕?这名字又是谁给取的?” 其中一个小丫头战战兢兢的答道:“我是飞燕,名字是爹妈给取的。” “她们是亲姐妹,姓陆。”清影亲自去倒了杯茶,敬给王攸。 “改了。”王攸不容拒绝的命道,“以后就叫跃鱼。鸢飞鱼跃,各得其所。” 小丫头有些惶然无措,紧张的说不出话来,还是她姐姐飞鸢机灵些,赶忙谢道:“谢主子赐名。” 王攸挥了挥手,便让两个小丫头下去了。 清影并不知王攸的来意,但心里还是有些打鼓,咚咚直跳,跳的耳根泛红。 “今夜我歇在这儿。”王攸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温和,好似春风一般吹进了清影的心湖,泛起阵阵波澜。 “我...奴婢...”清影比起刚才的飞鸢,跃鱼两个小丫头还要无措,手脚都没地方放。 王攸心里长叹了一声,算来这么些年,自己对眼前之人也是亏欠良多。 另一头,听着窗外传来三更的锣声,林黛玉隔着玻璃窗望向弄月楼的方向,不由的有些怅然。说到底,她还是在乎的,但她却不得不装出大度的模样。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可枕边的那股冷意却迫使黛玉不自主的将身子蜷缩起来。 床微微的向下一沉,黛玉以为是王攸回来了,可出现在眼前的却是紫鹃。 紫鹃心疼的看着她,终究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就好似小时候,黛玉偎在紫鹃的怀里,主仆二人相依为命,互相扶持。 “紫鹃,我是不是做错了?”林黛玉弱弱的问道,她的心神松动的厉害。 “姑娘是对的。”紫鹃答道。 “既然是对的,可我为何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以前我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林黛玉忙又提出疑问。 “我记得攸大爷曾和姑娘说过一句话,说是:‘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姑娘心里满是攸大爷,自然也生忧生怖。”(注) 林黛玉苦涩一笑,话虽如此,可坦然面对却是难事。 “姑娘也不必多想,攸大爷对您的情意任凭是谁都无法超越的。”紫鹃宽心道,“若姑娘为了这样的事而伤了心,那以后三姑娘来了,您又当如何自处呢?” 林黛玉翻了个身,背了过去。 确实如紫鹃所说,探春妹妹将来也会分去夫君一份宠爱,就如同今夜这般。 ...... 次日一大清早,石夫人便派人来传林黛玉过去,林黛玉不好推辞,只好在梳洗打扮后便前去定省。 跟着一块去的还有紫鹃,雪雁,润竹,凌梅等一众丫头。 只是这刚打开院门,便撞见清影装扮整齐,直立立的站在门口,其身后也站着飞鸢跃鱼两个小丫头。 “给奶奶请安。”清影语气镇定的福了一福。 林黛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就气色而言,想必是昨夜行了房的缘故,要比往常好上许多。 凌梅是个急脾气,当即就要出言为黛玉打抱不平,但却被紫鹃拦了下来。 清影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只听黛玉不愠不火的问道:“他人呢?” “主子去太太处请安了。” “回去歇着吧。” “是!”清影答应着便请辞离开。 待清影走远了后,凌梅厌恶道:“若非咱们奶奶心地善良,宽仁厚爱,哪里会便宜她?” 林黛玉回身警告似的看了她一眼,又问紫鹃道:“清影身后的那两个小丫头叫什么名字?” “一个叫飞鸢,另一个叫飞燕。”润竹抢答道。 “嗯,那两个小丫头是亲姐妹。”紫鹃又补充道。 “方才请安时,我怎么听着其中一个叫跃鱼,并无你们说的飞燕?”林黛玉惊奇道。 “确实,我也听见了,并无飞燕。”雪雁附声道。 “许是改了名字也未可知。”紫鹃又道,“我回头去打听打听。” 第三十八回三 仲春三月,隔轿窗看去,东边是灰暗高大的城墙,阴森森死气沉沉,暗红和鲜绿的苔藓布满这座近百年历尽沧桑的老城砖上,斑驳陆离,给人一种诡异神秘的压抑感。 锯齿一样的堞雉上荒草和春草并生,逶迤向远处绵延,好像在告诉人们些什么。 只城下碧波荡漾的春水,青翠欲滴的岸柳,稍许带来几分活气。 但向西看,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广袤无垠的原野,深绿的麦田一直接到天际。 阡陌间踏青的人们扶老携幼,指指点点说说笑笑;挎着篮子剜野菜的村姑手握小铁铲在垅间低头寻觅着,女伴们不时发出叽叽咯咯无忧无虑的笑声。 总角童子们则多是放风筝,有呵着粗气起线的,有飞奔着拖着不情愿起飞的风筝没头没脑地只是跑的,还有被父母逗着,坐着垅头看天上的风筝的,也有不少稚童吮着指头向这边张望的…… 一派人间熙和欢乐景味。 王子腾极目望着远处喷火蒸霞般一片桃林,深深吁了一口气,想说什么,翕动了一下嘴唇,又放下了轿窗窗帘,手抚着前额只是沉思。 不知过了多久,大轿停止了闪动,稳稳落在地下,卢冲之在外小心翼翼禀道:“老爷……” “唔?” “已经到地方儿了。” “唔。” 王子腾含含糊糊地答应一声,呵腰出轿,展现在眼前的是京城渡口。 一如既往的车来船往,人声鼎沸,络绎不绝。 他还记得四年前,儿子儿媳以及妻子就是从这儿出发,南下去了洛阳,而这一次,他也要前去洛阳。 按理说朝廷大员无旨不得擅自离京,更不用说王子腾还是内阁大学士之一,可他还是出来了,只因他和天子私底下做了一笔交易。 王子腾给的筹码很多,也让天子甚是满意。 然而天子依旧不放心,非但派了锦衣卫一路跟随,还命太医院院正带了两名圣手前来,生怕自己临了反悔。 轿子后头跟着的是贾家的送亲队伍,吹吹打打的热闹极了。 也是,毕竟天子给了贾家一份体面,同时也答应了自己折子当中的请求。 过往的百姓客商瞧见新人出嫁,也都让出道来,免得冲撞了新娘子。 王子腾头也没回的率先上了早已停靠在岸的官舰,至于贾家人如何,随她们闹去。 出嫁的正是探春,一袭红妆,头盖喜帕的自轿子中走出,经下人搀扶着沿着路缓缓朝着官舰走去。 所有人都是面带笑意,尤其是王夫人,更是笑的合不拢嘴。 这次送行,贾母并未前来,而是让王夫人一手操办。 王夫人和王熙凤姑侄二人仰仗王家权势,自是办的漂漂亮亮,就算有个别人不满,但碍于宫中,也只能把气咽了下去。 赵姨娘算不上开心,虽是嫁女儿,可女儿和她不是一条心,且又是去王家做姨娘的。 许是上天听到她心中的诉求,忽然自水面上吹来一阵妖风,将探春的红盖头给卷上了天。 然后只见那红盖头摇摇晃晃的跌入水中。 若非大喜的日子,王熙凤真想冲上前给那两个搀扶探春上船的婆子两个耳光,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她实在做不出那样有失身份的举动。 在场更有不少人瞧见了新娘子的容颜,其中有市井无赖当场吹起了口哨,想吸引新娘子的注意。 探春掩面匆匆往船舱里跑去。 王熙凤对身边的旺儿使了个狠厉的眼色,旺儿苦笑,但还是奉命带人去将那些吹口哨的一一抓住,收拾了一番,引得岸边一番骚动。 王夫人原本还想与兄长王子腾见上一面,可王子腾却并未见她,只留了‘金玉良缘’四个字给她。 ...... “姑娘,这里是王家,可不是你们国公府!”两个粗使婆子拦住要出门的探春,语带警告道。 侍书见不得探春受委屈,当即回怼道:“我们姑娘是你们姑太太一手带大的,视如亲女,你们怎敢如此放肆!” “侍书!”探春拦住欲要顶撞的侍书,命翠墨取了些银锞子来递给这两个看门的婆子,不料看门的婆子轻笑道:“您就算愿意给,我们也不敢收。请姑娘自重,莫要失了自个儿的身份。” “你们欺人太甚!”侍书忍不住,破口大骂,“我们来这府上已经三天了,整日把我们关在这院子里,你们到底想怎样?我们姑娘好歹也是你们家大爷要的人儿,再不济他也来瞧瞧我们姑娘吧......” “姑娘还是消停点的好,主子近来心情不大好,况且还有很多事情要和老爷商议。” “那你们大奶奶呢?”翠墨问道。 “大奶奶身子不舒服,不便与姑娘相见。”另一个粗使婆子回答道。 “我能否见一下贵府太太?”探春皱着眉示弱道。 “太太今日出门去了,不在家。” “哼,我看分明是推诿之词。不见就不见,搞那么多说辞做什么?”侍书气急了,忙叫翠墨去收拾东西,嘴里呛骂道:“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我们回京城便是。” “侍书!”探春恼怒道,可见是动了火。 “姑娘,他们实在太过分了。”侍书委屈的当场掉了泪,抱怨道:“这是什么破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太欺负人了。呜呜......”说罢,便是坐在箱子上哭了起来。 翠墨同样面露不忿,但也没多说什么。 探春看向门口的两个婆子,好声好气的再度问道,“既然你们大奶奶身上不舒服,太太又出了门,那府上是谁管家?” “自然是二姨娘。” “什么?!”侍书惊愕万分,站起身几步便冲了上来,厉声问婆子道:“你刚才说什么二姨娘?谁是二姨娘?” 婆子脸色一僵,自知说漏了嘴,但说了都说了,也不怕侍书几人,于是便如实说道:“姑娘是三姨娘,至于二姨娘则是清影姑娘。” 探春眉头紧锁,但很快便释然了,这等神色落在两个婆子眼中,倒是觉得稀奇。 “我可否见她?”话音刚落,便听见院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三十九回好 “紫鹃?!”探春看向门外来人,有些惊讶,身旁的侍书忙把脸上的泪水擦掉,站起身责问紫鹃,道是:“你怎么到现在才来?姑娘都已经到了这儿三天了,消息再如何不灵通,你们姑娘也不该听不着?” 紫鹃见探春没阻拦,想必其心里也生了气,于是便对探春说道:“姑娘一路辛苦了,奶奶正要见你,是故才派我过来请您过去。” 侍书还想趁势追击,却被探春拦下,只见后者眼露忌惮的看了看守在门口的那两个粗使婆子。 紫鹃会意,当即陪笑道:“不妨事的。” 探春点了点头,又在翠墨的伺候下进里屋梳洗打扮,更衣一番后才跟着紫鹃一并去了。 在此期间,侍书来到紫鹃跟前,向其打听了清影是如何成为二姨娘的事,当听到是王家太太做主开了脸许给王家大爷做姨娘后,便也不再吱声。 “侍书,我知道你是为了三姑娘好,可这里终究不是贾家,而是王家,你还是收敛着些好。”紫鹃念着昔日大观园里的情分,好心奉劝道,不料却换来侍书的一阵冷笑,侍书道是:“我和你不一样,你们姑娘是无亲无故,自是要小心翼翼,可我们姑娘却是不同。不瞒你说,过来之前,太太便把我私底下叫了去,说是决不能让姑娘受委屈,倘若有半分不适,自有太太做主。” 紫鹃听闻,脸色不由一白,侍书如此倨傲,只怕难逃一劫。 正要再劝,屋里传来探春传唤的声音,把侍书叫了进去。 紫鹃无奈,只好出了门,在外头等候。 那两个粗使婆子何等精明,瞧见紫鹃从屋里面色难堪的出来,只当是也受了气,赶忙上前你一言我一句的宽慰,然而话里话外都有着挖苦讽刺的意思。 就差骂没教养了。 紫鹃出身荣国府,若非早年奉贾母之命到黛玉身边伺候,后来又跟着林黛玉陪嫁到王家,这才渐渐和那边远了。可紫鹃父母仍在贾府办差,虽然林黛玉多次有意要把紫鹃父母接到王家,但紫鹃本着贾家是黛玉娘家的缘故一一婉拒。 她心想着要为姑娘留一条退路。 ...... 林黛玉确实身子不爽快,只因又有了身孕。然而这个消息只看脉的纸岫知晓,就连最亲近的紫鹃都没告诉。 作为其夫君的王攸近来心情不大好也与此相关,只因黛玉不让他进门。 王攸只以为是那晚清影的事伤了黛玉的心,可总要给他一个当面解释的机会吧,迫于无奈,他只好去了青云轩。 想着过几日等黛玉心软了,必然会派人过来请他回去,到时再解释也是来得及的。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一连好几日黛玉那边都没动静。 王攸见软的不行,直接硬闯了回去。他确实见着了黛玉,可妻子却对他的到来爱搭不理,而且还躺在床上搂着王霖睡觉。 王攸顿时没了脾气,悻悻的又回了书房。 再后来,王子腾来洛,因前车之鉴的缘故,探春那面王攸压着就不见,家下人见主子对新姨娘这般态度,自然也有样学样跟着开始怠慢起来。 不过碍于探春背后有王夫人的缘故,也不敢得罪太狠。 回说探春跟着紫鹃的脚步来到林黛玉院里,相较于她安身的小院,林黛玉这里却是另一番风景。 因三月的缘故,院内桃李芬芳,在西南墙角处还有一湾小池塘,里头的水是活的,自墙下不知名处流淌进来,又从游廊下的暗渠出去。 院内丫鬟不少,有拿着扫帚打扫落花的,有捉饵喂鱼喂鸟的,也有提桶浇树的,更引人注目的是游廊上源源不断有人前来汇报和请示。 入了正堂,只听得屏风后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不过听着却非是黛玉的。 那女子见有人进来,忙放下手中事务,起身出来相迎。 “见过三姑娘。”说话的正是清影,也是那两个婆子口中的二姨娘。若按这此论,探春还比她低一个座次。 探春也觉得尴尬,不曾料到她也在这里,但回想起刚才种种,又都觉得合理。然而这种身份的变化让她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只是点了点头。 清影又道:“奶奶在里头,姑娘请便就是。”说罢,便又坐了回去,开始处理桌上摆着的事务,细心的探春瞥见了那摆在托盘中的对牌。 紫鹃早已进里屋禀报,林黛玉慵懒无力的起身,瞧着有些病态,她在纸岫的搀扶下从床上坐起,紫鹃见她这般模样,忙倒了杯茶进上,不过黛玉却笑着推开了。 此时,帘子微动,探春走进了屋。 多年未见,姐妹二人再见之时却是这般,不禁令人唏嘘感慨。 紫鹃看了一眼纸岫,纸岫在林黛玉耳边交代了几句,便跟着紫鹃出去了。 两人谁也没事先开口,但探春看的出来,林姐姐憔悴了许多。 又想起此前洛阳寄往京城的信,那书信内容满是王攸林黛玉夫妻二人伉俪情深,琴瑟和谐之语,探春不禁要问,难道那些都是假的不成? “林姐姐,你......”探春话刚起头,却听得自床上传来一阵哭闹声。 林黛玉歉意的对探春笑了笑,忙站起身去将床榻上小人抱起,又晃了晃,许是闻到娘亲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啼哭声也渐渐变小。 探春好奇的上前,刚满十七的她望着眼前这个约莫手臂大小的婴儿,不免手脚无处安放。 “这是霖儿。”林黛玉的声音很软很轻,而后又见她把脸靠在婴儿的脸上,满是疼爱。 探春沉吟片刻,还是出言问道:“他对你好吗?” 林黛玉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走出房门,将儿子递给了就在门口候着的紫鹃,继而回身笑着反问探春,“什么叫好?什么又叫不好呢?” 探春于心不忍,还是把自己所见所想所闻一并说了出来,其中包含的情绪最多的是内疚和不安。 黛玉听罢,乐的捧腹大笑,然而突然想起纸岫的嘱咐,急忙收住,忍俊不禁道:“夫君要听你这般评价他,怕是以后更无颜面对你了。” 探春发懵,又指了指屋外头,“难道你不介意?” “介意。”林黛玉直言不讳道,“然而夫君对我说过,人力有时穷,我一个人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这么大的家业,光靠一两个人,又如何支撑的住?他在外头已经够忙累的了,我难道还要给他添乱不成?所以......” “所以什么?”见林黛玉欲言又止,且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探春问道。 “所以才让妹妹你过来帮我。”林黛玉微笑道。 探春知她说的什么意思,不由地脸上一红。 第四十回望远 屋里头,林黛玉和探春姐妹二人相聊甚欢,及至晌午时分听闻太太从外头回来,身为儿媳的林黛玉才不得不去石夫人处伺候其用膳。 林黛玉让探春等自己回来再一齐用膳,又恐探春无趣,便命雪雁领着探春四处逛逛,好熟悉府中环境及各处规矩。 待林黛玉派人来寻,探春等人才又折回院中。 望着桌上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探春很是诧异,禁不住问身侧的雪雁道:“你们姑娘素日就吃这些?” 林黛玉闻言,当即笑着说道:“这些便够了,多了吃不完反倒浪费。夫君今日要到昏时才回来,是以用不着准备他那份。” 探春又看向坐在对面的清影,清影曾跟随王攸在贾府住过一段时日,便趁机解释道:“主子不喜浪费,至于吃不完的赏赐给底下的人吃,也只有逢年过节时才有的习惯,平日里底下的人有专门用膳的膳堂。这是主子早年定下的规矩。”说罢,便起身摆布碗筷,又命飞鸢,跃鱼两个小丫头去打水。 说到这,探春不由的想起一句话,“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 “快吃吧。”林黛玉招呼道,“有什么事等夫君回来了再说也不迟。”继而又吩咐清影坐下来。 ...... “父亲,您此次来洛阳总不会是为了狠狠教训儿子一顿吧?”王攸清秀的双眉微微蹙起,对于跟在身后的十几号人,似有不满。 原来王子腾来洛的当天,洛阳府衙门便收着消息。 洛阳府尹颇为重视,连忙召集手底下的同知,通判出城相迎,顺便把对黄河大堤的担忧说与了王子腾,希冀这位内阁大学士回京后能尽快处理,最好是能与户部那头商量好,批下一拨治河清沙的款项。 至于王攸此前捐赠的三千两银子,洛阳府尹也以别的由头给退了回来。 王子腾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王攸,没想到一晃过去了这么多年,自己也年近六十,只可惜...... “攸儿,你的想法没错,可你难道要把一辈子的光阴都耗费在这庶务上吗?圣人设道,鸟瞰万方万物,岂能囿固于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王子腾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让王攸停下了脚步。 王攸望着面前绿油油的麦田,沉吟片刻,说道:“父亲是想让我回京,确切的说再入仕途?” “是!”王子腾不假思索的承认道。 王攸意外的看向王子腾,此时天已向昏,正前方高高的河堤,像一道没有堞雉的长城,乌沉沉压在河岸,由西而来绵遥着向东逶迤伸去。 闷响的河啸仿佛带着紫褐色的水气隔堤弥漫过来,与带着水腥的河风扫荡着堤内广袤的田野。 田间青郁郁的麦子,和田垄地头那一排沿着河堤栽种的杉树,仿佛经受不住这令人发悸的河啸和熏风,受惊了似的随风荡摆着,不时发出瑟瑟的抖动声。 西边远处落日正在闭合它最后的余辉,不甘沉沦似地在邙山的剪影间挣扎着降落下去。 王攸踏着之字形的台阶登上河堤,此时的心境却是起了波澜。 他十九了,过了这年的八月十五,就是弱冠的成年人。他注意到了王子腾发苍的头发,和发暗遍布皱纹的眼圈以及其深邃的目光中透露着的茫然。 “可是圣上与您私底下说了什么?”王攸何等敏锐,一语中的让王子腾差点没绷住。 然而老子始终是老子,更不用说王子腾久经宦途,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其色。 “圣上确实有意。”王子腾说了句实话。 “呵呵。”王攸不屑的笑了笑,“看来圣上也不得不服老了,说到底不过是想将来借咱们王家扶持圣孙即位。”一面说,一面观察着脚底下河堤的修筑情况。 只见从堤顶到河床,里边全都用大条石包面严严实实砌了,一色的石灰勾缝,几处凹凸的地方王攸抠拨那石头,竟然一块也不松动,细看竟是用的糯米粉浆灌的缝。可见洛阳府的这些官员们用了心,也尽了力。 此时桃花汛尚未过完,河堤上半截过水的痕迹宛然犹在,已经落至半槽。 放眼向对岸不到一里宽的堤岸望去,浑黄的激流裹挟着杂草、河藻,打着旋儿,一泻东下。 涌浪是有人来高,仿佛无休无止地,从河心汹汹排水而来,在堤上激起两三丈高的水花,又无可奈何地退回去,浪声漂没在可怕的啸声中,像一声声叹息被闭掩得无声无息。 “真是壮观!”王攸的袍角被卷上来的劲风撩得老高,眼中闪着惊喜激动的微芒,而后踅身对王子腾说道:“说句大不敬的话,父亲若是能从朝堂中全身而退,儿子兴许可以考虑一下。” “全身而退谈何容易?”王子腾自嘲的说道。 “父亲既然清楚如今的朝堂形式如何,又何必让儿子去犯这个险。”王攸忽然记起一事,便问道:“去年的江南科场舞弊一案,江南甄家是如何处理的?” “你问这个做什么?” “倒也没什么,只是觉得江南甄家不久之后便会家破人亡。”王攸正儿八经的说道,他不相信身为内阁大学士的王子腾会不比自己清楚,所以并未做过多解释。 王子腾身在京中,对王攸这几年的所作所为也只是了解个大概,细枝末节的地方只要不对王家整体利益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害,一般他也不会多管。 可今日这一番交谈下来,王子腾只觉得眼前的王攸陌生的可怕,甚至让他有点看不透了。 王子腾脑海中走马观花般闪过那一日天子单独召见于他的情景,那一列列罄竹难书的罪名,一本本挖心刺骨的奏疏,以及那一具具冰冷可怖的尸体。 “攸儿——”王子腾近乎撕扯的嗓子喊了一声王攸的名字,王攸以为是河堤上的风大水重,吹得王子腾不舒服,连忙上前搀扶了他一把,不料王子腾却突然扣住他的胳膊,愠声问道:“平安州,你可派人去了?” 第四十一回夜访 王攸回到家,已是一更天。 未进二门,便远远瞧见润竹守在垂花门下,王攸以为是黛玉支派她来等自己,心情不由一舒,赶忙加快脚步走上前。 “啊!”左右张望的润竹被突如其来的人影惊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是王攸时,才长长的出了口气,启禀道:“大爷,奶奶说让你去贾家三姑娘屋里。” “我爱去哪就去哪,哪里轮到她来指挥我?”王攸不置可否的冷笑道,继而摔袖往林黛玉的院子走去。 润竹见王攸动了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跟在其身侧,打着灯笼为王攸照路。 然而走了没多远,王攸陡然刹住脚步,转头问润竹道:“今日她二人可曾见了面?” 润竹点了点头。 王攸思索片刻,便抓过润竹手中的灯笼,吩咐她道:“你回去和她说,我多谢她的美意。”说完,也不待润竹有何反应,便折道往探春的院子方向走去。 望着王攸渐渐远去的背影,润竹跺了跺脚,嘴里嘀咕道:“这好不容易才有的机会又给您让出去了,姑娘啊姑娘,您就不能顺他一回儿?” 润竹回到林黛玉屋里,把王攸的话原封不动的说给了黛玉,黛玉听了,也只是愣了一会儿神,然后就没了然后。 紫鹃借着倒水的机会把润竹拉至一边,用手指戳了一下后者的脑袋,责怪道:“你也是实诚,若我是你,就不会回那个话,平白无故的又多添烦恼。”正说着,只见纸岫从外头进来,她递给紫鹃一张纸,说道:“明儿这上头的药务必备齐了。” 紫鹃跟在黛玉身边多年,自然也识得了不少字,听闻纸岫说及用药,慌忙对着灯看起来。 “怎么这么多?”紫鹃惊愕的望向纸岫,“都将近一个月的分量了,我瞧着姑娘身体也不像不好的样子,你是不是搞错了?” 纸岫不紧不慢的回答道:“没弄错,你照着办就是。” “什么叫照着办?这么多药就是我不问,那头也会问的。不行,你得告诉我姑娘究竟怎么了?”紫鹃死死抓住纸岫的胳膊,急色道。 纸岫见瞒不过,悄声说道:“有喜了,姑娘不让说。” 紫鹃和润竹二人又惊又喜,紫鹃当即询问其中缘由,但纸岫却是摇了摇头,表示不知林黛玉为何这般做。 “看样子,攸大爷那边是完全不知晓。”润竹自说自话道,但迎来的却是另外两人看呆子的眼神。 “我去问问姑娘,这人命关天的事为何要这般儿戏?”紫鹃想起近来家中发生的一切,似乎有点理解黛玉的心思,但是又无法确定是否正确。 纸岫挡在门口,拦住了她,“姑娘心里明白,你放心就是,再说还有咱们几个在跟前看着,出不了什么大事。姑娘的性子你也不是不了解,这么多年了,哪里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紫鹃觉得也有几分道理,只是这消息到了实诚的润竹耳中,难免令人担忧。 忧的是自己等人是黛玉跟前伺候的人,如此大事隐瞒不报,上面的老爷太太知晓了前因后果,又会引出怎样的风波来。 “你们怎么在这儿聊上了,奶奶正等着用水洗脸,准备安歇呢。”雪雁跑进屋来,一面忙着打水,一面怪罪起三人来。 紫鹃这才想起要紧的事来,至于手中的那份药方清单也给揣进了袖中,继而回屋伺候起黛玉来。 纸岫深深的看了一眼润竹,后者就是再如何愚笨,也知道此事要守口如瓶。 雪雁察觉到二人间气氛不对劲,便欲追究,哪知窗外紫鹃唤了她一声,便没再管,径自也去了。 又说王攸打着灯笼沿着院墙往探春所在的住处走去,他走的很慢,甚至还会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眼,希冀紫鹃亦或者雪雁跑来叫自己回去。 然而身后并无动静,王攸有些失望。 看门的婆子坐在门槛上,嘴里还磕着瓜子,正聊至兴处,一人发现了王攸的到来,连忙将地上的瓜子壳用脚往旁边的水沟里扫了扫,然后站起身上前请安。 “三姑娘可睡了?”王攸问道。 另一个婆子回头看向屋子,看见屋里头灯还亮着,窗户纸上倒映着人影,连忙陪笑道:“应该还没。” “你们回去歇着吧。”王攸命道。 两个婆子互相对视了一眼,连忙称是。 王攸就这么干站在门口,手上提着灯笼迟迟不肯踏进院子一步。 “是谁站在那儿?”似乎是一个丫头,惊恐不安的声音像是从茅厕的方向传来,她跌跌撞撞的穿好衣服,然后一路小跑进主屋内,“好像是个男人。” “胡说,这大晚上的怎么会有男人?”侍书一时有些先入为主,只以为传话的小丫头看走了眼,错把树影当成是人,于是匆匆自屋内走出,朝着小丫头所指的方向看去,可那里却是空无一人。 翠墨听见屋外侍书的叱责声,忙上去劝道:“算了,应该是她看错了,这里是洛阳,又是王家,总不至是宝二爷吧。” 一句玩笑话说的几人都是怔住了,侍书赶忙朝着院门处跑去,发那两个看门的婆子不知何时没了踪影,疑惑间只好关上院门回了屋。 彼时探春正对着棋谱下棋,外头的动静她并未太在意,直到侍书过来说王攸刚刚来过,她才惊慌的落错了子。 良久后,探春无奈的放下棋谱,脱去衣服上了床。 王攸只觉得荒唐又可笑,自己一妻两妾,现如今却落得了个独守空房的境地。 意兴阑珊的回到青云轩,却发现书房中亮着灯,王攸内心的希望之火又重新燃起,当即推开门。 确实有人在等他。 “父亲!” 父子二人皆为对方的出现而感到意外,一时陷入了沉默。王攸轻咳了一下嗓子,说道:“平安州我没参与,不过我却知道有不少人掺和了进去。” “那就好。”王子腾庆幸的点了点头,又提醒道是:“江南甄家的事你也不要掺和。” “这么说,父亲知道江南甄家是自取灭亡了?” “他们家挡了陛下新政的路了。”王子腾叹息道。 “陛下的新政一定就对吗?”王攸不以为然的咬牙道,“洛阳府修河堤的钱还是那府尹大人求来的。总说新政如何如何的为百姓着想,为千秋社稷等等,可真施行下来,受苦受难的还是百姓。平安州不就是很好的例证吗?” 第四十二回阡陌 “可见新政确实存在诸多问题。”王攸面无表情,漫不经心的从壶里倒了些热水出来,顺便兑了些凉水,“我都能看出来,朝堂上那么多王公大臣难道都是睁眼瞎?还是说他们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是故意要看天子闹笑话,又或者他们觉得社稷倾覆影响不了他们,彼时自可把所有责任推卸给天子。真是可笑!” 王攸的话直白无比,也夹带着颇多怨气。 “您白天说想让我再入仕,可就眼下这个风气,儿子真心瞧不上,更不屑与那些阳奉阴违的人耍嘴皮子,到头来弄得自个儿伤痕累累。有些人坐而论道口似悬河,一点实事不做,偏偏左右逢源青云直上;有些人苦死累死,求爷爷告奶奶的真心想为朝廷,为百姓做一点事,反而遭人唾骂,甚至有时候弄得两头都不讨好,里外不是人;还有些人自打入了仕,做了官,便处处受到掣肘,处处遭遇坎坷,费劲了心思好不容易才爬上来,可却发现自己还在坑里,只不过从小坑变成了大坑,这他娘的是什么世道!”王攸将擦过脸的帕子往水盆里一扔,恨声骂道。 这是个相当沉重的话题,王子腾坐在一旁也是长吁短叹,他心里明白王攸说的就是现实。 然而不进则退,宦海沉浮中本就是你追我赶,尔虞我诈。 “那你想如何?”王子腾还是想听听王攸真实的想法和打算,毕竟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幽幽晃动的烛影下,父子二人似乎有些心照不宣。 良久,王攸格格笑出了声:“儿子算不算辜负了您的期望?我以为您会狠狠的教训我一顿,甚至会骂我愚不可及,枉费了您和母亲的心血,可这一次您没有。”说着,又长吸了一口气,道是:“其实白天在河堤上,我就觉得蹊跷,您给儿子的感觉就像是在交代后事!” 书房内立时变得像荒庙一般死寂! 王子腾本以为自己面对死亡毫无畏惧,然而直到见到了襁褓中的孙儿,他才逐渐心生悔意。更令他想不到的是儿子王攸心细如发,完全猜透了他的心思,此刻坐在椅子上的他只觉得浑身麻木,毫无知觉,半晌才默然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下来。 “父亲!”王攸站起身大喊了一声,情绪瞬间变得亢起来,“我有陛下亲赐的圣旨啊!” “圣旨?!”王子腾好似早就猜到王攸会这么说,甚至也知道他会怎么做,苦笑道:“圣旨保不住我们王家。” 一句保不住仿佛把王攸逼上了绝路,顿时跌坐回了椅子上,他的神情几经变幻,最后徐徐问道:“您答应了陛下什么?” “我死。”王子腾说的很平淡,就好像事不关己。 王攸瞳孔剧震,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的攥紧拳头,又一字一句的说道:“所以这才是您说陛下想再召我入仕的真正原因?让我踩着您的头颅继续为他的子孙效命?”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后面的那句话千万别说出口!”王子腾严厉的警告道,“你说的不错,江南甄家是自取灭亡,指不定现在江南已经刮起了腥风血雨。儿啊,你可曾想过江南甄家亡了后,又会轮到谁家?” “......” “看来你是明白人。我虽不知道陛下还能活多久,但是我清楚陛下剪除世家权贵的决心。甄家后面必定是我王家,不然整个江南就成了我王家的私地了。‘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龙王是陛下,可‘金陵王’却不能出现第二个。” 王攸听到这,已是声泪俱下,他清楚话说到这份上,怕是回天乏术,哭问道:“母亲她知道吗?” 王子腾摇了摇头,也是伤心的落了泪,“儿啊,为父死后,你定要好好孝顺你母亲。”说完,便是一头歪倒在地,嘴角处也有着暗褐色的血流出来,竟是服毒自尽。 “父亲!” “父亲!” “不!”王攸抱着王子腾渐渐变冷的尸体,悲声放哭。 ...... 与此同时,江南甄家府宅大门也是被一群锦衣卫撞开,立时就是开始四处抓人,罗列各项罪状,后宅妇人,不论老少,尽数关押。 金银细软,珍珠玛瑙,在火把的映射下夺目生辉,也刺激在场每一个人的感官。 江南体仁院总裁甄应嘉被枷锁压跪在地上,面如土色,心如死灰的听着上官手中圣旨的内容,而这位上官正是原大明宫内相戴权! 江南甄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此消息传至荣国府,早已过去了半个月。虽然甄家和贾家是老亲,但两家一南一北,素日里也少有来往,自然比不得王家变故来的更令人心惊。 王子腾死了,死在了洛阳。 王夫人和薛姨妈姐妹二人闻此噩耗,更是几近晕厥,然后嚎啕大哭。 洛阳王家,前来吊唁的官员全部被挡在了府门外,纷纷指责痛骂王攸的不孝。 “夫君,你开开门可好?”林黛玉出现在书房门口,拍了拍被关死的门,可里头全无声响,她的眼睛也哭的像个核桃,肿的厉害。 “奶奶,外面的人都在等着呢,礼数不能废啊!”一个婆子从旁劝道。 “让他们给我滚!”王攸近乎野兽一般凶厉的声音自门内响起,那说话的婆子脸色也是一变,急忙退了好几步。 周围的下人更是颤抖的身子跪了一大片。 “大爷。” “攸哥哥。” 清影和探春的声音先后响起,皆夹带着哭音。 “吱呀!” 门被从里头拽了开来,可还不等众人反应,便见王攸将贾探春的喉咙一把扣住,反撞在了门框上,痛的探春闷哼了一声。 “夫君!快撒手,她是探春妹妹啊。”林黛玉上前拉到,但却被王攸弹开,顿时摔倒在地。 “若非因为你......”王攸话未说完,便听得身后一人惊呼声。 “血!” 第四十三回诡梦 “血!” 王攸手上力道一松,急忙转身查勘,只见摔倒在地的黛玉月白的裙子上自内沁出点点嫣红,就好似白雪地里的那株株梅花,煞是夺目。 再看黛玉容色,也刹那变黄,额上豆大的汗珠也泌出来。 王攸的心就好像被人一把揪住般,如此情状他哪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于是迅速俯下身子将黛玉横抱起来,匆匆往屋里赶去。 一路上,王攸什么话都没问。 “不关她的事。”林黛玉亦是紧张的看着王攸,手也死死的攥住王攸的衣服,央求着让他不要迁怒探春。 王攸心里烦躁的厉害,更不知找谁去倾诉,去发泄。 “夫君,是我对不住你。” ...... 林黛玉又做了梦,且还是个极长的梦。 梦境似曾相识,又处处透着诡谲。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竹叶簌簌而动,案台上的烛灯也跟着晃晃悠悠。林黛玉从榻上坐起,缓步移至梳妆台前,看见了烛灯下的信笺上写着一首长词,开篇几句便是: 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 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 正要继续往下看时,陡然窗户被风吹了开来,那烛灯紧跟着就灭了。 情急之下,林黛玉叫起紫鹃,可门外并无动静,心中不由一慌,但好在她记得梳妆镜后的匣子里有火折子,于是摸黑去寻,不巧却将那铜镜打落在地。 黛玉弯身去捡,可无论如何都弯不下腰,更要命的是腹部痛的厉害。她捂着肚子趴在梳妆台上,又微张着眼去看那面镜子,这不看还不要紧,一看却是被吓得去了半边魂。 原来那镜子里映照出来的并非红颜,而是一骷髅头。 “啊!” 林黛玉再度从榻上醒来,这一次紫鹃就在跟前,后者欣喜的要命,忙抱住黛玉,道是:“菩萨保佑,姑娘醒了。” 林黛玉拍了拍心口,说道:“我做了个可怕的梦。”一面说,一面便要下榻去寻那面镜子,然而这一次她腹部仍疼的厉害,起不了身。 紫鹃安抚住她,说道:“我去给姑娘拿。”说着,就要走。 “罢了,梦里我唤你,你不在,此刻你在了,却要走。”林黛玉心想着左不过是一面镜子,自己梦醒了也就恢复了正常。 “我陪着姑娘便是。”紫鹃笑着说道,此刻门外又传来声响,进屋来的恰是湘云。 “紫鹃,你家姑娘可好些了?”史湘云嘻嘻哈哈的来到窗前,见黛玉清醒过来,又笑着说道:“昨儿个夜里你把我吓死了,若非我拉着你,你怕是要栽进池子里。” 林黛玉努力的回忆了一番,可脑海里却是空空。 紫鹃见她想不起来,便在旁解释道:“姑娘把池子里的一只大白鹤当成了鬼。” 史湘云拊掌一乐,“若非那只鬼,我和你家姑娘也想不出那等绝妙好辞。” “什么绝妙好辞?”林黛玉实在想不起,便好奇问道。 史湘云探手摸了摸黛玉的额头,发现烫的厉害,于是便把紫鹃拉到一旁,说了几句后,紫鹃便跑开了。 “你头烫的厉害,我让紫鹃去找郎中来给你瞧瞧。想不起来就罢了,我和你说便是。”史湘云握住林黛玉的手,关切道:“昨儿是中秋节,我和你在凹晶溪馆联诗。因那只鹤的缘故,我起了句‘寒塘渡鹤影’,你答了一句......” 林黛玉只看着湘云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至于后头的内容一字都不曾听清。 “砰!” 门陡然被人撞开,只见紫鹃慌里慌张的跑进来,眼里满是泪水,继而趴在榻前,嘴里哭嚎道:“姑娘,姑娘......” 林黛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想要张口,却惊恐的发现说不出话来,再看湘云,后者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探春和李纨。 两人皆是面露哀色,又听李纨口中吩咐道:“快点给林姑娘换身干净衣服。难道她一个女儿家,你还叫她失身露体,精着来,光着去吗?” 紫鹃听了这句话,一发止不住的痛哭起来,但嘴里却是恨声说道:“宝玉,我看她明儿死了,你算是躲得过,不见了!你过了你那顺心如意的事儿,拿什么脸来见我。”说罢,便是呜呜咽咽的去外头寻衣服去。 林黛玉也是悲从心起,忽觉得身子能动了,但却是轻飘飘的,脚下也着不了地。 门外传来阵阵鼓乐琴瑟之音,黛玉循着声音慢慢飘去,那是一处极为喜庆的院落,吹吹打打,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院子里的人儿各个精神抖擞,面孔鲜活。 再回头看向来处,只余竹梢风动,月影移墙,好不凄凉冷淡。 “林妹妹!我要见林妹妹!”那是宝玉的声音,他穿着吉服,被人架着从屋内走出。 林黛玉头涨的厉害,心里更是有说不出来的愁绪。 她微微扬首,看向空中的那一轮明月。 “呼!”一阵妖风袭来,将黛玉吹得天旋地转,而头顶的那轮明月也变得愈发朦胧。 正是香魂一缕随风散,愁绪三更入梦遥。 朦胧中,她来到一处不知名处,四周迷雾重重,看不清前方路途几何。此情此景黛玉曾见过,是以心头大警,然而这一次迎她的并非那两位女仙,而是两位鬼差。 一鬼手上拿锁,一鬼手上拿枷。此刻,她才反应过来此地是阴曹地府。 “不,不要......”黛玉大喊着就要往回跑,可没跑多远,就被绊倒在地,摔入水中。 窒息感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不光如此,她还隐隐觉得有东西在拉她的脚。 林黛玉试着挣扎了一下,却无济于事。 “夫君.....” ...... “主子,大奶奶醒了。”灵堂之上,棺柩侧旁,作为独子的王攸正在往火盆里添着纸钱,听闻这个好消息,悬着的心不由放了下来。 只是他此刻不能去看她,于是便问道:“腹中孩子如何?” “没留住,郎中说就算保住了,日后恐怕......”石三将郎中的话原封不动一字不落的说给了王攸。 “知道了。”王攸面无表情的说道,心里仍是恨意难消。 第四十四回问君能有几多愁(上) 回想起不久前王攸那不似作假且厌恶的眼神,探春怎么都控制不住滑落的眼泪。 她压根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竟然会遭到那样的待遇,这还让她日后如何在这个府上立足。 “姑娘,不好了。”翠墨从外头跑了进来,气喘吁吁的说道:“姑娘,林...” 探春这才想起当时林黛玉裙子上沁出的血,不由心头一震。 “姑娘,林姑娘小产了!” 如此消息真若晴天霹雳,把探春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当场瘫坐在地上,而后掩面大声嚎啕起来。 她知道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已经没了转圜的余地了。 纵然此前无错,可林姐姐的孩子...... 想到这,探春痛苦的闭上了眼,任由泪水划过脸颊,又滴落至地面。 他不会原谅自己的。 侍书和翠墨两人尽皆心疼的看着探春,但也都一筹莫展,只得各自叹息。 ...... 石夫人本为王子腾之死而伤心欲绝,陡然听闻林黛玉小产的消息,更是悲从心来,难以自持。若非此刻是非常时期,她势必要追究那些人的责任。 “太太,此事怕是与那三姑娘有关。”回话嬷嬷左顾右看,见场间无人吱声,便卖弄起来,将当时的情景基本再现了一次。 石夫人看罢,当即皱起了眉头,余光朝着场间一人瞥了下,那人慌忙上前回禀道:“大爷并未进三姨娘的屋。” “疏影,去把那丫头给我叫来!”石夫人当机立断,她是没空去一一追究责任,但做了多年当家主母的她,却是敏锐的嗅出这件事情的不同寻常来,就算为了儿子王攸,她也有必要看看这里头有没有暗藏祸心。 ...... 紫鹃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正给林黛玉擦拭身子,望着自己被鲜血染得通红的双手,她真的把自己恨死了。 她不敢想象林黛玉再度醒来后,会如何面对这已经发生的一切。 “紫鹃!” 王攸的声音陡然自身后响起,吓得紫鹃双腿一软,当即转身跪下来求饶告错。 “不是你的错,错的是我,是我没能及时明白她的心思。”王攸虚抬了抬手,示意紫鹃起身。 “攸大爷......”紫鹃还想说点什么,但被王攸打断了,“你先下去歇着吧。” 紫鹃看着王攸疲惫不堪的面色,也知道他心中不好受,于是点头急急退了下去,甚至还贴心的拉上房门。 王攸看着静静躺在床上的妻子,缓缓的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并将其贴在自己的脸上,慢慢的摩挲着。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王攸自顾自的说道,“是我没能保护好你和她。父亲的死很突然,也很意外,我只觉得天塌了,我想那种感觉你应该也是体会过的。我知道你心里怨我,可有些事我做不得主,身为人子,又怎能不尽孝呢?母亲的事如此,眼下的事亦是如此。我总要求你能理解我,可却疏忽了你也是一个女子,会介意,会嫉妒。毕竟在这世上,在这洛阳,你只剩我这么一个依靠了。” 王攸贴上脸,凑上前在黛玉的额头轻轻的吻了一下,然后回身端了一张锦墩坐在床边,继续道:“这些年,我心里一直都有着恐惧,确切的说我害怕那一天的到来。自从老师去世那年,我就开始为将来谋划,希冀能躲掉所谓的劫数。我不断的规劝父亲,不断的约束自身,不断的去讨好天子,为的就是移开头顶的剑。可事到如今,却依旧改变不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做了。” “父亲还是死了。下一个又会是谁呢?”王攸牢牢的抓住黛玉的手,“我怕,我害怕下一个会是你。我之所以给霖儿取名霖,不单单是取其寓意,更是感谢上天把你还给了我。” “父亲生前有意让我再度入仕,我并未答应,只因我不想重蹈覆辙,不想让我们的霖儿走和我一模一样的路。或许这样对他不公,但却是能保全他的性命,你应该没忘记我所求的不过是‘平安’二字。我现在还没弄清楚父亲的死意味着什么,但我从他最后给我的交代中来分析,他和天子达成了某种交易,这交易当中便有我的命运。你我夫妻一体,同生共死,兴许召我入仕的圣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夫人,你说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王攸重复着最后一句话,同时也算是在叩问自己的内心,从而找寻出一条生路。 夫妻二人十指交错,但王攸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眼下他的心很乱,不光光是府上事情繁冗复杂,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压迫,他不能倒下,更不会屈服,只因往前挡在自己头顶的那把大伞已经没了。 风刀霜剑,扑面而来。 王攸见黛玉睡得踏实,嘴角不由一撇,松开手并给她掖好被子,便欲转身离开。 “夫君......” 尽管声音很轻,但王攸听的真切,他立刻看向黛玉,后者仍紧闭双目,嘴里喃喃自语。 “我在,我一直都在。”王攸再度抓起妻子的手,牢牢相扣。 许是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量,林黛玉缓缓睁开双眼,此刻的她还很虚弱,但腹中的空落感让她意识到孩子已经没了。 此刻,一行清泪自眼中滑落而下。 王攸心疼的探出手给她擦掉,并强笑着说道:“我刚过来瞧瞧你,你好好歇着。” “夫君......”林黛玉微弱的声音让王攸有些害怕。 “嗯?” “我们回京吧。” 王攸怔怔的看着她,良久后笑了,“等你身子养好了再说。” “我梦见了湘云,还有二姐姐,四妹妹,大嫂子,还有二哥哥和宝姐姐,还有老太太。” 王攸沉默了,他低着头迟迟没有说话。 “夫君和天子总要见一面的,夫君是臣,他是君。” 第四十五回问君能有几多愁(下) 窗外传来咚咚两声响,王攸明白那是川儿递来的信号,同样预示着他要离开。 林黛玉能感受到丈夫内心的彷徨,事涉天子,就不得不慎重,尤其是在这个王家风雨飘摇的时候。 然而自己却不能站在他的身边,陪着他。 亦如当年他陪着自己,从瓜州到姑苏,扶柩顺江而下。 “清影出身贫贱,让她料理待客,恐让别家笑话,还是交由三妹妹妥当。”林黛玉也不知王攸先前为何会做出那般举动,但就眼前困局和形势而论,探春是最佳人选。 “内事有母亲料理,你放心。” 林黛玉摇了摇头,叹道:“我躺在这里已经是不孝了,又怎好再让太太操心,她本就悲伤,又如何兼顾的过来?听我的好吗?交给三妹妹,我也就放心了。” 王攸显得极不情愿,嗫嚅的几次要说出原因,但考虑黛玉眼下身心皆损,便又咽了回去,紧跟着重重的点了点头。 “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和我是一样的。”林黛玉劝说道,并用手指轻轻划过王攸的手心,以作安抚,“想必她此刻心里难受的紧,你又不肯说出事由,任凭是谁也猜不透你的心思。”说罢,便挣扎着要抽回手。 王攸适时地松开手,他清楚这个孩子的失去对妻子造成了心理创伤,所以他迟迟不提,然而黛玉的这句话何尝不是说的她自己。 她是希望自己能告诉她事由的。 “父亲是服毒自尽的。”王攸轻轻说道,震得黛玉身子发僵,脑袋也跟着嗡嗡作响。 “是因为她?”林黛玉犹疑的看向王攸,声音微颤,美眸中亦露出痛苦之色。 王攸面无表情的回答道:“兴许是。” “......” “咚咚咚!”窗外再度传来叩木声,显得十分急切。 “快去吧。”林黛玉知道屋外头有人等他,于是催促着王攸离开,免得让人说闲话。 临出门前,王攸又突然踅身折了回来,直勾勾的看着黛玉的眼睛。林黛玉被他盯得有些发毛,忙闭上眼睛,不准他再逗留。 “孩子我们还会有的,她只是和我们无缘罢了。” ...... 探春惴惴不安的跟着疏影的脚步见到了石夫人,彼时石夫人正对着几个管家婆子交代事情,见她进门来,便挥手让那几个婆子先退出去。 石夫人审视着探春,自然发现了后者脖颈处的两道红痕,心知那是儿子下的狠手。自己的儿子什么脾性做娘的最是清楚,能迫使王攸下如此狠手的,势必是触及其底线。 “说说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石夫人开门见山的问道。 探春照实作答,所述内容和此前婆子在石夫人跟前演示的别无二致。 “玉儿有孕在身你可知晓?” “不知。” “真不知还是假不知?”石夫人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起来。 “太太这是疑我,故意害的林姐姐小产?”心细的探春一下子就品味出这句话中的歧义,立刻分辨道:“我贾探春自幼习礼读书,纵使庶出,也知道廉耻二字,断不会做出那等下作事情来。” 连石夫人都有这般想法,保不齐外头还有更多人会误解。想到这,探春满腹的委屈尽数涌上来,眼眶也立时变得通红起来,两串泪珠扑簌簌顺颊淌下。 被人冤枉的滋味极为难受,尤其是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真应了侍书的那句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自问清清白白,安分守常,可这份莫须有的脏水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的,这不单单关系到自己,更关系到林姐姐,乃至于贾家的门风。 探春忙擦掉眼泪,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窗外,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愁云墨墨压得很低,给天井和整个院子笼罩了一层灰暗阴沉的色调,看样子要下雨的模样。 只有檐下的铁马,不甘寂寞地在风中叮当作响。 看到这,探春不由的凄然一笑,书上说六月飞霜,必有大冤,此情此景未尝不是老天爷在可怜她。 “太太如若不信,自可将探春遣还回贾家!” ‘遣还’二字一出,石夫人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起来,眼前这丫头太直太刚,又回想起那年‘荷花池’一事,不由心生不喜。 “遣还?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的是你,如今要走的还是你!”说话的并非石夫人,而是来自身后。 探春听出了是王攸的声音,脸一下子变得煞白,惊恐的往角落里缩了半步。 王攸踱步至探春身边,目中波光闪烁的说道:“若非我父亲花了大代价把你从那和亲的名单中去除掉,你以为你能安然无恙的站在这吗?要哭去我父亲灵前哭去,想走门都没有!出门候着!” 探春当即掩面跑了出去,王攸快步上前安抚起母亲的情绪。 “你父亲的死是否和她和亲的事有关?”石夫人抓住王攸的衣袖,沉声问道。 “儿子也不确定。”王攸望向窗格子,窗外已然飘起了雨,眸子晶莹生光,说道,“父亲临终前说他和今上做了一笔交易,而代价便是他死。” “他自个儿死了倒是轻松了,可留下的这么大的摊子又如何收拾妥当?不说在江南的那些族人,就是京里......”石夫人担忧的看着王攸,生怕儿子再有什么闪失。 王攸知道母亲心事,便说道:“外头的事儿子会处理妥善,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江南,也不是京里,而是宫里。父亲想让我再度入仕,玉儿她也有让我回京的打算。” “回京?!”石夫人一惊,她立时就想起了当年离京时,王攸给她说的利弊,但彼时不是此刻,唯一担心的是天子会不会出尔反尔。 “父亲走的太急,很多事也没来的及交代,弄得儿子眼下极为被动和烦躁。”王攸把自己心里话说了出来,“还有就是府上管内事的人选,父亲在朝这么些年,门生故吏少不了要前来拜祭......” “你有何打算?” 王攸意有所指的朝着门口处瞥了一眼,却遭到了石夫人强烈反对。 “事急从权,总不好让母亲您亲自操劳吧,那才是真正让人笑话,父亲命我好好孝顺您,儿子又怎敢违命呢?” 第四十六回待见 屋檐下,那几个候事的嬷嬷瞧见探春从太太屋里掩面跑出来,当即各自交换了下眼色,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探春仰头看着自天井飘落而下的细雨,任由其吹在脸上,希冀这股来自上天的凉意能驱散心中的苦闷和委屈。 回想起出府前,母亲赵姨娘看着自己的眼神,斑驳复杂,更多的却是不舍。又想起那天琏二嫂子说的那句‘命’言,只觉得是正理。 可一个人又如何改变的了自己的出身? 嫡出就是比庶出重要,世家就是比寒门高贵,男子就是比女子尊荣。 只可惜自己是个女子,是个庶出,并不能改变什么。 就好像当初在大观园中变革时的模样,起初意气风发,总觉得自己能做出一番事业,好向太太和老太太证明自己的能力,可到最后那些变革的举措一一作废,一切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一般。 如今看来是多么的荒唐!多么的可笑! 多么的心灰意冷! 正自倦倦闷思,一阵脚步声笃笃近前,紧接着整个身子就往后倾倒,直至撞在一片温凉的胸膛上。 探春如同受惊的小鹿一般,迅速的挣脱开来,兴许是用力过猛,又许是她头一次离一个男子这么近,惊慌失措下身子又向前栽去。 而面前的恰是一簇带刺的玫瑰花。 王攸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拨正了过来。 檐下的那几个正看戏的婆子,忙里忙慌的进了屋,只当什么都没瞧见。 王攸将袖中的对牌取了出来,递给探春,并说道:“从即日起,府上一应内事全交由你负责!” 探春低着头,也没伸手去接。 “拿着!”王攸抓起探春的手,欲强塞给她,但后者却表现的极为抗拒,她抬起脸,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男子,大声问道:“你既然这般不待见我,那又为何要救我?我不喜欢你!” 末了一句说的极为违心,好似把所有的委屈,怨恨,伤心都化作了这一句‘不喜欢’,但眼泪却骗不了人,在眼眶里止不住的打转儿。 “我并没有让你救!更不需要你的可怜!” “既是如此,那你来洛阳做什么?”王攸的火气压抑不住的又涌了上来,怒喝一声,又道,“你以为我当真愿意掺和到你们贾家的那些破事当中吗?你被送去和亲又与我何干?”许是考虑到此处是母亲的安歇之所,王攸撇了一下嘴,恢复了理智,“若非夫人不忍见你番邦受辱,你当我会可怜你?真是可笑!” “你......”仿佛一下子抽干了探春的血,俏脸也变得异常苍白,王攸的这番话说的极为无情。 “你觉得我不待见你,可你自己瞧瞧你有哪一点让我值得待见?自打入了门,你屋里的那几个丫头说的什么话你心里不清楚?亏你也是个治家理事的人,连身边的人都约束不好,还谈什么志在变革?就凭一番意气?这里是王家,不是你贾家的大观园!什么都由着你的性子来。你也不再是什么小姐姑娘,而是嫁作人妇。身份都没摆正,就和我大吵大叫,整日抱怨不公,还在我母亲跟前大言不惭的威胁说要遣回贾家,你指望我如何待见你?就凭你贾家是国公府?凭你身后站着的是姑妈?” 探春的脸由白转红,一半是燥,一半是羞。她是聪明人,可有些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 王攸见她神色,也知道她听了进去,当即捉起她的手,复将对牌递至探春手中。 “这是你林姐姐的意思。” “她还好吗?”探春自知说错了话,小产对女子伤害本就大,又谈何好与不好,忙改口道,“我能不能去瞧瞧她?”说着,又胆怯的看了一眼王攸。 “眼下夫人需要休息,你过两个时辰再去。”王攸嘱咐了一句,声音也变得舒缓了许多。 探春有些羡慕,又觉得心酸,待她回过神时,王攸已然出了院门。 回到前院,王攸接见了十来个王子腾的门生,从这些人的口中王攸获得了一个惊天消息,江南省金陵城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而造成这一切的根由是盘踞江南几十年的甄家一夜之间被抄了家,不光是他一家,有和甄家沾亲带故的豪门世家也受到了牵连。 “诸位以后有何打算?”王攸波澜不惊的问候道。 在座的十来个门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把目光聚焦在王攸身上,又都各自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一个都司站起身,抱拳说道:“我等皆受王老爷恩德,才有了今天的成就。倘若大爷来日入了庙堂,那我等还是愿意追随于你,以报恩德。” 这话说的相当直白,对此王攸也不恼不怒,毕竟他们是父亲的门生,而不是自己的门生,让他们誓死效忠王家也完全没必要。 众人见王攸这般模样,心情也沉到了底。 王家这位爷,虽然顶着探花郎的名头,可毕竟在座的所有人都没亲眼见过王攸的本事。宦海沉浮,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弄不好是要杀头的。 正当所有人心里犯嘀咕时,王攸开口说道:“诸位能于此非常时期来吊唁家尊,攸不甚感激。但追随一事,攸以为无此必要,并非小子看不上诸位,而是小子有自知之明,恐难当大任。还有就是再入庙堂,这庙堂之高,登天之梯旨在圣上,而非只言片语就可出入天阙的。” “攸大爷说的是,是我们太功利了。”一个守备起身含笑奉承道,但神色间已经没了刚来时的恭敬和忸怩。 王攸可太懂人性了,这些人说好听的叫门生,不好听的就是外头的奴才。这上头没了主子,那可不要自己当家做主起来,更何况又都是有身份的人,都不愿屈居人下。 不过场间并非所有人都像他这般,也有两三人眉头微蹙,但王攸也只是留意了一下,并未多管,只是回头命川儿去门上问了一下那两三人的名号。 灵堂前,王攸作为孝子,免不得要行诸多礼数,令他感到意外的事,王子腾的讣闻已经发出去多日,怎地姓王的一个都没来。 就连出嫁的姐姐王鸾也没有消息传来,这不免使他心忧。 第四十七回北静 就在王攸为父举丧的同时,坐落在京城西城的北静王府中,水溶和镇安侯水渊兄弟二人也正在西花厅夜谈,在座的有府上客卿,朝中权贵,甚至还有部衙堂官。 这西花厅乃是一处三面环水,一面靠岸的水榭,卧地到顶皆是用双层大玻璃镶嵌,而在它的对面则是一处搭建在岸上的戏台子,举目可见。 此处夏天不用出门,隔窗便能垂钓,冬天坐在室内便可观赏雪景。为了赏雪方便,北静王水溶特意命人将这西花厅的柱子换成空心焊的铜板,地板下也暗藏着火龙通着熏笼,而熏笼又和铜柱连通。 倘或点起火来,自然是暖和至极。 因此这座别样的西花厅足足花费了五万两银子,不但王府,就是放眼整个京城,那也是独一份。此刻,在座的众人皆是酒足饭饱,坐在这花厅当中,品茗谈笑间又可欣赏对面戏台子上的优伶们唱戏吹曲,真是惬意无比。 “别的话诸位也就此打住。”水溶坐在大理石屏风前的鹿皮椅上,目光炯炯的看着前方的虚空,打破了岑寂,“如今真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鱼肉眼见着上刀俎,也该跳上一跳。”他今年二十九岁,正值壮年,冠玉一样白的脸上总是露出笑容,只是那蝌蚪一般的眼睛中却隐隐有着火光。 举手投足间显得温文尔雅,说话声音洪亮却不带半点咄咄逼人之气。 显得温和又不失帝王贵胄的尊贵威严。 “贤王”这个名声举朝皆知,更不用说这幅温润如玉的相貌更为其增色不少。比起今上的喜怒无常和忠顺王爷的不怒自威,想必很多人第一眼见到北静王水溶,都会深深的被他身上的那股气质所折服,从而心甘情愿的为其驱使和效命。 在座的所有人都齐刷刷的看向水溶,心情激动万分。 他们知道这位王爷要动手了。 水溶缓缓的说着这样激切的语言,显得十分平和稳重。 而镇安侯水渊就坐在他身边,手里把玩着一块儿瞧着名贵的玉坠。他虽贵为北静王的堂兄,但也不得不打心底佩服水溶的能力。 十年,整整磨了十年的剑,今日总算要开锋了。 成则王,败则寇! 今日在座的无一不是心腹,无一不是死士! “诸位想来也清楚殿下说的是什么意思,江南甄家被抄家,还牵连了不少沾亲带故的权贵人家,弄得江南人人自危,怨声载道。其二,原大都督王子腾死在了洛阳,要知道当年若非王家老爷扼守九门,今上又如何登上九五?这是兔死狗烹的戏码!今上分明是要拿咱们这些权贵世家开刀!”水渊义愤填膺的说道,言辞十分激烈,‘其三,今上前几年搞得什么新政,初衷是为了天下百姓,黎民苍生,可诸位瞧瞧,这新政搞得这几年,国家被弄成了什么样子?北疆战乱,浙东倭患,青州海啸,平安州民变,中州大旱,徐州泥泽,西海纷争......这些表明了什么?又暗示了什么?是不是连上天都觉得今上德不配位,降下灾祸警告世人?今上昏庸无道,且沉迷黄老之术,弄得自己喜怒无常,如此人主怎能让人信服,又谈何效命!朝野上下现如今布满干柴,一旦火起谁能扑救?唯有殿下才能匡救社稷于为难!’ 水溶听着这位堂兄的话越说越离谱,于是不安的晃动了下身子,摆手道:“兄最后一言谬矣,今上固然无道,但这什么朝野布满干柴,人人得而诛之,未免言重,又说什么火起,难道我等皆是那点火的乱臣贼子?我并没有那篡权夺位的心,一切只是为了在座的各位,为了天下黎民苍生不再受苦受难。” “殿下!”有些人把持不住激动的心情,当即面朝水溶跪了下来,哽咽道:‘殿下如此仁德,令我等想起了太上皇,大治年间,天下承平,万里河山,缤纷多娇。唯望殿下带领我等这些愚昧之人,推翻暴政,还天下一个清明!’ “殿下!”哗啦啦的跪倒一片,所有人眼中都露出狂热的神情。 水渊也跟着起身,单膝跪地,道是:“殿下如若不从,我等当以死谢罪!” “我等当以死谢罪!” “你们......”水溶本想来一个三辞三让的把戏,再不济也先来个投石问路,不曾想这帮家伙早就心不可耐了,既然如此,那就斗上一斗。 这些年,他麾下聚集了许多人,自信就算是败了,也能全身而退。 可若是成了,那就是天下共主! ...... “驾,驾!” 洛阳城外的官道上,一匹快马自邙山内飞奔而来,马背上坐着的是一位浑身沾满泥水的衙差。 “开门!”衙差对着城楼上值夜的守卫大声呼喊道,城楼上的士兵闻言也探出脑袋往下一瞧,当看见那衙差背上明黄色的包袱时,吓得连忙缩回头,急忙去招呼人去旋动悬索,放下吊桥。 半个时辰后,洛阳府尹衙门,正搂着妻子睡觉的洛阳知府听闻消息,也唬的连忙起身,穿上官袍,戴正乌纱帽,前往正厅跪接圣旨。 圣旨内容中提到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朝廷褒奖洛阳知府尽忠职守,造堤有方云云,特召其入京述职。第二件事则是关于王攸,圣旨上只明言让洛阳知府捎带其一并入京。 “臣...领旨谢恩!”洛阳府尹拜了又拜,郑重无比且激动万分的接过圣旨,又瞧了瞧外头的天色,打算明日动身前往王家。 翌日,洛阳府尹乘轿赶往王家,先到灵前拜祭了一下王子腾,然后低声下气的请见王攸。 他为官数载,也知道那圣旨上孰重孰轻,虽然对王攸一事只有简单一句,可恰恰也代表着圣上时时刻刻关注着这位探花郎,并有意起复! 彼时王攸正在养神,陡然听得下人来报说是洛阳府尹前来,便起身洗漱迎接。 洛阳府尹这一次并未像之前借钱一般卖关子,相反直接切入主题,将昨夜到的圣旨从袖中拿了出来,递给了王攸,并说了上头事关王攸的部分。 王攸看罢,却说道:“大人觉得我眼下可走的开?” “文泱老弟,这是圣旨!自古以来,忠孝难两全,这忠孝忠孝,也是忠在前,孝在后。”洛阳府尹苦口婆心的劝道。 “呵呵......” 第四十八回相濡以沫 “忠孝?!”王攸被这两个字给气笑了,他望着洛阳府尹,反问道:“何为忠?何为孝?” 洛阳府尹知道现在让王攸摒弃这里的一切,跟着他上京,纯属强人所难。纵使他手握圣旨,可也碍于金陵王氏的势力,毕竟人总是要往高处走的。 说来他此番政绩能被天子褒奖,其中不乏有眼前之人的功劳,是故他不敢得罪。 王攸见他唯唯诺诺的样子,又想起那日他低声下气四处借钱的模样,不由的心中腻歪,生出一股厌恶的情绪。 “圣旨中并未言明让我等何时入京,大人这般心急,是怕在下误了您的前程?”王攸将圣旨扔还给府尹,不悦的说道。 “不敢!不敢!”洛阳府尹连声告罪,姿态放得极低。 “固然如您所说,忠孝两难全,忠在前,孝在后,先忠而后孝,那我朝以仁孝治天下,又当如何解释?还有自古忠臣出孝门又如何解释?” 洛阳府尹被问的哑口无言,此事确实是他太过心急,理亏在前。 王攸没再穷追猛打,人家也是好心提醒,不至于为了这点文章上的事和他结下仇怨,至于宫里那位的心思,王攸也能猜到些。 ...... “可好些了?”王攸手捧着药碗,舀出一汤匙,放在自己嘴边吹了吹,浅尝了尝,觉得适宜后,送至妻子嘴边。 林黛玉微微颔首,将汤匙中的药喝下,许是太急的缘故,又或者心里感动,被呛了一下,不免连声的咳嗽起来。 这咳嗽放在平日不打紧,可当下却牵着下半身的伤处,疼的她直蹙眉,甚至掉了泪。 王攸忙将药碗搁置在一旁的案几上,上前轻轻抚了抚黛玉的背,并让她靠在自己的怀中。 “霖儿呢?咳......” “我刚去东屋里瞧过,有奶娘和雪雁她们照顾着,他睡得正安稳,许是知道娘亲身上不舒服,乖得很。”王攸笑着说道,林黛玉听了,也笑了,继而伸手摸向王攸瘦削且发暗的面庞,心疼不已。 王攸仿佛知道林黛玉要说什么,当即抢先回道:“父亲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不尽孝又指望谁呢?” “姐姐还没来吗?”林黛玉问道。 王攸摇了摇头,垂了一下眼睑,又睁开眼继而说道:“兴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有什么事比眼下的事重要?”林黛玉情绪有些激动,她不安的看着王攸,紧紧的拽住丈夫的衣襟,深怕他对自己又隐瞒了什么事,毕竟这不是王攸头一回这么干。 王攸一时答不上话来,他早在王子腾入殓的头日就分派两拨人去报信,一拨人南下去往金陵,一拨人北上入京。 算算时日,也该有个消息了,毕竟让自己回京的旨意已到洛阳。 林黛玉知他的难处,便没再追问,她松开手,指了指案几上碗里剩余的汤药。王攸复端给她,看着妻子慢慢的喝了下去,并塞了一颗蜜糖放在黛玉口中,好化解那汤药的苦味。 “宫里来了旨意。”王攸平静的说道。 林黛玉有些吃惊,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快,看着夫君眼睛里的沉沉暗影,她知道王攸此刻心乱的厉害。 这些时日,夫君肩上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夫君!”未待王攸反应过来,王攸的唇上就感受到两片温凉。林黛玉知道凭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帮不上什么忙,但若能抚慰王攸的心,让他能冷静的去办事,那就是好的。 从今往后,王攸就成了庇护王家所有人的树,是万万不能有闪失的。 这一点石夫人明白,林黛玉也明白。 苦中带着甜,那是先前的汤药和随后的蜜糖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王攸想要索取更多,反被林黛玉推开,就着窗外的天光,黛玉的脸上现出一层酡红,就像是天边的霞云,那画扇一般的睫毛下是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苦尽甘来,夫君。”林黛玉眨巴着眼睛,规劝了一句,而这四个字在昨天夜里,她和三妹妹也说过,同样也是告诫自己的一句话。 夫妻二人紧紧相依,直到门外头再度传来咚咚的叩木声,王攸才轻手轻脚的提着鞋子离开。 ...... 凤藻宫,风箱似的喘息呻吟声时不时的自殿内传出,隐隐约约的还夹杂着微弱的女人哭音,此刻一个太监总管进殿提醒道:“宫里不准大声哭泣。” 而这位太监总管正是统管六宫的都太监夏守忠,他冷眼瞧着,只因这样的事宫里太频繁了,不过他倒是觉得有些可惜,可惜以后少了个财神。 抱琴跪在元春塌前,压低着哭音,身子止不住的颤抖。再看元春,此刻的她满面潮红,一长一短喘吁吁的半躺在大迎枕上,闭着眼,不断发出咳咳的声响,却一口痰都吐不出来。 她双手紧紧的抓住胸前的衣襟,憋得不时翻身,痛苦的抽搐着,时而一阵痉挛才好不容易让元春的精神清醒了些。 “姑娘,呜呜.....”抱琴悲不自胜,哽咽难言。 夏守忠听着里屋的动静,也急忙给身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忙低着头跑了出去。然后他踱步走了进去,来到离床榻一丈远的地方,用尖细的嗓音说道:“娘娘再等等,奴才已经派人去通知府上了。” 元春不顾额头上的密汗,强忍着睁开眼,目中满是血丝和怨恨。 “出...去!” 简单的两个字好像花费了元春仅剩的力气,只是夏守忠不为所动。一旁的抱琴更是畏惧的厉害,缩在角落里。 夏守忠看着病榻上的女子,叹气道:“娘娘也该明白,奴才是没那个胆的,一切都是主子的意思罢了。不妨再告诉娘娘一个消息,您的舅舅,也就是王家老爷于半月前死在了洛阳!” 元春惊恐的瞪大双眼,豆大的泪珠瞬间便滚落了下来,而抱琴闻言更是被吓得收住了哭音。 “哇!” 元春猛烈的一声咳嗽,竟然呕出一滩脓血,惊得夏守忠慌忙退了三步,又听他奸笑道:“娘娘若是觉得痛苦,我可以送娘娘一程,也免得受罪!”说罢,便瞄了一眼挂在墙上的一柄强弓。 第四十九回元薨 “给舅奶奶请安!” 王熙凤被身后陡然冒出的一人唬了一跳,忙看向来人,只见其穿着宫里太监的服饰,嘴角噙着笑,一脸讨好的给凤姐行了礼。 “你个小东西倒是把我吓了一跳,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叫......”对方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说出了一个人名,但凤姐却没听清,待她想要问清楚时,对方开口道:“奴才是奉娘娘的谕旨来找舅奶奶要一百匹锦的。” “一百匹?这么多?!”王熙凤心里吃了一惊,但脸上并没有显露出神色来,于是又问道:“娘娘要锦做什么?” 对方答道:“娘娘的事奴才岂敢打听的那么清楚,她只说让我到舅奶奶这来拿。” 王熙凤觉得蹊跷,一百匹数目不小,光凭眼前这一个小太监如何带的回去,更何况看四周景色,自己不在家中,倒像是在宫墙甬道之内。 “这倒是也有理,不过你总该告诉我娘娘是谁吧?” “娘娘是......” 这一回王熙凤听清了,令她勃然失色的是对方报出来的名号并非是元春的贤德妃,而是另一个不知名的娘娘名号,也恰在此时,甬道深处传来一阵车轱辘滚动的声音,王熙凤仔细看去,却发现领头的是旺儿。 旺儿身后跟着不少府上的男仆,他们驾着车,而车上放着的正是那一百匹锦。 “旺儿!”王熙凤怒叱一声,快步走上前猛扇了他一巴掌,责骂道:“谁让你把这锦拿来的?” “是奶奶您啊。” “放你娘的屁!快给我运回家去!”王熙凤这头话音刚落,那个太监便笑脸相迎的跑到凤姐跟前,笑道:“多谢舅奶奶!”说着,便爬上车去拿锦查勘。 王熙凤急了,她也顾不得别的,当即跳上车把太监手里的锦夺了过来,并说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冒充我家娘娘跟前的奴才。” 可对方却好似没听见一般,继续拿着车上的锦。 “还不住手!” “......” “住手!该死的狗杂碎!”王熙凤见不奏效,立即拔下头上的金簪,狠狠的朝着小太监的手臂扎下。 鲜血立时就迸射出来,染红了锦。 可那个太监就好像感觉不到任何痛苦,甚至哈哈大笑,此等情景看在凤姐眼里,却显得恐怖万分。 她害怕的要找旺儿帮忙,可四周哪里还有旺儿的身影,就连那些男仆也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说放下!放下!” 小太监若无其事的抱着锦要离开,王熙凤张牙舞爪的就冲上前,把小太监扑倒在地,更令她惊惧的是车上的锦的数量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这是我家的锦,你不能拿去。”王熙凤是又急又气,恨不得杀了眼前的这个太监,可她知道太监代表的是天家,她就是再有能耐,也不敢杀了宫里的人。 很快,就只剩下小太监手中的最后一匹锦,这匹锦金灿灿的放着光,上头绣着的百花也齐齐盛开,足见名贵。 王熙凤死死的抓住,不让对方拿走,她努力的要把这最后一匹锦往怀里揣...... “奶奶,二奶奶,醒醒,醒醒!”平儿急切的声音传来,王熙凤也从睡梦中醒了过来,而身上的被子也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眼前的平儿一脸关心的看着她。 “平儿,锦!快,决不能让他把锦拿走了!”王熙凤一时分不清现实梦境,忙吩咐平儿去帮她夺锦。 “奶奶,什么锦?” “啊?” “奶奶,你做梦了。” “呼......”王熙凤长吐了一口气,心有余悸的看了看四周,屋外安歇的丰儿也披着衣服进来了,后者递上一块沾水的帕子,平儿迅速接过给凤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 王熙凤很快清醒了过来,她靠在引枕上,将方才的梦境说与了平儿和丰儿,两人听后,也各自笑出声来。 “定是奶奶近来为府上的开销累着了,才做了这稀奇古怪的梦。”平儿安慰道,说着又让丰儿去倒碗茶来,给王熙凤漱口。 王熙凤眉头一展,又想起梦里旺儿那狗奴才背弃主子,不由命道:“等天亮,去给我把旺儿叫来。” “奶奶,那不过是个梦。”平儿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忙劝道。 “梦又如何,保不齐哪一天他会背弃我,我必须敲打敲打他。”王熙凤反驳道。 “......” 这个离奇的梦反让王熙凤睡不着了,一直捱到五更天,才渐渐有了困意,然而突然间,王熙凤听到外头传来钟声。 “当当当当——” 连续敲了四下。 此等情景何曾相似,当年蓉儿媳妇死的时候也是这般,王熙凤惊骇不已,她脑海里第一反应是老太太,于是匆匆下地穿鞋,又派人去荣庆堂瞧瞧。 还没等她来得及出门,只见贾琏一脸惊惶的冲了进来。 “出事了!” 王熙凤以为自己的设想是真的,身子也有些站不稳,眼泪也不禁落了下来。 “娘娘薨了!” “什么?!”王熙凤吓得花容失色,忙问道:“哪个娘娘?” 贾琏也被问的一愣,脸上顿时露出一抹狠色,“还有哪个娘娘,难道我会将别家的娘娘当成自家的?” 王熙凤也是情急之下说错了话,加之方才的梦,使得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老太太可知晓了?” “没惊动老太太,不过只怕天亮就知道了,现在老爷太太都进宫了。”贾琏面露愁色。 王熙凤预感大事不妙,她强装镇定的先宽慰起贾琏来,毕竟贾琏是男人,接下来的许多事都得依仗他。 贾琏此刻心烦意乱,压根什么都听不进去,他想的是后头的事如何解决,这元妃薨逝对贾家的打击巨大,说不准老太太听闻了这样的消息后,也会跟着...... 彼时贾家就塌了半边。 另一边,王夫人骤闻噩耗,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可当确定不是在做梦时,只觉得天旋地转,若非心里想着要见女儿一面,此刻怕是早已晕了过去。 “上个月还好端端的,怎么......”她原本都打算离京去洛阳祭奠兄长王子腾,顺便看看探春,不曾想又出了这档子事。 一旁的贾政脸色苍白的说不出话来。 第五十回纷乱 说来,这还是继那年省亲时,贾政第二次这般近距离的见到大女儿元春。 只可惜是阴阳两隔。 元春的脸用一块白色的帕子盖着,碍于宫中的各种规矩,贾政努力警告着王夫人不要哭出声,以免遭惹不必要的麻烦。 自打入了凤藻宫的殿门,作为生母的王夫人就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悲痛,她一眼就认出了躺在床上的是女儿。 只是她迟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若说兄长王子腾的死让王夫人感到悲痛万分,那元春的去世当真令她万念俱灰。 皆因自己多年来的仰仗和依靠一月之间全都消散于世。 后面的事她现在完全不敢去细想琢磨,眼下最要紧的是女儿的丧事。至于洛阳那边,只好让妹妹薛姨妈代为祭奠了。 “老爷......”王夫人哽咽着死死抓着贾政的胳膊,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贾政同样经历着丧女之痛,也明白王夫人心中所想,于是他安慰着拍了拍王夫人的手,示意一切等回家再细细斟酌考量,此刻身在宫中,又恰逢丧时,怎好为元春向天子讨要谥号呢。 天子并非召见他夫妇二人,足见其心中不大爽快,更不用说他刚刚发现殿内并无抱琴的身影,想必是天子做了安排。 王夫人一介妇人女流,她想的并没那么深远,元春是她毕生的骄傲,如今走在了她的前面,又如何不为她谋划身后之事,至少也该让元春体体面面的走。 “这里是宫中!陛下让你我二人进来探望已是莫大的恩典,又岂敢多那些心思?”贾政恨声叱责道,“我何尝不知道你的意思,可此刻不是时机,懂不懂,难道你想要了我的命吗?” 王夫人被他呵斥的脸色一白,立时就反应过来。 “一切待回到家中再议!娘娘也是我的骨肉!”贾政不作搭理,趁着时辰未到,他还是想多看看元春最后一面。 ...... 贾政夫妇不知的是荣国府此刻已然乱了套,而缘由恰是贾母知晓了元春薨逝的事,老太太本就年逾八旬,且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大恸之下隐隐有着下世的光景。 贾赦作为长子,听闻消息连忙从小妾的被窝里连滚带爬的跑来探视。 准备今年过六十大寿再纳两房小妾的他此刻哭的像个孩子,只是这哭声听着不像是人声,屋外头的一众子侄,仆人奴婢都是想笑不敢笑。 “娘啊!”贾赦握着贾母的手,把自己老脸上也不知是鼻涕还是眼泪的全部抹了上去,以表自己的纯孝,身侧的邢夫人也有些看不过去,可她慑于贾赦的威势,并不敢说什么。 “凤丫头!”贾母活了这么大年纪,什么看不明白,她望了大儿媳妇一眼,声音微弱的唤了声凤姐的名字。 “娘!”岂不料邢夫人正要转身去传,只听得贾赦猛地喝道,“我是您的儿子啊!您可不能偏心!” 邢夫人畏惧的退了几步,她掐着手心,也觉得老太太大限将至,心里不由得闪现过别样的想法。 “老太太,我没来迟吧。”正在邢夫人踌躇不定时,王熙凤蓦然闯了进来,原来是鸳鸯趁着贾赦夫妇二人分神之际,偷偷让琥珀去报了口信,二来是王熙凤早就预料到老太太恐怕接受不住,早早等候在后门口。 而荣庆堂后门处离凤姐小院不过百步之地。 贾赦脸色一黑,但因为趴在榻上的缘故,谁也看不清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王熙凤瞥了一眼大老爷贾赦,心里止不住的冷笑,但眼眶早已湿润,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着来到贾母榻前。 “凤哥儿,你来啦?”贾母显得有些激动,可也怕王熙凤镇不住场,也不知是那里来的精神头,老太太竟然强撑着要直起身,这可把在场的几人唬了一跳。 贾赦连忙松开贾母的手,也正因为这一松,贾母才得以喘息了片刻。 王熙凤心里忐忑不安,深怕这是贾母回光返照的体现。 “嗯。”王熙凤悲痛欲绝的重重点了点头。 “莫慌,我还没到那一天呢!”贾母和声安抚道,同时也是警告某些人的狼子野心。贾赦此刻低着头站起身,然后站在了帘子后头,也不说话,又听贾母和蔼的对凤姐说道:“至少我要看一眼你林妹妹才放心。” 王熙凤顿时收不住声,嚎啕大哭起来。 林黛玉在洛阳,而洛阳有王家,王家如今同样风雨飘摇...... 凤姐的哭声让门外不知情的人以为老太太撒手人寰,当即也跟着哭了起来,甚至有人还提早安排好了吹鼓手和丧葬的一切东西,只等着老太太一走,就赶紧把怀中的银子清单呈上去,好多得一些...... 总而言之,是乱成了一锅粥! 贾赦隔着帘子冷眼瞧着,他要的就是一个乱字,越乱才能显得他的重要性,如今老二为元春的事只怕自顾不暇,家中府上也只有自己能够坐镇! 至于姓王的,哼哼! 没了王子腾的王家,不过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下三滥的货色! 就算王家有位探花郎,等他回京主持公道,起码也得过了他老子的四十九日丧期,到那时早就尘埃落定。 门外头哭声震天,饶是鸳鸯出去解释,也无济于事,反被顶了回来,不得以只好把大门关上。 可这一举动更加坐实了贾母殡天的事实,有些人开始把矛头指向鸳鸯,而那些人恰恰抓着的也是鸳鸯早年拒绝贾赦的机会,他们知道以后这荣国府的天就是贾赦,此刻不奉承巴结又待何时。 “鸳鸯,你居心何在?” “这该死的贱婢,还以为她是老太太跟前的人吗?竟然把我等拒之门外,我们是贾家的子孙!开门!” 鸳鸯被吓得花容失色,连忙跑进里屋,可迎面撞上的是大老爷贾赦阴冷的目光。 不过贾赦此刻管不着她,这府上的一切日后都是他的,自然不必急于一时。 贾赦兴许知道贾母接下来要他做什么,于是提前一步朝门口走去,当经过鸳鸯身边时,他冷笑道:“我早就说过,凭你跑到天上地下,也逃不出我的手心去!(注)” 第五十一回一丘之貉 贾赦这面出门就被一众子侄,仆人围了起来,可谓是众心捧月。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的问起老太太的情况。 “诸位暂且回去,老太太是一时接受不了罢了。”贾赦挥了挥手,瞧着眼前这帮子族人,纵使心里也觉得恶心,但还是得和他们笑脸相迎。 “大老爷,东府里的珍大爷派人来请您过去一趟。”一个看大门的执事拨开人群,来到跟前,正儿八经的禀报道。 一行人听见贾珍的名号,也不好再多问什么,忙让开路来。 贾赦一走,在场的贾氏族人也逐渐散去,至于贾母也说是以不打扰其安歇为由,避免了尴尬。 宁国府逗蜂轩内,贾珍见贾赦来,忙起身引进内屋。 “什么事?”贾赦俨然一副已然是荣国府当家人的姿态,倨傲的紧,更不用说贾珍是个小辈,纵使他是贾氏一族的族长。 “老太太......”贾珍面露哀色,欲言又止的问道。 “说是没见着外孙女。”贾赦拍了一下桌子,便没再说下去。 “外孙女是假,王家才是真!只是老太太怕是糊涂了,那王家此刻也是自顾不暇,哪里还会管咱们的事。不妨和老爷说个事,侄儿听闻那王仁,也就是凤姑娘的亲兄长去了南省,打算召集金陵王氏那十房主事人去洛阳讨要说法呢。”贾珍方才还一脸悲痛,现在却是幸灾乐祸的笑出声。 “好!说来王子腾也死的真是时候,王家经此一难,怕是再无翻身的可能。我就不明白这王家老爷怎么就把他的好大儿给忘了,哈哈哈......”贾赦也是笑开了花。 “当年王信被正了家法没了性命,王仁作为长兄自然心里有恨,这又道是‘父债子偿’,王仁自然会去找王攸算账。”贾珍好似话里有话一般,只吐了一半,听的贾赦心里痒痒。 贾珍和贾赦皆是巴不得王家出乱子,王家越是内斗的厉害,那他贾家就越是能渔翁得利,至少也能彻底的将王家这些年渗入到贾家的势力清除出去。 “说说看,你要我帮你什么忙?” “老爷这说的什么话,侄儿哪里敢让您帮忙?”贾珍乐呵呵的笑道,可贾赦明白有钱能使鬼推磨,更不用说眼前这个有几分手段的侄子,本着不留后患的想法,他还是郑重其事的问道:“说罢,只要不是太过分,我可以答应你。” “是这么回事,几年前琏兄弟不是奉了您的意思去了平安州嘛。”贾珍亲自倒了一杯茶,恭敬的呈了上去,并笑道:“当然,侄儿倒不是想请您和那平安州节度打个照面,而是咱们贾家在南省不是还有几亩地嘛!” “呵呵,你还真是胆儿肥了,那几亩地可是你爷爷甚至是两位老祖宗为咱们这些儿孙留下的祭田,这你也敢动?”贾赦脸色铁青,若是贾琏说出这样的话来,他少不得要拿棍棒马鞭狠狠的打上一顿。 贾珍自然看出了贾赦的脸色,忙陪笑道:“侄儿也是这么一说,叔叔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不过叔叔也知道,现如今咱们贾家不比往年,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开支多,进项少,还得养活着南省的那帮子闲杂人等,虽然他们每年里给咱们带来不少收入,可远水救不了近渴啊。叔叔也想想,前些年您那外甥女,也就是林家妹子出阁,老太太掏出了多少体己,现如今还剩多少,这剩下的当中保不齐还有宝兄弟的一份,您最后又得了多少。也不是侄儿不懂事,妄言胡说,这明眼人都能算出的账,叔叔可不要糊涂了,侄儿也是为了贾家的将来作谋算。” 贾赦默不作声,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贾赦是把贾珍的话听了进去。 贾珍一计不成,又心生一计,忙又说道:“叔叔和二老爷是亲兄弟,可您居长,就是闹到礼部衙门去,那也是由您继承爵位和家中财产,至于二老爷固然有上一份,可比较您,也是不及的。但有了宝兄弟,那就不同了,保不齐老太太会生出别的心思来。侄儿也不是那等专门挑拨的小人,只是我不忍叔叔以后还是住在马厩旁边。” “够了!祭田的事你想都别想,就算你说动了我,也说不动他!”贾赦忿忿的起身要走,至于他口中的他则是指自己的亲弟弟贾政。 “如果侄儿已经说动了呢?”贾珍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脚上的鞋子也随之上下摆动,脸上的笑意更是藏也藏不住。 贾赦骇然失色的看着贾珍,连道不可能。贾政的脾性他会不知,这种辱没祖宗的事他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贾珍拊掌笑道,“叔叔怎么忘了,琏兄弟手里可是有二老爷的印鉴的。二老爷当年升任四品学政,赴任洛阳,临行前便把印鉴交由琏兄弟代管,是才西府一应外事庶务皆由琏兄弟打理,就是回京后,二老爷也忘了把印鉴收回去。” “这么说,琏儿也知道这事?”贾赦目中带火,敢情那孽障竟然...... “叔叔何必动怒,琏兄弟又没真把祭田怎么样,我每每问及此事,他皆说恐您不允,不敢与您说等等。琏兄弟变成这般畏畏缩缩,毫无大丈夫的样子,并不仅仅碍于叔叔的威严,更是王家!平安州的事您比我更清楚,而且我听闻那里固然发生了多次民变,可那些个权贵世家皆是赚的盆满钵满,源源不断,白花花的银子啊!成山堆海一般,王家乱了,甄家被抄了,除了几位王爷以及国公府,还有哪些人家是咱们贾家的对手,咱们贾家可是一门两国公,合王家甄家之力,未必不能超过那些个王府。叔叔,再不下手,就迟了!”贾珍厉声呼叫道。 贾赦看着陷入癫狂的贾珍,他只觉得这小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为了银子当真是不折手段,可他也欣赏贾家出了这样一个人物,又骨气,有闯劲,比起自己那个怕老婆的儿子贾琏不知强了多少倍。 “你有几分把握?” “叔叔若是同意,我便有九分把握!” “九分把握?!”贾赦被吓到了,这和他的心理预期差距太大,一时有些不敢应声。 贾珍看着贾赦犹豫不决的模样,好似也看到了贾琏的影子,这对父子旦缝大事,就瞻前顾后,常常错失良机,王家姑侄掌控内宅这么些年就是很好的佐证。 贾赦如此,贾琏如此,贾政亦是如此。 第五十二回物归原主 金陵王家老宅当中,王仁手里捧着弟弟王信的牌位,将其稳稳的摆放在父亲王子期的牌位跟前,并当着一众族亲声泪俱下的控诉道:“父亲,我对不起您,我这个做兄长的没有保护好弟弟。是他不仁毁约在前,休怪我这个做侄儿的狠心,儿子也并非要挑起家族内斗,只是觉得不公。” “我王家自太祖年间兴盛,已近百年,多以嫡长承继主位,若非父亲英年早逝,彼时我与弟弟二人年幼无知,才迫不得已请诸位族伯,族叔见证,让二叔暂行族长家主之职,现有文书为证,各位族伯族叔为见,我王仁势必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并为弟弟报仇雪恨!”王仁将手中的一封写好的檄文扔到火盆中,以告祭王家列祖列宗,进一步的向王家族人展现自己是受屈的一方。 金陵王氏有十二房,两房在京,余者十房在籍,且分布于江南几处重镇。 金陵老宅的主事人恰是金陵节度使王子胜,不过今日他却称病未来,除了远在洛阳的王攸之外,其余九房主事人尽数来齐,且汇聚一堂。 但是这九房之中,也仅有三房坚定的站在王仁这边,主张正位。 剩下六房要不踌躇不定,要不事不关己,要不就是孤掌难鸣。 “既然今儿人来的齐,不妨好好议议,咱们王家将来该怎么走?”一个靠在王仁身边的主事人呷了一口茶,然后站起身,大声说道。 “是啊,都说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家自然不可一日无主。”另一个主事追了一声,明显也是支持王仁的一方。 “论嫡论长,都是仁哥儿主位,更不用说子腾当年还立下誓约,这总做不得假吧,这文书上面可是有咱们各自的印鉴。” “......”其余六房主事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也都各自点了点头。 “既然诸位都同意,那还等什么?”站起身的主事责问道。 “今日子胜不在,恐怕......”有人提出自己的忧虑,王子腾死后,王子胜显然成了王氏一门权柄最大之人,这权意为重也。 “这是我王氏一族中的族事,和个人的仕途官爵大小有何干系?更何况文书上也有子胜的印鉴,难道他会不同意?” “这......” “子脉,这嫡长之序我等并无疑议。只是子腾尸骨未寒,我等这些长辈却在这商议如何对付一个小辈,是不是以大欺小了?” “以大欺小,当年子腾何尝不是以大欺小?彼时仁哥儿不过舞象之年,信哥儿还是个襁褓婴孩儿!”王子脉厉声驳斥道。 “仁哥儿,不是我们这些族伯族叔不支持你,只是这凡事要讲个理字,古话说的好,师出有名,名正言顺,我们几家只想听听你的想法。” “诸位叔伯的忧虑侄儿并非不能理解,我和攸弟也并非什么生死大仇,但是我弟弟的死他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如何交代?”六房之中最是沉默寡言的一人当即问道。 王仁眯着眼看向那人,此人穿着万字印花宝蓝色宁绸圆领袍,留着浓密的八字须,斜签着靠在椅子上,正定神的看着自己。 王仁对他打了个躬,作揖道:“我要他告诉我,我弟弟究竟犯了什么大罪被处以极刑?” “然后呢?” “若是当中有不公之处,那请诸位叔伯以族中家法惩之......”王仁话音未落,只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咳嗽音,紧跟着便听道:“分明是你弟弟色欲熏心,胆大包天,你还竟敢有脸在这里鼓动一众族人替你鸣不平?” 众人听得门外来人的声音,皆是一惊,尽数起身相迎。 “仁哥儿,你敢在你父亲灵前发誓,你对你弟弟的事一无所知吗?”王子胜怒目相视,他知道王仁要做什么。 王仁脸不红心不跳的反击道:“我弟弟总有百般不是,也不应该那么快,连审都不审就被处决,这不合族规家法!” “你的意思是说我无凭无据,信口开河了?”正当王子胜要拿出证据时,一个小厮不合时宜的飞跑闯了进来。 众人被这一打岔弄得一怔,皆因这个小厮不是旁人,而是川儿。 有不认识川儿的主事当即就要开骂斥责,不料却被王子胜拦下,问道:“你主子呢?” “主子忙着老爷的丧事,实在离不开。” 此刻众人才反应过来这小厮口中的主子是王攸,但今儿在座的都是各房主事,王攸派一个小厮前来未免太过轻视。 川儿自是注意到了王仁,赶忙上前请安行礼,并从怀中掏将出一封书信和一件事物,说道:“仁大爷莫怪罪小的,这是我家主子千叮咛万嘱咐奴才要把东西交到您手里。”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川儿奉上的那件东西给吸引住了,那东西做不得假,也无人敢做假。 “我家主子只说了四个字,物归原主。” “好一个物归原主!”王仁一把夺过家主印鉴,狠厉的说道:“他不给我也会去要,怎地反成了他施舍给我一般!” 川儿自知身份,也清楚今儿在座的都是王氏一门的各房当家人,一旦回答的不妥帖恰当,极易被抓住把柄,于是回话道:“主子要说的话都在书信当中,此外我家主子不日就要上京,只怕来不了南面了。” “上京?”众人一惊,就连王子胜也有些意外,激动的咳嗽了几声,忙问道:“上京做什么?” “奴才也不甚清楚,说是要面圣!” “可是陛下要起复?”穿着万字印花宝蓝色宁绸圆领袍,留着浓密的八字须的男人情绪亢奋,脸上也流露出欣慰的笑意。 “子胧!”王子胜斜睨着警告了一声,示意他不要妄议。 川儿面无表情的表示不知内情,只是从这一刻开始,场间的氛围发生了转变。包括支持王仁的三房主事在内,每个人心里都开始盘算起来,而王仁则是脸色憋得通红,手中的家主印鉴也好似烫手山芋一般,热的厉害! 第五十三回肘腋之变 “老爷,老爷,不好了,门外头来了好多官兵!”众人还没从王攸上京面圣的消息中缓过神来,一则惊心的禀报声让王家今儿在场的各房主事都变了脸。 王子胜回头看向川儿,川儿的脸上同样是惊慌失措,明显这事他不知道。 变故生于肘腋之间! 此时,金陵王家的老宅照壁阔大的空场地上早已站满了人。 光是应天府衙门派来的差役就占了一百多人,都垂手而立在大倒厦紧闭着的朱漆铜钉大门前,再看后头是从金陵城外沿江水师大营调取的五百官兵,皆是持戈按剑挺立在门口,只等一声令下。 在这些人的前头,是现任应天府知府和应天治下各县七品知县,他们鹄立在大门口边上的石狮子旁,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到来。 “府尊大人,这王家......” “闭嘴!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说的不要说!”应天府知府厉声对身后的几名知县叱责道。看着眼前这座占地数顷的府宅大院,应天府知府不由的吞咽了一下口水,不久前查抄江南甄家时,他就亲眼见证了这些个权贵人家的豪奢富贵。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护官符中的第三句时刻回荡在应天府尹的脑海中,与此同时,几座蓝呢子银顶小轿正从远处缓缓前来。 “大人,钦差大臣来了!”一个心腹瞧着应天府尹走神,忙趋步上前提醒道。 应天府尹身子一颤,抢步迎了上去,后头的几个七品知县也立刻跟上脚步。 轿子稳稳的落下,从里头猫出来几个身着太监服侍的宦官,他们用手遮挡了一下刺目的阳光,又都齐刷刷的侧目望向身后。 “恭迎钦差大人!”应天府尹大步向前,然后跪在地上,以头抢地高声呼道。 随后场间所有官吏尽数鸦没鹊静的跪了下去。 原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呵腰自轿子中走出,瞧着眼前这刀枪林立,闪耀夺目,杀气腾腾的气势,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继而从袖口处掏将出一份明晃晃的圣旨,双手捧过头顶,然后又轻轻放下,以表对天子的敬重。 “王氏族人何在?”戴权轻飘飘的一句话听不出喜怒,应天府尹赶忙回答道:“下官收到消息,今日金陵王氏召集各房主事,汇聚一堂,也正好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 “既然如此,也省的麻烦!”戴权呵呵一笑,便是跨过轿杠,朝着王家府宅大门走去。 恰在此时,王家老宅的朱漆大门也呀呀呻吟着被从里头打开,出来的正是以王子胜为首的各房主事。 王子胜自然认得戴权,也注意到了后者手中的圣旨,当即跪接。 “奉陛下旨意,革去王子胜金陵节度使之职,革去王子胧金陵大仆寺员外郎之职,革去王仁户部六品主事之职......”戴权撑开圣旨,按着上面的指示一一朗读道。 皇命钦差,口含天宪! “查勘金陵王氏族产,钦此!” “冤......”一个人刚要喊冤,王子胜当即反手打了他一趔趄,然后看也没看他,便磕头道是:“谢恩...万岁!”说着,被叫到名字的人一齐磕头谢恩。 戴权见事情办的如此顺利,也不由分说的给后头的几个宦官打了个手势。 这几个宦官皆是戴权的心腹,也都出自内务府衙门,各个都是理账的好手,江南甄家被抄时,他们也都在场,现如今瞧见戴权的手势,也都各自摩拳擦掌,眼里放光。 别人不知,身为多年在皇帝陛下跟前伺候的戴权却是清楚金陵王氏应该何去何从,于是踅步回身冷声道:“我知道你们混账,这几个月跟着我抄了不少家,前阵子在江南甄家的时候,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去管。只这金陵王家不同别处,你们可要仔细着。若是有手脚不干净的,休怪我无情!” 几个内务府的宦官脸上的神色猛地一紧,连忙称是。 又听戴权训话道:“首要的先把御赐的物件和私产分开来。分门别类,造册呈报,不得有误。其次,族中女眷的妆奁,体己不能一体查封,但是若有私藏者,以逆罪论处。其三,族中田产,店铺,山矿,水亩,也需一一登记造册,并派专人前往实地量取。其四......”说道此处,戴权看了一眼王家的各房主事,“将这些人关在一间屋子里,不得随意走动。” 至于此前喊冤被打的正是川儿,此刻他捂着嘴巴,将口中带血的唾沫吐出。 “老内相,此人并非我府上小厮。”王子胜指着川儿,对戴权说道。戴权审视打量了一眼川儿,一时觉得眼熟,可见其余王家主事默不作声,也就没放在心上。 “慢!”正当戴权发令让川儿离开时,王仁的声音陡然响起,“他来自洛阳。” 戴权斜睨了王仁一眼,狭长的双目之中满是阴冷之色,似笑非笑的说道:“圣旨中并未提及洛阳!” 王子胜长出了一口气,想来王攸入京面圣一事十之八九为真,只是这其中凶险却是有十二分,只因金陵王氏全族的命运都交到了王攸的手中。 戴权又看向应天府尹,后者立时明白到了该抄检的时候,于是转身对着身后的几个知县一摆手,他们当即开始分头行动起来,从水师大营调来的五百精兵把整座府宅围个水泄不通,把守府宅中各处出入要道。 至于那一百多号的衙差则是跟在各自的县尊大人身后,有的提着浆糊桶,有的手上拿着封条,有的查看书房,有的撵赶家人,待各房主事皆被关在一处时,只听得后宅乱哄哄人声嘈杂起来,隐隐传来女人的哭骂声。 除二三人外,所有人都是战战兢兢,忐忑不安,自己的屁股上沾了多少屎也只有自己最清楚。 金陵老宅尚且如此,只怕各自家中也讨不了好。 王子胜闭目不言,其实早在收到王子腾去世消息的那一天,他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然而王家太大了,就像王仁此前所言,金陵王氏历经百年,除却各家主事分支,嫡系旁门外,还有数不清的寒门,保不齐这里头就有人借着王家的势做出伤天害理,鱼肉百姓的事。 其实不光是王家这般,几乎所有的权贵人家都逃不开,毕竟这么大的家族,人口繁多,总会良莠不齐的。 第五十四回迷惘 王攸迈着灌了铅似的步履回到青云轩,正巧是二更时分,摆在长几上的那个西洋自鸣钟莎啦啦的一阵响,足足撞了九声。 他累极了,不光是因为父亲王子腾的丧事,也不仅仅是阖家给的担子,更多的是来自外头,确切的说京城和金陵的发生的事他都知道了。 且几乎是同时抵达洛阳。 元妃薨逝,金陵王家被抄检,使得他心绪不稳,甚至那股该死的紧迫感逼得他又犯了毛病,腰后火辣辣的疼,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个毛病许多年没犯了,上一次还是那年去江南出任江南道监察御史时得的。 彼时也是几天几夜,没睡个安稳觉,一开始还被误诊为天花,实则却是疱疹。 王攸背手伸进衣服,轻轻一摸,果真起了一层细如米粒的小水疱,疼的他直冒汗,他强忍着来到春凳旁,趴了上去,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睡眼朦胧中,他好似看见一个女子从外头走进来,她的脚步很缓,很轻,就这么坐在自己身边。 “夫人......”王攸以为是妻子黛玉,便轻轻唤了一声,只是他实在累的厉害,连翻动身子都做不到。 对方也未应承,反倒是伸手轻轻的触碰了一下王攸腰间的那层水疱,紧跟着又替后者抹上了膏药。 丝丝凉意加之女子指肚上的温润,让王攸舒畅的吐了一口气。 “还疼吗?”女子开口问道。 纵使王攸此刻有些神志不清,也不会分辨不出这声音出自谁之口,他闭眼说道:“原来是你。” “怎么?很失望?”女子反问道,声音有些微颤。 王攸摆了摆手,睁开眼看向她,只见她穿着月白色襦裙,蓬松长发用木钗挽着,堕在葱黄色的褙子上,灯光下但见皓腕如雪,酥胸如抹一月,兼之其脸上泪痕未尽,不由的心火大盛,一把将她拽入怀里,并翻身压在身下。 探春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胸口也随之上下起伏,她未经人事,虽说入门前有家里嬷嬷教导过,可此刻脑海里却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 也正因为这个空档,全身上下被王攸抚摸了个遍,直到城门将要失守时,她才警醒过来。 “别,不!不行!”探春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只喘息道:“不行,你不能这样,你还在热孝之中。” 这句话犹如一盆冷水般浇了个王攸从头到脚。 探春又提醒道:“明日我还要早起,你快些安歇吧。”说罢,便要起身。 王攸被这么一弄,哪还有睡意,直勾勾的看着身下妩媚慵妆的探春,后者被他看的满脸羞涩,但还是支起发软的身子,将被他弄乱的头发和衣服整理好。 王攸翻身坐起,双手抱膝,他确实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去和探春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有那么一瞬间,他只想狠狠的发泄一番。 食色,性也。 确切的说王攸起了得过且过的心思,与其惶惶不可终日,不如醉生梦死算了,至少这样自己就不会那么累。 可这样的心思他不敢显露出来。 他清楚宫里那位等不及了,逼着他做出抉择,是忠,还是孝。 探春见他神色恹恹,且沉闷的厉害,一时不知是走还是留下,她张望了一眼门口,瞧着门外头无尽的暗夜,半晌后声若蚊蚋的呐呐说道:“......” “你姐姐薨了!”王攸的声音盖过了探春要说的话。 探春惊恐的看着王攸,身子顿时瘫软在地,磕磕绊绊的问道:“你...刚才...说...说什么?” “元妃病亡于凤藻宫,这是五天前的京里传来的消息。”王攸将京城传来的信件递给探春,说明道。 “姐姐,姐姐!”探春悲不自胜,把信件紧紧捂在心口,痛哭流涕。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自己和她之间的恨算是两相抵消了。 看着哭成泪人的探春,王攸缓缓蹲下身子,将她搂入怀中,一面安抚其情绪的同时,一面心道:“这仅仅只是开始罢了。” ...... 翌日,林黛玉也知晓了元春薨逝的消息,经过大半个月的修养,她也能下榻走走了。 消息是绛墨传递过来的,原来昨天夜里,绛墨就在青云轩当值,不小心听见了书房里的动静。 林黛玉披着衣服,站在窗口,看着院子当中那株快凋谢完的桃树,恍惚间记起了那年省亲时的场景。 整座荣国府,金银焕彩,珠宝争辉,帐舞蟠龙,帘飞彩凤,何等的花团锦簇,富贵风流! 当时自己一众姐妹,连带着宝玉,磨墨作诗,而那个身着明黄,雍容华贵的女子高高在上,嘴角含笑,写下了‘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赐大观名’的好辞,从而也确立了大观园的名字。 现如今,大观园如何了?姐妹们又可好?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林黛玉有些发怔,出神的看着自树梢飘落下的花瓣,喉咙里不禁发出嗬嗬的声响,似悲似痛,但她却哭不出来。 兴许是那个女子站的太高,离的太远,自己和她的感情谈不上厚重。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蓦然传来他的气息,紧接着一双手绕过腰间。 于是黛玉开口问道:“三妹妹如何了?” “发了烧,嘴里说着要回家的胡话。” “你应该守在她跟前。”林黛玉不悦的掰开他的手,说道。 “我来瞧瞧你。” “用不着。”林黛玉撇过脸,傲娇道,并借机抹掉眼角的泪花。 “好端端的又生什么气?” “谁好端端的会生气呢?我没有生气,只是......”林黛玉转过身,当注意到王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发黑暗青的眼眶时,当即止住了要说的话。 “我能靠着你的肩眯一会儿吗?”王攸苦笑道。 第五十五回无毒不丈夫(上) “将!” 贾珍一匹“马”卧槽而去,直奔老将,笑眯眯道。 “等等,悔一步,哦,不,是三步棋!”贾赦拨弄了一下棋盘,又从贾珍面前吃掉的棋子中挑出一枚‘车’摆好位置,最后选择另一个方向进攻,干掉贾珍一个‘卒’。 贾蓉在旁边连连偷笑,可又不敢笑出声,瞧着父亲贾珍脸色难堪,说道:“大老爷,这落子无悔,悔一步尚可,哪有悔这么多步的?” “去,这里哪有你插嘴的份!”贾珍骂了句,又吩咐道:“叫个人去西府里和大太太说一声,就说大老爷今儿晚上就在这边吃了。”说罢,直接落“炮”沉底,又是一将。 贾赦撑起“仕”角,当即拆掉炮架,也为自己的老将换得一条出路,哪怕贾珍卧槽跳“马”,也无济于事。 贾蓉这面悻悻的正要出门,正巧撞上了贾琏。 “二叔!”贾蓉嬉皮笑脸的迎了上去,打了个千儿。 贾琏点了点头,而后凝重的看向屋内正下棋的二人,贾赦见是他,便开口急问道:“事情如何?” 贾琏想着屋里都是自家人,没什么妨碍,当即就要答。 “等等!”贾珍估摸着贾赦让贾琏去办的事非同小可,于是命贾蓉去把门窗关上,顺便拉上帘子。 待一切准备妥当后,贾珍微微颔首,示意贾琏往下说。 “事情有些蹊跷!”贾琏皱着眉头,眉宇间家带着慌张和不安,只道是:“一是都说不知道娘娘怎么突然薨了,二是至今不提谥号的事。” “不是说娘娘生了恶疾才......?”贾蓉疑惑不解的问道,可当看见贾珍凌厉的目光时,立马耷拉下脑袋。 贾赦紧闭双目,一脸哀愁之色,最终重重的叹了口气。 贾琏也不好吱声,便给贾珍打了个眼色,后者正摩挲着手中的象棋子,沉吟半晌道:“现如今恐怕也只能弃车保帅了。” 见贾赦默不作声,一侧的贾蓉近前建议道:“要不咱们自己上表请谥?” 贾赦睁开双目看了眼蓉哥儿,摇了摇头,又唉声叹气的看着自个儿面前的‘帅’,然后伸手推了棋盘。 棋子噼里啪啦的滚落在地,贾珍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又问向贾琏,“王爷那边.....” 贾琏无可奈何的摸了摸脑袋,回答道:“我去过王爷府上,门上的人说是王爷吩咐了不见客,我自然不好多逗留,这才匆匆赶了回来。” “二叔,内监里头是不是能......”话音未落,贾琏一脸不悦的打断了贾蓉的话,懊恼道:“他们的口径出奇的一致,压根问不出什么,而且那夏太监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亏咱们这些年孝敬他那么多银子。真是可恨!” “娘娘的事到此为止,也犯不着再深究了!”贾赦拍了一下厅中柱子,中指上戴着的绿宝石戒指也随之发出咔哒一声。 对于此番决定,贾珍倒是理解个七七八八,大老爷这是采用了自己此前弃车保帅的建议,只不过此时的他反倒又觉得弃车保帅不如何稳妥。 就好似刚才的棋面,“车”被吃了,老“帅”最终还是被一记卧槽“马”绝杀。 而这匹黑马...... 