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无悔之夫君是个龙傲天》 第一章 陷害投毒 雕虫小技 一座流光炫彩的琉璃宫。一间湿气冉冉的卧房内,一位女子正丝发散披,大口喘着粗气。满身的汗早已浸湿了衣衫,丝发杂乱地粘在头上,但她全然不在意。突然她的表情变得痛苦狰狞起来,她咬紧了牙关,拼命使出全力。一位男子跪在她床榻的尾侧,衣衫已被汗水湿透,他眉头紧蹙地喊道:“再用点力,就快了。” 几次努力后,一声洪亮的孩提哭声响彻了这间充斥着血腥味的房间。 但孩子的父母脸上并未有一丝喜悦之色。男子抱着怀中的婴儿慢慢走向女子,跪于床榻一侧。这时,一滴泪顺着女子的眼尾,滑过侧脸滴落在了枕上。男子轻轻抬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残泪。 女子轻声说道:“杀了这个孩子吧。” 男子心下微震,身子也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你,不想看看孩子吗?” 女子闭上眼摇摇头:“不必了,我怕只要看了一眼,就舍不得杀掉了。” 霎那间,男子感觉到一阵强有力的灵场从五界八方汇聚而来。怀中的婴儿也不再哭啼,反而睁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男子。那深邃的双瞳,焕发着魔幻般的黛紫色,寒意逼人,鹰瞵鹗视。婴儿的额间突然开启了一枚如彼岸花般的印记,狰狞可怖。强大的灵力开始敲打着窗门,震得窗栏声声作响。 “快杀了他,没有时间了!再不杀,则五界危矣!”女子大喊道。 男子双唇紧抿,唇间微颤。然后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只剩下坚毅与决绝。他望了一眼怀中那刚刚降世、还未感受过娘亲温暖怀抱的婴儿,抬起了手掌。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 甘景九十七年。 一座看似不起眼的楠木搭建而成的舞坊内,人声鼎沸。这间舞坊名叫勿忘坊,其外形普通,但坊内朱漆高台,金镶玉缀,帷幔轻舞,一派华贵之象。 台下已是座无虚席。 忽而一声锣响,席间开始安静下来。紧接着艳妆红唇的舞者依次踏上了高台。舞乐班子已然就位,众人都正襟危坐,等待着即将开场的惊艳表演。今日的舞乐班子格外紧张,因为台下的宾客之中,有一位看似不起眼、大腹便便的四十多岁的男子,他便是李相国之子李乔派来之人。 这李相国在大昭太威城可谓是一手遮天,其子李乔虽然算不上无智无才,但李乔在朝中的建树与他爹比,相去甚远。李乔眼瞅着老爹年事已高,担心大树将倾,所以急着让自己在太威城里的根能扎得更深一些。这不,最近他突然瞧上了泰州城里的这座勿忘坊,有心将其引入太威城。于是今日他便派了个手下来勿忘坊,表面上来看歌舞,实则考察这勿忘坊有没有这能耐,日后能在太威城占下一席之地。 此时高台之上,一名面纱遮面的女子轻盈落座后,将一把枫木古琴放置于身前。此女便是勿忘坊的招牌歌姬,落言卉笙。只见她仙姿佚貌,一根翠绿的丝带困扎着她一头秀丽浓密的橙发,碧绿色的明眸碧波荡漾,笑颜如花,玉音婉转。落座后,卉笙抬眼扫了一番台下的宾客,一时间碧波流转,芳菲妩媚,看得台下宾客皆迷了心智。卉笙望着这些宾客心想,那李乔派来之人必在其中,那就让你见识见识,何为绝唱吧。 卉笙十指舞琴,琴声悠然而起。伴随着琴声,高台之上杨柳细腰,肤白貌美的舞女们,身着樱红襦裙,步履轻盈地翩然起舞。紧接着,卉笙开始吟唱,歌声婉约悠长,洋洋盈耳。婀娜多姿配上银铃动听,一曲终了,满场鸦雀无声,宾客们依旧如痴如醉。 卉笙甚是满意地欣赏了一番宾客们陶醉的神情,然后望向了高台下方站着的勿忘坊老板娘李霜芸,只见她满脸的笑意。 台上的卉笙满意一笑,正得意今夜完美的演出时,忽然一张方桌边,一位四十来岁身着黑衣的男子,捂着自己的脖子,发出了痛苦的声音。众人如梦惊醒,赶忙朝他看去。只见他捂着脖子张着口,似是想发声,却除了“啊啊”的喉鸣声之外什么也发不出来。没过一会儿,他的脸开始涨红,嘴唇开始发紫。 “他中毒了!”坐在他一旁的一位布衣男子大喊了一句。 一时间所有人大惊失色。 “你们勿忘坊的茶里居然有毒!快去请大夫,还有,快去上报官府!”布衣男子继续喊道。 满场骚动慌乱。宾客们纷纷望向自己的茶杯,有的人吓得尖叫,有的人甚至开始给自己催吐。舞乐班子早已吓得呆住了,一动不敢动。 “大家别慌,事情还没调查清楚呢。”李霜芸赶忙大喊道,随即几步上前去查探那位中毒之人。 卉笙望向李霜芸,只见她那一双柳叶眉都快要挤到一起去了,约莫也是慌了神。卉笙快步走向李霜芸。 卉笙赶忙跪在中毒之人身侧。此时那人已经倒地不起,翻着白眼吐着白沫。卉笙轻点那人的额头,确实是中毒,并且是刚刚中的毒。她抬头望了一眼四周,宾客们皆是慌乱无助,有人甚至吓得蒙上了眼睛。卉笙特意注意了一下那位布衣男子,只见他神色有些闪躲和紧张。卉笙当下便明白了过来,赶忙凑近李霜芸,低语道:“看来今夜有人找事儿啊。” 李霜芸醒悟过来,立马抬头准备去查看,卉笙赶忙拉住了她,摇摇头小声道:“先别打草惊蛇,救人要紧。”既然这布衣男子如此明目张胆地下毒,还口口声声要喊官府的人来,定然是做好了十全的准备,一时半会儿估计查不到他下毒的证据。所以当务之急是解决这个中毒之人,否则人死在这,就怎么都说不清了。 卉笙笑着给李霜芸给使了一个眼神,李霜芸迅速会过意来。一点夷界的破毒而已,雕虫小技还想在两位神族之人面前卖弄,卉笙和李霜芸差点都要笑出声来。李霜芸收紧神情,十分冷静地高声宣布:“大家莫慌,此人没有中毒。” 混乱的宾客一听,一片惊异之声。 那布衣男子冷笑一声:“人都这样了,还敢说不是中毒,我看还是快去请大夫和官府之人来吧。” 李霜芸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神色镇定地说:“此人的确不是中毒,只是之前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吐出来就好了。” 一边说,李霜芸一边将右手按在了中毒之人的腹部,微微使出治愈术,将毒素从那人体内抽出来,汇聚于自己的手心之中。排出毒素后,她又微微使力挤压了一下男子的腹部,男子干呕几声,吐了出来。虽然毒素已经驱散了,但不让你吐一下,不好向大家伙解释啊,只能对不住了。 只见那男子蜷在地上呕吐一番,然后慢慢醒了神。 “他真没事啊。”“真没中毒啊?”众人又惊又奇,议论纷纷。那布衣男子更是脸色煞白,一脸不可置信地说:“不可能,不可能。” 卉笙也不搭理他,只是环顾四周,发现众人似乎还未完全信服。今日,李乔派来之人也在,这件事必须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能落下一点碎语口实。于是卉笙递给方才中毒的那位男子一块绢帕,问道:“方才你在坊内可食饮过什么?” 男子终于喘上了一口气,用绢帕擦拭了一下嘴角,微弱无力地说:“就,就只喝了,那杯茶。”说着,男子指了一下身旁桌上的茶杯。 卉笙毫不犹豫地站起身,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果然有毒。不过无所谓,这夷界的毒卉笙全然不放在眼里,有这毒相伴,茶还更香了呢。然后卉笙将见底的茶杯展示给众人看,又说:“诸位请看,此茶真的无毒。” 众人哑然。那布衣男子更是脚下一软,扶住了桌子才勉强站稳。 卉笙继续不搭理他,又大声说道:“既然这位客人已然清醒过来,各位便不必再惊慌。今夜我们勿忘坊会加跳两只舞以安抚诸位所受的惊扰,还望这场意外不要扫了诸位的雅兴。” 众宾客一听要加跳两曲,全都大喜过望,中毒插曲便抛之脑后了。李霜芸叫来几个小厮清理场子后搀扶着中毒之人下去休息了。对宾客而言这场风波算是翻篇了,可对卉笙和李霜芸而言,这件事还需彻底收尾。 那布衣男子见事儿没办成,便急急忙忙地离去了。李霜芸和卉笙不动声色地让他离开后,悄然跟上了他。穿过几条街道,卉笙他们看见此人从后门进入了泰州城的第一大舞坊,揽月坊。 李霜芸蹲在一间瓦房的屋顶上,气恼地说:“原来是揽月坊的人,为了毁掉勿忘坊的生意,居然毒害无辜之人,真是丧心病狂。” 卉笙冷笑一声:“惹上我们,也算他们瞎了眼。虽说神族之人不干涉下界之事,但悄悄教训几个心术不正之人,总还是可以的。” “你想怎么做?”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涵栎教我的。” 二人使了个隐身术后,飞入揽月坊后院,没一会儿便找到了那布衣男子。此时他正一人独坐于房中喝茶,估计在琢磨着方才的投毒为何会失败。从他在揽月坊独有一屋来看,他应该也算是在揽月坊管事的人。卉笙和李霜芸化成一缕烟悄然入内。一入房门,卉笙和李霜芸便设下结界,将整间屋子与外界隔离。然后卉笙轻步走到桌旁,将方才从中毒者身上抽出的毒素,放入了茶中。待男子抓起桌上一杯茶喝了一口后,卉笙他们随即在他身后现身。 卉笙可懒得和他废话,站在他身后开门见山地说:“方才在勿忘坊投毒之人是你吧。” 房内突然出现两个人,男子吓得失了魂般跌坐在地,茶杯也打翻在地。等他转头看清入室者后,定神冷笑道:“我当是谁呢,你们怎么进来的,来人啊,来人啊。” 李霜芸说:“不会有人来的。我们的问题你还未答呢。方才你为何要投毒?” 男子嗤鼻一笑道:“投什么毒,我听不懂。” 卉笙冷哼一声:“听不懂啊,没事。方才我假装饮下那杯毒茶,实则我早将毒茶掉了包,那真正的毒茶去哪儿了呢,哎呀,好像刚刚被你喝掉了啊。” 男子没有被吓到,反而笑着说:“你是在说笑吗?如此匪夷所思之事,你以为我会信?” 李霜芸双手抱怀,仰着头说道:“不信啊,那你等等吧。” “等什么……”话还没说完,他已痛苦得说不出话了,倒在地上来回翻滚起来。 第二章 闻名遐迩的歌姬 卉笙上前蹲下身子,将手掌轻置于男子胸前,微微使用治愈术,男子终于能喘口气了。 见他神智清醒一点了,卉笙说道:“这毒是你落在我们勿忘坊的,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了。我和李老板略通医术,能解这个毒。本来想着就替你把毒都解了吧,但一想到你身为下毒之人,自是应该通晓此毒和其解法的,所以也就用不着我和李老板劳心劳力了。叨扰了,告辞。”说罢便转身准备离去。 “姑娘,留步。帮我,解毒。”男子虚弱地哀求道。 卉笙侧首俯视着他,得意一笑说:“想找我们解毒啊,也不是不行。除非你把你下毒之事,背后是否教唆者,一五一十地写下来,签字画押。否则,你这毒我可解不了。” 男子突然瞪大了眼睛仔细盘算。这二位姑娘不知何方神圣,悄然闯入还能悄然下毒。动静闹得这么大,居然无一人进屋查看,怎么看这形势都对自己十分不利。最可怕的是,他投的毒可是无药可解的剧毒,他可不想死!虽说他对这二位姑娘解毒一事将信将疑,但为了活命总要赌一把。于是男子忍着胸口的剧痛,将揽月坊老板给钱让自己投毒一事悉数写下,签字画押。 拿到自白书后,卉笙便给男子解了毒。然后她义正辞严地对男子说:“有句话叫多行不义必自毙。今日所幸无人死伤,你自然也不需要赔上这条命。回去转告你们老板,若是再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我们便将你的自白书交给官府,你们所干的勾当,自有律法来制裁。哦对了,你若是想反咬一口说我二人逼迫你写这自白书,请尽管试试,对簿公堂之时,看看有几人能真的信你。” 说完卉笙便和李霜芸转身离去了。男子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里嘀咕,以后无论如何也绝不要再去招惹这两位祖宗了,能轻松解剧毒之人,绝非寻常之人。 第二日,卉笙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刚下楼便见李霜芸连蹦带跳地迎上来,挽起卉笙的手说道:“卉笙卉笙,今早李乔差人送信来,说两日后他会亲自来勿忘坊赏舞,咱们的机会来了!若是咱们勿忘坊能入了李乔的眼,日后不仅能得到他的出资,就能借此机会打入太威城了!”李霜芸边说,眼里边闪现出振奋人心的光芒。 卉笙嗤笑一声:“我看你,如今倒一点也不像个飞仙之人了。” 李霜芸诧异:“那我像什么?” “倒像个掉进钱眼里的老板娘!”说完卉笙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知日后等我们真能回水晶宫了,你还舍不舍得你的舞坊。” 李霜芸满脸通红地道:“就知道笑话我,这舞坊不也有你一半心血,要我说,你也是半个老板娘。” “好了,老板娘。”卉笙叹了口气,“如果我猜得没错,你是希望我两日后登台献唱吧。可我们说好了,我每十日唱一曲的,昨日我已经唱过了。照我说,这勿忘坊里有你李老板这位招牌舞姬就足够了。听说等着一睹你舞姿的看客,都要从我们这泰州城排到太威城了。你哪里还需要我啊。” 李霜芸娇滴滴地拉着卉笙的手,来回晃动地说:“哎呀,我的好卉笙,你就别磕碜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这勿忘坊之所以闻名遐迩,你这台柱功不可没。这勿忘坊没有我还有一堆舞女,可歌姬唯你一人啊。” “把我吹捧得那么高,无非就是想哄骗我唱一曲。”卉笙边说边将自己的手,使劲从李霜芸的手里抽出来。“我也没说不行,不过这两日戎界有事我很可能走不开。要不等富陵康来了,我问问他能否帮我顶上两日吧。” “这么说你是答应我了?!”李霜芸不禁大喜。 “我可没答应啊。”卉笙赶忙打住李霜芸,“最近戎界三国剑拔弩张的,我担心他们随时会打起来。一旦打起仗来,必然魔兽四起,到时我必须留在戎界坐镇。一切等富陵康来了再议吧。” “等我议何事啊?”闻声,李霜芸和卉笙都朝门口看去,只见一位儒雅俊美的男子,着一身青色刺绣长袍迈入了勿忘坊。 “富陵御师,你来得正好。”李霜芸快步上前对男子说,“我想让卉笙这两日留在夷界给我们舞坊唱几首曲儿,不知戎界那边可得空?” 富陵康眉头紧皱地说:“卉笙身为戎界声尊使,公务繁忙,怎能总是为了唱曲儿这种小事逗留夷界呢。”然后他转头看向卉笙,问道:“尊使,你怎么说?” 卉笙低头思索了一番,说:“富陵康,这两日还是劳烦你帮我守着戎界那边吧,若是出了事只管传音于我,我即刻便赶到。” 富陵康原本是来接卉笙回戎界的,没承想居然听到卉笙说还想继续留在夷界。他正准备劝说卉笙返回戎界,却见到卉笙眼里的坚毅,瞬间便读懂了她的神色,不禁叹了口气道:“既是尊使之令,我定当奉命行事。” 李霜芸一听瞬间喜笑颜开:“我这就告知舞乐班子这个好消息,然后把告示张贴出去,就说咱们鼎鼎有名的落言歌姬,愿意加唱一场。”说罢,她转身小跑离去了。 富陵康慢慢走到卉笙身侧,轻声问道:“日后你是准备常来夷界了吗?” 卉笙轻轻“嗯”了一声。 富陵康继续问:“可是为了寻他?” 卉笙愣了一下,又轻“嗯”一声。 富陵康叹息道:“五界之大,你要何时才能寻到呢?” 卉笙轻笑一声,喃喃道:“五界再大,也有我遍寻完的那一日。只要他还活着,我就一定能找到他。” 身侧的男子微微一震,眼中微有羡慕地说:“二殿下何其有幸,能遇见你这般痴情的女子。” 卉笙并没有听出富陵康言语中的苦涩,她眼眸低垂,哀伤地轻语:“错了,是我何其有幸,能遇见他这般为我奋不顾身,连生死都全然不顾之人。” 富陵康双唇微颤,几次欲开口都咽了回去,最后说道:“希望你能早日找到二殿下。” 卉笙抬起头凝望着身侧的男子说:“富陵康,我知道这些日子我忙着找涵栎,戎界很多事情我都顾不上,反而是你们几位御师一直帮我担着,其实我有想过,不如我辞去这尊使之位,专心寻找……” “不必。”富陵康迅速打断了卉笙,“这些年我们几人跟着你,对你心服口服。戎界情况复杂,三位国主各怀鬼胎,换个人怕是难以招架。如今水晶宫遭变,神族正需要安定,此时不宜有任何变动。更何况,找寻二殿下是每位神族之人分内之事,也不全然是你一己私事。” 卉笙听他这么一说,便感激地说:“富陵康,多谢你。” 男子侧目望着卉笙道:“我只想你知道,任何时候我,我是说我们,都会在你身侧帮你。” 卉笙莞尔一笑:“嗯。” 两日后。 已近午时卉笙才起身。卉笙站在二楼凝望着楼下街道的熙熙攘攘,陷入了沉思。今夜便是助勿忘坊进一步声名远扬的绝佳机会了,她答应多唱一曲,自然是有她的盘算。 五年前那场变故后,涵栎生死未卜,杳无音讯。卉笙先是花了整整三年时间遍寻了戎界,无果。既然在戎界找不到,那便去其它界找一找。于是两年前,卉笙来到夷界这个陌生之地。好在夷界有她的故友李霜芸。 李霜芸逗留夷界期间,甚是无聊。而卉笙满脑子想的就是该如何打探涵栎的消息。这时卉笙突然想起李霜芸曾说过,她自夷界飞仙去水晶宫之前,曾经跟着名满天下的舞女娘亲习过舞蹈。于是卉笙灵机一动,怂恿李霜芸开了个舞坊。这舞坊真是个打探消息的绝佳之地,看客熙熙攘攘,消息自然也就来来往往了。为了让勿忘坊名声大噪,好将消息网布满整个夷界,卉笙便主动提出加入勿忘坊作了一位歌姬,正好也方便了暗中打探消息。天生夜莺般的歌喉让卉笙一开口便是一鸣惊人,很快便成为了勿忘坊的台柱。 就这样,卉笙的绝世歌喉加上李霜芸的独门舞姿,让这勿忘坊的生意一日比一日兴隆,也让李霜芸越来越不想放走卉笙这个香饽饽了。 正想着出神呢,忽闻李霜芸的声音:“卉笙,快下来彩排了。” 卉笙走到堂厅,李霜芸和舞队已经聚集在高台之上了。台柱重新鼬了红漆,正上方还吊着一个牡丹月季制成的干花球,扶栏处系上了彩带,看来李霜芸为了今夜这场歌舞真是煞费苦心。 李霜芸见卉笙下来了,迎上前说:“多谢你,愿意帮我们多唱一曲。” “嗨,”卉笙不以为意,“你我之间客气啥。何况我也有我的私心。” “哦?说来听听。” “本来当初来勿忘坊唱歌,不过是想潜入进来好向宾客打探消息。但这么久了,想要的消息一点也没有。所以我想,既然找不到涵栎,那我便站到最亮的地方,只要涵栎在夷界,就一定会听到我看到我然后来寻我。所以我决定了,从明日起,我会常驻勿忘坊,每三日献唱一曲。我也真心希望李乔能助勿忘坊声名远扬。” 李霜芸满脸洋溢着笑容,说:“倘若二殿下真的在夷界,一定会来寻你的。”卉笙没有接话。 彩排了两次,正中途休息呢,突然卉笙的肚子传来咕噜声。一旁的李霜芸闻此笑道:“我快被你的肚子吵死了。你快去找点吃的吧,一会儿回来继续。” 卉笙不悦地说:“就知道催我彩排。” “都是为了声名远扬嘛!” 卉笙无奈摇头。“那我去张记包子铺买包子好了。” “嗯嗯,快去吧。唉,顺带给我也买几个!” 于是卉笙向城北的包子铺走去。 买完包子,她等不及放凉,一边吹气一边吃起了热腾腾的包子。 突然,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视线中。一瞬间,卉笙感觉仿佛时间都停止了,忘却了呼吸,忘却了心跳,忘却了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枫骏山的悬崖之上,她深爱的男子,对她最后一笑,然后一跃而下。如今那明媚的笑容,又再次出现在她面前。虽然隔着人群,但刻骨铭心之人,哪怕只是一个剪影,你都不会认错。 卉笙不顾一切地朝那个身影奔过去。就如那一日,即便万千阻挠横在她和他之间,她都毫不犹豫地斩破这密布的荆棘,向他奔去。五年前,他没有等她,五年后,她不能再错过他。 当卉笙终于穿越了汹涌人潮,来到他的身边,她大口喘着粗气,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久久说不出话来。说不出话,并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想说得太多,竟不知从何说起了。 卉笙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思考着该从那句话开始说。突然一个熟悉却疏离的声音响起:“不知姑娘,可是找在下有事?”言语十分礼貌,礼貌到全是生分。 第三章 重生相见不相识 姑娘?在下? 卉笙平复了一下心情和呼吸,喊道:“阿栎!” 眼前的男子再次不失礼数地回答道:“姑娘,你怕是认错人了。” 他身旁一位清冷多姿的女子一步上前,将那男子拉到自己身边,仰着头对卉笙说:“姑娘,你一定是认错人了。” 卉笙死死地盯着那位男子,泪水夺眶而出。日日思夜夜念之人,就这样重新站在了自己眼前,她怎能不激动。就像是停滞的血液又重新沸腾起来,黑白的色调又重新有了色彩,冰冷的寒冬又洒进了暖阳,这五年浑浑噩噩的活着,终于又有了意义。 男子被盯得有些尴尬了,再次礼貌地说道:“这位姑娘,在下顾韩舒,不知你将我错认成了何人,但我想,你一定是认错了。”他一边说,一边将卉笙轻轻推开。 然后,这位名叫顾韩舒的男子,拉着身旁眉清目秀的女子,矫首昂视地越过她离去了。紧跟着他们的还有其他几人,约莫是同行者,全都用奇怪地眼神扫了卉笙一眼,便也离去了。 卉笙愣在原地,眼睁睁地望着顾韩舒从她身旁走过,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他的眼睛不再是令她沉沦的紫色,而是漆黑一片。她方才看得真切,那一团漆黑之中,没有她的倒影。 是她认错了吗? 不,绝无可能。爱到刻骨铭心的人,你会连他的体温都记得。方才顾韩舒轻轻推开卉笙之时,那熟悉的手掌和温暖的体温,都在告诉卉笙,他就是涵栎。 卉笙不愿就这么放走这位相貌与涵栎一模一样的男子,但莽撞地冲上前去未免太过冒失,所以她决定暂且先跟着他们一行人,弄清楚他们的去向再从长计议。 卉笙一直跟在顾韩舒身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卉笙看见,他身侧那位年轻貌美又气宇不凡的女子,一直挽着他的手,百媚千生地在他身侧娇滴滴地扭动着身躯,似是在撒娇。而男子时而侧首回应几句,时而陪着女子轻笑几声,一路上二人有说有笑。 眼见着自己心心念念之人却被旁人这么挽着,卉笙真想冲上前把他们拉开,但那样只能适得其反。卉笙忍了忍,攥紧了拳头,嘴唇都快要被咬破。 顾韩舒一行人好似是第一次来泰州城,那位女子看见什么都一脸的稀奇。他们一行人走在泰州城最热闹的主街上,女子从脂粉铺逛到布庄再逛到饰品店。一会儿拿着精致的桃木粉盒问顾韩舒好不好看,顾韩舒笑意连连地点着头;一会儿又扯着一块嫣红锦缎布料在身上比着,顾韩舒更是眼里笑出了花似地点头说称赞;一会儿又拿起一支红玛瑙雕花的珠钗仔细端倪,卉笙甚至亲眼见着顾韩舒将珠钗插入了女子的发间,女子娇羞低头浅笑,顾韩舒满眼爱意欣赏。 卉笙忍不住别过头去,男子眼中的温柔,嘴角边的笑意,今时今日全都给了那位女子。曾经这些温柔,笑意,关爱,全都是她一人独享的。她还记得樱花树下,涵栎将亲手雕制的樱花灵灯赠予她时的温柔似水;还记得继任尊使之位那一日,当涵栎看见她一身锦衣华服时的震撼失语;还记得涵栎在说出“嫁给我”时的小心翼翼和局促不安。如今这一切,竟成了只属于卉笙一个人的过往云烟。 卉笙如失了魂似地跟着顾韩舒一行人。只见他们路过一家烧饼摊时,顾韩舒突然两眼放光,似乎是被什么诱人的香味吸引了,激动地拉起身旁女子的手就冲到了烤炉旁,仔细闻了闻,一脸的沉醉。然后他买了几个烧饼,喜笑颜开地吃了起来,满眼兴奋地和女子说着话,约莫是在赞叹这烧饼如何好吃。女子一脸嫌弃地别过头表示不吃,顾韩舒流露出了一丝落寞。卉笙真想冲上前去对顾韩舒说,她不吃我吃啊!那位女子不懂,涵栎的世界里,如果卉笙排第一,星耀影汐排第二,那美食绝对能排在第三的。对涵栎而言,他不在意城里有没有好玩的好看的好逛的,他只在乎有没有好吃的。可是那女子不懂,她不懂。 卉笙一路就这么忍着,心中谋划着该如何接近顾韩舒。偏就是这么巧,这一行人居然来到了勿忘坊。一行人似是想进勿忘坊,却被守门的小厮拦下了。 “哎呀,你就让我们进去吧,我们大老远来一趟呢,就想看一场演出,就一场!”同行者中的一位男子对着勿忘坊守门的小厮央求道。 闻此,卉笙赶忙迎了上去,微笑着对这一行人说:“方才我多有失礼,还望你们见谅,既然你们想来看演出,那我来想想办法吧。” 这一行人皆目瞪口呆地望着卉笙,尤其方才对卉笙趾高气昂的那位女子,眼睛里除了惊讶还有不少警惕之色。还未等他们开口,卉笙已经转头对守门那小厮说:“今夜虽无空位了,但他们都是我朋友,我来安排他们。” 小厮连忙点头说好。 顾韩舒一行人都万分诧异,没想到眼前这姑娘居然有这么大脸面,还能让他们进入勿忘坊。顾韩舒连声道:“多谢姑娘了。” 卉笙特意将眼神避开了顾韩舒,她害怕只要一看到这张脸,自己便会失去理智,但此刻她必须保持冷静,总要弄清楚事情原委才能计划下一步。于是她抬首望着勿忘坊的招牌说:“不必言谢,就当是对我方才的失礼赔个罪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勿忘坊。 刚一进门,李霜芸便笑盈盈地迎上来:“卉笙,包子买回来了吗?” 当她看见跟在卉笙身后之人时,突然张大了口,惊呼道:“二……”卉笙赶忙摇摇头示意。 顾韩舒见此,礼貌地作揖道:“看来我的确生得与你们相熟之人相似啊,方才这位姑娘也将在下错认了呢。在下顾韩舒。” “顾韩舒!”李霜芸突然大叫一声。“你就是顾远之子,那个被范离将军还有皇上收养的顾韩舒!” 顾韩舒吃了一惊,问道:“你知道我?” 李霜芸应声道:“那可不是,你这么个传奇人物,试问大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不过,你长得和……嗯,确实很像。” 卉笙吃惊地问:“霜芸,你认识他?” 李霜芸赶忙小声解释道:“谈不上认识。不过他可是个风云人物,唉,这个说来话长。总之,夷界之人都知道他,相传大昭国皇帝对他的宠爱甚至超过了太子。所以卉笙,他一定不会是你要找的人,因为顾韩舒可是从小在大昭皇帝身边长大的。” 此时顾韩舒身旁那位傲慢的女子十分不悦地说:“你们都说我们韩舒像某个人,可是顾韩舒就是顾韩舒,你们还是不要认错了的好。” 卉笙有些失落地抿着嘴没作声。李霜芸见状,大致也明白了发生了何事。于是主动上前一步,领着顾韩舒一行人去找地方坐了。 安置好他们后,李霜芸便回来找卉笙,并将自己听到过的一些闲言碎语大致和卉笙说了一遍。说完后,李霜芸叹了一口气:“所以卉笙,这顾韩舒从小就生活在夷界,二十年来从未离开过半步。你和二殿下在水晶宫卿卿我我之时,顾韩舒正在范离将军和大昭皇帝身边呢。一个人,总不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吧。” 卉笙再次失望了。真是自己想错了吗?本来还有一丝期许,此刻也被掐灭了。 李霜芸见她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赶忙安慰道:“哎呀,这顾韩舒和二殿下的面容声音确实很像,但这就是一个巧合,你可千万别多想。” 卉笙点了点头:“嗯,霜芸,我明白的,谢谢你。” “那晚上的曲你还能唱吗?” “唱,干嘛不唱呢?不过霜芸,我能换一曲唱吗?” 戌时一到,大昭国李相国之子李乔来到了勿忘坊。一刻钟后,歌舞登场。作为勿忘坊的台柱,李霜芸和卉笙都是在千呼万唤声中缓缓登场,一登场,便吸引了全场所有的注目。卉笙抱着古琴,缓缓走到舞台的后方,轻盈落座后,和李霜芸互相示意一番,十指便开始在古琴上舞动起来。 琴音缭绕,已然让人沉醉,当卉笙亮起歌喉之时,更是勾魂般的绝美。她的歌声,清甜又醉人,凄美又哀愁。 这首曲子,是两个时辰前才决定要唱的。临场唤曲本是大忌,好在换的这一曲也是之前登过台的,奏乐班子也都熟悉,只要节奏上维持与原来那一曲一致,舞蹈也无需重新编排。再彩排过一次后,李霜芸见所换之曲反而更加贴合这只婉约的舞蹈,便同意了。 这首曲,便是当初唱给涵栎听过的那一曲,也是今夜想唱涵栎听的一曲。 一曲终了,卉笙抬头望向二楼的顾韩舒,只见他眼角间有一滴泪滑落在了衣间。四目相对之时,卉笙语凝。 台下掌声如雷,但卉笙只顾着凝望着顾韩舒。只见他身旁的女子拉着他说了几句话,随后他便转头与那女子又说了几句话,眼里全是宠溺。刺眼又扎心。 卉笙向来只唱一曲,就算观众意犹未尽也绝不会有第二曲。所以唱完这曲后,她便缓步走下了台。满心的苦涩,在如雷贯耳的掌声中,格外孤寂。 谁知,还未等卉笙走下台阶,一个身影突然蹿上高台,一把拽住了卉笙的右手。卉笙震惊却无惊吓,以她的灵力哪里可能让人如此轻易近身。早在这李乔起身之时,卉笙就已经察觉到了,不过是尚且希望他能帮勿忘坊更上一层楼,才没有将他弹开罢了。但此时他这般失礼肆意,卉笙心中是真有些恼怒了。碍于他的身份,卉笙面容镇定,笑颜微展地问:“李公子这般着急上台,可是找我有事?” 李乔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卉笙,扫过卉笙吹弹可破的皙白肌肤,又扫过她傲人的身形,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她半遮半露的脸上,碧绿的眸子秋波荡漾,面纱之下的艳容朦胧诱人,让他不禁舔了舔嘴唇说:“姑娘今夜,可真是惊艳四座,空山绝唱啊。不知姑娘,可否愿意独为我再唱一首?” 卉笙望着他一副馋涎欲滴之样真是恶心坏了,真想伸手给这登徒浪子一拳好生教训他一番,但人多眼杂的,不好多生事端。她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柔声说道:“李公子,我向来只唱一曲,这是勿忘坊的规矩。” “规矩?在我这里没有什么规矩,我就是规矩。”李乔傲慢地说道。 李霜芸立马带着几个小厮上前准备替卉笙解围,她忍着怒气,笑盈盈地劝说道:“李公子,若是想听落言姑娘唱曲,过几日再来便是。若是落言姑娘今夜独给你唱了,这别的客人怕是要有意见的。李公子就别为难我们了。”边说,边示意小厮上前将李公子带下台。 李乔右手抓紧卉笙不放,左手一把推开上前的小厮,怒斥道:“谁敢碰我!别的客人我管不着,但我李乔可不是寻常的客人,今夜我就非要落言姑娘再给我唱一曲怎么了,谁敢多言!” 第四章 出手相救 李乔这么一番叫嚣,小厮们不敢轻举妄动了,李霜芸也变得无比被动。好言相劝怕是难了,强行拉走,那这出资和生意当如何是好? 卉笙定了定神,考虑到李乔的身份以及日后对勿忘坊的用处,微微示意李霜芸稍安勿动,一个夷界小卒而已,还能奈何得了她不成。卉笙试图将手从李乔的手中抽出来,奈何这李乔抓得紧,卉笙也不好硬来,万一太过用力把他摔倒在地弄伤了,那就不好办了。 卉笙深吸了一口气说:“多谢李公子的赏识,你看,这勿忘坊的规矩不可破,否则日后还怎么让我们做生意啊。我今日开了这个端,日后人人都吵着让我唱曲,李公子要为我负责吗?” 李乔双眼瞪得更大了,卉笙声音轻柔,百转千娇,酥得他快忍不住了。他将脸凑近卉笙,大口呼着气道:“不唱曲也行,就当是陪陪我如何,房间我都准备好了。” 卉笙依旧不慌不忙地婉拒道:“李公子是不是弄错了,我们这勿忘坊向来是卖艺不卖身的,和青楼可不一样。” “都是取悦客人的买卖,哪有不一样之说,姑娘你说是吧?”李乔不依不饶,“我也不跟姑娘废话了,若是姑娘今夜让我尽兴了,这出资一事也就都好说了。” 卉笙两眼寒光地望着李乔,果然就想用出资一事拿捏自己啊,堂堂李相国之子竟是这种纨绔货色。不过卉笙也没在怕的,正准备略微使用灵术让他吃点苦头,没想到一个身影突然一跃上台,闪到了李乔身旁。 只见顾韩舒冲上台一把抓住了李乔的手,李乔顿时疼得嗷嗷大叫:“松开,松开。” 因为疼痛,李乔终于松开了卉笙的手,卉笙赶紧抽回手退后两步避开李乔。李乔震怒大吼:“哪个挨千刀的这么不识相,敢动……”话音未落,李乔就把想要说的话给咽下去了。他看清了抓他之人后,不禁大惊失色:“顾韩舒!你怎么在这?” 顾韩舒可是皇帝身边的独宠之人,连太子都忌惮他三分,这等人物可不是李乔能得罪的。 卉笙惊异地望向他二人,他们认得?也是,据李霜芸所言,这顾韩舒从小随着大昭皇帝在太威城六合宫里长大,皇亲贵胄也理应都认得他。 顾韩舒冷冷地盯着李乔,说:“李乔,别闹了,勿忘坊也是个清雅之地,这般行事鲁莽了啊。” 李乔不以为然地说:“什么清雅之地,都是烟花寻欢之地罢了。” 卉笙一听,险些上去揍他一拳,没想到顾韩舒确云淡风轻地说:“这勿忘坊真要是个俗世寻欢之地,你跑来视察什么呢?是太威城的青楼不够多,还是那些青楼里的女人不够漂亮啊?你看中勿忘坊,不就是因为它特立独行,有别于风俗之地嘛。只有这样的地方,达官显贵才能毫无顾忌地进来饮茶赏舞,才能谈天论地,聊些有意思的事情,你说是吗?” 李乔转了转眼珠子,觉得顾韩舒真是说出了他心中的盘算。原本看中勿忘坊,确实是因为这里并非烟花之地,引入太威城后,王孙贵胄也能毫不避讳地前来,不仅能助他搜集消息,还能将舞队引荐给朝中大臣以博好感。但今夜在泰州城,他想着天高皇帝远的,先享用一番也并无不可啊,没想到半路居然杀出了个顾韩舒。 顾韩舒见他开始踌躇,便知大概是说到点子上了,又继续道:“你若是今夜动了落言姑娘,这话传出去了,勿忘坊可就落俗了,到时候你在引入这么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坊子去太威城,朝中之人会怎么说你?所以照我说,这里的姑娘你就别动了。天下艳绝女子芸芸,这落言姑娘也不算什么绝世美人,也就是歌唱得还行,怕是很难让你尽兴呢。更何况她还戴了个面纱呢,谁知道面纱之下长什么样。若真是对自己芳容有自信者,何必戴个面纱呢。想要姑娘,泰州城自有别处,你说是吗?” 这李乔听顾韩舒这么一说,瞧卉笙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嫌弃了。卉笙明知这是顾韩舒在帮她,但听他这么菲薄自己,心里也是气不打一处来。由于夷界大昭国的皇帝前往神族参拜帝后之时,曾经见过身为尊使的卉笙,未免在夷界给自己找麻烦,卉笙这才每次登台之时都会戴上面纱。怎的到顾韩舒嘴里,就成了遮丑的布了! 她正想嗔怪一番顾韩舒,忽而一种熟知的感觉油然而生。言辞间吊儿郎当毫无正经,听着她就一肚子火,这不是一直同她打打闹闹的涵栎,又是谁? 李乔听完顾韩舒所言,霎时间便对卉笙失了兴趣,他看都不看一眼卉笙,便转身搭着顾韩舒的肩膀说:“行吧,就听你的。不过顾韩舒,你说咱们缘分不浅啊,居然在这泰州城都能遇到,要不你和我一起去快活快活?” 顾韩舒笑着回绝道:“多谢李兄赤诚相邀,我也是想去得很啊。可你也知道,我如今在日泉派修习灵术呢,这修行者可是碰不得那些的。何况今日我同门师兄妹都在,落人口实可就不好办了,毕竟让我修习灵术可是皇上的御令,不是?” 顾韩舒说话时那玩世不恭的神情语气,与涵栎一模一样,卉笙不禁看得出了神。 李乔见顾韩舒这么一说,也不敢再多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下了台。见卉笙还愣着不动,李霜芸赶忙上台对台下的客人客气地说道:“方才一场插曲让大家见笑了,这样吧,为了弥补大家所受的惊扰,今日这茶点费,我全给大家免了。” “老板娘好阔气啊!”“那就多谢老板娘了!” 李霜芸走近卉笙,牵着她下了台。李霜芸刚要开口说话,卉笙便说:“霜芸,我还有事,我先下去了。”说完遂转身离去。 李霜芸望着远去的卉笙不禁摇了摇头。那顾韩舒和二殿下如此之像,让卉笙怎能心中不生波澜呢。 卉笙独自一人来到了勿忘坊的后院。薄云遮月,银光微朦,与自己的心一样的清冷。方才那一幕,她几乎就要确定顾韩舒就是涵栎,可当李乔搭着他的肩离去之时,她又不得不承认顾韩舒只是顾韩舒。涵栎失踪是五年前,而时年二十岁的顾韩舒是从小跟着大昭皇帝长大的。大昭皇帝在这二十年里多次前往水晶宫参拜神族,见了涵栎不下十次,若是顾韩舒就是涵栎,大昭皇帝不可能不知晓。兴许真就只是样貌和声音生得像?可两个毫不相干之人,性格也能如此相像吗? 心乱如麻之际,一个人缓步上前,停在了她的身侧。卉笙侧目而望,竟是顾韩舒。 “姑娘的歌,唱得真好。是我这一生听过,最美的歌。” “多谢公子。”想要说的话那么多,却只能挤出这四个字。 “那个。”二人一同开口。 卉笙尴尬地笑了笑说:“顾公子先说吧。” 顾韩舒爽快地说:“还是姑娘先说吧,我听着。” 卉笙也没再客气,收紧神情说:“方才多谢公子出手相助,不然今夜我可真是下不了台了。” “嗨,”顾韩舒不以为意地笑道,“不必言谢,李乔这样的人,出身权贵目中无人,落言姑娘碍于他的身份自是不敢反抗的。今夜既然让我撞见他又在这刁难人,哪有不相助之理。估计整个坊子里只有我敢制他了。” 卉笙望着顾韩舒,他的言行举止,还有说话时每一个动作神情都像极了涵栎,让卉笙一刻沉寂的心又再次躁动起来。 她实在忍不住了,一定要借此机会一问究竟。于是她开口道:“我听人说了,你好像从小就在太威城长大,是吗?” 顾韩舒颔首,爽朗地说:“不错,虽然我爹娘惨死得早,但皇上和范离将军都待我不薄。” “那敢问顾公子,五年前,你身在何处呢?” “五年前?五年前的话,我正在日泉派修行呢。” “日泉派?” “嗯,其实我们这一行人都是日泉派清远阁的弟子,此番来泰州,是为了降伏附近日浮山的妖兽。” 日泉派,清远阁。他说的有理有据,看起来也不大像是失过忆的样子,但卉笙还是不罢休。“那,请问顾公子,可否有过失忆?” 只见顾韩舒一脸诧异地瞪大了双眼,卉笙知道这个问题唐突又冒失,但她一定要知道。 顾韩舒摊了摊手,笑着说:“看来姑娘还在怀疑我就是姑娘的故人啊。那恐怕我要让姑娘失望了。我顾韩舒所活的这二十年里,不曾出现过记忆丢失或是记忆混乱之事。我就是顾韩舒,整个六合宫和日泉派的人都可以给我作证。” 卉笙见他义正辞严,言之凿凿,心一点一点往下沉。除了长相与声音,她很难再也找出顾韩舒就是涵栎的证据了。 顾韩舒见卉笙一脸愁容哀怨,便安慰道:“我虽并非姑娘所寻的故人,但相见一场也算是缘分。我愿姑娘你,早日找到你那位旧识。” “多谢顾公子。”二人相互行礼。 “哦,对了,不知可否请教落言姑娘芳名?” 卉笙莞尔一笑:“我名叫卉笙,落言卉笙。” “落言卉笙,很好听的名字。” 卉笙眼里的光黯淡了下来。倘若真是涵栎,怎会忘记这个他赐予她的名字呢? 顾韩舒告辞转身便准备离去。一瞬间他的背影与涵栎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泪水忽而就涌向了卉笙的眼底。卉笙眨巴了几下眼睛,就要放他这么走了吗?但顾韩舒的谈吐举止,和他明媚的眼眸,温暖的微笑,甚至是他步伐的长短快慢,都和涵栎如出一辙,她不信他不是涵栎,她不愿信。 “顾韩舒!”卉笙望着他的背影大喊道。 顾韩舒诧异地回头。四目相对之时,卉笙几乎就要奔向他的怀中。卉笙攥紧了双拳问:“你想不想听听我和那位故人的故事?”卉笙知道,这个问题听上去有些无理取闹,可她没办法就这样放顾韩舒离去,发疯也好,失态也罢,她就想牢牢地拽紧他。 卉笙望着顾韩舒那双璀璨的明眸。喂,阿栎,如果我把我们之间的过往都诉说给你听一遍,你是否就会想起我了呢? 第一章 缘起不知对错 这世间许多事情,都是以再寻常不过的寻常事作为开端的。有时候,一个不经意的选择,却会巧妙地撞开一扇缘分之门。所有的初遇都不是事先精心地安排,所有的初遇都是只是命数的必然交汇。 ----------------------------------------------------------------- 甘景九十年,法界,绿绒镇。 卉笙正侧身倚在醉仙楼的雕栏边,凝视着下方。街道熙熙攘攘,商铺张灯结彩,门口招牌高挂。这些个热闹,多亏了近日里从四面八方涌入绿绒镇的法士游子。但今日街上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之色,因为名满万州大陆的第一公子,即墨平今,马上就要莅临绿绒镇了,大家都等着一睹他的风姿。 其实就凭绿绒镇这么一个普通小镇,自然是没有什么能吸引平今公子的。他会来暂住,是因为下个月离绿绒镇不到二十里的御仙派就要开山收徒了。由于离御仙派最近的村镇便是绿绒镇,是以每逢御仙派开山收徒之时,各地的法士就会蜂拥驻扎到绿绒镇,或自己休息或相互研讨,为入派考试做准备。 看着这满街的热闹,卉笙会心一笑,岁月静好。 约莫一盏茶之后,街上忽然喧嚣起来。原本静静等待之人,忽然开始向西侧的镇子口跑过去。街上忽而人声鼎沸起来。 只听见有人嚷嚷:“平今公子来了。”“在哪,在哪?”“不知道啊。”“没看见啊。” 人们激动的情绪感染得卉笙也紧张起来。她站起来,将半截身子探出窗外,拼命朝外够,希望能看得更远一点。隔壁其它厢房的客人也都伸着脑袋往外看。但是除了黑压压的一片人群,什么也没看见。 过了一会儿一声清脆的锣响贯穿了整条街道。人群开始涌动,人们开始喧嚣。阵阵锣声预告着有大人物要到来。随着一声声锣响的振聋发聩,聚集的人群也开始从街道西侧慢慢退后,向街道两旁散开。一瞬间,两道法术屏障横在空中,将人群和主街道隔开。围观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仿佛是知道大人物要来了,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接着,街道西侧的尽头响起了辘辘的车轮声和矫健的马蹄声。不一会儿,八个身着战甲的士兵,骑着高大威武的黑马缓缓而来。他们身后,一匹健硕而高大的骝色骏马轻盈地踏过街道,它身后拉着一架富丽华贵的车舆。紫檀木制的车架鼬了深红的漆,柔滑又光泽的车围是由红底金丝的锦缎制成,上面绣着祥云图腾。一顶黑金华盖下垂落着五彩羽毛扎成的穗子,在阳光的照耀下遥相而辉。车厢两侧和后侧是雕有兰花的轩窗,被金色的帷幔盖住。车轭上的金铜銮铃,随着车身的起伏盈盈作响。马车的后面还跟有八个身骑黑马的士兵。这样的阵仗已经清楚说明了,这车厢里坐着的绝非等闲之辈。除了即墨平今,还能有谁呢? 街道两旁的人仿佛是被这华贵的气息震慑了,全都安静下来,并默契地向着马车行礼。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然蹿进了卉笙所坐的雅间,一个娇小可爱的小脑袋“嗖”一下伸出窗外,大喊道:“哇,好漂亮,卉笙,那是平今公子的马车吧!” 车马顿时驻足,街道上的人纷纷仰头朝酒楼这边看来。卉笙惊得整个人都僵住了。她扭头看向三尾,这个傻妞还在那傻笑,全然不知道自己惊扰了什么人物。可怕的是她还喊了自己的名字!苍天啊,卉笙真想仰天长啸。 垂落的帷幔被一只手轻轻撩起,露出了一张发须鬓白的脸。这位老者朝三尾和卉笙看了看。透过帷幔的缝隙,卉笙看见一位黑衣男子,正襟危坐于左侧。帷幕半遮,卉笙看不见此人的脸。从他腰间系着的汉白玉佩和黑皮蹀躞,卉笙推测,此人应该就是即墨平今了。 老者放下帷幔。卉笙紧张得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 过了片刻,帷幔重新被撩起,这一次是一张儒雅清秀的脸,头顶结一发髻,用鎏金发冠束起。男子仰起头,与向下眺望的卉笙正好对视,男子朝她微微点头,然后浅浅一笑。这一笑把卉笙震住了,果然是公子如玉,郎艳独绝。 “真的是平今公子啊。”三尾的惊叹声让卉笙回过神,只见三尾毫不胆怯地朝着马车招手。卉笙赶忙朝马车那端微微点了个头,聊表歉意,然后迅速把三尾拽进了雅间。诸神保佑,诸神保佑,都是三尾惹的祸,不关我的事。 可惜,诸神好像并没有听见卉笙的求拜。因为楼下马车的车夫居然放下了木轫。一名士兵下了马,扶着车舆上的平今公子跳下了车。 ----------------------------------------------------------------- 一座七彩琉璃搭建而成的水晶宫殿之中,一位黑发紫衣的男子正于自己的凌虚殿里看书。他看上去二十岁左右,黑发半披半束,一枚玄灵石制成的月白色发冠束发于顶,两缕丝发在脸颊两侧自然地垂落,显得他雅人深致,俊美如玉。一双黛紫明眸波光潋滟,深邃又空灵。他盘腿坐于席上,左臂随意地搁在面前的赤松木案几上,托着脑袋,右手则举着书。约莫是书太无聊了,他不时还打几个哈欠。 这时,一名身穿盔甲的罗列士走入殿内,在男子前方跪下行礼,道:“见过二殿下。” 男子看见罗列士,一下子来了精神,赶忙放下手里的书,刚刚的困意一扫而光。“何事?”男子用清脆的声音问。 “回禀二殿下,玉尊使刚刚从戎界回来了。她身受重伤,似是不太好的样子。” 男子一听浓眉紧蹙,急忙起身,丢下书就往殿外跑去,跑到殿门口,还不忘回头朝跪着的罗列士喊了声:“快别跪了,赶快去通传星耀吧。” 飞奔出殿门,男子一跃便飞走了。 ------------------------------------------------------------------ 法界,绿绒镇。卉笙瞅见平今公子已然下车,怒瞪了一眼三尾,她满脸得意地冲着卉笙媚笑。卉笙只觉得,这哪里是幻化为人的狐妖,这脸比狐狸不能更狐狸了! 很快,卉笙就听见一楼堂厅里一阵喧嚣,接着一阵脚步声从楼梯那边传来。紧随即便是一声呼唤:“三尾,贵客道,出来迎接。” 雅座上,卉笙紧张得不行。三尾倒是一点也没在怕的,欢喜得上蹿下跳。一听到姐姐喊自己,立马激动得起身一个飞跃,从雅座跳到过道上。见到翩翩公子就竖立在眼前,三尾激动得张着一张口,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是我家三妹,名叫三尾。”身着一身便服,丝发轻绾的二尾赶忙介绍道,想化解一下眼前的尴尬。 即墨平今倒是没在意,淡然儒雅地向三尾点头是以问好。然后说:“方才在下在车里饥肠辘辘,正愁着没处吃饭,正好听见三尾姑娘在楼上的呼喊,才惊觉此处是一家酒楼,就想着先进来填饱肚子。进来一看,发现这酒楼的老板竟非一般人,果真是个特别的酒楼啊。” “平今公子是没想到会来到妖开的酒楼吗?”一尾问。虽然狐妖三姐妹里,二尾和三尾都幻化成了人形,但这大姐一尾却还保留着狐狸的脸,卉笙问过她多次为何如此,她都笑而不作答。 平今公子说:“如今人妖共存,在下见过的妖不在少数,但是开酒楼的真是头一次见。毕竟人与妖的口味不同,要迎合人的口味,想必不是件易事。这次,我还真想尝尝。” “那公子可是来对地方了。我们做的酒菜可是远近闻名的,绝对不会让公子失望。”一尾自信地笑着说。“不如公子这边请。”一尾抬臂指向不远处专门空出来的厢房。 熟料,平今公子甚至看都没看一眼厢房,就摇摇头说:“既然是三尾姑娘唤我来的,也算是缘分,不如我就和三尾姑娘一起拼这个雅座吧。” 一尾和二尾愣住了,倒是心大的三尾立马欢喜地应承了下来:“好啊,那平今公子就进来和我们一起坐吧。” 一直躲在门帘后面的卉笙,不禁心底大骂,这个三尾,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自己找死就算了,还要拉上我!本来只是来醉仙楼看个热闹的,结果自己倒成了热闹!算了,既然躲也躲不过,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平今公子跟着三尾走进了包厢,卉笙赶忙站起来行礼。三尾介绍道:“这是我一好友,卉笙。” 卉笙低着头,紧紧盯着平今公子黑色的靴子和衣摆不敢乱动。 平今公子说:“姑娘不必拘礼,快些坐下吧。” “多谢公子。”说完卉笙就重新坐下。 一尾和二尾也走进包厢,问:“不知公子想要用些什么?” “既然老板娘对自己的酒菜这么有信心,我就不点了,全凭老板娘安排吧,我就当是一个惊喜。”平今公子笑道。 “知道了,必然不会令公子失望的。” 门帘放下后,三尾手一挥唤出来一壶新茶和茶杯。斟好茶后,三人开始默默喝茶都不说话。 最后还是即墨平今打破了沉默:“没想到,一个小镇上的酒楼居然有这样清香的茶。” “那可不,我们妖的鼻子比人灵,什么茶好什么茶不好,一闻便知。公子此刻所饮的,可是我们亲自去山里采摘的茶叶呢。”三尾骄傲地说。 平今公子点点头,“嗯,确实是别有一番风味。” 卉笙边喝茶,边观察这位平今公子。他举止优雅,谈吐有节,话语间也没有端什么架子,对于三尾这样鲁莽的行为举止,也没有一丝不快。他一直在用平易近人的语气,化解着空气里的尴尬和距离感。 平今留意到了卉笙的局促,便亲切地说道:“卉笙姑娘不必如此拘谨,其实在下就是一个来吃饭的人,看见三尾姑娘热情地向我打招呼,我才想着来认识认识二位姑娘。”说完,平今朝三尾笑了一笑,三尾得意极了。 “公子说笑了,论名气,公子在这万州大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论地位,公子在皇城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三尾这个小狐妖不懂就算了,我身为万州大陆的百姓,怎敢与公子相提并论呢。”卉笙说话的时候,尽量低着头不去看向平今公子。 “姑娘看我。”平今将双手伸向身体两侧,仿佛是把自己展示给卉笙看一样。“既无官服,也无官徽,哪里和普通人不一样了?不如我与姑娘都以‘我’自称,省了那些繁文缛节可好?” “就是就是,整那些麻烦的干嘛,卉笙你就好好说话嘛,你这样说话,我都有点不适应了。”三尾在旁边一脸天真地附和道。 “看,还是三尾姑娘爽快。”平今看着三尾笑道。 卉笙想了一下说:“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望失礼之处,公子能海涵。” 第二章 即墨家人 敬而远之 三人正说着话,忽闻一声“菜到了。”卉笙上前掀开门帘,几盘别致的菜和一壶飘香的酒就飘上了桌。 平今拿起筷子尝了一下,连声赞叹。三尾欢喜地给平今一一介绍菜名和做法。大家吃着菜喝着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卉笙在适宜的时候也附和几句,气氛一直很融洽。 酒足饭饱,三尾放下筷子问道:“公子这次,是来参加下个月御仙派的收徒大会吧。” “不错。五年一次的收徒大会,可是件大事。” 三尾却说:“几十年前,这御仙派也没这么出名啊。” 平今点头道:“嗯,其实御仙派是从皇上继位以后才渐渐开始有了声望。皇上继位前,就在御仙派修习法术。不过短短两年,便能从法术平平进升到能在斗法大会上一举夺魁,可见这御仙派是真不简单呢。” 卉笙正想再问问有关御仙派之事呢,忽而一道传音符却飞到平今脸旁。平今触碰传音符,听完了信里的内容便说道:“时候也不早了,我该走了。” 说完平今站起身。卉笙和三尾也赶忙站起来。平今转身看向卉笙和三尾说:“二位姑娘留步吧。今日有幸能与二位姑娘一起闲话家常,实属缘分。我在这镇子里也要住上月余,人生地不熟的,不知二位姑娘可愿得空带我到处转转?” “好啊好啊。我对这附近熟得很,公子有什么事只管找我就是。”三尾笑嘻嘻地说。 什么都敢应下来!卉笙心里暗暗地骂了一句三尾。然后调整出一个恰当好处的笑容,恭敬地说:“能帮到公子是我们俩的荣幸。我们不懂礼数,公子不要嫌弃就好。” “哈哈。”平今笑道,“不会嫌弃,你们在我面前随意一点就好。那日后就拜托二位姑娘了。”说完平今带着侍卫走下楼。一尾和二尾一路恭送平今离去。 就在平今公子的车队远离醉仙楼后,一位男子也匆匆结账了。他一直坐在卉笙和三尾所坐的雅座的隔壁。男子结完账,走出醉仙楼,迅速拐入旁边的小巷。他四下环顾确认无人,便画出一个传音符,送向了远方。 街上的人群在平今公子离去后也慢慢散开了。镇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马车上,即墨平今和老者相对而坐。马车一路行进,二人的身子随着马车的起伏有节奏地摇晃着。 老者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方才公子亲自上楼去见了一下那位姑娘,怎么样,老夫没有说错吧?” “厉炎大师真不愧是慧眼。果如您所言,这姑娘体内的法力惊人。”平今脸上露出一丝邪魅的笑容:“光是那三只白狐妖,就已是世间难见的了。没想到居然还有一个法力如此之高的小姑娘。小小一个绿绒镇,真是卧虎藏龙啊。看来,这一趟我是来对了。” 老者问:“那公子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平今把手放在腿上,想了一想说:“如今我也算是与她们认识了。方才,她们也答应会带我四处转转。接下来要怎么进一步接触,我需要重新筹谋一下。” 厉炎笑道:“筹谋之事可以慢慢来。这一次公子能遇到这样的人物,真是天助公子也。达现心愿,指日可待了。老夫要提前恭喜了。”说完,厉炎抱拳向平今恭喜,平今得意地大笑。他的笑声被辘辘的车马声掩盖,消散在了街道的尽头。 平今公子离去后,二尾马上凑到卉笙和三尾身边,问卉笙:“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卉笙终于松了口气地瘫软在雅座之上,疲惫地说:“闲聊。也没说什么,都怪三尾,把这平今公子招惹来了。”说完怒目瞪向三尾。 三尾吐了吐舌头。 二尾也上前弹了一下三尾的额头,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说了多少次了,咱们妖族少去招惹这些人,否则惹上麻烦有你受的。” 卉笙疑惑道:“二尾姐,这话何意?我看这平今公子为人十分谦逊,不像是一般皇亲贵戚。” 二尾坐在卉笙身侧,叹了口气道:“你以为平今公子能被称作万洲大陆第一公子,凭借的只是他出众的相貌?有些复杂的事情你们只是不知道吧。” 二尾的故作深沉反而挑起了卉笙的好奇心。她挽着二尾的胳膊,撒娇道:“二尾姐,快跟我们讲讲吧。” 二尾笑了笑说:“这些事情,也是最近听那些来咱们楼里用饭的客人们说的。其实这平今公子,论文韬谋略,绝对是不输当今皇上的。甚至啊……” 似是怕人听见,二尾压低音量,侧身贴近三尾和卉笙。卉笙和三尾也把身子凑近去,只听二尾接着道:“甚至当年,他才是朝中大臣和前朝皇帝公认的皇位继承人。” 卉笙和三尾大惊。 二尾继续道:“其实这平今公子才是前朝皇帝嫡亲的儿子,而当今皇帝只不过是旁系之子。虽然当年的南越王,也就是当今的皇上,于志心监卒业之时,名列榜首,平今公子只是位居第二。但真正决定皇位继承者的,是斗法大会。” “斗法大会?”卉笙诧异。她依稀听过这四个字,却不知其具体为何。 “你年纪尚小,当今皇上继位后也再未举行过斗法大会,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二尾解释道,“在我们这万州大陆,人族和妖族生来就会法术。你们人族一直信奉,法术是上天神灵的恩赐。所以法术越强之人,便是受神族恩赐越多之人,也就是所谓的天选之子。” “但是法术至强者,并非一定是治国之才啊,谁法术高谁就当皇帝,这未免有些太草率了。”卉笙惊叹。 “你说得没有错,这些问题皇族也考虑到了。”二尾解释。“为了避免传位给心术不正、或是昏庸无能者,皇家之人从七岁起便在志心监学习人伦五常,治国之道。只有通过了志心监的考核,才能获得斗法大会的参与资格。所以这斗法大会,就是夺得皇位的最后一关。斗法大会的夺魁者,就能成为下一任君王。” 卉笙听明白了,敢情要当这皇帝,真得要文法双全才行。 二尾见卉笙和三尾听得入神,自己说故事的兴致便涌上来了。她接着说:“传言说,其实当年平今公子才是皇子中法术最强的。孰料,斗法大会之上,这法术向来平平无奇的南越王,居然一路过关斩将,最后大败平今公子,一举夺魁。祖辈的规矩不可改,这南越王赢了斗法大会,自然也就登上了皇帝之位。” 怎会这样!卉笙心下惊异。倘若,这南越王生来便法术平平,究竟如何一夜之间法术大增呢?又或者这南越王生来便法力无边,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才装作法术平平?那这盘棋须得从七岁入志心鉴时便开始布局,一个七岁的孩子真能这般心深如海? 看见卉笙靠着窗栏,神色呆滞,二尾拍了一下她的肩,说:“哎哎,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我同你说的这些,你全当是个故事听完就忘了吧。这平今公子表面上平易近人,实则却不是个善茬。你还是敬而远之的才好。” 闻此,三尾嚷嚷:“干嘛这么说他?我觉得平今公子是个好人啊。” 二尾拍了一下三尾的脑门说:“你个没长脑子的。以皇帝与平今公子的过往,照理说皇帝一定非常忌惮平今公子,多半会把他调任边关,或是虚职高挂。但这平今公子如今仍身居要职,还在皇城占有一席之地,怎么可能是个简单之人。”二尾随即转向卉笙说:“你们人族心眼深规矩多,你从小跟着我们三姐妹混,习惯了咱们妖这样直来直去,不懂人心复杂。如今这绿绒镇外人多了起来,多少还是要留点心眼啊。” 望着二尾一脸忧心的叮咛,卉笙心中竟涌起一阵温暖。她自小无父无母,跟着阿吉爷爷长大。但总有些许女儿家的小心思与小秘密不便告诉阿吉爷爷。自打七岁那年,小狐狸三姐妹搬来这镇上开了这醉仙楼,和卉笙最为亲近的,除了阿吉爷爷便是她们三姐妹了。 一尾和二尾就如卉笙的大姐姐一样,一直照应着她。隔三岔五的送点吃的,平日里嘘寒问暖一下,逢年过节更是会拉着卉笙一起热闹热闹。当卉笙和阿吉爷爷闹情绪时,还能在旁开导开导她。三尾则是心思简单,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和卉笙一直很聊得来。卉笙小时候,三尾带着她上树掏鸟蛋,树下捅蚂蚁窝,冬天砸开冰河钓鱼,夏日抓树上的知了烤着吃,可没少被阿吉爷爷丢过来的鞋子砸中。 她们,就是卉笙的亲人。 卉笙听完二尾的嘱咐,说:“二尾姐放心,我自当对这平今公子敬而远之。” “那就好。”二尾站起身,拍拍衣裙说,“好了,闲话也说够了,我得出去帮忙了。三尾,走吧。” “啊?”三尾明显不乐意,“再等一会儿嘛。” 二尾冷哼了一声:“还想偷懒,没门儿。”遂揪着三尾的耳朵把她连拖带拽地拉下了坐席。三尾一边疼得嗷嗷叫,一边求姐姐放手,但是二尾丝毫没有怜惜之意。 卉笙见此,便先告辞了。等二尾的骂骂咧咧和三尾的嗷嗷求饶消失在过道尽头,卉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回到家中,阿吉爷爷还在院中打坐,艳阳高照烤人得很,他却纹丝不动。 听见卉笙进院子的动静,阿吉爷爷开口问道:“回来了?” 卉笙一把蹿到爷爷跟前,将头放在爷爷盘着的腿上说:“回来了。” “你去看那平今公子了?” 果然什么事儿都瞒不过爷爷。于是卉笙点点头。 阿吉爷爷浓眉微蹙,严厉地说:“即墨家的人,还是少接触为妙。” 今儿个真是巧了,一个二个的接连提醒卉笙远离这即墨平今。这下卉笙愈发不敢将自己与平今公子一起吃饭一事告知爷爷了。她乖巧地点了点头说:“放心吧爷爷,我哪里能接触到他呢。” 第三章 身负重伤 涵栎飞离凌虚殿,不稍片刻便落地于云起山的一座琉璃宫殿前,这里便是玉尊使所住的沐阳殿。此时殿外已经有两个人在外等候了。他们看见男子,都向他行礼。 “玉尊使怎么样了,伤势重吗?”他急切地问。 “仙医正在里面查看伤势,具体情况还不得而知。”一个一头银色短发的男子,眉头深锁地回答到。“不过涵栎,你怎么也来了?” “听闻玉尊使带着一身伤回来,我有些担心就来了。你还问我,你自己不也来了吗?”说着,涵栎挑着眉,拿胳膊肘顶了银发男子一下。“绍冰,你可是担心人家了。” “咳咳。”这时一位两鬓斑白的老者咳了两声。“二殿下,请注意形象。” 涵栎赶紧端正而立,向老者拱手行礼:“是,琼渊爷爷。” 琼渊仙尊瞪了涵栎一眼:“没大没小,喊仙尊。”涵栎咧嘴冲着琼渊仙尊笑了一下,琼渊也不好再说他什么了。 忽而空中一道人影闪过,然后就有个东西“咚”一声跌落到沐阳殿外的杏花树下。众人定眼一看,居然是个人,还摔在了地上。 等涵栎看清楚那地上之人是谁,下巴差点都掉了下来。他迅速地走向杏花树,一把扶起地上那个人,问:“影汐,你怎么也跑来了?” 影汐挣开涵栎的手,用手拍拍沾了灰的衣裙,然后揉着刚刚摔疼的腿,说:“难道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吗?”言语里一股子傲气。 “不是,你就那么点灵力,还非要试着飞过来。就不能好好从云起山的正门走上来吗?” 听到涵栎的指责,影汐一肚子的不服气,但是看见还有其他人在,也不好太放肆地发脾气,只能怒瞪了涵栎一眼。 可偏巧涵栎压根儿不在意她的生气,转身就往绍冰和琼渊那边走去了。最后还侧首问了她一句:“不是来看玉尊使的吗,还杵在那儿干嘛呢,赏花啊?” 影汐朝他翻了个白眼,心里默念不气不气,反正这个二哥也不是第一天挤兑自己了,不必一般见识。 她走上前,故意站得离涵栎远远的。绍冰和琼渊见她走过来,都向她恭敬地行礼:“见过三公主。” “她哪里有点公主的样子,我可没见过哪家公主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涵栎双手抱在胸前,笑着摇头说。 “二哥!”影汐正要朝他发脾气,涵栎却突然看向她,温柔地问:“刚刚摔疼了吗?灵力不高,就不要再这样莽撞地飞过来了,神武山离云起山也不算远,慢慢走过来也是可以的。”语气里的关切,让刚上头的怒火一下子被浇灭了。这个哥哥,总是有办法先逗她生气,又立马让她消气,可偏偏,她就是很吃这一套。 影汐摇摇头:“已经不疼了。我这不是听说玉尊使受伤了,太着急了,就想试着飞过来,没承想,还是掉下来了。对了,玉尊使怎么样了?” 琼渊仙尊回答道:“仙医正在查看伤势。” 影汐继续问:“玉尊使到底如何受伤的?” 这回换成绍冰来回答了:“听说是去讨伐戎界的一个魔兽时受的伤。” “讨伐魔兽受的伤?什么魔兽这么厉害,还能伤到玉尊使。”影汐非常惊讶。 “一般魔兽当然是不可能伤到她的,但这个魔兽确实是非比寻常。它盘踞在戎界的周烈山已有百年之久,这些年,我们一直在试着收了它。但是周烈山四周烈火熊熊,加上它放出的瘴气,讨伐起来一直困难重重。所幸周烈山位于靖坚国和端月国的交界处,因地势原因,两国都不太管这座山,算是个人迹罕至之地吧。所以,因这魔兽而死伤之人倒也没几个,是以这些年也就没急着去收了它。” “那玉尊使为何突然又要去讨伐那魔兽了呢?” 绍冰继续解释:“公主有所不知,近日戎界三国形势有变,靖坚国不知为何突然想攻打端月国,早年端月国以灵力铸灵河,拦在两国之间,使得靖坚的大军难以横渡。于是靖坚就想出了翻过周烈山这个馊主意。近百年来,周烈山附近了无人烟,所以他们判断端月国在那儿的防守一定是最弱的,就想从那儿突破。结果千万大军,全死于魔兽之手。吃了这魔兽的大亏,靖坚国国主才前来相求,希望我们能把这魔兽给收了。于是玉尊使便前去讨伐这魔兽了。” “可你还是没说明白,一个普通的魔兽,怎么可能让玉尊使受伤呢?”影汐继续问。涵栎也点头道:“是啊,我怎么也想不通,一个魔兽而已,有那么厉害吗?” 绍冰叹息一声,回答道:“听一同回来的罗列士回报,这魔兽发出的瘴气很能迷惑人心,一同前去的十几个罗列士全被迷失了心智,魔兽想乘机攻击他们,玉尊使就是为了保护他们,才让魔兽有机可乘,受了伤。”说完,绍冰攥紧了拳头,愤愤道:“她总是对自己这么不管不顾的。” 涵栎和影汐没有说话,他们和绍冰一样地担心。看着他们三个人满脸愁容,琼渊仙尊说:“如何受的伤不重要了,相信以玉尊使的灵力,一定能扛过去的。” 影汐马上点头附和:“对,只要玉尊使没事就行。” 正说着,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阵浓浓的凝神香飘了出来。只见一个白衣老者背着个药箱往外走,身后还跟着两名药童。他们一开门便看见门口这一行人,吓了一跳。跨出房门,老者轻轻把门关好,才转过身向一行人一一行礼。 “快免礼。”没等着其他人开口,涵栎急不可待地问:“慕容仙医,玉尊使的伤如何了?” 慕容仙医叹了口气:“不太乐观。”众人一听,心往下一沉。 “皮外伤倒是好治,但是偏偏还中了瘴气的毒。我想以灵力祛毒,但侵入玉尊使体内的瘴气,将我的灵力悉数顶了出来。这毒也很猛烈,我一时还找不到相应的解药。我暂时用灵力封住了玉尊使的经脉,希望这毒能蔓延得慢一些,但是找不到解药,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呀,唉!”慕容仙医边说边叹气。 看着大家都忧心忡忡,慕容仙医又道:“我知道各位的担心,老夫回去一定竭尽所能研制解药。” “那就有劳了。”涵栎微微向慕容仙医鞠躬。 “二殿下有礼了,这都是老夫该做的。”慕容仙医回敬道。“对了,老夫方才已经让玉尊使睡下了,你们若是想要探望她,不如换个时候吧,她也需要休息。” 说完慕容仙医向众人告辞,领着两名药童离去了。 目送仙医离开,琼渊先开口:“既然慕容仙医已经这么说了,老夫便先离开了,择日再来探望玉尊使。”说完也跟着离开了。 “绍冰,那你呢?”涵栎看向绍冰问。 “要不你们先走吧,我想在这里等等看。”听到绍冰这么说,涵栎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我也要一起等。”没想到影汐听见绍冰要在门外守候,自己也想跟着一起。 “你等个啥,赶快跟我走了,等玉尊使醒了再来就是。”涵栎拉着影汐就往外走。 “为何他能等,我不能等啊。”影汐一脸不情愿。但是涵栎没有解释,连拖带拽地把她拖走了。边走还边念叨:“哎呀,快走啦,我那儿有好吃的,我去拿给你吃。” “我不要吃,我要等。。。” 看着二人吵吵闹闹地离去,一直愁眉不展的绍冰不禁笑了一下。但是一想到房里躺着的那个人,绍冰的笑容瞬间就消失了。 芷瑜,你可一定要挺过去啊。 回到神武山的凌虚殿,好不容易才劝住影汐不要去打扰玉尊使休息。看着影汐一脸忧愁,涵栎也略略不忍心,便吩咐后厨给影汐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晚膳时,又想尽办法安慰影汐,其实自己又未尝不是和妹妹一样在担心。晚膳后,影汐终于被哄得同意暂时回自己的雪鸾殿去休息了。影汐走后,涵栎松了口气,终于可以歇会儿了。 涵栎正翘着二郎腿躺在躺椅上,一位身着黑底红边长衫的男子走进了凌虚殿。 涵栎斜眼朝他看了一下,道:“子邦,你怎么来了?” 长衫男子看着涵栎这副模样,倒也不介意,回答道:“当然是有事来找你。” “可别,我好不容易才躺下,起不来了,有事明儿再说。”涵栎直接背过身去,闭上眼睛又摇了两下手,示意男子赶快离去。 子邦完全不理会涵栎,默默地走到了床边,弯下腰凑到涵栎的耳边冷冷地说:“不是我找你,是大殿下找你。那我去回复大殿下,就说二殿下现在就想躺着不起来,有事明儿再说。” 涵栎一听,猛一下睁开眼睛,“嗖”一下坐起身来。“星耀找我?” “嗯。” 还没等子邦把“嗯”字说完,涵栎已经起身冲出凌虚殿飞走了。 第四章 不为人知的孩子 涵栎听闻星耀寻他,一刻不耽搁地飞向了辰岚殿。 辰岚殿和涵栎的凌虚殿氛围截然不同。涵栎是个懒得镶金点玉的闲散之人,所以凌虚殿并没有太多厚重的装饰,院子里除了石子路,也就还有两株樱花树,平日里还疏于打理,任凭它们自由生长。辰岚殿可就不同了,真可谓珠围翠绕,雕梁画栋。这殿墙上的彩光琉璃炫彩夺目,屋檐下还挂着一排雕着勾云纹的长明灯。院子里绿草萦绕,一条小溪蜿蜒穿过,小溪之上跨着一座枣红拱桥。庭院一角还站着两株枫树,星耀给它们施了法,让它们常年红叶摇曳。但这么精美的院子里,却见不到一朵花。所以涵栎总是觉得,这满园的热闹也藏不住背后透出的一丝孤寂。 穿过院子,来到辰岚殿门口,两名罗列士正在站岗。他们看见涵栎都恭敬地行礼。涵栎抬手示意他们免礼,然后传音给星耀,告诉他自己就在门外。不一会儿,殿门打开了,涵栎便走了进去。 此时夜色已暗,但殿内用日明术点亮的琉璃灯,一排排悬浮于空中,照亮了整座宫殿。一进门,他便看见一位男子坐在一张石青色的岫玺玉案几旁。他一身月白色长袍,上面以金丝绣着锦瑞纹,显得高贵又大气。星耀与涵栎不同,头发全部束起,于发顶以纯金发冠结一发髻,发冠后侧坠下两条黑色锦带,使得他看起来庄重沉稳。但二人都有一双深邃明澈的眼眸,只不过,涵栎的眼睛是幻彩的紫,而星耀的眼眸却是玄青。 星耀正伏案疾书,听见涵栎的脚步声,抬起头朝他看了一眼,便放下手中的笔,说:“我还以为这么晚去喊你,你肯定懒得来了呢。”声音低沉却磁性。 “啊,是有点懒得动,但谁让是你喊我呢,那我肯定要来啊。”说完,涵栎大步向前,跑到星耀旁边,一屁股坐了下来。他看到桌上摆放着一盘芝麻枣泥酥,伸手就抓了一个开始吃。 “你是晚膳没吃饱吗?一来就抢我东西吃。”星耀一脸嫌弃地看着涵栎说。 “嗨,别提了。因为芷瑜姐的事,影汐一直心情不好,看她那样子我也心疼,就陪她吃了个晚饭。你也知道我和她口味向来不合,为了哄她,我尽让厨房去做她喜欢吃的了,所以我就没吃饱。”边说,边又塞了一块枣泥酥到嘴里。“反正你也不吃,还不如我吃了,免得浪费。”说着,又拿起了一块。 星耀看着嘴巴塞满了枣泥酥的涵栎,浅浅地笑了:“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涵栎咽了一大口枣泥酥,差点没噎着。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就喝,全然不顾这杯子是不是自己的。一旁的星耀刚想阻止,却已是来不及了,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杯子就这样入了涵栎的嘴。涵栎放下杯子,打了个嗝说:“你这辰岚殿就是不一样,茶都比我殿里的好喝。” 星耀用拇指和食指拈起那个被涵栎喝过的茶杯,嫌弃地扔到桌子边上。又挥一挥手,桌上重新出现两个干净的玉茶杯,茶壶也重新添满。他微微动手,用灵力操控茶壶浮至空中,往两个玉杯里倒上茶。 涵栎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星耀做完这一切,不禁乍舌到:“都是兄弟,要不要这么讲究,不就是用了你的杯子嘛。” “就是兄弟才嫌弃,我可不想被你的傻气传染。”星耀面无表情地说。 “傻气?!”涵栎指着自己踹着粗气说,然后哼了一声:“要不是我展现点傻气,怎么凸显你神族大殿下的英明神武,才华横溢,足智多谋,运筹帷幄。我真的认真起来,还不知道谁厉害过谁呢。”涵栎的鼻子翘得老高,一脸的不屑。 “那这位厉害得无人可比的二殿下,你看我这里这么多文书要批阅,要不要施展施展你的才华,帮我分担一下?” 涵栎看看桌子上两大摞文案书简,赶紧摇摇头:“我才不要,看到它们我就头疼。日后继承帝位的人是你又不是我,我看它们作甚?” 星耀似是还有话要说,正要开口,却被涵栎抢先岔开了话题:“话说你喊我来干嘛?” 星耀见涵栎不想再继续刚刚的话题,也就不再勉强了。他侧首面朝着涵栎说:“是关于芷瑜姐的事。” 涵栎也微微坐端正,说:“洗耳恭听。” “你知道二十年前,芷瑜姐被关押之事吗?” “略有映像。但具体有些记不清了。” “其实这件事我也只是略微有点映像,好像是因为失职之类的吧。但那时我潜心修练灵术,记得也不真切了。” 涵栎双手抱于胸前,说:“既是二十年前之事,如今提起作甚?” 星耀看着涵栎,严肃地说:“不是我提起的,是刚刚绍冰来找我时提到的。” “绍冰?”涵栎非常吃惊。 “不错。”星耀颔首。“就在刚刚,他探望过芷瑜姐之后,便来找我了。” “他不去找慕容仙医,跑来找你干嘛?” “他来问我,可否知道芷瑜姐在法界,有一个孩子。” “啊?!”涵栎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看着涵栎的嘴张得比鸡蛋还要大,星耀说:“我刚刚的反应和你一样。”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我从未听说过芷瑜姐成亲了,怎么还跑出个孩子来了?” “嗯,我也纳闷呢。但是绍冰言之凿凿,据说是芷瑜姐自己亲口说的。绍冰说,下午听见芷瑜姐在梦里迷迷糊糊的喊‘我的孩子’,一开始他也是大吃一惊。等芷瑜姐醒了,他便去求证。在他的再三逼问下,芷瑜姐才承认,她确实有一个孩子在法界。” “我还是不敢相信。”涵栎连连摇头。“如果真有个孩子,这些年怎么可能从没见过,更从没听芷瑜姐说起过?” “我也是这么问绍冰的。依绍冰所说,二十年前,芷瑜姐因某些原因被关押过于释涅狱两年,也就是在那期间,她生下了这个孩子。后来不知何故,她不能让大家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所以才把这个秘密藏了这么多年。但如今她受了伤,伤情似是不太乐观,绍冰担心如果芷瑜姐这一遭真的撑不过去了,那至少要让她在临走之前见上孩子一面。” “芷瑜姐的伤,真有那么严重吗?”涵栎担心地问。 星耀低下头,眼睛避开涵栎,用很小的声音回答道:“确实,不太乐观。”听到星耀这么说,涵栎的心更沉了。 “别太担心,芷瑜姐的伤,自有仙医去负责。”星耀这句话,既是在安慰弟弟,也是在安慰自己。“也许我们可以在别的地方,帮帮芷瑜姐。” “你是说那个孩子?” “嗯。”星耀点点头。“绍冰来找我,就是希望我能悄悄地去找这个孩子,并安排芷瑜姐和这个孩子见一面。” “哦,原来是这样。”涵栎也点头,似是又想到了什么,马上抬起头问:“那他自己为何不去?这可是献殷勤的好机会啊。” “他身为影尊使,不方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法界。所以来找我,希望我能帮忙,毕竟我可以通过界虚门下界,不会被煜昴门的守卫或是负责法界的楚瑶察觉。” “可你却把我找来了。”说着涵栎笑道。“说吧,想我如何帮你?” 星耀笑了,涵栎这小子,果然机灵。“你果然一点就通,我叫你来就是想让你帮我。” 涵栎耸耸肩:“说具体点。” “我想,既然芷瑜姐这些年从未提过这个孩子,那一定是有某些原因,使得她不能让别人知道这孩子的存在。所以,如果我动用罗列士去找这个孩子,事情肯定就会传出去,那肯定是不行的。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悄悄地去做。我确实可以避开煜昴门的守卫下界去,可是关于这个孩子我们知之甚少,不是一日两日就能找到的,很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你也知道,以我目前的身份,若是下界数日,很难不被人发现。所以我必须要找一个,就算悄悄离开水晶宫数日也不会被人发现之人,并且还得是一个信得过的人,去找这个孩子。” “嗯,那还能有谁,只能是我了呗,不然难道让影汐去啊。”涵栎听明白了哥哥的用意,又拿了个枣泥酥咬了一口。能不通过煜昴门下界之人,整个水晶宫便只有帝后,星耀,他还有影汐了。 星耀有点诧异地看着涵栎:“我没想到,你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涵栎咽下一口枣泥酥,又拿起茶杯喝了口茶,道:“嗨,这种事情除了我还能有谁?更何况,事关芷瑜姐,交给别人做,我不放心。” “是啊,芷瑜姐对我们这么好,这一次我是真心想帮帮她。不论芷瑜姐此番能否熬过去,至少要让她和孩子见上一面。” “呸呸呸,芷瑜姐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能渡过这一劫的。” 听见涵栎这样说,星耀没有应声,他问过慕容仙医了,芷瑜姐的伤情一点也不乐观。他没办法像涵栎那样乐观,他只能做好最坏的准备,然后尽全力不让她留有遗憾。想到这里,他把手搭在涵栎的肩膀上说:“不论如何,这一次,全靠你了。” 涵栎把手放在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拍了拍说:“我知道,放心吧。”说完便起身准备离去。 “等等。”星耀叫住他。他回过头,只见星耀端起盛着枣泥酥的桃花盘给他:“还有两个呢,见你喜欢吃,拿去吧。”涵栎笑了笑,也就没客气地收下了。 第五章 试探虚实 回到凌虚殿,涵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边担心着芷瑜姐的伤势,一边还在因孩子这件事感到震惊。芷瑜姐是看着他们三兄妹长大的,他从小就喜欢这个非常照顾他们的大姐姐。 星耀,他,还有影汐,虽然是三兄妹,但从出生开始就只有星耀拥有帝位继承权,所以神族中一些人并不太把他和影汐当回事。再加上自己天生灵力太过强大,总有些人暗暗地畏惧他。还有些人,害怕日后星耀继位后,他会与星耀不和,便早早地选择站在星耀一边了。 芷瑜姐却一直一视同仁地照顾他们,他们修炼得很累的时候,芷瑜姐会带好吃的来慰问他们;她下界执行公务时,也常常会带一些好玩好吃的来给他们三;他们三逃往下界玩儿的时候,芷瑜姐也常帮他们瞒天过海。在他心里,身为玉尊使的芷瑜姐,灵力强大,他怎么也没想到,有一日她会被区区一个魔兽所伤。 还有那个孩子。如若那个孩子真的存在,那么这些年芷瑜姐到底为何绝口不提呢?孩子的父亲又是谁呢?他真能找到那个孩子吗?找不到的话,芷瑜姐要多失望啊。 脑海里的思绪搅成一团,涵栎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最后他趴在床上,拿起枕头把脑袋盖住,和自己说:“别想了,睡个好觉才是最实在。” 翌日,因昨夜的失眠,涵栎醒来时已接近午时。洗漱后,望着镜子里自己肿胀的黑眼圈,涵栎觉得星耀肯定是故意把这么个高难度的活儿丢给自己,这些煎熬也只能自己受着了。他拍拍脸,醒醒神,出门直接飞向了云起山。 来到沐阳殿,问过门口守候的女使,殿内现在并无他人。他嘱咐女使,如若有人来,要先通传他,否则不能让任何人进入。女使应声后,他便推门而入。 一开门,厚重的凝神香的气味扑鼻而来。他慢慢往里走向右侧的寝殿。床前的罗帏垂落,一个身影若影若现躺在罗帏后。不知道床上那人是否在熟睡,涵栎不敢打扰,轻手轻脚地搬了一个凳子到床边坐下。床边小桌上,凝神香正微微点燃,香烟缓缓盘旋升起,又于空中弥散开。涵栎无聊,便开始用手指去拨弄那香烟。没过片刻便困意来袭,头也开始耷拉了下来,他便用左手拖住头,奈何头实在是太重了,忽然“咚”一声,头撞在了床柱上。 涵栎捂着撞疼的头,却不敢发出声。但是罗帏后的人还是被惊动了。芷瑜轻轻哼了一声,又微微动了一下身子,随即睁开了眼睛。察觉到床边有人,便开口问:“是谁在那?” “是我,涵栎。芷瑜姐,对不起我吵到你了。”涵栎很是抱歉。 “啊,是二殿下啊。”芷瑜的声音微弱又无力。“不打紧,我也睡了许久了。”说着,芷瑜努力地起身想坐起来。 涵栎见此,赶忙上前撩起罗帏,扶起芷瑜,又拿了个软枕放在她身后,好让她靠起来舒服一点,最后再将被子轻轻拉到她胸前,生怕她受了冷。 芷瑜靠着枕头,一头橙色的长发垂落下来,脸上的疲惫遮盖住了往日的秀美。她用一双碧绿的眼睛望着涵栎说:“没想到,我们没心没肺的二殿下,也这般会照顾人了啊。” 涵栎被说得有一丝不好意思,他摸摸头,刚刚被撞的地方还隐隐作痛。“芷瑜姐,你可要喝茶?我给你倒。” 芷瑜浅浅地笑了一下,摇头道:“不用了,二殿下不必麻烦。二殿下似是等了有一会儿了,可是有事找我?” 被这么一问,憋了一晚上的话,反而有一点不知从何说起了。涵栎重新坐回凳子上,手指开始轻轻敲打桌上的香炉。 “芷瑜姐,你可是有一个孩子在法界?”涵栎问的时候,都不敢去看芷瑜,眼睛一直盯着香炉和漫出香炉的烟。 沉默。 芷瑜默默盯着自己的手指,不注意地用右手拇指抠着左手食指。过了许久,她才开口:“是影尊使告诉你们的吧。如若我说是呢,二殿下可会直接去禀告帝后?” 涵栎急忙地摇手:“那当然不会啊。我只是有点惊到了,毕竟这事,你从未提起过。所以你是真的有一个孩子?” 芷瑜继续低着头:“嗯。” 见芷瑜就这么承人了,涵栎有一点不知所措。“那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为何会有一个孩子,还从没和我们提起过?” 芷瑜舔了舔微微干裂的嘴唇,双眼还是没有离开自己的手指。“二殿下,很抱歉,恕我无可奉告。” 涵栎有一些失望。但是紧接着,芷瑜抬起头看向他,笑了笑说:“并非我不信赖二殿下,也并非我故意有所保留。只是,与下界之人动情,甚至还有了孩子,这般忤逆之事,二殿下知道的越少越好。知道的越多,这包庇之罪也就越重了。我不忍心,也绝不能,让二殿下你牵扯到这件事情中来。” 芷瑜叹了口气,继续说:“如若不是我梦里的胡言乱语被影尊使听到了,这个秘密,我一定会带进坟墓。” “可我已经知道了,就不能放任不管。实话告诉你,影尊使已经去找了大哥了,大哥又告知了我。所以这件事,我们都知道了。并且我们都决定,一定要帮你找到这个孩子。” 看着涵栎眼里的坚定,想到他们居然为了自己如此上心,芷瑜十分感动。“二殿下,你们的心意,我甚是感动。但是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你们也都忘了吧,我真的不想再牵连更多的人进来了。” 涵栎站起身,一步跨到床前于床边坐下。他看着芷瑜的眼睛问:“反正我们都已经知道了,这包庇之罪也是洗不掉了。过去之事,你不愿说,那我便不问。但是至少,让我们帮你找到那个孩子,至少你们还可以见上一面。我,绍冰加上星耀,有我们三个人在,这件事肯定不会让别人发现的。” 芷瑜平静的心,随着涵栎的步步游说,跳动得越来越快。涵栎见她眼神中有些动摇,继续问:“芷瑜姐,你当真不想见见自己的孩子吗?”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芷瑜内心最后一丝的理智与抵抗。还没等她作出任何回应,流下的眼泪已经代替了所有的言语。涵栎知道,她动心了。 “芷瑜姐,你只需要告诉我,孩子在哪里,有何特征。剩下的,就交由我去做吧,我一定会找到那个孩子,还会安排你们见一面的。把他带来水晶宫可能太过冒险,我想,至少可以安排你悄悄下界一次。” “二殿下,谢谢你们。”芷瑜终于松了口。她用手指抹去脸上的泪,说:“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次,烦请二殿下记住了。” “你只管说,我会好好听着。我保证,除了我们几人之外,再不会有人知晓。” 芷瑜点点头,缓缓道来:“二十年前,我不顾戒律,在法界动了情。那时我幼稚又无知,等我醒悟过来时,已然有了身孕。按照律法,我定是要受重罚的。但是您的母后体恤我腹中的孩子,不仅替我隐瞒了孩子的事情,还想办法,表面上将我关押进释涅狱,实则让我去了法界。两年后,我诞下一名女婴,将她交给了一位法界的故友,又重新回到了释涅狱。所以这件事情,整个水晶宫里除了我与帝后,再无人知晓。” 涵栎吃了一惊:“原来是母后的安排啊,难怪没人知道。” “不错。帝后仁慈,她的恩情,我此生都难报答,所以我绝不能让这件事情暴露,以免殃及你的母后。” 涵栎点头表示明白她的用意,又问:“那个孩子可有何特征,我要如何找到呢?” 芷瑜想了想,回答道:“我与你母后约定,一生下孩子就要回到释涅狱。所以我也没能多看那孩子几眼。只记得她和我一样,头发是橙色的。我将她交与法界的一位故友,并给孩子取名为,回声。这位故友叫阿吉,曾从法界飞升来过水晶宫,后来想念法界生活便又回去作了魔狩。当年他住在一个叫绿绒镇的地方。这么多年了,也不知他是否还在绿绒镇。” “不管他是不是还在绿绒镇,至少他曾经在那里住过,我先从绿绒镇开始找,总会有线索的。” “对了,我走之前,还留了一枚玉佩给那孩子。” “玉佩?什么样的玉佩?” “白羊脂玉的玉佩,呈半圆形,上面刻着一个女娃娃。不过那玉佩也不是什么稀罕之物,想来相似的玉佩应该很多。” “我明白了。”涵栎点了点头,忽而,他又抬起来了,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这孩子的父亲是谁呢?为何你要把孩子交给一位故友,而不是孩子父亲呢?” 芷瑜低下头,又开始看自己的手指尖。见她刻意隐瞒,涵栎识趣地说:“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 第六章 出发,绿绒镇 “二殿下。”芷瑜轻轻开口道。“这件事,我真的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二殿下,关于孩子,那人并不知晓,所以二殿下也无需知道那个人是谁。” “好,我明白了,不需要知道那就不要知道好了。” “多谢。”芷瑜笑了笑,又问:“二殿下你要亲自去找吗?” “嗯,亲自去找。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星耀和绍冰行动起来多有不便,所以只能我自己去。” “但是殿下就这样下界去,不怕有人起疑吗?” “嗨,我平日里顽劣惯了,也不是一两次偷跑下界去玩儿了。到时候星耀和绍冰再帮我打个掩护,不会有问题的。” “真没想到,连大殿下都牵扯进来了,我真的很过意不去。”芷瑜心里满是愧疚。 “芷瑜姐,你别这么说。”涵栎马上安慰道:“星耀那个家伙,你也是懂的,表面上循规蹈矩,背地里不知道多讨厌这些清规戒律了。能帮到你,他一定很开心。” 芷瑜微笑,一脸倦容。 涵栎见此,赶忙说:“我来就是想打听一下孩子的事情,既然已经知道该从哪里查起,我也就不再打扰你休息了。” “嗯,二殿下,这件事情你们不必太执念,找得到也好,找不到也罢,都不打紧,只要孩子安好,其它我不在乎的。” “我明白,我会尽力而为的,相信我吧。” “对了,殿下。倘若,你真的找到了那个孩子,我担心,这么多年我从未去看过她一眼,也许她会怨我。毕竟,谁能接受突然蹦出来的一个娘亲呢。”芷瑜说到这里不禁自嘲地笑了一笑,然后慢慢地坐起身,将一个铜制的长命锁从脖子上取了下来,递给了涵栎,说:“若是她不愿来见我,二殿下也不必勉强。只求二殿下,将这个长命锁转交给她。这里面,有一撮她出生时我剪下的细发,这么多年我一直戴着,算是个念想。希望今后,这个长命锁能保佑她一生平安。” 涵栎接过长命锁。看着手中已经生满铜锈,却还留有余温的长命锁,轻轻叹了口气,紧紧握住了它。 “不管怎样,谢谢二殿下,也替我向大殿下转达一下谢意吧。” “好的。”说完,涵栎收起长命锁,准备起身离去。他站起来,又想起了什么,说:“对了,影汐一直吵着要来看你。这件事我们没有告诉影汐,你也知道,她咋咋呼呼的,藏不住事。” “放心,这件事,我绝不会主动向别人提起。”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涵栎看着芷瑜,十分认真地说:“芷瑜姐,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芷瑜看着他万分感动,点头应道:“嗯。也请二殿下万事小心。” 离开云起山,涵栎直接飞向了星耀的辰岚殿。 走进辰岚殿,才发现绍冰也在。星耀见他来了,招呼他一起上前。星耀还是坐在自己的岫玺玉案几旁,绍冰则是站在案几前。涵栎走上前,站在绍冰身旁,侧目看过去,只见绍冰一脸的严肃。 “你来的正好。”星耀先开口。“我正和绍冰在说芷瑜姐的事儿呢。” “我来找你,也正是为了这事儿。”涵栎双手交叉,抱于胸前说。“我刚从芷瑜姐那儿回来,大致情况也都了解了。” 绍冰一听,转身用双手抓住涵栎的臂膀问:“你问过她了?她说什么?那个孩子在哪里?我们要怎么找?” 涵栎被绍冰的言之咄咄惊住了,身子也不住地往后仰,以免被他的口水喷到。涵栎用手指了指绍冰的双手,示意他把手松开。绍冰这才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急忙把手拿开,迅速向眼前的男子行礼:“二殿下,是我失礼了。” “行了行了。”涵栎也不在意,“反正只要事关芷瑜姐,你就不冷静了。”说罢朝绍冰挑了下眉。 星耀看不下去了,来替绍冰解围:“你就别打趣他了。因为芷瑜的事情,你看他急得连头发都白了不少。” 涵栎看着绍冰一头银色的短发,问:“哥,你逗我呢,他这头发,还能怎么变白?” 星耀面不改色:“昨日我还见他头发是月白色,今日就成了雪白色,那不是变白了吗?”还没等涵栎反应过来,他赶紧把话题岔开。“说正事吧。芷瑜姐都与你说了什么?” 涵栎有些楞,还没从大哥刚刚的话语里转过弯呢。缓了片刻,他才想起他来找大哥的目的。“哦,芷瑜姐说,当年她诞下一名女婴就回水晶宫了。所以她知道的也很有限。只知道,当年是在法界一个叫绿绒镇的地方诞下孩子的,取名为‘回声’。我想,那就从绿绒镇开始找吧。” 绍冰开口道:“所以她是真的有一个孩子。” 涵栎看着绍冰:“不错。” 绍冰感觉到心里的某处开了一个洞,让他深深跌落。这些年,他一直默默陪在芷瑜身边。他喜欢芷瑜,是几乎整个水晶宫都知道的事。但是芷瑜从未接受过他的示好。不只是对他,芷瑜也从未表现出对任何人的喜欢,所以他一直以为,只要他自己再努力一点,终有一日,芷瑜一定能回头看见身后的他。可是此刻,却有人告诉他,芷瑜居然有一个孩子。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芷瑜愿意为了他甚至生下一个孩子呢。他一直以为,总有一天自己能走进芷瑜的心。可今日,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她的心里,哪里还有他的位置。 涵栎看出了绍冰脸上的失落,绍冰对芷瑜的心,真是日月可鉴,他怎能不知道。涵栎有些不忍心,所以他走上前,轻轻地把手搭在了绍冰的肩上以示安慰。 沉默。星耀和涵栎,都默契地给了绍冰一些时间,去接受这个突如其来的打击。过了片刻,绍冰咬着牙,挤出了几个字:“你可知,孩子的父亲是谁?” 涵栎摇摇头道:“不知,芷瑜姐不肯说。她还告诉我,孩子的父亲并不知道孩子的存在。” 听到涵栎这么说,绍冰内心似乎又好受了一点。不愿意让那个人知道孩子的存在,那是不是意味着,芷瑜与那个人,已经断了情意?绍冰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后,说:“不管怎样,眼下我只想帮她找到这个孩子。” 涵栎点点头:“我们也是这么打算的。” 星耀问:“阿栎,那你打算从何找起呢?绿绒镇吗?” “那是我们唯一知道的线索,只能从绿绒镇找起。不过事隔多年,也不知还能否找到一些有用的新线索。” “能否找到那个孩子尚未可知,只能尽力而为。阿栎,那你准备何时下界去找?” “我老早就与子邦还、有几位尊使和御守约好了,这几日会一起比试灵力。临时取消恐会生疑。等赴约后,我立即下界去。” “好,这事不能等,也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找到这孩子。” “另外,我来找大哥,也是想你和绍冰在我下界之时帮我打个掩护。” “这当然没问题。对吧,绍冰?” 还有些恍惚的绍冰,忽然被星耀喊了一声,回过神,这才想起方才星耀的话,点头说好:“二殿下放心吧,有我和大殿下在,不会有问题的。”他转转眼珠,想了一下说:“我还有个疑问。” 涵栎:“说。” “当年,芷瑜曾被关在释涅狱三年,据她说,是这期间诞下那女婴的。可是产子这么大的事情,怎会无人知晓呢?当年肯定有人帮了她,那会是谁呢?” 涵栎当然知道是谁,但是总不能告诉他那人就是自己的母后吧。他只好避开绍冰的眼睛,侧头看向一旁的桃木桌子,嘴里嘀咕着:“对啊,是谁呢,没听芷瑜姐提起啊。“ 星耀看出了涵栎的支支吾吾,便替他回复:“不管当年是谁出手相帮,都要感谢他。既然芷瑜姐不愿说,那就不要过问了。” 绍冰听星耀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再问下去。“那我先退下了。我想去看看芷瑜。有事,殿下只管传音于我。”说完便向二位殿下行礼告辞了。 目送绍冰离开辰岚殿后,星耀才开口:“说吧,刚刚有什么秘密,不能让他知道啊。” 涵栎走到星耀身边,又是一屁股坐下,然后缓缓地说:“刚刚被绍冰那么一问,我还真不知该怎么说。”他打趣地看着星耀,又说:“当年帮芷瑜姐瞒天过海之人,大哥你绝对猜不到。” 星耀打量了一下弟弟,只见他一脸得意,似是笃定了自己肯定猜不出来。他托着下巴,想了想,回答道:“我猜,那个人是母后吧。” 涵栎的眼睛瞬间瞪得又大又圆,不可置信地说:“这你也能猜到?!” 星耀哈哈笑了笑:“你摆出一副要看我好戏的样子,我就大胆地去猜了。能够瞒过整个水晶宫,这个人一定官高权重,只手遮天,那还能有谁,只有咱们亲爱的母后了呗。” 涵栎不禁拍着手道:“服,小弟我,实在是服。” 星耀又得意地笑了一下,说:“不过,要不是你故意让我猜,我是怎么也不会想到,当年那个帮芷瑜姐的人,竟是母后。” “就是啊。”涵栎激动地拍了一下案几,“芷瑜姐告诉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所以刚刚绍冰问你,你才没有告诉他。” “是啊。总不能把母后暴露出来吧。毕竟是触犯律法之事,说出来,母后就再难维持威严了。” “嗯,是不能说。这事儿,我们就替母后瞒着吧。” 涵栎点点头,然后准备告辞:“哥,那我先走了,过几日我便下界去找那女婴。” “万事多加小心。一是不要暴露了身份,二是,千万别受伤,你知道,你不可在人前流血的。” “放心吧。我是去找人的,又不是去找人打架的,哪里会受伤呢。” 第七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和爷爷说了会话后,卉笙便回到房间,一个后仰躺倒在床上。想想方才酒楼里的相遇和对话,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其实她并不想和这个即墨平今扯上什么关系,但是三尾非把自己扯上,真是无奈得很。不过,反正一个月后平今公子就离开了,希望在他离开之前,一切都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是夜,皇城。 子时已过,街道上已空无一人。白日里的喧嚣哗闹和夜晚的灯火辉煌都已散去,整座皇城安静地与浩瀚夜空融为一体。只有浩大威严的天守宫,还是华灯高照。沿着宫墙安放的长明灯,将整个天守宫映得光彩夺目。 天守宫是万州大陆权力的中心,皓彧皇帝就在这里指点着万州大陆的万里江山。天守宫由十个主殿和二十八个偏殿组成,高台层榭且接屋连阁,雄伟壮丽又气势磅礴,象征着即墨家族统治整个万州大陆的权威。 此时,皇帝主事的龙临殿还灯火通明,皓彧皇帝正在龙椅上伏案疾书。 百年前,万州大陆还并未统一,四国混战,民生凋敝。直到约六十年前,前朝庆勇皇帝不断壮大即墨家族统领的墨柱国,广纳天下高阶法士,终于攻下了其它三国。其它三国最终放弃了自己家族名号,同意归顺墨柱国。庆勇皇帝为了安定民心,弃用墨柱国号,取名万州大陆,天下得以统一。也就是那时,庆勇皇帝以“尚同”之名,将所有城门向妖族打开,从此一些妖族也开始慢慢加入到人族的生活里。 疆土统一后,百姓终于不再为战事所苦,开始安居乐业。但是战败的三国势力依旧蠢蠢欲动,万州大陆表面和谐平静,实则暗潮汹涌。 大约五十年前,端康皇帝继位,统一了万州大陆所有的文法礼学,规范了所有的书院和法术门派。随后推崇“尚贤”,将朝廷之门向万州大陆全面打开,只要有学识或法术高强者,皆能入朝为官。由于万州大陆领土实在过大,难以管理,端康皇帝末期,皇帝开始在各地委任郡王,帮忙打理地方要务。 于是,如何平衡各个郡王之间的权力以确保江山平稳安定,百姓生活富足安康,就成了皇帝的大难题。 再加上,那个令人头疼的即墨平今。 二十年前,他在斗法大会上大败了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即墨平今,终于荣登帝位。没承想,这个即墨平今却仗着前朝皇嫡子的身份,广纳贤士,或推荐贤士入朝为官,或帮助贤士家眷在各地安家立业,是以朝中许多官员都与他交好。不仅是朝堂,即墨平今的手还伸向了商贾。即墨平今生在皇城,长在皇城,很早开始就在城中置业经商,很多商行和钱庄,暗地里操纵者都是他。慢慢地,他将产业拓展到了各个角落,在万州大陆可谓是根深蒂固,牵一发则动全身,根本动不得。 而反观他自己呢,不过是即墨家旁系的一个不起眼的郡王次子,他的父亲为了避讳前朝皇帝,早年间就搬去了偏远的南方居住,打理南方六郡。七岁那年,身为即墨家的子孙,按照皇家规定,他可以进入志心监学习,学成后也将有资格参加斗法大会。然而,他的父亲生来法术平平,德才都不突出,所以几次三番地暗示还未满七岁的他,以他的资质,就算是去了皇城也很难有出头之日,到时候露面了,皇帝还会忌惮他。父亲劝他不如留在南方,世袭南越王这个称号,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一生。 可是他不服气,他就是要拼一拼,命里没有的,那就靠自己去抢。最终,他赢了。当他赢的那一刻,看见高坐金椅的端康皇帝脸上的震惊,愤怒,甚至是恐惧,他知道,那命里没有的,他夺来了。 当端康皇帝走到他面前,咬牙切齿地恭喜他时,他还有过一丝担心,这端康皇帝会不会使出什么卑劣的手段来耍赖。好在,即墨家向来尊规守矩,斗法大会就是他即墨皓彧赢了。不论众人如何诧异,哪怕是前朝皇帝也心不甘情不愿的,但他就是名正言顺地走上了皇位。那些人就算心有不甘,但绝不敢不服。 继位后,该如何安置即墨平今,很是头疼。他便与平今做了个交易,只要平今承诺远离朝廷永不干政,他可以允许平今留在皇城,平今手上那些产业与商贸,只要不违法,他也可以不过问不收回。这个平今还算识趣,答应了下来。于是他赐给即墨平今万州大陆唯一一个“公子”的称号,让他享有至高的荣誉,希望平今就此能够安安分分。但对于即墨平今,他总还是心有忌讳。 是以皓彧从继位那一日起,便是兢兢业业,一日不敢松懈。 皓彧正在查看地方上递来的折子,忽而一道金光一闪而过,从殿外飞入殿内,落在了砚台旁边。定眼一看,有一根形似金针的东西正垂直插在桌上,针尾处还星星点点闪着余晖。转瞬间,那金针便化作成无数光点,消散在了空中。这一切的发生不过就是眨眼之间,但是皓彧确看得真切,这是影士在通知他,有重要的信息要汇报。 为了暗地里监视朝中官员和平今的动向,他在继位以后,就从南方的本家召集了一大批死士,并把他训练成了影士,专门在四处替他打探消息。男的,就被当作家丁,车夫,小二;女的,就培养成妾室,丫鬟,歌舞姬。这些影士隐藏在大臣官员的家中,混迹于万州大陆各中枢要地的大街小巷。皓彧靠着他们,渐渐拿捏到了各大要臣和郡王的命脉。慢慢地,他也能与平今抗衡了。 影士探查到的消息,会传音给宫中的影卫。影卫,顾名思义,就是隐藏在黑暗中的侍卫。这些影卫都是从影士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仅武功高法术强,可以在危机时候保护皇帝,他们还有一定的决策能力。皇帝身边向来人多眼杂,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在第一时间把消息传给皇帝,绝不是一件简单之事。 影卫收到影士传递的情报便会立即销毁,然后找时机飞针告知皓彧。随后皓彧会想办法避开旁人,在一无人之处面见影卫,影卫会当面口头传递情报。所有的情报,不留任何纸面痕迹。 看到这跟金针后,皓彧一刻都不想耽误。他放下手中的折子,起身急步走向殿外。殿外的宫人听到动静想进来伺候,也被皓彧退下了。走出殿外,皓彧环顾四周,没有人,便施了隐身术。 他静悄悄地沿着龙临殿的宫墙走向大殿的后侧,下了台阶。遇到点灯巡逻的侍卫,他便靠着宫墙停下来,屏住呼吸。就这样一路避开人穿过应门,走上连接通往月水阁的回廊。 月黑风高,万物静谧。夏日的夜晚,虽没有白日里的烈日灼烤,但是闷热潮湿依旧很是难受。皓彧这一路走来,已是湿了大半衣衫。踱步来到独立于静心湖中央的月水阁。明月当空,月光柔和地洒了下来,将月水阁的檐角镀上了银边。晚风徐徐,带动湖面阵阵涟漪,捎来了一丝凉爽。 皓彧却不是来欣赏此番美景的。选在这里,是因为这里位处前殿与后宫之间,无论是从前殿还是后宫过来,都要经过守备森严的应门或路门,所以夜晚很少会有人来这附近散步。慢慢地,这里就成了他与影卫互通消息的地方。 皓彧走上月水阁的二层,面向湖面,手扶护栏。他在护栏上画出一个符咒,符咒只亮了一瞬,便消失不见了。不一会儿,一道黑影掠过水面,一跃而起落在了他的右后侧。这黑影拱手朝他跪了下来,他挥手示意免礼。 “有何要事?”他压低了嗓音问。 “派去跟着平今公子的影士回报,平今公子似乎意图接近绿绒镇的二位姑娘。” “二位姑娘?细细说来。” “平今公子今日午后已达绿绒镇,路过一家名为醉仙楼的酒楼时,停车入楼和二位姑娘共食。平今公子为人向来小心,几乎不沾非家里庖人做的吃食。再加上他也不是个喜好美色之人,是以那位影士觉得事有蹊跷,便来传信。”影卫低着头,一字一句地说着,生怕有漏掉的地方。 “确实蹊跷。一个小小镇子上的两位姑娘,居然能引起他的注意。”皓彧望着湖面,自言自语地说着。然后他将头侧向影卫问:“可有调查过这二位姑娘?” “此消息是影士申时传来的,那时平今公子刚刚离开酒楼,影士未能探查到有关二位女子更详细的消息。只知道其中一位姑娘是白狐妖,与其它两位狐妖姐妹一同经营着醉仙楼,算是老板娘之一。另一位姑娘则是名镇子上的居民,也是醉仙楼的常客。如果真要说有何特别之处……”影卫停顿了一下,不知道接下来说的话算不算重要信息。“这位姑娘橙发碧眼,算是异于常人吧。” 第八章 惊变 话音未落,影卫感觉皇上的身子颤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等候皇上回音。然后过了很久,他感觉背后的汗都要被湖风吹干了,皇上还是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大气也不敢出,这么多年,不论是多么惊人和紧急的消息,皇上总能镇定自若,并且在片刻间就能冷静地找出相应的对策,下达准确的命令。眼前这样的情形,从未出现过。影卫看不见皇上的神情,不敢揣测他在想什么,更不敢催促他,只能静静地站着等。 皓彧的思绪仿佛停滞了。 这二十年的每一日,他都自问清醒冷静。哪怕是他告发她的那一日,他都能在痛彻心扉中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可是方才听到“橙发碧眼”这四个字的那一刻,他一直风平浪静的内心霎时间波涛汹涌。 那些尘封多年的记忆,一时间喷涌而出,一幅幅画面开始在脑海里闪现。思念,愧疚,后悔,害怕,那些复杂的情绪开始蔓延到他的全身,让他没有办法再思考。他的手、他的唇乃至他的身子都开始颤抖,明明是仲夏,他却觉得阵阵发冷。 影卫还在身边,皓彧不想让自己的失态被察觉。他双手紧紧握住身前的护栏,脚下死死地压向地面,牙齿也用力地咬紧。他非常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身体,让它们不要抖动。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一遍遍地提醒自己,冷静冷静,不一定是她。过了片刻,他重新睁开眼睛,彼时的天崩地裂已经停住了,虽然他还没有完全冷静下来,但是影卫在等他的回应,他不能再这么失态下去了。 皓彧的思绪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他只能随便说几句话缓和一下这尴尬的气氛,给自己换取更多时间去冷静思考。 “既然是申时就传出的消息,何故这么晚才来上报?”即便皓彧已经很努力地在控制自己的身体,但是声音里还有一些颤抖。 好在影卫虽然听出了声音里的颤抖,却误以为是皇上发怒,于是立马跪拜在地说:“皇上息怒,卑职确实是酉时就收到了传信。但是皇上今日公务繁忙,一直在龙临殿与大臣们议事,直到子时,大臣们才相继离去,卑职这才有机会给皇上传信。多有延误,是卑职失职,请皇上责罚。” 皓彧转过身子看向跪在地上的影卫,清了清嗓子说:“朕今日确实公务缠身,不过几个时辰的延误,错也不在你。你起来吧。” 影卫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仍旧低着头,不敢看向皇上。 这样也好,皓彧想,这样在夜色之下,影卫也不会感知到他情绪里的波动了。皓彧转身再次面朝湖面,温婉的湖风拂过他的面颊,这样的清凉让他终于可以静下来思考了。 “关于那两位姑娘。”皓彧停顿了一下。他正在措辞,他不想让影卫起疑心,发现他很在意这二位女子。 “是。皇上有何吩咐?” “既然是平今公子注意到的人,恐怕不是等闲之辈,去查查吧。” “是。” “等等。”皓彧想了想又补充道。“白狐妖乃是妖族,那边暂时不要太轻举妄动,稍微查一下即可,以免妖族有异议。先将重点放在那位橙发碧眼的女子身上吧。” “是。” “查到了,速速向我汇报。” “卑职明白。”说完,影卫便退下了。他如一道黑影,融入了漆黑的夜色再无踪迹可循。 留下皓彧一人独自立于静心湖之上。他内心五味杂陈,有些期待,有些激动,但是又有些害怕。他摇摇头,也许就是个巧合吧,便转身离去了。 ---------------------------------------------------------------------------------------------------------- 自上次在醉仙楼与平今公子相遇,已经过去十数日了。 虽然镇子上的人们还是会热热闹闹地讨论平今公子今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但一切都如往日一样平静。卉笙也恢复了日常的生活,每日跟着阿吉爷爷修习法术,饿了就去醉仙楼找三尾讨点吃的。 与平今公子的相遇,阿吉爷爷没有细问,卉笙也就没有多说。倒是隔壁的张姨曾跑过来打听那日在醉仙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平今公子到底和她说了什么,也被她一句“我紧张得一句话都没说,也忘记平今公子说什么了”给敷衍了过去。 听到张姨前来相问,阿吉爷爷似乎有些生气:“你怎么还和即墨家的人一起吃饭了,以后少接触为好。”卉笙连声应承。这下她更不敢告诉爷爷,自己已经答应了平今公子,日后有事可以来找她。 今日天气凉爽了不少,终于不再如前几日一样热。绿绒镇地势较高,又在山林里,仲夏时节虽然还算清凉,但烈日当空,还是烤人得很。所以趁着今日太阳被云遮住,卉笙决定去镇子附近的小溪乘个凉,踩个水。 她一路来到小溪边,绿树参天,流水潺潺。她在小溪中央找了个平整的大石头坐下,将左脚浸在溪水里。卉笙双手环住弯曲的右膝,把下巴轻轻地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慵懒的蝉鸣和清脆的鸟啼让她沉静。清凉的夏风包裹住她的身体,潺潺的流水拍打着她的脚心。霎时间,卉笙感觉自己与天地万物融为了一体,她的感知变得灵敏,仿佛一片树叶的摆动,一只小鱼的游动,乃至树叶上水珠的滴落,都能感知到。 阿吉爷爷曾经告诉过卉笙,这个境界叫作天人合一,是修习法术的最高境界。 万物皆有灵,万物皆有法。所谓高阶法术,就是不仅能调动自身的法力,还能调动萦绕于周围其它事物的法力,与自身法力融合一起,发挥出更高的力量。传说最厉害的法士,甚至可以唤天地万物,汇聚万法于一体。 阿吉爷爷说,想要呼天地唤万物,就必须要能进入天人合一的境界,而大部分法士终其一生也是达不到的。可是,这天人合一,卉笙从五岁起就已经能毫不费力地达到了。 小的时候,她还不懂这些奥秘,每当闭起眼仔细听周遭的声音时,她就能感知到一草一木。睡觉的时候更是如此。小时候她不懂得如何控制,常常因为风吹草动就被吵得睡不着觉,思绪飘得远了,连镇外山林里的鹰飞草长都能感知到。爷爷就告诉她,感知要有限度,否则身体也会吃不消的。于是她慢慢学会了掌控自己的感知,要感知什么,感知的范围有多大,现在她都能收放自如地控制好。 忽而,卉笙感觉动耳畔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带起了阵阵微风。她收回自己的感知,睁开眼,发现身旁已被十几只飞鱼环绕。 飞鱼,是卉笙给它们取的名字,没有人告诉过卉笙这些东西是什么,因为除了卉笙,再没有人看得见它们了。飞鱼的头长得像各种各样的鱼,但身体和尾巴却像蛇一样细长拉开,有的飞鱼身尾能有一米长。它们五颜六色,但通体透明,浮游于空中。为什么能看见飞鱼,这些飞鱼是什么,卉笙都不知晓。 小的时候她以为每个人都能看见飞鱼,拉着人同她一起赏飞鱼,结果小伙伴们以为她撞鬼了,都害怕和她玩。慢慢地她就学会不再和人说起飞鱼的事情了。 眼下,有三只红色,一只绿色和八只银色的飞鱼,在溪水树木间穿梭。似乎也感应到了卉笙,它们开始流窜到她身旁,绕着她转圈。卉笙伸出手想去触碰它们,但是它们非常灵活,根本不让卉笙的手指碰到。 “你们要去哪儿呢?”卉笙问道。也不知道它们能不能听懂。 飞鱼没有回应她,也没有停滞,只是继续不断地飞。卉笙看着它们,觉得开心极了。这是属于她的秘密,每次一个人的时候,这些家伙就会飞来找她,有一些秘密,她也会说给飞鱼听,反正飞鱼也不会告诉别人。 卉笙站起来,立于大石头上,将双臂打横,闭上眼睛,仿佛自己也开始和飞鱼们一起翱翔了。 她正陶醉于其中,忽然一道传音符飞了过来,停在了她脸旁。卉笙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传音符,便听见了阿吉爷爷的急切的声音。 “速回,出事了,直接来东街王三七家。” 卉笙立马跳下石头,疾步趟过溪水,一头扎进树林。那十几只飞鱼似乎还没意识到卉笙不见了,还围着石头继续飞。 一路飞奔回镇子,直接跑向了王三七家。 王三七今年不过二十出头,家住在东街的后街。之所以叫他王三七,是因为他在东大街的医馆济生堂务工,常帮人抓药,身上总有一股子中药味。 卉笙来到一间普通的民房门口,门口已经围了很多人,估计都是听到消息来看热闹的,叽叽喳喳地在那儿讨论。这些人把门堵了个水泄不通,卉笙只好一边嚷着“让一让,借过”,一边扒开人群拼命挤进去,还好她身板不大。 刚进前院,便已经听见了撕心裂肺的哀嚎。“醒醒啊,醒醒啊,儿啊!” 第九章 魔兽突袭 刚进前院,便已经听见了撕心裂肺的哀嚎。“醒醒啊,醒醒啊,儿啊!” 疾步穿过前院,迈进房门,就看见堂屋地上放置着一个木制双轮板车,上面躺着个人被白布遮盖着。只见白布右下侧已经被血染红,即便不掀开也能看出,这尸体的左腿没了。房间内的血腥味不算很重,也没有看见断掉的左腿,想来这人的腿定是遗失在某处,找不回来了。 板车两边跪着一男一女,男的已头发花白,满眼泪水,咬着牙,全身都因为悲伤在颤栗,时不时用衣袖擦拭掉脸上的泪水。女的穿着一身麻衣,正趴在尸体上,声嘶力竭地呼唤着王三七,她不断地推摇着尸体,仿佛王三七只是睡着了,她只是想唤醒他而已。 这一定就是王三七的父母了。 屋子里,还有镇长,阿吉爷爷,济生堂的两个跑堂和张李两位大夫,另外还有两个没见过的男子,二十岁左右的样子,他们二人脚边放置着行囊,看来是外地人。所有人围着王三七和王父王母排开站着,没有人说话,大家都低着头,房子里只有王母的哀嚎和王父隐隐的抽泣声。 卉笙不忍心打扰王父王母,于是静悄悄地走到了阿吉爷爷身边。 阿吉爷爷看见卉笙来了,拉起她的手没说话直摇头叹气。 “啊,卉笙你来了啊。”济生堂的李大夫向卉笙打招呼。 卉笙点头示意后,问:“发生什么了?怎么会这样?” 这两个问题似乎触及到了王母,本来哭声已经渐小的她,听到卉笙的问题哭得更伤心了。 李大夫俯下身轻轻搭着王父的肩膀,关切地说:“天气炎热,咱也不能让孩子一直躺在这里。三七是采药时人没的,他的丧事,我们堂里会帮忙张罗的。” 然后他抬起身对阿吉爷爷和卉笙说:“我们先出去说话吧。” 说完他示意两个跑堂的留下,张大夫自己提出来要留下商量后事。于是李大夫带着镇长,阿吉爷爷,卉笙和那两个卉笙没见过的男子走出门外。 门外围观的人还没有离开,见到有人从房间里出来了,都急切地、一句接一句地打探情况。 镇长大声说:“大家都安静,先不要聚在这里了,王家二老刚失去了儿子,在这里吵吵闹闹总是不好的。不如先回去,等事情弄清楚了,我自然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听到镇长都这么说了,挤在门口的人虽然还急着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想想王家二老也是可怜,也就离开了。 等挤在门口的人散去了,李大夫说:“不如随我去医馆吧,那里能清净一点。” 大家都同意,李大夫便带着一行人来到了医馆。 出了这样的事情,医馆今日自然是闭门谢客的。李大夫等大家都进了医馆,就把门关上了。等大家都找地方坐下后,李大夫又给大家备了茶。估计是回到医馆触景伤情,他不住地摇头叹气。 等大家喝了几口茶,平复了一下心情后,卉笙把憋了半天的问题问了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王三七,怎会变成那副模样?” 沉默。 “小伙子,不如你们说说吧。”过了一会儿,阿吉爷爷看向那两位男子说。 两位男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位身着霜色长袍的男子说:“那就我来说吧。”然后他站起身子,面向大家鞠了一躬。 “在下李方一,南怀人士,是一名法士,听闻御仙派下月要开门收徒,就想来试试。在四十多里外的容县遇见了旁边这位顾兄,也是想来拜入御仙派的,遂结伴而行。” 旁边那位姓顾的男子起身作揖:“在下顾文,豫州人士,与李兄相遇后,我二人遂决定一起来绿绒镇,一路上也有个说话的人。” 说完,顾文看了一眼李方一,示意他继续。 “本来依照我二人的行程,今日午前就能赶到绿绒镇。可是今晨在来绿绒镇的路上,也就是附近的山林里,我们不幸遇见了魔兽。” “魔兽?”卉笙惊呼。 “是的。”李方一点头。“我们清晨从容县出发,走了大概三十多里路的时候,忽然开始起雾了。起初,我们以为山里湿气重,有雾气也很正常,何况今日也是个阴天,所以我们并没有在意。” 李方一咽了一下口水,声音也开始有些怯怯。 “但是我们向前走了好久,发现我们似乎是在原地绕圈,天色也越来越暗,慢慢地就迷失了方向。我们觉得事情不太对,就停下来想该怎么办。就在这时我们听见了有东西在树丛里穿梭的声音,还有一些非常沉重的脚步声。我二人一开始倒也没有害怕,毕竟是法士,虽然还没有进到高阶,但是应付几个山贼也是足够了的。可是没一会儿,四周就开始变得漆黑,我二人想,这青天白日的,再怎么乌云压顶也不至于这般黑。我俩觉得事有蹊跷,于是顾兄点了火折子,我张开了一层防护罩,接续试着往前走。走着走着,那个声响变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 他在这里停顿了,好像是会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把头低下,身子都开始有些颤抖。 “然后什么?”卉笙着急地催促。 李方一抬头看了一眼卉笙,卉笙给了她一个急切的眼神。李方一握紧了双手,鼓足了勇气说:“然后一个庞然大物就出现在我们面前,离我们不过三丈。我真的,真的,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东西。” “到底是何物?”卉笙问。看着李方一一副快要哭了的样子,卉笙也不忍心逼他,但是她太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李方一又咽了咽口水,闭上眼睛,就好像只要不睁开眼睛就不会再看见这恐怖的一切了。“我也不知道那是何物,太黑了,火折子根本照不到全貌,我就看到两条和树干一样粗的腿,那腿都有我身子那么高了。腿上是一个肥大的肚子,还有好几只手。太可怕了,我根本不敢去仔细看它。它似乎也发现了我们,突然就朝我们冲过来,我们就只好赶紧跑。” 这一下连卉笙都倒吸一口冷气,紧张了起来。 “我俩拼命跑,可是漆黑一片根本分不清方向。那个东西就在后面追我们,它脚步声巨大,感觉整个地都在震。跑着跑着,我脚下突然撞到了一个东西,摔倒在地。拿火折子一照,发现竟是个人。那人当时跪趴在地上,双手抱头把脸埋在草丛里,一直念叨‘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们站起来想走近他,他猛地抬头看向我们,满眼通红,眼珠胀着跟要掉出来了一样。他看到我们,吓得转身就跑,可是他跑错了方向,往那个东西跑去了。我俩想拉住他,但是他跑得太快了,根本拉不住。” 大家听得都手心冒汗了。 “我和顾兄觉得不能见死不救,再怎么说,我二人也已是中阶法士了,比起一般人,还是要更强一点。所以我们也就硬着头皮往回跑。跑了大概有十丈路,还没有发现那个人。但是我们看见周围的许多树都断了,倒在地上,应该是那个东西弄倒的。就在这时,我们听见一声惨叫,然后一个东西突然一下被甩到了我们面前,我二人定眼一看,竟然,竟然是刚刚那个人。他趴在地上,满脸,满脸的血。他缓缓地抬起一只手伸向我们,口里想说什么,但是我没有听清。我们走过去才发现,他的一条腿已经没了,下身全是血。” 说到这里,李方一身子一软瘫坐在椅子上。他脸色煞白,不一会儿竟哭了起来。这一切对他来说,确实是太残忍了。一旁的顾文也抹了抹眼睛,然后一只手搭在李方一的肩膀上安慰他。李方一哭得越来越大声,似乎这所有的恐惧全都在这一刻发泄了出来。 “还好,至少你们逃出来了。”卉笙轻声地安慰他们。 顾文点点头说:“是,我们算是逃出来了。”他看着瘫在椅子里的李方一,觉得李方一能说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接下来就由他来说吧。 “想必你们已经猜到,我们遇见的这个人,就是王三七了吧。” 大家点点头。 “我们把王三七从地上扶起来,那时他还没有断气。李兄想用法术把伤口处理一下,但是普通的治愈术一点用都没有,血还是留个不停。我们告诉他,我们是中阶法士,会想办法带他逃出去的。其实,其实我们自己也怕得不行。可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不然就只有等死的份。于是我和李兄二人决定,先一起施一个日明术,至少要看清周围的路,不能总这么闭眼瞎走。” 日明术,顾名思义,能在短时间内唤出一个像太阳一样发光的球体,可以照亮周围。 “没想到那怪物看见光亮,怒吼了一声,径直开始朝我们冲了过来。李兄和我看到,赶快用法术攻击他。什么火焰术,寒冰术,天雷术,能想到的都用了。但是都不怎么管用,法术砸到它的肚子上,它也就只是停顿一下而已,过一会儿继续朝我们跑,根本没造成什么伤害,更别提打倒它了。”顾文越说,脸色越白。 “所以我俩更怕了,这些法术对它都没什么用啊。情急之下,我就把我的锦囊袋子拿出来,使劲儿翻,翻到什么都朝那怪物丢过去。那个袋子里都是上路前,师傅给我准备的符咒啊,法纹啊什么的,说是万一路上遇险,说不定能救我一命。现在想想,真是感谢师傅他老人家。” 说到这里,顾文拱手向远方作揖,似乎是在感谢师傅。 第十章 死里逃生 听完顾文所述,卉笙惊讶地问道:“所以你们就是靠着这些符咒打败了那个大怪物?” “其实根本谈不上打败。我当时很慌乱,拿到什么就扔什么。也不是所有东西都有用。但是有一个符咒,也不知道是什么,砸中它之后变成了一个笼子,把它罩住了。一时间它好像也没法挣脱,总算是给我们争取了片刻。于是我和李兄就把王三七架起来,准备逃。但是我们不敢再用日明术了,只敢把火折子打开,点一点微弱的光。四条腿三个人,加上四周漆黑看不清路,根本走不快。担心那怪物要追上来,李兄就提醒我袋子里还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于是我就去掏。结果我就找到一张法咒,看上去似是用于驱散邪气的,我就想,死马当活马医吧,要是能把那怪物驱散就好了。” 顾文说到这里,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继续:“使用法咒后,怪物有没有被驱散尚且不知,但周围的黑暗开始褪去了,天变得越来越亮,四周的树和地上的草也慢慢清晰起来。最后白昼重现,连雾气都不再有。我们回头往那怪物的方向看,可是什么也没看见。但是我们不敢多停留,只想着赶快赶到镇子上求助才好。我们大致找准了方向,就一步不停地走到了镇子门口。” 说到这里,顾文终于从紧张的情绪里抽离出来,一直绷紧的他,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他舒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李方一在椅子里休息了片刻,似乎从那恐惧的回忆里清醒了过来。于是他接着顾文的话:“后来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我们一路把王三七架到了镇子门口,一进镇子就让人去喊大夫了。可是,他这一路上,伤口没有办法用普通治愈术处理,失血太多。”李方一又开始有些哽咽,“终还是,没有救回来。” 说完,他和顾文都不再说话。鼓足勇气去讲述那段死里逃生的经历,几乎耗完了他们仅剩的力气。他们二人都缩在椅子里,垂着眼睛,为王三七的死感到悲哀。 卉笙也久久说不出话,那感觉就像是听说书人说了一个故事,可是王三七那血淋淋的尸体和王母的哀嚎,都还萦绕在她的脑海里,提醒她,这不是说书人的故事,这一切都是真的。 卉笙转头看向阿吉爷爷,只见他眉头深锁,双手紧紧抱拳放在腿上。 李大夫先开口:“我一收到传信儿,就立马叫上伙计带着板车去了镇门口,但是,太晚了,唉。”李大夫边说边难过地摇头。 “听这二位兄弟大致说了一下,我就想着可能是遇到了魔兽了,马上就通知了镇长,又差人去叫来了阿吉爷爷。” 阿吉爷爷是镇子上众所周知的,唯一一位高阶法士。眼下遇到这种普通法士都头疼的魔物,自然也只能去请阿吉爷爷了。 “我收到消息,马上就赶到了王家。唉,可怜三七那孩子,前几日见到我还和我说笑来着,今日居然死得那样惨。”镇长一边说,一边用衣袖抹了抹泪。 “我听闻事关魔兽,便立马让人去通传容县的县令了。但关于魔兽这个事情,我知之甚少,不敢乱下断言,还要听听阿吉爷爷的意见啊。” 众人看向阿吉爷爷。只见他神情凝重地站了起来。 “听你们方才所言,你们所遇的应当就是魔兽了。而且依照二位小兄弟刚刚所讲述的,这魔兽出现之时,先是有浓雾,而后陷入黑暗。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应该不是雾,是瘴气。” “瘴气?!”李顾二人惊呼。 “不错。许多魔兽和邪祟都会释放瘴气。瘴气可以混淆敌人的试听,迷惑敌人的心智,让中了瘴气之人完全丧失攻击力。你二人已经是中阶法士,所以虽然方向感全失,但心智还没有迷失。但是,那王三七,也就是个普通人,只会一点低阶法术,所以才在瘴气里迷了心智。”阿吉爷爷虽然面相老态,说话也比较慢,但中气十足。 李顾二人听到阿吉爷爷这么说,神情复杂起来,即为自己的侥幸而庆幸,又为王三七的遭遇而悲痛。 “瘴气一般是魔物在狩猎前,或是在感到凶险的时候释放的。你们二人命大,又有宝物助你们脱险,否则真的是凶多吉少。”他看向顾文说:“你真要感谢你师傅,能对付魔物的法咒可不多。” 顾文重重地点了下头,满心都是对师傅的感激。 阿吉爷爷继续道:“我此刻最大的疑问,是为何咱们镇附近会有魔兽出没。” “此话怎讲?”镇长问。 “其一,绿绒镇毗邻御仙派,御仙派这些年,在降魔除邪上没少出力,也颇有建树,所以一般魔物不会在御仙派附近出没。” “那其二呢?” “其二,魔物通常是不会凭空出现的,多少是由怨灵汇聚而成。是以,一般它们出现的地方,往往都有过大量人族或是妖族的死伤,例如大战之后,或是天灾人祸之后。但是绿绒镇这一带这几年风调雨顺,天平地安,不论是人族还是妖族,都没有什么大量死伤出现过。所以青天白日,居然凭空出现了魔兽,太不和常理了。” “这样说也对,我在御仙镇这么多年,只听过山贼,但从未听过有什么魔兽在周围出现啊!”李大夫附和,镇长也跟着点头。 “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担忧。” “有何担忧?” “这魔兽也不知道出现了多久了,不知道已经害了多少人了。” “这是何意,除了王三七,不论是镇子上还是隔壁县里,都没有听说过还有人被这魔兽伤了,也没听说有人失踪啊。”镇长诧异。 卉笙却一瞬间就明白了爷爷的担忧:“虽然没有听说镇上和县里有人有死伤和失踪,但那些赶来拜入御仙镇的法士呢?他们若是进了那魔兽的肚子,又有谁会知道呢?” 众人感到了一阵寒意。镇长更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一尾他们那边有什么消息吗?”阿吉爷爷坐了下来,问卉笙。“山里居住的妖族不少,他们可能比我们知道的多。关于这魔兽,我们知之甚少,它到底是只攻击人,还是人、妖都攻击,是怎么出现的,怎么活动的,我们都不知道。但是妖族对山林的情况更为了解,如果能从他们那边打探到更多的消息,那我们也能想想相应的对策。” “好,我马上就去问问她们。”卉笙回答。 “镇长,听你刚刚所言,是已经去通知县令大人了?” “哦,是的。一个多时辰前就传信了。但是现在山林里出现了魔兽,不知县令大人能否前来,毕竟从容县到咱们镇上,必须要穿过那片山林。” “就算不能亲自前来,至少也可以传信给我们。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如果县令大人能带法士前来相助,那是最好的,毕竟我一个人,能力还是有限。”阿吉爷爷有些无奈的说。他也想试试除掉那魔兽,但是在对魔兽知之甚少的情况下,他不敢盲目行动,若是激怒了那魔兽,致使它跑来攻击镇子可就糟糕了。 镇长听到阿吉爷爷这么说,一下也担忧了起来。他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先让镇上的人都不要出去,免得遇险。然后我立刻去向县令求援。总不能放任那魔兽肆虐,不尽快除掉那魔兽,只怕要有更多人栽在它手里。” 阿吉爷爷抬眼看向镇长说:“也好。向县令求援吧。虽然咱们这儿离御仙派很近,但这事儿还是要靠官府出面去请高阶法士来解决才好。我想,县令肯定会立刻想办法的,因为平今公子现在在镇上,镇长也会担忧他的安危。” 一想到那平今公子,镇长眉毛都要拧到一起去了,多年来风平浪静的,偏偏这平今公子来的时候发生这么个事。这要是平今公子有个什么闪失,他几个脑袋也是不够用的,唉! 阿吉爷爷看到镇长郁闷得眼睛鼻子都要挤到一起了,就笑着安慰他:“平今公子法术高强,轻易不会有事的。有他在这里,县令大人也一定会赶快请人援助的,不必太担心。” 镇长勉强朝阿吉爷爷挤了一个微笑。 阿吉爷爷起身,道:“不如大家先好好休息。”他特意看向了李顾二人。“尤其是你们,经历这么一遭,赶紧找个地方落脚,然后好好歇歇。剩下的事情,会由我们想办法的。” 李顾二人感激地说好。 镇长也觉得再讨论也没有结论,降魔除邪还是要靠官府或是其他高阶法士的力量。于是说:“大家就先回去吧,李大夫,你帮忙安排一下三七兄弟的后事。卉笙去打探打探消息,剩下的,就只能等县令的消息了,希望他那边能尽快施以援手。” 大家遂起身拿好东西,互相道别后就各自离去了。 第十一章 离奇被盗 走在回家的路上,阿吉爷爷一直眉头深锁,卉笙也放松不起来。 卉笙担忧地问:“爷爷,那东西真的是魔兽吗?” “嗯,八九不离十了,并且还是个不好对付的东西。” “你说它会跑来攻击镇子吗?” “说不准,希望不会吧。” “我真的没想到,那王三七真的就这么没了。”卉笙虽然和王三七不熟,但是好歹也算认识。他死时的惨状,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她感到难过又无助。 “笙笙,不管怎么样,你先去找一尾它们问问情况吧。” “好,这就去。” 说完卉笙就向醉仙楼跑去。 到醉仙楼已是傍晚。进了大堂,卉笙一眼就看见了一尾,狐狸模样的一尾,实在是太扎眼了。快到晚饭时间了,醉仙楼上上下下正在忙活着。卉笙也不想张扬魔兽这件事,所以就默默地走到一尾身边。此时她正在传音给厨房,看见卉笙来了,就先停了下来。 “丫头,怎么了,一脸愁容啊。时间也不早了,想吃点什么,姐让厨房给你做,吃点好吃的,心情就好了。” 卉笙摇摇头:“一尾姐,我这会儿真的没什么胃口。我来,是想问你点事情。”她看看四周,说:“咱们能去个安静的地方说说吗?” 一尾见她一脸认真,知道肯定是要紧的事情,于是立马传音给楼里其他伙计,安排好楼里和厨房大大小小的琐事,又传音给二尾和三尾,让她们赶快一起去三楼。然后领着卉笙上了三楼。 三楼是三姐妹的卧寝,所以连接二楼和三楼的楼梯处设有法印,外人是不可入内的。卉笙倒也不是第一次去三楼了,有时候三尾为了偷懒,会偷偷领着她去三楼喝茶聊天。可今日,卉笙一点都没有昔日那样愉悦的心情,通往三楼的木楼梯,每踩一步就会发出“吱呀”的声音,她的心就跟着这些声响,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来到三楼,卉笙跟着一尾进了一个小堂厅,这就是常常和三尾闲话家常的地方,她很是熟悉。她找了个椅子坐下,一尾手一挥,桌上出现了一碗银耳莲子羹,里面还放了个白勺子。 “二尾三尾一会儿就来,先喝一碗吧,我下午熬的,刚冰好。这天还有些热气,喝点这个降降暑。” 卉笙没有推诿,虽然没有胃口,但是她不想辜负了一尾的好意。她端起银耳莲子羹,缓缓地喝了几口。清甜的汤羹顺着喉咙流入胃里,带给卉笙一丝丝凉意。明明是冰凉的汤羹,却让卉笙的心里涌起阵阵暖意。 不稍片刻,二尾带着三尾一起上来了。 三尾一看见卉笙就马上跑去她身边,一脸疑惑地问:“卉笙,来了怎么不找我,跑这来干嘛?晚饭时间就要到了,咱们下去吃东西啊。” “三尾,我今日可不是来找你玩儿的,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来问你们的。” 三尾看见卉笙一脸的认真,有一点不习惯了。 “好了三尾,快过来坐下。”二尾看见了,赶忙把三尾拉到身旁的椅子上坐好。“卉笙,说吧,是何事?” 卉笙清了清嗓子,问:“你们最近,可有听山林里的其他妖说起有关魔兽之事?” “魔兽?”三姐妹脸色一瞬间就变了。 “卉笙,哪里听来的,咱们镇子外的山林里有魔兽出现了?”一尾一下子也紧张起来。 “嗯。”卉笙点点头,把从李顾二人那听来的事和王三七的事情,都和一尾她们说了一遍。大家听完都神情凝重。 “这段时日,并未听其他妖族朋友提到过什么魔兽。”一尾说。“但是你听到的也绝不会是假的。这样吧,我传音给山林里的朋友,看看他们有没有什么消息。” “那样自然是最好的。” “别太担心,咱们镇子毕竟离御仙派不远,真的有魔兽,可以试试求助于他们。”二尾看见卉笙一脸愁容,便轻声安慰她。 “嗯。”卉笙点点头,她挤出来一个微笑。“先谢过一尾姐了,如果有消息,可一定要第一时间告知我。” “嗯。放心吧。我这就去传信,估计晚上就有回音了。” “时候不早了,那我先回去了。”说完,卉笙起身拍拍因久坐褶皱的衣裙,准备离开。 “这么快就走啊,咱们还没说几句话呢。”三尾跑过去拉着卉笙的手,一边轻轻地甩,一边不乐意地说。 “三尾,我今日真的不大有心情。” “哎呀,镇子上发生这档子事,阿吉老头和丫头自然有得要忙的,别缠着卉笙丫头了。”二尾轻轻弹了一下三尾的额头,又转头对卉笙说:“咱们一起下去吧,我让厨房给你打包两碗面,省的你回去做饭。” 和她们这么熟了,卉笙也不需要客气,正好今晚也没了做饭的兴致,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提着两碗热腾腾的面,卉笙话别三姐妹,回家了。 回到家,刚进踏进院门,卉笙就惊呆了。 院子里变得乱七八糟。那一筐筐菜,本来放在藤架上等着晒干了以备过冬,现在全部翻落在地上,沾满了泥土,有些菜还被鸟啄去了不少。篱笆下的土里本来种着菜,如今全被翻开了,泥巴散落得到处都是。 她急忙穿过院子,进房一看,我的老天。柜子里的东西全被翻了出来,又被随便地扔在了地上,厨房里还打破了几个碗,就连灶台下的煤灰都被人翻动了。她把手里的两碗面放在桌上,赶紧进房去找阿吉爷爷。只见爷爷正在跪在他的卧房的地上拾掇,床被重新铺好,被褥叠整齐了,衣服也大半被叠好放进了衣柜。 阿吉爷爷看见卉笙问:“回来了,可有信儿?” “一尾说去帮我问问。爷爷,这究竟是发生何事了?” “这还看不出来吗?”阿吉爷爷边叠着衣服边说。“家里遭贼了。” “遭贼了?!”卉笙不可置信地叫了出来。她和阿吉爷爷看上去怎么都不像是有钱人啊。“咱们这房子也就是个普通民房,看上去也没金雕玉琢啊,是什么小偷瞎了眼,跑来这里偷东西?!” “谁知道呢。”阿吉爷爷叹了口气,见卉笙呆在那儿不动,就催促道:“站着干嘛,还不赶快来帮我。” 听到阿吉爷爷这么说,卉笙才反应过来,赶忙跑过去:“哦哦,来了。爷爷,这儿留给我收拾吧。一尾姐让我带回来两碗面,你快去吃吧,一会儿凉了。” “也好,忙活儿这么久也饿了,我先去吃面。”说罢,阿吉爷爷准备站起来。“哎呦,快扶我一下。”大概是跪在地上太久了,他身子有些僵,正准备起身,才发现双腿已经麻得动弹不得了。 卉笙赶忙上去扶起爷爷坐到一旁的床上。 “唉,真是老胳膊老腿了。”阿吉爷爷不禁感叹。 “爷爷,我给你揉揉吧。”说着,卉笙就准备卷起袖子给爷爷揉揉肩膀和腰腿。没想到爷爷却遥遥头:“不必了,就是跪太久了,坐着歇一下就好。笙笙,要不你先去吃面?” “这屋子这么乱,我实在看不下去,我还不饿,等收拾好了再吃。”卉笙环顾屋子内外,又说:“况且,我得赶快整理好,不然怎么知道丢了什么呢。” “说到这个,得亏我平日里出门都习惯放些钱在身上,否则这一次,家底都要没喽。那些压在柜子底下的钱,全给偷走了。”阿吉爷爷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虽然钱不多,但压柜子底下的钱也算是一半家底了,卉笙心疼得不得了。 “咱们去告诉镇长吧,这种事,总还是官府去查比较好。”卉笙说。 “平日里我是肯定会去找镇长的,但今日嘛。”阿吉爷爷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你也知道,镇长今日烦心事多着呢。那些钱也实在算不上多,就不要去给他添乱了。反正我这里还有些钱呢。再说,我再去找几个学生教教法术,钱不就来了嘛。” 阿吉爷爷看着卉笙脸上还是挂着一个大大的“不开心”,便又安慰道:“好啦丫头,别瘪着个嘴了,都是小事,想想那王三七,这世上,没什么事比性命更重要。只要人平安就好,钱总还可以再赚的,不是?” 听到爷爷的安慰,卉笙心里终于好受一点了。她朝爷爷笑着点了点头。 “好嘞,我腿也不麻了,先去吃面了。说到这面,你看,就算咱们真没钱了,不还能去醉仙楼蹭饭吗?饿不死的。”说完爷爷起身,笑呵呵地走去前厅了。 卉笙也觉得爷爷说得对,总会有办法的。想到这里,卉笙总算觉得好受了一点。于是她开始收拾房间,看看还有什么被偷走的。 越收拾,卉笙就越感叹这个小偷真是穷怕了吧,不仅偷了银子,连几件料子上乘的衣服也给偷走了,真是饥不择食,什么都偷。呀,坏了!卉笙心中陡然一惊,赶紧冲到自己的卧房里。 第十二章 杀意起 冲进自己的卧房,果然也是满地的衣服。但是她不是来看衣服的,她直接望向了桌子上的首饰盒。只见首饰盒侧倒在桌上,里面的丝带、耳环全都散落了出来。她赶忙惦着脚,避开扔在地上的衣服,走到自己的桌边。扶起首饰盒,顾不及什么耳环项链,卉笙急忙地查看盒子最下面一层的抽屉,那里的暗格里放着的可是母亲唯一留给她的东西。赶忙打开抽屉的暗格,她的心终于放下了,玉佩还在。这小偷肯定是没发现暗格,所以没有偷走玉佩,还好还好。 这是一枚皓白羊脂玉佩。玉佩上雕刻着一个头顶两个髽髻,身着罗裙的女娃娃。这枚玉佩呈半圆形,所以卉笙猜想,这玉佩可能还有另外一半,合在一起正好拼起一个圆。据阿吉爷爷所言,这玉佩是当年她娘在弥留之际留下的遗物。卉笙小时候总是戴着这枚玉佩,但是慢慢长大以后,再挂一个女娃娃造型的玉佩总感觉有点奇怪,所以就取下来放在首饰盒里,时不时拿出来看看摸摸,算是对娘亲的念想。 总算是虚惊一场。卉笙定了定神,将玉佩放回暗格后,继续去收拾了。 收拾了约半个时辰,虽然丢失了几件质地较好的衣服和几件首饰,但也没有更大的损失了。卉笙心想,这个小偷算是亏本了,如此辛苦把家里翻乱成这个样子,结果也没找到什么太值钱的东西,下次可千万别再来偷了。 收拾完屋子,她终于能坐下吃面了。天气还有些热,面凉了反而吃起来更舒服。正吃着面呢,忽然接到了一尾的传音符。 “丫头,山林那边已有回复。近日来,并没有朋友为魔物所伤。但是有几个朋友似是感受到山林里多了些魔气,可也只是一种感觉,并未亲眼见到魔气或那魔物。我已通知山林里各位多加小心,你们也要小心才是。有信儿定会再告知。” 听完,赶紧跑进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爷爷。“爷爷,看来妖族并未见过这魔物。这未免太奇怪了,这么大动静,妖族怎会不知?” “嗯。”阿吉爷爷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想了想说:“要么就是这魔兽不对妖族出手,要么就是这魔兽今日才刚刚出现,还没来得及向妖族出手。不管怎么样,大家都要小心行事才好。” “要告知镇长吗?” “我去给镇长捎个信儿吧。绿绒镇只怕要封镇了。” “封镇?!” “王三七在镇子口那副模样,很多人都看见了。魔兽一事瞒不了很久的,很快大家就会知道镇子外面有魔兽出没,惊慌是避免不了的。先封镇吧,先让大家别轻易出去,以免碰上那魔兽。” “可是封镇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大家也不能一直这么困在镇上啊。而且,就算我们不出去,难保那东西不会跑来袭击镇子。” 阿吉爷爷转过身,用手摸了摸卉笙的脑袋,安慰道:“我知道你的担忧,我又何尝不是呢。但这件事,还是要靠官府来解决。所以丫头,别担心了,总会有办法的。” “官府能来管当然是最好不过,可是爷爷,我是担心……” “我知道。”还没等卉笙说完,爷爷就打断了她。爷爷温柔地看着她说:“不管怎么说,我都是镇子里唯一一个高阶法士,所以在官府前来相助之前,真有什么事需要到我,我都义不容辞。” 看着爷爷眼里的坚定,卉笙虽然还是担心,但也不再多说了。下午知道有魔兽出现后,她就一直很担心,如果这魔兽真来袭击镇子,官府一时也不可能派人来抵挡,到时候为了镇子的安危,爷爷必然会挺身而出。她不是对爷爷没有信心,但是爷爷毕竟年纪大了,更何况听李顾二人所言,那魔兽也不是好对付的。但就像爷爷说的,如果真的需要他挺身而出,他也决不会退缩的。 “爷爷,倘若事情真的发展到那一步,我定会陪同爷爷一起去对付那个魔兽的。”卉笙坚定地说。 “好了丫头,别瞎操心了。我先去找镇长商量一下。我想,至少先去放一个法障把镇子保护起来。眼下镇子上的法士也不少,人多力量大。在官府来管事之前,我们先顶住就是。” 说罢,爷爷就朝屋外走去了。卉笙拍拍自己的脸,不要乱想了,先把院子收拾好,再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保持警惕才是正理。总不能打着哈欠去对付那魔兽吧。 --------------------------------------------------------------------- 绿绒镇,西界,张府。 这长期空置的张府,是镇长给平今公子找的暂住之地。 此刻的即墨平今心焦如麻,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这是一间四周全是石墙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通往外面。这宅子虽然翻新过,但初建是在端康皇帝年间,那时流行在建宅子的时候也建一间密室,不标注在图纸上,只有宅子主人自己才知道。 所以平今料到这栋宅子里肯定也有这么个隐秘的空间。于是他在入住第二天,就把密室找了出来。这密室非常老套的藏在书房下面,很容易就找到了,看来建这宅子的人,脑子也并没有很好。不过,这个密室还真是帮了自己的大忙。此刻这间密室里,除了两张简陋的木桌和几把椅子,还挂了十几个空着的鸟笼。 平今还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内心非常不安。没一会儿,铁门被人推开了,进来了一位披着黑斗篷的老者。 “厉炎,事情如何了?”平今迫不及待地问。 “镇长已经去通知隔壁容县的县令了。相信魔兽之事很快就要传开了。”厉炎的声音沙哑又低沉。 “这下麻烦了。你今日行事怎会如此不小心,那个王三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平今虽然很想责备厉炎,但顾及他高强的法力,语气也不敢不敬。 厉炎无奈地说:“今日,真的是老夫的疏忽。照理说,我施的结界只会把法力强大的人圈起来,万万没有想到,这王三七今日居然也闯进了我的结界。闯了就闯了,让浑天溟兽把他吃了就得了,偏偏那两个法士,不知道用了什么鬼东西,居然困住了浑天溟兽,还从我的结界里逃了出去。是以,这魔兽的消息才被传开了。” “本想着这两个法士法力还算高,收来对我们炼成万血魂珠肯定大有帮助,没想到,居然会变成这样。你不是说你的结界无人能逃脱吗?” “是啊,老夫也想不明白,他们到底用了什么鬼东西打破了我的结界。” “眼下再去想这些也无意,他们已经逃出去了。依照我们本来的计划,浑天溟兽只吃从外地赶来绿绒镇的法士,这些法士没人见过,就算失踪了,短时间也无人会去查,这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这下可好,只怕是全镇上的人都知道了,明日容县县令再派人来讨伐魔兽,到时候我们就再难行动了。” 厉炎叹了口气,平今说得对,本来他们的行动非常隐秘,这下可好,打草惊蛇,他们再难轻易行动了。 见厉炎光叹气不吭声,平今越发担忧了。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绝对不能放弃。他问:“我们目前收集到的七彩魂萤有多少条?” “加上之前我们收集的那些,以我们目前有的是不够炼成万血魂珠的。还要再多个十条高法力的才好。” “如今事情变成这样,别说十条,只怕连一条也是再难入手了。” 二人都陷入了沉思。平今不甘心,眼看就要成功了,他不能功亏一篑。突然,他脑海里闪现了一个人,让他一下有了注意。 “还记得我们来绿绒镇第一日见到的那个姑娘吗?”他背对着厉炎,烛光也照不到他的脸,是以厉炎无法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听到平今的语气,厉炎还是觉得背上升起一阵寒意。 “可是,我们说好了,尽量不去动镇上的人,这件事要尽量做得隐秘。” “还怎么隐秘?”平今忽然转过身,大发雷霆般地吼。“那王三七的死镇上的人都看见了,那两个臭小子的话,早不知传到哪里去了,你跟我说,还要怎么隐秘?!” 见厉炎没有说话,平今继续说道:“我管不了那么多了,眼看计划就要成功了,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放弃。” 厉炎叹了口气:“老夫并未让你放弃。咱们至少可以等一等,等风头过去了,再从长计议嘛。” “从长计议,说得轻巧,为了这万血魂珠,我们筹备了多少年了?普通人的七彩魂萤,法力根本不够,收集了这么久也没有什么大的进展。要不是借着这次御仙派收徒,我们到哪里去收集这么多法力高强的七彩魂萤呢。”说罢,平今用拳头使劲儿锤了一下桌子。 厉炎不再说话,他知道劝说是没有用的,平今急了,而自己也不想再等了。成功就在眼前,他也不想就这么放弃。于是他抬起头,问平今:“那你准备怎么办?” 平今见厉炎被说动了,心中一喜,道:“既然魔兽的事情被大家知道了,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来讨伐魔兽。不如我们就借此机会,再收它几条七彩魂萤,反正眼下也没人怀疑到我们头上。” “这么说,公子已有计划了?” 平今哼了一声:“你想,既然要讨伐魔兽,派出的必然是法力高强的高阶法士,这不是正合我们意嘛。到时候这些法士为魔兽所杀,与我们又有何干系?” 厉炎想了想:“计划是好计划,但是难保不会生变,若是数个高阶法士一起来对付浑天溟兽,谁输谁赢还真不好说。” “所以啊。”平今激动地继续说,“我们才需要那个小姑娘啊。为了保险起见,我会拉上她一起去讨伐魔兽。就算不能一举杀掉那些高阶法士,弄死个小姑娘总是容易的。我已经打探过了,那小姑娘顶多就算个中阶法士,空有一身高超法力,却完全没有发挥出来。那正好,我就让她好好发挥一下自己的用处。”说完,平今露出一个邪魅的笑。 闻此,厉炎哈哈大笑起来:“论谋划,老夫真的是佩服公子。” “不错,所以接下来,我们须得让这浑天溟兽继续作乱,这样才能让镇长着急。否则等官府派来了援助,我们可就难办了。” “老夫明白。” “然后嘛,我可要好好想想,怎么去讨伐这魔兽了。”说完平今也笑了起来,这笑声回荡在狭小的密室里,听上去有些毛骨悚然。 第十三章 故人归来? 是夜,皇城,月水阁。 皓彧皇帝站在月水阁二层,面朝静心湖。今日天气阴沉,暗云遮月。没有月光,湖面只剩漆黑一片。只觉一阵风过耳,一个人影已经在他身后朝他跪拜。 “绿绒镇那边,可是有消息了?”皓彧问。 影卫答:“这十日,平今公子没有任何动静。除了偶尔去镇子外踏青,其余时间就是在府里逗逗鸟儿,未有异常。” 皓彧鼻子一哼:“他倒是自在的很。那二位姑娘呢,打听清楚了吗?” “大致已打听清楚了。那位狐妖姑娘,名三尾,和二位姐姐一起经营醉仙楼,就是上次平今公子吃饭的那家酒楼。妖族的事情也不方便刺探,就从目前已掌握的消息来看,这三位狐妖未有异样。” “那,另一位呢?”皓彧的心情开始有些激动,但是他控制好自己的声音,尽量不去表现出自己对这件事的兴趣。 “另一位姑娘,名卉笙,年芳十八,自小与爷爷一起住在镇上。” “十八,十八。”皓彧的思绪一下就飘远了,这时间听上去似乎不太符。“你方才说,她和爷爷住一起,所以她没有爹娘,只有爷爷吗?” “据影士回报,这位阿吉爷爷好像也不是卉笙姑娘的亲爷爷。镇上人从未见过卉笙的父母,打探起来确有些困难。不过自从上次皇上下了指示后,影士就格外关注卉笙,希望能打探出更多有用的消息。今日终于有了些进展。” “嗯?说来听听。”皓彧的心跳得更快了,他迫切地想知道关于卉笙所有的事情。 “影士于午后,潜入了卉笙和阿吉爷爷家里翻查,并未发现何特别的物品,除了,一枚玉佩。” “玉佩?!”皓彧差一点叫了出来,但是凭借多年修来的定力,控制住了自己的声音。 “是。影士翻了整个屋子,除了生活用品,没有任何其它特别的东西。卉笙姑娘的衣服和首饰也都非常普通,但是影士在她的首饰盒里发现了暗格,暗格里有一枚玉佩。寻常百姓居然也有暗格,影士觉得可能有什么蹊跷,便把玉佩临摹了下来。皇上,这便是影士临摹的玉佩样式图。”影士边说边从怀里抽出那张临摹着玉佩的纸,递给皇上。 皓彧赶紧伸手准备去拿那张对折的纸,顺便问了句:“闯入他们家里去翻东西,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吧。” “皇上放心,影士伪装成贼,翻屋子的时候拿走了些现银还有值钱的衣服首饰,不会让人起疑心的。” “那就好。你们做事还是要小心一点,不要留下什么痕迹,让那平今公子生了疑。” “卑职明白。” 皓彧右手接过画纸,左手一挥施了个日明术,一团小小的火球凭空出现,照亮了手里的纸。他准备展开画纸,但是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有些抖动,他闭上眼睛深深呼吸,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皓彧拿着画看了很久,一动不动。似乎察觉到皇上的不对劲,影卫轻声呼唤了一声“皇上”。 皓彧惊醒过来,察觉自己的失态,赶紧清了清嗓子说:“本来以为这个姑娘可能有背景,但这么孩子气的东西,看上去也不像特别之处。” 影卫一听,马上顺着皇上的话说:“卑职也觉得没有可疑之处,玉佩的材质普通,样式也孩子气,不像是什么贵重之物。兴许,这平今公子真的是为容颜所魅呢。听影士说,卉笙姑娘橙发碧眼,貌比仙女。” “嗯,不管怎样,好好盯着即墨平今。” “是。” “也派人盯着这个叫卉笙的姑娘,毕竟是让平今起了兴趣的人,多一双眼睛盯着也好,看看这个平今有何猫腻。另外。”皓彧想了想该如何说才不会太突兀。“让影士保护好这姑娘。” “保护?皇上的意思是?”影卫甚是迷惑。 “如若这平今真是贪图美色,我担心他会对这姑娘出手。平今到底是我们皇族中人,闹出一些卑劣的事情为人诟病,就不好了。就算是平民百姓,也是朕的子民,保护子民,你有异议?” 影卫一听,吓出一身冷汗。“卑职不敢,卑职定会安排好人,护卉笙周全。” 皇上从未下过保护某人的命令,此番皇上对卉笙与众不同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显了。影卫也在皇上身边当差了许多年,怎么可能连皇上这点心思都猜不出。不管这个卉笙是个什么人,一定是皇上在意的人,一定得保护好了。 “嗯,下去吧,把事情办好,不要让我失望。以后有关卉笙的消息,还是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卑职遵命。”说完,影卫就如一阵风一样,消失在夜色里,就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皓彧再一次,慢慢地把对折的画纸展开。借着日明术的光亮,纸上的图清晰可见。那是一个女娃娃,扎着两个髽髻,右手举起至头顶,左手放在胸前,整体呈现为半圆形。他将脖子上挂的一枚羊脂玉佩拿了出来。这些年,他其实一直佩戴着这枚玉佩,只不过玉佩一直藏在衣服下面。每次召见妃子或是宫人的时候,他便会把玉佩摘下藏起来,是以从来没有人真的见过这枚玉佩。此刻,他把玉佩拿了出来,上面刻着一个男娃娃,左手高举过头,右手放置胸前,巧合的是这块玉佩也是半圆形。他右手拿着画纸,左手拿起自己的玉佩,把它轻轻放在画上那枚玉佩的左边,只见男娃娃和女娃娃放在胸前的手,连成了一条线,举起的两只手紧贴在一起。这两枚玉佩完美的拼成了一个圆。 芷瑜,真的是你吗? 第十四章 诡计 一缕阳光透过窗纸洒进了屋子。卉笙被刺眼的光亮照醒,打了个哈欠,慢慢坐起来揉揉眼睛。昨日的云层皆已散去,几朵白云点缀在湛蓝的青空上,艳阳高照,午时已过。 卉笙喊了几声爷爷,却无人应声,看来爷爷出门了。她走下床,洗漱更衣,又坐在镜子前梳妆。今日简单随意地用绿色的丝带绑住头发,扎了一个高马尾。其实她也是一个懒散之人,总是懒得花时间去好好装扮自己,那些复杂的脂粉发髻她可不会弄。反正,她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也不需要那么在意仪表。 梳好头发,她将母亲留给她的半圆玉佩从首饰盒中取了出来,挂在了脖子上。这玉佩有些孩子气,是以她平日里从不佩戴。但昨日家里糟了贼,虽然玉佩没被偷走,但她心有余悸,还是随身带着比较保险。 梳妆完,她正准备起身,一道传音符就飞来了。她手指轻点传音符,居然是平今公子的声音:“听闻昨日有镇民遭遇魔兽袭击,我甚是担忧。烦请姑娘来我府上,将事情经过细细说来。我们可以一同商讨一些对策。马车已备好,在门外等候。” 言毕,金色的传音符淡淡消散在空中。连回绝的余地都没有,这算哪门子的邀请。卉笙扭头望向窗外的院子,那马车现在就停在院门外吧。这个平今公子时间掐算得真准,怎就知道她正好起床梳妆完毕了呢。既然都这样“邀请”了,盛情难却,去吧。 卉笙锁好家门。昨日糟了盗,锁也坏掉了,这锁是爷爷昨晚施法修好的。光锁门觉得不够,她还在门上加了一道法障,以免有人又撬锁闯入。其实家里值钱的已经被偷去大半,实在也没什么可偷的了,但是她不做这些还是心里不安。 一切准备好,她转身穿过院子,一打开院门,果然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这马车非常朴素简单,这样也好,太张扬了她反而会不自在。只有车夫一人坐着车上,瞧见她出来了,问:“是卉笙姑娘吗?”卉笙点头。车夫扶她上了车,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便驾车而去。 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虽说路途不算远,但一路颠簸得还是有些不舒服。卉笙心里想,还不如走路舒服呢。大约过了一两盏茶的时间,马车停了下来,车夫掀起门帘道:“到了。” 卉笙跳下马车,抬头一看,一座大宅子立在自己眼前,写有“张府”二字的牌匾高悬于宅在大门之上。门口的砖墙木柱看上去不久前才重新漆过,显得非常新。不用想就能猜到,这便是平今公子在绿绒镇上暂住的府邸了。 车夫与张府门口的一位士卒低言几句,便驾车离去了。这士卒走上前,恭敬地对卉笙说:“姑娘,请随我进去吧。” 小士卒在前面引路,卉笙在后面跟着。进入宅门,便是迎春花树围绕的外院。穿过外院,迈入垂花门,就进来了内院。不愧是全镇最好的宅子,虽然外院普普通通,可这内院真是别致精巧。内院全大理石铺路,中央立着一座泉眼假山,两棵大桂花树守在正房左右两旁。一路跟着小士卒穿过西侧的游廊,路上卉笙也不敢太左顾右盼。小士卒停在了西厢房门口,让卉笙在门口稍等片刻,自己先进屋通传了。片刻后,小士卒走出来说:“姑娘,平今公子有请。”说完向卉笙行礼,示意她进去。 卉笙走进房间。这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看来镇长为了迎接平今公子,精心地把这个一直荒着的宅子打理了一番。 原本坐在案几前写字的平今公子,看见卉笙进来了,放下手里的毛笔,客气地问:“自上次醉仙楼一别,已过去十日有余了。卉笙姑娘一切可好?” 卉笙微微向平今公子行礼,道:“一切都好,谢公子挂心。” “那就好。”说完,平今公子轻轻拍了一下手,一名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侍女,端着一碗汤羹走了进来,把汤羹放在了卉笙身旁的桌上。“天气炎热,我让人熬了些消暑凉茶,姑娘请坐下用吧。” “那就多谢平今公子了。”卉笙坐下,端起凉茶先抿了一口。不似一般凉茶的微苦,这茶清凉香甜,润喉清脾,这平今公子用的东西,果然都很不一般。喝了几口茶,她觉得应该要切入正题了。 “听闻公子找我来,是为了昨日魔兽之事?” 平今颔首道:“不错。我叫姑娘来,正是为此事。今晨听闻此事,我甚是担忧。” “公子不必太过担心,镇长已经通知了容县的县令,相信县令大人会想办法的。只要公子不出镇子,应该是安全的。” 平今微微笑了一下,道:“姑娘误会我了,我并非担忧自己的安危。” 卉笙有些诧异:“那,公子在担心何事?” 平今又笑笑:“我是在替绿绒镇的百姓担忧。”见卉笙满脸的惊讶,他又继续解释。“我的法术之强,相信整个万州大陆都有所耳闻。所以我并没有为自己担忧。今晨收到镇长传信,说出现了魔兽,封了镇子,我就有些担心。就算我们闭门不出,也难保那魔物不会突然袭击镇子,到时候就算我法力高强,也不敢保证镇子上无一百姓遭殃。所以我觉得,这样被动不是办法。” 卉笙没想到,平今公子和她想的一样,她问:“那不知公子,可有其它高见?” “实不相瞒,我想组织一个讨伐队,去讨伐那魔物。” “讨伐队?!”卉笙惊呼。 “不错。时下正值御仙派开门收徒,镇子上法术高能力强的法士不在少数。我想把大家召集起来,先发制人,讨伐那魔物,这样不论是镇子还是隔壁容县,都不必再提心吊胆了。” 卉笙听完,有一些心动,但是一想到即墨平今的身份,又有些犹豫。“可是,这样危险的事情,公子怎好亲自出马?万一出了事……” “姑娘不必替我担心。”没等卉笙说完,平今便打断了她,义正辞严地说:“我身为即墨家的人,又身为高阶法士,保护百姓是我分内之事。如今在我留宿之地居然有百姓为魔物所害,我怎能躲在宅子里当缩头乌龟,为民除害,才是我当行之事。” 虽然所有人都让卉笙提防着即墨平今,但就他方才言语间的凛然之气,还是令卉笙有些敬佩的,只要,他是真心的。于是卉笙起身向平今行了个礼:“没想到公子如此心系百姓,我先替绿绒镇的百姓,谢过公子了。” “姑娘不必客气,都是我分内之事。”平今连忙抬手示意免礼。“所以我这次请姑娘来,就是想了解一下关于那魔兽的情况。听闻姑娘昨日已从两位遇袭的法士那儿了解过情况了。我想他们二人也受了不小的惊吓,就不要再去打扰他们了。所以,希望姑娘能和我细细说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于是卉笙将昨日李顾二人所言,一字一句地转述给了平今。 平今听完,也是满脸的震惊。“若如姑娘所言,这样的魔物,当真越早除掉越好,否则,不知还要有多少法士游子落入那魔物的口里。” “平今公子所言,正是我们所担心的。镇长已经通知了县令,希望官府能早日想出个对策,毕竟镇子也不能一直这么封下去。咳咳。”大概是刚刚那故事太长,卉笙说了很久,嗓子都有些干了。她瞧了一眼盛凉茶的碗,早已空了。 平今也意识到了,赶忙唤来侍女去端新茶。“实在是招待不周,让姑娘渴着了。” “不不不,公子这么说,民女可担待不起。” “姑娘稍等片刻,茶一会儿就来。虽然已经通县令了,但是容县也不是什么军机要地,向朝廷求援必定需要时日。” 听平今这么一说,卉笙有一些失落。 “不过没事。”平今笑了笑,“正如我刚刚所言,我们可以自己组建一个讨伐队。我相信,以绿绒镇此刻的卧虎藏龙,找几个高阶法士不是难事,何必还要去找容县县令,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嗯,公子所言不错。但是让公子亲自涉险,总还是不好。” “身为即墨家的人,我不为百姓涉险,谁为百姓涉险呢?” 卉笙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很希望平今公子能帮忙收了那魔兽,但是这不是她能随随便便答应的事情。平今见她还在犹豫,又接着说:“我知道姑娘的顾虑,但是我已决定了。不如这样吧,我们直接将你爷爷和镇长找来一起商议。” 听平今都这么说了,卉笙也不好说不。正巧这时,侍女带着新茶来了。那侍女举着托盘,托盘上是两杯凉茶。她在卉笙面前停下,弯下身子准备把其中一杯放到卉笙身旁的桌上。突然,那侍女手中的托盘突然失去了平衡,托盘里的另一杯茶一下子砸到了卉笙的右肩上,茶水撒了她一身。卉笙吓了一跳,从椅子上惊起。 “姑娘恕罪,公子恕罪。”那侍女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你怎么做事的?”平今怒吼一声,赶忙起身走近卉笙。 卉笙正忙着用手把身上多余的水掸到地上。平今走进她,递给她了一块手帕,她也顾不上客气,接过手帕开始擦拭。 “没事没事,还好是凉茶,并不烫。”她笑着说,然后继续用手帕擦自己的衣裙。她忙着擦衣服,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平今公子已然脸色煞白。 第十五章 端倪乍现 衣服太湿了,一块小帕子也没太大作用,擦了一会儿,卉笙就放弃了。她正准备将帕子还给平今公子,一抬头发现他正呆滞地看在自己的脖子。 “平今公子,平今公子。” 卉笙轻声的呼唤让平今回过神来。看见卉笙的一脸诧异,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他赶忙将嘴角弯成一个温柔又儒雅的弧度:“啊,卉笙姑娘没事吧。” “没事没事,天气这么热,如此一泼,反而替我降了暑。再说,只是打湿了而已,略施法术便干了。”说着,手上轻轻施法,不一会儿衣服就干了,她莞尔笑笑。“公子方才为何一直盯着我脖子上这枚玉佩?” “啊,我只是瞧见这枚玉佩有一点,嗯,特别,感觉和姑娘的气质不大相符,所以不免多看了几眼,实在是失礼了。不过,上次在醉仙楼并未见姑娘戴着它呢。” 卉笙用手握住玉佩回答道:“我知道这枚玉佩看上去非常孩子气,所以平日里不大戴着。但,这毕竟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不带在身边我担心丢了。” 平今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既是母亲的遗物,那自然是带在身上为好。”他转念一想,又问:“听闻姑娘一直与爷爷相依为命,那姑娘的父亲呢?” “我爹娘早年都死了。阿吉爷爷也并非是我亲爷爷,不过是看我可怜,从小收养了我。” “哦,没想到姑娘还有这样悲惨的身世啊。阿吉爷爷养育你十九年,也真是不易啊。” “十九年?公子怕是弄错了,我今年十八。” “啊,是在下冒犯了,没弄清楚便信口胡说了。” “没事,没事。”卉笙笑笑。 平今忽而想起刚刚侍女洒了茶水之事,赶忙表示歉意:“方才,是我家下人失礼了。”说完他转向地上跪着的侍女,面带愠色地说:“从此刻起,你不必再留在我府里了。” 卉笙听见赶忙说:“公子不必如此,想来,她也不是故意的。” “姑娘不必替她开脱,错则当罚,我不加罪于她,只是让她出府,已是最大的宽容了。” 听到平今这么说,卉笙也不好再说什么。地上的侍女磕头谢过平今,哭着离去了。 “来人啊。”平今又喊道,“快带卉笙姑娘下去换一身干净的衣服。” “公子,不必了,反正衣服都干了。” “即便衣衫已干,茶渍却还在,这凉茶是以宜兰草熬制而成,茶渍不是随便就能洗净的。总不好让姑娘身着一身脏衣离去。” 听到平今这么说,卉笙看了看衣服上淡淡的土黄色茶渍,谢道:“那就多谢公子了。” 不稍片刻,两个侍女进了屋子,说:“姑娘,请随我们去旁边耳房换衣服吧。”卉笙向平今公子行过礼,便跟着两位侍女下去了。 等卉笙离去,平今恍惚地走回到自己的案几前,重重地坐下。令他恍惚又震惊的,是卉笙脖子上的那枚玉佩。之前坐在远处的案几那儿,根本没有注意到它。方才走近卉笙,才看了个清楚。他并没有见过这枚玉佩,但是他见过和这枚玉佩几乎一样的另一枚。卉笙的这枚,雕着一个女娃娃,而他见过的那枚,雕着的是一个男娃娃。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枚玉佩。 那一年斗法大会上,他与南越王相见于最后一场比试。这个南越王,从小就唯唯诺诺的,一起在志心监读书时,又总是坐在最后一排,也不说话,他根本就不太记得当时志心监里还有这么一个人。没想到,数年不见,再见居然是斗法大会的擂台之上。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南越王有什么高超的法术,所以他满心以为,眼前这个人一定是凭借着运气,才一路来到了这里。可是没想到,那场比试,他们进行了约一个时辰,双方难分胜负。 他开始有些着急,决定使用从未尝成功过的法术--天元地气。这是他在一本古书上得知的法术,也是他刚刚习得。 他闭上眼屏息凝神,猛然睁眼时,将凝聚好的这股力量一口气全部弹向站在擂台另一端的对手。这强大的力量,几乎将擂台完全摧毁,在地上留下了一个大窟窿。赢了,他想。当他还在为可能失手杀死了南越王而有些遗憾之时,突然一个人影闪现在他面前,紧接着感觉到一股力量将自己往外推。为了不被推出擂台,他下意识紧紧抓住了眼前这个人的衣襟,衣襟敞开的一瞬间,他看见了一枚刻着一个男娃娃像的半圆形玉佩。没来得及细想,他已经被推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毫无疑问,他输了。 那场比试,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以至于那枚玉佩那么刺眼,每每入夜,都会出现在他梦里,他也在梦里无数次的碾碎它,并将它的主人踩在脚下。可终究只是黄粱一梦。 今日,他居然见到了一枚和当年如此相似的玉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惊讶得当时几乎都忘记了呼吸。卉笙戴着的这枚玉佩,深深扎进了他的眼睛,仿佛在提醒他,二十年前那场比试,他输得多么难堪。 他满心疑惑,这个小丫头,难道和即墨皓彧有何关系吗?这时,身边突然出现一团黑影,接着一个黑袍老者从黑影中缓缓走出。 “厉炎?你来干嘛?” 厉炎把手背向身后道:“我方才一直在暗处观察那姑娘。如若老夫没有看错,刚刚公子因为那姑娘的玉佩失了态。那玉佩可是有何蹊跷之处?” “果然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啊。不错,刚刚那玉佩勾起了我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哦?说来听听。” “二十年前的斗法大会上,我曾经在即墨皓彧的身上,见过和那枚玉佩非常相似的另一枚。” “所以,你怀疑,那丫头身上的一枚,和即墨皓彧身上那一枚,有关联?” “是。这玉佩为上等白羊脂玉雕成,其质地细致,雕琢精湛,绝不是平凡之物。所以我觉得这应该不会是巧合。” “那你怀疑那丫头和即墨皓彧有何关系呢?” “不知道。”平今疑惑地说:“我本来怀疑这丫头会不会是即墨皓彧的女儿,但是刚刚试探出这丫头才不过十八。斗法大会已是二十多年前了,斗法大会之后,即墨皓彧就再未离开过皇城,我的眼线也一刻不落地盯着他,从未听过有何可疑之事。所以,这时间对不上。” “那按公子之意,如今当如何行事呢?计划可要变?” 平今冷笑了一下:“我本以为,这丫头不过只是法力超乎常人,没想到,还可能和即墨皓彧有关系。真是让我捡到一个宝啊。”他又想了想,说:“计划不变,我们需要这丫头。不过我会派人暗中调查一番,兴许,我们会有什么意外的惊喜呢。”说完,他嘴侧向右边,暗暗地笑了。 厉炎听他说完,没有再回应,又退回一团黑气中,消失不见了。 第十六章 潜入平今府邸 卉笙跟着两个侍女来到西耳房。侍女说要去拿衣服,让她稍等片刻,便带上门离开了。 她无聊地在房里来回转悠。当她拿起桌上的一个白净瓶把玩时,忽然,光滑的瓶身映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条银色的飞鱼。她放下瓶子,转身抬头,只见那条飞鱼正盘旋于房顶,似是想逃出去,不停撞向墙壁。卉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所见过的飞鱼,向来能无视一切障碍物,穿梭自如,怎会被一道墙挡住呢? 她正纳闷呢,“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两个侍女带着衣服回来了。她们关上门,将衣服放在桌上,开始服侍卉笙换衣服。有侍女在,她也不好老盯着那条飞鱼看。等换完衣服,两个侍女便直接领着她回西厢房了。离开耳房之前,她稍稍侧目,用最后的余光又看了那飞鱼一眼。 回到西厢房,平今公子正坐在案几前摆弄笔墨,见卉笙回来了,便请她入座。 “此次姑娘来府上,是我招待不着,还请姑娘见谅。” “岂敢岂敢。”卉笙客气道。 “那我这就去请镇长和你爷爷吧。” 卉笙心里还惦记这那条飞鱼,正想着如何找个借口离去,好去打探一番。听平今这么一问,便顺着他的话道:“公子为民忧心,小女甚是钦佩。爷爷和镇长此时怕是在忙。要不,我先回去与爷爷还有镇长商议一下再给答复,可好?” 平今想了一想,道:“也对,直接叫他们来未免仓促了一些。那就烦请姑娘,务必将我的意思传达给他们。县令那边,我也会捎信去的。” “公子请放心。我们商讨完后,定会给公子一个答复。” “那一切就拜托给姑娘了,这魔兽要早日除去才好。” “民女明白。”说罢,卉笙起身告辞,向外走去。心里惦记着那飞鱼,脚下有些快。走到房门口时,平今忽然叫住她。她心里一惊,怕是自己让他看出什么端倪。还好平今只是说了句:“姑娘衣服上的茶渍,可以试试用菜籽油洗。” 她松了口气,道:“多谢公子了。” 跟着一个小士卒出府后,她疾步走进街角一个巷子里。环顾四周,四下无人。卉笙悄悄地拿了一套挂在竹竿上晾干的粗麻布衣,又将从自己被凉茶弄脏的衣裙挂上了竹竿,心里默念:“偷了你的衣服,深感抱歉,但我这件好歹也是绸缎。绸缎换麻布,你也不亏。” 披上麻布衣,她站起来,略施法术,将自己的头发和眼睛都用黑色隐去。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系在脸上,把脸遮住。一切就绪,她便飞身跃到屋顶。此处离平今公子住的张府不过两条街,她蹲在屋顶,屏息凝神,以五识探寻张府的地形。探寻完毕后,她一跃而起,足下轻点,几步便落到了张府的院墙之上。 她俯下身,以免被府中守卫发现。右手五指轻触院墙,感到了强大的法力。看来整个府都被法障保护了起来。这也不意外,平今公子好歹也是个高阶法士,开个法障保护自己,是最寻常不过之事了。但这不能解释为何那条飞鱼会困在屋中。 卉笙避开守卫的视线,几步来到刚刚换衣服的西耳房顶。再次将五指放在房顶的瓦片上。这一次她感到一股比刚刚强大数倍的法力,法力之强,让她的五指感到微微的刺痛。她赶忙挪开手。应该就是这强大的法障,困住了飞鱼。 总得要想办法救出那条困住的飞鱼。于是她右手按压住瓦片,暗暗施法,不一会儿,这屋顶的法障被她驱散开一片。那飞鱼似乎也是察觉到了这处缝隙,“嗖”一下地穿过屋顶飞了出来。看着它飞向远方的天际,卉笙欣慰地笑了。 回过头俯瞰张府,整个府邸尽收眼底。卉笙很纳闷,怎么会有一条飞鱼困在这里呢?处于好奇,她再次手指轻触屋顶,这一次,她集中精力,不放过一草一木。忽而,卉笙从对面的东耳房里,感受到了一股异常强大的法力,将她的五识拦在房外,令她无法探视到房内的情形。重新睁开眼睛,卉笙满腹疑惑。理智告诉她,平今公子的事情还是少打探为好,可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之下,她还是快步来到了东耳房的屋顶。 “虽说窥探隐私确实不好,不过,俗话说得好,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自我安慰一番后,卉笙见院子里无人,先在东厢房屋顶留下一道符咒,随即轻身一跃而下,来到东耳房门口。她将耳朵贴到门上,屋内毫无动静,想来是没人在,正好!她伸手触摸房门,东耳房的门果然也被一个强大的法障封着,但是这样的法障也是难不倒她的。 她在法障上开了一个一人高的洞,又施法开了门锁,随即推门钻了进去。屋内果然没人。她立马施法,将门锁上,又将被破坏的法障修复好。修复之余,还在这门上加了一个自己的符咒,只要有人靠近这件屋子,她立马就能知道。接着,她开始探查起这间屋子。 这是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书房。房内的布置十分简洁。正对着门的,是一张山水屏风,屏风后是一张木桌和一把木椅。房间左右两侧是两个书架,上面摆放着一些书卷和玉器花瓶之类的。卉笙在书架前走过,心里嘀咕,如此普通的一间房,何故要设这么大一个法障呢?她拿手指摸了下书架上的花瓶,有灰,看来这房间是疏于打理了。 卉笙来回在房里走了两圈,房里许多东西都积了薄薄一层灰,她不敢乱碰,以免留下痕迹。目之所及,并未有何奇特之处。但越是如此,卉笙越好奇这间屋子的秘密了。 卉笙又在房里走了一圈,这一次她开始找有没有类似密室机关的地方。但是正如她方才所见,所有能用手触碰的东西,都压了一层薄薄的灰,不像是经常被人动过的样子。既然机关不是靠手,那就只能靠脚了。 于是,卉笙开始细细察看地上的杉木板。果然,靠近墙角的一块杉木板,明显比其它的木板看上去光滑一些,估计是被踩得多的缘故。卉笙也踩上去,顷刻间,书桌后面的墙上,砖块开始挪动,不一会儿便开启一扇门。 “可找到你了。”卉笙得意地笑笑,然后一头钻了进去。 第十七章 人生若如初见 卉笙一头钻入地道。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狭长且无光。卉笙挥手施了个日明术,借着日明术的光亮,她一步步地向下走去。石阶不算太长,没走一会儿便见了底。石阶尽头是一扇铁门,因为年久失修,加上地下又潮湿,整扇门已是锈迹斑斑。站在门前,卉笙感受到有股强大的法力扑面而来。这铁门上施加的法障比之前的更强了。 但这也难不倒她。再次突破法障又开了锁,卉笙推门走进了密室。一进密室,她就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这间密室大约三丈见方,除了一扇铁门进出,四周皆为石墙。密室内有一张桌子,桌子上的蜡烛已被人熄灭,桌子旁有两把椅子,除此之外,再无其它摆设物件。令卉笙吃惊的,并不是这些平凡之物,而是这满屋挂着的鸟笼。 整间密室里,悬挂着大小不一、各式各样的鸟笼。这些鸟笼有些还是空着的,但更多的鸟笼里,关着飞鱼。卉笙粗略估算了一下,这间密室里,关了不下二百条飞鱼。鸟笼上定是施了法术,所以这些飞鱼无法逃离,只能困在其中,团团乱撞。 惊讶还未过去,方才留在房门上的符咒提醒她,有人靠近这间屋子了。没时间逗留,须立马离开。她轻轻打一响指,方才留在东厢房屋顶的符咒生了效。这道符咒可以引起一个小小的爆炸,估计此时东厢房的房顶已经被炸了个小洞了。听见动静,大家肯定会跑去东厢房查看,自己就有机会逃出去了。 不敢片刻逗留,卉笙飞速地奔出了密室,重新上好锁,修好法障,又一刻不停地跑回书房。再次踩了一下木板,书房墙上石头转动,一瞬间那扇密门便消失了,墙壁恢复如初。卉笙跑到书房门口,侧身贴近门,听外面动静。果然,门外可不是一般的热闹。 她听见有人大喊,有人尖叫。 “爆炸了爆炸了。”“有人偷袭,保护公子。”“救命救命啊。”“快躲起来!” 看来这个调虎离山很成功。她迅速地把门上的法障和锁解了,将门推开一条小缝,透过缝隙见到院子里正乱作一团,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间东耳房。 她抓住时机,推开门窜了出去。趁着不被注意,一跃而起上了屋顶。正准备拍拍屁股走人呢,却惊闻一声:“你是何人?” 是平今公子的声音,还是被发现了。来不及细想,卉笙已经跳到隔壁的巷子里,一路狂奔起来。 平今公子正准备追,厉炎突然上前拦住:“府中遭袭,公子此时离去怕是不合适。公子留在这里,去看看东耳房的情况,我派人去追。” “那便有劳了。”平今说。 厉炎点了点头,化成一团黑烟消失了。 卉笙还在街头巷角里穿梭。她停下来回头望,没有人追上来,还好自己溜得快。正想松一口气,一回首,却见一团黑烟出现在自己的前方。一个黑袍老者从黑烟里慢慢走了出来。 “你是何人,为何潜入平今公子的府中?”声音低沉且嘶哑。 卉笙不敢开口。此人是平今公子的人,兴许听过她的声音,一旦开口很有可能暴露。 厉炎见她不说话,又道:“平今公子仁慈,你若只是为了求财,与我说便是,我自会给你些银两,让你未来衣食无忧。” 卉笙还是不说话。 “你若还是闭口不言,那我不得不怀疑你来平今公子府另有目的。那样的话,不如随我回府上好好交代一番。” 说着,厉炎向她施了一个捆绑术,想先把眼前这个小贼绑起来。没想到卉笙抬起右手将捆绑术挡开了。 “竟是个法术不弱的家伙,有意思。小贼,那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罢,厉炎右手一挥,三匹狼兽突然出现在卉笙面前。它们额心亮着红印,全身灰黑,龇着牙随时准备朝卉笙攻击。 卉笙伸出手,一把银色的,似枪非枪、似剑非剑的武器瞬间出现在手里。 “长恨流波!”厉炎一眼便认出了卉笙的武器。 长恨流波,是法界最有名的武器铸造师律如风,生前制出的最后一把武器。整体形似浪花,曲如波涛,宛如弯曲的折剑,顶端细长且尖,手挨则破。 据说当年律如风痛失一身所爱后,发誓不再锻造任何武器。却在死前因思念已故之妻,打造出了这把长恨流波以合葬。但多为传说,并未有人亲眼所见。所以厉炎看见它时,着实震惊。 “小贼,这武器,怕不也是偷来的吧。” 卉笙继续沉默。厉炎素手一挥,三只狼兽迅猛地冲向卉笙。卉笙右手紧握长恨流波,左手伸到身前,张开一个防护罩。三只狼兽一头撞向防护罩,隔空拼命撕咬。见此状,厉炎轻轻一跺脚,周身旋起一阵风,直吹向卉笙。旋风撞击的一瞬间,卉笙的防护罩被击破了。三只狼兽张开血盆大口冲向她。卉笙右手挥动长恨流波,左手施了一个火焰术,用火焰均匀地包裹住长恨流波,横置于身前抵挡三只狼兽。三只狼兽的嘴一咬住长恨流波便被火焰灼伤,立刻后退了几步。虽然嘴巴受伤,但狼兽丝毫没有退让之意,它们凶狠地盯着卉笙,时刻准备着下一次攻击。 这么拖着不是个办法,卉笙心里想。更何况那个黑袍老者一看就不是个善茬,硬碰硬肯定是不占优势的,还是要先想个办法,尽快脱身才行。 三只狼兽慢慢向她靠近,慢慢将她包围起来。左边那只突然跃向卉笙,卉笙挥动燃着火焰的长恨流波,在狼兽身上划出一道血口,鲜血喷到了卉笙的脸上和身上,一股子腥味。狼兽的伤口被火焰灼烧,疼得在地上嗷嗷叫。另外两只狼兽见此,便一起扑向卉笙。卉笙一个转身,长恨流波在空中划出一道剑气,直接扫向两只狼兽,将它们击退两丈之远,倒地不起。 卉笙抓住空隙,又施了一个迷雾术,瞬间一团迷雾从她手上向四周散开,一时之间遮住了厉炎和狼兽的视线。厉炎生气地手一挥,迷雾便散去,但卉笙已经不见踪影。 厉炎压抑住自己的怒火,沙哑着嗓子说:“追。” 卉笙拼命跑着,一刻也不敢停下来。身上沾了腥味厚重的狼兽血,肯定很快就会被寻着追上来。所以必须要洗掉这身狼兽血才行。她立马脱去沾了血的外衣扔在了路边一个杂物堆里,然后继续跑。她一路向镇外跑去。虽然爷爷以法术封了镇,但是却拦不住她。她唯一担心的,是这身血腥味会引来那个魔兽。但是顾不了那么多了,先甩掉身后的追兵再说。 一路飞奔到镇外的小溪,她跳到溪水中央的大石头上,解下脸上的面纱,用手兜起溪水洗去脸上的狼兽血,又将随身带着的龙萱香撒到自己身上,以压盖住狼兽血的腥味。 她小心地留意周遭的一草一动,生怕刚刚那个老家伙追上来。确认十丈之内无人,卉笙将面纱扔在石头上,以火焰术点燃烧毁,又重新束好头发,就差解去头发与眼睛的障眼术,就能换装成功,料那老头也再认不出她来。 就在此时,一阵大风拂过,让卉笙一时之间睁不开眼睛,只能以手臂遮挡住脸。不稍片刻风就停了。卉笙慢慢地放下手臂,再次睁开眼时,吓了一跳。 眼前居然站着一个人! 第十八章 初遇,谎言 卉笙慢慢地放下手臂,再次睁开眼时,吓了一跳。 眼前居然站着一个人! 而且这个人还站得离自己很近,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五寸。 突然眼前多出个大活人,卉笙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后退去。哪知她正站在石头边缘,刚往后退去两步,脚下一空,还没反应过来,便“噗通”一声,四脚朝天地跌落至溪水中。 饶是那溪水不深,这么一跌,也溅起了大片水花,彻底淋湿了卉笙。她双手撑在背后,慢慢坐起来,屁股被撞得火辣辣地疼。不知是哪个家伙,害得自己掉进小溪里,正是一肚子火。她看向石头上的那个人,正准备给自己讨回个公道,却被眼前之人第二次惊到了。 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 如果非要形容一下眼前这个男子,那么这就是此时此刻闪过卉笙脑海里的一句诗。 眼前这名男子,四肢修长,身材轩昂,身着一霜色衬底淡蓝镶边的长衫,束发长披,脸侧两缕细丝发垂落至胸前,配上他浓眉高鼻,衬得他的脸无比清秀。最让卉笙惊艳的,是他那一双紫瞳,仿佛眼映星辰,眨眼间如梦似幻。此时日暮时分,夕阳垂落,彤红的余晖从男子的身后洒过来,染得男子周身熠熠生辉,如仙如画。天下竟有这么好看的男人! 另一边,涵栎也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在法界落地之时,居然会撞见一名女子。下界之前,他已用九天神回术探知过这一片区域了,确认绝无法界之人在附近之后,他才放心地以真身出现。走出界虚门之时,突然发现眼前竟站着一个人,要不是他反应快,肯定已经撞上去了。 还未等他看清这眼前之人,那人向后退去一步,“噗通”一声,竟落入了水里。 他几步上前,想伸手去拉住那人,但他还是晚了一步。他定了定神,向下望去,只见一位玲珑剔透的女子坐在水中。她全身尽湿,丝发贴着肤雪肌白的脸颊,淡眉红唇,一泓清水般的明眸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你是何人,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卉笙先开口问,声音清脆又轻柔。这悦耳的声音令涵栎一时之间失了神。 卉笙见他不说话,想到方才还被人在追杀,又看了一眼还未完全燃尽的面纱,立刻警醒了起来。她手一撑地,站了起来。起身后举起长恨流波,将尖端直指向眼前的男子,又问:“你究竟是何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 这一次,涵栎还是没有回答,因为他还没有想好借口。毕竟自己的身份绝不能让法界的人知道。但是走出界虚门之时,被人抓个正着,这可不是随便能搪塞过去的。 见他还是不言,想着他肯定撞见了自己烧毁面纱,卉笙不由得更加警惕。她紧盯着眼前的男子,又问道:“方才我在此处戏水,四周并无他人,公子居然可以凭空从天而降,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涵栎脑海里迅速闪过关于法界他所知晓的一切,自己如此悄然无声地出现,总要给个合理的解释吧。他清晰地记得法界之人都会一些简单的法术。潜心修炼法术之人,通称为法士。 于是他转了转眼珠,说:“在下只是一个四处云游的法士,最近在练习疾行术。姑娘方才十分专注地在烧丝帕,是以没有注意到我。”说罢,涵栎咧着嘴,嘿嘿一笑。 一听到他提到了烧丝帕这件事,卉笙更加警觉了:“法士?那你没事为何在这里晃荡?方才我已确认过周围并无他人,你却凭空出现,要我如何相信你就是个普通法士?” “姑娘这话问得甚是有趣,这片山林,看上去也不像是有主的,谁都可以散个步,放个风,不是吗?”涵栎说完,又笑了笑,“我都说了,我就是个小法士。方才姑娘没有察觉到我的靠近,一来是因为我疾风术驾驭得不好,可能冲得太快了;二来,姑娘方才那般聚精会神地烧丝帕,能注意到有人靠近,那才是怪了。” 卉笙见他言语轻佻,还特意提到了烧丝帕,心里顿时有些恼。“满口胡言!”偏让这么个人正巧撞见自己在烧掉潜入平今公子府的证据,真真是倒霉。 见卉笙满脸愤愤,涵栎嬉皮笑脸地说:“我句句属实。若真是要对姑娘不轨,早就下手了,何须等到此刻呢,对吧。”然后他用手指了指卉笙手里的长恨流波,“这个,先拿开一下吧。我就是个小法士,于姑娘无碍的,无碍的。”他说话之时,脸上一直堆着笑容。 卉笙上下打量了涵栎一番,看他油嘴滑舌的,也不像是那黑袍老者派来的。被他撞见实属倒霉,但总归也不能真的杀了他啊,于是卉笙慢慢放下了手里的长恨流波。 “话说。”涵栎瞅了瞅脚下那团灰烬,“这和风徐徐,溪水潺潺的,姑娘不欣赏美景,居然在这里烧丝帕,在下有些费解啊。” 一听他又提到丝帕,卉笙横了他一眼:“怎么,丝帕破了,不想要所以烧了,你有意见?” 涵栎见她眼里杀气,连忙摇手道:“哪里哪里,姑娘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既然如此,那我与公子就此别过。”说完卉笙就想离去。还没转身,就听见涵栎问:“不知姑娘可知这附近有个绿绒镇?” “绿绒镇?你去那儿干嘛?” “我…...”涵栎正有些犹豫该如何说,却听见她继续问道:“莫非你也是来参加御仙派的收徒大会的?” “收徒大会?啊,哦,对,没错。”涵栎转了转眼珠子,决定顺着她的话说,“我就是来参加这个收徒大会的。”说完,又笑了笑。 卉笙望着他,满心怀疑,觉得眼前这个男子嬉皮笑脸的,没一句真话。 “所以姑娘知道这个绿绒镇?” 卉笙心中正在盘算。那黑袍老者怕是还在四处搜查她的行踪,也不知眼前这位可疑的男子刚刚究竟看到了多少,说不定从她摘下丝帕洗脸开始就看见了。如若如此,此时让他去绿绒镇,万一被那老头撞上,自己可就彻底暴露了。 “绿绒镇离此地确实不远,从这往北走不过二十里就是了。”卉笙回答道。 “那多谢姑娘了。”说完,涵栎便转身准备离去了。 “等等。”这一回,换成卉笙叫住涵栎了。“马上要入夜了,听闻这附近有魔兽出没,请公子务必当心。” 涵栎转身,见卉笙一脸真切的关心,心中还有些感动。“多谢姑娘提醒了,我自当小心。”说完,一跃而起,步入了小树林。 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卉笙轻声念叨:“对不住了,倘若有缘再见,我定当赔罪,望公子平安。” 此处往北当然不是绿绒镇,卉笙现在唯恐这个目睹者被那黑袍老头撞见,所以只能引他去别的地方。但她又担心这附近魔兽出没,若是伤着无辜之人,她也于心不安。所以她给他指了条通往御仙派之路,希望到了御仙派的境内,魔兽能有所顾及。倘若他所言非虚,既是为收徒大会而来,那给他指路御仙派也不算太坑人吧。 自我安慰一番,卉笙心里的罪恶感也消去些许。 她走到石头边,舀起溪水冲走丝帕残留于石头上的灰烬。确认再无痕迹留下,便走到岸边,烘干衣服,回镇子上了。 第十九章 御仙派 来到法界,恐被人看见,涵栎决定放弃飞行,改为与法界人一样在陆地上行走。二十里地,用上疾行术不过两炷香的时间便走了大半。走着走着便发现有些不对劲,路开始变得崎岖,而且有向上之势,他不禁疑惑,难道这绿绒镇位于山上? 继续向北走,树木越来越密集,大树参天,群叶遮光,道路也从之前的人为开道变成狭窄小道,此刻已经完全辨识不出脚下哪里是路,哪里是泥。虽心中有疑,但涵栎实在想不出,那女子为何要骗他,所以决定继续前行试试。 慢慢地,他发现周围迷雾四起,自己也不大辨认方向了。他停下脚步,闭眼凝神感知一番,原来是个法阵。此法阵布局精巧,几乎不留痕迹。一般的法阵,以灵力附着于草木、土地或是其它实物上,形成一个闭环阵法图案。但此法阵,是流动的。所有的灵力都附着于这缭绕的雾中,随着雾的飘散不断变换着阵法图案,是以一般法界之人,就算法力高强,也很难破解此法阵。 涵栎心中生疑,居然能在法界亲历这样精妙的法阵,这种流动的灵力,不像是一般法界之人能做到的。但比起赞叹此法阵,当务之急是先走出去,眼见天色已暗,他也有些累了,还是找地歇息一下更为重要。 涵栎伸出右手,召唤自己的衍无剑。不过一息,一把周身黛紫的剑出现在手中。此剑剑格为冥铁制成,中央镶嵌一枚天苍石,剑柄细长,剑脊处以灵力刻有金色图腾。涵栎将衍无剑立于胸前,略施灵术。周遭的雾气开始向衍无剑流动,慢慢聚集于剑尖,形成一个闪耀的光球。涵栎并不想破坏掉这个精心设下的法阵,他只是暂时以衍无剑聚集所有灵雾,待他离去之后,会再次释放这些灵雾,法阵便会重新开启。灵雾消散后,视野变得清晰无比,涵栎终于看清自己正位于半山腰处,山顶望去不算太远,一炷香内定然能到。他决定先去山顶看看,既然要用法阵保护,那山顶必然有人住。说不定真是绿绒镇呢。 他左手轻轻托起灵雾聚成的光球,衍无剑则化为灵力散去,被他收入右手之中。随后,他继续向山顶出发。 此时的御仙派上出阁中,已乱作一团。 御仙派的二位门主都聚集在上出阁中。最前面,站着一位眉头紧锁,身着湖绿色道袍的男子,样貌四十岁左右,他便是御仙派掌门峒兮真人。 “掌门,山下法阵居然被人破了,这可如何是好啊?”药门门主左宇额头冒汗地问。 “就是啊。这么多年,还从未见有人能穿过灵雾阵,更别说是瞬间毁掉法阵。看来,来者不简单啊。”武门门主夏刚也担忧地说。 “二位门主莫急,眼下我们还未确定,那破阵之人就是我们御仙派的敌人。”峒兮真人开口道,声音沉稳,言语间并未有其它二位门主那般惊恐与担忧。 夏刚问:“掌门这是何意?不是敌人,他破阵作何?” “倘若真是敌人,他既有能力轻易破阵,那直接毁了这法阵便是,但是方才我探查一番,发现这法阵并未被毁。” “掌门这话,我听不明白。” 峒兮真人将双手背向身后,解释道:“一般来说,法阵被毁,其法力自然也会随之消散。但方才,我还能感到这法阵的法力,而且毫无减弱之势。”说完,他深深吸了口气。“所以我猜,破阵人只是不想身困其中,并非是真的想毁了这个法阵。所以,他未必是来我们御仙派挑事儿的。” 左宇却还是不安:“但这毕竟只是掌门的猜测,那破阵者来意为何,我们尚且不知。保险起见,我们还是要做好应敌的准备。” 峒兮真人颔首道:“嗯,不论来者何意,我们都万不可松懈警惕。夏门主,你率门下高阶法士,于我派门前摆阵。” “是。”夏刚领命道。 峒兮真人思量须臾,又对夏刚道:“我先只身下山,去会会这个破阵者。倘若来者不善,我便传音于你,做好应战准备。” 左宇一听,惊呼:“掌门万不可只身涉险啊,若要去,我可陪同。” 峒兮真人举手回绝道:“不必,你与夏刚留在派中,以免调虎离山。派中有人坐镇,我才安心。若是来者不善,我便将他引去夏刚布下的阵法中,绝不会与他多作纠缠。” 见掌门心意已决,左宇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俯身行礼道:“请掌门多加小心。”说完便和夏刚一起离去了。 峒兮真人目送二人离去后,又长吸一口气。是该去会会这个破阵人了。 涵栎举着光球,还在树林间走着。山里黑得很快,此时太阳已被眼前的山挡住,无法再照亮眼前之路,只留余晖将天空渲染成红。好在这迷雾凝聚而成的光球很是耀眼,无需日明术,三丈以内皆明亮如昼。 走着走着,忽然感到一阵强而有力的灵力压迫而来,与周围柔滑流动的灵力格格不入。涵栎驻足,他知道,有人来了。 果然,不远处,一个身影缓步走向他,离他越来越近,当光球的光亮照亮他时,涵栎看见此人绿衣披发,气势非凡,周身被强大的灵力包围,一看便不是普通人。 峒兮真人见眼前男子手举一光球,从光球中涌动的法力可以猜到,这便是自己设下的迷雾了。峒兮真人见眼前这男子不过二十岁左右的样子,有些惊讶。他本以为,这破阵之人定是位隐世高人,年纪应该不小了,没想到眼前这个举着光球之人,看上去却像是个涉世未深的少年。但是那闪亮的光球提醒着峒兮真人,不要为少年的外表迷惑,此人既然能将灵雾聚成光球,定不是等闲之辈。峒兮真人望着涵栎问:“不知公子为何人,为何擅闯我御仙派,还破了我派法阵?” 涵栎一头雾水,问道:“啊?御什么派?” “公子不知道御仙派?这万州大陆,还有人不知道我御仙派?公子骗人也要编个好理由啊。” 被这么一说,涵栎有些哑口,他咽了咽口水,解释道:“啊,御仙派啊,我知道,我知道。刚刚我没听清楚罢了。”说完朝着峒兮真人展现了一个他招牌式的灿烂笑容。 峒兮真人没有因为这个笑容放松警惕,反而在心中更加怀疑这男子的身份了。他神情依旧严肃地问:“公子还未告知,为何要擅闯我御仙派,还毁我法阵?” 涵栎忙笑着道:“误会误会,我并非故意闯入。我并不知此地是贵派之地,怎来擅闯之说?说我毁了法阵,更加冤枉。我不过是见天色已晚,想赶快走出这片山林,找一处落脚之地,这才暂时收起了法阵。”说着,左手举着光球拿到身前。“这不,这法阵还好好的在我手上攥着呢。等我一走出去,定把法阵还原。” 峒兮真人眯着眼睛看着涵栎,问道:“公子说不知此地乃我派之地,那为何公子会入夜十分,在此地徘徊?这附近除了我御仙派,并无城镇,你让我如何不怀疑公子的来意?” 涵栎低下头叹了口气,道:“我确实不知道此地已是御仙派的地界。实不相瞒,我本是想去一个叫绿绒镇的地方,看来是走错了方向。” “绿绒镇?” “不错。我实在没有必要欺骗高人,我若真是贵派的敌人,既然破了阵,直接去攻打便可,何须还在这里探路呢。我是真不知道此处便是御仙派。不怕高人笑话,我方才还在找上山的路呢。” “你若不知山上是我派,为何要上山呢?” “我见此处有法阵护山,想来山上定是有人。我以为山上便是绿绒镇呢。既然是找错了地方,我这便离去。” 峒兮真人直勾勾地盯着涵栎,涵栎也没有闪躲,神色坦荡地回看着峒兮真人。 过了半晌,峒兮真人说:“我暂且相信公子所言。既然公子想找落脚之地,不如随我回派中,暂住一晚。” 涵栎没料到他会邀请自己去御仙派住一晚,有些诧异:“高人竟放心我去派中借宿一晚?” 峒兮真人哼笑一声:“御仙派又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之派,乐善好施本就是我派的宗旨。” 原来此人是掌门啊,难怪这么气宇不凡,涵栎想。 峒兮真人接着说:“更何况,公子孤身前来,就算公子真是敌人,单凭你一人,还威胁不到御仙派。” 好大的口气,涵栎心里有些好笑。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反而微笑道:“掌门说的是,我一个无名小卒不足为惧的。那就多谢掌门收留我了。”说完俯身向峒兮真人作揖。 “既然公子晚上已有了落脚之处,不知,我这法阵,可能复原了?”说着,峒兮真人指了指涵栎手中的光球。 涵栎看看光球,说:“自然,自然,这便复原。” 第二十章 热心的掌门 说罢,只见光球缓缓升入半空中,涵栎用手轻触光球,光球便开始散发出比刚刚更耀眼的光芒,峒兮真人不禁地用衣袖遮挡住眼睛。涵栎趁他没有注意,略施灵术,光球开裂,一瞬间,灵雾四散开去,布满整片树林,法阵再次开启。 峒兮真人放下衣袖,看着这重新开启的法阵,疑惑地看向涵栎:“公子当真不容小觑,竟可以做到让法阵收放自如。看来我日后须得再加强这法阵,以免被有心之人用同样的方法破阵啊。” 涵栎敷衍地呵呵一笑,眼神巧妙地避开了峒兮真人。 峒兮真人见他避而不谈,也没有继续逼问,话题一转道:“天色已黑,我们还是速速回去吧。” 涵栎跟着峒兮真人来到御仙派的大门前,见两位长袍长者迅速迎了上来。峒兮真人早已传音给夏刚,撤去了门前的弟子。 左宇先开口问:“掌门,这便是那误闯我派,还破了迷雾阵的少年?” 少年?我比你还大呢,涵栎心里嘀咕了一下。但面向上不露声色,依旧笑容满满。 “不错,就是他。”峒兮真人转身望向涵栎,问:“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名叫涵栎。” 峒兮真人顿了一下,盯着涵栎看,但涵栎并未注意到。 “涵栎公子,掌门已捎信让我们替你准备一间客房,客房现已备好,请公子去歇息吧。此地毕竟是御仙派属地,公子并非我派弟子,还望公子不要擅自离开房间。”左宇语言严厉地说。 “放心放心,走了半天路我早累了,恨不得就地躺下,不会出来乱逛的。”涵栎嘿嘿地笑道。 夏刚说:“掌门,既然左门主已将客房备好,我们先回去吧,让涵栎公子早点歇息。” 峒兮真人点点头道:“也好,那涵栎公子好生歇息吧。”说完便和夏刚离去了。 涵栎跟着左宇来到一间简朴的客房,左宇交代了几句便离去了。涵栎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他一跃上床,躺在床上想着今日的遭遇。想到那个骗了自己的小姑娘,内心埋怨了几句。好在这御仙派的人也并非坏人,明日向他们打探一下去绿绒镇的路便是。这御仙派之人法力都不弱,自己也要小心不要暴露身份才是。 想着想着,便昏昏欲睡起来。 --------------------------------------------------------------------- 卉笙一路回到绿绒镇,并未发现老头追来的痕迹,约莫是真的甩掉他了。 走到镇子门口,卉笙穿过法障进了镇子。本来担心那老头会在镇门口守株待兔,但没想到镇门口一个人也没有。确认无人跟踪自己,卉笙便径直往家里走去了。夜幕将至,镇上家家户户点起了灯火,饭菜的清香扑鼻而来。想到今日在平今公子府所见,卉笙隐隐不安。但愿这平今公子莫要扰了镇子上的岁月静好。 回到家里,爷爷已经回来了。 阿吉爷爷听见卉笙推门进屋,正高兴着呢。瞧见卉笙脸上的愁容,担忧地问:“丫头,可是有事发生?” 卉笙耷拉着脑袋,抬眼看了一下爷爷,想起下午被人追杀,本来以为没什么,这会儿在爷爷关切的眼光下,恐惧与后怕突然爬了上来。她慢慢走到爷爷身边,伸出手,缓缓地抱住了爷爷。 阿吉爷爷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抚摸着卉笙的脑袋。“丫头,不管发生了何事,回来了就好,到家了,有爷爷在呢。” 卉笙突然有些想哭。就好像,不论天是不是天要塌下来,只要回到家,爷爷就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空。“爷爷。”卉笙轻声唤着,她抬起埋在爷爷怀里的脑袋,说了句:“我回来了。” 有人盼我归,真好。 在爷爷怀里撒了会儿娇,卉笙让爷爷坐下,把今日所见所闻悉数告诉了爷爷。 爷爷听完后,微微皱眉,沉默不语。 “那飞鱼到底是何物,平今公子为何要捉它们?”卉笙问。 “我也不知。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一个有秘密的人,还是少与他接触为妙。今日你好不容易才脱身,莫再涉险了。” 卉笙点点头。 “对了,爷爷。平今公子说,他要组建一只讨伐队,去讨伐那魔兽,希望你也参加。” “讨伐队?” “是。他说,官府的行动不知要等到何时。这事越拖越危险,所以他想招纳镇上的有能之士,一起去讨伐那魔兽。” “倘若抛开今日你所见之事不谈,听到这个提议,我倒是有些欣赏这个平今公子呢。” “爷爷也认为我们应该自己组建讨伐队?” 阿吉爷爷摇了摇头:“这事风险太大。今日容县县令已经给了答复了,说是已经向皇城请求,希望能派出清魔队前来相助。” “清魔队?是专门讨伐魔兽的军队吗?” “不错。” “那真是太好了,如若他们出手,那定是能降了那魔兽的。”卉笙欣喜地说。 “是啊。就算清魔队不来,咱们还有御仙派啊。大不了,去请他们帮忙嘛。” “对啊,咱们离御仙派这么近,魔兽之事他们不会不知,更不会坐视不理的。”卉笙越听,心里越有底了。 “所以,我们不怕没有人相助,唯一担心的,是要如何撑到有人来相助。” “爷爷是怕,官府行动不够迅速?” 阿吉爷爷点点头道:“官府做事向来需要繁复的流程。好在平今公子眼下尚在镇上,官府那边自然不敢怠慢。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我明白了,我明日便向平今公子回复。” “经过今日之事,我只觉得这平今公子不是简单之人,你还是少与他接触为好。最好,他能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走,我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卉笙点头会意。 --------------------------------------------------------------------- 涵栎在御仙派的客房里昏昏欲睡。 这时,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惊醒了涵栎。他起身开门,见峒兮真人正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床羊毛毯子,左手拎着一个食盒。 “夜深露寒,怕公子着凉,遂带了床毛毯来给公子。又想着公子长途劳顿,恐是饿了,遂去厨房找了些吃的,公子暂住我派,我们也不能怠慢了公子啊。” 涵栎见他如此好意,便一边接过毛毯,一边感激道:“多谢掌门,要不掌门进屋来坐坐?” 峒兮真人点点头,便进了屋。他将食盒放在屋里的小桌上,轻挥手唤出一壶热茶和两盏茶杯。 “我这御仙派,很久都没有客人来过了啊。”峒兮真人示意涵栎坐下,然后打开食盒,将里面的饭菜端了出来,放置在桌上。“派里饮食以清淡为主,还望公子不要嫌弃。” “哪里哪里,有的吃就很好了,哪里敢嫌弃,还得多谢掌门还想着我呢。”涵栎寒暄道。他确实是饿了,所以也就没讲客气地吃了起来。 见他在吃饭,峒兮真人笑了笑。给二人斟上茶,又自己独饮了几杯后,问道:“不知公子是哪里人?” 涵栎顿了一下,想了想说:“我家就是南方一小村落,离这儿也比较远,说了怕是掌门也不知道。” 峒兮真人又问:“原来公子是南方人啊。那今日又怎会迷路到我派山下?” 涵栎咽了口饭说:“我本来呢,是要去绿绒镇的。但我一外地人,人生地不熟的,就找了个人问路,哪晓得那人给我指路到这儿来了。所以我真不是有心要闯进贵派的。” “原来如此。那不知公子去绿绒镇做什么?” 涵栎停下手里的筷子,抬眼看了一下峒兮真人,不知他此问是何用意。 峒兮真人笑了笑说:“啊,我并非想打探公子的私事,只是我派还有数日便要举行收徒大会,是以许多法士正从四面八方赶来暂住绿绒镇。我想,兴许公子也是想要参加这收徒大会,倘若如此,能收公子这样法术卓群之人为徒,当是我派之幸啊。” “原来如此,那怕是要让掌门失望了。我此番去绿绒镇,并非是为了贵派的收徒大会。” “那公子是为何去绿绒镇?” 涵栎放下手中得筷子,说:“是为了找人。” “找人?”峒兮真人有些惊讶。“不知公子要找何人?” 涵栎没有回答,他并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他此行的目的。 见他犹豫,峒兮真人又说:“我会如此问,是想着,说不定能帮得上公子。若是公子要找之人已经离开了绿绒镇,我可以试着让派中弟子帮忙去其他地方打探打探。” 涵栎低头沉思,若是御仙派真能帮上忙,也是件好事。毕竟,绿绒镇的线索已是快二十年前的事情了,若是那个叫阿吉的人带着那个孩子早早离开了绿绒镇,法界之大,真是如大海捞针。 “那就有劳峒兮掌门了。”涵栎向峒兮真人微微行礼。 “那公子与我说说吧,要找何人?” “其实,我是替一位故友来找她的孩子。听我那位故友说,她十八年前于绿绒镇诞下一名女婴,交给了当时住在绿绒镇的一个朋友后,便离去了。” 峒兮真人眯起了眼睛:“十八年前啊。” 第二十一章 幸得相助 峒兮真人又问:“那涵栎公子可知,那孩子有何特征吗?我们当从何找起呢?” “我那朋友,天生特异,有一头橙色的头发。她告诉我,她的孩子也是这样,一头橙发。” 峒兮真人一下子从椅子上惊起,满眼震惊:“橙发?!” 涵栎见峒兮真人反应如此大,不禁有些诧异:“没错,难不成,峒兮真人见过橙发之人?” 峒兮真人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坐了下来,道:“啊,是我失态了。银发、红发之人我见过不少,橙发之人,我确实没见过,所以方才有些惊讶,到底是我孤落寡闻了。” “哪里哪里。” “除了一头橙发,可还有其它线索?” 涵栎想了想又说:“我那朋友还说,当初他把孩子交给了一个叫‘阿吉’的人,又给孩子取名为‘回声’。但是我想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也可能早已化名了。”他故意隐瞒了玉佩的事情,一方面是觉得玉佩这种贴身之物,不是相熟之人不会知晓的,说出去也未必有帮助。另一方面,他总觉得这枚玉佩当是重要之物,否则芷瑜姐也不会特意留给那个孩子,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峒兮真人听完后,垂目思虑了片刻,说:“正如公子所言,他们可能早已化名。不如我们先从橙发这条线索入手。我明日一早便会派弟子先去绿绒镇打探一下。公子可以先等我们的消息,再去绿绒镇也不迟。” 涵栎一听,兴奋地说:“如此,那真是多谢掌门了。我一外乡人,打探起来确实也诸多不便,有贵派相助,我相信会容易许多的。那我便敬候佳音了。”说完便向掌门行礼。 峒兮真人却伸手回绝了:“涵栎公子先别忙急着谢我。能否打探得到,还未可知。若是明日真帮公子探得消息,公子再谢也不迟。” 闻此,涵栎欣欣然地笑了。峒兮真人起身:“时候不早了,公子早些歇着,明早,等我消息。” “多谢掌门。” 送走峒兮真人后,涵栎刚刚的睡意早已全无。躺在床上,望着峒兮真人给自己拿来的毛毯,不禁笑了笑。身为神族之人,自然有灵力暖身,再寒冷的夜都不是问题。但是为了神族的身份不暴露,他还是拉开毛毯随意地盖在了身上。 躺在床上,今日发生之事,在脑海里翻过。今日来法界之时,撞见的那个姑娘,很是让他在意。他怎么想都不明白,自己的九天神回术怎么会遗漏了她呢。还有,她为何要给自己指路来御仙派呢?还有这个御仙派,居然能使用灵雾这样的法术,如今的法界之人都这么厉害了?峒兮真人又对自己如此热心,虽然有他相助,打探消息会容易很多,但是他是不是热心过度了?这法界的人,怎么都这么奇奇怪怪的。 思绪杂乱无章,涵栎决定,还是先睡一觉,明日再看。若是峒兮真人没能打探出什么来,自己再亲自跑一趟绿绒镇好了。要是再见到那个姑娘,一定要让她好看,谁让她故意给自己指条错路。想着想着,便入睡了。 --------------------------------------------------------------------- 戌时已过,此时的平今公子府已恢复平静。 虽然府里于午后遇袭,但并无太大损失,除了东厢房的房顶有些破损,但已被平今公子以法术修好,再没有什么财物丢失。 东耳房密室中,厉炎和平今公子相对而立。 平今道:“所以厉炎先生并没有抓到那个小贼。” 厉炎道:“说来惭愧,这一次是老夫大意了,低估了那小贼,才让那小贼逃脱了,实在愧对公子。” “能从先生手底下逃脱,看来,不是个一般的小贼啊。” “从这密室的法障未有破坏来看,那小贼应该没有发现这里。” “但愿如此。”平今又冷哼了一声。“就算让那小贼看到了又如何,世间能看见七彩魂萤之人,除了先生,便没有了吧。” 厉炎笑了一声,道:“世间能看见七彩魂萤之人有很多,但在万州大陆之上,除了我应该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那不就是了。就算有人闯进了这密室,看见的不过是一堆空鸟笼,能怀疑我什么呢?” “嗯。”厉炎不置可否。“不过老夫今日清点时,发现少了一条。” “少了一条?怎会如此?” “这魂萤的灵力有高有低,兴许是有只灵力高强的,冲出了法障也未可知。” “本来魂萤就不够,如今还少了一只。”平今听到这个消息,不禁眉头一紧。 “依老夫来看,这些魂萤还是早日处理了为好,留着,总怕夜长梦多。” “那依先生之意,当如何做?” 厉炎一手摸着自己的胡须,一手背在身后道:“以咱们目前有的数量,虽说炼不成万血魂珠,但炼成个噬魂珠还是可以的。等日后抓到更多魂萤,再将噬魂珠炼成万血魂珠便是。所以明日,咱们就先炼成噬魂珠。这样,就再不怕被人抓到把柄了。” 平今一听,不禁欣喜:“还能如此?!真是太好了。” “那明日,就请公子安排,将这些魂萤运到镇外去。找一处清净之地,我才好设法阵。” 平今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好,我明日去安排,到时候有劳先生了。” 厉炎点点头。 平今笑了笑,又想到了什么,说:“对了,今日县令还给我传信了,说是魔兽之事已经去请清魔队了。真等他们来了,咱们行事可就难了。所以之前的计划不可再耽搁了。” 厉炎抬起因老去而下垂的眼睛,盯着平今公子那双黑不见底的眼睛。平今公子倒是毫不避讳,反而将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 厉炎看着平今,笑了笑道:“看来公子胸有成竹了。说吧,要老夫如何做?” 这回换平今笑了:“先生果然是聪明人。”他上前一步,靠近厉炎,将头侧向厉炎的右耳,低语片刻。厉炎边听边点头,一丝笑容慢慢露了出来。 --------------------------------------------------------------------- 皇城。亥时已过,皓彧皇帝还在龙临殿伏案批阅。眨眼间,一根金针插在了一旁放置的奏折上,他看了一眼金针,金针便化成点点金光,消散在了空中。 他放下手中的折子,速速动身前往了月水阁。月水阁还是沉寂在那一片黑暗之中,静谧地掩盖住他所有的秘密。他刚上二楼,给影卫发了一个信号,影卫便悄然出现在他面前。 “何事?”皓彧问道。 “回禀陛下,收到御仙派来信。” “御仙派?”难道是董喜?他心中惊讶。 影卫没有作答,只是将怀里的密信呈递给了皇上。皓彧挥挥手,影卫便退下了。影卫走后,皓彧借着日明术读起密信。读着读着,眉头越发皱了起来。读完后,他立即烧毁了密信。他深深吸了口气,以平静内心的波涛汹涌。他一个人默默地站在黑夜里,回忆着他的过去,思量着他的日后。 --------------------------------------------------------------------- 当清脆的鸟叫声将涵栎唤醒时,已是辰时了。涵栎推开门,夏日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他住的客房,位于御仙派外缘,门口一条小道通向山崖边缘。他寻着小石子路来到山顶悬崖边。昨日天色昏暗,今日他才看见此山的全貌。御仙派位于一片山峦之巅,松涛云海,日照高林,一切尽收眼底。 想起昨夜,左宇叮咛过他不要乱走,他便速速回房了。没想到一推开房门,发现峒兮真人已经在房中等他了。他有些不好意思,摸摸头解释道:“我刚刚,就是出门活动了一下,并未到处乱走,请掌门放心。” 峒兮真人倒是不在意:“没事,涵栎公子可以随意走动的。派中一些重要场所都设有法障,一般人进不去,不担心公子误闯。” 涵栎一听,松了一口气:“那便好。不知掌门找我何事?” 峒兮真人指了指桌上的食盒,道:“我拿早饭来了。公子洗漱后,便可用饭。” “多谢掌门了。”涵栎向峒兮真人微微俯身行礼。 “对了,我已经差人去绿绒镇打探了,估计马上就要有消息了。” 涵栎有些吃惊:“这么快吗?” 峒兮真人得意地笑了一下:“这种小事对本派而言,不算什么,何况绿绒镇离本派如此之近,用不了一个时辰就能有信儿。公子请慢用早饭,我还有诸多派中事务要处理,就不陪着公子了。” “掌门请便。”说完,涵栎恭敬地送峒兮真人离去。 他转身走到桌子边,打开桌上的食盒,是一晚清粥和几个馒头。他抓起一个馒头就开始吃。这里的伙夫比凌虚殿里的可是差远了。等找到那个孩子了,定要去找些其它的好吃的。 刚用过早饭,便见一小弟子小跑过来,告知他:“掌门请公子去上出殿。” 于是涵栎跟着小弟子来到了上出殿。一进殿,只见峒兮真人正站在大殿中央,他面前站着一个弟子模样的少年。峒兮真人见涵栎来了,伸出手招呼他上前。 “涵栎公子,关于橙发的姑娘,我这位小徒弟,好像知道些什么。” 第二十二章 跟踪 那位少年转过身,拱手向涵栎作揖,又道:“在下段昌,是负责御仙派采买的,常常去绿绒镇打货。今日掌门让我去打探绿绒镇上是否有一个橙发的姑娘,我就传音给镇子上米铺的掌柜。他告诉我,镇子上真的有一位橙发的姑娘,名为卉笙,年芳十八,和爷爷住在一起。” 涵栎越听越欣喜。十八,橙发,“卉笙”“回声”大概是谐音,这些加在一起,要说是巧合,涵栎自己都不相信。 “掌门!”涵栎激动地喊。 “我猜,这便是公子在找之人了。”峒兮真人也笑着说。 “多谢掌门。”涵栎拱起手,向峒兮俯身作揖。“我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次真要感谢掌门您的乐意相助。” “哈哈。”峒兮真人大笑一声。“公子不必太客气,举手之劳而已。既然人已经找到了,公子下一步作何打算?” “自然是去找她。事不宜迟,我这便出发前往绿绒镇了。掌门的恩情,来日我定当找机会报答。” “那我便不留公子了。” 涵栎向峒兮真人告辞,便下山,踏上了去绿绒镇的路。 --------------------------------------------------------------------- 此时,绿绒镇。 当爷爷把卉笙叫醒的时候,已是巳时了,太阳已攀升得老高了。卉笙缓慢地坐起身,揉着朦胧的睡眼问:“怎么了,爷爷?” 阿吉爷爷坐在卉笙的床边上,看着还没睡醒的卉笙,笑着道:“丫头,赶紧起身了,有要事。” “何事啊?”边问,卉笙还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阿吉爷爷站起来,从衣柜里随手抓了两件衣服,扔到卉笙面前说:“平今公子那边有动静了。” 一听到平今公子,卉笙“嗖”一下睡意全无了。“什么动静?”她想了想觉得不对劲,又问:“不是,他的事情,爷爷你是如何得知的?你派人去监视他了?” 爷爷走上前,用手使劲敲了一下卉笙的额头:“说什么呢,我哪有本事派人去监视他啊?是镇长告诉我的,说是他要出镇一趟。” “出镇?所为何事?” “镇长说,平今公子又提出了讨伐队的事,镇长委婉的拒绝后,他便提出要亲自去镇子外面探探,以摸清那魔兽的底细。” “啊?”卉笙一时之间不知是该说他鲁莽,还是该说他勇气可嘉。 “总之啊,他说要出镇。镇长很是担忧,提出要找人随行。但是平今公子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没问题。还问镇长,镇上可有比他还厉害的法士。一下子把镇长问得哑口无言,只得答应了他的要求。” 卉笙听明白了。此时她已下床,开始穿爷爷扔给她的衣服。“昨日我才摸进府,惊动了他,今日他就要出镇,要说他心中无鬼,我可不信。所以他是打算一个人出镇吗?“ “听镇长所说,是一个人。” “一个人啊。”听到他是一个人,卉笙手上的动作僵了一下。“我还以为昨日追我的那个老头也会去呢。” 阿吉爷爷说:“虽然目前还不能肯定他是否是因为昨日之事才要出镇的,但我们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卉笙一边系着衣裙的腰带一边说:“爷爷说得对。如果我们发现,真是我们想多了,我就在心里给他赔个罪。但眼下,还是小心为上。” “那我等你收拾好,就前去看看这平今公子,究竟想做什么。”说完,阿吉爷爷就走出了房间。 不一会儿,卉笙洗漱梳妆完毕,就走去前厅。正准备叫上爷爷出发呢,却看见桌上放着一笼还冒着热气的小包子。 “再急,也要吃点东西再走吧。”爷爷低头喝着茶道。 卉笙心生一阵暖意,坐到桌边一边吃包子一边偷笑:“还是爷爷对我好。” “嗯,那可不。”爷爷举着茶杯,侧过脸看着她,爷孙俩相视一笑。 两三个包子下肚,卉笙忙拉着爷爷出门了。二人一路来到平今公子住的张府外,悄然等候。门口的巡逻比昨日多了许多,府外的法障也比昨日要强了许多,应该是因为昨日有人擅闯,所以戒备变得更森严了。 大约两柱香后,终于见到平今公子穿戴整齐、带着顶斗笠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两个侍卫。见他往镇外走去,卉笙便准备追。爷爷却一把抓住了她:“别急,再等等。” “等什么?” “镇长说要派两个人保护他,他回绝了,说明他不想人跟着。现在却带了两个随从,不奇怪吗?” 卉笙点点头,又在张府门口蹲了一炷香的时间。这时,一个侍卫装扮的人,戴着一顶斗笠,翻出了张府的院墙。爷爷看了一眼卉笙,示意二人追上去。 爷孙俩一路尾随着这个侍卫装扮的人,一路避开主街,来到了镇子边上一处僻静的地方。此处毗邻山林,少有人来。那人轻念几句法咒便将包围镇子的法障开出一道裂缝,钻了出去。卉笙和爷爷也赶忙追了出去。 跟着那人来到山林里一处空地,四周树木环绕。那人往空地中央一站,摘下斗笠,果然是平今公子。卉笙和阿吉爷爷蹲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见他低下头,似是在等人。不稍片刻,他面前出现了一团黑影,接着一位黑袍老者慢慢地从黑影中走了出来。 “爷爷,这人便是昨日派狼兽追我之人。”卉笙低语。阿吉爷爷没有说话,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公子可都准备好了?”厉炎开口问。 “一切就等先生了。”平今公子拱起手,向厉炎鞠躬行礼。这一幕让卉笙不禁哑然,这老者是何人,居然能让平今公子向他行礼。 厉炎轻笑一下,便将右手抬起,高举过肩,嘴中念法。一瞬间,他的四周出现了数十个鸟笼,里面关着的,全是飞鱼。 “这些就是你昨日在张府见到的鸟笼吧?”爷爷低声问。卉笙咬着嘴唇点点头。在旁人看来,那不过是一堆空鸟笼,但是她看得真切,那里面关着的全是一条条飞鱼。 厉炎又抬起左手,将左手手掌按压在地,一瞬间妖风骤起,巨树摇晃,尘土飞扬,树叶漫舞。卉笙和爷爷都被吹得闭上了眼睛。睁眼时,见厉炎和平今公子的脚下出现一个直径约两丈的大型法阵。法阵成金色,图案特殊,卉笙此前从未见过。紧接着,厉炎高举的右手突然握紧,所有鸟笼的门在一瞬间一齐打开。里面的飞鱼全被吸到了法阵的中央,它们奋力向外飞,但也没能移动一寸。 平今公子和厉炎慢慢退开到法阵的边缘。接着,厉炎双手合十于胸前,低头喃语。那金色的法阵一瞬间变成了鲜红色,伴随着阵阵黑气冒出来。法阵中央的飞鱼们,越发焦躁,拼了命地想往外飞。黑气越冒越多,慢慢形成一个黑色球体,将这些飞鱼包裹起来。黑球越缩越小,越收越紧,突然向四周发出一阵气波。气波之强,将周围的树木悉数劈断。卉笙和爷爷蹲守的大树,也没有逃过这一劫。 听到树干裂开的声音,卉笙就知道,这棵树已经承受不住她和爷爷了,倾倒不过就是下一秒的事了。周围的树也都接二连三地倒地。这样一来,她和爷爷根本没有其它路可走,暴露是早晚的了。 趁着树还没倒,卉笙赶忙先用法术将头发和眼睛变成了黑色。接着二人一跃而下,不敢停留片刻,一落地便各自向不同的方向逃去。 落地之时的声响惊动了平今公子和厉炎。平今公子转头望去,还未看清是谁,只见两个身影迅速闪走。 “公子,眼下正是关键时刻,切莫分心,那两人我派狼兽去追。”厉炎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左手召唤出了四头狼兽,迅速地朝着卉笙和阿吉爷爷逃离的方向奔去。 平今公子咬咬牙,冷哼一声。想着此时正是关键时刻,自己断然不能离开,最好是能把那二人捉回来。否则今日之事,要是走漏了可就麻烦了。 气波还未停下,厉炎还在作法,他的额间已经开始冒汗。过了片刻,只见那黑球越缩越小,突然间黑球发出耀眼的红光,然后黑气慢慢散去,只留下一颗血红透亮的玉珠,飘浮在空中。 平今公子瞪着被气波吹得发红的双眼,浑身颤斗地,一步步走向那颗血红玉珠。他伸手想去拿起那玉珠,但又有些害怕地将手收了回去。他转头看向厉炎。 厉炎擦去额头上的汗,道:“公子,这便是由七彩魂萤炼化而成的噬魂珠。待过几日,再喂它些魂萤,万血魂珠,指日可待。” 平今望着噬魂珠,激动得嘴角都有些抽搐。他用抖动的手,试着去触碰噬魂珠。待他确认这枚噬魂珠不会抵触自己后,他一把握住噬魂珠,哈哈大笑起来。厉炎也在一旁,微微地笑着。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让刚刚在场的那二人永远闭嘴。”即墨平今眼里闪着寒光说。 第二十三章 万血凝聚为魂珠 “公子放心,这一次,狼兽不会令公子失望的。” 卉笙和爷爷分头朝两个方向逃跑。她一路飞奔,一刻不赶停。没跑几步,便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张望,居然又是狼兽。这一次,两头狼兽就像是疯了般,玩命在追她。就算脚下有疾行术加持,狼兽与她之间的距离依旧在渐渐缩短,被追上不过是时间问题。 卉笙一边跑,一边放出地摇术。她身后的地面,一座三尺宽、两丈高的土墙拔地而起,横在了狼兽和她之间。但是狼兽一头撞在土墙上,生生将那土墙撞破了。眼看狼兽就要追上自己,卉笙又放了一个地摇术,狼兽踩踏的地面突然开始凹陷成一个直径两丈多的大坑。卉笙一个翻身,滚到一边。又放一个缠绕术,大坑底部突然长出许多绿色树茎,将狼兽的身体紧紧缠绕了起来。接着一个火焰术,火直接顺着树茎烧到了狼兽的身上。但是狼兽就像是疯了一样,并没有因火焰的灼烧而放弃,反而拼命在用牙齿撕咬着缠着他们的树茎。没一会儿,树茎被咬断,全身包裹着火焰的狼兽们一跃跳出大坑,一左一右地站在卉笙面前,俯身蓄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把卉笙撕裂。火焰已经熄灭,两只狼兽皮已焦灼,肉已外露,但是它们丝毫没有受其影响,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卉笙伸出右手唤出了长恨流波,准备与狼兽来一番生死对决。 狼兽长啸一声,一跃而起扑向卉笙。卉笙一个转身,长恨流波划出一道气波,将两只狼兽震开。狼兽毫不示弱,随即发起第二次攻击。卉笙立刻放了一个寒冰术,只见数根冰柱凝结于空中,猛地刺向两只狼兽。其中一个冰柱刺中了一头狼兽的尾巴,将它暂时困住,另外一只狼兽则避开了冰柱,朝卉笙扑来,卉笙以长恨流波迎击。有好几次狼兽想一口咬住卉笙,都被她挡了回去。狼兽不甘心,继续扑了过来,这一次卉笙直接用长恨流波断去了它的两颗牙齿。狼兽满嘴血水,但似乎是感觉不到疼一般,又向卉笙扑来。卉笙找准时机,将长恨流波一剑刺向狼兽的腹部,刀尖划破它的肚子,拉扯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就在狼兽的牙齿与卉笙的肩膀只有一寸之距时,它终于停下了攻击,头也耷拉了下来。 另外一只被冰锥困住的狼兽见自己的同伴死去,越发狂暴。它拼命挣扎,竟撕裂了尾巴以挣脱冰锥。卉笙还没来得及踹一口气,这第二头狼兽已经扑了过来。她正要用长恨流波去抵挡之时,耳边忽而一阵风划过。定眼一看,面前的狼兽腹部上竟被小石子打出一道细小的伤口,它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动作还僵在跃起那一刻,但是下一刻,便倒在了地上一动不动了。 卉笙还愣在原地,脑中有一瞬间空白,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只听一个男子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怎么每次和姑娘相遇,都如此不同寻常呢?” 卉笙慢慢地将头向后转,瞪大了眼睛,看清了说话之人。 只见一位一身霜色长衫,系着淡蓝色腰带的男子,翩翩而来。 这不是昨日撞见自己烧衣服的那个人吗?卉笙满眼的震惊。 “怎么是你?”卉笙没好气地问。 涵栎转了转眼珠,回答:“我只是路过此地,碰巧见到两只狼兽在攻击姑娘,不过姑娘真是好身法,竟然仅凭一人之力就斩杀了一只狼兽。我看姑娘大概是没有力气再杀一只了,于是才拔刀相助,替姑娘解了围。” “所以你一早就在旁边了?我刚刚与狼兽厮杀,你都看见了?” “嗯,看见了。”涵栎点点头。“姑娘真是英姿飒爽啊。”他一边笑,一边对着卉笙竖起了大拇指。 卉笙看着他的笑,气不打一处来:“那你为何不早点出手帮我?非要看我和狼兽殊死搏斗一番吗?万一我没杀掉那第一只狼兽,反而被咬死了呢?你就在一旁看热闹吗?”她觉得眼前这个人真是不可理喻。 涵栎被她数落一顿,不仅没有露出任何愠色,反而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说:“姑娘这么厉害,一看就不像是会被咬死的样子,我对姑娘有信心。”说完笑得更灿烂了。 看他一副笑嘻嘻又强词夺理的样子,卉笙更生气了。正准备冲他发火呢,涵栎却说:“更何况,我也没有袖手旁观啊。姑娘的寒冰术用得不错,但对付这狼兽还是不够的,所以我在你的寒冰术上略施手脚,困住了一只狼兽,这才让姑娘你能全力去对付另一只。” 卉笙一听,愣住了。 “更何况,最后我不也替姑娘杀了一只狼兽吗?”边说,涵栎抬手指了指卉笙脚边那头已经不再动弹的尸体。“怎么说,我也算你半个救命恩人了吧。”说完,咧着嘴又冲着卉笙笑了笑。 卉笙看着他在那憨憨地笑,不知为何,一种不爽的感觉油然而生。她斜眼瞟向涵栎,不情愿地说了句:“那多谢公子出手相助了。”说完就转身想走,爷爷那边她很是担心。 “姑娘且留步。” 卉笙回头,斜目看向涵栎,不耐烦地说:“公子还有事?” “姑娘昨日,为何给我指了条错路?” 这一问有些突然,卉笙本就理亏,这一下,不知道要回什么才好。想了半天,憋出来几个字:“我也不大认得路,也不知道指的路是错的。”越说声音越小。 涵栎盯着她,一副要把她看透的样子。卉笙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渐渐感觉双颊有些发热。 就在此时,卉笙听见了阿吉爷爷的声音:“丫头!” 卉笙大喜,朝声音的方向望过去,只见爷爷从远处朝自己走了过来。阿吉爷爷走近了,卉笙才看见他衣袖上有血。她小跑过去,拉起爷爷的衣袖一番查看。 “哈哈,不碍事,是狼兽的血。两头狼兽而已,伤不着我的。”爷爷安慰道,卉笙拿起衣袖又仔细确认了一番,这才放下心来。 阿吉爷爷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涵栎,好奇地问道:“这位公子是?”还没等卉笙回话,涵栎抢答道:“我是这位姑娘的救命恩人。” 卉笙不禁翻了个白眼。爷爷看着地上躺着的两头狼兽,又看看她,她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 “那多谢公子了。”