贾琏也清楚娘娘的事,这里头水太深,一不小心是要淹死人的。父亲想必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只不过他此刻担心的是如何向外头的人交代。 现如今指望贾家的不仅仅是姓贾的,还有江南甄家的一小部分人,甄家被抄的当天夜里,就秘密着人从京郊外的钱庄里运出一大笔银子,连夜进城送至荣国府。 还有那些个昔年靠着贾家发了财,走了运的门生故吏以及奴才,总是不好随便几句话就搪塞过去的。 宫里迟迟不定谥号,那就办不了丧事,这对于贾家来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可是...... 贾蓉见长辈们都无计可施,也只得望烛短叹,他此刻心里想的是娘娘死的太可惜了,要是能晚死几年或者有了皇嗣再死,那就好了。又想起母亲尤氏身边的那两个年轻漂亮的小丫头,不由的眼神迷离起来。 “回去吧!”贾赦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就连贾珍要留他一并用晚膳的请求也被拒了。 贾珍将贾赦父子送走后,慌不迭的直奔书房,然后从一处隐蔽的地砖夹缝中抽出一绢黄纸,摊在大案上。 “父亲,您这是......”贾蓉偷瞄了一眼黄纸,上面除了左下角盖着一处私章外,别无他物。 “少废话,过来签字画押!”贾珍命道。 贾蓉不敢违拗,提笔蘸墨在上头写下了自己的姓名和表字,并按上了自己的拇指印。 “这件事你知道就行,别告诉旁人。咱家能不能富贵长久,就靠这东西了。”贾珍郑重其事的嘱咐道。 “儿子知道了。” 见贾蓉一脸茫然,贾珍又出言警告道:“记住,别告诉旁人,连你琏二叔也不行。” 贾蓉点头称是,而后又见贾珍也在上头签了字,并迅速吹干上面的墨,卷好后塞入一只荷包内。 “蓉儿,你亲自跑一趟,将这荷包存放在兴隆街的那家......”后面的话贾珍的声音压得极低。 ...... 王攸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很踏实,鼻尖似近似远的幽香中夹带着饭菜的香味。 醒来时,天色将昏。 他足足睡了一天,且一日不曾进食,自然是饥肠辘辘。 林黛玉早已命人备下饭菜,进屋时正好对上王攸睁开的双目,“何时醒的?” “刚刚。”王攸对着妻子招了招手,林黛玉近前坐在了枕边,并说道:“前头来的人我替你打发了,三妹妹那我也去瞧了,烧退了。” “多谢!”王攸浅笑道,而后又想起一事,当即问道:“灵堂上......” “姐姐和薛家姑妈来了,未时到的。”王攸闻言一惊,急忙从榻上爬起,林黛玉立时按住他,“再急也该先把饭吃了。” 第五十六回无毒不丈夫(下) 却说王攸夫妻二人用过膳,正值这日掌灯时分。 石夫人恰巧派了人来请他二人过去,王攸正要回那人,只听黛玉抢道:“你去回太太的话,就说我和你们爷待会儿就过去。”说着,便拉着王攸进了里屋。 王攸不明所以,自是由她。待进了屋,林黛玉便近前解他腰间的系带,且娇嗔的拍了一下他那不安分的手,道是:“你昨儿个就这身衣裳,又囫囵睡了一天,放在往常,我是不准你这般上床的......” 话虽是埋怨话,可处处体贴和心疼。 “以后再这般样子,你就睡地上。”林黛玉咬着牙恨恨的拧了一把王攸腰上的软肉,警告道。 “是,是!”王攸又趁机不知闻了多少香。 两人磨蹭腻歪了好一阵子,才出了门。 石夫人房内,薛姨妈借着盆里的温水洗了把脸,并从身边丫头的手中接过巾帕拭去灰尘和泪渍,并说道:“当初兄长离京不过是三月里的事,我原想着等宝钗大婚的时候,请他过去......再不济,吃上一杯酒也是好的,不料......”说着,不禁又潸然泪下。 石夫人在旁边也是啜泣不止,听薛姨妈提起宝钗,当即问道:“宝钗怎么没来?” “我没让她过来,也请嫂子莫要怪罪。”薛姨妈如实道:“这其中有三个缘故,一来是她和宝玉订了亲,待字闺中,实在不便出来;这二来想必嫂子也知道了,娘娘薨逝,说来这个消息我也是走到半道上才知道的,这里头又夹着姐姐她不能来的缘故;至于这三,也是因为家里。自打那年蟠儿失手打死了人,我虑着京里有他姨夫和兄长管教,便举家从金陵迁往京城,适才这家中生意儿又都跟着一并过去。蟠儿是个没笼头的马,只知吃喝玩乐,于生意经济一道上欠缺了些,这些年也多亏了宝钗忙前忙后,才不至于辱没了祖宗。” 谈及自己的儿子薛蟠,薛姨妈心酸不已,算来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连个媳妇也没有,整日里东游西荡,游手好闲,一件正经事也不做。 每每规劝于他,还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当面答应的好好地,过几日便又原形毕露,实在没个正形。 石夫人静静的听着,金玉良缘的事她也是知情人之一,只不过促成这件事对于王家有多少裨益,她实在看不出来。 正想着,门外传来丫头的通报声,说是王攸夫妇二人前来请安。 薛姨妈也急忙擦掉眼泪,看向门口处。 王攸和林黛玉一前一后进了门,见着王攸的一瞬间,薛姨妈情绪变得很是激动,石夫人虽是王家太太,可真算起来,并非是实打实的王家人。 可王攸不同。 “我的儿!”薛姨妈趋步向前,一把抱住王攸,放声大哭起来。王攸立时被感染的眼圈一红,他能亲切的感受到血脉里的那种归属感,只不过有些事情他觉得有必要提前讲清楚的好。 “姑妈。”王攸闷声的唤了一声,惊得薛姨妈急忙松开手,还以为是自个儿弄疼了他。 王攸看了林黛玉一眼,后者也忙上前将薛姨妈搀扶起,扶至一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直到此刻,薛姨妈才注意到黛玉,多年未见,听闻她给王攸生了个儿子,顿觉心安了不少。 王攸又与母亲石夫人对视了一眼,后者微微颔首以示准许,于是便开口说道:“姑妈,有件事我有必要和您说一下,当然也希望您不日回京后将此事转述给贾家姑母,更重要的是这也是我的决定。” 薛姨妈对于王家近年来发生的事仅限于风闻,其中真假与否在她看来并不重要,心想只要王子腾在世,那么金陵王氏就乱不了。 但如今形势陡转直下,王子腾卒于洛阳,这是谁都始料不及的。 “姑妈,我已将家主印鉴移交金陵。” 此话一出,薛姨妈被惊的瞪大双眼,久久不能言语。 “唯有此举,才可使我金陵王氏不起争端,不生内斗。族中人性难辨,我亦是求自保罢了。”王攸喃喃说道,“这想来也是父亲他所希望看到的。” 薛姨妈明知道王攸此番解释是顾忌姐姐王夫人,可她却听出了另外一番意思,那便是刻意疏远。 “姑妈切莫多心,眼下家里家外皆需夫君一人维持,他在老爷灵前已数日不辍,我瞧着也是心疼的紧,夫君适才所言自保,也不过是求一个安稳罢了。”林黛玉瞧着薛姨妈脸色不对,忙打了个圆场。 薛姨妈面色稍霁,心里只怪自己多疑,又念起林黛玉是王攸之妻,再不济还有探春,又怎会疏远呢? ...... 夫妻二人回到住处,王攸便命屋里伺候的丫头全部退了出去。 紫鹃偷偷看了一眼林黛玉,林黛玉摆了摆手,示意不打紧,紧接着上前为王攸宽衣解带。 这一次王攸并未让她近身,相反抓住她的手问道:“你又不是不明白我的心思,为何还多那一举呢?” 林黛玉也不恼,挣脱开去给王攸倒了杯茶,并答道:“太伤人了。”见王攸不置可否,林黛玉又说道:“外头的事我虽不管,可并不代表我不清楚。你说族中人性难辨,可见南省的那帮人各有心思,咱们大可不去亲近,只是现如今你又要疏离京里,两位姑妈皆是看着你我长大的,不比旁人。还有你将来回京,或者有幸回朝列班,少不得要他两家襄助。” “他两家不拖累我,便是好的了。至于回朝列班,充其量是他们的臆断罢了。”王攸有些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前途未卜之事多说无益,于是便止住话头,起身进了里屋。 林黛玉怔忪的立在原地,直到紫鹃端着洗漱水进屋,她才渐渐回过神来。 第五十七回端阳 眼瞧着五月将近,夏日骄阳渐炽。 王子腾的丧事从三月里开始,足足操办了四十九日。王攸花了重金为父亲选了一块茔址,落于邙山的一处偏僻且风景优美的高坡上。 邙山自汉朝启,就是历代帝王贵胄,达官贵人所葬之处。 王子腾生前是当朝一品大员,又是内阁大学士,安眠于此也是合乎情理。 当然这里的事少不得要呈报天子,毕竟此前天子有诏命王攸上京。 洛阳一众大小官员及当地士绅本着交好的态度一一前来于山道两边搭设灵棚,进行路祭,王攸不厌其烦的一一回礼。 待回到家中,王攸将灵牌供奉在自己的书房中,也就是青云轩。 而这里,也正是王子腾服毒自尽之所。 王攸面向灵牌,磕了四个头,然后起身进香,从妻子林黛玉手中接过蔬果和血食,置于案上。 至于家中下人奴仆,按着等级上下跪在院中或墙外,以表哀悼。个中繁冗,不再一一赘述。 三日后,五月初二。这五月又称‘毒月’,百事多有禁忌。 洛阳各寺院观庙给施主檀越送疏焚裱,无论是达官显贵,亦或者是贩夫走卒,普通百姓皆要曝床晒席,拆换帐幔被褥,贴天师符,挂钟馗图,做麝香荷包,浸雄黄酒,蒸角黍,制蒲剑蓬鞭,采百草制柳叶茶,缝长寿线,买避瘟丹的,人们为此皆忙的团团转。 王攸今日气色不错,头上戴了一顶用以遮阳的漆色直檐大帽,内着靛青色芝地纱衣,外罩石青色交领长衫,腰系一条月白色丝绦,脚踩青缎凉里皂靴。 此时的他正坐在树荫下的一块假山石上,摇着手中的湘妃竹扇纳凉,身边的小几子上摆着一碟冰湃过的葡萄。 “主子,姑奶奶过来了。”石三眼尖,赶忙出声提醒道,而后自己识相的避远些。 果不其然,只见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尽头,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自游廊下珊珊而近,此女正是王攸胞姐王鸾。 她转头吩咐身后紧跟着的四个丫鬟驻停,而后自己一人缓步移至王攸跟前,掸了掸假山石上的树叶和草灰,并垫了一块儿干净帕子,陪坐了下来。 “姐姐来啦。”王攸面带微笑的说道。 王鸾看着王攸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不禁冷笑道:“你就打算这样了?也是,娇妻美妾在旁,又是一家之主,当然清闲惬意。” 王攸将碟中的葡萄抓了一把给姐姐,王鸾见状,生气的直接将碟子扔进了水塘子里。 “父亲不明不白的死了,我问娘,娘说你最清楚。”说着,王鸾便掉了泪。 “李家待你如何?” 听闻王攸提及夫家,王鸾哭的更加伤心,眼泪也掉的更急,想来是受了委屈。 “说吧。”王攸原本的好气色也一下子消散无形。 王鸾将在夫家的遭遇简单的说了一番,主要问题是出在了那位李家姑爷的身上,王子腾活着的时候,其对王鸾百般呵护,夫妻二人也算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可王子腾死后,那李家姑爷一夜之间好似变了个人一般,对王鸾温情不在,相反是爱答不理,甚至未经王鸾同意,就纳了两房小妾。 事情闹到李家老爷那,李家老爷明言男子三妻四妾是常事,直接将王鸾打发了回去。 至此,王鸾觉得自己在夫家的地位一落千丈,这才有了眼下这一幕。 “你要我怎么做呢?那李家老爷是户部尚书,且又是我的座师。”王攸并没有不分青红皂白的就站在姐姐一边,虽然有点不近人情,可在这种事情的处理上,是万万不能有人情的。 这自古而言‘清官难断家务事’,就是因为清官多数是富有人情味的,也正因如此,才能被百姓认作是青天大老爷。 李家的做法王攸设身处地的来想,倒也正常的很,这分明是在避嫌。 王子腾的死固然始料不及,可并非无迹可寻。李家老爷和王子腾同为内阁大学士,军机行走,天子近臣,想必是知晓一些内幕。 “哟,这大热天的怎么还哭上了?”林黛玉不知何时从何处冒出头来,反把王鸾唬了一跳,连忙避过脸擦起泪来。 林黛玉看了王攸一眼,然后又注意到水面上浮着的碟子和葡萄,方要问话,却被王攸截断,王攸道是:“这天也近晌午了,热的紧,要不还是先回屋再说。”说完,便抬脚先行一步。 林黛玉也吩咐润竹快去打盆凉水来给王鸾净面。 “姐姐此刻的心情我是最能理解的。”林黛玉忙上前宽慰道:“不过姐姐要比我强些,至少还可以向夫君哭诉做主。” 王鸾想起林黛玉年幼时的遭遇,大有同病相怜之感,于是便向她问起王攸何时回京一事,在她看来,天子降旨召弟弟入京,是为复职一事。 如此一来,自己也好在夫家能够挽回一点颜面,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悲苦。 林黛玉不好作答,自从那日王攸对她所说的臆断二字,便也消了那什么官复原职的想法。 “想必也就这几日,兴许是过了端阳节之后。” “有你的保证我也就放心了。”王鸾破涕为笑,目露期待之色的说道。 林黛玉只觉得眼前的王鸾和以前的那个遇事沉着冷静的王家大姑娘判若两人,不免为其担心起来。 ...... 晚间,王攸夫妇二人同榻而眠。 林黛玉为白日里的事辗转反侧,有些睡不着,便推搡了一下身边的王攸。 “怎么了?”王攸被她折腾的难受,便出言问道。 “姐姐就像是变了个人。”林黛玉说出自己的担忧,“她可指望着你能官复原职的。” “我何尝看不出来呢,连姐姐都这般想,有这般想法的怕是大有人在。我原指望太太能劝着她些,可太太心里未必就没有同样的想法。姐姐在夫家过得不如意,确实是因为咱们家的缘故,太太心疼她,自然是更顺着她,总不济让姐姐在娘家也不好过吧。”王攸鞭辟入里的分析道。 “你能给我说说你的打算吗?”林黛玉支起身子,将头脸贴在王攸胸膛之上。 王攸摸了摸她软滑的后背,良久道:“五月初十我便动身北上入京,你和母亲及霖儿就留在洛阳。” “不行,我要陪你一起回京。”林黛玉执拗的说道,“就算是死,我们也要死在一块儿。” 第五十八回清照 “昔年易安居士和她的夫君......”林黛玉不忍再往下说,她身子颤动的厉害,生怕王攸这一去,再也回不来。 正如她那日前说的‘许多事她虽不管,可并不代表不知’。 这些年,夫君心里的恐惧来自于何处,她也能猜个七七八八。她是个女子,不懂朝堂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只知王攸是她立于世间仅剩的依靠了。 她不愿和他分离,哪怕面对的是死亡,她也要和他在一起。 王攸知道林黛玉最喜欢的词人便是李清照了,尤其是那句‘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常常令她潸然泪下,感慨纵使像易安居士那般的千古第一才女,也终究逃不开悲苦的命运。甚至为其写了一首诗,以表钦佩之情,同情之意(注:十独吟之一)。 而白日里姐姐王鸾的遭遇,更是触动了妻子的内心。 “你答应我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林黛玉泪眼婆娑的说道。 “我......” “你怎么每次都有那么多的解释?是因为霖儿吗?他还小,什么都不明白,你可曾想过一旦你出了什么事,你让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活?我又不是你姐姐,过得不好还有娘家可去,还有兄弟可诉,还有娘亲可爱。我只有你啊!”林黛玉埋着头,哭声也渐渐大了起来。 王攸将她揽入怀中,手摩挲着她那快及腰的墨发,沉吟良久的缓缓说道:“金陵那边也出了变故,族中凡是在职为官的一律罢黜且被圈禁,至今为止已近一月。圣上此前下旨召我入京,按理说圣命难违,彼时的情况我理应放下一切回京面圣,可我非但没那么做,相反直到父亲丧事办完,也不见北面催促之意,可见宫里知道这里的情况,换句话说,我在洛阳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有专人每日呈报天子。圣上若是真想杀我,早在父亲自尽的当晚,便可将我一并铲除,然而他却并没那么做,哪怕我不遵旨意,他依旧没有动我。” 林黛玉听着他的声音充满了无奈和沉重,忙紧紧的贴住他。 “以我对圣上的了解,他是个极其自负的人,不会轻易妥协,哪怕答应了父亲临终前的条件,也有极大的可能会反悔。那么他不杀我的原因,便是利大于弊,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太孙殿下,可后来我才发现是自己想的太简单了。而这也恰恰是他召我回京的根本原因,同时也促使了我做出让你和母亲留守洛阳的决定。” “你是怕......”林黛玉似乎通透了王攸的想法,惊恐的瞪大双眼。 “不错,想必你也瞧见了,这四十九日,来往洛阳祭奠吊唁的多是武官,这一点圣上清楚的很,换句话说父亲的死和这一点不无关系。如今朝廷内忧外患,武官自然会抓住这次绝佳的机会,为自身谋求军功和富贵,可这也打破了朝堂上多年维持的平衡,原本就占据主动的文官势必要反扑,所以才有了西海议和,也就是探春的事。至于天子,他要将新政继续推行下去,就不得不依赖文官的治理。新政......新政起初确实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可后来却演变成文官打击武官最有利的武器。江南甄家便首当其冲!” “我不想做第二个李清照。”林黛玉难过的说道。 “不会的,你不是她,你是林黛玉。”王攸眸子中露出坚定的神色,摸着妻子的脸斩钉截铁的说道,“我也不是赵明诚。” ...... 过了端午,很快便到了五月初十这一天。 最终林黛玉选择和儿子王霖以及婆婆石夫人留守洛阳,为了照顾夫君日常起居和满足探春回家探亲的心愿,她让探春代替自己随着王攸一并进京。 对此,王攸又是歉疚又是心酸。 “夫君,你若是食言的话,我就是死了魂也会去找你。”林黛玉附在王攸耳边悄悄说道,语气也是坚定的可怕。 王攸重重的点了点头,而后移步至母亲身前,跪下磕了三个头,道是:“万事又要母亲您操劳了,孩儿不孝。” 石夫人将其搀起,她热泪盈眶的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儿子,探手摸了摸后者瘦削的面庞,“去吧,路上小心,到了京里更要小心。” 许是感受到离别的气氛,尚在襁褓之中的王霖哇哇大哭起来,奶娘使劲浑身解数也哄不好,就连素日里最喜欢的拨浪鼓也不起作用。 林黛玉听见儿子的哭声,眼泪顿时收不住,啪嗒啪嗒的掉的更急。 王攸纵有万般不舍,也还是转了身,蹬马扬鞭而去。 ...... “文泱老弟,来,坐!”洛阳府尹早就在官舰上等候多时了,此刻见到王攸的身影,更是喜笑颜开,忙请他高坐,又道是:“老弟此番入京,必能再上青云!又何必愁眉苦脸呢?” “如今朝廷内忧外患,就是真的再上青云,也难以改变局势。”王攸看着眼前浑黄的河水,自嘲的笑了笑。 洛阳府尹推给王攸一杯凉茶,叹道:“兴,百姓苦;亡,百姓亦苦。我穿着这身袍服,只想为百姓做点实事,至少让我治下的百姓少受些苦难。” “大人体民之苦,令在下钦服。若是朝堂之上,能多些像大人这般能以天下百姓为己任的官员,又何愁天下不治,海晏不清!”王攸拱手作揖道。 洛阳府尹笑了笑,并未接话,为官十载有余,他自认不是王攸口中说的那种官员,那种官员只存在于书中,确切的说是愚弄百姓的故事当中。 他只是相较于那些贪官污吏,懂得民与官的关系就好似水与舟。 对百姓的好,也并非是图名,更多的是为了利,就好似这一次他有幸能受到陛下夸奖,并入京述职一般。 “我看老弟此行并未带上夫人和令堂,这其中是个什么缘故?” 王攸谎称道:“小儿生在洛阳,而非京城,恐水土不服,是以才让内子留守照顾,免添烦恼。至于家慈,近年来腿脚逢水则痛,不便远行,加之先尊大人入土不久,仍需按制守丧。” 本卷结束 第二卷就写至第五十八回结束,毕竟洛阳事竟。 第五十八回清照写完,我的内心久久不能平复,主要原因是看了李清照和赵明诚的故事,简直痛的不能自已。 林黛玉身上有李清照的影子,而且很浓很重,让我有一种恍惚感,相较于癸酉本中林黛玉做出类似于谢道韫守家的情节,我自己更倾向于李清照的结局(这个结局应该是原着中林黛玉的结局,怀着对死去亲人的绵绵思念和对故乡(姑苏)难回的无限失望,在极度的孤苦,凄凉中,香消玉殒)。 这也让我想起了第一部《文士》的第五回,也就是王攸的那个梦。 第三卷很沉重,也藏了很多刀。 我瞄了一眼大纲,一共两个大高潮吧,一个是王仁带人杀入洛阳,一个是贾雨村火烧大观园。 下卷开篇第一回会有时间跳跃,不要觉得对应不上,不过相较于第二卷开篇的三年之久,只有短短的几个月,由夏天转到秋天,老太太是捱不过这个冬天了(照应王熙凤的‘一夜北风紧’)。 第一回钗头凤 荣国府。 大门上的匾额,即刻着‘敕造荣国府’五个大字的那块儿,两个头戴瓜皮小帽的臭小厮正踩着梯子,一人一手拿着红绸大花的末端,将其稳当的挂了上去。 然后是两盏新扎的大红灯笼,上面偌大的一个‘囍’字,表明了荣国府要办喜事了。 过往的路人立时被吸引住了眼球,驻足不前,忙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一个老者拄着拐杖,弯着腰走到跟前,眯起眼朝着这阔气的大门瞧了一眼,暗自摇了摇头,随后又消失在人群之中。 刚走不远,身后便是传来一阵哄抢声。 原来是赖大管家和林之孝两人各自端了一箩筐的铜钱,向老百姓投掷喜钱。 有好事者喜滋滋的上前问道:“这么大的阵仗,莫不是贵府的宝二爷要成亲了吧。”话刚说出口,周围众人皆是哈哈大笑起来,其实街坊邻居早在数日前便知道了这个事,现如今说出来也只是讨个好彩头罢了。 大观园中,紫菱洲,秋爽斋,和暖香坞皆是披红挂彩,一派喜气洋洋,就连园子中沿路的树上,石灯上都装饰着红绸。 怡红院内,更是欢声笑语,乐此不疲。 最高兴的莫过于袭人,这么多年的守候,总算有了结果了。就好似院子里头那两株不久前移栽而入的石榴树,上头的石榴各个大而饱满,密密地连枝头都给压弯了。 上回宝玉一把火烧了苍泱筑,又扮作小厮离家出走,着实把袭人吓得不轻,不过所幸后来被人寻了回来,听焙烟说送二爷回来的是柳相公。 王夫人千叮咛万嘱咐要把宝玉看管好,这个时期决不能再出岔子。府上这几个月糟心事不少,先是元妃娘娘薨逝,继而是晴雯被赶出了园子,又后来琏二爷不知为了什么事闹着要休妻,若不是老太太发了话,还不知如何呢。 不过好在雨过天晴,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袭人也坚信以后的日子会慢慢变好。 她忽然想起了王攸跟前的大丫鬟清影,两人虽交集不多,但袭人对其飞上枝头的事却是心热不已,渐渐的又回忆起那年云雨一事,不由地面红耳赤起来。 “袭人,你瞧见二爷没?”麝月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出了神的袭人唬了一跳,她连忙侧过脸拍了拍自个儿,然后说道:“二爷不是在屋子里吗?” “没啊。”麝月开始紧张起来。 袭人的心也顿时揪成一团,她匆匆起身,跑到里屋里扫了一眼,却发现有一扇窗户不知何时被打了开来,并问起麝月来:“那窗户怎么回事?” 麝月摇了摇头,神色慌张道:“刚刚我过来时,窗户都是紧闭着的。” 袭人刹那就明白了怎么回事,急道:“快去找,千万别再出事了,否则咱们所有人的小命都保不住!” 原来宝玉趁着没人看管,偷偷从窗户爬了出去,然而丫头们好躲,那些个看门的妈妈却不好糊弄。 一个婆子拦住宝玉的去路,先是给他请了个安,刚要说话,手里却多了块玉佩,只听宝玉请求道:“妈妈行行好,放我这一遭,倘若有人问起来,就说我去去就回。”说罢,便朝着园子出入口快步走去。 婆子正沉浸在得了宝贝的喜悦中,忙笑道:“二爷快去快回便是。” 宝玉一路小跑,很快便从一处小门离开了贾府,又经过一个巷道来到大街上,这一次他并非是要离家出走,而是想去看看晴雯。 有惊无险的来到晴雯所在处,宝玉一进院子便嗅到一股难闻的气息,却不像是马粪味儿。 宝玉这样的贵公子见过最肮脏的东西便是粪便了,可眼下这股味道却是刺激的他直皱眉头,他从袖口掏出一块儿香帕巾,捂着口鼻往屋子里走。 他掀起草帘,只见昏黄跳动的烛光下,炕头上躺着的正是晴雯。 此刻的她双眼乌青,面色如土,挣扎着起身想要去抓放在不远处杌子上的茶壶,可生病加之多日没有进食的她哪里有力气,忽听门上有动静,模模糊糊的看见一个人呆站在门口,她微弱的祈求道:“水!” 宝玉见她这般,心里是又惊又气,又悲又痛,急忙要倒水给她,不料才提起那茶壶,就发现里头空空如也。无奈,他左右四下瞧了瞧,发现炉台子边上有个黑沙吊子,里头看似有水。 宝玉摸了个类似碗的东西,只是这东西油膻之气太重,呛的他直咳嗽。素日都是人家照顾他,何曾有过他给旁人端茶递水的,就是有,那也是姐姐妹妹们,而且周遭环境也是迥异。 宝玉用水涮了又涮,直到觉得那股油膻之气少了许多后,才斟上半碗茶。 说是茶,瞧着也不大像。无奈之下,宝玉只好将就着来到晴雯的病榻前,一面吹茶,一面又呼唤起晴雯的名字。 晴雯听见有人唤他,强展星眸,入眼的恰是宝玉,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可就算是梦,她也心满意足了,于是哽咽道:“我还以为见不着你呢!” 宝玉将那碗水端至晴雯嘴边,缓缓倾斜。 “咳咳咳......”许是水的温度让晴雯反应过来这不是在做梦,又许是病的实在厉害,她一把握住宝玉的手,激动道:“真的是你!”说着,眼泪便从眼眶中流了出来,“宝玉!” “晴雯。”宝玉的声音也变得嘶哑起来,他紧紧的握住晴雯的手,看见后者手腕上的镯子以及那精心留着的指甲,不禁落下泪来。 ...... 薛家内宅之中,莺儿正一脸喜色的捧着一只凤冠来到宝钗身边,笑道:“姑娘,您要不要戴上瞧瞧?” 薛宝钗转过脸,轻轻一瞥,点了点头。 凤冠戴正之后,莺儿满意无比的将铜镜拨正,并夸赞道:“姑娘,您真美。” 宝钗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纵使峨眉淡扫微颦,靥窝不笑亦晕,国色天香牡丹盛开,也掩盖不了她二十有一的事实,换作寻常百姓人家,此等年龄太过可笑,又念起往事,不由地眼眶微红。 铜镜边上的首饰匣子半开,露出一角,里头是一纸信笺,凑着微光,只见《钗头凤》三字。 第二回毒心 红彤彤的太阳逼近西山,殷红的晚霞像渐渐冷却的一块红铁,变得又灰又暗。几处云薄的地方,泛着死鱼肚一样苍暗的白色。 一阵又一阵的西风,吹得满院竹树都在不安的摇曳颤抖,影影绰绰像无数跳舞着的黑影子。森凉的风时而扑面,带着浸骨的寒意,袭的人直打寒颤。 翠墨紧了紧衣领,怀揣着手快步朝着探春的住处走去。 六月份回的京,到如今已过了两月有余。眼瞧着中秋节将近,也不见攸大爷歇息在姑娘屋里几次,几次问了姑娘,姑娘也是顾左右而言他,一看就是完璧之身。 翠墨的娘老子皆在荣国府办事,少不得趁着这回京的机会回家探望一番,是故昨日一大早就请了假回了那边府上。 除却见了爹娘外,更重要的是去见主子,即太太王夫人。 尽管那边府上正为宝玉的婚事忙的热火朝天,王夫人一听是探春身边的丫头过来请安,她还是命人将翠墨带至耳房中接见了一番。 果不出翠墨所料,王夫人当真问起了子嗣一事。翠墨为姑娘计,并未实话实说,而是言明王家大爷回京后十分忙碌云云。 “你回去和你家姑娘说,就说是我的意思,最迟到过年,我要听到好消息。还有,后日是你们宝二爷成亲的日子,让王家大爷领着姑娘一道过来。” 王夫人的话在翠墨脑海中盘旋着,作为陪嫁丫头的她又怎会不知那男女之事,姑娘若是有了身孕,那自然她们这些人也能得些体面,日后在王家过得更安稳些,就是回了贾家那头,也自然要受重视些。 “翠墨,你回来啦!”正兀自想着,一道从身后响起的声音把翠墨唬了一跳,紧跟着那人把翠墨拉至一边,又道是:“太太是不是交代了什么?” 捉弄翠墨的人恰是侍书,她一本正经的看着翠墨。 翠墨点了点头。 两人又同时叹了口气,翠墨指了指屋子,问道:“你怎么也在外头,屋里谁伺候姑娘?” “嘘!”侍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大爷刚从外头回来,脸色瞧着不大好,也不知是碰见了什么事,咱们到一边说去。” 翠墨跟着侍书的步伐来到墙边,这里有棵芭蕉树,正好能遮挡些冷风,同时也能兼顾着屋子。 “太太和你说啥了?” “还能是什么?姑娘也真是的,被林姑娘压上一头也就罢了。那个清影说到底和咱们是一样,不过是占了先,也压了姑娘一头。得亏太太没问起来,否则我还真不知怎么回。”翠墨懊恼道,一旁的侍书也是深以为然,说道:“我想也是这个理,姑娘未出阁时多么果决的一个人,怎么如今反不及当时的一半?倒变得和二姑娘一般了。” “是啊。说起二姑娘,我听人说她在夫家过得很是不如意,甚至还挨了姑爷的打。”翠墨心有余悸道。 “二姑娘的事有大老爷和大太太做主,眼下要紧的是咱们自己的姑娘。”侍书提醒道,她一心为主,自然要为探春想个办法,于是贴近翠墨的耳朵咬道:“要不这样,往日我......” 翠墨听罢,脸色陡然变得煞白,急忙阻止道:“这要是被发现了,你我保准要被打死!” “打死也好过现在这般看旁人脸色行事,从前咱们在园子里,哪怕是去了前院给姑娘领胭脂水粉,谁不敢给我们几分面子?就是宝二爷跟前的袭人见了咱,那也是有说有笑,现在呢?哦,难道姑娘出了阁,做了姨娘,姑娘就要比人低上一等?我们是姑娘的丫头,姑娘是我们的主子,都说‘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现如今姑娘就是在受屈,咱们就干看着,干等着,什么都不做?我是姑娘带出来的丫头,谁要是欺负了姑娘,我就和他拼命!”侍书恨声道,“我不想坐以待毙,更不会看着姑娘坐以待毙!翠墨,你瞧着姑娘这半年流了多少眼泪,她不怨?她不恨?她怨的,恨得皆是命运不济。” 翠墨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认侍书的话确实打动了她,只这要做的事却是极不光彩的。要是有个万一,仅凭她二人绝对担待不起。 “侍书,我看......” “你用不着劝我,这是我一人的主意。和你无干,出了事,我也一人承担,绝不会牵累着你。我想着姑娘跟前总要有个知心人,除你之外,别无他选。若是......”侍书并未听劝,只是念着姑娘,不由的心里发苦,继续道:“若是姑娘问起来,你也别告诉她,我不想丢她的脸。逢年过节前你给我烧点纸钱,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翠墨越听越不对头,她惊恐的转过脸看向屋子,然后又迅速地看向侍书,厉声道:“你疯啦,你该不会......” 侍书瘫软在地,手心里滑落下一张纸,上头沾了些许乳白色粉末。 翠墨瞳孔剧震,她急忙将那张沾了药的纸踢进草里,蹲下身子急问道:“你怎么也不和我商量商量?” 侍书冷笑道:“你我在姑娘跟前伺候多年,我还不知你是什么脾性?这么些年,我主外,你主内,你比我自是稳重些,定不会应允。” “你......” “去把院门关起来,谁也不能放进来!”侍书看着空敞着的院门,支使道。 ...... 屋内,王攸在喝下一杯茶后,很快就察觉了身体的不适。 热,出奇的热。 自内而外的热,全身滚烫。他一把将那碗不干净的茶打翻在地,然后狠狠的瞪向探春,问道:“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探春被他的模样吓住了,不知情的她此刻又如何回答的出王攸的问题。 王攸的神志逐渐变得模糊起来,朦胧中他像是看见了黛玉,后者正对他招手。 “玉儿,夫人......” 第三回焚身 侍书守在摇曳不定的孤灯前,听着窗外头凄厉的风声,心像是浸在冰水中一般,浑身都在止不住的瑟缩。 她知道自己怕是活不过明天了,更觉得没脸见自家姑娘。 只是有一点她纵使是死了也不明白,那副药剂明明是催情的春药,怎么就反成了毒药。当时王攸的样子恐怖极了,侍书现在想来都后怕,她只想帮姑娘一把,并未想过害人性命。 可谁愿意听她解释呢? 奴才戕害主子,是不可饶恕的大罪!就是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 望着煌煌闪烁的烛光,侍书又想起了自小相伴的姑娘探春。她深知姑娘这些年是有多么的努力,努力的练习书法,努力的读书识字,努力的学习女红针织,努力的学习治家理财,直到南安太妃来的那一日,姑娘都没有放弃。 侍书还清晰的记得那日,姑娘从老太太屋里犹如行尸走肉一般回到秋爽斋,当即就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紧跟着放声悲哭。 一切的努力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最终还不及上头之人的一句话。 那个时候,姑娘是无助的。 从哭声中侍书听出了恨,也听出了怨,但更多的是向命运所屈服,那种无奈的窒息感真的让人绝望。 在她的印象中,姑娘一直都是坚强的,只那日之后,姑娘就像是变了个人。 此刻烛花一爆,侍书的眼前又浮现出探春出阁的情景。 季春三月,鸟语花香,阳光明媚,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姑娘身披嫁衣,头戴喜帕,从荣国府的仪门开始,一路乘轿至渡口。 彼时姑娘的心是彷徨的,是的,并非喜悦,也非满足,而是彷徨。只因这场亲事府中反对之人很多,就连老太太也颇有微词,而且姑娘也不知去了洛阳后如何面对林姑娘。 那还是姑娘自打生下来后头一次出远门,离开京城,去往洛阳。 到了洛阳,原以为姑爷会兴高采烈的站在门口,将姑娘迎进门,可现实却是姑娘进门那日,姑娘在屋里整整坐了一天,一直到天黑睡觉时,姑爷仍不见人影,更不用说那些早已备下的酒菜早已凉透。 这也未免太小瞧人了。 “砰!”“砰!”门上突然传来敲门声,只听有人喊道:‘侍书,你在屋里吗?’ 听声音并非是翠墨,而是一个婆子的声音,对方又急促的拍了两下门框,看模样是有要紧事。侍书慌乱的站起身,颤声的回道:“就来......”说着,又回身掸了掸适才坐过的地方,免得弄脏了被单。 透过门缝,她向外看了一眼,是今日茶房烧水的嬷嬷,后者脸上也是惊惶不定,侍书放下门栓的刹那,嬷嬷便推门闯了进来。 于此同时,嬷嬷身后不知何时多了四个男人,其中一个侍书认得,是时常跟在王攸身边充当护卫的宁忌。 宁忌也不废话,直接命道:“拿下!” 侍书知道事情败露,也不反抗,甚至连辩解的语言都没有。宁忌挑着眉,对于三姨娘身边的这个大丫鬟,他也曾心生好感,可这份好感于今日变成了厌恶和憎恨。 毒害主子的人留不得! 宁忌冷肃着脸,走在前头,而侍书则被两个男子犹如小鸡仔一般提溜着。几人一路拐折至刑房,好在一路上并没有什么人瞧见,这也算给侍书留了点体面。 侍书被按座在一张椅子上,宁忌给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会意,将侍书头脸上以及身上的尖锐收拾及物品全部找出,以防后者回头遭不住刑罚,畏罪自尽,那就得不偿失了。 待准备妥当,宁忌来到侍书面前,冷声问道:“你可知罪?” 侍书默不作声。 “是谁指使你的?还有那药是从哪里得来的?” “......” 宁忌见侍书拒不认罪,怒不可遏道:“说!谁是主谋!凭你一个丫头,如何能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主子宽仁,若你供出主谋,可饶你不死!” “没有主谋。”侍书回道。 “不可能!”宁忌面容狰狞,当即驳斥了侍书的说法,“那药可是出自你们贾家!” 侍书抬起脸,咄咄地看向宁忌,再次说道:“没有人指使我,还有我家姑娘对此事并不知晓,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 “为何?” “......”侍书选择了避而不答,这事说出对姑娘不利。 “侍书姑娘,我奉劝你一句,如实招来,免得遭受皮肉之苦。”宁忌撸了撸袖子,此刻他可不会怜香惜玉,有的是办法和手段问出真相。 侍书闭上眼,撇过头,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看来是存了死志了。 ......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夫君,侍书她自小就跟在我身边,我很了解她的为人......”探春哭着跪在王攸榻前祈求道,但得到的却是王攸冷冰冰的眼神。 “主子,这是刑房那边递来的。”石三捧着一张纸缓步走向王攸,王攸看都没看,命道:“给她!” 石三知道王攸的意思,低着头欠着身子将纸递给探春。 探春逐字逐句的看着面前的这份状纸上的内容,泣如雨下。 “你就饶她一命吧!算我求你了!呜呜......” “住口!”王攸气的大骂,“我没把她扭送官府,没让她示众受罚已经算是给你面子了,你还想让我饶她一命!要是那碗茶里下的是剧毒之物,我现在就死了,你懂不懂?难道你巴不得我死?我死了你就高兴了?” 王攸从来都没有生过这么大的火,他自问对下人,从属都是和颜悦色的,尤其是像紫鹃,侍书这类的大丫鬟更是信任。可这一次,侍书竟然敢利用这种信任来给他下药,这如何都不能让王攸宽恕。 这是底线! 绝不容许有人踏过。 “不是,我不是。”探春摇着头否认道,她也知道侍书这一次犯得是极重的罪。 “那你是什么?在洛阳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管好身边的人,你是怎么听得?她要毒害的是你的亲夫,你还帮她说话?我把家交给你,你是怎么管的?又是怎么约束底下人的?今儿就是玉儿在场,也救不了她!”王攸将药碗直接砸碎,命石三道:“和宁忌说,她不是喜欢下药吗?赐杯毒酒让她自尽!” 第四回金玉结缘 “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 “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 “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 “撒帐北,津津一点眉间色。” “撒帐中,一双月里玉芙蓉。” 周瑞家的喜笑颜开的正站在一对新人跟前念着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只为多添一份喜气。 这日,是宝玉和宝钗两人大婚的正日。 荣国府大门洞开,喜迎宾客。 贾家的亲朋好友,故亲世交,皆是过来观礼和贺喜,府里府外吹吹打打,好一片喧声鼎沸,热闹非常。 除了宝玉,宝钗两位正主外,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看好这段婚姻,当得起金玉良缘四字。 荣禧堂中,贾政和王夫人夫妇二人皆是面带喜色,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道喜和庆祝。想起不久前拜天地时站在宝玉身边的宝钗,王夫人是心满意足,心想着这么多年郁结的心病总算是可以放一放了。 正当她长舒一口气时,陡然发现四周的这些人当中唯独少了王攸和探春的身影。按捺下心中的不适,她扭头看了一眼玉钏,后者欠着身子来到跟前。 “你去前头问问,看看王家今儿可否来了人?” 玉钏清楚王夫人的心思,赶忙去了,很快她便折了回来,疾步走到王夫人跟前,回禀道:“大门上的说,没瞧见王家来人。” 若非今日是宝玉大喜的日子,轻易动不得怒,再有场间这么多人看着,王夫人怕是要大发雷霆。一个是娘家的亲侄子,还是自个儿亲眼看着长大的。另一个虽不是自己生的,但也是自小就养在身边的女儿,两个人竟然一个都没来。 这是什么意思? 若是传将出去,岂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甚至还会有有心之人煽风点火,胡诌八道。 “你去把凤丫头给我找来,不,你直接去和她说,让她找个人去王家传话。” “慢!”贾政当即制止玉钏,说道:“没来就没来,你这么一去,指不定更闹了笑话。攸儿还在居丧,如何能来得?你也不好好想想。探丫头就是有心,攸儿不准,她又如何来得?你这一闹,岂不是弄得两家难堪?” 王夫人被一语点醒,她这几日为宝玉的婚事奔波不止,兼着又得了宝钗,不由地冲淡了王子腾去世的悲伤,此刻经贾政提醒,这才反应过来,忙回道:“老爷说的极是,是我糊涂了。” 另一面,王熙凤在核查来往客人的礼单时,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之所以要这么做,是因为这次为了宝玉的婚事,贾家在外头打了不少饥荒,正需要这笔礼金来对冲,把欠的账目给平了。 “平儿,你去把旺儿给我叫来,我有事问他。” 平儿点头称是,忙去找了旺儿过来。旺儿老实巴交的站在门框边上,垂手恭听着。 “旺儿,近来可听着什么风声没?” 旺儿被唬了一跳,还以为凤姐是在诈他,于是故作不知的回道:“奴才天天就在二门上听差事,其它的地方自然是没去过,更没听着什么风声。不知奶奶要问奴才什么事,还请奶奶说个明白。” 王熙凤把手中的礼单一放,说道:“王家大爷的事。” 旺儿只当凤姐口中的王家大爷是王仁,便笑着答道:“舅爷不是回了南省金陵去了,临走前也是派人来和奶奶说了。” 凤姐叱道:“蠢蛋!我问的是你攸大爷!” 旺儿心里一苦,可还是脸上陪笑道:“奴才会错了意,请奶奶恕罪。”见凤姐没吱声,他忙说道:“这几日,奴才都在替奶奶办着家里的事,确实没去仔细打听过攸大爷的事。不过今儿晌午的时候,奴才倒是听底下人说了件事,好像是关于王家的,说什么那边府上死了个丫头。奴才当时耳朵就那么一过,也没细听。” “什么乱七八糟的,一点有用的都没。”王熙凤骂道。 “奴才这就去打听便是。”旺儿见凤姐不满意,急忙说道,但心里不免抱怨,本来今儿夜里都和人约好了打牌,不曾想突然冒出这么一趟子事,真是晦气。 ...... “二爷,掀盖头呀!”袭人推搡了一下正发呆的宝玉,出言提醒道,并从麝月手中接过称心如意棒递到宝玉手中。 宝玉这才回过神来,转身看着对面被喜帕盖住的新娘。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前浮现出黛玉的身影,隐隐约约听见林黛玉说道:“早知她来,我就不来了。” “林妹妹。”宝玉痴痴地唤了一声,但这微弱的一声很快就被欢声笑语遮盖了下去,只离得最近的宝钗,袭人两人听的一清二楚。 袭人尴尬无比,怎么这个时候二爷还对林姑娘念念不忘,又怕宝钗心里过不去,忙说道:“二爷,您娶的是宝姑娘。” 说话间,宝钗头上的帕子被掀开,一张妩媚多娇的脸呈现在宝玉的眼前。她低着眉,红着脸,就好似那画中仕女一般,沉静而华贵。 唯一可惜的,她不是她。 宝玉回想起了那年在梨香院,他,宝姐姐,林妹妹,哦,还有夺走了林妹妹的那个人一道围桌吃酒,姨妈当时还弄了好吃的糟鹅掌鸭信。酒宴过后,那个人烂醉的就留在那儿睡了,而他和林妹妹两人结伴踩着雪。 那个人...... 那个人还从自己身边抢走了探春妹妹。 “那个人就真的那么好?”宝玉突然问道。 袭人不好意思的看向宝钗,歉意的笑了笑。她是最清楚宝玉的人,也明白宝玉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谁,见宝钗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用嘴型说了一个‘王’字。 提及他,宝钗同样有些神伤,但只维持了那么一瞬,便笑着宽慰起宝玉道:“你不比他差。” “那为何你们都喜欢亲近他?” “二爷,今儿是你和宝姑娘大喜的日子,怎么说到了别人的身上?”袭人着急不已,生怕再生出什么变故。 宝钗一本正经的回道:“如果你能超越他,那么自然所有人都会喜欢亲近你。” “林妹妹也会?” “我不是她。” “对,你不是她,所以你代替不了她。” 第五回青云 官道两旁枯老的梧桐树,三尖两边形似手掌的叶片或橙或黄或赤,时而在沙沙的雨中簌簌而动,时而在凉透了的秋风中摇曳着湿漉漉的枝条。 偶尔从道口袭来一阵贼风,卷起路边土坡上的五彩斑斓亦或者枯败成灰的落叶,夹杂着厚重的土腥味,随着湿凉沉重的雨水向抬轿的轿夫以及护轿的扈从身上狠狠砸去。 这一行人当中约莫十来个人,皆身披油衣,泡透了的且沾满污泥的牛皮靴子,踩在泥沙石子所筑的官道上,发出咯咕咯咕的声响。 再配合轿夫抬杠时的上下浮动的咯吱声,倒是颇有韵律。这样的天气,又走着这样的路,这十来个人竟然没有一个倚倾歪斜踉跄不堪,可见皆是训练有素之辈。 “咳...哼。”软轿中倏然响起一声咳嗽,一行人的脚步也随之放缓了下来,轿中之人微微掀起帘子的一角,朝着外头吐了一口浓痰,随后问道:“还有多久才到?” “先生,此处离京城北门还有三十里地,约莫需要两个时辰。”一个四方白净脸的头目不卑不亢的回答道。 “好,诸位弟兄辛苦了,待我入了京,面见过王爷后,自然会给你们请赏。” “多谢先生!” ...... 原定九月初九重阳节出城去西山登高辞秋,不料天公不作美,行至半道,竟下起雨来,且雨势渐大。 王攸并未坐轿,一行数人打着伞拾阶而上,直至山顶处的一处六角亭歇了下来。 亭中有一家三口为躲雨而在此歇脚,见着王攸一行人装扮不俗,又携带女眷,赶忙起身要走,但却被王攸派人拦了下来。 那男子虽然害怕,但为了保护妻儿,仍将她们死死护在身后。 “翠墨,把我的伞送过去。”探春见状,于心不忍,当即吩咐道。 瞧见一个衣着光鲜的妙龄女子朝着己方走来,又见拦住他们的人让开一条道,男子原本紧张不安的神经立时就放松下来,于是央求翠墨道:“小姐,求你开开恩,放我们一条生路吧。”说罢,就要领着妻子孩子跪下来给翠墨磕头。 翠墨忙上前将那妻子搀扶起来,说道:“我可不是什么小姐,这伞是我家......”许是忌惮什么,忙改口道:“这伞就送给你们了,你们快下山去吧。” “多谢。”那妻子惶恐的接过伞,只说了两个字。 看着仓皇逃离此地的一家三口,探春不由的叹了口气。再看向王攸,后者早已进入亭中倚柱兀坐,任由底下的小厮和丫鬟摆放起酒食来。 自打一个月前,侍书的事过后,他就再也没进她的房间,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曾和她说过,一应饮食起居皆在腾云斋中。 直到今日,他带了她来到了此地。 立于亭中,放眼四望,但见盲雨如膏簌簌从天而降。远近山峦秋叶正艳,或红或黄或赭或紫,还有大片大片乌沉沉碧森森的松柏,笼笼统统迷迷茫茫中丽色杂陈,恍惚若动,凝视则静。 周匝风声雨声松涛声,以及茶水烹沸声混沌一片,真令人洗心清目万虑皆空。 “那儿是一片桃树林。”正当探春沉浸在这令人如痴如醉的雨景当中时,王攸的声音乍然在耳边响起,慌得她急忙要躲。 “昔年,我曾带了夫人去了那片桃花林,当然也来过这里。”(注1) 王攸长身而立,弱冠的他此刻正怅惘的鸟瞰雨景和不远处的京城,一副似悲似喜半含半露的神情,探春听他提及林黛玉,又念起他的不易,终究是心疼了。 “我今日带你来这,不为别的,就想问你一件事,亦或者想听听你的想法。”王攸指着笼罩在雨雾中的京城问道:“你出身贾家,若是有一天,贾家亡了,你当如何?”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何以见得?” “贾家是百年望族,人丁兴旺,就算其中一支败落了,也会有另一支兴起。” “若是根坏了呢?” “有二嫂子,还有二哥哥,再不济还有我,根坏不了。”探春目光灼灼的看着王攸,可王攸却没有看向她。她不明白王攸和她说这些做什么,而且还要选在这个地方,联系到方才,探春情不自禁的问道:“夫君和姐姐也谈论过?” 王攸缓缓摇了摇头,回道:“嗯。” 探春更加疑惑,不知王攸的‘嗯’和兀自摇头分别代表什么意思,若按着先后来论,那就表明王攸并不看好探春所说的几人能够拯救贾家这棵烂了根的树,并且他曾与黛玉对此事也有过争论,且不止争论过一次,于是为了确认心里的想法,探春好奇的问道:“姐姐是如何回答夫君的?” 见王攸迟迟不说话,探春情急道:“那夫君何以认为我贾家的根坏了?” “数年前,应该是离京去洛阳的那一年。我也问过她类似的问题,我说‘假若老太太有一天不在了,她会如何’,当时她特别生气,不过后来还是给了一个答案给我,道是:‘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这也是我出走洛阳的原因之一。至于贾家之根,你未出阁前,曾治过家,彼时感受如何?我想是重重困难,层层受阻吧。”王攸牵起探春的手,款款道是:“你说的不错,你贾家是百年望族,人丁兴旺,但你忽略了一个东西,那便是人心。老太太在世一日,尚且能弹压的住,可若离去,我敢说立时就是祸起萧墙。” ...... “主子,魏先生在书房等您。”王攸这面刚回到府上,就听下人来报,在回头交代了石三几句后,便匆匆往滕云斋赶去。 石三快步来到探春的马车前,说道:“主子方才说待处理完事情,便去姨奶奶屋里用晚膳。” 进门的王攸当即免了魏畑要请安的寒暄话,直奔主题。 “大爷,贾雨村回京了!” 第六回雨村 这并非是贾雨村头一次到忠顺王府,跟随在王府长史官身后,踏着卵石甬道迤逦进来,只见里边正房雕薨插天,飞檐突兀,十分壮观。 入了门,出乎贾雨村意料的是室内并不如何侈华,中央大炕下图书琳琅,琴剑瓶炉,枕簟屏帷,处处井井有条,纤尘不染。 不过贾雨村此刻并无心思参览,而是心下敁敪起王爷召见他的意图。 长史官朝着最里头的一间内室轻步走去,行至门口处,对里头请示道:“主子,人来了。” 贾雨村心神一紧,赶忙收拾起自己的仪容和衣襟,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那内室之处叩首以待。 很快,内室的门被人从里头拉开,贾雨村顺声道是:“草民贾化拜见王爷,殿下千岁!” “来人,赐座。” “谢殿下!”贾雨村又是一拜,然后恭恭敬敬的起身,欠着身子低着头退到了给他准备的锦墩旁,缓缓坐了半个屁股。 屋外的雨淅淅沥沥的仍在不停的下,打的院内芭蕉叶子砰砰作响。适才过来时,贾雨村身上的衣服几近湿了一半,但却挡不住他面见王爷的喜悦。此刻见着忠顺王爷,又被赐座,不禁有些身上发冷。 但殿下跟前,不容失仪,于是他只好强忍着身体不适,等候忠顺王爷开口。 “这次召你回京,是要你办一件重要的事。”忠顺王爷的声音浑厚而不失威严,丝毫不拖泥带水,直截了当。 贾雨村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他立马意识到这是一次能再上青云的机会,但深谙趋利避害之理的他并未马上答应下来。 这里头有两点考虑,一来若是轻易答应,那就显得自己太过急躁,这样恐怕王爷最后会为了稳妥起见,会在自己身边安插亲信,彼时还会受其监管和掣肘,对自身实在不利;二来则是事情这般重要,其中风险势必极大,办得好不必说他,可办不好,性命堪忧也是有的。 “贾化三受王爷恩德,理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贾雨村起身离座,颤颤巍巍的再度匍匐跪地,磕头说道:“然化戴罪之身,本是囚狱待死之人,他年若非王爷搭救,草民只怕无缘在此以谢殿下。士大夫答君恩以身许国,岂敢以利害祸福避趋之,昔年陛下待化简拔在侧,不次重用,入驻军机,.....”说着说着,不由地落了泪。 言外之意就是我贾化并非不能答应,而是如今这天下是陛下的,并非你忠顺王爷的。我是有罪之人,此番入京,想必宫里也是知晓的,这要是答应了殿下,那对陛下而言就是不忠,彼时还会遭到杀身之祸,那就得不偿失了。 “先生请起!”忠顺王爷淡然一笑,说道:“你要是立马答应下来,那此事你便办不得。不妨和你明说,召你入京是陛下的意思,而这件重要的事也是陛下要办的。这下先生可放心了?” 贾雨村惊愕万分的看了一眼忠顺王爷,然后迅速的低下头,并说道:“草民惶恐!” “长史官!”忠顺王爷睃了一眼身边的蒋长史,吩咐其去把那件东西取来。 “草民信任殿下。”贾化急忙辩解道,深怕给忠顺王爷留下不好的印象。 “贾化听旨!”忠顺王爷见目的达到,当即起身接过密函,展开朗声念道:“......贾...宁国府...大逆之罪...查明实据,不得有误,钦此!” 圣旨的内容贾雨村听的恍惚,他怎么都弄不明白,自己被贬离京的这些年,京里究竟发生了多少事。又联想起自己当初为了应天府尹一职,和贾家连了宗,不由地一阵胆寒。 “臣...臣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何时,窗外的雨竟然停了。从忠顺王府出来,贾雨村乘上一顶暖轿,直奔兴隆街自己那处早已废弃多年的宅子。京城轿夫不比外州府县,举手投足皆有制度,走的不徐不疾,讲究个缓平稳适,就连轿桌上的茶水也不曾溅出半分,和抬着自己进城时的军中武夫有着天壤之别。 不过贾雨村此刻却无心感受,他从袖中掏将出那份密旨,凑着轿外的天光细细看起来,越看越惊心,越看越是神骇。 “不行,我得和他们分开来,不惜一切代价,否则日后陛下追究起来,只怕难逃罪责。”贾雨村的心砰砰直跳,又掀起轿帘,伸出头道:“去宁荣街,荣国府!” 贾雨村在荣国府门前下轿,已是暮色苍茫。 荣国府当日大门上应值的执事一开始并未认出贾雨村,直到贾雨村着人递上名剌,又言明要见贾政,那执事才把他给认了出来。 正在梦坡斋为宝玉将来一事而犯愁的贾政听闻雨村来访,当下也是精神一振,可转念又想起那日王子腾的话,不免烦躁起来,当即叫来小厮回说他不在府中。 小厮听自家老爷这般说,又加之贾雨村如今官名不显,无须巴结,当即就和大门上的执事说起缘故。 执事瞧着贾雨村狼狈的模样,心里生了一计,准备好好捉弄后者一番。 贾雨村左等右等,也不见有人请他入府,加之白日在忠顺王府滴水未进,此时是饥渴难耐。 “先生再等等便是,您想必清楚咱们府上的情况......”执事罗里吧嗦的说了一大堆,全是些搪塞敷衍的废话。 直到掌灯时分,趁着天黑缘故,那执事装作要去茅厕,转了一大圈后又折回大门处,回道:“先生请回吧,我家老爷今儿累了,不便见客,请择日再来。” 贾雨村自知被耍,顿时火冒三丈,但他却选择了忍气吞声,悻悻摔袖离开。 ...... 往日里,这桌上的三菜一汤,王攸从不浪费,然而今日却是反常。 看着王攸蹙眉思索的模样,探春以为他还是对侍书下毒的事耿耿于怀,于是自己先动了筷子,将桌上的饭菜全部亲尝了遍。 待到第三份菜时,王攸按下了她的手,说道:“你不必如此,我相信你。吃完饭,替我准备干净衣裳。” “这么晚了,你还要出去吗?”探春面露忧色的问道。 “不是今夜,而是明日。” 第七回行走 六月回京之际,王攸本以为天子召见自己会将其与王子腾生前交涉的一切告知自己,再不济也会暗中派人把自己叫到镇抚司衙门内里的那座三层小楼中。 然而一道‘御体欠安’的消息当即打乱了王攸的计划,好在旨意是三月里下的,彼时圣上对他回京已做了安排,即任东宫行走一职。 行走一职,无品无秩,但前头加了‘东宫’二字,就不得不让人重视起来。 犹记得洛阳府尹和他分离时那艳羡的神情,又言能入东宫者,无一不是圣眷隆重之人,若无意外,日后待储君即位,金殿之上,必有一席。 王攸对此却是不置可否,有道是伴君如伴虎,自从自己入仕以来,所受之命皆出天子,江南一行,长安县又一行,个中艰辛也只有自己最清楚。天子是个怎样的人,王攸更是有着自己的判断,尤其是自己还出身于号称四大家族之一的金陵王氏。 倘若真到了那一天,金陵王氏阻挡了圣上的脚步,彼时自己也会如同弃子一般被舍弃。 这东宫行走,看似是天恩当头,实则一虚名挂职尔。 这三个月来,他从不前往东宫履职,早前有太监过来传侍,王攸就以一句‘热孝在身,不宜四处走动’为由,直接拒绝。 宫中也并未因此责难于他,这也恰恰印证了一点,那就是所谓的东宫行走,可有可无。 目下贾雨村回京的消息让王攸的内心隐隐不安起来,须知当年长安县一行,自己可是把贾雨村从兵部大司马的位置上拉下马的,不仅如此,贾雨村还差点为此付出性命。 但最后的结果却是两王作保,贾雨村才留的性命。又趁着彼时王家出了变故,即王信之死的机会,他逃出了京城。 现如今王子腾已死,金陵王氏也正遭受前所未有的打击。 贾雨村又回来了,且第一时间去了忠顺王府,从忠顺王府出来后,又直奔荣国府贾家。 “贾雨村......”王攸的牙齿切的咯咯作响,他不相信前者回京之事宫中不知,那么就只剩最后一种解释,那就是贾雨村此刻回京是受了天子指示,再不济也是天子默许了忠顺王爷这么做。 那么接下来是什么,就显而易见了。 “贾家......”暖轿稳稳当当的停了下来,没错,九月初十,很少出门的王攸带着探春回了荣国府。 林之孝一眼就认出了轿子上的标识,又见着王攸从暖轿中走出,连忙跑下台阶迎接,再命人快去报信。 “奴才给您请安!”林之孝笑呵呵的给王攸打了个躬,紧跟着在前头带路,把王攸迎进门。 王攸和探春来府的消息很快就传至二门内,后宅中人无不震动。 王夫人更是做主命人开了中门和仪门,以示尊重。王夫人本以为王攸会先来她这给她请安,不曾想王攸却先去了贾母处,许是想快些见着侄儿,又兴许是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王夫人迫不及待的朝着西头的荣庆堂走去。 “玉儿如何?”王夫人将要行至荣庆堂门口,突然听得屋内传来贾母的声音,她忙止住脚步。 “母子平安,其乐融融。”王攸的声音很平淡,也很从容。 贾母重重的咳嗽了两声,想必是对王攸的态度不满,门外的王夫人刚要抬脚进屋,贾母又问道:“为何你不把她带回京,来见见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婆子。” 贾母的声音有怨恨,也有思念。 “五年,整整五年了!我就这么一个外孙女,咳咳咳......”老人家的情绪有些激动,咳嗽声也愈发的重了起来,“你就不能满足我这最后一个愿望?” 王夫人神色微变,藏在袖中的手指狠狠掐着帕子,少时,对面走来一人,正是王熙凤。 凤姐瞧见站在门外驻足不前的姑妈,也是一惊,急忙上前行礼。 屋内再度响起王攸的回话声,“她是您的外孙女,同时也是我的妻子,霖儿的娘亲!” 贾母愤怒的看着王攸,但王攸从容不迫,云淡风轻的模样却让她无所适从,甚至有些生厌。眼前的这个少年人,不,现如今已是弱冠的成年男子了。 她又看向立在王攸身后的探春,后者自打进门的那一刹那,通晓世事的贾母就看的出来,探春仍是完璧之身。 又想起侍书之死,贾母不得不为探春的日后考虑,说到底,探丫头也是她的亲孙女,于是贾母面色稍霁,说道:“你就这么放心把她们孤儿寡母的留在洛阳?” “老太太怕是忘了一件事,今上并未褫夺我母亲的诰命。”听王攸提及石夫人,贾母不由地点了点头,但她还是想着能够见上林黛玉一面。于是在鸳鸯的帮助下,她强撑着病体,颤颤巍巍的把自己的头脸匍匐在被子上,做出了一个类似祈求的动作。 这把在场的鸳鸯,探春以及王攸皆吓了一跳。 “攸大爷,老太太对林姑娘是日夜思念,有好几次晚上梦见林姑娘回来的场景,可醒来却是一场空。我若是有半点假话,就让我下地狱被割了舌头。”鸳鸯慌忙给王攸跪了下来,顿时眼泪就掉了下来。 “老太太,并非攸不近人情,而是攸有难言之隐。”王攸急忙上前把贾母扶起身,一旁的探春也顺势把鸳鸯搀扶起来。 贾母听他不像推诿之辞,确有难色,不免心生好奇是何缘故。 此刻,王夫人和王熙凤姑侄二人恰好从门外进来,打断了贾母的思绪。 鸳鸯急忙转身,迅速擦掉面颊上的泪珠,笑着去给王夫人和凤姐倒茶。 “凤丫头,你过来替我劝劝你这兄弟,我让他把你林妹妹从洛阳接来见上一见,他说什么都不肯。”贾母何等人物,这颜色说变就变,方才王攸扶她起身之际,王攸可是亲眼瞧见老太太早已泪流满面,此刻却是喜笑颜开,一时令王攸分不清是真情,还是假意。 王熙凤看向王攸,算来,姐弟二人已有数年未见,尤其是胞弟王信死后,两人就再无交集。今儿见面,凤姐一时有些恍惚,良久之后,才堪堪打了声招呼,不似从前那般热情。 “姑妈,凤姐姐。”王攸作了一揖,算是行礼,在问了王夫人贾政何在后,便拔脚而去。 出了荣庆堂,沿着廊下穿月洞门便是荣禧堂,再往东便是王夫人和贾政所居住的三间耳房和院子,而贾政此刻正在梦坡斋内教宝玉,贾环和贾兰念书。 行至一处拐角处时,王攸差点与一人撞个满怀,那人也被王攸唬了一跳。 “宝...二嫂子。” 第八回叹无常 宝钗今日身穿大红五彩通袖罗袍,下着金汁线叶沙绿百褶裙,腰里束着碧玉女带,腕上系着一串昔年元春所赠的红麝香珠。 如今成了宝二奶奶的她在管理贾家内宅事务上也更加名正言顺,但考虑到往前姨妈家的事皆是由凤姐儿做主,她也不好在没王夫人的同意下贸然动作。 自与宝玉成亲后,每日只来往于园子,议事厅,以及她与宝玉同居的绛云轩。 今日闲来无事,加之昨日是重阳节的缘故,宝钗便动了进园子赏菊花的心思,顺便四处走走,舒缓心情。 现如今大观园内,还住着人的只李纨母子的稻香村,四姑娘惜春的藕香榭,以及园子东面山坡上妙玉的栊翠庵。 宝钗先去李纨处坐了坐,从李纨口中得知今儿老爷会抽背功课,早早命人把兰小子叫了去,宝钗心里不免担心起宝玉来,于是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果不出宝钗所料,刚出园子大门的时候,就见常跟在宝玉跟前伺候的小厮焙烟匆匆上前,说是二爷被老爷训斥了,被罚不许吃午饭,请二奶奶去太太跟前求个情。 宝钗心里一惊,但还是点头答应了,于是便朝着王夫人的住处寻去。行至一处拐角处时,自门内突然闪出一道人影,把她吓了一跳。 她很肯定面前这人不是贾家的,待她看清对方的面孔时,也是怔住了,对方一声‘宝...二嫂子’立时就把她拉回现实当中。 数年未见,他长高了,算来他今年刚好二十。 “攸兄弟。” 宝钗的声音近乎哽咽,她急忙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被人听见,产生什么不好的误会。看着王攸清瘦的面孔以及那深邃的眼睛,又想起舅舅王子腾的死,不免有些心伤。 “你...你何时来的?”原本宝钗想说的是‘你还好吗’,但自觉不妥,忙改了口。 “刚来不久。” “姨妈她.....”薛宝钗看了一眼王攸来时的地方,欲言又止道。 “去了老太太屋里,我刚从那边请安过来,正要去寻姑父,有要紧事和他商议。”王攸不愿多待,一来他要知晓昨日贾雨村来这边的目的,好尽快作出应对之策;二来则是此处来往人丁众多,又多是碎嘴的婆子丫头,让人瞧见,难免事后非议,又惹出不必要的是非来;三来他心里对宝钗有愧,当初自己出任江南御史前,曾与她有约在前,她替他照顾黛玉,他则为其破开金玉良缘,事到如今,他占尽便宜,可唯独对她食了言。 宝钗见他神情间露出的不耐烦和焦躁不安,率先让开了道路。 王攸趁势,夺路而逃。 莺儿最是清楚宝钗的心思,这么多年,自家姑娘迟迟不嫁,又何尝不是为了眼前之人。自古言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身为旁观者的莺儿早就在王攸离京赴洛阳之际就曾劝过宝钗放弃,可宝钗说他总有一天会回京的。 现如今他确实回来了,可那又如何? 他已不是当年的那个意气风发,羽扇纶巾的少年郎,而她也不是那个待字闺中,艳冠群芳的宝姑娘。 一个是有妇之夫,一个是有夫之妇。 况且人家现如今娇妻美妾在傍,又岂会在乎一句儿时的戏言。 也只姑娘这么些年,苦苦守候,仅仅为的是一句戏言,当真荒唐且可笑。 “姑娘,太太那儿咱们得去一趟。” “好。”宝钗恹恹的收回目光。 ...... “好个孽障,你这书是怎么读的?往日里学的又是什么东西,亏我还常在旁人跟前夸你诗做的好,可科举不是作诗,任你天花乱坠,也是无用。”贾政气的胡子颤动,在书房内来回踱步的同时,也喋喋不休的对着宝玉一顿数落。 贾环面上虽不显,但心里却乐开了花,要不是贾政在场,只怕此刻他已满地打滚了。贾兰则是一脸同情,今日背书二叔的表现最差,因此才使祖父动怒,他此刻正后悔,是自己背的太好,才让叔叔丢脸挨骂。 “环儿就不说了,兰儿呢?你这个做叔叔的,反而不如侄子,这要是传出去,我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可恶!可恨!该打!”贾政越想越气,四下张望着有没有棍棒。贾宝玉也意识到不妙,全身冷汗直流,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只求着焙烟那小子能及时赶来。 贾兰慌了,他急忙上前,跪了下来,哭诉道:“求爷爷饶过二叔这一回吧,叔叔是太紧张了,才忘了的。您若是打了二叔,那便是孙儿的过失......” 贾政命贾兰起身,又狠狠地瞪了一眼宝玉。贾环暗骂这兰小子坏事,可瞧着父亲那狠厉的眼神,也不由地心生惶恐,于是装模作样的上前替宝玉求了个人情。 “你们这群不肖子孙,我该说你们什么好,这读书考科举一事难道是为了我考的不成?若是珠儿还在世......” “爷爷,哇......”贾兰嚎啕大哭起来。 屋外十来位长随听见书房里的动静,也都慌得不知所措起来,可谁也不敢上前探头查看。 此刻,院门口跑进来一个守门的小厮,他正要闯进屋禀报,却被一众长随拦了下来。 “你找死啊,也不听听里头的动静,老爷正在气头上!”说话训斥的正是宝玉的奶兄李贵。 守门小厮转身看向院门口,李贵等人也循着他的目光齐齐看去。 “这人谁啊?”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瞧着眼熟,可一时想不起来。” “兴许是哪个投奔咱们家的相公也说不定,还是先通知老爷吧。” 李贵等一众长随七嘴八舌的讨论一番,直到守门的小厮提醒道:“是姑爷。” “姑爷?哈哈,欺负我没见过那姓孙的。”李贵身边的一个长随哈哈一笑,可笑声陡然一滞,“是他?!哎呦!” 守门小厮见他反应过来,也不再解释,当即推开书房的大门,闯了进去。 “说了半天,谁啊?” “别废话了,快行礼。”那长随当先就跪了下来。 李贵面色一变,他此时也是回过味来,连忙跑下台阶,跟着一道跪了下来。 第九回逆耳 贾政自小厮口中听闻王攸前来的消息,心中怒气顿时消去大半。 “你们都各自回去吧,按我说的,把四书五经读熟背熟,别整日里就只想着玩儿。”待宝玉,贾环,贾兰三人齐齐称是后,贾政单指着贾宝玉,嘱咐道:“尤其是你,东游西荡,到处厮混,同样是二十岁的人,怎地反不及人家的十分之一。也就面皮生的白净,好看了些,其它是一无是处。” 贾宝玉是一个‘不’字也不敢说。 “还有你,不要以为有你姐姐,就万事大吉了。这靠人不如靠己,抽了空去瞧瞧你姐姐,知道了吗?”贾政凌厉的目光转向贾环,贾环连忙藏起眼底的笑意,连连点头。 “兰儿,你书念得不错,可见你母亲素日里对你教导有方,要好好孝敬和报答你的母亲。”贾政又把目光看向孙子贾兰,比起看儿子时的凌厉,此刻他的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 “孙儿谨记爷爷的教诲,将来若是有幸中了举人,也会报答和孝敬您的。” 贾政听得此言,也是一乐,但又恐贾兰自傲,连忙提醒道:“你年纪尚小,切不可自傲。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孙儿记住了。” “好,去吧。”贾政捋了捋颚下的胡子,并挥了挥手。 对于王攸的到来,贾兰,贾环,贾宝玉三人心中滋味各不相同。贾兰是喜悦和由衷的仰慕,贾环是又敬又畏,宝玉则是极其厌恶,是故三人经过王攸身边时,唯有宝玉一言不发,径自离开。 王攸入了书房,只见贾政正揪着一张纸喃喃自语,好似在推敲着什么。 “攸儿,你来的正好,快过来替我瞧瞧这副对子,这还是昨儿个重阳节和家里的几个相公闲来无事,作对取乐。我苦思冥想了一夜,也没什么办法。”贾政招呼王攸近前,又将手中写了对子的纸递给后者查看,只见上头拢共就两个字。 “色——难。” “不错,这‘难’对‘易’,倒是简单,可唯有一个‘色’字,难以找出相对的字来,况且还需这两字合在一块儿能成一词,这‘色难’一词出自《论语.为政》。”贾政搜肠刮肚,始终不可解之。 王攸欣然一笑,道是:“这个么——容易。” “这么快?”贾政一喜,连声问道:“是什么?” “姑父,这‘容易’二字难道对的不切吗?”王攸将纸摊在桌上,用笔蘸墨在‘色难’二字下面写下了‘容易’,又道是:“这‘容易’二字虽不如‘色难’出自《论语》,若真要引经据典起来,只怕多不胜数,随便寻上一篇必有此二字。再者非要与《论语》相当,结合孔圣人答子夏,攸以为《朱子语类》卷六五中‘节节推去,固容易见’可配之。” 贾政听罢,不由地击案喝彩:“妙!” “姑父,这对对子的事先放放,攸今日前来是为贾雨村。”趁着贾政高兴,王攸说出了此番来府的目的。 “雨村?你找他有什么事?”贾政不解的看向王攸。 王攸难掩焦躁,把那年离京前去长安县一事说了出来。 “如此说来,你和雨村结了仇怨。”贾政定神的望着王攸,良久说道:“此事我知道了,回头会派人......” “不!姑父,你会错了我的意思。”王攸当即摇头否定了贾政的建议,并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透露出来,“昨日是贾雨村回京的正日,我听闻他第一时间去了忠顺王府。” 提及忠顺王府,贾政脸色立时变得不自然起来。 “从忠顺王府离开后,是直奔这里。”王攸一面说,一面观察起贾政的神色。 “我没见他。” 贾政的回答让王攸有些意外,又听贾政以手扶额道:“你父亲生前曾与我私下谈及雨村,其言此人是狼子野心,万不可轻信之。现如今想来,多半是为了你的安危着想。攸儿,这忠顺王府那边咱们不能得罪,我看不如......” “姑父,贾雨村代表不了忠顺王爷,咱们用不着投鼠忌器。”王攸提醒道。 “能交好还是不要结怨的好,如今你王家只剩你一人在京中,孤木难支啊,况且你也要为玉儿和探丫头着想,切不可树敌太多,不留缓转的余地。雨村那边我会替你想办法,此事就到此为止吧。”贾政实在不忍心王攸去冒风险,生怕出了什么闪失。 贾政息事宁人的态度让王攸大感失望,他本以为自己能够说服前者,可如今看来是不足为谋。 这刀都快砍到脖子了,是一点反抗斗争的心思都没有。 王攸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是好,不过有一点贾政说的不错,他此刻是孤木难支。 “姑父,难道真要到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份上,您才要后悔今日一时心软吗?”王攸逼不得已,只好决定透露出一些风声,“您说的不错,眼下我王家只剩我一人,南省金陵那面的王家族人被抓的抓,审的审,革职的革职,交部议处的交部议处,至今已有四个月,宫里仍然不遗余力的在查在抓,这究竟为了什么,您难道当真不知?江南甄家一夜之间被抄了家,这您也不知?天子这是在杀鸡儆猴,是在提醒您像您贾家这样的权贵世家该收敛了,不要觉得祖上立了功,就可以胡作胡为,肆意胡来。” 贾政勃然大怒,怒喝一声:“住口!” “唇亡齿寒,攸尚有一丝余力可保黛玉和探春,倘若......”王攸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眼书房内的陈设,“倘若大厦倾颓,彼时您又待何人?甄家血泪,历历在目,音犹在耳,我辈当以此为鉴。” “叉出去!”贾政怒不可遏。 “既然姑父不愿听,那侄儿便不再说。不必送了!告辞!”王攸拱手一揖,摔袖而去。 “来人,传我的话,自明日起,再不许此人登门。”贾政看着王攸离去的背影,叫来长随,厉声吩咐道。 长随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可也不敢违拗自家老爷的意思,只好下去传令。 很快,这则出人意料的命令便传遍了贾府。 “老爷,三丫头来给您请安。”王夫人匆匆忙忙的领着探春来到梦坡斋门口,顺便想打探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让她走!我不想见她!”书房里传来贾政阴厉厉的声音。 第十回危言 “罢了,让你老子一个人清静清静。”王夫人尽管满心担忧,但她也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去触贾政的霉头,于是便领着探春回了自个儿的屋里。 刚入门的刹那,只见屋内早有一人在此等候,正是宝钗。 “太太。”宝钗起身让座,又与王夫人身后的探春寒暄了一句,算是见了礼。 王夫人一面净手,一面问宝钗道:“有事?” “适才听夫君跟前的小厮焙烟说,夫君因背书一事被老爷罚不许用膳,是故来太太这儿,让太太到老爷跟前求个情。” “原来是为这个。”王夫人面上一乐,当即叫来玉钏,问了宝玉眼下在何处,玉钏回说二爷已回了绛云轩。 “那你去把他叫来,正好也让他见见妹妹。”王夫人吩咐道,待玉钏应命离开后,王夫人又和宝钗说道:“老爷现在正不知为了什么生气着呢,至于宝玉,等他来了再说。” 宝钗点了点头,她本想告辞先离开,但心念着一会儿宝玉要来,又恐王夫人有什么话要交代叮嘱,便本分的站在一旁,静静等候。 王夫人对宝钗并不避嫌,当下里便问起探春今日的来意,也好事后到贾政面前对症下药。 探春瞄了一眼宝钗,而后叹了口气,道出了昨日出城登山,于山顶亭中王攸与她交谈的一番话。 王夫人和薛宝钗听罢,皆是沉默不语。 王夫人是深有体会,之前老太太数次晕厥,府上已现争端,更不用说将来那一日,只怕真如王攸所言,是祸起萧墙,一触即发。大老爷那头虎视眈眈,蓄势待发,现如今看来有必要把管家的权力从凤哥儿手里要回来,不是说内侄女管的不好,而是相较来说,宝钗这个儿媳妇更加稳妥。 宝钗借居贾家以来,早将荣国府里外上下,各色人等看的透彻,否则也做不到让所有人都赞许她细致周到,自然知道王攸此番言论是何等切中要害。 她偷偷看向王夫人,发现后者此刻也是一脸凝重,于是她借机问向探春,“攸兄弟可还说了什么?比方说避免的办法,亦或者解决的方式等等。” 探春迟疑了片刻,但终究是摇了摇头,只因王攸说的办法她曾推演过,最终发现得罪的人太多,且牵涉到各家各处的利益。当年她未出阁时,何尝没有在空暇事仔细梳理过贾家的开支和每年的收成,也曾提出一系列节流开源的举措,但最终还是无疾而终。 “你姐姐在世的时候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可咱们府上不比别处。就好比前些年,老太太喜好热闹喜庆,咱们这些做儿孙的,媳妇的,乃至于你琏二嫂子更是挖空心思,变着法子去讨老太太的欢心。也只这两三年,府上确实花费的银子多了些,不过这些银子没有一处不该花的。头先你出阁,再后来迎丫头出阁,又后来娘娘的事,再后头是宝玉宝钗的婚事,这还不算逢年过节各家送礼的,回礼的等等。”王夫人伤感的述说着,尤其是提及元春时,更是眼眶湿润,足见元春薨逝对她的打击有多大。 “可咱们总不能把痛处,苦处,酸处和老太太说,老爷想必也是和我一般想法。” 宝钗和探春两人也不接话,频频点头。 “不说这些伤心事了,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哪里能让你再操心家里的事。正好宝玉马上过来,瞧这天色也近晌午了,不妨就留在这里用顿饭再回去。老爷那头责怪起来,也好有个由头。”王夫人笑着牵过探春的手,就好似待客一般将其领至饭桌前,坐了下来,随后出门命底下人去厨房传膳。 趁着王夫人离开的空挡,宝钗低声问起了刚才的迟疑。 探春早知瞒不过她,便如实相告,就连隐患都没遗漏,听的宝钗心惊的同时,也对探春的能力感佩不已。 “可惜你出嫁了,要是......” “我若不出嫁,你也入不了门。”探春从王夫人适才的感慨中听出一丝别样的话外音,后者似乎对王熙凤略微不满。 “她还好吗?”宝钗目光微微闪动。 “你若见了她,再与往日相比,完全是判若两人。我记得那年海棠诗社上,林姐姐最终拔得了头筹,而你又在后来地螃蟹宴上扳回了一局。咱们姐妹几个就在一旁看着,别不承认,还有姐姐.....罢了,反正如今的你可比不上她。” “我确实比不上她。”宝钗的眼中流露出一抹伤色,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林姐姐要是听见了你这服软认输的话,只怕会高兴的睡不着觉。”探春不忘揶揄道。 “呵呵......”宝钗面露微笑,可心里却满是苦涩。 “二哥哥得了你这么一位贤妻,是他的福气。他自小便常常和咱们姐妹处在一块儿,性子自然养的温和了些,但这也是他的短处,也得需你这样的妻子才能指引他回归正途。老爷督促他,也是想着他能考个功名,能有个立身之本。咱们现如今都不是小孩子了,总要为将来多谋算些。”探春语重心长的正说着,门口出现的一道身影让她顿时止住了口。 “二哥哥!”探春惊得连忙站起身,欣喜的唤道。 宝玉对王攸确实讨厌的厉害,但对探春却一如往昔,先是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笑道:“一年不见,你长进了不少。” “二哥哥可长进了?我怎么听闻......” “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见了老爷就紧张,哪里还背的了书。不信,我现在背给你听。”宝玉哈哈一笑,浑然不觉的就开始背了几句,主要是听闻王攸也在贾政处吃了瘪,他心里高兴。 “这几句出自哪本书,我怎么不知道。宝姐姐......哦,不,二嫂子,你知不知道?”探春一时情急,竟然叫错了宝钗的称呼。 宝钗当然清楚,但她还是选择了摇头。 宝玉见状,顿时来了兴致,当即当着两人的面说道:“也亏你们女人不知,毕竟你们不用去考功名,我方才背的一段出自《孟子.尽心》篇。也真是的,真不知那些主考官怎么想的,非得揪住这其中的某一句来发表自己的见解,美其名曰‘申义’。文章做的好,切中题目就可取中,可若是偏离亦或者离经叛道,便落榜。难道一句话就不能有多种含义,非得按照主考官个人的喜好,才叫切中题目?” 见宝玉越说越荒唐,探春连忙出言打住。 第十一回耸听 王夫人正嘱咐下人准备午膳时,忽然瞧见周瑞家的匆忙进院来,禀报说贾政方才去了荣庆堂,又说连鸳鸯都被赶至门外,不许旁听。 王夫人在沉吟一阵后,便让周瑞家的先回去。 “还有一事,我想着太太原该知道,是关于琏二奶奶的。” 王夫人一惊,忙问道:“她又怎么了?” 周瑞家的不明白王夫人口中的‘又’字是何意,且‘惊’从何来,于是小心翼翼的屏气凝神道:“适才有人瞧见攸大爷从二门离开时,把旺儿那狗小子叫至跟前,并塞了样东西给他,想来是托他递给琏二奶奶的。” “等三姑娘回去后,你去把凤丫头叫到我屋里来。”王夫人心生一计,打算试探一下凤姐的忠诚。 “是!” ...... 荣庆堂,里屋。 贾政此刻正端坐在一张靠着床尾的锦墩子上,一脸愧色的望着歪靠在引枕上的母亲。 “生死有命,世上任凭是谁也逃不过这么一天,你又有什么值得愧疚的呢?”贾母含笑的看着眼前的小儿子,出言宽慰道。 贾政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而后伤感的回道:“终是儿子无能,这个时候还要叨扰母亲修养。” “是因为那王家小子?”贾母回想起今日王攸与她相见之际说的难言之隐,不禁问道。 贾政唏嘘道:“不仅仅是他,还有咱们贾家的将来。”说到此处,他更是难掩内疚。 “他与你说了什么?” “他言涉及天子,儿子怕遭来祸患,这才把他赶了出去。”贾政怕贾母心中生忧,并未选择据实相告。但贾母活了大半辈子,且贾政又是她所出,又如何听不出话里的门道。更何况贾政既然亲自来找自己,又把鸳鸯赶到门外,那就表明了他此刻陷入了两难的困境。 小儿子什么都好,既不贪财,也不好色,为人做事还算谨慎小心,可唯独太过庸懦,这也就养成了贾政优柔寡断的性子。 贾母深深的看了贾政一眼,后者慌乱之间有所躲闪。 “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个中若有难处,我帮你一把便是。”贾母的话好似一颗定心丸,只听贾政哽咽道:“儿子本不愿让母亲为家中琐事操心,可眼下实属无奈,才不得不来母亲这儿。不瞒母亲说,适才在梦坡斋中,攸哥儿言涉天子,其道:‘江南甄家与金陵王家遭此劫难,乃是圣上杀鸡儆猴之举,目的正是咱们贾家。’,儿子听后,只觉万分惶恐,又念起娘娘之薨,更是如坠深渊。我贾家人丁众多,保不齐就有哪一支犯了滔天大罪,彼时牵连无数,将来到了地下,我等又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啊!”他动了真情,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对于贾政的担忧,贾母并非没有思索过,但念在贾家祖上是两门国公,对朝廷有大恩的,只要贾家犯得不是欺君或者谋逆的大罪,便可平安渡过,顶多是罚些银两了事。 这一点,贾政并非不知。 既然知晓,还做出如此反常举动,那就表明了贾家有人做了大逆不道之事。贾母脑海之中瞬间闪过数道人影,最后厉声问道:“谁?是谁?” 贾政脑袋此刻发懵,忽想起太医说老人家不宜动怒的嘱咐,忙上前安抚起贾母,“儿子想惩治一帮人,也好达到约束和警示的目的。只这些人当中有两三人出自赖家,还有几人与账房上的吴家有关,此外......” “此外什么?” “此外咱们贾家旁系当中有人作奸犯科,仗势欺人。”贾政据实相告。 听到贾政所说的并没有自己脑海中闪过的那几人身影,贾母原本紧张的心顿时放松了下来,于是说道:“该惩的惩,该治的治,有我在,出不了乱子的!只不过要有切实的证据,切不可冤枉人。” “是!”贾政有些欣喜,原本以为母亲会为之求情,甚至会出言反对,不曾想是水到渠成。“儿子这便告辞了,母亲好生歇养便是。” 贾母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而后歪过头闭上了眼睛。 待贾政掀帘离开后不久,她睁开略带昏眊的眼直直的望着窗外,吩咐起拾掇汤药的鸳鸯道:“鸳鸯,你派个人去大老爷屋里递个话,就说我要见他。” “是。” ...... “三妹妹,怎么我过来时没瞧见侍书?她可是和你形影不离的。”宝玉今日兴致颇高,当即问道。 探春脸色一变,一旁的宝钗倒是知道内情,故意打翻酒盏,使得里头的酒液淌了探春一身。 宝钗连忙掏出帕子给探春擦拭衣裳,嘴里连连道歉,并说道:“我屋里倒是有几件新衣裳,你要不换一下。”说着,也不等探春同意与否,便支使莺儿去拿衣裳,然后牵着探春的手进了里屋。 “多谢!”探春眼眶微红,感激道。 宝钗替探春解开领扣,并说道:“他并不知,所以你也不要怪罪他。” 探春摇了摇头,伤心道:“她是为了我才做出那种事的。” “攸兄弟他...”宝钗欲言又止道。 “我不知道。” “唉!”宝钗心里暗叹了口气,但她确实不知如何安慰探春。不一会儿,莺儿捧着一件新衣裳从外头走了进来,宝钗递过,笑道:“快换上吧。” 探春点了点头,转过身子脱下被酒液沾湿的衣裳。少女含苞待放,待君采撷,然而君心渺渺,徒生闺怨。 换好衣裳,姑嫂二人一齐来到外间,此刻王夫人刚好从外头回来。 见探春换了身衣裳,王夫人刚要发问,宝钗立时说出了缘由。 “儿子给母亲请安!” 王夫人瞧着眼前三人,心满意足的吩咐其落座开始用膳。席罢,探春便起身告辞,经过赵姨娘的住处时,探春还是决定进屋瞧瞧,毕竟她是自己的生母。 其时,赵姨娘和贾环正在用午膳,母子二人其乐融融,站在门外的探春听见贾环说道:“娘,您不知道今儿宝玉那个样子,真是笑死我了。” “快吃,吃完了,再去多看几本书。”赵姨娘久违的声音让探春鼻头一酸。 “哐当!”一只铜盆掉落的声音惊得屋内屋外皆是吓了一跳,原来是赵姨娘身边的丫头小鹊出门撞见了探春。 赵姨娘推窗欲骂,正好看见站在廊下的探春。 第十二回归不宁 母女间对视的刹那,又忙各自把目光错开。 就在探春准备转身离去的时候,赵姨娘急忙唤了一声“姑娘莫走”。相比于王夫人的处处礼敬,赵姨娘却是发自肺腑,情真意切。 毕竟探春是从她身上掉下的肉。 “姑娘!”赵姨娘趿着一只鞋子从屋里跑了出来,希冀留住女儿,哪怕让她看上一眼也是好的。自从探春出阁后,母女二人已有半年多未见,赵姨娘本以为府上的人会因女儿嫁入王家的缘故对她母子二人另眼相看,可到头来和以往并无不同。 既无人巴结奉承,也无人高看一眼。赵姨娘起初为了这事还找了王夫人诉苦评理,但王夫人却不惯着她,直接说了其中利害,这才让赵姨娘安分了半年。 “姨娘。”探春看着母亲脚上那只单鞋,心里仿佛被刺痛了一般。赵姨娘察觉到前者的目光,也不好意思的回屋去找,所幸贾环拿着鞋子递上前来。赵姨娘为了掩饰此刻的尴尬,当即啐骂起贾环来,说是贾环贪玩,把鞋子给踢床肚去了。 贾环也不还口,对于姐姐的到来,他意外之余又觉得好笑,尽管贾政命他抽了空去瞧探春,可见不见终究还是得看他自个儿的心意。 他如今也大了,虽比不得宝玉生的俊美,但至少也是个世家公子哥儿,又不是从前那个爱流鼻涕的小孩子。 贾探春也听出来赵姨娘话中的矛盾之处,两人用膳是在外间靠窗的大炕上,既是大炕,就没有床肚之说。 “姑娘可曾吃过了?要不进屋吃杯茶?”赵姨娘嬉笑道,浑然不觉自己刚才话中的差错。 贾环冷嘲热讽道:“她定是吃过了,人家可是太太的心头肉,太太可指望着她呢。”说罢,便是抬脚进了屋。 赵姨娘侧过脸又骂:“心头肉又如何?你姐姐可是你娘十月怀胎生出来的。” “是...是!”屋里传来贾环不耐烦的声音。 “姑娘,你弟弟他就是个不懂事的混账东西,说的话也气人,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赵姨娘陪笑道,当即穿上另一只鞋子,让开道路,请探春进屋。 赵姨娘的转变之大让探春很是惊讶,但转念一想,便顿时了悟。弟弟的话正是根本所在,可是...... 果不其然,从探春入门到落座,赵姨娘的目光时不时的会有意无意的扫过探春的小腹,原来弟弟口中的指望指的是这个意思。 探春的脸色顿时布满寒霜,才刚对赵姨娘升起的一缕好感也荡然无存。 贾环浑身不自在,扒了几口饭之后便是嫌弃这嫌弃那起来,嘴里满是抱怨,总而言之他是巴不得探春赶快走。 “你这该死的下流种子,这些饭菜哪里不合你的口味了,挑三拣四的,当心以后没得吃!”赵姨娘怒斥道。 贾环辩驳道:“没吃的我就去抢!去偷!反正他们素日里也没把咱们当好人来看。” “你......”赵姨娘一噎。 “我吃饱了,去看书了,别来烦我!”贾环二话不说,当即下了炕,穿上鞋子跑出屋去。 见三爷出来,小鹊领着一众伺候丫鬟进屋收拾碗筷,又迅速的退出屋来。 这些年,还是头一回儿,母女二人这般独处。 憋了半晌,赵姨娘含着泪问道:“你在那边还好吗?侍书的事我听说了。” 探春咬着嘴唇,尽量控制着眼泪不让其流出。 赵姨娘见她这般样子,先哭出声来:“我早就劝过你,不要做姨娘。我自个儿就是这么过来的,哪里会不知其中的苦楚,看你这幅样子,我就知道你过得不咋地,否则侍书也用不着为了你铤而走险,使出那种招数来。” “她使什么招数和你有何干系?”探春倏地一下站起身,发泄道,“我不做姨娘,难道要嫁到万里之外的番邦做那什么劳什子王妃?说的好听叫王妃,不好听的甚至连丫头都不如!” “我是说不过你,姑娘要强了一辈子,可到头来又得了什么东西呢?你认人家做舅舅,认人家做娘,可人家只想着利用你。太太此刻敬你重你,皆是要你怀上她王家的种!如此才可以摆布那位爷!” 探春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望着赵姨娘。 “你不知了吧?还说什么太太的心头肉,说什么以太太马首是瞻,以报太太养育之恩。不瞒你说,自你出阁之后,咱们府上两头就差没打起来。你的那位好太太也差点被赶下台,所以她才这么急着定下与薛家的亲事,才如此礼敬于你,目的皆在稳固她在这个家中的地位。你若不信,不妨可以走着瞧,第一个倒霉的便是她的亲侄女!哼哼。”赵姨娘面露冷色,眼中满是大仇得报的快意。 “你如今嫁出去便是人家的人了,家里的事自然轮不到你来管。可你总是我的亲生女儿,我又怎会看着你受委屈,自然去请示了太太。而这里头的学问也恰是太太亲口与我说的,也别怪娘下狠心说狠话,你也该有了子嗣才是。这做女人和做姑娘不同,做女人,三从四德固然重要,可更重要的是自个儿的肚子要争气,否则那周姨娘就是例子。往年你做姑娘时,你要攀高枝,要变强,我苦苦劝你也是怕你从高处摔下来,你不听就罢了,只这往后,路就得你自己掂量着走了。要强的女人咱们家不是没有,可天底下又有几个男人喜欢要强的女人呢?” 探春低着头,若有所思的回味着母亲的话,又想起自己踏入王家后,处处受挚,自己越反抗,反被束缚的越紧,这才让侍书铤而走险。 如此这般,害死侍书的凶手正是自己。 “记住了!你从今往后只是一个妾!” 那日,王子腾的训诫之语陡然从脑海中浮现出来,惊得探春一身冷汗。 “娘,你和她说那么多做什么?她不是最喜欢攀高枝吗?你让她去便是,咱们这般拦着不让她去,往后只怕她还恨咱们呢?”贾环不合时宜的出现在门口,母亲的话他在窗外听的一清二楚。 探春徐徐抬起头看向贾环,贾环心里畏怵,忙躲到赵姨娘身后,呛道:“别用那个眼神瞪我,真以为我怕你啊,告诉你,我现在能射出十丈远的箭,连大老爷见了都夸我没有辱没祖宗!” 第十三回红玉 探春不知自己几时坐回的轿子,此刻的她是满腹心事,从母亲赵姨娘的话中探春感受到了那种风雨欲来的压迫感。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若是根坏了呢?” “立时就是祸起萧墙。外头的威胁尚可齐心渡过,可若是内部倾轧又当如何?” 思索间,探春一不小心头撞在了轿子的厢板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 轿外随侍的翠墨急忙命轿夫停下,然后打帘进去查看。 “不打紧,是我自个儿不小心碰着了。”探春捂着疼痛处,摆手示意道。 翠墨不放心,还是上前看了一下触撞的地方,好在只是有些擦伤和淤红,并未磕破皮,于是她便放心的退了出去。 ...... “二奶奶,你找我有何吩咐?”小红本和巧姐在园子里玩的正欢,不巧平儿找来,说是凤姐儿找她有事,于是急匆匆领着巧姐儿回去。 瞧着小红忐忑不安的模样,凤姐儿笑着问道:“小红,你来我身边几年了?” 小红自问没做过对不起凤姐儿的事,以为奶奶要拿自己作法,当即就跪了下来求饶。 “你这是做什么?莫非你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王熙凤不解道。 “就是给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小红十分窘迫,连声辩解道。 “谅你也不敢。”王熙凤站起身,将一份契书扔在了小红手边,“从今儿起,你便不是这个院子中的人了!”说罢,又吩咐平儿出去把林之孝夫妻二人叫了进来。 小红脸色一白,惊恐的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父母,然后哭着爬到凤姐儿跟前,诉道:“奶奶,我做错了什么事?我改还不成,求您大发慈悲,不要责罚我的爹娘。” 林之孝夫妻二人早就知道了小红的归宿,但此刻主子在跟前,有些事不宜说的太明白。 “你是忠心的丫头,所以我才要送你一场造化。”王熙凤命小红起来,但小红却认为奶奶要赶自己走,于是磕头道:“奴婢哪也不去,奶奶待我恩重如山,我还没来得及报答奶奶,怎能离去?” 话音未落,王熙凤喝命林之孝道:“快把你这个女儿扶起来。” 林之孝弓着身子走进来,对小红嘱咐道:“二奶奶难道还能害你不成?你到了那边,也得如同今日这般,对主子尽忠尽力,决不能......” “好了。”王熙凤打断了林之孝接下来的话,而后给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蹲下身子告知了小红前因后果。原来是王攸看中了小红,要她过去伺候。 “现在不寻死觅活了吧。”王熙凤嗤笑道,“平儿她想去还没这个造化呢,如今王家大爷看中你,就是你的造化。你是我调教出来的丫头,自然也代表着我的脸面,去了那头千万别给我丢了脸。至于别的,让你爹娘和你说罢。” “谢二奶奶!”林之孝夫妻二人心中大喜,他们过来时就从旺儿口里得了风声,不曾想真是如此,当即感恩戴德的跪下磕头谢恩。 王熙凤挥了挥手,便让他一家三口下去了。 “走吧,太太那儿可等着咱们呢。”王熙凤看了一眼平儿,意味声长的笑道。 小红稀里糊涂的回到家中,林之孝夫妻二人是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的张罗起来,一个收拾金银细软,一个去翻压箱底的新衣裳,独留小红一人神情恍惚的坐在椅子上。 小红的脑海中闪现过一个年轻男子的身影,“妈,我出去一趟!”说着,便跑出门去。 “这孩子......”林之孝家的刚想训斥,去被林之孝拦了下来,后者道是:“随她去吧。” 小红跌跌撞撞的跑到角门,从这儿出去便是后街。她不是没出去过,可这一次却是怎么也挪不动脚。 “小红姑娘,你这是要出去?”看门的嬷嬷认出了小红,上前奉承道。 “妈妈好,我...我想向你打听个人儿......”小红一面描述,一面比划,听得嬷嬷云里雾里,只笑道:“姑娘形容的人儿经过这儿的没有一千儿,也有八百。我这几年记性也不大好,素日里只知晓卯时开门,戌时关门,别的就不怎么留心的。倒是你,怎么打听起这么个人来?” 小红脸上一烧,辩说道:“二奶奶叫我寻他办件事。” 嬷嬷一听凤姐儿的名头,吓得也不敢再问,当下又说道:“姑娘要不找别人再问问,兴许知道也说不定。” 小红点了点头,直到走至一处胡同时,刚巧看见了朝思暮想的那个人。那人在胡同尽头与什么人交谈,却并未看见她,随后便步履匆匆的离开。 小红追上前,但那人却不知去向。 待她心灰意冷的回到家中,已近昏时。 “你这丫头,大半日的也不见人,得亏王家那头没人来催,否则你让我和你爹怎么回?东西都给你收拾好了,你爹去给你张罗车子去了,等他回来,你便过去。”林之孝家的因要值夜,所以不便送女儿出门,便在嘱咐了几句后,就没了后话。 不一阵儿,林之孝回了家,见女儿已经回来,便安下了心。至于女儿白日里去做了什么,他一字也不问,算是给女儿最大的体面。 “走吧。” “爹!”小红一头扑进父亲的怀中,含泪道:“爹......” “又不是生离死别,哭什么?”林之孝家的抱怨了一声,“那王家是二奶奶的娘家,论富贵不比咱们这边差。” “你少说两句吧。”林之孝心疼女儿,当即让妻子闭嘴。 小红知道此一去只怕与那个心上人再难相见,只怕后者寻她不见,生出事端,以致遭来祸患,但女儿家的心事又如何张得了口。 林之孝摩挲着小红的头发,最后牵着她的手朝着门外走去,送她上了马车,亲自送她去王家,顺便给那位爷磕个头谢恩。 车轮辚辚向前滚动,天色也愈加昏暗下来。 “爹,我......” “我知道那个人,可有些事不是咱们这些做奴才能够做主的。”林之孝回道。 “爹,你...我...”小红惊愕万分,也羞涩万分。 “你大了,爹在贾家当差当了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自家女儿每日里做什么,又见了什么人,心里想着什么事呢?”林之孝笑道。 “爹!” 第十四回归赵 “你来了,坐吧。”王夫人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凤姐落座。 王熙凤纵使心眼很多,也不敢在姑妈面前玩弄,于是便听话的坐下来。玉钏端着茶水从外头走进来,王熙凤忙起身将第一杯茶进献给王夫人。 “我派人叫你来,主要是想和你聊聊。”王夫人微微颔首,揭起茶碗,撇了撇上头的浮沫。 凤姐心头一沉,但脸上还是堆笑道:“姑妈要和我聊什么?” 王夫人并未吱声,只是缓缓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后,静静的品味起余味来。王熙凤暗下心惊,而后自觉地把袖中的那张足额一千两银票掏将出来,放在了王夫人眼前的茶几上。 “这是什么?”王夫人故作惊讶的问道。 “姑妈有所不知,这是今儿攸兄弟托旺儿给我的,除此之外,攸兄弟还瞧上了我身边的一个丫头,就是那个叫小红的,她是林之孝的女儿。我见她素日机灵又听话,便打发她去了。”王熙凤一五一十的把缘由娓娓道来。 “一个丫头而已,也用不着一千两银子吧。”王夫人面露不满的说道。 “我说也是这个理,可又想着攸兄弟素来行事稳重,一切自有他的道理,加之宝兄弟成亲那日王家无人前来贺礼,这会不会是......所以,我也想请太太定夺。”王熙凤一句话提到四个人,说的是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既然是给你的,你就收了吧。” 王熙凤笑着拿回银票后,王夫人不经意的提起了儿媳妇宝钗,想听听凤姐对宝钗的看法。王熙凤明知是套,但她却不得不入觳,主要是为了打消姑妈的戒心。 有句老话说的好,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在凤姐的百般讨好之下,王夫人还是选择相信了她。 踉跄的回到自个儿的屋里,王熙凤就好似瞬间丢了魂儿一般,一下子瘫倒在床上,把平儿都给吓了一跳。 “呵呵...哈哈...”王熙凤突然坐起身,目露癫狂之色,随后笑声渐渐大了起来,听得屋里屋外的随侍丫鬟们心惊胆战不已。 “原来是真的,是真的!”笑着笑着,凤姐又哭了起来。 平儿怕出事,连忙支派丰儿去前头找二爷回来。 “回来!找他有什么用,这个家里的男人都是一帮废物!”王熙凤叫骂道,“一帮没用的东西,还能指望什么?可怜我一个女人,为这个家精打细算,到头来落了一身毛病不说,现如今只怕......” ...... “来喽!” 随着一声吆喝,一个堂倌手托着条盘快速走到王攸等人跟前,只见他从中取出两碗热气腾腾的刀削面,轻轻落在两位相公面前。 王攸看向那碗中的面,当真是削的不错,一色儿形似柳叶,薄如蝉翼白中透亮,筷子一挑,每片都在三寸左右,配着满满当当的黄澄澄的牛肉丁,红殷殷的椒油辣酱,葱姜蒜末扑鼻的香,顿时食指大动,心情也舒朗了许多。又想起有一年也快入冬时节,和妻子黛玉二人在洛阳城中一处铺子吃面的场景,不由嘴角上扬。 柳湘莲看着独自发笑的王攸,一时摸不着头脑,于是好奇发问:“兄弟今日找我,不单单是为了请我吃这么一碗刀削面吧。” 王攸回过神来,乐道:“自然不是。” “莫非这面中有什么门道?”柳湘莲行走八方,更比常人多留了一份心眼。尽管王攸愿与他兄弟相交,但柳湘莲却时刻与王攸保持着一定距离,两人应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看着柳湘莲小心的模样,王攸并未生气,而是吩咐石三将昔日柳湘莲留给他的那把鸳鸯剑取来。 “此剑乃兄祖传之物,今日完璧归赵!” 柳湘莲再见此剑,顿时眼泪盈眶,连忙起身拱手作揖,以表谢意,把宝剑系在腰间后,复又落座。 “柳兄回京之后可寻得佳人了?若是有,那便作罢,没有的话,我这里倒是有一门亲事,堪配柳兄。”王攸似笑非笑的说道,言语间颇有调侃之色。 柳湘莲脸色几经变幻,最终摇头叹道:“不瞒兄弟说,贵表亲府上的琏二爷在今岁开春之际也说过同样的话,彼时我与他两人在平安州界碑处的一座酒肆中相见。他许诺将其内娣许配给我为妻,我还以为是......呵呵。”柳湘莲说道此处,自嘲的笑了笑,“后来听闻他贾家府上的三姑娘出阁,当日京城渡口前我也曾远远瞧了一眼,后来才得知娶她的人是兄弟你,不由唏嘘万分。” 王攸惊得迟迟没动筷子,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一番变故。 柳湘莲又道:“之后我寻往贾府,找到琏二哥,才得知此三姑娘非彼三姑娘。那三姑娘乃是宁国府珍大爷的小姨子,排行第三。素闻宁国府内乌烟瘴气,污秽不堪,只怕那女子早已是残花败柳,不要也罢!” “呵呵。”王攸笑了笑,也并未评价,看来多亏自己及时截住鸳鸯剑,才避免了一场祸端。 “所以老弟所说之亲事,我万万不敢答应。” “哎,自古言道:“天涯何处无芳草”,柳兄侠骨丹心,剑术卓绝,何愁无妻呢?”王攸喝了一口面汤,宽慰道。 “剑术卓绝?”柳湘莲陡然面露苦色,失笑道:“只不过是花架子罢了,此言出自贵表亲薛家两位小姐。” “哦?”王攸疑惑道。 柳湘莲又把那日回京与薛蟠之间的纠葛吐露出来,听得王攸以及一众随侍哈哈大笑。 “这倒也不怪柳兄冒撞,而是那人我也不敢得罪,也曾被她奚落过。”王攸放下筷子,又问道:“你确定不要?” “罢了。” “可莫要后悔!这位姑娘也是个习武之人......”王攸故意说道。 柳湘莲面无表情,充耳不闻,只顾吃面。 “也罢,既然柳兄不愿,那便作罢,只可惜了她曾与我说过,要找一位风流倜傥,武艺卓绝的美男子为夫。”见他不上钩,王攸故作可惜道,“可惜,可惜。” 番外-剑胆琴心(1) 天晚时分,一行二十余骑在中州境内一个风雪弥漫的山神庙前驻马。这二十来人服色不一,更操着不同地方的口音,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之间的交谈。 自打京城被那群山海关外的蛮夷攻陷后,天下大乱,盗匪四起,就连原本的朝廷也是名存实亡。 这队伍当中为首的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的青年,只见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珠,踩着马镫站直了身体,棱角分明的脸上两道浓重的剑眉微微扬起,目露思索之色,随后他抬起左手,示意身后的众人停下。 “柳大哥,怎么了?”一个扈从拍马上来急着问道。 这个青年正是柳湘莲,他勒住马缰,用手按了一下腰间的鸳鸯剑,一声不言语的睨视了一下问话的扈从,后者吓得忙缩起头。而后又见柳湘莲伸手指了个方向,说道:“今晚让弟兄们歇在庙中,明日再动身。” “好勒!”扈从开心不已,这骑马骑了三天,坐的屁股生疼,早就想修整一番了。 一行人把缰绳系劳,又留了人看守后,便朝着山神庙中走去。 这是一座废弃不久的庙宇,空落落的场院中覆盖了尺余深的雪,依着山势,正殿两边庑廊齐整排着两溜厢屋,檐下垂着两三尺长的冰溜子。 半旧的正殿大门敞开着,窗户纸被寒风吹得嗒嗒作响,楹柱上的对联在雪光的映照下还清晰可辩,至于场院正中间的那只一人多高的香鼎上头厚厚的堆了一层雪,冰冷而孤独的矗立在庙中,好似在无声的控诉着什么。 “不对,屋里头好像有人!”有心细者发现了不对劲,急忙大声提醒道。 话音刚落,一只羽箭从正殿当中射了出来,好在持弓者没有准头,加之柳湘莲反应迅速,当即就躲闪了过去。 “该死!”柳湘莲破口大骂一声,当先拔剑,踩着诡异的步伐快速贴近厢房。 众人见柳湘莲这般勇猛,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抄起家伙涌了上去。 “砰!”厢房的门板被柳湘莲一脚踹开,迎面而来的是一左一右两片刀光。柳湘莲骇然失色,连忙举剑格挡。 “兄弟们,上!” 对方见柳湘莲人数众多,也是叫苦不已,但身后早已没了退路,唯有放手一搏。无奈敌众我寡,很快便被放倒在地。 正当柳湘莲要痛下杀手之际,一道清脆悦耳的声音阻止了他,声音恰好出自一个头戴毡皮小帽的小厮,惊得众人眼睛一亮。 “小姐!”此刻,一个丫鬟悲呼道,“放开我家小姐,你们这群该死的强盗。” 话音刚落,一人直接动手摘掉那小厮头顶的帽子,青丝垂下的同时还带着些许脂粉香气,惹的在场众人蠢蠢欲动。他们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适逢乱世,才聚集在一起,以求出路。 现如今这荒郊野岭,深林破庙之中,出现了女人,就好似一只绵羊无意踏入了狼群的领地,怎能不兴奋呢。于是当即就有人歹心大起,探手欲用强。 “啊!”一只袖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攒射而出,直将动手的歹人的胸膛对穿了个窟窿,鲜血迸溅在女子衣服上,那股血腥子味令她作呕的同时也颤抖不已。 她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可恶!我要杀了她!”一个大汉持刀就要上前报仇,但不曾想身后一道剑光划过,他仿佛看见了自个儿的身子重重栽下。 “这个女的你们谁也不能动!”尽管时隔多年,他还是认出了面前的女子是何许人也。 “柳兄,这不合规矩吧。”一人自人群中缓缓走出,目带戏谑的说道。 “柳大哥,这是怎么一回事?”有人还是站在了柳湘莲一边。 “此事说来话长,眼下我必须要救此人。如若尔等不信,也请不要插手。我敢说今日在场之人谁要动了此人,势必活不过五日。”柳湘莲凶光毕露。 “哈哈,活不过五日。你当我们是什么人,当初朝廷在的时候,连官军抓咱们都抓不到,更不用说现在没了朝廷,凭你一人可管不着!兄弟们,咱们风餐露宿多日,有些话不必多说。谁要是杀了此人,那女的就谁先上。” 见众人情绪被勾的高涨, 柳湘莲决定先下手为强,又道是‘擒贼先擒王’,他一个跃步,长剑犹如灵蛇一般瞬杀两人,“我不忍加害诸位弟兄,只诛首恶!”说罢,便咄咄刺向那蛊惑人心者。 众人皆知柳湘莲武艺高强,剑术卓绝,否则也不会推他为首。人都是趋利而避害的,为了一个不知名,极有可能还有背景的女子而去得罪柳湘莲,完全没必要。 正当各人心思不一时,战斗已然接近尾声。 “死!”柳湘莲凌空一跃,鸳鸯剑顿时隐入黑夜之中,随后便听得一声惨叫,对方当即倒在血泊之中,这一妙手惊得在场众人无不咋舌。 “诸位弟兄,得罪了!”柳湘莲将沾了血的鸳鸯剑用碎布擦拭干净后缓缓收入鞘中,给方才没动手的人一一作揖,致歉。 适逢乱世,有武艺高强者傍身便是保全身家性命之道,故而经此一役,队伍中所有人都对柳湘莲敬服不已。 将尸首处理掉后,一行人便开始占据这座山神庙中的各处厢房,生火造饭。柳湘莲则是被与那名女子及其扈从安置在了一处。 外间地上的柴火被烧得啪啪作响,铁架子上吊锅当中煮着的肉散发出令人垂涎欲滴的浓香。柳湘莲掏出一把匕首,在锅里搅和了一下,觉得差不多了,便将肉叉出几块送给丫鬟,示意其给她家小姐送去。 丫鬟一时有些不敢接,生怕对方下了药。 “薛姑娘!”柳湘莲朝着里屋喊了一声,“我与汝兄薛蟠曾结为异姓兄弟。” 番外-剑胆琴心(2) “小螺,他若是存了歹心,先前大可不必救我们!”薛宝琴从另一间屋子里走出,呵斥丫头无礼,然后也不在乎男女有别的礼数,当即坐到了火堆旁,顺便接过了柳湘莲递来的肉汤。 “小姐!”小螺急切的劝阻道。 借着火光,柳湘莲发现薛宝琴纵然一身小厮妆扮,但难掩其美貌:韶秀的面孔仿佛刚刚用水洗过,泛着粉嫩的红晕,嘴角边还有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一头乌发多少因方才的变故有些散乱,在火光下熠熠生辉,黑的深不见底的瞳仁带着稚气,也带着与其年龄不相符的敏锐和机灵。 很难想象,在刚刚那等危急关头,是这样一位女子用袖箭袭杀了歹人。 面对一个谈不上熟悉的陌生男子的打量,薛宝琴并不像一般女子会害羞躲避,相反她的落落大方让柳湘莲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忙收回目光。 “方才柳公子所言,曾与家兄结为兄弟。我很想知道他们现在何处?又是否安好?”一旁正喝着肉汤暖和身子的小螺也跟着竖起耳朵。 柳湘莲闻言,怅然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听着大雪落地的沙沙声,良久后叹息道:“自京城沦陷后,我们便走散了,所以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薛宝琴紧张的攥了攥手,认真的看着柳湘莲,又问道:“你接下来前往何处?” “洛阳!”柳湘莲斩钉截铁道,“我曾与一人有约,需前往洛阳。” 薛宝琴露出思索的神色,最终决定道:‘我跟你一道走。’这个决定当即就引来了侍女小螺的反对,只听她义正严词的说道:“小姐,不行,咱们不是说好了回金陵吗?现如今朝廷及文武百官都在金陵,那里更加安全。”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坐船是不可能了。而且今日的事给我提了个醒,若非遇见的是柳公子,只怕我等非但失了身子,那性命也是不保!此事,我自有主张,你莫要再说别的。”薛宝琴拿出小姐的气势,不容反驳的说道。 小螺‘哦’了一声,警惕的看向门外的那些人,面露忧色。她生怕自家姑娘中了别人的计,于是决定今晚不睡觉,然而苦捱到后半夜,还是止不住的打哈欠。 等她再醒的时候,屋外已是天光大亮。此刻的雪已经下的不大了,稀稀落落的雪片有气无力的随风飘荡,随后又缓缓坠落。 “小姐!”小螺心头一震,赶忙爬起身寻找薛宝琴的身影。 她第一反应便是进了里屋,可里头却空空如也。这把她吓出了一身冷汗,转身跑出屋去寻。 “姑娘!”小螺一面疾走,一面紧张不安的四处张望,见山神庙的出入口被两个人把守着,有心上前询问,可又怕那两人是不怀好意的坏蛋。 “小螺。你站在那做什么?”突然,身后的庑廊下传来熟悉的声音,正是薛宝琴。宝琴不知何时换回了女装,大红色的斗篷在这皑皑白雪中很是引人注目。 “姑娘,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小螺声音哽咽,当注意到柳湘莲时,急忙收住声,冲上前将宝琴护在身后,恶狠狠地盯视着前者。 “好了,别闹了,走了。”薛宝琴宽慰了一句,便是朝着山神庙的出入口走去。 “姑娘,我们真的要和他们一起去洛阳吗?”小螺依旧担心的厉害。 “那你想如何?你若是有更好更妥当的法子,我听你的也成!”薛宝琴有些不悦的责怪道。 小螺无言以对,只好紧跟着姑娘的步伐出了山神庙。此刻,随从们已将那辆藏起来的马车找了来,薛宝琴二话不说,直接上了车。 “上车!”薛宝琴掀开车厢的窗帘,命小螺道。 “是!姑娘。” 一行人在风雪中又跋涉了数日,待到洛阳城时,已是腊月十七的下午。 柳湘莲将身上仅剩的银子全部交付给队伍中的一位兄弟后,便是独自一人护送薛宝琴去洛阳北门外的王家。 然而等到了跟前,却发现大门半开,府宅里头黑黢黢的一片,而后又从里头传来凄厉的号丧声。 “林妹妹——”似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夹带着哭音,又道是:“为什么,为什么老天你要对我这么残忍!把林妹妹还给我!林妹妹,你在哪啊?” 柳湘莲和薛宝琴都觉得这个声音好像在哪听过,于是便撞起胆子走了进去。 “啊!”小螺被墙上一道快速掠过的黑影吓了一跳,“鬼!有鬼!” 柳湘莲按着剑柄,缓缓的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谁?你们是谁?”突然,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身上散发着异味的人跳了出来,差点把小螺吓得背过气去。 柳湘莲眼疾手快的一把将那人按倒在地,紧接着看向那人。 “宝二哥哥!”薛宝琴从听到声音的一开始,就有所猜测,可她一直不敢相信,直到见到本尊,才能够一眼认出这个装神弄鬼的人是贾宝玉。 柳湘莲也是难以置信,但转念一想,又似乎可以理解。只是他不是应该...... “我姐姐呢?二哥哥,我姐姐呢?”薛宝琴激动不已。 “死了,都死了!哈哈哈......”贾宝玉疯狂的笑着。 “什么!”薛宝琴脸色顿时变得雪白,“你骗人!你告诉我姐姐在哪?还有我哥哥他们!” 贾宝玉自顾自的笑着,什么都不愿回答。 柳湘莲此刻也是一头雾水,京师沦陷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贾宝玉会独自一人来到这里,还有洛阳王家的人呢? 薛宝琴无力的坐在地上,她眼眶里满是泪水,本以为来洛阳就能见到王攸,而后可以拜托他寻得薛家众人,得以团聚。 可如今却人去楼空。 “王攸!”贾宝玉对着偌大的庭院怒吼道:“你难道也死了吗?你可是天子亲封的探花郎,难道连妻儿都保不住吗?林妹妹嫁给你就是错的!” 番外-寒塘鹤影(1) “云儿那小蹄子呢?怎么一转眼又不见了?”一个老鸨从热闹的船舱里来到外头,双手叉腰的厉声问起伺候的丫头来。 丫头缩着脑袋,又畏惧老鸨的威势,赶忙指了个方向,由老鸨带着两个汉子寻了过去。 老鸨在船尾处寻着了她口中的‘云儿’,比之对待丫头,此刻的老鸨却换了一副讨好的脸色,只因今儿有位贵客指名道姓,甚至还出了五百两银子。 看在那白花花的银子,老鸨无论如何都不会对云儿如何。 “姑娘在此作甚?”老鸨先让身后的两个汉子驻足,自个儿上前套起近乎来,生怕云儿一个想不开,就跳入水中自尽了,那回头她就无法和那位贵客交代了。 被换作‘云儿’的姑娘并未转身看向老鸨,而是微微扬首,遥望天空上的那一轮明月。 老鸨近前,似乎看见了姑娘双颊落下的两行清泪,但她是个俗人,并不知道这位云儿姑娘在想些什么,只好陪笑道:“姑娘可是在想家人了?” 一声‘家人’让云儿姑娘侧过脸,忙抹掉眼泪。 “做咱们这一行的,哪有命不苦的,我年轻的时候也曾想过爹娘,可直到如今爹娘的样子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他们给我的也不过是这副让男人们着迷的身子,至于别的...呵呵......”老鸨冷冷一笑,挥手示意身后的那两个汉子上前。 云儿忽的转过身来,也自然注意到了那两个凶相毕露的汉子。 “我也是为了你好,姑娘可千万别想不开。不瞒姑娘说,今儿的这位客人......”老鸨话还没说完,便遭到了云儿的反击,“说的好听,难道不是为了你好?” “我也不为难姑娘,也请姑娘别为难我,姑娘也想想这些日子,我待你如何?我知道你出身大家,也见过世面,可那些都是过往的事了。姑娘整日里沉迷于过去,而不朝前看,这日子还有什么奔头呢?”说着,老鸨掏出手帕子,已是泪如泉涌,握着嘴哽咽着就要放声,“姑娘识字读书,想必也知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算我求姑娘这一回,只要过了今夜,我便答应你去寻那天晚上你撞见的那人!” 云儿姑娘仿佛被戳中心事,尤其是听到‘那人’之时,大滴大滴的泪水扑簌簌流淌而下。 “妈妈此言当真?” 老鸨见此法奏效,不由地心底冷笑,半年前的那天晚上,她可是看的真真切切。 那个乞丐一般的男子奋不顾身的跳入水中,口中高呼着‘云妹妹,云妹妹。’ 而云儿这小妮子也是趴在船舷栏杆上,痛不欲生的模样,惹人怜惜,说着什么‘爱哥哥’,还是什么‘二哥哥,赎我回去!’的痴话。 这等肝肠寸断的场面,老鸨见多了,心早变得犹如铁石一般。瞧那乞丐的样子,只怕要饭一辈子,也怕是赚不到赎身的银子。 于是老鸨继续蛊惑道:“自然。那人姓贾,对吧。”老鸨胸有成竹,好在那日她听见了这丫头说的那句‘你是贾家的人吗?’ 云儿姑娘连连点头,殊不知自个儿早已落入了老鸨的陷阱之中。为了能再见到那人,她决定忍辱负重。 “这就对了嘛,姑娘是识大体的,决非那等闲人可比。不瞒姑娘说,今儿的贵客是一位......”老鸨后面的话,云儿姑娘无心去听,她只盼着能尽快结束这场噩梦。 船舱之内,笙管竹丝之音间仿佛还夹杂了一些让人面红耳赤的靡靡之音。 旁人听的虽不真切,亦或者习惯了,但云儿此刻紧绷的神经却使得她羞愤欲死。曾经的她只在与夫君成婚那日才有过的欢愉,现如今却沦落到如此不堪的境地。 踱着沉重的步伐,来到贵客舱门前。 “姑娘,请进吧。”老鸨不知几时又来到身后,然后匍匐的跪了下来,亲自拉开舱门,命壮汉将云儿姑娘推入门内。 舱内一股暖意让在夜风中吹了许久的云儿姑娘打了个寒噤,原以为极为热闹的室内却是出奇的安静。 她缓缓睁开眼睛,舱内只西南角处亮起一盏烛火,别处一片漆黑。 正当她犹疑不决之时,陡然房间四处光明大起,这乍然的明暗交错让云儿惊慌不已,当即就叫出了声。 身侧传来厚重且迅速的脚步声。 “啊!” 门外,老鸨听的屋里的叫唤声,也是暗笑不已,当即识相的带着人离开,静等银子入袋。 果不其然,当老鸨回到自个儿的房间后,早有人等候在此。 其身后的壮汉当即就要掏家伙,却被突如其来的两把利刃抵住腰间,一时不敢妄动。 “哎哟,这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快放下,放下!”老鸨深知对方是她得罪不起的人,早前她就收到了上面递来的消息,说是要好好招待,决不能怠慢,于是忙命自己人收好家伙,自己则是急忙上前坐下安抚起来。 尽管上了年纪,可这多年磨炼出来勾引男人的技巧却是炉火纯青,凭借着徐娘半老的风姿还是让对面的这位主事人慌神了片刻。 “咱们少废话,我家主子看中了这位云儿姑娘。” “我道是什么事,原来是这个。只是此事我做不得主,需得请示上头。”老鸨笑眯眯道,“还有一句我想提醒一下,这位云儿姑娘的来历不简单,是个官妓,家里可是出过事的。” “这个就不劳费心了,开个价吧。” “一万两!少一分都不行!”老鸨狮子大开口,恨不得生吃了对方。 “一万两?!”对方明显态度变得不满起来,“你确定你上头的那位吃的下,别一不小心撑死了。” 老鸨虽贪心,但也是个逢迎的高手,她的一万两左不过是作试探之用,一来是测测水深,二来也能留个后路。 “我开玩笑的。要不这样,你们多逗留一日,放心,这一日的开销算我的。”老鸨笑脸盈盈道。 “不行,明早我等就得动身离开。”对方不容拒绝道,“一口价,五百两!合着今晚的五百两,拢共一千两!足够了,至于后头的事用不着你多管。” ...... “好久不见了,云妹妹!” 番外-寒塘鹤影(2) 王攸见史湘云目光盈盈,含着泪盯着他只是发怔,不由的收起打趣的心思,就这么站在原地,任由其打量。 “哇,攸哥哥!”史湘云仿佛寻到了依靠,当即放声哭了出来,好似要将这些日子的苦涩和艰辛都发泄出来。 哭了许久之后,史湘云方觉得好受些,可紧随而来的却是无比的羞惭。这种羞惭来自于此刻她的处境。 “坐下说吧。”王攸指向一张椅子,示意史湘云坐下。 史湘云点头落座,几次张口欲说,可又几次戛然而止。皆因她有太多的顾虑,心想着两人之间的情感并不如何笃厚,又无亲戚之谊,恐...... “我已安排人给你赎身。”王攸轻飘飘的一句话仿佛轰雷一般在史湘云的脑海中炸响,才刚收却的眼泪又一次不由自主的泻下。 “谢谢,谢谢......”史湘云双手合十做祷告状,哽咽着就要跪下来。她不敢想象,若是今日撞见的人不是王攸,是旁人,自己是不是早已羊入虎口,万劫不复了。 “卫兄他......”王攸急忙伸手托住她,提起了卫若兰。 “夫君他是为国尽忠而死,是死得其所。”史湘云抬起脸,眼睛中闪过一抹亮色,可突然意识到自己此言未免太过拔高,复又垂下头,闷闷不言。 王攸郑重的点了点头,说道:“确实,他死得其所。可对你而言,却是有负,你可曾想过将来如何?” “我不知道。”史湘云对未来很是迷惘,王攸赎她出这个地方已经是莫大的恩情,总不好再欠他一次人情了,思索再三后,她做出了决定,请求道:‘我能去瞧瞧林姐姐吗?’ “好,但是她并不在这儿。” “不在这儿?!”史湘云很是诧异,现如今兵荒马乱,这夫妻二人竟然易地而处,当真大胆。而且更令她困惑的是王攸如何找到自己的。 “主子,事情都办妥了。”就在史湘云继续要开口问林黛玉在何地时,门外传来禀报声,继而是那老鸨的嬉笑声,“云儿姑娘,你有福了,将来若是发达了,请不要忘记妈妈我对你这些日子的照顾。” 史湘云起身欲骂,却被王攸阻止,只见后者摇了摇头。 “既然都办妥了,那也不作逗留。让船靠岸,咱们离去便是。”王攸吩咐道。 “是。” “哎呀,这外头黑灯瞎火的,要不等天亮再走也不迟呀。”老鸨当即表示挽留,心想着屋内正是孤男寡女,何不做个顺水推舟,卖个人情也好,又劝道是:“公子也该为云儿姑娘着想才是。” 见舱内没了动静,老鸨脸上也是一烧,自知是热脸贴了冷屁股,只得悻悻离开。不久,船靠了岸,王攸便带着史湘云下了船,坐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一行人迅速的消失在夜幕当中。 ...... 王攸在马上一纵一送迤逦往家的方向赶去,这一路上他都在接收着来自不同地方的消息,最多的两处便是来自黄河以北和金陵。 北面的形势不容乐观,而在金陵的朝堂之中,竟然可笑的出现了南北之争,简直荒唐! 正兀自发笑时,忽觉得颊上一凉,紧接着脖子上,胳膊上接连被滴了一滴水。抬头看时,不知几时阴了天,疏疏落落的雨点自天空飘落而下,而不远处的山那边还夹着数道闪电。 这突如其来的阵雨让王攸的队伍出现一丝紊乱,但很快便平稳了下来。 头前从家的方向一个人打马飞奔而来,正是留守家中的石三,他喘吁吁的跑马来到王攸跟前,下马行礼道:“奴才给主子请安,是奶奶吩咐小的在这条路上等爷。” 王攸从身后的扈从手中接过油衣,一边披在身上,一边问石三道:“家里没出什么事吧?” “没。”石三应声陪笑道。 王攸听了,原本紧张不安的心绪顿时变得轻松不少,于是和身后的魏畑交代了几句后,便提先打马回家。 王攸冒雨赶至家门口,早见卢管家率着府上十几名有头有脸的长随家仆守候在下马石前,一个个脸上身上都沾着雨水,没人敢动一动。卢管家领着众人在雨地里接王攸下马,一边请安,禀报说道:“昨儿个从金陵来了两位太医,说是来给太太瞧眼疾的。太太念着三姨娘临近产期,便把两位太医留下住了一日。” 下马的王攸不由止步一怔:看来自己得去金陵走一趟。 “吩咐账房上,多包些银子给两位太医。”王攸命道。 账房执事上前笑道:“不劳主子吩咐,奶奶早就吩咐下来了。” “嗯。”王攸不再说话,抬脚便进了家门,款步朝着内宅的方向行去。 林黛玉见王攸身披油衣湿淋淋的进屋,忙让紫鹃去将那碗早已热好的姜汤端来,而她自己则是亲自上前给王攸褪衣。 王攸朝她摆了摆手,解下系在脖颈出的系带,将油衣扔给清影。 又瞧见探春挺着个大肚子站在边上,一副翘首以盼的模样,嘱咐道是:“待会儿人就来了,你们姐妹相见,我就不参与了。此外,明日一早,我便要走!” 林黛玉一听他又要走,连忙关心起来。 “金陵。”王攸用干手帕擦了擦脸,换了身干净衣裳,便去探望母亲石夫人。 府门外,史湘云从马车上下来,看着面前的大院,心中百感交集。 一路上,她曾幻想过无数和林黛玉相见时的场景,甚至包括两人要交流的话都清清楚楚,可眼下真到了该见面时,却心生退意。 记起当年两人刚见面时,为了一句玩笑话,还打闹了半天,甚至还生出了矛盾,以至于那一段时间自己认为林姐姐是个小肚鸡肠的人。 又后来大家在大观园中联社作诗,开筵抽签,自己喝多了,醉卧花荫,惹的众人哈哈大笑。 那段美好时光仿佛就在昨日,不知不觉间,史湘云只觉得面颊两旁突然热热的,她意识到自己又落泪了。 是热泪盈眶,而不是凄冷无助! 第十五回夜话 (接第十四回,前情提要:探春心事重重的从荣国府回王家;林红玉被凤姐安派至王家;凤姐被王夫人猜忌,王夫人意欲换帅(宝钗);王文泱和柳湘莲街头吃面并归还鸳鸯剑。) 这日傍晚,王攸回到府上,撞见了等候多时的林之孝。但见林之孝欠着身子从石狮子边上小跑上前,笑眯眯的打千儿请了个安。 “林管家有事?” 林之孝被问的一噎,不过他在荣国府当差这么些年,眼力还是有的,忙回说是因女儿的事前来,又说了些许谢恩的话。 “原来是为这事,你不说我差点忘了。”王攸后知后觉道,“只不过这事不归我管。” 王攸的半句话说的林之孝一怔,他当即陪笑道:“大爷如今是一家之主,这府上的事哪能不归您管呢?” “你这老苍头怎么听不懂主子的话呢?难道贵府上的几位爷也管着内宅里的事?”宁忌拨拉了一下林之孝的身子,冷笑道。 林之孝听得是老脸一红,经此提醒,才逐渐回过味来。王攸轻轻一笑,便抬脚先去了。 林之孝万分懊丧的回到家中,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被其妻子看在眼中,后者在听了事由后,气的大骂:“我看你是一时兴奋过了头,找不着东西南北了。我真是要被你害死了!你不光害了我,还害了女儿!你这糊涂东西!” 林之孝被拉扯的东倒西歪,最后不耐烦的问道:“若让你去,你找谁?” “当然是找三姑娘!”林之孝家的咬牙道。 “呵呵。”林之孝苦笑,“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可你仔细想想三姑娘在王家是个什么身份?这种内眷里的事只有当家奶奶能做主,咱们找三姑娘成了什么?这不是赤裸裸的打人家的脸吗?主子们心里些许不在乎,可那些底下的人呢?咱们闺女如今去了王家,在人家屋檐下低头做事,就是真有幸分到了那位爷跟前做事,就没人因为这事下绊子?” 林之孝家的听罢,也觉得在理,当下便松了手,戏言道:“那总不能让咱们去一趟洛阳吧?” 林之孝瞪了她一眼,“若真的去了洛阳请了林姑娘的安,等咱们回来,只怕什么都凉了!亏你整日里在内宅伺候,难道想不出来咱们应该找谁?” “你是说......”林之孝家的竖起两根手指,意有所指道。 “嗯。”林之孝点了点头,“只有她了。王家大爷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让咱们忠于二奶奶,不要忘了二奶奶对咱们家的恩德!” 林之孝家的眉头微皱,面露忧色,忙将今日听来的风闻说了出来。 “太太的心也太狠了,这不是过河拆桥嘛!”林之孝不满道,“再怎么说二奶奶也是她的亲内侄女。” “亲侄女再亲,也没亲儿媳妇来的亲近!” “其它几家怎么说?”林之孝打听道。 “赖家没表明态度,吴兴登和单大良两家已经投奔那头了,说什么二奶奶再厉害也强不过太太,更不用说宝姑娘后头有整个薛家。以我看来,太太收权是迟早的事,老太太......”林之孝家的及时停住,没继续往下说。 “唉,这人一旦老了,也就那么回事。”林之孝感慨道,“没什么好忌讳的,我瞧着老太太的精神,怕是难捱过今冬。话又说回来,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薛家有钱,自然光鲜点。吴兴登那个王八蛋做了这么些年的烂账,牟了多少好处,全装自个儿口袋里,自然是巴不得二奶奶失势,免得日后对出账来,他全家老小性命不保。倒是那姓单的,让我有点意外,不过看样子,应该也是做了什么坏事被二奶奶捉了把柄,否则也不至于这么猴急换主子。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呢?” “我担心......”林之孝家的紧张的握住丈夫的手,不安道。 “赖家?” “嗯。若是连他们家都下了场,那咱们家就真成了众矢之的了。” 林之孝目光闪动,可见面对赖家,他也颇为忌惮。赖家可不仅仅把控着荣国府上下里外,宁国府内也是以他家为首,不可谓根基不深。 “赖家应该不会下场,因为他们既不听从太太,也不听从二奶奶,没必要去丢份讨好薛家。其实将来无论是谁掌家,都得依赖他们赖家,故而立于不败之地。”林之孝分析的头头是道,以此来安抚自己和妻子的惶恐心绪。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 “奴婢给大爷请安。”小红生的俏丽,好似一株亭亭玉立的水蒜站在灯下,任由王攸打量着:红色夹袄,水蓝色裙子,黑鸦鸦的鬓角,衬着鹅蛋脸,笼烟眉,笑靥生晕,神采照人。 王攸微微抬了抬手,只见两个教习嬷嬷分别弯下腰揭起裙子,一双被缠了白布的小脚露了出来,惊得小红脸上红晕更甚。 “府上没这个规矩,回头给她去了。”王攸命道。 教习嬷嬷连忙称是。小红刚要解释什么,却看见王攸嫌恶的目光,当即把话咽了回去。 “小红,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来这吗?”王攸挥手屏退了两位教习嬷嬷,与小红交谈起来。 “二奶奶说大爷是看中了奴婢的精明能干,聪明乖巧,还有......”未待小红说完,站在王攸身后的宁忌捧腹大笑起来,笑声很快感染了屋里的几人,就连王攸也不例外,“这丫头和她老子一个样,自以为是,哈哈......” 宁忌是出了名的嘴毒心狠手辣,浑不在意小红羞窘的神色。 “不许你嘲笑我爹!”小红在凤姐跟前办事多年,自然也有脾气,当即跳起身回怼道。 “宁忌。”王攸止住笑,看了宁忌一眼,紧接着又对小红说道:“放你去三姑娘身边伺候如何?” “啊?”小红有些惊愕。 “怎么,不满意?”王攸也有些意外。 “不是的,我只是在想为何大爷会挑中我去伺候三姑娘。” “因为你精明能干,聪明乖巧,还有能言善道。”王攸一一评述道,算是替小红找回了场子。 “嘿嘿。”小红得意的瞄了一眼宁忌。 “去吧。” “哎!” 待小红离开后,王攸起身踱步至宁忌面前,敲打道:“你今天的话变多了,是不是看上了人家的姑娘?所以才这般自以为是。” 宁忌脸色一沉,也不言语,不知是默认了王攸的说法还是有难言之隐。 “人家名花有主了,你换个目标吧。”王攸拍了拍宁忌的肩膀,“我知道侍书的死对你的打击很大,可......” “她死有余辜!” 第十六回自毁长城 “小红!”翠墨还以为自己看走了眼,直到人到了跟前,才认出模样来,确实是琏二奶奶跟前的小红无疑,她面露疑色道:“你怎么来了?” “我来伺候姑娘。”小红浅浅一笑,也没多说话。她跟在凤姐跟前多年,自然深谙这‘人挪活,树挪死’的道理,而且此刻也不是说话的时候,一切要等见了探春,说明来由之后再定。 小红的到来让探春颇感意外,还以为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王攸的意思。 一旁的翠墨听说,忙打趣道:“看来攸大爷心里还是在乎姑娘的,否则也不会指派家里人来伺候姑娘。”此话一出,说的两人一羞一乐,既疏解了姑娘近来烦闷压抑的心情,又恰好拉近了与小红之间的关系。 “小红,我想问问你,自我出阁后,家里发生了哪些事,你拣着你知道的说就好。”探春吩咐翠墨端个小杌子来,让小红坐下慢慢说。 “是,姑娘。”小红答应道,然后将自己的所见所闻一一娓娓道来,她只说事,不添半点自己的意见,哪怕是事情中出现了不对的地方,面上的神情依旧是笑着的,就好像哪些事和她无关一样。 探春听得很仔细,腹中更是不断的盘算和推演。 按小红所说,王夫人和二嫂子姑侄二人间应该不存在嫌隙才是。二嫂子行事是雷厉风行了点,可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整个贾家安稳,再说二嫂子一向以王夫人马首是瞻,除却病了的时候无法理事外,但缝大事,也都是与王夫人通过气的。 难道真的如赵姨娘所言,仅凭着关系远近,王夫人就要做出自毁长城的事来。探春自己也曾主过事,理过家,心想着若放在前几年贾家还算平稳的时候,王夫人这般做倒也无可厚非,只眼下面临的情况早已截然不同,前有娘娘薨逝,后有老太太身体每况愈下,宝姐姐就一定比二嫂子做的更好? 这临阵易帅之举,岂非加剧了府上内斗? “想什么呢?这么认真?”不知何时,王攸从外头进屋来,瞧见探春脸色几经变化,不由好奇的问道。 探春几人皆被唬了一跳,忙起身让座。翠墨忙招呼小红随她退下,又与探春交流了一下眼神。 待她二人离去将房门带上后,探春款步坐在了王攸的边上,认真道:“你把小红从二嫂子身边调来,不单单是为了我吧?” 王攸轻轻的触碰了一下案几上的茶壶,确定无误后,翻起一只杯子,然后捉起壶柄,往里头倒了一杯茶水,浅尝一口之后笑道:“这么说来,你都知道了?” 探春摇了摇头,面带嘲色道:“你不是贾家人,自然不知我的心思。” “什么心思?”王攸又笑了,只是这一次的笑带了些促狭。 “你明明早就知道,为何选择袖手旁观?”探春毫不胆怯的望着王攸的脸,“论亲疏关系,你是太太的侄儿,是二嫂子的兄弟;论能力手段,你是天子门生,今科探花,现如今又是一家之主;论......” 王攸瞧着她与自己据理力争的模样,格格一笑:“看来今日你是成心要与我吵架了?”手中的杯子啪地一声坐在了案几上,“我若袖手旁观,你现在和侍书,还有翠墨以及一并跟过来的那些个人现在指不定在去番邦的路上呢?我袖手旁观?!” 王攸腾的一下站起身来,继续道:“你说对了一句话,我不是你贾家人,还你的心思。什么心思?对我有那么重要?!嗯?!你怎么知道我没劝过?你怎么知道我什么都没做过?有句话说的好,叫‘良言难劝该死鬼,慈悲不度自绝人’。菩萨尚且还会自身难保,更何况我又不是菩萨,我为什么要管你贾家的事呢?就凭你嫁给我?还论什么亲疏关系,论什么能力手段?既要论,那我倒想问问贵府宝玉,也就是你那好哥哥这些年又做了什么事?小时候年纪小也就罢了,大了些后呢?拿着你们姐妹几个素日里做的诗词去外头显摆,亦或者领着小厮去锦香院里吃花酒,再或者为了一个叫金钏的丫头专门去庵里祭祀?” 一番话听得探春目瞪口呆,哑口无言,正惶然无措时,只见王攸一个跨步闪到自己身前,将她一把横抱而起,嘴里又气道是:“算来算去,你不过是想要个孩子,好,今天我给你!” ...... 翠墨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事,难免束手束脚的,反倒是小红,一脸镇定,不徐不疾的打理手上的事,顺便出言提醒翠墨。 “姑娘......”翠墨看着蜷缩在床上的探春,心疼不已,紧接着把目光看向那块带血的帕子,小心翼翼的收起并藏好。 “快打些水来给姑娘擦一擦,这样也好受些,我去找些药来。”小红嘱咐了翠墨一声,便知趣的离开了。 “姑娘,您怎么又...唉!”翠墨心里难受的厉害,不久前屋里的争吵声她与小红听得真真切切,虽然听不大清内容,但是王攸的愤怒以及从屋里出来时难看的脸色,都无不昭示着姑娘和攸大爷之间的关系又一次的出现了裂痕。 她一个丫头不敢指摘爷们的不是,可姑娘又是她的主子,她也不能指责,唯有劝说一条路。 肉体的伤痛与心灵所遭受的打击相比,后者更为彻骨。 “翠墨。”探春撇过脸看向翠墨,眼泪倏地一下滚落下来,继而放声哭了起来,翠墨见她一哭,也跟着哭了起来。 屋外的小红看着偌大的王家内宅,四处黑漆漆的,顿时也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在王家,而不是贾家。这人生地不熟的,又是大晚上,又去哪里寻药呢? 突然有个不知名,梳着双丫髻的丫头从院子外跑了进来,只见她开口问道:“你叫小红?” “是的,不知姐姐怎么称呼?”小红也不管对方年纪是否比她小,急忙笑着打了声招呼。 小丫头先是把目光看向小红身后的屋子,回道:“我叫惠儿,原先是在太太跟前伺候,后来主子纳了清影姐姐为二姨娘,我便被太太指派到主子跟前伺候。”然后又从怀里掏将出两副药,一包一包的递给小红,并嘱咐其用法。 “好,我一定会把主子的心意转述给姑娘的。”小红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惠儿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最后叹了口气后转身便去了。 第十七回一夜北风紧(上) 连冬起九,算是进入岁终。京城百姓最讲究的便是过冬至,有“冬至大如年”的说法。相较于去年天交十月就下雪,今年反倒是个暖冬。 但缝冬至这日,媳妇归宁的要赶回婆家,迎喜神,做节饭,包饺子,砧板剁地通街山响。亲朋好友提筐携盒,骑驴的,坐车的,乘轿的,步行的不绝于道,互相馈赠点心食物,最是热闹红火的一个节日。 相比于外头的人喧马嘶,荣国府内却是愁云惨雾,只因老太太又一次的不省人事了。荣庆堂院里院外早已站满了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凝重无比,这些人皆是贾家的正派或旁系子孙。 他们全都眼巴巴的盯着那道门,等候屋里头传来召见的命令。 “借过一下!麻烦了!对不住!”林之孝身为贾府管家,自然有不少人都认得他。此刻的他正努力的为身后之人疏通出一条进去的道来。 如此紧张的时刻突然冒出这样不和谐的声音,实在令人厌恶,但当在场所有人注意到林之孝身后之人时,也都脸色一变。 “他怎么来了?” “是啊,上次重阳节就听说老爷严令,不许此人登门,怎么?” “会不会是太太......” “嘘!” 在一众人的窃窃私语和猜测中,王攸跟随着林之孝的脚步进了荣庆堂的院子,然后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沿着中道进了那道门,进了堂屋。 贾赦,贾政,贾珍,贾琏,贾蓉五个贾家主事人都坐在外间,见王攸进来,有讶异的,有漠然的,有好奇的。 “来了就好,随我进来吧。”贾政也不等其余四人说话,当即要带王攸进里屋,并说道:“是老太太的意思。” 贾珍看了眼贾赦,后者没说话,便也跟着默许了。 里屋一众女眷听闻有外男进入,忙躲闪至一侧小室内暂避,小声啜泣,只余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宝钗,宝玉,探春留在贾母跟前,抹泪拭面。 “娘,攸哥儿来了。”此时的贾政熬得又干又瘦,眼圈发黑不说,声音变得嘶哑嘈杂,走路也飘忽忽的。见老太太并无反应,贾政来到床边,小心翼翼道:“娘,您的外孙女婿来瞧您了。” 贾母的眼皮跳动了一下,睁开昏眊的眼直直的盯着王攸,半晌吃力的说道:“起来,赐座,赏茶。” 贾政点了点头,亲自俯下身子,又在王夫人的帮助下将贾母的身子扶起来,而探春则是端了个墩子请王攸坐下,方便祖母与王攸说话。 “攸见过老太太!”王攸拱手做了个揖,也未说什么请安的话,他看得出老太太是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你上次在这儿和我说的难言之隐,应该与你老子有关吧。”贾母的眼睛渐渐亮起了光。王夫人和凤姐皆是一惊,齐齐把目光投向王攸。 “老太太,我只想保护好她。”王攸并未直面回答。 “那她呢?”老太太看向立在王攸身侧的贾探春。 “一样。”王攸不假思索的说道,“但有轻重。” “因为你的儿子?” “算是吧。”王攸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我有件事要求你!”老太太显得有些急切,身子略微前倾道。 “愿闻其详,但答应与否在我。” “王攸,你可恶!”贾宝玉实在听不下去,也不管旁人如何,当即发难道:“若非你从中作梗,老太太如何见不着林妹妹?如今你还这般戏弄,我看你是存心不良,实在可恶!” “宝玉,你少说两句吧。”王夫人怕宝玉这般闹下去,惹恼了贾政事小,就怕气着了老太太,于是给宝钗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拉着宝玉离开。果不其然,贾政一脸铁青,若非眼下老太太身体要紧,他只怕早已发作起来。 贾宝玉挣开宝钗的手,当即朝着贾母跪了下来,含忿说道:“老太太,孙儿有话要说!” “放肆!”贾政跺了一脚,厉声呵斥道。 “罢了,让宝玉说。”贾母拽了一下贾政的衣袖,示意他让宝玉说。 “老太太不必求人,若是关系到妹妹,我这个做哥哥的当仍不让!”贾宝玉斩钉截铁的说道。 “好,好。”老太太笑了,笑得相当欣慰,可她所求之事并非贾宝玉所言,而且无论是林黛玉还是贾探春,那都已然是王家的人了,王攸做的会比宝玉更好。 “宝丫头,你把宝玉搀扶起来。”贾母吩咐道,而后伸手慢慢摸向枕头底下,从下面掏出一个匣子,递给了贾政,不顾邢夫人灼灼的目光,命其将匣子交给了王攸。 “老太太,我可否当着众人的面打开此匣?”王攸请教道,得到老太太准许后,王攸接过匣子,接了开来,众人的目光也随之看了过去,那匣子里头躺着半截簪子,像是一件旧物。 邢夫人悬着的心顿时放松下来,好在只是一根破簪子。王夫人和王熙凤姑侄两人则是面面相觑,不知这其中蕴藏着什么含义,反倒是贾政一眼便认出了这半截簪子。 “娘,这是......?”贾政顿时泪如泉涌,哽了一下,想说又什么都说不出。 只听贾母笑道:“不错,是你妹妹的遗物。” 王攸大惊失色,当即起身,将这半截簪子连带着装它的匣子双手捧过头顶,然后恭敬的摆放至案上,撩起下摆,跪了下来,重重的磕了四个头,以表敬重。 “这半截簪子便是我所求之事,我要你亲手交到林丫头手中,只可惜那时......”后面的话老太太并未接着说,便转了话锋,道是:“敏儿,我的敏儿......” 渐渐地,声音变得浑浊而遥远,她沉沉的,安详的睡了过去...... “老太太!”凤姐第一个悲恸出声,然后便嚎啕大哭起来。 “娘!” “老太太!” “老祖宗!”宝玉一头扑向贾母怀中,可那股往日里温热再慢慢消失,他顿觉天塌了一般。探春也是跪了下来,悲痛的难以自胜。 外间的贾赦等人听见屋里的动静,当即就动作起来。 第十八回一夜北风紧(中) 史太君撒手人寰的消息从屋内传出,引得院里院外,哭声震天。 王攸不好原路返回,只得从荣庆堂后面的西花厅经凤姐院前折道出府。 “主子,这贾家怎么哭爹喊娘的?一个个跟失了魂似的。”等候在暖轿前的小厮石三将手上捧着的氅衣抖落开来,给王攸披上,憨笑道。 王攸懒得和他废话,当即上了轿子。 “瞧,门上的灯笼都换成白的了,像是死了人。”另一个小厮指着荣国府大门前的那两盏大红灯笼,惊愕道。 “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这天底下每天死的人还少吗?快走吧,真晦气!要我说,就不该带主子来这儿。”石三骂了一声,然后当即命轿夫起轿。 “混账东西!”轿内传来一声王攸的叱骂声,唬的几个侍从小厮都是脸色一紧,“给我掌他的嘴!” 石三自知是自个儿说错了话,也用不着旁人动手,当即扇起巴掌来。 “你就给我在这儿跪着!走!”王攸命道。 ...... “太太......”周瑞家的趋步来到王夫人跟前,耳语了几声。王夫人听后,也是一怔,而后命人去把探春叫来。 少时,见探春强忍悲痛进来,王夫人只道:“你回去吧。” “太太这是要我回哪去?”探春心惊不已,回答说道:“老太太终究是我祖母,我身为孙女理当为其尽孝。” “姑娘的理是没错,只不过您可以想想二姑娘和史姑娘。”周瑞家的也不好明说,只是旁敲侧击道。 王夫人见探春仍不明白,便解释道:“你如今的身份已经不是家里的姑娘了,而是别人家的人了。首先考虑的事是夫家,而不是娘家。大门口有个奴才还跪在那儿打着嘴巴,太扎眼了,彼时亲眷族属,还有那些个世交人家前来吊唁,让他们瞧见,成了什么样子?这孰轻孰重你难道分不清?” 探春不敢再言,只得含悲忍泣的出来,径自往大门的方向走去。路上遇见了宝钗,此时的宝钗早已换了孝服,头上一应首饰也全部取下。 “妹妹这是要去哪?” “用不着你管!”探春此刻满腹委屈,且又觉得没脸,呛了一句后便走。 宝钗身后同样淡妆素服的莺儿见状,低声提醒道:“姑娘管她作甚,现如今各人能管好各人就不错了。” 宝钗点了点头,认同了莺儿的说法。 老太太的离世意味着荣国府即将分家,就算有幸还住在一个屋檐下,时间长了,难免会生出龃龉来。 ...... 从荣国府乘轿回来的第一时间,王攸便召集自己的几个心腹入书房议事,不准任何人接近和打扰。眼下,他正安派任务,“魏先生,这次须得你亲自走一趟了,务必将那个门子接入京来,一路上我会让宁忌等人照应你的安全!” “是,大爷。”魏畑抱拳拱手,接下了这份艰巨的任务。为了一个门子,花费了王攸数年的时间,其中物力,人力,财力所耗不知多少。说来,那个门子也奸猾得很,就好似知道会有人找他似的,东躲西藏不说,还多次剃发蓄须,甚至改名换姓,不过总算功夫不负有心人,终究还是被他们截住了,就在平安州境内。 “王辰!” “属下在。”不同于魏畑,王辰是赐姓的家臣,只见他单膝跪地,神色激动。 “你赶赴洛阳,将这一封书信交至太太手中。”王攸沉思了片刻,最终还是将那个装有半截簪子的匣子取了出来,“还有这件事物,也一并带去。” 王辰顿感失望,他本以为会是个更加烦难的任务,不曾想王攸却只是让他跑个腿,去洛阳送个东西。 “有什么问题吗?”王攸注意到了王辰脸色的前后变化,恐生变故,又看向站在魏畑身后的宁忌,后者正挤眉弄眼,频使眼色,问道:“宁忌,你有什么话要说?” 宁忌被捉了个现行,脸上也是一红,欠身嘟囔道:“那门子一事原是王巳的功劳,主子如此安排,似有不公之嫌。”说罢,便侧目看向魏畑,见后者不为所动,又建议道是:“依我之见,主子完全可修书一封,由王辰或属下快马送至平安州,向王巳陈述利害,命其速速回京。” 王攸冷目如电,格格一笑,“大祸将至还不自知,竟还有心思在这争权夺利,我看你们是越活越回去了。魏畑,你解释给这帮丘八们听!” 魏畑也是无奈,这么多年了,他们对自己还是成见颇大。于是他先是对着王攸垂头一躬,继而转向满脸羞愤的王辰,宁忌等人,款款说道:“诸位安心,魏某决不做不义之事。门子一事,关系重大,诸位可细细想想为何咱们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捉住他,是他滑如泥鳅吗?姑且算是,可这也恰恰表明在此前多年,就有人暗中寻他,那个人是谁?又或者说那些人是谁?原先老爷在世,尚有依仗,如今倘或有个万一,主子又当身系何人?此之谓一。再者传信洛阳,主子素来胸有丘壑,腹有乾坤,难道信中所言尽是一些请安问候的小事?洛阳是何地也?乃主子根基所在,千万不能有失,非心腹爱将者,不能镇守。此之谓二。” 一番言论丝丝入扣,听得众人心惊胆战,齐齐点头称是。 为佐证魏畑所言不差,又为了消弭王辰,宁忌等人心中的顾忌,王攸指着匣子说道:“你们不知此件事物的来历,乃是贾家老太君临终所托。” “属下定当竭心尽力,为主子镇守洛阳。” 处理完外事回到内宅的王攸脸色稍霁,然而心弦却是一刻也不敢放松,果如他所料,探春回来了,且正在屋里等他。 见到王攸的瞬间,压抑多时的情绪顿时如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探春哭的尤为伤心,不仅仅有对史太君去世的悲痛,还有对自己成了外人而不能灵前尽孝的痛苦,以及对爱捉弄自己命运的无力抗争。 王攸缓缓坐下来,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安抚其受伤的心。 第十九回一夜北风紧(下) “二奶奶,大太太让你去一趟她那,说是关于老太太身后的事商量一下。”一个小丫头跑来撂了句话,又匆匆跑开。 这若是放在平日里,王熙凤势必要捉住那个眼睛里没主子的丫头,好好收拾一番,可现如今情况不同。 王熙凤有些始料未及,没想到竟然是婆婆邢夫人最先找自己,而不是姑妈王夫人,心里不由的翻起浪来,“老太太刚过世,大老爷就算再急,也不可能选择在这个时候发难。可事情总有办完的时候,之后自己又该何去何从?就算没分家,大家伙还住在一个府里,可说到底还是成了两家人,更不用说姑妈如今得了宝钗那样的儿媳妇,就不会再用自己替她管家,上回重阳节后的谈话就是个信号。倘若回到这头,依着大老爷的性子,不到死的那一刻是绝不可能放权的,还有邢夫人......” “唉!”想到这,王熙凤重重的叹了口气,起身便往邢夫人处去。 听鸳鸯说,老太太的东西是早就自个儿备下的,并未用到官中的银钱,但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尤其老太太还是一位封诰,办的不体面那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贾政上了折子,报了丁忧,正诚惶诚恐的等待宫里的批复,暂时顾不得府里的繁冗琐事,是以将外头的事情一应交由侄子贾琏办理。 贾赦这面也没闲着,只不过他所做的全部都是为了他自己,忙的是热火朝天,汗流浃背。 反倒是贾珍父子二人,悠闲的很,先是假充门面把尤氏调去荣国府帮忙,为的是还当年凤姐协理宁国府的人情,而后关起门来躲在逗蜂轩里斗牌取乐。 凤姐来到邢夫人处,意外的发现尤氏也在这边,正要上前说话,却听得屋里头传来姑妈王夫人说话声,当下便止住了话头。 “是凤哥儿来了吗?进来吧,就等你了。”王夫人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又与邢夫人说道:“老太太走的急,虽说准备了些许,可我方才让宝丫头去清点了一番,终是觉得少了些,是故想着再添装些,这样既体面又不会给那些亲戚世交人家看笑话,也能显得咱们这些做儿媳,孙媳的一片赤诚孝心。” 邢夫人哪里听不出话外音是要银子,当即说道:“这府上银两的事一向是凤丫头管的,老太太生前也疼她,不如先问问她的意思。” “凤哥儿!”被叫到的王熙凤进了屋,两位太太的话她在外头听得一清二楚,于是两不得罪的回答说:“太太说的是,只是这银子应当从官中出。” “官中的银子不也是你管的吗?”邢夫人看了凤姐一眼。 都说锅里有多少米,只有自家知道,王熙凤心里暗暗叫苦,可她又不能实话实说,只道是:“是我管的没错......” “既然如此,那这笔银子就从你那出便是。”邢夫人一言而断,也不容凤姐辩驳,便与王夫人说道:“接下来便是各处的人了,除却老太太跟前伺候的那几个丫头外,其余人等皆要有事可做。” 王夫人点了点头,并转头让宝钗把备好的花名册取来。 “宝丫头做事真是滴水不漏,让人瞧着都欢喜。”看着离去的宝钗,邢夫人恭维了一句王夫人,王夫人也谦虚,“比起凤丫头来,多有不及。说来也该挑个主事的。” “是该挑个主事的。”邢夫人嘬了一口茶,“按理说老太太的事应该是咱们做儿媳的冲在最前面操办,本不是他们孙子媳妇的事,可你也知道,我有那害火眼的毛病,不宜看东西太久。可......”后头的话邢夫人没接着往下说,她心知只要自己不出这个头,那王夫人自然也不会出这个头。 她姓王的这些年心里盘算着什么东西,邢夫人是清楚地很。 王夫人也并未计较邢夫人后头的话,于是她首先看向王熙凤,又睃了一眼宝钗,最后又把目光投向尤氏,心里立时有了决断,与其说是决断,不如说是早就想好了的。 “我看还是让凤丫头主事最为妥当。一来,咱们这边府上往年里都是琏儿和凤丫头夫妻二人管事,自是熟稔些,前院里的暂且不去说他,就拿后院里的这些人,凤丫头要比宝丫头威信更上一层,能镇得住。二来,尤氏毕竟是东府里头的奶奶,虽说那年蓉哥儿媳妇走,凤丫头是过去帮了忙的,可那也是她病得不能理事,实在是没了办法,又有珍哥儿求情托话,这才让凤丫头去顶事的。三来,说起那年蓉哥儿媳妇的事,凤丫头是从头至尾,亲力亲为,最后办的是漂漂亮亮,这比没经历过世事的宝丫头来的更有经验,也不容易闹出笑话来。大太太,你看如何?”王夫人将三人的优劣分析的面面俱到。 “依你便是。”邢夫人乐得如此,自然痛快的答应下来。 “下面则是第三件要紧事......” ....... 王熙凤昏昏沉沉,迈着沉重的步伐再次进入荣庆堂,此时的老太太正安详的躺在堂屋正中间,就犹如往日里睡着了一般。 王熙凤陡然悲从心来,浑身剧烈的颤动了一下,随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当场嚎啕大哭起来,又匍匐膝行至贾母灵前,“老祖宗!您怎么忍心丢下我呀!老祖宗...呜呜...” 鸳鸯和琥珀以及几个常侍候贾母的丫头见凤姐哭的这般伤心,也跟着一齐放了声。 凤姐此刻是有苦难言,只好在这灵堂之上宣泄自己心中的真实情感,待哭够了,她便起身进了旁边的耳室,顺道把鸳鸯单独叫进了屋。 现如今放眼整个府里,能依靠信任之人不过一掌之数,其余人是心思各异,各怀鬼胎,就等着看她笑话。原本凤姐以为探春会留下来帮衬她一把,可不曾想探春竟然早早的就回去了,还有太太,看似是为了自己好,可实际上却是保全了宝钗。 老太太的身后事,办好了,那是她应该的,毕竟贾母生前除宝玉,黛玉外,最疼爱的便是自己了。可若是办不好,以后自己再想要管家的权,那就难了。 婆婆邢夫人是挖好了坑让自己跳,而姑妈王夫人则全是阳谋,逼着自己不得不往坑里跳。 王熙凤心里是五味杂陈,又气又恨。 “鸳鸯,老太太生前有没有交代什么话?”王熙凤希冀的看向鸳鸯,鸳鸯左顾右盼了一番,并未交底,只新奇问道:“奶奶可是遇着了什么难处?” 王熙凤想着鸳鸯不是外人,便把两位太太的指示和盘托出,其中最要紧的便是筹措银两。 鸳鸯听罢,沉吟良久后说道:“我料定也是如此,只是老太太仅存的东西不多,只怕帮不上什么忙。” “好吧,我再想想办法。”说着,也不再逗留,又怕人误会,匆匆离去。回自己院子的路上,王熙凤苦思冥想,也无计可施。不过鸳鸯的话里头却表明了老太太是留了东西的,只是还不能动。 许是想的太入神,不知不觉竟由西角门进了园子,现如今的大观园内冷清的厉害,又恰逢冬夜,只一弯皎月相伴。 再往前便是潇湘馆,那里早已不是昔日龙吟细细,凤尾森森那般幽静,而是落叶萧萧,寒烟漠漠,与自己的住处仅一墙之隔。 “要是林妹妹在就好了!”王熙凤心想道,“老太太临走前还记挂着她,否则也不会让攸兄弟前来见最后一面,那半根簪子......半根簪子......” 正想着,前头突然冒出一团烟雾,继而有一道人影闪过,激得凤姐汗毛直竖。 “谁在那?再不出来,我可要喊人来抓你了。”王熙凤胆子是有的,可又怕对方是个歹人,万一起了歹意,那就得不偿失了。 对方就赤落落的站在烟雾里,说道:“婶子可还记得我?” “你是...”王熙凤亡魂皆冒,这个声音她熟悉的很,是蓉哥儿媳妇秦氏,“是可卿吗?” “难为婶子还记得我。婶子莫怕,我这次过来是想和你说几句话,说完便走。” “你真是可卿?”王熙凤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可又害怕的不敢上前一步,只能一动不动的盯着对方,通过模样身材以及声音去判断,只见那人形容俊俏,衣履风流,好像就是蓉哥儿的媳妇。“你不是死了吗?如何能在这里与我说话,难道我在做梦不成?” “婶子还记得那年我说的话吗?” “......”王熙凤一时语塞,这都好几年了,如何能记得,加之神魂激荡的缘故,她最后只吐出两个字“圣人......”,便一屁股坐倒在地。 “婶子待我不薄,我自不愿见婶子日后沦落到那种不堪的境地。” “可卿,圣人是谁?”王熙凤着急问道,“可卿!可卿!哎哟!” 王熙凤一不小心扭到了脚,再抬头看向那处,并无人影,就连那团烟雾也消散不见。 “奶奶!二奶奶!”平儿和丰儿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两人近前忙将凤姐搀扶住。 第二十回君子之泽,五世而斩(1) “终究是为国立过功的人家,准了。”天子看着案头摆放着礼部递上来的折子,当即再上面批了红,又命赐帑银千两,以示恩典。 当礼部官员将宫中消息送至贾家时,贾家一众族人是感激涕零,失声痛哭,连带着那礼部官员都落了泪。 有道是“上行而下效。”天子对待贾家尚且如此,那些个本在观望之中的世家权贵见状,也乐得前往贾府,沾一沾所谓的圣恩。 王熙凤本为银子发愁,这天子谕旨下来,可谓解了她燃眉之急。然而觊觎这笔银子的并非她一人,贾琏便是头一个。 故而王熙凤这面一瘸一拐的被平儿和丰儿搀扶回到家,一进门,就瞧见贾琏正翘着二郎腿,好整以暇的坐在那张昔日王熙凤坐的椅子上。 贾琏见凤姐进屋,并未注意到后者扭伤的脚,而是开门见山道:“有没有银子了?拿五百两来,前头要得急。” 王熙凤心里本就为银子的事发愁,加之又扭了脚,疼的厉害,再被贾琏这么一激,顿时火气蹭蹭的往上冒,“没有!” 一声吼把贾琏唬了一跳,平儿怕他二人不睦,便插了句嘴,道是:“二爷,奶奶的脚扭了。” 王熙凤接着道:“他心里,眼里全是银子,哪里有我半分,只怕我死了,他当晚便和哪个狐狸精勾搭到一起了。” 平儿一听凤姐的话暗讽自己,忙止住了嘴。贾琏虽然是个爷,可一向被凤姐压制惯了,于是起身上前将凤姐扶至床上,赔罪道:“我方才失言,你不要往心里去。再说我也是为了老太太的丧事,给急的。你也知道前头不比后头,要体面的地方多了去了。你若是有银子,先拿来顶顶,等回头有了再还你便是。” 凤姐小心的抬起那只受伤的脚,贾琏会意,亲自屈身下来为她脱鞋,又道是:“我知道你有体己银子,再说老太太生前那么疼你,你就当是尽孝。”说罢,又给平儿使了个眼色,平儿忙踅身退了出去。 “我有体己银子那也不是你赚的。而且老太太的事本就是大家出钱,凭什么专寻趁上我?”凤姐终究是个女人,她只觉得今日备受委屈,正需要丈夫来安慰她,殊不知一进门贾琏就来向她要银子,对她扭伤一事是毫不关心,王熙凤越想越难过,当即红了眼,哭道:“他们都欺负我,现如今你也随他们一道来欺负我,是不是我死了,你和他们就都高兴了?” 贾琏听出了凤姐口风有所松动,于是使出往日里在别的女人那的讨好功夫,“你告诉我,谁欺负你,我找他去!看我不把他打个半死!” 凤姐虽知他是假意,可仍以为真心,也不拆穿他,于是又传唤平儿进来,说道:“拿二百两银子给二爷。” 贾琏趁热打铁,哀求道:“能不能再多些?我也好心里踏实。” “再多也没有了。”王熙凤摇头道,“不是我不给,而是两位好太太让我主事,你说前头不比后头,前头要体面,可后头又不何尝不要体面,这一大家子,再算上外面的那些人,吃的,喝的,用的,还有老太太后面出殡,吹得,打的,哭的,闹的,哪里不需要银子呢?指望旁人,我也得指望的上啊?” 贾琏沉闷不言,思索片刻后问道:“要不问你那兄弟借点?老太太临终前不是托了样东西给他吗?这其中意思难道不就是让他在关键的时候帮咱们家一把吗?而且这钱又不是不还,再说你那兄弟也不差那万八千的银子,上次你把小红送过去,他就大方的给了一千两。” 这一次王熙凤没急着反驳他,只恼道:“太太若是知道了,怕是没法交代。” 贾琏知道凤姐这是推托之词,其实她心里早就有这么个想法,于是故意道:“我也是嘴上这么一说,你可万万不要告诉太太说是我的主意。” 见凤姐面露沉思,贾琏也不好再打扰,接了平儿递来的二百两银票,又交代了几句话,便迅速起身往前头去了。 平儿又端来跌打的药,蹲下身子轻轻的给凤姐擦拭。 “平儿,你去把彩明叫进来,就说我有件事让他替我办一下。” “奶奶,您是不是......” “去!别多话。”王熙凤向来说一是一,哪怕得罪了人,她觉得对就是对,就算最后她真错了,大不了登门赔罪便是。 平儿答应着去了,不久,彩明进来,靠在门边给凤姐请安。 “平儿,把纸笔给他,顺便给他打个灯,亮些也好仔细些。”凤姐不便起身,指了指摆在案上的一盏灯,吩咐道。 “我说,你写。”凤姐命道,“妹妹安好,.......” 洋洋洒洒两页纸下去,总算都记上了。王熙凤长长的出了口气,“彩明,你把这封信交给旺儿,让他即刻送往王家交给三姑娘。” “是!” 彩明这面刚走不久,又见贾琏又哭又笑的回屋,他把圣上赐银千两的事一说,王熙凤惊得从床上站起身,急命平儿去把信追回来。 贾琏这面一伸手,把平儿当场拦住,又看向凤姐,“要来了也好,咱们自己不也是得用吗?银子哪有嫌多的不是?我还是那句话,他应该掏这份银子!我两个妹妹都给他娶了去,凭什么他不给?” “放你娘的屁!”凤姐大口啐道,“既是如此,你怎么不去向孙家要?那还是你亲妹子呢?” 贾琏一时哑口,憋得脸通红,最后说道:“攸兄弟不是和咱们关系近吗?也好开这个口。” “你就是个王八蛋!” “我王八蛋,我王八蛋好吧。”贾琏厚着脸皮,咕哝了两句,只要有了银子使,被骂上几句又不会少块肉,心里不由的还沾沾自喜起来。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二十一回君子之泽,五世而斩(2) “谁在那鬼鬼祟祟的?出来!” “兄弟,嘿嘿,兄弟,是我!”旺儿腆着脸从柱子后头冒出头来,陪笑着走上前打近乎。 “原来是你这狗东西,近来跑的这么勤,又是奉了你家奶奶的命过来?”值夜的小厮皱着眉问道。 旺儿也无奈,只好点头称是,“兄弟,多包涵点。我也不想总来,可上头有令,我岂敢不从呢?” “这还像句人话。罢了,我也不难为你,进来吧。” “哎,好!”旺儿乐得和吃了蜜糖一般,都说出嫁的姑娘在夫家得不得脸面,还得看娘家如何,连带着做奴才的也沾光。 这不,旺儿跟着小厮的脚步快步来到垂花门前,小厮走上前,拉动门环撞了撞,并低声道:“凤姑奶奶派了人来。”说着,当下侧脸看向旺儿,旺儿也凑上去回道:“我家奶奶命小的前来给三姑娘送样要紧东西。” “吱!”门被开了个缝,瞧清外头的人后,便开了门。只见一个妈子踏过门槛,从里头出来,她理了理衣裳,又轻咳了一嗓子。 旺儿并非头一次来,自然晓得规矩,他急忙将备好的东西递了上去,笑道:“劳烦了,一点心意,一点心意。” 那妈子顺手揣入袖中,一本正经道:“我也不是非要你的不可,这一来二去,大家混个眼熟罢了,谁能保证以后不求人呢?都是替主子做事,尤其是这三更半夜的,总不能因为你我就开这个门,哈!”妈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顺势转身便进去了。 “妈妈说的是。”旺儿笑着随了一声,也不知她听没听见。 ...... 王攸思索良久,无声的透了一口气,一手拈着信笺,一手晃着火折子,默默点燃了,扔进火盆里直到看着它烧为灰烬,目光一闪,眉棱骨不易觉察的一跳,哼地冷笑一声道:“打秋风打到我这边来了,说什么有借有还,我看是还不上来了,只怕外头早已是债台高筑,就差一把火,给它烧个精光!” 王攸直接将信扣下,并未往探春处传,免得她再受打击,又哭又闹。比起当下,更让王攸担心的是洛阳,老太太的讣闻不可能不让黛玉知晓,她若知晓,必会来京奔丧。 想到那无法估量的后果,王攸只觉得头一阵发晕,颓然坐回到了椅子上。在旁人看来,自己娇妻美妾,尽享齐人之福,羡煞神仙,可他们却哪里知道自己的难处,顾此失彼且不去论它,关键是她二人皆出自贾家,有极深的感情。 贾家一旦有难,势必会受其牵累。 “儿啊,你可要帮帮为父我,把你娘亲留在洛阳,万不可让她入京!”王攸心里虽是这么祈愿,可手上却是没停,他疾书一封,这封信是专门写给妻子黛玉的,信中所言饱含对她母子二人的深刻思念和此刻他在京中面临的困境。 就在王攸为齐家一事上下忙碌时,宫中一间不起眼的偏殿之内,天子单独接见了忠顺王爷。 “不必拘礼,坐吧。”天子因笑道,“咱们好久没单独一处说话了——我们兄弟要点酒菜,一边进膳,一边弈棋如何?” 忠顺王爷不敢违礼,缓步移至天子对座,抢了装有黑棋的棋笥,开始了煞费苦心的下和棋,落子的同时,还观察着天子的面色,“臣弟听闻陛下有服食丹丸的习惯,为祖宗江山,万民社稷计,您该绝了才是。” “唔。”也不知是天子听了进去,还是天子在思索下一步棋往哪走所发出的沉吟声。 忠顺王爷黑瞋瞋的瞳仁中光亮一闪,随即沉下眼睑,略一思索,在棋盘一角补了一个空,平静的说道:“陛下,臣弟主管刑部,发现江南甄家一案中,似有蹊跷。” “哦?”天子露出意外的表情,又听忠顺王爷启禀道:“查抄所得的银两比他家账目上的银两少了三成,臣弟怀疑这笔银子被人贪墨,亦或者转移别处而用,也未可知!” “这么说,你怀疑戴权了?” “臣弟不敢!”忠顺王爷吓了一跳,扑通一声长跪在地,道是:“戴权奉旨办差,代表的是陛下。只是臣弟倒是摸出一条线索,说是有人瞧见江南甄家曾于抄家前夜往京里运了一车东西,并且送往了荣国府贾家。” “贾家你暂且不要动。”天子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可人家也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你要知道,朕如今是在火炉子上烤,你也在荆棘之中,这一着不慎,就容易满盘皆输。” 忠顺王爷一下子抬起头来,愕然的注视着天子,说道:“请陛下明示!” “北静王府近来不怎么老实。”天子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笥之中,并合上盖子,起身踱至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他的眼仿佛已然穿透那千层万叠的宫墙,凝神的注视着某一个方向,口中缓缓道:“朕不想伤了兄弟和气,比起内,朕更关心的是外。西海一战,让朕很痛心,和亲也是无奈之举,说到底西海离京毕竟万里之遥,只能算的上是疥藓之疾。关外的,尤其是辽东的女真人才是本朝的心腹大患,他们离咱们太近了,需要个人去主事。打仗,打的从来不是兵多将勇,否则当年曹孟德,符文玉也不会大败赤壁,淝水,说到底还是粮草。人一多就代表着粮草也要多,孔明数出祁山而不得进,也是粮草问题。粮草是什么,是银子,白花花的银子呐!可我们的国库,还有多少呢?每年各州道,府县的进项根本应付不来,最好的莫过于五年前的同德十年,可惜北有战乱,南有倭患。朕唯有从他们入手,只能推行新政,将银子从他们的口袋里掏出来!” 忠顺王爷一听就明白,“他们”指代就是以江南甄家为首的权贵世家,不由的暗自佩服天子的心计之工,遂道:“陛下圣明烛照,深谋远虑,臣心领而神受!” “坐!坐!”天子指着棋盘对面的座位,示意忠顺王爷起身。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二十二回君子之泽,五世而斩(3) 天子命忠顺王落座,款款又道:“如今天下积弊如山,朕有什么不晓得的?吏治败坏,无官不贪,官员结党营私,朋比为奸。太上皇年号大治,意在天下大治,可到头来是一腔热血,尽付东流。朕不想自己的热血也付诸东流,故而取年号同德,意在君臣一体,同心戮力,刷新吏治,还天下一个大治!只可惜他们不明白朕的苦心,反认为朕是那等薄情寡恩之人,更有甚者,还认为如今这般境况是朕独断专行所造成的,意欲行那等不轨之事!朕不怕他们,朕要告诉他们朕就是这样铁骨铮铮的汉子!然而朕始终是人,是一个人,而不是神仙。有生老病死,有七情六欲,有喜怒哀乐,朕一个人能做的始终太少,那服食丹丸并不是为了长生,而是是为了让朕能有更多的时间,更多的精力去处理国事。朕着你袭封王位,目的也是在于想让你帮朕一把,行忠顺之事。” 忠顺王爷听到此处,浑身的血逆涌而上,既感动又自愧,霍得起身道:“自今日起,臣弟一身一命,皆付与陛下!臣弟愿自请出京北上坐镇辽东,与那女真部兵车相会,一场大捷下来,百邪退避!那时陛下就能安心对付他们了!” “好!好兄弟!”天子也站起身,拍了拍忠顺王的肩头,目光炯炯的看着他,“你有这份雄心朕便足以宽慰了,但是关外你不能去,朕也不会放你去!你说将身家性命尽付与朕,朕瞧得出你的那份忠顺之心,但朕需要你将这份忠顺之心付与下一任天子,也就是圣孙!” “陛下!”忠顺王爷骇得脸色苍白,他惊恐万分的看向天子。天子哂笑道:“朕说了,朕只是个人,不是那长生不死的神仙。” “陛下,臣弟怕......” “你不用怕,乱不了。”天子顿了一下,继而说道:“倘或乱了,就退往南面,朕剪除江南甄家,弹压金陵王氏,最终目的也是为了给后人留一条路。” “不!陛下!”忠顺王爷又一次跪了下来,哽咽道:“陛下,臣不是怕乱,而是怕圣孙年幼,不足以服众。再者,若有宵小之辈,亦或者奸诈恶徒,祸乱朝纲,效法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彼时又当何如?三者,臣揽统摄之权,保不齐有小人恶意中伤,致使君臣离心,国将不国啊!” “那朕将皇位交由你可好?”天子陡然冒出一句,吓得忠顺王头顶的银龙簪缨王帽都滚落在地。 “......” “哈哈哈......”天子好久都没有这般畅快的大笑了,笑声回荡在殿中,“你比圣孙更坐不稳那个位置,朕明白,你心里也清楚的很,再说那个人也不想你坐这个位置。” “陛下,为何不......?”忠顺王爷一时激动,差点说出了那个字,话到嘴边才猛然察觉到自己不能说,否则自己也是必死的结局。 “杀了他?”天子目光一闪,心里顿时起了杀意,“嗯哼?” “臣弟一时失言,万望陛下恕罪!”忠顺王爷叩头以拜。 “不能杀。当年为了这个位置,朕死了多少兄弟,就连儿子的性命都赔了进去。”天子仿佛回想起了往事,腮上的皮肉随之褶动了一下,随后说道:“朕还要他去辽东替朕守着北疆,这么说你能明白吗?” “臣弟明白!” “你不全明白。”天子看着忠顺王紧张的满头是汗,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朕要让天下人看着他,他若是一心谋逆,那自然会舍弃辽东,入关夺位,彼时他的那个‘贤王’称号就是个笑话了,就算他真的称帝,那也会背负骂名,遗臭万年。至于你,都中的事就多多劳烦了,内阁的几位大人会帮你的。” 忠顺王点了点头。 “回去吧,朕乏了。”天子送忠顺王出殿,站在丹陛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清冽的冷气,直到忠顺王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他才踅身进殿。 然而在踏入殿门的一刹那,天子的身子一歪,继而一口鲜红的血吐了一地,触目惊心。 ...... 转眼便到了史太君出殡的日子,按着府上的规矩,老太太的棺椁要被安置在铁槛寺内,来日好运回南省金陵安葬。 这日,瘦了整整一圈的王熙凤在平儿搀扶下上了马车,尽管身心俱损,她仍旧坚持着要送老太太最后一程。 一个半月前的那封送往王家求援的信,好似泥入牛海一般,始终没个下文。举丧期间,探春也曾来过府上三四次,但每一次都是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王熙凤自知这事自己办的不妥当,也不敢当面询问人家,自然当作无事发生。 可瞧着那日益见底的银箱,王熙凤实在熬不住了,有一次逮着机会寻到了小红,问起了信的事,小红回答说没有这回事。 王熙凤羞恼万分,当即找来送信的旺儿对质,旺儿磕头如捣蒜一般,直言自己送了信,还描述的有声有色。 这信的事又经小红的口传到探春耳朵里,探春问了翠墨,又询问了门上的婆子,竟然无一人瞧见。 探春也并未多想,当即找到凤姐,凤姐无奈之下,不得以道出了实情,听得探春又悲又痛,忙命翠墨回去把自己的嫁妆折现,一并交由凤姐处置。 凤姐慑于王攸,又言及黛玉,意在以后者制前者,殊料王攸得知此事之后,勃然变色,直接到王夫人跟前告了她一状。 经此一状,王夫人更加坚定了换帅的决心。 “我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彼时王攸那憎恶的表情至今想来,都让王熙凤感到心寒。她后悔听从了贾琏的话送了那封信,没了姑妈的支持,现如今还得罪了娘家兄弟,王熙凤压根不敢想象日后自己会遭受什么,又会沦落到怎样的境地。 车轮辚辚而动,马脖子上的辔玲叮当作响。 “北静王爷路祭!”车窗外,一个执事明亮的嗓音穿透而入。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二十三回君子之泽,五世而斩(4) 听到北静王爷的名号,王熙凤心头一震。 她想起多年前,也就是秦可卿出殡那时,这个北静王爷也曾路祭,不曾想今日他又来了。又想起宝玉外出,多是往北静王府去,足见两家关系亲厚。 “平儿!靠近些!”王熙凤促声唤道,然后微微掀起轿帘,借着平儿身子遮挡的缝隙远远瞧去,又恐人误会,急忙放下帘子。 “可卿提到的圣人莫非是他?”王熙凤脑海中闪过一个惊人的念头,她越想越觉得是,而秦可卿那年的托梦之言也愈发清晰起来。 “眼见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 “这件喜事指代的恰是娘娘封妃,而后回家省亲。”王熙凤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事一般,若非此时情境不许,她只怕要笑出声来。 “定是了,定是了!天底下如何能有这么巧的事!” ...... 自从接到京城的来信,知晓外祖母去世的消息,林黛玉像害了一场大病,整整三日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心里既是悲痛又是悔恨,想着当初应该和王攸一道回京的,至少那般还能见外祖母最后一面。 她属实没料到外祖母会走的这般急,也没想到那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那一年辞别父亲,乘船北上入京,外祖母心肝宝贝似的把自己拉入怀中,那是第一次见着外祖母,也是她补偿了自己那份缺失的母爱; 那一年元妃省亲当晚,烟花爆竹齐放,自己害怕的躲到外祖母的怀里,她温暖的大手盖住自己捂住耳朵的小手。 那一年自己喘疾发作,几乎走不动道,也是外祖母派人送来她日常省下的燕窝,给自己调养身子。 那一年自己头戴凤冠,身披霞帔...... 林黛玉心里像塞了一团烂棉絮,揪不清也挑不完,堵得五脏六腑都是满满当当。起先只是躺在床上整日无声流泪,后来泪渐渐的没了,只一双明洁的眼睛死盯着天棚出神。 石夫人也曾过来劝过,说了许多生老病死,乃是常事的话,可林黛玉却怎么都听不进去,直到一声清脆刺耳的啼哭声响起,才将黛玉的心拉了回来。 彼时,原本计划入京奔丧的黛玉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也是成了娘亲的人,有了不能割舍的心头肉。 兴许是上天有意捉弄于她,王霖当晚便起了高烧,引得府中上下人等鸡飞狗跳,整整忙碌了一个晚上,才将这位小主子安稳下来。 林黛玉也被折腾的够呛,是寸步不离的守在儿子身边。 又过了十来日,林黛玉见家中安稳无事,又动了上京的心思,便请示了婆婆石夫人,石夫人不忍拒绝,只好答应了她,不过以替她准备为由耽搁一日。 说来凑巧,翌日一大早,有人自京城快马而来,与之相随的还有两封家书,一封是给石夫人,而另一封则是交到了黛玉手中。 当黛玉看到信中所提到的匣子时,忙命紫鹃取了来并打开。 那半截簪子赫然出现在她眼前,尽管时隔多年,但黛玉还是一眼就分辨出那是她娘亲戴过的事物,立时潸然泪下。 另一边石夫人手中的信上除了请安问候的话外,还有数件关系重大的安排,其中之一便是对于黛玉入京的答复。 “疏影,你去把你妹妹叫来。我有事吩咐她做!” “是!太太。” 在支开疏影后,石夫人当即将儿子王攸寄来的书信丢入火盆烧掉,继而从后门而出。 ...... “你们做什么?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赖家宅邸大门口,一个家丁当下拦住闯入之人,声色俱厉的叫嚣道,可换来的却是清脆的一个巴掌,打的他吃痛滚在一旁。 门外的动静自然惊扰了宅子里的人,赖家总管瞧着这阵势,连忙指派人去通风报信,而他自个儿则是上前赔笑脸道:“诸位,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抬你妈个*!”对方窜出一人,二话不说,直接就是一脚,将这总管踢翻在地。 “按规矩办事!快!”为首的头子眉头一竖,当即呵斥了踹人的,紧接着对后头的人吩咐道。 “杀人呐,救命啊!”赖家总管的一嗓子音调很高,很快,赖家的扈从家丁抄着棍棒赶了上来,然而对方早有准备,先下手为强,加之其队伍中有几个好手。 这些个扈从家丁当下便败了阵。 “各位爷,饶命!饶命啊!”赖家总管蜷缩着身子,匍匐在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控诉道,“小的府上不知如何得罪了各位爷,请各位爷给个明话,也好让小的和主子交差。” “主子?!”为首的头子冷笑一声,“没想到一个奴才,如今也成了旁人的主子?当真滑稽!” 赖家总管一听这话,眼珠子骨碌一转儿,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想继续套话,可当下便被人塞了一块臭抹布堵住了嘴,呛的他差点没把隔夜饭吐出来。 “全都绑了!继续给我抄!” “呜呜呜......”赖家总管嘴里发出呜呜声,可无奈又被踹了一脚,当即晕了过去。 “别弄死了人,否则咱们没法交差!快点抄,只怕还有一个时辰,那两兄弟就回来了!”为首的头子不是旁人,正是周瑞家的女婿冷子兴。 他是奉了上头的命令,来抄赖家的家。那张盖了贾家五子(注)印戳的文书如今就在他怀中,说实话在接到命令的一刹那,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老太太尸骨未寒,甚至还是选在老太太出殡的当天,还真是...... 冷子兴想到一个词,只是他说不出口。 赖家的后宅一众女眷顿时慌了神,各处出入要道尽数被外人控住,当即便陷入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境地。 叫骂声,吵闹声,此起彼伏。 而那一箱一箱的珠宝,玉石,字画,古董瓷器则是被人从屋里抬出。 冷子兴看的是眼花缭乱,直咽口水,深感这赖家不愧是贾家第一豪奴,他曾行过商,也曾游历南北,自然能够在心里估摸出这些东西的价值。 十万两! “啧啧啧。”冷子兴砸吧着嘴,一面努力收敛住自己心底的贪婪,一面又腹中痛斥这赖家是个巨蠹! “住手!全都给我住手!你们好大的胆子!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住手!” 赖家兄弟火急火燎,眼睛赤红的从外头直奔家里。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二十四回抄 刚从铁槛寺回到家中的凤姐,还未下车,就透过帘子瞧见入门台阶处跪了两个散着头发,狼狈不堪的年轻媳妇。 她二人自然认得凤姐的车辆,当即迅速起身,朝着车头撞来,唬的车夫急忙驻停。 “二奶奶,救命啊!”两个媳妇同时哭声道。 王熙凤被吓了一跳,直到此刻,她才认出眼前这两人是赖大和赖二的媳妇,又听她二人哭道:“我们家没了,全没了。” “什么家没了?”王熙凤一头雾水,刚要问,却听见前头传来嘈杂声,听动静像是府上前院里头男丁的声音。说来也怪,今儿送殡,王熙凤发现府上有不少男丁没跟着去,原先她想问的,可转念一想,如今自身难保,加之府上男丁那边不归她管,便也没多管。 “原来跑到这儿了!哼哼!抓起来拷走!”领头的明显没认出凤姐的车,只瞧着赖家媳妇,忙命左右上前抓人。 “二奶奶!二奶奶!”赖家媳妇大声哭喊道。 “等等,似乎是琏二奶奶的车!”有人连忙叫停,而后齐刷刷的转头看向领头的。 “抓!就是太太到了跟前,咱们也有理!”那领头恶狠狠道,毫无顾忌。 王熙凤见对方比她还嚣张跋扈,顿时眼里冒出了火,当下便要挑帘子下车,可身旁的平儿却是一把拽住了她,摇头道:“奶奶别去,我下去与他们理论。”说罢,便率先下车。 “是平儿姑娘!”有人当场认出了平儿,平儿也没理会他们,而是先将两个年轻媳妇搀扶起身。 那领头的撇了撇嘴,不想自个儿失了威信,便拨开身前之人,来到平儿跟前,语带威胁的说道:“姑娘是个体面人,我也不想得罪您,只是今儿这事必须有个了结,否则我没法向上头交差。” “你上头是谁?” “是冷大爷!”旁边一人帮忙回道。 “我道是谁,原来是他。你回去告诉他......”未等平儿把话说完,那领头的立刻驳回道:“不行!这两个人必须带走!” 坐在车里的王熙凤如何能忍,一向是人家让着她,今儿反倒让奴才骑到主子头上了,日后若是传出去,让她的脸面何存,“我看今儿你们谁敢动?”说着,便从车厢里走出,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狠厉的看向那领头的。 “琏二奶奶!”众人齐声道。 王熙凤冷笑道:“不敢当,只怕你们这群奴才眼里心里早就没了我这位主子,恨不得找高枝攀去。” “奴才们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冷子兴算个什么东西,他丈母娘见着我也得低声下气的,凭你们几个杂毛也敢扯着他的旗在我跟前耀武扬威?” 领头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咕哝了半天连个屁都不敢放。 “回去告诉冷子兴,就说这两个人我保了。他若是想要人,让他尽管来!”王熙凤冷哼一声,便又进了车,而后吩咐平儿将两个媳妇一并带上车,扬长而去。 抓人的男仆们无奈,只得悻悻离开。 ...... 冷子兴这面连人带货,拉了好几大车朝着既定的地点行去。 赖家兄弟二人则是被五花大绑,牲口一般被锁在囚车当中,嘴里不断发出呜咽声,仿佛控诉着什么。 到了地儿,只见贾蓉领着人早早等候在此。 “奴才见过蓉小爷!”冷子兴上前打了个千儿,满脸堆笑道。 贾蓉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他身后车上满满当当的东西,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好,这份差事你办的好。” “是主子们运筹帷幄,这才让奴才们将这两个巨蠹给抓住!”冷子兴指向囚车中的赖家兄弟,奉承道。 “唔!”贾蓉沉吟了一会儿,命令道:“将他二人押往议事堂,老爷们和我父亲都在那边。” “是!”冷子兴当下便安排底下人行事。 贾蓉踩着梯凳上了车,随便打开一个贴了封条的箱子,里头的事物晃的他眼睛一眯,这是满箱子的珍珠玛瑙以及金器。 贾蓉四下环顾一圈,发现这些个奴才的眼恨不得都钻到箱子里,于是从里头抓了一把出来,“按理说这些东西回头都要经老爷们和我父亲查勘且入账之后再另行分配,可小爷我今儿替你们做个主,将我手上的这一把珍珠串子当作犒赏赐给你们,算作是今日你们办好差事的酬劳。” 此言一出,顿时引得在场众人高呼不已,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欢乐。 趁着分配的空挡,贾蓉把冷子兴叫到一旁,仔细询问了赖家抄家事宜,冷子兴据实以答。 “那些个女人不足为虑,没了男人当家做主,她们不过就是个物件罢了,掀不起多大的浪来。”贾蓉嗤之以鼻的一笑。 “奴才担心的是赖尚荣。” “他算个什么东西,充其量不过是咱们家的一条狗!”贾蓉大口啐道,殊不知这话连带着把冷子兴也骂了进去。 冷子兴默然不语,贾蓉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毛病,立马笑道:“狗分忠犬和疯狗,忠犬一心护主,主人自然也不会忘记忠犬之忠。至于疯狗,要是敢咬主子,立时就会被打死。” ...... 王熙凤和平儿主仆二人在听完面前这两个年轻媳妇的讲述后,震惊的半晌都没回过神。 依平儿来看,赖家对贾家而言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毕竟任劳任怨的为主家奉献了这么多年,说抄就抄了,连个理由都没有,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王熙凤身为主子,考虑的就没有平儿那么简单,甚至还觉得抄的好,但这种情感她不会流露在外。只是让她惶恐不安的是,这么大的事她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提前收到。 这也恰恰表明,她正逐渐被排除在贾家权力中心之外。 “平儿,你先将她二人好生安置,我出去一趟。”王熙凤不容置喙,当下便起身离开。 守在二门外的旺儿瞧见凤姐招手换他,连忙上前请示。 “去备车!” “小的多句嘴,想问一下奶奶要去哪?” “王家。” 第二十五回哭庭 看着桌上这厚厚一沓的投名状,王攸连连冷笑。 而这投名状上的名字和在洛阳吊唁王子腾的一拨人如出一辙,皆是父亲在世之时的门生故吏。彼时与今日差的只不过是一个东宫行走的名头,也不知他们从哪里听来的消息,说什么今上御体违和,欲让东宫监国。 念及住在东宫的那位殿下,王攸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五年前,即长安县之行后,那一年,圣孙不过总角。 如今,怕是已过了舞象之年。 这心性,脾气,兴趣,爱好等等都会变的。 王攸的目光悠忽望向窗外,良久,微微抽着冷气自言自语道:“还真是大王之风一夜,云树骤起波澜啊!” 正说着,只听门外传来急促的喘气声,一听便是石三,王攸不禁恼恨的跺脚道:“不是说了我在想事情吗,怎么回事?” “不...不...不是。”石三扶着柱子,好不容易捋顺了气,磕磕绊绊的说道:“是...是姑奶...凤姑奶奶来,吵着要见主子。”说罢,便听得院墙外一个女人生气吼叫:“怎么?瞧我不是你们家正经的姑奶奶,就敢拦我的路了?”接着便是“啪”地一声,似乎哪个人挨了她一耳光,又听她道:“我姓王,和你们家主子一个祖宗,身子里流的是一样的血。姐姐见弟弟,天经地义,要什么理由?啊?” 王攸石三主仆二人一愣间,一个女人已经携风带火闯进了院子,只见她头上一应珠钗皆无,通身上下穿着白色孝服,年纪在三十五岁上下,形容俏丽俊爽,此刻的她正星目含怒,柳眉倒竖看向王攸——她就是贾母口中的那个“泼皮破落户”,南省“辣子”,贾府下人嘴里敬称的“琏二奶奶”,背地里咒骂“夜叉恶鬼”的王熙凤。 她怔怔地盯了王攸一时,忽然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扶着门框放声大哭起来! 王攸见状,忙命左右道:“还不快搀起来!”继而快步上前,“姐姐,你这样不重体面让我情何以堪呢?有什么话先进屋再说。” 两个丫头和婆子连扶带掖地搓弄者王熙凤进了书房,并坐到了椅子上。 “去打盆水来,还有去后院通知三姑娘。”王攸这面刚分派完,那王熙凤越发扯鼻涕丢眼泪滔滔大放悲声:“好兄弟哩!如今我还顾得了什么体面?老太太在世之时......我是这副模样吗?还有那些个狗奴才,现如今也敢欺负到我的头上了,我为了他们家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可他们仍然不满足,背地里嚼舌根的,说我坏话的不知多少!我是个女人呐,到底作了什么孽才会遭到如今这样的报应?兄弟,攸兄弟!你现如今是咱们王家最后的指望了,按理说自从叔叔他......我没脸来求你,可看在小时候姐姐待你不错的份上,看在林妹妹和三妹妹的份上,姐姐求你帮帮我可好?” 许是听见门外传来的动静,王熙凤一跃身长跪在地,急速膝行数步,搂住王攸的腿,越发放开嗓子哭叫道:“上次的事是我不对,是我昏了头,听信了小人的谗言。姑妈是铁了心要把我往外推,好给她的好儿媳腾位置......”正哭的凄惶,探春从外头进了屋,恰好把王熙凤的这段话听了进去。 探春自感尴尬,忙要回避,却被王攸叫住,“叫你来,就是要你来断你这贾家事的,我是个外人,有些话不好说。”王攸一个“外人”语气夹的极重,听得探春心里不大舒服。 探春为安抚王熙凤之心,当下便开解道:“二嫂子请放宽心,有我在,有林姐姐在,没人会对你如何!”说罢,便上前将凤姐从地上搀扶起来。 “我倒是信你,也信林妹妹,只是......”王熙凤趁着抹眼泪的空挡,悄悄瞥了眼王攸,又道是:“先前的话我也不是信口胡诌,今儿原是老太太出殡的正日,按规矩,府上除了留守家中的人,理应全部前往铁槛寺送行才是。只我一回到家,就听闻了赖家被抄的事,你们倒是给我分辨分辨,这么大的事我竟然一概不知,这不是故意排挤我又是什么?” “哦?!”王攸蓦然一惊,一边的探春听说了也是面露愕色。 ...... “咚咚咚——” 不同于棒槌击鼓,这人头触地后头皮皲裂流血时发出的声音让在场的一众奴仆尽皆胆寒。在这料峭的天气里燥出一身汗,想动又不敢动,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的盯着跪在议事堂当中的赖家兄弟。 此时,他二人满腔悲愤,在早已备好的状纸上重重的磕头画押。 以血代墨,以头做笔。 直到最后一张状纸上被涂上两块拳头大小的印记时,这场审判才接近了尾声。贾政始终是背对着他们,全程一言不发,至于审问和逼供的事则是交由贾珍和贾琏动手,而贾赦则是一脸得意,好整以暇的喝着杯中的酽茶。 赖家兄弟二人再如何的手脚不干净,再如何的胆大包天,也不敢做出欺瞒主子的事,至于那几大车的东西,他们知道始末原委,也正因如此,才会招来如此祸患。 “好了,押下去!明日一早扭送衙门!”贾珍招来五六个府上家丁,当即将赖家兄弟押了下去。 看着状纸,贾珍哈哈一笑,继而呈送到贾赦面前,贾赦扭头看了一眼贾政,说道:“老二,不要存什么妇人之仁,你不要忘了咱们家是武荫之家,辱没祖宗的事千万做不得!再说,这也是咱们亲娘的遗命不是?” 贾政咬了咬牙,松开藏在宽大袖袍中的拳头,最终长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兄长贾赦的行为。 那些东西,出自江南甄家! 一旦被人知晓,那他贾家也会被牵连,索幸不如趁此良机,把黑的变得白的,何乐而不为呢? 第二十六回留余庆 探春脸上的愕色王熙凤尚且能够理解,反倒是王攸的一声惊疑令她颇感困惑。 王攸的双眉压得低低的,木着脸半晌才道:“凤姐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请回吧。”王熙凤没有得到确切的答复,如何肯起身离开,她仍旧不死心道:“攸兄弟,我大字不识几个,怎么听不明白你话里的意思?” 王攸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问道:“那凤姐姐想我如何帮你?” 王熙凤自知自己面临的局面非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所求的只是王攸的一句确切的承诺,好让她来日在必要之时能够进退有度。 见凤姐迟迟没说话,同时也是给探春露个底,王攸娓娓说道:“我并非不愿帮你,而是不愿帮贾家。有很多外面的事,你们久居深闺自然不了解,也无法对它们造成的后果做出相应的应对。这是时势所造就的,我也不能改变,你们只能随波逐流的去接受,去包容,去承受。包括夫人,我也曾对她明言过,我只是一个人,并非救苦救难的菩萨,不可能拯救所有人,就好似老师的死,我父亲的死,老太太的死。贾家面临的是何等的困境,想来尔等比我更深有体会。比如说凤姐姐你,就算将整个后宅的权柄尽付与你一人,你有多少把握可以逆转贾家此刻内囊已尽,寅吃卯粮的局面呢?老太太在世之际,尚且不能,更何况你!” “我做不到眼睁睁的看着家族走向衰微!”探春鼓足勇气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求,一旁的凤姐感慨之余,也觉得王攸说的有理,但未免太过无情。 “对,谁也不想家族衰微。谁不想富贵温柔乡,醉卧美人膝呢?可你们搞错了根源所在,贾家衰落的根源不是出在你们这些女子身上,而是贾家男人的身上。纵使给你们补天之才,也势必会为他们所累。凤姐姐,你说你这些年挖空心思,可谓是呕心沥血,任劳任怨,到头来得到的全是怨怪,他们非但不领你的情,反觉得是你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王熙凤点点头,深以为恨道:“他们是一丘之貉,全都是没良心的王八蛋,白眼狼!”探春听着脸涨的通红,也不知是为他们感到羞耻,还是有话说不出给憋得难受。 “我是有银子,可你贾家还的起吗?”王攸拿出上一回那封求救信说事,“我又不是圣人,为何要拿自家的银子去填补你贾家的窟窿呢?难道就因为咱们两家有着姻亲?既是如此,那你们为何不去向天子去要银子?向孙家要银子?还是说你们贾家觉得现如今我王家好说话?觉得我王攸好欺负?告诉你,你想错了心!再说你们府上的人,眼高手低者,作壁上观者,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者......”王攸似笑非笑的将目光从探春处移至凤姐处,说道:“凤姐姐,我若是你,早该抽身退步,为将来做打算了。至于上回的事,我也是给你提个醒儿,倒是姑妈,她要做什么就让她做,你搅在里头非但让姑妈心里不舒服,还会得罪你婆婆,这两面不讨好的事又何必去做呢?” 王熙凤忙道:“攸兄弟,你说的抽身退步,为将来做打算究竟是个怎么打算法?” “枉你机关算尽,号称是脂粉堆里的‘英雄’,竟连这个也想不到。”王攸无奈的叹了口气,继续道:“你目下一子一女,好事成双,还用的着我多说吗?若是还学不会,想想珠大嫂子!” “要我学她?!”王熙凤仿佛听到了极好听的笑话,当下破涕为笑道:“我又不是没丈夫的人,平白无故的学她一个寡妇做什么?”眼下,在王家府宅内,作为姑奶奶的王熙凤自然是口无遮拦,百无禁忌。 “所以你才是老太太口中的“泼皮破落户”,而人家则是以“贞孝”为名的节妇,每月可从老太太和姑妈那儿得二十两银子。”王攸正儿八经的模样,让凤姐立时收住了笑意,她并非不懂,只是若让她安分守常,相夫教子,那她何以配得上是脂粉堆里的英雄呢? 她王熙凤就是一只凤凰,翱翔九天,呼风唤雨。 “不愿是吗?”王攸一眼就看透了她的真实想法,后者眼里顿时现出慌张之色来,“那便请回吧!” 王攸这次的口气变得不容拒绝,唬的陷入两难境地的凤姐忙摆手答应道:“别,别。我愿意!我愿意!” “口是心非!”王攸懒得看她,还是下了逐客令。王熙凤无奈,只好垂头丧气的离开,不过在出书房门的时候,王攸又叫住了她,“你若是当真做到,我保你无虞!” 待凤姐心满意足的离开后,偌大的书房之内,只剩下王攸探春两人。 王攸双臂交叉,抱于胸前,踱步至探春跟前,看着她睫毛上挂着泪珠,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还是做不到。”探春执拗道,“你和凤姐姐,甚至林姐姐都不姓贾,自然体会不到。”说罢,眼泪掉的更急,很明显,她也知道王攸说的是对的,可那儿有千般不是,再如何的污浊不堪,那也是她的家。 “夫人自幼失去双亲,乃至于族中之人无一人帮衬,你们当中又有谁能体会到她了?论起家破人亡,世情冷暖,你我哪一个比得上她?” “她有老太太疼爱,有你呵护,有二......”探春忙止住话头。 王攸微微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直视自己,“你就是把自己看的太重,才会压得你喘不过气来。凡事过犹不及呐!” 第二十七回易帜 王熙凤回府的这一路上,都在权衡得失以及盘算估摸着自己回府后一系列动作所产生的后果。一直以来,她都是极为强势的,而这股强势一面来自于与贾家并驾齐驱的金陵王氏,一面来自于姑妈,还有一面来自于老太太。 只如今,金陵王氏自顾不暇,姑妈见异思迁继而过河拆桥,老太太驾鹤西去。 换句话说,她这只凤凰失了势。 自古言道:“虎落平阳被犬欺,落架凤凰不如鸡。”,再考虑到这些年为了维持这个家,自己一番心血反做了他人嫁衣不说,自个儿还落了一身毛病,不由觉得委屈且心痛至极,只是想要抽身退步,两位太太会同意吗? “还是先试探试探为好,免得人家说自己贪图受用,再者宝姑娘未必就比自己做的好,攸兄弟说的不错,老太太在世之际尚且不能扭转每况愈下的局面,这压根就不是换一两个人就能够解决的。论起贾家的境况,整个荣国府只怕找不出第二个人比自己熟悉,彼时若她做的不好,指不定太太还会找自己收拾场面;若她做的好,那自己也可借机修养一段时日,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好死不如赖活着’,自个儿这回也站一次干滩,瞧一瞧对岸的火......” 王熙凤想的出神,不知不觉已到了家。下了车,只见平儿早早等候在二门处,后者瞧见她下车,连忙敢上前搀扶。 “太太可回来了?” “回来了,只不过......”平儿贴着凤姐的耳朵急速回禀道。 “你交了?” “嗯。”平儿露出无奈且愧疚的神情,点了点头,本以为王熙凤会大发雷霆,不曾想她反笑起来,“罢了,交了便交了。不值当什么,从今儿往后,咱们过咱们的,关起门来,任他外头风吹雨打,水深火热,也不关咱们的事。” “奶奶......”平儿以为凤姐是气极反笑,心里更加踌躇起来。 王熙凤四下环顾,发现不远处有两个鬼头鬼脑的媳妇在说悄悄话,眼神还时不时地朝自己这边打量,当发现她看过去时,赶忙缩回身子往别处走了。 “旺儿!”凤姐踅步回身招呼旺儿,旺儿呵腰欠身答应道:“奴才在,主子有何吩咐?” “好奴才,告诉你个事,从今儿起,你奶奶我便不再是这个府上的管家奶奶了。”王熙凤说的相当轻松,好似卸下了一块背负多年的石头。 “啊?!”旺儿惊得脸色大变,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激烈,连忙低下脑袋,囧着脸不敢说话。 依着往日的性子,凤姐少不得要赏一个耳光上去,可今日从王家归来,得了王攸的一番指点和提醒后,她的内心反倒平和了许多。 “平儿,我们走吧。”王熙凤没再搭理旺儿,当下便领着平儿入了垂花门。瞧着正在拆卸白色帐幔的荣庆堂,王熙凤的眼眶不禁湿润,平儿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急忙用劲搀住她的身子,嘴里又道:“奶奶,您可千万不能......” “我知道。我知道。”王熙凤收住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连说了两个‘我知道’,而后吩咐道:“你去把巧姐找来,还有照顾茂哥儿的奶嬷嬷,让她们在家里等我,我去东头的太太处请个安。” “要不奶奶还是先去大太太处请安,回头再去太太那里。”平儿建议道,可凤姐却是摇头否决了,只听她苦笑道:“我少去一次,多去一次又有什么分别?” 平儿沉思片刻,也觉得是这个理。大太太对凤姐成见本就极大,不会因为一时的讨好而改观,相反还会觉得凤姐此刻无路可选,不得不低头服软,投奔于她,如此反制于人,以后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王熙凤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东,穿过两道月洞门,便到了王夫人处。此时的王夫人院内,倒是热闹的很,这些人多是过来认门的,确切的说是来易帜的。 有人一眼瞧见凤姐,连忙闪躲至一边,可院子里地方就那么大,再如何藏又能藏到什么地方呢?见没了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上前问候和行礼。 王熙凤一面走,一面心底冷笑,这些墙头草,还真是无耻至极。 守在门口的丫头见凤姐过来,也急忙进屋通报,不一会儿,只见宝钗亲自从屋里迎了出来。 “二嫂子!”宝钗从容不迫的称呼道,这股子从容让凤姐想到了从前的王攸,她含笑着对宝钗点了点头,回想起这些年两人之间似乎少有交集,凤姐有些恍神,但她不得不承认宝钗确实很有能力,否则薛家又如何能维持这么多年呢? 进了屋,屋内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上,少了往日的一份殷切,多了一份不曾有过的尴尬和冷漠。 坐在主位上的王夫人慢悠悠的喝着杯中的茶水,手中不断的捻着那串不知盘了多少年的佛珠。 “给太太请安!”王熙凤高声道,仿佛在向众人宣誓她这只凤凰回来了。 王夫人停下捻珠的动作,抬眼瞧向面前这个内侄女,面不改色的问道:“方才回来时找你,怎么不见你人影?” “侄女去探望了一下三妹妹。” 提及探春的一刹那,王熙凤发觉姑妈的眼神略微起了一点波澜,想来也是,她既然能找到平儿,无需自己同意便收回了对牌,又怎会不知自己去了何处,又见了谁呢?可能唯一不知的是攸兄弟对自己说了什么话。 “侄女想着老太太今儿出殡,三妹妹因事在身,无法随行,怕她心里过意不去,这才起了心思前往宽慰。”王熙凤说的确实实话,至少王夫人默认了这种说法。 “她还好吧?” 王熙凤不知这个她究竟指的是探春,还是指的是王攸,亦或者是王攸所代表的王家,于是点头道:“都好。” “那便好!”王夫人的眉眼处平展了不少。 “按理说,这事该等你回来再说的,只不过你婆婆那边派人来说,想叫你回去。我这才做了主,也好给你婆婆一个交代。”王夫人命凤姐坐在自己身侧,又道是:“这些年,也苦了你了,回那边后,好好养身子,还有不要动不动就打人骂人,菩萨说了,日行一善,胜似日进斗金。至于我这边,也不用你担心,有宝丫头在,她会处理好的。” “姑妈,说的是。攸兄弟也......”王熙凤故意戛然而止,可在场之人无不竖起耳朵,就连宝钗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没什么,姑妈就是不说,我也早有这个心思了。薛家妹子知书达礼,处事周到细致,本就是管家理事的能干人,有她协助姑妈,我也就放心了。”王熙凤打了个哈哈,可听在别人耳朵里,反倒觉得这点评薛宝钗的话倒像是出自王攸之口,并非凤姐真心。再看宝钗双靥,不知几时多了两抹红晕,许是羞臊,又许是...... 王熙凤说罢,也不逗留,当即就着王夫人此前说及邢夫人的话,回说要去大太太处请安,便拔脚离开了。 王夫人将在场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对于凤姐的话,她倒是不恼,反觉得自己这位内侄女是真性情,知轻重,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哪怕心里头有不满情绪,脸上还是装作无事发生,一切以她这个姑妈为重为先。 否则人家也不会先来自己跟前请安,而非先去邢夫人处。 ...... “嘿,你们瞧见没,今儿琏二奶奶好像变了个人!” “谁说不是呢?我刚瞧见她时,心差点没跳出来。本以为她会像个夜叉似的,怒发冲冠,不曾想却是风平浪静,甚至还说什么早有打算,也不知是真是假?” “只怕是假多些,这么些年,咱们家都是她管的,这一朝之间,甚至都没知会她一声,太太就卸了她的权,搁谁心里能好过?还有太太,罢了,懂得都懂。呵呵。” “我如今倒是可怜起琏二奶奶了,也不知她回了那面,过得是什么日子?” “过得再差也是只凤凰,没听她说嘛,王家大爷在她后头撑腰呢?王家大爷何许人也,好歹也是朝廷官员,说到底,琏二奶奶唯一做的不赖的事就是早年和林姑娘结了不错的缘分。兴许王家大爷是念在这个情分上,才......” “说这么多,和咱们也没什么关系。只是今儿宝二奶奶......” “哈哈,这个妙。若非咱们宝二爷娶了她,从前我还以为她和王家大爷才是天生一对呢?那通身上下的气派,那为人处世的格调......” “说到咱们宝二爷,还真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我听那屋里人说,宝二爷和宝二奶奶还没圆房呢?” “胡说八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喜帕如何做得了假,再者太太还为这个事办过一场席的。大庭广众的,又是明媒正娶,再者宝二爷和那袭......” “唉,怎么越说越远了,没有的事不要瞎说,什么袭,西什么?” “啊!我说的是西瓜,宝二爷上回吵嚷着说要吃西瓜,也真是,这才刚开春,那儿给他找西瓜去。” 第二十八回花朝(上) “玉儿,夫人?倾萱(注1)。”被小家伙又折腾了一晚上的林黛玉仿佛听见有人在呼唤她,那声音忽远忽近,她努力的睁开惺忪的睡眼,循声望去。 “呀!”当林黛玉看见站在纱帘后的来人时,顿时激动不已,继而淌下两行清泪,“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把我们娘俩给忘个一干二净。”一面抱怨,一面回身看向本该睡在床里的小人儿。 “我让紫鹃抱出去了,这里只有你我二人。”王攸也不坐,只是站在原地微微笑道。 林黛玉也未多想,她仔细的看着王攸,“你何时回来的?怎么也不派人通知一声?还有你信中不是说......” “想你了便回来了。” “呸!”林黛玉红着脸啐道,“谁要你想,你......”嘴上虽是不饶人,可眼里流露出的情意却做不得假。她忙要坐起身,可头皮上陡然传来一股拉扯的痛感让她倒吸一口凉气,朦胧间耳边也传来含糊不清的‘呐呐’声。 被搅了清梦的林黛玉无奈又失落的任由张牙舞爪的王霖拨弄自己的头发,小家伙早就醒了,咿咿呀呀的将娘亲的头发当成绳子一般又卷又绕,玩的不亦乐乎。 “奶奶可是醒了?”未等黛玉应声,外间便传来紫鹃的趿鞋声,紧接着帘子被掀起,跟进来的还有王霖的奶娘和雪雁,以及以备不时之需的纸岫。 紫鹃和雪雁两人上前一左一右的将纱帘挂起,那奶娘则是将案上未燃尽的蜡烛小心翼翼的捧至床前,好让众人看清状况。 紫鹃不忍黛玉操劳,又想着今儿是她的生辰,好叫她多睡一个时辰,便做主让奶娘上前将王霖抱走,不料小家伙刚离床就哇哇大哭起来,明显是不情愿。 “罢了,让他呆在这吧,应该还有一个时辰天亮了吧。我本就睡得少,也不差这点辰光(注2)。”林黛玉蹙眉道,瞧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且道是:“我方才梦见夫君回来了,等天亮派个人去前头问一问,看看京里有没有消息。”说罢,便又转身安抚起儿子的情绪来。 因背着身的缘故,紫鹃并未瞧见黛玉睫毛下的忧愁,只笑着说起了生辰的事,林黛玉这才反应过来今儿是二月十二花朝节,也是她的生辰。 忽想起往年王攸在家,每逢此日都会陪着自己一起,或出游踏青,或集市采买,又或呆在这间院子里一整日,看云吟风,赏花品茗。 只今年不同,一来王攸远在京城,二来自己身为儿媳,理应为公公王子腾守孝三年,期间不宜筵乐。 一念至此,林黛玉断然拒绝了紫鹃要置办酒席,搭台看戏的提议。 “紫鹃只是想让奶奶的心情好些。”纸岫松开诊脉的手,为紫鹃说了句公道话,“我看不如出去走走,一来可活动筋骨,二来春暖花开,奶奶可以效仿古人寄情于山水,自得其乐。” 纸岫的话让林黛玉颇为意动,说来,这一冬她过得并不如何快乐,倒不是她贪图享乐,而是王攸上京之后,每日为其担惊受怕不说,后来又经外祖母之丧,期间夹杂着各种家长里短,琐碎杂事,最折腾她的当属眼前的这个小人儿。 从他上回发了高烧后,就粘上了自己,每日嘴里‘呐呐’个不停,也不知具体含义。看着怀中眯眼犯困的儿子仍不忘攥紧自己的头发,林黛玉的心也跟着化了。 ...... 仲春二月,草长莺飞,春光和煦。 时值花朝之日,洛阳城内出城踏青游春的百姓络绎于途。 林黛玉坐在自己陪嫁的那辆翠盖珠缨八宝车上,从车窗望向不远处的那座秀丽的山峰,那便是此次出游的目的地。 一行人很快便来到山脚下,只见一条山溪蜿蜒自林中而出,将众人拦下,溪上无桥,水中错落着几个圆形石墩,每隔两尺便有一个,七,八个连接山溪两岸。 阳光自林木树叶的缝隙洒下,映入这山涧汇集而成的溪水之中,溪水清澈无比,连其中的鹅卵石也历历可数。 林黛玉并不着急过去,她在溪畔伫足,明眸流盼,心里的快乐也犹如面前这溪水一般汩汩流动。此时,一尾小鱼从石缝当中游出,在林黛玉的倒影处停滞了许久,直到紫鹃从车里取来一件衣裳给黛玉披上才鱼尾一拧,倏忽游逝。 正当林黛玉准备动身时,一道矫健的身影纵身一跃,刹那间便到了对岸,紧随其后的还有两个扈从。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就是这么办差的?”王辰阴沉着脸,指着藏在石头后面的一个醉汉,对两个扈从厉声呵斥道。 两个扈从同样脸色难看,二话不说就上前将那醉汉叉出。 “你们是谁?放开我!”醉汉当即大吵大嚷起来,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记闷拳,疼得他顿时弓起了腰,连连发出干呕声。 站在对岸的林黛玉本在紫鹃的拉扯下躲避,突然听得醉汉的声音怔了神,她挣脱开紫鹃的手,不顾湿滑跌入水中的风险,褰裙淌了过去,当下制止了那两个扈从的行为。 “此事是因属下失职所致......”王辰欲要解释,却被林黛玉挥手打断。 那醉汉见有人来,借机抬头看向黛玉,不料犹如夜半突然碰到鬼魅,吓得连退两步,踉跄了一下才站定,又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仔细打量,一时木立如痴,雷击似了的僵立在地!与此同时,喉管里从里到外发出猛兽一般的呜咽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王辰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软剑,只要眼前这醉汉有非分之举,他不介意让其血溅当场。 半晌过后,那醉汉噗通一声摔倒在地,半哭半笑道:“你还活着,太好了!苍天有眼,让妹妹还活着,我还以为......哈哈哈......” 后面赶来的紫鹃也觉得这声音熟悉的厉害,忙定神看向醉汉的面容,犹疑不决的道:“你...你是宝玉?” 醉汉见有人认出了他,忙用袖子遮挡面部,继而爬起身就要跑。 第二十九回花朝(下) “对不住,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宝玉!”醉汉连声否认,可去路早已被王辰堵住。王辰同样心生疑惑,须知他从京城奉命至洛阳,自去年冬至贾家那位老太太薨逝之日算起,直至今日,也不过两个月有余。 这两个多月之间发生了什么,会让一个权贵世家的公子沦落到眼前这种境地。 王辰无法想象,但他能肯定的是京城里出了大事,他看向林黛玉,只见后者俏脸煞白,若非一旁的纸岫,雪雁等人搀扶,只怕早已站不住身子。 说来宝黛二人已有数年未曾见面,两个人谁也没想到会是在这个时候,这样的情景下见面,斯人斯事斯情斯景当真是造化弄人,不可思议。 林黛玉心中更是犹如江水拍岸,澎湃冲击着头有些眩晕,四肢也颤抖的不停。王辰的所思所想,她同样能想到,但此时此刻她最想搞清楚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夫君王攸现在何处,又是怎样的一副境地。 而能够给他答案的唯有眼前所见到的宝玉。 她软着脚勉力行至宝玉跟前,郑重万分的先是给宝玉行了个礼,宝玉被她这般生份的举动吓到了,见林妹妹泫然欲泣,欲言又止的模样,半晌才嘤咛了一句:“二哥哥......”下面的话又全都咽住了。 “你...我不知道。”贾宝玉瞥了林黛玉一眼,他心中的悲楚只是一闪,旋即恢复了平静,嘴角挂着一丝狞笑说道:“我如今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至于别人我是管不着的。” “宝二爷,你.....”紫鹃听他这么一说,顿时脸上现出怒气,不料贾宝玉却反唇相讥,“什么二爷,大爷的,又是什么老爷,太太,我失去了一切啊!你们看看我,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是什么宝,又是什么玉!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要来问我,我来这儿,只是为了见妹妹一面,如今见着了,便也了了心愿,我还要去找湘云妹妹!” 发泄完心中的怨气后,宝玉又死死的盯了黛玉一眼,只见后者穿着鹅黄夹袄,肩上披着一件氅衣,月白江绸百褶裙下露出一双被溪水泡湿的绣鞋,烟眉淡扫微颦,玉珠挂垂靥涡,莹然成为人妇,绰约风姿远胜于当年,也更胜于妻子宝钗,心里乍然一阵酸溜溜的,想起年少时于大观园内对月吟诗,敲棋弄琴,共读西厢...... 一晃已有十载。 还有她那一对含情目中藏着的有诧异,有痛惜,有悲伤,也有纯贞和善良,唯独没有宝玉期待的胆怯,若是有,他愿意留下,又想着那胆怯被她刻意隐藏起来,只能给他的夫君,也就是自己的姑表兄弟看。 许久许久,贾宝玉垂下头,发出了一阵自嘲似的苦笑:“妹妹出落的愈发俊俏了。”说完,便不再留恋,踅步转身,确切的说他急需一块儿清净的地方,最好是没人找的到的地方,慢慢的舔舐自己的伤口。 林黛玉见他这般决然,心知自己留不住他,而且如今的自己也没有名分去留他。 “让他走罢。”黛玉的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命王辰把路让开,算是给宝玉留一份体面。 宝玉闻言,哈哈大笑,夺路而逃。 ...... 时间回溯至这一年的正月二十一,这日既是薛宝钗的生辰,同时也是她掌家的第一天,院外的廊下早已等候了许多办事的仆妇和媳妇。 伺候宝玉穿衣佩饰的同时,贾宝玉不解的问道:“太太怎么让姐姐管起家了?凤姐姐那儿不是挺好?” 宝钗瞥了一眼摆放至托盘中的对牌,回说道:“是大太太和太太说让二嫂子回那边去管事。” 宝玉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将头发从衣领里拨出,由着麝月,莺儿两个丫头盘起套入冠中,拾掇好后回身又照了下镜子,将面前衣服的褶皱处抚平,系好腰带,匆匆便出门了。 “给宝二爷请安!” 宝玉这一出门,便撞见了一大群的死鱼眼睛正阿谀奉承,如何提得起兴致,冷哼一声摔袖便走。众人知他性情古怪,也不与他计较,由他过去便是。 出了二门,前头不远处便是绮霰斋。考虑老爷今儿在那抽背功课,宝玉忙命小厮焙烟去打些水,焙烟不解忙问缘由,宝玉回答说:“我眼里进了不干净的东西,要洗洗才好!” 另一边宝钗整理好仪容,领着莺儿,麝月等一众丫鬟从一旁的小门走出,开始着手处理府上的事。 仅忙活了半日,宝钗便发现了一些问题,但这些问题她不好做主,必须得请示王夫人过后再行决断。可今日王夫人出门去了,原来是老太太丧事期间,各处世交亲戚人家前来吊唁,如今正需她这位当家主母一一登门拜谢。 待王夫人回家后,已近昏时。 王夫人操劳了一整日,加之年龄上来,自然少不得要休上一个时辰,直到这日用过晚膳,宝钗才得以见着姨妈,同时也是自己的婆婆。 “坐下说吧。”王夫人对宝钗极好,她也想趁此机会问问宝钗今日的情况。宝钗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心想倘若王夫人夜里为这些事情烦心,耽搁了翌日的拜会,岂不是自己的罪过,于是挑了些令其宽心的话说了出来。 王夫人听后,频频点头赞许,又道是:“我就知道你有这个能耐,把家里的事交给你,我放心。” 婆媳二人在说了一些体己话后,薛宝钗请辞回到绛云轩内,此时宝玉仍未回来,她不放心便指派麝月去绮霰斋瞧瞧,而自己则是移步至书案前,命文杏磨墨,铺上纸,弓腰提笔在纸上写起东西来。 每日三省吾身,这是宝钗对自己多年来的要求,显然已经成了习惯。 麝月出门没多久,便遇见了回家的宝玉,忙上前说明了来意。宝玉闻言,淡淡的点了点头,瞧着心情不大好,许是又被贾政训斥的缘故。