阿吉爷爷向涵栎拱手作揖。“这片山林不大安全,我们还是早点离去为好。不知公子要去何处?” 涵栎也回礼道:“在下想去绿绒镇。” “那真是巧啊,我们就住在绿绒镇。”卉笙正想拦住爷爷,可是爷爷已经说出去了。卉笙只得用手抚额,遮住自己的眼睛,以避开涵栎炽热的视线。 涵栎点点头,意味深长地说:“哦,原来你们就住在绿绒镇啊,那自是不会迷路了,不像我一个外地人,走着走着就迷路了。”卉笙假装没有听见。 阿吉爷爷说:“那不如公子与我们同行吧,我们正要回镇子里。” 卉笙刚想要阻止,但涵栎马上说到:“那真是太好了,这样我就不会再迷路了。”卉笙抬头,苍天啊,这是做错了什么,要这么倒霉,怎么都摆脱不掉这个人。低下头,正对上涵栎投过来的目光,她不自觉地侧头避开。 “不知爷爷和姑娘如何称呼?” 这一次卉笙抢在爷爷之前回答道:“萍水相逢而已,不必互通姓名,反正到了镇子上就各奔东西了。天地辽阔,恐怕再无相见之时了。何必要知道对方是谁呢。” 爷爷心中生疑,但见她一脸的坚定,觉得卉笙自有理由,便朝涵栎笑笑道:“我看,咱们还是不要耽误了,早点离开吧,这里真的不安全。” 涵栎倒是也没有追问,温柔地笑了笑说好。三人便直接赶往绿绒镇。 卉笙和爷爷走在前,涵栎在后面跟着。 卉笙先小声开口:“爷爷,方才平今公子在做什么?” 阿吉爷爷靠近卉笙,小声道:“那个法阵我没见过,不知道有何用。但是如果那笼子里装着的全是飞鱼的话,赶紧他们所行之事,不像是什么光明正大之事。” 卉笙也点点头,表示同意:“我也这么想,尤其是那个黑袍老者,居然还派狼兽来追我们,一心就想致我们于死地,这更说明他们在行见不得人之事。” “总之这个平今公子,咱们小心为妙。”爷爷说,卉笙点头。此后三人都各怀心事,保持沉默。 过了片刻,卉笙先憋不住了,故意放慢了脚步让爷爷先走,然后自己走到涵栎身边,小声问:“昨日,公子你可是真的去了御仙派?” 涵栎见她居然主动提问,一下子兴致来了,马上凑到卉笙身边说:“嗯,我去了。还见到了掌门,是他告诉我来绿绒镇的路的。” “你见到掌门了?”卉笙惊呼。 第二十四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那这收徒大会,你可有希望了,连掌门都认识你了。” 涵栎听她这么一说,才想起来自己昨日骗她,说自己是为了收徒大会来的。于是嘿嘿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你就不好奇,为何我给你指了条错路?”卉笙小声地问道。 “你不是说,你路不熟吗?”涵栎一本正经地回答。 这你也信?卉笙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嘴上没有说出来。“那你不好奇,我又为何会被狼兽追杀?” “也许是姑娘看上去太好吃了。”涵栎继续一本正经地回答。 “啊?” “姑娘自然有姑娘的理由。姑娘不说,我何必问呢。你若想说了,我会听的。”涵栎满眼真诚地看向卉笙。他紫色的眼睛仿佛闪着微光,照得卉笙有些晕眩。卉笙低下了头,不再说话了。阿吉爷爷走在前面,一直没有回头。 --------------------------------------------------------------------- 此时另一边,厉炎见四头狼兽还没有回到身边,已经预感事情有些不对。他和平今一路追着狼兽的足迹寻来,在卉笙与狼兽搏斗的地方见到两头狼兽的尸体。厉炎蹲下来细细查验伤口,一头狼兽腹部被利刃破开,尚不可判端是何利器。另一头狼兽是被石子打入腹中而死,也不好判断是何人所为。而另外两头则死在了另一处,都是一剑穿心。 “先生不是说,这一次狼兽一定不会令我们失望吗?”平今公子压着怒火问。 “看来,我们要对付,不是一般人。我在这四头狼兽身上施了法,它们已经无畏无痛,不杀死对方绝不会罢休。这样的情况下,还能杀掉我派出的狼兽,此二人法力,恐怕不在公子之下了。”厉炎慢慢道。 平今一听,紧紧握住了拳头。 “事情恐怕不妙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商量一下下一步的计划吧,当务之急,是尽快完成万血魂珠。就算他二人看见我们作法,也不会知道我们在做什么。”说完,厉炎拍了拍平今的肩膀,径直离去了。 此时,卉笙,涵栎和阿吉爷爷三人已经来到了镇门口。涵栎见镇子被法障罩住,有些诧异。阿吉爷爷简单地解释了一番,三人就穿过法障,走进了绿绒镇。 一进镇子,卉笙便拱手向涵栎行礼:“既已进镇,我们就此别过吧。愿公子收徒大会一切顺利。”说完就拉着爷爷准备走。 “等等。”涵栎轻声喊。 “公子还有事?” “其实,我来镇子上,是想找一个人,不知你们是否知道。”涵栎想借此机会向二人打探一番。 “何人?” 涵栎站直了,一字一句的说:“我找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名为卉笙,和爷爷住在一起。哦,对了,她很特别,有一头橙色的头发,应该不难认吧。” 涵栎越说,卉笙的眼睛瞪得越大。一旁的阿吉爷爷也警觉了起来,问道:“你找这个姑娘作甚?” 涵栎想了想,说:“我是替这位姑娘的娘亲来找她。” 听到他的话,卉笙感觉脑子里嗡一声响,好似被什么重物击中了一般。 阿吉爷爷依旧镇定:“我们认识卉笙,但是她娘亲早就死了。恐怕公子找错人了。” 涵栎察觉到卉笙和阿吉爷爷的异样,心中一阵疑惑,说道:“看来二位认识卉笙啊。其实她的娘亲没有死,十八年前生下她后,她便因为某些不得已的原因离开了。如今,她想见见卉笙,所以我才来寻卉笙。” 阿吉爷爷将卉笙护到身后,问:“公子话中似还有隐瞒。既然不愿与我们说实话,那我们如何相信公子你,不是来对卉笙不利的呢?” “那我要如何做,你们才会相信我呢?就算不问你们,我去镇子上随便再找个人,总能问出来的。我若是心怀不轨,定然不会这样明目张胆地来寻人。” 阿吉爷爷见他眼神清澈,充满着真诚,觉得他不像是在说谎。但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于是追问道:“不知公子可否报上姓名?” 涵栎迟疑了一下,不知道爷爷要自己的姓名作甚,但是他还是回答了:“我叫涵栎,九方涵栎。” 就在听到他名字的那一瞬,爷爷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众里寻他千百度2 3201 (待发) 就在听到涵栎名字的那一瞬,爷爷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这个名字冲击力太大,令他一时之间身子都有些发抖。涵栎看着阿吉爷爷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对自己的名字能有这么大的反应,只有一个解释了。他向前一步走近阿吉爷爷,轻轻地问:“你可是,认得我?” 阿吉爷爷没有说话。他只是将卉笙拉至身前,用手在她额前轻点,解开了她眼睛和头发的遮掩术,一瞬间一头橙色的长发在金色的阳光下熠熠耀眼,一双碧绿色的眼眸,如湖水般流波闪动。 这一次,目瞪口呆的人变成了涵栎。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苦苦在寻的人,竟会近在咫尺。佳人亭亭玉立于眼前,仿佛一切都有了色彩。“你,就是卉笙?” 卉笙在听到“娘亲”二字以后,便完全懵了,阿吉爷爷和这个叫涵栎的人说了很多话,自己好像都听到了,又好像都没有听到。此时,她还没有回过神,听见涵栎这个问题,也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 沉默。此时三个人都需要时间平复自己的震惊,也需要时间去理清思绪。 几息之后,涵栎走向卉笙,先开口道:“卉笙,你娘,想见你。” 阿吉爷爷上前一步,道:“涵栎公子,我们先回家再说吧。这样站在镇门口,总是不太好。” 涵栎点点头表示同意:“也好。” 于是三人疾步回到了卉笙和阿吉爷爷的家中。 一进院子,涵栎便四处张望,他很好奇,这么些年,芷瑜姐的孩子到底过得如何。如今,他看见院子里晒着一些蘑菇,木耳和野菜,屋子里虽然谈不上富丽堂皇,但也是精心布置过的,地上桌上皆是一尘不染。可以看出来,这个屋子一直在被人用心、用爱地在打理着。想到这里,他不禁安心一笑。 一进屋子,阿吉爷爷便支开了卉笙,让她去烧水倒茶。正好卉笙也还没有冷静下来,想要自己待着,便顺势离去了。 卉笙前脚刚踏出房门,阿吉爷爷立刻跪拜在涵栎面前:“魔狩阿吉,拜见而殿下。” 涵栎早已猜到,所以没有很意外。他轻轻扶起阿吉爷爷,道:“你果然知道我的身份。也对,既然你认识芷瑜姐,又怎会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呢。所以你是魔狩?” 阿吉恭敬地回答:“是,二十多年前,我从法界飞仙去神界,成为了一名魔狩。也就是那时,我认识了芷瑜。后来,芷瑜把卉笙托付于我,我便让芷瑜帮我辞去了魔狩之职,留在了法界。方才殿下说,芷瑜想见见卉笙?” “是。” “所以殿下不是替神族来抓卉笙的?” “你放心,我不是来抓她的。她的存在,神族并不知晓。” “那就好。”阿吉爷爷深叹一口气,慢步走到窗台边,看向窗外。“十八年了。这十八年来,我一步都没有离开过绿绒镇,就是想着,兴许哪一日芷瑜会回来看这孩子。如今,我终于等来了这一日。”说着说着,他眼中已泛起了泪光。他用衣袖擦擦眼角边的泪水,随即转头问涵栎:“这些年,芷瑜过得好吗?为何她忽然要见卉笙了呢?” 涵栎握紧了拳头,低下了头,看着地上小声地说:“芷瑜姐受了伤,快不行了。所以,我想至少她在离开之前,能见一见卉笙。”说完,他没有抬起头,他不敢去看阿吉爷爷的脸,他怕如果见到阿吉爷爷悲伤的表情,自己也会控制不住地哭出来。 只听见阿吉爷爷吸了吸鼻子,便又转过身背对着涵栎了。“原来是这样,能让芷瑜在离去前见见卉笙,也是好的。真是多谢二殿下体恤了。” “很抱歉,我也救不了芷瑜姐。”涵栎觉得再多说几句,眼泪就要留下来了。 “生死有命,想必芷瑜心中也无怨言。” “嗯。” 二人一阵沉默。 第二十五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2 “对了。”涵栎收拾好心情说。“我的身份,可以向卉笙保密吗?” 阿吉爷爷转过身,说:“二殿下的身份,自然是要保密的。只是,殿下要如何让卉笙与芷瑜见面呢?” “既然已经找到了卉笙,见面的事情好说,我可以安排。卉笙那边,还希望阿吉爷爷你能帮忙好好同她解释一番,劝她与母亲见一面。” “好。我会去和她说的。殿下那边一切准备妥当,通知我便是。对了,最近镇子附近出现了魔兽,所以殿下要选地方见面,最好不要是这附近。” “魔兽?”涵栎有些惊讶。“好,我明白了。芷瑜姐伤的很重,可能出不了水晶宫,我想,见面的地方,应该是在水晶宫。” “二殿下要带卉笙去水晶宫?!”阿吉爷爷惊呼。 “你不必担心,我会打点好一切的。不会有人发现卉笙,卉笙也不会发现水晶宫的存在。我会让她觉得,她不过只是去了一个普通的地方,见了她母亲一面。” 阿吉爷爷缓了口气,道:“那便好,那便好。芷瑜曾说过,她希望卉笙过上普普通通的日子,享受这凡世的快乐。” “我明白。待我准备好一切,便传音于你。” “那一切就听二殿下安排吧。” “在我回水晶宫之前,我想去和卉笙说几句话。” 阿吉爷爷看着涵栎,想了一下说:“可以,那丫头这会儿应该在厨房。殿下去吧。” 涵栎走进厨房,只见卉笙蹲在灶台前发呆,灶里的火早已烧得旺盛。 “你是觉得天不够热,在这里烤火吗?”涵栎打趣地问。 卉笙完全没有听到有人进来,被背后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惊得跳了起来。她回头见涵栎正站在厨房门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想到方才涵栎和爷爷说的那些话,她突然有一些不知所措,所以避开了涵栎的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一边不停地用右手的拇指抠着左手的食指。 这个动作,像极了芷瑜! 涵栎有一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清了清嗓子道:“我,没有想到,你就是卉笙。” “嗯。” “昨日,若是你没有隐去自己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那我昨日就认出你了。” “嗯。事出有因,对不住公子了。”卉笙想到昨日见面时的事情,有一些愧疚。“昨日,我并非有意欺骗公子的。” 涵栎摇着手道:“没事,我不也没和你说实话嘛。” 卉笙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旁边的墙。涵栎又笑了笑,试图缓和这尴尬的气氛,说:“我没想到,竟然这么容易就找到你了,我还以为,你们肯定已经搬离绿绒镇了呢,找起来肯定要花一番功夫。如今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你们了,可能这就是天意吧。” 见卉笙没有回话,涵栎问:“你,就没有什么话想问我?” 卉笙瞟了一眼涵栎,立即撇开头,继续抠着手指道:“你好像,和我爷爷,认识。” 涵栎挠挠头:“准确地说,是他认识我。” “那,你是谁?”卉笙看着涵栎问。 “我。”涵栎有些犹豫,不知该如何和卉笙说起。 卉笙迅速打断他:“算了,你是谁不重要。你认识我娘?” “嗯,认识,并且很熟。” 卉笙的心跳变得有些快,她迫切地想知道有关娘亲的一切,但是,又有点害怕,这么多年,爷爷总说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不能来找她。她一直以为那意味着娘亲已经死了。如今突然有个人冒出来,说娘亲还活着。既然活着,为何这么多年不来寻自己呢?她变得有些害怕知道这个答案。 想了半天,卉笙才开口问:“那,她可好?” 涵栎看着还在抠手指的卉笙,突然有些于心不忍,但是他决定不再欺骗她了。“她不太好。她,快死了。” 卉笙猛地抬起头盯着涵栎,似乎在确认他的话。涵栎实在不忍,只能将头侧向一边,接着说:“她想见你。你,能去见见她吗?” 卉笙抽了抽鼻子,将眼睛向上看,以免在眼眶打转的眼泪没骨气地流出来。“这么多年不来找,要死了,突然想着我了?” “你娘不来找你,有她的苦衷。”涵栎解释道,却换来卉笙一声冷哼。涵栎没有介意,接续说:“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一个外人不便说什么。不如你去见见她,让她亲自与你解释。至于你要不要原谅她,可以等见了她之后再做决定。倘若你不去见她,那你可能永远都不再有这个机会,去把你心中的委屈告诉她了。” 卉笙想了想,还是没有松口:“容我想想吧。” 涵栎本就没有指望卉笙轻易答应,所以也没有意外会得到这样的答复。他只是慢慢走近卉笙,将芷瑜给他的长命锁塞到了卉笙的手中,说:“这是你娘亲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长命锁。她说这里面,有你出生时的一缕丝发,这么些年她一直戴着,算是个念想。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愿这长命锁,保你一世平安。” 卉笙望着手上那个锈迹斑斑的铜锁,一滴泪不受控制地从脸颊上流了下来。她迅速地用手拭去,然后抽了抽鼻子。 “东西已经转交给你了。你娘亲那边,我会安排好一切,到时候我会通知你爷爷,只要你愿意,便可见你娘亲一面,也许,是最后一面了。见与不见,全凭姑娘意愿。我不便久留,这便离去了。”说完,涵栎转身朝厨房的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不管怎么样,你娘知道这些年你过得很好,一定很欣慰。” 说完便离去了。 魔兽突袭3205字(待发) 阿吉爷爷慢慢走进了厨房,见卉笙一个人独立于灶台边,低着头,身体因抽泣而微微有些颤抖。爷爷走近她,将手轻轻搭在卉笙的肩膀上。 “丫头,你是不是有很多话想问我?” 卉笙吸了吸鼻子,说:“爷爷你认得那个叫涵栎的人?” “嗯,认识。” “他说他认识我娘,是真的吗?” “是。不过,听你们今日在路上的谈话,你好像也认识他,你们怎么认识的?” 卉笙摇摇头,道:“谈不上认识,只是碰巧昨日见了一面罢了。昨日,他还骗我说他是来参加御仙派收徒大会的。” 阿吉爷爷笑了笑,说:“他也有他不得已之处。你们能相遇,兴许这便是天意吧。” 卉笙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长命锁,这便是天意吗,那天意希望自己如何做呢? “爷爷,我娘还活着,对吗?” 望着卉笙清澈的眼神,阿吉爷爷点了点头,又说道:“我也从来没有说过你娘死了啊。我只是说,你娘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一直以为她已经死了,以为你只是不想我难过,才故意这么说的。结果,今日突然有个人冒出来和我说,她还活着,但是她快死了。”说到此处,卉笙自嘲般地笑了笑:“你说,这可笑不可笑。” “丫头。”阿吉爷爷望着卉笙的眼睛,一脸恳切。“去见见她吧。” “为什么呢,反正她在我心里已经是个死人了,见与不见有何不同?”卉笙激动地说。 “因为,她爱你,她想你了。在她死前能见见你,也许就是她最大的愿望了。” 卉笙慢慢走向窗边,望向窗外。今日月亮被云层披上了一层纱,时隐时现,卉笙不知道是云还是眼中的泪模糊了那一轮弯月。 卉笙深深叹了一口气:“你们都说她爱我,那为何她要丢下我,这些年,竟一次都未曾来看过我?” “她不是丢下了你,她是为了保护你。” 卉笙立即转头看向阿吉爷爷:“保护我?” 阿吉爷爷点点头:“对。生下你,本就是大逆不道之事。若是你被人发现了,你和她都要受罚,只怕你这条命都会不保。” “爷爷,你这番话我听不懂。” 阿吉爷爷握住她的手,说:“去见见她吧,去问问她,她会告诉你一切的。” 卉笙看看手里握着的长命锁,想着涵栎和爷爷的劝说,一滴泪落在了那早已锈迹斑斑的长命锁上。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第二十六章 魔兽虏人须得救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卉笙握着长命锁,躺在床上,发呆了许久。 她决定去见见这个从未见过的娘亲,就像那个叫涵栎的人说的,自己这些年的委屈,不能憋在心里,怨气也好,怒气也罢,都要说给她听,看她有什么解释。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卉笙还在熟睡,忽闻一阵急切的敲门声锤击在院门上,聒噪又刺耳。迷迷糊糊间,她拉了一下被子,罩住脑袋准备继续睡。敲门声没有停下,院外又有人开始叫唤:“阿吉爷爷,阿吉爷爷,萍儿的相公被魔兽抓走了。”卉笙一听,猛一下睁眼,屋外依旧昏暗,但天已开始蒙蒙亮。那魔兽二字已经彻底将她的睡意赶走。爷爷的行动比她更快,只听一阵脚步声,爷爷已经去前院开门了。 门一打开,外面站着四五个人,全都高举着火把。站在最前面的是北街卖烧饼的袁婶和她的女儿萍儿。一见到阿吉爷爷,萍儿就一把跪在了他的面前,哭声连连地说:“阿吉爷爷,我相公被抓走了,求你去救救他吧,我求求你了,只要你能救他,让我做什么都行。”萍儿哭得连话都要说不出来了,她紧紧抓着阿吉爷爷的脚腕,嘴里不停地在哀求。一旁的袁婶也暗暗抹泪,她蹲下来想扶起地上的萍儿,却被萍儿甩开了。 卉笙连忙将手里的长命锁塞入了怀中,起身来到院门口。问道:“爷爷,怎么了?” 阿吉爷爷见她来了,便解释道:“萍儿说,她的相公被魔兽抓走了。” “抓走了?怎么会呢,镇子已经封了,轻易出不去的。”卉笙震惊地说。 这时跪在地上地萍儿边哭边说:“我相公是前几日去容县打货的,按日程,是昨日回来。我们担心他路上会遇到魔兽,昨日便捎信说让他先别回来。但就在刚刚,我收到他的传音,说遇到了魔兽。我求求你们,救救他吧,除了你们,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求谁了,求求你们了。”说完,萍儿拉着阿吉爷爷的衣角,不停地哀求。 阿吉爷爷扶起萍儿,说:“此刻不过卯时,你相公为何会这么早去山林里?” 萍儿一听,哭得更惨了:“这都怪我,这都怪我。”一旁的袁婶赶快解释道:“萍儿昨日似是有些动了胎气,胎儿不太稳。萍儿一时心急就把这事告诉了她相公。这不,人一急,他就想着能赶在今早医馆开门前回来,好陪萍儿去看大夫。”阿吉爷爷和卉笙这才发现萍儿确实腹部隆起,之前夜色昏暗,她又穿着宽松,竟没有察觉到她已有身孕。 萍儿继续边哭边求。 阿吉爷爷和卉笙面面相觑,有些犹豫。人当然想救,但是眼下就他们二人,冒然前去,不知是去救人还是去送死。 就在他们还在犹豫之时,一辆黑金马车辘辘驶来,停在了不远处。卉笙心里暗暗一沉。车夫停稳马车后,幕帘撩起,即墨平今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他疾步走近卉笙他们,说:“听说有人被魔兽抓走了?可是真的?” 卉笙试探性地问:“是有这么回事,但不知公子如何得知此事?是何人惊扰了公子您的休息呢,真是太不应该了。” 平今微微笑了一下,说:“我一直担忧镇上有人遇险,是以派了许多人在镇上巡逻,这不,巡逻的人探听到了消息,就传音于我了。”说完平今看向一旁哭泣的萍儿,问她究竟发生了何事,萍儿和袁婶就又和平今公子讲述了一遍。 听完他们的诉说,平今公子说:“救人如救火,此事刻不容缓。我这便去准备准备。正好,白日里我已经在镇上召集了几个法士,愿与我一同去讨伐那魔兽。不知阿吉爷爷与卉笙姑娘,是否愿意一同前往呢?” 阿吉爷爷看着平今公子,平今还是保持着他一贯儒雅的微笑,没有一点破绽。注视许久后,阿吉爷爷义正言辞地说:“公子愿为绿绒镇如此涉险,我实在是钦佩。既然连公子都亲自出马,我哪有不去之道。只是,卉笙这丫头,法术也不算强,带她前去怕是要拖我们后腿,不如让她留下吧。” 平今看了一眼卉笙,说:“我看卉笙姑娘也不像是贪生怕死之徒。眼下人命关天,多一人总是好的。卉笙姑娘你说呢?”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哪还有不应承的理儿。卉笙坚定地说:“公子说的对,我怎能让爷爷一人独自前往呢?既然公子和爷爷都愿意涉险,那我自当是义不容辞。相信我这点法术,还是能帮到你们的。” 爷爷正准备再劝卉笙留下,平今公子却立马应了下来:“那就请阿吉爷爷和卉笙姑娘,与我一同上车。我这就去传音给镇上几个法士,咱们这就出发去救人。”爷爷本来还想说什么,听到平今这样一说,只能作罢了。 一旁的萍儿和袁婶闻此,都感激涕零地向平今他们道谢。平今与他们客套一番,便带着卉笙和阿吉爷爷上了马车。没想到刚上了,平今公子却说:“你们先去镇门口等我,我去召集一下其他法士。”说完,他便下车走了。 他走后,阿吉爷爷与卉笙交换了一下眼神,谁也没有说话。他们心里都明白,若是这即墨平今真心要救人,那是最好不过,他们也会鼎力相助的。若是他打着什么其它鬼注意,那他们自当想办法从中阻止。 马车行过主街,此时还未完全天明,街上还空空荡荡。来到门口,没等一会儿,只见平今带着五个人走了过来。平今向卉笙和爷爷一一介绍这五位自告奋勇一同去讨伐魔兽的义士。众人一一行礼后,一行人便走进了朦胧的晨曦之中。 此时天开始蒙蒙亮,墨色的天空已经被染成了湛蓝色。山林里一片寂静,只有鸟叫声萦绕于耳。一行八人一路无话,一是大家都不熟,二是平今公子在,谁也不敢闲聊,三是大家都保持警惕,不停地环顾四周,时刻准备迎战。没一会儿,四周开始变得暗了起来。照理说太阳已然升起,天色应该是越来越亮才对。 “大家注意,我们可能走入那魔兽的瘴气之中了。”平今公子领着队,提醒大家。所有人都点了点头,又提高了警惕。 随着天色越来越暗,视野也开始变得不清晰起来。好几次,卉笙都差点撞上了就在眼前的树。 “这瘴气可不一般啊。”阿吉爷爷感叹。 同行的一位法士随即施了一个日明术,一瞬间,一行人的上方出现了一个发亮球体,照亮了四周大约两丈内的地方。 “据说这日明术会将那魔兽吸引而来。还是不要点了吧。”卉笙赶忙说。 “我们不点,只能在这里摸黑,指不定会掉进那魔兽的陷进里都不自知。” “吸引它不是正好吗,早点收了它才好救人啊。” “是啊,这么瞎找下去,说不定人就救不了了。” 听大家这么一说,卉笙只得作罢,这些人胆大无畏,只能自己谨慎点了。 平今说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每人都点一个日明术,把它吸引来好了,速战速决。” 平今的提议,大家点头表示同意,于是一人一个日明术,瞬间八个亮球悬浮于他们头顶,亮如白昼。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待那个魔兽出现了。大家摆好应战姿势,打起了十二万分精神。 第二十七章 殊死搏斗 四周开始变得异常安静,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突然,大地开始了非常有规律的震颤,似是有什么特别重的东西一步一步向他们靠近了。有什么东西忽地从他们头顶掠过,众人向上一望,漂浮于空中的八个亮球一下就不见了,瞬时一片黑暗。阿吉爷爷赶忙又施了一个日明术。可这一次,亮球还未升空,只听身旁一声惨叫,紧接着有什么东西飞过来又飞走去,带过一阵风。待亮球再次升空,才发现最右边的地上一大摊血迹,而那里曾经站着的一名法士已然不见了。 卉笙不禁大骇,其他人也开始面色惨白。 “那东西就在附近,大家小心。”阿吉爷爷大喊。大家见到一个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得不见了,一瞬间都吓白了脸,完全没有了方才的英勇,只剩害怕。 “大家别怕,咱们人多,站成一个圈,让那东西无机可乘。”平今公子镇定地说。 想着有平今公子在,众人就像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于是七人背靠背围成一个环,又都点起了日明术。 脚下的地重新震动了起来。从巨大的脚步声可以判断出,那个魔兽正围着他们绕圈。过了一会儿,震动突然停止,接着从天上突然掉下一块巨石,直冲着七人砸下来,七个人迅速向左右散开。那巨石硬生生地在地上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碎石四溅。经过这么一下,七人全部散开,被震倒在地,亮球也灭了好几个。碎石砸中的地面升起一大片土灰,挡住了大家的视线,一时间竟谁也看不见谁了。卉笙正从地上爬起来,忽闻一声惨叫,那惨叫声好像刚刚才发出,下一刻便戛然而止,仿佛硬生生被什么东西切断了一样。卉笙还未定神,地面又开始“咚咚”地震动起来,是那东西来了。她一个跟斗起身,准备应战。此时她并不敢拿出长恨流波,毕竟之前那个黑袍老者见过她的武器,她可不想在平今公子面前暴露了身份。 “咚咚”声越来越近,灰尘后面依稀有一个巨影,约莫三人高。这时,卉笙看见几团法术攻向了那个巨影。卉笙也毫不犹豫地放了好几个火焰术,但是所有的法术攻击过去,并没有听见那巨影发出任何声音,脚步声反而越来越近。土灰还未完全散去,四周的黑暗又渐渐开始侵蚀。卉笙又放了一个日明术,但这一次迷雾太大,即便借着日明术的光亮,依旧看不清四周。此时除了眼前的一片迷蒙,什么也看不见,甚至连旁边有没有其他人放日明术都很难判断。紧接着,她听见了第二声惨叫,听起来在她西北面。她急忙冲过去,借着迷雾中闪现的光亮,猜测正有人和那魔兽在战斗。 她想赶快过去帮忙,但是任凭她怎么跑,都没有离那团光亮更近一步。没过一会儿,她又听见了第三声和第四声惨叫,充满着恐惧与绝望。一时间悲痛、愤怒、害怕、担忧交杂一团,她深吸一口气,定了下神,赶快继续往前跑,一心祈祷爷爷千万不要出事,大家也都要安然无恙才好。 跑着跑着,突然看见前方有一个影子,像是一个跪着的人。卉笙加速冲过去一看,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这么可怕的情景。那人不是跪着,而是双腿都已经没了,只有上半身还立在那儿。满身是血,左肩附近还有一个洞贯穿身体,眼睛瞪得老大,满眼的惊恐。见到这一幕,卉笙的双手都开始有些颤抖,说不害怕那是骗人的。还没等她平复心神,“咚咚”的脚步声又响起了。 卉笙拔腿就跑。虽然一直逃跑显得自己很无能,但保命总是更要紧的。她一路狂奔,突然发现前方似有光亮,她大喊一声,对方也回应了她。上前一看,是之前同行的一位法士。终于遇见了同行者,二人都万分欣喜。来不及寒暄,卉笙拽起那人就跑,大声道:“那魔兽在追我,快跑。” 话音未落,二人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塌陷。卉笙反应迅速地放出一个藤曼术,一瞬间地面上长出几根藤曼,卉笙牢牢抓住才没有坠入那深坑。但同行的那人,正准备伸手抓住藤曼,突然一道风刮过,就快要抓住藤曼的手被无形的利刃削去,那人死瞪着眼睛,来不及尖叫,已经坠落下去再看不见了。 卉笙吓得脸色惨白,但她没时间停留,赶紧顺着藤曼爬了上去。“咚咚”声再次响起,这一次,离她非常近。 她做好了准备,心想,来就来吧,豁出去了。不一会儿,那个三人高的巨影出现在眼前,并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当那魔兽穿过迷雾时,卉笙终于看清楚了它的全貌,这东西足足有八只手臂,身体上根本没有头,腹部的地方张着一张大嘴,尖牙露骨,还沾着血迹。大概是震惊加恐惧,一时之间卉笙觉得自己动弹不得,身体都不听使唤了。那东西越来越近,抬起四只手就向卉笙扑了过来。 “丫头!”只听一声呼唤,阿吉爷爷突然从旁窜了出来,张开一道法障挡住了那魔兽的攻击。卉笙清醒过来,立马放出几个法术攻向那怪物,然后和爷爷一起朝反方向跑去。 她一边跑一边问:“爷爷,那是什么?” 爷爷踹着气回答道:“我也没见过,但这魔兽厉害得很,以你我之力,怕是难以制服。眼下还是先逃出去才好。” 听爷爷都这么说,卉笙有些紧张了起来,问:“爷爷,那其他人呢?平今公子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雾太大,大家都走散了。这魔兽,我们八人加起来都不一定能对付,眼下又都散开了,恐怕更是凶多吉少。” 爷爷话还没有说完,就停下了脚步。卉笙定眼往前方一看,不远处竟是那魔兽朝他们走了过来。卉笙大惊,这不可能,要么就是这魔兽速度极快,超过了他们,要么就是,迷雾中他们迷失了方向,以为在逃离魔兽,其实却是在向魔兽方向跑。不管怎么样,一场恶战是免不了了。 阿吉爷爷俯身触地,在地上开启了一个法阵,瞬间数道光柱拔地而起,将魔兽困在其中。法阵之中顿时燃起熊熊烈火,烧得那魔兽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丫头,快先走。”爷爷喊道。 “爷爷,我不能丢下你。”卉笙摇头大喊。话还没说完,那魔兽左右一个猛烈摇摆,将光柱掐碎,撞出了法障,伸手就要来抓阿吉爷爷。阿吉爷爷被法阵的余波震倒在地,一时间来不及抵挡那魔兽。卉笙顾不上那么多,右手一伸,唤出长恨流波,一个地滚翻上前,刺中了那魔兽的一只手心。见长根流波刺穿了魔兽的皮肤,卉笙毫不犹豫地放了一个天雷术,让雷电顺着它开裂的血肉,传遍全身。那魔兽疼得嗷嗷大叫,向后退了几步。卉笙赶忙扶起摔倒的爷爷,二人正准备跑,那魔兽似是发怒般大吼一声,然后一跃就跳到二人面前拦住了去路。它又张大嘴,大吼一声,周围的石头、大树,全被一阵旋风卷起,围在爷孙俩周围,困得他们无处可逃。 阿吉爷爷和卉笙以法力不断攻击风墙,终于在风墙上开了一道裂口,然后趁机以法术化成一把利剑,直戳向那魔兽。魔兽想拿一只手挡剑,却被法剑生生地砍断了手。魔兽因疼痛后退了几步,风墙也慢慢消失了。爷爷拉起卉笙准备逃。谁知那魔兽行动迅速,一跃而起又跳到他们面前,抬起两只手就朝卉笙他们扫过来。爷爷和卉笙立马开启法障想抵御,但是魔兽力大无穷,法阵瞬间被破,二人被魔兽的大手重重地撞击,直接被扫倒在地。撞击前,阿吉爷爷将卉笙护到身后,所以卉笙并未受伤。倒地后,阿吉爷爷干呕几声,一口血吐了出来。 “爷爷。”卉笙惊慌失措地大喊。 “丫头,我没事,快想办法逃。”说完,又是一口血吐了出来。 那魔兽丝毫不想给卉笙他们喘息的机会,直朝卉笙他们冲了过来。卉笙握住了长恨流波,决定决一死战。 突然一道亮光从天而降,直插到魔兽和卉笙面前。不知是太亮了还是别的原因,卉笙突然感觉到一丝眩晕,仿佛意识都被抽走了一般,下一刻,便昏倒在地,再没有知觉了。 再醒来时,自己正躺在一处阴暗冰冷之地。慢慢睁开眼睛,发现四周皆是墙壁,一股潮湿阴冷的寒气,让卉笙不禁打了好几个寒颤。她从地上慢慢坐起身,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试图让自己的热气凝聚一点,但是自己的体温跟本不足以抵挡这逼人的寒气。卉笙揉了揉眼睛,以便让模糊的视线变得清晰一点。她终于慢慢看清了自己身处之地,是一个她熟悉的地方,张府的密室。 第二十八章 蹊跷被俘 此时的密室异常安静,只有烛火烧灼的“嘶嘶”声,没有一丝风,烛光甚至都没有任何摇晃。密室里鸟笼已不在,除了一张桌子两把凳子,空空如也。为了驱寒,卉笙慢慢端坐起身体,微微施法,一股暖流终于从丹田流向四肢。身体暖和了以后,大脑终于也活跃了起来。 她开始回忆自己昏迷前的种种。想到昏迷前的那一束光,估计就是平今公子所为。也不知那魔兽究竟如何了,爷爷伤势如何,其他同行的法士还有萍儿的相公究竟是生是死。她很着急,内心焦躁无比。必须要出去!她猛地跳起来,直冲向密室的唯一出口,那扇门。 门自然是锁着的。她尝试以法术破门,却失败了。看来这一次门上的法障被换了。她正在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行事,却见门“吱呀”一声开了。看见走进来的身影,卉笙一点也不意外,除了即墨平今,还能有谁。 尚且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卉笙决定还是不要和平今公子撕破脸。“平今公子,见到你安然无恙,真是太好了,不知我为何在这个地方?也不知爷爷,其他人,还有那魔兽究竟怎么样了?” 平今公子看了眼卉笙,慢慢走进密室,等身后的门再次关上后,才儒雅地笑着说:“姑娘不必担心,那魔兽我已经杀掉了。你爷爷受了伤,正在我府上躺着,我给他请了大夫,无性命之忧,现下已经歇息了。至于其他人嘛。”平今停顿了一下。“很不幸,他们都死了。” “都死了!?”卉笙心下大惊,几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吗。 “姑娘有心思关心其他人,就不关心关心自己,为何会在这个地方?” “那敢问公子,我为何会在这里?眼下魔兽已除,我和爷爷总要去和镇上的人交代一下才是。不如公子先让我出去吧。” “卉笙姑娘不必担心,我已经和镇长说了,并且绿绒镇的法障,我也解除了。还有…”平今笑着看着卉笙,又道:“我和镇长说,我找到了前几日闯入我府上的贼人了。镇长说,这贼人任凭我处置。” 卉笙心里有些虚,但表面依旧镇定:“哦,居然有人擅闯公子的府邸啊,谁啊,这么胆大。” 平今公子依旧微笑地紧盯着卉笙的双眼,过了片刻说:“那人正被我关在这儿呢。” 卉笙咧着嘴笑了笑说:“公子说笑了,怎么会是我呢,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长恨流波。”平今迅速打断卉笙。“这武器,姑娘不会不知道吧。” 卉笙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该来的总会来的,逃也逃不掉。当时使出长恨流波是逼不得已,既然被发现了,那也不用再装了。她叹了口气:“当日擅闯公子府邸,我很抱歉。我不过是好奇,实在想看看这鼎鼎大名的平今公子,究竟是怎么样生活的。你也知道,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什么大人物。” 平今见她狡辩,没有动怒。“我可是见到,姑娘你当时是从这间密室跑出去的。” 卉笙咽了咽口水,看着平今的眼睛,装作无辜地说:“公子在说什么,我有点听不懂了。那日,我误打误闯入了一间书房,但也没发现什么啊,难道书房里有密室?” 平今看着卉笙那双清澈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有意思,你这个姑娘有意思。” 卉笙立马把跪在了平今面前,说:“平今公子,擅闯府邸,是我的错,愿凭公子责罚。” 平今转过头,俯视着卉笙道:“我也不和你绕弯子了,说吧,你与当今皇上有何关系,是他派你来刺探我的吗?” 啊?这是哪儿跟哪儿?卉笙听得一头雾水。“皇上?我怎么可能与皇上有关?我都没见过皇上,我连皇城都没去过,公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平今一把捏住卉笙的脸,仔细地关注着卉笙的表情:“看着不像是在说谎。那就更有意思了。”他一把甩开卉笙的脸。“你不认识皇上,可当今皇上对你,是庇佑有佳啊。” “我不懂公子你在说什么,这与皇上有何关系?” “那我来和你解释解释吧。”平今往椅子上一坐,弯了弯手指,示意卉笙站起来,然后接着说:“你脖子上挂的那枚玉佩,我曾见过和它非常相似的另一块,只不过,上面刻着的是个男孩。” 卉笙转了转眼珠,问:“不会那么巧,那枚刻着男孩的玉佩,是在当今皇上那儿看到的吧。” “聪明。不过单凭一枚玉佩,还说明不了什么。真正让我确定皇上与你有关的,是他派在你身边的影士。” “影士?”卉笙越听越迷惑了。 “不错。一般人不知道影士的存在,他们是只听命于皇上,在暗中行动的一批人。他们非常善于伪装,我只知他们的存在,也很少能真的辨别出他们。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也很难注意到他们。” “公子的话,我真的听不明白。” “我这么说吧,上次我见过那枚玉佩后,心中就起了疑。于是我派人去你家附近监视你,可是,我派去的人,居然都失踪了。所以我就决定再试探一番。今日清晨,我收到消息,说萍儿的相公被魔兽抓了,正向你和阿吉求助,我便驾了马车前去你家,当众接你们二人上车,又浩浩荡荡地穿过镇子,就是想看看,那些影士会不会行动。果然,有三四个影士都悄悄地一路跟着你们的马车。后来我们出镇,他们也跟着出镇。明知外面有魔兽,却还是要出镇,你说,皇上是不是很看重你啊。” 听完平今的一席话,卉笙不知道该如何辩驳。她看着平今说:“不论你怎么想,我说不认识皇上,就是不认识。至于影士会跟着我,也许就是个巧合罢了。也许,他们只是以为你在车上,跟着你罢了。” 平今点点头道:“行,既然姑娘这么说,那我也不再逼问姑娘什么了。是不是巧合,我们很快就能知道了。现下我抓了姑娘,因为姑娘是擅闯我府邸之人,名正言顺,谁也多不了嘴。我要看看,皇上那边会有何行动。” 平今朝着密室的门走去。“哦对了,你要是想到什么与皇上有关的事情,劝你尽早告诉我,不然,你爷爷的伤势,不知道会不会变严重呢。”说完,便扬长而去。 等他离去,门重新关上,卉笙才咬着牙,一拳打在密室的墙壁上,满脸厌恶地低语了一句:“无耻。” 即墨平今走回书房,厉炎正站在那儿。一见平今出来了,厉炎立马迎上去,急切地问:“公子为何不让浑天溟兽杀了这爷孙俩?他俩可是不可多得的法力强者啊。” 平今公子客客气气地说:“厉炎大师,我知道他俩的法力对炼成万血魂珠多有帮助。但是这个姑娘,与当今皇上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也许,是我扳倒皇上的重要筹码。至于她的爷爷,有他在手,不怕那姑娘不听话。” 厉炎满脸愠色,并未被平今的一番话说服。平今见状,继续安慰道:“这一次,咱们也按照计划一举获得了五条法力高超的魂萤。再加上之前的噬魂珠,炼成万血魂珠应该是没有问题了。这姑娘和她爷爷,大师就交由我来处置吧。” 厉炎见平今如此放低姿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 第二十九章 前尘往事如浮云 厉炎见平今如此放低姿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 “另外。”平今斜嘴笑了一下又道,“我已经和镇长说了,那魔兽已被我们杀死了。以后这浑天溟兽就不要再在万州大陆上出现了,否则我不好解释。” 厉炎斜眼看了一眼平今:“知道了。”便拂袖离去。 密室里,卉笙正盘腿静坐在一角,慢慢回味着刚刚即墨平今的一席话。自己闯入平今府邸的事情已然暴露了,虽然她充傻装楞地否认了自己进来了这间密室,但是平今又能信自己几分呢?他会不会怀疑那日撞见他在山林里启动法阵的人也是自己呢?倘若如此,平今索性杀了自己岂不是一了百了。之所以留自己一条命,是因为要牵制皇上吗?这就更匪夷所思了,自己乃一介平民,又怎会与皇上扯上关系?还有,那魔兽真的死了吗?爷爷如今也在平今公子手里,这使得自己的行动越发被动了。 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这密室被人上了非常奇特的发障,她怎么都破不了。心里明明牵挂爷爷,却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无力感,令卉笙为自己的无能而愧疚。 密室没有窗户,无法得知外面的时间。卉笙只能坐在墙角,思绪一团混乱。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卉笙坐在角落里,就快要被寂寞与焦虑吞噬的时候,密室的另一端突然出现了一道细长光线。卉笙抬头望去,只见那道光线迅速地向两边扩开,在空荡荡的空中拉开了一道光亮无比的门。因为长久地处在昏暗的密室里,卉笙的眼睛一下子适应不了这样的光亮,她不禁拿手臂遮挡在眼前。放下手臂时,发现眼前站着的人,竟然是涵栎! 一袭藏青打底配棕黄绣纹长衫的涵栎,一步一步走到了卉笙的面前。他微微俯身,轻轻声道:“我说过,一切准备妥当,我便接你去见你娘亲。如今我准备好了,你可愿和我一起去?” 卉笙抬起头,看见一只手伸到了自己的面前。这只手的后面,是一张清秀中露出微笑的脸,和一双坚定又清澈的眼睛。她想开口,却发现嗓子因为太久没有喝水而变得干涩不已,声音也有些发不出来了。她想到了之前和爷爷关于娘亲的对话,又想了一下自己目前的处境,也许和他走,是离开这个密室最好的办法。但是,爷爷怎么办呢? “你爷爷那边大可放心,我去看过他了,他虽受了伤,却无大碍,须得休息数日。大致发生了何事,你爷爷同我讲了一下,我想平今留你爷爷在府中,应该就是做个人质好牵制于你,所以平今不会拿你爷爷怎样的。” 这个人真神奇,仿佛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一样。她看着涵栎那一双紫色眼睛,不知为何,他眼中紫色的光芒令她非常想放下一切防备,去相信这双眼睛的主人。似是不自觉地,卉笙轻抬右手,慢慢放在了涵栎伸出的手中。涵栎笑了一下,一把抓起她,拉起她便往那扇光亮的门中走去。 她还未来得及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只见眼前一亮,四周再次清晰可见时,发现自己已身处在一座炫彩琉璃建成的宫殿前。写着“沐阳殿”三字的匾额,高挂于顶。 “先喝杯水吧。”说完,涵栎就举了个玉制的杯子到她面前。 卉笙正渴着,便毫不犹豫的喝了下去。一杯下肚,顿感甘甜润喉,嗓子的干涩和身体的疲乏一瞬间全消失了。 “你给我喝的是什么?这里又是哪里?”卉笙开口问。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我只能长话短说。这里是什么地方,恕我不能告诉你,但是刚刚喝的水,可以保你一个时辰内都能待在这里不被人发现。我本来想着,过几日找一个更好的时机再安排你与娘亲见面,但你娘亲病情突然加重,我担心她撑不住了,所以才这么急地去找了你。是我仓促了,还请姑娘见谅。” 卉笙一听,心头一紧:“我娘,快不行了吗?” 涵栎哀然地点了点头。“你娘亲,就在这殿里,你进去吧。我已经打点好了,里面没有其他人。一个时辰内,都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你们,去吧。” “多谢公子。”说完,卉笙便一步一步,虽有迟疑,却没有后退地踏上了通往沐阳殿的台阶,她轻轻推开沐阳殿的大门,走了进去。这时,涵栎双手叉腰,轻叹一口气:“快出来吧,别躲了。” 紧接着他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她就是卉笙?”绍冰望着已经紧闭的沐阳殿大门,问道。 涵栎将一只胳膊搭在绍冰的肩上,调侃地说:“你说呢?喂,看到芷瑜的女儿都已亭亭玉立了,有何感想?” 绍冰淡淡地斜了涵栎一眼,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肩上打落,然后说:“这么多年过去了,终于能够和女儿见上一面,想必她一定很开心吧。” 涵栎见绍冰露出这样哀伤的表情,再想到芷瑜姐的伤势,一时之间也哀从中来。他轻轻应了一声:“嗯,她会开心的。” 走进沐阳殿,卉笙被眼前的情景震撼了。整座殿都由琉璃制成,殿内顶部悬浮着数排长明灯,琉璃在长明灯的照射下,流光溢彩,如梦如幻。殿内的桌椅,也都是琉璃制成,其色彩持续变换,用手摸上去,不仅没有冰凉坚硬之感,反而让人觉得温暖,而且其表面竟像有弹性一般,能随着按压的力度微微调整形状。 没有时间惊异于这些,她只有一个时辰。卉笙心念娘亲,没有过多停步,继续向里走去。穿过前厅,右侧有一门,想着娘亲应该就在里面,卉笙越来越紧张了。她咽了咽口水,推开了门。 门内,灯光比前厅要昏暗许多,琉璃制的墙壁虽然依旧光彩流动,却不再夺目。房中最里处,是一张琉璃床,帷幕低垂,幕帘后有一人,正靠在床头。 似是感觉到有人进来了,芷瑜轻轻唤了一声:“是卉笙吗?” 声音温柔又虚弱,卉笙的心咚咚直跳。她小心翼翼地走近床,轻轻掀起帷幕,只见一位橙发碧眼的女子静静地靠在床头,消瘦与病奄也没有完全消磨掉她的美貌。她迎上卉笙的视线,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卉笙之前满腔的委屈,这一路上准备好的各种抱怨,数落,不满,甚至是淡淡的狠意,都烟消云散了。二人相视而泣,温热的泪水划过脸颊,低落而下。千言万语,都汇成这一滴滴的泪水。 芷瑜拿手抹了抹自己的泪,道:“孩子,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卉笙点了点头,遂坐到了芷瑜的身边。芷瑜抬起手,拭去了卉笙脸上的泪。第一次感觉到了娘亲的温度,卉笙再一次忍不住地哭起来,哭得越来越大声,索性一把抱住芷瑜,扑到芷瑜怀里放声大哭。芷瑜轻轻抚摸着卉笙的头发,道:“我可怜的孩子,这些年,真的委屈你了。哭吧,哭吧,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吧,有娘在,有娘在呢。” 卉笙就这样趴在芷瑜的怀中放肆地哭泣。过了许久,卉笙的哭声渐渐变小,慢慢平静了下来。她重新坐起身,接过芷瑜递给她的一块帕子,拭去了沾了一脸的鼻涕和眼泪。 “你就是我娘?”卉笙用因为大哭而沙哑着嗓子问。 芷瑜点点头:“对,我就是你娘亲,落言芷瑜。” 卉笙望着芷瑜的头发和眼睛,橙发碧眼,原来自己生得与娘亲如此相似。望着虚弱的娘亲,卉笙哽咽地问:“涵栎和我说,你快死了。” 芷瑜温柔地点点头:“对,我不幸受了重伤,确实时日不多了,所以他才会去寻你。” 卉笙紧紧抓住芷瑜的手,摇着头道:“我不要,我不要,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不要你离开我。” 芷瑜眼里的泪水又开始微微溢出:“卉笙,我可以这么喊你吧。”卉笙赶忙点头。“生死有命,我这一生,到这一刻能见到你,已经无悔了。就算我死了,你也要相信,你不是没人疼没人爱的人,娘亲会永远想着你、念着你、保佑你。” 卉笙凝望着芷瑜,芷瑜眼里全是从容与安然。卉笙一时心痛难耐,又低头抽泣了起来。 芷瑜依旧轻轻抚摸着卉笙,希望能安慰到她。 又过了片刻,见卉笙慢慢平静了下来,芷瑜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可好?阿吉待你可好?” 卉笙又拿手帕擦了擦脸,回答道:“爷爷对我很好,我们过得很好。爷爷虽然对我严苛,却从来没有亏待过我。” “那就好,阿吉果然是一个可以信赖托付之人。” “娘。”卉笙喊出口,二人都停顿了一瞬。卉笙看着芷瑜,决定把这些年的疑问,一口气问个清楚。“当年,你为何将我交给阿吉爷爷就走了?为何这些年,你都不曾来看过我一眼?为什么?” 第三十章 流落民间的公主 芷瑜深深抽了口气,闭上眼睛,两行泪顺势落下。她再次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卉笙,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问我的。也好,我终于有机会,亲口和你解释了。我接下来说的,你可能有很多都听不明白,我也没有时间一一和你解释,但是那些也都不重要。”说罢,芷瑜用两只手握住卉笙的手,缓缓道来。 “我本是神族的玉尊使,百年前,奉命护万州大陆一方安宁。神族有律条,神族之人绝不可与下界之人有任何相交。神族的存在,也绝不可让万州大陆之人知晓。我一直恪守本分,从未暴露过自己。直到二十年前,我奉命和阿吉一起去清除在万州大陆绿绒镇附近盘踞的一只魔兽。 我们前去讨伐时,发现竟有两名御仙派的弟子,已经去讨伐那魔兽了。可那两名弟子法力微弱,根本不是那魔兽的对手。我们赶到之时,二人都已身受重伤,奄奄一息了。我与阿吉迅速击退那魔兽,救下了那两名弟子。因为他们伤势太重,我们便将他们安置于一处茅屋中,简单地治疗了一下他们的伤。这时,其中一人醒了过来,见到了我便吵着要报恩。依照律条,我不应该再与他有过多接触,应该尽快离开。可是当时,我也不知是怎么鬼迷心窍了,心里想着,等等再走吧,他还伤得重呢。 后来他和我说了很多关于他的事情。他说,他叫即墨皓彧,出身于即墨家的旁系。因为家中长子的身份,有了去皇城志心监学习的机会。所以从七岁起,他便去了志心监。在那里,他发现自己才华卓越,丝毫不输给即墨本家的子弟。照顾他的那些时日,他一直与我诉说他的理想抱负,他的治世之道。他说,他从来没同人说过这些,不知为何就愿意和我说。 他还告诉我,即墨家的规矩并不是贤者继位。就算在志心监出类拔萃,最后决定皇位继承权的,却是斗法大会。他虽有一腔治国宏愿,奈何法力微弱,什么皇位,想都不用想。他不甘心,难道所谓王者,就得要是一介武夫才行吗?所以他从志心监卒业后,便拜入御仙派,以求法术上的突破。听说法术的提高都是在实战中获得的,这才拉着自己的好兄弟董喜,一起去挑战那个魔兽。 听他说的这些,不知怎的,我也有些替他不平。后来,他和董喜祈求我能多教他们法术,他们都是有理想去造福苍生之人,他们需要高超的法术。阿吉不知劝了我多少次,让我赶紧抽身,不要再牵扯其中。但是阿吉不知道,我早已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这个叫即墨皓彧的人。我钦佩于他的远大抱负,敬佩于他造福苍生的慈悲之心,感动于他的坚毅与努力,他在和我诉说那些治世之道时,眼里的光芒我此生都不会忘记。所以,就算违背了律条,我还是答应了他和董喜,会教他们法术。 就这样,他们伤势好了以后,就回去了御仙派。而我,则隔三岔五地偷偷去御仙派山底,教他们一些法术的诀窍。皓彧虽然天资欠缺,却有异于常人的毅力和决心。为了提升法术,他吃什么苦都不抱怨丝毫。在他身上,我看到了一个为了理想和抱负而奋不顾身的人,我打从心底的钦佩。” “其实,我从来没有奢求过什么,身为神族,自然是没可能和他真的相守。我只是单纯的希望,我能够帮他实现自己的抱负就好。没想到有一日,皓彧竟然跑来告诉我,他喜欢我。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寒冷刺骨的冬日,他将一块半圆形的玉佩塞到我手里。我一看,刻着的是一个女娃娃,他傻傻地说,那是他自己刻的,他也有一块,拿给我一看,是一个半圆形的男娃娃。两块拼在一起就是一个圆。他说,我叫芷瑜,他叫皓彧,所以他找了一块皓白羊脂玉,算是象征了我们俩。我当初还笑他憨傻来着,其实我可珍惜这块玉佩了,一直戴在身上。 现如今再回想,那时我爱的多单纯啊,不问来日,只争朝夕。 后来,他真的在斗法大会上一举夺魁,登上了皇位。继承皇位后,按理,他要来神族参拜帝后。他来神族的那一日,我特意避开了他,因为我一直将自己的身份瞒着。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在帝后面前,纠举我,说万州大陆的尊使,居然玩忽职守,导致万州大陆魔兽与邪祟多有作乱,并请求换一位尊使。 他走后,帝后唤我单独问话,那一刻我便猜到,这一切大概都是他的计划。他大概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否则他怎会和一个素未谋面之人说那么多自己的志愿与抱负,还一直恳求我传授他法术。在他的目的达到之后,他害怕我们之间的事情暴露,所以就想方设法让我不要再去万州大陆。而且他笃定了我不会揭发他,因为揭发他就是揭发我自己,私通下界,这样的罪名我也承担不起。 帝后按照律条,将我关入狱中。我在狱中心灰意冷。可偏巧,我发现竟然有孕在身了。就在我无助又悔恨之际,帝后单独来狱中找我,她告诉我她发现了我与皓彧之间的异样,我便索性将实情悉数告知于她。那时,我已经没有什么念想了,只是求帝后,放我腹中孩子一条生路。没想到,帝后如此宽容,竟没有追究我的罪行,不仅帮我隐瞒了这件事,还放我回绿绒镇待产,直到生下你。我答应她,生下你后,我便立刻回到神族,回到我本来的位置上,前尘往事,就当浮云一场,只要你平安,就够了。所以两年后,我一生下你,便将你托付给了阿吉。我要做的,就是保证这世上再无人知道你的存在,否则,神族不会轻易放过你,帝后包容我一事也会暴露出来。我离去前,将皓彧当年赠与我的玉佩留给了你。我想,虽然我此生都不会再见你,但这些东西留给你是个念想,希望它们能保佑你,一生平安。” 芷瑜顶着虚弱的身子,说完这一大段话,一时有些疲惫。 卉笙更是愣在那里,一时回不来神。神族?帝后?下界?这都是什么?还有,即墨皓彧,那不是当今皇上的名字吗,难道自己的爹竟是当今皇上?她想到即墨平今不久前还质问她与皇上的关系,彼时她还天真地一口咬定自己与皇上毫无瓜葛,怎么突然地,竟成了自己的爹?所以,自己其实是个流落民间的公主?这可都是话本子上才有的剧情啊! 可这个爹居然欺骗了自己的娘,害得娘只能与自己分隔二地,害得娘心灰意冷,害得她自己孤苦伶仃二十年。这样的爹,真的算爹吗?她看着连呼吸都变得无力的娘亲,心疼不已,这些年,埋藏着这么多心事的娘亲,到底是如何一个人挺过来的? “他。”卉笙避开芷瑜的眼神。“我说,我爹,那样对你,你恨他吗?” 芷瑜轻轻摇了摇头:“都过去了。我曾经对于他是否爱我耿耿于怀。但是如今我不在乎了。我爱过他,还有了你,看到此刻的你这样坐在我面前,我觉得很知足。” 卉笙抽了抽鼻子,握住芷瑜的双手,问:“所以你是神族,而我爹,是皇上?”芷瑜点点头。 卉笙叹了口气,天降一个公主身份给她,她却没有半丝喜悦之情。 卉笙又问道:“那神族是什么?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芷瑜温柔地看着卉笙:“关于神族,你不必知道太多。普普通通的一生并没有什么不好。何况,你的身份、你的存在,本就是一个秘密。如若不是涵栎非要替我去寻你,你根本不会知道这些。所以,你还是你,生活在万州大陆上的一个小姑娘。”说着,芷瑜又将手搭在卉笙的头上,轻轻抚摸了一下。 卉笙第一次感受到了暖暖的母爱,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娘亲说得对,就这样和三尾一起插科打诨过日子甚好,想想那个即墨平今她就头疼,想必皇家之复杂,远远超过一个即墨平今吧。 “对了,娘,涵栎到底是谁?为何你和爷爷都认识他?”卉笙喊起娘来,已经十分顺口了。 “涵栎啊。他是个善良的孩子,不然不会帮我去寻你。” “所以他也是神族的人?” “嗯。卉笙,有关神族之事,不要问太多,都忘了吧,去过你的日子,就当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卉笙点了点头:“好,那我不问了。” 芷瑜朝床里侧挤了挤,然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说:“来,和娘说说,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 卉笙便索性爬上了床,和娘紧挨在一起,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这十八年的生活,从和三尾一起掏鸟蛋,讲到被阿吉爷爷追着打,又讲到和隔壁张婶的儿子斗法,把人家打得哇哇哭。芷瑜一直默默地听着,时而被卉笙的讲述逗得哈哈大笑。 二人正其乐融融地谈天说地,卉笙心里暗暗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他们不知道,此时卧房门外,涵栎和绍冰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他们的对话。涵栎耷拉着眼睛,而绍冰低着头,没有人看得清他的表情。 第三十一章 家破 此时的绿绒镇张府里,即墨平今正坐在房中习字。突然他感到了一阵强大的法力压迫过来。他放下手里的笔,疾步冲出房门查看。刚一出门,便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平今,卉笙在哪里?” 平今定眼一看,踱步走来的竟是穿着便服的即墨皓彧,或者,应该称他为,皇上。 看见皇上,平今知道自己猜测得不错,卉笙真与皇上有关。他豪不示弱地说:“卉笙是擅闯我府邸之人,我抓她,于法于理都是应该的。”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皇上,又说:“倒是皇上,居然离开皇城亲自跑来我这里要人,难道这丫头,和皇上有何关系不成?” “平今,试探朕是没有用的。我与卉笙,并无任何关系。但是她有可能知道一件,我很想知道的事情。擅闯你的府邸,罪责难逃,但也顶多就是打入狱中。既然如此,不如我来替你罚她,将她即刻打入皇城的天狱中。待我问到我想知道的事情,再将她交给你随便处置。如何?” 平今冷笑了一声:“你的算盘打得可真好,可我不信你这套。要说卉笙与你无关,我是决不相信的。” 就在此时,一道传音符落入即墨皓彧手中。他听完后,表情变得凝重,他狠狠地斜了平今一眼,然后拍了拍双手。瞬间,一层强而有力的法障将整个张府罩了个水泄不通。 平今察觉事情不太对,警惕地问:“你想作甚?” 皓彧一步一步走**今,狠狠地问:“我再问你一次,卉笙在哪儿?刚刚我派去的人搜遍了整个张府,包括你那间密室,都没有找到她。” 平今张大双眼,十分诧异地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但他思绪一转,又冷笑一声道:“为了一个素未蒙面的丫头,皇上居然如此大费周章,连法障都设下了。如果我猜的没错,卉笙她…”一边说,一边抬眼邪魅地看向皇上:“是你的野种吧。” 刚说完这句话,下一瞬皓彧已经冲上去抓紧了平今的衣领,面露凶相地呵斥:“休要胡言。” 见他如此反应,平今反倒是笑了笑:“看来我猜得没错了。” 皓彧深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下来,他松开平今,说:“朕只是被你这样荒谬的虚言激怒了而已,这样地胡言乱语,就不怕朕治你的罪吗?” 但是平今没有被吓唬到,继续不甘示弱地说:“真的是虚言吗?她身上的那枚玉佩,我可是见过的。如果我没记错,皇上也有一枚很是相似的玉佩呢。”皓彧狠狠地看着平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平今继续道:“仔细算算,皇上是二十年前继位的,继位之后,皇上身边并无任何来历不明的女人,那这个野种是哪里来的呢?只能是皇上继位以前,还未入皇城之时。可是,怀胎十月,卉笙今年才十八,怎么算都对不上啊。所以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卉笙的母亲并非人族。” 虽然极力掩饰,但急促的呼吸已经暴露了皓彧的心虚。平今见状,更加确认自己说对了大半,于是他越发自信地说:“这也就解释了,为何一直法力微弱的南越王,一夜之间居然法力大增。这二十年,我一直想不通,我如何会输给你的。今日我算是明白了,原来你卑鄙无耻,借用了非人族的力量。谁知道你是不是私通了妖族,干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住口!”皓彧气得双眼通红。“既然你如此放肆,那就怪不得我无情了。”说罢,皓彧再次拍了拍手,一个身穿青绿长袍的人慢慢走了出来,手中握着一把长剑。 此人平今从未见过,他看了看面前这二人,冷哼一声:“先不说就凭你二人能否打得过我,就算真制服了我又能如何?卉笙在绿绒镇生活了十八年,橙发碧眼,好不奇特,敢问镇上,谁不认识她。实话告诉你,我早就安排好了。我早就将你的秘密写下来了,一旦我出事,我的人就会把你干的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情通通传出去,到时候不仅卉笙自己会知道这个秘密,全天下之人都会知道你那些龌龊的过往。我倒要看看,那时,你还要如何在万州大陆,当你的皇上!” 这一次,皓彧并没有像之前那样被激怒,反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一棵树一样威严不动。他抬起头,望向天空,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深。过了片刻,他再次看向平今,道:“既然你言至于此,就休怪我无情了。” 平今感到了一阵强烈的杀气扑面而来,背脊升起一阵寒意。 -------------------------------------------------------------------------------------------------------- 沐阳殿里,卉笙和芷瑜正相聊甚欢,突然,听见涵栎站在门外说了一句:“芷瑜姐,时间到了。” 二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眼泪又再次光顾,这一次更加汹涌,就好像过去这十八年的眼泪都要在这一天流完一样。芷瑜边哭边说:“卉笙,走吧,娘能见你一面,死而无憾,愿你这一生,平安喜乐。娘会永远保佑你的。” 卉笙早已泣不成声。涵栎站在门外,看着母女俩相拥而泣,自己也偷偷抹了把泪。“卉笙,快走吧,时间到了。藏息水的功效只有一个时辰,再耽误你就要暴露了。” 卉笙与芷瑜依依不舍,相互握着手,谁也不愿放手。最后,芷瑜先松开了自己的手,坚决地对卉笙说:“快走。” 涵栎也走上前,拉起了已经泣不成声的卉笙。卉笙纵有万般不舍,这一刻,也只能任凭涵栎将她拉出了沐阳殿。走出沐阳殿,涵栎迅速开启了界虚门,带着卉笙穿门而去。 穿过界虚门,二人重新回到了法界。但是二人落地之处,却不是之前平今公子府的密室,而是绿绒镇外的山林里。此时天色已黑。卉笙还未完全平静,顶着厚重的鼻音对涵栎说:“多谢公子。公子之恩,我此生不忘。望公子,能代我相伴娘亲左右,至少让她不要走的孤独。” 望着卉笙垂落的一滴泪,涵栎心里有些动容。他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卉笙接着又说:“多谢公子,劝我去见娘亲一面,否则,我怕是会后悔一生。” 涵栎说:“你能去见你娘一面,她已经很开心了。” 卉笙轻笑了一声,仿佛自嘲一般地说:“见了我娘才知道,我爹,居然是当今皇上。” 涵栎眼里有诧异。 卉笙继续:“不怕你知道,反正我们应该也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我爹,为了他的皇位,欺骗了我娘,你说我娘是不是很傻?” 涵栎安慰道:“你爹是谁,他与你娘有怎样的过往,都不重要了。今后,你还有你的人生要过,卉笙,忘了过去,向前看吧。” 卉笙点了点头:“那,烦请公子带我重回张府的密室吧。” “你想好了?真要回那个密室?” 卉笙笑了笑:“你不是说,要向前看吗?这是我自己的路,我会把它走好。”见卉笙一脸的坚决,涵栎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不远处突然响起了爆炸之声,一声接一声,紧接着天空被映成了赤红色,浓烟随之滚滚升起。 卉笙和涵栎望向那片赤红的天空,是绿绒镇的方向! 瞬间,卉笙有一种非常不详的预感。她看了眼涵栎,涵栎说:“我带你去镇子上。”说罢,涵栎一把抱起卉笙,没等卉笙反应过来,便疾行而去。 离绿绒镇越近,烟越浓,天也映得越红。当二人穿过山林来到镇门口时,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整个镇子都在燃烧! 熊熊烈火包裹了整个镇子,火焰之高,直扑上天。忽然,卉笙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头顶飞过,抬头一看,竟是数块飞石,直冲着镇子飞去。紧接着就是“轰”一声,飞石落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镇子被飞来的巨石毁去一小半,巨石坠落之地皆化为一片废墟。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嘶喊,有人在尖叫。 卉笙迫切地看着涵栎问:“公子你也是神族之人吧,你可不可以帮我救救他们?” 涵栎却一脸犹豫地避开了卉笙的凝望,说:“我…”支支吾吾,不置可否。 卉笙的脑海里忽然响起娘亲的那些话:“神族的身份是个秘密。”“神族不可与他人有过多接触。”于是她走上前一步,看着涵栎又问了一遍:“我知道神族的存在很隐蔽,但眼下情况危急,你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吗?” 涵栎眉头紧皱,双拳紧握,就像是要把自己的手握出血一样,但还是没有说话。 卉笙明白了,她带着失望向后退去一步。等不得他的回复,也顾不得想太多,她转身直接冲进了火海。涵栎还留在原地,他无权去阻止卉笙涉险。其实他自己也在挣扎。神族不干预下界之事,是神族与各界的誓约,他一旦出手,必定会引起各界的争议,到时候,这千万年来好不容易维系的安宁和稳定都会被打破。如若事情再往更糟的方向发展,魔界乘机而入,到时五界混战,遭罪的还是五界苍生。 虽然理智告诉他别插手,但心里还是如火烧般纠结。绿绒镇正在他眼前一点点坍塌,他明明有力相助,却只能在这里像个懦夫一样。 第三十二章 人亡 涵栎心烦意乱。 他静下心,思考着如何能不露痕迹地救下绿绒镇。所谓擒贼先擒王,把作乱之人抓住,也许就能解决一切了。于是他凝息聚神,顿感到一股强劲的灵力从不远处的山林里流过来,看来,这始作俑者就在那里。不如,先去会会此人。 另一边,卉笙跑进镇子,只见沿途的房子不是坍塌就是在燃烧。火星子和浓烟飘散在空中,熏得人眼睛直流泪。倒塌的房屋边,有人在哭泣。他们拼命呼喊着救命,声嘶力竭地寻求着帮助,但是所有人都自顾不暇。 卉笙看见东街的李叔被倒下的横梁压住了下半身,正在呼叫,却没有人回应他。卉笙立刻跑了过去,施法将横梁抬起一寸多高,然后使劲将李叔拖了出来。这时卉笙又听见街对面传来的求救声。循声望去,只见倒塌的胭脂铺下,两个人周身是血。卉笙赶忙跑上前,先用法力将压住二人的残瓦断梁稳住。她抓住一个人的手拼命向外拖,那人痛苦地尖叫,许是下肢受了伤,疼痛难耐。拖出第一人后,卉笙转头就去搭救第二人。她握住那人的手,准备效仿着将此人也拖出来。倏尔,风向开始改变。隔壁当铺的火在风的怂恿下瞬间点着了胭脂铺。卉笙心下大惊,知道时间紧迫,越发用力地拖动那人。火烧得太快,一瞬间整条街都被湮没。炙热的火焰烤得卉笙灼热难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救救我,救救我。”那人不停呼唤。 “我不会不管你的。”卉笙如是说道。 握紧的手没有松懈,但卉笙明显感觉到那人的力量在一点点逝去。突然,那人嘶喊起来,五官拧在了一起,脸也扭曲得厉害。卉笙吓得不行却仍不松手。紧接着,火顺着他的下身烧向他的上身,直到彻底吞噬。卉笙不得不松开手,眼睁睁看着此人连同着整条街,化为了灰烬。在焚毁一切的火焰中,那人痛苦的嘶嚎声戛然而止。 卉笙一瞬间绷不住哭了出来,但没时间难过,爷爷他们还生死未卜。所以她没有停留太久,收拾了一下心情就往张府的方向跑去了。 没跑几步,就见一块巨石朝着镇子飞了过来。突然,一道法障出现在空中,将巨石拦截于镇子的上空。巨石的冲击力将法障撞成了一个大大的凹形,也不知这法障能撑多久。虽然不知这法障是谁开启的,但镇子上能有这等法力之人,就那么几个。想到这里,卉笙继续朝张府奔去。 此时的涵栎,顺着灵力的涌动,走到了树林深处。当他看见正在施法之人时,不禁大骇,居然是御仙派的峒兮真人! 一身素袍的峒兮真人,丝发垂落,一派仙风道骨。他看见涵栎也吃了一惊,手里的法术,一时间停了下来。 “居然是你!”涵栎不可置信地说。 峒兮也满眼诧异:“涵栎公子?” “快住手。”说着涵栎就准备上前制止峒兮。 “二殿下,这样不好吧。”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峒兮身后响起。接着,一个人慢慢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 “你是…”涵栎极力辨识着这张有些熟悉的脸,霎那间大惊失色。“皓彧皇帝!” 皓彧没有遮遮掩掩,直接承认:“二殿下果然好眼力,不错,是我。” 涵栎十分不解地问:“你为何要袭击绿绒镇?” “袭击绿绒镇?二殿下怕是弄错了吧。峒兮真人告诉朕,绿绒镇被魔兽突袭,镇上百姓尽死。为了对付这魔兽,我们也是不得已要毁镇。” “魔兽?”涵栎诧异地看了一眼峒兮,又看向皓彧道:“若是真有魔兽,我去灭掉它就是,大可不必毁掉镇子。你知道绿绒镇此刻有谁在吗?有你的…” 女儿二字还未出口,就已被皓彧打断:“二殿下!流言蜚语请勿听信。” 涵栎再次扫过眼前二人。此时的皓彧,完全没有想听自己说下去的意愿,而此时峒兮的脸上并未有任何的惊讶之色。哪怕见到自己的皇上称呼自己为“二殿下”,哪怕听到了皓彧与自己之间莫名其妙的对话。这一切,只有一种解释,皓彧和峒兮,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并且他们都知道卉笙的存在。 涵栎冷笑一声,说:“你说绿绒镇上有魔兽,我身为神族,魔兽之事,也不算全然与我无关。我即刻就去绿绒镇帮你们把这魔兽收了。” “二殿下且慢。”这一次换成了峒兮开口。“魔兽袭击绿绒镇,是千真万确之事。那些火焰也是魔兽唤出的。可区区低阶魔兽,我等自有能力对付,就不劳二殿下出手了。” “你果然知道我的身份!”涵栎收紧了神情。“既然事关魔兽,那便是我分内之事。你们这般天降飞石,哪里像是在对付魔兽,倒更像是意图毁镇。” 见涵栎好不罢休之势,皓彧开口道:“二殿下,这绿绒镇,必须要毁了才能灭掉那魔兽,请二殿下不要过多为难我们。毕竟此事我们没有上报神族,按理说神族便不该插手。” 涵栎看着皓彧眼底的杀意,心生一阵寒意,面色严肃地说:“你们不是想毁掉镇子,你们是想杀了卉笙吧。” “我不知二殿下你在说什么。” “到这个时候,你还装蒜。我只是好奇,你是何时知道卉笙的事的?”听到涵栎的问题后,皓彧没有说话。 涵栎再次看看眼前二人,峒兮明显是认识皓彧的。卉笙的名字,是自己亲口告诉峒兮的,难道是他将卉笙的事情告诉皓彧的?可是为何呢?峒兮又是何时知道自己的身份呢?峒兮,峒兮?这名字有些耳熟。突然间,他回想起芷瑜姐和卉笙的对话里,提到过一个人,董喜。峒兮,董喜! 想到此处,涵栎醒悟过来:“我明白了。峒兮,你就是当年的董喜吧!所以你才会知道神族,知道我。不仅如此你还知道皓彧皇帝与芷瑜的那一段过往。如今回想起来,当日你在御仙派,对我毕恭毕敬,恐怕那时就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后来你跑来说要相助于我,不过只是在套我的话。当我提到卉笙之时,你明显有些反常,当时我不解,如今想来,那不过是你得知芷瑜有孩子时过于惊吓罢了。所以皓彧皇帝会知道卉笙,全是因为我!” 这一刻,涵栎不禁觉得自己真是可笑。芷瑜姐拼尽全力守护的秘密,就这样被他轻易地说出去了,还偏偏说给了最不应该听到之人听。 这一次,皓彧终于开口了:“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瞒着殿下了。我同芷瑜之事,绝不可让外人知道。否则对法界和神界都没有好处。” 涵栎没有回答。皓彧见他沉默,接着说:“如果有可能,我也希望卉笙能安稳地过完此生,可事事总不如人愿。卉笙的身份,已经泄露出去了。” “泄露出去?泄露给谁了?” “朕不知。但是卉笙在绿绒镇生活了十八年,全镇人都是人证。这些人若是被有心人利用,一起散布起流言来,到时候朕也会很难办。虽说万州大陆已统一六十余年,但前朝余孽还在暗中伺机行动,倘若卉笙的事情让他们知道了,必然会以此为借口发难于即墨家,到时候,又免不了大战一场。身为万州大陆的皇帝,为了四方百姓之安,朕只能将卉笙的事情隐瞒下去。” “所以你就要灭了绿绒镇?”什么歪理邪说,涵栎越听越恼怒。 皓彧眼神凛冽地看着涵栎:“殿下可知万州大陆有多大?那是绿绒镇的千倍,万倍之大。舍一镇,护四方,朕虽心有不舍,但这个罪人,朕愿意来当。” 涵栎气恼地呵斥:“可绿绒镇的百姓,也是你的子民,你就不为他们考虑吗?说舍弃就舍弃了。让我说,你不过是舍不得自己这个皇位而已,还把万州大陆拿出来说事。就算你的事情暴露了,大不了就是你皇位不保,我就不信即墨家就没有其他能人了!” 皓彧眼神冰冷地说:“二殿下,朕的话已说完,这是朕身为法界皇帝的决定。依照盟约,神族不干涉下界之事,二殿下是想违背盟约吗?” 这一问一下噎住了涵栎,那些反驳皓彧的话,硬生生被哽在了喉咙里。 皓彧见他无力反驳,便带着峒兮越过涵栎准备离去。皓彧经过涵栎身边时,低语了一句:“殿下,舍小取大之事,神族不是比朕更深知其道吗?”说完便向绿绒镇的方向去了。 涵栎一人留在原地。皓彧刚刚那句话深深扎入了他心底的痛处。是啊,自己又有何资格斥责皓彧呢?卉笙恳求自己相助时的眼神还记忆犹新,自己不也碍于身份没有出手相助吗?所谓苍生到底是什么呢?难道绿绒镇,就不是属于谁的苍生了吗? 涵栎仰起头,黑夜的天空,因为绿绒镇燃起的熊熊烈火而染成了腥红,连星星的光泽都被掩盖。涵栎在心中默问:星耀,此时如果是你,会如何做呢? 第三十三章 相救,死别 卉笙在镇中一路奔跑,还没到张府,便看见一尾和二尾正站在一条大道的中央,双手伸向天空正在作法。原来那道拦住巨石的法障是他们放的。此时的三尾跪坐于地,而一旁躺着的竟然是爷爷! “三尾!”卉笙大喊。一尾二尾看见卉笙,又惊又喜。三尾抬眼看见卉笙朝着自己跑过来,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卉笙冲过去跪在三尾面前,急切不已地问:“三尾,发生了何事?镇子怎么变成这样了?” 三尾边哭边说:“我也不知道。晚上,我和姐姐们还在醉仙楼里忙活呢,突然就听见了巨响,冲到街上一看。谁知天降数个火球,瞬间就点燃了整个镇子。我和姐姐赶快冲出去救人,路上遇见了你爷爷。我们就想着先把镇民们护送出去。可是后来,火球越来越多,就是发障也拦不住。一边要救人,一边要抵挡火球,就我们几个人根本顾不过来。结果,阿吉爷爷为了救一个孩子,自己却受伤了。” 卉笙听得心急如焚,她摇着一旁躺着的爷爷,不停地呼唤:“爷爷,爷爷,你快醒醒。” 三尾继续说:“我们本想着先带阿吉爷爷逃出去。没想到,途中突然天降巨石。这巨石威力太大,如果被砸中,我们都要没命。” 卉笙抬眼望了一下那块足足有小半个镇子大的飞石,皱紧了眉头。就在这时,阿吉爷爷咳嗽了几声,缓慢地睁开了眼睛。他一看见卉笙,便赶忙抓紧了卉笙的胳膊。 “爷爷,是我,我回来了。”卉笙忍着眼泪说。 阿吉爷爷笑着说:“丫头,太好了,你没事。”说罢,便尝试着坐起身,卉笙和三尾赶忙扶他起来。 阿吉爷爷坐起来,摇摇手说:“我没事,我没事。” “爷爷,到底发生了何事?” 爷爷又咳嗽了几声,说:“我也不甚清楚。今日午后,好像是有人闯入了张府。没过多久,府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魔兽,开始朝四处喷射火球。我听见有人大叫,说是平今公子变成了怪物!我乘乱去找你,可哪儿都找不到你。当时,那魔兽已经将整座张府夷为平地。它法力高强,我又受了伤,根本无法拦下它。它不停地袭击着镇子,一时间,火焰高窜,整个镇子变成了人间地狱。我就想着先去救人,结果在路上遇到了一尾他们。”说到这里,阿吉爷爷叹了口气道:“可惜,我毕竟受了伤,如今只有三成法力,根本帮不上什么。” 三尾马上反驳道:“爷爷别这么说,多亏了你,我们才能抵挡住那么多火球。” 卉笙说:“爷爷,其实我是去见我娘了,所以才不在张府。” 阿吉爷爷咳嗽了几声,微笑道:“竟是这样啊。真好,她终于见了你一面,她一定很开心。” 三尾听得云里雾里:“卉笙,你娘不是死了吗?” 卉笙说:“此事说来话长,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然后看向爷爷,焦急地问:“爷爷,我们眼下该怎么办?” 阿吉爷爷喘了口气道:“我们撑不了多久的,镇子怕是守不住了。这样,我和一尾二尾先留在这里拦住这块巨石,卉笙和三尾快带着镇子上还活着的人,速速离开。” 卉笙看了看四周,没见一个法士,十分疑惑地问:“镇子变成这样,怎不见一个法士出手相助?” 三尾道:“卉笙你不知,自打数日前那魔兽被剿灭后,御仙派突然宣布将山门打开,让所有去收徒大会之人直接上山。所以镇上住的那些法士全都离开了。” 阿吉爷爷拉着卉笙的手道:“我们在平今公子府待的这几日里,镇上情况有变。所以此时再无人可以相助我们,还是速速离开才是。” “想走?哪儿那么容易。”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片火海中,一身绿袍、长发披落之人,缓步而来。 “你是何人?”卉笙警觉地站起身问。 “我是何人,很重要吗?反正你们都要变成死人了,也不必知道我是何人。”峒兮边说,边伸出手唤出自己的剑。 三尾搀扶着阿吉爷爷站起身,爷爷小声说:“来者法力极高,大家万分小心。” 峒兮笑了笑,道:“我真没想到,竟是两只白狐妖挡住了那巨石。” 一尾扭头看向峒兮,狠狠地问:“你究竟是何人,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保证一个人都走不出绿绒镇。” “放你的狗屁。”还在抵挡那巨石的二尾按捺不住了,骂骂咧咧地说:“我管你是哪里蹦出来的,想毁了镇子,看老娘一会儿不撕烂了你!” 峒兮咧嘴笑了笑,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那就试试看啊。”说完,便抬起手里的剑,划出一道剑气直逼向卉笙他们。 阿吉爷爷一步向前,硬生生用身体挡住了剑气,但剩余的剑气依旧将卉笙他们震开两丈之远。一尾和二尾也被震倒在地,法障一时消失,那巨石直冲下来。二姐妹来不及站起身,跪在地上便又撑开一道了法障,吃力地拦下了巨石。三尾见状,也加入进来。三姐妹合力,勉强抵挡住了巨石的坠落。 卉笙从地上挣扎地坐起身,刚刚的剑气冲击力太大,令她有些晕眩。视线再次清晰时,她看见爷爷正赤手空拳地与那绿袍者打了起来。爷爷胸前已是一大片血迹,约莫是被方才的剑气所伤。峒兮招招致命,而爷爷带着伤占了下风,只能一路退避一路躲闪。卉笙见状,立马唤出长恨流波冲了上去。峒兮见卉笙自己送上了门,冷笑一声,向她攻去。 峒兮又是一道剑气对着卉笙刺过去,卉笙以长恨流波抵挡,但无异于螳臂当车。长恨流波被峒兮的剑气震得在手中不停颤抖,卉笙也再次被震倒在地。但她迅速起身,吐了一口血,来不及擦,立马向峒兮放出火焰术。峒兮轻挥衣袖,火焰术悉数被挡了下来。卉笙不放弃,又换寒冰术,但所有的冰锥还未触碰到峒兮的身体,皆于他三尺之外坠落在地。峒兮步步逼近卉笙,卉笙只得慢慢向后退去。 峒兮脚下使力,速度极快地刺向卉笙。卉笙下意识地将长恨流波挡在胸前,但她也知道这不过是徒劳。这时,一个身影突然冲了过来,挡在了卉笙的身前。只见峒兮的剑,猛地穿过那人的身体,半截剑身从他背后穿出,带出一地鲜血。 “爷爷!”卉笙大喊。 峒兮见刺错了人,颇为恼怒地抽出了剑。随着剑的抽出,阿吉爷爷的鲜血于胸前喷射而出,他下一瞬便倒在了地上。卉笙立即跪倒在地,托住了爷爷的身体。爷爷看向满眼泪水的卉笙,说了句:“快跑。”便闭上了双眼。 抱着已经瘫软的爷爷,卉笙撕心裂肺地哭喊。但峒兮没有给她时间去悲伤,第二次攻击就在眼前。突然一道白光闪过,将峒兮的剑挡开。峒兮定眼一看,竟是一尾化成白狐妖的形态,以尾巴挡下了他的剑。化身为狐妖形态的一尾,足足有两人之高。一尾一声咆哮,巨尾再次一甩,将峒兮甩出去几丈远。 一尾冲着二尾他们大叫:“二尾,三尾,带上卉笙快逃。” 二尾却大喊:“姐,你要作甚?你这样会经脉尽断的!” 二尾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一尾虽然身为狐妖法力极高,但常年化为人形,其法力也被抑制于体内。若是想要发挥出全部法力又不伤及经脉,需得一个时辰蓄力才行。而一尾却在瞬间调动出所有的法力以同时对抗巨石与峒兮,虽说短时间内有极强的爆发力,但法力释放之后,经脉必然被法力震断。 一尾回头看了一眼二尾和三尾,轻描淡写地说:“二尾,绿绒镇就是我此生最后的归宿。护镇护民已是我唯一的心愿了。如今绿绒镇遭难,我绝不会弃镇而逃。我会拼死抵挡到最后一刻,倘若我失败了,那也是我力不如人,没什么好遗憾的了。但你们不同,你们前方还有路要走,别犹豫也别回头,姐姐会在这里给你们争取时间的。” 三尾完全听不懂姐姐在说什么,吵着不愿走。但二尾听明白了。她伸手拉住了一旁吵闹的妹妹,三尾还不肯罢休,二尾大声呵斥一声:“姐姐说走,就走!”三尾回头,看见二尾咬着嘴唇,早已是泪流满面了。三尾一时语塞。二尾一抹泪,拉着三尾头也不回地跑到卉笙身边,拉起还坐在地上的卉笙:“快走。” 卉笙还没从爷爷死去的悲伤中缓过来,她喃喃道:“我不走,我走了爷爷怎么办,一尾姐怎么办呢?” 二尾忍着泪道:“这是姐姐的决定,我们能做的就只有快点跑。此时除了大姐,我们谁都不是那绿袍老道的对手。”二尾摇着卉笙大声说:“笙笙,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还没等卉笙听明白,二尾已经拽起她跑了起来。 三人一路朝着镇外奔跑。 身后传来阵阵巨响,应该是一尾与峒兮在大战。一路上遇见了零零星星的一些幸存下来的镇民。大家都在拼命向镇子外奔去。 突然,一直悬于镇顶的巨石被一个红色光球击中,一瞬间碎成无数块小石,裹着火焰,砸向镇子的各个角落。三人赶紧张起一个法障以抵挡。漫天火石,无穷无尽地砸下来。本就千疮百孔的绿绒镇,连最后的断壁残垣都被砸成了一片废墟。那些侥幸死里逃生的镇民,还没能逃出镇子,一波又一波的劫难却再次狂轰滥炸而来。卉笙他们很想护住这些无辜的镇民,于是迅速张开了一道巨大的法障,将众人护在其下。但就凭三人之力根本就是杯水车薪。随着火石雨无穷无尽的猛烈攻击,法障开始出现了漏洞。火石穿过法障砸向地面,巨大的冲击力将镇民震倒在地,巨热的火焰吞噬着大地,眼前的一切都在燃烧。 火石锤击着三人的法障,突破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就在法障彻底被击溃的那一刻,二尾咬了咬牙,一个转身,一把将三尾和卉笙二人护到身下,又以半妖身现形,以背部抵挡住天降的火石。火石如雨而下,砸得镇子遍体鳞伤,镇民无路可逃。一瞬间,叫喊声响彻了天空。 火石雨还未停,远处却传来了一尾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听得三人心寒意冷。三尾跪在地上大声地哭喊着“姐姐”,二尾为了忍住此时的悲痛连嘴唇都咬出了血,而卉笙也瘫软到地上,瞪着大眼,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 过了片刻,最后一颗火石落在了三人身旁的地上,一路滚到路边的沟渠中。见火石雨已停,二尾终于慢慢向一旁倒去。三尾和卉笙赶紧扶起二尾,惊觉她背后已全被烧伤,竟连一处完整的皮肤都没有了。三尾和卉笙边哭边呼唤着二尾。二尾撑着一口气,虚弱地说:“快走!那老道只怕要追上来了。” 三尾拼命摇着头道:“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 卉笙环顾了一圈化为灰烬的绿绒镇,还有早已烧得面目全非的一句句焦炭般的尸体,握紧了手里的长恨流波,狠狠地说:“我不走,大不了,我和那老道同归于尽!” 二尾厉声道:“你们拿什么去和那老道同归于尽?!快走,你们不走,最后只能是咱们几人全都葬身于此,只会让那老道称了心如了意!照眼前这情形,能活几个是几个。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才有机会去变强,日后才能帮我们报仇!”说完,她一把推开了卉笙和三尾,大声喝道:“快走,走啊!” 卉笙擦了一把泪,拉起三尾就跑起来。二尾看着远去的二人,欣慰地笑了笑。 卉笙和三尾一路不停地跑,这一路上尸横遍野,废墟堆里混杂着碎尸断臂或是焚尽成灰的残骨,她二人只能一路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生怕一看到两侧的惨状,内心就会崩塌。 一路来到绿绒镇的边缘,却发现镇子早已被法障包围住,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法障边缘,趴满了一具具烧焦的尸体,有些尸体上还冒着火焰,仿佛不愿放过任何一点生命力一般。卉笙望着这一切,恐惧和狠意夹杂而生,原来,行凶之人打从一开始就没想放过绿绒镇的任何一人吗?绿绒镇的百姓到底做错了什么,要遭到这样非人般残忍的对待? 就在卉笙和三尾骇然悲痛于眼前情形之时,一阵大风刮过,一个绿色的身影落在了二人身后,那人开口问道:“你们想逃去哪儿啊?可惜,你们出不去了,今日,谁也走不出绿绒镇了。”看见峒兮的那一瞬,二人都明白,此时绿绒镇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没有时间去悲伤,峒兮已经挥剑攻了过来。卉笙拿出长恨流波,三尾也是一副应战之姿。峒兮一剑刺来,卉笙和三尾朝两边一跃躲过了这一剑。卉笙右手握剑,左手施一天雷术,一时间,数道闪电击打在地,逼得峒兮接连闪开,卉笙再以长恨流波刺去,却发现刺中的不过是峒兮的一个幻影。 下一瞬,峒兮现身于卉笙身后,抬剑刺向卉笙。但三尾一个地摇术攻过来,峒兮脚下的土地顿时长出数十跟锋利的土刺,逼得峒兮只得再次向后翻了几个跟头。 峒兮刚一落地,三尾突然冲了过来,她亮出尖锐的指甲准备袭击峒兮。峒兮向后一侧身,轻巧地躲开了三尾。然后迅速击出一掌,将三尾震飞了出去。同时,卉笙从右边冲了出来,峒兮一个法术放过去,土中突然窜出两只大手,将卉笙牢牢抓了起来,然后峒兮立刻挥剑刺向卉笙。这一剑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了。卉笙却突然笑了,也好,一个人独活也没意思,能与大家做个伴也不寂寞了,只可惜没能拉这个老道一起陪葬。 就在剑尖离卉笙的喉咙只有不到一寸之时,峒兮的剑突然停了下来,仿佛有一堵墙拦在了卉笙身前,拦截住了峒兮这一剑。二人瞠目结舌地愣在了原地。片刻后,峒兮反应过来抽剑回身,准备再次刺向卉笙。但是剑还未出手,他就像是被两只透明的手抓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了。他凭空挣扎着,却慢慢被托至半空中。他惊愕不已,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但不论他如何挣扎,还是被困在半空中无法挣脱。他很不甘心,大吼一声,将一身法力向四方散出去。一时间,周围树木全被削得只剩根部抓地,地上的花草也被连根拔起,吹散开去。卉笙和三尾都奋力抵挡,但还是被震得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直接晕倒在地。 可即便峒兮已经施法至此,依旧没能挣脱出那无形之手。他还在怒吼,还在拼命挣扎。 “别费力气了。”话音刚落,涵栎凭空出现在不远处。他缓步走向三尾,此时三尾已变成了一只狐狸大小的白狐,蜷缩成一团。涵栎取出一枚红色珠球,将三尾收入珠中。又走到卉笙面前,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转身准备离去。 “二殿下,神族不干涉下界,你如此行事,真不怕毁了盟约?”峒兮咬着牙大吼道。 涵栎停下脚步,微微侧首,看都未看峒兮一眼,说道:“你们想要的,无非是卉笙消失。我可以保证,从今往后她都不会再出现在法界,神族人也不会知道你们的秘密。你若还是步步紧逼,我便将卉笙之事,连同你们今日所行种种一并说出去,我看那时,你们还凭什么在法界立足。请把我的话也带给你们那位皇帝听听。”说完涵栎抱着卉笙消失在了漆黑的夜色中。 第三十四章 酒深情浅缘尽,意醉愁深身残 1 “二尾,绿绒镇就是我此生最后的归宿。” 听到姐姐的这句话,二尾已经明白了姐姐的决心。她在姐姐的眼中看见了一种解脱,也许这么多年,姐姐真的一直在等着这么一天吧。 百年前,她们仨还未幻化为人,还住在附近的山林里。一天在林间玩耍,偶遇一只商队正和一伙强盗对峙,想来应该是被山里的强盗埋伏了。 二十多个蒙面强盗,拿着刀,还开启了一个小法阵,将几辆运货的马车和十来个商人圈在其中。商队里四个似是打手的人,或举着刀,或拿着咒符,似是在向强盗示威,但颤抖的身子和闪躲的眼神都暴露了他们的害怕与心虚。这几个强盗画出的法阵不弱,而且应该是提前就画好,引商队入瓮。商队里那四个打手,看上去法术倒也不算差,但是他们先掉进了陷阱,人数又没有强盗多,现今完全处于劣势。 二尾只在一旁看戏,毕竟人族的事情也不关他们妖什么事。于是她坐下来,舔着自己的后腿,等着看打架。 只见一位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紫衣的男子慢慢走上前,对着强盗说:“货可以给你们,放我们走吧。既是为财而来,那便不要伤人性命。” “少爷,万万不可啊,货没了,我们怎么和皇城那边交待啊。”旁边一个小厮装扮的男子嚷道。 “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还活着,总能有出路。这些兄弟跟着我出来,我就得为他们负责,不能让他们白白把命交代在这里。皇城那边,低头也好,下跪也罢,总能有办法。” 看来,这男子就是这个商队的领队了。破财保命,也算是识时务者了。 强盗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强盗头头点点头,表示同意这个交易。 看来没有架打喽。 二尾正遗憾呢,谁知,一直盘坐于身旁的姐姐居然一跃而起,跳到商队与强盗之间。 白狐妖虽然样貌酷似白狐,但身形则是狐狸的十倍还大。大姐的利爪伸出,在地上刮出深痕。她低下头,眼睛扫过面前的强盗,全身毛发竖立起来,随时准备进攻。眼见体格比自己大多了的狐妖,龇牙咧嘴地怒视着自己,强盗们开始畏畏缩缩起来。这种僵持不过几分钟,强盗们相互看了几眼,默契地开始向后退去。 确认强盗走了后,商人们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下了。松懈下来后,他们看着眼前这团白色巨物,不知其来意为何,也不敢贸然乱动。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只狐妖,居然舔了舔爪子,瞧也不瞧他们一眼,一摇一摆地走了。 二尾后来问起姐姐为何要管这档子闲事,姐姐只淡淡地说:“就是不喜欢恃强凌弱之事罢了,何况我也没做什么,不过就是现身了一下,也算不上插手他们人族之事。” 二尾不以为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这人族之事还是少牵扯上才好。很多年后,二尾才明白,姐姐当年哪里是打抱不平,不过是一颗狐心为君倾。 自此以后,便再没见过这只商队了。也对,明知山有虎,谁还向虎山行呢。 没承想,有一日,二尾她们听见山林里传来了一声口哨响,便好奇地跑过去看。来到当初商队被困之地,只见地上居然躺着几只放过血的兔子和鸡。 姐姐轻轻踱步过去,闻了闻兔子和鸡,又抬起头环顾四周。不一会儿便看见树丛后面躲着当初那个商队领头人。 他怯怯地看着一尾,又指指地上的兔子和鸡,抱拳道了声多谢。 “真想谢我们,下次带点酒菜来吧,我们是狐妖又不是狐狸,也不是非得要吃这样血淋淋的东西。听说你们人族做熟的菜味道不错,我们也想尝尝。” 那人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眼前的狐妖居然会说话!他慌乱地看了眼四周,颤抖地应了声好,便头也不回,连滚带爬地跑掉了。 一尾看他这副狼狈样,哈哈大笑起来。 自那以后,这个商人还真的开始带一些好酒好菜来了。有时候他还会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吃。慢慢的,她们对这个商人放下了心里的防备,熟络了起来。 不过大部分时间,二尾和妹妹都只是自顾自地吃东西,和这个人很是聊得来的,是一尾。 这人家里是镇子上做瓷器生意的,姓周,是家里的长子,自然是要替家里打点一下生意的。所以会不定期地压运货物去几百里外的皇城,上次为了赶货期,冒险抄了不熟悉的近道,这着了道。自从上次一尾替他们解了围,他很是感激,所以就想拿点吃食给她们,算是报答。 她们仨也慢慢的把妖族的事情说给这位周公子听。周公子听了大为感叹,原来妖族的生活与人族竟如此大相径庭。表示,以后若有机会,带她们进城,吃更多的好吃的。不过那也要等她们仨能幻化为人,否则,这么庞大的三个身躯,怕是连城门也进不了… 听到周公子这么说以后,一尾便开始很努力地修习法术。半年后,她们三姐妹,真的幻化为人。 那位商人信守当年承诺,借着一次灯会,带着三姐妹来到他居住的绿绒镇。当瞅见那一串串的花灯,照亮了原本黑暗的夜空,星星都隐去了光彩时,三姐妹兴奋不已。人们嬉笑,小贩叫卖,男女在互赠信物,老少在互送祝福。 人情味的温暖,是人族给她们留下的第一印象。 那一夜,二尾见到了姐姐眼里的波光灵动,那炯炯清眸,一瞬间耀眼过那千盏花灯和万点星光。二尾十分确定,那一刻,姐姐的眼里映着的,是提着一个白狐花灯准备相赠于姐姐的周公子。 自此以后,她们仨索性就常常去镇子上玩。人族节日繁多,常常张灯结彩。平日里,邻里街坊也常走家窜门,一起吃个火锅,包个饺子,好不热闹。相较于妖族的各占山头,自顾自地生活,这样的温暖是她们仨姐妹求而不得的。 每次去镇子玩,路过周公子家,一尾都会让周府的小厮带话给周公子,周公子就会出府带她们仨四处转转。多数时候,周公子会和姐姐并肩走在前面有说有笑,二尾和妹妹就在后面跟着。 一日,姐姐又让小厮去传话,可这回小厮却回绝了,说是这周公子其实早已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但他一直以家业繁忙为借口拖着。这回是老夫人亲自给挑好了良人,逼着周公子月内成亲,周公子不愿,便被老夫人禁足了。 年纪到了就要成亲,娶的人还是自己的娘决定的,二尾觉得这简直匪夷所思,比起人族的条条框框,还是妖族活得自在。 听完小厮的话后,姐姐只是轻声说了句“知道了”便转身离去。姐姐虽为明说,但是二尾能感觉到姐姐的阴阴郁郁。 当晚,姐姐孤身一人翻墙进了周府,过了约两个时辰才回来。二尾问她,她却只说想自己静静。也是那晚,睡梦中的二尾似是听见了哭声。 翌日,一尾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恢复了往日的生活。她们仨还是偶尔会去镇子上吃吃喝喝,但是再没以前那么频繁了,姐姐也再未去过周府。 二尾曾尝试问过一尾很多次:“那一晚,你究竟和周公子说了些什么?” “没说什么,都是要成亲的人了,不过是去祝福他罢了。顺带捎些好酒于他,算是对得起这些时日他对我们的关照。” “姐姐就没想过,干脆游说那周公子,到这山林里来陪你当个山大王。” “别瞎说,人妖殊途,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姐姐怎的和人族一样,束手束脚起来?咱们妖不是向来我行我素,想什么做什么吗?只要姐姐你开口,我立马就去把他绑来。” “好啦,别瞎闹。我若是真想和他厮守,早就把他从那什么破府邸里捞出来,远走高飞了。” “那姐姐你为何不做?” “有那么一刻,我都有些冲动真想把他绑走了。但我最后还是退缩了。” “退缩?” “嗯,怕他终有一日会后悔。”一尾抬眼看向二尾,眼神里充满了无奈与苍凉。“还是那句话,人妖殊途,终是互不打扰的好。” 这场对话,结束在二尾的一头雾水里。这之后二尾多次尝试刨根问底,但姐姐总是以一句人妖殊途给唐塞过去。久而久之,二尾也没了兴致。 直到很多年以后,是多久以后呢?二尾也不确定,毕竟妖的寿命之长,生活又闲散,不会像人一样整日数着日子过。反正就是很多年以后,久得她都快要把周公子忘了。 那一日,姐妹仨照旧去张二婶的面摊吃牛肉面。听见隔壁桌的人在讨论周府的事情。说是周府的家主生了病,四处求医很久了,但都没有个法子。这周老爷的身子骨越来越不行了,怕是就这几天了。很可惜,不过才四十多岁。 只见坐在对面的姐姐一瞬间凝住了,举起的筷子还停在嘴边,夹起的面条一根根地滑落回碗里,溅起的面汤烫红了姐姐的手,但是她毫无察觉。 吃完面,准确的说是二尾和妹妹吃完面,一尾说了声“我还有事,你们先回”,便起身离去。 第三十五章 酒深情浅缘尽,意醉愁深身残2 二尾自是知道姐姐要去哪里,可不懂事的三尾以为姐姐是去吃别的好吃的了,硬是闹着要跟着姐姐。二尾拗不过她,只得带她偷偷跟着姐姐。 她可不是因为八卦姐姐和周公子才去的。嗯嗯,都是三尾闹得。 跟随姐姐的身影,二尾和妹妹纵身跃入周府。她看见姐姐一路躲着家丁,穿过前院天井来到正房门前。一尾隔门听了一下屋内动静,便跳上屋顶。不一会儿,一个妇人端着盆水走出房门,疾步离去。 一尾随即跳下来,又听了听房里动静,确认再无外人便推门而入了。 二尾和妹妹顺着围廊跑到正房侧围,蹲在一扇纸窗下面,慢慢抬起身子靠近纸窗,姐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无意间听到了你的消息,想来看看你。”是姐姐的声音。看来这对话的开头已经错过了。不打紧,后面的重头戏没错过就好。 “我真的做梦都没想到,此生还能见到你。这么多年未见,你当真是,一点都没变啊。”一个低沉无力的男子的声音传了出来。 “周郎,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一阵沉默,紧接着是一声轻叹。“好,当然好,怎能不好。这是你想让我过的人生,这一切是你为我安排好的,我怎能过得不好呢。” 又是一阵沉默。二尾和三尾在窗外大气都不敢出。 “当初,我以为就算人妖殊途,只要我够努力,我们一定能有办法厮守。咳咳咳。”男子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周郎,你可还好?”一尾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安与心疼。 “不打紧,不打紧,老毛病了。”男子对自己的咳嗽丝毫不在意,继续道:“我知道,我们人族不比妖,左有家业要顾及,右有亲人来牵绊。但我自问有信心能摆脱这一切束缚,与你云游四海。可你依旧回绝与我。咳咳咳。” 又是一阵咳嗽。 “你说我应该娶一贤妻,父慈子孝,承欢膝下。说我应该继承家业,将祖业发扬光大,让族里人都过上好日子。所以这些年,我每一日都按照你的叮咛在做。我想让你看到,我按照你为我筹划好的一切,在好好地过日子。如今这一切,可如你所愿?”男子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的虚弱。 一尾抽泣了一下:“周郎,我以为,这些才是你想要的。我不是没想过和你远离这人世纷扰,一起长相厮守。我甚至都设想过,和你一起寻一山头,你耕地我狩猎。又或者找一城开一店,我下厨你酿酒。”姐姐如梦如幻如痴如醉地说着这些,二尾惊住了,原来姐姐竟还有过这样不顾一切的想法。 “但你终究,还是离我而去了。” 男子心如死灰,让一尾几乎要泣不成声。“我本来不想的,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是妖你是人,我们要如何在一起呢。我不可能做到像人一样生活,礼仪礼数面面俱到,你的家族也绝不可能接收一个我这样的异类。你说你可以为我放下这一切,可我怕那不过是你意乱情迷的一时冲动。那些你以为能舍弃的东西,早已刻入骨融于血,割舍他们宛如割肉断骨。就算你真的做到了,夜长梦多,午夜梦回之时,你就真的不会后悔吗?感情这种事,飘忽不定,你今日可以爱我,明日就可以不爱我。如若有一日,你不爱我了,你后悔了,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一尾喃喃地道出了这些年藏在心中的华语。 男子除了咳嗽几声,并没有说话,只有姐姐偶尔的啜泣。 二尾蹲的腿有点麻,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妹妹,一脸茫然,也不知是震惊过度了还是压根儿没听懂房里的对话。 “一尾。”男子轻声的呼唤打破了沉默。“原来当初你是这样想的。可你都不与我商量一下,就自己做了决定。你可曾有想过我是怎样想的呢?” “周郎,我知道,是我不够勇敢,我不敢迈出这一步。但那时,我只是太害怕了,怕最终的结果是我承受不起的。” 男子迅速打断一尾:“那失去你,就是我能承受的?” 房里一阵沉默。 随后,姐姐用很轻很弱的声音说:“再深的伤也会结痂,再难忘的记忆也会模糊,我以为,只要你回归到原本平安喜乐的生活里,那些前尘往事总有一日能忘却的。”声音太轻了,二尾几乎都要听不见了。 “那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以为罢了。”男子悲凉地应道。 这句话似乎深深触到了一尾,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甚至声音都开始有些抖:“周郎,你难道…” “那些你以为我会忘记的前尘往事,我每日都要回忆一遍,生怕自己会忘记。那些你以为会结痂的伤口,也从未停止过滴血。” 一时间一尾潸然泪下。 “一尾,你可有真的爱过我?倘若你爱,如何能做到说走就走,如此洒脱,你不会伤不会痛吗?” “不是的,周郎,不是这样的。”姐姐哽咽地想解释,但是激动地情绪让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罢了。我能在离去之前,听到了你的心声,也算能瞑目了。”男子释然地说。 “不要这样说,周郎,不要。”哭声更大了。 “我自己的身子,我有数。”又是一阵咳嗽。“其实,我反倒有些庆幸你当初的离去。看看如今的我,年少不在,鬓白颜衰,哪还有一丝当年的样子。可是看看你,芳华依旧,容颜不输当年。这样的我哪能与这样的你并肩而立呢?想来当初的你,早已料到这番结果了吧。” “周郎!”姐姐顶着厚重的鼻音。“你在说什么胡话,一副皮囊而已,我怎会在乎呢。” 姐姐还没有说完,男子却迅速打断了她。“是与不是,已经不重要了。如今的我,油尽灯枯,回天乏术,无非是在等死。可你还是那么活力朝气。倘若当年,你我真的不顾一切地在一起了,此刻的你该多难过啊。所以这样真的很好,我不过是你生命里的过客,匆匆到来匆匆离去,不去惊起你内心的涟漪,也免去你受这情爱离别之苦。” “不是的,周郎,不是这样的。”一尾哭得撕心裂肺。 “一尾,你走吧。不必再来见我,你我的缘分多年前就尽了。如今,我反而要感谢你当年的决绝,才让那段情,断在了它该结束的地方。如今我也能安心的走了。因为我知道,与你而言,我不过只是你生命里一个过客,你也不会因为我的离去痛不欲生。所以你不必再挂念,这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我这一生能遇见你,无怨无悔。” 男子似是下定决心再不言了,只剩下一尾独自呜呜哭泣。二尾和三尾在窗外已经换了好几个姿势了,但又不敢乱动,生怕动静太大,惊扰了屋内的二人。 大约半盏茶后,一尾的哭声渐渐平静下来。紧接着,二尾听见似是衣物摩擦的声音,但声音太小,她听得不真切。过了一会儿,正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这时,原本体虚音弱的男子,突然大声吟道: “那一日,云影摇曳,柏木参天,我突遇歹徒,你出手相助。灯会之上,霁月清风,火树银花,你立于灯火阑珊处,我醉于落花微雨时。奈何酒深情浅缘尽,独剩意醉愁深身残。谢你红袖香衣,渲染了我这一世痴梦。” 又过了片刻,姐姐踏出房门,门吱呀一声被带上了。姐姐在门口驻足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才跃身离去。 二尾和妹妹松了口气,这场成功的偷听没有被发现。随后,她们也离开了周府。离开前二尾转身回望了一眼周府,想是此生,再不会来了。 接下来的几日,几乎见不到姐姐的身影。二尾也没有去寻,想来姐姐此刻也很难装成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不妨给姐姐一些时日,去抚平心里的伤痕吧。 又过了几日,镇子里传来周府家主离世的消息。姐姐还是没有回来。 就这样二尾和妹妹等啊等啊,等了月余,一天清晨,她们被推醒,睁眼一看,竟是久未现身的姐姐。 “二尾,三尾,我决定了,我要去镇子上,开一家酒楼。” “酒楼?”三尾揉着眼睛问。 “不错。其实我很久以前就想开酒楼了,但是当时我没行动,如今很是后悔。是我当初的软弱和犹豫,让我失去了我最珍贵的东西。那些回不来的过往,已是再也无法弥补。所以,至少余生我不要再这样活在悔恨里了。有人酿酒,有人烧菜,暖暖和和热热闹闹,这是我曾日思夜想的生活。我要实现它,我要做出最美味的菜,酿出最香醇的酒。” 二尾虽有犹豫,但是个中原委也能猜个大概,总是姐姐的心愿。反正这山林里也待得无聊了,去镇子上热闹一下也未尝不好。三尾是只要有吃有睡有玩,在哪都开心的,既然姐姐决定了,那自己点头就是了。 醉仙楼开业那一天,二尾三尾都穿上了新制的衣裙,当他们见到一尾时,惊得话都说不出来。 只见一尾舍弃了少女般的容颜,以一张白狐脸示人,甚至连尾巴也没藏起来。 去问姐姐,姐姐支支吾吾地说是化为人形,行动不便,不适合打理酒楼。这是什么狗屁理由! 后来一次镇上的花灯节,姐姐喝得伶仃大醉。她紧紧抓着二尾的手臂,轻笑道:“都说女为悦己者容。二尾你说,如今君已去,纵有倾国倾城之貌,欲与谁睇,欲与谁睇呢?”望着姐姐缓缓流下的两行泪,二尾沉默了。 从此,二尾再也不问了。 第三十六章 恨意 卉笙被火星子的“滋滋”声吵醒。她睁开眼睛,一些刺眼的光射入眼睛,令她又紧紧闭上了眼睛。她感到身旁有一团东西,微微发热温暖着自己,她拿手慢慢探过去,发现竟是毛绒绒的。再次试着睁开眼睛,这一次眼睛很快便适应了黑夜里的篝火,她又低头望向怀中,发现是一只白色的狐狸。 卉笙脑子里还有些混乱,她慢慢单手撑地坐起了身。昏阙前的种种,一下子如走马灯一般闪过脑海,一时间乱了呼吸。 “你醒了。”一个声音响起。 卉笙一惊,循声望去,这才发现篝火旁边还坐着一个人,涵栎。 昏迷前峒兮的样子还那么清晰,如今自己却躺在篝火旁边,稍微一猜便能猜出发生了什么。于是她问:“是你救了我?” 涵栎轻轻点头。 “三尾呢?” 涵栎朝着缩成一团正在睡觉的小白狐努了努嘴。卉笙看到小白狐的腹腔随着呼吸均匀起伏,一时放下心来。大概三尾受了伤,所以才以这样的形态示人吧。 卉笙转过头,看着篝火。那灼灼燃烧的篝火与吞噬镇子的火海交叠重影在一起,仿佛在提醒着卉笙刚刚发生的一切。卉笙呆滞地望着篝火,轻声问:“爷爷,一尾,二尾,还有镇子,怎么样了?” 涵栎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绿绒镇毁了,所有人,都死了。”说完,涵栎低下了头。他没有说完,其实就在刚刚,绍冰捎来口音,芷瑜姐也离开了。他没法开口,眼前这个姑娘刚刚失去了她的家,她的爷爷,她的朋友。他没法在此刻告诉她,如今竟连最后一个亲人也不在了。 卉笙自然是不知道涵栎这些考虑的,她还是盯着篝火,想着那吞噬了她一切的大火,如果把她也吞噬了,也许也是一种解脱。她轻声问:“那你为何要救我?”语气中略带指责。 涵栎怔怔地看着卉笙,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不想你死。就像你说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在我面前死去。” 话音刚落,卉笙唤出长恨流波,一个箭步上前,用长恨流波指着涵栎,怒斥道:“伪善!你既然能从那绿袍老道手里救下我,证明你有能力对抗他。你明明有能力救下整个镇子,可是我求你的时候你还是拒绝了。如今却跑来救我,难道你指望我感激你不成?” 面对卉笙的叱责和冷冽的眼神,涵栎没有说话。卉笙没有停顿,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如果你肯出手相助,那镇子不会毁,爷爷不会死,一尾不会死,二尾不会死,他们都不会死。如今你跑来和我说什么要救无辜之人,多可笑,多可笑!你们神族之人就是这样高高在上,视人命为草芥吗?什么神族不可干涉他人之事,那不过是你们当缩头乌龟的借口罢了!绿绒镇没了,你也算半个帮凶!”卉笙边吼边哭。 涵栎看着卉笙,她的下巴因为过于激动开始微微的颤抖。涵栎慢慢站起身,卉笙也随着他的起身抬高了长恨流波。然后涵栎开始一步步走近卉笙。卉笙稳稳握住长恨流波,对准涵栎的心脏,一寸不移,一步不退。 涵栎还在一步步上前,仿佛他与卉笙之间,根本没有隔着长恨流波一般,直到他的胸口轻抵长恨流波的尖端,他还是没有停下脚步。他还在向前,长恨流波的尖端已经慢慢刺入了他的胸口,红色的鲜血渐渐浸湿了涵栎的衣服,在胸口蔓延开来,如一朵鲜红的花朵,那么刺眼。涵栎似乎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继续向卉笙靠近。长恨流波扎得越来越深,涵栎却丝毫不在意,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卉笙。他再往前几步,长恨流波便要刺破他的心脏了。卉笙看着他胸前的血迹一点点顺着长恨流波流出来,染红了衣襟,又看着他坚毅的眼神,手开始颤抖。 涵栎趁她不注意,用灵术将血滴凝固住,防止它们滴落在地。 涵栎还在一步步上前,卉笙闭上了双眼。她真的要杀了他吗?杀了他绿绒镇就能回来了吗?爷爷他们就能死而复生了吗?她当然知道不能。但她恨!恨那屠杀绿绒镇的绿袍老道,恨为何上天不公非要绿绒镇遭如此血洗。她知道这一切不能全怪涵栎,但她的恨意她的悲痛还有绿绒镇的委屈,她只能发泄在涵栎身上。 涵栎始终没有哼一声,长恨流波越扎越深,剑尖入肉的阻力感和皮开肉绽的声音都让卉笙心惊。卉笙望着涵栎,他的眼中没有一丝动摇,仿佛卉笙若是就这么让他当场毙命,他也无怨无悔。可他是罪人吗?杀了他,自己就能好受了吗? 卉笙的手慢慢停住了,她闭上了眼睛,涵栎不是始作俑者,将所有的怨气发泄在涵栎身上,是对他的不公。再次睁眼,她终于慢慢拔出了长恨流波。拔出的那一刻,卉笙便松了手,长恨流波坠落在地,发出“砰”的一声清脆声响。卉笙身子一软,瘫坐于地,开始放声哭泣。 这无人又无情的黑夜,似乎可以吞噬一切悲痛,就像卉笙的哭喊声,最后也只是消散在这片黑夜中,再无人问津。 涵栎抹了抹胸口的伤口,这点小伤不算什么,他很快便用灵术止了血。顺手将长恨流波上的血拭去,确保一滴血都没有滴落在地。然后他跪在了卉笙身侧,用双手轻拍卉笙的后背安慰着她,而卉笙则在一旁放声哭泣。 --------------------------------------------------------------------- 此时,皇城,天守宫,地牢。 即墨平今慢慢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潮湿阴暗的房间里,四周都是土黄色的石砖。借着火把的光,他看见自己的四肢都被锁上了铁链,自己身着一身囚衣,头发杂乱的披着。他拉了几下铁链,铁链被牢牢钉在了身后的墙上。他试图用法术断开铁链,却发现自己根本使不出法力。为何会这样? 突然眼前出现一团黑影,接着,厉炎从黑影中走了出来。平今见到厉炎,急忙说:“厉炎大师,发生了何事?我怎么会在这里?快帮我解开。” 厉炎看着他,冷笑一声道:“没想到,堂堂平今公子,竟也有成为阶下囚的一日。” “你在那儿说什么风凉话,还不快帮我解开?”说着平今又拽了拽铁链。 厉炎又笑了笑:“我本来以为身为法界最强的平今公子,一定能承受住噬魂珠的,没想到啊,没想到。”他摇着头说。“你还是让我失望了。” 平今不屑地说:“你在说什么?” 厉炎将脸凑到平今的耳边,轻轻说:“我在说什么,你不知道吗?那我帮你想起来吧。”说完,厉炎将手掌置于平今头顶。 一瞬间,许多画面在平今眼前闪过。他看见即墨皓彧和一个绿袍者向他攻过来,他便发动了体内的噬魂珠之力。突然间自己变成了一个巨型怪物,开始向四周喷射火球。即墨皓彧和绿袍者开始与怪物形态的自己对战一番,然后即墨皓彧与绿袍者在空中唤出一个超大火球,直接朝着自己砸了过来,下一刻他便失去了意识。 平今喘着粗气,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这一幕幕。 厉炎接着说:“噬魂珠虽然厉害,但是使用它时你还是失去了意识,没能和噬魂珠完美的结合,看来这颗噬魂株还是没能完全炼成,尚需改良。” “你此言何意?”平今惊恐地看着厉炎。 “意思就是,你该将噬魂珠还给我了。”说罢,厉炎一掌击中平今的胸口,手掌向外拉,一颗血红的珠子被他从平今体内取了出来。珠子离开平今的身体后,平今突然满脸皱纹,头发骤白,枯瘦如柴,看上去就像病锁千秋的老叟一般。 厉炎托着珠子,又冷笑一声道:“不论如何,我还是要感谢公子,帮我炼成了这不完全形态的灵皇之琼,还帮我收集了其他五条魂萤,有了这些,我的试验又能进行下去了。哦,差点忘了告诉你,绿绒镇已经毁了。皇上已昭告天下,绿绒镇被魔兽突袭,全镇人,包括平今公子你,都在抵御魔兽中丧命了。皇上还给了你一个什么封号,说是感念你抵御魔兽有功。啧啧,皇上对你,可真好啊。”说完厉炎大笑两声,又走入了一团黑影中,消失不见了。 平今想冲他大叫,但他发现自己已经变得虚弱无力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张着嘴,拼命吼,嗓子里却只发出如怪物一般沙哑的咆哮,回荡在地牢里,孤独又可怖。 第三十七章 报仇 “董喜?!”卉笙惊呼。涵栎点头。卉笙转了转眼珠,又道:“你偷听了我与娘亲的对话?” 涵栎被卉笙问得一怔,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 “算了,不重要了,然后呢?” “然后,这峒兮真人因为见过你娘,又与你爹关系匪浅,大约是从你爹那里得知了神族之事,所以在我破阵之时便已察觉到了我的身份。接着他假意接近我,想套我的话,弄清楚我的来意。”这时涵栎一拳重重地打在地上,“怪我太傻,太亲信他人,虽未将芷瑜姐的名字道与他知,但我说一位故友要来找女儿。他一下便猜到了事情的始末,我猜测,就是他通知了你爹,所以你爹才会和他一起毁了绿绒镇。” “我爹?你是说,当朝皇上?”卉笙不可置信地瞪着眼睛问,仿佛想从涵栎那儿得到确认一般。涵栎点了点头。一时间,卉笙觉得自己的内心被什么击碎了,天颠地倒。才控制住的眼泪,又不听话地从肿胀的双眼里流淌而出,微微刺痛着眼睛。“所以,绿绒镇会毁,是因为我?爷爷,一尾,二尾他们会死,也是因为我?因为我爹想杀了我?” 涵栎眼见卉笙双眼微肿,眼里布满血丝,实在于心不忍。但是他觉得,如实相告,才是眼前这个女孩真正想要的。所以他点了点头,解释道:“那时你问我,可否愿意帮你,是我犹豫了。但我实在不想袖手旁观,便想着先找到施法摧毁绿绒镇之人。当我发现那人竟是峒兮真人时,也是大吃一惊。我正准备出手制止,却被你爹拦了下来。他威胁我,倘若我出手,他便告知其它三界,神族抽手了他的事情,神族打破了盟约。” “其实你大可不必出手相救的,大家都死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涵栎一时语凝。沉默了许久,他说了一句:“是我来晚了,我对不住你。” 卉笙目不转睛地盯着篝火,摇摇头说:“你有你的无奈,我多少能理解一些。仔细想想,事情会变成今日这样,其实全都起于我娘当年破了规矩,插手了即墨家的事情。这一次,即便我爹威胁你,你还是出手了,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涵栎默默低下了头。 卉笙快速擦去流下的眼泪,又问道:“所以一路追杀我们的绿袍老道,就是御仙派的掌门,峒兮真人?” “不错,正是他。我没有杀他,让他回去给你爹带话了,他若是还想着动你,我便将他和峒兮干的那些勾当全部抖出来。” 卉笙弓起膝盖,将下巴埋在膝盖里,右手食指轻轻在地上的泥土里划动,说:“我以为御仙派都是惩恶扬善、助人为乐之人,前不久我还想着去求他们救绿绒镇,没想到,竟然是御仙派的掌门毁了镇子。” 涵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卉笙继续说:“我娘和我说起我爹的事情时,我是有些怨恨的,但看我娘那么释然,我也就算了,那毕竟是我娘爱过的人。我以为,我爹他只是不知道我的存在而已,如若他知道,他至少会是爱我的。可是万万没想到,他知道我的存在后,只是一心地想杀我。” 卉笙忽而摇了摇头。“不,不只是想杀我,他还要杀掉我身边所有人。爷爷,一尾,二尾,还有镇子上那么多人,都是因我而死。”说到这里卉笙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边流泪边笑着问涵栎:“你说,我是不是个煞星呢?也许,我娘错了,她就不该生下我。” 明明是在诉说着绝望,她却在微笑。明明在微笑,却那么悲伤。涵栎望着满脸泪痕的卉笙,心底不禁动容。他轻轻侧身,伸出双手轻轻抱住卉笙道:“你活下去,是你娘毕生的希望与慰藉。我相信,这也是你的爷爷还有你的朋友们希望看到的事情。何况,你也不是一个人啊,你还有那只小狐狸呢。” 卉笙轻轻抬头朝一旁熟睡的三尾望去。变成小白狐的三尾,有一种毛茸茸的可爱。不知她此刻是否在做梦,倘若是,卉笙希望那是个美梦。她又使劲擦了擦眼泪,就好像要擦去这绝望又低沉的心情一样,坚定地说:“从此,就算只剩我与三尾,我们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要让那些人,后悔。” “你想报仇?”涵栎读懂了卉笙眼神里的杀意。 卉笙没有反驳。涵栎却道:“我和峒兮承诺过,你此生都不会再出现在他们面前,这样才能换你一世平安。他们二人都法术极高,你不是他们的对手,冲动地去找他们报仇无异于送死。这么不容易才活下来,不要辜负了那些牺牲的人,还有你娘。” 卉笙只是微微“嗯”了一声,涵栎也不知她有没有听进去。他叹了口气,说:“夜深了,你先睡会吧,受的伤还需恢复。”卉笙点了点头,便起身走到三尾旁边,慢慢躺下。随后,涵栎也轻轻躺下了。 还未黎明,卉笙便醒了。篝火还旺盛,很温暖,但是卉笙还有要做的事情,再温暖的篝火,都不能成为留住她的理由。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刚站起来,发现脚边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蹭,低头一看是三尾。卉笙将手指举到嘴边,示意三尾别出声,然后一人一狐在黑夜里,悄然离去。她们刚刚离去,涵栎就睁开了眼睛。他迅速起身,望向卉笙离去的方向,摇了摇头。 -------------------------------------------------------------------------------------------------------------- 皇城,天守宫。 浠沥沥的雨下个不停。雨水顺着屋顶的沟渠流向四周的屋角,最后从屋檐处滴滴坠落。即墨皓彧正站在龙临殿的窗边,听着雨水敲击大殿砖瓦的清脆声,看着屋檐处低落的水珠慢慢连成水帘。从绿绒镇回到天守宫已经五日有余了。可直到今日,每当他一闭眼,绿绒镇那一晚的熊熊烈火都会出现在眼前,自绿绒镇被毁那一日以来,雨水就没有一日停歇,接连数日,仿佛是要浇灭那大火一般。 他已经昭告整个万州大陆,绿绒镇不幸为魔兽所毁,所有镇民因此丧命,赫赫有名的平今公子在抵抗魔兽时不幸牺牲,而那魔兽最终为御仙派所剿杀。一切恢复平静,徒留一片灰烬,从此,万州大陆之上,再无一处叫绿绒镇的地方了。经此一战,御仙派也算是名震四方了,想必峒兮是很满意的。 三日前,他去查看地牢里关着的即墨平今。十分诡异的是,他去的时候,平今已经咽气了。他全身枯瘦如柴,头发花白且大半脱落,脸颊深凹,眼球暴突,看上去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一样。那模样过于恐怖。 那日,他去绿绒镇找平今,没想到平今却突然变成了一个怪物,在场的人都惊慌逃窜。若是即墨家的人变成怪物这件事被说出去,不知又会被有心人如何利用。卉笙之事已经泄露了出去,如今再加上这个平今,绿绒镇之人,知道的还是太多了。他和峒兮抓住平今后,原本是想终身囚禁他,以解这些年一直被掣肘的怒气,没想到他居然这样惨死。 他正想得入神,忽然觉察到身后有人在向他靠近,他连忙转身一看,眼前是一橙发碧眼、扎着马尾的女子,身旁还跟着一只小狐狸。皓彧在看见卉笙的那一瞬,呼吸都停滞了。 卉笙却没有半分停顿,唤出长恨流波,一个飞步刺向皓彧。皓彧反应过来,敏捷地避开了卉笙的攻击。卉笙一个翻身,调整步伐,继续一次又一次地刺向皓彧。皓彧却只是一味地闪躲,没有半分对她下手之意。但卉笙却没有因此手下留情,她一边以长恨流波刺杀,一边以法术攻击,招招致命,不留余地。皓彧,一个起身,跃至几丈开外,施放一个法术。地上突然伸出两只白骨手臂,抓住卉笙的腿就往下拉。卉笙被带倒在地,双腿被牢牢固定在地上,正准备砍断那手臂,突然身前又冒出两只手臂,又牢牢将她的双手按在地上,让她只能趴在地上,动弹不得。三尾冲上前,想咬断那白骨手臂,但只是徒劳。 “你若是想杀了我,那就快动手吧!”卉笙冲着皓彧大喊。 皓彧却只是站在原地,望着卉笙一动不动。卉笙被按在地上,拼命想抬头,但即便脖子都酸痛了,也很难看清眼前人的神情。 见皓彧半天都不动,卉笙又喊道:“你到底想干嘛?” “你为何还来找我?”皓彧轻声问。 卉笙有点好笑,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来找你寻仇的。你,还有那个什么董喜,你们,杀了爷爷,杀了大家,毁了绿绒镇!我要杀了你们,去给那些死去的人陪葬!” 皓彧舒了长长的一口气,说:“我毁了绿绒镇,你恨我,我无可辩驳。但是凭你,杀不了我。”卉笙一边挣扎,一边恶狠狠地看向皓彧。皓彧没有管她的眼神,继续说:“毁掉绿绒镇,我也是逼不得已。” “什么逼不得已。”卉笙冷笑一声。“你不过是想掩盖你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罢了。那个秘密,就是我,对吧?” 皓彧依旧没有被激怒,还是站在原地。于是卉笙继续说:“二十年前,你为了你的皇位,不惜欺骗我娘。二十年后,你还是为了你的皇位,不惜屠了整个绿绒镇。哈哈哈,真是可笑,你这样的人,凭什么当皇帝,你连你的子民都不放过,说杀就杀,你不配,你不配!” 第三十八章 涵栎,涵栎,不寒而栗 皓彧慢慢走近卉笙,这使得卉笙更加看不见他的脸了。只听皓彧开口道:“你说得对,我不配当绿绒镇百姓的皇帝。可是我真的有我的不得已。当初对你娘,我愧疚万分。如今对绿绒镇,我也是不舍与痛心。可是卉笙,有时候很多事情,就是要取舍的。” “别说那么多大道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的自私自利。为了你的皇位,你不择手段罢了。” 皓彧好像终于有一点被刺激到了,他抬高音量激动地说:“为了皇位又有何不对?我难道不是个好皇帝吗?当初我入志心监,哪样不是第一。那个什么狗屁平今,虚有其表,背后又做了多少龌龊事情。偏偏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还被一些不怀好意的郡王得知了。虽然端康皇帝统一了万州大陆,但四方郡王蠢蠢欲动,更有前朝已亡之国的后代在伺机行动,看似一片祥和,实则凶险万分。一步走错又会战乱四起,到时夫死儿伤,百姓哪儿还能有好日子过。我自问,雄韬才略样样不输那平今,可偏偏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不明白,为何挑选治国之君偏要靠斗法。就因为这个狗屁规定,我就要眼睁睁看着平今那个无德之人登上皇位吗?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偏巧这时,我遇见了你的母亲。我总是把我的一腔宏愿诉与她听,她说她懂我,她要帮我。我承认,初遇之时,我偷听了她与阿吉的谈话,这才得知了她神族的身份。可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必须要抓住。你说我骗了你娘,我无可反驳,但是我并无后悔。这些年我一心治国,权衡各方郡王,这才换得二十年的国泰明安。我对得起百姓,对得起即墨家的列祖列宗。” 卉笙忍着怒火,耐心听完他冗长的一大段,却没有一丝的共情,反而讥笑道:“那绿绒镇呢?你说你对得起你的百姓,那你对的起绿绒镇的百姓吗?你和那个董喜,一个为了皇位,一个为了掌门,全都心狠手辣,不配为人。” 皓彧停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对不起绿绒镇的百姓。但当时我别无选择。平今威胁我,说已经安排好镇民要将你的身份泄露出去,那时我虽有心杀人灭口,但我忍住了。可后来,平今在我与峒兮面前变成了怪物,被镇上很多人看见了。就算我与峒兮有力降伏平今,这件事若是被传出去,即墨家的威严必将荡然无存,到时候若是再被有心人利用,一口咬定说我们即墨家全是怪物化身,你让即墨家还如何坐在这皇位上呢!” “你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我都要信了。可是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你的皇位!这天下除了你,除了即墨家,难道就没有其他人能当个好皇帝了?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吧!”卉笙一脸鄙夷地说。 “放肆!”皓彧这一次真的动了怒火,呵斥道,“你好歹也算是即墨家的人,怎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卉笙也回喊道:“什么狗屁即墨家,我才不屑。我叫卉笙,落言卉笙!”落言,是娘亲的姓氏。 皓彧似乎彻底被激怒了,卉笙感觉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从皓彧周身散发出来。皓彧发力,一掌打向卉笙,卉笙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将自己向下拽,眼皮越来越重,昏了过去。 卉笙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堆茅草上,四周没有窗户,徒有石砖围砌的粗糙墙壁。一扇木门紧闭,从那一条条木条系起的围栏就能猜出,这是个牢房。这也不是第一次被关起来了,无须害怕。她忽然想到了三尾,赶忙坐起身,发现小白狐就在自己脚边酣睡,这才松了口气。她满心以为皓彧会杀了自己,没想到,他还是手下留了情。看来,自己的下半辈子是要在这里度过了。卉笙不禁自嘲似地摇了摇头,自己真是没用,连仇都报不了。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牢门外的走道里。 涵栎正慢慢向卉笙走过来。他走到牢房前,轻轻挥手牢房的锁便开了,随即打开门走了进来。卉笙有些意外地问:“你怎么会来?你如何知道我在这里?你跟踪我?” 涵栎耸了耸肩,笑道:“那不然呢?我不跟着你,你以为就凭你和这个小狐狸,能一路顺利地闯入这戒备森严的天守宫,还不被人发现?你要有这能耐,也不至于一掌就被打晕了过去。” 卉笙想到自己满心要报仇,却连仇人的脚趾头都没碰到,不禁羞愧又懊恼。她没好气地说:“你这人,明明是在帮忙,但是嘴上却说得这么难听,吃力不讨好也不知是为了什么。难怪你要叫涵栎,让人不寒而栗,进而远之,你这名字和你这个人,真是绝配!” 涵栎听到被卉笙这么顶回来,一时有些意外。他斜靠着背后的墙壁,双手抱怀道:“不寒而栗,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解读我的名字呢,有意思。既然你都这么说我了,我本来还想带你逃出去的,那算了。”说完,他便笑着摊了摊手。 卉笙看着他那一脸看戏式的贱笑,真想对他翻一个白眼。但是她忍住了,因为她听到了“逃出去”三个字。她问:“你要带我逃出去?” “本来是的,但是眼下,我要重新考虑一下了。”涵栎没好气地说。 “我是说认真的。你救走我,不怕得罪皇上?不是说,神族不干涉这些事情嘛。” 涵栎扬了扬眉毛道:“我是不干涉他的事情,但谁让你是芷瑜姐的女儿呢,为了芷瑜姐,我也不能不管你啊。” 卉笙想了想,还是有些担忧:“你确定你把我救走,他不会找你的茬?” 涵栎笑道:“你放心吧,救走你,他开心还来不及。” “你这话是何意?” “他若是真的想杀你,你还能活到此刻?所以他根本就是不忍心杀你。你和他在大殿里的打斗之声如此之大,却无一个侍卫进来护驾,你就不觉得蹊跷?你昏迷后,他亲自把你带进这里,没有喊任何侍卫或随从,眼下这里也没有任何人看守,方才我可是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的。他这么做,一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你,二是,他大概笃定了我会救你走,所以支开了所有守卫,方便我行事。” 卉笙听得将信将疑。 涵栎读懂了她的表情,但也没有多加解释,本来他也没指望卉笙能完全信他,替皓彧辩解也不是他的目的。他微微用背顶了一下墙壁,站直了身子,然后向卉笙走近了两步,说:“这些都不重要。我来只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走?”说着,涵栎将右手伸向了卉笙。 卉笙望着这只手,以及这只手后面那双魔幻的紫瞳。想起那一日在张府密室,自己绝望之际,也是这只手伸向了自己。上一次是去见娘亲,彼时绿绒镇还在,爷爷还在,家还在,尚有归途。可如今,真是恍如隔世。 想到此处,卉笙默默地落下一滴泪。她随手抹去泪滴,问:“去哪儿呢?” “当然是回到你娘亲生活的地方。”涵栎特意用了“回”字而不是“去”字,希望这样能让卉笙能多有一丝亲切感。 提到娘亲,卉笙想起病入膏肓的芷瑜,连忙问:“我娘还好吗?” 涵栎望着卉笙,有些于心不忍,但是该来的总要来的。于是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说:“你刚刚经历这一切,我本想再过段时间告诉你的。但既然你问了,我也不想瞒着你。你娘,在你走过后没多久,便去了。” 卉笙感到心里最后一丝寄托也在这一刻崩塌了。本以为,自己与这位不过只是见过一个时辰的娘亲并没有什么羁绊,原来血终是浓于水的。卉笙仿佛还能感受到娘亲枯瘦却温暖的手,她拼命去回想娘亲握住自己双手时的温度。此时的娘亲,是否已经见到阿吉爷爷了呢?一尾和二尾是不是也在那儿呢? 涵栎见卉笙默默地流泪,不忍去打扰。许久之后,他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所以,你还要和我走吗?” 卉笙想了想,不走,自己还能去哪儿呢?难不成往后余生都在这牢房里过吗?那些爱她的人,终于都离开了她。从此以后,她的路都要由她一个人走下去了。但就算只有一个人,也要把路走好。因为,她还有事要做。就像二尾说的,活下去,才能变强,才不会让仇人遂了愿。想通这一切后,她将右手慢慢抬起,放进了涵栎那张温暖的手里。涵栎立马冲他笑了笑,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卉笙感到涵栎的手掌温柔又有力,莫名地让她安心。 涵栎握住卉笙的手,用力一把将她拉近自己,准备带她走。卉笙却开口道:“等一下,走之前,我还有件事一定要做。” 涵栎放下她的手,皱着眉看了看她,最后扬了扬眉说道:“是峒兮真人吧!” “你怎么知道!”卉笙惊讶地问。 “这有何难猜的,你要寻仇,你爹算一个,那老头儿自然也要算一个了。” 卉笙点头道:“不错。我同意与你一起走,但是我不想心有余恨,我要彻底了解这里的一切。”了断一切旧怨,才能拥抱新的生活。 “但是凭你,杀不了他。” 卉笙眼里放出了凶光:“杀不了也要杀。大不了死在他手上。” 涵栎叹口气又摇头道:“你这决绝的性子,还真是和你娘挺像的。”然后他叉着腰,笑笑说,“那这次,我帮你吧。” 第三十九章 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帮我?” “嗯,谁让那老道骗我来着,我也老不爽了,这亏我可不要吃。” 卉笙终于展露了一丝笑容:“你若真能帮我,那真是太好了,多谢。” “你也别谢我,毕竟事情变成这样,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且不能帮你对付你爹,我也感到很抱歉。” “不必抱歉。”卉笙打断了涵栎,“我想过了,你有你的不得已。他的恶行不该怪罪于你。那晚在篝火边,是我太冲动了。” “那个啊。”涵栎瞧了瞧左肩,“我早忘了。那你爹,你准备怎么办?” 卉笙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放过他,我觉得我对不起绿绒镇的大家。直到此刻,爷爷、一尾、二尾、还有那晚的惨叫声,都还会出现在我梦中,这仇不是轻易能放下的。可是不放过他,我又能如何呢?我试过了,凭我根本不动不了他。而且说到底,绿绒镇被毁,我才是罪魁祸首吧。倘若没有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涵栎看着卉笙,自己的亲爹成了杀死自己亲人的仇人,无论怎么选择,似乎都不对。于是涵栎说:“错不在你,不必妄自菲薄。你既然不知如何做是好,那便交由老天去决定吧。所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终有一天他要为他做的事情付出代价。但找他寻代价的人,不一定非要是你。” 卉笙怔怔地看着涵栎,她知道涵栎只是在安慰自己,可不知怎的,他的话语那么有魔力,令她感觉一直坠落的心,仿佛突然之间被什么东西托住了,让她又有了重新向前迈步的欲望。涵栎被卉笙盯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避开她的眼神,摸着头问:“所以我们可以走了吗?” 卉笙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嗯”了一声。然后她转过身,将脖子上的玉佩取了下来,扔到墙边的草堆里,说:“从今往后,我和娘亲,都与你再无瓜葛了。你说,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当一个好皇帝。那你最好不要食言,假如你做不到,我一定会再回来杀了你。” 说完,她便抱起三尾,转身跟着涵栎踏出了牢门。 雨声依旧延绵不绝,但站在地牢里的皓彧,此时却什么也听不见。 他面对着空空如也的牢房,知道卉笙已经走了。想起那一日影卫将那玉佩交给他之时,他已心中波涛汹涌。但是算上时间,又觉得对不上。过了几日,峒兮传音于他,告知神族二皇子居然要去绿绒镇寻旧人之女,联想到橙发碧眼女子和那枚玉佩,他心下已经大半明朗。芷瑜身为神族,怀胎未必就一定是十个月。想到自己有个女儿,他既开心又害怕。 再后来,影卫传来消息,说即墨平今关押了卉笙,他心急如焚。一是担心卉笙受伤,二是担心平今已然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他火速赶往绿绒镇,没想到平今还是猜到了一切,还留了后手要将自己一军。望着眼前成魔的平今,他别无选择。峒兮说,一切由他来安排。其实他心底大概猜到了峒兮的打算,虽有顾虑却还是默许了。当峒兮传音说涵栎救下卉笙之时,他自己是舒了一口气的。这一次,卉笙来找他寻仇,他甚至有些开心,总算是见到自己女儿一面了,哪怕她是来杀他的。他不忍杀她,所以将她关在一处无人看守之地,等着涵栎来救她出去。只要她能安好,哪怕永生不再相见也没有关系。 很快,他看见地上草堆里的那枚玉佩,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他捡起来,抹去上面沾的灰,用手不停抚摸着。突然,他摸到玉佩背面,有一处很小的地方,凹凸不平。他拿起来仔细看,可是除了几个凹凸的小槽根本看不出有什么,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磨损。但是他想起来,多年前,芷瑜就曾经拿着他的那一半玉佩,以灵术雕刻出皓彧芷瑜四个字,看上去也就和磨损了一样。这种雕刻,一定要使用日明术才能看清。于是他立马点了一个日明术,将光球放在玉佩下方。光球的光透过芷瑜的玉佩,在房顶映出了四行字: 念念不忘 声声不绝 朝朝回忆 暮暮思君 其中,“回”和“声”二字,都被一个小框框了起来。卉笙,回声。芷瑜,这便是我们女儿的名字啊。他将玉佩紧紧握在胸口,突然有一滴泪,落在了玉佩上。 --------------------------------------------------------------------------------------------------------------- 卉笙跟着涵栎走出牢房,涵栎便施法将二人隐身起来。卉笙看见自己变成了透明,明明是低头望向怀里躺着的三尾,结果居然直接就看穿到地面了,她惊得嘴巴能塞下一个鸡蛋。 涵栎却没给卉笙更多时间去习惯自己透明的身体,拉起她便风一般地疾行起来。四周的景物突然因为他们的飞速奔跑而变得模糊起来,涵栎毫无顾忌地穿梭于天守宫中,巧妙地避开了所有的人和遮挡物,时而在地上飞奔,时而跃至屋顶抄近道。卉笙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是感觉耳旁的风声吵闹得很,眼前景象也花得看不清,只觉时而有光,时而黑暗,脚下飘起,有一种在飞的感觉。再次停下的时候,他们居然已经身处皇城外的山道了。 “怎么样,可还适应?需要歇歇吗?”涵栎看着一屁股坐到地上的卉笙问。 卉笙仰着头看着涵栎道:“还行,有点头晕,胃也有点难受。”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没事,你这是正常反应,习惯就好了。”涵栎轻描淡写地说。 “难道我们要这样一路跑去御仙山?”卉笙光想想就觉得可怕。 “嗯,那不然呢?我带你飞过去啊?”涵栎斜靠在一旁的树上,当作是休息。“其实我也是会飞的。只不过,要是飞过去,多少容易被其他人发现,毕竟我也是偷跑出来的,要是被人发现可就麻烦了。” 卉笙看着涵栎,想象着他长出翅膀的样子,赶忙摇了摇头。然后站起身问:“我们就这么莽撞地闯入御仙山,你可想好了要如何对付那个峒兮呢?你轻易不便出手,我又肯定打不过他。” 涵栎双手枕于脑后,自信满满地道:“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自有高招。” 卉笙看他如此自信,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不知为何,有涵栎在的时候,她总是感觉安心。卉笙抱着还在睡觉的三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她瞅了瞅怀中的三尾,想着三尾怎么还不醒啊。 “没事的。”涵栎见她一脸担忧,安慰道,“她只是妖力多有耗损,之前又受了伤,需要恢复一下。长眠是妖族恢复的一种方式。” 听他这么一说,卉笙松了口气道:“那我们继续上路吧。” “这么迫不及待啊?”涵栎调侃道。当他看见卉笙一脸认真的神情后,也立马站直了说:“好,走吧。” 发现卉笙完全适应了自己的疾行术后,涵栎便提高了速度,中间也再没停下来休息过。他们刚出皇城时日头西悬,到达御仙山脚下时也不过日落十分。从皇城到御仙山,涵栎不过只用了不到两刻,这速度令卉笙叹为观止,而且涵栎全程面不改色,连喘息都不曾有。卉笙不禁乍舌,神族之人果然不同凡响,她自己抱着三尾这么久,手臂都酸痛了,但涵栎看上去完全不带喘的。 御仙山脚下,灵雾阵还在。这一次,涵栎没有再把灵雾驱散,直接带着卉笙一头钻进去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迷雾吧,我们这么瞎走,不会迷路吧。”卉笙担心地问。 “放心吧。”涵栎不屑一顾地一笑,“上回我走过一次了,路我都记下了,一点雾拦不住我的。” 卉笙却停下了脚步。涵栎只好跟着她也停下了来,问:“怎么了?” “就算你能走出这迷雾,然后呢?就这么贸然闯入,是准备单挑整个御仙派吗?” “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啊。嗯,我想了一下,我不方便出手,你又打不过峒兮,所以你想给他一刀泄愤那是肯定行不通的。”涵栎摆了摆手,说道。“所以,我们只能智取。” “智取?”卉笙不解。 涵栎咧着嘴笑了笑,然后竖起食指,拿食指在空中画着圈道:“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能说明白点吗,别在这儿故弄玄虚的。” 涵栎清了清嗓子道:“我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首先,你要扮成一个法士,悄悄潜入那老道的房间。眼下御仙派里来自五湖四海的法士不在少数,你混进去应该不难。见到他,你就说你是甩开了我偷偷去找他的。他见是你,自然会放松警惕。”说着涵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手里,那东西突然就变成了一副卷画。“然后,你要想办法让他踩到这幅画上。”涵栎展开卷轴,上面画了一个面相丑陋的东西。 “这是何物?” “这个叫画兽,长得像魔兽,但是很听话很可爱的,你让它做什么它就做什么。” “然后呢?峒兮踩上去会怎样?” “这个嘛,你待会儿就知道了。第二件事嘛。”说着,涵栎凑到卉笙耳边,悄悄地说出自己的计划。 二人穿过雾阵,来到御仙派门口。涵栎和卉笙继续隐身,所以门口站岗的弟子没有注意到他们。进入御仙派,涵栎便带着卉笙来到外殿,那里住着的都是外来之人。他们偷偷进入一间房,趁一个法士不备,卉笙一掌拍晕了他。卉笙将怀里的三尾交给涵栎,又迅速地把头发束起,换上那个晕倒在地的法士的长袍。她将缩小了的卷画放入怀中。二人相互示意点了点头,卉笙便向上出阁跑去了。 第四十章 告别,出发 正如涵栎所言,御仙派现下外来法士众多,想混进去的确不是件难事。加上卉笙一直很会隐藏自己气息,三两下便来到了上出阁屋顶。揭开一片瓦,发现峒兮正独自一人在里面打坐,真是好得不能再好的时机了。卉笙立马跳下屋顶,推开门进去了。她徐步走近峒兮,本就是来吸引他注意的,卉笙压根儿就没特意隐藏脚步声。正在打坐的峒兮,回首见到卉笙,一脸的吃惊。 “你怎么会在这?” “我怎么会在这?你说呢?” 峒兮往卉笙身后瞄了一眼:“他没跟着你?” “他?你说涵栎吗?他拦着我不让我来,我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他,就是要来取你的狗命。”说完便唤出长恨流波攻向峒兮。 她自知不是峒兮的对手,也没有与峒兮过分纠缠。看着峒兮朝自己攻过来,她找准时机,抽出怀里的卷画,扔向峒兮。卷轴在空中慢慢变大,舒展开来,与峒兮撞个正着。就在相撞的那一瞬间,画上的笔墨突然浮向空中,将峒兮紧紧包围。下一瞬,那些黑色墨汁发出金光,卉笙再次看清之时,居然是一只巨大的画兽站在面前。那画兽足足两人之高,与之前画上的一模一样。卉笙有些害怕,上一次见到这么大的东西还是那可怕的魔兽。但这画兽只是看了看卉笙,并没有攻击。 卉笙仿佛听到了一声口哨,还未反应过来,那画兽开始动作了。它开始大肆地在上出阁内吼叫,破坏,顶破屋顶,撞塌石柱,卉笙趁乱赶紧撤出了上出阁。巨大的动静,一瞬间便吸引了整个御仙山上的人,上到二位门主,下到暂住的各地法士,一时间全都围了过来。 众人见到这么个旁庞然大物在此地放肆,都惊恐万分,以为是魔物来突袭了。很快御仙派的弟子便摆出法阵,准备攻击这个大魔物。此时的上出阁已经被它踏平了,它朝着漆黑的夜空怒吼一声。突然,它开始发出金光,然后慢慢变小,慢慢变小,直到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待金光退去,大家定眼一看,居然是峒兮掌门。 这时,一直隐身于一旁的涵栎,伸出手悄悄收回了卷轴。然后,他绕道人群后方,故作惊恐地喊道:“魔兽,是魔兽啊!” 卉笙也站在人群的最后方,趁着没人注意到她,附和道:“掌门是魔兽,掌门变成魔兽了!”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来自各地的法士,本就不是御仙派门人,被这么一鼓动,都开始讨论掌门是不是变成魔兽了。二位门主赶忙让大家镇定下来,急切地问门主,这是怎么一回事。 峒兮也一头雾水,正准备开口,却有一声类似怪物怒吼的声音从他的嗓子里冒出来。众人一听,越发相信掌门变成魔兽了,一时之间都嚷着要讨伐他。峒兮顶着咆哮般的声音想解释,但是二位门主见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也改了注意,纷纷发声要即刻剿灭他。 峒兮见此状,自知辩解也无用,便想先一逃了之。可是涵栎哪里会给他机会,就在刚刚,涵栎已经悄悄封住了峒兮的法力。峒兮试图施展法术,却突然发现自己浑身无力,哪里还有什么法术能放的出来。 卉笙站在人群后,继续煽动道:“难道这就是御仙派吗?连掌门都是魔兽,难不成是想把我们都骗进来吃掉吗?”法士们一听这话,全都吵着要一个说法。 二位门主一听,急得脖子都红了。夏刚上前一步,说:“各位,我御仙派向来以降魔除邪为第一要任,今日掌门不幸被魔兽袭击,眼前这个像人一样的东西根本不是我派掌门。想来,掌门定是已被魔兽所害。今日,我们就要一起剿灭这魔兽,以匡复我御仙派派威。” 说完夏刚就集结了御仙派弟子,开启法阵,将峒兮真人困在法阵中央。法阵开启,峒兮开始哀嚎嘶叫,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狰狞起来。只见他的身子扭曲得厉害,一副要被撕裂之相。卉笙听到这刺耳的声音,竟有一丝开心。她看着在法阵里受尽折磨即将灰飞烟灭的峒兮,眼神从一开始的愤怒与不服,变成后面的惊恐与绝望,心里好不痛快。她抬头望向天空,此时的天空和绿绒镇被毁那一夜一模一样。她在心里说,爷爷,一尾,二尾,还有绿绒镇的大家,你们看到了吧,我终于给大家报仇了。 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法阵中央的那团灰上,卉笙转身离去了。她独自走出御仙派,因为峒兮的事情,御仙派的弟子大都集中在上出阁了,守备变得稀疏了很多。卉笙慢慢走向山顶的悬崖,站在山崖边,俯瞰那些被黑夜帷幕遮住的丛山峻岭。 她望向绿绒镇的方向,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灰烬。再往远处,山峰的那一侧,便是皇城。皇城与御仙山正好位于绿绒镇的两侧,就好像注定要将绿绒镇掐灭一般,很是讽刺。夜晚的微风徐徐,仲夏快要过去,雨后的风中开始带有一丝凉意。就让这雨水洗刷掉绿绒镇百姓流成河的血吧,就让这风吹散掉那些绝望的歇斯底里吧,就让这黑夜埋葬掉所有的痛苦与悲伤吧。 涵栎徐步走向卉笙,与她并肩站在高耸的山崖边。此时的三尾已经苏醒了,见到卉笙,迅速跃到卉笙怀中。卉笙抱着三尾,嘻嘻地笑了出来。 望着嬉笑的卉笙和三尾,涵栎问:“你准备好要离开了吗?” 卉笙望着宁静的夜色,抚摸着三尾说:“此地,已再没有我留恋之人了。” “但是,你要去的那个地方,她不能去。”说着涵栎指了指三尾。卉笙突然惊住了。 涵栎有些支支吾吾地说:“之前我一直没说,怕你不忍。但是它真的不能去。你能去,是因为你身体里一半的神族血统,我尚能想些办法,但是它真的没有办法。” 此时三尾开口了:“卉笙,你去吧。”卉笙没想到小狐狸形态的三尾居然还能开口讲话,吓了一跳。 听三尾让自己离去,卉笙有些不忍,问:“那你怎么办,一尾和二尾都不在了,我怎能留下你一人离去呢?” 三尾从卉笙的怀里跳蹿到她的肩上,说:“虽然我一直在睡觉,但是发生了什么,我都听到了。姐姐她们不在了,我心里也一口气堵着咽不下去。但是如今那老道死了,姐姐们的仇也算是报了,我心中这口气终于是出了。 卉笙,我身而为妖,本就属于这山川林海。这些年随着姐姐们在绿绒镇住着,认识了你,我很开心。如今姐姐们不在了,我也可以回到属于我的地方了。但是卉笙,你不能留在这里,那狗皇帝不会放过你的。所以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卉笙将脸贴住三尾毛茸茸的脸,边哭边说:“可我舍不得你啊,三尾。” 三尾举起爪子,轻轻地抚摸卉笙的脸:“卉笙,你为人我为妖,我们寿命不同,生活习性不同,本来我们就不可能永远在一起。当初随姐姐们去绿绒镇,我本是万般不愿意的,可是今日我好庆幸,因为我认识了你,过了这些年开心的日子。就算此刻就要分别,我也不遗憾。” “三尾!”卉笙泣不成声,三尾只是用爪子轻轻抚摸着卉笙。 突然,三尾从卉笙的肩头一跃下地,摇着尾巴对涵栎说:“你这个人,虽然总是嬉皮笑脸的,但是莫名的很靠谱。你看上去也不像是普通人,但多余的事情,我也懒得问,就当不知道。”说罢又转头对卉笙说:“我知道,你肯定舍不得说分别,所以我来说。卉笙,认识你真好。放心吧,这本就是属于我和姐姐们的山林。就算没有姐姐们了,我也能好好过的。” 一束月光划过云层照到三尾的身上,映得三尾银银发亮,让卉笙觉得一夜之间,连顽皮淘气的三尾,都长大了不少。卉笙擦了擦眼泪,拼命点着头说:“好,你回到山林里,我不担心。也许我还有机会回来,也许不会有,不管怎样,三尾,我会永远想念你的。” 三尾“嗯”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沿着山崖跑走了。蹿入夜色的三尾,一下子就看不见了,卉笙从没想过分别会来得那么快。她一直以为,她和她,她和她们,会永远在绿绒镇没心没肺地生活,没事就去掏鸟蛋,饿了就去醉仙楼蹭吃蹭喝;累了,就回到家里,那里会有温暖的床铺;被人欺负了,还有爷爷的怀抱来遮风挡雨。原来,她的以为,也终不过是以为罢了。离别来临时,大家都走得如此匆匆,连一句道别都没有机会说。 涵栎走到卉笙身边,安慰道:“她回归山林也好,这次她伤得不轻,需要山林里的灵气来修身养气。她身为妖,在山林里生活,会开心的。” 卉笙还是望着三尾消失的地方,没有说话。夜风还在吹,仿佛要拂去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过往一样。 涵栎只是默默陪卉笙站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卉笙终于转过头对涵栎说:“我们走吧。” 涵栎再次朝卉笙伸出右手,问:“准备好了吗?” 卉笙点了点头,再一次握住涵栎的手。 第一章 琉璃水晶宫 一片金灿的向日葵,在耀眼的阳光下闪耀成一片金色的花海。花海一望无垠,在湛蓝的天空下金光闪烁。奇怪的是,这里却没有一丝风,也没有一只鸟兽飞过。 花海之中,一位女子侧躺在一把棕色的躺椅之上。她右手撑着头,乌黑的长发坠落在地,额前整齐的刘海衬得她乌黑的眼睛发亮。她身着一身毫无绣纹的红衣,在金色的花海里十分显眼。她看上去十分慵懒,眼睛微闭。突然,一团黑影出现在她身后,接着一个黑袍老者从黑影里走了出来。 “神尊,我回来了。”厉炎轻轻开口道,毕恭毕敬地向这位女子行礼。 女子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随意地抬起左手,挥了一下算是打了声招呼。 厉炎接着说:“灵玉,属下已从法界带回来了。” 听到厉炎如此一说,女子才来了兴趣,睁开眼问道:“可试过了?如何?” “属下无能。这一次我特意找了法界之中号称法术最高之人来试验,但他还是无法承受住这灵玉的力量,失控了。” “那就是说,失败了?”女子严厉的声音里透露着一种不满。 厉炎顿时额头冒出了两滴汗,赶忙解释道:“也不完全算失败了。取回之时,属下发现,这灵玉脱离人体时,会将宿主的灵力完全吸干,就算宿主死,灵玉也不会有任何损坏,可以用于下一人,如此反复,定能炼成灵皇之琼。” “哦?有意思。”女子微微坐起身说,“我原本以为这灵玉一旦安置在宿主身上,便会与宿主融为一体。没想到,即便宿主死了,灵玉却还能保持原来的形态,脱离宿主,并且还能吸收掉宿主的灵力。” “神尊所言极是。”厉炎躬着身说。“依属下之见,灵玉虽然会让宿主丧失心智魔化,但同时也会大大提升宿主的灵力,也能成为我们的兵力。” 女子冷哼一声:“我要那么多魔化之人作甚?我要的,是灵力超强却能为我所用之人。这人一旦魔化,便是六亲不认,见谁杀谁,根本无法收入我的麾下。” 厉炎赶紧躬身行礼,说:“属下愚昧,属下愚昧。其实,这一次收集的魂萤不算少了,可最终还是只炼成了灵玉。不过,加上后来我们又收集到的五条魂萤,兴许能将这灵玉炼成灵皇之琼了。” 女子淡淡地说:“那炼化之事,你快去办吧。想要大业得成,我们手上的灵皇之琼还远远不够,能多一块是一块。对了,周烈山的那块灵玉可炼化成灵皇之琼了?” “应该快了。” “那便再去想法子,让那条蛇再吃几个人。筹备这么久了,我不想再多等了。” “属下遵命。”厉炎毕恭毕敬地行礼道。 女子又说:“炼化这灵皇之琼所需的时间还是太长了。我本以为就算魂萤不够,炼成的灵玉也多少能有些灵皇之琼的功效,没想到,这灵玉还是远远比不上灵皇之琼啊。厉炎?” “属下在。”厉炎赶忙打起精神来应声道。 “既然这灵玉不行,以后我们还是专心炼制灵皇之琼吧。你赶紧去想办法多收集魂萤吧。” 厉炎笑着说:“属下明白了。” “行,那你下去吧。”说完,女子又懒散地侧躺了下来,“哦,对了,灵皇之琼的事,没有泄露出去吧。” “神尊放心,属下从未提过灵玉或是灵皇之琼的名字。那即墨平今死前,还以为他体内的是什么噬魂珠。真是蠢。” 女子冷笑了一声,说:“不蠢,怎么能帮我们试验呢?行了,你可以下去了。” 厉炎应声后又化作一团黑影离去了。过了片刻,另一团黑影出现,这一次走出来的是一位女子。 黑发女子依旧没有转过头,还是用慵懒的声音说:“双燕,让你寻的人,可寻到了?” 名为双燕的女子说:“回禀神尊,已有线索了,假以时日应该就能找到了。” 女子邪魅地笑了笑:“好,这回,我可要给我那两个侄子备一份大礼。”说着,微微侧头向双燕:“下去吧,这件事可要办妥了。” “神尊放心。” 双燕离去后,一位戴着面具的男子和一位留着八字胡的男子一齐出现在黑发女子身边。 女子问:“方才厉炎所言你们可都听到了?作何感想?” 男面具男长叹一声,说:“看来要在使用灵玉之时保持人性,还是很难啊。” 女子微微蹙眉,说:“我本想着找个灵力强大的宿主,也许能承受住这灵玉的魔气。看来还是不行。” 面具男笑了笑说:“那便等灵玉炼化为灵皇之琼,再用也不迟啊。” 女子斜眼看了一下他:“要成功炼化一块灵皇之琼谈何容易。眼下咱们兵力还不够与神族抗衡,总要加紧扩充兵力才能实施我的计划,我不想再等了。” 胡子男说:“就算这灵玉不能安置在人身上,我们还可以用它操控不死之士啊。” 女子闻此突然提了神,转了转眼珠赶忙问面具男:“你那边不死之士的实验,进行得如何了?” “就快要成功了。” 面具男一惊:“当真?” 胡子男骄傲地说:“千真万确。” 女子欣喜道:“好。倘若我们真能造出一个不死军团,也许也能利用它们来实施我的计划呢。” 胡子男笑着说:“要造一个灵力强大的不死军团,我们还需要更多的灵玉。” 女子轻蔑一笑道:“这有何难,我这便让厉炎去办。对了,诸葛南,夷界那边你筹办得如何了?” 面具男笑道:“一切正在按计划进行。” 女子笑着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说:“这些年,我苦心改良灵皇之琼的炼化之术,费尽周折才钻研出了炼化灵玉之法。本以为这样就能迅速炼化灵玉,扩充我们的兵力。却没想到,这灵玉还是远远比不上灵皇之琼。也许,这不死之士就是我们最大的希望了。邓容!” 胡子男应道:“在。” “这些日子,你就专心研制不死之士,其它事务都交托出去吧。” “属下遵命。” ------------------------------------------------------------------ 御仙山的山崖边,卉笙第三次握住了涵栎的手。 虽然前方路途依旧未知,但她终于能放下对过去的执着,坚定不移地向前迈进了。她望着涵栎的手,这是一双即将为她推开一扇新窗的手。过往既不可追,那边拥抱新生吧。明日去向未定,那便走一步算一步吧。 于是卉笙将手轻轻搁在了涵栎的手掌之上。涵栎感觉到了卉笙内心的坚定,慌乱,茫然,决绝的五味杂陈。挥别往昔从此踏入未知,对任何人都不是一见易事。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这双手,他会让卉笙不再恐惧,不再茫然,他会让她从此永远也安定的一生的。暗自下定决心后,他挥手开启了一扇发着光亮的界虚门,拉着卉笙踏入了这扇门。 明明刚刚还乌云遮月,穿过界虚门后,转眼间便是星空万里。琉璃制成的宫殿,七彩流光,绚丽夺目,看得卉笙一时迷了眼。 “欢迎来到水晶宫。”涵栎轻声说。 卉笙眼前是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 在她面前的琉璃宫殿,和之前与娘亲相见的宫殿有异曲同工之妙。但眼前这座宫殿,更加气势辉宏。殿外的庭院十分简洁,除了两株高大粗壮的樱花树和铺好的石子路,就再无其它装饰了。 望着炫彩夺目的琉璃宫殿,卉笙感叹道:“水晶宫,这名字很适合这个地方啊。” 突然,一杯水又递到了卉笙面前。卉笙惊奇,他是何时从哪里拿了杯水!但卉笙没有犹豫地喝了下去。刚喝完,杯子就消失了。卉笙瞪大了眼睛。涵栎却笑笑道:“让你惊异的事情还多了去了,走吧,带你去见识见识。” 说着涵栎伸出左手,揽住了卉笙的腰。卉笙下意识的退开。涵栎笑了笑:“别担心,我可没想占你便宜。但是我们要去的地方不靠飞,很难过去,所以希望姑娘不要介意。” 飞?卉笙将信将疑。涵栎再次揽住卉笙,轻轻蹬腿,便带着卉笙飞向夜空。双腿悬空之时,卉笙吓出了一身汗,以为自己就要掉下去摔死了。她紧紧闭上眼睛,死死地抓着涵栎的衣襟。 涵栎看她这副样子,不禁好笑道:“好了,把眼睛睁开吧,摔不死你的。” 卉笙还是很担心,只敢把眼睛眯成一条缝。透过眼缝,她看见自己确实悬浮于半空中,不过除了双脚没有着地,其他感觉和站在地上没有什么不同。涵栎飞得不快,所以流过身旁的风很温柔。确认自己不会摔下去,卉笙这才睁开了双眼,开始欣赏这副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卉笙从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夜空。星空就悬挂头顶,感觉伸手便可摘。天空没有一朵云,银河清晰可见。整片夜空如一顶华盖,罩住了目光所及的一切,直达天际。群星闪烁之下,是荡魂摄魄的壮阔缥缈之景。脚下是一片云雾缭绕,云海之间,悬浮着数座绿荫环绕的山岛,高低相间,其中几座主山的山崖边,还有数条瀑布倾流而下,也不知那水是流去了何方。山岛之上,是一座座琉璃宫殿,在黑夜的背景下,变换着光彩。也许是黑夜的原因,整个水晶宫呈现出蓝紫色的炫彩。 “怎么样,好看吗?”涵栎停下来问。 “嗯。”卉笙看得入了迷,一时找不到言语来形容。 涵栎指了指他们的后方,说:“我们刚刚离开的地方,叫作神武山。是神界之首,也是五界之首。” 第二章 每于寒尽觉春生 卉笙往后方望去,发现刚刚他们离去的地方,确实是群山之中最高的一座山岛。“五界?”卉笙不解地问。 “这个我回头再慢慢跟你解释,今天就简单让你看看你娘亲生活的地方吧,这个地方也即将成为你的归宿。”说着涵栎又指了指神武山的最高峰,只见那里一座气宇轩昂的宫殿,盛气凌人。“那是十合殿,是神族帝后玉灵尘烟所在的宫殿。十合殿下方那三座宫殿,便是凌虚殿,辰岚殿和雪鸾殿了。神武山的最西侧,那里,是遥天凌日塔。”顺着涵栎的手,卉笙见到了层叠交错的宫殿以及高耸如云的九层塔。 涵栎转过身,又指了指前方的另一座秀丽的山岛,说:“那里是云起山,你娘住的沐阳殿就在那里。云起山的东侧,就是那边,那座山岛。那是枫骏山。云起山的西侧,就是那边,下方一点,那是夷涟山。云起山的南侧,那里有两座并排的山岛,分别是松鹤山和洵异山。”涵栎兴高采烈地给卉笙依次介绍水晶宫的各座主山岛,卉笙也在努力记住这些山岛的名字。 涵栎说:“如何,好看吗?” 卉笙赞叹道:“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地方。” “等明日阳光挥洒之时会更美呢。我就说,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说着涵栎一丝骄傲一丝得意地笑了。 卉笙凝望着涵栎,说:“谢谢。” 这一谢反而让涵栎有一丝不好意思了。他右手挠了挠头,说:“别谢我。你会变成这般无家可归,多少也有我的原因。能够帮到你,我心里也好受一点。”卉笙见他边说边低下了头,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这时涵栎忽然抬头说:“那个,时候也不早了,也不急于一时让你把水晶宫逛个遍。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以后多的是机会逛呢。” 家?卉笙心底尤生了一阵无奈之感。从今夜开始,这个地方就要成为自己的归宿了。目光所及皆如此陌生,除了眼前这位男子,自己连一个相识之人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问:“既然是我的家,那总要有一个住的地方吧?” 涵栎一时语凝,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个回应。其实他也是一时冲动之下才决定带卉笙来水晶宫的。眼见卉笙的种种经历,万州大陆自然是再无她立足之处了,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芷瑜姐的女儿无家可归,无处可回吧。但是事出突然,他也确实没有安排好一切。卉笙的身份,随时可能暴露。就连最基本的住所,他一时也无法凭空变一个出来啊。 看着眉头眼睛都要挤到一起去的涵栎,卉笙就大概猜到了:“你该不会什么都没有安排好,就把我带过来了吧?” 涵栎却转了转眼珠,自信满满地回答道:“嗨,这么大个水晶宫,难不成连张床都找不到了吗?跟我走吧,这就给你找个地方住。” 说完,涵栎带着卉笙朝云起山的方向飞去。没一会,他们便落在了一个稍小一点的宫殿中。这座宫殿大小看上去和娘亲之前的沐阳殿差不多,但是这座宫殿说好听是明净素雅,说难听点就是死气沉沉。整座宫殿光秃秃的,毫无装饰,殿外的日明灯排列的整整齐齐,但是整齐得让人有一种压迫感。院中的小道和石子路也是一左一右完全对称。整个院子里,没有一株植物。 卉笙跟着涵栎走到宫殿门口,抬起头看见匾额上刻着“夏寒殿”三个字。这名字和这座宫殿还真是般配。卉笙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不禁打了个哆嗦,搓了搓手。涵栎见她这样,不禁大笑了几声,道:“别被这夏寒这二字骗了,这大殿的主人可是个热心肠的好人呢。” 卉笙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涵栎带着卉笙走进夏寒殿。殿中的格局与卉笙娘亲住的沐阳殿大同小异。但是陈设风格却完全不同。沐阳殿里的桌椅乃至一个小心的烛台都流光溢彩,都是由不同色泽的琉璃搭配而成。但夏寒殿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一种颜色,如冰一般寒冷的蓝色。所有的东西也都排列得非常整齐,与庭院的布局一样,左右完全对称。 刚走进殿中没几步,涵栎便大声喊道:“绍冰,快出来。” 接着是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位短发青衣的男子走了出来,令卉笙吃惊的是,他虽然看上去年纪不过三十岁左右的样子,但头发全白。绍冰看着橙发碧眼的卉笙,卉笙看着白发黑眼的绍冰,也不知是谁吓住了谁。 涵栎赶忙向前一步,介绍道:“卉笙,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柯岩绍冰,是水晶宫的风尊使。绍冰,这姑娘我不用多介绍了,她是芷瑜姐的女儿,落言卉笙。” 涵栎介绍自己时用了落言这个姓氏,卉笙暗暗地向他投去感激的眼神。绍冰听涵栎这么一说,赶紧把涵栎拉到一旁,悄声道:“我知道她是谁,可你怎么把她带到这里来了?” 涵栎小声解释道:“出了点事,卉笙在法界是待不下去了。我也不能眼见着芷瑜姐的女儿无家可归,只能带她来这儿了。” “你疯了!?”绍冰惊呼。声音过大,连卉笙都听见了,朝他们俩看过来。绍冰赶紧降低音量,对涵栎说:“你怎能随随便便带个下界之人来水晶宫呢?就算那藏息水能管几个时辰,也不能一直这么用下去吧。等到明日她被人发现了可怎么办?芷瑜拼命保护的秘密,你就这么胡闹?” 涵栎一听,有点不爽了:“我怎么就胡闹了?要不是我把她带来这里,她爹恐怕已经要了她的命。看到自己的女儿无家可归,芷瑜姐也不会开心的。她的身份,我会想办法。” “她爹要杀她?”绍冰十分吃惊。 “哎呀,你先抓住重点好不好,她爹的事我日后再慢慢话与你听。我眼下急需找个地方让她先住一夜。明日,我再想办法。” 绍冰看着涵栎,突然间恍然大悟,说:“感情你是来我这儿给她找地儿住的啊。你凭什么觉得我这儿就一定有地方住呢?” “那你说我能带她去哪儿,去我殿里?子邦是眼瞎吗,会看不见她?知道卉笙存在的,就你、我还有星耀,难不成我要带卉笙去辰岚殿?” 绍冰想了想,要隐藏卉笙,云起山的确比神武山要方便得多。他侧头越过涵栎,看了眼卉笙,然后说:“那行吧,今晚她暂且住在我这里吧。”涵栎正要大笑,绍冰又补充了一句:“我可与你说好,只此一晚啊。明日,你可得想办法。” 涵栎拿拳头撞了一下绍冰的肩膀,然后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这个大冰块面冷心热。放心吧,就此一晚,明日我自会有办法的。” 绍冰又瞪了一眼涵栎,涵栎又嘿嘿地回笑了一下,又在绍冰耳旁悄语:“我还未和她说明我的身份。你也不要提到才好。” “瞒着她作甚?她迟早会知道的。” “那也不急于今夜就说啊。她这几日过得实在不太安宁,我想缓几日再说。” 绍冰双手抱怀,皱着眉头说:“行,我明白了。” 涵栎歪着头,咧着嘴拱手笑道:“那今夜就拜托你啦。” 接着绍冰走到卉笙面前,冷冷地说:“今晚你就住我这里吧。随我进去吧,明日,他再来接你走。” 冷冰冰地绍冰让卉笙多少有一些害怕,她怯生生地看向涵栎。涵栎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着说:“卉笙你放心吧,这个家伙虽然臭脸,但是绝对是个热心肠的人。他知道你是芷瑜姐的女儿,所以不会伤害你的。你暂且在这里住一晚,明日我来接你。” 虽然很不愿意和这个大冰块待在一起,但涵栎都如此说了,卉笙也只能照办。看着涵栎乐滋滋地离开夏寒殿,一阵无力感爬上了卉笙的心头。这陌生的水晶宫,涵栎是她唯一认识并信任之人。他这一走,让卉笙在这莫大的水晶宫里感到孤单又胆怯。 “走吧。”绍冰说完,便转身朝殿内走去了,完全不理会卉笙。卉笙只好小跑跟上前。一路无话,绍冰将卉笙引到一间客房内。这客房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什么都没有了,还真是简洁啊。将卉笙带入房间后,绍冰转身就走了。卉笙看了一眼那张光秃秃连被褥都没有的床,咽了咽口水,又看了眼已经走远的绍冰,决定还是不要去喊他了。卉笙慢慢走到床边坐下。意外的,这张琉璃床不仅没有想象中那样冰冷,反而十分温热。更神奇的是,虽然它看上去是琉璃制成的,但一点也不坚硬,还会随着人的动作变换形态,以贴合身体。难怪这床不需要被褥呢,卉笙想。 这一日实在是太累了。卉笙躺在床上,回想起今日的种种。不过几个时辰前,她还在万州大陆皇城的牢房里,如今,她却已经手刃了峒兮,躺在陌生的床上。她蜷起身子,试图锁住温暖。怀中空落落的,那里曾经是三尾依偎的地方。她回想起在绿绒镇的时候,隔壁的张姨虽然聒噪,但是个热心之人,总帮着爷爷照顾自己;巷角的李叔,还等着自己去教他儿子法术;萍儿的相公死了,她腹中的孩儿是否安好;她开始想念一尾的包子,二尾炖的银耳羹。这些日子以来,她都极力避免自己去想起有关绿绒镇的一切。她怕一旦想起,悲伤就会席卷而来,卷走自己活下去的勇气。但是,此刻她愿意试着去勇敢一点,也许继续走下去,就会看见希望。 峒兮已死,绿绒镇的冤魂也应该感到些许宽慰了吧。她想到一夜长大的三尾,想到向她伸出手的涵栎,想到自己身处之地充满着娘亲的气息,她仿佛找到了一点活下去的勇气。她用双手紧紧抱住自己,轻声道:“娘,我回来了。爷爷,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第三章 所谓五界 卉笙被一声清脆的鸟啼声唤醒。她睁开眼睛,发现窗外已然阳光艳射,于是赶紧起身。刚刚下床,一个装着水的铜盆就飞了进来,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桌上,一滴水也未溢出。接着是一块帕子和一枚铜镜飞了进来,落在铜盆旁边。卉笙笑了笑,这个绍冰还挺贴心的。简单的洗漱完毕,卉笙将头发用绿色丝带束起,再简单地盘成一个发髻,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用双手拍了拍脸说:“振作起来吧。” 她小心翼翼地走出客房来到前厅,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绍冰。没想到一到前厅,发现绍冰已经端坐在那儿了。她舔了舔嘴唇,鼓足勇气走上前。绍冰见她来了,起身迎上去,他走到卉笙面前关切地问:“昨夜睡得可还好?” “嗯。床,很特别,很舒服。”卉笙怯怯地回答。 “那便好。那床乃蕙采晶制成,有安神补气之功效。” “哦。” 话题到此戛然而止,卉笙尴尬地把玩着自己的衣角。绍冰也身子有些僵硬地向旁挪开几步,他指了指琉璃桌上冒着热气的粥和点心,说:“先用早饭吧。” 卉笙点了点头,便走到桌边坐下,默默地喝粥吃点心。绍冰坐在她的对面,静静地看着她。殿里安静的只有卉笙吃东西发出的声音。过了许久,绍冰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听涵栎说,你无家可归了?你爹,还想杀你?” 卉笙有些诧异他会问到这个,她口里的粥还未咽下,所以只能看着绍冰点了点头。绍冰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继续问下去:“为何会这样?你爹他,为何要杀你?” 卉笙不明白为何绍冰会对即墨皓彧这么感兴趣,但是既然他问了,那便回答吧,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于是卉笙放下手里的碗,微微坐正解释道:“那个混蛋,当初为了自己的皇位,欺骗了我娘的感情。其实他并不知道我娘生下我这件事。所以几日前,他得知我的存在,便一心想杀了我。不仅想杀了我,还毁了我生活的镇子,我的亲人、朋友、还有镇上那些无辜之人,全被他杀人灭口了,目的就是不要让我的身份泄露出去,危及他的皇位。我能幸存,多亏了涵栎的搭救。” 绍冰听得脸色发白,道:“没想到你竟有这般遭遇。没想到那个人竟如此恶毒。真是苦了你,和你娘了。” “所以你与我娘熟识?” 想到芷瑜,绍冰不禁握紧了拳头,点了下头说:“嗯,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卉笙正准备开口问问关于娘亲的事呢,一个熟悉的身影一蹦一跳地拉近过来。“早啊,二位。”涵栎一跃进入前厅,见桌上有盘点心,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拿。绍冰一个箭步上前,拦下了涵栎,道:“这是给卉笙的早饭,你别抢。” 涵栎歪着头斜眼看向绍冰,坏笑道:“呦,昨夜是谁不愿收留人家来着,怎的今日这么护着了?”绍冰横了一眼涵栎,涵栎赶紧收住了笑容。 卉笙打圆场道:“没事,我也吃饱了,涵栎要想吃便吃吧。” 涵栎一听,立马跳到卉笙旁边,说:“嗨,这里的点心不算好吃的,他不让我吃,我还不想吃呢。改明儿去我那儿,我那儿点心好吃。” 绍冰清咳一嗓子,神色严肃地问涵栎:“卉笙身份的事情,你想好如何办了吗?” 涵栎转了转眼珠,说:“放心,我自有安排。”又转过头对卉笙,“走吧,我带你去看看白日里的水晶宫。”说着便怂恿卉笙和他一起走。 卉笙朝绍冰微微行礼,便跟着涵栎走了。临出门时,绍冰问:“那晚上,卉笙还回来吗?” 涵栎扭头道:“当然不回来了,昨夜是江湖救急,如今我找好她住的地方了。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也不能赖在你这里啊。走了啊。”涵栎挥了挥手,便带着卉笙飞走了。 经过昨夜的那次飞行,卉笙今日适应得很快。涵栎也称赞道:“没想到我这御风术,你适应得倒是快。昨夜睡得可好?” “挺好的,就如你所说,绍冰是个好人。” 涵栎心想,绍冰刚刚失去了芷瑜,痛心疾首得连殿门都不出半步,如今看见芷瑜的女儿,多少都会寄托一些感情,能不对你好嘛。只不过这些话,不能说与卉笙知。 “哇哦!”只听卉笙一声赞叹。 漂浮于空,视野便开阔了。昨夜景色朦胧,今日借着阳光,卉笙见到了水晶宫另一幅心驰神往的景象。 不似昨夜的湛蓝,白日里的水晶宫可谓是五彩缤纷。水晶宫所有的房屋皆由七彩琉璃制成,在阳光的照射下荡漾出夺目的炫彩,那颜色如有生命般流动变换,让人百看不厌。所有的山岛都由绿茵点缀,潺潺的瀑布声如叮咚奏乐。大朵大朵的云彩缭绕于空中,衬得水晶宫的各座山岛轻云出岫,仙气萦绕。 卉笙向四周望去,天际辽阔,一望无边。忽而,一个巨大的影子飘过来,遮住了卉笙和涵栎。卉笙抬头望去,竟是一只身长足足有三丈的巨鸟,全身金色,只有羽翼为玄色。 “那是雀鸾鸟。”涵栎解释道。 “它要飞去哪里?”卉笙问。 “应该是洵异山吧,那里百兽出入,也是种植各种仙草药材的地方。我们去看看吧。”说着涵栎便带着卉笙飞往了洵异山。 洵异山,山如其名,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山水相间,沃野千里,鸟兽鱼虫自在地栖息,繁花仙草肆意地生长,一片欣欣向荣。他们飞过一片巨木参天的树林。树林边是仙草丛生的草原。 涵栎找了棵参天巨树下坐下,拍了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卉笙也坐下,然后说:“正好,这里人少,也方便我们说说话。” 卉笙见此美景,心情也开阔了许多,便也随涵栎坐下。“你要同我说什么?” 涵栎索性躺在地上翘起了二郎腿,说:“当然是和你介绍介绍水晶宫了。不然你要怎么在这里待下去呢。” “那我便洗耳恭听。” “你生活的地方,也就是你口中的万州大陆,其实被称为法界。” “法界?” “对。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颠覆你以前所有的认知,你可不要吓晕过去哦。”卉笙朝涵栎翻了个白眼。 涵栎笑了笑,接着说:“天下分为五界,神界,灵界,法界,戎界和夷界。万年以前,天下皆为一体,没有什么五界之分。当时,天下皆由神族统领,神族也一直努力地庇佑所有苍生。但所谓人以群分,慢慢地,天地间开始有了不同的部落,不同的族群。紧接着,部族开始对立,战火四处纷起。即便神族想方设法地平息战火,但纷争总是此起彼伏。后来神族发现,这一切的争端都源于两件事,弱肉强食与资源争夺。人族刚刚诞生之时,大家灵力不分强弱,势均力敌。但随着一代代地繁衍生息,有些人灵力变得卓越超强,有些人灵力却变得平庸微弱。慢慢地,强者聚集,弱者抱团,不同族群之间,自然就有了纷争。 当时天地之间资源有限,没有永恒之泉,也没有无疆之土,大家为了生存,自然就要争抢。其实这本就是大自然的规律,顺其自然不去管也没什么错。但是神族的先祖体恤苍生,不忍同为人族却要互相厮杀。正巧当时,人族之中已经大致化分为了四个族群。 于是先祖便以自己血肉之躯为引,开辟出另外四个天地,便是灵界,法界,戎界与夷界。灵力最强的神族,留在了最初的天地里,也就是你此刻看到的水晶宫,也称为神界。而其他四个族群,分别去了四界。四界之中,灵力最强为灵界,其次法界,再其次为戎界,最弱的是夷界。五界互不相通,以煜昴门隔之。为了让各族人在各界安心生活,神族与四界订立盟约,四界自治,神族不再干预。 一开始,四界并不想受神族掌管,神族也乐意退居于后。但慢慢的,四界之人发现,总有些事情是他们无法应付的,譬如遇到了无法降伏的魔物,或者是遇到了天灾。于是,他们开始恳求神族的帮忙。所以这万年来,神族还是会负责帮下界降魔除邪,若是有大旱或是地震等,神族也会前往救济。 但是最近,有一些自称魔族之人开始从中作乱,耗费了神族不少精力。但是关于魔族一事,目前我不能告知你更多了。” 卉笙边听边点头。听完涵栎一番话后,她问道:“所以,万州大陆,就是你口里的法界?” “对。其实你们法界人所谓的法力,就是我所说的灵力。只不过因为各界互不相通,大概是在这千万年的流传中,灵力慢慢就被称为了法力。” “法界的确是有传说,说天地之间尚有神灵存在,平日里大家也会祈求上天保佑。但我一直以为这就是一个念想,毕竟我从未听说过,有谁真的见到了神族之人啊?” “当年神族祖先开辟四界,精血耗尽,早就没有再掌管五界之力了。当时的四族,便想趁此机会彻底摆脱神族的掌控。于是他们以自发前往四界为条件,逼迫神族隐世。神族祖先同意了隐世,但条件是任何人都不可将五界之事流传给子孙。最好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存在,这样大家就能安安心心过日子了。这么做,其实是为了让弱者也能有一方净土,否则难保不会有一天,强者又开始打起吞并弱者的鬼主意,那样设立五界就没有意义了。所以,四界的先祖们,确实是有意淡化并隐瞒神族的存在,久而久之,神族就只成了一个传说。” “可是即墨皓彧还是知道神族之事啊。”卉笙诧异地说。 第四章 觉觉兽 “可是即墨皓彧还是知道神族之事啊。” 涵栎摇晃着二郎腿说:“不错。四界一开始是想完全摆脱神族的,但事与愿违,常年的战乱,使得天地间魔物四起,他们自己根本应付不过来。所以才又跑来求神族庇佑。于是神族答应他们,只负责帮他们剿灭那些魔物,庇佑他们安宁,其它的事情一律不干涉。所以只有各界的君主或统领与神族还有联系。你爹认识我,就是因为他继位后,偶尔会来水晶宫参拜帝后,也就是那时见到了我。” “他不是我爹。”卉笙小声嘀咕道。叹了口气后,卉笙又问:“听你说,你们神族一直在帮忙各界降魔除邪,可我也从未听说过啊。我只知道,有魔兽出现了,便去通知官府,他们会派清魔队前来相助的。” “嗯,不错,法界确实有自己的清魔队。当法界的清魔队也无法诛杀魔兽时,皇帝才会上报于神族,神族的魔狩便会伪装成清魔队之人,替法界清除魔兽。” “魔狩?” 涵栎点点头,说:“降魔除邪的神族之人,通称为魔狩。他们在下界除魔时会化身为下界人,刻意不暴露身份。魔狩也分为两种,有一些魔狩长住水晶宫,接到除魔任务时才会下界。但另一些魔狩则是长住下界,平日里便和下界人一样,瞧不出不同来。 其实,每一界的情况各不相同,我要细细同你说起来,着实有些复杂,日后你慢慢就会明白了。眼下,就拿法界来说吧。你爹,哦,不,我是说即墨皓彧。”看到卉笙凌冽的眼神,涵栎赶忙改口。 “他为了让长留法界的魔狩军行事方便,便让他们伪装成朝廷的高阶法士,这就是你口中的清魔队。不过,法界人灵力本就不弱,长久以来也是想尽量摆脱对神族的依赖。所以这清魔队里,只有级别最高的几人是魔狩,其他人都是货真价实的法界之人。一般来说,即墨皓彧会先派出自己人,实在是讨伐不了了,才会请出神族的魔狩。若是连驻守下界的魔狩都应付不来了,魔狩们便会上报给神族的尊使,再由尊使率神族魔狩军前去讨伐。 而你娘,就是负责剿灭戎界魔兽、护戎界安宁的玉尊使。但二十年前,她负责的是法界,也就是那时,她遇见了即墨皓彧还有阿吉爷爷。哦对了,阿吉爷爷,就是一个魔狩。” 突然提到了爷爷,卉笙悲从中来。原来,爷爷有这么多秘密都瞒着自己啊。“那爷爷,是如何成魔狩的呢?难道爷爷也是神族之人?” 涵栎笑了笑道:“那倒不是,阿吉爷爷是法界之人。虽然五界互不相通,但总有些人能突破自己的极限,瞬间灵力暴增。一旦灵力得到突破,他们就能穿过隔开五界的煜昴门来到神界,这也就是所谓的飞仙。” “飞仙?我在法界之时也有所耳闻,据说,灵力突破后便能飞仙去一处世外桃源之地,我以为那不过是传说罢了。现下想来,那所谓的世外桃源之地,难道就是水晶宫?!”卉笙惊叹道。 “八九不离十,应该是了。”涵栎笑道,“这些飞仙之人来到神界,得知五界之事后,有些人呢,选择留在神界享受逍遥自在。也有些人不想留在神界,想回去。这些重回下界之人,便成了常驻下界的魔狩。他们听从神族召唤,一旦自己所在之地出现魔兽或是邪祟,便会前去清除。你爷爷当年就是这么当上魔狩的。当然,所有飞仙之人都会与神族签订锲约,一旦他们将五界之事泄露出去,必然遭到身上咒术的反噬。” 卉笙心下暗想,原来爷爷的灵力早已超群,这些年却从未展露过,约莫是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她又问道:“但我从未见爷爷前去讨伐过魔兽,不当魔狩,就不能留在下界了吗?” “嗯。”涵栎颔首,“灵力一旦突破,留在下界很容易会对下界造成威胁,所以,若不当魔狩,飞仙之人是不能重回下界的。否则以飞仙之人的灵力,真要在下界做出伤天害理之事,下界也没人能制约得了他们了。 而那些背地里在下界为非作歹之人,最后都会被神族抓到一个叫做释涅狱的地方关起来。不过你爷爷,确实是个例外。如今想来,约莫是你娘隐藏了阿吉爷爷的身份,好让你和他都能逃过神族的耳目。” 卉笙点点头。 涵栎继续道:“昨夜收留你的柯岩绍冰,是负责灵界的风尊使。负责法界的是光尊使古阳楚瑶。负责夷界的是影尊使东方既明。他们都住在云起山。” 卉笙点着头,努力记住这几个名字。又问:“那些飞仙而来之人呢?他们又住哪儿?” “他们住在夷涟山。飞仙之人都由琼渊那老头儿管。” “哦。”卉笙一边点着头,一边在心中默默记下,“那你又是何身份呢?昨夜我们来时落在了神武山,我又见你与绍冰关系甚好,想必你也不会是等闲之辈吧。” “我?”涵栎坐起身,摘了一朵身旁的蒲公英,一口气吹散后,说:“我就是个跑腿儿的,谁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去帮忙。神武山的人还有绍冰,都常常有求于我,所以对我自然就比较客气一点了。” 卉笙将信将疑地点着头,见他言辞闪烁,就知这人肯定还有秘密,但是他不愿说,那便算了。于是她转了话题:“那我们接下了要做什么?我要怎样才可以留在这里呢?” 涵栎单手撑地,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说:“我们要做的,就是等。” “等?” “对。不然你以为我为何要带你在这里絮絮叨叨半天呢。方才我提到了,下界之人来神界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飞仙。可是飞仙必须要有足够强大的灵力,然后还要穿过煜昴门。你有神族一半血统,要激发你体内的灵力应当不是件难事。但那煜昴门就是个难题了。煜昴门是隔开五界之门,一直由神族掌管,每一次的穿门而过都会被记录在案。你若是飞仙而来,必然也要有记录才行。掌管记录名册之人就是琼渊那老头儿,墨守成规又顽固不化,所以我只能偷偷把你的名字加到名册里去。” “不会很危险吗?被发现了可怎么办?”卉笙担忧地问。 “所以我们才要等啊。今日午时,神族大殿下要召见琼渊,这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了。” 卉笙抬起头看看日头,艳阳高照,令她无法判断时辰。涵栎立马说:“此时是巳时三刻,我们还有时间。”说罢,涵栎站起身,拍拍衣后沾的灰,卉笙也随他站了起来。然后涵栎扬了扬眉说:“趁这个时间,我们去把你的灵力找回来吧。” 说完便带着卉笙又飞了起来。他们飞过一片汪洋大湖,湖中有身形似鱼却大如大像之物在游动。不久后,二人落在了一片辽阔的草原之上。草原上奔跑着许多卉笙从未见过的生灵,有长着翅膀的狮子,有长着长耳朵的羊,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生灵。它们或成群结队,或形单影只。这些生灵似乎对他们的到来毫不在意,继续吃草的吃草,睡觉的睡觉。 涵栎似乎在寻找什么,来回张望着。忽然,他开心地朝着一个目标跑去。卉笙跟过去仔细瞧,却什么也没有瞧见。涵栎指着地上对卉笙说:“就是它。” 卉笙顺着涵栎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绿草地上,有一个,不,是一团白色的东西。那东西动也不动,甚至不能确定那是否是个活物,看上去就像个白色的石头。 “这是何物?”卉笙好奇地问。 涵栎插着腰,笑了笑说:“嘿嘿,它叫觉觉兽。” “觉觉兽?这名字好奇怪啊。” “哎呀,你就别管它的名字了,重要的是,它能帮你找回属于你的灵力。” 卉笙看了一眼那石头,不知要怎么靠一块石头找回灵力。正纳闷呢,涵栎开口说:“你走上去,戳一戳它就可以了?” “哈?”卉笙好像听明白了,又好像没有听明白。 “哎呀,别犹豫了,就上去戳一戳它就好了。”涵栎催促道。 卉笙慢慢走向觉觉兽,蹲下身子,伸出食指,看向涵栎。涵栎摆了摆手,示意她快一点。于是她咽了咽口水,用食指戳了戳那团石头。没想到它看上去像石头,却是非常柔软,就像是戳了一下一只可爱的小猫。见它毫无反应,卉笙便放下心来,又戳了几下。这团白球动了两下,突然,它的背上开出两只大眼睛,眨巴了两下。卉笙与它四目相对了片刻,正准备问涵栎该如何是好时,那觉觉兽的双眼下方突然张开了一张嘴,然后那嘴越张越大,大到足足可以吞下一个人。卉笙吓得赶紧回头向涵栎求助,没想到涵栎却已跳到几丈以外,还笑着朝自己招手。 “你怎么……”卉笙后面的话还未说完,就已经被那张大嘴吞掉了。 第五章 落言卉笙 卉笙的眼前突然就黑了下来。下一瞬间她便意识到,自己是被觉觉兽给生吞了,所以自己是死了吗? 卉笙发现自己的意识尚在。她想伸手摸摸自己,却发现她竟然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手在何处,脚又在何处?她开始恐慌,不知当如何是好,难道这就是死后的感受吗? 突然,卉笙看见一道光亮,她很想朝着光亮奔去,但是眼下身体都没了,如何跑呢?可奇怪的是,只要她想着要跑过去,她便离那光亮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靠近那团光亮,才发现那其实是一个符咒,如蜘蛛网一般向四周张开。突然,那蜘蛛网般的符咒开始出现裂纹,裂纹越来越深,最后整个符咒破裂成为无数个碎片,而卉笙也被符咒后的黑暗吸了进去,一路坠落。她只觉得自己一直在坠落,眼前一片黑暗,不知自己最终将落到何处。倏尔,一道刺眼的光线闪过,卉笙紧闭双眼,感觉自己翻滚了几圈,跌落在地。 翻滚之后便是天旋地转,加之突如其来的亮光,让卉笙眩晕了许久。但是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了,她感觉到自己似是趴在地上,泥土的清香,大地的粗糙,她都能感觉到了。慢慢睁开眼睛,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涵栎! 卉笙猛地坐起身,才发现涵栎正站在自己面前,喜滋滋地望着自己。而她自己呢,一身的墨绿色粘液,十分的恶心。她抬起衣袖,闻了一下,好在这粘液没有什么味道,但黏糊糊的着实难受。涵栎在她面前蹲下,略施灵术,粘液便被清理掉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被那觉觉兽吞了吗?”卉笙一脸迷惑地问。 涵栎抿着嘴,坏笑了一下,说:“你的确被它吞了,不过它觉得你不好吃,又把你吐出来了。” “啊?!吐出来了?”卉笙有些愤愤地看着涵栎,大声道,“所以你到底想干嘛?看我被吃掉,很好玩儿吗?” 涵栎捧着肚子,努力憋着笑,说:“我不是故意要笑的,但是你刚刚那样,着实很有趣。” “涵栎!”卉笙怒吼道。 “哎呀,好啦好啦,我不笑你了。说正经的,你站起身,看看是否灵力大增。” 听涵栎这么一说,卉笙赶忙站起身,气沉丹田,将五识散出去。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可以翱翔于天际,周围强大的灵力开始源源不断地汇聚到她身上。睁开眼,竟能看见一股股的灵力流在缓慢地流淌。 “这是怎么一回事?”卉笙欣喜地问。 “这你可要感谢觉觉兽了,是它帮你除去了下在你身上的咒术。” “咒术?谁下的咒术?难道是我娘?” 涵栎颔首:“倒也不一定是你娘下的。其实你身上流淌着一半的神族血统,按理说,你的灵力天生便会强于法界之人。可是你在法界时,法力也只是平平,那便只有一个解释,就是你的灵力被咒术封印了,这样你的身份才不会被人怀疑。这种封印一般人定然是解不开的。所以我就想找这觉觉兽试试。” “这觉觉兽,当真解了我体内的封印?” “其实我一开始也不是很确信。虽然这觉觉兽确实有吞噬咒术的力量,但我尚且不能确定帝后下在你身上的咒术到底有多强,所以只是来碰碰运气。看来,你运气还是很好的,这封印的咒术不算太强,觉觉兽正好吃了个饱。”说完,涵栎朝卉笙露出了一个明朗的笑容。 卉笙虽然开心自己的灵力找回来了,但是一想到刚刚被吞噬的恐惧感和那粘液的恶心感,还是有些生气:“那你为何不事先告知于我,让我好做个心理准备啊?” 涵栎摊摊手道:“我要是事先告知你了,你还会心甘情愿地被它吞掉吗?何况这觉觉兽生性怪癖,酷爱睡觉,一般人都叫不醒它。而且它在这洵异山待久了,什么奇特的法咒没见过,若是寻常法咒,它还没胃口吃呢,所以我一开始也不敢肯定它能帮你把法咒吃掉。” “话都被你说尽了,好像横竖都是我活该被吃被吐一样。”卉笙还是生气。 “哎呀,好啦。我保证不会把你方才那狼狈样说出去的。”边说涵栎还边窃笑,看得卉笙气不打一处来。 “眼下你的灵力也拿回来了,时辰也到了,我们赶快去做第二件事吧。” 被涵栎这么一说,卉笙才想起来,他们还要去把自己的名字加入名册呢。虽然心里恨不得把眼前这家伙爆揍一顿,但是想着自己还要依靠于他,只能忍了。 “事不宜迟,咱们快走吧。”说完,涵栎便带着卉笙飞离了洵异山。 一路向东北方向飞,二人落入了枫骏山。此时卉笙与涵栎站在一座三层楼的古楼外,古楼门口站了四个罗列士。 涵栎躲在古楼外的一块巨石后面,小声地和卉笙介绍道:“这就是水晶宫的守藏阁,所有名册,典籍,案宗,书卷,都在这里面。” “那我们要如何进去?”卉笙问。 “掌管守藏阁的琼渊仙尊,此刻正在神武山议事,所以我们只要躲开这几个守卫就好了。” “如何躲?光天化日之下,难道隐身吗?” 涵栎挑了挑眉,笑道:“聪明,我正是此意。” 然后涵栎给二人施了个隐身术,二人一下就变得透明了。有了上次的经验,卉笙这一次没有那么惊奇了。二人蹑手蹑脚地缓步上前,生怕动静太大弄出声响来。 离守藏阁越来越近,二人连呼吸都恨不得憋住。穿过守卫,走到守藏阁门口,卉笙正纳闷要怎么进入呢,涵栎拉着她化作一缕烟顺着门缝溜入了守藏阁。入门以后,涵栎将二人重新显形。卉笙这一日,见到自己被一团不明所以的东西吞吐,又见到自己变得透明,就在刚刚,还亲眼见到自己变成了一缕烟。这一连串的突如其来,着实是非比寻常的体验。 瞧见脸色发白又目瞪口呆的卉笙,涵栎大概猜到她是被自己刚刚变成烟给吓着了,于是拿手在她眼前晃了一晃。卉笙一把抓住在自己眼前晃动的胳膊,下狠力使劲一捏,捏得涵栎想嗷嗷叫又不敢出声。 “放手,放手,放手。”涵栎低声求饶道。 卉笙狠狠地瞪着涵栎,咬牙切齿地说:“你下一次做这种吓人的事情,可不可以事先告知我一下。”然后松开了手。 涵栎摸着自己被掐疼的胳膊,小声道:“事出突然嘛,我也不好在门口和你说话啊,那样守卫不就都听见了。” 卉笙懒得理会他,转头扫了一眼这守藏阁。这守藏阁整体呈圆柱形,中央镂空,有一石柱连通楼顶与地面。围绕石柱的,是盘旋而上的石梯,可以通往各层楼。每一层楼,都有花梨木制成的书架,以石柱为轴心,一次排开。书架与书架之间,都悬浮着一排日明灯,每隔十个书架还设有一香炉,是以楼内暗香弥漫,让人心静神稳。 卉笙小声问:“我们要找的名册在哪儿?” 涵栎继续揉着疼痛的胳膊,没好气地说:“随我来吧。”然后他领着卉笙走上二层楼,又绕着石柱转了半圈,进入两排书架之间。他在一堆看上去完全一样的卷轴中,抽出一卷展开来。 卉笙凑上去看,发现这卷轴很小,全部展开也不过三掌宽。只见涵栎嘴中默念,一瞬间,卷轴发出微光,然后数排文字闪着微光浮现在二人面前。涵栎继续默念,那些发着金光的文字又开始变更。几次变更之后,涵栎说:“就是这一页了。”卉笙仔细去看那些字,确实是一些名字。这时,涵栎抬起右手,以食指轻触那微光下的空白处,慢慢写下“落言卉笙法界”几个字。 写完后,涵栎转头看向卉笙,道:“我还需要你一滴血。” 卉笙虽有疑惑,却没有犹豫地抬起手指,放入口中咬破,然后挤了一滴血出来。那滴血慢慢升起,融入到刚刚涵栎写下的几个字中。接着那几个字开始发出金光,变得与卷轴中其它字无异了。 涵栎卷起卷轴,将它放回原位,说:“好了,这下你有身份了,任那琼渊老头儿怎么查,也不会查出来什么了。” “这样就好了吗?”卉笙有些不可置信。 “你还不相信我吗?”涵栎一脸自信地说,“凡是穿越煜昴门之人,都会被煜昴门的守卫问清身份,记录在这名册之中,同时还会留下他们的一滴血,以验明身份。有了这滴血,神族才能在飞仙者身上施咒,一旦他们飞仙者将五界之事泄露出去,此咒术便会反噬。同时,这滴血也是日后用来穿越煜昴门的凭证,没有记录在案之人,都会被守卫拦下的。” “可你把落言的姓氏给了我,不怕有人猜到我的身份?” “嗨,你放心吧,落言这个姓氏并不罕见,水晶宫里就有好几个姓落言的,其中也有几个是从下界飞仙而来的。虽然你的眼睛和头发生得和芷瑜姐一模一样,但其它地方,也没哪点像芷瑜姐了。”卉笙白了涵栎一眼。涵栎全不在意继续说:“更何况在五界之中,紫的、粉的、蓝的,什么颜色的头发都有,不会有人起疑心的。” 卉笙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然后一脸期待地问:“那既然我的血和名字都在名册里了,我是不是以后也能随意穿过煜昴门了呢?” 涵栎点点头。 卉笙开心地笑了笑,又问:“可我连煜昴门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要如何找到这扇门呢?” “这些问题,日后你去了释更楼,自会有人会告诉你的。” “释更楼?” “对啊。你的名字刚刚入册,所以你也只算个初来乍到的飞仙者。所有新来了的人,都住在夷涟山,并在那儿的释更楼修行,然后再决定是留在水晶宫还是返回下界。” “这么说,我现下也可以去夷涟山了?” 第六章 释更楼 涵栎一边领着卉笙走向石梯,一边说:“所有通过煜昴门前来水晶宫之人,都会从归阳门进入水晶宫。归阳门是水晶宫的正门,位于水晶宫的最南侧,那里也会有守卫查验入门者的身份。如果发现是新来的飞仙者,便会通知释更楼的人来接应。” 卉笙一边跟着涵栎便走下石梯,一边说:“所以,我们此刻便是要去那归阳门了。” 涵栎突然停步,转头看向卉笙,说:“不是我们,是你。”说完,涵栎快步走下石梯。卉笙愣了一下,立马小跑追上涵栎,问:“你不同我一起去吗?” 涵栎摇了摇头,道:“眼下你是穿越煜昴门的飞仙者,对水晶宫一无所知,你会走到归阳门前,被拦下,然后跟着释更楼的人去夷涟山。这一切,都必须你自己去做,我自然是不能陪着你的。不仅不能陪你,你也万不可告知他人,你认识我和绍冰。” 卉笙一想到前路不再有人同行,突然开始有些紧张。涵栎看出了她的紧张,安慰道:“我会送你去归阳门的,但是接下来的路,你要自己走了。紧张也没有关系,初来水晶宫之人,也都和你一样紧张。你要相信,你一定能做好的。” 卉笙握紧双拳,用力点了点头。 随后,涵栎便带着卉笙再次隐身,离开了守藏阁,飞离枫骏山,直奔归阳门。 二人落在一处云梯之上。云梯笔直向上,最上方高耸着一坐气势恢宏的玉门,玉门两侧雕龙刻凤,玉门之上闪烁着“归阳门”三字,整扇门如水晶宫其它宫殿一样,光泽流窜,璀璨轻舞。卉笙转头看向涵栎,涵栎示意她,去吧。卉笙点了点头,遂抱拳道:“这一路,多谢公子相助。” “不必言谢,绿绒镇一事,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能够帮到你,也算是我自己的赎罪吧。更何况,能替芷瑜姐完成她的心愿,我很开心。” 卉笙见他提到绿绒镇时一脸的愧疚之情,心下也有些不忍。但绿绒镇是卉笙心中之痛,即便这所有的一切并非全是涵栎的过错,但卉笙此时也无法去安慰涵栎太多。不过听到涵栎提到娘亲,卉笙顿时心下多了一份信心,这是娘亲生活过的地方,一切都会好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毅然地向归阳门走去。 “卉笙?”涵栎轻呼。 卉笙诧异地回头,望向涵栎。 涵栎右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别怕,日后,我还会去找你的。水晶宫的人都与人为善,你会喜欢这里的。” 卉笙望着他局促之样,不禁抿嘴一笑,道:“我知道了。放心吧。”说完,她转身走上云梯。 云梯不算太高,但卉笙走得很慢,她能感觉自己的身子因为紧张与害怕而有些微微颤抖,她用右手抓住自己不禁颤抖的左手,一遍遍告诉自己,不会有问题的。 走到归阳门门口,却未见守卫。她往前两步,突然玉门两侧的巨石变成了两个石像,石像伸出手,拦住了卉笙的去路。石像散发出的强大灵力,让卉笙有些胆怯地向后退了两步。 “来者何人?”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是落言卉笙,刚从法界来。” 石像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落言卉笙,于今日午时一刻穿越煜昴门,录入名册。请在此等候,自会有人带你入宫。” 说完,石像抬起手,又变回两座巨大的石头,再看不出一丝人像来。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卉笙便见一位梳着双平髻、身着白衣的女子迎了上来,恭敬地行礼后问卉笙:“是落言卉笙吗?”卉笙点头回礼。白衣女子继续说:“姑娘同我来吧。” 卉笙跟着那白衣女子,踏入了归阳门。迈出这一步,她从此以后,便是落言卉笙了。 这归阳门并不在任何一座山岛上,它独自立于水晶宫的最前方。是以穿过归阳门后,眼前便没有路了。 那白衣女子挥一挥手,一朵云飘了过来。白衣女子一跃跳上那朵云,伸手示意卉笙也上来。卉笙犹豫了一下,从不知这云还能站上去的。她伸手摸了一下云朵,反复确认,这东西是否可以受住她的重量。见此状,白衣女子笑道:“落言姑娘不必紧张,我脚下这个,看上去是一朵云,其实是由无数的凝水冰晶汇聚而成,结实得很,姑娘大可放心上来。” 心思被看穿后,卉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便也毫不犹豫地一跃跳了上去。那冰晶云载着二人一路飘向了夷涟山。坐在云上,四周的景色早已看过,卉笙便思索着接下来要如何办。那白衣女子见卉笙神情呆滞,十分疑惑地说:“落言姑娘还真是奇特,以往飞仙之人初到水晶宫,都对眼前之景啧啧称叹,我还没见过像姑娘这般镇定自若的呢。” 卉笙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露馅了,赶忙说:“哪里哪里,我初来乍到见到此番景象,实在是吓傻了,吓傻了。”白衣女子笑笑再未说话。 冰晶云载着二人来到夷涟山。静距离看那夷涟山,卉笙才发现,山岛上十分热闹。有潺潺小溪,也有广阔湖水,有绿茵遮蔽的拱桥,也有清风拂过的湖心小筑。不同于其它山岛上的琉璃宫殿,夷涟山上房子色彩外形大小各异,有多层高楼,也有单层小院。不同于法界的城镇,夷涟山上的房子没有聚集在某处,而是遍布田野、竹林和山涧。就好似想在哪里住,便在哪里搭一房子,没有限制,没有约束。在夷涟山上,卉笙终于看见了稀稀拉拉的人群,有人嬉戏打闹,有人徐徐漫步,有白发飘飘的老者,也有意气风发的少年。与其它山岛相比,这里更有烟火气。 “这里就是夷涟山。”白衣女子向卉笙介绍道,“我们的族人大多生活在这里。像你这般从下界飞仙而来之人,也会住在这里。除非日后你决定要做罗列士,那便有可能搬去其它山岛。” “姐姐。”卉笙客气地问道。“那我们此刻要去哪儿?” “去那儿,释更楼。”白衣女子指着前方说。 正说着,冰晶云慢慢地停在了一排吊脚楼前。此楼依山而建,背靠骏山,悬于峡谷小溪之上。本以为是像守藏阁一样的大小,没想到这释更楼却是由一排排三层楼高的楼阁连起来的,横跨悬崖约莫有十丈之宽。卉笙环顾四周,此楼竟没有任何路连通外界,除了飞进飞出,便再无其它办法出入此楼了。 卉笙跟着白衣女子跳下冰晶云,步入释更楼。女子将卉笙领入西侧一间房中,说:“落言姑娘请在此稍作休息,巫渚仙尊稍后便到。”说罢,她便行礼告辞离去了。 卉笙独自一人坐在房中,也不敢擅自胡乱走动。她四下张望,这间屋子如整座吊脚楼一样,不是由七彩琉璃,而是由竹木制成。屋里的桌椅柜子也都是木制的。书架之上零星放着几卷书。楠木雕砌的案几之上,放着一盏琉璃制成的香炉,这大概是这房里唯一一件像是水晶宫里的物品了。卉笙正准备凑过去闻闻这香味,便听到了一个温柔妩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幻缈香虽有让人凝神静心之效,但你凑那么近去闻,小心出现幻觉。” 卉笙望向房门口,只见一身着湖绿色长衣,腰间系一青黑色腰带的男子,握着一把扇子走了进来。卉笙赶忙站起身。 “你便是新来的落言卉笙?”明明是个大男人,言语间却十分女人气,边说话还边用扇子捂着嘴,姿态十分妖娆。 “是,正是我。” “我叫巫渚,位列仙尊,所以他们都称我为巫渚仙尊。”巫渚走过卉笙身旁,带起一阵风,风里香味四溢,迷得人神魂颠倒。 “见过巫渚仙尊。”卉笙定了定神,恭敬地行礼。 巫渚走到案几前,优雅地席地而坐,见卉笙还站着,便说:“落言姑娘不必拘谨,自由自在是水晶宫的宗旨,姑娘想坐便随便找一处坐下吧。” 于是卉笙在离巫渚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为了假装自己初来乍到,卉笙装作一脸疑惑地问:“巫渚仙尊,可否告知我,这水晶宫,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巫渚看看卉笙:“你刚从下界来,一切茫然不知所谓也是可以理解的。我的职责,就是向你们这些飞仙之人解释这五界呢。”说着他伸出右手,突然右手之上出现了水晶宫各座山岛的影像,然后巫渚开始向卉笙介绍起水晶宫和五界。虽然已经听涵栎介绍过一遍了,但为了不让巫渚起疑,卉笙还是装作第一次听到,时而表示震惊,时而又问几个问题。 听巫渚介绍完毕,卉笙问:“敢问仙尊,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开启这煜昴门呢?我也是糊里糊涂地来了此处。” 巫渚用手扶着下巴,想了一想,说:“先祖当初开创五界,便是想将灵力强弱不同之人分隔开来,以避免争端。但是,时不时的,总还是会有人突破了自身极限,获取了超出常人的强大灵力。那么这时,此人便不适合再继续留在下界了。试想,倘若此人还留在下界,但灵力已是无可匹敌,那他岂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是心怀不轨,那便是谁也制止不了了。所以当一个人灵力突破之时,神族便会向他开启煜昴门,穿过煜昴门,便开始受神族约束,守五界秘密,护五界安稳。” 卉笙这下听明白了,但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点不对,又问:“这突然在眼前开启一扇门,万一有的人心生胆怯,看见这煜昴门却不穿过去,可怎么办呢?” 听完卉笙的问题,巫渚眯起了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她,问:“敢问姑娘,是真的从下界穿过煜昴门来到水晶宫的吗?” 第七章 帝后 卉笙心下一惊,感觉背上的汗都开始向外渗。是哪里露出破绽了吗?但她神色不变,赶快圆回来:“那是当然了,不然我如何穿过那归阳门呢。” 听见归阳门三字,巫渚面色放松了一些,说:“那姑娘方才的问题不就可笑了吗?灵力突破之时,强大的灵力场会突破五界的限制,直接将人带到一处独立于五界的领域中,而煜昴门便是唯一的出口。所以我并不认为,会有人甘愿留在那片荒凉的领域中,不去穿过煜昴门。” 原来是这样,难怪刚刚巫渚起了疑心。卉笙不禁感叹,自己刚刚的问题,是真正飞仙之人绝不会问出来的,真是太傻了。她心虚地笑了笑:“仙尊所言在理。”然后赶快岔开话题,“敢问仙尊,那我接下来需要做什么呢?” 巫渚对她笑了笑,用手托着脑袋回答道:“方才我已经说了,水晶宫是自由之地,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譬如,你想留在这里,便在这夷涟山随便找一处,建一个房子住下来便是。若是你想回法界,那便回去当个魔狩,只要不将五界之事说出去,不在下界危害一方,便不会被咒术反噬。” 卉笙想都没想,便坚定地说:“我选择留在这里。” 巫渚瞪大双眼,颇有些惊讶:“这么快就想好的人,甚是少见呢,你都还不知晓水晶宫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就确定要留在这里了?” 卉笙点点头:“法界没有我回去的理由了,我就想留在这里。” 巫渚看她如此认真,想是她已下定决心了,便说:“那好,你若是想留在里,便随意找一处住下吧。房子可以随心而建。至于想留下来做什么,也是随心而定,不必立刻就决定。” “房子是自己建的吗?”卉笙吃惊地问。建房子可是项大工程,一个人怎么能搞得定。 巫渚摇了摇手中的扇子,笑了笑说:“你既已有能力开启这煜昴门,建个房子也自然是不在话下的。小姑娘,你可能是刚刚飞仙,还不知道如何使用自己的灵力。没关系,咱们释更楼,就是专门授业解惑之地,你想知道的,想学的,在这里都可以学习到。等你学会了再出去建房子也不迟。” 卉笙欣喜道:“真的吗?那在那之前,我可以住在这里吗?” 巫渚又拿扇子轻轻捂嘴,妩媚地笑道:“有小姑娘要同我一起住在这释更楼,我当然是求之不得的。只怕是姑娘到时候要搬出去住,把我一人留在这独守空楼。” 卉笙嘿嘿地笑了一下,不置可否。 巫渚见她不好意思了,说:“不同你说笑了,这释更楼有的是客房,待你觉得时机成熟了,再搬出去也不迟。” 卉笙想到暂时有住处了,心底里窃喜。巫渚看着卉笙喜上眉梢,自己也跟着笑了笑。“说到我这释更楼,”巫渚摇了摇手里的扇子,一脸得意,“授业的方式与你们法界可大不相同。” “如何不同?” “释更楼讲究因材施教,所以不像你们法界,一个书院收一堆学生,再请一个先生天天教书,实在是无聊得很。在我这儿,你想学什么便能学什么。可以在植草堂学习农耕,以后去洵异山种种仙草;可以去织造堂学纺织,以后就在这夷涟山编织靓丽的衣服;可以在御灵堂学习灵术,提高灵力,以后可以当个罗列士,要么护卫水晶宫要么降魔除邪;还可以在仁医堂学习医术,以后可以救死扶伤。不仅如此,每十日,我这释更楼会开设激辩坛,选五界中的一政事为题,广邀水晶宫内有雄辩之才者前来舌战。”巫渚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手中的扇子也越摇越快。 卉笙也听得聚精会神,她没想到小小的一个释更楼竟然如此花样百出,想必以后的日子不会无聊了。 巫渚说完以后,一脸得意洋洋,低下头问卉笙:“小丫头,你可想好要学什么了?” 卉笙双手抱怀,低下头想了想,说:“先学个灵术吧,至少要先学会如何造房子,还有如何飞。”不学会飞,也没法儿离开这释更楼吧。 巫渚“啪”一声合上手里的扇子,说:“也成,反正来日方长,你若是发现想学点别的,再学便是。当然你若是不想学了,就想悠哉游哉地过日子,我也不拦你,一切随心而为。”说完,巫渚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看得卉笙一时都忘了他是个男人。 “好了,既然你决定留在我这释更楼里学习灵术,那我便找人带你去御灵堂。”说完,他便唤了个女使,并吩咐女使带卉笙去御灵堂,再给她安排一个房间。 卉笙一路跟着女使穿过连通几座吊脚楼的回廊,路上遇见几个人,虽然不认识,却都向卉笙打了招呼,让拘谨的卉笙放松了不少。没一会儿,女使停下脚步,指了指头顶,卉笙向上望去,是一块暮锦玉雕刻着“御灵堂”三字,想必这后面便是御灵堂了。女使引着卉笙穿过堂厅,来到内院一间房,推开门说:“落言姑娘,你在此休息便是。”说完就离去了。 卉笙走入房门,房间不大,但有桌椅,有床榻,够一人住了。房间收拾得十分整齐,床榻也已铺好。坐在床边,摸着柔软的垫絮和被褥,想起上一次睡在这般舒适的床上,竟是在绿绒镇。不过数日,竟已沧海桑田。卉笙摇了摇头,既然下了决心,就不必伤怀过去,就算独自一人也要在这水晶宫里好好活下去。 巫渚斜靠窗栏,看着窗外夷涟山宜人的景色,突然察觉到门外有人。他笑着摇了摇扇子,侧身看向门口,开口道:“是什么风把你刮到这里来了?” 紧接着,一位白发男子跨入了房间。绍冰走近巫渚,说:“听说最近又来了几个飞仙者?” 巫渚扬了扬眉:“这些个事儿,你向来不关心的,怎的突然问起这个了?” 绍冰从怀中抽出一本文牒,递给巫渚,说:“大殿下说我平日里总是太过推脱,是时候要履行一下谕导之职了。” 巫渚一下从窗台上跳了下来,三两步走到绍冰面前,欣喜不已地问:“你要来当谕导?” 绍冰觉得他实在是靠的太近了,皱着眉头用手推开他的脑袋,然后朝旁边走了一步说:“对。我要来当御灵堂的谕导。” 巫渚又一步上前,握住绍冰的手激动地说:“那可真是太好了,我盼这一日盼了好久了。”绍冰默默地抽出了自己的双手。巫渚毫不在意,继续喜笑颜开地说:“正好,这几日有四位新来的飞仙者在御灵堂修行,你就当他们的谕导吧。” “那好,如此便说定了。”说完绍冰转身便离去。巫渚还准备上去给他一个拥抱呢,也落了空。 望着绍冰离去的背影,巫渚摇了摇头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也不知,他是不是为了那个落言氏。”然后他又望向窗外的远方,喃喃道:“芷瑜,你说多巧,水晶宫又来了一个落言呢。” ------------------------------------------------------------------ 神武山,十合殿。一位貌美女子正端坐于琉璃制成的神权椅之上。神权椅位于十合殿最里侧,背后正对着一扇琉璃彩窗,一束阳光透过彩窗,散射成如彩虹般的多彩光线,又透过神权椅洒在大殿之上,衬得神权椅恢宏又神圣。 神权椅之上的女子,眉目清秀,端庄沉稳,一头浅紫色的长发轻柔地披落在地上。十合殿比起水晶宫的其它宫殿要大上许多。整座殿堂皆由琉璃作为基底,以花草点缀。一排排的墨色琉璃顶梁柱由青绿色的翠芸草缠绕;每个檐边雀替下,也都悬浮着一盆粉色的月见草;就连威严的神权椅两旁,也种着两排蝴蝶兰。这些五彩的花草,让原本冰冷又肃穆的十合殿多了些阴柔之美。 一个罗列士箭步上前,跪在女子面前,报:“参见帝后,季连子邦已在殿外等候。” 女子轻轻开口:“那请他进来吧。”声音轻柔又庄重。罗列士领命后退下。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着黑底红边长衫,束发戴冠的男子走了进来,在女子面前跪下行礼:“参见帝后。” 女子轻抬手道:“起来吧。”于是地上的男子站起身,“不知帝后找我所谓何事?” “前几日派你去看着涵栎,可有何发现?”帝后一脸期待地问。 “二殿下依旧成日里吃吃喝喝,没有任何特别之事。” “原来如此。”帝后点点头,然后侧身将手伸向神权椅旁的蝴蝶兰,摆弄着花瓣,又道:“芷瑜的女儿,在水晶宫一切可都好?” 子邦一听,身子一震赶紧跪下,额头磕在地上道:“帝后赎罪。” 帝后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子邦,叹了口气,起身轻轻走到子邦面前,双手扶起跪着的男子站起来,温柔地说:“我若真想治罪,就直接去差人把星耀和涵栎那两个臭小子绑来了。” 子邦微微抬头看向帝后,心中有疑,但又不敢去揣测她的话。见子邦这般畏畏缩缩,帝后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不禁以手遮着嘴偷笑了两声。子邦一脸疑惑。 “好了。”帝后笑道。“一个二个,背着我做事的时候不都挺果决, 第八章 兄弟情深 子邦咽了咽口水,不知该如何接话。他想了想,问:“不知帝后是何时知晓此事的?” 帝后双手背后,说:“午前才知。” “午前?” “其实芷瑜的孩子第一次来水晶宫之时,我就知道了。毕竟她身上的封印是我当年设下的,我多少能察觉到。否则,后来我也不会派你去盯着涵栎。但那时芷瑜病危,我猜想她多半只是来见芷瑜的,能见她一面,也是芷瑜此生所愿了吧。” 原来帝后那时就知了,子邦更加心惊了,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她。 帝后继续道:“昨夜,我察觉到那孩子又来了,还奇怪来着。今日更好,直接把我下的封印给毁了。怎么,毁了我的封印,还想把我蒙在鼓里吗?”帝后有些愤愤地哼了一声。 子邦想了想,要如何替星耀和涵栎开脱,于是说:“二位殿下这么做一定有原因的。他们连我也瞒着,想必是不想太多人牵扯其中。” “当初芷瑜这件事,是我安排的,要说这一切,也都是由我而起。事到如今,我也不忍心伤害那孩子,既然他们不想让我参与,我就权当不知道。” 子邦不禁瞪大了双眼。帝后看着他,疑惑地问:“怎么?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哦,不。”子邦意识到自己失礼了,赶紧行礼道:“属下只是有些惊讶,帝后竟然如此宽容。” 帝后背着子邦,双眼看向远方,喃喃道:“我只是不希望因为陈规条令,就剥夺了一个人的幸福。每个人都有好好活着的权力,不是吗?” 子邦觉得帝后这句话不像是在对自己说的,所以没有回应。 帝后收回思绪,转过身问子邦:“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落言卉笙。是二殿下写在名册上的名字。” “落言,卉笙。阿栎还真是敢起名啊,用了落言这个姓,也不怕他人生疑吗。所以,卉笙的名字已经录入名册了,那她以后便留在水晶宫了吗?” “应该是的。” “也好,芷瑜知道了,一定很开心。子邦,我知晓卉笙这件事,你不要告诉星耀和涵栎。但是你知道卉笙这件事,就向他们坦白吧,这样日后他们也能多个帮手。” “是。属下明白了。”说完,子邦便告辞退下了。 --------------------------------------------------------------------- 辰岚殿里,星耀正伏案疾书。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靠近,他头也不抬地问:“没事儿又闲逛到我这儿来了?” 涵栎双手撑在案几上,俯身看了眼星耀笔下的折子,低语道:“这么无聊的东西,你每天看着不烦吗?” “只要不看见你,就不烦。”星耀淡淡地回答。涵栎的脸抽了两下。星耀抬起头,看着涵栎道:“说吧,找我何事?” 涵栎一屁股坐着案几上,翘着二郎腿道:“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 星耀放下手里的笔,问:“卉笙的事安排妥当了?” “嗯,我趁你和琼渊那老头谈事情的时候,把卉笙的名字加入名册了。此时,她应该已经在释更楼了。” “那便好,很多事情我不方便出面,你多照顾点她。” 涵栎点点头:“好,那是自然的。” “说实话,我没想到,你会把她带来水晶宫。所以这一切安排起来还是太过匆忙了。你昨日是怎么想的,怎么会突然想带她来这里呢?就算她爹要杀她,她也可以换个身份继续留在法界啊。” 望着星耀的眼睛,涵栎突然有些不知如何回答:“我也不知道,就是一时兴起吧。” 星耀笑了笑:“哦?一时兴起?我可没见过你对别人也这样一时兴起啊。” “那别人也不是芷瑜姐的孩子啊。”涵栎大声道,“而且,此番她家破人亡无家可归,我多少有些责任。所以我也想对她尽力做一些补偿吧。” 涵栎看见大哥正用一种诧异与好奇地眼神看着自己,而他此时并不想解释太多,于是又说道:“再说,这件事你不是也同意了嘛。这要换做别人,你肯定不得答应的。” 星耀点点头:“嗯,说得有理。芷瑜姐的女儿能来水晶宫,我也是开心的。话说,名册上你写的是落言卉笙,用了芷瑜姐的姓,不怕有人起疑?” 涵栎不以为然地说:“落言又不是什么生僻的姓氏,怕什么。卉笙说,不想用她爹的姓。” 星耀闻此便没再多言了。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说:“哦,对了,刚刚绍冰来过了。” “绍冰?他来做什么?” “他说想多照顾一下卉笙,问我有何办法。” 涵栎一听来劲了,身子探向星耀,问:“那你怎么说的?” “我给他下了一个文牒,让他去释更楼当谕导了。” 听完,涵栎眼睛瞪得老大:“不是,他会同意去释更楼当谕导?连母后都劝不动的事情,你如何做到的?” 星耀双手抱怀,笑道:“卉笙此时身在释更楼吧。”涵栎点头。 “那以巫渚的个性,肯定会劝她留在释更楼修行吧。”涵栎点头。 “那以卉笙的个性,想必也会留在释更楼修行吧。”涵栎继续点头。 “那你觉得她会学点什么呢?种田还是养花?” “那肯定是修行灵术啊。她那一身灵力还是我午前给她破了封印才拿回来的,她压根儿不知如何运用。”说完涵栎明白了。“哦,所以你让绍冰去当她的谕导,这样便能照顾到她了。”他隔着案几,拍着兄长的肩膀赞叹道:“真有你的啊,哥!这下巫渚可是要开心坏了。” 星耀无奈地说:“巫渚找我抱怨好多次了。可是绍冰就是不愿去当谕导,夹在他们二人中间,我也挺为难的。”说完,他舒了口气。“这下,总算是给释更楼一个交代了。” “有绍冰在,我便放心了。”涵栎欣喜道。他又转念一想,说:“不过,卉笙突然来到水晶宫,我还是担心她会不适应。要不,我还是送些吃穿之物去她那儿吧。” “这些东西,你亲自去送不太方便吧。释更楼人多眼杂的,你出现,必定引来骚动。” “那不如我去吧。”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二人面面相觑,这声音听起来是,子邦?回头一看,果然是子邦阔步走进了辰岚殿。 一瞬间涵栎和星耀都有些紧张,他们不知道子邦听到了多少他们的谈话。 子邦见他二人一脸的谨慎与担忧,笑着安慰道:“落言卉笙的事情,我大概都知道了。”他看着涵栎道:“你数次偷跑出水晶宫,瞒得过别人,还能瞒得过我?所以我出于好奇,便跟踪了一下。” 涵栎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你跟踪我?谁给你的胆子?” 子邦叉着腰,理直气壮地说:“得亏我跟踪了你,才知道你大概想要做什么。否则你以为昨夜,你突然和卉笙出现在凌虚殿,会没有一个罗列士或是女使看见?” 涵栎眨巴了两下眼睛:“本来凌虚殿的女使和罗列士就少,昨夜带卉笙来之前,我确实事先确认了一番,当时院中也的确空无一人。难道是你支开了他们,好让我悄悄带卉笙来?” 子邦哼了一声:“那可不是嘛。” 星耀问道:“子邦,那你是何时开始知道卉笙之事的?” 子邦想了想,不能暴露出帝后的事情,于是说:“你带卉笙来见玉尊使那日,我无意中发现你行踪诡异,便留了个心眼。后面的事情,我也知道个七七八八了。” 涵栎垂头叹气道:“我还以为我们行事很隐秘呢,没承想,还是被你发现了。” 子邦说:“那不过是你我太熟了,你的一举一动我都能觉察到罢了。我敢肯定这件事除了我,再无第二人发现了。” 星耀对涵栎说:“子邦知道便知道吧,大家成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直瞒着也难。只要母后和旁人不知就行。”子邦笑笑没有应声。星耀看向子邦继续道:“方才涵栎说要去给卉笙送一些吃穿之用,我觉得他去多有不便。你来得倒是正好,这些事你去做肯定更方便。” “好,我这就去办。”子邦非常爽快地应承下来了。 “这下好了。”涵栎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这样我就不用在子邦面前像做贼一样了,有了子邦,以后行事要简单不少。” 子邦向他二人告辞。正准备离去,涵栎突然叫住了他,他疑惑地看向涵栎。涵栎说:“我还没告诉卉笙我的身份呢。所以你可千万别说漏嘴了。” 子邦不解:“什么意思?那她以为你是谁?” “我也没说我是谁,她大概以为我就是水晶宫里一个普通人吧。” 星耀问:“那你为何瞒着她呢?” 涵栎说:“我也不是有心隐瞒,一开始没说,是怕暴露神族之事。后来是怕她对我戒心太重。再后来,她经历那种种,我就更找不到时机说了。” 星耀摇了摇头,道:“这么隐瞒也显得不真诚,还是早点找个机会说明吧。你的身份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涵栎对星耀说:“我知道了。”遂转头对子邦说:“我的身份,我自己会和卉笙说的。你还是先帮我瞒着吧,我不希望她从别人口中知道我的身份。” 子邦摊了摊手,道:“那行吧,暂且替你瞒着,你尽快找她说清楚哦。” 第九章 新生新友新家 卉笙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又在床上躺了躺,回想今日种种,不禁感叹,原来天地如此之大。之前以为法界就是她的全世界,如今想来真如井底之蛙。可天地再大,也再无一处可以称之为家了。从今往后,她会努力把水晶宫当成自己的家。她深吸一口气,感觉空气里都有娘亲的味道。她心里默念:娘亲,我回来了。 此时酉时已过,日头悬挂于西边,洒落着一地余晖。 突然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午前在洵异山,她吃过涵栎给的一些点心,那之后便再未进食,这会儿可真是饿了。她一个激灵坐起身,不管怎么样,先去觅食吧。 走出房门,左右看看,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东西吃。这时,一个梳着分肖髻的女子同一个束发戴冠的男子从走廊一侧走了过来,二人看上去都是二十左右的样子。但巫渚之前告诉过卉笙,神族也好,还是飞仙之人也好,寿命都会比普通人长,加之有驻颜术在,以外表来推断一个人的年龄是很不明智的。 二人看见卉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女子很大方地走上前,朝卉笙打招呼道:“许久未见有新人来了,你是刚来的吗?” 卉笙点头说:“是,我是今日刚从法界来的,我叫落言卉笙。” 女子回答道:“我叫李霜芸,一个月前刚从夷界来。”然后指了指一旁站着的男子,说:“他叫达布托,是三个月前从戎界来的。” 李霜芸又问卉笙:“你在哪个堂修行呢?” “御灵堂。” “那太巧了,我们也在御灵堂,这样咱们也算是同期了。”李霜芸开心地说。一旁的达布托腼腆地点了点头。 “我以后就叫你卉笙吧。要不你以后就跟着我们吧。住在释更楼的人并不多,大部分人都选择出去自己造个房子住,只有我们这种刚来之人,才会住在释更楼里。” 卉笙一听,眼里满是欣喜地说:“那真是太好了!你看我也是刚来,谁也不认识,一个人也寂寞得很,能有你们作伴,求之不得呢。” 李霜芸一副自来熟的样子,拍拍胸膛说:“跟着我准没错,是吧。”她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达布托,达布托忙点头附和。 “霜芸,我有些饿了,你们可知这附近哪里有吃东西的地方?”卉笙的肚子在提醒她,等不得了。 这回达布托终于开口说话了:“就在转角处,有饭堂,我们可以带你去。” “那真是太好了,我是真的饿了。” “那咱们快走吧。”李霜芸已经走出去两步了,正回头朝二人招手。于是三人一起走向饭堂。 饭堂里的人还挺多,卉笙有些意外。李霜芸解释说,虽然住在释更楼的人很少,但每日总有些人会不想做饭,于是他们也会跑来饭堂用饭。 说是饭堂,却未见厨房或是伙夫,卉笙正纳闷要如何点餐时,李霜芸拉着卉笙往一个桌子旁一坐,指着桌上说:“这是菜单。”卉笙够着头去看桌子,发现桌子的四个角处,分别画着一碗面,轻触一下,突然一道光从那碗面里发出,在卉笙眼前列出一道道菜名。达布托解释道:“你要吃什么,点一下就成了,过一会儿,你点的东西就会飞过来的。” 这样啊,有意思,卉笙心里想。 菜单很长,像是广纳五界美食一样,卉笙突然有些想念一尾做的牛肉面,于是便点了一碗面。等面的时候,三人便闲聊了起来。 卉笙问:“御灵堂的学徒多吗?除了我们三,还有其他人吗?” 李霜芸说:“御灵堂学徒很多的。只不过像我们这样刚来水晶宫之人没有多少。而且御灵堂并不是大家坐在一起上课,而是根据灵力强弱分为不同小班,每个小班会安排一个谕导,大家都跟着谕导修行。” “那你们的谕导是谁啊?” 达布托说:“我们算是新来的,还没有谕导呢。我们的灵力也不够加入其它组,所以还在等谕导。” 卉笙有些吃惊:“你们都来月余了,还没有谕导?那这些天,你们都在学什么?” 李霜芸有些丧气地说:“释更楼的书楼里有许多关于灵力的书,这些天我们就在那儿看书。但是没有人指点,进步很慢。我俩到今日都还没法自如的运用灵术,所以才一直留在这释更楼里,没有出去自己造房子住。” 卉笙一听,不禁心里一沉。这二人等了这么久,都没有一个谕导来传授灵术,那自己还不知要等多久呢。 似乎是看出了卉笙的担忧,李霜芸给她打气道:“没事。听说巫渚仙尊一直在努力帮我们寻谕导,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愿意做我们的谕导了。” “是的,相信巫渚仙尊也不会一直把我晾在这里的。”达布托应和道。 这时,卉笙点的面从堂外一路飞到了卉笙面前。面的香味诱人,卉笙便放开吃了起来。第一筷入嘴,卉笙便有一种想哭的冲动,这面的味道,像极了一尾的牛肉面。卉笙眨了眨眼睛,把快要涌出的眼泪憋了回去。卉笙一边吃着面,一边和李霜芸还有达布托闲聊。 卉笙给他们介绍着法界。李霜芸得知法界之人,人人皆会法术时,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鸡蛋。原来夷界并非人人都懂灵术,确切地说,懂灵术之人少之又少,所以灵士被视为神秘又难得的存在,人人向往之。 达布托羡慕法界虽然人人会法术,却依旧过着太平的日子。原来,戎界虽然人人皆会灵术,但正因如此,三国之间谁也不服谁,所以常年战乱,百姓也疾苦万分。达布托在听到卉笙诉说法界的盛世太平后,一脸羡慕地感叹道:“真羡慕你们法界,有一个英明又强大的皇帝,护一方太平。” 那一瞬间,卉笙有些恍惚。绿绒镇被毁之后,她一直为认为即墨皓彧是一个心狠手辣、毫无仁义廉耻之心的恶毒皇帝,可是眼前这个人居然说羡慕法界有这样一位皇帝。她又想起即墨皓彧向她倾诉的那些抱负与无奈,原以为都是借口罢了,但此刻达布托所言,令她不禁反思,倘若没有一个强大到能镇压四方,又同时爱戴子民的皇帝,法界还真能有一方安宁吗?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也不想回答。因为只要她认同了即墨皓彧,对绿绒镇深深的负罪感和愧疚感就爬满心头。 卉笙正想得出神,突然饭堂里有一阵骚动。她顺着骚动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个女子身着桃粉衣裙,一头亮丽长发垂至腰处,头上插着千级玉制的发簪,腰部还挂着一个玉石翡翠禁步,一看便不是寻常女子。她的身后跟着五个随从,声势浩大地扫过饭堂,所经之地都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李霜芸一看到那女子,脸上露出了一丝反感,拿手遮住脸,仿佛不愿看到她一样。 “她是谁啊?”卉笙好奇地问。 “她是掌管松鹤山愈草苑的琅戊仙尊之女,富陵佳。”达布托凑到卉笙耳旁小声地说。 仙尊之女,难怪气度不凡呢,卉笙心里想。 富陵佳声势浩大地走过饭堂,仰着头,一副谁也不放在眼里的样子。走到卉笙他们桌前时,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这脸看得眼生,新来的?”富陵佳说话的时候连眼睛都不朝下看一下,一直仰着头,言语里一股子傲气,所以卉笙听了半天,也不知这话是不是对自己说的。 见卉笙没有回应,富陵佳似乎有些不满,敲了敲卉笙面前的桌子,又说:“新来的,你叫什么?从哪儿来的?” 这下卉笙确定她是在问自己的话了,赶紧礼貌地回答:“我叫落言卉笙,今日刚从法界来。” 富陵佳一脸不可置信,看着卉笙,略带鄙视地说:“你居然叫落言。” 卉笙看着她,点了点头。她一脸愤愤:“看来,落言这个姓也不光彩了。区区一个下界之人,居然也能叫落言。” 这话卉笙听得刺耳,但是人生地不熟的,也不敢肆意顶撞。富陵佳看了看卉笙这一桌的另外两人,冷笑一声道:“下界之人就是下界之人,都来到水晶宫了,还是只有那么点灵力,只能在御灵堂混日子。也不知你们走出御灵堂之时,灵力又能有多厉害呢?” “你!”李霜芸一听这话,气得直咬牙,猛地想站起身和她打一架,但一旁的达布托硬生生把她压在了位置上。 然后达布托毕恭毕敬地说:“富陵小姐,咱们都是释更楼的学生,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实在不必如此。我们自知灵力薄弱,定然会努力提升的。”达布托在卉笙面前一直十分腼腆,眼下对着富陵佳的盛气凌人居然如此不卑不亢,还说了这么一大段话,实在令卉笙刮目相看。 富陵佳虽然还是有些生气,但是看了看四周,饭堂里的人全都在朝她看过来,于是她有所收敛地说:“那样最好,可别拖我们神界的后腿。”说完,便带着那五个随从,浩浩荡荡地走到离卉笙他们很远的一个桌子旁坐下,开始点单。 李霜芸气愤地冲着达布托说:“刚刚干嘛拦我?瞧她那样儿,我看着就不舒服。” “何必呢,反正以我们目前的实力也打不过她。”达布托神色平静地说。 “这是什么丧气话。”李霜芸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一副要吵架的样子。 卉笙赶紧劝道:“霜芸,这儿人多眼杂,不过就是她的几句话而已,别往心里去。” 第十章 谕导 李霜芸看看卉笙,又看了看四周,那一股怒气也只好忍了。卉笙见她冷静了不少,便问:“不过她怎么那般说话呢?不仅没有礼貌,言语间还全是些挑衅。” “你习惯就好了。”一个声音响起。卉笙抬头一看,一个从未见过的男子,面相看上去不到二十五的样子,坐到了他们桌前。他自我介绍到:“我叫吕无恒,三年前来自夷界,如今在植草堂修行。我和达布托他们早认识了,姑娘你不介意我坐这里吧。”最后这一句是问卉笙的。 卉笙当然不介意,还向他简单行了个见面礼。他继续说:“这个富陵佳,是我们植草堂的学生。因为是琅戊仙尊之女,傲气得不得了,看不上我们这些下界来的飞仙之人,认为只有他们神族之人才是最高贵的。” “既然都生活在水晶宫,还分什么神族下界的呢?”卉笙有些不齿。 “话不能这么说,李霜芸是知道的,在夷界,人族与妖族也是水火不容,谁也瞧不上谁。所谓非我族人其心必异,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吕无恒道。 想到自己的娘亲,想到涵栎,他们都是神族人,但他们从未流露出对人族或是妖族的鄙夷。又想到在法界,人妖同权,于是卉笙说:“也不是所有神族人都是这样吧。” 吕无恒笑着道:“瞧,我把你吓着了。当然不是所有神族人都这样了。我来这三年了,像富陵佳这样歧视下界之人的神族人确实很少,大部分神族人都不分你我,所以水晶宫才如此祥和。” “但是有这么几个人在,也真是令人讨厌。”李霜芸一脸嫌弃地说。 吕无恒说:“确实令人讨厌,不过这样的人也没几个,离他们远一点就是了。再说,这个富陵佳,确实灵力超强,在我们植草堂也是优等中的优等,所以与其在这里愤愤不平,不如努力提升自己,让她这样的人对我们刮目相看才是真。” “说得有理。”达布托点头道。 李霜芸突然一下站起身,大家都吓了一跳,纷纷看向她,以为她又要做什么冲动的事情。没想到她来了一句:“事不宜迟,我立马就去练习灵术。”说完急匆匆地走了。 还真是个行动派,卉笙心下赞叹道。卉笙的面早就吃完了,于是说:“那我们也走吧,留在这里也无意。”大家点点头,便离开了饭堂。 与达布托约好明日一起去御灵堂后,卉笙便一个人回到了房间。 此时已是日落月升,她轻推开窗,欣赏着水晶宫中一片碧蓝流光之景。突然,一个身影“嗖”一下冒了出来,遮住了窗外所有的美景。卉笙吓了一跳,险些大叫出来。她定睛仔细一看,发现窗外飘着一个身着黑底红边长衣之人,怀里还抱着一大堆东西。 “落言卉笙?”来者问,好似在确认卉笙的身份。 “没错,是我。你是?” “进屋说话吧。”还没等卉笙反应过来,那人一步跨上窗台,然后钻进了卉笙的房间。卉笙看他就这么蹿了进来,也不知他是何用意,暗自做好了随时与他大战的准备。 子邦看见她一脸的防备,想着大抵是自己来的太突兀了,于是自我介绍道:“我叫季连子邦,是涵栎让我来给你送东西的。” “涵栎?那他怎么不自己来?”卉笙还是没有放下戒心。 “他这会儿很忙,不方便过来,但是又担心姑娘初来乍到,怕生活上不适应,遂让我来给姑娘送些吃穿之用。”说着,子邦将怀里的东西哗啦一下放在桌上。卉笙一看,有一些简单的衣物,镜子,梳子,首饰盒,一个大食盒,还有一些杂物。 涵栎想得还真是周到啊,卉笙心里感叹。“那,季连大哥,请替我给涵栎捎句多谢。” “落言姑娘不必客气。日后我可能还会来给姑娘送东西,姑娘就叫我子邦好了。”说完,子邦又翻上窗台准备离去。 “子邦大哥,那你每次都要从窗户进来吗?” 子邦低头想了一下,说:“释更楼人多眼杂,我还是从窗户进来比较容易掩人耳目。”说完就跳下了窗台,留卉笙一人站在房里望着窗台发愣。等确定子邦已经离去了,卉笙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今日认识了新朋友,在这水晶宫还有涵栎能偶尔关照一下她,一切都是好的开始。 第二日一早,卉笙洗漱完,又吃了几快昨夜子邦送来的糕点,忽闻一阵敲门声。她走上前开门,见门外是李霜芸。 “卉笙,好消息,我们有谕导了。快和我们去御灵堂吧。” “这么快!” 卉笙欣喜,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随同李霜芸一起跑去御灵堂的主堂厅。一进门,见达布托已经在那儿等候了,一旁还站在另外一个从没见过的留着胡须的男子。胡须男见到卉笙,说:“你就是达布托说得落言卉笙吧,我叫塔姆尔巴鲁,三个多月前来自灵界。以后叫我巴鲁就好。” 卉笙与巴鲁互相行了见面礼,然后卉笙问:“听霜芸说,我们有谕导了?” 达布托点头,道:“是。今早巫渚仙尊派人通知我们的。” 李霜芸脸上笑开了花:“卉笙,你真是好运气,我们等了这么久都没有谕导,你一来就有谕导了。哎哎,你们猜猜,我们的谕导会是谁呢?” 达布托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李霜芸继续一个人在那儿乐呵地蹦跶,弄得卉笙也有些激动,好奇谁会是他们的谕导。就在这时,有人清了清嗓子,四人吓得赶快站好。看向门外,只见一个白发男子阔步走进了堂厅。他一路走到四人面前,神情严肃地说:“初次相见,我是负责灵界的风尊使,柯岩绍冰。从今日起,我便是你们四人的谕导了。” 达布托和巴鲁满眼的敬重,李霜芸满脸的欣喜若狂,而卉笙则是一脸震惊。绍冰眼神一次划过四人,最后在卉笙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还微微朝她点了点头。 “风,尊使,我没有听错吗?你,是我们的谕导?”李霜芸结结巴巴地问。绍冰看向李霜芸,“嗯”了一声。 达布托有些不解地说:“可我们这里顶多算个初级班,你这样的尊使怎么会来教导我们初级班呢?” 绍冰淡淡地说:“其它班都有谕导了,只有你们几个没有,我刚好最近有空。” 李霜芸喜笑颜开地说:“有你指导我们,是我们的福气,我们定然会跟着谕导好好修行的。” “那便好。” 这时,一阵湍急地脚步声由远至近,最后停在了御灵堂的堂厅前。大家闻声看去,只见一位女子站在门口,身着绣满海棠花的粉红衣裙,头插幻彩晶制成的蝴蝶步摇,一双明眸配着修长的睫毛忽闪忽闪,一头鲜艳的淡紫色长发十分灵动。约莫是因为一路小跑,她正喘着粗气,那步摇上的暮锦玉吊坠随着她的呼吸轻轻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三公主?”绍冰满眼震惊:“你怎么来了?” 影汐深吸了几口气,缓和了一下自己的喘息,然后踏进堂厅,走到卉笙他们一行人旁,说:“从今日开始,我便是这里的学生了,也要跟着你修行灵术。” “胡闹。”绍冰呵斥。 “怎么就是胡闹了。”影汐反驳道。“大哥说你要来这儿当谕导,我就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若是能跟着你精进一下我的灵术,我以后也不至于被别人嘲笑了。” “你想修行,大殿下二殿下还有季连御师,哪个不能教你?犯得着跑到这里来胡闹吗?”绍冰摇着头道。 影汐似乎有点生气了:“他们哪里会教我,他们只会让我好生在殿里待着。我说我要修行灵术,他们都说我天资不够,安心被人保护就好了。可是我偏不要,就算我天资不够,那我也要试试,自己的极限到底在哪里,我可不想被人保护一辈子。”影汐越说越激动,脸都涨得通红。 “可你就这么跑过来,我要如何向他们交代?” 影汐双手叉腰,仰着头道:“不需要你交代,我已经向母后和巫渚打过招呼了,他们都没有反对。” 望着一脸坚毅的影汐,绍冰觉得自己是肯定是说服不了她了。“好吧,就算你想修行灵术,方法也很多,也不必跑来这里啊。” 影汐见绍冰语气缓和了许多,自己也不再那样顶撞了:“你说,这偌大的水晶宫,除了你,还有谁敢教我呢?我一听说你要来当谕导,马上就去求母后让我来了。” “她答应了?” “她说,随便我。” “……” “反正。”影汐轻轻跺脚道。“今日开始,我就和他们一样是你的学生了。” 绍冰右手扶着额头,摇着头没有说话,一脸的无奈。影汐又转过头看向卉笙他们四人,朝他们展露了一个灿烂的微笑:“我叫影汐,从今日开始,我便是你们的同期了。” 四人向影汐微微行礼,依次向影汐介绍自己的姓名。从刚刚影汐和绍冰的对话中,很容易就猜到了她的身份,所以此时碍于她的身份,大家都有些拘谨。 影汐大概也猜到了自己的身份令大家介意,索性自报家门:“正如你们方才所听到的,我是神族三公主。但是你们千万别太高看我,其实我自小没什么灵力的,碍于我的身份,也没人敢教我。但我受够了被人看不起,所以才想来修行。这一次得知绍冰来当谕导,就贸然前来了。你们别拿我当什么公主,我就是你们的同期而已。”然后她转身对绍冰说:“还有绍冰,你也不必对我有什么特殊的照顾,一视同仁才是我所愿。” 第十一章 所谓公主1 见影汐如此坦荡,巴鲁先爽快地说:“好,不论你身份如何,你既愿意来这里,那便和我们一样是谕导的学生了。” 达布托点着头表示同意。李霜芸倒是一脸的不乐意,约莫是想到富陵佳,怕这个三公主也瞧不起他们飞仙之人。卉笙看着影汐一脸的真诚,开口道:“你既愿意来,那我们便欢迎你。只要你不嫌弃我们就好。” 影汐赶忙摇手:“不会不会,我怎么会嫌弃你们呢?我的灵术只怕还不及你们十分之一,不过是生在了神族皇室,才得了公主这么个名号罢了。还望你们不要嫌弃我拖后腿才是。”说完,又咧着嘴笑了。这明媚的笑容,一时令卉笙觉得眼熟。 李霜芸见影汐没有摆出公主或是神族的架子,也略略放下心里的成见,道:“只要谕导同意,我们是不会反对你来的。” 影汐期待地看向绍冰。绍冰依旧皱着眉,但还是点了点头。影汐开心得不禁跳了起来。绍冰清了清嗓子,影汐马上站好。 “那从今日开始,我便是你们的谕导了。”绍冰提高了音量,对大家说:“平日里我也公务繁忙,并没有时间天天监督你们。所以我给大家做了一个课业表,把每日要做之事写在了上面,请大家每日按照课业表去练习,一日都不可懈怠。每十日,我会来检查大家的成效。等时机到了,我还会带大家去下界实地演练一番。” 说着,绍冰一挥手,一张课业表映在了五人面前的空中,大家仔细一看,从巳时到酉时,除了正午时分留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其它时间竟然排得满满当当!课业居然细分到了每个时辰,从查阅书籍到实践演练,一应俱全。大家看得瞠目结舌。 绍冰收起课业表,说:“稍后,我会将课业表制成五份,分发于你们每人。至于今日,我要与你们简单介绍一下灵力。”说罢,一挥手,一阵风升起,眨眼间一行人来到了一片辽阔草原,四周有绵延的山川。 大家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绍冰又说:“这里是枫骏山,我刚刚带着大家一起飞了过来。以后你们学会了御风术,也能自己飞了。” 巴鲁问:“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绍冰说:“来这里,是想让你们领悟何为灵力。你们之中大部分人是由下界飞仙而来,虽然灵力突破超越了下界之人,但是要熟练掌握灵力,操控灵力,还需要一段时日。请你们先闭上眼睛。” 五人都闭上了眼睛。 “将你们的五识散出去,看看你们都能看见什么。” 卉笙慢慢放松下来,将五识散开去。本来漆黑的眼前,忽然有了景象。她能感悟到身边所有的一切,从脚下踩踏的小草,延伸到几里开外的山谷之中。她能看到每一片树叶的经脉,每一滴水的流动,头上翱翔的大鸟展翅时,她甚至能看到每一片羽毛的煽动,她从未像此刻这般自由过,思绪奔放而开,仿佛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慢慢地,她看见所有的东西,周围都有一些闪着光亮的东西在涌动,如火焰一般生生不息,但又不似火焰那般蛮横地吞噬一切,而是温柔地将天地万物包容其中。 绍冰轻轻地说:“请想象一下,有一朵云托住你们飞起来。” 卉笙想,人要如何飞起来了呢?需要一朵云?她便用思绪去探寻天空上的云,心里默念,云朵啊云朵,可否帮帮我呢?霎时,她感觉到那团似火焰一般的东西,从云朵周围朝她涌了过来。不只是云朵,那火焰从四面八方涌向她,她感受到了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令她身子发热,她想将这些东西放出来。 这时她听见绍冰的声音:“好了,请你们睁开双眼吧。” 卉笙睁开双眼,吓了一跳,自己居然已经飘在空中了,脚已经离地几丈高了。其他几人,也都飘在空中,只不过都离地面不太远,其中影汐几乎只是脚尖刚刚离地。 突然看见自己飘在空中,吓得一时气息全乱,突然失去了平衡,直往地上坠。大家都吓住了,卉笙坠落的速度太快,如此摔下来肯定要受伤了。就在卉笙以为自己要坠地的那一瞬间,突然有什么东西把自己托住了。定眼一看,竟是绍冰以灵力托住了她。她慢慢地站回到地面上,像绍冰行礼致谢。绍冰淡淡地说了一句:“没事就好,是我不该突然叫醒你的,我疏忽了。” 那样冷冰冰又严肃的人,居然没有责骂自己,卉笙受宠若惊。 李霜芸走到卉笙身边,关切地问:“卉笙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此时绍冰开口道:“刚刚你们感受到的那些涌动的力量,便是灵力。天地万物皆有灵力。虽然自身灵力有高低之分,但真的强者可以借天地万物灵力为用。这几日,你们勤加练习,不久之后应该就能驾驭御风术了。三日之后,我再来看你们的进展。” 说完,绍冰又是一挥手带起一阵风,众人又回到了释更楼。绍冰又叮嘱五人多加练习后,便告辞离去了。 绍冰一走,大家开始互相交流起刚刚的感受来。大概是因为卉笙飞得最高,所以大家都你一言我一语地问她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卉笙也说不太清楚,很多事情都只是顺其自然,所以她只能大致地说一下。在大家风风火火地探讨时,卉笙留意到影汐一人独自站在一旁,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其他三人兴致高昂,纷纷约着一起再去西边的观景亭练习练习,因为那边视野开阔,可能有利于他们的修行。影汐兴致不高,说自己还有事不去了。卉笙也以自己有些累了为由推脱了。 待三人都离去后,卉笙走近一直靠在墙边的影汐。虽然公主这个身份让卉笙多少有些顾忌,但卉笙还是开口问道:“三公主,你,没事吧。” 令卉笙万万没想到的是,眼前的女子居然哭了起来。豆大的眼泪一颗颗地往外蹦,任凭影汐怎么擦也擦不干。卉笙仰起头,看向屋顶,假装没有看见她哭。影汐哭了半天,才慢慢停下来,满眼通红地看着卉笙,一脸的难为情。“对不起,让你见笑了。” 卉笙摇摇头:“没关系。你饿不饿?我屋里有好吃的,要不要去吃?”这话问完卉笙就有些后悔。堂堂一个公主,什么好吃的没吃过,怎么会愿意去吃自己的东西呢。 没想到影汐却抽着鼻子说:“好啊,我正好哭饿了。” 于是卉笙带着影汐走向自己的卧寝。 正走在释更楼的回廊里,突然迎面走来了一群人,站在最前面的是昨日在饭堂见过的富陵佳。富陵佳看见影汐,十分吃惊,迎上前问:“三公主为何会在这里?”然后斜眼看了一下卉笙,又说:“还和这样的人在一起。” 影汐没有悟到她言语里的意思,于是回答道:“从今日起,我便开始和卉笙一样,跟着绍冰一起在御灵堂修行了。” “什么?”富陵佳一脸不可置信。“风尊使来御灵堂当谕导了?” “是啊。”影汐点头。 富陵佳眨巴了两下眼睛,说:“那肯定是因为公主您在这里学,风尊使才来给您当谕导的。” 影汐开口解释:“那倒也不是。”但她话还未说完,富陵佳打断道:“三公主若是想修行灵术,直接找风尊使就是,何必还要跟着这样一群人一起呢。”一边说一边还瞟了一眼一旁站着的卉笙。然后富陵佳走近影汐,说:“三公主这一次可得好好修行,否则身为我们神族的公主,灵力还赶不上下界之人,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影汐望着富陵佳,嘴角动了几下,似是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富陵佳说完这一番话,便向影汐告退,离开了。她身后跟着的吕无恒走过卉笙身边时,还冲卉笙笑了笑。 富陵佳一行人走远后,卉笙准备叫上影汐继续走,却看见影汐双肩有些颤抖,双眼里堆积的泪水仿佛下一秒就要溢出。卉笙轻轻将手搭在影汐的肩上,以示安慰。影汐吸了吸鼻子,说:“我们走吧。” 二人沉默地走到卉笙的房间。进入房间后,卉笙轻轻将门掩上,转身去拿昨日子邦带来的食盒。今晨她没有吃很多,所以食盒里还有不少糕点。她拿出一个绿色的糕点递给影汐,说:“我爷爷以前告诉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试着吃点东西,肚子饱了,心也就跟着暖了。” 影汐坐在桌前,抬眼看了看卉笙手里的糕点,有些眼熟的样子,但她没想太多,接过了糕点就往嘴里塞。吃完这个,又伸手去拿别的,一个接一个地往嘴里塞。卉笙怕她噎着,赶忙给她倒了杯水,说:“慢点,慢点,都给你吃,我不和你抢。” 影汐望着卉笙,说:“卉笙,你说,是不是只要吃多一点,灵力就能提高一点了?” 卉笙没有回应。她慢慢坐了下来,说:“你为何这么想要灵力呢?” 听卉笙这么一问,影汐手里的糕点停住了,她将头转向窗外,喃喃道:“你没听富陵佳说吗,身为神族公主,灵力理应强大。我灵力这么弱,如何配得上公主这个身份呢?” “你是公主,难道不是因为你是帝后的女儿吗?这与灵力强弱有何关系呢?” 影汐瞪大了眼睛,舔了舔嘴唇,又说:“可是,身为公主却没有强大的灵力,你难道不觉得身为一位公主,这很丢脸吗?” 卉笙想了想说:“刚刚听绍冰说,你好像还有两位哥哥。那你没有灵力这件事,你的母后还有你的哥哥们是怎么想的呢?” 影汐慢慢地低下了头,左手和右手的食指扣在一起说:“他们总是说没关系,让我不必太过介怀这件事。” 卉笙笑了笑说:“那你觉得是丢了谁的脸呢?” 被卉笙这么一问,影汐一时语凝。她眨巴了几下眼睛,说:“总还是会有人非议的吧。就像那个富陵佳,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背地里还是会嘲笑我的吧。” “所以你很介意别人嘲笑?因为别人背后非议了,所以觉得自己很丢脸?” 影汐急忙地否认:“让当然不是了。我自己被人怎么说都行,就怕其他人会连同哥哥们还有母后一起看不起。” 卉笙笑了笑说:“但他们不是已经告诉你,他们不介意了吗?如果他们也觉得被人看不起了,自然会来督促你勤加修行啊。” 影汐又眨了眨眼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卉笙见她心有所动,又接着说:“所以你需要想清楚到底是觉得自己丢脸,还是怕给他们丢脸。如果是怕给他们丢脸,那我觉得你多虑了。你身为公主,是因为你是他们的亲人,而不是因为你有强大的灵力。” 第十二章 所谓公主2 听完卉笙所言,影汐轻轻地说:“你说的这些我需要想一想。” “如果你想不明白,可以试试和他们们聊一聊。亲人之间是没有什么话不能说开的。” 影汐微微点头,一边笑着一边握着卉笙的手说:“卉笙,谢谢你愿意听我絮絮叨叨地说这些,还不嫌弃我。今日我们才初识,便让你看笑话了。” 卉笙也握了握影汐的手,说:“哪有什么笑话不笑话的,每个人都有强大与脆弱的一面。开心便笑,难过便哭。太委屈自己了,这日子也就不好过了。”卉笙又拿了一个糕点,递给影汐:“再吃个吧。” 影汐接过糕点,开心地笑了。这时影汐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问卉笙:“对了,方才听你介绍自己时说,你姓落言?” 卉笙点点头,问:“怎么,这个姓很奇特吗?” 影汐摇摇头:“那倒不是。只是碰巧,刚刚离世的玉尊使,也姓落言。她在世时,一直都对我很好。所以听到这个姓,我一时有些想她了。” 卉笙低着头,手指摆弄着自己的衣裙,没有说话。 离开卉笙的房间后,影汐决定听从卉笙的建议,将一直困扰于心的问题说给哥哥们听。影汐灵力微弱,并未掌握御风术,穿越各座山岛,全凭一只驰麋兽。这会儿他走出释更楼,那驰麋兽正卧在楼外等她。她跨上驰麋兽,朝神武山飞去。 驰麋兽落入辰岚殿的后院,影汐跳下驰麋兽,小跑入辰岚殿。此时星耀正坐在窗边读书,看见影汐来了,有些吃惊地问:“影汐,你怎么来了?此时你不是应该在释更楼跟着绍冰修行灵术吗?” 影汐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脚趾不住地在鞋子里上下晃动。星耀见她扭扭捏捏,猜到她一定有心事,便问:“发生了何事?怎么对我说话也这般小心翼翼的?有何事是不能与哥哥我开口的?” 影汐双手背向身后,说:“大哥,有件事我藏于心中已久,今日想来问问你。” “你有心事?快说与我听听,看大哥能帮你什么。” 影汐鼓足勇气问:“这些年你可觉得我给你,给神族丢脸了?” 星耀听得一头雾水:“你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这个想法很奇怪吗?我自打出生起便灵力微弱,一个御风术至今仍学不会,如何配得上神族公主这个身份,又如何配得上做你和二哥的妹妹呢?” 星耀连忙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走近影汐,双手搭着她的肩膀,关切地问:“可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忤逆之言?否则你为何会有这样奇怪的想法?” 影汐用一双清澈又水灵的眼睛看着星耀,说:“并未有人和我说什么,我只是怕……” 还未说完,星耀便打断了她:“影汐,我和涵栎,我们爱你,是因为你是我们的妹妹,与那公主身份、灵力强弱全无关系。从来都没有人说,身为九方家的人就一定要灵力高强,你不必给自己套上这么个枷锁。” “可是,你不害怕被人嘲笑,自己的妹妹这么无能吗?” 星耀神情凌冽地说:“谁敢这样说我妹妹,我第一个不放过他。何为无能?灵力微弱便是无能?那夷界的那些百姓都是无能者吗?” “可我毕竟是神族之人,灵力微弱总还是会被人诟病。” “老实告诉我,可是有人在背后非议你了?”星耀严厉地问,然后他紧紧抓住了影汐都肩膀,说:“神族之人身来就灵力强大,是因为神族肩负五界,若是灵力不足如何护五界安稳。但那并不代表所有神族之人都必须要担起这个重任。其实我还有些暗暗庆幸你灵力微弱呢,因为这样你就不必去涉险,不必为了围剿魔物而拼命。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去过你想过的生活。其他事情,有我,有涵栎。” 影汐从未想过星耀竟是这样想的。她愚笨地揣度哥哥的心思,假想出哥哥对自己的失望,可原来,星耀从未有一刻责怪过自己。她轻轻抱住星耀,将头枕在他怀里,感受着大哥的温暖。果如卉笙所言,亲人之间,很多话就应该说开,说开了,才知道自己有多傻。 星耀轻轻搂着妹妹。妹妹今日的言行让他有些不安。他轻声问道:“你方才说,这个问题困扰你多时,为何从不曾与我提起?今日又是何故,突然跑来与我说呢?” “其实这个问题确实困扰了我很久很久,我一直避而不谈。但今日我去找绍冰学灵术时发现,我的灵力竟连初来的飞仙者都不如。那一刻我真的很失落,觉得自己很无能。但是今日,班上有一名叫卉笙的女子,她鼓励我,若是心有所虑便该说开了。对于亲人,不该有隐瞒。” 星耀听到卉笙的名字,心里惊了一下。看来这个卉笙真是一位奇女子,有机会自己也要去会会她。“那绍冰那边你还去吗?” 影汐抬起头,看着星耀说:“要去的。就算灵力强弱不再重要,我也想试一试自己的极限究竟在哪里。而且我很喜欢那个叫卉笙的女子。” “好。你想去便去,切记,不要太过逼迫自己了。” “我知道的,大哥你放心吧。” “影汐,”星耀轻声呼唤。“如果刚刚那个问题,还困扰你,不妨试试去问母后。” 星耀感觉到影汐身子一僵,问:“怎么了?你不敢?” 影汐慢慢放开哥哥,低着头说:“也不是不敢,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母后待我和待你们不同。” 星耀十分诧异道:“哪里有何不同,我怎么没看出来,怕是你多想了。” 影汐想了想,重重地点了下头。 离开大哥的辰岚殿,影汐便直接走向了十合殿。她决定借着这股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勇气,把这些年心中的所思所虑全都一口气问个清楚。 十合殿里,帝后正站在琉璃窗前,看着窗外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听见脚步声,循着声音望过去,看见是影汐徐步而来,略略有些吃惊地问:“影汐,你怎么来了,有何事吗?” 影汐一见到母后,刚刚那股追问到底的勇气,突然一下便泄得一滴不剩了。从小她便害怕自己的母亲。虽然母后对她还算好,但她总能感觉到母后看她时,眼神里隐藏的忧郁。小时候她不懂,总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所以母后才不待见她。所以她开始学习如何讨母后开心,她学会了说讨人欢心的话,学会了亲自为母后下厨煲汤做点心,学会了乖巧听话,学会了从不给母后惹麻烦。但她还是觉得,他与母后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墙。随着她慢慢长大,开始听到身边一些声音,非议她生为神族公主却灵力微弱。于是她便认定,她与母后之间这种奇怪的隔阂,就是因为她微弱的灵力让母后失望了。她开始想尽办法修行灵力,但都不见成效。不过她从未有一刻放弃,她希望母后至少能看见她的努力,至少不要认为她是一个无用之人。 方才与大哥的对话,让她一时之间有了勇气。但是此刻,她站在大殿中央,面对着威严的母后又开始有些退缩。 帝后看着一直低着头的影汐,站在阳光洒落不到的阴影里,心底尤生一种怜爱之情。这些年,的确是她亏待了她。早年间,是她无法面对影汐,于是尽量对她避而不见。这些年,她瞧着影汐一日日长大,亭亭玉立成为一位有思想有喜怒的女子,她才意识到,影汐就是自己的女儿。于是她温柔地问:“怎么不说话啊,既然来找我,自是有话要同我讲吧。” 影汐握了握拳头,抿了抿嘴唇,开口道:“母后,今日起我便跟着风尊使修行灵术了。” 帝后笑着说:“好啊。不过你也知道自己天资有限,切莫过于勉强自己。” 影汐听到这番话,更加失落了,她咬着嘴唇,略带哭腔地说:“母后就真如此瞧不起我,见我天资不如旁人,便索性让我放弃修行灵术了吗?” 帝后诧异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是怕你太过逼迫自己,让自己太辛苦了。” 影汐没有说话,身体却因为激动的情绪而有些微微颤抖。 帝后看着这样的女儿,心中多有些不忍。其实这些年影汐的所作所为,她都看在眼里。早年间,是她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明明带影汐来到这世间确没能给她足够的关爱。这些年,她释怀了许多,面对女儿时不免心生愧疚。于是她轻轻呼唤道:“影汐,过来,到我身边来。” 影汐听话地慢慢走近窗台,与母后比肩而立。帝后指了指窗外,说:“看,阳光艳丽,这景色多美啊。”影汐顺着母后的手看过去,因十合殿位于水晶宫之巅,整个水晶宫之景尽收眼底。许是因为眼前美景过于迷人,影汐的心情也舒展了不少。帝后看着她,微微笑着问:“美么?” 影汐点头:“嗯,美。” “看完可有开心一点?” 影汐有些疑惑,没有说话。 帝后转头看向窗外,轻声说:“世间之美,人人皆悦之。无论灵力高低,皆有欣赏美景的权利。这世间难得走一遭,享受美好,享受生命,切莫被一些无畏所束缚。” “母后。”影汐不知该如何回应。“你不觉得,我堂堂一个神族公主,竟灵力微弱,说出去难道不可笑吗?” “谁要笑你?谁敢笑你?”帝后严肃地问,影汐没有回话。帝后用双手托起影汐的脸说:“没有人说过身为神族公主就一定要灵力超群,我更是从未这样想过。作为一个母亲,我只希望我的女儿能一生平安喜乐,放开心怀去享受这世间美好。” 影汐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这一刻,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来自母亲的关爱。 帝后笑了笑,放下双手,温柔地说:“好了傻丫头,莫再自己一人胡思乱想了。若是有人敢说你闲话,尽管来给我告状,有我给你撑腰,看谁敢欺负你。至于灵力强弱,别太放在心上,不重要的。” 听完母后这番安慰,影汐终于展露了一丝笑容。她猛一下扑进母后的怀里,抱着她说:“母后,我有你,有哥哥们,真好。” 第十三章 陪练是我的荣幸 一片一望无际的金色向日葵花海之中,一位女子正躺在一把玉制躺椅之上,身旁有一桃木茶几,上面放着一壶茶和一盏茶杯。黑发直而长,披落至地。汪洋花海之中除了她、茶几和躺椅再没有任何其它东西,所以这茶几和躺椅在花海中显得十分突兀。 她品了一口茶,身后一团黑雾出现,紧接着一个面具男从黑雾中走了出来,跪拜在女子面前,道:“拜见神尊。” 女子开口道,声音低沉而有力:“诸葛南,你那边可都安排妥当了?” 面具男低下头,铿锵有力地回答道:“皆已安排妥当,那人此刻就在万灵教。” “好。先不必打草惊蛇,盯紧他就好。”神尊笑了笑,又唤道:“诸葛南,我还有事拜托于你。” “神尊请说,属下定当赴汤蹈火。” 神尊轻轻拍手,梁双燕押着一个年纪约莫三十岁的妇人走了过来。双燕将那妇人推跪至神尊脚下。那妇人怯生生地看了看站在她周围的几个人,吓得话都不敢说,浑身发抖。 诸葛南不解:“神尊,这人是谁?” “这是二十年前,季连家的一位丫鬟。当年季连家被灭门,只有她和季连家的大公子逃了出来。这些年我一直都有派人在寻她,奈何不见踪影。不久前,双燕终于替我找到了她。” “不知神尊有何计划?” 神尊突然将身子靠近诸葛南,眼神凝重,透露着一丝狠意:“找个机会,安排这妇人去见一下那个人。” 面具男怔了一下,问:“只需如此?” “只需如此。”说完,神尊凑近那位吓得瑟瑟发抖的妇人,问:“我让你说的话,你可都记住了?” “记,记住了。”妇人用颤抖的声音说。 “想要你和你儿子活命,就按我说的做,别给我耍小聪明。” “不,不敢。” “诸葛南,你带她去夷界吧。” 于是诸葛南和双燕都领命退下。 二人离去后,黑发女子又喝了口茶,嘴角轻笑道:“尘烟,我准备了一个惊喜给你还有我那可爱的侄儿哦。” ------------------------------------------------------------------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卉笙他们按照绍冰给的课业表,勤加修行,一刻也不敢松懈。李霜芸认为影汐只不过是一时性情才跑来与他们一起修行,满心以为过几日等新鲜感过了她便不会再来了。但这些日子的修行,影汐没有缺席一日。她天资极差,修行了半月,还是只能脚尖离地一寸左右,但她并不灰心,总是问李霜芸和卉笙他们,到底如何才能飞得更高一点。慢慢的,李霜芸对影汐也有所改观了。 有一日在饭堂内用晚饭时,李霜芸拍着桌子对卉笙他们说:“没想到,堂堂一个公主,居然毫无架子可言,还如此吃苦耐劳,和那个富陵佳真是云泥之别。” 大概是因为影汐,李霜芸对神族也不再有那么深的成见了。 子邦还是隔三岔五地送来一些吃穿之用。但是随着卉笙对水晶宫越来越熟悉,慢慢摸清了这些东西可以去何处买,再加上影汐也时不时地给她带些东西来,有时是好吃的,有时是一些好看的发饰,卉笙便让子邦告诉涵栎,无需再送东西给自己了。 又是两个月过去了。这两个月,绍冰从最简单的御风术,讲到一些攻击性的灵术,比如寒冰术和火焰术。其实这些基础的灵术,作为拥有飞仙之力的人,已经熟练掌握了。只不过飞仙之后,可以感知的灵力更多、更强,所以要学会掌控这些灵力。除此之外,绍冰还教授卉笙他们防御术,譬如,如何张开结界抵御他人的灵术。经过这一个月的修行,李霜芸,达布托和巴鲁都已经能来去自如地飞行了,灵术也收放自如了。这些基础的灵术,因灵力的不同展现出的效果也完全不同。比如寒冰术,在法界时,卉笙只见过人用寒冰术凝出冰锥以攻击,但如今,巴鲁的寒冰术已能冻住三丈内所有东西。大家都为自己灵力的突增而惊喜不已。 只有两个人还没有练成。一个是影汐,一个是卉笙。影汐是资质欠缺,绍冰还能理解。连卉笙也半成不就的,绍冰真是万万没有料到。 还记得初次教授大家御风术时,卉笙是飞得最高的,可见她的灵力与悟性都是极高的。但不知为何,一个月过去了,卉笙还是无法自如地控制住自身的灵力。使用御风术之时,有时她飞得既快又高,但可能突然就坠落于地。她使用火焰术时,有时火球很小,飞出去不过几尺就熄了,有时火球又太大,硬生生在地上焚出一条十丈有余的灰烬之路,连身旁的李霜芸他们都差点被她点着了。是以试过几次火焰术之后,卉笙便决定找一处无人之地练习,以免殃及无辜。 卉笙有些气馁,感觉怎么练都练不好,还给大家拖了后腿。但绍冰并未加以苛责,反而私下开导她,让她相信自己一定能控制好灵力的。面对这样谆谆教导自己的绍冰,卉笙心里既感动又愧疚。 渐渐地,她开始感受到绍冰白发冰冷之下的温柔。而且,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绍冰总是在暗暗地关注着她,他对她总是倍加关心与督促。就连心粗的巴鲁都在吃饭时提到了一句:“感觉绍冰谕导对卉笙的教诲真是颇有耐心,还格外重视。”弄得卉笙不好意思地说:“可能他是怕我太差,说出去有损他谕导的名声,所以想早日把我也训练出来吧。” 这一日,卉笙在一不小心把身旁的达布托给冻成了冰柱之后,就垂头丧气地一个人跑去洵异山练习了。卉笙找了几颗粗壮的树,站在三丈开外,准备再练习一下寒冰术。她屏息凝神,感觉到体内有强大的灵力在涌动,她要控制好这些灵力,将它们汇聚于右手,然后设想好放出冰锥的速度和力度。再次睁开双眼,她将冰锥放出去,可是放出去的冰锥,还没飞出去一丈远便已化成了水,滴落在地上。她垂着头,有些气馁。 “当初你杀那两头狼兽时,那几个冰锥可比你刚刚放出去的,有力道多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卉笙抬头看去,只见涵栎正坐在旁边一颗高大的树上,侧倚树干,手里抓着一颗吃了一半的果子,嬉笑着看着她。今日,涵栎梳了一个高马尾,看上去干净利落。 “你也来看我笑话吗?”卉笙见他一脸戏谑,有些愤愤地说。 涵栎三两下啃完手里的果子,将果核抛开后一跃跳下来,对着站在对面的卉笙勾了勾手指喊:“刚刚的冰锥,朝我放过来吧。” “啊?你开什么玩笑?”卉笙瞪大了眼睛。 “我没开玩笑。你朝我放吧,就当我是个靶子。”涵栎一脸认真地说。 虽然听涵栎如此说了,卉笙还是踌躇,她担心自己若是控制不好,会伤着了他。涵栎却催促道:“别婆婆妈妈的了,想不想好好练啊,来吧。” 见涵栎一脸自信,卉笙决定要相信他一次。于是她将目标锁定于涵栎身上,再次屏息凝神,将冰锥放了出去。这次比上次的要更有力,冰锥飞出了一丈多远,但还是未近涵栎之身。“再来。”涵栎说。卉笙继续放,这一次冰锥扎入涵栎脚下的土里。 涵栎鼓励道:“继续,别停,一直放。” 于是卉笙一次又一次地放出冰锥。前几次,冰锥还未近涵栎的身,便化作一滩水失去了力道。慢慢地,冰锥前行的距离越来越远,力道越来越大,数量也越来越多,涵栎也开始使用灵术抵挡冰锥。最后几次,冰锥力道之大,甚至迫使涵栎不得不拿出两只手同时施放结界才能抵挡住。 卉笙见自己发出的寒冰术越来越凶猛,担心会误伤到涵栎,便停住了。 “瞧,你不是挺厉害的吗!”涵栎开心地赞赏道。 “可这有什么用呢。”卉笙语气中带着失落。“我又不能保证每次发出的寒冰术都这么厉害。你也看到了,眼下我根本无法控制好自己的灵力。” 涵栎点了点头,然后慢慢走近卉笙,说:“从你刚刚那几次寒冰术可以看出,你的灵力绝不弱,问题是要如何能收放自如。”他看着垂头丧气的卉笙,安慰道:“别灰心。你的灵力在这十几年间皆被封印所压制,突然间全部放出来,一时之间无法掌控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你不像其他人,自小便与自己的灵力和睦共处,应用自如也是理所应当的。” “那我眼下该如何做?总不能像别人一样,也花个十几年去和自己的灵力相亲相爱吧。”卉笙有些着急地说。 涵栎用右手托着下巴,想了想说:“想要灵力在体内融会贯通,只能去多了解,多习惯它。除了勤加练习,可能再无其它捷径可走。” 卉笙摊摊手,说:“那我就只能拼命练习了。” “不如,我陪你练吧。” “啊?”卉笙对涵栎这个提议颇为吃惊,“你这么闲吗?” 涵栎一听,皱着眉道:“我很忙的好吗。只是看你一人在这傻乎乎地练,也未见其成效,着实是可怜,所以想着帮你一下。” “你真能帮到我?” “你是怀疑我的能力吗?拜托,我好歹也是个神族之人,灵力自然不在你之下,指导你肯定是绰绰有余的。别忘了,是多亏了谁,你的封印才解除的。”涵栎仰着头,一脸骄傲地说。 卉笙却一脸认真地问:“封印解除不是全靠觉觉兽的大胃口吗?” 涵栎一听,气得就想来抓卉笙,卉笙赶紧闪开,边跑边笑着说:“好了好了,知道你厉害,是水晶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灵力大师,有你教导我,真乃我之荣幸。” 涵栎还在追卉笙,奈何卉笙跑得飞快,总能从他手下逃脱。他听卉笙这么一说,咧着嘴笑道:“知道是你的荣幸就好。告诉你,平日里本少爷那可是日理万机,能抽身指导你,你可知福吧。” 卉笙刚躲开涵栎的一抓,又大声笑道:“嗯嗯,知道你忙,忙着在树上吃果子呢。” 涵栎一听,大喊:“卉笙,你给我站住!” “傻子才站住!”说完卉笙跑得更快了。就这样一位少年和一位少女在山水间肆意地嬉笑追逐。 第十四章 尊使之位虚以待人 十合殿里,帝后召集了星耀以及其他几位尊使,共同商量玉尊使离去之后,尊使职位空缺一事。粗略算算,这尊使之位悬而未决也有快三个月了。 负责法界的光尊使古阳楚瑶上前一步,说:“以往,尊使之位,由战绩出众且士卒拥戴者得。如今玉尊使手下确有四位御师,灵力高超又深得人心,彼此又都有自己的支持者,不妨就从这几位御师中选择一人。” 绍冰颔首道:“不错,这四位御师确实是可造之材。不过,这位置最终要传于谁,还需谨慎考虑。” 负责夷界的影尊使东方既明说道:“那几位御师都跟着玉尊使出生入死,身经百战,无论选谁都不会有异议。” 星耀却开口反驳道:“这事可没这么简单。玉尊使离世后尊使之位一直空缺,就是因为暂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可以接替。那几位御师确实实力超群,但彼此不分高下,每个人都战绩累累,到底选谁来继承空位,总要给众人一个合理的交代才是。否则其他御师心里总会有不服。” 绍冰开口道:“那不如我们再给他们一些时日,分派给他们各自一些任务,考察考察他们各自的表现,再定夺如何?” 帝后却说:“这本来也是我的想法,尊使之位需要慎重,我也不想草率地做出决定。但今日,靖坚国国主又递上来文书,要我们早日帮他们除了周烈山那魔兽。戎界常年征战,魔兽也因此比其他界要多上许多。再者,我总感觉魔族一直在戎族作祟,戎族一日无尊使,我担心魔族会更加肆无忌惮起来。所以戎界的尊使之位,不可再这样空缺下去,须得速速定夺才是。” 东方既明说:“要找个人并不难,难的是服众。正如帝后所言,戎界本就魔物丛生,三国关系又相当紧张,这尊使之位,须得找一个能威震四方之人才是。” 绍冰却有些愤愤不平地说:“玉尊使就是为了帮他们除那魔兽才……如果不是他们靖坚国那般愚蠢地去挑衅那魔兽,事情又如何会变成今日这般。如今玉尊使尸骨未寒,他们又来求我们帮忙去讨伐那魔兽,真是毫无感恩之心。” “风尊使。”帝后轻轻开口道。“我明白玉尊使离世一事对你打击颇深,我又何尝不为芷瑜难过惋惜呢。但帮助五界降魔除邪,本就是我们神族的职责所在。既然靖坚国国主已上文书请求,我们就必须尽到自己的义务。” 绍冰愤愤地摆了摆手,不再说话。 楚瑶走到绍冰面前,安慰他道:“若是我们能早日除了那魔兽,那才是真的替玉尊使报了仇。” 绍冰看了看楚瑶,慢慢地点了点头。 帝后看看他们,问:“诸位可有何高见,要如何选出下一任尊使呢?” 大家都眉头深锁。星耀上前一步,开口道:“我们的难处,不是没有人选,而是人选太多。既然如此,不如我们就来一次公开比试,夺魁者当选,如何?” 东方既明有些讶然,说:“但水晶宫并未有过这样的先例啊。” 古阳楚瑶说:“夺魁者当选,这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法界的皇位,便是由斗法大会上的胜出者继承。” 星耀扬了扬眉,道:“所以啊,我们也不必墨守成规,借鉴一下法界的斗法大会,也未尝不可。” 大家都低头沉思,不敢妄下断言。沉默了片刻,然后大殿之上的帝后开口了:“就按星耀说的办吧。既然我们没有更好的方法,那么来一场比试反而是最公正的办法,众目睽睽之下的夺魁者便是下一任尊使,再不会有人妄自非议了。” 东方既明又问:“那如何比试?何人能参与比试呢?” 绍冰道:“既是公开比试,不如就把范围扩大,想来挑战之人,均可参加如何?” 楚瑶问:“这样玉尊使手下的几位御师,怕是心里不好想吧。本该在他们之中提拔一人,可如今这机会竟变成众人之争,心中怕是要有异议了。” 星耀却说:“既然是公开比试,若是众人皆有机会参与,反而显得更加公正。如果那四位御师真的灵力高超,必然也会在比试中脱颖而出。” 东方既明也颔首符合道:“我同意。既是想争取尊使之位,那自当对自己信心十足,多几个挑战者也无妨。” 帝后看了看眼前四人,说:“虽未有先例,但这比试听起来颇为有趣,也是时候给所有有志之人一个机会了。不过,光是比拼灵术还不够,毕竟戎界局势复杂,三国君主都不是善类。除了高超的灵术,如何与这三位君主周旋也是尊使重中之重的要务。” 这时星耀开口道:“那不如,除了灵试,我们再加上文试?” 帝后说:“说来听听。” 星耀说:“很简单,在灵试之前,让所有参与者参加一场文试。文试涵盖戎界历史,戎界政局,以及如何安定戎界,平衡三国的试题。通过文试者才有资格参加灵试。” 绍冰道:“是个好主意。” 帝后颔首,又问道:“那这场比试该交由谁来筹备呢?” 楚瑶马上说:“我们几位尊使和其它仙尊,自然是无资格挑选另一位尊使的,此事只能交由大殿下来筹备。” 星耀一听,不禁微微皱眉。帝后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说:“那此事便交由星耀去做吧。”然后对三位尊使说:“你们先退下吧。”遂又转头对星耀说:“星耀,你暂且先留步,我还有话同你讲。” 三位尊使便行礼告退。待他们离开十合殿,帝后往神权椅上一坐,微微笑着用调侃的语气说:“怎么,不想操办这场比试啊。” 星耀也终于放松了下来,看着自己的母亲,一脸无奈地说:“母后,你知道我的,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儿,我是最懒得操心了。” 帝后捂着嘴又笑了笑:“我怎会不知你是如何想的呢。你呀表面上成熟稳重,其实心底里和阿栎一样,都巴不得能过那闲云野鹤般的生活。”说着,她无奈地又摇了摇头。“可你毕竟与阿栎不同啊。你是这神权椅的继承人,迟早有一天我会将这五界托付于你,你要如何闲云野鹤呢。” “所以母后,”星耀有些埋怨地说:“为何不能让涵栎帮我分担一下呢。瞧他整日游手好闲的,我却只能终日困在房中看那些无聊的文书,想想真是不公平。” 帝后看着身旁的蝴蝶兰,沉默许久。然后她慢慢地站起身,徐徐地走向星耀,轻轻地搂住了他。虽说星耀的身长早已超过了自己,但在帝后心中,他永远都是自己亲爱的孩子。她轻轻抚摸着星耀的后背,小时候星耀练习灵术受伤哭泣时,她也是这样轻轻抚摸着他,安慰他,心疼他。 星耀没想到母后突然会如安抚一个孩子一般地安抚自己,一时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他轻声问:“母后?” 帝后这才开口说:“我知道,这五界重担全压你一人身上,真真是苦了你。但母后也有母后的原因。阿栎是个好孩子,我爱他、疼他。但这五界之事,还是不要让他牵扯其中了。” 星耀脸上的失望一闪而过,但他很快调整好自己,挺起了胸膛说:“放心吧母后,我不过是和你发发牢骚,该如何做,我心中有数。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我和涵栎,于其两人都被束缚住,不如让我一人承担这一切,他能自在逍遥,我看着也是开心的。” 帝后慢慢放开星耀,仰起头看着他,说:“我的阿耀当真是长大了。我从未怀疑过你,相信你一定能做好。若是累了,就和我吐吐苦水。”然后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不怕告诉你,母后这些年,心里的苦水也不少呢。” 星耀一听,不禁有些惊异:“原来母后也会有苦水啊,我还以为母后无所不能呢。” “哪有什么人真能无所不能,不过是面上笑嘻嘻,苦往心中咽罢了。” “那以后,你可以和我,涵栎,还有影汐,去吐吐这些苦水。我们肯定是愿意听的。” “好啊。”帝后伸出手,轻轻放在星耀的右脸上。“其实不管什么苦,只要看着你们三兄妹平安幸福地长大,那都不算苦了。” 星耀像是想到了什么,说道:“对了母后,有关魔族一事,你可有头绪?最近灵界的一位魔狩上报,一个邪祟口中,又提到了魔族神尊。此事颇为蹊跷,以前从未听过魔族之说,但是最近这几年,时不时地就听到人提起。之前我们也派出了一些人在魔兽多发之地秘密查探,但凡找到几个似乎是与魔族有关之人时,还没来得及审问,他们都直接自尽了。目前神族对于他们全无头绪,难以着手,几位尊使也很是头疼。” 帝后慢慢转身,背对着星耀,望着殿内的蝴蝶兰,轻轻说:“我确有头绪,但目前尚未确认,不好妄然同你说。待我确认了,自当会告知于你。关于魔族之事,你切记小心。除了几位尊使,莫再与他人提起,尤其是下界各位君主,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母后放心。那我便等母后的消息。” 待星耀离去,帝后慢慢走至窗边,看着眼前的水晶宫。一个头发乌黑的女孩和一个淡紫色头发的女孩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多年以前,两个女孩总是在水晶宫里打打闹闹,在夷涟山驭马奔驰,在枫骏山追逐灵兽,在守藏阁专门去找那些禁书去看,在植草堂偷东西吃,一起聊天聊地,聊哪个男孩子生得好看,聊下界又有什么好玩之事。 那时,黑发女孩总是因为头发的事而难过:“尘烟,真羡慕你,可以和娘一样,头发这么好看。” 她总是安慰道:“尘夏,你的头发又黑又亮,比我的好看多了。” 尘夏立马开心地说:“真的吗?只要你觉得好看,我就觉得好看。” “在我心里,尘夏你就是这世界上最美的女孩子。” 然后尘夏插着腰,大声道:“那好,我宣布,我玉灵尘夏,一生一世都要做最美的女子。” 然后她也学着尘夏,大声道:“那我也宣布,我,玉灵尘烟,要一生一世都陪着尘夏。” “说得好听,到时候遇见生得好看的小哥,还不是把我晾一边。”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你一看见柳拂就口水直流。” “哪有。” “就有。” “没有。” “就有。” 想到这里,帝后不禁笑出了声,随即笑容慢慢消失。原来都是那么久的事情了,原来我们以为的,都不过是我们的以为罢了。 第十五章 神族二皇子 转眼间,卉笙偷偷跟着涵栎修行灵术也有快两个月了。涵栎每次陪练时,都会带上一些吃食。这凌虚殿的厨子也是了得,算下来陪练了不下二十次,涵栎带来的吃食竟无一日重复,真真是满足了卉笙这张贪吃的嘴。 近日绍冰公务繁忙,甚少来监督他们。加之卉笙之前因为控制不住灵力,险些伤着其他几位同窗,所以李霜芸他们对于卉笙总是偷偷跑去一个人修行这件事,并没有起疑。 一开始卉笙以为涵栎会传授自己各种灵术,可没想到,这些日子跟着涵栎,更多是在苦练身法。依照涵栎所说,卉笙体内封印解除之后,大量灵力涌出,一时之间身体承受不了,才失了控制。为了将这股强大的灵力融会贯通至全身经脉,必先强练体格,身法跟上来了,经脉也就更活络,到时用起灵力来也能更加得心应手。 所以这些日子,除了要完成绍冰安排的课业之余,卉笙还跟着涵栎习武练功扎马步。一开始,她十分质疑这个方法是否有效,但坚持半月后,她发现自己使用御风术时,不再会突然失去平衡坠落下来了。使用其它法术时,控制起来也得心应手了许多。 涵栎见此,双手叉腰洋洋得意地说:“怎样,跟着本少爷没错吧。”卉笙见他那一脸得意的样子,很是想上去捶他两下。 这些日子同涵栎相处下来,卉笙才惊觉涵栎灵力的强大。涵栎有一独门绝技,名为零域。所谓零域其实就是涵栎周身的一个结界。有此结界相护,任何灵术只要近其身,都会在距他三寸之地消散殆尽。于是涵栎就成了卉笙用来练手最好的靶子。起初卉笙还有些顾虑,毕竟万一真的伤到涵栎,卉笙也会心存愧疚的。但涵栎似乎对自己信心十足,满不在乎地说:“没事儿,你那些灵术只管朝我放过来,这五界里能伤我之人怕是还没出生呢。” 望着他说话时一脸地不屑,卉笙觉得他真是找抽,于是再无手下留情了。 每次陪练,涵栎便会特意张开一个结界,无论卉笙在其中如何糟蹋花草树木,结界撤去时,一切皆会恢复如初。这下,卉笙再不会束手束脚了,使起灵术来愈发肆意。再加上涵栎这么个活靶子,卉笙的实战经验扶摇而上。 陪练之时,涵栎从未出过手,以至于至今卉笙依旧不知涵栎真实实力。卉笙也曾好奇地刺探过:“涵栎,神族人都如你这般厉害吗?” 涵栎一笑而过道:“厉害之人济济,以后你会见识到的。” 这几日在涵栎的陪练之下,卉笙终于能控制住一些灵力了。李霜芸他们瞧见了卉笙的进步,都替她开心。这其中最开心的当属影汐了。 自从上次与母后和星耀聊过之后,影汐心里的结也算是解开了不少,虽然她依旧认真地修行灵术,但她对于自己灵力微弱这件事,开始不那么耿耿于怀了。见达布托能飞得又高又快,她会拍手叫好;见李霜芸的地摇术能劈开百丈巨壑,她钦佩不已;见巴鲁能左手火焰术,右手天雷术一起放,她会跑上前去,求着巴鲁传授自己。所以当她见到卉笙慢慢开始能控制住自己的灵力时,她是打从心底地为卉笙高兴。 这一日,卉笙他们一行五人正在饭堂里用晚饭。影汐咽下一口鸡蛋,对卉笙说:“卉笙,不过短短数日,你竟已将灵力控制得如此之好了,你真是太厉害了。” 李霜芸也应声道:“就是就是。之前见你灵力时强时弱,我还担心来着。没想到不过月余,你竟能进步到如此地步。方才你放的那个气波术,竟能劈断那么粗的一棵树。” 巴鲁也称赞道:“确实,我们这几人中进步最神速的,当属卉笙了。还记得谕导初次传授我们御风术时,卉笙是我们之中飞得最高的。” 卉笙被大家称赞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挠挠头说:“你们这么说,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明明是我给大家拖了后腿,好不容易才赶上来一点。你看刚刚我劈断那棵树,还是靠达布托的修复术才修复的。据我所知李霜芸的地摇术,巴鲁的双术并用,都厉害得很呢。” 这时,影汐叹了口气,嘟着嘴道:“所以到最后,真正没什么进步的只有我了。” 卉笙用筷子敲了敲碗,说:“哎哎哎,说好了,气馁的话咱们可不说呢。” 李霜芸接话道:“就是。何况影汐你也不算完全没进步啊,至少如今也能用寒冰术凝聚成一个冰锥了。” 影汐看了看卉笙和李霜芸,笑了笑道:“没事,我自知自身能力有限,能做到如今这样,我已经很开心了。” 达布托也安慰她道:“其实,你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厉害了。”达布托说这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都不敢看一眼影汐。但他一直就是这样害羞内敛,影汐也没有介意,反而对他说:“能听见你这么说,我真的挺开心的。能和大家一起修行灵术,真是我最开心的事。” 李霜芸赶忙提议道:“那不如大家一起喝一杯。能和神族公主成为同窗,这可是不一般的体验啊。” 巴鲁附和道:“好!” 于是众人碰杯,爽快地喝了一杯。卉笙好似看见达布托的脸突然变红了。但影汐拉着她说话,所以她也没看真切。 喝完酒,影汐将脸侧向卉笙,靠近她小声低语道:“不过卉笙,刚刚看你释放灵术,有几个身法动作倒是和我二哥很像呢。” “你二哥?神族皇子?不可能吧,我又不认识他,见都没见过呢。” 影汐也一脸的不可思议:“就是啊,所以我也觉得奇怪。” 卉笙不在意地笑道:“多半就是个巧合,也可能是你看错了。” “也是,你也没见过我二哥。哎!”影汐突然来了个主意。“改明儿我把我两个哥哥介绍给你认识吧。他们总听我在他们面前提到你,还没见过你呢。” “介绍我认识神族皇子?别了别了,一个你这样的大小姐就够难让我应付的了,再多来几个大少爷,那我岂不是要天天头疼死。”卉笙嗔笑道。 “不会不会,九方家也就只有我可能骄纵了一些,我两个哥哥人都可好了。” “你也知道你自己骄纵啊。”卉笙笑道。突然有什么东西在卉笙脑中一闪,让卉笙身子一震。她收起笑容,一脸严肃地问影汐:“你刚刚说,什么,九方家?” 影汐不以为意地回答道:“对啊。九方是我们神族皇室的姓氏啊。我的全名就叫九方影汐。” 卉笙觉得脑子有些发嗡,她回忆起当初在绿绒镇,涵栎像阿吉爷爷介绍自己时,称自己为“九方涵栎”!九方,九方,他竟也姓九方吗!? 卉笙停下了手里的筷子,再次问影汐:“影汐,你的两个哥哥所谓何名?” 影汐看着卉笙道:“怎么,刚刚不是对我两个哥哥没兴趣吗,怎的突然又打听起来了。” “别闹,我和你说正经的。” “好好好,我告诉你,我大哥叫九方星耀,我二哥叫九方涵栎。” 卉笙倒吸了一口冷气,与涵栎之间的种种在脑中快速的闪过。 当初涵栎带她去见娘亲,竟然支开了所有的守卫;在皇城的牢房里,他能在即墨皓彧眼皮下带走自己,可见即墨皓彧对他也是畏忌三分;绿绒镇遭变故后,他轻易就带自己来了水晶宫;穿过界虚门,他二人初落之地便是神武山。这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告诉卉笙,涵栎并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但是涵栎在自己面前从未提过自己的身份,也从未有过任何神族皇子的架子,所以她才选择忽略这一切,相信涵栎就是一个普通人。此刻想想,自己可真是有够木讷的啊。难怪绍冰当初能那么听他的话,让自己留宿一夜呢。也难怪子邦说,以涵栎的身份会不方便来给自己送东西呢。最后联想起那一日于绿绒镇外,自己刺了他一剑,不禁打了个寒碜。 见卉笙呆住不动了,影汐觉得有些蹊跷,轻轻推了推卉笙:“你没事吧,怎么愣住了?” 李霜芸听见,也朝卉笙看过来。卉笙眨了眨眼睛,深吸几口气,压住了心下的震惊,说:“没事,刚刚影汐说要介绍他的哥哥们和我认识,我一想到要和神族皇子打交道,一时吓着了。” 李霜芸一听,赶紧对影汐说:“影汐,你也给我们介绍介绍呗,我们还没见过神族皇子呢。”这话一出,巴鲁和达布托都望过来。影汐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看了看他们,说:“好啊,有机会我一定会介绍大家认识一下的。” 这时,卉笙猛然一下站起身说:“我吃饱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说完,便匆匆急步离开饭堂。 李霜芸一脸诧异:“她怎么了?难道真是想到要与神族皇子认识一下,紧张了?” 影汐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啊。” 卉笙一个人恍恍惚惚、魂不守舍地回到房中,重重地坐在了床上。 涵栎就是神族皇子这件事,还是令她有些难以接受。她想起那日在篝火旁,她居然还刺了他一剑。堂堂神族皇子,居然被自己这样一个黄毛丫头刺了一剑!那日,她指责他冷酷无情,指责他袖手旁观,如今想想,这其中他又有多少无奈。她以为,他是她在水晶宫的第一个相熟之人,现如今,身份的悬殊让他们如何还能继续交往?她要如何再坦然地面对他呢? 脑子里正一团乱,这时忽闻窗户那儿传来几声声响,是有人在轻拍窗门。卉笙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起身走到窗边,将窗门打开。毫无意外地,季连子邦正飘在窗外的半空中。 一见到卉笙,子邦便开口:“涵栎找你。” 卉笙没有回答。子邦并不在意,他只需要把话传到便好:“他在释更楼外等你。”说完,子邦便“嗖”一下飞走了。 夜晚的凉风吹过卉笙的脸颊,让她混乱发热的脑袋微微凉了下来。去见见他吧,把话说清楚。心底一个声音说。于是卉笙合上窗门,转身走出了房间。 来到释更楼外,不见涵栎。也是,他这种身份,在人进人出的释更楼外徘徊确实太惹人注目了。于是她向外走出几步,释更楼外有一小片竹林,竹林边上立有一排巨石。卉笙猜涵栎应该是藏身于那儿了,于是径直走向小竹林。果然刚到竹林边上,便有人叫住了她。她循声看过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一块巨石后走了出来。 第十六章 却话巴山夜雨时1 卉笙循声望过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一块巨石后面走了出来。一想到涵栎的身份,卉笙不禁有一些拘谨,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眼神,还向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了?”许是看出了卉笙的扭捏,涵栎诧异地问。 卉笙将目光瞟向那块巨石,说:“没事,就是今日有些乏了。” “哦。”虽然察觉到卉笙没说实话,但涵栎并没有多问。“既然乏了,那正好,我带你去个地方,保证你去了就不累了。” 卉笙刚想回绝,涵栎已经先一步牵起了她的手,一把拽过她,直接飞上了天。 “我们要去哪儿啊?”卉笙一边跟着他飞,一边问。 “你马上就知道了。”涵栎故作神秘地说。 二人飞离夷涟山,向东南方飞去,没过多久眼前出现一座山岛,山岛最南端有一座高山,上间有一瀑布自山顶飞流而下,溅起一阵阵水雾,缭绕于整座岛上。山岛的西边有几座六角塔和一排竹屋。 “这儿是哪儿?” “松鹤山。” 松鹤山,富陵佳的父亲所掌管的愈草苑好像就在这里,兴许就是那一排竹屋,卉笙心里想。涵栎并未带着卉笙朝那排竹屋飞去,而是朝东边飞去。穿过一片云雾,展现在卉笙眼前的,是一片开满紫罗兰和粉色晚樱草的花海,紫色与粉色层相叠替,交织出一面迷蒙又梦幻的景象。 二人落于花海之中,卉笙这才发现,这里四处闪耀着点点微光,与点点星空 交相辉映。卉笙本以为那些漂浮在空中的光亮是萤火虫,想用手试着去触碰,但一碰到那光亮,那光亮便迅速地躲开了她的手指。 涵栎笑道:“那可不是萤火虫,那是灵耀。” 一下子被涵栎看穿了自己心中所想,卉笙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收回了悬于半空的手,问:“灵辉是什么?” 涵栎没有说话,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这一片花海和这点点灵辉。过了许久,才开口说:“你可以把它们,想象成你娘。” 一瞬间,卉笙哑然。“想象成我娘?你这话何意,我不懂。” 涵栎几个大步跃入花丛,伸出手臂高举于头顶摇了两下,仿佛在向这些灵辉招手。卉笙惊异地发现,有些灵辉果真开始向涵栎周身聚集过来,仿佛在回应涵栎。 涵栎转过头,对卉笙笑着说:“卉笙,你也快过来。” 卉笙心悸地走上前,不知这些灵辉究竟是何物。站到涵栎身边后,涵栎将手臂靠向卉笙,围绕着涵栎手臂的灵辉开始慢慢朝卉笙飞了过去。 卉笙还有点害怕,但看见涵栎一脸的放松,紧张的情绪也缓和了一些。 “别怕,”涵栎说,“它们不会伤害你的。”说着,涵栎索性直接坐到了花丛中,周身的灵辉也慢慢向下飘去,聚拢到他身边。 涵栎一边挥动着手臂,仿佛在与灵辉玩耍一般,一边问卉笙:“你来水晶宫也有月余了,可有打听过你娘亲的陵墓?” 卉笙一怔,道:“除了你和绍冰,我从未与其他人提到过我娘,如何打听呢?绍冰那边嘛,他毕竟是我谕导,我也不好去问这些。我是有想过要问你,但总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涵栎看看她,笑着说:“就知道你肯定不方便打听。那此刻,我也算是告诉你了。” “啊?这话何意?” 涵栎突然向后躺倒,将双手打开至两侧,望着漫天繁星和灵辉说:“这里便是神族的墓园了。” 卉笙震惊不已,左右环顾四周,既无墓碑也无棺椁,哪里像是墓园? “你不必找了,这里既无墓碑也无棺冢。”涵栎见她四下张望,便猜到她是在找这些,于是解释道:“神族不同于普通人,离世时,肉身也会随即消散,只有一些灵辉会留存于世。这灵辉究竟是何物,无人知晓。我只知不论神族葬身何处,这灵辉都会飘回这松鹤山的恋蕊园。所以这里也被称为,神族墓园。” “所以,我娘的灵辉,也在这里。” “是。” 刚刚这些灵辉还让人有所心悸,现下却变得亲切起来。明知娘亲早已离世,但此刻卉笙有一种娘亲就在附近的感觉。 她不禁叹息道:“恋蕊园。这名字可真是好听啊。也许离世之人也终是不舍得这片花海,才会留下这一抹灵辉,寄情于这紫浪粉海的花蕊之中吧。” 接下来的时间里,卉笙与涵栎都没有说话。卉笙就沉浸在这梦幻般的景色之中,悄悄在心中与娘亲说着话。而涵栎则是躺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卉笙,不去打扰。 过了许久,卉笙也在涵栎身边坐了下来。涵栎侧目问:“和你娘说完话了?” 卉笙颔首:“嗯。”随即立刻反应了过来,有些脸红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和娘亲说话?” “嗨!”涵栎不以为然地说,“你害羞什么,这恋蕊园本就是墓园,常常都会有人来悼念亡者,顺便在心里与他们默默说说话。小时候,我和我哥我妹就时常来这里和我们那素未蒙面的爹说话呢。” 卉笙没有接话。涵栎轻描淡写提及的家人,是神族的大殿下和三公主,都不是卉笙能轻易谈论之人。 见卉笙没有接话,涵栎疑惑道:“怎么不说话了?” 卉笙将双手撑在身后,仰起头看着星空,此时在夜空之下闪耀的不知是繁星还是灵辉。就这样凝望着夜空,卉笙开口问道:“涵栎,或许我应该喊你,二殿下,对吗?” 涵栎猛地坐起身,扭头看着卉笙惊讶地问:“你知道了?” “嗯。” “你从何时开始知道的?” “就在刚刚,在释更楼的饭堂里,你妹妹,影汐告诉我的。” 涵栎一时有些慌乱不知所措,他猛地坐起身,转着眼珠,在想如何解释。“那个,卉笙,此事我绝非有心隐瞒。初到绿绒镇,我想着,你只不过是来探望一次你娘,五界之事不必让你知晓,所以我便没有表明身份。后来绿绒镇被毁,我自知亏欠与你,所以我更说不出口了。再后来,我带你来了水晶宫,我怕表明身份,你便再无法那便自在随性地面对我,所以我又迟迟没有开口。我真的没有想过要欺瞒你。对不起。” 卉笙看着眼前这个本该是天之骄子的男子,居然在慌手慌脚地向自己解释,实在是难以置信。卉笙坐直了身体,连连摇手道:“你不必如此,我也没有怪你。你堂堂一个神族二殿下,居然向我低头道歉,我哪里受得住啊。” “卉笙,”涵栎大喊她的名字,“我犹豫要不要告诉你我的身份,就是怕你像此刻这般,一旦知道了我的身份,便对我生疏了。” “可我也没法当你是个普通人啊,你也不是普通人啊。”卉笙无奈地说,“今时今日我才知,当日在绿绒镇之外我居然刺伤了神族二殿下。你说我当时若是不收手,还不知帝后和大殿下会如何治罪于我。更何况你还有零域护体,我居然还能刺中你,你这不是在寻死吗?你这也太胡来了。” 涵栎微微一怔,垂眸低语道:“绿绒镇被毁起因在我,纵然我灵力绝群,那一日依旧没能及时出手相助,害你家破人亡,这是我一生之憾。当时我实在想不出还能如何补偿于你。” “二殿下,你不必对我抱有愧疚之情,绿绒镇被毁,错不在你。初遇那日,是我骗你去了绿绒镇才引出这种种,你的无奈我虽无法感同身受,但多少能理解一些,所以我早就不恨你了。二殿下你也当回到你原本的位置上,不必再来陪着我这么个小女子。” 涵栎重重地叹了口气,双手抱膝,将头埋在膝盖之间。几息之后,他重新抬起头,看着夜幕下的星空,淡淡地说:“原本的位置是什么位置呢?卉笙,你可知,我最想有的就是平凡又普通的生活了,就如此时,忘却身份躺在这里看星星。更何况,我这个所谓的二殿下过得还不如个普通人。” 卉笙望着涵栎一脸的震惊,表示不解。涵栎继续淡淡道来:“我的母后有三个孩子,大哥九方星耀长我几岁,而我和影汐则是龙凤胎。从我和影汐出生起,母后便昭告天下,神族帝位的继承权,只有我大哥才有。所以,从小我就知道自己与大哥是不同的。他肩负重任,乃天之骄子,母后和其他人一直对他悉心栽培,从文史政论到武学灵术,没有一样马虎的。如今又是对他委以重任,水晶宫的大小琐事都让他去学着打理。至于我呢?”说到这里他自嘲式地笑了一声,“母后曾铭文下令,让我此生都不得干预神族一应事务。” 卉笙大惊:“为何?就算大殿下是继承帝位之人,也不至于让你如此避嫌啊。” 涵栎歪着嘴想了想,说:“倒也不全是为了避嫌吧。母后这么做,也有其它考量,各中缘由我多少能明白一些,她这么做,也是为了我吧。”望着卉笙越来越疑惑的脸,涵栎爽朗一笑。“哎呀,扯远了,有些事情说起来过于复杂了。总之我身为神族皇室,大家碍于我的身份自然会忌惮我三分,但偏偏我又不能参活一切神族政务,所以大家慢慢也就不太把我当一回事了。” 见卉笙低头不语,涵栎笑了一下继续说道:“小时候,我就是那个被放养的孩子。即没人教我文也没人授我武,和大哥站在一起时,永远没人能看见我。表面上大家都对我毕恭毕敬,实则心里也都清楚,我不过就是个挂了个皇子名头罢了。所以自小我的朋友就不多。家世显赫的,有些是不屑于和我玩儿,有些则是不敢与我深交,生怕无意间让我涉入神族政务,违背了母后的命令。而普通人呢,又觉得和我身份悬殊,对我总是敬而远之。我可真是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第十七章 却话巴山夜雨时2 卉笙听涵栎说完这些,不禁有些心疼起他来。涵栎看着她那双充满怜悯的眼睛,赶紧摇手道:“你别乱想,没必要这样一脸可怜地看着我,虽然我和你说这些,但这些年我在水晶宫过得还是很不错的。” “真的吗?” “嗨,那当然了。虽然母后从来没有特意指派人来教我,但是大哥一直都很照顾我,不论什么课,他总是会课下偷偷来教我,所以我也跟着他学了不少东西。起初影汐也跟着我一起学,后来她灵力实在太差了,跟不上我们,就不来了。” “你大哥,竟对你这么好?” 涵栎重重地颔首:“嗯,不然呢,你以为是个皇室都要有夺嫡之争吗?”他挥了挥手道:“何必呢。其实我打从心底觉得母后这样做挺好的。这样我和大哥之间反而不会再心生嫌隙,我从小便知道他日后注定是水晶宫的帝君,而我,就当个闲散之人吧,比起那些文书高叠、伏案操劳的生活,还是闲云野鹤般潇洒自在的生活,更适合我呢。” 卉笙有些钦佩地说:“你想得可真开。” 涵栎笑了笑:“不想开点,难道要自己钻牛角尖,然后卧薪尝胆,静待时机好和我哥大战一场?你怕不是在法界戏本子看得太多了吧。” 卉笙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不好意思地说:“我还真是这么以为的。” 涵栎摇了摇头,说:“那我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我从没想过要去和我哥争什么。这些年,我跟在他身边,他总是照顾我袒护我,我做的错事,总有他帮我担着。小时候我顽皮,没少惹祸,有好几次都是他替我扛了下来。最严重的一次,我练习火焰术时一不小心烧了洵异山几千亩的仆忠草。星耀为了保护我,硬说是他不小心烧得,被母后罚去洵异山种田种了整整两年。 当然,我也没少帮他扛事。 有一次我们去愈草苑偷吃的,结果他不小心撞翻了琅戊仙尊的炼丹炉,看他那惊恐之样,我都快以为他要以死谢罪了。所以我就在众人面前说那丹炉是我撞的,后来硬生生扛了三十鞭刺藤的毒打,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 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没人比我更了解他了。表面上他稳重懂事,循规蹈矩,其实内心里最烦这些繁文缛节了。你都不知道,小时候有好几次,他居然让我假扮他在房里读书,自己偷偷跑出去玩儿。只不过后来他越来越忙,再难抽身,便总让我和他细说那些我在下界的所见所闻。其实啊,没有人比他更渴求自由。” 听到这里,卉笙暗暗感动,有些羡慕地说:“你和你哥的感情可真好。” 涵栎想到自己的哥哥,得意地笑着说:“那可不。所以我们说好了,他替我扛这万千重担,我替他游这大千世界。”说完哈哈大笑几声,又说:“外人看来,我们三兄妹,一个德才兼备,一个闲散放荡,一个又灵力薄弱,定是明争暗斗,暗潮汹涌。其实我们兄妹三人之间的羁绊,哪里是那些外人能懂的。就算影汐一直灵力不见长,那也是我们心头最疼的妹妹,谁也欺负不得。” “真羡慕你们兄妹三人,这种血浓于水的羁绊,是求也求不来的。” 涵栎看着卉笙,他要再煽情一下,怕是卉笙都要感动得哭出来了。他不好意思地赶忙转开话题:“嗨,瞧我,怎么说着说着说跑偏了。我本来是想告诉你,我虽贵为皇子,却没有帝位继承权,他们不知道我以后会做出些什么事来,所以从小就没什么人愿意和我玩。我身边最好的朋友就是去释更楼给你送东西的子邦了,但他也是二十多年前才来的水晶宫,在那之前,就只有几位尊使愿意和我走近。所以我很感激你娘。” “我娘?” “嗯,芷瑜姐一直都对我们兄妹三人照顾有加,所以当初我和星耀才下定决心,一定要帮她寻到女儿。” “原来你来寻我,大殿下也知道?” “何止是知道,这事儿就是他撺掇的,我不过就是替他跑腿罢了。” 卉笙惊叹道:“我原以为,大殿下应该是那种老成持重之人,没想到,他行事作风也这么,嗯,不拘一格。” “嗨,我都说了,他就是表面上装的好,其实心里鬼点子多了去了。” “那影汐知道我娘的事情吗?” “她不知道。影汐天性过于纯真,心里也装不下事,这事要告诉她,她肯定是瞒不住的。” 卉笙点头表示同意:“影汐确实心思过于单纯了些,之前她还因为灵力微弱这件事,一个人郁闷了很久。” “啊?我怎么不知道?她没和我说啊。” “有时候越是亲近之人,越是难以开口。不过我劝她把话说开,也不知是不是她真的去和你母后说了什么,反正,这些日子她变得开心了很多,也不再会因为灵力微弱郁郁寡欢了。” 涵栎低着头想了想,说:“那个傻丫头,从小就很介意灵力这件事。我们一直都安慰她想开一点。这些年我以为她不再介意了,没想到,她只是表面装作不在意罢了。” “正是因为她爱你们,才不想让你们失望吧。” “卉笙,”涵栎转过身,直勾勾地看着卉笙的眼睛说。“谢谢你,和我说了影汐这些事,不然,我还以为那丫头无忧无虑呢。” 涵栎紫色的眼睛在粉紫色的花海中更加熠熠夺目,一时让卉笙迷了眼,她避开涵栎的眼神,说:“也没有啦。我还要感谢你,愿意和我说这么多事。” 涵栎笑了笑,用小拳撞了一下卉笙的肩说:“都说了我们是朋友了,那就没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朋友?卉笙心下茫然,真能和涵栎作朋友吗?涵栎迄今为止所做的这一些,有多少是顾及娘亲的旧情,又有多少是因心存愧疚而所做的补偿呢? 卉笙苦笑道:“能和神族二殿下成为朋友,我受宠若惊。”见涵栎一脸要反驳之像,卉笙赶忙岔开话题道:“对了,涵栎。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没弄清楚,你到底多少岁了?” “你猜?”涵栎戏谑地问。 卉笙眨巴了一下眼睛,弱弱地说:“方才你说,二十年前你便遇见了子邦,那我猜,你,二十四?”涵栎笑。“那,二十五?”涵栎继续笑。“你别笑了,有驻颜术在,我哪里猜得到。你就告诉我吧。” “我都八十岁了。” “啊!!!!?”卉笙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涵栎见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笑道:“这有何可惊异的,神族本就寿命长久。人族的寿命一般不过百,但神族一般能活到五百岁。之前在绿绒镇,你身边那只小狐妖,寿命也能有个三百岁呢。” 卉笙想起了三尾,确实,妖族寿命比人要长久许多。所以神族这绵长的寿命,似乎也没什么可吃惊的了。她看了看眼前这个少年模样的男子,一脸认真地说:“所以,我是不是可有喊你‘大爷’了。” “去去去,你才大爷。”涵栎不乐意地说。“你不能拿人族的寿命和我比啊。” 卉笙哈哈笑道:“我知道不能比,可是一想到你若是人族,如今定然是个老头儿模样,我就觉得好笑。” “好笑啥,你好歹也算半个神族,等过个几十年你虽然容貌不改,但我也可以喊你老婆婆了。” “可别可别。我知道了,你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不是糟老头。” “那可不。” 二人又哈哈笑了几声。然后涵栎伸出手,手中忽而多了一把玉笛。“景色这么美,怎能少了曲乐?” “你会吹笛子?” “你为何要一脸吃惊,我活了几十年了,闲来无聊学几个乐器太正常了。再说了,我会的可不只是笛子,有机会再给你多露几手。”说罢,涵栎将玉笛递向嘴边,一瞬间,清脆悠扬的笛声弥漫开去。灵辉随音律涌动,如波涛般荡漾开去。微风徐徐,托起笛声,掠过花海,拂过心上。许是这样的时光安心放松,让她想起一起在绿绒镇,夏日夜晚,她和爷爷在院中乘凉时,望着星空,她常常会唱几首小调。于是听了几节后,卉笙大致熟悉了涵栎笛声的音律,便开始轻轻吟唱起来,心飘到哪儿,词便唱到哪儿。 一曲终了,涵栎转头看向卉笙,一脸欣赏地说:“卉笙,可曾有人告诉过你,你唱歌,真好听。” 卉笙的脸一下就红了起来,烧得火热。“那个,以前我只在爷爷面前唱过,刚刚也是兴致来了而已,见笑了。” 涵栎摇着头说:“哪有见笑,你唱得真好听,我从未听过这么好听的歌声。你真应该多唱唱歌。” 卉笙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涵栎继续鼓励她:“正好,我会的乐器很多,以后我可以给你伴曲。” “那多不好意思啊。” “嗨,都说了是朋友,还那么生疏作甚。”说完,涵栎又展露出他那招牌式的灿烂笑容。 卉笙也笑了笑,不论涵栎对她的好是因何,她都很珍惜涵栎。只要他愿与她作朋友,她便绝不辜负。望着那慢慢流光的灵辉,卉笙心想,真是神奇啊。自己居然来到这水晶宫,居然还会和公主还有二殿下相识,娘亲,这一切可都是你安排的吗? 第十八章 能者居上 第二日一早,卉笙被李霜芸急迫地敲门声吵醒。卉笙打着哈欠,起身随手找了件外衣披上,半睡半醒地走去开门。门一开,李霜芸便扑了进来,抓着卉笙的胳膊使劲摇晃,激动地说:“卉笙,大事,有大事。” 卉笙又打了个哈欠,挤出一滴眼泪水。“什么事啊?这还没到修行的时辰呢。” 李霜芸见她一脸的睡意,着急地说:“哎呀,你别睡了,醒醒。有大事发生了。” 卉笙揉了揉眼睛,再强的困意,此时也被李霜芸的狂轰滥炸给搅了。“所以,到底发生了何事?” “哎呀,我一俩句话说不清楚,你赶快穿好衣服随我来,我在门外等你啊。”说完,李霜芸大步走出门,还随手带上了门。 卉笙一人站在房里,还没完全从刚刚的梦里清醒过来,梦里的一尾、二尾、三尾还有爷爷,都那么真实,让她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其实来水晶宫的这些日子里,她常常都会梦见他们,甚至还会梦见绿绒镇被火焰吞噬。在梦里,她无数次地哭求着爷爷他们留下来,如果无法留下来,那倒不如带她一起走。 梦醒之时,脸上常常有泪,但灿烂的阳光提醒她,一切已烟消云散。她摇了摇脑袋,试图让自己赶快清醒过来,路还要走下去,日子也还要过下去。然后她迅速地洗漱,穿衣,盘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轻声说:“你们放心,我很好。” 然后她走出房门。一开门,李霜芸拉着她的手就往释更楼的总堂跑去。总堂位于释更楼最中央,上下共三层,整体格局一三层戏楼,最北面是一戏台一样的高台,一些大型的集会如激辩坛便是在此举行。释更楼的学子平日很少来总堂,但此时,总堂内却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卉笙他们挤不进人群,只能在总堂门口处踮着脚往里望。 “卉笙,快看那儿!” 卉笙顺着李霜芸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越过一个个脑袋,只见高台之上,几行字浮现在空中: 日前玉尊使落言氏 于戎界讨伐魔兽时 一朝而殒命,之子归穷泉 帝后念其生前尽忠职守 悲痛欲绝 但尊使之位不可空缺 现定于十日后 举行公开比试 比试夺魁者 袭尊使称 比试分文武二试 文重政史 武凭灵术 水晶宫有志者 三日内于榜下木匣投名 皆可参与 总堂里的人,看到此告示,议论纷纷,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摩拳擦掌地想要去报名了。卉笙听见有几个人在那儿高谈阔论道:“公开比试,众人皆可参加,真的假的啊?” “既然告示如是说,必然假不了。” “这可真是这么多年水晶宫头一遭啊。” “就是啊,以往选官提将,看的都是功绩。可这次居然谁都可以参加,真是万万没想到啊。” “你说,这得多少人去争啊。” “嗨,那可未必。那可是尊使之位,终日搏命,稍有不慎便殒命,还真不一定有多少人想坐。” “也是,真想当个官,当个仙尊就好,这种刀头舔血的日子,真不是一般人能过的。” “谁说不是呢。” “嗨,不管谁来当这个尊使,反正咱可是有好戏看了。” “那可不,灵术比试,想想就激动万分啊。” 听着他们的谈论,卉笙心中微微有些不悦。这些人所言之事并无虚假,但听见自己的娘亲亡故后,被他人这样谈论,仿佛就在谈论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一样,卉笙还是有些难受。 眼尖的李霜芸看见了挤在人群之中的达布托,朝他挥着手。达布托看见她们,就想走过来,奈何人太多,达布托动弹不得。李霜芸有些着急,不自觉地向达布托的方向挤,结果她身后的人也想朝里挤,就推着她往前。但卉笙并不想再向前了,所以她任凭身后的人越过她而去,也没再往高台靠近一步。没过一会儿,卉笙便发现自己和李霜芸之间已经隔着好几波人浪了。她朝着李霜芸大喊一声:“霜芸,我还没用早饭,我饿了,先走了。” “哎,卉笙,等等啊。” 卉笙已然转身离去了,李霜芸的声音从身后飘来,淹没在人群的喧嚣之中。那些喧闹全然与自己无关,卉笙想。他们都在为能看到一场精彩的比试而激动,都在为能去争取一个尊使之位而跃跃欲试,只有卉笙,格格不入地感到了一丝悲凉。尊使之位一日空缺,她便一日可以听见有人提及玉尊使,那种感觉就像是娘亲还以某种形式在陪着她一样。一旦尊使之位有人顶替,她便觉得和娘亲最后的一缕联系也要断了。 一路心事重重,走路也是两眼抹黑。果不其然,卉笙在回廊上和迎面走来之人撞了个满怀。 卉笙头也没抬,便忙退后两步连声抱歉。 “你走路都是这么莽撞的吗?”一个严厉却又熟悉的声音响起。 卉笙抬头一看,竟是绍冰。不知为何,卉笙对绍冰总是有一种心悸的感觉,约莫是因为绍冰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冰冷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吧。加之刚刚撞上了绍冰,这会儿,卉笙越发不敢说话了。 “下次走路记得看路。” “一定一定。”卉笙依旧低着头。 本以为对话进行到此,二人便可分道而行,不承想,绍冰突然来了句:“火急火燎地,这是要去哪儿?” 卉笙愣了一下,回答:“饭堂。” “还没用早膳?” “嗯。”在绍冰面前,卉笙总是紧张地说不出太多字。 “正好,我也饿了,一起吧。” 啊?和绍冰一起去用早饭?面对这么个冰冷脸,自己紧张得还能吃得下饭吗? “走吧。”绍冰已经在向她招手了,丝毫不留给她拒绝的机会。 那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一路上,绍冰在前走,卉笙跟在后侧。二人皆无话。来到饭堂,绍冰随便找了个桌子坐下,示意卉笙一起,她便只好跟着坐下,不过她特意地坐在了离绍冰最远的位置上。绍冰见此倒也没有在意,轻触桌上图案,开始专心看菜单。 卉笙也只好看起菜单,坐在绍冰对面,实在是有些别扭,毫无心情点菜,便随便要了碗面。没一会儿,两碗面都上了桌。我只点了一碗啊,卉笙正想着,第二碗面便飞向了桌子的另一边,落在了绍冰面前。 “你也爱吃牛肉面?”绍冰问。 卉笙看着碗里的面,道:“啊?哦,嗯。” “你平日里,都是啊哦嗯地同人说话?” “啊?也不是。”卉笙感觉脸开始有些发烫了。 “这牛肉面,是芷瑜,就是你娘在世时,最爱吃的。” “真的吗?”提到了娘亲,让卉笙一些感觉亲切了不少。 绍冰笑了笑,又说:“对,虽然是最简单的吃食,但你娘就是百吃不厌。” “那还真是和我挺像的,那么多美味佳肴,我也是最爱这牛肉面了。”卉笙笑道。 “提到你娘,你可终于愿意同我多说几句话了。”绍冰淡淡地说。 卉笙有些不好意思,埋头吃起了面。碗快见底的时候,绍冰又开口问:“来这里时日不短了,一切可还习惯?” 卉笙被这突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呛住了,一阵猛咳。绍冰赶忙施灵术,卉笙顿感一阵清爽,呼吸也畅快了不少。 “吃饭要慢一点。”绍冰淡淡地说。 哪里是快慢的问题,卉笙心想。 绍冰又问:“灵术修行,可还顺利?我见你近日来,灵术控制上得心应手了许多。” 卉笙想了想,说:“对,其实因为一直以来,都有涵栎,哦不,是二殿下陪我练习。” “二殿下?”绍冰一惊,“他居然会陪你练习,这我还真是没想到。也罢,反正他也闲。” 就在这时,卉笙忽闻旁边一桌人正在讨论尊使选拔比试一事。那一桌坐着的二人,皆背向绍冰,是以他们大概并不知有一位尊使正坐在他们身后呢。 其中一个男子道:“这上一任尊使可真是不幸。据说她并非为魔兽所害,而是当时跟去的罗列士们,受瘴气迷惑失了神智。这玉尊使为了护全大家,才中了那魔兽的瘴气,这才丢了自己的性命。” 另一个男子接话道:“所以呀,这尊使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不过照我说,还是这玉尊使灵力不够,否则为何就她出了事,难道就她戎族的魔兽厉害些?我可没见着其他尊使出事啊,别说出事了,受伤都甚少。” “这话倒也在理。那借此机会,能找个灵力更强之人上位,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说到这儿,那比试你可有兴趣?” “嗨,我可没兴趣参加。不过水晶宫卧虎藏龙,这比试可有好戏看喽。” 卉笙和绍冰听着这二人的对话,脸色都阴沉了下来。 卉笙轻声问道:“我娘,真如他们所说,是为了救人而被魔兽所害吗?” 绍冰点了点头,表示默认。“但你切莫听他们乱言,你娘是很厉害的尊使。” 卉笙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将碗推向一旁。 “吃饱了?”绍冰问。 “嗯。” “那我们便走吧。” 于是二人离开了饭堂。走至饭堂门口,绍冰问:“接下了你要去哪儿?” “自然是去与李霜芸他们会合,开始完成谕导您布置给我们的课业啊。” “那正好,今日我也想看看你们修行的成效,我与你一同去吧。” 第十九章 业无高卑志当坚 卉笙随即传音给李霜芸,问清他们的方位后,便同绍冰一起飞往。一路上,卉笙像是有心事般,沉默寡言。绍冰本也是个寡言之人,见卉笙此状,自然也不多问。 就在二人已经看见李霜芸,影汐,达布托和巴鲁时,卉笙突然在空中停了下来。绍冰纳闷儿,也跟着停了下来,问:“怎么了?” 卉笙两手攥成小拳,上牙齿紧咬着下嘴唇,过了片刻,她抬起头,一脸坚毅地说:“谕导,我要参加这次尊使之位的比试。” 绍冰闻此吃了一惊,慢慢瞪大了眼睛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比试虽说是想参加便可参加,但你也要掂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啊。” 卉笙道:“我自知自己灵力尚且微弱,但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他人夺去原本属于娘亲的尊使之位。” “可尊使之位,本就不是世袭制,所谓能者居之。” “我知道,但我娘亲为戎族魔兽所害,继位者必然也要去戎族讨伐这魔兽的。倘若这继位者果真绞杀了那魔兽,到时定会有人说,娘亲是因为灵力不够才为魔兽所害。我不想听见有人非议娘亲。更何况,我也不愿见到害死娘亲的魔兽死于他人之手。所以若是注定要有人去绞杀那魔兽,那我去便是。” 绍冰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的心情我理解,可想要在比试中脱颖而出,谈何容易。以你现下的实力,别说是你娘亲麾下的几位御师,怕是连等级较高的罗列士也打不过。” “打得过打不过,那是实力的事,至少我不能坐视不管。这个尊使之位,我是一定要去争一争的,至于能走到哪一步,凭我本事吧。”卉笙决绝地说。 绍冰看见这双碧绿的眼中闪耀着坚毅与决绝的光芒,像极了还在世时的芷瑜。他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向来没有任何抵抗力。于是他摊了摊手,道:“好吧,既然你心意已决,身为谕导,我自当支持你。想要在短时间内提升灵力,绝非易事。我身为尊使,为了公平起见,不能真的传授你一些尊使相关之事。但身为你的谕导,总还是能在其它方面指点一二的。” 卉笙闻此,心下欣喜不已,连连拜谢绍冰:“有劳谕导了。” 于是二人飞至下方,与李霜芸他们会合。众人见谕导来了都很开心。 绍冰站在众人前方说:“我见大家的灵术都大有长进,都已从初级进阶到中级了。所以从今日开始我便教大家,如何将灵术与武器结合起来。” 众人一听,都非常激动。就连灵术还停在初级的影汐,都激动地拍手。 达布托问:“谕导突然开始教我们如何使用武器,可是有何特殊原因?” 绍冰笑道:“谈不上特殊原因吧,不过是看你们进步神速,我便也将自己的计划提早了。不过我会选择从今日开始教你们使用武器,也是因为你们当中可能会有人想去参加选拔尊使的比试。” 达布托他们一听,面面相觑,互相问着:“谁呀,居然想去参加比试。” “是我。”卉笙说着上前一步。 影汐眼睛瞪得圆圆地问:“卉笙,我没听错吧,你要参加比试?” 卉笙朝影汐点点头,道:“没错,我要参加。” 影汐又问:“你可知这比试会有多难?” “我当然知道。凭我目前的实力,说是去参加,可能第一局就会败下阵来。但是没关系,我也想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影汐缓缓地点点头,随即爽快地说:“我明白了,这就和我虽然灵力微弱,却仍想挑战一下,看看自己的极限究竟在哪里是一样的。那我支持你。” 说完影汐冲卉笙笑了笑。 巴鲁说:“虽然我觉得以你目前的灵力,定然走不远,但我佩服你这样的勇气。” 李霜芸一脸担心地问:“卉笙,都说刀剑无眼,你这样贸贸然去参加比试,当真不会伤着自己吗?” 卉笙说:“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不会轻易让自己受伤的。” 就在这时,绍冰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然后说:“好了,闲话不必多说,时间紧迫,我这就教大家如何将灵力与武器结合。” 说着,便挥一挥右手召唤出一把环首刀,刀身全黑,刀柄为金。只见绍冰施展灵术,脚下亮起一个大阵,他自己站在阵中,黑金环首刀悬空利于胸前。下一秒,刀身插入灵阵之中,转瞬间,在绍冰面前数把刀刃破土而出,生生以刀刃开辟出一条道来。绍冰将灵阵收回,拔出刀,只见刚刚钻出来的刀刃也随即消失。 他望向众人,道:“这便是武器与地摇术的结合。此类结合十分灵活,你们可依据作战时的地形、地貌灵活变换。” 众人正在惊叹,下一秒绍冰已经手握环首刀冲了出去。他将环首刀向前扔去,只见环首刀于空中分成了五把一模一样的环首刀,五把刀朝着五个不同方向飞去,在空中旋转一圈,又重新汇聚成一把。绍冰又开启一个灵阵,只见环首刀又突然变大为两丈之长,朝着地面强有力的劈过去,硬生生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宽约一丈,长则数十丈,整个大地都跟着在摇晃。 绍冰握着环首刀再次站在众人面前,说:“展现这两招,并非是想让你模仿,而是告诉你们,武器和灵术可以相辅相成。只要武器使用得够熟练,你们便可将它当成是自己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将灵力注入其中,便能操控自如。武器最终如何使用,因人而异,你们要做的就是熟悉自己的武器,让它成为你们的臂膀或是腿脚,然后找出适合你们自己的使用方式。所以你们今日先要学会的,便是用灵力操控武器。” 说完,他轻抬手,环首刀开始在他头顶上空盘旋。 他的一番话众人听得似懂非懂。要说使用武器,来水晶宫之前,除了影汐和卉笙,其他三人那也算是各界灵术的佼佼者,每人也都有自己的专属武器,李霜芸是长鞭,达布托是长刀,巴鲁是剑,使用起来也算自如。但刚刚所见,着实令他们惊叹,在武器上注入灵力,真能有开天辟地之力。 巴鲁和达布托已然跃跃欲试了,二人都召唤出武器,开始练习。李霜芸不是个喜欢动武的,但也拿出长鞭,像模像样地操练起来。这时的影汐,只能从旁看个热闹,她灵力微弱,两位哥哥都担心她伤着自己,哪里有什么武器。绍冰见她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便走上前安慰道:“三公主殿下,你若不喜欢这舞刀弄枪的,可以继续修行灵术,并非所有人都必须有个武器。” 影汐想了想,觉得绍冰说得有道理,顿感舒心不少,开始继续练习。然后绍冰走向刚刚劈开的裂缝边,略施灵术,地面又恢复如新。 卉笙看着大家都认真地练习起来,自己也唤出长恨流波,准备练习。许是这长恨流波造型实在奇特,一时之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大家都围上来想看看这长恨流波。谁知,就在众人讨论正欢之时,绍冰咳嗽一声,呵斥道:“有时间闲话家常,不如多点时间练习。”吓得大家赶紧分开,各自练习去了。卉笙也被吓了一跳,今晨一起与绍冰用早膳之时,还以为这个大冰块原来没那么难相处,这一下,她脑海中那个略微温柔一点的形象,又顷刻破灭了。 卉笙定了定神,决定专心练习。早在法界之时,卉笙便已经学会了将简单的法术附着于长恨流波之上,但这与绍冰说的境界依旧相去甚远。于是她先将长恨流波平置于双手之上,感受着长恨流波那冰凉的外身,闭上双眼,让灵力自丹田流入双手。然后想象着自己在将火焰术附着于长恨流波上,慢慢地将灵力导向长恨流波。慢慢地,长恨流波开始变得温热起来,就像是有了她的体温一样,然后她睁开双眼,轻念一声:“起。” 令她惊异的是,长恨流波居然真的慢慢升向空中。她一时激动,笑了起来,没想到这一笑,长恨流波“咚”一声坠落在地。绍冰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做得很好,但切莫得意忘形,还需努力。” 她赶忙点点头,然后捡起了长恨流波。她握着长恨流波,心中一阵窃喜,不管怎么样,自己也算是前进了一步。 决定了要参加比试后,卉笙练习地越发勤快。这几日涵栎并未来找她,许是为了比试一事忙着呢。 公开比试的榜文放出去三日后,星耀差人将起收集所有名签的木匣取了回来。此时他正与涵栎在辰岚殿内整理名单。当星耀与涵栎看见“落言卉笙”四个字时,都不可置信。 星耀握着名签,问:“卉笙,她也想参加吗?” 涵栎疑惑道:“可我之前从未听她提起过。” “你觉得她胜算有多大?” 涵栎低头想了想,说:“她拿回灵力时日尚浅,离运用自如还颇有距离,更何况她本身只有神族一半血统,就算寻回全部灵力,也不一定抵得过其他神族之人。” “首先,并没有规定说这尊使之位一定要传于神族之人,公开比试就是为了给有能之士一个机会,其出生并不重要。其次,虽说神族之人普遍灵力强于他人,但也不尽然。” 涵栎却道:“就算不和其他神族比,以卉笙目前的灵力,怕是连个普通罗列士也是打不过的。” 星耀皱了皱眉说:“那这场比试对她而言,难度颇大了一些。” “改明儿我去问问她,到底是如何想的。为何一定要参加这样一场毫无胜算的比试呢?” 星耀想了想道:“问问是可以,倘若她执意参加,你也莫去阻拦,总要给人一个机会挑战一下自己。” “我知道,我才不会去阻拦她呢。挑战一下自己也未尝不好,就像影汐,眼下练习灵术,不也练习得挺开心的。” 星耀说:“提到影汐,你可知她与卉笙交情倒是不浅,三天两头在我面前卉笙卉笙地叫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看上了卉笙呢。” 涵栎笑道:“眼下这样也挺好,这么些年,影汐在这水晶宫也没几个朋友,这么大的人了,也不能总是跟着我俩屁股后面跑啊。她能与那几个同窗成为朋友,我看着也是高兴的。” 星耀赞同地点点头:“只要她开心,我这当哥哥的也就能放心了。” 第二十章 五界之最,小试锋芒 报名比试大会的名签盒已被收上去了,就算卉笙想反悔也是来不及了。 这一日一早,绍冰便传音给大家,说是今日找来了水晶宫灵力最强之人,给大家演示一番,希望大家从中找到些许灵感。巴鲁得知后,激动得连早饭都没心思再吃了。 巳时一到,几人便立即赶往了洵异山,绍冰已然在那儿等候了。奇怪地是,今日影汐并未前来。 今日,绍冰选在了洵异山的一片草原之上,这里视野辽阔,用来展现灵术再合适不过了。卉笙他们一行人走到绍冰身前,巴鲁迫不及待地问:“谕导,今日要向我们展现灵术之人,究竟是哪位高人呢?” 绍冰淡淡地说:“来了你们就知道了,不过,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喜欢你们把他称之为高人的。” 大家正好奇之时,突然一个紫色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了绍冰身侧。 “各位早啊!”一个爽朗的声音响起。 当卉笙看清来者的面容时,惊讶得险些叫出声来。她努力克制住自己骇然之情,赶忙将脸撇向一旁,生怕其他人注意到她慌张的神色。 “这位,便是神族二皇子,九方涵栎。”绍冰面不改色地介绍道。 “早就听闻风尊师来释更楼当了谕导,今日我正好来凑个热闹,顺便看看,都是哪些小可爱坐了我们大冰块的爱徒。” “咳咳。”绍冰不禁咳了几声,严肃地说:“二殿下,请注意言辞。” 涵栎摊了摊手,笑了一下。视线扫过眼前的几位学徒,看见卉笙时,他并未刻意将目光停留,假装彼此不相识,才是此刻对卉笙最好的。 “所以,今日来给我们展示灵术的,竟是水晶宫的二殿下吗?”李霜芸不可置信地问道。 绍冰颔首:“不错,二殿下便是水晶宫,乃至五界之中,灵力最高之人。” 涵栎一边听着,一边得意地点了点头。 卉笙心里嘀咕道,这个涵栎,日前还在向自己诉苦水,说是从小无人传授灵术,自己还怜悯他来着,怎的突然间就变成了五界灵力之最了。 这时李霜芸左顾右盼了一番,奇怪地说:“怎的今日影汐没来呢?” 涵栎接话道:“想来她知道今日我要来,便不好意思来了吧。” 此时绍冰拍了拍手,说:“好了,闲话少说,今日我请二殿下来,是给各位展示一下灵术的,好让你们知道,什么样的灵术才算是出神入化。二殿下,不如,你来示范一番吧。” 涵栎挠了挠脑袋,歪着头对绍冰说:“就这么傻乎乎地施放灵术太过无聊。不如,你和我打一架吧。” 众人一听,下巴都要掉下来。只见绍冰闭眼蹙眉,过了许久,才说:“行吧。” 说完,绍冰便飞至半空中,唤出了自己的剑。涵栎轻笑一声,抬起右手也唤出了一把木剑。 “怎么不用衍无剑?”绍冰诧异道。 涵栎笑了笑说:“我怕一失手,将洵异山毁去小半,母后怪罪下来我可就惨了。” 达布托和巴鲁一听,不禁心下一惊,这是何种力量,竟能将小半座山岛都毁去。绍冰倒是毫不意外,颔首道:“有道理,我们还是小心一些,尤其是二殿下你,记得收敛一点。” 言毕,涵栎先设下了如一张大网一般的结界,将方圆百里包了进来。他又将结界内的生灵悉数送出了结界,以免伤及无辜。一切准备就绪后,涵栎和绍冰都握紧了手中的剑。 霎那间,强大的灵力开始从二人的身上向周围散发,站在下方的卉笙他们几人,也开始感受到巨大的压迫感。下一瞬,绍冰已经挥剑朝涵栎攻了过去。剑身闪着冰冷的寒光,应该是绍冰将灵力附着于剑上了。绍冰抬剑,剑身划破空中,带起的剑气在下方的地上劈开深深的裂缝。这一剑若是刺到身上,不死也残。众人皆为涵栎捏了把汗。 但涵栎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就在绍冰的剑快要刺中涵栎之时,所有的剑气都在涵栎身前三尺之处烟消云散。绍冰使出全力,奋力将剑刺向涵栎,奈何就是无法再近身一步。 绍冰毫不气馁,抬起左手施放灵术,霎时间电闪雷鸣,道道闪电直劈涵栎,激起耀眼的火花。而涵栎还是一动不动,抬起头看着头顶的闪电。只见所有的闪电也都只是击中了离他头顶三寸之地。紧接着,地上升起一道巨刺,直勾勾朝上方的涵栎刺过来,又一次,巨刺在距离涵栎脚下三次之地,仿佛撞上了一道无形之墙一般,碎成了粉末。 这时,涵栎轻轻抬起手,只是微微出掌,便将绍冰推出去几丈远。然后涵栎挥动手中的木剑,向着绍冰的方位从上至下劈下去。绍冰赶忙张开一道结界以抵挡。涵栎的剑将正片空间,上至云层,下至地面悉数劈开。一瞬间,头顶方圆数十里的云层被剑气吹散,脚下的土地也被凿出一个深坑。 卉笙他们不得不张开结界,以免受伤。再次定神细看,才发现绍冰周身的结界已然出现了裂缝。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涵栎已经冲到了他的身前,一剑击碎他的结界,将木剑停在了距他喉咙不过一寸之处。 绍冰也被涵栎这一击震住了,一滴汗不动声色地顺着额头和脸颊滴在了衣间。卉笙他们也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这时,涵栎忽而笑道:“放心,点到为止,我有分寸。”说完他将木剑挪开。 绍冰舒了口气,说:“多谢二殿下手下留情了。” “客气客气,改日再切磋啊。我先把这里收拾收拾。” 方圆几十里早已被涵栎破坏掉,他素手一挥,一切都恢复了原样。五指一收,结界也撤了回来。 涵栎和绍冰飘落至地,涵栎笑嘻嘻地问卉笙他们:“如何,方才看真切了吗?” 巴鲁不禁感叹道:“二殿下的灵力,真是让我们望尘莫及啊。” 李霜芸有些激动地嚷道:“不知,二殿下是如何将灵力练得这么厉害的?” 涵栎一边笑一边挠头道:“哈哈,自小也没人教我灵术,我算是无师自通吧。” 李霜芸,达布托和巴鲁脸上都飘过了一阵嫉妒的神情。 只有卉笙怔怔望着涵栎不语。这个男子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瞒着自己的。难怪他与自己陪练之时从不展露身手,怕是他一出手,她就要当场毙命了吧。若是他人得知,这么个龙傲天的二殿下居然是她的陪练,该如何想她啊。绝对不能说出去,绝对不能。 卉笙只听绍冰说:“二殿下这种天赋异禀的奇才,是可遇不可求的。我此番请他过来,无非是想向你们展示一下高阶灵术和武器的运用。虽然天资很重要,但后天的勤勉也能让灵力大幅提升。” 卉笙,李霜芸,达布托和巴鲁,四人想了想二殿下这五界之最,又想了想影汐的灵力微弱,都深感绍冰这番话,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 这时涵栎活动了一下肩膀,说:“好久没动了,动一下胳膊居然还难受了。绍冰,我先回了。” “恭送二殿下。”绍冰行礼道。卉笙他们四人也赶忙向涵栎行礼。 走过卉笙身边时,趁人不注意,涵栎还朝卉笙眨了眨眼睛,一脸的得意。卉笙没有回应,这个二殿下,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一想到神族之中只怕多得是如涵栎这般的高手,突然对即将到来的比试,有些没底了。 涵栎走后,四人便在绍冰的指导下开始练习了。达布托和巴鲁像是受了何刺激一般,今日练得格外卖力。 天色渐暗,李霜芸他们已经按照绍冰所教的在洵异山的后山竹林附近练习了一整天,都有些乏了。于是大伙儿相约着去饭堂吃顿好的。可七日之后便要比试了,卉笙心中有这么大个事儿压着,实在轻松不起来。 于是她对李霜芸他们一行人说:“你们先去吧,我还不饿,我再留下来练习一会儿。” 李霜芸跑上前,拉着她的手,关切地说:“卉笙,这几日你有多刻苦我们都看到了,你可千万别把自己逼得太狠了,有些事尽力而为就好。”一旁的巴鲁也跟着附和说是。 卉笙闻此,心下有些感动,于是她对李霜芸说:“放心吧,自己到底几斤几两,我还是心中有数的。我不过是想这几日勤加练习,至少让自己在比试上不留遗憾吧。” 达布托开口道:“既是你自己的选择,那我们便支持你。我们先走了,你也不要把自己累垮了。” 瞧见大伙儿都关心自己,卉笙心里觉得暖暖的:“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一行人离去之后,后山的竹林里便只剩卉笙一人了。望着日头渐渐西落,四周也慢慢暗了下来,卉笙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骄傲,一个人丧气地靠着一根竹子坐了下来。白日里,李霜芸他们都在,时不时地还跑过来给自己鼓劲儿打气,卉笙只能装作信心满满的样子,才不会让他们担心。其实她心里已经开始有些打退堂鼓了。 两日前,在释更楼听见大家对娘亲的非议,心下实在难受,这才赌气般地决定要参加这个比试。可是眼下,卉笙上下打量着自己,灵术也不过才至中级,长恨流波控制得也算不上得心应手,这哪里是能去打擂台的样子。想想三日前的自己,恐怕真是一时的头脑发热呢。越想她便越没有信心,头也垂得更低了。 第二十一章 禁地 “瞧你这垂头丧气的,哪里是要七日之后参加比试的样子,拿出点气魄来好吗?”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卉笙头都不需要抬便能猜到是谁来了,能这样调侃自己的,除了涵栎还有谁呢。 果不其然,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面前出现了一双银丝绣纹的黑靴,顺着黑靴往上看,是一件白紫长衫,再往上看,长衫之上有一张熟悉的脸,头发高束,两缕发丝顺着脸颊两侧垂落下来,脸上那一对紫瞳,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卉笙又垂下了头,将头埋在了膝盖之间,没好气地说:“怎么,连你也来看我笑话?” 涵栎被问得莫名其妙:“怎么就是来看笑话了?得知你要参加比试,我立马赶来给你鼓劲儿了。” 一提到比试,卉笙的心更加往下沉了。“所谓鼓劲儿,就是在我面前耍一番灵术,让我领悟到自己与你们这些人是云泥之别,好早日放弃吗?” 涵栎并未生气,见她垂头丧气的样子,反而心下有些担忧。于是他慢慢走到卉笙身边坐下,一伸手,变出一笼包子来。 他将蒸笼递到卉笙眼前:“喏,不管怎样,先填饱肚子再说,饿着肚子是想不清问题的。” 虽然没有吃东西的心情,但包子的香味扑鼻,勾着卉笙的味蕾,让她口水直流。卉笙伸手拿了一个包子,放到嘴边啃了一口,肉馅细腻却不油腻,伴着一些菜的清香,温热得也刚刚好。这一口一瞬间打开了卉笙本以闭合的胃口,她两手捧着包子,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一个,两个,三个,转眼间一笼包子下肚。真是奇怪,水晶宫的吃的,总是能让她想起醉仙楼,明明二者如此不同。 卉笙吃包子的时候,涵栎一直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不说话。直到卉笙最后一口包子下肚,他一挥手,蒸笼消失不见,手上多出来一块绢帕。他将绢帕递给卉笙,卉笙有些不好意思地抓过绢帕,立马遮住了自己油乎乎的嘴巴。 涵栎问:“怎么样,好吃吗?” 卉笙点头,“嗯”了一声。 “嘿嘿,我凌虚殿的包子可不得好吃嘛。不说别的,就说我凌虚殿的厨子,那绝对是水晶宫最棒的,就连影汐都经常跑来我这里蹭饭呢。” 卉笙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谢我啥啊,不过是一笼包子而已。”见卉笙不说话,涵栎继续道。“说吧,到底怎么了?不是要参加比试吗,怎的如今那雄心壮志都没了?” 卉笙叹了口气:“雄心壮志也要有底气才行啊,我这狗屁不通的灵力,只能让自己泄气。” “干嘛妄自菲薄自己,比试有输有赢,坦然面对便好。”卉笙又不说话了,涵栎想了想,问道:“所以你到底为何要去参加比试啊?你才来水晶宫不久,怎么会想去争一个尊使之位呢?” 卉笙头靠竹子,说:“因为我娘亲。” “为了芷瑜姐?” “嗯,那日榜文刚出来,我便听见很多人议论我娘的死因,觉得是我娘不够厉害才打不过那魔兽的。” 涵栎一听,十分生气:“谁说的,什么屁话。你娘很厉害的。这次遭遇不测,完全是因为她一心想保护麾下将士,才糟了那魔兽的算计。” “你说的这些,绍冰也同我说了。我知道,在你们心中,我娘是很厉害的人,谢谢你们。”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决定去抢尊使之位啊。这未免也太乱来了吧。” 卉笙皱着眉头说:“当然不只是为了这个,我也没那么冲动。” “那又是为了什么?” “害死我娘的魔兽,总不可能放任不管吧。等新任的尊使上位了,讨伐这魔兽自然就变成了职责所在。所以我才想要去争一争。” “所以,你是想要替你娘报仇?” 卉笙坚定地点了点头,又补充道:“倘若借别人之手除了这魔兽,还是会让人觉得是我娘实力不够才遭遇不测。虽然没人知道我是她的女儿,但我也希望这魔兽能死于我手,这样我心理上也会好受一点。” 涵栎说:“嗯,这下我算是明白了。这也算是你对你娘的一片心意了。所以你干嘛还在这儿垂头丧气呢?” 提到这个,卉笙又不禁地耷拉下了脑袋:“恐怕我只是有心无力啊。” 看着耷拉着身子的卉笙,涵栎说:“先不说你找回灵力时日还尚浅,就算是爆发出你所有的灵力,也不一定就能赢得这场比试。单说你娘麾下那几员猛将,那个个都不是吃素的。所以在你做出参加比试这个决定的时候,就应当已经预见到了接下来面临的困难是什么。” 卉笙轻轻低语道:“如今想想,那时我大概真是脑子发热,才会想要去参加这个比试吧。” 突然,涵栎拍了拍大腿,站起了身,说:“说这么多话也无意,不如让我看看你的灵力到底到了哪个境界了。”说着他勾勾手,示意卉笙站起来。卉笙有些不情愿地站起了身。涵栎催促道:“别在这儿扭扭捏捏了,丑媳妇儿迟早都是要见公婆的。不如咱俩先比划比划,也好让你自己心里有个底。” 卉笙听他说的也有道理,便拿出要比试的架势,还唤出了长恨流波。涵栎一见到卉笙手里的长恨流波,便好奇地赞叹道:“这是个什么武器,真是新奇。第一次见到时,我就注意道它了。我还从未见过造型如此奇特的武器呢。” 卉笙将长恨流波拿到面前,来回看了看,骄傲地说:“它叫长恨流波,是之前阿吉爷爷的一位好友打造出来的。” “长恨流波,这名字也是清新脱俗。这倒让我更好奇,你拿它出招时会是什么样的了。” 卉笙握紧了手里的长恨流波,说:“那便让你见识见识吧。” 话音刚落,卉笙一个箭步上前,朝涵栎攻过去。二人在竹林中借着月色过招。涵栎除了脚下挪步,几乎没有动手,但即便如此,卉笙所有对他的攻击都像无效似的,卉笙并不吃惊,有零域护体,她本就没指望自己的灵术能伤到涵栎。见灵术已然无用,卉笙便决定使出长恨流波试试。 在放出几个中级灵术吸引了涵栎的注意后,卉笙悄然操控长恨流波从涵栎身后突然刺向他。这一次,长恨流波没有被涵栎周身那道无形的屏障拦住,直逼涵栎身后。正当卉笙以为长恨流波就要刺中涵栎时,只见他一个转身,硬生生用两只手指夹住了长恨流波,将它定在空中。 卉笙刚刚以为自己差点要伤着涵栎了,大惊失色。这会儿见他轻巧地化解了攻击,着实松了口气。 涵栎握着长恨流波,将它拿至眼前上下打量,一脸惊异地说:“能进入我零域的武器少之又少。没想到你的武器竟有如此威力,能得此物当属你之幸,这可是求都求不来的宝贝。” 卉笙抬起手,示意他把长恨流波还回来。于是涵栎将长恨流波轻抛出去,落入卉笙手中。卉笙看着手里的长恨流波,说:“就算有此宝物在手,我也还是赢不了比试啊。” 涵栎慢慢走向卉笙,说:“就灵术而言,你目前的灵力确实是远远比不上其他人。”闻此,卉笙有些微微失望,这段时日涵栎常常陪她修行,助她灵力大增,慢慢地让她以为,他当真是无所不能。今夜涵栎来找她,她以为,涵栎真有什么办法呢。 正失望着,涵栎忽然说道:“不过嘛。”涵栎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卉笙又燃气一丝希望地追问道。 “倘若你真想在短短几日之内提高灵力,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卉笙一听,仿佛真的看见了一丝希望,她殷切地问:“你有办法?” 涵栎见她如此激动,反倒有些犹豫了:“办法也不是没有,但此法凶险万分,可谓九死一生,为了场比试真的值得吗?” 她眨了几下眼睛,问:“九死一生是何意?如若真有方法能大幅提高我的灵力,我不想轻易说放弃。” 涵栎望着她坚毅的眼神,义正辞严地说:“水晶宫有一处神秘领域,名叫苍霭之境。那里千里冰封,天寒地冻,终日暴雪连连,无花无草无生灵。连通苍霭之境与水晶宫的门,每人只能开启一扇,一次也只可进出一人。此门每人打开的地方都不一样,并且一旦进入便会消失,下一次就算是由同一人再开启,也会变换方位。身在苍霭之境里的人,只能以灵术搜寻这扇门。但那儿广袤无垠,想要找到它谈何容易。更何况在那极寒之地,还需时刻以灵力护体暖身,即便有灵力护体,哪怕是神族之人在那儿也熬不过三日。” 第二十二章 去留需谨慎 卉笙问:“若是三日之内都没能找到出口,会怎样?” 涵栎两眼如炬地盯着卉笙,回答道:“死。” 卉笙心下一凉,又问:“那至今已有多少人走出过这苍霭之境呢?” “最初苍霭之境可以随意进入。许多人都一拥而上。结果匆匆进去的三百多人,只有三人走了出来。从此以后,苍霭之境便成了禁地,再无人知晓它的存在。直到快二十年前,又有一人,从里面走出来了。这个人你也认识,便是季连子邦。” “子邦?” “不错,二十年前他刚到水晶宫,出于某些原因,他也想在几日内提高灵力,不得已便进入了苍霭之境。” “那你可曾去过?” 涵栎点头道:“我是几十年前有一次和母后赌气才冲了进去,本来以为就要葬身于那儿了,没想到最后让我找到了门跑了出来,这才捡回了一条小命。但这苍霭之境,一旦进出过一次,再想进出就变得容易了。自那以后我便常常出入苍霭之境,因为那儿灵场极强,是修行灵力的好地方。” 卉笙听到连涵栎初次进入苍霭之境,都险些丢了性命,那自己又凭什么能走出来呢?她叹了口气,心里不禁打了几声退堂鼓。 涵栎见她面色踌躇,安慰道:“哎呀,我就说这办法也不算个办法,你不过只是一时冲动想要去比试,犯不着去冒这么大的险,说不定连小命都搭进去了,不值当的。” “涵栎,”卉笙轻声道,“你可否陪我去一趟恋蕊园?” 涵栎被卉笙这句没头没脑的问话弄得莫名其妙,但是转念一想,便同意了。于是二人一路飞往恋蕊园。到了恋蕊园,卉笙和涵栎躺在花海里,望着遥远不可及的星空还有那片片飞舞的灵辉,许久没有说话。涵栎猜,卉笙此时也许是在和芷瑜姐说话呢,所以也不去开口打破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涵栎都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忽闻一阵低语,轻声却铿锵:“涵栎,我要去苍霭之境。” 这句话让涵栎猛然惊醒,他猛地坐起身看向卉笙,问:“你疯了?” “我想利用苍霭之境提高灵力,如何就是疯了?” “可你明知那里有多凶险,你真进去了,连我也保护不了你,是生是死,太难预料了。” “可如果你真不想让我去,为何要告诉我苍霭之境一事呢?”涵栎没有回答,于是卉笙继续道:“你告诉我,是因为你也觉得,兴许我可以一试。” 涵栎用右手捂着脸道:“我此刻是真有些后悔告诉你了。卉笙,不过一个尊使之位而已,真不必如此。你想替娘亲报仇,有的是办法,比如当个戎族魔狩什么的。” “涵栎,”卉笙打断了他,“我决定了,我要去。” 涵栎目不转睛地盯着卉笙,卉笙也毫不避讳地回望着涵栎。见她心意已决,涵栎虽还是面露难色,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吧。那你想何时去呢?” “时间紧迫,明早便带我去吧。” 涵栎抬起头,神情严肃地看着卉笙:“落言卉笙,你可想好了?” 卉笙没有半刻犹豫,点头道:“想好了。” “那好,明日辰时,我便在释更楼外的竹林等你。苍霭之境乃水晶宫禁地,我们的行动还是隐秘些才好。” “明知是禁地,你还愿意带我去。”卉笙突然有些感动。“从你遇到我开始,便一直在为我做一些违背律条之事,涵栎,谢谢你。” 突如其来的一阵感谢,令涵栎有些不好意思,他摸着头,侧头看着一旁的花海道:“哪里哪里,既然是朋友,你又是芷瑜姐的女儿,多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 “那我们明日辰时,竹林见。” “好。” 涵栎回到凌虚殿,子邦正在偏殿亮灯看书。涵栎走向偏殿,正准备推门入内,想了想,最终却收回了已经伸出的手。正打算离去呢,子邦的声音传来:“都到门口了,怎么又走了?” 涵栎一听,索性推门而入,道:“不是瞧你正专注着嘛,不想打扰你。” 子邦瞟了一眼涵栎道:“没想到,你也有这样考虑别人的时候。” 涵栎沉默。子邦见这么调侃他,他都不反驳,便知有事,于是问:“说吧,出了何事?” 涵栎斜靠着门栏,双手抱怀问:“子邦,当初你为何要去苍霭之境?” “怎的突然提到苍霭之境?”涵栎继续沉默,子邦便接着说:“我会去那儿,自然是为了报仇。” “报仇那么重要吗?连命都可以不要?” 子邦见他一个人喃喃自语,便放下手里的书,走到涵栎面前,问:“是谁要去苍霭之境了?” “嗯?”涵栎听他一问,心下一惊,“没有人,我只是好奇,纯粹好奇而已。” 子邦懒得听他打哈哈:“得了,是谁要去?”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子邦啊,涵栎只好摊牌:“是卉笙,她要去。” “卉笙?为何?” “不知道,可能是为了尊使之位的比试吧。” “她也要参加比试?” “嗯。” 见涵栎一脸凝重,子邦试图安慰:“既然她已做了选择,你支持她便是了。” “嗯。”涵栎明显还若有所思,子邦见他如此,也就不再言了。 涵栎离去后,子邦灭了偏殿的灯,飞去了释更楼。 卉笙回到屋内,坐在木凳上,也在反思自己的决定是否太过冲动。脑子里一团乱麻之时,忽而一道传音符飞了进来,是子邦的声音:“有事找你,释更楼外竹林旁见。” 卉笙一脸惊讶。子邦,他有何事要来找自己呢?不过正好,关于苍霭之境一事,能问问子邦也是好的。于是卉笙一刻不耽误地前往了竹林。 果然子邦正在竹林旁等她。 卉笙走近他,问:“子邦,你找我何事?” “先找个隐蔽的地方再说吧。”于是卉笙跟着他向竹林深处走去。等到了一处静谧之地,子邦开口问:“听二殿下说,你要去苍霭之境?” 这个涵栎,不是说苍霭之境乃禁地,外人不可入吗,怎么还和旁人提起自己要去一事呢。“嗯,是啊。说起这苍霭之境,我正想问你呢,那是个怎样的地方?” 子邦仰起头想了想,说:“说是地狱也不为过吧。” 卉笙心里一沉,问:“真那么可怕吗?” “嗯。”子邦颔首,“去那里,与送死没什么差别。” “那你当初为何要去?”卉笙脱口而出。 子邦诧异地看了看她,叹了口气道:“是二殿下说我曾去过的?”卉笙点头。子邦撇嘴道:“这家伙还真是什么都和你说。罢了,没错,当初我是去过。当时我全家被仇家所杀,我一心报仇,所以力求突破自己获得强大的灵力。那你呢,你又为何要去?” 卉笙被问住了,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好理由来,反而继续问子邦:“子邦,当初,你就不怕自己死在里面?” “怕死就不会去了。所以你眼下怕死了?” 这句话问到了卉笙的心里,卉笙也无数次问过自己,绿绒镇已毁,所有人都死了,三尾虽在却与她相隔万里。这样孤独的日子,真的要继续下去吗?这样活着有意义吗? 子邦见她不说话,猜想她许是有些犹豫不决,便说:“都说走出苍霭之境就能获得强大灵力,可是有几个人能走得出来呢。若是人都死了,还要灵力作甚。所以我去苍霭之境,不单是为了灵力才去的。当初我心如死灰,觉得倘若报不了仇,那还不如死在里面。卉笙,你又是为何要进苍霭之境呢?有什么事情是比性命还重要的呢?” 卉笙听完子邦一番话,赶紧心里敞亮了许多,虽然还未完全明白自己的心意,但是感觉思绪都有了方向。她感激道:“子邦,谢谢你同我说这些,我会好好想想的。” “不必言谢,我见二殿下为你的事甚是忧虑,他这个人难得交个朋友,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的。” “他能有你这个朋友,也是他之幸。” “我言尽于此,许多事还是要你自己做决定。” 说完子邦便与卉笙告辞离开了。卉笙一人留在原地,仰头看向头顶的新月,心下问自己,倘若真的死在苍霭之境怎么办?突然眼前又出现了娘亲,爷爷还有绿绒镇的一切,随之一滴泪安静地滴落在地上。 第二日清晨,天微亮卉笙便起床了,生怕错过了时辰。借着清晨的微光,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卉笙独自来到竹林。露水还未退去,竹叶上依旧湿润,衣服划过去还会被沾湿。 涵栎已经在竹林里等候了,见卉笙来了,他又问了一句:“你可真的想好了?此去,便无退路了,非生即死。” 卉笙干脆地点了点头,道:“想清楚了,这是我的选择,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接受。” 涵栎还想再劝劝卉笙,但是看着卉笙一脸坚决,劝说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没有开口。纠结了片刻,最后只挤出来两个字:“走吧。” “嗯。”卉笙也没有多说话,她知道在涵栎看来,自己做了一个冲动又不可理喻的决定。可是路是自己的,值不值得,从来都是只有自己才知道。 第二十三章 苍霭之境 卉笙一路跟着涵栎飞出夷涟山,径直飞向了神武山。这一次飞行不同于以往,涵栎一路无言并且飞得极快,卉笙必须使出全力才能勉强赶得上他。虽然涵栎表面上没有多说什么,但是卉笙知道,他心里其实是不支持自己的。 卉笙本来以为他们会飞往神武山,却不承想,涵栎带着她飞越了神武山。神武山的后方,除了一片云海什么也看不见。飞离神武山没多久,涵栎突然向下俯冲,卉笙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见涵栎已飞出数十丈远了。卉笙调转方向,赶忙追过去。越往下飞,云雾越密,视线越受影响,慢慢地,卉笙快连前方的涵栎也要看不清楚了。就在卉笙觉得自己就要迷失在这云雾中时,突然眼前豁然开朗。说豁然开朗,又有些不贴切,因为眼前确实不再被云雾遮挡,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之地。四周的黑暗一望无际,只有最下方有一片光亮。卉笙跟着涵栎直冲着光亮飞去。光亮越来越近,也变得越来越大,直至靠近之时,卉笙终于看清了,这一片光亮是一滩发着光的湖水。飞至湖水上方时,涵栎慢慢停了下来,卉笙便也跟着停了下来。 “这湖水下方,便是苍霭之境了。”涵栎解释说。 卉笙向下望去,湖水之下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清。湖水表面水平如镜,没有一丝波纹。涵栎轻轻踩到湖面上,一点涟漪荡漾开去。卉笙也模仿着,去轻踏湖面,十分意外地,这湖面犹如平地一般,踩上去竟不会下沉。 卉笙跟着涵栎在湖面上走着。没过一会儿,涵栎停住了脚步。 “到了。”涵栎说,“这苍霭之境的入口,就在我脚下了。” 真的来到了入口处,卉笙的心跳得比她想的要快许多。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没想到真的走到这一步,恐惧还是占据了高位。卉笙的身子因为恐惧开始有些微微颤抖,为了稳住自己,卉笙双手握紧了拳,牙齿咬得很紧,腹部也使力收紧,才使得颤抖的身子得以被稳住。 涵栎看看她,说:“你此时改主意,还来得及。” “说好了,我心意已决。”卉笙挤出几个字,也不知道声音是否有颤抖,是否透露出了她的恐惧,反正,她已经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了。她还特意说得大声一点,好像声音大一点,就更显得她无所畏惧。 涵栎叹了口气,向旁退了一步,说:“既已想好,那便上前几步吧,入口就在你前方。” 卉笙深吸一口气,又非常缓慢地舒出一口气。她转头看向涵栎,说:“不管结果如何,谢谢你,涵栎。” 涵栎阴沉着脸,没有说话。卉笙没有介意,对涵栎笑了笑,便迈开了脚步。 不过只走了几步,便看见脚下光亮变得刺眼起来,一阵风雪从脚下吹上来,紧紧包裹住了卉笙,开始将她向下拽。就在卉笙快要被彻底拽入湖水之中时,她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她的名字,仰头看去,只见涵栎朝着她奔了过来,好像还伸出了一只手想拉住她,但一切都太迟了,卉笙已坠入湖水,跌入苍霭之境,一道门在卉笙的头顶瞬间关闭,隔断了她与涵栎,涵栎的身影和那张刻着着急紧张神情的脸,都在门关闭的一瞬间,消失在卉笙的眼前。 卉笙感觉自己在坠落,耳旁的大风呼啸着仿佛要吞噬掉她一样。她努力的试图使用御风术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但是刺骨的寒冷,令灵力的流动都变得缓慢起来。以至于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她要一头砸中地面之时,她才勉强停止了下坠。 好不容易控制住身体,终于平缓地落地,但眼前的景象没有令她有一点点的放松。苍霭之境,真如涵栎所言,雪虐风饕,酷寒削骨。风大得卉笙根本连站都站不住,脚下积雪也不知有多厚,只知道每一次想用力站直身体,身子便陷入积雪里多一寸。不仅如此,从未体验过的寒冷,开始慢慢蚕食卉笙的身体。卉笙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在这苍霭之境每过一秒,体内的温血便冷却一度。 卉笙只能先放弃站起身,决定先趴在雪地里,将所有的灵力悉数集中至丹田,用于维持自己的体温。在这样酷寒的环境里,光是保持体温,就几乎已经耗尽了卉笙所有的灵力。她趴在地上没一会儿,积雪便开始在她身上覆盖起来。卉笙心想,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积雪越盖越厚,几乎将她整个人埋住,再这样下去也只有死路一条,还是得要站起来才行。 于是卉笙开始试图站起身,但每一次的微微一动,都让她感觉身边的积雪在篡夺她的热气。好不容易双脚一蹬两手一撑地在雪地上站了起来,此时卉笙的双手双脚已经冻得失去知觉了。狂风依旧在呼啸,猛烈得让人睁不开眼睛,站不直身体。卉笙将丹田里的灵力微微分散到双腿和双脚,才勉强能直立而不倒。她微微睁开双眼环顾四周,暴雪弥天,除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在这样的地方光是活下去就已经是难如登天了,眼下即便卉笙动用了全身的灵力,都难以抵御这蚀骨寒气,更别提要将灵力散出去寻那出口了。 但卉笙清楚的知道,倘若不找到出口,在这样的地方待个几日,也只能是死路一条。 ------------------------------------------------------------------ 凌虚殿内,涵栎坐在案几旁,单手托腮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卉笙已经在苍霭之境里一日一夜了,这苍霭之境是何等恶劣之地,他比谁都清楚。起初,他并不想告诉卉笙关于苍霭之境一事,一个尊使之位而已,犯不着把命也搭上。但是瞧见卉笙那般低落丧气,他当真于心不忍。何况卉笙毕竟是芷瑜姐的女儿,若是能女承母位,他也是乐见其成的。可等他开口之后,见卉笙兴致勃勃,便立马后悔了。那毕竟是九死一生之地,万一卉笙走不出来,他要如何向芷瑜姐交代呢。所以他又想以苍霭之境的凶险吓退卉笙,却不承想这丫头居然这么一根筋,非要去试试。 昨日清晨送卉笙去苍霭之境时,他是有些闷闷生气的。既气卉笙为了个破尊使之位连命都可以不在乎,又气自己为何偏偏出了这么个馊主意。但是当苍霭之镜之门开启的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这样的赌气毫无意义,倘若卉笙真的进去了,那一切便无法挽回了。所以他才冲过去试图拦下她,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心乱如麻之时,绍冰突然迈入了凌虚殿。 “绍冰,”涵栎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绍冰焦急地说:“我今日去查看影汐他们班的修行情况,李霜芸同我说,卉笙已经失踪一日一夜了。几日之后便是比试大会,这会儿她能跑哪儿去呢?卉笙之前同我说,你常常陪她修行,我就想来问问你,知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涵栎低下了头,把玩着桌上放着的一盏茶杯,久久不语。 绍冰急了:“你若真是知道什么,不妨告诉我。” 涵栎放下手中的茶杯,低语道:“她在苍霭之境。” “什么?”绍冰大惊失色,“苍霭之境?她怎么会知道那里?那可是秘境!”看着一直低头沉默的涵栎,绍冰悟了过来,言辞微有责备地问:“是你告诉她的?是你带她去的?” 涵栎微微颔首。 “你疯了?”绍冰惊呼,“那是什么样的地方你不清楚吗?凭卉笙目前的灵力,你觉得她有可能走出来吗?你这不是等同于让她去送死吗?” 本来就心烦意乱的涵栎,这会儿面对绍冰的质问更加焦躁了,于是他没好气地说:“是我告诉她苍霭之境的,没错。她想知道提高灵力的办法,我偏偏就知道有这么个办法,我不想瞒着她。但我和她说了那里有多危险,她还是执意要去,我拦都拦不住,我有什么办法。” 绍冰听完,在殿里来回踱步,说:“我以为她不过是一时兴起才要去参加比试,没想到,她既然为了比试还去了苍霭之境。” 涵栎也叹气道:“是啊,一个尊使之位而已,值得吗?” “值得不值得,都是她的选择,我们无从去说什么。所以她是昨日清晨进入的苍霭之境?” “不错。在那样的地方,饶是神族也顶多能扛上三日。” “那若是三日之后她还没出来呢?” 涵栎心下一紧,轻轻地说:“怕是凶多吉少。” 绍冰微微仰起头,不知在看些什么,过了一会儿说:“那我们眼下能做的,就只有相信她,等着她了。” “嗯。” “卉笙的事儿,我会替她瞒着的,我就说她是一个人去修行了。苍霭之境毕竟是密境,外人不可随意闯入。影汐那边你也瞒着点,她见不着卉笙,肯定会来问你的。” “嗯,我知晓了。” 第二十四章 吵架 狂风依旧在呼啸,吹得卉笙连意识都开始有些恍惚了。卉笙拽紧衣领,上半身缩成一团,在雪地里慢慢前行。雪太大,她刚迈出去一步,之前的脚印就被飘落的大雪覆盖了。 没有找到出口,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拼命前行,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待在原地,她怕自己一旦停下,便会晕死过去。比起刚进入苍霭之境,现下她除了保暖还能匀出一些灵力,以便自己不陷入那深不见底的积雪之中。她试了很多次,用灵力去探知出口在何处,但灵力稍微放出去一点,寒冷便如刺穿骨肉一般侵蚀而来,连意识都因为寒冷而开始变得模糊。虽然卉笙屡试屡败,但她屡败屡试,找不到出口就意味着死路一条,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坐着等死。 ------------------------------------------------------------------ 涵栎心挂卉笙,在凌虚殿里坐立不安,于是他决定去神武山西侧的阑畔轩吹吹风。 阑畔轩立于神武山的绿勾湖之中。这绿勾湖位于辰岚殿,凌虚殿和雪鸾殿三殿之间,湖水碧绿呈一道勾形,故名为绿勾湖。 站在阑畔轩中,涵栎呆呆地望着平静的湖水,想着那片湖水下方的卉笙,不知此时如何了。 忽而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看什么呢。” 涵栎转头一看,是星耀。只见星耀踏上阑畔轩,找了个离涵栎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也够着头往湖里看,边看边说:“这湖里是有何宝贝让你看得这么入神吗,让我也来瞧瞧。” “哥,别闹了。”涵栎没好气地说,“我正烦着呢。” 星耀看着他笑了笑,说:“知道你今天没心情和我说笑,是在为卉笙的事情烦恼吧。” “是啊。”涵栎耷拉着脑袋说。 “苍霭之境乃水晶宫秘境之地,你就这样随便告知于人,还带人进去,看来平日里真是放纵你惯了,竟让你做出这样违反律条之事。” “什么律条不律条的,若是要惩罚我,我接受便是。”涵栎有些不以为意地说,“我眼下更担心的,是卉笙走不出来可如何是好。” “既然是她决定要去的,那无论结果如何都是她应当承受的。” “理是这么个理,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困死在里面啊。” “你在这儿忧心忡忡,又能帮到她什么呢?” 涵栎想了想,说:“我决定去苍霭之境把她带出来。” “你疯了?”星耀站起身,大声道,“想要出入这苍霭之境,每个人只能打开一扇门,并且每扇门只能出入一人。从未听说过还能打开门让别人出来的。就算你真的找到了卉笙,难道你要把自己的门让给她出来?那你自己怎么办?” 涵栎不以为意地说:“哎呀,我自己总会有办法的。卉笙已经在苍霭之境里两日两夜了,再走不出来,只怕真的凶多吉少了。” “那你也不能自己去以身犯险啊。先不说你开的门能否让她出来,就算她真的平安无事地出来了,你岂不就永远困在苍霭之境了?” “也不至于永远困在里面吧,我总能想办法出来的。”涵栎悻悻地说。 “你不过是走出过几次苍霭之境,就真当自己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了。这千万年来,死在里面的人还少了吗?他们哪个不是灵力卓越,自命不凡的?对于苍霭之境我们都知之甚少,你违背其规律,擅自替他人开门,还不知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呢。” 涵栎听着星耀的话,心下也明白他的顾虑,但是除了自己进去找到卉笙把她带出来,他真的想不出其它办法了。他自知一时半会儿说服不了星耀,便索性不再说话了。 星耀见他沉默,便走上前,拍着他的肩膀道:“你有你的担忧我明白,但我也有我的顾虑。你自己多想想,切勿冲动行事。”说完星耀便离去了。 涵栎又望着湖边,微风徐徐。不能再等了,他默想。于是他干脆地转身,径直飞向了苍霭之境。 在湖面上没走几步,他便打开了通往苍霭之境的门。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刺骨的寒风便毫不留情地席卷而来。 已经不是第一次来苍霭之境了,但这风刀霜剑依旧让他有些不适应。他迅速以灵力张开一个结界抵挡住眼前的狂风暴雪。他站在积雪之上,不留一个脚印,然后将所有灵力散开,去找卉笙。苍霭之境,宽广无垠,即便是涵栎的灵力也无法一次覆盖整片苍霭之境,他只能分四个方向,一次次地寻找。每一次的寻找都让他损耗大量的灵力。豆大的汗珠已经开始往下滴。当汗珠穿过结界滴落于积雪之上时,已经冻成了一颗冰珠。涵栎不停地对自己说,没有时间休息了,要快。 ------------------------------------------------------------------ 卉笙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她试着用灵力去探知出口的方向了。但是这一次和以往那么多次一样,失败了。 苍霭之境不分昼夜,人身在其中是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的。风雪连天,白茫一片,卉笙的眼睛里除了白色已经没有其它任何颜色了。卉笙开始明白为何那么多人会葬身于此,在这里,要一刻不停地用灵力护体,一下都不可松懈。周遭的一切就像是一个贪婪的无底洞,一点一点地吸食着卉笙的灵力,让她疲惫不堪。出口那么遥不可及,而卉笙的灵力就快要被榨干,自绿绒镇后,又一次,让卉笙觉得自己离死亡这么近。 突然,白色的背景中,冒出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有人蹦蹦跳跳向卉笙靠近,卉笙一看,是三尾呢。喂,三尾,你在法界过得还好吗?再仔细一看,后面竟然跟着一尾和二尾呢。好像有什么划过了脸颊,冰冷刺骨,卉笙没有理会,冲着一尾和二尾奔过去。一尾,二尾,你们过得还好吗?醉仙楼生意还不错吗?好想念你们的牛肉面和包子啊。不是说好,只要我把平今公子引入醉仙楼,你们就包了我今后所有的吃食吗?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头儿一般的人朝着卉笙走了过来,是阿吉爷爷啊。爷爷,我好想你啊,为何,你就这么丢下我了呢。爷爷的身旁还有一个有些模糊的身影,难道是娘亲?虽然看不真切,但卉笙坚信那就是娘亲。 娘亲,爷爷,一尾,二尾还有三尾,都站在不远处,一动不动。他们冲着卉笙摇了摇手,便要转身离去。喂,别走啊,别丢下我啊,你们要去哪儿,带着我啊。卉笙在无人的苍霭之境里痛苦大喊着,她拼了命地向他们奔过去,却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他们。她伸着手,仿佛要去抓住他们一样,但他们只是离她的手越来越远而已。 任凭卉笙怎么追,都追不上娘亲和爷爷他们。她越来越累,眼皮越来越重,腿脚早已冻得没有知觉了。忽然,天旋地转,双腿不听使唤地一软,整个人栽入雪地之中。望着从天而降的雪花,她想,就要结束了吗。突然有一个声音在心中呐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想活下去。 就在这时,有一双大手拨开了她脸上的雪,强而有力地把她扶了起来。有什么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似乎很遥远,她听不清。她感到有什么人在拍打她,将自己的意识从远处拉了回来。紧接着她感到有一股暖流,从她的后背慢慢注入进来,发散到四肢,包裹住全身。她慢慢睁开眼睛,一张脸由模糊变得清晰起来。 “涵栎?”她本来想说这两个字,但喉咙里却发出了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奇怪声音。 涵栎焦急地大喊着:“卉笙,快醒醒,不能睡啊。” 卉笙咳嗽了几声,干涩的嗓子仿佛在冒烟。她又舔了舔发硬的嘴唇,努力挤出了几个字:“你怎么来了?”这一次,她确定自己说清楚了。 “卉笙,我带你走吧。” 卉笙的意识慢慢清醒过来,她意识到,刚刚看到的爷爷他们不过只是幻象。她先是有些难过,又有些庆幸。难过的是爷爷他们再也回不来了,庆幸的是涵栎将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是的,她还有事情要做,就算再怎么思念他们,她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于是她说:“我不走。” “你都这样了,还逞什么能?” 卉笙推开涵栎的手,摇着头说:“我不走,我不想放弃。” 涵栎焦急地说:“你不走就要死在这里了!” “我这不还没死吗?我要再试试,说不定我可以的。”说着卉笙开始试着站起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是命都丢在这里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涵栎呵斥道。 卉笙抬起头,瞪着涵栎道:“你来救我,我很感激,可是我没有什么柴了。我的青山,在绿绒镇毁掉的那一刻就崩塌了。要么我就活着自己走出去,要么我就死在这里。” 涵栎一听,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自己是多么艰难才找到她,又是抱着怎样的决心才会来带她出去的,她居然这么不领情。于是他生气地大吼回去:“你怎么如此泯顽不灵。我千辛万苦把你带来水晶宫,就是希望你能好好过个日子,这样芷瑜姐在天之灵也好有个慰藉。结果你呢?这么糟践自己,我一颗好心全都喂了狗了。” 卉笙也听着越来越气:“我说了,你来这里救我,我很感激你。但是命是我的,想怎么过那都是我的事,我不需要你来跟我说我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所以死在这里你就开心了?!”涵栎越说越激动。 卉笙想了想,回瞪涵栎道:“要是我真的死在这里了,那我也认了。” “为了个破尊使之位,你就这么不惜命了?我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你竟是如此贪恋权贵之人!” 卉笙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贪恋权贵?一个破尊使之位何来权贵之说,真想要权贵,那她就留在法界当她的公主了。可那些权贵,她根本不屑一顾。她想要得到尊使之位,因为那是她和母亲之间最后的羁绊,因为她必须要找到人生的意义,必须要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这样她才能说服自己,即便所有的人都离她而去了,她还是必须要活下去! 可是涵栎不明白这些,她经历的,他没有经历过。他以为她在水晶宫这样浑浑噩噩的也能过下去,但是她不能。忽而,她觉得面对涵栎如何解释都是无用的,涵栎不会明白的。所以她索性推开了涵栎,大喊道:“随便你怎么说,这个尊使之位,我就是要争一争。” 涵栎重重地点着头说:“好,好。你为了个破位置,命都不要了,枉我替你如此担心。我不管你了,你想怎样就怎样,死在这里我都不管了。” 说完,涵栎推开了卉笙,扭头就走了,头也不回。 第二十五章 春心萌动 望着离去的涵栎身影越变越小,卉笙有些怅然若失,她知道涵栎的好意,知道他不辞辛苦又不畏严寒来寻她,她心下是感激的,可刚刚他那番言辞,真的让她觉得很恼火,原来不被自己的朋友所理解,是这么难受的一件事。 不过眼下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了,等真的走出这苍霭之境,涵栎对她的看法定然会有所改观。 想到这里,卉笙重新打起精神,又将灵力汇聚丹田,准备再试一次去找连通外界的那扇门。不论失败多少次,她都不会轻易放弃的。 走出苍霭之境,涵栎越想越气,他实在是不明白,为何为了一个尊使之位,卉笙要拼命至这般地步。他站在湖面上,深吸几口气,平息了一下自己刚刚烦躁的情绪。对于卉笙他真的是又气恼又担心。 “既然你不愿意同我出来,那我便看看你能撑到何时。”他对着湖面小声嘟囔了几句,便离去了。 回到凌虚殿,涵栎顿感疲惫不堪,方才在苍霭之境为了找到卉笙耗费了不少灵力。见到埋在雪里的她,一时担忧又渡了不少灵力给她。但愿自己渡给卉笙的灵力能起点作用,助她走出苍霭之境。 正躺在榻上闭目回神,子邦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子邦将茶水放在卧榻旁的桌上,问:“去找卉笙了?” 涵栎睁开眼睛盯着子邦,诧异地说:“你怎么知道?” “这几日为了她的事,茶不思饭不想的,我就猜到你冲进苍霭之境去找她是迟早的事。看你眼下这般疲惫地回来,除了苍霭之境,还能是去了哪里呢?”子邦一边说,一边帮他倒了杯茶。 涵栎摇摇手,表示不渴,子邦便把茶又放回了桌上。 涵栎平躺在榻上跷着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抱怨道:“亏我为了她还想着把门替她打开好让她出来,不承想她根本不领情。为了个破尊使之位,命都不想要了,还嫌我多事。你说我是不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了!” 子邦面无表情地说:“以卉笙姑娘的为人,不像是会嫌你多事之人,你可是说了何不该说的话,激怒了她?” 涵栎一听更生气了,他重重锤了一下床,半截身子猛地立起来,大声道:“我能说什么?还我激怒她,我不过说了些个事实罢了。” 子邦咧了咧嘴:“你这人啊,有时说话就是不过脑子。” 涵栎涨红了脸:“你!” 还没等他说完,子邦又平静地问:“所以你到底和她说了什么?” “我就是说,她为了个破尊使之位,为了权贵,连命都不要了。” 子邦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那杯茶喝了一口。涵栎正想说,那不是给我的茶吗,却听见子邦说:“难怪她会生气。” “哈?”涵栎不明所以。 “所以你觉得,我当年非要试一试那苍霭之境,也是因为贪恋权贵,想要混个一官半职?” “那怎么能一样,当初你是为了替家人报仇雪恨,必须要变得强大起来。” “有何不一样?我不也因为强大的灵力当上了御师吗?” 涵栎愣了一下,转了转眼珠,说:“你是说,卉笙做这一切并不只是为了要当一个尊使?” “不是一个尊使,而是这个尊使。” “有何不同?” “这个尊使之位,曾经是属于她娘亲的。” 涵栎一时语凝。 子邦看着沉默的涵栎,叹了口气道:“当年家破人亡后,我也曾无数次想着要不就随家人们一起去吧,那时复仇成了我唯一活着的理由。我想同样是家破人亡的卉笙姑娘,也是想要找到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吧。”说完,子邦端起茶盏就往殿外走去。 涵栎在他身后喊着:“哎,那茶不是留给我的吗?”但子邦丝毫没有理会他,径直离去了。 子邦走后,涵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思索子邦方才所言。也许卉笙虽然表面看起来平静又开朗,但心底里的伤痛依旧还未愈合。涵栎本以为只要带卉笙来到水晶宫,这平和的生活定然会抚平她心底一切伤痕,也许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 自打涵栎走后,卉笙尝试了几次用灵力去探寻连通外界之门。也不知是不是涵栎给自己渡了灵力的缘故,卉笙觉得此时的灵力已经可以慢慢兼顾护体和探寻了。纵使狂风依旧呼啸,暴雪依旧吹落,那风声似乎都变得小了,那冰雪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冷了。不仅如此,她还感到丹田之中似乎有一股暖流生生不息地往外涌,之前那种灵力枯竭之感也荡然无存。 卉笙开始将灵力搜寻的范围越扩越广。她闭上双眼,仿佛自身与这天地融为一体,四周的暴雪狂风都被她滤掉,徒留一片安静与虚无。在她眼前,爷爷、娘亲和一尾二尾他们的身影又出现了,这一次,卉笙没有再向他们奔跑,而是停留在原地,向他们微笑。奇怪的是,这一次他们也没有转身离去,而是也朝着卉笙微笑。然后卉笙轻声说:“放心吧,我会好好活下去的。” 紧接着,四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他们消失的地方,出现了一道门! 卉笙欣喜若狂,这一次,她坚定地,毅然地,向那扇门奔去。 穿过那扇门,卉笙再次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湖面之上。终于走出来了! 许是太激动了,许是太疲惫了,也许是终于走出来了所以一时松懈了下来,卉笙感觉身子变得很重很重,重得她都承受不住了,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脚下一软,她向前倒去。突然,被什么东西给托住了,身子倒进了一片柔软之中。 “卉笙,卉笙。” 有人在喊她,她挣扎地微微睁开双眼,啊,是绍冰啊。下一刻她便昏阙了过去。 兴许是太过疲惫了,这一觉,卉笙并没有再梦见娘亲、爷爷还有一尾和二尾,这还是来了水晶宫后第一次,没有在梦中见到他们。卉笙揉了揉眼睛,慢慢睁开眼睛看清周围的景像。她发现自己竟然睡在绍冰的夏寒殿内的客房里。努力回想昏倒之前的事情,失去意识之前见到的最后一人,的确是绍冰。这么说,是绍冰把自己带回来的。 一想到这里,卉笙就出奇地紧张起来。也不知在苍霭之境待了多久,几日几夜没有洗澡了。她闻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确认没有任何奇怪的味道。也是,那么冷的地方,出不了一滴汗,哪里会有什么味道。她赶紧起身,随便整理了一下,就走出了客房。 绍冰正坐在正殿里喝茶,见卉笙出来了,立马站起身走上前,关切地问:“你醒了?感觉可还好?” 卉笙心跳得有些快:“嗯,有点累,不过睡了一觉好多了。”她又看一眼绍冰,便迅速看向一边,问:“是你带我回来的?” “是的。你在苍霭之境待了快有三日三夜了,我有些担心便前去看看。没想到竟见你从里面走了出来。苍霭之境是密境,外人不便知晓,所以我也不便抱你回释更楼,那里人多眼杂,怕生误会,我就带你来我这儿了。那玉床正好可以助你恢复元气。” 听见是绍冰把自己抱回来的,卉笙突然双颊有些发烫,不好意思地说:“谢谢,谕导。” “不必客气。不如先坐下吃些东西吧。”绍冰边说边指向桌上的一些糕点。 于是卉笙听话地坐在桌边吃起了点心。死里逃生还能吃到美食,人生真是没有更美好的事情了。 这时绍冰开口道:“我本以为,你说要参加比试不过是一时兴起,没想到,你竟拼命至此。” 卉笙手里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她看向绍冰,不知该说些什么。 绍冰见她愣住了,又解释道:“我没有觉得你这么做有何错,只是一开始我没想到,你对这尊使之位居然如此志在必得。” 卉笙匆忙地嚼完口里的食物,然后又匆忙地咽下,说:“你也觉得,我是为了这个尊使之位?” “也?还有谁和你说过这话吗?” 卉笙不说话。绍冰也没再追问。他站起身走近卉笙,在她对面坐下,说:“我知道,这尊使之位对你意义颇深。其实想想,你也很不容易。在法界的家没了,孤身一人来到水晶宫,唯一的亲人还不能公开相认,只能藏着掖着瞒着。我若是你,我也会觉得这尊使之位是芷瑜留给自己的最后的遗物。你想去争一争也是可以理解的。” 卉笙听完此番话,感觉眼睛有些胀痛,眼泪都不自觉地想向外涌。她吸了吸鼻子,眨巴着眼睛试图把眼泪眨回去。绍冰贴心地将头别开,不去看早已眼眶湿润的卉笙,还伸手递给她一条绢帕。卉笙接过绢帕,心里感到一阵暖意,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冰冷之人,也会有这样善解人意的时候。 过了好一会儿,卉笙能控制住情绪了,便开口说:“多谢。” “不必言谢,我能为你做的甚少,能成功走出苍霭之境,靠的不是旁人而是你自己的决心。” 卉笙听完点点头。绍冰又问:“那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什么下一步?” “你在苍霭之境待了三日有余,离这比试也没几日了。能成功走出苍霭之境,证明你的灵力也能和那几位御师相抗衡了。但这比试不光是比拼灵术,文史这部分你打算怎么办?” 这一问倒把卉笙问住了,之前光想着解决灵力上的短板,把这文史的事儿忘得一干二净。她不好意思地说:“这文史要考什么呢?” 绍冰不禁摇摇头:“我就猜到你压根儿忘了这茬事儿,光想着提高灵力去了。想做这戎族的尊使,除了灵力高超,还须得要通晓戎族的历史、人文和地理。否则如何能与戎族之人结百年之谊呢。” 卉笙听着连连点头,又立马担忧起来:“那我要从哪儿习得这些呢?” 绍冰说:“眼下你再去守藏阁翻阅典籍怕是已经来不及了。这样,你先回释更楼去,李霜芸他们都很是担心你。这几日,你每日午时来我这里,我来给你梳理关于戎族的事情。时间紧迫,我只能教个大概,希望能应付过去这场文试。” 卉笙赶忙起身跪拜在绍冰面前:“多谢谕导,谕导之恩,无以为报。” 绍冰立刻扶起卉笙:“不必言谢,身为谕导,这都是我该做的。”何况这也是为了你娘,绍冰心里默念道。 第二十六章 讨人厌的富陵佳 离开绍冰的夏寒殿,卉笙直接飞向了夷涟山。此时申时刚过,李霜芸他们正在后山的竹林里修行。一看见卉笙,众人皆欣喜不已。 影汐直接扑上来,抓着卉笙的胳膊,带着哭腔说:“卉笙,这几日你都去哪儿了,哪儿都找不到你,大家都担心坏了。” 李霜芸也道:“就是啊,就算因为这破比试紧张,也不至于闹失踪啊,大不了咱不比了嘛。” 卉笙笑道:“我没事,瞧我这不好好的吗。” 巴鲁说:“比试之前,压力太大也是常有之事,若有什么我们能帮到的,尽管开口便是。” 达布托也点头附和。 卉笙见他们一个二个一脸的担忧,心中一片温暖,她安慰大伙儿道:“我真没事你们就放心吧,我不过是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自己偷偷练习去了。” 影汐惊喜道:“真的吗?那你可有何突破,要不给我们露一手?” “突破是有的,但也不着急。比试那天你们自然便知了。” 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就你那点儿灵力,还要等到比试那天丢人现眼吗?” 大家闻声看过去,竟是富陵佳。她背着个大背篓,像是刚采药回来。 “富陵佳,”影汐冲上前说,“你这人说话未免也太难听了点吧。” “三公主殿下,我这说的也是实话吧。我还想提醒一下三公主殿下呢,您贵为公主,不要成日里和这些人混在一起,还是潜心修行灵力才是。和这些灵力微弱又心术不正之人待在一起,小心您的灵力也越来越弱了。” 李霜芸一听,就想冲出去扇她两耳光,达布托一把拉住了她,朝她摇了摇头。 “我堂堂一个公主,灵力是强是弱用不着你在这指手画脚的。”这一回影汐态度强硬,丝毫没有畏惧之色,一反平常唯唯诺诺之态,令富陵佳一时有些尴尬。 李霜芸也忍不住了,咬牙切齿地说:“什么叫心术不正,你凭何说我们心术不正?” 富陵佳轻笑一声,走到卉笙身旁,讥笑道:“我这可不是在信口胡诌,那日我去爹爹那儿,可是亲眼见到卉笙和二殿下在恋蕊园眉来眼去,当时我还在想二殿下怎的会和这样的人打交道。不承想过了几日,就发现卉笙竟然要参加尊使比试大会。这下我就明白了,原来她是为了当这个尊使,才想去勾引二殿下呢。三公主,可别怪我没提醒你,看看你身边都是些什么不安好心的角儿。” 这话一出,大家都齐齐看向卉笙。没人想到她与神族的二殿下竟然认识,那日二殿下来展示灵术,并未察觉二人有何异样啊。这回就连影汐也瞪大双眼,一脸的不可置信。 卉笙心想,躲也躲不过,不如一次性说明白了。于是她毫不退缩,面色严肃地说:“富陵小姐,请你说话放尊重一点。不错,我是认识二殿下,怎么,我生而为人,交个朋友都不行了?我还和三公主也是朋友呢,你也有意见?” 富陵佳冷笑一声:“你一个下界之人,才来水晶宫多久,又是勾搭公主又是哄骗皇子的,你这手段倒是厉害得很啊。” 卉笙有些生气了,但她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怒火,毕竟这时候逞口舌之快毫无意义。于是她一个深呼吸后,说:“你这话说给我听也就罢了,我不同你计较。但是这话里还带上了二殿下和三公主,你说我勾搭哄骗他们,你把他们当白痴吗?他们愿意同我做朋友,我很是开心也欣然接受,你若是有何不满,不如同他们去说吧。” 这时影汐走上前一步,说:“富陵佳,在水晶宫,向来不分什么下界之人和神族之人,你总是把这些挂在口边,若是以后挑拨了大家的关系,这个罪责怕是你担待不起。我喜欢卉笙,所以我和她做朋友,不仅是卉笙,李霜芸,达布托和巴鲁,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交个朋友用不着你在这里指指点点的。” 富陵佳没想到卉笙这么硬气,更没想到平时总退缩一旁的三公主居然站出来说话,甚至还数落自己,虽然愤愤不平,但也知公主说的话没有错。她不甘心地看着卉笙,说:“不论如何,这尊使之位,都是凭本事做上的。就算你去勾搭二殿下也是没用的。” 卉笙又好气又好笑地回嘴:“既然是凭本事做的,那你还怕什么。灵术比试是公开比试,到时候大家眼见为实。” 富陵佳讥笑道:“好啊,到时候就让我们看看,你能有几斤几两。”说完,她便拂袖而去,走的时候还顺带撞了一下卉笙的肩膀。 待富陵佳离去后,达布托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卉笙,开口问道:“卉笙,方才她所言可当真?你真的认识神族二殿下?” 卉笙点了点头:“当初一些机缘巧合之下,我认识了二殿下。我认识他时我并不知他的身份,后来我知晓他的身份了,怕你们多想,才没和你们说。” 巴鲁说:“但那日二殿下来,并未表现出与你相熟啊。” 卉笙说:“当时是我们有意避嫌。” 见大家都低着头不说话,卉笙便知他们心中皆有疑虑,遂解释道:“其实认识个二殿下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咱们不也都是三公主的朋友吗?” 影汐立马应声:“就是就是,我和二哥说起来是公主和皇子,其实也和大家没两样。你们看我就知道了。” 见大家又不说话,还是巴鲁最洒脱,他先开口:“既然咱们都能和三公主做朋友,那卉笙为何不能和二殿下做朋友呢。我和卉笙待一起这么久了,我信她的为人。” 卉笙听着很是感动,看着巴鲁的眼神里全是感谢之情。李霜芸也随即道:“也是,和什么人做朋友那是卉笙的自由,重要的是,卉笙是我的朋友就够了。” 达布托见巴鲁和李霜芸都如是说了,想了一想便想开了,也附和道:“对,卉笙是我们的朋友就够了。” 于是,富陵佳这个插曲也算是翻篇儿了,大家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追问起卉笙为比试做的准备。卉笙打着哈哈地敷衍了过去,直说过几日上了比试擂台大家便知晓了。说得大家更期待了。几日不见卉笙,大家都有些担忧,今日终于见她回来了,李霜芸便提议大家一起去大吃一顿,好给卉笙鼓劲儿。达布托便自告奋勇地邀请大家去他家里。 “达布托,你有自己的家了?”卉笙惊喜万分地问。 达布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巴鲁从旁调侃道:“都知道释更楼不是个久住之地,在这夷涟山找块地儿盖自己的房子是迟早的事儿。但我们都想着再过些时日,等灵力提升提升再说也不迟啊。可没想到这小子,闷声就把房子搭起来了。” 李霜芸也插嘴道:“就是就是,昨日突然就不和我们一起去饭堂吃饭了,这一问才知,原自己有房子了,再无需和我们在释更楼混日子了。”说着,李霜芸上前轻轻捶了达布托的肩膀一下。 达布托堆着满脸的笑说:“你们也迟早会去建自己的房子的,我不过是先你们一步而已。以我们目前的灵力,造个房子绰绰有余,昨日我不过只花了几个时辰便建好了。” 卉笙笑道:“那还等什么,咱们赶快去看看。” 于是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达布托新建的房子走去。路上,影汐特意拉着卉笙走在最后面,以便说些悄悄话。 影汐说:“卉笙,刚刚人多,我不好问。你到底是何时认识我二哥的?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 卉笙笑笑说:“其实我认识你二哥比认识你还早呢。” “啊?” “对呀。只不过那时我并不知道他是你二哥,他也一直瞒着自己的身份。还是那日你自报家门,说自己姓九方,我这才想起来,他曾告诉过我他叫九方涵栎,这才意识到他的身份高贵。” “竟是这样,那你是怎么认识我二哥的呢?” 卉笙想了想,娘亲的事情是万万不可说出去的,于是她说:“之前我生活在法界之时,他有一次去法界碰巧遇上了我,于是我们误打误撞地就认识了。后来在水晶宫重遇了,他还吃了一惊呢。” “没想到你们之间还有这种渊源。怎么也没听二哥提起过。” “嗨,他会下界,不都是偷偷溜下去玩儿的嘛。怕是不敢告诉你吧。” “早知道我就求着他带我一起去了,那样说不定我们早就认识了。” “没事,此时认识也不晚啊。” “也是。”说罢,影汐两只手挽着卉笙的胳膊,开心地摇晃着。 达布托的房子主要以木竹搭建而成,依山伴水,很有一种世外桃源之风。一行人叽叽喳喳地赞赏着他的房子,弄得他不好意思地直摸脑袋。李霜芸帮着达布托准备了晚膳,见人多,李霜芸提议做个涮锅,大家拍手叫好。日落西山时分,大家便围着桌子热腾腾地吃了起来。 李霜芸大概是喝了点小酒,胆子也壮了起来,拍着卉笙的肩膀,大声地说:“卉笙,这回你可得给咱争光。” “怎么个争光法儿呢?” “那个什么比试,你可一定要赢。咱可不能让人看扁了,等你当上那个什么使,我看那富陵佳还有何话可说。” 卉笙无奈道:“水晶宫藏龙卧虎,这能不能赢还真不一定呢。” 巴鲁也说:“就是就是,你可别给卉笙那么大压力了,重在参与、重在参与嘛。” 这时影汐开口道:“你们也别太把富陵佳的话当回事儿了,她打小就心比天高,看不起这看不起那的,好多人都不喜欢她。” 达布托闻此,好奇地问道:“我倒是有个疑问。这水晶宫长久以来就住着神族和下界而来的人,相互之间就真无摩擦吗?” 第二十七章 重归于好 影汐咬着筷子,想了想道:“我是没听说过有何大矛盾,数千年来大家也都和睦相处。只听说以前,有几个神族之人被废了灵力,赶出了水晶宫,据说就是因为想要挑拨各族之间的关系。不过也都是些流言蜚语,也可能就是大家瞎说的。” 达布托点了点头,说:“其实水晶宫能做到这样广纳各界又和睦相处,已是很不容易了。想我们戎界,三个国家,征战千年不休,哪敢求这岁月静好啊。” 说到这里,卉笙这才想到达布托正是来自戎界,这可是个了解戎界的大好机会呀。于是她问达布托:“戎界到底有哪三国呢?” 达布托回复道:“两百多年以前,戎界还有四个国家。后来西北边的靖坚国吞并了东北边的土方国,自此以后戎界便是西南的端月国,东南的塔图国和北方的靖坚国三分天下。这靖坚国自从吞并了土方国后,就变成了戎界领土最大的国家,兵力也强壮了不少。但北方冬长夏短,日子过得自然不如南方舒适富足,是以这靖坚国总想着要拓展南方疆土。与靖坚国直接接壤的端月国,为抵御其侵略,以灵力筑灵河,加之两国边界上的周烈山,这百年来靖坚国才算安分了些许。不过近日,几国之间又开始剑拔弩张,大战只怕是迟早之事。” 卉笙听完了点了点头:“看来,这戎界的形势不容乐观啊。” 达布托轻笑道:“是啊,所以我见这水晶宫一片祥和之景,心下也是羡慕不已啊。” 此时李霜芸突然插话道:“今儿是开心的日子,咱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 巴鲁也应声道:“就是,咱就说那些来水晶宫之前开心的事情嘛。”然后巴鲁搭着达布托的肩膀道:“兄弟,既已来了水晶宫,过去的事情,就当放了个屁。今儿开始,咱该吃吃该喝喝,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达布托举起酒杯一口闷下,哈哈大笑一声:“说得好。” 李霜芸一脸不开心地说:“说话,文雅点,别屁啊屁的,臭的慌。” 巴鲁说:“谁的屁不臭,你的香啊?” 李霜芸酒酣脸红地道:“我的屁就是香的,怎样,你想闻?等下哈,我给你憋一个。”说着她就要冲着巴鲁放屁。影汐见李霜芸一脸醉意,话也开始胡说,赶紧上去拦下来,把李霜芸按在凳子上。 巴鲁也似是醉了,喊道:“来啊,来啊,爷等着呢。”说着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达布托也赶忙上前拉住巴鲁。 一行人热热闹闹,卉笙从旁看着不禁哈哈大笑。来水晶宫也有一段时日了,初来之时,不过是无处可去寻个安身之地,但终究是异乡客心。可如今,她见这一桌人,来自四方五界却嬉笑打闹成一片。原来所谓归处,不在于什么地方,而在于什么心境。 于是她站起身,起哄道:“你们能不能不要那么俗气,比谁的屁香。” 李霜芸一身酒气地问:“那你说,比什么?” 卉笙一把抓挂酒壶往桌上一搁,说:“今儿,咱就比谁更能喝。” 巴鲁一听来劲儿了:“卉笙,你这正和我意,咱今儿就来个不醉不归。” 李霜芸也撸起袖子道:“来就来,谁不喝谁小狗啊。” 一旁影汐赶紧说:“霜芸,你少喝点。” “今儿谁都别拦我。” “要不是怕你吐这里,我才不拦你。” “少废话,喝不喝啊。” …… 这一夜大家都敞开了喝,敞开了说,敞开了心。 ------------------------------------------------------------------- 第二日,卉笙被振聋发聩的鼾声吵醒。当她睁开双眼坐起身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影汐身旁。她,影汐和李霜芸都睡在地上,互相枕着胳膊。而达布托和巴鲁都趴在桌上睡觉,巴鲁鼾声震天。日头高挂,看上去时辰不早了。突然,卉笙想起来与绍冰的约定,赶紧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冲出门去。走时还撞到了凳子,膝盖处生生地疼。 一路飞奔至夏寒殿,赶忙让女使通传。不一会儿,女使便引着卉笙进了正殿。 绍冰一见卉笙,便捂着鼻子:“你这是去酒缸里泡了吗?” 卉笙举起衣袖,闻了闻,没味儿啊。 绍冰皱了皱眉头,朝她招了招手:“行了,时间紧迫,快过来吧。” 卉笙不好意思地走到绍冰一旁坐下。绍冰拿出一叠纸放在她面前,说:“这便是我给你整理的一些关于戎族的摘抄。拿回去多读一读,能背下来是最好的。” 卉笙拿起那厚厚的一沓,咽了咽口水。 绍冰继续说:“除了这些,关于戎族的政史,这两日我每日都与你讲一讲。两日之后便是文试了,这两日,你就多辛苦一点。” “应该的,应该的。劳烦谕导了。”卉笙说话地时候,头都不敢抬。 “劳烦什么,身为谕导都是我分内之事。”绍冰言辞温柔,让卉笙有些不适应。“能帮到你,我也很开心。”闻此,卉笙心下感激,想抬头道谢,正对上绍冰温柔一笑,一张冰块一般的脸居然笑了,一瞬间冰消雪释,看得卉笙有些出神,心跳快得不受控制。 “看着我作甚?”绍冰瞪着眼睛问。 “啊,没事,没事。”卉笙脸颊发烫,赶忙低下头,生怕绍冰看出端倪。 “那我们长话短说,我这便开始同你说说这戎族吧。” “好。” 绍冰公务繁忙,抽出半个时辰与卉笙简要说了说戎族之事,便要去忙了。卉笙赶忙告辞。 离尊使之位的比试不过两日了,昨日因为刚走出苍霭之境,所以睡了大半日,又和李霜芸他们闹了一晚上,啥也没干成。接下来的这两日,就是不眠不休也要把绍冰给的这些摘抄看完。 走出夏寒殿,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双手抱怀,倚靠着殿门前的石像,似是在等人。 “涵栎?你怎么在这儿?” 涵栎一看见卉笙,立马放下双手,朝卉笙走过来说:“当然是等你啊。” “等我?你如何会知道我在这里?” “绍冰给我传音的。” 绍冰?卉笙有些不解。涵栎又说:“上次,你我在苍霭之境不欢而散,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解释清楚。这不,绍冰告知我,你今日会来他这里,我便来了。” “你想见我,为何不直接传音于我?居然一个人跑来这里等我,万一我在这夏寒殿一待就是几个时辰,你也等着?” 涵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不是上次说了伤人的话,我不知该如何开口嘛。我也怕,你会不想见我。” “怎么会呢。何况,上次我也有些不对。” “要不咱们换个地方吧,在这夏寒殿门口,总是不太方便。” “好啊,去哪儿呢?” “去洵异山吧,那儿人少。” “成,我正好也想去那儿看看我的灵力到底提高了多少。” 二人点头,话不多说便直接飞往了洵异山的辽阔草原。寻了片四下无人之地,二人在一个小山丘上坐了下来。草原辽阔,清风徐来,奇灵异兽在草原上奔跑栖息,令卉笙的心也跟着放松了下来。 涵栎先开口道:“其实,我就是想同你说声抱歉,之前在苍霭之境,我不该那么说你。” “其实,昨日我也反省了一下,是我自己没把话说清楚,才会造成了我们之间的一些误会。你如此帮我,不惜违反律条也要带我去苍霭之境,我真的感激都来不及。” 涵栎一听,阴郁的脸上忽然有了阳光:“这么说,你不生我的气了?” 卉笙笑道:“我本来就没生气啊。本来想找个机会和你道谢的,但是你毕竟是二殿下,我总不好唐突地去找你吧。被人看见,怕是要说闲话了。” “怕什么啊,你若是想来找我,可以传音于我,或者直接来凌虚殿找我也行。” “我一无名小卒,随随便便就去凌虚殿找你,传出去别人怎么想,还以为我攀龙附凤呢。我总要避嫌啊。” 涵栎想了想,说:“你若有所顾虑,那往后有事,便传音于我吧。” “传音于你?不会被你凌虚殿的罗列士给拦下?” “一般来说,的确会被拦下,但我可以同他们打好招呼,今后凡是你的传音,都能直接进到我这凌虚殿。” “哈哈,那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望着卉笙明媚的笑容,涵栎这几日纠结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卉笙,你能走出来,真是太好了。” “嗯。”卉笙继续笑着,“我也没想到我能走出来。其实,我真的要多谢你。” “谢我作甚?” “当时你去苍霭之境寻我,给我渡了些灵力吧。”涵栎颔首,卉笙继续道:“那时,我真的差一点就要撑不住了,我都想好了要去找爷爷和娘亲他们了,但你叫醒了我,还给我渡了灵力让我活了过来,后来还和我大吵一架。”闻此,涵栎露出了愧疚的神情,卉笙忙安慰道:“没事,多亏了这一架,让我彻底清醒了过来,想起来我去苍霭之境的目的,也给了我走出来的勇气。” “当时我话说得确实有些过分。我知道你不是个贪恋权贵之人。当时,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为何你都快死了还不愿意离开,所以才说了气话。可是我离开苍霭之境后,回来问了子邦,问他当年为何拼了命都要去苍霭之境一试。然后我就明白了。” “你明白了?” 第二十八章 小试牛刀 “你明白了?”卉笙问。 “嗯,我明白了。”涵栎说,“子邦同我说,我没经历过家破人亡,无法理解那种独剩一人的孤独。所以我想,你要的,不是什么尊使之位,你要的,是你与芷瑜姐最后一丝羁绊,是活下去的意义。” 卉笙听着听着,竟有一滴泪划过了右脸。也不是第一次在涵栎面前哭了,却还是有些难为情。她悄悄抹去眼泪,说:“谢谢你能明白这些。其实后来我也有想过你说的那些话,也觉得我自己有些矫情。当初你带我来水晶宫,无非是想给我找一个栖身之地,这里丰衣足食,安谧静美,日子过得也算美哉,我却还是不知足地郁郁寡欢,自怨自艾,如今想来着实矫情。走出苍霭之境那一刻,我就明白了,我要好好活下去,人这一生,哪里需要什么活着的意义,活着,便是最有意义的。” 说完这番话,卉笙朝涵栎看过去,涵栎紫色的眼眸中似有一道光闪过。然后涵栎望着卉笙说:“卉笙,以后你要做的事情,我都会支持你。” 卉笙笑着回答:“多谢。” 涵栎扭过头,望着眼前苍茫一片,问:“正好这里也没人,要不要试试,看看你的灵力到底多强了?” 卉笙一听,有些激动又有些紧张,立刻站起身,搓着手跃跃欲试。 “瞧你那紧张样儿,”涵栎调侃道,“能走出苍霭之境,都非等闲之人,对自己有信心点。 “嗯。”卉笙点点头,然后她有些犹豫了,不知该放个什么灵术。 涵栎看出了她的苦恼,提议道:“要不你先试试水系灵术吧,大不了下场大雨,也算是滋润万物罢了,总好过火系或土系灵术,破坏力太强,可别吓着这些灵兽了。” “好。”卉笙觉得这个提议甚好。于是屏息凝神,感觉灵力自丹田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然后她双手举止头顶,默想着“下场雨吧”。倏尔,蔚蓝天空之上,出现一朵乌云,没一会儿便乌云遮日。方才还万里无云、阳光明媚转瞬间便黑云压顶,目光所及再不见一点儿蓝天。紧接着,豆大的雨滴开始落下,一滴,两滴,突然变成瓢泼大雨,声响如雷。涵栎立刻展开了一个结界,才避免了自己和卉笙变成落汤鸡。见自己能唤出如此大雨,卉笙欣喜万分,一下子兴致来了。她继续施放着灵术,除了水系,此刻又加上了风系和雷系,一瞬间暴雨变成了电闪雷鸣的暴风雨。 但卉笙觉得自己的灵力还在向外涌,她想,再多点,再多点,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强的灵力。光顾着施展灵术,卉笙完全忽略了这暴风雨的破坏力。没过一会儿,草原上开始积水,原本在悠闲晒太阳的灵兽门,嘶喊着抱怨。风越刮越大,几头较小的灵兽竟被吹至了空中,它们惊恐地在求救。雷电也似是不受控制地四处击落,在无际的草原上灼烧出一处处深坑。 “卉笙,快停下!”涵栎赶忙去劝阻卉笙。卉笙见此状,也急忙地停止了灵术。然后涵栎一挥手,地上的积水全都变成了水气消散开去,飓风卷起的灵兽和草木,也都缓缓落了地,被雷电烧枯的地方也重新长出新草,再看不出一丝雷电击落的痕迹。头顶的乌云开始消散,阳光重新拥抱大地。雷声不再,风也由急变缓,一切都恢复了原貌。草原上的灵兽们面面相觑,不知方才这奇怪的经历到底谓何。 涵栎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望向卉笙:“让你随便试一试,用不着对这些灵兽们赶尽杀绝。” 卉笙吐了吐舌头:“我就是随便施了几个灵术,我以为都是初级的,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涵栎冷哼一声:“都说了你是走出过苍霭之境的人了,还以为自己和以前一样呢,施灵术也不知控制一下。今日若不是我,只怕这小半个洵异山都要被你卷走了。” “我也没想到我如今这么厉害。方才我真的只是随便唤了几个灵术。” 涵栎却有些得意地笑了笑:“这下知道自己有多厉害了吧。以后用灵术的时候要多注意啊,可别伤及无辜。” “放心吧,我会注意的。”卉笙笑了笑,又望向这片辽阔的草原,“涵栎,不论比试我是否能赢,我都要谢谢你。” 涵栎也望着草原道:“谢我作甚,这都是你自己做到的。” -------------------------------------------------------------------- 接下来的两日,公务繁忙的绍冰,每日午时都抽出半个时辰帮卉笙讲解一些戎界之事。其它时间,卉笙也丝毫没有放松。白日里,她便找一处静谧无人之处练习灵术。夜里变挑灯夜战,将绍冰整理的摘抄一字不落地背诵下来。 两日时间飞逝,比试大会就在眼前了。 比试大会分三日进行。第一日午前为文试。午后依据文试结果进行抽签。第二日和第三日为武试,依照抽签两两对决,直到决出最后的胜出者。 自上次在洵异山与涵栎一番对话后,卉笙如今反倒对比试是否胜出,是否能取得尊使之位没有那么在意了。倘若今日再让她选择,恐怕她连比试都不会参加了。但既然已经投名了,便不能当个逃兵,一定要堂堂正正地走到最后,不留一丝遗憾。 这一日,一大早卉笙便起身,整理好自己后,便前往神武山了。 文试没有公开擂台,所以没人来看热闹。再者,文试设在了十合殿,很多人碍于神威,也就不去凑热闹了。卉笙唯一一次来神武山,还是随涵栎来水晶宫的那一次。这神武山,果然三步一卒,戒备森严。神武山周身设有一个结界,所以不似其它山岛,可以自由飞入。所有人想入神武山,都必须要通过山门,而山门处设有关卡,罗列士仔细查验每个人的身份后,方可进入。 卉笙来到神武山山门处,向罗列士自报是前来参加文试的,一个罗列士走近卉笙,将手搁置于她额前一寸处,似是在查验身份,过了片刻说:“落言卉笙,你可以进去了。” 走入神武山,卉笙再一次被眼前的美景所震撼。虽然在空中俯瞰,已经惊艳于这七彩琉璃的炫目多彩,但真的走入此山中,才切身感受到了这神武山的威严与魄力。祥云浮空,灵鸟高飞,绿荫环绕,百花争艳,让卉笙感受到一种令人敬畏的生命力。几座主殿自高向低依次排开,最高的十合殿位于神武山之巅,俯瞰大地,震慑乾坤。 步入神武山后,有一灵蝶飞舞于卉笙身前,一路将卉笙引入十合殿。十合殿的正殿奇伟磅礴,屋顶距地面足足有两丈多高,尤其是大殿内侧的神权椅,阳光透过琉璃窗洒落进来,衬得神权椅犹如散发着金光。让卉笙最为惊艳的,还是那些生意盎然的灵草灵花,由于它们的存在,让十合殿原本的庄严肃穆又多了一层柔美之意。 此时的十合殿外重兵把守,然卉笙顿然有一种压迫感。十合殿内共二十八张桌椅已摆放整齐,已经七七八八有些人入座了,卉笙也赶紧跟着灵蝶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大气都不敢出。入座后,灵蝶便消失了。接着,陆陆续续地有人跟着灵蝶进殿入座。没一会儿,大半桌椅都已有人就坐了。卉笙与他们都不认识,便没有与他们说话。许是大家紧张,也许是这十合殿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大家都很安静,没有交头接耳者。忽然,卉笙听见一点骚动,殿内的人都在发出感叹之声,卉笙朝殿门口望去,只见四个气势不凡之人依次走了进来。 从这四人的气场和殿内之人的骚动来看,他们应该就是母亲麾下的四员御师大将了。之前绍冰同她简单介绍过,走在最前面身材高大魁梧,留着大胡子的人,应该是乌洛侯。紧随其后的是一个个子较小之女子,这应该是莫卢月,据说她虽然身材娇小,却极度敏捷,速度之快在水晶宫也算是数一数二。她也是四位御师中唯一一位女子。走在第三的,是一个十分消瘦之人,虽然不是枯瘦如柴,但看上去总感觉他应该要多吃一点才好,这应该就是长鱼浩荣了。据说当年他痴迷灵术,有一次为了提升灵力险些榨干了自己,虽然最后被救回来了,人却从此消瘦了下来。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位长相清秀的翩翩公子,手里摇着扇子,看上去就像是个舞文弄墨之人。此人应该就是富陵康了。据说他灵力十分强大,是个狠角色。 这四人的座位在最前方。他们走过卉笙身边时,都不约而同地向她望去,卉笙不好意思地撇开了视线。但他们也只是微微驻足,随即便入座了。 这四人是最后进殿的,待他们入座后,殿门便关上了。这时,巫渚仙尊从旁厅走进了正殿。他直接走到了众人的最前方,用扇子半遮着脸,对着众人邪魅一笑,然后说:“今日这文试,乃是我出的题。我可是这几日不眠不休、日思夜想地好不容易才整理出了这些题目,还望大家能认真地做一做,不要辜负了我一番心意。好了,话不多说,文试就从此刻开始,半个时辰后试题纸自会被收上来,各位珍惜时间哦。” 第二十九章 芳心错付 说罢,巫渚仙尊手一挥,每个人桌上变出来两张印着试题的纸,同时右手边出现了笔墨,大家一个接一个地提笔便开始疾书。卉笙也赶忙拿起笔,低下头看着试题。头几题皆是关于水晶宫以及戎族的一些事,例如地理形态、职务划分、风土人情等,再往后的题多半与戎族有关,例如一些简要历史、各国之间签订了哪些条约等。最后几题,问的皆是待人处事治世之道。例如三国皆有魔兽出没,一起请求神族出兵讨伐之,但兵力有限,将如何抉择。或是三国之间常年征战,冤魂之多导致魔兽出没,故其中一国请求神族出兵镇压其它两国以早日结束征战,当如何抉择。 这几日卉笙光顾着温习有关戎族的事儿了,见到试题才发现,自己对水晶宫的事反而知之甚少。除了罗列士,御师,尊使和魔狩几个称谓有所耳闻,其它细枝末节皆是一头雾水。她不禁微微皱眉,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虽然只有两张纸,但是题多得让卉笙这半个时辰内没有一刻歇笔。专注做一件事时,时间总是流逝地更快一些。就在卉笙最后一题还未写完之时,巫渚仙尊开口道:“时辰已到,大家都停笔吧。” 卉笙一听,赶忙想再奋笔疾书多补几个字,但手中的笔与笔下的试题突然一下就不见了。殿内传来一阵阵抱怨与嘀咕之声,但巫渚仙尊丝毫没有理会这些抱怨之声,说了句“今日申时揭晓结果”,便扬长而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文试之后,众人心中轻松了下来,大家也开始相聊甚欢了。就在这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声中,大家离开了十合殿。卉笙刚来水晶宫不久,谁也不认识,便一个人默默地走在后方,随着人流走出大殿。这时富陵康走到了她身边,问:“我还是初次在水晶宫见的姑娘,不知姑娘贵姓,是否刚来水晶宫。” 卉笙赶忙作揖道:“在下落言卉笙,确实是数月前刚从法界来的。” 富陵康一时有些惊讶:“落言?这也真是太巧了,前任尊使也姓落言。” “哦,是吗?那可真是太巧了啊。”卉笙不敢多话。 富陵康转了转眼珠,又意味深长地说:“而且前任尊使和你一样,有一头橙色的头发,还有一双碧绿色的眼睛。你说巧不巧啊。” 卉笙看着他,心知敷衍是敷衍不过去的,于是认真地回答道:“我这头发虽不多见,但也不是绝无仅有。再说这姓氏,落言还挺常见的吧。” 富陵佳又盯着卉笙的眼睛看,似是在确认她是否说的实话,卉笙也毫不避讳地回看着他,说:“你和富陵佳都姓富陵,莫非也是亲戚?” 被这么一问,富陵康收回了目光,笑着说:“落言姑娘言之有理。我与富陵佳和琅戊仙尊也只是同姓而已,并无亲属关系。那么,希望明日擂台之上,能一睹落言姑娘的风采,在下告辞了。”说完他礼貌地向卉笙告辞,先走了。 卉笙望着远去的富陵康,没来由地觉得这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以后还要多加小心才是。 时间过得很快,申时马上便到了。文试的结果会直接通知每个人,所以卉笙此时就在自己的房间里等着。对尊使之位已经不再像之前那般执着,所以她并没有非常紧张。正在屋内看书,忽然一道传信飞到了卉笙的房里,打开一开,就一个字:过。然后一个签盒突然出现在眼前的空中,大概是让她抽签。于是她伸手进签盒,随手抽了一个签出来。一看是绿色的一根竹签,上面刻了个“4”。随后签盒便消失了。卉笙握着抽出的签,在椅子上坐了片刻,忽而有一道传信飞了进来,她展信一看,是明日武试的对阵图。看来抽签已进行完毕了。 从对阵图上可以看出,只有二十人通过了文试。这二十人四人一组,共分为红、黄、蓝、绿、紫五组,两两对决,直到最后一人胜出。说来也是巧,这富陵康竟然和乌洛侯同分在了紫组,这样紫组内部必然会淘汰掉一个。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其他四组的获胜者,还需两两对决才能决出获胜者进入最后一轮,但紫组的获胜者便可直接进入最后一轮。卉笙看了一眼自己所在的绿组,真不知哪里来的运气,绿组竟没有四御师中的任何一人。反正除了那四位御师,她再没一个认识的人,索性就不去看那对阵图了,明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能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卉笙收起对阵图,便重新拿起书看了起来。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李霜芸跑来敲门,卉笙给她开门后,她一个箭步冲进卉笙的房间,大喊道:“卉笙,明日你要去参加武试了。” “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哎呀,那武试对阵图已经挂在神武山的擂台前了,何止是我,大家都知道了。” “原来如此,不错,明日我便要去参加武试了。” 李霜芸双手扶住卉笙的肩膀一脸关切地说:“你可千万莫要紧张,明日能打赢便打赢,打不赢咱就跑,千万莫要逞能,伤着自己可不划算。” 卉笙感动地笑了笑:“放心吧,我自有分寸,伤不着自己的。” 李霜芸低下了头,想了片刻重新抬起头说:“虽然我的确有想过,你若是赢得比试就好了,就能给我们这些下界来的人长长脸,但是我还是打从心底不希望你受伤,所以千万莫逞能。” 卉笙点了点头:“你的心意我知道,谢谢你霜芸。明日我尽力而为,说实话我可真没把握能赢,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李霜芸赶忙说:“哎呀,想让你赢什么的,那都是我之前的想法。现下无论输赢,你都是我心中最棒的,你可千万别有压力。” “好,我知道了。” “那我先回了,今日你早些歇息。”说完李霜芸便告辞了。 没一会儿,又飞来了三封传信。第一封是影汐传来的: “卉笙,喜闻你通过文试。明日武试强手如云,定会有一番苦战。能走上擂台,无论结果,已是勇士,我钦佩你的勇气。期待明日擂台之上,你英姿飒爽。刀剑无眼,愿汝安。” 卉笙欣慰地笑了笑,又展开第二封信。 这第二封信是涵栎寄来的。信上画了一个正在练功的女子,卉笙定眼一看,这画的不是自己吗,手里握着的正是长恨流波呢。画的下方有一行字: 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卉笙看到这句诗,想到涵栎那张没正经的脸,觉得很是不搭。但她还是把信重新折好,放在一旁。 最后一封信来自绍冰,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尽力而为无愧于心 不知为何,这几个字突然让卉笙心中一暖。她轻轻将信贴向胸口,仿佛在感受这八个字带给她的力量。 明日尽力而为,只求无愧于心。 ------------------------------------------------------------------- 第二日一早,卉笙便前往神武山。今日的擂台设在了十合殿外的平台上。此平台与十合殿有数十级阶梯之隔,常用于水晶宫各大集会。卉笙赶到擂台现场时,吃了一惊,他本以为这擂台是在地上临时布置起来的,却不承想眼前这擂台由砖石搭成,底部由一整块巨型的琉璃托住,悬浮于空中。擂台之下早已聚集了一些来看热闹的人,大家都在感叹第一次见到浮在空中的擂台,看来要想看这场精彩的比试,还得飞到空中才行。 巳时一到,便传来一声悠远的钟声,方才还相谈甚欢的人群渐渐地安静了下来。接着,一个男子从十合殿走了出来,他一袭白衣长杉,上面以金丝绣波涛纹,头发高束,以暮锦玉制成的发冠固定。此男子和涵栎一样,有一双紫色的眼瞳,长得也与涵栎有几分相似,人群里有人低语,说此人便是神族皇室的大殿下,九方星耀。原来是涵栎的大哥啊,难怪长得有几分相似,可星耀看上去更加沉稳可靠,与整日没个正经的涵栎截然不同。 星耀走到十合殿外的台阶旁,对台阶下的众人说:“巳时已到,尊使之位的比试大会正式开始。”然后他指了指上空的擂台说:“大家都已看见,今日擂台设在上方。这也是考虑到观看人数之多,设在空中,大家便可随意找一个满意的地方观看。使用御风术还是冰晶云全凭喜好。现烦请参加比试的二十位灵师先于擂台南方就位,稍后帝后同几位仙尊会就坐于擂台北方。”说着,星耀一挥手,擂台的四周各浮现出大片大片的冰晶云,层叠错落。“剩下的地方,便是看台,请大家就位吧。” 话音刚落,几个人便从人群中一跃而上,飞去了擂台南边。卉笙一看,正是那四位御师。大家一看有人已经朝擂台飞过去了,便也都飞上天。卉笙轻轻浮起身,来到擂台南边,落在了冰晶云之上。参加比试的总共就二十人,所以大家都站得很开,气氛中颇有些剑拔弩张之感。 擂台的两侧密密麻麻挤着人,由上至下次第排开,都是来看这场比试的观众。观众有些多,左右两侧的冰晶云已渐坐满,有些人干脆直接找了个视野好的地方悬浮于空。 第三十章 锋芒毕露,艳压四方 随后星耀飞至擂台,伸出双手张了一个结界,将整个擂台包裹起来,将擂台与一旁的观众隔开。这时人群中有人开始喊:“帝后来了。”然后大家都朝擂台正北方望去,果然见到一群人慢慢飞向擂台北方。当这一行人全都落在卉笙正对面的冰晶云上时,卉笙终于看清了帝后。她原以为帝后会是冰冷严肃又充满距离感之人,却没想到在她眼前的是这样一位美丽的女子。她淡紫色的长发柔软地坠落在地,一身轻盈鎏金裙,衬得她端庄优雅。卉笙不得不承认,她从未见过如此美丽之人。 紧跟着帝后的是涵栎和影汐。涵栎今日身着一件银配紫的长袍,腰间配一玉带,今日他着装如此正式,一时让卉笙有些陌生感了。原来那个离她很近,整日同她开玩笑的涵栎,竟离她如此之远。影汐今日换上了一件淡粉色的留仙裙,比往日里为了修行方便而穿的简衣显得华贵不少。涵栎和影汐跟在帝后身后,神情十分严肃,与往日在卉笙面前的嘻嘻笑笑判若两人。 他二人身后跟着的,是其他三位尊使和几位仙尊。此时,星耀也退出擂台,飞往帝后身旁坐下。众人皆入座后,帝后起身,众人肃然安静。帝后上前两步,开口说道:“今日是戎族尊使之位比试大会。自古以来水晶宫少有这样的公开比试。但此番,我愿借此,给所有有志有能之士一个一展身手的机会。在场各位皆为判官,让我们亲眼见证实力高者的胜出。”说完她便退后两步坐下了。擂台之大,她的声音却清晰地传递到了每个人的耳中,铿锵又柔和。 随后星耀又站起身,向众人说道:“此次比试依照抽签分为五组,对阵图在此。”说着他挥手在擂台上空唤出对阵图,让大家都清楚地看见。“两两对决,每人身上挂有一个香囊,香囊落地者或是自愿认输者视为败。以香囊定胜负,是为了避免出现危及性命之事,还望各位点到为止。” 这二十个个香囊突然出现在所有参赛者的面前,大家纷纷伸手去拿香囊并把香囊系在胸前或是腰间。 “时辰到,比试从红组开始。” 话音一落,有两个人从卉笙身后飞上擂台,比试正式开始了。 第一轮比试,每组会有两人进入第二轮。卉笙在绿组,排在后面,所以她便仔细观察在她前面出场比试之人。每人都不弱,有擅长近距离攻击的,有也有擅长远距离攻击的。有攻击型也有防御型,有人好用灵术,有人更愿意以武器攻击。其实卉笙在法界时学的法术皆很基础,来到水晶宫后才开始接触中级乃至高级的灵术。但她发现参加比试之人使用的灵术大多是由好几种基础灵术相结合而成,她并未修行到那一步,顿然觉得心中无底了。 比试进行地比想象中快,下一个便轮到卉笙了。当擂台上的一人被另一人推落至卉笙脚下时,卉笙知道,到时间了。 她轻身一跃,飞上擂台。一个罗列士在擂台边大喊道:“此轮比试,绿组,落言卉笙对战王景。” 卉笙一上台,人群中有一些窃窃私语声。也是,她这头橙发加上这个姓氏,认识芷瑜的人都会感叹好奇一下的。真是拜涵栎所赐,给她取了个这么引人注目的姓。被众人的目光聚焦,卉笙感到有些紧张,她深呼吸一口气,不禁地看向擂台另一端,扫过众人,她的目光落在了绍冰身上。绍冰虽然依旧面无表情,却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就在那一瞬间,卉笙尝到了被人期待的幸福感。她回望着绍冰,也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告诉他自己会尽力而为的。 许是只顾着盯着绍冰看了,卉笙完全没有注意到,此时的涵栎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涵栎本想给卉笙传个眼神或是微笑,却发现卉笙根本没有望向她。他顺着她的目光扭头寻去,看见了坐在自己左侧下方的绍冰。他又望向卉笙,瞧见她脸上若影若现的微笑,不知为何,心中有了一丝苦涩。他痴痴地盯着卉笙,所以也没有注意到,此时坐在左侧的星耀也在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而坐在涵栎右侧的影汐,也不停看着绍冰和卉笙二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卉笙收回了目光,看向眼前擂台另一端的王景。此人看上去朴实无华,身着一件短衣,方便行动。当罗列士喊出“比试开始”的那一瞬间,王景突然就出现到了卉笙的眼前,速度之快,让卉笙根本没看清他是如何冲上前的。只见王景突然唤出两把短刀,左右手各一把,朝着卉笙便刺过来。卉笙正准备闪开,突然发现双脚不知何时被冰冻住了,一时之间挪不开步。眼看着王景右手的短刀就要刺向卉笙的胸口,而左手的短刀直接伸向卉笙右腰间垂挂的香囊。倘若她此时去抵挡右手的短刀,那腰间的香囊自然是保不住了。 众人惊呼,都以为这一局要一招定胜负了,突然王景就在卉笙身前三四寸的地方僵住动弹不得了。众人皆诧异,唯有涵栎与绍冰不约而同地笑了一下。王景满脸惊疑,他拼命想挣脱限制住他的那股力量,但是任凭他憋红了脸,也没有前进一分一毫。反倒是卉笙,此时直接伸出手,不慌不忙地将王景胸前的香囊取了出来,扔在了地上。 “此局,落言卉笙胜。” 众人哗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居然在自己根本没有出手的情况下,轻轻松松便赢得了比赛。此时限制住王景的那股力量突然消失了,他跃至地上,朝卉笙抱拳道:“承让,在下心服口服。在下一直自认为区区一个定身术是困不住我的,未曾想姑娘的定身术既如此强。” 卉笙笑道:“其实以你动作之快,真的近身对战起来,我不一定能赢你。但大概也是也因为你光为了求快,自身灵力没有完全调动起来。你将全身灵力汇聚于双手双脚,才让我看到了其它地方的破绽。” “原来如此。”王景再次向卉笙拱手作揖,卉笙也赶忙回礼,然后二人离开了擂台。 其实刚刚给王景的回答只说了一半。她之所以能彻底钉住王景,一是王景确实露出了破绽,二是王景的灵力其实远在自己之下。所以就算王景当时使出了全身灵力,卉笙也有信心赢。 卉笙回到了擂台南面,此时人已经少了不少,因为被淘汰之人皆回到了看客人群中,不再留在这里了。还在等待比试的人,都好奇地看着卉笙,有些人眼神中还存有警惕。约莫是这场比试让大家意识到,眼前这位女子的实力不容小觑。一开始卉笙对这样投过来的眼神有些不适应,但是转念一想,参加比试如此抛头露面之事,再扭扭捏捏地拘谨也无济于事,也就放松了下来。 第一轮的比试很快便结束了,第二轮的比试紧锣密鼓地又开始了。 卉笙第二轮的对手是一位皮肤黝黑但看上去身手矫健的女子。此女子名叫赵蓉,武器乃一条长鞭,可见想要近她身不会太容易。而且赵蓉的香囊是系在腰背后的,想要拿到须绕至其身后。 比试开始。赵蓉一个长鞭直接甩向卉笙,卉笙一个跃起闪过,赵蓉的长鞭落在地面上,硬生生辟出几丈长的裂痕。第一次攻击被闪过后,赵蓉丝毫不给卉笙喘息的时间,直接一个转身,再次将长鞭甩向卉笙,卉只好再次跃起以避之。本以为这次赵蓉又扑了个空,但赵蓉速度极快,落地的长鞭再次被甩起,卉笙此时正在空中,无法借力闪躲。赵蓉更是在长鞭上附上了灵术,长鞭顿时生出无数尖锐短刺,这要是被抽中一下,定然很疼。说时迟那时快,卉笙在空中毫无闪躲之力,只能瞬间将灵力调动出来,使用御风术飞向了空中。赵蓉吃了一惊,御风术虽然普通,但卉笙居然能在跃身和坠落的一息之间突然使出灵术,这绝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真正的灵术强者,不仅灵力强大,更重要的是施放灵术的速度快。施放得太慢,肯定是要失了先机的。 卉笙已飞至空中,赵蓉也脚下一蹬飞入空中。二人在空中来回过招。这一轮卉笙再难使用定身术,赵蓉时刻以灵力保护周身,没有一点破绽。赵蓉长鞭的攻击被卉笙悉数抵挡,但碍于长鞭的攻击,卉笙显得十分被动,数十回合下来,卉笙都无法近身,更谈不上去取香囊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卉笙决定要主动攻击了。既然二人都已在空中,那便试试这个赵蓉飞得到底稳不稳。于是卉笙伸出双手,施出一个旋风术,霎时间,擂台之上狂风怒吼。仅凭普通的旋风术顶多吹得赵蓉七零八落,还远远不够。但卉笙的旋风术,其风利四刀,不一会儿便在擂台地面切割出道道深痕。一时间碎石琉璃被飓风狂卷而上,围绕着赵蓉进行一次次攻击。赵蓉的鞭子虽然厉害,但也难招架住四面八方的同时攻击。她只得将长鞭收回手里,张开一个结界以抵御碎石的攻击。卉笙看准时机,一个飞身冲至她身后。赵蓉的结界并不难破,卉笙一个寒冰术在右手凝结出一把兵刃,立马刺向赵蓉的腰后侧,下一瞬,香囊落地。 “绿组获胜者,落言卉笙。” 众人之中,零零碎碎有些人喝彩,但大多数人并不知卉笙是谁,只当是看了一场精彩比试。 第二轮紫组的比赛,才是整个第二轮最精彩的。富陵康和乌洛侯,两个整日并肩作战之人,竟然站在了擂台两端。二人皆是强大的灵师,上百回合下来,不分胜负。最后富陵康使出全力,硬生生将整个琉璃擂台碎成了粉末,才终于破了乌洛侯的结界,抢到了香囊。 幸有结界保护,富陵康的灵术才未伤及旁边观众。众人看着化为灰烬的擂台,被二人强大的灵力所震撼,一时之间连欢呼都忘了。比试之后,星耀将擂台重新修复好,宣布富陵康获胜。 卉笙和其他比试者看完这场比赛也是瞠目结舌。这样强大的力量,自己这能抵挡住吗?这成了每个人心中的疑问。 按照对阵图,富陵康可以直接进入比试的最后一轮,而其他组的获胜者还将迎来第三轮比试。 第三十一章 情 错 此时已是申时已过了,一日下来卉笙也觉得微微有些累了。就在这时,看台上的罗列士大声宣布道:“今日比试,已决出每组获胜者,明日巳时,请今日的五位获胜者再战擂台,角逐尊使之位。” 卉笙略略松了口气,看来今日的比试到此为止了。待帝后率领众仙尊们离去后,观众们也慢慢离去了。 正准备离去,忽闻一个刁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日你不过是侥幸而已,可别误以为凭你一个下界之人,真能败退神族之人。”还未等卉笙回首,富陵佳已然趾高气昂地走至她身前,继续道:“明日,你可就没这么好运了,那几位御师,定然将你打趴下。” 卉笙对于富陵佳这般逞口舌之快向来嗤之以鼻,她懒得与她纠缠,遂轻笑一声道:“输赢明日自然见分晓,不是你一句话说了算的。若是我技不如人,输了也是心服口服。若是我力压群雄,那这尊使之位也是我应得的。你说对吗,富陵小姐?” 富陵佳眯眼斜视道:“不过是赢了几场比赛罢了,还真给你长脸了啊。我可提醒你,这擂台之上这么多眼睛盯着呢,别以为勾引一下二殿下,他就能助你夺魁。” 卉笙正欲反驳,忽闻一个熟悉的声音:“富陵佳,我劝言语放尊重一些。何为勾引?” 卉笙侧首,只见涵栎从身后缓步上前。涵栎停在了卉笙身侧,一脸不悦地端倪着富陵佳。富陵佳一见是涵栎,不禁大骇,赶忙为自己开脱道:“参见二殿下。我只是想不明白,二殿下身份尊贵,是如何与这般粗鄙之人相熟的。怕不是有心人故意接近,二殿下还是要警醒点才好。” 涵栎听完忽而笑了出来,看得一旁的卉笙阵阵发愣。只听涵栎笑道:“富陵佳,你身为仙尊之女,奈何却没沾染上一点仙尊之气。一视同仁,心怀苍生是神族的信条,你上来就污言辱语地贬低下界飞仙之人,你可知,光凭这就可以将你罚去释更楼抄律条。” 富陵佳没想到尊贵的二殿下竟会帮下界之人说话,先是惊讶,转而便领悟道自己失言,虽心下还有忿念,面上却装作认错:“二殿下提醒的对,我往后会注意的。” 待富陵佳离去后,卉笙才对涵栎说:“方才多谢了。” 涵栎说:“谢什么,她出言不逊,若不是顾念她爹,我今日定然让她下不了台,给你出气。” “别了,我自己的气我自己出。这点小事就烦你帮我出头,只会更加落人口实。” 涵栎想了想,觉得有理。又说道:“也行,反正如今以你的灵力,旁人也难欺负到你头上。说到灵力,今日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啊。不过依我看,你还有所保留,期待你明日的表现。” 卉笙装模作样地行礼道:“多谢二殿下过奖。今日我真的有些累了,我就先回去了。” 涵栎眼中的失望之色转瞬即逝,最后他点了点头说:“既然累了,便速速回去休息吧。” 回释更楼的路上,卉笙被李霜芸和巴鲁叫住了。他们二人一边感叹卉笙今日的表现令人刮目相看,一边又好奇她的灵力何时提升至此。卉笙只是用平常独自一人修行唐塞了过去。三人闲聊着回了释更楼,卉笙累得厉害,便先告辞回房了。 躺在床上休息,没过一会儿,涵栎传音而来:“饿不饿,要不要给你捎些好吃的过去?” 卉笙累得够呛,捎了个信儿道:“今日太累了,我已歇下,改日吧。” 正准备翻身睡觉呢,又有人传信过来,打开一看:“释更楼外的竹林处等你,绍冰。” 一想到绍冰卉笙心跳都不禁快了起来。既然绍冰都已经在楼外等候了,回绝了也不大好。于是她起身精心收拾了一下,便朝竹林走去。 夕阳西下,竹林外已有些暗了。卉笙看见绍冰一人背手站在阴影处,不知为何,卉笙觉得他的身影越发挺拔了。她轻轻走过去,绍冰闻声回头,见她来了,浅浅一笑道:“今日累坏了吧。” 卉笙有些不适应他的微笑,一时有些发怔,脑子里晕乎乎的,失了言语。绍冰见她不语,继续说:“今日你并未使出全力吧。” 卉笙一惊,微微颔首。前面两场对阵,卉笙皆没有使出全力。一是她想试探一下大家的实力,二是她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实力。 绍冰又说:“明日五人之中,三人为御师。明日会重新抽签,你若是运气好,两位御师能抽到一起,那你只需击败两位御师就能赢得比试。倘若运气不好,则需要一连击败三位御师。”说完他轻叹了口气。 卉笙接话道:“不论如何,都会是一场恶战。” “是啊。你可害怕?” 卉笙摇摇头:“反正也没想过要赢,如你所言,尽力而为便好。” “苍霭之境都走出来了,如今居然又不想赢了?”绍冰一脸迷惑。 “就是因为去过苍霭之境,我才觉得能好好活着已是不易,不该再奢求太多了。” 绍冰听她所言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颇为释然,又微微一笑,道:“你这般想我也认同,但能走出苍霭之境之人,皆非凡人,你自当对自己有信心一些。” “好。” “今日你也累了,早些去歇息吧。” “谕导,”卉笙叫住了绍冰,可真当绍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她又有些犹豫了。她用右手的大拇指抠着左手的食指,在思索该说什么。对面的绍冰看着她这样微微有些出神,她这般模样,像极了芷瑜。二人就这样沉默了一刻,卉笙才终于开口道:“谢谢你。” 绍冰眨了眨眼睛,说:“不必言谢,身为谕导,都是我应当做的。” 卉笙心中还有话未说完,不知为何,从第一次涵栎带她见到绍冰开始,每一次每一次,只要面对绍冰她就十分紧张。心跳的声音振聋发聩,卉笙只能不停地抠手才能掩盖一下自己的拘谨。自绍冰当上她的谕导开始已过去数月了。他对她和李霜芸他们一直严厉有加,但有那么几次,修行中的她视线瞟向绍冰时,总是能迎上他直勾勾的目光。她总是同自己说,不过都是巧合。明面上绍冰也从未对她有过偏心或过多关注,但仔细一想,初来水晶宫,刚入释更楼,决定参加比试,以及走出苍霭之境,几次心有不安之时,也都是绍冰陪在身边的。是否只是巧合,她很想问问。 于是她鼓足勇气说:“谕导对我的事如此上心,我受之有愧。” 绍冰痴痴地看着卉笙那双正相互抠在一起的双手。在他眼前,橙发碧眼的卉笙与芷瑜的身影慢慢重叠在了一起。眼前的芷瑜让他有些失神,不禁喃喃地回应道:“我惟愿你一切安好。” 他的声音温柔又深情,传入卉笙耳畔时,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平日里冷冰冰的人,一旦说出这样的情深意切的话语,真的能直击心魄。 卉笙怔怔地看着绍冰,双颊突然就红了起来。绍冰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解释道:“我与你娘乃旧识好友,就不免对你多了一些关照。” 卉笙心跳得厉害,绍冰说了什么也没太听进去,只是傻傻地点着头。 绍冰怕自己再失态,这些日子他没有一日不在思念芷瑜,所以他总是偷偷关注着卉笙,她的一举一动都有芷瑜的影子。他担心此时再与卉笙待在一起,自己怕是要控制不住一直压抑的情绪了,于是他匆匆告辞:“那我先走了,你早些歇息。” 绍冰离去后,卉笙一人魂不守舍地走回房里。见桌上多了一份食盒,她走上前打开食盒一看,全是精致无比的点心,食盒中还有一字条: 吃饱睡好,明日打得他们哇哇叫。 落款是一张画像,画的是一张笑脸,除了涵栎这还能是谁。 但此时卉笙毫无吃东西的心情,但是碍于咕咕乱叫的肚子,她还是吃了几个,却不知何味。她轻轻盖上食盒,躺回床上,翻来覆去地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来回滚了好几圈,终于她明白了,她喜欢绍冰。 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后,反而轻松了下来。这份喜欢,她没有期待有所回应,以自己如今的身份,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与绍冰并肩而立的。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先集中精力于明日的比试,只有自己努力的前进,才能离绍冰更进一步。想着想着便睡着了。 第二日,卉笙一早洗漱完毕后又回到了昨日的擂台边。 昨日胜出的五人此时都已等在擂台边了。她斜目侧望身边的四个人,皆是满脸的亢奋与跃跃欲试,她只得给自己鼓劲。比试终于进入了最后几轮,前来围观看热闹的人也多了起来。大家见缝插针,将整个擂台围了个水泄不通。 帝后率领众人入席后,星耀宣布重新抽签。当签盒出现在卉笙面前时,她随手抓了一个。最后的结果让卉笙也不禁庆幸,这长鱼浩荣果真抽中了莫卢月,而卉笙抽中了蓝组获胜者李伟。 第三轮一开始,便是作为绿组获胜的卉笙对阵蓝组获胜者李伟。昨日可以隐瞒实力,但比试进行至此只余五人,再隐瞒实力也无必要,不如快刀斩乱麻,大家也好早点回去吃个午饭。卉笙望着头顶黑压压的人群,决定要速战速决。 所以这一轮比试一开始,卉笙便使出了旋风术。李伟在上一轮比试中已然看过卉笙这一招,立刻使用寒冰术想将擂台冻住,使得卉笙的旋风无法吹起地表的琉璃碎石。但这一次,卉笙丝毫没有留情。她一个火焰术将擂台外的寒冰全部融化,不仅如此,火焰熊熊燃烧,直接将寒冰化成了炙热的蒸汽,再被旋风一卷,包裹住李伟,让李伟直接跪地认输。 这一轮赢得毫不费力,不禁让众人哗然,大家纷纷讨论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橙发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卉笙重新走到擂台旁的冰晶云上,长鱼浩荣,莫卢月和富陵康皆只是对她侧目而视。她并未介意,毕竟他们都不把她当回事。 下一轮比试马上开始了。莫卢月和长鱼浩荣飞至擂台之上。这二人的比试可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二人速度极快,数十回合下来,也不过只过了一刻钟,大多观众根本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电光火石,时而飓风雷电,时而冰火冲天。但卉笙看得明白,这二人实力确实不相上下。论灵力,长鱼浩荣更胜一筹,但莫卢月的速度快地惊人,不仅如此,她能数个灵术同时施展,着实厉害得紧。其实论灵术,长鱼浩荣不一定会输,但比试的胜负全寄于一个香囊,这就让速度更快的莫卢月有了可乘之机。上百个回合下来之后,莫卢月又施了几个灵术,就趁长鱼浩荣应接不暇之际,突袭到他身旁,以剑割断了系着香囊的腰带,赢得了比赛。 长鱼浩荣显得十分不服气,但规则在此,他也无话反驳。只得气恼地离去了。莫卢月赢得了此轮比试,那便意味着,她接下来的对手,便是卉笙了。 于是卉笙重新飞上擂台,问站在另一端的莫卢月:“你刚比试完,可需休息片刻?” 莫卢月轻蔑一笑道:“昔日里下界讨伐魔兽,大战个几日几夜也是常有的事,方才不过短短一场比试,自是不必休息的,你只管放马过来吧。” 卉笙一听,好大的口气,不愧为御师。既然如此,自当全力应战,才是对她最大的尊敬。 “比试开始。” 第三十二章 英姿飒爽 罗列士话音刚落,莫卢月一个火球就向卉笙砸过来,卉笙张开结界以抵御,但这火球威力之大,将卉笙推开数丈远。还没喘上一口气,火焰后方突然出现了莫卢月的身影,一把剑朝卉笙刺过来,卉笙只好唤出长恨流波,挡下了这一刺。莫卢月心下一惊,约莫是没想到卉笙居然还能挡下她这一招,她向后翻滚开,准备下一波攻击。 擂台边的影汐看得手心都在冒汗,手里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星耀感叹了一句:“这是何武器,造型奇特,看上去相当不凡。” 一旁的绍冰正要开口,涵栎却先抢了话:“这是她独门武器,长恨流波,很是厉害,竟连我的零域都能破。” 星耀道:“哦?那这武器当真非同一般啊。” 影汐一听有些欣喜:“那卉笙这局是不是就能赢了?” 涵栎摇摇头道:“前几局她连武器都未拿出便赢了,眼下一开场莫卢御师就逼着她拿出了武器,可见局势不太妙,胜负还很难料。” 影汐一听,心又沉了一点。绍冰沉默地听着他们这一席话,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然后他看向涵栎,一脸调侃得说:“没想到二殿下关于卉笙的事,知道得可不比我这谕导少啊。” 星耀和影汐一听,都看向涵栎,就连帝后都看了过来。 帝后瞪大了眼睛,身子微微凑向身旁的涵栎,悄悄问道:“阿栎,你倒是对人家姑娘家格外上心啊?” 涵栎听完,忽地额头冒汗,他生怕母后看出什么端倪,发现卉笙就是芷瑜的女儿。 但帝后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在一旁一脸微笑地看着涵栎。 涵栎还在低头想该如何圆过去才能让母后不生疑,帝后抬起手掩着偷笑了一下,开口道:“还是好好看比试吧。” 涵栎赶忙抬起头去看比试了。 卉笙正和莫卢月打得热火朝天。莫卢月一开始没有料到卉笙竟能抵挡住她的攻击,但是随着二人交手的回合越来越多,她越来越无法小看这个对手了。不过从比试开始到现在,卉笙一直以抵御为主,甚少主动攻击,使得观众们都以为卉笙被莫卢月完全地压制住了。 卉笙心中也有些急,苍霭之境的确让自己的灵力大增,但是她的实战经验实在太少了,能用的灵术就那么几个,比不上莫卢月这种身经百战的人,使出的灵术花样重重。 再这么被动可不行,莫卢月那边的进攻一次比一次猛烈,一次比一次快速,这样下去,卉笙难保自己不会露出什么破绽,她必须找准时机反攻。她先以旋风术卷起千层土,莫卢月本以为卉笙是想用上一场比试的老招数,感叹一句:“雕虫小技。”随即张开结界,准备抵挡卉笙的进攻。 同样的招数肯定是无法制服莫卢月的,卉笙心里有数。所以这一次,她虽然用了旋风术,却并没有向莫卢月攻过去。她只是借着这风,将自己隐藏了起来。莫卢月看不见卉笙,只能更加警惕起来。 卉笙隐藏在飓风中,先是试着快速切换各种攻击灵术,但莫卢月速度极快,仿佛有三头六臂般悉数抵挡了下来。卉笙意识到以快制快不是办法,只能从灵力上比拼了。莫卢月的灵力不可谓不强大,周身的结界很难破除。但好在这场比试,只需要取得香囊便可。想到此处,卉笙开始让风刮得越来越大,随即又加上了雷电和冰雹,并将雷电与冰雹的攻击全部集中于莫卢月的头顶。 莫卢月试着去寻卉笙的踪迹,但卉笙将自己完全隐匿于风中,完全找不到。莫卢月暗暗感觉这丫头真的不容小觑了。头顶的雷电和冰雹攻击一波接一波,且一次比一次强。莫卢月甚至开始惊讶卉笙居然有这么强的灵力了。一波接一波的攻击后,莫卢月不得不将灵力更加集中于头顶,否则就要抵挡不住卉笙的攻击了。一边她又开始去搜寻卉笙的踪迹。突然,她感到有一股灵力从自己的左手边攻过来,她又将灵力调到左手准备应敌。头顶的雷电没有停,左边又攻击在即,一时之间她不得不将右侧的结界微微减弱,以抵挡卉笙的灵术。就在她伸出左手挡住朝她攻来的两个大火球之时,她感到右侧有一阵风。转头一看,系着香囊的绳子已被利器隔断,坠落在地。 紧接着风停了,擂台也渐渐看得见了,一切恢复如初。此时的卉笙则站在她的左侧,喘着气看着她,手里握着那把造型奇特的武器。冰晶云上的观众因大风挡住了视线,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见莫卢月的香囊已掉落于地,一个二个都瞪着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此轮,落言卉笙胜。” 莫卢月先是楞了一会儿,随即便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她深吸一口气道:“能将自身灵力分为三股同时调配,且每股灵力都如此强,这样的人可真不多见,败给你是我小瞧了你,戒心不够,但也算服气。”说完,莫卢月便朝擂台边走去,经过卉笙身旁时,又说了一句:“落言卉笙,我记住你了,我很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哦。” 卉笙微笑回礼,目送莫卢月离去。人群开始叽叽喳喳起来,估计没人想到这么个看似普通的女子,居然会打败了莫卢月。 涵栎差点笑道嘴都合不拢,只得用手掩着脸,暗暗窃喜。一旁的影汐更是惊喜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绍冰也微笑地看着卉笙。正巧卉笙此时也看向了绍冰,绍冰朝她微微点了下头,卉笙笑着低下了头。这一幕又被涵栎看在了眼里,影汐还在他身边替卉笙欢呼,但他一时间仿佛听不到声音了。 卉笙站在原地,调息了一下,擂台下的富陵康便飞身上前了。 “落言姑娘,可需要休息?”富陵康礼貌地问。 卉笙仰起头,望着前后左右乃至头顶上方黑压压的人群,不禁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总到了这一步。其实她并未预估过自己能走到哪里,只是每一轮比试,她都按照绍冰所言,尽力而为罢了。 她低下头看向富陵康,想了想方才莫卢月的话,于是回复道:“不是说讨伐魔兽时常常是不眠不休吗,那我也就不要休息了。” 富陵康笑道:“好,姑娘准备好,我们便开始吧。” 卉笙朝擂台旁的罗列士示意准备就绪,罗列士大声唱到:“比试大会,决胜轮,开始。” 富陵康没有动,一副等着卉笙先出手的架势。既然如此,那也不必推推嚷嚷的了。卉笙先一个寒冰术放出去,只见她脚下顿时冻出巨大的冰锥,并且一路延伸至富陵康脚下,将富陵康也冻了起来。但是卉笙知道,不会这么容易便得手的。果然,“砰”一声响,富陵康周身的冰破碎开来。富陵康从中一跃而起,飞至空中朝卉笙放出一个气波,卉笙张开结界奋力抵挡。 紧接着,富陵康放出十几个黑色球体,飘散到擂台中分布开来。卉笙伸手凝成一个小冰锥刺向其中一个黑球体,黑球突然一下爆炸了,其威力之猛,使得卉笙和富陵康都不得不张开结界。卉笙乍舌,这个富陵康,难道自己就不怕死吗,这么多火药球,全引爆了还不把擂台给炸飞了。 此时的擂台之上,到处漂浮着火药球,令卉笙不敢轻举妄动。富陵康见她脚下犹豫,抓准时机朝卉笙冲了过来,他灵活地穿梭在这些火药球中间,轻巧地避开了他们,这样的行动力令卉笙震惊。卉笙只能一边闪躲富陵康,一边又避开这些火药球。 卉笙和富陵康不相上下地过了几十招。一边过招卉笙一边在思索突破之法。这些火药球极大地限制了她的行动,灵术根本施展不开。首先要想一个办法毁了这些火药球。既然他富陵康都不怕,那她有何好怕的。 思索至此,卉笙决定索性将这些火药球全部引爆。她得一空隙,以灵术操控在空中凝成的数个冰锥,下一瞬,所有冰锥直接刺向那些火药球。