麝月也不好仵他的意,只跟在其身后不说话。 进门的一刹那,宝玉恰好瞧见正专心致志的宝钗,恍惚间,他将其想成了黛玉。 第三十回捉迷藏 贾宝玉怔怔地站在门口处打量着,那一头浓密的如同乌鸦一样的黑发放着黝暗的光泽,侧身那纤弱的腰肢,微斜在桌上的肩头,带着娇憨红晕的腮,还有那股子由远及近的冷香...... 他眼前闪烁着那一年潇湘馆内与林妹妹说的那一个他信口胡诌的香玉故事,而事情的起因恰恰是......贾宝玉已经完全沉湎在回忆当中,脸上似喜似悲,喃喃道是:“盐课林老爷的小姐才是真正的香玉呢。” “二爷,二爷?奶奶正看着你呢。”立于身后的麝月忙拍了拍宝玉的肩头,提醒道。她离宝玉极近,自然将宝玉方才的自言自语听在耳朵里,心里正不安之时,又瞧得宝钗搁下笔,看了过来,更觉惶恐。 宝玉身子倏地一颤,顿时清醒了过来,急忙低下头,掩饰掉刚才自己的失态。 “莺儿,去备些饭来,让二爷吃了好早点歇息。”宝钗转头吩咐道,莺儿点头称是便绕过宝玉领着麝月先退下了。 “......”许是心里有愧,宝玉垂头丧气,一言不发的朝着里屋走去。宝钗也徐步跟上,帮他褪去外袍,看其模样定是今日的功课又不如老爷的意被训斥了,于是上前开解宽慰了一番,又劝着上进了一番,宝玉也知她好意,不忍拒绝,只顿首称是。 及至莺儿,麝月等一众丫鬟将碗筷膳食备好,隔帘回禀,夫妻二人才齐齐出去。 用过晚膳,已是戌初过了三刻,闲来无事,宝玉问起了回屋时宝钗写字一事,宝钗将今日所见所闻,所想所悟尽数告知,听得宝玉头晕脑胀,就好似白日背的那些四书一般。 “如今家里不比从前,须得节省些才是,原本我打算今日向太太提议,想着精简些人和事,可太太那忙碌了一整日,我自不敢叨扰,免得误了明日的事。”宝钗提出了一道建议,她是妻子,如今又是管的贾家,自然不如往日管理自家来的便宜,和宝玉说明此事,也是本着夫为妻纲的准则。 然而宝玉素来对仕途经济深恶痛绝,对家中庶务更是从未接触过,乍然之间也不知如何作答,只闷声道:“我困了,明日还要早起给老爷太太请安。至于你说的事,可以去凤姐姐那请教请教。” 宝钗心里一叹,点到即止,顺着宝玉的话说待明日过去请教。 待洗漱一番后,夫妻二人便睡了,一夜无话。 俗言道:“热闹时想冷清,冷清时又想热闹。”王熙凤自回到大房这边后,除了林之孝夫妻二人前来探望之外,便再无旁人,就连贾琏每日从外头回来,也是在秋桐房里歇息,不入凤姐的门,说是不想烦凤姐的心。 秋桐得了势,少不得要煽风点火,在她看来,二奶奶如今就是一只被拔了毛的凤凰,不足为惧。若不趁此良机,将来有个万一,倒霉的便是自个儿了,于是每晚伺候贾琏之时,使劲浑身解数,用劲床上工夫,隔日该给凤姐请安时,又找理由推脱说是身上不便,不宜下床。 王熙凤一开始还气的不行,恨不得提刀砍了那个贱人,可不曾料到最先受不住的是贾琏。贾琏夜夜笙歌,可实在顶不住那骚娘们日日索取,一连数日下来,弄得他腿脚发虚,腰酸背痛。 这日他从外头回来,疾步直奔凤姐屋里,闷头便睡。 王熙凤见状,心中发笑,另一头西屋里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秋桐顿时傻了眼,当即命丫头关门。 平儿有心要说什么,可凤姐却很大度的摆了摆手,然后出门去了后花园,陪女儿巧姐一起玩捉迷藏。 “你们可要躲好了,我数到十,被抓住了可要受罚的哟!”王熙凤今日心情极好,竟主动扮演起‘鬼’来。 巧姐儿弯着腰小心翼翼的藏到桌子底下,平儿则是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奶娘和丰儿站在原地,静观其变,合乎着凤姐被蒙着眼看不见,而且也是为了防止凤姐被脚下的事物磕绊着。 “哈哈,抓住了!让我瞧瞧是谁?”凤姐嘴上虽说着是瞧,可手却不安分的上下摸索,只是这一摸之下,她当场意识到被抓之人不是她院子里的,连忙揭开蒙布,正是宝钗。 平儿等几个丫鬟见了,也是面色一紧,忙跑上前请安行礼。 “你怎么来了?”凤姐惊诧不已,而后借故转头寻找女儿巧姐,只见巧姐此时从桌子底下爬出,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尘。 宝钗也没明言,只笑说路过进来探望探望。王熙凤何等精明,眼前这位‘不干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明白人竟然会来探望自己这只落了架的凤凰,还真是稀奇的紧。 “平儿,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备茶,就拿上一回从王家带回来的那一盒新茶,听说还是产自洛阳。”王熙凤猜出宝钗是有事找自己,而且十之八九和内宅事物相关,吩咐完平儿,她反将宝钗晾在一边,将巧姐儿唤上前,训斥道:“你这丫头疯的紧,赶明儿把你送到你舅舅那,让他好好管教管教。” “当真?!”巧姐拉着凤姐的手,欢喜道,“舅舅家的点心做的可好吃了,嘻嘻。” “去玩吧,待会记得进屋把你老子叫醒。”凤姐又嘱咐了一句,便让奶娘领着巧姐去了。 宝钗面不改色,凤姐话里话外都无不强调她和王家的关系,尤其是和王攸的关系。 “小孩子不懂事,贪玩的紧,不叮嘱一番呐,就搞得灰头土脸的,也不知将来成个什么样子。”王熙凤望着巧姐离去的活泼背影,笑言道。 待平儿端着茶盘过来,王熙凤将宝钗带至方才巧姐儿躲藏的石桌处,铺了一块儿干净帕子置于石凳上,坐了下来。 “唔,这茶果真与众不同,和外头买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宝姑娘,快尝尝!”王熙凤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微笑的示意宝钗品尝一下。 宝钗也未客气,心知凤姐这是和她玩起捉迷藏了,否则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说出一些夹枪带棒的话来。 “二嫂子,我今日前来是有事请教!”宝钗虽心里听着不舒服,但涵养极好的她还是决定先发制人。 “请教?” 第三十一回妯娌 王熙凤笑的很肆意,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如今才想起自己的好,变着法来求自己,只可惜有些东西一旦撕破了,再如何弥补也不可能回到从前那般模样了。 “是姑妈让你过来的?”王熙凤止住笑,不禁问道。 宝钗摇了摇头。 “这么说便是你自己来求我的了?”凤姐有些得意,要知道能让滴水不漏,处事周到的宝姑娘求人,那是相当困难的。如今她来求自己,也从另一方面来说,她不如自己,这如何不让王熙凤开怀呢。 一众姐妹当中,王熙凤除了不识字,做不得诗外,论起管家理财的能力,任凭是谁也比不上她的,这一点也是王熙凤此刻自傲的本钱。 不过王熙凤有自知之明,人家上门来请教,不外乎是初来乍到,经验不足,而且贾家内宅这些年的门门道道,上下里外各处人情来往,压根就不是朝夕之间便可理清楚的。 “说吧,看在咱们是亲戚的份上,我这个做姐姐的总不好袖手旁观吧。”王熙凤又嘬了一口杯中的茶,说道。 “好。” ...... “你说的这些可曾与太太说明?”王熙凤皱着眉,指尖敲了敲桌面。 “还没。” “如此说来,宝姑娘这是打算让我做这个恶人了?还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呐。”王熙凤脸色阴沉道,“姑娘这也不想得罪,那也不想得罪,总想着面面俱到,雨露均沾,殊不知这人心,最是贪得无厌。你要精简人事,我并不反对,府里的情况没人比我更清楚,可你如今打着请教的名号,做的却是拉我下水的行当,未免也太小瞧我了吧。宝-姑-娘!” 听着宝姑娘三个字是凤姐咬牙切齿的一字一顿的吐出来,宝钗满脸通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哼!” 王熙凤腾的一下站起身,冷笑道是:“姑娘还是回去细细斟酌斟酌,至于管家的事如今是你分内的事,而不是我的,你可是太太的好儿媳!平儿!送客!” 两人之间的对话,一旁的平儿听得最是真切。宝二奶奶的想法不错,只是不愿做那个出头鸟却是令她不齿,遭到自家奶奶厌恶也实属正常。原本奶奶就为夺权易帜的事耿耿于怀,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恐怕日后妯娌之间隔阂难消。 “若非看在薛家姑妈的面子上,我势必要到太太跟前告你一状!哼!”王熙凤恼怒不已,宝钗自觉失了颜面,也不敢多呆,便起身去了。 待送走宝钗,平儿回到凤姐跟前,小声问候道:“奶奶,您是不是小题大做了些?” 王熙凤瞪了她一眼,也未解释,取了个干净杯子,倒上一杯尚温的花茶递给平儿,平儿忙接过,以袖遮面浅尝了一下,暗暗皱眉,只觉得微微泛苦。 “她那个人太过爱惜羽毛了,就像这茶,一开始热着喝着令人觉得惊艳,可久而久之,也就那么一回事,尤其是等这壶里的水冷了之后,这茶就开始变得发苦。弃之可惜,食之无味。” “奴婢倒是不懂这里头的学问,只是这抬头不见低头见,如今她来求你,保不齐将来奶奶要求人家呢?彼时岂不两下难堪?”平儿忙上前捉起壶柄,将其放在一旁的炭炉上加热,仍然不忘劝谏。 “我求她?她凭什么?凭她薛家有钱有地有房?还是她那个好吃懒做的哥哥能够飞黄腾达?就算将来宝玉考中了功名,她成了诰命夫人,又能奈我何?我不惧她!”王熙凤满不在乎,肆无忌惮的说道。 “奶奶固然可以这么说,可咱们做奴才丫头的......”平儿叹了口气,尽管分家是迟早的事,但这不是还同在一个屋檐下吗,更不用说宝钗是管家奶奶,很多事难以逾越。她自始至终都觉得凤姐此事做的太绝,断了后路。 “横竖是她的不对,怎么现在反成了我的过错,真是可笑。我最看不惯的便是她那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若真是像你大奶奶那般糊涂也就罢了,可她又是个聪明人,这叫揣着明白装糊涂,这是什么,奸!就拿今日这事来说,她不去和太太事先禀报,反而先寻趁上我,这不是把我当泥人又是什么意思,什么请教,说的好听罢了。她又不是没有口齿,又不是没有能耐,哪里就做不得了,只是她不想做,不愿做罢了。只因有些事一旦开了头,那便污了她往日的名声体面,这如何了得?姐妹当中,独她那蘅芜苑我是少去的。说句不中听的话,老太太在世的时候,当年那木石姻缘和金玉良缘之争又是怎么回事,你自个儿心里不也清楚?老太太后来是实在没了办法,加之年老体衰,心力不够,才应下了这门亲事。”说到老太太,王熙凤情不自禁又落了几滴泪。 平儿见状,忙宽慰道:“这里头还不是奶奶娘家厉害,纵使是老太太,也阻挡不了大势所趋!” “你这话说到我心坎了。只是可惜了我那叔叔,不明不白的就死了,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了攸兄弟身上。若叔叔还在,王家至少不会是眼下的这种情况。”王熙凤痛惜道。 “奶奶,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平儿忽然记起一件事,欲言又止道。 王熙凤点了点头,只听平儿述道:“奶奶可还记得此前攸大爷把那枚印鉴送往金陵,交由仁大爷的事。” “我兄长有多少能耐我是知晓的,更何况那些个亲族当中......”王熙凤脸色一白,她顿时回过神来,看向平儿的目光中也多了一份惶惧,平儿见她明白,便也不再赘述。 王熙凤不安的咬着指甲盖,脸上的神色也愈发变得凝重起来,想起那一日王仁那血红的双目以及不甘的怒吼,凤姐不寒而栗。 叔叔王子腾是何等英雄人物,可他也没料到自己给如今风雨飘摇的金陵王氏留了一个巨大的隐患。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叔叔对胞弟王信痛下杀手?”王熙凤满心疑问,也迫切的想知道答案。 第三十二回宫车晏驾(上) 这日夜里,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睡梦当中的探春。 翠墨和小红听到门外的动静,显得有些慌张,这三更半夜的莫非出了什么大事?正想着,门外又传来王攸的声音,唬的两人急忙下地穿鞋跑去下栓开门。 只见王攸穿戴整齐,曲领大袖,腰束蹀躞,目光中闪烁着不知名的光芒,身上也透着冷冽的气息,让两个丫头直打寒颤。 “姑娘呢?” 翠墨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王攸也没顿足,径自闯了进去。彼时探春正在穿衣,忽然见王攸进来,羞的脸上一红,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也是一滞,以致罗衫半解,香肩微露。 王攸挪动脚步,靠着床边坐了下来,伸手将探春的衣裳穿好,温声道:“我过来和你说几句话,说完便走。” “你要去哪?”探春惶然道,而且又是这深更半夜的。 烛光照耀着王攸的面庞,更显得那张脸棱角分明,充满魅力,尤其是那一双从容镇定,毫无邪祟犹如深潭一般的眼睛,让探春不由自主的陷了进去。王攸思索许久,才如实告知道:“天子有诏,即刻入宫。” ...... 深夜,大明宫御案后头坐在地上的一面半人高的西洋座钟发出了“铛铛”两声。 一旁的寝殿之内,大部分的灯火都熄了,只余数盏长明灯,还在努力的维系殿内的照明,守夜的太监们更是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亦或者因走路太快,将长明灯的火焰给吹灭,继而惊扰到内室当中歇息的天子。 内室的龙榻上,天子辗转反侧,焦躁无比,从太医院院正的口中,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没有人是不畏惧死亡的。 天子两眼无神的盯着帐顶,那里幻化出许多人的面孔,有忠臣,有佞臣,有朋友,有敌人,有当年为了尊位斗的你死我活的兄弟们,也有无数被自己宠幸过的美貌女子,还有为了救太上皇死在那场大火当中的嫡子......但无论是谁,最后都成了一张脸,一张他再熟悉不过,又无比憎恨且敬畏万分的脸,那是太极宫的天子,也是自己的父皇。 与之相伴的是其临终前的那一抹不明含义的微笑。 是二龙不相见的解脱?是对自己倒行逆施的嘲讽?还是生命走向尽头的讲和? 这一切犹如走马观灯一般在天子的眼前迅速掠过,他的胸中仿佛塞满了干草,烦闷的像是要爆炸一般,终于忍不住,他歘的一下坐直了身子,大声吼叫道:“滚!” “陛下!”殿内众人顿时骇然色变,掌宫内相刘岩更是第一时间带人闯了进来。只见天子披头散发,满身是汗,浑身抽搐个不停,目光诡异且阴鸷的看向刘岩,后者被天子的模样惊吓住了,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口诵万岁。 正当众人战战兢兢不知所措时,殿外传来锦衣卫指挥使的声音,“陛下,人已带到。” 刘岩更是心惊肉跳,什么人会选在这个时候见驾,而且事先他竟然不知道,他压根不敢抬头看向天子,可等了许久,也不见天子回话,于是迫于无奈,他匍匐着身子爬向龙榻,借着向上的趋势总算靠近了天子。 “陛下......”刘岩的声音很轻,几乎是从牙缝当中挤出来的一口气。 “宣。”天子的气息渐渐的平复了下来,这让内相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于是转头高呼道:“陛下有旨,宣!” 少时,一个弱冠青年徐步而入,此人不是旁人,正是王攸。 天子定定的望着他,突然对众人说道:“你们都出去......”所有人都鱼贯而出,只留下王攸一人,刘岩识相的带上门,且深深的看了王攸一眼。 “比起六年前,你看起来成长了不少。” “陛下比起六年前憔悴了许多。” “是啊,朕老了。”天子阴森森的笑道,“也快要死了。” 此字一出,立时让内室的氛围变得无比凝重压抑起来,直压得王攸透不过气。对于王攸的表现,天子欣慰之余也有些失望。 这很矛盾,只因天子有天子的谋算,可同样矛盾的还有王攸,于是忙收摄心神,缓缓道是:“陛下要学生做什么?” “学生?!”天子还从未听人在他跟前自称学生的,王攸是头一个,恐怕也是最后一个。可转念想起眼前之人是他金殿之上钦点的探花,如此称谓倒也比君臣来的亲切,不由地舒心了不少。 “是。”王攸顿觉那股压力消散于无形之间,心下一阵轻松,低着头嘶声道是:“臣自始至终没有忘记自己是天子门生,是陛下于同德八年在金殿之上钦点的壬午科探花。臣一入仕便是皇命钦差,巡狩江南,虽未立尺寸之功,可也足见陛下对臣之厚爱。陛下于臣而言是君父,也是恩师。” “你不怨朕?”天子有些动容。 “臣不敢。”只是一瞬,王攸当即改了口,他知道此刻的天子最想听的是真言,越真越好,“臣不敢欺瞒陛下。” “连你都怨朕,那他们更是对朕恨之入骨了。”天子面色怪异的冷笑道,“你父亲就是因为和他们走的太近了。” 王攸心头一跳,心知这个他们指代的是四王八公等一众老牌权贵势力,忙叩首道:“臣愚钝。” “你父亲临死前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陛下不许出现第二个江南王,所以才下令剪除甄家。”王攸如实回禀道,“另外父亲还说他和您做了一笔交易。” “这么说,你回京的主要目的就是想搞清楚这笔交易的内容了?” “是。臣身为人子,不敢不尽孝。”王攸斩钉截铁,毫不退让的说道。 “念在你一片赤诚,朕可以告诉你。只不过在此之前,朕想听听你对新政的看法。” 王攸明白这是天子今日的最后一道考验,与其说是对新政,不如说是对陛下的看法。 新政是天子意志延伸,是龙之逆鳞。 王子腾临死前,王攸曾在洛阳家中痛斥新政的弊害,可彼时不是今日,他不能意气用事,脱口而出。 若回答的不如意,那葬送的可不仅仅是他一人的身家性命,还有诸多人的安危都系于自己这接下来的回话。 第三十三回宫车晏驾(中)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探春听闻消息,面露惊色道。 “主子被抓了。”跟着王攸一道前去的小厮跪在地上,掩面哭道,“还是宫里的一个太监出来说的,说主子犯了天怒,被下了刑部大狱。” 纵使探春心急如焚,可她明白此时她不能露出半点慌张,否则整个家就乱了,于是按着王攸临走之前的叮嘱,命人将家中四门锁闭,所有人不得进出,第一时间封锁住消息。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再者探春的名分只是一个姨娘,出了这么大的事竟然做出瞒天过海的举措来,不得不令人怀疑其别有用心。 果不其然,有府上管家,执事带头闹起事来,口中更是提及了王子腾在世之际定的尊卑规矩,言明太太和大奶奶皆在,理应将王攸一事速报洛阳,并请两位主母入京,以定人心。 此言一出,顿时引得不少人支持,当即就齐赶至探春院前要个说法。 面对如此浩大的声势,探春不由地想起了那年管家理事时,一众刁奴悍仆请来赵姨娘倒逼宫的事来,顿时怒从心起,命翠墨,小红及几个从贾家带来的陪嫁丫头及奴仆将大门敞开,就这么赤落落的坐在屋子中间。 众人见她这般气势,顿时被唬住了。 “你们说我别有用心?那有请哪位可以站出来说道说道我心里藏的是什么?”探春吊着眉看向为首几人。 一管家倒也不怵,当即说道:“那姑娘为何那封闭四门,禁止所有人出入?这不是欲盖弥彰又是什么?如今大爷出了事,难道不应该报至洛阳,让太太和大奶奶知晓吗?还是说姑娘你有什么其它不可告人的目的?” 管家一席话说的极为刁钻,可谓是字字诛心,足见其能力。 “封闭四门,禁止所有人出入是你们大爷的命令,我不过代为执行罢了。至于大爷出了事,要送报洛阳,试问这京城离洛阳有近两千里地,是否可一日抵达?而且大奶奶和太太就算知晓,入了京就能救出大爷来了?最后你们说我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那请问我有什么目的?你们主子也是我的夫君,他出了事,我比你们更着急,可着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当务之急是稳住家里,防止某些小人趁机作乱。”探春一一作答,凌厉的目光扫视众人。 “姑娘口中说的小人作乱,不会指的是咱们这些忠于王家的人吧?而且姑娘说着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那是否表明姑娘已经想出办法能救出主子?至于请太太和大奶奶入京,并非是我等瞧不起姑娘,姑娘出自贾家,我们也知晓,可这里是王家。最重要的是昔日也曾发生过这般事,彼时是大奶奶敲那登闻鼓,才救出了主子。”一个执事站出身来,辩驳道。 “既说是主子的命令,我等自然不敢违拗,可欺上瞒下......” “住口!”探春腾的一下站直了身,怒目道:“何谓欺上瞒下?我与你们大奶奶自幼便姐妹相称,现如今又共侍一夫,哪轮到你在这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掌嘴!” 未等探春动手,此前那管家回身便打了失言之人两个巴掌,后者捂着脸老实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这就是小人!”探春戟指着挑拨之人叱道,“唯恐天下不乱!”折向管家,“你倒是个知晓是非对错的体面人,只可惜小事明白,大事糊涂。” 管家默声听训,又听是:“尔等闹到这里,不外乎是想看我的笑话。我也不妨告诉你们,这样的阵仗我不是头一回碰见,自然也不怵。眼下非常之时,我也懒得和你们计较,待来日你们主子回来,是赏是罚,自有他来裁夺。现在,全都给我退下!老实本分的做好各自手里的事,没有事的,就给我将家里各处打扫干净。” “......”众人面面相觑之后,又看向头前的管家,只见管家躬身称是,继而齐声应是,各自散去。 待众人离散后,探春一个趔趄摔坐回椅子上,慌得翠墨和小红急忙上前查看。 “不打紧,替我沏杯茶来。”探春摇了摇手,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想着王攸三更时分对她嘱咐的话,“若我鸡鸣时分未归,你需锁闭四门,不得任何人出入,尤其是不得将京中诸事传送洛阳。” 想来他早有预料,还有那个为她出手的管家,探春只觉得奇怪,于是命小红去将那管家召回。然而小红这面刚应下,只见院门口当即出现了管家的身影,着实把一行人吓了一跳。 “姑娘。” “这么说,这也在他的计划之内了。”探春瞥了他一眼。 “主子说是为了姑娘。” “那他被抓下狱的事,是真是假?”探春怀疑道。 “是真。”管家无奈道,“主子说了天威难测,出发前也不敢保证自己安然无恙,只是担心家里,这才有了今日之事,顺便让姑娘立威。” “少废话,他怎么办?”探春毫不领情,当即问道。 “主子没说。” “可笑。”探春冷笑一声,而后又问道:“我能不能出府?” “姑娘不宜离开。”管家回道,明显那句话中的任何人也包括探春,而且似乎也知道探春要去哪里。 “这么说,你是来监视我的了?” “奴才不敢。” 正说着,外头兀自传来此起彼伏的钟声,连绵不绝。 ...... 刑部大牢内,甬道最深处的一间牢房中,王攸盘膝坐在稻草堆上,摆在面前的木桌上放着一卷抄录下来的起居注,上面所记之事正是王子腾与天子那一日交易的内容,写的十分详尽,连彼时王子腾的表情都有刻画。 “铛-铛-嗡-嗡”一连串的钟鸣惊得王攸脸色大变,这钟声当年老太妃薨逝之际也曾有过。 “不好,宫里出大事了!”甬道内,传来一个牢头急切的声音,话音未落,便听得又一人喊道:“龙驭宾天了,快出来,上头急令......” 第三十四回宫车晏驾(下) “死了!哈哈哈!终于死了!死得好!昏君!没想到你也有今日!” “如此残暴之君,也敢忝居大位!天神人共怒之!” “嘎嘎嘎......” “陛下以仁孝治理天下,宽宏大度,乃一代圣君,而暴君却是反其道行之,弄出新政的名头来,抄的抄,抓的抓,还有那些个千刀万剐的锦衣卫,不得好死的狗杂碎们......” 刑部大狱中一片谩骂之声,多是对天子的不满以及对自己遭受如此悲惨命运的愤恨。王攸小心翼翼的收卷起那份起居注,纳于袖袍之内。 回忆起数个时辰前,自己于天子跟前讲了真话,对新政多有针砭,以致身陷囹圄,不免有些唏嘘。又想天子驾崩,对自己而言,是福是祸,一时难以分辨。再者嗣君不过舞象之年,当真能挑起天下这副重任吗?倘或...... 兴许自己不应该说真话的。 ...... 王夫人刚从锦田侯府中出来,便听得那连绵不绝的钟声,顿时骇然色变。 “太太,这像是丧钟!”周瑞家的同样惊惶不已,“似乎是从宫里的方向......”后头的话及时止住了。 王夫人自然分辨的出这钟声意味着什么,至少也是贵妃级别之上的人物薨逝。念及贵妃,王夫人蓦然想起自己的女儿元春,彼时薨逝之际竟连个钟声也无,至今也不提谥号,两相对比下来,她只为元春觉得难过。 可天家行径,本就不容置喙。只是不知是哪家的女儿有此劫难,得此殊荣了。 “太太,咱们是不是该......” “罢了,回家吧。这剩下的几家只怕也去不得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保不齐还得进宫。”王夫人采纳了周瑞家的建议,当即摆手道,后踩着木凳上了马车。 周瑞家的应声称是,吩咐车夫调转马头,朝着荣国府的方向驶去。 待王夫人回到家,瞧见家下人忙着穿孝服,乱哄哄的闹作一团,实在不成个体统,不由的脸色难看起来。一众下人见是太太回来,又都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上前请安。 周瑞家的作为王夫人的陪房,自然知晓其心思,当下逮住一人问道:“怎么回事?二奶奶人呢?” 那奴婢回答说道:“听人说天子不知怎地就突然驾崩了,二奶奶......”正说着,只见宝钗领着丫鬟媳妇从院外头进来,趋步至王夫人跟前福了一礼。 “太太......”宝钗见王夫人走了神,便知后者定是知晓了那番变故。 王夫人蓦然身子一颤,意识也跟着回了身,此刻再听那钟声,确实与昔日不同,仿佛山崩地陷一般,令人胆寒。 “莺儿,快去备份安神汤来。”宝钗吩咐身后的莺儿道,继而搀扶起王夫人往屋内走去,又宽慰道:“太太只是累着了,歇上一歇也就好了。”侍奉王夫人歇下,宝钗又将周瑞家的召至一边问话,主要是王夫人今日的行程,虽然这些她早就知晓,可还得亲自过问一下,免得出了纰漏。 “老爷那边劳烦你回头亲自过去禀报一下。” “奶奶就是不说,我也要过去的,太太身体不适,只怕是进不得宫了。不过......”周瑞家的欲言又止道。 “不过什么?”宝钗一脸疑色。 “......”周瑞家的悄声附耳说了几句,宝钗脸上的神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沉吟片刻后便做了决定,道是:“大太太那边我过去说便是,总不好叫太太操心的。” 周瑞家的陪笑着夸赞道:“奶奶一片仁心......” 交代完后,宝钗又折身进了屋,将莺儿端来的安神汤药给王夫人喂下,并说明了进宫事宜的安排,王夫人自知状况,也只好点头,准了宝钗。 宝钗又说了许多令王夫人安心的话后,才抽身离开,乘车前往邢夫人处。 行径路上,偶然撞见薛家来人,其哭哭啼啼,失魂落魄的模样把宝钗吓了一跳,一问之下才知道是哥哥薛蟠又打死了人,官差已将后者锁拿了去,母亲孤苦无助,派人来贾家求援来了。 “哥哥怎如此糊涂?”宝钗气声痛斥道,可说到底是一母所生,再者哥哥又是独子,万一有了闪失,母亲又当何以自存。“王家那边......” “太太也派了人过去。” “好,我这就随你回家一趟。”宝钗心里权衡了一下,终是哥哥的事重大些,毕竟人命关天,耽误不得,日后就算有人怪罪下来,她也好借机开脱。 另一边薛姨妈听闻女儿宝钗回来,早已哭的麻木的身子顿时生了气力,踉跄着踩着脚步扑进宝钗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我的儿啊,我这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啊!生了这么个孽障,不长记性的混账东西哟,怎地又打死了人呀!” 宝钗闻言,也是当即掉了眼泪,感叹近来无一事顺心如意,尽是磕绊,可她不好将这些与薛姨妈说,只能自己慢慢消化。 “妈,哥哥的事究竟如何了?能不能花些银子将其保出来?”宝钗总是能抓住最关键之处。 薛姨妈摇头道:“你哥哥这次打死的人来头不小,说是一个都尉的儿子......” “太太...太太.....”话音未落,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道急切的声音。薛姨妈变得异常紧张,只因来人是她早前派去王家求援之人,是以才如此重视。 那小厮连滚带爬的摔进来,也顾不得给宝钗行礼,急道:“王家...王家...不见...” “慢慢说,王家怎么了?”宝钗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王家四门紧闭,奴才敲了门,里头的人说攸大爷不在家。”小厮如实说道。“奴才问攸大爷去了哪里,对方只回答说不知道。” “那他府上就没主事的人了?” “奴才不知,不过奴才还是把大爷的事说给了对方,想来等攸大爷回家便能第一时间知晓。” “这如何了得?”薛姨妈急了,原本指望着王攸能帮衬一把,不曾想王攸压根不在家,连去处都不晓得。 宝钗虽然心惊,但也并非猜不出王攸的去向。如今正值天子驾崩,王攸是东宫行走,只怕是早就去了宫里。 “妈,攸兄弟兴许入了宫!”宝钗为稳住薛姨妈情绪,立刻说出了自己的见解,“天子新丧,朝中当务之急便是求稳,是以新君即位才是要紧事。您不要忘了攸兄弟是东宫行走!” “啊?!”薛姨妈一惊,顿时也清醒了不少,“不错,只是你哥哥的事?” “妈,您先别急。我还是那句话,现在朝里朝外最要紧的事是新君即位,哥哥就算被抓了去,也是性命无忧,至于别的,咱们可以慢慢想办法。” “可是......” “哥哥也该受些罪才是。”宝钗狠心道。 第三十五回口角 金殿之上,往日的威严肃穆不在,满目遍布致哀的灵幡,这里已然成了安放大行皇帝梓宫之处。 文武百官也全部换上孝衣,跪在殿外的场地上,至于殿内,则是一众皇亲贵族及后宫妃嫔。 忠顺王爷被请至偏殿,其内内阁几位大学士皆在,见到王爷的一刹那,也都各自作揖行礼。 “诸位阁老,不必拘礼。当务之急是求一个‘稳’字,如此才能使得新君即位。”忠顺王爷眼中放着灰暗的光,“小王既有统摄之权,那便做个主,在这京城防务这一块儿上略作调动,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还请诸位大人指出来。” 几位内阁大学士显得惴惴不安,齐齐看向内阁首辅,势要他拿个主意。 “殿下!这是臣与几位同僚商议过的人员名单,请您过目!”张首辅从袖中掏将出一封笺纸,呈至忠顺王爷面前,后者先是一愣,继而又是一笑,“几位大人还真是国之栋梁,既如此,便按你们的意思去办!”说罢,便也不看,极为信任的将这份名单交给身后的长史官,命他急速去操办。 张首辅心下不由松了一口气,又道是:‘叫殿下前来,一来是为京城防务,二来便是商议大行皇帝的庙号,三来是确立新君。’ “确立新君?!”忠顺王爷脸色一变,“怎么,几位大人难道有别的想法不成?大行皇帝遗诏,天子之位由圣孙继承!” 听忠顺王爷如此笃定,几位内阁学士也都忙辩解起来,其实他们心里都害怕会生出别的变故。许是看出了几位阁老的顾虑,忠顺王爷也是冷笑道:“你们是怕我生出那不臣之心?” “臣等不敢!” “哼!”忠顺王爷冷哼一声,“尔等皆是国之柱石,岂不知本王也是自幼读过圣贤之书,受过儒门教化,又怎么会做出那等......世祖爷......罢了,我还是那句话,有谁胆敢做出谋逆之事亦或者对本王说出劝进之言,斩!当然,若是朝中出了奸臣,那本王手中的剑也未尝不利!” “殿下多虑了,臣等也是为了江山社稷着想。” “嗯。”忠顺王爷懒得再和他们纠缠下去,于是就着方才的第二个议题问道:“庙号的事诸位大人商议的如何?” “大行皇帝自即位以来,励精图治一十八载,推行新政,开科取士更是不拘一格,应定为仁宗。” “太上皇陛下弥留之际,大行皇帝亲奉汤药,衣不解带,足见孝诚之心,似乎拟为孝宗较为妥当。” “仁孝本就一体,如此拆解,是何居心?”一李姓阁老当即不满呵斥道,此人不是旁人,正是王攸之座师李贤。 忠顺王爷瞥了他一眼,忽想起现如今被关在刑部大牢里的王攸,不禁问道:“那依阁老之见,应当立何等庙号为宜?” 李贤似乎早有准备,他开口说道:“世宗皇帝!” “微臣也是这个意思。”张首辅及时补了一句,意在做个和事佬,免得闹出不和来。 本以为忠顺王爷会反驳,不曾想他竟轻而易举的又答应了下来,反倒打了一众内阁成员措手不及。之所以要争论一番,这些个阁老心里也都有避嫌的心思,免得太同心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朝中之事还请张首辅以及诸位阁老们多多担待,有你们主内我也可安心,这外头的事......”忠顺王爷话音一转,语带威胁道:“国家适逢大变,需得严防奸佞小人乘乱作祟。新君年幼,本王便代其下诏明谕,传令各州,道,府,县镇官员,安分守常,弹压叛党!命地方开仓赈济,有冻死,饿死一人者,着该地道府监察御史据实参劾!着兵部下牒,将京城九门暂且封闭,天下兵马非奉旨不得擅调一兵一卒!” 几道严诏雷厉风行,忠顺王爷侃侃而言,滴水不漏,听得一众阁老急忙应声称是,慌忙走笔疾书,并盖上代表内阁的鉴章。须臾之间,多达十数封的诏书便飞递出去。一时,那先前奉命出去操办京城防务的长史官进来,忠顺王爷略一整理衣饰,便拔脚而去。 ...... “啪!”一个茶杯被重重的摔在地上,崩的四处都是。 “居然让本王去辽东那等苦寒之地就藩!呵!”北静王府内,水溶一改往日温润如玉,和颜悦色的模样,整个人的脸都气的扭曲起来。而摆在他面前的正是大行皇帝遗诏的手抄本,上面加盖了天子印玺和内阁几位重臣的印鉴,很明显天子宾天前就已经开始防范于他。 “殿下,朝中定有奸臣作乱,这遗诏指不定是他们矫诏,目的就是把王爷赶出京城!还有那辽东之地,苦寒倒是其次,那些女真蛮人才是大患。这分明是让王爷镇守北境,无诏不得入关!” “是啊,王爷!我看不如仿效当年世祖爷起兵清君侧,以您的威望,必是一呼百应!” “请王爷速下决断!再晚些,待九门锁闭,万事皆休!” “可恶!给我速传五城兵马司裘良,京营游击将军谢鲸!”水溶大手一挥,他觉得这遗诏不公平,凭什么只他一人就藩。 “慢!”正当行动之际,一道浑厚的声音自外响起。 “大先生!”有人惊呼道。 “先生有何指教?”水溶不得不给这个人一些面子,只因他是自己的谋主。后者言道:“殿下不宜此时动手,否则就是反贼!天下共击之!” “先生此言差矣,王爷乃人中龙凤,雅量高致,行的是清君侧,而非谋逆!”有人当庭辩解道。 “如此遗诏,怎能令人信服!朝中两位王爷本就是相互牵制平衡,如今让我家王爷离京北上,而他家王爷却总揽统摄大权,说什么谋逆,我看分明是那边有不臣之心,借故打压罢了!” “不错!要就藩就一起就藩!要统摄就必须一起统摄!我家王爷是世人公认的贤王!”两个隶属于王府的长史官也跟着叫嚣起来,明显大事就在眼前,只能进不能退! “你们说这是矫诏,那证据何在?内阁当中的那几位大人也不是吃素的,若无大行皇帝授意,岂会受人胁迫盖下印鉴!更不用说此遗诏满朝文武尽皆传看过,并无疑议,咱们若劝殿下此时起事,请问在已失去天时的情况下,殿下胜算几分?”大先生一席话宛若一盆冰水浇的众人心中一凛。“依在下看来,殿下应立刻出京!” “出京?大先生是要王爷奉旨北上前往那苦寒之地,一辈子无诏不得入关吗?”有人不甘心道。 “非也,诸位不要忘了王爷这些年的谋算,根本在何处!出京是奉旨,至于去往何处,九门一闭,他们奈何不了。” “先生之意是让我会兵一处,再与他争地利!” “不错!” “殿下不可,若是殿下离京,那城中的那些已投靠效忠您的人又当如何?万一他们其中有人泄密,那岂不完了?” “是啊,殿下不可离京,须知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这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都给我住口!”水溶被他们的口角吵得心烦不已,他静静的看向那大先生,后者笑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殿下若不离京,彼时人家便扣上一个抗旨的罪名,您就是一块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至于京中的那些权贵们,他们不敢泄密,只因身家性命皆系殿下一人,只待来日!” 第三十六回囹圄 孤灯如豆,王攸斜靠在石灰墙上,神情略显焦躁,只因他被关在这里已经第四天了。 除了那每日不绝的钟声外,外界的一切都进不来。 “大人,人就在最里头的那间牢房里。”突然,外面狭长且昏暗的甬道内传来牢头的声音,继而是一阵不徐不疾的脚步声。 王攸顿时警觉心大起,这句话三日来被重复了许多次,唯一不同的就是牢房的方位。每一次过后,那些个谩骂的声音都会小上一些。 “开门!”王攸的目光被这声命令吸引了去,在衙差拨弄着手中的钥匙时,他也透过微弱的烛光认清了来人的相貌。 面阔口方,直鼻权腮,与当年入驻军机,出任大司马意气风发的他而言,显得阴鸷了许多。佛说相由心生,看来当年的事对他打击不小。 “别来无恙啊。”因牢房太暗的缘故,贾雨村命人又加了两盏灯进来,似笑非笑的看向沦为阶下囚的王攸,拱手道是:“王—公—子!” “......”王攸睨了他一眼,也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只因此刻与贾雨村虚与委蛇,说些客套之言,说不定会让后者变本加厉。 “呵呵......哈哈哈......”面对王攸的冷漠,贾雨村频频发笑,随后又转为猖狂肆意的大笑,道是:“若是王子腾在世,见到他家麒麟儿落魄至此,不知是何感想?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你今日来这儿就是为了说这个?”王攸轻蔑的一笑。 “大胆!”贾雨村身侧的牢头厉声叱责道,不料却被前者拦了下来,只见贾雨村从腰囊肿掏将出几颗碎银子递给了那牢头,嘱咐道:“这儿没你们的事了,出去吧。” “唉,是。”牢头得了银子,嬉笑着带领手底下的衙差离开了。 王攸直起身,逼视向贾雨村,只见后者一脸满足,丝毫不见愠怒,反倒一本正经的陪坐了下来,然后打量起这间阴暗的牢房,啧啧叹道:“这里的滋味应该不好受吧,不过还是要比那狱神庙好上些。哦,对了,差点忘记和你说件重要的事。就在昨日,我随王爷一并抄了贾家的家,那些个往日高高在上,呼来喝去的主子们就像那一只只牲口被麻绳五花大绑,扭送着去了狱神庙,还有那些个后宅里的女人,有上吊的,有投井的,有执利自戕的,还有吞金坠死的,哭的,喊得,闹得......真真是惨不忍睹。” 贾雨村一面说,一面仔细的观察起王攸的神色,可后者就好似听故事一般若无其事,这让他颇感失望,当即讥讽道:“人家背地里骂我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但比起公子来,我远远不如。” “你这些年过得一定不好。” 贾雨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堵得一噎,只听王攸继续道:“否则何以来的这么大的怨气呢?若我是你,就不会说这么多废话。他贾家有此一遭那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不过他家对你有恩,你被人骂也是活该。” “王攸!”贾雨村重重的拍着木几,直呼其名威胁道:“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你大可试试。若是王爷真想要我的命,左右不过一剂毒药的事,岂会派你过来说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我虽不知王爷看中了你哪一点,但你对于王爷而言,也仅此而已了,换句话说,你已没了利用价值。这没价值的东西,自然会被舍弃。如今你可以背叛了贾家,保不齐来日也会背叛王爷,甚至于背叛朝廷,像你这样的人,王爷不会放心的。”论起诛心之言,王攸此番言论确是直指要害,惊得贾雨村冷汗涔涔。 “我对王爷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贾雨村咆哮道。 “天地可鉴?日月可表?”王攸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当年我父亲在世时,就是那年你于金殿上被大行皇帝加封大司马,你对我父亲是何等奴颜婢膝,说什么‘雨村当结草衔环,以报大人栽培之恩。’再者,昔日你受我先岳丈大人举荐来京,于贾府中对我姑父又说的是什么,怕也是差不多的报答之言吧?还有再往前,你穷困潦倒,寄居姑苏阊门外十里街仁清巷内葫芦庙,每日靠卖字为生,多亏那甄士隐甄老爷资助,你才得以上京赶考,一举高中,可后来应天府那场人命官司又是怎么回事,那甄英莲......” 贾雨村神魂皆冒,犹如看鬼一般惊恐无比的盯着王攸,“你怎么知道?” “呵呵......”王攸诡异一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贾雨村难以置信,前面的王子腾,林如海,贾政等事他尚可以理解,可甄士隐的事,天底下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晓。只因当年的事所有的档案记录都被他烧了,绝无可能有遗漏。 “来人!本官要用刑!”贾雨村大声吼叫道,以掩饰自己的心虚。他已然动了杀心,就算杀不死王攸,也要让他一辈子开不了口。 很快,甬道内便再度传来急切的脚步声。 贾雨村阴狠的瞪向王攸,仿佛在告知他死期将至,但是后者却又笑了,皆因这次来人当中又出现了个新面孔,还是个熟人。 王攸倒也不怠慢,当即站起身,给那人做了个揖,“蒋大人!” 贾雨村因背对着牢房门口的缘故,自然不知晓身后来人,直到王攸起身口诵的刹那,他才反应过来。 “王探花!王爷有请!”蒋长史也是客气道,随后又睨了一眼贾雨村。 王攸对着贾雨村咧嘴一笑,“雨村先生,后会有期!”说罢,便是得意的跟着这位忠顺王府长史官出了牢门。 余下的贾雨村呆立当场,他后悔不迭,错失良机,正当他准备离开时,先前那得了自己银子的牢头去而复返,在贾雨村诧异的目光下,用锁链将牢门给锁了起来。 “站住!本官还没出去呢?开门!”贾雨村大声提醒道。 牢头充耳不闻,吹起不知名的小调潇洒离去。 “我要见王爷!我要见王爷!”凄厉的喊冤声再度响彻整个甬道。 第三十七回忠顺 出了刑部大牢,王攸紧跟着蒋长史的步伐上了车与,然后任凭后者裹挟着来到一间不知名的偏殿中。 殿内除了他外,还有四五个人,年纪不一,只不过王攸皆不认识,不过看他们见到蒋长史时的随意态度,想必与忠顺王府关系深厚。 几人同样好奇且诧异的看向王攸,弄不明白这么一个邋遢不堪,不修边幅的年轻人怎么也到了这里。 正当几人等着蒋长史举荐时,殿外发出一阵动静。本以为是忠顺王爷前来,不曾想却是十来个太监抬着御膳桌走了进来。 只见又宽又长的填漆花膳桌中间摆着红白鸭子炖杂烩火锅,咕嘟嘟沸着腾起热气,鲜香扑鼻,四周攒着四砂锅热菜,炒鸡炒肉炖酸菜,燕窝鸡糕酒炖鸭,烧狍肉和鹿筋锅烧鸭子,绕桌边摆放着火腿咸肉,羊耳西点,野鸡爪以及两盘瓜果,细巧点心和热奶子...... 王攸在大牢内苦熬了三天三夜,嘴里早就淡出了鸟,此刻见到一桌子佳肴美食,自是食指大动。可这俗话说的好,“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忠顺王爷搞这一出是几个意思,不仅王攸不明白,就连那几个被王攸认作与忠顺王府关系深厚的几人同样神色几经变幻,而后又齐刷刷的看向蒋长史,紧接着又把目光投向王攸。 见蒋长史沉默不言,王攸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坐了下来,神色自若的吃着面前的茶水,待两盏茶下肚,只听得殿外一声喊:“王爷到!” 那几人正自愣怔,忠顺王爷手执圣旨已然跨步入室,一阵桌椅乱响,唬的前者一齐起身,竟忘了行礼。王攸款款起身,顺带理了一下凌乱的须发以及掸了掸衣裳从容跪下,行大礼参拜:“臣王攸幸得陛下垂怜,苟全性命!唯以身许国,以报天恩!” 听得王攸自报家门,那一干人这才知道,原来这个狼狈模样的年轻人竟是王氏嫡子,此时瞧得忠顺王爷手中明晃晃的圣旨,也都忙匍匐跪地行参拜之礼。 忠顺王爷的目光在众人的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王攸身上,继而展开圣旨,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若昔旧典,式序有官。庶几正名,於以责实。故虽耆宿,得谢于朝,爵秩所颂,亦莫敢忽。今擢......” 原来这是一封官员任免的谕旨,只可惜里头提到的人名并无王攸,相反那一干人的名号皆在内,因在国丧期间,几人不好太过兴奋,得此御膳已是天恩浩荡了。 用过筵后,那一干人便是再次叩头,表述忠心为国云云,便齐步退下了。 “王文泱?”果然,过了一阵,忠顺王爷开口说道:“听闻你早年在先帝跟前言及北静王时,说什么‘王上加白’的话?可有此事?”忠顺王爷的声音颇具威严和洞穿力。 “臣不敢隐瞒,确有其事。” “你可知罪?”忠顺王爷目光一闪,叱声道。 “敢问殿下,臣所犯何罪?” “妄议王室,挑拨天家,这不是罪?” “彼时臣年幼无知,一时失言,别无他心。其后先帝黜臣归家,好生读书,以儆效尤。”王攸侃侃而谈。 “好一个别无他心,那贾家密谋造反一事你可知晓?”忠顺王爷图穷匕见。 王攸一惊,急色道:“闻所未闻。” “当真不知?” “不知!”王攸辩解道:“昔日先帝疑臣父子行谋逆之事,臣亦下经诏狱,至于贾家谋逆一事,还请殿下明察。” “明察?呵呵。”忠顺王爷森然一笑,当即看向一旁伺候的长史官蒋大人,但见后者拍了拍手,两个小太监从后门处跑了进来,手中捧着一摞禀扎,呈送至王爷面前。“这便是证据,你还有何话要说?” 王攸没敢伸手去看,只因这种涉及谋逆的机密若无圣意不得翻阅,他不想留个把柄给对方抓。 见王攸迟迟不动作,“如此说来,你是知晓他家谋逆之事了?来人呐!” “慢!”面对忠顺王爷的突然翻脸,王攸也是被吓的浑身一颤,他好不容易从刑部大牢出来,可不想因此事再回去了,而且他还有很重要的事去办,当下便抓起那一摞禀扎细细审阅起来。 王攸素有一目十行的本事,只消了两刻钟的时辰,这所谓的证据便是了解的七七八八了,上面不外乎三件事。 第一,贾琏于同德十三年至同德十八年这五年间频繁来往平安州和京城,朝廷有制度,京中等王公大臣不得私底下结交外官,而方才的旨意当中便是有一人被派往平安州担任按察使。 第二,江南甄家抄家之后有近乎价值十万两的财物被转移至贾家,可抄检后却并无这笔财物的账目,去向不明。 第三,也是最致命的一点,那就是宁国府的贾珍贾蓉父子二人私制火药,武器,甲胄,数目之大远超规制。 “殿下想要什么?”王攸见这铁证如山,也不好再辩,试探起忠顺王爷的真实意图。 忠顺王爷面色稍霁,知晓王攸是个极聪明的人,可他毕竟是上位者,现如今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自然不会轻易的向臣下表露心迹,更何况王攸此人还不是他的心腹。 在旁证听的蒋长史恰到好处的插了一句嘴,“兵权!” “兵权?!”王攸闻言,哈哈大笑,“殿下觉得我一个读书的有何兵权?况且就算我有,那些人也未必就会听我的。” “确实,那帮人不会听你的,但他们多半是你父亲的门生故吏。你可知为何先帝要在汝父去世后急召你回京,或者几次三番的打压抬举你?挟子要父,可稳住半壁江山!” “殿下还真是抬举臣父子。”王攸轻笑道,自家事唯有自家清楚,那帮子门生故吏什么德行他还是知晓的,大半是见风使舵之辈,就算有个别忠心者,也是杯水车薪,难堪大任。可忠顺王爷似乎早有准备,只见他不徐不疾的从袖中掏将出一封名单,上面写了三个人的名字,后头还有这三人对应的职位。 更令王攸惊心的是这封名单的左下方盖有先帝的私章,而且这三人皆曾去过家中拜会过父亲,又都是隶属京师三大营的主将。 “我只要这三个人!” “殿下说笑了,殿下有统摄之权,下一纸令书召他三人前来便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王攸面不改色道,但心里却是叫苦不迭,想来这两王相争势不可挡,且必有成王败寇,这位忠顺王现在是以无数人的性命做筹码,硬逼着自己站队。 看着忠顺王爷愈发咄咄逼人的目光,王攸知道对方的耐心不多了,终究是没敢说出什么违命的话。 “臣奉旨便是。”看着名单上的那枚先帝私章,王攸答应了下来,可他却提出了一个条件,那便是贾家只诛首恶,其余人等酌情释放归家。 忠顺王爷面露不快,“你没有资格和本王谈条件,若非你祖父余荫,若非先帝遗命,若非陛下求情,本王犯不着与你说这些。” 王攸悻悻然,自忖如是,当即殿辞(注1)而去。 第三十八回岳神庙(上) “头儿,里头又死了一个女的,还是个吊死鬼!” “妈的,真他娘的晦气!”一个没品秩的小吏哆嗦着手和脚,抱怨道,“赶快找人处理了,免得回头害出什么病来。” “头儿,一个老婆子在门外吵吵着要进来看什么奶奶!”小吏话音未落,又见一个衙差跑来禀报说,此刻他正一肚子怨气,又听得庙门外头传来吵嚷声,对着禀报的衙差就劈头盖脸的一顿呵斥:“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人随意进来,你当这里是什么善堂香庙,还奶奶?什么奶奶,告诉她,让她有多远滚多远!” 衙差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心里也不得意,可他不敢对这被称作头儿的小吏如何,于是擦着脸答应着去了。 “本以为是个消遣活,谁曾想却是个苦差事!真他娘的倒霉!”小吏一边抱怨,一面还想着上头交代下来的任务,于是只好强忍着不适领着底下人进了里头。 门外头,一个衣着朴素的老太太正低声下气的请求道,嘴里又说着什么‘阿弥陀佛’云云。此刻,那此前进去报信的衙差黑着脸出来,将小吏的原话一字不差的到罗出来,又命左右上前叉人。 “大爷,行行好。我就进去瞧上一眼,说上几句话就好。”刘姥姥通晓人情世故,本想省些银两回头孝敬里头的太太,奶奶,可还是低估了人性贪婪。于是背过身,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将出几粒银锞子递了上去。 几个守门的衙差一见亮闪闪的银子,眼睛皆是一亮,手上的动作也随之慢了下来,他们细细打量了一下刘姥姥,可想了想还是作罢。 “刘二,你要不再进去请示一下头儿,咱们弟兄几个整日被里头的折腾的够呛,正愁没银子花销呢。” “去你妈的!要去你去!我刚因这事被训斥了!” “要不这样,瞧这鬼天气,头儿指不定一会儿就走了,等他走了,回头再让这老婆子进去便是。” “这不合规矩吧,万一被人瞧见,咱们少不得一个私通的罪名。” “合该着现在就咱们弟兄几个知道,你不说,我不说,他也不说不就得了。” “等等吧,至少等头儿和他手底下的那几个走了再说。” “好。” 几人商定好,便接过银子,告知刘姥姥什么时辰再过来,不过回头不要走这个门,而是从一处小门溜进去即可。 刘姥姥千恩万谢,又嘶声说了许多菩萨保佑的话,便离开了。 这日申时,天色渐昏,在那几个得了好处的衙役的帮助下,刘姥姥在孙子板儿的搀扶下总算见到了王熙凤和平儿。 面对刘姥姥的到来,凤姐及平儿等一众随侍丫鬟皆是大惊失色。 “姥姥,你如何进来的?” 刘姥姥长话短说,省去了许多累赘的地方,可凤姐却知道以前者的身份做到这一步是极为不易的。 刘姥姥环视众人,一张张鲜活的面容仿佛就在昨日,再看向四周墙壁上所绘的地狱场景,脚下不免生出一股寒气,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姥姥,我这辈子少有求人的,这一点这些丫头都知道。可如今这种情况你也见着了,我......”后头的话凤姐再也说不下去,只眼泪啪嗒啪嗒的滚落下来。 “是不是巧姐儿?”刘姥姥悚然一惊,“她怎么了?”惊惶失措的看向平儿,平儿也是捂住嘴小声啜泣。原来抄家的当天,凤姐便趁乱托了旺儿将巧姐送出了贾府,其后便杳无音讯了。 “送哪去了?”刘姥姥声音微颤,她至今忘不了当年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说来其名字还是她给取的。 平儿看向凤姐,凤姐道是:“当时只说命下人送她去她舅舅那。”说到这,王熙凤更是泣不成声,若非当时情况紧急,她本可以安排的更妥当些,说的再细致些。 “恐怕底下的人会错了意,又瞧着家里出了大乱,应是出城送往了金陵。”平儿同样面露悔色。金陵离京城有两千里地,谁知道这一路上会发生什么。 刘姥姥听罢,倒吸一口凉气,这若是平安送到且不去说他,若是路上有个万一,那岂不是...... “我去找!”刘姥姥当机立断,“就是舍了这条命,我也一定会把她找到。” 王熙凤闻言,当即就要下跪便拜,但被刘姥姥托住,为了保险起见,凤姐告知刘姥姥先去找一个人。 刘姥姥万分不解,听凤姐口气,此人甚至比巧姐儿还重上三分。 “姥姥,巧姐儿的事都是我这个当娘的罪过,我心里明白,这南下一路上有多少艰险,是以也本不奢求你能真的寻到。可若是你能替我找到她舅舅或者舅母,那此事必能迎刃而解。”王熙凤将王攸林黛玉夫妻二人告知给刘姥姥。 刘姥姥满心疑惑,林黛玉她是认得的,王攸又是何许人也? “姥姥可还记得当年你进园子时,有一座小桥通往主殿,当时您因吃多了酒闹了肚子,择了一条偏路,可当时就被我拦住了。”平儿急忙解释道,“那条路通往的住处便是......当时我还给你解释来着。” 刘姥姥努力回忆道,可当天喝了许多酒,加之又过了这么多年,记忆很是模糊,一时也想不起来了。 “平儿,你...罢了,姥姥,去王家的路你一定认得,若是遇到人拦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剩下的便拜托给你了......” 就在刘姥姥还在回忆当年的事时,衙差的催促声也响了起来,原来那个被称作头儿的小吏突然半道折了回来。 “快走!再不走的话,你也要被关起来了!”一个年轻的衙役小跑过来,急声道。 刘姥姥自知此地不宜久留,也只好匆匆离去。 “姥姥,记得一定要去王家,找我兄弟!”凤姐噗通一声对着刘姥姥离去的方向跪了下来,大声嚷道。 岳神庙外,一顶蓝呢子小轿稳当的停了下来。 那个小吏巴结着亲自上前打帘,可却被人拦了下来,叱道:“退下,你是什么身份?这事还轮不到你!” 说话的是一个小厮。 小吏不敢得罪,只好缩回手,神色恭敬的站在边上。 “主子,到了。”长随轻声禀报道。 第三十九回岳神庙(中) “秦都头?”王攸自暖轿中呵腰而出。 “在!”原来小吏本姓秦,只见他上前一步应声道。 “这庙?” 秦都头顺着王攸的目光看向庙门上的匾额,以为这位年轻的公子不识字,当下解释道:“这叫岳神庙,是前朝的一位皇帝命人修葺的,原是为了祭奠岳神的,这岳神呐......” “去,谁问你这个?你当我家主子不识字?告诉你,我家主子可是大行皇帝亲封的探花郎,什么不知?需要你在这显摆?我家主子的意思是说这庙瞧着也不算大,如何关的下贾家那么多的人?”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王子腾生前就是当朝一品大员,这些个长随小厮们自然也养成了瞧不起这些芝麻小吏的习惯,说话做事难免自觉高人一等。 秦都头脸色一红,忙自辩说自己有眼不识泰山云云,又解释道:“大人想必不知,这庙里头只关押了贾家各处的主子。外头两间是男人,里头两间是女人,至于那些个奴才丫头,婆子,多数都在抄家的当天拉到菜市口发卖了。” “走吧。”王攸点了点头,便是抬脚进了岳神庙。 这一进庙便觉得与外界迥然不同,一溜的石甬道两侧竖立着许多废弃的泥胎塑像,因风雨侵蚀的缘故,许多塑像已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不是少个头就是缺半张脸,参差林立,四仰八叉。 王攸皱着眉,心下暗自敁敠:“忠顺王府的那些人还真是为贾家挑了一处好地方。” 再看向仪门上的一对楹联,道是:“呀!暗室亏心,巧取豪夺,带来几何玉女娈童,财货金帛?喂!神目如电,敲骨吸髓,取去多少身家性命,人肉膏血?” 字体龙骧虎步,蟠虬石柱,看的人心惊肉跳。 王攸心中亦是凛然,命家下人回头将此联拓印下来,于是接着往里走。至二门处,正好撞见了那几个偷捎刘姥姥进庙的衙差,秦都头见到他几个也是一愣,倒也没多想,只当里头又死了人,赶忙踅步回身对王攸说道:“里头恐有不干净的东西,大人不妨移驾别处,小人早前便收拾出一间干净屋子。” “这......” “你们几个愣着做什么,还不去准备?”秦都头未等王攸把话说完,便自作主张的吩咐那几个衙差去收拾。 “小伍。” 王攸侧脸招呼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小厮近前,只见小伍从袖子中摸出一张足额的银票递至秦都头眼前。秦都头心下一喜,陪笑道:“大人的意思是?” “我一个人进去便是。” “额......”秦都头的表情顿时变得有点不自然,“大人怕是误会了,主要是今天里头吊死了个人。小人是怕腌臜了大人。” “死的是谁?”王攸心头一跳。 “一个叫鸳鸯的丫头,用自个儿腰带......” “......”沉默良久后,王攸长叹了口气,便跨进了二门。秦都头还欲阻拦,可却被宁忌按住了肩膀,只听后者冷声道:“就是真出了事,也和你不相干。既收了银子,就闭上嘴!” 感受到肩膀上那隐隐传来的痛感,秦都头选择了闭上嘴巴,而小伍手中的那张银票也顺势塞进了都头的怀里。 刘姥姥离去后,凤平主仆几人又抱头互相哭了一场。正自凄惶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凤姐耳中。 “凤姐姐!” “呀!”王熙凤抬眼看去,恰是她心心念念的攸兄弟。她连滚带爬的撞向门口,从栅栏缝中伸出手,唤道:“攸兄弟,你总算来了!” “是的,我来了。”王攸凑上前,坚定的说道,“姑母呢?” “应该在最里面的那个屋子。”王熙凤急道:“攸兄弟,是不是......我们还能出去吗?” “......” 见王攸沉默,王熙凤情绪变得愈发激动起来,又哭又骂道:“他们姓贾的害苦了咱们啊,我们这些个女人究竟犯了什么错,那些个杀千刀的畜生,做出了没有王法的事,牵累了咱们呐!” “奶奶,奶奶。说正经事要紧,适才刘姥姥......”平儿一面抹泪,一面出声提醒道。 “攸兄弟,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我知道。我都知道。”王攸抓住凤姐的手,凤姐的情绪顿时安定了许多,而后看向平儿,后者急忙垂下眼眸,只听王攸嘱咐道:“照顾好我姐姐,我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 听到还有出去的希望,众人的眼睛里都是露出激动的神色,平儿当即领着丰儿等几个凤姐心腹的丫头跪下给王攸磕头。 王攸也没拒绝,心安理得的应承下来,鸳鸯的死又何尝不是看不到生的希望,又或者说她本就心存死志,要去九泉之下追随侍奉贾母。 “我去见一下姑母,姐姐好生保重才是,没娘的姑娘是要受人欺负的。”说到末一句,王攸不免想起了远在洛阳的妻子。 凤姐点了点头。 王攸直起身,朝着更深处走去,及至尽头,在一间破旧漏风的屋子里看见了王夫人。比起凤姐身边还有平儿等几个丫鬟相伴,王夫人这边却是只她孤零零一个人,眼神空洞无神的望着面前的稻草堆,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也不知再想什么。 “姑母。”王攸唤道,“姑母,是我。” 王夫人似乎有了反应,可表现的却没有凤姐那般激动,不过好在认出了王攸的声音。 “攸哥儿?”王夫人语调有些质疑,“他们怎么连你也......不,不行!我王家不能败!兄长!你在哪儿?我兄长是当朝一品内阁大学士!一品内阁大学士呀!” 王夫人瞧着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疯疯癫癫的,兴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把她一个人关在了这里。 “姑母!”王攸脚下一跺,大声喝道。 “攸儿,我的儿!我的儿,真的是你!”王夫人顿时涕泗横流,“冤枉呐,老爷,宝玉......攸儿,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和宫里说说,说说呀!” “......” 第四十回岳神庙(下) “我也是刚从刑部大牢里被放出来。”王攸的一句话令王夫人立时收住了声,她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盯着王攸。可这在王攸看来,恰恰应证了贾家有许多事,自己的这位姑妈或多或少的知道一些,毕竟后者主家这么些年,手底下的耳报神多的很。 王攸一边如实陈述里头关键要害,一面通过观察王夫人的细微表情来佐证心中所想。“姑母,王法无情的道理您应该比我清楚。不瞒您说,贾家所犯的是逾制,谋逆两条大罪,凭此两条,便是抄家灭族也不为过!” 话尽之时,王攸不免大失所望,果真如此前猜测的一般,王夫人事先知道。恨,惜,怜,痛,悲一齐涌上心头,倒了五味瓶似的什么滋味都有。 “我的女儿!”王夫人陡然间放声大哭,压抑多日的情绪也刹那间宣泄出来。王攸神情淡漠的站在原地,只因他知道这个理由太过冠冕堂皇,就好似有许多人把一个朝代的灭亡归结为某一个祸国媚主的女子,显得荒唐而可笑。 王夫人此举未尝不是在打感情牌,这个女儿可以指代已故的元妃,也可指代嫁给王攸为妾的探春。而她不知的是王子腾早在探春出嫁那日便做了准备,也千算万算不到贾家败的如此彻底皆因王子腾和天子做了一笔交易。 “今日侄儿来此,是想和姑母确认一件事。”王攸吐了吐心中的积郁,道出了此番来意,“昔年金玉结缘一事究竟为何?”而本以为王攸会问及谋逆一事是否真假的王夫人,此刻却像是触电一般,坐直了身子,而后又抢地嘶声的唤起女儿来。 “咯咯咯......”不知几时,身后乍然现出一连串的笑声来,又听道:“姑爷,好姑爷,太太不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怨怪起宝玉。太太不说,我说便是,只求您看在环儿是探丫头的亲兄弟的份上,搭救一番,我就是死了也无憾了。”说这话的正是赵姨娘,“这金玉结缘呐......” “闭嘴!”王夫人厉声道,可都这个时候了,更何况还隔着几道墙和铁栅栏,赵姨娘也不怵她,反讥笑道:“太太,都这个时候了,您还瞒着做什么?”笑罢,便对着王攸直言道:“姑爷,这金玉结缘一事是太太当年为了抗衡老太太,您有所不知,在您没来咱们府上之前,老太太就有意将林姑娘许配给宝玉为妻。您若不信,大可去问琏二奶奶,她也是清楚的。” 赵姨娘这一番话说的是极富心机,不可谓不暗藏祸心,若王攸是一般男子,必然妒火中烧,回头做出宠妾灭妻一事也未可知,只可惜赵姨娘的算盘落了空。 王夫人虽恨得咬牙切齿,但也无可奈何。另一头的赵姨娘则是一脸得意,自认为自己计谋得逞,不料王攸却是充耳不闻,只用征询的目光死盯着王夫人,似乎在等后者亲口承认。 王夫人知道她的这位侄儿非寻常之人,一般伎俩难以瞒过他,于是只好将计就计道:“确实有这么回事。宝玉和林丫头自小便同吃同睡,算得上是两小无猜,老太太见他兄妹二人感情深厚,自是有意撮合。那一年清虚观打谯过后,当日你也在场......” “够了!”王攸要的不是这些陈年旧事,漆黑的瞳仁中隐隐冒着火光。 “......” “姑爷!”赵姨娘还想着继续添把柴,让火烧得旺些。 “你给我闭嘴!”王攸恼极了。 见目的已然达到,赵姨娘识趣的打住了口,促狭的望着不远处的姑侄二人。只见王攸从袖中掏将出一份卷好了的文书,赵姨娘虽有心踮着脚想看清,可一想到自己认不得几个字,不免有些阑珊。 “金玉结缘一事究竟为何?”王攸含怒又问。 王夫人瞪着呆滞的目光,乱蓬蓬的头发随头摆动,仿佛看一个可怕事物一般盯着王攸手中的那卷文书,嘴唇翕动着,好像磨磨叨叨的念叨着什么。半晌,她陡然身子一颤,清醒过来,大叫一声“兄长——”疯子一般扑到栅栏边,两只手紧紧握住铁栅条,嚎声叫喊道:“为什么?为什么呀?您为什么要自毁承诺?我是你亲妹妹啊!咱们不是说好的嘛?” 赵姨娘也是头一回见到王夫人如此失态,自是被吓得不轻,连忙缩回目光,躲至角落里。那份卷好了文书上定是写了了不得的东西,否则也不会让太太那般癫狂。 赵姨娘不敢猜,也猜不着。 “若是薛家姑母知道当年的真相,不知作何感想?”王攸恨声道。 王夫人脸色煞白,急声道:“不,不要。攸儿,我求你。我承认当年的事是我私心作祟,可我也是为了王家,你父亲彼时刚升九省统制。” “旧年的事我不想听,而且您说的我都知道。您的私心于我而言,也并不重要。我只想知道金玉结缘究竟是为了什么?”王攸变得极度不耐烦,不可能将宝贵的时间耗在这里,“彼时贾家就算内囊尽上,也犯不着屈就一个更加没落的薛家吧。京中那么多权贵人家,一个也瞧不上眼?” “那你呢?你又是为何?偏偏就挑中了她?京中那么多人家的姑娘,你一个也瞧不上眼?”王夫人被捉住痛处,当即反击道,“你是我王家嫡子,又是天子门生,今科探花,为何要娶一个绝户女为妻!她是个什么人,就因为他老子教你读了几本书?你就死心塌地的,为了她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要?就因为她生的娇俏,迷了你的心,乱了你的眼?我这一辈子最见不得就是这样的妖精!你可知东府里的敬老爷为何另愿住在城外玄都观修仙,也不愿回家,是为了一个女人!一个妖精一般的女人!那个女人勾走了他的魂儿,以致于他放弃了功名,放弃了利禄,甚至放弃了贾氏族长的责任!难道你也要学他吗?” 王攸听得脑袋嗡嗡作响,心潮更是澎湃不已,起伏难定。回想起那年在老道士跟前显摆,还以学生自称,不禁暗骂自己愚蠢,更是沁出一身冷汗。 瞧着王攸脸上流露出悔色,王夫人语重心长,苦口婆心道:“攸儿啊,我是你亲姑母啊!” “所以说金玉结缘的最终目的就是要她死是吗?”王攸凝神道。 第四十一回灭亲(上) 王夫人目光霍然一闪,随即又迅速暗淡下来。她如何看不出自己的这位好侄儿心里对那个丫头是何等的牵挂,喜爱,担忧,然而话说到这幅田地,她早已没了退路。想着,王夫人无声的透了一口气,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也逐渐恢复成常色,半晌方道:“她终究是老爷的外甥女,我从未有过任何加害她的心思,她得老太太宠爱也是因为老太太可怜她孤苦无助罢了。金玉之事是在告知她知难而退,更是在告知她儿女婚事因由父母做主,而非擅作主张。可我万万没想到她弃了宝玉后,又接近了你,这便是犯了我的大忌!至此,我便愈发的瞧不上她,也愈发的厌弃,试问这般女子,又何德何能入主正位?”说罢,便目视王攸,眼神中那期待恳求和难过忧心是任何人都一望可知的。 饶是王攸再如何的心如止水,铁石心肠,此刻也被姑母王夫人的企盼目光揪得心一阵隐隐作痛,以至于闷声难言。 “但我还是输了!”王夫人自嘲一笑,凄然的又望向王攸手中的那卷文书,“没想到你父亲他竟是这般打算,是我低估了他,同时也高估了我自己。还有就是你,我的儿,旁人将你与宝玉比作我的手心手背,这话不假。那年你父亲出都巡边,将你寄养于我膝下,较之宝玉的顽劣,跳脱,你安静,稳重,一天到晚就呆在自个儿的屋子里读书写字,就像小时候的珠儿那般好学上进。”提及贾珠,王夫人难以自已,老泪纵横,“你学成归来,一举高中,摘得头甲,那晚我高兴的整夜没睡。你可知道我金陵王氏自立族百余年,从未有一人从举业起家,就连老爷他也是羡慕不已,感慨万分,明言王氏一门必将因你更上层楼。” 王攸听得神色黯然,只因王夫人对自己的疼爱是出自真心。 王夫人拭泪又道:“天子命你为林如海守孝三年,我甚为不满。就算他林氏一门是清贵之家,祖上是列侯,那也不该让我王家嫡子为之守孝,还是三年之久。反倒他自个儿生养的女儿,罔顾大礼,招蜂引蝶,自伤自贱。又说娘娘省亲那日,本意让你一众兄弟姐妹共享盛景,题诗作词,独她锋芒尽显,好似别人皆不如她,岂不知女子应当藏愚守拙,行举得当,如此才是大家闺秀,否则与那娼妓有何不同!” “你出园入仕,走马江南。她更是变本加厉,每以正主自居,试问彼时你与她可定姻缘?还是你母亲迫不得已之下,与老太太速定亲事,免得闲话百出,对你仕途不利。老太太自然乐得顺水推舟,可那又何尝不是一种放弃,放弃了她一开始认定的木石姻缘,慢慢的接受和认同我的想法。什么金玉结缘是老太太迫不得已,老太太纵横几十载,通权达变,什么场面不曾见过,又岂会因为一个外孙女,断送整个贾家的将来?若真是如此,那作为嫡亲孙女的娘娘她又岂会入宫,苦熬数年?”王夫人频频冷笑,笑的是王攸夫妻二人太年轻,皆被贾母的慈爱蒙蔽了双眼。 王攸的脸像是被一下子抽干了血,变得又青又黄,他本以为就自己被贾母算计,不曾想连黛玉也被一同算计在内,甚至被当作一枚弃子扔了出来。 “我不忍见你被算计,连带着兄长,你母亲,甚至是整个王氏一族,皆被老太太当作延续贾家命脉的柴薪。所以才会百般阻扰,其后见势不可挡,又木已成舟,便向兄长提出分家,就连南面的族人之中我也去了信,否则你如何会那般顺利的出了京,去了洛阳,甚至连反对的声音都没有。你也太小瞧了咱们金陵王氏了。你又可知就在老爷从洛阳回京的当晚,老太太便提出要见那丫头的请求,名为见她,实为见你。然而天不遂人愿,兄长身死,你应召回京,但出她意料的是那丫头没来,故而才有了后来那半截簪子!至于目的,显而易见。” 王攸的声音变得又浊又重,问道:“照姑母的说法,金玉结缘原本的目的是为了使王家与贾家分庭抗礼,可后来却被老太太利用,成了王家,薛家皆为贾家所用。至于玉儿如何?对贾家整体而言,无关痛痒,好则好已,不好便是命数。就好比二姑娘嫁给孙家?可二姑娘亲事老太太不是持反对意见的吗?” “反对?呵呵。”王夫人笑道,“我早就说了,儿女亲事皆在父母之命,老太太与大老爷的关系本就微妙,更何况当时的情况是老太太心力难济,体力难支,为身后计,才没说太多,至于说什么不同意孙家,那是她看不上孙家罢了。说道此处,昔日南安太妃要探丫头做义女,远嫁番邦,结秦晋之好,她可是一句反对皆无,还是我不忍见探丫头受苦受难,带她见了兄长,与你为妾。”说到此处,王夫人相当开心,在那场博弈中,她是赢家。 “姑母,我还有一事不解。” “是关于林如海?”王夫人好似看透了王攸的想法。 王攸点了点头。 “你此前有句话说的不错,贾家内囊尽上,入不敷出,寅吃卯粮的事常有。可你猜猜看为何贾家仍能维系这么多年?” “和老师有关?” “是!”王夫人回答的十分肯定,“凤丫头的能耐是厉害,可她能把控的也仅是贾家的内宅而已,贾家真正的开销多是在外院。就是娘娘省亲那一次,用的银子也是他姓林的。林如海是巡盐御史,本就是不可多得的肥缺,他虽是个清正的人,可架不住老太太要孝敬。你老师是病死不假,可未尝不是被逼死的。你可仔细想想,为何林如海一死,老太太就急不可耐的命琏儿去南面接手操办?还不是怕别人捷足先登;你还可以仔细想想?为何这么多年,林氏宗族没一个人敢上京接那丫头;你再仔细想想,为何她一点都不在乎你随意进出潇湘馆?宝玉进出,还可以对外说是他兄妹照顾,两人自小亲密无间,你和那丫头之间有何干系?” 第四十二回灭亲(中) 听完这些颠覆往日印象的话,王攸只觉得胸口憋闷,堵得气也上不来,脑海中满是斑驳,就连王夫人屡次指摘黛玉的不是,他仍旧选择沉默以待。 带着满腔的郁气和苦闷王攸离开了岳神庙,脚步好似灌了铅一般沉重,心里更是说不出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待回到家中,入了探春的屋子,恰那座挂在墙上的西洋钟响了五下,已到酉初时分。 探春见他脸色阴郁一言不发,趁着给他递茶的工夫悄悄的抹去了挂在眼角的泪珠,又吩咐翠墨小红等人先下去准备晚膳,继而转身回来坐到王攸身边,含笑道:“你这是又去哪了?莫非又有什么人得罪了你不成?” “没有。”王攸接过探春递来的茶,嘬了一口,稍微平复了一下烦躁的心情,回过颜色勉强一笑,紧接着旁若无人的捉起探春的手,贴在自个儿的脸上蹭了又蹭。 探春被他这般大胆举动惹的面红耳赤,赶忙偷瞄向门口和窗外,所幸翠墨和小红还没回来。 “你回来便好。”探春抚慰道,生怕有人撞见,想着抽回自己的手,然而却纹丝未动,连带着身子也被拽了过去。本以为王攸接下来会有别的动作,可耳边传来的却是极为深沉的叹息声。 “贾家被抄了!”说罢,便死死的搂住探春。 探春见他这般不似开玩笑的神情,呆呆的任由他抱了许久,可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反倒是寒意侵骨,眼眶也不知几时被泪水给笼罩着以至于看不清面前的事物,大滴大滴的泪珠也顺着脸颊滚落滴在王攸的衣领处。 贾探春突然发现自己甚至连放声大哭都做不到,只是无声的哽咽。 “我去见了凤姐姐,姑母,还有你娘。” “哇!”熟悉的名字伴随着一张张面孔一一自探春的脑海中划过,她凄厉的终于发泄了出来,嚎啕声自然惊动了院里院外的人。 不知情者面面相觑,又左顾右盼,传膳回来的翠墨和小红更是不知所措,直到贾家被抄的事从跟着王攸一并出去的小伍口中说出,众人才恍然大悟,但自贾家陪嫁过来的仆从和丫头等都是面如死灰。 小红更是心急如焚的往大门处跑,但很快便被宁忌带领的护卫给截住了。 “你们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找我爹娘!”小红用力的想要挣脱,可她一个女子如何拗得过几个男人,立时就被扭送回了二门,交给了里头的管事嬷嬷。 “爹!娘!”小红又哭又闹,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收住眼泪,跪在地上磕头祈求嬷嬷道:“妈妈,我要见大爷,求你让我出去吧。” 管事嬷嬷见她可怜,也是心生不忍,支派了两个人好生看住以防不测,并带她去见王攸。王攸这头正极力安抚探春的情绪,又听到门外传来小红的哭爹喊娘声,便命道:“去和宁忌说,让他亲自带小红去菜市口。” “谢大爷!谢大爷!呜呜呜......”小红咚咚给王攸磕了两个头,迅速擦干眼泪爬起身又朝着大门处疾跑而去。 得了命令的宁忌蹬上了马,俯下身子向小红伸出了手。小红脸上一羞,但考虑到爹娘安危还是摒弃了那等杂念,伸出了自己手。 宁忌眼神一亮,二话不说,将小红提溜起来。在一众人的惊呼和怪笑声中,宁忌带着小红朝着菜市口飞马而去。 这是小红头一回骑马,风自耳边呼啸而过,她紧张的抓住马鞍,生怕一个不小心摔落在地,丢了小命。宁忌的骑术极佳,不消两刻,便赶到了所谓的菜市口。 尽管天色已黑,但好几个人牙子依旧站在高台上扯着嗓子叫卖,他们卖的不是货品,而是活生生的人。 贾家的奴婢,仆从两府加起来远超千人,年轻漂亮的,孔武有力的早就被人挑了去,纵然如此,自抄家之日起到如今,已过了两天,依旧有许多人滞留在此。 他们的眼里充满了绝望,惶恐以及迷茫。 望着这人头攒动的场景,小红急的不知从哪找,只能在人群中大声的呼喊爹娘,希冀二人能听见她的呼喊。 相反宁忌就聪明许多,他径直走向那几个人牙子,将林之孝的姓名报上,人牙子瞧着来人身手不凡,且腰系长剑,一看就是个体面人。在银子的驱使下,人牙子从袖中掏出一份花名册,凑着火把的光亮,用手沾了沾唾沫翻阅起来。 “对不住,这位爷,你要的人被买走了。” “是谁?”宁忌眼睛一横,但此举也招来不少打手。 “那更对不住了,人太多了,更何况干咱们这一行,有个规矩,那便是客人的姓名不记录,也不外说。” 本着不惹事的规矩,宁忌还是放弃了,只好回身找到小红,把得来的消息告知。 小红听罢,又哇哇大哭起来。 “那不是小红吗?” “我瞧瞧,哎哟,真是小红!”似乎有人认出了小红,当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挤了过来。小红被动静吸引,循声望去,是那年在怡红院伺候宝二爷洗澡时骂自己的秋纹和碧痕。 两人自然注意到了站在小红身边的宁忌,对视了一眼,一齐跪了下来,哀求道:“救命呐!这位好心的爷,我们做饭洗衣,叠被铺床都做过。” 宁忌自然的后退了半步,可站在高处的人牙子却眼尖的发现了这边的情况,像是苍蝇一般围了上来,“这位爷,怎么要不考虑考虑?你看这两个丫头,生的还算白净,虽不如您身边这位姑娘......嘿嘿.....” 人牙子的眼睛在小红的身上扫了两下,嘿嘿一笑,露出镶了金的板牙。 秋纹和碧痕年纪本就比小红大上不少,听到这番评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可眼下形势所迫,急需脱离苦海,自然不敢发声反驳,生怕丢了这救命稻草。 “爷要是有意的话,出五十两银子即可,这晚上......”人牙子脸上露出男人都懂的表情,示意过了这村就再没这个店。 第四十三回灭亲(下) “五十两?你看我是那冤大头吗?五十两银子都可以在锦香院逍遥少说五个晚上,还次次不一样。”宁忌知道这是人牙子坐地起价,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帮助小红姑娘寻找父母,而不是过来采买丫头。 何况那两个丫头瞧着水灵,可目光中的狡黠却瞒不过他,还是少给主子惹事的为好。 一想到这,宁忌便转头就走,要拉小红离开。 可这和人牙子谈话的工夫,小红却消失不见了,这可把宁忌吓了一跳,还以为是人牙子暗中派人给掳了去。正要动怒拔剑之时,小红又突然出现在了身后。 “宁大哥,我知道父母被谁救了!”小红脸上露出羞赧之色,眼睛中藏着的喜悦和爱恋,将宁忌给看呆了。 宁忌陡然想起主子之前对他说过的话,说小红已名花有主,不免心灰意懒。 “哦!那我带你去找。” “算了,我知道他们安然无恙就好。有他在,我很放心。” “他?”宁忌有些嫉妒。 小红并不知道宁忌心中的想法,于是随口道出了贾芸。原来在贾家抄家当天夜里,贾芸便向醉金刚倪二筹措了银子将小红的父母给救了出来,其后为免麻烦,直接经由北门出了城。 “呵,主子曾说过贾家的男人除了贾家老爷外没一个好东西!”宁忌冷笑道,也不知是笑人家,还是笑自个儿。 小红虽不服气,但也没和宁忌争辩,只要知道父母是被心上人救了就好。 宁忌将小红扶上了马,而自己则是牵着缰绳,一步一步的朝着家里走去。 至于秋纹和碧痕两人见状,大声咒骂起小红不顾姐妹情分,为了一个相好的,见死不救。可这样的咒骂声很快便被人牙子的呵斥声给掩盖过去。 ...... “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探春十分不理解,尤其是在得知贾家所犯的是谋逆的大罪之后,义愤填膺道。 王攸望着她那双充斥着愤怒且悲痛的眼睛,娓娓道出了真相:“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你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然而贾家在太祖年间所建立的是从龙之功。龙者,呼风唤雨,喷云吐雾,高高在上,受人尊敬,睥睨人间;虫者,朝生夕死,难保富贵,纵有百足,亦难登天。前有娘娘薨逝,后有老太太宾天,余者人心惶惶,故而铤而走险,做那成王败寇之事。你父兄多庸碌,或被小人所误,或被酒色所误,又或被贪欲所误,不一而足。” “贾家世受国恩,做出如此行径,来日又有何面目见祖宗?东府糊涂,难道西府里也全是糊涂之人?” “姑父他只怕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犯下滔天大罪?”探春似乎话里有话。 “确切的说是独木难支。就算知道又如何?亲亲相隐你应该清楚。”王攸也颇感无奈,他对贾家,算是仁至义尽了。忠顺王爷那头死不松口,未尝不是抱着杀鸡儆猴的目的,以此来震慑以北静王爷为首的老牌权贵势力。 如今新君登基在即,朝中势必将有一场浩大的人事调动,许多人的目光早已死死盯住这块未曾分配的蛋糕,而这也同样是忠顺王爷索取兵权的原因之一。 大行皇帝丧期未过,朝中除忠顺王爷及几位阁老外,旁人是见不着新君的。 王攸的眼睛在灯下幽幽闪着微芒,一旁的探春更是以泪洗面,她清楚王攸说的是对的,如今再来追究谁的过错,毫无意义。 探春用力的擦去眼泪,哽咽着问道:“太太可有什么交代?” “没有。”王攸撒了个谎,又转移话题道:“反倒是你娘,想着让我救环儿。” “......”探春沉默良久后,狠心道:“不救!救他有何用?” 对于探春大义灭亲的行为,王攸并未横加指责其无情,相反是无比的心疼。他看得出探春很想救她的亲族,但如今的形势不允许她那么做,宁可选择一个人背负骂名,也不愿牵累他和整个王氏一族。 她不能自私,所以才决定默默承受,哪怕这份压力是她一个女子难以承受的,她也义无反顾的去面对。 只因她姓贾,是贾家的三姑娘。 “今晚我陪着你。” “夫君,我能不能......去见见她们。”探春畏缩在王攸怀中,呢喃请求道。 王攸思索片刻,回答道:“等上两日可好?” “好。”探春的声音颤的厉害,生怕王攸会反悔,立刻答应下来。 “咚咚咚......” 门上突然传来的敲门声让王攸勃然大怒,当即呵斥道:“谁在外头?瞎了眼不成?” 只听那人噗通一声跪下,磕头道是:“主子息怒,并非奴才不识趣,确实是有要紧事急着禀报。” 王攸听出了来人是谁,于是轻轻拍了拍探春的手,然后踱步至外间,打开房门,愠怒的问起石三事由来。 石三爬起身,悄声的将来龙去脉讲述出来。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再度回到探春榻前,探春瞧他神色懊恼,想必是又出了事,连忙急切问道:“难道......” 王攸痛苦地挠了挠头,脸色也是几经变幻,没做隐瞒道:“姑母殁了!” “什么!”探春还未从抄家的打击中走出,又闻得这一噩耗,犹如霹雳在身,呆立当场,“不,这不是真的,太太,太太啊!” ...... 岳神庙中,此刻是哀嚎一片。 贾宝玉在得知母亲的死讯后,整个人好似傻了一般,连哭声都没有。反倒是贾兰,大声的呼喊着祖母,哭的不能自已。 “二叔,二叔!”贾兰膝行来到宝玉跟前,试图唤醒后者。 贾宝玉仍不为所动,贾兰无助的看向缩在角落里的贾环,后者睨了一眼宝玉,无奈的站起身,说道:“嘿,你娘死了。” 许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又许是回过了神,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贾宝玉心中的悲愤和自伤当即充满全身,使他一阵阵血往上涌,他的心中泛起一股炙热灼人的热流,冲的他满身都要爆裂开来。突然他张大嘴巴,两眼瞪得滚圆,喉头也随之不停的颤抖,发出犹如野兽一般地“嗬嗬”声。 “兰小子,快过来!他得了失心疯!小心伤了你!”贾环害怕的连退好几步,眼睛也四下再找防身的东西。但贾兰却是担忧的不肯离开,仍旧守在宝玉面前。 “二叔!你醒醒啊!呜呜呜......” “娘啊!”贾宝玉突然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声,那嚎声之悲痛真切,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犹如杜鹃啼血,令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第四十四回暗室亏心 “兄长,那荣国府贾家的二公子如何?” “相貌清隽,倒也与你相配,至少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嗯。” ...... “兄长,这个孩子叫宝玉,您瞧瞧。” “衔玉而生,如获至宝。好,好名字!哈哈哈......” ...... “兄长,太太命元春入宫做女史,我舍不得,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元丫头入宫做女史未尝不是件好事,若是将来有幸封妃,那可是天恩浩荡,富贵无尽的。” “可是......” “好了,这事无需多言。存周他把事情经过都告诉我了。” ...... “兄长,珠儿他......” “他怎么了?”王子腾瞳孔一缩。 “珠儿他殁了!我的儿!” “......” ...... “恭喜兄长喜得麟子,可想好取什么名没?” “呀呀......” “你瞧瞧他,他要我抱呢?这小家伙喜欢我的紧。” “早就想好了,也上告了宗祠祖宗,单名一个攸字。” “怎么取了个这么普通的名字?” “夫人希望他平平安安的就好,其它的便不苛求了。” “这也太小家子气了,我王氏一族好歹也是名门望族,只求平平安安未免太没出息了些,他可是兄长的嫡子,将来是要继承祖业的。” “他这么小,将来如何谁也说不准,此时谈继承祖业,为时太早?” “我不管,反正我觉得我与这小家伙挺有缘分的,将来南面那些族人闹起来,我自有办法说服他们。你说是不是呀?攸哥儿?” “呐呀......” ...... “兄长,不好了!妹妹家的那个侄儿失手将人给打死了,这可如何是好?” “那个孽障!” “妹妹就这一个儿子,万一有什么闪失,她还怎么活?” “即刻让她带着那个孽障进京!” “好。” ...... “兄长,你这是?” “妹妹,我把攸儿交给你了。” “好,哥哥放心。” “他若是不听话,做错了事,只管教训,我与存周也说过了。” “兄长,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则半年,慢则......再说吧。” ...... “兄长!咱们王家有进士了!哈哈哈......” “这是天子看在我多年为国的功劳上,赐给咱们家的!算不得什么!” “我才不信呢,攸哥儿自小聪明好学,读书上进,区区一个进士算得了什么?若是父子二人同朝为官,那必是一段佳话,说不定还能青史留名!” “他才几岁?毛都没长齐,还做官?官帽戴不戴的上还两说呢?” ...... “兄长!为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是老太太对吗?必定是了,我想也是,若非如此,以您的能耐,怎会低头?” “这事关系到宫里的娘娘!” “娘娘?娘娘可没有让攸哥儿娶那个丫头为妻!” “你这是要和我打擂台吗?” “我...不敢!” “你一个妇道人家不懂,我这么做也有自己的打算。而且攸哥儿心里喜欢那个丫头,他是我儿子,难道要我把他往死路上逼吗?” “可是儿女亲事,皆在父母之命。” “天子也赞同这门亲事,不日便有旨意降下!” “什么?” “我是朝廷一品大员,难道会拿圣旨开玩笑吗?你仔细想想,抗旨的后果。” ...... “哦?没圆房?” “是,太太,王家那头传回来的消息是这个样子。是不是......” “攸哥儿定是没问题的,肯定是那个丫头在作妖。” “老太太那也挺着急的。” “着急有什么用,这事一个巴掌能拍响?” “太太说的是,我看不如......” “这事做的隐秘些,去吧。” “是。” ...... “生了?!” “嗯。” “丁还是口?” “是个小公子。” “......”王夫人愣了许久,“她倒是好命!” “老爷和老太太都挺高兴的。” “是该高兴。”王夫人自嘲一笑。 “什么名?” “听跟老爷从洛阳一并回来的长随说是一个‘霖’字。甘霖的‘霖’......” “春王正月,大雨霖以震,书始也。凡雨自三日以往为霖。天降甘霖,恩泽万方。这儿子要比老子强太多了。” “攸大爷毕竟是天子亲封的探花郎!” “是啊。只可惜不知何时才能还朝?” “太太忧心的是......?” “说到底毕竟是我王家的骨血。” ...... 往日种种犹如走马观灯一般自王夫人眼前划过,自王攸离开后,她脑海中满是王家的事。她出身于王家,若是没这场变故,兴许再熬上十年,她也会成为向贾母那般的人物,看着宝玉和宝钗二人生儿育女,孩子们承欢膝下。 只可惜天命如此,贾家败了! 落得个家亡人散的结局! 作为母亲,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宝玉,一如当年王子腾所言‘衔玉而生,如获至宝。’,但因为那个丫头,宝玉这些年心里很是不痛快,即便后与宝钗成了亲,也时常念叨,就连梦中也...... “孽缘呐!”倏然间,王夫人寒毛乍起,只因自身后陡然传来老太太的声音。她惊恐万分的回过头,细细瞧去,可仍看不清其相貌。 王夫人犹疑再三,出声道:“老太太?” “如今你还不满意吗?” 确是老太太声音无疑,可老太太不是......一念至此,王夫人骇然色变,再看四周,黑洞洞一片,紧跟着一道天光自天而降,落在一口水井之上。 “太太,可还记得我?”水井之上乍然现出一道人影,全身湿漉漉,还在不断的往下滴水,极为阴森,恰是投井的金钏。 “太太!” “太太!” 又是几道光落下,那是几个早年被自己使手段治死的侍妾。 “啪嗒。” 一只枯瘦的手搭在了王夫人的肩膀之上,紧接着便传来声音:“娘,我疼!” 王夫人听出了这是贾珠的声音,那日他因犯了大错,被老爷重重笞打,以致皮开肉绽,加之迟迟高烧不退,病重而亡。 “娘,我好想你。” “珠儿!” “娘,我好冷,好饿,你有吃的吗?” 王夫人急忙脱下外衣,给贾珠披上,可吃的却是一分也没。 “娘,我想吃肉!” “当年的事是娘对不住你,你要吃肉,就吃娘的肉吧。”王夫人老泪纵横。 “妹妹!” 王夫人转悲为喜,急呼道:“兄长!兄长救我!” “事到如今,你为何还是执迷不悟呢?” “我不甘心呐!妹妹不甘心呐!” 第四十五回心魔 “你想要的太多,自然难以甘心。”老太太的声音再度响起,反激起了王夫人的好胜之心。王夫人踅身驳斥道:“那您呢?您难道不也一样吗?您的女儿,您的嫡亲孙女,您的外孙女,她们不都成为了您的棋子?” 老太太只站在阴影处,并未回答。 王夫人继而冷笑道:“我是有过错,但您才是贾家败亡的罪魁祸首!” “还有你们!”王夫人戟指向金钏等侍妾,怒不可遏道:“你们算是什么东西?你们自个儿做了什么事自己最清楚,尤其是你,金钏!我待你不薄,可你又是如何待我的?搬弄是非,挑拨离间,是为不忠;自个儿投井自戕,罔顾天伦,是为不孝,视尔等这般不忠不孝之人又有何颜面站在我跟前狺狺狂吠!” “那攸儿呢?”王子腾发问道。 “兄长!”王夫人脸色一白。 “你为何要乱他的心?这难道不是搬弄是非,挑拨离间?” “我.....” “为什么?”王子腾向前逼近一步。 “我是为了我的女儿!” “她不是你的女儿,一个贱婢所生,也配正位?”王子腾阴恻恻的说道:“我王氏一门自立族起,便是定了嫡庶尊卑的规矩。” 王夫人牙关一咬,恨声道:“兄长既说到嫡庶尊卑的规矩,那您当年所娶缮国公府石家的女子是嫡是庶?您还不是为她挣了诰命,又许了她正位?既然她可以,那探丫头又为何不可?至于规矩,终究是约束下人的枷锁罢了!” “......” “我周旋于贾王两门,更周旋于你们二位,同时也是希望宝玉和攸哥儿两人能齐心协力,而非如今这般反目成仇,背道而驰。而究其因果,皆因林氏。我倒想问问两位,这就是你们所愿意看到的吗?”王夫人怒目而视,咄咄逼问,最后化作凄然一笑,“也对,你们都死了!将这身后事皆托给了我,既如此,那便做不得我的主!” “歘!”“歘!”“歘!” 身周再无光亮,那些鬼影也全都消失不见。 “娘!” “宝玉?!”王夫人骇然,急忙四下寻找,除却一片漆黑外不见宝玉身影,当即张口欲呼,但猛然发觉已开不了口,就连身形也动不了。 “贾王氏!”不知何时,面前蓦然出现两道虚影,一黑一白,手中拿着枷锁和铁链以及捉拿的文书,“你阳寿已尽,随我们走吧。” ...... 半夜,飘起了雨。 及至第二天早晨,雨还没有住的意思,但相比于半夜,却是小了不少。 均匀的像从箩筛中过得细雨,雾一般的在空中荡来荡去,把天,地,房屋街衢和行人都影影绰绰的笼罩起来。满街的潦水被冰冷刺骨的寒风吹掠而过,泛起粼粼细波,上面还缀着密密麻麻的雨花。 “啪!” 硕大的车轮自潦水中快速淌过,溅起的泥水也扑打在一旁的矮墙根处,紧随在畔的是十数匹快马。 马车车厢内仅探春,翠墨,小红主仆三人,她们正由宁忌带领的扈从家丁护送往岳神庙。至于王攸则是再次入了宫,一来身为人臣,须得为大行皇帝守孝一个月,二来更是为了在日后的朝争中寻找保住王氏一门的机缘。 贾家谋逆一案牵连甚广,若以诛灭九族论,四大家族将无一幸免。一旦忠顺王爷临时反悔,仅凭自己根本无法与之抗衡!有贾家之事在前,恐怕满朝公卿也将无一人站出来为自己去得罪一位摄政的王爷。 除此事之外,还有一事时常令王攸困扰忧心。 那便是金陵。 尽管王子腾借刀杀人剪除掉了王氏一门中的毒瘤,可剩下的那拨人对他王攸是个什么态度很难说。 在朝为官,虽不至于权倾朝野,弹压百官,但保全自身安危还是极为重要的,这其中关键便是家族底蕴。 只如今这个形势,远水难救近火。 又说探春主仆一行人来到岳神庙,将早已备好的食物和用来御寒的衣服分发给被关押的贾家众人。 “你叫小红?”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衙差趁着空挡来到小红身后,问道。 小红被他吓了一跳,以为他生了歹意,急忙要跑。 “你不要跑,我是受芸二爷之托来找你的。”衙差急忙辩解道,“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你父母现住在城东的紫檀堡,等城门解禁了,记得去寻。” “你认得他?”小红心直口快。 “嘿。”衙差一乐,“还真给芸二爷说中了,他说你听了我说的话必然不信,果真如此。给,这样总信了吧。”说罢,便从袖中掏将出一块旧手帕。见到这手帕的瞬间,小红的眼泪也立时滚落下来,这块帕子正是那年在大观园里丢的那块,后来被贾芸拾到,他要还,可她却没收,没想到他还记得。 另一边,探春在与王熙凤交谈过后,去了生母赵姨娘处。 其时赵姨娘哆嗦着身子蜷在墙角,将头埋在手臂内。 “姨娘。”探春近前唤了一声,惊得赵姨娘以为是抓她审讯的人,一把将探春推倒,连滚带爬的又躲到另一处墙角,大声叱道:“你不要过来!” 探春见赵姨娘这般,又道是:“娘,是我,我是探春呀。” “探春?”赵姨娘先是一怔,然后面露喜色道:“哈哈哈,女儿,我的女儿。”说完,便冲上前抱住探春,“太好了,太太死了,以后这个家就是我做主了。对了,是不是姑爷让你来救我们娘俩出去。” “娘,你......”探春被赵姨娘的胡言乱语惊得又急又气,可看着赵姨娘那希冀的眼神以及凄惨的模样,昨日大义灭亲的话此刻却是开不了口。 探春缓缓的摇了摇头。 出乎意料的是,赵姨娘神色泰然,只见她死死的盯着探春,没头没尾的说道:“我和太太明里暗里斗了二十年,从未屈服,可直至今日,我才算彻底服了她。我没想到在她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人竟然不是她的宝玉,而是你。” 第四十六回宫变 探春本想将王夫人的遗体领走,就算无法为其操办丧事,至少也要让王夫人的灵柩进入铁槛寺。然而这般想法却遭到了秦都头的强烈反对,秦都头表示此事他无法做主,须得往上奏报,等待上司裁夺。 另一面,王攸才入宫不久,便有两个小太监跑来接引,说是陛下有请。 王攸此时正是满腹牢骚,恰巧得闻新君召见,顿时喜上心头,一时放松了警惕,于是便跟了上去,直到四周越发偏僻之时,他才意识到情况不对。 然而却为时已晚,被人从身后一记手刀打晕,套上麻袋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另一处宫门给送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王攸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抬起头,发现自己竟然在一大帐之内,只是被绑坐在一张椅子上,除了屁股下的这张椅子,大帐之内别无他物。 “里头的人醒了吗?” “回先生的话,应该还没。” “你们去备些酒菜来。” “是。” 帐外传来的对话让王攸面色一变,赶忙闭上眼睛,装作昏睡的样子。不一会儿,只听帘子被人掀动,一人踱步至王攸身前,仔细打量了几番,继而又移步至王攸身后,默不作声,居高临下。 王攸心脏狂跳不止,这种被人从身后注视的感觉极为难受,可也从另一方面印证了来人是个审讯的高手,至少是个不好糊弄的人。 “先生,您要的酒菜来了,是否现在送进去?” “进来吧。”王攸精神一松,露了破绽,引的身后至先生一声轻笑,“文泱既已醒,又何必装睡呢?”说罢,便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匕,拔鞘出刃割断了绑在王攸身上的麻绳。 王攸听得对方认得自己,当即睁眼转头看去,讶异道:“是你。” “是我。” “是王爷?”王攸意识到了什么,露出惊骇的神情,“你们要做什么?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老弟还是先喝杯酒压压惊的好。”那人替王攸斟了一杯酒,席地而坐,将装满酒液的酒杯笑着递给王攸,待王攸接过,当下劝慰道:“放心,酒中无毒。”笑罢,便先自个儿一饮而尽,以消顾虑。 “适才你问我这是何地,我也可以告诉你,此地是长安县!此处便是数年前你来过的长安县城郊大营。” 王攸大惊失色,顿时站起身,以致于手中的酒液洒了半杯。 “明日便是大行皇帝驾崩的第七日。” “你们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儿?”王攸惊魂未定道。 “当年老弟高中探花,我家王爷便向贵府送去道喜的帖子,邀你过府一叙长情,以结善缘。那日便是为兄我奉王爷之命招待老弟的。”唐垣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可眼中的目光却是毫无感情,“文泱从王爷处离开,便又打马往忠顺王府,却不料吃了次闭门羹,只得悻悻而归。” 陈年往事刹那生出心头,王攸都快忘记了十年前的那一天,不曾想这唐垣竟能说出其中细节,当真可怕。 “王文泱,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是选择我家王爷,还是做那忠顺之犬。”唐垣图穷匕见,语带威胁。 “你们这是谋反!”王攸将手中的杯盏往地上一摔,大声叱道。 “哈哈哈!”唐垣拊掌大笑,“不错!可后世史书上只会记得我家王爷是靖国难,清君侧,而不是谋反!”见王攸还要辩驳,不置可否的讥讽道:“你应该清楚,那个位置如若我家王爷不取,那日后那位忠顺王爷也是会取的。权力这个东西,很让人着迷的。新君不及舞象,又有多少能耐抗衡。更何况我家王爷乃世人称道的贤王,假使登极,必将是一代英主,再创盛世也未可知。王文泱,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本该相机行事,理应识时务者为俊杰。像你这般两边讨好,又两边都不想得罪的,最终会死的很惨!” 唐垣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咧着嘴等待王攸的答复。 “诡辩!两王相争致使天下生灵涂炭,黎民百姓陷于水火,这也是你口中所说的贤?”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何况古往今来,哪有政变不流血的。至于天下生灵涂炭,百姓陷于水火,未免太耸人听闻了。你可知晓黎民苍生从来就不在乎这天下归属于谁,只在乎于每日能否吃饱饭,睡好觉。” “我王文泱只效忠于天子!” “天子?”唐垣好似听到了极好听的笑话,“你是说那个不及舞象的新君吗?还是现如今躺在梓宫中的大行皇帝?就因为他们是正统?还是说你王文泱舍不得今科探花的名头?要演一出尽忠死节的好戏?迂腐,实在迂腐至极!你不要忘了本朝是可以诛灭十族的!” “大行皇帝遗诏是命北静王爷镇守辽东,以防羌戎。如今尔等却在此兴兵,欲行谋反,难道就不怕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王攸高声警告道。 “那为何不是忠顺王爷镇守辽东,我家王爷摄政?如此不公,又怎能使人信服!足见大行皇帝对我家王爷早有忌惮之心,早知如此,又何不效仿前宋太祖太宗之故事,兄终弟及也好过两王相争!” “既有嗣君,何来兄终弟及之说。前宋太祖太宗实乃金匮之盟之促,你当我没读过史书吗?” “嗣君!他身体里所流淌的是不是龙血,还未可知!”唐垣冷冷一笑,道出一惊天秘密,但王攸遍布寒霜的脸上却是纹丝不动,“原来你知道。我还以为......也对,王大学士生前乃当朝一品,又是天子近臣,岂非不知当年之真相。” “无论是与不是,圣孙就是天子!”王攸怒目而争,毫不退让。 “够了!”帐外传来一声呵斥,惊得唐垣连忙起身,疾步行至门口,打帘请入。 “王爷,您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你只怕要私自做主取了他项上人头吧。”北静王水溶斜睨了一眼唐垣,面露不快。 “臣不敢。”唐垣急忙弯腰低头,连道不敢。 王攸知道接下来是一场双簧,目的十之八九和京城三大营主将有关。试想连忠顺王爷都迫切要得到的东西,北静王爷又如何不会觊觎。 那可是三万精锐之师,用好了,兼得京城那等高墙深壑,丰粮重资,少说可当十万兵,甚至更多。 第四十七回矛盾 本以为北静王水溶会单刀直入,直奔主题,不料他却好似多年未见的故交一般开始与王攸促膝长谈。 这反倒让王攸陷入了被动局面,毕竟眼下是在对方的地盘,换句话说自己之生死皆在北静王一念之间。 “王爷,攸斗胆谏言,而今这天下内忧外患,殿下如何能兴兵作乱?我知晓您心有不甘,可天下百姓又有何罪焉?将士们又有何罪焉?大行皇帝遗诏曰:忠顺主内而北静主外,足见陛下视二王为一矛一盾,需齐心协力,共扼山河,而非做那鹬蚌之事呀!”王攸俯首以拜,尽管知道希望渺茫,可他还是要试上一试。 “圣孙年幼,本王是怕其受人蛊惑,以致于祖宗留下的江山社稷毁于一旦。” 瞧着北静王那双古井无波的漆黑双目,王攸不禁悚然,忙道:“朝中还有内阁几位大人,还有文武百官。” 水溶嗤笑一声,便没了言语。 王攸额头冒汗,他这幅说辞确实太过苍白,二王相争并非一朝一夕,而是大行皇帝在世之时故意为之,以致今日之尾大不掉的局面。 水溶穿着紫铜色宁绸长袍,把玩着左手拇指上戴着的一枚翠玉扳指,气定神闲,显得愈发倜傥风流,儒雅端庄,沉吟良久过后,又道是:“文泱心系天下百姓,不忍其遭受战火荼毒,以致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诚然彬彬君子,但你可知这天下苦新政久已,苦陛下久已,那忠顺王施政只怕更为苛刻,为就陛下之新政,势必打压异己,肃清朝野,如此作为难道就不会让苍生黎民陷于水火?” “这......”王攸陷入沉思,同时心里也生出了矛盾,就两世为人的经验来说,他其实也不在乎究竟是谁做天子,先前与唐垣的争论更多的也只是出于意气之争,即莫名其妙的被人绑了来,如今又陷入到两王相争的漩涡之中。 “殿下如若回京,是否效仿当年世祖皇帝?”王攸凝神发问,虽然从唐垣口中得知北静王有不臣之心,但那未尝不是底下人为搏泼天富贵使得劝进手段,他想知道北静王的真实想法,只可惜水溶并未直面回答是与不是,而是信心倍增道:“如若我执政,至少不会像他那般以抄检世家大族为乐。” 王攸墨眉一挑,他清楚北静王意指何事,王攸本就出身高门,自然也算作世家大族一系,贾家之败亡固然是其咎由自取,可难免让王攸心生兔死狐悲之感,有这种感觉的朝中只怕还有许多。 “殿下是要我游说京师三大营主将投诚,以止干戈?” “未尝不可!如此乃百姓之福,更是将士之幸,不必做那相煎何太急之事。”水溶眼睛一亮。 “殿下因何选我?” “令尊老大人......”水溶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他对王攸的才学固然欣赏,可更需要王攸背后的势力支持,王子腾不可能死的不明不白,更不可能没有给眼前这王氏嫡子留有后手。 “不,殿下误会了。”未等水溶把话说完,王攸摇了摇头,表示道:“王爷麾下谋臣似雨,猛将如云,既能将攸神鬼不觉的从都中带至这长安县,想必入京勤王也并非难事。攸自忖无扭转乾坤之能,安定江山之功,如何引得两位王爷犹如戏珠一般相争,实在匪夷所思。攸常感怀蚍蜉撼树,前途凶险,如履薄冰,若王爷真为天下苍生计,攸愿献策于帐下,只可惜王爷空有贤名,却非明公,恕攸不能应之。” 唐垣讽笑道:“莫非文泱以为那忠顺王是明公乎?” 水溶默不作声,可脸上的阴云却也表示他对王攸的回答很不满意,王攸总算是搞清楚一件事,那就是两王分庭抗礼多年,仍是旗鼓相当,相互之间并无把握完全消灭对方,否则也不会同时拉拢自己。 天下兵马非天子诏令不可擅动,再者北疆常有羌戎扰边,二王谁也不愿做那千古罪人。内阁的几位大人也同样希望能够继续维持这种平衡,否则无论哪位王爷登极,皆非百官之幸事。 “新君虽年幼,但并非东汉少帝,西晋惠帝之流,此为其一,其二,大行皇帝遗诏早已颁告天下,新君继位名正言顺,其三......”王攸顿了一下,看向北静王,“当年世祖起兵靖难,皆因朝中确有奸臣,蛊惑君上,兴风作浪,如今王爷效法世祖,试问奸臣何在?亦或者说王爷本就是那祸乱朝纲的奸臣!如此名不正,言不顺,何以清君侧?” 王攸极为大胆,文心周纳间便道出了北静王之隐忧,不过若是水溶强取尊位而弃贤名,那他也无计可施。 “世人皆言王氏子辩才无双,谦谦君子,可怎么在我看来倒像是那巧舌如簧的跳梁小丑呢?若仅凭你几句话便断了此事,那岂非应证了我主无能?我主仁心,为免同袍相残,百姓遭殃,这才使下策将汝请至长安,而非非你不可入京!”唐垣在旁听得极为恼怒,未免北静王反悔,当即反驳道,“殿下,请立刻诛杀此人!以正视听啊!” “假若本王有朝一日,得偿所愿,文泱可愿效忠乎?”对于唐垣的建议,水溶不置可否,不疾不徐道,“我不会杀你,甚至还会放你回去,但我也有一个请求,那就是请你不要站在我的对立面,否则......” “殿下!”唐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高呼道:“放此人归去,万一泄露军机,岂非害了我等!” “来人呐!”