煞那间,爆炸声振聋发聩,擂台外的观众都捂起耳朵闭起眼睛,就连富陵康都停下了手里正要放出的灵术,张好结界以避之。爆炸声却戛然而止了,本以为会滚滚升起的浓烟也不见踪影。所有人定眼一看,只见所有的火药球在爆炸的那一瞬全部被卉笙以寒冰术冻住了,成了一个个冰球,坠落在地。富陵康目瞪口呆,自己的火药球有何等威力,他一直是信心十足的,没想到竟这样让眼前这个女子冻住了。 他心下愤愤,一个箭步冲上前,拿出手里的扇子刺向卉笙。卉笙仔细一看,扇子的边缘竟是一把把利刃。卉笙唤出长恨流波以抵挡。又是几十个回合的过招,没有了火药球的制约,卉笙行动起来便无了顾忌。动作行云流水,灵术也敢大范围地使用了。 富陵康见自己没能压制住卉笙,心下有些着急。卉笙看出了他心里的焦虑。富陵康的灵力不一定在自己之下,加之自己的对战经验实在欠缺,这样你来我往必然分不出个高下。卉笙看了看富陵康怀中鼓起的地方,那一定是香囊。这个富陵康,还真把香囊放在胸前了。为了拿到香囊,必然要想办法近身。于是卉笙突然有了主意。 第三十三章 认输 富陵康的攻势越来越猛,卉笙一一化解开。富陵康见自己的灵术不占优势,再次拿出扇子,准备以扇刀进攻。卉笙刚刚放出一个灵术,像是有些累了,居然站着不动喘息了几下。富陵康抓准时机,举起扇刀朝着卉笙刺去。不知为何,卉笙虽然往后退了几步,却并未躲闪开。扇刀上的一把利刃直接刺入了卉笙的肩膀。富陵康大惊,他万万没想到卉笙居然毫不抵抗。但还没等他吃惊完,卉笙已经举起手中的长恨流波,划破他的衣领,怀中的香囊坠落在地。 富陵康立马抽出扇刀,不可置信地直勾勾盯着卉笙,呵斥道:“为了个香囊,你不要命了吗?” 卉笙看了看肩上的伤,血在不断地向外涌。刚刺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感觉,反而是此时疼痛越来越剧烈。她皱着眉忍着痛说:“规则便是香囊落地为输,我不过是按规则行事罢了。一点小伤不足挂齿。” 富陵康扶额摇头道:“你为了赢竟牺牲至此,罢了,我认输了。” 卉笙捂着肩上的伤,脸色已有些发白了。她轻声道:“其实几位御师皆是灵力高强者,只不过你们平日里习惯了把对手当成目标,才会忽略了香囊。我不过是讨了个巧,夺了香囊而已,真要争个输赢,我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富陵康看卉笙说话声音越来越小,赶紧上前扶住她。 “此轮比试,落言卉笙胜出。” 听完罗列士的高喊,卉笙感觉一阵困意袭来,向后倒了下去。失去意识之前,她看了一眼擂台另一端的绍冰,努力朝他笑了笑。闭眼之前,她看见绍冰正奋力朝她奔来,看,他是担心我的呢,卉笙心里笑了一下,晕倒过去。 “卉笙!”涵栎大喊一声,就要冲上擂台,一旁的星耀赶紧拽住了他。涵栎不解地看着星耀,星耀急忙解释道:“此时你不该上前,你要以何种身份冲过去呢?” 这一问,把涵栎问住了。是啊,没人知道他认识她,也不应该有人知道他认识她。 星耀见他焦急不已,安慰道:“影汐和绍冰都过去了,绍冰定会替她疗伤,就算绍冰不行,还有仙医在呢。” 涵栎有些赌气地说:“绍冰能去,影汐能去,就我只能呆在这里。” “绍冰是她的谕导,影汐是她的同窗,你又是她何人呢?眼下那么多人都看着她,你贸贸然上前,不怕有人说闲话?就算你不怕,你不替她想想?瞧你这一脸担心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刚认得她,万一有人日后问起她如何与你相熟,为何你会如此担心她,你当如何替她打圆场?” 涵栎将头撇向一边,这些道理他哪里不明白,他不过是看卉笙受伤了,心里太着急罢了。 星耀又安慰道:“你若真是担心,我让人将卉笙带去影汐那里,一会儿人都走了,你再去看她也不迟。” “好吧,”涵栎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你放心吧,她伤的不重,也没伤及要害,不会有事的。” 涵栎微微颔首。 一旁的帝后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微微挑眉,边摇头边笑了笑,没有说话。 --------------------------------------------------------------------- 卉笙是被肩上的伤疼醒的。疼,钻心的疼。 她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玉床之上,她微微侧身,这玉床同绍冰殿里那张一样,只要稍微动一下,床的表面便会随之改变形状。床边垂挂着粉色的纱幔,窗边还放置着一张梳妆台,一看便知是女子的卧房。 正疑惑自己身在何处呢,一阵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影汐?”她轻声呼喊。 “卉笙,你醒了!”影汐又惊又喜地小跑到窗边,抓着卉笙的手,激动地问:“你感觉如何?疼吗?要是疼,我去找仙医,看看如何止疼。还有,你饿不饿?我要不要去给你弄点吃的?要喝水吗?” 卉笙无奈地笑了笑:“我才刚醒,伤口还疼,如何回答你这么多问题啊。” 影汐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道:“那你不要说话了。” “我这是在哪儿啊?” “你受了伤,需要及时治疗,我们就把你带来我的雪鸾殿了。对了,我先去给你倒杯水。” 卉笙点点头。 于是影汐又小跑出卧房,然后卉笙听见影汐一声大喊:“卉笙醒了!” 难道屋外还有人? 正想着,就有四个人走了进来。卉笙一看,是绍冰,涵栎,星耀和子邦四人。一看见绍冰,卉笙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了起来,她赶忙回避开了绍冰的目光。 涵栎几个箭步冲到卉笙床边,一脸关切地问:“卉笙你没事吧,可还疼?” 卉笙看了看星耀和子邦,觉着此时还是不要表现得和涵栎太熟才好。于是她毕恭毕敬地对着涵栎微微笑了一下,礼仪十足地说:“多谢二殿下关心,一点小伤,哪敢劳烦二殿下关心啊。” 一旁的子邦却说:“你这一点点小伤,某人可是急得坐立不安了。”涵栎赶紧踢了一下子邦的腿,示意他闭嘴。 接着星耀开口道:“卉笙,虽然这是你我第一次见面,但是你的事我们都知道,所以你不必在我们面前强装客气,随意一点就好。你平常是如何喊这小子的,还是那么喊就行。”星耀指了指涵栎。 卉笙点点头,虽然听涵栎和影汐说起过这个大哥好多次,但真的见着本人了,才真的感受到了星耀的可靠和平易近人。 这时子邦问卉笙:“我说你也真的是太拼了,为了赢竟一次又一次地豁出性命啊?” “就是啊。”接话的是影汐,她正端着一碗药缓步走进房间。“富陵康刺中你的那一瞬,我差点没吓晕过去,卉笙你这也太拼了。你说,万一他当时刺歪了一点点,那可如何是好。” 子邦被影汐的突然进门吓了一跳,他方才的话里,涉及了苍霭之境一事,好在影汐没有起疑,他才松了口气。 卉笙看了看子邦和影汐,回答道:“我知道,当时的场面看上去确实有些凶险,实则我都算好了,不会有什么事的。” 涵栎叹了口气:“虽然事事你都算好,但在他人看来还是吓了一跳。下次你真要做什么,求求你提前和我们说好。” 影汐坐到卉笙的身旁,扶起卉笙,把药递给她,那气味十分冲鼻,卉笙忙不紧地撇开脸去。影汐嘟着嘴气恼恼地说:“如今倒是知道药难喝了,设计让自己受伤的时候怎么就不想到呢。” 涵栎在一旁劝道:“这药是仙医开的,药效定是极好的。只不过咱么这个仙医向来不顾药的口味。你就将就一下吧。” 卉笙也不是个矫情之人,听他们这么说了,很干脆地端起碗一口干了下去。喝的时候连呼吸都没敢呼吸,生怕舌头感受到了药的味道,自己就喝不下去了。整晚药下肚,残留在空中的药刺激着卉笙的味蕾,那滋味可真不好受,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影汐看着她,又好气又好笑地说:“让你好生记住这药的滋味,下次也就不敢再胡来了。” 卉笙喝完药,看了看身旁的几人,这么多人都围在她床前,她反而有些受宠若惊了,她看向星耀问:“我与涵栎,影汐还有谕导相熟,他们来看我,我能理解。但大殿下为何也来了?可是找我有事?” 星耀笑了笑:“早就听他们和我念叨你,一直想私下见上一面。这不,你突然倒在擂台之上,我就提议先将你带来影汐的雪鸾殿疗伤,一来这里离擂台近,二来这样也能方便我们大家来探望你。否则,某人急疯了,在我身边嗡嗡嗡的,我会头疼。”说着星耀看了一眼涵栎,涵栎赶忙瞪了回去。 卉笙并没听出这话说的是涵栎,她还以为说的是影汐呢。于是她看向影汐:“多谢大殿下这番安排。但眼下我已经醒了,我还是回释更楼吧,在这儿打扰影汐也不好。” 子邦却说:“释更楼怕是回不去了,你如今可是尊使了,星耀已经派人把你的东西搬去沐阳殿了。” 卉笙大吃一惊,看着星耀,星耀颔首:“你赢了比试,所以从今日开始你便是尊使了,那就自然可以搬去上一任尊使的宫殿去住。” 涵栎挑着眉,调皮地笑道:“沐阳殿,那可是上一任尊使住过的地方呢。” 卉笙一想到沐阳殿,想到曾在那里见过的娘亲,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和喜悦感。“那我这就回去沐阳殿。”她实在等不及去看一看娘亲生活了多年的地方了。 “你给我躺好了。”影汐一把将卉笙推回到床上,“先在我这里把伤养好再说。我可要好好盯着你。” 星耀用手轻掩嘴巴笑了一下,说:“卉笙,我劝你还是好好在这养伤吧,我这个妹妹凶起来可是很可怕的。沐阳殿那边,我让女使去打理了。我嘱咐他们将宫殿打扫打扫,但其他成列布置都保留原样,稍后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布置宫殿。” 卉笙坐起身,向星耀行礼道:“多谢大殿下。” “尊使继位仪式定于两日后举行,这两日你好生养伤。日后事情还多着呢。”星耀说。 这时绍冰开口道:“趁这两日好好清闲一下,以后可就难得空闲了。”他说话时依旧面无表情,可是一听到他的声音,卉笙就莫名的开心,一想到他在关心自己,就莫名地心生暖意。 她微笑着点头:“知道了,谕导。” “别再叫我谕导了,”绍冰说,“你我皆为尊使,我能教你的也都已经教给你了。从今往后,你我平级,随他们一样叫我名字便好。” “好,绍冰。”“绍冰”二字刚喊出口,卉笙就感觉双颊热得滚烫,她赶紧看向床内侧,假装咳嗽了几声。 星耀立马意识到了什么,扭头看了看身旁的涵栎,此时的涵栎正直勾勾地看着卉笙,眉头深锁,脸上表情很是难看。于是星耀赶忙说:“咱们还是先回去吧,让卉笙安静的养伤。” 子邦也接话:“说的也是,我们先走吧。等卉笙搬去了沐阳殿,以后咱们闲话家常的机会还多着呢。” 说着影汐便站起身开始赶客了。 第三十四章 情痴酒浅,知心意 卉笙躺回床上,装作要睡觉的样子,众人一见都识趣地离开了。 待众人皆离去,影汐便又坐回床边,偷偷笑道:“好了,人都走了,别装了。” 本来朝床内侧睡的卉笙,一听这话,便转过身想坐起来,影汐一边扶着她一边顺手递了个枕垫给她靠着背。 卉笙舒了口气道:“终于清净了。我一醒来,看见这一片乌压压的人,真的吓了一跳,连大殿下都在呢。” 影汐笑道:“你如今可是受人景仰的神族尊使了,以后和我大哥见面的机会多了去了,早日习惯才好。” 卉笙点点头。 影汐又说:“你都不知道我二哥可担心你了,一直拉着仙医问这问那,生怕你的伤治不好,后来还硬拉着仙医不让他走,说是让仙医守着你。还是绍冰说你就是肩上一点皮肉伤,休息几日便好了。二哥这才放仙医走了。卉笙,我感觉我二哥对你的关心可不一般啊。” 卉笙敷衍地笑了一下。涵栎关心自己多半是因为娘亲的缘故吧,可是这层关系总不好让影汐知道,所以她只是说:“可能因为我们是朋友吧,听子邦说,他朋友不多,所以格外珍惜吧。” 影汐点了点头:“你要这么说,可能也是吧。”然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转,说:“先不说我二哥了,有件事我倒想问问你,你可要老实交代啊。” “何事?” 影汐一脸地坏笑,问:“你是不是喜欢绍冰?” 卉笙一听大惊失色,语无伦次地说:“哪里,哪有,没有,你可别乱说。” “我还乱说,方才绍冰不过只是讲了几句话,看你的脸红得,跟猴子屁股似的。那些个呆子可能看不出来,但你瞒不过我,你肯定喜欢他。” 卉笙还想继续瞒过去:“我,我真没有,你想多了。” “哎呀,”影汐打断了她,“喜欢就承认嘛,有什么好怕的。你是人,绍冰也是个人,男未婚女未嫁的,你喜欢他也没什么不可以呀。” 卉笙眨巴了几下眼睛,又抠了抠手指,小心翼翼地问:“我喜欢他,真那么明显吗?” 影汐开心地笑道:“哈,果然猜中了。” “影汐,”卉笙一脸担忧地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万一绍冰知道了,我以后还怎么面对他呢。” “你放心吧,”影汐回答,“这种事我不会和别人乱说的,你的心意还是要由自己亲口对他说才好。” “你让我告诉他?” “对啊,难不成你要一直瞒着他?” 卉笙犹豫道:“可我没想过要告诉他。我总觉得,他和我之间的距离太远了,我怎么都够不着他。” “远什么呀,他是尊使,你也是尊使,你同他平起平坐。”影汐一脸认真地说:“我觉得,喜欢这件事吧,就要大胆地说出来。” “那万一他不喜欢我怎么办?” “不喜欢你,你就让他喜欢你啊,让他知道你的好,让他注意到你,这样总比躲在一个角落永远不敢走向前要好吧。” 见卉笙一脸犹豫,影汐笑着说:“这也就是我的一些建议,当然,你要如何做,还是你自己决定才好。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这几日你就在我这里好好休息,正好你也可以想想该如何面对绍冰。以后你们可就是同僚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躲着可不行。” 卉笙点点头。影汐扶着卉笙躺下,然后静静地离去了。卉笙此时心中五味杂陈。伤口的疼让她有些难受,但是一想到赢得了比试,就觉得很值。比试之前,她没想过自己一定能赢,最后那一招,她确实有些在赌,赌富陵康不会痛下狠手,赌富陵康刺伤自己后会一时失神,这样自己才能找到他的破绽。她赌赢了,所以她赢了。一想到马上就可以搬入沐阳殿了,内心就无比期待。但同时,她也开始有些紧张,身为尊使,责任重大,一步都不可错。她担心自己是否有能力降伏那些魔兽。 同时,影汐的话也让她心乱如麻。之前,她觉得绍冰与她之间相隔甚远,可望不可及。但今日起,同为尊使的她,也能与绍冰比肩而立了,那自己的心意,还能藏多久呢?难道真要告诉绍冰吗?她摇摇头,还不是时机。她还要向绍冰更多的证明自己,直到绍冰认可她,看见她。 这些事情在卉笙的脑子里绕来绕去,令她心烦意乱。但药效很快上来了,困意越来越浓,她陷入了沉睡。 --------------------------------------------------------------------- 涵栎跟着绍冰、子邦还有星耀走出了雪鸾殿。方才,卉笙望着绍冰的眼神,如刺扎心,如鲠在喉。 星耀似是看出了他的不对劲,走出雪鸾殿后,轻轻拍了他一下,说:“咱们兄弟俩许久没有好好喝一杯了吧。要不,去我殿里喝一杯?” 涵栎有些诧异,但是此时低落的心情,正需要几杯解忧酒。于是他二人向绍冰和子邦告辞,飞向了辰岚殿。 星耀吩咐几名女使去备酒菜,不一会儿,几碟小菜和一壶清酒摆上了桌。星耀刚刚斟满一杯酒,涵栎便一把抓起酒盏,一饮而空。 “心情不好?喝得这么急。”星耀又斟了一杯。 涵栎微微皱眉,说:“没有。”又是一杯。 “因为卉笙的事?” 涵栎望向星耀,一脸诧异。 星耀轻轻抬眼看了一下他,又继续说:“你喜欢卉笙吧。” 霎时,涵栎手中的酒杯一颤,感觉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敲击了自己的心一下。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他别过头去,狠狠地说了句:“没有。” 星耀挑眉:“没有?那你为何对她的事情如此上心?” 是啊,为何上心?涵栎问自己。“大概因为,她是芷瑜姐的女儿吧。” “就因为这个?”星耀继续问。 “可能还因为,是我带她来的水晶宫。倘若她在此地过得不好,我会有愧疚感。” “哦,原来如此。”星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她如今已然当上尊使了,你是否可以放宽心了。” 涵栎转着手中的酒杯,不断地转,不断地看,仿佛要看穿那酒杯一样。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哥,你可有试过喜欢什么人?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何感觉呢?” 星耀吸了口气:“要喜欢一个人,首先要有自由之身。你看我,一身的枷锁桎梏,谈喜欢,不觉得奢侈吗?”然后他叹了口气,望着涵栎道:“所以我希望,至少你能尽情地去喜欢、去爱、去追寻自己的内心,没有一丝顾虑。” 这一番话,让涵栎十分动容。他本来正在因为卉笙的事情烦恼,可是在星耀看来,这样的烦恼都成了一种求而不得的炫耀。他放下手里的酒杯,拿起酒壶替星耀和自己斟酒。然后举起酒杯与星耀碰杯,道:“哥,我敬你。” 星耀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许是几杯酒下肚了,涵栎感觉自己有一种空前的放飞感。那些他捉摸不透的,压抑隐藏的烦乱之事,随着酒意的渐浓,慢慢地在他脑子里涌现出来。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扇门前,之前他一直不敢触碰这扇门,好像只要不去看这扇门,就可以当它不存在一样。可是此刻这扇门被风吹得呼呼作响,让他无法再视而不见。那声音太响了,吵得他心烦意乱,吵得他快要听不见其它声音了。他半醉半醒地问星耀:“哥,如果我真的喜欢上卉笙,那可怎么办。” “那就继续喜欢呗。喜欢这种事,有何好怕的?” “我也不知道我在怕什么。我没喜欢过别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喜欢一个人。万一我做不好怎么办,万一她不喜欢我又当如何?” 星耀望着手里的酒杯,悻悻地道:“喜欢这种事,本来就是不问来由不计后果。你需要的,是接纳自己的勇气。” “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需要这么大的勇气。” “在我心里,你一直无所畏惧。” 涵栎轻轻抬眼,对上星耀的目光。涵栎说:“哥,我想,我是喜欢卉笙的。”那扇门,终于打开了。 星耀哈哈一笑:“就是啊,这才是我认识的涵栎。喜欢就喜欢,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呢?” 涵栎眯着眼看着星耀:“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是想从旁看热闹似的。” “哪有,不过是想着也许我也能给你出谋划策呢。” “你喜欢过哪家姑娘吗,还给我出谋划策。你那些文韬武略用于治世也就罢了,用在姑娘身上,怕不是要把别人给吓跑了。” 星耀塞了一把花生米进嘴里,冷笑一声道:“瞧你,多厉害似的,还瞧不起我。也不知道是谁,一个时辰以前,连自己喜欢人家都不敢承认。” 涵栎被酸得有些难堪:“这不是第一次嘛,没有经验,我也不知道这种感觉就是喜欢啊。” 星耀继续插刀:“眼下知道了又能如何,我看人家姑娘喜欢的可不是你。” 这一句话真是深深扎到了涵栎的要害,心抽一下地疼。 星耀见涵栎不说话了,想是自己言过了,赶紧端坐起来,一脸关切地说:“喜欢这种事,我确实没有经验,帮不到你什么。眼下一切尚未可知,你不妨去问问卉笙是如何想的。” 涵栎没有说话。星耀想了想,又说:“你若不想问,那便不问。咱们再等等,你也主动一点。” “嗯。”涵栎又饮下一杯酒。 “这件事,要是让瑾儿知道了,你恐怕要有的受了。” “我从来没有喜欢过瑾儿,她自作多情罢了。” 星耀叹口气:“不管是不是她自作多情,你总应当要和她把话说清楚,不要耽误了人家才好。” “你放心吧哥,我心中有数。” 第三十五章 你在身侧便安心 第二日,卉笙的伤势已经大大好转了。仙医的药虽然酸苦,但药效是真好。这会儿影汐正在帮卉笙的伤口换药。 影汐边缠纱布边说:“昨日,仙医已经用灵术给你治疗了伤口了,但是为了不留疤,还是要坚持敷药才好。内服外敷伤才好得快。” “影汐,谢谢你了。换药这种事找个女使做便是了,何必你亲自来做。” “嗨,还是我自己来比较好。再说了,咱们是朋友,朋友不就是要互相帮助的嘛。好了。”说着影汐将纱布收尾处扎了一个好看的结。 卉笙刚穿好衣服,一个女使走进来,说:“公主殿下,人到了。” “好的我知道了,请他们去前厅,我们随后便到。” 女使应声下去后,卉笙好奇地问:“谁来了?” 影汐笑了笑:“当然是李霜芸,巴鲁还有达布托啊。昨日你在擂台之上倒下后,他们一直都很担心,碍于你人在神武山,他们不敢前来探望你。所以我今儿一早就去请他们过来了。” 原来如此。 卉笙跟着影汐来到前厅。雪鸾殿比起涵栎的凌虚殿要生动多彩不少。庭院中花草香怡,五颜六色。殿内陈设布置以桃木红缀以粉紫色,屋檐雀替处雕刻着青鸾,整座宫殿散发着一种浓浓的少女气息。 此时李霜芸他们三人已经在前厅等候了。一看见卉笙来了,都赶忙上前。李霜芸更是拉着卉笙左看右看,问:“卉笙,你没事吧,昨日可真是吓死我了。” 卉笙安慰道:“我没事,不过是肩上一点小伤,过两日就好了。” 李霜芸还是不放心,又拉着她看了好几次。巴鲁看不下去了,说:“霜芸,你就别担心了,昨日那伤真不算重。” 李霜芸没好气地说:“你们这些大老粗皮糙肉厚的,怎么能和我们这些女子比呢。” 卉笙赶紧打圆场:“巴鲁说得没错。虽然我们是女子,但也要不输男儿,要不我以后如何带人讨伐魔兽,到时候要受的伤只怕比这要重得多。” 李霜芸一听,有些不乐意了:“照我说,你当什么尊使啊,刀里来剑里去的,多危险啊。” 达布托却说:“霜芸,人家卉笙是有志之人,卉笙你别理她的话。” 卉笙憨憨一笑。 达布托继续:“卉笙,你都不知道,昨日你赢了比赛,大家有多激动。那富陵康的香囊坠地之后,那可是满堂喝彩啊,大家都为你昨日的表现所折服呢。” 巴鲁也说:“是啊是啊,这下你可出名了。眼下释更楼里,全是找我们问你情况的人,感觉身为你的同窗,我们都长脸了。” 卉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其实你们都很厉害,相信假以时日,你们一定能比我更出色。” 巴鲁点头道:“许是受你鼓舞吧,我和达布托也决定要去出去打拼一番了。”达布托也笑着点头。 卉笙问:“你们要去做什么?” 巴鲁说:“我决定要回灵界当个魔狩,继续追随谕导。” 达布托说:“我倒是不想离开水晶宫,不过我也会去当个罗列士,至于以后是要护卫水晶宫还是去讨伐魔兽,日后再说。” 卉笙心中一震,数月前,大家还都是初来乍到,对自己的日后茫然迷惘,如今,眼前两位男子的眼里都是那样的坚定。 李霜芸低着头说:“我没他们那么大的志向,我就想留在夷涟山,好好过个日子,唱唱曲跳跳舞什么的。对了,卉笙,我也搬出释更楼了,我在夷涟山造了个新屋,以后一定要去找我玩儿啊。” 卉笙看着他们,感叹道:“没想到几日未见,大家竟一下都有了打算了。” 巴鲁道:“咱们在释更楼的日子不短了,这数月里多亏了谕导,让我们灵术精进不少,咱们也是时候有个打算了。” 卉笙问:“那谕导那边如何说?” “谕导说支持我们,他说,能传授我们的都已经传授了,日后便看我们个人的修行了。” “这么说,我们在谕导那儿算是卒业了?” 这回换影汐说话了,她轻笑一声:“你都当上尊使了,说不定日后你都能当个谕导了,可不是得卒业了。”然后她看着大家,有些不舍地说:“在释更楼的这些日子,日日有你们陪伴,真的很开心。没想到这么快就卒业了。” 李霜芸一看气氛不对,赶忙缓和道:“哎呀,大家都别沮丧啊。虽然巴鲁要离开水晶宫回灵界,但日后我们若是想他,可以去灵界探望他啊。我们其他人不还留在水晶宫吗?咱们时常聚聚就好了啊。只要公主大人你不嫌弃。” 影汐说:“我哪里会嫌弃,能和你们闲话一番我求之不得。以后你们要来找我,给我传个音便是。” 卉笙望着巴鲁说:“巴鲁,你回灵界前,咱们大伙儿再好好喝一杯。” 巴鲁大笑:“哈哈,那是当然。” 大家又东拉西扯地说了番话,大体上是惊叹又钦佩卉笙的灵力居然可以力压御师,又祝福卉笙这个尊使能当得顺利。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便聊了一个多时辰。大家担心卉笙太累,便告辞离去了。 望着李霜芸、巴鲁和达布托离去的背影,影汐黯然感叹:“没想到,在释更楼的日子这么快就结束了。看你们都变得这么厉害了,可我…………” 卉笙打断道:“你来释更楼之时,就知道自己灵力有限。这些日子你也一直在力求突破自己,我觉得你做得很好了,有些事不必太执着。” 影汐轻轻挽起卉笙没有受伤那一侧的胳膊,说:“卉笙,我很庆幸自己去了释更楼,遇见了李霜芸,巴鲁,达布托还有你。你们真心拿我当朋友,而不是把我当一个公主,我很开心。” 卉笙握住影汐的手,回答道:“我也很开心遇见了你。” “那你以后一定要常来找我玩。” “好啊,我们还要常常去骚扰李霜芸和达布托。” “哈哈,好主意。” 两日的时间过得很快,卉笙的伤势也好了大半。这两日除了释更楼的几位同窗,再无人来找过她,约莫是大家都想让她好好养伤,不敢来叨扰。 尊使之位的继任仪式明日便要举行了。据影汐所言,以往尊使和仙尊的继位仪式都不算太繁琐,就是去十合殿当众受封就完了。但卉笙对水晶宫的礼仪一无所知,紧张得不得了,生怕出了错闹笑话。她实在太担心了,便想找个人问问仪式到底如何进行,影汐提议去找绍冰,但一提到绍冰她更加紧张了。 “要不你去找我大哥吧。” “大殿下?” “对啊,这些仪式都是他负责操办的,个中细节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这,不太好吧,我怎好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去打扰大殿下呢。” 影汐又想了想,说:“那,要不你试试去找我二哥吧。” “涵栎?” “对啊,他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歪点子,说不定他能有办法让你不紧张。” 一想到涵栎,卉笙似乎就觉得踏实了不少。这一路走来,每一步似乎都有涵栎的相助。刚来水晶宫时,卉笙无人相熟,无人可依,那时她只有涵栎可以相求。如今她有了灵力傍身,有了朋友可话诉衷肠,有绍冰从旁关注她,可是只有想到涵栎时,她才觉得有一种可以依靠的感觉。 所以她接受了影汐的提议,决定去找涵栎。已入夜,贸贸然前往凌虚殿多有不便,于是影汐给涵栎捎了个信儿,让他前来一趟。 不稍片刻,涵栎御风而来。影汐引着涵栎进了卉笙的屋子,然后说自己还有点饿,就先下去找东西吃去了。 那日与星耀对饮之后,涵栎一直都对卉笙避而不见,因为他还没有想好要如何面对她。可是现下,二人对坐于小桌前,他才发现原来见到她是这么开心。 “你找我?”涵栎笑嘻嘻地问。 “嗯,明日就是继任仪式了,我有些紧张。” “你紧张什么,明日会有女使来给你更衣,然后你跟着女使前去十合殿便是。” “可是,我要怎么走入十合殿呢?” 涵栎诧异:“当然是用脚走啊。” “不是,我是问,我该走快点还是走慢点?走左边还是走右边?走到哪里停下才好呢?” 涵栎看着她紧张得样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卉笙使劲儿捶了一下涵栎的肩膀,涵栎才憋住了笑:“看你紧张得,至于吗?打擂台的时候都没见你这么紧张过。” “那能一样吗?打擂台时没人注意我。可是明日,所有在水晶宫叫得出名字的人都在场,我可不想出什么洋相。” “卉笙,”涵栎轻轻唤道,“放松一些。你如今是尊使了,以后也是要常常与那些叫得出名字的人打交道的,你不能一直这么紧张吧。” “可是我……” “自信一点。”涵栎看着卉笙说。卉笙看着他那紫色的眼瞳,那眸子就像有魔力一样,只要看着它们,仿佛无论涵栎说什么,她都会相信。 涵栎眨了眨眼睛,低头想了想,说:“你会紧张,是因为你对他们不熟。那不如我就好好和你说说他们,也许你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卉笙点头。 于是涵栎一挥手,桌上多出了几张纸和笔。他拿起笔,开始给卉笙比划道:“你看,这是十合殿。明日母后会坐在正中间,我,星耀还有影汐会站在她的两侧。三位尊使站在这里,然后仙尊们站在这里。” “涵栎,一直听到过有人谈论什么罗列士,魔狩,仙尊的,到底都有何区别呢?” “其实说起来很简单。”涵栎又拿出一张纸,别写边说,“水晶宫和下界其它界一样,分为文将和武将。因为你是尊使,属于武将,所以咱们先说武将啊。首先,所有的士兵都被称为罗列士。其中讨伐魔兽的军队被称为魔狩军,其他守护水晶宫的军队被称为守卫军。罗列士在往上,是御师。御师按级别分为上御师,中御师和下御师。统领御师的便是尊使和御守了。其中尊使负责魔狩军,御守负责守卫军。 文将就更简单了,所谓仙尊便是文将的最高职位了。每一个仙尊都负责掌管水晶宫一部分要务。比如你见过的巫渚仙尊掌管释更楼。琼渊仙尊负责守藏阁,琅戊仙尊掌管愈草苑等等。 然后水晶宫还有女使,都是打理一些各宫杂物,照顾一下大家的衣食起居什么的。掌管女使的是安歌仙尊。 哎呀,还有一些仙尊,平日里见得不多,等真需要的时候我再给你介绍。” 卉笙一边听涵栎讲,一边偷瞄涵栎,不知为何,最近没有再觉得他那么没正经了。 “你看我干嘛?”涵栎发现卉笙正盯着他看,突然有些紧张,心砰砰狂跳。 卉笙吐了吐舌头,笑道:“没什么,平日里这么没正经的你,居然也会有这么认真的时候。” “你才没正经。”涵栎轻咳一声,深吸一口气,安抚了一下躁动的内心,问:“你还听不听了?” “听,听。” “那我接着画啦。我们重新说到明日的仪式,这些仙尊们应该会站在这里……” 卉笙十分认真地听着涵栎的讲解,心里越来越安定下来,感觉自己再不似之前那般无知了。 涵栎讲完后,卉笙还是有些顾虑:“可你一下和我说这么多,我怕我明日一紧张全给忘了。” 涵栎转了转眼珠,道:“那这样好了,你明天看我手势行事,你走快走慢还是该停下,我都会示意你的。” 卉笙听完,开心地说:“好。涵栎,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太好了,帮了我这么多。我都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了。” 涵栎的笑容一僵:“呵呵,谁让我们是,朋友呢。” 第三十六章 尊使继位 第二日一早,四位女使就来到雪鸾殿帮卉笙更衣梳头。一直以来,卉笙扎头发都是怎么简单怎么来,今日看着自己的头发被几个女使们又扎又编的,最后盘成一个发髻,插上了一只精美的步摇。这步摇簪体为镂空累丝,头部以碧玺细雕成两朵并蒂莲,并蒂莲之上缀以墨绿色千级玉刻成的蝴蝶,簪尾玉穗垂落。这大概是卉笙这一生戴过最精美的步摇了。 女使们一番梳云掠月后,卉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都要不认识了。就连影汐看见她时都惊呼了一声:“卉笙,你好美。” “美不美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眼下连路都走不开了。” 跟着女使一路走向十合殿。影汐因为要参加仪式便提前离去了。穿成这样,卉笙腿都迈不开,自然是无法飞行了,好在女使们也贴心,唤来了一朵冰晶云,飞向十合殿。 来到十合殿前,卉笙朝长长的阶梯望上去,今日的十合殿更加逸彩夺目。阶梯之上,站着两排罗列士,威风凛凛。女使示意卉笙走上阶梯,她们只能送到这里,剩下的路,要她自己走了。 卉笙轻轻拽起衣裙以免踩到,然后小心翼地,一步一步地向十合殿走去。阶梯很高,但她走得不慢。走至十合殿门口,罗列士示意她暂且等候。 等在殿外,她紧张得不行,两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因为紧张不断地舔着嘴唇。突然她想起涵栎对她的嘱咐:“自信一点。”于是她闭起眼深吸一口气。 “传,落言卉笙入殿。” 随着罗列士的话音落下,卉笙知道,是时候了。 正准备向前走,突然犹豫到底应该先迈左脚还是该先迈右脚。她迟疑了一瞬,然后摇摇头心里自嘲道:“真是傻,管它哪只脚呢。”然后她仰起头,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卉笙徐徐走入十合殿。今日她身着一件轻罗双花云烟裙,配上头上的步摇,真是清丽脱俗,落落出尘。 涵栎望着这样的卉笙,不禁瞪大了双眼,心已乱,魂欲迷。这世间,仿佛除了那位正缓步走来的女子,其他人其它事都已虚化淡去。 星耀注意到身旁的涵栎身子都僵了,轻轻咳了一声,涵栎才回过神来。他见卉笙此时正看着他,这才想起自己要给卉笙打手势。于是他用眼神回应了一下卉笙,然后示意她继续往前走,走到离神权椅还有三丈多的地方时,涵栎示意卉笙停步,然后跪下受封。 卉笙慢慢跪下,罗列士开始念受封辞。许是太过紧张,卉笙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偷偷地朝一旁侧目,想去寻绍冰的身影,终于发现绍冰也在看她,她吓得赶紧撇开头。冗长的受封辞终于念完,帝后站起身,缓缓说:“落言卉笙,从今日起你便是神族尊使,称号为‘声’,望你日后心善意坚,以护一方安宁。” 随即大殿之中响起一片片“恭贺声尊使”。 声音停息后,帝后又说:“声尊使,从今日起,这枚玉环便归你了,请你妥善保管。” 说着帝后轻轻挥手,卉笙面前出现一块玉制手环,上面刻着一个“声”字。她恭敬地接过手环,然后这玉环突然一下就戴在了她的手上,与手臂紧紧贴合在一起了。至此仪式正式完成。 仪式结束后,众人相继上前与卉笙道贺,卉笙也一一回礼。她不断地在人群之中搜寻绍冰的身影。终于绍冰找到机会走进她,她既兴奋又紧张。 “今日表现很好,大方得体。”绍冰微笑道。 突然被表扬了,卉笙很得意,笑着说:“我还生怕出错了呢。” “没有出错,一切都恰当好处。” “可能多亏了涵栎,哦不,是二殿下。” “二殿下?” “嗯,二殿下昨夜与我说了不少关于水晶宫的事,还和我大致讲了一下仪式的流程。不怕你笑话,刚刚我进殿时,还是他在给我打手势呢。” 绍冰长长地“嗯”了一声,笑着说:“那你可真要好好谢谢二殿下了。” 卉笙边笑边点头,如果可以,她想永远在绍冰身边乖乖地听他的话。 “看你还忙,那我先告辞了。” 卉笙刚想开口挽留,却发现自己也没有借口挽留,想着来日方长,便只能目送绍冰离去了。这时卉笙察觉到一种异样的视线,循着感觉看去,只见富陵佳站在一个角落里,满眼不屑地盯着她看。卉笙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富陵佳见自己讨不到好,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去了。懒得理她! 这时戎界的四位御师也上前来同卉笙道贺。 莫卢月先道:“恭喜声尊使。” 卉笙有些腼腆地说:“多谢。” 乌洛侯大笑一声:“声尊使不必紧张,那日擂台之上你的表现有目共睹,这尊使之位你当之无愧。只可惜,都怪这富陵康,害我没机会同你大战一场,着实可惜,哈哈哈。” 富陵康撇着嘴道:“我是和声尊使比试了,可也没捞着什么好,不是吗?” 长鱼浩荣开口道:“我和老乌都没能和尊使你比试一下,改明儿咱们也比划比划。” 卉笙笑着点头道:“好啊。” 莫卢月说:“本来今日尊使你继位后,便应该开始交接一些事务,但大殿下说你伤势初愈,今日这仪式又耗费了一些精力,所以让我们明日再上沐阳殿与你共商要事。” 卉笙惊了一下,大殿下竟然如此体恤自己。“好,明日我在沐阳殿等各位来。虽说我赢了比试,但对于魔狩之事知之甚少,还望各位以后多多指教,做得不好的地方,尽管指出便是。” 莫卢月说:“那我们这便告辞了。”行礼后,一行四人离去了。 接下来,陆陆续续又有些人来与卉笙道贺。人有些多,一时之间卉笙除了几位尊使的样貌和姓名记下来,其他御师,御守,仙尊的,实在记不过来了,只能堆着笑说多谢。等所有人都与卉笙道完贺,殿内只剩她一人了。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头耷拉了下来。轻捶着腿,站了一上午,腿和脚着实疼得厉害。 “怎么,这人刚走完你就原形毕露了。” 卉笙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这才松了口气:“涵栎,你不要吓人好不好。” “我没有吓你,是你没有注意到我的脚步声。” “实在太累了,顾不上别的了。如果可以,我此刻真想坐在地上。” “忙了一早上,确实辛苦你了。”涵栎走近他,凝望着她说,“卉笙,你今日,很美。” 突然被涵栎这么望着,她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撇开头说:“真的吗,谢谢。” 涵栎笑了笑:“累了吧。” “你别说,就这仪式,加上后来回应那么多人的道贺,还真是挺累的。刚刚莫卢月同我说,大殿下特意批准我今日休息一日,明日再交接尊使要务。你这个大哥,人可真贴心。” 涵栎一听,冷哼一声,嘟囔道:“还不是我同他说,让你再多休息一日,好细细地逛一下沐阳殿,怎的功劳都成了他的。” “原来是你的注意啊,那我可得好好谢谢你。” “这会儿知道谢我了。” “谢谢,我的大恩人。”卉笙拖长了音说。 这下子涵栎心里从算是舒服一点了,他笑着说:“走,带你回沐阳殿去歇着。” 卉笙一听大喜:“终于可以去沐阳殿了吗?” “那当然了,你如今可是堂堂声尊使了,自然是可以大大方方地住进沐阳殿了。” 卉笙一听,立马朝殿外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呼喊道:“涵栎,你快点,我等不及了。” 涵栎摇了摇头,故作正经地说:“你堂堂一个尊使,注意点形象好不好,在十合殿里跑来跑去,成何体统。” “你别说我了,就你那样,也不像有什么体统。” “你再说,小心我追上你,绕不了你。” “你先追上我再说吧。” 走出十合殿,卉笙正要往云起山飞去,涵栎突然叫住了她:“等等。” 卉笙奇怪:“怎么了?” “我突然想到,还有一处,应该带你去一下。” “何处?” “随我来便知。” 于是涵栎领着卉笙来到神武山的后侧。神武山的几座宫殿都位于山岛的南侧,绿荫环绕,万灵栖息。往北侧走去,很快便遇见了一道结界和几名守卫。守卫见来者是涵栎与卉笙,便给他们放行。穿过结界往里走,路开始变得崎岖不平,绿荫植被渐渐减少,奇形怪状的巨石直插云霄,嶙峋峥嵘。重峦叠嶂的山群中,只有一条狭窄的蜿蜒小道,不知要将人引去何方。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卉笙一边吃惊地左顾右盼,一边问。 “这里是水晶宫的圣地,一般人不得进入,只有职级在尊使和御守以上之人,方可入内。今日你承了这尊使之位,所以才有资格进来。你尽管跟着我走吧,待会儿就知道我们要去哪儿了。” 走着走着,卉笙发现右手边远处一座六角高塔在峰峦间若隐若现。她垫起脚眺望高塔,去始终不得全貌。“那座塔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涵栎朝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说:“那是遥天凌日塔。是水晶宫的禁地,里面镇压了许多妖魔鬼怪,连我都不得擅自靠近。你就更不要靠近了。” 继续前行。这条蜿蜒小道的尽头,竟是一座大洞窟。洞窟深不可测,其内漆黑一片。卉笙不禁有些害怕道:“我们还要往里走吗?” 涵栎颔首:“别怕,等进去了你就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第三十七章 飞鱼归娑婆 于是卉笙跟着涵栎向洞窟内走去。一进洞窟,卉笙便被洞窟内的奇景震撼到了。此洞窟十分巨大,高宽皆有一丈多,置身其中丝毫没有气闷压迫之感。再往里走去,洞窟中开始出现了光亮,卉笙一看,只见周围墙壁上都依附着一些光点,忽闪忽闪地发出微微的金光,看上去和之前在恋蕊园所见的灵辉很是相像。约摸又向里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卉笙突然看见一座深潭,深潭之上滚动着一个金色的巨球,无数流水随着金球的滚动流向深潭之中。这金球上方是一处开口,直通向外面,仿佛一个天井,阳光通过它直直地洒向这金球和深潭。突然卉笙看见了几条拉长着尾巴、在空中浮游的东西,正通过洞顶那处开口往里飞,定眼一看,不禁惊呼:“飞鱼!” 涵栎愣了,不可置信地扭头望向卉笙:“你把它们叫什么?飞鱼?” 卉笙瞪着眼睛盯着飞鱼:“对啊,我在法界之时常常见到它们,爷爷说这是只有我才能看得见的东西,让我不要到处乱说。离开法界之后我便再没见过它们了。这些飞鱼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涵栎轻轻扶额,摇着头道:“没想到你居然把身为万物之灵的七彩魂萤叫作飞鱼。” 卉笙问:“它们不叫飞鱼?那你也能看见它们吗?” 涵栎放下手,一边朝前走一边解释道:“它们不叫飞鱼,它们叫七彩魂萤。你能看见它们,是因为你身上有一半神族血统。这魂萤是只有神族人才能看见的。” “魂萤?那它们到底是何物,为何出现在这?” “你眼前所看见的这座泉,名叫娑婆之泉。一个生灵死亡的时候后,体内的魂萤会带着其全部的灵力飞回这娑婆之泉。这五界之中,天地万物的灵力最终都会汇集在这娑婆之泉中,然后再重新分配给新生的生灵。如此,万物生灵周而复始,生生不息。这娑婆之泉就是一切的始终。” 卉笙看着眼前的娑婆之泉,惊叹于这个轮回系统的精妙。她走上前几步,仔细去看那娑婆之泉,这才发现,她之前以为的流水竟不是真的水,而是由灵力汇聚而成的灵流。 涵栎继续道:“按常理来说,万物死后,其魂萤都会回归娑婆之泉。但有时候,逝者执念太深不愿释然,便会导致魂萤迷失了方向,游荡在五界之中。这时,如若魂萤所蕴藏的灵力被魔气或是执念所侵蚀,久而久之,便成了邪祟。” “邪祟?” “对。所谓邪祟,便是有了自我意识又心生邪念的魂萤。魂萤离开宿主便无法存在太久,所以邪祟必然会寻求新的宿主附身。魔狩要对付的不仅是魔兽,还有这邪祟。不过邪祟的灵力通常都有限,对付起来难度也不算高,所以对付邪祟这种事,留守下界的魔狩就能解决,一般不会劳烦到你尊使大人。” “邪祟,确实有听爷爷提起过。那魔兽又是什么呢?” “有些邪祟找不到合适的宿主,便想办法将自己壮大起来。当许多邪祟聚集起来,便会化成魔兽。因为魔兽是许许多多魂萤汇聚起来的,所以魔兽的灵力往往十分强大,很是难对付。” “原来如此。”卉笙算是听明白了,原来魔兽与邪祟是这样来的。 涵栎继续说:“所以魔狩的职责,除了要对付魔兽,更重要的是要想办法净化魂萤,消除它们的执念,好让它们重新回来这娑婆之泉。” 卉笙想了想,问:“那要如何净化它们?” 涵栎撅起嘴想了想,说:“有一些专门用来净化它们的咒语或是符咒,但是要让他们冷静下来,并静静地听你念这些咒语,可就不那么容易了。所以最好是在这些魂萤还未变成怨魂之前,就发现他们,超度他们,引他们回娑婆之泉。” “我明白了,身为魔兽尊使不仅要讨伐这些魔兽,更重要的则是要想办法让游荡于下界的魂萤重新回来这娑婆之泉。” “不错。这下你知道为何我会带你来这里了吧。” 卉笙凝望着娑婆之泉,郑重地点了下头。 “好了,这娑婆之泉你也算看够了,接下来咱们该去沐阳殿了。”说完,涵栎示意卉笙离去。 走出北侧地界,卉笙和涵栎径直朝沐阳殿飞去。沐阳殿外的守卫见到二人,皆向二人行了礼。第一次被人这么行礼,卉笙有些不适应。 涵栎见她有些拘束,笑话道:“你既然贵为尊使了,以后就要习惯他们对你行礼。身为尊使自当拿出一点威严来,不然如何镇得住下界那些妖魔鬼怪的。” 卉笙觉得在理,便试着昂首挺胸向沐阳殿走去。一进入沐阳殿,便有几个罗列士和女使上前行礼。卉笙看看涵栎,涵栎用眼神鼓励她,于是她对着这些正在行礼之人说:“我想自己先逛逛这沐阳殿,你们先下去吧,有事我会吩咐你们的。” 这些人听完便行礼退下了。卉笙又看向涵栎,只见他正在偷笑,还举起手做了一个“好样的”手势。卉笙得意地笑了笑。 上一次踏入沐阳殿之时,夜幕之下卉笙只看了个朦胧。加之彼时心系娘亲,根本没有过多着眼于沐阳殿的外貌。今日再回沐阳殿,心境同前一次大不相同,是以这一次,卉笙仔仔细细地将沐阳殿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看入眼里。她想象着,娘亲是如何一步步踏过这庭院,地上的小草是否还记得母亲脚步的轻重;空中嬉闹的小鸟是否曾和娘亲一起歌唱;那高挑的屋檐下是否曾有娘亲静观雨帘。 踏入沐阳殿,卉笙用手轻抚过着每一把桌椅。娘亲是否曾在此读书,是否曾在此议事。沐阳殿里所有的一切,都见证了娘亲的喜怒哀乐,那是卉笙不曾参与却又无比向往的属于娘亲的过去。空气中似乎还留有娘亲的残香,地砖之上似乎还印有娘亲的脚印。卉笙仔细地观望着这一切,生怕错过一丝娘亲的踪迹。 涵栎静静地站在卉笙身旁,任由她尽情地去感受着沐阳殿的一切,他知道,这是她在缅怀芷瑜。那一夜,他带她来见芷瑜,本以为她与水晶宫的缘分就此断尽,却未料到她竟成了沐阳殿下一位主人。他凝望着正专注看着殿内琉璃柱的卉笙,嘴角不经意地微微上扬,心里默念,芷瑜姐,感谢你生下了卉笙。 约莫过了有两柱香的时间,卉笙才总算把沐阳殿里里外外都逛完了。 卉笙绕了一大圈,终于重新回到前厅,此时涵栎正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他见卉笙回来了,便问:“逛完了?可还喜欢?” 卉笙使劲点点头:“这可是娘亲曾经住过的地方,怎能不喜欢。” “你的东西,都已经让人收拾好从释更楼拿过来了,就放在卧房里,回头记得自己收拾一下。” “嗯,我刚刚在卧房已经看见了,谢谢你们替我安排这些。” “不必这么客气的,声尊使。”涵栎还特意强调了最后三个字。 “竟得你如此上心,实乃属下荣幸,二殿下。”卉笙也依样画葫芦地强调了最后三个字。 二人相视了许久,最后终于憋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涵栎笑道:“以后你要都这么和我说话,我可受不了。” 卉笙也笑道:“要我整日二殿下二殿下地喊,我也难受。所以以后不在人前之时,你还是喊我卉笙吧,我也继续喊你涵栎。” “好,就这么说定了。那卉笙,赶紧弄些吃的来吧,好饿啊。” “弄吃的?去哪里弄?” “你如今可是这沐阳殿的主人了,让小厨房弄点吃的总是没问题的吧。快点快点,我都要饿得晕倒了。” “就你事儿多。”卉笙嘀咕了一句便唤来两位女使,吩咐她们去弄点吃的。两位女使听完后立马下去准备了。没过一会儿,几盘佳肴便摆上了桌。涵栎毫不客气地吃起来,边吃边说:“你这厨子没我殿里的好啊,这个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这鱼也蒸过了,这……” “再抱怨就别吃了。”卉笙没好气地拿自己的筷子挡住了他的筷子,“谁不知道水晶宫里最好的厨子都在你凌虚殿,我看这水晶宫除了你也没人这么好吃了吧。嫌我这儿不好吃,麻烦请回。” 涵栎嬉皮笑脸地说:“不回不回,好吃好吃。嘿嘿。” 用过午饭后,涵栎便离开了。午后,卉笙先叫来了罗列士,大致了解了一下沐阳殿乃至云起山的守卫图,换班时辰等等。又叫来了女使,问清了管理这沐阳殿自己需要做些什么,又吩咐她们平日里只要自己不传唤,她们便不必一直在殿里晃来晃去。其中有几位女使已经在沐阳殿当差多年,其中一位叫锦林的主女使,更是曾服侍过娘亲。卉笙很是想打听一下娘亲的事情,又怕人起疑,只能随便问了几句便让她们退下了。 入夜。卉笙躺在卧房的床上,辗转难眠。这间房和这张床她还记忆犹新。那一夜,她就是在这里,依偎在娘亲的怀中,像个小女孩一样撒娇,和娘亲讲着那些趣事。如今这张床上只剩自己。她抚摸着床垫,仿佛那里还残留着娘亲的余温。她轻声念叨:“娘,我回来了。” 想着这一路,宛如一场梦。 这几日,爷爷他们已经很少再出现在自己的梦中了。她也开始坦然接受了自己的新生活。明日,太阳东升之时,她又要迎来怎样的景象呢?不管前路是否艰辛,这是她选的路,她会好好走下去。 第一章 高位权重头大 清晨,卉笙被巨大的声音所吵醒,一道巨影划过。她迷糊着眼睛望向窗外,是圭雁,它们扑哧着翅膀,带动一阵阵大风,不知要飞向何方。说来也是奇怪,当初在绿绒镇时,每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的卉笙,自从来了水晶宫,每日巳时之前定然会醒来。 她唤来了锦林,帮她端水来洗漱。锦林边用檀木梳轻轻划过卉笙的长发,感叹道:“尊使这头发和上任尊使一样,又柔又顺。” 卉笙顺着她的话说:“是吗,听闻上一任尊使和我一样都姓落言,也都有一头橙色的头发。” 锦林本来担心卉笙会介意自己提到上一任尊氏之事,没想到卉笙居然自己提到了。见卉笙并不忌讳提到上一任尊使,锦林便大胆地说了起来:“是啊,说来也巧,尊使你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很像上一任尊使。倘若不是因为你容貌生得不大像上一任尊使,大家真要以为你们有什么关系呢。” 卉笙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虽然眼瞳和娘亲一样是碧绿色,但自己的眉宇其实生得和即墨皓彧颇为相似。一想到那个男人还是有些不快,还是多想想娘亲吧。 “锦林,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是挺巧的。听闻上一任尊使人美心善,能与她有几分相似,我也是高兴的。” 锦林一边盘起一个发髻,一边说:“上一任尊使确实人很好,我们都喜欢她。不过,我感觉尊使你人也挺好的。” 卉笙闻此,冲着镜子里的锦林笑了笑。 用过早饭后便听罗列士来报,四位御师已前来求见,现于殿外等候。卉笙赶忙派人去请。当四人步入沐阳殿之时,卉笙深吸一口气,准备伸出双手,拥抱这一缕缕洒入前厅的阳光。 四人进殿行礼后,就分别就坐。 卉笙道:“与四位御师,还只是在擂台上见过。你们的事我多少有些耳闻,但是对于我,你们大概知之甚少。所以我先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落言卉笙,数月前来自法界。之前在释更楼,师从绍冰。” 长鱼浩荣惊讶道:“是有听闻风尊使去释更楼当谕导了,没想到竟是尊使你的谕导啊。” 卉笙说:“以后私下里就喊我卉笙便好。虽说我当上了尊使,但论资排辈远不如在座的各位。”然后她望向长鱼浩荣,“不错,风尊使正是我的谕导。” “我说这是哪里来的小丫头,居然能一举拿下了比试,原来是名师出高徒啊。”乌洛侯哈哈大笑道。 富陵康提醒他:“卉笙可是我们的尊使大人了,你还小丫头小丫头地喊。” 卉笙笑了:“没事,在各位面前我还真就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还望各位多多指教。” 莫卢月道:“那我们赶快交接一下尊使的事吧。之前尊使之位空缺,我们四人暂时代理了尊使的政务,既然卉笙你来了,这些事自然是要交还到你手上的。” 于是四位御师开始给卉笙介绍尊使的职责。卉笙本来以为,身为魔狩哪里有魔兽就去哪里讨伐就完了。却没想到,要做的事情比这复杂多了。 首先,驻扎戎族的魔狩就有不少。这些人曾经由戎族飞仙而来,后来都因为某些原因决定回到戎族当魔狩。这些人平日里需要监管。他们在戎界或云游四方,或神隐于世,或自设门户。每个人都肩负着清除邪祟和魔兽的职责。每次清除完毕,皆会向神族汇报。如若遇见无法凭一己之力清除的魔物,则会上报神族,求神族出兵讨伐。所以监管这些魔狩,就成了一件万分重要的事情。一是要确认这些魔狩在下界不因灵力超强而作恶,二是要确保他们不泄露神族之事,三是要督促他们履行职责。每月,依据魔狩们上报的情况,要分析总结魔物的分布情况,以推断出哪些地方多生魔物。 同时,戎界三国的国君们也时不时地会向神族请兵。所以身为尊使,需要与国君们交涉周旋。戎族常年征战以至于魔物四起。三国觊觎神族之力已久,总是想方设法以讨伐魔兽为借口,希望以神族之力打压他国。 除此之外,最近戎界似乎有一些邪教在四处运作、背后操控,搅得戎界各方不得安宁。据戎界魔狩的线报,这些邪教似乎与自称魔族之人有关。所以神族也不可掉以轻心,需谨慎调查。 四位御师分别负责戎界的一片区域,如若一人应付不来,再求助他人。 卉笙花了整整一日,才总算是勉强弄清楚了这一切。日落西山,她望着厚厚一堆魔狩上报的文书,不禁摇头叹气。 莫卢月见她颇露难色,提议道:“今日卉笙你刚接任尊使之位,许多事情还不知该如何处理,不如我们先帮你分担半月,等你弄明白了再彻底接管,如何?” 卉笙一听心中大喜,忙不迭地点头说好。 乌洛侯大声抱怨道:“我是个粗人,就会砍杀魔兽,那些个文邹邹的东西我可看不懂。” 长鱼浩荣回答道:“知道你做不来,之前不也没让你看文书嘛。我看这半月,还是继续由我和莫卢月帮忙梳理总结这些上报的文案吧。” 莫卢月道:“可以。” 富陵康摇着扇子说:“那我就继续负责三位国君那边吧。” 长鱼浩荣对卉笙说:“戎界因常年征战,加之三国形势严峻,是以我们要比负责其它三界的魔狩军要忙上很多。” 乌洛侯说:“可正因戎界麻烦事儿多,咱们才有四位御师啊。其它三界也就只有两位御师吧。” 原来其它三界只有两位御师,难怪绍冰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莫卢月见大家都已神色疲惫,于是说道:“今日我们就到此吧。这几日戎界还算安稳,一些小的魔兽邪祟,咱们可以慢慢清除。” 富陵康点头附和:“嗯,我看卉笙也累了,这几日便留些时间让她熟悉一下。半月后我们可以先从一些小魔兽入手,慢慢地,就能明白讨伐魔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卉笙抱拳行礼道:“那我就先多谢各位了。这几日,我定然勤加学习,争取早日能接手尊使的事务。” 说完,四位御师起身告退。 接下来这半个多月,卉笙一直忙着学习如何打理尊使的事务。期间绍冰派人带来了不少平日里用到的笔墨纸砚,还捎信说若有需要定然鼎力相助。绍冰是为数不多的,不喜爱传音好用纸信的。卉笙将这封信视若珍宝,将其折好,压在了枕头底下,夜夜都要拿出来看看才入睡。 莫卢月和长鱼浩荣已将半年来所有魔狩的上报全部整理出来,让卉笙学习。这些事情虽然繁琐,但慢慢熟练起来便没有那么难了。 真正让卉笙无比头疼的,是该如何在戎族三国之间周璇。两百多年前,戎族还有四个国家,分占疆土,势均力敌,勉强还算得上安定。但就在两百年前,不知因何故,西北边的靖坚国突然出兵,短短一年之内居然就吞并了东北边的土方国。从此,靖坚国成为戎族最大的国家,四国相互制约的时代结束了。其它两国的国君都曾怀疑过,当初是有神族之人协助了靖坚国,否则靖坚国不可能一年之内便灭了四方。这怀疑始终也没有个定论。但说来也巧,自从靖坚国吞并四方国之后,国内天灾四起,不是大旱就是洪水,甚至还有几次大地震;朝堂之上也是风云涌动,内斗不断,使得靖坚国虽然有心外扩,却被内忧占据了所有心力。如今两百年过去了,靖坚国内部慢慢稳定起来,当朝国君又动起了统一戎族的念头。 过去这些年,每逢靖坚国遇天灾,皆向神族求助。比如一百四十年前的大旱,靖坚国竟然半年无一滴雨,横尸遍野,饿莩载道。神族体恤百姓,最终决定派人降雨。又如七十年前的大地震,几乎震断了靖坚的全部龙脉。地震断断续续持续几日,靖坚实在没有办法,求助神族,神族终派人终止了这场地震。每次神族相助完毕,靖坚国都会继续求神族施灵术,使国内风调雨顺,万物生长。神族也是尽可能的推诿,但也稍稍帮助了一番。其他两国得知神族相助过靖坚,便也常常上文书请求神族相助,但相助的理由都是一些说着严重,实地考察后却发现言过其实之事。 大概是他们亲眼见到过神族恩泽大地,实在眼红。毕竟神族确实帮过靖坚国,倘若对其它两国不闻不顾,似乎有失公允。但一旦帮助了其中一国,另外两国必然会觉得也要得到相同的恩泽。如此一来,三国接连向神族讨要恩泽,互相攀比,总觉得自己受惠不公。 看着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卉笙头都大了。 这一日,卉笙正在沐阳殿的前厅中看富陵康给她整理的,近半年来三国向神族求援的文书。她皱着眉扶着额,时不时还叹口气。 “哟,咱们堂堂的声尊使,怎么也开始伏案皱眉起来了,不知是在为什么天下大事操心呢。” 卉笙抬起头,只见涵栎跨着大步走进了前厅。她悻悻道:“你就别拿我打趣儿了。” 涵栎一步上前,走到卉笙的案几前,双手撑着案几俯身说:“刚在你门外遇见了锦林,她说你看这些文书连午饭都忘了吃。你这刚当上尊使没几日,怎么变得如此日理万机了?究竟是何事让你如此废寝忘食?” 卉笙耷拉着脑袋说:“哪里是什么废寝忘食,根本是焦头烂额无心吃饭。” 涵栎一个转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问:“何事如此挂心,不如说来听听。” 卉笙站起身,慢慢地走到涵栎身旁的椅子坐下,缓缓道:“当初我眼见绿绒镇遭难,便苦苦哀求你相救,但你拒绝了。” 第二章 将心比心 一听到卉笙提及绿绒镇,涵栎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了。那日只要他出手相救,绿绒镇定能免于被毁,但他终究没有出手,这也使得他对卉笙总抱有一丝愧疚之情。 卉笙继续道:“绿绒镇被毁后,我的确深深埋怨过你,觉得你冷眼旁观又冷酷无情。后来得知神族的规矩后,大体上也只是觉得你不过是墨守成规,不肯越雷池半步。” 涵栎自觉理亏,黯黯地看着前方,不知说什么才好。 卉笙看着他,又继续轻声说:“时至今日,我才算明白了你当初的苦衷。说到底,还是因为下界与神族之间灵力悬殊实在太大,神族可凭一己之力一掌定乾坤,一旦插足下界之事,长久以来一直维持的五界平衡必然毁于一旦。倘若当初你真的帮了绿绒镇,那即墨皓彧定然会以此相要挟,找你讨一些好处。一旦神族平白无故给了法界恩泽,其它三界定然也会朝神族伸手讨要。” 涵栎抬起头凝望着卉笙说:“卉笙,谢谢你能明白我的苦衷。在绿绒镇这件事上,的确是我对不起你。我不会为自己开脱什么,你若恨我也是情理之中。” 卉笙摇了摇头:“我从未恨过你。如今就算是我自己,遥想当日,若与你身份对调,应当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对了涵栎,我想借此机会同你把话说开。”涵栎诧异地望着卉笙,卉笙继续道:“其实这些日子你从旁相助于我,我都看在眼里。倘若,你是因为绿绒镇一事对我心存愧疚,所以才这般补偿于我的话,大可不必如此。绿绒镇一事,始作俑者另有他人,这些日子以来我也从未归罪于你,我……” “卉笙,”涵栎急切地打断了卉笙,说道,“我是真心待你如友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真心实意,绝非是补偿。所以你不必有所顾虑。” 卉笙闻此不禁瞪大了眼,转而释然一笑。 须臾后,卉笙又说道:“虽说神族之人不便插手下界之事,我能理解。可每每想到绿绒镇一事,我依旧难以释怀,那数百条冤魂的惨死难道就真是天道命数吗?倘若以后又有此类事情发生,我岂不是要眼睁睁看人于危难之中,却不能出手相救?那要这盖世灵力又有何用?” 涵栎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走了几步,说:“那我问你,你若看见一人病入膏肓苦苦哀求,而你正好有能力救他,救是不救?” “当然救。” “那我再问你,这次不是一个病人,而是一千个病人,他们明日就要病死了,而你只能救五百人,你救是不救?” 卉笙想了一下:“还是救。” “那另外那五百人怎么办?” 卉笙面露难色。涵栎双手抱怀道:“看你这一脸郁闷样儿,就知道你肯定会因为救不了那五百人而自责。可是就算你强大到一手遮天,这世上大大小小的事,总有你管不过来的时候。有人病痛,有人被杀害,有人含冤受辱,有人饱受战火荼毒。这世上苦难无数,你如何顾得过来?” 卉笙却道:“那就要置之不理吗?我不同意,既然你我能力超群,自然应该分担更多的责任。” “你别激动,你说得很对。强者保护弱者是理所应当之事。但是如何保护,是门学问。我问你,夺走病人性命的是你吗?” 卉笙摇摇头。 涵栎看着远方说:“夺走他们性命的是疾病,他们需要的是医者;残忍被杀害或是受尽冤屈之人,需要的是更完善的律法,这样才能避免这样的事情再发生;那些饱经战火之人,需要的是得以安天下的明君。所以这些事情,不必需要你亲历亲为。我们划分四界,又替他们降魔除邪,为的就是让四界之人能安居乐业,让医者钻研医术,让俗世制度得以推进,让明君得以行能事。”涵栎回头看了一眼卉笙,见她有些迷茫,便又解释道:“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世间苦难并非因你而起,你不必因此自责,解铃还须系铃人。其实这些年,因为魔族从中作祟,光维护五界稳定已不容易。倘若这稳定被打破,到时候五界混战,那才真是人间地狱。” 卉笙沉默了片刻,终是一声叹息:“你说的我虽不完全同意,但似乎一时之间也无法反驳。” 涵栎咧嘴一笑:“当然,我所说的不过只是我个人的一些见解,你也可以有你自己的想法,自己的行事作风,只要不违背神族律条即可。” 卉笙颔首。突然她似是想到了什么,抬头问:“你刚刚提到了魔族?” “嗯,不错。我们发现这些年,在下界陆陆续续有一些歪门邪教,总是宣扬力量至上,教唆人突破极限,还附带着说天外有天,只要力量够强大,定能登入极乐世界一统四方。各界的君主们,都害怕这些魔将迷惑人心,鼓动人起义造反,所以都会想办法将其捣毁。有些魔教头头灵力甚强,所以神族也曾出手相助过。” “听上去建立这些魔教之人,像是知道五界之事。” “不错,所以下界的君主们才会忧心忡忡。而且在我们捣毁其中几个魔教时,都听到他们提到了一个神尊,这才让我们意识到他们背后可能有更大的操控者。” “可有人见过这个神尊?” 涵栎摇摇头:“每当我们抓到几个人想问其究竟,他们便立即自刎了。所以我们对魔族和神尊都没什么头绪。”涵栎见卉笙又是一脸愁容,笑着安慰道:“好啦,这些事自有他人操心,你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眼下最重要的嘛,”他边笑便拉着卉笙的衣袖往外走,“是去吃饭。” “啊?吃饭?” “对啊,所谓民以食为天,饿着肚子还怎么想问题啊。”说完涵栎将卉笙拽出前厅,一路穿过内院往厨房走去。 “要吃的,让锦林去张罗就好了啊,干嘛往厨房走啊。” “哎呀,让他们弄要等到何时啊,还不如直接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以吃的。” “咱们就这么跑出厨房,不好吧。” “有何不好的,跟我来就是了。” 他们一路吵吵闹闹地往厨房去,没有注意到前厅外的一棵树后,绍冰正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二人。他身旁一个罗列士问:“风尊使,当真不用通报声尊使吗?” 绍冰轻轻笑了一下:“不必了,我本是来看看声尊使是否一切适应,适才看来她适应得很好。何况她还有人相助,看来是我多虑了,我这就回了。对了,”他正准备离去,又叫住那位罗列士,“不必和声尊使说我来过了。” --------------------------------------------------------------------- 时间一晃而过。卉笙终于慢慢熟悉了尊使的事务。 这一日她决定自己前去参加半月一次的尊使堂议。之前她随着富陵康和莫卢月去过一次,那时她还无法发言,不过就是旁听。今日她要独自一人前去,心中还是有些紧张。所以她一早便去了十合殿,在外等候。 十合殿外,卉笙因为紧张身子都有些微微发抖,只能反复踱步以抑制一下紧张的情绪。没一会儿,她看见古阳楚瑶顺着阶梯走上来。 卉笙赶忙作揖:“光尊使”。 楚瑶回礼:“声尊使来得可真早。” 卉笙尴尬地笑了一下:“今日是我第一次独自前来,难免有些紧张,所以就想早点来好做准备。” “原来是这样啊。不知声尊使可还适应?” “多亏几位御师相助,一些基本事务我已经能处理了。” 楚瑶礼貌一笑:“那便好。戎界向来多战,事情比其它界要多很多,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便是。” 卉笙拱手道:“多谢。听闻最近其它界的魔兽也多了起来。” 楚瑶微微皱眉:“是啊。以往我掌管的法界还算安稳,现任君主即墨皓彧治国有道,是以法界少有冤魂。但好几个月前,听闻有魔兽作孽,竟生生毁了一个镇子。但即墨皓彧并未前来求援,反而是联合当地的法士灭了这魔兽,真让我刮目相看。” 卉笙听得心里一抽一抽,表面上却强装镇定:“这魔兽可真厉害,竟毁了一个镇子。” “是啊,我担心镇子附近还残有怨魂,便前去超度了一番。那镇子几乎化为了灰烬,想来这魔兽着实厉害。” 卉笙眨巴了一下眼睛,以免自己哭出来,又问:“那镇子里可还留有怨魂?” 楚瑶笑了笑:“没有了。我去之时就没见到还驻留的魂萤,不过我还是超度了一番,以免有些执念太深的魂萤被我遗漏了。” “所以那些镇民的魂萤,都已经回到那娑婆之泉了?” “应该是的。” 终于,卉笙感到了一丝释怀,虽然知道大家都回不来了,但是知道大家的魂萤都安然飞回了娑婆之泉,也算是个慰藉。就在这时,绍冰和东方既明一同大步走来。四人互相行礼,便一起进入了十合殿。卉笙跟在绍冰的身后,不住地偷看了几眼。 四人入殿后没多久帝后也来了。四人向帝后行礼后,帝后望着卉笙亲切地问:“声尊使,这些日子尊使之务可还打理得过来?” 卉笙恭敬地回答:“谢帝后关心,有四位御师相助,一切都还算顺利。” 帝后笑了笑:“那便好。”然后她看向大家,“今日可有事需要议?” 掌管夷界的东方既明上前一步:“近日,我们在夷界发现了一个叫作万灵教的教派,说是能学灵术治百病,其下教徒不少。之所以会引起我们的关注,是因为有夷界魔狩觉得此教蹊跷,便化身为普通百姓混了进去。刚入教之时,教官的确只是传授一些简单的灵术咒语,然后从旁观察谁的灵力强谁的灵力弱,对于灵力强者,他们会反复游说,说他们办法能让灵力继续提高。据混入其中的魔狩回报,该教宣称教内有一镇教之宝,名为万灵珠,只要够虔诚,教主便会赏赐这万灵珠以提高灵力。据那位魔狩说,他身边已有三人接受过这万灵珠。奇怪的是,在他们接受这万灵珠后没多久便都了无踪影了。那魔狩觉得此教实在可疑,便通报了我们。” 第三章 多情总被无情伤 听完东方既明所言,楚瑶道:“之前模模糊糊地听过这些乱七八糟的教派的传闻,但每次想深入调查它们是否与魔族有关,它们就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次总算让我们能进一步调查下去。” 绍冰点点头道:“不错,这万灵珠听上去颇为可疑。” 既明说:“据魔狩回报,万灵教教主每三月会开坛布阵一次,炼成这万灵珠。炼化之时,只有几个最贴身的教徒可以从旁围观。” 卉笙听到这里,突然想到了当初在法界,见到那黑袍老者用许多魂萤开启过一个法阵,不知道是做何用。其实之前在涵栎向他介绍娑婆之泉时,她就想将此事告知涵栎。但想着黑袍老者做法之时,她和爷爷走的急,并未真的见到那法阵究竟把那些魂萤怎么样了,所以她就没说出来。此刻听到开坛布阵这四个字,让她觉得这二者之间可能有些联系。 于是她上前一步说:“你们所说的,倒是让我想起了我曾在法界见过的一件事。” 帝后问:“何事?” 卉笙缓缓道来:“当日我在法界,曾碰巧暗地里见过一位黑袍老者开启了一个大法阵,法阵中央有一个大鸟笼,那鸟笼却是空的,只听那老者说到过什么‘魂萤’。但当时我听不懂魂萤,所以就没有起疑心。适才听到你们提到开坛作法,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来这件事。” 既明看着卉笙:“此话当真?” 卉笙点点头。 绍冰对帝后说:“声尊使当时见那鸟笼为空,恐怕是因为非神族之人,是看不见七彩魂萤的。如果那鸟笼之中关着的真是七彩魂萤,那到底是何目的要用魂萤来作法?” 既明越想越觉得不妙:“难道是将魂萤炼化成那什么万灵珠?帝后可知有这样的法阵?” 帝后手指紧握扶手,眉头深锁道:“我却未听过这样的法阵。但魂萤的确是灵力的化身,以魂萤炼珠,再将此珠放在他人体内,以提升他人灵力,听上去倒也不是说不通。影尊使,”帝后唤道,“通知那位魔狩,留意一下那万灵教出没之地,可有多人离奇死亡或是失踪。说不定那三人的失踪,也与这万灵珠有关。” 楚瑶补充道:“还可以查探一下,此教出没之地可多有魔兽犯境。” 既明点头:“这些我会一一查探。这一次好不容易有我们的魔狩潜入其中,我一定会抓住机会,顺着万灵教这根藤,看看能不能摸到魔族这个大瓜。” 议事结束后,四位尊使向帝后行礼告退,遂相继离去了。 走出十合殿没多远,卉笙被绍冰叫住了。二人来到神武山的阑畔轩,此时恰巧轩内无人。 卉笙先开口问:“绍冰,找我何事?” 绍冰低着头,似乎有些难以开口,想了片刻才说道:“刚刚在殿上,听闻你曾见到过黑袍老者开坛作法,那老者可有发现你?” 卉笙说:“原来是这件事啊,那老者虽然见过我,但当时我蒙着面,他应该是没有看清楚过我的长相。为何会问起这件事?” 绍冰担忧地说:“我在想,说不定这老者真与魔族有关,他们魔族行事向来谨慎,不留半点踪迹可寻。但那一次开坛作法竟让你撞了个正着,倘若那老者见过你的相貌,日后你若下界行事被他认出来,到时你在明他在暗,我怕他不对你不利。” 卉笙听到绍冰竟然在担忧自己的安危,心里又涌上来一阵暖意。此时温暖的阳光流进阑畔轩,湖面的风温柔地拍打着脸颊。卉笙凝望着眼前的绍冰,想起影汐曾劝她将心意告知绍冰,这一刻她真的有了这样做的冲动。 她冲着绍冰笑了一下,然后问道:“绍冰,你为何总是这么关心我呢? 绍冰吃了一惊,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问,心里奇怪地说:“何出此言?” 卉笙开始有些紧张起来,手指又不自觉地抠了起来,说:“我初来水晶宫,是你收留了我。后来我去释更楼修行,你又当了我的谕导,平日里对我指导有加。我去苍霭之境,你竟然在湖面上等我。我要去参加比试,你又不辞辛苦地和我讲解那些戎族之事。我受了伤你给我送药,此刻你又担心我的安危,在我需要的时候,你总是在我身边。这些时日,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想依赖你了。” 绍冰听着听着,心下开始觉得有些不对,他隐隐地感到卉笙对他的感情不一般。但这并不是他所希望的,于是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你说的不错,自打你来水晶宫,我就一直在关注着你。我会去释更楼当谕导,也是出于私心,想方便照顾你。” 卉笙听到此处瞪大了眼睛,两眼露出期许之情,问:“所以你…………” 话还未说完却被绍冰打断了:“但这一切皆是因为你娘。” 卉笙原本欣喜的心,仿佛突然间被浇了一盆冰水,她不解地问:“我娘?” 绍冰重重地颔首,道:“对,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卉笙,我爱芷瑜。” 原来这世上真有晴空霹雳。卉笙脑子一懵,仿佛被人敲了一棒。 绍冰继续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爱你娘。但你娘从未给过我任何回应,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她便能看到我。直至你的出现,我终于明白,原来她心里始终藏着一个秘密,一个人。后来我听二殿下说,你爹对你并不好,我才知道原来你娘这些年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可是我知道得太晚了,我还没来得及去好好呵护她,她就已经离我而去了。所以我决定,至少要好好地照顾你,让芷瑜在天之灵也能安心。” 卉笙不禁向后退了几步,身子有些微微颤抖。她低下头闭上眼睛。绍冰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让她觉得自己荒谬无比。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所以,你对我的温柔、照顾、关心,皆是因为我娘?”卉笙一边摇着头,一边用嘲笑的口吻说:“我还以为,自己在这无依无靠的水晶宫,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之人。原来竟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绍冰直勾勾地盯着卉笙说:“卉笙,你对我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你自己清楚吗?” 这话一下把卉笙问住了。她对绍冰的感情是什么?她一看到他就开心,被他关心会感觉到温暖,被他赞许会感到骄傲,如果这种感情都不是喜欢,那是什么呢? 绍冰见她没有回答,缓和了一下语气说:“你说我对你关心有加,所以有了依赖之情。但一直以来,我不过都是如长辈照顾晚辈一般在照顾你。如果这样的关心让你生了误会,那真不是我的本意。”他想了想又继续说:“其实在这水晶宫中,最关心你、最照顾你之人并非是我啊。” 卉笙一脸疑惑地看向绍冰:“此话何意?” “将你从法界带来之人,偷着给你在名册中注上一笔之人,带你去苍霭之境之人,都不是我啊。” 卉笙听得一头雾水,绍冰所说之人是涵栎,可她与绍冰之事,关涵栎何事。 绍冰叹了口气,说:“卉笙,我该说的都说完了,有些事你需要自己想想清楚。”说完,绍冰便先行离去了,独留卉笙一人在空荡荡的阑畔轩中,感受着柔风的凉意。 -------------------------------------------------------------------- 入夜,万物皆静。涵栎此时正与子邦一起在凌虚殿中下棋,影汐坐在一旁观局。 涵栎望着这盘棋,不断地摇头,说:“子邦,你这下棋技术日益精湛啊,。” 影汐努了努嘴,道:“得了吧,是二哥你如今技不如人了。赶快认输吧。” 子邦得意一笑,道:“你整日里忙着偷闲享乐,从未见过你钻研棋艺,被我超过也是自然的。” 涵栎身子一仰向后躺去,四仰八叉地躺在坐席上,说:“下棋不好玩儿,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还要不停地动脑子,实自不适合我。我看你以后也不必找我下棋了,去找星耀吧。” 影汐笑话道:“就二哥你这个脑子也不像是会下棋的,早早地放弃也是明智之举。” 子邦一旁偷着乐。 涵栎扭头看着影汐,道:“说得好像你就很厉害似的。有本事你也和子邦来几局?” 影汐赶忙推脱:“我就算了,你知道我不擅长这些的。就看你们下还挺有意思的。” 子邦插话道:“尤其是看我大败涵栎,对吧。”说着朝影汐挑眉。 影汐拍了拍子邦的肩膀,说:“知我者,莫如子邦是也。”随之二人一阵大笑。 涵栎见他二人在那贱笑,心里十分地不爽。正巧这时,一道传音符传到涵栎面前。涵栎点开一听,皱了皱眉头,一个激灵起身。 “我有事,先走了,你俩慢慢玩儿。”说完头也不回地风一般地冲出了凌虚殿。影汐和子邦面面相觑。 影汐问:“他怎么了,这么急?”子邦耸了耸肩。 走出凌虚殿,涵栎直接飞向了云起山。传音符里,是卉笙的声音,听着像是喝醉了,说了些什么涵栎压根儿没听懂。但这个时候她居然把自己喝醉了,肯定出了什么事。 第四章 零落栖迟一杯酒 涵栎飞速地飞至沐阳殿。一到沐阳殿,锦林便迎了上来。 “拜见二殿下。二殿下此时来沐阳殿,可是有事?” “声尊使呢?” “尊使正在殿中独自饮酒。” “独自?这大晚上的是怎么了,突然喝起酒了。” “属下也不知。尊使不让我们待在殿内,所以属下只能在殿外守候。二殿下,需要我去通传声尊使吗?” “不必了,我自己进去找她。你记得守夜,万一有事能及时传唤。” “是。” 说完涵栎匆匆忙忙地走进沐阳殿。前厅无人,涵栎便朝内院走去。一进内院,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十分刺鼻。涵栎拿手在鼻子前轻拂了几下,便朝前走去。 内院的石桌旁,卉笙正坐在地上举着一个酒壶,嘴里还不时地在念叨什么。院内的地上,零星倒落着数个酒壶,涵栎数了一下,好家伙,足足六个。他一个箭步冲到卉笙身边,大声叫道:“卉笙,你怎么了,怎么喝成这样。” 卉笙的脸并没有很红,约莫是个喝酒不上脸的人。但她迷离的眼神,满身的酒气还有东倒西歪的动作都告诉涵栎,她已经喝醉了。她抬起眼看着涵栎笑道:“涵栎,我刚还说起你呢,你怎么就来了,好巧啊。” “什么好巧,不是你喊我来的吗。” 卉笙继续看着涵栎傻笑。涵栎一把抢过卉笙手里的酒壶,大声问:“卉笙,发生了何事?为何要喝酒?” 卉笙突然一把抓住了涵栎的衣领,将他拉到眼前,凶狠地问:“涵栎,我问你,你对我好,可也是因为我娘?” 涵栎被问得一头雾水,但他不愿卉笙知道自己的小心思,所以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算是吧。” 卉笙一把推开涵栎,将其推到地上:“滚!想对我娘好,那去找我娘好了。” 涵栎扶着地起身,问:“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和你娘置上气了?” 没想到,卉笙居然一下子哭了起来。这也不是涵栎第一次见到卉笙哭了。约莫是喝醉了,这一次哭得比以往更加大声,更加肆意。 涵栎有些不知所措了,不知道她为何而哭便无从安慰。所以他只能坐到卉笙身旁,用手轻抚卉笙的后背,试图安抚一下她。没想到卉笙居然直接向他倒过来,一下扎入了他怀中。卉笙抓着他的衣襟嚎啕大哭,涵栎强忍着想要抱住她的冲动,只是右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左手则是放在身侧。趁人之危这种事,他还是做不出来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吧,怀里的卉笙哭声渐小,她的身子也不再那般随哭声大幅度抽动,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此时涵栎感觉自己的腿已发麻,腰都有些开始疼了,但他也不敢妄动,生怕惊扰了卉笙。又过了一会儿,卉笙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平稳,想是睡着了,他才慢慢挪动了一下身子,努力地将半截身子抽了出来。他右手轻抬着卉笙的头,左手一伸,唤出来一个软枕,垫在了卉笙头下,将卉笙的身子慢慢放在了地上。又担心夜冷露寒,便唤来了一张毛毯给卉笙盖上。 望着熟睡的卉笙,涵栎轻声道:“卉笙,我对你好,是因为我喜欢你啊。” 第二日,刺眼的阳光照醒了卉笙。卉笙揉着眼睛,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坐起身,顿感全身酸痛无比。她揉着肩膀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竟睡在院子里。她慌张地环顾四周,看见了那散落的酒壶还有正趴在石桌上睡觉的涵栎,心里大骂自己,昨晚究竟做了什么啊!她努力回忆,但是脑子里一团乱。她想起昨日在阑畔轩绍冰对他说得话,心又一阵痛。随即遥遥头,努力忘掉那些伤人的话。她站起身,慢慢走近涵栎,他睡得很沉,她不忍心打扰。 涵栎为何会在这?是自己叫他来的吗?昨日心情低落,所以在院子里喝了些酒,再后来,确实是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心中怨气满满,觉得绍冰与涵栎都是因为娘亲才对自己多加关心的,越想越不甘。心下郁闷就让锦林拿了几壶酒,喝了起来。然后呢?记忆里零星有一些画面,但是到底发生了何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望着院子里这一副残景,卉笙已经猜到自己肯定是喝醉了。也不知自己是否借着酒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情。 正纳闷呢,桌上躺着的涵栎微微皱了下眉,身子又蠕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眼睛。卉笙心下尴尬,左顾右盼一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涵栎慢慢抬起身子,揉了揉眼睛,看清了眼前之人,懒洋洋地问:“卉笙,你醒了?” 见也没个可躲之处,卉笙只好尴尬地笑了笑,说:“涵栎,早啊。” 涵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又伸了伸懒腰,说:“早。” 卉笙试探性地问:“那个,你怎么会在这儿?” 涵栎刚打完一个哈欠,眼里还充盈着几滴泪水,回答道:“还不是你昨夜叫我来的。” 卉笙大吃一惊:“我叫你来的?那,那我都和你说什么了?”她心跳得厉害,生怕自己昨夜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来之时你已经是大醉了,还没来得及和我说上几句话呢,就睡着了。我担心夜寒风凉,你一人睡在这院子里不太好,便守在这里了。”笙望了望地上的毛毯和枕头,心下有一丝暖意。涵栎接着说:“你既已起身,我这就去唤锦林给你端壶醒酒茶来。” “先不忙,我看我的酒已经醒了。”卉笙又吱吱呜呜了一下,问:“所以我昨夜真的没和你乱说什么?” 涵栎瞪大了眼睛,凑到她脸旁,直勾勾地盯着她,问:“所以你想和我说什么吗?” 卉笙赶忙退后几步,摇着手道:“没有没有,我没想和你说什么。” 涵栎长长地“嗯”了一声,又说:“所以你昨夜为何要喝酒呢?” 卉笙咬着嘴唇使劲儿地想,实在编不出什么好的理由来,于是小声地说:“好不容易当上了尊使,高兴,所以喝酒庆祝一下。” 涵栎眯着眼睛道:“哦,原来是因为高兴啊。” “没错就是太高兴了。” 涵栎无奈地叹了口气,慢慢起身走到卉笙面前,眼带温柔地说:“你来水晶宫,承尊使入此殿,似乎一路都在追随你娘的步伐。其实很多事你没必要有压力,就算做得不如你娘好也没关系,没有人在拿你和你娘相比较。” “啊?”卉笙听得一头雾水。 “还有,”涵栎凝望着她,“起初,我关照你的确是因为你娘。但如今你在我心里就是落言卉笙,而不是落言芷瑜的女儿。我希望你能开心,能笑,能做你想做的事情,倘若你需要我,我一定在。” 望着涵栎紫波荡漾的眼眸,卉笙觉得脑子有点晕晕的,她回望着涵栎,说:“你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在表白。” 涵栎心里猛然一震,赶紧笑道:“什么表白,你在瞎说什么。咱们不是朋友吗,你说需要帮忙,我自然是要相助的呀。” 卉笙咧着嘴,望着涵栎灿烂一笑:“我知道了,涵栎,谢谢你拿我当朋友。” 涵栎挠着头,说:“客气,客气了。那个,时候也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说完,涵栎便告辞离去了。 涵栎一走,卉笙便唤来了锦林。 “锦林,昨夜到底发生了何事,二殿下何时来的我们沐阳殿?我可有在二殿下面前失态?” 锦林说:“尊使,你昨夜一人在院中独饮,让我们都守在外边儿不得进来,所以昨夜你与二殿下究竟发生了何事,我们都不得而知啊。二殿下约莫是亥时来的,来的时候看上去很是担心你的样子,还吩咐我们一定要在外守候,以待随时传唤。” “他还真是个有心人。” 锦林又说:“尊使,昨夜二殿下来的时候一脸焦急,看得出来二殿下是真关心你。” “嗯,因为我们是朋友吧。” “尊使,下次可别喝成这样了,真出点什么事,我们可担待不起。” “好,肯定没下次了。我也没想到我的酒量竟然这么差。” 宿醉的后果,便是头疼和胃痛。好在今日并无要事,卉笙可以在殿中休息一日。一整日昏昏沉沉下来,文书也看不进去,只想躺着。躺着却也睡不着,胃还抽搐得难受。试着吃了些暖胃的东西,醒酒茶也喝了,胃里还是翻腾。锦林说让厨房去弄些汤水来吃,卉笙实在没胃口,回绝了。 落日时分,影汐提着一个红木黑金鼬漆的食盒踏入了沐阳殿。此时卉笙正蜷缩在床上,捂着胃。锦林引着影汐走入卧寝,便下去了。 一看见影汐,卉笙惊讶地问:“影汐,你怎么来了。” 影汐一边将食盒放到桌上一边说:“二哥和我说你昨夜宿醉了。估计你今日也没胃口吃东西,所以让我捎来一些梅花栗子粥,好让你暖暖胃。” “那他为何不叫人捎来,还偏让你跑一趟。” “他说你昨夜似是心情不好,所以才喝多了,让我来同你谈谈心,有些话还是女孩子之间才比较方便说。” 第五章 残夜烛影话心事 卉笙捂着肚子坐起身,缓慢地走下床又坐到桌边。影汐打开食盒,一股香甜之气随着腾起的热气扑鼻而来。 “好香啊。”卉笙感叹。 “那是,可不得香吗,谁不知道我二哥的厨子是全水晶宫最好的。” 卉笙吃了一惊:“这粥是你二哥殿里的厨子熬的?” 影汐点点头:“是啊。所以啊,我特意带了两个碗来,我自己也想尝尝。”说着便从食盒底下掏出两个碗来。 二人一人一碗粥下肚,还不住地感叹真是人间美味。看着空空见底的食盒,影汐露出了一脸失望。 “还没喝够呢,”卉笙笑话她,“这大半盒可都是你喝的。” 影汐用勺子刮下了盒底残留的最后一点粥,说:“这粥真是好吃,改明儿我要去他殿里再讨要几碗。” 卉笙见她这副馋样儿,不禁笑出了声。影汐一边舔着勺子一边问:“所以你昨夜到底怎么了?”卉笙的笑容僵住了,没有作答。 影汐接着说:“怎么,怕我是二哥派来的细作呀?” “怎么会。” “那有什么不好说的。我保证你同我说的话,都是你我二人之间的秘密,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的。” 卉笙单手放在桌子上撑着头,说:“我只是一想到就很难过,所以不想提到罢了。” 影汐凑近卉笙,小声地说:“如果我没猜错,事关绍冰吧。”卉笙一惊,没有应声。“你看你看,一提到绍冰你脸色都变了,肯定与他有关。” 卉笙突然瘫倒在桌上,将头埋在双臂之中,难过地说:“我昨日去问他,为何总是这样关照我。结果他却和我说,是我误会他了,他爱的人是上一任尊使,落言芷瑜。” 影汐一下惊住了,不知该接什么话才好。 卉笙继续说:“你说可笑不可笑,原来这一切不过是我自作多情罢了。” 影汐试着安慰道:“这事儿吧,虽然是挺让人难受的,但话说开了,总比你一直一个人在那儿猜他的心思要好。” 卉笙抽泣了几声,说:“我算是知道他的心思了,也知道自己是多么可笑了。” “别这么说呀。既然是你误会了他,如今这话也说清楚了,你也不会再越陷越深了。既然是场误会,你早日抽身出来比较好。” 卉笙没有回话,只是趴在桌上又抽泣了几声。影汐看着她,虽然替她难过也于心不忍,但是感情这种事儿,本就是无法被安慰的。 过了片刻,卉笙又说:“他还和我说,让我想想清楚自己的心意。我不明白,我要想清楚什么呢,难道这样都不叫喜欢吗?” 影汐问:“那你为何觉得自己喜欢他?” 卉笙说:“每次我一看到他就会很开心,站在他身旁我就很紧张,他的关心让我感受到温暖,我努力的让自己不辜负他的期许,他的每次认可都让我心悦,我会不自觉地关注他的一举一动,有他在的时候我就很安心。你说这都不是喜欢那是什么呢?” 影汐边听边点头。听完后她想了想,说:“虽然听着像是喜欢,但你这种感情似乎和我对母后的感情很像呢。” 卉笙不明所以:“这话何意?” “就是,怎么说呢,”影汐在绞尽脑汁地组织语言,“就如我从小便不得母后太多关注,所以就总是想方设法地讨她欢心。一旦她关心我了,我就有种受宠若惊之感。还有,我也会努力让自己做得更好,希望能得到她的认可。她一个赞许的眼神,我都能暗暗地欣喜很久。” 卉笙慢慢坐起了身,抹了抹眼泪道:“听上去,确实有些像。” 影汐点点头:“是有些像吧。我认为的喜欢,是那种相互扶持的感觉,不仅仅只是想着依赖对方,更要有照顾对方,想让对方依赖的心情。”卉笙眨巴了几下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言语。 影汐被盯着有些不好意思了,急忙说道:“啊,这就是我自己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随口一说,不必深究。” 卉笙没说话,一想到绍冰的事,心情还是很低落。她低下头,叹息了几声。 影汐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关切地说:“卉笙,感情这种事最是强求不得,你莫要太执着。” 卉笙抬眼看向影汐,道:“之前你还怂恿我向他表明心意,还说如果他不喜欢我,就努力让他知道我的好,喜欢上我呢。” 影汐尴尬一笑:“之前,我不是以为绍冰没有喜欢的人嘛,那样你努力一点,兴许还有希望。可如今。”影汐吸了口气,“他心中已经有了别人,即便芷瑜姐已去,他依旧不能忘怀,说明他用情至深。所以我觉得,你大可不必再去争什么。” “我也没想过要争什么。只是昨日他那番言语,确实伤到了我。” 影汐拍着卉笙的手道:“反正这话也说了,酒也喝了,泪也流了,不如咱们就干脆一点,把他忘了,朝前看吧。” 卉笙抿着嘴,虽然心中依旧还痛,但还是点了点头。 影汐看着卉笙那回头丧气的样子,摇了摇头道:“我还是不放心。留你一人在这定是又要胡思乱想的,万一又跑去喝酒就糟糕了。要不这样吧,今夜我就留在你殿中了。” “你要留在我沐阳殿中过夜?” “对啊,怎么,不欢迎我啊?万一你又跑去喝酒,我就和你一醉方休。” 卉笙尴尬地笑了一下,说:“影汐,我不会再喝酒了。” 影汐却走到卉笙身旁,挽起她的胳膊说:“这情伤呢,最忌讳一个人独守空房了,守着守着就伤春悲秋起来。所以有我陪着你,保准你不会瞎想。你放心,我会找个客房去睡的,不和你挤。” 卉笙低头想了一下,将手放在影汐的手上,说:“我只是担心你突然外宿,雪鸾殿里的人会担心。你愿意陪我,我可是开心都来不及呢。只要你不嫌弃,和我挤一张床也挺好的,咱们还能说说夜话。” 影汐一听,喜笑颜开地说:“那真是太好了,我从小就特别期待能和人秉烛夜谈,奈何身边的朋友都碍于我的身份从不在我殿中留宿,哥哥他们又不懂女孩子的心思。今日你愿意让我在这里过夜,真是太开心了。我这就给殿里捎个信儿,说我不回去了。” “那成,我这便让锦林来准备一下。” 入夜后,两位姑娘躺在床上。床很宽,两个人并排睡完全没有问题。 影汐是第一次和朋友一起过夜,激动之情无以言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打了好多个滚儿。卉笙虽然心里还难过,但有了影汐的陪伴,确实缓解了不少。两个姑娘在床上都睡不着,索性开始聊天。在影汐的怂恿之下,卉笙将自己的过去缓缓道来。她诉说着关于绿绒镇的一切,说着以前那些开心的过往,当说到绿绒镇突然被毁之时,数度哽咽。未免影汐起疑,她没有提到镇子的名字叫绿绒。 影汐问:“那你住的镇子为何被毁?” 有那么一瞬,卉笙真的很想说出真相,但是她不能。所以她想了想,说:“那是一个山野小镇,突然遭受了魔兽的攻击,所以被毁了。” “所以你才要立志当尊使吗?” 卉笙笑了笑,虽然这不是她当尊使的初心,但是这么说也不错。于是她点点头。 “卉笙,我真钦佩你也很羡慕你,有能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你呢?可还因为灵力微弱而难过?” “那个啊,我已经没那么介意了。那天你和我说过之后,我便去找了母后。其实灵力强弱我根本不在乎的。这些年我只不过是想让母后能看见我,我的努力和我的好。” “你母后对你不好吗?” “没有,她对我很好。可是,我就是觉得她对我有那么一丝丝不一样。小时候她看着哥哥们的眼神里充满了爱,看着我的时候总是一脸忧伤。对哥哥们总是嘘寒问暖,对我总是过问甚少。所以我总想着,是否是因为我灵力不高母后才不喜欢我的。” “所以你才和我们一起修行灵术啊。” “对。别人怎么看我,我不在乎。我只希望能让母后开心。” “然后,她开心了吗?” 影汐笑了笑:“那日,我跑去问母后,母后安慰我说,其实她根本不曾介意过我的灵力甚微,她只希望我平安喜乐。我这才发现,原来一直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是我想多了。” “你母后可真好。”卉笙想到了自己已经没有娘亲了,有一丝羡慕影汐。 “是啊。所以我决定了,以后一定要开开心心地为自己而活。” “嗯,说得对,别人怎么想管它呢,自己开心最重要。” 两位姑娘在床上哈哈笑了起来。他们就这么聊着,一直到了深夜,究竟是谁先睡着的,记不起来了。 第二日,卉笙和影汐醒来之时,已是日上三竿。影汐用过早膳便返回了雪鸾殿。一进雪鸾殿,就发现涵栎正在院中等她。 “二哥,你怎么来了?” 涵栎望了望影汐提着的食盒,问:“昨日的粥,卉笙可吃了?” “放心吧,她吃了不少呢。” “这个时辰才回来,可是在沐阳殿过了夜?” “不错。” “那,你们可有说上话?” “哎呀,”影汐不耐烦地说,“你问东问西的,不就是想问卉笙她可有和我说什么吗。实不相瞒,她确实全都跟我说了,可这些都是我们女孩子家的秘密,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涵栎听影汐这么一说,只得放弃套话。“那她可好?” 影汐斜眼看着涵栎:“我发现,你很是关心她啊。” 涵栎清了清嗓子,眼睛瞟向一边,道:“朋友一场,怕她又喝醉了。” 影汐靠近涵栎,紧紧盯着他,涵栎被盯得直冒冷汗。过了许久影汐才开口说道:“放心吧,不论之前卉笙因为何事而喝酒,都过去了。” “过去了?真的吗?她没事了?” “还说你没有很关心她。”影汐指着涵栎说,“虽然事情过去了,但她这几日可能还需要缓缓,既然你这么关心她,就多嘘寒问暖一番吧。”说完影汐提着空空的食盒绕过涵栎走开了。 第六章 伏魔 接下来的几日,卉笙决定将自己的心情好好整理一番。戎界那边的事情也不少,容不得她怠慢这些事务。正好,近日有一个小魔兽搅得塔图国的东部不得安宁,急需解决。卉笙决定要亲自前往讨伐。虽然这种小魔兽,派两个御师过去绰绰有余了,但她还是想多积累一些实战经验。何况一直待在这里,就会总想着那些不开心之事,换个环境,心境也能变换一些。 自从上次在涵栎面前不幸暴露了醉酒丑态后,卉笙一直对涵栎避而不见。涵栎倒也没有再来主动找卉笙。只是每一日,都差人送来一盒糕点。栗子糕、青梅糕、枣泥糕、桂花糕,半月有余,竟是无一日重复。且糕点制作精细,造型精美,味道更是回味无穷。慢慢的,每一日的糕点会是什么,也成了卉笙平凡日子里的一种期待。 一日锦林又提着食盒,边走边不禁感叹:“尊使,这二殿可真是有心啊。” “不过是他知道我爱吃这些,然后恰巧他又有几个做糕点的厨子罢了。”卉笙如是说。之前对绍冰的自作多情,让卉笙如今更加谨小慎微起来。她反复地告诫自己,切莫再轻易动情。 如此一日复一日。 讨伐塔图国魔兽一事已定于明日了。虽说只是一个小魔兽,但卉笙依旧紧张中夹杂着激动。毕竟这是她继任尊使以来的第一次外务。与乌洛侯商讨完讨伐方案后,卉笙独自坐在前厅,脑子里还想着明日如何能确保万无一失。直到日薄西山,她才想起来,今日并未收到涵栎的食盒。唤来锦林,锦林也说未见到食盒。 卉笙在屋里来回踱步。她心里清楚,涵栎这些日子是为了照顾她的心情,才不断差人送来这些糕点。她是万不能将涵栎对她的好视为理所当然的。可这些日子,每日的期盼与惊喜都渐渐成为了她的一种习惯,今日突然没有了食盒,顿感心中空落落的。她左思右想一番,还是决定去凌虚殿一趟。就当是特意去感谢涵栎一番。 来到凌虚殿,罗列士却告诉她,涵栎昨日便离开了凌虚殿,今日还未归。询问他的去处,罗列士表示不知。卉笙只得带着一些失望回到沐阳殿,想着只能等收拾完塔图国那个魔兽,再去向涵栎致谢了。 这一夜,卉笙睡得不算踏实,心中总是挂念着涵栎。以至于第二日清晨醒来之时还颇觉疲惫。她摇摇头,心里笑话自己,再怎么着,涵栎也是堂堂神族皇子,灵力乃五界之最,是无论如何也轮不着自己去担忧和操心的。于是她坐在镜前轻拍了两下自己的脸,希望自己打起精神来。 用过早饭,卉笙便直接飞去了归阳门。乌洛侯已在那儿等候,还带着七八个罗列士。一看见卉笙,他便和罗列士向卉笙行礼。 卉笙客气地说:“今日是我第一次出外务,也是我第一次去戎界。比起你们我算是个新手,有做得不好之处,还希望你们多提点我。” 罗列士们见尊使如此客气又没架子,都觉得放松了不少。乌洛侯大笑一声,道:“尊使你过谦了,擂台之上,你实力如何众人皆有目共睹。这一次下界不过是为了熟悉讨伐流程。说不定一会儿见到那魔兽,你一出手就给灭了,哪里还用得着我们出手呢。” 卉笙笑了笑:“乌御师又说笑了。一会儿找到那魔兽,我不出手,让给你成了吧。” “哈哈哈,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时辰已到,我们走吧。” 于是一行人便准备穿过煜昴门。想要穿过煜昴门去下界,需上报姓名以及下界所谓何事。这次下界讨伐魔兽,早已向煜昴门报备,所以几名守卫核实了一下,便放他们一行人下界了。 穿过煜昴门来到戎界,映在卉笙眼前的,是山间的一个小村庄。初次来到戎界,卉笙不免朝四周环顾,想多看几眼。与法界相比,戎界的天感觉更高,更加触不可及。村庄里的房子多以石头搭成,与法界的木制房子截然不同。此时村庄里空无一人,卉笙正觉奇怪,乌洛侯解释道:“这个村庄,被附近的魔兽骚扰已有数月,村子里的人为了躲避魔兽,暂时借住到隔壁村去了。” 卉笙点头说:“原来如此。可怜这些人有家都不能回,看来我们要尽早除掉那魔兽才好。” 一个罗列士说到:“据负责此地的魔狩报,那魔兽常出没于这山林间,我们在这山林里找找,应该能找到它的踪迹。” 乌洛侯哈哈一笑,道:“像你这样找,哪儿那么容易找到。它若和你玩个捉迷藏,那岂不是要和它耗上数日。” 卉笙问:“不知乌御师有何妙计?” 乌洛侯说:“据当地的魔狩回报,此魔兽甚是喜欢骚扰此村居民,如今这村子空了,它定然觉得无趣得很。不如我们在此弄些声响,好让它以为村民们回来了,待他想来袭击村子之时,我们再来个瓮中捉鳖便是。” “好计!”卉笙感叹道。 乌洛侯却一脸认真地说:“我们能以此法吸引这只魔兽,也是因为他对这个村子甚是感兴趣。每个魔兽习性不同喜好也不同,遇到其它魔兽,恐怕这个方法恐怕就不那么灵了。” 卉笙恭敬地说:“多谢你提点,我学到了。” 于是一行人开始在村子里想方设法地制造出点声响,有的敲锅,有的劈柴。卉笙想了想,怎样才能声音更大让那魔兽听到村里来人了呢。最后她决定,索性唱几首歌算了。于是她一跃跳上屋顶,坐在屋顶上开始唱起了歌。唱的都是以前在爷爷面前唱过的几首歌谣,也都是跟着绿绒镇的其他人学的,卉笙甚少在人前唱过。歌声远扬,回荡在幽幽山涧中,那几个罗列士似是听入了迷,不知不觉地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唱到第三首时,卉笙感到有一股强大的灵力在四周压迫而来。她看了一眼乌洛侯,乌洛侯朝她点点头,定是那魔兽来了。卉笙继续唱着,但手里已经握紧了长恨流波。乌洛侯和其他罗列士也摆出了随时应战的架势。没过一会儿,天暗了下来,妖风四起,卷起地上散落的枯叶。紧接着,一股黑气从地表慢慢腾起。 “是瘴气!”乌洛侯大吼一声。众人立马张开结界以抵挡瘴气侵袭。 没过一会儿,一个外形甚似人形的东西,一步一步靠近众人。它虽然外形极像个人,但其手臂及腿却已兽化,头部更是生出了数只眼睛,尖牙利齿,面相极其可怖。乌洛侯迅速张开了一个无域。无域所覆盖之处,会有一个独立于五界的空间被创造出来。虽然无域中的景物,如房子、大地、树木皆与外界一样,但这些东西不过只是些复制品。无论无域里的打斗将这些物件损毁多严重,收回无域时,外界的物件都不会有一点点损伤。就比如现在乌洛侯的无域,宛如一个四方形罩子,罩住了整个村子以及村子外的一部分树林。但其实,他只是将村子和一部分树林复制到了自己的无域之中,此时的魔兽已经被不自知地带入了另外一个空间之中了。 无域是十分高阶的灵术,专门用于神族在下界的战斗中。因为神族灵力高强,一旦打斗起来,弹指间可摧毁一城。真要在下界打起来,必然伤及无辜且引人注目。这无域便是给了神族完全施展拳脚的空间,此空间独立于五界,不对五界造成任何损伤,也不会让五界中人察觉。能进入无域的生灵,都是不属于此界的生灵。比如乌洛侯他们,再比如眼前的这只魔兽。只要无域不被收起,这些生灵便无法逃离无域。 此时罗列士已经设好了阵法,只待那魔兽踏入其中便能开启灵阵。卉笙见那魔兽似乎被自己的歌声吸引了,便跳到地上站在阵中,试图吸引它入阵。它果然一步步向卉笙靠近,卉笙开始有些紧张,一步一步缓慢向后退。待它终于踏入灵阵中央之时,卉笙迅速跳出灵阵,几个罗列士开启灵阵将魔兽困入其中。乌洛侯从旁开始吟唱往生咒,试图将已经魔化的魂萤净化。一切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突然,空中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声音。那魔兽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突然发狂起来。不仅如此,刚刚他还维持着人形,突然间越变越大,皮肤表面还生出了丑陋的鳞片,再不见一点人形。变大后的魔兽几下便挣脱了灵阵,将灵阵旁的罗列士扫倒在地。乌洛侯见此状,操着一把大斧就朝那魔兽砍去。那魔兽一个转身避开了乌洛侯的攻击,二人对打了起来。卉笙看了他们几个回合,便确信这魔兽绝对不是乌洛侯的对手,所以放下心来。此时罗列士们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又开始重新布阵。想要净化魂萤就需要时间,灵阵是困住魔兽以给往生咒一些时间发挥其效用。灵阵已准备就绪,那边乌洛侯还在和那魔物混战。卉笙想速战速决,便一跃到乌洛侯和魔兽之间,拿出长恨流波直接刺入它的胸口,将它生生推到了灵阵中央。灵阵重启,卉笙拨出长恨流波,那魔兽的胸口被开出一道裂口,透过裂缝,卉笙看见了一条被红雾包裹的魂萤,那魂萤拼命挣扎,似是想要逃脱。 灵阵重启后,乌洛侯想要再次吟唱往生咒。可那魔兽突然像是暴走一般,在阵法中四处乱撞。其中两个罗列士有些顶不住了,还吐了两口血。乌洛侯见此,说:“看来要速战速决了,不然大家要顶不住了。” 卉笙急忙问:“速战速决是何意?” 乌洛侯说:“只能绞杀魔兽,斩断其魂萤了。” “斩断?那样魂萤还能飞回娑婆之泉吗?” 乌洛侯摇了摇头:“绞杀魔兽,就意味着要连同魂萤一起斩断,那魂萤也就不复存在了。虽是不得已之法,但这魔兽的灵力超出了我们的预判,再这么下去,这些罗列士可就危险了。” 卉笙一想到方才所见的,那拼命挣扎的魂萤,就有些于心不忍。她突然想起来,方才这魔兽听她唱歌之时甚是安静,于是她决定试一试。乌洛侯正准备一斧头朝那魔兽劈过去,卉笙突然拦下了他的斧头,说:“先等等,容我一试。” 随即跳到阵法边,轻声唱起了歌。那魔兽一听到歌声,瞬间停止了挣扎,僵住不动了。卉笙见此,继续唱着曲调并将往生咒融入其中。渐渐地,那魔兽身上的鳞片慢慢退去,身形也慢慢变小,最后完全消散,只剩体内的魂萤裸露在外。随着往生咒的净化,困住魂萤的那团红雾慢慢消散而去。最后,魂萤腾空而起,飞升天际。 第七章 芳心萌动 “卉笙,你要不要也上去跳支舞?” “我?” “好不容易来一趟,玩玩嘛。” 卉笙低头想了一下,近日本就心情不好,既然是出来散心,不如就玩个痛快。于是她点点头表示答应了。她几步上前,加入了正在翩翩起舞的人群,她不太会跳舞,只能踩着鼓点勉强跟上。姑娘们唱的歌倒是很容易便能学会,于是卉笙开始跟着姑娘们放声歌唱。这一刻她觉得肆意又尽兴,仿佛之前那些不开心一扫而空,她一边唱着歌一边想,既然绍冰不喜欢我那便算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呢。 一旁的涵栎看着卉笙脸上洋溢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 就这样唱啊跳啊,也不知过了多久,卉笙完全沉浸在了这欢乐之中。几曲之后,姑娘们都安静了下来,脚下的舞步也停了下来。紧接着,一些男子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或拿着花或拿着信物,朝各自心仪的女子走去。卉笙望着几个小伙子慢慢走向自己身旁的姑娘们,有几个姑娘接过信物娇羞地低下了头。方才卉笙还觉得这个仪式很是俗套,但这一刻,她看见了姑娘们眼中的喜悦,突然真心祝福起他们来。 心知不会有男子上前求爱于自己,卉笙默默地离开了篝火,朝周围的人群走去。可就在此时,一个身影突然挡在了自己面前,她定眼一看,竟是涵栎! “你来干吗?” “这么美的夜晚,这么美的仪式,若是最后让你一人独自离去,那我岂不是太不懂得怜香惜玉了。”说着,涵栎将一只藏在背后的手慢慢地抽出来。有那么一瞬,卉笙觉得自己竟然有些期待。当涵栎将手拿到卉笙面前,伸开手指时,卉笙发现他的手上竟然是一颗糖。卉笙一时语凝,不知该说什么好。涵栎接着说:“本就是带你出来散心的,所以希望今晚你留下的记忆都是美好的。就算你的舞姿没有吸引到哪位男子,那至少可以吃颗糖奖赏一下自己。”说到这儿,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至少我欣赏你的歌声和舞姿。” 卉笙感觉心被什么撞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这样的感觉还是头一次,她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是她的眼睛却始终离不开涵栎。涵栎见卉笙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怕她看出了自己的小心思,心下紧张,慌乱不迭地说:“哎呀,你可千万别误会,我绝无它意,不过是就是想让你吃颗糖开心开心,毕竟咱们是朋友,不是。” 突如其来的一阵失落感,令卉笙措手不及。她不知自己为何会失落,但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失落,她强装着不在意地说:“嗨,我也没乱想,你总不可能是来向我示爱的吧。你的心意我都知道,谁让咱们是朋友呢。”说完卉笙抓起涵栎手里的糖就塞入嘴里,然后扬长而去了。留下涵栎一人,在一片欢声笑语中独自落寞。他明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但当他看见卉笙那灿烂的笑容时,他还是为之动容。他把自己搜了个遍,全身上下就剩下两颗话梅糖了。她不知道,他鼓了多大的勇气,才敢走来她的身边,将糖递给她。他希望她发现自己的心思,又害怕她知道自己的心思。矛盾的情绪令他紧张得手都在颤抖。他反复告诉自己,这不是试探,只不过是哄她开心。但当她云淡风轻地说出那句话时,他的心如针扎般痛。他仰望头顶高悬的明月,冷笑道,明知如此,这又是何苦呢。 “涵栎!”他听见远处的她在喊他。他挤出一个微笑,隐藏掉所有的心事。没事,只要她开心便好。 涵栎朝着卉笙小跑过去。 “你干嘛呢,一个人愣在那里。”卉笙问。 涵栎回答道:“在想你方才的问题。” “我的问题?” “嗯,”涵栎颔首,“你不是担心这些姑娘都还没打听清楚那些小伙子,就把自己嫁出去了吗。方才趁你跳舞之际,我向周围几个已嫁为人妇的女子打听了一下,原来大部分去篝火边跳舞的姑娘,私下都已和那些小伙子定了终身了。有的是早就认识,有的是媒人介绍,总之,并不是毫不相识的两个人凑在了一起。有些还未订亲的姑娘家,也会去跳舞,为的不过是多吸引人注意,好于来年能遇见良人。” 卉笙惊讶极了:“你居然还去打听了这个!” “嗯,当然啊。我觉得你的话在理,所以我怕你会担心那些姑娘家被不知哪里来的菜农给捡走了,我就去打听了一下,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月光之下,涵栎温柔的笑容那么令人动容,卉笙的心又被什么撞了一下。她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便对涵栎说:“赶快回去吧,我觉得有些乏了。” 回水晶宫后,卉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上一次如此辗转反侧,还是自己发现喜欢上绍冰之时。她不明白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何事。之前在绍冰面前,自己总是心跳加速,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要一见到绍冰,就会忍不住地想看他,希望得到他的关注,他的认可。所以那时卉笙认定自己是喜欢绍冰的。可如今,自己对涵栎的感觉和当初对绍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在涵栎面前毫不紧张,面对涵栎之时,也从未有过心跳加速之感。但是只要一想到涵栎,她便会觉得很安心,待在他身边,她会觉得舒服又自在。她总是想起他的笑容,他的声音和他的一言一行。难道这种感觉也是喜欢?她怎么会喜欢他呢?他们不是朋友吗?这种喜欢为何和喜欢绍冰那种感觉不一样呢?想来想去,脑子里越想越乱。卉笙决定,万事都不如睡觉重要,先睡觉。 第二日晨起,昨日心乱如麻之感已褪去。卉笙赶忙起身收拾好自己,去写昨日降服魔兽一事的文书了。 接下来的几日,因为上一次那个激怒魔兽的奇怪声音,和在夷界作乱的万灵教一事,帝后常常召见尊使和御师们开会。本来以为见到绍冰会有心痛之感,但当卉笙与绍冰再次一同站在十合殿中,相互点头行礼时,她突然觉得也没有那么难过了。绍冰冲她微笑,她也礼貌地回以微笑,那一刻,她觉得释然了不少。 近日,万灵教越发壮大了,其分支已经遍布了小半个夷界领土。其追随者之所以众多,是因为该教传授的灵术,确实能治一些小的病痛;几位已“修成正果”的大教徒,四处宣扬修行万灵教的灵术后,可延年益寿,刀枪不入;一切教徒入教后不知为何确实灵力大增,使得众人对万灵教越发趋之若鹜。夷界不同于其他三界,大部份百姓是不懂灵术的。所以百姓们对灵术的向往可想而知。夷界虽然大部份疆土隶属大昭国,但西边和南边各有辽越和金羽两个小国。东边的东土郡及北部的北荒郡两地也是日泉派和盈北教独立自治。日泉派和盈北教皆是传授灵术之地,但二者招收徒弟条件苛刻,且圈地自营,甚少干预朝廷。不像这万灵教,大肆收徒又急速扩张。所以夷界皇帝也对着万灵教颇为警惕。 奈何这万灵教还未公开行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夷界皇帝只能任其发展。据潜入万灵教的几位魔狩回报,许多教徒在加入万灵教后离奇失踪。但这些人多半是无亲无故之人,所以无人向官府报案。万灵教行事警惕,灵力大增者从不透露自己何以提升灵力,对这万灵珠更是讳莫如深。所以至今仍无任何证据表明万灵教有任何不轨意图,魔狩们只能继续暗中查探。 此外,卉笙将戎界魔兽被人激怒一事告知后,众尊使震惊。卉笙还说眼见魂萤被一团红雾气困住,另外三位尊使皆表示从未见过此状。于是帝后下令,接下来讨伐所有魔兽时,皆要查看其魂萤是否被红雾侵蚀,并要时刻留意是否有人在故意激怒魔兽。 卉笙因这些事情变得繁忙起来,所以许久未见过涵栎了,有关涵栎之事也就先搁在了心中。 这几日,水晶宫的女使们变得繁忙起来。听锦林说,这是大家正在忙着张罗水晶宫两年一次的纪安节。 这一日卉笙在书房看一些魔狩上报的文书,忽闻园中一声巨响。唤来锦林一问,是几位女使为了纪安节布置院子时,不小心将一个置物的箱子落在了地上。 想到这纪安节,卉笙问:“这节为何两年过一次?一般节日不都是一年一次吗?” 锦林回到:“嗨,这神族寿命本就长于普通人,若是也每年都过一次节,那就太多了。” “这纪安节是个什么节?” “尊使这是第一次过纪安节吧。这纪安节,是为了祭奠当年神祖开天辟地,设五界安八方的。每次纪安节,帝后便会带领众神族人于煜昴门前祭拜。当日,帝后也会宴请其它四界的君主,到时候歌舞酒席,水陆毕陈,全水晶宫的人都可以借此机会热闹热闹。 “纪安节,所谓四溟为纪,乾坤长安。神族当年为了这天下安定,开辟了五界,实属不易。确实应当祭奠一番,以提醒我们,今日的安宁得之不易,定当齐心协力,共同护之。” “尊使说得对。所以咱们沐阳殿也要好好装扮一番,不能让人小瞧了。” 卉笙看着锦林感激地说:“这些礼法之事我向来不懂,全靠你去打点了。” “尊使放心吧。” 锦林正要行礼离去,一个人急冲冲地冲入了卉笙的书房。 “子邦!”卉笙看清眼前来者,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 子邦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锦林,卉笙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示意锦林先退下。待锦林离开书房后,子邦先是恭敬地向卉笙行礼:“参见声尊使。” “不必如此多礼,直接唤我卉笙便是。” “卉笙,”子邦一脸焦急地说,“涵栎受了伤,情况不太好。我想请你前去愈草苑帮忙讨些药来。”大概是因为一路跑过来的,子邦说话时喘息得厉害。 第八章 受伤 暗查 弟弟 卉笙一听涵栎受了伤,立马从椅子上惊起,连声问道:“涵栎受伤了?严重吗?他可还好?” 子邦神色凝重地说:“虽无性命之忧,但伤得也不轻,还望看在你们是朋友的情面上,你能帮他去讨些药来。” 卉笙不解道:“他既受了伤,赶快去请仙医看看啊,仙医自然也会用药的,何故要让我去讨药?” 子邦低头,吱吱呜呜地说:“涵栎本来是应我的请求,才偷偷下界去的。他下界一事,并无报备,所以受伤一事也不能告知他人。眼下我没有办法去请仙医,只能请你去愈草苑讨一些药来。” “是何药,你不能亲自去讨吗?” “九效愈伤丸。此药制作起来工序繁琐,前后要花上一月有余,所以此药每个殿里每年只有一粒配额。凌虚殿的那颗,不久前刚被我用掉了。当然若是真有需要,也可去愈草苑讨,但那样的话,受伤一事必然暴露。眼下整个水晶宫,只有你刚继任不久,应该还未拿到这九效愈伤丸,所以只有你前去讨要不会让人生疑。” 卉笙听到这里,二话不说便答应道:“好,我这便去寻药,拿到药我立马就去凌虚殿。” 子邦闻此,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正准备向卉笙致谢,可卉笙着急着去寻药,只说了声:“我先去取药了,有事我们凌虚殿说。” --------------------------------------------------------------------- 此时凌虚殿内,为了隐瞒伤势,涵栎屏退了所有身边之人,独自一人在卧房里疗伤。伤在左肩,刀口颇深,皮肉外翻深可见骨。但一受伤,涵栎立马给自己止了血。虽有两滴血不幸滴落在地,但伤他之人和子邦正忙于打斗,都没注意到地上的血迹。于是他花了点时间清理了血迹,没让人察觉。而刀上沾的血,也在出刀者不经意间,被他用灵术清理掉了。其实一般的伤口,他都能以灵术快速愈合。但这一次划伤肩膀的刀上明显涂了毒。若是一般毒药,对他定是毫无作用的,但这一次中的毒,竟令他伤口无法愈合,还有溃烂之象,显然不是一般的毒。涵栎此时正用灵术逼毒,忽闻一阵急切的脚步声,猜到是子邦回来了。他迅速用纱布盖住伤口,以免子邦看见。 子邦走进卧房时,涵栎已将伤口包扎完毕了。子邦一脸愁容地看着涵栎,担忧地说:“你的伤当真没事?” 涵栎一脸不以为然地说:“无碍,一点小伤而已。” “我已经让卉笙去愈草苑寻九效愈伤丸了。” 涵栎一听,蹙眉有些不乐意地说:“你怎么告诉卉笙了?” “不告诉她怎么办,除了她眼下没人能帮我们拿到九效愈伤丸了。” “没有九效愈伤丸,我也没事的。” “你就逞能吧,伤口至今都无法愈合,说明刀上的毒不一般,很有可能是为了对付神族特制的毒。倘若真是如此,以灵术很难将毒逼出来的。” “哎呀,放心吧,我自有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涵栎话还未说完,一阵脚步声传来从门外传来。二人立马安静了下来,涵栎迅速穿好了衣服。一阵敲门声,涵栎让敲门者进,只见卉笙推门而入。 卉笙看见此时的涵栎正坐在床边,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有伤,但他嘴唇乌青,一脸的憔悴。刹那间,卉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一样,她几步跑到床边,一脸担忧的问:“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伤到哪儿了?” 望着忧心忡忡的卉笙,涵栎心里居然尤生一丝开心的甜意,问:“你担心我啊?” 被他这么一问,卉笙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清咳了一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不正经。” 子邦在一旁急切地问:“卉笙,药拿来了吗?” “嗯,拿来了。”一边说,卉笙一边从怀中掏出一个檀木盒子,“愈草苑的琅戊仙尊一听是我来寻九效愈伤丸,二话不说便给了我。” 子邦接过木盒,打开一开,里面是很小的一颗有着绿色纹路的黑色药丸。他将木盒递给涵栎,说:“药拿来了,快吃吧。” 涵栎接过药,直接扔进口里咽了下去,然后吐了吐舌头说:“真难吃。” 子邦翻了个白眼:“管它难吃不难吃,有用就好,否则你那伤口…………”他话说一半,被涵栎的一阵咳嗽打断,然后涵栎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卉笙听子邦话说一半,问:“伤口怎么了?严重吗?在哪里?需要我看一下吗?” 涵栎冲着她笑了笑:“你是仙医吗,还会治伤了?放心吧,不过是肩上的一点小伤,没事的。” 卉笙不相信:“若真是小伤,子邦用得着跑来求我去寻药吗?” “那是他太大惊小怪了,是不是子邦?”说着涵栎又冲着子邦使眼色。这一次子邦没有理会他,翻着白眼看向了一旁。 卉笙见此,知道再问下去涵栎也不会说实话的,叹了口气,问:“所以,你到底怎么受伤的?以你的灵术,谁又能伤到你呢?还弄得这么神神秘秘,谁都不能告诉。” “我也正想知道,是谁伤了我弟弟。”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循声望去,星耀已经站在门口了。 涵栎斜眼瞪了一下子邦,子邦耸耸肩说:“忘了告诉你,回来之前,我还去辰岚殿知会了一声大殿下。” 涵栎用眼神朝子邦说了四个字:“多此一举。” 星耀一边踏门而入,一边说:“都需要用上九效愈伤丸了,可见伤得不轻,怎么,还想瞒着我不成?” 涵栎看了一眼星耀,满不在乎地说:“真的就是一点小伤,你们不要弄得这么紧张兮兮的好不好。” 星耀没有搭理他,望向卉笙问:“药可寻来了?” 卉笙说:“寻来了,涵栎已经吃下了。” 星耀释然道:“那就好。”然后看向涵栎道:“药你也吃了,既然你说没事,那我便相信你。这下可以和我们说说,到底发生何事了吗?我不过是让你协助暗查一下万灵教一事,你怎的把自己弄成这样。” 卉笙心下一惊,暗查万灵教?!原来涵栎这些日子都在忙这个吗? 涵栎看了眼卉笙,又看了眼星耀。星耀说:“既然卉笙都帮你求来了药,这事儿也就不必再瞒着她了。” 涵栎点点头。子邦这时开口了:“涵栎受伤,皆是因我而起。” “得,可别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又不是你伤的我,关你何事。”涵栎反驳道,然后他接着说:“此事说来有些话长。” 原来前些日子,因调查万灵教之事一直没有进展,潜入的几个魔狩被其他教徒盯得很紧,难以施展身手,于是星耀便让涵栎前去查探。但一来,东方既明已经在查这个事情了,若是让他得知星耀也在查这个事情,怕他心里不好想;二来,是涵栎的身份是不允许参与一切神族的相关事务的,所以涵栎只得隐瞒身份,暗查。 经涵栎一番查探后,发现万灵教里好像有一个教徒,发现了万灵教所行不义之事,想告发万灵教,但这个人没多久便失踪了。涵栎便将这个线索告知了自己安插在万灵教里的几个探子。经过探子们多方打探,得知了此人名为子彦,还弄来了一张画像。 涵栎依稀记得子邦曾有一个弟弟,名字恰巧也为子彦,于是他拿着画像去找子邦。子邦看过画像,确认这个子彦就是自己的弟弟,季连子彦。子邦担心弟弟被万灵教杀人灭口,便急着去万灵教一探究竟。涵栎怕他打草惊蛇,便承诺自己一定会暗中帮他查到子彦的踪迹。就在前两日,终于有探子回报,说子彦被关押在万灵教一个支部的地牢里。于是涵栎和子邦便悄悄前去救人。 他们来到地牢,发现有一披头散发、浑身是伤之人躺在地牢中,二人便上前相救。二人一左一右地将昏迷之人架起来准备离开,谁知此时那昏迷之人突然拿出一把刀直接朝涵栎的胸口刺过来,即便涵栎反应迅速,其左肩还是被划伤。那人见未得手,便想逃。子邦一个上去捉住他,才发现他带了一张人皮面具,易容成了子彦的模样。此时那人突然面目狰狞起来,身形慢慢变大,一点一点变成了一个毫无人形的怪物。子邦与其打斗了一番,很快杀死了这个怪物。从他身上抽出剑之时,子邦在他体内看见了一团红雾。他本想再查探一番,奈何打斗动静太大引来了其他人,于是二人不得不速速离去了。 星耀听完,紧盯着涵栎,眉头紧锁地问:“居然还有人能刺中你?你的零域呢?为何不张?我和你说了很多次了,下界去一定要当心。” “哎呀,哥。”涵栎迅速打断了星耀,“这次的确是我疏忽了,我承认。当时不是想着只是去救子邦的弟弟嘛,张开零域怕他察觉到我周身的灵力,对我有所戒备,所以才…………” “胡闹!”星耀大声呵斥。卉笙吓了一跳,从星耀的表情可以确定,他是真的生气了。 涵栎也愣住了。这一次他没有再辩解,只是默默低下了头。星耀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侧首问子邦:“从伤口不能自愈来看,刀上之毒是特制的。能毒害神族,不像是下界该有之物。你可有张开无域?说不定,刺伤涵栎之人根本不是夷界之人。” 子邦大惊,摇头道:“当时完全没有料想到这一点,所有没有使用无域。” 涵栎开口道:“那团红雾也很蹊跷,我虽未亲眼所见,但听上去就和卉笙所描述的,之前于戎界看到过的很是相似。子邦非神族之人,看不见魂萤。我猜,那团红雾也应该是困住了那人的魂萤,才使得那人突然魔化。” 星耀点头:“嗯,你猜的应该没错。接下了这件事还须想办法告知既明。” 涵栎说:“我可以先把这事告诉我派去的几个探子,然后让他们零散地透露给既明派去潜入的那几位魔狩。” “好,这样我们就有理由继续查探下去了。” 星耀看了眼涵栎,问:“再来说说你的伤口吧,伤势如何,可需要我看看?” 涵栎看了眼一旁的卉笙,赶忙说:“不要了不要了,都说了是小伤。你们快些回去吧。” 于是星耀又叮嘱了几句让涵栎好好休息,便领着卉笙和子邦离去了。卉笙跟在星耀和子邦的身后,心里却怎么也放不下涵栎。所以当她走到凌虚殿门口时,借口说自己有东西落在里面了,便独自跑回去找涵栎。星耀望着正在小跑的卉笙的背影,微微浅笑了起来。 第九章 青梅竹马 卉笙跑至卧房门口,约莫是太过担心了,居然忘了敲门便推门而入。一进门便看见涵栎正坐在床边给伤口敷药。因为伤在肩膀上,所以为了方便敷药,涵栎已将上衣脱去,此时半个身体裸露在外。一看到推门而入的卉笙,涵栎惊得张大了嘴巴。卉笙看见眼前一幕,吓得赶忙用双手遮住了双眼,忙不迭地说:“抱歉抱歉,我忘记敲门了。” 突然听见涵栎倒吸了一口气,大概是伤口疼了一下。卉笙一时担心,便睁开眼睛问:“你没事吧?”结果一看到涵栎的身子,有立马别过头去。 涵栎叹了口气,缓缓地说:“我又不是没穿衣服,这么躲着我干嘛。来都来了不如帮帮我吧。” 闻此,卉笙慢慢朝涵栎看去,她努力将眼睛定在涵栎的左肩上,但不知为何自己的心还是砰砰跳个不停。涵栎的伤虽然在左肩上,但伤口靠近背部,所以他上药颇有些困难。涵栎见卉笙站着不动,便催促道:“愣着干吗,快来帮我。” 卉笙慢慢走近涵栎,一股浓烈的药味刺激着她的鼻子,使她心跳得更快了。涵栎伤得不轻,伤口深可见骨,裸露在外的皮肉皆已发黑,开始有腐烂之象。见此状卉笙忍不住地问:“真不需要找先仙医看看吗?” “刚不是说了吗,不能找仙医,若是他问我如何受的伤,让我如何解释?” “但这样伤口能好吗?” “没事的,我不是刚吃了你带给我的九效愈伤丸嘛。此药是专门用来疗伤解毒的。我先拿这外伤药试一试,倘若伤口还是好不了,在拿刀将这些被毒素侵蚀的腐肉剜去,等新肉长出来就是了,不是什么治不了的大伤。” 涵栎说得云淡风轻,可卉笙听着都跟着疼。她拿起放在床边的一个小药瓶,轻轻地将瓶里的药粉撒在涵栎的伤口上,希望这药有用吧。大概因为疼痛,涵栎不尽咬紧了牙关皱起了眉。卉笙见他这样,有些不忍心:“要不我轻点儿?” 涵栎闭着眼睛回答道:“没事多撒点儿吧。” 撒完药粉,卉笙又帮着涵栎将纱布缠好,随后涵栎自己穿上了衣服,说:“多谢了。”此时涵栎已是满头大汗。伤口因为外伤药的作用正疼得厉害,没有止疼药,他实在是顾不上和卉笙多说几句话。 卉笙虽然心疼,却也自知帮不到他什么,正准备扶他躺下休息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一位女使站在门外轻声说:“二殿下,贺兰瑾小姐前来求见。” 贺兰瑾是谁?卉笙心下疑惑,望向涵栎。此时涵栎刚包扎好伤口,正是虚弱之时,他挣扎着做起了身,双眼紧闭微微皱眉,思虑了片刻说:“让她进来吧。” 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勉为其难地去见人,这个贺兰瑾究竟是何人?卉笙一边想着一边瞪着涵栎。 就像是听见卉笙心中的问话一样,涵栎说道:“贺兰瑾,是神武山御守贺兰余督的女儿,因为我俩年龄相仿,她又自小住在神武山,所以我俩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 “你不是说你自小没什么朋友吗?还是说因为她是你的青梅竹马,所以有别于普通朋友?”卉笙轻声嘀咕着。 涵栎凝望着卉笙,眼里带着一丝笑意:“我和她虽是青梅竹马,但她以后总是要嫁人的,如今我俩都长大了,她整日和我玩儿在一起也不合适啊。” 听完这话,卉笙心里突然舒坦了不少。这时一阵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从门外响起,贺兰瑾一路急奔冲进房内,推开门就说:“今儿个怎么了,平日你殿里我是想来就来,今日居然有人在外面拦着我。难道以后我进你殿里,还需得由他们允许不成?”噼里啪啦几句话说完,贺兰瑾才看见房中还另有一人,瞬间神情就变了。 贺兰瑾上下仔细来回打量着卉笙,卉笙也望着就这样莽撞冲进来的贺兰瑾。眼前的贺兰瑾,一头靓丽的红色长发编成两股麻花辫披落在身后,配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活泼又可爱。从她刚刚推门而入和说话时眼里的傲气可以看出,她与涵栎的关系当真不一般。 “瑾儿,今儿我这有客人,所以就嘱咐罗列士不要让其他人擅自入内了。”涵栎温柔地对贺兰瑾说。 瑾儿?叫得这么亲密!再听听涵栎那言辞里的温柔,原来这种温柔也并不是自己专属的呀。 贺兰瑾走近卉笙,恭敬地行礼道:“声尊使有礼了,方才不知尊使也在房内,一时失了礼数,还望尊使见谅。”说完就转头看向床边的涵栎,嘟着嘴说:“还不都怪涵栎,既然是与尊使在商谈事务,何不去前厅?他一直呆在房内,让我误以为他是故意躲着我。” “我没故意躲着你啊。”涵栎解释道。 贺兰瑾几个大步上前,往涵栎身边一坐,挽着涵栎的右胳膊撒娇道:“我好几日都没见着你了,找你你也不在,你又不像星耀公务缠身的,背着我到底在干嘛啊。” 贺兰瑾语气里的骄慢和亲昵的举止都扎着卉笙全身不舒服。 大概是贺兰瑾挽胳膊的动作扯到了涵栎的伤口,他不禁疼得皱眉。看见他这副表情,卉笙心里有一阵爽意。涵栎将右胳膊轻轻地从贺兰瑾的手中抽出,说:“瑾儿,男女授受不亲,你我不是孩子了,再不可向以前那样了。更何况,此时还有旁人在。”边说他边悄悄看了眼卉笙。 旁人,我成了旁人了,卉笙看涵栎的眼神都变了。涵栎见此,赶忙从床边站起身,退得离贺兰瑾远了几步,又说:“你看,我还有事呢,要不你明日再来?” 贺兰瑾站起身,走近涵栎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双手抱在怀里说:“那好吧,明日你得请我吃好吃的。” “好。”涵栎点头微笑道。 贺兰瑾又看了看卉笙,准备转身离去。走至门口时,背对着涵栎又说了句:“我知道我们长大了,再不似小时候那样无拘无束。但我就想一直这样留在你身边。”说完此话,她噔噔噔地小跑离去。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卉笙决定先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气氛:“看来这贺兰瑾,不只是青梅竹马啊。” 涵栎望着门前的走廊,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了,低声说道:“可以有些话总是要找个时机说清楚的。” 卉笙扶着涵栎慢慢躺上床休息,寒暄了几句便告辞了。 入夜,星耀独自来到凌虚殿探望涵栎。涵栎此时正躺在床上,一看见大哥来了迅速坐起了身。 “你到底伤得如何,让我看看。”星耀不容分说地扯开了涵栎的衣服,又撤去纱布,将涵栎肩背上的伤露了出来。星耀皱着眉,严厉地说:“都伤成这样了,还想瞒着我。若不是子邦找卉笙去取药,你准备拖到什么时候?” 大概是因为伤口疼痛,涵栎说话声音有些微弱:“不必大惊小怪,过几日便好了。” 星耀抬起手,开始以灵术给涵栎疗伤。吃过九效愈伤丸后,伤口中的毒素已开始慢慢褪去,星耀此时使用的治愈术也终于起了效果。他一边替涵栎疗伤,一边问:“刀划下去时,可流血了?” 涵栎点点头,说:“放心,当时子邦忙着和划伤我之人打斗,谁也没留意到我的血。” “那就好。”星耀继续疗伤,过了片刻又说:“所以这事儿你还是别插手了,你说万一让其他人知道了…………” 话还未说完便被涵栎打断了:“都调查到这份上了,眼看着就要找到万灵教图谋不轨的证据了,我怎能丢下不管?” “你可以让子邦去查啊。他自己的弟弟,他应该自己去找。” “你认真的吗?除了我还有谁能打开界虚门?不用界虚门,难道要让子邦从煜昴门去夷界吗?到时候守卫问起他下界所谓何事,你要他怎么说?” “当初我让你去,的确是想暗中行事。但我未曾料到你会深陷险境,这次是你运气好,流血之时他们都没有注意,下一次呢?” “没有下一次。”涵栎坚定地说:“这次是我掉以轻心了,以为这万灵教不过就是几个夷界之人。日后我不会再轻敌了,零域我会好好张开的,所以不会再受伤了。” 星耀收起治愈术,伤口深处已经愈合了不少,但表面已经腐坏的部分是如何都好不了了。他看着涵栎的伤口怔怔发呆,想着如若不是自己急于求成,也不会游说涵栎下界,更不会受这伤。涵栎发现大哥愣着发呆,转头看去,从星耀盯着他伤口的眼神中,他读懂了大哥内心的愧疚,他咧嘴一笑:“好啦,治得好的地方就治一下,治不好的地方,你帮我剜去吧。”说着拿出一把小刀递给星耀。 星耀犹豫了,他如何能对自己的弟弟下得去手。涵栎又笑道:“所谓不破不立,这腐肉不除,伤口永远无法愈合。你知道,这事只能你来做,这也是为何我一定不能去找仙医的原因。” 星耀望着涵栎递来的小刀,点了点头:“你忍一忍。” “嗯,来吧。” 星耀下刀,涵栎疼得生生将嘴唇咬出了血。星耀动作很快,所以遭罪的时间不算长。血从肩上流下,星耀迅速用纱布将血拭去,然后以灵术止血。随后他将沾了血的纱布扔在了地上,以火焚尽。最后用干净的纱布包扎好。 星耀一边包扎一边说:“这一次多亏了卉笙呢。” “嗯。”也不知是不是太疼了,涵栎已经不大说话了。 “我看她对你不错。” 沉默。 “你的心意,要何时告诉她?” 过了许久,涵栎才轻轻开口,声音听上去十分虚弱:“过几日吧。” 第十章 误会 接下来几日,涵栎都闭门在凌虚殿内养伤。卉笙怕打扰他休息,便没有前往凌虚殿探望他。她每日都会传音给涵栎,问他伤势如何,他总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一点儿小伤早没事儿了。卉笙心中默想,但愿是真没事儿了。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半月,明日便是两年一度的纪安节了。整个水晶宫早已花团锦簇,一派喜气洋洋之景。沐阳殿里的女使和罗列士们脸上也都洋溢着笑容,渲染得卉笙也开心了起来。这半月以来,她每日都会传音给涵栎。起初几日,涵栎还会迅速地回复她,但最近几日却变得音讯全无。联想到那日涵栎所说关于子彦一事,她猜想,他大概是看着自己伤好了,又去帮子邦去寻人了。 还有一事令卉笙有些忧心,明日纪安节,神族将宴请四界君主,这就意味着自己再也不想见到的那个人会来。好在身为尊使是不必出席这场宴会的,到时她躲着点儿即墨皓彧便是。 晚上,卉笙收到了涵栎的传音:“我刚从夷界回来,已经救下子彦了。对了,给你带了个礼物,明日便送给你。” 不知为何,听完涵栎的传音,卉笙感到了一阵暖意,一直担忧他的心也放下了一些。一想到明日便能见到涵栎了,居然还有那么一丢丢的开心。睡觉前她对自己说,明天会是个好日子的。 第二日一早,锦林便来叫醒卉笙,说今日纪安节,可要好好装扮一番,再不能像以往那样随便扎个头发就出门见人了。卉笙瘪瘪嘴,虽说她就那么几件衣服,为了方便行动,平日里也主要穿练功用的裤子,很少真的穿裙子,但是她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啊。不过想着今日要去见涵栎,卉笙也同意了锦林的提议,那就好好打扮一番吧。锦林拿来了一条周身橙色,领口罩着绿色披肩的灯笼袖月华裙。上一次穿得如此隆重华贵,还是尊使继位仪式呢。锦林将卉笙的头发编成一个麻花辫,然后盘成一个花形的发髻,再插上一只翡翠绿叶的淡粉色花簪,显得清雅灵秀。 梳妆完毕,锦林看了看自己卉笙,满意一笑:“尊使,今日你定然会让下界来的那些君主们,看得失了魂魄。” 卉笙笑了笑,没说话。今日她可不想让那些人看见她,躲得远远得才好。 凤鸣鸟在空中发出清脆而悠长的叫鸣声,时间到了。再过一炷香的时间,各界君主就要来了。神族人数众多,所以除了神族皇室必须前去迎接之外,尊使、御守和仙尊里派几个代表随行便可,东方既明已经作为尊使里的代表去了,卉笙自然是不必前去了。但第一次过纪安节,卉笙实在是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所以还是飞去了归阳门外,挤在人群中远远地观望。 此时帝后已经在归阳门前等候各界君主了。卉笙慢慢看向帝后的身后,站在右侧的是她一直在人群中寻找的涵栎。今日的涵栎身着一件白色长衫,外罩一件酱紫色金丝祥云文的氅衣,发冠高束,黑发后垂披肩,星目剑眉,爽朗清举。他身旁的星耀,今日身着白底金丝镶边的华服,气宇轩昂,让人一眼便能识出,他就是神族太子。一旁的影汐,今日也是一身樱草色绣有玄鸟的罗裙,一左一右佩戴着两只红玉雕花的夜明珠钗,美得不可方物。但让卉笙看得目不转睛失了神的,却只有那位紫衣男子不知为何,卉笙看着他,不禁微笑了起来。她没注意到,在她右侧几丈远之地,柯岩绍冰正站在那儿看着她。 没过一会儿,有人出现在归阳门外的云梯上,一个接一个,被罗列士引领着来到归阳门前参拜帝后。卉笙望着归阳门,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帝后面前。即墨皓彧,本以为再见可以释然,但真的看见他的那一瞬,绿绒镇那流成河的鲜血、那些人的嘶声惨叫,还有爷爷他们的惨死,都一幕幕闪回到眼前。有些事,终究是无法原谅的。卉笙别过头,转身离去。 宴会开始,一时间琴瑟笙箫,凤歌鸾舞。并非所有人都能参加十合殿正殿的宴会,但这并不妨碍水晶宫众人享受热闹。今日,从十合殿外一路到绿勾湖,都陈铺设宴,席间珍肴美酒,赋诗唱曲,莺歌燕舞,好不热闹。 卉笙一想到即墨皓彧此时正在十合殿正殿之内,便不知不觉地朝离十合殿的反方向走去。正走着突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自己:“卉笙!” 回头一看,这不是李霜芸嘛。李霜芸冲到卉笙面前,拉着她的手说:“好久不见,你可还好?” “我很好,你呢?”此时卉笙看见达布托正从李霜芸身后走来,又说:“达布托你也来啦?” 达布托点头微笑。李霜芸叽叽喳喳地说:“自那次巴鲁回灵界前的欢送会一别,这都过去好久了。我和达布托也是今日碰巧遇见,否则大家真难有个碰面的机会。” 卉笙说:“是啊,平日里大事小事一堆,达布托当上罗列士后,闲暇时间应该也少了不少,只有你,成日里无忧无虑的,日子过得不要太舒心。” 李霜芸笑着吐了吐舌头。“对了,我们正准备去找找绍冰谕导呢。许久未见,想借今日这个机会,好好感谢他一番,要不要一起来?” 想到绍冰,卉笙犹豫了一下,自上次阑畔轩之后,再未私下里与他说过话,这样尴尬的气氛也是该缓和一下了。所以她点了点头:“那就一起去吧。” 李霜芸和达布托事先已与绍冰约好,在绿勾湖畔见面。卉笙跟着他二人一路来到湖畔边,绍冰此时已在那儿等候。三人走上前,向绍冰行礼。 绍冰说:“我已不是你们的谕导了,大可不必如此向我行礼。尤其是声尊使,旁人看见你向我行礼,多半是要吓一跳的。” 卉笙说:“此礼是感谢风尊使身为谕导期间,对我们的多方照顾与指点,旁人也说不出闲话来。” 李霜芸和达布托与绍冰寒暄了约半柱香的时间,李霜芸便吵着要去十合殿外看歌舞。于是三人便向绍冰告辞。卉笙走出几步后,借口还有事情,让李霜芸和达布托先去十合殿。随即一人回到湖畔边,此时绍冰还未离去,卉笙便走上前。 绍冰问:“卉笙,你怎么回来了,可还有事?” “借一步说话吧。” 二人来到绿勾湖的南侧,此时众人皆汇集在绿勾湖的北侧,借着湖畔垂柳成荫,南侧还算隐蔽。二人站在柳树下,望着眼前风吹绿丝碧绦涌,卉笙的心中也渐渐明朗了起来。 她先开口道:“那日阑畔轩一别,你我还未曾私下里再说过话呢。” 绍冰轻轻“嗯”了一声。一阵沉默后,绍冰问:“有些事,你可想通了?” 卉笙点点头说:“一开始想不通,但后来,我仔细将自己的心情梳理了一番,便发现我可能一开始便误解了自己的心意。” “误解?” “我自小便没有爹娘,将我拉扯大的是一个与我毫无血缘关系的爷爷。所以我一直渴望着被人呵护被人疼。初至水晶宫时,我好不容易寻到的娘亲也不在人世了,那时,我感受到了来自你的注意和关心,不论你是出于何种原因和心情,对我的关怀却是真真切切的。我贪恋这样的关心,就像我贪恋爹娘的爱一样。若不是你一语点醒我,我恐怕会在这样的执念里越陷越深。” 绍冰听着,脸上先是吃惊,遂慢慢露出了微笑:“我很开心,你终于想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然后他看向远方的湖面,幽怨地说:“卉笙,我爱你娘。即便时至今日她已不再了,我还是爱她。所以我对你的关心也都是真的。我一看见你,就仿佛看见了你娘站在我面前,你的一颦一笑,抠手指的一举一动,都像极了她。所以我想对你好,也希望你好,因为你是你娘在这世上唯一留下给我的了。”说完,绍冰转身凝望着卉笙,将手轻轻搭在卉笙头上,说:“如果你愿意,我希望能像一个父亲一样好好照顾你,以弥补你心中失去爹娘的遗憾。” 卉笙听着,一阵感动涌上心间,化成一滴泪水流了下来。她抽了抽鼻子,回以绍冰一个微笑:“好啊。” 绍冰收回了手,看着卉笙咧嘴一笑问:“其实我觉得二殿下就对你挺不错的。” 一提到涵栎,卉笙突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赶忙避开了绍冰的眼神,将手遮住脸说:“可能因为我们是朋友吧,也可能他不过是对我心存愧疚,才对我多番照顾以作补偿吧。” “真的只是因为这些?”绍冰望着碧波荡漾的湖面说,“有些事还是要自己主动去争取才好,否则错过了就只剩下无尽的惋惜。” 卉笙扭过头望着绍冰,看见他眼里的怅然若失,感慨他对娘的用情之深,无奈却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于是卉笙垂眸轻声说:“嗯,我知道了。” 第十一章 心悦君兮君不知 一整个早上都在接待和宴请宾客,涵栎此时真的有些乏了。 其实昨日夷界并不安宁。上一次受伤后,他将教徒魔化之事流传散播了出去,引起了许多教徒的警惕。万灵教内人心开始有些动荡,使得潜入其中的几位魔狩伺机打探到许多之前无法探到的消息。原来这万灵教的镇教之宝万灵珠,乃是一块红色的灵石,安置在人身上,便能使人灵力迅速提升。但有几位教徒在接受灵石之时,走火入魔,迷失了心智变成了魔兽。有几位亲眼见到人魔化的教徒,因恐惧万分想脱离万灵教,却被万灵教派出的人一路追杀,在几位潜入的魔狩的帮助下,逃到了盈北教或日泉派。 所以盈北教、日泉派两教派已经开始召集自己的弟子,准备铲奸除恶。加之最近越来越多加入万灵教的人都开始失踪了,夷界大昭皇帝和也开始注意起万灵教来。大昭皇帝与神族互通消息后,基本确认了这万灵教为邪教,须得早日铲除为好。 于是就在昨日,大昭皇帝,盈北教和日泉派三方联合起来准备去捣毁万灵教位于大昭国的总教坛。为了掩人耳目,这一次神族只在暗中相助。涵栎便趁此机会悄悄潜入万灵教,救出了困在牢中的季连子彦。 本以为三方势力加起来,捣毁一个万灵教绰绰有余,却没想到这万灵教教主诸葛南灵力惊人,以夷界之人的力量根本无法与之抗衡。而这诸葛南终日带着个面具,无人知晓他的长相,根本不知他究竟是何人。东方既明遂推测这诸葛南绝非夷界之人,情急之下张开了无域,将其困于其中。一番恶战之下,东方既明发现这个诸葛南灵力竟已超过不少神族之人,不禁大为吃惊。不仅如此,那诸葛南还以一块红色灵石从地上唤出了许多如僵尸一般的士兵。这些士兵即便斩去四肢,刺穿心脏依旧可以行动,一时间让人手不多的东方既明乱了阵脚。千钧一发之际,涵栎闯进了无域,救下了神族众将士,还与诸葛南打斗了一番。此时因为东方既明不幸受了伤,无域的结界有些松懈,那诸葛南见自己在涵栎面前完全捞不着好处,便伺机从无域结界的薄弱之处逃走了。 无域之外,大昭士兵和日泉派、盈北教的教徒们也与万灵教展开了一番殊死搏斗,许多万灵教教徒因为灵石的加持灵力大增,甚是难对付。但就在诸葛男逃走之际,这些体内有灵石之人突然一下全都倒地而亡。再去查探,才发现他们体内的灵石全部不翼而飞。所以,虽说昨夜基本将万灵教总坛捣毁,但诸葛南的逃脱和灵石的不翼而飞,都还是让人隐隐不安。神族答应大昭皇帝,将会继续捉拿此人并查出其背后阴谋。万灵教在夷界作乱一事,也算暂时平息了下来。 涵栎在昨日同诸葛南打斗时,不幸旧伤复发。虽然这诸葛南并非涵栎对手,但在他几次攻击之下,左肩的伤口还是有些开裂。所以今晨,星耀千叮咛万嘱咐他不要沾酒。好在他也不是神族太子,也不必像星耀那样还要周全礼数,一一应酬。所以当他见大家都已喝得差不多了,已然开始欣赏歌舞表演了,便悄悄地离开了十合殿。 这几日涵栎一直在夷界暗查,也就顺便也在夷界小逛了一番。他发现夷界有一种特别精巧的粉盒,便想着也给卉笙弄一个。但他嫌市面上卖的粉盒都不够精美,便自己拿琉璃雕了一个八角七星花卉的粉盒,内置两层,可放置脂粉和香氛,他还特意在盖子上粘上了一面小铜镜。他想着今日要将这粉盒送给卉笙,顺便表明自己的心意。他要告诉她,他喜欢她。 涵栎在人群中寻找着卉笙的身影。但今日人都聚集在神武山,人潮涌动,想找到卉笙也不容易。他猜到卉笙为了躲避即墨皓彧,定然不会在十合殿附近出没,便一路向绿勾湖寻去。他刚刚在人群中发现了那一头橙发的女子,便有人上来向他行礼寒暄。他寒暄了几句便着急地离去。好在卉笙没有走远。但此时她正在与之前在释更楼相识的朋友说话,他不好上前打扰。没一会儿,卉笙他们便相伴往绿勾湖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不停的有人上来向涵栎行礼,涵栎一一敷衍过去,生怕跟丢了卉笙。 他看见他们三人在绿勾湖畔与绍冰相谈甚欢,便在一旁不远处默默等着。此时夷涟山的御守看见了涵栎,又上前寒暄了一番。等涵栎再次抽出身来,才发现卉笙他们早已不见了踪影。他着急地四下张望,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终于让他发现卉笙和绍冰二人独自朝着绿勾湖的另一侧走去。他心里开始有些隐隐不安,便悄悄地跟了上去。卉笙和绍冰在一片杨柳岸边停了下来,他也躲在了一棵树后,想看看他俩到底要做何事。因不敢靠得太近,他站在了稍远一点的地方,根本听不清他二人在说些什么。他的心因紧张而跳得飞快,他不断地告诉自己,他们之间没什么的。但当他看见绍冰将手慢慢的放在卉笙的头上,而卉笙也娇羞地低下头时,看见那样冷酷如冰的绍冰微笑地朝卉笙说话,而卉笙害羞地摸着脸时,他真的没办法再自欺下去。隔着这么远,他都能看见卉笙脸上绽放的笑容,那是她不曾在他面前有过的笑容,他还要如何再说服自己,卉笙喜欢的不是绍冰呢。 一瞬间心寒如冰。他紧紧握着手里的粉盒,人生里第一次感到如此的失落与无助,他觉得自己就像个傻子,以为只要站在她的身边她就能看见自己,殊不知她的眼里就从未有过自己的倒影。一直以来,他所求的就是她的会心一笑,可如今,她的笑却给了别人。 涵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人群中的,他只觉得周围熙熙攘攘、吵吵闹闹的人皆与他无关,他们有着他们的快乐,而他只能舔着自己的伤口,消化着自己的痛苦。 突然有人叫住了他,他木讷地回头,一个熟悉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跑到他身边。 “阿栎,”贺兰瑾叫着他,“我正找你呢,你一个人跑哪儿去了?” 他只是随意的“嗯”了一声,他看着眼前贺兰瑾的嘴巴一张一合,却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 “咦,”贺兰瑾问,“你手里拿的那个盒子是何物,是送给我的吗?”她指着涵栎手里的粉盒,嬉笑着问。 涵栎慢慢地抬起手,盯着眼里的粉盒一时有些恍惚,这粉盒终是送不出去了。他冷笑一声,将粉盒一把塞入贺兰瑾的手中,说了句:“你拿去吧。”便转身离去了。 贺兰瑾望着手里的粉盒,那样精致秀美,一眼便能看出这是有人精心雕刻做出来的,心里顿生一阵甜意。她拿着粉盒满脸欣喜地上下翻看着,走着走着正巧迎面撞上了卉笙。卉笙老远就看见了一脸喜笑颜开的贺兰瑾。走近时才发现了她手里的粉盒。贺兰瑾看见卉笙,便小跑上前行礼寒暄。 卉笙望着她手里的粉盒,好奇地问:“这粉盒可真好看啊,哪里买的,我也去买一个。” 贺兰瑾一脸骄傲地说:“这可是买不到的,这可是阿栎送给我的。这粉盒如此精美,雕工又细致,一看便知是他亲手为我做的。” 一阵风吹过,卉笙感觉被吹凉的不只是脸颊。她尴尬一笑,问:“这真是涵栎送给你的啊?” 贺兰瑾高昂着头,得意地笑道:“当然了,也不知他为了做这个粉盒花了多少功夫。” 卉笙没有再说话。 贺兰瑾收起了手里的粉盒,望着卉笙的眼神突然变得认真起来。她问道:“卉笙,你可是喜欢阿栎?” 卉笙一惊,抬眼瞪着贺兰瑾,心慌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你不必惊讶我是如何知道的。那一日我在阿栎屋中见到你,你望着他的眼神骗不了人。实话告诉你吧,我喜欢涵阿栎,从小就喜欢。小时候他没有什么朋友,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父亲也常与我说,他身份特殊,让我不要太过接近于他。起初我是看他一个人怪可怜的,才主动去和他说话。可是慢慢地,我发现了他的温柔,爱上了他的笑。我喜欢他戏弄我,喜欢和他追逐打闹,喜欢只有我和他的世界。所以我希望我能和他永远在一起。”她望着远方说着这一番话,嘴角的微笑仿佛在告诉卉笙她和他在一起有多幸福。贺兰瑾转身看向卉笙:“所以当他在我面前提到你的时候,我确实不开心。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提到了别的姑娘。所以那一日,我明知你在他殿中,可我就是想去看看,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因为对你在意,所以就难免对你多关注了一些,正因如此,我才确定了,你喜欢他。” 卉笙不甘示弱地回看着贺兰瑾,问:“所以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贺兰瑾低头一笑,道:“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会轻易把阿栎让给你的。” 卉笙叹了口气:“可这事儿,决定权在于涵栎啊。” 贺兰瑾又笑了:“那我就更有把握了。我不信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抵不过你们相识的这短短时光。” 卉笙盯着贺兰瑾手中的粉盒,那粉盒深深地扎着她的眼睛,仿佛在提醒自己,涵栎对贺兰瑾确实非同一般。她本想开口反驳贺兰瑾,但是看着那粉盒,迟迟开不了口。最后她只是说了句:“贺兰瑾,我从未想过要和你争什么,倘若涵栎真心喜欢你,我会祝福你们的。但我必须要亲口听见他承认,他喜欢你。” 贺兰瑾扬起了头,十分自信地点头说:“这样便好。”然后绕开卉笙离去了。卉笙心中五味杂陈,她很想找涵栎问个清楚。她在人群中穿梭,找寻着涵栎的身影,可哪儿都没有涵栎。她停下脚步,才想起涵栎此时应该还在十合殿内。是啊,他是神族的二殿下,是属于十合殿的人,这些时日他总是陪着她,让她误以为他离她很近。其实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直都在,只是她不愿意去承认罢了。就算找到他又如何呢,去问他和贺兰瑾的关系吗?去问他的过往吗?正如贺兰瑾所言,他与贺兰瑾那几十年的过往怎是她能比的,她又凭什么要涵栎给自己一个答案呢? 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游走在人群中,突然听见有人喊她。转身一看,是影汐。 “卉笙,可算找到你了。”影汐兴奋地冲过来。 “影汐,你没在十合殿宴请宾客吗?” “嗨呀,有大哥在那儿还有我什么事呢。再说,二哥都悄悄溜了,我还留着作甚。” “涵栎也不在十合殿了?” “对啊,他早就溜走了,真是的,也不带上我。” 原来他悄悄溜走了,联想到贺兰瑾手中的粉盒,卉笙猜想,难道他悄悄溜走就是为了送贺兰瑾这个礼物吗?可是昨夜明明说要给自己礼物的啊。 心里乱作一团,又不想让影汐看出来,只得以自己身子不舒服为借口,匆忙地告辞,落荒一样地逃走。 寻不到涵栎的身影,卉笙也无心再参与这无法融入的热闹,于是独自一人回到了沐阳殿。沐阳殿空荡荡的,所有人都去神武山赴宴了,这样也好,她就不必再强装微笑了。 第十二章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忙了一整天,送走了各界君主,又打点好宴会后的一切事宜,星耀这才终于松了口气。这一日除了午前,都再未见到影汐和涵栎,也不知他二人是否玩儿得开心,可有好好吃饭。传音给影汐,影汐说是自己今日玩儿累了,已经睡下了,明日再去辰岚殿找他玩儿。于是星耀又传音给了涵栎。没一会儿,涵栎回信了,只说了几个字:“陪我喝一杯吧。” 星耀二话不说,飞向了凌虚殿。果然,涵栎屏退了守卫和女使,正独自一人在殿中院内饮酒。涵栎坐在院中的樱花树下,周身满是飘零的花瓣。这两株樱花树,虽然平日里涵栎不常打理,但也用灵术维持着四季如春的开花。可如今,花瓣随着清风四处飞散,飘落到整个院子里,眼看着满树粉花就要凋零。 星耀踏着花瓣遮盖的石子路,走近涵栎,轻声问:“这是怎么了?说了你身上有伤,莫要沾酒的。” 涵栎靠着树干,一条腿弯曲,拿着酒壶的手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直放在地上。他听见星耀的声音,才抬起无神的双眼瞟了一眼星耀。冷笑一声后,说:“哥,她不喜欢我。” 星耀怔了一下,下一刻便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卉笙。他眨了几下眼睛,想了想该如何安慰涵栎,但是情爱之事,他确实不大懂。他慢慢走到涵栎身边坐下,伸手唤出一个酒瓶也喝了起来。 涵栎转头,一脸费解地问:“是我难过,你喝什么酒?” 星耀吞了几口酒说:“我想试试,醉酒是何种感觉,也许这样,我就能体会一点你的心痛了。” 涵栎听完,仰天大笑一番。笑完后,说:“其实,她喜欢绍冰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星耀转头看向涵栎,表示不解。 涵栎接着说:“那一日比试大会,她用那样的眼神看着绍冰,那一刻我就懂了。可是后来,她悲痛买醉之时,我以为是因为她与绍冰不可能了,才那般伤心。后来,我努力对她好,给她送吃的,想法子逗她开心,就是希望她能看看我,看到就算没有了绍冰,她还有我啊。” 星耀没有打断涵栎,只是默默地听着他这些不曾道与外人之言。 涵栎又怒喝了几口酒,继续说:“她也对着我笑过,哭过,所以我以为我有机会的。我承认我也有不好,心意都还未表示,就乞求她的回应。其实我也试探过她的,那日我带她去戎界的月升节,还故意送了她一颗糖,你知道她接受我的糖时,我有多开心嘛。后来我受伤,我见她眼里的担忧还暗暗窃喜,以为我在她心中还是有位置的。直至今日。” 说到这里,涵栎突然哽咽了。他又猛地喝了几口酒,又用衣袖擦掉嘴边多余的酒,说:“今日,我亲眼见到了,她与绍冰站在绿勾湖畔,他那般宠溺,而她那般喜悦。” 星耀低下了头,不知要如何安慰涵栎才好。他轻轻将手搭在了涵栎的肩上,试图这样可有给予他一丝安慰。他看见有一滴泪水划过了涵栎的脸颊,涵栎倏地扭过头,以免让星耀看见。 过了一会儿,星耀问:“那你接下了准备如何做?” 涵栎重新仰起头,望着这一院的香残景枯,一声叹息后说:“她若是和绍冰两情相悦,我便只能祝福。我此生,惟愿卉笙,平安喜乐。” “感情这种事,确实勉强不得。你能抽身,也是幸事。” “再等等,还有两件事。等我做完这两件事,我便会离开她的身边,远远地祝福她。” “哪两件事?” 涵栎没细说,只是笑笑道:“反正,是很快便能完成之事。” --------------------------------------------------------------------- 卉笙躺在床上难以入眠。昨夜涵栎明明说好了今日要送自己一份礼物,可找了他一整天却都不见踪影。贺兰瑾说的话也萦绕于心,要说不介意是不可能的。喜欢上涵栎这件事,是从何时开始的呢,卉笙想不明白。但她感觉自己喜欢涵栎的心意是越来越按耐不住了,何况此事已让贺兰瑾知晓,传入涵栎的耳朵里也只是早晚的事儿罢了。卉笙深知相较自己而言,贺兰瑾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但扪心自问,就这样将涵栎让给贺兰瑾,真的可以吗?光是想想他们二人比肩而立的画面,卉笙就已要发疯。她摇摇头对自己说:既然喜欢了,就这样畏缩不前也未免太过窝囊了,就算有一个贺兰瑾在他身边,那又如何,重要的是涵栎的心意。她一定要找机会向涵栎问个清楚。 恍恍惚惚之间不知自己是如何入眠的,但再次睁眼已是第二日清晨。心系涵栎,卉笙迫不及待地想冲去凌虚殿一问究竟。可就在此时突然接到了帝后的传信,招集大家巳时一刻于十合殿商议要事。那便只能待离开十合殿后再去找涵栎了。 收拾好自己便前往了十合殿。四位尊使和星耀全都聚齐后,帝后便让星耀和东方既明转述前日于夷界捣毁万灵教总坛一事。众人听完后,都眉头深锁。 星耀望着卉笙说:“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你在法界时撞见的法阵,很可能就是用来将魂萤炼化成万灵石的灵阵。” 卉笙也想到这一层了,于是她点点头说:“我也这么想。短时间内凭一块石头提高灵力听上去却有些匪夷所思。但如若这万灵石真是由数条魂萤炼化而成,其必然含有这些魂萤的灵力。所以得到万灵石之人,并非是提升了自己的灵力,只是借助了他人的灵力罢了。” 既明附和道:“这也就解释了为何万灵教的许多教徒皆离奇失踪,我猜他们多半是被拿来炼化这万灵石了。” 楚瑶道:“若真是如此,这万灵教所行之事真是丧尽天良,罪恶滔天。” 绍冰说:“我更担忧的反而是这个诸葛南的逃脱。方才既明也说了,诸葛南可以进入到无域,说明他绝非夷界之人。我们尚且不知他到底是何人,来自何方,又是如何在我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去到夷界的。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他背后还有幕后之人相助。” 星耀和帝后异口同声道:“是魔族。” “魔族?!”众人惊呼。 帝后说:“这些年,各界终零零碎碎也出现过一些歪门邪教,多次查探都无果。除了听到了一些人口中的魔族和神祖之外,再无其他实际证据。可能这就让这个所谓的魔族狂妄自大起来,以为我们抓不到他们任何把柄,行事越发猖狂了。但这一次他们失策了,他们所行的不义之事我们早有察觉,这一次更是派人潜入调查,捣毁万灵教,狠狠地挫败了他们一次。一直以来我们在明他们在暗,经过这一次后,他们是再无法躲藏起来隐蔽行事了。” 星耀说:“我甚至有理由怀疑,各界出现的魔兽之所以会越来越多,也是他们搞的鬼。” 楚瑶点头:“不错。声尊使上次在戎界目睹的那条被红雾困住的魂萤,很有可能那魔兽原本只是个普通人,却被人在身上安置了那个什么万灵石便魔化了。” 绍冰继续说:“按照万灵石是由魂萤炼化而成这条线推测下去,我甚至猜想,这些魔兽四处害人,很可能是魔族为了收集更多魂萤,故意为之。” 卉笙突然冒出一阵冷汗,说:“我想起当初在法界,就在我撞见炼化魂萤之前,当地确有魔兽出没,不知杀害多少了无辜之人。” 星耀说:“那这一切便串起来了。魔族不知从哪里找来了炼化魂萤的邪术,开始利用魔兽杀人以收集魂萤。收集到的魂萤用于炼化成万灵石,再将这万灵石安置于人身上,使人短时间内灵力大增。以此创办万灵教,开坛收徒,目的就是方便他们收集更多魂萤。同时,有些人不知何故,可能是因为承受不了万灵石的力量吧,会魔化成魔兽。这些魔兽就被安置在各界继续杀人以收集魂萤。” 楚瑶说:“听上去确实是串了起来。但还有一问,这魔族要这么多万灵石作甚?我担心,他们背后有更大的计划。” 这时帝后开口说话了:“虽不知他们所为究竟为何,但一定不是好事。通知各方魔狩,提高警惕,一旦发现有魔兽出没立即清除。同时,让各地魔狩多方留心,可还有类似万灵教的邪教在暗中运作。另外,我们还需要做的,是全力搜寻那诸葛南,有关魔族的突破口应该就在他身上。这些事我就拜托各位了,五界安危,皆在各位手中。” “是。”四位尊使领命。 这时,东方既明说道:“还有一事令我甚是介怀,就是那诸葛南的不死之士。当时任凭我们如何砍杀,他们都仿佛有再生之力一样,不死不伤。断掉的手脚、砍掉的头颅皆能重新接上,即便是一剑穿心也无一丝一毫阻碍他们的行动。这才使得我和手下之人十分被动。” 绍冰听得眉头深锁:“那你们最终是如何破解的呢。” “破解之人乃是二殿下。”说着,既明看向星耀,说:“大殿下,关于此事我正想一问。前日我与那诸葛南交战之时,二殿下为何会突然闯入我的无域之中?”既明抬眼意味深长地看着星耀,“难道,二殿下也在调查万灵教一事?按理说,二殿下不应该涉及神族任何政事才对啊。” 星耀回看着东方既明,不紧不慢地说:“既明,你误会了。我们在调查万灵教的时候,无意间发现季连御师的同胞弟弟子彦,因为亲眼目睹了一位教徒的魔化,便被万灵教关押了起来,你也知道,涵栎和季连御师是多年的好友,所以涵栎就想将季连御师的弟弟解救出来。为了不耽误你继续调查万灵教,涵栎便决定自己亲自前去救人。救完人正准备离开万灵教,偏巧你当时正好张开了无域,他才误打误撞地进入了你的无域。这不,得亏涵栎去了,要不,你和那些罗列士还生死未卜呢。” 这话顶得东方既明无话可回,毕竟当日确实是他敌不过诸葛南,多亏涵栎相救。于是东方既明点点头,说:“我明白了,那日确实多谢了二殿下相救。不过,我还望大殿下回头转告二殿下,神族之事,他还是少插手为妙。” “既然涵栎是因私事去救人的,那他也并未真的插手了神族之事,影尊使不必多虑。他擅自夷界一事,我自会按律法惩戒他。关于那不死之士,还烦请影尊使写成文书,一一向我汇报。当务之急,是如何捉拿这诸葛南,以及想想往后若是再遇到这不死之士当如何应对。你说对吗,影尊使?”帝后轻声细语却言辞严厉地说。 东方既明一听,只得应下来,不再说话。 第十三章 愿你所愿 “好了,你们都下去吧。”帝后见事情已商讨完毕,便让大家先回去了。 所有尊使都告退后,帝后对站在身旁的星耀说:“阿耀,你先回吧。顺便让阿栎来见我吧。” 星耀知道事情不妙,赶忙传音给涵栎。此时涵栎酒刚醒,脑袋里一团晕,听闻母后要问话自己,心里也咯噔了一下。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挨几鞭子,涵栎这么想着,便向十合殿飞去。 一进十合殿,涵栎便看见母后正站在窗前,遥望着这远方。她似乎很喜欢这么眺望远方呢。 听见了脚步声,尘烟转头望过去,看见来者是涵栎便温柔地说:“阿栎,你来了。” “嗯。”涵栎慢慢走到母后身旁。 帝后望着涵栎,问:“这一次万灵教一事,你可有参与?”涵栎眨巴着眼睛,想着该如何回答才好。“说实话。”帝后的言语里仿佛有一种魔力,逼迫得人不得不听从。 “嗯。”涵栎只得承认,“星耀说,东方既明那边一直毫无进展,希望我能想点办法从旁打探一下。为了避免既明起疑,打探到的消息悉数透露给了他派去的几位魔狩。” 帝后叹了口气:“既然是悄悄打探,前日为何要闯入东方既明的无域呢?” 涵栎说:“前日我本是去救子邦的弟弟的,救下人后正准备离去,突然发现既明张开了无域。我甚知此人邀功心切,绝非有心介入。奈何他的无域把我也罩进去了,所以我只好找了个角落躲着。后来见那诸葛南招招致命,越来越占上风,我若不出手,东方既明和那些罗列士全都要命丧黄泉了。” “那你就出手了?”帝后严厉地问。见涵栎也一脸委屈,尘烟又叹了口气,一脸关切地说:“我并非想责备你,但你知道自己身份特殊,万一你受了伤、流了血可怎么办?那诸葛南可不是好惹之徒,若是让他知道了你的秘密,你要怎么办?” 涵栎挤出一个微笑道:“原来母后你是担心我啊,没事你放心,我既然出了手那自然是有把握的,毕竟这五界之中,能有几人伤得了我呢?” 帝后上前两步,轻轻用双手环抱住涵栎,轻声道:“阿栎,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明明你不比你哥哥差,但我却不能让你涉足神族之事。这些年,你虽为神族皇子,却一直被神族之人边缘化,是母后对不起你,你怨我恨我,我都无可辩驳。可母后是真的担心啊。你身子这般特殊,我每日都在担心你的秘密会被人知晓,我怕得恨不能将你找个地方藏起来。母后这一生,不求你大有为之,只望你平安顺遂,好好活着安然度过此生。”说着说着,帝后竟然哭了起来。 涵栎听完这番话,甚是感动,他也轻轻抱住母后,说:“母后的用心良苦,我都懂。我从未埋怨过你,也未想过要和星耀争个什么。这些年我闲散浪荡,我知道,那都是你在背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纵容我。这一次,当真是情况危急我才不得已为之,神族之事,我再不会轻易插手了。” 帝后轻轻松开涵栎,望着涵栎,抬起手轻抚他的脸颊,说:“我的阿栎,我的好孩子,命运对你不公,但母后定然拼尽全力,护你一世周全。有时,我真希望你能如影汐那般灵力微弱才好,弱者自然就不会多劳,也不会轻易让自己去涉险,偏偏,你的灵力…………” 涵栎听见母后越说越悲从中来,越说越离谱,赶紧打住道:“哎呀母后,命运哪有对我不公,不就是不能在人前流血嘛,我以后小心就是。” 帝后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笑容:“只要你安好,母后就不奢求其他了。还有一事我要问个清楚。” “母后但说。” “诸葛南的不死之士,你是如何打败的?” 涵栎仔细回想了一番,说:“与其说是我打败了他们,不如说我只是切断了他们的灵力源。” “灵力源?” “对,不过这也是我的猜测。当时我看东方既明带去的那几个罗列士,与那些不死不伤的鬼东西苦战不休,我就觉得和这些鬼东西纠缠下去也毫无意义。而且很显然他们不是人,砍杀也无用。所以我便直接去对付那诸葛南了。在与诸葛南对抗时发现,一旦诸葛南的灵力场有一些扰动,这些不死之士的行动也会随之受到影响。所以很显然,操控这些不死之士的人就是诸葛南。于是我全力对付他,打得他应接不暇,这些不死之士的行动力也就大大被削弱了。最后这诸葛南逃脱之时,这些不死之士更是直接化成了灰烬。” “竟是这样。阿栎,此事麻烦你写成文书呈报上来,我们需当商讨一下以后再遇见这些不死之士的应对之策。不过照你所言来看,光是攻击这些不死之士是无用的,一切的根源在于提供给他们灵力之人。” “没错。” 说到这里,帝后不免又叹了口气:“还说此次不凶险,以后万不可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了。神族灵力高强者无数,这些事你不必参与进来。” “好,我知道了。”涵栎乖巧地说。 又与母后絮絮叨叨、闲话家常一番后,涵栎离开了十合殿。刚走出十合殿没多远,就被人叫住了。转身一看,是卉笙。昨日喝得伶仃大醉,今日一醒便被母后传唤来,此时看见眼前之人才想起昨夜的心痛。 几丝心痛令涵栎微微蹙眉,但他很快就调整好表情,朝卉笙展露出一个灿烂又温柔的笑容。这个笑容,卉笙再熟悉不过了,她盯着涵栎的笑容有些痴迷。 涵栎笑着问:“找我何事啊?” 卉笙这才反应过来,问:“你不是说昨日有礼物要送给我,礼物呢?我找了你一天都不见踪影,你去哪儿了?” 涵栎继续笑着说:“昨日宴请宾客太累了,我便先回去了。礼物,我正准备去给你呢。” 卉笙好奇:“是何礼物?” 涵栎神神秘秘地说:“你随我来便知了。”说完他拽起卉笙的衣袖,拉着她走到了一旁隐秘之处,打开界虚门穿了过去。 卉笙跟着涵栎穿过界虚门,眼前是一片绿郁葱葱的树林。林间阳光斑驳,温暖确不刺眼。 “这是哪儿?”卉笙好奇地问。 “你再看看,这儿你都不认识了吗?” 卉笙朝四周仔细端倪,才发现熟悉的鸟叫声和似曾相识的小径。霎时间恍然大悟,欣喜若狂:“是绿绒镇!是绿绒镇外的山林!” 望着笑得合不拢嘴的卉笙,涵栎也会心一笑。 卉笙边笑边问:“不是说我再不可来法界了吗?为何今日带我来这里了?” 涵栎点点头说:“我的确是答应过即墨皓彧,你此生都不会再出现在法界。身为法界皇帝,所有穿过煜昴门来法界之人都要向他汇报,所以如果我不用界虚门带你来,你确实是再也来不了法界了。” “你这界虚门还真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可以这么说吧。不过能开界虚门的就只有母后还有我们三兄妹。” “那你今日带我来法界所为何意?” 涵栎笑眯眯地看着卉笙,没有回话,突然他朝林间吹起了口哨。口哨声悠扬散开,没一会儿,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林间,慢慢朝卉笙他们走来。等它走近,卉笙一看,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她一看请这巨大的身影,便飞扑过去,一头扎进了那团白色的绒毛中。“三尾!”卉笙将头埋在三尾的怀中来回蹭。 三尾的内伤还未完全恢复,所以还不能化为人形。这些时日住在山林里,三尾便索性以真身示人了。卉笙坐在三尾身边,时不时把玩一下她的尾巴。那日御仙山一别后,卉笙本以为再也无法与三尾相见。今日一见,已是沧海桑田。 卉笙和三尾东拉西扯地在聊天,卉笙讲述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些趣事,时而大笑几声。但总归不能说出神族及五界之事,好在就算发现了卉笙有意隐瞒,三尾也没有追问。涵栎则是站在远处,不去打扰也不去偷听他们的对话。他一个人坐在树下,痴痴地望着卉笙,想着自己还有多少时间能这样看着她笑呢。 卉笙和三尾聊得热火朝天,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卉笙事无巨细地告知了三尾。三尾也和卉笙讲了许多山林里妖族之间发生的趣事。 约莫聊了有半个时辰,三尾望了望坐在远处的涵栎,问:“你和那小子是怎么回事?” 冷不防被这么一问,卉笙突然间愣住了。她要如何形容和涵栎的关系呢?于是她支支吾吾地说:“哪有怎么回事,就是朋友吧。” 三尾眯起眼睛看着卉笙说:“我看那小子老是盯着你看,他是不是喜欢你?” 卉笙一听,心里窃喜:“有吗?” “你干嘛脸红,难道你喜欢他?”本以为卉笙会矢口否定,没想到她居然害羞地“嗯”了一声,三尾惊得嘴巴都合不拢。好一阵才缓过来,三尾又问:“那你准备何时告诉他?” 卉笙想了想,说:“总想和他说,可每次话到嘴边了,我又不敢开口了。” “心里想的什么,还是要说出来才好。否则,就会像我大姐一样,余生皆活在悔恨之中。” “一尾?她怎么了?” 三尾摇摇头:“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三尾,”卉笙感慨到,“一尾和二尾离去后,你能独自生活得这么好,我真的很欣慰。” 三尾趴在地上说:“以前万事都有姐姐们罩着,如今独留我自己了才知道世事艰难。好在妖族向来不问世事,我过得倒也算自在。倒是你,听你方才所言,你如今也要常常要去对付魔兽,如此危险之事,你定要当心。” “嗯,你放心吧。你也要在这里好好的。” 三尾用爪子挠了挠脸说:“嗨,我的事没什么好不放心的,成日里吃了睡睡了吹,好不快哉。等以后能化为人形了,还能去附近的城镇里逛逛。日子美着呢。” “三尾,此一别,不知何时还能相见。你知道,我不能常来的。” 三尾瞄了一眼涵栎,嗔怪道:“我看,那小子挺厉害的。下次想我了,让他带你再来嘛。” 卉笙也朝涵栎的方向望了一眼,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卉笙站起身,依依不舍地对三尾说:“三尾,我要走了,我得尽快回去以免有人发现我偷偷溜出来了。” 三尾也站起身,晃动着身体,伸了个懒腰,说:“卉笙,我们都要好好的。” 见三尾已起身离去,涵栎才慢慢走了过去在卉笙身后停下,轻声问:“见到她开心吗?” 卉笙轻轻拭去眼角的一滴泪,说:“涵栎,谢谢你。” 涵栎望着卉笙,心中一丝苦涩,但就在卉笙转过头来之时,在他脸上依旧是清风爽朗的笑容。 第十四章 愿你所愿2 二人回到水晶宫,涵栎借口有事,便告辞离去。卉笙在涵栎身后叫住了他:“涵栎!” 涵栎诧异地回头,有一丝惊讶。 卉笙问:“以后,你还能带我去法界见三尾吗?” 涵栎迟疑了片刻,他望着卉笙,心想,以后陪在你身边的还会是我吗?卉笙见涵栎沉默不言,顿时又紧张又尴尬,原来自己对他而言,也没有那么重要啊。于是卉笙笑了一下,试图缓和这尴尬的气氛:“是我失言了,这界虚门哪里是我想用便用的呢。那我先走了。”说完卉笙慌忙逃走了。 接下来几日,所有尊使都变得忙碌起来。追捕诸葛南一事,大家按照帝后的吩咐开始在各界安排起来。各界的魔狩们,又要关注魔兽动静又要搜寻诸葛南的踪迹,有些忙不过来了。于是神族也派出了不少御师和罗列士下界去搜寻诸葛南。说也奇怪,以神族的九天神回术,想找到一个人并非难事。但任凭神族怎么搜寻,就是没有诸葛南的踪迹。 这一日,富陵康来找卉笙议事。 富陵康摇着一把扇子,不紧不慢地说:“我此番来,是为了周烈山的那只魔兽之事。尊使打算如何处置这只魔兽?” 卉笙将手背在身后,说:“我也在为这事头疼呢。昨日靖坚国国主又上文书来了,说这魔兽变得越发凶残了,好几个经过周烈山附近的商队都被这魔兽残害了。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但端月国国主,似乎不想让我们去讨伐那魔兽呢。” “是啊,一旦除去了这魔兽,靖坚国便能出兵翻过周烈山攻打端月国。到时候又是一场血战。” “那尊使意欲为何?” 卉笙想了想说:“身为神族魔狩,我们的任务便是除掉这魔兽。至于除掉之后的事,不是我们该管的。神族本就不该插手下界的朝政之事。” 富陵康说:“尊使的意思我明白了。那接下来,我们就尽快安排一下讨伐周烈山魔兽一事吧。想必尊使也知道,前任尊使便是命丧这魔兽之手,尊使你可有把握?” 一语刺中卉笙。“正因前任尊使香消玉殒于周烈山,我才一定要替神族报这个仇。” 富陵康笑了笑:“那这一次,就由我陪尊使前去吧。” “那便有劳富陵御师了。” “我这便下去准备一下,挑一些灵力超群的罗列士。” --------------------------------------------------------------------- 晚饭后,涵栎正与子邦在下棋。 子邦落下一枚白子,说:“今日帝后传你去问话,可有叱责你?” 涵栎单手托着下巴,端倪着眼前这盘棋,满不在乎地说:“叱责我作甚,要不是我,东方既明那条小命就要交代在夷界了。” 子邦有些内疚地说:“说来这事儿也因我而起。若非我要去救子彦,你也不会轻易去夷界。” 涵栎落下一枚黑子,说:“你这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的毛病何时能改啊。我会去夷界是星耀拜托我的,救下子彦是顺道之事。” 子邦说:“若非你去救子彦,也不会闯入东方既明的无域,他也不会对你插手一事耿耿于怀。” 涵栎轻笑一声:“他耿耿于怀什么?若不是我,他和手下众兄弟如今都已入了娑婆之泉了。他不过是不甘心,捣毁万灵教这么个大功劳就这么没了。可他也应当明白,他的确不是诸葛南的对手。” “这诸葛南当真如此厉害?” 涵栎点点头:“这诸葛南的灵力绝对在东方既明之上。” 子邦大惊道:“他究竟是何人居然有这等灵力。” 涵栎说:“这才是我和大哥担忧的。此人灵力如此之强,照理说会被煜昴门传来水晶宫才对。但水晶宫从未有过此人的记录。而且即便用九天神回术,依旧探寻不到他的踪迹。倘若他真是魔族中人,那这魔族,不容小觑。” “但他终究不是你的对手。” “废话,这天底下能有几人是我的对手呢!可他的灵力已然高于一位尊使了。倘若魔族还有几个如他这般灵力超群之人,那就真是难对付了。”过了一会儿,涵栎像是想起了什么,说:“对了,子彦的伤已经好了不少。虽说还是不能起身,但已无性命之忧了。” 子邦一脸感激地看着涵栎,说:“本应是我这个哥哥来照顾他,奈何我无法频繁出入夷界,照顾子彦之事,真的多谢你了。” “嗨,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能找到子彦,也算是了了你一大心愿。不过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要想办法让子彦也来水晶宫吗?” 子邦犹豫着:“我自是不愿看他一个人流落在下界的。但水晶宫也不是想来便能来的。” “倒也不是没有办法…………”涵栎想到当初是如何给卉笙在水晶宫找了个身份,便想着这一回是否也能用同样的方法,给子彦一个身份。但当着子邦的面,他不好说出来。 子邦大致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但他不愿意让自己的好兄弟为了自己的胞弟再次冒险,于是他委婉地说:“办法当然是有的,想办法让他提高灵力便是了。” 涵栎闻此,笑了笑不再作声。 这时,子邦落下一子,涵栎一看,局势不妙了。正巧此时,星耀一个传音过来,说是有事相商。涵栎这盘棋眼看着就要输,他一收到传音,立马坐起身拍拍屁股溜走了。 子邦朝他远去的背影大喊:“喂,那这盘棋算谁的?” 涵栎抬起右手臂摇了摇,说:“算你的算你的。改明儿我请你吃饭。” 来到辰岚殿,星耀正坐着喝茶。涵栎也跑过去坐下,随手给自己斟了杯茶,一边品茶一边说:“很少见到你这么悠闲啊。” 星耀淡淡一笑,说:“听说卉笙准备带人去讨伐周烈山的那个魔兽了。” 涵栎愣了一下,“哦”了一声,继续喝茶。 星耀抬眼看了看他,又看向自己的茶杯说:“自上次芷瑜姐那件事后,我们已经和靖坚国说好,这周烈山的魔兽搁置一段时间再说,反正周烈山人迹罕至。如今怎的突然又要去讨伐了?你说要为卉笙做的事,就是指这个?” 涵栎转了转手里的茶杯,说:“果然任何事情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啊。不错,这事儿是我去鼓动的。上个月有两个商队在离周烈山不远处,被那魔兽杀害了。可见如今那魔兽的活动范围已不仅限于周烈山了,放其不管只会令它活动范围越来越大,所以我便冒充成一位靖坚国的商会之人,上书给靖坚国官府,求他们为了商旅的安危,早日除了这魔兽。” “难怪这靖坚国国主前几日又跑来请求我们去讨伐这魔兽呢。原来是你鼓动的。” 涵栎继续转着手里的杯子,说:“反正迟早都是要讨伐的,早一日做便能早一日了却卉笙的心愿。为民除害何乐而不为。” 星耀望着涵栎,问:“那你准备怎么做?卉笙去周烈山时,你也要跟着去吗?前几日夷界之事后,我答应了母后万不可再让你轻易下界。你也知周烈山那魔兽不是善茬,卉笙他们想必又要有一番恶战。” “所以我会跟着她以护她周全。”涵栎毫不犹豫地说。 “阿栎!”星耀斥责道,“你为何要一次又一次地让自己身处险境之中呢?就算你灵力强大,自认为那魔兽也不是你对手,可你就真能确保万无一失吗?倘若换作别人,受个伤也就罢了,你是能受伤的人吗?”星耀越说越激动,最后甚至用手重重拍了下案几。 涵栎被吓了一跳,说:“哥,你别那么激动啊。首先,这次卉笙定会做好万全准备,不会像上次那般轻敌的。况且我也没说我要去替卉笙除了这魔兽啊,我不过是暗中保护一下她罢了。你想想,到时候在那么多人面前,我也不可能冲到前面与那魔兽正面交锋啊。” 星耀没有信服,说:“你这会儿设想的是暗中保护,到时候真是情况危急了,以你的性子还不得冲到最前面去。” 涵栎突然笑了起来:“哥,你是在担心我啊。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你有分寸?你要真有分寸,就不会插手东方既明和诸葛南的战斗了。” 涵栎望着星耀,说:“那件事的确是我冲动了。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东方既明和他手下几个弟兄去死啊。” 星耀突然用双手紧握住涵栎的双肩,忧虑地说:“所以你应该听母后的话,别再插手神族之事了。你要记住,天下之大,你救不了所有人的。生死有命,你别管了。” 涵栎瞪大眼睛望着星耀,一脸难以置信。长久以来,虽然他从未想过要争什么名利权贵,那君王之位他也丝毫不感兴趣。但心底里,他还是希望能为神族、为五界尽自己一份力,哪怕这份力无人知晓。星耀一直知道他心中所想,所以会时不时的分派给他一些秘密的任务。虽然任务不多,但能帮到大哥,涵栎也很开心。可如今,连一直支持自己的大哥都让他抽身出来,难道他真的要当一个对这五界毫无用处之人吗?那空有一身异于常人之力,又有何意? 星耀惊觉自己失言,不禁深吸一口气,语气轻柔地说:“是我话说过了。为兄只是怕你会越陷越深,终究身不由己。这一次你救东方既明心切,难保下一次你不会又为了救人而舍身。上一次你去救子彦时受的伤,忘了吗?倘若再发生一次小时候那种事,可如何是好?不是每一次母后都能有办法护下你的。”说到这里,星耀深深叹了口气,又接着道:“为兄深知力之大责之重,但唯有你,我就希望你能安好,远离这一切,去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涵栎笑了笑:“怎么越说越严重了,不至于吧。救东方既明,我是有万全把握的。上次受伤,是我自己大意了,但不也没事了嘛。这一次不过只是去暗中保护卉笙,不会怎么样的。大不了你让卉笙多带几个御师去,一个尊师加几个御师,难道还拿不下一只魔兽?” “既然你对他们那么有信心,那就不要跟去了。更何况,卉笙身为尊使,讨伐魔兽便是分内之事,真的受伤了也是她实力不够。你总不能一辈子护着她吧。” 涵栎眨了几下眼睛,想着一时半会儿八成是说服不了星耀了,便点点头说:“你说得也对,他们那么多人前去不会有事的。何况,我对卉笙有信心。” 星耀听他如此说,焦急的心放松了不少,他向涵栎确认道:“那你答应我,这几日待在凌虚殿,哪儿都不许去。” “啊,那哪儿成啊。我还要去夷界照顾子彦呢。” 星耀无奈,又说:“那便除了去夷界,哪儿都不许去了。” “成!” 第十五章 大仇得报周烈山 决定了要去讨伐周烈山的魔兽后,卉笙便开始搜集并研读关于该魔兽的所有文书。上一次娘亲带人前去讨伐之时,并未料及此魔兽发出的瘴气有蛊人心智之效,所以娘亲并未让御师陪同前往,而是孤身一人带着五个罗列士前去的。也不知那五个罗列士究竟在瘴气中见到了怎样的幻象,居然在瘴气中自相残杀起来。娘亲虽然未完全被那瘴气蛊惑,但也因瘴气失了些许神智。那魔兽趁此机会想一举歼灭整个讨伐队,娘亲为了保护那五个完全发了疯的手下,不幸中了那魔兽的阴招。那五位罗列士回到水晶宫之后,居然完全想不起瘴气之中到底发生了何事。 卉笙合上文书,心里默想,看来这瘴气才是讨伐此魔兽最大的难点。但这一次有别于上一次,卉笙不会孤身前往,四位御师为了给娘亲报仇,皆主动请缨要求参与此次讨伐。为了确保此次讨伐万无一失,卉笙便同意了他们一同前往。一位尊使加上四位御师,这样的讨伐队可是前所未有的,因此卉笙对此次行动志在必得。 很快,讨伐周烈山魔兽的日子便定下来了,就在两日后。每每想到终于有机会可以给娘亲报仇了,卉笙既紧张又激动。这些个夜晚,午夜梦回之际卉笙常常梦见娘亲。盼了这么久的一天终于要来了。 讨伐当日,卉笙带着四位御师直接穿过煜昴门来到了周烈山。这周烈山,真可谓飞沙扬砾,寸草不生。一片荒漠,死气沉沉。有了前车之鉴,这一次,五人一到周烈山,便在周身张开了结界,以抵御瘴气侵袭。不知那魔兽此时栖身何处,五人便在沙漠中漫无目的地四处走动。 走着走着,卉笙发现眼前的风沙越来越大,慢慢开始看不清身旁的其他四人了。沙土飞扬,能见之距不过几丈,不知为何,这样的感觉似曾相识,令卉笙想起了当初在绿绒镇去讨伐魔兽时的情形。就如当初在绿绒镇外的山林里一样,一行五人走着走着便失去了他人踪迹,看不清眼前路也寻不到身旁人,只得一人在这漫天风沙中摸索前行。 卉笙警觉了起来,上一次在绿绒镇外,那魔兽也是用此方法将一行人单个孤立起来,再各个击破。这一次万不可再被这样的招数给击溃了。于是卉笙站在原地不再前行,然后使用九天神回术去搜寻其他四位御师的踪影。奇怪的是,就像是有什么屏障困住了卉笙一样,这九天神回术只能探查到方圆五丈。卉笙当下立判,自己定然是被某个结界困住了,自以为一直在前行,其实不过就是在原地绕圈。她随即拿出自己的长恨流波,涵栎曾说过,她的长恨流波十分奇特,能刺穿划破所有结界,卉笙准备一试。 她将灵力注入手中的长恨流波,再紧握长恨流波朝空中划出一道气波。那气波朝前飞去,在风沙中劈出一道裂口,直接将困住卉笙的结界撕裂开来。卉笙打破了结界,才发现外面哪有这么大的风沙,眼前的视野也开阔了不少。她再次使用九天神回术,探寻到了其他四位御师的方位,迅速地飞过去,将他们周身的结界一一打破。打破结界后,四位御师才恍然大悟自己被这阴险的招数困住却不自知。 卉笙却说:“这结界设置十分精妙,竟连我们五人都未能察觉,可见设置这结界之人非比寻常,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 话音刚落,大地一阵颤动。伴随着嗡隆隆的巨响,大地如波浪般翻涌起来。五人迅速飞至半空中,但此时妖风骤起,卷起的沙石如刀剑般锋利,五人只能以结界护身。几息之后,五人下方的地面突然凹陷下去,深不见底。突然,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地上的洞中一蹿而起。五人惊呆了,这是一条长达数十丈的巨蟒般的魔兽,身体遍布坚韧鳞片。更可怖的是,这条巨蟒全身长满了嘴巴,并且满嘴利齿,这些大嘴包裹得全身上下无一处弱点可攻之。巨蟒蹿出后,在地表急速地滑动起来,因其身形巨大,头部可抬至两丈多高,尾部朝地面一甩便拍得地面碎石炸裂。卉笙他们只得漂浮在半空中以待时机。卉笙先张开一个无域,以免一番打斗惊扰到戎界。 无域张开后,乌洛侯立马一个斧子砸过去,想定住那巨蟒的尾部,可那巨蟒行动敏捷,尾巴一甩,挡开了斧头的攻击。富陵康使出火系灵术向巨蟒的头部攻去,它一个转身,又用尾巴化解了。试了好几次,所有的灵术攻击皆被它的尾巴抵挡住了。莫卢月趁机想近它身,没想到它突然从全身上下的嘴巴里吐出毒液,逼得莫卢月几个翻身逃开。 乌洛侯有些怒:“一条破蛇,爷还不信制服不了它了。” 卉笙大声说:“先别急,我看这巨蟒灵力不弱,小心为妙。” 长鱼浩荣说:“毒液使得我们近不得身,那尾巴又将我们的远程灵术悉数拦下,看来得想个对策才行。” 莫卢月提议道:“我看须得先把它的尾巴解决了,这样我们的攻击才更有效果。” 富陵康赞同道:“说的有理,不如我和乌洛侯去想办法牵扯住它的尾巴,你们再找空隙围攻它。” 乌洛侯大笑一声:“好!等爷把它的尾巴劈下来,看它还怎么乱窜。” 于是富陵康和乌洛侯飞至它的尾部,开始一番猛烈进攻。卉笙他们则是飞至它的头部,开始用灵术狂轰滥炸一番。没过一会儿,那巨蟒又开始喷射毒液,卉笙他们只得散开。 卉笙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要先解决这毒液才行。于是她趁巨蟒在用尾巴和富陵康、乌洛侯大战之时,使用捆仙术将巨蟒定在原地。虽然这捆仙术捆不住这巨蟒多久,但卉笙就是要利用这个空隙,用寒冰术封住巨蟒身上所有的嘴巴,巨蟒拼命挣扎,卉笙知道寒冰术也撑不了太久,赶忙大呼:“快,趁现在!” 长鱼浩荣和莫卢月猛地冲向巨蟒,没了毒液,尾部又被人前制,巨蟒无力再抵挡二人的近身攻击。长鱼浩荣直接一个剑气戳瞎了巨蟒的双眼,四位御师又合力朝巨蟒攻去。 而此时距他们不远处,厉炎身披黑袍藏匿于一片飞沙之中。他抬起手伸向那巨蟒,没一会儿,一颗鲜红发亮的灵石从地底下钻出来,飞入他手中。这灵皇之琼,是他几年前安置于这条巨蟒身上的,彼时它还未变得如此巨大,身上也还没生出这么多喷射毒液的嘴巴。借着这灵皇之琼,这几年它越发肆虐起来,这才闹得神族不得不除了它。不过当初神尊决定把这灵皇之琼安于它身,就是为了让它杀更多的人,好让这灵皇之琼吸收更多魂萤。所以当他把灵皇之琼给了这巨蟒后,神尊便派人去游说靖坚国国主,怂恿他派兵攻打端月国。于是成千上万条魂萤就这样全被这巨蟒体内的灵皇之琼纳入其中。 上一次神族派人来杀这巨蟒,他觉得是个好机会,若是能吸收几个神族之人的魂萤,那这灵皇之琼的力量将大大提升。于是他放出瘴气,意图将那一行人困在瘴气中,再让这巨蟒一举歼灭他们。没想到,神族尊使真是不容小觑,即便中了他的瘴气,还能保持一丝清醒,还救下了其他人。眼见着到手的魂萤飞走了,他觉得很是不甘。所以这一次,当他察觉到神族又派人来了的时候,他决定一定要把握住这次机会,不放过一条魂萤。可他万万没料到,这一次神族居然派来了五位御师级以上的人来。眼瞅着这巨蟒就要敌不过眼前这五人,他决定还是早点抽身,干脆放弃这条巨蟒好了,反正灵皇之琼吸收的魂萤已经够多的了,而且以后也再难有人踏入这周烈山了。于是,他悄悄地将灵皇之琼取了回来,为了避开神族人的视线,他还特意让这灵皇之琼从地底下穿过,回到他的手中。 没有了灵皇之琼,巨蟒也撑不了多久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巨蟒倒地不动了。它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卉笙落在它身旁轻轻唱起了歌,听着歌声中的往生咒,巨蟒终于慢慢地闭上眼睛。巨大的身躯渐渐消散而去,最后只剩一条魂萤,飞向了天际。接着,卉笙收回了无域。 卉笙望着飞走的魂萤,抬头望向天空,心里释然道:娘亲,终于替你报仇了。四位御师也终于松了口气,落言芷瑜的仇,终于得报。 魔兽已除,大家可以返回水晶宫了,但卉笙还想再祭奠一下娘亲,便借口想再查探一下是否还有余孽留在这附近,让其他四人先回去。虽然几位御师想留下陪同卉笙,但终是在卉笙的反复劝说下,先行返回水晶宫了。 第十六章 拼死相护,以命换命 厉炎一直隐藏在一旁的风沙之中,看着这巨蟒就这么被除去了,他咧嘴一声冷笑:“辛苦了,帮我们收集了这么多魂萤。”说完转身准备离去。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厉炎刚一转身,眼前竟然站着一位少年模样的男子。 涵栎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位老者,觉得他十分可疑。厉炎没有解释,直接动起了手。涵栎见他直接动手了,也没手下留情地回击过去。 卉笙还站在巨蟒消失的地方,心里默默祭奠着娘亲。忽然惊闻不远处的打斗声,便飞过去一探究竟。卉笙飞过去一看不禁大惊,居然是涵栎。而此时与涵栎相搏之人,居然是曾在即墨平今身旁遇见的黑袍老者。 厉炎看见卉笙也是目瞪口呆,他不禁喊了一声:“臭丫头,居然是你!” 涵栎见卉笙居然认识眼前这老头,更是大吃一惊,忙问卉笙:“你认识他?” 卉笙说:“他便是我在法界撞见的,那个用法阵炼化魂萤之人。” 闻此,涵栎转过头怒瞪向厉炎,问道:“你究竟是何人?” 厉炎望望卉笙,大笑道:“哈哈哈,臭丫头,当日撞见我炼灵皇之琼之人,果然是你,当日没能杀你,今日你可逃不掉了。”然后又望着涵栎,说:“想知我是何人,打赢我再说。” 说罢,两手一挥,身后出现两团黑影,接着,十几个如僵尸一般的人从黑影中走了出来。 涵栎惊呼:“不死之士!”他立即张开一个无域,那些不死之士和厉炎都被瞬间拉进了无域之中。然后他转头向卉笙说:“卉笙,这些不死之士交给你了,我去对付那老头。那老头不死,这些不死之士也是打不死的。” 这样神色严厉的涵栎,卉笙还从未见过。她应下声后,涵栎猛地冲向了厉炎,二人打了起来。 仔细想想,卉笙还从未见过涵栎的真正实力,这一次面对厉炎,涵栎是动了真格了。因为张开了无域,涵栎便毫无顾忌地使用灵术,一时间天崩地裂,冰火雷电交替而至。没时间去欣赏涵栎的灵术,因为那些不死之士已经朝卉笙冲了过来。脚下的地面已经被涵栎辟出数道裂谷,但这些不死之士行动力惊人,竟能飞跃这些裂谷。卉笙拿出长恨流波和这些不死之士打了起来。 涵栎手握衍无剑,一次次朝厉炎刺去。厉炎本以为这就是个毛头小子,如今见他如此厉害,惊觉不妙。尤其是眼前这小子,刀枪不入,不论是自己手中的剑还是放出的灵术,都无法接近他。涵栎又唤来十几道闪电直向厉炎劈下,厉炎奋力抵挡。与此同时,那十几个不死之士正在围攻卉笙,就算卉笙灵力不弱,面对十几人发疯般地猛攻,一时也有些招架不住了。 眼见着卉笙那边情况不妙,涵栎将衍无举到身前,轻念咒语,一时间衍无剑从一把变成了数十把,齐齐飞向那些不死之士。这些剑刺中不死之士,并将他们推出去几丈远。但是涵栎明白,仅凭这几剑,这些不死之士也不会死的。还是须得制服厉炎才行。他看了眼卉笙,叮嘱她小心,便又朝着厉炎攻去了。 厉炎一边拼命躲避着涵栎一波又一波攻击,一边斜眼瞟向卉笙。很显然,自己是打不过眼前这个少年的,想要活命只能智取。他发现这个少年对那橙发少女甚是上心,兴许,可以利用一下。他又看仔细了她手中的长恨流波。相传此把武器能刺穿天下一切结界,真是天助我也。 思虑至此,厉炎立即调转方向朝着卉笙攻去。涵栎迅速上前拦住厉炎,但厉炎的目标本来就不是卉笙本人,而是她手中的长恨流波。突然他放出几个暗器直击卉笙的右手。飞刀划过卉笙的手,卉笙因一时疼痛,手里一松,长恨流波就要坠落在地。一阵风起,将长恨流波吹到了厉炎手中。 “卉笙!”涵栎大惊。 卉笙咬着牙怒瞪了一眼厉炎,这老头目标居然是自己的长恨流波!没有武器便无力抵挡不死之士。卉笙二话不说,单手撑地,紧接着一把土剑拔地而起握于手中。 “涵栎,我没事,对付这些个鬼东西,土剑够了。”说罢,卉笙挥动着土剑冲向了不死之士。 涵栎见此松了口气,道:“放心,看我把长恨流波给你夺回来。” 而此时的厉炎又唤出了一张弓和出十只箭,朝着涵栎射去。几只箭而已,涵栎根本没放在眼里,随便抬手便拦下了。但此时,他看见厉炎露出了一丝阴笑,顿生一股不祥之感。他朝厉炎凝望的方向看过去,只见那边的卉笙正和那些不死之士进行苦战。突然,涵栎看见有一只箭,是厉炎方才射出其中一支,正直直地朝着卉笙射过去。而卉笙此时正两手紧握长恨流波以抵挡那十几名不死之士的攻击,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只箭。涵栎心中一紧,赶紧朝卉笙那边冲过去,箭速太快,即便是他也难以追上,情急之下,他在离卉笙约莫一丈远处,将衍无剑抛出,操控衍无剑去拦截那支箭。就在在飞箭离卉笙只有三寸之处时,衍无剑飞至卉笙身前,护住了卉笙。 涵栎正准备松一口气。没想到,身边一阵风拂过,定眼一看,是厉炎握着长恨流波直勾勾地朝卉笙刺去了。等涵栎反应过来时,厉炎的长恨流波离卉笙不过一丈远了。此时衍无剑已离手,只能以灵术来挡,他正准备抬手使出灵术,左肩上的伤因为撕裂了突然一阵剧痛。就是这一瞬耽搁,厉炎手中的长恨流波已经离卉笙不过四五尺了,任何灵术都来不及拦下这一剑了。而卉笙此时正背对着厉炎,她的前方是那十几个不死之士,此时的她虽已察觉到厉炎,却根本无法空出手来挡住这一剑。 就在卉笙以为自己就要命丧于此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冲至自己身前,硬生生以血肉之躯拦下了厉炎这一剑。 “涵栎!”卉笙惊呼一声。 厉炎的剑来势凶猛,涵栎将灵力全部集中于胸前。奈何他的零域可以化解这世间所有的刀枪灵术,却唯独挡不住这长恨流波。他不是不知道这件事,但他没得选,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卉笙受到伤害。厉炎这一剑直冲着卉笙的要害,卉笙绝无生机。而就算自己的零域挡不住长恨流波,至少,凭借自身的力量他可以赌一把,就算中了这一剑,只要避开要害还是会有一线生机的。 长恨流波从涵栎的身前刺入身后穿出。一阵剧痛几乎让涵栎昏过去,但他深知此时危机还在,于是他用尽全身剩余之力,放出一个强劲的气波,将卉笙面前那些不死之士震得粉碎,将厉炎也震开几丈远去。厉炎背部着地,生生吐了一大口血。 因涵栎的受伤,之前张开的无域瞬间消失,三人又重新回到周烈山。 估计是因为厉炎的受伤,那些不死之士的碎片并没有再拼凑起来。卉笙赶忙转身去查看涵栎的伤势。她望着身上依旧插着长恨流波的涵栎,心焦如焚烧,心痛如刀割。涵栎握住刺穿自己的长恨流波,硬生生将它拔了出来。挤了个微笑说:“我就说,我会替你拿回来的吧。” 剑身带出的血一滴滴地滴落在地,突然,被鲜血染红的沙石中,慢慢生长出了绿草,然后这绿草迅速地蔓延开去,一瞬间以涵栎脚下为中心,周身数丈之地皆由黄沙变为了草地。紧接着,草地之中生出了无数花朵,从发芽到开花不过转瞬。眨眼之间,青葱草地便开满了五彩缤纷的花朵。鲜血还在从涵栎身体里往外涌,每次有一滴血滴落,花草便长得越发茂盛,蔓延得越发远。 卉笙看见这一幕,惊得失了言语。几丈外的厉炎爬起身来,看着眼前之景,竟哈哈大笑起来:“原来这五界之中竟还有这等事,有生之年我竟能亲眼目睹这般奇景,也算是不枉此生了啊。少年,我看你倒不如和我回去见见神尊,以你血之功效,定能助我们成大事。” 涵栎咬着牙忍着痛,挤出几个字:“我可没兴趣。”话音刚落,只听厉炎闷哼了一声,卉笙一看,竟是衍无剑从厉炎的身后刺入了他的身体。厉炎挣扎了几下,便瘫软地倒在了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涵栎终于支撑不住,向前倒了下去。卉笙赶忙扶住他,让他慢慢落在了地上,上半身搭在自己身上。卉笙急切地呼喊着:“涵栎,涵栎,你坚持住。” 而此时的涵栎,居然抬起头来看着卉笙微笑。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能笑出来?! 然后他说:“卉笙,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说完,他闭上了眼睛,彻底瘫倒在了卉笙的怀中。 “涵栎,涵栎!”卉笙呼喊着,她从未如此害怕过,哪怕在绿绒镇,在天守宫,在苍霭之境,在她自己都生死未卜之时,都没有此刻这么害怕过。她抱着涵栎,感受着他的温度一点点褪去,内心只有一个愿望,就算他一定要不能有事,否则,否则自己又该怎么活下去。 卉笙抬起手,试图用治愈术来处理涵栎身上的剑伤,突然,卉笙感到自己的灵力正在一点点流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抽走自己的灵力。她朝四周看去,只见方才因涵栎的鲜血涌生出来的花草,皆已开始慢慢枯萎。所有的灵力,此时都在往一个地方流动,涵栎!只见此时涵栎双眼半睁,痴痴地望着前方,任凭卉笙如何呼喊,他都似完全没有听见一般。而此时,远处厉炎的尸体也正在一点点风华,只见厉炎血肉逐渐消失,接着连骨架也化为灰烬。在厉炎原来躺着的地方,此时除了衍无剑,还掉落着一个鲜红色的珠子,卉笙猜测,那大概就是由魂萤炼化而成的万灵珠了。 四周的一切都在被涵栎吸收,连卉笙的灵力都快被抽走得差不多了,眩晕感越来越强烈。那颗万灵珠,此时也开始被涵栎吸收了起来。虽然卉笙完全没有明白眼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这么邪门的东西,总归还是不要碰的才好。于是她拼命呼唤着涵栎,一遍又一遍地喊着:“涵栎,停下来,停下来。” 卉笙不停地呼唤着涵栎。也不知道到底呼喊了多少次,涵栎似乎真的听见了卉笙的声音一般,终于停止了吸食周遭的灵力。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倒在了卉笙怀中。卉笙望了一眼地上那颗红珠子,确认了它还停留在原地,再坚持不住,也跟着倒了下去。 第十七章 九方涵栎的秘密 此时的十合殿内,神族帝后玉灵尘烟正在后院欣赏着盛开的紫罗兰花。突然她心中一阵抽搐,一阵不祥之感,她抬眼望向神武山背面的遥天凌日塔,不禁大惊失色:不好,封印! 她马不停蹄地赶往遥天凌日塔脚下,此时塔外的封印并未出现任何纰漏之处,但她能感觉到这塔内困住的东西,此时不知受了何种刺激,激烈地向外冲击着,虽然一次次被封印拦下,但又一次比一次更猛烈地撞击着封印。尘烟赶忙使出灵术,加固着封印。约莫僵持了半盏茶的时间,塔内才终于平静了下来。尘烟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又加固了一下封印。 她心下疑虑万分,究竟发生了何事? ------------------------------------------------------------------ 金色花海中,黑发女子正在躺椅上悠闲地喝茶。忽而升起一阵不祥之感,屏息查探一番,惊觉不妙。她赶忙喊了一声:“邓容!” 一位约莫四十多岁的男子突然出现在女子身后,毕恭毕敬地向女子行礼:“参见神尊。” 女子迅速从躺椅上坐起身,阴沉着脸说:“厉炎死了。” 邓容闻及色变,说:“神尊准备怎么做?” 女子说:“你现下速速去戎界的周烈山,去查一下厉炎究竟是怎么死的。我不是担心他,而是担心周列山那魔兽身上的灵皇之琼被人夺走了。那可是我们费了诸多时间与心力才淬炼而成的灵皇之琼,若是就这么被人夺走了,那我们这些年的努力岂不是白费了。若是落入神族人手里,那就更不妙了。” “是!”邓容马上领命。 女子继续说:“这段时日也不知是怎么了,先是那诸葛南在夷界的万灵教暴露了,接着又是厉炎出事了。为免再生变故,看来我们的计划得提前进行了。” “属下明白了。”说完邓容便消失离去了。 待邓容离去,女子又呼唤道:“诸葛南!” 紧接着,一个戴面具的男子突然出现在花海之中,行礼道:“参见神尊。” “厉炎出事了。” 诸葛南惊了一下,没有说话。 神尊继续说:“我让你在夷界办的事,可有办好?” 诸葛南抱拳道:“神尊请放心,这一次,一切皆已安排妥当。” 神尊又语气严厉地嗔怪道:“上一次你不听我劝,自作主张地利用万灵教去动那范离将军,结果倒好,惊动了大昭国皇帝,惹得他跑去配合神族对付万灵教。这笔帐我还没跟你算呢!这一次,你可得小心谨慎地给我把事儿办好了。我和你说过多少回了,眼光放长远一点,不要整日就盯着一个大昭国。等我们霸业得成,别说是一个大昭国了,整个夷界都能是你的。” 诸葛南惶恐地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起来,连忙认罪道:“属下知罪,上一次确实是因为属下私心才坏了神尊的好事。这一次属下定不辱命。” 女子邪魅地笑了一下,说:“你心中有数就好。这颗棋子我本来准备留到最后再用,但照眼下的时局来看,是再等不了了。一切按计划行事吧,切记,要做到万无一失。” 诸葛南头点地跪着说:“请神尊放心,这一次必然让神尊满意。” --------------------------------------------------------------------- 卉笙还在梦中。 梦里,她见到涵栎一边笑着,一边在朝远离她的方向退去。他身后,有一尾、二尾、爷爷还有娘亲。她拼命地伸手,试图去拉住涵栎,这一次,她不想再失去谁了。突然厉炎一跃站到了他与涵栎中间,拿起剑就要刺向涵栎,她吓得大叫一声:“涵栎!” 卉笙猛然坐起身,惊出一身冷汗。定神四下张望一番,发现自己此时置身于沐阳殿内,她卧房的床上。她努力回想着昏迷前发生的一切,原来梦中所见并非只是梦。她急忙下床,猛冲向屋外,一头撞上了迎面而来的锦林。 二人跌坐在地上,锦林看清眼前人是卉笙,激动又欣喜地一把抱住卉笙,大喊着:“尊使,你可算醒来了!” 卉笙顾不上和她寒暄,赶忙问道:“锦林,是谁带我回来的?二殿下他怎么样了?” 锦林双眼含泪地说:“两日前,是帝后派人将你送回殿里的。帝后说,你此番下界除魔,灵力折损严重,须得好些日子才能养回来。至于二殿下,我可没听说任何有关二殿下的事情啊。” 卉笙大惊:“两日?我竟已昏迷了两日吗?” 锦林点着头说:“是啊,见你两日未醒,我们可都担心坏了。现在见到你终于醒了,我们可算是放心了。尊使,你快回去躺着,我去给你端药。” 卉笙哪里顾得上喝药,冲着锦林说了一句:“我还有事。”便头也不回地飞奔出去。 冲出殿外,刺眼的阳光照得卉笙不禁眯起了眼。她一路急飞向凌虚殿,问殿门前的罗列士,二殿下可在,谁知罗列士却说,二殿下因身负重伤,现于枫骏山的寒灵洞中疗伤。 卉笙遂丝毫不敢耽误地飞向枫骏山。她来枫骏山的次数不多,之前也未曾听闻过什么寒灵洞,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上涵栎一面,就是把整个枫骏山翻过来,她也要找到这寒灵洞。落地枫骏山之时,卉笙已是气喘吁吁了。果然是灵力耗损得厉害,不过是飞了一会儿竟已累成了这样。但她顾不上休息,便马上使用九天神回术去搜寻寒灵洞。若是平日里,九天神回术自是不在话下,但今日。她几乎是用尽了身上所有的力气,才使出了这九天神回术,虽然只维持了几息的时间,但已经让她搜寻到了一处灵力场极强之地。 没有太多力气再飞了,她便疾行而去。那寒灵洞位于枫骏山东侧的深山之中,唯有一条竹林小道通往山间。卉笙焦急地攀爬在这竹林小道上,好几次因为体力不支而踉跄倒地,但她一刻也不敢停歇,一颗心里除了想赶紧见到涵栎,确认他的安危,竟连累的感觉都没有了。 穿越过两座山峰,终于找到了寒灵洞的入口,卉笙连忙朝洞口跑过去。刚跑到洞口,却见贺兰瑾从洞中走了出来。 卉笙有些吃惊,但眼下顾不得那么多,冲上前问道:“贺兰瑾,涵栎可在洞中?他怎么样了?” 贺兰瑾怒瞪着卉笙,一副和她有仇似的,狠狠地说:“你来作甚?是来瞧瞧阿栎被你害得有多惨吗?” 卉笙紧张得问:“涵栎到底怎么样了?” 贺兰瑾把脸转向另一边,恶狠狠地说:“他怎么样都不关你的事。” 此时子邦也从洞中走出,一看见卉笙有些吃惊,再看看贺兰瑾,大致就明白了。他走到贺兰瑾身边,朝卉笙问道:“卉笙,你醒了?” 贺兰瑾立马没好气地说:“你是醒了,可阿栎呢?” 听到这话,卉笙心里一沉,看向子邦问:“子邦,涵栎可好?”问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子邦低下头,微微蹙眉,道:“不太好。” 贺兰瑾听着,眼睛都微微泛起了红,然后语气激动地冲着卉笙嚷道:“还不都是因为你!” “瑾儿!”子邦呵斥道。 “我有说错吗?”贺兰瑾不甘地说,“前日里,大殿下本已叮嘱了我们一定要看住涵栎,不要让他离开凌虚殿。那时虽不明大殿下言下之意,但我和子邦还是去凌虚殿里守着了。可没想到,他居然迷晕了我们。等我们醒来之时,居然接到了帝后的传唤,说是涵栎身受重伤,不得不来这寒灵洞里疗伤。一同被帝后带回来的,还有昏迷不醒的你。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涵栎是偷偷跟着你去戎界了。可为何你好毫发无伤地回来了,而他却生死未卜?凭阿栎的灵力,这世上能伤他之人能有几个,不用猜都能知道,如若不是因为你,他根本不会受伤!” 面对贺兰瑾的指责,卉笙无言以驳之。涵栎受伤,她自己比任何人都要自责和愧疚。当涵栎冲到她面前,替她挡剑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的胸口也被深深地刺中了。当涵栎昏倒在自己怀中时,她恨不能替他去受这一剑。正如贺兰瑾所言,凭涵栎的实力,一个厉炎根本不在话下。是自己的无能,才让涵栎受了这本该由自己承受的一剑。 子邦见卉笙一脸委屈,有些于心不忍,转头对贺兰瑾说:“瑾儿,对声尊使不得如此无礼。当日究竟发生了何事,帝后自会查探清楚,伤涵栎之人也并非声尊使,你这样妄加指责,小心有忤逆之嫌。” 卉笙因愧疚没有说话,贺兰瑾因心有愤恨而不甘道歉。就在二人僵在这里之时,星耀从洞中走出来,说:“何人在这高声争吵?”三人一看是星耀来了,都向他行礼。星耀一见到卉笙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走到卉笙身旁,说:“我有话同你单独说,随我来吧。”然后转头对子邦和贺兰瑾说:“阿栎便先交由你们照顾了。” 卉笙跟着星耀来到寒灵洞外的竹林间,此处僻静隐蔽,极为适合谈话。 卉笙实在挂念涵栎,于是先开口问:“大殿下,涵栎他到底怎么样了?” 星耀望着她,说:“前日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卉笙言简意赅地向星耀叙述了当日所发生之事,但她没有将涵栎为剑所伤后,他的血令万物复苏,以及之后涵栎吸收万物之灵的事说出来。她只说,涵栎受伤后,她也跟着晕了过去,之后所发生之事再不知了。 星耀一直将手背在身后,不露声色地听着。听完卉笙所言后,星耀目不转睛地盯着卉笙问:“你可有看见涵栎流出的鲜血滴落在地上?” 面对星耀这样看透一切的目光,卉笙虽不想承认,却也难以再欺瞒下去。她心里正琢磨着该如何搪塞过去,星耀去从她的沉默中读懂了一切。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你还是看到了啊。” 卉笙抬眼看了一下星耀,没有反驳。 本以为接下来会是一番斥责,却没想到星耀竟然默默地转身,望向了竹林深处。沉默了许久,星耀才开口说道:“卉笙,你来水晶宫也有些时日了,想必你早已知道我与涵栎虽同为神族皇子,但涵栎却是没有帝位继承权的。” “的确有所耳闻。”卉笙回应道,却不知星耀此时提起这个所谓何意。 星耀接着说:“正因如此,外界皆揣测我与涵栎不和。其实他们不知,我这一生只有两个最重要的人,一个是影汐,一个是涵栎,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要保他们俩周全。从小我和母后就知道了涵栎与寻常人的不同之处,一旦他的秘密被外人所知,五界一定会因此多生事端,而涵栎自己也必然再无安宁之日。为了不让他的秘密被他人知晓,母后才决定不再让涵栎插手神族之事。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更不必刀里来剑里去了。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安稳稳地作为一个寻常人度过这一生。” 卉笙心下了然,原来是这样,难怪涵栎从未觊觎过帝君之位。她一直以为帝后在传位这件事上多有不公,却没想到其后竟是一位母亲对儿子最深的爱。 说到这里,星耀突然话锋一转:“可他这样安宁的日子,却从见到你的那一日起被打破了。” 第十八章 人生自是有情痴 “可他这样安宁的日子,却从见到你的那一日起被打破了。” 卉笙一脸费解:“这是何意?” 星耀解释道:“一直以来,阿栎虽然表面上看似放荡不羁,但他做事向来有分寸,从不做越界之事,更不会以身犯险。可从他遇见你的那一日起,他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违背律条之事。起初他帮你伪造水晶宫的身份,我当他是顾念芷瑜姐的旧情。后来他居然还带你去了苍霭之境这样的禁地,我又当他是为了让你继承芷瑜姐的尊使之位,好让芷瑜姐在天之灵得以慰藉。直到那一日,你困在苍霭之镜两日两夜都未走出来时,他居然提出要亲自去苍霭之境带你出来。你可知这苍霭之境的出入之门是每人独有的,他把自己的门给了你,那他自己必然会被困其中,还能不能再找个门出来根本不得而知。” 卉笙听到这里,惊愕失色。她以为涵栎如此神通广大,苍霭之境想来就来、想出就出,根本没有想到那一日他冲入苍霭之境说是要带她出去,是下了怎样的决心。而她居然还在苍霭之境里和他吵了一架! 星耀还是望着身前的竹林,喃喃道:“后来在尊使的比试大会之上,你受伤倒下时,我看见了他心急如焚,我便确认了,他喜欢上了你。” 好似胸口被人重重捶了一拳,卉笙不禁地向后退了一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她一边摇着头,一边难以置信地说:“怎么会?这不可能。” 星耀转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她说:“他喜欢你,这是他亲口向我承认的。” 卉笙紧紧地抓出了自己胸口的衣领,回想起涵栎这一路陪她走过的种种,在天守宫的地牢里,他向她伸出手;在恋蕊园中,他听她唱歌;在夷涟山,他教她灵术;在苍霭之境,他冒险前来相救;在她因绍冰之事低落伤情之时,他日日送来糕点,还带她去婺兰散心;正逢月升节,明月篝火之下,他向她伸出了手。她一直以为这都是涵栎因为当日绿绒镇一事,心存愧疚才对她上心,她一直以为他的好不过是在补偿于她,可原来他早就喜欢了她,原来他一直默默地陪着她,原来她这么傻,直至今日仍还未看出他的心意。 星耀没有理会卉笙的震惊,继续说:“可纪安节那日,阿栎却亲眼目睹了你与绍冰举止亲昵,眉目传情。那一日他喝得伶仃大醉,他说,假如你找到了心爱之人,他便只能祝福你。” 绍冰?举止亲昵,眉目传情?卉笙仔细回忆,纪安节那日与绍冰唯一说上话,便是在绿勾湖畔,难道那时涵栎也在?那举止亲昵又是哪儿跟哪儿啊?难道因为绍冰如父亲般地摸了自己的头?涵栎却因为这个买醉了?这个傻子,自己误会了还不自知。 星耀并不知卉笙此时心中的翻江倒海,继续说着:“阿栎和我说,在放下你之前,要为你做两件事。一开始,我并不知是哪两件事,直到那日,我听闻你要去周烈山除魔,我就猜到,这一定是涵栎所言的其中一件。我去质问他,果然,他承认是他暗中怂恿靖坚国国主再次请求神族讨伐这魔兽,而你为了替娘亲报仇,一定会应承下来。我料到阿栎会跟着你去周烈山,以便暗中护你周全。我不想他以身犯险,所以我安排子邦和贺兰瑾于前日守在凌虚殿。没想到他为了你,竟然迷晕了他二人。” 说到这里,星耀又叹了口气:“卉笙,我并非有意责备你。方才你提到,阿栎此次受伤,恐是魔族所为,你身为尊使已经尽了除魔之职。对于魔族,我们毫无戒备才会中招。可是,以我对阿栎灵力的了解,如若不是因为你,我想阿栎一定不会受伤。从他遇见你开始,他就一次又一次地置自身安危于不顾,我担心长此以往,他总有一日会让自己受伤,或是让自己的秘密暴露出去。你看,他此刻不还在寒灵洞里昏迷着吗?” “这个傻子。”卉笙听到此处,双眼发热,一滴泪划过侧脸。 星耀转过身,看着卉笙恳切地说:“我与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愧疚。我只是觉得,就算你不喜欢阿栎,他默默为你做的这一切,还有这颗想着你的心,都应该让你知晓。倘若你真的心有所属了,便和他说清楚,让他死了这条心。前日我特意让贺兰瑾去凌虚殿守着他,就是想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其他女子值得他喜欢。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他,再受到什么伤害了。这一次算是走运,那魔族之人虽然亲眼见到了涵栎的血能起死回生,却死在了周烈山,没能将这个秘密说出去。可下一次,怕是没这么走运了。” 卉笙一边听着,一边双手紧紧握住了拳头。想着那个默默陪她一路走来之人,那个总是对他笑的人,那个现在还躺在寒灵洞中生死未卜之人,她心疼不已。她觉得自己真是太傻了,她不能再让他误会伤心了。所以她抬起头,望着星耀坚定地说:“大殿下,我喜欢涵栎。” 这一次换成星耀目瞪口呆了:“可,可阿栎说,你喜欢绍冰啊。” “是他误会了。这件事等涵栎醒来,我会和他解释清楚的。我喜欢他,我不想就这么放开他。” 星耀眨了几下眼睛,在心中捋了捋卉笙方才所言,说:“倘若是阿栎误会了,那便同他解释清楚吧。你们若真是两情相悦,我自是不会阻拦的。但以后,请你一定要提醒阿栎,行事要越发小心一些。” 卉笙应声道:“大殿下放心,以后就轮到我来守护着涵栎了,他的秘密,一定不会让外人知道的。” 星耀想了想又说:“还有,若是母后问起你来,切莫告诉她你已经知晓阿栎的秘密。” 卉笙愣了一下,转念便明白了星耀的用意,感激地说:“多谢大殿下提醒。” “不必言谢。” “对了,大殿下,还未告知我,涵栎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星耀蹙眉道:“伤他之人下手极狠,那一剑离要害部位很近,若是寻常人定是救不回来了。”卉笙听着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星耀继续说:“但不知为何,母后在周烈山发现阿栎之时,他身上的血已止住,溃散的灵力又开始重聚,连伤口深处都已开始有些慢慢愈合。”星耀转过头看着卉笙,郑重其事地说:“我们都不知当时到底发生了何事,才使阿栎这次侥幸逃过了一劫。虽然你已知道阿栎的身体不同于常人,但对其他人而言这还是个秘密。所以我和母后只是告诉其他人涵栎伤势严重却无性命之忧,仙医来查看伤势时,母后解释说伤口的愈合乃是她用灵术治愈的结果。所以我希望你也不要把真实的情况说出去。” 卉笙立刻回复道:“大殿下请放心,我是死也不会将涵栎的秘密告知他人的。”卉笙想起自己昏迷前所见之景,那时涵栎如失控般吸取着周遭所有生灵的灵力,也许就是这样他才能捡回一条命。但卉笙不打算将这件事情告诉星耀,她心中隐隐觉得,这样异于常人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就如她方才所言,她死也不会将涵栎的秘密说出去的,哪怕是说给星耀知。 星耀放心地点点头后,卉笙又问:“所以涵栎眼下已无性命之忧了,是吗?” “嗯。虽已无性命之忧,但他依旧伤得很严重,眼下他因重伤而灵力微弱,所以仙医叮嘱我们接下来几日一定要好生照看,以免伤势恶化。我们也听从仙医的建议,将阿栎安置在这寒灵洞内。这寒灵洞因地形原因,四周灵力皆汇聚于此,最适合调理伤势了。” “原来如此。” “之前我并不知道你与阿栎之前两情相悦,所以才让贺兰瑾前来照料阿栎,若是贺兰瑾对你出言不逊,还望你多包涵一下。毕竟瑾儿是和阿栎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也不想让她太过难堪。” 卉笙笑着说:“大殿下请放心,有些事须得涵栎亲自说清楚才是,我是不会多嘴的。” 星耀望着卉笙笑了笑:“好。那我也会去和瑾儿说清楚,其实此刻还让她去照料阿栎实属不妥,但马上就让她知道实情又过于残忍,正如你所言,有些事还须得阿栎醒来自己说清楚才是。我眼下能做的,便是让她与你轮番照料阿栎。” “那便有劳大殿下了。” 星耀正准备转身离去,却听见卉笙叫住了他:“大殿下。” 星耀疑惑地问:“还有何事?” “涵栎的事,多谢大殿下告知于我。” 星耀嘴角上扬微微一笑:“我说了,我不过只是希望涵栎能幸福罢了。卉笙,你先回去休息吧,你虽未受伤但灵力也折损得厉害,还是先去把自己的身体调理好吧。等我和瑾儿说好了,便会传信于你的。” “是。” 卉笙准备听从星耀的话,先回沐阳殿休养生息,只有自己好了才有余力去照顾涵栎。 回到沐阳殿,她立即唤来锦林,让她去准备各式各样的好吃的,还有各种补品。锦林为她准备的汤药更是一口气就干了。锦林看见吓了一跳,心想,还从未见过尊使这么听自己的话呢。接下来的时间,卉笙整日都在静心恢复灵力,她希望自己能赶快好起来,因为她实在太想见涵栎了,一刻都等不及了。 知道涵栎性命已无大碍,卉笙压在胸口的石头总算是放下了一些。若不是星耀告诉她这些事,她竟完全没有察觉到涵栎的心意,想到这里,卉笙觉得自己真是愚钝至极。人虽在沐阳殿,但内心却被挂念之情塞满了。 第十九章 孽缘兮,情缘兮1 晚些时候,卉笙收到了帝后的传唤,想必是帝后知道她醒了,想找她去问话。帝后很是贴心,还差人送来了一片冰晶云,约莫是怕她没有力气飞去十合殿了。 来到十合殿,帝后站在一盆蝴蝶兰旁,悉心拨弄着花。 “参见帝后。”卉笙向帝后行礼。 “声尊使灵力还未恢复,快些起来吧。”说着帝后手一挥,唤出一把椅子,“快坐吧,站着太累了。” “多谢帝后。”卉笙坐了下来。 “前日于周烈山,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你灵力折损成这样,而涵栎又伤成那样?听你手下的御师说,那周烈山的魔兽已经被你们成功降伏了啊。” 卉笙猜到帝后必然会问起这件事,于是卉笙将事情经过事无巨细地复述给帝后。但她只说,涵栎中剑后她也跟着昏迷了,并不知后来发生了何事。 帝后听完后,抬眼看着她盯了许久,又问:“所以涵栎中剑之后的事,你全然不知了?你可见到涵栎伤得重不重,血流得可多?” 卉笙露出一脸愧疚之情,说:“属下无能,不仅害二殿下受伤,还比二殿下先昏了过去,都没能帮二殿下疗伤,请帝后降罪。” 帝后听完后笑了笑,说:“这事儿也不全怪你,是我们疏于防备才让魔族之人有了可趁之机。” “属下也没想到,会在戎界再遇见那位黑袍老者。对了,帝后,我只看见二殿下以衍无剑刺中了他,便晕了过去,他后来到底怎么样了?” 看着卉笙一脸天真,尘烟终于相信卉笙确实没有看见涵栎受伤流血的过程,这才放下心来。然后她回答道:“不知道,我赶去之时,只见你和涵栎昏倒在地。在你们不远处散落着衍无剑。既然已被涵栎的衍无剑刺中,多半是没得救了。” 卉笙感叹道:“那是最好的,只要他没有逃掉就好。” “还有一个东西我想拿给你确认一下。” “何物?” 帝后伸出手,左手唤出一块红色的石头,问卉笙:“你可见过那黑袍老者拿着此物?” 卉笙摇摇头,说:“未曾见过。但此物周身红色,又是那黑袍老者之物,属下猜测,此物便是由魂萤炼化而成的。对了,那老者称它为,灵皇之琼。” 帝后喃喃道:“灵皇之琼?”她低头看了一下手中的红石头,又说:“我仔细研究了一下这块灵石,其内蕴含极强的灵力,还透露着一股邪气,确是不祥之物。声尊使你先回吧。等过几日你的身子养好了,我再召集所有尊使和御师,一起商讨一下这件事。今日你也累了,先回去吧。” “是。”说完,卉笙行礼离去。 卉笙走后,帝后紧握着灵皇之琼,端倪了许久。这块血红的石头一下让她深陷回忆之中。 许多年以前,她曾去暗幽溯魂塔外,目送一人入塔。水晶宫有两处地方关押违反律条之人。违反律条却无造成恶果之人,会被关在松鹤山南边的释涅狱中,刑满即可离开。而这暗幽溯魂塔位于水晶宫的边缘,远离所有仙道,专门用于关押穷凶极恶、伤天害命之徒。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会来到暗幽溯魂塔,更没想到,自己至亲至爱之人会被关押在此处。 塔内幽暗无光,无数个小牢房被石墙隔开,每间牢房里关押一位犯人。暗幽溯魂塔内部并无罗列士守卫,因为此塔是由神族先祖用一种叫作溯魂石的石头搭建而成。此种石头,可以不停地吸收附近的灵力,所以关在塔内的犯人,不论灵力强弱,最后都会因灵力枯竭衰败而亡。同时,塔外有神族祖先设下的结界,但凡如塔内者,皆会陷入沉睡,直至死亡。所以塔内听不见犯人的哀嚎声。 因为此塔的结界,尘烟也不得入内。那一日,她站在塔外,望着八名罗列士,前后押送一位戴着手镣脚镣之人,缓步走向暗幽溯魂塔。那人满身血痕,一头黑发杂乱地粘在脸上。尘烟跑过去,求罗列士给她一点时间,和这名犯人说说话。 “半盏茶的时间。”领头的罗列士严厉地说。 “多谢多谢。” 尘烟走近那名犯人,心疼地喊了一声:“尘夏。” 那犯人缓慢地抬起头,看见眼前之人,冷笑一声:“如今,你也来看我笑话?” “尘夏!”尘烟大声呵斥道,“你知道自己所行之事有多么罪孽深重吗?” “我罪孽深重?”尘夏朝旁边吐了一口血水,继续说:“我何错之有?不过是人心贪念,我顺水推舟罢了。” “你煽动靖坚国灭了土方国,一时间戎界生灵涂炭,白骨露野。这样还不算罪孽深重吗?你身为神族之人理当清楚,按照律条神族绝不可插手下界之事的。” “什么狗屁律条,我早就看不惯了。以神族之力,一统五界有何难?敢问这四界之中还有谁能对抗神族?一旦一统天下,神族想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哪还怕有什么纷争?还划分五界,真是笑话,划分了有个什么狗屁用,草菅人命、恃强凌弱之事还少吗?就算没有我,戎族就太平盛世了?放屁,那几个国主扩张之心早有了,打起来是迟早之事。先祖以为没有了灵力强弱之分,便能安定天下,呵呵,你看看,真是如此吗?在我看来,神族明明有力掌管天下,却躲在这水晶宫里袖手旁观,实在是窝囊!” “尘夏!”尘烟被她一番言辞惊得目瞪口呆。 尘夏狠狠地盯着尘烟,说:“这世间强者为王,规则也当由强者制定。五界之中,想变强的人太多太多了,我不过只是帮助他们获得他们想要的力量罢了。只有真正变强了,才有资格去谈论保护弱者。” “尘夏,你还要疯言疯语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疯,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尘烟,告诉你,我不会就此罢手的。神族人总以为灵力乃是娑婆之泉恩赐之物,不可强求。可我偏要逆天而行。实话告诉你,我已经发现了一种灵玉,可以用来提升灵力。等我真的研制出来了,到时候我一定会改变当下这荒唐的一切,建立新的制度,让谁变强谁就变强。只有真正的强者才能制服弱者。等有朝一日五界皆在我掌控之中,我一定会让先祖的愿望得以实现,到时,一定保这天下安定。”尘夏越说,眼中闪烁的光越强。 “尘夏,你这样同恃强凌弱的暴君有何分别?” 尘夏猛地瞪了一眼尘烟,笑了笑说:“我知道,要实现我的抱负,路途艰辛,总要有些牺牲的,你们不理解我也不怪你们。等我有一日抱负达成,你可别来求我哦。” “尘夏,你为何会变成这样。”尘烟悲伤地说。 “尘烟,我不是变成这样,我是本来就这样。” 说完,罗列士变押着尘夏入了塔。 --------------------------------------------------------------------- 一片金色花海中,屹立着一个凉亭,一位黑发女子站在凉亭中不知在想什么。黑发垂落至地,目若青莲,冷艳如冰,让人不得近身。 这时,邓容突然出现在他身后,跪在地上行礼:“参见神尊。” “事情可查清楚了?” “回禀神尊,属下搜寻了整座周烈山,都未发现厉炎的踪迹。那魔兽也已被神族人清除了。” 女子急切地问:“那灵皇之琼呢?可以有收回?” 邓容摇摇头:“也无踪迹可循。” 女子捶了一下凉亭的红漆柱子,愤愤地说:“肯定是让神族人拿走了。这个厉炎,一而再再而三地将我交给他的差事办砸了,上次在法界在人身上炼化灵皇之琼的实验就失败了,这一次连魔兽身上的灵皇之琼又给弄丢了,真是死不足惜。我只是心疼,一颗灵皇之琼就这么没了。” 邓容说:“这厉炎,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死得实在蹊跷。” 女子冷哼一声:“无能之人,就只配得上这种下场。不过,究竟是谁杀了他,还能死不见尸,我真真是好奇呀。邓容,再查。” “是!” --------------------------------------------------------------------- 得知二哥身受重伤,影汐很是担心。这两日一得空便和贺兰瑾一起去寒灵洞照看二哥。 这一日,用完晚膳后,影汐又心念二哥,便跑去了寒灵洞。刚穿过竹林便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她步履轻盈地躲在了一片竹子后,生怕惊扰了说话之人。仔细一听,是大哥和子邦的声音呢。 子邦说:“今日之事,多谢大殿下相助。若不是大殿下,舍弟那边就真的不好办了。” 星耀的声音传来:“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我没有阿栎那么自由,白日里诸事繁多不能总带你去夷界,子彦那边还须得另想办法才是。” “可就算我能抽出身来,以我的身份,想要无缘无由地经煜昴门出入夷界,怕也是不容易啊。前些日子多亏了涵栎替我去夷界照顾子彦,如今他昏迷不醒,我实在难寻他法了。” “确实,煜昴门规矩繁多,不是想出入便能出入的,可能开启界虚门之人,真的再没有了。” 这时影汐突然从竹子后面走出来,来到二人面前,说:“能开启着界虚门之人,不是还有我吗?” 星耀和子邦突然听见她的声音,都吓了一跳。 “影汐,你怎么在这儿?”星耀问。 “我当然是来看二哥的呀。”影汐眨巴着眼睛说,“方才听你们好像在说需要找人开界虚门,你们忘了,我也能开啊。” 星耀立马否决道:“这些事儿你不要插手,你灵力微弱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就好好呆在水晶宫吧。” 影汐撅起嘴,不乐意地说:“灵力微弱怎么了,难道就没有不需要灵力也能做的事儿了吗?听你们方才所言,不就是要找个人开界虚门嘛,我能开啊。而且我也不像你这么忙,子邦若是想找人替他开门,我随时都可以啊。” 这时子邦说道:“三公主,我想要做的事不只是开界虚门这么简单。” “那你还要做什么?” “实不相瞒,舍弟身负重伤,眼下正于夷界养伤,你也知道以我的身份难以自由出入夷界,所以前些日子都是涵栎在替我照顾舍弟,偶尔送个汤药什么的。如今涵栎自己也受了伤,我正在头疼要怎么找个人去照顾一下舍弟。” “照顾人这种事儿我就可以做啊。”影汐一脸欣喜地说。 子邦有些犹豫地看向星耀。影汐见他二人一脸犹豫,又对着子邦说道:“你看平日里我也没什么事儿,又能开界虚门,想什么时候去照顾你弟弟就能什么时候去,这水晶宫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像我这样合适的人选了。”然后她转向星耀,撒着娇说:“大哥,照顾人这种事儿我还是能做的,送个汤药而已,听上去也并无危险,你就让我去吧。平日里你们几个总是偷偷地做一些大事儿,只有我像是个无用之人一样,成日里吃喝玩乐,这一次我也想尽一份力。” 望着影汐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星耀觉得实在很难不答应她。于是他叹了口气,抚着额说:“行吧行吧,这一次就听你的吧。” “太好了!”影汐正要拍手欢呼,星耀立刻严肃地说:“可你要答应我,凡事定要小心,遇到坏人赶紧跑,千万别逞能。” 影汐笑着说:“照顾个病人而已,又不是去打群架的,哪会有什么危险。” 星耀不禁板起了脸。影汐一看,赶紧讨好:“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会按你说的做的。” 子邦见事情有了转机,心下也松了一口气,感激道:“那便有劳三公主了。” “子邦,你不必这么客气。你弟弟那边需要做什么事儿,回头告诉我便是,我肯定会替你照顾好他的。” 第二十章 孽缘兮,情缘兮2 第二日醒来,卉笙觉得精气神都恢复了不少。床头的紫檀香炉中,还残留着凝神香的灰渣,想来是锦林为了让自己睡个好觉点的吧。 刚起身,锦林便进来房间服侍卉笙洗漱更衣。梳头时,卉笙收到了星耀送来的传信:“我已说服了贺兰瑾,今日她会回家休息一日,所以你今日可以去探望涵栎了。还望你能待我多加照顾他。” 卉笙“嗖”地一下站起身,锦林吓了一跳:“尊使你站起来作甚,我还未盘好发髻呢。” 卉笙去心似箭,转身便望屋外跑去:“我有急事,今日就不要盘发了。” “尊使,你的早膳还未用呢。” “没事,我去厨房拿两个包子走。” 锦林不明就里地嘀咕道:“何事这么急啊。” 也不知是这仙医给的凝神香灵,还是昨日吃进肚子里的那些补品有效,总之卉笙觉得今日灵力回来了不少,反正能飞了。她从厨房里拿了两个包子,便冲到院子里朝枫骏山飞去。没一会儿便落在了寒灵洞外。 慢慢朝洞中走去,光线昏暗了起来,越往里走越冷,寒气袭人,逼得卉笙不得不用灵术暖身。这寒灵洞里结满了冰晶,四处都有细水滴落之声,脚步之声回荡在狭窄的甬道中,显得寂寞又空灵。穿过甬道,卉笙来到一处开阔的涵洞,四周冰柱环绕。涵洞内的空地之上有一蕙采晶制成的玉台,卉笙看见那躺在玉台之上的人时,感觉全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向涵栎,身子都开始有些微微颤抖。此时的涵栎,缠着纱布**着上身沉睡在玉台之上,安静又祥和。卉笙猜想,他是不是正在做一个好梦呢。卉笙走到他身边,再次看见这张在心里梦里思念了无数遍的脸,不禁落下了一滴泪。她伸出颤抖的右手,将手指轻轻放在涵栎的额头上。一触摸到涵栎,卉笙不禁抖了一下。心跳声越来越大,振聋发聩。她的食指顺着他的鼻梁,一路慢慢滑过他清秀的脸颊,微微发干的双唇还有精致的下颌。这样一张英俊的脸令她着迷,她凝望着涵栎看了许久,目不转睛。是啊,从前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机会去仔细端详这张脸,此时仔细看来,涵栎的五官都生得恰当好处,生的正是她喜欢的样子。手指慢慢向下移,来到胸口,最后慢慢触摸到他胸前缠裹的纱布。一想到纱布之下的剑伤是因自己而来,卉笙心痛不已。那一剑是涵栎替她挡下的,这伤也是涵栎替她受的。若不是她无能让厉炎夺走了长恨流波,凭厉炎如何能伤到涵栎呢。长恨流波可以穿破零域,涵栎是知道的。可他还是毅然决然地挡在了她的身前,真是个傻子,为了她,他竟连性命都不顾了吗?一滴温热的泪滑过卉笙的脸颊,滴落在玉台上。 卉笙又将手放在涵栎的脸颊边轻轻抚摸。然后凑到涵栎的耳畔,轻声说:“涵栎,我来了。你快些醒来吧,我有个秘密,等你醒来了就告诉你,你听了一定会开心的。” 涵栎的呼吸缓慢而平和,却没有丝毫醒来的意思。卉笙抹了抹脸上的泪,开始按照星耀的嘱咐给涵栎换药。将缠绕在涵栎胸前的纱布解开,露出了当年卉笙用长恨流波刺中的伤口,新肉早已长好,留下一小道疤。卉笙轻轻抚摸着疤痕,愧疚地自言道:“我怎么总是在让你受伤呢?” --------------------------------------------------------------------- 夷界,一个林间茅草小屋。小屋外的院子里突然闪现出一道亮光,紧接着开启了一扇门,影汐从门中穿出,走进了院子。 她好奇地来回张望,以前下界她总是跟着涵栎,今日只有她一人,不免有些紧张。只见这林间隐蔽幽静,让她安心了不少。她慢慢走上台阶,推开木门。 “是谁?”门还未全推开,突然一个杯子朝门口这边砸了过来。 影汐吓了一跳,赶紧将门关上,说:“那个,是你哥哥让我来照顾你的。” “我哥?”屋内之人惊奇地问。 “不错,就是你哥,季连子邦让我来的。”听完这话,屋内安静了不少。影汐又问:“那我这会儿可以进去了吗?” “嗯。” 推门而入,只见床上坐着一个瘦弱的男子,看上去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布衣,头发散落在身后,嘴唇乌青干裂,看上去一副病弱之样,但眼睛却狠狠地盯着影汐,一脸的戒备。 影汐关上门,想着要如何缓和这尴尬的气氛。于是她说:“那个,我叫影汐,是你哥哥的朋友。你哥太忙了不能常来照顾你,便委托我来给你送点儿汤药。”说罢还拎起了手中的药壶给床上之人看。 “所以你不是万灵教之人?”床上之人的戒心还未完全放下。 “万灵教?不是不是,我不是什么万灵教之人。之前我二哥也有来照顾过你,就是我二哥将你从万灵教里救出来的。只不过那时你还在昏迷之中,可能并未见过我二哥长什么样。” “那时我虽身受重伤,但意识还会完全丧失,你二哥就是涵栎吗?” 影汐一听,他居然知道二哥,那这话就好说了。“没错,涵栎就是我二哥。” “那他为何不来,换作你来了?” 这人怎么这么多问题?影汐只得耐心地解释道:“我二哥也不幸受了重伤,至今还昏迷未醒呢,所以你哥才让我来照顾你。” “原来如此。多谢姑娘了,但我不需要照顾。” “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你哥是担心你受伤无人照顾才让我来的。” “之前是我因伤重昏迷不醒,如今我既然醒了,就不需要再麻烦姑娘了。姑娘请回吧,顺便替我向我哥捎句话,就说这些年我过得很好,咱们以后也各自安好吧。”说完,他便试图起身,哪知脚下无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影汐见状,赶忙上前扶起他,没好气地说:“就你这样还各自安好?我看你哥是对的,以你目前这样,身旁不能没个人照顾。等你的伤彻底好了,你想去哪儿便去了,我才不拦你。” 那人试图推开影汐,但他实在乏力,拗不过影汐,只得任凭影汐将他扶上了床。他将头撇向一边说:“姑娘将药留下便离去吧。我不需要人照顾。” 影汐顶了回去:“你这人嘴怎么这么硬啊,路都走不了的人逞什么能。” “我并非逞能。只不过这些年,没有什么哥哥的照顾我不也过得很好嘛。如今我受伤了就突然蹦出来一个哥哥,他真想要照顾我早干什么去了。他真想要照顾我让他自己来,派个姑娘来算什么。” “你哥倒是想来,只不过有事儿耽误来不了罢了。我看你哥就对你挺上心的,我手上这汤药,可是你哥亲自替你熬的呢。” 那人闻此,转过头看了看影汐手里的汤药,怯生生地问:“这药,是我哥熬的?” 影汐一看他态度有些转变,立马抓住机会说:“对呀,子邦为了熬这药,一天一夜都没合眼呢,坐在药炉旁扇着火,一刻都没歇着。” 那人望着影汐,不可置信地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所以啊你可要将这药喝得干干净净,才不枉你哥一番心意。”说完影汐拿出一个碗,将要药壶里的药倒出来,递给男子喝。“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我叫季连子彦。” 影汐笑着说:“我叫九方影汐,以后,我便喊你子彦了。” --------------------------------------------------------------------- 接连几日,除了处理一些戎族日常事务和写文书上报周烈山之事外,卉笙每日都去寒灵洞探望涵栎。星耀,影汐,子邦和绍冰他们也时常去探望涵栎,每每邀卉笙一同前往,卉笙总是婉拒,喜欢涵栎这件事眼下只有星耀知晓,所以她不想太张扬,她更愿意享受与涵栎的独处。仙医和琅戊仙尊每日都会来给涵栎查看伤口。有一次被卉笙撞见了,便抓着仙医和琅戊仙尊想将涵栎的伤势问个究竟。 琅戊仙尊摸着胡子说:“声尊使请放心,我已经拿了最好的药来给二殿下疗伤了,但二殿下为何至今不醒,我也不知道啊。” 一旁的仙医也说:“老夫行医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幸存下来之人。从这点来说,二殿下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所以声尊使切莫太过着急,相信给二殿下一些时日,定能醒来的。” 这时琅戊仙尊说道:“说来也真是万幸,虽然二殿下此番伤得如此之中,但好在发现得及时。帝后传我二人来给二殿下看伤之时,二殿下的伤已经愈合了一些,血也止住了,若不是帝后及时地给二殿下疗伤,恐怕二殿下这一次真是凶多吉少了。” 卉笙听着他们所言,默不作声。 仙医望着卉笙说:“声尊使这一次灵力折损得也甚为严重,回头我再给声尊使开些补气养灵的药,望声尊使早日完全康复。” “多谢仙医了。” 这时琅戊仙尊却说了句:“声尊使这尊使之位得之不易。若不是你赢了比试大会,这尊使之位也难落在下界人手里。望声尊使能明白这尊使之位的意义,倘若你灵力不如神族之人,那还是早日让位比较好。” 卉笙没想到琅戊仙尊冷不防地会冒出这样一番话,一时有些发愣。转念一想,这琅戊仙尊是那富陵佳的父亲,再联想到富陵佳的那番言行,突然就懂了。于是她恭敬地回答道:“多谢琅戊仙尊提醒。我是否能胜任这尊使之位,自是有帝后还有手下的御师评判。” 琅戊仙尊便没再言了。 有时遇见贺兰瑾在洞内,卉笙便静静在外守候,待贺兰瑾离去再进去。有几次,卉笙好奇洞内之事,便悄悄在甬道里看贺兰瑾究竟在做什么。这贺兰瑾也是个痴人,常常就坐在涵栎身边看着他,一看便是一两个时辰。时而还拉起涵栎的手,在他耳边说着话。卉笙看见,心下很是介意,但她还是忍住了,就算真要有人去告诉贺兰瑾真相,这个人也绝对不能是她。 一晃匆匆,十五日已过,涵栎还是没有醒来。 这一日,卉笙在十合殿与其他几位尊使和御守商讨了周烈山一事,帝后吩咐下来,让尊使们往各界增派人手,全力追查魔族踪迹。 离开十合殿时,绍冰叫住了卉笙。 “涵栎还未醒吗?” 卉笙低落地摇摇头。 “本来你为你娘报了仇,我应当是要替你开心的。但眼下涵栎又出了这样的事,想必你也开心不起来。” “这次涵栎会受伤,完全是因为我。”卉笙一想起那日在周烈山,心下万分愧疚。 绍冰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鼓励道:“如果你觉得愧疚,那就要想办法让自己变强。我们身为尊使,除了讨伐魔兽以外,更肩负着维护水晶宫乃至五界安危之职,所以我们必须要足够强大,才能去守护我们想要守护之人。这一次你害涵栎受伤,确是你的失职。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不如想想如何避免这样的情况再次发生。” 卉笙怔怔地望着绍冰,绍冰冲她报之以微笑,以示鼓励。卉笙也回笑了一下,说道:“你说得对,我想要变得更强大,我。” 绍冰哈哈大笑了几声,说:“你这志向可不简单啊,涵栎虽然表面顽劣,但灵力却不是常人能及的。” “可我不想总是站在他的身后,被他保护。” “也许,他心甘情愿呢?”卉笙听了一愣。绍冰笑了笑,说:“他所行之事,我多少有些理解。假如当初我也陪你娘去了周烈山,怕是我豁出这条命去也要护住你娘。” 望着绍冰的笑容,卉笙没有笑,她感受到了绍冰对娘亲的深情,为眼前这位失去心爱之人的男子感到一阵忧伤。她凝望着绍冰,一字一句地说:“倘若你真的为了我娘牺牲了自己,我娘也必然不会开心的。正如我此时,满心愧疚只希望涵栎能早日醒来。我娘的死虽然令人难过,却是她职责所在。直到自己当上尊使了我才明白,身为尊使,她做了自己应做之事,想必也是死而无憾的。如果我是娘亲,定然会希望看到一个好好活着的绍冰。” 绍冰听完卉笙这一席话,眼前的卉笙又和芷瑜的身影重叠了起来,眼眶不禁红了起来。过了许久,他才说了一句:“谢谢你,卉笙。” 第二十一章 相依相爱相守 一晃匆匆,十五日已过,涵栎还是没有醒来。 这一日,卉笙在十合殿与其他几位尊使和御守商讨了周烈山一事,帝后吩咐下来,让尊使们往各界增派人手,全力追查魔族踪迹。 离开十合殿时,绍冰叫住了卉笙。 “涵栎还未醒吗?” 卉笙低落地摇摇头。 “本来你为你娘报了仇,我应当是要替你开心的。但眼下涵栎又出了这样的事,想必你也开心不起来。” “这次涵栎会受伤,完全是因为我。”卉笙一想起那日在周烈山,心下万分愧疚。 绍冰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鼓励道:“如果你觉得愧疚,那就要想办法让自己变强。我们身为尊使,除了讨伐魔兽以外,更肩负着维护水晶宫乃至五界安危之职,所以我们必须要足够强大,才能去守护我们想要守护之人。这一次你害涵栎受伤,确是你的失职。与其在这里自怨自艾,不如想想如何避免这样的情况再次发生。” 卉笙怔怔地望着绍冰,绍冰冲她报之以微笑,以示鼓励。卉笙也回笑了一下,说道:“你说得对,我想要变得更强大,我。” 绍冰哈哈大笑了几声,说:“你这志向可不简单啊,涵栎虽然表面顽劣,但灵力却不是常人能及的。” “可我不想总是站在他的身后,被他保护。” “也许,他心甘情愿呢?”卉笙听了一愣。绍冰笑了笑,说:“他所行之事,我多少有些理解。假如当初我也陪你娘去了周烈山,怕是我豁出这条命去也要护住你娘。” 望着绍冰的笑容,卉笙没有笑,她感受到了绍冰对娘亲的深情,为眼前这位失去心爱之人的男子感到一阵忧伤。她凝望着绍冰,一字一句地说:“倘若你真的为了我娘牺牲了自己,我娘也必然不会开心的。正如我此时,满心愧疚只希望涵栎能早日醒来。我娘的死虽然令人难过,却是她职责所在。直到自己当上尊使了我才明白,身为尊使,她做了自己应做之事,想必也是死而无憾的。如果我是娘亲,定然会希望看到一个好好活着的绍冰。” 绍冰听完卉笙这一席话,眼前的卉笙又和芷瑜的身影重叠了起来,眼眶不禁红了起来。过了许久,他才说了一句:“谢谢你,卉笙。” 离开十合殿,卉笙直接飞往了枫骏山的寒灵洞。 周烈山之后,半月已过。许是这寒灵洞确实是个养伤的好地方,涵栎身上的伤已经愈合了大半,新肉已长了出来,但他还未醒来。卉笙照旧给将涵栎伤口上的旧药擦拭干净,又涂抹上了新药,再用纱布轻轻缠好。做完这一切后,她轻轻坐了下来,双手放置在玉台上,又将头枕在胳膊上,歪着脑袋注视着还在沉睡的涵栎。时间一点点地流淌,而卉笙却觉得这张脸永远都看不够。心慢慢也沉淀下来,仿佛每次只要在涵栎身边,便能宁神安心。不久一阵懒困袭来,眼皮不住地下坠,卉笙慢慢地入了眠。 涵栎还沉浸于自己的梦中。梦里卉笙正背着自己朝远处跑去,任凭他在其身后如何追逐,他们之间总是相隔甚远。突然一团黑雾隔断在自己眼前,将他团团围住。他试图挣脱,但黑雾将他紧紧捆住。他大喊一句:“你想干嘛?”那黑雾遂回复道:“你若愿意,我便可助你登上这五界之巅,到时五界之内任你呼风唤雨,听之任之。”涵栎望着越跑越远的卉笙,说:“我不在乎什么五界,我只想要卉笙。”他望向远方,卉笙越跑越远,身影小到他快要看不见了,他焦急不已,不禁大呼:“卉笙!” 玉台之上,涵栎慢慢睁开了双眼。许久未接受外界的光,双瞳还有些不适应,两眼一片朦胧。他想用手揉眼,却发现身子十分僵硬,手脚都不太听使唤。十指张握几下,很好,还有知觉。目之所及,是一片崎岖不平的冰晶挂在顶上,他努力回想昏迷前发生的一切,觉得有些恍惚,难道,自己还活着?等慢慢找回了身体的感觉,他试着慢慢撑着坐起身来。刚准备侧身而起,目光陡然落在一旁熟睡的卉笙脸上,倏然间,心里风靡云蒸,百感交集。涵栎看着卉笙,暗暗庆幸她安然无恙,欣喜终助她达成所愿,转念间想起她却已心有所属,又不禁悲从中来。他用手轻轻挑起卉笙搭在眼前的几缕发丝,将它们轻轻拨至她的耳后。他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卉笙,这样恬静安逸的睡颜,他舍不得离眼。这样和卉笙如此亲近的时光,仿佛是偷来的一样,一旦被惊扰,便如那镜花水月终成空。 他轻轻地坐起身,低头凝望着卉笙,也不知过了多久,卉笙突然手指一抽,微微皱眉,随即睁开了眼睛。终还是痴梦将醒,涵栎黯然神伤。 卉笙轻轻揉了几下眼睛,再次睁眼之时,却看见涵栎已然坐起了身。眼见着自己朝思暮想之人终于醒来了,欣喜之下她竟然失了言语,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涵栎。 涵栎朝她温柔地微微一笑。卉笙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生怕这只是一场梦。她慢慢开口,轻声问道:“涵栎,你醒了?”声音颤抖到自己都无法辨认。但眼前之人却回复了她:“嗯,我醒了。” 霎那间春和景明,霾散花开,所有的日思夜想、魂牵梦萦、担惊受怕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圆满。 涵栎凝望着她眼里的震惊和那不停打转的泪水,以为她是因为自己替她受了一剑而愧疚自责,便安慰道:“既然我已经醒了,你便不必再愧疚了。终于替娘亲报了仇,达成所愿应当高兴才是。我的受伤不过只是一场意外,是我自己疏忽了,你不必介怀。当初我既带你来了水晶宫,那自是要护你周全的,何况你还是芷瑜姐的女…………” 涵栎的话还未说完,卉笙突然一头栽进了他的怀中,下一瞬便将他牢牢抱住。胸口的伤,因为卉笙的拥抱撕痛了一下,但涵栎因为这个拥抱已经震惊得失去了知觉,竟连疼也忘了。一时间惊慌失措,张目结舌,眼前之情形如此不真实,涵栎紧张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好想抱紧怀中的女子,但他既心慌又彷徨。 “卉,卉笙?”他轻声呼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接下来他听到的话语,将成为他今生听过最美的声音。 “涵栎,我喜欢你。”卉笙流着泪,终于说出了一直闷在心里的这句话。 震惊之后又是震惊,涵栎甚至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未醒来,还在做梦。怀中之人发丝间的清香和温热的拥抱,都在向他证明,他所听非虚、所见为实。 “卉,卉笙?”他又轻唤了一句,“我,有点没听明白,你是不是弄错了?你不是喜欢是绍冰吗?” “你这个傻子。”卉笙嚷嚷着嗔怪道,“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如果你不相信,我便说十遍百遍千遍万遍,直到你相信为止。” 涵栎又想相信却又不敢相信卉笙所言,只得楞在那儿不敢吱声。忽而,胸口的纱布被什么东西浸湿了,他这才意识到,是卉笙在流泪。他一点一点地试着慢慢抱住卉笙。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拥抱,卉笙将他抱得更紧了。她将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胸间,边哭边说:“涵栎,不要再离开我了。” 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终于在这一刻释放了出来。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卉笙反而肆无忌惮地大声哭了出来。这不是卉笙第一次在涵栎面前哭了,但这却是她第一次在他怀中哭。她将他紧紧抱住,生怕稍微一松手他就又要不见了。 抱着放声哭泣的卉笙,涵栎有些不知所措。自己不过只是中了一剑,躺着的这些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他醒来之时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了。但他紧紧地抱住了卉笙,就算是一境虚幻也罢,一场痴梦也好,他都想紧紧地抓住卉笙,再也不放手。 也不知卉笙究竟哭了多久,待她平静下来时二人都恍如隔世。他们互相松开对方,卉笙慢慢抬起头望向涵栎,涵栎望着她哭红的泪眼,心疼不已。他缓缓抬起手,轻抚着卉笙的脸颊,替她拭去眼角的残泪,问:“你喜欢我,可当真?” 卉笙凝望着那双紫色的眼瞳,那百转千回的眼波,让她一时间宁愿溺死在其中。她请紧握住涵栎的手,一次一句坚定地说:“对,我落言卉笙,喜欢九方涵栎。” 涵栎一时之间几乎要忘了呼吸,又问:“可你不是对绍冰芳心暗许了吗?那日纪安节,我于绿勾湖畔明明看见……” “你这个傻子,是你误会了。”卉笙立马打断他,“我承认,我曾经喜欢过绍冰。但当我将心意与他说明时,他告诉我,其实我对他的感情并非男女之情。在他几番点拨之下,我才明白自己对他的感情,更多是像对父亲一般的崇敬。那一日在绿勾湖畔,他说以后他便会像父亲一样照顾我,我听着甚是开心。但这一切却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真傻,你为何不来问我呢?” “那日,你们举止如此亲密,看得我心如死灰,哪里还敢问。我生怕从你那儿得到的答案,让自己不得不面对现实。” “所以你便什么都不说,就这样默默地为我做了这么多事儿?” “也没有很多事儿啊。不就是带你去法界见了见三尾,然后又陪着你去周烈山替母亲报仇嘛。” “还替我挡了那一剑。”说到这里,想到当日那一剑,卉笙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涵栎,你知道当时我有多怕吗,我好怕就要这样失去了你,好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可我这不好端端地坐在你面前吗?”涵栎冲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这次不过只是侥幸,你可知你自己真的差点连命都没了。你答应我,这样的事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 涵栎沉默了片刻,严肃地说:“我不能答应你。” “为何?”卉笙诧异。 “卉笙,对我而言,护你周全比什么都重要。哪怕再经历一次,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卉笙怔怔地看着涵栎,看着他眼中的坚定与执着,说:“好,若有一日你真的不在了,哪怕是碧落黄泉,我也陪你去。” 这一次,换作涵栎震惊失色了。他望着卉笙喃喃道:“我若是早知道身中一剑就能换得你生死相随,那我早就往自己身上插几剑了。” “涵栎!”卉笙听了,狠狠地往他身上捶了一拳。 “啊,痛!”涵栎委屈地哭喊着。 “你还知道痛,让你多痛一会儿,下次便不敢再做出这般冲动之事了。”说完卉笙便朝洞外跑去。 涵栎惊呼:“卉笙,你去哪儿?” “当然是去通知星耀和仙医他们,你醒了啊。”卉笙向外跑着,一脸灿烂地笑着,涵栎醒来了,从此她便有了可以相依之人,相爱之人,相守之人,她要永远永远留在涵栎身边。 第二十二章 眼中的犹豫 一出寒灵洞,卉笙立即传音给了星耀、子邦、绍冰还有影汐。她又想了想,觉得涵栎刚醒,不知伤势恢复如何,所以决定去愈草苑把仙医请过来再给涵栎好生看一看。 来到愈草苑,顾不得让药童去通传,卉笙几个箭步越至良药堂,此时仙医正在那儿与琅戊仙尊讨论炼药之事,忽地就被拉了出来。 “声尊使这是有何要事啊?老夫正和琅戊仙尊讨论一种新药呢。” 卉笙兴奋地说:“仙医,涵栎醒了,你快去给他看看吧。” 辰岚殿里,星耀一收到卉笙的传音,便立马放下手头所有事务,直奔寒灵洞。走进涵洞,见涵栎此时正在解开自己胸前的纱布查看伤势,他欣喜若狂地喊道:“阿栎!” 涵栎闻声抬头,看见是大哥来了,也开心地喊着:“大哥!” 星耀一个箭步上前,来到涵栎身边,两只手搭在他的肩上激动地说:“你总算醒了,这一次可真是把大哥吓坏了。” 涵栎笑了笑:“我这不没事了嘛。” 星耀接过涵栎手中的纱布,说:“我来帮你把伤口重新包扎一下吧。”星耀一边包扎着伤口一边说:“这一次你可真是捡回了一条命啊。” “嗯。” “你做事也太不顾后果了,卉笙都和我们说了,那一剑是你替她挡下的。你就这么喜欢她,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星耀语气中带着几丝责备。 涵栎一想到卉笙,心中就乐开了花,上扬的嘴角怎么也放不下去。“这一剑挡得也算值。” 星耀看他那一脸幸福的样子,就大致猜到了发生了何事。他问道:“卉笙将自己的心意告诉你了?” 涵栎一脸诧异:“你是如何知道的?” “你这个傻子,”星耀轻笑了一声,“人家喜欢你,你还不自知,还傻傻地在这里伤春悲秋。我实在看不过去了,就把你喜欢人家这件事告诉给卉笙了。” “啊?!”涵栎惊呼一声,约莫是动作太大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呲牙咧嘴。 “别乱动,伤口还没好透呢。”星耀恶狠狠地说。 “哎不是,你怎么能随便替我表白呢。” “我不替你表白,还不知道你要在这里误会卉笙到何时。你二人既是两情相悦,像如今这样把话说开了岂不美哉?” “不过,她居然也喜欢我,着实令我吃了一惊。” “我看呀,是你自己愚钝,居然还误会了卉笙与绍冰。那卉笙也没聪明到哪儿去,你都替她挡了一剑了,她都没能领会到你的心意。再看着你二人这般痴傻下去,我怕是要急死。”说着,星耀将缠好的纱布打了一个结。“好了,此地严寒,你还是快把衣服穿上吧。” 涵栎遂伸手去唤那放置在墙角的衣服。衣服离他不到一丈,若是在平常,手轻轻一挥衣服便过来了,但今日,衣服飞至空中没多久便掉落在地。涵栎既惊讶又失望,自己的灵力竟折损至此了吗? 星耀看出了他脸上的失望,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你受了这么重的伤,能捡回一条小命实属万幸。如今伤还未全好,首要任务是好好养伤。你切莫着急,等伤口完全愈合了,灵力自然也就恢复了。” 涵栎对于这么弱的自己有些不习惯,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情绪依旧低落。 星耀叹了口气,又说:“对了,当日,你中箭之后的事儿可还记得?” 涵栎仔细回想了一番,摇了摇头。他一脸担心地问:“怎么,可是我的血又引出什么奇怪的事了吗?” “那倒不是。这一次是母后第一时间发现你受伤了。赶往周烈山之时,你与卉笙二人皆已昏迷在地。母后赶到之时,你身上的血早已止住,伤口深处也不知为何愈合了一些,正因如此你才捡回了一条命。否则这一次你真是凶多吉少了。” 涵栎闻此,开始努力回想当日昏倒前所发生的一切:“仔细想想,我中剑之时,卉笙还未昏倒呢。”昏倒之前的事情,开始慢慢在脑海里清晰了起来,他越想越害怕,说:“所以她全都看到了?” 星耀看着他点了点头。涵栎眼神微闪,随即闭上了双眼,长叹一息,道:“我最不愿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星耀安慰道:“你先别担心,我问过卉笙了,她对你也算用心颇深,她向我承诺绝不会将你的秘密告知他人。而且你这次能捡回一条命,也多亏了卉笙。我猜就是她耗费自己的灵术给你疗伤的。若没有她,你真的已经命丧黄泉了。” 涵栎微微睁眼,幽怨地说:“可她还是知道了。方才我醒来,她跟我说他喜欢我,我一时激动完全忘了这件事儿。”随即冷笑一声,“细细想来,我中剑之时她就在我身旁,她怎么可能会没有看见我流血呢。若如你所言,她还替我疗伤,那她会不会心里觉得我真是个怪物?”他抬起双手遮住了自己的脸,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无奈与失落。 星耀看着有些不忍,轻声问道:“阿栎,你很介意她知道这件事吗?也许即使她知道这件事,也并不会影响她对你的感情呢。” “哥,”涵栎转头看向星耀,哀伤地说,“我不是不相信卉笙,我是不相信人心。” 星耀叹了口气:“既然你如此不愿她知晓这件事,又为何要当着她的面替她接下那一剑?既然眼下她已知晓了,倒不如去问问她的想法,总好过自己在这自怨自艾。” “嗯。”涵栎轻哼一声,不愿再多说。 星耀也无奈。过了一会儿又想到一事,说:“对了,母后说,她赶到之时,四周一片荒漠,既未见到你的血滋生出的生灵,也未见到刺伤你的老头。” 涵栎想了想说:“我倒下去前,用衍无剑把那老头杀死了。” 星耀诧异道:“即是如此,那为何未见尸体呢?” 这时甬道里传来声响,二人只得终止了谈话。 原来是卉笙带着仙医来了,后面还跟着影汐,子邦,绍冰还有贺兰瑾。大家听闻涵栎醒了,都激动地立马赶来探望他,正巧在寒灵洞外相遇了。一番嘘寒问暖后,仙医表示涵栎既然已醒,那便不必继续留在这寒灵洞了,伤口也在慢慢恢复,可以回凌虚殿调养了。 众人闻此皆开心不已,十数日的提心吊胆,此时终于松了口气。大家都在,卉笙不想表现得与涵栎太亲近,但不知为何,她隐隐觉得涵栎似乎也在暗暗躲避着她。她没有多想,决定找一个单独的机会再好好和涵栎说说话。 这时贺兰瑾突然冲到了涵栎身前,抱住他啜泣道:“阿栎,你醒来真是太好了,我好怕,好怕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涵栎轻瞟了一眼卉笙,顿感一阵不安与阴沉,他只得避开了卉笙。望着怀中微微颤抖的贺兰瑾,他也叹息一声,这毕竟是同他度过这几十年的青梅竹马,有些事还须得慢慢同她说清楚。于是,他轻轻拍了拍贺兰瑾的后背,柔声安慰道:“瑾儿,我没事了,抱歉让你担忧了。” 卉笙立马别过头去。星耀见此赶紧说道:“瑾儿,既然阿栎醒了,来日方长。当务之急是让阿栎好好休息。” 贺兰瑾听完点了点头,松开了涵栎。 于是众人将涵栎带回了凌虚殿。回到凌虚殿后,涵栎借口身子太累,劝说大家先离去。卉笙跟着大家走出凌虚殿,待众人都相继离去后又折回了凌虚殿。 涵栎此时一点儿困意都没有,躺在寒灵洞里接近半月,真的是睡够了。但他此刻没有心情去回应大家的热情,更何况方才卉笙也在。一想到卉笙,涵栎心口一揪,他是如此思念她,此时却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正是纠结愁闷之时,卧室的房门被人推开了。 走进来的人是卉笙。 “涵栎,你感觉可还好?”卉笙关心地问。 不知如何面对她,涵栎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气氛之中有一丝尴尬,卉笙十分费解。方才在寒灵洞二人已经互通了心意,本以为她可以离他更近一点了,可眼下她却感觉到二人之间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着她向他走近。 卉笙试探性地问:“涵栎,你怎么了,是累了吗?” 涵栎始终背对着卉笙,仿佛害怕看见她似的。过了许久,他问道:“卉笙,那一日在周烈山,你可亲眼见到我流血了?” 这一问有些突兀,但卉笙随即明白了涵栎心中的顾虑。她轻快地说:“嗯,我看见了。你的血流在地上,让沙漠之中也生出花草来,实在是厉害。” “卉笙,”涵栎还是背对着她,“你已知晓我的秘密,还能当我是个普通人吗?” “涵栎,你这话我听不明白。我知道了这件事,有何关系吗?” “当年你在绿绒镇外,求我救救绿绒镇的百姓,我回绝了。那时,你不过是以为凭我的能力定能打败峒兮。我没有帮你,是因为神族的律条,你可以不怪我。可是如今你知道了我不仅有能力打败峒兮,还能用血救活你的爷爷,你的娘亲,你的朋友们。卉笙,午夜梦回,你就真的不会怪我自私自利,袖手旁观吗?” 卉笙震住了。她没有想过这些问题,那一日她亲眼所见涵栎的血让大地回春,当时她还没有意识到,他的血居然还能让亡人复生,可如今她知道了。如果问她想不想复活爷爷,一尾,二尾,娘亲,还有绿绒镇的大家,她当然是想啊。可是她能去开口要求涵栎帮她复活他们吗? 见卉笙沉默不语,涵栎已经猜到了她心中的犹豫。他既心痛又失望,说了句:“卉笙,我累了,你回吧。” 第二十三章 午夜噩梦惊 夷界,山林间的茅草小屋。 子彦的伤经过这半个月的调理已经好去大半,只是腿上的伤尤为严重,至今走路都还成问题。这些日子,子邦也常来探望弟弟,但总是难以长久陪伴,每次都是来了半个时辰便离去了。 影汐觉得子彦一个人留在小屋里也怪寂寞的,于是得空便去夷界陪子彦说说话。闲聊之下影汐才得知,这些年子彦过得并不轻松。 他在夷界醒来之时,不过才十二岁,那时他记忆全失,除了记得自己的名字,其它一切都想不起来了。算是有幸,子彦被一户好心人家收养了。但渐渐地,他发现了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自从长大十七八岁的模样后,他的容貌便再未老去。收养他的人家也慢慢察觉到了他的怪异,看他的眼神也开始恐惧了起来。为了不被人用异样的眼神看,子彦决定离开这一户人家,从此踏上了流浪之旅。为了不被人察觉到自己的特殊,他从不在一个地方久驻。一晃又匆匆过去了十二年,可他如今还是这副十八九岁的少年模样。他倒也没有自怨自艾,能青春永驻也挺好。只不过,他不能交朋友,不能和人深入相处,否则总有一日,大家会发现他的怪异。 为了不再一个地方久待,子彦只能选择一些流动性大的工作。虽然养父母也有教他读书识字,但文职工作总容易留下踪迹,万一被人查起来多生事端。所以这些年为了讨生活,他什么苦都吃过。给人当过车夫,给人做过苦力,实在是穷得没钱了,还和乞丐一起在破庙里住过。 直到两年前,雇他当伙计的一位商人,突然间迷上了修行灵术。那时恰逢万灵教兴起,商人经万灵教教徒游说,拉着子彦一起加入了万灵教。入教之后,子彦发现自己修行灵术天赋异禀,慢慢地在教中也越来越得人赏识,半年前被选入内教徒,据说有机会可以获得万灵教至宝,万灵珠。据其他内教徒说,这万灵珠可让人长生不老,灵力大幅提升,是以内教徒们都想尽办法建功,以求教主赐予万灵珠。 数月前,子彦有一位好友说自己有幸得到了教主恩赐,要赏他万灵珠。子彦一时好奇,并让这位好友安排自己去偷看这万灵珠到底所为何物。本是去偷看万灵珠赐赠仪式,没想到,居然让子彦亲眼撞见了自己的好友,在获得万灵珠后变成了魔兽。变成魔兽后的好友,杀害了当场所有人,吸收了他们的灵力后,又被教主从体内取走了万灵珠,最后变成了一具干尸。 大惊之下,子彦暴露了自己,于是被教主关押至地牢内,直到那日万灵教被毁,他才被涵栎和子邦救出。当子邦哭着抱住自己大喊弟弟之时,他整个人都吓蒙了。 子彦这些年的颠沛流离,让影汐垂怜不已。但子彦自己却毫不介怀:“大丈夫安身立命本就不易,吃点儿苦也不算什么。” 影汐回答道:“想要安身立命总得有两条能走路的腿啊。”于是影汐每日不间断地帮助子彦练习走路。 这一日影汐又在搀扶子彦走路。子彦走得很慢,影汐也不催促他。因为站不稳,子彦将大半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影汐身上,没过多久,影汐便累得气喘吁吁起来。 “影汐,咱们歇一会儿吧。”子彦看着她满头大汗,有些心疼。 影汐扶着他坐下后,说:“我去烧壶水泡杯茶,你等等啊。” “影汐,”子彦叫住她,“你为何要多我这么好?我们非亲非故,你却事无巨细、任劳任怨地照顾我,究竟为何?” 影汐看着子彦,只见他神情严肃,眼神里还透露着一种不安。影汐想他大概是长年一人漂泊久了,不习惯身旁有人照顾,所以安慰他道:“一开始我照顾你,因为你是子邦的弟弟,我受他之托自然要尽心尽力。但是,”影汐继续说道,“如今我愿意照顾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命运以前对你不公,我希望以后你能用这两条腿走出一条更幸福的路。” “影汐。”子彦心下动容,突然不知说什么才好。 “哎呀,别这么一脸感动地看着我了,从小到大我能帮上忙的事情就是不多。我能帮到你,甚是开心。” 说完,影汐微笑一下,便去院子里烧水了。子彦怔怔地盯着门口, 待影汐提着茶壶再回房之时,看见桌上放着一个满天星编制而成的花环。她又惊又喜道:“这是何物?” 子彦不好意思地扣了扣脸,说:“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照顾我。我也没有什么可以送给你的,这个花环是我自己用院子里的满天星编织而成的,算是我答谢你的一点儿心意吧。” 影汐拿起花环戴在头上,伸手唤出一面镜子,照了照说:“真好看。”过了会儿又转头问子彦:“你行动不便是如何去院子里采花的?” 子彦笑了笑:“你忘了我也是个懂灵术的人呢。” “没想到你还会编花环。” “技多不压身嘛,为了讨口饭吃,我会的可多了。” “既然你会灵术了,日后也不必再去做那些苦力了,你准备以后做什么呢?” 子彦想了想说:“当初我加入万灵教,是因为他们的教义是以强护弱,除暴安良。自己变强了就应该去保护弱者。我既已学会了灵术,以后等我腿好了,我一定要当一个大侠,惩奸除恶。”少年的眼中闪烁着光。 影汐听了,觉得又新鲜又好玩:“大侠?听上去很有意思,我还从未见过大侠是什么样的呢。” 子彦兴奋地问:“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当大侠,到时候把那些坏人打得屁滚尿流。” 影汐一时间踌躇了:“可我不像你,我没什么灵力的。” 子彦说:“没关系,有没有灵力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一颗侠心。到时候你给我打下手就行。” 影汐笑了笑:“听上去颇为有趣,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当上大侠了,我便跟着你,去看看这个大侠究竟都干些什么。” “一言为定啊。” 和子彦唠着嗑,日头已西落。影汐惊觉时间已晚,匆匆告辞道:“呀,都这么晚了,我得回去了。” 子彦一脸不舍地问:“你明日还来吗?” 影汐爽朗地说:“当然了,我不来谁扶着你走路呢。” 影汐走后,子彦便躺下入睡了。当他熟睡后,房中突然出现一团黑雾,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悄然出现在他床边,他却毫无察觉。诸葛南抬起手放在子彦的额前,使出灵术,笑着说道:“孩子,做个好梦吧。” 梦里,子彦看见了一位约莫十二岁的少年,那少年正是他小时候的模样!只见那少年只身一人走在一个诺大的古宅中,子彦觉得这古宅似曾相识。忽然一个丫鬟模样的人跑到少年的面前,扶着他的肩膀说:“二少爷,你去哪儿了,可把我急坏了。老爷和夫人都在堂内等你呢。” 少年迷迷糊糊地跟着丫鬟一路来到大堂。堂上坐着一位留着胡子,一脸严肃的男子,还有一位看上去慈爱有加的妇人。丫鬟催促他:“二少爷,见到老爷和夫人还不快行礼。” 谁知那妇人却快步走到自己面前,一把抱住他亲切地说:“彦儿,你回来了就好,娘还以为你不见了呢。” 原来这少年竟是自己吗?! 堂上坐着的另一人也走到少年面前,说:“彦儿,你究竟野到哪里去了,害爹娘如此担心。” 突然梦境一转,子彦看见,十二岁的自己正手握一把大刀,和面前一位十七八岁岁模样的少年在对打。对面的少年喊着:“子彦,别害怕,尽管朝哥哥砍过来。” 原来眼前这少年就是自己的哥哥,子邦。 他看见十二岁的自己和哥哥,切磋武艺,讨论灵术,一番对战完,哥哥还给自己斟了杯茶,说:“累了吧,休息一会儿。近日,你的武艺和灵术皆有进步,我看你赶上我指日可待啊。” 梦境再一转,变成了一个雨夜。他看见一个男子低着头,手中握着一把大刀。男子的身上和刀身上全是血,那血水因为雨水的拍打,一滴一滴滴落在地上。男子的身边躺着一具具尸体,仔细一看,爹和娘的尸体竟也躺在他的脚下。雨水淋湿了握着大刀的男子,渐渐将他身上的鲜血也洗去。过了一会儿,那男子慢慢抬头,即便淋湿的头发遮盖住了他的半边脸,子彦还是认出来,那握刀之人,就算他的哥哥,季连子邦。 看到这一幕,子彦猛然惊醒,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时间尽不知梦境是真是假。但愿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第二十四章 救世良药 影汐回到雪鸾殿,女使告诉她卉笙曾来找过她。担心卉笙有急事,影汐便立马传音给卉笙。考虑到影汐不太会飞,卉笙决定即刻飞来雪鸾殿找她。 卉笙一走进雪鸾殿,影汐便跑过来问:“卉笙,你吃过饭了吗?要不和我一起吃一点?” 卉笙摇摇头,说:“没胃口,不吃了。” 眼瞅着卉笙情绪低落,影汐觉得有些不太对,担心地问:“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卉笙抬眼看了一下影汐,幽怨地说:“影汐,我有话想问你。” “怎么了,突然这么严肃。”影汐诧异,但看到卉笙一脸心事,便知卉笙不是在开玩笑,于是她说:“那去书房说吧。” 来到书房。二人坐下后,影汐唤来一壶茶,一边斟茶一边问:“说吧,到底何事,让你如此揪心。” 卉笙端起茶杯,小口抿着茶,思考着该如何说。她犹豫半天,最后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影汐,你可知道涵栎的血不同于常人?” 本来正在品茶的影汐,猛然一惊,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卉笙:“你在说什么呀,二哥的血哪里和常人不同了?” 看见影汐大惊失色后又遮遮掩掩的神情,卉笙一下就明白,她是知道涵栎的秘密的。于是她向影汐承认道:“其实那日在周烈山,涵栎中剑时我并未昏迷,他的血滴落在地,霎时间沙漠变成了绿地,乃是我亲眼所见的。” 影汐自顾自地喝着茶,神色中有些躲闪,似乎是在考虑怎么将这件事儿圆过去。但卉笙继续说道:“你不必担忧,涵栎已经和我亲口承认了他的秘密。我也答应了他,绝不将他的秘密说出去。”说罢,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看向影汐,真诚地说:“我来找你并不是为了来向你质问或是求证。影汐,实话告诉你,我喜欢涵栎。” “啊!?”影汐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你不是喜欢绍冰吗?” “那都是以前的事儿了,此事说来话长。而且不只是我喜欢你二哥,你二哥也喜欢我。” “啊!?”今日的震惊是一波接一波,影汐在想是不是这几日自己光顾着照顾子彦,这剧情发展太快,自己都要有点跟不上了。“你们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你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他又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呢?”她瞠目结舌。 “哎呀,你别打岔,这些都不是我想说的重点!”卉笙有些焦急地说,“我想问的是关于涵栎的秘密。” “不是,你们这突如其来的两情相悦,总要让我有个适应的时间吧。” 卉笙将茶杯塞进影汐的手里,催促到:“来来来,喝口茶就适应了。” 影汐喝了口茶算是勉强压了压惊,然后平复了一下震惊不已的心情,问:“所以这到底和我二哥的秘密有何关系呢?” 一提到这个,卉笙又沮丧了起来,她慢慢地说:“本来你二哥好不容易苏醒过来,我俩又互通了心意,我本以为从此便能好好和他在一起了。但当他得知,他中剑之时流血的场面被我亲眼看见了,他便开始回避我。他还问我,眼下既已知晓他的血有起死回生之效,倘若他没有用自己的血救回我死去的亲人,我是否会责怪他。” “我二哥竟然还问了你这样的话,”影汐不禁感叹道,“那你如何回复的?” “他突然这么一问,我这不还没来得及回复呢,他就赶我走了。所以我才想来问问你,为何他如此介意别人知道他的秘密呢?虽然这个秘密大殿下也知道,但我也不好直接去问大殿下吧。我就想着你和涵栎是双生子,也许你的血也有这样的功效呢。” 影汐摇了摇头:“虽然我和涵栎是双生子,但我的血没有任何奇特的功效,这是只属于涵栎的秘密。” “竟是这样。”卉笙似是有些失落。 “不过,他会如此介意别人知道这个秘密,我也是理解的。” 卉笙不解:“此话何意?” 影汐便将涵栎儿时发生的一件事,慢慢向卉笙道来。 原来,在涵栎小的时候,虽然帝后告知他,他与别的孩子不一样,一定要小心,不要磕碰不要受伤,绝不能在人前流血。但一个八岁的孩子是很难理解这个中无奈的,何况一直到八岁为止,记忆中他就没有流过血,所以他根本不理解母后为何要让他这么小心翼翼。 因为不用继承神族帝位,涵栎不像星耀那样,终日参加各种授业,还时时地被人盯着。所以从小他便十分顽皮,还常常偷跑下界去玩儿。八岁那年,有一次,他又偷跑到夷界去玩儿。不知怎的,和夷界的几个小孩子玩儿在了一起。他们一起拿小铲子刨坑,准备安葬一条已经死去的小狗时,一个小孩不小心用铲子划破了涵栎的双手,涵栎的血滴落在小狗身上,小狗突然一下就活了过来。童心纯真,在场的几个孩子并没有被眼前此景吓着,反而是为小狗的重生欢呼雀跃起来。孩子们激动地将这件事告诉了附近村里的村民。村民一开始不相信,觉得是孩子们在开玩笑。那时涵栎因为救回了小狗而开心不已,以为自己是做了件好事,所以就当着村民的面,将自己的血滴在了一个因瘟疫而死去的人身上。 那人得了涵栎的血,突然瞪大了眼睛,有了呼吸,最后还活蹦乱跳了起来。村民们又惊又喜,觉得神仙显灵了,一个二个家里有病人的,有丧事的,全都求着涵栎相助。那时正值瘟疫肆虐,要救之人何止一二。何况村民们还大肆宣扬,一时间一传十,十传百,方圆几里地的人全都来求涵栎的血。一个八岁的孩童,身上能有多少血,没放多久涵栎便开始觉得有些头晕。他开始觉得有些不妙,便提出不想再放血了。那些还没有得到救治之人,眼看着得到血的人变得生龙活虎,个个都眼红得不得了,哪里愿意放走涵栎这颗灵丹妙药。 有些人还愤愤不平地抱怨:“你既然救了他为何不能救我,既然要救人,就应该一视同仁,把大家都救了。” 在那些受瘟疫折磨的病人眼里,涵栎只是治病救人的灵药,他们早已忘了涵栎也是个人。他们逼着涵栎放血,哪怕他因为失血过多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可偏偏涵栎自己也觉得那些人说得在理,众生平等,自己凭什么去决定孰生孰死呢。于是他任凭自己被人在身上一刀一刀地划着,想着能救一个是一个。 此时惊动了帝后。当帝后赶到之时,涵栎已经奄奄一息。帝后伪装成一位行医济世的名医,告诉所有前来求血之人,想要治好这瘟疫,并不一定要用涵栎身上的血。她骗大家,说涵栎只不过是偷食了她研制出的治疗瘟疫的药,所以体内的血才能治病。那些所谓的起死回生,也不过是因为这瘟疫会让人假死几日,只要用药及时,人是可以活过来的。帝后假装给大家发药,其实是用灵术治好了大家。那些已经死去无法再活过来的病人,帝后就说是假死的时间过了,药也救不活了。 眼见越来越多的人都得到了救治,村民们也就信了帝后所言。待瘟疫之事解决了之后,村民们才幡然醒悟,觉得将一个八岁的孩子残害成这样,实在是不该。于是他们答应帝后,绝不会将此事传出去。这件事也算告一段落了。 帝后将涵栎带回水晶宫,皮肉之伤倒是很快便治好了,但经此一番后,涵栎便也开始听从帝后之言,小心翼翼地行事,绝不暴露自己的秘密。 听完影汐这一番讲述,卉笙百感交集。一个八岁的孩子,就遭受了这样的苦,看到了人于危难中展露出来的丑陋,实在是太残忍了。 卉笙心痛地说:“这一切对当年的涵栎而言,实在是太残忍了。” 影汐颔首表示同意:“倘若当年不是母后及时赶到,还不知最后会怎样收场。其实二哥自己也知道那些村民没错,可正因为他们没错,这事才可怕。现如今你也知道了他的秘密,他可能害怕有朝一日,你也会像那些村民一样,把他当成了起死回生、救病疗伤的灵药,而忘了他还是个人。所以他才会那么介意你知道他的秘密了吧。” 卉笙从未想过,涵栎竟然还有过这番凄惨的遭遇,平日里他灿烂又爽朗的笑容,加上他神族二殿下的尊贵身份,让卉笙以为他的生活一直无忧无虑,原来他不过是将这所有的阴霾都埋藏在心里罢了。 “影汐,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事儿。” “那你接下了准备怎么办?” 卉笙想了想,说:“走到他身边,告诉他有我在。” 影汐不禁有些感动,拉着卉笙的手道:“卉笙,如果你能成为我的嫂子,那我可是求之不得的。” 卉笙顿感双颊一阵潮热,慌忙地将眼睛瞥向一旁,害羞地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八字都没一撇呢,别乱说。” 影汐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在那儿傻笑。 卉笙被她笑得更害羞了,赶忙说:“好了,话也听完了,我该走了。” 影汐两眼眯成一条缝,说:“快去吧,快去吧。”然后将嘴巴做出两个口形,虽未发出声音,但卉笙看明白了,影汐说的是“嫂子”! 卉笙捂着双颊,逃似的离开了雪鸾殿,生怕被人看见她这副害羞的样子。 第二十五章 万世此心与君同 卉笙飞往了离雪鸾殿不远的凌虚殿。昨日之后,她与涵栎再未见面。涵栎那句问话令她一时语凝。如今回想起来,当时的犹豫就如一把剑再次刺入了涵栎的胸口,令她此时后悔不已。等了这么多日才终于等来涵栎的苏醒,她不能再失去他,更不想令他再受伤、失望。 来到凌虚殿入口,罗列士说涵栎已经睡下了,谢绝见客。可是卉笙不想再等一晚了,有些话她必须此刻就说,多装在心里一刻,对他二人而言就是多煎熬一刻。她遂传音给涵栎,说有话要说。过了很久都没有回音,她也不气馁又继续传音。就在第四次给涵栎传音时,她终于收到了涵栎的回信:进来吧。 走入凌虚殿,她才发现院中的两株樱花树早已枯萎凋零,院中也尽是一番衰落之景。踏着满地的樱花瓣揉成的道路,卉笙仿佛感受到了涵栎心底的那丝悲凉。她暗暗下决心,不论这悲凉因何而来,她都不会再让他独自一人承受这一切。 此时涵栎已经整理好衣衫,在书房等候卉笙了。 卉笙轻轻推开书房的木门,看见涵栎正立于窗前望着这一院残景。见卉笙来了,涵栎侧目望向她,二人目光交汇那一刻,他读懂了她眼神里的坚定决绝,她读懂了他眼神里的惴惴不安。 一眼万年。 卉笙觉得纵有千言万语,此刻说出来都是多余。她爱他,这就够了。 卉笙目不转睛地看着涵栎,一步步走近他。涵栎也痴痴地望着卉笙,正准备开口:“你……” 突然,有什么东西触碰到了自己的唇,令他全身顿然一阵麻意,由唇及身,蔓延开去。他因惊讶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躲开,但卉笙却并没有放开他的意思。此刻,她的脸离他太近,以至于他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太多思绪情愁他还来不及梳理,此刻他只想溺死在这一吻之中,不论日后他和她会变成什么样,只要这一刻,她在他身边就足够了。所以他也轻轻地闭上了双眼,将怀中之人轻搂近身前,一瞬便是永恒。 二人沉浸在这一吻之中,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不知过了多久,涵栎终于慢慢放开了卉笙。卉笙微微向后退了一步,二人终于能再次看清对方的脸。再次相望,涵栎看见了卉笙眼角残留的一滴泪,抬起手轻轻替她拭去。 涵栎轻声问道:“你还是来了?” 卉笙一边微笑一边落泪,轻轻握住涵栎的手说:“我来是想告诉你,我爱你。不论你有什么样的秘密,是什么样的人,我都爱你。” 涵栎望着卉笙清澈的眼睛,不禁动容,他眼波闪烁,一边窃喜一边又惶惶不安,他怯怯地问:“我之前问你的问题,你可有了答案?” 这一次,卉笙不再犹豫,不再踌躇,不再无言以对。她坚定地说:“涵栎,生老病死乃是天理命数,谁也逃不脱。生死轮回,乃是世间之法,不该被轻易打破。众生皆苦,可这芸芸苦难不该压在你身上,这逃不脱的生死劫,也不该由你去解。虽然爷爷和娘亲他们的离去,令我悲痛欲绝,我做梦都想他们能回到我身边,可我不会要求你去救他们,生死有命不可强求。他们的死不是你造成的,自然也不应该怪在你头上。反正,人死了以后,魂萤都会回到娑婆之泉。大不了,让他们多等我几年,回头大家娑婆之泉再见,不是吗?” 涵栎怔怔地听着,一字一句都没落下。听完后,久久说不出话来。他轻轻抬起双臂,再次将卉笙搂入怀中,这一次更用力地抱紧了怀中之人,一滴泪滑过脸颊,他轻声在卉笙耳边低语道:“卉笙,我爱你。” 卉笙在他怀中微微点头,一声哽咽:“嗯,我知道。” 回到沐阳殿,卉笙才发现自己的脸热得滚烫,方才凌虚殿中那一吻是如此的不真实,直到此刻躺在了自己的床上,她还是想不明白当时是哪里来的勇气驱使她上去那一吻。温热柔软又潮湿的感觉仿佛还停留在唇边,她拿手指轻触嘴唇,顿时羞愧得在床上打了几个滚。方才那一番相拥后,涵栎剑伤又疼了起来,卉笙赶忙扶他上床休息,一想到那一吻,卉笙便羞愧得不敢去看涵栎,借口不想打扰涵栎休息,卉笙逃一般地飞出了凌虚殿。 如今,卉笙捂着自己涨红的脸,不知日后当如何面对涵栎。 而此时凌虚殿内,涵栎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方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他还未反应过来,卉笙已经逃走了。一想到方才那一吻,他便不住地嘴角微微上扬。耳畔还回荡着卉笙的那些话语,他震惊又动容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他轻声自言自语道:卉笙,遇见你真好。 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样入睡的,第二日醒来时,已是巳时已过了。卉笙坐起身,昨夜发生之事还萦绕在记忆中,一想到自己仓皇而逃,她觉得还是有些不妥,遂决定再去一趟凌虚殿。 来到凌虚殿,涵栎正斜靠在前厅内的一张荣栖木制的卧榻上,乌丝垂落,睡眼惺忪。四目再次相对,二人都有些窘迫。一想到昨夜发生之事,卉笙下意识地将头别开,不敢去与涵栎对视。 涵栎端坐起身,清了清嗓子,说道:“你来了。” “嗯。” 涵栎本是想缓和一下这尴尬的气氛,没想到这下气氛更尴尬了。他觉得两个人这么杵在这儿也不是个办法,看了看前方案几上的茶壶,开口说:“我给你倒杯茶吧。”说着正准备从榻上下来站起身,谁知突然扯着了伤口,疼得他一口气没喘上来,又跌坐回榻上。 卉笙看见他伤口又疼了,一时情急,几个箭步冲上前去扶住了涵栎,说:“你别乱动啊,伤还没好呢,要倒茶用灵力就好了呀。”语气中充满了关切与责备。 涵栎一脸不爽地说:“我这不是灵力还没恢复吗,如今连个杯子都抬不起来,只能自己动手。给你倒杯茶你还不领情。” “我可没说我要喝茶。”卉笙也不甘示弱。 涵栎看着她一脸的不悦,倏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卉笙见他笑了,想着他们明明之前作朋友时那般熟络,如今互通心意了却相互避讳,实在是好笑,便也跟着笑了起来。二人之间的距离好似在这一刻被拉近了许多。 “卉笙,”涵栎开口道,“谢谢你。” 卉笙坐到涵栎身边,问:“谢我作甚?” “谢谢你,没有因为知道了我血中的秘密,就要求我去救你的亲人和朋友。我一直害怕,怕你知道我的秘密了,就不再把我当作一个人了,怕你为了亲人和朋友会舍弃我。谢谢你,没有这么做。” 卉笙闭上了眼睛,叹了一口气道:“真要说谢谢的话,那也应该是我谢谢你吧。周烈山那老头的一剑,若不是你替我挡下了,此时我已经回娑婆之泉了吧。” “那我谢谢你,你谢谢我,咱们算是扯平了。” 卉笙微笑道:“嗯,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涵栎也笑了起来。那是卉笙记忆中的笑容,爽朗又清澈。 过了一会儿,涵栎问道:“卉笙,你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喜欢我的呢?” 卉笙单手托腮想了片刻,说:“你还记得有段时间我十分低落,然后你开始每日给我送吃的,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吧。” 涵栎不进乍舌:“原来俘获美人芳心的不是我,是那些好吃的呀。你确定你喜欢的是我,不是我殿里厨房里的伙夫?” “你提醒得非常对,也许我的确是喜欢你殿里的伙夫呢,要不我这就去找那个伙夫吧。”言罢,卉笙装作一副要走的样子。 涵栎一急,拉住了卉笙的手,说:“别走啊,我说笑呢。” 卉笙当然知道他是说笑,她欣慰地笑了一下,那个生龙活虎又玩世不恭的涵栎回来了。 等等,他们牵手了?!下一瞬,卉笙低头看了一眼他们相互紧握的手,涵栎随即反应了过来,赶忙松开了。 二人都有些尴尬,涵栎更是连手该放到哪儿都不知道了。卉笙见他这副窘迫之样,顿感好笑。她手背上还才留着涵栎的余温,温暖入心。 她重新坐回榻上,问涵栎:“那你又是从何时起开始喜欢我的呢?” 涵栎低头沉思许久,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比试大会上你英姿飒爽,可能是苍霭之境中你坚毅决绝,可能是恋蕊园内你歌声撩人,可能是绿绒镇外你痛哭流涕,也可能是我们初次相见时你的有心欺瞒。总之,遇见你真好。” 卉笙觉得全身麻麻的,仿佛被四月春风轻轻包裹一般,心都要化了。突然,猝不及防地,一只大手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左手,果断又有力。卉笙感觉心噗通噗通,跳得不受她控制,她试着去深呼吸来缓和自己急促的呼吸,奈何脸还是火辣辣的。她觉得此时自己急需一杯水,正巧案几上的一个茶碗里装满了水,她毫不犹豫地抓起茶碗就往嘴里送。 涵栎见此,赶忙阻止:“卉笙,别,那是……” 第二十六章 花谢花开 “卉笙,别喝,那是……” 涵栎话说一半卡在喉中,因为此时卉笙已经整碗水都送入口中了。一阵苦涩酸爽刺激着味蕾,这是什么这么难喝。正准备吐掉,突然一张脸凑到了自己眼前,下一瞬卉笙感到有软软的东西触碰到了自己的双唇,然后有什么东西撬开了自己的唇齿,将口里的苦涩之物全部吸走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卉笙感觉自己几乎停止了思考。只听涵栎不好意思地说:“那是,我的药。” 卉笙痴痴地盯着前方的地上,喃喃地说:“哦,真难喝啊。不过,”她顿了一下,“我喜欢。”此话一出,二人都楞住了,卉笙感到涵栎还抖了一下。她赶紧将头别向左边,天啊,自己是怎能说出这般不知羞耻的话来的。真是失言,失言! 涵栎本来正局促不安,担心自己的越界与鲁莽令卉笙不悦。没料到,卉笙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弄得他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了。他的左手还握着卉笙的右手,他深吸一口气,索性将卉笙的手握得更紧了。 卉笙正寻思着着该如何借口离赶紧离开,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将她的脸轻轻托起,扭向右侧,然后又是那熟悉又陌生的唇印了上来。这一次,没有犹豫不安,没有害羞闪躲,卉笙能感觉到涵栎的心意,她也努力地去回应着。二人口中的苦涩依旧残留,但卉笙觉得心里,很甜。 涵栎受伤初愈之事,很快便传遍了整座水晶宫。大家听说他是在与魔族的战斗中身负重伤,皆万分吃惊,毕竟他是不应该干预神族各项事宜的。但帝后向大家解释道,这次与魔族的冲突完全是巧合意外,为了避免此等事情再次发生,让涵栎暂时禁足水晶宫,不得下界。但经此一战,魔族之事算是正式浮上了水面,水晶宫也下文书与各界,让个君主加强警惕,以防魔族趁虚而入。一时间,水晶宫人人警备起来,毕竟数百年来,神族还从未遇到过任何棘手的对手,五界安宁绝不可就此被打破。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凌虚殿日日都有人来慰问涵栎。虽说他这个二殿下是不涉足神族政务的边外人士,但好歹是位神族皇子,灵力又是水晶宫之最,与大殿下的关系也让大家猜不透,是以大家也都不敢怠慢于他。 卉笙这边,也因为要搜寻魔族的踪迹而变得忙碌起来。周烈山的魔兽已除,靖坚国已经开始蠢蠢欲动,准备举兵南下一举攻打南边二国。战争若是真的爆发,到时生灵涂炭,尸横遍野,若是魔族借此机会趁虚而入,利用战亡将士的魂萤炼化灵皇之琼,到时后果会不堪设想。所以这几日卉笙忙着和四位御师一起商讨对策。靖坚国那边他们无从干预,只能想方设法安插更多自己人在戎界,以便暗中监视魔族动向。 除了忙着部署戎界的眼线之外,卉笙每日抽出一个时辰潜心钻研灵术。之前在周烈山,因自己灵力不足才导致了涵栎的受伤,于情她痛心难耐,于理她失职愧疚,所以她决定听从绍冰的建议,一定要让自己变得更加强大,这样与涵栎比肩而立之时,再不会成为他的拖累和软肋。 不过再忙,卉笙每日也都会去凌虚殿找涵栎。经历过这种种,二人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卉笙和涵栎恨不能每时每刻都待在对方身边,一日不见便思念如潮。 这一日,卉笙和四位御师与前厅商议完事务,感到有些乏累,便瘫坐在椅子上。锦林走上前问:“不知尊使今晚想吃些什么,我好去让厨房准备一下。” 卉笙想了想,连这几日她都忙到月升才得空去找涵栎,是以每晚二人独处的时间都很短,今日好不容易在晚饭之前就把事情处理完了,思念涵栎心切,实在是不想再等到晚上了,立刻马上就想去见他。于是她对锦林说:“今日我就不在殿中用饭了。” 锦林一听,立马会过了意,望着卉笙一脸的坏笑道:“尊使这是又要去凌虚殿了吧。” 卉笙一脸吃惊地问:“你如何猜到我要去凌虚殿的?” 锦林笑着说:“自从二殿下醒来后,尊师你每日都往凌虚殿跑,凌虚殿那边也是成日里给咱们送吃送喝的,尊使和二殿下这非比寻常的关系,如今这水晶宫上下哪儿还有人猜不到的。大家都在惊叹,说尊使你不仅在之前的比试大会上一展身手,如今又俘获了放荡不羁的二殿下的心,说尊使你可真不是一般人呐。” 卉笙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我和二殿下,我们,也没什么事儿啊。” 锦林又轻轻笑道:“好了,尊使,你就别在这儿遮遮掩掩的了,不是要去凌虚殿吗?估计二殿下此时已经在等你了吧。” 也是,卉笙心想,喜欢就要大大方方。于是她说:“那我走了。” 收到卉笙的传音后,涵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卉笙了,一早便通知了后厨,做了一大桌卉笙爱吃的东西等着她来。方才殿外的罗列士说卉笙已经进来了,但是他在厅内等了许久都未见卉笙的身影,正奇怪着呢,便决定出门去寻卉笙。谁知一走进院子,就看见卉笙默默地站在院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问:“卉笙,你站这儿作甚?何不快进屋,饭菜都已经备好了。” 卉笙没有动,还是痴痴地看着眼前的院中之景,说:“你这院子我之前就注意到了,却一直忘了问。到底发生了何事,怎的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我记得以前虽谈不上精心布置,但也不至于落到如此衰败的地步啊。” 涵栎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些花草,之前我确实一直在以灵力呵护。可纪安节那日,我看见你和绍冰在湖边,所以我误以为你们……”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那日我心灰意冷,看着这一院花草只觉得自己可笑,一气之下就毁了他们。其实这几日我也有试着再把它们养回来,可是不论我如何注入灵力,它们都没能再重生枝芽。” 卉笙听完后,慢慢走到两株枯死的樱花树下蹲了下来,双手合十开始默念往生之咒,然后嘴里喃喃地说:“你们遇见这样愚钝的主人,实属树生不幸,若有来生,换个主人吧。” 涵栎一听,窘迫地大喊一声:“喂,不至于吧!” 卉笙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蹲在花草前替他们惋惜:“你们真是太可怜了,下辈子可一定要投好胎啊。” 涵栎只得无言以对地看着天空。 突然,有人冲了过来抱住了他。他先是一愣,但随即回过神来,也抱紧了怀中之人。 “涵栎,”卉笙在涵栎怀中轻声说,“看着这院中残落之景,就能猜想到你当日有多心痛。是我的错,没能早日告诉你我的心意。” 涵栎很是感动,说:“当日,我的确心如刀割。不过那都是过去之事了,你不必对此怀有歉意,就像你说的,是我自己呆傻才会误会了你们。” 卉笙没有说话,其实她从未觉得涵栎的误会是因为他愚钝,所谓关心则乱,他一定是太在乎自己了才会如惊弓之鸟。她将涵栎紧紧抱住,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让他知道,她在。 涵栎摸了摸她的头,说:“我们别在这傻站着了,快进屋吧,饭菜都要凉了。” “好。” 卉笙实在不忍看到涵栎院中那般残败之景,于是从第二日开始,她每日都会精心调制配出一些肥料,再配以修复术,希望这些枯萎的花草能重新活过来。 一日,凌虚殿院中。 涵栎见卉笙每日都耗费心神地照顾这些花草,便劝她说:“这些杂事儿你交给女使去做便可,本来你每日就够忙的了,还要花时间来照顾它们。” 卉笙却不答应:“这些花草会变成今日这样,多少也有我的责任。所以还是我自己来打理比较好,毕竟他们可是有个不靠谱的主人呢。” 被这么一顶,涵栎无言以对,真想就甩手不管了让她一个人去受累。但最后实在又不忍看着卉笙一人忙前忙后,便也开始帮她一起打理起来。 涵栎一边用灵术施着肥一边问:“其实就算这些花草活不过来了,我也可以找人将他们掀掉,再重新种植一批。” 卉笙回绝:“那一日你心灰意冷才导致它们也跟着遭了殃。每每看到它们,我都能想起当日你是有多么伤心欲绝。所以我希望他们能重新焕发生机,就像你曾经悲痛的心,也能重新被温暖一样。” 涵栎听完久久没有作声,最后长叹一口气说:“看来等他们活过来了,我可得好好把它们照顾好了。唉,以前照顾这些花草也没耗费我多少心力,这以后我可得有的忙了,都是你给我找的事儿。” 卉笙看着他一脸愤愤地卷起袖子开始刨土,然后给露出的根部注入灵力,偷偷笑了。 第二十七章 旧仇须得报 二人正忙得大汗淋漓呢,此时星耀来了,看着卉笙和涵栎在那儿翻土刨根,两个人都弄得一身是泥,不禁哑然:“你们这是当起花匠了?卉笙,你可是尊使当烦了,想另谋出路了?” 卉笙一见星耀来了,赶忙上前行礼,然后解释说:“没有,这不瞧见涵栎院子里的花儿都败了,实在看不过眼了,就想着来帮他打理打理嘛。” 星耀点着头赞许道:“你俩还真是有闲情逸致啊。” 涵栎一边埋着头刨土一边问:“别说我们了,你这个大忙人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儿了?”说吧站起身拍拍手,又轻轻弹去衣衫上的灰土,“说吧,找我何事。” 星耀将涵栎拉至一旁,小声问:“你最近可有见到影汐?” “影汐?她偶尔会来找我玩儿,怎么了?” “我问过雪鸾殿里的人了,最近她总是不在殿内,我猜想,她是不是总跑去夷界了。” “不是你让她去夷界照顾子彦的吗?” “是我让她去的,没错。但也过了这么久了,那子彦的伤早就好了。照理说,她不需要再去了呀。” 涵栎狐疑地打量了星耀一番,说:“怎么,你还怕她被人拐跑了不成?谁敢拐她,我定揍得他连他亲爹都认不出来。” 星耀焦急地说:“我是担心她总去夷界见子彦!” “见子彦有何好担心的啊!”涵栎不以为意地说。随即他转了转眼珠,小声问:“你该不是怕你的宝贝妹妹被子彦给勾搭跑了?” 突然被涵栎识破心中所想,星耀没有吱声。 涵栎捶了一下大哥,说:“真让我猜到啦?不是吧,哥。影汐也不是个小姑娘了,就算真的芳心暗,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吧。更何况子彦可是子邦的弟弟,虽然谈不上知根知底,但也不是什么乱七八糟之人,你不必这么担心。” “怎么能不担心,”星耀反驳道,“那子彦毕竟不是水晶宫之人,难道你要让影汐以后跟着他一直在下界吗?” 闻此,涵栎双手抱怀,想了想说:“其实我有个想法,一直没和你说。看你现在如此焦急,我觉得还是应该和你说一下。” “别卖关子了,有话快说。”星耀催促道。 “我想把子彦带回水晶宫。” “啊?!”星耀惊呼,引得一旁的卉笙侧目过来。星耀发现失态了,赶忙清了清嗓子,又对涵栎小声说:“上次把卉笙弄来就够冒险的了,如今你又想弄来个人,我不会答应的。” “你先别急着说不啊,我准备将这事儿先和子邦商量一下。” “不管你们怎么商量,反正我不会同意的。” “那你这宝贝妹妹只能搬去夷界住了。” 这话一下就让星耀噎住了。他想了想,说:“影汐就不是你的妹妹吗?你就一点儿不担心她?” “我担心她干嘛?她有手有脚好吃好喝的,不过就是情窦初开了,我祝福还来不及呢。大不了,她若是以后真的搬到夷界去住了,反正我不像你那么忙,隔三差五去夷界看看她,也挺好。” 星耀看了眼涵栎,气不打一处来,弹了一下他的额头,说:“我看你小子最近是光顾着自己谈情说爱了,妹妹的事一点也不知道上心。” 涵栎摸着发疼的额头,抱怨道:“我怎么不上心了,我这不是在想办法把子彦弄来水晶宫嘛,是你不同意啊。” 星耀一脸不爽地说:“你们可真不让我省心。先是你跑去喜欢卉笙,不顾律法地屁颠屁颠把她弄来水晶宫。如今又换成影汐,偏要喜欢一个不是水晶宫的人。我平日真是把你俩给宠坏了,做事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唉,可别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了,当初我说为了芷瑜姐,要把卉笙带来水晶宫,你可是同意的啊。再说了,影汐的事儿你也只是猜测吧,你总要先去弄清楚她到底是如何想的吧。” 星耀叹了口气:“唉,都是不省心的事儿。这样吧,影汐那边我会去问清楚的。至于带子彦来水晶宫一事,咱们还是改日找子邦一起好好商量一番才好。” “行。” 星耀走后,卉笙好奇地问:“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涵栎便一五一十地把子彦的事儿告诉了卉笙。卉笙听完说:“这种事儿你们男人去问多有不便,还是我去问影汐吧。” 涵栎想了想,同意道:“也好,你们女孩子家的说起话来也更方便一些。” 和涵栎一起用过晚饭后,卉笙便前往雪鸾殿了。此时影汐已经回来了,看见卉笙来了便上前迎接,影汐一脸笑容,似乎心情很好。 “卉笙你来了!”她笑嘻嘻地说。 “嗯,今儿个怎的这么开心啊?”卉笙好奇地问。 “我最近在帮子邦照顾他在夷界的弟弟子彦,之前他腿受了伤,不方便下地。这些天他腿上好多了,为了答谢我就带我去附近的城里逛了逛。卉笙我和你说,夷界的城里好热闹啊,市集上有很多小商贩,卖着一些特别有意思的东西。你看你看,这个手链就是我在市集买的,好看吧。”影汐一边说着,一边抬起自己的左手,将戴在手上的一个红玛瑙手链给卉笙看。 晶莹剔透的红玛瑙,雕琢成几只互相追逐的兔子,在手腕上荡着,确实活泼可爱。 卉笙不禁赞叹道:“哇,真的很好看啊。” 影汐一脸得意:“对吧,真的很好看。”说着她抬起手将手链反复仔细地端倪,洋溢着花儿一般的笑容。 卉笙想了想自己此行的目的,决定开门见山。于是她问:“那,等子彦的伤彻底好了,你还去夷界吗?” 影汐一愣,卉笙连声解释:“你看,虽然夷界很好玩,但你也不能老是背着你母后偷偷下界吧。眼下是因为要照顾子彦,大殿下他们没说你什么。等子彦的伤好了,他也会回去他夷界的生活,你也就不必再去夷界了,不是吗?” 影汐眨巴着眼睛,说:“我还真没想这么多呢。若是我不再去夷界了,那便再也见不到子彦了,他还答应了要我当他助手,协助他行侠仗义呢。反正这界虚门我想开就开,为何不能常常去夷界找子彦呢?” “你这么说也没错,但你堂堂一位神族公主,老是偷跑下界,总归是不合适的一旦被发现了,对谁都不好。” “可我要是再见不到子彦了,那多寂寞啊。” “那若是子彦能来水晶宫呢?” “啊,你说什么?”影汐一听,突然两眼放光,倏然抓住卉笙的手,激动地问:“子彦能来水晶宫吗?真的吗?” 卉笙见她如此激动,吓了一跳,连声道:“你先别激动,此事还未定。涵栎他有这个想法,毕竟子邦也不想自己的胞弟流落在外。但是能不能来水晶宫,还要取决于子彦灵力够不够穿过煜昴门不是?” 影汐稍微冷静了一点,笑着说:“你说得对,是我太激动了。倘若二哥真有办法让子彦来水晶宫,那可太好了。” “那我去和他商量一下。不过这事儿,最后还是要你大哥同意才行。” “那我去和大哥说说。” “好。倘若大殿下同意了,我们再一起想想办法。” “嗯,好,谢谢你了,卉笙。” “和我还这么客气。” --------------------------------------------------------------------- 夷界,茅草屋内。 子彦的腿伤已经几乎全好了,今日还特意陪影汐去附近的城镇里逛了一下,影汐开心得像个孩子,觉得什么东西都新鲜好玩儿。她看中了一条玛瑙手链,见她实在是喜欢,子彦便将它买了下来,算作答谢影汐这些日子照顾之礼。 正躺在床上想着今日的趣事,突然一团黑雾出现在屋内,紧接着一个玉面公子从黑雾中走了出来。 “又是你?”子彦惊讶道。 诸葛南特意摘了面具来见他,就是为了不让他识破自己的身份,毕竟在万灵教之中,自己戴面具的样子已被目睹到了。诸葛南笑着说:“好些日子不见,我特意来问候,看来你的伤恢复得不错。” 子彦低下头没有应答。 诸葛南倒是也不急,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跷着二郎腿问:“上次同你说的事情,你可有决定了?” 被这么一问,子彦面露慌色,眼睛来回摆动了几下,支支吾吾地说:“容我再想想吧。” 诸葛南说:“你到底是不相信我呢,还是不想替你家人报仇啊?” 子彦瞪大了眼睛望着他,陷入了沉思。自他有记忆起,除了他叫子彦之外,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这倒也没什么,就算没有以前的记忆,日子却还是能照旧过下去。直到那一日,他被关进了万灵教的地牢,好巧不巧,关在隔壁牢房里的一位妇人,一眼便认出了他,说他是什么季连家的二公子。当时他惊呆了,什么季连家他听都没听过。妇人解释道,二十年前她本是季连家的一位丫鬟。忽然有一日,季连家的大公子突然发了疯,开始肆意杀起了人,季连夫人便命她带着当时只有十二岁的二公子赶紧逃。季连家大公子灵术高强,很快就把季连府上之人杀死了大半,就连老爷和夫人他都没有放过。她为了不负夫人所托,只好逃跑。刚走出大门,便撞上了一位淡紫色头发的女子,接下来她就不省人事了。再次醒来之时,她就来了这个陌生的地方,而身旁的二公子却不见了踪影。为了找寻二公子,她只得隐姓埋名,从此开始了在这陌生之地的生活。自从她发现自己比这里的人衰老得更慢后,这些年她小心谨慎,生怕被旁人发现。可自己这秘密还是被万灵教发现了,才把她关了起来,逼她说出长生不老之法。 子彦听完震惊得说不出话,根本不敢相信那妇人所言。但当妇人拉着他的手伤怀落泪之时,她眼里流露出的真挚,让他实在无法怀疑那妇人。子彦本想再多问几句,那妇人却被万灵教之人带走了,从此再没回来。 他一直告诉自己,可能是那妇人认错了人。可那一日,一个自称是他哥哥的人来救他了,他没法再把那妇人的话不当回事了。而出现在他眼前的哥哥,看上去并没有任何异样。看着哥哥和善又亲切,他便不敢去问季连家灭门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何事,也许是那妇人记错了呢。可是这些日子,他开始不断地做噩梦,梦里全是哥哥在家中杀人的景象,他安慰自己,定然是听信了那妇人之言才做了这些梦,不一定是真的。 但数日前,眼前这位素未蒙面的男子突然来找了他。这位男子自称家父的挚友,名叫葛东,多年来一直在查季连家被灭门一事。直到万灵教一事,他才终于找到了自己。葛东还和他说了五界的事情,他听得云里雾里,但当葛东告诉他,他之所以生长缓慢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夷界之人时,他很难不相信葛东所言。葛东告诉他,经过这些年的调查他发现,季连家灭门的幕后黑手就是神族的帝后。当初帝后相中了他父亲的灵力超群,想让他父亲为神族办事,被他父亲拒绝了。帝后一是害怕他父亲将神族之事说出去,二是害怕他父亲有一日会为他人所用来对付神族,便迷惑了他哥哥的心智,借他哥之手杀了季连全家。灭门那一日,帝后见到他哥哥灵力不弱,觉得是块可造之材,便引导他哥一步一步去到了神族,最终为神族办事。 葛东还告诉自己,灭门之后,葛东曾去季连府中查探,发现哪儿都找不到他,一起失踪的还有一位丫鬟。葛东便猜测,定时那丫鬟带走了他,于是这些年多方打探他的下落,却没想到他竟然来到了夷界。至于他为何会来到夷界,葛东也想不通。葛东猜测,帝后可能是想留着他,日后真出了什么事儿,好牵制他哥。但又为了不让他哥轻易找到他,便把他送来了夷界。 那一日,葛东问他:“可要报仇?”他问:“如何报?”葛东说,子邦如今已经在为神族办事儿了,所以和子邦一起的那些人也全都是神族之人,也许可以借此机会混入神族,打探关于帝后的消息。他没有答应,因为他觉得涵栎,影汐和星耀都是好人,救他出狱,替他疗伤,他不想利用他们。葛东也没逼他,只是说再给他点时间考虑。 今日,葛东又来了,又问起他,是否要报仇。他很纠结。葛东之言和地牢里的妇人所言是对得上的,总不可能这么巧,这二人都搞错了吧。就算是他们二人弄错了,那他的梦呢?梦境如此真实,仿佛他亲临一般。 诸葛南察觉到他的犹豫不决,又逼上来一步,说:“就算你不想替爹娘报仇,你忍心看你哥哥被这样被蒙在鼓里替仇人办事?帝后心狠手辣,你哥哥留在她身边办事,你真不担心有朝一日,帝后会做出什么伤害你哥的事来?” 一想到大哥对自己的关切与照顾,他动摇了。大哥已是这世上他唯一的亲人,大哥对他的好他心知肚明,倘若神族帝后真是那凶残狠绝之人,他一定要想办法让大哥早日脱离险境。 于是他对眼前的男子说:“我要救我哥。你需要我做什么?” 诸葛南说:“你能下定这番决心,说明你心里还是有你哥的。你暂时先不要轻举妄动,既然是神族先找到了你,你不如借此机会混入他们,等时机到了,我自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子彦一脸担忧地说:“虽然神族帝后是我仇人,但他们是好人。为了救出我哥,我可以答应替你做事,但我绝不会做出伤害他们之事。” 诸葛难扬了扬眉,说:“我这个人一向善恶分明,该报的仇一定会报,但无辜之人我也绝不会伤及。” 子彦这才放心地点点头说:“那就好。我等你消息。” 第二十八章 不是良人,当断则断 第二日,卉笙忙完殿中事务,便去凌虚殿了。近日来为了照顾凌虚殿里的那些花花草草,她去涵栎那儿去得越发勤了。锦林嘲笑说,只怕再过几日,卉笙就要住到凌虚殿去了,被卉笙狠狠地瞪了一眼。 今日阳光普照,云映金光,真可谓水光潋滟晴方好。卉笙步入凌虚殿的院中,惊见两株樱花树已重新焕发出生机,一时间,翠绿成荫芽满枝,娇粉百媚风吹雪。卉笙的目光落在树下之人身上。此时涵栎独自一人立于樱花树下,粉色花瓣翩翩飘舞,疏影斜阳斑驳,少年傲视临风。卉笙痴恋般地看着涵栎,几乎忘记了自己的存在。霁月清风,岁月静好,卉笙暗暗祈许,愿这时光永不改变。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来了,涵栎侧目望去,樱花雨后,一位女子亭亭玉立、若隐若现,风撩发丝碰上她樱红的嘴唇,怔得涵栎心跳都漏了一拍。 二人就这样痴痴地看着对方,过了许久,相视一笑。 卉笙快步小跑到涵栎身边,仰头望着这满树艳粉,笑道:“这樱花树活过来了啊。” 涵栎轻“嗯”一声,说:“看来你这个花匠工夫不错。” “这一次,你可要把它们照顾好了。” “那是自然的。失而复得,我自当倍加珍惜。”说完,涵栎低头望向卉笙,二人又相视一笑。 在树下站了许久,卉笙说:“进屋吧,我来,是想和你说说影汐的事。” “好。”说完,涵栎轻轻牵起卉笙的手,将她带入屋中。 沏了壶茶后,涵栎问:“昨晚你见过影汐了?”边问边又唤出一盘桂花糕。 卉笙拿了一个桂花糕,咬了一口,说:“对。” “那她如何说的?她可是真的喜欢上子彦了?” 卉笙咽了口桂花糕,说:“我倒没问得那般直接。我只是问她如果子彦已经伤好,她是否就不用再去夷界了。” “她如何作答的?”涵栎怕她噎着,给她斟了杯茶,示意她喝。 卉笙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说:“她还是想去夷界找子彦。于是我就问她,若是子彦能来水晶宫可好,她一听,高兴坏了。” 涵栎笑着摇摇头,道:“星耀要是知道影汐就这么被子彦拐跑了,定是要气得跳脚了。” “那我们接下了该如何做?” “我找个时间,把子邦,星耀和影汐都叫来,大家一起商讨一下,该如何把子彦带来水晶宫吧。” “我也要加入。”卉笙自告奋勇道。 涵栎疑惑:“你凑什么热闹。” “不是凑热闹,我只是希望能帮到影汐。” “看来你和我妹妹关系匪浅呢。” 卉笙又咬了一口桂花糕道:“毕竟当初我喜欢绍冰之时,她也开导了我不少。” 此话一出,顿感脖子一凉,侧目一看,涵栎朝她投来了杀人般的目光。随即涵栎咬牙切齿地说:“看来当初你可是真喜欢绍冰啊,还和影汐聊过呢。” 卉笙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弥补道:“我不是和你解释过了吗,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我此刻喜欢你,我只喜欢你。” 面对卉笙的撒娇,涵栎实在无法再苛责她什么。只得算了。 这时,卉笙倒是想起来了另一个人,于是说:“话说,我和绍冰也算是把话说清楚了,可你这边不是还有个贺兰瑾吗?”一提到贺兰瑾,涵栎脸色一变。卉笙继续说:“你受伤昏迷之时,她对你照顾得可是无微不至。那时,我不好和她说什么。如今你醒了,她依旧对你嘘寒问暖。别以为我不知道,她隔三岔五便跑来给你送些什么吃的用的,也不想想,你堂堂二殿下哪里会缺东西。” 涵栎正想解释,卉笙却丝毫不给他机会,愤愤地说:“还有纪安节那一日,你是不是送了她一个香粉盒?” “你怎么知道?”涵栎大吃一惊。 卉笙眯着眼睛看着涵栎:“果然是你送的。我那日偶遇她,她拿着粉盒在我面前炫耀来着。” 涵栎赶忙解释道:“其实,其实那个香粉盒原本是我做来送给你的。偏巧那日我误会了你和绍冰,一气之下便把粉盒送给了瑾儿。” 卉笙一听,一股怒气直上头:“什么?!那粉盒本来是送给我的?那你干嘛送给贺兰瑾啊!你真是个傻蛋。我不管,那香粉盒你去给我要回来。” 涵栎有些犹豫:“东西已经送出去了,哪有收回来之理呀。我答应你,贺兰瑾那边我会去说清楚的,我和她毕竟从小青梅竹马,有些话若是说得太绝了我也于心不忍。但我保证,一定和她划清界限。至于那个香粉盒,就当是这些年我感念和她之间的情分,赠与的答谢之物吧。” 听涵栎这么一说,卉笙心里好受了许多,但一想到贺兰瑾和涵栎,她还是颇为介怀。涵栎见她气还未完全消,又说道:“你若是喜欢那个粉盒,赶明儿我再给你做一个,保证比那个更好看。” “这可是你说的哦,不可反悔。” “答应你的事儿我一定会做到。” 卉笙满意地笑了。 第二日,卉笙正在殿里看文书,突然收到了涵栎的传音:“今日午时,贺兰瑾会前来凌虚殿,我想不如就借此机会和瑾儿把话说清楚,倘若你好奇,可以前往偷听。” “偷听”?卉笙摇了摇头,自己岂是会干出这种卑劣事情之人。 眼瞅着午时越来越近,卉笙按耐不住自己一颗好奇的心,还是悄悄前往了凌虚殿。也不知涵栎是否为了方便她偷听,他与贺兰瑾说话之地就在院中,卉笙躲在院门后便能听个一清二楚。 是贺兰瑾的声音传来:“阿栎,你找我何事?” 阿栎?这称呼如此亲昵,是卉笙到今日都没能叫出口的呢。 涵栎说:“瑾儿,这些日子,想必一些流言蜚语你也听到了。” “什么流言蜚语,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旁人如何说我不在乎,我只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瑾儿,我喜欢卉笙,我想和她在一起。” 一阵沉默后,贺兰瑾用颤抖的声音问:“怎么会?怎么会?你和她才相识多久,抵得过我们这么多年的情分吗?” “瑾儿,有些事不是可以用时间来衡量的。” “那应该用什么?阿栎,自打六岁起我便认识你了,这么多年你身边也不曾出现过几位女子,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你对我情有独钟。我一直以为,有朝一日你定会娶我,所以我一直等一直等。却未曾想到,等来的竟是你如此残忍的一句话。” “瑾儿,是我对不住你。但感情这种事儿原就没有对错。这些年我也一直有从旁提醒过你,男女授受不清,你我男女有别应当保持距离。怪我没有提早将话说清楚,我原是怕伤了你的心,没想到害你越陷越深。” “阿栎,我不信。你可还记得纪安节之上你送了我一个粉盒?那粉盒是你如此精心雕刻而成的,我不信你对我没有情。” “瑾儿,不要这样,你快松手。” 松手?这还上手了?! “阿栎,我不是个无理取闹之人,我只是不懂,卉笙她哪里让你喜欢了?你告诉我,我去学,只要你给我时间就好,求求你了。” “瑾儿!”涵栎一声呵斥:“一直以来,我都害怕话说得太绝伤害了你,但如今看来,话不说清楚只能害你越陷越深。我不知道我为何喜欢卉笙,可我就是喜欢她。我看见她就开心,看不见则想念,我的眼里,梦里,心里,只有卉笙。你不是卉笙,你更无需变成卉笙。你很好,只是你的良人不是我罢了。” 一阵凄凉的哭泣声传来,听得卉笙也不禁为之动容,这哭声过了很久都未平复。 也不知过了多久,涵栎终于开口。“瑾儿,”涵栎安慰道,“真心喜欢一个人,不必为他去改变自己。在感情中失去自我时,就说明这段感情已经出了错。我相信,以后你定然会遇见一位钟情于你之人,所以你无需改变自己,做你自己就好。” 听到这里,卉笙觉得再多听也无意了,便悄然离去。 晚些时候,涵栎来沐阳殿找卉笙。卉笙见他面露愁容,便知贺兰瑾之事还是让涵栎愧疚不已。她吩咐锦林去备了一份樱花糕,吃了一口清甜不腻的樱花糕,涵栎郁闷的心情才缓和了一些。 涵栎不说话,卉笙也不催促,只是独自看书。过了许久,涵栎才喃喃道:“我和瑾儿把话说清楚了。” 卉笙放下手里的书,说:“嗯,我知道。” 涵栎长叹一声,不再言。 “此事,难为你了。她毕竟是和你一起长大之人,你对她的感情也不是轻描淡写之事。你我之事,确实苦了她。” “虽然很难,但我好歹把话说清楚了。这么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她。” “我明白。以后她也会明白你的良苦用心的。放心,她会遇到她的良人的。” “嗯。”涵栎痴痴地望着屋外,不再作声了。 第二十九章 鲜衣怒马,不负韶华 三日后,涵栎召集星耀,子邦和卉笙,于凌虚殿内商讨如何将子邦也弄到水晶宫来一事。四人围坐在前厅的案几前,卉笙紧挨着涵栎而坐,而星耀一想到子彦拐走了自己的妹妹,便连看子邦也不顺眼了,坐得离子邦老远。 子邦看看四人,问:“为何不见影汐?” 星耀瞪了他一眼,眼神里透露出一股杀意,大意是在指责,你还好意思提到影汐! 涵栎打圆场道:“那个,今日我们要商讨之事,还是不要告诉影汐才好。” “何事要瞒着她?”子邦不解。 涵栎支支吾吾道:“那个,其实呢,想把子彦带来水晶宫也不是没有办法的。”子邦一脸疑惑,涵栎继续说:“其实呢,就是啊,我可以偷偷去守藏阁把子彦的名字加上去的。” 一阵沉默,涵栎以为子邦是受了惊吓一时接受不了,没想到子邦却开口道:“其实卉笙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啊!!!!!?”涵栎惊得大叫一声。 “嘘,你小点声。”星耀提醒道,赶紧上前捂住涵栎的嘴。 没想到子邦继续说:“而且,帝后也知道这件事。” “什么!!!!?”这回连星耀也大叫了起来。 子邦赶紧说:“你们别一惊一乍的,小心惊扰了外人。” 星耀的脸色十分不好看,皱眉说:“母后也知道了?何时知道的,子邦,你如何知道她知道了?” 此时的卉笙已经三魂七魄都丢了。完了,连帝后都知道了,看来她小命危矣。 子邦双手抱怀,低着头说:“其实卉笙刚来水晶宫之时,我就知道了。后来帝后把我唤去问话,我有意替你们隐瞒,可帝后说,涵栎把卉笙体内的封印给解了,所以她也察觉到了。于是我只得全盘托出了。” 涵栎瑟瑟发抖道:“我还以为我瞒得很好呢,原来母后早就知道了。” 卉笙更是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子邦安慰道:“哎呀,你们也不必如此,就算帝后知道了卉笙之事,这不也没有降罪于你们嘛。她还叮嘱我不要告诉你们她已经知道了。” 星耀定了定神,说:“母后没有降罪与我们,说明这一次她放过了我们。但此法切不可再用了。” 子邦附和道:“不错。上一次帝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因为卉笙毕竟是玉尊使之女,帝后念在与玉尊使的情分才网开一面。而此番,子彦与帝后非亲非故,定是不会容许涵栎再违背律条一次的。” 卉笙听到这里,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涵栎双手伸向前,瘫倒在案几上,垂头丧气道:“我还以为自己很能耐呢,没想到早就被母后看穿了。”然后他歪头看向星耀,问:“那接下来子彦之事当如何是好呢?” 子彦叹了口气,说:“我看,还是让子彦自己多多修行灵术,早日突破煜昴门吧。” 星耀双手抱怀,蹙眉沉思。过了许久,抬头说:“我曾听绍冰提起过,灵界有一种叫作隐仙草的东西,可以让人即刻飞仙。” 涵栎一听,惊座而起向星耀抱怨道:“还有这种东西,你怎么早不告诉我?早知道我就不用去冒着被琼渊那老头儿揍一顿的风险,去名册里给卉笙刻名字了。” 星耀瞪了他一眼:“你之前也没问过我啊,就擅自把卉笙给带来水晶宫了。” 卉笙赶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反正我也在水晶宫有身份了,过去之事不必纠结了。何况要是当初为了我就把那什么什么草用了,此刻说不定就没有东西可以给子彦用了。” 星耀颔首道:“还是卉笙通情达理。” 涵栎冷眼看着他,“切”了一声。 子邦问:“那隐仙草是何物?” 星耀摇头:“具体我也不知,还是要去问问绍冰啊。” 涵栎立即说,那我这便问他。接着便传音给绍冰:“绍冰,听说灵界有一种隐仙草,那是何物?” 子邦大惊:“你就这么直接问他吗?” 涵栎颔首:“怕什么,以我和绍冰的关系,他不会多嘴的。” 果然,没过一会儿,绍冰回音了:“这隐仙草乃是灵界秘宝。我也是道听途说的。据说这七谏枢有一秘宝,名叫隐仙草,吃了便可飞仙。是以每一届枢皇,都终其一生希望能培育出一株隐仙草,就是为了在自己寿命将尽之际,可以利用这隐仙草飞仙来水晶宫,以求长命百岁。但这隐仙草两百年才得一株,培育起来极其困难,所以这些年一直没有培育成功。但我又听闻好似现任枢皇已经培育出了隐仙草,以备不时之需。” 听完绍冰所言大家都沉默了。听上去这隐仙草不过只是一些流言,是否真实存在还尚未可知。 卉笙好奇地问:“这枢皇是什么人?” 涵栎解释道:“灵界不同于其他三界,没有国只有族。在灵界,共有四族划分天下,各个族的首领是不与神族直接接触的。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被称作七谏枢的中央机构,中立不靠属任何一族,专门向灵界四族传达神谕,代表各个族与神族联系。统帅这七谏枢之人被称为枢皇。” “原来是这样。” 这时子邦说:“不论如何,我都想去试试。流言总不会是空穴来风的。” 卉笙问:“灵界那么大,你要去哪里找呢?” 子邦想了想说:“既然这东西是给枢皇用的,那我就先去七谏枢所在的兰斯之地打探消息。” 涵栎低头沉思片刻,说:“想要混入七谏枢并不容易,我们也不能就这么冲进去。不如先去七谏枢附近的无歇城。那里离七谏枢最近,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法子混进七谏枢。” 子邦随即说:“好,就从那儿开始。” 涵栎马上接话道:“那我也去。” 卉笙一听涵栎要去,说:“你要去的话,那我要跟去。” 星耀看着涵栎,眉头深锁道:“上次去周烈山弄得半条命都没有的回来,这次又这么冲动吗。”一想到周烈山,卉笙默默低下了头。 涵栎满不在乎地说道:“上次是运气不好,这次去灵界是暗访,不会有事的。这一个多月来,我被关在这凌虚殿都快闷臭了,这一次事关子邦,我定要相助的。” 子邦感激地望向涵栎,涵栎回以一个微笑。 星耀说:“既然你执意要去,那我陪你吧。” “啊?!”涵栎大吃一惊,“我没听错吧?你也要去?” “以前这些事儿,我全都放手让你去做,但近日魔族蠢蠢欲动,我不放心你一人行事,真遇到了魔族,你还是不要轻易与他们正面交锋为好。” 涵栎正准备回绝,卉笙附和道:“我同意大殿下所言。虽然我和子邦可以陪你前去,但真若遇到魔族,多一人多一份力,这样也能避免你亲自出手。” 涵栎不悦:“至于嘛,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之人,敢问这天下能胜过的我的能有几人。不需要你们这么护着我。” 星耀呵斥道:“阿栎!这次周烈山一事,还没让你长教训吗?” 涵栎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得无奈地说:“行吧,你若能一同前往我自是不会阻拦的,毕竟咱们兄弟俩也很久没有一起下界玩儿了。不过我们浩浩荡荡这么一堆人去灵界,要如何瞒过母后呢?” 星耀想了想,说:“瞒是瞒不过的,只能想个借口了。这事儿交给我,我来想办法让母后同意。” 当夜,星耀便前往十合殿。在十合殿门口居然看见涵栎和影汐已经在那儿等候了。 “你们怎么在这?”星耀诧异。 “不能一有难事儿就丢给你啊,我们和你一起去见母后吧。” “那为何影汐也在?” 影汐撅着嘴巴说:“我听二哥说了,你们要去灵界,这事儿干嘛躲着我,我也要去。” 星耀看看他俩,罢休道:“行,那咱们一起进去吧。” 涵栎问:“那你一会儿准备如何说服母后?” 星耀想了想说:“实话实说吧。” “啊?!!” “别在这儿啊了,快进去吧。” 于是三人一起入殿。帝后此时正在院中赏月。见涵栎和星耀来了,颇为意外:“今儿个,怎的你三人一同前来了?” 二人向帝后行完礼,涵栎说:“我们来是有事想请母后同意。” “哦,何事?” 涵栎看了一眼星耀,星耀遂上前一步说:“我,阿栎,影汐,子邦还有卉笙,想去一趟灵界。” 帝后颇为诧异地问:“去灵界?所谓何事?” 星耀毫不避讳地说:“近日我们意外找到了子邦的弟弟,就想将他带来水晶宫。听闻灵界有不少偏方可以提升人的灵力,我们便想带他前去一试。” 帝后看了看星耀,又看了看一旁站着不语的涵栎,问涵栎:“阿栎,周烈山之后,我记得我下令让你禁足水晶宫的啊。” 涵栎只得呵呵笑了一声,挠着头说:“可我也禁足这么久了,再不出去玩儿玩儿我要闷坏了。” “堂堂一个神族皇子,说出这般不成体统的话来,外人听了八成又要说是我教子无方了。”帝后不禁摇头道。 涵栎争辩道:“可我也不像大哥那样总是公务缠身,我待在这儿也没什么事儿干啊。以前我下去玩儿,你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啊。” “就是因为从前太放纵你了,才让你这一次差点儿连小命都丢了。你知道母后有多担心吗,再来这么一次,我看你哥可以直接继位了,因为我定然吓死过去了。” 涵栎突然不知该说什么了,让母后担心也非他所愿,他也过意不去。 星耀上前道:“所以这一次我陪他去,有我看着定然不会让他胡来。” 影汐忙接话道:“母后,这次你就让我们去吧。我们兄妹三人,许久都未一起下界玩儿了。” 帝后看了眼星耀,说:“行吧,你们去吧。” “啊?!”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原本以为想要说服帝后定然不是一件容易之事,尤其此番浩浩荡荡这么一堆人去,怎么看都是不合规矩的事儿。可不承想,帝后居然这么轻易地便应下了。 “啊什么?”帝后问,“不是你们来求我同意的吗,眼下我同意了,不开心吗?” 星耀有些迷惑了:“母后向来对孩儿们颇为严格,为何此番应承得如此轻易?” 帝后微微一笑,说:“也没什么特殊原因吧,就是身为一位母亲,瞧见你们这么想下去玩儿,拒绝起来心有不忍罢了。眼看阿栎的伤也好了,再让他闷在这里也不可能。阿耀你呢,平日里忙得不得空,母后看着也心疼,偶尔出去换个心情也挺好的。影汐嘛,因为灵力微弱,平日里也甚少有机会下界去看看,此番能有你两位哥哥照应着我也放心。至于子邦和卉笙,他们二人和你们关系甚笃我是知道的。既然想去,便一起去吧。” “母后此言当真?”涵栎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你再这么问,我就要反悔了。”帝后眼里带着笑意说。 “别别别啊,”涵栎赶忙说,“多谢母后了。” 帝后看看他们,不禁感叹道:“年少之时,自当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是当多走走路多看看景,想做之事便去做,才不枉这一芳韶华。” 第三十章 云若织梦,夏如风1 灵界,七谏枢。 七谏枢被称为永灵大陆的圣域,是外人无比向往,却想而不得之地。可织云却无时无刻地不在想着逃离这里。 她叫阿依夏·织云。她是拓河族族长布里家的次女。她不过是个丫鬟所出,是以身为族长的父亲连见都没有见过她几面。母亲独自一人抚养她一直到她八岁。她如此爱着母亲,却偏偏继承了父亲那头银色的长发,是憎恶的颜色。好在母亲依旧留给她一双赤红的眼眸。父亲常说这眼神中的凶光如吃人般的可怖,可她在母亲眼中看到的永远都是温暖婉约。 八岁那年,母亲病死,家里的其他几个长姐长兄就开始越发肆无忌惮地欺辱她。她对那个所谓的家深恶痛绝,毫无留恋。于是九岁那年,她便离家出走了,反正那个所谓的父亲也没正眼瞧过她。甚至连她走后,父亲都没有派人来找过她,不过这样也好,她就自由了。 从小生长在族长家里,常听人提起七谏枢,说那里梦幻如仙境,也不受任何一族掣肘,反而各族都无比尊重敬仰七谏枢。厌倦了族与族之间的勾心斗角,织云一直将七谏枢视为世外桃源的避世之地。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前往了七谏枢。 翻山越岭,穿过辽阔草原,她终于来到了七谏枢所在的区域,兰斯。此时她跋山涉水已枯瘦如柴,踏上兰斯的土地没有多久,便在一片树林中晕倒了。再次醒来之时,她不知被何人带到了一处四周只见石壁的房子里。 一个脸上刻着可怖图腾的人问她是谁,她说她叫阿依夏·织云。阿依夏,是他母亲的姓氏。那人又问她可有亲人在世,若有可以将她送回家。她想了想说,亲人皆亡,再无亲无故。那人遂带她去了一个古墓一样的地方,在一片石墙前,让她伸手触摸墙上的石头。她照做了。在她手触碰到石壁之时,墙上突然亮起一大片法阵一样的图案。带她来的人欣喜若狂,大呼,又找到合适的人选了。那时,她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这就是她噩梦的开始。 那一日之后,她便被带去了一个像地牢一样暗无天日的地方。那里关着的,不只有她,还有七八个年龄各不相同的孩子,小的只有四五岁的样子,大的约莫有十岁。第一次见到他们,每个人脸上都露出惊恐之情,那时她还不懂这是为何。但从第二日开始,她就明白了到底是什么令他们恐惧。 从那日起,几乎每日,她都被会一位蒙面黑衣人带去那个像古墓一样的地方,在一个房间中承受各种灵术的折磨。火烧冰冻雷击成了家常便饭。地牢里的孩子们每日都在承受着这样的苦楚。晚上大家便抱在一起互相说说话,疗疗伤。 除了每日带他们去古墓的蒙面黑衣人之外,照顾他们的人就只有一个婆婆。婆婆一早一晚给大家送饭,偶尔想和孩子们多待一下,也会被黑衣人呵斥走。 一开始,这些灵术虽然残酷却还是能熬下来。慢慢地,这些灵术来势越来越凶猛,织云觉得自己越来越快承受不住了。不只是她,地牢里其他的孩子们也是如此。每日都能见着有人受伤,刀伤剑伤烧伤冻伤内伤。每当有人受伤了,婆婆便会来给他们用治愈术疗伤。就这样,受伤疗伤,再受伤再疗伤。每日清晨,织云一想到今日又要受什么样的折磨,都不愿睁眼。好在孜克总是安慰她,没事的,再熬过一天就好了。 孜克是这些孩子里最为年长的,所以大家都很依赖他,他也很自然的成了大家的哥哥。每当一些年纪较小的孩子受了伤,孜克都会整晚整晚地抱着他们,以哄他们安然入睡。孜克自己受伤时,只会躲在一个角落里不让人看见他的痛苦。孜克总是说,只要大家咬咬牙熬过去,重见阳光的那一日一定会到来。 孩子们一日日地长大,折磨他们的灵术也变得越来越猛烈。 不仅如此,那些黑衣人还逼着大家学习使用武器,但根本没有人前来传授。不过就是在古墓的房间里丢给他们一些武器,然后派出一些如魔兽一样的东西攻击他们,为了活命,这武术啊灵术啊也就慢慢地学会了。 直到有一日,孜克没有再回来。织云带着孩子们一直等到深夜,地牢的门依旧紧闭。第二日,婆婆来给大家送早饭,织云拉着婆婆问孜克的下落,婆婆只是淡淡叹了口气说:他回不来了。当晚,婆婆带来了一把刀,和大家说孜克完成了试练,已经出去了,这把刀便是留给大家的一个纪念。年纪较小的几个孩子都信了,但婆婆的话骗不了织云。她知道孜克回不来了。 那一晚,她握住了孜克的长刀,心里暗暗发誓,有朝一日一定会手握此刀,带着孩子们走到阳光下的。 自从孜克走后,便开始有新的孩子加入他们,都是孤儿,年纪也都不过十岁。织云也成为了所有人中年龄最长的大姐姐。于是她也承担起一个姐姐的责任,给每晚因恐惧而无法入睡的孩子们讲故事,给受伤的孩子更多照顾。她向孩子们承诺,有一日她一定会带领大家走出去的。 但那一日终还是来得太慢了。 攻击他们的魔兽越来越残暴,折磨他们的灵术也越来越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在这长达十五年的折磨中,一个接一个的孩子在离开地牢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此刻,地牢的门打开了,娜姆被黑衣人推了进来。织云扶起倒在地上的娜姆,娜姆笑了笑,用虚弱的声音说:“织云姐,今日我活着回来了。” 织云笑着说:“欢迎回来。” 但是任凭他们怎么等,帕勒都没有再回来。 晚上,婆婆又来送饭了。 织云望着正将饭菜放置于地上的婆婆,问:“婆婆,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呢。” 婆婆看了看她二人,说:“快了,快了。” 娜姆似乎有些崩溃了,发着疯似地握着婆婆的手,边哭边说:“婆婆,你告诉我,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如今只剩下我和织云姐了,难道非要我们都死绝了才罢休吗?” 婆婆轻轻拍了一下娜姆的手,说:“时至今日只剩下你们二人了,我也不必再瞒着你们了。想必你们都知道咱们永灵大陆的圣女或圣子吧。” 织云和娜姆互相望了望,关在这地牢里太久,已经完全想不起外面的世界了。 婆婆看他二人一脸茫然,解释道:“咱们永灵大陆之所以能四季如春,草木长青,万物生生不息,全靠七谏枢的秘宝,恒泽玉。其实世界本不是这样的。 天地有四季,春夏秋冬。春日则万物滋长,冬日则万物枯败。不仅如此,世间还有许多苦难,如大旱无雨则饥荒,如大雨不止则洪涝,如严寒酷暑则疾苦。但这些尚且能忍。最令永灵祖先感到不安的,是经历一代一代的繁衍,永灵之人的寿命变得越来越短了。 永灵大陆一直有一个传说,说人死后,其灵力会回归大地,当新的生命诞生时,又会带着这些灵力重回于世。于是先祖猜测,很可能是这些新生命诞生之时,没能将回归大地的灵力完全带回来,所以寿命才变得越来越短。 为了维持族人的寿命,我们的祖先便造出了恒泽玉。祖先先是给所有永灵大陆之人下了咒术,凡我永灵之人,离世之时,会留下一小部分灵力于世间,剩下的灵力则会回归大地。留存于世的灵力便寄存于恒泽玉之中。 自从以后,这恒泽玉以灵力滋养永灵大陆,族人的寿命不再缩短,大地变得朝气蓬勃,花草生灵也变得长生不败,风调雨顺,四季常春。 所以,这恒泽玉就是永灵的命脉。但这恒泽玉需要一个宿主,只有在宿主体内,它才能发挥其功效。可恒泽玉所含灵力太过强大,一般人根本难以承受,碰一下恒泽玉都会被震化为尘土。所以七谏枢一直在寻找能成为恒泽玉宿主之人。这千百年来,一代一代的宿主被选拔出来,成为圣女或是圣子,受万民景仰。 身为恒泽玉的宿主,寿命会比常人短。一般人能活到两百多岁,但宿主的寿命从来都不过百。现任圣子如今已有八十多岁了,命近黄昏,所以七谏枢才必须要赶紧选出下一任宿主。而你们所经历的这一切,就是为了试炼出,谁能够承受住恒泽玉。 如今看来,在所有的孩子中,你二人的灵力是最强的,也是最有可能成为宿主之人。眼下试炼还剩最后一步,谁能活到最后,谁就能成为永灵大陆的圣女。” 织云听完,简直要笑疯了。呵呵,多么可笑啊,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受尽折磨而死,竟然就是为了这么个破玉!没有这玉大家就活不下去了吗?虽然她未见过婆婆说的那些苦难,但听上去也不是熬不过去的事情。至于寿命,多长才算长呢?她不过才活了短短二十载,就已经觉得厌倦了,为何非要活到两百岁呢。 婆婆走后,她抱着怀中哭泣地娜姆,说:“娜姆,我一定会让你成为圣女,活下去的。” “可我们都还没通过试炼呢。” “没事,我会想办法的。” 第二日,娜姆回来之时,遍体鳞伤、神志不清。迷糊之际,娜姆说:“织云姐,我快撑不住了,这样也好,你就是圣女了。”说完便晕死过去。 可能是因为只剩下两人了,七谏枢又急于选出一名圣女来,这一次再无人来给娜姆疗伤了。 织云心急如焚,想了想,唤出孜克留下的长刀,抬手将刀架在脖子上准备自刎。刀刃划过脖子,钻心的疼,但是没关系,一切都结束了。 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却突然决定眼中有光,身体还有知觉,听觉也回来了。身旁传来一个陌生人的声音,低沉又有力:“她怎么样了?” “大祭司放心,人已经救回来了,好在我及时赶到,用试炼之玉将她救回来了。”是婆婆的声音。 那个叫大祭司的人又说话了:“看来这试炼之玉,救了她两次啊。” “是啊。都是这孩子的命啊。” “婆婆,眼看这圣女就要选出来了,这个节骨眼上可千万别出什么岔子了。尤其是这位女子,从和试炼之玉的融合程度来看,她来做恒泽玉的宿主再合适不过了。另外那个,看着也撑不过几日了。所以这个人,婆婆你可一定得给我看好了。” 婆婆回答道:“老奴明白。” 过了一会儿,婆婆又问:“大祭司,老奴有一事想不通,可否请大祭司解惑。” “婆婆请说。” “老奴听夫人说,大祭司已经培育出隐仙草了。听闻吃了此草便能灵力大增,为何不直接找个人,让其吃了这草,来当这恒泽玉的宿主呢。” 大祭司叹了口气说:“婆婆,当初七谏枢答应枢皇帮他培育这隐仙草,其实就目的诚如你所言。有了这隐仙草,就不必一次又一次地看着这些孩子们受折磨了。可惜事与愿违啊,这隐仙草的栽培太过艰难,从下种到开花共要两百年,偏偏经过这么多年的试验,最终只活下来了一株。这一株定然是要留给枢皇的。所以……唉!这件事儿婆婆切莫再提了,毕竟这隐仙草是我们七谏枢的秘密,被人听到了就糟糕了。” “老奴明白了。” 装睡的织云听到这里,觉得终于看到了希望。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这隐仙草交给娜姆,只有这样,娜姆才能活下去。 婆婆以为她还在昏迷,便离开了房间。意识完全清醒过来后,她悄然坐起身,脖子上的伤被治愈了不少,虽然伤口还痛,但血已止住了。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并不在地牢内,也许是伤势太重了,婆婆已将她带出了地牢疗伤。不管怎样,是个机会。趁着四下无人,她悄悄走出了房间。 第三十一章 云若织梦,夏如风2 刚一推开门,织云就看见婆婆正站在门外。织云吓了一跳,婆婆一把将她推进房间,顺手将身后的门锁上。 “婆婆!”织云望着婆婆,正想着该如何糊弄过去。 “你想去哪儿?”婆婆问。 “我……”织云绞尽脑汁想找一个借口。 “方才我与大祭司所说的话,你都听见了是吗?” 织云大惊失色,没想到自己装睡一事被婆婆识破了。 婆婆继续说:“如果我没猜错,你眼下是想去找那隐仙草。” 一切都被婆婆看穿了,再如何狡辩也无用,织云只能无奈地颔首。 “唉!”婆婆长叹一声,说:“其实适才那些话是我故意说给你听的。”织云瞪大了眼睛望着婆婆。“这些年我看着你们这些孩子一个接一个的离去,心心中也如蚂蚁噬心般煎熬。为了这恒泽玉,已经牺牲了太多太多的人。近日我意外得知,这隐仙草已被成功地培育出来了,满心以为你和娜姆终能得救,却没想到还是事与愿违啊。我猜到你得知了隐仙草一事,定然会去寻找这隐仙草,所以就在门外守候,以防有外人进来。” 织云听完,不禁大喜,激动地说:“婆婆,那你快告诉我这隐仙草到底在何处。” 婆婆无奈地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这隐仙草乃是永灵的秘物,不会轻易告知于人的。我只知道这草须长在钟灵毓秀,负气含灵之地,放眼全永灵大陆,只可能是在这兰斯地区。但七谏枢四周有结界庇护,隔断了不少灵气,所以这草必然不在这里。” 织云听完颇为失望,丧气地说:“那我该去哪儿找呢?” 婆婆想了想,说:“倒也未必毫无头绪。我听夫人说,参与培养隐仙草的一位药师,数年前告老还乡了。有传言说他就隐居在兰斯,还有人说见他在无歇城出没过。不如你先去无歇城找找线索。” 织云赶忙点头,问:“这药师姓谁名何?” “他叫南仓子,约莫也快有一百七十岁了,也不知是不是还活着。”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去试一试。” 婆婆听她此言后,走到床边的衣柜,打开抽屉,从里边拿出来一身干净衣服,对织云说:“既然要出去,那就先换身干净衣裳吧。” 说罢,婆婆帮织云脱下破旧且沾满血的麻衣,换上了干净的新衣,衣领竖起,正好遮住了脖子上的伤。又替她擦干净了全是灰土的脸,再用一条红绳,将她的一头乱发简单地扎起。这是这十几年来,织云第一次打扮自己。织云握着婆婆的手,满眼感激地说:“婆婆,谢谢你。可我就这么走了,你怎么办?” 婆婆轻轻拍了拍织云的手背,笑着说:“你先把我打晕了再走就是了。回头我就说是被你偷袭了。” 然后婆婆将织云换下的破旧衣服一把火烧了个干净,说:“这下就不留痕迹了。”又塞了块令牌,一块玉佩和一些银币到织云手里,叮嘱道:“此时正值守卫换班之际,你如今又换了衣服,换过班的守卫一时间也不一定能认出你来。你拿着我这张令牌,就说是我的侍女,大摇大摆地走出去便可。回头若有人追究,我就说是你偷拿了我的令牌,他们不会为难于我的。等出了七谏枢,便把这令牌毁了。至于这玉佩,乃是我贴身之物,你拿着它,我便能时时传音给你。” 织云双膝往地上一跪,向婆婆磕头行礼道:“婆婆,你的恩情我无以为报。” 婆婆将她扶起,说:“孩子,我这不是在施恩而是在赎罪,所以你不必谢我。这些年你从未去过外面,这外面的世界恐已经时过境迁了,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知道了,婆婆。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请你照顾好娜姆,让她一定等我回来。” “好的,放心吧。” --------------------------------------------------------------------- 水晶宫。 帝后答应星耀他们下界后的第二日,帝后便下告示,说星耀近日因魔族之事操劳过度,须得休息十日,神族之事暂时交由帝后全权处理。涵栎继续闭门禁足。 卉笙和子邦,一个借口旧伤复发,另一个借口照顾涵栎操劳过度,都要闭门休息几日。卉笙交代好锦林这几日莫让任何人进屋打扰她,若有急事则立马传音于她便是。至于星耀,涵栎和影汐,大概因为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偷跑下界了,殿里的人都经验十足,帮他们隐瞒个半月不成问题。 打点好一切后,所有人都悄悄来到星耀的辰岚殿里集合。据绍冰所给的消息,这隐仙草是由七谏枢在照料,所以大家决定先去七谏枢管辖的无歇城去打探打探。涵栎会先去夷界将子彦一起带去灵界。大家约好于无歇城外的小树林里相见。 然后星耀和涵栎分别打开界虚门,大家穿门而出。 卉笙跟着星耀走出界虚门,便被灵界梦幻般的迷人景象震撼到了。此地天高云涌,风轻阳旭,天空之上有大鸟正展翅翱翔,是卉笙没见过的大鸟,叫不出名字,但全身焕发异彩,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万丈光芒,炫目多彩。树林间,飞舞着点点萤火虫,百花争艳,鸟语花香,一片欣欣向荣之景。 “真美啊。”卉笙感叹。 星耀解释道:“当初创造灵界时,来此地之人普遍灵力较为高强,于是他们以灵力滋养大地,使得灵界大陆四季如春,以共万物生灵繁衍生息,所以比起其它三界,灵界更像仙境。” 卉笙一边听着一边点着头。这时一道光亮出现在大家身边,只见涵栎从光亮中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看上去还有些稚嫩的少年,想必此人便是季连子彦了。 “子彦!”影汐和子邦同时叫道。 子彦看了看眼前此景,又看了看众人,木讷地说:“这是什么地方?我刚刚不是还在茅草屋里吗?怎么突然来这里了?涵栎说,其实你们都是神族之人,是真的吗?” 众人看他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便知这一切对他而言的确有些太突兀了。子邦对大家说:“我先和他将事情作一番解释吧。” 于是子邦将子彦单独拽至一旁,向他解释这一切,又一一介绍了随行的每个人。之前已经说好,神族之事虽然可以告知子彦,但每个人具体的身份还须得暂时向子彦隐瞒,以免子彦吓晕过去。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子邦和子彦又走近大家。 影汐期待地问道:“子彦,这下你知道我们都是神族之人了吗?” 子彦恍恍惚惚地点了点头:“嗯,大致是弄明白了。你们都是神族之人,除了我哥。我哥因为机缘巧合飞仙去了你们那个什么,哦对,水晶宫。所以此番你们希望我也能去水晶宫,这才带我来了这里。好像这里有什么东西能让我也灵力大增,得以飞仙。” 影汐欣喜道:“没错,就是这么回事。” 子彦说:“这一切对我而言实在有些突然,还有这个叫灵界的地方,也让我倍感陌生,一时有些不适应,大家莫要见怪。” 涵栎笑道:“这种事一开始都会感觉突兀,过段时间就习惯了。” 子彦又说:“那日,鄙人于万灵教之中,能得大家相助,已然感激涕零。如今你们又为我做这么多事,大恩无以为报。”说完他跪倒在地向大家行礼致谢。 星耀将他扶起,说:“不必和我们这么客气,你能回水晶宫与你哥团聚,乃是你哥毕生心愿。我们身为你哥的挚友,自然会尽一份力。倘若你能来到水晶宫,大家一起安闲度日,有机会把酒言欢,从此结束你颠沛流离的生活,我们也都会欣慰的。” 子彦的目光扫过大家,眼里全是感激与动容。 子邦说:“等你来水晶宫了,咱们兄弟俩有的是机会答谢他们的。” 影汐也走到子彦身边,微笑道:“就是啊,若是以后你能来水晶宫了,那我们便能常常作伴了。” 子彦突然有一阵感动,眼眶突然湿润了。 涵栎走上前搭着他的肩膀说:“好啦,别这么多愁善感的,何况要道谢还为时尚早,那隐仙草,还不知找不找得到呢。” “不论能否找到,各位之恩我定然铭记于心。”子彦真诚地说道。 这时子邦说:“其实灵界对你而言,并不陌生。” “此话何意?” “因为你我兄弟二人皆是灵界之人。” 子彦大惊:“我是灵界之人?怎么会呢?我自有记忆起,一直都生活在……”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自己待了二十年的地方,便看了看涵栎,涵栎立即领悟过来,说:“夷界。” “对,就是夷界。” 子邦说:“那是你有记忆以来,失忆之前,你我二人一直生活在灵界。”子彦瞪大了眼睛。子邦继续说:“我也不知何故,你居然跑去了夷界,还失去了记忆,这也是为何这些年我怎么都找不到你,因为我根本没有料到你会不在灵界。” 影汐恍然大悟道:“子彦,难怪你在夷界觉得自己比别人长得慢,原来你是灵界之人啊。灵界之人本就比其他界的人寿命长一些呢。而且你的灵术学得很快,想来也是因为灵界之人的灵力天生便高于夷界之人。” 子彦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星耀说:“子彦,这些事确实有些突兀,你可能需要点时间来接受。不如我们先去无歇城,也许灵界的这一切能唤起一些你的记忆呢。” 卉笙点头道:“不错,我们先去无歇城看看吧。既然你本就是灵界之人,这里的一切也许有助于你恢复记忆呢。” 子彦眨了几下眼睛,没有吱声。 “好了,”涵栎大声道,“别耽搁了,咱们快走吧。” 第三十二章 云若织梦,夏如风3 一路上,星耀站在前方领路,子邦和影汐都站在子彦身边。影汐一路上叽叽喳喳,和子彦聊得好不快活,子邦时不时插言几句。子彦对自己的身世似乎还未完全适应,子邦十分耐心地一一解答着他的疑惑。卉笙则与涵栎走在最后,比肩而立。涵栎悄悄地牵起了卉笙的手,卉笙先是有些躲闪,但涵栎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让她无法挣脱。 涵栎凑到卉笙耳边,低语道:“我做梦都没想到,居然有一日能这样牵着你的手,游山玩水。” 卉笙突然一下连耳根子都红了,却装作不在意地说:“那这下你可以尽情做梦了。” 涵栎看着前方,微笑着说:“我就想这么一直牵着你的手,带着你云游四方。”卉笙望着他清澈又朴实的笑容,心中暗自决定从今往后,定要相伴他左右,再不让他体会孤独伤心之感。 于是卉笙回复道:“那要实现你的心愿,也不难嘛。”二人相视一笑。 忽而,一阵打斗声传来,众人随即警觉起来。 打斗声离他们不远,一行人放轻脚步,悄然上前。躲在几颗树后,他们看见前方树林间,有四个着装奇特之人正围着一位女子。那四人身着黑衣,除了脸,其它地方全都被衣服包裹住,而他们的脸上都戴着一个木制的面具,面具右侧印着红黑相交的图腾。而被围攻的女子,以一红绳束起一头银色的丝发于脑后,柳叶眉之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赤红色眼睛。而与其娇娥惊鸿之貌极不相符的,是她手中正端举的一把大刀。 围攻的四人向她发动一次次灵术攻击,她脚尖点地轻盈地躲过,又以大刀猛烈地回击,气宇轩昂,英姿飒爽。她的身法与灵术倒不似女子般阴柔,反倒如男子一般阳刚。 一番缠斗之后,女子以一敌四终有些吃力。她张开一个结界,又以刀剑撑地,单膝跪于地上,一边喘息一边寻觅着逃跑的机会。 四人之中其中一人开口道:“你还不快束手就擒,随我们回去。” 女子刚毅地说:“我说了,我根本没想过要逃跑,等我办完事,自然会回去。” 那人毫不理会,又道:“我们是奉婆婆之命来将你带回,倘若你逃走一事被大祭司知道了,恐怕到时候大祭司不会轻饶你的。所以我奉劝你速速与我们回去。” 女子冷笑一声,朝地上吐了口血,擦了一把嘴,又横眉怒对眼前这四人说:“大不了就是一死,我也没什么好怕的。我要做的事儿谁也不能阻拦我,除非我死。”说完她又举起刀砍向那四人。 涵栎他们在一旁观战。这女子实力不弱,但一对四终还是不占优势。与他对战的四人灵力也不差,要拿下这女子恐怕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就在这时,星耀突然一跃上前,站到了女子与那四位黑衣人中间。黑衣人吃了一惊,问:“你是何人?” 星耀回答道:“就是一过路人。” “既是过路人赶快退下,七谏枢的事最好还是不要插手。” 女子也吃了一惊,对星耀说:“不知阁下是何人,但我也劝你,此事还是不要插手为好。” 星耀微微转头向后,对那女子说:“我见他们四人欺负你,所以想出手相助给你行个方便,怎的你也让我不要插手?” 女子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不想扯些无辜的旁人进来。” 星耀说:“这场战斗我反正已经参与进来了,如今收手也为时过晚了。我就是见不过几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子,就想管了。” 黑衣人大喊道:“你知道你身后女子是何人吗,插手她的事儿小心你日后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星耀有些被激怒了,说:“你越这么说,这事儿我还越想管了。今日这姑娘,我是帮定了。” 说着星耀便出手与那四人打了起来。以星耀的实力,打趴下那四人不过就是动动手指的事儿,但他不愿将自己的实力完全暴露出来,所以只用一些低阶的灵术与他们对战。 卉笙看到这一幕惊呆了,瞪大了眼睛问涵栎:“我以前怎么没发现星耀是这么冲动之人呢?”因为星耀神族大殿下的身份并未告知子彦,所以卉笙以姓名相称。 涵栎倒是一点也不吃惊地说道:“嗨,别看他平日里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其实最爱管闲事了。小时候我和他偷跑下界,他闹出来的事儿总是比我大多了。他这个人啊,一颗心过于博爱,最见不得别人受欺负了。” 影汐也说:“大哥这个人啊,冲动起来可是谁也拉不住的。” 不过几句话的时间,那四人已卧倒在地,昏迷不醒了。星耀转身看向那女子,说:“姑娘已经安全了。” 没想到那女子不仅没有感谢他,还横了他一眼,说:“多管闲事。”然后转头便离去了。 待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林间时,涵栎走到星耀身边,拍拍他的肩膀道:“看来你好意搭救,人家却不领情了。”星耀耸了耸肩。 影汐也冲到星耀身旁,满眼钦佩地说:“大哥,你适才帅极了。” 星耀说:“不过是看不过以多欺少罢了。” 子邦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四个人,说:“趁他们还未醒,我们赶快离开吧,小心别暴露了身份。” 一行人又继续往无歇城走去。这树林不小,考虑到子彦,他们没有使用疾行术,一直步行。走到离无歇城约莫还有十里地的时候,看见了一个小茶铺,大家决定坐下来喝杯茶,歇歇脚。 刚走近茶铺,便发现之前在树林中搭救的那位女子,此刻正巧也在茶铺中饮茶。 涵栎用胳膊顶了一下身旁的星耀,挑着眉调皮地说:“真是缘分啊。” 此时只有那女子旁边的桌子还是空着的,于是一行人便经过女子面前,于旁边的桌子就坐。女子连眼睛都没有抬一下。 一行人喊来店家,点了些吃喝,便坐下来安心喝茶。影汐用余光扫了一眼隔壁桌的女子,噘着嘴不满道:“方才多亏了大哥她才得救,也不见她道个谢,还对我们冷冰冰的,枉费了大哥一番好心。” 这时子彦却说道:“话不可这么说,我看方才那位姑娘与那四位黑衣人打斗之时,她对那些人并未下狠手。从他们的对话来看,那四人也只是奉命来捉她回去,与那位姑娘应是无怨无仇。面对无怨无仇之人便手下留情,那位姑娘必是个心存善心之人。” 影汐叹了口气,说:“你啊,看谁都是好人,真担心以后你被人骗。” 这时涵栎一只手搭着子彦的肩膀,开口道:“我看咱们子彦是心存正道之人,内心宽厚包容,所以才总看见别人的善处。我同意子彦刚刚的说法,影汐你也别对那位姑娘有偏见了。毕竟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我们对她而言不过是外人,她对我们有警惕之心也很正常。” 影汐望着子彦,生气地说:“我不过是替大哥抱怨几句,倒成了我小心眼了。”说完便将头别向一边。 子彦连忙安慰道:“你别生气啊,没有人说你做的不对。刚刚我的话让你不开心了,那我以后便少说几句话。” 望着子彦一脸焦急地想着法儿安慰影汐的样子,卉笙不禁偷笑了起来。开口劝解道:“好了影汐,你就别再欺负子彦了。” 影汐和子彦同时回答道:“我哪有欺负他。”“她没有欺负我。” 涵栎,卉笙和子邦都不禁摇了摇头,再不管你们的事情了。此时一道冷冽的目光投射在了子彦身上,那杀气,让涵栎都为之一震。涵栎侧目看去,只见星耀正横眉冷对着子彦,一副要吃了他的样子,那子彦却还在傻乎乎地哄影汐。 为了避免接下来星耀真的朝子彦扔一把刀过去,涵栎赶紧转移话题:“话说,我们离无歇城不远了,进了城打算怎么办?” 星耀单手托着下巴,说:“这无歇城是离七谏枢最近的城,与七谏枢关系匪浅。不如我们先去打探一下情报?” 这时子彦问:“我还不知道,我们来这里到底是要找何物呢?不如你们告诉我,我不想光受你们相助,也想出一份力。” 影汐悄声说道:“我们来找一种叫隐仙草的东西。据说是七谏枢为了枢皇培育出来的,吃了便可灵力大增,飞仙去水晶宫。” 子彦皱眉道:“偷别人的东西不太好吧。” 涵栎立马说道:“是那老头儿自己没能力又想飞仙,才整出这么个东西来。他这根本就是作弊。既然都是作弊,那还不如把这草留给你呢。” 星耀皱了皱眉头说:“说作弊也太难听了,毕竟没人规定飞仙不能靠吃草啊。” 涵栎凑到星耀面前嘀咕道:“我这不是在想办法让这子彦安心嘛,不然就这个死脑筋,万一我们把草偷来了他不肯吃怎么办。” 星耀听了,扭头对子彦说:“子彦,你放心吧,这草吃完了还可以再种啊。眼下枢皇正老当益壮呢,暂时用不着这草。大不了你吃完了,以后再想办法帮他种就好了。” 子彦听完,这才安心地点点头。涵栎朝大哥投去了赞许的眼神。 一行人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并未发现隔壁桌的女子正悄悄地朝他们这儿偷看过来。 涵栎他们正吃着烧饼呢,突然,涵栎感到了一股强大的灵力压迫过来,不禁顿了一下。星耀,子邦和卉笙也都察觉到了,相互看了看,使了几个眼神。子彦和影汐还毫无察觉,只顾着乐呵呵地吃饼。 此时隔壁桌的女子,也将手轻轻的放在了自己身后大刀的刀柄之上,她知道,这些人是为她而来的。 第三十三章 云若织梦,夏如风4 涵栎正在忖度该不该插手,只见星耀猛然一下站了起来,朝茶铺边的小树林走去。没过一会儿,这些因灵力而产生的压迫感突然就消失了。接着星耀从树林中走了回来。 涵栎问:“解决了?” 星耀颔首,随即坐下继续吃饼。 “大哥,你刚刚干嘛去了?”影汐好奇地问。 星耀咽下一口饼说:“我有点儿吃多了,刚刚去活动了一下筋骨,消化了一下。” 卉笙不禁乍舌,原来涵栎信口胡诌的能力是和他大哥学的啊。 大家都吃饱喝足也歇好了之后,便起身准备离去。刚走出去没几步,突然被人叫住了。大家回头一看,是那之前被他们搭救过的女子。 女子向星耀拱手行礼道:“方才于茶铺,多谢公子出手解围。” 涵栎调侃道:“你可总算知道谢我们了,之前救你的时候还说我哥多管闲事呢。”女子猛地抬头瞪了涵栎一眼,涵栎感觉背后一阵凉气升起,不敢再言了。 星耀说:“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不必在意。”说完,星耀便准备转身离去。没想到那女子又开口道:“方才得知你们也在寻找隐仙草,正好我也在找,不如我们结伴而行?” 众人瞠目结舌。 子邦大惊失色地问:“你是如何知道我们在找隐仙草的?” 女子神色淡定地说:“你们虽然说得小声,可偏巧我能读懂唇语。” 涵栎惊呼:“你居然还懂唇语!” 女子又瞪了一眼涵栎:“怎么,我不能懂吗?” 涵栎又不说话了。 子邦又问:“既然你的目的也是那隐仙草,若是日后真找到了,我们之间难免争抢一番。和对家一同前行,姑娘可想清楚了?” 女子双手抱怀说:“知道你们是为了隐仙草而来,若非不得已,我才不愿和你们同行呢。无奈我却被一些麻烦的人给盯上了,凭我自己恐难对付他们。倘若不和各位一起同行,我恐怕都连安然无恙地进入那无歇城都难,更谈不上去找隐仙草了。” 子邦又问:“那你凭何认为我们就会带上你呢?” 女子又说:“就凭我掌握了一些关于隐仙草的线索。” 影汐惊呼:“你有线索?” 女子傲慢地说:“不错。这隐仙草乃是七谏枢的秘密,几乎无人知晓。我敢肯定,没有我的帮助你们是绝不可能找到这隐仙草的。若你们与我同行,我提供线索,你们护我周全,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等真的找到了隐仙草,大家再各凭本事夺草。我这个提议,如何?” 大家都还在迟疑,星耀却突然开口道:“好,我同意你的提议。等真的找到了那隐仙草,大家再各凭本事。只不过我们这边这么多人,姑娘却只有一人,怎么看姑娘都不占优势,确定真要和我们做这个交易吗?” 女子有些不耐烦地说:“眼下要甩开追我之人,我别无选择。至于之后要如何夺草,那是我的事,就不劳公子操心了。” 星耀微微一笑,说:“既然姑娘想清楚了,那便随我们一同走吧。” 女子满意地点了点头,走近星耀他们。涵栎见她走近了,故意站到离她最远的地方,对她敬而远之。卉笙倒是不讨厌这位女子,相反,她还觉得这位女子性格刚烈,颇有巾帼之风,心下顿生了几分好感。于是卉笙问:“敢问姑娘芳名为何,既然决定我们同行,在这一路上与其一直这样冷言相对,不如和和气气地做个朋友。” 女子愣愣地看了一眼卉笙,转了转眼珠,然后说:“我叫阿依夏·织云。” 为了躲避追踪,星耀随便从地上捡起来一根树枝,略施灵术,然后交到织云手里解释道:“有了这树枝,你的气息便被隐藏起来了,不论追你之人是谁,他们再找不到你了。”织云半信半疑地接过了树枝。 一行人继续往无歇城的方向走去。越近无歇城,道路越为开阔。两旁巨木参天,绿茵环绕,植被繁多,百鸟争鸣。除了子彦,剩下的人都四处张望,惊叹于这美景。十几年未出来过,见此景,织云也不禁连声感叹。 子邦诧异道:“织云姑娘身为永灵大陆之人,怎的好像没见过这般景象似的?” 织云没好气地回答道:“我见识短,没见过世面,见到这样的景感叹几句怎么了,碍着你了?” 子邦倒也不气,客气地又问:“那织云姑娘是哪里人?来自那一族?为何那些人要抓你呢?” 织云停下了脚步,皱着眉说:“你哪儿来这么多问题啊,我是谁从哪儿来,与你们有关吗?你们一群人,鬼鬼祟祟不知从哪儿听来了这隐仙草,我都没打听你们,怎的还打听起我来了。既然大家都是有秘密的人,那不如我们都不要问对方的秘密,反正等找到隐仙草,大家就散伙。”边说她边摊了摊手。 这时星耀说:“织云姑娘说得有理,既然姑娘不问我们来处,我们也就不管姑娘的来处了。” 织云笑着说:“总算有个说得清话的人了。对了,别姑娘姑娘地喊我了,听着累。你们就直接喊我织云吧。” 星耀又问:“那织云,你说的线索到底是什么?” 织云故作神秘地说:“等进了无歇城我再告诉你们,免得你们得知了线索,就抛下我跑了,到时候吃亏的还是我。” 子彦忙摇手:“不会的不会的,答应你的事,我们不会反悔的。一定会护送你进城的。” 涵栎不悦地说:“你这个人,要是信不过我们,为何还要和我们做交易。” 织云斜眼看了一眼涵栎,说:“信不信得过我不知道,但我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 涵栎不悦地摇了摇头:“真没见过这么厚脸皮之人。” 卉笙却劝说道:“她和我们非亲非故,提防着我们也是可以理解的。” 涵栎不满道:“你还替她说好话!” 卉笙说:“她性格是粗犷了一些,但我总感觉她不是坏人。这一路还长着呢,你也不要总对她有敌意呀。” 涵栎叹了口气,突然将手放到了卉笙的头上,轻抚了几下,微笑着说:“好吧,你说什么我都会照做的。” 卉笙突然有一些害羞。正巧这时,走在前面的影汐回头冲他们俩喊道:“喂,卉笙,二哥,你们俩别在那儿卿卿我我的了,赶路了!” 卉笙遂一溜烟地跑了。 来到无歇城外,才发现城门口设了关卡,进出的每一个人都要细细盘查。带着织云,是肯定没法通过关卡了。 织云望着城门口的士兵,说:“没想到入城还有道关卡,我这样自然是进不去的,要不你们先进去吧,我再自己想办法。真要被人发现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总好过拖累了你们。” 星耀却说:“既然答应了要带你入城,就要说到做到。想入城的方法很多,没必要非要走正门。” 于是一行人来到城墙外延的一处僻静无人之地。整座无歇城都有结界罩着,外人很难入内。但这结界对于星耀他们一行人而言,形同虚设。星耀先是确认墙壁另一边没有人后,左手一伸,墙壁上便开了一个洞,大家依次走了进去。 织云吃惊地问:“你到底是何人,竟能轻而易举地破除了结界。” 星耀笑了笑说:“不是说好不打听对方的吗?”织云浅笑了一下,也跟着进城了。 城里倒是一片安宁,街上也没有士兵巡逻。织云本来还担心七谏枢是否正在全城搜捕她,看来这担心是多余了,也许七谏枢根本就没料到她会来无歇城吧。无歇城虽然是兰斯最大的城,但兰斯的居民并不算多。这些居民,要不就是家中有人在七谏枢当职,要不就是因为有些事再无法回原来的族域。所以城里也并没有车水马龙之象。不过商铺药店酒楼客栈,该有的都不缺。子邦解释说,这无歇城地属七谏枢,所以各族之人很少会来这。只有每年需要朝拜天神之时,人才会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 卉笙心里想,人少点也好,行起事来也比较方便。 天色已晚,大家决定先找个客栈休息一晚。为了避人耳目,他们找了个稍微偏僻一点儿的客栈,要了四间房,星耀涵栎一间,子邦子彦一间,卉笙影汐一间,织云独自一间。稍微休整一番后,大家决定找个地方吃晚饭。 卉笙去敲门的时候,织云吓了一跳。当得知卉笙是了叫自己一起去吃饭的时候,织云突然有些害羞地问:“我也可以去吗?” 卉笙点头道:“当然了,说好了要结伴而行啊,总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儿饿肚子吧。” 在城中随便找了家酒楼,点好菜后,正无聊地等着上菜。影汐见大家都低头不语,便想着活跃一下气氛,于是提议:“反正等菜也无聊,要不我们就轮着来说一说自己身边曾经发生过的趣事儿吧,说出来让大家也都乐一乐。” 卉笙和大家讲述了以前和三尾一起去掏鸟蛋的事,涵栎讲述了小时候假扮成星耀待在房里让星耀偷跑出去玩儿,星耀讲了小时候逃出去玩儿在河里抓小龙虾吃,影汐讲了她曾吃到过一个长得像一张鬼脸的苹果,子彦讲述了以前雇他当车夫的老爷有次喝醉了舔了一口自己的臭鞋子,子邦讲的是小时候和子彦一起练剑的趣事,听得子彦一脸茫然。 轮到织云了。她绞尽脑汁地去想有趣的事儿,才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来什么有趣的事儿,就连开心的笑都极其稀少。她想了很久,才说:“我是和一群孤儿一起长大的,照顾我们的婆婆,有一次拿了一个雕花的糖给我们吃,我从未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原来糖是这么甜的。”说完,她带着一脸认真的笑容看着大家,仿佛她刚刚说的真的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事情。大家面面相觑,怎么也没想到,这么普通的一件事儿,对她而言竟然已经是最有趣的事儿了,那她这些年的日子过得该有多苦啊。 此时正好上菜了,卉笙和影汐都默默地把菜往织云身边放,织云看在眼里,心中十分感动。 饭桌上,涵栎问织云:“关于隐仙草的线索,你可以告诉我们了吗?” 织云点点头,遂将南仓子一事告诉了大家。 子彦听完,眨巴着眼睛说:“这城这么大,居民也不少,要找一个连相貌也不知的人,当真是比大海捞针还要难呀。” 卉笙也郁闷地说:“是啊,尤其此人还不一定住在城内,就算住在城内很可能也隐姓埋名了,真的不好找啊。”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之时,涵栎笑了一声,说:“我有个办法,假如他真藏匿在这城内,我定能把他逼出来。” 卉笙好奇地问:“什么办法?” 涵栎卖关子道:“明日你就知道了。” 第三十四章 云若织梦,夏如风5 吃完饭,夜色已至,街上的小商小贩皆用日明术点起了灯,灯影摇曳,别有一番异乡风情。影汐拉着卉笙来来回回于各个小摊前。涵栎跟在他们后面,一脸微笑地看着他们开心地讨论着灵界的发簪如何和其它地方不一样。 子邦和子彦并肩惬意地走着。 子彦开口问道:“哥,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咱们季连家当初到底为何被灭,你又是如何去水晶宫的呢?” 子邦顿了一下,眼中似有些回避,想了想说:“那一夜,突然来了许多杀手闯入家中,不留活口地见一个杀一个。爹和娘为了护我们兄弟二人离开,只得与杀手殊死搏斗。乱斗之中我忽然被人打晕了,后面的事也无从知晓了。待我醒来之时,已经不在府中了。我冲回府上,才发现满地横尸,而你也不知所踪。为了寻你,我便开始四处流浪。流浪中,又巧遇了一位来自祯祥族的灵师,他教了我许多高阶灵术,最终我飞仙去了水晶宫。” 子彦又问:“那,那一夜我发生了何事?” “我也不知。”子邦眼睛看向了别处。 “不知?” “关于那一夜的记忆太过痛苦,所以我总逼着自己忘记,如今记得也不真切了。”说着,子邦双手搭着子彦的肩膀道,“最重要的,是我又找到了你,不是吗?只要你我二人好好活下去,爹娘在天之灵也会得以慰藉的。” 子彦没有点头,也没有吱声。 子邦又说:“子彦,有些事,既然你已经忘了便不必再想起,要向前看。” 织云一个人跟在大家后面,望着这满城陌生无比的热闹,觉得自己就像个游离于世间的孤魂,这一切都与她无关。看着眼前这一行六人,她多希望自己也可以和地牢里的那些孩子们一起,这样无忧无虑地在大街上漫步。可如今,她只剩娜姆了。娜姆比她小五岁,是织云十四岁那一年被带入地牢的。娜姆是个话很多的孩子,最初来到地牢时,每日不停地和大家讲述外面的世界,听得大家十分入迷。可是慢慢地,她开始越来越不说话了。身边的人一个个变少,她和娜姆终日生活在恐惧之中,她害怕不知道哪一日,自己就再也回不来了。织云看着街边的小商贩们,心里不甘道,就为了这些人能多活一点,就为了四季常春,就要他们这些孩子日复一日地去忍受这些非人般的折磨吗?凭什么?孩子们的付出,这些人又知道吗,他们心中可曾对那些逝去的孩子有过一刻感激? 突然,一个上面粘着一个糖人的竹签递到了她眼前。她先是一愣,然后扭头一看,是星耀递过来的。 “这是干嘛?”她诧异地问。 “你不是说,吃糖是你觉得最有趣之事吗,喏,给你吃。” 织云没有接过糖人,而是警惕地又问:“没事儿给我个糖人干嘛?我知道的线索已经告诉你们了,你这样也套不出我什么话了。” 星耀叹了口气,说:“只是一个糖人而已,你想太多了。”然后一把将糖人塞进她手里,又说:“虽然大家的目的都是隐仙草,但眼下我们还算是同伴,你不必把我们都当成敌人。”说完,他转身便离去了。 织云留在原地,望着手中的糖人。同伴?我曾经也有过同伴,但是他们都死了。如果他们都还活着和我一起吃这个糖人,他们该多开心啊。 正在发呆,忽闻有人呼喊她。回过神来,发现是正站在一个小贩面前的卉笙。她一边朝自己招手一边喊道:“织云,你快过来,看看这只珠钗好不好看。” 织云出于礼貌地走了过去。只见小摊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首饰,五颜六色,花样繁多。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见到这么多种多样的首饰是什么时候了,更别提戴这样的首饰了。记忆里娘就只有几个简陋的木钗,好看的首饰从来都是戴在别人身上。 正想的出神,卉笙突然将一个珠钗插到了她的头上。她的头发只是很简单的扎了起来,根本没有盘成发髻,不用猜都知道这珠钗在她头上一定不好看。她非常不好意思地看着卉笙,准备把珠钗取下来,没想到一旁的影汐却赞许道:“织云姐姐,你戴着这个珠钗真好看。” 卖首饰的小商贩赶紧推销了起来:“这珠钗清雅脱俗,正配姑娘的气质啊。” 卉笙也点头道:“真的挺好看的。” 织云被说得更加不好意思了,低着头说:“真的好看吗?哎呀,算了算了,我一大粗人要什么珠钗啊。”说罢就抬起手准备将珠钗取下来。 “别取了,这珠钗真的很配你。”身后传来了星耀的声音。她转身望去,只见星耀走了过来。他走到摊前,问小贩:“这珠钗多少钱?我买了。” 还没来得及阻拦,星耀已经把钱给了小贩。然后星耀凑到她身旁说:“就当是你提供线索的回礼吧。” 织云不禁一怔,她以线索换与他们同行,何须还要回报? 这时影汐说:“织云姐姐,你身上一件首饰都没有,一个女孩子怎能如此亏待自己呢。你看,你戴起钗来多好看。” 卉笙也附和道:“是啊,看你粉黛不施就已经这么好看了,要是打扮一下得多好看啊。” 织云望着影汐和卉笙,二人都真诚地在朝自己微笑。微笑,是这世上她最希望看到的东西。地牢里不缺眼泪,独缺微笑。 “谢谢。”她想,她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在微笑。 这时涵栎走了过来,看了眼她头上的珠钗,调侃道:“嘿,没想到你这男人婆,戴起珠钗来也挺好看的嘛。”她怒瞪了一眼涵栎。涵栎没理会,看到她手里的糖人,说:“这糖人看着不错,你怎么不吃啊。” 她将糖人拉至自己胸前,凶狠地怼了涵栎一句:“我爱吃不吃,要你管。”然后怒气冲冲地绕开涵栎走掉了。 涵栎不解道:“她生什么气啊。” 卉笙走上前,敲了一下他的脑袋,说:“你可真是个呆子。那糖人,她定是十分宝贝才舍不得吃的。” 涵栎恍然大悟过来,说:“原来如此。” 这时影汐说:“像织云姐姐这般不打扮自己的女子,我还从未见过。不知为何,我总感觉她的眼神十分幽怨。” 卉笙说:“从她连一个糖人都如此宝贝就可以看出来,她的人生,一定不轻松。所以我们应该对她更好一点。” -------------------------------------------------------------------- 第二日一早,涵栎便拉着子邦出门了。卉笙完全不知道他要干嘛,昨日他说他有办法把南仓子找出来,也不知是个什么办法。巳时三刻的时候,涵栎突然传音给大家,说在无歇城东侧一座茶楼等大家。 大家来到茶楼,只见涵栎不知哪里找来一件奇怪的衣服,还把头发包起来了。子邦解释说,他们安达族的医者就是这样的着装。涵栎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根竹竿,上面挂着一块布幡,写着安达名医南仓子。很明显,他是想要假冒南仓子,好引他出来。 卉笙有些担心地问:“这样真的能把他引出来吗?” 涵栎自信满满地说:“但凡这种年长的名医,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名声。我在这儿招摇撞骗地毁了他的名声,肯定会让他急得跳脚。所以他一定会来找我的。” 子彦也担心地说:“你打着他的名号,若真有慕名而来的患者前来,你准备怎么办,总不能耽误了他们看病吧。” 子邦说:“知道你小子实诚,我和涵栎已经想过了,真有人来看病,我们能救的能治的能帮的,都会尽一份力。所以也不算是真的坑蒙拐骗。” 子彦这才放心道:“那就好。” 影汐又说:“可我们怎么知道南仓子来找你了呢?万一他不自己来,派个人来悄悄查探怎么办?” 涵栎说:“这就要靠你们了。我会在这茶楼下开摊问病。你们就坐在这茶楼上观察四周的人,不一定非要是来找我看病的人,也可能是从旁观察之人。这茶楼视野好,楼下之景尽收眼底,你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可别看漏了。” 星耀说:“行,我觉得可以一试。不过,就这么摆摊不一定会被人注意到,如何要短时间内把名号传出去才是最重要的。” 涵栎得意地笑了笑:“这我早就想好了。走,子邦,让他们看看我们的本事。”说完他便起身带着子邦下楼了。 剩下的人就坐着茶楼上,想看看涵栎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涵栎刚下楼,便用灵术易容,又唤出竹桌竹椅,立起了布幡。果然街上没人朝他看来,看来需得想点办法才能让人注意到他。没一会儿,只见易了容的子邦杵着个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了。经过涵栎面前时,突然被涵栎叫住,然后二人上演了一出名医当街救人的老套戏码。卉笙和影汐看着这一幕,尴尬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这时子彦感叹道:“没想到,我哥演起戏来这么得心应手啊。”身旁的星耀对着子彦说:“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子彦,你可要吸取教训,以后离涵栎远一点。” 虽然这出戏卉笙他们看着尴尬,但城里的百姓却很吃这一套。这出戏上演后没多久,开始陆陆续续有一些城中的百姓来寻医问药了。涵栎也都来者不拒地替他们把脉开药,一副亲切之态引来不少好评。 一日下来,涵栎也真的是累了,收拾了摊子,向茶楼上方使了个眼神便转身离去了。卉笙他们回到客栈,涵栎便急冲冲地问:“怎么样,今日可有发现可疑人士?” 卉笙摇了摇头:“过往看热闹的人不少,但还没发现有何可疑人士。” 星耀说:“那南仓子并不一定住在城中,今日之事他不一定知道。接下来几日你继续打着他的名号招摇撞骗,等名号打响了,这事儿自然会传到他的耳中。” 涵栎点着头表示同意,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抬起头不满地说:“我怎么就招摇撞骗了!?那些来找我治病的人,我能用灵术的都治了,不能轻易用灵术治的,我也给他们开了药。身为一个大夫我也算是尽职尽责了。” 星耀笑了笑没有说话。 卉笙倒是颇为意外地问:“没想到你还会给人看病。” 涵栎笑着说:“早就告诉过你,我会的东西可多了,以后你慢慢发掘吧。” 第三十五章 云若织梦,夏如风6 于是接连三日,涵栎都在茶楼下摆摊问诊。一些小病小痛他当场便能治好,这名号一下便传了出去。就在第四日问诊时,卉笙他们终于察觉到了一位可疑之人。一开始是子彦感叹,怎的有一人很眼熟,好像前两日都有见到。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发现有一个小青年,面相极为普通,正躲在茶楼以东一条长廊柱子后面。若不是他一站就是半个时辰,时不时还瞟一眼涵栎,还真是很难察觉到他。 星耀立即传音给涵栎,涵栎速速收起了摊位离去了。那可疑之人,果然也跟着涵栎走了。他一直跟踪涵栎到一条巷子里,突然再不见涵栎身影,抠了抠脑袋,四处张望一番,最后一脸疑惑地走了。 星耀借此机会,独自一人一路跟着他来到城外的一间小木屋外。见那人径直走进了木屋。星耀在屋顶上偷听了一下屋里的对话。只听屋里传来声音:“师傅,这几日,城里有人打着你的名号,替人看病呢。” “哦,是吗?是何人啊?”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听到这里,星耀便确认了这南仓子就住在这小木屋内。他回到客栈,将此事告知大家,众人决定明日去会会这个南仓子。因为不知这南仓子究竟灵力如何,星耀劝说子彦和影汐二人明日就留在城内,等他们消息。子彦和影汐也害怕拖累大家,便同意了。 第二日一早,五人便来到小木屋旁守候。待昨日见到的那个青年走出屋后,涵栎便速速上去把他“抓”过来问话。原来这小青年是南仓子的徒弟。南仓子于半年前回到无歇城,因觉得无歇城吵闹,便搬出来住了。他隐姓埋名,在无歇城内开了一家医馆,平日里自己从不去医馆,整个医馆就由小青年打理。遇到难治之病,小青年便悄悄传音给师傅,向师傅求助。 涵栎未免小青年给师傅传信,一把将他打晕,然后五人便前去小木屋找南仓子了。 推门入内,只见一位两鬓皆白的老叟正端坐在椅子上,镇定自若地说:“我就知道有不速之客,说吧,你们是来看病呢,还是来求药?” 子邦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是来求隐仙草的。” 南仓子身子微颤一下,笑了几声,说:“那是个什么,老夫从未听过。” 织云说:“这草,您也参加培育了吧。你不必装作不知道,是七谏枢的夫人告诉我来找你的。” 南仓子猛地看向织云,神色严厉地问:“你就不怕,我会去传音给夫人确认一番,是否真有其事?” 织云心里一嘘,却强装镇定地说:“消息是夫人告诉我的,你不信,问一下夫人便知。” 南仓子盯着织云好一会儿,织云心慌如麻却只能回盯过去。过了许久,南仓子才终于笑了笑,说:“行吧。既然是夫人让你来了,那我便给夫人这个面子。但是我先说好,这隐仙草不在我这。” 织云忙问:“那它在哪里?你若能告知地方,那也是好的。” 南仓子说:“我可以告知你们它藏在哪里,但是,不能白告诉。我有条件。” 星耀问:“什么条件?” 只见南仓子左手一挥,唤出来了五坛酒。“你们谁把这酒都喝完了,我就告诉谁。” 涵栎和卉笙望着那酒坛,这坛子可不是一般的大。就算不被酒醉死,也很可能会被撑死。联想到自己之前没喝多少酒就醉得不省人事,二人都有些犹豫。星耀更是个滴酒不沾之人。几人里最能喝的可能就是子邦了,但是他也皱着眉头,看着这五坛酒头疼。为了弟弟,子邦决定一拼。刚要开口说话,一旁的织云却抢了先:“我来吧。”说罢,她一步上前拿起一坛酒就准备喝。 “且慢。”南仓子喊道,“谁喝酒,我就把隐仙草的线索告诉谁。既然是这位姑娘来喝我的酒,那其他人等,请暂时出去吧。至于之后这位姑娘是否愿意将线索告知于各位,那是你们的事情了。” 卉笙拉住织云道:“织云,这么多酒你真的要一个人喝光吗?” 织云回答道:“卉笙你放心,按照我们的约定,等我拿到了线索一定会告诉你们的。” 卉笙急切地说:“我不是担心你不告诉我们线索,我是担心你啊。” 织云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与感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酒坛,轻蔑一笑:“放心吧。不就是几坛酒嘛,喝不死人的。”随即她看了一眼其他人,说:“你们先出去吧,等我拿到线索就出来找你们。” 卉笙他们只得先退出房间。离去之前,星耀悄悄地在房间的一角落下一个灵咒。走出小屋之后,他利用这个灵咒就可以听见屋子里所有的声音了。 大家都离去后,织云抓起酒坛就开始喝,一口就是一坛。等喝到第四坛时,她开始觉得有些头晕了,她没有在意,只当是酒意上来了,继续喝。拿起第五坛酒时,南仓子大笑两声,道:“姑娘,这可是最后一坛酒了,你可要想好了。喝完这坛,你恐怕就要命丧于此了。” 织云怒瞪了一眼南仓子:“你什么意思?” 南仓子摸着胡须,缓缓地说:“之所以让你喝五坛酒,是因为这酒里下了毒。为了不被你察觉到有毒,每坛酒里毒量甚微,可五坛的量刚刚好可以毒死一个人。喝完这些酒,我的确可以把隐仙草在哪里告诉你,不过你是肯定没机会亲自去寻了。” 织云冷笑一声。南仓子继续说:“当然你也可以死前告诉那些身在屋外的同伴。不过以老夫刚才所观察,进屋时,你故意站在一旁与他们保持距离,可见你们并不是一伙儿的。牺牲掉自己的小命去给他人做嫁衣,老夫劝你还是算了吧。” 南仓子本以为织云会就此罢休,没想到她却冷哼一声,然后轻蔑一笑道:“我当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不就是一条命嘛,想要你拿去便是。”反正,只要她死了,就只剩下娜姆一人了,娜姆自然会成为永灵圣女。本是想拼一把让两个人都活下来,既然必须要死一个,那她去死就好了。织云毫不犹豫地抓起第五坛酒就往口里倒。 突然门被人一掌劈开了,星耀冲了进来,一把夺走了织云手里的酒,说:“你疯了,命都不要了!?” 卉笙,涵栎还有子邦也跟着星耀走进了小木屋。卉笙对织云说:“想让这老头儿开口有一万种办法。拿命换线索大可不必。” 子邦也说:“不错,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了。” 涵栎直接一把抓起织云的手开始替她把脉,然后松了一口气道:“男人婆,还好你没把酒喝完,不然真是谁也救不了你喽。”说完涵栎在手中唤出一颗药丸,递给织云,“把这药吃了,几个时辰后你的毒就应该退去了。” 南仓子紧紧盯着眼前这几个人,一脸不可置信地问:“你们难道就不想知道这隐仙草藏在哪里吗?” 星耀回答道:“当然想知道,只不过,再怎么想知道也不能白白牺牲掉一条性命。” 织云望着星耀还有卉笙他们,诧异地问:“为何要阻止我,我与你们非亲非故,死就死了。我死了,不正好没人和你们抢隐仙草了吗?” 星耀突然神色严厉地对织云说:“别轻易地说什么死不死的,既然活着就要好好珍惜生命,这才对得起你自己,也对得起你这条命。”织云瞪大了眼睛望着星耀,她这一生在此之前,除了她娘,再未有人珍惜过她这条命了。 此时南仓子却哈哈大笑了起来,众人皆疑。笑完后,南仓子说:“看来,天意如此,让我在四前遇见了你们啊。” 涵栎不解:“南仓子,你这是何意?” 南仓子笑着说:“你们都以为这隐仙草乃圣物,殊不知它是彻头彻尾地邪物。试问天底下哪有吃颗草就能灵力大增的美事呢。这隐仙草,其实是用血灌溉而成的。” 众人大惊失色:“什么?!” 南仓子继续说:“这隐仙草之所以蕴含惊人灵力,就是因为它就是拿万千人的灵力培育而成的。七谏枢的人一直觉得培育这个草太过有违天理,才一直不愿尝试。但两百年前,七谏枢不知何故突然又决定了要培育这草,于是开始将所有的死囚斩杀与隐仙草前,让隐仙草吸干这些人血中的灵力。但永灵大陆死囚人数有限啊,七谏枢就开始将一些命至终点的动物和妖带至草前,使其血流二干。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硬是等了快两百年,才培育出了一株隐仙草。七谏枢也尝试了别的方法,但是都失败了。最后,只有这一株喝够了血的草活了下来。” 听完南仓子这一番话,大家都陷入了沉默,最后涵栎先开口道:“至少,七谏枢目前还没有为了种草就肆意杀人,这算不算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呢?” 南仓子却说:“虽然眼下七谏枢尚存一些人性,但这隐仙草的功效实在太过诱人,有了第一株早晚都会有第二株第三株,到时候谁敢保证他们不会为了种草做出更可怕的事情来。老夫这些年,手上也是沾满了鲜血。命不久矣之际,噩梦缠身,愧疚不已,遂请愿告老还乡,望在接下来不多的时日里,能得一丝清净。 隐仙草这样的东西,老夫实在不想让人得到它,所以方才才逼着姑娘罢手,倘若她不罢手,我也没想留她性命。但你们这几人,居然为了救她不惜放弃这隐仙草,让老夫大为吃惊。老夫已是残破之身,人微言轻,但我实在是不想看着这隐仙草有朝一日成为永灵大乱的祸源。倘若,你们能找到这隐仙草,将它用掉也罢,销毁也罢,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老夫只有两个条件。” 星耀说:“请讲。” “第一,绝不要将隐仙草交给心术不正之人。第二,取走草之后,将种植草的花房毁掉。那花房里,有隐仙草所有的种子。” “老先生您这是要再无人能种隐仙草啊。”涵栎感叹道。 “不错,我就是要让永灵之人再也不要种隐仙草。” 这时子邦说:“我们明白了,老先生放心,您交代之事,我们一定会做到的。” “你既承诺于我,便一定要做到,否则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星耀说:“我们明白了。不知老先生这下可否告知我们那隐仙草在何处了吗?” 南仓子眼睛空洞地望着屋外说:“兰斯的最北边有一个大裂谷,谷底有一处被称作不死之落的无人之境。那隐仙草就长在不死之落的花房里面。那裂谷汇灵集气,深不见底,若没有七谏枢的相助,普通人是根本不可能抵达不死之落的。年轻人,前路艰辛啊。” 涵栎自信地笑了笑:“老先生你放心吧,我们自有我们的办法去到那不死之落。” 南仓子也笑着说:“老夫言尽于此,各位能否取到隐仙草,还要看各位的造化了。” 接着一行人向南仓子告辞离去了。离去前,子邦还顺手把之前星耀劈坏的门修好了。 第三十六章 春来愁杀海棠花 客栈内,影汐一人无聊,便去子彦房中找他,想相约一起去城中逛逛。谁知敲了许久的门也无人应答。透过门缝,影汐见到人影晃动,便确定子彦在房中。几番叫喊,门才终于被缓缓地打开了。 “子彦,”影汐一进门便抱怨道,“我喊你,你怎么不应声啊。” 子彦低着头没有说话。 影汐觉得他有些不对,走近他问:“子彦,你怎么了?” “没怎么。” “既然没怎么,那不如我们去城里逛一逛吧。” “我累了,不想去,你自己去吧。”子彦冷冷地回应道。 影汐一时有些诧异,她明显感觉到子彦今日有些不对劲。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略带撒娇地说:“我一个人也怪无聊的,你就陪我一下嘛。出去散散心,心情也会变好。” “我说了我不想去,”子彦十分冷淡地说着,“你想做什么自己去做就是了,干嘛非拉上我?” 突如其来的距离感让影汐顿感委屈,一时间红了眼眶。但她忍住了打着转的泪水,又挤了个笑说:“你心情不好?发生何事了,同我说说?” 子彦却一脸冷漠地望着影汐,说:“我对你,没有什么可说的。” 影汐愣在原地,突然间的冷漠令她措手不及,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子彦今日对她的态度与前几日有天壤之别。但她依旧保持着最后的矜持和优雅,说道:“这些日子,我们相处下来,我以为,你会愿意和我说说你的心事呢。” 子彦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冷冷地说:“我的事你又知道多少呢?你凭什么认为,我就一定会把心事都说给你听呢?” 影汐被问得哑口无言,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却没能说出一个字。二人之间沉默了许久后,子彦望着窗外,又说:“你先走吧,今日我就想一个人待着。” 影汐仍有不甘,但她已经感觉到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藏在子彦心底,隔在她与子彦之间,于是她说:“子彦,你今日心情不好,我便不打扰你了。要不,我出去买点好吃的给你,吃点东西,心情也能好一些。” “不劳你费心了。” “你今日,为何要如此拒我于千里之外呢?我们之前明明……” “明明什么?”子彦突然转过头望着影汐,继续冷漠地说,“你替我疗伤,我很感激。你的恩情我会想办法报的。” 态度转变得如此突兀,影汐实在费解,她不甘地问:“这些日子,我们一起玩儿,一起笑,你还送了我花环,送了我手链,难道这些都是假的吗?” 子彦咬着牙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说道:“我一直当你为恩人,倘若这其中让你误会了什么,在下很抱歉。” 就像心被重重地捶了一拳,影汐觉得心空了一个洞。涨红的双眼里,泪水被强忍了回去,她一边点着头一边说:“我好像听明白了。其实,当初我照顾你,并没有期待你的任何回报。我自小就灵力微弱,从来都是别人照顾我,帮助我,让着我,这一次,我终于能有点用,也能照顾一下别人了,我真的很高兴。所以你不必向我报什么恩。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和我说的那些有意思的事,我是真心觉得有趣。和你在一起我也是真的觉得开心。我不相信我们之间这些开心是假的,也不相信你脸上的笑是装出来的。子彦,我喜欢你。就当是我自作多情吧,我总觉得,你待我和别人是不一样的。”说到这里,影汐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感觉继续说下去也无意,于是说,“子彦,听说城里的海棠花开了,我想去看看了。”说完,转身逃出了房间。 子彦一个人还怔怔地愣在原地。 今日一早,葛东又来找他了。葛东告诉他,原来星耀,涵栎和影汐都是神族帝后的孩子。晴空霹雳。 他承认,当初他有心故意接近影汐,多少是听从了葛东的意见,想借机接近神族好找机会前去水晶宫,就算没有机会与帝后当面对质,至少也能有机会去探寻真相。但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子彦感受到了影汐他们一行人是真心对待自己的,对自己的嘘寒问暖是真,为了让自己前去水晶宫而赴汤蹈火也是真。他们的善良和善意,子彦都点滴看在眼里。所以就算神族帝后与他有仇,那又有何关系呢,帝后是帝后,他们是他们。子彦始终相信,他与他们定然能成为朋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自以为是这些年唯一交到的朋友们,居然是仇人的孩子。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而他偏偏还喜欢上了仇人的女儿,多可笑啊!葛东说,他们可能是心怀不轨地故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子彦虽然很想辩驳,但他们的确欺骗了自己。连真话都不敢说,还谈什么坦诚相待,谈什么朋友。 正在房内一个人纠结万分之时,影汐突然来找他。他想回避,但影汐却逼着他见面。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骗他,不知道他们目的为何,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偏偏此时,他还在控制不住地想她。可她毕竟是仇人的女儿,他进退两难。所以他故意疏远她,冷落她,希望她能知难而退地远离自己,这样,他就不必再承受这撕裂般的煎熬,影汐也不会再心伤。 可是,影汐居然说,她喜欢他。那一刻,子彦只觉得整个人都恍惚了,脚下变得轻飘,脑袋也变得空荡了。那些仇,突然也没那么重要了,他就想走过去抓住她的手。但他忍住了,她是仇人之女。她流的泪却刺痛着他的心。到底该怎么办。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说话声,随即房门被推开,子邦和涵栎他们走了进来。但织云并没有和他们在一起。 子邦一看见子彦,欣喜地说:“子彦,我们找到南仓子了,他还把隐仙草在哪里都告诉我们了,我们明日便可出发去找隐仙草了。” 子彦没说话。 涵栎在一旁说:“等拿到这隐仙草,你就能来水晶宫了。” 我为何要去水晶宫呢。你们有什么目的呢。 卉笙说:“对啊,你如果能来水晶宫,子邦和影汐一定会高兴坏了。” 只怕未必吧。 星耀说:“这隐仙草虽然不容易取得,但我相信,凭我们几个定能想出个法子来的。” 你们几个,何时要和我说实话呢。 子邦见他冷冰冰的,不禁疑惑:“子彦你怎么了?” 子彦开口道:“我只是不明白,既然想要得到这隐仙草如此艰难,你们为何还要继续呢。我去不去水晶宫,真有这么重要?这些年没有你们,我不也活得好好的嘛,你们就没问过,我想不想去水晶宫吗?” 一顿发泄后,子彦觉得自己有些失言。正想着如何弥补,只听子邦说:“你说的对,要不要去水晶宫,还须得你自己决定。对不起,大哥擅自替你做了决定。” 涵栎也说:“我们是怕子邦心疼你流落在外,所以才想让你也来水晶宫,这样大家好互相有个照应。何况,影汐那丫头好像也想你去水晶宫,我身为哥哥,自然是想满足一下妹妹的心愿的。不过,倘若你实在不想来水晶宫,我们绝不会勉强的,影汐那边,我会想办法去劝说的。” 子彦一脸震惊地问:“那你们一路至今的努力,岂不就白费了?” 涵栎说:“本来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你,当然是你怎么开心怎么来啊。你若不想去水晶宫,我们便送你回夷界。有空就去夷界看看你。” 星耀也说:“这件事,确实你的意愿最重要。倘若你真的不想来水晶宫,那便算了,至于我们在灵界的这几日,你也不必挂在心上,就当是我们下来游玩一番了。以后你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们。” 涵栎一把搭着他的肩膀说:“若是日后你改变心意,想来水晶宫了,尽管开口,我们已经知道隐仙草在何处了,到时候给你取来便是。”说完他挑了挑眉毛。 子彦突然觉得有些感动,这些人,好像是真心待他的。“你们对我这么好,我,无以为报。” “嗨,”涵栎感叹道,“原来你是觉得自己蒙恩难还啊。那你可想多了,都说了,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子邦和影汐。” 卉笙也同意道:“就是,你想多了。咱们是朋友,帮助朋友是理所当然之事。更何况,这些事对涵栎他们而言,真的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子彦本想开口问,那你们为何将自己的身份瞒着我。但他忍住了,身份,真的重要吗?他们是不是真心待自己的,其实自己最清楚不过了。他们只是仇人的孩子,不是仇人。 于是子彦舒了一口气,说:“各位,大恩不言谢,我季连子彦没齿难忘。我愿意随各位去水晶宫,和哥哥团聚。” 子邦欣喜万分地说:“你能愿意来真是太好了,哥哥很高兴。” 这时,卉笙前后左右张望一番,奇怪地说:“对了,子彦,影汐呢,怎么没看见她?” 子彦突然一下惊醒过来,影汐涨红的眼睛和轻落的泪水又浮现在眼前。一瞬间伤在身,痛在心。 “她说城里的海棠花开了,她要去看花。”子彦喃喃自语道,“我要去找她了。”说完便飞一般地冲出了房门。众人皆疑,但此刻他却顾不上解释。 一路奔至客栈外的街道上,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无处可寻,海棠花在哪里呢?奔走过街巷,穿梭过人群,却始终不见想见之人的身影。无歇城不大,但也不小,足够将人淹没,足够让两个相爱的人,彼此失散。 子彦已经气喘吁吁,却不敢停下半步。要找到她,是他脑子里唯一想到的事情。 穿过城西的一条小河,一片海棠瞬间花映入眼帘。子彦焦急地眺望着,搜寻着影汐的身影。他大喊一声:“影汐!” 此时影汐正站在一棵海棠树前,呆呆地望着眼前潺潺的河水。没有痛哭,没有歇斯底里,甚至连眼泪都没有留。她觉得时间仿佛静止了,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此刻,她与周遭的一切,仿佛存在于两个世界里。是她一厢情愿,所以她无法责怪他。有些难过,但总能过去,不是吗? 耀眼的阳光直射而下,海棠树不高,并不能遮荫蔽日,但是没关系,心本来就很冷,再多的阳光洒在身上,也不觉得热。突然,眼前光线一暗,一片阴影盖住了自己。她转身看去,竟然是子彦正站在了她身旁。 眼里满是吃惊,她凝视着子彦,不知他因何而来,害怕得久久不能开口。 “影汐?”子彦先开了口,声音中有颤抖。他鼓足涌起,走近影汐,继续说:“方才你说你喜欢我,当真?” 影汐哑然,没想到他居然是来问这个的。她颔首默认。 子彦咽了咽口水,说:“方才,我的确心情不太好。这一路,你们都在为了让我去水晶宫而努力,可我也没想好,我要不要去水晶宫。看着你们越是为我做这么多事,我心里越是过意不去。心乱如麻之际,你突然来找我,我才对你那般冷言冷语。但是,方才星耀他们回来了,他们和我说,倘若我不想去水晶宫,说出来便是,他们不会强迫我去的。他们还说,他们那我当朋友才会帮助于我。影汐,这些年来,我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从来没交过什么真正的朋友。所以很多事,我也有些慌乱。可是,刚刚你说你喜欢我,让我突然间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也是喜欢你的。” 影汐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最后一句入耳之际,一颗悬浮的心,终于落了回来。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他待她,是不一样的。影汐突然扑进了子彦的怀中,放声大哭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嗯。”子彦应声道,“为了你,还有我哥,我愿意去水晶宫。”至于报仇之事,走一步算一步吧。先去看看这位神族帝后究竟是何方神圣,若最后真能放下仇恨也未尝不好。他抱紧怀里泣不成声的影汐,说:“看,海棠花开得多好啊,哭完了,咱们去赏花吧。” 第三十七章 不死之落 既然子彦决定了要去水晶宫,那么隐仙草就志在必得了。 休息了一晚后,一行人于第二日清晨,买了七匹马,开始出发向兰斯南面的大裂谷,不死之落就藏在那儿。 从无歇城开始向北边,会先经过一片树林,再经过一片草原,最后抵达大裂谷。兰斯已经地处永灵大陆的北部,越往北人迹越为罕至。 一行人在树林中匆匆骑行,突然,大地一阵颤动,紧接着一只妖兽一跃到众人面前,口中雕着一只半昏迷的麋鹿。众人一惊,做出应战的姿态,可那妖兽只是斜眼瞟了一下他们,便一跃而起,消失在树林间了。正当大家都松了口气之时,织云却说了一句:“那头鹿,我想去救它。” 大家都吃惊地望向她。子邦道:“那只妖兽只是在猎食而已,你何须插手?” 卉笙也点头表示同意:“对啊,织云,这种事你就别管了。” 但织云的脑海里,却想起那头麋鹿绝望又认命般的眼神,她实在不忍心,那眼神与那些地牢里的孩子们的眼神重叠在一起,让织云无法忘怀。于是她说:“我知道,有些事我犯不着管,可我就是放不下。你们在此等我,我去去就来。” 说完,她朝着妖兽离去的方向迅速地追过去。大家都还在惊讶中没回过神来,她已经消失在层叠密排的树林中了。星耀说了一声:“我去看看她。”便也风一般地离去了。 那妖兽嘴里叼着猎物,急着吃,所以没有跑远,织云很快便追上了它。此时它已经将嘴里的麋鹿放在了地上,准备开始享用了。麋鹿尚且还有一口气,却因为腿上和背上的伤难以逃脱妖兽的血盆大口。妖兽抬起手,准备将麋鹿撕裂成几份再慢慢享用。忽而一阵风迷住了它的眼睛,再睁眼时,脚下的餐食居然不翼而飞了。一阵愤怒涌上头,咆哮一声,四周巡视一番,倏见一位女子正在替麋鹿疗伤。伤刚好,麋鹿迅速地起身,在地上蹦跳几下,便逃窜而去了。妖兽顿怒,想将麋鹿捉回,那女子却挡住了它的去路。它惊讶之际又疑惑不解,人与妖向来互不干涉,这人族女子究竟想做什么?既然她动了它的猎物,那就不要怪它不客气了。 它抬起手就一巴掌向织云扇过去,它体型巨大,一个手掌扇过去,树木倒下一片。织云一个翻身躲过了一劫。但那妖兽丝毫没有放弃之意,一次攻击不成,紧接着又是几次攻击,攻击力道之大,速度之迅猛,让织云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这妖兽的对手。眼看着四周树木皆倒,自己再无藏身之处,万分危急之际,忽然腰下被人托起,接着便腾空而起。转身一看,竟是星耀带着自己飞跃至空中。只见星耀回头朝那妖兽的方向放出一道灵术,突然地上生出数只蔓藤,将那妖兽的四肢紧紧缠绕起来。借着这个空隙,星耀带着织云已经飞去了十丈之外了。 确认妖兽没有跟上来,星耀才托着织云落地。 “你是何人,竟然会飞?”织云惊讶。永灵大陆还从未出现过会飞之人。 星耀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又是何人,连妖族捕猎也要去插手?”被这么一问,织云紧闭起双唇,不再说话。星耀将手背在双后,又说:“弱肉强势乃世间不变真理,那麋鹿你救得了今日,却救不了明日。” 织云看了一眼星耀,有些不甘地说说:“你说的我都懂,但弱者就活该被强者吞噬吗?”说着她又叹了气,承认道,“我没想过要救那麋鹿一生,往后能否逃过妖兽的捕猎,全靠它自己的造化。但今日既然让我撞见了,那我就不能视若无睹。我既有能力帮它,怎能袖手旁观呢?” 星耀听她这般说辞,低头沉思了片刻,说:“我们一行人中,论灵力,除了影汐和子彦,你当是最弱的。”闻此,织云朝他翻了一个白眼。星耀没有理会,继续说:“可今日,却只有你对那只麋鹿出手相助了,你可会觉得我们其他人是在见死不救?” 织云又朝星耀翻了个白眼,说:“我可没那么假仁假义!今日是我救那麋鹿,不过是因为我觉得它可怜,同情它而已,所以我没错。你们不救,不过是在顺应天理,你们也没错,我才不会觉得你们所做之事有何不妥,你想多了。今日你救了我,我不甚感激。倘若你没来相救,我命丧妖兽之手,那也是我能力不足,也认了。” 星耀望着她许久都没有离眼,看得织云一阵拘谨。织云说:“不管怎样,今日你救了我,来日我定想办法报答你。我这个人,向来不爱欠人情。” 闻此,星耀嘴角微微上扬,笑着说:“好啊,那我可得想想,你要怎么报答我了。”说着脸凑到织云脸边,如此近距离地被人盯着看,织云的双颊倏地红了起来。然后星耀绕过织云径直离去,一边走一边说:“快走吧,别耽误了行程。” 一段小插曲后,一行人继续马不停蹄地赶往北部的大裂谷。 大裂谷并不难找,因为,它长到让人很难忽略它。这条大裂谷,全长不说千里也至少有百里。这裂谷来得十分鬼斧神工,仿佛一把巨斧生生地将平地劈成两截。裂谷宽处有几里,窄处也有十丈,是以不会飞的生灵根本无法跨越过去。裂谷深不见底,向下望去漆黑一片,底部还有阴风阵阵向上吹来。试着丢一个石子下去,竟如石沉大海般杳无回音。如此一般,以肉眼是很难寻找到不死之落的。 好在卉笙他们也不是普通人。涵栎走在所有人的最后方,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这大裂谷之时,以九天神回术顺着大裂谷探寻而去,很快便找到了裂谷中灵力最强之处,不用想都能猜到,那不死之落就在那下方。 织云站在大裂谷之上,望着下方的幽暗无尽,又转头看了看星耀他们一行人,其实心中已然明白,有这几人在,自己能夺取隐仙草的机会微乎其微,她连不死之落藏匿于何处都找不出来。但都走到这一步了,她不想就此放弃,她想赌一把。于是她一跃而起,直接朝裂谷下方跳了下去。众人回过神来之时,已然不见她踪影。 卉笙和影汐大惊失色地喊道:“织云!” 速度更快的是星耀,他已经紧随织云的脚步跳了下去。眼见星耀跳了下去,除了子彦在惊慌失色,其他人倒是十分的泰然自若。影汐还安慰着一旁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子彦:“没事儿的,你别担心,我大哥一会儿就上来了。” 果然,不稍片刻,星耀单手托着织云的腰,从裂谷下方飞了上来,落在了众人面前。脚刚一落地,卉笙便冲到瘫坐在地的织云面前严厉地嗔怪道:“织云,你疯了,你这么跳下去无异于自杀。” 刚刚落地的织云似乎还未回过神来,她大口大口地喘息了几下,才说道:“我知道我不如你们厉害,凭我一己之力怕是难以找到那不死之落。索性还不如跳下去碰碰运气,真找不到那不死之落,就算摔死了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涵栎也又生气又不解地问:“你要这隐仙草究竟所为何用,竟连命都能不要!” 织云只是抬起眼淡淡地看了一下涵栎,没有反驳也没有回应。此时星耀却温柔地对织云说:“初见时你便说了,谁能拿到这草,各凭本事。那不如我们几人先去夺草,等我们上来了,你再找机会抢过去如何?总好过这会儿就把命葬送在这里吧。” 织云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星耀,非亲非故,这一路上他竟几次三番地相救于她,德重恩宏令她既震惊又惶恐。除了娘亲,孜克和婆婆,这世上再无人对她的一条贱命如此珍惜过。面对星耀的提议,她自知无力拒绝,于是她点头默许。 这时涵栎告诉大家,他已经初步掌握了不死之落的方位。大家商讨一番,决定星耀、涵栎、卉笙和子邦下去一探究竟,而其他三人则在裂谷上方等候。于是星耀、涵栎、卉笙和子邦便一跃跳下裂谷,朝底部飞去。 越往下去,灵压越强,不死之落定然就在这下方。裂谷极深,越往下越暗,只得用日明术照路。四人飞了约莫有一盏茶的功夫,才终于见到下方远处似有微光。四人赶紧灭了日明术,又以隐身术隐身,放慢速度向下飞去。终于,下方光亮渐强,一座八层宝塔悬于裂谷悬崖之间,宝塔的底部与两边的悬崖相连,仿佛是卡在裂谷之中一样。 卉笙不禁轻声感叹:“这灵界之人,灵力果真不可小觑,竟能建造出这样鬼斧神工之塔。” 涵栎也点头赞叹道:“此裂谷深不见底,很难想象他们不会飞,是怎样将一座塔建造在这样的地方,又是怎样来去这座塔的。” 星耀提醒道:“不管怎样,能建造这塔之人,必然不弱。” 第三十八章 烧仙草 塔四周皆有结界保护,但是这结界对于四人而已,形同虚设。 穿过结界来到塔的底层,塔前并无守卫。没有守卫,说明此塔绝不简单,四人越发警惕起来。推门入塔,塔内中央镂空,可直接上望至塔顶,周围每层有阶梯相连。众人闭眼以灵力探寻一番,每一层皆有一物,灵力强大,估计是用来阻止人轻易上塔的灵兽。塔顶的灵力和结界最强,想来那隐仙草就在那里。 以四人的实力,完全可以直接顺着中央飞至顶部,但未免灵界人起疑心,四人还是决定通过阶梯一层层地上去。又为了伪装成是灵界之人来盗取的隐仙草,四人也没有用灵术让所有镇塔的灵兽睡去,而是准备一层层地通关。在每一层,都佯装与那一层的灵兽大战一场,适当地破坏一下周遭的墙壁物件,制造出几番殊死搏斗之象,子邦还故意划破自己洒了几滴血(这心细的伪装着实令卉笙自叹不如)。其实每一层的灵兽都是只凭借一个卉笙就能对付的,何况还有星耀和涵栎在,卉笙根本连出手都不用。卉笙感觉这一路她唯一的作用,就是引着那些灵兽向自己不断攻击,好制造出一番搏斗之相。总之,一路十分顺利,又十分辛苦地来到了塔顶。约莫是这草已经培育完毕,塔内再不见任何药师,也是,既然草已经培育出来了,谁又愿意真的一直留在这样一个暗无天日之地呢。 种植这隐仙草的花房,设计的也是颇费心思。整个花房悬吊于塔顶,只有一条铁索吊桥连通花房和塔身。想要进入花房,除非飞进去,否则必须从吊桥经花房正门入内。而花房门口设有三道封印,常人根本无法进入。花房四周有强大的结界包裹,顶部有一开口,以吸纳天地之灵气入内。花房内部,有一小片内置花田,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各有一个日明术般的光球照亮整个花房。那隐仙草就在花田之中。花田虽然不大,但独有一株草在内,显得无比荒凉。按照南仓子所言,花田之下当有其它种子,只不过还未长出罢了。花田一旁的沟渠,连通着右侧的一座祭台,祭台之上和沟渠之中还残留黑色印迹,应该就是血渍了。 这隐仙草,红花黑叶,再联想到以血喂养,不免让人生出一阵寒意。 卉笙站在吊桥的一端问:“接下来怎么办?” 涵栎想了想说:“这结界破起来也不难,飞过去直接把草夺了,然后把顶部悬吊这花房的锁链砍断,花房自己就毁了。” 星耀却摇摇头:“就算这花房坠落而下,这些种子也不一定就能都毁了。” 子邦说:“还是放火烧了吧,植物最畏火。” 卉笙点头道:“我也觉得烧了比较好。” 此时涵栎心生一计:“既然都是要烧掉,那我们不妨假装连那株隐仙草一起烧掉了,这样七谏枢的人就不会怀疑是有人盗走了草,更不会花心思去搜捕盗草之人了。” 子邦却迟疑道:“计谋是好计谋,但你要如何做到呢?这草只有一株啊。” 涵栎轻轻笑了一下,说:“我自有办法。一会儿我和星耀过去夺草,我担心这草一旦离土,会触发什么机关,所以子邦你和卉笙在外照应着,以防有变。等我们拿到了草,我自会放一株假草在那花田之中,等我和星耀出来了,咱们就直接一把火烧了这整个花田。” 子邦连声应下,卉笙却狐疑地看着涵栎,不知他心里打什么鬼主意呢。涵栎却只是冲着她笑了笑,卉笙看不懂那笑容里的意思。涵栎没有理会卉笙,催促着星耀一起去花房,二人便走向了花房。花房门口的封印被人下了咒印,一旦破坏,必然惊扰到设下封印之人。其实整座塔外的结界上也有这样的咒印,只不过破开这样的咒印,对涵栎和星耀而言易如反掌。二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入了花房。 走近花田,星耀才问道:“你到底打什么主意呢?这时候到哪儿去找一株一模一样的假草来伪装?” 涵栎胸有成竹地一笑:“那话不过是说给子邦听的,你让我到哪儿去找一株假草来滥竽充数呢。” 星耀诧异地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涵栎没有回应他,只是径直地向花田走去,走到花田边蹲下身子,用灵力探查了一番,很快便找到了埋在地里的几颗隐仙草的种子。他背对着吊桥,将左手放在埋着种子的泥土上方,右手唤出一把小刀,准备将自己的左手手指割伤。星耀一步上前拦下了他:“你要做甚?” 涵栎抬起眼斜看向星耀,戏谑地说:“当然是赶快催生出另一株隐仙草啊,既然没办法以假乱真,那便烧它一株真草,料那七谏枢怎么也想不到这世上居然会有两株隐仙草吧。” 星耀拉住涵栎的手不放,严厉地说:“你疯了?”他不敢大声喧哗,怕惊扰到吊桥另一端的子邦和卉笙。 涵栎朝大哥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地说:“你看这里除了你我再无他人,我不过是放一滴血而已,没人会发现的。等我再催生出另一株草来,再用火把这花田一烧,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不然,你有更好的办法?” 星耀迟疑了,紧拉着涵栎的手也慢慢松了力道。涵栎坚持一把将手从星耀的手中抽了出来,果决地用小刀将自己左手的食指划破。一滴血落入花田,顺着土壤流向了下方的种子,下一瞬,一株黑草破土而出,长势迅猛,很快便开出了一朵血红的花朵来。望着这株新生的隐仙草,对星耀说:“哥,要不咱们把这一株拿给子邦吧。” 星耀望着田里原有的那株草,点头说:“我也正有此意。七谏枢培育的这株草,沾了太多人的鲜血,实在过于不祥。此等邪物还是早日毁了才好。” 于是涵栎将这株新生的隐仙草连根拔起,收入怀中,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去。却见星耀此时正一个人愣在原地,望着祭坛出神。涵栎凑过去,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星耀说:“我在想,倘若你血里的秘密让他人知晓,那躺在祭坛上流血之人,恐怕就是你了。” 涵栎望向那祭坛,轻笑一声,说:“别想这些有的没得的,那样的事儿是不会发生的。” 星耀转头看了一眼涵栎,淡淡一笑,说:“有我在,定然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我们走吧。” 二人回到吊桥另一端,子邦惊异地问:“你们在那边倒腾了半天,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一直背对着我们,什么也看不清,怎的那株隐仙草还在那田里呢?” 涵栎得意地笑道:“哥,你看我就说,我做出来的假草足以以假乱真吧。” 子邦惊呼:“那株草是假的?” 涵栎继续得意地点点头,说:“不将假草放置于原地,岂不是露出了破绽,这草又没长脚,如何会挪位呢?” “那真草你们已经拿到了?” “那当然了。”说着涵栎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就在我怀里。” 卉笙还是觉得有些不对,这么会儿功夫,上哪儿去整一株以假乱真的草呢?而且那假草看上去与之前那株真草一模一样。她一脸愁容地望向了星耀,星耀察觉到她的疑问,默默向她点了点头。卉笙心下便全明白了。她看着正在向子邦吹嘘自己的涵栎,心中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此时星耀提醒大家:“既然草已经拿到了,咱们早点毁了这花田离开这里吧。” 是啊,为了隐瞒涵栎的秘密,这个地方必须得毁。 于是卉笙和星耀先是毁了花房入口处的封印,好让七谏枢的人以为,闯入者灵力有限,不得不破了封印才能进入花房。然后又放火烧了整座花房,直到一切化为灰烬。望着熊熊烈火之下的花田和祭坛,卉笙心想,这样滋生邪念之地,望以后再也不要出现了。为了留下一些隐仙草的踪迹,大火并未将隐仙草烧为灰烬。那隐仙草虽然连同根部都已被烧成焦黑,但还留有一根茎插在同样烧成焦炭的土里。这样,七谏枢的人一看便明白,这草已被烧死了。 花田彻底被毁后,一行人走出了塔。离塔之时,子邦用剑将塔外结界上的封印刺破,制造出此塔是被人硬闯入内的假象。最后一行四人带着隐仙草,飞向裂谷上方。 此时裂谷上方,织云,影汐还有子彦并排而坐,等着卉笙他们回来。 影汐说:“织云姐,一会儿我哥他们带着草回来了,我们是不是就要开始当敌人了?” 织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丫头居然会问这样的问题,她大笑一声回答道:“影汐,就算我要从你哥手上把草抢走,也不代表我们就是敌人啊。至少我们都不会因为这株草而伤害对方的性命。” 影汐点点头,又问:“织云姐,你想要这株草,是为了吃了以后羽化而登仙吗?” 织云又笑了:“我才不稀罕什么羽化而登仙呢,我只希望能活下去,和大家一起活下去。” 影汐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她完全不明白织云在说些什么。 第三十九章 不辞而别 就在此时,织云感觉到腰间的玉佩微微在发热,想必是婆婆有急事在呼唤她。她以需要解手为借口,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将玉佩拿了出来。果然是婆婆的传音:“织云,回来吧,隐仙草不必找了,娜姆走了。” 晴天霹雳,五雷轰顶。婆婆的传音里还说,正是因为她这个被七谏枢视为最佳候选人之人逃跑了,七谏枢唯恐抓不回来她,才把筹码都压在了娜姆身上。每日折磨娜姆的灵术越发猛烈,而娜姆终还是无法通过最终试炼,没能承受住这非人的折磨,离她而去了。连娜姆都走了,她感觉身体里有些东西被抽走了,从此灵魂都不再完整。织云没有哭,死亡对她而言一点也不陌生,甚至成了一种习惯,就像她习惯了失去,习惯了悲痛,习惯了绝望。她好想去恨,去埋怨,去指责,但娜姆的死她难辞其咎。是她晚了一步,没能救娜姆,是她对不起娜姆。 她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地走回到影汐身边,递给她一封信说:“影汐,隐仙草我不需要了,我要走了,这一路谢谢你们,请代我将这封信转交给你大哥。” “织云姐,发生了何事,你为何要走?”影汐从她空荡荡的眼神中读到了伤痛,于是她关切地问。 织云强硬地挤出了一个笑容,说:“我只是突然间觉得,自己该回去了。”说完,麻木地站起身,向眼前的二人行礼告辞了。影汐还想去追,却被子邦阻止了:“看织云那个样子,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让她去处理吧。”听子邦如此一说,影汐只得看着织云一个人上马,默默地离去。 眼见着已经离大裂谷很远了,织云便拍了拍马屁股,将马放走,然后将当初星耀给她的那根隐藏气息的树枝扔掉了,只身钻入浓密的树林中。一路向着七谏枢的方向走去,没多久便被几个黑衣裹头的人围住了,这一次织云没有反抗,只是淡淡地说:“我跟你们回去。” 卉笙一行四人从不死之落飞回了地面。影汐和子彦欣喜又期待地问:“你们回来了,隐仙草拿到了吗?” 子邦笑着说:“拿到了。” 这时星耀四周张望一番,问:“怎么不见织云?” 影汐将信递给他,说:“织云她突遇急事,说是不再需要这隐仙草了,交代我把这封信给你后,就走了。” 星耀急忙地将信打开: 诸位, 展信安。 初遇之时,本是萍水相逢,我却厚颜无耻以求同行 一路相伴至此,途中多有照顾,心中十分感念 尤其是星耀,对我几次三番出手相助,此恩,没齿难忘 事出突然,我只能不告而别 隐仙草,我已不再需要 望此草能为你们所用 相信你们定能携草平安归来 若是有缘再相见,我定将一切悉数告知,以表谢意 但各位的身手不凡,不似常人 山高水远,估计难以再见了 我本不是善言辞之人 匆匆离去,心中有愧 愿安好 星耀看完信,一直在原地发呆,涵栎上去一把将信抢了过来。一番细读后,感叹道:“她真的走了!” 卉笙大吃一惊:“何故走得这样急?这隐仙草眼看着就要拿到了。” 涵栎耸耸肩,表示不解。然后对卉笙说:“不过这样也好,大家好聚好散。否则,她真的和我们抢起草来……” 卉笙也点头说:“是啊,一路同行而来,真让我和她动起手来,我还真是于心不忍。” 涵栎冲子彦笑了笑说:“你小子还真是好运气,这一路多亏了织云我们才找到了隐仙草,如今找到了,她又走了。若是以后你有机会再见到她,定然要好好答谢她。” 子邦说:“那既然我们已经拿到隐仙草了,可以回去了吗?” 涵栎看了看星耀,此时他还站在原地发呆,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于是他叹了口气,对子邦说:“我们的任务算是完成了,可有些人,怕是尘缘难了啊。”说罢,他走到星耀身边,轻声问道:“你要去找她吗?”星耀没有回应。涵栎又说:“我陪你去找她吧。此番寻草比我们想象中快,我们可以再花个几日找找她。” 星耀一脸茫然地看向涵栎,涵栎笑了笑说:“虽然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要挑战这么个高难度的,但是感情这种事,最说不清了。去找她吧,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然后涵栎又走回到子邦这边,对子邦,影汐,子彦还有卉笙说:“我和星耀还有事,准备再留几日。你们要不先回去吧。然后子彦吃了这草,马上就能去水晶宫了,到时候子邦可以在水晶宫那边接应一下。” 子邦看了看星耀,点头说:“好,我也不能离开水晶宫太久,能早日回去也是好的。” 卉笙却说:“我要陪你留下来。不许赶我走,反正我告了十日的假,还没到呢。” 影汐一看卉笙要留下,也激动地说:“我也要留下。” 涵栎敲了敲她的脑袋说:“我,星耀和卉笙,我们三人接下来准备用疾行术的,你跟着我们,我们还怎么疾行啊。再说了,子彦吃了隐仙草就要去水晶宫了,你不去水晶宫帮着点他吗?” 影汐看了看子彦,一脸不舍,只得说:“那好吧,我跟子邦回去。” 涵栎又说:“你可不得跟他回去吗,不然你让子邦自己开界虚门啊。” 影汐还是有些不乐意地努努嘴。卉笙上前拉着她的手安慰道:“放心,好吃好玩的,你哥哥们会替你留意的,到时候买回去给你。” 影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子邦说:“那事不宜迟,涵栎,你将草交给子彦吧。” 于是涵栎将怀中的草取出来,交给子彦。子彦拿过草,一脸木讷,这要怎么吃?他看了看哥哥和涵栎,他们也表示茫然不知,他只好硬着头皮把还带着土的草放进了嘴里,嚼碎了咽下。从他狰狞的表情就可以看出,这草着实不好吃。刚咽下草,只见子彦周身发起了光,眨眼睛就消失不见了。 子邦对影汐说:“他去煜昴门了,咱们快回水晶宫吧。” 于是影汐开启界虚门,带着子邦离去了。 只剩下涵栎,卉笙和星耀三人了。 涵栎问星耀:“你准备如何找她?”星耀摇摇头,天地之大,无从找起。 卉笙说:“要不,我们顺着来时的路去找吧。她骑着马,总会留下一些痕迹吧。” 于是他们将多余的三匹马放走,然后骑上各自的马,一路向回奔去。涵栎略施灵术,将他们留下的足迹全都抹去。那塔里外的封印都已被破除,七谏枢的人马上就会赶来,绝不能留下任何踪迹。 一路追寻着马蹄印,发现这马蹄印一路指向无歇城。难道织云一个人回去了无歇城?慢慢离无歇城越来越近,马蹄印也变得更加繁多起来,再难辨识出来哪一匹马是织云所骑。想着织云为了躲避守卫,定然不会独自一人前往贸然无歇城,所以三人在城外的树林里来回搜寻,却始终不见她踪影。 眼见着日归西山,暮色暗沉了下来。 涵栎提议道:“要不我们先去城里歇一晚,明日再找找看?” 星耀满脸愁容,连今日都难寻她踪迹,过一夜她便能跑去更远,明日,哪里还有机会能再找到她。涵栎见星耀一脸忧愁,又安慰道:“她若想你找到她,自然会留下线索。倘若她就是想躲着你,灵界这么大,你又能去哪儿找呢?” 星耀不禁低头叹了口气。卉笙也不忍见他如此,安慰道:“大殿下,天色已晚不如我们先进城里留宿一夜。之前有一批人一直在抓捕织云,她此刻离开我们独自行动,为了避开这些抓捕她的人,想来她行进的也不会太快。” 星耀转头看了看卉笙,觉得她言之有理,便同意了。 三人一起来到无歇城的城门口。本以为依旧会有重兵把守,挨个盘查,却没想到守卫经已撤去不少,进出城也不再被盘查。三人心中都感觉不妙,倘若之前的重兵把守是为了抓织云,那如今守卫被撤,岂不意味着织云已经被抓起来了!? 不过这只是一些推测,三人还是决定先入城住一晚再说。 还是来到了之前所留宿的客栈,老板见他们三人回来,又惊又喜地说:“唉,几位客官,今晨不是已经退房离去了嘛,怎的你们三位又回来了?” 涵栎呵呵一笑,道:“我们仨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儿没办完,这不,只能又赶回来办事儿啦。在你这儿住了几日,也都有些习惯了,所以就想来继续住你这儿。” 店老板脸上笑开了一朵花:“那当然是欢迎欢迎了。” 卉笙问道:“对了老板,除了我们三人之外,可还有其他同行之人又回来过?” 老板不解道:“在我店里住过的客人,除了你们仨还真没有再折返回来过的。” 卉笙一听,不禁有些失望。不过仔细想想,织云怎么也不会又跑回来住店啊。这一次老板又给了他们两间房,卉笙一间,兄弟二人住另一间。 晚上,涵栎躺在床上跷着二郎腿,问正坐在窗边望着月亮发呆的星耀:“哥,你说你究竟看上那男人婆哪点儿了?” 星耀淡淡地说:“此话何意?什么叫看上她了?” 涵栎抖着腿说:“你为了找她,一路从大裂谷找回这无歇城,这样你都不承认你喜欢她?” 星耀眨了眨眼睛,说:“我也不知道怎么样算是喜欢,我只是不喜欢别人这样不辞而别。为了这隐仙草,之前她连命都可以不要,如今说放弃便放弃。我就想找到她问个究竟。” 涵栎又说:“只是如此?” 星耀瞥了他一眼:“只是如此,不然你还以为怎样?” 涵栎扬起眉,戏谑地说:“得了吧,我还从没见过你对其他人如此上心呢,她也不算不辞而别啊。信里都说了,大家萍水相逢一场,以后也不一定有缘能再见,不如相忘于江湖从此你好我好大家好。可你偏不愿放下,连水晶宫都不回了跑来找她,你说你心里对她没一点儿意思,我可不相信。” 听完涵栎这番话,星耀沉默了许久。涵栎也不催促他,毕竟有些事情需要自己想一想才能理清。窗外的微风拂动着星耀的发丝,他抬头望着夜空高悬的一轮明月,喃喃自语道:“喜欢,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涵栎不禁叹了口气:“自古情谊难言明,各种悲喜独自知。”他坐起身,望着大哥说:“以前我总是想着,你何时也能遇到一位令自己心动的女子啊。可我真没想到,你不喜欢则以,一喜欢就要选一个这么高难度的来挑战。你甚至连人家到底是谁都不知道,这茫茫人海你要如何寻。子彦的事已经完成了,再过两日我们也得回水晶宫了,到时候你要如何是好呢。” 星耀继续沉默,涵栎也无可奈何。 第四十章 永灵圣女 星耀正对月感怀,突然,窗外响起一阵“嘭嘭”声,紧接着夜空中闪现出金色的印记。楼下的人群立马骚动了起来,有人欢呼有人在鼓掌,涵栎和星耀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推开房门准备一探究竟,正遇着一脸迷惑的卉笙。 三人走下楼,问店家:“老板,发生了何事?” 只见老板喜笑颜开地说:“好事儿,大好事儿。咱们永灵下一任的圣女诞生了。” 卉笙,涵栎和星耀听完后一惊,又不敢问太多关于圣女的事儿,怕暴露出自己不是永灵人士。 于是,涵栎装出一脸欣喜地说:“这可真是太好了。” 老板边笑边说:“是啊,现任圣子已是八十有余了,大家都在猜测,近日七谏枢也该选出下一任圣女或圣子了。这不,好消息就来了。”然后他看了看眼前这三人,说:“我说你们仨儿真是回来的巧呀,既然下一任圣女已诞生,明日整座无歇城定然要举城欢庆,这可是几十年一遇的庆典啊,让你们给赶上了。按照惯例,明日圣女会莅临咱们无歇城,受万民朝拜。你们可真是有幸了,可以一睹圣女的风采啊。” 涵栎和卉笙同老板又客气地说笑了几句,见星耀一脸沉重,便决定回房了。星耀先走进了房间,涵栎留在后面,等着卉笙上楼后,对卉笙说:“明日城里定然热闹万分,有机会,我带你在城里逛逛。” “可大殿下看上去并没有闲逛的心情啊。” “唉,”涵栎长叹一声,“路是他自己选的,此路艰辛,外人帮不了他。明日,我们四处打探一下织云的下落,若真是找不到,咱们的日子不也得继续。” 卉笙点了点头,突然一道吻印在了额间。卉笙惊讶地望向涵栎。涵栎温柔地看着她说:“这几日,不是在忙隐仙草之事,就是在忙我哥的事儿,都没能好好和你说上话。” 卉笙笑了笑说:“没关系,你在我身边,我就很满足了。” 涵栎轻抚着卉笙的脸说:“早些歇息吧。今日真的是辛苦了。” 重新回到房间,涵栎见星耀一脸愁容。星耀等他将门合上,说:“圣女诞生了,我们须得回水晶宫了。” 涵栎懂他的意思。灵界每一任圣子或圣女,上任的第二日都需要去水晶宫参拜帝后。到时候神族皇室全都须得在场。涵栎问道:“那你如何打算?” 星耀握了握拳,说:“明日再找一日,后日一早,我们便回水晶宫。” 涵栎疑惑地问:“那为何不明晚就回去?后日,圣女就要去水晶宫了。” 星耀转过头,望着涵栎微微一笑,道:“圣女诞生了,明晚这无歇城定然热闹非凡,你和卉笙难得有机会下界游玩,不应该错过。” 涵栎心中一阵暖意,他走到星耀身旁,用胳膊肘搭着星耀的肩膀,说:“多谢了,哥。” 第二日,无歇城果然变得躁动起来。天还未亮,城中商铺就开始张罗了起来,有在自扫门前的,有在装饰门牌的,好不热闹。今日对无歇城而言是非比寻常的一日,城中定然人多眼杂,太晚出城,怕是行动上会有限制,所以卉笙他们辰时便起身出城去寻织云了。 昨夜才得到圣女诞生的消息,今日便有许多人从四面八方赶往无歇城,来一睹圣女风采。 “这些人为了看一眼圣女,都不睡觉的吗?”卉笙吃惊地感叹道。 涵栎笑着解释说:“在灵界,最至高无上之人便是七谏枢的枢皇了,灵界四族都敬重并尊从他的教谕。这枢皇之下,便是圣子或圣女了,其地位之高你可想而知。并且按照七谏枢的教谕,圣子和圣女就代表着整个永灵大陆,传说这圣子和圣女都是天选之人,是受神族庇佑并祝福之人。他们会将所有永灵之人的愿望上达天听,并将神族的神谕传到永灵的各个角落。是以永灵之人都格外看重这圣女。” 卉笙听完,悻悻地说:“显然他们这个传言有误,这圣子也好,圣女也罢,可不是咱们选出来的呢。” 涵栎笑了笑说:“都说了是他们的传说了,何必与他们较真呢。不过我倒是好奇这一任圣女到底是谁。” 星耀开口道:“明日你不就能见着了。” 涵栎说:“不知为何,我还有点儿期待呢。” 为了找寻织云,星耀还连夜画了一张栩栩如生的画像。三人在城外晃悠了许久,拿着画像四处询问着路人,却没人见过织云。眼见着这一日就要这么过去了,星耀的心情越来越低落。黄昏时分,星耀终于开口道:“算了,咱们回城里吧。” 涵栎和卉笙都没有说什么,只是跟着星耀往无歇城的方向走去。 离无歇城还有好几丈远,已经能听见城中笙箫瑟鸣,还伴随着阵阵欢呼声。定是圣女此时正在城中,接受百姓敬拜。 这时涵栎停下了脚步,星耀问:“怎么了?” 涵栎笑了笑说:“没事,就是影汐说,也想来看看这圣女。” 星耀一愣:“你怎的把她也叫来了?” “我答应她了,要事有好玩的事儿,一定叫上她,不能食言啊。”说完,一道传音给影汐。没一会儿,一道门开启,影汐穿门而出。 卉笙见到影汐倒是颇为开心,迎上前去,问:“子彦那边,一切可好?” 影汐点头道:“都好着呢。子彦现在正在释更楼修行,也没空陪我。这不,二哥一说有好玩的事儿,我就来了。” 星耀扶额道:“行吧,既然已经来了,那便一起随我们去看看热闹吧。” 星耀和影汐走在前面,涵栎与卉笙走在后面。卉笙问道:“怎的把影汐喊来了?” 涵栎说:“今日满城热闹,唯独星耀只身一人,我怕他心里难受,所以就把影汐喊来,算是陪陪他。” 卉笙说:“你还真是想的周到。” 一进城,果然一派花天锦地,红飞翠舞之景。只见一辆纯白玉雕的马车在城中游街,马车四周垂下月白色的幕帘,随着马车的颠簸而律动。车里端坐着一位女子,因幕帘遮目,看不清容貌。车的两旁,是来自各地的永灵之人,袨服华妆,户盈罗绮地跪拜在地。这宝马雕车,万人敬仰的架势,一看便知,那车中之人就是圣女。 织云此时正端坐于车辇之上。 昨日得知娜姆死去后,隐仙草对她而言便毫无意义了。她留下一封信不告而别,然后故意暴露行踪,娜姆已经不再了,七谏枢的人定然急于找到她。果然,不出半个时辰,七谏枢的人就找上来了。她没有反抗,跟着他们回去了。 回到七谏枢,统帅没有责罚她擅自逃跑,而是直接把她押入古墓中。她此时是地牢那群孩子里唯一还活着的人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倘若她也不能通过最终试炼,圣女或圣子的选拔又要从新来过。不要再有无辜的孩子受这折磨了,够了!她带着一定要通过试炼的决心,跟着统帅来到古墓的最下层。 “能够活着走出这间房间,你就成功了,多保重!”留下这句话,统帅便离去了。 试炼有多痛苦,她不愿再回忆了。一想到娜姆就是在这样的痛苦中闭上了眼睛,织云便心如刀割。就让这一切,结束吧。 最后,她剩着一口气,将手放在了房间里的一个座台之上,霎时间,四周墙壁上的灵印被点亮,一扇隐藏之门在她面前打开,她走了出去。门那一头,是大祭司,婆婆还有统帅。他们见到她,全都跪倒在她面前,尊称道:“恭迎圣女。” 他们跪下后,织云才看见他们的后方有一座石台,石台之上端坐着一位看上去不过三十岁的青年,想必这就是已经年过八十的圣子了。圣子看见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说:“终于,终于有人来接替我了。” 她走到石台前,跪在了圣子面前,她钦佩又可怜这个和她遭受过一样苦难之人。圣子摸了摸她的头,说:“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从今往后,永灵万千生灵的命脉,便交于你了。” 说完,圣子从体内取出一颗闪亮的光珠,又说:“恒泽玉一旦入体,你与恒泽玉便合二为一。恒泽玉一旦离体,你的命也就到头了。”听完她一惊,那岂不是意味着,圣子就要……圣子望着她,读懂了她眼里的惊愕,悯然一笑道:“我的生命已然走到了尽头,能为永灵生灵立命,不枉此生。” 恒泽玉终于钻入织云体内时,她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和压迫感,这恒泽玉灵力太强,她感觉自己仿佛都要被撕裂开了。一阵痛苦的嘶喊后,一切归于平静。她的身体适应了恒泽玉,她开始感觉到体内有源源不断的灵力在向外涌,平静又温暖。她再次睁眼去看石台上的圣子,此时的圣子已然丝发全白,面皱肌黄如老叟一般,人也断了呼吸。 就这样,她成为了圣女。 第四十一章 天下苍生 山盟海誓 作为新诞生的圣女,依照规定,她要先去拜见枢皇。觐见枢皇时,枢皇同她讲述了神族和五界之事,她惊得说不出话来。枢皇告诉她,神族划分五界,为生灵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她所居住的永灵大陆,其实叫做灵界。灵界祖先早在永灵大陆刚刚创造出来时便发现,天地间的灵力一直在趋于平均。灵界之人天生灵力超群,寿命也长于其他三界之人。但划分五界后不过短短数百年间,灵界之人的灵力却开始慢慢减弱,寿命也慢慢缩短。同时,灵力最差的夷界之人,灵力居然开始有所提升,寿命也慢慢在延长。于是灵界祖先推断,本该属于灵界之人的灵力,不知为何,慢慢被夺走并加持到了其他灵力弱小之人身上了。为了维持灵界之人超群的灵力,祖先便创造了这恒泽玉。 要承受恒泽玉的灵力,其宿主须得灵力强大到足以飞仙才行。然而一旦飞仙,便不再属于灵界而是神界管辖了。为了让恒泽玉的宿主能留在灵界,灵界祖先便与神族订好了契约,灵界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选拔一位圣子或是圣女,作为庇护灵界的圣人。圣子或圣女,虽灵力卓越以至飞仙境界,却不会真的飞仙去神界,而是留在灵界以恩泽万民。但当选圣子或圣女之人,必须敬拜神族,并和枢皇一起,帮助维护五界安宁。于是,圣子或圣女便成为了和枢皇一样,传递神谕之人。因为体内含有恒泽玉,所以身为圣女绝不能离开灵界超过三日,否则恒泽玉与灵界之间的灵力流便会枯竭,身为恒泽玉的宿主也会因此而丧命。 枢皇还告诉她,五界之事切记不可泄露出去。之前在古墓中修炼之时,墙上亮起的灵印便是与神族定下的契约。一旦她将五界之事泄露出去,神族便会降罪,那可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 织云心如止水地听着枢皇与她讲述这些她从不知晓的秘密,心中除了惊讶并无任何当上圣女的喜悦之情。历代圣子或圣女的诞生,不知牺牲了多少条人命,受人景仰的难道不应该是这些被牺牲的人吗? 当上圣女后,七谏枢为她专门了一座华丽的寝宫。她站在寝宫外,仰望着这空荡又冰冷的宫殿,只觉得这里与地牢无异。跟着她一起入住宫殿的还有婆婆。婆婆在宫殿外拉着她的手说:“终于走出地牢了,你当开心,更应当为了那些死去的孩子们好好活下去。” 按照惯例,当上圣女后,需要去无歇城受万民跪拜。今日一早,婆婆便带着十几位侍女来给自己梳妆打扮。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人这样伺候过自己,织云很是不习惯。望着镜子里那张已然完全认不出的脸,织云不禁冷笑道,这便是圣女吗? 婆婆似乎看出了她心中的万念俱灰,又拉起她的手温柔地说:“今日你去无歇城,便能感受到圣女所受到的爱戴。受万民景仰之时,你更要记得,万千生灵的命脉都在于你。” 此时坐于车辇内,望着一路跪拜在地的百姓,她似乎意会到了婆婆所言为何意。她已经不是阿依夏·织云了,织云已经随着那些地牢里的孩子一起死去了。如今活着的,是灵界的圣女,并与永灵的天下苍生共生同死。 幕帘被风撩起,人群之中闪现过几个熟悉的身影。织云猛然一惊,定眼望去,果然是星耀他们。他们站在远处的街角旁,看热闹般地朝这边望了过来,不同于其他人,他们没有跪下。织云并不介意,并且她很高兴他们没有跪下,他们是这世界上,唯一还把她当作阿依夏·织云而不是圣女的人了。就让织云永远留在他们的记忆里吧。不知不觉间,衣领被一滴泪水沾湿了,这是她,自从孜克死后唯一流过的一滴泪。 虽然涵栎、卉笙和影汐被满城高涨的热情感染得兴致盎然,但星耀只是冷眼地旁观着这一切。其实他心里也知道,织云是找不回来了。但是眼前这三人正兴致高昂,他实在不忍心给他们泼冷水,扫了他们的兴,所以他也跟着一起来凑热闹。影汐在他身旁叽叽喳喳地转来转去,让原本萧索苍凉的心稍微好受了一点。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涵栎才把这个妹妹叫来的吧。望着弟弟和妹妹的眉欢眼笑,他也倍感欣慰。 他们本来回城就已经是暮色十分了,现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圣女的马车已经离去,但城里依旧灯火通明,百姓们依旧兴致勃勃,看来这无歇城今夜是真的不会歇了。 街上人潮拥挤,四人想一路聚在一起不掉队还真是不容易。星耀想着涵栎与卉笙也是难得下界游玩,便索性拉住影汐故意掉队,等影汐想要再找寻卉笙时,他们早已不见了踪影。 影汐叉着腰,没好气地望着星耀说:“大哥,你是故意的吧。”星耀只是笑笑不说话。 “本来还和卉笙约好了去吃好吃的,如今连卉笙的影子都找不着了。”影汐嘟囔道。 “你要吃什么,大哥都买给你。” “不只是吃的,我还要好玩的,好看的,好……” “不管你要什么,大哥都买给你。” “这可是你说的啊,到时候可别小气。” 卉笙和涵栎走着走着,突然发现影汐和星耀不见了。 她惊呼道:“涵栎,大殿下和影汐好像没有跟上了。” 涵栎笑了笑说:“他们俩那么大个人,你还担心走丢了啊。没有他们正好,咱们可以好好玩玩儿了。” 卉笙着急地说:“可是我和影汐约好了……” 话还未说完,便被涵栎打断:“这几日你天天与影汐呆在一起,我们独处时间甚少。卉笙,我想你了。” 望着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卉笙笑了笑说:“那好,今晚我陪你。” 于是卉笙将手放在了涵栎的手掌之中,二人漫步前行。 每逢新的圣女或圣子诞生,按照永灵习俗,百姓都会以流火灯向上天祈福。要放这流火灯,先要在纸上写下心愿,然后以灵力造一灵球,球内点着火焰,将写了心愿的纸放入火焰之中,最后再用灵力将灵球升至空中。残留的灵力会让流火灯中的火焰继续燃烧,推动流火灯越飞越高,直至消失在天际。 得知这个习俗后,卉笙颇为感兴趣。涵栎提议:“那我们也去放这流火灯吧。” “好啊!” 二人走到一条小河边,沿岸盛开着海棠花,甚是好看。此时小河两旁站满了放灯之人,花舞光转,桂华流瓦,星星点点的流火灯缓缓升空,如夜空遗落的星星,承载着无数人的期盼与祝福,重归天际。 卉笙和涵栎都背对着对方,默默地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祈愿,然后以灵力捏出一个光球,再将祈愿纸丢入光球中焚烧,最后将光球升入空中。 涵栎凑到卉笙身旁,好奇地问:“你刚刚写了什么愿望?” 卉笙斜眼看着他,问:“那你又许了何愿望?” 涵栎轻轻一笑:“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卉笙也笑了笑,望着那飘升而上的光球说:“不论是何愿望,愿我们的愿望都能实现。” 涵栎轻轻牵起了卉笙的手,卉笙紧紧的握住。二人痴痴地望着那点点光亮,卉笙再次开口道:“涵栎,你可还记得,在戎界时你和我说过,身为尊使,不能光靠责任感来降魔,只有心系万民,乐其乐,哀其哀,愿其愿,才能真的替万民立命,开万世太平。” “我怎么不记得我有说过这么有文采的话?”涵栎调皮地说。 卉笙拿右胳膊肘戳了一下涵栎:“别闹了,我还没说完呢。” “好,你说你说。” “当时你这番话我虽觉得有道理,却没有太多体会。但经过这些时日与戎界和灵界人的相处,我渐渐能体会到你话中之意了。五界于我而言,不再只是五个名字,也不再是虚无缥缈之物,他们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活着的生灵,千百岁月中有喜怒哀乐,万家灯火中有柴米油盐,我身为尊使,能斩一方魔,护一土安,甚是欣慰。”然后她转头望向涵栎,感激地说:“涵栎,谢谢你带我去了水晶宫。” 涵栎低头看向卉笙,情真意切地说:“卉笙,虽然母后总让我远离神族之事,但我既身为神族皇子,天下苍生的重担哪里是说能撂下就撂下的呢。以前我只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才希望五界安定,百姓生活不被侵扰。可如今,这天下苍生,还包括了你。身为尊使,与魔邪征战是你职责所在。但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和星耀一起彻底清除掉这五界所有的魔邪,让你不必再因受怨念侵袭的魂萤而神伤,不必再置身于一场接一场的危险杀伐之中。卉笙,天下苍生很重要,可是我的天下苍生里,你最重要。” 涵栎的声音清澈如乐,化为沁人心脾的旋律传入卉笙的耳中,撩动着她的心弦。这样的深情,是她此生不会相负的。她紧紧握住涵栎的手,仰头望着他那双幻紫色的明眸,说:“涵栎,在绿绒镇时,我一直以为我会永远和爷爷,一尾、二尾、三尾还有绿绒镇的大家就这么傻乎乎地过一辈子,后来我找到了娘亲,我开心不已。但转眼间,一切都烟消云散。而亲手毁掉这一切的,竟然是我爹,而这一切的起因,竟然是我自己。那时,我觉得我这半世浮尘,活得像个笑话。难道娘亲生下我,就是为了让这么多人因我而死吗?那时,你告诉我,不必用我爹的罪孽来折磨我自己,所以我才勉强残喘了下来。可此刻,我很庆幸我当时选择活了下来,因为我活着,才能一步一步地走向你,不论前路如何,我都会寻着你的脚步往前走,因为,你就是我的天下苍生。” 涵栎眼中似有碧波婉转,卉笙还未看得真切,一个温柔的吻已经印在唇上。情浓意深,竟连吻也能变得香甜。 两盏流火灯徐徐攀升。 承载着涵栎的祈愿: 愿万世安,千土宁 愿念无尽,思无痕,意无悔 愿伊人终相伴 也承载着卉笙的祈愿: 一纸红笺书月圆 两笔山盟定白首 三生许诺成姻缘 四弦琴瑟伴君左 第四十二章 各归各位 第二日清晨,卉笙、涵栎、星耀还有影汐便回到了水晶宫。昨夜帝后便传音,说明日灵界圣女要觐见神族,星耀便告知帝后,今晨他们就会回去。是以四人一刻不敢耽误,卯时便起床回水晶宫了。 锦林一夜没睡等着卉笙回来,一看到卉笙,便被她那黑肿的眼睛吓坏了,顶着这么一双眼睛如何见人!卉笙心里暗笑道,反正圣女觐见的不是她,锦林是没瞧见星耀、涵栎和影汐他们三人,估计此刻神武山的女使们为了遮掩住他们的憔悴困倦之样,已经忙坏了吧。 圣女来觐见也算是件大事,锦林把卉笙按在镜子前,整整打扮了一个时辰,正好让卉笙补了个觉。眼看着已经辰时七刻了,锦林赶忙唤醒卉笙,然后卉笙一路奔向了神武山。 巳时一到,灵族枢皇携新诞生的圣女穿过煜昴门,来到神界。此时帝后已率领众神族于十合殿恭迎。星耀,涵栎和影汐三人身为皇族,随帝后一起立于众人之前,于十合殿前等候枢皇与圣女。 当织云和枢皇跟随神族女使,缓步踏上通往十合殿的石阶,终于来到十合殿门口时,她瞠目结舌。帝后身后站的那三人,是再熟悉不过的脸了。此时,星耀、涵栎和影汐的惊讶之情丝毫不亚于织云。卉笙和子邦站在人群后方,都惊得合不拢嘴,但愿织云和涵栎他们脸上的震惊之色,不要被人察觉才好。 织云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为了隐藏住内心的惊讶,她只得低下头不再看向星耀他们。星耀和涵栎也很快调整好了表情,恰到好处地扬起了嘴角。一旁的影汐还双目外瞪,涵栎用手轻轻戳了一下她,她才反应过来赶紧低下了头。帝后虽察觉到异样,却没有当场说什么,只是和枢皇客气地相互行礼寒暄。 “这便是灵族新诞生的圣女了吧。”帝后温柔又庄严地问。织云立即上前行礼。 “不必多礼,”帝后又说,“你叫何名?” 织云迟疑了一下,但帝后既然开口问话了,就不能不回答。“我叫阿依夏织云。” 涵栎感觉身旁的星耀身子一抖,他用余光看向大哥,可千万别露馅才好。 帝后笑边向织云介绍着她的三位子女,四人明明早已相识,却宛如初次见面般,相互介绍着自己。一番寒暄介绍后,众人步入十合殿,帝后简单地向圣女介绍五界的规矩和律条。身为灵界的风尊使,绍冰与圣女相互熟悉了一下,然后绍冰向她讲述了许多灵界之事。 十合殿议事结束后,帝后客气地邀请圣女在水晶宫多游玩一番,织云本想推辞,涵栎却突然插嘴道:“不如让大哥带圣女四处转转吧。” 帝后狐疑地侧脸望了一眼涵栎,却见他一脸诚意。影汐这时也推波助澜道:“对啊,以后圣女定然也会时常与神族一同议事,让大哥与她相熟一下也好。” 帝后轻笑一笑,虽不知其背后用意,但这两只小狐狸,心里一定有鬼。她转向星耀:“阿耀,你可有时间带圣女小转一番?” 星耀恭敬地说:“定当从命。” 帝后又说:“我与枢皇还有事相商,那你便带圣女出去看看吧。” “是。” 众人皆退下后,星耀唤来一片冰晶云,带着织云俯瞰整座水晶宫,向她介绍着各座仙岛和各座宫殿。织云一直默默地听着,时不时赞叹几声。 介绍完所有宫殿后,星耀没有再说话,织云也不催促,只是等着。终于,星耀实在是按耐不住了,问道:“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是灵界圣女。” 织云笑道:“我也没想到,你竟是神族的大殿下。” 二人相视一番,却都没有说话。星耀心中有太多疑问,不知从何问起。突然,他想起那封信,问:“前日你不辞而别,信中说,倘若有缘再相见,你定然会将一切都告知于我。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不知你可否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了呢?” 织云低头深吸一口气,说:“前日事出有因,我不得不突然离去。那时我是织云,你是星耀,你几次三番相救,我感念你搭救之恩。所以我想,倘若能再相见,我定然不会再对你有所隐瞒。但那封信,是织云写给星耀的,而如今,我是灵界圣女,你是神界大殿下,恕我难以兑现。” “织云,你何必分得如此清楚呢?” “大殿下,你又为何非要问我的事情呢?我与你萍水相逢,不过是为了那隐仙草才同行了几日而已,如今各回各位,正如你盗取隐仙草是个秘密,过了就当忘了一样。我们的相识,也请大殿下你当个秘密吧。” “织云,我们相识一场,让我如何当作不认识你?你是灵界圣女又如何?你的秘密,只要你想说,我一定听。” “大殿下,”织云语气严厉地说,“你以为你多了解我,多懂我,居然如此自信地让我把秘密都告诉你?那你又对我有多真诚呢?你堂堂神族大殿下,为何要去偷隐仙草?又是从何而知隐仙草的?这些,你又都能告诉我吗?你就不怕我转头就告诉枢皇?” “织云。”星耀轻声喊着她。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织云,但是他犹豫了,他发现,原来他也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相信织云。他居然还是会怀疑她,这让他感到愧疚不已。 “大殿下,”织云望着远方的天际,叹了口气,说:“就让我们各归各位,做好自己的本分吧。那几日的事情,就如隐仙草一样,成为心中永远的秘密吧。” 这一次,星耀没有再劝她,也没有说话。她知道,这是他的默许。 “大殿下,时候不早了,我应该回去找枢皇了。” 一路无言地送织云回到十合殿,又一路无言地将她送至煜昴门前。二人相顾却无言,彼此只是叹了一口气。 织云离去后,星耀一个人落寞地来到阑畔轩,也许这温热的风,能温暖一颗微凉的心。