水溶一声令下,从帐外进来四名亲卫,王攸同样脸色一白,以为北静王临时起意,不曾想那四名亲卫径直走向唐垣,将他拖了出去,而后又见水溶看向王攸,春风拂面道:“文泱妻母儿子现在洛阳吧,我会派人好生看护!”说罢,便是哈哈一笑,掀帘而去。 威胁!这是赤露露的威胁! 王攸全身发颤,久久无法平静,他从一开始就搞错了一件事,那就是北静王水溶这个人,早已不是十年前在秦可卿大出殡上温文尔雅的王孙公子,而是成了谋权篡位的枭雄,志在天下! 他对自己了如指掌,而自己对他还是停留在数年之前,当真可笑,愚蠢! 自己数次能侥幸活下来,皆是靠祖父余荫,正如忠顺王所言那般,无半点资格谈条件。此番回京,只怕又是身陷死地,一时间王攸犯了难。 但若不回,京中探春等人是必死无疑。 第四十八回借刀杀人 “王爷放他回去,是想借刀杀人?” 水溶闻言,淡然一笑,“至少不能让王文泱死在咱们手里。” “王爷英明!不过若是这王氏子选择不回京,您的计划可不就是落空了。” “他一定会回京。”水溶十分笃定,胜券在握道,“且必须回京。” “何故?” “先生觉得此子如何?”见眼前的大先生迟迟不作答,水溶摆手笑道:“罢罢罢,就不难为先生了,先生与那王文泱并无交集,自然无从评价。”又继续道,“此子极重情义。昔日那林如海不过授业数月,此子为报师恩,后不顾门第之别,世俗规矩,强娶林氏女为妻,足见情深,此为其一;其二,贾家西府与他王家联络又亲,互通有无。后有一等闲人评说那贾家西府一半皆属王氏,此言倒也非虚,如今贾家阖府遭难,他若不回京,那忠顺王势必会迁怒贾家剩余人等。至于这第三点嘛......呵呵......我以他妻儿老母为质,故虽吾愿,然涉及军机以及诸位身家性命,迫不得已。” ...... 同德十八年二月初一,大行皇帝驾崩第八日,王攸回到京城。 长安县距京不过百里,若以快马行之,半日便至,那长安节度使云光想来早已投效北静王麾下,以期从龙之功,否则后者也不会会堂而皇之的出现在那。 都中形势不明,自己可以说是在忠顺王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掳走,这足以说明一件事,都中有内应,而且不少。从宫中的太监到把持九门的士兵,甚至还有官员打点,北静王的贤明与忠顺王的专擅相比,高下立判。 至于北静王为何放自己回来,王攸倒也能猜出个大概原因。 不外乎借刀杀人,投鼠忌器以及笼络人心这三点,若是自己惨遭忠顺王毒手,那北静王就有了出兵的借口,那清君侧就变得名正言顺起来,自己天子门生,今科探花乃至于王氏嫡子的名头也会尽为北静王所用,彼时文武百官,群情激奋,上下皆反。但若忠顺王爷不中计,二王相争,一死一伤,于社稷而言,雪上加霜不说,最要命的是外敌。 “当真是好谋算!”王攸咬牙切齿,可又无可奈何,他实实在在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怎么办?如何是好?” 正当王攸踌躇不决时,听的司阍来报,说是薛家来人。 王攸眉头一皱,这个紧要关头薛家竟然还敢上门,当真有些不知死活。眼下忠顺王态度晦暗不明,那个仇都尉恰好是忠顺王府门人,要他如何施以援手? “打出去!”王攸命道。 “这...”司阍为难的朝着身后方向瞧去,只见薛蝌领着一个小厮妆扮的的人快步走了进来。 “你下去吧。”王攸挥了挥手,让司阍退下,然后就这么站在滴水檐下,平静的看着走上前的薛蝌,至于那个小厮则是被他忽略掉。 薛蝌见状,也是心底一叹,先是打躬作揖,然后一言不发的让开身形,将身后之人显露出来。那小厮立时将头顶的帽子摘下,青丝洒下,声音微颤道:“攸兄弟是要把我打出去吗?” 王攸愕然的看着眼前之人,竟是薛宝钗,他又看向一旁的薛蝌,薛蝌忙解释道:“贾家被抄当日,姐姐因大哥一事回到家中,幸而未被抓去。” “进屋吧。”王攸眼睛一眯,抬脚先入了书房,后命丫头上茶,紧接着便是对薛家姐弟说道:“薛大哥一事我爱莫能助。” “我知道。”宝钗的目光一刻也不移盯着王攸的后背。 “若是贾宝玉,我尽力而为。” “......”听王攸提起夫君,宝钗的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哽咽道:“谢谢。” “承姑母之遗命!” “我母亲亦是出自金陵王氏。”宝钗还是存了一丝希冀的,可王攸接下来的话却是彻底让她断了念想。王攸冷冷道是:“你们可知我如今处境?一步踏错即是万劫不复。” “......” 王攸自知不该将怒火发泄到他姐弟二人身上,不由心愧,对薛蝌言道:“蝌兄弟,烦请你先出去一下,我有几句话要和宝姐姐单独说。” 薛蝌虽信王攸人品,但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加之这两人之间还是叔嫂,未免遭人闲话。 “你且出去。”薛宝钗道。 “姐姐......”薛蝌欲言又止。 “去吧。”宝钗摇头道。 “是。” 待薛蝌走后,宝钗与王攸的眼神触碰了一下,但很快便分开了,宝钗道是:“攸兄弟,你要对我说什么?” “我陷入了二王相争的漩涡之中。” “二王?”宝钗对朝中之事也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王攸竟然会对她说这个。 王攸答道:“忠顺王和北静王。” 宝钗若有所思的看着王攸,但后者却并未看她,而是背过身子,恼恨的拍桌子道:“北静王以洛阳为质,逼我就范。” “九门戒严,再者北静王不是......”宝钗亦是聪慧之人,她一瞬间便反应过来,“都中有内应!” 王攸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皱眉道是:“忠顺王此前曾向我索要兵权,即要京师三大营主将俯首听命,那三名主将皆是我父亲任京营节度使时提拔上来的,于我王家而言算是半个家臣。原本我已答应,不曾想前日于宫中一时大意,中了北静王的圈套,被人掳至长安县。” “啊?”宝钗张大嘴巴,后意识到自己失态,急忙又捂住嘴。 “我该何去何从?”王攸问道。 宝钗想了想,说道:“不如试试请圣裁。” “圣裁?” “是,二王相争,为的不过是个‘权’字,然而他二人终非天子。” “天子年不过舞象,又有何本领制衡二王?” “就算没有,也可夹缝求存,而非左右为难。”宝钗宽慰道。 “如今天子仍在孝中,除个别大臣外,旁人见不得圣颜。” “明日便是新君登极,百官朝贺,攸兄弟莫非忘了这事?” 第四十九回柳暗花明? 国不可一日无君,按照规制,天子驾崩,丧礼以日易月,民间服丧二十七个月,天家便是二十七日,期间不得筵乐,鼓笙,嫁娶。 然而为防奸祟作乱,一众内阁大臣联名上书,跪求新君即位,又与礼部钦天监挑选吉日,于同德十八年二月初二,临登大宝,受文武百官朝贺。 原本嗣君以为大行皇帝守孝为由拒绝,但其后见忠顺王爷也点头准许,才答应下来。 是日,龙抬头,同时也意味着那空悬数日的龙椅之上也即将迎来又一位真龙天子。文武百官虽然仍身着孝服,但脸上多是笑意,毕竟能重新划分蛋糕,谁不乐意呢。 此刻寒星漫天,晓月如钩,大明宫抚廊檐角吊着一盏盏玻璃宫灯,一地临清砖铺就的宫道镀着淡淡的银灰色。百官按照各自的品秩,脚步杂沓的分列在御道两旁,等候着天子銮驾的到来。 五更时分的风扫着大明宫殿基前广场上的浮土,微微带着初春的寒意扑面而来,袭的这群官员不由的一噤,连带着此前的吵闹声都是消弭了许多。 百官紧张中带着亢奋和肃穆,齐齐看向那道硕大的宫门。 “啪!” “啪!” “啪!” 一连串的静鞭声自远处传来,继而又是一声高亢的呼声,“文武百官跪迎天子!” “歘!” “万岁!” 文武百官动作整齐划一,撩起衣袍,便是对着宫门方向跪了下来,山嵩万岁。 “咔哒咔哒......”似乎是绞盘的声音,那道硕大的宫门被打开,天子銮驾由六匹白马拉着缓缓驶入,在其周边由清一色的玄衣锦衣卫守卫,后头则是一溜身披甲胄,手执长戈的御林军护送。 “慢!”圣孙清朗的声音自銮驾中发出,“王文泱何在?” 忠顺王爷目光一凛,直直射向内阁的几位大人,除却首辅张元正和次辅李贤外,其余人皆是低下头,莫敢对视,想来此事便是由他二人合谋,至于目的也很简单,防范他这位统摄的王爷。 “哼!”忠顺王爷冷哼一声,唬的銮驾之内的天子同样一惊。 另一面的王攸也是始料未及,但天子传召,他不得不应,于是起身快步移至銮驾前,跪下道:“臣王攸拜见陛下。” 因见忠顺王面露不快,天子将原本心中的想法收了收,抬手道:“起身吧。” 王攸耸了耸肩,并未起身,不是不愿,而是眼下文武百官皆跪,这冒然应命起身,难免为众矢之的,再者忠顺王爷仍有不满,故而抗命。只是这等行径落在天子眼中,却是百官慑服于忠顺王。 “王文泱,你竟然敢抗旨!”天子愠怒不已,然而其明亮的双目却是看向一侧的忠顺王。忠顺王的眼中闪过一瞥阴寒的光,很快便一瞬即逝,含笑道:“看来朝中是有人对本王有意见呐。” 百官噤声,就连天子也屏气凝神起来,只见忠顺王缓步移至王攸身前,顿了片刻,当众折节俯下身子将王攸给搀了起来,出言道:“探花郎可知道是哪些人?” “微臣不知。” “哦?”忠顺王故作疑色,其后右手一挥,立时便有军士开始抓人,被抓者无不骇然,呼天抢地的大喊冤枉,可却无人伸出援手。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忠顺王肃声道:“本王的统摄之权乃是先帝所赐,名正言顺。今日天子登极,本王本不欲以血犯冲,至于方才那些个被抓之人,皆有通敌卖国的证据,本王更不至于随便冤枉他们。大典继续!” 一声令下,天子銮驾再度行驶起来,这新君登极,第一步便是祭告天地。 銮舆之上的嗣君面无表情,任由底下的太监们牵引着走完全部的流程,最后经人抬着上龙道,入金殿,坐龙椅,受百官及外国使臣跪拜,改元嘉始。 “陛下,臣有话要说。”张首辅此刻站了出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就连天子也支起了腰,希冀的看着他。 天子年幼藏不住心思,只这番神情落在一众臣子眼中,好似受了屈辱一般。 “陛下今日累了,诸位大人若有什么事,明日早朝再议。”忠顺王的声音再度响起,摆明了不给张首辅面子,皆因不久前宫门前的变故,而耿耿于怀。 “王爷,臣亦受先帝所托,旨在匡正皇帝。先帝新丧,百姓惶惶,今日新君登极,改元嘉始,取万象更新之美意,国朝又以仁孝治理天下,陛下理应大赦天下,一面可彰显仁德之心,一面可安定苍生之心。”张首辅话音铿锵有力,不卑不亢,令满朝文武尽皆顿首称是。 次辅李贤当即踏前一步,高声道:“臣附议!” “臣附议!”王攸也站了出来,附和道。 “臣等附议!”百官齐声道。 天子瞥向忠顺王,似在征求后者的意见。忠顺王即便内心不情愿,可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站在群臣的对立面,于是借机问道:“首辅大人,敢问那些犯了谋逆大罪的人是否也该一并赦免?” “谋逆者,罪无可赦!”张首辅义正严词道。 “那就好,本王也是这个意思。”忠顺王嘴角微吊,点漆一样的眸子凝视着金殿之上所有的臣工,说不清是喜是怒。 “不过臣以为个别案子牵连甚广,可酌情处置。” “本王听不明白,什么叫个别案子,自古谋逆犯上者,诛灭九族,只为防再生变乱,何来什么酌情?”忠顺王相当不满,眼中闪着狠毒的光,当庭驳斥道:“就是无罪,也是知情不报,男子充配边疆为奴,女子卖入教坊司为婢,这是本朝太祖皇帝定下的铁律!” “太祖皇帝陛下之铁律,臣等自然谨记在心,只该条例在世祖皇帝年间被修正过,并对谋逆大罪处以三种情况论之。文泱,你是翰林之士,又是今科探花,数年前,先帝曾命你归家好生读书,你可知这三种情况是哪三种?”见张首辅提及自己,王攸也是一惊,深吸了一口气后回答道:“一为谋反真实,已产生严重后果的,二为谋反真实,但并未产生严重后果,此二者主犯皆处以斩刑,独后者较之前者对主犯家属缘坐范围不同,可酌情视之,这第三种情况则是只对外宣称谋反而未采取任何举措,不科与谋反罪,而是以妖言罪论处,对主犯处以极刑,其家属不缘坐。” “好,想必诸位同僚也清楚我要议的什么事了?”张首辅用极为赏识的目光看了一眼王攸,后面对天子说道:“贾家谋逆一案,臣以为除主犯外,其余人等皆可不缘坐。陛下以大赦为名,赦免其罪,于那贾家而言,一来是圣恩浩荡,二来收服勋贵人心为新朝所用,如此恩威并施,当为圣君之所为。” “张首辅!”忠顺王眼中出火,一拍案厉声喝道:“你这是挟权乱政!来人,给我拿下!” 第五十回天威 “我看谁敢!”坐在龙椅上的天子怒发冲冠,当即站了起来,戟指向进门的几个锦衣卫,“给朕滚出去!” “陛下!”一众臣子皆是大惊失色,全没想到天子发威,更有老臣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忠顺王,朕问你张首辅和王文泱所言对错与否?”无论是太祖皇帝还是世祖皇帝,离眼下的这位天子都太远了,更何况还是谋逆犯上的大罪。纵使自幼跟随先生读书写字,凭他不过舞象的年纪,终究对这刑罚方面的事知晓的太少。 忠顺王于同德十二年便主管刑部,个中门道和刑律条例更是了如指掌,此刻被新君质问,悻悻答道:“不错。” “既然对,为何还要抓人,是恼羞成怒吗?”天子颇为不高兴,说人家挟权乱政,怕是你忠顺王才是挟权乱政的那个吧。 “陛下,那荣宁二府的爵位乃是太祖皇帝所赐,本王以为应按太祖皇帝编纂的律法进行严惩。”忠顺王用闪着火焰的目光睨视了王攸一眼,继续道:“陛下欲大赦天下施以仁德爱民之心,立志做一代圣君,这极好,但无需纠于贾家一案,此外对于贾家,先帝早有论断,更无需再议。” “王爷既说先帝早有论断,为何我内阁不曾知晓?”李贤捉住把柄,发问道。 “贾家谋逆犯上一事先帝早就知晓,如此秘事又怎会交由内阁处置?本王掌管刑部冤狱多年,又是先帝肱骨,手足兄弟,较之尔等,先帝自然更信任自家人,否则也不会赋予本王统摄之权。”一个‘自家人’说的李阁老老脸一红,心气也随之一泄。 王攸不安地望向张首辅,后者同样是一副不知情的模样,看来正如忠顺王所言,大行皇帝早有论断。王攸心知大势已去,本想搬出世祖皇帝条例救人一命,何曾想......王攸打心底泛上一声悲凉的叹息。 他强忍着又惊又怒的心境,正欲开口说话,不料上头的天子却是抢先一步,道是:“忠顺王,你既说按太祖皇帝律令处置贾家谋逆一事,可否详细与朕说说这谋逆犯上者,当年太祖皇帝是如何处置的。” “满门抄斩,诛灭九族。”忠顺王浑厚的声音响彻整个金殿,振聋发聩的同时也令人胆战心惊。 “那这王文泱可在九族范围之内?”天子指了指跪在地上的王攸,“朕自幼便由宫中先生教习,知这九族乃父族,母族以及妻族,这王文泱和那荣国府贾政之妻是何关系?” “启奏陛下,是姑侄关系。”张首辅又开了口。 “试问忠顺王,既他二人是姑侄关系,应属贾政之妻族,这王文泱为何安然无恙?还位列百官之中?”天子嘿然一笑,复又坐回了龙椅,朗声道:“适才忠顺王提及先帝,又言之凿凿的说先帝对贾家一事早有论断,既是早有论断,且按本朝太祖皇帝律令查办,又因何独留王氏一族?这岂非自相矛盾,可若按世祖皇帝律令而行,那让王文泱活着便是说的通。朕不止一次听先帝说,这王文泱乃是先帝留给朕的社稷之臣,还让朕好好的用他。” 天子一席话惊得满朝文武鸦雀无声,王攸更是如坐过山车一般柳暗又花明。 “陛下圣眷,臣何以克当?” “忠顺王,你可还有解释?”天子并未理会王攸,而是目光灼灼的看向忠顺王。 忠顺王虽自觉难堪,但也清楚当下的形势不利于他,于是姑且放弃了对贾家穷追猛打,当即笑道:“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张首辅也高声唱道,其后百官齐呼圣明。 “传朕口谕,大赦天下,犯十大罪者除外。” ...... 薛家宅邸,薛姨妈虚弱无力的躺在引枕上,一双昏眊的眼睛中满是泪水看着宝钗,道是:“我的儿,是妈害了你。你哥哥,还有宝玉......” “妈,我已经见过了攸兄弟。”宝钗宽慰道,又舀起一匙汤药递至薛姨妈嘴边。 “唉,当年若不是我和你姨妈......”薛姨妈被苦的直皱眉头,以至于下面的话也没继续说,只是一阵长吁短叹。 “你姨妈走了,妈也自觉时日不多了。” “妈,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您要是走了,我该怎么办啊?如今家里也没个主事的人......”薛宝钗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直掉,看的让人心疼。 “太太,太太......”屋外传来一阵欣喜的着急声,薛宝钗忙背过身擦掉眼泪,只见丫头文杏跑了进来,兴奋道:“太太,大爷,是咱们家大爷回来了!” 薛姨妈闻言大吃一惊,忙道:“宝钗......” “娘,您先别急,我出去瞧瞧。”宝钗方要出门,只见一个肥头大耳,膀大腰圆的男子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娘!” “蟠儿,是你吗?”薛姨妈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有些难以置信。 “娘,我是蟠儿啊。”薛蟠忙用袖子擦了擦脸,又将凌乱肮脏的头发撇至一边,露出嘴脸来,未免母亲认错,还膝行爬向薛姨妈床头。 “真的是你,你怎么回来的?” “今日新君即位,大赦天下。”薛蟠将王攸的话转述了一下,“是攸兄弟.....”此刻,他才想起王攸,于是猛地站起身要往外跑。 “宝钗,快!”薛姨妈命道,宝钗知道薛姨妈的意思,这大赦天下没准连宝玉也放了出来。 “妈,你先别急,待会等哥哥请了攸兄弟过来,便都知晓了。”宝钗怕留母亲一人出事,忙劝慰道,尽管自己的一颗心也扑通扑通的直跳。 不久,薛蟠耷拉个脑袋回来了,可其后头并没有人跟来。 “攸兄弟走了。” ...... 诏狱之内,贾琏咬破大拇指,在一份文书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并说道:“攸兄弟,一切便拜托你了。” “好。”王攸点了点头,然后作揖一躬,“多谢!”说罢,便将文书拿起,卷于袖中。 “攸兄弟,请你告诉她,是我贾琏对不住她!” 第五十一回休书(上) “奶奶,咱们这是要往哪?”丰儿茫然无措的站在岳神庙的门口,小心谨慎的张望着四周。这岳神庙虽在城中,可四周却是杳无人烟,不远处的一片林子中时不时的飞窜出十来只乌鸦,嘎嘎嘎的叫着,听着颇为渗人。 平儿偎在凤姐身侧,连日来的折磨让她们心有余悸。王熙凤转身抬头看了一眼岳神庙的牌匾以及透过大门望向庙内的场院,许多贾家族人正排着队按手印画押,紧接着重获新生一般的跪倒在地,与亲近之人抱头痛哭。 “奶奶,是宝二爷!”丰儿眼尖,一眼便从一群人中寻找出了贾宝玉。 王熙凤眼神复杂的看着贾宝玉,此刻的他犹如行尸走肉一般,颓废的就像是路边的一个叫花子,脸上也是露出半哭半笑的神情,让人瞧着颇为心疼。 王夫人的去世对他而言打击太大了。 看在姑妈的面子上,王熙凤还是上前将宝玉拽了过来,只怕从今往后,贾氏一门的担子就都要落在他的身上。想到这,王熙凤又陡然想起王攸,如此,她也定心了不少。 “平儿,丰儿,咱们去王家。”王熙凤知道荣国府一时是回不去了,所以这落脚之地唯有王家一处,而且巧姐一事她必须亲力亲为,这并非不相信王攸,而是王熙凤明白自己的那位娘家兄弟身上的担子有多重,如能少一事,便少一事。 几人正说这话,李纨领着贾兰,赵姨娘带着贾环也都靠了过来,赵姨娘知道王熙凤瞧不上她,可她心里有底气,谁叫探春也是王家的人呢,若论起亲疏来,还不知谁远谁近呢。此刻她非但不埋怨太太,相反对太太当初让探春嫁入王家感到钦佩与庆幸。 自己再怎么说是探春的亲娘,那王家大爷见了自个儿也得行半礼,还有环儿,若是将来......赵姨娘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眼睛中也时不时的闪过兴奋的光芒。 赵姨娘的神色自然落在了凤姐和平儿的眼中,凤姐是心底频频冷笑,平儿则是暗自摇头,皆是看出了赵姨娘心中所想。 “宝兄弟,打起精神来。”凤姐拍了拍宝玉的肩膀,今年二十有二的宝玉身量颀长,较之凤姐要高半个头,可唯独这心里那一道坎只有他自己能过,旁人是帮不得的。 听到凤姐关怀的声音,宝玉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悲情,犹如孩子一般扑进凤姐怀中,嚎啕大哭起来。哭声自然引得一众贾氏族人齐齐看了过来。 有悲戚者,有同情者,有冷漠者,还有嫌恶者。 李纨觉得宝玉这般行径有失检点,忙上前宽慰道:“宝兄弟,待回了家再哭不迟,这里......” “家?”宝玉哭声一收,嗤笑道:“哪里还有家?咱们家不是被抄了?” 李纨一噎,瞥了凤姐一眼,王熙凤道是:“咱们先去三妹妹那儿落个脚,后头的事后面再说。” “三妹妹......” 赵姨娘是在场唯一的长辈,虽说是个妾,可听及众人提及自己的女儿,顿时生出一种当家做主的感觉,当即陪笑道:“是啊,这得多亏了太太。” “我不去。” “宝兄弟,你听话。你不去又能去哪?”李纨眉头一蹙,倘若宝玉不去王家,那她娘俩就更没地方可去了,更重要的是眼下身上一分盘缠皆无。 “奶奶,宝二奶奶不是......”平儿小声提醒道。凤姐一听,立刻反应过来,以为宝玉是思念自己的妻子宝钗,于是借故笑问道:“宝兄弟,要不待会把你送往薛家如何?” 李纨的目光随之看向宝玉,然而宝玉仍旧摇了摇头,“我不想见她。” “又说疯话了,你这也不去,那也不去,一个人又要往哪里去?如今家里只剩你一个成年男子,还有太太至今尸骨未寒,这事情你也想弃了不成?”李纨气急了,说话的口气也变得重了许多。她是宝玉的长嫂,较之凤姐更亲一层。 宝玉沉默不言,只耷拉着脑袋。 “宝兄弟,你要听劝。你不去王家我能理解,可薛家好歹也是宝姑娘的娘家,你这蒙恩出来,理应过去的。”王熙凤也在旁劝道。 “二叔。”贾兰眼巴巴的看着贾宝玉,唤了一声,“去吧。” ...... 王熙凤,赵姨娘一行人总算来到王家,探春命下人准备洗澡水,干净衣裳和一应膳食。 贾环狼吞虎咽的直接抓过一只大鸡腿,就往嘴里塞,毫无形象可言。赵姨娘则是四处打量着女儿住的地方,都说‘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可自一进门,赵姨娘便觉得这王家不过尔尔,顶多算的上一个普通的富贵人家。 亏那凤姐整日在贾家吹嘘她王家如何如何,就连地砖缝儿里都是金银珠宝。 足见言过其实,浪得虚名罢了。 另一侧的屋内,王熙凤正与探春说话,主要就王夫人丧事拟个详细的章程出来,日后也好操办。 “攸兄弟何时归来?” 探春瞧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回道:“应该快了,二嫂子要不先去用膳。” “也好。只是接下来便要麻烦你了。” “不麻烦,对了,二哥哥怎么没和你们一起过来?” “唉,你又不是不知道,宝玉心里有疙瘩,还为当年的事耿耿于怀呢,如何能来这里?你放心,他和大嫂子去了薛家,想必此刻也到了。”王熙凤失笑道。 “嗯。”探春点了点头,便起身送凤姐出去,凤姐嘴角撇了撇,意指隔壁屋里的赵姨娘母子,嘱咐道:“妹妹还是先照顾她们吧。” “好。” 王熙凤回到住处,用完膳又经沐浴熏香后,已近这日戌时。 她多次派丰儿去探春住处打听王攸是否回家的消息,可得到的始终是否定,本想继续等下去,可连日来的疲惫让凤姐止不住的打哈欠,于是便嘱咐了平儿一声,躺在床上深深睡了下去。 及至三更天时,王熙凤迷迷糊糊的醒来,看见平儿歪在桌子上也睡着了,心里不由叹了口气,于是趿起鞋子静悄悄的出了门。 二月初的夜还是寒意浸浸,王熙凤急忙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亲自朝着探春所在的院子摸去。 第五十二回休书(中) 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幽怀合卺之欢。 凡为夫妻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夫妻相对,恰似鸳鸯,双飞并膝,花颜共坐;两德之美,恩爱极重,二体一心。 三载结缘,则夫妇相和;三年有怨,则来仇隙。 若结缘不合,想是前世怨家。反目生怨,故来相对。妻则一言数口,夫则反目生嫌。似猫鼠相憎,如狼羊一处。 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以求一别,物色书之,各还本道。 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韵之态。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三年衣粮,便献柔仪。伏愿娘子千秋万岁。(注1) 嘉始元年二月初二,宝玉谨立除书。 孤灯冉冉,贾宝玉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里的妻子宝钗,小心翼翼的将这封休书折叠好,然后悄悄上了床,盖好被子,侧身沉沉睡去。 虽同床,然异梦。 睡梦中,他又回到了大观园,所有的姐妹们都在,陪着他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二爷,你在这傻站着做什么?”晴雯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惊得宝玉一喜,忙哂笑道:“我在等你呀。” 晴雯脸色一红,啐了一口道:“去,这大白天的,也不知道害臊。对了,姑娘们都在屋子等你呢,快进去吧。” “晴雯,今儿是什么好日子?”贾宝玉记不起是什么日子,当即问道。 “哎呀,我的好二爷,你瞧瞧你,今儿是二月十二花朝节呀,林姑娘的生辰。”晴雯娇笑道,“快进去吧。” “林妹妹?”宝玉心头大喜,“林妹妹回来了?” “二爷这话好生奇怪,林姑娘何曾去过什么地方?” “她不是出嫁了吗?” “出嫁?!”晴雯被吓了一跳,左右瞧了一下,好在无人听见,“二爷莫不是糊涂了,林姑娘除了嫁给你还会嫁给谁?” “王攸!” “这是何人?”晴雯一头雾水。 “哎呀!”宝玉急的跳脚,直言道:“王家大爷,今科探花,原先住在园子的东北角,叫苍泱筑的地方。他是太太的侄儿,我舅舅的嫡子呀。” “二爷,你在说什么呀。什么王家大爷,今科探花,咱们这儿何时出了这般人物?我不理解。您说是太太的侄儿,太太拢共就两个侄儿,也就是琏二奶奶的两个同胞兄弟,至于你说舅老爷的嫡子,舅老爷膝下只一个嫡亲女儿,何来什么嫡子呢?”晴雯惊恐莫名的看着宝玉,然后探手摸向宝玉的脑袋,看看是不是发热给烧糊涂了。 “不可能,我带你去看。”宝玉撇过头,一把抓住晴雯的手,往园子的东北角跑去。 到了凹晶溪馆处,那后山之上种满了桃花,至于宝玉口中的苍泱筑更是不见。 “二爷,你瞧,哪里有什么苍泱筑?咱们园子里从来没这个地方。”晴雯指着空处,担忧的望着宝玉。 “这.....” “二爷,咱们回去吧。” “真的没?” “没,反正我没听说过。二爷要是不信,待会儿可以问问琏二奶奶,王家的事她是最清楚的。”晴雯笑着说道。 “我......” “宝玉,宝玉......” ...... 回说凤姐摸黑往探春住处走去,路上不巧被巡夜的婆子抓个正着。 “原来是姑奶奶,把老婆子吓了一跳,还以为进了贼,您这是做什么?” 王熙凤被人当做贼,也不恼怒,反笑问道:“你家大爷可回来了?” “回姑奶奶的话,早回来了,今晚歇在三姑娘屋里。” 王熙凤并未听出这婆子话中的异常之处,又笑道:“那我明日再过去吧。” “姑奶奶还是回屋吧,这三更半夜的,天凉不说,万一冻出病来,也是件麻烦事不是?” “妈妈说的在理,我这便回去。”王熙凤瞧着不远处又走过来一批巡夜的人,忙退回了自个儿的院子,免得生出什么闲话。 探春屋内,王攸正由探春伺候着脱去外袍,外袍褪下的刹那,一封文书从衣服里掉了出来,探春忙蹲下拾起,轻轻拍了拍上头的灰尘,准备再度塞回原处。 “你看看吧。”王攸坐在椅子上,神色疲倦的捏了捏眉心,道是:“那东西明日你抽空给凤姐姐。” 探春将信将疑的打开文书,对着烛光扫了一眼,只这一眼,惊得她差点脱了手。 “这是休书!”探春愕然道:“怎么会?” “唯有如此,才能保住凤姐姐的命!” “可天子不是大赦天下了吗?”探春很是不解。 “这些年,凤姐姐假借琏姐夫的名头在外头做了许多亏心事。”王攸解释道,“你不知道也实属正常,可那些事要细查追究起来,总是绕不过去的。她自以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玩弄手段四处捞银子,又哪里晓得有一天东窗事发的道理。” “因你贾家这桩公案,今日我成了那忠顺王爷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凤姐姐此事我是不想授人以柄。”王攸脱去靴子,将脚放入水盆中,又道是:“若是可以,我还想着让凤姐姐去洛阳,将玉儿和我母亲带往南省,免得再受人威胁。” 探春放下手中的休书,缓步移至王攸身后,沉默无声的替他揉肩捶背。 “贾家一事到此为止,至于别的,听天由命吧。救命不易救心更难呀。”王攸淋出脚,穿上鞋子,将探春一把抱起,往里间走去。 贾家事竟,虽不尽美,然探春心中的石头也放下了大半,渐渐的也难保往日淑女矜持,任由王攸采撷耕耘,喉底有些妖娆声也情不自禁的放出来,欢好之际,自是分外动情。 第五十三回休书(下) “宝玉,宝玉......” 怔忪间,贾宝玉听得身后有人唤他,急忙回头看去,恰是心心念念的林妹妹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他。 “林妹妹。”宝玉欣喜若狂。 “你瞧你,怎么跑的满头是汗,快擦擦。”林黛玉随手掏将出一块旧手帕递了过去,宝玉高兴的接过,低头一看,这不正是自己送给她的帕子吗? “晴雯,你怎么唬我?说这帕子没送到妹妹手里,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宝玉痴笑道,转身又问晴雯,可哪里还有晴雯的身影,只留下漫天的桃花,随风起舞。 宝玉大吃一惊,又看向林黛玉,发现后者也消失不见。 骤然狂风大起,那荷花池中的水也跟着莫名涨了起来。 宝玉急忙往山上跑,可无论如何都抬不动脚,一个浪头打来...... “啊!” 宝玉睁开眼,天已大亮,他抚了抚心口安定自己的情绪,然后支起身来,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闺房,此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此刻身在薛家。 继而又是那些悲痛的事情涌上心头。 突然,他想起了那封休书,急忙摸向怀里,但却一空,又四下寻找起来,最终在被子的夹层中找到了它。 见其安然无恙,宝玉的心也跟着放了下来,再度小心翼翼的叠好揣入怀中。 “吱呀!”房门被人从外头推了开来,传来妻子宝钗和丫头莺儿的声音,宝钗吩咐道:“你出去吧,这儿交给我便好。” “姑娘,我就在外面候着,您......”莺儿小心翼翼道。 “好了,如今不比往日,去吧。”宝钗宽慰道。 “砰!”少时,关门声响起。 宝玉自宝钗进门的一刹那,当即又躺回了床上背过身子装睡,本着心里有愧,故而选择不见面便不生厌。 宝钗打起帘子进了里屋,看见宝玉还在睡觉,便轻轻将水盆放在架子上,然后缓步移至床前,就着床尾空处坐了下来。 宝玉被宝钗的目光看的如芒在背,又听宝钗喃喃自语道: 赌书空忆泼茶时, 铁马秋风乱入诗。 青女不谙霜雪苦, 忍将剩冷锁残枝。 烛花剪梦恨难双, 雨暗罗衾泪暗江。 一自孤山春尽后, 荷花柳浪枕幽窗。 宝玉听罢,便知这两首非宝钗诗风,而是林黛玉所作。 宝钗又道是:“昨天夜里你梦见她了吧。” 宝玉不答。 “这是她生病那年,为李清照,冯小青作诗两首。”宝钗感慨道。 “唔。”宝玉喉头咕哝了一声。 “你是不是想着再见她一面?”宝钗问道。 宝玉不答。 然而宝钗知道他想,自己说的再多也劝不住,更拦不住,只因她能理解宝玉心中的那份爱而不得的情愫,有些时候堵不如疏,所以她愿意成全他,同时也是成全了自己。 “你去洛阳吧。” 宝玉霎时被惊得坐起身,直愣愣的看着宝钗,只见她眼眶微红,泪水止不住的在内打转儿,印象中,宝玉从未见宝姐姐流过泪,于是垂头道:“对不住,是我伤了姐姐的心......”后头的话心想多余,便噎住了。 “我替你打点行囊,明日一早我让哥哥送你出城,路途艰险,我看还是坐船好些,只是这才二月里,怕是自京城南下三四百里的运河还结着冰,所幸你沿着河边骑,到了有船的地方再换船便是。”宝钗起身便去收拾。 贾宝玉如坐针毡,叹息一声过后,曼声吟哦: 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 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 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 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宝钗的手停顿了下来,此时她的心就好似浸在了奇寒无比的冰水里,憋闷,委屈,烦恼,悔恨一齐尽数上来,好不容易憋住的眼泪喷薄而出,原来自己心中猜想和听他人亲口道出实情还是不一样。 更深,更痛,及至无法呼吸,也无法思考。 ...... “砰!”王熙凤一脚踹开王攸的书房门,彼时王攸正与几个主事商议事情,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着实将众人给吓了一跳。 这王家几个主事皆认得这位姑奶奶,也都知晓凤姐的脾气,连忙起身对王攸打躬,奔逃而去。 王攸知道她来所为何事,只是不曾想她竟敢杀到前院书房来,于是对窗外追上来看门的小厮叱道:“你们差事办的好呀。” “禀主子,奴才们实在不敢拦。” “这是什么地方?” “奴才们知错了,请主子责罚。” “下去,到宁忌那受笞二十!” “是。” 这几句话便是泄了王熙凤的气势,只见王熙凤将那封休书往地上一掷,叉着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姐姐就是再不认得几个大字,那休书二字总该知晓的。”王攸不紧不慢的捡起休书,稳当的放到了大案之上。 “你做的?”凤姐怒气冲冲的盯着王攸。 “是。”王攸答道,“除我之外,还有别人能见到贾琏吗?” “我为贾家操心了这么些年,就落得个被扫地出门的下场?他姓贾的凭什么休了我?” 对于王熙凤的胡搅蛮缠,王攸懒得和她耐心解释,于是脸色当即拉了下来,“你自己做过什么事非得让我一件件给你挑出来?你好好想想贾家谋逆一事,大太太,姑妈,还有宁府的两位奶奶,她们又是什么下场?” “我......”王熙凤还欲狡辩,可看着王攸冷厉的目光,也开始害怕了。 “想想巧姐儿和茂哥儿。”王攸一言戳中凤姐软肋,“还用我解释给你听吗?” 王熙凤顿时像霜打了个茄子,一屁股瘫坐在了门槛上,恰好探春知晓动静赶了过来,苦口劝道:“二嫂子,快起来,你这堵门口算是怎么回事呀?” “她不要体面,我还要体面呢!”王攸当众指着凤姐数落道,“当真不知所谓!哼!”说罢,便是摔袖而去。 第五十四回京营节度使(上) 忠顺王府西花厅,此刻却是聚集了一大帮子人,都眼巴巴的等着忠顺王爷的驾临,商议做出应对之法。 长史官蒋大人以及一个王府别驾宋大人正支使府上小厮长随给来客端茶倒水,准备点心吃食,但众人此刻都是无心品尝,都在交头接耳的议论昨日登基大典上的事。 “蒋大人,王爷怎么还不来?”一个身穿六品鹭鸶补服的官员等的有些发急,当下便问起王府长史官来。 蒋长史认出这人原是王爷府上外放出去的奴才,原先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的,现如今在外头混了个六品主事,反倒有些拎不清主次,对他颐指气使起来。 宋别驾知道蒋长史这人脾性,忙上前打了个圆场,笑道:“不急,王爷去请人去了。” “请人?”那六品主事一愣,又环顾四周,“这人除了那几个实在走不开的,不都来齐了嘛?再说咱们今天聚集在一起,不就是为了王爷的大事,怎地好请别人过来?” “你是觉得王爷应该听你的喽?”蒋长史眼睛一眯,冷肃道。 “不敢。”六品主事忙拱手朝天,“我就怕迟则生变。” “放你妈的屁,什么迟则生变!”蒋长史破口大骂,当即抓起一个杯子朝那主事的脸砸了去,所幸那人反应快,可即便如此,里头滚烫的茶水也是溅了他满头满脸,疼的他哇哇大叫起来。 离他近的几人也都被波及到,不过碍于长史官的威势,不敢吭声罢了。 “你不过一个王府长史,竟敢辱我?我可是朝廷敕封的六品官员。” “我看你是忘了根本,一条狗而已,现如今反倒攀咬起主子来了,来人呐,给我将他的官服扒了,拖下去打!” 一声令下,当即有王府扈从上前将这六品主事按倒在地,当着一众来客的面扒了官服,见他还要叫喊,蒋长史抽过一人腰间的笏板,对着此人的腮帮就左右两下。 “啊!” 惨叫声未落,便听帘子一响,一个长随进来报说王爷过来了。 少时,忠顺王带着两个人进了院子,众人一齐张眼向外瞧,只见忠顺王身后跟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和一个灰头土脸,好似刚从牢里捞出来的囚犯。 “那不是清虚观的张道士吗?” “确实是张真人,听说已有九十五寿数。” “后头那人又是谁?” “瞧不大清面貌。” 蒋长史冷眼看那张道士,虽是耄耋之人,可瞧着才六七十,鹤发童颜,步履健捷,穿着件八卦鹤氅,头戴混元帽,手执一把绦丝拂尘,仙风道骨,正似笑非笑的站在门口审视着槛内人。 众人将忠顺王让进来,那六品主事好似看到救星一般,当即呜呜呜叫唤起来,忠顺王看向宋别驾,宋别驾将刚才发生之事一字不落全盘道出。 “也是该打!”一句话便让六品主事垂下了头,慌忙辩解道:“奴才是关心则乱。” “好了,宋别驾,你带他到后堂去。” “是,王爷。” 蒋长史心想这张真人与那荣国府贾家渊源颇深,勉强算作北静王府一系,现如今来了自家府上,还是王爷亲自扫榻相迎,一时分辨不清王爷想做什么,于是上前拱手作揖道:“仙长不在山中修道,来这锦衣繁华从中所为何事呀?” 张道士会心一笑,略一躬身,淡淡言道:“修道者不在乎山中人间,只因万法皆是道。” 蒋长史笑道:“仙长既言万法是道,想必也会些看人面相,推演命理的小道了,听闻那王氏子初入贵观时,与仙长有过数面之缘,不知仙长当时是如何说的?” 张道士活了这么大岁数,自然不会听不出人家话中之意和话外之音,于是机变道:“那王氏子当年高中探花,天资卓绝,亮拔不群,如那山间之溪流,江心之明月,只可惜锋芒毕露。” “山间之溪流,江心之明月?好高的评价!”蒋长史心道,随手又指向张道士身后之人,点道:“他又如何?” 张道士踅步转身看向那人,并不认识,细细打量过后回答道:“此人戊唇月口,凤目蚕眉,耳轮如珠,原是极贵之相。可惜鹰鼻权腮,略有破相,中庭气隐,心多杀机。恐不日便有一厄数,若渡得过,日后坦途无尽,重临殿阁也未可知,可若渡不过,那便是不能言之事。” 那人听罢,朝着内堂忠顺王爷的方向睨了一眼,胸中又吐出一股浊气。 “雨村,你可明白?”蒋长史看向那人,此人不是旁人,正是贾化贾雨村。 他被放了出来。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下去换身干净衣裳再来面见王爷,之后便看你的造化了。” “是。”贾雨村点头称是,躬身告退而去。 “张真人请!”蒋长史命众人让开一条路,请张道士入了中堂。 有阿谀者见张道士有如此相面工夫,不禁起了心思看向坐在主位的忠顺王,但还未开口,便被蒋长史喝住了,“区区小道,焉能用于殿下?想死自可找棵歪脖子树,挂着便是。” 此人闻言,脸色憋得通红。 “王爷,昨日金殿之事不可不慎重呀。” “新君登极皆赖王爷,事如今,陛下却忘了恩,着实令人心寒。” “先帝一朝,文臣武将,内廷外朝,皆是相互牵制,以防做大。昨日一事,那王氏子与内阁一众阁老明显是联手,意在王爷呐。” 正当众人为昨日金殿之上一事争论不休时,忠顺王爷蓦然开口说道:“本王想让王文泱出任京营节度使,尔等以为如何?” “啊?!” 在场之人无不目瞪口呆,瞠目结舌。 “殿下,那王探花今年才二十有一吧。”张道士掐指一算。 “王爷,您莫非是想……”蒋长史目光霍然一闪,当即明白了什么,拍手笑道:“高!” “蒋大人,您是否把话说明白些,大家伙还蒙在鼓里呢?” 蒋长史在得到忠顺王爷的允许后,便洋洋解释道:“王文泱探花出身,若以文职入仕,那昨日金殿一事便成了他一块踏脚石。可若以武将仕之,结果如何?就好比一块美玉掉入泥沼之中,这是其一。其二,诸位皆知这王探花乃是王子腾嫡子,那王子腾生前是何等人物,王爷可凭此举收服武将之心,一可取京师兵权,二则可借力打压文官。至于这第三点嘛……” “这第三点便是将计就计,又或者说是卖天子一个人情!”门外响起一道声音,正是贾雨村,果真如方才张道士所言,端的一幅好面相。 第五十五回京营节度使(下) 贾雨村先是对忠顺王行参拜大礼,随后起身依次与在场众人作揖行礼。 蒋长史瞥了他一眼,并未因他出言打断自己而怪罪。 之所以放他出来,那是王爷要用他,只是眼下还不知具体要他做什么,于是在与其点头而交后,这位忠顺王府的大管家便立在了忠顺王身侧不说话了。 “王爷,臣以为此举恐引起朝野动荡。京营节度使非一般职位,乃是守卫京师三大营的主帅,如此要职须得一位心腹方能胜任,否则极易为他人做嫁衣呀。” “王爷,陈大人说的有理。那王氏子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如何能担当如此要职。即便像这位贾...贾先生所言,是还天子一个人情,也可以挑一个无足轻重的职位搪塞一下。如今王爷身揽统摄之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必如此。” “赵大人此言我不敢苟同,还天子人情并非重点,重点在于文武百官。王爷如今虽身揽统摄之权,然而朝堂之上波云诡谲,更重要的是防范北静王。据可靠消息传来,就大行皇帝宾天这数日,便有不少人暗通款曲,欲迎回北静王入京与殿下相抗。另外就是北静王并未出关入辽东,反是以身体抱恙为由停留在长安县。” “此言当真?”有人惊骇道。 “无误!” “京城三大营主将皆为王子腾之门生,王爷并非没想过撤换成咱们自己人,可变起仓促,实难一朝一夕之所为。另外就是那些文官,可都在死死的盯着王爷,王爷染手兵权势必会遭到群臣反对,所以让那王氏子出任京营节度使,既不会遭受文官一系反对,也容易得到武将青睐,更是为了安抚圣心。昨日金殿之上,天子言那王氏子乃先帝留下的社稷之臣,不管先帝说没说过,合该如今百官皆晓,彼时那些个阁老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里打算的莫过于利益二字。王爷此举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只是......” “谢掾(注1)有话直说,本王洗耳恭听。”忠顺王爷笑眯眯的看着这个姓谢之人,就连蒋长史的脸上也流露出钦佩之色,足见此人在忠顺王府的地位之高。 “殿下,在下以为应在王氏子身边安插一个监军司马,如此才更为妥当。”谢掾起身恭示道。 忠顺王爷闻言哈哈大笑,“卿之想法与吾一般无二。” “殿下谬赞。”谢掾谦虚的又坐回了椅子上,他的目光自贾雨村的身上扫过,“依在下来看,不如就让雨村先生担任这监军司马。” 贾雨村见有人推荐自己,连忙欣喜的投向感激的目光,就差来一句“蒙公信赖,愿结草衔环以报恩德。” “雨村,你可愿担此重任?”忠顺王看向贾雨村。 贾雨村连忙跪下,叩首道:“某愿往,定不负王爷之托。” “既如此,此事便议到这,退下吧。” “是,王爷。”众人起身一一告辞。 ...... “京营节度使?!”王攸大吃一惊。 “是。忠顺王爷亲自保荐,而且其下十数位官员联名上书,荐书已经送到了内阁,明日初五朝会上势必会提名。”李贤也是眉头紧锁,倒不仅仅是因为这场破格超拔,而是忠顺王此举背后的深意,还有就是新君的想法。 内阁就是这样,像是被夹在丈夫和婆婆之间的儿媳,两面讨好的同时有可能也会出现两面得罪的情况。 “还有一事,你应该知晓。那贾雨村又被放了出来。” 王攸听罢,顿感不安,没想到上次在狱中的诛心之论没将他钉死,想必是忠顺王另有打算。 “谢老师关怀,此事学生能否拒绝?” “只怕身不由你,陛下初二登基大典上明言你乃是先帝留给新朝的社稷之臣,忠顺王爷借坡下驴又施一计捧杀,你若不应,便是欺君,可若应了,做不好也是欺君,彼时忠顺王再来一手釜底抽薪,对京城三大营来一次换血,谁也无法阻拦。做好了,也有他举荐之功,使其声望更甚。”李贤抽丝剥茧,对形势分析的头头是道,“看来我和张相都小瞧了忠顺王。” “既如此说,学生避无可避了?” “可以避,但是代价你承受不起。” “什么代价?” “......”李贤认真的打量着王攸的身体,“尔如今虽在丁忧守孝,但此前先帝召你入京,便是夺情。昔日若有臣子被召不辟,唯有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王攸瞬间就明白了,意思就是把自己给弄成残疾,这要是一个不小心连命都会没有,而且就算活下来,日后再想为官,就相当困难了。 尤其是那金殿,都有可能再也进不去。 这便是李贤口中无法承受的代价。 “好毒的计策!”王攸也是愤而大骂,“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呀。” ...... “王爷,这是京中密报。”唐垣将一封未拆封的信件递给北静王水溶手中,水溶连忙拆阅,看罢,乐道:“好,快请大先生过来!” 唐垣急忙去请大先生,不久那大先生入帐,只听水溶喜道:“吾计将成!先生请看!” 大先生知道北静王的计划为何,于是吩咐唐垣:“玖昰,你去召集人马上前来议事,王爷之大事就在眼前!” “恭喜王爷得偿所愿!”唐垣不忘恭维一句。 “忠顺王爷这是把王氏子往绝路上逼呀!他自以为螳螂捕蝉,殊不知我等是黄雀在后。”水溶兴奋无比,只因这一切都照着他预想的那般在发展。 只要再传来王文泱的死讯,他就有了借口起兵靖难,以清君侧。 “可惜了。”大先生感慨一声。 “待本王入京回朝,必为其平反昭雪,至于他的妻儿老母,我代其养之便是。”北静王洒脱一笑,并不在意。 第五十六回怀璧其罪(上) 王攸自李府回到家,已是二月初四戌时,府上各处早早的便上了灯。 入了垂花门,王攸正要往自己的内书房走,却见石榴树下有人影在徘徊,便出声叱道:“谁在那里,还不快出来!” “夫君,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萩筝啊。”王攸站住脚,望着那窈窕的身影,微笑道:“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头做什么?” 探春走到王攸跟前三尺处驻足停下,清冷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显得愈发娇弱纤细。她怯生生的看着王攸,朱唇轻启,欲言又止。 王攸心中升起一股怜惜,探手抚摸向她那冰凉的脸颊,轻声道:“瞧你这为难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往日的你。” 感受到他手的温度,探春娇躯一颤,并未躲闪,而是缓缓闭上眼睛,仿佛从中获得一缕慰藉一般,直到王攸说完话,她才不好意思的睁开眸子,轻哼了一声。 “外面怪冷的,进屋说罢。”王攸笑着上前将她拥入怀里,两人亦步亦趋的朝着内书房走去。 探春有心想说请他今晚去她房里睡,可想到前日帷帐云雨,不由地脸上一热,所幸因天黑的缘故,王攸并未察觉到她的异样。 内书房里自有丫头侍候,去年自洛阳北上入京前,林黛玉便支使绛墨,陶砚,润竹,凌梅四婢一同前行,而王攸则只带了琼玉一人。 “见过三姑娘!”琼玉忙上前道了个万福。屋内的四婢听见外头动静也都跑了出来,齐声行礼。 入了厅室,明亮的烛光自然将探春的神色照的一览无余,王攸自然捕捉到了她眼眶中的氤氲,便对琼玉说道:“你且带着她们都下去吧。” 琼玉应命,当下便领着绛墨等四人掩门而去。 待几人走后,探春近前将王攸束腰的蹀躞卸下,并伺候他褪去外袍。王攸此刻温声道:“你有什么话直说便是,就算有不妥的地方,也不会传出这个门。” “我能不能去看看老爷?”探春慢慢抬起面庞,一双眸子水气弥漫祈求似的的看着王攸,启齿道:“也不是很急的事,只是我怕......再也见不到......”话说到此处,声音已然哽噎。 紧接着便是梨花带雨的掉起眼泪来。 王攸微微皱眉,心想这主意怕是出自赵姨娘之口,又恰好说进了探春的心坎里,这才有了这一幕。 见王攸不作答,探春垂下螓首,眼泪继而湿了衣襟。 “唉!”一声轻叹过后,王攸赶紧用帕子替她擦拭眼泪道:“莫哭,这并非什么羞于启齿的事。你想见姑父是人伦,但朝廷有朝廷的法度,总不能因私废公的不是?” 探春一面流泪,一面使劲点头,“是妾让夫君为难了。” 听着探春自贬为妾,王攸也颇感心疼,回想起昔日那个将尊严看的极重的她,现如今却迫于情势选择了低头,不免一阵唏嘘。 十年了,那些美好的时光终究只能留在了回忆当中,宛如一场美梦。 醒来后,满是疮痍。 仿佛感受到王攸身上散发出的悲凉情绪,探春顿时感到不安,颤声问道:“夫君,你怎么了?” 王攸微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只是想起从前了。” “从前?”探春眼神也变得朦胧起来,尤其是那年贵妃省亲,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锦绣辉煌,欢声笑语,不一而足。 “好了。”王攸将她一把拉入怀中,打断了她的思绪,“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向前看,说到为难,我这里倒是有件极为为难的事要与你商量。”说罢,便将忠顺王举荐自己出任京营节度使一事尽数告知给了探春。 探春讶异的看着王攸,迟迟没缓过神。在她的思想观念中,女子相夫教子,持家理财才是正道,外头的那些个政务要事是万万沾不得的,更不用说她的身份还是一个妾室。 “萩筝。”王攸唤起探春的表字,又道是:“年少时因父亲在世,我是个局外人,看事做事多凭自己的喜好,想着总有父亲兜底;现如今父亲不在了,我便入了局,成了个局内人,就不能依着自己的喜好率性而为了,也正因如此,这几年我愈发变得瞻前顾后。有人说我优柔寡断,我也不反驳,当年我对姑父的看法也是这般,都道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话一点不假,咱们家如今就都指望我一人,我若还像往日那般,只怕立时就死无葬身之地了。我想这事是咱们家的大事,关系到玉儿母子,关系到你,所以我便不做隐瞒,全盘告知,只为想看看有什么出路。你也用不着惊讶,更用不着害怕,即便说错了,我也不会怪你。夫人现在洛阳,远水难救近渴。” 听到远水难救近渴,探春脸色一红,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事。她痴痴的看着面前的这个男子,万万想不到他心里的想法竟是这般不同寻常。 “夫君打算如何?”摒弃掉一些纷乱的想法,探春当即为王攸剖析起来。 “我今日刚从姐姐那回来。” 探春点了点头,她知道王攸口中的姐姐指代王鸾,那便是李府,再联系到李府老爷是当朝内阁次辅,又是夫君的座师。 “老师表示会想想办法,但是这求人总不如求己的。”王攸继续苦笑道,“若当真事不可为,我也只能粉身碎骨了,然后回洛阳养伤。” 这看似开玩笑的话,探春却听得极为难过,夫君正值风华正茂之年,如何甘心落得一个伤残不仕的境地。 勉强按捺下心中的悲愤,探春蹙眉道:“此局恰为夫君而设,即便粉身碎骨,恐也难回洛阳。这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夫君何不迎难而上?” “若是放在别时,我自欣然赴任,只眼下这种境况,恐难(2声)成难(4声)呐!”王攸道出实情,“你不知这其中利害,天子是其一,忠顺王爷是其二,北静王爷是其三。”说着,又将这三者之间的利害关系娓娓道来。 “你是说北静王要谋反?”探春面露骇色。 “嗯。”王攸也没忌讳,直言道:“兴许这事朝臣们都心知肚明,只是摆不得台面上说,谁也不想做那挑起战乱的千古罪人,而这其中关键便是京城三大营,而京城三大营之关键便是京营节度使。” “既如此,那夫君更应该当仁不让了。” “嗯?”王攸表示费解,又听探春解释道:“如此要职非夫君莫属,夫君可以这般想,若是京营节度使交由旁人,夫君可放心那人不生异心焉?” 第五十七回怀璧其罪(下) “另外,妾以为夫君完全可以借此培植自己的势力,以求自保。王家本就是武勋之族,夫君何必因走了文举一道而自费武功呢?妾记得先帝曾言夫君有公瑾之风,那周公瑾是何许人也?就连东坡先生也赞美其雄姿英发,羽扇纶巾,又有‘世间豪杰英雄士,江左风流美丈夫’的美称。如此文武兼备之丈夫,怎能不令人仰慕?”探春声音微颤,眼中满是激动敬仰之色。 王攸被说的一惭,心想是自己过于患得患失了,才举足不前,未战先怯不是大丈夫所为。 “若是林姐姐在这儿,她肯定不会同意夫君选择粉身碎骨的,那可太疼了。” 王攸失笑,于是借机揶揄道:“三妹妹若不是嫁给我,怕是会找一个文武兼备的郎君为夫吧?哈哈哈......” 探春大窘,哪里还有方才高谈阔论的模样,当即又恢复成了小女儿姿态,静静的坐在锦墩上,面色羞红,低眉看着自己的脚尖。 王攸颇感玩味,起身探手勾起她的下巴,四目相对,王攸看到的那双澄净的水眸中尽是羞涩,又听道是:“夫君明日一早还要...唔...唔...呜......” 在王攸强烈的攻势下,探春难以招架,此刻的她星眼微旸,水汽氤氲,朱唇嫣红,半合半开,俏脸滚烫,羞不自胜,伏在王攸怀中,任君品啧。 ...... 是日清晨,金殿之上。 新君头戴黑色蝉翼冠,身着明黄色龙衮袍,稳当的坐在龙椅之上,睨视着璧阶下的文武百官。这是天子御极以来第一次早朝,是以其无比重视。 忠顺王因有统摄之权,即在龙椅之侧备了一张紫檀木太师椅,旨在辅佐新君,总揽朝政,威慑百官。 一阵山嵩万岁后,鸿胪寺的奏事官对御座禀告致仕官员及派往各州省道任职的京官姓名,其中致仕名单中不乏有与贾家关系匪浅的,比如神武将军冯唐,即冯紫英的父亲,又比如户部堂官赵大人,还有当初参与修建大观园的工部员外郎田大人等等。 冯老将军须发皆白,精神也大不如从前,可谓是老眼昏花,不堪重用,在对天子行五拜三叩大礼谢恩后,便怏怏起身经人搀扶着离开了金殿。 第一项事宜结束,奏事官又唱道:“除六科并当值御史外,四品以下各回本部理政,谢恩退下。”于是四品以下的官员再次向皇帝叩拜,然后转身离去…… 他们来早朝的意义,就是给天子磕头,感受皇家尊严,还没资格参加正式的朝会。 很快,金殿之上便只剩下了四品以上官员及六科给事中并都察院御史言官,当然这些人当中有一人例外,此人正是王攸。 在掌宫内相刘岩的一声“大事面奏,小事具本,无事卷帘”中,朝会正式进入正题,果然,忠顺王一系的官员当即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启奏。” 天子瞥了一眼忠顺王,后者全程都是在闭目养神,好似真正的周公辅政一般,尽由皇帝发挥。 “接来......”天子开口了,许是紧张,声音竟有些发颤。 待刘岩接过奏本,奉至御案,那官员手持笏板,面君跪道:“启奏陛下,新君登基,按例当蠲免逋欠赋税,犒赏三军,大赦天下,以彰显圣德,普天同庆,也当尽快下恩旨颁行。” 天子心想自己已大赦天下,其余事项理当应允,于是正准备开口答应,不料忠顺王却是开了口,“陛下,此事需要商榷。” 又听忠顺王继续道:“这大赦天下陛下已经施行,就不必再议。”说着,便看向内阁的张首辅和李阁老,“同德年间,先帝推行新政,意在革除弊政,刷新吏治,然其后数年间,即同德十二年始至同德十七年,前有扬州浙东道海盗倭寇横行无忌,攻破杭州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后有青徐一带黄河决堤,海啸突发,以致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再者北疆频频有羌戎之夷,屡屡叩边,加之西海一战,国朝声望大跌,如此种种,皆使得国库日益紧张,先帝身心俱损,如今已到了人亡政息的境地。现如今国家实在到了非常关头,非常时行非常事,便不能照搬旧例,而是要斟酌实际,权衡利弊而行。” “陛下,微臣以为王爷所言至允至当。”张首辅也站出来支持了一拨,随后立刻陷入沉默。 “蠲免逋欠赋税一事,理所应当。”忠顺王爷早有定计,侃侃而言道:“正如我方才所言,各州,道,府,县情况截然不同,若是一味的蠲免,非但不能起到安定人心的目的,反而会让个别有心之人加以利用,继而引起天下大乱。是以分类别之,势在必行,至于个中细则和具体划分比例,则需要内阁几位大人费心了。” 众臣听了,频频点头。 “至于这犒赏三军嘛......”忠顺王爷在人群中扫了一眼王攸,沉声道:“其本意在于为天子收拢官兵之心,继可号令天下兵马。本王虽不曾掌管兵部,但也知晓中央禁军的重要性。现任京营节度使何在?” 半晌后,仍不见人影,反倒是先前鸿胪寺的奏事官回了话,说是现任京营节度使因母丧已于去年,即同德十八年致仕回乡守孝。 忠顺王爷早已心知肚明,是以看向底下一个官员,那人会意,当即站出来高声道:“陛下,这国不可一日无君,三军自然不可一日无帅,京城三大营乃中央禁军,是守卫皇城的重要力量,如今现任京营节度使因丁忧守孝,于是该要职便空缺了出来。微臣建议重新推举一人担任京营节度使,以保陛下与京城安危。” 天子的目光随之也落向王攸,昨日那封联名荐书现如今就摆在御案之上,他迫切的希望一个完全不属于任何一方的人用以巩固自己的地位,而王攸正是那个心中人选。 忠顺王乃至于一众朝臣皆看出来天子属意何人,便齐齐看向今日朝会上的例外——王攸。 第五十八回清浊(上) “陛下,臣反对。”说话的并非王攸,而是来自一名给事中,只见他扫了王攸一眼,高声言道:“一个小小的东宫行走,无品无秩,骤升高位,恐惹人非议,更何况还是事关京城乃至陛下安全的京营节度。即便陛下要超拔,也得按朝廷体制进行廷推,不可任凭个人喜好,否则一旦开此先例,天下的读书人恐怕无人再用功上进,反都变得投机取巧,请陛下纳谏!” “臣也反对!”这次出言的是来自都察院的御史,只听道:“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陛下于先帝虽非父子,然陛下之位承于先帝,理应尊先帝之命。王文泱于先帝一朝未立尺寸之功,又曾于金殿之上,百官面前,参奏其父,已为不孝之人,其时先帝黜其回家好生读书,及至帝崩,终不过一个东宫行走,陛下如今却超拔此人,实非圣君所为!”这御史此刻拿圣君说事,只因二月初二登基大典之上,新君亲口所言。 “是啊。” “不错,此言有理。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担任三军统帅,是不是太儿戏了。” ...... 鼓打三更,月挂中天,夜凉如水。 因处在国丧期间,那些秦楼楚馆被迫关了门。京城的大街小巷,早已是一片寂静,杳无人迹。偶尔的一两声犬吠,透过参差不齐的屋梁,在夜空中远远荡开,更显得此刻静谧无声。 在位于兴隆街的一处狭小院落中,堂前的滴水檐下,却立着一个四十多岁,腰圆背厚,面阔口方,眼神阴晴闪烁不定的男子。 他默然无声的举头望向天空,浮云掩月,月穿浮云,幽邃的夜空变幻不定,正如他此刻的心情,忐忑难安...... 不比寻常富贵人家,如今的贾雨村早已不是那年的大司马,身边是既无美貌丫鬟伺候暖床,又无小厮奴才差遣,反倒是多了三四个护卫把门。 说好听的叫把门,不好听就是忠顺王派过来监视自己的人。 这么多年,他始终搞不明白自己何时得罪了那王氏子,反遭到后者屡屡中伤,以致落得如今这幅田地,又怎能不让他生恨。 但最让他惶惧的还是当年那桩葫芦案,一念至此,贾雨村好似抓住了什么,顿时狂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王文泱啊,王文泱,原来你是将我当作了那年的小沙弥,意欲杀人灭口,唯有如此,才能保住那桩葫芦案再无人知晓,也就怪罪不到薛家头上,继而连带着贾家,王家都可安然无恙。好,好,好!” 贾雨村频频冷笑,又道是:“既然你让我活不了,那我也让你活不成,大家共归于尽,哼!” 念头通达之下,贾雨村当即释然了,所幸今日那王氏子并未成为京营节度使,虽说打乱了王爷的计划,但却未自己向其复仇提供了便利。 试想若非这刹那通透,去京城大营做了那监军司马,极容易会被王攸找个由头害了性命。如此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只是又该如何主动出击呢? 贾雨村眉头又紧,他转身进了屋,给自己倒了杯茶,呷了一口,以求能借这酽茶的苦涩来强压心头的不稳定情绪。 “当年那桩葫芦案,说到底还是薛家打死了人,看来这突破口还是薛家。但当年的事早已结了案,再以此为要挟只怕不妥,唯有让那薛家公子再犯一条人命,双管齐下,才能见效。”贾雨村也是这场大赦的受益人之一,昨日在忠顺王府花厅时,再议那王文泱补任京营节度使一事时,满座之人当中便有一人从头至尾面露不忿,但也寂寂无声,其后待谢掾敲定后,那人更是中途便离席。 贾雨村认得那人,正是查抄荣宁二府时,与他前后脚到的仇都尉。 “明日一早去拜会拜会,如此自己也不是势单力薄,用不着孤身犯险。”贾雨村心下打定主意,便起身入了里间睡觉。 二月初六,贾雨村起了个大早,简单洗漱一番后,又换了件干净衣裳,踌躇了一会儿又从压箱底的一个匣子中肉痛的掏将出一张银票塞入怀中便出了门,匆匆上了街备了些礼物往仇府赶去。 另一面王家后宅。 王攸睁开眼,看了一眼躺在身侧正贪睡的探春,昨夜一番云雨,想必是累坏了。只见她鹅蛋一般的面庞白净红嫩,峨眉弯如远山,睫毛细长微微翕动,配上光洁平整的前额,使她的面容显得极为高贵典雅。而那白皙小巧的鼻头和红润如樱桃一般细腻的嘴唇,在有些蓬乱的秀发的映衬下,又使她更添几分娇俏,看上去煞是惹人怜爱。 王攸轻悄悄的替她掖好被角,缓缓下了地,趿着鞋子穿好衣服披头散发的来到外间。琼玉,翠墨等一众丫鬟早已在门外伺候,手里捧着一应洗漱,早膳,茶水等事物。 “翠墨,你晚些进去,再让你家姑娘多睡些时辰。”王攸正由琼玉梳发,透过镜面反射看到正准备进里间叫醒探春的翠墨,当下吩咐道。 “是,大爷。”翠墨顿首,红着脸低头回身去取王攸今日要穿的外袍。 “琼玉,上回与你说的事你考虑的如何了?”王攸感受到琼玉手上的动作一滞,便将镜子一撇,对向琼玉的脸,只见后者泫然欲泣的望着镜中的自己,其实王攸知道这丫头一直和清影暗中叫着劲,但清影的事终究不可复刻,而且后宅之中这些丫头年龄越来越大,总要嫁人的。 琼玉是自己的大丫鬟,如若能起到表率,那便可安排林黛玉跟前的那些丫头,当然还有探春陪嫁过来的几个,同时也能起到安稳家宅的作用。 “你跟了我这么些年,我不会亏待你的。”王攸安慰道。 “主子莫要说这个,奴婢只是...只是...” 看着她眼泪掉的急,王攸撇头看向窗外,道是:“宁忌是个好的,当初长安县一行,若非他拼死保护,我也活不到今日,我将他当作自己的生死兄弟,这一点你要清楚。” “......” “清影如此,是她的命数,并非尔等的,即便我收了你入房,也得太太和夫人都同意。” “奴婢听主子的便是。” 第五十九回清浊(中) 月上中天,寒星寂寥。 正当贾雨村为自己命运走向忐忑难安之际,忠顺王府的一间值房内,却传来阵阵谈笑声。蒋长史,宋别驾,谢掾三人正围炉夜话,红彤彤的火光映衬下,三张面孔上的神色各一。 “那贾雨村自作聪明,说什么将计就计,卖天子一个人情,简直愚蠢可笑。”蒋长史面露讥色,放下手中茶杯,道是:“那日若非王爷为其造势加之又有外人在场,我不好多言,反倒是谢掾提议让贾雨村出任监军司马,不知是何居心?”说罢,便咄咄望向对面正用火筷子挑炭的谢掾。 谢掾失笑着摇了摇头,“哪里有什么居心,我只不过是将王爷的意思说出来罢了。王爷知道贾雨村与那王氏子有过节,自然乐得看戏,再者京营节度使那等要职王爷都舍得,又何必为一个监军司马斤斤计较呢?”话外之音是说蒋长史过于计较得失了,弄得后者老脸一红。 宋别驾被炭气熏得有些咳嗽,于是起身推开半扇窗户,复又坐了回来,叹息道:“没想到还是功亏一篑,当日若非那多嘴的奴才,我也不会离场。” 这话一出,弄得其余二人皆是嗤然一笑。 “你们......”宋别驾睁大双眼。 “老宋,谁与你说王爷的计划功亏一篑的?”蒋长史呵呵道,“王爷何等英明睿智,京营节度使只不过是一招投石问路,若事成,则如谢掾所言,但事不成,那便是另一番说法。” “什么说法?” 蒋长史看了一眼谢掾,后者点头示意可以继续说,于是言道:“王爷取兵权不过一纸诏书,却仍然选择绕了这么个弯子,那日他亲口道出让王文泱出任京营节度使时,我便洞悉其中高明。你可细细想想这王文泱身上究竟有几重身份,即可了然。而王爷要的便是看看他那几重身份后那些人的反应,你要知道如今朝中看似稳定,可底下的事难说,更重要的,北府的那位才是王爷的心腹大患。” “唔......”宋别驾沉吟不过片刻,便也了然个中门道,但转念一想,明言道:“但那王氏子不还是坐不得京营节度使?今日朝堂之上,那些科道言官奋起反抗,舆情汹汹,就差明言咱们王爷是逢君之恶的......” “茶煮好了,二位且用些吧。”后头的话被谢掾突如其来的一句给打断了,宋别驾悻悻的摸了摸鼻子,也意识到自己说话失了分寸,连忙向前者投去感激的目光,又听谢掾说道:“至少让咱们看清了朝堂上有多少人是站在咱们这一边的,不是吗?另外就是让天子明白了如今这朝堂之上,若没有王爷,那些个臣子是没有人将这位年幼的新君放在眼里的。天子要起用那王文泱,也得按照朝堂规矩,而不是凭借喜好,说什么先帝遗命。” “嘿嘿。”蒋长史端起一杯刚沏好的茶汤,“正是此理。朝中勋贵多与北府交往,而少与咱们来往,现如今王爷独揽朝政,他们自然是心有惶惶。王爷如此大费周章的让王文泱出任京营节度使,是在变相的告诉他们条件可以谈。估计现在他们也都回过味来了,正后悔不迭呢!” 宋别驾恍然的点了点头,当下便以茶代酒敬了二人一杯。 “为了王爷的大计,明日还劳烦长史官亲往王家一趟。”谢掾开口道。 “好,即便你不说,我也正有此意。” ...... “主子,外头来了个人,说是要见您,这是他的名刺。”王攸这面刚用完早膳,便瞧得府上司阍递来一张名刺,打开名刺,王攸悚然一惊,立时命人开中门迎接。 王攸也匆匆赶往前院,接来客入厅献茶,以尽宾主之谊。 “不知大人前来是奉王命......?”王攸先是拱手行礼,而后询问道。 看着眼前这个直截了当的年轻人,蒋长史轻笑道:“我这个人就喜欢直爽之人,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 王攸当然不会因为对方的一句话就放松心神,于是嘴角挂起一抹苦笑道:“昨日金殿之上的情状,大人也是瞧见的,我原本打算应承下,实在没想到那些科道言官会来这么一手。” 蒋长史心中冷笑,心想那些出言反对的科道言官是谁的人,这王文泱岂会不知,何必在他跟前惺惺作态,自欺欺人呢,然而为了自家王爷的大计,于是道出了今日的来意,只听道:“王文泱,尽管朝中反对如此,我家王爷再三斟酌之下,还是觉得这京营节度使非你莫属,就连陛下也是对你殷殷期望啊!” “还请大人回去如实转告王爷,攸虽有心然无力啊,比起让陛下背负不孝的骂名,臣另可一辈子做一个小小行走。”王攸仍旧不松口,再度故技重施,移花接木。 “只要你有心即可,这世上的很多事啊,就怕没有心。”蒋长史的一句话让王攸表情一滞,大感落入了对方的圈套之中,但对方并未多言,令王攸捉摸不透,只好点头称是。 蒋长史离开后不久,王攸便命人备轿前往座师李阁老府上,将早前二人谈话内容尽数告知。李阁老听罢,同样是心生疑惑。 “师相,忠顺王爷会不会借机发难,毕竟这件事陛下也是属意的,昨日金殿之上,只要是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内阁与忠顺王府起了争执,我怕连累师相,所以才不得不与其虚与委蛇。”王攸表露出自己的担忧。 “六科本就有封驳权,这是祖宗成法,任凭是谁也改变不了。文泱,你说你本来就打算应承,难道是忘记了我对你说的弊端了?” “师相说的学生自不敢忘记,只是当时看到陛下的神色......”王攸还是隐瞒了真实原因。 “陛下......”李阁老也面露难色,确实昨日金殿之上,新君的殷切神色做不得假,这也让内阁这边陷入了被动,甚至有人昨日退朝时就心生悔意。 “师相,要不您带我进宫面圣如何?只要稳住圣心,那么咱们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第六十回清浊(下) “世元兄!” 世元乃是仇都尉的表字,听见有人叫他,当即循声望去,“原来是雨村啊。” 对于仇都尉的冷淡,贾雨村自觉尴尬,若非性命之忧,他万万不会如此低声下气。这仇都尉的都尉之名不过是仗着祖上余荫,一勋官罢了,岂能与自己十年寒窗,一朝高中的两榜进士相提并论。 强忍着心中不快,贾雨村还是陪笑着从怀里掏将出一份礼物,这可是他花了足足二百两银子买下的。 都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对方还是携礼而来,那自然是有求于自己。仇都尉将手放置于铜盆中洗了洗,便请贾雨村朝着书房而去。 说是书房,实则里头笔墨纸砚一概没有,槅子架上放着的都是贵重的金石和瓷器。 待下人献茶退下后,贾雨村便向仇都尉道出了来意。 “如此说来,你是想与我联手了?”仇都尉有些鄙夷道,这贾雨村不说三姓家奴,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进士出身混到这副田地,就差和那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嫌恶。 但现如今贾雨村与他同属忠顺王麾下,看在王爷的面子上,自己总不好拒绝了他。 “世元兄,我这些年从‘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到‘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皆是拜那王氏子所赐,此仇不报,化誓不为人!”贾雨村恨声道,“我坚信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所以我才来找你的。不怕你笑话,今日这礼物可以说用了我大半家财,只求世元兄......” 瞧着贾雨村哽咽难耐的窘迫样子,仇都尉虽明白其中有演戏的可能,但还是收下了他的礼物。 “多谢世元兄!”贾雨村起身拱手一揖。 “雨村乃两榜进士,这般如此岂非折煞了我这个小小都尉。” “哪里哪里,化如今不过一介草民。” 两人你推我让之间倒也算达成了约定,只是这计划还得细细商议。 “令公子之事,世元兄还请节哀。” 仇都尉喟叹道:“虽是一庶子,但终是我仇某的骨肉。那薛家仰赖贾,王两家,自然不把我仇某放在眼中,是为可恶。若非其后贾家犯事,被王爷抄家,我儿之仇只怕是报不得的。反倒是那薛家公子,靠着大赦逃了一劫,我儿又如何瞑目焉?” “我倒有一计可让世元兄得偿所愿!” “哦?快快说来。”仇都尉精神一振,欣喜的看向贾雨村。 “重审葫芦案!”贾雨村咬牙切齿道,作为当年审此案的主官,他对里头的门道一清二楚,而且这个案子中同时涉及到薛,王两家。 “葫芦案?”仇都尉眉头一皱,摇了摇头,不解道。 “世元兄,你久居京城,自然不清楚。但此案乃是我当年升任应天府知府时,审理的一桩案子。之所以叫葫芦案,乃是其中......”贾雨村长话短说,言简意赅的将其中几处关键要害说明。 “这都过去十数载,当初的人证物证安在?” “那冯家想必早已死绝,不过我便是人证,至于物证,嘿嘿。”贾雨村哈哈一笑,“当初的状纸我可是留着一份副本,只为不被他家杀人灭口。”说罢,便又从袖中掏将出一份发黄褶皱的状纸,递给了仇都尉。 仇都尉瞧着上头签名画押接在,当即心头一喜,但很快便按捺下激动,担忧道:“雨村就不怕引火烧身,这案子毕竟是你审的,若是出了差错,你也难逃干系。” “所以我才来找世元兄商量。”贾雨村似乎早有定策,不慌不忙道:“我是受他四大家族胁迫,逼不得已罢了。现如今除却金陵王氏尚且苟活外,其余三家皆为草芥,身死又有何惧哉!唯有重审此案,方能让那王文泱永坠深渊,再也不见天日。纵然此案与他无关,然那薛家公子与其是姑表兄弟,岂非见死不救乎?” “好,我助你一把。”仇都尉对贾雨村的印象瞬间提高了一大截,当下便答应道,当即命管家进来,对其嘱咐了几句。 管家听命匆匆而去。 “世元兄,有劳了。彼时公堂再见!” “嗯。” ...... “进宫面圣瞒不过忠顺王的耳目,你可想好了。”李阁老语重心长道,尽管承认王攸的话没错,但如今忠顺王只手遮天,唯恐王攸这棵好苗子折在里头。 内阁之所以要保王攸,一方面是看中了王攸与新君之间的良好关系,另一方面则是私心作祟。王攸乃文举进士,又是今科探花,岂能落于武官之流,实在明珠暗投。 世宗一朝,文武之间难分高下,其中缘故在于旧朝勋贵以及当年助先帝上位的王子腾。王子腾此人,深得世宗信赖,否则也不会于短短十数载,官至一品,进驻内阁。 要知道以武官身份入驻内阁的,自国朝建立以来,不超过十人,无一不是军中声望登顶之人。是以当忠顺王爷举荐王子腾嫡子,也就是王攸补升京营节度使一职时,武官那面无一人反对,这才有了六科言官反对之事。 只是这样一来,以内阁为首的文官一系彻底的站在了皇权和武官的对立面,压力陡增。 解铃人还需系铃人,王攸面圣兴许能为文官扳回一城。 “师相,此事因我而起,也需由我而终。”王攸情绪低落,他何尝不知自己陷入了几方争斗的漩涡之中,如今能救自己的,也只有自己。 “你见了陛下,要说什么?”李阁老凝重的看着王攸,他不希望王攸服软,做那京营节度使,看似一步登天,实则是要被文官唾弃的。 去了那头,再想回头是不可能的。 “攸乃夺情之人,然终是有亏孝道。国朝以孝治理天下,是以文官同僚多有责于学生。言不孝之人何以忠于陛下,只如今世宗崩殂,无人再为我正名。” “你真的要去做那京营节度使?”李阁老吹胡子瞪眼,不满道。 “不。”王攸摇头道,“攸乃世宗之门生,又得世宗夺情起复回京,弃先尊而报君父,忠孝不可兼得,是以学生想护送先帝灵柩出京。一来成就陛下孝礼,二来亦可脱离京城,以先帝之名,忠顺王说不得了。” 李阁老听罢,眼神灼灼,极为欣赏的看着王攸。 以大义之名,退魑魅魍魉,乃正气之道。 “走,入宫!” 第六十一回春雷(上) “姑娘,姑娘,大爷回来了!”小红欣喜的声音传入探春的屋内,引得里头一阵骚动。 只见探春一身淡雅的撒花细纱裙,腰间用根同色的腰带系着,云堆翠髻,轻施粉黛,俏生生的站在门框边上,朝着院门处望去。 不久,王攸经人打着灯笼,自外而入。 “怎么这么晚?”探春一面命翠墨去端水净手洗面,一面上前替王攸解下外袍,王攸踏入门槛,瞧着桌上纹丝未动的膳食,开口道:“以后碰着这种情况,不用等我。此前在洛阳的时候,不也这般?” 探春脸色一红,没敢吱声。 “罢了,一道用吧。”王攸没再责怪,将袖子卷起,坐了下来。与此同时,翠墨端着水盆过来,王攸将手伸了进去,撩了撩水,然后接过微烫的毛巾擦了把脸。 用过膳,沐浴过后,王攸披衣坐在窗前,静静听着檐角处挂着的铁马时不时发出的当啷声。 “夫君可是有话要对我说?”探春倚在床头,有些不安的望着王攸。 “确实有,但我也不敢保证事实如我所愿。”王攸不禁失笑道。 “夫君必定得偿所愿。”探春坚定的同时,也鼓励道。 王攸苦笑着挠了挠头,往床上一躺问道:“我做不了京营节度使,你会不会很失望?就好似那忠孝不可兼得,文武同样不可兼得呢?”说罢,便是长长一叹。 探春面露惊愕,“不是说......”可觉得后头的话太过唐突且危险,便及时噎住。 但王攸知道她后头要说的话是什么,便笑道:“事在人为,更何况我还处在漩涡中间呢?几方都想把我牢牢的绑在身边,从而获取更多的利益。所幸我直接跳了出去,让他们掐去,只是......”王攸歉疚的看向探春,“牵累了你。” 探春靠上前,轻轻的用葱指替他揉着太阳穴,“我知道,夫君胸有丘壑,藏经天纬地之锦绣,见不得那些藏污纳垢的事。既然京营节度使做不得,那便做不得好了。”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知我者谓我心忧。”感受着探春指尖传来的柔软和温暖,王攸面上却流露出淡淡的悲伤,道是:“若是先帝还在,岂容得这些魑魅魍魉胡作非为?真不知先帝是如何考虑的,二王势如水火,文武更是尿不到一个壶里,互相瞧不上眼,如此下去,社稷危矣。新君再如何年幼,也是舞象之少年,今日面圣,今上悲戚言道:‘朕惶惶似献帝,不敢为卿做主。’当真叫人灰心!” 探春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皆因这事早已超出她一女子的能力范围。看着王攸难受纠结的模样,探春只心疼的紧紧搂住他,想着能将他内心的痛苦分担一半。 “兴许你二哥哥说的对......” “不,不对。”探春听到王攸提及贾宝玉,忙道:“若是夫君也学二哥哥那般,今日绝非如此情境。” “呵呵。”王攸呵呵一笑,心想道:“是啊,我做不到他那样绝情绝义,抛妻弃子,去做和尚。”可这样的话他不会说给探春听,至于贾宝玉,能保留其一条性命,便算是还了姑母王夫人的恩情了。 “其实很多年前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我厌倦了官场的尔虞我诈,人情冷暖,然后我应该去做什么?” “夫君这话定是问过林姐姐,不知她是如何回答的?” “她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探春闻言,噗嗤一笑,“林姐姐一向会编排人,此话虽俗,倒也贴切。” “好啊,原来你们皆把我这个一家之主当作鸡犬。”王攸一下子翻身将探春压于身下,贼眉鼠眼道:“今日就让你体会一下什么叫做鸡犬不宁。”两手就开始变得不安分起来。 “你...”探春暗暗娇吁一声道:“方才还为朝堂上的事难过伤心,怎么转头就变成了这般?”不由娇笑道:“莫不成想通了?” “确实想通了。”王攸又亲又吮,“就是怕你想不通,或者不想通。” “讨厌......你坏死了。”探春被他挑逗的不胜娇羞,自己为他着想,他反倒借此来欺负自己,当即看一眼红烛道:“灯......呜......”话音未落,便被堵上了嘴。 被浪翻红间,云起雨泻,不消多说。 “王爷,这是宫里传来的消息。” “唔。下去吧。”忠顺王挥了挥手,命送信之人退下,然后凑着烛火粗略扫了一眼,当看到新君任命王攸为礼部祠祭清吏司六品主事,且内阁一致通过一事时,愤怒的直接将一只掐丝珐琅彩花瓶砸了个稀巴烂,“来人,去将谢掾叫来!” 很快,谢掾便来到了忠顺王面前,瞧着一地的碎瓷片,当下叱道:“你们眼瞎了不成,还不快打扫了?” “......”下人们都战战兢兢的,哪里敢挪动半分。 “王爷息怒。”谢掾急忙道。 “自作主张!”忠顺王就像是一头狂怒的狮子,暴跳如雷道,“他这么一弄,岂不是在告诉世人本王才是朝中最大的祸害吗?那水溶正愁没把柄呢!” 谢掾同样大惊失色,急忙上前安抚道:“王爷,陛下还年轻,难免少年意气,做出不知轻重的事来,您可是先帝托孤之人呐。” “你瞧他做的好事!”忠顺王将那张带有消息的纸拍在桌面上,恨声道:“若是无本王震慑百官,他以为他能安稳的坐在那个位置上?还有那些内阁的老家伙,眼睛就只盯着我,只看着眼前的利益,就不能看看外头?” 待忠顺王宣泄完怒气,谢掾才缓缓将那纸捧起,心下默念起来,啧啧称叹道:“好应对,好计策啊。” 看着王爷愈加阴沉的脸,谢掾轻咳一声,安慰道:“这恰恰证明了王文泱有过人之智,王爷有独具慧眼之能啊。” “先生何出此言?” “王爷大可不必为此事生这么大的火气,说王文泱有过人之智,乃是他一下子帮咱们解决掉了三个问题,一个是忠孝大义,一个便是祛除骤升高位的流言,最后一个便是让北府那位入彀!再者京营节度使一职弄得满朝皆知,咱们已然取得机括人心,至于他坐与不坐,区别不大。只是陛下那头,需得王爷亲自前往说明一下,以免后患无穷。” 第六十二回春雷(中) 自上次被抓进大牢后,薛蟠在里头可受了不少罪。 那些发馊了的饭菜,还有时不时趁着自己睡觉时钻进怀里的老鼠以及虫子,当然最令他忍受不了的是漆黑阴暗的地牢中那阵阵传来的惨叫声和打的人皮开肉绽的鞭子声。 噩梦,那就是噩梦! 不过好在自己赶上了大赦,安然无恙的回到了家,见到了母亲和妹妹。 “妹妹,你在屋里头吗?”薛蟠敲了敲房门,发出咚咚声,然而屋里头并无人应答。薛蟠知道妹妹宝钗还在生自己的气,原来从上次回来后,她少与自己说话的,寥寥几句皆是在母亲跟前伺候时所言,这如何不让他心生愧疚。 “妹妹,哥哥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行吗?”薛蟠大声嚷道,“这一个巴掌拍不响,而且我也不知道那人如此不禁推,一下子就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吱呀。” 门开了。 “妹妹。”薛蟠死皮赖脸的跑上去,唤道。 宝钗狠狠瞪了他一眼,只字不提。 “妹妹,哥哥给你跪下还不成?”薛蟠知道宝钗心软了,否则断然不会开这个门出来见自己,当下便要弯膝,薛宝钗大惊,急忙踅身将薛蟠托住。 “妹妹,我知道错了。” “哥哥莫不忘了那年在金陵的事,那时年少不知轻重也就罢了,母亲,舅舅还有姨妈......”说到姨妈王夫人,薛宝钗不由自主的掉了泪,哽咽道:“按理我出嫁了,家里的事不该我管,可哥哥可曾有一日将心思放在家中,整日就知道出去鬼混疯玩,若非如此,岂会与人起了争斗?母亲如今身子不好,哥哥作为家中长男,反倒叫母亲日日操心?这是何道理?” 薛蟠怏怏低着头,任由宝钗责斥。 “妹妹只求哥哥看在娘的份上,莫要再生事端,好生将那心思放在族中产业上,这些年皆是妹妹独自一人为你打理啊。”说着,不知又想起了什么伤心事,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薛蟠也颇感愧疚,要他吃喝玩乐他能变出十七八种花样,可要他做什么查账算册,属实做不来。是故尽管知道宝钗的话没错,但这其中有多少艰辛...... “唉。”薛蟠无奈的叹了口气。 然而他终究心疼妹妹,只道是:“我学,妹妹莫哭了。” “学什么?” “......”薛蟠说不出个所以然。 “罢了,若真交给你,只怕不出一月,咱们家就都喝西北风了。”宝钗摇了摇头,薛蟠有多少本事她再清楚不过,但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反倒叫别人占了便宜,于是借机问道:“哥哥可有心上人?” 薛蟠被问的一窘,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眼神闪烁道:“有,只是......” “只是什么?”顾不得其它,宝钗追问道。 “攸兄弟曾对我说过,我不能娶姓夏的,偏偏那家姑娘就姓夏。”薛蟠道出实情,“我问他为什么,他只说咱们家姓薛,好似冬天下的雪,娶个姓夏的,岂不化成了水。” “啊?”宝钗张大嘴巴,很难想象这种话会出自饱读圣贤书的王攸,两人成婚是有八字不合的说法,可这姓氏乃祖宗所赐,岂能有相克之理。“当真是攸兄弟所言,非哥哥胡说?” “我哪里敢欺瞒妹妹你呀,再说我巴不得娶一个漂亮女人做媳妇,哪里会在乎这些?”薛蟠自辩道。 宝钗点了点头,确实如此。 “那人家做什么的?” “卖花的。是桂花!”薛蟠回忆道,“对,就是桂花!” “这事你可与母亲说过?” “我哪敢说呀,娘那头定会认为我又祸害人家清白姑娘,必是不准。”薛蟠嘿嘿笑道,一副讨好的样子,目的也不言而喻。 宝钗沉吟道:“等娘身子好些了,我去替你说说,也好了了她一桩心愿。哥哥不成事,若是有了个好嫂子,倒也不会让别人占了便宜去。” “嘿嘿,我就知道妹妹念着我,赶明儿我逛街时给你再打一副头面首饰。”薛蟠笑道。 兄妹二人谈笑间,殊不知一队官差进了薛宅所在的胡同,他们横冲直撞,不知挑翻了多少摊位,踢碎了多少瓶瓶罐罐。 “进去,都进去!否则把你们都抓起来!” “京兆府衙门办事,无关人等,速速退避!” 一阵鸡飞狗跳后,这队官差来到了薛宅大门口。 “开门!开门!开门!”暴喝声夹杂着门环敲击声,听得人心里发慌。 很快前院传至后宅,“各位官爷,手下留情,手下留情!”这是薛家管事的声音,“前头便是二门了,待我进去通报。” “好说,让你家大爷出来,跟我们走一趟!”为首的衙差一把抓过银票,命道。 薛家管事还未入二门,便瞧见宝钗领着人匆匆走了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薛宝钗柳眉倒竖。 “这位是?”衙差瞧得面前美貌女子气度不凡,一时落了下成。 “官爷,这是我家小姐。”管事代为回答道。 “薛蟠薛文龙现在何处?我奉京兆尹大人之命前来锁拿,敢阻拦者同罪!”说罢,便要推搡开宝钗,往内宅闯。 “我就是薛蟠!”薛蟠不忍妹妹受辱,当即高声道,“拿开你的脏手,莫要动我妹妹!”说罢,便将宝钗朝身后一拽,保护起来。 “既然正主来了,那就省的咱们动手。”其身后的衙差见状,立即上前将薛蟠控制起来。 “妹妹,去找攸兄弟!”薛蟠转头道:“还有娘,照顾好娘!” 第六十三回春雷(下) “咚咚咚” 随着惊堂鼓响了三通,十二个身材魁梧,狼眉竖眼,头戴黑红帽,鬓插雉鸡翎,浑身皂红公服,脚蹬高底黑靴,手持五尺长的阴阳水火棍的衙役,分两列,面对面严肃万分的站在堂下。 一身正三品官服的京兆尹大人端坐在大案之后,头顶是“明镜高悬”匾,身后是印有江崖海水,旭日东升图案的硕大屏风,衬得这京兆府大堂是威风凛凛。 只见京兆尹大人拿起右手边的惊堂木,“啪”地一声拍在大案上,道是:“升堂......” 一声号令之下,那十二个衙役便捣起手中的水火棍来,口中齐声诵道:“威...武...” “带人犯上堂!”京兆尹朗声道。 “带人犯上堂!” “带人犯上堂!” 一阵哗啦啦的锁链擦地声响过,伴随着痛苦的呻吟声,薛蟠被两个衙差一左一右提溜着入了大堂,然后那两个衙差手一松,薛蟠噗通一声摔倒在地,疼的他立时骂娘起来。 “堂下何人喧哗?”京兆尹将那张状纸轻飘飘的一揭,明知故问道。 薛蟠慑于威势,全身颤抖的回答道:“薛蟠。” “薛蟠薛文龙?”京兆尹怒目而视。 “是我。” “呵呵。”京兆尹冷笑一声,抓起状纸往堂下一扔,叱道:“你一个十几年前便死了的人如何又活了?” 薛蟠被问的一愣,就连他犯了什么事到如今都是稀里糊涂,又如何回答京兆尹大人的问话。 见薛蟠目光呆滞,京兆尹便又发问道:“十二年前在金陵,你可纵使家奴光天化日之下打死了一个叫冯渊的人?” 薛蟠大骇,忙欲辩解,可对方早就看穿了他的意图,当即打断道:“看来当真有此事。既如此,也不必再审了......”说着,便要拿起勾决的令签。 “慢,慢,大人。”薛蟠慌了,忙道:“大人所言是十二年前,这十二年前,我才十五岁,这...至于您说的那个冯渊,我不认识他啊。” “还敢狡辩?”京兆尹对身侧的一名属官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后,高声道:“带人证。” 少时,贾雨村进来,冷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薛蟠,朝着堂上的京兆尹一躬行了礼数,言道:“大人。” “唔。”京兆尹微微点头,对薛蟠说道:“人证在此,你如今还有何话要说?” 薛蟠抬头一瞥,好似明白了什么事,当即骂道:“贾雨村,你当年可是......”话音未落,便被堂上的京兆尹喝断,“住口!你杀了人,又支使家奴向一方知府,朝廷命官贿赂,人家碍于你薛家势大,又有贾,王两家相助,实乃迫于无奈,这才为你所累,故而颠倒黑白,意在让你迷途知返,可你非但不思己过,反倒变本加厉,以资财偿人命,视人命为草菅。还敢说自己没罪吗?” “......”薛蟠一时无措,加之心慌意乱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见薛蟠认命,京兆尹的心也随之放了下来,于是捉起令签,发号施令道:“来人呐,将人犯薛蟠关入死牢,不日斩刑!”说罢,便欲将手中令签朝着堂下扔去。 “慢!” 薛蟠闻得人声,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大呼道:“攸兄弟,救我,救救我呀。” 王攸没看薛蟠一眼,只是看向坐堂的京兆尹,后者自是识得王攸,毕竟京兆尹是正三品大员,每次朝会皆在金殿。 京兆尹脸色铁青,他可是得到上头某位大人的指令,务必要将此案草草了结,不可拖沓,更不许牵涉这王攸王文泱。正心想着如何和那位大人交代时,只听王攸说道:“攸见过大人,不知大人审理的可是十二年前于金陵应天府已勾决了的薛冯两家的旧案?” “王文泱!京兆尹大人是要还天下一个公道,不能让杀人犯逍遥法外!免得日后有人效仿,如此置国法于何处?”未等京兆尹开口,贾雨村立马跳了出来,上来就是以大义压制,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防止京兆尹反悔。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攸兄弟!哇......”薛蟠以为王攸会放弃自己,一时激动竟呕了起来,连带着身下也失了禁,弄得整个大堂之上臭不可闻,污浊不堪。 “来人,给我将他叉出去!” “是!”两个衙差嫌恶的架起薛蟠,往外拖去。 “退堂!明日再审!”京兆尹压根不给王攸机会,直接就敕令退堂,至于贾雨村则是冷冷一笑,缓步移至王攸跟前,笑道:“王文泱,大义灭亲的滋味不好受吧?好戏还在后头,咱们走着瞧!哼!” “哈哈哈......”贾雨村畅快无比,摔袖潇洒离去。 王攸盯着贾雨村离去的背影,目光闪烁,可见心中已动杀意。方要离去之际,一个门子从侧门跑了过来,请王攸移步后堂。 王攸不好拒绝,便跟了过去,果真于一处偏房见到了这位京兆尹大人,只见后者早已脱下官袍,而换上了一件直裰。 未等王攸执礼,京兆尹大人便叹息道:“你不该趟这浑水的,即便你扳倒了那贾雨村,也改变不了你那姑表兄弟的命,国法不可废!” “......”王攸皱眉无言。 “坐吧。”京兆尹伸手点了点一旁的空处,对王攸说道,“阁老说了夜长梦多,需速战速决!” “若攸不惜代价,一定要救呢?” 京兆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反问道:“何谓不惜代价?若无阁老庇佑,你王氏安有今日?再者,念一念你远在洛阳的妻儿老母,莫要因一时意气之争乱了大局!” “什么大局?”王攸厉声问道,又来个以洛阳为质,逼他就范的人。 “这你不必知道,今日本官也是受阁老所托,他不愿你掺和此事,所以你还是弃了吧。”京兆尹再劝道,“这不丢人,等你于仕途再呆上几年,就会明白今日之决定是如何正确。” 王攸面沉似水,不好发作,只是一拱手便拔脚离开。 家中小厮早在衙门外等候,见自家主子脸色阴沉的出来,身后未见薛家大爷的身影,暗道此事恐怕不好。 “走,去李府!” 第六十四回弃子(上) “主子,那站在门口的像是姑奶奶。”轿舆内,王攸端正坐着,表情古井不波,但一双笼在袖中的手,却是攥的指节发白,指甲刺破掌心,渗出刺目的血丝。突然听得轿外小伍的提醒声,才松开手,掀起帘子朝着那李府大门处望去,那立在大门口的不是胞姐王鸾又是何人。 “落轿!”王攸命道。 “是。” 待轿子落地,三步并作两步,小伍上前扶住王攸,一边为他将鹤氅的后摆抚顺,一边小声道:“主子,姑奶奶过来了。”果不其然,王鸾朝着己方快步走了过来。 王攸并未理会,只是面容冷峻的望着姐姐身后的那块‘李府’的牌匾,因为这里是宰相府邸,所以门前不光光有李府小厮扈从值守,还有拱卫司的锦衣卫负责安全出行,就连宅邸两侧的弄堂胡同内,也是驻守着五城兵马司的人。 也正因如此,才显得他茕茕孑立孤零零的模样。 不过所幸还有胞姐王鸾,只是如今她的身份是李府媳妇,当王攸见到她的那一刻起,王攸便明白了李阁老不会见自己,甚至还派出了姐姐过来劝自己放弃薛家。 “奴才给姑奶奶请安!”思索间,王鸾已近前,瞧着弟弟面无表情的神色,心里不由一叹,对左右道:“你们都走远些,我和你们主子说几句话。” “是。”小伍不敢怠慢,当下便领着轿夫走远了。 王鸾正欲说话,不料却被王攸抬手打断,只听他苦涩笑道:“姐姐是来劝我放弃薛家的吧?” “四大家族死的死,散的散,逃的逃,早已不是父亲在世时的四大家族了。”王鸾并未提及薛家,而是直接从大局剖析。她心知自己的这位弟弟极为重情,否则也不会冒那么大的风险去救贾家,只是这样的事不可一而再,再而三。 李家老爷的那一番耳提面命至今仍在王鸾心头萦绕,那是一句极为可怕的话,所以她才出来劝阻王攸放弃。 “姐姐代你做这个恶人,薛家那面我去说便是。” “是啊,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不想做那个恶人,才如此的愤怒不甘吗?”王攸扪心自问,若说救贾家那些无辜人等是看在探春的份上,那薛家这次又与自己何干,正如那京兆尹大人所言‘何谓不惜一切代价’,亦或者是自己无法面对那位山中高士,处处回避,及至如今退无可退。 “姐姐,我来吧。”王攸嘶声道,惊得王鸾目露涟漪,后者摇头失笑道:“是她吧。我想也是她,你与她之间......” “我和她之间没有关系。”王攸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 “你心虚了。若是弟妹在这儿,她断然不敢的。”王鸾踮起脚尖拍了拍王攸的脑袋,“当年的你的亲事,母亲也曾考虑过她,可后来拗不过你和父亲,便作罢了。好在当年娶的不是她,否则如今只怕更为难,不过不要紧,姐姐我帮你一把。李家老爷说了,这事只有我去做这个恶人,才能保全你的名声体面。弟弟,你如今是咱们王家的顶梁柱了,父亲不在了,母亲,我以及弟妹还有霖哥儿都指望你,你怎好以身犯险?” “姑母就这么一个儿子,我既救得了贾家宝玉......” “所以你当初就不该救,那三姑娘是个什么人,一个妾罢了,正好趁此机会,替母亲敲打一番,省的日后又生出祸来。”王鸾表现出极大的不满,“弟妹让她随你入京,是叫她好生伺候你,帮助你,而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 “......”王攸眉头紧蹙,心生烦闷。 “她们皆是利用你达到自己的目的,可曾有一人为你的处境着想过,那不是爱你,而是害你,懂不懂?”王鸾瞧他这幅样子,便知道他犯了难,“世上哪有两全法,讨好这一个势必会得罪那一个的呀,就好比我在李家做媳妇......” “若是父亲在世,你必少不得一顿板子。” ...... 王攸回来的消息传至内宅,探春和宝钗两人皆是神色一动,连忙出门相迎,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从那轿子中出来的并非王攸本人,而是王鸾。 王鸾毫不拖泥带水,大步流星直奔探春跟前,当即就甩了一个巴掌上去。这一手震得在场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 赵姨娘见女儿被打,哪里能屈就,当场就要上来撕扯,可却立即遭到了几名仆妇的阻拦,并被迅速捂住嘴拖了下去。 “你一个妾想翻天吗?真以为这个家轮着你来做主了?”王鸾使气道。 探春捂着脸摔倒在地,羞愤欲死,可也不敢反驳,只低声啜泣着。 “你想害死我兄弟吗?”王鸾戟指着探春,厉声呵斥道:“睁大眼瞧瞧,这里是王家,不是你荣国府。你们家出了事,是你们咎由自取,和我兄弟有何干系?今儿让他救这位,明儿让他救那位?你把他当作了什么?” 一旁的宝钗同样是心如刀绞,留也不是,去也不是,满脸通红。 “我兄弟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可笑的是某些人还觉得这是理所应当,拿着什么往日的情分做挡箭牌,以此作为要挟。真是其心可诛!更是可恶!”王鸾的目光迅速扫过宝钗,然后怼着探春便是骂道:“嫁了人便要遵从夫家的规矩,别总想着以前如何如何,若是我那兄弟出了差池,你以为你能逃得了一死?” “哎哟,我道是是谁发这么大的火气,原来是妹妹回来了。”王熙凤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急忙上前劝阻道,实则她也瞧不上薛家此次的做法,只是王攸同意了,她也不好相劝。不曾想这位正牌的王家大小姐回来了,一上来便是雷霆之怒。 “凤姐姐!”王鸾面露欣喜,算来自那年出嫁,已有五六年未见。 “姐姐向妹妹讨个情,恕了我这位可怜的三妹妹吧,她也是心有苦衷,逼不得已。”王熙凤恰到好处的抓住时机,给探春解了围,说罢便又抽泣起来,“若非是她想着,恐怕姐姐这条命也早就葬送了。” 宝钗见凤姐出头,也强笑着开口道:“是啊,请鸾姐姐消消火。”趋步上前将探春搀扶起来。 “听闻前段时间姑母身体抱恙,你不在跟前侍奉,跑到我家做什么?” 第六十五回弃子(下) “妹妹,还是进屋再说吧,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不大好是不?”王熙凤再度打圆场道,那些个下人奴婢也都从震惊中回过味来,急忙作鸟兽散。 被打的探春挣开宝钗的手,强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沉默不言的跟着王熙凤的步伐入了内宅,至于宝钗则是站在原地,思索了许久,才挪动脚步跟了进去。 前后脚入了正厅,探春正要陪坐,不料又挨王鸾一通训斥,只听道是:“你是个什么身份?这里有你坐的地方吗?” “好啦,好啦。都是姐妹,哪有容不得的。”王熙凤急忙安抚道,“再者如今你是客,她是主,即便不是正妻,可也是攸兄弟娶进门的,半个主人总算的吧。你当着那么多人这般折辱她,把攸兄弟置于何处?” “姐姐说的何尝不是,我拢共就这么一个兄弟,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有人害了他。” “我又没害他,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探春急哭道。 王鸾瞪眼直呼其名道:“怎么,我说不得你?也就是我早早出嫁了,否则你贾探春一辈子都进不了这个门!你说你没害他,那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服丧期间不许行房,这事有还是没有?” 探春面露惊恐的看着王鸾,这样的私密事她是如何知晓的? 王熙凤同样大惊失色,但更没想到的是王鸾竟然如此不避讳,此事要是传出去,是要了不得的。 “还敢大言不惭的说自己没害他,可笑!”王鸾冷笑不止,“亏你自称是大家小姐,就这么不知廉耻吗?” “我......”探春百口莫辩,又羞又臊。 一侧的凤姐也不好再说什么,恰逢宝钗从屋外进来,王鸾才止住了话头。 “你给我好好反省反省,莫要以为太太和弟妹远在洛阳,你就可以胡来。”王鸾冷哼一声,复又坐回了椅子,呷了一口茶。 宝钗听着这些夹枪带棒的话,心里也不大好受,但面上还是装出和善的笑容,但这笑容在其他三人看来,实在牵强。 终是凤姐开了口,打破了略显沉闷尴尬的气氛,凤姐问起王鸾此次回来的缘由和目的,王鸾一本正经的回说道:“今儿出门的时候,正巧撞见了他。他孤零零的一个人就那么赤落落的站在那儿......”说着话的空挡,王鸾瞥向宝钗,后者的眸子似乎起了波澜,又道是:“终是一母同胞的弟弟,虽说开了春,可这京城的天不比江南,自是还冷上许多。我作为长姐,哪里见得他受委屈呢?” 王鸾朝着凤姐自嘲的一笑,“我比他大了四岁有余,可以说是瞧着他长大的,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遭受了什么,我都知道,当然也仅限于我出嫁之前,也就是他去洛阳安家那年。” 凤姐不知想起了什么,莫名掉了眼泪。 “他从小就不爱说话,总喜欢一个人静静的呆着,直到八岁那年那场变故。”王鸾述说着当年的往事,回忆道:“亏了宝兄弟的那块玉,若是没那块驱邪避难的通灵宝玉,只怕......所以我王家承了这份情。救命之恩自当以救命之恩相还。”说罢,便咄咄看向探春,复又冷厉的射向宝钗,“吾弟不欠你们的,知道吗?” 探春呜咽自责,宝钗则是面露惭色。 ...... 王攸又回到了京兆尹衙门,并在一番运作之下,见到了被关押在死牢中的薛蟠。 “攸兄弟!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的,走吧,出去后我请你吃饭!”薛蟠以为王攸是来救自己出去的,欣喜若狂道,于是也不说废话,大喇喇的就朝外头走,但却被王攸伸手拦了下来。 “攸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大哥,咱们能坐下聊一聊吗?”王攸别过头招呼了一个衙差,只见后者端着一份饭菜走了过来,上头还有一壶酒。 薛蟠虽然没说什么,但还是隐隐猜出了自己的结局,于是一把推开王攸,恶语相向道:“你是想让我死,对不对?” 王攸没说话,盘膝欲坐,但被薛蟠一把拽了起来,然后重重撞在了牢门之上,“我以为...我...以为...我把你当作我最好的兄弟呀!为什么?为什么?”说着,一脚踢翻了那准备好的酒菜,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放声哭道:“娘啊,儿子不孝,无法给您养老送终了。” 王攸擦去嘴角沁出的血丝,直言道:“姑母那大哥请放心。” “放心!”薛蟠歘的一下飞跳而起,像一只猛虎一般将王攸扑到在地,死死的揪住王攸的衣领不放,恨不得将王攸给打死,但看着这张隽秀的脸,他又难过道:“你叫我如何放心?我娘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妹妹就我这么一个兄长......啊!” 薛蟠松开手,痛哭流涕的捶打着墙面。 王攸又看向那个衙差,衙差点了点头,很快便又重新准备了一份酒菜。 忍着腰背处传来的剧痛,王攸盘膝缓缓坐下,慢条斯理的替薛蟠斟满酒,又给自己斟满酒,然后一嘬而尽,言道:“我发誓我会替你报仇雪恨!” “不,我要你照顾好我妹妹!”薛蟠大声说道,“而不是为我报仇雪恨!” “那不是我的责任!”王攸面色难看。 “那年你我二人共乘一舟,同下江南,何等意气风光!”薛蟠嗤笑道,“你为什么不承认,不承认你心里一直有我妹妹宝钗?” “我没有!”王攸将手中的酒盅重重的一摔。 “没有?”薛蟠瞧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这一点都不像你,我印象中的攸兄弟可一向是处变不惊的,为何一说到我妹妹,就变成了这般模样呢?” “我没有。”王攸平静的说道。 “呵呵。”薛蟠笑了笑,“这才像你,可惜装的不像。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哈哈哈......今朝有酒今朝醉!” 第六十六回泣血 从京兆尹府衙大牢回来已经三日,王攸将自己整天的关在腾云斋内,任凭是谁都不见,就连下人送来的膳食,也是几乎没动。 一家之主陷入这种死寂,整座宅邸都变得安静无比,所有人都不敢言笑,只有不懂事的娃娃哭上两声,可很快又被女人哄好...... 腾云斋,这处被给予了无限厚望的书房,此时此刻,满地狼藉。 王攸披头散发,胡子拉碴,枯坐在父亲常坐的那张圈椅上,而在他的脚下满是写满了墨字的宣纸。 宣纸满地,非黑即白,就如同两股不同的力量使命的拉扯着坐在中央的王攸。 而那柄黑白两色的鹤羽扇则是静静的躺在架子上,无声的看着这书斋中的一切。 ...... “姑娘还是去劝劝吧。”小红和翠墨先是对了个眼色,大着胆子劝说道。 “是啊,这都第三天了,再不吃不喝,身子就垮了。”翠墨紧随道,“倘若真有个好歹,姑娘又该如何向洛阳那面交代。” “二奶奶那儿也急的厉害,可说到底还得姑娘亲自过去劝才行。”小红继续道。 正踌躇间,只见王熙凤于平儿一道进了屋,瞧着探春满脸神伤,欲语泪先流的模样,王熙凤当即贴着床边坐下来开口道:“那天的事你还没想清楚吗?” “......”探春倍感屈辱,只是止不住的掉眼泪,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你们都下去吧。”王熙凤瞧着她这可怜的样子,于是命平儿带着翠墨,小红先退了出去。几人前脚刚出去不久,便听得屋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声,把翠墨小红给吓了一跳,就连守在院子里的丫鬟们都着急忙慌的跑上前,可都被平儿给拦住了。 “姑娘自小便养在太太跟前,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般委屈,让她好好发泄一番就好了,放心吧,没事的。”平儿宽慰众人道,“你们该去做什么便做什么。”说罢,又把翠墨,小红两人拉至身旁,小声嘱咐了几句。两人点头便各自退下了。 屋内,探春伏在凤姐怀中哭诉道:“我做错了事我认,可她也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折辱我呀,就因为我这颗柿子软,就能随便捏一捏了?” “原道是因为这个。”王熙凤顿时心定了许多,怕就怕这丫头想到别的地方,不过还是得好好解释一番,于是从袖中抽出一块干净手帕,边替她拭泪边插科打诨说道:“你这颗软柿子别人都碰不得,只有攸兄弟才能捏上一捏。”笑着,便作势捏上一捏,弄得探春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好啦,那天的事说到底你是受了薛家的累。”王熙凤收敛笑意,“人家明着冲你来,可实际上是冲着薛家去的。想来你也听说了,薛家那位当天晚上在狱中就畏罪自尽了。” 探春沉默不语。 “按例,咱们是应该过去探视慰问一番的。”王熙凤说道正题,“攸兄弟是不大好出面的,可咱们要是不过去是要被人戳后脊梁骨的,即便咱们也是自顾不暇。”话尽之时,难免叹了一口长气。 