涵栎慢慢走了过来,站到了他身后,说:“看你神情,你与她,似乎不太顺利?” “嗯。”星耀不想解释,只是难过地低下了头。 涵栎将手搭在他的左肩上,安慰道:“我一早就说了,她可是快硬骨头,你非要去啃,啃得一嘴牙疼,何苦呢?” “阿栎,”星耀轻声问,“情为何物?” “能说的清楚的,就不是情了。” “那你说,要忘掉一个人,需要多久?” “我也不知道,要不,等你忘了她的那日,你来告诉我答案?” 清风拂过水面,拂过脸颊,倘若记忆和感情也能这样被拂去,那该多好。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归于平淡。 子彦刚来水晶宫,许多事情还没弄明白,所以终日在释更楼修行。既然他已经来到了水晶宫,那星耀、涵栎、影汐、卉笙以及子邦的身份,就不能再隐瞒了。当大家向他亮明身份时,虽然他早已知晓,但还是装作一番吃惊的样子。其实他心底还是舒了一口气的,终于,他们不再有事刻意隐瞒他了,这让他心中好受不少。尤其是大家亮明身份后,待他依旧如故,令他很是感动。影汐担心子彦介意她的身份,连着几天都在向他解释她身为公主却灵力微弱的艰辛与无奈。他从未想过影汐的过去竟是这般不易,不禁又多了几份心疼。 当影汐一脸担心地问他,“子彦,你可介意我的身份?”时,他回答道:“我这大半生,颠沛流离,直到遇见了你们,还有你,才算终于有了安身之处。是你照顾我,愿意听我说那些不着边际的心愿。在我面前,你就是影汐,而不是神族公主。” 影汐听完,甚是感动。 众人本以为子彦会在释更楼修行灵术,却没想到,他居然选择了去植草堂学习种药草。影汐每日都会去释更楼找他,陪他浇浇花,撒撒种子。因为影汐之前就有去释更楼修行灵术,所以倒也没有人奇怪她又会出现在释更楼。 有一次卉笙去释更楼找影汐,看见子彦在哪儿施肥,臭味熏天,她差点吐了,但子彦却面不改色,那忍耐力着实令人佩服。于是她问子彦:“子彦,你到底为何要学种草啊?” 子彦舀起一勺肥料洒在土里,笑着说:“你看,我吃了七谏枢的隐仙草才来了这里,心里总是过意不去。所以我就想学学种草药,就算种不出那隐仙草,能种点什么相似之物,补偿一下七谏枢也是好的,不然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 卉笙笑了笑没说话,他若是知道隐仙草是如何培育出来的,以他这老实又耿直的性子,怕是要疯。还是别说了。 卉笙又问影汐:“我记得那富陵佳似乎就在植草堂。你成日陪着子彦进出植草堂,可还有被富陵佳刁难过?” 影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是常常见到她,不过她不太搭理我们。其实我这会儿也不怕她了,她要敢欺负我,我两个哥哥可不会放过她。” 卉笙想了想,颔首道:“也是,大殿下和涵栎都对你呵护有加,谁还敢欺负你呢。真羡慕你,有这么好的两个哥哥。” 这时影汐却戏谑地说:“可惜啊,我的一个哥哥就要被你拐走了,也不知这以后,二哥心里还想得起我不。” 卉笙一下脸就红了:“又拿我打趣,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罢就要去掐影汐,影汐吓得赶快跑。卉笙和影汐就在花田里你追我赶,一旁的子彦焦急地大喊:“别跑了,别跑了,小心我的草。喂,别踩啊!” 第四十三章 溪云初起 自上一次与织云不欢而散后,星耀又重新一头埋在辰岚殿高堆的文书后面。影汐和涵栎隔三岔五便来陪陪他,生怕他情伤太深。但是人一旦忙碌起来,就什么也顾不上了,星耀似乎慢慢地也就不再那么郁郁寡欢了,又能开始和大家说笑了,让涵栎和影汐放心了不少。 卉笙这边,事情也慢慢多了起来。自从周烈山的魔兽被除后,靖坚国一直蠢蠢欲动,大动干戈之心几乎众人皆知了。但端月国和塔图国却早已结了盟,塔图国承诺,一旦靖坚出兵端月,塔图定然出兵相助端月。所以数月过去了,靖坚国还是按兵不动。 但就在十日前,端月国南部的晋河在毫无降雨的情况下突然发了大水,冲坏万亩良田和城镇,端月国为了赈灾不得不调动兵马。就在端月国派兵救灾的第五日,靖坚国突然举兵南下,翻过周烈山,长驱直入端月腹地。虽然端月早有准备,派重兵守卫边疆,但后续兵力因为赈灾而难以跟上。塔图也决定派兵增援端月,但行兵缓慢,兵还未到,靖坚已经拿下了在端月的第一座城池。 战乱加上水患,戎界一时间不知多了多少冤魂怨魂。卉笙和四位御师一刻也不敢松懈,怨魂多生之地往往滋生魔兽。加上端月的水患来得蹊跷,卉笙怀疑有魔族从中捣鬼。虽然大战之下生灵涂炭,但卉笙却无法阻止。 她曾试图旁敲侧击地提醒靖坚国国主,战火一旦升起,遭殃的还是百姓。但靖坚国国主,一句“神族切勿插手下界之事”就顶了回来。眼见这刀枪之下,百姓流离失所,卉笙气愤又憋屈。 她实在心里不舒服,便去和涵栎抱怨。 涵栎看着她问:“那你想如何做呢?” 卉笙气愤地说:“照我说,就应该逼迫那靖坚国主退兵。” 涵栎笑笑:“然后呢?你给他们划好国界,让他们圈地自封,从此不越雷池一步?” 卉笙颔首道:“没错。” 涵栎继续笑着:“那他们又凭什么老老实实地遵照你给他们划下的国界呢?就凭你是神族之人?如果他们不服你划的地界,你当如何?” 卉笙叹了口气。 涵栎站起身走到她的案几旁,说:“若是神族真的想统治众人,当初便不会划分五界了。神族祖先就是不想以强逼弱才开辟五界,希望众生皆能平等又不被打扰地生活。这到底是对是错,我也无法评断。但如若神族真的插手,你敢保证,神族就永远是最公正的?他人就能永远心悦诚服地臣服于神族?这世间哪有绝对的对错和绝对的公正呢?” 卉笙抬起眼望着涵栎,说:“你说的,我无法反驳。我只是见到那生灵涂炭,于心不忍。” 涵栎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说:“你的心情我能理解。站得越高,看到的就越多,眼见众生疾苦,想要置身事外本就是不可能之事。但俗世红尘,很多事不是简单的对错就能评判,也没有简单的解决方法。” 卉笙嘟囔道:“你们身为神族皇室,到底要如何改进这律法,才能更多造福天下生灵造福呢?” 涵栎轻笑一下,轻描淡写地说:“那可不是我该操心的事儿了,交给星耀去烦恼吧。” 卉笙嗤笑道:“你倒是无事一身轻。” “那可不,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卉笙嗤之以鼻:“少来了,若是星耀真的苦于五界之事,你定然做不到袖手旁观的。” 这一次涵栎想了片刻,然后十分严肃地说:“我承诺过,神族之事我绝不插手。但若是他需要我,我也一定竭尽全力。” 卉笙握住他的手,说:“真羡慕,你们兄弟之间的情谊。” 涵栎得意地笑了笑。 这一边,子彦每日都埋头在植草堂的药草园中,偶尔也会去洵异山实地勘察一番,研习各种药草的习性。影汐也是隔三岔五地来找子彦,陪他施肥,陪他去洵异山找药草。 这一日,子彦又在药草园中捯饬。他刚把一颗暮春草从土中拔出,准备移植到洵异山去。暮春草的根十分长,此时,他正在小心仔细地清理着根带出的泥土,药草园的土和洵异山的土多有不同,还是不要混着才好。 这时,富陵佳走进了药草园。子彦听闻有人进来,回首一看是富陵佳,并未在意。没想到,富陵佳走到了他身边,蹲下来看他清理泥土。子彦诧异地看向富陵佳,她没有说话,他也就没说话,埋头做自己的事。 过了片刻,富陵佳放了一封折起的信在他面前,说:“记得看完了,烧掉。”遂起身离去了。子彦莫名其妙,富陵佳很少与他搭话,攀谈更是谈不上,这会儿她为何会来找他?他看了看那封信,先将手里的草放入盆中,用土埋好,然后拍了拍手上的土,拿起了那封信,信的内容令他大为吃惊。 子彦, 久疏问候,可安好 父母之仇,可有忘 若是还想救你大哥于水火之中 明日亥时松鹤山后山 自会有人与你接头 葛东 读完信,他将信匆匆烧尽。富陵佳为何会认识葛东?这些日子过得如此平静,以至于他都几乎将这件事抛掷脑后了,可眼下,葛东又一次逼迫他面对现实。他实在太想弄清楚葛东与富陵佳的关系了,所以他会去赴约的。 第二日亥时,松鹤山后山,子彦如期赴约。亥时一到,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走到了他面前。此人保持着四十多岁的容貌,留着胡须。他一见到子彦,仰着头说:“你就是子彦?” 子彦一边点头,一边上下打量此人。那人又说:“你不必吃惊,我叫富陵琅戊,是掌管愈草苑的仙尊。” 子彦大惊,来者居然是富陵佳的父亲! 琅戊仙尊接着说:“我与葛东是老相识了。他说有事要找你,让我想办法安排你们见一面。你也知道,外人是不可能来水晶宫的。所以我答应带你下界去见他。” “下界?” “不错。夷界有一种神奇地药草,亥时三刻开花,花期只有一个时辰,今夜我正好要去找寻这种药草,你作为植草堂的弟子,今夜充当我的药童,随我前去。” “在下明白了。” 于是二人经由煜昴门来到了夷界。这是一座山林,月黑风高,看不清四周。但子彦随琅戊仙尊刚到没多久,葛东便出现了。琅戊仙尊上前与葛东悄言了几句后,转头对子彦说:“半个时辰后,我回来找你,再一起回水晶宫。”说罢遂转身离去了。 琅戊仙尊离去后,子彦问道:“你找我何事?” 葛东走近他,上下打量一番说:“看来,你在水晶宫过得很是顺心啊,连父母之仇都要忘了。” 子彦说:“父母之仇,我自是不敢忘。但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我觉得,水晶宫的人不是坏人。这之中,是否有何误会?” 葛东猛然凶狠地瞪着他:“当初你爹娘,还有季连府上那么多人,死得那样惨,如今,你面对仇人却说出这般话来,你让你爹娘还有那些无辜惨死之人,如何瞑目?” 子彦一听这番话,自知理亏,低下了头。 葛东赶紧上前一步,逼问道:“就算你不念及你爹娘的仇,那你哥呢?你就不怕他有一日想起一切,发现自己一直在替仇人办事,你觉得你哥受得了吗?” 一提到哥哥,子彦心中有些动摇,他说:“我并没有说不想报仇,只是按你所言,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神族帝后,既要报仇,找她便是,莫要牵扯无辜才好。这些日子我和神族之人相处下来,我觉得他们并非恶人。” 葛东眯着眼睛看了他片刻,遂点头说:“我这个人,向来恩怨分明,既然都是帝后的错,我自是不会牵连他人的。” 子彦又说:“这样自是最好。更何况父母之仇是否真由帝后所为,我们还需当查证。” 葛东冷笑一声道:“看来你很珍惜你在水晶宫结交的那些朋友啊。不过你可别忘了,当初你也是心怀不轨,有意接近他们的。你说他们若是知晓了,还能与你这般感情甚笃吗?” 子彦闻此猛然抬头,怒目横对葛东:“那是我与他们之间的事了。待父母之仇得报,我自会向他们坦白,以求得原谅。” “其实你与他们相交我是万没有意见的。想要报仇救兄,还需得利用利用他们才行啊。” 子彦收紧神情蹙眉道:“我虽答应同你一起替爹娘报仇,但我绝不会伤及无辜。你想要伤害他们,绝无可能。” 葛东见子彦一脸义正词严,赶忙笑了笑说:“放心,别那么紧张,冤有头债有主,我的目标只是帝后,你那些朋友,我是不会动他们的。” 听到葛东这番承诺,子彦才算放了心,问:“那你想如何做?” 葛东说:“我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我就想站在神族帝后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她,何故要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 子彦又问:“那你需要我如何相助你?” 葛东说:“我只需要你替我打探出如何能够潜入水晶宫便可。” 子彦惊讶:“你想潜入水晶宫?” “不潜入水晶宫,要如何与帝后当面对质?”子彦低下头,心中颇有顾虑。葛东又说:“你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真出了什么事儿,不会把你也供出来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子彦解释道,“你确定你潜入水晶宫只是想去找帝后?” 葛东嗤鼻一笑:“那不然呢?我说了,咱们的仇人只是帝后,我不会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的。更何况就凭我,你还怕我灭了水晶宫不成?” 子彦急忙说:“那倒不是。但水晶宫戒备森严,外人不可能进入。” 葛东又说:“但我听琅戊仙尊说,神族皇室好像可以自由出入下界,无需经过守卫,可当真?” 琅戊仙尊竟连这种事都告诉他了?!子彦回答道:“确有其事。神族皇室可以打开界虚门,自由出入下界。” “那你便帮我打探一下这界虚门要如何开启。我的目的只是想去找帝后问个清楚,只要你帮我问清弄清楚这界虚门是如何开启的,我保证,也不会再来为难你,让你做欺瞒友人之事。至于你父母之仇,我定然问个究竟,倘若是她所为,我也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她的真面目。” 子彦思虑再三,终于点点头说:“那好,我信你。界虚门之事我会去弄清楚,到时候我当与你一同找帝后当面对质。” 葛东眼里透露着欣喜,说:“好,我等你消息。一旦弄清楚了那界虚门之事,你便留信给琅戊仙尊,他自会转告我。” 子彦疑惑地问:“你是如何认识琅戊仙尊的?” “帝后失德,是以就算在神界,也是有不满帝后之人的。至于我和他是如何相识的,与你父母之仇无关。” 子彦点点头说:“那好,你等我消息吧。” 第四十四章 青梅竹马 这几日,卉笙因为戎界之事,忙得焦头烂额。有时虽未有事情要处理,但一想到戎界百姓所遭受的战乱及灾情之苦,便揪心难耐。 因为这水患来的蹊跷,时间又颇为巧合,所以卉笙派富陵康潜入端月国,查探这水患是否人为造成。富陵康果然不负重托,很快便查出来,晋河河水中还残留强大的灵力,由此推断出,河水突涨很可能是人为。于是卉笙带着富陵康去询问靖坚国,靖坚国却一口否认知晓此事。卉笙与富陵康又回去仔细调查那河水一番,发现这河水中残留的灵力之强,不像是戎界之人所能达到的,于是二人怀疑此时是魔族有意为之,目的便是在戎族制造动乱,到时生灵涂炭,又能收集不少魂萤。 向帝后汇报此事后,帝后准许卉笙和其下几位御师下界助端月国救灾,超渡魂萤,同时深入调查此事。水患一事有了神族相助,很快便平息了下来。在水患中不幸丧生之人,也被成功超渡回了娑婆之泉,一些险些要变成邪祟的怨魂,也及时被魔狩们发现并清除了。灾情没几日便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并且以往水患之后必然有的瘟疫也没有出现。 有了神族相助救灾,端月国便能全力对抗靖坚,再加上塔图国的救兵,一时间靖坚国的军队被极大地压制住了,再难往前一步。 这几日忙着救灾和查找魔族踪迹,卉笙几乎整日都待在戎界,好几日都没见到涵栎了。眼见着灾情已经极大地缓解了,四位御师也轮班留守戎界搜寻魔族踪迹,卉笙便抽空先回水晶宫休息了。 刚走出归阳门,就见到贺兰瑾站在不远处。一瞬间,有些尴尬。卉笙很想假装没有瞧见她,正准备飞身离去,却被贺兰瑾叫住了:“声尊使,请留步。” 既然被叫住了,那便无法再当作没看见了。她只能硬着头皮,挤了个笑容:“贺兰小姐,不知有何事啊?” 贺兰瑾走到她面前,行礼后说:“声尊使不必见着我就跟见着债主似的逃,我也没那么可怕。” 卉笙赶紧陪笑:“哪里,哪里。” “我有几句话想同声尊使说,不知尊使可有得空?” “也不是没空。” “那便随我一起去我殿中喝杯茶吧。” 于是卉笙只得跟着贺兰瑾来到了她和她父亲所住的肆阙殿。 贺兰瑾让人给卉笙上了茶,招呼她入座后,说:“声尊使一定奇怪,为何我会在归阳门前等候尊使。” 卉笙笑着说:“我就说怎会这么巧,我们竟会在归阳门前遇到呢。原来真是你在等我呢。” 贺兰瑾颔首:“是。其实这些时日以来,我一直都想和声尊使好好说些话,奈何一直没有机会。若是贸然前往沐阳殿,怕是会生闲语,所以,我就找了个看管煜昴门的朋友,一旦声尊回来水晶宫,便通知我前去。” “原来如此。”卉笙这下明了了,“贺兰小姐,你不必太客气,叫我卉笙便好。” “那你也直接唤我瑾儿吧。” “好。那不知瑾儿你今日找我来,是有何话想同我说?” 瑾儿低下了头,仔细捋着心里想说的话,想说的太多,以至于不知从何说起。片刻之后,她望着手中的茶杯,喃喃道:“阿栎,他可好?” 卉笙倒是也没吃惊,她与贺兰瑾之间唯一的交集便是涵栎了。虽然听见另一位女子呼唤涵栎比她还亲切,但她也没有愠恼,反而笑着颔首道:“他很好。其实凭瑾儿小姐与涵栎的关系,你大可直接去问他。” 只见瑾儿嘴唇微微抽动了几下,随即说:“我已经好几个月都未去见过他了。”卉笙默然。瑾儿继续说:“其实,想也知道,有你在他身边,他一定过得很好。” 卉笙用手抠着手中茶杯的底座,思虑再三,决定把话说开。“瑾儿,其实你想见的不是我,是涵栎吧。你很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却又害怕见到他与我在一起的样子,所以才把我找来,想看看我心情可好,以此来推断,我与涵栎之间是否一切顺利。” 瑾儿轻轻闭上了眼睛,淡淡笑了一声,叹口气道:“真是何事都瞒不过你。是,我每日每日都在想,你们在一起过得如何。会不会过了一段时日,阿栎发现原来你们不合适呢。我知道我这是痴人说梦,但我真的控制不住地去想这些。” “瑾儿,”卉笙突然有些心疼她了,“有一件事,我觉得你须得明白。哪怕我与涵栎之间真的不和,也不代表涵栎会和你在一起。既然过去这么多年,他都未能生情于你,那么即便有一天我不在了,他也不会对你再有男女之情。你和他之间并不是因为我的出现,才变成今日这般的。” 瑾儿紧紧地握住茶杯,那般用力,以至于卉笙都担心茶杯要被她握碎了。好在瑾儿并没有用灵力摧残那盏茶杯。她慢慢松开了手,望着卉笙一脸无奈地说:“你的话可真是刺耳。偏偏,我却找不到反驳之词。卉笙,我没想到,你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 卉笙也叹了口气,她还是心疼眼前这位女子的。“遮遮掩掩的,只会让你徒留一丝无望的期待,到时候怕又是一次痛心失望。长痛不如短痛,正所谓不破不立嘛。” “不破不立,说得好生轻巧。我这一生,除了阿栎哪里还有他人。”说完,贺兰瑾竟然潸然落泪起来。一开始还是嘤嘤低声地哭泣,转眼间就变成了歇斯底里。感情这种事,正因为不是任何人的错,所以才这么难以接受吧。卉笙实在不忍,便轻声说道:“瑾儿,如果你恨我能好受一些,那你便恨我吧。恨完以后请放眼周围,天下之大,不只有涵栎一个人。” 之后,卉笙不再说话,殿中独留贺兰瑾一人啜泣。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她才终于平静了下来。 这时一位女使前来相报,说二殿下来了。贺兰瑾先是一愣,转念便明白了他的来意。她羡慕地望向卉笙说:“他是为你而来的。” 卉笙尴尬一笑,其实他不必来的。 涵栎急匆匆地踏入肆阙殿的前厅,见卉笙与贺兰瑾正端坐着喝茶,一片祥和,先是一惊,接着便是一阵欣慰。 贺兰瑾看着他,笑道:“许久都未见你来我这肆阙殿,今儿个,怕也不是为了我而来的吧。” 涵栎倒是不遮遮掩掩,开门见山地说:“是。我听人说,你带卉笙来肆阙殿了,我便来瞧瞧。” 瑾儿嘟着嘴面露愠色道:“怎的,还怕我把卉笙吃了不成?” 卉笙,叫的倒是亲切,看来她们相处得比自己想得融洽。“你瞎说什么呢,瑾儿。不过是怕你和卉笙会因为我吵起来。” 卉笙嗔笑道:“你也太瞧得上自个儿了,我们哪里会因为你吵起来呢。” 涵栎望着卉笙笑笑:“没有便好。” 卉笙站起身,向贺兰瑾告辞道:“瑾儿,今日多谢款待,改明儿你若愿意,可以去我那喝茶。” 贺兰瑾摇了摇头道:“让我去看你俩浓情蜜意,我可是不乐意的。”说完,卉笙和贺兰瑾都笑了笑。 涵栎带着卉笙正准备转身离去,贺兰瑾却叫住了涵栎:“阿栎!” 涵栎转头望过去:“何事?” 贺兰瑾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地说:“你已经好久,都没有来找过我了。我们之间,还算朋友吗?” 涵栎解释道:“我没有来见你,是因为我知道你还未放下。我怕我出现在你面前,又会让你重燃无畏的期望。”随即他又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但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我珍惜的朋友,你若需要我,我一定毫不推脱。我衷心期盼能有一日,你能站在我面前告诉我,原来你也不是那么喜欢我嘛。然后我会告诉你,你看,我也没有那么好嘛。我相信那一日,一定会来到的。” 贺兰瑾望着涵栎和卉笙,这一次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二人走后,神武山御守贺兰余督从偏房后走到了前厅。贺兰瑾惊讶地喊道:“爹!” 贺兰余督望着门外,说:“小时候,你与二殿下交好,当时我还担心,二殿下身份特殊,还是敬而远之才好。可如今,我才发现,二殿下确实是值得交心之人。瑾儿,虽然二殿下不是你的良人,但一生之中能有这样一位真心为你着想的朋友,已然是你的福分了。” 贺兰瑾望着门外,轻轻地“嗯”了一声。 一走出肆阙殿,卉笙还未反应过来,涵栎便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涵栎?”卉笙轻声问。 涵栎将头搁在卉笙的肩膀上,有些撒娇地说:“几日不见,我想你了。” 卉笙笑着轻轻拍了拍涵栎的后背,安慰道:“我回来了。” “嗯。” “你为何会来肆阙殿呢?” “听说你回来了,我便想去找你,结果你不在殿中。我又去归阳门询问,才知瑾儿将你带到肆阙殿来了。我怕你们之间,你会为难。所以我就来找你了。结果,你们之间相处得比我想得融洽。” 卉笙抱怨道:“她可是你的青梅竹马,我哪里会和她起何争执。我还得顾念着你和她之间的情分,生怕话说过了,伤到她。你说你,惹什么桃花,还要把我搭进去,去开导你惹来的桃花……” 话还未说完,嘴巴就被堵住了。 许是因为真的好几日未见了,想念颇深,卉笙感觉这一次涵栎比以前更要贪婪了一些。慢慢地,嘴里面升起一股香甜之味。等涵栎终于放开卉笙后,卉笙舔了舔嘴唇,问:“凌虚殿的厨子是不是又出了什么新花样的糕点,怎的这味道,我以前没有尝过?” 涵栎愣了一下,然后摸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是新研制的枣泥百合桂花糕,要不你去我殿里尝尝?” 卉笙望着他那样一脸害羞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可爱。“确实好吃,我还没吃够呢。”说完她踮起脚,将涵栎的脸拉近自己,吻了上去,嗯,这枣泥百合桂花糕,果然很甜。 第四十五章 樱雨的怀抱 涵栎接连几日都未见到卉笙了,让她一起去凌虚殿用膳。于是卉笙便跟着涵栎一同回到了凌虚殿。刚进凌虚殿,涵栎就被子邦叫走了,卉笙闲来无事,就在院中悠闲地散着步。 院中的花草早就重新活了过来,如今已是满院的生机盎然了。卉笙不觉地站在了两株樱花树下。这两株樱花树,由涵栎的灵力浇灌着,是以常年花繁叶茂,微风徐过,花瓣如雨零落,使得满院都被染成了淡粉色。这是卉笙最爱的花了。 正沉浸在樱花雨的温柔中,忽然背后有一双大手,将自己紧紧环抱住。这怀里的温柔已经胜过了眼前飞舞的樱花,卉笙笑着将自己的双手搭在了环绕腰间的这双手上,将头向后靠在身后之人的肩上,享受着这片刻的幸福,一瞬即永恒。 “这么喜欢这两株樱花树啊!”涵栎将卉笙揽入怀中,问道,“真要这么喜欢,改明儿我让人把这树移栽到你院中如何?” 卉笙摇摇头:“不要了,我就想这两株树在你院子里,就当是我的思念,陪着你。” 身后人将下巴枕在了卉笙的头上,说:“好。”光听声音,都能赶快觉得那语气里的笑意。 “涵栎。”卉笙说,“我也可以喊你阿栎吗?” 涵栎愣了一下。卉笙解释道:“我听见贺兰瑾是这般喊你的。” 涵栎说:“除了我娘和我哥,她是唯一这么喊我的人,大概是因为我们从小相识,她也是跟着大哥学着这么喊我的乳名。你若是想这么喊,我当然是没有意见的。” 卉笙笑了笑,喊了句:“阿栎。” “嗯,笙笙。” 卉笙一惊。涵栎道:“不能只许你喊我乳名,我也要喊你的乳名。” “你又是如何知道我的乳名是这个的?” “在绿绒镇时,我听到你爷爷这般喊过你。” “真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还能听见有人这般唤我。我以为,爷爷离去后,再无人会这样喊我,这样爱我了。” “笙笙,当初带你来水晶宫,是希望你从此能无忧地生活。可没想到,你居然当上了戎界的尊使。尊使之难我是知道的。如今戎界又不太平,你夹在中间,甚是难做。可恨我这个二殿下当得无能,什么都帮不上你。这几日,你忙得连水晶宫都没空回,我都恨不得到戎界去,替你收拾掉那些邪魔。” 卉笙依旧背靠在涵栎怀中,满心的温暖。“身为尊使,降魔除邪是我的职责所在。你身份特殊,还是听从帝后所言,安心留在水晶宫吧。你无需担心,今日的我比以前更强了,并且我会越来越强大,虽说赶不上你,但也不会再需要你的保护了。” 涵栎笑了笑,抱紧了怀中之人,说:“瞧我们家笙笙越来越厉害了,我怎么这么骄傲啊。” 卉笙笑道:“我说过,我一定要成为一个配得上你的人,而不是你的软肋。” 樱花还在他们周围翩翩起舞,粉色的花瓣亲吻着肌肤,清香沁润着心脾,身后的肩膀宽厚又温暖,那时,卉笙以为,这就是永恒,她和他会这样一直一直的幸福下去,以为他紫色的眼眸中永远都会是这样爱着她的眼神。 子彦回到水晶宫后,一直在想着如何打探界虚门一事。他心中还是很不愿意去欺骗影汐,在水晶宫待的时间越久,他便越是怀疑帝后是否真的是这般失德之人。水晶宫的祥和宁静还有神界居民的安居乐业,都不是假象。一位失德之人,又怎会治理出这般盛世太平呢?但是梦中见到大哥屠杀全家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旁敲侧击地探过大哥的口风,大哥对那一夜发生的事也是支支吾吾,看似说得有理,其实处处是漏洞。在地牢中遇见的那位女子,曾说过昏倒之前在季连府门口遇到过一位淡紫色长发的女子,而神族帝后,虽然他只是远远的看到过帝后一次,但她正巧就是淡紫色的长发。虽然淡紫色的头发并不是帝后和影汐独有的,但这一次又一次的巧合,让他不得不相信葛东和在地牢中遇到的那位女子所言。葛东已经通过琅戊仙尊送过一封信来询问进展了。他也不好再拖下去。怎么说,父母之仇,身为其子都难以推脱。更何况,他也急于知道真相,帝后究竟是否是凶手,他必须弄清楚。 这一日,他正一边在花田里松土,一边想着这些事情烦心呢,突然有人从后捂住了他的双眼,他笑了一下,一猜便知是谁。 “影汐,快别闹了。” 影汐立即松开了手,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还有谁会干这种事啊。” 影汐嘟起嘴,不开心地说:“真讨厌,逗你玩儿呢,你也不笑一下。” 子彦心里正郁闷着呢,哪里有闲心去逗乐。但看到影汐那一脸的委屈,他还是安慰道:“下次想逗我玩儿,找个我不在花田里的时候吧。不然你看,我全身脏兮兮的,把你身上弄脏了就不好了。” “我又不怕被弄脏。” “好啦,等我忙完,咱们再出去好好玩儿。” “行吧,看你那么认真,我也不想打扰你。”影汐笑道。说完,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花田边的石阶上,默默看着子彦忙活儿。 子彦一边松着土,一边想如何借此机会打探一下界虚门之事。于是他一边看着手里的活儿,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对了影汐,为何你可以自由来去水晶宫,但是我们却都必须经过煜昴门呢?” 影汐问:“界虚门的确不是人人都能开启的,否则,人人都能随意在五界穿梭,不受约束也不被记录在案,到时五界不就乱套了。” “你说的有理。但这界虚门到底谁才能开启呢?” “只有神族皇室可以开启。所以只有我,二哥和大哥可以做到。” “连你母后也不行?” “其实,我母后并没有皇族血统,有皇族血统的是我父君。不过母后到底能否开启界虚门,我也不知道,她没和我说过。” “原来如此啊。”子彦想了一想又问,“那这界虚门,要如何开启呢?” “你问这个作甚?”影汐奇怪地问。 “哦,”子彦赶忙装作不在意地说,“我就是好奇嘛。” 影汐想了想,说:“想要开启这界虚门,需要一个特定的咒语,在加上神族皇室的血。但这咒语是神族的秘密,恕我不能告诉你。” 子彦赶紧笑道:“没事儿,我只是好奇而已,也没想知道咒语是什么。” 影汐突然跳下石阶,撒娇说:“别光顾着好奇了,我听说洵异山的赤袁鸟正值繁殖期,我想去看它们下蛋。你快点弄完了陪我去吧。” 子彦直起身子,拍拍手上的土,说:“正好我也弄完了,我陪你去吧。” 当夜,子彦便把关于界虚门之事写在信上,委托琅戊仙尊转交给葛东。他本以为既然这开启界虚门的咒语无法知晓,葛东大概会放弃开启界虚门的计划。没想到,两日之后他竟然收到了葛东的回信,说让他只管想办法弄到神族皇室的血,其他事情一概无需再操心。他犹豫再三,但一想到哥哥和季连一家的凄惨经历,他决定还是要和葛东一起,找帝后问个究竟。 两个月后的某一日,影汐又来花田找他。此时他正在花田中给一株仆忠草施肥。这仆忠草叶子肥大丰满,又开着一朵浅蓝色的小花,看上去十分的娇羞惹人爱。影汐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草,今日一见甚是喜爱,不禁想拿手去摸一摸那朵小花。谁知手指刚刚靠近这仆忠草,它的叶子里居然伸出了几排锋利尖锐的针刺,刺得影汐的中指都留下了血。 子彦一见,急忙连声道:“看你多不小心,怎么把自己弄伤了,快过来我看看。” 影汐将手伸了过去,子彦握住她的手指,又是吹又是看的,生怕她疼。影汐一脸笑意地说:“哎呀,一点小伤,没事的。” 子彦一边用灵术治愈伤口,一边心疼地斥责道:“以后不要这么毛手毛脚的,这仆忠草就是用这可爱的外表吸引猎物,然后一击刺中猎物,让它们成为自己的肥料的。” 影汐大惊:“你怎么会种这么可怕的草啊,还叫什么仆忠草,真是白白浪费了这名字。” 子彦说:“这草治疗起内伤来,疗效卓越,所以我想试着种一种。下次这些花花草草的,你可别再碰了。” 影汐笑着点了点头。手指上一点小伤,一息之间便治好了,影汐看了看手指,一脸幸福地笑了笑,说:“那我去外面等你,你弄完了快出来。” “好。” 等影汐离去,子彦才侧目朝那株沾着影汐一滴血的仆忠草望过去,心里想,影汐,这一次我骗了你,对不起,等我弄清事情原委,定然会同你说清楚的。倘若帝后真是灭我门的仇人,我会找她讨回应有的公道,但我也一定不会迁怒于无辜,也一定会确保葛东不会伤及无辜。到时,希望你能理解我,还能愿意与我这般坦诚相待。 第四十六章 玉灵尘夏 这一日,涵栎在夷涟山和巫渚仙尊一起琴箫合奏。 一曲弹完,巫渚仙尊笑道:“几日不见,二殿下的琴弹得更好了。” 涵栎无奈地说:“别吹捧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整日闲的荒,不练练琴弄弄墨,这日子实在难得打发。你知道吗巫渚,我要是死了,一定是闲死的。”说完了,还摊了摊手。 巫渚仙尊拿其手中的扇子,遮着半边脸打趣道:“怎么,有声尊使陪,二殿下还觉得无聊吗?” 涵栎突然脸红了起来,说:“她最近忙着呢,哪有空陪我。不只是她,绍冰,楚瑶,一个个都忙得见不着人。我看整个水晶宫只有我最闲了。” 巫渚仙尊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媚笑道:“二殿下你是有福之人,不为红尘之事烦扰,当庆幸才是。” 涵栎对着巫渚冷笑了一下:“呵呵,好庆幸哦。” “二殿下要是闲来无事,可以常来我这释更楼,也让我这楼里沾沾二殿下的福气。”巫渚仙尊摇着扇子,又说,“何况,我这儿还有子彦呢。听说他和二殿下关系不错,你倒是可以去找他呀。” 涵栎摆了摆手道:“那小子,自从来了你这释更楼,也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迷魂药,成日埋头在你那植草堂的花田里。虽然他也常去我凌虚殿里玩儿,但是看得出来,他心里总记挂着什么,我猜,就是满脑子想着那些药草呢。” “我看,三公主和子彦走的倒是很近。” “嗯,你也看出来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子彦那小子为人憨厚,勤恳又好学,是个好孩子。他也算个有福之人,有子邦这样的好哥哥,还赢得了三公主的芳心。” 涵栎笑了笑,正要说话,突然接到了帝后的传音,说有事相商。于是他二话不说地向巫渚仙尊告辞,一路飞向十合殿。 来到十合殿门口才发现,原来星耀和影汐也被传唤了。 三人走入十合殿,见到帝后,恭敬地行礼。星耀问:“母后,何事找我们?” 帝后坐在神权椅上,说:“相信最近有关魔族一事,你们已经知晓了。我这次唤你们来,是有个秘密觉得已经是时候告诉你们了。” 涵栎问:“可是有关魔族?” “不错。”帝后边说边站起身,缓缓的走到窗边,遥望着天际,“之前我和星耀说起过,说关于魔族一事,我稍有头绪,并会派人去查探我心中所虑是否为真。今日有结果了。” 三人都皱了皱眉头,感觉母后如此严肃,事情定然不简单。 帝后接着说:“你们不知道,其实母后曾经有一个姐姐,叫玉灵尘夏。” 三人大惊,影汐更是惊呼道:“这么说我们有一位姨母。可为何我们从来都不知呢,也从未见过她啊。” 帝后这才缓缓道来:“你们不知道她,是因为早在你们出生之前,我这位姐姐就已经被逐出了水晶宫,贬入下界了。我与她虽一起长大,但一直不知她心中所想到底为何。直到两百多年前,戎界的靖坚国突然攻打起土方国,并一举将其吞并。起初我以为这不过只是戎界四国之间的矛盾而已,但后来才发现,原来从旁协助靖坚国攻打土方国之人,就是我的姐姐尘夏。” 三人瞠目结舌。 “此事被发现后,神族大震。一旦此事暴露给戎界其他三国,戎界必然大乱。若是此事被其他三界知晓了,到时五界再无安宁之日,后果更加不堪设想。所以神族只是将尘夏抓回了水晶宫,将她关押在暗幽溯魂塔之内,并将此事隐瞒了下来。为了掩人耳目,当年下令攻打土方国的靖坚国国主也被逼退位,并被关押于水晶宫的释涅狱之中。” 涵栎问:“哪怕是神族,在暗幽溯魂塔内也熬不过数年,所以我们那位姨母已经离世了?” 帝后叹了口气后摇了摇头:“当年你们的外祖父和外祖母,格外疼爱尘夏,眼见尘夏被押入暗幽溯魂塔,心疼难耐,便去求当时的神族帝君,也就是你们的爷爷,希望他能法外开恩。我与尘夏自小一起长大,姐妹情深,也是不愿见她落到如此地步,所以便求你们的父亲,帮我一起向你们的爷爷求情。你们的爷爷,念在我们玉灵家也是水晶宫的第一大家族,再加上,一心要攻打土方国的也是那靖坚国国主,以为尘夏不过是拗不过他的苦苦相求才出手相助,便同意偷偷地将尘夏从暗幽溯魂塔内放出来。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为了惩罚尘夏,也为了防止此类事情再次发生,尘夏被夺去了全身的灵力和武功,贬入了夷界,永世再不得修炼灵术,更不可能回水晶宫了。尘夏落入夷界后,我们便再未见过面。” 说到这里,帝后又叹了口气,说:“近些年,魔族暗中行动,我虽一直有所察觉,但也难以摸清他们的底细。偏巧也就在这几年,尘夏在夷界失踪了。我试着用九天神回术去找她,但五界之中怎么也找寻不到她的踪迹。其实当年她被押入暗幽溯魂塔之时,我曾劝说过她。可她居然忤逆神族祖先,认为祖先开辟五界是无用之功,神族就应该以武力统治五界。这般大逆不道又可怕的话,我从未敢与她人说起。当年她灵力尽失,我料她日后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这才同意爹娘将她救出来的。但如今她莫明失踪加上魔族崛起,让我一直觉得,她与魔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再加上,前些日子声尊使从周烈山带回来的那块红色的石头,我也似乎听尘夏提起过。所以我越来越怀疑,尘夏与魔族有关。” 星耀说:“但怀疑终归只是怀疑。” 帝后点点头说:“不错。之前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怀疑,所以我并没有向你们提起尘夏。为了确认魔族是否与尘夏有关,我开始重新回忆尘夏在水晶宫时的点点滴滴,看看是否有蛛丝马迹可寻。近日,我想起来,尘夏以前最常待的地方就是守藏阁了。那时她整日整日地在守藏阁看书,我当时还奇怪,有什么书那么好看呢。于是我就去守藏阁,一本书一本书的查,终于让我发现,尘夏曾经打破过守藏阁的封印,闯入到禁书区查阅了不少禁书。” “禁书?”星耀惊呼。 “是。守藏阁的地下,藏有一些禁书,这些禁书多是一些心术不正之人攥写的一些讲述邪术的书。写这些书的人早都被打入了暗幽溯魂塔,但未免这些人已将邪术流传出去,到时被有心人用来对付神族,所以神族还是将这些书保留了下来,以便将来寻应对之法。但禁书库乃是禁地,除了每一任帝君和守藏阁的管理人之外,再无人知晓。当我发现尘夏居然进入过禁书库后,我去找过琼渊仙尊,我发现他身上居然残留着尘夏的灵力,虽然十分微弱,但我能感知到。” 影汐吃惊道:“她对琼渊爷爷做过什么?” 帝后说:“你们都知道,我有一种天生独有的能力,那就是可以封印住他人的灵力。身为玉灵家的人,尘夏也有一种独有的能力,就是可以进入他人的梦里,知道她想要知道的事情。这是玉灵家独有的血脉所赠与的能力,旁人是感知不出来的,只有我,在琼渊仙尊身上察觉到了。” 星耀说:“所以,是尘夏进入了琼渊仙尊的梦境,得知了禁书库一事?” 帝后颔首:“是。于是我进入禁书库,想看看她到底都在禁书库里读了些什么。然后我就发现了这个。” 说完,帝后将一本已经破旧不堪的残书递给了星耀。涵栎和影汐也凑上去看。星耀将书一页一页地翻着,突然发现中间几页上有一些以灵力画下的标注,不仔细看确实看不出来。三人仔细地去看那几页上的内容,瞬间大惊失色。那几页正好记载了如何利用一个特意的阵法,将魂萤里所蕴藏的灵力提取出来,并储存在一块玉石之中。这样手握这块灵玉之人,就可以操控这块灵玉中所含的灵力,从而提升自己的灵力。 涵栎大惊:“这,这难道就是声尊使撞见的那个阵法!?” 星耀说:“应该就是,虽然有些细微不同之处,但大体都是想办法将他人魂萤体内的灵力为己所用。想必在此页上标注之人,就是尘夏了。” 帝后点点头:“不错,她的笔迹我认得。看了这些注记,我这才知道当年我们犯下了何等大错。我们天真地以为,只要夺去了她的灵力,她便再掀不起什么风浪。可是没想到,她已经学会了这样邪恶的阵法。我相信,她已经通过这个阵法获得了不小的灵力。我甚至都怀疑,这魔族背后之人就是尘夏。” 众人都未说话,帝后过了许久又开口道:“其实当然在暗幽溯魂塔前,她曾和我提到过什么灵玉,当时我没有在意,如今想想,真是太疏忽大意了。如果那时我能警醒一点,也许早就能发现她闯入过禁书库了吧。” 三人惊讶之下不禁哑然,都望着那几页书发呆。最后涵栎望着星耀手里的那本书,问:“那母后您今日把我们叫过来,告诉我们关于尘夏这些事,所为何意?” 帝后看着眼前的这三个孩子,说:“你们身为玉灵家的后代,又身为神族皇室之人,我觉得这件事不能瞒着你们。随着我们对魔族的调查越来越深入,尘夏的身份暴露出来是迟早之事。到时候,我也难其辞咎。如今我唯一希望的,就是能早日找到尘夏,阻止她。我把这件事告诉你们,是希望你们能提前心里有个数,当尘夏的身份暴露之时,不要太惊讶。对于尘夏,你们也不必留情。哦,对了,禁书库我已经让琼渊仙尊挪了地方了,按照律条,你们也是不能知道禁书库所在何处的。” 三人默然。 一想到魔族所作所为的始作俑者可能是自己的姨母,三人的心里都不太好受。一旦这件事被揭开了,母后必定罪责难逃,只怕到时要受千夫所指。三人只能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了十合殿。 走出十合殿,涵栎问星耀:“哥,你决定怎么做?” 星耀眉头深锁地说:“能怎么办,只能尽快弄清楚尘夏与魔族之间的关系,若真是她所为,那就要想办法尽快把她抓起来,这样才能阻止她。” 涵栎叹了口气道:“只希望我们能顺利找到她并将她抓回来。” 影汐叹息道:“除了母后之外,好不容易还有一个亲人,结果却是这样的。” 星耀安慰道:“这样的人不算我们的亲人,既然她做错了事,那自然要伏法,不是吗?” 影汐点了点头。 第四十七章 许我向你,许你向我 因为神族的介入,端月国的水患一个多月前就已经解除了。但是靖坚国率先打破了三国之间维系的安定,并且完全没有息事宁人之愿,所以战事依旧吃紧。由于塔图国的增援,靖坚国也没能进一步地拿下端月的更多城池。但偏就不巧,这个月月初时,塔图国东部突遭地震,四五座城池皆受了灾,为了赈灾,塔图国自顾不暇。世上绝没有这么多的偶然,一会儿水患一会儿地震,想想都知道定是魔族所为。 卉笙在十合殿向帝后汇报此事时,几位尊使都吃惊魔族竟已有这样突降天灾之力了。如果说之前魔族还只是在暗中行动,那么眼下他们可谓是明目张胆了。灾情起,必然魔兽生。所以卉笙这边照旧忙碌。绍冰推测,魔族之所以制造如此多的动乱,其目的就是为了制造更多的冤魂,一方面可以滋生魔兽,残杀更多的生灵,另一方面,魔族可能借此机会收集魂萤,好炼成灵皇之琼。所以卉笙他们除了要清除魔兽和救灾之外,还要警惕魔族是否再以魂萤炼成灵皇之琼。 帝后还提醒所有尊使,要时刻提防魔族在其它界大肆生事,也希望各界君主都能配合神族搜寻这魔族的踪迹。但这种我在明敌在暗,只能见招拆招的感觉,还是让大家暗暗忧心。 卉笙将心中所扰告诉涵栎时,涵栎安慰道:“笙笙,做坏事的人,可以罔顾律法,罔顾生命,随心所欲。而我们呢,有律法的条条框框限制着,还要顾及不能伤及无辜,自然做起事情相较于做坏事的人显得更加束手束脚。可是我们之所以愿意被这些条条框框限制着,是因为我们心中有爱,爱人也爱己,尊重律法也尊重生命。我相信,这样的大爱一定会让人更强大,所以不论过程是否困难重重,最后邪一定不会压正。” 听完这番话,卉笙靠在了涵栎肩上,感动地说:“阿栎,不知为何,每次不论什么烦恼,只要和你聊几句总能让我安心。” 涵栎抚摸着她的脑袋说:“有时候,有些事情你需要的只是一点儿信念。既然未来之路谁也无法预测,那便相信它一定是通向光明的。” 戎界之事让卉笙变得非常忙碌。涵栎闲来无事,只能四处窜门儿。有时候去找巫渚仙尊弹琴吹笛,有时候去找子彦一起去洵异山采药,有时候去找子邦下棋,有时候去守藏阁看书,日子过得倒也算是清闲。 这一日,绍冰正好得空,涵栎便去夏寒殿找他唠嗑。 绍冰一边翻阅着桌上的文书,一边儿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涵栎搭话。 涵栎一边把玩着绍冰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把弓箭,一边问:“灵界最近可还太平?” 绍冰看着手里的文书,头也不抬地说:“还算太平吧。圣女刚诞生不久,灵界之人还沉浸在新任圣女诞生的喜悦之中。不过我看枢皇这两个月似乎有什么烦心事,总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问起他来,他只是说有一件很重要的宝贝没了。” 涵栎一听,便猜到枢皇所说的应该就是隐仙草了。他只好继续射箭,假装没有听见有绍冰所言。 绍冰突然放下手里的文书,问道:“对了,上次你有问起过隐仙草一事,后来你有去灵界找那隐仙草吗?” 绍冰既然开口问了,涵栎也不好再装傻,将手里的箭射出后,说:“嗯,找到了。” 绍冰顿时就明白了:“看来枢皇丢的这个宝贝,是被你拿走的呀。” 涵栎重新以灵力汇聚成一支箭,架在弓上,说:“他有跟你说他那个宝贝是被人抢走了吗?” “那倒没有,他只是说这宝贝没了,我问他是否是为人所夺,他却没再说话了。” 涵栎听完不禁笑了笑,料那枢皇也不会猜到,那隐仙草是被人夺走了。 绍冰察觉到涵栎的言外之意,问道:“所以你没有拿走这隐仙草?” 涵栎射出一箭,正中靶心,但没有回复绍冰。 绍冰看着他,见他无意回答,遂拿起一本文书翻开来,边看边说:“反正这隐仙草就算被你拿去,你也不会用它来做什么坏事,既然与我无关,我就不问了。” 射了一会儿箭,涵栎放下手中的弓,走到绍冰桌前俯身问道:“对了,绍冰,我记得你这里以前有一块灵驱石,现下还在你这儿吗?” 绍冰疑惑地抬起眼,问:“还在我这儿,但你要这灵驱石作甚?” 涵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想送卉笙一个礼物,正好需要一块儿灵驱石。” “原来如此,那我去拿给你吧。” 于是绍冰起身走向房内,过了一片拿着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回来。他将小木盒扔给涵栎,涵栎一把接住,说了声:“谢了。” 绍冰又重新坐到案几前,问涵栎:“你和卉笙最近怎么样了?” “我们?挺好的啊。” 绍冰面露犹豫之色,眨了几下眼睛,小心翼翼地说:“你可知,卉笙以前曾有段时间,误会过她对我的感情?” 涵栎咧嘴一笑道:“我知道。” 绍冰吃惊道:“你知道?那你不介意?” “我介意作甚?都是以前的事儿。更何况你对芷瑜姐的心,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提到芷瑜,绍冰突然愣住不作声了。涵栎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赶忙说:“瞧我,怎么又提到以前的事儿了。” 绍冰叹了口气说:“提到了就提到了吧,她若是知道除了我之外还有人念着她,想必也会欣慰吧。”望着绍冰深情又悲凉的神情,涵栎不知该怎样安慰才好。过了一会儿,绍冰开口道:“能看到卉笙和你这般幸福地在一起,我也替你们高兴。总比像我这般,失去了才后悔的要好。” 涵栎问:“你为何从未告诉过芷瑜姐你的心意呢?” 绍冰苦笑道:“是啊,为何呢?”然后他看着涵栎手里的小木盒,说:“其实这块灵驱石,也是我当初想给芷瑜做一个礼物时准备的,可我总是犹豫,总想着再等等,没想到时间不等人啊。如今这块灵驱石能交给你,用于送给卉笙的礼物,也算是个好结果吧。” 涵栎望着手里的小木盒,心中五味杂陈。 这时,一道传音符飞到了涵栎身边,他点开一听,是子邦捎来的,说沐阳殿那边来信儿了,卉笙在戎界与魔兽大战时,不幸受伤了。 涵栎的心就像是被揪起来了一样,顾不得其它,丢下一句:“卉笙受伤了,我要去看看她。”便几个箭步冲出了夏寒殿,直飞向沐阳殿。 来到沐阳殿,仙医正从卉笙的卧房中走出来。涵栎赶忙冲上去,抓着仙医的手臂,急火攻心似地问:“仙医,声尊使伤势如何?可严重?” 仙医见他一脸焦急的样子,赶紧安慰道:“二殿下,请放心,声尊使就是一点小伤。老夫已经用灵术治愈了大半,这两日再喝两碗药,保证比从前更要生龙活虎。” 涵栎一听,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连声道:“太好了,多谢仙医。” 仙医笑着说:“二殿下对声尊使还真是上心啊。” 涵栎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太着急了,但愿没吓着你。” “那老夫先告退了。” 仙医离去后,涵栎敲了敲卧房的门,听见一声“进来吧”,便推门而入。 卉笙正坐在床边,腿上缠着纱布。涵栎一看,几个箭步冲上去,望着卉笙心疼地说:“怎么回事?怎么受伤了?” 卉笙笑道:“一点儿小伤,不足挂齿。看你方才在屋外把仙医吓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受了多重的伤呢。” 涵栎望着卉笙腿上的纱布,还是不放心地问:“什么小伤,怎么弄的?” 卉笙叹了口气说:“塔图国周围出现了魔兽,我和乌洛侯前去讨伐,以为魔兽已经清除了,没想到还有一条小狗也被魔气侵蚀,失了神智。我一时大意就被咬了一口。就这样而已,很小的伤,根本无大碍,仙医一下就给治好了。是锦林非要去告诉你,大惊小怪的。” 涵栎突然紧紧将卉笙抱住,心有余悸地说:“你知道方才我得知你受伤时,有多害怕吗?走入沐阳殿时,我感觉我全身都在发抖。” 卉笙能感觉到,涵栎的身子还在微微发颤,看来是真的吓到了。她轻轻抱住他,安慰道:“我真的没事,你不要自己吓自己。” 涵栎慢慢松开卉笙,紫色的眼眸望着她墨绿色的深瞳,说:“笙笙,你身为尊使,讨伐魔兽是职责所在,我不会阻拦你。但我也不想整日这么提心吊胆地担心你会不会受伤。所以,我决定了,倘若你真有个什么事,我可以用自己的血来救你。” “别!”卉笙立马阻止他说下去,“你答应过我的,你要忘了自己血里的秘密,永远不要用自己的血。” 涵栎深深皱眉道:“可我……” “阿栎,”卉笙打断了他,“你要相信,我已经变强了,我既能清除那些魔兽,也能护自己周全。你无需替我担心,我一定会好好的。所以你一定要答应我,绝对、绝对不要使用自己的血。忘了你的血可以救人这件事吧。” 涵栎想了想,坚定地望着卉笙,说:“好,我可以答应你,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不会使用自己的血。但是笙笙,如若有一天,你发生了什么意外,我也不愿一个人独留于世。你记住,你生则我生,你死则我死。” 卉笙望着涵栎那双深紫色的双眸,看到了他眼神里的决绝,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忽如其来的山盟海誓,忽如其来的生死相随,令卉笙心底动容,她在他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她告诉自己,眼前这个人,绝不能相负。 于是她握紧了他的手,也坚定地说:“阿栎,同样的,你生则我生,你死则我死。所以,我们都要好好的。” 涵栎先是一愣,转眼便展现出了一个明媚的笑容:“好,我们都要好好的。” 第四十八章 缠绵 涵栎望了望卉笙腿上的纱布,还是不放心的说:“你的伤真的没事吗?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卉笙笑道:“我都忘了,你也懂医术呢。不过仙医已经给我治好了,真的没事了。缠着纱布只是因为还有一些药敷在伤口处,以免留疤。” 涵栎却说什么也不放心:“还是给我看看吧,总要看一眼我才能放心啊。”边说边将卉笙的腿往自己膝盖上抬,一副不看一眼伤口不罢休的架势。卉笙的左腿就这么猛地被涵栎抬了起来,整个人上半身都失去了平衡,不禁向后一仰,跌躺在了床上。涵栎见状,想去扶住卉笙的身子,结果自己被床沿绊了一下,脸朝下地摔了下去。就在他的身子就要碰到卉笙之时,他反应迅速地用双臂撑住了自己跌落的身体。等二人反应过来时,对方的脸都近在咫尺,涵栎的丝发垂落在卉笙耳边,二人都能感觉到对方呼吸里的温热。涵栎的喘息变得越来越急促,望着床上的卉笙,脑袋有些发热。卉笙也意识到气氛有些尴尬,赶紧别过脸去望着床内侧。 涵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清了清嗓子说:“那个,你的伤,要是真的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说罢他便急忙转身,准备仓皇而逃。刚一转身,却发现衣角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转头望去,卉笙依旧半躺在床上,脸还是对着床内侧,没有朝涵栎望过来,但她的手正紧紧扯着涵栎的衣袖。涵栎一脸茫然,却听见卉笙轻声地说:“你,可以,留下来。” 这一瞬,涵栎终于相信,原来心跳声也可以如此振聋发聩啊。他愣在原地,脑子里思量着卉笙刚刚那句话,生怕自己会错了意。手边的衣袖又被人用力拽了两下,他慢慢坐回床边,左手撑着上身,轻轻地俯下身。 两人的脸又近在咫尺了,互相都能感觉到对方胸膛正快速地起伏着。涵栎犹豫了一下,问:“笙笙,真的可以吗?” 卉笙转过头,迎上涵栎炙热又踌躇的目光,手中紧紧攥起了拳头,点了点头。 涵栎用右手轻轻抚摸卉笙的脸,然后轻轻吻了上去。 “笙笙,我爱你。” “我也是。” 涵栎的吻从开始的轻柔慢慢变得猛烈了起来。卉笙没有太多抵抗,但她感觉到了他的紧张与局促。卉笙轻轻抱住他,努力地传达着自己的心意。二人都感受着对方的温度,暖心又柔软。如果爱要将他们融化,那便一起醉死在这一汪柔情之中吧。情到浓时,便是魂梦缠绵,水乳交融,生死相托。 卉笙静静地躺在涵栎的怀中,感受着他平稳的呼吸。此时已接近黄昏,夕阳透过纸窗,映出疏帘叠影。 卉笙说:“阿栎,你是不是,该回去了?” 涵栎轻轻亲吻了一下卉笙的额头,说:“嗯。贸然留宿,怕给你引来闲话。我还是要回凌虚殿的。” 卉笙不禁抱紧了涵栎:“我舍不得你。” “笙笙,其实你我之事,早就在水晶宫里传开了。你可怨我,一直都没有给你一个说辞?” 卉笙眨了眨眼睛:“我从未想过这些。我只知道,我认定你了,你想甩掉我那是不可能的。” “抱都嫌不够,哪里会甩掉你。” “那不就得了。” 那一日之后,卉笙只要一想到要见到涵栎,就莫名的害羞起来,不知该怎样再面对。幸而,这几日卉笙常常去戎界,涵栎也没有再来找她。 时间一晃,又有好几日没有见到涵栎了。不相见,又思念。卉笙有些气恼,为何这几日涵栎不来找她,但让她主动去找涵栎,她又有些退缩。 正恼着呢,这一日,影汐来找她玩儿。 “卉笙,你最近可是个大忙人,许久都未来找我玩儿了!”一进门影汐就抱怨道。 “我不找你?”卉笙又气又好笑地说,“不知道是谁整日不在殿里,不知道去哪儿谈情说爱了。” 影汐一听,尴尬一笑道:“也没有啦,就是偶尔陪子彦去种种花草而已。” “话说回来,你和子彦近来可好?” 影汐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看见桌上摆着糕点,随手拈起一块儿就开始吃。边吃边说:“就那样吧,也没什么不好的。他对那些花花草草甚是着迷,我有时候都觉得他喜欢那些花草胜过喜欢我呢。” 卉笙笑道:“子彦只不过是为人敦厚老实,不懂得用那些甜言蜜语哄你开心罢了,你也别怪他。” “我才没怪他呢,我成日陪着他又是施粪又是挑肥,有时太阳还未升起便去洵异山采集露水,就为了供养他那些花花草草,再这么下去,我都能成为一个花匠出师了。” 卉笙边听边笑。 影汐咽下一块糕点,诧异道:“今儿个你殿里的糕点怎么没有往常好吃啊。” 问得卉笙一愣,然后卉笙轻描淡写地说:“今日这糕点是我殿里的厨子做的,往日你吃的约莫是你二哥送来的。看来我殿里的厨子始终比不上那凌虚殿里的厨子啊。” 影汐一听卉笙提到了二哥,打趣道:“说到我二哥,我倒想问问,你准备了何时当我嫂子啊?我都已经准备好改口了!” “别闹了!”卉笙顿时脸就红了,“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得了吧,你和我二哥的事儿传得整个水晶宫尽人皆知。几日前我在植草堂遇见仙医,他还说你不过只是受了一点点小伤,结果把我二哥吓得脸都白了。二哥对你如此上心,你就看在我的面儿上从了他吧。” 卉笙一支笔飞了过去:“再乱说,你就别吃我这儿的糕点了。” 影汐一边装作求饶的样子,一边继续不怀好意地笑着。卉笙望着他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这时卉笙突然惊觉影汐眼圈发黑,呈乌青色,诧异地问:“你怎么看起来好像没睡好的样子,难道是子彦每日清晨都喊你起来去采集露水?” 影汐听她这么一问,连忙摇手道:“那倒没有。我只是最近夜里总是睡不好。虽然睡着了,但又感觉没睡着。总是做很多很多的梦,并且感觉在梦里遇见了可怕的事情,但每每醒来却又想不起来究竟梦到了什么,所以才会这么累。” 卉笙担心地说:“子彦不是快要成为药师了嘛,让他给你瞧瞧,给你找几味助眠的药试试。” “好,回头我找他问问。” 此时凌虚殿内,星耀,子邦和涵栎三人围着石桌坐着。 星耀开口问:“今日找我来何事啊?” 涵栎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话。 星耀不可置信地说:“平日里胡言乱语地口不择言,怎的今日这般扭捏了?” “谁胡言乱语口不择言了!?”涵栎没好气地说。 子邦在一旁笑着说:“能让我们二殿下这般瞻前顾后,吱吱呜呜的,恐怕只有沐阳殿里那位了吧。” “所以是有关卉笙?” 涵栎瞪了一眼子邦,嘀咕道:“让你多话!”子邦装作没瞧见。然后涵栎清了清嗓子,又端正了坐姿,一脸郑重其事地说:“我准备迎娶卉笙。” 星耀和子邦瞬间目瞪口呆。二人花了好一阵才消化了这句话。 子邦眼睛瞪得圆圆地说:“虽然你们在一起也不算短了,但你突然说要娶她,我还真是吓了一跳。” 星耀双手抱怀,皱着眉头说:“没想到,像你这么不靠谱的人也会有想成亲的一日。” 涵栎一听不乐意了:“哥,你这话何意,难道你期盼着我孤独终老?” 星耀没有回复他,继续说:“我眼下有点儿后悔当初撮合卉笙和你了,一想到芷瑜姐的女儿到头来居然要嫁给你这么个不靠谱的人,芷瑜姐若是还在世,只怕是要怪罪于我了。” 涵栎气恼地说:“我哪里不靠谱了?不是,我怎么就不靠谱了?子邦你说,你也觉得我不靠谱吗?”他转头朝子邦问道。 子邦忍着笑,说:“倒也不是不靠谱,但我实在没办法想象出向你成亲的样子。” 星耀说:“你别在这愤愤不平了,成亲这件事儿,与我和子邦怎么想全然无关,关键是卉笙怎么想。你可有问她?” 一提到卉笙,涵栎就耷拉下了脑袋:“我是想问她来着,但总觉得说不出口。这几日我都不敢去见她。” 星耀继续皱着眉头说:“成亲这事,我和子邦都没有经验,也帮不到你什么。这事儿还须得你自己去说。” 子邦笑着说:“平日里,从未见到过你这般唯唯诺诺的样子,没想到遇到了卉笙,她可真真是降伏了你。” 星耀突然将手搭在涵栎的肩上,笑着说:“不管怎样,为兄看见你能找到自己心爱之人,很是替你高兴。既然这是你的心意,你自应当传达给她,不要让自己遗憾才好。” 子邦也笑道:“我看,卉笙对你也算是情真意切,你就大胆地去说吧。” 涵栎看看他俩,重重地点了点头:“嗯。” 第四十九章 鸳侣之盟 生死相随 这些日子,下界丝毫不安定。塔图国之前的地震,死伤无数,尸殍遍野。本来有神族插手相救,这场灾害的损伤应当很快得到抑制。却没想到靖坚国居然趁乱派另一队兵马突袭了塔图国,打的塔图国措手不及。戎界一时间战火四起,大大小小的军事冲突接连不断,靖坚似乎是铁了心地要把这场仗打下去,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随着战势的扩张,怨魂的增加,再加上魔族的背后捣鬼,戎界的魔兽数量顿时激增。卉笙他们在许多魔兽身上都找到了类似灵皇之琼之物,这下更加确定了魔族的参与。奈何戎界三国即便知道了有魔族从中作梗,却都不肯罢手。靖坚国国主更是一句:“降服魔兽乃是你们神族之责,你们做好你们的事儿,我们的事儿你们就少插手了。”把卉笙顶了回来,气得卉笙真想一拳揍上去。 三国交战加上魔兽四起,弄得卉笙和四位御师忙得不可开交。 最近几日,除了戎界,连其他三界也不安宁。灵界,法界和夷界,居然同时上文书,说各界突降魔兽且魔兽数量不少,力量强大,又分散在四面八方,一时间难以对付。帝后只得派所有魔狩军,下界清除这些魔兽。 从这些魔兽身上都有或大或小的灵皇之琼来看,应该全都是魔族放出来的。 眼下,水晶宫所有魔狩军全部下界,这样的情况还是前所未有的。驻扎水晶宫的三位御守提醒帝后,魔族这般来势汹汹,定然会有后招。星耀也说,这般肆无忌惮地在下界投放魔兽,更像是调虎离山之计,逼着水晶宫所有魔狩军下界,只留为数不多的守卫军,怕是魔族会突袭水晶宫。帝后虽觉有理,但下界的魔兽又不得不除,只能提醒所有守卫军加强防备,以应对不时之变。好在神界居民灵力都不弱,人个皆兵,料想那魔族也不敢轻易妄为。 这一日,卉笙从戎界回到水晶宫时,已是戌时了。这几日她与四位御师轮番回水晶宫休息,今日正好轮到了她。刚飞至沐阳殿门口,守卫的罗列士说,二殿下找她。于是她立即飞向了凌虚殿。 月明星稀,银霜披地,一缕月光浇落在凌虚殿的院中,与琉璃宫殿的流光溢彩,协奏出一曲柔美婉约之曲。今夜无风,樱花树上的花瓣并未翩翩飞舞。淡粉的樱花在月光的点缀下,仿佛散发着银色的光辉,别有一番韵味。 涵栎正站在院中,一身白紫渐变色的长衫,千级玉制的发冠束起乌发,长发披落,两缕丝发在鬓边自然垂落,衬得他清秀的面容越发俊美。很显然,他今日还特意打理了一番,不似平日里随意地束发。 那一日后,这是卉笙第一次再见到涵栎。那一日的画面,卉笙还记忆犹新,一想到,便心跳加速。再次见到涵栎,还是会有些娇羞之感。 “笙笙,好不容易等到你回来了,快过来,我有东西要送给你。”涵栎轻声呼唤到。 于是卉笙清了清嗓子,又咽了咽口水,隐藏自己的拘谨,缓缓走向涵栎。“你要送我何物?”她问。 “还记得去年纪安节,我一时赌气,将本想送你的粉盒送给了瑾儿吗?” “我都快忘记了,你为何偏偏提起来,故意让我生气吗?” “当然不是了。那之后,我一直想着再送你何物才好。后来,我们去了无歇城,我在那见到了一种用灵力驱动的走马灯,觉得甚是好玩,所以就模仿着做了一个,想送给你。”说着,他从身后拿出一盏精心圆雕的琉璃灯。灯不算大,约莫只有一只手掌的大小,整盏灯呈一朵樱花的形状。 “你给它注入一点灵力试试。”涵栎说。 于是卉笙照他的话,指尖微带灵力,轻触樱花灯,突然一下,樱花琉璃灯焕发出炫目七彩,在空中投射出一副金色的画。卉笙仔细一看,画上一位女子坐在地上,一位男子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二人互相望着对方。 “这不是,我们初遇那一次?”卉笙又惊又喜地问。 涵栎笑笑没有说话。紧接着,画面变了,变成了女子一剑刺中男子;然后,画面又变成了男子和女子都站着,男子向女子伸出了一只手;接着,是男子与女子一同坐在花田中,四周飞舞着点点光辉;接着,画面变成了一座擂台,女子站在擂台之上,剑指长空;接着,是女子大战蛇怪;接着是洞中男子与女子相拥在一起;最后,则是樱花树下,男子与女子并肩而立,互相牵着手。然后这金色的画面化成了点点金辉,消散在空中。 一幅幅画闪过,一幕幕过往重现在卉笙眼前,当一切散去之时,徒留两行残泪。涵栎见状,赶忙走上前,轻轻拭去卉笙脸颊上的泪珠,说:“送你这个,原是想逗你开心的,怎么还哭起来了?” 卉笙一边抹着泪一边笑着说:“我只是有些感动,不知不觉我们竟然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涵栎轻抚着卉笙的脸颊,说出了卉笙这一生听过最好听的话:“笙笙,嫁给我吧。” 花瓣不再轻舞,院中的蝉也停止了叫声,仿佛时间都停滞了,卉笙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漂浮了起来,手在哪儿,脚在哪儿,都感觉不到了。她的眼中,除了眼前这位男子,好似再也看不见其它东西了。 面对卉笙的沉默,涵栎误以为那是迟疑。他突然变得很紧张,赶紧收回了原本放在卉笙脸颊旁的手,视线撇向一旁,丝毫不敢去看向卉笙。他忖度,难道是自己太仓促了?也是,既没有聘礼,也没有婚书,媒妁之言更加罔谈,如此突兀的一句话,哪家女子都不会轻易答应吧。于是他左顾右盼一番,想着如何化解这尴尬的气氛。 他正要开口,却听见卉笙说:“好。” 一瞬间,涵栎以为自己幻听了。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卉笙,小心翼翼地确认:“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好。” 这五界之中再美的言语,也抵不上这一个字。 这时,卉笙微笑着说:“花好月圆,桂馥兰馨,我,落言卉笙,誓以鸳侣之盟,此生,君若不负我,我定生死相随。” 涵栎紫色的眼眸中有流光窜动,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说:“识卿,知卿,恋卿,乃我三生有幸之。今日,夜月落花为鉴,此生,虽死不负卿。” 一滴泪滑落过脸颊,卉笙边笑边点着头。涵栎长舒一口气,缓缓靠近卉笙,轻轻吻上她的额头。然后猛然地将卉笙打横抱了起来。 卉笙吓了一跳:“阿栎,你要干嘛?” 涵栎灿烂一笑道:“既然都要作我的妻子了,那以后,我就不放你回沐阳殿了。” “啊?!”这是哪儿跟哪儿啊。奈何涵栎根本无视卉笙的反对,直接将她抱入房中。 月色依旧清冷撩人,屋中无灯,月光透窗而入,点着了一厢柔情。 卉笙躺在涵栎的怀中,看到了涵栎胸前的两道伤疤。一道浅窄,一道深宽。她指尖轻触伤口,说:“这一道,是那一日,我用长恨流波所刺,那时,我恨你无情,却还是下不了狠手。这一道,是那日在周烈山,你替我挨的。你说你怎么那么傻,为了我,竟连命都可以不要。” 涵栎轻声说:“都过去了,对我而言,没什么比你更重要。” 一滴泪又沾湿了席枕,卉笙说:“我可是立下誓言了,生死相随。以后这般冲动之事,莫要再做了。” 涵栎笑了笑:“我们不是说好了吗,都要好好的。你会慢慢变强,而我本来就很强,我就不信,这五界之中还有谁能伤得了我们。当然,除非有一日,星耀突然要和我打一架,那我约莫是打不过的。虽然打不过,可我们可以跑啊!” 本来凄美的气氛,突然被涵栎的胡言乱语打破了,卉笙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怎么总能说出这么不着边际的话来。” “人嘛,活着就要自娱自乐,否则红尘寂寥,孤魂难慰。” “如今有了我,还寂寥?” “有了你,心有所依,魂有所托,再不寂寥。” 卉笙将头埋向涵栎的怀中,胸前的伤疤十分膈人。卉笙望着那伤疤说:“你说,这灵术可以疗伤,却还是治不好这伤疤。这些伤疤,仿佛在提醒着我,你有多爱我。” 涵栎浅浅一笑道:“好了,笙笙,别盯着这伤疤了,这伤疤不过是在提醒我,我也就是个血肉之躯,以后少逞能。”说着他将卉笙的右手掌轻轻搁在自己的胸前,说:“你要看的不是这些伤疤,我是感受一下这伤疤下面之物。” 卉笙听完一愣:“这伤疤下面是何物?” 涵栎轻快地笑道:“我的心跳啊。只要我的心还在跳,那就是告诉你,我还爱你。” 话音刚落,有唇吻了上来,涵栎有些惊讶与卉笙的主动。卉笙没有说话,她觉得再多的言语都无法传递自己的心意。阿栎,我要怎样才能让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呢? 原来两个原本寂寥之人,也是可以拼凑出圆满的。 深夜,十合殿。 尘烟正在浅睡,忽而心中一悸,猛然惊醒。她急忙起身,望向窗外遥天凌日塔的方向,并无异样。但还是放心不下,她决定前去查探一番。 来到遥天凌日塔,居然看见影汐正站在塔前,仰望着塔身。 “影汐?”尘烟轻声唤道,“夜深了,你来此地作甚?” 影汐没有回应她,继续仰望着塔,仿佛没有听见她的问话一般。尘烟轻步上前,准备劝影汐回雪鸾殿。走到她身前,才发现她目光呆滞,好似还在沉睡一般。 “影汐,怎么了?”尘烟又问。 影汐慢慢转过头,全身散发着极强的灵力。 尘烟突然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影汐了,她眼神凌厉地问:“你到底是谁?” 第五十章 逐出水晶宫 第一次在凌虚殿过夜,卉笙才发现,涵栎的卧房是背阳的,已经日上三竿了,她才迷迷糊糊、挣扎地醒来。睁开朦胧的双眼,出现在眼前的是那张俊美的脸庞。卉笙用手指轻轻滑过涵栎的而尖鼻梁,最后将手指轻轻放在他的嘴唇上。上一次这般仔细端详他的脸,还是在寒灵洞中,岁月如梭,如今斯人竟已成了枕边人,想到这里,卉笙不禁笑了。 原本还在熟睡的涵栎,被卉笙这一番操作惊扰了,微微皱起眉头,慢慢醒了过来。睁眼看清眼前之人,又闭上眼睛笑了:“一大清早的干嘛呢。” “没干嘛,就是看看你。” “我长的好看吧。” 卉笙翻了个白眼道:“少臭美了,论样貌,你比大殿下可是差远了。” “那也没见着你喜欢上我哥啊。”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啊。” 涵栎睁开眼,两人相视一笑。 涵栎感叹道:“一睁眼就能见到你的感觉,真是太好了。等我们成亲了,你就可以搬过来住了。” 一提到成亲,卉笙不禁脸发热了起来。她赶紧起身,穿好衣服,随意扎了下头发,回头对还躺在床上的涵栎说:“戎界那边事情还很多,我先过去了。” 涵栎叹气:“你这一去,又不知要几日才能回来。最近下界不太平,看你们都这么忙,我却帮不上任何忙,心里实在不好受。” 卉笙安慰道:“让你不干涉神族要务,是帝后的命令,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这儿吧,毕竟你若真是出了什么事,只怕五界都要跟着动荡。” “可是就这样成日吃喝玩乐的,感觉人生虚度。母后这哪里是在养人,根本就是在养猪啊。” 卉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就别抱怨了,帝后也是为你好,你就好好听她的话吧。我走了。” “切记要多加小心。” “放心吧,我已是今非昔比了。” “口气倒不小,改明儿跟我打上一轮,看你是否有所长进。” “好啊,等着让你刮目相看。” 说完,卉笙便离去了。 又在床上躺了一阵,涵栎才懒洋洋地坐起身,穿戴整齐后,便前往了十合殿。既然昨夜卉笙应下了这门亲事,他也就不想再拖了。 来到十合殿,帝后正坐在神权椅上,看上去有些魂不守舍,疲惫不堪。 “母后,你怎么了,可是昨夜没睡好?”涵栎担忧地问。 帝后这才回过神来,看见涵栎,眼睛中有微光闪过,但她很快调整了一下,笑着说:“阿栎,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事?” “我确实有事找你,可你还没回答我刚刚的问题呢。” 帝后努力想了一下,呵呵一笑道:“昨夜确实睡得不大好,你不必担忧。你找我又是为了何事?” 涵栎用右手食指抠了抠脸,一边笑着一边不好意思地说:“母后,我想,迎娶卉笙。” 帝后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一阵寒光,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消失,冰冷地回绝道:“不可。” 涵栎大惊:“为何?” “没有为何。” “没有为何?那你让我如何信服?” 帝后严厉地说:“你为了她,不惜违背律条,将她带来水晶宫,念在她是芷瑜的女儿,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算了。可后来你在周烈山,连自己的命都差点搭进去。虽然你们嘴上没说明,但我清楚,你是为了她才会这般连命都不顾。阿栎,你自己的事你自己也清楚,为了藏住你的秘密,母后这些年花了多少心力。你为了卉笙一次又一次地冲动行事,我真的害怕哪一日你为了她又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涵栎甜了舔嘴唇,一脸不可置信地问:“不是,我和卉笙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你不可能不知道。你若是反对我们,老早就反对了,为何偏偏这个节骨眼跳出来反对?” 帝后突然愣了一下,怒言道:“总之,你和卉笙,就是不行。” 涵栎大声道:“可我爱她。我承认,我为了她是做了许多莽撞之事,可我后来已经吸取教训,行事谨慎不少了。这样还不够吗,我保证你担心的那些都不会发生的。” “你凭什么向我保证?卉笙身为声尊使,在下界清除魔兽是她的职责所在,只要你和她在一起一日,你就一日不可能彻底从神族要务里抽身出来。” 涵栎用右手捂着自己的额头,深吸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他说:“母后,我知道,很多时候你只是想护着我。可我也不再是以前那个不懂事的孩子了,我很清楚,我喜欢卉笙,我就想和她在一起。你同意也罢,不同意也罢,这是我做的决定,我不会改的。你不同意我们成亲,那我们就不成亲,但我绝对不会离开她的。” 帝后的双手紧紧攥成了两个小拳,她闭着眼睛深叹了一口气,随后语气坚决地说:“阿栎,我和你说过多次,不要插足神族任何事情。可是我发现,只要你还在水晶宫住着,你就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所以我决定了,必须让你离开神界。我已经命人在夷界找一隐蔽绝世之处,让你安稳地度过此生。我会在那儿设下封印结界,此生,既不会有人再进入这个结界,你也不要再走出这个结界了。” 涵栎大惊,他喘着粗气,还在想着方才母后所言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没想到帝后居然接着说:“想在夷界找一处隐世之地并不难,三日之后我便会昭告五界,撤去你神族皇子的身份,离开水晶宫。至于这三日,我会派人守住你的凌虚殿,你不准踏出凌虚殿半步,并且谁也不许见。” 一直抑制的怒气,就在这一瞬间涌上了头,涵栎愤慨道:“我不明白,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承认,以前我是愤慨我空有一身灵力却不得施展半分,也不甘就这么浑浑噩噩度过一生。所以我的确在暗地里帮大哥做一些事情。但是周烈山一事后,不也答应你,老实待在水晶宫哪儿也不去了嘛。自打上次从灵界回来以后,我几乎寸步不离凌虚殿,这样还不够吗?魔族在下界三番五次地挑事儿,我多想出一份力,可我忍了。你让我不要插手神族事务,我就把自己当成一个废物,整日里游手好闲,虚度时光,这些我也都忍了。可这样还不够吗?如今你竟然说,要圈一块地,把我封在里面,那我活着还有何意义?你还不如直接下令把我押入暗幽溯魂塔算了!” 帝后面对涵栎愤怒的咆哮并没有任何恼怒,反而眼中微微泛起了泪光。涵栎见状,想是自己的话说得太过了,又缓和了一下语气,说:“母后,从小你看着我的眼神里,就总是充满了犹豫。我知道,我天生异类,这些年为了守着我的秘密,确实让你为难了。倘若你有何隐情,你可以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好吗。但是请不要像对待犯人一样的,把我关在一个与世隔绝之地。那样真的生不如死。” 面对涵栎殷切的恳求,帝后满眼的不忍。涵栎见她嘴唇微颤,以为是自己说动母后了。正要欣喜,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帝后的一句:“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再说了。三日之后你便离去吧。” 五雷轰顶。帝后的这句话,犹如判了自己死刑。“母后,我不明白。”涵栎几乎都要哭出来了,“我不明白这是为何啊,你觉得我那样活着还有意义吗?” “可你至少还活着!”帝后大声喊道。此时她已两眼发红,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却被她强忍了回去。 涵栎见此,身子微微颤抖着,不禁向后退了一步。这样的母亲是他从未见过的,他在她眼里看不到谎言,那就意味着,母亲是发自内心地想让他活下去,也是发自内心地想将他囚禁起来。他在母亲眼里看到了爱,所以他无法去苛责母亲,更无法去恨自己的母亲。他只是不明白,为何母亲的爱会是这样的。于是他摇着头说:“母后,我实在不懂你。” 帝后咬着嘴唇说:“阿栎,我不需要你懂。你若恨我,我无话可说。” 涵栎终于明白,帝后心意已决,再多说也是无意。 “来人,”帝后唤道,“将二殿下带回凌虚殿,不得走出凌虚殿半步。从此刻起,不得再有任何人进入凌虚殿。” 立刻有八位罗列士进入了十合殿,跪拜在涵栎身后。涵栎最后望了一眼帝后。这是他一直敬重的母亲,却成为了剥夺他生命意义的母亲,她口口声声地说希望自己活着,却从未想过他一点儿也不喜欢这样行尸走肉般地活着。也许这是他和母后最后一次相见了,涵栎跪在地上拜别母后。他不恨她,因为他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事情逼迫着母后做出这样残忍的决定。但不管是何隐情,他都很难接受母后这样就斩杀了他人生里所有的希望。他不再反抗,不再挣扎,这是他保存的最后的体面,也是他对母后最后的爱。 “母后,多年养育之恩,儿臣感激不尽。往后余生,皆如行尸走肉。倘若这就是母后心中所愿,那我也只能照做。想来今日一别,当是永无再见之日,望母后保重。”涵栎红着眼眶,重重地给帝后磕了个头。然后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涵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十合殿的尽头处,帝后的眼角边终于落下了忍了半晌的一滴泪。她望着身旁开得盛好的蝴蝶兰,哽咽道:“柳拂,我只想我们的儿子能活下去,我做错了吗?我们做错了吗?” 第五十一章 此生不见 涵栎刚走入凌虚殿,大门便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了。这就是母后想要的,从今往后,他与这个世界不再有任何瓜葛。 凌虚殿内除了他,已不再有其他人了。看来帝后行动迅速,已然撤去了殿内所有闲杂人等。涵栎冷笑了一声,这就开始让他适应孤寡了吗?他抱腿坐在院子的地上,感受着这份空虚与寂寥,从此就要这样了却残生了吗?几个时辰前,自己还站在这里与卉笙山盟海誓,如今都成了镜花水月,真真是可笑。一想到再也见不着卉笙了,真是生不如死。他虽心有不甘,但母后向来说到做到,想要改变她的心意怕是不可能了,只能想想别的办法。 他先是想着要不先找个机会逃出水晶宫,但一想到母后肯定能用九天神回术找到他,他便觉得有些绝望。母后竟然下了决心要把他封印起来,那这封印必然是坚不可摧的,一旦母后认真起来,哪怕是他和大哥两个人加起来都不一定能破了这封印。既然活是活不好了,要不干脆了却生命好了。但是转念一想,自己这个身子,肯定是不能刀砍剑刺的,要想不流血的死掉,怕是只能上吊或是溺亡了。反正还有三日,可以好好想想该怎么个死法。 另一边,影汐风风火火地跑进辰岚殿,一见到星耀便大声嚷道:“大哥,出事儿了,母后不知怎的把二哥关起来了。” 星耀大惊,说:“详细情况路上说,我们赶快去见见母后。” 二人来到十合殿,帝后看到他们前来倒是一点儿也不惊讶,说:“你们是为阿栎的事情来的吧,我已经决定三日之后就让阿栎离开水晶宫,去一处谁也不知道的地方,从此再也不要回来了。” 二人大惊。影汐瞪着圆圆的眼睛问:“这是为何呀?” 帝后没有看他俩,只是垂眸看着地上说:“我自有我的原因,你们不必多说了,我的心意是不会改变的。” 星耀说:“阿栎可是做错了什么,你为何要这般惩罚他?” “惩罚?”帝后抬眼望了望星耀,一脸的诧异,过了一会儿好像才醒悟过来,说:“原来在你们看来,这就是一种惩罚啊。那便当作是惩罚吧。” 星耀一脸茫然:“母后所言儿臣不懂。” “不懂就不懂吧,我本来也就没有奢求过会被人理解。总之这件事我心意已决,你们若是想说服我改变心意,那就请回吧。” 星耀和影汐一听这话,便知再无希望劝解什么了,只得灰溜溜地离开了十合殿。 走出十合殿,影汐焦急地问:“大哥,眼下该怎么办?总不能真看着二哥被软禁起来吧。” 星耀皱着眉头说:“先别急,咱们还有三日呢,这三日我们再想想办法。就算改变不了母后的心意,那至少也可以试着先把涵栎先救出来。倘若母后只是不想让他留在水晶宫,那他大可逃到下界去,不要再回来便是了。” “好,有需要我的地方,大哥只管开口。我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二哥离开水晶宫啊。话说回来,我实在想不通母后为何要这么做。” “我也想不通啊。但眼下先不说这个,我得先回去想想,看怎样才能把阿栎救出来。” 此时正在戎界跟着魔狩军一起搜寻魔兽身影的卉笙,突然收到了影汐的传音,说帝后将涵栎囚禁在凌虚殿中,并且三日之后就要把他赶出水晶宫,永世不得再回。卉笙大惊。 碰巧这时,卉笙又正好接到了帝后的传唤,说有事相商。卉笙只得将搜寻魔兽的任务拜托给了跟随着她的长鱼浩荣,只身前往水晶宫。临走前她还有些不放心,最近的魔兽因为有灵皇之琼在体内,力量都比普通的魔兽强大。眼下四界都遭受了魔兽的侵扰,所有的魔狩军都在下界。为免魔族调虎离山,四位尊使商量好,一定要尽可能早地清除一部分魔兽,好让一部分兵力能回水晶宫镇守。于是卉笙安排四位御师分隔四地讨伐魔兽。长鱼浩荣和她正在搜寻的这一支,是灵力最强的一只,此时她不得不离开一会儿,是以有些担心长鱼浩荣一人是否可以应付过来。长鱼浩荣十分自信地让她莫要担心,若单枪匹马真是打不过那魔兽,就等卉笙回来再一起讨伐。 于是卉笙赶忙回到了水晶宫,直奔十合殿。 此时帝后正站在十合殿的雕窗前,凝望着远方。 “落言卉笙,参见帝后。”卉笙恭敬地行礼。 帝后的视线从远处抽回来,转身对卉笙说:“声尊使你来了。” 卉笙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开门见山:“听闻帝后,将二殿下囚禁起来了?” 帝后淡淡地点点头说:“我传你来,也说为了这件事。卉笙!”听闻帝后这样叫她,卉笙吃了一惊,帝后还从未唤过她的名字。似乎是察觉到卉笙的惊讶,帝后微微笑了一下,解释道:“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是芷瑜的女儿。当初阿栎带你来水晶宫时,你不知我有多开心。” 卉笙哑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帝后接着说:“卉笙,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吗?”堂堂神族帝后,居然有事要求自己?只听帝后继续道:“请你,不要再和阿栎在一起了。” 仿佛心被重重地锤了一下。卉笙努力挤了一个别扭的笑容,问:“敢问帝后,这是为何啊?我与二殿下是真心相爱的。可是我有什么做的不好之处吗?” 帝后叹了口气,说:“不是你的错,是阿栎不配。听我一劝,他是天生孤煞之命,他绝非你的良人。你与他在一起,一定不会幸福的。” 卉笙诧异道:“帝后,你为何要这样说二殿下呢?在我看来,他没有什么不好之处,和他在一起,我很开心。” 帝后凝望着卉笙,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她慢慢走到卉笙面前,突然跪在了卉笙身前。卉笙大惊,忙说道:“帝后,这是何故,快起来,这般太折煞我了。” 帝后却两眼坚毅,丝毫没有想起来的意思,她继续对卉笙说:“卉笙,我知道,我的这番要求过于勉为其难了。我明知你与阿栎是两情相悦,却硬生生地拆散你们。这般残忍行径,我无任何辩驳之辞。卉笙,我只是求你,离开阿栎吧,你和他在一起,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 卉笙见帝后跪在自己身前,惶恐万分:“帝后,您先起来说话吧。” 帝后却双眼恳切地说:“卉笙,我知道这般无理要求,是我欠你一个解释。但我有我的被逼无奈。你是一个好姑娘,你值得一个幸福圆满的人生,所以不要再掺和到阿栎的事情里来了。” 见帝后跪着不起身,卉笙只好自己也跪了下来,说:“帝后,我不明白,您这是为何啊?二殿下他哪里做得不好了,你要那般对待他?你若执意要让他离开水晶宫,我愿陪他同去。” “阿栎要去之地,不能有任何人相陪。卉笙,我不求能理解我,我只是求你答应我,忘了阿栎吧,今生今世都不要再和他有任何交集了。” 帝后眼神里的决绝与恳求,让卉笙感受到了她的决心,从帝后言辞之中可以听出,她的确是有难言之隐的,只是她不愿说出来。 卉笙实在是无法答应帝后。她只要一想到再也见不到涵栎了,心就痛得无法呼吸。昨夜,他们才刚刚许下诺言,她才刚答应要嫁给他,所有的幸福那么触手可及,她几乎已经拽住了这幸福,她真的不想松手。 这世上,有些事情,难过着难过着,随着时间的流逝,将来有朝一日也就淡了,也就算了,也就习惯了,也就成为了曾经。但是一想到往后的日子里再无涵栎的参与,卉笙就觉得连下一瞬的生命都没有意义了,连一步都走不下去了,何谈有朝一日,又何谈将来。没有涵栎的将来,已经不是将来了,她的将来,再也不会来了。 一滴泪落在了卉笙面前的地上,本以为是自己落下的泪,再看时才发现,此时帝后也已是泪流满面了。卉笙身子剧烈地颤抖了起来,帝后面容里的悲痛让她终于明白,帝后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来苦苦相求于自己的。若非万不得已、无路可退,帝后绝不会这般强人所难。这样高贵雍容的神族帝后,居然跪在自己面前失态流泪,这一刻,不知为何,卉笙感到的,是一位母亲对孩子最深的爱。虽然她不明白帝后这么做对涵栎到底有何好处,但卉笙终于明白,面对这样一位舍弃自尊的母亲的哀求,她,别无选择。她闭上了双眼,试图以这种方式去阻止自己无法收回的眼泪落下,过了许久,她咬着嘴唇,终于点了点头。 帝后见卉笙应承了下来,终于松了口气,她将卉笙揽入怀中,摸着她的头说:“孩子,我知道,这一切苦了你了,真是,苦了你了。” 二人皆泣不成声。卉笙的哭泣是因为她和他不得不残忍地被拆散。而帝后的哭泣,是因为她不得不残忍地拆散她和他。 第五十二章 灵力尽失 一副心如死灰的皮囊,卉笙不知是如何将它挪出十合殿的。但当她回过神来,已经站在凌虚殿的琉璃墙外了。 初见琉璃宫,那流转的炫彩就如翩翩起舞的蝴蝶般美丽,可如今,这些蓝紫色的流波就如冰冷的眼泪般,侵蚀着心里的一点一滴。凌虚殿门口还是只有两位罗列士守卫,但整座宫殿已经被一个强有力的结界包裹了起来,将一切拒之在外。声音和思念都无法传递到墙那头,阿栎,此时,你又是如何的心情呢?可是和我一般,万念俱灰呢。卉笙将手轻轻放在结界上,不禁抽泣了起来。触碰结界的手,因抽泣而颤抖了起来,带动着被手触摸到的结界也微微震颤了起来。 墙内侧,涵栎正抱着双膝坐于院中,空洞的眼神呆滞地盯着前方的地面,仿佛失去灵魂的空壳般。这时,他突然感到不远处的结界有所微颤。被这微颤惊扰,他似乎回过了神来,眼睛朝微颤的结界望去,只见一小块院墙正在微微颤抖。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却发现自己看得真切。他急忙地跑到院墙边,将手轻轻地触摸上去,一时间仿佛连冰冷的院墙都有了温度。是你吗,笙笙? 卉笙突然感觉院墙那边似乎有了何种回应,她说不清楚是什么回应,但她就是能感觉到这种回应。是你吗,阿栎? 我想你了。 卉笙好想也给涵栎一些回应,可是一刻钟前与帝后之间的对话,还回荡在耳边,她要如何告诉涵栎这一切呢。 阿栎,我该怎么办? 涵栎本以为自己只剩一副空洞的身躯,这一刻,他却切实地感受到了心疼,原来只要人还活着,心就还是会痛啊。 笙笙,别难过了,走吧。 阿栎,我会等着你的。 笙笙,别等我了。 突然一道传音符飞到了卉笙身边,卉笙拭了拭脸上的泪,轻触传音符。是长鱼浩荣,戎界那魔兽的藏身之处已经找到,魔兽灵力高强,长鱼浩荣担心自己应付不来,希望自己早点回去相助。阿栎,如果是你,一定让我去的吧。拯救苍生是我的职责,可是我自己的天下苍生,何时才能再见呢?卉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轻声说:“阿栎,等我。”便转身离去了。 墙内侧,涵栎感到墙外的人已经离去了。温度慢慢冷去,结界的微颤也慢慢平静下来。她走了。 笙笙,走吧,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倘若我没办法再给你幸福,也千万不要停下脚步,向前奔跑吧,你总会遇见,下一个幸福。 卉笙一路跑到归阳门,正准备通过煜昴门去戎界,八方大地突颤,十方轰鸣骤响。卉笙回头望去,只见天空之上,突然就像被撕开了一道大口,一道裂痕划过半片天空,随即裂痕越开越大,直到变成了一个巨型的圆门。紧接着,从大圆门里突然有什么东西掉落了下来,黑乎乎的看不真切。上一瞬卉笙还在想那黑乎乎的是什么,下一瞬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已经朝她扑了过来。是不死之士! 没时间去大惊失色,更没时间去想这些不死之士从何而来,他们已经张着血盆大口,朝他们面前的每一个人扑了过去。厮杀声骤然响起,一瞬间便传遍了整个水晶宫。无数的不死之士还在通过那道圆形巨门往水晶宫坠落,接二连三,源源不断,仿佛无数团黑云一瞬间便笼罩了水晶宫的半片天空。 好在水晶宫之人无不灵术高强,虽然一时间惊慌之下有些手忙脚乱,但大家很快就调整好状态和这些不死之士战斗了起来。这些不死之士行动起来身法极快,此时已经有十数个不死之士冲到了卉笙面前。卉笙唤出长恨流波,奋起迎战。 这些不死之士与之前卉笙在周烈山所遇见的有所不同,眼前的这些,力量更大,速度更快,且重生能力惊。之前在周烈山所遇见的那些,被大卸八块之后,虽然身子还能重新聚起来,但也需要一些时间。可眼前这一批不死之士,将支离破碎的身体重聚起来只在眨眼之间,使得卉笙在与他们的战斗中毫无喘息的机会。不止如此,这一次的不死之士竟还学会了使用灵术! 上次在周烈山,卉笙便吃了他们的亏,而眼下的卉笙已经不是以前的她了,即便没有涵栎在旁,她也有信心保护好自己。但涵栎曾说过,这些不死之士乃是有人用灵力操控,倘若不击溃操控之人,与不死之士的战斗也只是徒劳,无论你将他们击溃多少次,他们都会重新复生过来。与他们纠缠就只会无尽地耗损自己的灵力而已。 几个来回后,卉笙决定飞至空中摆脱掉他们,却没想到,这些不死之士之中,有几个看上去长得格外高大的像是领队一般的人物,竟然会飞! 卉笙刚飞至空中,一个领头便追上了她。地面上的不死之士也都抬头看向她,以灵术攻击,使得身子空中的卉笙,活脱脱地成了一个靶子。在空中灵术施展有所限制,所以卉笙只好又落到了地上。 卉笙刚用烈炎术将周身两丈内的不死之士烧成了灰烬,终于得一嫌隙去看天空中那道圆门,大片大片的不死之士还在攻入水晶宫。突然一道刺眼的亮光照亮了整座水晶宫,卉笙不禁闭上了眼睛。再次眯起眼望过去时,只见一位黑长发的女子,身着烈焰般的火袍,穿过圆门从天而降。 接着一声悦耳又空灵的声音响起:“水晶宫众人听好,我乃魔界神尊古拉夏。我来此地,是想带领大家一起完成神族统一五界的大业。神族天生灵力超群,明明可以独步天下,却躲在这里任凭下界之人肆意妄为。实乃窝囊。千万年前,神族寿命何止千岁万载,可如今只有区区五百年,这是何故,你们可有想过?如今,天下不宁,下界冲突征战无数,五界太平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妄梦一场。倒不如跟随我,一起扭转乾坤,雄霸天下,与我一起,重铸一个由神族执掌的太平盛世,让神族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千载寿命。来十合殿吧,我会在神权椅上,等着你。” 说完,古拉夏便径直朝十合殿飞去了。 古拉夏?从未听过,这是谁?魔界?卉笙一头雾水。但从这位自称古拉夏的女子,居然对神族之事了如指掌,看来与水晶宫的关系匪浅。 水晶宫众人一时间都大为震惊,那女子口出狂言,并且提到了神权椅,岂非说明她要去取代帝后,登上神族帝位? 卉笙不知道有多少人会被她妖言蛊惑,来不及想,身边的不死之士已经又冲了过来。卉笙知道自己万不能在这里耗费太久,她必须去搬救兵。她一路砍杀着不死之士,想穿过归阳门前去煜昴门,这样她才能去下界将魔狩军召回来。但是她能想到的事情,想必这古拉夏也想到了。因为当她来到归阳门前,才发现有一道十分强的结界拦住了去路。更确切地说,是有一个巨大的结界,罩住了整座水晶宫,其目的就是不想让任何人轻易离去,好来一个瓮中捉鳖。 一时之间也破不开这结界,既然若此,那她就必须找出设下这道结界和操控不死之士之人,并且打败这个人。 凌虚殿里,涵栎一看到天空中的那道裂缝,便惊觉大敌已至,他不能再这般躲在凌虚殿里了。凌虚殿的结界乃为母后所设,想要突破并不容易,但他必须一试。他唤出衍无剑,将所有的灵力汇集于剑尖,手一送,想以剑突破结界。帝后所设的结界果然强大,饶是这衍无剑也不能轻易打破。果然衍无剑被结界拦下。那位自称古拉夏之人,还在口出狂言,涵栎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耗在这里,须得尽快出去才行。可没想到帝后的结界竟怎么也无法突破,母后到底是何故要设一个这么强大的结界啊?涵栎想不明白,但他不断地告诉自己,他必须要出去。 于是他屏息凝神,调动出更多来自丹田的灵力。此时脑海里只有一句话,要出去,要出去。终于,衍无剑在结界上刺破了一个小口,紧接着几道裂口顺着衍无剑的剑尖四散开去,下一瞬,整个结界碎成了一块块的光片,消散在空中。涵栎一刻都不敢耽误地,必须立刻前往十合殿。 此时十合殿内的帝后,也被这场异动所震惊。当她清楚地看到从那到圆门之中缓缓降下的女子时,她终于知道,是她回来了。她从未想过今生还能再见到自己的姐姐,更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她竟然真的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这一刻,她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姐姐,而是自己的敌人。 突然帝后赶到胸口一阵抽搐和剧痛,似乎有什么东西想闯出她的封印,她惊觉不妙,惶恐慌张地望向遥天凌日塔的方向。不敢有一丝迟疑,她飞去了遥天凌日塔。 站在塔前,看到一阵阵的黑气愤怒地冲击着塔外的封印,她心下大骇,不知阿栎在作甚。眼下尘夏正带人攻入,无论如何,阿栎的秘密都不能让尘夏知道。下定决心后,帝后抬起手,朝塔身施放出灵术。 阿栎,从今往后,做个普通人好好生活下去吧,这是娘亲今生最大的心愿了。 凌虚殿前,涵栎正准备飞往十合殿,却突然发现自己竟然灵力尽失了?!到底发生了何事?方才还能调动的灵力,怎么突然就散去了?还没等他明白过来,凌虚殿前的几个不死之士已经朝他扑了过来,他下意识地以灵力抵挡,才发现自己只是空抬起了手,什么灵术都没能使出。 不死之士猛烈地扑过来,他一个滚地躲开,虽然灵力没了,好在身法还在,衍无剑也还在手里。没了灵力,那便用这血肉之躯和你们拼了。这些不死之士,比之前在周烈山见到的要强了许多。没有了灵力,空凭一身武功也难敌不死之士一波又一波的攻击,就在涵栎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几道天雷劈下,围攻的不死之士倒下大半。 “子邦!”涵栎大呼。 子邦拉起倒在地上的涵栎,说:“帝后下令,让我带你离开水晶宫去夷界。” “子邦,不知为何,我的灵力全没了。” “什么?!”子邦大惊,“我原想着找到你,让你直接打开界虚门离去便可,你怎会灵力尽失了呢?” 涵栎着急地说:“我也不知,灵力突然就使不出来了,这界虚门是肯定打不开了。” 子邦皱着眉头,神情焦虑不安。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便只能靠煜昴门了。” 涵栎直接回绝道:“水晶宫此时正值危难之际,我如何能临阵脱逃?带我去十合殿!” “你疯了,眼下你灵力尽失,和个普通人没什么两样,能做什么?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带你去夷界是帝后下的令,我不得不从。” “那你就让我这样置水晶宫不管不顾吗?我如何能安心离去?” “我问你,眼下水晶宫的哪个人不比你强,你留下来能做什么?这些不死之士虽然很是棘手,但也不算难以对付。水晶宫之人灵力都不弱,不说能打败这些不死之士,暂时自保应该是不成问题的。你留在这里反倒是个拖累。” 涵栎还想反驳,但一想起自己眼下这个状况,就觉得自己真的是有心而无力。子邦也没再给他时间多想,拉着他就往归阳门的方向奔去。 第五十三章 硝烟四起人终散 帝后重新回到了十合殿。 此时神武山的御守贺兰余督带着几位御师,正围堵在十合殿外,却迟迟不入内。帝后立马猜到,尘夏应该就在十合殿中了,她来得真快。 见帝后来了,贺兰余督带领众人向帝后行礼。贺兰余督说:“帝后,那魔界闯入者此时就在十合殿中。属下不明,那些不死之士还有这位自称古拉夏之人究竟是如何闯入进来的呢。” 帝后开口道:“天上那道门看上去倒像是界虚门,但他们究竟是如何开启这界虚门的,我暂时也没想明白。贺兰御守,这个魔族狂徒就交给我吧。眼下水晶宫被大批不死之士突袭,这些不死之士定是被人以灵力在操控。若是找不到操控者,无论如何砍杀这些不死之士也不会有用。所以当务之急,是你带人将背后的操控者找出来。这古拉夏并不像是操控这些不死之士之人,所以她应该不是单枪匹马独自前来的,她还一定带了其他帮手来。你和其他御守的任务,便是把这些控制不死之士的魔族之人找出来。” “属下明白了。所以这古拉夏真是魔族之人。” 帝后点了点头:“她都自报家门了,肯定不会错了。眼下所有魔狩军皆在下界,水晶宫只有少量守卫军,我想先将一部分魔狩军召回来。” 贺兰余督却面露难色:“属下方才已试过,但不知为何传音符无法传入下界。” “哦?”帝后扬了扬眉毛,“看来这个古拉夏,是想断了我们的援军啊。既然如此,我们只能全力抵挡了。这个古拉夏留给我来对付。至于水晶宫其他人的安危,就交给你和其他御守了。” “属下明白。”贺兰余督领命,“帝后请放心,我这就去通知其他几位御守,定然将魔族其他孽党找出来。” 贺兰余督迅速带着人离去了。于是帝后踏入了十合殿。 “尘烟,多年不见了啊。”黑发垂地的女子,坐在神权椅上,望着帝后邪魅地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却露出了凶光。 帝后没有笑,冰冷地说:“尘夏,你究竟想作甚?” “我想做什么,不是已经昭告了嘛。我要取代你,坐上这神权椅。我要打破这千百年来的虚伪,我要让神族统治天下。” “恐怕你的愿望要落空了。” 古拉夏冷笑一声:“眼下水晶宫大部分的魔狩军都在下界吧。就凭留守的这些人,你觉得,你有几成把握能斗得过我的不死军团?” 帝后丝毫没有被吓唬道:“你也别忘了,水晶宫中人个皆兵,凭他们灵力之强,对付几个不死之士,也当是绰绰有余了。” “哦?”古拉夏眯起眼睛,“你当真这般自信?” 帝后没有理会她的挑衅,说道:“爹娘当初可怜你才给你留了条生路,却不承想你竟做出如此无法无天之事,还给自己取名神尊,你又如何担得起这等称号?” 古拉夏的脸难看地抽搐了几下:“当初我离去之时就说过,我有朝一日我一定会卷土重来。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我终于拿回了我所有的灵力,可以与神族抗衡了。我一直都好奇你当帝后的样子,没想到你这道貌岸然的嘴脸,也没比之前那些老顽固好看多少嘛。” 帝后冷冷地说:“你所谓的取回灵力,靠的也就是那些伤天害理的邪门歪术吧。你就不怕多行不义遭反噬?” “哼。”古拉夏大笑一声,“看来,我在守藏阁看书的事情,被你发现了啊。反噬?这世间强者为王,等我成了最强之人,五界皆臣服于我脚下,谁来反噬我?” “看来你是真的入魔已久,无药可救了。” “是神还是魔,要靠实力说话。胜者为神,败者就被贬成了魔。” “看来你我话不投机,那就不必再多言了。就凭你和那些不死之士,想拿下我这水晶宫,未免也太痴人说梦了吧。” 古拉夏用手一边摸着自己的头发一边说:“看不惯你这水晶宫的人又不是只有我。想反你之人,在这水晶宫可多了去了。” 帝后见她眼中的得意之色,便知她定然有后手。瞬间,帝后便想到了释涅狱和暗幽溯魂塔内关押的犯人,若是此时这些犯人也被人放了出来,那以目前水晶宫的兵力,怕是真的招架不来了。于是她悄悄传音给星耀,让他不要恋战于不死之士,须得赶紧前往释涅狱和暗幽溯魂塔。 然后帝后抬眼望向古拉夏,说:“你该从神权椅上下来了。”抬眼间,帝后已经出手。 --------------------------------------------------------------------- 天空之上的界虚门开启之时,星耀正在释更楼的巫渚仙尊那做客。异动发生后,星耀第一时间便冲到释更楼外,与从天而降的不死之士大战了起来。释更楼中修行灵术之人不少,虽然打不死这些不死之士,但想要暂时镇压住他们也不是太难之事。 几番纠缠下来,星耀觉得这样和这些不死之士耗下去,饶是灵力再强也不够这么折腾的,到时众人疲乏起来,这些不死之士依旧迅猛如初,那形势则会变得不利起来。于是他在空中开启了一个巨大的灵阵,横跨了整座夷涟山。灵阵之中,突降千万光剑,将不死之士悉数砍杀在地,碎成了一地尸块。 但这些尸块落地后,开始颤抖起来,几息之后便又拼凑成不死之士,恢复如初,进行下一波猛烈地攻击。 巫渚对星耀大声说道:“看来,若是不除掉操控这些不死之士之人,光是任何伤害对不死之士都不会奏效。” 星耀眉头深锁,以九天神回术搜寻着操控这些不死之士的灵力源。几息之间,星耀便探寻出分布于水晶宫各处的灵力源。粗略一算,眼下水晶宫的灵力源有数十个,看来这古拉夏带来的手下真不少。其中三个灵力源格外强大,想来应该是三个带头人。星耀正准备赶去之时,忽然收到帝后的传音令,让他前往水晶宫最东侧的释涅狱和暗幽溯魂塔,星耀这才惊觉大事不好,若是敌人破了释涅狱和暗幽溯魂塔的封印,将其内关押的犯人放出来了,那以水晶宫目前的兵力,怕是难以招架了。于是星耀将探查出来灵力源的方位传音给了贺兰余督,便只身前往了水晶宫的最东侧。 往东飞去,一路上都有不死之士在追他。这些不死之士居然会飞!他无心与他们纠缠,迅速地摆脱了他们,终于在释涅狱前发现了一位女子的身影。女子带着一队不死之士,已经突破了释涅狱前的守卫,将狱中关押的犯人悉数放了出来,正准备功向暗幽溯魂塔。 星耀立即飞身向前,拦住了那女子。女子二话不说,便和星耀打了起来。 星耀的身后狱中犯人正在向外四处逃窜,他只得一边对付眼前这个女子,一边将这些犯人一个个用捆仙术先捆起来。 --------------------------------------------------------------------- 当帝后和古拉夏陷入缠斗,星耀又在释涅狱那边被逃走的犯人拖住之时,卉笙这边也陷入了苦战。归阳门前的不死之士越来越多,卉笙心想,这大概是古拉夏担心身在下界的魔狩军会随时前来相助,故派了大量的不死之士守在了归阳门前,毕竟,从下界穿过煜昴门之后,归阳门是必经之路。 归阳门前的六名守卫已经初露疲态,这样下去,迟早会抵挡不住不死之士的攻击的,是以卉笙不敢轻易离去。又要迎击不死之士,又要保全这六名罗列士,就连卉笙也都气喘吁吁了起来。这根本就是一场消耗战,而敌人丝毫不会疲累。就在卉笙焦急万分之际,一队守卫军从北侧冲了过来,前来增援。 冲在最前面带队的,居然是达布托! 再遇达布托,卉笙激动又欣喜,奈何此刻不容叙旧,达布托他们迅速加入到战斗中。 卉笙深知,再大的伤害对于这些不死之士而言,也是杯水车薪。还是要找到操控他们的灵力源才行。于是卉笙跑到达布托面前,问:“达布托,这些不死之士是杀不死的,我必须要去找到操控他们之人,这里交给你,可以吗?” “卉笙你放心,我们来拖住这些不死之士,你只管去。” 于是卉笙一把火又将面前的不死之士烧焦后,一跃而起,飞升起来。她以九天神回术搜寻着操控这些不死之士的灵力源,不死之士数量太大,她搜寻起来极为费时费力,终于让她感觉到枫骏山那边似乎有强大的灵力涌出。她欣喜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达布托,却发现脚下再不见他的踪影,定眼一看,只见一群不死之士正叠在一起撕咬着什么。卉笙急忙冲过去将那群不死之士震开,露出浑身是血的达布托。卉笙大叫:“达布托!” 卉笙随即明白了,定是自己腾空而起时,这些不死之士想以灵术攻击自己,达布托以一己之力吸引了全部火力。 此时断了一只胳膊和一只腿的达布托,因为血水的覆盖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嘴巴半张半合,用微弱的声音说:“卉笙,快去,否则,大家都要死在这里。”卉笙望了望四周,不过就是使用了片刻九天神回术,除了达布托,已经有两位罗列士惨死在地,剩下的几名罗列士还在浴血奋战,但都已疲惫不堪。 这些不死之士,论灵力,单打独斗肯定不是罗列士的对手,可他们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成群结队,又怎么攻击都不会受伤,大卸八块也好,烈火灼烧也罢,之后皆能复活。这样下去,大家只能被耗死。望着躺在怀中已经只剩一口气的达布托,卉笙泪如雨下,她不想把达布托留在这样一个地方,她知道,只要她离去,达布托只会连尸首都留不下来。但她必须离去,否则水晶宫众人迟早都会因疲惫而败下阵来。她哽咽道:“好,你放心,我一定会救大家的。” 说完,她将达布托轻轻放置在地,毅然决然地飞向空中。脚下的不死之士一跃而起,想将她抓下去,几个领队已经准备来追她了。这时其他几个罗列士见状连忙赶来拦住这些阻拦卉笙的不死之士,卉笙抓住空隙腾空而起。飞至空中她还低头回望了一下,黑影般的不死之士迅速将形单影只的几个罗列士团团包围住。卉笙知道,对他们而言接下来将会是一番死战。遥望四周,这滔滔不绝的不死之士已经充斥了整座水晶宫,就像是爬满在地的蚂蚁,疯狂地想啃下水晶宫这座吃食。 厮杀声响彻了整座水晶宫。 神武山那边的战斗更是惊天动地,十合殿几乎已经变成了废墟,甚至小半个神武山已经被毁去。看来帝后与那位古拉夏也打了起来。不只是归阳门前这几个罗列士,所有水晶宫之人都陷入了苦战。 涵栎,影汐,还有大殿下,你们一定会没事的,对吧。 第五十四章 真凶 涵栎虽然还是不愿意丢下水晶宫的人独自逃走,但眼下他如同一个废人,留着也只是个拖累,所以只好答应子邦跟他一起离开水晶宫。 涵栎决定先去雪鸾殿救影汐,灵力微弱的影汐此时留在水晶宫也不安全,涵栎不放心妹妹,便劝说子邦带自己先去雪鸾殿。若是能找到影汐,便可让她开启界虚门,这样涵栎和影汐都能立即去到夷界搬救兵。于是子邦同意了。 二人一路往雪鸾殿的方向跑去,子邦在前面开路,涵栎在后面跟着。可能是因为古拉夏以为凭借一己之力就能镇压住帝后,眼下神武山的不死之士并不算太多。二人还没跑到雪鸾殿,突然瞧见子邦正在不远处砍杀着一群不死之士,他的后面正巧跟着影汐。 子邦瞧见,赶紧冲上前替弟弟解围。涵栎则是冲到了影汐身边说:“影汐,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二哥?我没事,子邦来救我了。那个叫什么夏的人,可是母后所说的尘夏?” 涵栎皱眉道:“我也不知,但她对水晶宫之事如此熟悉,我猜,她多半就是尘夏。” 影汐忧心忡忡地问:“那我们眼下该如何是好?” 涵栎叹了口气说:“眼下我灵力尽失,母后让我先逃去夷界。要不你随我一起去吧。” “灵力尽失?怎会这样?”影汐大惊。 “我怎会知道?”涵栎愤愤地说,“能封印灵力之人,我能想到的只有母后。我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前脚把我赶出水晶宫,后脚又封印了我的灵力。” 影汐见他一脸的不甘焦躁,安慰道:“二哥,也许母后就是不想你卷进这场战斗里来呢。你看那些不死之士,不论何种灵术攻击仍旧毫发无伤,真要是打起来,你怕是也不能保证自己不受伤吧。” “眼下说这些也无意,就算我有信心对付他们,却也无招架之力。” 此时季连家两兄弟已经将方才围攻的不死之士震开有几丈远了。 子邦嚷道:“这些不死之士怎么打都没用,咱们还是赶紧去归阳门吧。” “归阳门?”子彦不解。 子邦解释道:“二殿下眼下灵力尽失,三公主也没什么灵力,他俩留在这实在太危险了,我们先把他们二人送去夷界,再回来对付这些不死之士吧。” 子彦大惊:“怎会灵力尽失?” 子邦看了眼涵栎,说:“我们也不知。”然后他朝影汐说:“不知三公主此时是否可以打开界虚门,这样你和二殿下就能去夷界了。” 影汐立即应了下来。于是她正准备开启界虚门,却没料到这界虚门竟然怎么也无法开启。影汐惊呼:“怎么我的灵力也没了?!” 四人皆惊。 沉默了片刻,子邦说:“眼下没时间去想为何你二人会同时丧失灵力了,既然不能通过界虚门去夷界,那边只能利用煜昴门了。” 其他三人还在迟疑,突然一阵巨响从十合殿的方向传来,四人循声望过去,发现此时十合殿已然变成了一座废墟,看来那古拉夏已经和帝后打了起来。 子邦催促道:“没时间想了,快走。”说完便催促着涵栎和影汐往归阳门的方向跑去。 涵栎和影汐此时都没有灵力,子彦的御风术用的也不甚好,所以想要使用御风术是不大可能了。于是子邦试着唤来冰晶云。但一行人刚飞至空中没多久,已经有五个领头人追了上来。不仅如此,地面上的不死之士一看到冰晶云,便不断地用灵术朝他们攻击过来。子邦和子彦二人奋力迎击了一阵,但这冰晶云还是抵挡不住灵术的攻击,再承不住人,四人坠落在地。 既然飞不过去,那便只能凭双脚跑过去了。 四人向归阳门跑去。跑到枫骏山之时,突然看见琅戊仙尊正带着女儿富陵佳迎面跑过来。他们身后,有一小队不死之士正向着涵栎他们的方向奔来。这些不死之士迅速将涵栎他们包围了起来,然后向他们扑了上来。 季连家两兄弟加上富陵父女俩,凭四人之力,很快就将不死之士的围攻中开出一条路,子邦一个旋风术,将这群不死之士卷到了远处,又一道地摇术在不死之士和他们六人之间的地上划开一道裂缝,希望以此暂时拖住这些不死之士的进攻,给六人充足的时间逃脱。 六人趁机一路向枫骏山中的一片树林里跑去,试图隐藏起来,暂时喘口气。 大家跑进树林,见暂时没有不死之士追上来,都松了口气。 影汐看见琅戊仙尊和富陵佳,便问道:“琅戊仙尊,你们一切可好?”边说边准备走进他们。这时,涵栎却突然拦下了影汐。 影汐不解地看向涵栎。涵栎冲着琅戊仙尊笑了笑说:“虽然刚刚一番混战,琅戊仙尊你也装模做样地攻击了几下那些不死之士。但我看得真切,那些不死之士丝毫没有把你和你女儿当作目标。那古拉夏,一出现便怂恿人去十合殿找她,我猜,这水晶宫里,定是有她的同伙。我说的可对啊,琅戊仙尊?” 琅戊仙尊连装都没有装,大笑一声后便承认道:“不愧是二殿下,一眼便让你识破了。” “你承认地倒是快。”涵栎又笑了笑。 琅戊仙尊说:“都这个时候了,我没必要装了。这些年,我戏演够了,懒的再演下去了。” 子邦大惊:“你真是那古拉夏的同伙?” 琅戊仙尊大怒道:“请称她为神尊。这些年我在水晶宫实在憋屈,下界那些人愚笨又弱小,神族却还要对他们恭恭敬敬,真是窝囊。如今神尊攻下水晶宫不过只是时间问题,等神尊拿下水晶宫,定能君临天下,到时神族就是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主宰。” 影汐嚷道:“那你就伙同他们把这些不死之士引到水晶宫来吗?难道你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族人惨死于这些不死之士之手,没有一点愧疚和怜悯吗?” 琅戊仙尊轻蔑地一笑道:“神族早就应该整顿整顿了,那些从下界飞仙而来之人,灵力与神族相比本就悬殊,居然还能和神族平起平坐,我早就看不惯了。眼下正巧可以借助这些不死之士,来看看到底孰强孰弱。要是自己没本事,死于非命,那也是优胜劣汰,怪不得谁。” 涵栎呵斥道:“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此时一旁的富陵佳上前一步,凑到父亲耳旁嘀咕道:“爹,二殿下还在,咱们还是找个机会早点离去才是。” 琅戊仙尊看了看涵栎,并不知此时他灵力尽失,担心他对自己不利,正盘算着如何脱身呢,突然看见了一旁的子彦,于是心生一计。他说:“我是不是疯子,等神尊荣登大位后,自有定论。不过将这些不死之士引来水晶宫的功劳,我可是不敢抢的。你说是不是啊,子彦。” 众人大骇,皆瞪大眼睛望向子彦。 琅戊仙尊顺势说道:“子彦,我和葛东会在神武山等着你,要不要给你爹娘报仇,你自己好好想想清楚吧。”然后,趁着众人都哑然地盯着子彦,琅戊仙尊忙不迭地带着富陵佳离去了。 子邦、涵栎和影汐还未从惊骇中醒过来,都瞪着子彦。须臾后,子邦才用颤抖的声音问:“子,子彦,方才琅戊仙尊的话,是,是何意?” 影汐冲到子彦身旁,拉起他的左手,一副快要哭了样子,说:“子彦,你告诉我,他刚刚是在胡说八道,对吗?” 子彦扫了一眼眼前的三人,右手轻轻攥起拳头,咬了咬牙说:“我并不知什么古拉夏,什么神尊。但琅戊仙尊确实答应过要帮我报仇。” 子邦问:“报仇?报什么仇?” 子彦轻轻松开了影汐的手,抬起头望着子邦说:“哥,我们的爹娘,乃至季连家全家上下,皆是死于帝后之手,你可知?” 涵栎和影汐一时间瞠目结舌。子邦更是瞪得眼珠子都要爆出来了,他大声嚷道:“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爹娘之死,怎会与帝后有关呢?” “哥,你知道你被帝后骗了吗?季连家被灭门那一夜所发生之事,你不记得了,所以帝后就编了个谎言来唬你,其实她才是凶手!” “子彦,你到底在胡说什么啊。那一夜所发生之事,我记得清清楚楚,一丝都不敢忘却,凶手根本不是帝后!” “那你说,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真的记得吗?”子彦大嚷到。 子邦突然收声,紧闭的嘴唇微微颤抖,仿佛快要脱口而出的话被他生生咽回去了一般。子彦也不愿哥哥想起自己亲手灭门的事情,所以不想再逼迫他了。 于是子彦语气缓和道:“哥,那一夜之事,你忘了就忘了,想起来也无意。我只是告诉你,不要被帝后骗了。我已经找到了当年季连府上的一个丫鬟,还有爹娘身前的故友葛东。他们都可以作证,凶手就是帝后。” 子邦轻轻抬起头,紧闭双眼,万般无奈地说:“我不知你说的丫鬟是谁。但爹娘身前根本就没有一位叫葛东的朋友。一直以来,我都不敢告诉你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何事,但此刻看来,我不能再瞒着你了。”说着,他慢慢平视子彦,“子彦,那一夜,杀死季连家上下二十八口人的,就是你。” 第五十五章 真相大白 这一回换成子彦五雷轰顶了。他瞪着眼睛,向后退了一步,说:“不,这不可能,那丫鬟和葛东都告诉我,那一夜杀人者是大哥你啊。” 子邦一听,便知道子彦一定是被骗了。他缓步走向子彦:“那是他们骗了你。大哥一直不想告诉你真相,就是怕你接受不了,可眼下我不得不告诉你这一切。那夜我亲眼见到,被人迷失了心智的你,杀了爹娘。” 面对子邦的步步上前,子彦一步步向后退去,连声说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就算他们骗了我,可我的梦不会说谎,梦中,杀了所有人的是大哥你啊。” 梦?涵栎突然惊醒过来,对子邦说:“子邦,我听母后提起过,有人可以凭灵力读他人梦,假如梦可以被读,那说不定,也可以被改啊。” 子邦一听,立马上前拉住子彦的衣领,将自己的额头靠向子彦的额头。果然,一股诡异的灵力残留在子彦额前,虽然很弱,但切实存在。子邦将右手放在子彦的前额处,将那诡异的灵力驱散开去。 子彦感觉头一阵剧痛,他闭着眼睛,痛苦地大叫着。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匆匆闪过,一瞬间,他全都想起来了,他想起来娘怀抱里的温暖,想起爹叱责声中的不忍,想起哥哥和他一起打闹中的欢乐。 十二岁那一年,他有一日在街上走着,忽然有一个从未见过的人站到了自己面前,还没来得及问他是谁,就已昏倒。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雨夜,他好像拿着什么东西,是什么呢,在闪着黯然的微光。一个人突然冲到了自己面前,抬头一看,是大哥呢。大哥在说什么?听不清,只看见大哥朝自己在哭喊着,他为何要哭呢?然后娘跑了出来,一把拉开了大哥,把大哥塞到了一个丫鬟怀里,然后娘在对丫鬟说话,又在说什么呢?然后自己的手抬起来了,手里竟是一把剑!剑上竟还有血!剑尖已经指向了娘,停下,停下,要干嘛,要干嘛?不要啊!明明心中呐喊着不要,可手里的剑还是刺穿了娘的身体。 这时爹从一旁冲了出来,一掌朝他打了过来,却被娘用最后一点力气制止了。娘跌躺到爹的怀中,全身是血。而此时自己手中的剑,仿佛自己有生命一般,竟然跑到了爹的面前朝爹刺去。爹挡了几下,但手中的剑玩儿命似地刺向他,爹几次想出手功向自己,却又收住了招。最终,不敢全力相拼的爹也惨死在了招招致命的自己的剑下。他仿佛听见了站在不远处的大哥在哭喊,那喊声越来越远,远到已经听不见了。 明明心中在呐喊停手,手却不听使唤地一直砍杀,直到季连府上再无活物。然后那个之前在街上见到的人,一边笑着,一边走进了季连府。他想抬剑杀他,却发现自己再动不了了。那人走到自己面前,伸出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自己胸前取走。忽而胸口剧痛,低头望去,胸前突然多出来一颗红色的珠子,这到底是什么?!那人的手越是接近着红珠子,自己的胸口越痛。突然,红珠子上出现了裂缝,然后发出邪魅的红光,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这之后的事,他都记得,当他再次醒来之时,已经身在夷界了。 如一场惊梦骤醒,子彦额头冒着粗汗。再次苏醒的记忆冲击着他的内心,击溃着他一直以来的以为,将自己亲手杀死了季连家全府上下二十多口人这件事,残忍地展露在自己面前,让他不得不认。 子彦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那里仿佛还沾满了血。只见子彦哀嚎一声,便瘫跪在地上,歇斯底里起来。“是我,是我,是我杀了大家,是我,是我,是我。”他嘴里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拼命的用双手捶自己的胸口,就像是手中握着一把短刃,必须要一刀一刀地刺进胸膛才能抑制住着心中的痛苦。 “子彦!”子邦上前抓住了他的双手,拦住了他的自暴自弃。 子彦抬起眼望着自己的哥哥,泪如雨下。子邦紧紧将他抱住,说:“子彦,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被人控制了,这不是你的错。” 影汐和涵栎愣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涵栎问:“子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子彦还在大哥的怀中低声啜泣,子邦抱着他颤抖的身子说:“当年,我爹告诉我,有一位名叫柯姆洛的仇人找上了门,想连夜带着府上的人离去。可偏巧,准备离去的那一日,子彦却失踪了。因为子彦的失踪,爹只好暂时搁置了逃走的计划。然后就在子彦失踪的当晚,子彦却突然又出现在了季连府门口。当时他神智全失,仿佛被人操控了一般,开始屠杀季连府上的人。其实子彦当时灵力并不算强,但不知为何那一夜,他的灵力强到就是连爹娘都难以抵挡了。爹娘见弟弟明显是被人迷失了心智,便将我交给了一个丫鬟,让她带我逃出府。我随那丫鬟逃到附近的一座祭坛附近,躲了一夜。第二日,当我再回季连府时,已经是满门横尸,子彦也失了踪影。 后来,我为了报仇雪恨,拜入师门,修行灵术。期间,我一直在打探这个柯姆洛的下落。没想到有一日,他竟然主动找到了我,逼我说出什么恒泽玉的下落。那个什么玉,我听都没听过。可他偏说,我娘本来是圣女人选,早年是从七谏枢逃出来的,一定知道这恒泽玉。我不说,他就想杀我。我那时灵力不够,完全无还手之力,师傅便拼死救下了我。我虽然活了下来,可师傅却因此丧命了。于是我立誓,此生,一定要替师傅,替季连府上下二十八口人命,报这个仇。 于是我苦心修行,终于在灵力上得到了突破,来到了水晶宫。” 涵栎说:“所以你来到水晶宫后,才会拜托我,替你找这个柯姆洛。” 子邦点点头:“那时,多亏了你帮我找到了这个柯姆洛,我去找他报仇,却发现,以我那时的灵力竟还是打不过他。” 涵栎继续说:“所以,你才要去苍霭之境?” 影汐大惊:“子邦,你竟然去过苍霭之境?” 子邦说:“对。为了报仇,我必须要变得更强。当年,我虽知苍霭之境九死一生,可报不了仇,还不如死了。走出苍霭之境后,我灵力暴增,终于可以使出九天神回术找到那柯姆洛了。这一次,他不再是我的对手了。杀他时,我一直逼问他,我弟弟究竟去哪儿了,可他就是不说。我以为,子彦大概也没了吧。直到快一年前,我终于在夷界找到了你。” 说完,子邦望着子彦,此时的子彦还没从记忆的打击中走出来,依旧颓委地垂着头。子邦看着他说:“这就是,你想要知道的真相。你为何会去夷界我不明白,但是能找到你,我多么地高兴。我从未怪过你,那些不是你的错。找到你时,你记忆全失,我倒有些庆幸,想着忘了便忘了吧。我怕你想起这一切会无法接受,才总是逃避这个话题。但是,季连家这件事与帝后全无关系。子彦,你被骗了。” 子彦两眼慢慢回了神,望着哥哥,说:“所以,帝后不是我们的仇人,我们的仇人叫柯姆洛,已经被你杀了?可亲手杀了所有人的,是我啊!” 子邦颔首:“子彦!柯姆洛亲口承认,是他屠杀了季连家满门。你只是被他操控了,那一夜的你,不是你。所以你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可二十年后,我还是被骗了,这一次没有任何人操控我,是我自己亲信了他们。我居然会以为帝后是我们的仇人,哥,你说,我为何这么傻,这么傻。”子彦边说,便捶胸顿足地哭起来。 子邦问:“那骗你之人是谁?你又答应帮他们做了何事?” 子彦说:“骗我之人叫葛东,但此时想来,葛东很可能是假名。他说他是爹的旧友,说爹娘是帝后借大哥之手杀的,这之后,还控制了大哥你替她卖命。葛东说,他想替爹娘报仇。我想,我身为爹娘的儿子哪有不报仇之理,何况,我想把大哥解救出来,便答应了他。来到水晶宫后,我觉得水晶宫的所有人都很好,大哥不像是被人控制,帝后更不像是坏人,便也开始怀疑葛东所言了。但我曾在万灵教中,见到了当年逃出季连府的丫鬟,她告诉我,这一切确实是帝后所为。再加上我梦中那些场景,让我没法不相信葛东所言。 来了水晶宫后,我以为再不会见到葛东了,就没再去多想。没想到他居然通过琅戊仙尊找到了我。他问我是否还要报仇,还要把哥哥救出来,我怎能说不。他让我去找来到水晶宫的办法,好来这里与帝后当面对质。我虽觉蹊跷,但是想到他认识琅戊仙尊,觉得也许他真能有办法通过琅戊仙尊见到帝后呢。于是,我就打探了一下关于界虚门之事,告诉了他。但他曾答应过我,不伤害任何人的。今日之事,我真的事先不知道。若不是方才撞见了琅戊仙尊,我都不知,今日之事会与葛东有关。” 第五十六章 拼死相护 涵栎见子彦一脸自责之样,也有些于心不忍,想想那个什么神尊,还是自己的姨母,就觉得不能去责怪子彦,于是他安慰道:“子彦,你只是被他们骗了,怪就怪你应该信任我们,早点把话说清楚就不会这样了。但今日魔族带着不死之士突袭水晶宫,真不一定与你有关。也许用不着你说,那神尊也知道这界虚门的秘密呢。你看,她似乎对水晶宫之事很是熟悉,总不可能这些也是你告诉她的吧。” “不曾,不曾。”子彦赶忙摇头,“我没有同葛东说过更多事情了。而且,我的确不知葛东与魔族有染,我若知道,定不会信他所言的。” 涵栎点头道:“我知道。今日,你能与子邦把话说清楚了也是好事。那琅戊仙尊好像还指望着你去十合殿与其他魔族之人汇合呢。” “我定然不会去的。”子彦大嚷到。 “子彦,”子邦看着他说,“你所做的错事,为兄者绝不会为你开脱,你的罪责,日后自有定论。但眼下,我们必须先送二殿下和三公主逃出去,这是帝后下的令,我一定要做到。你若心中有愧,便借此机会,好好赎罪吧。” 子彦眼神微闪,说:“我自知罪责难逃,甘愿受罚。眼下,我只希望能和大哥一起,将二殿下和影汐送出去。” 子邦正准备说话,突然感到一股灵力压迫了过来。“不好,是不死之士追上来了。” 还没等涵栎他们回过神来,黑压压的一片已经向他们冲了过来。子邦拉着子彦站起身,涵栎也拽起一直愣在一旁不说话的影汐,四人拼命向前冲。还没向前跑出几步,就看见正前方也是黑压压的一片向他们冲了过来。 情急之下,涵栎大嚷道:“我们分开跑吧,子彦,你带着影汐先跑,我和子邦在这里拖住他们。” 影汐立即回绝道:“二哥,眼下你灵力尽失,打不赢那些不死之士的,你还是跟我一起跑吧。” 涵栎握住她的手说:“子彦一人是照看不过来我们两人的,何况我不能丢下子邦一人面对这么多不死之士。虽然我没了灵力,但赤手空拳也能抵挡他们几下。眼下没时间在这拖沓了,子彦,你快带着影汐走。”说罢,涵栎将影汐推到了子彦怀中,“子彦,我不管你之前做错了什么,此刻我可是把妹妹交给你了,你一定要护她周全。” 子彦眼神坚定地说:“二殿下请放心,就算是拼了我这条命,我也绝不会让影汐受到任何伤害的。” 影汐依旧不情愿:“二哥,这种危急时刻我怎能丢下你们自己先逃呢?” 涵栎嚷道:“你也知是危难关头,还在这拖拖拉拉干嘛?眼下能逃一个是一个,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儿,快走。子彦,带她走。” 子彦点了点头,硬生生将影汐拉走了。 前后冲过来的不死之士,看见子彦和影汐在朝另一个方向逃走,都想追过去。子邦立即上前阻挡了他们的追赶。子邦问:“你确定你不随子彦他们一起逃?” 涵栎笑着说:“没我在他们逃跑的机会更大。何况你还在这儿呢,我可舍不得你。 子邦笑了笑:“再说几句我可要被你感动了。”说着便唤出一把剑,扔给了身旁的涵栎:“拿去,多把剑多砍几个人。万一我挡不住了,就只能靠你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了。” 涵栎一把接住了扔给他的剑,咧嘴一笑道:“别小瞧我,虽然平日里我用灵术惯了,但我武功也不差呢。如今双剑在手,看谁还能挡我。” “那样最好。” “让你见识一下。” 话音未落,不死之士已经朝他们攻了过来。子彦挡在最前方,张起一个结界后以灵力攻击他们。这么一直被围着,必死无疑,必须要杀出一条血路才行。于是子邦一边用灵力将挡在身前的不死之士悉数弹开,一边慢慢向前挪动,涵栎则是背靠着子邦,手里紧握着剑,紧跟其后。 子邦身为一个走出过苍霭之境之人,一边张着一个两人大小的结界,一边还有余力去压制住这些不死之士。二人虽然前行地缓慢,但还是能一步不停地向前走。 就这样向前前行了数十丈后,突然身边的不死之士悉数向后退去,转眼之间都退到了距离二人一两丈远的地方。涵栎和子邦正在诧异,突然空中飞来一个人,落在了二人和不死之士之间。这人带着一个面具,二人一眼便认出,此人就是神族一直在找的诸葛南。 诸葛南站定后,抬眼扫过眼前二人,目光最后落在了涵栎身上,呲牙咧嘴地说:“二殿下,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涵栎依旧站在子邦身后,望着眼前的诸葛南,没有应声。 诸葛南挑衅道:“哎呀,怎么许久不见,今日你却躲在人后了?” 涵栎不想被他识破自己已经灵力尽失,于是虚张声势道到:“对付一个手下败将,何须要我出场?上一次没杀掉你,是你运气好。怎的,今日来送人头了?” 诸葛南一听,反而好战之心被燃起来了:“哼!上一次是我力不如人,可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经得到了神尊赐的灵皇之琼。今日孰生孰死,还不知道呢。” 涵栎一听,惊觉大事不妙。从上一次交手的经验来看,这诸葛南的实力与子邦不相上下。但眼下周围有这么多不死之士围着,子邦必然要花费心里保全他,很难全力以赴。在加上这诸葛南现在拿了那个什么灵皇之琼,怕是更难对付了。 涵栎走近子邦,耳语道:“这灵皇之琼估计就是那所谓的万灵玉了。这诸葛南本身并不弱,眼下又有了这灵皇之琼,怕是棘手了。” 子邦皱着眉说:“那你能找个机会先逃吗?” 涵栎扫了一眼四周的不死之士,说:“应该是没机会的。我看,不如你先逃吧。你我二人,总要活下去一个才好啊。” 子邦瞪了一眼涵栎:“我奉帝后之命带你走,就一定要做到。我这时候跑了,咱们还算兄弟吗?” 涵栎抬眼望了望天空,说:“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一旁的诸葛南已经有些等的不耐烦了:“别默默唧唧了,神尊说了,二殿下你,今日非死不可。看招!” 子邦一掌将涵栎推开,自己和诸葛南打了起来。涵栎的周身被一个结界包围着,使得周围的不死之士不得近身。 诸葛南有了灵皇之琼的加持后,果然灵力大增。诸葛南手里的刀一劈,地上便是深深的一道裂缝,紧接着他又放出数个火球像子邦砸过去。子邦在身前竖起一道冰墙抵御火球,诸葛南借着这个空档一跃而起,用刀朝子邦的冰墙劈砍了下去。 二人打得上天入地,不可开交。 几十个回合下来,诸葛南和子邦互相都没讨到对方的好。这时诸葛南瞟了一眼一直站在一旁的涵栎,本来他还忌惮涵栎,但这几十个回合下来,都没见他出手相助,便猜到此时肯定有什么东西限制了他出手。于是诸葛南心生一计,再一次出招之时,目标朝向了涵栎。子邦大骇,连忙上前替涵栎挡了下来。 这一挡,诸葛南便确定了此时的涵栎根本就是个废人,这下自己再无后顾之忧了。于是他将接下来的攻击全部集中在涵栎身上,以此来牵制住子邦。子邦这边一下就变得被动起来。 此时子邦再不敢离开涵栎左右,而对面的诸葛南,却能从各个方向不停地对涵栎使用灵术攻击。涵栎站在结界里,看得心焦如麻,大嚷道:“子邦,你别顾及我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 子邦因为疲惫大口喘着粗气道:“护你周全是我职责所在,你老实在结界里待着别出来就行。” 诸葛南一个冷笑,突然吹了一声口哨,四周的不死之士突然开始向涵栎冲了过来。子邦一边拦下不死之士的进攻,一边还要地挡住诸葛南,才眨眼功夫已经被诸葛南的大刀在背上和肩上开了几道血红的大口子。来不及用治愈术,因为诸葛南和不死之士的攻击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诸葛南挥舞着注入了灵力的大刀,直接朝子邦砍了过来。另一边,涵栎已经被不死之士团团围住。那些不死之士不停或撞击,或用灵术攻击着结界,结界已经开始破损,涵栎大嚷一声:“子邦,别管我。”遂抬起手中的剑,将穿破结界的不死之士的手腿砍断。即便如此,支离破碎的结界,已然再无法挡住不死之士接连不断地进攻了。 第五十七章 忆往昔,虽死无悔 面对已经尽在咫尺的诸葛南,子邦须得用全力以赴才能抵挡,但身后的涵栎那边也是一刻也等不得了。子邦深吸了一口气,往事在此时不合时宜地涌入了脑海中。 初来水晶宫之时,他因为心中惦念着仇人,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在释更楼修行时,总是默默站在一旁。是涵栎先走上前与他搭话,问他是否有心事才如此闷闷不乐。起初他还不愿和涵栎搭话,涵栎是尊贵的神族二殿下,而自己则身负家仇,这是无论如何都是不会走到一起的两个人。但是涵栎却总是主动来找自己搭话,有时候自己心情不好就懒得理他,他倒也不生气,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于是他开始对涵栎有些好奇,便不觉地多注意了一下他。他发现,这个二殿下与自己想象中那种王孙权贵很是不同。虽然周围的人对他毕恭毕敬,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些人相比起对待大殿下,对待涵栎还是多有敷衍。涵栎呢,整日里嬉皮笑脸的,像是对这些也全不介意。但他注意到了,涵栎很少和身边的人走得很近,总是与周围之人保持着恰当好处的距离,除了他身旁的那个叫贺兰瑾的女子,再无人真的是涵栎的朋友。 那时涵栎总是跑去释更楼玩儿,谕导说,涵栎不能修行灵术,但涵栎舔着不走,谕导也拿他没办法。整个班上只有涵栎和他,没有和其他人打成一片,他二人总是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别人的热闹。终于有一日,当涵栎又来找他搭话时,他实在忍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你为何非要来找我说话呢,你难道看不出来,我不想说话吗?” 没想到涵栎却回答道:“你不和别人说话,只是因为你觉得这些人不是能说话之人,而不是你无话可说。你也看到了,我平日里也没个人说话,所以你把想说的事情告诉我,我是不会说出去的。一个人闷着,小心闷坏了。”这可真是个奇怪的人,他想。可也就是从这以后,他与涵栎说的话越来越多了。 再后来,涵栎知道了他的家仇,便用九天神回术帮他找到了仇人。奈何他技不如人,只能在涵栎的帮助下落荒而逃。即便如此,涵栎也没有提出过要替自己报仇这件事,他内心甚是感激。后来,他无意间得知了苍霭之境,涵栎虽然万般阻止,但得知他心意已决后,也只是默然不再说话。走出苍霭之境之时,等在他面前的人,也是涵栎。最终大仇得报,他兴奋地将这个消息告知涵栎,二人那晚更是大醉了一场。 再后来,他当上了御师,搬去了凌虚殿。搬进去的那一日,涵栎吃惊极了,他笑着对涵栎说:“反正你一个人也用不上这么大个宫殿,不如我搬进来,以后你也能有个说话之人。总是不说话,会憋坏的。” 再后来,他找到了弟弟,涵栎拼尽全力地去帮自己救弟弟,帮弟弟来水晶宫。这二十多年,他与涵栎朝夕相处,涵栎就是他的兄弟。 眼看着保护涵栎的结界就要被突破,子邦已然下定了决心。他突然转身,将背朝向诸葛南,同时将自己的灵力朝着涵栎四周的不死之士放出去。就在保护涵栎的结界彻底被不死之士撕破的那一瞬,所有的不死之士都被子邦的灵力之气震到了几丈之外。涵栎见此,震惊又担忧地侧首看向子邦,此时诸葛南的大刀已经砍在了子邦的背上。 剧痛。这剧烈的疼痛告诉子邦,诸葛南这一刀砍得够深,他险些晕阙过去。但诸葛南没有给他喘息的空隙,下一刀已经挥下来了。子邦知道,拖着受了伤的身体,再和诸葛南对战已经不可能有获胜的机会了。他必须带涵栎逃出去,只要涵栎能活着逃出去,他就不算辱命,他就觉得这一切是值得的。两个人里面总得活一个,而他选择让涵栎活。 他知道不能再与诸葛南正面交锋了,于是他闪过诸葛南的这一刀,随即转身放出数十个日明术的光球于空中,一时间闪得诸葛南不得不用手遮住了眼睛。借着这个档口,子邦迅速地转身,拉起涵栎就飞走了。 等日明术的光熄灭后,诸葛南睁开了眼睛,眼前已空无一人。他冷笑一声,跑,如何可能跑得掉?神尊说了,帝后的子女,格杀勿论。 约莫是诸葛南把这方圆几里的不死之士全部召集到自己身边了,子邦和涵栎这一路并未再见到其他不死之士。实乃大幸!否则,子邦觉得自己一定无法再护着涵栎了。此时,与其说是子邦在护着涵栎,不如说,是涵栎在架着子邦往前挪步。子邦伤得很重,背上的伤口不断地流着血,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一道血痕。 子彦感觉眼前越来越模糊,身子越来越重,他趁着自己还能言语,虚弱地说:“涵栎,快走,别管我了。” 涵栎咬着牙说:“我不要!我不会丢下你的。” “你不是说,两个人,至少要活一个吗?我已经不行了,你不要管我了。”说完,子邦的身子开始微微有些滑落。 涵栎又重新架起了子邦,大嚷道:“我说了不要!什么至少活一个,是兄弟,就要死一起死。” 这一次,子邦一个踉跄跌倒在地,连带着涵栎也栽倒在地。涵栎蹲下身,试图再次架起子邦,子邦却阻拦了他:“我走不动了,这样下去,我们俩都逃不脱。” 一滴泪落下,涵栎大嚷:“那我就陪你死。” 子邦用尽全身力气呵斥道:“胡说什么!你要活下去,你还有很多事要做,你还要娶卉笙,还要找到影汐,说不定还要替我报仇。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活着,才有希望。” 涵栎哭喊道:“既然活下去那么好,那你和我一起走啊!” “涵栎,”子邦无奈地说,“没用的,我的路,到此为止了。接下来的路,你必须要自己走。” “什么到此为止!子邦,振作点,子彦还在等你,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你,你不能丢下他。” “子彦?对,还有子彦。涵栎,我求你件事。子彦被奸人所骗,犯了大罪。我希望你不要怪罪于他。你可不可以答应我,无论如何,帮我照顾好他。” “我不要,你自己的弟弟,自己照顾!” 子邦紧紧地拽住涵栎的衣袖,恳求地说:“答应我。” 涵栎颤抖着身子,重重点了点头。再睁眼时,只见子邦一脸释然地一笑,随即闭上眼,身子慢慢垂下。 “子邦,子邦,子邦!”涵栎不停地哭喊着。 为何偏偏这时,自己没了灵力,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母后,难道这就是你想要的?想让我看见大家为我而死?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 就在此时,与古拉夏正在苦斗的帝后,突然感到胸口又是一抽,封印!她朝遥天凌日塔的方向望去。古拉夏突然一道闪电劈过来,帝后险些被击中。 “你在看哪儿?战斗中三心二意可不好哦。” 帝后没有理会她。在她看来,眼前的古拉夏已经不重要了。如果封印被破了,五界都要化为灰烬,她必须要想办法阻止。 --------------------------------------------------------------------- 涵栎望着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子邦。脚下的地开始微震起来,定然是那诸葛南带着他的不死军团追过来了。涵栎仰起头,想着,自己这一生,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若是连重要之人都救不了,活着,究竟有何意义呢? 他决定了,他要救活子邦,这是他此刻唯一能为之事。 他拿起自己掉在地上的衍无剑,将利刃对准自己的手臂,只要一滴血,子邦就能活过来了。 他闭上眼睛,使力将剑往手臂上划去。 突然有人拦住了他的剑。 “阿栎,不要。” 是熟悉的声音,是他以为他这辈子再也不会听见的声音。他睁开眼,看见了眼前橙发碧眼的女子,眼泪不受控地滴落在地:“笙笙。” 卉笙看着眼前的涵栎和躺倒在地的子邦,双眼通红地说:“阿栎,不可以。” 涵栎望了望地上的子邦,哭着说:“可我想救子邦,我想救他。” “不可以!”卉笙大喊道,两行泪划过了她的脸颊,“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不可打破的天理。” 眼见着诸葛南带着不死之士开始出现在视线中了,卉笙擦了擦眼泪,对涵栎说:“阿栎,有人来了,你更不可以这么做了。” 涵栎望了望身后的追兵,心如死灰地对卉笙说:“笙笙,你快走吧。眼下我灵力尽失,于你只能是个拖累。子邦就是这么被我害死的,我万不能再害了你。” 卉笙心下骇然。但她很快镇定了下来,握住了涵栎的手说:“我身为水晶宫的声尊使,保护二殿下乃是我职责所在。更何况,我们许过誓言的,生死相随,不是吗?” 涵栎怔怔地望着卉笙,心中感慨万分。卉笙站起身,低头望着涵栎说:“趁那些追兵还未赶过来,我们先跑,能跑多远是多远。你既然没了灵力,那便不能再继续留在水晶宫了。估计此时你也无法开启界虚门了吧,那我先带你去煜昴门。你先下界,等我们把这些魔族之人都收拾了,再去接你回来。”说罢,卉笙将手伸向了涵栎,就如之前那么多次,涵栎将手伸向卉笙一样。 第五十八章 以死谢罪,此生不见 其实卉笙说要去归阳门时,心里也有些发怵。归阳门前的结界,她还无法破除,但留在此地也于事无补,不如到了归阳门再想办法。 涵栎侧目凝望着子邦,卉笙不敢去想把子邦的尸首留在这里会怎样,就如她不敢去想,达布托的尸首最后怎样了。她吸了吸因泪水而有些堵塞的鼻子,对涵栎说:“阿栎,只有活下去,才不算枉费了子邦的牺牲。” 涵栎闭上了眼睛,低头默念着往生咒。没有灵力,往生咒也是无意,但这是他能为子邦做的,最后一件事。奇迹般地,一条魂萤从子邦的体内钻了出来,绕着涵栎身边游了几圈,涵栎睁开眼,看见这条全身墨绿的魂萤,说:“子邦,若有来生,我们一定还要再做兄弟。” 然后他拭去眼角的泪,抓住卉笙的手,说:“我们走。” 卉笙带着涵栎使出疾行术,一路飞速向前。涵栎回首,子邦的尸首已经消失在视野中了,那条魂萤也朝着娑婆之泉的方向飞远去了。子邦,二十年太短,来世,咱们要做一生的兄弟! 卉笙带着涵栎一路疾行。 卉笙问:“阿栎,追你之人是谁?怎会连子邦也不是他对手?” 涵栎说:“是诸葛南。他本来就不弱,如今又得了灵皇之琼,灵力暴增。奈何我完全使不上力,只能眼睁睁……” 卉笙赶忙转移话题:“没事,有我在呢。” 涵栎一脸忧虑:“笙笙,这诸葛南眼下可不好对付啊。” 卉笙却说:“再棘手也得想办法打赢他,等将你送到安全之地,我再来收拾他。不降伏他,就没法制止住这些不死之士的行动。” 正说着,突然一个身影飞过头顶,戴着面具的诸葛南跳到了二人面前,拦住了去路。 卉笙将涵栎护在身后,在他周身张开一个结界,确保他不会受到伤害,然后一个飞身,冲到诸葛南面前,唤出长恨流波,与诸葛南对打起来。 卉笙的灵力比子邦还是要强上一些,所以稍站上风。卉笙对自己张的结界很有信心,所以她并没有分心在涵栎那边,而是全神贯注于面前的诸葛南。十几招过后,诸葛南见自己在卉笙面前讨不着好,便以言语刺激涵栎:“没想到堂堂神族二殿下,竟然躲在一介女流之辈的身后。” 卉笙本以为涵栎会被激怒,却没想到涵栎得意地笑道:“什么女流之辈,她的灵术许多都是我教的,可算我半个徒弟。不过她这会儿可是我妻子了,所谓夫唱妇随,你死在我妻子手中,就和死在我手里一样。” 卉笙不禁白了涵栎一眼,还没成亲呢,哪里算是妻子?不过,听他这么说,她心中倒是涌上一阵甜意。 “诸葛南,我可不是什么女流之辈。我乃水晶宫的声尊使。你若是连我也打不过,凭什么以为你能打赢我夫君呢。” 这声夫君,让一直沉浸在子邦离去的悲伤之中的涵栎,突然感到了一丝欣慰。 诸葛南冷哼一声,便在周身张开一道结界,随即大笑道:“这下,看你还如何伤到我。” 卉笙笑了笑,望了望手中的长恨流波,这回,该是让人见识一下长恨流波实力的时候了。她一个箭冲,右手的长恨流波刺向诸葛南,诸葛南站在那,一脸不以为意,满心以为自己的结界肯定能抵挡住这一击。当他看见卉笙手中的武器轻易便刺穿了自己的结界时,不禁大骇。即便他反应敏捷躲开了卉笙这一击,但左臂还是被长恨流波划伤了。 他捂着伤口,望着卉笙手中那把造型奇特的武器,微微蹙眉。 他冷笑一声,说:“看来不使出全力,不行了。” 涵栎和卉笙都觉得不妙。果然,话音刚落,诸葛南突然周身灵力突增,只见他的身体越变越大,指甲越长越长,肌肉也向外爆出来,他正在魔化! 卉笙一看便知,他定然是催动了体内灵皇之琼的力量,接下来定然不好对付。 果然,魔化后的诸葛南灵力又上了一个台阶,如今已在卉笙之上了。卉笙的灵术对魔化后的他完全不起作用,所有攻击对诸葛南造成的伤害都能立即自愈。而诸葛南此时已有两丈之高,背上还多生出了一双手。几回合下来,不论是近战还是远战,卉笙都讨不到好。涵栎见此,只有干着急的份儿。 不过卉笙不打算与他更多纠缠,还是要尽快将涵栎送出水晶宫才行。于是卉笙突然唤出一阵飓风,卷起千层沙浪,一瞬间周围被沙石包围,根本看不清眼前。 卉笙趁机带着涵栎朝归阳门的方向逃去。 --------------------------------------------------------------------- 另一边,子彦拉着影汐朝归阳门的方向逃去。一路上他们看到了不死之士 过境后的满目疮痍,树林已被点燃,火势正在吞噬着一切。四出传来厮杀声和战斗声,震得子彦都不得不捂住耳朵。可想而知,战斗有多激烈。但这一路上,不知为何,他们虽然遇到了一些不死之士,数量却并不算多,子彦也都能应付,可能大部分的不死之士已经被派去对付大哥和二殿下了吧。一想到这里,子彦甚是担忧。但他有他的任务,他不能分心。 然而,就在子彦带着影汐穿过树林,准备继续前行时,影汐却停下了脚步。 “影汐?怎么了,累了吗?我们这会儿不能停,得赶快去归阳门那边才行,要是累了,来,我背你。”说着,子彦便躬身示意影汐跳到他背上。 影汐却低头不语。子彦见她站着不动,便直起了身子。他仔细想了想,这才意识到,从方才大哥将一切真相都告知于他开始,影汐便再没说过话。他有些害怕,怕影汐怪罪他误将帝后当成了凶手,怕影汐无法原谅他将界虚门的秘密说了出去。 “影汐?”他心虚地喊道,“你怎么了?” 影汐依旧低着头,让子彦看不到她此时的表情。须臾后,她开口问道:“子彦,你老实告诉我,为何魔族可以开启界虚门?是你帮他们的吗?”言语冷淡,没有感情。 子彦的心因为心虚而狂跳不已,他支支吾吾道:“没,没有啊。我只是告诉了他们开启界虚门之法而已。你想啊,我也不知道开启界虚门的咒语,我怎么可能帮他们打开界虚门呢。”然后,他真诚地说,“影汐,我向你发誓,这界虚门真的不是我开启的。我也不知道他们是魔族,更不知道他们要攻入水晶宫这件事,琅戊仙尊说,他会帮葛东和我去面见帝后,我真的信了。我承认是我太傻,但我真的没有帮他们做坏事。” “那他们是如何拿到我那滴血的?”影汐突然抬头,瞪着子彦问。 心底最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还是被道破了。他没有告诉哥哥和二殿下有关那滴血之事,他不敢不想不愿承认,他拼命告诉自己,这界虚门的开启与自己无关,他拼命祈祷影汐已经忘记了仆忠草之事,可这一刻,子彦再无处可藏。 “血?什么血?”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明知装作不知道根本没用,但他太害怕承认了。 影汐的眼神里充满了幽怨:“就算开启界虚门的咒语不是你告诉魔族的,可开启界虚门必须要神族皇室的血。我大哥无人得以近身,我二哥,他的血奇特,更是不可能让人拿去。所以这滴血,只有可能是从我这里得到的。而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唯一流血的那一次,便是当时在植草堂的花田里,我被你种的仆忠草所伤的那一次。子彦,我说的,可对?” 子彦不禁后退了两步,他不想承认,但他无可辩驳。 从他仓皇躲避的眼神里,影汐已经全部明白了。两行泪滚落在地,影汐从未觉得如此自责过,是她,这么不小心亲信了子彦,不仅道出了界虚门的秘密,还给了他一滴血。这一路上,死去之人的一张张脸闪现在脑中。她如此深爱深信之人,却成为了这一切惨状的始作俑者,而她,成了间接的凶手。 “子彦,”影汐紧闭着双眼喊道,仿佛再也不想看见他一般。“我知道你也是被骗了,所以方才在二哥和子邦面前,我才没有拆穿你。但是,我没有办法原谅你,也没有办法原谅我自己。我只要一想到水晶宫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我,我真的恨不能以死谢罪。” 子彦看见影汐这般自责,也心痛不已:“影汐,你可以恨我。要不你恨我吧,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这么傻呼呼地被人骗还不知,是我,都是我!这不关你的事!” 影汐摇了摇头,她慢慢睁开眼睛,走到子彦面前,轻抚他的脸,道:“子彦,我甚至在想,你是从何时开始骗我的呢?是你来水晶宫以后?在灵界?还是从一开始在茅草屋中相遇开始,你就在算计我呢?因为我看起来呆呆傻傻的,所以你觉得从我入手会很简单,是吗?”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全是绝望。 子彦辩驳道:“不是这样的,影汐,初识你时,我并不知你是神族公主,我对你是真心的。” “可我没法再相信你了。” 子彦语凝。 “子彦,”影汐望着他的眼睛说,“你知道吗,我最恨的,是都到这一刻了,我居然还在无可救药地爱着你。我还在奢望,我们过去的那些不是假的。” “影汐,我们过去的那一些都是真的,我对你是真心的。” 影汐却一把捂住了他的嘴,说:“都不重要了。我这辈子,虽然身为公主,却也没什么灵力,所以常常被人耻笑,也总是需要大哥和二哥的保护和相助。唯独遇见你,我觉得我终于派上了一点用场了,终于,有人是需要我的了。所以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这些开心我不会忘记的。但我没想到,我心爱之人,竟然成为了我的仇人,不仅如此,我心爱之人,还把我自己变成了罪人。子彦,我不想在愧疚自责还有爱与恨的煎熬里过完我的一生。” 子彦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他不知道影汐想要做什么,但一定不是件好事。他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寒光,等他反应过来时,看见影汐已经将一把断刃,刺入了她自己的胸前。 “影汐!”子彦大喊着。 影汐没有给自己留一点余地,她猛地将短刃从自己的胸口中拔出,带出的鲜血喷洒在身前子彦的衣衫上,艳红无比。 子彦赶紧上前,一把托住向后倒去的影汐,大喊道:“影汐,不要,不要啊,你若恨我,你可以杀了我,你可以杀了我啊!” 影汐却无奈一笑道:“杀你?我下不了手,你说,我多可笑。这样,我也算是,以死,谢罪了。子彦,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吧。”说完,她的眼睛慢慢地合上了,再未睁开。 子彦抱着怀里的影汐,撕心裂肺地哭喊着,但是怀中之人,怕是再也听不见了。 第五十九章 此生无悔1 使用风沙暂时拖住魔化后的诸葛南和不死之士,卉笙拽起涵栎就往归阳门的方向跑。 但这风沙并没有牵制住诸葛南太久,他很快便追了上来。巨大化后的诸葛南,一步能跨越数丈,不过几步就追上了卉笙。 为了避免卉笙分神,涵栎迅速闪躲到一边。卉笙对抗起使用了灵皇之琼后的诸葛南来,明显有些吃力。诸葛南四只手上分别拿着不同的武器,朝着卉笙不停地攻击。很快,卉笙的双臂和侧背都被划伤。鲜血顺着伤口向外渗出,染红了衣衫。涵栎望着半身是血的卉笙,心焦又心疼。卉笙的结界还在自己四周,所以不死之士暂时还无法伤到自己。但是结界已经开始微微出现了松动。 突然,后方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灵阵,紧接着一个巨龙升天的特阶灵术,将数百个不死之士卷入至空中。随着一声巨响,涵栎和卉笙不约而同地向后方望去,那是归阳门的方向。一定是有御守前去归阳门增援了。卉笙心中突然燃起了希望。此处离枫骏山的悬崖处不远了,悬崖对面便是归阳门了,只要能带着涵栎抵达归阳门,与守卫军回合,就有一线生机了。 思量至此,卉笙决定不再与诸葛南纠缠。她将长恨流波插入脚前的地上,灵力顺着长恨流波渗入土地之下,诸葛南的身后突然生出十跟粗壮的藤条,将他的双腿和四手牢牢缠住。在涵栎四周,从土里钻出的藤条也挥舞着将不死之士一把扫开。然后卉笙一跃到涵栎面前,说:“阿栎,归阳门那边有援军,只要我们赶过去就有救了。” 涵栎没有点头,卉笙也没在意,拽起他就向前跑。 十根藤条终是捆不住诸葛南,没一会儿他便挣脱开来,然后仰天咆哮一声,似是被激怒了。咆哮声后,那些不死之士似乎是被煽动了,越发地疯狂起来,直奔着涵栎和卉笙追过来,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卉笙本想着再用疾行术,还没走出几步,她就因灵力不支险些栽倒在地。涵栎一把拖住她,这才看见她的手臂,胸前和背上已满是伤痕了。此时他们离枫骏山的悬崖处不远了,连接归阳门和枫骏山的索桥已经出现在了视野里。冲过去,就有希望了。 可另一边的诸葛南也猜中了他们的目的,未免二人逃去归阳门,诸葛南突然发动了地摇术。一时间脚下的地面剧烈摇晃了起来,卉笙和涵栎脚下不稳,栽倒在地。重新挣扎着站起来,发现远处的索桥已被震断了!二人都心里一沉。眼下灵力尽失的涵栎没有了索桥,便只能靠卉笙带她飞过去了。但此时卉笙灵力折损得连疾行术都难以使出来,要一边躲避着不死之士和诸葛南的攻击,一边带着涵栎飞过去,难上加难。但是卉笙和涵栎都没有说破,卉笙还是笑着说:“没事,桥断了,我可以带你飞过去。” “嗯。”涵栎轻声应道。 二人相互搀扶着起身,诸葛南和不死之士已经追了上来。涵栎突然一脸凝重地望向卉笙,问:“笙笙,倘若当初,我不去寻你,不带你来水晶宫,今日种种你都不会遭遇,更不会像眼下这般身陷险境。事到如今,你可后悔遇见了我?” 卉笙侧首望向涵栎,知道他此时灵力尽失,又刚刚失去了子邦,心中定然不好受。于是她眯起眼睛,爽朗一笑,坚定不移地说:“阿栎,遇见你,无论前路如何,我此生无悔。” 涵栎欣慰地笑了,那笑容如十里春风,柔捻起卉笙三千发丝,如缠绵悱恻的絮语,繁华起卉笙一纸清梦。 涵栎说:“只要跑到归阳门,我们就有办法合他人之力对付那诸葛南了。不如我们就不要往后看了,一直向前跑就好。” 卉笙想了想,点头道:“好。” 说完,二人便开始向前奋勇奔跑了起来。卉笙紧盯着前方,全力奔跑着,在她心中前方就是希望,是生机。她没有注意到,身旁的涵栎跑出几步后,便放慢了速度,渐渐落在了后方。 涵栎望着眼前越跑越远的卉笙,脸上出现了一丝微笑。他没有说破,但他都明白,带着他,卉笙是无法飞去归阳门的。以诸葛南和不死之士的速度,还未到前面的悬崖边,他们二人一定会被追上。此时的卉笙,根本不可能同时保全他们二人。到时,卉笙只会步子邦的后尘。子邦已经因他而死,他不能再让卉笙为他这般牺牲了。一想到卉笙要受到伤害,他便断肠割心。如果,自己这不值一文又荒唐的人生要有什么意义,那便是成全那奋力奔跑的女子,让她自由自在地活下去吧。 涵栎突然侧身,朝着左侧方向奔跑开去。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逃,死亡并不让他感到可怕,只要卉笙还能活下去,他就算是得偿所愿。但是他不能让诸葛南抓住自己,不能让不死之士伤害到自己,不能暴露自己血液里的秘密。如果要死,也要死不见尸。所以方才他就一直在想该怎么办。可巧,此时他们已经逃到了枫骏山的边缘,离悬崖不远了。于是他头也不回地奔向悬崖,诸葛南说了,神尊已经下令要杀了他,所以他笃定了诸葛南的目标是他。只要他和卉笙朝不同的方向跑开,诸葛南一定会先来追他,那样卉笙就有逃走之机了。 果然,诸葛南见他朝另一侧跑开了,便率领大批不死之士追了上来。正合我意,涵栎想。 卉笙朝前奔跑了一会儿,忽而感到耳边没有了涵栎的声响,侧目回望,才发现涵栎此时竟然向着另一个方向跑开了。他的身后,跟着诸葛南和大批不死之士,而他面前,是枫骏山的悬崖。一瞬间五雷轰顶,卉笙猜到了涵栎的打算。卉笙觉得自己可真是傻,周烈山中涵栎不顾自己性命都要替自己承下那一剑,那时,她就已经知道,他为了她,是什么都可以牺牲的。明知死路当前,涵栎又怎会舍得自己真的生死相随呢。 卉笙突然掉转身,朝着涵栎的方向奔去。可没跑两步,那些不死之士见她冲了过来,便转身朝她攻击了起来。长恨流波划破长空,将不死之士破碎成一块块,血肉飞溅。不要拦我,谁都不要拦我! 这些日子,她一日不敢懈怠地修行灵术,就是想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变得终不再需要涵栎的保护。可是这个傻子,为何这么自以为是呢,为何会以为,没有了他,她就还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活下去呢?生死相随,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句戏言,与她而言却是今生必须守护的约定。阿栎,你要怎样才会明白,没有了你,往后余生,对我而言都只是色失魂亡。 此时的涵栎终于跑到了悬崖边上。他一个转身,直面已经逼至身前的诸葛南。诸葛南仰天大笑道:“哈哈哈,我看你还能往哪里跑!” “跑?我就没想过要跑啊。”涵栎轻蔑一笑道。 “嗯?”诸葛南不明所以。 涵栎望向了远处正在与不死之士厮杀的卉笙,诸葛南和大批不死之士此时都聚集在自己这边,从距离上来看,卉笙是有逃走的机会的。很好!若是可以,他此生愿意当她春日里的微风,夏日里的绿茵,秋日里的落叶,和冬日里的暖阳。他多么希望,他能永远伴她左右,为她雨里撑伞,风里避寒;带她踏遍这千山万水,去赏松涛云海,去观暮霭晨曦,去感受流水潺潺的清凉,去聆听蝉吟鹤唳的清脆。但是,世事难料,总是有些愿望,只能是愿望而已。若是她能活下去,那自己此生亦算无憾了。 卉笙望着涵栎,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卉笙看见涵栎嘴唇微动,似乎是在对她说些什么,距离太远她看不真切。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那翩翩紫衣的男子,已经跃下了悬崖。 “阿栎!”卉笙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听见她的呼喊,她只是声嘶力竭地在呼喊,仿佛只要喊得够大声,就能将涵栎唤回来一样。她拼命朝涵栎的方向奔去,身前的不死之士蜂拥上前,她都不在乎了,看不见了。男子消失在悬崖尽头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失去了活下去的必要。心若死,身便只是一抔还未吹散的黄土。 突然,有一道巨光,从十合殿方向朝四面八方铺开,一瞬间便照耀了整座水晶宫。实在太过刺眼,卉笙不得不闭上了双目。突然感觉脚下似乎变空,身子变得轻盈起来,仿佛自己在慢慢飘升至空中。倏尔,巨光消失,身子又变得沉重起来,还没反应过来,卉笙感到自己已经坠落在地。再次睁眼,眼前的不死之士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变得阴沉起来,还有雨滴捶打在脸上,周围风吹树响,地上泥泞不堪。 这不是枫骏山!甚至这里都不是水晶宫! 必须要回去,必须要回去。卉笙试着打开煜昴门,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开启煜昴门,为何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偏偏是此时!方才她与他,明明只有一崖之隔,如今她与他,却横跨了两界。为何啊! 雨水被大风吹打在脸上,模糊了眼泪,盖过了哭喊。突然,一块布散落到了地上。卉笙望向那块布,那不是那块布,那是涵栎衣衫的一角,为何会在这里?她抓起那衣角,骇然发现上面用剑划出了三个字:活下去。 霎那间,她猜到了涵栎坠崖前对她说的那几个字,也是,活下去。 她哭得越发大声,这个男人总是能看透她,吃定她。他知道她定然会随他去赴死,所以留下了他对她最后的心愿,因为他也笃定了,她绝不会辜负了他。 活下去?阿栎,你告诉我,在没有你的人世间,我要如何活下去呢? 第一章 顾韩舒 甘景七十六年,太兴三年,二十七岁的大昭国皇帝诸葛炎德已登基三年了。 他虽然年轻,却处事老练,登上皇位这三年便整治了内政,将一些不为他用的前朝之臣悉数清理掉了,有些告老还乡,有些降职撤权。这些前朝之臣中,有一大部分都是诸葛炎德的弟弟--诸葛阳东的追随者。诸葛阳东,光看名字都知道,前朝皇帝,即他们的父皇,是多么宠爱这个弟弟啊。旭日东升,也许早在给这位弟弟取名之时,老皇帝就已经打算日后要将皇位传于他。不过眼下,坐在这皇位之上的是却是诸葛炎德而不是其弟。 就在诸葛炎德以为皇位稳坐之时,被贬去北部小城的诸葛阳东,突然带着亲随秘密入城。当时正值金羽国和辽越国使团来访,为了以示尊重,太威城内的重军全部被调出了六合宫,只留下了为数不多的近守军在宫内。那诸葛阳东不知怎的买通了城门的守卫,被放入了城。不仅如此,诸葛阳东还利用当年的旧识,一路潜入了六合宫。就在诸葛炎德毫无防备之际,诸葛阳东闯入了他的龙勤宫,准备刺杀他。 千钧一发之际,本来当夜并不执勤的近守军统帅顾远,因为替人代班而及时发现了刺客,赶到了龙勤宫救下了诸葛炎德。顾远是大昭国远近闻名的灵师,压制住诸葛阳东自是不在话下。 就在顾远对诸葛阳东要痛下杀手之时,诸葛阳东突然拿出前朝皇帝的圣旨,圣旨说,以后无论发生何事,诸葛炎德都不可赐死诸葛阳东。 一时间诸葛炎德进退两难。顾远灵机一动,在诸葛阳东身上设下了一个咒术,让他此生都不能再杀自己的血亲,否则必会被反噬。这个咒术,只要他顾远的血脉留存于世一日,就一直会在。诸葛阳东不信,抬剑便想杀兄长,没想到剑还未碰到兄长,自己就已经被一股巨大之力弹开了。那一夜,诸葛炎德便命人将诸葛阳东关押起来。可没想到就在当夜,诸葛阳东谜一般地从牢中消失了。 第二年,顾远统帅家中次子降生。 一日,诸葛阳东突然出现在了顾府之中。顾远火速屏退家中女眷,奈何诸葛阳东设下结界,使得顾家无一人能逃出府。顾远本以为诸葛阳东只是个手下败将,却没想到,他此时灵力大增,对付起来着实有些吃力。 六合宫中的炎德皇帝收到消息,立马派范离大将军前去相救,并下死令于范离将军,让他务必保全顾家血脉。 范离赶到顾府时,正遇见诸葛阳东在屠杀顾府上下一家老小。范离遂带着灵师军围剿诸葛阳东。诸葛阳东寡不敌众,就在要被抓住的一瞬,突然又离奇失踪了。范离顾不上去寻他,只得赶忙查探顾府上下可有活口。此时,只有还在襁褓中的顾家次子还尚存一口气。范离带着顾家小公子急忙回六合宫复命。 奈何,天亡顾家。这顾家小公子在回六合宫的路上,没了气。范离担心这样自己无法复命,皇上必定要怪罪下来。正当范离抱着已经咽气的小公子在马背上不知所措之时,也不知是否是上天有意的安排,他突然听见一声婴儿的哭啼声传来。寻声过去,竟然在一条无人的巷子角处,发现了一个嗷嗷哭喊的男婴。男婴看上去和怀中的小公子差不多大。范离犹豫了一下,但想着留着这男婴在此,也不知他能不能活到明日,倒不如许他锦衣玉食,也算做了件善事。于是范离趁四下无人,便以活婴换了死婴。 当范离带着男婴来到龙勤宫复命时,皇上虽然因顾府之事倍感伤心,但一看到那哭啼的男婴,还是无比欣喜。第二日,皇上便昭告天下,顾远统帅为国捐躯,封为护国侯。唯一留下的孩子,将袭其爵位。因为父姓顾,母姓韩,为安他们在天之灵,孩子取名为顾韩舒,从此养在六合宫,皇上身边。 就这样,顾韩舒慢慢长大了。 太兴十一年,顾韩舒已经七岁了。这些年他在六合宫,皇上对他照顾有佳,衣食待遇丝毫不必隔壁东宫的太子差。 范离将军却总是担心,随着孩子的长大,顾韩舒长得越来越不像顾远,万一有一日皇上起疑当如何是好。 于是范离亲自请愿,将顾韩舒收养到府上,以避免太子对顾韩舒心有芥蒂。皇上也就同意了。 就这样顾韩舒来到了范府生活。范离的想法很简单,一定要把他培养成才,只要成为对皇上、对大昭有用之人,就算有一日皇上发现了他不是顾远之子,也不一定会过多怪罪。 一晃又是七年。 太兴十八年,大昭国突然雄起一万灵教。这万灵教扩张的十分迅速,短短数月间,旗下教徒遍布大昭全国。就连范离将军的夫人都成了其教徒。据说范夫人加入万灵教的初衷,是想帮久病在床的小儿子寻求治病之法。没想到这万灵教居然真的治好了范家小公子。 这一下,这范夫人视万灵教为救命恩人,对其五体投地,深信不疑。万灵教便开始借范夫人之手,慢慢渗透到太威城中的权贵大家之中。范离将军开始警觉起来,觉得这万灵教的目的恐怕不单纯。也因此范将军与范夫人的隔阂日渐加深起来。 后来,范夫人听万灵教之人说,范家有不祥之人,导致范将军仕途毫无进展,还害得小公子一直卧病在床。于是范夫人要求范将军将顾韩舒赶出门去。但这顾韩舒是皇上寄放在范府的,哪能说赶出去就赶出去呢。更何况范将军压根就不相信那个什么万灵教。于是范夫人便每日大闹,还以死相逼。 就在范家闹得鸡犬不宁之时,突然有一日,范家被魔兽突袭了。这魔兽来的也蹊跷,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突袭范府之前根本毫无征兆。因为是深夜,大家都在熟睡中,整个府上几乎毫无防备。于是一夜之间,范府上下除了当夜执勤的几个丫鬟和伙计逃了出来,其他范府中人无一幸免。说来也是巧,就在这魔兽突袭的前一日,范将军担心范夫人再这么闹下去会伤害到顾韩舒,便将顾韩舒送到了城外的庄子去避一避。也因此顾韩叔逃过了一劫。 范府被灭之事,皇上勃然大怒,魔兽不会无缘无故平地而起,故皇上下令彻查此事。几日之后,万灵教被发现与此次魔兽袭击范府有关。皇上早就看万灵教不顺眼了,于是下令聚集兵力端了这万灵教。 万灵教被扫除之后,皇上不忍顾韩舒一直流落在外,遂又将他传回了六合宫。 又是近一年过去了。 今朝已是太兴十九年,顾韩舒已满十五岁了。 晨钟脆鸣,白霜胧物。当第五声钟声回荡在六合宫的红砖绿瓦中时,顾韩舒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站起身,拿起挂在一旁的大氅披上,这大氅乃是西边辽越国使节赠送给大昭国皇帝的礼物,据说是由一整块白狼皮制成,通体无损,毛顺皮滑,世间罕见,实乃稀世珍品。披上之后,果然就感觉不到这清晨还未褪去的寒意了。 顾韩舒慢慢走到门前,轻轻推门而出。门口的守卫向他行礼,他没有在意,只是漫步前行。 今日便是他要起身去日泉派的日子了。他想再看一眼这六合宫。时辰尚早,天还未明。六合宫虽然灯火通明但一片寂静。 他喜欢这个时辰去了望六合宫,喜欢这种不被打扰的幽静。 仔细一想,他在六合宫总共生活了八年了。前七年他尚且幼小,许多事情都不太懂,加之身旁宫人们都对他呵护有加,他一直都没意识到六合宫平静之下隐藏的暗潮汹涌。后来他去了范府生活,虽然范将军对他还算是不错,刀枪剑棍,笔墨书法无一不找好的师傅来教他,但随着他慢慢长大,他开始感受到府中其他人的脸色了。范夫人明显不喜欢他,他作为顾家唯一活下来的一员,范夫人总视他为不祥之人。在加上皇上一直都对他很是上心,不仅从宫中派了太子的师傅来给他讲学,还去请了日泉派的人来教他灵术。范夫人在一旁看着甚是眼红,但这些师傅都是皇上替他请的,范夫人也不好将这些人借去教自己的儿子们。 好在顾韩舒也从不在意这些,反正有的吃有的玩有的学,日子也就这么打发了。可惜自打范夫人加入了那个什么万灵教,范夫人看他就越发不顺眼起来。最后还挂起了三尺白绫,说要是他顾韩舒不离开范府,她便去死。范将军实在没办法了,便只得将他送出了府。没想到刚离开范府,府上便遇到了魔兽突袭。当他再次回到范府时,满地污血,残砖破瓦,一片狼藉。 从小皇上就告诉他,他乃是大昭国最厉害的灵师统帅顾远之子,以后必定要子承父业为大昭国效力的。所以武术和灵术都要学好。大昭国会灵术之人就甚少,也许因为他是顾家后代的缘故吧,他确实天生就自带灵力,但学完初级灵术后,便怎么都无法再进一步了。过去他并未因灵力不足而有任何的担忧或苦恼,唯那一日,当他置身于范府浓浓的血腥味中之时,他突然有些怨恨自己的弱小。只有变得更强大才能保护自己重要之人。 范府遭难后,皇上又将他带回了六合宫。那时他已十四岁了,再不像七年前那般懵懂无知。再次回到六合宫,他很快便感到了太子对他的忌惮。 太子大他三岁,也算是从小与他一同长大的。这些年因为皇上对顾韩舒的宠爱,让太子一直心有怨气。就如身上这件大氅,作为献给皇上的礼物,皇上却转手就送给了自己,当时自己是百般推脱,奈何盛情难却。太子当时也在场,脸色极为难看。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何皇上对他如此抬爱,但这般重视让他受宠若惊。这几个月在六合宫中,一些流言蜚语已经开始流传起来,说他是灾星降世,祸及周遭,身旁至亲之人皆被他克死。他倒是不在意这些留言,反正该吃吃该睡睡。但他也实在不忍心见到太子与皇上之间再心生芥蒂。皇上对他的好已经超过了对自己的儿子,这让他隐隐不安。于是他主动提出,要去东边的日泉派修行灵术,好继承父亲的衣钵。 第二章 日泉派,陆文博 皇上初听之时有些不愿,但顾韩舒几言相劝之后,皇上终于答应让他离开六合宫了。 此时此刻,顾韩舒站在六合宫内,仰望这片看了十五年的天空,想到终于要离开了,真的有一些不舍。这十五年太威城的生活,虽然谈不上多么顺心顺意,但也没太大波澜。皇上和范离都对他还算不错,虽然父母早亡,却也还是有人在关爱他。如若一定要说有何遗憾,那约莫是他并未交过真心的朋友。早年间在六合宫,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话都不敢与他多说一句。唯一能作朋友的太子却很是不喜欢他。后来顾韩舒去了范府,本以为可以和范家兄弟走近一些,结果范夫人却嘱咐儿子不要和他走得太近。所以他只能和府上一些小厮一起玩儿。不过他不介意这些,人嘛,活得开心自在最重要了。可自己平静的小乐生活却总是惨遭夭折。 先是顾府,后是范府,他生活过的地方为何总是惨遭不幸呢,难道真是他灾星转世,转克身边之人?他赶忙摇摇头,这种歪理邪说如何能信!想要身边人不再遭遇这种伤害,只能让自己变强。强大了,才能去守护。所以他一定要去日泉派。 思虑至此,顾韩舒朝寝宫走了回去,该和大家告别了。 他回到寝宫,开始收拾起包袱。昨日并未让宫人帮忙收拾,此去路途遥远,行囊还是要轻便才好,若是让宫人收拾,还不知要装多少东西呢。于是他随便捡了几件最普通,看上去最不值钱的衣物,随意地用一快布裹了起来。背起来试了试,觉得这行囊看上去应该算是普通了吧。 他特意将那件白狼皮大氅留了下来,希望太子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一切都收拾妥当,宫人们正好也走了进来,行礼道:“小侯爷,时辰已到,马车已在宫外等候了。” 顾韩舒笑着环顾着这座寝宫,这一次离开怕是不会再回来了。 跟着宫人们一路走到六合宫宫门口,果然一辆马车已在那儿等候。他特意叮嘱过马车不要太显富贵,所以眼前这辆马车看上去与平常大户人家并无不同,不算起眼,如此甚好。他正准备爬上马车,突然听见有宫人道:“皇上驾到。” 顾韩舒循着声音望过去,果然是皇上来了。他赶忙上前跪下行礼道:“参见皇上。” 皇上扶起跪在地上的顾韩舒,笑呵呵地说:“免礼免礼。韩舒,此去路途甚远,你可一切都准备好了。” 顾韩舒站起身低着头道:“皇上请放心,韩舒早已准备妥当。这些年皇上对臣照顾有加,臣定然铭记于心,皇上就在此等臣学成归来,报效朝廷。” 皇上欣慰地笑了两声:“你能有这份忠心,朕甚是欣慰。此去路途波折,朕担心你路上受苦,便差人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你也带着吧。”说罢,便唤身旁的宫人将一个包裹拿到了顾韩舒身前。皇上又说道:“日泉派并不在大昭国管辖范围内,我担心他们不愿收你为徒,所以便亲笔写了一封书信,希望日泉派的人能看在他们与大昭国的情分上,善待于你。” 顾韩舒接过包裹,再次跪拜在地,说:“多谢皇上。” 皇上笑着说:“去吧韩舒,朕会在此地等你学成归来。” 轫撤轮转,马车缓缓驶离六合宫,顾韩舒轻轻撩起帷幔,回望着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六合宫和太威城,心中充满感恩。前路漫漫凶险不可测,但不知为何,他突然对这趟旅程开始有了期待之情。 从太威城一路向东,行了五百多里路后,因为这马车行路太慢,在加上他也不忍心车夫背井离乡地跟着他一路奔波,所以顾韩舒便打发车夫驾着马车回太威城了,剩下这一千五百多里路,他准备自己骑马。前前后后花了有一月有余,顾韩舒终于来到了东土郡境内。 日泉派,位于大昭国东边的东土郡。虽然这东土郡依附于大昭国,但其实一直是日泉派独立自治。日泉派自创派以来一直处于中立,旗下门徒向来以铲奸除恶,降妖除魔为首任,从不参与朝政。大昭国也从不过多干涉东土郡。 大概是受这日泉派的灵门仙派之气的影响,越接近日泉派,人烟越是稀少,村镇也变得越来越零落起来。顾韩舒在离日泉派最近的一个小镇上歇了一晚之后,第二日清晨,他便策马向着日泉派的方向奔去。 来到日泉派的边界,顾韩舒不禁赞叹,真是巧夺天工!这日泉派位于两片大湖的交界处,这两片大湖都呈圆形,如一大一小两个太阳,在圆形的边缘处交汇在一起。而这日泉派就位于两湖交汇之处,仿佛被两个太阳所包围。真可谓既景乃冈,相其阴阳,观其流泉。是以取名为日泉派。 但眼下顾韩舒遇到了一个难题,这日泉派立于两湖之上,四周皆为水,他当如何踏水而去呢。 正在湖边纠结呢,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 三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正朝湖边驰骋而来。三人来到湖边,看见顾韩舒,打头的那个人问他:“你是何人?” 顾韩舒拱手道:“顾某只是一个想拜入日泉派之人,正在苦恼当如何趟过这湖水呢。” 打头的那个人说:“哟真是巧了,今日居然有两个人想拜入我们日泉派啊。那正好,你和我们一起吧。我和我师弟方才去镇上打了点货,回来的路上遇见了这个家伙,也是说想要拜入我们日泉派。”一边说他一边指了指站在身后的一位少年。 少年点头哈腰地说:“多谢二位带我过来。” 打头的人又继续说:“反正我和我师弟也要渡过去,那便捎你们二人一程吧。”说罢,他轻吹一声口哨,不一会儿一个小竹筏从远处慢慢地漂向了他们。 “上来吧。”大头的少年说。 于是顾韩舒跟着他们一起上了竹筏。竹筏行至湖面中央,打头的少年和他的师弟突然一下跳进湖里不见了。这一下顾韩舒大吃一惊,这是唱的哪出戏呀? 紧接着,原本平静的湖面开始变得波涛汹涌起来,突然间万里无云的晴空也聚起了千层暗云,风吹浪打,竹筏眼看就要散架。顾韩舒身旁的另一个小少年已经吓得双手抱头,跪在竹筏上喃喃自语,约莫是在祈祷平安。顾韩舒朝竹筏下的湖面望去,只见湖水里有一个巨大的影子在游动,他惊觉大事不妙,这湖里一定有东西。 还没等他细想,那东西突然间从湖面窜了出来,跃至空中,这居然是一头妖兽!这妖兽长着鱼身,六只巨大的爪子分布在身体两侧,嘴里长着三排巨齿,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家伙。那妖兽重新窜回湖里,一下便失了踪迹。顾韩舒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他知道这玩意儿一定会再次发起攻击的。果然,身下的竹筏背着妖兽突然间顶起,一时间小竹筏四分五裂,顾韩舒和那小少年都被顶到了空中,接着跌落到湖水之中。那想少年看上去不大会游泳的样子,不停地在湖面上扑腾。顾韩舒抱起一根漂浮的竹条,就朝那小少年游过去。他让那小少年将上半身搭在竹条上,然后自己转身去找另一根竹条。还没找到另一根竹条,那妖兽又来了第二次攻击,顾韩舒眼见着那妖兽瞄准了小少年,便使出一个简单的灵术将少小少年推开。那妖兽见这一扑落了空,顿时被激怒,直勾勾地奔着顾韩舒游过来。顾韩舒拼命向前游,可如何能游得过那妖兽呢。眼看着自己就要落入妖兽的血盆大口之中,突然天降一道惊雷直劈到这妖兽身上。妖兽受了雷击,像是知道对手来了一般,落入湖中立刻就沉入了湖底,再不见踪影。 湖面重回了平静,乌云散去,一瞬间晴空万里,碧波轻荡,一切都像是没有发生过一样。这时一个身影从远处轻踏着湖水靠近了顾韩舒。那人将顾韩舒和小少年都从水中捞了起来,然后就踩着湖水向岸边飞去。 上岸后,那小少年见自己大难不死,连声说道:“多谢搭救,多谢搭救。看来这日泉派的确不是我该来之地。我这便走。”说完她头也不回地、一溜烟儿地跑了。 搭救他们之人望着坐在地上还喘着粗气的顾韩舒,笑着问:“那你呢,也准备走吗?” 顾韩舒喘了几口大气,摇摇头说:“遇到条鱼就被吓走了,未免也太没骨气了。等日后我在日泉派学有所成了,说不定可以把那鱼抓了炖着吃,也不知它的肉好不好吃。” 搭救之人哈哈大笑一番,说:“你这人可真有趣。你叫什么名子?” 顾韩舒说:“我叫顾,”还没说完,发现喉里呛了口水,一边咳嗽一边说,“我叫顾,咳咳,顾。。。” 那人又哈哈大笑了一声,说:“原来你叫顾顾!这名字可真是有意思。” 啊?顾韩舒一边咳嗽一边看着眼前出手相救的少年,我何时说自己叫顾顾了!但是一想到顾韩舒这个名字眼下已是大昭国无人不知,虽说这日泉派远离世俗,但也难保他们没听过自己的名字。还不如暂时不要暴露真名,反正是这少年自己会错了意,也不是自己成心骗人的呀。 于是他没有纠正那少年,一阵咳嗽后,他问:“不知恩人又如何称呼呢?” 那少年非常自豪地仰首,骄傲地说:“我叫陆文博,是日泉派三监院陆闻宇之子。” 这日泉派分为天地人三院。这三个院都是传授灵术的,派中弟子按照灵术天分高低,会被划分到不同院中。三监院,那就是掌管人之院的监院。 顾韩舒点着头说:“哦,原来是人之院陆监院的公子啊,失敬失敬。” 第三章 面熟的掌门 面熟的弟子 陆文博又得意一笑,问:“方才你为何会落在水里?你不知道这湖上有结界,擅闯者都会被那妖兽袭击的。” 顾韩舒挠了挠脑袋:“这我确实不知,方才是日泉派这两位弟子带我们上竹筏的,没想到一到湖中央他们便跳湖离去了,留下我和方才那个少年在竹筏上。” “啊?”陆文博诧异道,“竟会有这种事?” “不管怎样,多谢你出手搭救。”顾韩舒抱拳道。 “不必客气,我见结界有异动,便出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何事。遇见你俩遇险,我岂有不相救之理。不过你倒是令我有些佩服,都自身难保了还想着要救他人。” “嗨,我也不过就是力所能及地做点事儿罢了,不足挂齿。你看,最后要不是你出手相救,我和他少年还是难逃此劫。” “所以你也是来加入我们日泉派的吗?” “不错。” “可日泉派也不是你想加入就能加入的呀。” 顾韩舒正准备说自己有大昭国皇帝的亲笔文书呢,陆文博就自说自话起来:“不过没事儿,我挺喜欢你这个人的,要不我去找我爹通融通融,就收了你吧。” 顾韩舒把已经到嗓子眼儿的话又憋了回去,笑了笑说:“那好啊,就有劳陆兄了。” 于是陆文博再次唤来一个小竹筏,顾韩舒看着这个小竹筏与方才那一个一模一样,一时有些犹豫。陆文博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说:“没事儿,我不会把你丢下的。” 顾韩舒咽了咽口水,拽住陆文博的衣袖,说:“那这回我可得把你拽紧了。” 于是顾韩舒跟着陆文博来到了日泉派。日泉派不愧为一介大派,气势磅礴,恢宏壮阔。最中央是议事堂,天地人三院围着议事堂自东向西依次排开,每座教院都有自己的主楼,分楼,前院和后院。议事堂的最西侧是清远阁,那里都是一些派中灵术最高的弟子,专门负责出派讨伐妖兽的。每年,日泉派都会举行比试以选拔优秀之人加入清远阁。 陆文博一边口沫横飞地给顾韩舒介绍着这日泉派,一边拍着胸脯说:“你放心吧,有我在一定能让你加入我们日泉派的。” 顾韩舒一直笑呵呵地点头说好。正走着,突然有一个身材魁梧之人,身后跟着三个弟子迎了上来,一见到陆文博便大声呵斥道:“臭小子,又跑哪儿去偷懒了?” “爹,我可没偷懒,我方才是去救人了。这位顾兄刚刚掉到了湖里,差点被鱼兽吃掉了。” 陆闻宇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儿子身旁的顾韩舒,问:“你又是何人?” 还没等顾韩舒开口,陆文博说:“他是想来拜入我们门下之人。” 陆闻宇皱着眉头望着儿子:“我们日泉派哪是说拜入就能拜入的?” “爹,顾兄可是心善之人呢,方才他与另一人同时落入湖中,他不顾自身危险还要去救另一人,咱们日泉派难道不应该收下这样心善之人吗?” 陆闻宇又打量了顾韩舒一番,神情严肃地说:“既然是博儿替你说话,我也就不追究你擅闯结界之罪了。但想要加入我们日泉派,还需走流程才行,通不过入派考试什么都白说。不如你现下便随我去议事堂,能否拜入门下,还需掌门说话才行。” 随即他转头向身边一个小弟子说:“去请掌门还有其他几位监院到议事堂吧。” 顾韩舒跟着陆闻宇来到议事堂。没过一会儿,一个手里摇着扇子,看上去约莫也就三四十来岁,走路无比妖娆抚媚的男子走进了议事堂。他后面跟着一位看上去年龄微长的妇人和一位满脸大胡子、身材微胖的男子。 众人一见到那摇扇之人,都恭敬地行礼道:“参见掌门。” 那人边摇着扇子边抚媚地笑道:“今儿个有何新鲜事啊,把我都找来了。” 陆文博凑到顾韩舒的耳旁向他介绍道:“这手里拿着扇子的便是掌门巫渚了。站在他左边的是天之院的监院,盛可岚。右边的那是地之院的监院,娄轩诚。” 陆闻宇见到掌门来了,便说:“掌门,找你前来是因为今日有人想来拜入我们日泉派门下,此人与文博相识,乐善好施,我觉得可以让他一试。” “哦?”盛可岚诧异道,“居然让陆监院亲自推荐,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陆闻宇说:“谈不上推荐,毕竟能否拜入我派,还要看他能否通过考试不是?” 巫渚掌门将扇子遮着自己的嘴巴,慢慢走到顾韩舒面前:“陆监院推荐之人啊,我还真是好奇是何方……” 神圣二字还未出口,巫渚便突然瞪圆了眼睛不再说话了。见他大惊失色,众人皆疑。娄轩诚轻声试探:“掌门?” 巫渚突然神情严肃了起来,将手中的扇子收拢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顾韩舒问:“你是,何人?” 面对掌门的问话,顾韩舒不好再有所隐瞒,于是他说:“在下名叫顾韩舒,是大昭国前任灵师统帅顾远之子。现想拜入贵派门下,以修行灵术。我这儿还有一封大昭国皇上亲笔书信,上面大致陈述了我为何而来,为何想拜入贵派门下。” 说着他便将皇上的手书从包裹中取了出来,递给了巫渚掌门。他说话之时,巫渚目光聚在他脸上寸步不移,似乎是在观察什么。巫渚长门接过手书,仔细读完后,又问了一句:“你真是顾韩舒?” 顾韩舒一脸茫然地眨着眼睛,不知掌门这话所问何意。他回答道:“自小大家都喊我顾韩舒,难道掌门还见过其他叫顾韩舒的?” 巫渚凝望着他的眼睛许久都未说话,二人僵持了一下后,巫渚终于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嗨,这顾远将军也算是远近闻名之人了。当年顾府满门遭难,唯独只有你顾韩舒活了下来,这早就成了家喻户晓之事。我只是好奇,这大名鼎鼎的顾韩舒,到底长什么样。如今让我看到了,甚是喜欢。”边说他边用扇子遮着嘴,媚笑道,“既然皇上都替你开口了,我也不能说不,不是?这样吧,你先去参加一下入派考试,根据考试结果我们再因材施教,如何?” 顾韩舒欣喜道:“多谢掌门。” 巫渚掌门随即让陆闻宇带顾寒舒走到议事堂的一个角落里,准备接受入派考试。顾韩舒走过陆文博身旁时,瞧见陆文博一脸震惊,想来大概是被自己的身份吓到了,回头一定得好好解释解释。 陆闻宇伸手唤出一个光球,递到顾韩舒手上,解释道:“这个灵球,可以依据灵力的大小改变尺寸,灵力越大则光球越大。若是毫无灵力之人,这光球便会在他手上消失。你试试吧。” 顾韩舒接过光球。这光球在陆闻宇手中之时,能有一个西瓜那么大。一到顾韩舒手上来,就只有一个桃子那么大了。 本来众人听闻他是顾远统帅之子,又有大昭皇帝的背书,都以为他一定天赋异禀,灵力超群。没想到会如此,普通。 顾韩舒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他本来灵力就是平平,在常人看来,能有灵力已经天赋异禀了,但他这点灵力在会灵力之人看来,实在不足挂齿。 众人皆失望之际,巫渚掌门倒是笑容更深了,他走到顾韩舒身旁,轻轻拍了拍他,说:“别太在意,就算天赋不够,后天勤勉也是可以补拙的。” 顾韩舒笑着朝巫渚道谢。巫渚一瞬间看着他的笑容又出了神。陆闻宇喊了掌门两声,巫渚才回过神来,摇着扇子说:“既然顾韩舒天资一般,那便去陆监院那边修行吧。” 众人皆离去后,陆闻宇对儿子陆文博说:“博儿,爹还有事先走了,你便带顾韩舒去人之院,帮他安顿一下吧。”遂也离去了。 只剩下顾韩舒和陆文博了。顾韩舒走到陆文博身旁,陆文博瞟了他一眼,有些不满地说:“你居然就是顾韩舒,你怎么早不告诉我?还害我,害我以为……” 顾韩舒将手搭在陆文博的肩膀上说:“我不是有意骗你的,可你自己误认为我叫顾顾,我哪好再说什么,说出来岂不是让你尴尬嘛!” “那这会不也尴尬嘛!你和大昭国皇帝如此亲近,身份尊贵,我之前还与你这般随意。” 顾韩舒打断道:“我没有和皇上亲近,也没何好尊贵的。你也看到了,我就是个灵力平平的普通人。你本就该对我随意一点。” 陆文博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仿佛在确认着什么,顾韩舒冲着他点了点头。然后陆文博笑道:“行,我就说我没看错人。从今日起,在这日泉派,你就由我罩着了。” “那就有劳陆兄了。”顾韩舒假模假样地躬身行礼。 “顾兄不必客气。”陆文博也装腔作势道。 然后二人直起身,都哈哈大笑起来。 第四章 高傲的陆蔓思 二人有说有笑地走出议事堂,朝人之院走去。突然,顾韩舒瞧见不远处似乎有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不正是将他带上竹筏又擅自离去的那个少年嘛! “那人是谁?”他问道。 “那是娄监院之子,娄俊。怎么了?你认识他?” “他就是将我丢在湖上之人。” 刚说完,娄俊也看到了顾韩舒,一脸惊讶地走了过来。“哎呀呀,没想到你还活着呢。” 陆文博问道:“娄俊,你方才为何要把人独自留在湖上?你不知他们会触发结界吗?”语气中有斥责之意。 娄俊一脸不屑地说:“既然想来我们日泉派,没点能耐能行吗?若真是连个鱼兽都打不过,命丧于此,那也只能怪自己无能。” “你如何能这么说呢!” “陆文博,我劝你先顾好你自己吧。可别今年的比试又输给我,到时候我去清远阁了,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说完,娄俊便甩甩袖子,扬长而去。 陆文博气得恨不能上去揍他一拳。顾韩舒见他气得脸都涨红了,劝解道:“算了。此人心术不正,就算灵力再强,也不会成为令人敬仰的灵师的。以后这样的人,咱们还是少招惹。不过他为何那般傲气啊?” 陆文博气呼呼地说:“还不是因为他爹!他爹是日泉派灵术最高强之人。数月前,前任掌门见自己年事已高,便想传位下去。他爹是当时呼声最高之人。可没想到,老掌门突然找来了如今的掌门巫渚,说要将掌门之位传给他。娄监院不乐意,便提出要和巫渚掌门比试一场。结果不过三招,巫渚掌门就将娄监院打倒在地。自那以后,娄监院和娄俊都觉得是了脸面,心里暗暗不甘呢。” “掌门之位,能者居之,有何不甘的。” “就是啊。” “所以就别管他们了,以后,离他们远一些就好。” “嗯,以后咱们一起。” “好啊。” --------------------------------------------------------------------- 甘景九十五年,太兴二十二年。 寒来暑往,一晃顾韩舒已经在人之院修行快三年了。 这近三年里,他起早贪黑不敢有一日懈怠,但在灵力上的造诣依旧不见长,两年多过去了他还留在人之院。陆文博早在一年前就已经升到了天之院,他见顾韩舒一点进步也没有,急得不行。 二人一起相约吃酒时,陆文博总是催促他:“你小子都来了快三年了,怎么还在人之院混呢。” 顾韩舒却不紧不慢地说:“你着啥急呀,我天赋有限,进步较慢,自是比不过你们这些天资聪颖之人。” 陆文博塞下一口花生米说:“我当然急了,我还不是希望能和自己的好兄弟在同一个院里修行,这样想约着一起出去玩儿也容易一些呀。” 顾韩舒笑了笑说:“得了吧,据我所知,你可是走到哪儿都有一群人围着你转,还缺我这个朋友啊。” “嗨,他们围着我不过就是因为我爹的缘故,哪里是真心想与我交好。” 顾韩舒提起手里的酒壶对饮一口,说:“那你就确定我和你交好不是因为你爹?” 陆文博哈哈一笑:“全派上下,说谁想巴结我爹我都信,唯独说你要巴结他,我可就真不信了。” “何故?” “拜托顾韩舒,你有点儿自知之明好不好,大昭皇帝待你堪比太子,这可是天下尽知之事。虽然这蓬庆大陆也不只有你们大昭国,但敢问这天下哪还有其它国能与大昭比肩。所以啊,讨好你就是讨好了大昭皇帝,谁会不想和大昭皇帝沾点边儿啊。” 顾韩舒倒是无奈地笑了笑:“可惜啊,讨好我就是得罪了太子。” “啊?你说什么?”陆文博光顾着喝酒,没听清。 “没什么。”顾韩舒又饮下一杯酒。 陆文博突然想到了什么,说:“对了,过两日我妹妹也要来日泉派了。” “你还有妹妹!?”顾韩舒一脸震惊。 陆文博一脸不满地看着他:“你到底是不是我兄弟啊,连我有妹妹之事都不知。” 顾韩舒一脸无辜:“你也没和我说过啊。” “我妹妹一直跟着我娘住在附近的镇子里,确实从未来过日泉派,都是我和爹去镇子上找他们。” “为何你娘和你妹妹要住在外面?” “派里有规定,非派中弟子不得入内。这两年,你也没见过其他监院的家人吧。” 顾韩舒点点头:“那倒是。” “反正,我妹要来了,她可是个不好惹的主,万一分到人之院,你可要小心点。” “小心什么,她还能把我吃了不成?” “总之你见到她就明白了。” “说的我还有那么一点儿期待了。” “可别可别,还是离她远点儿比较好。” 果然半月后,听隔壁地之院的人说,他们那儿新来了一个女弟子,是陆监院之女,名叫陆蔓思。年芳不过十五岁,居然直接进了地之院,比她哥当年还要厉害。 一日,课业结束后,陆文博来找顾韩舒一起去吃饭。两人正并肩有说有笑地走着,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哥哥”。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少女,着一身翠绿练功服,左右两边各扎着辫子,朝他们走了过来。 陆文博一看见她便皱起了眉头。顾韩舒不解地问:“那是你妹妹吧,看见她为何不悦?” 没等陆文博解释,顾韩舒就明白了其中的缘故。 陆蔓思小跑着来到二人面前,双手抱怀,微微扬起下巴,一脸得意地说:“我都来日泉派好几日了,为何哥哥你不来找我?” 陆文博呵呵地笑到:“啊,那还不是因为课业过忙了。” 女子轻蔑一笑道:“原来如此,那我原谅你了。毕竟你哥哥的天资,后天再不努力一点,不知何时才能加入清远阁呢。” 陆文博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顾韩舒突然开口道:“话不能这么说,我倒觉得你哥挺厉害的,加入清远阁指日可待。” 陆蔓思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之人,问:“你又是谁?” “我叫顾韩舒。” 女子突然翻了个白眼,一脸不屑地说:“你就是那个来了三年,还在人之院打转的人啊。真没想到,鼎鼎有名的顾远,居然能生出你这么个废物儿子来。” 顾韩舒脸上的笑容凝住了,他拉着身旁的陆文博说:“咱们还是去吃饭吧。” “吃饭?”陆蔓思一听来了兴趣,“我也要去,一起吧。”说完她便乐呵呵地往前走了。 陆文博一脸上坟似地对顾韩舒说:“看,我就说离她远点吧。” 顾韩舒叹了口气道:“走吧,咱们还得和她一起吃饭呢。” 三人一起来到饭堂,一进大堂,就开始有人朝顾韩舒招手,示意他一同坐下。顾韩舒客气地婉拒了。没走几步又有人在他身后“切”了一声,一副嗤之以鼻之态。陆蔓思不解地问:“顾韩舒,怎么大家对你的态度都怪怪的?” 顾韩舒找了个角落的空桌坐下,示意陆蔓思和陆文博也坐下。三人坐下后,顾韩舒一边给倒茶一边说:“对我热情之人,多半是大昭国之人,他们兴许是想通过我,和当今大昭皇帝攀上关系。看我不顺眼之人嘛,估计是觉得我虽然名声在外,灵力却也不怎么样吧。” 陆蔓思仰起下巴,说:“那可不,有名气又怎样,就你这灵术,真是不够看的。你爹好歹也是蓬庆大陆数一数二的灵师,你可真是给你爹丢脸。” 陆文博掩面扶额,这个妹妹真是口无遮拦。顾韩舒面露愠色地直言道:“陆姑娘,可有人告诉过你,你说话很难听!” 陆蔓思突然脸就红了,嘟着嘴,一副受了委屈之样。她双唇紧闭,狠狠地盯着对面的男子,似乎拼命忍住才能不对他发怒一般。过了许久,她“倏”一下站起身,深吸了几口气,大声说道:“顾韩舒,你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自打这以后,陆蔓思就再没搭理过顾韩舒,看见他便绕道而行。顾韩舒倒是觉得这样挺好,他并未觉得当日的直言有何失礼之处,本就是陆蔓思冒犯自己在先。陆文博本就头疼这个妹妹,只要和顾韩舒待在一起,妹妹也不会再来烦自己了,正好! 光阴匆匆,三个月后,迎来了两年一次的清远阁招募擂台。就顾韩舒这微弱的灵力,他可没想过要参加。倒是陆氏两兄妹早已经跃跃欲试了。 擂台当日,顾韩舒和其他人一样,聚集到擂台旁安心当个看客,凑个热闹。 抽签结束后,比试很快就开始了。清远阁招募是件大事,上至巫渚掌门,下至清远阁所有师兄师姐们全都到场了。 比试还算精彩,顾韩舒看得也算尽兴。两个时辰后,终于轮到了陆文博上场。他的对手则是娄俊。二人皆为监院之子,难免会被人拿来比较一番,如今这场比试,正好让人看看,到底谁更胜一筹。 陆文博和娄俊过了三十多招后,其实孰站上风已经显而易见了。娄俊不仅灵力比陆文博强上许多,就连灵术的施放都更自如一筹。眼见着陆文博越来越吃亏,其实比试的结果已经可以预料到了。本来以为就是一场点到即止的比试,没想到,娄俊却是铁了心的要让陆文博难堪一次。 第五章 埋伏与突围 就在陆文博有些招架不住,不得不单手撑地休息片刻之时,娄俊突然以灵力聚成一条巨龙,直冲着陆文博攻去。此时的陆文博哪里还有还手之力,而娄俊竟是使出了全身所有的灵力放出这一招。这一招下去,陆文博不死也要丢半条命去。 虽然两人比试,外人不得插手。但陆闻宇不能见自己儿子深陷险境而不救。他刚准备站起身,替儿子当下这一招,突然有一个人跳上了擂台,将陆文博拉到了一旁,躲过了这一击。巨龙将擂台砸出一个大洞,若不是被拉开,只怕陆文博此时凶多吉少。陆文博定眼看了看将自己拉开之人,竟是顾韩舒! 娄俊十分不悦地说:“顾韩舒,这是我和陆文博的比试,你上来算什么事?” 顾韩舒一脸严肃地说:“比试点到为止即可,你却下手如此不留余地,哪有把陆文博当作同门师兄弟。” 娄俊怒斥道:“自己弱小,难道还要怪别人强大吗?既然你自己上来送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着,娄俊将全身的灵力都聚到了双手之中,形成一个巨大的灵球,然后直朝着顾韩舒这边放了过来。顾韩舒早就看他不爽了。当初娄俊将他丢在布满结界的湖上,差点害自己和另一无辜之人丢了性命,那时他就觉得这个娄俊心术不太正。今日,娄俊这般致人于死地的样子,让顾韩舒在他身上看不到一丝善意,这样的人居然要加入清远阁,为民除害?真真是笑话! 越想越气,顾韩舒突然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在撞击着自己,仿佛想要冲破肉身。这股力量自丹田处源源不断地喷涌而出,连同他的愤怒一起向外奔涌。顾韩舒轻轻抬起双手,一心只想着给娄俊一点教训。娄俊放出的灵球,聚满了灵力直朝着顾韩舒冲过来。众人都为顾韩舒捏了一把汗之际,这灵球却在离顾韩舒三寸之地消散而开,没有对顾韩舒造成一丝伤害。而顾韩舒呢,他原本只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双手之间突然聚起了雷云,一息之后,数十道雷击朝着娄俊放了出去。 数十道雷击,饶是娄俊也无法抵挡住,一旦受下也是非死即伤。眼见着数十道雷电从自己的手中逃窜了出去,顾韩舒大惊失色,他完全没想到自己这么微弱的灵力居然能做到这个地步! 雷击已经放出去了,是收不回来了,可他只是想给他点教训,根本不想真的伤害娄俊啊! 就在他以为事情无法挽回之时,巫渚掌门突然挡在了娄俊面前,接下了顾韩舒放出去的这数十道雷击。饶是巫渚掌门,都被这雷击硬生生地推出去一丈多远,脚下的擂台更是已经被毁去了大半。 鸦雀无声,一切都太快了,众人都还未明白究竟发生了何事。顾韩舒自知做得过了,赶紧跪在了掌门面前,拱手道:“掌门,是顾韩舒下手不知轻重,险些伤及同门,请掌门责罚。” 他看见掌门双眼紧瞪着自己,眼里全是震惊和惊恐。他不敢说话,想着掌门此时定是怒不可遏。 巫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仿佛在确认什么,顾韩舒低着头,一直不敢与掌门对视。周围的人皆不敢作声,二人僵持了许久,顾韩舒跪在地上双膝都开始有些发痛了,又轻声喊了一句:“掌门?” 巫渚掌门这才回过神来,伸手打开扇子放在自己胸前扇了两下,严厉地说道:“娄俊,此场比试你原本胜券在握,奈何你不顾念同门师兄之情,对同门师兄痛下狠手,现取消你此番比试资格。顾韩舒,你违纪闯入擂台之上,又对娄俊大打出手,但念在你救人心切,现惩你禁足三日,闭门思过。此事到此为止,不得有异。开始下一场比试吧。” 说完,巫渚掌门便飞身跃下了擂台。娄俊满脸的愤恨不甘,但掌门发话他不敢不从。顾韩舒扶着陆文博一瘸一拐地走下了擂台,面对娄俊那怨恨的眼神,顾韩舒丝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 擂台赛又开始紧锣密鼓的进行起来,顾韩舒再无心观战,带着陆文博走了。陆蔓思望着他们渐行渐远,心中颇有触动,她没想到这个顾韩舒会这么有义气。 最后擂台赛下来,只有天之院的两个大师兄成功加入了清远阁,陆蔓思也没能加入。 但是此次擂台一战之后,顾韩舒发现自己的灵力似是有了突破。虽然再使不出当日擂台之上那般强猛的灵力,但比起自己之前来,可谓是突飞猛进。于是不出意外的,在年末考核时,他终于升院了。再拜入日泉派三年后,顾韩舒终于踏入了让人引以为傲的天之院。 踏入天之院那一日,全派上下最高兴的当属陆文博了。那一日,他比顾韩舒还要开心。 --------------------------------------------------------------------- 甘景九十七年,太兴二十四年。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转眼间,顾韩舒已在天之院修行了两年了。 从毛头小子一路长成青涩少年,现年二十的顾韩舒已经在日泉派五年了。 这一日清晨,他便和陆文博一起去上早课。年末考核刚过,今日又要有三名弟子从其它二院升来天之院了,陆蔓思就在其中。一想到陆蔓思要来了,二人心情都有些阴郁。上一次陆蔓思未能成功入选清远阁,一直耿耿于怀。这两年她奋发图强,灵力也突飞猛进了起来,这也使得她越发目中无人了,就连陆文博这个哥哥,她都要有些看不起了。 果然,一开堂,盛监院首先就向大家介绍新来的三位弟子,陆蔓思就在其中。 前两位弟子都很随意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名字,轮到陆蔓思时,她说:“我是来自地之院的陆蔓思。”大家都以为她说完了,没想到她又加了一句,“我一定会成为天之院里下一个加入清远阁的人。” 陆文博和顾韩舒心里都咯噔了一下,果不其然,这句话之后课堂里鸦雀无声。陆蔓思一脸傲慢,倒是丝毫不介意。 顾韩舒自从两年前的擂台一战之后,灵力一下子得到了突破,跻身成为了天之院数一数二的灵师。陆蔓思得知此事后,看他越发不顺眼了,一直视他为自己有力的竞争对手。原本初遇陆蔓思之时,顾韩舒就触犯到了她,眼下陆蔓思更是视他为敌人。 好在天之院的弟子上上下下加起来也有十八人,就算不同陆蔓思说话,也还是能过下去的。 平日里顾韩舒有意避开陆蔓思,反倒是陆蔓思隔三岔五跑来找他讨教灵术,弄得他避之不及。一会儿,陆蔓思从书楼里看到了特异的灵术,就跑来问顾韩舒会不会。顾韩舒若是说不会,陆蔓思就一副得意之样。若是说会,陆蔓思就吵着让顾韩舒教授于她。一会儿,陆蔓思又跑来和顾韩舒探讨课业。一会儿又跑来对顾韩舒说,清远阁的某某又降伏了哪里的妖兽,立了大功。弄得顾韩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她所谓何意。起初顾韩舒还有些推脱,但后来见着陆蔓思多半时候是真心与他切磋探讨,他也就耐起心来,对她说的每句话都认真回应了起来。 陆文博都感叹道:“我这妹妹一定是魔怔了,整日跑来找你,以后她要是嫁不出去,定是你耽误的。” 顾韩舒冲他翻了个白眼:“得了吧,你这个妹妹要是嫁不出去,那一定是她自己把男人都吓跑了。” 陆文博心中有丝不悦,正想开口,最后却软了下来,叹了口气道:“身为一个男人,我好像也无法反驳你。” 原本已经尽力躲着陆蔓思了,没想到这一日,盛监院非常地不体察民心,居然还派了她和顾韩舒一起去附近的镇子里置办一些货。顾韩舒拼命的用眼神示意盛监院,结果换来盛监院一句:“你眼睛不舒服吗?” 没办法,只得和陆蔓思一同去镇上。一路无话,二人隔着很远,在外人看来,他们一定不是一路的。迅速地打完货,顾韩舒一刻不敢耽误地打道回府。 二人走到镇子附近的山林里时,突然感到周围有异样的动静。停下脚步,二人小心谨慎地查探了一下四周,突然,树后面飞来了数只飞箭,各个方向都有,二人拿出剑将这些飞箭一一挡下。跟着箭后冲出来的,是二十多个黑衣人,蒙面遮头,只露双眼。 这些黑衣人武功不差,但大多不会灵术,所以顾韩舒和陆蔓思虽然以寡敌众,但还算应付得过来。这时,突然有是个大火球从树后面飞了出来,紧跟着,四个黑衣人一跃而出,很明显这四人是会灵术的。 这一下,顾陆二人的处境便十分不利了。这四个灵师灵力不差,他们以二对四就已经要使出全力了,还要同时应付那二十个随时都会在旁放箭的黑衣人,顾韩舒的额头上开始冒出了汗珠。 那四个灵师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直接攻了上来,顾陆二人奋力以灵术抵挡。另外那二十人围城一个大圈,将顾陆二人围在其中,开始朝他们放箭。一边躲避飞箭,一边对付灵师,顾陆二人都开始有些吃力了。 顾韩舒见此,对陆蔓思说:“我们须得先突出重围,才能有一线生机。” 陆蔓思点头。 于是二人不再只是被动地抵挡,而是开始朝着一个方向不停地主动攻击。在顾韩舒几个天雷术放倒了眼前的几名黑衣人后,他拉着陆蔓思二话不说地冲了出去。身后的黑衣人紧追不舍。陆蔓思突然一个地摇术,地上出现了一个大洞,几个黑衣人没来得及刹住,掉了进去。剩下几个人不得不绕道而行。这一下,给顾陆二人争取了不少时间。 第六章 死里逃生 二人一路向前跑,但顾韩舒觉得那些黑衣人兴许备了马,追上他们是迟早之事。于是他对陆蔓思说:“那些黑衣人有备而来,追上我们是迟早之事。你先别管我,只管往前跑。回到派中,再找人回来支援我。” 陆蔓思一脸不服气地说:“凭什么你留在这里,让我当逃跑者,我的灵力可不比你差,你能留在这打他们,我也能!” “陆小姐!”顾韩舒没好气地说,“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关注谁比谁强吗?我让你跑,是因为他们的目标明显是我,我留下来,才可能拖住他们,给你逃跑的机会。” 陆蔓思还是不同意:“那我也不想当缩头乌龟。学了这么久灵术,一遇险就跑吗?” “陆蔓思!”顾韩舒有些生气地大声呵斥道,“那些黑衣人明显是想置我们于死地,再这么耽误下去,我俩的小命都得撂在这儿。你不想逃,那谁去搬救兵?拜托你能不能收起你那一文不值的自尊,我们现眼下首当其冲是要活命!” 陆蔓思被他说得涨红了脸,顾韩舒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过了,便缓和了语气:“照眼下这个架势,最糟糕的情况是我俩都逃不出去。既然如此那还不如搏一把,这里离日泉派不算远了,你赶快去搬救兵再转回头来救我,如果我能撑到你把救兵找过来,那我们就都能保住性命。就算我撑不到你回来,那至少也能保住你的性命,总好过两个人都死在这。” 陆蔓思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说:“好,那你可撑住,一定要等我回来。” “我会尽力的。我可不想死,还有好多事没做呢。” 陆蔓思还是一脸担心,顾韩舒半是安慰半是催促道:“好了,快去吧。一会儿,他们要追上来了。” 陆蔓思点点头,迅速离去了。 她离去后没多久,顾韩舒便察觉到身后有人在接近,他轻笑一下,既然来了,那就奉陪到底吧。 陆蔓思一路向前奔跑,她还从未这么害怕过。初见顾韩舒时,他说她说话难听,这辈子,还从未有人这么说过她。从那时起她就讨厌顾韩舒。一个无能之辈,凭什么对自己横眉竖眼的。两年前的擂台上,她眼见哥哥遇险,却害怕得动弹不得。爹不方便出手,那就只能自己去救哥哥了。但娄俊很强,不是自己能对付之人,只那一瞬,她畏惧了。当她见到顾韩舒跃上擂台时,她震惊不已。这个人,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后来顾韩舒不知哪里来到灵力,不仅挡住了娄俊的攻击,甚至还以雷击。最后多亏了顾韩舒,哥哥才没有受太重的伤。望着搀扶着哥哥离去的顾韩舒,她自惭形秽,明明自己比顾韩舒的灵力要高出许多,可最后挺身而出的,居然是自己一直瞧不起的顾韩舒。若不是他那一瞬的灵力爆发,那时在擂台上非死即伤的,就是他自己。那之后,她就更讨厌看见顾韩舒了,因为只要看见他,仿佛就是在提醒她,当初的自己有多么的懦弱。 可他们还是在天之院重遇了,躲也躲不过。来到天之院后,她才发现,顾韩舒和他想象中不尽相同。顾韩舒的名字,这蓬庆大陆之人多少有些耳闻,因为他与大昭国皇帝的关系亲近,许多人都想接近他。早年间顾韩舒灵力微弱,不值一提。但后来他灵力突然徒增,甚至成为了天之院数一数二的弟子。所以陆蔓思一直以为顾韩舒会是那种高高在上,目中无人之人。 但真的来了天之院,陆蔓思才发现,原来顾韩舒是那么的普通,他总是默默地坐在角落,监院和其他教习讲课时,他从不多嘴,从不显摆自己。面对周围之人总是亲切的微笑,时而与他们大笑着说说笑话,时而又与他们仔细探讨灵术,时而就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听别人高谈阔论;遇见前来向他讨教之人,他会非常耐心地去讲解;遇见看他不爽来找茬的人,他也会生气。普通,就是陆蔓思想到顾韩舒时,唯一能联想到的词。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人,却让自己有自惭形秽之感,陆蔓思越想越觉得不甘。 所以她开始专门去找一些刁钻又奇异的灵术,就想看见顾韩舒说自己也不会时那种羞愧样儿。可是,顾韩舒不但没有任何羞愧之情,反而不屑地说“这种乱七八糟的灵术,干嘛要懂,浪费生命!你居然还会去翻书找这些灵术,你也是闲的吗?”她听完,气得不行。陆蔓思决定,一定要成为比顾韩舒更厉害的灵师。她以为,面对顾韩舒时心理的自愧感是源于自己的灵力不如他。那么只要自己变成比顾韩舒更强的灵师,就再也不会在顾韩舒面前有愧疚之情了。所以陆蔓思又开始缠着顾韩舒,向他讨教灵术。 其实每次面对顾韩舒,她都紧张拘谨得不行。她恨自己无用,便开始以一些激烈的言语来掩盖自己内心的窘迫。但每每看见顾韩舒一脸不悦,她似乎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心悦,她也会觉得有些抱歉。但她可是陆蔓思啊,难道要她去道歉吗? 但就在方才,顾韩舒把她一直引以为傲的自尊数落得一文不值,这个人,总是有办法把她从高处拽到地上,让她不得不卸下用来装甲自己的高傲,直面自己的胆怯,懦弱和逃避。 顾韩舒,你真是个讨厌的人啊,你可千万别死啊,否则,否则,我会难过的。一滴泪飘散在空中,陆蔓思顾不上这些,满心只想着要赶紧找人救顾韩舒。 一路向前冲,陆蔓思突然看见前方有几个熟悉的人影,定眼一看,竟然是哥哥还有其他两位天之院的师兄。 她冲到哥哥面前,很想赶快说话却上气不接下气。陆文博见她这么急得跑过来,焦急地问:“怎么这么着急?发生了何事?怎么就你一人?顾韩舒呢?” 陆蔓思喘着气,拽着哥哥的手说:“快,快去救顾韩舒。” 一行人火速跟着陆蔓思赶往她与顾韩舒分开之地。只见顾韩舒还在与黑衣人缠斗。地上已经躺了五六个黑衣人,但还有十几个人围着他。顾韩舒的肩上已经中了一箭。陆文博和另外两个师兄弟赶紧上前营救。那些黑衣人眼见有人前来相救,领头人挥了挥手示意大家赶紧撤退。他们一边撤退,一边将倒下的同伴一同抬走了。 顾韩舒见他们开始撤退,终于松了口气,以剑撑地跪在了地上。陆氏两兄妹赶忙冲到他的身边,查看他的伤势。箭射中了他的右肩,伤口倒是不深,但箭上有毒。此时顾韩舒已经双唇乌青,额前全是汗珠。 陆文博和另外一个师兄连忙架着顾韩舒回到日泉派,请派中医师来看。这毒蔓延的迅速,医师毫无办法。陆文博只得去请了掌门。 巫渚匆匆忙忙地来到顾韩舒的房中,见他一脸青灰的躺在床上,气息微弱,不禁大惊失色。 巫渚冲到他的床边替他把脉,又转头问医师:“林医师,顾韩舒可还有救?” 一旁的林医师,一边摸着胡子一边摇头:“毒已攻心,再加上,下毒之人用的是最恶毒的魂断散,此毒产自金羽国。金羽国擅长操控妖兽,此毒是以多种妖兽身上的毒胆萃取而成,当世并无解药。唉,老夫这些年行医无数,虽然听过这个毒,但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难获取的毒,也不知是何人下的。” 陆蔓思听完,直接跌坐在地。陆文博也面如死灰。巫渚望了望床上呼吸都极其微弱的顾韩舒,轻叹一声。巫渚先将林医师送了出去,然后让陆家两兄妹先去休息一下。陆蔓思吵着不肯走,巫渚便好言相劝一番,终于让陆文博带着她先离去了。 房中只剩他和顾韩舒,巫渚重新坐到了顾韩舒的身旁。他试着查看顾韩舒的伤势,却在拨开顾韩舒衣衫的那一刻愣住了。须臾的震惊后,巫渚将手放在顾韩舒胸前一尺的地方,汇聚灵力于掌心,然后尝试将灵力注入顾韩舒体内,以帮他驱毒。没想到,他的灵力居然被什么东西顶了回来,怎么也无法进入顾韩舒的体内。他收起灵力,望着顾韩舒,轻叹一声,低语道:“一切皆为造化吧。”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顾韩舒活不过这一夜之时,第二日清晨,顾韩舒居然重新睁开了眼睛。顾韩舒醒来之时,觉得右肩刺痛,估计是箭伤的缘故。除此之外,身体倒并未有其它任何不适,不如说,反而有些神清气爽。 他坐起身,下床将衣服穿好后,正好陆家两兄妹推门而入。二人看见已经衣着整齐的顾韩舒,都震惊得合不拢下巴。 “你,你,你……”陆文博甚至惊讶到了失语。 陆蔓思更是直接跑了过去,紧紧抱住了顾韩舒,弄得他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陆蔓思一边哭,一边说:“我还以为,还以为,还以为……” “以为什么?”顾韩舒一脸诧异地问。 陆文博的脸上,惊讶之色已经褪去转为了欣喜若狂。他大笑几声,说:“韩舒,医师说你身重剧毒,一定活不过昨夜,没想到你居然活了下来!你此刻感觉如何?” 顾韩舒指了指紧紧抱着自己的陆蔓思,微微蹙眉说:“如此这般,感觉不太好。” 陆文博赶忙上去把妹妹拉开。陆蔓思拭去眼角的泪,问:“顾韩舒,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顾韩舒想了想,说:“除了箭伤还有些疼之外,并无任何不妥。” 陆文博大笑道:“奇迹,真是奇迹啊。顾韩舒,你这个人几番大难不死,实乃奇迹啊!” 顾韩舒身重奇毒却大难不死之事很快就在派中传开了。早年于太威城,顾韩舒就已经死里逃生两次了。这一次后,派中更是无人不把他当成了传奇之人。此后,聚集于他身上的目光较之以前更多了,大家看他的眼神也比以前更加奇异,仿佛他是何奇珍异兽一般。 第七章 牵起你的手 顾韩舒中毒自愈后,巫渚掌门来探望过他。 巫渚掌门一边摇着扇子,一边问:“顾韩舒,你现下可有何奇异之感?” 顾韩舒摇摇头:“掌门,我并未察觉有何异样。”然后他想了想,问:“掌门,我的毒到底是如何解的?” 巫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弄得顾韩舒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在他眼睛干涩难忍,都快要瞪出眼泪之时,掌门突然笑了起来,说:“你都不知道之事,我又如何能知道。” “啊,是韩舒失礼了。” “顾韩舒。”巫渚低头轻声唤到。 “掌门有何吩咐?” “当一个普通人,可开心?” 这一问另顾韩舒一脸茫然,这是什么问题啊?他转着眼珠想了想,爽朗一笑道:“就我这样,哪里像个普通人了。” 但巫渚掌门没有跟着他笑,反而脸上略有一丝忧伤之情。顾韩舒不再说话,大气都不敢出。又过了许久,巫渚掌门合上了手中的扇子,一脸严肃地问道:“顾韩舒,你可喜欢你眼下的生活?你可喜欢蓬庆大陆?喜欢日泉派?喜欢这里的人,事,物,还有一切种种?” 顾韩舒仰起头,仔细斟酌了一番,然后点点头道:“虽然我这一生算不上一帆风顺,但是好像也不赖。我想,我是喜欢的。” 掌门突然像松了一口气一般,微笑道:“那便好。能活下来实属不易,定要珍惜。” 当顾韩舒重新回到天之院时,他发现大家看他的眼光变了,约莫是因为中毒之事,看来他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适应了。但最令他费解的,是陆蔓思。经此一险后,他总觉得陆蔓思在背后或是角落里偷偷在看他。顾韩舒每每觉得有目光向自己投来,遂转头望去之时,总会发现陆蔓思倏地别开头。不仅如此,中毒之前陆蔓思总是抓着他讨教灵术,中毒之后却再没来找过他。 这一日,顾韩舒和陆文博一起在饭堂吃饭,正巧遇见了陆蔓思。于是自然地陆文博便喊她一同坐下,她犹豫再三又不好推辞,只得坐了下来。 陆文博咽下一口面后,问道:“对了,韩舒,那日袭击你俩之人到底是谁,你可有头绪?” 顾韩舒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身旁再无他人后,看了看陆蔓思,放下手里的筷子,说:“既然蔓思也在这,她身为受害人,我觉得,我有必要告诉你们。其实,我大概猜到了是谁派人来杀我了。” “是谁?” 顾韩舒靠近他们俩,只动嘴唇未出声地说道:“大昭太子。” “啊?!”陆文博吓得险些发出叫声。 陆蔓思问道:“你为何会怀疑他?” 顾韩舒说:“那群黑衣人训练有素,四位灵师灵力皆不弱。在蓬庆,灵师是很难寻到的,背后之人居然还能一下子派出四位灵师,肯定不是寻常人家。再者,他们用的箭。虽然抹去了官印,但做工和质地绝对是官家才能有的。官家的东西,非皇权显贵是绝无可能接触到的。最后,是我中的毒。我与辽越毫无瓜葛,除了大昭皇室,我想不出还能有谁能拿到这种毒药。” “可太子为何要这么做?”陆文博问。 顾韩舒说:“其实,太子不喜欢我也不是一两日了。之前我灵力微弱,他觉得我多半对他造不成威胁吧。” “这我就不懂了,你是顾远之子,日后等太子登基了,你定然会辅佐他,他为何要这般对待你?” “君臣之间重要的是相互信任。可当今大昭皇帝待我不薄,以至于太子从小对我心生芥蒂。人与人之间一旦有了嫌隙,做起事情来就没办法理智了。都说人心隔肚皮,也许太子并不相信我会效忠于他。” 陆蔓思说:“那你准备怎么办?太子竟然做出此等事来,你当告诉皇上才是。” 顾韩舒爽朗一笑,摇了摇头说:“何必呢。他身为太子,论治世之道,丝毫不输当今皇上。这些年我与他相处下来,发现他也并非暴戾残忍之徒。他会对我下狠手,主要还是源于皇上对我的厚爱。皇上的偏爱,让他担忧东宫帝位受到威胁,清楚威胁巩固帝位,也是一个皇帝必须有的能立。所以没必要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我,让大昭失去一个好皇上。” 陆蔓思一脸担忧地问:“那若是他又派人来杀你呢?” 顾韩舒想了想,说:“那我只能自己多加小心了。” 日子重新归于了平淡。一转眼,又到了清远阁招募之时了。这两年不知为何,各地的妖兽突然增多了起来,日泉派受到的求援也日益增多。清远阁的人手开始有些捉襟见肘了。于是这一年,清远阁决定破例招收五人。 毫无意外地,陆家兄妹和顾韩舒都顺利加入了清远阁。也不知是不是孽缘,娄俊也考入了清远阁。除了这四人之外,第五位加入清远阁的是天之院的于香雪师姐。 考入清远阁那一日,顾韩舒和陆家兄妹决定去喝酒庆祝一番。陆文博酒量不胜,又因为太过开心喝得有些急,没喝一会儿便醉倒在石桌上了。 院中只剩顾韩舒和陆蔓思,顾韩舒觉得有些尴尬,他还没法无拘无束地和陆蔓思单独说话。陆蔓思此时已经满脸酒红,她侧目望着身旁的顾韩舒,只见月光之下,他漆黑幽深的眼眸被月光映得愈发深邃传神,她很喜欢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仿佛有让人安心的感觉。陆蔓思一生骄傲,却不介意在顾韩舒面前放下所有的清高。他很普通,没关系,他的特别只有她知道。 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酒,借着三分醉意打起七分勇气,陆蔓思突然望着顾韩舒说:“顾韩舒,你真是一个让人讨厌的人。” 顾韩舒一脸莫名其妙地看向陆蔓思。 陆蔓思接着说:“你总是让我如此在意你,牵挂你,想着你,你说你讨不讨厌。” 顾韩舒瞪大了眼睛,似乎在琢磨她话中之意。陆蔓思拽住了顾韩舒的衣袖,深情款款地说:“顾韩舒,我喜欢你。” “蔓思,这?”顾韩舒惊讶得不知当如何回应。 “你可讨厌我?” 顾韩舒仔细想了想。最初相识,他是很讨厌陆蔓思的,念在她是文博的妹妹,他给她留了几分面子。她来到天之院后,他慢慢发现,陆蔓思只是嘴上不饶人,虽然她明面上还是很清高的,但心底里倒是不坏,有同盟向她寻求帮助时,她也是热心快肠;她在灵术上的建树也会倾囊相授,甚少猜忌别人。当然这也有可能是她对自己实在是太自信了,觉得就算把自己所学全部授于他人,他人也绝对达不到自己在灵术上的造诣。但总的来说,他是不讨厌陆蔓思的。 于是顾韩舒摇摇头回答道:“我不讨厌你。” 陆蔓思喜笑颜开地说:“那就够了,就算你眼下不喜欢我,那也只是暂时的,我有把握,你终会有喜欢上我的那一日。” 顾韩舒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你总是这般莫名的自信。” “你又何尝不是总是这般质疑我呢?”陆蔓思嘟着嘴不满地说。 顾韩舒拿她没辙,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自打这一夜之后,陆蔓思对顾韩舒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转变。往日里趾高气昂、谁也不放在眼里的陆蔓思,突然变成了顾韩舒的跟屁虫。陆蔓思终日跟在顾韩舒身后,几乎形影不离。 有一次顾韩舒实在忍不了了,便问陆蔓思:“你一个姑娘家的,成日里跟我混在一起是什么事儿啊,就不能矜持一点吗?” 陆蔓思却笑着说:“对我喜欢的人还需要什么矜持啊。” “可我还没说我喜欢你呢!” “所以我才要跟着你,不然你如何能看到我的好,然后喜欢上我?” 顾韩舒只能无奈。 陆文博发现了自己妹妹的转变后,也跑来问顾韩舒:“蔓思和你之间,是不是有什么?” 顾韩舒倒是毫不避讳,直言道:“蔓思说她喜欢我。” 陆文博瞪大了眼睛,口张得有一个鸡蛋那么圆,问:“那你对她?” 顾韩舒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并不讨厌她。” 陆文博沉默片刻后,搭着顾韩舒的双肩说:“不论你是否喜欢她,请你一定不要做伤害她之事。” 顾韩舒说:“放心吧,她是个好姑娘,我不会伤害到她的。” 这一日,陆蔓思找遍了清远阁也不见顾韩舒的踪影,她心急地到处询问。因为顾韩舒的特殊身份,他并不与其他同门师兄弟住在一起,而是住在长门特意为他划分出来的一栋别院中,所以其他人也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见不到顾韩舒,陆蔓思终日惶惶。终于傍晚时分,她决定去顾韩舒的别院一探究竟。 只身来到顾韩舒的别院,陆蔓思内心既害羞又紧张。她刚走进别院,就听见屋中传来了一阵咳嗽声。陆蔓思赶忙进屋,发现顾韩舒躺在床上,脸色不甚好。陆蔓思走近他,轻触额头,发现他烧得滚烫,于是陆蔓思迅速出去打了盆水来,沾湿了一个毛巾,放在顾韩舒额前。原来他是生病了。 找来大夫,大夫说顾韩舒只是风寒,休息几日便好。于是陆蔓思决定接下来的几日要好好照顾他。 顾韩舒因发热而头昏脑胀,嗓子疼痛难耐,全身疲惫不堪,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忽然,他感觉额间一丝清凉,让他的燥热难耐稍微缓和了一些。然后他好像开始做梦了。梦中顾韩舒看见一些陌生的脸庞和场景,似曾相识又想不起来是什么。突然眼前出现了一位女子,看不清脸,但有一头橙色的头发。心口突然涌上来一阵痛意,女子渐行渐远,不知为何他却不想放她走,于是他伸出手想紧紧抓住她。 “韩舒,顾韩舒?” 似乎有人在叫他。顾韩舒的意识慢慢清醒过来,他挣扎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紧紧抓着陆蔓思的手。 陆蔓思倒是没有介意,反而一丝娇羞地看着紧握自己的这只手,忍俊不禁道:“就算是生病了,也不该这样吧。” 顾韩舒赶忙松开了手,连声说道:“对,对不起。”却发现嗓子太干,话都说不清。 “没事,我,我不介意的,不如说,你这样,我,有点,意外。”陆蔓思的脸渐渐红了起来。“你等等,我去给你倒水喝,我还煮了粥,你若是想喝,我去给你端来。” 望着陆蔓思一路小跑出房间,顾韩舒不禁闭上了眼。方才似是做了一场梦,但是到底梦见了什么呢?想不起来了。但自己居然那样握住了陆蔓思的手,真是太失态了。他觉得脑袋有些发热,心跳得很快,一丝悸动依旧还能感受到,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他转过头,看见放在一旁的水盆和毛巾,再望望窗外。四周一片寂静,估计已是深夜了,但陆蔓思却还守在自己身旁。不过是普通的风寒而已,陆蔓思竟然如此贴心地照顾自己,他心里不禁有些触动。这些日子,陆蔓思对他的好,他全都看在眼里,哪怕是石头一颗,也很难不被打动。 陆蔓思提着一壶茶水,又端着一碗粥进了屋子。先是倒了杯水给顾韩舒,又扶着他慢慢坐起身,喂他一口一口地喝粥。 顾韩舒望着这般悉心照料他的陆蔓思,说:“夜深了,你先回吧,别累着了。” 陆蔓思却说:“你病得不轻也没个人照顾你,没事,我就留下来吧。” “可你这般,我也会心疼的。” 陆蔓思放下手中的汤匙,瞪着眼睛问顾韩舒:“你适才说了什么?” 顾韩舒笑了笑,又说了一遍:“我说,我会心疼的。” 陆蔓思将手放在了顾韩舒的手上,顾韩舒没有拒绝。陆蔓思笑了笑,说:“这是我听过,你说的,最好听的话。” 顾韩舒笑道:“是吗?你终于不再说,我是个讨厌的人了。” 二人相视一笑。 四个月后,清远阁新进的五人组,接到了第一个任务:去太威城以东六百里的日浮山,降伏一只正在祸乱当地的妖兽。 五人收拾好包袱,立即动身而去。 第八章 风逸尘 万元一百三十四年,甘景九十四年。 风逸尘一早便被教头给叫醒了。今日是七谏枢天星卫的选拔,切不可有任何闪失。 风逸尘自小便是在育卫营长大的。他出生便是孤儿。据育卫营的教头说,当年祯祥族与拓河族发生了小范围的冲突,育卫营是在大战后的战场上找到了还是婴儿的他。他的父母估计在那场冲突中牺牲了。育卫营可怜那些战后遗孤无人照顾,便将这些遗孤全部带回了育卫营,精心培养,希望他们日后能成为优秀的战士或是侍卫,这样各族或是七谏枢才会花高价将他们买走。 风逸尘在育卫营的日子过得也不甚容易。从五岁开始,他们这些孤儿们便开始被传授各种武艺灵术。每日都要勤加修炼,一日不可松懈。自十七岁起,这些长大的孤儿便会被送往各个地方,为之效力。 育卫营最大的买家便是七谏枢。这些年里,风逸尘的许多朋友都慢慢成为了七谏枢青丛卫的一员,负责七谏枢日常的守卫和巡逻,受兼安祭司掌管。 但风逸尘的灵力天生较高,被育卫营格外看重,于是教头告诉他,他的目标是于二十岁时参加天星卫或是暗罗卫的选拔。天星卫是专门负责保护枢皇、圣女和几位祭司的,受控于空明祭祀。暗罗卫则是专门负责七谏枢的外务,常年被派去永灵大陆的其它地方,暗中替七谏枢行事,受管于暗影祭司。 风逸尘不喜好暗中行事,所以对暗罗卫毫无兴趣可言。于是他决定去参加天星卫的选拔。 今日,便是天星卫的选拔了。风逸尘坐起身,迅速地穿戴整齐便跟着教头来到了训斗场。训斗场便是专门用来给他们这些孤儿对战之用的,风逸尘已经记不清在这里对战了多少场了。汗水和鲜血,几乎浸满了整座训斗场,这个地方对风逸尘而言,熟悉又残酷。 今日,训斗场则被七谏枢借来用于选拔天星卫。所有想加入天星卫之人,都会在这里进行一番厮杀,死伤不计,先倒下者为输。最后留下的五人便能成功加入天星卫,等候空明祭司分派。这些人有些是育卫营的,有些是本来就在七谏枢当值的青丛卫,还有一些则是来自其它培养侍卫的机构。除了几位育卫营的人,其他人风逸尘皆不认识。 七谏枢是永灵的根基,行事向来谨慎,其侍卫除非自己培养,否则只会从专门的培养机构购买。因为这样他们才能将所有人的背景调查得清清楚楚,确保绝无有心之人混入其中。而这些培养机构深知七谏枢的行事做派,所以卖给七谏枢的侍卫都是从小便开始培养的孤儿,这些孤儿无亲无故才能衷心为七谏枢效力。 今日总共有二十七人参加比赛,两两对决直到决出最后五人。风逸尘的灵力向来不算弱,几场比试也是信手拈来。这训斗场真可谓是一面照妖镜,比试只论输赢不论生死,所以很多人会痛下狠手,对对手毫不留情。风逸尘观战时时常蹙眉,他很清楚,身为天星卫,需要的就是毫无感情地清除一切威胁到枢皇、圣女和大祭司之人。但风逸尘还是有些看不下去这一场场的冷血之战。心若无爱,又要如何守护别人呢。 大概是因为所有人都使出了全力,所以比试进行得很快,不出三个时辰,这五名优胜者已决出。不出意外的,风逸尘拔得了头筹。今日之后,他便要离开育卫营去七谏枢了。临走时,他拜别了教头和其他人。自此一别,怕是再无相见之日。 比试结束两个时辰后,获胜的五人便跟着七谏枢的人出发前往位于兰斯的七谏枢。七谏枢离育卫营不算远,不过七八日便到了。 在空明祭司的一番讲解后,风逸尘和比试时排名第三的阿合奇-巴依一起被分派去寒阙宫作圣女的护卫。这位圣女甚是奇特,自从三年前来到七谏枢入住寒阙宫后,身旁除了一位婆婆再无任何伺候之人,就连分派去的天星卫也被她一一退了回来。但眼见着枢皇的身体日渐垂弱,今年枢皇坚持务必要给圣女配备两名天星卫,以免自己归天之时发生异变,伤及圣女。于是空明祭司便去找来两位新的天星卫,派去圣女身边。 风逸尘和巴依一起来到寒阙宫,虽然这位圣女已经来到七谏枢三年了,但她甚少外出,几乎不与外界接触,是以很少有人真的见过她,这便给圣女在平添了了一丝神秘的色彩。 风逸尘十分好奇,自己将要守护之人究竟是何样的呢。 当织云从婆婆那听到枢皇今年又给她派了两位天星卫时,织云甚至都有些懒得回绝了。婆婆说:“今年枢皇下了死令,这二人我们必须接受。这二人都是灵力数一数二之人,其中那名叫风逸尘的,更是在天星卫的选拔中一举拔下头筹,按照枢皇的吩咐,他会成为你的近身护卫。” “哦?”当织云听见婆婆如是介绍风逸尘时,轻笑一声道,“真有这么厉害?可惜再厉害也是徒劳,你看我这儿,连人气都没有,哪里用得上这般大人物呢。” “圣女,”婆婆劝说道,“就算你不喜被人扰,这天星卫怕是再难推脱掉了,不如就收下吧,也算是枢皇的一点心意。” 织云冷笑一声,心意,怕不过只是弥补他心中那尚存的一丝丝愧疚之情吧。 这时,婆婆接到了传音,听完后说:“圣女,人到了。” 织云只是嗯了一声,眼都未抬一下,反正都是不相干之人,见与不见有何区别吗。 当风逸尘和巴依跟着婆婆走进寒阙宫时,织云正慵懒地侧躺在躺椅上。风逸尘见到躺椅上的女子,目中无神,一脸的生无可恋,在她身上几乎感受不到一丝生气。若不是她的胸腔随着呼吸而起伏,风逸尘简直要怀疑那躺椅之上的是一具死尸。 “圣女,新来的天星卫到了。左边这位便是风逸尘,今后便是你的近身侍卫。右边这位是阿合奇-巴依,以后,巴依会在殿外守护。”婆婆介绍道。 织云这才侧目瞟向婆婆那边,一脸地不在乎。霎那间,她似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颤抖了一下身子,瞪大了眼睛,“唰”一下站起了身。婆婆吓了一跳,从未见过织云有过这般大的反应啊。 织云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微张着口似要说什么,但等了半天,她竟连半个字也未能说出口。她紧紧盯着风逸尘,过了许久问了一句:“你叫何名?” 风逸尘恭敬地行礼道:“属下,风逸尘。” 风逸尘?她看向婆婆,问:“婆婆,这些人的身份,可有查看过?可有可疑之处?” 婆婆不解道:“空明祭司已查明了他二人的身份。风逸尘来自育卫营,自小便在育卫营接受训练。阿合奇-巴依则是来自独卫阁,也是从小就在独卫阁接受训练。二人身份并无可疑之处。” 织云一时间也不知是庆幸还是失落,她轻叹了口气说:“那从今日起,你们便在我这寒阙宫当差吧。我这儿平日里除了我和婆婆,连个人影都没有,但愿你们不会觉得太寂寞。哦还有,这个风逸尘,平日里就在殿外当差吧,没事,要入殿。另一个叫,嗯,巴依的,你留在殿内当我的近身侍卫吧。” 婆婆,风逸尘和巴依都无比震惊,面面相觑。但圣女发了话,不好忤逆,三人便应下了。 正准备退下之时,织云突然又开口道:“等一下。” “圣女,还有何吩咐?”婆婆问。 织云抬起手,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面具。她将面具送到风逸尘手中,说:“想留在寒阙宫,便把这个面具戴上吧。” 风逸尘一脸不解。织云解释道:“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一见到你,我就想起他,可我不想再想起这位故人了,所以,请你把脸遮一下吧。” 风逸尘接过了面具,没再说什么便戴上了。 就这样风逸尘莫名其妙地开始在寒阙宫外站岗。他如何想都想不明白,为何自己明明拔得头筹,被枢皇派来作圣女的近身侍卫,最后却沦落到来殿外站岗。自己到底是哪里让圣女不喜好了。难道就是因为长得像圣女所说的那位故人吗?圣女到底是有多讨厌这位故人啊。多想无益,做好眼前事吧,他如是安慰自己。 站岗站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站便是两年。 这一年,每日都索然无味。正如圣女所言,这偌大的寒阙宫,无人进也无人出。圣女足不出户,也完全没有访客。仿佛她与整片永灵大陆割裂开了一般。每日执勤下来,他都觉得索然无味,若不是偶尔还能和巴依聊聊天说说话,他怕是连言语的能力都要忘却了。 真不知道,这位圣女是如何忍受下来这样的孤寂的。 万元一百三十六年春,永灵大陆的枢皇终于年老归天。 整片永灵大陆都在哀悼枢皇的离去。这一百三十五年以来,枢皇一直维护着永灵的安宁,将神谕传达到永灵的每一个角落,这里的人们是真心爱戴他的。 若说真有人不爱他,那便只有寒阙宫里的织云了。得知枢皇归天的那一刻,织云嘴角露出了一丝苦笑,你终于要去见那些在地牢中挣扎而死的孩子们了,你要如何面对他们呢,枢皇大人? 正值永灵大丧,新任的枢皇将于三个月后即位。这位新枢皇年纪尚轻,不过三十多岁,长久以来都跟随老枢皇,这二十年来一直在其身边打下手,六年前坐上了暗影祭司的位置。所以七谏枢之事,他已是相当熟悉,七谏枢中人也算服他。 第九章 永灵大丧 从六年前开始,永灵大陆上便兴起了一个叫作神降教的新教派。这个神降教最初发源于拓河族。拓河族是离七谏枢最远的一个部族,族中之人尚武,所以族中有一小撮人对七谏枢禁止部族之间的征战一直不满,觉得是七谏枢在打压他们,明明他们完全有实力打败邻居祯祥族的。 于是这些不满七谏枢的拓河族人,便暗中推举并支持神降教,是以神降教在拓河地区发展迅猛。但四年前,不知何故,神降教突然停止了扩张,教中活动也锐减了不少,一时之间虽说不至于销声匿迹,但却是低调安分了许多。 但从一年前开始,神降教突然又开始活跃了起来,似乎还得到了拓河族某些掌权人的支持,一时间教徒数量激增。渐渐的,神降教开始向拓河族外扩张起来,其野心昭然若是。奈何神降教迄今为止并未行任何为非作歹之事,他们只是主张自己也找到了获取神谕的方法,能福泽百姓,是以七谏枢也很难师出有名地出手对付他们。 但想要俘获整个永灵大陆的人心,神降教还是缺了一样令人信服之物,那便是永灵的吉祥物,圣女。几千年来,圣女或圣子在永灵人心中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是七谏枢通达神听最坚实的证据。相传圣女或圣子莅临之地,万物得以茂盛地生长,病者病情得以缓解,百姓心灵得以净化,仿佛尘埃扫尽,万灵泽恩。 想要得民心,须得先得圣女。 所以趁着这一次枢皇归天,新枢皇又还未继任之际,神降教私通了拓河族,准备闯入七谏枢将圣女虏获过来。倘若连圣女都能站在他们这一边,那便更能名正言顺地取代七谏枢了。 但七谏枢向来戒备森严,外人根本无法入内,侍卫下到青丛卫,上到天星卫皆是从小便作为侍卫被培养长大的,无论是想混入其中还是想策反,都是难上加难。 九日前,当神降教教主邓容得知枢皇归天,突然心生一妙计。想要将圣女劫走,那便只有一个机会。 ------------------------------------------------------------------- 明日,便是枢皇出殡之日。按照礼法,新任枢皇会和圣女一同护送枢皇的灵柩去兰斯西部的陵寝安葬。他们会从七谏枢出发,穿过无歇城受万人送别,然后前往陵寝。 圣女将于明日离开七谏枢,这是神降教唯一的机会。而邓容教主,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志在必得。 枢皇出殡之日,永灵大丧之日。 一早,婆婆便来给织云梳洗装扮。织云性子清冷,不喜外人,这些年所有细琐之事都是婆婆亲力亲为。今日是大丧之日,婆婆为织云换上了一身的素白。织云望着镜中自己这一身吊丧之色,冷笑一声。既然丧服已经穿上,那便好好奔一场丧事吧。往事皆去,却还未好好说声送别。 织云换好衣服后,独自来到了自己的房间,从桃木衣柜的最下层取出了一个小木盒。木盒上毫无灰尘,因为她每日都要拿出来看一看。打开木盒,装着都是些又破又旧还不起眼的东西,比如一个木雕的发钗,粗鄙又丑陋,但这是当初孜克悄悄拿小刀给芬儿削的。织云又拿起一根竹签,这是阿洪过十岁生日那一年,他们求婆婆带来的一串糖葫芦,阿洪说,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那时孩子们都围着他流口水。旁边还有一串手链,串起来的绳子已经断开,但缇娜却还是把它当个宝贝,因为这是她阿娘留给她唯一的东西。木盒里还有其它几样完全不起眼之物,织云却如数家珍。她拿起一块石头,上面粗糙的刻着四个字,“生死不由”,最后一个字,娜姆还没有刻完,就再也回不来了。娜姆,你究竟想刻何字呢?生死不由人?还是生死不由天? 这些东西都是婆婆替大家收集起来的。每当地牢里有人死去时,尸体都会很快地被处理掉。婆婆心善,想尽办法才留下这么一点东西当作遗物,算是个念想。实在无可留之物,婆婆也会撤下衣服的一角,算是个留念。 织云重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丧服,就当这一次是向这些在地牢中死去的孩子们,说声道别吧。织云将木盒拿在手中,走出了房间。 织云跟随着婆婆,来到寒阙宫门口,巴依和风逸尘已经在外等候了,马车已经备好,马车后还有十二位青丛卫候着。一共有两辆马车,一辆纯白镶金镂雕的,一辆稍显普通一点的。 织云一脸疑惑,婆婆解释道:“一会儿,圣女的马车要跟着枢皇的马车经过无歇城受万人朝拜,所以老奴不能与圣女同车。老奴会在后面那辆马车上跟着圣女。” 于是织云便准备踏上那辆纯白马车。这时巴依和风逸尘都上前一步,准备扶她上车。织云看了看他二人,轻笑一声,自己单手撑着马车,一跃而上。待婆婆也上车后,巴依和风逸尘一左一右守着,车队缓缓前行。 来到七谏枢的正门,护送枢皇灵柩的仪仗队绵延十丈,百位青丛卫在前开路,百位青丛卫在后跟随,前有六十四人高举白纸幡旗,后有四十九人轻抬纸扎和祭器,浩浩荡荡。 好大的阵仗啊,织云心下感叹。 等新任枢皇和圣女的马车都抵达后,仪仗队开始启程驶向无歇城。七谏枢的祭司们紧随其后,而婆婆和其他人的马车则排在了最后。 驶入无歇城。今日无歇城摩肩擦踵,许多人从永灵的四面八方赶来送枢皇最后一程。此时,城中百姓皆已披麻戴孝,跪拜于街道两侧,举哀行礼。 就当,他们是在为你们哀悼吧,织云紧紧握着手中的木盒,心里想着。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仪仗队终于来到了陵寝处,此时陵寝古墓之外已设好了祭坛,待棺椁被送入陵寝后,新任枢皇和圣女便会一起在祭坛处行祭天、祭神之礼,祈求神族护佑永灵,已故枢皇的魂灵可以回归大地。 风逸尘一路紧随着圣女的马车,途中并无发现任何异样。 圣女和新任枢皇在祭坛处祭神之时,巴依在旁近身守护,而风逸尘决定守着圣女的马车,寸步不离,以防有心人士对马车动手脚。此时因为通往祭坛的道路狭窄,所有的马车都停在了离祭坛较远的一片低处。 正站在马车边无聊,风逸尘忽见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窜动,仔细一看,竟然是婆婆。此时,七谏枢所有的祭司都在祭坛处祭拜,而其他闲杂人也都留在原地,安分守己,不动半步。而婆婆却于此刻趁人不注意下了马车,不知要去何处,风逸尘有些奇怪。但他的职责是守护圣女,就算心中有疑,他也不能离开半步。 过了一会儿,婆婆又回到了马车上,风逸尘见此便安了心,没再留意了。 待所有祭祀礼毕后,圣女被巴依护送回到马车停驻之地。织云正准备上车,突然婆婆迎了上来,说:“圣女且慢。” “婆婆怎么了?”织云问。 “圣女妆容似乎有些不妥了,老奴给你重新整理一下吧。” “有吗?” “毕竟是大丧之日,不容一点差池。” “那行吧。” “这里整理多有不便,还是老奴随圣女上马车先吧。” “也行,那婆婆你先随我上来吧,等整理好了再回自己的马车上吧。” 于是婆婆跟着圣女一同上了马车。 马车开始缓缓向前行驶,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后,风逸尘和巴依忽然惊闻圣女一声惊呼:“婆婆!你怎么了?” 风逸尘和巴依赶忙让车夫停下,二人遂跳上马车掀起帷幔,只见圣女一脸的惊慌失措,而婆婆倒在马车里的座椅上,不省人事。 圣女满眼担忧地说:“婆婆刚帮我整理完妆容便晕倒了。快把婆婆的马车驾过来,我要带婆婆去找大夫。” 巴依道:“圣女,这怕是多有不妥,我们必须要尽快赶回七谏枢,不得耽误。” 风逸尘也说:“是啊,如今整个仪仗队都在返回七谏枢,我们不可能轻易离队。不如回到七谏枢,我们再找大夫也不迟。” 圣女焦急不安地说:“这几日常听婆婆说头晕,之前她就和我说过,她有头疾,一旦发作,不马上就医定有性命之忧。回七谏枢怎的也要快一个时辰,婆婆耽误不起的。要不,我让婆婆的车夫带她先去无歇城找大夫,无歇城离这里近,我随你们回七谏枢,行吗?” 圣女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满眼的祈求,谁看了都难以拒绝。于是巴依先点头说:“我看,就先这样吧。我这就去让人把婆婆的马车赶过来。” 没一会儿,婆婆的马车就来到了圣女的马车旁。巴依和风逸尘将婆婆抬上了马车,圣女反复向车夫交代,千般叮咛,让车夫一定不要耽误给婆婆找大夫,然后车夫便驾车而去了。 圣女的马车轮重新转动起来,此时他们离仪仗队还不算太远,稍微驱车便能追上。 但风逸尘总觉得不太对,圣女方才那番言行,总感觉与平日里有些不同,但究竟何处不同,他也说不确切。再联想到方才婆婆独自一人离开过一段时间,让他隐隐觉得不安。 于是风逸尘对巴依说:“巴依,你且先跟着圣女,婆婆那边我不放心,我跟去看看。” “逸尘,你这样可是擅离职守啊。” “我只是去看看,倘若一切妥当我便立即赶回来,定会在进入七谏枢之前与你们汇合的。” 巴依面露难色,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行吧。反正咱们寒阙宫的天星卫甚少有人注意到。你离去一会儿,也不会有人发现的。” 风逸尘很想向他微笑表示感谢,但想起来自己带着面具,笑起来他也看不见,于是他说:“那这里就交给你了。多谢了。” “放心吧,速去速回。” 风逸尘颔首后,遂疾行去追婆婆的马车了。 第十章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此时狐娘正坐在圣女的马车里闭目养神。十日前得知枢皇归天的消息,教主便马上唤来了她,让她想办法混入无歇城,再于出殡那日找时机接近圣女身旁一直跟随的婆婆,再借助婆婆之身接近圣女,再寻时机将圣女虏出去。 七谏枢戒备森严,外人想混进来几乎是不可能的。狐娘所在的神降教曾试过多次,伪装也好策反也好,皆不成功。这一次,圣女会于出殡之日离开七谏枢,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既然七谏枢坚如磐石,那这次圣女离开这铜墙铁壁便成了他们下手的最佳时机。 这次出殡,七谏枢派出的护卫必定不会少,想要在护卫面前强行掳走圣女无异于自讨苦吃。于是教主心生一个妙计,便是派她,狐娘,混入仪仗队中,再找机会将圣女送出去。狐娘虽然灵术、武功皆不算高强,但她有一项独门绝技,那便是可以随意变换自己或他人的面容、身形与声音,可以将自己或是他人变成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虽然每次变换只能维持不到两个时辰,一次也最多只能改变两个人的容貌,但是大多时候这已足以够她成事了。 就比如这次,她先是混入无歇城,趁仪仗队在无歇城缓慢行车之际,看准了圣女的马车,随即记住了跟在马车后的一位青丛卫的身形和相貌,又找寻到了一直陪在圣女身旁的那位婆婆的马车,然后一路跟随仪仗队来到祭坛外。狐娘趁大部分的青丛卫都被调去驻守祭坛周围之际,变成之前护送圣女的那位青丛卫来到婆婆的马车前,佯装圣女有急事找婆婆。起初婆婆对狐娘之言将信将疑,但眼前这位青丛卫婆婆之前也是见过的,在狐娘反复强调圣女有急事后,婆婆终于相信了狐娘的话,跟着她离去了。 刚走入马车驻扎之地附近的小树林里,狐娘便一刀刺死了婆婆。然后她换上婆婆的衣服,又变成了婆婆的样子,重新回到马车上。待祭神礼结束后,她又来到圣女的马车附近等候,一见到圣女便以整理妆容为借口,同圣女一起上了马车。圣女对婆婆毫无芥蒂,所以狐娘很容易便得手将圣女击晕。狐娘随即变成了圣女的模样,又将圣女用灵术变了婆婆,然后将二人的衣服换过来,最后佯装见到婆婆突然晕倒,惊慌大叫。 接下来,狐娘便反复强调要赶紧将婆婆送去就医,看着马车载着真正的圣女离去,她满意一笑。事情皆已办妥,最后找个机会脱身便可,一切都很顺利。 婆婆的马车刚离开不久,留下的痕迹还算新,并不难寻。 风逸尘一路追过去。只见马车留下的车痕已经偏离了去无歇城的方向,倒是向着无歇城西边的树林去了。顺着车痕追过去,只见婆婆那辆马车停在了无锡城外树林的边缘处,走近一看,车夫已被人一剑刺死,车上早已无人。风逸尘惊觉大事不妙,赶紧寻找附近有无其它痕迹,光天化日之下想要掳走一个人,不可能毫无痕迹。 但他四下探寻一番,却毫无踪迹可循。看来带走婆婆的人是个高手。但他们带走婆婆作甚呢? 再看那车夫,身体还未凉透可见人刚死不久,劫走婆婆之人一定还在附近,这就好办了。风逸尘屏息凝神,仔细感受着周遭灵力的涌动,待他再次睁眼之时,他的目光已经锁定在树林深处,那里有一股强大的灵力涌过来,他决定去一探究竟。 疾行而去,没多远便看见一辆奔驰的马车,周围帷幔垂下,看不清里面的人。马车周围还有七个人骑马飞驰。这么大阵仗,怕不只是为了一个婆婆那么简单吧。风逸尘飞身上前,落在车辇顶上。 骑马的七人一见到他,骑在最后的二人,二话没说直接拔剑向他攻过来。风逸尘也抽出剑回击,以一敌二,身为天星卫的他还算应付得过来。他一个飞身回旋,将其中一人从马上踢了下来,然后御马而行,朝着婆婆的马车往前赶。 护送马车的那五人眼见他追了上来,又有三人向风逸尘攻了过来,加上风逸尘身后的那一人,局面此时变成了以一敌四。新加入的那三人灵力甚高,一时间风逸尘占了劣势。风逸尘一边策马疾驰,一边抵挡着这五人不断的灵术攻击,马速便也越来越慢了。这五人迅速变换位置,一瞬间便将风逸尘包围了起来,想将他击杀于内。风逸尘奋力抵挡,眼见着婆婆的马车越行越远,心中焦急万分。就在此时,忽然一阵强大的灵力自马车向外散发而开,迅猛的灵力将车辇震得粉碎,连带着在马车旁飞驰的三人也被震开,从马上摔落在地。 风逸尘看过去,只见一个身影从车辇中腾空而起,慢慢向自己这边飘了过来。是圣女!众人皆惊。 织云几个灵术放过去,那围攻风逸尘之人皆从马上被摔下,并被震开出去。织云落到风逸尘身边,此时风逸尘在马上,织云在马下。风逸尘向织云伸出了左手,织云毫不犹豫地抓住,风逸尘一把将织云拉上马背,二人飞驰而去。织云转身素手一挥,地上腾起一阵飓风,周围的树木接连被卷起又砸落至地。如此一来,不仅身后那些人便再难追上来,马留下的足迹也可以被彻底清除,那些追兵便再难寻到他们了。 风逸尘策马朝着七谏枢的方向飞驰,一刻不敢停歇。织云回首,见那些劫走她的人没有追上来,便伸手握住了缰绳往后一拽,想将马停下来。疾行中的马突然被勒紧了缰绳,一时受了惊吓,将背上的二人都甩落在地,然后头也不回地奔跑而去。风逸尘和织云在地上滚了几圈,敏捷地起身,二人都没受伤。 风逸尘一脸震惊地问:“圣女,你这是作甚?马跑了,我们要如何赶回七谏枢?” 织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土,满不经意地说:“我本就没想着要回七谏枢。那些人将我掳走,我随时都可脱身。之所以还愿意在那马车上待着,就是想借着他们的马车离开七谏枢。等出了兰斯,再找个机会溜掉便是。你倒好,打不过他们还没头没脑地冲过来,若不是要救你,我此时正舒舒服服地在马车上坐着呢,再过一会儿说不定就能离开兰斯了。” 风逸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拱手行礼道:“是属下无能,多谢圣女方才出手相救。” 织云冷哼一声:“我早就说了我不需要什么天星卫,枢皇就是不信,真是没用。” 风逸尘低着头不敢再言。 织云望了望自己身上的衣着,诧异道:“先不说别的了,我为何会穿着婆婆的衣服?婆婆呢?” 风逸尘回答道:“想来应该是想掳走圣女之人不知使了什么灵术,将圣女变成了婆婆的样子,打晕了圣女,然后骗我们说是婆婆患病晕倒,让我们赶紧带婆婆去无锡城找大夫。所以我和巴依才会误以为圣女是婆婆,并将圣女带到婆婆的马车上,再让车夫带你去无歇城。” 织云右手托着下巴说:“照这么说来,方才提出要给我整理妆容之人并非婆婆了。” “那人应该就是计划掳走圣女之人伪装的。对了,圣女可知他们究竟是何人?” 织云摇了摇头说:“我并未同他们说过话,不知他们是何人。对了,倘若方才那人不是婆婆,那婆婆去哪儿了呢?” “属下不知。我找到车夫之时,他已被一剑刺死,看来这些人心狠手辣,恐怕婆婆也凶多吉少了。” 织云眼中出现了一阵惊慌,风逸尘又改口道:“圣女莫急,也许婆婆并未有生命危险,也未可知啊。” 织云皱着眉头来回走了两步,说:“风逸尘,我眼下还有事要做,做完了我自然会回七谏枢的。你速速回去,替我看看婆婆一切可好。” 风逸尘却面露难色道:“圣女不打算回七谏枢?” 织云双手抱怀,说:“我方才说得很清楚,我还有事要做,暂时不会回七谏枢的,你没听明白吗?所以你赶快回去吧,就说没找到我。” 风逸尘皱眉不吭声。 织云叹了口气:“你是怕回去受责罚吗?可你们确实把我弄丢了,责罚一下也是应该的吧。不过我可警告你,可别说出去你找到了我,不然等我回去了,定不轻饶你。” 风逸尘依旧眉头紧锁,表情很是严肃。 织云见他表情毫无变化,不知他到底想怎样,有些不耐烦地说:“风逸尘,你倒是吱个声啊!” “我陪着你。” 风逸尘冷不防来一句,织云险些以为是幻听。“你说什么?” 风逸尘一字一句地说:“我说,你去哪,我陪你去。” 织云一脸不解地望着他:“哈?风逸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名正言顺地被人掳走的,不回去倒也罢了。你无缘无故离开七谏枢,不怕遭到责罚?” “我身为天星卫,职责就是守护你,你去哪,我自然就要去哪。” “你守护我?”织云翻了个白眼,轻蔑一笑,“就你方才那样儿,还守护我?你也看到了,整个永灵能伤我者寥寥无几,我不需要保护,你快回七谏枢吧。否则你擅离职守,到时纵使是我也难保下你。” 说完织云转身就往树林深处走去了。风逸尘却一步不离地跟了上来。织云转头问道:“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风逸尘颔首:“你说得很清楚了,你不想回七谏枢。” 织云突然驻足,大声问道:“那你还跟着我干嘛?” 风逸尘跟着驻足。“我也说得很清楚了。我是天星卫,我的职责就是守护你,所以你去哪,我就去哪。” 面具遮住了风逸尘的脸,织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的双目之中,织云读到了坚定。 “你想好了?”织云凝望着他的双眼,问道。 “从未犹豫过。” 第十一章 永灵之巅,旭日东升 织云望着他的双眼,稍许之后,她闭着眼睛说:“真是拿你没办法,那你就跟着我吧。不过,”她睁开双眼,满眼担忧地说,“我还是担心婆婆。要不你传音给巴依,让他帮我去寻婆婆吧。” 风逸尘想了想,说:“之前我已经告诉过巴依我来找婆婆了。要是眼下又让他去找婆婆,他定然会起疑。既然圣女你不在那马车上,我想,倒不如直接告诉巴依,我见人将圣女你劫持走了,所以马车里的圣女肯定是假冒的,让他们先把假冒者抓起来,细细查下去定能找到婆婆。然后我就说,我没能把你从劫持者手里救回来,眼下还在四处寻你,这样我们就能有更多时间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了。” 织云颇有意味地看着风逸尘:“你这个人,还是有点用的呀。” 风逸尘低头道:“职责所在。” “希望婆婆安然无恙。” “圣女放心,巴依他们定然能找到婆婆的。” 待风逸尘传音给巴依后,便跟着织云朝兰斯的南边前进了。 此时七谏枢得知圣女被劫持,立即派人去追寻圣女。风逸尘未免七谏枢起疑,老老实实交代了劫持者一路向西的行动轨迹。未免被七谏枢的人找到,二人一路向南疾行,一刻不敢停歇。直到跨过了兰斯边境,进入了娄暮境内,二人才敢放慢脚步。 进入娄暮已是月升星挂之时了,二人也都有些乏了。娄暮不似兰斯除了几处峡谷之外一马平川,此地已成丘陵之势。二人找了两个低矮山丘的低谷之处歇脚,此处周围有少许树木环绕,算是个蔽身之地,休整过夜正是合适。 风逸尘从附近找来了一些树枝,生起了火。然后又找来一些野草,铺成了一摞草垫,转身对织云说:“圣女,你先休息吧,我来守夜。” 织云躺在草垫上,背对着风逸尘,问道:“你就不问我,我要去哪儿,要去做什么?” “你要去何处行何事,皆与我无关,我只需跟着你,守护好你就行了。” 织云无奈地笑了笑:“你这人,可真无趣。”然后将怀中的小木盒取了出来。 她在马车中苏醒过来之时,发现自己被换上了婆婆的衣服,第一件担心之事,便是这个木盒。好在木盒还在身上,帮她换衣服之人还算有点心。她紧紧握住木盒,慢慢合上了眼睛。 第二日织云被渐亮的天空照醒,睁开双眼,只见风逸尘一动不动地坐在离自己不远处。她不禁感叹道:“你是一夜都没睡吗?” 风逸尘闻声,缓缓将头转过来朝向织云,说:“我也睡了一会儿的,充足的睡眠才能保证我时刻保持警惕。” 织云微微颔首,二人相顾无言。最后风逸尘打破沉默:“既然,圣女已经醒了,我们便继续赶路吧。” 风逸尘跟着织云,不问前路,默默前行。使用疾行术,二人可以日行四十里,夜晚便随意找个野外生起篝火住一晚。一路上风逸尘十分沉默,织云不开口,他便不主动开口。这样反倒让织云觉得和他待在一起甚是舒服。 就这样四日之后,二人来到了娄暮地区与塔厝地区的交界处,此处山峦迭起,峻岭争奇。 织云望着云雾缭绕之中若隐若现的山峦险峰,对风逸尘说:“我要去的地方快到了。”风逸尘没有说话。织云便继续说:“我要去永灵之巅。” “永灵之巅?” “不错,那就是永灵之巅。”说着织云抬起手指向了远处高耸入云霄的傲云山。山顶还有云层遮蔽,若影若现。 “为何要去那儿?”风逸尘问。 “听说,那是离天最近的地方。传说人死后魂灵会在这天地间浮游一段时日才会回归大地。你说如果站在永灵之巅呼唤那些已逝之人,若是他们的魂灵还蜉蝣于这天地间,一定会听见这声呼唤吧。” 风逸尘没有回答。织云也没有期盼他的回答。 傲云山陡峭险峻,一条破旧不堪的栈道悬挂于山崖间,也不知当初究竟是谁修葺了这登天之梯。织云和风逸尘借助着残破的栈道,手脚并用地向山顶慢慢爬去。两日后,日出之前,二人终于来到了山顶。 太阳还未升起,所以风逸尘一直都在用日明术照亮前行的路。来到山顶后,织云却让他将日明术熄灭。 面对着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织云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这些年的每一日,她都活在愧疚之中,仿佛一闭眼就能看见地牢里的那些孩子们,浑身是血地站在自己面前。她活下来了,成为了万人敬仰的圣女,但她的脚下,是铮铮白骨。有好多次,她都觉得自己应该随那些孩子们去了,可婆婆说,恒泽玉在她体内,为了永灵,为了生灵,她必须活下去。她若是死了,七谏枢只会拼命去找寻下一个宿主,到时又不知要有多少孩子死在地牢之中。 所以她选择了活下去,活着,就不会再有别人去遭受他们曾遭受过的。一切的罪孽,就都由她扛吧。 此时,在无尽的黑暗中,没有人能看见她,她终于觉得自己自由了。再往前一步,一切都可以得到一个了解。没有人知道她在这,没有人知道恒泽玉在这,这无尽的苦难与煎熬,只需要小小的一步,就解脱了。实在是太诱人了,织云开始慢慢向前走动,她看不清前路,不知悬崖在何处,但她知道,一直向前走就一定能抵达她想要的净土。 她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向前走着,癫狂的,期盼的,潇洒的。不知悬崖在何处,但她知道,她离人生的尽头越来越近了。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将她一把拉了回去。她被拽得直接撞到了某人的胸怀中。 “风逸尘!你在做什么?” 风逸尘没有解释,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快看。” 织云不知道该看哪儿。但很快她就明白,她不需要知道要看向何方。 当天地间第一束光芒在一片漆黑的天空中撕裂开一道耀眼的金缝时,仿佛所有的黑暗就在这一刻消失殆尽,阳光席卷大地,云海瞬间被点燃,织云和风逸尘只感觉眼前只有一团炙热,是光明,是温暖,是再不迷茫的希望。山风呼啸,云海翻涌,橙红色的太阳冲出那天地一线,宣告着自己的重生。 织云看着有些痴迷。但她立刻回过了神,发现自己离风逸尘不过一尺的距离,她的前方便是万丈深渊,倘若不是风逸尘拉住了她,此时,她早已粉身碎骨。 她一时间不知究竟是要埋怨还是要感谢风逸尘。人有时候就是如此矛盾。不论活得有多么生不如死,不论在心中设想过多少次死亡,当你清清楚楚地看见路的尽头是死亡时,就会开始恐惧和退缩。当你看见这世间的美好时,一颗死寂的心还是会跳动和贪恋。 “我说过,我的职责就是守护你,让你好好活着。所以任何人都不可以伤害你,哪怕是你自己。” 风逸尘的声音十分严肃,但织云却听得有一丝感动。 织云上前了一小步,风逸尘有些紧张,准备去抓她。织云笑了笑说:“放心吧,我不会的。” 她走到悬崖边,将怀中的小木盒掏了出来,又唤出孜克当初留下的那把刀,用双手将它们捧至空中,正对着那冉冉升起的旭日。只见那小木盒和刀在她手中渐渐化成千万颗微尘,顺着风飘散而开。那微尘迎着风,消散在一片柔和的橙色之中,仿佛与这天地万物融为一体。 你们看见了吗?你们为之牺牲的永灵大陆,是如此美丽。 旭日东升十分之快,转眼间,万丈光芒开始变得耀眼起来,橙红蜕变成一片金色。织云望着攀升的艳阳,泪流满面。仿佛这些年所有忍住的泪水,都在这一刻流了出来。她站在永灵之巅,祭奠着那些无人知晓却为这片大陆而牺牲的人们,她仰天长啸,倘若你们能听见,是否会和我一样,爱这高升的旭日,爱这迭出的云海,爱这片永远生机盎然的永灵大陆。我们拼命要冲破的牢笼之外,竟然如此的美好,这样美好的天地,我看见了,你们呢? 风逸尘一直默默地站在织云身后,沉默不言。当阳光刺眼到再无法直视之时,织云终于转过身来,对他轻言一句:“走吧,回七谏枢。” 回程之路总是显得不再那么漫长。二人来到山脚下时,已是日落归西。二人遂决定在山脚处留宿一晚。 待篝火再次燃起之时,织云望着那扑腾的烈火,问风逸尘:“我的所作所为,你不奇怪吗?” 风逸尘也盯着火苗,说:“你不说,不便不问。但我觉得,你不过只是在道别,我不知道你在向何人道别,也许你只是在和过去的自己道别。” 织云愣了一下,转头望向风逸尘,看见的却是一张冰冷的面具。织云说:“风逸尘,当初这面具是我让你戴上的,你就从未问过我为何吗?” “你这么做总有你的理由,我说过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你,所以你让我做的事我都会去做,不问来由。” “那若是我此时让你把面具摘掉呢?” 第十二章 负责到底 这回换作风逸尘愣住了。织云轻轻抬手,将他脸上的面具揭了下来。织云望着他有些出神。 “圣女?”风逸尘问道。 “你这一路都喊我圣女,听的我也怪别扭的。要不你还是喊我织云吧。” 风逸尘犹豫道:“这怕是不好吧。” “你不是说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做吗?” “那,织云。” 织云很满意地笑了笑。然后她又转头望着那团火焰,缓缓道:“其实我这个圣女,当的并不快乐。” 风逸尘觉得她可能要开始将一个很长的故事了,他不想打扰她,便默默地听着。 织云继续喃喃道:“小时候,我爹对我不好,我娘死后我便逃出了家。半路上被七谏枢的人抓进了一处古墓。在那古墓的地牢里,我遇见了其他几个一起被关着的孩子。我们这几个孩子,每日都被送到古墓中的一个房室中,忍受着非人般的折磨,有的人实在忍受不了,就死在了地牢里。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着,直到四年前,地牢里只剩下我和娜姆,其他人都死了。有一日,婆婆终于告诉了我们真相。原来我们这些孩子,是被七谏枢精心筛选出来继承圣子或是圣女之位的。之所以要忍受这样的折磨,就是为了不断提高我们灵力的极限,直到选出灵力最高之人,继承圣子或是圣女之位。我为了让娜姆活下去,便想去找一种神奇的草药,听说吃了这草药灵力便能得到大幅提升,这样娜姆就能成为圣女,就能活下去了。可是世事荒谬,我找到了草药,娜姆却……我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所以我就这么成为了圣女。 人们都说,七谏枢的圣女是永灵之光,可我看不见那光,我只觉得黑暗。我只要一闭上眼,地牢里孩子们的身影就会浮现,我没法儿忘了他们,没法儿乐滋滋地享受圣女的殊荣。有时我想不通,为何就独留我一个人苟延残喘般地活了下来呢。 方才在山顶,若不是你拉了我一把,我可能已经解脱了。” “那不叫解脱,那叫逃避。” 织云一听,不禁蹙眉。风逸尘接着说:“试想,当初若真是娜姆活了下来,成了圣女,结果她没当几年圣女就跳崖自杀了,你泉下有知,可欣慰?” 织云面色愠愠,这话着实听着不舒服。但静心一想,自己就这么一走了之,洒脱不足,倒确实有些不负责任。良久,织云叹了一口气,道:“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你说得似乎也没错。所以,要多谢你方才拉住了我。” “守护你,是我职责所在。” 织云有些厌烦地说:“你成日把职责挂在嘴边,倘若你不是我的天星卫,你就不管我死活了是吗?” 这一回换成风逸尘被噎住了。见他不回答,织云不禁翻了个白眼。 风逸尘突然问道:“织云?” “干嘛?”织云没好气地回应到。 “方才你所说的那些,应该算是七谏枢的秘事,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呢?你就不怕,我传出去?” “哼,”织云冷哼道,“七谏枢之事,岂是你想说就能说出去的?怕是你还没说出去几个字就已经被七谏枢给……”说着,织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她接着说道:“地牢里的那些事,我确实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曾经有一个人也很好奇我的过去,我答应他,倘若我们有缘能再相见,我定然会将这一切一字不落地悉数相告,可我还是失约了。如今我怕是再无机会见到他,所以我决定把我的过去告诉你,也算是了却我心中一丝遗憾吧。” “为何是我呢?”风逸尘不解。 织云凝望着风逸尘,轻轻说道:“可能因为,看见你我就会想到他吧。” “可是因为我们长得像?” 织云仔细打量了一番风逸尘,摇了摇头说:“不像,你不是他。” “织云,谢谢你愿意同我说这些。” “风逸尘,寒阙宫清冷孤零,这些年你守着这么一座宫殿,也是苦了你。” “属下并不觉得苦,这都是属下……” “职责所在。”织云和他同时开口,一齐说出了这四个字。风逸尘一愣,望向织云,二人相视一笑。 织云笑嘻嘻地调侃道:“我算是摸清了,你这个人只要是职责分内之事,那便是让你做什么你也都会愿意的。” 风逸尘浅浅地笑了笑不再说话。月色很美,篝火很暖,风很温柔,一切都很好。 就这样二人一路赶回七谏枢。刚进入兰斯境内没多久,便被七谏枢的人找到,带回了七谏枢。 枢皇得知圣女回来了,欣喜若狂,立即动身赶往寒阙宫问候。织云以“不知被何人虏去,幸得天星卫风逸尘搭救”这样的借口搪塞了过去。枢皇倒也没起疑,他告诉织云,那日假扮婆婆之人已被他们抓了起来,几番盘问,那人至死不肯吐露半分,所以七谏枢并没有任何人证、物证去指证究竟是谁劫走了她。枢皇还告诉织云,青丛卫在当日祭坛附近的树林里发现了婆婆的尸首,此番掳走圣女,全靠易容术,至此以后七谏枢当提高警备,以防再有类似之事发生。 因为婆婆身故,枢皇便给圣女又派来了两位侍女,一位叫夏提,一位叫阿曼。织云只得轻声谢过枢皇。 枢皇走后,织云一人在空荡的寒阙宫中黯然神伤。原本,她满心欢喜地回来,想要告诉婆婆,她想通了,她决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可是,就连这世间唯一能与她分享这份喜悦之人,都离她而去了,从此以后这世间还有何人何事值得她再留恋呢?为何命运总是如此地捉弄她呢? 新来的两位侍女,受命一直在宫外等候,这是织云和婆婆的寒阙宫,其他人,皆是外人。 织云独自一人瘫坐于寒阙宫正殿的地上。自枢皇离去后已过了三个时辰,她却一直保持这个姿态,纹丝不动。此时已是明月高悬,寒阙宫中却未亮起一点烛火,原来黑暗才是最适合她的颜色啊。 突然一束光打破了寒阙宫的黑暗,就如那日在傲云山上那束耀眼的光芒。在黑暗中待久了,微弱的光也会显得那般突兀。织云不禁用手遮住了眼睛,才不至于被那束光刺痛。她闭着眼睛,听见有脚步声慢慢走近了自己。 再次睁眼之时,她看清了来者,不禁一震,居然是风逸尘。如果没有记错,她曾亲口下令,让风逸尘不得踏入寒阙宫半步。而此时,风逸尘却罔顾自己的命令,借着日明术的光亮,走进了这座两年内他从未踏入的宫殿。 “你怎么来了?”织云诧异地问。 “我怕无人替你点灯,所以我来了。” “我好像有说过,让你不要踏入这里半步。” “可我也说过,保护你是我职责所在。婆婆不在了,我担心你心痛难忍又做出伤害自己之事,你若是受了伤,那便是我的失职,所以我要来看看,你还好不好。” 织云却一脸不以为意地说:“可枢皇告诉我,这次你保护我立了大功,枢皇决定升你作天星卫的副统领,从此以后你便不再是我的护卫了。保护我,也不再是你的职责了。” 风逸尘望着眼睛红肿却努力装作平静的织云,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守护你,是我风逸尘此生对你的承诺。无论你接受也好,嫌弃也罢,我都会在你身旁。枢皇那边,我已经回绝了。我这一生,都会是你织云的天星卫。” 心中一阵莫名的抽动,这是织云从未有过的感觉,一滴温热的泪滑过右脸颊,她立即别过头将眼泪抹去,在外人面前流泪实在不是她的做派。柔弱这种东西,收起来留给自己就好,怜悯与疼惜,从来都不是她的奢求。 风逸尘的视线却没有回避,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织云说:“如果想哭,那便放声哭。这世间,没有不曾流泪不曾伤心的人,织云,接纳自己的软弱才是真正的强大。” 这番话,就像是解开了织云心上长久以来的枷锁,她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就如那一日在傲云山之巅一样。怎的如此巧,那一日,也是风逸尘陪在身侧呢? 待织云慢慢平静下来以后,风逸尘轻声说道:“我只想告诉你,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至少你还有我。” 织云侧目凝望着风逸尘,他还带着那顶十分丑陋的面具。她抬起手,再次将那面具摘下来,扔到一旁。那张熟悉的脸庞是她最不愿见到的,她害怕自己沉沦,害怕自己内心波动,可此时,他的眼睛是那么让人无法抵抗和拒绝。他是他?他不是他?此刻都不重要了。在她面前的,是真真切切的风逸尘,是说要永远守着她的风逸尘。 “风逸尘,”织云轻声问道,“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我早说过,凭我的灵力,我根本不需要你保护。” “那为何你还会把自己弄得这么遍体鳞伤呢?”织云忽然语凝。风逸尘便继续说:“我只是希望你快乐。” 快乐?这似乎是织云这一生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这两个字离她如此遥远,以至于她连想都没有想过,眼前这个男人,是这世上自阿娘以后,第一个说希望她快乐的人。她轻笑一声道:“你可知,承诺给的太轻巧,往往都难以让人信服。” 风逸尘愣了一下,说:“我没有在给你任何承诺,我说过,这些都不过是我的职责。” 织云突然放声笑了起来:“风逸尘,你这个人甚是有趣,既然让我快乐是你的职责所在,那你可一定要负责到底啊。” 风逸尘望着她,微微一笑:“嗯,负责到底。” 第十三章 圣女的转变 此时,数千里之外的拓河族管辖地,翰达。神降教教主邓容在大殿中眉头紧锁,来回踱步。 几日前,派去劫持圣女的七个人回来了,说任务失败,圣女逃脱了。那时他便知道此番很可能打草惊蛇了。刚刚探子传来消息,七谏枢已对外公榜,混入七谏枢参与劫持圣女之人,已经死于严刑拷打了。七谏枢并未说明,狐娘是否有将幕后主使供出来,这令邓容很是不安。 以神降教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同七谏枢正面交锋。本来他计划将圣女虏回来,再用迷魂术迷惑圣女心智,让圣女为自己办事,却没想到圣女居然逃跑了。圣女灵力之高是他们始料未及的。虽然七谏枢的圣女和圣子受万民景仰,但并无人知晓他们的灵力到底有多高,毕竟他们向来不离开七谏枢半步,根本无人与他们对战过。若是他早知道圣女灵力已逼近了神族,他定然不会贸然提出劫持圣女这般冒失的计划。 不过,他此时担心的不是单单只是神降教之事。神尊派给他的任务没有完成,他不知该如何交代。此刻他已坐立不安了一个多时辰了,他决定还是去老老实实认罪才是。 于是他走出正殿,出门右转不久后,进入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直通向后山的。来到后山,邓容直奔一个涵洞,这涵洞看起来并无特异之处,他顺着涵洞的墙壁细细摸索着,摸到机关处轻轻按压,只见涵洞的地上裂开一道口子,一条通往下方的石梯出现在眼前。邓容顺着石梯走了下去,尽头处是一个狭小的洞穴。洞中只有一枚鲜红色的石头,悬浮于空中。 这块灵皇之琼,是水晶宫一役之时他带在身上的。当日与水晶宫的大战之中,一阵眩白之后,他就晕了过去,再醒来已是在灵界了。他尝试几次,都无法与其他同伴联系上,神尊更是杳无音讯,不仅如此,他发现即便借助灵皇之琼,自己也再无法离开灵界了,所以这几年他只得一直隐匿于灵界,不敢轻举妄动,一心等待神尊重新归来。直到一年多前,不知因何契机,神尊的一缕魂魄突然流入到自己这块灵皇之琼中。 依照神尊所言,水晶宫一役当日,神族帝后不知使了什么灵术,突将整座水晶宫和神尊一起封印了起来。在水晶宫彻底被封印之前,神尊虽察觉到了异样,但时间紧迫,神尊只来得及将他和诸葛南送出了水晶宫。这一封印,转眼便是三年多。几日前水晶宫的封印突然出现了一丝松动,神尊便借着这次机会,将几缕魂魄送了出来。除了邓容之外,诸葛南此时在夷界,而梁双燕已经死在了水晶宫一役中。这一役,他们魔族损失不小,邓容培养出来的所有不死之士和他带去的那些手下,皆因帝后的封印全军覆没。好在当初神尊未雨绸缪,让他在灵界建立神降教,以收拢人心,培养新的追随者,以便日后不时之需。于是他利用这三年时间,细心经营神降教,让它在拓河族境内扎根。 神尊的魂魄寄宿于灵皇之琼后,他便开始能与神尊传信了。神尊魂魄灵力有限,每日只能在亥时借助月华之力,才能醒来与邓容相谈一盏茶的时间。但邓容觉得,即便这样也比之前茫然不知所措要好得多。 水晶宫一役并未获胜,邓容本来以为神尊会继续让他在灵界收集魂萤,炼化更多的灵皇之琼。却没料到,神尊居然让他韬光养晦,先着力于将神降教发扬光大,扩张到整个灵界,其它事暂时按兵不动。他很是不解,但既然神尊如是说了,那奉命行事便是,神尊自有安排。 就这样按照神尊的吩咐,这一年间神降教在邓容这位教主的带领下,慢慢扩张了起来,旗下教徒也越来越多。为了让神降教继续发扬光大,邓容擅自做主,决定要将圣女虏获过来,没想到捉鸡不成反倒蚀把米,狐娘也命丧七谏枢了。此刻他只希望狐娘没有把神降教供出来。 邓容走到灵皇之琼前,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所行之事悉数告知神尊,请求神尊发落。 不一会儿,从那块血红的石头中传来了一个低沉却不虚弱的声音:“邓容,我让你发扬神降教,目的并不是要与七谏枢抗衡,你为何擅自做出如此莽撞的决定?” 邓容委屈道:“神尊,水晶宫一役我们损失惨重,属下也是想着要早点招兵买马,这样才能早日扳回一城。” “对付水晶宫一事,我们可以稍后再议。眼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让我能逃离这个封印,否则其他都是枉然。” “是。那不知破除封印,神尊可是想到办法了?” “眼下我正在查证一些事情,待我弄清一切原委,自会告知你下一步该怎样做。在此之前你切勿打草惊蛇,水晶宫虽然已被封印,但神族之人此刻应该也隐匿于下界,切莫让他们发现任何端倪,谨慎行事。” “是。” 神尊又说:“眼下,你就专注于两件事,一是炼化更多的灵皇之琼,如果我没猜错,如今下界四处游荡的魂萤和魔兽应该较之以前多了起来,所以不需要我们放出魔兽,你只需注意收集魂萤便可。二是加紧研制不死之士。水晶宫一役,拜我那个妹妹所赐,我们带去的不死之士全军覆没。哼!所以我们还需要制造出更多不死之士才行。” “是,属下明白了。不死之士的制作需要时间。” “没事,我们可以等。正好我可以利用这些时间,去弄清楚一些事情。” --------------------------------------------------------------------- 七谏枢,寒阙宫。 昨日风逸尘那番安慰后,织云内心总算平复了不少。第二日她便下令,从今往后,风逸尘在寒阙宫不必再佩戴面具,并且可以自由出入寒阙宫。 风逸尘这一次救回圣女有功,突然一下在天星卫中备受推崇。同样是圣女天星卫的巴依也有一些羡慕他了。但风逸尘并未展现出任何的居功自傲,反倒是谦逊地将这一切功劳归功于运气。但圣女对他态度的转变却是有目共睹的。 圣女经此一险后,较以前也有了些许转变。 从来不喜外人的圣女,居然接受了枢皇新赐予的两位侍女,并待他们和善宽容,不似以前那般对着谁都是一张冷冰冰的脸。 以往,除了婆婆和巴依之外,寒阙宫向来杜门谢客,圣女也足不出户,避世离俗。但这一次随风逸尘回到七谏枢后,她也开始试着走出寒阙宫,在七谏枢里溜达一番。 一开始,只是偶尔走出寒阙宫,后来隔三岔五都要到七谏枢的花园中赏花问柳。渐渐的,她开始不满足七谏枢这方寸之土,她去找枢皇应许她去附近城镇游玩。 枢皇考虑到上次遇险并不想答应,但圣女态度坚决,枢皇刚继位脚跟不稳,并不敢太过管控圣女,终于在风逸尘几番担保定会护圣女周全后,终于松了口,答应让圣女随意进出七谏枢,但酉时之前必须回到寒阙宫。 自此以后,但凡圣女想去附近的城镇逛逛,便会带上风逸尘。虽然巴依和其他青丛卫也会暗地里跟随,但能近她身者,只有风逸尘。 这一日,织云又传风逸尘入殿。 风逸尘毕恭毕敬地参见圣女:“圣女,你找我?” 织云笑了笑说:“反正也无旁人,你直接喊我名字便是。” “当值之时,直呼圣女名字怕是多有不妥。” 织云叹了口气:“随你吧。我找你来,是因为今夜我想去无锡城逛逛。” “无锡城?去那么远的地方吗?而且还是晚上去?” 织云点头道:“对呀,有何不可吗?听说无锡城乃不夜城,晚上去才能看见那灯影繁华。” “可枢皇下过令,圣女必须于酉时之前回到寒阙宫。” 织云不以为意道:“是有这么个规定,可我不想遵守。听说无锡城就是夜晚里才好玩,我就是想去看看。” “枢皇定不会答应的。” “我们不告诉他就好了。” 风逸尘费解道:“这是何意?” 织云从椅子上站起身,轻快地走到风逸尘面前,笑着说:“我是说,你我二人悄悄潜出去不就好了?” “这怕是不妥吧,更何况想要逃过巴依和青丛卫的眼睛,怕也是不易。” “嗨,想躲过他们还不简单吗?我只问你,你要不要陪我前去?” 风逸尘皱了皱眉:“倘若你执意前去,那我定是要相随左右的。” “好,爽快,那我们立即就动身吧。” “此刻就动身吗?”风逸尘大惊。 “人生苦短,想到什么就要去做,总想着以后再做,怕是就再无以后了。所以我即刻就要去。” 风逸尘还没反应过来,织云已经拽着他跑出了大殿。 一出大殿,织云便使用了隐身术,将二人隐藏了起来。风逸尘一脸吃惊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变成了透明。他从不知道这世间竟然还有这样一种灵术,看来圣女的灵力已是登峰造极了。 “你就这么跑了,不怕被人发现你不在宫中吗?” “我这殿里,除非我传唤,否则哪怕是夏提和阿曼都是不能擅自入内的。平日里我也从未有过访客,你说,我离开几日,能有谁发现?” 说罢,织云便拉着风逸尘一跃而起,几步离去了。 二人一路疾行,很快便来到了无歇城。织云随手扯下了衣角的一块布,将半张脸遮住。风逸尘望着她全然没有一丝女人娇柔矜持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织云诧异道:“你摇头作甚?” 风逸尘双手抱怀,笑着说:“就是看你任性肆意,全然没有任何圣女的架子,觉得甚好。” 织云一边将衣角在脑袋后方系了一个结,一边说:“人是为自己而活,又不是活给别人看的,自己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什么淑女的矜持啊、礼仪啊,在我这都跟放屁似的,毫无用处。既然决定要活下去,那便要好好地、按照我想要的方式活下去。这样九泉之下再见到大家时才能开心地告诉他们,这世间是美好的。” 风逸尘笑而不语。也许织云自己都没有发现,最近她开始笑了,并且越笑越多。 第十四章 新人旧人,不同人 二人避开了无歇城的守卫,悄然入城。城里热闹非凡,虽然夜幕初临,但华灯初上,一派暖意融融之景。织云拉着风逸尘在城中走街串巷。 “织云,你以前是来过这里吗?”风逸尘诧异。“不然,你为何对这里这般熟悉?” 织云只是轻声“嗯”了一声。 这时,风逸尘看见一旁一个小贩正在做糖人,看上去精致可爱,于是他上前买了一个糖人,转身递给了一旁的织云。 织云怔怔地望着他手中的糖人,微微出神。 “糖人,你尝尝?”风逸尘说。 织云抬眼望着风逸尘,淡淡地说:“风逸尘,倘若有一日,你有其它自己想做的事情了,便去做吧。”风逸尘一脸不解。织云继续说:“你不必总觉得保护我是你的职责,我从未要求你这么做过。谢谢你,让我感受到了活着的美好。从今往后,没有你,我也能保护我自己,我也能过得很好。” 风逸尘不知她为何会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番话。但是这番话令他的心微微有些刺痛。 初来寒阙宫,他就觉得圣女这般清冷的生活难以置信。老枢皇出殡那日,他完全是机缘巧合才会发现圣女被劫持。当她说不要回七谏枢时,他着实哑然。但身为天星卫,保护圣女是他职责所在,他便跟随她一同前往傲云山。 这一路上,圣女跟着他风餐露宿,却从不喊苦。二人饿了,他就去抓野味来烤。结果圣女看他抓了半天也抓不到什么能吃的,干脆自己将裙子挽起下河捉鱼,或是在树林里用灵术设个陷进逮兔子。当他看见圣女唤出一把刀,面不改色地将兔子开膛破肚之时,他就知道,她不是一般的女子。 风逸尘一直以为,她是一位性子高傲清冷之女子,几日相处下来才发现恰恰相反,她的性子直爽又火辣。饿了就直言饿了,然后想办法弄吃的,野果,杂草,野味,她什么都吃。其实没有撒盐的野味,味道跟不算不上好,但她丝毫不嫌弃,甚至吃得津津有味。每晚二人轮番守夜,圣女也丝毫不喊累,有时他不放心会偷偷看一眼圣女,却发现圣女毫不懈怠,连呵欠都不打一个。攀爬傲云山之路,艰险且耗费体力,圣女更是连一声累都没喊,反而还时常停步劝风逸尘,若是他觉得累则不必陪她登顶。 风逸尘很难将这样一位女子,与寒阙宫里那位锦衣玉食的圣女联系在一起。但她就是圣女。在傲云山顶,他察觉到她的情绪有所波动,担心她做出冲动之事。当他听见她在永灵之巅的怒喊与狂呼时,他大概已经猜到她一定有一段不美好的过往,正是这段过往掩盖了她内心的狂热与激情。 她不想活,可是他是她的天星卫,让她活下去就是他的职责,那时他只是单纯地这么想着。 在傲云山脚,她突然对他吐露了心声。他内心的震动并没有让她察觉到。但他万万没想到,所谓的圣女居然是这样选拔出来的。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她永远如寒冬般冰冷刺人,为何她永远都拒人于千里之外,为何她离世避俗清冷孤高,为何在她的眼里永远都是灰暗一片、看不见一丝光明,为何她会那么不享受生命。原来,对她而言,活着的每一呼每一吸都是刺骨的煎熬。 突然,他心疼眼前这位女子。他自知这听上去有些可笑,区区一个护卫居然心疼高高在上的圣女。但她在他面前,那么普通,她将自己所有的脆弱和阴暗都展露在自己眼前,没有隐瞒,没有顾虑。她没有明说,但他感觉到了她对他的信任,这种信任让他觉得弥足珍贵,让他想小心地呵护起来。那一刻,他就只想着一件事,就是让她活下去,开心地活下去。 婆婆的离去,是对她另一次的致命打击,他担心她承受不来,所以昨夜他去找她,生怕她重新燃起的希望又这么被掐灭了。他想告诉她,他还在。 可此刻,她却说了这么一番听上去就像是在诀别的话,他不解,他甚至还感到了难过。正如她所言,他是她的天星卫,保护她是职责所在,但他真能一生都当她的天星卫吗?若是有一日职务有变,保护她不再是他的职责,他会如何做? 这一刻,他明白了自己心中所想。 他手里握着糖人朝织云上前一步,将糖人递到她面前,说:“我想守护你,想让你开心,不是因为我是你的天星卫,而是因为,我是风逸尘。我风逸尘想一生守护阿依夏织云,让她不再迷茫,不再痛苦,让她明白活着的开心,让她热爱她的生命。” 一滴泪划过织云的脸颊。曾经有一个人,明知她在骗他,却还是处处维护她,还对她几番出手相救,她曾以为,再次相见之时,也许她能对他敞开心扉。世事难料,他和她却是注定的不可能。身份的悬殊让她知难而退,她向来识时务。后来神族遭变,他失了联系,她只希望他安好。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日竟会有一位长得和他如此相像之人,站在了自己面前。她不想看见这张脸,她害怕她会经不住这张脸的诱惑,她怕她会沉沦。所以她让风逸尘绝不靠近自己半步,见不到,便不会思念。 命运真是爱捉弄人,怎的就这么巧,他竟然随她去了傲云山。他一步步走近她,让她无处可躲。他不是星耀,他是风逸尘。 风逸尘总是口口声声地说要保护她,她不知那到底只是因为他的职责,还是别的什么?倘若只是职责,那便早日把话说开了,彼此退一步,她也不必深陷其中。 但此刻的风逸尘,手中握着这世上最香甜的糖人,说着她听过最暖心的话,一时间她手足无措,她不知自己是该逃,还是该放纵深陷。 风逸尘没有给她逃跑的机会,因为他继续上前,然后轻轻环抱住了织云。多久没有被人拥抱过了呢?织云已经想不起来拥抱的温暖了,原来拥抱是这么令人心醉。 “风逸尘,你方才所言,可否再说一遍?我好像,有点没听懂。” “我说,我喜欢你。” 就这么一瞬,织云决定抛开一切,放纵一次,她紧紧抱住了风逸尘,她不想再放手。 过了许久,风逸尘轻轻放开织云,说:“再不吃,糖人要化了。” 织云接过糖人,吃了一口,真甜啊。她此生只吃过两次糖人,但她已经觉得糖人是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了。 时间渐晚,织云却丝毫没有回七谏枢之意。风逸尘劝了她几次,她有些不耐烦:“你是怕被人发现我们逃出来枢皇怪罪于你呢,还是你真的担心我们在外会遇险?若是真被发现了,凡事有我担着,怪不到你头上。若是你担心我们遇到歹人,那就更不必了,试问这普天之下有几个人能奈何得了我?” 风逸尘只好不再劝说了。 一路逛着,走着,二人来到了一间客栈。织云抬头仰望着客栈,风逸尘好奇地问:“你来过?” 织云点点头。然后她挽起风逸尘的手就往客栈里走:“咱们今完就住这儿吧。” “哈???”风逸尘还没来得及吃惊,就被拽了进去。 店家一看见他俩,就喜笑颜开地迎了上来。“二位这是要住店?”老板看了看风逸尘,不禁感叹道,“这位公子,怎的看着有些面熟?” 风逸尘一脸疑惑。织云笑着说:“老板,你肯定认错人了,他从未来过无歇城呢。” 店家赶快笑着道:“哦哦,看我,记忆力不好还在这瞎说。” 织云笑道:“没事老板,给我们两间客房吧。” “好嘞,楼上请。” 风逸尘和织云跟着店家来到了二楼的厢房,店家给了他二人两间相邻的房间,二人便住下了。 半夜时分,织云在噩梦中惊醒。其实自从当上圣女以来,她没少做噩梦,那些夜里,总是婆婆抱着因抽泣而浑身发抖的她。其实傲云山归来后噩梦已不再那么频繁地找上她了。却没想到,今夜噩梦又来了。她转过身,准备继续睡。却发现黑暗之中,似乎有个人坐在她房中。 “谁?!”她警惕地惊呼。 “是我。”是风逸尘的声音。 织云诧异:“这个时辰了,你不睡觉在我房里干嘛?” 风逸尘说:“我担心你做噩梦。” “你如何知道我会做噩梦?” “去傲云山的时候,你每晚都睡得不踏实,我猜你在做噩梦。” 织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风逸尘继续说:“其实傲云山回来后,我每晚都会守在你房间外。近日你的噩梦似乎来得不那么频繁了,但我还是有些担心,所以就想着来陪陪你。” “风逸尘,”沉默了许久后,织云突然喊道,“要不,你上来陪我吧。” 风逸尘突然震惊失措,他当是自己听错了。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将他一把拉上了卧榻。 风逸尘懵懵地跌坐到了织云身旁,心跳得快要控制不住了一般。“织云,这,这,怕是不妥吧。” 织云毫不避讳地直接搂住了他的脖子,将头轻轻放在他肩上,说:“有何不妥?我喜欢你,你喜欢我,除此之外,还要顾忌什么?” 风逸尘整个身子都变得僵硬了起来:“可,可我们,毕竟身份悬殊。” 织云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身份悬殊?你觉得圣女这个身份很尊贵?除了好吃好喝之外,我和个囚犯没什么分别吧。若不是现任枢皇对我还有所忌惮,你以为他会放我走出七谏枢?听说上一任圣子,至死都未离开过七谏枢半步。等这任枢皇站稳脚跟了,把我禁足在七谏枢内也是迟早之事。” 风逸尘低语道:“我只是觉得,这一切有些太快了,毕竟,来日方长。” 织云突然哈哈大笑了一声:“来日方长的是你,你可知,圣女也好,圣子也好,都活不过百岁。短短数十年,需尽欢时还犹豫不决,难道要等到快死了再来后悔似水流年吗?” 风逸尘一听,突然望向身侧的织云,没有烛火,月光也被纸窗遮去了大半,所以织云的脸隐藏在一片朦胧之中。即便看不清表情,风逸尘也懂她。她从来都是戏谑般地调侃她不得不接受的悲凄。她的不在意,却是他的心疼。 他一改之前的踌躇,突然紧紧抱住了织云。在她耳边低语道:“人生不在乎长短,只要你幸福,朝夕即永恒。” 第二日,织云被透过窗缝的阳光照醒。她侧首望着躺在身旁的风逸尘,渐渐展露出一个微笑。突然一道传音符来到她面前,她点开一听,是神族光尊使传来的,光尊使说明日他想来七谏枢见一下新任的枢皇。 织云望了一眼还在熟睡的风逸尘,陷入了沉思。 巳时以前,织云便和风逸尘又借助隐身术偷偷回到了寒阙宫。光尊使要来一事她必须尽快告知枢皇。她看了看站在身侧的风逸尘,对他说:“逸尘,明日你就不要来寒阙宫了。” “为何?”风逸尘诧异。 织云说:“觉得这几日你累了,所以想让你休息一下。” 风逸尘望着织云的眼睛,过了许久才回应道:“虽然我完全不需要休息,但既然你开口了,我照办便是。明日我便不来寒阙宫了。” 第二日,神族光尊师柯岩绍冰来到七谏枢,会见了新任枢皇和圣女。枢皇继位时水晶宫已经糟了变故,原本应该是枢皇去水晶宫参拜神族,眼下也不可能了。好在神族的光尊使带着旗下魔狩留在了永灵,所以清除魔兽之事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不需过多担心。 绍冰离去前,织云特意叫住了他:“光尊使,我还有一问。” 绍冰说:“不知圣女有何疑问。” “不知,神族大殿下,二殿下还有三公主他们,可有消息?” 绍冰摇了摇头:“暂时还未有。不过你也知道,一年多以前四界还无法互通,但眼下神族已经可以畅通四界了。我们正于四界全力搜寻他们的踪迹,我相信,一定能很快便能找到他们的。请圣女放心。” 目送绍冰离去后,织云深深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安心。 寒阙宫向来寡清,本来就是望而却步之地,根本没有外人来拜访。所以宫里除了夏提、阿曼、巴依和风逸尘,就再无他人出入了。织云为了避免风逸尘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并没有将二人的关系公布与众。当然,寒阙宫本来就没几个人,也不存在什么“众”。风逸尘担心同样身为天星卫的巴依会多想,所以提醒织云绝对不要假公济私。织云自然也是个公私分明之人,她命巴依与风逸尘轮流在宫内和宫外当勤。风逸尘当勤之时也绝不参杂半分私心,与织云之间也保持着该有的距离。 只有在他不当值之时,织云才会借助隐身术,悄悄和他溜出去玩。 那时的织云,唯一的期盼,就是这样的日子能够永远不改变就好了。 第十五章 不知所踪 屋外一阵嘈杂之声,有叽叽喳喳的人声,有错乱慌忙的脚步声。卉笙在一番吵闹中不情愿地睁开了双眼。还没完全醒来,李霜芸已经站在她门外大嚷道:“卉笙,巳时都快过了,快起来,今日这曲,可全靠你了。” “哦。”卉笙还未完全醒,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应声。 打了个呵欠站起身,披上衣服后,轻推窗门。窗台下,看台已经搭起,简单地梳妆好后,推门而出。 楼下的歌舞台已经装扮完毕了。台柱重新鼬了红漆,歌舞台的正上方还吊着一个牡丹月季制成的干花球,扶栏初系上了彩带,看来李霜芸为了今夜这场歌舞真是煞费苦心。 望着下方给歌舞台装扮的人忙忙碌碌,卉笙不禁出了神。 自古拉夏带人突袭水晶宫,已过去五年了。五年前,她亲眼见着涵栎跃下山崖,那一刻她恨不能随他一起去了,但不知发生了何事,她居然被送回了戎界。富陵康找到她时,她已经哭晕在一滩泥泞之中。 她再次醒来之时,发现富陵康,长鱼浩荣,乌洛侯和莫卢月全部都在自己身边。除了之前留守戎界的魔狩军之外,竟然还有不少水晶宫之人也在其中。当日古拉夏带人攻打水晶宫,封住了煜昴门,下界的魔狩军根本不知水晶宫陷入了危机。但突然间,所有人心中都猛然一震感觉水晶宫有变。等众人想回水晶宫之时,才发现煜昴门被封,如何都是回不去了。众人试着与水晶宫传音,传音符也全被打回。就是九天神回术也无法再探知到水晶宫。 就在大家意识到大事不妙,一筹莫展之时,突然,大批水晶宫之人突降到戎界一处偏僻的山坳之中。于是几位御师带着魔狩军前去查探。他们这才发现,不知为何,有大批水晶宫之人被送来了戎界。这大批人之中,除了飞仙之前就在戎界之人,还有不少神族之人,他们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上一瞬还在水晶宫与不死之士殊死搏斗,眨眼间居然就来了戎界。也就是在这山坳之中,富陵康发现了晕倒在泥潭之中的卉笙。 卉笙苏醒之时,手中紧紧拽着涵栎留给他的那一片衣角。当卉笙望着眼前这成百上千,迷茫不知所措的人,她知道,她必须活下去,和这些人一起活下去。望着这些人,大家已然猜到,约莫只有帝后才能有这般力量,能一口气将所有水晶宫人悉数送往下界。从来到戎界的人数来看,估计剩下之人已经送往了其它三界。恐怕帝后早已经决定好了牺牲水晶宫与魔族来个鱼死网破。但她不忍水晶宫众人同她一起牺牲,才会费尽心力将大家送来了下界。所以,身为水晶宫的尊使,卉笙觉得自己一定要将大家安置妥当,带领他们好好在戎界活下去,绝不能枉费了帝后一番苦心。所幸,一同来到戎界的还有水晶宫掌管所有女使的安歌仙尊,掌管夷涟山和云起山的御守端木昆谊及其下两位御师。于是卉笙便连同他们一起,找了一处僻静之地,建房造村以安置这浩浩荡荡一群人。 卉笙身为声尊使,本来就一直与戎界三国国君多有接触,此番要安置这么多人,全靠卉笙和富陵康一起与三位国君通好气。这些水晶宫之人,暂且住在塔图国南部靠近端月国的齐溪山之中,离附近最近的池城约有百里。齐溪山钟灵毓秀也不大有外人进出,算是个隐居的好地方。水晶宫是暂时回不去了,但大家都相信,总有一日一定能想到办法重新回到水晶宫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将失散之人悉数找回。 煜昴门被阻断之后,不仅水晶宫回不去,卉笙他们也无法联系上其它三界。几人商议后决定,卉笙和魔狩军还是主要负责降伏魔邪,与戎界三国国君随时通信,安定人心。一来是以免戎界之人以为水晶宫遭变,担忧会失去神族庇护。二来,如此多的水晶宫之人一夜之间涌入戎界,三国国主都有些不安,生怕神族借机一统戎界。于是卉笙再三保证,神族绝不干涉下界之事。而安歌仙尊和端木御守则主要负责安置并确保水晶宫之人在戎界平安地生活下去。 也许是因为神族人开始在戎界生活,多少让戎界三国有所忌惮,三国之间虽然依旧不和,但却收敛了不少,至少不再战。 就这样,数月后,大家终于从一片慌乱过度到了从容安家。但卉笙很快便发现了两个难题。第一个,是以往魔狩军都是通过煜昴门直达魔兽祸乱之地,如今没了煜昴门,全靠脚程也不是不可,但一群人疾行而去,很难隐匿踪迹不被人发现。尤其是遇上要穿过数个城镇之时,没有合理的身份,很难通过。第二个,是这么多水晶宫之人,总不能整日无所事事。大家灵术都不弱,耕种纺织,用上灵术就都不是什么重活累活了。既然要在戎界生活下去,总不能彻底与世隔绝,最起码手里总要有能在戎界流通的货币吧。 于是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开办一个押运货物的商队。一来,魔狩军可以佯装商成队,随意去戎界任何一个地方讨伐魔兽。二来,卉笙他们可以借助商队前往各国都城,方便与各国国主会面。三来,其他水晶宫之人可以以此挣钱。毕竟随便拎一个人出来,其灵力在戎界都是无可匹敌的,对付个强盗绰绰有余。四来,有了畅通无阻的商队,收集情报起来也变得容易了许多,正好可以四处打听是否有流落坊间的水晶宫之人。 有了三国国主的支持,押运商队很快就办了起来,并且进行地非常顺利。不过短短数月,由卉笙和端木御守成立的商队,因为从未失过手,所以成为了戎界最富盛名的商队。 就这样日子一日日地过着。这期间,卉笙和端木御守一直在想办法破除煜昴门的封印,但总不成功。直到两年前,煜昴门的封印出现了一丝松动。 以往,从下界经煜昴门必然会先抵达水晶宫,这样神族才能将每个穿过煜昴门之人记录在案。但两年前,借助煜昴门的那一丝松动,端木御守虽然未能打开通往水晶宫之路,却打开了通往其它三界之道。众人大喜,这也算是这几年来一大突破了。 连通其它三界后,水晶宫所有的御守、尊使和御师们终于再次重聚了。 再次见到绍冰、楚瑶和既明时,卉笙和楚瑶都喜极而泣。大家一番互换消息后,发现实际情况与之前的猜测出入不大。看来帝后确实将水晶宫之人分散地送入了下界。大家经过一番统计,整理出了一份名单。名单上详细记录了所有身在下界的水晶宫之人。经过琼渊仙尊一番整理与比对,发现还有约五百人不在名单中,比如季连子邦,比如达布托,还比如皇室三兄妹。这五百人中,除了少数一些大约是失散了的,大部分都是死在了那场战役中,让人惋惜。 神武山御守贺兰余督十分疑惑地说:“当时魔族突袭,一开始我们确实有些措手不及,折损了不少人。但即便不死之士多有棘手,当时大殿下已然找出了几个操控不死之士之人,我们几个御守立即前去击退。虽然那几人有了灵皇之琼加持灵力不弱,但鹿死谁手还不好说。再加上水晶宫之人的灵力都不弱,这场仗真的打下来,我们也不是毫无胜算。我实在想不通,为何帝后会做出放弃水晶宫这样的决定呢!” 端木御守也附和道:“何况当时大殿下已经斩杀了其中一位操控不死之士的魔族之人,凭我们几人加上大殿下的能力,绞杀魔族之人应该也只是时间问题。帝后为何如此草草封印了水晶宫呢?” 绍冰说:“最离奇的,是大殿下、二殿下和三公主,居然全都不知所踪了。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们讨论之时,卉笙只是静静听着。虽然她告诉大家子邦已经死在了诸葛南手中,但她始终没有说出涵栎坠崖一事。她一直试图忘记这件事,就好像只要不说出口,这件事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一般。既然这么多人都被帝后送来了下界,也许,涵栎也在其中呢?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涵栎一定还活着,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说服自己活下去。 虽然大家对帝后当时封印水晶宫之事都表示费解,但木已成舟,多想无益,不如着眼于当下。大殿下、二殿下和三公主皆不见踪影,大家隐隐有些不安,当务之急,还是须得找到他们。 因为许久未见到绍冰了,再次重逢,卉笙和绍冰叙旧了许久。面对绍冰,卉笙总是能敞开心扉。当她在绍冰面前说到涵栎为了救自己不惜跳崖之时,她泪如雨下。绍冰沉默不语,过了很久对卉笙说:“按照你所说,涵栎刚刚坠崖,你们就被送来下界了,也许我们应该相信涵栎,相信帝后,也许涵栎就在下界的某处,等着我们找到他。” 明知绍冰只是安慰之语,但听完他这番话,卉笙还是好受了许多,这番话仿佛给了她希望,让她相信涵栎一定还活着,她一定能找到他。 第十六章 勿忘坊,舞王坊 当晚重回戎界齐溪山,本以为大家都以睡下。却没想到富陵康居然还在等她。 她望着富陵康,十分诧异道:“这么晚了,你不睡觉,来我院子里,可是有事?” 富陵康提着一壶酒走上前,将酒壶塞进她手里,说:“想你今日心情多半不大好,给你带壶酒,睡不着就喝喝酒吧。” 卉笙接过酒,有些不明所以:“你怎知,我今日会心情不好?” 富陵康意味深长地望着卉笙,轻声说:“没有找到二殿下,你失望了吧。” 卉笙突然一愣,怔怔地望着富陵康。这三年里,没有了魔族从中作祟,没有了战乱,魔兽数量不如以前那么多了。所以魔狩之事,长鱼浩荣,莫卢月和乌洛侯三人已经完全能应付得过来了。卉笙则花了更多心思在管理商队和与三国国君建交之上。这两件事都有富陵康从旁相助,所以这些日子里,她对富陵康很是感激。但今夜富陵康一语道破了自己的心事,还是令她颇为吃惊,他是如何知道她心中所想的呢? 富陵康见卉笙一脸震惊,笑着解释道:“你不必吃惊,追随了你这么长时间,你是怎么想的,我不可能全然不知。你对商队之事如此上心,其实是想借着商队走南闯北,好顺便找寻二殿下吧。三年了,二殿下依旧杳无音讯,所以他应该不在戎界。眼下我们刚刚联络上其它三界,你定是急着想知道其它三界可否有二殿下的消息。但偏偏,二殿下依旧不在琼渊仙尊统计的人员名单之中,你怎能不失望呢。” 句句戳中,卉笙惊讶之余已无力反驳什么,原来一切早被他看穿了。 富陵康继续说:“这三年里,对于二殿下之事,你只字未提,恐怕你早就知道,当日,他已经……” “他还活着。”卉笙立马打断了他,倔强地说。 富陵康看着她,过了许久,笑了笑说:“好,我也愿意相信二殿下还活着。那他为何不来找你?” 卉笙咬着嘴唇,没有吭声。过了很久,她辩驳道:“大殿下和三公主不也杳无音讯吗?难道你以为他们也出事了?我猜,帝后一定对他们做了什么,所以他们才无法来找我们。” 富陵康点点头说:“你这么说也有道理。既然你是如此相信的,那便不要太难过了,只要他们还活着,我们一定能找到他们的。” 卉笙颔首:“既然他们不在戎界,那我便去其它界找。” “你准备从何找起?” 卉笙仰头望了望天空,想到那一日,帝后封印了涵栎的灵力,还说要将他送去夷界再也不回水晶宫。倘若,涵栎身上的灵术还未找回来,那么帝后最有可能把他送去的地方,就是夷界。因为只有在夷界,毫无灵力的涵栎才能毫无阻碍地生存下去。所以她轻声说道:“夷界。” “夷界?”富陵康有些吃惊。他眨了几下眼睛,说:“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们便从夷界找起吧。” “我们?” “难道你打算一个人去找吗?” “……” “人海茫茫,你要从何找起呢?不如我帮你一起找吧,多个人能多个办法。” 卉笙有些感动地笑着说:“富陵康,谢谢你。” 富陵康望着她,小声说:“不必言谢,我只是感念你对二殿下的这份心。” “啊?”他说的声音太小,卉笙听得不真切。 富陵康摇摇头:“没事,我说不必言谢。酒还是少喝点,早些歇息吧。” 这晚以后,卉笙慢慢将手里有关商队之事交到了端木御守手中,富陵康则是帮她揽下了大部分与三国国君建交之事,这样卉笙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夷界了。 夷界的一切有东方既明在打点,他可是个怕人抢功之人,所以卉笙也不想过多干预夷界之事。好在那日在琼渊的名册中,她看见了李霜芸的名字,因为她飞仙之前来自夷界,所以此次她也被送回了夷界。 于是卉笙直奔夷界的天云镇,这里便是水晶宫之人于夷界的暂住地。 李霜芸住的屋子不算富丽堂皇,但也小巧精致。屋前有一个宽敞的院子,卉笙去找她时,正有好几个女子在院中翩翩起舞,那曼妙婀娜的舞姿令卉笙都有些痴迷。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妙舞灵动却无一首乐曲来相配,只有领舞的李霜芸嘴里数着数,好让所有人都能踩在鼓点之上。 一舞终了,卉笙在一旁拍手称好。跳舞的几个人一看见有观众,都有些害羞了起来。领舞的李霜芸看见卉笙的那一瞬,双眼瞪得老大,随即满眼泪水地朝卉笙奔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卉笙。 李霜芸大喊道:“卉笙!” 她身后的几位女子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位观众竟是声尊使,立马相继给卉笙行礼。 卉笙赶紧说:“眼下也不在水晶宫,大家都不必多礼了,就唤我卉笙吧。”然后她对李霜芸说:“霜芸,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李霜芸与卉笙几年未见,心中有太多话想说。于是李霜芸和其他几位跳舞的女子打了声招呼,让他们先离去了。随即李霜芸拉着卉笙进了屋子。 二人再次相见难免激动了许多,都不禁落了泪。当卉笙告诉李霜芸,水晶宫被突袭那一日,达布托牺牲在自己眼前时,二人都抱头痛哭一番。然后二人一边庆幸着自己活了下来,一边絮絮叨叨着这三年的生活。知道对方都过得好,甚是欣慰。 提到方才那段舞蹈,李霜芸这才告诉卉笙,原来她娘曾是太威城最富盛名的一位舞女,遇见她爹这位盈北教出身的灵师后,便随她爹云游四方了。所以她从小便随娘跳舞,随爹修练灵术。这几年大家都闲来无事,她便开始教有兴趣之人学习舞蹈。卉笙听着听着,突然灵机一动,说:“霜芸,要不,我们开一个舞坊如何?” “舞坊?”李霜芸大吃一惊,一直以来跳舞不过就是打发时间的一件事罢了,难道还要把跳舞当作本行? 卉笙回到戎界齐溪山后,和富陵康讨论了一番自己的想法,富陵康也觉得是个好主意,既然戎界有商队,夷界为何不能有舞坊呢。有了富陵康的支持,卉笙越发激动了起来。第二日她便又和李霜芸说了开舞坊的想法,本来还有些犹豫的李霜芸在卉笙的煽风点火之下,也决定要开个舞坊,将娘当年的舞艺传承下去。 动了这个念头后,接下来就是如何实施了。李霜芸本就是夷界之人,做起事情来也算是轻车熟路。天云镇的一些人听到李霜芸要去开舞坊,也都嚷嚷着要一起加入。就这样,李霜芸的勿忘坊就这么开办了起来。勿忘,舞王,当卉笙看到这个名字时,也是偷偷钦佩了一下李霜芸的野心的。 夷界的舞坊分为两种,一种类似于歌舞妓院,勿忘坊自然不是这一类。另一类是只供人欣赏乐舞之地,并且舞队也是可以承接一些外活儿,例如有达官显贵想要在府邸欣赏舞蹈,舞队也是可以去献舞一曲的。为了让勿忘坊变成真正清雅之地,卉笙提议勿忘坊内禁止饮酒,并且让几位壮汉守在舞坊内,谁敢轻薄舞姬便轰出去。如此一来,那些只是贪恋姑娘美色,想来占占姑娘们便宜之人,就真的不敢再来了。 但除了舞蹈之外,乐曲又成了李霜芸头疼之事。天云镇上倒是有不少会乐器之人,但李霜芸总觉得少了什么。有一日,卉笙在看李霜芸练舞时,跟着乐曲哼唱了起来,一曲终落,李霜芸如视诊宝般拉着卉笙的手,恳求她来伴唱。除了爷爷和涵栎,卉笙还从未在其他人面前唱过曲,一时有些害羞。在李霜芸和富陵康的鼓励下,卉笙终于决定试一试。 自此,李霜芸天下一绝的舞技加上卉笙举世难寻的歌喉,再配上勿忘坊别具一格的待客方式,勿忘坊很快便名声大震了起来。因为要兼顾戎界事务,卉笙不能每日都待在舞坊中,但越是这种罕有的出场越是吸引人。 于是短短两年间,这个开在天云镇附近的泰州城内的勿忘坊,成了连太威城内的达官显贵都想来一睹风采之地。 随着舞坊的出名,舞队也常常受邀去大昭各地献舞。卉笙每次都会借机四处打探一下涵栎的下落,但终是故人难寻。 说来也奇怪,这五年来,卉笙不曾有一晚梦见过涵栎。这个男人,如此吝啬,竟然都不愿来梦里找她吗?以为不让她梦见,她就能不想念了吗?他可知,虽然她从不曾与他梦中相会,但只要她一睁眼,思念就如潮水般将她包裹了起来,思念已经如呼吸一般,成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卉笙望着楼下在舞台那儿忙上忙下的人,思绪越飘越远。 “在想什么呢?想得那么出神。”一个低沉的声音一下将卉笙的思绪拉了回来。 侧首一看,是富陵康。卉笙问:“怎的今日你也来了?戎界那边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嗯,已经和端月国国主说好了,今日乌洛侯便会带人去剿灭西方的魔兽。” “这次有劳你了,最近舞坊也没什么事了,我会暂时回齐溪山,把该做的事情处理一下。”然后她有些疑惑地问:“对了,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年,魔兽好像比之前多了起来?” 富陵康想了想说:“好像是的。” 卉笙说:“我已经和其他三位尊使商议过了,大家都有这样的感觉。所以近期对付魔兽时,一定要确认这些魔兽是否与魔族有关,比如,魔兽体内是否有类似灵皇之琼的东西。” “属下明白了。属下这便去通知乌洛侯。”然后富陵康便离去了。 卉笙还在想魔兽一事,李霜芸突然在楼下喊她:“卉笙,快下来!” “哎,我来了。”说完,卉笙便匆匆下楼去找李霜芸了。 李霜芸见她来了,便问道:“卉笙,你是不是让之前去钦州的舞队,帮你去打探二殿下的消息了?” 卉笙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啊,这两年,但凡咱们的舞队出外务,我都会拜托他们帮忙打探一下大殿下,二殿下和三公主的下落。是不是他们有消息了?”卉笙一脸期待。 李霜芸说:“消息倒是没有,只不过,钦州的姐妹昨夜传音给我,说不知何人,居然也在打探二殿下的下落。” “啊?会是何人呢?” “不知道啊。除了我们,还会有谁知道二殿下呢?” 卉笙一脸疑惑。过了一会儿她说:“让钦州的姐妹谨慎些,别打草惊蛇。” “我明白。” 第十七章 姑娘,你认错人了 这一日,顾韩舒、陆氏两兄妹、娄俊和于香雪五人来到了日浮山附近的泰州城。 “这泰州城不愧是东部第一大城,可真是热闹啊!”陆文博笑嘻嘻地赞叹道。 娄俊一脸鄙夷:“一看你就是没见过世面的。” 陆文博的笑容突然就僵住了,大嚷道:“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顾韩舒拦下了陆文博,轻声说:“别和他一般见识,你知道他这人嘴贱,别搭理就好了。眼下我们出门在外,起了冲突就不太好了。” 陆文博闻此,也只能作罢。顾韩舒走到娄俊面前,不卑不亢地说:“娄俊,既然这几日大家为了任务必须待在一块,你说话能否也稍微客气一点?绞杀魔兽需要我们五人配合,同伴间闹不和,可不利于完成任务。” 娄俊瞪了一眼顾韩舒,径直走掉了。于香雪上前一步对顾韩舒说:“算了,他仗着他爹,傲气得很,我们别管他了。” 顾韩舒点点头。这时陆蔓思说:“好不容易进了泰州城,我想好好逛逛。” 于香雪说:“只要不耽误任务,是可以逛逛。” 顾韩舒说:“今日我们无论如何也无法赶到日浮山了。我看不如我们就在城里住一晚,明日再启程。这样大家也能有时间逛逛这泰州城。” 几人一听,都甚是欢喜。 但接连找了几家客栈,都没有空着的客房了。到第四家客栈时,陆文博失望地抱怨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啊,怎么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客栈老板笑道:“今儿可真是好日子。今夜咱们泰州城顶顶有名的勿忘坊,会上演新排的曲舞,就连李相国之子今夜都慕名而来呢。” 陆文博一听,来了兴致:“勿忘坊?那是何地?” 老板一脸鄙视:“你连勿忘坊都不知?真是孤落寡闻了。这勿忘坊可是咱们大昭国最富盛名的舞坊。平日里光是几个舞姬都让人流连忘返,今夜连勿忘坊鼎鼎有名的歌姬落言氏也要登台伴唱。这落言氏可是难得献唱一次啊。这不,从各地慕名而来之人,今日都住到咱们泰州城了,所以客官你们才会觉得这么难找地儿住。” 几个人一听都来了兴致,陆文博赶紧问老板:“唉,老板老板,那这勿忘坊怎么走啊?” “你们也想去赏舞?但今日怕是座无虚席,你们怕是抢不到座儿了。” 顾韩舒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了陆文博和老板中间,说:“老板,赏不赏舞的不重要,你知道这城里可还有其它店可以住的?” 老板想了想说,要不你们去北城区那边看看吧,那边人少点,兴许还有空店。” “多谢老板了。” 说完顾韩舒拽着陆文博离去了。 “韩舒,韩舒,你等等啊,”陆文博一边跟着大步流星的顾韩舒,一边嚷着,“那个勿忘坊,我们去一下吧。” 顾韩舒突然停下脚步,陆文博差点撞上了他。顾韩舒说:“咱们先把住的地方解决了再提勿忘坊好吗?不然今晚咱们都要露宿街头。” 陆蔓思说:“就是,哥你就不能等等再想那些姑娘吗?” 然后顾韩舒便拉着陆蔓思往前走了,陆文博有些闷闷不乐,于香雪安慰道:“咱们还是先安置下来,那勿忘坊我也有兴趣,一会咱们再去打听。” 一行人来到北区,随便找了家客栈进去,一问,又没房了。正准备离去呢,突然娄俊拿出了一袋银子,扔到了老板面前:“三间客房,有没有?” 老板望着银子,咧着嘴笑道:“哎呀,瞧我这记性,我们好像有几个房客不来了,兴许正好空出三间房呢。” 大家不禁乍舌,但总算有地儿住了。陆蔓思小声嘀咕道:“没想到这个娄俊,还有点用嘛!” 娄俊冷笑了一声,小声道:“不过是最近生意太好,老板们都想坐地起价罢了。” 顾韩舒对他说:“这次多谢了。” 大家稍事休息后,就准备前往勿忘坊。本以为只有陆文博有兴趣,结果,剩下四个人都跟来了。 陆文博望着顾韩舒和娄俊,一脸奸笑:“哼,我就说,哪有人会对勿忘坊没兴趣呢。” 娄俊不耐烦地说:“少废话,先去看看还有座不。” 一行五人边问着路边前往勿忘坊。一路上陆蔓思左顾右盼,顾韩舒见她是第一次来这么大的城,不免兴奋了一些。顾韩舒望着对什么都备感兴趣的陆蔓思,浅浅地笑了。 就在这时,突然一个身影冲到了他的面前,那人紧握着他的双手大喊道:“阿栎!” 眼前这位素未蒙面的女子死死地盯着顾韩舒,泪水突然就夺眶而出。顾韩舒反而有些手足无措了。眼前的女子他无比陌生,但她颤抖的身子和眼里的情绪无不打动着她。她看着他,就好像除了他,这世间其它事物都消失了一般。这样的情感,他承受不来。他开始有些心疼眼前这位姑娘,但他不能让她越陷越深,于是他又说道:“这位姑娘,在下顾韩舒,不知你将我错人成了何人,但我想,你一定是认错了。” 说完,顾韩舒便拉着陆蔓思越过那名女子,离去了。 一路来到勿忘坊,门口的小厮说今夜满席,果如客栈老板所言啊。顾韩舒心想,既然无缘那便算了。但陆文博却不依不饶地和小厮软磨硬泡。就在这时,方才在大街上遇到的那位女子突然走到五人面前,说:“方才我多有失礼,还望你们见谅,既然你们想来看演出,那我来想想办法吧。” 原本以为这女子就是戏言,却没想到她寥寥几句之后,勿忘坊的小厮居然真的给顾韩舒他们放行了。 顾韩舒连声道:“多谢姑娘了。” 那位姑娘避开了顾韩舒的视线,抬首望着勿忘坊的招牌说:“不必言谢,就当是对我方才的失礼赔个罪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勿忘坊。 顾韩舒有些纳闷,这姑娘方才对自己还一副故人重逢之样,怎的这会儿又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做派。他不禁摇首,心想算了,反正全然与我无关。 顾韩舒刚一进门,一个满脸笑容的女子望着他,脸色煞白地惊呼:“二……” 顾韩舒随即便领悟了过来,于是他礼貌地作揖道:“看来我的确生得与你们相熟之人相似啊,方才这位姑娘也将在下错认了呢。在下顾韩舒。” “顾韩舒!”李霜芸突然大叫一声。“你就是顾远之子,那个被范离将军还有皇上收养的顾韩舒!” 顾韩舒吃了一惊,怎么到哪儿都有人认识他,然后点了点头。 于香雪道:“顾韩舒,原来你在大昭这么出名啊。” 李霜芸应声道:“那可不是,你这么个传奇人物,试问大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不过,你长得和……嗯,确实很像。” 此时心直口快的陆蔓思有些不悦地说:“你们都说我们韩舒像某个人,可是顾韩舒就是顾韩舒,你们还是不要认错了的好。” 闻此,李霜芸尴尬一笑:“是我们唐突,认错了人。本来今夜座无虚席,但既然是我们惊扰了公子,那便请公子一行人随我上楼,我把平日里不用的一间装杂物的包厢腾出来供各位观看今夜的演出吧,就当是赔罪了。哦对了,我是这里的老板娘,李霜芸。” 说罢,李霜芸便领着顾韩舒一行人上二楼去了。 五人跟着李霜芸上了楼,陆文博用胳膊肘顶着顾韩舒说:“没想到你这小子还有点用嘛,看在你的面子上,咱们也能来勿忘坊了。” 娄俊听见了,不禁冷哼了一声。顾韩舒没有理会。 刚上二楼,李霜芸突然取出一块布递给了顾韩舒:“顾公子,因你长得实在有些像我们勿忘坊的一位旧相识,未免其他人将你认错给你惹来麻烦,劳烦你在离开包厢时,稍微将脸遮一下。” 陆蔓思不悦道:“啊?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顾韩舒却拦住了陆蔓思,他没有任何不悦地接过布,立即戴在了脸上,将自己的半张脸遮住了。 “多谢顾公子。”李霜芸微微行礼。 “不必客气。” 五人坐下后,李霜芸便告辞了。 戌时一到,大昭国李相国之子李乔来到了勿忘坊。李霜芸带着人上前迎接。一刻钟后,歌舞登场。舞队的第一支开场舞后,轮到李霜芸和卉笙登场了。作为勿忘坊的台柱,李霜芸和卉笙都是在千呼万唤声中缓缓登场,一登场,便吸引了全场所有的目光。 卉笙身份特殊,为了避免日后生麻烦,她登场时总是会以面纱遮面,让人看不清她的脸。卉笙抱着古琴,缓缓走到舞台的后方,轻盈落座后,和李霜芸互相示意一番,十指便开始在古琴上舞动起来。 顾韩舒坐在高处,下方舞台一览无余。卉笙出场时,他一眼便认出了,这就是今日将他错认之人。一旁的陆文博也惊讶道:“看,那不是今日抓着你的那位姑娘吗?原来她就是传说中的歌姬落言氏啊。” 一旁的陆蔓思脸色很是难看。 卉笙的歌声,清甜又醉人,顾韩舒渐渐地沉浸在了这歌声中。思绪似乎乘着歌声被带到了远方,心底似乎被什么触动了一般,一股思念、遗憾、不舍、心疼之情从心间慢慢绽放开来,蔓延全身。他从未有过这般感受过。 今夜,为了万无一失,卉笙选了一首自己唱了多年的曲。就是当初唱给涵栎听过的那一曲。这首曲子,充满了她对他们的思念之情,曲调婉转悠扬,配词深情动人。她一边唱,一边想着楼上的顾韩舒。本来思念涵栎已经成为她的一种习惯了,但今日,这番思念愈演愈烈。她以为找到了他,奈何却不是他。阿栎,你究竟在哪里呢? 卉笙的歌声渐渐变得凄美哀愁起来,顾韩舒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她唱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他都能有所共鸣。卉笙每唱一个字,他的心都被揪了一下,一曲终了,他的泪水已经在不经意间,落在了衣间。 抬下掌声如雷,让顾韩舒回过了神。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哭了,有些茫然不解,一旁的陆蔓思诧异道:“韩舒,你为何哭了?” 顾韩舒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娄俊阴阳怪气地说:“没想到,你竟然还是个性情中人,听个曲也能哭。” 陆蔓思顶回去道:“那可不,不像某人,石头心肠。” 娄俊冷哼一声。 望着楼上的顾韩舒,眼神温柔地在对陆蔓思说话,卉笙心中说不出的苦涩。 卉笙向来只唱一曲,就算观众意犹未尽,也绝不会有第二曲。唱完这首之后,她便缓步走下了台。 第十八章 梦里寻他 顾韩舒见歌舞已结束,正准备起身离去。倏尔一个身影冲上了台,竟是李乔!只见李乔拉着落言歌姬的手,一脸垂涎之样。顾韩舒心中顿生一阵愠怒之感,明明这位落言氏与自己非亲非故,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无法见她受到伤害。顾韩舒心下思忖,这些年他一直非常小心地避讳着朝中各方势力,从不让自己与朝中大臣走得太近。所以这一次,他也不想与李乔扯上关系。心下正在踌躇,台上李乔的脸几乎就要贴到落言歌姬的脸上了。眼瞅着落言氏一脸的委屈,顾韩舒再无法坐视不理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旁的陆文博问道:“韩舒,你要作甚?” 顾韩舒说:“我要去阻止李乔。” 陆蔓思一脸大惊:“他人之事,你为何要管?” 顾韩舒想了想,是啊,自己为何要去插手呢?忖度片刻,顾韩舒说:“此地人多眼杂,总不能让李乔这番行事坏了相国的名声。皇上还依赖相国,此时还不能让相国落人口实。”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啊,连顾韩舒自己都不太信。 但他没有再多解释,而是径自离开了包厢。下楼后,他直奔高台,一把拦下了李乔。 顾韩舒没有去多看卉笙眼里的惊讶,不知为何,他很怕去看卉笙的眼睛。几番劝解后,李乔碍于顾韩舒的身份,只得听他的暂且放过卉笙。然后顾韩舒搭着李乔的肩膀,连哄带骗地拉着李乔离去了。几番寒暄和推脱后,顾韩舒将李乔送出了勿忘坊。李乔醉意上头,口里嚷嚷着要找个漂亮姑娘,顾韩舒赶忙让李乔的小厮上前,架着李乔离去了。 顾韩舒独自一人走进勿忘坊,不知为何,他并不想立即返回包厢。今夜自己的所言所行着实令他骇然,心烦意乱之际,他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勿忘坊的后院。原本只是想去透口气,没想到刚踏入后院,顾韩舒便看见了落言歌姬。月光皎洁,飞彩凝辉,衬得月下佳人清秀高雅。 望着全身散发着银辉的落言歌姬,顾韩舒一时出了神。当他发现落言歌姬诧异地望着自己时,他清了清嗓子,尴尬地说:“姑娘的歌,唱得真好。是我这一生听过,最美的歌。” “多谢公子。” “那个。”二人一同开口。 卉笙尴尬地笑了笑说:“顾公子先说吧。” 顾韩舒爽快地说:“还是姑娘先说吧,我听着。” 卉笙也没再客气,收紧神情说:“方才多谢公子出手相助,不然今夜我可真是下不了台了。” “嗨,”顾韩舒装作不以为意地笑道,“不必言谢,李乔这样的人,出身权贵目中无人,落言姑娘碍于他的身份自是不敢反抗的。今夜既然让我撞见他又在这刁难人,哪有不相助之理。估计整个坊子里只有我敢制他了。” 说罢,顾韩舒发现落言歌姬又望着他发呆,这让他一时间慌乱不已。今夜他真是太奇怪了,居然会在一位女子面前生怯。正想着该如何找个借口离去呢,他听见落言歌姬问道:“我听人说了,你好像从小就在太威城长大,是吗?” 顾韩舒愣了一下,立即颔首道:“不错,虽然我爹娘惨死得早,但皇上和范离将军都待我不薄。” “那敢问顾公子,五年前,你身在何处呢?” 顾韩舒心下明朗,落言歌姬这是还在怀疑自己是她的故人呢。但他就是顾韩舒,他不认识落言歌姬。于是他说:“五年前?五年前的话,我正在日泉派修行呢。” “日泉派?” “嗯,其实我们这一行人都是日泉派清远阁的弟子,此番来泰州,是为了降伏附近日浮山的妖兽。” “那,请问顾公子,可否有过失忆?” 顾韩舒瞪大了双眼,他没想到眼前这位女子到此刻还没有放弃希望,还期盼着他就是那位故人。他心下有些不忍,但既然他并非她寻找之人,他就须得讲话说明了,一霎那的失望总好过无畏的期盼。 于是顾韩舒摊了摊手,笑着说:“看来姑娘还在怀疑我就是姑娘的故人啊。那恐怕我要让姑娘失望了。我顾韩舒所活的这二十年里,不曾出现过记忆丢失或是记忆混乱之事。我就是顾韩舒,整个六合宫和日泉派的人都可以给我作证。” 他义正辞严,言之凿凿,不给落言歌姬留下一点余地。顾韩舒见卉笙一脸愁容哀怨,心好似被揪起一般,于是他安慰道:“我虽并非姑娘所寻的故人,但相见一场也算是缘分。我愿姑娘你,早日找到你那位旧识。” “多谢顾公子。”二人相互行礼。 “哦,对了,不知可否请教落言姑娘芳名?”明明不会再与她相见了,为何要打探名讳呢?顾韩舒自己也不知。 卉笙莞尔一笑:“我名叫卉笙,落言卉笙。” “落言卉笙,很好听的名字。”怕是从此以后,再不会听见了。 顾韩舒告辞转身便准备离去。忽闻身后一声大喊:“顾韩舒!” 顾韩舒诧异地回头。只见卉笙攥紧了双拳,咬着嘴唇,挣扎了一番后问:“你想不想听听我和那位故人的故事?” 有那么一瞬,顾韩舒差点就要颔首应下了。但他很快清醒了过来,他握了握拳说:“不必了,那是属于你和他的故事,与我无关。告辞了。” 这一次,顾韩舒没有再回头。 --------------------------------------------------------------------- 当夜,卉笙便返回了戎界齐溪山。 接下来的三日,她拼命让自己静下心来,不要再去想顾韩舒的事情。但越是尽力不去想,反而越是想念。 这一日,卉笙坐在自己的屋中,心情低落,令她什么都不想做。卉笙掏出那一日,涵栎赠予她的樱花灯,观看着他们之间的过往。若不是那一日,自己就这么揣着这盏樱花灯匆忙下了界,此时这盏灯也不会留在身边了。这五年多来,这成了思念唯一的寄托之处。 她回忆着过往,回忆着她和涵栎的种种,突然顾韩舒的脸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与涵栎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这时忽闻一阵敲门声。卉笙起身开门发现门外竟是绍冰。约莫是绍冰察觉到了她的心事,便特意来戎界看她是否一切安好。于是卉笙请绍冰进屋后,二人落座。卉笙将顾韩舒之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了绍冰。绍冰吃惊之余,问卉笙:“你会觉得顾韩舒就是涵栎,是因为他们长得像吗?” 卉笙仔细想了想,说:“我也说不上来,但我就觉得他们很像。不只是脸,还有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我也说不清他们到底哪里像。可是李霜芸也说了,顾韩舒自小便生活在夷界,他不可能是涵栎。” 绍冰鼓励道:“既然这件事如此困扰你,不如去把它弄清楚吧。把整个水晶宫的人都送来下界,听上去也是匪夷所思,但帝后就是这么做了。所以再难以置信之事都是有可能的。不要去听别人如何说,他是不是涵栎,你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相信你自己的心。” 卉笙怔怔地颔首。“对了,还有一事。”卉笙一脸严肃地对绍冰说,“我发现,夷界除了我之外,还有人再找涵栎。” “还有其他人在找涵栎?是谁?” “不知道。” “你方才说的那些人,只是在找涵栎吗?还是也同时在找星耀和影汐?” 卉笙想了想说:“按照李霜芸所说,那批人只是在找涵栎。” 绍冰陷入了一番沉思。过了一会儿,说道:“我记得既明和我说过,最近夷界大大小小魔兽接连不断地出现,所以他一直有派人暗中去查。近日他得到一些消息,虽然不是很确定,但依他所言,极有可能是当年万灵教的余党在暗中行动。” “万灵教?那不是被我们铲除了吗?” “当初万灵教的突然神隐就很蹊跷。当日既明联合了大昭皇帝,盈北教和日泉派,一起剿灭万灵教总教。但你知道,当夜诸葛南却逃跑了。其实以当时万灵教的壮大来说,就算总教坛被端了,要彻底铲除分教坛还须得一段时间。但总教坛出事的第二日,所有万灵教人都失踪了。” “还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 “既明是个好大喜功之人,那一日对付诸葛南他失了手,他就觉得是二殿下抢了他的功。所以就更不敢提万灵教神隐这件事了。这样一来,至少表面上万灵教已被彻底铲除,也算他功劳一件。” “但世上哪有如此蹊跷之事,怕是他们还留有后手呢。”卉笙说。 “我当初也有这样的忧虑。但后来万灵教确实没有再在夷界行过事了。所谓的后手,应该就是魔族直接去攻打了水晶宫吧。”绍冰叹了口气。 卉笙点点头:“是啊,魔族这一切行径皆是为了提炼灵皇之琼,以操控不死之士攻打水晶宫吧。” 绍冰又说:“但眼下,我有一个很大胆的假设。” “说来听听。” “既然帝后当日将全部水晶宫之人都送来了下界,有没有可能,有些魔族之人也被送来了下界?” 卉笙突然瞪大了眼睛:“我还从未想到过这一层。我相信帝后是绝不会把魔族之人送下来的,但难保那个古拉夏不会这么做。” 绍冰点点头:“是啊。但这五年,魔族那边一直没有任何动静,我就想着也许是我多虑了,可能他们全被帝后困死在水晶宫了。但最近各地的魔兽又变得多了起来,万灵教似乎也有了动静,如今你又说,还有人在找二殿下,这让我觉得有些不安。” “所以,你是觉得魔族利用这五年韬光养晦,如今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很有可能。” “那他们的目的为何呢?他们又为何要找涵栎呢?” 绍冰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他们目的为何。也许,他们也是想破除水晶宫的封印?又或者,他们以为神族全灭,准备借此机会一统四界?这些都不得而知。至于他们为何要找涵栎,我也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卉笙说:“这个顾韩舒长得和涵栎如此相似,在大昭又是个无人不知的人物,我怕那些找涵栎之人,早晚会找上他。看来,我还是要去一趟夷界,弄清楚他究竟是不是涵栎。” 于是第二日,卉笙便召集来四位御师,向他们说明了自己要去夷界之事,并且将万灵教很可能在暗中行动,还有不明身份之人在寻找涵栎之事悉数告知他们。这么多年了,卉笙与四位御师之间早已建立了默契,卉笙既然决定要去夷界,四位御师都表示支持。 “多谢各位了,戎界这边一旦有事,随时传音给我,我定然立即赶到。”卉笙如是承诺道。 莫卢月笑着说:“卉笙你放心,这边有我们四人还有端木御守在,不会出问题的。” 乌洛侯大笑道:“就是,若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小子真的是二殿下,那可就太好了。” “是与不是还未可知,即便他不是二殿下,那我也要确保他不会被有心之人找到并加以伤害。” 富陵康凝望着卉笙,问:“那你准备如何确认他是不是二殿下呢?” 卉笙说:“我准备加入顾韩舒所在的日泉派。” “你要加入日泉派?”富陵康吃惊地问。 “不错。日泉派平日里也负责讨伐妖兽,所以我也想借此机会查探一番,看看是不是魔族之人从中作梗,利用夷界妖族与人族之间的不和,又在行不义之事。” 长鱼浩荣道:“卉笙,这番去夷界还是小心不要涉入太深,发现了端倪还是及时告知影尊使吧。” 卉笙笑道:“我明白,我绝不会去抢他的功劳的。” 得到四位御师的支持后,卉笙便前去了夷界东土郡。 卉笙很快便来到了日泉派的湖边。湖面之上很明显有结界,但这么个小结界压根儿难不倒卉笙。卉笙唯一顾虑的,是就这么闯进去反而倒像是个去挑事的,不像是去拜师的。于是卉笙站在湖边,大声喊道:“小女落言卉笙,久仰日泉派大名,今想拜入门下,为天下安宁尽一份力。” 没一会儿,两个男子踏水而来,领着卉笙踏上了日泉派。 一位满脸大胡子,身材有一点胖的大叔迎了上来,问道:“听说,你想加入我们日泉派?” “是。” “你是何人?” “小女名为落言卉笙,是泰州勿忘坊的歌姬,几日前于泰州见到了前去降妖的贵派弟子,觉得能以一己之力护万民安是一件十分有意义之事,所以我特此前来,想拜入日泉派。” 娄轩诚望着她,迟疑道:“一介歌姬也想加入我们日泉派?你可知日泉派是修行灵术之地,可不是唱歌寻欢之处。” 卉笙义正言辞地说:“这我当然知道。唱歌乃是我的爱好,我以此谋生,也不是可耻之事。我是歌姬这件事与加入日泉派并不冲突。至于灵术嘛,我也是会的。” 娄轩诚看了看卉笙,说:“收徒之事还须得掌门决定,这样吧,我去请掌门,让他定夺。” 只见娄轩诚嘱咐了一个小徒弟,然后小徒弟便小跑出去了。过了一会小徒弟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摇着扇子的男子摇一摆走了过来。 等瞧清楚了扇子后面那张脸,卉笙惊讶地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同样惊讶地还有扇子后面的巫渚仙尊!他吓得忙用扇子挡住脸。 卉笙正准备开口喊巫渚仙尊,却被巫渚仙尊抢了先:“啊啊,又有人想拜入我们日泉派啊。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一边说,还一边挤眉弄眼地朝卉笙示意。 卉笙一下便会过意来,盯着巫渚仙尊说:“小女,落言卉笙。” “啊,真是个好名字。” “那我现在可以拜入日泉派了吗?”一见掌门是巫渚,卉笙语气都没之前那么客气了。 巫渚仙尊转着眼珠在想对策。他望着卉笙,只见卉笙一脸坚决,看来这佛是送不走了。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说:“落言姑娘想拜入日泉派的话,还须得通过灵力考验才行。” “考验?” “对啊,总得让我们确认你是有灵力的吧。灵力太弱,我们可是不收的。”然后巫渚转头对一旁的娄轩诚说:“娄监院,你带这位姑娘去测一下灵力吧。” 于是娄轩诚领着卉笙来到议事堂的一角,拿出一个灵球就要交到卉笙手上。卉笙正准备接过灵球,巫渚赶忙插嘴道:“一般人嘛,这灵球在手能有苹果那么大就不错了,已经可以进入人之院了。像我们娄监院灵力如此高强之人,才能有西瓜那么大。” 卉笙一听,大致领悟了他言下之意。接过灵球后,卉笙将灵球的大小控制成比一个西瓜小一些,但是比苹果还是大出许多。 娄轩诚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姑娘灵力这么高。巫渚仙尊看见了赶紧说:“哎呀,没想到姑娘你看起来普普通通,居然灵力这么高啊,我看你从今日起就加入盛监院天之院好了。” “多谢掌门。”卉笙像模像样地行礼道。 巫渚说:“啊,落言姑娘,派中规矩繁多。你随我来,我将派中规矩一一告知于你,以免你无知犯错。” 第十九章 今非昨1 于是卉笙跟着巫渚来到了他的书房之中。一进书房,巫渚便迅速将门关上,在书房四周设下结界,确保无人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一切妥当后,卉笙终于可以说话了:“巫渚仙尊,你为何在这?掌门?你又如何变成掌门了?” 巫渚仙尊拿扇子遮着脸,支支吾吾地说:“啊,这个嘛,说来话长。” “我有的是时间听你说。” 巫渚看了眼卉笙,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问到底的,于是他叹了口气说:“嗯,其实我飞仙之前就生活在夷界。而这日泉派的乃是我师父创办的。师父当年很想将掌门之位传给我,结果我却去了水晶宫。所以我师弟就继承了掌门之位。这一转眼,快二百年了。 其实我很喜欢教书育人,当初在日泉派,负责传授师妹师弟们灵术的都是我。所以去了水晶宫后,我就在释更楼谋了一个差事。五年前,我突然被送回了夷界。我就想着,不如就借此机会回日泉派看看。谁知那么巧,正遇着上任掌门风烛残年要找新的掌门。上任掌门一见到我,就说认得我。 原来师父在离世前,将他还有我和师弟三人画成了一幅画像。我这师弟呢,日日念着我们师徒三人的往昔,便将这画像挂于议事堂中以便日日观看。就这样这幅画像在议事堂中一直挂到了今日。因为年久腐化,眼下这画像上的人脸已经看不清了。但上一任掌门却于画像上清清楚楚地见过我的脸。所以他一见到我,就说这一定是日泉派的祖师显灵,偏要将掌门之位传给我。我看他一脸的殷切,便应下了。” “哈?”卉笙大吃一惊,“这日泉派传授掌门之位,如此儿戏吗?你一个外人,居然还能继承掌门之位?!” 巫渚躲在扇子后面不好意思地笑道:“哎呀,我也不算外人啊。我就对日泉派上下号称是上一任掌门在外收的徒弟,反正这日泉派的灵术武功我也不是不会啊。所以其他人也就信服了。再者,整个日泉派再也找不出个灵术比我还高之人,他们不服都不行。” 卉笙不禁乍舌:“还真是一个敢传位,一个敢接位。就算你留在日泉派当掌门了,五年前东方既明没来找你吗?” 巫渚一边摇着扇子道,一边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说:“五年前我就知道还有不少人和我一样,从水晶宫来到了夷界。可是在水晶宫那些年我也确实有些想念日泉派了,我就想着先当几年掌门玩玩,不想这么快就被东方既明抓回去,所以就在这日泉派周围设下了结界,就算是九天神回术,只要不是特意用来找我的,都不会发现有一个水晶宫之人藏匿在这里。” 卉笙无奈地颔首道:“行吧,你愿意玩儿就玩儿吧。不过,你们这有一个叫顾韩舒的人吧。” 巫渚突然愣住了,眨了两下眼睛,摇扇子的速度不觉变快了不少,他特意避开卉笙的视线说:“啊,嗯,是有这么个人,怎么了?” “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他是二殿下吗?”卉笙惊讶地问。 “哎呀,”巫渚摇了摇手,道:“不会的。那小子的身世整个大昭都知道,他怎么会是二殿下呢。难道,你是因为顾韩舒才来日泉派的?” 卉笙点了点头。 “也是,我就说你堂堂一位尊使,怎的会这么无聊跑来日泉派当徒弟呢!所以你还是怀疑顾韩舒就是二殿下?” “我也说不清。所以我才来日泉派,好好调查一下顾韩舒。” “哎呀,声尊使你想多了,他真的不是二殿下。” “是不是我一查便知。反正我眼下也是日泉派的弟子了,不是?” “还说我乱来呢,我看你比我还乱来。哦,对了,我在这里之事,你就别告诉影尊使了。” 卉笙说:“好,我不和他说。既然我如今也算是日泉派的弟子了,你以后直接唤我卉笙吧,我就叫你掌门。” 巫渚眯着眼睛,妩媚地笑着说:“甚好。” 就这样,卉笙成为了日泉派的新弟子。一入派便进入了天之院,这可是凤毛菱角的灵师,加之勿忘坊歌姬这个全大昭闻名的名号,卉笙一入派便吸引了许多的目光和关注。 顾韩舒他们五人刚从日浮山回来不久,就听见派里沸沸扬扬地在传天之院来了个新弟子,灵力高强,不仅倾国倾城还是勿忘坊鼎鼎有名的歌姬。陆蔓思听到这话时脸色很是难看,没好气地对顾韩舒说:“看来,某人为了你,都追到这里来了。” 顾韩舒只好迎上前赶紧去哄她。 天之院都是灵力高强之人,所以每日的课业并不算多,盛监院给大家留了更多的时间自己去钻研灵术。卉笙倒是很庆幸课业如此少,毕竟夷界之人灵力都不大高,课业上传授的那些对卉笙而言实在太简单了。但她为了不引起怀疑,又不得不去上那些无聊的课。好在课业实在不多,更多的时间里她都是自由之身。 巫渚仙尊怕她的身份暴露,特意给她独立找了个院子住,没有和天之院其他人同宿,这样一来更加方便她行事了。 卉笙此行目的明确,就是来调查顾韩舒的,自然也就没有把心思花在享受日泉派的生活上,所以她只是大致记了一下天之院弟子的名字,并无深交。奈何她这歌姬之名声名在外,每日都有一群又一群的人站在远处偷看她,令她很是头疼。时不时的,还有一些人跑来说想听她唱歌。一开始她还推却,后来她实在是烦了,便偶尔唱上一曲。若是李霜芸知道勿忘坊的歌姬这般随随便便就献上一曲,估计要气晕过去了。 转眼间已经在日泉派待了半月了。这半月来,她一有时间就会暗中观察顾韩舒,有时候她觉得他和涵栎像极了,比如他们笑起来一模一样,比如他们使用灵术时的样子一模一样。但有时候她又觉得他和涵栎很不一样,比如顾韩舒很少像涵栎那般开玩笑,总是一本正经的。 顾韩舒呢,好似知道她是专程为了寻他而来,总是躲着她。卉笙都来了半月了,连一句话都没能和顾韩舒说上。 巫渚仙尊已经劝了她几次,说顾韩舒绝不可能是涵栎,让她早日放弃,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但不知为何,卉笙始终放不下顾韩舒的事情。 卉笙也不愿再这么拖下去了,顾韩舒是不是涵栎,她需要一个定论。 这日顾韩舒回到房中,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有事相求,日泉派外湖边见。仅此一次,日后再无叨扰。落言卉笙。” 顾韩舒轻声叹了口气,这个女子,真的令他很无奈。他在女子眼中看到的深情,他无法给予回应,但不知为何,他的目光却总是会不自觉地落在这位落言姑娘身上,这让他很不安,他不想负了陆蔓思。所以顾韩舒选择尽量避开她,不接触便不会有故事。但没想到这个落言卉笙还是如此执着。也好,能做个了解最好了。 顾韩舒来到湖边,果然卉笙已经在那儿等候了。 顾韩舒问道:“不知落言姑娘找我来有何事?” 卉笙说:“我想和你比试一场。” “比试?” “不错。”话音刚落,卉笙唤出长恨流波,便朝着顾韩舒攻了过去。 顾韩舒哪里会是卉笙的对手,几招下来便已招架不住了。最后卉笙右手一挥,顾韩舒胸前的衣衫被划破一道大口子。破损的衣衫下面,露出了两道伤疤。 卉笙突然觉得脑子“嗡”一声,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两道伤疤,那是她至死都不会忘记的两道伤疤。一道,是她握着长恨流波刺的,一道是涵栎当初为救她舍身挡下的。 看到这两道伤疤,卉笙的理智已荡然无存。卉笙一个箭步上前,紧紧地抓着顾韩舒的手,说:“阿栎,阿栎,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卉笙啊,我是卉笙啊。”眼泪不自觉地向外涌出来,她收也收不住。 顾韩舒被吓得愣在原地,他不知为何卉笙突然变得如此激动。他轻轻地将卉笙的手松开,然后试图让她冷静下来:“那个,落言姑娘,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叫阿栎,我叫顾韩舒。还有,我真的不认识你。” 卉笙不罢休,抓着他的胳膊问:“那你胸前的伤,你要如何解释?” 顾韩舒笑了笑说:“大家都知道,我小时候家里遭了难,这伤就是那时留下的。” “胡说。”卉笙摇了摇头道,“你不记得这些伤是如何来的,可我记得,我记得啊。”卉笙越说越激动。 顾韩舒又说:“落言姑娘,我想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认识你。虽然我很同情你失去了你重要之人,但我有我的生活,你这般无理取闹令我很是困扰。我来这里就是想和你做一个了解。你信里说,此番之后,再不会叨扰我的生活,我希望你能信守诺言。未免日后尴尬,今日之事我全当没有发生,但也望你,莫再来纠缠我了。” 说完,顾韩舒头也不回,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了。 卉笙留在原地,瘫坐在地上无助地哭泣。 曾经那个爱他如生命的少年,就这样将她遗忘了。曾经那个眼里只有她的少年,如今都不愿再看她一眼。曾经那个说要娶她的少年,却对她说出了莫再纠缠。曾经那个将她牢牢抱紧的少年,如今冷漠地将她丢弃在了原地。 阿栎,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第二十章 今非昨2 巫渚正在自己的房中喝茶。今日天气甚好,云淡风轻,骄阳也不烈,他推开窗,准备品茶赏花。 突然房门被“砰”一声推开了,只见卉笙冲了进来。她红肿着眼睛,满眼委屈。 “卉笙,怎么了?发生了何事?”巫渚仙尊担忧地问。 卉笙望着巫渚仙尊,一字一句地说:“顾韩舒就是九方涵栎。” 巫渚突然愣住了,随即笑了起来:“怎么可能,不会的,你又说笑了。” “我看见他胸前的伤了。一模一样的脸加上一模一样的伤痕,这世上哪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巫渚不敢抬头看卉笙,所以一直低着头,说:“哎呀,我都说了你弄错了。别乱想了,卉笙,快坐下来喝杯茶,冷静一下。” 卉笙望着眼神躲闪的巫渚仙尊,突然悟道了什么。她瞪大眼睛问:“巫渚仙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顾韩舒就是涵栎了?” 巫渚斟茶的手突然有一丝停顿,但他很快调整好,装作没事地说:“你瞎说什么呢,我都说了,你肯定弄错了。” “你若不是早就知道又刻意隐瞒,为何当我说出那伤痕就是证据之时,你不是吃惊,不是想去求证,反而是急着想否认呢?” 巫渚有些支支吾吾了起来。卉笙追问道:“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设下这结界,不是为了让大家找不到你,而是不让大家找到他,是不是?” 巫渚沉默了。卉笙急切地问:“你说话啊。”然后她起身准备离去,“既然你不说话,那我便去通知影尊使,夷界之事,让他来处理吧。” “别。”巫渚仙尊赶紧拦住了卉笙,“卉笙,这个你真的想多了,我设下这结界之时,顾韩舒还没来日泉派呢。这结界,真不是为他而设的。” “这么说,你承认你知道顾韩舒就是涵栎了。巫渚仙尊,你究竟是何时知道的?” 巫渚紧握着手中的扇子,在手中上下敲打着,叹了口气说:“最初,顾韩舒带着大昭皇帝的书信来拜入我门下时,我也惊讶极了。几番打探后,我觉得他不会是二殿下。但一年前,他中了箭毒,我前去替他查看病情。也就是那时,我发现了他胸前的伤疤。当年二殿下在水晶宫中剑受伤时,我也去探望过他,所以我知道伤口在哪里。当我见到顾韩舒胸前的伤疤时,我就几乎确认他就是二殿下。” 卉笙急切地问:“那你为何不告诉我呢?你明知我是为了寻他而来,为何还要故意隐瞒呢?” 巫渚突然严肃了起来,如此严肃的神情,卉笙还从未在一向不羁的巫渚仙尊的脸上见过。巫渚说:“卉笙,你可曾想过,二殿下为何会成了顾韩舒?” 卉笙愣住了。 巫渚缓缓走到窗边,轻抚窗栏道:“既然帝后能顺利将我们送来下界,想必也完全可以将二殿下也送来下界。但帝后特意封印了二殿下的记忆和灵术,让二殿下身为一个蓬庆之人,在夷界生活,这是为何呢?这五年多,我眼见着顾韩舒一点点的成长,他性子单纯,过得简单又快乐。你觉得,你此刻跑去告诉他,喂,顾韩舒,你知道吗,原来你不是顾韩舒,你叫九方涵栎,你已经家破人散了,你身负深仇,水晶宫那么多流落在下界之人还都指着你带他们回家呢。你怎么还在这傻呵呵地过日子啊。卉笙,这就是你想对他说的话吗?” 卉笙轻轻闭上了眼睛,一滴泪顺着脸颊滴落在地。她明白了巫渚仙尊的言下之意。 “卉笙,顾韩舒不是涵栎,就让顾韩舒有顾韩舒该有的人生吧。这才是帝后费尽心力想要给他的。” 卉笙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巫渚的房间的。 巫渚仙尊的话,深深扎进了她的心,她会如此难过,是因为巫渚仙尊所言非虚。 这几年,她的时间已经停在了枫骏山的悬崖边,涵栎跃下的那一瞬。卉笙全部的心力,都是在祈求涵栎安然无恙,祈求还能再见到他。这一切让卉笙忘记了就在魔族攻打水晶宫之前,帝后已经决定封印住涵栎所有的灵力,并送他去夷界度过余生。 那一日,帝后跪在她面前,拼命祈求她离开涵栎的画面,又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这五年里,卉笙一直麻痹着自己,让自己不要去想起自己对帝后的承诺。她满心想着,先找到涵栎再说,日后的事再说。但这一刻卉笙终于要重新面对自己的承诺了。 “离开涵栎,今生今世,都不要再和他有任何交集了。” 帝后让她发的誓回荡在耳边。所以,涵栎变成了顾韩舒,顾韩舒的人生里,也不会再有她落言卉笙了。 她终于明白了,这一切一定是帝后精心设计的。帝后所求,不过是顾韩舒平安顺遂的一生罢了。 卉笙就这么拖着沉重的身子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她看见了顾韩舒和他身旁的陆蔓思。只见陆蔓思挽着顾韩舒的胳膊,一脸兴奋地在与他诉说什么,而顾韩舒则是一脸微笑地低头凝望着她,眼里全是笑意与温柔。 卉笙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坠落进了深渊。这些年,她一直祈求涵栎平安无事,如今,涵栎生龙活虎地站在自己面前,只是怀中之人不再是她,那温柔的双眼也再不会看向她了。卉笙自问,不甘吗? 不,没有不甘。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她爱他,所以她这一生所愿就是他能平安喜乐。如今,涵栎再无需扛起五界安危的重担,再无需忍受失去子邦的痛苦,再无需担忧星耀和影汐的不知所踪,再无需为那些惨死于水晶宫的人悲痛,再无需面对那风雨凋零的人生。彻底脱离神族,这便是帝后身为母亲对儿字最大的心愿。 卉笙看见了顾韩舒脸上平静的笑容,没有一点杂念。于是她浅浅地笑了,这样也好,哪怕他身侧不再是她。 他笑得幸福,而卉笙却心痛难耐,她不想再逗留片刻,顾韩舒和陆蔓思两人依偎在一起的画面如芒在背,所以她索性转身离去。 推门进了自己的屋子,发现富陵康正站在那儿等她。 “富陵康?你怎么会在这?” “戎界之事我忙完了,所以想来看看这半月里你可有进展。”富陵康发现卉笙通红的鼻尖和双眼,关心地问:“卉笙,你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不问还好,这一问,将卉笙好不容易才平复的心痛又勾了起来。眼泪不听使唤的噗嗤噗嗤地往下淌,卉笙用颤抖的声音,说:“顾韩舒,不是涵栎。” “不是二殿下?”富陵康一脸疑惑。不是二殿下,为何要这般哭呢?“既然他不是二殿下,那便算了,我们再找就好。” 卉笙听完这话,却哭得更大声了:“找不回来了,涵栎,找不回来了。” 富陵康望着近乎歇斯底里的卉笙,突然就明白了,这顾韩舒一定就是二殿下。他上前了两步伸出双手,轻轻揽住了卉笙。 “找不回来了,那便忘了吧。” “可我忘不了。富陵康,我的心每跳一次,我都会想他一次,我忘不了。” “忘不了的话,那便将他封存于心,都会过去的。往前看,你还有我们。” 另一边,陆蔓思正挽着顾韩舒的胳膊,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她和清远阁的师姐王曼之间的比试:“王曼师姐本来是想用蔓藤缠住我,可是我早就看穿了她,于是我一个闪开,然后翻身向前,直接剑指她喉,然后我就赢了!” 顾韩舒朝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韩舒,我是不是很厉害?” “啊?嗯,你是很厉害啊。” 陆蔓思努嘴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怎么觉得你心不在焉的。” 顾韩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蔓思,我今日有点累,要不你自己去书楼吧,我想回去歇歇。” 陆蔓思担忧地说:“你不舒服吗?那我陪你。” 顾韩舒推脱道:“不必了,我就是昨夜没睡好,我想回去睡一觉。还是别耽误你去书楼温书了。” “真没事?” 顾韩舒笑了笑:“真没事。那我走了。” 说完,顾韩舒便转身离去了。湖边那场比试后,他一直有些心神不宁。那位落言姑娘,他的确不认识,但每每触及到她那饱含深情的双眼时,顾韩舒还是会不觉地心里一抽。这般心烦意乱,令他十分不解却又控制不住。当落言姑娘拽着自己的胳膊,拼命嘶喊“阿栎”时,顾韩舒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触动,但他很清楚,自己不是她口中之人,落言姑娘这般痴情,他实在受不起。于是顾韩舒索性把话说绝,让落言姑娘彻底死了心,这样对二人都好。毕竟自己身旁还有陆蔓思,他不能对不起陆蔓思。 一路恍恍惚惚,居然走到了落言姑娘的门口,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怎么一回事。清醒过来后,顾韩舒匆忙准备离去,却听见了屋子里有人在哭泣,定然是落言姑娘了。兴许是他早前话说得太过了,要不,去安慰一番?不大好吧。正纠结呢,忽闻一个男子的声音:“卉笙,有我们在一切都会好的,二殿下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心里一震。原来,落言姑娘也不是孤身一人啊。顾韩舒心中一阵苦涩感涌了上来,这是什么奇怪的感觉,他摇了摇头,希望能摆脱掉这苦涩感。虽然不知是何人在落言姑娘房中,但以她在日泉派中的人气,应该不缺追随者。所以顾韩舒便匆匆离去了。 屋中,卉笙已经稍微平静了下来。富陵康放开了她,卉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富陵康,多谢你这般安慰我,我的心情,我自己会整理好的。” 富陵康笑着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不必一个人去承受这些。如果你需要,我会在。” 卉笙吸了吸鼻子,也笑了笑:“嗯,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我便回齐溪山。应该不需要太久。” “好,那我在齐溪山等你。” 第二十一章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此时狐娘正坐在圣女的马车里闭目养神。十日前得知枢皇归天的消息,教主便马上唤来了她,让她想办法混入无歇城,再于出殡那日找时机接近圣女身旁一直跟随的婆婆,再借助婆婆之身接近圣女,再寻时机将圣女虏出去。 七谏枢戒备森严,外人想混进来几乎是不可能的。狐娘所在的神降教曾试过多次,伪装也好策反也好,皆不成功。这一次,圣女会于出殡之日离开七谏枢,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既然七谏枢坚如磐石,那这次圣女离开这铜墙铁壁便成了他们下手的最佳时机。 这次出殡,七谏枢派出的护卫必定不会少,想要在护卫面前强行掳走圣女无异于自讨苦吃。于是教主心生一个妙计,便是派她,狐娘,混入仪仗队中,再找机会将圣女送出去。狐娘虽然灵术、武功皆不算高强,但她有一项独门绝技,那便是可以随意变换自己或他人的面容、身形与声音,可以将自己或是他人变成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虽然每次变换只能维持不到两个时辰,一次也最多只能改变两个人的容貌,但是大多时候这已足以够她成事了。 就比如这次,她先是混入无歇城,趁仪仗队在无歇城缓慢行车之际,看准了圣女的马车,随即记住了跟在马车后的一位青丛卫的身形和相貌,又找寻到了一直陪在圣女身旁的那位婆婆的马车,然后一路跟随仪仗队来到祭坛外。狐娘趁大部分的青丛卫都被调去驻守祭坛周围之际,变成之前护送圣女的那位青丛卫来到婆婆的马车前,佯装圣女有急事找婆婆。起初婆婆对狐娘之言将信将疑,但眼前这位青丛卫婆婆之前也是见过的,在狐娘反复强调圣女有急事后,婆婆终于相信了狐娘的话,跟着她离去了。 刚走入马车驻扎之地附近的小树林里,狐娘便一刀刺死了婆婆。然后她换上婆婆的衣服,又变成了婆婆的样子,重新回到马车上。待祭神礼结束后,她又来到圣女的马车附近等候,一见到圣女便以整理妆容为借口,同圣女一起上了马车。圣女对婆婆毫无芥蒂,所以狐娘很容易便得手将圣女击晕。狐娘随即变成了圣女的模样,又将圣女用灵术变了婆婆,然后将二人的衣服换过来,最后佯装见到婆婆突然晕倒,惊慌大叫。 接下来,狐娘便反复强调要赶紧将婆婆送去就医,看着马车载着真正的圣女离去,她满意一笑。事情皆已办妥,最后找个机会脱身便可,一切都很顺利。 婆婆的马车刚离开不久,留下的痕迹还算新,并不难寻。 风逸尘一路追过去。只见马车留下的车痕已经偏离了去无歇城的方向,倒是向着无歇城西边的树林去了。顺着车痕追过去,只见婆婆那辆马车停在了无锡城外树林的边缘处,走近一看,车夫已被人一剑刺死,车上早已无人。风逸尘惊觉大事不妙,赶紧寻找附近有无其它痕迹,光天化日之下想要掳走一个人,不可能毫无痕迹。 但他四下探寻一番,却毫无踪迹可循。看来带走婆婆的人是个高手。但他们带走婆婆作甚呢? 再看那车夫,身体还未凉透可见人刚死不久,劫走婆婆之人一定还在附近,这就好办了。风逸尘屏息凝神,仔细感受着周遭灵力的涌动,待他再次睁眼之时,他的目光已经锁定在树林深处,那里有一股强大的灵力涌过来,他决定去一探究竟。 疾行而去,没多远便看见一辆奔驰的马车,周围帷幔垂下,看不清里面的人。马车周围还有七个人骑马飞驰。这么大阵仗,怕不只是为了一个婆婆那么简单吧。风逸尘飞身上前,落在车辇顶上。 骑马的七人一见到他,骑在最后的二人,二话没说直接拔剑向他攻过来。风逸尘也抽出剑回击,以一敌二,身为天星卫的他还算应付得过来。他一个飞身回旋,将其中一人从马上踢了下来,然后御马而行,朝着婆婆的马车往前赶。 护送马车的那五人眼见他追了上来,又有三人向风逸尘攻了过来,加上风逸尘身后的那一人,局面此时变成了以一敌四。新加入的那三人灵力甚高,一时间风逸尘占了劣势。风逸尘一边策马疾驰,一边抵挡着这五人不断的灵术攻击,马速便也越来越慢了。这五人迅速变换位置,一瞬间便将风逸尘包围了起来,想将他击杀于内。风逸尘奋力抵挡,眼见着婆婆的马车越行越远,心中焦急万分。就在此时,忽然一阵强大的灵力自马车向外散发而开,迅猛的灵力将车辇震得粉碎,连带着在马车旁飞驰的三人也被震开,从马上摔落在地。 风逸尘看过去,只见一个身影从车辇中腾空而起,慢慢向自己这边飘了过来。是圣女!众人皆惊。 织云几个灵术放过去,那围攻风逸尘之人皆从马上被摔下,并被震开出去。织云落到风逸尘身边,此时风逸尘在马上,织云在马下。风逸尘向织云伸出了左手,织云毫不犹豫地抓住,风逸尘一把将织云拉上马背,二人飞驰而去。织云转身素手一挥,地上腾起一阵飓风,周围的树木接连被卷起又砸落至地。如此一来,不仅身后那些人便再难追上来,马留下的足迹也可以被彻底清除,那些追兵便再难寻到他们了。 风逸尘策马朝着七谏枢的方向飞驰,一刻不敢停歇。织云回首,见那些劫走她的人没有追上来,便伸手握住了缰绳往后一拽,想将马停下来。疾行中的马突然被勒紧了缰绳,一时受了惊吓,将背上的二人都甩落在地,然后头也不回地奔跑而去。风逸尘和织云在地上滚了几圈,敏捷地起身,二人都没受伤。 风逸尘一脸震惊地问:“圣女,你这是作甚?马跑了,我们要如何赶回七谏枢?” 织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土,满不经意地说:“我本就没想着要回七谏枢。那些人将我掳走,我随时都可脱身。之所以还愿意在那马车上待着,就是想借着他们的马车离开七谏枢。等出了兰斯,再找个机会溜掉便是。你倒好,打不过他们还没头没脑地冲过来,若不是要救你,我此时正舒舒服服地在马车上坐着呢,再过一会儿说不定就能离开兰斯了。” 风逸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拱手行礼道:“是属下无能,多谢圣女方才出手相救。” 织云冷哼一声:“我早就说了我不需要什么天星卫,枢皇就是不信,真是没用。” 风逸尘低着头不敢再言。 织云望了望自己身上的衣着,诧异道:“先不说别的了,我为何会穿着婆婆的衣服?婆婆呢?” 风逸尘回答道:“想来应该是想掳走圣女之人不知使了什么灵术,将圣女变成了婆婆的样子,打晕了圣女,然后骗我们说是婆婆患病晕倒,让我们赶紧带婆婆去无锡城找大夫。所以我和巴依才会误以为圣女是婆婆,并将圣女带到婆婆的马车上,再让车夫带你去无歇城。” 织云右手托着下巴说:“照这么说来,方才提出要给我整理妆容之人并非婆婆了。” “那人应该就是计划掳走圣女之人伪装的。对了,圣女可知他们究竟是何人?” 织云摇了摇头说:“我并未同他们说过话,不知他们是何人。对了,倘若方才那人不是婆婆,那婆婆去哪儿了呢?” “属下不知。我找到车夫之时,他已被一剑刺死,看来这些人心狠手辣,恐怕婆婆也凶多吉少了。” 织云眼中出现了一阵惊慌,风逸尘又改口道:“圣女莫急,也许婆婆并未有生命危险,也未可知啊。” 织云皱着眉头来回走了两步,说:“风逸尘,我眼下还有事要做,做完了我自然会回七谏枢的。你速速回去,替我看看婆婆一切可好。” 风逸尘却面露难色道:“圣女不打算回七谏枢?” 织云双手抱怀,说:“我方才说得很清楚,我还有事要做,暂时不会回七谏枢的,你没听明白吗?所以你赶快回去吧,就说没找到我。” 风逸尘皱眉不吭声。 织云叹了口气:“你是怕回去受责罚吗?可你们确实把我弄丢了,责罚一下也是应该的吧。不过我可警告你,可别说出去你找到了我,不然等我回去了,定不轻饶你。” 风逸尘依旧眉头紧锁,表情很是严肃。 织云见他表情毫无变化,不知他到底想怎样,有些不耐烦地说:“风逸尘,你倒是吱个声啊!” “我陪着你。” 风逸尘冷不防来一句,织云险些以为是幻听。“你说什么?” 风逸尘一字一句地说:“我说,你去哪,我陪你去。” 织云一脸不解地望着他:“哈?风逸尘,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是名正言顺地被人掳走的,不回去倒也罢了。你无缘无故离开七谏枢,不怕遭到责罚?” “我身为天星卫,职责就是守护你,你去哪,我自然就要去哪。” “你守护我?”织云翻了个白眼,轻蔑一笑,“就你方才那样儿,还守护我?你也看到了,整个永灵能伤我者寥寥无几,我不需要保护,你快回七谏枢吧。否则你擅离职守,到时纵使是我也难保下你。” 说完织云转身就往树林深处走去了。风逸尘却一步不离地跟了上来。织云转头问道:“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风逸尘颔首:“你说得很清楚了,你不想回七谏枢。” 织云突然驻足,大声问道:“那你还跟着我干嘛?” 风逸尘跟着驻足。“我也说得很清楚了。我是天星卫,我的职责就是守护你,所以你去哪,我就去哪。” 面具遮住了风逸尘的脸,织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的双目之中,织云读到了坚定。 “你想好了?”织云凝望着他的双眼,问道。 “从未犹豫过。” 第二十二章 永灵之巅,旭日东升 织云望着他的双眼,稍许之后,她闭着眼睛说:“真是拿你没办法,那你就跟着我吧。不过,”她睁开双眼,满眼担忧地说,“我还是担心婆婆。要不你传音给巴依,让他帮我去寻婆婆吧。” 风逸尘想了想,说:“之前我已经告诉过巴依我来找婆婆了。要是眼下又让他去找婆婆,他定然会起疑。既然圣女你不在那马车上,我想,倒不如直接告诉巴依,我见人将圣女你劫持走了,所以马车里的圣女肯定是假冒的,让他们先把假冒者抓起来,细细查下去定能找到婆婆。然后我就说,我没能把你从劫持者手里救回来,眼下还在四处寻你,这样我们就能有更多时间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了。” 织云颇有意味地看着风逸尘:“你这个人,还是有点用的呀。” 风逸尘低头道:“职责所在。” “希望婆婆安然无恙。” “圣女放心,巴依他们定然能找到婆婆的。” 待风逸尘传音给巴依后,便跟着织云朝兰斯的南边前进了。 此时七谏枢得知圣女被劫持,立即派人去追寻圣女。风逸尘未免七谏枢起疑,老老实实交代了劫持者一路向西的行动轨迹。未免被七谏枢的人找到,二人一路向南疾行,一刻不敢停歇。直到跨过了兰斯边境,进入了娄暮境内,二人才敢放慢脚步。 进入娄暮已是月升星挂之时了,二人也都有些乏了。娄暮不似兰斯除了几处峡谷之外一马平川,此地已成丘陵之势。二人找了两个低矮山丘的低谷之处歇脚,此处周围有少许树木环绕,算是个蔽身之地,休整过夜正是合适。 风逸尘从附近找来了一些树枝,生起了火。然后又找来一些野草,铺成了一摞草垫,转身对织云说:“圣女,你先休息吧,我来守夜。” 织云躺在草垫上,背对着风逸尘,问道:“你就不问我,我要去哪儿,要去做什么?” “你要去何处行何事,皆与我无关,我只需跟着你,守护好你就行了。” 织云无奈地笑了笑:“你这人,可真无趣。”然后将怀中的小木盒取了出来。 她在马车中苏醒过来之时,发现自己被换上了婆婆的衣服,第一件担心之事,便是这个木盒。好在木盒还在身上,帮她换衣服之人还算有点心。她紧紧握住木盒,慢慢合上了眼睛。 第二日织云被渐亮的天空照醒,睁开双眼,只见风逸尘一动不动地坐在离自己不远处。她不禁感叹道:“你是一夜都没睡吗?” 风逸尘闻声,缓缓将头转过来朝向织云,说:“我也睡了一会儿的,充足的睡眠才能保证我时刻保持警惕。” 织云微微颔首,二人相顾无言。最后风逸尘打破沉默:“既然,圣女已经醒了,我们便继续赶路吧。” 风逸尘跟着织云,不问前路,默默前行。使用疾行术,二人可以日行四十里,夜晚便随意找个野外生起篝火住一晚。一路上风逸尘十分沉默,织云不开口,他便不主动开口。这样反倒让织云觉得和他待在一起甚是舒服。 就这样四日之后,二人来到了娄暮地区与塔厝地区的交界处,此处山峦迭起,峻岭争奇。 织云望着云雾缭绕之中若隐若现的山峦险峰,对风逸尘说:“我要去的地方快到了。”风逸尘没有说话。织云便继续说:“我要去永灵之巅。” “永灵之巅?” “不错,那就是永灵之巅。”说着织云抬起手指向了远处高耸入云霄的傲云山。山顶还有云层遮蔽,若影若现。 “为何要去那儿?”风逸尘问。 “听说,那是离天最近的地方。传说人死后魂灵会在这天地间浮游一段时日才会回归大地。你说如果站在永灵之巅呼唤那些已逝之人,若是他们的魂灵还蜉蝣于这天地间,一定会听见这声呼唤吧。” 风逸尘没有回答。织云也没有期盼他的回答。 傲云山陡峭险峻,一条破旧不堪的栈道悬挂于山崖间,也不知当初究竟是谁修葺了这登天之梯。织云和风逸尘借助着残破的栈道,手脚并用地向山顶慢慢爬去。两日后,日出之前,二人终于来到了山顶。 太阳还未升起,所以风逸尘一直都在用日明术照亮前行的路。来到山顶后,织云却让他将日明术熄灭。 面对着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织云的心终于平静了下来。这些年的每一日,她都活在愧疚之中,仿佛一闭眼就能看见地牢里的那些孩子们,浑身是血地站在自己面前。她活下来了,成为了万人敬仰的圣女,但她的脚下,是铮铮白骨。有好多次,她都觉得自己应该随那些孩子们去了,可婆婆说,恒泽玉在她体内,为了永灵,为了生灵,她必须活下去。她若是死了,七谏枢只会拼命去找寻下一个宿主,到时又不知要有多少孩子死在地牢之中。 所以她选择了活下去,活着,就不会再有别人去遭受他们曾遭受过的。一切的罪孽,就都由她扛吧。 此时,在无尽的黑暗中,没有人能看见她,她终于觉得自己自由了。再往前一步,一切都可以得到一个了解。没有人知道她在这,没有人知道恒泽玉在这,这无尽的苦难与煎熬,只需要小小的一步,就解脱了。实在是太诱人了,织云开始慢慢向前走动,她看不清前路,不知悬崖在何处,但她知道,一直向前走就一定能抵达她想要的净土。 她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向前走着,癫狂的,期盼的,潇洒的。不知悬崖在何处,但她知道,她离人生的尽头越来越近了。 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将她一把拉了回去。她被拽得直接撞到了某人的胸怀中。 “风逸尘!你在做什么?” 风逸尘没有解释,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快看。” 织云不知道该看哪儿。但很快她就明白,她不需要知道要看向何方。 当天地间第一束光芒在一片漆黑的天空中撕裂开一道耀眼的金缝时,仿佛所有的黑暗就在这一刻消失殆尽,阳光席卷大地,云海瞬间被点燃,织云和风逸尘只感觉眼前只有一团炙热,是光明,是温暖,是再不迷茫的希望。山风呼啸,云海翻涌,橙红色的太阳冲出那天地一线,宣告着自己的重生。 织云看着有些痴迷。但她立刻回过了神,发现自己离风逸尘不过一尺的距离,她的前方便是万丈深渊,倘若不是风逸尘拉住了她,此时,她早已粉身碎骨。 她一时间不知究竟是要埋怨还是要感谢风逸尘。人有时候就是如此矛盾。不论活得有多么生不如死,不论在心中设想过多少次死亡,当你清清楚楚地看见路的尽头是死亡时,就会开始恐惧和退缩。当你看见这世间的美好时,一颗死寂的心还是会跳动和贪恋。 “我说过,我的职责就是守护你,让你好好活着。所以任何人都不可以伤害你,哪怕是你自己。” 风逸尘的声音十分严肃,但织云却听得有一丝感动。 织云上前了一小步,风逸尘有些紧张,准备去抓她。织云笑了笑说:“放心吧,我不会的。” 她走到悬崖边,将怀中的小木盒掏了出来,又唤出孜克当初留下的那把刀,用双手将它们捧至空中,正对着那冉冉升起的旭日。只见那小木盒和刀在她手中渐渐化成千万颗微尘,顺着风飘散而开。那微尘迎着风,消散在一片柔和的橙色之中,仿佛与这天地万物融为一体。 你们看见了吗?你们为之牺牲的永灵大陆,是如此美丽。 旭日东升十分之快,转眼间,万丈光芒开始变得耀眼起来,橙红蜕变成一片金色。织云望着攀升的艳阳,泪流满面。仿佛这些年所有忍住的泪水,都在这一刻流了出来。她站在永灵之巅,祭奠着那些无人知晓却为这片大陆而牺牲的人们,她仰天长啸,倘若你们能听见,是否会和我一样,爱这高升的旭日,爱这迭出的云海,爱这片永远生机盎然的永灵大陆。我们拼命要冲破的牢笼之外,竟然如此的美好,这样美好的天地,我看见了,你们呢? 风逸尘一直默默地站在织云身后,沉默不言。当阳光刺眼到再无法直视之时,织云终于转过身来,对他轻言一句:“走吧,回七谏枢。” 回程之路总是显得不再那么漫长。二人来到山脚下时,已是日落归西。二人遂决定在山脚处留宿一晚。 待篝火再次燃起之时,织云望着那扑腾的烈火,问风逸尘:“我的所作所为,你不奇怪吗?” 风逸尘也盯着火苗,说:“你不说,不便不问。但我觉得,你不过只是在道别,我不知道你在向何人道别,也许你只是在和过去的自己道别。” 织云愣了一下,转头望向风逸尘,看见的却是一张冰冷的面具。织云说:“风逸尘,当初这面具是我让你戴上的,你就从未问过我为何吗?” “你这么做总有你的理由,我说过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你,所以你让我做的事我都会去做,不问来由。” “那若是我此时让你把面具摘掉呢?” 第二十三章 负责到底 这回换作风逸尘愣住了。织云轻轻抬手,将他脸上的面具揭了下来。织云望着他有些出神。 “圣女?”风逸尘问道。 “你这一路都喊我圣女,听的我也怪别扭的。要不你还是喊我织云吧。” 风逸尘犹豫道:“这怕是不好吧。” “你不是说我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做吗?” “那,织云。” 织云很满意地笑了笑。然后她又转头望着那团火焰,缓缓道:“其实我这个圣女,当的并不快乐。” 风逸尘觉得她可能要开始将一个很长的故事了,他不想打扰她,便默默地听着。 织云继续喃喃道:“小时候,我爹对我不好,我娘死后我便逃出了家。半路上被七谏枢的人抓进了一处古墓。在那古墓的地牢里,我遇见了其他几个一起被关着的孩子。我们这几个孩子,每日都被送到古墓中的一个房室中,忍受着非人般的折磨,有的人实在忍受不了,就死在了地牢里。就这样一天天的过着,直到四年前,地牢里只剩下我和娜姆,其他人都死了。有一日,婆婆终于告诉了我们真相。原来我们这些孩子,是被七谏枢精心筛选出来继承圣子或是圣女之位的。之所以要忍受这样的折磨,就是为了不断提高我们灵力的极限,直到选出灵力最高之人,继承圣子或是圣女之位。我为了让娜姆活下去,便想去找一种神奇的草药,听说吃了这草药灵力便能得到大幅提升,这样娜姆就能成为圣女,就能活下去了。可是世事荒谬,我找到了草药,娜姆却……我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所以我就这么成为了圣女。 人们都说,七谏枢的圣女是永灵之光,可我看不见那光,我只觉得黑暗。我只要一闭上眼,地牢里孩子们的身影就会浮现,我没法儿忘了他们,没法儿乐滋滋地享受圣女的殊荣。有时我想不通,为何就独留我一个人苟延残喘般地活了下来呢。 方才在山顶,若不是你拉了我一把,我可能已经解脱了。” “那不叫解脱,那叫逃避。” 织云一听,不禁蹙眉。风逸尘接着说:“试想,当初若真是娜姆活了下来,成了圣女,结果她没当几年圣女就跳崖自杀了,你泉下有知,可欣慰?” 织云面色愠愠,这话着实听着不舒服。但静心一想,自己就这么一走了之,洒脱不足,倒确实有些不负责任。良久,织云叹了一口气,道:“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你说得似乎也没错。所以,要多谢你方才拉住了我。” “守护你,是我职责所在。” 织云有些厌烦地说:“你成日把职责挂在嘴边,倘若你不是我的天星卫,你就不管我死活了是吗?” 这一回换成风逸尘被噎住了。见他不回答,织云不禁翻了个白眼。 风逸尘突然问道:“织云?” “干嘛?”织云没好气地回应到。 “方才你所说的那些,应该算是七谏枢的秘事,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呢?你就不怕,我传出去?” “哼,”织云冷哼道,“七谏枢之事,岂是你想说就能说出去的?怕是你还没说出去几个字就已经被七谏枢给……”说着,织云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她接着说道:“地牢里的那些事,我确实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曾经有一个人也很好奇我的过去,我答应他,倘若我们有缘能再相见,我定然会将这一切一字不落地悉数相告,可我还是失约了。如今我怕是再无机会见到他,所以我决定把我的过去告诉你,也算是了却我心中一丝遗憾吧。” “为何是我呢?”风逸尘不解。 织云凝望着风逸尘,轻轻说道:“可能因为,看见你我就会想到他吧。” “可是因为我们长得像?” 织云仔细打量了一番风逸尘,摇了摇头说:“不像,你不是他。” “织云,谢谢你愿意同我说这些。” “风逸尘,寒阙宫清冷孤零,这些年你守着这么一座宫殿,也是苦了你。” “属下并不觉得苦,这都是属下……” “职责所在。”织云和他同时开口,一齐说出了这四个字。风逸尘一愣,望向织云,二人相视一笑。 织云笑嘻嘻地调侃道:“我算是摸清了,你这个人只要是职责分内之事,那便是让你做什么你也都会愿意的。” 风逸尘浅浅地笑了笑不再说话。月色很美,篝火很暖,风很温柔,一切都很好。 就这样二人一路赶回七谏枢。刚进入兰斯境内没多久,便被七谏枢的人找到,带回了七谏枢。 枢皇得知圣女回来了,欣喜若狂,立即动身赶往寒阙宫问候。织云以“不知被何人虏去,幸得天星卫风逸尘搭救”这样的借口搪塞了过去。枢皇倒也没起疑,他告诉织云,那日假扮婆婆之人已被他们抓了起来,几番盘问,那人至死不肯吐露半分,所以七谏枢并没有任何人证、物证去指证究竟是谁劫走了她。枢皇还告诉织云,青丛卫在当日祭坛附近的树林里发现了婆婆的尸首,此番掳走圣女,全靠易容术,至此以后七谏枢当提高警备,以防再有类似之事发生。 因为婆婆身故,枢皇便给圣女又派来了两位侍女,一位叫夏提,一位叫阿曼。织云只得轻声谢过枢皇。 枢皇走后,织云一人在空荡的寒阙宫中黯然神伤。原本,她满心欢喜地回来,想要告诉婆婆,她想通了,她决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可是,就连这世间唯一能与她分享这份喜悦之人,都离她而去了,从此以后这世间还有何人何事值得她再留恋呢?为何命运总是如此地捉弄她呢? 新来的两位侍女,受命一直在宫外等候,这是织云和婆婆的寒阙宫,其他人,皆是外人。 织云独自一人瘫坐于寒阙宫正殿的地上。自枢皇离去后已过了三个时辰,她却一直保持这个姿态,纹丝不动。此时已是明月高悬,寒阙宫中却未亮起一点烛火,原来黑暗才是最适合她的颜色啊。 突然一束光打破了寒阙宫的黑暗,就如那日在傲云山上那束耀眼的光芒。在黑暗中待久了,微弱的光也会显得那般突兀。织云不禁用手遮住了眼睛,才不至于被那束光刺痛。她闭着眼睛,听见有脚步声慢慢走近了自己。 再次睁眼之时,她看清了来者,不禁一震,居然是风逸尘。如果没有记错,她曾亲口下令,让风逸尘不得踏入寒阙宫半步。而此时,风逸尘却罔顾自己的命令,借着日明术的光亮,走进了这座两年内他从未踏入的宫殿。 “你怎么来了?”织云诧异地问。 “我怕无人替你点灯,所以我来了。” “我好像有说过,让你不要踏入这里半步。” “可我也说过,保护你是我职责所在。婆婆不在了,我担心你心痛难忍又做出伤害自己之事,你若是受了伤,那便是我的失职,所以我要来看看,你还好不好。” 织云却一脸不以为意地说:“可枢皇告诉我,这次你保护我立了大功,枢皇决定升你作天星卫的副统领,从此以后你便不再是我的护卫了。保护我,也不再是你的职责了。” 风逸尘望着眼睛红肿却努力装作平静的织云,深深吸了口气,一字一句认真地说:“守护你,是我风逸尘此生对你的承诺。无论你接受也好,嫌弃也罢,我都会在你身旁。枢皇那边,我已经回绝了。我这一生,都会是你织云的天星卫。” 心中一阵莫名的抽动,这是织云从未有过的感觉,一滴温热的泪滑过右脸颊,她立即别过头将眼泪抹去,在外人面前流泪实在不是她的做派。柔弱这种东西,收起来留给自己就好,怜悯与疼惜,从来都不是她的奢求。 风逸尘的视线却没有回避,他目不转睛地望着织云说:“如果想哭,那便放声哭。这世间,没有不曾流泪不曾伤心的人,织云,接纳自己的软弱才是真正的强大。” 这番话,就像是解开了织云心上长久以来的枷锁,她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就如那一日在傲云山之巅一样。怎的如此巧,那一日,也是风逸尘陪在身侧呢? 待织云慢慢平静下来以后,风逸尘轻声说道:“我只想告诉你,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至少你还有我。” 织云侧目凝望着风逸尘,他还带着那顶十分丑陋的面具。她抬起手,再次将那面具摘下来,扔到一旁。那张熟悉的脸庞是她最不愿见到的,她害怕自己沉沦,害怕自己内心波动,可此时,他的眼睛是那么让人无法抵抗和拒绝。他是他?他不是他?此刻都不重要了。在她面前的,是真真切切的风逸尘,是说要永远守着她的风逸尘。 “风逸尘,”织云轻声问道,“你为何要对我这么好?我早说过,凭我的灵力,我根本不需要你保护。” “那为何你还会把自己弄得这么遍体鳞伤呢?”织云忽然语凝。风逸尘便继续说:“我只是希望你快乐。” 快乐?这似乎是织云这一生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这两个字离她如此遥远,以至于她连想都没有想过,眼前这个男人,是这世上自阿娘以后,第一个说希望她快乐的人。她轻笑一声道:“你可知,承诺给的太轻巧,往往都难以让人信服。” 风逸尘愣了一下,说:“我没有在给你任何承诺,我说过,这些都不过是我的职责。” 织云突然放声笑了起来:“风逸尘,你这个人甚是有趣,既然让我快乐是你的职责所在,那你可一定要负责到底啊。” 风逸尘望着她,微微一笑:“嗯,负责到底。” 第二十四章 圣女的转变 此时,数千里之外的拓河族管辖地,翰达。神降教教主邓容在大殿中眉头紧锁,来回踱步。 几日前,派去劫持圣女的七个人回来了,说任务失败,圣女逃脱了。那时他便知道此番很可能打草惊蛇了。刚刚探子传来消息,七谏枢已对外公榜,混入七谏枢参与劫持圣女之人,已经死于严刑拷打了。七谏枢并未说明,狐娘是否有将幕后主使供出来,这令邓容很是不安。 以神降教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同七谏枢正面交锋。本来他计划将圣女虏回来,再用迷魂术迷惑圣女心智,让圣女为自己办事,却没想到圣女居然逃跑了。圣女灵力之高是他们始料未及的。虽然七谏枢的圣女和圣子受万民景仰,但并无人知晓他们的灵力到底有多高,毕竟他们向来不离开七谏枢半步,根本无人与他们对战过。若是他早知道圣女灵力已逼近了神族,他定然不会贸然提出劫持圣女这般冒失的计划。 不过,他此时担心的不是单单只是神降教之事。神尊派给他的任务没有完成,他不知该如何交代。此刻他已坐立不安了一个多时辰了,他决定还是去老老实实认罪才是。 于是他走出正殿,出门右转不久后,进入一条狭窄的甬道。甬道直通向后山的。来到后山,邓容直奔一个涵洞,这涵洞看起来并无特异之处,他顺着涵洞的墙壁细细摸索着,摸到机关处轻轻按压,只见涵洞的地上裂开一道口子,一条通往下方的石梯出现在眼前。邓容顺着石梯走了下去,尽头处是一个狭小的洞穴。洞中只有一枚鲜红色的石头,悬浮于空中。 这块灵皇之琼,是水晶宫一役之时他带在身上的。当日与水晶宫的大战之中,一阵眩白之后,他就晕了过去,再醒来已是在灵界了。他尝试几次,都无法与其他同伴联系上,神尊更是杳无音讯,不仅如此,他发现即便借助灵皇之琼,自己也再无法离开灵界了,所以这几年他只得一直隐匿于灵界,不敢轻举妄动,一心等待神尊重新归来。直到一年多前,不知因何契机,神尊的一缕魂魄突然流入到自己这块灵皇之琼中。 依照神尊所言,水晶宫一役当日,神族帝后不知使了什么灵术,突将整座水晶宫和神尊一起封印了起来。在水晶宫彻底被封印之前,神尊虽察觉到了异样,但时间紧迫,神尊只来得及将他和诸葛南送出了水晶宫。这一封印,转眼便是三年多。几日前水晶宫的封印突然出现了一丝松动,神尊便借着这次机会,将几缕魂魄送了出来。除了邓容之外,诸葛南此时在夷界,而梁双燕已经死在了水晶宫一役中。这一役,他们魔族损失不小,邓容培养出来的所有不死之士和他带去的那些手下,皆因帝后的封印全军覆没。好在当初神尊未雨绸缪,让他在灵界建立神降教,以收拢人心,培养新的追随者,以便日后不时之需。于是他利用这三年时间,细心经营神降教,让它在拓河族境内扎根。 神尊的魂魄寄宿于灵皇之琼后,他便开始能与神尊传信了。神尊魂魄灵力有限,每日只能在亥时借助月华之力,才能醒来与邓容相谈一盏茶的时间。但邓容觉得,即便这样也比之前茫然不知所措要好得多。 水晶宫一役并未获胜,邓容本来以为神尊会继续让他在灵界收集魂萤,炼化更多的灵皇之琼。却没料到,神尊居然让他韬光养晦,先着力于将神降教发扬光大,扩张到整个灵界,其它事暂时按兵不动。他很是不解,但既然神尊如是说了,那奉命行事便是,神尊自有安排。 就这样按照神尊的吩咐,这一年间神降教在邓容这位教主的带领下,慢慢扩张了起来,旗下教徒也越来越多。为了让神降教继续发扬光大,邓容擅自做主,决定要将圣女虏获过来,没想到捉鸡不成反倒蚀把米,狐娘也命丧七谏枢了。此刻他只希望狐娘没有把神降教供出来。 邓容走到灵皇之琼前,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所行之事悉数告知神尊,请求神尊发落。 不一会儿,从那块血红的石头中传来了一个低沉却不虚弱的声音:“邓容,我让你发扬神降教,目的并不是要与七谏枢抗衡,你为何擅自做出如此莽撞的决定?” 邓容委屈道:“神尊,水晶宫一役我们损失惨重,属下也是想着要早点招兵买马,这样才能早日扳回一城。” “对付水晶宫一事,我们可以稍后再议。眼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让我能逃离这个封印,否则其他都是枉然。” “是。那不知破除封印,神尊可是想到办法了?” “眼下我正在查证一些事情,待我弄清一切原委,自会告知你下一步该怎样做。在此之前你切勿打草惊蛇,水晶宫虽然已被封印,但神族之人此刻应该也隐匿于下界,切莫让他们发现任何端倪,谨慎行事。” “是。” 神尊又说:“眼下,你就专注于两件事,一是炼化更多的灵皇之琼,如果我没猜错,如今下界四处游荡的魂萤和魔兽应该较之以前多了起来,所以不需要我们放出魔兽,你只需注意收集魂萤便可。二是加紧研制不死之士。水晶宫一役,拜我那个妹妹所赐,我们带去的不死之士全军覆没。哼!所以我们还需要制造出更多不死之士才行。” “是,属下明白了。不死之士的制作需要时间。” “没事,我们可以等。正好我可以利用这些时间,去弄清楚一些事情。” --------------------------------------------------------------------- 七谏枢,寒阙宫。 昨日风逸尘那番安慰后,织云内心总算平复了不少。第二日她便下令,从今往后,风逸尘在寒阙宫不必再佩戴面具,并且可以自由出入寒阙宫。 风逸尘这一次救回圣女有功,突然一下在天星卫中备受推崇。同样是圣女天星卫的巴依也有一些羡慕他了。但风逸尘并未展现出任何的居功自傲,反倒是谦逊地将这一切功劳归功于运气。但圣女对他态度的转变却是有目共睹的。 圣女经此一险后,较以前也有了些许转变。 从来不喜外人的圣女,居然接受了枢皇新赐予的两位侍女,并待他们和善宽容,不似以前那般对着谁都是一张冷冰冰的脸。 以往,除了婆婆和巴依之外,寒阙宫向来杜门谢客,圣女也足不出户,避世离俗。但这一次随风逸尘回到七谏枢后,她也开始试着走出寒阙宫,在七谏枢里溜达一番。 一开始,只是偶尔走出寒阙宫,后来隔三岔五都要到七谏枢的花园中赏花问柳。渐渐的,她开始不满足七谏枢这方寸之土,她去找枢皇应许她去附近城镇游玩。 枢皇考虑到上次遇险并不想答应,但圣女态度坚决,枢皇刚继位脚跟不稳,并不敢太过管控圣女,终于在风逸尘几番担保定会护圣女周全后,终于松了口,答应让圣女随意进出七谏枢,但酉时之前必须回到寒阙宫。 自此以后,但凡圣女想去附近的城镇逛逛,便会带上风逸尘。虽然巴依和其他青丛卫也会暗地里跟随,但能近她身者,只有风逸尘。 这一日,织云又传风逸尘入殿。 风逸尘毕恭毕敬地参见圣女:“圣女,你找我?” 织云笑了笑说:“反正也无旁人,你直接喊我名字便是。” “当值之时,直呼圣女名字怕是多有不妥。” 织云叹了口气:“随你吧。我找你来,是因为今夜我想去无锡城逛逛。” “无锡城?去那么远的地方吗?而且还是晚上去?” 织云点头道:“对呀,有何不可吗?听说无锡城乃不夜城,晚上去才能看见那灯影繁华。” “可枢皇下过令,圣女必须于酉时之前回到寒阙宫。” 织云不以为意道:“是有这么个规定,可我不想遵守。听说无锡城就是夜晚里才好玩,我就是想去看看。” “枢皇定不会答应的。” “我们不告诉他就好了。” 风逸尘费解道:“这是何意?” 织云从椅子上站起身,轻快地走到风逸尘面前,笑着说:“我是说,你我二人悄悄潜出去不就好了?” “这怕是不妥吧,更何况想要逃过巴依和青丛卫的眼睛,怕也是不易。” “嗨,想躲过他们还不简单吗?我只问你,你要不要陪我前去?” 风逸尘皱了皱眉:“倘若你执意前去,那我定是要相随左右的。” “好,爽快,那我们立即就动身吧。” “此刻就动身吗?”风逸尘大惊。 “人生苦短,想到什么就要去做,总想着以后再做,怕是就再无以后了。所以我即刻就要去。” 风逸尘还没反应过来,织云已经拽着他跑出了大殿。 一出大殿,织云便使用了隐身术,将二人隐藏了起来。风逸尘一脸吃惊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变成了透明。他从不知道这世间竟然还有这样一种灵术,看来圣女的灵力已是登峰造极了。 “你就这么跑了,不怕被人发现你不在宫中吗?” “我这殿里,除非我传唤,否则哪怕是夏提和阿曼都是不能擅自入内的。平日里我也从未有过访客,你说,我离开几日,能有谁发现?” 说罢,织云便拉着风逸尘一跃而起,几步离去了。 二人一路疾行,很快便来到了无歇城。织云随手扯下了衣角的一块布,将半张脸遮住。风逸尘望着她全然没有一丝女人娇柔矜持的样子,不禁摇了摇头。织云诧异道:“你摇头作甚?” 风逸尘双手抱怀,笑着说:“就是看你任性肆意,全然没有任何圣女的架子,觉得甚好。” 织云一边将衣角在脑袋后方系了一个结,一边说:“人是为自己而活,又不是活给别人看的,自己开心才是最重要的。什么淑女的矜持啊、礼仪啊,在我这都跟放屁似的,毫无用处。既然决定要活下去,那便要好好地、按照我想要的方式活下去。这样九泉之下再见到大家时才能开心地告诉他们,这世间是美好的。” 风逸尘笑而不语。也许织云自己都没有发现,最近她开始笑了,并且越笑越多。 第二十五章 新人旧人,不同人 二人避开了无歇城的守卫,悄然入城。城里热闹非凡,虽然夜幕初临,但华灯初上,一派暖意融融之景。织云拉着风逸尘在城中走街串巷。 “织云,你以前是来过这里吗?”风逸尘诧异。“不然,你为何对这里这般熟悉?” 织云只是轻声“嗯”了一声。 这时,风逸尘看见一旁一个小贩正在做糖人,看上去精致可爱,于是他上前买了一个糖人,转身递给了一旁的织云。 织云怔怔地望着他手中的糖人,微微出神。 “糖人,你尝尝?”风逸尘说。 织云抬眼望着风逸尘,淡淡地说:“风逸尘,倘若有一日,你有其它自己想做的事情了,便去做吧。”风逸尘一脸不解。织云继续说:“你不必总觉得保护我是你的职责,我从未要求你这么做过。谢谢你,让我感受到了活着的美好。从今往后,没有你,我也能保护我自己,我也能过得很好。” 风逸尘不知她为何会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番话。但是这番话令他的心微微有些刺痛。 初来寒阙宫,他就觉得圣女这般清冷的生活难以置信。老枢皇出殡那日,他完全是机缘巧合才会发现圣女被劫持。当她说不要回七谏枢时,他着实哑然。但身为天星卫,保护圣女是他职责所在,他便跟随她一同前往傲云山。 这一路上,圣女跟着他风餐露宿,却从不喊苦。二人饿了,他就去抓野味来烤。结果圣女看他抓了半天也抓不到什么能吃的,干脆自己将裙子挽起下河捉鱼,或是在树林里用灵术设个陷进逮兔子。当他看见圣女唤出一把刀,面不改色地将兔子开膛破肚之时,他就知道,她不是一般的女子。 风逸尘一直以为,她是一位性子高傲清冷之女子,几日相处下来才发现恰恰相反,她的性子直爽又火辣。饿了就直言饿了,然后想办法弄吃的,野果,杂草,野味,她什么都吃。其实没有撒盐的野味,味道跟不算不上好,但她丝毫不嫌弃,甚至吃得津津有味。每晚二人轮番守夜,圣女也丝毫不喊累,有时他不放心会偷偷看一眼圣女,却发现圣女毫不懈怠,连呵欠都不打一个。攀爬傲云山之路,艰险且耗费体力,圣女更是连一声累都没喊,反而还时常停步劝风逸尘,若是他觉得累则不必陪她登顶。 风逸尘很难将这样一位女子,与寒阙宫里那位锦衣玉食的圣女联系在一起。但她就是圣女。在傲云山顶,他察觉到她的情绪有所波动,担心她做出冲动之事。当他听见她在永灵之巅的怒喊与狂呼时,他大概已经猜到她一定有一段不美好的过往,正是这段过往掩盖了她内心的狂热与激情。 她不想活,可是他是她的天星卫,让她活下去就是他的职责,那时他只是单纯地这么想着。 在傲云山脚,她突然对他吐露了心声。他内心的震动并没有让她察觉到。但他万万没想到,所谓的圣女居然是这样选拔出来的。他终于明白了为何她永远如寒冬般冰冷刺人,为何她永远都拒人于千里之外,为何她离世避俗清冷孤高,为何在她的眼里永远都是灰暗一片、看不见一丝光明,为何她会那么不享受生命。原来,对她而言,活着的每一呼每一吸都是刺骨的煎熬。 突然,他心疼眼前这位女子。他自知这听上去有些可笑,区区一个护卫居然心疼高高在上的圣女。但她在他面前,那么普通,她将自己所有的脆弱和阴暗都展露在自己眼前,没有隐瞒,没有顾虑。她没有明说,但他感觉到了她对他的信任,这种信任让他觉得弥足珍贵,让他想小心地呵护起来。那一刻,他就只想着一件事,就是让她活下去,开心地活下去。 婆婆的离去,是对她另一次的致命打击,他担心她承受不来,所以昨夜他去找她,生怕她重新燃起的希望又这么被掐灭了。他想告诉她,他还在。 可此刻,她却说了这么一番听上去就像是在诀别的话,他不解,他甚至还感到了难过。正如她所言,他是她的天星卫,保护她是职责所在,但他真能一生都当她的天星卫吗?若是有一日职务有变,保护她不再是他的职责,他会如何做? 这一刻,他明白了自己心中所想。 他手里握着糖人朝织云上前一步,将糖人递到她面前,说:“我想守护你,想让你开心,不是因为我是你的天星卫,而是因为,我是风逸尘。我风逸尘想一生守护阿依夏织云,让她不再迷茫,不再痛苦,让她明白活着的开心,让她热爱她的生命。” 一滴泪划过织云的脸颊。曾经有一个人,明知她在骗他,却还是处处维护她,还对她几番出手相救,她曾以为,再次相见之时,也许她能对他敞开心扉。世事难料,他和她却是注定的不可能。身份的悬殊让她知难而退,她向来识时务。后来神族遭变,他失了联系,她只希望他安好。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有一日竟会有一位长得和他如此相像之人,站在了自己面前。她不想看见这张脸,她害怕她会经不住这张脸的诱惑,她怕她会沉沦。所以她让风逸尘绝不靠近自己半步,见不到,便不会思念。 命运真是爱捉弄人,怎的就这么巧,他竟然随她去了傲云山。他一步步走近她,让她无处可躲。他不是星耀,他是风逸尘。 风逸尘总是口口声声地说要保护她,她不知那到底只是因为他的职责,还是别的什么?倘若只是职责,那便早日把话说开了,彼此退一步,她也不必深陷其中。 但此刻的风逸尘,手中握着这世上最香甜的糖人,说着她听过最暖心的话,一时间她手足无措,她不知自己是该逃,还是该放纵深陷。 风逸尘没有给她逃跑的机会,因为他继续上前,然后轻轻环抱住了织云。多久没有被人拥抱过了呢?织云已经想不起来拥抱的温暖了,原来拥抱是这么令人心醉。 “风逸尘,你方才所言,可否再说一遍?我好像,有点没听懂。” “我说,我喜欢你。” 就这么一瞬,织云决定抛开一切,放纵一次,她紧紧抱住了风逸尘,她不想再放手。 过了许久,风逸尘轻轻放开织云,说:“再不吃,糖人要化了。” 织云接过糖人,吃了一口,真甜啊。她此生只吃过两次糖人,但她已经觉得糖人是这世上最好吃的东西了。 时间渐晚,织云却丝毫没有回七谏枢之意。风逸尘劝了她几次,她有些不耐烦:“你是怕被人发现我们逃出来枢皇怪罪于你呢,还是你真的担心我们在外会遇险?若是真被发现了,凡事有我担着,怪不到你头上。若是你担心我们遇到歹人,那就更不必了,试问这普天之下有几个人能奈何得了我?” 风逸尘只好不再劝说了。 一路逛着,走着,二人来到了一间客栈。织云抬头仰望着客栈,风逸尘好奇地问:“你来过?” 织云点点头。然后她挽起风逸尘的手就往客栈里走:“咱们今完就住这儿吧。” “哈???”风逸尘还没来得及吃惊,就被拽了进去。 店家一看见他俩,就喜笑颜开地迎了上来。“二位这是要住店?”老板看了看风逸尘,不禁感叹道,“这位公子,怎的看着有些面熟?” 风逸尘一脸疑惑。织云笑着说:“老板,你肯定认错人了,他从未来过无歇城呢。” 店家赶快笑着道:“哦哦,看我,记忆力不好还在这瞎说。” 织云笑道:“没事老板,给我们两间客房吧。” “好嘞,楼上请。” 风逸尘和织云跟着店家来到了二楼的厢房,店家给了他二人两间相邻的房间,二人便住下了。 半夜时分,织云在噩梦中惊醒。其实自从当上圣女以来,她没少做噩梦,那些夜里,总是婆婆抱着因抽泣而浑身发抖的她。其实傲云山归来后噩梦已不再那么频繁地找上她了。却没想到,今夜噩梦又来了。她转过身,准备继续睡。却发现黑暗之中,似乎有个人坐在她房中。 “谁?!”她警惕地惊呼。 “是我。”是风逸尘的声音。 织云诧异:“这个时辰了,你不睡觉在我房里干嘛?” 风逸尘说:“我担心你做噩梦。” “你如何知道我会做噩梦?” “去傲云山的时候,你每晚都睡得不踏实,我猜你在做噩梦。” 织云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风逸尘继续说:“其实傲云山回来后,我每晚都会守在你房间外。近日你的噩梦似乎来得不那么频繁了,但我还是有些担心,所以就想着来陪陪你。” “风逸尘,”沉默了许久后,织云突然喊道,“要不,你上来陪我吧。” 风逸尘突然震惊失措,他当是自己听错了。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将他一把拉上了卧榻。 风逸尘懵懵地跌坐到了织云身旁,心跳得快要控制不住了一般。“织云,这,这,怕是不妥吧。” 织云毫不避讳地直接搂住了他的脖子,将头轻轻放在他肩上,说:“有何不妥?我喜欢你,你喜欢我,除此之外,还要顾忌什么?” 风逸尘整个身子都变得僵硬了起来:“可,可我们,毕竟身份悬殊。” 织云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身份悬殊?你觉得圣女这个身份很尊贵?除了好吃好喝之外,我和个囚犯没什么分别吧。若不是现任枢皇对我还有所忌惮,你以为他会放我走出七谏枢?听说上一任圣子,至死都未离开过七谏枢半步。等这任枢皇站稳脚跟了,把我禁足在七谏枢内也是迟早之事。” 风逸尘低语道:“我只是觉得,这一切有些太快了,毕竟,来日方长。” 织云突然哈哈大笑了一声:“来日方长的是你,你可知,圣女也好,圣子也好,都活不过百岁。短短数十年,需尽欢时还犹豫不决,难道要等到快死了再来后悔似水流年吗?” 风逸尘一听,突然望向身侧的织云,没有烛火,月光也被纸窗遮去了大半,所以织云的脸隐藏在一片朦胧之中。即便看不清表情,风逸尘也懂她。她从来都是戏谑般地调侃她不得不接受的悲凄。她的不在意,却是他的心疼。 他一改之前的踌躇,突然紧紧抱住了织云。在她耳边低语道:“人生不在乎长短,只要你幸福,朝夕即永恒。” 第二日,织云被透过窗缝的阳光照醒。她侧首望着躺在身旁的风逸尘,渐渐展露出一个微笑。突然一道传音符来到她面前,她点开一听,是神族光尊使传来的,光尊使说明日他想来七谏枢见一下新任的枢皇。 织云望了一眼还在熟睡的风逸尘,陷入了沉思。 巳时以前,织云便和风逸尘又借助隐身术偷偷回到了寒阙宫。光尊使要来一事她必须尽快告知枢皇。她看了看站在身侧的风逸尘,对他说:“逸尘,明日你就不要来寒阙宫了。” “为何?”风逸尘诧异。 织云说:“觉得这几日你累了,所以想让你休息一下。” 风逸尘望着织云的眼睛,过了许久才回应道:“虽然我完全不需要休息,但既然你开口了,我照办便是。明日我便不来寒阙宫了。” 第二日,神族光尊师柯岩绍冰来到七谏枢,会见了新任枢皇和圣女。枢皇继位时水晶宫已经糟了变故,原本应该是枢皇去水晶宫参拜神族,眼下也不可能了。好在神族的光尊使带着旗下魔狩留在了永灵,所以清除魔兽之事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不需过多担心。 绍冰离去前,织云特意叫住了他:“光尊使,我还有一问。” 绍冰说:“不知圣女有何疑问。” “不知,神族大殿下,二殿下还有三公主他们,可有消息?” 绍冰摇了摇头:“暂时还未有。不过你也知道,一年多以前四界还无法互通,但眼下神族已经可以畅通四界了。我们正于四界全力搜寻他们的踪迹,我相信,一定能很快便能找到他们的。请圣女放心。” 目送绍冰离去后,织云深深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安心。 寒阙宫向来寡清,本来就是望而却步之地,根本没有外人来拜访。所以宫里除了夏提、阿曼、巴依和风逸尘,就再无他人出入了。织云为了避免风逸尘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并没有将二人的关系公布与众。当然,寒阙宫本来就没几个人,也不存在什么“众”。风逸尘担心同样身为天星卫的巴依会多想,所以提醒织云绝对不要假公济私。织云自然也是个公私分明之人,她命巴依与风逸尘轮流在宫内和宫外当勤。风逸尘当勤之时也绝不参杂半分私心,与织云之间也保持着该有的距离。 只有在他不当值之时,织云才会借助隐身术,悄悄和他溜出去玩。 那时的织云,唯一的期盼,就是这样的日子能够永远不改变就好了。 第二十六章 不知所踪 屋外一阵嘈杂之声,有叽叽喳喳的人声,有错乱慌忙的脚步声。卉笙在一番吵闹中不情愿地睁开了双眼。还没完全醒来,李霜芸已经站在她门外大嚷道:“卉笙,巳时都快过了,快起来,今日这曲,可全靠你了。” “哦。”卉笙还未完全醒,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应声。 打了个呵欠站起身,披上衣服后,轻推窗门。窗台下,看台已经搭起,简单地梳妆好后,推门而出。 楼下的歌舞台已经装扮完毕了。台柱重新鼬了红漆,歌舞台的正上方还吊着一个牡丹月季制成的干花球,扶栏初系上了彩带,看来李霜芸为了今夜这场歌舞真是煞费苦心。 望着下方给歌舞台装扮的人忙忙碌碌,卉笙不禁出了神。 自古拉夏带人突袭水晶宫,已过去五年了。五年前,她亲眼见着涵栎跃下山崖,那一刻她恨不能随他一起去了,但不知发生了何事,她居然被送回了戎界。富陵康找到她时,她已经哭晕在一滩泥泞之中。 她再次醒来之时,发现富陵康,长鱼浩荣,乌洛侯和莫卢月全部都在自己身边。除了之前留守戎界的魔狩军之外,竟然还有不少水晶宫之人也在其中。当日古拉夏带人攻打水晶宫,封住了煜昴门,下界的魔狩军根本不知水晶宫陷入了危机。但突然间,所有人心中都猛然一震感觉水晶宫有变。等众人想回水晶宫之时,才发现煜昴门被封,如何都是回不去了。众人试着与水晶宫传音,传音符也全被打回。就是九天神回术也无法再探知到水晶宫。 就在大家意识到大事不妙,一筹莫展之时,突然,大批水晶宫之人突降到戎界一处偏僻的山坳之中。于是几位御师带着魔狩军前去查探。他们这才发现,不知为何,有大批水晶宫之人被送来了戎界。这大批人之中,除了飞仙之前就在戎界之人,还有不少神族之人,他们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上一瞬还在水晶宫与不死之士殊死搏斗,眨眼间居然就来了戎界。也就是在这山坳之中,富陵康发现了晕倒在泥潭之中的卉笙。 卉笙苏醒之时,手中紧紧拽着涵栎留给他的那一片衣角。当卉笙望着眼前这成百上千,迷茫不知所措的人,她知道,她必须活下去,和这些人一起活下去。望着这些人,大家已然猜到,约莫只有帝后才能有这般力量,能一口气将所有水晶宫人悉数送往下界。从来到戎界的人数来看,估计剩下之人已经送往了其它三界。恐怕帝后早已经决定好了牺牲水晶宫与魔族来个鱼死网破。但她不忍水晶宫众人同她一起牺牲,才会费尽心力将大家送来了下界。所以,身为水晶宫的尊使,卉笙觉得自己一定要将大家安置妥当,带领他们好好在戎界活下去,绝不能枉费了帝后一番苦心。所幸,一同来到戎界的还有水晶宫掌管所有女使的安歌仙尊,掌管夷涟山和云起山的御守端木昆谊及其下两位御师。于是卉笙便连同他们一起,找了一处僻静之地,建房造村以安置这浩浩荡荡一群人。 卉笙身为声尊使,本来就一直与戎界三国国君多有接触,此番要安置这么多人,全靠卉笙和富陵康一起与三位国君通好气。这些水晶宫之人,暂且住在塔图国南部靠近端月国的齐溪山之中,离附近最近的池城约有百里。齐溪山钟灵毓秀也不大有外人进出,算是个隐居的好地方。水晶宫是暂时回不去了,但大家都相信,总有一日一定能想到办法重新回到水晶宫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将失散之人悉数找回。 煜昴门被阻断之后,不仅水晶宫回不去,卉笙他们也无法联系上其它三界。几人商议后决定,卉笙和魔狩军还是主要负责降伏魔邪,与戎界三国国君随时通信,安定人心。一来是以免戎界之人以为水晶宫遭变,担忧会失去神族庇护。二来,如此多的水晶宫之人一夜之间涌入戎界,三国国主都有些不安,生怕神族借机一统戎界。于是卉笙再三保证,神族绝不干涉下界之事。而安歌仙尊和端木御守则主要负责安置并确保水晶宫之人在戎界平安地生活下去。 也许是因为神族人开始在戎界生活,多少让戎界三国有所忌惮,三国之间虽然依旧不和,但却收敛了不少,至少不再战。 就这样,数月后,大家终于从一片慌乱过度到了从容安家。但卉笙很快便发现了两个难题。第一个,是以往魔狩军都是通过煜昴门直达魔兽祸乱之地,如今没了煜昴门,全靠脚程也不是不可,但一群人疾行而去,很难隐匿踪迹不被人发现。尤其是遇上要穿过数个城镇之时,没有合理的身份,很难通过。第二个,是这么多水晶宫之人,总不能整日无所事事。大家灵术都不弱,耕种纺织,用上灵术就都不是什么重活累活了。既然要在戎界生活下去,总不能彻底与世隔绝,最起码手里总要有能在戎界流通的货币吧。 于是几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开办一个押运货物的商队。一来,魔狩军可以佯装商成队,随意去戎界任何一个地方讨伐魔兽。二来,卉笙他们可以借助商队前往各国都城,方便与各国国主会面。三来,其他水晶宫之人可以以此挣钱。毕竟随便拎一个人出来,其灵力在戎界都是无可匹敌的,对付个强盗绰绰有余。四来,有了畅通无阻的商队,收集情报起来也变得容易了许多,正好可以四处打听是否有流落坊间的水晶宫之人。 有了三国国主的支持,押运商队很快就办了起来,并且进行地非常顺利。不过短短数月,由卉笙和端木御守成立的商队,因为从未失过手,所以成为了戎界最富盛名的商队。 就这样日子一日日地过着。这期间,卉笙和端木御守一直在想办法破除煜昴门的封印,但总不成功。直到两年前,煜昴门的封印出现了一丝松动。 以往,从下界经煜昴门必然会先抵达水晶宫,这样神族才能将每个穿过煜昴门之人记录在案。但两年前,借助煜昴门的那一丝松动,端木御守虽然未能打开通往水晶宫之路,却打开了通往其它三界之道。众人大喜,这也算是这几年来一大突破了。 连通其它三界后,水晶宫所有的御守、尊使和御师们终于再次重聚了。 再次见到绍冰、楚瑶和既明时,卉笙和楚瑶都喜极而泣。大家一番互换消息后,发现实际情况与之前的猜测出入不大。看来帝后确实将水晶宫之人分散地送入了下界。大家经过一番统计,整理出了一份名单。名单上详细记录了所有身在下界的水晶宫之人。经过琼渊仙尊一番整理与比对,发现还有约五百人不在名单中,比如季连子邦,比如达布托,还比如皇室三兄妹。这五百人中,除了少数一些大约是失散了的,大部分都是死在了那场战役中,让人惋惜。 神武山御守贺兰余督十分疑惑地说:“当时魔族突袭,一开始我们确实有些措手不及,折损了不少人。但即便不死之士多有棘手,当时大殿下已然找出了几个操控不死之士之人,我们几个御守立即前去击退。虽然那几人有了灵皇之琼加持灵力不弱,但鹿死谁手还不好说。再加上水晶宫之人的灵力都不弱,这场仗真的打下来,我们也不是毫无胜算。我实在想不通,为何帝后会做出放弃水晶宫这样的决定呢!” 端木御守也附和道:“何况当时大殿下已经斩杀了其中一位操控不死之士的魔族之人,凭我们几人加上大殿下的能力,绞杀魔族之人应该也只是时间问题。帝后为何如此草草封印了水晶宫呢?” 绍冰说:“最离奇的,是大殿下、二殿下和三公主,居然全都不知所踪了。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他们讨论之时,卉笙只是静静听着。虽然她告诉大家子邦已经死在了诸葛南手中,但她始终没有说出涵栎坠崖一事。她一直试图忘记这件事,就好像只要不说出口,这件事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一般。既然这么多人都被帝后送来了下界,也许,涵栎也在其中呢?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涵栎一定还活着,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说服自己活下去。 虽然大家对帝后当时封印水晶宫之事都表示费解,但木已成舟,多想无益,不如着眼于当下。大殿下、二殿下和三公主皆不见踪影,大家隐隐有些不安,当务之急,还是须得找到他们。 因为许久未见到绍冰了,再次重逢,卉笙和绍冰叙旧了许久。面对绍冰,卉笙总是能敞开心扉。当她在绍冰面前说到涵栎为了救自己不惜跳崖之时,她泪如雨下。绍冰沉默不语,过了很久对卉笙说:“按照你所说,涵栎刚刚坠崖,你们就被送来下界了,也许我们应该相信涵栎,相信帝后,也许涵栎就在下界的某处,等着我们找到他。” 明知绍冰只是安慰之语,但听完他这番话,卉笙还是好受了许多,这番话仿佛给了她希望,让她相信涵栎一定还活着,她一定能找到他。 第二十七章 勿忘坊,舞王坊 当晚重回戎界齐溪山,本以为大家都以睡下。却没想到富陵康居然还在等她。 她望着富陵康,十分诧异道:“这么晚了,你不睡觉,来我院子里,可是有事?” 富陵康提着一壶酒走上前,将酒壶塞进她手里,说:“想你今日心情多半不大好,给你带壶酒,睡不着就喝喝酒吧。” 卉笙接过酒,有些不明所以:“你怎知,我今日会心情不好?” 富陵康意味深长地望着卉笙,轻声说:“没有找到二殿下,你失望了吧。” 卉笙突然一愣,怔怔地望着富陵康。这三年里,没有了魔族从中作祟,没有了战乱,魔兽数量不如以前那么多了。所以魔狩之事,长鱼浩荣,莫卢月和乌洛侯三人已经完全能应付得过来了。卉笙则花了更多心思在管理商队和与三国国君建交之上。这两件事都有富陵康从旁相助,所以这些日子里,她对富陵康很是感激。但今夜富陵康一语道破了自己的心事,还是令她颇为吃惊,他是如何知道她心中所想的呢? 富陵康见卉笙一脸震惊,笑着解释道:“你不必吃惊,追随了你这么长时间,你是怎么想的,我不可能全然不知。你对商队之事如此上心,其实是想借着商队走南闯北,好顺便找寻二殿下吧。三年了,二殿下依旧杳无音讯,所以他应该不在戎界。眼下我们刚刚联络上其它三界,你定是急着想知道其它三界可否有二殿下的消息。但偏偏,二殿下依旧不在琼渊仙尊统计的人员名单之中,你怎能不失望呢。” 句句戳中,卉笙惊讶之余已无力反驳什么,原来一切早被他看穿了。 富陵康继续说:“这三年里,对于二殿下之事,你只字未提,恐怕你早就知道,当日,他已经……” “他还活着。”卉笙立马打断了他,倔强地说。 富陵康看着她,过了许久,笑了笑说:“好,我也愿意相信二殿下还活着。那他为何不来找你?” 卉笙咬着嘴唇,没有吭声。过了很久,她辩驳道:“大殿下和三公主不也杳无音讯吗?难道你以为他们也出事了?我猜,帝后一定对他们做了什么,所以他们才无法来找我们。” 富陵康点点头说:“你这么说也有道理。既然你是如此相信的,那便不要太难过了,只要他们还活着,我们一定能找到他们的。” 卉笙颔首:“既然他们不在戎界,那我便去其它界找。” “你准备从何找起?” 卉笙仰头望了望天空,想到那一日,帝后封印了涵栎的灵力,还说要将他送去夷界再也不回水晶宫。倘若,涵栎身上的灵术还未找回来,那么帝后最有可能把他送去的地方,就是夷界。因为只有在夷界,毫无灵力的涵栎才能毫无阻碍地生存下去。所以她轻声说道:“夷界。” “夷界?”富陵康有些吃惊。他眨了几下眼睛,说:“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们便从夷界找起吧。” “我们?” “难道你打算一个人去找吗?” “……” “人海茫茫,你要从何找起呢?不如我帮你一起找吧,多个人能多个办法。” 卉笙有些感动地笑着说:“富陵康,谢谢你。” 富陵康望着她,小声说:“不必言谢,我只是感念你对二殿下的这份心。” “啊?”他说的声音太小,卉笙听得不真切。 富陵康摇摇头:“没事,我说不必言谢。酒还是少喝点,早些歇息吧。” 这晚以后,卉笙慢慢将手里有关商队之事交到了端木御守手中,富陵康则是帮她揽下了大部分与三国国君建交之事,这样卉笙就有更多的时间去夷界了。 夷界的一切有东方既明在打点,他可是个怕人抢功之人,所以卉笙也不想过多干预夷界之事。好在那日在琼渊的名册中,她看见了李霜芸的名字,因为她飞仙之前来自夷界,所以此次她也被送回了夷界。 于是卉笙直奔夷界的天云镇,这里便是水晶宫之人于夷界的暂住地。 李霜芸住的屋子不算富丽堂皇,但也小巧精致。屋前有一个宽敞的院子,卉笙去找她时,正有好几个女子在院中翩翩起舞,那曼妙婀娜的舞姿令卉笙都有些痴迷。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妙舞灵动却无一首乐曲来相配,只有领舞的李霜芸嘴里数着数,好让所有人都能踩在鼓点之上。 一舞终了,卉笙在一旁拍手称好。跳舞的几个人一看见有观众,都有些害羞了起来。领舞的李霜芸看见卉笙的那一瞬,双眼瞪得老大,随即满眼泪水地朝卉笙奔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卉笙。 李霜芸大喊道:“卉笙!” 她身后的几位女子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位观众竟是声尊使,立马相继给卉笙行礼。 卉笙赶紧说:“眼下也不在水晶宫,大家都不必多礼了,就唤我卉笙吧。”然后她对李霜芸说:“霜芸,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李霜芸与卉笙几年未见,心中有太多话想说。于是李霜芸和其他几位跳舞的女子打了声招呼,让他们先离去了。随即李霜芸拉着卉笙进了屋子。 二人再次相见难免激动了许多,都不禁落了泪。当卉笙告诉李霜芸,水晶宫被突袭那一日,达布托牺牲在自己眼前时,二人都抱头痛哭一番。然后二人一边庆幸着自己活了下来,一边絮絮叨叨着这三年的生活。知道对方都过得好,甚是欣慰。 提到方才那段舞蹈,李霜芸这才告诉卉笙,原来她娘曾是太威城最富盛名的一位舞女,遇见她爹这位盈北教出身的灵师后,便随她爹云游四方了。所以她从小便随娘跳舞,随爹修练灵术。这几年大家都闲来无事,她便开始教有兴趣之人学习舞蹈。卉笙听着听着,突然灵机一动,说:“霜芸,要不,我们开一个舞坊如何?” “舞坊?”李霜芸大吃一惊,一直以来跳舞不过就是打发时间的一件事罢了,难道还要把跳舞当作本行? 卉笙回到戎界齐溪山后,和富陵康讨论了一番自己的想法,富陵康也觉得是个好主意,既然戎界有商队,夷界为何不能有舞坊呢。有了富陵康的支持,卉笙越发激动了起来。第二日她便又和李霜芸说了开舞坊的想法,本来还有些犹豫的李霜芸在卉笙的煽风点火之下,也决定要开个舞坊,将娘当年的舞艺传承下去。 动了这个念头后,接下来就是如何实施了。李霜芸本就是夷界之人,做起事情来也算是轻车熟路。天云镇的一些人听到李霜芸要去开舞坊,也都嚷嚷着要一起加入。就这样,李霜芸的勿忘坊就这么开办了起来。勿忘,舞王,当卉笙看到这个名字时,也是偷偷钦佩了一下李霜芸的野心的。 夷界的舞坊分为两种,一种类似于歌舞妓院,勿忘坊自然不是这一类。另一类是只供人欣赏乐舞之地,并且舞队也是可以承接一些外活儿,例如有达官显贵想要在府邸欣赏舞蹈,舞队也是可以去献舞一曲的。为了让勿忘坊变成真正清雅之地,卉笙提议勿忘坊内禁止饮酒,并且让几位壮汉守在舞坊内,谁敢轻薄舞姬便轰出去。如此一来,那些只是贪恋姑娘美色,想来占占姑娘们便宜之人,就真的不敢再来了。 但除了舞蹈之外,乐曲又成了李霜芸头疼之事。天云镇上倒是有不少会乐器之人,但李霜芸总觉得少了什么。有一日,卉笙在看李霜芸练舞时,跟着乐曲哼唱了起来,一曲终落,李霜芸如视诊宝般拉着卉笙的手,恳求她来伴唱。除了爷爷和涵栎,卉笙还从未在其他人面前唱过曲,一时有些害羞。在李霜芸和富陵康的鼓励下,卉笙终于决定试一试。 自此,李霜芸天下一绝的舞技加上卉笙举世难寻的歌喉,再配上勿忘坊别具一格的待客方式,勿忘坊很快便名声大震了起来。因为要兼顾戎界事务,卉笙不能每日都待在舞坊中,但越是这种罕有的出场越是吸引人。 于是短短两年间,这个开在天云镇附近的泰州城内的勿忘坊,成了连太威城内的达官显贵都想来一睹风采之地。 随着舞坊的出名,舞队也常常受邀去大昭各地献舞。卉笙每次都会借机四处打探一下涵栎的下落,但终是故人难寻。 说来也奇怪,这五年来,卉笙不曾有一晚梦见过涵栎。这个男人,如此吝啬,竟然都不愿来梦里找她吗?以为不让她梦见,她就能不想念了吗?他可知,虽然她从不曾与他梦中相会,但只要她一睁眼,思念就如潮水般将她包裹了起来,思念已经如呼吸一般,成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卉笙望着楼下在舞台那儿忙上忙下的人,思绪越飘越远。 “在想什么呢?想得那么出神。”一个低沉的声音一下将卉笙的思绪拉了回来。 侧首一看,是富陵康。卉笙问:“怎的今日你也来了?戎界那边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嗯,已经和端月国国主说好了,今日乌洛侯便会带人去剿灭西方的魔兽。” “这次有劳你了,最近舞坊也没什么事了,我会暂时回齐溪山,把该做的事情处理一下。”然后她有些疑惑地问:“对了,你有没有觉得,这两年,魔兽好像比之前多了起来?” 富陵康想了想说:“好像是的。” 卉笙说:“我已经和其他三位尊使商议过了,大家都有这样的感觉。所以近期对付魔兽时,一定要确认这些魔兽是否与魔族有关,比如,魔兽体内是否有类似灵皇之琼的东西。” “属下明白了。属下这便去通知乌洛侯。”然后富陵康便离去了。 卉笙还在想魔兽一事,李霜芸突然在楼下喊她:“卉笙,快下来!” “哎,我来了。”说完,卉笙便匆匆下楼去找李霜芸了。 李霜芸见她来了,便问道:“卉笙,你是不是让之前去钦州的舞队,帮你去打探二殿下的消息了?” 卉笙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是啊,这两年,但凡咱们的舞队出外务,我都会拜托他们帮忙打探一下大殿下,二殿下和三公主的下落。是不是他们有消息了?”卉笙一脸期待。 李霜芸说:“消息倒是没有,只不过,钦州的姐妹昨夜传音给我,说不知何人,居然也在打探二殿下的下落。” “啊?会是何人呢?” “不知道啊。除了我们,还会有谁知道二殿下呢?” 卉笙一脸疑惑。过了一会儿她说:“让钦州的姐妹谨慎些,别打草惊蛇。” “我明白。” 第二十八章 姑娘,你认错人了 这一日,顾韩舒、陆氏两兄妹、娄俊和于香雪五人来到了日浮山附近的泰州城。 “这泰州城不愧是东部第一大城,可真是热闹啊!”陆文博笑嘻嘻地赞叹道。 娄俊一脸鄙夷:“一看你就是没见过世面的。” 陆文博的笑容突然就僵住了,大嚷道:“你这人,怎么说话的?” 顾韩舒拦下了陆文博,轻声说:“别和他一般见识,你知道他这人嘴贱,别搭理就好了。眼下我们出门在外,起了冲突就不太好了。” 陆文博闻此,也只能作罢。顾韩舒走到娄俊面前,不卑不亢地说:“娄俊,既然这几日大家为了任务必须待在一块,你说话能否也稍微客气一点?绞杀魔兽需要我们五人配合,同伴间闹不和,可不利于完成任务。” 娄俊瞪了一眼顾韩舒,径直走掉了。于香雪上前一步对顾韩舒说:“算了,他仗着他爹,傲气得很,我们别管他了。” 顾韩舒点点头。这时陆蔓思说:“好不容易进了泰州城,我想好好逛逛。” 于香雪说:“只要不耽误任务,是可以逛逛。” 顾韩舒说:“今日我们无论如何也无法赶到日浮山了。我看不如我们就在城里住一晚,明日再启程。这样大家也能有时间逛逛这泰州城。” 几人一听,都甚是欢喜。 但接连找了几家客栈,都没有空着的客房了。到第四家客栈时,陆文博失望地抱怨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啊,怎么了连个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客栈老板笑道:“今儿可真是好日子。今夜咱们泰州城顶顶有名的勿忘坊,会上演新排的曲舞,就连李相国之子今夜都慕名而来呢。” 陆文博一听,来了兴致:“勿忘坊?那是何地?” 老板一脸鄙视:“你连勿忘坊都不知?真是孤落寡闻了。这勿忘坊可是咱们大昭国最富盛名的舞坊。平日里光是几个舞姬都让人流连忘返,今夜连勿忘坊鼎鼎有名的歌姬落言氏也要登台伴唱。这落言氏可是难得献唱一次啊。这不,从各地慕名而来之人,今日都住到咱们泰州城了,所以客官你们才会觉得这么难找地儿住。” 几个人一听都来了兴致,陆文博赶紧问老板:“唉,老板老板,那这勿忘坊怎么走啊?” “你们也想去赏舞?但今日怕是座无虚席,你们怕是抢不到座儿了。” 顾韩舒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了陆文博和老板中间,说:“老板,赏不赏舞的不重要,你知道这城里可还有其它店可以住的?” 老板想了想说,要不你们去北城区那边看看吧,那边人少点,兴许还有空店。” “多谢老板了。” 说完顾韩舒拽着陆文博离去了。 “韩舒,韩舒,你等等啊,”陆文博一边跟着大步流星的顾韩舒,一边嚷着,“那个勿忘坊,我们去一下吧。” 顾韩舒突然停下脚步,陆文博差点撞上了他。顾韩舒说:“咱们先把住的地方解决了再提勿忘坊好吗?不然今晚咱们都要露宿街头。” 陆蔓思说:“就是,哥你就不能等等再想那些姑娘吗?” 然后顾韩舒便拉着陆蔓思往前走了,陆文博有些闷闷不乐,于香雪安慰道:“咱们还是先安置下来,那勿忘坊我也有兴趣,一会咱们再去打听。” 一行人来到北区,随便找了家客栈进去,一问,又没房了。正准备离去呢,突然娄俊拿出了一袋银子,扔到了老板面前:“三间客房,有没有?” 老板望着银子,咧着嘴笑道:“哎呀,瞧我这记性,我们好像有几个房客不来了,兴许正好空出三间房呢。” 大家不禁乍舌,但总算有地儿住了。陆蔓思小声嘀咕道:“没想到这个娄俊,还有点用嘛!” 娄俊冷笑了一声,小声道:“不过是最近生意太好,老板们都想坐地起价罢了。” 顾韩舒对他说:“这次多谢了。” 大家稍事休息后,就准备前往勿忘坊。本以为只有陆文博有兴趣,结果,剩下四个人都跟来了。 陆文博望着顾韩舒和娄俊,一脸奸笑:“哼,我就说,哪有人会对勿忘坊没兴趣呢。” 娄俊不耐烦地说:“少废话,先去看看还有座不。” 一行五人边问着路边前往勿忘坊。一路上陆蔓思左顾右盼,顾韩舒见她是第一次来这么大的城,不免兴奋了一些。顾韩舒望着对什么都备感兴趣的陆蔓思,浅浅地笑了。 就在这时,突然一个身影冲到了他的面前,那人紧握着他的双手大喊道:“阿栎!” 眼前这位素未蒙面的女子死死地盯着顾韩舒,泪水突然就夺眶而出。顾韩舒反而有些手足无措了。眼前的女子他无比陌生,但她颤抖的身子和眼里的情绪无不打动着她。她看着他,就好像除了他,这世间其它事物都消失了一般。这样的情感,他承受不来。他开始有些心疼眼前这位姑娘,但他不能让她越陷越深,于是他又说道:“这位姑娘,在下顾韩舒,不知你将我错人成了何人,但我想,你一定是认错了。” 说完,顾韩舒便拉着陆蔓思越过那名女子,离去了。 一路来到勿忘坊,门口的小厮说今夜满席,果如客栈老板所言啊。顾韩舒心想,既然无缘那便算了。但陆文博却不依不饶地和小厮软磨硬泡。就在这时,方才在大街上遇到的那位女子突然走到五人面前,说:“方才我多有失礼,还望你们见谅,既然你们想来看演出,那我来想想办法吧。” 原本以为这女子就是戏言,却没想到她寥寥几句之后,勿忘坊的小厮居然真的给顾韩舒他们放行了。 顾韩舒连声道:“多谢姑娘了。” 那位姑娘避开了顾韩舒的视线,抬首望着勿忘坊的招牌说:“不必言谢,就当是对我方才的失礼赔个罪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勿忘坊。 顾韩舒有些纳闷,这姑娘方才对自己还一副故人重逢之样,怎的这会儿又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做派。他不禁摇首,心想算了,反正全然与我无关。 顾韩舒刚一进门,一个满脸笑容的女子望着他,脸色煞白地惊呼:“二……” 顾韩舒随即便领悟了过来,于是他礼貌地作揖道:“看来我的确生得与你们相熟之人相似啊,方才这位姑娘也将在下错认了呢。在下顾韩舒。” “顾韩舒!”李霜芸突然大叫一声。“你就是顾远之子,那个被范离将军还有皇上收养的顾韩舒!” 顾韩舒吃了一惊,怎么到哪儿都有人认识他,然后点了点头。 于香雪道:“顾韩舒,原来你在大昭这么出名啊。” 李霜芸应声道:“那可不是,你这么个传奇人物,试问大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不过,你长得和……嗯,确实很像。” 此时心直口快的陆蔓思有些不悦地说:“你们都说我们韩舒像某个人,可是顾韩舒就是顾韩舒,你们还是不要认错了的好。” 闻此,李霜芸尴尬一笑:“是我们唐突,认错了人。本来今夜座无虚席,但既然是我们惊扰了公子,那便请公子一行人随我上楼,我把平日里不用的一间装杂物的包厢腾出来供各位观看今夜的演出吧,就当是赔罪了。哦对了,我是这里的老板娘,李霜芸。” 说罢,李霜芸便领着顾韩舒一行人上二楼去了。 五人跟着李霜芸上了楼,陆文博用胳膊肘顶着顾韩舒说:“没想到你这小子还有点用嘛,看在你的面子上,咱们也能来勿忘坊了。” 娄俊听见了,不禁冷哼了一声。顾韩舒没有理会。 刚上二楼,李霜芸突然取出一块布递给了顾韩舒:“顾公子,因你长得实在有些像我们勿忘坊的一位旧相识,未免其他人将你认错给你惹来麻烦,劳烦你在离开包厢时,稍微将脸遮一下。” 陆蔓思不悦道:“啊?哪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顾韩舒却拦住了陆蔓思,他没有任何不悦地接过布,立即戴在了脸上,将自己的半张脸遮住了。 “多谢顾公子。”李霜芸微微行礼。 “不必客气。” 五人坐下后,李霜芸便告辞了。 戌时一到,大昭国李相国之子李乔来到了勿忘坊。李霜芸带着人上前迎接。一刻钟后,歌舞登场。舞队的第一支开场舞后,轮到李霜芸和卉笙登场了。作为勿忘坊的台柱,李霜芸和卉笙都是在千呼万唤声中缓缓登场,一登场,便吸引了全场所有的目光。 卉笙身份特殊,为了避免日后生麻烦,她登场时总是会以面纱遮面,让人看不清她的脸。卉笙抱着古琴,缓缓走到舞台的后方,轻盈落座后,和李霜芸互相示意一番,十指便开始在古琴上舞动起来。 顾韩舒坐在高处,下方舞台一览无余。卉笙出场时,他一眼便认出了,这就是今日将他错认之人。一旁的陆文博也惊讶道:“看,那不是今日抓着你的那位姑娘吗?原来她就是传说中的歌姬落言氏啊。” 一旁的陆蔓思脸色很是难看。 卉笙的歌声,清甜又醉人,顾韩舒渐渐地沉浸在了这歌声中。思绪似乎乘着歌声被带到了远方,心底似乎被什么触动了一般,一股思念、遗憾、不舍、心疼之情从心间慢慢绽放开来,蔓延全身。他从未有过这般感受过。 今夜,为了万无一失,卉笙选了一首自己唱了多年的曲。就是当初唱给涵栎听过的那一曲。这首曲子,充满了她对他们的思念之情,曲调婉转悠扬,配词深情动人。她一边唱,一边想着楼上的顾韩舒。本来思念涵栎已经成为她的一种习惯了,但今日,这番思念愈演愈烈。她以为找到了他,奈何却不是他。阿栎,你究竟在哪里呢? 卉笙的歌声渐渐变得凄美哀愁起来,顾韩舒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仿佛她唱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他都能有所共鸣。卉笙每唱一个字,他的心都被揪了一下,一曲终了,他的泪水已经在不经意间,落在了衣间。 抬下掌声如雷,让顾韩舒回过了神。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哭了,有些茫然不解,一旁的陆蔓思诧异道:“韩舒,你为何哭了?” 顾韩舒摇了摇头:“我也不知。” 娄俊阴阳怪气地说:“没想到,你竟然还是个性情中人,听个曲也能哭。” 陆蔓思顶回去道:“那可不,不像某人,石头心肠。” 娄俊冷哼一声。 望着楼上的顾韩舒,眼神温柔地在对陆蔓思说话,卉笙心中说不出的苦涩。 卉笙向来只唱一曲,就算观众意犹未尽,也绝不会有第二曲。唱完这首之后,她便缓步走下了台。 第二十九章 梦里寻他 顾韩舒见歌舞已结束,正准备起身离去。倏尔一个身影冲上了台,竟是李乔!只见李乔拉着落言歌姬的手,一脸垂涎之样。顾韩舒心中顿生一阵愠怒之感,明明这位落言氏与自己非亲非故,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无法见她受到伤害。顾韩舒心下思忖,这些年他一直非常小心地避讳着朝中各方势力,从不让自己与朝中大臣走得太近。所以这一次,他也不想与李乔扯上关系。心下正在踌躇,台上李乔的脸几乎就要贴到落言歌姬的脸上了。眼瞅着落言氏一脸的委屈,顾韩舒再无法坐视不理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旁的陆文博问道:“韩舒,你要作甚?” 顾韩舒说:“我要去阻止李乔。” 陆蔓思一脸大惊:“他人之事,你为何要管?” 顾韩舒想了想,是啊,自己为何要去插手呢?忖度片刻,顾韩舒说:“此地人多眼杂,总不能让李乔这番行事坏了相国的名声。皇上还依赖相国,此时还不能让相国落人口实。”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啊,连顾韩舒自己都不太信。 但他没有再多解释,而是径自离开了包厢。下楼后,他直奔高台,一把拦下了李乔。 顾韩舒没有去多看卉笙眼里的惊讶,不知为何,他很怕去看卉笙的眼睛。几番劝解后,李乔碍于顾韩舒的身份,只得听他的暂且放过卉笙。然后顾韩舒搭着李乔的肩膀,连哄带骗地拉着李乔离去了。几番寒暄和推脱后,顾韩舒将李乔送出了勿忘坊。李乔醉意上头,口里嚷嚷着要找个漂亮姑娘,顾韩舒赶忙让李乔的小厮上前,架着李乔离去了。 顾韩舒独自一人走进勿忘坊,不知为何,他并不想立即返回包厢。今夜自己的所言所行着实令他骇然,心烦意乱之际,他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勿忘坊的后院。原本只是想去透口气,没想到刚踏入后院,顾韩舒便看见了落言歌姬。月光皎洁,飞彩凝辉,衬得月下佳人清秀高雅。 望着全身散发着银辉的落言歌姬,顾韩舒一时出了神。当他发现落言歌姬诧异地望着自己时,他清了清嗓子,尴尬地说:“姑娘的歌,唱得真好。是我这一生听过,最美的歌。” “多谢公子。” “那个。”二人一同开口。 卉笙尴尬地笑了笑说:“顾公子先说吧。” 顾韩舒爽快地说:“还是姑娘先说吧,我听着。” 卉笙也没再客气,收紧神情说:“方才多谢公子出手相助,不然今夜我可真是下不了台了。” “嗨,”顾韩舒装作不以为意地笑道,“不必言谢,李乔这样的人,出身权贵目中无人,落言姑娘碍于他的身份自是不敢反抗的。今夜既然让我撞见他又在这刁难人,哪有不相助之理。估计整个坊子里只有我敢制他了。” 说罢,顾韩舒发现落言歌姬又望着他发呆,这让他一时间慌乱不已。今夜他真是太奇怪了,居然会在一位女子面前生怯。正想着该如何找个借口离去呢,他听见落言歌姬问道:“我听人说了,你好像从小就在太威城长大,是吗?” 顾韩舒愣了一下,立即颔首道:“不错,虽然我爹娘惨死得早,但皇上和范离将军都待我不薄。” “那敢问顾公子,五年前,你身在何处呢?” 顾韩舒心下明朗,落言歌姬这是还在怀疑自己是她的故人呢。但他就是顾韩舒,他不认识落言歌姬。于是他说:“五年前?五年前的话,我正在日泉派修行呢。” “日泉派?” “嗯,其实我们这一行人都是日泉派清远阁的弟子,此番来泰州,是为了降伏附近日浮山的妖兽。” “那,请问顾公子,可否有过失忆?” 顾韩舒瞪大了双眼,他没想到眼前这位女子到此刻还没有放弃希望,还期盼着他就是那位故人。他心下有些不忍,但既然他并非她寻找之人,他就须得讲话说明了,一霎那的失望总好过无畏的期盼。 于是顾韩舒摊了摊手,笑着说:“看来姑娘还在怀疑我就是姑娘的故人啊。那恐怕我要让姑娘失望了。我顾韩舒所活的这二十年里,不曾出现过记忆丢失或是记忆混乱之事。我就是顾韩舒,整个六合宫和日泉派的人都可以给我作证。” 他义正辞严,言之凿凿,不给落言歌姬留下一点余地。顾韩舒见卉笙一脸愁容哀怨,心好似被揪起一般,于是他安慰道:“我虽并非姑娘所寻的故人,但相见一场也算是缘分。我愿姑娘你,早日找到你那位旧识。” “多谢顾公子。”二人相互行礼。 “哦,对了,不知可否请教落言姑娘芳名?”明明不会再与她相见了,为何要打探名讳呢?顾韩舒自己也不知。 卉笙莞尔一笑:“我名叫卉笙,落言卉笙。” “落言卉笙,很好听的名字。”怕是从此以后,再不会听见了。 顾韩舒告辞转身便准备离去。忽闻身后一声大喊:“顾韩舒!” 顾韩舒诧异地回头。只见卉笙攥紧了双拳,咬着嘴唇,挣扎了一番后问:“你想不想听听我和那位故人的故事?” 有那么一瞬,顾韩舒差点就要颔首应下了。但他很快清醒了过来,他握了握拳说:“不必了,那是属于你和他的故事,与我无关。告辞了。” 这一次,顾韩舒没有再回头。 --------------------------------------------------------------------- 当夜,卉笙便返回了戎界齐溪山。 接下来的三日,她拼命让自己静下心来,不要再去想顾韩舒的事情。但越是尽力不去想,反而越是想念。 这一日,卉笙坐在自己的屋中,心情低落,令她什么都不想做。卉笙掏出那一日,涵栎赠予她的樱花灯,观看着他们之间的过往。若不是那一日,自己就这么揣着这盏樱花灯匆忙下了界,此时这盏灯也不会留在身边了。这五年多来,这成了思念唯一的寄托之处。 她回忆着过往,回忆着她和涵栎的种种,突然顾韩舒的脸出现在了自己面前,与涵栎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这时忽闻一阵敲门声。卉笙起身开门发现门外竟是绍冰。约莫是绍冰察觉到了她的心事,便特意来戎界看她是否一切安好。于是卉笙请绍冰进屋后,二人落座。卉笙将顾韩舒之事毫无保留地告诉了绍冰。绍冰吃惊之余,问卉笙:“你会觉得顾韩舒就是涵栎,是因为他们长得像吗?” 卉笙仔细想了想,说:“我也说不上来,但我就觉得他们很像。不只是脸,还有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我也说不清他们到底哪里像。可是李霜芸也说了,顾韩舒自小便生活在夷界,他不可能是涵栎。” 绍冰鼓励道:“既然这件事如此困扰你,不如去把它弄清楚吧。把整个水晶宫的人都送来下界,听上去也是匪夷所思,但帝后就是这么做了。所以再难以置信之事都是有可能的。不要去听别人如何说,他是不是涵栎,你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相信你自己的心。” 卉笙怔怔地颔首。“对了,还有一事。”卉笙一脸严肃地对绍冰说,“我发现,夷界除了我之外,还有人再找涵栎。” “还有其他人在找涵栎?是谁?” “不知道。” “你方才说的那些人,只是在找涵栎吗?还是也同时在找星耀和影汐?” 卉笙想了想说:“按照李霜芸所说,那批人只是在找涵栎。” 绍冰陷入了一番沉思。过了一会儿,说道:“我记得既明和我说过,最近夷界大大小小魔兽接连不断地出现,所以他一直有派人暗中去查。近日他得到一些消息,虽然不是很确定,但依他所言,极有可能是当年万灵教的余党在暗中行动。” “万灵教?那不是被我们铲除了吗?” “当初万灵教的突然神隐就很蹊跷。当日既明联合了大昭皇帝,盈北教和日泉派,一起剿灭万灵教总教。但你知道,当夜诸葛南却逃跑了。其实以当时万灵教的壮大来说,就算总教坛被端了,要彻底铲除分教坛还须得一段时间。但总教坛出事的第二日,所有万灵教人都失踪了。” “还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 “既明是个好大喜功之人,那一日对付诸葛南他失了手,他就觉得是二殿下抢了他的功。所以就更不敢提万灵教神隐这件事了。这样一来,至少表面上万灵教已被彻底铲除,也算他功劳一件。” “但世上哪有如此蹊跷之事,怕是他们还留有后手呢。”卉笙说。 “我当初也有这样的忧虑。但后来万灵教确实没有再在夷界行过事了。所谓的后手,应该就是魔族直接去攻打了水晶宫吧。”绍冰叹了口气。 卉笙点点头:“是啊,魔族这一切行径皆是为了提炼灵皇之琼,以操控不死之士攻打水晶宫吧。” 绍冰又说:“但眼下,我有一个很大胆的假设。” “说来听听。” “既然帝后当日将全部水晶宫之人都送来了下界,有没有可能,有些魔族之人也被送来了下界?” 卉笙突然瞪大了眼睛:“我还从未想到过这一层。我相信帝后是绝不会把魔族之人送下来的,但难保那个古拉夏不会这么做。” 绍冰点点头:“是啊。但这五年,魔族那边一直没有任何动静,我就想着也许是我多虑了,可能他们全被帝后困死在水晶宫了。但最近各地的魔兽又变得多了起来,万灵教似乎也有了动静,如今你又说,还有人在找二殿下,这让我觉得有些不安。” “所以,你是觉得魔族利用这五年韬光养晦,如今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很有可能。” 第三十章 今非昨1 “那他们的目的为何呢?他们又为何要找涵栎呢?” 绍冰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他们目的为何。也许,他们也是想破除水晶宫的封印?又或者,他们以为神族全灭,准备借此机会一统四界?这些都不得而知。至于他们为何要找涵栎,我也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卉笙说:“这个顾韩舒长得和涵栎如此相似,在大昭又是个无人不知的人物,我怕那些找涵栎之人,早晚会找上他。看来,我还是要去一趟夷界,弄清楚他究竟是不是涵栎。” 于是第二日,卉笙便召集来四位御师,向他们说明了自己要去夷界之事,并且将万灵教很可能在暗中行动,还有不明身份之人在寻找涵栎之事悉数告知他们。这么多年了,卉笙与四位御师之间早已建立了默契,卉笙既然决定要去夷界,四位御师都表示支持。 “多谢各位了,戎界这边一旦有事,随时传音给我,我定然立即赶到。”卉笙如是承诺道。 莫卢月笑着说:“卉笙你放心,这边有我们四人还有端木御守在,不会出问题的。” 乌洛侯大笑道:“就是,若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小子真的是二殿下,那可就太好了。” “是与不是还未可知,即便他不是二殿下,那我也要确保他不会被有心之人找到并加以伤害。” 富陵康凝望着卉笙,问:“那你准备如何确认他是不是二殿下呢?” 卉笙说:“我准备加入顾韩舒所在的日泉派。” “你要加入日泉派?”富陵康吃惊地问。 “不错。日泉派平日里也负责讨伐妖兽,所以我也想借此机会查探一番,看看是不是魔族之人从中作梗,利用夷界妖族与人族之间的不和,又在行不义之事。” 长鱼浩荣道:“卉笙,这番去夷界还是小心不要涉入太深,发现了端倪还是及时告知影尊使吧。” 卉笙笑道:“我明白,我绝不会去抢他的功劳的。” 得到四位御师的支持后,卉笙便前去了夷界东土郡。 卉笙很快便来到了日泉派的湖边。湖面之上很明显有结界,但这么个小结界压根儿难不倒卉笙。卉笙唯一顾虑的,是就这么闯进去反而倒像是个去挑事的,不像是去拜师的。于是卉笙站在湖边,大声喊道:“小女落言卉笙,久仰日泉派大名,今想拜入门下,为天下安宁尽一份力。” 没一会儿,两个男子踏水而来,领着卉笙踏上了日泉派。 一位满脸大胡子,身材有一点胖的大叔迎了上来,问道:“听说,你想加入我们日泉派?” “是。” “你是何人?” “小女名为落言卉笙,是泰州勿忘坊的歌姬,几日前于泰州见到了前去降妖的贵派弟子,觉得能以一己之力护万民安是一件十分有意义之事,所以我特此前来,想拜入日泉派。” 娄轩诚望着她,迟疑道:“一介歌姬也想加入我们日泉派?你可知日泉派是修行灵术之地,可不是唱歌寻欢之处。” 卉笙义正言辞地说:“这我当然知道。唱歌乃是我的爱好,我以此谋生,也不是可耻之事。我是歌姬这件事与加入日泉派并不冲突。至于灵术嘛,我也是会的。” 娄轩诚看了看卉笙,说:“收徒之事还须得掌门决定,这样吧,我去请掌门,让他定夺。” 只见娄轩诚嘱咐了一个小徒弟,然后小徒弟便小跑出去了。过了一会小徒弟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摇着扇子的男子摇一摆走了过来。 等瞧清楚了扇子后面那张脸,卉笙惊讶地下巴都要掉下来了。同样惊讶地还有扇子后面的巫渚仙尊!他吓得忙用扇子挡住脸。 卉笙正准备开口喊巫渚仙尊,却被巫渚仙尊抢了先:“啊啊,又有人想拜入我们日泉派啊。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一边说,还一边挤眉弄眼地朝卉笙示意。 卉笙一下便会过意来,盯着巫渚仙尊说:“小女,落言卉笙。” “啊,真是个好名字。” “那我现在可以拜入日泉派了吗?”一见掌门是巫渚,卉笙语气都没之前那么客气了。 巫渚仙尊转着眼珠在想对策。他望着卉笙,只见卉笙一脸坚决,看来这佛是送不走了。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说:“落言姑娘想拜入日泉派的话,还须得通过灵力考验才行。” “考验?” “对啊,总得让我们确认你是有灵力的吧。灵力太弱,我们可是不收的。”然后巫渚转头对一旁的娄轩诚说:“娄监院,你带这位姑娘去测一下灵力吧。” 于是娄轩诚领着卉笙来到议事堂的一角,拿出一个灵球就要交到卉笙手上。卉笙正准备接过灵球,巫渚赶忙插嘴道:“一般人嘛,这灵球在手能有苹果那么大就不错了,已经可以进入人之院了。像我们娄监院灵力如此高强之人,才能有西瓜那么大。” 卉笙一听,大致领悟了他言下之意。接过灵球后,卉笙将灵球的大小控制成比一个西瓜小一些,但是比苹果还是大出许多。 娄轩诚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姑娘灵力这么高。巫渚仙尊看见了赶紧说:“哎呀,没想到姑娘你看起来普普通通,居然灵力这么高啊,我看你从今日起就加入盛监院天之院好了。” “多谢掌门。”卉笙像模像样地行礼道。 巫渚说:“啊,落言姑娘,派中规矩繁多。你随我来,我将派中规矩一一告知于你,以免你无知犯错。” 于是卉笙跟着巫渚来到了他的书房之中。一进书房,巫渚便迅速将门关上,在书房四周设下结界,确保无人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一切妥当后,卉笙终于可以说话了:“巫渚仙尊,你为何在这?掌门?你又如何变成掌门了?” 巫渚仙尊拿扇子遮着脸,支支吾吾地说:“啊,这个嘛,说来话长。” “我有的是时间听你说。” 巫渚看了眼卉笙,知道她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问到底的,于是他叹了口气说:“嗯,其实我飞仙之前就生活在夷界。而这日泉派的乃是我师父创办的。师父当年很想将掌门之位传给我,结果我却去了水晶宫。所以我师弟就继承了掌门之位。这一转眼,快二百年了。 其实我很喜欢教书育人,当初在日泉派,负责传授师妹师弟们灵术的都是我。所以去了水晶宫后,我就在释更楼谋了一个差事。五年前,我突然被送回了夷界。我就想着,不如就借此机会回日泉派看看。谁知那么巧,正遇着上任掌门风烛残年要找新的掌门。上任掌门一见到我,就说认得我。 原来师父在离世前,将他还有我和师弟三人画成了一幅画像。我这师弟呢,日日念着我们师徒三人的往昔,便将这画像挂于议事堂中以便日日观看。就这样这幅画像在议事堂中一直挂到了今日。因为年久腐化,眼下这画像上的人脸已经看不清了。但上一任掌门却于画像上清清楚楚地见过我的脸。所以他一见到我,就说这一定是日泉派的祖师显灵,偏要将掌门之位传给我。我看他一脸的殷切,便应下了。” “哈?”卉笙大吃一惊,“这日泉派传授掌门之位,如此儿戏吗?你一个外人,居然还能继承掌门之位?!” 巫渚躲在扇子后面不好意思地笑道:“哎呀,我也不算外人啊。我就对日泉派上下号称是上一任掌门在外收的徒弟,反正这日泉派的灵术武功我也不是不会啊。所以其他人也就信服了。再者,整个日泉派再也找不出个灵术比我还高之人,他们不服都不行。” 卉笙不禁乍舌:“还真是一个敢传位,一个敢接位。就算你留在日泉派当掌门了,五年前东方既明没来找你吗?” 巫渚一边摇着扇子道,一边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说:“五年前我就知道还有不少人和我一样,从水晶宫来到了夷界。可是在水晶宫那些年我也确实有些想念日泉派了,我就想着先当几年掌门玩玩,不想这么快就被东方既明抓回去,所以就在这日泉派周围设下了结界,就算是九天神回术,只要不是特意用来找我的,都不会发现有一个水晶宫之人藏匿在这里。” 卉笙无奈地颔首道:“行吧,你愿意玩儿就玩儿吧。不过,你们这有一个叫顾韩舒的人吧。” 巫渚突然愣住了,眨了两下眼睛,摇扇子的速度不觉变快了不少,他特意避开卉笙的视线说:“啊,嗯,是有这么个人,怎么了?” “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他是二殿下吗?”卉笙惊讶地问。 “哎呀,”巫渚摇了摇手,道:“不会的。那小子的身世整个大昭都知道,他怎么会是二殿下呢。难道,你是因为顾韩舒才来日泉派的?” 卉笙点了点头。 “也是,我就说你堂堂一位尊使,怎的会这么无聊跑来日泉派当徒弟呢!所以你还是怀疑顾韩舒就是二殿下?” “我也说不清。所以我才来日泉派,好好调查一下顾韩舒。” “哎呀,声尊使你想多了,他真的不是二殿下。” “是不是我一查便知。反正我眼下也是日泉派的弟子了,不是?” “还说我乱来呢,我看你比我还乱来。哦,对了,我在这里之事,你就别告诉影尊使了。” 卉笙说:“好,我不和他说。既然我如今也算是日泉派的弟子了,你以后直接唤我卉笙吧,我就叫你掌门。” 巫渚眯着眼睛,妩媚地笑着说:“甚好。” 就这样,卉笙成为了日泉派的新弟子。一入派便进入了天之院,这可是凤毛菱角的灵师,加之勿忘坊歌姬这个全大昭闻名的名号,卉笙一入派便吸引了许多的目光和关注。 顾韩舒他们五人刚从日浮山回来不久,就听见派里沸沸扬扬地在传天之院来了个新弟子,灵力高强,不仅倾国倾城还是勿忘坊鼎鼎有名的歌姬。陆蔓思听到这话时脸色很是难看,没好气地对顾韩舒说:“看来,某人为了你,都追到这里来了。” 顾韩舒只好迎上前赶紧去哄她。 天之院都是灵力高强之人,所以每日的课业并不算多,盛监院给大家留了更多的时间自己去钻研灵术。卉笙倒是很庆幸课业如此少,毕竟夷界之人灵力都不大高,课业上传授的那些对卉笙而言实在太简单了。但她为了不引起怀疑,又不得不去上那些无聊的课。好在课业实在不多,更多的时间里她都是自由之身。 巫渚仙尊怕她的身份暴露,特意给她独立找了个院子住,没有和天之院其他人同宿,这样一来更加方便她行事了。 卉笙此行目的明确,就是来调查顾韩舒的,自然也就没有把心思花在享受日泉派的生活上,所以她只是大致记了一下天之院弟子的名字,并无深交。奈何她这歌姬之名声名在外,每日都有一群又一群的人站在远处偷看她,令她很是头疼。时不时的,还有一些人跑来说想听她唱歌。一开始她还推却,后来她实在是烦了,便偶尔唱上一曲。若是李霜芸知道勿忘坊的歌姬这般随随便便就献上一曲,估计要气晕过去了。 转眼间已经在日泉派待了半月了。这半月来,她一有时间就会暗中观察顾韩舒,有时候她觉得他和涵栎像极了,比如他们笑起来一模一样,比如他们使用灵术时的样子一模一样。但有时候她又觉得他和涵栎很不一样,比如顾韩舒很少像涵栎那般开玩笑,总是一本正经的。 顾韩舒呢,好似知道她是专程为了寻他而来,总是躲着她。卉笙都来了半月了,连一句话都没能和顾韩舒说上。 巫渚仙尊已经劝了她几次,说顾韩舒绝不可能是涵栎,让她早日放弃,该做什么做什么去。但不知为何,卉笙始终放不下顾韩舒的事情。 卉笙也不愿再这么拖下去了,顾韩舒是不是涵栎,她需要一个定论。 这日顾韩舒回到房中,发现桌上放着一封信:“有事相求,日泉派外湖边见。仅此一次,日后再无叨扰。落言卉笙。” 顾韩舒轻声叹了口气,这个女子,真的令他很无奈。他在女子眼中看到的深情,他无法给予回应,但不知为何,他的目光却总是会不自觉地落在这位落言姑娘身上,这让他很不安,他不想负了陆蔓思。所以顾韩舒选择尽量避开她,不接触便不会有故事。但没想到这个落言卉笙还是如此执着。也好,能做个了解最好了。 顾韩舒来到湖边,果然卉笙已经在那儿等候了。 顾韩舒问道:“不知落言姑娘找我来有何事?” 卉笙说:“我想和你比试一场。” “比试?” “不错。”话音刚落,卉笙唤出长恨流波,便朝着顾韩舒攻了过去。 顾韩舒哪里会是卉笙的对手,几招下来便已招架不住了。最后卉笙右手一挥,顾韩舒胸前的衣衫被划破一道大口子。破损的衣衫下面,露出了两道伤疤。 卉笙突然觉得脑子“嗡”一声,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两道伤疤,那是她至死都不会忘记的两道伤疤。一道,是她握着长恨流波刺的,一道是涵栎当初为救她舍身挡下的。 看到这两道伤疤,卉笙的理智已荡然无存。卉笙一个箭步上前,紧紧地抓着顾韩舒的手,说:“阿栎,阿栎,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卉笙啊,我是卉笙啊。”眼泪不自觉地向外涌出来,她收也收不住。 顾韩舒被吓得愣在原地,他不知为何卉笙突然变得如此激动。他轻轻地将卉笙的手松开,然后试图让她冷静下来:“那个,落言姑娘,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叫阿栎,我叫顾韩舒。还有,我真的不认识你。” 卉笙不罢休,抓着他的胳膊问:“那你胸前的伤,你要如何解释?” 顾韩舒笑了笑说:“大家都知道,我小时候家里遭了难,这伤就是那时留下的。” “胡说。”卉笙摇了摇头道,“你不记得这些伤是如何来的,可我记得,我记得啊。”卉笙越说越激动。 顾韩舒又说:“落言姑娘,我想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不认识你。虽然我很同情你失去了你重要之人,但我有我的生活,你这般无理取闹令我很是困扰。我来这里就是想和你做一个了解。你信里说,此番之后,再不会叨扰我的生活,我希望你能信守诺言。未免日后尴尬,今日之事我全当没有发生,但也望你,莫再来纠缠我了。” 说完,顾韩舒头也不回,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了。 卉笙留在原地,瘫坐在地上无助地哭泣。 曾经那个爱他如生命的少年,就这样将她遗忘了。曾经那个眼里只有她的少年,如今都不愿再看她一眼。曾经那个说要娶她的少年,却对她说出了莫再纠缠。曾经那个将她牢牢抱紧的少年,如今冷漠地将她丢弃在了原地。 阿栎,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第三十一章 今非昨2 巫渚正在自己的房中喝茶。今日天气甚好,云淡风轻,骄阳也不烈,他推开窗,准备品茶赏花。 突然房门被“砰”一声推开了,只见卉笙冲了进来。她红肿着眼睛,满眼委屈。 “卉笙,怎么了?发生了何事?”巫渚仙尊担忧地问。 卉笙望着巫渚仙尊,一字一句地说:“顾韩舒就是九方涵栎。” 巫渚突然愣住了,随即笑了起来:“怎么可能,不会的,你又说笑了。” “我看见他胸前的伤了。一模一样的脸加上一模一样的伤痕,这世上哪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巫渚不敢抬头看卉笙,所以一直低着头,说:“哎呀,我都说了你弄错了。别乱想了,卉笙,快坐下来喝杯茶,冷静一下。” 卉笙望着眼神躲闪的巫渚仙尊,突然悟道了什么。她瞪大眼睛问:“巫渚仙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顾韩舒就是涵栎了?” 巫渚斟茶的手突然有一丝停顿,但他很快调整好,装作没事地说:“你瞎说什么呢,我都说了,你肯定弄错了。” “你若不是早就知道又刻意隐瞒,为何当我说出那伤痕就是证据之时,你不是吃惊,不是想去求证,反而是急着想否认呢?” 巫渚有些支支吾吾了起来。卉笙追问道:“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你设下这结界,不是为了让大家找不到你,而是不让大家找到他,是不是?” 巫渚沉默了。卉笙急切地问:“你说话啊。”然后她起身准备离去,“既然你不说话,那我便去通知影尊使,夷界之事,让他来处理吧。” “别。”巫渚仙尊赶紧拦住了卉笙,“卉笙,这个你真的想多了,我设下这结界之时,顾韩舒还没来日泉派呢。这结界,真不是为他而设的。” “这么说,你承认你知道顾韩舒就是涵栎了。巫渚仙尊,你究竟是何时知道的?” 巫渚紧握着手中的扇子,在手中上下敲打着,叹了口气说:“最初,顾韩舒带着大昭皇帝的书信来拜入我门下时,我也惊讶极了。几番打探后,我觉得他不会是二殿下。但一年前,他中了箭毒,我前去替他查看病情。也就是那时,我发现了他胸前的伤疤。当年二殿下在水晶宫中剑受伤时,我也去探望过他,所以我知道伤口在哪里。当我见到顾韩舒胸前的伤疤时,我就几乎确认他就是二殿下。” 卉笙急切地问:“那你为何不告诉我呢?你明知我是为了寻他而来,为何还要故意隐瞒呢?” 巫渚突然严肃了起来,如此严肃的神情,卉笙还从未在一向不羁的巫渚仙尊的脸上见过。