薛蟠杀人尚且无法宽恕,贾家那几位爷犯得可是谋逆的大罪,结局如何可想而知了。 尽管一纸休书,但说到底也曾同床共枕过,也曾有过花好月圆之时,可惜现如今大难临头,唯有各自飞。 “凤姐姐,我听你的。”探春没称呼王熙凤为二嫂子,就是看出来后者的所思所想,是故才回避了去。 王熙凤欣慰的点了点头,便起身离开。 探春叫来翠墨,小红,只见两人早已备下洗漱用水及更换衣裳,略一思量,便知晓是王熙凤的意思,拾掇过后,探春赶往腾云斋。 “夫君,是我。” “......”屋内并无动静。 “我与凤姐姐一并去趟薛家。” “......”屋内仍无动静。 “明日便是花朝节了,是林姐姐的生辰。”探春知道自己不一定能说服王攸,但心知林黛玉可以。 见屋内还是没有声响,探春无奈地只好转身离开。 出了垂花门,又自角门而出来到街上,早有车马侯在此地,褰裙踩凳上了马车,经过约莫半个时辰的时间,探春与王熙凤来到薛家。 只见薛宅门前灵幡纸花白茫茫的一片,里头隐隐传来鼓吹哀乐之声,并夹杂着女人哭泣声。 薛家这场丧事办的极为低调,一来是薛蟠死的不大体面,属于获罪而死,生怕办大了又遭来不必要的祸事,二来则是薛蟠生前交往的多是些酒肉朋友,那些个人见他出了事,早就躲得远远的,哪里会上门吊唁,于是门可罗雀,只余下族中亲戚和一众女眷为之操办。 薛姨妈白发人送黑发人,早已不能理事,府中上下皆交由女儿宝钗打理,至于外头的庶务则是由薛蝌负责。 乍闻王家来人,薛姨妈强撑着病体经人搀扶着来到灵堂内。 探春眼内,薛姨妈形容枯槁,步履蹒跚,隐隐有下世的光景,昏眊的双目早已失了往昔的神采,若非经人搀扶着,又有宝钗在傍,只怕一时难以认出。 唏嘘感慨之余,王熙凤迎了上去,轻唤了一声姑妈,又说了许多保重的话。 对于这些场面话,薛姨妈早已听够,她就这么一个儿子,终究是没保住,这让她来日如何面对薛家的列祖列宗?心知薛蟠有今日之下场,多是她溺爱所致,怨不得旁人。 瞧着王家只来了个探春,甚至就探春的身份来说,后者压根连半个王家都代表不了,薛姨妈凄惨的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 哭声凄惶,犹如夜枭一般,听着让人寒毛直竖。 “妈!”宝钗心神无刻不在母亲薛姨妈身上,当下便发现母亲所流的眼泪变成了红色,一侧凤儿和探春皆悚然。 第六十七回绝户 灵堂上顿时乱作一团,外院操持丧礼的薛家一众亲戚听闻消息,皆是骇然色变,继而又各怀鬼胎起来。 薛家乃紫薇舍人薛公所创,经过百年变迁,共分八房,其中以薛蟠一房为长。如今薛蟠身死,加之无嗣,这一房财产自是成了无主之物,按着当朝律法,这些无主之物会按例分属其余七房,也就是所谓的绝户之财。 薛姨妈当然对这些亲戚的来意心知肚明,所以才迫切的希望王家来人,可最终的过来的却是一个妾,这怎能不让她心寒。 和王夫人一样,她也曾是王家的小姐,即便不如姐姐王夫人那般对王家帮助巨大,但是...... 薛姨妈很是灰心,回顾半生,似乎自己大半的心血都付与儿子薛蟠和女儿宝钗,对于娘家的印象最清晰的莫过于这十二年。 十二年前,因宝钗才选一事,加之薛蟠在金陵犯了事,她决定举家迁往京城。可惜后来宝钗落选,兼得那年兄长升任九省统制,需奉旨出都查边,这才去了贾家。 姐妹多年不见,自然情深难抑,也正是那一年,见到了彼时年仅八岁的侄儿王攸。 又忆起元妃省亲时花团锦簇,烈火烹油之盛景仿佛就在昨日,也正是从那日起,金玉良缘便定了。 床前,郎中搭脉过后,摇了摇头,只叹息一声道:“此症乃大悲大恸大惧所致,气血翻涌入五脏,日夜损害,已有足月,骤逢丧子之痛,一并而发......” “你只说能治还是不能治?” 众目睽睽之下,郎中仍是摇了摇头,只道是自己修行不到家,另请高明。此话一出,众人戚戚,感慨命数天定。 “宝钗......” “妈,我在。我在,您可千万别......”宝钗早已哭成泪人,急忙宽慰道。 “我的儿,我的宝钗......”薛姨妈恋恋不舍的抓住宝钗的手,自感大限将至,又凄然望向探春身旁的王熙凤。凤姐忙拭去眼泪,心知姑母心中此刻挂念之人非她,而是王攸。 只是有些事她不能说,更做不得主,只点头应允道:“姑妈有什么话要我转达的,我一定转达便是。” “务必找回宝玉,叫他好生照顾我的......”话音未落,气息已绝,撒手人寰,呜呼哀哉。 “妈!”宝钗凄厉的声音响彻整个院子,只见她扑在薛姨妈温凉的身子上大声呼喊,但无论如何,薛姨妈终究是魂归地府,享年五十有五。 外院闻得内院动静,藏在袖中紧攥的拳头和焦灼的心也随之松了下来,当下安排各家妇人进去收拢打点,不料却被王熙凤尽数打了出来。 “这是我们薛家的家事,轮不到你姓王的来管!” “我认得你,你是贾家的琏二奶奶,贾家就是被你姓王的弄到家破人亡!” “何必怕她,她如今哪里是什么二奶奶,听人说早在贾家抄家前,就因把在贾家多年敛的资财往娘家运被贾家给休了,一个弃妇罢了,否则那贾家的管家权如何会到宝丫头手里?” “和她废什么话,叫宝丫头出来!” “对,叫宝丫头出来!”众人齐声朝着内院的堂屋喊道,丝毫不顾及宝钗此刻糟糕透顶的心情,王熙凤本欲上前辩驳争吵两句,可瞧着面前这堆犹如饿狼一般眼泛绿光的人,心中直犯恶心。 原来人性竟如此相似,只是今时与彼刻,换了一波人罢了。 原先姓贾,如今姓薛。 “攸兄弟,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日?”王熙凤不由想起那日在滕云斋王攸劝诫她的话,逐渐理解了王攸今日的做法。 薛家终与贾家不同,既然不同,那便不可能做到一视同仁,所以贾家名亡实存,而薛家则是名存实亡。 当王熙凤还沉浸在剖析这磅礴浩大的局势当中时,场间妇人们叫嚣的声音渐渐矮了下去,只因薛宝钗从屋内走了出来。 只她一人,一身白色孝服,犹如那高山山谷之中的一朵雪莲,孑然孤立。 仅仅三日,母兄接连去世,令她悲伤的同时,胸中也充斥着无穷愤怒,只是这股怒火不知该对谁发泄。 “待我将母亲和兄长的丧事办完,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薛宝钗淡淡的撂下一句话,便又转身回了屋。 “宝...”一个妇人还想说话,却被身边之人给拽住了,后者只用眼神交流了一番,妇人立时便明白了要避其锋芒,从长计议的道理。 很快,院子里为之一清。 屋内,一众丫鬟正围在床前给薛姨妈擦拭身体,整理仪容,更换衣服,而探春则是歉意的看向宝钗,宝钗也知道她的歉意来自何处。 母亲临终遗言是要宝玉回来与自己长相厮守,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宝玉写的那封休书自己曾看过,否则也不会顺了他的意,送他去洛阳。 “二嫂子请节哀。若是需要什么帮助,尽管开口......” 听着探春没有底气的宽心之言,宝钗苦涩道:“你不用宽我的心,我都明白,只是我要的是他亲口与我说,而不是如眼前这般藏着。” 探春一时哑口,心知无论宝钗口中的那个他指代的是哪个,作为与他二人亲近之人,都难辞其咎。 “你回去吧。” “有什么话要我带到的吗?” “没有。” ...... 回王家的路上,王熙凤故意和探春共乘一车,探春有感而发,唏嘘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唉!宝姐姐的心里怕是恨死了夫君......” “有想着别人的时间,不如想想自己。”王熙凤意有所指道。 探春失意的没再说话,只是透过帘子看着外头的街景。 “贾家和薛家不一样。”王熙凤提点了一句,“攸兄弟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当初救贾家,是有你和太太的缘故,可更多的是因为看在了老太太和林妹妹的情分上,是故救贾家是重情份的体现,至于薛家,触犯国法在先,即便有情分也是法不容情,所以不救并非无情,而是守本分的体现。” “宝姐姐以后如何?”探春面露忧色。 王熙凤微微一笑,笃定道:“她没你想的那般脆弱不堪。” 第六十八回洛阳(上) 王熙凤和探春这面刚下车,便见到平儿火急火燎的从门内跑了来,面露喜色道:“奶奶,找着了!” 凤姐先是一愣,很快就反应过来平儿说的是什么事了。 “太好了!”王熙凤浑然忘记了不久前在薛家哭丧的事,竟毫无顾忌的放声大笑起来,当即就准备往腾云斋去找王攸细问其中原委,然而此刻迎面走来十来名扈从,为首的正是宁忌。 宁忌来到凤姐身前六尺处站定,拱手躬身道:“姑奶奶,主子命我等明日一早护送您离京。” “离京?!”王熙凤心神俱震,忙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身旁的平儿。 “是,去洛阳。”宁忌答道。 平儿暗地里拽了拽凤姐的衣裳,又重重地点了点头。王熙凤会意,便笑道:“我能否与你们爷见上一面,我有话要对他说。” 宁忌不紧不慢回答说:“薛家的事主子都已经知道了,姑奶奶还是回去收拾收拾,免得误了明日一早的行程。” 王熙凤闻言,倒也并不惊讶,然后转身看向探春,后者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到住处的凤姐将平儿拉入内室,仔细询问了她离开后王家府上发生的事,平儿一五一十的交代道:“奶奶和三姑娘离开后不久,约莫未时,有个妈妈过来,说是请我去一趟攸大爷处。我立时就跟了过去,见到大爷时,他已经沐浴更衣过,正由润竹在跟前伺候梳头。后来攸大爷笑着对我说了小大姐找着了的事......”说到这,双颊因激动升起两抹红晕,可见是打心底高兴。 “他当时有和你提到洛阳吗?”王熙凤总能抓住问题的关键,同时这也让她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没。”平儿摇了摇头,“就刚刚才知道。” 王熙凤眉骨微颤,又问了一个问题,道是:“他可出去过?” “这...”平儿为难的自嘲道,“奶奶,我哪里是那般不知分寸的人,只知现如今这里是王家,不是贾府。即便攸大爷真出去过,又哪里会让我知道,我可是时刻牢记着奶奶说的谨守本分,不过话说回来,您和三姑娘回来时,我瞧着三姑娘脸色不大好看,是不是......” “薛家姑妈殁了。” “呀!”平儿震惊万分,当下用手捂住嘴,直到心绪渐定后,才又启口道:“那岂不是成了绝户?” 王熙凤狠瞪了她一眼,平儿自知失言,连忙低下头。 “谁又比谁好到那里去呢?”面对如此窘境,王熙凤也不免感到迷茫,赫赫扬扬的四大家族如今只剩下了被大行皇帝砍去了手脚,半死不活的金陵王氏。她是玩弄权术的高手,自然看得出这是一场严酷的政治斗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然而王熙凤越是看的清楚,她越能感受到自己这位攸兄弟面临的是什么,所以她对于王攸安排她离京去洛阳的事出于本能上的警惕,甚至心生反感。 见凤姐失了神久久不语,平儿壮着胆子借机问道:“奶奶是不打算去洛阳吗?” “去!”王熙凤眼中闪过一线毫光,“咱们一定要去!” “那我去叫丰儿她们收拾东西。”说罢,平儿便抬脚离开了。 看着淡金色的落日余晖倾洒在窗户纸上,王熙凤喃喃自语道:“攸兄弟,姐姐我知道劝不住你,可你千万千万要保护好自己。如果世上还有一人能让你停下脚步,我想也只有林妹妹能做到了。” 另一面,探春见到了王攸,只见他盘膝坐在炕上,头顶的琥珀束发冠在日晖下熠熠生光,修长白皙的手指正轻轻的翻动摆在其面前小几上一本书,清癯瘦削的面庞再配上那一对深邃如墨的眼睛,看的探春心旌摇动。 “回来啦。”王攸若无其事的模样让探春的心一下子从云端跌入谷底,为了印证心中的猜想,她红着眼咄咄问道:“薛姨妈的死你就不感到愧疚吗?” 王攸翻书的手指微微停滞了一下,淡淡道:“此症乃大悲大恸大惧所致,气血翻涌入五脏,日夜损害,已有足月,骤逢丧子之痛,一并而发,已非药石可救,即便扁鹊华佗在世,也只吊其数日性命,准备后事吧。” “你...”探春愕然,这段话前半句是那个郎中所言,莫非......又联想到宁忌说薛家之事他已尽数知晓,顿时遍体生寒,心怀恐惧,就连看向王攸的目光都变得陌生警惕起来。 王攸合上书,卷起袖袍下了炕,穿上鞋子起身一步一步逼近探春,探春则是一步一步的往后退,直至被逼入墙角,退无可退,躲无可躲,只得闭上双眼,蹲了下来,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我做的已经够多的了。”王攸曼声道,“至于你那位好哥哥,大概率是不愿回来的。” 探春猛地抬起头看向王攸,倔强的眼神透露着难以置信。 “姐姐说的没错,你们都在算计我!”王攸冷笑着,掰着手指头道:“老太太,娘娘,姑母,薛家姑母,你娘,宝姐姐,还有你这个心里只装着哥哥,装着贾家的枕边人。呵!哈!”王攸以手扶额,掩面怪笑,骤然一收,冰冷的眸子居高临下,“也对!对你们来说,他是手心,伤着了累着了自然是要护着,而我这个手背充当的不过是保护他,替他遮风挡雨的角色。伤着累着都是理所应当,重情重义便是君子之风,绝情绝义便是小人行径。你说我王家做了你们这么多年的保护伞,为的就是养一群废物和白眼狼吗?如今伞破了,漏雨了,你们都紧着干滩处站着,眼巴巴的等着我把那破洞给修补好,用的什么名义啊?哦,他姓王的是今科探花,王氏嫡子,本事大着呢,不让他做让谁做,庄子云: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嘿,这无能者还为自己的无能沾沾自喜呢,整天脑子里不是吃就是玩,即便到了家破人亡的那一天,仍是不思悔改,自以为天下第一深情,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就这样的人还被当作至宝,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既如此,我便撤了这把伞,让那狂风席卷,让那暴雨淋打,看一看谁生谁死!” 第六十九回洛阳(中) “夫君!夫君......不,不是这样的。”探春摇着头,膝行跪爬着哀求道。 王攸见状,目中更添三分火气,当下便断喝道:“起来说话!” 探春不敢违拗,起身回道:“二哥哥去洛阳,只是单纯的想见林姐姐一面,别无他想。” 王攸气笑了,额上的青筋更是突突直跳,“好一个别无他想,你至今还敢为他辩解,你当我眼睛是瞎的,耳朵是聋的不成?还有谁准他离京的?” 探春闻言一怔,但王攸却没打算轻易饶过她,贾宝玉出京去洛阳之事还是三日前在京兆府府衙大牢从薛蟠口中得知,这三日前便是二月初八。 而宝玉离京则是二月初四一早,这中间的四天恰好是自己为解决京营节度使一事忙的焦头烂额之际。 但与此同时也暴露出一个问题来,那便是这件事再如何迟,也不会迟到整整四日才入了自己的耳朵。 这让王攸感到疑惑,于是命人去查,一查之下,才发现是探春从中作梗,又联想到那两日她于床帏之间对自己百般顺从,千般讨好,心念原来自己皆是承了宝玉的情,不由恶感涌生。 “你做的好啊,做得好!”王攸寒着脸,冷酷的说道,“即便是夫人她都不敢触碰我的底线,你办到了,真不愧是贾府唯一的清醒人,连凤姐姐都赞不绝口的人物儿。你可真叫我刮目相看!真叫我恶心至极!” 探春听着如此绝情的话,泪珠儿大滴大滴地往下直掉。 “滚!给我滚回洛阳去!”王攸暴跳如雷,对探春的认罪伏法大感失望。这是承认了一切,同时也承认了在她心里,自己这个为她做了这么多的夫君是不如她的好二哥哥宝玉的。 探春五内俱焚,失魂落魄,跌跌撞撞的回到住处,较之那日王鸾打来的巴掌,王攸的每一言每一句都像是尖刀一般插进自己的肉里,和血,和筋搅在一起,痛彻心扉,天旋地转之下竟摔倒在地,人事不省...... 身子轻若鸿毛,仿佛在一条大海船上,随着海浪起伏,腥风吹过耳鬓,冥冥中好似听见有个声音在叫自己,一声声的“姑娘”,又一遍遍的“女儿”。 迷雾渐渐散开,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座立在海边的烽火台,眺目看去,那里有老太太,大太太,太太,珠大嫂子,琏二嫂子,还有掩面而泣,被二嫂子拽着不得出声的亲娘赵姨娘以及那个被众人拱卫在中间,有过一面之缘的南安太妃。 再看向自个儿,翠珠满头,金钗插鬓,一身正红色的霞帔随风起舞,猎猎作响,身后左右竖着的牌子上一面写着‘奉旨’,一面写着‘和亲’。 “我因何在这儿?”探春惶然无措道,“这是去哪?我要下去!我要下去!” “郡主还是安分点的好,您可是奉旨和亲,上了船便由不得你!”两个仆妇一左一右的扣住探春,让她动弹不得。 “我不是郡主!”探春惊道。 “你当然不是,太妃娘娘说了只要你老老实实的去和亲,保你父兄荣华不尽,姑娘这笔账不会算不明白吧。” “不,你们搞错了,一定是搞错了。我已经嫁人了,我已经嫁人了。”探春挣扎道。 “嫁人?哈哈。”仆妇笑了,“当然,郡主自是嫁了人。”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别挣扎了,这就是姑娘的命,是别人家求都求不来的好命。您看看那岸上的人儿,除了您亲娘掉了眼泪外,可还有别人舍不得你的,都巴不得你走呢?”另一个仆妇指着岸边立着的人劝说道。 正当探春万念俱灰之际,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她声嘶力竭道:“二哥哥!” 宝玉循声看来,眼中划过一抹悲伤,但什么都没说,连往前走一步都不敢,只是随着人群进了船舱。 “好啦,姑娘也都瞧过了,该进船舱了。把红盖头拿来盖上,免得到了番邦之地人家说咱们上国不知礼数,嘲笑咱们。”说罢,一块硕大的红布遮到了头上,继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探春彻底慌了,她高声叫起‘夫君’来。 “郡主还是省省力气吧,这一路上山高水远,少说有万里之遥。” “郡主不必这般心急,您的夫君在万里之遥的番邦等着您,入洞房呢?哈哈哈......” “大胆!我夫君乃是今科探花。” “今科探花?姑娘真会说笑,莫不是得了癔症?”众仆妇哄笑,但脚步仍是不停,一人嗤笑着问道:“姑娘可知今科头甲三名是何许人?” 探春忙报出王攸姓名表字及高中年份,哪曾想对方反讥道:“按姑娘所言,您的这位夫君十岁便高中进士了,这哪里是什么神童,怕是仙童都不为过,文曲星下凡都做不到。且不说今科探花不是他,即便他有那个本事,那些个主考官都会压上数年,不会取中的。” “嘿,那贾家的宝玉不就是喜欢对着花呀,草呀,水里的鱼儿说胡话,这贾家的姑娘指不定也得了那个毛病,还有我听说他们府上有个前科探花的女儿,叫什么林姑娘的,整日里要死要活的,连路都走不稳。” “这常听男人们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说到底是博取功名的话,怎地这女子读了书,反倒也变得想入非非起来,还十岁的探花郎呢?当真可笑,我看还是不读书的好,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女子无才便是德,有才啊便成了罪过了。” “极是!极是!”众仆妇笑哈哈的将探春领进船舱。 入舱门的刹那,场景骤然变得扭曲起来,那些个仆妇也消失不见。 透过朦胧的红盖头,她看到一个人朝她快步走来,一把揭开她的盖头,那是一张色与魂授的老脸,约莫五十上下,头戴金冠的他蛮力的将探春推倒在床,大声叫嚷道:“早就听闻中原的女子不一般,今日得见,果真不同凡响,想来那王昭君也不过如此。” “过来吧,美人!嘿嘿。”饿虎扑食一般撕扯着,破碎着。 第七十回洛阳(下) “让车再快些!”林黛玉吩咐紫鹃道,紫鹃担心的望着姑娘,任由姑娘紧紧的抓住她的手,林黛玉摇头又道:“不打紧,我禁得住,快些,再快些!” “驾!驾!啪啪!”一阵阵急促的马鞭声,伴随着飞扬而起的尘土,一路往家赶。 路上的行人连忙躲避,生怕冲撞了贵人,酿成大祸。 不消一个时辰,一行人总算平安到了家。林黛玉顾不得擦去额上的汗和仆妇架起的梯凳,怀着焦灼的心情径自从车辕上跳了下去,惊得紫鹃差点叫出声来,好在没崴了脚。 大门口看门的执事小厮瞧见车驾,皆躬身迎了上来。 林黛玉着急的上了火,杏眼一蹬,叱道:“闪开!” 众人一惊,皆忙让出路来,待林黛玉进门后,又面面相觑起来,用眼神互相交流着,探索询问着发生了何事。 “兄弟,这是出了什么事?” “害!别问了,等会儿就明白了。” 这越是云遮雾绕,越是挠得好事之人心痒痒,且不是所有人都是嘴上把门,很快,京中出事的消息便在府中传的沸沸扬扬。 在此之前,林黛玉来到了石夫人房内。只见石夫人正含饴弄孙,好不快活,王霖自从学会叫娘后,石夫人整日期盼着孙儿叫她一声祖母,然而小家伙‘娘’尚且叫的含糊不清,何况是两个字的‘祖母’。 石夫人早在林黛玉下车的时候便知晓其回来了,看着她满头淋漓,双靥因心绪躁动而变得通红,眸子中又起了氤氲,不禁眉头一皱,先支使奶娘将王霖抱出去,然后责备起黛玉来:“你这幅模样哪有个做大妇的静气?” “太太!”林黛玉哭声道,“京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石夫人闻言一惊,虽不知黛玉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但也清楚那些事迟早会泄露出来,于是转身入了里间,从一个上了锁的柜子里取出两份邸报和四五封王攸的亲笔书信,一并摊放在圆桌上,并招呼黛玉上前。 这邸报乃是朝廷通过驿传系统自京城发往全国各地,具体抵达时间与路程远近成正比,受篇幅限制,所记叙内容多用文言句式且行文自成一体,即便是读了书识了字的,也不全然看的明白,唯有那等官宦人家才可尽解。 算起来,这学看邸报还是林如海教的,不过那时候的邸报还是太上皇时期,相对如今简单易懂,经世宗(大行皇帝)一朝,才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林黛玉一字不落的看着,当看到贾家被抄,族人尽数被收押的消息时,她才意识到宝玉说的都是真的。 眼见为实,来不及细究,继续往下看,甚至一一拆阅王攸的书信进行比对核实。 二月初二,龙抬头,新君于金殿御极,改元嘉始,后大赦天下。 二月初五,早朝之上,忠顺王爷提议王攸出任京营节度使,遭到科道言官反对,最终不了了之,是夜,内阁批复一条中旨,乃擢王攸任礼部六品主事。 看罢,林黛玉的心绪久久无法平静,尽管王攸的亲笔书信中多是报喜不报忧,但林黛玉却十分的清楚夫君的为人和心思。 王攸越是这么写,就越表明他如今的处境非常危险。 一旁的石夫人瞧着她郁郁寡欢的样子,也是心生不忍,以为她在为贾家变故而难过悲伤,于是忙要出言宽慰,不料黛玉反说出了今日洛阳郊外见到了贾宝玉的事。 “宝玉?!”石夫人被吓了一大跳,忙询问道:“他人呢?” 林黛玉平静的回道:“走了。” “走了?”石夫人不可置信的看着林黛玉,但随后又与她的那双含泪目碰撞在了一块儿,只听黛玉说道:“我们不能留下他!” 石夫人眼睛一亮,对这个儿媳妇说出此番话是刮目相看,本着考校和审视的目的,她还是故作不知的问道:“为什么?宝玉可是你的表哥,同时也是我的外甥。” 林黛玉当然清楚贾宝玉是何人,可仔细一想,这件事本身透露着古怪。那便是洛阳离都中一千多里地,按日子推算,贾宝玉至少是七日前就动身了。 今日是花朝节,也就是二月十二,七日前不正是二月初五吗?距离新君大赦天下的旨意不过三日,贾家遭逢如此大的变故,他理应在都中处理才是,而不是跑到千里之外的洛阳,说什么只为了见自己一面的傻话。 更为关键的是贾宝玉是如何离京的?要知道贾家被抄的罪名是私制甲胄,结交外官,罪同谋逆,即便因不知情或没参与被大赦了,也要受到严格的监管,不能随意出京的。 但贾宝玉还是来到了洛阳。 这事夫君知还是不知?从结果来推论,王攸是不知的,但以夫君的能耐,不可能不知。 这就出了矛盾,也恰是黛玉心结所在。 林黛玉把心中所思所想尽数告知给石夫人,随后紧问道:“娘,夫君近日可有来信?” 石夫人凝重的摇了摇头,林黛玉神色也随之一黯。 两人皆想到了一块儿。 …… 与此同时,南下的运河之上,一艘官舰缓缓驶动。 “二奶奶,三姑娘醒了。”小红跑上前,捂着胸口回禀道。 王熙凤不假思索直奔探春所在的舱室,还未进门,便听得里头传来摔碗声,紧接着又传来尖叫声。不容分说,王熙凤闯了进去,只见探春满手是血,眼中尽是疯狂和警惕。 翠墨哭道:“二奶奶,姑娘手里有碎瓷片!” 王熙凤本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给吓到了,听见翠墨提醒,忙向探春的手看去,果真那血正缓缓自手缝中滴落。 “你们别过来!”探春把碎瓷片的锋利处放到了脖颈处。 “妹妹有什么话就直说,千万别想不开啊!”王熙凤急道。 探春面露讶色,“二嫂子你如何也在这?” 王熙凤一愣,忙道:“咱们现在是在去洛阳的船上。” “洛阳?”探春迷茫着,渐渐回想起来王攸那番绝情的话,神志也慢慢清醒,又问道:“咱们不是在去番邦的船上吗?” 说说探春和宝钗 前日写到黛玉,心里还是挺激动的,嘿嘿。毕竟黛玉三个月不曾出来,一方面是地缘关系,即诸事发生地在京城,而非洛阳,另一方面也是给探春机会,当然也是我需要探春代替黛玉去做一些黛玉不能做的事。 很可惜,探春抓住了机会,但又漏了。 其实,伏笔早在探春跳荷花池的那次就埋下了。 探春的性格,总结出来,有精明能干,富有心机,有远见卓识,敢想敢做等等,还有就是‘玫瑰花’之诨名。 众所周知,玫瑰花这种植物,是带刺的。 刺伤他人的同时,也会刺伤呵护她的主人。 对于贾家的感情,我想林黛玉不比贾探春少,但在处理贾家(已败)的很多事情上,探春要比林黛玉来的更加的名正言顺,甚至即便做了一些对不住主角的事(瞒住贾宝玉出京一事),也是情非得已,是可以被理解的。 但如果这些事情假若由林黛玉来做,就名不正言不顺,甚至还变得恶心起来。 所以这便是我让探春成为妾的根本原因,也恰恰应证了我当时回复一位书友的话,纳探春为妾皆为黛玉。 我自认为这没有黛玉戏份的四十回目,很好(能打个及格吧)地塑造了探春的人物性格,尽管有不讨喜的地方,但人哪有没缺点的呢。 至于说探春泼辣,她毕竟是赵姨娘的女儿,即便养在王夫人跟前,可有些性格就是先天刻在骨子里的。 之所以把探春赶回洛阳,是需要探春向黛玉给出解释,同时也是为了让林黛玉替探春求情,这样才叫姐妹情深。 就此前番外-寒塘鹤影中提到探春是怀了身孕的,也就是说探春此次回洛阳是带了种子回去的,这也恰好是个求情的契机。这些嘛,就容后再说了。(又剧透了些。) 当然更重要的是王攸要把心思放在朝争上了,所以要解决后顾之忧。 三姨娘的事算是告一段落,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说一下二姨娘,也就是王攸的首席丫鬟——清影。我也可以在此说,她当初成为妾也是为了黛玉,她的所作所为是探春无法做到的,但觉得是值得称赞的。 晴(清)为黛影,即为清影。 最后就是宝姐姐了,终究还是不可避免的走到了扬黛抑钗的这条路上,此前有书友问我宝钗还收吗?我的答复是按照目前形势而言,收不了。 探春所言‘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可见就薛家一事处理上,王攸虽非凶手,但也是个推手。宝钗何等人物,即便嘴上不说,可还是心存芥蒂的。 我也考虑过采取癸酉本中宝钗改嫁雨村,站在主角的对立面,可如此安排当真瞎了两人曾于荷花池小舟内的一番告白,而且山中高士又怎好与罪魁祸首狼狈为奸,实在侮辱。 可若让宝姐姐孤独终老,如此结局又是否太过不公? 再想想吧...... 第七十一回焚琴煮鹤(上) 又是一年花朝日。 只是王攸此刻无暇赏花,皆因大行皇帝丧事还未办完,眼看离入地宫的二十一日不远(注1),身为礼部主事,又是祠祭清吏司属官,为摆脱二王相争的漩涡,王攸于二月十一日前去礼部领了出京赴孝慈县查勘帝陵的差事。 是故在京城渡口看着船缓缓驶离后,王攸便踩蹬上马,扬鞭赶往京城北门,与一众随行属官及扈从会合,往孝慈县而去。 孝慈县距京二百余里,快马而行一日便至。 王攸赶到孝慈县时,已是月出东山,这临近十五,这月亮也是又亮又圆,给通往皇陵深处的神道蒙上一层朦脓的白纱。 “大人,孝慈县知县求见。” “请!” ———————————— “咚咚咚......” “咚咚咚......” “谁呀,大半夜的不睡觉,敲什么门?”管事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给吵醒,骂骂咧咧的从被窝里爬起,披上衣服,趿着鞋子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瞅了一眼,确认来人后,迅速放下门栓,把门打开。 “怎地现在才开门?”来人心里也是着急,说话语气难免重了些。 管事嘿然一笑,给来人倒了杯茶,询问道:“这么晚了,兄弟有什么事?” “主子可睡了?” “主子前天便去孝慈县办差了,不在家。”管事顺道把衣服扣扣上,坐了下来,半开玩笑地说道:“快说吧,总不至于薛家又死人了吧。” 来人把茶往嘴里一倒,囫囵的连带茶叶也嚼了嚼,然后生吞了下去,叹道:“那位不知怎地突然就病了。” “病了不找郎中,找主子有什么用?”管事发笑道。 “如今那府里头都乱了套了,外头的都巴不得她也跟着一道死呢?”来人愤然道。 管事不置可否的翘起二郎腿,“不至于吧,难道那些个姓贾的也巴不得她死?我可是知道那位贾家大奶奶眼下是寄住在他们家的,唇亡齿寒的道理不会不懂吧,另外薛家不是还有一位爷吗?人呢?” “唉!”来人无奈的叹了口气,娓娓说道:“说起那贾家的大奶奶,也不知怎地,原先还帮着那位处理一下事务,就是薛家大爷的丧事也跟着张罗了,直到昨儿个就陡然不问事了,派了人去请,说是贾家小爷得了风寒,走不开,可我今早还看见那贾家小爷活蹦乱跳的,这......”后头的话也噎住了,又说起薛蝌,“至于那位蝌大爷,现如今怕是有心也无力。” “什么叫有心而无力?”管事好奇道。 “敢问这位蝌爷较之薛家大爷如何?” “强过十倍。”管事毫不犹豫的回答道,其实话说到这份上,对方即便不解释,管事也明白其口中的有心无力是什么意思,左不过是薛家那些个亲戚推举出一个话事人,来和那位打擂台,这薛蝌虽说早年承了姑太太的情,但人心这个东西,难说的紧。 即便那薛蝌当真是个不会落井下石的君子,可眼下这种情况是绝对不能出面的,于是便躲起来了。 管事忙转移了话题,道:“对了,那位得的什么病?” “恐是中恶(注2)了。”来人故意压低声音,“对外传只说是病了,这也是不找郎中的缘故。” “中恶?!”管事瞳孔一缩,明显是被惊着了,但很快又镇定下来,“说起这个病,主子八岁那年也是这个症状,老爷太太请了多少名医都不管用,最后还是用贾家那块通灵宝玉给治好的。” “可那通灵宝玉早就在贾府被抄家当日就不知所踪,现如今上哪去找?” 管事半张着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倘若那位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我怕是在主子跟前都讨不了好!”来人本着求救的心思过来,不想空着手回去,于是出言威胁道。 但管事却突然笑了,“你用不着威胁我,我也压根不吃你这一套,至于主子交代了你什么话,那也是你的事。倒是那位,你亲眼瞧着是中恶了?” 来人心头一震,立马意识到自己怕是暴露了身份,管事拍了拍他的肩头,“罢了,你别回去了,等明儿主子回来,自己过去请罪便是。” “明儿主子就回来?” “是的。”管事刻意的看了他一眼,“薛家的事等主子回来自有分晓。” ———————————— 自鸣钟连敲十一响,恰交子时,薛宝钗饶有精神的捧着账簿,拨弄着手中的算盘,哪有半点‘中恶’的迹象,一旁的莺儿早已乏的连连哈欠,不一会儿,一个嬷嬷悄步摸了进来,静静回禀道:“奶奶,那人按捺不住自个儿跳了出来。” 薛宝钗点了点头,表示知晓此事,又让传话嬷嬷退了出去。 “姑娘,您这是何苦来呢?”莺儿心疼的看着宝钗,阖府上下,也只有她一人明白宝钗这么做的目的,只是如此行径当真就值得吗? 宝钗停下拨弄算盘的手,捉起一旁的笔,在账簿上记上了一个数目,伤感的说道:“你说夫君他还会回来吗?” 金莺儿怔住了。 宝钗自嘲的笑了笑,收拢起算盘和账簿,摸了摸莺儿的脸,“都道是金玉良缘,俺只念木石前盟。 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 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 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他是不会再回来了。” “可三姑娘不是去洛阳了,彼时见着宝二爷,定会劝他回来与姑娘重聚。”莺儿仍不死心道,“那林......” “莺儿,不可胡言!”宝钗呵斥道。 莺儿吐了吐舌头,面露不忿道:“我是实话实说,也就姑娘您涵养好,轻易不与人结仇生怨,可也正是姑娘这个性子害了您,有句老话说的好,‘会哭的孩子有奶吃’,那林姑娘自小便眼泪不断的,自然惹的两位爷垂怜,就拿老太太过丧的事来说,贾府当时的银子不够,后来还是琏二奶奶回娘家向那位爷哭来的。反到了姑娘这儿,有了难处别人只认为姑娘能干,定能应付的来,所以一个跑了,另一个也跑出去躲清静了。” 第七十二回焚琴煮鹤(中) 薛宝钗看着莺儿为自己打抱不平的模样,噗嗤地笑出声来。 “姑娘!你......”莺儿一恼,臊的满脸通红,“你如何笑得出来?” “我不笑难道还哭吗?”宝钗回道,“若是哭能将人哭来,我另愿救回哥哥和母亲的命,可你我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听及姑娘提起故去的薛姨妈和薛蟠,莺儿就是有再多的牢骚也都不再发泄,缓缓起身将宝钗跟前的账簿和算盘收起来,说道:“夜深了,姑娘也该休息了。” 宝钗见拗不过她,只好进屋休息。 莺儿替宝钗铺好床,又往银瓶里注了开水备着她半夜起来漱口,并点了息香,只留了一只烛火罩了白纱笼,看着宝钗安稳的睡下,才悄悄放下帘子退往外间,拖了一张春凳将就了一晚。 夜深人静时,宝钗无声的流下了眼泪,害怕眼泪浸湿枕头留下痕迹被莺儿发现,只好垫了一块帕子在头底下。 她自认不比林黛玉差,可莺儿的话确实说进了她的心坎里,但让她学林黛玉那般娇弱不胜,又或学王熙凤那般泼皮打滚,薛宝钗做不到。 真较真起来,薛宝钗是瞧不起她二人那番手段的,认为太过低级,于是设计了一个自己中恶的计划,一方面可以试探一下人心,另一方面则是要借这个由头来完成一件在他人看来是焚琴煮鹤的事,并且还能不被人诟病饶舌,堪称天衣无缝。 她相信那个人会帮助自己,只因母亲的死他心里有愧。 “你一定会来见我的。”宝钗喃喃自语道,十分笃定。 ———————————— 来到孝慈县的第三天,在孝慈县知县的陪同与讲解下,王攸充分了解了这座帝陵的构造。 作为礼部祠祭清吏司主事,他要确保大行皇帝棺椁入地宫前,一切礼制都要井然有序,中间不能出现任何意外,这并非一件轻松的活。 若不是还得回京述职汇报这里的情况,他是真不想回到那个被夫人戏称为大囚笼的神都。 带着种种不足为外人道的情绪,王攸又一次巡视了一遍这座威严无比的帝陵,他带着几名扈从沿着林间的石板路缓步上行,和风煦暖,空气中夹杂着阵阵花香,令人心旷神怡。 他就这样一路埋头前进,一个时辰后来到山巅,登上一块突兀的岩石,举目远眺,将整座帝陵的地势地貌尽收眼底。 “大爷?我有话要说。”说话的是一名不起眼的扈从,他素日里站在扈从队伍的末梢,别人很难注意到他,可现在却趁着这机会冒出头来,且对王攸的称呼非主子而是大爷,再看王攸神色,却是一副受教的样子。 这个人不是旁人,而是当年王子腾给王攸安排的四位教习先生之一,姓陆名轲。 同德十二年,此人因在一场王氏父子相争后,黯然被逐,其后王攸赴洛阳,他追随而去。 “陆先生,这里别无他人,有话便直说。” 陆轲指着脚下的帝陵,问道:“大爷觉得这座帝陵风水如何?” 王攸意味深长的盯了他一眼,清楚他定是看出了什么,便请教道:“有什么不妥之处,还望先生指正。”陆轲给王攸指了一个方向,解释道:“在下并无不敬之处,只是本着做幕僚的本分提醒一下大爷,免得大爷受小人迫害。想来大爷清楚,去年老爷于洛阳的埋冢地便是由在下负责,这帝陵所在之处本就是一块吉壤,当年世祖爷选择这块地也是为万年所计,风水上有说天子陵寝,必须拱,朝,侍,卫四全,就好似天子端坐于金殿龙椅之上,坐北朝南,受文武百官朝贺跪拜,又有侍从镇守左右,如此方能江山稳固,可大爷您瞧那儿,那些个侍从所处的方位以及它们的朝向,这哪里是什么镇守,分明是逼宫!” 王攸被陆轲的话吓了一大跳,匆匆往山下赶去,在来到一尊石像跟前仔细端详过后,又看了一眼地宫入口,在确认无误的情况下,命人找来钦天监的堪舆官责问,这可是关系到在场所有人性命的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孝慈县知县也闻讯赶来,可左等右等都不见堪舆官的身影。 “不好了,大人!死了,堪舆官死了。” “这...这不关下官的事啊!”知县大人忙辩解道,王攸按捺着一脑门子火,并未与他废话,直接说:“我当然清楚你不会做出这等蠢事,但此事你一个失察的罪名是跑不了的,现在补救应该还来的及,须知从明日辰时开始,大行皇帝的梓宫便要移驾,文武百官,勋贵诰命皆要随行,这其中利害你可明白?” 孝慈县知县原本还想靠着这次修皇陵的事做个政绩往上爬,如今出了这档子事,别说乌纱帽,能把性命保住就算不错了,再加上那钦天监的堪舆官死在了此地...... 他不敢继续往下深想,赶紧指挥工匠和苦役将石像的位置挪动,王攸给陆轲使了个眼色,后者近前道:“此事倒不像是有人故意布局陷害大爷。” “你留在此地,协助孝慈县知县尽快补救此事,我回京为你们拖延时间。”王攸吩咐道。 “大爷!”陆轲欲出言提醒,王攸没让他继续往下说,“你做好你的事,至于这件事我自己心里明白,是冲着内阁去的。” 陆轲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王攸的看法。 “陆先生,这里便拜托你了。”说罢,从袖中掏将出一块令牌放在了案上,然后头也不回的径自朝着马厩走去。 踩蹬上马,一气呵成,随着一阵吃痛的马嘶声,王攸带着十来名扈从朝着京城的方向电射而去。 第七十三回焚琴煮鹤(下) 薛蝌的书房,简朴素洁,一品沉香炉香烟袅袅,窗外明月朗朗,仲春的夜风带来后园花木的清香和稀疏的虫鸣。 薛蝌无力的靠在椅背上,面露焦色,时不时的发出一声短叹,一旁的妻子邢岫烟见状,缓步移至其身后,将他的脑袋拥至胸前,又轻轻的按揉其太阳穴。 半晌,薛蝌睁开眼睛,一脸倦色的问道:“你说这事叫我如何是好?” 邢岫烟也非那等愚人,如今见丈夫陷入两难境地,不由开解道:“夫君比之大兄(指薛蟠),胜过十倍不止;比之贾家宝玉,不遑多让,但若与那王氏相比,只怕不及。” 薛蝌听罢也不恼恨,他有自知之明,对比金陵王氏,他即便有了那些个所谓亲族的支持,也难以与王家那位并驾齐驱,与其为敌实属不智,于是借机将一封书信从怀里摸出递给妻子,说道:“你且看完这个再说。” 邢岫烟将信将疑的接过,凑着烛火大致扫了一眼,待看到落款处的四枚签章时,瞳孔剧震,惶然难安道:“夫君已答应了他们的条件?” 薛蝌摇了摇头表示否定,后说道:“重点不是这头一张,而是底下那一张。” “底下?”邢岫烟手指亲捻,果真还有一张信笺,原本她还以为这底下一张是那些人开出的条件清单,是故并未在意,反被头张书信内容摄了心神,不曾想这底下一张竟暗藏玄机,于是揭起底下一张看了起来,又至落款处时,一方刻有‘云泱文士’的小印赫然在上。 “这‘云泱文士’有些耳熟,好似在哪听过?”邢岫烟一时蹙眉,只是细想却又缥缈,于是问起薛蝌此信由来。 薛蝌道出此信出自王家。 一语惊醒梦中人,邢岫烟想起来了,这‘云泱文士’乃是那王攸在大观园诗社中起的号。 自己初闻那人故事时,还是那年冬天在芦雪庵与一众姐妹联诗,彼时那林姑娘,三姑娘......又想起如今她二人成了那人妻妾,共侍一夫,不禁感慨命数自有天定。 薛蝌见妻子想的出神,探手摸了一把其软肉敏感处,惊得岫烟大呼。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薛蝌的语调夹杂着微酸,邢岫烟羞恼的瞪了他一眼,并将当年的故事娓娓到来,听得薛蝌两眼放光。 “难怪?”薛蝌好似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难怪什么?”邢岫烟不解。 薛蝌嘿然坏笑道:“不告诉你。” “那这两边你选谁?”邢岫烟晃了晃手中的两份书信。 “都不选。” “都不选?”邢岫烟惊讶万分,只听薛蝌笑道:“我胜不过那王家大爷,自有人胜的过。” “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总是不好的,当年我随父母进京,投奔姑妈,原本指望着姑妈能接济一番,可姑妈那个人......”邢岫烟想起未出阁前的一些糟心事,不免黯然神伤,薛蝌反好声劝慰道:“若非你姑妈那般待你,你又如何会去恒舒典典当东西,又如何会误打误撞嫁给了我?足见你我夫妻二人本就是有缘分,就好似你先前所言,命数自有天定。”说着,便将妻子拉入怀中,欲要行云雨之事。 邢岫烟本就被他弄得浑身酥软,双眸迷蒙,遂半推半就的从了他。 拾掇过后,邢岫烟微喘道:“你总要选一个的,拖久了人家心里也会生出怨气来。” “那你说我该选谁?” “王家吧。”邢岫烟回答的很快,瞧着薛蝌似有顾忌,于是说道:“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那些个亲戚哪个是好相与的,更不用说其中有些人还倚老卖老,彼时你就算坐了上薛家当家人的位置,此刻收了人家的好处,将来还能严惩他们不成?我何尝不知你心里的顾忌,你是怕那姓王的借助权势谋夺了薛家,落得与贾家一样的下场。只是夫君可曾想过贾家之亡的根本原因,那三姑娘曾说过,‘一个家族,若从外头杀来,是杀不死的,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才能一败涂地。’薛家有夫君,有宝姐姐,又怎会被他王家给谋夺了呢?” 薛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但眉宇间的阴云仍未散去,只说道:“你说的不错,但有个前提,便是宝姐姐始终是站在我这边的。” “你是说......”邢岫烟檀口微张,正要往下说,只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了,大爷,出事了,大姑娘出事了!”薛蝌一惊,忙穿上衣服,冲出房门,邢岫烟则是贴在窗户上,只听来人禀报道:“大姑娘中了邪,喊打喊杀的,说什么要报仇的胡话,甚至还点了一把火将自己的屋子给点了。” “快走!”薛蝌容不得多想,急忙带着人前往薛宝钗处。 此刻宝钗住处,一片狼藉,院子里摆满了从屋子里抢救出来的东西,再看室内,烟雾缭绕,所幸着火时便被人发现,否则不堪设想。 至于薛宝钗此时双目紧闭,静静的躺在床上,金莺儿则是哭的死去活来,嘴里念叨着姑娘二字,听得在场众人无不凄然。 一时,薛蝌匆匆赶来,厉声责问起照顾宝钗的几个丫头,那几个丫头口径几乎一致,皆说宝姑娘是中了邪,叫嚷着说是要去王家报仇。 “王家?”薛蝌心头一震,暗道不妙,再不动声色地看向那些个姗姗来迟的薛家亲戚,皆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想来他们皆知道了。 邢岫烟倒是贴心,派人去将那日为薛姨妈诊治的郎中请了来,一番望闻问切的操作过后,那郎中只开了一副安神的药方,便没了下文。 “先生,家姐这是......”薛蝌忙问道。 郎中不紧不慢回道:“先服了药再看。” 药很快便被煎好,端来时还冒着热气,薛蝌让妻子亲自过手喂药,但不料这药怎么都入不了宝钗的口。 郎中见状,摇了摇头,与薛蝌说道:“病人牙口皆闭,如何进药医治?” “先生可有办法?” “有,只是病人要遭些罪!”郎中故意加重了声调,金莺儿闻言,怒不可遏跳骂道:“姑娘都这个样子了,你们还想害她,难道她死了你们就高兴了?”说罢,便要上去将那郎中给打一顿。 郎中急忙拎箱,狼狈地逃了出去。 ———————————— “驾!” “咻咻咻!”林道中,二十余骑在满月光辉下,飞快的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着,然而在出密林的刹那,一阵箭雨齐刷刷的朝着面门飞射而来。 “有敌人!保护大人!” 第七十四回清君侧(上)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王攸一行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大人,此地离京城五十里......”话还未落,只听铮地一声弦鸣,一只弩箭破空而来,将说话之人的脖子给射了个对穿,当场便死不瞑目。 王攸大骇,从弦鸣到说话之人暴死,不过一息,如此便可判断敌人至少在三百米开外,而能有如此控弦本事的人绝非一般蟊贼强盗,唯有...... “杀!”远处传来一声长啸,当即便有百余道身影呈扇形朝着王攸包围而来。 此次护送王攸办差的扈从仍是出自镇抚司衙门的锦衣卫,面对如此绝境,他们选择了殊死一搏。这并非是因为他们悍不畏死,而是在此前的一轮箭雨中,座下马匹多有受伤,压根负担不起所有人逃得生天。 “大人!还请速速上马,待我等为您杀出一条生路,只求大人照顾好我们的家人!” “只求大人照顾好我们的家人!”齐刷刷的决绝目光看向王攸,随后头也不回的朝着敌人冲去。 王攸不知道他们能抵挡多久,可唯有突围出去才能对的起他们这场牺牲,于是再度上马,在四名锦衣卫的护持下冲向前方。 “铮!” 又是一声追魂夺魄的弦鸣,王攸刚要喊出“小心”二字,身边的一名锦衣卫已然中箭落马! 很快,短兵相接。 刀剑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与之相伴的是裂帛声和惨叫声。 王攸不忍回头,也不敢回头,只因他被人给盯上了,在月光的照耀下,王攸看清了那人的面容,然而在下一瞬间,座下的马匹突然失衡,他整个人也因为惯性的原因摔了出去。 不久,耳边传来脚步声,又听一人回禀道:“将军,那些人已全部斩杀!” “你...为什么?”王攸强忍着全身的剧痛和那股子恶心到想吐的晕眩感,翻过身子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目光咄咄的看着那人,似乎要一个解释。 “公子待天明便知晓了。” ———————————— 二月十六,辰正时分。 京城之内,伴随着东西鼓楼钟鼓齐鸣及齐奏的哀乐声,庙号世宗的大行皇帝终于要彻底离开这座世人梦寐以求的宫殿——大明宫。 丹凤门上的匾额早已用白布盖住,门前树满了灵幡,白旗,幡与旗之下,又都跪满了七品以上的京官和身有爵位的勋旧,身戴重孝,在那里一片哀嚎。 又过了一刻时辰,两侧的掖门从内被打开,内阁大学士,六部九卿,在京的国公侯爷及皇室宗亲,也都披麻戴孝,按品秩高低依次立于跸道两旁。而宫门之外的大街上,百姓们也是齐齐匍匐在地,他们是最朴素的一群人,他们只知道先帝善待百姓施以新政,无论新政的结果如何,但先帝却实实在在的为天下最底层的他们做了事,至于别的什么私德有亏,喜爱修玄问道,皆是可以被理解原谅的。 “啪!” 一声鞭响自宫内传出,所有人为之一静,屏息凝神地齐齐望向宫门深处。 只见四队白衣白甲骑白马的大汉将军,手持白幡,整齐催动坐下战马,从远处缓缓行来,再往后是一众宫人,手持罗盖,旌旗,大伞,提灯...... 在这些引导过去后,便是由六匹白马拉着的大行皇帝梓棺。用白布盖着的棺椁四面皆是清一水的锦衣卫,再往后则是四列御林军,浩浩荡荡,看不到尽头。 按着礼制,大行皇帝的仪仗自丹凤门出,一路向西经太极宫北门玄武门,过京城西门后再折道前往帝陵所在孝慈县。 送殡队伍行至玄武门时,突然停了下来。 忠顺王爷面色一沉,急忙招来随行官员询问缘故,官员也不明其状,打马往前头赶去。忠顺王爷瞧着不远处硕大的玄武门,心里有些烦躁,只命锦衣卫及御林军就地戒备,以防生变。 “轰!” 待那官员领命离开后不久,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就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连带着整个地面都弹了一下。 “不好了,王爷,王爷......”前往探明情况的官员一脸惊惶的飞马而回,可话还未说完,只见太极宫的玄武门轰然倒塌,一大群的军士犹如潮水一般的自内涌了出来。 “兵变!”官员一声急呼。 与此同时,原本蔚蓝的天空刹那变得通红,那是一个个巨大的火球,不知从何处飞入城中,又重重的坠下,将沿途的一切焚毁殆尽。 “快跑啊!”百姓中不知谁高喊了一声,顿时引得所有人都反应过来,四处逃散。 现场一片混乱,踩死踩伤者不计其数。 又见一个手握钢矛的将军指着忠顺王爷的方向,喝令其麾下的士兵道:“奉旨讨贼,以清君侧!杀!”说罢,便带头朝着忠顺王冲起了锋。 忠顺王大惊失色,只因那将军不是别人,而是定城侯之孙,世袭二等男兼京营游击谢鲸,他竟然敢公然叛乱,并且挑在这个关键时候,可见是早有预谋。 “休伤我家王爷,我来会你!”一壮士策马提枪从一处杀来,与那谢鲸战在一处。 “王爷,请速速退避,入大明宫挟天子!如此方可号令天下,进京勤王啊!”蒋长史趁两方酣战之际,急忙向忠顺王献策道。 忠顺王爷狭长冷厉的目光扫了那谢鲸一眼,于是当机立断,采纳建议退守大明宫,即便城中有乱,但只要将天子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那么他们口中的清君侧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在一众锦衣卫和御林军的拼死抵挡下,忠顺王爷总算来到丹凤门前,然而令他震恐的是这丹凤门前竟也是横尸遍野,其中不乏有内着公服的官员。 “谁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忠顺王爷气急败坏的大声问道,但左右之人皆是心乱如麻,面对自家王爷的叱问,谁也不敢冒然回答。 “王兄走的这么急,是打算挟天子以令诸侯,继而进京勤王吗?”正当众人茫然不知所措时,一道清朗的声音自丹凤门内传来。 众人定睛一看,皆是瞠目结舌。 “是北静王爷!” “不错!本王回来了!”北静王哈哈一笑,骑在战马上的他身披锐甲,腰系一把环首刀,煌煌如一尊战神,睥睨众人,陡而声音一寒,“本王奉旨讨贼,以清君侧!” 第七十五回清君侧(中) “禀报将军,咱们该出发了!”在那一声巨大的轰鸣声过后,大帐外,一名随军书办隔着毡帘对里头的人禀报道。 然而里头却传来一声怒叱,只听道:“尔等是谁的人?又奉了谁的命?” 而于昨夜带人拦截并杀了那一众锦衣卫的将军此刻却是单膝跪地,但脸上并无愧疚之色,身边另外两人齐声回答说:“我等为报军门(注)提携之恩,救公子于水火。” 看着眼前这三人,此三人正是京城三大营主将,皆为王子腾门生,受王子腾恩惠,王攸咬牙切齿地冷笑道:“好一个救我于水火,好!” “公子......”神机营主将欲要说话,却被三千营主将打断,这三千营主将恰是昨夜带人袭杀锦衣卫之人,此刻他正目光炯炯的看着王攸,询问道:“公子为何不答应做京营节度使?” “就为这个?”王攸勃然变色,继而揪住那三千营主将衣领道:“你就为这个杀了那些锦衣卫?你知不知道那些锦衣卫是谁的人?救我于水火?说的好听,我看分明是陷我于不忠,继而为尔等做那大逆不道之事!你可知袭杀皇命钦差是要以谋逆大罪论处的?” 三千营主将横下心头,咽了一口唾沫,说道:“公子可知如今京城内发生了何事?” “何事?” “北静王爷入京,奉旨讨贼,以清君侧!” “嘶!”王攸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尔等出发是要谋反了?” “公子,北静王爷......” “住口!”王攸严厉无比的喝道,“奉旨讨贼?以清君侧?简直冠冕堂皇,无耻之尤!试问贼为何人?侧又是何人?既说是奉旨,又奉行的是哪位陛下的旨?世宗皇帝遗诏,命忠顺王爷辅佐当今,安稳社稷,又命北静王爷镇守辽东,以抗戎羌,如此内外兼修,天下承平,敢问遗诏是假的不成?还是说满朝公卿皆是眼瞎嘴缝之辈?尔等身为京营主将,食朝廷俸禄,值此利害关头,非但不入京勤王护驾,反在此助纣为虐。” 三人皆被说的脸色紫胀,闷声不言,但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即便选择临阵反戈,万一北静王爷于城中真得了势,日后清算又当何如。正面面相觑之际,又听王攸沉声说道:“我不会随你们造反的。”说罢,便是眼睛一闭,一副引颈就戮的样子。 “公子是觉得北静王爷会输吗?”一直未开口的五军营主将一边颤着声问道,一边死死的将蠢蠢欲动的三千营主将给按住。 “纵览《二十一史》,又何曾听说过,道义上失败的,能赢得天下的呢?”王攸不屑一顾道。 五军营主将仰天大笑:“世人皆说公子是辩才无双,只是那《二十一史》当中确实有人做到了,比如唐太宗李世民,玄武门之变,弑兄夺位;又比如宋太祖赵匡胤,欺负孤儿寡母,一朝黄袍加身;再比如本朝世祖爷,奉天靖难,一举功成!” “唐朝之天下,多半是太宗打下的,他如何做不得天子?遑论贞观之治乃是奠定大唐盛世之基础。”王攸轻叹一声道,“赵家天子乃时运所就,彼时天下百姓更是希冀山河一统,此乃顺势而为。再者本朝世祖皇帝,若非其时朝中有奸臣谄媚圣上,企图迫害太祖之子孙,焉能起兵靖难?至于北静王爷,名为效仿世祖靖难,实则只为争一口意气,置天下百姓安危于不顾,须知那辽东境内,戎羌猖獗,屡犯边陲,如此也配人主?即便一时侥幸成就功业,不过又一隋炀帝罢了,其后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这也是尔等所能承担的起?” “那公子是要投靠忠顺王爷了?” “不,你们搞错了一件事。”王攸摇头道,“我王攸始终是陛下的臣子。无论是世宗皇帝,还是当今天子。” 话音刚落,只听两道尖锐之物捅入肉中的闷声。 “你们......”王攸面露惊色,与那三千营主将不可置信的望着其余二人,只见那三千营主将腰子左右各被捅了一刀,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伤处汩汩的流出鲜血,随后啪叽一声摔倒在地。 “公子,此人已伏诛,我二人愿随公子入京保驾勤王,以赎罪过!” 王攸还未从震惊当中回过神,这一切来的太突然,生怕眼前的这两个家伙再给自己捅上一刀,按捺住心中的震怖,点头应道:“若是陛下幸存,我会为尔等请功!” ———————————— 薛蝌为诊治宝钗中恶一事忙了一晚上,刚回到自己的屋子躺下歇息,只听得外头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吓得他以为是地动,赤脚便往门外跑。 邢岫烟同样一脸惊慌失措,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哎哟!”一个出去买菜的采办婆子被门槛绊了一跤,以致于框子里的鸡蛋摔了一地,“外头打起来啦,全是兵!” “砰砰砰!”紧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众人被吓得面如土色,只以为是乱兵要闯进来,没一个敢上去开门的。 “谁?”薛蝌叱道。 “爷,是我。” 听到熟人的声音,薛蝌放了心,急忙命人把门打开,果见一个家里供奉狼狈的窜了进来。薛蝌忙问其来由,那供奉见众人神色惶惶,于是将自己所见所闻一并吐露出来,再与先前那采办婆子所言两相印证。 “铺子呢?” “爷放心,我当时见着外头情况不对,急忙命底下人将东西藏在地窖里了。”供奉擦了擦脸上的汗,长吐了一口气。 薛蝌虽有些不放心,但也不敢选在这个时候出门,原本还想问那声巨响是怎么回事,可转头一想又觉得多此一举,当务之急还是守住眼下的这一亩三分地才好。 这边才交代几句,只见文杏一路小跑过来,嘴里说道:“蝌大爷,姑娘醒了,让奴婢来请您和大奶奶过去。” 邢岫烟与薛蝌对视了一眼,领会了丈夫的意思后,便先跟着文杏往宝钗住处去。 第七十六回清君侧(下) 岫烟到宝钗处,发觉屋里有人说话,不由放缓脚步,一奴婢忙报道:“是贾家的大奶奶在屋里,奶奶请进吧。” 邢岫烟褰裙过槛而入,但见昨夜还令郎中束手无策的宝钗,此刻却好似个没事人一般正坐在锦墩上,有说有笑的对着李纨叙述着家长里短。见她过来,宝钗微微一笑,招呼岫烟近前。 岫烟轻轻咽了一口唾沫,略微紧张的问道:“姐姐看模样是大安了,昨儿个真把人吓死,倘若出了事,恐怕......” 李纨心知自己是个外人,当即请辞离开,宝钗也未阻拦。 待李纨走后,岫烟坐在了李纨坐过的椅子上,一脸惊奇的看着宝钗,宝钗面不改色,示意岫烟喝茶,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看得人暗暗咋舌。 “怎么了?”宝钗困惑的摸了摸面颊,瞪大双眼问道:“莫非我脸上有什么?” 邢岫烟瞥向照顾宝钗的金莺儿,后者眼睑低垂,迅速的提起茶壶又给二人倒上了茶,岫烟只以为莺儿是有苦难言,于是便将昨日宝钗中恶之后的事一一道来。 “是吗?我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呢!”宝钗同样看向莺儿,询问道:“我昨日当真做了那样的事,说了那种话?” 莺儿眼睛一红,顿时哽咽起来,“蝌大奶奶说的一点没错,姑娘当时的模样可吓人了,喊打喊杀不说,甚至还把自己的屋子给烧了,所幸家下人发现的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姑娘,您是千金之体,如今无论贾家,还是薛家,都离不开您呐。大爷和太太的事都已经过去了,您要是再有个万一,让奴婢如何交代呢?姑娘,我求您歇上一歇吧,莫把烦恼忧愁搁在心里,一个人苦熬着,这样身子会拖垮的......” 莺儿所言句句出自肺腑真心,在场一众奴婢无不伤心落泪,皆同情宝钗之遭遇,为宝钗鸣不平。 邢岫烟想起那年冬去春来之际宝钗当票之情,又念起如今宝钗深陷泥潭多不易,身边更是一个依靠也无,那贾家宝玉又不知为了什么而离京,当真绝情......敁敠至此,岫烟忙道:“姐姐若有差遣,我定不推辞。” 宝钗不为所动,连句客套话也无,只是静静的呆坐在锦墩上,好似走了神。 岫烟见状,也是一惊,急忙伸手推搡了一下,宝钗顿时形容失色,大怒,啪地一击案,咆哮道:“他怎么没来?他人呢?”说罢,便一把拽住岫烟的胳膊,前后摇晃着质问起来,“去把他找来!把他找来!” 金莺儿同样慌了神,急忙上前将两人隔开。 岫烟吃痛的皱起眉头,刚要出言,薛蝌此刻走了进来,见妻子捂着胳膊,一脸痛苦之色,又瞧见宝钗神色不对,便意识到出了事。 “姑娘!”在莺儿的一声尖叫声中,宝钗再一次摔倒在地,人事不省。 薛蝌急忙命人去找郎中,又吩咐起下人今日之事不得外传,随后将妻子岫烟的袖子卷起,果真瘦细的胳膊上生出几道血痕。 “夫君,不打紧,回头涂抹些药过几天就好,姐姐......”岫烟欲言又止。 薛蝌墨眉横跳,明显心里已经生出不满怨怼之情,邢岫烟见状,忙劝道:“姐姐又不是故意的,只是方才他口中一直说着‘他怎么没来?他人呢?去把他找来’的话,这‘他’......” 薛蝌瞳孔一缩,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他’是何许人,此外这句话故去的伯母薛姨妈也曾念叨,莫非宝钗是被伯母上了身? 只如今外头乱的厉害,如何出门都成了问题。果不其然,那个应命去找郎中的丫鬟哭丧着脸跑了回来,薛蝌是又急又气,跳脚道:“去和外头的管事说,谁若是出去把郎中请来,大爷我赏二十两银子!不!去请道士!” ———————————— 京城大营,点将台上。 王攸展开一张檄文,对着万千士兵朗声道:“逆臣北贼窃据长安,逆天暴物。吾君受天命,统御天下,以孝立身,广施仁德之心,常怀百姓安乐之计。四方往来修睦,九州民安丰顺。自古帝王临御天下,皆乃天授皇命。今北静王罔顾人伦,悖弃纲常,趁世宗皇帝御风西去之日,兴兵作乱,矫诏入京。夫人君者斯民之宗主,朝庭者天下之根本,礼仪者御世之大防,其所为如彼,岂可为训于天下后世哉!北静王之众不尊圣人之训安抚黎民,反以哄欺庶黎弃耕而起,戗戮大安之民,死者肝脑涂地,生者骨肉不相保......” 他朗朗成诵,毫无拘滞,痛斥北静王兴兵无道,枉做贤王,念起天下苍生,黎民百姓,皆因二王相争,生灵涂炭,又恐北疆城外,戎羌肆虐,枯骨千里,更觉心痛。 “神人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鸣呼!霍子孟之不作,朱虚侯之已亡。假卫后以济私,恃有众以要君,凭陵跋扈,遥制朝权,阻兵据险,贿诱名爵,觊觎天下......” “食君俸禄,当忧天下苍生,朝堂誓言犹在耳,忠岂忘心。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倘能转祸为福,送往事居,共立勤王之勋,无废大君之命,凡诸爵赏,同指山河。若其眷恋穷城,徘徊歧路,坐昧先几之兆,必贻后至之诛。班声动而北风起,剑气冲而南斗平。喑呜则山岳崩颓,叱吒则风云变色。吾乃武英殿大学士,九省都检点王子腾之子王攸,世受先帝之恩,呼天下有志之士,同吾共讨逆贼乱党。各州府郡所备,赤诚乃各路豪杰,国之栋梁从而出之。吾代天子出征讨逆,必将反贼铲平,复吾大安天下太平,国富民安之日!” 一众将士虽听不懂他前头那些个文绉绉的话,但听闻高台之上的青年乃王子腾之子王攸,顿时群情激奋,嗷嗷直叫。 见士气可用,两位主将将手中的令旗一挥,将士们整齐有序,浩浩荡荡的朝着京城的方向进军。 “爹!谢了!”王攸仰头看天,呢喃自语道。 第七十七回二王 大明宫,丹凤门前,二王并峙。 忠顺王爷自知今日之事难以善了,非你死我亡不能结束,又心想北静王爷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发动兵变,那自然是早就做好了万全之策,文武百官之中少不得有投诚向背者,若非如此,对方如何进得了京城的大门。 “当真该杀!”忠顺王爷一边暗骂,一边懊悔自己当初未曾听从底下人的建议早做打算,总想着先以社稷安稳为主,不然也不会弄成如今这般田地。再看那水溶眉宇间狂傲的神色以及成竹在胸的模样,一人一马便敢横亘在这丹凤门前,想来天子已经落入他的手中,至于眼下迟迟不动手,是在等一个足以决定胜负的消息。 忠顺王爷拊心攒眉,“究竟是什么样的消息能决定这场胜负呢?”倏然,他的心猛地一紧,浑身的血倒涌上来,脸色也变得通红,转脸看向蒋长史,问道:“王文泱呢?” 蒋长史一愣,他若明若暗的领悟到自家王爷问及王攸的真意,只是面对当下这种紧要关头,他人之生死永远比不得自身之性命来的重要,于是隐晦的答道:“王爷,陛下那儿......” 忠顺王爷睃着眼恶狠狠地盯了长史官一眼,压着嗓门咬牙啐道:“废物!你看不出来咱们落了下乘吗?” 蒋长史苦涩一笑,他哪里是看不出来,但若说大势已去,那还未时过早。望着那单枪匹马,犹如天神下凡一般的北静王爷,他咽了口唾沫,刚想开口,却听自家王爷低声道:“你可知丹凤门后有多少控弦之士?如此紧要关头,难道人家会给咱们唱一出空城计?” “王爷,那咱们当真要坐以待毙?”蒋长史着急道。 “不是坐以待毙,而是静观其变。”忠顺王自觉事出反常必有妖,倘或两人易地而处,他在手握天子,且局面占优的情况下,势必会下令动手。有道是“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只要将自己这个政敌彻底消灭,那么后续的一切全凭心意,真正意义上做到政由己出,于是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安,缓缓起身,背靠着世宗皇帝的梓宫对水溶高声说道:“北静王爷既然是奉旨讨贼,以清君侧,为何还不动手?” 众人大惊,就连一侧的蒋长史也被吓得面色惨白,不是说好的静观其变,怎突然变卦让人家提刀来杀的道理。 “王...王...王爷......”蒋长史磕绊着说道,生怕那丹凤门后冲出来一群死士,反观忠顺王却是仰天长笑,“水溶,本王的大好头颅就在这儿,莫非本王不是你口中的贼?不是那君王之侧?动手啊!哈哈哈......” 忠顺王爷好似疯魔一般,浑厚的声音响彻整条大街。 “你不敢动手!”忠顺王爷笑声一收,立马嘲讽起来,“本王乃世宗皇帝陛下加封的摄政王,有匡扶当今圣上之责,更有为当今圣上锄奸之任。若本王当真是你口中的贼又或者是那立于君王之侧的奸佞之臣,又何须等到今日?今日乘世宗皇帝陛下御风西去之时,尔兴兵作乱,图谋不轨,戕害苍生......” 未等忠顺王把话说完,只听得一声尖锐的铳鸣响起,随后血肉迸射。 蒋长史一个箭步冲向忠顺王爷,却被后者一脚给踹了下来,只因那声铳鸣并非由面前的丹凤门发出,而是来自身后,至于那迸射的血肉则是出自北静王座下的马儿。 北静王同样被吓了一大跳,倘若刚才那火铳对准的不是马,而是自己的脑袋,岂不是功亏一篑。也正是这一声突如其来的铳鸣,丹凤门后顿时涌出一大群将士出来,他们手持盾牌将北静王爷死死的保护起来,不仅如此,城头上的垛口后也站满了弓箭手,正张弓搭箭瞄准忠顺王爷一行人。 “歘!歘!歘!” 马刺佩刀声整齐划一,站在城头上的弓箭手们站得高看得远,自是远远瞧见自四面八方涌来的军队,足足数万人,黑压压的好似一片乌云。那些个校尉佩刀甩步,将青砖铺就的街道踩得一震一颤,眼尖者更是发现了那军队当中由健骡拖着的红衣大炮。 一个投诚的官员早在北静王落马的那一刻就被吓破了胆,他匆忙的跑到北静王跟前,述说了方才他在城头上看到的一切。北静王却是眼神一厉,命人将这个搅乱军心的官员直接给砍了,他知道京城大营那边出了变故。 可那又如何,天子在他的手里。 思索间,王攸的声音传了来,“二位王爷这是唱的哪一出?不知下官可否作陪!” “王文泱!”忠顺王大喜,可随后突然意识到什么,变得警惕起来。 王攸知道忠顺王爷的顾虑,瞧见其身后世宗皇帝的梓宫,立刻翻身下马,行叩拜大礼,高声言道:“罪臣来迟一步,致使陛下魂体不安。” 此话一出,忠顺王那警惕的神色顿时一松,他知道王攸这是带兵勤王来了,而非襄助北静王行大逆之事。 王攸起身,深知攻城为下,攻心为上的道理,如若能不起兵戈那是再好不过,于是再一次宣读讨逆檄文,不同于出发前的对牛弹琴,这一次在场之听众多是咬文嚼字的官员。 一番诵读下来,忠顺王爷听得是心花怒放,直呼过瘾道:“好一个‘神人之所共嫉,天地之所不容。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好一个‘食君俸禄,当忧天下苍生,朝堂誓言犹在耳,忠岂忘心’,好,骂的好!”说罢,有恃无恐的看向水溶,怒声叱道:“今尔行此大逆之事,神人共怒,天下自当共击之!” 投诚的官员们个个被羞的面红耳赤,有心反驳,可看见那红衣大炮黑黢黢的炮口,胆怯的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如此剑拔弩张之际,北静王爷竟然鼓起了掌,甚至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喜悦,“不愧是探花郎,写的一手好文章!只可惜你口中的天子现在本王手中,你能奈我何?” 第七十八回天子(上) 北静王爷自认为稳操胜券,能够挟天子以令诸侯,继而迫使王攸倒戈或者退兵,于是当即命人前往含元殿将天子请到这丹凤门前。 与此同时,忠顺王爷驾着承载先帝灵柩的车与王攸合兵一处。 忠顺王赞赏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今日若非王攸临机应变,勤王保驾,只怕江山易主也未可知。 “臣等见过殿下!”五军营主将和神机营主将及各部副将,参将皆上前行礼。 忠顺王扫视过每一张脸,感慨道:“忠臣呐!诸位皆是忠臣!试想太上皇一朝乃至于先帝,皆是重文轻武的调子,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唉,文治武功,治国与打天下不一样,还请诸位将军能够体谅朝廷的不易之处。今日倘若能共剿奸佞,肃清寰宇,本王感激不尽。” 众人面露尴尬,一时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好在王攸及时启口道:“王爷不必心急,陛下乃国朝天子,名分已定。” “此事也怪本王优柔寡断,当初若是听从......”忠顺王爷一改往日冷肃之色,脸上露出三分愧疚出来,也不知是真情流露,还是故意为之。 “王爷,眼下当务之急还是陛下!”王攸提醒道,“得赶快商议出一个救出陛下的办法。” 忠顺王爷无奈道:“逆贼为今日之事筹谋良久,更不用说本王与他势如水火,岂能善罢甘休?如今天子落于他手,恐怕......” 王攸眉头紧锁,他当然清楚天子的重要性,与北静王对垒,乃至于刀兵相向,己方都少不得天子这杆大旗,可现如今这面旗帜却落入对方手里,当真令人心灰意懒,被动万分。 “公子,与其这般被动挨打,不如主动攻击。”神机营主将提出了自己的建议,“依属下之见,对方也不敢伤害天子,既如此,那便战!这样干耗着总不是个事呀。” “属下也是这个意思。”五军营主将跃跃欲试。 王攸表示道:“你们倒是打痛快了,可后头的事你们可曾想过,假使天子有个万一,那我们所有人皆是罪人!即便侥幸成功,天子又将如何看待我们,天下人又将如何看待我们?置天子安危于不顾,强行挑起争斗,是歌功颂德感激不尽吗?我想不是。”众将悻悻点头称是,王攸再度看向忠顺王,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不相信忠顺王会一点后手都没有,迟迟不决只怕别有用心。 “王爷?”王攸见忠顺王爷心不在焉,连声问道,“王爷莫非有什么顾虑?” 忠顺王爷眼里熠然闪了一下光,随即暗淡下来,而后凝神的看着王攸,说道:“我确实有办法能救出天子。”话外之意就是要以剿除这些犯上作乱的反贼为先。 “王爷!还请当着众人的面讲明。”王攸直盯盯着望着忠顺王,语气斩钉截铁道,“天子乃万民所望,绝不容有失。” 听着王攸略带威胁的话语,随行在忠顺王身边的扈从侍卫们人人股栗色变,忠顺王在藩邸便是以刻薄猜忌,心狠手辣着称,从未见过有人当着大庭广众横眉顶撞的,即便眼前这位年轻人是今科探花,可若论官职,也不过一个小小六品主事! 蒋长史见自家王爷愈发阴沉的脸色,正想方设法要化解他立时发作的雷霆大怒,不料有人先他一步,当即在旁断喝道:“王攸!你这是和王爷说话?即便是你老子在世,也不敢这么和我家王爷顶杠,你不就是多读了几本破书吗?侥幸中了个进士!耀武扬威的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王爷乃是先帝爷亲封的摄政王!你个......”他夹七夹八的说的正得意,不妨忠顺王扬手“啪”地一声,赏了他一记清脆的耳光! “你混账!”忠顺王爷登时勃然大怒,“士可杀,不可辱,你懂吗?!还侥幸中个进士,你赶明儿也去中一个给本王看看?王攸即便是个六品主事,也是朝廷所封,圣上所赐!轮得到你个下三滥的狗奴才在这儿说三道四?”那人是忠顺王府上一名长随,地位虽不如蒋长史,可也是能出入书房的,今日原本是要杀一杀王攸的威风,顺便在主子跟前表一下忠心,不曾想结结实实的挨了一巴掌,顿时吓得面如土色,缩了几步退到后头,一声儿再不敢言语。 忠顺王这才转脸,对王攸说道:“陛下不会有失,还请速速发兵剿除叛逆!” 王攸淡淡一笑,又是一个躬身抬起头来不软不硬道,“王爷,得罪了。”说罢,便转身分别对五军营主将和神机营主将做出指示,其实就一个字“打”。 既然今日已然撕破了脸皮,那也没必要做什么正人君子,道德圣人,一方要灭此朝食,毕其功于一役,另一方要鱼死网破,争出个朗朗乾坤,那便看谁的拳头硬。 两位将军虽然不解,但碍于眼下时机不对,只好暂且压下心中疑惑,与部下各司,处参将,守备商议作战部署。 另一头,前往含元殿请天子移驾丹凤门的官员神色慌张的跑到北静王跟前,仓皇禀报道:“王爷,不好了,天子不见了!” 未等北静王做出下一步指示,只见那由健骡拉着的红衣大炮炮口缓缓上抬。 “殿下,对面要开炮了!快撤!” “该死!”水溶大骂道,径自拔剑将那名官员给戳了个透心凉,喝令手下道:“给孤找到天子!” “杀!杀!杀!”万人齐呼,声势浩大,城楼上的弓箭手们更是脸色煞白,慌乱的急忙找掩体。 “轰!” 白色的尘烟伴随着巨大的啸鸣声,炮弹重重的捶打在大明宫的城楼上,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蒋长史看着王攸笑态可掬的脸,没有半点畏缩羞惧之态,又见其嘴角微微上翘,似乎总在笑,又似乎暗夹着讥讽,暗道此子气度不凡,有国士之风。 怔忪间,王攸缓步移至忠顺王跟前,一字一顿地问道:“王爷可否告知在下,天子现在何处?” 第七十九回天子(下) “王文泱,你就不怕本王治你一个犯上不敬之罪吗?”忠顺王爷冷声叱道。 王攸微笑着回答道:“王爷您不会。” 见气氛又变得怪异起来,蒋长史忙上前赔笑道:“探花郎,我家王爷从不会开玩笑,今日这事事发突然,一时被逆贼占了上风,不过王爷并非没有丝毫准备,只是眼下大明宫进不去,所以有些情况暂且不明罢了。” “哼!”忠顺王摔袖冷哼一声,狭长且冷厉的目光投向丹凤门前的战场,由于双方军马战在一块儿,一时敌我难分,加之丹凤门就好似一个瓶颈,神机营的红衣大炮顿时没了用武之地,反倒是五军营的步兵和盾兵与对方厮杀在一起。 难分高下! “这么打也不是回事,时间拖得越久对我们越是不利!”王攸也发现了这个情况,大明宫的城墙极为高大,一般的云梯根本够不着,而火铳兵的弹药早前也消耗了大半,剩下的王攸另作他用,不可能被消耗在这里。 只可惜三千营被北静王势力渗透的厉害,多数早在北静王起兵时,便连人带马投奔了去,那京营游击将军谢鲸便是罪魁祸首。 “王爷......”王攸不忍底下的将士做无谓的牺牲,于是提出了用红衣大炮炸开丹凤门的建议,只要炸开一个口子,那么这几万兵马便会像潮水一般涌进去,顷刻将所有叛军镇压下。 忠顺王爷倒也明智,虽然对王攸的轻佻态度不大满意,但眼下孰轻孰重他是分得清的,不过在王攸下达命令后还是问起不用神机营火铳兵的缘由,王攸恭声回答说:“神机营之火铳对骑兵有极强的克制,这一点想来王爷应该清楚。逆贼北静王于长安县兴兵作乱,又在王爷毫无觉察的情况下带人入了京,这实在令下官心生惶恐。” 冷静下来的忠顺王爷再一次的攒眉拊心起来,王攸的话令人惊心的同时又不得不防。 “继续说下去。”忠顺王爷命道。 王攸补充道:“臣以为北静王爷为今日之事筹谋良久,想必也不会认为手握天子便可号令天下。固然可学那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可当今之天下非昔日之大汉。自司马家当街弑君之日起,以后历朝历代,不鲜有以臣弑君者亦或者行废立之事。陛下虽年少,可嗣位承于先帝,遗诏之言更是咸使闻知,故而臣以为北静王爷会行废立之事,继而窥伺神器。神器所需者,乃玺也。” “国玺在本王这儿。”忠顺王爷连连冷笑,他总算明白了水溶的目的,用天子交换国玺,继而夺位称帝,这也能解释的通为何自己一行会在太极宫玄武门处遇伏了。 “此外......”王攸还想继续解释,却被轰鸣的红衣大炮给打断,丹凤门瞬间就被炸出一处缺口,在一阵喊杀声后,北静王所属的叛军再也抵挡不住,逃命似的朝着内宫的方向跑去。 忠顺王爷见大局已定,嘲弄似的看了王攸一眼,仿佛在说你猜错了,然后重新上了车舆,命长史官蒋大人亲自驾车,朝着含元殿的方向驶去。 一个时辰后,只见蒋长史和一个浑身是血,双腿打颤的太监一并出来,太监说道:“奉圣谕,请王大人和诸位将军入紫宸宫觐见!” 谢恩过后,王攸蹙眉问蒋长史道:“北静王爷呢?” “抓住了。”蒋长史笑着回答道。 众将闻言,都是长出了一口气。 王攸苦笑了一下,兴许自己当真是杞人忧天,当即带人随蒋长史前往紫宸宫面圣。 当见到圣上无碍的瞬间,王攸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当即匍匐跪地,高呼万岁。 “王卿快快请起!”本就坐立难安的天子如何忍得住,立刻从龙椅上跑下来,将王攸扶起,“你的事朕从王叔祖口中听说了,你做的好!” 天子口中的王叔祖正是忠顺王爷,后者此刻正在偏殿内与一众内阁大臣商议如何处置北静王,许是听见动静,忠顺王爷与内阁的阁老们皆是从偏殿过来。 “学生见过师相!” “咳!”李阁老轻咳了一嗓子,警示王攸莫要居功自傲,这里没有师相,只有圣上。 而作为礼部尚书的莫青山则是对王攸投来赞许的目光,当年金陵贡院,是他取中了王攸,一声师相也算是当的起。 “把逆贼水溶带进来!”忠顺王爷严厉的声音打断了几人的心绪。 北静王被锦衣卫五花大绑,提溜着进入殿内。 “水溶,你还有何话要说?” 北静王看着眼前这个阵仗,兀自哈哈大笑起来,“尔等以为自己赢了吗?太天真了!”笑着,又看向王攸:“王文泱,你莫不是忘记了那日王爷对你说的话吧,洛阳,哈哈哈,洛阳!” 王攸脸色剧变,眼前这个北静王是假的,是人假扮的。 “呜——呜——” 苍穹恢弘的号角声令空中的太阳都失了颜色,两位京营主将闻声更是御前失仪,连忙提醒道:“这是三千营冲锋的号角!” “哈哈哈!”假北静王眼中尽是狂狷之色,“尔等的末日到了!王爷势必会将尔等一网打尽!”说完,便一头朝着石柱撞去。 巨大的撞击下,一张狰狞的人皮面具被撕扯了下来。 京城外十里处,甲骑具装的重骑兵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属的光泽,面帘,鸡颈,当胸,马身甲,搭后,寄身,骑兵手中两丈长的马槊斜指天空。在这些重骑兵的后面还有两万余女真骑兵,他们各个是金钱鼠尾,腰挎弯刀,眼神贪婪的望着富庶的京城。 而真正的北静王水溶则是端坐在轿舆之中,头戴东珠簪缨银翅王帽,身着五爪坐龙衮龙袍,手中捧着一张檄文。 “殿下!这是那王文泱所写。”说话之人并非别人,而是结草衔环贾雨村。 “当真是好文笔,只可惜看不清这天下大势,不能为我所用。”北静王森然一笑,将檄文撕成两半,朝着地上一扔,下令进攻京城。 第八十回烬(上) 这日乃是二月二十二,因京中数日没了消息,石夫人心中也是难安。她本不是信佛善道之人,只眼下愁眉难展,胸臆难舒,不免动了去寺院烧香祈福的心思。 这一来求个安心顺遂,二来请菩萨佛祖保佑儿子王攸无碍,孙子王霖安康,三来也算是领着儿媳黛玉出门散散心,总呆在家里太闷了。 石夫人首选便是洛阳的白马寺,这白马寺始建于东汉,到了本朝,更是几经修缮,哪怕是世宗一朝,也没有因天子喜爱修玄问道而断了香火,故而前来求神拜佛的信徒不计其数,乃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寺。 烧香祈福后,婆媳二人自白马寺山门而出,上了轿子,准备回家。 林黛玉取下白色帷帽,用紫鹃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微微喘息过后,才将浮动的心平静下来,正准备接过紫鹃递来的水时,前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吁!”一声吃痛的马咴声,马儿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 马背上,一道矫健的身影跳了下来,然后匆匆步至石夫人轿前,隔着轿帘说了几句话,顺便又递上了一封书信。 伺候太太的疏影接过书信,从帘子的缝隙中投了进去。 “起轿!”石夫人声音中夹着冷意,命左右起轿,朝着家的方向赶去。 拐弯至大街上时,疏影放缓脚步,朝着林黛玉所在的轿子靠了过来,紫鹃识趣的让开身形,只听疏影对林黛玉回禀道:“奶奶,太太让奴婢过来和您说一声,三姨娘回来了。” “三姨娘?”林黛玉一开始没回过神来,只当是王家老爷的哪个妾室过来投奔,便轻嗯了一声,直到紫鹃提醒那三姨娘是三姑娘探春,林黛玉猛地打起帘子,一脸惊喜的看着疏影,“当真?” 疏影虽早有准备,但仍被吓了一跳,忙说:“适才山门前,太太便收到了书信,其中言明三姨娘今日未时一刻少许到的洛阳码头,同行的还有......” “夫君也回来了?”林黛玉美眸中噙着泪花。 紫鹃也是在旁打趣道:“这下好了,总算是一家团聚了。”周围的几个丫头小厮也都面露兴奋,可疏影接下来的话却是当头破了一盆冷水,“奶奶误会了,回来的是三姨娘和凤姑奶奶,大爷并未归来。”说着,又把太太此刻的心情道了出来,目的也是想让林黛玉去调和一番。 林黛玉虽有些失望,但本着尽孝,她有责任和义务去纾解石夫人的糟糕心情。 婆媳二人回到府上时,只见大门洞开,王熙凤与探春及一众丫鬟皆站在滴水檐下迎接,石夫人的轿子最是明显,一品诰命乃是八人所抬的,轿子稳当的落下后,王熙凤亲自跑上前打帘,又行礼请安,只是往日谈笑风生的她此刻却是一脸愁容,哀戚的唤了一声“婶娘”。 石夫人知道贾家的变故,原本心中的疑窦和顾虑随着王熙凤这一声悲呼当即去了大半。 “婶娘!侄女我......”王熙凤丝毫不顾体面,当即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道:“我没脸来见您呀!” 石夫人对左右婆子使了个眼色,后者几个忙搀扶起王熙凤,朝着内宅的方向架去,至于探春,石夫人只是瞥了一眼,连句宽慰的话都没说,便径自去了。 少时,林黛玉也落了轿。 看见探春的一瞬间,林黛玉还是颇为高兴的,至少她能从前者口中得知王攸在京中的境况。可当她褰裙上前时,却发现了探春手上缠着的白色绷带,未待询问,探春呜咽的扑到黛玉怀中,哭诉道:“老太太她......还有太太......” 林黛玉也被勾起伤心事,哭了一会儿后,念在她舟车劳顿,便让紫鹃亲自扶探春去自己屋里歇息,而她则是直奔石夫人正屋。 此时的寿华堂内,一片嚎啕。 原是巧姐儿见到了自己的娘亲,又得知贾府变故,悲从心来。巧姐如今已是豆蔻之年,再过上一年半载便是到了及笄之年,彼时可以准备嫁妆待字闺中了。 “多谢婶娘对巧儿这些时日的照顾。”王熙凤擦掉泪水,感激道,说着,又命女儿给石夫人磕了头。 石夫人感慨道:“贾家的事我也听说了,只不过......” 王熙凤知道石夫人的担忧,说到底贾家所犯之事乃是谋逆的大罪,这凤姐虽说出身金陵王氏,可毕竟是贾家正经的当家奶奶,就如同贾宝玉一般留不得,至于巧姐儿,若不对外明言是贾琏的女儿,官府碍于王家权势倒也不会深究。 所以巧姐儿能留在府上多日,她王熙凤却不能。 王熙凤支使平儿从包袱里取出一份文书加上一封书信,那文书正是贾琏的休书,而书信内容则是王攸亲笔所纂。 “婶娘,这是攸兄弟让我带来,说是交给您的。”正说着,林黛玉进了门。 巧姐儿忙跑上前喊了一声“舅母”,足见这些时日皆是林黛玉在照顾她,否则也不会如此亲切。王熙凤打量着林黛玉,而林黛玉同样也在打量着她。 较之昔日那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神妃仙子,此刻的凤姐风华不在,眼角面庞皆多了份憔悴,尽管脸上仍挂着笑,可那股子笑意看着颇为勉强。 再看凤姐眼中,当年那个娇弱不胜的林妹妹如今却好似换了个人,举手投足间,眉眼顾盼中,已有了一家大妇的风范,一时间反倒让凤姐感到局促,不知如何开口。 “玉儿,你也过来瞧瞧。”石夫人招呼黛玉近前,将王攸的书信递给了她,王攸在信中提及了对凤姐母女二人的安置,还有家中产业的调整及各处人事变动等等,反倒对妻子,母亲乃至于儿子没有丝毫关心。 “田妈妈,你且将巧姐儿先带下去。”林黛玉看向侍立在帘子后的一个嬷嬷,使唤道。那婆子毫不拘滞,应声领着巧姐儿且退下了。 石夫人见状,目光投向王熙凤,问道:“都中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大结局之前瞻 这本书的时间耗费的太久了,从2021年7月开始至2023年9月,中间磕磕绊绊不少,其中原因呢,也不再赘述。 书的初心写的很明白,只是绝大多数人只当个笑话,甚至连笑话也算不上。 先把大家最关心的一部分写出来吧。这部分的内容参照了我原定的大纲,当然也有修改过无数次的细节。 先来说主角,王攸。 王攸取自‘忘忧’,当时取名的我算是走进了人生的第一个低谷。这也恰恰影响了写第一部《文士》时的心态,文风怪异,时好时坏,少有精心打磨的时候,所以被诟病的地方很多,我还记得当初写《文士》时是抱着一股莽劲去的,行文方面也没有个准数,就是写到哪里算哪里,唉,又扯远了。 王攸不是于谦,也不是王阳明,京城没守住,北静王也赢了这场战争。嘿,我知道这个时候有些人又要骂了,说什么废物之类的话。 京城沦陷,王攸身负两处箭伤,其中一处伤在了腿上,以至于后面有较长的一段时间是坐着轮椅的。轮椅这个东西第一次出现是在林如海病入膏肓之前,王攸在扬州求学期间,为照顾林如海而做的,如今十年过去,师徒(翁婿)二人算是一种轮回吧。 轮椅,轮回。 当时林如海是王攸在身旁照顾,而此刻王攸身边是宝钗。为什么是宝钗,而不是黛玉,我会在写宝钗时详述的。 北静王布局多年,若非世宗皇帝(同德帝)抄灭江南甄家和敲打金陵王氏,将江南那一块儿的世家连根拔起,新君(嘉始帝)是迁不了都的。由长安(顺天)迁都至金陵(应天),与北静王爷(水溶)划江而治。 新君(南明),北静王(清)。 世宗遗诏,要北静王镇守辽东,北静王矫诏入京,夺位称帝。 我不想王攸做那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固然很爽,可也很蠢。 王攸临危受命,带着新君和国玺乘海船南下金陵,助嘉始帝以江为堑,抗击“水”军,守住半壁江山。功成之后,携一妻(黛玉)一妾(探春)隐于姑苏。 林黛玉 王攸之妻,洛阳王家被王仁焚毁后,改名王倾萱(以夫姓为己姓,以夫取之表字为己名)。其时与夫君王攸分隔两地(参照李清照与其夫赵明诚),直至北境失守,衣冠南渡后于金陵见到王攸。之所以改名,是林黛玉“死”了。 王仁为报亲弟王信之仇,火烧洛阳王家,其中便是要林黛玉陪葬。其中缘故此前提过,王信色胆包天,对黛玉有过非分之想。王仁为满足王信未尽之心愿,逼死林黛玉。 其后林黛玉被笔菁所救,而清影则为消除后患,代替林黛玉自焚而死(这也是我说无人能代替清影的缘故)。清影生前穿着林黛玉的衣服和首饰,致使许多人认为林黛玉已死。消息传至宝玉耳中,宝玉大恸,回转洛阳(见番外剑胆琴心),其后为林黛玉驼碑(嘿嘿,这里我觉得极妙,照应那年宝玉说要变成一个大王八为黛玉驼碑)。 至此,林黛玉完成了生在苏杭,葬于北邙的设定。 薛宝钗 山中高士,和王攸之间的关系,只能说有缘无分吧。京师一战中,薛家被女真人闯入,金莺儿护主而死,千钧一发之际,王攸杀女真兵救宝钗。王攸受伤期间,宝钗一路陪伴照顾,直至应天他夫妻(攸黛)二人团聚,算是再一次履行了金兰契。 期间将宝玉休书一事告知王攸,表明心意,以求垂怜,但被后者严词拒绝。 宝钗见他夫妻二人如此情深,王攸身侧还有一探春,便断了那不切实际的念想。割发明志,(古人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割发此举乃是不孝,)其时薛宝钗的母亲,哥哥,家族产业全都失去了,她是最早看透世情的人,之后常伴青灯古佛,效仿王夫人每日念经,祈求宝玉有朝一日迷途知返。 不算是个好结局,但也只能如此了。 对不住了,宝姐姐。 贾宝玉 为林黛玉立碑传文后,心如死灰,出家为僧,后步行至大海边,欲行轻生之举,却被那一僧一道截住,魂入离恨天,身化顽石。 贾探春 腹中子为一女儿,为王攸之长女,辅助黛玉管理姑苏王氏内宅。 石夫人 洛阳王家被焚之时,双目遭烟火气所燎,几近于瞎,之后将家中诸事交由儿媳林黛玉管理。 忠顺王爷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行忠顺之事,以假国玺为饵,诱北静王,为新君逃出京城争取时间,最后兵败自尽。 北静王爷 夺位称帝,北境之主,其后听闻新君于金陵起势,亲率大军南下,欲要一统山河,然因京师一战,引狼入室,受天下人唾弃。又因北军不善水战,被王攸所部水师及各处勤王之师打败。 贾雨村 忠顺王临死前的见证者,后也因此被北静王下狱,腰斩而死。 薛蝌夫妇 京师沦陷之日,薛家破门之时,薛蝌被乱兵砍死,岫烟为不被侮辱,服毒殉情。 香菱(甄英莲) 薛蟠妾室,与宝钗一齐被王攸所救,后陪伴宝钗半生。 史湘云 见番外寒塘鹤影 柳湘莲及薛宝琴 见番外剑胆琴心 贾芸和林红玉(小红) 有情人终成眷属。 撒花,撒花! 以上,便是我对一些主要人物的结局安排,至于那些个丫鬟,唉,实在太多了,就不一一描述了。反正其主子没事,基本也不会有事。比如紫鹃,翠墨这些的。 写书太费神了,尤其是碰到书要结局的时候。写这个前瞻呢,也是为了满足一下大家吧,也算是一个交代。我近来工作上的事情很多,需要我更加的专心和细心,为此我只能暂且舍弃一下这边,主次要分明,这也是我领导常和我说的一句话。 下个月又要出差学习了(约莫一个星期),回来后迎接我的是一个新的挑战。以前还有双休的,从7月份下旬开始,就只有单休了,休息的那一天基本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睡觉,养精蓄锐,只为了下一个星期能更好的投入到工作当中。 要学习的东西很多,自然而然就需要更多的精力。 这并非我在找借口,而是事实就是如此。至于故事继不继续,我是想继续完成这个梦的,只是更新频率上很感人(一个月四章,也可能更少),就拿这最近的几回目来说,连章回目都搞错了。时隔好几日后再续写,还得翻一下前头写的内容。 这种情况让我感到疲惫,找不回当时的那种状态就写不出东西,往往要思索许久后,才敢动笔。 这不是我的工作,但仅凭着一份对红楼的喜爱,对梦想的执着坚持着写下去,我觉得我并未辜负当年的自己和初心。 基于上述的原因,才有了这样一个前瞻。 算是画上一个句号,虽不完美,但也算全了。想要细节的书友,只能等了,不想要的,这些想必也足够了,毕竟我耗费了大量笔墨和篇幅将局面全部铺展开来,后面的内容这些只言片语便足以想象了。 所以,诸君再见。 呼!(长出一口气),可以好好的应对本职工作了。 第八十一回烬(中) 听完王熙凤的讲述,石夫人和林黛玉全部沉默了。 是的,是沉默。 书信中的寥寥数语终究比不得亲身经历者口述来的震撼人心。事情是从元妃薨逝过后开始说,也正是从那一日开始,贾家就陷入了深潭之中无法自拔,明争暗斗无休无止,直至家破人亡。 当听到贾母临终前交托给王攸的那半截簪子乃是贾敏遗物时,嘴里且念叨着‘敏儿’二字时,林黛玉潸然泪下,心里更是万分愧疚,凤姐同样是泣不成声。 老太太的身后事办完后,王夫人更是卸磨杀驴,让宝钗代替凤姐管事,然而贾家积重难返,加之薛家恰好出了人命官司,致使薛宝钗首尾难顾,分身乏术,又有贾雨村忘恩负义,落井下石,偌大的国公府一夜间便分崩离析。 岳神庙内呼天抢地,菜市口处哭爹喊娘...... 这一切就好似做了个梦,梦醒时分,便什么都没了。 “薛家......”王熙凤瞄了一眼石夫人脸上的神色,欲言又止,这其中变故还涉及到探春,若是让她知晓探春做出了那等欺主的事,恐怕......她可是知晓这位王家太太的性子的,王家历来重视上下尊卑,一开始凤姐还担心王攸书信中会说及探春之事,不过看两人态度,应是没说,想必是攸兄弟存了一丝恻隐之心的。 但这些仅是凤姐自己的猜测,此次一并来洛阳的可不止她两人,还有奴仆,丫头,婆子,扈从,王攸动怒的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自己即便此刻不说,又能捱住几日。思忖片刻,王熙凤将薛蟠畏罪自尽的事和薛姨妈病故的消息一并说了出来,而这也成了石夫人和林黛玉两人沉默的真实原因。 “按二...姐姐所说,薛家的人命官司因天子大赦被赦免,怎地短短几日又畏罪自尽呢?还有薛家姑妈得了什么病?宝姐姐......”林黛玉一连好几个疑问,又突然觉得自己一个外人不该好奇问这么多,免得为石夫人所不喜,于是急忙停住。 石夫人并未怪罪黛玉,而是她也觉得这其中有蹊跷,便询问起凤姐来。 王熙凤哪里敢隐瞒,于是把自己知道的事一一道来。 “如此说来,当初攸儿让老爷尽快除掉贾雨村的建议是何等明智!那贾雨村现如今投奔了忠顺王府,不成了攸儿的大敌?老爷当真糊涂。”石夫人怨怼道,可王子腾已故,有些事即便是亡羊补牢也是太晚了些。 “夫君可还好?”林黛玉也没在薛家的事上多纠结,倒不是她不想,而是石夫人一句话定了论,她便只能作罢,于是问起王攸的境况。在她看来,这些事情王攸应该都插手了,老太太的临终所托,贾家被抄后,王攸上书请愿,其后狱神庙内王攸探视,最后是薛家大爷狱中自尽,她仿佛看见了夫君在这些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 尤其是当得知那贾雨村成了始作俑者,和王攸站在了对立面时,她的心就好像火烧一般煎熬。 王熙凤见林黛玉双靥发白,气息不匀,如实道:“临别时还好。” 石夫人听了却是冷笑一声,唬的凤姐心肉一跳,心想莫非婶子知道了什么,再看向黛玉,后者脸上同样露出担忧之色。正要开口,林黛玉却是回过颜色,宽慰起来,“娘,凤姐姐舟车劳顿,要不且让她先歇息?” 王熙凤颇觉意外,不料石夫人却是点头答应了。 林黛玉朝着疏影招了招手,后者倒也知趣,领着平儿及凤姐便出了门。 屋内只剩下婆媳二人及石夫人的几个心腹。 “你怎么看?”石夫人语气不满道。 林黛玉叹了口气,回道:“夫君那儿许是有了难处,不好明言......” “啪!”石夫人拍了一下案几,“我问的不是这个。” “娘,我会问清楚的。”林黛玉知道石夫人的真意,王攸信中提到的人事变动,多数是针对探春出嫁入府时的那些人。 “你二人虽是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姐妹,但你是妻,她是妾。”石夫人敲打黛玉道,很明显需要一个交代。凤姐未出阁前便是受她教导,言语之间遮遮掩掩也好似指向探春,这才是令她不满的地方,更不用说如今的贾家对儿子王攸来说就是一个拖累,而非助力。 为王攸前途考量,探春理应舍弃。 林黛玉点头称是,当下便告辞去了。 “太太,要不要我们......”石夫人身后的一个婆子上前进言道,言下之意便是帮助主人分忧。石夫人摇了摇头,摆手说道:“看看再说。” 林黛玉回到自己的住处,看见小红从屋里出来,只觉得奇怪,惊讶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小红反应极快,当即回答说是王攸让她伺候探春的。正说着,紫鹃恰好从屋里出来,见着黛玉她急忙低下头,然而林黛玉早就注意到紫鹃哭的通红的双眼,“出了什么事?” 小红看了紫鹃一眼,只听紫鹃说道:“姑娘还是进屋再说吧。” 林黛玉有些不安的跨过门槛,只见十几个丫头站成两排,尽是神色惶然,直到紫鹃咳了一嗓子,众人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请安行礼。 “奶奶,侍书死了。”开口的仍是紫鹃。 经这么一提醒,林黛玉才发觉少了个人,面色顿时变得凝重难看起来。 “绛墨,你说。”被叫到的绛墨身子一颤,忙跪下道:“奴婢不清楚。” 林黛玉没理会她,又看向陶砚,后者为难的摇头晃脑道:“姑娘,我也不清楚。” “好一个稀里糊涂,装疯卖傻!”对于自己的丫头,林黛玉头一回动了怒,她戟指着两人的脑袋,红着脸命紫鹃道:“给我打!” 紫鹃哪里肯依,当即跪下来为她两人求情,连带着纸岫,润竹,凌梅,风铃,云歌一齐跪了下来,小红瞠目结舌,忙也跟着跪了下去。 “你呢?”林黛玉看向场间唯一站着的那人,恨声道,“你常在大爷跟前伺候,侍书的事你不会也不清楚吧?” “回禀奶奶,侍书是死有余辜,具体的得问三姨娘。”琼玉咬牙回道。 “我现在问的是你!” “她给大爷下了药,被大爷抓了个正着,我家那位给上的刑。” “你......”众人皆是不可思议的看着琼玉,琼玉反说道:“是大爷做的主,把我赐给了宁忌。” 后记-破镜重圆 二月的金陵早已是春风拂面,这春风吹走了一整个冬天的阴霾,带来了明媚晴朗的天空。 王攸坐在轮椅上,此刻他的双手颤抖的厉害,难掩此刻其内心的激动,只因他一眼就认出了那船头甲板上的人儿。 是她! 她没死! 朝思暮想,破镜重圆。 终是上天眷顾于他,犹记得...... “罢了,罢了,一切都过去了。她平安无事便好。”王攸努力的安慰着自己,身后的薛宝钗更是内心苦涩,她发现了王攸脸上起了一层白毛汗,要知道此刻并非闷热的五月,而是草长莺飞的二月,那显然是心急的表现。 是啊,他的妻子回来了。 她还记得那日收到洛阳失守的消息,王攸癫狂的模样,至今想来,仍是心有余悸,再之后便是传来颦儿身死的消息...... 官舰的甲板上,林黛玉也看到了夫君王攸,她的眼泪瞬间便落了下来。 船渐渐地靠了岸,在外人跟前,她不好堕了一家主母的体面。是的,如今的黛玉,已成了洛阳王氏的主母。于是她用手帕轻擦腮边,使劲的忍着泪水,保持着女主人的从容和镇定。 探春同样喜极而泣的站在林黛玉的身侧,只见她的肚子微微隆起,嘴里念叨着什么。 船儿缓缓靠岸,船夫抛下缆绳,待岸上之人将其固定好后,船夫又命人放下艞板,供船上之人下船。 是夜,紫鹃等一众婢女伺候林黛玉洗完澡,并换上干净衣裳,当下便将正屋腾出,留给他夫妇二人。 王攸看着坐在灯前,细细擦拭着一头青丝的黛玉,她的姿态极为优雅美丽,雪白的肌肤和柔和的烛光交相辉映,身上仅穿着那件水绿色的衫子,更显的体态玲珑婀娜,当然还有那股子淡淡的幽香。 王攸目光复杂的看着妻子,若不是腿上那道还未痊愈的箭伤传来的阵阵痛感,他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你......”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问道,但随后又陷入沉默。 之所以沉默,是两人心里都有愧。 “我能抱抱你吗?”王攸的声音略带嘶哑,他能体会妻子的不易,但此时此刻,他只想将她揽入怀中,互相慰藉。 林黛玉眼睛一红,攥着乌黑的秀发,起身来到轮椅前,任由他搂住。 “你的腿?”林黛玉身子微颤,生怕碰着王攸的伤处,关切道。 王攸微微一笑,一面贪婪地吸着夫人的体香,一面说道:“你平安无事就好。” “清影死了。”林黛玉告知了实情,“若不是她,我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王攸神色一黯,回答道:“娘和我都说了。” “我......”林黛玉欲言又止,此时的她再也不用维持那种从容镇定的大妇姿态,她只是一个女人,需要丈夫安慰的小女子,口中喃喃说道:“你真个狠心,狠心人呐...呜呜呜...”说着,还不住的推搡着王攸,想要从后者的怀中挣脱,可王攸哪里会如她的意,只牢牢的抱着她,浑不在意伤口撕裂的风险。 许是离别相思苦,又许是连日来的惊惶不定,还或者是因为白日在船头甲板之上看到的那人时心中酸涩,林黛玉再一次主动起来,好似在向世人宣告她才是他的妻。 良久良久,唇分四瓣。 王攸是有苦难言,林黛玉则是娇颜通红,只听她轻咬下唇,曼声轻吐道:“对不起,我忘了你身上有伤,不能......”后面的话声若蚊蚋,已是听不清。 王攸摈弃杂念,稳定心神,这种箭在弦上发不出去的感觉当真让人难受。 王攸也知道这算作一种变相的惩罚,惩罚他不顾自身安慰,不顾一家妻儿老母,于是咬牙吸气道:“京师沦陷,铁骑之下,尸骸遍地,血流成河。” 寥寥十六字,道尽人间惨剧。 “如此说来,宝姐姐如今是无家可归了。” “是。时值薛家姑母丧期,薛家一众亲族皆在京中,不曾想遭逢如此惊天大变。唉!”王攸叹了口气道,“整个薛家只她和香菱两人得以幸存,其余人等尽数罹难。” 林黛玉檀口微张,面露惊色。 “此事我已和母亲商议过,母亲的想法是将贾宝玉寻回。” 林黛玉眉头一蹙,冰雪聪明的她似乎从夫君的话中听出了一丝异样的味道,但她没立即表达自己的想法,只是静静听着王攸的下文。 “盖说夫妻之缘,伉俪情深,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幽怀合卺之欢。 凡为夫妻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夫妻相对,恰似鸳鸯,双飞并膝,花颜共坐;两德之美,恩爱极重,二体一心。 三载结缘,则夫妇相和;三年有怨,则来仇隙。 若结缘不合,想是前世怨家。反目生怨,故来相对。妻则一言数口,夫则反目生嫌。似猫鼠相憎,如狼羊一处。 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以求一别,物色书之,各还本道。 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弄影庭前,美效琴瑟合韵之态。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三年衣粮,便献柔仪。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王攸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将休书的内容背诵而出,林黛玉此刻才明白夫君为何会生出那股异样情绪。 “这是宝玉所书?”林黛玉看似疑问,可心里已有了答案。对于二哥哥的性情,她是了解的,只是没想到那被所有人看好的金玉良缘于他而言,却成了累赘。 王攸点了点头。 “宝姐姐是何想法?”林黛玉问道。 王攸没回答。 “那你的想法呢?”现如今,王攸是一家之主,作为妻子的黛玉总要顾虑一下丈夫的心思的。 王攸再度沉默。 “此事确实难为夫君。”林黛玉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而今天下大乱,朝中少不得王攸,岂能因私废公,再者此乃贾宝玉之责,而非夫君之责,决不能混为一谈,于是借机说道:“夫君,我想见一见宝姐姐。” 王攸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后记-蕙质兰心 曲曲折折绕过听雨长廊,来到一方院落,这院子名唤流觞。 曲水流觞,别具一格。 照顾宝钗日常起居的是两个小丫头,小丫头们虽不认得林黛玉,但瞧见她形容风流,举止不俗,一人进院禀报,另一人则是上前请安行礼。 林黛玉见小丫头面生,一时反倒不好开口说明来意,好在身后的紫鹃与小丫头讲明林黛玉的身份以及和薛宝钗的关系。 “不知奶奶亲临,请奶奶恕罪。”小丫头一脸惊慌,急忙跪下磕头认错。 林黛玉不解,只听小丫头解释道:“奴婢是主子买进府里来的,后被安排到这边伺候里头的奶奶。” 紫鹃听着这话略带歧义,怕黛玉误会,当下便训斥道:“什么里头奶奶,外头奶奶。既是主子买来的丫头,难道就没有教引嬷嬷教导你们吗?”小丫头被一通数落,急的眼泪都掉了下来,哽咽道:“听人说,主子是从北面来的,且又受了伤......” 林黛玉眉头紧皱着正听着,只见从院子里走出一人来,恰是香菱。 香菱见到黛玉的刹那,是又惊又喜,顾不得那小丫头自说自话,立刻将林黛玉和紫鹃引进院子。院墙下,种着几株蔷薇,含苞待放,小院整洁雅致,足见其主人的品性。 “林姑娘,我家姑娘在屋里等候。” “好。”林黛玉径自跨过门槛,进了屋。至于随行而来的紫鹃并未跟进去,而是与香菱攀谈起来。 屋内,一面书法屏风将房间隔成内外两个部分,薛宝钗正在内室伏案写字,后窗的光线透入,将她的影子映在屏风之上,影影绰绰,温和的声音传出:“妹妹快些进来坐吧。” 林黛玉扫了一眼屏风上的书法,出自谢安石的《与王胡之诗》,听闻宝钗传唤,当即绕过围屏。 薛宝钗见她进来,含笑招呼,又指了指书案对面的一张铺了绣垫的椅子,想请黛玉坐下,话未出口,却临时改了主意。 林黛玉定神的看着宝钗,虽眉目宛然,但似乎和印象里的宝姐姐对不上,如今的宝钗称不得珠圆玉润,而是高挑细瘦,瘦的那张本该面若银盆的脸部轮廓竟稍显生硬,甚至添了许多疲态。 想到夫君口中说的薛家发生的那些事,还有宝玉的那封休书,林黛玉不知不觉间竟红了眼,强忍着眼泪道:“姐姐成了这幅模样,真叫人心疼。” 薛宝钗微笑道:“人总是会变的,我瞧你也不似从前那般病恹恹的。” 两人互相注视着,林黛玉眼神纯澈,神情伤感,欲言又止,薛宝钗深切的悲哀掩藏在心底最深处,表面却似从容淡定。虽然憔悴,但胜在眸光清亮有神。 林黛玉开口道:“今日过来,只为探望一下宝姐姐。” 薛宝钗含笑道:“本该我去探望妹妹才是,但念着妹妹死而复生,攸兄弟必是高兴非常,你夫妻二人少不得有话要说,不敢打扰。至于攸兄弟......” 林黛玉摇头道:“夫君把姐姐的事与我都说了,我并未心生误会,相反感谢姐姐对夫君的照顾,一如当年你我之间的约定。” 薛宝钗听林黛玉提起当年的约定,莞尔一笑,“当年你我说的不过是玩笑话,妹妹即便当真,也是被时势扑朔所迫,做不得数。这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往昔的事莫要再提的好。” 林黛玉见她把话堵死,也不忍再去揭宝钗伤疤,就好似她说的那般,一切人事皆是被时势所迫。 感受到林黛玉的局促,薛宝钗目光越过林黛玉的头顶,悠远深长,仿佛看到了熊熊战火,刀劈斧砍,满目疮痍着给林黛玉讲了一个故事。 与此同时,院子里的石凳上,香菱也在给紫鹃讲着相同场景的一个故事。 那一天,号角争鸣过后,脚下的大地都开始震颤起来。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宅院的大门被人从外面破开。那是一群如狼似虎,穿着怪异的蛮夷,脑后拖拉着一条犹如老鼠尾巴的辫子,有的男人耳朵上甚至打着银质耳环,但无论他们怎么变化,都掩盖不了其狰狞的面孔上露出的邪恶笑容。 他们瞧见男人,便举起手中的战刀狠狠砍下,瞧见女人,便解下腰带将其按倒在地,发泄着他们的兽欲。 四处都是惨叫声,还有就是那阵阵刺耳的欢笑声。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又传来喊杀声。 那些欢笑声又变成了惨叫声。 紫鹃面容惨白,死死的屏住气,她知道这并非故事,而是真实发生的现实,鬼使神差间竟问道:“然后呢?”说罢,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巴。 “那些蛮夷皆被枭首!”香菱崇敬且感激的目光越过高墙,看向一个方向,“我们被救了。但那些熟悉的人全死了......” “说来也多亏了香菱,只可惜那地方只够藏下两个人。”薛宝钗神色黯然,原来她和香菱能够平安无事的活下来,是因为躲在了一处不容易被人找到的地方,而那个地方则是平日里香菱为了躲避薛蟠打她的安身之所。 一饮一啄,皆有定数。 林黛玉泪流满面,屋外的紫鹃泣不成声。 林黛玉情绪激荡,说道:“是夫君带人救了你,对吧。” 薛宝钗点了点头,承认了下来,又道是:“攸兄弟腿上的伤也是那个时候有的,后来带着天子逃至海上,因条件艰苦才落了病根,久久不能痊愈,这才坐了轮椅。那日,他听闻洛阳的事......” 林黛玉抬手打断了宝钗的话,摇头道:“我没事。” “是啊,幸好妹妹平安无事。”阳光照在宝钗脸部一侧,光影明暗,轮廓鲜明,说着便从抽屉里取出一匣子,推至黛玉跟前,“麻烦妹妹将这东西交给攸兄弟,这对他有用。” 林黛玉自然不会傻到问匣子里的东西是什么,她也相信这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若真见不得人,那压根就没必要经自己的手,过自己的眼。 “这里头的东西是我薛氏一族在江南所有的田亩,产业。” 后记-知命(上) “云妹妹,等我!前面就是洛阳城了。”一个披头散发,胡子拉碴的年轻男子自言自语道,眼神坚定且悲愤的望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荒滩,远处乱絮纷飞的雪花中横亘着一条冻得如同镜面一样的大河,河的对岸便是洛阳城。 “哪里来的臭要饭的?赶紧滚一边去!莫挡了本大爷发财的路!”为省却些脚程,贾宝玉选择穿城而过,自南门而入,再从北门而出,如此能省下半日时辰,不曾想这洛阳城不知从何时起竟然多了这些拦路要钱的官差,且各个贪婪似狼虎。 被当差的推搡了一下,贾宝玉吃痛连退了数步,差点踉跄摔倒在地。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差爷横横的瞪了一眼贾宝玉,叱骂道,“你当洛阳城是什么地方?岂是你这种要饭的乞丐进去的?”说着,又朝着贾宝玉吐了一口唾沫,欲抽下腰间鞭子作打。 “你......”贾宝玉心下一惊,急忙闪躲,方要与那厮理论,只见差爷那甩鞭的右手被一和尚扼住,其后差爷疼的哇哇大叫,忙招呼同僚一并前来帮忙拿下和尚。 和尚丝毫不惧,轻轻一推,那差爷犹如地滚葫芦般与上前帮腔之人撞在了一起。贾宝玉虽愕然于和尚的身手,但念着自己身有要事,当下便趁乱混进了城。 待得这日天昏时分,贾宝玉才蹒跚至洛阳城北,此刻的他又累又饿,但想着再过上片刻便能与林妹妹相见,心中不免激动万分。只是上次与她见面,还是春暖花开之时...... 按捺下心头的杂绪,他准备找个路人问路,可时近掌灯,加之天寒地冻,路上竟无一人。彷徨之时,那和尚陡然出现在宝玉身后,将他唬了一跳,还以为对方起了歹意。 “石兄,别来无恙啊!”对方称呼宝玉为石兄,宝玉连忙摇头辩解道:“你认错了人了,我并非什么石兄,若是你不走的话,我就要......”报官二字还未说出口,宝玉一怔,念起对方身手了得,便将话咽了回去。 “哈哈哈......”和尚洒脱大笑,“我岂会认错了,当年青埂峰一别,你也该到回去的时候了。”说罢,便伸手要来拿宝玉。 贾宝玉自知不是他对手,转头就跑,可误打误撞间竟于一胡同内与一道人撞在了一块儿,对方因一只脚不大灵便,当下便被撞翻在地。 贾宝玉回头一瞥,那和尚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 “救我!救救我!这疯和尚认错了人......”贾宝玉就好似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向道士求救道,又对和尚道:“我姓贾,不姓石。这贾,石二字岂能混为一谈?” 道人睨了一眼和尚,颇为不悦道:“他尚有一劫要过,何必穷追猛打?” 贾宝玉听不懂道人的话,但看样子道人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忙诉道:“这和尚凭空捏造,说什么见过我,可我从未见过他,我来这里是探亲的。” 和尚对宝玉的话充耳不闻,笑眯眯的对道人说道:“还不是怕你抢。当初甄家那位可是入了你的门下。” “命数自有天定,哪有什么你的我的,出家之人更应讲究缘法。”道人肃然道,“我不与你争,只是不想你乱了命数。” “既如此,那我便过几日再来。”和尚头也不回的走了。 道人回身看向贾宝玉,后者正给自己作揖道谢,口中言道:“多谢道长出手相救。” “玉兄不必多礼。”道人近前托住宝玉。 “咦?”贾宝玉面露讶色,“道长你......” “不必惊慌,我曾见过你。”道人如实道,“其实那和尚说的不假。” 贾宝玉一惊,“我怎么一点印象皆无?” 道人呵呵一笑,“第一次是在二十年前,你尚在襁褓之中,这第二次是在十年前,那一次你被五鬼所镇,昏迷不醒,敢问如何有印象?” “这......”贾宝玉咽了一口口水,但对方说的这般信誓旦旦,加之十年前那场变故确实存在,由不得他不信。 “道长,你......”见宝玉吞吐,且面露难色,道人摇头叹息道:“你心中牵挂之人不在这里。” 宝玉听不明白话中深意,于是自嘲道:“道长看我这幅模样,谈何牵挂之人呢?”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宝玉听罢,若有所思的垂下头沉吟起道人的这一段话,可待他再回过神来时,原在跟前的道人早已消失不见。 “咕噜噜......”腹中饥饿发出了抗议声,贾宝玉加快脚步,朝着城北赶去。 天色很快便暗了下来,贾宝玉越走越是觉得寒气逼人,阴冷刺骨,不过总算到了目的地——洛阳王家。 贾宝玉倒未在意门前为何没有点灯,甚至连个看门的小厮都没有,只当是那些人嫌天冷偷了懒,于是上前叩门。 可敲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开门。 贾宝玉眯起双眼,抬头看向门匾,确认是王家无疑。 “是二叔吗?”惊喜之音自身后传来,贾宝玉也是悚然一惊,连忙转头循声望去,可是天黑,看不清对方的样貌,但对方却是相当笃定。 只见来人提着灯笼近前,照着宝玉的脸打量一番,欣喜道:“当真是二叔,我是后廊上的芸哥儿啊。”说着,来人摘下笠帽,露出一张刚毅的脸来,又将身上的蓑衣脱下给宝玉披上。 贾宝玉讪笑了一下,并未推辞,算是应了他这声二叔。 “二叔,这里没人了,她们往南面去了。” “南面是哪儿?” “先不说这个,二叔想必累了,不妨先随侄儿回家歇息。”贾芸故意岔开了话题。 宝玉微微点头。 到了贾芸住处,宝玉见到了小红,还有林之孝夫妇。三人见是他来,皆是面色一变。 “这?”宝玉看向贾芸。 贾芸哈哈一笑,指着小红道:“还不去准备些酒菜来?” 小红脸上一羞,反应过来便先退出正房。又听贾芸道:“二叔,她是我的妻子。” 宝玉愣了半晌,才拱手道:“恭喜。” 贾芸将宝玉带入内室,请他坐了下来。 后记-知命(中) 入了内室,坐在土炕上,贾宝玉的身子渐渐回了暖,此刻他才有心思打量起这间屋子,屋舍内的陈设算不得富丽堂皇,但胜在干净整洁,应有则有。 靠在矮几上的贾芸透过烛光看到宝玉眼中的一抹伤感,趁机问道:“二叔可是想家了?” 宝玉不答,他出来已近一年,心想那个家还是自己的家吗? 自己早已经是无家可归的人了。 少时,小红端了份酒菜进来,身后是林之孝家的捧着一盆热水,而林之孝本人的手里则是一身干净衣裳,看来是准备妥当。 即便贾家被抄了家,宝玉也不再是那个贵公子,但林之孝夫妻二人明白自己当下所得的这一切皆是王家所赐,而贾宝玉与王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于情于理,他们不能做落井下石的事。 “二叔,吃饭吧。”贾芸亲自拨菜给宝玉,示意后者动筷。 贾宝玉并未矫情,大口大口的吞咽起来。 “二叔,你慢点,不够锅里还有。” 瞧着宝玉落魄的模样,林红玉偷偷背过身擦起眼泪来,她真不知如何开口。 “你们何时成的亲?”贾宝玉头也不抬的问起话道,这倒不是他没有礼数,而是他看出来他们有事瞒着自己,而自己只假装不知,打算找个借口囫囵过去。 贾芸给宝玉的杯中斟了些酒,笑着说道:“今年三四月的时候。” 贾芸的一句含糊不清的话让宝玉愕然,哪有人不知自己结婚在什么时候的,可话到嘴边,突然想起自己就是那种糊涂人。 自己的亲事...... 转脸间瞥见小红偷偷抹眼泪,当即摆出长辈的架子,指着贾芸的脸呵斥道:“人家姑娘跟了你,你怎地连日子也记不清楚?小红。”说着,又喊起小红来,小红身子一颤,急忙踅身看来,“他可是欺负了你?” “没有,二爷误会了。” 贾芸也忙道:“二叔......” “别叫我二叔,论起年龄,你长我十来岁呢,你说你一个水灵灵的姑娘怎么就被你个糊涂人糟蹋了。”贾宝玉疯言疯语道,一时情急,竟忘了自己也是个负心汉。家中娇妻在旁,还是位雪中高士,每日里孤灯相伴,苦苦守候。 贾芸倒也不恼,只垂头停训。 “宝二爷,你确实误会了。”小红臊的满脸通红,连林之孝夫妻二人都在一旁说起好话来,这才将此事揭过。 “那你方才哭什么?因何而哭?往日里......”贾宝玉戛然而止。 林红玉咬了咬嘴唇,又看了一眼夫君贾芸,再看了一眼父亲母亲,当即跪了下来,将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出来。 “宝二爷,林姑娘殁了,还有......”林红玉满脸悲痛之色,眼泪更是不自主的流着。 贾宝玉闻言,只觉得晴天霹雳,好似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般,半晌才回过神来,继而肃色地看向贾芸,后者面露愧色,忙道:“二叔,洛阳王家出了事,不仅是洛阳,京城那头也起了变故,我来到这里,也是因为京城的变故。北静王谋反,带着两万女真骑兵和自己麾下的士兵将整座皇城给摧毁了,城中死伤者不计其数。薛家......” “哈......”贾宝玉张大嘴巴,气息急促,发不出声来。 “薛家无人幸免,薛家的蝌大爷被乱刀砍死,蝌大奶奶服毒自尽,莺儿姑娘也没了性命......” “我不相信!你们在唬我对不对?”贾宝玉厉声爆喝道,歘地一下从炕上蹦了起来,“我与那北静王爷有过数面之缘,其雅量高致,乃是一等一的贤明之人,何以会做出天怒人怨的谋逆之事?还有京城不比别处,即便有十万大军,也未必能破城而入,这实在荒唐!难道朝中的那些做臣子的,都是些望风而逃的软骨头吗?王攸呢?” “......”场间一片寂静,没人能回答贾宝玉的问题。 “林妹妹殁了?他王攸在哪里?该死的杂碎!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算账!”许是情绪过于激动,又许是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刺激,贾宝玉一个趔趄,直接摔倒在地,晕了过去。 “现在如何是好?”林之孝急的团团转,这家里自然以姑爷贾芸为主,于是忙看向后者,贾芸无奈的叹了口气,“瞒得了一时,瞒不住一世!” 林红玉也深以为然道:“爹,妈,你们先去睡吧。这里交给我们。” 林之孝夫妻二人面面相觑,也没再说什么,合该这事也轮不到他们做主,索性就撂开手。 贾芸体谅妻子小红,便让其守上半夜,而自己守下半夜,果真在下半夜时,宝玉醒了过来,他并未大喊大叫,至于那些骇人听闻的事他会亲眼所见,亲自验证。 “二叔,我不敢骗你。”贾芸的声音很轻,生怕吵醒了一旁趴在桌上已经熟睡了的妻子,走到宝玉跟前道:“京城的事你可以打听,现如今这天下是姓水的了。” 贾宝玉闷不做声,眼光偏冷的看向贾芸。 “洛阳王家的事,起因是在仁大爷点了把火,这其中缘故侄儿倒没打听清楚。” “林妹妹当真......”贾宝玉听不进其它的那些,他只关心林黛玉,哪怕薛宝钗也遭了难。 贾芸点了点头,他很清楚自己这位二叔的性子,一定要亲眼所见才能使其信服,于是做出了带其前往林黛玉墓前的决定。 其实说到这个份上,贾宝玉对林黛玉的死已经信了七八分,剩下的两三分一方面是自欺欺人的心理作祟,另一方面更多的是王家变故来的太为突然,不光如此,京城的大变才更令他感到匪夷所思和难以置信。 若是换作别人来说,他是百分百不信的,可说事的恰是贾芸和小红,贾芸,何许人也?贾家旁支,虽不是嫡系,可贾芸向来为人处事严谨,全无必要在此事上信口开河,拿此事哄骗他于其没有好处,再者,便是佐证者小红,小红可是在贾府抄家前便被凤姐姐送往了王家,此事府中众人多是知晓。 贾宝玉双目一闭,两行热泪霎时滚落而下。 “林妹妹,是我对不住你。” 哭声渐大,也将小红吵醒。 “小红,我妹妹何在?”贾宝玉问及探春之命运。 后记-知命(下) 林红玉倒也没隐瞒,只将当日王家的肘腋之变一一道来,又讲明了自己是如何遇见贾芸的,情节跌宕,但逻辑严密,全不似作假胡诌。 贾宝玉听着也是情绪激荡,尤其是林黛玉怀抱独子,焚身以火的凄然场景令得宝玉肝肠寸断,同时又满腔悲愤及刻骨恨意。 不知不觉间,恸哭道:“林妹妹,我来迟了,纵使他在天涯海角,我也要寻他报仇去!”压着喉头喷涌的血气,贾宝玉赤红着眼,不顾门外刺骨的寒气,仰天长啸。 ...... 邙山,一处山涧旁,竹林下,一座小小的坟茔旁,贾宝玉疯魔一般扑倒在墓碑上喊道:“林妹妹,你死的好惨呐!上天对你不公啊!”说着,又愤恨道:“老祖宗!你瞧见了吗?这就是你为林妹妹选择的路,什么狗屁进士!什么王八探花!到头来还不是守不住妻儿,林妹妹孤零零的一个人躺在这儿,她该有多么的寂寞啊!王攸!你是天下第一负心之人,薄情之人,无耻之人,你若是保不住她,又为何要独自留她一个弱女子守家,最后还落得个尸骨无存的悲惨下场!我好恨呀!好悔呀!” 望着墓碑上赫然刻着的“林黛玉之墓”五个字,贾宝玉用手指一笔一划的在林黛玉三个字上描摹着,其后又狠心咬破手指,在最上方写下了“亡”,其实贾宝玉最想写下的是“亡妻”两字,但是怕林黛玉不高兴且不合礼法,便临时改成了“亡妹”。 贾宝玉涕泪滂沱,泪如泉涌,口中吟哦道:“维干戈寥落之年,雪冷风凄之月,悲艳伤红之日,怡红院落魄公子含悲洒泪,唏嘘考答苍茫高天,感怀触绪,长歌当哭,嗟悼亡妹。思及奠祭之所非祠非堂,仅荒渚野陇,衰蓬枯草,怎不悲愤盈腑,愤怨塞胸?然一无香烛佳酩。二无乐奏拜毯......” 他朗朗成诵,毫无拘泥,说道情动处,更是将自己多年压抑的情感一一倒出:自己和黛玉初见时的感受,那一句“这个妹妹我好像在哪见过”,又说到两人一同吃,一同睡,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云云,再后来两人同坐桃树下,面对眼前一池春水,共读西厢等等,只是后面的多是发生在梦里,若非王攸横插一脚,从中作梗,只怕如今便是不同。金陵王氏是母亲王夫人之娘家,贾宝玉不敢多加叱责,但王攸仰仗其家世族势逼着老祖宗将林妹妹下嫁于他,且坏了自己的姻缘,实数可恨! 此刻的宝玉说道痛处,是拊心疾首,攒眉扼腕,字字句句椎心泣血,倒把一旁侍立的小红听得心惊胆战,她虽不知林黛玉还活着,又不知王攸之处境如何,单就听了宝玉掩藏在心底多年的情愫,便是骇得脸色发白,贾芸瞧着眼前这个疯魔似的二叔,也是既同情,又觉得无比荒唐! 这里面的恩怨纠葛,可是涉及了四个家族,贾家,薛家,王家以及林氏,当真是 “风流冤孽!乱的厉害!” 怔忪间,又见宝玉含泪向天,娓娓而言:“思其容则清雅飘逸,堪同西子比娉婷;思其度娇姿弱态,敢与飞燕赛婵娟。其品貌则花月犹觉浅庸,其风度则茝(chai3)兰自为惭怜。看其眉娟丽似蹙若颦,横云卧柳,一番韵味,华章莫述;看其目明秀似凝凄含露,点漆灼星,万般怜爱,斐文难赋;量其才则道韫掷笔,宋玉神疏;念其尊则金玉陋俗,珠翠粗鄙,禄蠹看官惭言,世俗孺媪咸仰......” 一番长篇诔文下来,贾宝玉已是气短声嘶,靠在墓碑上,缓缓说道: “好妹妹,我知道你心里挂念的不是我,而是那个负心薄情之人,你放心,我这就带你去找他!你愿意跟我走吗?”说话间,竹林簌簌作响,上头的积雪也纷纷而落,喜得宝玉忙擦掉眼泪,“我就知道,妹妹你是愿意的。” “宝二爷,人死不能复生,您还是节哀的好。”小红近前劝道,可宝玉却是痴笑道,“快去拿锄头来,我要带她走!”小红一听,也被吓了一大跳,这岂不是要挖坟掘骨? 贾芸同样脸色难看,这挖坟掘骨的事是万万做不得的,一来搅了死者安宁,本就是忌讳之事,二来墓中之人乃是王家之人,现如今王家那位爷不知去向,生死难料,但万一......即便要动土迁坟,也轮不到贾宝玉这个外人。 “二叔!不可!”贾芸断然拒绝道,“此事事关重大,倘若......” “他来了正好,我倒要看他有何脸面?他若是不来,便是死了,既然死了,那林妹妹的事便是由我做主!”贾宝玉也表现出了极大的执拗,分毫不让,瞥了一眼坟茔,坚定道:“你们不帮我,我便自己来!” “宝二爷,林姑娘是尸骨无存,被大火烧成了烟,烧成了灰,这儿只不过是一个衣冠冢罢了,你忍心让林姑娘死无葬身之地吗?”小红一番话戳中了宝玉的心,顿时让宝玉刨土的手停了下来,又听小红劝道:“林姑娘是自小住在你们家,可现如今的她是王家的人,她的心思您难道不明白吗?她定要等那个人回来的!” “似他等抛妻弃子之人有何颜面?” “那宝二爷您何尝不也是个抛妻之人?”小红涨红着脸,大胆喝道:“您也是有妻子的,可现在的您又在做什么?您口口声声说对不起林姑娘,可在我看来,您最对不起的人是宝姑娘!她才是您明媒正娶的妻子,京城的变故难道不比王家的大,乃至于整个天下都换了主人,请问薛家破门之际,您在何处?” 贾宝玉愣在当场,贾芸见其下不来台,也是心底一叹,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那便是让贾宝玉带走墓碑,回头自己再请人在此重新竖一个便是,如此既成全了宝玉,又不会得罪王家,于是便将方法当场说了出来。 ...... 翌日,当贾芸起身时,发现贾宝玉不见了,心下顿时一惊,连忙赶去坟茔处,果不其然,那坟头添了新土,只是墓碑不在。 一条泥泞的小路,一个年轻男子背上驮着一块墓碑,朝着京城的方向蹒跚前进,而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官道上有一辆囚车也在缓缓驶来。 后记-相夫教子 已是七月流火的时节,再过上三两日又是一年一度的乞巧节了。 后院中,一汪布满莲叶的池塘边,水榭之中摆了两张椅子。只见王攸穿着一身湖蓝色的绸衣,懒懒的靠在椅背上,脚边的小杌子上挂着一竿钓线,钓竿的握把处系了个银制铃铛,以便鱼儿上钩时起到提醒的作用。 可当那铃铛真的发出声响时,却不见王攸有任何反应,即便水面上那圈圈涟漪散尽,王攸仍然泥塑般的望着池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身后侍立的丫头风铃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原先跟在大爷跟前伺候四个丫鬟现如今只剩下了她一人,清影姐姐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琼玉姐姐跟随宁护卫去了金陵,云歌则是在上个月嫁了人。 两人出神间,连林黛玉和紫鹃从远处过来也未察觉。紫鹃本欲开口提醒风铃,却被黛玉截住,原来黛玉心中此刻起了促狭之意,便悄悄来到王攸身后,伸手将后者的眼睛蒙住。 风铃此刻才发觉身边兀然多了两个人,着实被吓了一大跳,待看清来人时,赶忙行礼,又识趣的跟着紫鹃出了水榭,守在不远处。 “我还以为你会在那儿多呆一会儿。”王攸回过神来,透过那股子幽香,他自是辨认出脑后之人是妻子黛玉,说着,便抓住她的手使其来到身前。 看他这幅无精打采的模样,林黛玉眸子微垂,当即挣开他的手,缓步移至另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似笑非笑的望着王攸。 王攸避开妻子的目光,干咳了一声道:“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有没有那个意思你心里清楚,用不着和我说。”林黛玉微微含酸道,“当初人家......” “好了。”王攸再度攥住夫人的柔荑,打断并笑道:“我娶你那年是十四岁,现如今我二十四岁,也就是说咱们做夫妻做了十年,有句话说的好,叫‘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咱们是既同船渡过,又共了枕眠的,还喝了同一卺酒。” “嘿......”林黛玉被王攸逗得一笑,“这还差不多。” 被林黛玉这么一闹,王攸原本沉闷的心情也变好了不少,轻叹道:“前阵子金陵那边又来了消息。” “夫君为何当时不与那位说明白。”林黛玉收敛笑意,一脸正色道。 王攸摇了摇头,“那位当时明白,如今怕是又糊涂了。”说着目光中闪过一丝无奈,“我隐居在此,一来是为了疗疾,二来则是为了弥补这些年对你们的亏欠,三来则是避嫌,救天子于水火,扶大厦于将倾,这听上去赫赫扬扬,可实际上京城沦陷,我也占上三分责任。” “可夫君为他守住了半壁江山啊。”林黛玉愤懑道。 王攸失笑道,“换个角度也可以说是我弄丢了半壁江山。” 林黛玉杏眼圆瞪,面露沉思,久久不语。 “别想了。”王攸反握住妻子的手,轻轻拍道,“即便此刻有旨意,我也能起的了身,跪的下去。”说罢,目光看向身侧的一盘葡萄。 林黛玉闻言,脸色一红,懊恼的瞥了一眼王攸的腿,然后捻起一颗葡萄,剥去外面的皮,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送至王攸嘴边。 王攸品啧着甘甜的汁水,顺势舔了一下黛玉的手指。 黛玉顿时酥了半身,粉面通红的娇嗔道,“讨厌,没个正形,光天化日之下被旁人看到了怎么办?” 王攸哈哈大笑,连带着方才的郁闷也一扫而空。 “你过来可不止说这些吧。”王攸笑意盈盈的摸着妻子的手,柔软,无骨,细腻洁白,就好似一块上等的羊脂白玉,但比得那羊脂白玉,眼前的黛玉才是正儿八经的玉人。若非一些旧年恩情以及天子挽留,王攸真打算自去官帽和职位,携妻妾子女归隐山林,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林黛玉剜了他一眼,没好气的告状道:“还不是因为霖儿,现如今愈发大了,也到了识字读书的年纪,虽不求他日后考取功名,但至少不能......”后头的话林黛玉没继续说,但王攸也明白她的意思,于是点了点头道,“夫人说的极是,是该管教一番了。”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王攸一本正经道。 ...... “呜呜呜......”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跪在软垫上,嚎啕大哭着。 “男子汉哭什么哭,今儿要不把这些背出来,不许吃晚饭。”林黛玉手里拿着一柄戒尺,指着男孩面前的几页纸,柳眉倒竖的叱道,再看那纸上面也不是什么晦涩难懂的文字,只是简简单单的千字文节选,每一个字都是出自黛玉之手。 “我背不下来,这也太多了。”小男孩畏惧的看了一眼母亲手里的戒尺,又悄悄的瞥了一眼窗外,希望那个人能尽快过来拯救自己,如此也不用被这些看不懂的东西折磨的头晕眼花了。 只可惜他的这点小心思根本逃不过黛玉的眼。 “啪!”戒尺落下,打在儿身,痛在母心,林黛玉着实被气着了,狠厉道:“今儿没人会过来,莫指望着有人救你!” “哇——”希望破灭,小男孩哭的更伤心了,嘴里嚷道:“娘亲坏,坏娘亲,祖母救我,姨娘救我!” 帘子一掀开,自然有动静发出,小男孩忙跳起身惊喜的回头一看,顿时吓得止了哭声,小脸发白的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只因来的人不是别人,而是父亲王攸。 王攸板着脸严肃的盯着王霖,“你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 “算了吧,他还小,说话也没个分寸,你就饶了他这一次吧。”林黛玉虽说被伤了心,但也怕王攸真的把儿子给打一顿。 “过来!”王攸看着努力往妻子身后躲的儿子,“你不是说她坏吗?为何要躲在她的身后?” “......”小男孩死死抓住林黛玉的裙子。 “我告诉你小子,你娘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女子,别人可以说她的不是,唯独你不行!你不愿读书写字,那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 “儿子知错了!” 第八十二回烬(下) 林黛玉从琼玉口中得知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即便是想替探春瞒天过海,可从京中回来的远远不止眼前这点人,此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更不用说婆婆石夫人才是当下王家内宅之主,什么样的消息都瞒不过她。 想到这,林黛玉颇觉烦闷。 从石夫人处来家前,婆婆似有若无的敲打,很明显侍书的事她已然知晓,至于迟迟不肯发作,兴许是要看自己如何处置,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 总而言之,得迅速的处理掉这件事。 “紫鹃,去把三...三姨娘给我叫来!”林黛玉顿了一下,但片刻之后美眸中还是露出肃然神色,倘以妹妹相称,只怕在旁人看来有徇私之举,而姨娘一称则是站在王家立场,且是王攸的立场,如此也不会落人口舌。 紫鹃前脚还未踏出门槛,又被黛玉叫停,且听道:“还有清影。” 紫鹃略微愣神,但很快明白了什么,当即应声称是疾步走了出去。 “你们几个把京中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我,听人说的也算!”林黛玉指向当初跟随王攸赴京的几个丫头,吩咐道,说着,又命雪雁去前头把跟着王攸出去的宁忌和两个小厮喊来,一并佐证。 林黛玉如此大的阵仗自然瞒不过石夫人,石夫人听罢,不置可否地上了榻歇息。 一觉醒来,已是午后。 “母亲。”林黛玉轻声唤道,并上前搀扶石夫人起身,又从身后清影的手里接过一盏温茶服侍婆婆漱口,清影一并递上痰盂。 石夫人颇觉受用,穿戴好衣服后便握着黛玉的手笑道:“原先我跟随老爷在都中时,常去那些个诰命府上做客,见着旁人子孙绕膝,媳妇服侍,只觉得羡慕。就拿你外祖母家来说...罢了,又惹着你伤心了。” 林黛玉眸子低垂,她清楚石夫人的话外之音,于是歉疚道:“总是媳妇的不是,让母亲多操了心。” “嗯。”石夫人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径自朝着外间走去。 林黛玉咬了咬嘴唇,侍书的死的确是王攸一手造成的,但以下犯上是不争的事实,作为侍书的主子探春自然难逃其咎。这样的先例在王氏一门不是没有,但那些人的下场...... 不及深思,林黛玉急忙跟上石夫人的步伐。 外间,石夫人坐在椅子上,瞧着眼前桌上这琳琅满目的珍馐,又瞥见侍立一旁的探春,故作不知的望向黛玉。 “还望太太能从轻发落我这不知轻重的妹妹!”林黛玉当即求情道:“都中的事我大概都知晓了,皆是恃书那丫头一意孤行,这才遭了大难,怨不得旁人。至于三姨娘并不知情,同时反受其累。还望太太明鉴。” 一番话说的言简意赅,毫无拘滞。 石夫人冷目如电,逼向探春,后者身子微微发颤,想来是知晓了下场如何。 “你做的好事!原指望着你过去能帮衬帮衬,岂料弄出了这等笑话,落了自己的颜面不说,连带着王氏一门也跟着丢脸。真不知贾家是如何教养你们这些女儿的,也怨不得这些年,少有人上门提亲的。若非我儿仁心,哪里能随了你们的愿。”说罢,又看向黛玉,询问道:“这事当如何处置?” “儿媳以为此事不宜闹大,加之事涉夫君,又是内宅中事,更不应弄的人尽皆知,不然颜面何存。适才太太提及夫君一片仁心,妾念夫君信中所言,也未纠劾,想来也是小惩大诫之意。此次归家知情者皆三缄其口,至于三姨娘,命之面壁思过,并抄写女四书全篇,以示惩罚,收心拘意,不知太太意下如何?” 石夫人沉吟不语,似是仍有怨气。黛玉见其颜色,方欲开口再辩,前头传来阵阵呼喊声,似是走了水。 石夫人闻言大惊,急忙出门查看。只见前院处浓烟滚滚,似有火光,又夹杂着冲杀声,哭声,喊叫声,不一而足。 “太太!太太……”又见一个婆子狼狈不堪的跑进来,面露惊恐,滚至跟前,道是:“有贼人!贼人杀进来了!” “哪里来的贼人?”石夫人倒也还算镇定,连声问道。 “是…”婆子朝身后的二门瞧了一眼,果见一男人被人拥簇着走了进来。 石夫人冷声道:“是你!” “婶子近来可好?”王仁得意地拱了拱手,至于外头的那些个家丁护卫,自有旁人招架,他此刻过来,可不是单单一句问好那么简单。 “兄长!”凤姐也闻讯而来。王仁见到妹妹,脸上露出一抹意外,但很快便笑道:“攸弟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呢?”笑意渐渐变冷,目光也看向站在石夫人身侧的林黛玉。 石夫人将黛玉拦至身后,问王仁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太太马上就知晓了。”王仁咧嘴一笑,喝令道:“带上来!” 一声令下,怀抱襁褓的奶娘被人押了上来。 “霖儿!”林黛玉大惊失色,石夫人脸色更是阴沉。 王仁一把夺过襁褓,朝着婴儿笑道:“大侄子,你好啊,哈哈哈哈……” 婴儿见了生人,哇哇大哭起来,嘹亮的哭声拉紧了所有妇人的心弦。林黛玉小脸煞白,生怕有个万一…… “放开他!有什么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石夫人叱道。 “太太此言当真?”王仁高举襁褓,似是一旦石夫人的答复令他不满意,便要做出那等禽兽之事来。 石夫人气的浑身发抖,可无奈形势不如人,咬牙恨声道:“说!” 王仁一乐,对着婴儿道:“大侄子,你莫怪做大伯的下狠手,你祖母可是亲口说的,任何条件都能答应我。你爹是回不来了,你娘……”说这里,他望向石夫人,指向黛玉继续道:“我要她的命。” “放肆!” “兄长,你怎么能……” “你给我闭嘴!二弟死的时候你在哪?”王仁面露狰狞,“二弟都是因为她,是她害死了我们的亲弟弟!” “胡说,分明是他胆大包天,图谋不轨,被老爷当场抓获!”石夫人厉声道。 “什么图谋不轨,什么胆大包天,我二弟性格敦厚,即便有不检点之处,那也是无心之失,如何连审都不审,连报也不报就随意打杀了,说到底还是老爷怕我兄弟二人堵了他亲生儿子的路,这些年我兄弟二人为他在外披荆斩棘,在内辅佐持正,哪里有过半分不是,他就是忘了当初对我父亲的诺言!既然他不仁在先,莫怪我不义!”说着,便奋力将襁褓抛向空中。 “不!”林黛玉凄厉喊道。 第八十三回偷天换日(上) “砰!”“砰!” 不知从何处投来数枚泥丸,落地的瞬间冒出滚滚浓烟。将王仁等一行人吓了一跳,为防烟雾有毒,连连后退至院门处,更有甚者抽刀随时应对变故。 “什么人?”有敏锐者怒声叱道,只下一刻,便有十数枚钢针从浓烟中激射而出,王仁面露骇色,当即抓过身旁一随从,使其作为盾牌,随从惨叫一声,便咽了气。 王仁本就生的魁梧,又见他气急败坏的将尸体抛向烟雾中,然而当烟雾散尽,地上只有那具死相惨烈的尸体,并无那婴孩儿的,王仁不免脸色阴沉下来,咄咄的目光逼向石夫人,咧嘴冷笑道:“婶子当真好手段!” 紧跟着又嗤笑道:“这点不入流的手段能耐我何?今日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林黛玉不见儿子去向,心急如焚,又听见王仁这般说辞,不由希冀的看向婆婆,可后者却无视了她的目光,强装镇定地杵在滴水檐下,无声地看着这些家贼。 她是有手段不假,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严峻形势之间做出如此骇人行径,石夫人自认做不到,心思电转之下,她将这事认做是王攸的后手。 也对,王霖是他的骨血,他远在京城,如何放心的下呢。 面对王仁的步步紧逼,石夫人不可能没个交代和说法。趁着眼下对方没反应过来,不如借机…… 于是石夫人笑道:“仁哥儿,你要她的命难道就不怕来日我儿回来寻你报仇?老二的死是老爷亲自下的令,如今老爷也过了世,按理说这仇也算是了了,即便她今日真的被你夺去了性命,老二也活不过来,说到底你不是为了老二,而是为了你自己。谈谈吧,你要什么?我可以替攸儿做主,即便将来他不同意,我也有法子说服他不忌恨你。” 石夫人的话不卑不亢,端的是掌家多年的大妇姿态,换做是别家妇道人家,只怕早已慌了阵脚,不知所措了。 王仁听罢,哈哈大笑,倒不是仅仅因为被石夫人戳中了真实想法,而是通过她的言语王仁知道自己这个婶子至今还蒙在鼓里,自作聪明的和自己谈起了筹码。 也好,也好。 王仁心里满是讥讽,可脸上却是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故作沉吟道:“婶子能给我什么?” “平安州!”眼下人多口杂,石夫人不愿意多言,只说了这三个字,她坚信王仁会动心的,毕竟那里的事当年他兄弟二人都插过手。 王仁眼皮子微微跳动,平安州意味着什么,他可是再清楚不过了,可惜王爷早已答应了自己,何须眼前这妇人施舍。 “婶子的条件还真是诱人,只可惜那处地方本就归了我!”王仁森然笑道,“婶子定是不解,不过不打紧,即便是智者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更何况像您这般自作聪明的人呢?妹妹,你说是吧!”说着,王仁看向王熙凤,目光戏谑。 即便凤姐此前不知其中脉络,可听到现在,她似乎明白了兄长此行的深意。 “攸弟出了事!”王熙凤心中冒出一个骇人听闻的念头,再看向婶子的脸色,更是阴沉的可怕,连着看向自己的目光都变的不善起来,于是慌忙欲上前解释,然而脚下方动,身子却不由自主的被人控制住了。 “我的好妹妹总算是明白了事!”王仁压根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当即下令左右上前将这些个女眷妇人尽数抓起。本着杀人诛心,王仁对着石夫人说道:“婶子若想活命,还是莫要反抗的好,这些人手脚没个轻重,倘若出了事,侄儿可不会管!对了,差点忘了说了,都中变天了!现如今只怕是要改朝换代了!攸弟性命难保哟……” 至于王霖的去向,是逃不出自己的手掌心的。婴孩嘛,最是忍不住饿的,离不开娘的,一哭就漏了馅。 王仁不愁找不到那只老鼠。 正如洛阳王氏一朝被破,离洛阳千里之遥的京城,同样上演着尸山血海。 原本繁华的京城,此刻早已成了炼狱。 喊杀声,惨叫声,求饶声,呻吟声,不绝于耳。 此刻,满身血污的王攸带着人来到薛家,因薛姨妈逝世,宅中原本挂着的白幡散落一地,上面沾上许多已然干涸发黑的血渍,前往后宅的游廊上,横七竖八倒着不知凡几的尸体。 男人们被一刀捅入腹胸,亦或者被封了喉,而女人们则是衣衫破碎,赤身裸体,早已绝了气息。 当王攸看见了金莺儿的尸身时,心已然沉到了谷底。 “终究是来晚了吗?”推开屋门,透过屏风,王攸隐约看见一道人影歪倒在地毯上。 一时间,王攸不敢近前。 “大人,人都死绝了!”一名亲卫赶来禀报,王攸握紧的双拳缓缓松开,如释重负般的长吁了口气,继而转身准备离开此地。 跨过门槛时,王攸迎面又撞上一人,那人回禀道:“主子,蝌大爷的尸首寻着了。” 王攸麻木地点了点头,这并非他狠辣无情,而是这自北静王爷谋逆发兵以来,死的人不计其数,容不得半点心慈手软。 而今形势于他而言,并不算好。若非早前将她们送往南面的洛阳,恐怕如今…… 想到这儿,王攸不由地暗暗庆幸,只是都中之变天下还不全知,洛阳亦非安身之所。 待手下人将薛蝌尸身用白幡裹起,抬至王攸跟前,王攸纷乱的心绪才得以回转过来。 恰逢王攸抬脚上前查验,前头跑来一盯梢的,报说是有一队蛮兵,不下二十人朝这面兴冲冲赶来。 “大人,此地不宜久留,万一被缠上,只怕难以脱身。非我等不恨杀狄夷,只如今当以……”亲卫话音未落,王攸当即喝道:“少废话,先躲起来!” 蛮兵破开大门,直奔内院,一人扫了一眼院子,当即发出一个奇怪的音节,其手下便四处搜罗起来。 “大人,他们好像不是冲咱们来的!” “嗯?你能听懂他们的话?”众人齐齐看向一其貌不扬,皮肤黝黑的汉子,王攸更是面露诧色,只觉得此人好生面熟,绝非头一次见面,连声道:“你是……” 汉子哂笑道:“大人可还记得赵大人?” “赵旷赵全梦?!”王攸想起来了,这汉子是那年自己长安县之行后,与自己同赴关外的赵旷门下幕客。 汉子眼底闪过一丝苦涩,但还是强打精神地点了点头,随后指着那群蛮兵与王攸解释道:“那群杂碎在找人,还是个女人!” 不久远处一间屋子里当真传来女子哭喊求救声,这让王攸的脸色霎时变的阴沉起来,恨恨地瞪了一眼那所谓的亲卫。 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兴奋地欢呼声,俨然是那群得逞的蛮兵。 王攸二话不说,直接提剑冲了出去。 第八十四回偷天换日(中) 一间昏暗的隔间中,一盏油灯静静的燃烧着,散发的微弱光芒衬在脸上,倒映出两张憔悴泛白的脸,这是两名女子。 一人唤作香菱,原为甄家小姐,后被拐子拐卖,被薛大脑袋看中入了薛家做了丫头,成人后经薛姨妈同意做了薛蟠妾侍。 另一人正是薛宝钗,薛家大姑娘,人人口中称道夸赞的宝姑娘,贾宝玉明媒正娶的妻子。 如今两人沦落到这副田地,皆因三天前的惊天之变。 三天前,外头便传来有贼人在大街上乱抢滥杀的消息,惊的所有人都不敢出门,家丁们更是觉都不敢睡,手持棍棒刀械严阵以待。 可后来…… 薛宝钗不愿去回忆那天的事,但那一幕幕惨状却像是刀子割肉一般不间断地折磨着她。 更关键的是正值自己母亲和哥哥的丧期,薛家却遭破家灭门之祸,这让她有何面目去见母亲哥哥,又让他二人如何安息。 薛宝钗不知道为此流了多少眼泪,仿佛将这些年来所有的眼泪一并流尽,为了躲避灾祸,她躲在了这间暗无天日的夹层隔间中,苟延残喘的活到了今日。 直到恍惚间听到那道熟悉的声音自外面传来。 她委屈,欣喜,愤懑,怨恨,无奈,彷徨,悲伤,七情六绪一并涌上心头,以致于都站不起身,发不出声,只用哀求的目光看向香菱,示意后者出去瞧瞧是不是那个人来了。 毕竟她不能以这般模样去见他,一来二人之间叔嫂有别,二来宝钗心中不愿自轻自贱,三来她笃定那个人是为她而来。 当香菱将暗室门打开的一刹那,一双大手直接将其抓了出去,紧跟着便传来香菱惊恐的尖叫声。 那是一群身着异服,满脸见猎心喜的蛮兵,他们来自关外,也是三日前在大街上杀人劫物的罪魁祸首。 此刻的他们眼中皆是赤裸裸的欲望。 “你们放开她!”宝钗强撑着一口气怒叱道,可换来的却是敌人的肆意嘲笑,有急不可耐者直接动手要将香菱给侮辱了去。 男人们肆无忌惮的狂笑不止,两个女子弱不禁风般的哭泣,顿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噗嗤!” 一道突兀的裂帛声从门口响起,紧接着一股激射的血液喷涌而出,溅的人满身满脸,就连两女的裙裾上也受了血污。 “啊!”又是一声惨叫,一个蛮兵被当胸戳个对穿,不可置信的看着从身体中拔出的兵锋。 是他!果真是他! 薛宝钗情绪激荡,加之连日来水米少进,方才那句厉叱更是耗尽了气力,此刻见着王攸杀了进来,竟一时晕厥过去。 待她再度醒来,发现自己身在另一处,连身上那件污秽的衣物不知何时也被人换了。 四周黑漆漆的,纸糊的窗外更是透不尽一丝光,若非身下是柔软舒适的被褥,她只以为那是一场自欺欺人的幻梦,自己仍在那间暗室之内,又或者一部分是真的,她被那些蛮兵捉了来,犹如两宋之际被捉去北方的那群可怜女子一般,任野兽分食,受尽屈辱,生不如死。 “有人吗?”宝钗轻轻唤出声来。她自觉身上有了气力,即便真如那般不堪情境,也好自尽保全名节。在外人面前,她并不是那种哭哭啼啼,求人垂怜之人,哪怕身处逆境,她也甘之如饴,但眼下是绝境,能否逢生的关键在于那个人,以及搞明白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门被人从外推开,来人手里捧着一柄烛台,小心翼翼的将房间各处点亮,随后轻轻放上灯罩,悄然退了出去。 借着烛光,薛宝钗猛然发现自己的安身处竟是一处舱室。 “自己在船上!”惊魂未定的她很快便听见了涛水拍岸的哗哗声,带着满心疑问,她缓缓起身,欲下榻出门验证,可因船身晃荡,一个趔趄又摔了回去。 再度起身时,又一人推开门走了进来,惊的宝钗连忙缩回了脚。隔着纱帘,她看清那是一个丫头,陌生的叫不出名字,后者仿佛看见了宝钗的窘迫,只是善意的将膳食搁下,便准备退下。 “请你等一下!”宝钗也不知对方主人是谁,贸然命令吩咐皆是不妥且容易得罪人,于是用了个请字,顺带着将心中疑问一一解除。 丫头倒也乖巧伶俐,没有驳了宝钗面子,将自己所知尽数道来。 正如宝钗此前所想,她确实在船上,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丫头也不清楚身在何处,眼中迷茫不似装假。宝钗又问及王攸,丫头摇了摇头,表示并未听说此人。 宝钗大骇,原本红润的面庞立时变的灰白起来,莫非这是一艘贼船! “这究竟是哪?你们要把我带往何处?”突然的歇斯底里让小丫头吓了一跳,接连后退数步。宝钗四下张望,一时竟找不到利器,唯有桌上的瓷碟引起了她的注意,趁着丫头后退的空档,她夺步至餐桌前,将那膳食打翻在地,抓起一片碎瓷,瞪着猩红的眼对着丫头怒声道:“吾绝不受辱!” 说着,两行清泪婉转而下,猛地朝脖颈刺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断喝让宝钗停了手。 宝钗目瞪口呆的缓缓踅过身,看向门边之人,不是王攸又是何人。 “我来了!”王攸的脸色不大好看,不知是气的还是怎的,又看了一眼伺候人的丫头,和声道:“你且先下去。” 小丫头福了一礼,逃也似的离开。 王攸并未进门,靠着门框伫立着,眉头紧锁的看着薛宝钗。 良久过后,叹息道:“姐姐还生休息吧。” “你……”话到嘴边,嗫嚅吱唔着什么都说不出。 “香菱还活着。”撂下句令其安心的话,王攸转身便走。 …… “王爷,咱们该怎么办?”蒋长史疲惫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他实在想不出能扭转乾坤的法子。北静王准备的太充分了,为了那至高无上的尊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引外族入关,需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忠顺王背负双手,冷冽的双眸从长史官看起起,掠过在场官员的脸,一直到殿外头那些与之共存亡的将士,曼声吟哦道:“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 第八十五回偷天换日(下) “报!”殿外传来一声促声,来者令忠顺王爷狭长的眸子中闪出一丝慌乱,但迅速又被其掩盖住。 忠顺王爷藏在袖中的拳头微微张开,吐纳道:“你因何在此处?” “奴才生是王爷的人,死……”话未落,只见忠顺王爷勃颜大怒,急步趋前:“该死的奴才!来人,给我拉出去剁了!” 长史官见状,连忙上前拦住,相问道:“陛下此刻身在何处?” 忠顺王爷也是冷哼一声,明显默许了长史官的举动。 “陛下已经登舟,只待龙入大海!” 场中诸人听闻此言,也不由长出一口气,长史官瞥向当中一人,此人乃是王府幕僚,只见其起身言道:“王爷,如今形势不利我等,再拖下去恐怕来不及了。” “是啊,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眼下王爷还是先行撤出京城要紧,陛下年幼,少不得需殿下辅佐,何必在此与那逆贼争一城一池之利?”长史官当即附和道。 “殿下,卑职愿留守此地,为王爷争取时间。” …… 此起彼伏的劝说声不绝于耳,可忠顺王爷却始终一言不发地坐在榻上,渐渐地,争吵声总算是停歇了下来。 “你们觉得他会放过本王吗?”忠顺王爷嘿然一笑,目光咄咄地扫视过每一个人的面庞,道是:“逆贼罔顾社稷,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引狼入室,与虎谋皮,所为的不过是这个!” 只听哐当一声,一枚方正事物被忠顺王爷拍在桌案上。在场之人无不眼露骇色,有人更是按捺不住胸中激情,惊呼道:“这是御玺?!” “不错!”忠顺王爷大方的承认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殿下……”长史官欲言又止的模样中夹杂着激动,懊悔,不甘,作为王爷的近臣,他猜度出王爷的心思定是玉石俱焚,是无奈之下的玉石俱焚呐。 “也罢,也罢,主忧臣劳,主辱臣死。”长史官如是想着,又听自家王爷道:“诸位若是想走,本王也不拦着,自古道:良禽择木而栖……” 话音未落,长史官第一个跪了下来,紧接着是王府别驾,典仪,又哗啦啦的一队护卫。 幕僚及一众文臣反倒面面相觑,目光游移不定。 “吾等誓死追随王爷!” 见如此众志成城,同仇敌忾,忠顺王爷不由地感慨道,“倘若当时自己采纳先生之言,将那人困死都中,也不会沦落如此境地,当真是悔矣……” 茫茫大海之上,小皇帝惊魂未定地问起王攸:“我们这是要去哪?” 王攸作揖恭敬道:“陛下勿忧,王爷临机授命,令臣将陛下送往金陵应天府。” “应天?”小皇帝有些无措,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名感到迷茫。 “是。王爷说这是先帝遗诏。”说罢,王攸从袖中掏将出一封密旨递给小皇帝。小皇帝不敢怠慢,连忙接过看了,皇爷爷的笔迹他最是熟悉不过,自辨的真假。 皇帝不可置信的喃喃道:“皇爷爷,是孙儿有罪,没有保住这份基业。”动情处,不免落了泪。 王攸赶忙劝道:“陛下,当务之急是急速南下。” “爱卿所言甚是,只是朕……”皇帝犹疑道,“朕失了京城,将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面对天下百姓。” 王攸心急这小皇帝怎么突然优柔寡断起来。 “都中此刻非万全之地,为保社陛下安全,臣等……”未等王攸把话说完,小皇帝挥手打断道:“爱卿说的朕都明白,可国玺如今却在忠顺王手中。没了国玺,即便去了应天,朕是怕…怕那些人不认朕这个皇帝啊!” 王攸闻言,瞳孔一缩,脸色也蓦然变得煞白,小皇帝见状,连声解释道:“是王叔祖与朕说国玺暂时交由他保管,否则那逆贼断然不肯放过我等离京。” 沉吟良久,王攸正色道:“陛下认为忠顺王爷能守住京城吗?” 小皇帝摇了摇头,他虽不知双方兵力几何,可从那些随行之人的惶惶脸色来看,逆贼势大,否则也用不着自己如此那般狼狈离京。 见皇帝默不作声,王攸耐着性子说道:“臣知陛下心中所思所想,然臣要告诉陛下的是忠顺王爷不负摄政之名。适才臣一时失态,乃晓王爷之用意,即玉石俱焚。至于国玺,一石尔,即便无它,陛下仍是天命所归,兆民之望,万不可妄自菲薄,自绝宗庙。伏祈陛下重拾信心,南下应天,诏有志之士,起勤王之师,重整山河。” 小皇帝认真的顿了顿首。 回到舱室,王攸迅速褪去外袍,又急忙解下内甲,露出里头的内衬和亵衣,陡然察觉室内似有旁人,不顾腹部伤痛,急步冲至剑架前,拔剑喝道:“谁!滚出来!” 屏风后,一窈窕身影显出,双目勾勾看向王攸腹部已被鲜血浸染的绷带,更令她触目惊心的是此刻王攸的裤脚处正滴着血。 王攸面色虽白,可目光狠戾,仿佛一头噬人的孤狼。待看清来人,王攸将手中长剑掷地,然后揭起外袍,将自己的上半身遮住,瘫坐在椅子上。 “薛大哥的事我无能为力。” “……” “姑妈…”王攸一时想起已故的王夫人和薛姨妈,停顿了一下,只道是:“贾家是咎由自取,你家助纣为虐。” 宝钗清楚眼下不是争论谁对谁错的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眼前之人的安危。 “我不欠你们的。” “攸兄弟,是我们拖累了你。”宝钗哭红着眼道,“宝玉他…” 望着这张憔悴到几乎脱了相的脸,王攸一时有些难以将她与那脸若银盘,眼似水杏的宝姐姐联系到一起。 遭逢大难,又生于乱世,红颜枯骨系于一念之间,能活下来便是万幸了。说到底,她也是个苦命人: 闺阁之中,藏器于身,胸有城府,无奈身为女儿,此为不得志一; 胞兄浪荡,不继祖业,获罪于天,身死囹圄,致使家产旁落,无力回天,此为不得志二; 出嫁从夫,本以为琴瑟和鸣,不料夫家倾颓,一朝化为乌有,此为不得志三; 天恩浩荡,苟全性命,然镜花水月,孑然孤寡,此为不得志四。 “他已休了我。” 第八十六回风萧水寒(上) “他休了我,弃我而去,现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了啊……”宝钗哭的肝肠寸断,除了母亲哥哥面前,她是少有露出自己真实心迹的,但如今,母亲,哥哥都不在人世了,就连那被众人看好的金玉良缘也搅了个稀碎,如何不伤心欲绝,悲难自抑。 她从怀中掏将出那枚金锁,瞧着上面镌刻的“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个字,这是何等的讽刺,悲愤之下,她一把将金锁扯下,想着朝半开的窗户扔出去。 窗外,便是茫茫大海。 然而这件劳什子是幼年时母亲为她所系,长大了后哥哥几乎每年都会拿出去炸上一炸,令其焕然一新。 终究她还是未舍得。 王攸就这么冷眼旁观着,并非是他恶意作践,也不是他冷漠无情,相反他清楚自己和她的身份。 有些礼,不可废也不能废。有道是人言可畏,三人成虎之事屡见不鲜。 “攸兄弟,我求求你帮帮我,好吗?就看在我们两家是亲戚的份上。”宝钗哪里还敢提起往日的情分,嫁作人妇,只能与自己的丈夫有情分,与其它人是断然不能有情分的。 “我知道不该说这个话,你救我出来已是莫大的恩情。我不该奢求那么多,可你是知道我的。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母亲,哥哥留给我的东西被旁人夺去。那是我唯一的念想了。”宝钗声泪俱下,听的人颇为动容。 “然后呢?”王攸不合时宜的问出一句话,又怕宝钗听不明白,大声斥道:“然后呢?” 宝钗惶然无措地看着王攸,后者深邃幽黑的眼睛中闪烁着精芒。 她心生畏惧,联想到此刻他还受着伤,连忙闭上了嘴,不吭声了。 王攸任由她跪坐在地上暗自垂泣,他则是慢步移至内室,从匣子里取出止疼阻血的药洒在伤口处,又重新包扎好绷带,再度整理自己的衣服。 至于那件被他用来遮伤的外袍,王攸挂在肩头,两只空荡的袖子垂挂在身侧。 这药粉里有罂粟成分,会致人成瘾,王攸当年本想用这东西去败坏贾雨村的前途,可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情便不了了之。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东西价格过于昂贵。 合上匣子,王攸等待着药效发作,好在发作极快,一柱香过后,伤口处便不疼了。调整好精神状态,他来到外间。 只见宝钗嗫嚅着嘴,欲言又止。 王攸也未搭理,而是将那扇半开的舷窗彻底打开,咸湿的海风吹在脸上,让王攸烦郁的心情为之一畅。 宝钗凝视着站在窗边的那道背影,慢慢地他转过头,她迅速垂下眸子。 “然后呢?”语气很轻,“就算我帮你做到了天下第一商人,那又如何?” 宝钗颓然。 她明白了王攸的意思,这个世道后面会更乱,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回到那个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而根本原因是宝钗是个女人,注定守不住。 四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眼下哪里还有四大家族的辉煌,只剩孤魂野鬼,断壁残垣,是以王攸要告诉宝钗的是不要再幻想回到从前了,而应该朝前看,为自己而活。 救的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宝钗执拗的盯着王攸,依旧不说话,后者叹息道:“我们都回不去了,金玉良缘一事的确是我亏欠于你,但我确实不知道父亲和娘娘都会插手此事,而且……” “你喜欢我吗?”不等王攸把话说完,宝钗大胆开口道。 “这重要吗?” “重要!”宝钗的斩钉截铁令王攸的伤处隐隐作痛。 “即便没有倾萱(林黛玉表字),我也娶不了你。” “当初舅母是考虑过我的。”宝钗不死心道。 “林氏女出身清贵,其祖位及列侯,其父简在帝心,较之薛家于我王氏多裨益。吾儿麒麟之身,探花之名,若以一商户之家姻之为正室,徒增笑耳,来日一众同僚何以看我,又何以看他。” “出身就这么重要?” “是!”王攸不想多去解释。 “那探丫头是怎么回事?舅父当初如何看的上她?她的娘只是个姨娘。”宝钗分辩道,自小养成的教养使他说不出那等腌臢的话来。 “你错了。”王攸失望道,“妻是妻,妾是妾。父亲对我纳妾一事实则并不在意,至于为何是萩筝(贾探春表字),一来姑母这些年对王氏确实有功,父亲当年能升任京营节度使,固然是天恩浩荡,她于贾家也是出了一份力的,二来是彼时我身在洛阳,在都中的父亲需要借此事拉拢一批武勋为我回京铺路,这其中隐秘也是我后来回京后才知晓,还有最后一点,便是倾萱许可。” 宝钗听罢,凄然笑道:“她倒是好命。”也不知这她指代的是谁。 积压数年的心结一朝解开,使得宝钗如释重负。她不是那种死缠烂打之人,于是问起王攸的伤来。 “无碍,已敷了药,养上数日便可痊愈。”注意到宝钗眼中未曾消散的愁绪,王攸也颇感无奈,只希望前者能放下心中的那份执念吧。 宝钗又道:“既有伤在身,何故不好好修养?” “陛下有诏,不敢违命。” “陛下?!”宝钗面露愕色,难以置信地看着王攸,整个人的身子都止不住地颤抖,心想脚下这艘海船莫非是天家的,那适才自己的那些大胆放肆之言岂非皆被人听了去,连声叫苦道:“这可如何是好?” “此事绝不可宣扬,切记!”王攸不知宝钗心中想法,当即叮嘱道。 宝钗无语,只得重重顿首。 许是看出宝钗担忧,王攸说道:“这艘海船是我王氏的,香菱回头我命人寻来交予姐姐,也好照顾你起居。” 宝钗当即拒绝,“我如今不是什么小姐了,香菱她更不是丫头,相反她也算是我嫂子,毕竟哥哥生前未曾娶妻,香菱又是母亲办置了酒席许了哥哥的,哪里能让她来照顾我?”说着,又环顾四周,“反倒是你身边无人照料,受伤还得自己上药。” “你……”王攸心有所感。 第八十七回风萧水寒(中) 京城很大,作为曾经的天下第一繁华之地,此刻却成为了一片废墟。 尸骸遍地,血流漂杵。 北静王水溶一身胜雪白衣自轿舆踢帘而下,目光灼灼的望向近在咫尺的金殿。 “王爷......”原五城兵马司主官裘良难掩激动之色,仗打到这幅田地,已然结果明了。不仅仅是他,还有早年便跟随北静王的平原侯之孙蒋子宁,定城侯之孙兼京营游击的谢鲸。 水溶斜睨了一眼裘良,慌得后者忙将要说的话给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贾雨村见状,心中冷笑,这些个勋贵武将未免太心急了些,即便如今形势明了,可说到根子上这件事北静王是不占名义,原本还占据个清君侧的名分,可王攸的那份讨逆檄文...... 想到王攸,贾雨村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那个当初在姑苏渡口相见的少年人,进而又想起站在其背后的王子腾,只可惜他们都是不懂相时而动之人,而自己却是活到了现在。 待回过神来,只见水溶踩着御道拾阶而上,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那便贯彻到底。他面上是温尔尔雅,礼贤下士的谦谦君子,可心里却不乏狠辣无情。 这便是王道和霸道。 他注定要成为天下至尊,也坚信唯有自己才有资格坐上那个宝座,执掌乾坤,御极天下。 至于先帝,世祖,太宗,太祖,他们又比自己高尚多少呢? 史书向来是由胜利者撰写的。 成王败寇,不外如是。 麾下的文臣也好,武将也罢,都是自己手中的棋子,他会向世人证明他会成为一代圣主,这便是北静王水溶的真心。 金殿的正门大开,麾下的将士们早已将脚下的路肃清,跨过那道门槛,他抬头看向至高处,那里有一人在等他。 仿佛察觉到自己的视线,对方也朝他看来,居高临下。 “王兄,最近可好啊?”北静王懒得拱手施礼,因为他从此刻开始用不着向任何人低头。 高处之人须发凌乱,身上的战甲破损多处,露出里头的乌金软甲,摄人的目光咄咄扫视着金殿中别的众人,最后又回到北静王身上,启口问道:“为什么?” “呵呵。”北静王发出冷笑,“假使今日你我因地而异,我不会问为什么。” 忠顺王拾起坠落在地的一把染血长刀,此举引得北静王麾下一众将军警惕心大起,连招呼弓箭手上前,以备不测。 “我问的是为什么要引狼入室?”忠顺王看向北静王身侧的一名蛮族将领,急声问道。 北静王摆了摆手,不愿过多解释,直言道:“为达目的难道不该不择手段吗?” “不择手段就该割让整个辽东?就该与虎谋皮?你可知辽东是祖宗用鲜血一寸一寸打下来的土地?”忠顺王持刀疾步上前,欲斩杀此獠。只人步又如何快的过羽箭,不知是谁没听号令,数只羽箭破空而去,好在没有中到要害之处,只是断了忠顺王的行动能力。 “大胆!”北静王厉声叱道,随后转身一个巴掌打在那蛮族将领的脸上,恼得后者青筋暴起,但瞬间被谢鲸一枪抵在面门处,变得老实起来。 谢鲸怒骂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水溶连正眼都没看那蛮人,只是与忠顺王爷道:“王兄,如今的形势你看不明白吗?只要你交出玉玺,我可留你一命!至于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我亦可保证。” “玉玺?”忠顺王哈哈大笑,“你如何笃定玉玺就在我这里?” “雨村。”北静王轻唤贾化表字,听闻此人,忠顺王脸色也是一沉,怒目看向贾化,后者气定神闲的来到水溶近前,朝着忠顺王爷作了一揖,正色道:“王爷。” “原道是你。”忠顺王气极反笑,指着贾雨村对水溶道:“他是你的人?” 不等北静王答话,贾雨村回禀道:“王爷,我一直都是。” “好!”忠顺王声音骤然变冷,“好的很,难怪本王次次部署皆被提早洞悉,处处受制于人......” 贾雨村慑于忠顺王声势,急急退了两步,连忙拉开距离,当下劝言道:“王爷当年对臣有再造之恩,臣不忍王爷受苦蒙难,还请王爷能够晓大义,通情理,明局势,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何况王爷是凤子龙孙,理应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天下苦新政久已,急需一位圣王才可拨乱反正,再造乾坤!” 贾雨村不愧是进士出身,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一面标榜自己是知恩图报,感念旧主的忠臣,一面又指摘先帝施政不仁,一味从快,致使天下动乱不堪,民不聊生,另一面还巴结吹捧了北静王将来必定是一代圣主。如此面面俱到,就连贾雨村自己都觉得自己可凭借今日言论名垂千古,位及三公。 “王爷,降了吧!” “呸!”忠顺王一口浓痰直接吐在贾雨村的脸上,“二臣贼子,三姓家奴,凭你一穷酸腐儒也配提刀弄杖,在孤面前耀武扬威。”说罢,仍不解恨道:“水溶,要本王交出玉玺可以,答应本王两个条件。第一,让蛮族之兵退至山海关以外,第二,此人需五马分尸。” 贾雨村闻言大骇,都顾不得擦拭脸上的污秽,毫无骨气地匍匐下来,好似一只狗对着北静王摇尾乞怜道:“殿下,微臣......” 水溶对于贾化的表现同样嗤之以鼻,但碍于当下情势,他不好做出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举动,否则手底下的那些人不好控制。正当北静王在心里盘桓利弊时,又一队人马从殿外进来。 “先生救我!先生救我!”贾雨村慌不择路,跪爬着抱住一葛衣道袍的文士的大腿,此人恰是北静王的谋主。当初劝北静王领旨离京入辽便是他的功劳,让贾雨村转投忠顺王府更是他的计策。 文士虽不知刚才发生了何等变故,但见贾雨村惊惶模样,也能猜出个五六,先是看了忠顺王一眼,而后便看向水溶,后者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让他明白贾雨村已是个弃子。 “殿下,六宫都已经控制住了,只不过未见太孙的身影。” 贾雨村精神为之一振,高声道:“我知道。” “住口!该死的奴才!”忠顺王爆喝一声。 第八十八回风萧水寒(下) 贾雨村哪里会放过这个保命的机会,就好比当初荣宁二府倒台前,他便四处钻营,只为与贾家撇清关系,一切以保全性命为先,什么道德礼义,忠孝节气,皆不如自个儿的身家性命重要。 他常常自诩自己的运气很好,当年一介酸儒进京赶考,得遇贵人甄家老爷相赠纹银,以免饥寒交迫;而后高中进士,娶美娇娘为妻,走马上任大如州;初次入仕,因不识时务遭上官弹压驳斥被贬,恰逢人生低谷之际,又蒙扬州巡盐御史林家老爷慧眼拜为西席;一次前往应天途中,从好友张如圭处得知天子圣明,起复官员,由此平步青云,借贾王两家之势,官拜大司马…… 往昔荣哀历历在目,贾雨村哪里肯放弃,当即高呼道:“王爷,我知道陛下…” “拖下去!”葛衣道袍的文士当即打断,叱命左右将贾化叉出金殿,如此机密怎能当众说出,更何况那小儿如何担得起陛下二字,若当真是陛下,那后头王爷称帝又当何如?岂不笑话? 水溶见忠顺王爷狼狈模样,欲命人上前诊治,可却被忠顺王爷拒绝,忠顺王爷道:“用不着你假惺惺,你我二人相争多年,应该知道放虎归山的坏处。世宗皇帝驾崩之际,是我心软了,现如今你成了事,就不要羞辱本王了。至于你的心思,我晓得,那个位置你想坐的名正言顺,可本王偏不会如你的愿。哈哈……至于陛下的下落,嘿嘿……陛下会为本王报仇的!世祖皇帝迁都长安,为的便是震慑蛮夷,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本王受先帝倚重之恩,摄政于国,虽无君之名,亦有君之实。水溶!” 忠顺王用尽力气喝道,“我国朝疆土一寸皆不能让于外夷!”而后他颤巍的站起身,面朝金殿高处的御座而立,喃喃道:“斜阳欲落去,一望黯销魂,陛下,臣弟……” 鲜血汩汩流下,忠顺王爷拔剑自刎于金殿。 是夜,水溶脸色阴沉的坐在榻上,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殿下莫不是心软了?” 灯下那谋主先生的一句话让水溶立刻从惆怅失落的情绪中挣脱出来,水溶倒也不避讳,直言道:“还请先生教我才好。” “殿下谦虚了,忠顺王爷临终之言大善。” “先生莫不是……”水溶目光变得阴鸷起来,他知道这是个机会。 水溶点了点头,至于底下的事就让下面的人安排,他只要决策和结果就行。 “贾雨村言明太孙去了应天,走海路。”先生继续道。 “王文泱呢?”水溶压根没把小皇帝放在心上,反倒是王攸让他难解心头之恨,恨不得将其给斩了。 “和太孙一起。” “该死!”水溶愤怒的拍了一下桌案,“洛阳如何了?” “底下人来报,王仁已经控制住了洛阳王家。”先生说话直切主题,干净利落。 “密报给王仁,差事若是办得好,孤许他做平安州节度使。” “是。” “江南应天那边我们的人还剩多少?”水溶问道。 “……” “怎么了?”瞧着这麾下第一谋士的神态,水溶知道结果为何。 “殿下,有得必有失。江南那边须得和东平郡王知会一声。” “穆家?呵!”水溶一声冷笑,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事,没了下文。 先生沉默,并非他揣摩不出来,而是有些事不好明面上说。 “贾化此人如何?”水溶突兀问及贾雨村。 “殿下是要杀他?”看似多此一举,可先生却并非作保,而是值此关键时刻,需为主分忧。 水溶用手指轻扣桌案,咚咚声连绵不绝,似在等待。 “待局面稳定,再杀不迟。” 对于谋士的建议,水溶不以为然。 “游街示众,定刑议罪,收监死牢,秋后处斩。” “就这么办吧,罪名加一条背主。相信王兄泉下会喜闻乐见的。” …… 洛阳王氏内宅,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王仁气的破口大骂,逮住一个守更的小厮就是用鞭子往死里抽,啐道:“如何走的水?” 小厮被打的快没了气,哪里还回的了话,其实这把火哪里要怪守更的人,纯属是王仁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目的就是制造意外。 那可是用火油点的,用水是哪里浇的灭的,怕是越往里添水,火势起的越快。 “烧吧,烧吧!”王仁兴奋不已。 石夫人从梦中被疏影连声叫起,听说走水后,也是大惊失色。 “太太,咱们必须得先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后园子有水塘,去那儿避避才好。”疏影说着便要去开门,却发现门不知何时被人从外头用锁给锁住了。 石夫人顿时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又命疏影看看窗户,果不出所料,连窗子也被封死了。 “畜生!”石夫人暗骂一句,面对如此绝境,她也是无计可施。 “娘,娘!”走投无路之际,石夫人好似听到儿媳林黛玉的呼喊声,不待她说话,只见疏影面露喜色,高声唤道:“是大奶奶!” 确认无误后,疏影高兴道:“太太,确实是大奶奶的声音。” 石夫人欲言又止,忖道:“她如何出来的?” “大奶奶,我们在这儿。”不容石夫人细想,疏影再度叫喊道。 “娘,你们怎么还不出来?快出来啊,火烧过来了。”外头也再次传来林黛玉焦急的声音。 “奶奶,我们的门和窗都被从外头锁住了,出不去。”疏影忙答道。 少时,一道影子自窗户处显露出来,分不清楚是谁,只见其手中拿着一柄短刃,朝着门摸过来。 疏影慌的要叫出声,却被石夫人一把捂住嘴。 只听哐当一声,好似门锁被人用利器斩断,跌落在地。 石夫人死死的盯住门口,身子朝着窗边走去,那里有儿子留给她的一件东西,她记得那是一把西洋火枪。 只可惜她不会使,但唬唬人还是可以的。 进屋来的是一个陌生女子。 “你是谁?”石夫人叱道。 “太太真是贵人多忘事,当年若非太太要除掉我,大爷也不会让我离开王家。”女子对眼前这个太太并不感冒,甚至有些怨恨。 第八十九回焚身以火 “啊!” 四处都是熊熊燃烧的烈火,女眷们惊恐的惨叫声遍布内宅。 饶是捷才如黛玉,机敏如探春,二人面对如此绝境,亦是都慌了神,不知所措。 宅第走水,那都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未出阁时的她们也只是遇见过一次,彼时史老太君还在世,荣宁二府阖府上下弄的人心惶惶。 “姐姐,我们……”探春紧挨着林黛玉,死死抓住她的手。王家内外诸事皆由石夫人一人操持,林黛玉纵然日日受其教诲,但也有限,更不用说如今大火封路,各人皆忙着逃命,早已没了章法。 林黛玉看着那被烧塌了的半堵围墙和蔓延过来的火焰,心里焦急万分,只希望笔箐能迅速将婆婆石夫人救出,也好商议对策。 “奶奶,他们用的是火油!”身为医者的纸岫当即辨别出空气中那股子呛人的气味源自何物,当下便提醒道。 林黛玉紧咬牙关,她清楚这是那头贪狼要她的命!更准确的说是夫君的命! 正当她一筹莫展之际,忽然听见丫头的哭喊声,正是清影跟前的飞鸢和跃鱼,两人一边哭一边擦着泪哽咽道:“奶奶,二姨娘她自焚了。” “什么?!”林黛玉和贾探春同时骇然变色。 “奶奶,这是二姨娘临终前说要交给奶奶的。”未等林黛玉有所反应,飞鸢递上一封未开封的书信,封皮上头的蝇头小楷确实是清影亲笔,又听跃鱼哭诉道:“二姨娘还说那晚主子并没有做什么,她仍是完璧,请奶奶莫要置主子的气。” 林黛玉手一颤,那封书信跌落在地,泪水不自觉地自眼眶中夺目而出。 “清影。” 一旁的探春也哭成了泪人,终究是好端端的一个人,就这么没了,想着急忙弯腰将那书信捡起,拆开封口,将里面的书信掏出,其上有云: “昔年婢随主子客居大观园时,常听人道‘晴有林风,袭乃钗副’,这晴袭二人想来奶奶知道指代何人,后有好事者又将主子与宝二爷比较,自然少不得我等侍奉丫鬟,故因而生‘清为黛影,琼乃钗副’。初闻此话,婢心愤然,心想似我等下贱奴婢,怎敢自比大家小姐,岂不辱没小姐名声?其后婢将此言告知主子,主子赞我乃本分之人......” “时光流转,主子得幸自南而归,与奶奶结下良缘,主子私下又常拿此言戏谑我等,虽是无心,却是有意。奶奶乃聪慧之人,想来也知晓此乃定尊卑之义,暗合齐家之理......” “而贼人在伺,今纵火焚家,只以此身代奶奶死,以报主家活命之恩,既说‘清为黛影’,婢斗胆借身自焚,望奶奶成全。清影绝笔。” ……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香菱终究回到了宝钗身边,只因整座船上,除了那王家大爷外,她只认得薛宝钗。 “姑娘怎么还不睡?”尽管宝钗不把她当成丫鬟,但多年来香菱早已养成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性子。 望着舷窗外远处的那轮明月,薛宝钗摇头失笑道:“睡不着。你呢?” “姑娘不睡,我岂敢先睡?”香菱提起茶壶,给薛宝钗倒了杯水,作罢,又准备去取件披风来,宝钗连忙按下她,说道:“都这个时候了,我哪里还那么娇贵。” 香菱知道宝钗的心思,左不过是想念母亲和哥哥,只是天人永隔,难以相见了。 “姑娘,将来……”香菱欲言又止,眼中充满了彷惶无措,其实她心里害怕自己如同小时候被人抛弃,继而转卖各地。若遇着好人家,那自是自己的造化好,可若是落到了那娼妓腌臢之所,那还不如此刻便从船上跳下去,死了算了,是而想着从宝钗处得一句安心的话。 宝钗因心中有事,并未察觉香菱异样,敷衍道:“攸兄弟是去金陵的,我薛家在江南还有些产业,拾掇一下饿不着咱们。” “若是琴姑娘回来,咱们该怎么说。”香菱的一句话令宝钗心头剧震,又惊又喜,又悲又伤。惊喜的是自己怎么把她给忘了,悲伤的是她和自己一样都失去了至亲。 许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香菱急忙打住了嘴。 “唉。”薛宝钗见状,长吁道,“也不知宝琴现如今在哪?” 香菱不敢怵宝钗的眉头,只趴在桌案上默不作声。 宝钗亦觉得无趣,起身离去。 另一间舱室内,王攸满头淋漓,眼珠子在眼皮底下来回滚动,五指死死扣住床榻,明显是魇着了。 临睡前,为了减轻伤痛,他再次用了匣子里的秘药。罂粟的致幻和梦魇的双重打击下,折磨的王攸如同水淹火炙。 梦里,王攸身着獬豸官袍,上了金殿。金殿之中,文武百官,肃然而立,泾渭分明。 “大胆王攸!你可知罪?”金殿中央,御案之上传来一道磅礴声音,呵斥王攸大逆不道。抬眼看去,那人正是身着龙袍的北静王水溶,话音方落,王攸只感觉身子被按倒在地。 一道血淋淋的闸口赫然出现在脖颈之下,紧随其后的是一片刀光。 身首异处。 魂魄飘飘然的入了洛阳,只见宅邸中满是大火,王攸目眦尽裂,拦住从府中逃出来的一小厮忙问缘故。 小厮作答:“因我家主子犯了谋逆大罪,当今圣上震怒,责令满门抄斩,鸡犬不留。” “这火是怎么回事?”王攸逼问。 “是奶奶不堪受辱,自焚而死。” 王攸闻言,踉跄跌坐在地,画面一转,一具女尸高悬于梁上,王攸一眼便认出了那是林黛玉,又见紫鹃悲声大哭,口鼻出血。 王攸悲从心来,伸手欲探向妻子,忽听人念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我知是谁?”心下大惊,忙循声看去,却是那只陪伴妻子的鹦鹉落在一棵焦树上不停吟哦,又听道是:“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夫君,你何时回来?” “夫君,你如今在哪儿?” “夫君,你我生死与共,我随你来了!” “不,不要,玉儿.....” 第九十回逃出生天 翌日。 呛人的烟味伴着烧焦的糊味弥漫在空气中,池子里飘着十数具早已被泡胀了的女尸,从其身上的服饰来看,都是侍奉人的奴婢丫鬟。 放眼别处,原本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皆被烧成了废墟。 贼人们毫不顾忌,肆意扒拉着尸体上的财物,然后塞入自己的口袋中。昨夜的大火烧的透了半边天,早就引起了洛阳官府的注意,只不过那些个来救火的差役和官兵被人拦在了半道。 此刻,洛阳府尹阴沉着脸看着坐在对面正悠闲喝着茶的王仁。 王仁轻轻搁下茶杯,轻笑道:“大人,这是我金陵王氏的家事。” 洛阳府尹为官多年,哪里是那等糊涂人,至于金陵王氏,其族根基在江南金陵一带,又不是当下的洛阳,自然是不怵,当下便呵斥道:“本府是洛阳主官,这方地界上一切事务皆归本府辖制,尔等纵火行凶,又阻拦官差,简直目无王法!” “大人此言却是冤枉我等了。” “冤枉?呵呵......”府尹愤然起身,冷笑不止,“你当本府的眼睛是瞎的不成?那宅邸当中死的又是什么人?莫要告诉我都是些奴才丫头!王仁,你如此草菅人命,肆意妄为,是有几个脑袋可砍?来人呐!” “在!”几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齐声应道,欲上前锁拿王仁。 王仁斜眼看向那几名差役,而后从袖中拿出一枚令牌拍在桌案上,语气不善道:“大人莫不认得此物?” 府尹见这事物,立时瞳孔一震,依旧强硬道:“本府是朝廷命官!” “朝廷?!”王仁自是将眼前这府尹大人的神色尽数捕捉,讥笑道:“我也懒得与你废话,尊称你一声大人也是与你面子,不瞒你说,我是奉命行事。大人不给我面子不打紧,只是这令牌的主人却是能摘了大人头顶的乌纱,彼时你就不是什么朝廷命官了。府尊大人,可要想仔细了。至于王攸,一叛逆而已,我今日便以金陵王氏族长之名,将其从族谱当中除名!”说罢,又掏出一枚墨色印鉴,上印王氏族徽,下刻王氏族名。 府尹咬牙挥袖,屏退了上前索拿的差役,“周边百姓又何其无辜……” “哈哈……”见府尹态度变软,王仁哈哈大笑,“这一点还请大人放心,来人呐。大人可是实打实的洛阳主官,又如此这般心系百姓,当真是洛阳之福,在下自然是要成人之美。”一声令下,只见两人抬着一口箱子从外头走了进来,当面将箱子的盖子打开。 “一点小小诚意,就当是赔罪了。”箱子里不是别物,而是一列列摆放整齐的银锭,上面还盖了一层珠宝项链,端的是让人眼花缭乱,口干舌燥。 洛阳府尹重重的叹了口气,但还是闭眼收了这个箱子。 此番事了,王仁起身拱手告辞离去。 乘轿回到王家,立时便有心腹疾步上前回禀结果,王仁闻罢,喜不自胜,自觉老天有眼,让他大仇得报。寻了间干净屋子,要来纸笔,写下奏报,又命心腹即刻入京报讯,以安圣心。 一处一人多高的芦苇荡,惊起十数只野鸭,随后芦苇被人从中拨开,看这行人的神色,皆是劫后余生的解脱感。 “大家且注意脚下。”饶是笔箐出言提醒,但还是有人不小心踩空,摔在水中,弄湿了衣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些个丫鬟多是生来便在高门大院中,平日做的粗活重活也多是端茶倒水,提壶洗衣,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又遭过此等劫难。 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太和奶奶如何上岸。 紫鹃看着没过小腿且混浊不堪的泥水,面露难色,她不明白为何不挑个码头上岸,反倒是这个无人荒僻的芦苇荡。 “走吧。”林黛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只见林黛玉毫不嫌弃的跳入水中,任由那脏水污了裙摆,紧跟着便与婆婆石夫人说明事由,待石夫人下水后,和探春一左一右搀扶着她涉水往岸边缓步走去。 众人狼狈不堪地上了干岸,又将湿了的衣裳拧干。 “玉儿。” “娘,我在。”林黛玉紧握住石夫人的手,应承道。 “我们现今到了何处?” 林黛玉忙看向笔箐,后者回道:“我们依旧在洛阳地界。” 此话一出,众人无不震惊,笔箐解释道:“我们此行二十余人,目标太大。官道,渡口怕是早就有人把守,若是此刻离开洛阳,恐怕……”后果不言而喻,石夫人听的也是频频点头,她清楚王仁的为人,赶尽杀绝的事绝对做得出,只不过笔箐有句话倒是提醒了她,正是自己一行人目标太大,另外就是往哪儿去,如何去的问题。 凡女眷出行,必有男丁扈从跟随,一来方便问路,二来护卫安全,只如今仅凭当下这些人,怕是要困死在此地了。 石夫人心中反复衡量,一时难下决心。 最大的难关便是路引,一旦暴露身份,保不齐那个畜生会衔尾而来。 同时,笔箐也在小声的将自己的担忧和接下来要走的路一一分析给林黛玉和贾探春听。 “姑娘和太太的身份不能暴露,故而一路上最好用三姨娘的名号行事,但关键之处在于路引。” 探春一向机敏,当下便说道:“以探亲之名如何?” 林黛玉眉头微蹙,心中意会可感觉不妥,问起探春,“亲在何处?” “自然是在北。” “向北便是都中,无异于自投罗网。”林黛玉虽不清楚都中发生了什么,但是从夫君最后一封书信中的只言片语,加上婆婆石夫人的耳提面命。都中恐有惊天之变,夫君尚且不能保全自身,又如何保全自己等人,彼时还成了累赘,故而反驳道。 “总好过眼下坐以待毙。”探春的声音有点高,顿时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众人眼中满是惶恐不安,就连石夫人也从思索中回过神。 林黛玉剜了一眼探春,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来到石夫人面前蹲下身子细心照料着,只因石夫人双目被烟火所燎,几近于瞎。 今日的安身之所尚不知在何处,又哪里是能决定往南还是走北。 第九十一回隐姓埋名(上) 纸岫将药箱里诊治风寒的药派发到每个人手里,然后来到笔箐跟前,示意后者借一步说话。 紫鹃自是发现了两人的小动作,因心中有诸多疑问,便跟了上去,笔箐见状,也没阻拦。 “那条密道……”异口同声让紫鹃与纸岫两人面露讶色,紧接着又相视一笑。 笔箐莞尔道:“我也是赌一把。” 紫鹃急了眼:“假使输了,大家伙岂不都要葬身火海?” 纸岫作思索状,问道:“莫不又是大爷?” 笔箐敲了一下纸岫的脑袋,“你当大爷是神仙不成?事事皆能预料的到,若是如你所想,那姑娘怎地不知?大爷总不能瞒着姑娘吧。” “那这密道你又是如何知晓的?”紫鹃好奇道。 “我挖的。” “什么?”震惊,不可思议,难以置信的神色爬满了两人的脸上,又听笔箐释疑道:“大爷入京前派人找到了我,命我看住姑娘。” “那你怎么……”话未说完,纸岫便拽了拽紫鹃的衣袖,目光瞥向不远处的石夫人,紫鹃立马明白过来,也是止住了话头。 笔箐苦笑,摊了摊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我遭了忌呢,大爷也不好说什么,所以安排了住处和银两,剩下的你们也就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其它说的,事在人为吧,总之结果是好的,至于过程也不必追究那么细。反倒是接下来的路,才是重点。你们也可说说自己的想法。” “我们哪敢有什么想法,随姑娘,姑娘让往东,我们绝不往西。”紫鹃当下便表了忠心,说的其余两人咯咯直笑,紫鹃顿时羞红了脸,气急道:“莫非你们有什么别的想法不成?” 似乎真怕她们有别的想法,紫鹃哼哼道:“我告诉奶奶去。”说着,便转身离开。 “你有什么打算?”望着紫鹃的背影,纸岫收了脸上的笑容,一本正经的开了口。 “姑娘不同意,我又有什么办法呢?”笔箐无奈道,“咱们的这位姑娘,骨子里就是悲天悯人的,一朵花,一棵草的枯荣有时都要为之落上几滴眼泪,更何况是活生生的,朝夕相处的人呢?往日是姑娘小姐,尚且可以任性恣意,如今做了媳妇,成了娘亲,总算学会了坚强,可那也是强撑罢了,尤其是现在这副境地,更是容不得她半分软弱和后退。” “姑娘成熟了。”纸岫微微一笑。 笔箐盯着紫鹃边上蹙眉细听的林黛玉,对纸岫轻声道:“今夜我得去找人。” “找谁?” “男人。” “啊?!”纸岫古怪的看着笔箐,“你嫁人了?嘶!”倒吸一口凉气,吃痛的摸着自己的脑门儿。 “放心好了,明天一早我便回来。另外,这事莫让姑娘知晓。”笔箐又轻声交代了几句,看到林黛玉朝她看来,便快步走上前。 “奶奶,可是找我有什么事?”当着石夫人的面,笔箐改了称呼。 林黛玉没说话,却是石夫人开了口,虽然眼前一片朦胧,勉强能看到人影,但这并不影响她的思考。 “这处地界想来你也熟悉,何处藏身,何处立命,你是最清楚不过。想必今夜的宿食不成问题。”一句话便使得众人眼中充满了希望,就连先前为此事发愁的黛玉也不能免俗,想到笔箐连芦苇荡中的水深水浅都知晓,又如何会不知晓此地的世故人情。 对于石夫人的话,笔箐并不惊讶,直言今夜的宿食不成问题。 “真是太好了。”丫鬟们高兴不已,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更有甚者,情不自禁的拜起神佛菩萨来。 “如此甚好。”石夫人点了点头。休整了半个时辰,一行人互相搀扶着朝着一个方向慢慢走去。 王家。 王仁一脚将洗脚水踢翻,溅得心腹满头满脸,“你办的好差事!” “奴才……” “放你娘的屁,当初我怎么交代的,什么叫验明正身,你现在和我说出了纰漏,一个未破瓜的丫头穿了身主子衣裳,使了招金蝉脱壳,就把你们都唬住了。呵…”王仁怒极反笑,“废物,全他妈的废物!” “奴才们不敢,说到底那也是位主子。” “主你妈的头!”王仁抄起一方砚台,朝着心腹的脑袋狠砸了下去,心腹满头是血,疼的全身颤抖,但还是忍住了没吭声,这倒让王仁高看了他一眼,“查!派人去找!” “是!”心腹应声称是。 “慢。”王仁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扔给了他,“找个郎中治,另外……”摸了摸下巴的胡茬,“渡口,驿站着重让人盯着。” “是!” 王仁目光阴狠,趿着鞋子朝着门外喊了一声,立时有一小厮窜了进来,打躬作揖一气呵成,他可是亲眼瞧着刚才那个家伙满头是血出了这扇门的,故而不敢有丝毫怠慢。 “主子爷有何吩咐?” “那些硬骨头如何了?” “回爷的话,不好啃。”这小厮相当机灵,说的王仁一愣。 王仁道:“带我去瞧瞧。” “是。” 一处马厩改的刑房,鞭笞声和痛苦的呻。吟声不绝于耳,可却没一个求饶的。 “大爷到!”一声高喊令里头持鞭施刑的奴才赶忙跪了下来。 王仁披着一件氅衣,用帕子捂着口鼻橐橐而入,主要是马粪和人的排泄物混在一起的味道实在熏人。 随行的小厮揣摩出王仁的心思,给底下的人使了个眼色,很快,一个满身是伤,披头散发的男人被押至跟前,细看的话,他的手脚茎皆被挑断,俨然成了一废人。 “何苦来哉?”王仁不忍说道,“说起来,我还是怀念咱们当初在铁纲山放鹰逐猎,那真是一段美好的回忆。我才是王家的主子,不是吗?所以你该效忠的人是我,而不是别人。”说着,又把那枚家主印鉴拿出来,给男人看了看,“睁开眼瞧瞧,这东西你总该认得,至今我还留你一命,就是看在你对我王家忠心的情分。我,王仁可以承诺你,只要你归顺于我,财富,女人,地位,我毫不吝啬。即便你以后不能行驶护卫之责,我也保你后半生无虞。” “……” “他说什么?”王仁见男人口唇翕张,连忙命随侍小厮近前细听。 小厮如同一条狗趴在地上,缓缓将耳朵靠了过去。 “嗷!” “哈哈哈哈……卑鄙无耻!”王辰吐出一只耳朵,大笑着骂道。 “该死!”王仁也是气的骂道:“不知时务的混账!你当他还能回来不成?爷告诉你,死了这条心吧。他必死无疑,京城现如今是北静王爷的天下了,北静王爷下了旨意,杀无赦。我这么做是为了保全整个王氏一族!” 番外-母凭子贵 却说荣宁二府抄家后,李纨贾兰母子二人因血亲的缘故被锁进了狱神庙,听候发落。得幸新君即位,大赦天下,故而捡得一条性命。 之后寄住薛家数日,又见薛家争斗,宝钗病倒,李纨便寻机带着儿子离去,好在临行前金莺儿给了盘缠银子,不至于饿死街头。 本欲投靠在京李氏亲族,那料对方怕上面反悔,秋后算账,不接纳李纨母子。窘迫之下,孤儿寡母只好当了身上仅存的贵重物品,换了银两,出城寻了一户农家,借住安稳下来。 凭借往日在大观园稻香村中,种瓜摘豆,养鸡护鸭,李纨并不排斥乡下农耕。 虽是艰苦,然时常不忘教导贾兰学业。 一晃五年,望着镜子当中憔悴沧桑的面容,尤其是那额间刺目的白发和手掌上发黄的茧子,李纨终是忍不住,哭出声来。 原来时间真的会催人老。 今日是放榜的日子,早些时辰,贾兰便带了干粮和被褥进了城,为了让儿子好受些,李纨还给他塞了些许银两,以便不时之需。 天下异主的事,李纨是知道的。当今圣上正是当年路祭的北静王,虽不得见过天颜,但也曾远远看过,彼时贾家的那几位爷都在,尤以宝玉最为显眼。 宝玉还得了一串珠子,叫什么鹡鸰香串,后来不知怎地再也没拿出来彰显过。 想到宝玉,李纨的心隐隐作痛,但同时也有恨铁不成钢的憎怨。 然后又想起了许多人,宝姑娘,林姑娘,云姑娘,迎丫头,探丫头,小惜春,最后落到了王熙凤身上,不由地冷笑三声,也不知是讥讽,还是自嘲。 “机关算尽又如何?最后还不是落的个凄惨境地,无家可归。貌美如花又如何?最后还不是成了个斑白老妪,冢中枯骨。才艺惊世又如何?最后还不是做了船娘瘦马,任人亵玩。” 胡思乱想间,门外忽地传来鞭炮声和喜乐以及开道的铜锣声。 李纨忙擦掉脸上的泪水,掀起窗户的一角,向外看去。 只见一少年鲜衣怒马,兴高采烈地朝着路旁围观的百姓拱手行礼。看阵仗,是头名三甲的御姐夸官! “是兰儿吗?”李纨不敢相信,又揉了揉眼睛,定睛细看。 那少年人许是察觉到李纨的目光,亦是朝着这边看了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便离开了,与之一并离开的还有一位母亲饱含期许和希望的心。 恍惚间,李纨好似又回到了那一年,对了,同德八年,又或者是同德十年,具体的她已记不大清了。 只记得那一年,荣国府上上下下为此庆祝了好些日子,皆因太太王夫人的娘家,也就是和贾家齐名的四大家族之一的王家出了一位探花郎。 说来那林姑娘的父亲林老爷也是位探花郎。 对了,他们是师徒,还是翁婿。 名攸,字文泱,号云泱文士。 贾兰往日常读的几本书上还有那人所注的批注,不过后来那些地方被自己撕了去当成了柴火一并烧了去,皆因那人成了现今朝廷的逆贼,李纨不想贾兰为此毁了仕途。 若非那人,太太也不会那般偏心,若非那人,凤丫头也不会那般跋扈,若非那人,宝玉也不会…… 李纨合上窗,她是个寡妇,也是个节妇,虽然这些年少不得抛头露面,但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生计,为了贾兰,只盼着儿子能出人头地,至于光宗耀祖,她不敢奢求。 说到底,她心里怕,怕有人提起当年的贾家,从而祸及她母子二人。 “娘!”远远的一声娘惊的李纨赶忙下了地,她听出了那是贾兰的声音。 如今的贾兰生的俊美非常,过了年便是弱冠,眉宇间颇似当年的贾珠,身段又与贾宝玉有几分类似。此刻的他穿着一身锦服,俨然一世家公子作派 “娘,儿中了!”贾兰兴奋不已,毫无顾忌的扑到母亲怀中,“儿子进了三甲,圣上赐同进士出身,不日便有旨意下来。” 李纨痴呆般怔怔看着贾兰,久久不语。贾兰见状,慌忙搀扶着母亲进里屋。 “嗬,嗬,嗬嗬…”母亲的呼吸愈发急促,急的贾兰连声大喊,他曾在书中见过此类事件,说是一个常年不中的人突然一日高中,大喜之下一命呜呼的事。 贾兰何尝不理解母亲的难处,这几年起早贪黑,白日里辛勤耕耘不说,到了晚上还要督促自己读书,考校功课。 自己念母亲不易,想着能帮上一些忙,还被她骂不上进,又说一个读书人如何下的了庖厨,挑的了柴水。 “娘,娘!儿子……”贾兰想到母亲含辛茹苦,好不容易熬出了头,同时又瞥见额鬓处的白发,不由放声大哭起来,“娘,儿不孝,不该欺瞒您,您不要离开儿子啊。”实在是怕李纨出事,贾兰只好说了句违心的话,来安抚母亲的情绪。 果不其然,李纨的气息渐渐平稳起来,听到贾兰撒谎,不由大怒,叱道:“该死的孽障,你可知假传圣旨可是要抄家灭族的。当年……” “儿子知错了。”贾兰俯身磕头,“您要好好保重身体才是。” 李纨瞧他身上的锦衣,不由问起缘故,贾兰只得说是一个同窗送他的,明日便还回去。 李纨点了点头,她心里清楚儿子的深浅,能不能高中,也得看天意。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这一次天意真的属意。 三日后,如贾兰所言,上头来了旨意,传旨的是一个宫里的太监。 这让李纨母子二人皆是受宠若惊,贾兰深怕母亲又如那日一般,在拿出家里所剩无几的银两打点了传旨太监后,连忙安顿李纨。 李纨面无表情的望向儿子,正色说道:“你当真中了三甲?” 贾兰沉默地点了点头,好似个做错事的孩子显得极为局促。 “去吧。” “娘!”贾兰原以为李纨会嘱咐几句,不曾想得到的却是这两个如释重负般的字。 “天意不可违,娘在家等你。” “娘,等我。我一定为你赚身诰命回来!” 第九十二回隐姓埋名(中) 深夜,林黛玉失眠了,一来是家中变故令她惊魂未定,二来前途渺茫,因不知去往何处而感到害怕,三便是忧虑夫君王攸的生死。 辗转反侧时,却是惊动一旁守夜的紫鹃。紫鹃深知她的心事,小心翼翼来到其跟前,轻声道:“奶奶今日走困了,心里别想事,一会儿就睡着了。” 林黛玉歉意的看了她一眼,并未吱声,反倒坐起身来,因见探春也没睡,且望着烛火出神,便挪至后者身边,将她的头靠在自个儿的肩上,一如昔日宝钗待自己一般。 “姐姐,这究竟是为什么?”此间倒也没有外人,逃亡一路上的心惊胆战早已让人身心俱疲,尤其是那场大火,还有那些个人临死前的声嘶力竭,宛若噩梦般在脑海中挥散不去。 贾探春是王氏分家搬至洛阳后才入门的,是以并不知道王家的一些事,是以对王仁赶尽杀绝的做法不理解也无法作出评价。 “太太,姨太太常说夫君乃是王氏之望,就连老爷们也是交口称赞,他们怎好自毁长城呢?”林黛玉知道探春口中的太太,姨太太指的是王夫人和薛姨妈,而自毁长城的他们则指代的是王仁和金陵王氏在南面的族人。 兴许这也是石夫人愤怒所在,产业没了,金银没了,这些皆能从头再来,可若是倚仗的人没了,那么一切都成了镜花水月,除非…… 他们找到了能替代夫君的人! 林黛玉心肉狂跳不止,回想起王仁带人破入家门时说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眼神,乃至于做的每一件事,皆表明了他们默许了王仁的一切决定,即便不支持,也不反对。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难怪老爷在世时,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而老爷殡天后,反扑便开始了。 如此想来,便一切都解释通了。 面对探春的疑问,林黛玉回答道:“利益使然。” 探春抬起脸,看着一脸释然的黛玉,忸怩道:“姐姐,夫君他会派人来接我们的吧?” “也许吧。” 模棱两可的答案让二女之间的氛围为之一滞,甚至莫名的生出一丝反感。林黛玉仰着脸,想了想,叹道:“你还是想往北?” 探春深深低下了头,不言而喻。 “我见着宝玉了。”林黛玉平淡道。 探春悚然一惊,忙道:“二哥哥在哪?” 林黛玉眼底掠过一抹失望,可随后又有些羡慕,至少人家还有哥哥,而自己除了夫君之外,再也没别的亲人了。 “他走了。” “走了?”探春腾的一下坐直了身子,不可置信的望着黛玉,感觉十分陌生。 “你是觉得我会把他留下来,对吗?”林黛玉目光清澈,透亮之中显露出一股大妇的威严。 探春再度沉默。 “或许当时我不该同意的。”林黛玉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探春如坠冰窟,她是聪明人,自是听出了其中深意,又听黛玉道:“从我嫁给夫君的那一刻起,我便姓了王。夫君给我起了表字倾萱,以示珍重。论起情分,什么能比的过夫君对我的情分,是以我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即便是死,也是要和他葬在一起的。” “姐姐,我错了。” “在我看来你没错。”林黛玉否决道,“你不是我,自然也做不到我这般。你有哥哥,有弟弟,有娘亲,他们是你的血亲,这是人之常情。就是凤姐姐,也选择了至亲,而非情分,我不怪她,自然也不会怪你。” 探春嗫嚅着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无情打断。“可太太不会如此想,她也决不允许你再往北去。此外,宝玉朝南去了,说是要去见湘云。(此处见本卷第二十九回花朝)” 见探春得知宝玉行踪是往南后,有些发怔,林黛玉便知晓了宝玉是怎么在那等关键时候出的了京,并一路向南来到洛阳要见自己以及夫君盛怒的原因,原来始作俑者便是眼前之人。 “宝玉离京是你瞒着夫君所作?”林黛玉有些愠怒,柳眉倒竖的瞪着探春。 “是宝姐姐求到了我,我一时心软。” “你糊涂了。”林黛玉毫不掩饰,当即便呵斥道:“你晓不晓得你们这么做会给夫君带去多大的麻烦?” “知道。”探春对于此事,也颇为后悔,在都中之时,还为之挨了王鸾一巴掌,王攸更是好一通训斥。 林黛玉思忖片刻,不由向探春问及宝钗。在她想来,探春如此做还情有可原,毕竟事关宝玉,兄妹血亲乃是人伦,难以割舍,难得糊涂。反倒是宝钗,作为妻子,放任丈夫胡来,作为姐姐,不顾弟弟身陷险境,如此行径实在令黛玉费解,也不合常理。 “这不合常理,也不像是宝姐姐做事的风格。”林黛玉判断道,“照她的性子,断不会做出这等事来,彼时离薛家出事还有数日,如何就…就这么急,好似…好似…” 二女绞尽脑汁也不会猜到宝玉竟然偷偷写了休书,而休书恰巧不经意间被宝钗看到。而这份休书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一张桌案上,上面的泪痕更是在摇曳的烛火下清晰可见。 王攸被噩梦惊醒,那个梦太真实,真实的让他遍体生寒,心神难安。 “迅猛炙热的火焰,把黛玉的身子罩在殷红的光里……她怀中抱着霖儿,仰着脸直直地看着自己,此刻自己才看清她的面容,白的像一尊汉玉雕的仕女……头发散乱着,乌鸦翅膀似的飘荡着……直到烧死,她只是痛苦无望地扭曲着身子,连一声都没呻\/吟,一句话也没留……” 王攸狠狠地揉了揉眉心,他不知道当初为了彻底扳倒贾雨村而被他派出京寻找门子的魏先生一行人会如何抉择,眼下这一切都失了控。 眼前的休书更是让王攸怒火中烧,无处发泄,索性披了件鹤氅除了舱门,来到甲板之上。 深夜的海面很是宁静,满天的繁星点缀在墨蓝色的天空上,尤以那半轮下弦月极为醒目。 月光洒在肩头,海风吹起袍角,目光眺望远方那片阴影,阴影处应是徐州地界。 第九十三回隐姓埋名(下) 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惊醒了倪二,侧身听时却没了动静,只墙头的树叶随着夜风响成一片。倪二以为是耳误,倒头正要再睡,敲门声又响了。 “谁?!”倪二惊的一头冷汗,他诨号醉金刚,自是见过世面的,可对方能如此悄无声息的来到自个儿身前,也从侧面反映出对方武艺不俗。当然倪二爷自信若非今日吃醉了酒,脑子有些糊涂,未必怕他,于是探手摸向枕头下的短匕。 对方并未应声,可门上的铜环切切实实地又响了两声。 倪二倏地记起了那个晚上,贾芸深更半夜的带来个人,那人摘下兜帽,正是那位探花郎,他出了银子让自己寻一个叫张华的人并保护他离京。果不其然,张华被府衙通缉,告示上说是得罪了荣国府贾家,具体的也没说个明白。 倪二虽心中疑惑,可拿人钱财,势必要替人办事的,于是亲自走了一遭,把张华送去平安州,自己则是在回程途中来了洛阳,歇了脚。至于都中,他总要等风头过去了不是,谁知道官府会不会一查到底,顺藤摸瓜的把他也给揪出来。 另外他听说了那位探花郎举家搬到了洛阳,原打算去他府上邀个赏,不曾赶上了王家老爷的丧事,一时反倒打乱了自己的计划,又呆了两月好不容易熬过了人家热孝,却又得到那探花郎被圣上召回京城的消息。 当真是不凑巧,也不合时宜。 正当他意兴阑珊准备收拾行囊离开洛阳回京时,人家偏偏找上了他,虽然来的是一个小厮,可出手大方,上来便是两千两的银票,又说到时会有人来找他办事。 这一等,又是一年半载,时间长的他都快忘了有这么回事,但那被他用针缝在内衬靠心窝处的银票却愈发烫的厉害。 “咚咚咚” 门环又被人附有节奏地敲了三下,倪二立刻回过神来,披衣起身,刚把门拉出一条缝儿,一个黑影便闪了进来,又一脚把门踢关上。 倪二瞪大双眼,但屋里太暗,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倪二手握短匕,暗中格格笑道:“做这模样做甚?我也是久经沧海难为水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够胆的,报上名来!” “醉金刚?” “你是女人?”倪二顿时觉得浑身的血一阵上涌,实在是臊的厉害,好在屋里黑的看不清对方,“你是谁?又如何认得某?” “王家大爷可识得?” “认识是认识,就是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位大爷?”倪二故意试探道,王家的变故他略有耳闻,自然也听过王仁的名头,所以不得不谨慎些。有句老话说的好,叫做“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倪二可不想阴沟里翻船。 笔箐冷笑道:“少在这儿打马虎眼,素闻醉金刚侠义心肠,总不能做出背信弃义的事来,江湖上有句话叫“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不会不认账吧?” 倪二面上一黑,心想此女便是找他办事之人,本欲再试探一番,可听她言语间透露着不耐,也急忙收起戏谑之心,将蜡烛点起。此刻,借着亮光,双方皆是看清了各自的真容。 “姑娘当真好胆色,这三更半夜闯入一陌生男子房间,就不怕有来无回?” 笔箐横了他一眼,回道:“我是王家奶奶跟前伺候的丫头。” “如此说来,那位还活着?!”倪二大喜,可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话会让对方误会,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谅你也不敢!”实际上笔箐已然动了杀意。 倪二不怕麻烦,但也不想沾上麻烦,此女武艺不俗,敢只身一人前来,必有倚仗,是故问道:“可有凭证?” “那你又如何证明你是醉金刚?” 倪二一愣,而后哈哈大笑起来,“既如此,那姑娘还是回去吧,至于别的,我一个字也不会说。”说罢,一把扯碎内衬,将那两千两银票完璧归赵。 笔箐也非那得理不饶人之人,当下便说出了事由。 “如此说来,倒也不难。只不过…”倪二摸了摸下巴处的胡子,“不知可否容我与贵府奶奶见一面,有些事我需当面澄清,免得到时生了芥蒂,反倒不美?” “你直说便是,我会转述。”笔箐眉头一紧,似是不愿节外生枝。 倪二沉思良久,“有句话叫置之死地而后生,若是贵府奶奶应许,那我便去安排。” “你大胆!”笔箐大怒,她顿时明白了倪二的想法,可眼下想要一下子带这么多人出洛阳地界,也唯有出此下策。 倪二咧嘴一笑,他早就猜到笔箐做不了这个主,那些个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最在乎的便是体面。 何为体面,身份和脸面,若是没了这些,和死了没什么两样。即便活着,也是受罪! 这并非倪二有意作践,而是事急从权之举。 “姑娘也想想,你们这么一大拨人,那些个家丁,扈从,衙役总不能都睁眼瞎,当作视而不见吧。再说这府衙里最是见不得光,官官相护的事如何少的了,想必不日官府就要张贴告示,到处缉查,即便那位爷还在,也是远水难救近火。依在下的法子,不说有十成把握,也有七八分的,毕竟那些个拦路虎,绊脚狼没几个会和银子过不去,另外就是死人遭人忌讳。” 笔箐一时犯了难,她对眼前之人仍抱有戒心,可这法子确实可行。 “你…”话音未落,倪二便道:“事不宜迟,现在就走!” “放心,我可是醉金刚,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侠义之士!” 天明破晓时分,笔箐领着倪二入了宅院,一个陌生男人的出现令众人如临大敌,面露骇色。 “你站住,莫要往前了。”笔箐及时叫停。 倪二也知道规矩,点头示意笔箐进去传话。及至天大亮,笔箐才从屋里出来,随她一齐出来的还有紫鹃。 紫鹃上下打量了一番倪二,又古怪的瞧了一眼笔箐,只见后者面不改色,只说道:“这位先生请随我来。” 第九十四回置之死地而后生(上) 对于倪二提出的法子,林黛玉不好贸然决断,只因事关生死和家族体面,不得不慎重万分。于是在再三斟酌后,还是将此事禀告至石夫人。 “你觉得此人可信?” “听他说曾替夫君办过一件要紧差事,夫君上京前又派人给他送了一笔两千两的银子,说是到时候有人会找他。” “谁送他的银子?” “他说是咱们家里的小厮,据他描述的长相,像是常跟在夫君跟前的石三。” 石夫人歪着头沉思片刻,“我如今瞧不见东西,自然也难辨真假,毕竟眼见为实。所以这事你自己决定便是。” “可是母亲……”林黛玉顿时陷入纠结当中。 “没什么可是的,首先,那人是笔箐那丫头带来的,即便我对她有成见,可我仍相信她不会害了你。第二,你是咱们家的大妇,虽然往日里家中诸事都是我拍板做主,但是我终有不管事的那天,这个家最终还是要交到你的手里。第三,眼下这种情况对我们很不友善,说是到了危急存亡的时候也不为过。冒些险是有必要的,玉儿,这也是对你的最终考验。就算真的有那个所谓的万一,那也是命。人生总会遇到两难抉择的事,畏步不前的结果往往什么都得不到。” 林黛玉频频点头,这道理人人都明白,可实际上做却是极难。就像石夫人所说,这是对她的考验,这一次夫君不在,婆婆也无法提供帮助,谁也靠不住,也指望不上的,较之登闻鼓那次,她确实生了怯心。 于是鼓足勇气的她再度接见了倪二,后者也是没想到她们这么快便有了决断。 “就按先生所言。”林黛玉高声说道。 ...... “舅妈没死?这是真的吗?唔——”巧姐高兴的从床上一蹦而起,但却被王熙凤及时堵住了嘴,只发出呜呜呜的声音,王熙凤也是一脸惊疑的看着刚从外头回来的平儿,后者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那具......”王熙凤意有所指。 平儿把知道的消息一五一十的和盘托出,巧姐越听越是兴奋,恨不得立刻出去寻找林黛玉的下落。小丫头如今出落的愈发水灵,可却还没学会藏心事,毫不避讳的说道:“娘,我们去找舅妈,这里一点都不好玩。” “玩,你就知道玩。你当我不想吗?可你那舅舅让吗?” 提到舅舅,巧姐顿时害怕起来,平儿见状,也是忙把巧姐搂到怀里,好一顿安抚。 王熙凤叹气道:“这消息想来他也知道了,算不得什么秘密。”说着又看了一眼女儿,后者意会挣脱了平儿去了里屋,“无论怎么说,这次都闹出了人命,势必是不死不休的。” “奶奶莫非......”平儿眼里满是惶恐。 “不,你想岔了。”王熙凤摇头摆手道,“现如今我算是体会到太太当初的心情了,只不过我不会像太太那样自欺欺人,哥哥说攸兄弟在劫难逃,甚至招来杀身之祸,可都中的事谁亲眼瞧见了,此前我那样惶恐,确实是仓促之间被吓着了,没想到哥哥竟然要下死手,他就没想过万一攸兄弟活着……” 话还没说完,门口处传来一声冷哼,下的主仆二人都是直起了身,王仁阴狠的目光扫过平儿的脸,后者当即就跪了下来。 “活?他有什么本事?”王仁嗤笑着,“说姑妈自欺欺人,难道你们就不是自欺欺人了。忘了和你们说了,这件事金陵那边是知道的,也就是说族里是放弃了他,并将其逐出族谱。” “即便他侥幸活下来,那又如何?他的根基在洛阳,现如今被我拔了个干净,剩下的人我没放在眼里,正好还能一网打尽。” “兄长一定要赶尽杀绝?连一个婴儿都不放过?就算你们将攸兄弟逐出族谱,可霖哥儿有什么错,他身体里流着的是和我们一样的血,是王家的血!” “妇人之见!”王仁骂道:“赵氏孤儿的故事你总该知道吧,就是不认识字,戏曲总该看过吧,你觉得我会养虎为患吗?另外,攸兄弟得罪了北静王,想我金陵王氏本隶属于四王八公一系的勋贵,这里头的人当初可都是以北静王爷为首的,可他又是怎么做的,自诩清流,几次三番损害咱们家的利益,尤其是那年他出任江南御史,短短十数日推行那什么新政,得罪了多少人,若非叔父帮他擦屁股,你以为他哪那么容易躲过去。饶是如此,其回京的路上也遭受数次暗杀,他还以为自己是受害者,岂料江南那边的世族皆把账算到了咱们金陵王氏的头上,你大可出去问问,南省那边的族人有几个服他的,那都是看在叔父的面子上才不明说罢了,什么探花,狗屁都不是。还有叔父的死也和他脱不了干系,可他是叔父的儿子,都说子不教父之过,叔父不死,死的便是他,这些你懂不懂?” 王熙凤和平儿听的是瞠目结舌,竟未想到其中暗藏这么多秘密。 “北静王爷龙姿凤表,一代贤王,如今更是上承天意,下顺民心,不日便是天下之主,反观攸弟,不知进退,迂腐固执,岂不知昔年世祖登极诛了一人十族,那十族之人当中难道就没有婴儿?就不是留着一样的血?他们又何其无辜!所以我今日所做,不仅仅为你我,还为族人。事关生死,骂名我来背!” 尽管王仁说的大义凛然,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可王熙凤却也不是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她自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判断。 贾家是如何塌的,她是见证者,更是经历者。那些个冠冕堂皇的话都是用来欺骗世人,愚弄百姓的,真实情况还不知怎地腌臢,令人作呕。 只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把戏。 “爷,都中来信了。”一小厮快步跑来,给王仁禀报道。 凤姐和平儿听闻皆是面色煞白,而王仁却是得意的接过那封书信,当着二人的面拆开,第一页是一封调令,鲜红的朱批光彩夺目,也令人振奋。 可在看到第二页时,王仁脸上的笑容却是僵住了。 “着平安州节度使王仁调任江南节度使,钦此。” 第九十五回置之死地而后生(中) 尽管王熙凤认不得几个大字,但她从王仁那变化的表情中还是捕捉到了一些信息,甚至王仁在迅速离去后,还命人对她几人严加看管,这些无不表明都中发生的事出乎了意料之外,至少没按照王仁所想那般。 “平儿,方才你注意到什么没?”凤姐将跪在地上的平儿拽起,立马问道。 平儿忙摇头,适才王仁在此间,她不敢逾矩,更不敢抬头张望。 “兴许攸兄弟还活着。”王熙凤凭借过人的观察力,判断道。 “啊?”平儿惊愕,她并非惊愕王攸活着的消息,而是惊愕于王熙凤要她接下来的所为之事。伺候王熙凤这么多年,有很多事即便不明说她也能做到心知肚明。 这也算是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奶奶是要赶我走?” “我这也是为了我自己,保不齐将来有一日我们娘两还得靠你。你若是有幸到了跟前,莫说是我派你过去的,这样显得势利,只说是逃出去投奔三姑娘,别的一概不要说。为什么不让你伺候林姑娘,一来她不算是你的正经主子,三姑娘好歹是贾家的,你跟着我在贾家这么多年鞍前马后,这点人情总是有的,二来,那年我病的理不了事,太太安排宝钗,三姑娘,大嫂子一并管事,你与三姑娘有过交集,想必她也好接纳你,另外就是侍书死后,她少了个体己的,小红毛燥,翠墨木讷,总不是个事。这第三,林姑娘身边的能人不少,那几个丫头都是个顶个的厉害,我是怕你吃亏,不幸你瞧瞧紫鹃。饶是老太太生前调教了那么多年,也只得勉强二字,再者是紫鹃与林姑娘自小便有情分,形影不离,这一点你比不上。” 平儿沉默地听着,泪水止不住的在眼眶里打转。 “好吧,实话和你说,我是怕你死在这里。”王熙凤无奈的叹了口气,王家什么规矩她是再清楚不过,方才哥哥王仁看平儿的眼神就好似在看一个死人,“我那哥哥是个睚眦必报的,更何况如今他掌了权,更是谁的话都不会听的。所以保险起见,你还是快走的好。” “娘,我不要姨娘走,我以后会好好听话,你不要赶姨娘走啊!”巧姐不知何时从里屋跑了出来,原来在王仁进屋的刹那,她便捂着嘴躲在了门后,将外间所有的对话全部听了个遍,现如今听到母亲说舅舅会杀死平儿,如何还能忍得住,当即放声大哭起来,“都走了,就没人陪我了。舅妈走了,如今姨娘也要走,这些都是因为舅舅,我恨他,恨他!” “啪!”王熙凤不耐烦的打了一巴掌,巧姐一个趔趄直接摔倒在地,捂着脸听母亲呵斥道:“小孩子胡说些什么?长辈们怎么做轮得到你来说?他是你亲舅舅。” 巧姐不敢吱声,平儿更是伤心,一面劝凤姐不要把气撒在孩子身上,一面又教导贾巧姐以后万万不要说长辈的不是。 王熙凤心里仍是有些害怕,于是不顾平儿阻拦,上去将巧姐又收拾一番,一时间屋内鸡飞狗跳。 “奶奶,你这是何苦呢?” “我也不想,可我哥哥的一句话说的对,子不教父之过,她父亲…”望着巧姐抽泣的背影,王熙凤想到了贾琏,但现如今的她已经被休,而贾琏则被牵连斩首,“罢了,不提他,平儿你今夜就走,记住要时刻小心,千万千万不要被人寻着,尤其是……” 王熙凤千叮咛万嘱咐,生怕漏了一些细节而功亏一篑,这也是为了还王攸救她和女儿的人情,她坚信若是有来日,王攸也会明白自己的这番苦心。 是夜,王熙凤假借巧姐吃坏东西闹肚子的由头,让平儿出去寻郎中。 看守之人将此事禀报给王仁,王仁当时也未多想,直到后半夜得知人不见了的消息,王仁才回过味来,他气冲冲的来到凤姐处。 “你不信我?”王仁脸上布满怒意,只见王熙凤将巧姐护在身后,而巧姐则死死抓住娘亲衣裙。 王熙凤也不惧他,直言不讳道:“妹妹我自然是信哥哥的。”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王仁说着又看向躲在凤姐身后的巧姐,和声问起平儿的下落,可巧姐被他这幅模样吓得只会哇哇大哭,哪里肯透露半个字。 “哥哥还是莫吓唬小孩子,她什么都不懂,至于平儿,是我让她出去替我办件事,明儿晌午就回来了。哥哥你又在担心什么呢?莫不是攸兄弟还活着的消息令你寝食难安,连自个儿的亲妹子都要防着吧?”王熙凤连消带打,言语间满是试探,呛的王仁是怒火中烧,又不好发作。 见王仁眼中冒火,王熙凤愈发笃定自己白日里的猜测是对的,让平儿离开寻找并投奔那边,更是正确无比。 “告诉我,那个贱婢是不是……” “是!” 王仁脸上毫无表情,冷冰冰道:“来人!” “王仁,你想做什么?”王熙凤慌了,实际上这件事她是在赌,赌她和王仁之间的兄妹感情。 两个等候在门口的小厮立刻闯了进来,不容分说的径自走向巧姐。巧姐大喊娘亲救命,凤姐当即发飙,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抓起篮子里的剪刀朝着两小厮狠狠刺去,又恶狠狠看向王仁,后者同时饶有兴趣的看着她。 “我都说了和她没关系,有什么冲我来。”凤姐的叫嚣声令人胆寒。 “若非看在你是我亲妹妹的份上,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哼,背叛我的,不臣服我的,全都要死!至于她,你这个当娘的犯了错,难道不应该由她这个做女儿的来还?对了,说到这儿,我想起那年她老子借了我五千两银子,现如今贾家被抄了,那人也被砍了头,你说我该向谁讨债?” “我不管,你是她亲舅舅,她是你亲外甥女。”王熙凤胡搅蛮缠的撒泼道。 “你还知道我是她亲舅舅,可你瞧瞧她,她和我亲近吗?你和我亲近吗?”王仁捏着巧姐的脸蛋,对着王熙凤问道,“她口中的舅舅不是我,是他!他倒是好命,竟然有那么多人愿意为他去死,好,好,好的很!” 第九十六回置之死地而后生(下) 几辆辂车,排成一行,在横贯洛阳城的黄土驿道上艰难的行进。 辂车上横摆着的数口黑棺极为扎眼,过道之人也纷纷闪避,唯恐冲撞。 这便是倪二想出的法子,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未免惹人生疑,倪二还特意整了队哭丧人,这不临近检查关口,那群女人们当即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引得关口处巡值的校尉们皆是驻足观看。 “还愣着做什么,哭呀!”倪二对站在身后的笔菁交代了一句,然后快步上前与校尉头子攀谈起来,“官爷,行个方便。”说着便从袖中递过去一块足额的银锭。 校尉头子收了好处,自然也不为难,毕竟人死大于天,没人愿意怵这个眉头,当即命手下移开栅栏,至于队伍当中的哭丧人,校尉头子也认识些许,哪里会多想。 头关的通过令笔菁悬着的一颗心总算坠下来,不由地长舒了一口气,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令她没想到的是车队行至半路时,迎头撞上了王仁南下赴任的队伍。 她压根不敢上前,因当年在都中王家,她曾与这位王家大爷有过数面之缘,生怕对方认出自己,致使功亏一篑。 骑在枣红马上的王仁神色冰冷严峻,带着几分傲岸。如今的他是一方节度,是朝廷的三品大员,按规矩,他是可以坐大轿的。但王攸还活着的消息和北静王爷命他坐镇江南的命令让他寝食难安,从他那睁圆了的双目和不时四顾的神色中,能依稀看出紧张与兴奋。 突然,走在前头的一个扈从一路飞跑了过来,将遇见哭丧队伍的事说了出来,王仁把脸一沉,当即赏了扈从一道鞭子,呵斥道:“这种事情还用得着请示我?怎么做难道还要我教你不成?” “只是......” “只是什么?” “标下瞧着有点场面,且头前一人穿着不似普通人家,故而不敢擅自做主,免得给您招来麻烦。” 王仁冷哼一声,于是打手让队伍停下,他自己则是拍马上前,对那报信的扈从说道:“走,带我到前头瞧瞧。” 笔箐瞧着那越来越近的身影,心下不免慌乱起来,都说急中生智,此前关口检查处她慢了半拍,此刻却是放声痛哭起来,嘴里更是念叨起太太的好来。 倪二自是听出了笔箐的哭音,本欲回头细看,不想那些女人们也随之嚎起来,场面顿时乱作一团,倒把近前的王仁逼停了。 王仁嫌恶的扫了一眼不远处哭丧的队伍,对扈从吩咐道:“罢了,让她们先过!真他娘的晦气!” 扈从应命去和倪二交涉,倪二赶紧打恭作揖,千恩万谢。 辂车从王仁的眼皮子底下缓缓驶过,王仁只是冷眼看着,哪怕笔箐从他眼前掠过,他也没有生出丝毫疑心,反倒是被软禁的王熙凤透过帘子的一角发现了端倪。 她是治过丧的,尤其是内宅里的一些规矩她更是门清,即便小门小户和高门大户人家有所差异,但那差异也仅限于场面事,而那些规矩却是难以从简的,否则就会闹笑话。 就好比眼前的这场出殡,哪有女眷各哭各的道理,再者就是那数口棺材,形制再如何简单节省,这尊卑还是要有的。 “也不知平儿如何了?” …… 平儿自那天夜里跑出,已有两日不曾进食,她虽常年随凤姐居于内宅,可处在居中联络的位置,又兼凤姐臂膀,自是对外头的事也多有涉猎,对世情也多有了解,不似别人只醉心府中奢华,不晓人间烟火。 她是个极聪明也极有能力的人,知晓王仁势必会派人来寻她的下落,甚至还会顺藤摸瓜连带将林黛玉一并找到,于是她索性藏了起来,这一藏便是两天,中间只喝了点水。 至于林黛玉的下落,平儿心里也是犯难的紧,这洛阳之地较之都中,虽不及繁华,但也是人口众多,乃是十省通衢之地。 寻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此刻的她一张鹅蛋脸苍白的令人不敢逼视,两条细长的远山眉中间微蹙,眉梢淡垂,顾盼间满是谨慎,细细听着墙外的动静,似有哀乐悲声袭来。 平儿咬了咬牙,心想再如此这般,莫说等那群奴才找到自己,自己也怕是要先被活活饿死。 “必须出去!”平儿坚定了自己的决心,至于法子她也想好了,就是扮作哭丧的女眷混出城去,于是她改头换面,贴着墙根迅速朝着那举丧的队伍走去。 队伍中突然多出一人令笔箐心神一紧,立时便循望过去,两女的目光短接在一块儿,皆是讶色。 “怎么是你?”二人异口同声道。 “你怎么会…这是…?” 平儿难以置信的看向数口棺材,艰涩地咽了口唾沫。 倪二也发现了平儿,早早便摸了过来。 “别动她!”笔箐看向倪二,说道。 倪二嘿嘿一笑,“你就不怕她引人过来,到时候一锅端了?” 笔箐瞪了一眼倪二,又望向平儿,后者忙道:“我是逃出来的。” “你的事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你后头有没有人。” “没有,我也怕被抓回去。来的时候我小心的很,另外就是……”说到这儿,平儿的脸也是微微一红,继续道,“我是不能回去了,想跟着三姑娘。” 沉吟片刻后,笔箐将平儿拽上了辂车,顺带递给她一身孝帽,令其戴上。 倪二撇了撇嘴,也没再说什么,自顾自的去前头忙了。 不久,便到了渡口。 倪二本欲故技重施,但守关的校尉却是不买账,直言上头交代了,要一一查验,不得混淆。 “官爷,这婚丧嫁娶皆讲究个时辰,这耽误了活人不要紧,只是这死…..” “去!去!我查的就是活人,莫非你这些棺材里也藏着活人不成?”官头的一席话把倪二惊出一声冷汗,赶忙陪笑道:“官爷说的这是哪里话,我这儿有路引,官爷自可验证,不瞒官爷说,我们是从平安州来的,那边生了乱子,东家让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将这些……您也明白,这人死要回乡,落叶要归根……” 官头将那路引摊开,里头赫然露出一张百两银票,随后目光落在坐在辂车上的两女。 第九十七回南渡(上) 天慢慢地黑了,船也靠了岸头。又饿又累的众人个个筋骨酥软,待收拾好了随身物件登上河岸后才看到不远处有个镇子。 从河堤上远远眺望,镇子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宁谧且美好,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阡陌田埂间传来阵阵倦鸟归巢般的脆响银铃般的孩童笑声,他们追逐在大黄牛身后,嘻嘻玩闹着,中间还夹杂着大人的训斥声。 大难不死的众人乍入这人间烟火之地真有点恍若隔世之感,与之相伴的还有说不出的温馨和亲切。 “呜哇!”船舱内的一声嘹亮的啼哭声立时将众人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再次给揪了起来。 这是来自王霖的哭音。 他饿了。 喂奶的奶娘早就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当下幸存的人当中又多是未出嫁的丫鬟。 “把他给我!”林黛玉清澈的声音不容拒绝,霖哥儿自是被递到林黛玉怀里,小家伙当然识得娘亲的味道,倒是安分了许多,只是嘴巴不怎么老实,刮蹭的黛玉微恼。 小家伙吃饱喝足,又开始呼呼大睡起来。众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止住了下船的脚步。 “紫鹃,你随她们下船去吧。”林黛玉一面拍抚着王霖的背部,一面欣慰地舒了口气边吩咐道。 紫鹃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笔箐,点了点头,又道:“我去买些奶奶爱吃的,很快就回来。” 待紫鹃离开,笔箐启声道:“我们如今应该是到了开封府。” “开封府……”林黛玉若有所思,提到开封,就不得不想到大宋的汴京,继而又念起王攸赴京前与她所言赵明诚李清照之故事。 “夫君不是赵明诚!我亦不是她李易安!” …… 三天后,金陵渡口处,一艘海船稳稳当当的停靠在码头边上,岸上之人皆是齐刷刷跪了下来,高呼万岁。 小皇帝显得十分高兴,一路南逃,总算有惊无险,平安抵达这座金陵城,尤其在看到戴权那张熟悉万分的面孔时,更是难掩激动之色,急忙上前将戴权搀扶起身。 这一幕却被有心之人看在眼中。 较之小皇帝的浮躁,伴驾的王攸却是沉稳许多。 “还请陛下速往奉天殿!”王攸的声音不大不小,引得不少人侧目,金陵王氏族人更是一眼便认出,立时吓得魂飞魄散。 小皇帝闻言,也是点头。 是夜,小皇帝歇在奉天殿旁的一间侧殿中,而王攸则是马不停蹄的来到戴权处,作为前大明宫掌宫内相,戴权手上的势力和消息渠道皆是不容小觑,也值得王攸拉拢。 “不知王大人夤夜造访,所为何事?”戴权两鬓斑白,眉心处的愁云也是郁结不散,这不是他故意矫揉造作,让王攸知难而退。而是江南这边的形式太过错综复杂,有道强龙不压地头蛇,老龙已升天,小龙未成长,这蛇遍地都是,人心难免…… “老内相,你我也不是头回见面,我只问一句话,世宗皇帝的旨意你接还是不接?” 语涉先帝,戴权也不得不慎重起来,先帝待他不薄,尽管被赶出了京城,可现如今看也可以说是先帝布的后手,只是戴权不明白既然先帝知道,为什么不将那位一并带走了去,反倒酿成如此大祸! “老内相!”王攸呵斥道,丝毫没给半分面子。 戴权浑浊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年轻人雄姿英发的模样,应声道:“老奴接旨!” “老内相请起。”王攸趋步上前将戴权扶起,然后将旨意传达出来。 “小王…不,王大人,当务之急是要迅速接管应天府的兵权和江南水师提督衙门。”戴权透过旨意内容,当下提醒道。 “多谢老内相提醒,只是如今我手中无人可用,烦请您帮个忙。这也是在下今日前来的目的。”王攸温声道。 当初抄没金陵王氏,搜罗谋逆罪证时,戴权可是有着调兵之权的,王攸嘴上的看似帮忙,实际上是收缴兵权,这同样也是他问戴权接不接旨的根本所在。 “给!”戴权答应的十分痛快,立即从腰间取下一枚符印递给王攸,只因他从小皇帝身边的那些个内侍处得知当下新君对此人是无比信任,所以一枚烫手的符印换取对方的善意,明显是一笔合算的交易。 王攸拿到可以调兵的符印后,也不再逗留,直奔金陵王家。 没错,是金陵王家,而不是应天府衙门和江南水师提督衙门,只因原金陵节度使是王氏族人。 王攸活生生的出现在金陵的消息早在两个时辰前便在府中传的沸沸扬扬。 “慌什么!这里是金陵,一个小辈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他老子在世,我等尚且给他一份面子,现如今他一丧家之犬,有何惧哉?你们这样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一老人满脸怒色,手上的拐杖敲的脚下的青砖咄咄作响。 “老太爷说的是,今日在座的论辈分哪一个不是那小崽子的长辈,我们何必自乱阵脚呢?”一中年主事当即附和道。 “不错!”不少人跟着笑出声来,自以为胜券在握。 “怎么不见子胜和子脉二人?”问话的还是那个手持拐杖的老太爷,他的目光仿佛鹰隼一般直射那中年主事,后者被他看的头皮一麻,正要答话,便听前头厅中一阵鼓噪,隐隐传来“万岁”地呼声,几位主事皆是一怔,而后又皆是脸色大变,急急拉开房门,往前厅赶去。 几人到了前厅,都是愣住了。只见正桌上供着一柄宝剑,前头案上香烟缭绕,王子胜和王子脉两人带着其家人尽数跪倒匍匐在地。王攸穿着文士袍,腰系代表天家的明黄色丝绦,手持一封明黄谕旨,笔挺地伫立在滴水檐下的台阶上。 “怎么回事?” “这儿发生了何事?” “回老太爷和老爷的话,三老爷和六老爷不仅官复原职,还升了官,三老爷由原先的金陵节度使调江南水师提督,六老爷则是补升三老爷的金陵节度使!”小厮的回答令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那中年主事更是软倒在地。 “完了!” 第九十八回南渡(中) “二位叔叔快快请起。”王攸将手中的谕旨收入袖中,其后缓步踱至王子胜与王子胧面前,一左一右将二人扶起,瞧着王子胧欲言又止,且眼中满是歉意,王攸摇头哂笑道:“今日陛下初到金陵,入驻奉天,仓促之间,肘腋之内,还要严防奸佞小人乘乱作祟。是以攸向陛下请命,由二位叔叔掌兵,勤王保驾。” 王子胧还欲再说,却被王子胜拽住手腕。 “呵呵。”王攸轻笑,“还望二位叔叔以国事为重,今儿天色已晚,攸不便逗留,当下还需入宫复命。” 看着王攸离去的背影,王子胧不解地问起王子胜道:“为何方才不让我说?” “你说什么?” “自然是......” “好了!”王子胜打断道,“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依我看,眼下他还要仰仗我们这些人,所以才说了国事为重。”语罢,王子胜朝着站在廊下的那批人投去冷冽的目光。 王攸入宫复命后回到下榻处刚过亥时,从下船时分到现在只用了一顿饭,此刻早已饥肠辘辘。耐着性子进了屋,却发现桌上留着尚温的饭菜,想来是宝姐姐替自己备的。 用过饭,趿着鞋子在院子里踱了几步,双手拢在袖子里,抬头望着那一轮满月,心里念着母亲,妻子和儿子。 眼下这加在身上的使命,火一样的焚烧着他。距那年出仕江南,已过了七载,当初的激动,兴奋与喜悦都化作了如今的哀伤和怅惘。 按下心头杂绪,回到书房,叫来纪录军务的书办,吩咐道:“我写两份手谕,你这就发出去。”接着走至案前提笔疾书: 着玄武军接管原戍卫正阳门,朝阳门,太平门等军士。 沉吟片刻,又从书架上抽出一份金陵城的布防地图,用笔圈了两处地方,一处是金陵城东北角的燕子矶,一处是西北处的龙江船厂。 着江南水师扼守两处,并封锁江面,一切船只不得入城。 “明白!”那书办接了签字盖章的手谕,说道:“卑职这就去办,只是还请大人示下,那些个原本戍卫的军士该移防何处?” 王攸立时神色冷了下来,“他们是谁的人?” “回大人,是五城兵马司,这兵马司又归兵部……”说到兵部,书办的头压的更低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要确保的是陛下的安全。” “卑职是怕……” “怕那些人说我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王攸当然明白那些人的想法,不过他现在没功夫和他们玩心思。都中血流漂杵的时候,那些人还沉醉在那秦淮河上的温柔梦当中,又哪会儿体会到什么叫尸山血海,什么叫国破家亡。 “卑职不敢。”书办吓出一身冷汗。 “有什么事我担着,他们不会为难你。”王攸温声的给他吃了颗定心丸,又道:“另外你告诉他们兵马司,换防之际,不许惊扰百姓,倘若明日我从应天府衙门听到有百姓告官,我手中的天子剑第一个斩的就是他兵马司!” “是!” …… 济州府。 林黛玉一行人迫不得已下了船,皆因数年前的一次黄河决堤,致使青徐二州一片泽国,过境的运河河道也是被泥沙淤塞。 虽说后来朝廷派了无数人,使了无数银钱,但河道这件事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能弄好的,加之贪官墨吏,横行无恣,落到实处更是少之又少。 又因一行女眷过于扎眼,未免遭遇不必要的麻烦,倪二花了三百余两银子买了一批绸缎布匹和三四辆大车,又请了一只当地的镖队,护送着扮作客商的一行人向南进入徐州地界。 这一番折腾下来却是过去了小半个月,天气也逐渐热起来。 看着河水涌动翻起的白浪,站在夏风劲吹的舷窗边的林黛玉不由得心潮起伏。原来这段路勾起了她十几年前的回忆。 那一年,林黛玉堪堪六岁,又死了娘亲,父亲怕照顾不了她,便将她送往都中,托庇于外祖母。 也恰是那一年,遇见了宝玉。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第二年秋,见到了王攸,那时候的夫君沉默寡言,可说起话来又老气横秋的,往往还把人吓个半死。 真应了杜少陵那句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 说真的,那时候的王攸还满让人讨厌的,估计那些个小厮奴才,丫头嬷嬷都是敢怒不敢言。 “嘿嘿……”林黛玉忍俊不禁,倒把一旁的紫鹃,笔箐等人唬了一跳。 紫鹃好奇道:“奶奶笑什么?” 林黛玉俏脸一红,忙摇了摇头,失笑道:“没什么,只是看着这条运河,想起了小时候的一段趣事。” 紫鹃一头雾水,不得其中道理。 林黛玉继续沉浸在往日的回忆中,直到平儿过来说探春身上不舒服,想请精通医理的纸岫过去瞧瞧,才了却心思。 “是不是晕船了?”林黛玉关切的问起平儿关于探春的情况。平儿是一众丫鬟中年岁最大的,久经世事的她其实心里也有一份自己的判断,只是还需要更准确的佐证,于是小声的附在林黛玉耳边说道:“我怀疑是……” 林黛玉闻罢,双目瞪大,心中震惊之余更添欢喜。 “当真?” “看样子像,只是还需要纸岫妹妹瞧瞧。”平儿瞄向纸岫。 林黛玉盘算片刻,估摸着日子也差不多对的上,于是亲自带着纸岫过去。 此刻的探春状况不大好,脸色惨白不说,脚步更是虚浮无力,见着林黛玉的时候,更是收不住眼泪,哭的那叫一个伤心欲绝。 林黛玉吩咐纸岫近前搭脉,平儿则是去倒了盆温水,以备不时之需。 “你放平心态,不要多想。”林黛玉一面宽慰,一面看向纸岫,后者一直皱眉不言。 良久,纸岫的眉头舒展开来,及时说道:“确然,两个月有余。” “太好了。”林黛玉欢喜不已,搂着探春道:“你这丫头要当娘了。对了,紫鹃,你现在就去把这消息告诉给太太。” 贾探春也是一怔,她本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即将香消玉殒,不曾想却是…… 看着纸岫欲言又止的模样,林黛玉在安抚好贾探春后,又将她拽至一旁问其缘由。 “奶奶,咱们还是上岸吧。” “为什么?” “方才在里头,我没说也是怕惹得大家伙不高兴。”纸岫的声音压的极低,“胎像不怎么稳当,许是长途跋涉,又许是心惊胆颤,又或者……”纸岫的目光看向脚下左右晃动的船。 林黛玉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你去和笔箐说让她请倪先生过来。” 第九十九回南渡(下) 手谕发出去的第二天早上,便有人到奉天殿告了御状。 小皇帝从初来乍到的兴奋和劫后余生的喜悦衍变成了惶恐与不安。 偌大的宫殿之中,那些人各个吵的面红耳赤,大声指摘着王攸的不是,并要求小皇帝立刻收回天子剑,并且一切照旧。 站在陛阶边上的戴权其实早就见过这帮阵仗,眼前的这些人背后代表的是江南世家,错综复杂的关系让他们同仇敌忾,一旦有人触及到了他们的利益,那么便会遭到他们严厉的打击。 早前的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也是江南氏族的领头人,只不过四大家族现已名存实亡,更不用说始作俑者王攸来自北边,自然而然的站到了这些人的对立面。 但他们却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皇帝也来自北边,而且和王攸交情甚笃。 这何尝不是逼宫! 有道是强龙难压地头蛇,更何况坐在天子宝座上的皇帝还没蜕变成强龙。 指摘王攸有董卓曹操之嫌,不过是为了掩盖他们真实的意图,那就是乘着皇帝在这应天府,在这金陵城立足未稳,想着架空天子,谋夺权利,紧跟着美其名曰说什么士大夫与天子共治。 “陛下,依老奴看不如派人宣诏王攸。”戴权也想看看王攸有何本事能弹压住这些地头蛇,索性开口建议道。 “快去快去!”孤立无援的小皇帝也意识到了什么,连声命道。 此时的王攸正随王子胜,王子胧二位叔叔到了玄武湖边上的大营,此营名为玄武卫,相传乃是太祖起兵时所命名。 “什么人?站在那里不许动,也不准再往前一步!”伴随着大营门前的一声断喝,一名军校带着手下士兵走了过来,他目光锐利的打量起王氏叔侄三人,半晌过后问道:“从哪里来?找谁的?是否有勘合?” 王攸见他这幅严肃模样也不由得笑出声来,随后玩味的看向正阴沉着脸的王子胜,要知道这玄武卫当初可是归这位前金陵节度使辖制的,更何况现如今这里还有一位现任金陵节度使。 “去把陆思诚给我叫出来!”王子胜怒声道,“他规矩还真大……”话音未落,却见王攸从袖中递出一方符印,笑道:“这东西你应该识得,带我们进去吧。” 那军校接过符印,也是瞳孔一震,连声道:“还请大人恕罪,大人里面请!我这就去叫陆大人。” 王攸瞥了一眼王子胧,又深深与王子胜对视了一眼,三人都从各自的眼中读到了同一个消息。 三人一齐入帐,其时帐内只有两个属官正整理桌案上的军报,两个属官见有人进来,头也不抬的就要离开,却被王子胜给拦了下来。 “你们怎么混成了这幅样子?” 两个属官几乎同时抬头,循声望去,然后忙不迭的单膝跪下,哭诉道:“军门你……你终于回来了。” 紧接着两人将多日来的苦水一并道出,听的王子胜怒火中烧,恨不得活剐了那姓陆的。 “人面兽心的畜生,亏老子这么信任他。”王子胜啐骂道,浑不在意这里已经成了旁人的地盘。 “你二人去把这些人都叫来,要快!”王攸不合时宜的打断声让两人颇为不满,但得到王子胜的首肯后,心里也不免揣度起王攸的身份来。 “攸哥儿,这事是我对不住你。” “三叔说的那里话,世人皆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们金陵王氏之前遭遇变故,人家落井下石也属正常。”王攸移步至大案前,将那枚将印捉了起来,很快,两方人齐至。 陆思诚看着王攸的举动,也是大为光火,但他不认识王攸,却从手下人得知此人有调兵的符印,想必来头不小,自不会轻易得罪,于是把火气撒到带王攸前来的王子胜头上。 “王子胜!”陆思诚哪管什么礼数人情,上来便是直呼其名的兴师问罪,不为那将印,更是瞧着眼前这阵仗,怕人家把兵权要回去。 这到嘴的肉哪有吐回去的道理。 “赵明德,周世开,沈必胜,吴昌勇。”王攸当即报了四个人的名字,被叫到名字的人也是一愣,本以为会是王子胜和陆思诚两位大人的争斗,不曾想竟是个年轻公子哥儿入了局。 “抬起头来,可认得我是何人?” 四人齐齐看向王攸,沈必胜和吴昌勇反应最快,都好似见了鬼一般,骇然变色的异口同声道:“大爷!” “好奴才!不枉我爹昔日将你二人调到南面来。”王攸面色一肃,又看向赵明德和周世开二人,后者也是噗通跪倒在地,磕头行礼。 这四人皆是出自王家,虽不及王辰,王巳等一十二人,但也算的上是家中护卫中的佼佼者,否则也不会入王子腾的眼,提拔入了军中效力。 陆思诚不是傻子,他此刻也明白过来这位年轻公子的身份,昨儿夜里收到调防的手谕,他便觉得奇怪,立时把事情告知族中长辈,但没想到人家更快,也更狠! 王攸冷冰冰的扫了一眼陆思诚,问起沈必胜:“这个妨碍军务的人是谁?我怎么不认得?” 沈必胜随即露出一脸不屑的表情,回禀道:“金陵节度使陆思诚!” “你就是金陵节度使?”王攸格格一笑,然后倏地敛了笑容,“从现在起,你不是了,革去你的职衔,随军行动,听候差遣!” 陆思诚望着这年轻人,心里没来由的一寒,但玄武卫的兵权他不能放弃,这可关系到接下来的计划,且和族中利益牢牢绑定在一起,遂冷笑道:“你怕是越权行事了,我可是朝廷特旨简拔的节度使,你说革职罢官,莫非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倒把王攸给气笑了,立时勃然变色从腰间解下天子剑,“本官没工夫和你在这儿玩心思,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这是什么东西,世宗皇帝的佩剑,昔日我爹官拜大都督时赐下的天子剑。见此剑如见圣上,凭你今日的态度和不奉令行事,我便可斩了你!” 第一百回江南(大结局) 陆思诚横下心来,咽了口吐沫,说道:“不知你调防做什么?” “勤王护驾!” “用你王家的人护驾?” “你不听我号令,我自然要换成听我号令的人!” 陆思诚仰天大笑,“听你号令?!没有兵部的行文,仅凭一方符印就能调动玄武军,这不合规矩,即便你有天子剑也无济于事,将在外,君…啊…你…竟敢…”陆思诚惊恐的看着从自己后背贯穿至前胸的一柄长刃,惨嚎一声顿时气绝。 下手的正是赵明德。 王子胜和王子胧也被这场面震慑住了,一个主官说杀就杀,更不提这人背后还有陆家。 帐帘轻动,一个管事太监走了进来,他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尸体,也被吓得面无人色,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还有不奉诏的吗?”王攸狞笑着据案而立,大声问道。实际上这帐里站着的军校多是王家的门生,哪有人敢跳出来反对。见无人应声,王攸将那枚将印交到王子胧手中,对众人道:“从现在起,他便是金陵节度使!” “是!”声音如洪。 管事太监这才回过神想起自己的任务来,忙将奉天殿中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讲出。 “他们倒是打的一手好算盘,竟学着逼宫了。”王子胜闻言也是冷嘲热讽道。 王攸沉吟不语,心里想着逼宫,不尽然吧,于是在快速交代几句后,便跟着管事太监上了车舆往禁宫而去。 为了稳妥起见,王子胜安排了一队五百人的玄武军护送,但更多的是为了震慑那些不安分的人并告诉他们金陵王氏的态度。 车舆上,王攸陷入了沉思,依他对小皇帝的了解,其虽年幼却并非无能,相反聪颖睿智,否则也得不到世宗皇帝的认可,克承大统,御极万方,若非北静王爷犯上作乱,逼得天子南逃……一时间,他倒是看不明白了,莫非小皇帝对自己起了疑心,想借着江南氏族的力量来限制自己? 有必要吗?他若是坐稳了那个位置,如此行径倒也无可厚非,可自己明明与他是同舟共济的,还是说别有用心? “再捋一捋。”王攸又将如今形势重新梳理了一遍,江南氏族见皇帝软弱可欺,所谋求的是更大的利益,就好似东晋那些世家门阀一般,掌控兵权,财权,人事任免权,是故自己这位天子近臣变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再看天子,天子要的什么,经过都中的尸山血海,经过海上的漂泊无定,他此刻最需要的便是安稳,如何才能安稳,手握兵权才能安稳,太祖,太宗,乃至于他的皇爷爷世宗皇帝陛下,皆是手握兵权,是故自己成了他的倚仗,但执刀的也怕刀反过来伤了自己,所以迫切的需要刀鞘,江南氏族便是。 “哎!”王攸想到这儿,也不禁叹了一口长气,小皇帝是看到了氏族的力量,继而想到了金陵王氏是江南这片土地上的大氏族,且手握兵权,敢问哪个皇帝敢放心。 其实这破局之法王攸并非没有,摆在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是自己效法董卓曹操领兵入宫,将所有反对自己的人全部镇压,可这条路若是走了,那么北面那位怕是做梦都会笑醒,奉天靖难,以清君侧更是名正言顺,彼时自己便是天下人唾弃的逆贼。 另一条路则是还政于君,天子手中有了兵权,便能让那些氏族之人更好的服从,只是自己又该落一个怎样的下场,王攸不敢赌。 狡兔死,走狗烹。 世宗皇帝和父亲王子腾便是先例,交了兵权当真就能稳当吗? 渐渐地,车舆近了禁宫,再有两个街道便要下车。 就在此刻,一声尖锐的哨声划破了天际,然后听到外头响起一声暴喝:“结阵!” “他们竟敢在此处截杀我?”王攸怒了,但让王攸没想到的是此次刺杀行动中有金陵王氏。 …… “陛下,陛下,不好了,王大人方才在宫门处被人……”那个传旨的管事太监此刻一身血,从外头踉跄的跑入大殿,“被人刺杀!” 小皇帝惊愕万分,腾的一下子从宝座上站了起来,怒吼道:“是谁?” 群臣皆默然,哪还有方才喋喋不休的样子,可私底下的交头接耳却少不得。 “王大人呢?”又听小皇帝愠色道。 “奴婢不知,奴婢是趁乱跑来告知陛下的。” “戴权!”小皇帝厉色看向戴权,后者也是脖子一紧,正欲回话,殿门处出现一道身影,在瞠目结舌的众人之中,王攸一步一个血脚印的跨过奉天殿的门槛。 “臣,王攸!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小皇帝哪里顾得上什么天子威严,立刻跑下玉阶,扶起王攸关心道:“爱卿,你…” 王攸摇了摇头,“臣死不了,有些人想离间我和陛下,他们是想错了心!”说着,刀子般的目光在群臣的脸上一一划过。 那些人全是死士,若非有王子胜安排的五百玄武军,只怕真着了道了。 “戴权,快搬把椅子来给文泱,还有叫太医快过来!”小皇帝也是急眼了,浑然不顾场合,竟称呼起王攸的表字来。主要是他意识到若是王攸死了,那他势必斗不过这些代表氏族的臣子。 “查!”小皇帝又命道,“朕要一个交代。” “陛下,臣有话要单独和你说…..”瘫坐在椅子上的王攸轻声细语道, “好。”小皇帝将群臣撂下,命太监将王攸连椅子一并搬至自己住处,这是何等的信任。 入了屋,王攸说道:“陛下,你可借今日事弹压他们,另玄武军与江南水师之兵权臣也为陛下收缴。”说着,用尽力气取下自己腰间跨着的天子剑和调兵的符印。 “文泱这是何故?又为何……”皇帝瞪大了眼睛,方才在殿中没怎么在意,此刻却发现王攸的下肢在不断的渗血。 “陛下勿忧,那不是新伤,而是自都中便有的旧伤,今日一战,引得旧疾复发,来日只怕腿脚不便了。”王攸自嘲道:“国朝取士授官,自有法度。臣若还忝居庙堂之上,于陛下而言,虽至公亦无公,虽无私却有私,恐怕有伤圣德。” 皇帝脸上挂着一层严霜般的冷峻,却不吱声。 “同德八年,臣侥幸得中探花,我金陵王氏乃武勋之家,先帝虽有爱才之心,然不敢深用,故而有父升子降之举。臣知先帝用意,是以每每劝谏家父,不可违逆圣意,时值我四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圣眷隆重,无可匹敌……”王攸侃侃而谈,说到先帝对四大家族的忌惮,又讲了后面四大家族的下场,“臣曾于百官面前向先帝状告家父,已是不孝,就是先帝也骂臣不似人子,臣于都中弃十数万军民不顾,便是不忠。陛下聪颖睿智,若非北逆篡权夺位,未尝不能成就一代圣主,然无奈落魄至此。今臣得陛下器重,赐天子剑,代天行狩,如今兵权已收,理该还剑于君。似臣这般不忠不孝之人,陛下若强留臣于庙堂,恐臣下非议圣君。” 小皇帝听的悚然动容,不自觉的坐了下去,又看着王攸这幅凄惨样子,沉吟道:“可惜了你呀。” “陛下,臣累了!”意识陷入黑暗之中。 …… 天边一钩残月,惨淡的将光洒落下来。透过树梢,又穿过窗户,屋舍中,有人在嘤嘤而泣,听着是个女人声气。 轻柔的月光沐浴着坐在轮椅上的一个年轻人,良久,年轻人曼声吟哦道: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 听年轻人诵自己的诗,女人的哭声渐歇,又道是: 蜂团蝶阵乱纷纷。 几层随逝水,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 韶华休笑本无根。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姐姐又在执拗什么呢?”王攸问道。 宝钗答:“兴许我是个不祥之人,天生便是体有热毒,需用冷香丸才能解,故而害的爹爹为此东奔西跑,英年早逝。稍长些,见哥哥不上进,便读了书,殊不知自己越是那般知书达理,哥哥愈发荒唐,害的哥哥打死了人,吃了挂落,为此还要母亲写信向贾王两家求救,全家也搬去了都中。再后来,便是到了姨妈家,遇见了宝玉,你,还有她和一众姐妹,我时常在想若是当年我没去都中,是否大家的结局会不同?宝玉走了,母亲和哥哥也离我而去。现如今我又害了你,你是那日为了救我和香菱才受的伤,若非如此,你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害的你……我的罪孽太深……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我高看了自己,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我又想起了那年八月十五你生辰宴上,我等一道抽花签。她当时抽到的是一只芙蓉,上面有风露清愁四字,反面道是莫怨东风当自嗟。而今你与她分割两地,一南一北,恰也应了此谶。探丫头抽到的是一只杏花,上为瑶池仙品,反面道是日边红杏倚云栽,彼时众人开玩笑说她嫁的贵婿,大嫂子更是以王妃取笑,这贵婿与王妃中的王字恰恰指的是你这个王氏嫡子。你当时抽到的是一只修篁,上为晓叶扶疏,反面道是及凌云处尚虚心,你这些年即便是高官厚禄,名顶金榜时,都时常不忘居安思危的道理,始终秉行着自己的那一份坚持。而我…抽到的是一只牡丹,艳冠群芳的牡丹,任是无情也动人…哈哈…任是无情也动人,无情我没做到,自然也打动不了人,也自然有此下场。” 王攸望着眼前这个又哭又笑的宝姐姐,不由的心里一疼。他想着安慰一下,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用不着可怜我,我也认命了。这些时日我想了许多,许多许多,宝玉即便是找回来了,他的心和魂也都去了,彼时他苦我也苦,索性撒手放他去吧,你也不必大费周章的派人去寻他了,如此,我也不欠你什么,自然也用不着还。至于我,满身孽障,即便此刻是死了,到了地下阎王判官跟前,也少不得油烹汤劐,索性今日断了俗尘,来日与青灯相伴,抄经祈福。”说罢,便是从袖中拿出一把剪刀,又将头上的金簪取下,喀嚓一声剪断了青丝,伴随着青丝落下的还有两行泛红的泪。 “攸兄弟,你保重!” 王攸喉头就好似被东西堵了一般,手背上的青筋也是发胀,这一切太快了,快的让他措手不及,至少此刻的他来不及阻止。 “宝…钗!” 薛宝钗还是头一回从王攸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那是一种惋惜,悲愤,难过的情感。 只见王攸拨动轮子,来到落发处,弯腰将头发小心拾起,然后又移至桌案前,蘸墨提笔写下了两个字,与断发一并交给了宝钗。 宝钗看着纸上的“雪瑾”两字,她笑了。 婉婉一笑,任是无情也动人。 完本感言 第三次感言了,嘿嘿。 总算是完成了年少时的愿望,我还记得那还是2011年,和一个朋友合写了一部分,当时书的内容还记得,双穿,类似于神话(易小川和高要),不过故事内容不在秦朝,而是晚清。 那时候天马行空,到后来整出了老佛爷飞升的故事,实在太搞了,哈哈。 扯远了,回归正题。 这红楼故事结束了,昨儿我大概看了一下去年写的大结局前瞻的内容,基本上算是都写到了。若说没写到的,应该是王攸抗击北军,为小皇帝守住半壁江山,而后功成身退的事。 后来想了想这段情节,觉得没必要,或者说战争,尤其是大规模的战役与红楼本身就不怎么搭,所以就弃了。 在原定的大纲里,这场战役应算是赤壁之战(周公瑾)和淝水之战(谢安石)的结合体。 这里也就多费些口舌解释一下吧。 再说说十二金钗的结局。 林黛玉(字倾萱),自不必多说,前面写的后记中有破镜重圆(金陵相会),相夫教子(归隐之后)。 贾探春(字萩筝),后记待定。 薛宝钗(字雪瑾),怎么说呢,我自己觉得蛮可惜的,但确实没什么特别好的办法。 作为现代人,近亲结婚是不可取的,虽然这在古代人看来是亲上加亲,再合适不过了。这也算我给王攸保留的魂穿者的属性吧。 其次要考虑林黛玉和贾探春的想法,尤其是后者,毕竟薛宝钗先是嫁给了贾宝玉,是贾宝玉的妻子,还有就是那封休书的合法性,另外就是李纨,有现成的例子,倘若此二人皆死,那也没什么好说的。 我原本也考虑过改嫁一事,这一点在拙作《御史》中提及过,毕竟有史可依,宋朝时的女性改嫁便屡见不鲜。 宋代女性享有离婚再嫁的权利,但即便如此,也有着一些限制。有兴趣的可自己百度。 大结局中的那一声宝钗,那一份表字也算是变相的应了宝钗的请求吧。 私以为宝钗和宝玉一般无二,皆是前期未曾经历过大变故的人,可以说是被其家长牢牢把控的物件,而非人。 也恰应证了玉在匮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对于贾雨村这句诗,我不认同癸本中宝钗改嫁贾雨村的情节,反倒认为贾雨村当时是以玉,钗这些贵重之物来标榜自己,说白了就是他在直抒胸臆,欲一举登上青云。 其时贾雨村被罢官许久,算是郁郁不得志,他是进士出身,沦落成西席先生也是因囊中羞涩的无奈之举,恰逢朝廷起复,又兼林如海举荐,这换作谁都不可能保持一颗平常心的。 李纨(字宫裁),番外母凭子贵。 元春(已亡),可卿(已亡),迎春不表。 惜春,妙玉,后记待定。 凤姐,巧姐儿,后记待定。 湘云,番外寒塘鹤影。 日常篇(四美合集):黛,探,钗,云。后记待定。 最后是关于下一本书,看情况吧,暂时没什么好的题材,另外则是没什么时间,没时间写,也没时间去查阅资料。 这样算算约莫还有一两万字后记。 哦,差点忘了贾雨村,外传? 再次感谢大家一路陪伴,多谢。 山水有相逢,来日皆可期。 后记-中秋 次日便是中秋。 八月十五,也是王攸的生辰。趁着热闹,作为妻子的林黛玉给他办了,算作一份惊喜。 头夜王攸歇在黛玉屋里,自是睡的极好。一大早起来,便去了母亲石夫人住处请安,连带着请了郎中给石夫人治疗眼疾,又回至屋内,和黛玉一并用午膳,其时王霖正迅速从锦墩上蹦起来,老实地站在原地。 探春也怀抱着女儿侍立在一边等候。 看着眼前这一妻一妾,一儿一女,王攸只觉得满心欢喜。 “今儿没那些规矩,尽可随意些。”王攸嘴上这么说,可目光却始终盯在王霖身上,无二,皆因这小子如今到了淘气的年纪。 后者自然察觉到父亲的目光,不免缩了缩脖子。 “今日准你一天假,不许胡闹。” “是。父亲。”王霖爽快地答应道,吃完午饭便出去撒欢了。林黛玉忙命人照看着,免得回头惹出什么祸事,方要与王攸说今日准备生辰的事,却发现夫君从探春怀中抱过女儿起身进了里屋。 “姐姐莫非有事?”探春也发现了异样,自是问道。 林黛玉无奈的摇头失笑,“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下午你若有空,随我出去一趟,采办一些事物,顺道去织布工坊瞧一瞧。” 探春思索片刻,便答应了下来,叮嘱翠墨回头大姐儿若是闹腾,要及时叫奶娘过来。 二女下午出去足足两个时辰,回来时已是申末酉初,只见丫头云歌赶上前来,将家中诸事一一禀报。 听到儿子没闹出什么大事,林黛玉的心也跟着落了下来。 又迅速的处理一下半日积压的内宅事物,便到了掌灯时分,二女一齐又行至石夫人住处行晨昏定省之礼。 其间屋内传来王霖欢快的笑声,听他笑嘻嘻的给他祖母说着今日的趣事,逗得一旁侍奉的丫头也忍俊不禁。 轻咳一声后,林黛玉便掀起帘子进了屋,她瞪了儿子一眼,后者立时变了颜色。黛玉见状倒未训斥,而将今日中秋的安排说予石夫人,请示后者是否妥当,又兼顾其它,遗漏是否云云。 而贾探春则在一旁补充说明,尽到本分。 石夫人听罢,颇为赞许,且将王霖护在怀中,摩挲着他的后背心,口中念叨:“我听说了他老子放他一天假的事,便是不拘着他,你这个当娘的也莫要过分苛责他才是。” 林黛玉睨了儿子一眼,后者没敢看她,想必知道自己又犯了什么过错,于是应声道:“太太教训的是。” 几人正说着,外头传来王攸过来的通报声,唬的王霖身子一颤,但其脚步不慢,急忙跑向门口相迎。 王攸进门的刹那,自是扫见了妻子递来的目光,但却转移了话题,笑吟吟道:“今儿十五当真别致,这老天爷也凑趣,晴得一丝云儿也没,方才我从后院过来,瞧着月亮又圆又大,便是想着请母亲一齐过去过节,也好心里添分喜气。”说罢,借身上前搀扶石夫人,石夫人心知他孝顺,也没拂了他的心意,当下便应承了下来。 经过门口时,王攸顿住脚步,命王霖去请薛宝钗和史湘云,王霖原本心中慌乱,如今见父亲没有动怒,连声答应匆匆辞了出去。 却说这日史湘云来到薛宝钗住处与后者谈心,一呆便是半日,及至掌灯时分才准备起身离开。恰逢中秋阖家团圆之夜,二人又是孤苦一身,自是同病相怜,是以话密了些。 香菱自外而入,带来一则消息。二人听闻,先是对视一眼,然后又皆苦笑。 “让他进来吧。”宝钗吩咐道。 香菱退出去不久,便领着一七八岁的男孩进了屋。 男孩见宝钗湘云二人,忙打躬作揖道:“侄儿见过姨母。” “霖哥儿,过来让姨母瞧瞧。”史湘云招了招手,王霖答应着走上前,任由史湘云打量着,又听湘云笑着说道:“林姐姐向来喜静,攸哥哥又是个沉稳的,怎地偏生出了这么个惹事精?” 小家伙被说的红了脸,一边的宝钗却是郑重其事地关心道:“今儿没惹出什么祸吧?” “回姨母的话,我在祖母那儿讲了些笑话,似是惹得母亲不高兴了。还有……”王霖眼中流露出畏惧之色,只听湘云道:“看他这幅模样,哪里是因为林姐姐的缘故,定是冲撞了他父亲。” 王霖眼巴巴的望向宝钗,然而后者却是叹了口气,“你如今正是念书进学的年纪,想必也曾从先生口中知晓你父亲的事迹,他像你这般岁数的时候早已遍览群书,更是有着过目不忘的本事,非但如此,自你祖父那儿学得一身武艺,堪称文武双全。你作为他当下唯一的儿子,又是嫡出的长子,也该明白他对你是抱有极大的期望的。还有你母亲,也是一位才女,出自书香门第,你外祖和你父亲一般,皆是探花。所以霖哥儿应该以他们为榜样,不应该每日里和小厮丫头嬉笑玩闹……” “姨母,你怎么哭了?”王霖陡然发现宝钗情不自禁的落了泪,紧跟着一旁的史湘云也随即哀叹了一声,只听后者说道:“他这般小,哪里晓得你说的这些,似我等如他这般年纪,不也整日嬉笑玩闹。” “他是男子,又是将来撑起王氏一门门楣之人,岂能与我们这些妇人混为一谈!”宝钗似是有了火气。 王霖急忙道:“姨母莫吵,姨母莫哭。皆是侄儿的过错,先生教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侄儿日后少贪玩,多读书便是。” 宝钗自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且吓着了身前的男孩儿,又道:“不是你的错。” 史湘云嗫嚅了半晌,也没再吐露半个字,毕竟那是道一揭便疼的伤疤,更何况今儿还是中秋节。 两大一小结伴而行,身后又跟着伺候的丫鬟,来到花厅时,家宴正要开始。 花厅所在的院中早已是火树银花,因众人在园内赏月,不宜张灯,林黛玉便别出心裁地安排下人在院墙的墙根处吊起一盏盏小巧玲珑的花灯,五彩斑斓,令人目眩神迷。 为防走水,更是着人小心看护。 此刻风清气爽,碧澄澄的天上月轮皎洁,柔和的洒落着水银色的光。居于院子正中间的拜月台上香烟缭绕,案上供着炉,镜,鼎,钹等事物,两边罗列着金轮,银轮,银马,银象等一系列法物。 只见王攸头顶黑纱大帽,湖蓝色的江绸交领袍外套着一层石青缂丝大氅,腰间系着一根金色纽带,足蹬青缎凉里皂靴徐步走向那拜月台。 他自然看见了薛宝钗和史湘云,于是对着处在两人中间的王霖使了个眼色,身为人子的他哪敢怠慢,方要性急的冲跑过去,却听到宝钗在旁嘱咐道:“这事急不得。” 一句提醒让男孩儿心中一凛,自是发现了场中众人的目光全部汇集到自己的身上,顿时让他紧张的后背起了汗。 远处坐在花厅内陪在祖母边上的母亲此刻也投来期许的目光,王霖再度看向站在拜月台上的父亲,此刻他发现父亲和天上的月亮融为一体,满身皆是月华,也令他看不清父亲脸上的神色。 不知不觉间,王霖登上了拜月台,又见父亲指了指案台前的一个锦布蒲团,他老实的跪好,耳边传来王攸缓慢肃穆的声音。 男孩儿听不懂祷词其中含义,只瞧得父亲对此十分重视,便也有样学样的神色恭谨起来,待王攸命他起身时,才又回过神来。 王攸踅步转身笑道:“拜月已了,大家随意入席赏月。”虽是随意,但场中之人仍按着尊卑规矩落座,因是家宴,兼之花厅拢共就这么点地,又被拜月台占去大半,所以只摆了六桌。 桌上珍馐美味自然少不了,其中尤以王攸所在的主桌最为醒目。中间一个五福盘,摆着鸭丝燕窝如意,五香狍子肉攒盘,丹桂汤,四周又一色的珐琅碟子点心,月饼,流心糕点,一应水果,不及细数。 王攸看向儿子王霖,又看向妻子黛玉,因笑着与后者道:“难为你了,多谢!”说罢,便是举起面前酒盅,一饮而尽,众人见状,方开始拿捏着用膳。 满园清亮的月光下,但闻杯盘微微作响,却一声笑语不闻。王攸心知是自己的缘故,虽说这是家宴,但除却主桌上的坐的人外,其余四桌落座的多是府上的奴才丫鬟。 即便如紫鹃这类的,也不敢放肆,甚至还要时刻关注自个儿主子,哪里是能得了闲的,主子跟前的大丫鬟尚且如此,往后排的小丫头们就更不会逾矩了。 林黛玉看见王攸眼底流露出的失望,便拍手出声道:“今日不仅是中秋佳节,更是夫君的生辰。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 众人立时被勾起了兴趣,尤其是王霖,摩拳擦掌不说,目光灼灼的盯着母亲。 “这每逢过中秋,自然离不开赏月,既是赏月,那便要吟诗。如此这般才不辜负这番美景。” “奶奶说的极是。”紫鹃头一个附和道。 宝钗思索片刻,便晓得了林黛玉的用意,于是借故说道:“好。” 一旁的湘云忽然忆起了那年芦雪庵联诗,不免有些伤感,然值此欢乐之际,她也不好表现出来,只好问道:“不知林姐姐以何为题,又要限什么韵,亦或者是定词牌?” 林黛玉方要开口回答,却被儿子抢了先,王霖不解道:“姨母说的韵和词牌是什么东西?” 史湘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给惊住了,一时间倒是哑住了口,好在宝钗替她解了围,又深深地看了湘云一眼,然后附耳与她说了几句话。 王霖听了宝钗的释义,仍是不得门路,这对他来说太深奥了。 林黛玉嘴角微起,笑道:“不限韵,更不限体,这题目也好起,便是用它。”说着,便抬手指月,继续道:“自古无数文人墨客,皆有过寄托明月。今日在座的诸位只要念出相关一首,便得十文钱。若是念不出,便要自罚一杯酒!为公平起见,由我开始,一人一首,前人说了后人便不得再说,亦不可相互提醒,对了,还得注明诗出何人。” 因起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出自王摩诘。” 探春接道:“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亦是出自王摩诘。” 宝钗用肘推搡了一下湘云,湘云笑道:“我自罚一杯便是。” 林黛玉忙道:“这会儿光顾着喝酒,别到时候又寻一块凉石酣睡。我可不会找你。” 湘云一怔,随即一乐,看向王霖,“姨母若是醉了,霖哥儿定会找我,用不着你。” 宝钗也未接吟,当即自饮一杯。一来她故意为之,二来是为借酒消愁。 众人搜肠刮肚,得了银钱的喜不自胜,喝了酒的也兴致颇高。 再过两人便要轮到王霖,此刻的他满脸不忿,皆因那些个耳熟能详的早早被人挑了去,什么李太白的床前明月光,又是苏东坡的明月几时有,还有便是那月落乌啼霜满天。 先生教给他的拢共这么些,至于那前面两人,恰是紫鹃与雪雁。 紫鹃念道:“秋空明月悬,光彩露沾湿。惊鹊栖未定,飞萤卷帘入。出自孟浩然。” 雪雁续道:“才近中秋月已清,鸦青幕挂一团冰。出自杨诚斋。” 石夫人的一声赏却是打断了王霖,“今日我很高兴,我王氏一门自祖爷起,到老太爷,再到老爷,三代人皆仰赖军功,旁人论起我王氏,面子上恭维赫赫,背地里少不得一句臭丘八。幸赖吾儿,天资聪颖,智勇双全,使我王氏于数次危难之间得以存续,又得贤媳,持家有方,令我王氏门中人人出口成诵,假使将来有人问起我王氏如何?我会告诉他,非但是武勋之家,更是书香门第!” 王攸扶着母亲激动到颤巍的身体,“共饮!” “共饮!”众人齐刷刷举杯,面向主桌,更是面向那一轮明月。 后记-齐家 一日,王攸从外头办完差事回家,因与对方喝了些酒,是以并未骑马,而是乘了对方安排的软轿,家里看大门的门子没瞧出来。 即便是眼见着一顶轿子姗姗而来,门子也只当是哪位前来拜访自家主子的客商,一日不说大几十,也少说十来个,自是没放在心上。 再者当下还有更加要紧的事要做,这不不久前从宅院里拖拽出一个人,正被捆在门内大柏树上,由着两个执事亲自鞭打。 本着看热闹加之管事要训话,看门的门子也不得不凑上前。 惨叫声此起彼伏,听的人两脚发软,心中凛凛。 “落轿!”王攸立时酒醒了三分,轻叱道。 “是!” 王攸从袖子里掏将出几枚银锞子打赏了轿夫,便踏步往大门口走去。 “这儿发生了什么事?”王攸出言问道,一门子听有人问话,还当是哪个迟来的,头也不回的回答道:“谁知道呢,定是犯了事,瞧着呗。” 这话音方落,只见有回头之人瞪大眼睛,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唤起主子来,以致于正执刑的两个执事也立马停了手。 被吓到晕厥的门子被王攸一把托住了身子,前者赶忙磕头请罪。 王攸挑了挑眉头,继续发问起缘故,负责此事的管事急忙赔笑道:“回主子的话,这人是内厨房袁管事家的的小儿子,也不知犯了什么事,是三姨娘吩咐出来绑了的,听说事情还捅到奶奶那儿去了……” “别罗嗦了!”喝红了脸的王攸一脸地不耐烦,“去把石三给我叫来!” 正说话间,石三一溜烟的跑了过来,见王攸这般颜色,又瞧见那乌泱泱跪着的一大帮子人,哪里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忙打了千儿请安。 “主子,奴才斗胆请您挪步一旁。” 王攸睨了他一眼,心里不由猜得了几许,于是顺了他的意,石三不敢怠慢,将事情原委一一说来,听得王攸是怒火中烧,直接骂道:“你差事是怎么做的?莫不成做到狗身上去了!” 石三诺诺连声,耷拉着脑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见王攸拔脚要去外书房,赶忙请示起章程来。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弄的阖府上下人人都晓得吗?然后再传到外面去?”王攸啐道。 “主子的意思是要……”石三眼神一厉,这生杀一事虽不归他管,但总归要王攸点头,不料王攸直接踹了他一脚,把石三给整懵了。 “叫那些人都散了,不许他们瞎打听,还有去二门传个话,就说我回来了,让三姨娘去外书房。” 王攸的吩咐让石三摸不着头脑,只得悻悻去了。 外书房,王攸将一张热帕子敷在脸上,继而倒在躺椅上醒酒,不多时,一只温凉的小手拂过面颊,被他握在手心,引的对方一声娇嗔,继而想着挣脱,然而下一刻,整个人都被拉了过去。 “听说今儿这事儿是你吩咐人做的?连着玉儿都知道了?”王攸幽然的声音中听不出是揶揄还是赞许,倒把探春听了个怔,说道:“不光是姐姐知晓,就是太太也是默许的。” 王攸听她这么一说,当下松开手,直起身道:“太太怎么说?” 探春答:“太太说这样的事有一势必有二,保不齐还会闹到男盗女娼的地步,彼时污了家里的体面和你的名声。此外我觉得那小厮今儿敢这般胆大妄为,定是仗了他老子和娘亲的势,索性一并开出府去。夫君,我并不认为自己处置失当!” “那那个有了身孕的丫头怎么处置?” “这也是我正要说的,姐姐说要等你回来请你定夺。” “你的意思呢?” “我还没想好。另外那丫头如今也是寻死觅活的,我已命人看住了,只等你发落。” “太太那头呢?” “我与姐姐商议了小半晌,哪敢用这样的事再去叨扰太太,是以太太并不知晓。” 王攸一笑,这事闹成这样,母亲哪里是不知道,只不过是想着借此机会锻炼一下她二人,顺带着敲打一番眼前这个直丫头,于是拢着手在书房里兜了一圈,然后叹了口气说道:“让他们都过来!” “什么?” “你不是要我发落吗?” “……好吧。”探春不好违拗,吩咐守在门口的翠墨去将人带进来。 王攸还想再和她解释些什么,可看她闷闷不乐的模样,也知道这是薄了她的面子,损了她的威严。 若是…… “没有若是!”王攸心道,“看来有必要和母亲说上一说。”正想着,屋外头传来动静,还动静不小,想来是纸没包住火。 果不其然,进屋禀报的石三一脸恼色,无可奈何说道:“主子,是奴才无能。” 王攸剁了一脚,当即拔脚出了门,站在书房门外的滴水檐下的台阶上。 只这么一站,立时场间的声音全没了,各个屏气凝神,再看院子当中跪着的恰是四个人,两男两女,正是那姓袁的一家子,当然还有一个人,正是那个胆大妄为犯了事的,勾搭二门里头的丫头不说,还把人家搞大了肚子,此刻的他被打的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趴在地上。 石三自屋里搬出一张椅子放到王攸脚边,王攸未搭理他,只是握着椅把抬眼看了一下天上的云。 众人面面相觑,更不好抬头好奇。 “三儿!” “奴才在!” “你去二门处,和里面的人说,就说我的话,奴才们如今都大了,该指配的指配。我素日里忙,管不到家里,自然得由你们奶奶来操这个心。治内现如今是她的事,那些个丫头也都归她管,若是有看对眼的,抑或者家里有了安排的,全都许结了亲,记得造册登记,还有不准强来,需年满十六。”石三张大了嘴听完,忙一迭连声去了。 石三这面前脚刚去不久,那个怀有身孕的丫头便被两个嬷嬷夹了进来。那丫头满脸泪痕,瑟缩的跪在另一边,深深的垂下头,如今到了王攸跟前,竟是一句辩解的话都没有,看样子是存了死志。 “来人,把这把椅子给她端过去!”王攸指了指那丫头,命人道。 那丫头身子一颤,当下便哭出声来,哭声传至趴在地上姓袁的小厮耳朵里,小厮哼唧了半天,奋力向着丫头缓缓爬过去。 这一幕看的人无不动容,但却无一人敢发声替这一对儿求情,即便是袁管事也是无动于衷的跪在原地,只等着这座宅子的主人发落。 王攸余光瞥了一眼书房里头枯坐着不知在想什么事的探春,然后说道:“好一对苦命鸳鸯!就是这私相授受,还大了肚子,着实坏我名声,所以才要施以家法。你们犯了家法,自然少不得挨这一顿打,但你们又情比金坚,即便是大难临头,也不愿舍弃对方。我瞧着欢喜,自然也乐得成全你们,所以这两下里扯平,如何?” 袁管事一家诧异地抬头看向王攸,然后又迅速带着家里人给王攸磕头,好一顿千恩万谢。 待下人们都散去,王攸又回了书房,来到探春面前,后者怔怔地望着他,打转的眼泪止不住的成串往下落。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探春摇头忙拭去眼泪,道:“不敢。” “如此说,你是怪我让你做这个恶人了?” “不敢。” “那你说!”王攸见软的不行,干脆给她说话的机会,这里是前院的外书房,离后院远着呢,自是也传不过去消息。 “……”探春选择了沉默不言。 王攸眼角一抽,压住了心底窜上来的怒气。 “咚咚”两声清脆的叩门声好似宣泄口一般,待看清来人,王攸咬牙微笑道:“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怕是要吃人了。”林黛玉颇有深意的说道。 “我有那么可怕吗?” “你说呢。”林黛玉瞪了他一眼,徐步至探春身后,替后者捏了捏肩膀,安抚道:“你也是的,和他置什么气呢,他现如今是这个家的天,说什么便是什么,就是到了太太面前,也占着三分道理。你莫不是忘了天子对他的评价?” 王攸给了个台阶,说道:“罢了罢了,我过几日命人打发他们去城外的庄子上,以示惩戒如何?” 探春嗫嚅着嘴唇,半晌道:“爷当着众人的面都说了两下里扯平,如今再事后惩戒,岂不显得咱们小心眼,容不下人家?” 林黛玉微微一笑,借机扯远了话题才将此事揭过。 到了夜里,王攸正要解衣朝里屋去,却听得黛玉说道:“我今儿个身上不大舒服,烦请夫君去那屋。” 王攸一愣,但很快便意会出她的意思,但还是得表现出思索的样子。 “去吧,她心里还有气呢,你多哄哄便是。” 后记-锁枷扛 一队夹枪带棒的官差押着三辆囚车一浅一深的行进在漫长蜿蜒的官道上。 狂暴的西北风,裹挟着沙土,也挟着路边的残雪,卷起万丈狂澜。它肆无忌惮的咆哮在这片空旷无人的原野上,汇集在官道处,将这一行衙差和囚车裹在一片迷雾之中。 单调而枯燥的马玲,不断的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敲得囚车中的人犯心烦意乱,皆因他们知道自己即将赶赴黄泉,尸首分离。 一丝冷笑,从贾雨村的嘴角泛起。 年不过半百的他此时此刻就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耄耋老人,散乱如路边臭水沟旁茅草般的头发随风舞动着,满是皱纹的眼角也变得晦暗无比,深邃的目光中带着讥讽和嘲弄。 他仰头望天,不顾风雪,亦如那年中秋佳节,对月吟诗。 “时逢三五便团圆, 满把晴光护玉栏。 天上一轮才捧出, 人间万姓仰头看。” 彼时,此诗应景。 此刻,此诗诛心。 然而更诛心的是监斩官竟然是当年那个对自己卑躬屈膝,一口一个老爷的门子,是那个葫芦庙中清秀俊逸的小和尚,这还真是...... 想到这儿,贾雨村不由地放声大笑起来,撕心裂肺的笑声穿过原野,惊起一掠正寻食的麻雀,但转头笑声却被痛苦的哀嚎声所取代,原是做了官的门子命押送的衙差赏了他一棍子。 坐在呢子小轿内,头顶官帽的门子掀起帘子,对着贾雨村呵斥道:“还当自个儿是高高在上的大司马不成?一阶下之囚,不,确切的说是一刀下之鬼,怎敢自比明月?得万人敬仰?实在该打!” 贾雨村也不与他口舌,心想这门子不过是有了些机遇,赶巧撞上了自己这般下场,自然是要落井下石的,故而沉默无声。只这幅模样在如今做了官老爷的门子看来,却是一种轻视,亦如昔日在应天府衙门,那般谄媚,讨好...... 立时怒从心头起。 “给本老爷打!”门子怒叱着命左右道。 被镣铐锁了手脚,肩头又扛着木枷的贾雨村又如何躲得,不消一会儿,便是奄奄一息。若非有人及时阻拦,只怕要活生生被打死。 被打的几乎晕厥的贾雨村虽听不出劝阻之人是谁,但他却搞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有人不想让他怎么快死去。正当他心里盘桓之际,忽听到衙役大呼前头有人,搞得一行人如临大敌,生怕是有贼人过来劫囚。 如今之天下,一分为二,南北各自为政,自然也少不得有南面的人往北面来寻人救人的。 贾雨村死死的盯着那道步履蹒跚的黑影,只是那黑影仿佛也察觉到他们一行人,顿足在约莫一射之地,不肯靠近。 终是门子下了命令继续前行,毕竟看那团黑影,像是一个人,而自己这边足足二十多个,如何能惧? 囚车的车轮徐徐滚动,押送的官差们神色肃然,直到确定了那团黑影确实是一个人时,还是一个披头散发的乞丐时,众人一直悬着的心才跌落下来。 贾雨村眸中的希冀之光也立时暗淡下来。 “莫要管他,加速前行,天黑之前务必到地方。”门子语气虽是心中不爽,但也晓得轻重,当下便催促起来。 乞丐奋力地将一块石碑模样的东西背起,让开了道路。 交错之际,乞丐的目光正巧搭上了贾雨村,两人皆是认出了对方,然而贾雨村此刻却没了力气,只能嗬嗬的喘着粗气。 相反乞丐却是露出了笑意,紧随其后的是哈哈大笑,笑的前仰后合,趔趄着摔倒在地,自言自语对石碑道:“好妹妹,你可瞧出了那囚车里的是谁?我告诉你,那是你小时候,哦,那个时候你还在南面。” 说及南面,乞丐声音一滞,可还是颤巍的继续道:“那人是贾雨村,也是个进士出身的,曾在你们家做过先生。进士啊,读书啊......” 乞丐笑出了泪,泪水再也止不住,“你们总劝我读书,总说读好了书便能考取功名,有了功名便要做官,做了官又如何?终是守不住啊,守不住!哥哥是读了书,可却落得英年早逝的下场,只留下孤儿寡母,白日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黑夜里枯坐灯前,以泪洗面。这贾雨村也是读了书的,甚至中了进士,做了官,可你们瞧瞧他的下场,他要死了!你们总说我不务正业,总说我是无事忙,可有事的人如今去了哪?” “都死了!”乞丐正是昔日荣国府上的宝二爷——贾宝玉。 他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模样把衙役吓了一跳,啐骂道:“原是个疯乞丐!” 车队缓缓而去,逐渐消失在空寂的原野上。 ...... 临时搭建的刑场上,负责押送的衙役们将囚车当中的囚犯提溜出来,驾住人犯的胳膊,一路拖至木桩做的案板前。 门子掸了掸落在肩头袍服上的雪花,嘴角上吊着阴狠的微笑,然后捻起沾满朱砂的判官笔,在处决的名单上一一勾决,最后轻飘飘的说了两个字:“行刑!” 这两个字犹如天崩地裂一般,引发了三声震撼人心的炮响。 铁栏杆开处,一队黑衣红带,手执鬼头大刀的刽子手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上刑台。他们动作迅速,径直走到人犯身后,拧住捆缚手脚的绳索,娴熟的朝着膝窝处踹了一脚,趁着人犯下跪的当口,抡起手中的大刀便是砍了下去。 立时血流成河,人头滚滚,唯有贾雨村一人口吐鲜血,苦苦挣扎着,皆因旁人是痛快的砍头,而他则是判的腰斩! 此时,一人从遮挡的帷幕后走了出来,这人贾雨村也认得,也正是此人先前劝阻了门子要打死他的行为。 “是你!” “是我!” “是他!” 雨村气绝。 门子厌恶的扫了一眼贾雨村的尸身,然后恭请这人移步说话。 “先生事了,想来是要回南面复命的。” “不错。只是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办。”那人笑而不语。 “请先生明言,在下愿尽些绵薄之力。”门子正要拱手,一根锋锐的钢针洞穿了他的喉咙,门子不可置信的望着眼前之人,鲜血汩汩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后记-卷睫盼 “咄-咄-咄-咄” 一连串的木鱼声中夹着些许经书翻动的刷刷声,紧跟着是门外的一句通禀,引得屋内之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只见薛宝钗搁下犍稚,抬眼望向坐在不远处的探春,劝道:“你来我这儿也是为求一份清净,只如今他派人过来,你便早些回去罢。” “于他而言,我算作什么?”探春不甘心,可这句气话听在宝钗处,实在大胆,倘或被有心之人利用,后果难料。 “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宝钗厉声警告道。 “原来你也是怕的。”探春轻笑两声,她并非不知晓自己失言,只不过她需要一个答案来安自己的心,否则她也不会来这儿寻宝钗。 说到底,薛宝钗是她的二嫂,是贾家明媒正娶,抬入正门的媳妇,在探春心里,宝钗始终是她娘家人,即便那封可笑的休书确实是宝玉的手迹。 想到哥哥,探春心如刀绞,但更令她心如刀绞的是宝钗的不作为,原因也是那一封荒唐的休书。 为了寻回宝玉,探春用尽了办法,但得到的不是寻不到就是没有任何消息,这如何不令她心生怨气。 于是才有了白日里打杀奴才立威的事。 饶是泥人也生出三分火气,何况探春这番相激,宝钗恨声道:“请你出去!走!” 探春咬牙坚持道:“当初在都中,是谁为了救自己哥哥一命,低声下气的求来?又是谁夤夜造访,又为求得一份出城的证明!现如今我哥哥生死不知,福祸难料,而那人却躲在这里,每日口诵佛号,手持犍稚木鱼,难道菩萨能将我哥哥送回来不成?” “他不会回来的。” “你怎知他不会回来,而不是有人不想他回来。” “你…”宝钗气急,可看着她据理力争的模样,又想起自己当初为救薛蟠,也是一副舍生忘死,不由地心软了三分。 见宝钗说不出话,探春又道:“你若想寻,夫君势必相助,我亦不用受此等委屈,望嫂子成全妹妹。”说罢,便是跪倒在地,欲纳头而拜。 “你做这些林妹妹可知道?” “知道。” “她同意?”宝钗微惊,心里想着他二人夫妻一体,探春不过是来探自己的口风,亦或者征求自己的意见。正敁敠着,方才那通禀声再度传来,下人的声音微微发颤和夹着催促。 不等宝钗有所动作,探春却先发了难呵斥起来,连带着刚刚的话题也没了后续。 “萩筝,出来。” 探春闻声,脸色从惊愕转为恐惧,又不可置信的回头看向宝钗,后者阴沉着脸起身去开门,将王攸让进了屋。 本着天色已晚,王攸于宝钗处也不好多逗留,在寒暄几句后又交代下人好生伺候外,便领着探春回了房间。 屋内,王攸褪去披风,顺势往床上一跌,闭目养神起来。 探春颇为心虚,她猜不透王攸的心思,更从心底畏惧他,于是只能干站着,时不时的用眸子打量着床上之人。 良久,帐内传出一声叹息,道是:“你就这么想见他?” 探春一怔,继而心头一喜,毫不掩饰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王攸不忍打断她,任由她吐露着心事,耐心的听完探春的理由后,郑重其事地坐直了身,“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他不愿见你呢?或者说他自感无颜面对你,你又当如何?” 不等探春回答,王攸继续道:“我知道你们兄妹情深,又是自小一块儿长大的,你想见他无非是血缘人伦,你觉得你身为贾家遗姝,又有能力且有义务去挽救他,如此才不辜负姑父和姑母在天之灵如此你亦可心安。你是这般想法,玉儿是这般想法,乃至于凤姐姐也有着同样的心思。所以我也没阻止你们,由着你们,更晓得你心里的委屈,但令我万万没想到的是你们会把寻不到人的怨气撒在下人的身上,还差点要弄出人命!这是不是过分了!” “合该着都是我的不是。”探春执拗道。 王攸摆手温声道:“在这个家里,没人觉得这是你的不是,更没有人会责怪你去救宝玉。只是结果不如你意罢了,下面的人也用了心尽了力,而不是他们故意隐瞒,知情不报。” 见探春直直地看着自己,王攸苦笑,“你想说那个不想让他回来的人是我吧。毕竟能做到这一切的,在这个家里,也只有我。对不对?” 探春眼神开始闪躲起来,明显她就是这么认为的。 王攸也不生气,直言道:“在你眼里,我就那么的小肚鸡肠,容不下他?” 探春羞愧的低下脑袋,望着自己的绣鞋鞋面,又听王攸说道:“说回方才的事吧,你可以站在他的立场上想想,他愿意见你吗?” “可我想见他!”探春抬起头,眼眶通红道:“他是我哥哥,活要见人,死要……” “我会有办法劝他回头的,求你让我见他!”探春又一次的放下尊严,正如此前在宝钗跟前要一般。 王攸知道多说无益,宝玉一事已然成了探春的心病,若不治好,恐生他祸。于是他再度穿上披风,牵着探春的手,打着灯笼,领着她出了二门来到了外书房。 摸索片刻后,寻出一份手札递给了探春,“走吧,这里太冷了,回屋看。” 探春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颤,握住手札的手也变得通红,以至于怎么回的屋都不知道。 待身子暖和些,容不得片刻思索,她迫不及待地拆开手札上的细绳,借着烛光一字不落的阅读起来。 这份手札的内容是一份报告,上面说了贾雨村被腰斩弃市和了结门子两件事,但在备注一栏处提到押送贾雨村赶赴刑场路上遇到一背墓碑之乞丐,疑似贾家宝二爷,又因彼时任务在身,不便暴露云云。 “他还活着。” “他在哪?” 王攸没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探春不是没脑子,她清楚那个地方对于夫君来说极其危险,那里的主人对夫君更是恨之入骨。若非那一封讨逆檄文,若非那一场媲美淝水之战的决战。 她明白除非宝玉愿意和她相见,愿意离开京城,否则二人怕是此生无缘再见了。 “想哭便哭出来吧,别憋坏了身子。”王攸安慰道。 ps:可能有人会觉得探春矫揉造作,甚至不知轻重,更有甚者会觉得我在故意抹黑,让探春变了个人,完全不是那个主政大观园,力求变革的,英姿飒爽的探春。 探春这个人此前的一切皆基于王夫人,这一点凤姐是亲口评价的,熟悉原文的各位想必知道是哪一段那一句。我这里不再赘述,可以说那一场变革一定程度上是在王夫人的默许下才有的,否则也不会有宝钗,李纨。 再谈本书设定,探春出嫁后,来到了不熟悉的王家,当时嫁入王家前,有王子腾的敲打,入门后,石夫人对其也颇为冷落,能依靠的唯有王攸和其身后当时的贾门。 很不幸,贾门被抄了,连带着拖累了王氏一门,这让探春在王家的地位岌岌可危,同时也让她更加自卑,更不用说因都中之行,王攸对其感到失望且不快。所以她迫切的需要一个依靠,回到洛阳后,黛玉则成了她的依靠,可不久之后,洛阳王氏遭焚,众人在往南还是朝北上有了争议。 探春往北的决定唯有黛玉思索了一番,其余人皆是不赞同或者压根就不把探春的建议当作建议。 换作别处,只怕探春遭遇如此多劫难,早已黑化,但她没有,她时刻铭记自己是大家小姐,不屑那等小人行径,她时刻在战斗,不是和别人,而是和自己,和命运,她多么希望贾家没有塌,如此她才有依靠。这也是我对原着中言及探春对贾门重要性的理解。 后记-幸娘亲 这日,王熙凤早早从外头坐车回来,原是宝钗此前将薛家在江南所剩之产业,店铺,良田移交给黛玉,由王氏一族操办管理。 王攸不忍妻子受累,故请凤姐代管,王熙凤也不推辞,只笑称说若是亏损,她可不负责。 王攸自是一笑而过,于凤姐而言,王家是她的娘家,王氏兴盛自是有利于她,自然要比在贾家时尽心尽责,不会胡来。 凤姐也有自知之明,她主管诸事,然关系账目出入,不敢涉足,每月逢十必派人通禀王攸夫妇,以表诚心。 恰逢凤姐今日身子不爽,故而告假提前回家,下车途经学堂,便听得里头传来孩童的嬉闹声,为首的恰是好大侄儿王霖。 只见他趁着先生不在,不知从什么地方拨弄出一个鞠球,又学着他老子平日的模样,指派家里的小厮将课桌移开,自己与旁人玩的不亦乐乎,丝毫没注意窗外的一双眼睛。 王熙凤稍加思索,转头命丫头去将今日陪王霖过来上学的长随叫来,长随听闻也是急忙过来回话。 “该死的奴才,好端端的主子都要被你们带坏了。等你们爷今儿从外头回来,不把你们打个臭死!” “姑奶奶饶命!”长随知道王熙凤的厉害,当场跪地求饶,还故意放声嚎啕起来。 “给我堵住他的嘴!”尽管王熙凤声色俱厉,但这外头的动静还是惊动了里头,王霖吓得将鞠球踢至一边,迅速抄起书本装作用功起来,但很快他就意识到是自己的长随出了事,又急忙起身跑了出去。 看见长随的下场,王霖意识到出了事,王熙凤自然是瞧见了他,本以为小家伙会畏惧的缩回脑袋,不曾想他却主动开口为这个奴才告饶,这让凤姐惊讶的同时,又有些心喜。 “姑妈,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关他的事,你饶了他便是。” “你小小年纪便能当事了?”王熙凤面不改色的问道,“适才你在课堂上做什么?” 王霖终是年纪小,加之做了亏心事,禁不住长辈的吓唬,当下便羞愧的低下头不言语了。 “我可是都瞧见了,待你老子回来我必当如实说。” 听到父亲,小家伙终是畏惧,连忙将鞠球的来历交代出来,竟是巧儿那丫头送他的。 王熙凤倒也不怕这小子欺瞒自个儿,寻了个由头便将他带回自己住处,一来这侄儿是王氏独子,又兼着嫡出的身份,总要多宠着些,如今作了人家姑妈的凤姐,也算是体会到当初王夫人和薛姨妈二人见到王攸的心情了。二来是顺便问问自家闺女有没有鞠球这回事,免得两不应证回头这小子的屁股开花。 虽然没见过王攸打过孩子,但这小子却是怕他老子的紧。 思量间,平儿和巧姐有说有笑的从屋外进来。 “哟,什么事啊,高兴成这样?”王熙凤见状,开口打趣道。 巧姐刚想回话,却瞧见母亲身后的王霖,“你怎么过来了?今儿你不是应该在学堂念书?是不是又被先生罚了?莫非你逃课了?” 一连串的发问把王霖羞的双颊发红,低头不语。 王熙凤轻咳一声打断二人,没好气说道:“人家好歹是个爷们儿,哪轮得到你个丫头说三道四。”说着,又给平儿递了个眼神,后者意会,径自出去了。 “娘,我也是为了他好。” “好什么!”王熙凤用手指戳了一下巧姐脑门儿,“我问你,你之前是不是送给霖哥儿一个鞠球?” 巧姐睃了一眼王霖,然后点头称是,解释说前阵子和平儿出去玩,赶巧看见,便买了下来。恰时平儿端着茶盘再度进来,正好听说了这事,当即出言作证。 “姑妈,你看这事……” “你胆子愈发的大了,竟然趁先生不在,在课堂上蹴鞠。若不严加管教,将来惹出祸来,谁能替你遮掩?”王熙凤想了想,终是没惯着他,只是如何惩戒却成了难题,打是不可能的,再者凤姐也没这个权利,可真把这小子交到他老子手里,少说脱层皮,保不齐这小子日后忌恨自个儿。 平儿最是知心,只是稍加思索,便有了主意,当下附耳说给凤姐听,王熙凤频频点头,吩咐平儿去将事情办妥。 “你啊,一点都不似你父亲!”都说外甥类舅,虽说林黛玉没有亲哥哥,但从小看着宝黛二人长大的王熙凤还是能从王霖身上发现其与贾宝玉的相似点。 聪明好玩,伶俐好动,怕老子,出身富贵,皆有个疼爱他的祖母。 一念至此,王熙凤也不好在小辈面前表现出什么,只将平儿适才说的法子用来惩戒他,好教王霖莫要学宝玉那般。 紧接着又乜了一旁的巧儿,当面道:“如今你也大了,再过两三月便是乞巧节,过了节便要及笄,我想着改天让你舅舅去给你说门亲事,如此我也不算辜负你那死去的老子,当然还有你贾家。” “娘!我……”巧姐面色一白,可瞧见凤姐警告的眼神,忙将要说的话给咽了回去,只听王熙凤道:“若是贾家没败,自然用不着你舅舅来替你操这个心,莫要忘了,你现如今已不是什么大家小姐,所以有些心思还是莫要有的好。娘这辈子经历了大起大落太多了,也晓得宅院里的那些勾心斗角,魑魅魍魉,所以我不会把你送往那等腌臜地方,只想着你平安喜乐便好……” 王熙凤如此不避讳的说了这么多,一边是对女儿的教诲,一边也想看看侄儿的反应。倒不是说凤姐没有亲上加亲的心思,而是她明白如今的王家皆要看王攸的脸色。 然而王霖若无其事的模样却让王熙凤苦涩的同时又多了些许欣慰,苦涩的是自己许是多想了,欣慰的是这孩子终究不是宝玉。 这日临近晌午,紫鹃寻了过来,平儿将她拉至一旁,将前因后果说明,紫鹃听罢道:“二奶奶有心了,烦请你待会儿转告一声,就说我把人带回去了。” 平儿若有所思的小声道:“前儿那件事可办妥了?” “你说的是哪件事?” 平儿伸出手,露出三根手指来,紫鹃见左右无人,道:“好了,也让二奶奶放心。” 平儿点头,随后领着紫鹃进了屋。 后记-琢玉 却说紫鹃将王霖带往林黛玉处,一路上,小家伙心里难免忐忑,不由放缓脚步。 “鹃姨,我……” 紫鹃顿住脚步,半蹲下身子安抚道:“大爷去了太太那儿,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奶奶把你叫去,也是护着你。” “哦!”王霖脸上的忧惧立时消散许多,心想着祖母最是疼爱自己,加之母亲在旁袒护,想来今日的事便过去了。 石夫人住处,坐在下首处的王攸提起了探春一事,并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和态度。 “我这是防微杜渐。”石夫人面不改色道,“就拿你爹在世的时候身边的几个姨娘来说,她们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也亏的你那时候和你爹强硬着闹分家,我们提前去了洛阳,否则她们不得闹到这儿?” “萩筝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你心里清楚。”石夫人没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反而说起了王攸纳妾一事,“按理,这事如今不该我提,前些年,我便把内宅诸事交给了她。这纳妾一事应她来说最是恰当,可你瞧瞧,再看看如今这件事,也算不得持家有道吧。既然她不会,那我这个做婆婆的,自然要插个手,教上一回才是正理。免得你在外头不安心。” “娘,不再纳妾是我的主意!” “少给我打马虎眼。”石夫人勃然道,“像咱们这样的人家,哪一门哪一户不是人丁兴旺,怎么到了你这儿就这也不愿那也不行的。” “适才娘不是说要防微杜渐,这宅中多了人,不说儿子不自在,就是怕累着娘。” “我看你不是怕我累着,而是怕她累着。”石夫人没好气地说着,“既然如此,那史侯家的小姐和薛家那位你打算如何?莫不要告诉我咱们家大业大,多两双筷子算不得什么。” 王攸默然,引得石夫人一阵冷笑。又听石夫人扪心道,“你也不要怪我说话难听,自家人说总好过外人胡说八道。凡事讲究一个理字,薛家尚且和我们是亲戚,但久住在此总归说不过去,那史家的实在不成个体统,更无名份。难道她就想不到这一点?这也要等着我来替她处置?又或者说这也是你的主意?儿啊,娘如今虽说眼睛看不大清东西,但不代表娘真的成了个瞎子,什么都被蒙在鼓里,娘这个心可是比镜子还要透!娘知道你心疼她,可谁来心疼我的儿呢?她若真为你着想,就该拿出办法来。这才是一家大妇!” “儿子回去和玉儿商量商量,定弄个妥当的法子。”王攸见母亲生气,赶忙上前宽慰,不想石夫人却未承这个情,继续训诫道:“相夫教子,相夫教子,什么是相夫教子?霖哥儿眼瞧着也大了,到了进学读书的年纪,也该懂些道理。论起学识才情,你二人总要好过那学堂里的先生千百倍,你主外她主内。外头的事啊,人啊,这些足够你操心了,是以管不着儿子也情有可原,但这内,我帮衬着,那三丫头又分去些,凤姑娘也担着,她也算不得受累吧。她的儿子贪玩好动,怎么还怨怪到我头上了,我想着若真是我的过错,怎么你从小不是这幅模样,反倒知道上进用功。可见慈母多败儿!” 王攸悻悻点头,母亲的话不无道理,尽管对黛玉指责颇多,但源头却直指自己。 石夫人见状,语气变得缓和起来,“儿啊,你也不要怪为娘总是针对她,又或者嫌弃我唠叨,这样的事若是不能及时遏止,将来怕是还要闹出祸来的。洛阳的那把火便是最好的例证!” “娘教训的是,儿子铭记在心,更会反思自己的不足。玉儿那边我会与她讲明娘的良苦用心,想来以后会有改善的,至于萩筝,儿子还是希望娘可以一视同仁,如此内宅安宁,家庭和睦,儿子在外头也能更安心不是?” 石夫人轻哼一声,算是给了面子应承下来,不过作为交换条件,在纳妾问题上,她还是再三叮嘱,半步不让。 王攸不好拂了她的意,只答应说会考虑,又以到了治疗眼疾的时辰为由,起身出门命人去请郎中和纸岫过来。 石夫人暗叹了口气,她心疼孙子不假,但比起孙子,儿子更为重要。她不是那种不明事理的妇人,自不会作出要挟儿子的事来。 “娘,父亲去世那年,玉儿小产留下的病根至今仍未彻底根治,还需要时间调理,是故请您多担待些,这也是我让凤姐姐出来做事的原因之一。”王攸趁着空档,趋步回至石夫人面前,小心说道。 石夫人欲言又止,林黛玉小产一事她是清楚的,只是让她感到意外和骇然的是什么病根竟然四五年的光景都未彻底根治。 “算来也是和一件旧事相干。我只能说和姑妈有关,但贾家已败亡,再提也无济于事。”王攸不肯把话挑明,石夫人自是不好追问,只问及何时能根治好。 母子间正说着,只听外头传来通禀声,说是郎中和纸岫姑娘过来给太太诊治。 “待今日疗程结束,娘可将纸岫留下细问。”说罢,朝着门口施令。 待王攸回到住处,已近申末。刚进院子,便听得朗朗读书声,听内容似是荀子的《劝学》,王攸驻足听了一阵,并非是有人通风报信,假装故意,确实是下了一番功夫。 王攸也未打扰,拔脚去了一墙之隔的探春处。探春见他过来,心下吃惊之余又觉欢喜,当即接过王攸脱下的外袍,又命翠墨去准备净水和吃食。 见他心情不错,探春进了东屋抱来女儿与其逗弄一番。 “放心吧,娘答应我以后不为难你了。其实也不光是你,你姐姐那面同样如此。娘这么做,也是希望你们能管住这个家,须知咱们的一言一行,底下的人都细瞧着,虽管不着,但也容易遭人误解,致使惹出祸事来。” 探春闷声不答,仔细听着。 “用不着如此,更不必将往日那些不愉快放在心里。就拿那日的事来说,固然有着杀鸡儆猴,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的道理,但那袁管事一家毕竟是掌管府里各处膳食酒水的。你照着规矩办事是没错,但也无形间得罪了人。纵使人家当时心里不敢表达出来,可保不齐以后人家背地里来上那么一手阴的,这是说不准的事。咱们是主子没错,是身份高贵没错,可没有必要为了这么一件可以寰转的事去冒风险。”王攸耐心的叙说着,将里面的利害关系一一道明,“我知道你的本事,也晓得你未出阁的时候便在大观园内主事,有着自己的一套准则和办事方法。然而大观园说白了只是一座园子,住着的是你们一众姐妹还有一堆丫头和妈子,再加上凤姐姐,太太,老太太给你托底,你自然是雷厉风行,欲毕其功于一役。只是结局如何?想来你还记得我出仕江南道御史前给你的四个字吧,兼听则明!” “我……”提及往事,又是贾家,探春不禁红了眼眶。 “好了,以后多去凤姐姐处向她讨教讨教,另外遇着事也可以多和别人商量商量。”王攸把她搂进怀里,温声安抚着。 …… 一夜欢好,不肖多说。王攸揉了揉酸胀的腰部,推开半扇窗,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顿觉神清气爽,再回头看向帐内仍在熟睡的可人儿,他淡然一笑,迅速将衣服穿好,洗漱一番后便是出门往石夫人处行定省之礼。 后记-相见欢 光阴似箭,不觉又是入了腊月。 王攸昨夜歇在主屋,直睡至次日日高还未起身。 只因年关在即,少不得议事,盘算,查账,虽说各处皆有主事,用不着王攸事事亲力亲为,但这不代表王攸就可以当一个甩手掌柜。 这些还是府里的,那些外头的,甚至宫里的,都要一一过问一番。 身虽半隐,仍心系庙堂。 王攸揉了揉眉心,但见紫鹃进屋说:“这天阴的重,只怕要下雪。”王攸抬眼瞧了一下窗外,又命紫鹃取衣裳过来穿,顺带要一碗浓茶用以漱口。 林黛玉捧着一盏茶进来,说道:“昨儿苦了一宿,天阴,睡个回笼也好,哟。”把茶递给王攸。紫鹃在傍偷笑,将衣服叠好迅速出门去打水。 王攸直起身,也不梳头洗面,披着绒衣,只用一块毡巾将头发随意扎起,挪步至琉璃窗前:“下雪了。” 林黛玉移步他身后,将那随意的毡巾解下,用篦子缓缓地替他梳着头,目光看向外头那飘落的雪花,不由叹道:“是啊,又下雪了。” 王攸转脸看向她,“怎么了?” 林黛玉摇头失笑道:“我想起了我们刚成婚的第二年,那年你十六,我也才及笄。那年入冬,也是这般的雪。这一晃都快十年了,虽说……” 王攸堵住她的嘴,将黛玉牢牢拥入怀中,“即便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依然在你身边。” 林黛玉轻嗯了一声,心里如甜似蜜。 主屋房内,早已烧下地炉暖炕,正中间还摆着一处黄铜火盆,里面的火炭烧的通红,给屋内带来持续不断的暖意。 明间内摆着夹竹桃,各色菊花,青青瘦竹,翠翠幽兰,俨然一副四时之景,令人欣喜。 王攸正坐在一张醉翁椅上,享用着一碗酥油白糖熬制的牛奶子。呷在口里,香甜美味,几口便喝个精光。 林黛玉则是在旁用手帕替他擦去嘴边的奶渍。 “前阵子凤姐姐请我过去,其间说起巧儿的亲事来,让我探探你的口风。” 王攸搁下奶盏,意味深长道:“她怎么说?” “不求富贵,只求平安。” “呵呵。” “你笑什么?”林黛玉乜了他一眼,似是不快。 王攸道:“夫人误解我了。我只是没想到凤姐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倘若当年她有这般认识,贾家未尝不能再撑上几年。” “哪有你这么揭人伤疤的,这话若让三妹妹听见,保不齐又要闹上你几日才肯罢休。” “姑娘大了,难免有自己的心思。你怎地不问问巧儿那丫头的想法。”王攸见林黛玉一脸震惊之色,忙打住道:“你肯定要说这亲事乃是父母之命,即便没了父母,也有舅家长辈做主,岂能由得自己胡来的。是也不是?” 林黛玉道:“别人只是想让你拿个主意,你倒是长篇大论,引经据典说起道理没个完。再说这事对你来说,算不得大事。” “对我,确实算不得大事,可这对巧儿来说,却是天大的事,我们既然应她一声舅父舅母,就要对她负责。这总应该吧。”王攸不疾不徐道,“你晚些时候派人去将巧儿喊来,记住,只她一人。” 正说着,只见暖帘外有人时不时的探头,王攸将人叫进来。 “主子,二门外头来信说故人归来,请主子前往一见。” 林黛玉眼神一闪,开口便问:“故人是谁?” “回奶奶的话,奴才不省的。对方相称是主子的故人,小的们自然是不敢怠慢,故而给迎了进来,对了,和他一并进来的还有一个女人。” 林黛玉听闻女人,脸色一沉,但碍于下人在场,自不好发作,只是瞪向王攸,言下之意是要一个解释。 王攸心中也是疑惑,莫非是母亲那边又私底下瞒着自己做了什么,至于故人之称只是一个托辞,使得是假道伐虢之计,一念至此,不禁感到头疼。 “夫人,要不一起去瞧瞧?” “好啊,我也正有这个打算。”做夫妻近乎十年,林黛玉岂会看不透王攸心中所思所想,当下便同意了。 夫妻共出二门,同往花厅见这所谓的故人。 花厅外,王霖死死盯着那个漂亮女人,论起容貌,她不输自己的娘亲,甚至在某些方面更甚娘亲。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千万…”负责花厅事务的管事瞧见王霖,也是唬了一跳,尤其是在看到王霖那毫不掩饰意欲冲撞的眼神时,更是叫苦不迭。 “她是何人?” “那男的自称是主子的故人。”管事想用王攸来唬住他,免得王霖冲撞了贵人,回头自己受罚。 “她是不是新姨娘?”王霖口无遮拦的一句话使得管事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但是又不敢表露出来,确实府里有风声,说是太太有意再给大爷纳一房妾室。 管事哪敢回答。 “我不喜欢她!”王霖直接了当道,“你给我想办法把她弄走!否则我告诉祖母去,撤你的差事。” “小祖宗,奴才哪有那样的本事,更何况……”管事一时语塞,只因后面的话他不敢说更不能说,否则他不死也得脱层皮。待他想着如何回答时,王霖却是进了花厅,这也不怪管事马虎,更怨不得其它奴才小厮视而不见,而是众人忌惮石夫人。 “完了!”管事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 门外的动静自是引起了屋内人的注意,巧合的是王霖的出现更是吸引了这屋内一男一女的目光。 王霖直接忽略了男人,而是直奔主题,也就是那个漂亮女人。 “你是谁?” 漂亮女人闻言一怔,不禁打量起眼前这莫名出现的男孩儿。 王霖本就对这女人抵触三分,见她还敢如此放肆,更是恶感丛生,“难道进府前,没人告诉你我是谁吗?” “咯咯…”漂亮女人噗嗤一笑,就连一旁的男人也是笑出声来,只听女人说道:“像!太像了!”说着,又要去摸王霖的头。 王霖想对女人动手,却发现自己的双脚陡然离了地,同时脑后也传来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力气,原是男人提溜起了他。 “你们好大的胆子!来人!”王霖惊恐不已,后悔自己刚才冲动进来,但进来的不是小厮,而是自己的父母。 “父亲!”王霖向王攸求救,声音急促。 “林姐姐!”漂亮女人轻声唤道。 林黛玉眉头一皱,这女人确实生的漂亮,不过眼下重要的是儿子的安危,不禁瞥向身旁的夫君。 只见王攸一脸喜色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 “王大人。”男人执礼道。 王攸笑道:“我哪里是什么大人,如今不过一赋闲之人罢了。倒是你,如何找来的?” “这也不难……”说着,便放下王霖,王霖直奔女人跟前,怒声道:“凭你也配做我的姨娘?我不答应!” 王霖透亮的声音让场间的氛围为之一滞。 漂亮女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急忙解释道:“林姐姐,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宝琴呀。” 后记-对无言 林黛玉诧异无比,努力的将眼前女子与当年的薛宝琴联系在一起,无奈距那场大变已过去四五载,早已物是人非,就连形容面貌也改变了许多,一时倒也不好相认。 反观夫君王攸那边,与那男子相谈甚欢,想来确是好友故交。 瞧见黛玉投来的目光,王攸笑道:“她是宝琴无误。” 林黛玉也知这里不是她们叙旧陈情的地方,于是将薛宝琴带往后宅。 “让柳兄见笑了。”王攸客气道,“说实在的,这次还要多谢你。” “王大人客气了。”柳湘莲表现的十分恭谨,只因此次南下,一路上倒是听闻了不少新鲜事,皆与眼前之人相关。只是他一江湖之人,实在不明白王攸这般的人物为何不高居庙堂,反倒是醉心于市野。 王攸无奈摆手道,“不必大人长,大人短的,你我私下以兄弟相称即可。”他不想失去这个朋友,即便存了一些利用之心,但于双方而言,并无害处。 柳湘莲也非那等扭捏之人,当下便应承了下来,言语密密间也多是北地的情况。 却说林黛玉将薛宝琴带去后宅,一面命人烧水热汤,一面又命人去请探春,宝钗,湘云前来相认,不可谓不郑重。 “林姐姐,我姐姐她......”薛宝琴声音哽咽,薛家之事她从宝玉口中得知,自然也能明白宝钗所受之苦,不免心神感伤。 林黛玉宽慰道:“她一切都好。” 探春住处离林黛玉主屋最近,是以来的是最快的一个,只见她疾步至宝琴面前,不可置信的问道:“你如何来的?这么多年你又去往何处?” 林黛玉推了一下探春,后者忙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立刻稳住心神,细细打量起宝琴来,良久后缓缓说道:“你受苦了。” 恰在此刻紫鹃来报说是兰汤已备下,请宝琴姑娘移步过去。林黛玉看向后者,薛宝琴本是客,又对王家有所求,自然不会拒绝,起身便跟随紫鹃去了浴房。 “姐姐,她......”待宝琴离开后,探春说出心底疑窦。 林黛玉面不改色道,“你想说什么便说,我这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说罢,又透过大门看向院子门口。 “我的意思是说她和那件事有关系?”探春不好明说,只用那件事指代,但府里的聪明人都知道那件事是什么事,就连王霖也受到了影响,否则也闹不出今日的笑话来。 林黛玉瞪了她一眼,“没有的事。” “万一呢?” “万一,什么万一,若真的有,那也不是她!”林黛玉自信无比,这十年来,她也算对婆婆石夫人有了一定的了解,自忖石夫人不会如此短视。 探春不答。 “此外,她成亲了。” “什么?”探春闻言,满脸惊色。 “你难道看不出?亏你也是当娘的人了。”林黛玉略带不满的说道,“今日带他前来府上的那人便是宝琴的夫君。” 探春回想起方才宝琴的形容举止,确实与处子不同。 “好了,此事就此打住。至于那件事,还乱不得我的心,你也更用不着自乱阵脚。”林黛玉不想背后议论旁人,更不用说没人比她更明白夫君的心在何处。 “来了!”探春出声提醒道,原是宝钗和湘云相继进了院门。只见史湘云笑脸盈盈,始终乐观,想必是为了又得见一位故人而感到高兴,再看宝钗脸上无喜无悲,一双眸子更是犹如那无波古井,看不出半点波澜。 “啧。”探春砸吧了一下嘴,“还真是无情!” 林黛玉未作搭理,款步上前相迎。 “林姐姐,我又来叨扰你了,你不会怪我吧。”史湘云嘻嘻笑道,“听人说宝琴妹妹来了,如今她人呢?”说着,还不忘踮起脚朝着屋内张望,而在看到案几上盏碟中摆放的各色糕点后,当即笑意更甚,越过黛玉身形,直奔吃食而去,又补道:“还是林姐姐这儿的糕点最是美味。” “吃还堵不住你的嘴。”林黛玉也笑道,“慢些,你若喜欢,回头我让紫鹃去吩咐厨房给你多做些,也好带回去品尝。” 薛宝钗仍未吱声,好似宝琴与她并无瓜葛,一时倒令场间气氛有些凝塞。 “林姐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不等林黛玉回答,一侧搁下茶盏的探春说道:“宝琴妹妹正在沐浴,稍后便来。这一路风尘仆仆,艰险万分,总不能蓬头垢面的见人吧。宝姐姐,你说呢?” 如此针锋相对,任谁都听得出其中深意。 薛宝钗不为所动,甚至是做到了充耳不闻,只拨弄着一串手珠。 “你......”探春还欲出言讥讽,却被林黛玉阻拦,只听黛玉厉声训斥道:“你要是闲不住,就回自己屋里去。叫你过来,不是来吵架的,素日里也怪我对你多有纵容,这才养成了如今这番性子。再多言,直接禁足三日!” 三人从未见过林黛玉这般作态,一时皆被慑住。 “雪雁!” “奴婢在。”雪雁应声称是。 “去瞧瞧紫鹃那边如何了?”林黛玉吩咐道,“也用不着催促,若是没有换洗衣服,从我屋里取两件干净的送去便是。” 雪雁答应着去了。 林黛玉瞥向宝钗,后者同时也看向了她。四目相对之下,听得林黛玉说道:“今日她是和一个男子一道前来。” 宝钗怔怔点头。 “那男子姓柳,姐姐可认得?” 宝钗眉头微蹙,终是摇了摇头。 “观他二人行止,似乎成了亲。” 宝钗的眸子和面部神情终是起了波澜,就连呼吸也急促了三分。 “你不愿见她?” 宝钗面露挣扎之色。 “可她却是为你而来。你是她如今在世唯一的依靠了。” “如今的我犹如那无根浮萍,亦如那飞空飘絮,又哪里值得她依靠。她成了亲,她的依靠便不是我。”宝钗语气漠然。 “无根浮萍随流水,飞空飘絮乘清风。在她看来,你便是那流水,那清风。” “她不是我。” 钗黛两人机辩之际,宝琴走了进来。 ...... 王攸自柳湘莲口中得知了宝玉出现在洛阳,后又不辞而别的事后,感慨道:“他倒是痴情,只是这痴情用错了人。” 柳湘莲终是掩藏了刨碑之事。 “后来他去了何处?” “我不知道,不过据我推测,应该是往都中方向去了。”柳湘莲口中的都城是北国的京城,同时也是劝诫王攸不要轻易涉险。 王攸脸色阴沉,很明显这个答案让他颇为恼火。 “此事怨不得你,也和你不相干。腿长在他身上,心又不知去往哪里,自是留不住的。” 柳湘莲说不出什么不要介怀的话来,只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不知柳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拙荆有了身孕,我想找处僻静之所安稳下来。” “拙荆?”王攸颇感意外,但看到柳湘莲躲闪不定的目光时,也意识到他与薛宝琴成了亲,于是借机问道:“是宝琴?” 柳湘莲重重点头。 “般配!美女配英雄,这也合了你当初要找一位绝代佳人为妻的心愿!”王攸如何察觉不出柳湘莲的难处,当即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张特制的纸,在上面勾划了几笔后,唤来一书僮,命其交给账房。 不久,一小厮用茶盘端着一份用红布盖着的东西回来,放在了书房正中间的圆桌上便退了下去。 王攸揭开红布,呈现在面前的是足足五十枚足额银锭,摆放的整整齐齐,“你莫要推辞,我这五百两银子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大人但有差遣,我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用赴汤蹈火,适才小儿你也见着了,实在过于调皮捣蛋,是故我想请你做府上的西席,教授他一些武艺,不知柳兄可愿?”王攸为消他顾虑,又解释道:“非我刻意为之,定要限制柳兄自由,此举有三点好处,其一,便是这五百两银子,能让你夫妇二人迅速有个安稳生活,这宝琴已有身孕,总不能整日随你风餐露宿,想必你心中也不愿蹉跎此等佳人。其二,你可知宝玉之妻与宝琴是何等关系,现如今她就在府内,也好解她相思之情,同时也是为了腹中胎儿。其三,便是府中护卫多相熟,又兼着其祖母溺爱,这才养成了小儿无法无天的性格,所以才需柳兄助我纠其心,练其魄。” “我答应你。” “好!当浮一大白!”王攸擅察人心,自然也不会认为柳湘莲会拒绝自己。 后记-照无眠 “在洛阳,我见着了宝玉!” 薛宝琴的一句话仿佛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几人的心湖之上,震得人发懵和失神。 “哥哥......呜...上苍垂怜,总算让我知晓你的去处......我这便去找夫君,让他派人去洛阳接你回来。”贾探春是又哭又笑,又悲又喜,踉踉跄跄的就要往门外冲。 林黛玉见她入了魔怔,心想若让探春此刻出了院门,去了前院,岂不闹了天大的笑话,连带着夫君的体面也没了,这不是自己的过错又是什么,索性一把抄起史湘云刚喝过的茶杯往地上一砸,瓷片四溅,咬牙怒叱道:“你疯了心不成?” 不待众人回神,又听林黛玉叫来笔菁,只见后者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仅一个照面便将探春按回了先前的座椅。 “为什么?”贾探春声嘶力竭的哭喊着质问道。 林黛玉心头也有了火气,啐道:“你给我清醒点,不要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你这么跑过去,将夫君的体面放在何处?又将咱们家的体面放在何处?” “......”探春没敢顶撞,只是小声啜泣着。 “笔菁,你去门外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这里,连大爷也不行。”林黛玉做出了一道部署,这样今日在这里的一切都不会传出去。 笔菁看了探春一眼,明显是不放心,但看见林黛玉示意的眼神后,也还是听命出去了。 林黛玉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最后落到宝琴身上,微微一笑,“琴妹妹身子重,便坐着说罢。” 宝琴有些害怕,瞥了一眼宝钗后,小心的坐在了空位处。 “宝玉何以到的洛阳?你又是什么时候见着他,他可说了什么?”林黛玉抓住其中关键,同时也是替所有人解惑。 “我也很意外,一年前的入冬时节是他在山神庙从一群歹人手中救了我,然后便随他去了洛阳。”宝琴脸颊发烫,英雄救美令人驰往,更不用说自己还是故事的主角,又当着众人的面道出,“他说曾与一故人相约于洛阳,后来路上询问得知这故人恰是王探花,想着从后者那儿得知姐姐的下落。”说至此,又把目光投向宝钗,见宝钗仍是不看她,忙又垂首续道,“我们到了洛阳王家后,获悉王家出了变故,在破败宅院中撞见了宝玉。他......” “他怎么了?”探春听得入神,连眼泪也止住了。 宝琴望向黛玉,又转向宝钗。 “有什么说便是,用不着顾忌。”宝钗轻启朱唇。 “宝玉恸哭哀嚎不止,言天道不公,害死林姐姐,致使阴阳两隔,此生难以复见,又......” 林黛玉听得心颤,心知宝玉定是以为自己死在了那场大火当中,尸骨无存,悲愤万分之下说出了一些咒骂夫君之言。 “继续。”宝钗面容清冷。 “姐姐,下面的话不利王探花。”宝琴歉意的看向林黛玉,见其点头,便说道,“宝玉痛悔当初不该,不该让林姐姐嫁给王探花,以致遭此大难,说王探花乃天下第一负心之人。” “哼...”宝钗冷哼一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当真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说旁人是天下第一负心之人,那他自己又算什么?” 探春也是颇感头疼,哥哥此番做法太过丢人,就连她这个做妹妹的都觉得无地自容。一旁的湘云更是无所适从,坐立难安。 当年的事情如今在座的几人皆是心知肚明,可这世事无常,又有几人能做到得偿所愿呢?即便真的能得偿所愿,除了当事人外,旁人又如何瞧见了他(她)付出了多少心血和代价。 众人一时间皆陷入了沉思,但各人却心思各异。 “后来呢?”探春忍不住好奇道。 宝琴摇了摇头,皆因挖碑一事牵扯太大,柳湘莲曾数次交代不要泄露,为全朋友之义。更不谈那墓碑上所刻之人活生生的就在自己眼前,想来也是一道遮人耳目的无奈之举。这里面宝琴不敢深究,也没有必要寻根刨底。 探春很失落。 哥哥的线索又断了。 怅惘之际,又听宝钗开口道,“除了这些,就没说别的了?” 宝琴故作思索,回忆答道:“他说不愿拖累我们,又说都中还有人在等着他,他要回去看看。” “他定是去寻宝姐姐的。”湘云故意抢道,但换来的却是宝钗的冷眼,林黛玉长吁一口气叹道:“你又何必自欺欺人呢?宝玉的性子我们都了解,若当真是为了宝姐姐,又何苦落下那一封休书?” 真话便是这般伤人,林黛玉是求真之人,自然也不做隐瞒。 “可是......”史湘云仍然想要为宝玉作辨,在她想来,其时都中翻天覆地,除却作为宝玉妻子的宝钗外,还有何人值得二哥哥相等?但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休书便是佐证,一切尽显苍白,也怪不得宝钗心中有怨。 “对不起,我道歉!”探春起身对宝钗道,“是我贾家亏欠于你。” “你代替不了贾家。”宝钗无情道,“你早已不是贾家的人了,而我也算不得贾家之人。” “......” “可至少他还活着不是吗?”史湘云乐观道。 “......”依旧一阵沉默。 “宝玉的事我自会与攸兄弟说。”宝钗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又或者说这个决心早已在那日便做下了。 探春将目光投向黛玉,只见林黛玉并未表态,而是吩咐润竹近前,小声交代了什么。少时,又见挎着药箱的纸岫从门外进来。 “请姑娘随我入内室!”纸岫来到宝琴面前,语气温和的说道。 宝琴不知所以然,又瞧见姐姐宝钗未曾阻拦,便起身去了,但很快又见宝琴一脸惶恐的从里间小跑了出来。 宝琴有口难辨,但欲哭无泪的模样又令人怜爱。 纸岫则是一脸镇定,从容不迫的拔脚便走。 宝钗乜向黛玉,林黛玉并未明言,湘云云里雾里,探春心不在焉。 “琴妹妹,一路上颠簸劳顿,要小心才是。” “...是...”宝琴声如蚊蚋。 是夜,月上中天,四更已过,薛宝钗难以入眠,倘若真能做到无情,那此刻的心痛,愧疚,难过担忧,又算什么? 从枕头下摸出一根表面光滑的花签,上面原本红艳夺目的牡丹花早已褪了颜色,至于那底下的签词‘任是无情也动人’七个字也隐约不见其形。 “是你负了我!是你负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