巫渚说:“卉笙,你可曾想过,二殿下为何会成了顾韩舒?” 卉笙愣住了。 巫渚缓缓走到窗边,轻抚窗栏道:“既然帝后能顺利将我们送来下界,想必也完全可以将二殿下也送来下界。但帝后特意封印了二殿下的记忆和灵术,让二殿下身为一个蓬庆之人,在夷界生活,这是为何呢?这五年多,我眼见着顾韩舒一点点的成长,他性子单纯,过得简单又快乐。你觉得,你此刻跑去告诉他,喂,顾韩舒,你知道吗,原来你不是顾韩舒,你叫九方涵栎,你已经家破人散了,你身负深仇,水晶宫那么多流落在下界之人还都指着你带他们回家呢。你怎么还在这傻呵呵地过日子啊。卉笙,这就是你想对他说的话吗?” 卉笙轻轻闭上了眼睛,一滴泪顺着脸颊滴落在地。她明白了巫渚仙尊的言下之意。 “卉笙,顾韩舒不是涵栎,就让顾韩舒有顾韩舒该有的人生吧。这才是帝后费尽心力想要给他的。” 卉笙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巫渚的房间的。 巫渚仙尊的话,深深扎进了她的心,她会如此难过,是因为巫渚仙尊所言非虚。 这几年,她的时间已经停在了枫骏山的悬崖边,涵栎跃下的那一瞬。卉笙全部的心力,都是在祈求涵栎安然无恙,祈求还能再见到他。这一切让卉笙忘记了就在魔族攻打水晶宫之前,帝后已经决定封印住涵栎所有的灵力,并送他去夷界度过余生。 那一日,帝后跪在她面前,拼命祈求她离开涵栎的画面,又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这五年里,卉笙一直麻痹着自己,让自己不要去想起自己对帝后的承诺。她满心想着,先找到涵栎再说,日后的事再说。但这一刻卉笙终于要重新面对自己的承诺了。 “离开涵栎,今生今世,都不要再和他有任何交集了。” 帝后让她发的誓回荡在耳边。所以,涵栎变成了顾韩舒,顾韩舒的人生里,也不会再有她落言卉笙了。 她终于明白了,这一切一定是帝后精心设计的。帝后所求,不过是顾韩舒平安顺遂的一生罢了。 卉笙就这么拖着沉重的身子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她看见了顾韩舒和他身旁的陆蔓思。只见陆蔓思挽着顾韩舒的胳膊,一脸兴奋地在与他诉说什么,而顾韩舒则是一脸微笑地低头凝望着她,眼里全是笑意与温柔。 卉笙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坠落进了深渊。这些年,她一直祈求涵栎平安无事,如今,涵栎生龙活虎地站在自己面前,只是怀中之人不再是她,那温柔的双眼也再不会看向她了。卉笙自问,不甘吗? 不,没有不甘。她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她爱他,所以她这一生所愿就是他能平安喜乐。如今,涵栎再无需扛起五界安危的重担,再无需忍受失去子邦的痛苦,再无需担忧星耀和影汐的不知所踪,再无需为那些惨死于水晶宫的人悲痛,再无需面对那风雨凋零的人生。彻底脱离神族,这便是帝后身为母亲对儿字最大的心愿。 卉笙看见了顾韩舒脸上平静的笑容,没有一点杂念。于是她浅浅地笑了,这样也好,哪怕他身侧不再是她。 他笑得幸福,而卉笙却心痛难耐,她不想再逗留片刻,顾韩舒和陆蔓思两人依偎在一起的画面如芒在背,所以她索性转身离去。 推门进了自己的屋子,发现富陵康正站在那儿等她。 “富陵康?你怎么会在这?” “戎界之事我忙完了,所以想来看看这半月里你可有进展。”富陵康发现卉笙通红的鼻尖和双眼,关心地问:“卉笙,你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不问还好,这一问,将卉笙好不容易才平复的心痛又勾了起来。眼泪不听使唤的噗嗤噗嗤地往下淌,卉笙用颤抖的声音,说:“顾韩舒,不是涵栎。” “不是二殿下?”富陵康一脸疑惑。不是二殿下,为何要这般哭呢?“既然他不是二殿下,那便算了,我们再找就好。” 卉笙听完这话,却哭得更大声了:“找不回来了,涵栎,找不回来了。” 富陵康望着近乎歇斯底里的卉笙,突然就明白了,这顾韩舒一定就是二殿下。他上前了两步伸出双手,轻轻揽住了卉笙。 “找不回来了,那便忘了吧。” “可我忘不了。富陵康,我的心每跳一次,我都会想他一次,我忘不了。” “忘不了的话,那便将他封存于心,都会过去的。往前看,你还有我们。” 另一边,陆蔓思正挽着顾韩舒的胳膊,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她和清远阁的师姐王曼之间的比试:“王曼师姐本来是想用蔓藤缠住我,可是我早就看穿了她,于是我一个闪开,然后翻身向前,直接剑指她喉,然后我就赢了!” 顾韩舒朝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韩舒,我是不是很厉害?” “啊?嗯,你是很厉害啊。” 陆蔓思努嘴道:“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怎么觉得你心不在焉的。” 顾韩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蔓思,我今日有点累,要不你自己去书楼吧,我想回去歇歇。” 陆蔓思担忧地说:“你不舒服吗?那我陪你。” 顾韩舒推脱道:“不必了,我就是昨夜没睡好,我想回去睡一觉。还是别耽误你去书楼温书了。” “真没事?” 顾韩舒笑了笑:“真没事。那我走了。” 说完,顾韩舒便转身离去了。湖边那场比试后,他一直有些心神不宁。那位落言姑娘,他的确不认识,但每每触及到她那饱含深情的双眼时,顾韩舒还是会不觉地心里一抽。这般心烦意乱,令他十分不解却又控制不住。当落言姑娘拽着自己的胳膊,拼命嘶喊“阿栎”时,顾韩舒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触动,但他很清楚,自己不是她口中之人,落言姑娘这般痴情,他实在受不起。于是顾韩舒索性把话说绝,让落言姑娘彻底死了心,这样对二人都好。毕竟自己身旁还有陆蔓思,他不能对不起陆蔓思。 一路恍恍惚惚,居然走到了落言姑娘的门口,他简直不知道自己怎么一回事。清醒过来后,顾韩舒匆忙准备离去,却听见了屋子里有人在哭泣,定然是落言姑娘了。兴许是他早前话说得太过了,要不,去安慰一番?不大好吧。正纠结呢,忽闻一个男子的声音:“卉笙,有我们在一切都会好的,二殿下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心里一震。原来,落言姑娘也不是孤身一人啊。顾韩舒心中一阵苦涩感涌了上来,这是什么奇怪的感觉,他摇了摇头,希望能摆脱掉这苦涩感。虽然不知是何人在落言姑娘房中,但以她在日泉派中的人气,应该不缺追随者。所以顾韩舒便匆匆离去了。 屋中,卉笙已经稍微平静了下来。富陵康放开了她,卉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富陵康,多谢你这般安慰我,我的心情,我自己会整理好的。” 富陵康笑着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不必一个人去承受这些。如果你需要,我会在。” 卉笙吸了吸鼻子,也笑了笑:“嗯,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我便回齐溪山。应该不需要太久。” “好,那我在齐溪山等你。” 第三十二章 此生无悔2 这一夜,卉笙是在泪水中入睡的。 梦中,帝后跪在她面前,哭着求她答应此生再不要见涵栎了,求她让涵栎就这样平凡地度过此生。面对着帝后的苦苦哀求,卉笙心如刀割却只能点头。哭着惊醒过来,那一日在十合殿,她答应帝后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是啊,她如何会忘记呢。只不过是这些年涵栎生死未卜,她一心只想知道他是否安好,所以选择性地不去想起她对帝后的承诺罢了。 如今这句承诺一直萦绕在耳边,让她无法再逃避。 卉笙抬起衣袖轻轻拭去了脸上的泪痕,抬头望向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她拿出放在枕边的樱花灯,再次重温了他们点滴的过往。眼泪似是在流,但她却十分平静。她紧紧攥紧了拳头,仿佛逼着自己下定决心一般,她告诉自己,是时候放手了。 一早,巫渚仙尊正在自己的房中用着早膳,厨房今早摊了个煎饼,很是香脆,他正吃得惬意呢。猛然间房门被推开了,卉笙走了进来。 她脚步沉闷,一看便知心情不好。巫渚的筷子停在了空中,刚要进到嘴里的煎饼悬在那儿。眼见着卉笙一脸阴郁,他只得放下煎饼,问道:“卉笙,你找我?” 卉笙微微颔首:“我今日,便会离开日泉派了。也许,以后也不大会再来夷界了。所以想来同你说一声。你和顾韩舒之事,我会保密的。” 巫渚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好了?” “嗯,想好了。顾韩舒不是涵栎,他的人生里,不需要我。” 巫渚轻轻叹了口气:“卉笙,真的,是苦了你了。” 走出巫渚仙尊的屋子后,卉笙突然觉得心仿佛缺了一个大洞。她慢慢朝清远阁走去,就算此生再不复相见,至少,请允许她道一声离别。 顾韩舒正在和陆文博还有另外几个人站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只见他不时地笑笑。陆蔓思从一旁跑了过来,很自然地停在了顾韩舒的身侧。顾韩舒看了一眼陆蔓思,眼里全是笑意。 多么安乐祥和的生活啊。 卉笙远远望着这一幕,心如刀绞。五年前他生死未卜,她的心就和死去了一般,那一刻她差点就随他去了。但他让她活下去,所以她才顶着一副空荡的身躯,勉强活到了今日。这些年,她唯一所想的就是要找到他,这几乎成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可今日,她得知他确实还活着,但她不得不去和他彻底诀别。从今往后,她的余生里都不会再有他,那她还要如何活下去呢? 她慢慢走向顾韩舒,走向这个曾经送了自己一盏樱花灯的人,曾经发誓要娶自己的人,她要去说一声道别,以送他一世长安。 “落言姑娘!”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注意到了卉笙,向她打着招呼。 她无心回应,只是径直走到了顾韩舒面前。陆蔓思突然上前一步,想要拦在卉笙面前,生怕她太过靠近顾韩舒了。顾韩舒却将陆蔓思轻轻拉开,摇了摇头,示意她,没事。 “落言姑娘,你可是找我有事?”顾韩舒十分礼貌地问她。 落言姑娘?原来到最后,你我之间,竟是这般生分。 “我是一个信守承诺之人。我承诺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顾韩舒,愿你一世长安。”然后她尽自己所能的,给了顾韩舒一个微笑。如果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后一面,至少她希望他的记忆中她是笑着的。 卉笙再次握紧了双拳,手指陷入了肉中,她感受着这苦楚,只有这样她才能忍住快要落下的眼泪。 苦了你了。帝后这么对她说,巫渚仙尊也这么对她说。为何这么苦?因为爱吗?倏尔,枫骏山悬崖边,涵栎曾问过她的那句话,再次飘进了卉笙的耳中:“笙笙,倘若当初,我不去寻你,不带你来水晶宫,今日种种你都不会遭遇。事到如今,你可后悔遇见了我?” 真是造化弄人!她无奈地笑了笑,上前了一步,将头靠近顾韩舒的耳畔,这是五年来他们离得最近的一次。她在顾韩舒耳畔轻声道:“此生无悔。” 九方涵栎,爱上你,再苦,我落言卉笙都此生无悔。 说完了她扭头便离去了。果决又干脆,这是她能为涵栎做的最后一件事,她心甘情愿。这段情走到尽头,她无怨无悔,惟愿,涵栎安好。 此生无悔。 这四个字就像是重重撞击了一下顾韩舒的心,猛然间心中一阵绞痛,就好像生命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突然消失了一般。有什么东西从眼睛中流了出来,伸手一摸,居然是一滴泪。为何?为何会落泪?因为落言卉笙吗?落言卉笙,我认识你吗? “韩舒,你怎么了?”陆蔓思在一旁一脸焦急地问着,“她方才同你说了什么?” 一阵眩晕,紧接着是一阵撕裂般的头痛。顾韩舒突然抱住了头,一脸的痛苦。 “韩舒,韩舒你怎么了?” “快,先送他回屋,速速请大夫来。” 顾韩舒感觉自己似乎是在做梦。梦里他在一个宛如仙境,仙岛层叠的地方,然后,他看见了一些陌生的脸,有男有女。他们都在喊他:涵栎。涵栎?我叫涵栎吗?不对,我是顾韩舒啊。他茫然地向前走,身旁的人慢慢退至两旁,给他让开一条道。道路的尽头,是一位橙发碧眼的女子,她朝自己笑了笑,便转身离去了。 别走!他大呼。她是谁,他不知道,但是他就是觉得,自己不能失去她。他朝女子拼命奔去,却突然被一张巨大的网拦了下来。 一位淡紫色长发披地的女子对他说:“阿栎,不要。” 他突然想起来这位女子了。他回应道:“母后,我不能失去她。”随即他拼命地挣脱这张网,即便母后一直在他身后说,不要,不要。可是没有了那女子,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当他终于冲破了这张网的那一瞬,所有的一切突然在眼前一一闪现。他与卉笙相遇,他与子邦下棋,他和星耀拌嘴,他和影汐一起吃饭,他在母后的怀中撒骄,还有那一日,水晶宫一役。子邦在他面前死去,卉笙拉着他逃向界虚门,最后的一幕,是一片黑压压的不死之士之中,卉笙拼了命地在向自己冲过来,他想,卉笙,别过来,活下去,随即他跃下山崖。 再次睁开眼睛之时,他终于明白了,他不是顾韩舒,他是九方涵栎,是神族的二殿下。 他张望了一下四周,陆蔓思趴在自己身旁。一切恍如一场梦,他睡了太久,居然连星耀,影汐,子邦,卉笙还有母后,都忘记了。水晶宫一役究竟结果如何?他为何会在夷界身为顾韩舒活了这二十年? 他正在疑惑中,陆蔓思醒了过来。见到眼前人睁开了双眼,陆蔓思喜出望外地说:“韩舒,你醒了?你感觉如何?” 韩舒?啊,对,这些身为顾韩舒的岁月里,他们都是这么喊他的。可是,他不是顾韩舒。 他没有说话,记忆还有些混乱,他还在整理。顾韩舒的记忆和涵栎的记忆正在重整融合。他轻轻扶额,回想过往种种,突然,他想起了卉笙的那句“此生无悔”,想起了她那决绝的眼神。卉笙的眼神,他怎会不懂,她是在与自己诀别! 他猛然站起身,陆蔓思吓了一跳:“韩舒,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他摇了摇头:“我没有不舒服,我要去找巫渚。”说完他便冲了出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陆蔓思突然有一种陌生感,这陌生感令她隐隐不安。 涵栎一路冲向巫渚的书房,一路上不时有人和他打招呼,他都无暇顾及。巫渚门前有守卫,能耐他何,随便便越了过去。推门而入,巫渚正坐在窗边看书。一瞧见顾韩舒,巫渚吃惊地问:“顾韩舒?你来这里作甚?” “好久不见啊,巫渚仙尊。” “顾……”巫渚突然领悟了过来,立即改口并行礼,“参见二殿下!” “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何我会变成了顾韩舒?水晶宫怎样了?大家可都安然无恙?” 巫渚见他一脸焦灼,便知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五年前,连忙起身安慰道:“二殿下,你莫急,大家都安好。” “到底发生了何事?” “五年前,当我们与魔族大战之时,不知为何,帝后突然将所有水晶宫还活着的人,都送入了下界。然后帝后将水晶宫和煜昴门悉数封印了起来。所以眼下水晶宫人都隐居于四界,暂时还无法重回水晶宫。据粗略统计,大概有二百多人在这场大战后失联了,有些是牺牲了,有些,譬如你,还有大殿下和三公主,是不知所踪。这些年,大家都在尽力寻找你们。” 涵栎正努力地去理解巫渚所言,他问道:“所以,那一战,是五年前?” “不错。” “可我身为顾韩舒,已经在夷界生活了二十年了。” “对。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但我猜想,这许是帝后特意为之。她特意封印了你的灵术,你的记忆,还将你变成了婴儿送往了过去,目的就是为了让你能有不被打扰的一生吧。所以,当卉笙来找我时,我也劝她,别再打扰你了。” 涵栎一脸莫名:“你劝她?别再打扰我?” 巫渚妩媚一笑道:“你可还记得,当日你左肩中箭之时,我问过你,你可喜欢你眼下的生活?你说你喜欢。既然你已经将一切都忘却,又何必让你想起那些不美好的回忆呢?” 不美好的回忆?子邦为了救自己死在了自己面前,是不美好的回忆吗?水晶宫糟了难,是不美好的回忆吗?有人受伤,有人嘶喊,是不美好的回忆吗?不是啊。这些,他如何能忘记?子邦的仇要报,那些死去的人的仇要报,那些流落下界的神族之人,还等着他带他们回家呢。还有,卉笙! 第三十三章 顾虑与退却 涵栎轻轻握了一下拳,对巫渚说:“那些不是不美好的回忆,那是属于我的过去。就算我暂时将这些记忆遗失了,我也绝不愿意彻底将它们遗忘掉。那些已经逝去之人终是再回不来了,可至少我还记得他们,只要我还记得一日,他们就能活在我的记忆之中一日。我深知母后所做这一切,皆是盼望我能一世无忧。可我活着,从来就不求了无牵挂。红尘纷扰,但我心依旧向红尘。” 巫渚笑意更深了,将扇子打开,在胸前摇了两下,说:“你既心意已决,我便不再相劝。不去打扰顾韩舒的自在生活,是我体谅帝后一片用心。如今我也不阻拦你卷入这三千繁华,是我钦佩二殿下你的觉悟。既然二殿下已将一切都想起,你我二人也不必再隐匿于这日泉派中了。我这便去告知东方既明。” “到先不急。” “二殿下可是另有何打算?” “我还未想好下一步,还是先别轻举妄动。当务之急,我要先把卉笙找回来。” 巫渚一听卉笙的名字,说道:“今儿个一早,卉笙确实来找我了,她说她要走了。” 涵栎不禁皱了皱眉:“我会把她带回来的。” 巫渚妩媚一笑道:“好,我在此地,等着二位。” 离开巫渚的书房,涵栎仰头望天,天大地大,卉笙会在何出呢?记忆找回来之后,灵力似乎也跟着拿了回来。他用九天神回术在夷界探寻,没有卉笙。是啊,对笙笙而言,夷界怕已是伤心之地了,她避之不及。那可能的去处,便是戎界了。 听巫渚所说,水晶宫已被封印,所以通往水晶宫的界虚门无法再打开,但通往其它三界的界虚门,他还是可以开启的。于是他直接前往了夷界。落地夷界,涵栎闭眼搜寻一番。在婺兰城内,涵栎找到了一丝熟悉的灵力气息。婺兰?她为何去了婺兰? 顾不上太多,涵栎直接飞向了婺兰。 卉笙一个人来到了塔图国的婺兰城内,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塔图国。想起哪一日,她和涵栎在这里吃脊骨,嗯,可真是美味啊。走着走着,卉笙就来到月升节摆放篝火的空地之上。那一日,月华初升,篝火灼灼,她接过了男子手中的糖,香甜入心。一切仿佛都还在昨日,可竟已是那么久以前了。虽然此生都再无机会见到心爱的男子了,但只要一想到他一切安好,卉笙便觉得心中还是有一份安然的。 也不知那一日伸手接住幸福的女子们,是否今日都还幸福美满,牵手之人又是否还在身侧呢。突然间,卉笙有一个很荒唐的想法,假如那一日,涵栎向她伸出手时,她便牵住了他的手,今日是否就会不一样了?她笑着摇了摇头,这么荒谬之事,亏得自己想得出来。帝后不惜下跪都要哀求自己离开涵栎,又怎会因为自己牵了涵栎的手就有所改变呢?如果真要改变什么,那便是她和涵栎在法界相遇那一日,她就不该说谎话,那样,她就会直接随涵栎去探望娘亲,然后重回绿绒镇,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小日子。那样,一尾、二尾、爷爷还有绿绒镇的大家是不是就都不会死了,那样她与涵栎的命运是不是就不用纠缠在一起了? 一路胡思乱想,涵栎几乎占满了她整颗心,但她已经习惯了。卉笙叹了口气,准备转身离去。刚转身,便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在自己眼前。一瞬间,卉笙险些以为眼前之人乃是自己的幻想。她眨了几下眼睛,再次睁眼时,那张俊美清秀的脸上竟还挂着一个明媚又熟悉的笑容。涵栎站在她的面前,朝她伸出了左手。 卉笙低头朝涵栎的左手看去,涵栎轻轻将左手掌展开,里面是一颗糖。 “心情不好的时候,吃颗糖吧,嘴里甜了,心就不那么苦了。”涵栎咧着嘴,笑着说。 “顾韩舒?”卉笙惊讶道。不对,眼前这位男子眼眸紫光流转,不似顾韩舒那般漆黑一片,况且,顾韩舒也不可能会来到戎界。所以他是? 霎那间卉笙就明白了,她日思夜想之人,终于回来了。泪水的崩塌就在这一瞬间。 涵栎望着泣不成声的她,心疼万分。在他无忧无虑的这些年里,眼前的女子到底在承受着怎样的煎熬。女子明明找到了自己,却还是选择默然离去,此番抉择与苦楚,终是她一个人承受了。涵栎收起了手里的糖,慢慢朝卉笙走了过去,轻轻将卉笙揽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他们都等了太久太久。 “笙笙,我回来了。”涵栎在卉笙的耳边低语道。 卉笙已经哽咽不能言语,她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涵栎。若这是幻梦一场,那便永远都不要醒来。 可是突然间,帝后跪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的那番景象又闪现在了卉笙眼前。她猛然一惊,松开了原本抱紧涵栎的双手,轻轻将涵栎推开了。 涵栎一脸震惊地望着卉笙:“笙笙?” 卉笙擦了擦泪水,吸了吸鼻子,笑着说:“阿栎,看来,你都想起来了啊。” 涵栎一笑道:“嗯,多亏你那句此生无悔,否则,我不知要待到何时才能将过往一切都想起。” 卉笙惘然道:“如此说来,是我让你回想起一切的啊。可那并非我所意啊。” 涵栎有些不解道:“笙笙,这话我有些听不明。什么叫并非你所意?我恢复记忆了,你难道不开心吗?” “我当然是开心的。只是阿栎,我没想过要去打扰你在夷界的生活。” 涵栎似乎有些意识到卉笙对自己的回避,疑惑地问:“笙笙?你到底怎么了?如今我什么都想起来了,你为何反而对我有些推却?” 卉笙沉默了片刻,说:“阿栎,你可还记得,我们离开水晶宫之前,帝后对你下的令吗?” 涵栎低下头,想了一下。那日,他去求母后赐婚,却没想到母后封了他的灵术,令他三日之内去夷界,永生不得再回水晶宫。 卉笙从他的神情中猜到他已经想起来帝后下的令了,于是说:“我想,帝后一定是知道你不会心甘情愿地在夷界生活,才会决定先将你的记忆封存,再送你去夷界的吧。你看,这二十年,你过得多好。” 涵栎突然有些明白卉笙的顾虑与推却了,他赶忙安慰道:“可眼下,我不是都想起来了吗?母后当日是下令让我离开你,可如今时过境迁,今非昔比了,母后下的令也不作数了。” “怎能不作数?阿栎,我看得出来,帝后是真心爱你,真心为你,才会做出这番决定。她费尽心思都要你彻底远离神族之事,我虽不知其因,但帝后一定是逼不得已。倘若不是我的出现,你此刻还在日泉派快快乐乐地过日子。所以,顾韩舒的人生不该被我打扰。” 涵栎觉得有些不可理喻,急切地说:“笙笙,你怎会这般想?我承认,母后是有下令让我离开你后一个人去夷界。可如今,水晶宫遭了难,那么多人等着我回去。母后如今也生死未卜,你让我怎么可能一个人在夷界,对这一切装作全然不知呢?你若真的如此顾及母后下的令,又为何要去日泉派寻我呢?” 是啊,早点明白这一切都是帝后所为,那她为何还要去寻涵栎,也许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错。卉笙向后退却一步,说:“那日,枫骏山之上,你为了给我留一线生机,跃下山崖。这些年,我每日都在想,你是否安然无恙。我寻你,也不过就只是想确认你还活着。如今我知你安好,就别无他求了。阿栎,回去吧,我相信帝后这么做一定有她的原因和深意。若是轻易违背,我怕日后会给你招来不测。水晶宫一役后,我只求你安好。”这五年的煎熬让她明白,她实在无法再次见到涵栎出一点点事了。 “不测?哪里来的不测?笙笙,你是不是想多了?”涵栎不可置信地问。 “你就当我是多想吧,既然是帝后下的令,我身为水晶宫的尊使就不能轻易违背。所以你回日泉派吧,去把顾韩舒的人生过好。这便是你母后对你唯一的愿望了。” 涵栎此时的心中真是五味杂陈。他实在看不透卉笙,她那般不辞辛苦地寻他,待终于寻到他了,却又想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各自安好。安好,没有卉笙的日子,他如何安好?那一日他被母后封了灵力,他也绝望心灰放弃过,以为此生再无法给卉笙幸福了。但水晶宫突然遭变,一切都不一样了,他不明白卉笙为何还要揪着当初母后的那个决定不放。 他实在看不透卉笙,问道:“笙笙,我实在弄不明白你到底如何想的,你来寻我,却又和我说,你没想打扰顾韩舒的人生,那涵栎的人生呢?你可有考虑过我心中所想?” 卉笙摇着头说:“阿栎,我知道我的话听上去很乱,我所行之事也很乱,我很抱歉。但我自己也很乱。也许我自己都没有想好,就追寻着你去了日泉派。但我此刻终于清醒了,帝后下的令,我是不会违背的,因为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原因。” “好,就算她有她的原因,就算她是怕我遭到不测,那不测还未降临呢,你犯不着为了一都不确认是否会发生之事,就断了自己眼前所有的路啊。路是人走出来的,未来之事,交给未来就好。更何况,我有信心,无论发生何事,我都能应付得过来。”涵栎一边说,一边朝卉笙上前一步。 卉笙却后退了一步以保持和涵栎之间的距离:“那你可有曾想过,眼下水晶宫被封印了,帝后生死不明。若是有朝一日我们解开了封印,帝后重新回来主持大局,到时,你还是会被送回夷界的。” 涵栎觉得,再这么纠缠下去也辩不出个结果来。所以他叹了口气问:“那眼下你到底准备如何做?” 卉笙眼睛望着地,想了想说:“我,就留在戎界。你,就回去当顾韩舒吧。” “这么说,你是铁了心不要和我在一起了?” 第三十四章 乱来,霸道 面对涵栎的问话,卉笙没有回应。 涵栎气得只得抬头望着天才能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大口吸了几口气后,涵栎望着卉笙说:“落言卉笙,倘若你说一句,你不爱我了,我绝不再纠缠。但魔族之事还未了,水晶宫封印也未除,星耀,影汐还不知所踪。无论如何,我都是不会再回去当顾韩舒了。” 卉笙低着头抠着手指,许久都未说话。不爱涵栎,她说不出口,但她承诺帝后之事,也不能违背。 涵栎见她久久不说话,愤愤道:“还算你有点良心。”他想了想又说,“那你先随我回日泉派吧。” “啊?” 说完涵栎就上前一步,拉着卉笙就往回走。 “阿栎,等等,我为何要和你回日泉派啊?我在戎界还有事要……” “你身为日泉派天之院的弟子,擅自离派,我难道不该把你抓回去吗?”涵栎不容分说。 “我不要。”卉笙甩开了涵栎的手,“我说了,我不想再去打扰顾韩舒的人生了。” 涵栎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说:“我不知你在怕什么,反正我没什么好怕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虽然我记忆恢复了,但也不能轻易甩开顾韩舒这个身份,总要先让我想清楚下一步当如何行事,再好好和顾韩舒道别。所以你先随我回日泉派,让我先思虑好下一步。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从此刻起,我不允许你再离开我半步,我在哪,你在哪。你不是怕母后回来又把我关去夷界吗,若真到那一步,我也要拉着你一起被关。” “阿栎,你也太乱来了。我不会和你回去的。” “我就乱来!”涵栎赌气地说,“你不和我回去,我便回到日泉派立刻放血,让全夷界的人都知道,顾韩舒的血有怎样的奇效。” “哈?” 说完,涵栎坚决地,甚至有些粗暴地,将卉笙拽回了日泉派。 当巫渚看见二人再次站到自己面前时,正好在用晚膳。这一天从早至此刻,这二人还真是不让自己好好过。 涵栎言简意赅地表示,自己接下来会和卉笙在日泉派待一阵子,等他做好了下一步的打算,自然会妥善地和顾韩舒这个身份道别。卉笙则是一直站得离涵栎足足有一丈之远,仿佛生怕离涵栎太近了一般。 巫渚不禁好奇地问:“卉笙,你这是怎么了?” 涵栎没好气地说:“别理她,她最近脑子有些不清醒。” “谁脑子不清醒了!?”卉笙不满道。 涵栎根本看都不看她一眼,继续对巫渚说:“从今日起,无论她说什么,你都当没听见。我在这日泉派一日,她就必须在这日泉派一日。明白了吗,巫渚仙尊。” 巫渚突然领悟道,这是神族二殿下在给自己下令呢。他赶紧谄媚道:“二殿下下的令,我哪敢不从呢,是吧。”说完还不忘给了个笑脸。 然后涵栎雷厉风行地将卉笙又拽走了。 二人走出门没多久,就遇见了陆文博和陆蔓思。陆蔓思一见到涵栎,关切又焦急地冲了过来,问:“韩舒,你去哪儿了?你身子没事了吗?我找了你一下午。” 陆文博也说:“就是啊,你这小子跑哪儿去了?害我们白白担心。” 涵栎突然愣住了。突然间找回了属于涵栎的记忆,让他有些无法应对顾韩舒的生活了。 卉笙趁着涵栎有些出神,赶紧从他的手中挣脱了出来。她揉着胳膊对涵栎说:“顾韩舒,我看你这回确实让陆姑娘担心了,总要安慰一下吧。”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涵栎正想追过去,突然衣袖被人拽住了。陆蔓思拉着他,眼里全是担忧:“你到底怎么了?你这一日到底去哪儿了?你为何会和落言姑娘在一起?” 涵栎望着陆蔓思和陆文博,不禁叹了口气。如若没有办法处理好顾韩舒的这段人生,他就没有办法心无杂念、堂堂正正地以涵栎的身份站在卉笙面前。于是他对陆蔓思说:“蔓思,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现下吗?” “对,就现下。” 陆文博疑惑道:“什么事啊,非要这么急着说?” “嗯,我一刻也等不了了。” 于是陆蔓思跟着涵栎一路来到了日泉派花园中的假山旁边。 “韩舒,你要和我说什么?”陆蔓思隐隐有些不安。 涵栎低着头,接下来要说的话多少有些难以启齿,他不忍心负了陆蔓思,但这是他身为顾韩舒欠下的债,只能由涵栎来还。 涵栎挠了挠头,支支吾吾地说:“那个,蔓思,我有话想和你说。” “嗯,我听着呢。” 顾韩舒决定开门见山:“那个,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能继续和你在一起了。” 犹如晴天霹雳。陆蔓思瞪着眼睛问:“我不信,你认真的吗?” “嗯。” “为何?” “因为,我心有所属了。” 陆蔓思骇然道:“心有所属?我不信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好的人。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陆蔓思紧紧抓住了顾韩舒的手不放。 涵栎轻轻地将手抽了出来,说:“蔓思,我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但你没有做错什么,你很好,全是我的错,是我负了你。” “是谁?” “啊?” 陆蔓思瞪着涵栎,脸涨得通红地问:“你说你心有所属,我问你,是谁?” 涵栎说:“这不关她的事,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陆蔓思死死地盯着涵栎,问道:“是落言卉笙吗?” 涵栎沉默了一下,只得微微颔首。 陆蔓思突然轻笑一声:“我就知道。自从她来到日泉派开始,你就变得很奇怪,同你说话你总是心不在焉,明明在看着我,眼里却好像映着另外一个人。韩舒,她身为一介歌姬,向来追随者众多。我处处提防她,没想到你还是着了她的道。我不明白,你到底喜欢她什么?喜欢她那魅惑的长相还是诱惑的歌喉?” 听见陆蔓思如此说卉笙,涵栎面色不悦了起来,但终究是他对不起陆蔓思在先,也因为他,卉笙才会被她在这里笔诛口罚。所以他说:“蔓思,这件事与卉笙无关。” “卉笙,呦,都叫的这么亲切了。我不懂,你与她才认识几日啊,顾韩舒,我们可是相识了两年,两年啊。” 涵栎摇摇头道:“不,蔓思,你错了。在遇见你之前,我就已经喜欢上卉笙了。我知道这听上去难以置信,我也无法向你解释得更清楚了。但是,我和卉笙之间远不只你知道的这几日。” 陆蔓思张大口,不可置信地说:“你先认识的她?何时?既然你已心有所属,又为何还要同我在一起?” 面对陆蔓思,涵栎心下不忍,但他必须把话说清楚:“因为,出于某些原因,我将她忘了。直到今晨,我才想起来我与她的过往。” 陆蔓思的脸先是骇然诧异,须臾后又变得不甘又委屈。她拉着涵栎的胳膊,摇晃着问:“顾韩舒,你想起了你与她的过往,那你与我的过往呢?就不值一提了吗?这两年陪在你身旁的是我啊,你看不见吗?那个卉笙,到底是做了什么,居然让你如此念念不忘?”她一边说,眼泪一边涌了出来。 涵栎叹了口气说:“蔓思,对不起。” “韩舒,在你心里,她就真的比我重要吗?” 涵栎摇了摇头说:“不,在我心里,她比任何人都重要,甚至,比我自己都重要。” 泪珠不住地向下坠,陆蔓思还是不甘:“我不信,我还是不信。我们相识的这两年是切切实实的,可你刚记起她就要置我于不顾,难道我们在一起的这些日子,都不够让我在你心里占一个位置吗?” 涵栎却说道:“我的心很小,除了卉笙,谁都装不下了。” 陆蔓思绝望地啜泣着。涵栎又说:“蔓思,这件事终究是我负了你,你可以恨我怨我,只要你心里能好受一些,我做什么都可以。” “若是我让你离开落言卉笙呢?” 涵栎沉默了一瞬,说:“不可能。我曾许诺过她,生死相随。” 心里最后一道堤坝也终于决堤,至此,陆蔓思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男子的坚决。除了哭泣,她还能做什么呢。 涵栎本想一直陪着她,没想到却听见她说:“既然你心意已决,那就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也不想让你见到我这般不争气的模样。” 涵栎犹豫了一下,但考虑到陆蔓思平日里的高傲,他只得点了点头,离去了。 回到房中,涵栎觉得这一日真的是太累了,倒头便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魔族攻入水晶宫那一日,子邦在他眼前倒下,鲜血在他手中还留有余温。厮杀声不断,星耀,影汐还有母后的身影不停在眼前闪现,母后那句:“此生再不得回水晶宫”回响在耳边。 轻轻地,涵栎的房门被人推开了,是卉笙走了进来。今日,她的无心之失唤醒了涵栎的回忆。卉笙犹记,刚被送入戎界的那几日,她噩梦连连,无数次在梦中惊醒。只怕今夜,涵栎也会睡得不安稳。忘却的记忆会带着中断的情绪猛烈地席卷而来,即便是涵栎,恐也须得几日才能平复。 卉笙悄声走到涵栎身旁,果然,他眉头紧锁,翻来覆去,面色很是难看。卉笙赶紧点起了一束凝神香,然后轻轻握住了涵栎的手。渐渐的,涵栎的表情舒展开来,气息也平稳了不少。卉笙准备抽手离去,却发现手已经被涵栎紧紧握住。卉笙轻叹了一口气,终还是抽走了手,悄然离去了。 第三十五章 就是不放你走 第二日清晨,涵栎慢慢醒来,看见一旁已经只剩灰烬的凝神香,便知卉笙来过了。这个傻子,还是放不下自己嘛。 涵栎起身洗漱更衣后,决定去找卉笙。但卉笙已经不在房中了,跑哪儿去了呢。 他正走着,突然看见陆文博从旁怒气冲冲地冲了过来,涵栎大概猜到他要做什么,却没有阻止。果然陆文博上来就给了他一拳,涵栎也生生地受下了这一拳。 陆文博怒吼道:“顾韩舒,你还算个人吗?” 这一拳可不轻,涵栎直接被揍倒在地。他揉着疼痛的脸,慢慢站起身,说:“是我对不起蔓思,你打吧,我不会还手的。” “你!”说着,陆文博抡起拳头就准备揍他。突然陆蔓思从一旁冲了上来,拦住了哥哥拳头,说:“哥,别这样。” “蔓思,他那般对你,你还护着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吗?” 陆蔓思突然仰起头,居高临下般地说:“顾韩舒你听着,我陆蔓思不喜欢你了,不要你了。从今往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然后她转头对陆文博说:“哥,我们走吧。” 陆文博怒瞪了一眼涵栎,跟着妹妹离去了。周围许多人都看到了这一幕,看热闹般地指指点点,但涵栎全然不在乎。要结束身为顾韩舒的人生,这都是他必须承受的。 他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灰尘,准备去找卉笙。 此时卉笙正在饭堂里用早饭。虽然还是心乱如麻,但肚子却不争气地在咕咕直叫。其实自从得知涵栎安然无恙后,她的心就已经落了地。昨夜,反而是卉笙这五年来睡得最安心的一夜。原来,真的爱一个人就是他安好便知足。 一个人找了个空桌坐下没多久,卉笙就开始听见周遭有人讨论,似乎是说陆蔓思不要顾韩舒了,又说陆文博揍了顾韩舒。卉笙正满心莫名之时,突然天之院的吴率和赵为走到了自己身旁,问:“落言姑娘,今日就你一个人吗?我们可以坐你旁边吗?” 平日里,总会有许多人慕名来接近卉笙,卉笙倒是不大在意,在她看来,这些人都以为她就是一个灵力高强的歌姬,会好奇是理所当然的,反正自己也待不了几日了,何必要成日板着个脸,让人缘变坏,让日子更难过呢。于是她点了点头。 赵吴二人落座,便开始与卉笙闲聊了起来。他们都对勿忘坊颇有兴趣,问了卉笙许多关于歌姬之事。卉笙就和他们大致说了一些在勿忘坊放生的趣事,三人时不时欢笑一番。 赵为说:“落言姑娘,我们二人还没有机会听你唱上一曲呢,不知何时能有幸听姑娘亮个嗓子?” 卉笙笑着说:“我擅自离开了勿忘坊,勿忘坊的老板娘已经很不开心了,若是我还到处献唱,只怕老板娘要跑过来砍我了。” 吴率说:“要不,姑娘和勿忘坊的老板娘说一下,也来咱们日泉派演出一趟嘛。” 卉笙摇头道:“这不太合适吧,修行之地怎好这般歌舞升平的。” 吴率道:“就算不来日泉派,也可以找个附近的城镇啊,这样也方便咱们去啊。” “我不同意。”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三人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涵栎走了过来,径直坐在了卉笙的身侧。“以后卉笙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在他人面前唱歌了。” “哈?”卉笙一脸震惊。 赵吴二人面面相觑,然后赵为轻蔑一笑:“顾韩舒,我们在和落言姑娘说话,你凑什么热闹?” 吴率不悦道:“更何况,人家落言姑娘要不要唱歌,是你管得着的吗?” “她身为我未过门的妻子,我觉得,我有这个权力管。”涵栎不紧不慢地说。 卉笙差点一口喷了出来,震惊道:“你在胡说什么!” 赵吴二人更是大惊失色,一时间话都说不出来了。吴率先开口道:“顾韩舒,你怕不是在白日做梦吧?” 涵栎一脸严肃地回答道:“句句属实。落言卉笙答应了要嫁给我。” 赵吴二人都看向卉笙,卉笙猛地站起身,深吸了几口气,才压抑住了心中的怒火,瞪着涵栎一字一顿地说:“我从未答应过,要嫁于,顾,韩,舒。”说完扭头就走。 涵栎连忙站起身,追了上去。卉笙一路走得甚急,一副要甩开涵栎的架势。涵栎在后面大叫着:“笙笙,笙笙。”引得一众路人皆侧目。卉笙实在不想被大家当戏看,只得匆匆走向日泉派的花园中。此时弟子们大多都要上早课,花园中人寥寥无几。 走近花园没多久,卉笙便停了下来。涵栎紧随其后。卉笙一个回身,一脸愠色地问:“阿栎,你到底想干嘛?” 涵栎一脸不悦地说:“我不想你唱歌给别人听,怎么了。” 卉笙翻了个白眼,说:“我唱不唱歌,与你有何干系?还有,方才在饭堂,听传闻说陆文博打了你?怎么回事?” 涵栎突然欣慰地笑了:“看来你还是关心我的嘛。” “我说正经的!”卉笙嚷道。 “好好好。不错,陆文博今晨确实揍了我一拳,因为我昨夜已经和陆蔓思把话说清楚了,我告诉她,我心有所属了,只能有负于她了。是我对不起她,所以陆文博揍我时,我没有闪躲。”涵栎云淡风轻地说着这些,仿佛这些都是他人之事一般。 卉笙骇然道:“你昨夜才拒绝了陆蔓思,今日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你要娶我?顾韩舒,你还能更乱来一点吗?这样一来,你以后还如何在日泉派立足?大家要如何想你?” “我不在乎。”涵栎毅然道,“还有,我不是顾韩舒,更不必为顾韩舒的人生负责。我是九方涵栎,此生喜欢之人是落言卉笙,要娶之人也是落言卉笙。我不在乎别人如何想顾韩舒的,又或者说,我就是要把顾韩舒的生活搅成一团乱,我看你还如何能自欺欺人地麻痹自己,让我以顾韩舒的身份继续安安逸逸地生活下去。如今你看到了,顾韩舒声名狼藉,你还准备让我继续当顾韩舒吗?” 卉笙不禁仰天长叹一声。面对这个男人,她总是束手无策。涵栎如今把事情弄到这般田地,还把她也拖下了水,她觉得脑子有些乱,不想去想这些,只想赶快找个地方安静一下。于是卉笙对涵栎说:“行,你想怎么做我管不了。但是,我也没答应过要嫁给顾韩舒。此刻,我就想一个人静静,你别跟着我。” 说完,卉笙便越过涵栎往回走了。涵栎转身望着远去的卉笙,叹了口气:到底该如何做,你才能明白我的心呢? 这一日,关于顾韩舒和卉笙之事在日泉派里传的沸沸扬扬。流言蜚语,传着传着便开始有人添油加醋,变了味。最新的版本里,居然有人说是卉笙勾引了顾韩舒,害得顾韩舒鬼迷了心窍,不惜负了相伴身旁的陆蔓思也要和卉笙在一起。晚些时候,卉笙坐在饭堂里,听闻身后两名女弟子背对着她指指点点,以为她不知道,还在那儿感叹她不愧是出自舞坊,勾引技能一流,心疼陆蔓思,云云。气得卉笙饭都吃不下去了。她走到这两名女弟子的桌前,种种地捶了一下桌子,道:“拜托你们二位以后看戏的时候,找个好点的本子看,一介歌姬,勾引男子负了良女这种老掉牙的剧情,我可不敢兴趣。我要真有能耐勾引人,犯得着勾引顾韩舒吗?他是有皇位要继承还是家财万贯了?” 说完,卉笙气得走出了饭堂。留下身后一群人哑然失色。 第二日,闲言碎语依旧不断。卉笙实在烦得慌,只得去书楼里清净一会儿。 终于在书卷中偷得半日心静。当心太乱之时,让自己变得忙碌起来总是会很有效。正在读一本关于妖兽的详解,卉笙不禁感慨,同样身为妖族,在法界,它们就能幻化为人与人族共存,怎的到了这里,妖族竟成了人族要讨伐的对象。书中所记载与描述的妖族,野蛮凶恶见人便攻击,毫无沟通可能性。想到三尾他们,卉笙不禁摇了摇头。一提到三尾,卉笙的思绪又飘到了涵栎那边。在涵栎的帮助下,卉笙已经断断续续去法界见过几次三尾了。此后,怕是再无机会了。思量至此,不禁又叹了口气。 “成日里叹气,这样你如何让我相信,没有我,你能过得好?”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卉笙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卷也掉落在地。她侧身回望,只见涵栎在两排书架中缓步走来。一见到他,就愈发心乱,卉笙左右都不是。 涵栎走到她面前,俯身捡起了卉笙掉落在地的书卷,站起身递给了卉笙。卉笙轻轻拿回了书卷,小心翼翼地不要对上涵栎的眼神,更不要有任何不经意的肢体接触。 涵栎却蓦地凑到了卉笙的身前,问道:“如今,你是连看都不愿看我一眼了?” 卉笙强装镇定,道:“顾韩舒,书楼虽然人不多但也隔墙有耳。你我这般,怕是不大好吧。”说着就试图将身子朝一旁挪去。 涵栎哪里给她机会,突然用两臂将卉笙困在自己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卉笙,问:“我说过,我不是顾韩舒。” 第三十六章 一步,不求一世长安,只求有你相伴 卉笙抱着手里的书卷,低着头不敢与涵栎对视。涵栎仰起头,深吸一口气,说:“笙笙,你这般着开我,可是因为,当初我母后和你说了什么?” 卉笙心下猛然一惊。 涵栎见她异状,便知自己猜对了,继续道:“看来我没有猜错,那日母后下令让我三日内去夷界,不留一点商量的余地。想来,你知道这件事后一定会去找她求情,那她势必会逼着你离开我。那日你原本已经下界除魔,魔族攻入之时你却出现在水晶宫,是因为你去找母后了,是吗?” 卉笙不禁闭上了眼睛。这个男人总是什么都能猜到,这天下到底还有何事能瞒着他呢?再次睁眼时,她说:“既然你都猜到了,那我也不必再隐瞒。当日,你母后苦苦哀求,让我离开你。我不知她出于何因,但她在我面前泣不成声,甚至不惜跪着也要求我离开你时,我就猜到,帝后一定有她的万般无奈,才不得不做此决定。阿栎,连你母后都束手无策之事,你我又能有何办法呢?你母后对你的爱,我看在眼里。她所做这一切绝非为了为难你我,而是为了你好。所以我担心,你我二人若是还在一起,不知道会有什么在前方等着我们。我很怕,阿栎,我太害怕了。那日你跃下山崖,我觉得我的心都跟着你死了,若是日后你再有何不测,阿栎,我承受不起了。” 涵栎望着双眼涨红的卉笙,说不出的心疼。 “阿栎,离开你,是我对你母后的承诺。作为声尊使,我不能违背帝后下的令。作为卉笙,我更不能辜负了一位母亲为儿子的一片心意。所以,到此为止吧,顾韩舒,好好过你的人生吧。” 说完卉笙低下身,从涵栎的身侧钻了出去。 一路跑出书楼,艳阳刺得人有些头晕目眩,卉笙却只觉得冷。手里还捧着书卷,竟是跑出来太仓促,忘了放回去。算了,下次吧,可是,还有下次吗? 一路低着头,恍恍惚惚,不觉地来到日泉派的小花园。两排三四人高的蓝楹花树,顺着小路两侧延展开去,满树花开,林荫蔽天,满眼尽是艳紫。微风携卷着花瓣轻舞落地,让卉笙想起凌虚殿里那两株樱花树,不知它们可还好。这醉人的紫色,像极了涵栎眼眸中的异彩。 正抬头望着满天蓝楹花,突然一张脸挡住了紫色的花,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梦幻的紫色眼眸。 “阿栎!”卉笙惊讶道。随即一个转身,发现涵栎已然近在咫尺。心跳得有些快,脑子里又嗡嗡乱作一通。卉笙觉得她应该转身就走,但涵栎那让人熟悉又着迷的气息,紧紧将自己包裹了起来,使她无法逃开。 涵栎望着卉笙的眼睛,说:“笙笙,方才你所言,我听明白了。但让我放开你,恕我做不到。我不知母后当日所为的深意,我也不想管。但今时不同往日,当日我也以为此生再无法与你相见,可今日,你却依旧站在我的面前,你让我如何再放手。” 这番话,反而令卉笙一时间清醒了不少,她说:“阿栎,你可曾设想过,倘若帝后还活着,有朝一日我们破除了水晶宫的封印,帝后还是会将你困在夷界的。所以,不如借此机会,彼此安好吧。” 说完,卉笙便转身准备离去。 没走出两步,便听闻涵栎大呼:“落言卉笙!”语气里全是心急和无奈。“我不懂,这些年,你从不曾一刻放弃过寻我,你一步一步朝着我走了过来,是你寻到了夷界,是你寻到了日泉派,是你寻到了顾韩舒,是你说的此生无悔,是你寻回了我的记忆,如今,我们之间只剩最后一步了,你为何要退缩?你为何不能再勇敢地向前走一步,就一步?” 卉笙背对着涵栎,默不作声。这一番话,涵栎一说出口突然就顿悟到了什么。他瞪大了眼睛,转了转眼珠,随即嗤笑一声,仿佛自嘲般地说:“看我在说什么傻话。”一边说,脚下已经迈了出去。一步,一步,又一步,涵栎朝着卉笙坚定不移的靠近过去。 终于来到卉笙身后,涵栎轻声道:“这一路,你已经走得如此艰辛了,最后这一步,就让我来走吧。” 说完他轻轻将背对着他的卉笙转了过来,随即一把拉入到自己的怀中,在卉笙耳畔低语道:“卉笙,不论前路有多艰险,不论母后当初所意何为,我都不在乎,我只要你。我知道,你只是担心我。但我也想告诉你,若是我的生命之中再无你,那便是活着也没有意思了。你所谓的一世长安,没有你,只有永世煎熬。所以,你不必害怕,只要好好待在我身边就好。我可是九方涵栎,试问这世间,有几人能奈我何?倘若母后还活着,我一定会说服她让我们在一起,她若不肯,我就以死相逼,她总会同意的。” “阿栎!” “你听我说完。若是以后真的有可怕之事发生,虽然我不知是何事,但我相信,只要我们一起面对,虽死无惧。我不求世安命长,我只求我活着的每一日里,有你相伴。” 涵栎紧紧地抱住卉笙,仿佛生怕会将她遗失了一般。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肩膀,熟悉的怀抱,这个男人,总是有办法能让她安心,卉笙不禁莞尔一笑。涵栎的这番话,仿佛击破了卉笙内心最后一道门,让她将一直压抑住的所有的无尽的长久的强烈的爱,在这一瞬间全部释放了出来。是啊,她爱他,他爱她。生死相随,原来是比我爱你还要感人的誓言。卉笙不知前路如何,但她愿意一试,正如涵栎所说,天塌下来一起扛,扛不动了,大不了就一起死。只要走到最后,你我还在彼此身旁。 涵栎感到胸前已被沾湿,是他熟悉的温度。紧接着,他感到怀中之人慢慢抬起了手,也将自己环抱了起来。终于得到了卉笙的回应,涵栎欣喜若狂,激动地将卉笙抱得更紧了。过了许久,涵栎轻轻松开了卉笙。 他注视着卉笙,那双碧绿的眼眸已经被灵力染成了黑色,但没关系,只要是她的眼眸,他就爱。卉笙也注视着涵栎那双紫色的眼眸,只觉比头顶的那片蓝楹花还要绚烂。然后涵栎轻轻吻了上来。 五年了,朝思暮想、牵肠挂肚之人,终于回到了自己的身边。涵栎说,这一次他不会放手。卉笙决定,这一次一定要生死相随。 二人在小花园中漫步,对卉笙而言不过是五年的缺失,对涵栎来说却是二十多年的时光。 “笙笙,水晶宫的情况,到底如何了?”涵栎问道。 于是卉笙将这五年内的事情大致和涵栎讲述了一番。 涵栎单手拖着下巴,边思考边说:“所以,当日母后不知为何,突然将所有水晶宫之人都送送往了下界,然后封印了水晶宫。之后,我,星耀和影汐皆不知所踪,母后也生死未卜。而且,我们也不知魔族是否也被同时送入了下界。” 卉笙说:“从这五年魔兽数量锐减来看,魔族应该没有被送下界,否则趁着水晶宫遭变,他们不可能这么安分。” “嗯,不错。但方才你又说,今日魔兽数量有所增加。” “对,就这两年间,魔兽数量与日俱增,但我们一直都有小心查探,并无魔族的踪迹。” “嗯,不论如何,小心总是不为过的。” “阿栎,接下来你打算如何行事?” “水晶宫之人都知我不得干预神族政务。所以我也不好现身主持大局,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星耀。” “那你觉得,大殿下会在哪里?” 涵栎想了片刻,说:“我有个猜想,既然母后能封了我的灵力和记忆,还送我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么,她也有可能把星耀和影汐的记忆封印了,将他们二人也送往了过去。也许这就是为何,你们到今日都未能找到他们。” 卉笙点着头说:“确实有这个可能。所以无论我们如何使用九天神回术,都寻不到他们的踪迹。对了,阿栎,你又是为何会成为顾韩舒的呢?” 于是涵栎将顾韩舒的过往也大致和卉笙叙述了一番。 “所以啊,我不知道这里面出了何问题,总之,我不可能是顾远之子。”涵栎如是总结道。 卉笙问:“那你眼下准备怎么办?” 涵栎想了想说:“我决定,先不要告诉大家你找到我了,以免给了大家希望却又无法带大家回水晶宫。然后我利用这段时间先找到星耀还有影汐。若是能找到星耀,事情就会好办很多。对了,笙笙,影汐不知所踪,那子彦呢?” 卉笙摇了摇头:“不见踪迹。” 涵栎有些失落和不安:“连子彦也。” 卉笙看出了他的担忧,安慰道:“你别太忧心,我相信他们一定不会出事的,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到他们。” “还有一件事很奇怪。”卉笙又说,“之前我让勿忘坊的舞队帮忙暗中寻找你的踪迹,我们发现,除了我们之外,竟然还有人在找你。” “找我?” “对,有人拿着你的画像,暗中四处打听。” 涵栎来回踱步了几下,说:“你可知,他们是找涵栎还是找顾韩舒?” 卉笙摇了摇头:“这个就不知了。他们没有提到名字。” 涵栎笑了笑,说:“既然如此,那便好好利用一下顾韩舒这个名号好了。” 卉笙好奇地问:“你想如何做?” 涵栎咧着嘴,扬了扬眉,得意地说:“你等着看好了。” 这时“咕噜”一声,卉笙的肚子叫了。涵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笙笙,你的肚子,还是这么诚实啊。” 望着一脸坏笑的涵栎,卉笙一时有些恍惚,这样明媚的笑容,她有多久未曾见过了。涵栎见她不说话,说道:“好了,我们分离了这些年,要细细说起来,几天几夜都说不完,还是先去办正事吧。” “正事?” “填饱你的肚子啊。”涵栎又是一笑。 “去哪儿?去饭堂吗?” “那不然呢?”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你之前乱来,如今整个日泉派都在看我俩的好戏,以为我这个狐狸精勾引了你。此刻去饭堂,就和上戏台一样,等着被人看。” 涵栎倒是不以为意,笑着说:“所以呢?你介意?还是你怕了?” 卉笙愣了一下,转而一笑道:“那倒没有。” 涵栎哈哈一笑:“那不就结了,只要你在我身旁,我什么都不怕。”说罢,他自然地牵起了卉笙的手,就像从未放开过那样。 第三十七章 长夜漫,诉衷肠 灵界,寒阙宫。 转眼间,风逸尘在织云身旁陪伴已有快一年了。未免巴依有太多想法,织云早已恳求枢皇将巴依调去保护枢皇,也算是升了官,巴依自是乐意的。 自从巴依离开后,风逸尘便成了寒阙宫唯一的守卫。虽然七谏枢上下多少对二人的关系有些非议,但寒阙宫向来避世,认识织云的人除了枢皇,这七谏枢中几乎就再无第二人了,所以她的事情也甚少有人真的关心。大家只是知道,寒阙宫里住着永灵的圣女,然后圣女身旁有一位侍卫,仅此而已。再加上枢皇对圣女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常常提醒人少去关心圣女之事,所以这近一年的时光,二人过得倒也算是安稳。 织云还是会时而和风逸尘一起偷偷溜出去玩儿。夜晚,风逸尘会陪织云在寒阙宫过夜。 这一夜,织云和风逸尘本来正在下棋,却没想到风逸尘居然先趴在棋盘上睡着了。织云便将他扶上了床。望着身旁的风逸尘,织云笑了笑,所谓幸福不过如此了吧。 就在这时,风逸尘突然皱起了眉头,似是也在做什么不好的梦。突然,他左右晃着头,嘴里焦急地念叨:“涵栎!影汐!快跑。” 霎那间,织云感觉一股寒意从背上升起,一息之间便蔓延到了全身。 只见风逸尘胸前有一团莫名的光亮了起来,好似一个封印。那封印闪了几下便熄灭了,而风逸尘的脸色也慢慢恢复了平静,沉沉地睡去了。只留下织云独自一人,清醒又绝望。 而此时的翰达。 邓容正在房中借着日明术读书,忽而察觉到一阵强大的灵力,于是他立即起身赶往后山山洞之中。 本是想着去查探一番,看看灵皇之琼是否安然无恙,却没想到,一位黑发垂地一身红衣的女子正站在灵皇之琼前。 “神尊!”邓容激动地快要说不出话来。 “邓容,这些年辛苦你了,今日我总算回来了。”古拉夏笑着说。 “恭迎神尊回来。不知神尊是怎样冲破那封印的?” 古拉夏大笑两声,说:“我自有贵人相助,此事说来话长。邓容,我交代你办的事情,办的如何了?” 邓容拱手回复道:“果如神尊所言,近期游荡在外的魂萤甚多,所以我借此机会炼化了不少灵皇之琼。不死之士还在制作中,尚且需要些时日。另外,我还没有找到任何神族二皇子的消息。” “嗯,不急。先着手将不死之士做出来,然后继续找二皇子。此番我虽被我那妹妹困了五年,但也正是借此机会发现了有关我妹妹的一个天大的秘密。邓容,我们一统五界的霸业,指日可待了。” 邓容笑道:“恭喜神尊。” “嗯,既然我回来了,以后你们就无需担心了。我这便去会会诸葛南,看看他那边如何了。” “是。” 夷界,一座石雕精美的教派之中,诸葛南正躺在卧榻上闭目养神。忽而惊觉有人接近,他警醒地起身,只见神尊已然站到了自己眼前。 “神,神尊!参见神尊。”诸葛南欣喜万分道。 “诸葛南,我不在的这些时日,一切可好?” “回禀神尊,一切都按照神尊的吩咐在做。万灵教的教徒我已经召集了起来,但我听从神尊的安排,一直没有让他们行动,只是在暗中联系。灵皇之琼炼化了不少,只不过,这神族二皇子,还未有音信。” “好,找神族二皇子一事可以慢慢来,不急于一时。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回来了,从今往后,你们可以直接去灵之境找我。” “此番回来,神尊可有任何计划?” “虽然水晶宫一役,我们死伤惨重,梁双燕和不死之士都折损于水晶宫,但我也借机得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总之,你我终成霸业,只需静待时机。” “是。既然神尊已经回来了,属下也无需再担忧了。” --------------------------------------------------------------------- 夷界,日泉派。 涵栎寻回记忆后,终于可以与卉笙形影不离地待在了一起了。二人许久未见,仿佛有说不完的话一样。为了避开人群,二人在小花园里找了个角落,相互诉说着这些年的种种过往。 夜幕已至,但二人依旧难舍难分。忽而,乌云遮月,凉风骤起,转眼间,骤雨微降,卉笙下意识地以灵力挡住落雨。她看向一旁淋得透湿的涵栎,诧异道:“阿栎,你为何不挡雨呢?瞧你都淋湿了。” 涵栎却笑着说:“这二十年顾韩舒的人生,让我懂得了,很多时候不用灵力反而能离这天地万物更近一些。就比如这场雨,若是用灵力挡住了,就无法感受雨水敲打身体的轻柔和沾湿后的清爽。” 于是卉笙也试着撤去周身的灵力,当雨水浸入每一寸肌肤时,卉笙感觉到了细雨的温柔。涵栎突然抓起了卉笙,拉着她朝卉笙所住的小屋跑去。二人在雨中踏水奔驰,溅起的水花奏出轻快的乐曲,和着二人清脆的笑声,如此肆意。 一路跑回卉笙所住的小屋,二人站在屋檐下,因刚才的奔跑而大口喘着气。蓦然间,二人默契地一起侧首望向对方。水帘倾泻,遮蔽着二人脸上因奔跑而升起的潮红。涵栎望着卉笙,眼波流转,湿漉漉的发丝紧贴着脸颊,衬得她娇嫩的肌肤越发透白,樱红的双唇越发娇润。卉笙微微仰头望着涵栎,一滴水顺着他脸侧的发梢徐徐滴落,顺着发丝向上望去,只见秀眸惺忪,灿若星辰,沾湿的黑发勾勒出他完美的下颚。卉笙突然心跳得飞快,她抠了抠手指,赶忙将眼神从涵栎浸湿的胸前移开。涵栎也同时从卉笙脸色挪开了眼睛,雨水滴答地掩盖着二人慌乱又触动的心。 “那个,”涵栎右手摸了摸后脑勺,有些尴尬地说,“时候不早了,我,我也该回去了,你,嗯,早些歇息吧。” “嗯。”卉笙头撇向一旁,轻声应着。 “那我走了。”说罢,涵栎便步入雨中。 望着涵栎的背影,卉笙仿佛看到那一日,枫骏山之上,那个为了让她活下去而背向她远去的男子。“阿栎!”卉笙呼唤道。 “嗯?”涵栎刚一转身,卉笙便扑向了他的怀中,将他紧紧抱住。 雨水浇在二人身上,温润着充满爱的两颗心。涵栎轻轻将手放在卉笙的背上,拍了拍说:“我在。” “别走。别再离开我。”卉笙已经分不清脸上的是泪还是雨。 涵栎索性一把将卉笙打横抱了起来,走到卉笙的屋前,踢门而入。进屋后,涵栎将卉笙放到床上,问道:“如果我记得没错,那日,你应承了要嫁给我,可还算数?” 卉笙害羞地莞尔一笑,微微颔首。然后卉笙将隐去的发色和眼睛都变回了原样。望着这样熟悉的卉笙,涵栎只觉得身子越来越热。 一个吻贴了上来,紧接着是涵栎温暖的手轻抚着自己的脸颊。涵栎的吻,从来都不霸道,他总是小心翼翼地,就好像卉笙是一个精致的瓷器,稍微用力就会打破一般。卉笙觉得整个人都在发热,而身前的男子,隔着冰湿的衣服都能感到他身上的滚烫。 相隔数年,二人感受着对方身上的温度,还是那般熟悉,那般温暖。舌尖的碰触令卉笙沉醉,指尖的抚摸令她着迷。这一次,卉笙明显感到了涵栎的贪婪,卉笙拼命迎合着他,试图这样告诉他自己的心。涵栎依旧温柔又小心,生怕弄疼了卉笙,卉笙轻轻用双手搂住涵栎的脖子,就像是再也不让他离去一般。燃情似火,热烈又奔放。肢体交缠在一起,就好似两颗心也能贴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激情退却后,二人头靠着头躺在一起,感受着对方平静的一呼一吸。突然,卉笙想起了那盏樱花灯,她翻了个身,从枕边抽出那盏灯。 “你居然还留着这盏灯?!”涵栎惊呼。 “那当然了。这可是你送我的唯一的东西,我可宝贝了。若不是那日我直接将它带下界,只怕,它也要被封印在水晶宫了。”说着,卉笙点亮了灯,看着二人一点点的过往。涵栎感慨道:“笙笙,你这一路走来,个中艰辛不是我能体会的,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一步步走到了我身前。” 卉笙将手中的樱花灯放到一旁,然后将头轻轻放在涵栎胸前。右手的食指轻轻划过他胸前的两道伤疤,喃喃道:“那一日,我于泰州城人群中见到了你,可是你全然将我忘却。那时,所有的人都和我说,顾韩舒不是你,可我就是觉得,顾韩舒就是你。所以那一日在湖边,我故意与你比试,就是想确认这两道伤痕。当看到这两道伤痕时,我就知道,我找到你了。可是你却不记得我了。” “笙笙。”涵栎想说什么。却被卉笙打断道:“阿栎,听我说完。那日,枫骏山的悬崖边,你为了让我有机会逃离诸葛南,不惜自己跃下山崖。我拼命向你奔过去,可是那些不死之士却一直挡着我,我怎么砍怎么砍怎么砍,都砍不完。我见着你消失在我眼前,只觉得也想随你去了,可你偏偏让我活下去。于是,我就很听话的活了下来。我一直告诉自己,你一定还活着,我一定能找到你,这几乎成了我呼吸的动力。可我没想到,找到你之时,你居然已经不记得我了。”一边说,眼泪顺着鼻梁流了下来,落在了涵栎的胸前。卉笙哽咽地继续说:“后来,我看见陆蔓思在你的身边,你满眼笑意地望着她,就好似当初望着我那般。我虽然心痛难耐,可也就是这时,我忽而想起来了我对帝后的承诺。所以我想,这一切也许就是最好的安排,也许,我真的应该放开你了。”涵栎默默地听着,泪水静静地流了下来,沾湿了发丝。 卉笙抽了抽鼻子,继续道:“你说,是我一步步走到了你的面前,诚然,我这一路追着你,着实艰辛。所以你要答应我,再不要丢下我了。若有一日,你我二人再置身于枫骏山那样的处境之中,你也万不要松开我的手,好吗?既说了生死相随,就真的要生死相随,下一次,我再不会去理会你的那句‘活下去’了。心若跟着你死了,活着也成了折磨。” 第三十八章 日常1 涵栎紧紧揽住怀中的泪人,说道:“笙笙,我此生,惟愿你平安喜乐。那一日,我灵力尽失,我只觉得与其二人一起赴死,不如留给你一线生机。只要你好好活着,我虽死无憾。我不知道母后做了什么,也不知为何我会变成一个没有记忆的婴儿在夷界长大。那日你冲到我面前时,我虽然不认识你,却只觉得你的眼睛是那般熟悉。自从泰州重逢那日起,其实我的脑海里就全是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只要我的心还在跳,那就是在告诉你,我爱你。所以,哪怕记忆遗失了,我的心却还记着你。谢谢你那句,此生无悔。” “阿栎,以后,我们一定会幸福的,对吗?” 涵栎拭去了卉笙眼角的眼泪,爽朗一笑道:“那当然,这一路这么艰辛,若还要有磨难,连老天也看不过去了吧。”然后他用双臂又搂了一下卉笙,说:“不论前路如何,只要你我二人在一起,就什么都不用怕。我们会幸福的。” “嗯。”卉笙笑着抱紧了涵栎。 ------------------------------------------------------------------- 第二日,窗外飞鸟清脆鸣啼,卉笙和涵栎慢慢睁开了双眼。二人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侧首望向对方,人生最幸之事,莫非醒来时有佳人在侧了。 涵栎轻轻吻了一下卉笙的额头,然后二人便起身穿衣。一边整理着衣着,卉笙一边说:“阿栎,昨夜,你似乎没有做噩梦。” 涵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哦,嗯。确实没有。” 卉笙走到他身前,一边帮他将腰带束好,一边说道:“之前,我不想让你想起了那些过往,也是担心,你若想起水晶宫的一切,想起子邦……” 涵栎轻轻握住了她的双手,笑着安慰道:“你,还有那么多人,不都顶着这些悲伤的回忆坚持下来了吗?我又凭什么做不到呢?那日魔族所行之事,终有一日,我都会一件件讨回来。” 卉笙点了点头,又问:“那你眼下打算如何做?” 涵栎低头沉思了一番,然后说:“首先,我要先去见一下大昭皇帝。就算他不认得幼儿时期的我,但五年前我已经和如今长得差不离了,他难道从未怀疑过我就是神族二皇子吗?” “嗯,确实奇怪。” “第二件事,还需要麻烦你。” “何事?” “你不是说,有人拿着我的画像四处打探吗?我想去放根线,看他们上不上钩。所以,我想请你去找李霜芸,让她以勿忘坊的名义挂出告示,就说,日泉派的顾韩舒勾搭走了勿忘坊的台柱歌姬,从此,勿忘坊与顾韩舒势不两立。” “哈?!”卉笙大骇,“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涵栎若无其事地笑道:“这样一来,那些要寻顾韩舒之人,就知道顾韩舒此时就在日泉派了啊。” “可你这样,顾韩舒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涵栎不以为意:“毁了就毁了呗。等找到我哥,找到夷界暗中寻我之人,顾韩舒这个人迟早是要消失的。所以我要去和大昭皇帝说清楚,看看怎样可以让顾韩舒消失得不那么突兀。” “那好,我这便去和李霜芸说。只不过,这样一来,你我在这日泉派只怕更成了谈资。” “难道你怕那些闲言碎语?” 卉笙摇了摇头:“没什么好怕的。” “那不就结了。” “对了阿栎,我有一事不明。”卉笙一边扎着头发,一边问。 “何事?” 卉笙望着镜子里的涵栎,问道:“这些年,难道你从未流过血吗?” 涵栎想了想,说:“也是流过的,但是并未有任何异样。” “无异样?”卉笙转过身来望着涵栎,惊呼道,“难道你的血和常人一样了?” 涵栎转了转眼珠说:“我也不知,不妨一试。”随即,他唤出一把小刀,轻轻划开手指,将一滴血滴在了房中的一盆花中。霎那间,无数杂草从泥土中钻了出来,花草一起肆意生长,一瞬间整盆花开草盖。涵栎止了血后,无奈一笑:“看来,这血的奇特和我的记忆倒是一起回来了。” 卉笙迅速用火将整盆花烧毁。然后说:“那以后,我们还是要多加小心。” “放心吧。”望着卉笙又变成黑色的发眼,涵栎皱着眉头,轻轻抚摸着卉笙的丝发,不满道:“我就喜欢你的发色呢。” “哎呀,好啦。”卉笙将头发从他手里抽回来,“为了不引起注意,这些都是必须的。还有,你也应该把眼睛变成黑色。你这紫色的眼睛,太魔幻了。” “好好好。对了,笙笙?”涵栎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嗯?” 涵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忘了和你说了,你唱歌,很好听。以后,能多唱给我听吗?还有啊,不许再唱给别人听了。” 卉笙笑着说:“哈哈,这件事啊,好啊。以后你给我奏乐,我只唱给你一人听。” 然后二人相视一笑。 今日天之院有早课,卉笙不想迟到,便拽着涵栎赶紧去饭堂用早饭。路上涵栎调侃道:“没想到堂堂神族尊使,既然甘心来日泉派当个小小的弟子,居然还当的如此认真。” 卉笙翻了个白眼说:“也不想想这都是拜谁所赐,莫名其妙的我就成了日泉派的弟子了。既然是演戏那就好好把这场戏做下去,就算要离场也要找个好时机,不引人注意地离场。” 涵栎点着头表示赞同。 二人牵着手来到饭堂中,众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看着他们牵起的双手不禁瞠目结舌。几日前,挽着顾韩舒胳膊的还是陆蔓思呢,转眼间顾韩舒就牵起了落言氏的手,若说旁人心里没有想法那一定是骗人的。不过,涵栎丝毫不在乎。他就这样牵着卉笙若无其事地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开开心心地点东西吃。看戏之人依旧不断地偷瞄,卉笙身为一位女子,多少还是有些不适应这么多的目光。 “阿栎,我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换哪儿去不都一样。怎么,顶不住了?”涵栎戏谑地问。 卉笙没好气地说:“我哪像你脸皮那么厚。”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涵栎,猛地站起了身,单手撑在桌上,越过整张桌子吻了上来。这一吻,缠绵情深。当涵栎重新坐下来后,望着满脸通红、恨不能找个地方藏起来的卉笙,一脸坏笑地说:“这下我们算是满足了那些想看戏的人了。这么羞愧之事你我都做了,以后也不怕他们再说什么了吧。” “阿栎!”卉笙都快羞得哭出来了,只得将脑袋埋在桌上。涵栎用手抚摸着她的头说:“我就是想告诉你,和你在一起,我眼里就只有你,旁人,我看不见的。” 卉笙抬起眼望着他,再次深深佩服他的厚脸皮。 天之院的早课很是乏味,昨夜折腾得有点晚,卉笙感觉全身都疲乏得紧。正要昏昏欲睡之时,忽然看见涵栎走进了学堂。 盛监院问道:“顾韩舒,你怎么来了?” 涵栎笑着说:“盛监院,我已经和掌门表明,我想重新回来天之院,不在清远阁待了。” 天之院弟子皆惊,清远阁乃是众人向往之地,哪里还有弃之不要之理。盛监院望了望卉笙,大致明白了个中原委,说:“你既灵力已及清远阁,回来天之院我自然是不会阻拦的。你来了,也正好可以指点指点天之院的师弟师妹们。” “监院所言极是。”涵栎笑着说。 然后他毫不避讳地坐在了卉笙身边。天之院的弟子们都窃窃私语,偷笑了起来。而涵栎只顾着看着卉笙,别的,都不在乎。 盛监院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继续听她所言。 早课之后便是灵术练习。卉笙和涵栎自然是不费吹灰之力便完成了监院的要求。监院满意地笑了笑。既然课业完成了,二人便不必再留下来,于是二人向众人告退,潇洒去了。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盛监院对众人说:“别只顾着讨论那些情情爱爱的,他们二人的灵力才是你们应该看到,还不快努力。” 轻松地结束了课业后,卉笙表示要回齐溪山一趟。 “你要走?”涵栎问。 “我本已告知富陵康,我要回去了,结果一拖再拖。所以我想我还是去戎界和大家解释清楚才好。我也不能这般擅离职守啊。” 涵栎牵起她的手,不舍地说:“有时,我真恨自己这么个身份,也帮不了你什么,只能看着你奔波。你去吧,我在此地等你。” 说是速去速回,结果回到戎界后,诸事繁多,处理起来一转眼便是大半日过去了。卉笙原本以为寻回涵栎了,该是结束了数年的思念,却不承想,寻回却不得见之时,心中思念愈发苦人。 “你可是有心事?”富陵康看出了她的不对劲,等众人都离去后,关切地问道。 “没啊。”卉笙赶忙掩盖。 “既然顾韩舒不是二殿下,你是否该离开了?” “哦,嗯,那个,再给我些时日吧,等我把事情料理完,就回来。” “你还是放不下他。”富陵康满眼失落。 但卉笙没有注意道他眼神里的落寞,反而说道:“有些人,本就不是轻易能放下的。总之,等过些时日,我一定会了解完一切回来的。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富陵康摇了摇头:“不辛苦,为你做事,我心甘情愿。” “富陵康,能有你相助,实乃我之幸。”卉笙一脸感激地说。 第三十九章 日常2 卉笙回到日泉派已是入夜。思念至深,恨不得这一刻就见到涵栎。于是她直接奔向了涵栎的独院。他却不在。卉笙失落地回到自己的屋中,刚一推门,就有人将自己搂入了怀中。 “笙笙,我想你了。”涵栎轻声说。 “阿栎,我也想你了。”卉笙紧紧抱住了涵栎。 还能拥抱思念之人,便是幸福。 “戎界之事,处理好了?” “嗯,有富陵康在,我很放心。” “哦,富陵康啊。”涵栎意味深长地喃喃道。 “你呢?和大昭皇帝说明了?” “说清了,还特意让他暂时别告诉东方既明。不过皇上看上去并没有很吃惊。或者说他只是假装很吃惊。”涵栎将卉笙拉到一个椅子上,让她坐下来。 卉笙诧异道:“假装吃惊?难道他早就猜到了?”边说,卉笙边斟茶给自己何涵栎。 “看来是的。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何对一个臣子之子这般好。就算早年间他是因为感念顾远的恩情,那后来他发现顾韩舒和神族二皇子生得这般相似,怕是多少猜到了二人之间会有联系,所以才会对顾韩舒这般好,希望日后神族二皇子回想起一切后也能念着他的旧情。” “他倒是深谋远虑。” 涵栎喝了口水说:“他没有把顾韩舒之事告知东方既明,说明他有自己的盘算。不过,这些年他确实对我很好,甚至比太子还要好,所以,我多少还是感激他的。之前因为他对我太好,太子一直看我不顺眼,还试过将我毒死。以后等太子继位发现了我的真实身份,怕是要吓死。” “太子还对你做过这种事?”卉笙惊呼。 涵栎不在意地说:“都是些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 “那,你今晚可要在这里过夜?” 涵栎一口水喷了出来。卉笙也一脸尴尬,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请说出了这样羞耻之言。 涵栎试探性地问:“你希望我留下来吗?” “嗯。”卉笙轻轻颔首。 “要不,”涵栎放下手中的茶杯,一脸认真地说,“我索性搬到你屋里来住好了。” “哈?!” “笙笙,如今我就想与你寸步不离,若不是那诸多不测之事,只怕我已经娶了你了。夫妻同住,也没何不妥吧。你可别赶我走。” 卉笙忽而站起身,走到涵栎面前,深情地望着他轻声说,“你若能常伴左右,我求之不得。”不等涵栎回话,卉笙便吻了上去。 霎那间,涵栎整颗心都虚幻了起来,这个女人,总是让自己这般无力抵抗。 “笙笙,”借着深吻之间的间隙,涵栎轻声说着,“这次,是你主动的。” “嗯。” “那就不能怪我了。” 脚下悬空,卉笙被涵栎抱了起来,直接放在了卧榻上。不知是月色撩人,还是她更撩人,让人这般,欲罢不能。 接下来快一个月,卉笙就这么陪着涵栎隐匿在日泉派之中,享受着这平静又甜美的生活。 仿佛生命之中只剩下了他们二人。他们一起读书,一起吃饭,一起聊着天南地北。每晚,涵栎便笛箫琴筝换着来给卉笙伴奏,而卉笙则会沉浸地唱上一曲。虽然涵栎说不许卉笙唱给别人听,但每晚他也并未真的用灵力隔开其他人,当他发现周围有人在欣赏他们的弹唱时,反而会偷着乐一乐。 白日里,他们会去日泉派附近的树林里练一练灵术。当然,需要练灵术的只有卉笙罢了。这一次涵栎找回记忆后,灵力好似变得比之前更强了,令卉笙十分气馁。她满心以为凭这五年里自己的进步,在灵力上可以更加接近涵栎,却没想到,还是天壤之别。 令卉笙惊讶的还有一件事。那就是他们俩都变得很能吃辣。犹记得在水晶宫时,他和涵栎都不爱吃辣,也不大能吃辣。有时候影汐吃得很开心的酸辣粉,他们二人被辣得面红耳赤。但这一次相遇后,因为顾韩舒从小吃辣,也因为李霜芸总是吃辣,使得涵栎和卉笙也变得很能吃辣。这一下,仿佛打开了美食的新天地。二人有时会偷偷跑去各个地方找好吃的。 卉笙不禁感慨,原来真心相爱的两个人,就算彼此之间错失了时间,再次相遇之时,也会发现,对方竟和自己一样成长了,再次相处也不会有任何的陌生感,仿佛他或她从未离开过。 他们俩有时就在小花园里静静靠在一起,不说话,但沉默就是他们甜蜜的默契。她听着他的呼吸声,知道他在身侧。他将肩膀借给她,让她有人可依。他们都知道,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们,所以格外珍惜此刻的宁静,浮生嘈杂,难得偷闲。 除了小花园之外,书楼也成了二人最喜欢待的地方。除了能看许多夷界有意思的记事之外,涵栎最喜欢书楼的一点,便是这里安静避世少人打扰,他想亲吻卉笙时便可以毫无顾忌。其实就算有旁人在,他也从未遮掩过自己对卉笙的亲昵,但他格外喜欢看卉笙读书的样子。不过书楼有一点涵栎很不喜欢,就是桌子呢,实在有点硬,躺上去的时候,笙笙总是抱怨背疼。 勿忘坊的告示很快便传遍了蓬庆大陆。整个日泉派上下,无人不知顾韩舒和卉笙二人之事,派中男弟子总是聚在一起讨论,这个顾韩舒不知有何能耐,居然能这么快就抱得美人归。派中女弟子中,倒是有不少心疼陆蔓思的。 自从涵栎把话说清楚之后,他便离开了清远阁。一来是为了与卉笙朝夕相伴,二来,是为了避开陆蔓思。不在陆蔓思眼前晃,也许能减少一分对她的伤害。这一个月以来,陆文博也再未和涵栎说过一句话。卉笙常常能在涵栎的眼神中看到些许失落,这毕竟是他这些年来最好的朋友,就这般行同陌路着实令人惋惜。卉笙每次问起,涵栎却都笑言没事。 日子就这样平平凡凡地重复着。突然有一日,巫渚唤两人前去商讨要事。 来到巫渚仙尊的书房中,巫渚仙尊将一封信递给了涵栎。 “陆蔓思在我手中,若想要回人,派顾韩舒独自前来西边乌木山。 -----------阳” 涵栎读完信,一边将信折起来,一边说:“看来我叼的鱼上钩了,亏我等了这么久。” 巫渚问:“此人落款只有一个‘阳’字,二殿下可猜到掳走陆蔓思之人是谁?” 涵栎说:“如果我没猜错,此人应该是诸葛阳东。当年他为了杀当今皇上,不惜灭了顾家满门,谁知顾家却还有一子存活了下来,所以我想这些年他应当是一直在找机会杀掉顾韩舒。奈何皇上一直将我保护得很好。此番勿忘坊的告示,将顾韩舒身处之所昭告天下,你说他怎能放过这次机会呢?” 卉笙点点头,又问:“巫渚仙尊,这陆蔓思为何会被虏去?” 巫渚仙尊解释道:“清远阁之前派陆蔓思出去降妖,在回来的路上,陆蔓思便失踪了。今晨,有弟子在派外的湖边找到陆蔓思的一件外衫,还有这封信。” 涵栎微微皱眉说:“这个诸葛阳东,居然绑走了陆蔓思,看来他对我之前的生活不算一无所知啊,这是笃定了我一定会前去相救的。” 巫渚仙尊点点头说:“是啊。所以二殿下眼下如何打算?” “还能怎么打算,当然是去救人了。” “我和你一起去。”卉笙毫不犹豫地说。 “我也去。”巫渚说。 涵栎还没来得及回绝,只见陆文博急急忙忙地冲了进来。看到房中除了掌门之外还有其他人,他愣了一下。随即心急如焚地说:“掌门,听闻我妹妹出事儿了?” 巫渚点点头,安慰道:“我找顾韩舒来,正是因为此事。”然后他把信递给陆文博看。 陆文博眉头深锁,看了一眼顾韩舒和卉笙,不悦地冲着顾韩舒说:“蔓思都和你无关了,居然还要因为你深陷险境。若是我妹妹有个三长两短,我定然拿你是问。” 涵栎也心中有愧,只能安慰道:“你放心,我一定前去将蔓思救出来。” “我也要去。”陆文博不容分说地说道。 涵栎叹了口气说:“信上说让我独自前往,你们一个二个地却都嚷着要去。” 陆文博说:“就你一人前去,万一打不过那人呢?” 怎么可能打不过,五界之中还能有几个我打不过的人!涵栎心里嘀咕。卉笙赶忙上前打圆场:“阿,韩舒,我们是担心事情有变,你也不知对方有多少人,万一有埋伏呢?” “什么埋伏我也不放眼里。”涵栎说。 “我知道,”卉笙劝说道,“但多几个人也是好的。更何况陆蔓思是陆文博的妹妹,是掌门的徒弟,他们前去相救,合情合理。” 涵栎无奈道:“那这样吧,我一个人走前面,你们偷偷跟着。如果我没记错,掌门有一种奇特的灵术,可以隐藏气息和踪迹,让人察觉不到。到时就拜托掌门帮卉笙和文博隐去气息。” 巫渚突然被叫道名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忙应承了下来。 四人片刻不敢耽误地赶往了乌木山。 第四十章 大梦一场 灵界,七谏枢寒阙宫。 织云正端坐在梳妆台前,三千丝发披坠,她却无心打理。今日她低落阴郁,不喜面对他人,便让两名侍女离去了。铜镜映辉,黛眉红粉,却照不进她心底的痛。 她微微侧目,那张曾经温暖着两个人床,已人去凉冰。 自从那一夜,风逸尘在梦中唤起了涵栎和影汐的名字后,织云便知,她一直害怕之事,还是找上了她。数年前,她与星耀在无歇城外相遇,那时她并不知道,这个男人将会成为此生她唯一的牵绊。 那时,她满脑子想着拿到隐仙草好给娜姆找一条出路。但一路相伴下来,星耀却印在了心中。细细说来,星耀与她之间并没有那些波澜壮阔或刻骨铭心,他对她也没有无微不至或倍加关怀,他只是碰巧,在每次她需要之时都在身侧罢了。她从未想过,自己这一生居然还能有闲暇去想情爱之说。死在地牢里的孩子们,就像一道大山,压着她喘不过气。所以她知道星耀对她的好,但她无以为报。所以她想,倘若还能再见面,也许她能有不一样的心境,去好好回应他的这份恩情吧。只不过真若还能再见,怕也是来生了。 后来她莫名其妙地成为了圣女,又见到了他。这一次,星耀成了高高在上的神族大殿下,而她只是一个被养在灵界的人偶。她与他,终归,太殊途了。既然如此,那便将这份感情深埋于心吧。 后来,水晶宫遭变,星耀失了联系。织云忧心万分,但除了在心中默默祈祷星耀安然无恙,她无能为力。就在她以为此生都会在这清冷的寒阙宫中聊此残生之时,他却再次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再次见到他的那一刻,织云甚至误以为自己在做梦。风逸尘和星耀,他们二人是如此相似,但风逸尘却完全没有星耀的记忆。面对着这张脸,织云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泥足深陷,所以她索性让风逸尘离自己远远的,并给了他一副面具,让他遮住那张魅惑自己心神的脸。 但命运就是这般捉弄人。织云借着被掳走的机会,想去一趟永灵之巅,偏偏风逸尘赶来救她。不得已,她只能让风逸尘跟着。一路上她都尽可能的保持距离,生怕走近半步,自己就要沦陷。但风逸尘却一次又一次地向她靠近。凝望着这双让她迷恋的眼睛,她将她和星耀的过往全部告诉了风逸尘。风逸尘是不是星耀,已经不重要了,她说过,下次再见,她会将一切都说出来,她做到了。 婆婆的死,让织云在这世间唯一的牵绊也没有了。她找不到活下去的意义。是风逸尘,还是风逸尘,走到了自己面前,许着要永远守护她的诺言。织云不怕一个人独活,不怕面对这无尽的寂寥,她只是怕,心生羁绊却最终要被斩断。但风逸尘的承诺,那么让人无力抵抗。是织云的错,放纵了自己的心。 织云一直心存侥幸,想着也许风逸尘不是星耀,不是星耀。所以在风逸尘痴言梦语的那一刻,织云唯一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那一夜之后,其实织云一直都深陷煎熬。她不舍得放开风逸尘,这个牵起自己的手,信誓旦旦地许诺要护她一生的男人,这个教会了她笑容,让她第一次尝到了糖人的甜,第一次觉得活下去也不错的男人,要是能永远都陪伴在侧,该有多好。其实她大可以选择逃避,选择假装不知道,选择永远不要让风逸尘知道真相,这样,风逸尘就会永远都是属于她的风逸尘。就如风逸尘的名字那般,风逸尘,清风拂过,安逸此生,前尘皆忘。 没有哪个女子会真的亲手送走心爱之人。但织云不是一般的女子,她是阿依夏织云,是一具被掏空灵魂的躯壳,她体味过繁华三千的痴念贪欲,体味过与相爱之人的携手相伴,体味过清晨第一缕阳光的温暖,她此生,还有何求? 自从水晶宫遭变后,几年内邪魔慢慢增多了起来,连枢皇都开始担心,没有了神族的庇佑五界终有一日会乱,她又如何能不担忧。就算这天下负了她,可这天下却从未负过他。他是神族的大殿下,是五界安定的希望,不是她的风逸尘。 所以昨夜,当星耀再次于噩梦中挣扎时,织云便用自己的灵力将他身上的封印解开了。是啊,她是织云,本就无心无爱,就算对这世上再无留恋,她只要好好做一个恒泽玉的容器,像个人偶一般活在寒阙宫里就好。没有风逸尘,织云还能好好的。可是没有星耀,五界群龙无首。也许,织云与星耀本就是不该互生羁绊的两个人,如今也就是各归各位罢了。 当风逸尘再次睁眼之时,织云就知道,是九方星耀回来了。 她凝望着星耀,那么熟悉却又如此陌生。星耀不知要说什么,一直想开口却终是语凝。 所以织云先开口了:“大殿下,既然记忆找回来了,去做你应当做的事情吧。” 星耀有些迟疑:“那,你呢?” 织云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仿佛这一切都是个笑话一般,说:“前尘往事如浮云,你就当是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吧。既然梦醒了,我们,各归各位吧。” “织云。”星耀眼中似乎还有犹豫。 她洒脱地笑了笑,说:“大殿下,这般婆婆妈妈的可不像你。我也不是个拖泥带水之人,大殿下不如果决一点,去做该做之事吧。我这场梦很美,但梦醒了,我也没什么好再留恋的。也请大殿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吧。” 星耀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起了身,穿戴整齐后向门外走去。他数次驻足,内心还有踌躇。 织云说道:“情缘若梦,长久几何。我是一个永远也走不出寒阙宫的人,而大殿下是绝不能拘困于这死气沉沉的寒阙宫之人d。请大殿下走出这寒阙宫,便再也不要回头了。” 望着星耀消失在寒阙宫尽头的背影,织云反而笑了。得大梦一场,人生走一遭也不算亏,对吧。 此刻坐在铜镜前,织云侧首透过窗户望着这诺大的寒阙宫,本以为是两个人的故事,最终,却只能由她一个人写下去了。只不过她的故事,枯木如灰,世间可还有人愿意读呢? 夷界。一个不知名的山中涵洞。 一位淡紫色长发的少女,躺在一座玉台之上。玉台闪耀着微弱的光辉,而女子并未被这光所扰,只是恬静地躺在玉台上,仿佛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这时,一个男子背着一个背篓走进了涵洞。背篓里装着一些绿色和灰色的草。男子走到玉台前,将背篓取了下来。又将里面的药草抱了出来,借着用灵力将这些药草研磨成粉,注入到女子身体之中。 做完这一切后,男子轻轻抚摸着女子的脸颊,喃喃道:“影汐,你快醒来吧。” 仿佛是听到了男子的呼唤一般,女子居然慢慢地睁开了双眼。她转动着眼珠,巡视着四周,蓦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问道:“我在哪?”她摸了摸自己的胳膊,是热乎的。“我还活着?水晶宫呢?大家都如何了?” “影汐!”子彦见到眼前的女子过了这些年终于醒了,激动地将她拥入怀中。那一日,影汐在自己眼前自尽,是子彦用虚冥草护住了影汐的心脉。突然他们二人被送到了夷界,再无法回到水晶宫。子彦便找了个涵洞,寻来一块玉石,凿出这个玉台以聚集山中灵气,维系着影汐奄奄一息的命脉。这些年,他钻研药草,种了许多草药,希望有朝一日能让影汐醒来。今日,他终于等到了。 影汐闭着眼睛,似乎是记忆还未完全苏醒过来。她努力回想着晕阙前的种种,然后她再次睁开了眼睛,说道:“子彦,放开我。”语气冰冷发寒。 子彦抖了一下,他知道,她想起来了。子彦只能慢慢松开了影汐。 影汐慢慢坐起身,站落在地。数年未动,一开始有些不适应,但她扶着玉台,很快便站稳了。她问:“子彦,可是你救了我?” 子彦颔首。 影汐咬了咬嘴唇,说:“虽然,我并不想被救活,但你既然救了我,我还是应当说声谢谢。” “影汐?” “子彦,我为何会在这?水晶宫,怎么样了?” 子彦说道:“我也不知道,那日我们突然便被送来了夷界,然后我发现我再回不去水晶宫了。没有办法,我只能先想办法救你。不过我猜,既然我们被送了出来,其他人应该也被送了出来。” 影汐没有说话。 子彦小心翼翼地问:“影汐,你可,还恨我?” 影汐说:“子彦,我不恨你,可笑的是,我居然还是很喜欢你。但是子彦,我只要一看见你,那些厮杀和死伤都会浮现在我眼前。我无法原谅你。所以,我们放过彼此吧。”说这些话时,影汐一直盯着眼前的地面,以避开子彦的视线。 子彦闭着眼睛低下了头。他做了无法挽回无法原谅之事,不论是不是他有意为之,他确实做了。 影汐又说道:“子彦,放我走吧。” “你要去哪儿?”子彦急问道。 “不知道,先去找一下哥哥他们吧。” 我陪你去,险些脱口而出,但子彦还是忍住了。他知道,此时的影汐是不会答应的。所以他只是轻声说了句:“保重。” 望着影汐离去的背影,子彦握紧了双拳,暗下决心:影汐,我会弥补我所犯下的过错的。你等我。 第四十一章 乌木山大战 涵栎,卉笙,巫渚和陆文博四人来到乌木山,涵栎独自一人在前面行走,卉笙、巫渚和陆文博悄然跟在后面。 刚进入山中没多久,涵栎便见到一片空地之上,陆蔓思双手被绑住,嘴也被堵住,被高悬于一个巨大的灵球之中。陆蔓思看见涵栎,拼命地摇头示意他不要靠近。涵栎看到灵球后便停下了脚步,闭上眼睛查探四方。果然,周遭有强大的灵力在流动,几乎遍布了方圆二里地。看来对方也不是个等闲之辈,设下这么大个阵仗来迎接他呢。 卉笙、巫渚和陆文博跃至一旁的树梢上,静静观察。 涵栎慢慢走到困住陆蔓思的灵球下方,抽出剑,正准备刺穿灵球。忽然,四周的大地开始震动起来,紧接着大地崩裂成一块块,向下方坠落下去。为了不暴露身份,涵栎并没有飞起来,而是在坠落的大石块间不断地跳跃,以保证自己不会掉下去。随之而来的,是漫天密布的箭雨。这些箭哪里会伤着涵栎,根本连近他身都难。但碍于灵力不能完全释放,涵栎还是借助着手中的剑,象征性地抵挡着。 接着,有蜘蛛丝一般的东西从四周朝涵栎伸过来,将他的双手双脚紧紧缠住。涵栎便盘算当如何以夷界人能接受的方式脱困。此时巫渚和卉笙在树梢上看着下方这一切,丝毫不担忧,这些雕虫小技根本困不住涵栎的。但一旁的陆文博却着急了,他眼见着顾韩舒陷入了困境,按耐不住自己焦躁的内心,一跃而下冲了出去,准备去帮顾韩舒。涵栎一见,大觉不妙。这些灵术丝毫奈何不了自己,但对陆文博而言,绝对会使他陷入一番苦战。 果然,陆文博还没冲到涵栎身边,脚下的大地便已伸出巨刺,陆文博为了躲开朝一旁翻滚着。刚站起身,蜘蛛丝便将他紧紧裹住,再动弹不得。 这时,一个声音从树林深处响起:“我就知道,你不会一个人来的,顾韩舒。” 这声音,如此熟悉,涵栎一辈子都忘不了。他的心开始狂跳,体内的血液开始翻涌,他瞪大了双眼,紧紧盯着树林深处。一个人影慢慢靠近过来,周身散发着黑气,借着太阳的照射,涵栎才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这是一张涵栎从未见过的脸。也难怪,涵栎之前与他的每次交手,他都带着面具。但他的声音,涵栎一辈子都不会忘。这个杀死子邦的凶手,涵栎立誓要其血债血偿的人,诸葛南! 诸葛南慢慢走近陆文博和涵栎。当他看清涵栎的脸时,整个人都震住了。他不可置信地低语道:“二殿下?” 卉笙在听到诸葛南声音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万万没想到,来者居然是诸葛南。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望向涵栎,不知此时的涵栎是否和她一样的惊讶和激动,也不知涵栎接下来到底会如何行事。倘若和诸葛南正面交锋,涵栎的身份自然就会暴露,如若此时张开无域,除了陆氏两兄妹之外,其他人都可以进入无域之中放肆一战,但周遭的灵力还在流动,难保不会有其他人还在埋伏,若是就这么丢下陆氏两兄妹进入无域,陆氏两兄妹能否脱离危险呢? 涵栎也在迅速地理清眼前的情形。面对诸葛南,他恨不能马上冲上去杀了他。但他不能当着陆氏兄妹暴露自己,此时他还不能确定他们的安慰,不能贸然就张开无域。当务之急,是救下他们二人,接下来就是他和诸葛南的事情了。 诸葛南站在原地,仰天大笑了几声,说:“顾韩舒?哈哈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你说是不是啊,二殿下?”说着低着头抬着眼睛,邪魅地望着涵栎。 涵栎忍住了自己的杀心,装笑地说:“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就是诸葛阳东?” 诸葛南一震,沉思了一下,说:“你不是二殿下?好,有意思。不错,我就是诸葛阳东,立誓要杀光你们顾家之人。当初我灭了顾家满门,没想到,还留下了你这么个漏网之鱼。不过今日看来,你也不是顾韩舒吧。” 陆文博大吼道:“诸葛阳东,放了我妹妹。有什么事冲着我们来,别伤害我妹妹。” 诸葛南望了望陆文博,又瞄了一眼上方的陆蔓思,随即面向涵栎,笑着说:“顾韩舒,你是不是神族二殿下,试一试便知了。” 说完他举起手,唤出数十把剑,在空中排成一排,然后轻轻挥动手指,所有的剑直奔着陆蔓思去了。陆蔓思见着这么多的剑朝自己冲了过来,只觉得这一次在劫难逃了。她紧紧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的来临。但过了许久,什么都没有发生,她试着慢慢睁开眼睛,才发现顾韩舒挡在了自己的身前。她睁大眼睛,生怕顾韩舒受了伤。过了好一会,她终于看清了,此刻的顾韩舒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一般,临空悬浮。那些飞过来的剑,竟然都在他面前三寸之地停住了,一动不动。陆文博和陆蔓思都看傻了眼,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方才顾韩舒明明还被蜘蛛丝缠住,怎的此刻居然就挡在了陆蔓思身前了。 诸葛南倒是没有一丝的吃惊。他紧紧瞪着涵栎,咬牙切齿地说:“果真是你啊,二殿下。” 眼下,再藏着也没有任何意义了,涵栎索性承认道:“诸葛南,我不去杀你,你居然主动送到我面前来了。子邦的仇,水晶宫的仇,我都记着呢,今日,我让你有来无回。” 说完涵栎轻轻一挥手,陆蔓思周身的灵球便炸裂开。涵栎上前将陆蔓思抱住,缓缓落地。而缠住陆文博的蜘蛛丝也不知怎的断了,陆文博也脱了困。涵栎将陆蔓思送到陆文博怀中,说:“带她走,这里交给我。” 陆文博一脸懵,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眼前这个人像是顾韩舒,却又完全不一样了。 诸葛南却大笑着说:“想跑,哪有那么容易!” 说罢,两手一挥,四周大地再次震动起来,十数只魔兽从地面钻了出来,一跃而出。 卉笙和巫渚见状,赶紧跳下树梢,冲到了陆文博和陆蔓思的身前,作出迎战的架势。 诸葛南看到卉笙,又大笑一声:“真是无巧不成书啊。二殿下,五年前你躲在这个女人的身后,像个没用的懦夫,今儿个怎的准备在她面前逞威风了?你若真有实力,当年,你那兄弟,就不会惨死在我手中了。” 涵栎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一股强大的灵力从他周身向外涌出,卉笙知道,他被激怒了。但眼下陆氏兄妹还在,涵栎若是动了真格,定会伤着他二人。于是她凑到涵栎的耳边,低语道:“阿栎,有下界人在,先张无域吧。” 诸葛南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就在涵栎伸出手张开无域的那一瞬间,诸葛南突然伸手朝向陆氏兄妹,将自己的魔气注入了他二人身体中。 涵栎的无域已然张开。陆蔓思和陆文博觉得眼前闪过一道光,再睁眼时,明明眼前的一切景物都没变,但他们就是感觉不一样了。空中没有了风,太阳的温度也不一样了,树叶不再被吹动,一切仿佛都禁止了一般。 涵栎,卉笙和巫渚望着他们二人,都瞪大了眼睛。涵栎咬着牙,大吼道:“诸葛南,你做了什么?” 诸葛南得意地笑着说:“二殿下,就算你灵力五界第一,但你的弱点实在是太多了。五年前,你的兄弟还有你身旁那个姑娘是你的弱点。如今,这两个夷界之人又成了你的弱点。一个满身是弱点之人,我有何好怕的。我不过是将他二人拉到你的无域中来,这样,你顾及他们,定然会露除破绽。” 涵栎仰起头,闭上了眼睛。子邦在他手中死去的样子,还记忆犹新,他握紧了双手,那里还残留着子邦血的余温。水晶宫的厮杀声源源不绝地在耳边回响。他长舒了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说:“诸葛南,你始终不明白。”一边说着,周身的灵力开始变成了一阵龙卷风般,狂卷了起来。四周开始电闪雷鸣,狂风席卷而来,大地都在震颤。涵栎继续道:“五年前,我灵力尽失,才不得不看着你伤害我至亲至爱之人。但今时不同往日,我不是顾韩舒,我是九方涵栎,而你,打不过我的。” 然后他侧首对巫渚和卉笙说:“巫渚,声尊使,保护好这二人。” 巫渚和卉笙都明白了,此刻,神族的二皇子,九方涵栎,彻底回来了。此刻,他不是以涵栎的身份在说话,而是以二殿下的身份在下令。于是二人向着尊贵的神族二殿下,跪下行礼道:“属下领命。” 陆蔓思和陆文博,看得目瞪口呆,全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巫渚迅速在他们二人周身张开一道结界,安慰他二人道:“放心,结界之中很安全。” 然后涵栎慢慢腾空而起,轻轻抬手,唤出了他很久都没有握过的,衍无剑。四周的魔兽朝着他攻了过来。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衍无剑的剑气就将这些魔兽震得灰飞烟灭了。 诸葛南见他认真了起来,觉得事情有些不妙。他再次挥手,又一批魔兽被召唤了出来。这一次,他将一把细碎的灵皇之琼洒到了这些魔兽身上。顿时,这些魔兽变得巨大了起来。十只,二十只,三十只。诸葛南召唤着越来越多的魔兽,并操控着这些魔兽去攻击陆文博和陆蔓思。他笑着说:“我早说过,二殿下你心中牵挂太多,破绽也就多了。” 涵栎轻蔑一笑:“我既已经让人保护这两个夷界人,我自然相信他们。倒是你,有空关心那边,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吧。”说着涵栎便握着剑朝诸葛南刺了过去。 诸葛南虽然挡了下来,但也被震出数米远。眼见着讨不到好,他突然大声道:“还不快出来帮我,等什么呢?” 接着,从树林后面走出来了一个大家都熟悉的人,琅戊仙尊。 第四十二章 重逢 “琅戊仙尊?”卉笙和巫渚大惊。 “他是魔族之人。”涵栎赶忙镇定地向二人说道。 “什么!?”卉笙和巫渚都吃了一惊。但二人很快便明白了眼前的情形。 琅戊仙尊走到众人面前,说:“二殿下,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涵栎冷眼道:“你既同魔族是一伙的,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二殿下,我始终不明,你灵力冠绝五界,为何却甘心躲在水晶宫里呢。若是你愿意同我们一起,他日霸业得成,你定然能和神尊一起,平分秋色。” “琅戊,你可知道有一句话,叫作,话不投机半句多。” 说完,涵栎指挥着雷电直朝着琅戊和诸葛南降下。琅戊和诸葛南飞至空中,准备开始与涵栎大战。霎那间狂风肆虐,琅戊和诸葛南一前一后想将涵栎包围起来,涵栎化成一道紫色的亮光,穿梭于二人之间。就算是以一对二,涵栎也是完全占上风的。 此时,那数十只魔兽朝着卉笙和巫渚的方向攻过来。卉笙冲了出去,唤出长恨流波,与这些魔兽对打了起来。巫渚也唤出了自己的剑,砍杀了起来。 这些魔兽有了灵皇之琼,灵力大增。但卉笙这些年也不是白练的。今时不同往日,她用长恨流波一个接一个地刺穿这些魔兽身上的灵皇之琼,让它们倒地不起。 涵栎那边,因为琅戊仙尊的加入,使得他没法全身心地对付诸葛南。但就算有了琅戊仙尊的助攻,涵栎也丝毫没有觉得费力。 卉笙在砍杀之余,朝着涵栎的方向看去。巫渚和诸葛南一刻不停地在向涵栎攻击,只见涵栎敏捷又轻巧地闪开他们的攻击,躲不开的也都被涵栎轻轻地用衍无剑挡开去。有零域在,没有灵术能靠近他周身三寸之地,所以卉笙并不担心。就如此刻,琅戊和诸葛南一左一右同时向涵栎使出强大的灵气波,意图将涵栎困入其中。但再强的灵气波,也终究停在了涵栎身旁三寸之地,再无法靠近涵栎半寸。涵栎原本低着的头慢慢抬起,然后他举起左手,猛地将手掌放在地上。霎那间,以他为中心,一阵强大的气波朝四周发散而去,卷起千层石浪,让卉笙和巫渚都不得不用灵力去抵挡。卉笙更是跳到了陆氏兄妹身前,在原本巫渚已经张开的结界上又加上了一层结界。即便如此,强大的气波还是将卉笙和陆氏兄妹压倒在地。待一切平息下来后,大家慢慢睁眼,才见涵栎周身方圆五里已经全被夷为了平地。 诸葛南和琅戊被震得飞了出去,撞断了无数树木,还在地上划出长达数丈的裂痕。 此时的涵栎从空中慢慢降落至地面上,周身闪着紫金色的光。卉笙心里震惊,原来,这就是九方涵栎,神尊二皇子真实的实力吗?以往总是听说他是神界灵力至强之人,原来这个在自己面前总是吊儿郎当的男子,竟是这般有摧毁力吗。这样的境界,是卉笙一辈子都无法达到的。 琅戊仙尊和诸葛南从地上坐了起来,看来涵栎一旦认真起来,二人是难以招架的。但琅戊仙尊好歹也是神族出身,灵力绝对不弱。身为愈草苑的掌管着,除了直接用灵术大战,他可是还有其它绝招的。平日里大多时候他都在研究药草,自然不是玩玩而已。只见他吹了声口哨,接着整座乌木山都开始颤抖。然后从山中,爬起了一头巨大的怪物,撑着地站起来。立身之时,足足有八丈之高,几乎头顶触碰着涵栎张开的无域了。这怪物看上去不像是魔兽,倒像是用什么石头草药堆砌而成。周身有灵力护体,普通灵术根本伤不着它。由于它十分巨大,双手一扫,整座乌木山就被毁去一半。 但那又怎样?涵栎轻蔑地一笑,他是九方涵栎,他不是普通人。 卉笙见此,赶紧和琅戊仙尊将陆氏兄妹待到周边稍微安全一点的地方。 涵栎飞身来到这的庞然大物身边,开始以灵术攻击。这怪物挥舞着双手,想将涵栎从天上打下来,但涵栎行动敏捷,这怪物根本碰不到他。他将灵力集中在衍无剑上,使得衍无剑通体发出紫色的光芒。在与涵栎交手了几十回合后,这怪物见自己打不中涵栎,有些焦躁,仰天怒吼一声。涵栎冷笑一声,这不是送上门的好时机嘛。于是他一个飞身,跳到怪物肩上,将衍无剑重重地插了进去,再将自己的灵力注入近剑中。灵力化为一道利刃,将这怪物劈成了两半,倒在了地上,震得大地都为之一颤。 诸葛南见此,觉得此番自己准备没有做足,不知对付之人竟然是涵栎,更没想到涵栎的灵力居然强大到如此地步,随即便想逃跑。 但涵栎的无域岂是想逃就能逃的。诸葛南身上的灵皇之琼不够用了,根本无法斩破涵栎的无域。他见涵栎已经朝他这边飞了过来,知道涵栎是冲着自己来的。于是诸葛南拿起手中的剑,一把刺向了琅戊仙尊的胸口,琅戊仙尊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诸葛南说:“对不住了,看来我俩之中只能有一个人逃出去。”说完他将手伸进了琅戊仙尊的胸中,掏出了神尊赐给琅戊仙尊的那块灵皇之琼,然后转身用这灵皇之琼唤出一团黑雾,逃命似地蹿进了黑雾之中。 “诸葛南!”涵栎见此大喊道。他飞速地朝诸葛南飞过去,但当他赶到时,只有断了气的琅戊仙尊,诸葛南已经同那一团黑雾一起消散在空中了。 另一边,魔兽也被卉笙和巫渚清除掉了。就算没有被清理掉的,在方才涵栎的大杀四方中,也绝无生还的可能了。四周弥漫着一片魔兽的血腥之气,卉笙不禁捂着鼻子,皱了皱眉头。 涵栎走到她身侧,说:“结束了。” 卉笙问:“诸葛南呢?” 涵栎无奈地耸了耸肩:“跑了。不过没关系,下次见面,便是他的死期。” 卉笙颔首道:“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涵栎仰起头,说:“用不着十年,子邦的仇,我一定会报的。” 此时巫渚跑上前,行礼道:“二殿下。” 涵栎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望着脸上写满惊吓的陆氏兄妹,说:“把你们牵扯进来,十分抱歉。稍后我再来解释。” 然后涵栎伸出双手,将无域收了回来。一瞬间,几乎被涵栎他们夷为平地的乌木山又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莺飞草长,艳阳清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陆文博向四周张望一番,小心翼翼地问道:“顾韩舒,不,你,到底是谁?” 涵栎正准备张口解释,忽闻一个声音响起:“二,二殿下?” 涵栎闻声望过去,只见东方既明和御守百里越就站在离自己不远处,见到自己,都哑然失色。 东方既明和百里越立即上前向涵栎行礼道:“参加二殿下。二殿下,可算找到你了。”东方既明和百里越看见涵栎身侧的卉笙和巫渚,越发吃惊了:“声尊使,巫渚仙尊,你们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一下,令涵栎,卉笙和巫渚都措手不及。涵栎还没想要告诉大家他回来了,他还想借机先找到星耀和影汐呢。他张着口,不知该不该回应。支支吾吾了半天:“你们,不是,那个,我…” 就在此时,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阿栎!” 这一声阿栎,让涵栎一瞬间失了神,他僵硬地转头向后看去,生怕是自己听错了,当他彻彻底底地看清了眼前之人时,他险些要哭出来了。这辈子呢,他从来不觉得要依靠谁,唯独看见母后还有眼前这个人时,他觉得自己是可以展露出软弱的一面的。从小到大,陪伴他最多最久的,便是眼前这个人。这个人总是罩着自己,自己也总是屁颠屁颠地跟在他身后,模仿着他在人前的威姿。如果说,除了母后之外还有谁能让他安心,那便是眼前这个男子了。 他直奔着那人冲了过去,牢牢地抱住他,大喊道:“哥!” 这一抱,令星耀茫然失措,记忆中的涵栎虽然厚脸皮,但是从来不撒娇示弱的。他惊讶地问:“你是我认识的阿栎吗?怎么多年不见,变得这么,这么多愁善感起来?” 涵栎倒是完全不介意被星耀这么数落,不如说,这是他想了很久的。他松开星耀,将右手搭在星耀的肩膀上,咧开嘴大笑道:“我这个弟弟可是如假包换的!方才,那是我幻想了很久的兄弟久别重逢之景。怎样,喜欢吗?” 星耀皱着眉头有些嫌弃地说:“感动不多,惊吓倒是不少,我还以为是几年不见,你这脑子越发不好使了。” 久违的被数落,涵栎听着一脸笑。 东方既明,百里越,卉笙和巫渚,皆走到星耀面前,行礼道:“属下参加大殿下。” 星耀看了看涵栎身后的四人,又看了看一旁的陆氏兄妹,不解地问:“你们怎么都在这?为何还有两个下界人在这?” 涵栎望了望眼前这些人,摊了摊手说:“情况有些复杂,我也有一堆问题想问你呢,想必其他人也有一堆问题要问。不如我们先去找个僻静之地,索性把事情一口气讲清楚。” 星耀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涵栎又问道:“对了,你们为何会这么巧,同时出现在这里?” 百里越说:“我和影尊使本来在云水镇,突感一阵强烈的灵力,还有人张开了无域,所以我们二人便前来查探。” 涵栎摸了摸头,说:“啊,原来是这样。” 星耀看着他,悻悻地说:“方才那阵灵力扰动,是你干的吧。打得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还想让人察觉不到吗?” 涵栎耸耸肩说:“方才是诸葛南来挑衅,可惜我没抓住机会杀了他,让他跑了。不过我这么一来,倒是把你找回来了,这一战也算值了。”说着涵栎冲着星耀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东方既明大骇:“诸葛南?他还没死?他为何会来挑衅二殿下你呢?” 涵栎歪着头说:“唉,说来话长。” 星耀说:“那我们走吧,找个地方,好让大家把情况弄清楚。” 第四十三章 兄弟相见 巫渚看了看陆氏兄妹,说道:“既然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这里最近的就是日泉派了。”说着指了指陆文博和陆蔓思,“这二人也是日泉派的弟子,总要将他们送回去才好。所以我们去日泉派吧。我碰巧是日泉派的掌门。” 东方既明,百里越和星耀都吃惊地看着他,他赶忙摇手道:“说来话长,说来话长。” 这时,百里越注意到了一旁已是一具死尸的琅戊仙尊。大惊失色道:“那个,难道是琅戊仙尊?”说着他便跑到尸体旁白,查探一番。 涵栎解释道:“琅戊仙尊已经和魔族人混在一起了。当初魔族能闯入水晶宫,就是琅戊仙尊将界虚门的开启之法告诉了他们。” 又是大惊。 星耀问涵栎:“所以这琅戊仙尊是你杀的?” 涵栎冷哼一声:“我倒是希望是我杀的,可惜我还没来得及杀他,诸葛南已经先下了手。我猜,这个诸葛南眼瞧着打不赢我,就抢走了富陵琅戊体内的灵皇之琼,从我的无域中逃走了。” 这时,卉笙慢慢走到琅戊仙尊身旁,蹲下身子轻念往生咒,直到一条魂萤离开了琅戊仙尊的身体飞向天际,她才站起身走回了大家身边。涵栎对着她微微一笑。 星耀说:“那我们就先去日泉派吧。” 于是众人带着陆氏兄妹,飞向了日泉派,直奔着巫渚的书房。凭这几个人想不留痕迹地进入日泉派简直易如反掌,今日所见过多,陆氏兄妹已经不知道是否应该吃惊了。 进到巫渚的书房,巫渚很恭敬地将上座让给了星耀。星耀便坐了下来。涵栎则是直接斜靠在星耀身后的墙上,双手抱怀。其他人都站着。 东方既明先开口道:“大殿下,二殿下,这两个夷界之人,该如何处置?” 涵栎叹了口气,说:“把他们卷进来实在非我所愿,但我难辞其咎。所以这件事,怪不得他二人。” 星耀想了想,说:“既然他二人已经卷入进来了,一时之间,记忆也是难以清除。只能将他二人招入神界了。” 东方既明点了点头,说:“也只能这样了。” 陆文博一脸懵地说:“你们在说什么,有没有人可以和我解释一下?” 星耀侧首问涵栎:“你要亲自解释吗?” 涵栎挠了挠头,想了想,说:“既然巫渚仙尊是他们的掌门,这些事情,就让巫渚仙尊去说吧。正好,巫渚仙尊身为释更楼的掌管人,解释这些事情也是轻车熟路了吧。” 百里越赞同道:“二殿下言之有理,巫渚仙尊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巫渚垂着眼叹了口气,说:“那就让我来吧。”然后转身对着陆文博和陆蔓思说,“你们二人,跟我出来吧,我来和你们解释解释。” 等巫渚领着二人离开了书房。剩下的人终于可以开始自己的发问了。东方既明和百里越自然是惊讶于涵栎和星耀的突然现身。于是涵栎和星耀分别大致讲述了一下这些年在夷界和灵界的生活,以及近期找回了记忆和灵力之事。 百里越感叹道:“如此看来,帝后当年定是将二位殿下的灵力和记忆都封印了,并将你二人变成婴儿,送到了过去。我只是不明白,帝后这样做有何深意呢?” 卉笙说:“也许,就只是想让二位殿下,能过一过普通的人生而已。” 东方既明说道:“二位殿下之事我尚能理解,敢问声尊使又是为何也藏匿于此呢?之前勿忘坊便散布消息,说勿忘坊台柱被日泉派之人带走了,我还纳闷呢。万万没想到,这台柱真是声尊使啊。” 卉笙看着东方既明说:“我并非有意要瞒着你。但当日我在街上寻到二殿下时,二殿下记忆全无,我也无法判断他是否就是二殿下。所以才会隐瞒身份混入日泉派。二殿下找回记忆后,我本想立即通知各位,但我无意间发现有人拿着二殿下的画像暗中找人。于是我们才拜托勿忘坊放出消息,就是想看看究竟是谁在找人,究竟是在找二殿下还是顾韩舒。” 涵栎接话道:“隐瞒身份是我的主意。”一边说,他一边直起身子,走到东方既明面前。“我就是想看看,究竟是谁在找我。果然,就让我钓上来诸葛南这条大鱼。” 东方既明接着问:“所以是诸葛南在找二殿下?” 涵栎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儿,说:“从他见到我时的吃惊来看,诸葛南,或者叫他诸葛阳东,其实并不知道顾韩舒就是我。诸葛阳东和顾韩舒本就有仇,应该是勿忘坊放出的消息,让他得知顾韩舒就在日泉派,便设计想杀了顾韩舒。却没想到顾韩舒就是涵栎,所以他很是震惊。但见到我时,诸葛南的确说了一句‘得来全不费工夫’,可见,他也确实在找涵栎。只不过他并不知道他找到这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 卉笙说:“所以那个拿着画像暗中找你之人,很可能就是诸葛南手下之人。” 涵栎颔首:“不错。” 星耀问:“诸葛阳东找顾韩舒,我能理解。但诸葛南为何要找你呢?” 涵栎耸耸肩,表示不知。 “既然大殿下和二殿下都回来了,我们应该考虑下一步当如何做了。”东方既明说道,“水晶宫一众人眼下都分散于四界,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四界君主多少都有顾虑,我们也想早日回家。” 涵栎看了一眼星耀,问:“哥,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星耀想了想,说:“首先,我会召集所有御守和尊使,了解一下这些年五界的情况。倘若魔族还有余孽尚存于世,我们定要尽早除掉他们。然后,我们再一起想想,当如何破除水晶宫的封印。正如影尊使所言,流落下界不是长久之计,总要回家才好。” 于是几人又争对下一步当如何部署讨论了一番。然后话题转到了陆氏兄妹二人身上。 东方既明不解地问:“二殿下,方才我们见到的夷界那二人,你打算如何处置?” 涵栎托着下巴说:“本来我无心将他二人牵扯进来,但诸葛南使了诈,把他俩也无辜拉到了我的无域之中。” “他们居然进到了你的无域之中?”百里越大惊。 “嗯。”涵栎点头道,“诸葛南将魔气注入到他二人体内了,所以他二人便进了我的无域。说到这个,一会儿,我还得帮他二人把魔气除去呢。” 卉笙问:“阿栎,他们二人既已知道了你的身份,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 涵栎叹了口气,转向东方既明,道:“既明,他二人毕竟是你所管辖的夷界之人,当如何处置,你做决定吧。” 东方既明想了想说:“其实,煜昴门被封后,飞仙之人也无法再去水晶宫了,所以这几年来,下界就算有了灵力突破之人,我们也不得而知。照我看,既然他二人已经被卷入了这件事里,我们就不能置之不理。依我之见,这二人从今日起便应开始受神界管控,等水晶宫封印解除了,再定夺是否要将他们带去水晶宫。” 涵栎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说到这里,东方既明告辞道:“大殿下,二殿下,既然商讨得差不多了,我便和百里越先回天云镇了。来日,我们再来找巫渚仙尊单独聊聊。” 于是东方既明和百里暂时告辞,准备先回去将两位殿下已经回来的消息告知四界,再召集所有尊使和御守,商讨下一步。 卉笙走到涵栎身前,对他说:“那我也先回去了。你们兄弟二人难得重聚,定然有很多话要说。我就不打扰了。” 涵栎轻轻握住卉笙的手,说:“笙笙,今日辛苦你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卉笙笑了笑说:“哪有何辛苦不辛苦的。一会儿我不等你了,我若是困了就先睡下了。” “嗯。”涵栎满眼笑意地望着她。一直到卉笙彻底消失在门外时,他的目光才收回来。 他转过身去看星耀,正准备开口说话呢,却发现大哥的望着他出神,眉眼间写满了忧愁。“哥?你怎么了?”他诧异地问。 星耀回过神来,说:“哦,没事,就是看见你和卉笙这般要好,很是欣慰。” 涵栎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星耀转移话题道:“魔族突袭那一日,你到底发生了何事?如果我没记错,母后好像下令让你离开水晶宫,还封了你的凌虚殿,任何人不得出入,是吗?” 涵栎走到案几前,随意地面对着星耀坐下,将一只胳膊搭在拱起的膝盖上,说:“不错。” “为何?” “不知道。我本来是去和母后说要迎娶卉笙这件事的,没想到,她连我的话都没听完,就下令让我三日内离开,并且此生再不得回水晶宫。我问她为何,她始终不肯将原因相告。不仅如此,她还找来了卉笙,让她答应,离开我。” 星耀不解道:“为何如此突兀?你和卉笙在一起也不是一两日了,为何母后会突然这般阻拦?” 涵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也想知道。但如今,怕是再无机会亲口问一问母后了。哥,那一日到底发生了何事?” 星耀解释道:“那一日,魔族突袭,母后担心他们会将释涅狱和暗幽溯魂塔内的囚犯放出来祸害四方,于是我便赶了过去。果然见到有魔族之人破了释涅狱的封印。我与她大战一番,那人死在了我剑下。我将所有逃出的囚犯都重新抓回了释涅狱,并重新设好封印,正准备赶回十合殿去帮母后,突然间一道白光乍起,然后我就去了灵界。你那边呢?” 涵栎便将自己灵力被封,让子彦和影汐先走,子邦拼死相护,为救卉笙跳下悬崖之事,一一道来。 第四十四章 踏出去别放手 星耀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当涵栎终于说完这一切之后,星耀凝望着涵栎,说:“阿栎,我竟不知,当日你居然是如此遭遇。我若知你灵力尽失,定然会前去相救,子邦也就不至于……” 涵栎听出了他言语里的自责,赶忙笑着说:“哥,都过去了。那一日所发生之事不是我们任何人的错,真要恨,也该恨魔族。子邦的仇,我一定会报的。对了哥,你可知母后到底如何了?你觉得,母后,可还活着?” 星耀叹息一声道:“将所有人送入下界,封印你我灵力和记忆,又封印水晶宫,这不是一般灵力能做到之事。这般散尽灵力,我恐怕,母后她已经……”星耀越说,心中越没有底。他心中甚是挂念母后安危,但此刻他也无能为力。“我不想去无端猜测什么,一切,等我们重回水晶宫就知了。” 涵栎听着,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就算母后那般绝情地将他逐出了水晶宫,他还是想念她的,希望她一切安好的。那一日与母后的辞别,难道真就是最后一面吗? 星耀忽然想到什么,说:“对了,你可知影汐此刻在何处?” 涵栎摇了摇头,说:“我也不知。但你我二人既然都被送回了过去,也许影汐也是如此呢。我想,既然你我的记忆都是近日里才恢复,兴许,影汐也快要恢复记忆了呢。” 星耀说:“是啊,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你我二人居然一前一后地恢复了记忆。” 涵栎说:“我能恢复记忆,多亏了卉笙。是她先找到了我,还追来了日泉派,唤起了我的记忆。否则,我还在当顾韩舒呢。”一提到卉笙,涵栎不自觉地嘴角上扬了起来。 星耀问:“你在夷界这些年,过得可好?” “好着呢。”涵栎将顾韩舒的生活大致诉说了一番。星耀听完,欣慰地说:“那便好,至少这二十年,你过得很是安逸。” “那哥你呢?你在灵界过得可还好?你可有见到,那位圣女?”涵栎调侃似地问道。 被这么一问,星耀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有些不知所措地说:“你怎么,忽的提到她了?” 涵栎忽然双手“啪”一声,拍到桌上,吓了星耀一条。然后涵栎凑近星耀的脸,仔细端详着星耀,说:“哥,以我对你的了解,这般遮遮掩掩的,定然有故事。快说,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何事?” 星耀轻轻叹了口气:“果然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啊。”随即,他将风逸尘在灵界之事,娓娓道给涵栎听。 涵栎听到星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寒阙宫时,猛然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责备道:“哥,你怎能做出如此绝情负义之事呢!?” 星耀的右胳膊撑在桌上,扶额蹙眉道:“可我又能如何呢?水晶宫遭难,所有人都等着我回来,那些死去之人的大仇还未得报。魔族余孽还在,不除去,五界将危。所以我不可能真的当风逸尘,一生一世都守在寒阙宫,守在她身侧。而她,身为灵界圣女,此生都无法踏出寒阙宫,我与她,注定不会有结果。” 涵栎站起身,双手抱怀,道:“你这番言辞,听着很有理,大道理说得义正词严,但仔细一想,根本狗屁不通!” 星耀正要反驳,涵栎继续说:“没错,水晶宫遭变,大家都等着你回来主持大局,不说今日,水晶宫的封印等着你去破,五界等着你恢复安稳,就说日后,等你继承了帝君之位,肩上的担子也会只重不轻。但那又如何,这与你守护她,有何矛盾之处吗?” 星耀一脸迟疑地说:“先不说眼下我要做的事如此之多。就说日后,等魔族之事平息了,你我定是要回到水晶宫的,我如何能长留寒阙宫呢?有朝一日,我若继承了帝君之位,要娶之人便会成为帝后,身为帝后总不能永远留在灵界吧,枢皇也绝不会答应的。更何况,我不是风逸尘,心中不能只有她的安危。我的肩上,是天下苍生。” 涵栎听他说完,不禁笑了出来:“哥,你说你不能长留寒阙宫,那你为何要长留寒阙宫呢?你是谁?你是九方星耀啊,界虚门去不了寒阙宫吗?你说你要娶的人不能留在灵界,谁规定的?律法上写了?枢皇同不同意,很重要吗?你执意要和织云在一起,只要织云不离开灵界,枢皇他管得着别的吗?最后一点,是我最不能理解的。哥,你口口声声都是天下苍生,那你的天下苍生里,难道没有织云吗?” 如果说,涵栎之前的劝解还并不能说服星耀,最后这一问,深深撞击了星耀的心。涵栎继续道:“织云也是你要守护的这芸芸众生中的一人啊,你为何非要把织云和芸芸众生放在称台的两侧,逼着自己去做选择呢?你连心爱之人都守护不了,罔谈守护什么天下苍生了!”望着一脸木讷的哥哥,涵栎越说越激动了。 这一番话后,星耀久久说不出话来,他屡次张口又屡次将话咽了下去。过了许久,他终于憋出一句话来:“阿栎,倘若是你,你会如何做?” 涵栎闭上了眼睛,思虑一番,随即说道:“如果是我和卉笙,我定然会不顾一切地抓紧她,绝不放手。纵使千难万阻、萧索红尘,我定当劈山斩浪、踏风逆翔,也要守在她身侧。卉笙,就是我的天下苍生!” 星耀眼波流转,深深地被涵栎这番激言壮语触动。他望着涵栎有丝苦涩地说:“阿栎,有时,我当真是羡慕你的洒脱。没有这繁多牵绊,能随性肆意。” “哥,你错了,我并不洒脱。相爱本就是一种羁绊,因爱才会牵挂,才会踌躇,才会束脚难行。我若真是潇洒,大可留在夷界当我的顾韩舒。可我舍不下卉笙,舍不下你们。但没关系啊。正因有了羁绊,我们才不孤独。所谓单人不成阵,独木不成林,相伴左右之人,从来都不是软肋,携手才能度难。” 星耀低头不语。涵栎看着踌躇不前的哥哥,有些着急。于是又说道:“你若爱她,就别放手。路是人走出来的,你不走,如何知道不通?就算不通,你不能开辟一条路吗?这世上,哪有什么此情追忆,只有悔不当初。” 星耀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地舒出,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一般。然后开口道:“我明白了。”眼里坚毅果决。 涵栎知道,他终于想明白了。他冲着星耀明媚一笑道:“想明白了,就快去吧。别让男人婆伤心了。” 星耀轻轻拍了两下涵栎的肩膀,便开启界虚门离去了。 眼见哥哥离去后,涵栎便也离开了巫渚仙尊的书房。巫渚仙尊还没回来,大概是怕被大家质问,所以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了吧。涵栎边摇头边踏出了门。刚一出门,便看见陆文博和陆蔓思正在外边守候。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避开了眼神。但他转念一想,总是要面对的。于是他挠了挠头,试图打破这尴尬,于是笑了一下,说:“啊,今日,让你们身陷险境,是我疏忽了。你们没事就好。” 陆文博开口道:“顾……不对,我应当喊你,九方涵栎,对吗?” 涵栎摇摇手:“何必那么生分,叫我涵栎就好。” “那,涵栎。”陆文博清了清嗓子,适应了一下这个新的称呼。“方才掌门已经将五界之事告知于我们了。我只是不明,你既身为神族二皇子,为何又变成顾韩舒了呢?” 涵栎叹息一声:“我到底是如何变成顾韩舒的,我自己也不知。不过我已经和大昭皇帝说清楚了,之后,我和他会想一个办法,让顾韩舒这个人物彻底从蓬庆大陆消失。” “所以,大昭皇上也知道神族之事?” “嗯,不只是大昭国皇上,西边的辽越国和南边的金羽国国主,他们都知道。不过,想必巫渚已经解释清楚了,神族向来不干预下界之事。只有当天灾大难或是魔兽侵扰之时,神族才会出手相助。其实,其它几界的居民也会自己试着绞杀一些低等的魔兽,但夷界之人的灵力实在不算高,所以所有夷界的魔兽都由神族负责讨伐。是以,你们并不知道这世间有魔兽存在。” 陆文博又问:“那,诸葛阳东又是怎么一回事?他不是大昭皇帝一直通缉之人吗?为何,他又会认得九方涵栎?” 涵栎说:“说起来,这真是一个巧合。我推测,当年顾远阻挠了诸葛阳东刺杀大昭皇帝后,这诸葛阳东便加入了魔族,化名为诸葛南。后来他在这里创办万灵教,壮大自己,一心想要杀掉顾韩舒和皇帝。所以他才会以陆蔓思要挟,希望顾韩舒独自前去,他好借机杀了顾韩舒。但没想到,顾韩舒居然是我。” “原来万灵教是他创办的。” “不错。五年前,他借助万灵教杀了范离将军一家,所以皇帝才会联合日泉派和盈北教一起讨伐了万灵教。如今看来,当日万灵教余党还在,很可能还在暗中等待时机,好再次发难。”涵栎望了望他们二人,问道:“所以,巫渚仙尊有和你们说清楚,接下来打算如何做了吗?” 陆文博颔首道:“方才,那个影尊使已经在我们身上下了咒,我们一旦将五界之事告知他人,便会万劫不复。他还说,以后,我们就算归他管了。” 第四十五章 细作 涵栎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是真不愿将你二人卷入进来。就在这里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地多好啊。这种平静的生活总是令人向往的,否则巫渚仙尊也不会隐瞒身份,特意跑来这里当个掌门。”然后他将手搭在陆文博肩上,说:“不过,你们不用太过担心,神界,也就是水晶宫,也是一个很好的地方。虽然眼下它被封印了,但总有一日我们能回去的。若是日后你们的灵力得到了突破,也能飞仙前去,届时,你们再决定下一步如何做就好。眼下,你们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就当这一切没有发生好了。” 陆文博却说:“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当作不知道。影尊使说了,我们有问题可以去问他。如果日后想加入他一起讨伐魔兽亦可以随时找他。方才你和诸葛阳东的那场打斗,让我真真见识到了,何为灵术。同我们实在是云泥之别。”说着,他竟自觉有些惭愧地地下了头。不过他立即握紧拳头,又说:“是你让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局限。我觉得,我这一生所学就是为了护天下苍生,所以我一定会努力提升灵力,直到有一日能像你们那般,能守护一方。” 涵栎见他一脸斗志满满,不禁有些出乎意料。但他很开心地笑着说:“这才像我认识的陆文博嘛!不愧是我多年的好兄弟。” “别,可别称我为兄弟了。你贵为神族皇子,我可高攀不起。”陆文博悻悻地说。 涵栎不以为意地笑着说:“得了,什么高攀不高攀的。身份是什么不重要,我还是我,是和你醉酒畅谈还同床共枕过的兄弟。” 陆文博一听,不禁也笑了。 这时一旁一直沉默的陆蔓思突然开口了:“所以,涵栎,那日你同我说,你是先于我认识的落言卉笙,是真的?” 陆文博笑容突然僵住了,他害怕妹妹对涵栎还心存芥蒂。不过涵栎倒是毫不避讳,他反而觉得一口气把话说清楚了反而更好,于是他坦荡地说:“对。我已经认识卉笙很多年了。并且我们也在一起很久了。若不是神界生变,她和我也不至于失散这些年。” 陆蔓思又问:“所以,那日泰州城,她冲到你面前非说她认识你,也是真的了。” 涵栎颔首:“对。只不过那时我记忆全失,根本不知她是谁,所以她才会追来日泉派,想确认我到底是不是九方涵栎。蔓思,我知道,是我负了你,我没有任何借口可找。你若恨我,我绝不辩解。” 陆蔓思却叹了口气,无奈地说:“恨你,我拿什么恨你呢?就如你所说,你先于我认识了她,你们本就在一起。反而是我,倒像是个坏人,就这么介入了你们。” “别这么说。蔓思,你本无辜,你是个好女孩,终归是我对不住你。也许,这就是我失忆后变成顾韩舒所欠下的债吧。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在这件事上止步不前,向前看,有一日你也会遇见你的良人的。” 陆蔓思突然笑了笑,说:“其实,我早已没有那么介意了。我喜欢过你,我不后悔,可惜我喜欢的人居然是神族二皇子,这可不是我能喜欢的人,所以我也决定不再喜欢你了。” 涵栎闻此,心中如释重负道:“我也不算多好的人,这世间总有比我更适合你之人。你若能想开,就真是太好了。那往后,你们兄妹二人也不必躲着我了。反正我还要在日泉派隐匿一段时间,日后,咱们还是朋友。” 陆蔓思笑着点了头。陆文博见妹妹和涵栎之间终于把话说话了,也甚是欣慰。 --------------------------------------------------------------------- 诸葛南从乌木山仓皇逃离后,直接回到了万灵教在夷界的一个分部。这些年他一直藏匿以此。 这个分部设于南方的五日山中,因为地处偏僻,方便掩人耳目,当初万灵教被讨伐时才幸免了下来。并且这五日山中隐藏着一座古墓,不过诸葛南意不在盗墓,他只不过是将这个不为人知的古墓用作和神尊互通消息的地方。如今,神尊已回,这座古墓便成了连同神尊所在的灵之境和夷界的通道。 他迅速地走入古墓,一个宽阔的室内,悬浮着一块灵皇之琼,这便是前往灵之境的钥匙。 来到灵之境,神尊照旧在躺椅上慵懒地躺着,旁边富陵佳正在给神尊捶腿。 “参见神尊。”诸葛南小心翼翼地说。 “找我何事?”古拉夏开门见山地问。 “启禀神尊,属下找到神族二殿下了。” 古拉夏猛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吓了富陵佳一跳。然后她满脸兴奋又欣喜地说:“此话当真?” 诸葛南见神尊心情大好,安心一点了,才说:“千真万确。今日我得知,那顾韩舒身在日泉派,于是我便和富陵琅戊前去查看。哪晓得,这顾韩舒居然就是九方涵栎!他一见到我们便开始向我们攻了过来,富陵琅戊功力不够,惨死在他手下,我便找机会赶紧逃出来禀报神尊。” “什么,父亲他被二殿下杀了?!”富陵佳脚下一软,瘫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古拉夏嫌弃又厌烦地瞟了她一眼,又对诸葛南说:“不管怎样,这一次你找到了九方涵栎,功不可没。” “多谢神尊。”诸葛南欣喜的说,“既然人已经找到,不知神尊下一步如何打算?” 这时一旁的富陵佳哭哭啼啼地大嚷道:“我爹死得凄惨,请身尊一定要替我爹做主啊。” 神尊又不耐烦地瞟了她一眼,皱着眉头说:“别哭了,有时间在这儿哭,不如花时间想想如何替你爹报仇吧。这富陵琅戊就这么死了,邓容那边的不死之士还未实验成功呢,要对付涵栎,这些不死之士必不可少。” 她又想了想,对富陵佳说:“去传邓容来。” 富陵佳望着古拉夏一脸的冰冷,再不敢造次,收起了眼泪便去传邓容了。不稍片刻,邓容跟着富陵佳来到了灵之境。 古拉夏开门见山地说:“邓容,富陵琅戊死了。你和他一起研制的那些不死之士如何了?” 邓容一听,不禁大吃一惊:“富陵琅戊死了?”他低着头仔细梳理了一番,回复道:“回禀神尊,那批不死之士还未完全研制出来。” “是吗?”古拉夏微微蹙眉,“偏偏这个时候富陵琅戊死了,我们这些不死之士,一直都是靠他的灵草研制而成,他一死,一时半会儿让我们到哪儿去再找个人能接替他呢。” 此时,站在一旁的诸葛南转了转眼珠,心生一计道:“神尊,属下倒是又想到了一个人,季连子彦。” 古拉夏目光闪烁一番,说:“我倒是把他给忘了。” 邓容却反驳道:“启禀神尊,这个季连子彦,前几日突然跑来说要拜入神尊门下,居心为何我们尚不可知。虽说他口口声声说要替爹娘报仇,但当日我们攻打水晶宫之时,琅戊仙尊当着二殿下的面揭发了他。说不定,二殿下他们早已告知了他真相,他此番前来就是来当细作的。此时把研制不死之士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属下觉得万不可行。” 古拉夏却说道:“你所担忧之事我都心中有数。不过邓容,”说着,古拉夏魅惑地笑了起来,“其实他是真心追随我也好还是假意也罢,我并不在乎。他这颗棋子颇为重要,此时他傻乎乎的送上门来,正好可以为我所用。你如果担心他居心叵测,那研制不死之士便更应该交于他了,正好试探一下他的真心。若是他想方设法地推脱,或者暗中使诈,你杀了他便是。” 邓容想了想说:“属下明白了。既然神尊已有了打算,属下便按照神尊的吩咐办事了。” 于是邓容便和诸葛南一同来到夷界五日山。 二人来到万灵教分部的一件简陋的小竹屋中,季连子彦正坐在其中,一个人看着窗外出神。一见他二人来了,子彦连忙起身行礼。 诸葛南说:“子彦,虽然你说你一心想要给你爹娘还有哥哥报仇,所以想加入我们。但我们还是无法确信你的真心。” “葛东,”子彦急切地说,“哦,不,我应该称你为诸葛南。诸葛南,当初你答应要帮我一起替我爹娘复仇,若不是我,你们根本无法进入水晶宫。可惜,我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你们还是没能替我爹娘报仇。我都做到了这个份上,你们还要不相信我吗?” 诸葛南走上前,说:“你也不要怪我们不相信你。当日情形混乱,我们根本不知道在你身上发生了何事,谁知道神族那些人有没有花言巧语地策反了你呢?” 子彦咬牙切齿道:“提到他们我就来气。罔我之前还顾念与他们之前的交情,在得知是我将界虚门的秘密告知于你之后,他们便翻脸不认人,还好我跑得快,否则命都要没了。最可气的是我哥,如何也不愿听我解释,不知他要被蒙蔽双眼到何时。”边说,边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 诸葛南眯起眼睛笑着说:“提到你哥,你还不知道吧,你哥,被神族二皇子,杀了。” 子彦心中巨震,颤抖着身子险些要倒下,全靠他左手撑住了桌子,才没有倒下。“我哥,死了?” 诸葛南说:“对啊。因为二皇子得知你已经知道了当年帝后犯下的罪行,害怕你哥哥通过你也得知了真相,有朝一日会对他母后不利。何况,你既和我们是一伙的,二皇子便也认定你哥也和我们是一伙的,便将他杀了。” 子彦强忍着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咬牙切齿道:“神族,灭我季连家,杀我兄长,此仇,不共戴天。” 邓容说:“如此甚好。眼下正好有一要事要交于你。办得好,神尊自然嘉奖,办得不好,那就休怪我们无情了。” “但说无妨。”子彦擦了擦泪水,说。 “富陵琅戊,一直以来都负责替我们研造不死之士。水晶宫一战后,我们的不死之士大量折损,急需一批新的不死之士。可这一批新的还未造出来,富陵琅戊却死了。既然你曾经是他的徒弟,想必多少也继承了一些他的衣钵。所以神尊希望你能接替富陵琅戊,继续替我们制造不死之士。” “富陵琅戊死了?怎么死的?” 诸葛南说:“还不是那为神族二殿下杀的。” 子彦低头沉思了片刻,说道:“好,虽然我才疏学浅比不上琅戊仙尊,但我一定竭尽全力。” 邓容笑着说:“好,那你随我来吧。” 第四十六章 红尘相伴梦亦欢 于是邓容带着子彦来到了灵界的一个巨大山洞之中。走进了山洞才发现是别有洞天。此山洞呈四方形,高有数丈,绝壁之上悬挂着一个个水晶状的东西,形同棺材。密密麻麻,成千上万。仔细看才发现,每个水晶棺中都躺着一个像人一样的东西。之所以称它们为东西,是因为他们并不是人,这一点可以从他们漆黑又粗糙的身体表面看出来。 “这些就是不死之士?”子彦惊讶地问道。 邓容点点头说:“不错。富陵琅戊之前培育出一种奇特的树,其枝条强韧而有力,无论如何切断、烧灭、损毁都能复原。于是他便突发奇想,将这些枝条捆绑在一起做成人骨之形,又以其它仙草灵石铸造成肉身,便造出了不死之士。这些不死之士由灵力驱动,只要灵力源不断,它们就不老不死,不伤不灭。只可惜,这一批不死之士还未完成,他就死了。他中的那些树就在这山中。接下来,这不死之士就交给你了。” 子彦赶忙点头道:“放心,我定不辜负你们。” 邓容满意地笑了笑:“那便好。” -------------------------------------------------------------------- 涵栎回到卉笙的房中时,已经亥时已过了。房中并无灯火,看来卉笙已经睡下了。今日一场大战,卉笙也应该是累了。涵栎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进屋。他怕进屋会打扰到正在熟睡的卉笙,他也可以回自己的小院里。 他站在卉笙的门外,手掌轻轻按在门上,思念翻涌而上。不过是几个时辰未见而已,犹如隔世。于是他轻轻推开门,步伐轻盈地踏了进去。小心翼翼地挪到床边,果然,床上之人呼吸平稳而缓慢,看来睡得香沉。涵栎蹑手蹑脚地脱去衣鞋,慢慢地躺倒卉笙身边,但又不敢靠近卉笙,生怕惊醒了她。 他慢慢躺下,借着黑暗中的月光,端倪着身侧的这位女子。想想大哥和那男人婆,虽然他嘴上劝说大哥的时候言语轻巧,但真若换作是他,也还是会觉得难办吧,相比之下,卉笙能这般陪着自己身边,着实幸福,他很知足。 蓦然间,一坨柔软撞进了他的胸怀,将他牢牢抱住。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把卉笙惊醒了,低头一看,才发现卉笙还在酣睡呢。这个丫头,自己睡得舒服,却不让他睡得舒服吗。贴得这么近,她呼出的气息就这么触碰在胸前,阵阵发痒,这让他如何睡得着呢。他无奈地闭上了双眼。 -------------------------------------------------------------------- 灵界,寒阙宫。 夜幕降临,月升星闪,但这些光芒都照不到寒阙宫之中。织云没有点灯,殿内一片漆黑。没有关系,反正没有人会来,没有人需要看见她,她也不需要看见任何人。她抱膝坐在寒阙宫的大殿之中,不知是这座宫殿空荡还是她的心更空荡。 忽然,一束光亮照进了寒阙宫,与这漆黑的寒阙宫格格不入,颇为刺眼。适应了黑暗的织云被这光芒刺得真不开眼。朦胧之中,好似有一个人走进了寒阙宫,一步一步,朝着她走了过来。 “是谁?”她不禁问道,“我说了,谁也不要进来。” 那人却全然不顾她的命令,慢慢向她靠近。那道光太过刺眼,织云实在睁不开眼,直到举灯之人已然站在了自己面前,她依旧看不清来者的脸。她刚想问来者何人,却已经被拉入了一个胸膛间。她脑袋嗡嗡作响,根本不知是虚幻还是做梦。直到拥她入怀之人,终于开口说话了。 “织云,我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不会忘却的声音,深藏心底的声音。 “风逸尘?不对,你是神族大殿下,是九方星耀,你为何会回来?”织云失措地问道。她很怕这就是一场梦,梦醒了,就是一场空,所以她不敢轻易回应。 星耀又说:“对,我是九方星耀,也是发誓要守护你一生之人,我来实现我的诺言了。” 织云的心开始动摇,身子也因激动而颤抖了起来。“可是,你,你怎么能,怎么会……” “我不是个言而无信之人,说到了就一定要做到。织云,我是九方星耀,你既是我心爱之人,那普天之下就再无能伤你之人。我只愿能护你一生,平安快乐。” 誓言多么美,可织云却还是不敢抓住。“可你的身份……你我之间是不可能的。你要守着水晶宫,而我离不开寒阙宫。你的妻子是五界帝后,而我,只能留在这座牢笼里,了却残生。你肩上有五界安危,怎能一生只守护我一人呢?” 星耀抱紧了织云,说:“我本也有这些顾虑,但涵栎点醒了我,倘若我连心爱之人都守护不了,谈何守护五界?你说得对,我不能离开水晶宫,你也要留守这寒阙宫,但那又如何?我只愿每日能看见你,再远我都不怕。我可能无法许你五界同庆、普天欢腾的大婚,但我能许你一世相伴。织云,我爱你,我若无法娶你,那我也绝不会娶妻。在我心中,你就是我的妻子。” 织云还是有些犹豫,她怕了,她实在不敢踏出这一步,怕往前便是失望,她这一生,希望没多少,失望却是常态。星耀察觉到了她的犹豫,说:“织云,相信我,我是九方星耀,是神族未来的帝君,我说要保护你,就一定不会让你受一点点伤害。你这一生全是失望和失去,而我,绝不会再让你失去什么了。” 最后这一句话,彻底击垮了织云所有的顾虑和防备。她猛地抱紧了星耀,眼泪夺眶而出:“星耀,我这一生,总是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失去,这一次,我想试一试,如果我抱紧了你,就不会失去你了对不对?” 星耀重重地点着头:“从今往后,你的人生之中,只会有幸福。” “嗯。”织云终于笑了。 然后星耀突然将织云打横抱了起来。他低头望着怀中之人,问道:“我无法许给你盛大的婚礼,你可还愿意嫁给我?” 织云眼角含泪,笑着说:“你看我这寒阙宫,我像是个在乎这些、喜欢热闹的人吗?你若爱我一日,那我便是你妻子,不离不弃。” 星耀望着怀中的织云,深深吻了下去。然后他抱着织云朝卧房走去。有时候,思虑太多反而会止步不前。既然风逸尘的一生是母后赠予的,他便不想放手。只这一次,让他肆意一回吧。前路艰辛又如何,有她在,他什么都不怕。 第二日一早,织云醒来时,静静端倪着枕边之人。无数个夜晚星耀都是这么陪着她,可只有昨夜她才睡得最安心。她将手指轻轻放在星耀的眉间,顺着他的鼻梁慢慢滑下。星耀被她这一番小动作弄醒了,慢慢睁开眼睛,看清织云的脸后,轻轻在她额间吻了一下。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织云问。 星耀想了想说:“还没想好。但不管怎样总得先和枢皇把事情说清楚。” “还没想好怎么做,你就冒冒然地回来了?这可真不像你啊。”织云感叹道。 星耀却笑了笑说:“我这一生无论做什么事,都习惯了瞻前顾后、未雨绸缪。与你相识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感情这种事是无法计划也不受控制的。所以我决定试一试,不去想以后,只争朝夕。我相信只要你我同心,没有任何事情是我解决不了的。” 织云笑着抱紧了星耀。“嗯,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 洗漱更衣后,星耀便直接去见了枢皇。约摸一个时辰以后,星耀又回到了寒阙宫。 织云好奇地问:“枢皇怎么说?他可同意了?” 星耀神情严肃地说:“枢皇之前从未见过风逸尘,所以当我告诉他我就是风逸尘时,他吃惊了好一阵子。我告诉他,我喜欢你是因为风逸尘的缘故,他倒是并未有多惊讶。不过他反复强调,你身为圣女,是绝对不能离开灵界超过三日的。我便答应他绝不带你离开寒阙宫超过三日。” “那他算是默许了?”织云一脸期待地问。 “其实你和风逸尘之事他早就知道了,也早就默许了。只不过如今这风逸尘的身份变了,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受。所以我向他许诺,在灵界之时,我还是风逸尘,他只当不知晓此事就好。至于有关水晶宫之事,我会以九方星耀的名义单独找他的。九方星耀和风逸尘这两个身份,我绝不会混在一起的。” “他可同意了?” “他哪有不同意之理呀。你虽然身为圣女,但除了不能离开七谏枢之外,即便他是枢皇,也没有掌控你人生之理。” 织云点了点头,又问道:“那神族那边你准备如何解释?” “解释什么?我找到了我心爱之人,仅此而已啊。” “你说,枢皇不会因为你我的关系,故意为难你吧?”织云担忧地问。 星耀笑着说:“他敢?他若是为难我,我便将它七谏枢的秘密告知天下。” “什么秘密?” 星耀轻轻握住织云的手,说:“你这个圣女当的着实不易,我虽知晓了一切,但神族不得干预下界,我也不能阻止枢皇去做什么,所以苦了你和那些地牢里的孩子了。” 提到地牢,织云的神色又哀伤了起来。星耀知道她心中总还是放不下那些死去的孩子们,便安慰道:“所以你一定要狠狠地幸福,让他们泉下有知也能欣慰。” “嗯。” 又和织云缠绵一番后,星耀便准备动身去找绍冰了。离开寒阙宫时,他对织云说:“从今往后,我可能留在寒阙宫的时间有限,你若是寂寞……” “你去吧,我不会寂寞的。我一个人习惯了,也能过得很好。不必担心我,放心吧。” “嗯。” 第四十七章 久别重聚 卉笙得知星耀和织云的事后,便吵着要去见织云。她实在是想织云了。于是涵栎问了问星耀,星耀便同意了,只叮嘱卉笙,切莫让寒阙宫的其他人见到她现身就好。 卉笙一听,激动地一蹦三尺。卉笙和涵栎今晨还有天之院的灵术课要上,但卉笙实在急着要去见织云,原本她都会假意尝试几次再使出灵术,今日则是急急忙忙地使出灵术便一溜烟儿地跑来。正准备奔向了寒阙宫,涵栎突然从后面赶上来抓住她说:“我也去。” “啊?你也去?你课上完了?” “你说呢?” “可你不是不喜欢织云吗?”卉笙诧异。 涵栎摊摊手说:“再怎么说,她都是我的嫂嫂,我总是要去和她打好关系的。” 卉笙想了想:“也是!那我们快走吧,我都等不及了。” 二人直接来到了七谏枢的寒阙宫外。本来还准备小心翼翼地避开寒阙宫的侍女或是守卫,结果落入寒阙宫时才发现,寒阙宫根本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若不是知道织云住在这里,加上寒阙宫外以一张强而有力的结界守护着,卉笙简直就要误以为这是一座废弃的宫殿了。 来到寒阙宫的入口,卉笙和涵栎推门而入。这一路走来一个侍卫都没有,即便有个结界守护着,卉笙还是连声感叹这守卫太随意了。刚一推开门,便听见织云用警觉的声音问道:“来者何人?” 当她看清了眼前来者是卉笙和涵栎时,她闪烁着眼睛瞪大了口,久久说不出话来。 再次见到织云,卉笙也激动得不行。她直朝着之云冲了过去,握住她的手道:“织云,我要没想到今生居然还能再见到你!” 织云双手有些颤抖,嘴张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卉笙,是你吗?” “是我是我。那日你留下一封书信便不告而别后,我只当再无机会见到你了。后来在水晶宫见到身为灵界圣女的女,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此刻再见到你,真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织云也激动地说:“我也没想到此生还能再与你相见,那日我走得急,都没能好好说声再见。” 涵栎慢慢走上前,望着两位喜极而泣的女子,说:“既然上次没来得及好好说上话,这一次我们也不赶时间,可以好好聊聊了。” 织云望向旁边的涵栎,说:“二殿下,绍冰告诉我水晶宫遭变后,一直找不到二殿下的下落。如今见到二殿下安好,我也算是放心了。” “没想到,男人婆你还惦念着我的安危呢,那可真是荣幸了。” 听见涵栎称自己为男人婆,织云不禁怒瞪了一眼他。然后她又握起卉笙的手,说:“走,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说说话。” 织云拉着卉笙来到里侧的书房。卉笙左右看了看,说:“织云,这些年,你都住在这里吗?” “对啊,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就是看见这宫殿空空荡荡的,不仅见不着个人,连装饰也没有。别说装饰了,除了几张简陋的桌椅,其它的什么都没有了,你真的就住这样的地方吗?” 织云停了停脚步,说:“简陋吗?我怎么不觉得。反正除了床我就需要几个能坐的椅子,至于其它,我也不需要,多了也累赘。” 三人来到书房坐下。说是书房,除了一张案几,两把把椅子还有一个书柜,再无其它物件了。三个人,竟是连椅子都不够了。若不是书柜之上摆满了书,卉笙和涵栎简直无法称这里为书房。 案几上还摆放着笔墨,还有几张练字的纸。上面的字迹虽然方方正正却绝对算不上优美。织云见卉笙和涵栎都盯着那几张纸看,便解释道:“哦,我从小不识字。当了圣女以后,闲来无事就想学习写字来着。这些年我学了不少,也能慢慢看点书了。” 涵栎好奇道:“男人婆,你这宫里一个人影也见不着,平日里谁教你读书识字呢?” 织云说:“前几年是我身旁的婆婆。一年多前,婆婆也死了。后来,就变成你哥教我了。” 涵栎恍然大悟,嗯,好一把秀恩爱。 织云将案几收拾好便索性坐了上去。于是卉笙和涵栎坐在了房中唯二的两把凳子上。 “织云,”卉笙说道,“当年你为何会成为了圣女?这些年,你又如何过的,可以何我们说说了吗?” “好。” 于是织云将自己的过往大致讲述了一番,从圣女的选拔到去找隐仙草救娜姆,到成为圣女,到与风逸尘见面,到与风逸尘在一起,最后再讲到风逸尘恢复了身为九方星耀的记忆。她淡淡地叙述,既不铺张也不渲染,仿佛漠然地在讲别人的事情一样。 但卉笙心里可谓是跌宕起伏,就算织云语气淡然,但卉笙能感受到这些事情所带来的冲击。最后,当织云说道,星耀终于重新回来寻她时,卉笙几乎要哭出来了。她走上前去拉起织云的手,拼命点头道:“好,真好。幸亏大殿下想通了,回来找你了。否则你这一生真的太苦了。” 织云不以为然地莞尔一笑:“什么苦不苦的,活着也就是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哪还敢抱怨人生苦短呢。”然后她望向涵栎的方向,说:“星耀和我说,他能想通回来找我,全靠二殿下的点拨,所以我还要多谢二殿下。” 听完织云这番讲述,涵栎也颇为触动。他总觉得织云性子过于清冷又不近人情,活脱脱一个男人婆。如今想来,若不是她生性坚毅,又如何能熬过这一遭又一遭呢。他说:“织云,你都是快当我嫂子的人了,就别喊我二殿下了,直接叫我涵栎吧。” 织云笑了笑:“怎的突然不喊我男人婆了?” 涵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再喊你男人婆,我哥只怕要跟我翻脸了。不过织云,你和我哥身份悬殊,你又不是水晶宫之人,接下来的路怕是也不好走,你可准备好了?” 织云淡然一笑道:“这世上哪有什么路是好走的呢?不过都是咬着牙,走一步算一步而已。” 气氛显得有些沉重。为了缓和气氛,卉笙拍了拍手,说:“既然我们又重逢了,就说明老天对我们还是不错的。织云,这一次见到你,我觉得你比起之前的来,笑容多了不少。” “是吗?”织云有些惊讶。 涵栎也点头表示赞同。“确实呢。之前见到你时你几乎就没笑过。” 织云低着头仔细想了想,看来星耀真的改变了她很多啊。 “织云,”卉笙又说道,“以后我能常来看看你吗?” 织云笑道:“当然可以呀。寒阙宫除了两名侍女以外,就没什么人了。这两名侍女平常也不大在我身前跟着,你来的时候,只要避开他们就好。” “时候不早了,我和涵栎就先回去了。” 织云起身,说:“这一次全都是我一个人在说,下次见面我可以好好听听你和涵栎的事情啊。” “一言为定。” 于是卉笙和涵栎起身向织云告辞,便返回日泉派了。 刚回到日泉派,星耀便来了一道传音给涵栎。涵栎听着星耀传来的消息,先是震惊,转而变成了喜上眉梢。卉笙望着他,好奇得不得了:“阿栎,怎么了?快和我说说。” 涵栎双手抓着卉笙的胳膊,咧着嘴大笑道:“笙笙,找到影汐了!” 涵栎和卉笙赶到天云镇。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天云镇。当他见到天云镇的居民硬生生在这隔世山林间开辟出一个媲美洵异山的小镇时,着实惊讶。他刚走进镇子,就有人认出了他,高声喊道:“二殿下,是二殿下回来了。”接着整个镇子都骚动了起来。没过一会儿,东方既明来到镇子口,领着涵栎和卉笙往镇子里的议事堂走去。 还没进议事堂,涵栎就看见里面有人头窜动。一踏入堂厅,果然看见绍冰,楚瑶,还有几位御守都在,他们将星耀围在其中。当涵栎看清了站在星耀身旁之人时,欣喜万分。那人正是自己的妹妹,九方影汐。 众人见涵栎来了,都恭敬地向他行礼,并给他让开了一条路。涵栎一路小跑冲到影汐面前,激动地说:“影汐!真的是你吗?可算找到你了!”卉笙跟在涵栎身后,也欣喜若狂地说:“影汐,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这几年可把我们大家担心坏了。” 影汐看看二哥,又看看二哥身旁的卉笙,笑着说:“我挺好的,这不是回来了吗。” 一旁的绍冰笑着说:“没想到我们苦苦找了五年多,居然在几日之间将你们三人都寻回来了。” 贺兰御守开心地说:“回来就好,都回来就好啊。这样神族也终于不再是群龙无首了。” 端木御守也符合道:“是啊,若是帝后知道你们三人安然无恙,想必也会欣慰的。” 此时楚瑶开口道:“三位殿下都是刚刚才回来,想必你们之间一定有很多话要说。我看我们这些人不妨先退一下,让他们兄妹三人好好说说话,等过几日再一起商讨下一步的计划。” 绍冰赞同道:“不错,既然大殿下已经回来了,很多事情我们可以再慢慢讨论。今日就把时间留给三位殿下吧。” 第四十八章 转述过往 在场的大家也都同意,于是众人纷纷向他们三人行礼告辞。 最后卉笙也准备行礼告辞时,涵栎我要突然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说:“你就别走了,我会想你的。” 卉笙望了望涵栎身后的星耀,见他也默许,才点头同意了。影汐见他们二人这样,一脸坏笑地跑到卉笙面前,挽起她的胳膊说:“这么长时间不见,看来你们感情很好啊,是不是我要改口喊嫂子了?” 卉笙顿时脸就红了,涵栎赶忙替她解围道:“你的嫂子可不止这一个哦。” 影汐一听,一脸惊讶地望向星耀:“大哥,难道你也……?天啊,这五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星耀示意影汐先坐下,然后说:“你先别急,到底发生了何事我们慢慢与你道来。” 于是星耀和涵栎大致讲述了一下这些年自己的经历,影汐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这么说来,你们是被母后变成了婴儿还送回了过去?” 涵栎倚靠着堂厅里的一个圆木柱子,双手抱怀,点着头说:“没错。” 影汐又说:“然后先是卉笙找到了二哥你,又唤起了二哥的记忆。接着一直在织云姐姐身旁的大哥也恢复了记忆,最后是我醒来了。” 涵栎又点点头:“不错。等等,你醒来了?什么叫你醒来了?难道你不是和我们一样,也被母后送往了过去?” 影汐想起自己昏迷的这五年和子彦,突然不做声。 星耀见她有些沉默,便问道:“影汐,你这五年到底去哪儿了?” 影汐舔了舔嘴唇,踌躇着到底要不要将自己的事情告知二位哥哥。此时,卉笙走上了前,将手轻轻搭在影汐的肩膀上,关切地问:“到底发生了何事,让你如此难以开口?既然你已经回来了,不如告诉我们,我们也能一起替你想想办法。” 影汐望着卉笙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全是温柔与关切之情,不免让影汐动容。于是影汐将当初在水晶宫拔剑自刎,又昏迷了五年,才终于被子彦救醒的事情告知了二位哥哥。 涵栎听完大惊失色:“影汐!你怎么这么傻,拔剑自刎?!”说着他一个箭步上前,将影汐脖子上的一块丝巾扯了下来,丝巾之下露出丑陋又可怖的伤痕,足足两尺长。之前涵栎就觉得奇怪,这丫头从来不戴丝巾的,今日怎的还戴了这么个勒脖子的东西,原来是为了掩盖住伤痕! 星耀脸色铁青。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慢慢走到影汐面前,望着那道伤疤,自责地说:“都是我这个当哥哥的错,没有保护好你们二人。” 卉笙望着影汐,也是满眼的心疼:“影汐,你这是何苦呢?子彦,他也是被人骗了啊。你为何要这般苦苦地为难自己和他呢?” 星耀一脸迷惑地说:“有关子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涵栎便将当初得知子彦被魔族欺骗,而将界虚门开启之法泄露给魔族一事,告知给了星耀。听完后,星耀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子彦虽然做错了,但自有律法去惩戒他,影汐,你何苦这般折磨自己呢?” 影汐始终沉默不语,她始终没有将子彦利用仆忠草取到了自己的血一事告诉二位哥哥,她也不知为何,也许,这就是她对子彦最后的爱了吧。沉默许久后,影汐开口道:“不管怎样,我还活着啊,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我不想再想了。” 星耀心疼地说:“好,你若想忘记,我们便不再提起。只要你日后,好好爱惜自己,切莫再让我们担心了。” 影汐笑着说:“放心吧,大哥。我已经想开了,不会再行这么冲动之事了。” 涵栎舒了口气道:“那就好,你可真是要把我们吓死了。” 卉笙对影汐说:“既然你觉得这件事过去了,我们也就不再提起了。如今你回来了,万事都有我们,你不必再独自承担这些。” 影汐感动地点点头。 涵栎又问:“那影汐,你可知子彦此时在哪儿?” 影汐摇了摇头:“我告诉他,我无法再面对他,便离去了。我也不知道他之后会去哪里。” 涵栎说:“影汐,这件事子彦难辞其咎,若是他回来,我们自会按照律法惩戒他。”影汐点点头。涵栎继续道:“但我也答应过子邦,一定会照顾好子彦。等他接受完惩罚,我便不会再纠结于此事。至于你和子彦的事,我们外人无法插嘴,为兄只希望,你不要太过苛责自己或是子彦了。这件事的罪魁祸首,始终是魔族。” 影汐没有回答,却反问道:“子邦呢?子邦去哪儿了?” 涵栎闭上眼,叹了口气,极不情愿地说:“他死了,为救我,他被诸葛南杀了。” 影汐瞪大了眼睛,一时间难以接受。星耀说:“这一次魔族入侵水晶宫,水晶宫折损了约五百人,有平民有罗列士也有御师。他们的仇,我们一定会找魔族报的。” 影汐痛苦地垂下眼睛。卉笙察觉到后赶忙安慰道:“影汐,这不是你的错,也不全是子彦的错。真正该恨的,是魔族!”影汐没有应声。卉笙也没再劝解,有些事,需要花时间自己想通才能真的释然。 既然大家都回来了,要住在哪里就成了个问题。思来想去,星耀舍不得织云所以要继续留宿灵界寒阙宫,涵栎想留在夷界日泉派等诸葛南上门,卉笙倒是可以回戎界齐溪山,不过被涵栎否决了。剩下影汐,不知该去向何处。 卉笙突然想到一个主意:“影汐,贺兰瑾和你雪鸾殿的几位女使眼下都在灵界,你若是想找个伴,可以去他们那儿。这样大殿下也能随时给你个照应。” 影汐顿时觉得这个主意很好,笑着说:“好啊,我也想有个伴,若是有瑾儿还有雪鸾殿的几位姐姐,我也就不孤单了。正好,我还想去见见织云姐姐呢。” 卉笙笑着说:“你想去见织云?要不我和你一起吧,我也想找织云聊聊天。” 星耀听着不禁微微蹙眉,涵栎瞧见了,用胳膊肘顶了一下他,说:“怎么?瞧见织云这么受欢迎,舍不得了?” 星耀瞪了一眼涵栎:“以前,卉笙身边只有你,如今有了织云和影汐,我看,她留给你的时间也不多了。”闻此,涵栎脸色很是难看。 几番嘘寒问暖后,星耀便带着影汐回灵界了。卉笙也随涵栎回了日泉派。其实卉笙完全可以回戎界的齐溪山,但近日戎界事务并不多,她不赶着回去,她也舍不得涵栎,所以便答应再陪他几日。 回到日泉派,正是晚饭时间,于是二人直奔了饭堂。一进饭堂,就见陆文博正朝他们二人招手,他的身旁站着陆蔓思。卉笙有些迟疑,涵栎却说:“昨日,我们已经把话说开了,你不必再介意。” 卉笙笑着说:“只要陆姑娘不会不好想,我是万不会介意的。” 说着,陆氏兄妹便走上前来,向他们打招呼。这大概是涵栎找回记忆以来,陆蔓思第一次面对卉笙,不免有些局促。为了打破这种心中芥蒂,卉笙决定先开口:“昨日,没吓着你们二人吧。让你们涉险了,是我们疏忽了。” 陆文博笑道:“落言姑娘言重了。不如说,昨日倒真是让我们开了眼界,见识到了何为真正的灵术。” “别叫我落言姑娘了,听得我怪怪的,直接唤我卉笙好了。” “卉笙,”此时陆蔓思开口道,“之前,是我误会了你,让你糟了许多非议,还望你见谅。” “蔓思,你言过了。换做我是你,也不会开心的。倘若,我遭受一些非议能令你舒心一些,我是完全不介意的。毕竟这件事本来就怪涵栎,不该你来承担这一切。” “对,一切都怪我,要不你们把我打一顿,是不是就解气了?”涵栎摊摊手,说。 陆蔓思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哥之前已经替我揍过你了,所以我也算解气了。” 陆文博忽然脸色僵硬了起来,惊吓地说:“我,我当时不知道你是……咳咳,所以,你可千万别怪我。” 涵栎大笑一声:“放心吧,我不会介意的。那一拳你揍得好,完全就是一个好哥哥替妹妹出头了。既然大家话都说开了,以后就没什么好尴尬的了。不如我们找个桌子坐下聊啊?” 陆文博看了一眼妹妹,陆蔓思非常爽朗地笑着说:“好啊,正好,我对你们神族的事情挺感兴趣的,要不,说给我听听?” 涵栎笑道:“好啊。” 自此以后,四人常常相约一起吃饭,涵栎和陆文博又作回了之前无话不说的兄弟,没事便切磋一些灵术。当然,所谓的切磋,多数都是涵栎在教授陆文博。但陆文博满不介意,虚心求学,令涵栎很是钦佩。 日泉派上下对这四人关系的转变又是一阵惊讶,不过涵栎对外一口咬定是陆蔓思先选择了离开他,陆蔓思也说对顾韩舒再无感情可言,这场闲言碎语还未真的喧嚣起来,众人已经失去了兴趣。也好,终于还四人以清净了。 第四十九章 名分 接下来的日子,安逸平静得令卉笙悠然惬意。 白日里,早早结束课业,她便有很多自由的时间。隔三岔五的,她会和影汐一起去找织云,谈天说地。织云性子较冷,话不太多。但总是在一旁微笑着,静静地倾听。影汐闲来无聊,听闻夷界的勿忘坊后,便索性跑去李霜芸的勿忘坊说是要当歌姬或舞姬。李霜芸没办法只得收了她,教她舞步,卉笙则教她唱曲。 李霜芸抱怨自卉笙离去后,勿忘坊的生意都不似日前那般宾客盈门了。于是求着卉笙每隔几日回来唱几曲。卉笙想着,最初为了找涵栎利用了这勿忘坊,终是理亏,所以便应承了下来。涵栎虽然很不乐意,但也不能阻拦卉笙,便只能随她去了。每当卉笙去献唱之日,涵栎也会默默地坐在雅座之中,欣赏着心爱之人的歌声。有时,陆氏兄妹也会一同前去,听曲赏舞。 卉笙也开始重新回戎界处理事务了。富陵康得知涵栎回来后,特意前来恭喜卉笙,卉笙除了说谢谢,竟不知还能如何报答他。没想到他却说:“我做这些,从来都不求回报。”一时间令卉笙愈发倍感歉意。 所有这些事,令卉笙变得繁忙起来,陪伴涵栎的时间也变得愈发少了。以至于卉笙每每和涵栎在一起时,涵栎总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这一日卉笙和涵栎在书楼里看书。今日书楼里人不少,涵栎几次靠近卉笙,都被卉笙挡下了:“阿栎,这里这么多人,你还是注意一下分寸吧。” 涵栎闷闷不乐地说:“笙笙,见你的时间本就不如之前多了,还要遮遮掩掩的不得靠近你嘛。” 卉笙有些不耐烦地说:“那你想作甚?” 涵栎突然一脸坏笑了起来。抓起卉笙,四处张望一番,找了个人少的角落,拉着卉笙过去了。二人被两排书架挡住,旁人看不过来。卉笙背靠着一排书架,仰着头望着涵栎,不知他想做何事。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涵栎的吻便封住了她的言语。所谓幸福,不过就是有人爱,有人念,有人依吧。 星耀也没比涵栎舒心到哪儿去。白日里总有些事要处理,不会长留寒阙宫。本想着晚上可以好好回去见见白日里思念之人。结果近日里,影汐和卉笙总是吵着要在寒阙宫留宿,还和织云同床共话,结果自己只能跑去涵栎在日泉派的屋里住。 有一夜,星耀实在是忍不住了,不禁向涵栎抱怨道:“阿栎,回头跟你女人说说,别老是霸占着我的女人,害我无处可归。” 涵栎踹了一脚躺在身边的大哥,不悦道:“还不知道是谁霸占了谁呢?没遇见织云前,笙笙日日都和我在一起的。倒是你,该回去和织云说说,别老缠着我家笙笙。” 星耀心下烦闷,只得闭起眼睛准备睡觉。涵栎叹了一口气:“我们兄弟俩可真惨,只能在这里相互取暖。” 星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再搭理。过了好一会儿,星耀轻声道:“阿栎,回来帮我吧。” 涵栎背对着大哥,喃喃道:“可母后说了,让我别管那些事。” “今时不同往日,只有我一个人了。我需要你。” 沉默,然后涵栎说:“好,我说过,你若需要我,我一定在。” 第二日,卉笙回到日泉派找涵栎,谁知涵栎已经在她的门外等她了。“阿栎!”卉笙看见涵栎,诧异道,“你是在这儿等我吗?” 涵栎未言半句,径直走到卉笙面前,俯身将她扛到肩上。“阿栎,你要作甚?”卉笙惊呼。 “今日你是我的了,谁也带不走你。”说完,涵栎便扛着卉笙进了屋,顺手将门关上了。后来因为不适,卉笙真的躺在床上,一日都没有出门。 就这样两个多月后,寒阙宫传来惊人的消息:织云有身孕了。 当正在饭堂和涵栎一起吃饭的卉笙得知此消息时,喜悦得一蹦三尺高。 涵栎得知后说:“没想到,星耀那家伙,闷声办大事呢!”然后他转了转眼珠,对卉笙说:“笙笙,你说,我们要不要也……” 话还未说完,卉笙一个手掌劈到了他的头顶上,只见她满眼通红地说:“别乱想,也别乱来。我身为尊使,时不时要和魔兽大战的,何况魔族还有余党未除,哪有闲工夫想这些。” 卉笙收回了手。涵栎捂着脑袋,无奈地说:“唉,那我们何时才能有自己的孩子呢,我还挺期待的。” 卉笙已经脸红的只能拿起手里装面的碗,遮一遮。 当织云将这个消息告知星耀时,星耀足足沉默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他在房中来回踱步,一刻不歇,让织云一头雾水,也不知他是开心还是不开心。织云望着从左走到右又从右走到左的星耀,颇为不耐烦地说:“阿耀,你晃得我头都晕了。倘若你不想留这个孩子,可以直说的,我不会介意的。” 星耀闻此,顿时驻足。他一脸惊异地望着织云,走到她面前,我要俯身跪在她身前,说:“织云,你在乱说什么,我怎会不想留这个孩子呢?” 织云一脸淡然地说:“阿耀,你是要登上帝君之位之人,你的孩子自然也不能来路不明。我无法成为你的妻子,所以这个孩子自然就失了身份。我不想让这个孩子在指指点点中长大,更不想让你为难。所以你说不想留他,直接开口就是,我是万不会介意的。” 星耀轻轻握住了织云的手,说道:“你想多了。我虽未能许你以妻子的名分,但在我心中,你已是我妻。如今我们有孩子了,我有些激动,但同时,我也担忧能否给他安稳快乐的生活。正如你所言,我不能让我们的孩子在指指点点中长大,所以我在想,当如何守护你和孩子不受伤害。” 织云叹了口气:“这本就是件难事。你总不能跑去昭告天下,说你要娶我吧。那五界还不乱套了。先不说你这已经是有违神界律法之事了,就是其它三界的君主知晓了,还不都要以为我们灵界是借机和你攀关系呢。到时候,每一界都塞个女人给你,看你如何受得住。” 星耀没有笑,虽然织云言语中有些调侃,但她所言却句句戳中了自己内心的顾虑。他低着头沉思了许久,才开口说:“织云,我爱你,也爱这个孩子。我一定会想到办法守住你们。” 织云望着眼前这个一脸愁容之人,不免心疼。这个端坐于五界之巅的男人,此刻居然因为自己愁眉不展,烦闷不安,这实在不是她想看到的。她开口道:“不如,你就和神族实话实说吧。如果能得到谅解,那是最好,若是得不到谅解,那便不要生下来了,何必让孩子也一同遭罪呢。” 星耀深知织云性子里的刚烈,所以不再多说什么,他能做的,就只有想办法给织云和孩子一个安身之所。于是他站起身,说:“这件事,我定会安排好的,你等我。”说罢,他轻抚了一下织云的侧脸,便离去了。 今日卉笙陪着影汐去勿忘坊练舞唱歌去了,涵栎闲来无事,便去找绍冰聊聊天。阔别几年,二人依旧如故,小酌怡情,畅谈风月。突然一道传音符飞至绍冰身旁,听完后,他神情严肃,仿佛有很糟糕的事发生一样。随即他迅速地站起身,抓着涵栎的胳膊就走。涵栎惊讶万分,绍冰急冲冲地说:“快和我去夷界,大殿下和几位仙尊生了争执。” “哈?!”涵栎一脸不可置信,向来隐忍又沉稳的哥哥,怎会和人生起争执了。 二人迅速赶到夷界天云镇。近日,星耀常借用这里的议事堂作为议事之地。今日他直接召集了所有仙尊,昭告自己和灵界圣女已定情,并且圣女已有身孕一事。如此离经叛道,视礼法于不顾之行为,几位年长的仙尊自然是不能接受的,纷纷劝星耀与圣女断绝关系。但星耀态度强硬,所以双方僵持不下。其中安歌仙尊钦佩大殿下的敢作敢当,打从心底并不反对大殿下,但又不好驳了几位年长仙尊的面子,只得传音给与她相熟的绍冰,来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替大殿下解围。虽然尊使向来对外甚少对内,但绍冰与大殿下和二殿下向来交好,做事也沉稳,安歌仙尊觉得,兴许绍冰能想出招数来应付这些墨守陈规之人。 没想到,绍冰还带着二殿下来了。见到二殿下时,众人皆惊。安歌仙尊却心下窃笑,兴许二殿下的不按常理出牌,恰好能救大殿下呢。 涵栎和绍冰赶到时,几位仙尊正围着星耀身侧劝说让他与灵族圣女断了联系,星耀一人被围在中间,脸色铁青,抿着嘴沉默不语。几位仙尊见到绍冰和涵栎赶来,几番寒暄后,便大致讲述了一番事情经过。说讲述有些不贴切,更多的是在指责。 绍冰问:“那依几位仙尊来看,当如何处置?” 琼渊仙尊摸着胡子说:“律法不可改,这灵族圣女,大殿下还是早日忘了才好。” 星耀闻此,眉头皱得更深了。涵栎一眼便看出了大哥内心的纠结。他这个哥哥,没人比他更了解了。星耀肯定是下了好大的决心才决定将和织云的事情说出来,结果面对众人的反对,脸皮比纸薄的大哥又自觉理亏,再说不出反驳之言了。所以这种时候,还是得涵栎这种脸皮厚的人亲自出马才行。 涵栎笑了笑说:“我觉得琼渊仙尊所言极为在理。”几位仙尊一听,大为吃惊。平日里最讨厌这些繁文缛节的二殿下,今日居然站在了律法这一边。涵栎又接着说道:“律法写得很清楚,与下界私通者,关押入释涅狱一百年。直接按律法来就好了。眼下释涅狱暂时去不了,我们大可就在这儿设个牢房,把我大哥关进去就好了。” “这……”几位仙尊不是摸着胡子就是摸着鬓角,犹豫再三,不做声了。 负责礼仪的崇尧仙尊说:“照眼下的情形,神族还需大殿下坐镇才是,万不可这么关起来。” 绍冰接话道:“既然不能将大殿下关押起来,那律法就难以遵从了。” 几位仙尊又一脸为难。琼渊仙尊问:“那依二殿下之见,当如何是好呢?总不能见着大殿下继续这般胡来吧。” 涵栎又说:“律法之所以规定神族不得与下界人斯通,其一是因为神族之人不可在下界人面前暴露身份,扰乱五界;其二,是因为神族之人与下界人灵力不同,寿命不同,在一起,难免伤情;其三,是一旦通情,往后若是有了孩子,这孩子留在哪一界都不合适,并且,孩子只有一半神族血统,灵力也会大打折扣,长此以往,神族的血统会被稀释,再难掌管五界。”几位仙尊边听边点头。涵栎转而说道:“但这一切,在我哥这里都不是问题。” 崇尧仙尊问:“为何?” 涵栎说:“灵界圣女,本就知晓神族之事,何来泄露五界之事一说。其次,圣女的灵力,本就可以飞升了,只不过是我们和七谏枢说好了,圣女会留在灵界而已。所以圣女也算半个水晶宫之人吧。以圣女的灵力,她和我哥的孩子,灵力绝不会低。最后,你们所担心的,是他人若是知道此事,会引起五界骚动。但圣女本就是长留七谏枢,几乎是足不出户,五界之中,能有几人得知圣女之事?七谏枢的枢皇也不想让人得知圣女未婚有孕一事,是绝不会主动说出去的。最后,我想提点各位,以我对我哥的了解,你们拆了他的姻缘,他这一身怕是不会再恋上其他女子了。到时候,神族帝君无后,这帝君之位可要传给谁呢?” 这时就算是星耀,也听出了涵栎的言外之意,于是接话道:“涵栎说得不错。我此生就爱织云一人。我不求能立她为后,只求能与她长长久久,安安乐乐。若是连这你们都要阻挠,那我只能放弃帝君之位了。我看,涵栎也挺好的,他来带领大家,应该也不错。” 涵栎听得脸都绿了,赶忙扫了一眼眼前这几位仙尊,心里催促道:喂喂,可别当真啊,我可不想当什么破帝君。 一番沉默,令涵栎心下慌张了起来。终于,负责维护律法的牧九仙尊开口道:“二位殿下这番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大殿下,你德才兼备,深谋远虑,如此治世之才,实乃我神族之幸。如今帝后不在,大殿下荣登地位是众望所归之事,万不可轻言辞去。你若是执意要和灵界圣女在一起,老夫有几个要求。” “但说无妨。”星耀见他开始松口了,赶忙说。 牧九仙尊说:“其一,不得大婚,不得昭告五界。其二,圣女不得来水晶宫。其三,诞下的神族子嗣,必须带回水晶宫抚养。其四,圣女离世后,不得带回神族安葬。这样影子般的存在,圣女可愿意?” 星耀沉默了。涵栎在一旁,连声道:“嗨,我立马问一下她得了。”遂一道传音符送去了灵界。不稍片刻便有了回复。 涵栎点开后,以灵术让所有人都听道:“我阿依夏织云在此立誓:第一,不求名分,大殿下婚娶自由,绝不阻挠。第二,我本灵族圣女,终身不得离开七谏枢,自是不会去水晶宫的。第三,孩子出生后,可以交由水晶宫抚养。第四,生于灵界,死于灵界,死得其所。附加一条,我与大殿下的关系,我绝不会告知第二人。不求名分,不问前程,只争朝夕。” 这一日之后,几位仙尊再无提起过织云之事,正如牧九仙尊所言,织云便成了影子一般的存在,除了几人之外,水晶宫再无人知晓她。 当夜,星耀回到寒阙宫,将织云揽入怀中,轻声问道:“织云,如此这般,真是委屈你了。” 织云云淡风轻地说:“只要你还爱我,就够了。”你若爱我,我便拥有天下,你若不爱我,这天下,也不过就只是踮脚的黄土。 第一章 大军压境 一片汪洋般的金色花田,这里便是灵之境。无风,无云,仿佛一切都在这里停止。 古拉夏站立在一座六角亭下望着这片片花海,富陵佳静静地站在一旁。忽然,邓容带着子彦出现在了身后,说道:“参见神尊。” “子彦,不死之士进展如何了?”古拉夏开口问。 “启禀神尊,已大致完成了。我在琅戊仙尊造出的不死之士上,又改良了一些。如今这些不死之士,砍断或烧毁之后并不会重新凝聚在一起,而是会再生。” 古拉夏扬了扬眉:“再生?” “不错。比如砍断的手脚可以单独再生出一整个不死之士来。如此一来,不死之士只会越攻击越多,层出不穷无绝期。” 古拉夏眼神放着光,欣喜地说:“子彦,没想到,你还真是个有才之人。” “能替神尊效力实乃我荣幸。只要能替我爹娘还有我兄长报仇,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子彦恭敬地行礼道。 古拉夏走近他,突然发现他的腰带上垂吊着一块玄灵石,上门刻着一个“汐”字。古拉夏移开了目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下去吧,好好干,事成之日,便是你复仇之日。” 邓容和子彦离去后。古拉夏望向一旁的富陵佳,问道:“这季连子彦,和九方影汐是何关系?” 富陵佳有些诧异,随即回复道:“启禀神尊,在水晶宫之时他二人走得很近,应是互生了情愫。” “嗯。”古拉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有意思,着实有意思啊。” 半月后,邓容和子彦再次来到灵之境,告知令尊,大批不死之士已完成。 古拉夏仰天长笑一番,然后说:“好,时机已到。传诸葛南。” 诸葛南到来后,问道:“神尊传属下前来,所谓何事?” 古拉夏说:“诸葛南,九方涵栎可还在夷界的日泉派?” 诸葛南心中疑惑,但还是回答道:“属下一直派人盯着他,目前还在。” 古拉夏笑着点点头,说:“好,很好。我等着一日很久了。诸葛南,你和季连子彦一起,率领所有已制成的不死之士攻打日泉派。目的只有一个,杀了九方涵栎。” 诸葛南一听,欣喜若狂。子彦不禁攥紧了拳头。邓容在一旁大惊失色地问:“神尊,杀一个二皇子而已,要派所有不死之士吗?我们难道不应该保留实力,以应对其他神族余党吗?” 古拉夏笑着摇手道:“什么神族余党我都不放在眼里,我的目标只有九方涵栎。诸葛南,听说这九方涵栎,也就是顾韩舒,和你颇有孽缘。此番你可要珍惜机会,万不可再让我失望了。” “属下遵命。”诸葛南激动地应承。 “神尊,”子彦开口道,“这次的不死之士,因为有再生之力,不同于之前的不死之士。此次,需要大量的灵力补给以操控他们,不知以诸葛南一人是否能同时操控那么大的数量。” 古拉夏走到子彦面前,右手食指轻轻勾了勾子彦的下巴,说:“所以,我没打算让诸葛南一人前去啊。” 子彦一脸不解。古拉夏继续道:“既然那些不死之士是你造出来的,那你自当一同前去,是不是?” 子彦大惊:“神尊,我灵力微弱,此番前去怕是不妥。” 古拉夏媚笑道:“灵力微弱不打紧啊。我这有的是灵皇之琼。”说着,她便将一颗灵皇之琼打入了子彦体内。子彦顿感胸前一团烈火灼烧,疼痛侵袭着每一根经脉。仿佛有东西侵蚀着头部,头疼欲裂,他抱紧了头,在地上翻滚了几下便失去了意识。 古拉夏望着昏迷的子彦,喊道:“快起来吧。” 原本在地上躺着的子彦果然站了起来,只不过此刻的他,双眼无神,仿佛一个人偶。古拉夏命令道:“去帮助诸葛南,杀了九方涵栎。” 人偶般的子彦机械般地点了点头。 --------------------------------------------------------------------- 一转眼,织云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了。这一日,卉笙和影汐在寒阙宫陪她一直说话到快午时。织云的小腹已经开始微微隆起。这四个月,除了嗜睡之外,织云倒是没有任何其它不适。 卉笙笑着说:“听说很多女人害喜都很严重,织云你倒是有幸,并无不适呢。” 织云愣了一下,说:“有幸?我的人生里,哪有幸事?” 卉笙说:“可别这么说。也许就是因为以前的日子苦,所以苦尽甘来了。” 织云淡淡一笑。影汐突然走上前,问道:“织云姐,我可以摸一摸你的肚子吗?” 织云说:“当然可以了,不过眼下孩子还太小,除了一堆肉怕是你也摸不出个什么来。” “那我也要试试。”说着,影汐伸出右手手掌,轻轻地搭在织云肚子上,虽然并未感受到任何的动静,但影汐还是颇为开心。她问道:“织云姐,等孩子生下来了,你真的会把孩子交由神族抚养吗?不会舍不得吗?” 织云沉默了一下,喃喃道:“要说没有不舍那绝对是骗人的。但事已至此,这样也许是最好的安排。像我这样缺爱的人,本就不懂该如何爱别人。这孩子跟了我,兴许并不一定会快乐。但是你们不同,我在你们的眼神中能看见温柔与温暖,我相信有你们陪着这个孩子,他一定会快乐的。”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肚子。 卉笙安慰道:“你也不必太过忧心,你还有大殿下呢。我相信大殿下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让你和孩子多见面的。” 织云微笑地颔首。 告别寒阙宫,影汐便决定回勿忘坊。 “卉笙,你要不要和我一同回勿忘坊啊?”影汐问。 卉笙想了想,说:“不了,我还是回日泉派吧。我想阿栎了。” 影汐笑着说:“你现下和我二哥这般你侬我侬的,倒是毫不避讳旁人呢。” “喜欢就要说出来,这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说完,卉笙便和影汐分别了。 影汐望着一脸喜笑颜开的卉笙,心中涌起一份苦涩。能和自己心爱之人在一起,多么幸福啊。子彦,你我之间是不可能再有那一日了吧。 卉笙回到日泉派,涵栎正和陆蔓思、陆文博演练。这数月来,也不知是否是上次乌木山一战打通了他二人的任督二脉,这数月来,他二人灵力激增,灵术的使用上也愈发娴熟了起来。清远阁时不时会派他们二人前去讨伐妖兽,二人便以此为机会,在实战中摸索更高阶的灵术。是以此刻兄妹二人合力对战涵栎时,涵栎也不能再如之前那般掉以轻心了。 一轮对战下来后,陆文博累得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说:“涵栎,你说,我们,到底要,何时,才能,赶上你呢?” 卉笙走到了他面前,笑着说:“你要选个追赶的对象,也不要选他呀。阿栎的灵力是五界里数一数二的,就是连我都不及他皮毛,何况你们。我反倒觉得,只要自己一直有突破就可以了,不必和他人比。” 涵栎也走了过来,单手搂着卉笙的肩膀,说:“笙笙说得对,这五界之中能与我一较高下之人真没几个。但灵力出类拔萃者众多,只要你们能一直精进自己的灵力,都能成为优秀的灵师。” 陆蔓思和陆文博听完,笑着点头表示赞同。 就在此时,卉笙顿感一阵十分强大的灵力扰动。她迅速望向涵栎,只见他双眉紧蹙,一定是也感受到了这场扰动。陆蔓思和陆文博见他二人神色有异,警觉地问:“发生了何事?” 涵栎轻轻闭上了双眼,使用九天神回术四周查探了一番,遂睁开眼,神情严肃地说:“如果我没猜错,是诸葛南来了。” “只他一人吗?”陆文博问道。 涵栎摇摇头,我感到有成百上千的东西在向我们靠近,数量之庞大,不是日泉派能轻易对抗的。 “全是魔族之人吗?”卉笙问。 涵栎继续摇摇头道:“不,我感到这其中还有至少数十人,是夷界之人。” 陆蔓思大惊:“还有夷界人?” 卉笙说:“这倒也不难解释,诸葛南原本就是万灵教的教主,旗下教徒众多,也许此刻这些来者就是当年万灵教的余党呢。不过,诸葛南为何要带夷界人来了?” 涵栎说:“他是给我出难题,让我做出选择呢。要对付诸葛南,我必然使出全力,那样我一定要张开无域。但这些夷界人是无法进入我的无域的,所以,一旦我张开无域,就无法替日泉派拦下这些人了。我若是想守住日泉派,就不能轻易张开无域。” 卉笙转向涵栎:“阿栎,那你打算怎么做?” 涵栎眼神凌厉地说:“这数月我之所以一直还留在日泉派,等的就是这一日。我说过,再见到诸葛南,我一定亲手手刃他。文博,这些夷界人,你们觉得凭日泉派自己能否对付?” 陆文博想了想说:“如果他们真是万灵教余党,对付他们也就成了日泉派的分内之事,义不容辞。他们有多少人?” 涵栎说:“五十九人。” 陆蔓思说:“人数有些多,但我相信,若是集结日全派上下所有人,要对付他们应该也不是难事。” 涵栎点头道:“文博,你立即去通知掌门,准备应战。速度要快,他们越靠越近了,一旦我张开无域,我们就都会进入到无域中,再无法支援日泉派了。” 陆文博点点头,立即动身去通知巫渚掌门。 卉笙又问:“方才你说,来者成百上千,除却这些万灵教余党,那剩下人又是谁?” 涵栎叹了口气,说:“还能有谁?不死之士。” 卉笙不禁瞪大了双眼。见卉笙如此震惊,陆蔓思惊觉不妙,问:“不死之士是何物?很难对付吗?” 涵栎点点头,说:“很不好对付。眼下只有我们几人,若是我集中精力对付诸葛南,很难确保能护你们周全。所以,我们需要支援。”说罢,涵栎唤出一道传音符:“影尊使,百里御守,诸葛南带人突袭日泉派,速来。” 刚刚将传音符送出去,涵栎便感到诸葛南的人已经压进日泉派境内了。没时间等了,他迅速张开了无域。 无域张开后,巫渚带着陆文博迅速地飞了过来,与涵栎他们回合。 涵栎问道:“巫渚,日泉派那边你可有安排好?” 巫渚点头道:“二殿下放心,无域张开前我已经通知下去了。只是,没了我这个掌门,也不知他们能否应付得过来。” 涵栎笑了笑说:“既然是你派下弟子,他们的实力你最清楚了,不是?” 巫渚也笑了笑说:“定不会让二殿下失望的。这边情况如何?” 涵栎说:“不大好。诸葛南带了大批人压境,如若我猜的不错,应该是不死之士。” 一听到不死之士,巫渚也变了神色。 陆文博问:“这不死之士究竟为何物?” 涵栎解释道:“这不死之士,以灵力操控,不伤不死。无论何种伤害,对他们都不起作用,除非击溃他们的灵力源。” 卉笙说:“这灵力源,一定就是诸葛南了。” 涵栎点点头道:“不错。为了操控数量如此庞大的不死之士,诸葛南一定用了灵皇之琼。” 这灵皇之琼,陆氏兄妹早已听涵栎解释过了,所以并未太过惊讶。 涵栎突然笑了起来,说:“当年在水晶宫,我灵力尽失,只能眼睁睁开着大家为我涉险。今日,我曾遭受的那些,我定加倍奉还。”说着,他攥紧了双拳。 第二章 大战 就在此时,一场飓风入境,卷起周围千层石浪,将整个日泉派卷入其中。涵栎轻轻抬起手,张起一道结界,将飓风拦在其外。然后他将手高举过头顶,收紧五指时,飓风骤停。紧接着,一阵强大的灵力从他身上四射开去,将周围所有的昏暗朦胧尽扫而空。 当所有尘雾散尽,卉笙他们终于看清了,刚刚这阵飓风已经将整个日泉派夷为了平地。这一片尘雾的尽头,是诸葛南那熟悉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黑压压的一片不死之士。 诸葛南仰天长笑一声:“二殿下,我们又见面了。” 涵栎面色清冷地说:“我等你很久了。” 诸葛南说:“二殿下,此情此景,你可熟悉?当日在水晶宫,我也是带着这些可爱的孩子们,按照神尊的吩咐去杀你。彼时,你就像个懦夫,缩在旁人的身后让别人替你送死。我还记得,当我的剑刺穿你那兄弟的胸膛时,那血肉开裂之声,实在是太动听了。我至今都还能听到你的哀嚎声呢。二殿下,那响彻天际的绝望,实在是太让我怀念了。” 一阵阵的灵力在涵栎身边聚集起来,让人不得再靠近他半分。卉笙知道,那是涵栎最不愿被提起的过去,诸葛南正在故意激怒他。 于是卉笙大声说道:“阿栎,你别听他胡言乱语,他不过是想激怒你。” 此时的卉笙发色已经恢复了往日,诸葛南一眼便认出她来。又笑着说:“二殿下,我犹记得,当日,也是这个姑娘带着你一路逃,你见打不过我,你怎么做来着?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你在我面前跳下山崖了。哈哈哈哈,堂堂神族二皇子,最后只能选择坠崖,多么可笑啊。今日,这附近可没有悬崖了哦,你再想逃,可逃不掉了哦。哈哈哈,今日,我要完成当日在水晶宫我未能完成之事,我要你还有你旁边那个姑娘,一起葬身于此地。” 巫渚也感受到了从涵栎身上散发出的怒气与杀意。巫渚也开口道:“二殿下,无论如何,请保持冷静。” 涵栎仰起头,慢慢闭上眼睛,轻声道:“我知道,他在激怒我。可是他所所言非虚。” 然后涵栎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平视诸葛南。涵栎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又一步地靠近诸葛南,四周的灵力在向他汇聚而来,渐渐开始有风拂面,轻柔又温暖。涵栎伸出右手,一束光汇聚到右手,衍无剑出现在这一束光中。涵栎开口道:“诸葛南,那一日,我灵力尽失,你说我窝囊也好,可耻也罢,我无力反驳。子邦替我而死,我难辞其咎,为了救卉笙,我选择坠崖,那也是我当时最好的选择。不论是子邦的死,还是我的坠崖,都是那时我所做出的选择。我做出的事从不后悔,也绝不羞愧,我相信,子邦也不会悔恨的。其实我知道,就算杀了你,子邦也不会再回来了。但是我和他说好了,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以慰藉子邦,在天之灵。” 这一次,衍无剑在手,他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这天下,再无可以阻挡他的人了。 诸葛南见激怒不成,便抬手一挥,身后那数千不死军团,直朝着涵栎冲了过来。涵栎只是轻轻将手中的衍无剑从左划至右侧,霎那间,一道灵气化成的刀,绵延数十丈宽,将身前的不死之士悉数拦腰斩断,残肢断臂飞至空中,天花乱坠。 诸葛南几乎是拼尽了全力才挡下了涵栎这一剑。力量之强,令他为之震颤。但今日,他做了完全的准备,他可是带着灵皇之琼而来的,他有信心能对抗涵栎。 这时,天降一道光,东方既明,古阳楚瑶,柯岩绍冰,几位御守,还有上百位来自守卫军和魔狩军的罗列士,全都出现在这束光之中。卉笙见到他们,不禁大喜:“大家都来了吗?” 东方既明笑着说:“听说能有机会一雪前耻,向魔族讨回公道,大家都跃跃欲试呢。” 绍冰对卉笙微笑着说:“东方既明一通知我们,我们立即便赶了过来。时间紧迫,来不及带上全部人,但我相信凭我们这些人,足够对付他们了。” 楚瑶也符合道:“五年前,除了卉笙,我们都没能和魔族一战,今日就让他们见识见识,神族尊使的厉害。” 这时,众人发现,刚刚被涵栎斩断的残肢断臂,开始慢慢变大,最后长成了一个个新的不死之士。众人一见眼前之景,便知这将是一番恶战。五年前,那些不死之士,只是砍断后还能拼接起来,如今竟是能长成一个个新的不死之士!这也就意味着,普通的砍杀只会让这些不死之士越增越多。 但涵栎也没有一丝蹙眉。他反而笑了出来,说:“诸位,可愿随我一战?” 所有人听见此问,都跪在涵栎的身后,异口同声道:“誓死追随二殿下。” 站在一旁的陆文博和陆蔓思,再一次被这样的气势所震撼到。原来这就是神族吗?眼前这些人,一看都不是普通之人,在此刻却全部跪拜在涵栎身后,他们再一次感叹,原来自己所认识的顾韩舒,竟是这样尊贵不凡之人。 同时在心中感慨的,还有卉笙。也许是涵栎在她身侧太久了,让她不知不觉忽视了涵栎的身份。涵栎的温柔和不羁,让她忘记了,原来他是威震四方的神族二皇子。 贺兰余督问道:“二殿下,可要通知大殿下?” 涵栎笑着摇摇头:“对付一个小小的魔族头头而已,何须劳烦神族帝君出马,这种小事交给我就行了。回头,正好提着诸葛南的人头去给我哥看。众人听令。” “属下在。” “一个字,杀!” “是。” 诸葛南再次挥手,黑压压一片的不死之士再次朝涵栎他们冲了过来。 卉笙闪到陆蔓思和陆文博身侧,说:“这必将是场恶战,你们二人一定要多加小心。我会尽量留在你们身旁,必要时好护住你们二人。” 陆蔓思说:“不要太小看我们了,我们也定能尽一份力。” 卉笙笑着说:“好。万事小心。” 话音未落,一个不死之士朝着卉笙砍了过来。卉笙一个侧身,将那不死之士震得飞了出去。 战斗就这么开始了。 这些不死之士越砍越多,所以众人放弃了武器的普通攻击,改为冰冻,火烧或是雷击这样的灵术攻击。绍冰在地上开出一个巨大的洞,楚瑶和既明则负责将这些不死之士捆起来丢到洞里,再把洞填起来。但这些不死之士灵力也不弱,不稍片刻,他们就重新破土而出,继续攻击。这一批不死之士,不仅会飞还学会了灵术攻击,即便是绍冰他们也没有讨到太多好处。 涵栎眼见身后众人的恶战,深知若是不击溃诸葛南,这无休止的乱战便不会结束。当务之急,还是对付眼前的诸葛南。所以他并未与这些扑上来的不死之士纠缠,而是将他们悉数弹开,直奔着诸葛南去了。 此时的诸葛南已经飞至空中,观摩着下方一片乱战,得意地在笑。涵栎飞身上前,举起衍无便刺了过去。诸葛南迎下了涵栎这一击,二人在空中大战起来。 这一次诸葛南有了灵皇之琼的加持,灵力剧增,对付起涵栎来也显得没那么吃亏了。但是涵栎这一次也是使出了全力。涵栎周身开启的零域,让任何灵术都停在了距离他身体三寸之地,再无法靠近,这使得诸葛南根本无法伤到他一分一毫。而同时,涵栎的灵力随着一次次的攻击愈来愈强。衍无剑仿佛能刺穿一切结界、斩灭一切灵术一般。 诸葛南放出一个虚空爆裂术,只见一团黑影将涵栎包裹其中,黑影慢慢缩小,仿佛要碾碎其内一切,紧接着,黑影突然爆炸,燃气一片灰烟。诸葛南满心以为这一击就算不能杀死涵栎,至少也能伤他半条命。却没想到,烟雾之后,涵栎毫发无损地站在那儿。 涵栎没有给他机会,直接冲破烟雾,举起衍无冲了过来。衍无剑被诸葛南的结界拦了下来。但涵栎没有放弃,他双手紧握着剑柄,将全身的灵力聚集于剑身上,用力向下劈去。诸葛南的结界很快便出现了裂缝,他心下惊觉不妙,这样下去,迟早要败在此地。 于是诸葛南决定使出杀手锏。 他呵呵笑了两声:“二殿下,你的灵力确实是五界之绝。但你始终太重感情了。所有你在乎的人,都会成为你的枷锁困住你,甚至,最终,伤害你。” 涵栎内心没有一丝动摇:“可别想着扰乱我。我身边的人,这一路走来也都在成长,我相信,就算没有我的保护,他们也一定能保护好自己。” 诸葛南又笑了笑:“你说得不错。你身边的人也在变强。可是他们能有你强吗?你身边的那个小姑娘,真的能抵挡住这一切吗?尤其是,在面对自己的熟人时,还能挥下这一剑吗?” 涵栎突然有一丝心慌:“你此话何意?” 诸葛南见他心慌了,笑着说:“你可还记得,季连子彦?”涵栎大惊,手中的剑都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诸葛南见自己的言语有了效果,欣喜地继续:“季连子彦,此时,已经带着不死之士去杀那位橙发的姑娘了,你确定,你不去救吗?” 第三章 再次相救 卉笙,是涵栎心中最不可触碰的底线,是他强韧盔甲的支撑,是他所有勇气的来源,是他活下去的意义。他对卉笙是有信心的,卉笙也绝不是那种需要他守着、护着的女子。 可是,诸葛南提到了子彦,那一切就不一样了。自从影汐回来了以后,涵栎一直在派人寻找子彦,无奈始终杳无音讯。倘若,子彦真的被诸葛南他们抓去了……五年前,他们就可以对子彦的记忆动手脚,引得子彦误以为神族是自己的仇人。此番,他们又对子彦做了什么? 就算涵栎深知诸葛南肯能是在使诈,但他不能允许卉笙有一丝闪失。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果决地转身,他要去找卉笙。 卉笙还在对抗着这些不死之士。它们虽然砍不死,但其实不主动去攻击它们,只是抵御它们的攻击的话,以卉笙他们的灵力而言,倒不是件太费力之事。所以卉笙它们索性改变了战术,以防御为主,尽量不去主动给它们造成伤害。这样一来,它们的数量也就没有再大量增加了。 陆文博和陆蔓思在灵力大幅提升后,也能无需帮助就能抵挡住这些不死之士了。接下来,就只需等着涵栎击溃诸葛南便行了。 就在大家找到了对付这些不死之士事半功倍之法时,突然一道艳红的光芒从天而降,落入黑压压的不死军团之中。然后眼前的不死之士全都整齐划一地向左右分散开来,仿佛是给何人让出一条路来。 果然在一片火红之中,一个身影渐渐靠近卉笙这边。等卉笙看清来者何人时,险些要窒息。季连子彦! 卉笙差点就要冲上前去了,但她很快看出了子彦眼神中的迷离。只见他双眼无神,一步一步如僵尸般向前走来,即便他看见了卉笙,也没有丝毫的情绪在眼中。这不是子彦,至少,这不是她认识的子彦。 一阵杀气逼过来,让卉笙不觉警惕了起来。子彦越靠越近,杀气也越来越浓。只见子彦拿起了一把剑,轻轻一挥,飓风朝着卉笙卷了过来。卉笙赶紧张开结界。飓风之后,子彦已经握着剑冲了过来。卉笙只得举起长恨流波以迎击。 子彦突然向后跳了几步,吹了一声口哨。口哨声停后,周围所有的不死之士都朝着卉笙和陆氏兄妹奔了过来,比之前更加疯狂。 这一下,卉笙和陆氏兄妹不得不全力抵挡它们的攻击起来。子彦突然将手伸至胸前,一道红光自他手中发出,四散开去。紧接着,所有的不死之士都变得越发狂暴了,不仅如此,它们的灵力一下便激增了起来。 所有人为了抵挡这些残暴的不死之士自顾不暇。光是应付他们,就已经需要全力以赴了,而此时,子彦已经挥着剑向卉笙刺过来。前有子彦,后有不死之士,卉笙双拳难敌数手。这一幕,唤起了卉笙十分痛苦的回忆,那一日周烈山,自己也是这般腹背受敌,最终替她拦下那一剑之人,是涵栎! 历史不能重演,这是卉笙心里唯一所想。她和以前不一样了,她不能成为涵栎的软肋。只见卉笙俯下身躲过子彦的一击,又将长恨流波送出去,使出一个超大的寒冰术,将方圆数丈的不死之士全部冻住,暂时抽出手来对付子彦。 而子彦的每一击都丝毫不留余地,加上前赴后继的不死之士,卉笙的双臂和腰身上,很快多出来了很多血痕。就算勉强能对抗不死之士和子彦,身上的伤在流血,这样拖下去,迟早也会晕过去。汗水顺着丝发混着血滴落在地,卉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子彦完全不给自己喘息的机会。 面对子彦,卉笙绝对是劣势的。因为她始终无法使出全力去伤害子彦,她总留有余地,总想着将子彦唤醒。但已经丧失所有神智的子彦,面对卉笙却是全力以赴且招招致命。如此不对等的对战,卉笙几乎找不到赢的希望。只能拖下去,直到涵栎解决诸葛南了。 一旁的陆氏兄妹是离卉笙最近的人了,即便如此,他们也完全抽不出身能前去帮卉笙,他们能保全自己不受伤就已经是极限了。 子彦再次朝卉笙攻了过来,卉笙双手举着长恨流波抵挡着身前的不死之士,面对身后的子彦,她只能向后抬起右脚,勉强抵挡。但子彦身法敏捷的改变了招数,这一剑,直接在卉笙的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卉笙一个飞身,暂时闪开。然后捂着伤口,单膝跪在地上。伤口钻心的疼,这一剑可不浅,鲜血直接喷涌了出来,卉笙甚至觉得眼前都开始有些模糊。 她眼见着子彦再次向自己攻过来,却根本无法再次站起来。 就在卉笙以为自己可能就要命丧于此之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挡在了自己面前。 熟悉的身形,熟悉的背影,熟悉的画面,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周烈山。卉笙紧张得心都在抽搐,她生怕这一次,涵栎又以身挡剑。涵栎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前面的情形。但她看见子彦被远远地弹开到一旁了。周围几丈内的不死之士,也全被涵栎烧成了一片灰烬。 涵栎慢慢转过身,俯身将卉笙揽入了怀中。 “笙笙,对不起,我来晚了。”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卉笙能感觉到,他的身子也在剧烈地颤抖,是什么,让这么不可一世的男子,如此惧怕? “阿栎,你没事吧?”卉笙关心地问。 涵栎松开了卉笙,望着她说:“我没事。周烈山那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第二次。我会保护好你,但我也绝不会再让自己受伤。” 卉笙看到了涵栎眼中的恐惧与关切,心下万分感动。见到身前的涵栎,她突然间便安下心来,有涵栎在,她总是能安心,总能无所无惧。 此时,绍冰从远处飞了过来,见到涵栎和卉笙,赶忙上前询问情况。一旁的陆氏兄妹也得空跑了过来,纷纷俯下身来查看卉笙的伤势。 涵栎对绍冰说:“绍冰,笙笙受了重伤,怕是再难战斗了,你能帮我护住她吗?” 绍冰点头说:“好。那你呢?” 涵栎转头望向正从地上爬起来的子彦,说:“我有我要去完成的事情。”随即他转头望了望绍冰、陆蔓思、陆文博还有血流不止的卉笙,说道:“这么拖下去,大家迟早会破防,我需要速战速决。” 卉笙看出了他眼里的杀意,赶紧拉住涵栎的衣袖说:“阿栎,不要,换一个人吧。我不想看着你去面对子彦,那样太残忍了。” 涵栎轻轻握住卉笙的手说:“他伤害了你,我不能视而不见。” 绍冰大惊:“子彦?子彦也在这?” 卉笙点头:“是,但是他应该是被魔族控制了,他不认得我们了。” 绍冰闻此也拉住了涵栎:“你别去,我去吧。” 涵栎摇了摇头:“我答应过子邦,我一定会照顾好子彦,这是我的承诺,我必须要遵守。所以,真若是万不得已不得不杀掉子彦,那个人,也只能是我。” 卉笙还是拽着涵栎不肯松手:“阿栎,别。” 涵栎望着卉笙,眼神坚毅地说:“这些不死之士有不少是子彦操控的,不拦下他,这场战斗就不会结束。我会尽一切所能唤醒他,倘若我做不到……”说到这,涵栎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倘若他做不到,那后面的事,他不敢去想。 涵栎睁开眼,说道:“文博,蔓思,绍冰,帮我守住这里,替我争取一些时间。我一定结束这场战斗。” 然后他站起身,背向卉笙他们离去。卉笙望着走向子彦的涵栎,心揪在了一起。卉笙不能让涵栎去面对这一切,他已经失去了子邦,他不能再去这般面对子彦。她试图站起来,但伤口的剧痛令她动弹不得。 涵栎慢慢走向子彦。 此时的子彦已经站起来了,双眼无神,并未认出眼前之人。涵栎轻声问候道:“子彦,好久不见,你可还好?影汐,一切都好。” 子彦面无表情,仿佛没有听见这番话一般。他举起剑直朝着涵栎刺了过来,二人缠斗了起来。 子彦体内的灵皇之琼给了他强大的灵力。此时的他与涵栎所熟知的他,灵力上天壤之别。子彦的每一击都是致命的,涵栎尽量躲开而不伤害到他。但子彦的灵术破坏性太强,爆炸,撞击,天雷,烈火,无所不用其极。涵栎光顾着闪躲,根本无法近身去接触他身上迷惑心智的灵术。 涵栎为了躲避地面上的爆炸飞至空中,因爆炸而产生的灰尘呛得涵栎有些喘不过气来。子彦也被呛到了,拼命一阵咳嗽。涵栎找准时机,提起衍无便冲了过去,他的目的很简单,先给子彦造成一些不致命却能限制行动的伤,这样他就能想办法接触子彦身上的灵术了。 但子彦很快反应了过来,数十团火球朝涵栎砸了过来,使得涵栎不得不收回本来已经接近他的剑。衍无剑离子彦已经近在咫尺了。涵栎收回之时,剑身划过了子彦的衣衫,将悬挂于他腰间的一个镂雕木球的绳子斩断了,精致的镂雕木球滚落在地,里面的铃铛发出“叮铃铃”的声音。 子彦的动作突然一下僵住了。他的眼神开始飘忽,仿佛在努力回想着什么。涵栎见状,赶紧冲上前抓住他的双肩喊道:“子彦,子彦,你怎么样?” 子彦一掌击向涵栎,将涵栎推出去一丈远。然后他拿着剑在空中拼命挥舞着,时不时还抱着头,很是痛苦的样子。涵栎还在呼唤:“子彦,子彦,我是涵栎,你想起来了吗?” 第四章 仗剑无情苦有情 子彦抱着头无比痛苦地嚎叫着,头上青筋爆出。碍于他手中乱舞的剑,涵栎无法靠近。 过了许久,子彦终于冷静下来了些许。他挣扎着睁开双眼,眯着看向涵栎,弓着身子,轻喊道:“涵栎,二殿下?” 涵栎大喜:“子彦,你想起来了,你想起我是谁了吗?” 子彦将头向两侧摆动了一番,环顾四周后,对涵栎说:“二殿下,快,快杀了我。” 涵栎骇然:“子彦,你在说什么?” 子彦突然冲到涵栎身前,左手紧紧抓住他的右胳膊,说:“二殿下,快杀了我。” “为,为何?我,我不能。” 子彦右手扶额,那里还疼得剧烈,他强行维持着最后的清醒,挤出几句话:“当初,诸葛南假冒葛东骗了我,害我犯下了无法饶恕的罪过。我一直很愧疚,所以便只身前去了古拉夏那里。古拉夏让我替她制作这些不死之士,为了让她信任我,我便做了。这些不死之士,是魔族用来残害无辜的武器,我必须要想办法毁掉它们。所以,我将原来放置于所有不死之士体内的生复草,换成了仆忠草。” “仆忠草?”涵栎不解。 “对。”说着子彦就快要一头栽倒,涵栎赶忙将他扶住了。“这仆忠草,断其茎,则能长出新茎。折断的茎也能再生成一株新的草。” 涵栎大悟:“所以这些不死之士,被砍断的手脚都能长成新的不死之士。” 子彦点头,此时他已满头汗珠了。“不错。可是仆忠草还有一个特点。这仆忠草之所以叫仆忠草,是因为,就算新生成再多的草,只要最初的主草死了,其它新生的仆草也都会跟着死,就如仆人对主人的衷心一般。那株主草,我为了不被古拉夏找到,已经种到了我自己的心里,眼下,它全靠我的血在灌养。只要我死了,主草就能死,那么所有这些不死之士体内的仆草,就都能跟着死掉了。到时候不死之士也就不再是不死之身了。” 涵栎架着摇摇欲坠的子彦,说道:“既然毁掉草就好了,何须让我杀了你呢?” 子彦说道:“二殿下,这仆忠草的主草需要以血养活。我把它养了几个月,它早已和我的心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了。所以,只有一剑刺穿我的心脏,才能彻底毁了它。” 一阵寒意袭击了涵栎的全身。他架着子彦,拼命摇头道:“不行,不行,不行。子彦,你哥哥临死前,嘱咐我,一定要照顾好你,所以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们一定还有办法的,你快想想,我们一定还有办法的。” 子彦突然笑了起来,接近癫狂地笑,然后说:“你看,我还亲手害死了自己的哥哥。所以我此刻这般,也都是咎由自取了。” “子彦,这不怪你,你也只是被骗了。我答应过子邦要照顾你的,我们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 子彦摇摇头:“没有办法了。我选这仆忠草时就已经做好打算了,即便二殿下你不出手,我也会自己出手了结自己的。可没想到,这古拉夏居然从一开始就没相信过我,居然迷惑了我的心智。我体内的灵皇之琼,一直阻拦着我伤害自己的肉身,所以我实在无法对自己下手。二殿下,眼下我不知道我的意识还能维持多久,所以,请你赶快杀了我。杀了我,这一切就都结束了,我也算,替我哥报仇了。” 涵栎拼命摇着头,咬着牙说:“我做不到,子彦,你不要放弃好不好,影汐还在等你,她还在等你啊。” 提到影汐,子彦的神情突然变得温柔又哀伤,一滴泪划过他的脸颊:“影汐,她是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也是我这一生唯一所爱之人。可我还是伤害了她。”然后他低下头,发现腰间挂着的镂雕木球不见了,着急得推开涵栎,趴在地上四处寻找。 涵栎大概猜到了他要找何物,迅速跑到方才打斗的地方,捡起掉落在地的木球拿给子彦:“子彦,你可是在找这个?” 子彦一把抢过木球,抱在怀里,终于松了口气说:“对,就是它,就是它。”他捧在怀里,仿佛这是绝世珍宝一般。过了一会儿,他将木球递到涵栎的面前。涵栎瞪着眼睛表示不解,子彦便解释道:“帮我将这个,送给影汐。这是我为她雕刻的。我何其有幸,此生能遇见她。是我自己傻,亲手斩断了我和她之间的缘分。她若恨我,我不怪她。若是我的死能稍微弥补一点我犯的过错,能让她心里好受一点,我也算死得其所了。这个木球,是我唯一能留给她之物了,愿她,有朝一日,放下狠意时,还能想起我来。” 涵栎接过木球,双手颤抖。木球在颤抖的双手中,翻动了几下,只见球身的一侧,刻了一个“汐”字。涵栎握着木球,眼中的泪水终于再也绷不住了。他紧紧捏着子彦的肩膀,言辞严厉地说:“如果你想送给她,就活着自己送给她。自己心爱之人,要自己去争取!”说着就把木球塞回了子彦手中。 子彦苦笑道:“二殿下,都这个时候了,倘若我还有一点其它办法,我都不会求你杀了我。古拉夏在我体内放置的灵皇之琼,已经侵蚀了我的全身。你若不趁我失控前杀了我,我迟早会变成一个大怪物。到时候,我的肉身,照样会被怪物吞噬掉。古拉夏,从来就未相信过我。她从一开始,就是想利用我来拿捏你们,她就没想给我活路。” 涵栎闻此,瞪大眼睛盯着子彦,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充盈双目的泪水早已奔泻不止。 可这时,子彦却哈哈大笑了起来:“可是,古拉夏没有想到,这一次,我也就没想着要活着回去。哪怕以我这条命相搏,这一次,我也要将她一军。所以我只差最后一步棋。二殿下,本来应该是我自行了断的,可这副被灵皇之琼操控的身子,不听我的使唤。所以这件事只能拜托二殿下了。你不要心中有愧,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后悔。 说完这番话后,子彦将木球又塞到涵栎手中,紧接着,他的表情重新变得狰狞起来,他来回在地上打着滚,双眼紧闭。再次睁开双眼时,满眼血红。他从地上爬起来,仰起头长啸一声,响彻整个无域。 “子彦!”涵栎大喊着。但是子彦已经听不见了。他的身子开始魔化,一点一点变大,背上开始长出触手。他突然升至空中停住,然后一声怒吼,振聋发聩。 所有的不死之士在听见怒吼声后,都变得愈发狂躁起来。只见子彦周身开始发出红光,这些红光向四面散开落在每个不死之士身上。被红光照过后的不死之士,身形开始渐渐变大,灵力也慢慢增强。所有神族之人都满额豆大的汗珠,望着这些癫狂的不死之士,深深捏了一把汗。 “子彦!”卉笙望着空中的子彦,大喊着。 诸葛南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就如看好戏一般,哈哈大笑了起来。 突然有一个声音,一开始听不真切。慢慢地,声音越来越大,直到所有人都听见了。 “二殿下,杀了我,杀了我。” 那是子彦的声音,是子彦最后的哀求之音,是子彦此生,最后一个愿望。 涵栎慢慢升至空中,他看着子彦,想起那时,他们一起去灵界找隐仙草,鲜衣怒马,好不快活。又想起那一日在枫骏山,子邦满身是血的倒在自己怀中,拉着自己的手说,照顾好子彦。泪水已经浸湿了衣衫,手中的衍无剑因面前的这个庞然大物而颤抖着。 涵栎抬头仰望天空,轻声道:“子邦,我答应你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到。”然后他用双手握住了衍无剑的剑柄。衍无剑,之所以叫衍无,是因为,所有被衍无剑斩断的魂萤,都无法再回到娑婆之泉之中,最终化为虚无。子彦,如有来生,愿你一世长安。 然后涵栎紧握住衍无剑,朝子彦飞了过去。 “阿栎,不要!”卉笙猜到了涵栎接下来要所行之事,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知道,这一剑刺下去,影汐和涵栎的心都会被深深刺伤。这会成为涵栎一生的折磨,以及一生无法放下的痛苦。就算有人要杀子彦,那人也不能是涵栎啊。 卉笙的担忧,涵栎心知肚明。但魔化后的子彦,除了自己还能有谁能对付呢?更何况,涵栎要实现对子邦的诺言。这一世,是他对不起他们季连俩兄弟,若有来生,他定当偿还。 衍无剑刺穿子彦身前的重重结界,直穿心脏。心脏的破裂使得其周围的仆忠草也被震得粉碎。紧接着所有不死之士体内的仆忠草也随之灰飞烟灭。虽然不死之士还在进行着厮杀,但涵栎知道,它们已经不是不死之身了。 衍无剑所杀之人回不到娑婆之泉,肉身也最终会幻化成一缕尘烟,消散而去。 涵栎就这样亲眼望着子彦一点一点消散而去,最终再无踪迹可寻。他慢慢坠落在地,心中的剧痛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杀了子彦,他还是杀了子彦。他仰起头,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就如那一日,子邦死在他面前时一样,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拥有冠绝五界的灵力,但到头来,他谁也保护不了。 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血。也许,也许,还有办法也说不定。他举起左手手指,右手握紧了衍无。其实,想要救活大家,也很简单,不是? 第五章 狠绝报仇 “不要!” 是卉笙的声音。涵栎连忙抬起头,四处寻找,却不见卉笙的身影。此时他距离卉笙有些距离,不可能听见卉笙的声音。所以,这只可能是藏在自己内心的声音在提醒自己,万不可开启更多的不幸与混乱。于是他放下了手中的衍无剑。 这时诸葛南飞到了他的身后,兴奋不已地说:“二殿下,我实在是很喜欢看你痛苦绝望的样子。第一次,是在水晶宫看到的,第二次,就是刚刚。虽然我很喜欢看,但是我的任务就是杀了你。也许你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会更好看,也说不定呢。” 涵栎突然清醒了过来,悲伤还在,但愤怒更胜一筹。他握住了手中的衍无剑,眼前的诸葛南才是真正害死子邦和子彦之人。大仇还未报,哪有时间在此自怨自艾。 涵栎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怒火以即狠意从心中奔涌了出来,一时间,他的意识里除了要杀诸葛南,再无其它。 无域里忽然刮起了一场巨大的飓风,一时间,天地间所有的灵力都在向涵栎的方向涌去。只见涵栎全身散发出纯白的光芒,他慢慢升至空中,将天地之间的灵力都汇聚于衍无剑身。剑指苍穹,霎那间,无数把衍无剑绕着他周身依次排开成一个圈,从上至下,从里至外,数不清有多少圈剑。这些剑的剑尖朝下,仿佛随时都会坠落在地以制裁什么。一时间,整个无域里充满了涵栎的衍无剑。 所有人都惊得哑口无言。一旁的诸葛南更是惊得动弹不得。涵栎轻轻将高举衍无剑的手放下,紧接着,空中悬浮着的无数衍无剑迅速地坠落下来。这些剑精准地避开了所有神族之人,并毫不偏倚地将每一个不死之士压倒在地。强大的灵力依附在每一柄剑上,一瞬间便将不死之士震得粉碎。 几息之间,这千万不死之士全部化为乌有,荡然无存。 眼见此景,诸葛南惊觉不妙。他将灵皇之琼所有的力量全部激发了出来,突然又变成了一个庞大的怪物,与那日在枫骏山上所见,一模一样。 他朝着悬浮于空中的涵栎攻了过去,他背上的手刚伸出去,居然就看见有肉块掉落了下来。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到自己的两只手已经被砍成了一块块。 他疼得坠落在地,缩成一团,嘶喊着。涵栎面无表情,他的心中,只有杀意。他抬起衍无剑,一时间身侧又出现了数十把剑。他挥了挥手,所有的剑都朝着诸葛南飞了过去,将他钉在地上动弹不得。这数十把剑,巧妙地避开了诸葛南的要害,让他活着忍受接下来的痛苦。 涵栎慢慢坠落在地。然后他一步一步,慢慢朝诸葛南走去。每近一步,便有一道天雷击落在诸葛南身上,诸葛南痛苦的嚎叫声响彻整个无域。 无人敢动,无人敢言,众人都只能静静地观看着这场单方面的虐杀。 突然,钉住诸葛南的剑消失了。而地上长出了蔓藤,将诸葛南长出的手和腿缠住,诸葛南还没反应过来,涵栎再一挥手,蔓藤向四周拉扯,直到诸葛南的手和腿都从肉身上被撕裂下来。又是一阵嘶喊。涵栎还是面无表情。 他又唤出了几把剑,朝着诸葛南飞去。这几把剑并没有刺穿诸葛南的身体,而是不断在他的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有些深可见骨。诸葛南已经痛得叫都叫不出来了。 此时涵栎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他轻轻开口,语气冷淡,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一样:“诸葛南,你可满意?” 诸葛南已经疼得发不出声音了,他望着涵栎,眼里只有恐惧。涵栎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令诸葛南越发毛骨悚然。然后涵栎说:“你的灵皇之琼,好像很厉害,不如拿出来我瞧瞧?” 说罢,涵栎握住衍无,硬生生在诸葛南的胸膛上开了一道口,然后将右手伸进了他的胸膛,随即将他体内的灵皇之琼,生生地取了出来。 此时的诸葛南开始不断地呕吐,血和呕吐物混在一起,喷射出来。 涵栎握着那颗沾满血的灵皇之琼,只觉得恶心,他将这恶心之物扔在诸葛南身旁的地方,一脚踩了下去,将它碾成了粉碎。最后,他弹了弹手指,瞬间,诸葛南的身体燃起了熊熊烈火。 诸葛南生命里最后的哀嚎响彻天空,闻者不禁背冒冷汗。 在诸葛南快要被烧成灰烬之时,涵栎突然双手握住了衍无剑的剑柄,将剑悬在诸葛南的胸膛之上,对他说:“你这样穷凶极恶之人,不配回到娑婆之泉。” 话音落下之时,衍无剑也跟着落下,刺穿了诸葛南的心脏。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涵栎只感到一阵释然,然后便失去了意识,倒落在地。 --------------------------------------------------------------------- 古拉夏站在一片巨大的镜湖边。四周一片纯白,湖面没有一丝涟漪,宛如一面镜子。湖面下方,却不是水。而是大片大片,大团大团的黑雾。这些黑雾在湖底缓慢的涌动。 倏尔,黑雾开始骚动起来,飞速地四处乱窜,仿佛受到了何种巨大的惊扰。古拉夏先是吃惊,转而变成了期待的笑容。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直接窜入镜湖之中,一瞬间整片镜湖变成了漆黑一片,即便周围光亮明艳的白,也无法照进这吞噬一切的黑。 古拉夏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看来,一切都如她所料。 忽而,一道传音符飞至她面前,是邓容找她。 回到灵之境,邓容一见到她,火急火燎地说:“神尊,我们被季连子彦骗了,那小子居然在我们的不死之士身上动了手脚。也不知他使了何种法子,居然在他死时,连带着所有不死之士一瞬间便失去了不死之力,被全灭了!” “什么?!”古拉夏怒吼道。见她动了怒气,邓容也不敢再言了。古拉夏来回踱步了几圈,突然深吸了一口气,道:“他来投奔我,我本来也就未信他。只想着他是颗棋子,完成好他的任务便是。没想到,他死了算了,却害我们这么多不死之士跟着陪葬!这次是我疏忽了,没想到被这小子摆了一道。不过,没关系,这颗棋子,我也还留了一手,定会物尽其用的。我们的大计,一定会实现的。” 邓容见神尊怒火平息了不少,小心翼翼地说:“神尊,还有一事。诸葛南,被九方涵栎,杀了。” 古拉夏倒是没有表现出任何的诧异,只是略带遗憾地说:“诸葛南追随了我这么长时间,终是未能陪着我走到最后。待我们大业得成那日,我定然会记着他的功劳的。” 邓容本以为神尊会很失望,却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平静。他有些担忧地问:“神尊,水晶宫一役,我们本来就已经损兵折将。这一次,诸葛南战死,不死之士全军覆没。属下很是担忧啊。” 古拉夏不屑地笑了一声,说:“邓容,你不必担忧。这五年我身困水晶宫,却并非全无所获。我得知了我妹妹的一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她用尽一身,不惜以死封印水晶宫都要守住的秘密。这个秘密,普天之下只有我知。邓容,实话告诉你,这一次我回来,本就没想过要和神族硬碰硬。我们一大半兵力,都因为神族帝后那道封印折损在了水晶宫。想要重新招兵买马,重炼灵皇之琼以达我们之前的兵力,所需时日之长,怕是再给我们十年都不够。突袭水晶宫一事,我计划了近三十年,如今你我都没法再等一个三十年了。所以这一次,我的目标不再是和神族拼个你死我活了。” 邓容听得不甚明白,问道:“那,敢问神尊,那个秘密是何?神尊下一步,打算如何做?需要属下去完成诸葛南未完成之事吗?比如,杀了九方涵栎。” 古拉夏微微蹙眉,说:“那个秘密,我不能告诉你。九方涵栎那边暂且就这样吧。虽然诸葛南没能活着回来,但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至于下一步当如何行事,我需要考虑一下。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大半了,一旦成功,五界之中便再无人能阻挡我们。” 邓容虽然未能完全明白神尊之意,但见她如此确信,便行礼道:“属下绝对相信神尊,并誓死跟随神尊。” --------------------------------------------------------------------- 卉笙正睡得香沉,准备翻个身,腰间的伤口突然撕裂般的疼痛。这阵疼痛将她从沉睡中唤醒。她双手撑着床,缓慢地坐了起来。 四下张望一番,她已经回到了戎界齐溪山。这里便是她自己的房间。她仔细回想昏倒前的种种。涵栎刺向子彦的那一剑,还有刺向诸葛南的那一剑都历历在目。然后,然后是什么?她不记得了。在涵栎杀死诸葛南的那一瞬,她彻底昏了过去。 阿栎呢?他怎么样了?一想到涵栎,卉笙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没时间在这里躺着,她必须要尽快去到阿栎身边,告诉他,有她在。她不能让涵栎独自默默承受手刃子彦的痛苦与愧疚。 卉笙扶着床栏试着下地站起身。右腰上的伤口还在疼痛,有些影响她的行动。但她还是坚持一步步向前挪动。突然,房间的门被推开了,只见锦林走了进来。当初,锦林也被一同送来了戎界,这些年,锦林都住在她隔壁的房子里,二人相互之间算是有个照应。 锦林见卉笙居然下了床,立马跑上前扶住了卉笙。 卉笙问:“锦林,二殿下此刻身在何处?” 锦林说:“你都这样了,还想着二殿下!他眼下应该在夷界吧。” “夷界?”卉笙诧异,“那,是谁送我回来的?” 锦林说:“是光尊使。他抱着浑身是血的你回来时,我们都吓坏了,立马便去请了仙医来看。幸好,仙医说都是些外伤并无大碍,休息几日便好。” 卉笙又问:“那你可知,二殿下可好?” 锦林想了想说:“这我可不知。二殿下的事我哪敢过问啊。” “我要去找他。”说着,卉笙便朝着门的方向走了过去。 锦林拉住卉笙说:“尊使,你自己都这样了,先把自己的伤养好吧。” 卉笙满不在意地说:“你都说了是些皮外伤,自是无大碍的。我想去找二殿下,一刻都不想等。” 这时富陵康走进了房间,见到锦林正搀扶着卉笙,富陵康赶忙上前一同帮忙扶住了卉笙。 “富陵康,你来得正好。你可否带我去找二殿下?” 富陵康愣了一下,犹豫一番,点点头说:“好,我带你去。” 富陵康搀扶着卉笙,一路来到了夷界,天云镇。 涵栎在天云镇并无居所,所以百里越暂时将自己的屋子腾出来给涵栎使用。卉笙见到涵栎时,他已经昏迷了两日两夜都未醒了。未免打扰涵栎,卉笙决定先出去向东方既明和百里越问清楚情况。 富陵康扶着她走出房门,东方既明和百里越都在门外等候。待富陵康关好房门后,卉笙问:“二殿下为何昏迷不醒?” 东方既明摇摇头:“我们也不知。仙医也来看过了,看不出任何端倪。” 百里越说:“许是前日里灵力耗损太大?” 富陵康见卉笙一脸愁容与担忧,便安慰道:“放心吧,许是二殿下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番。” 卉笙点点头,又问:“子彦的事情,其他人知道了嘛?三公主,知道了吗?” 东方既明叹了口气,摇摇头说:“此事我们仅仅只是通报给了大殿下,大殿下说,一切都要等二殿下醒了再做打算。所以三公主并不知晓。” 卉笙稍稍松了口气:“大殿下说的对,此事还是由二殿下亲自和三公主解释,比较好。” 富陵康见卉笙脸色惨白,关心地说:“既已知他安好,你可以回去休息了吗?” 卉笙摇了摇头:“我想留在这,等他醒来。” 富陵康本想再劝,但见她留意已决,只叮咛了几句便随同东方既明和百里越,一同离去了。 第六章 季连子彦 卉笙走入房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凝神香,沁人心脾,让人安心。卉笙走到涵栎的床边,慢慢靠着床沿坐下。子彦死去时的画面,记忆犹新。那个憨厚又明朗的少年,终是再也回不来了。想到这里,卉笙不禁落下了泪。子邦和子彦是否已经在另一个世界里,相聚了呢? 她轻轻握住了涵栎的手。就是这双手斩杀了子彦。阿栎,等你醒来,你要如何承受这些愧疚带来的煎熬呢?你又要如何面对影汐呢? 就这么握着涵栎的手,卉笙慢慢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床上之人动弹了几下,随即惊醒过来。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涵栎,直到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阿栎!”卉笙欣喜地喊道,几乎快要哭了出来。 涵栎眼神还有些茫然,他左右张望了两下,才慢慢恢复了神智。“笙笙。”他轻声呼唤道。然后涵栎缓缓地举起左手,轻轻放在卉笙的侧脸上。“你没事吧?你的伤?” 卉笙用右手紧紧握住了涵栎的左手,笑着说:“我没事,都是些皮外伤,我很好,你别担心。” “那就好。”涵栎释然地笑了。然后笑容渐渐消失了。一滴泪落在头枕上,涵栎轻声啜泣道:“我杀了子彦,笙笙,是我杀了子彦。” 卉笙的泪落在了涵栎的手上。她握着他的手说:“这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 涵栎将右手搭在双眼之上,就像是不想让卉笙见到他的软弱与悲伤一般,然后哭了出来。他哭得很大声,很大声,就像所有的悲伤,都要有一个倾泻之处。 卉笙没有说话,只是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他哭。 也不知过了多久,涵栎终于停止了哭泣。然后他直勾勾地望着床顶说:“笙笙,我要去见见影汐。” 卉笙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一定要此刻吗?你可以等一等的。” 涵栎摇了摇头:“子彦托付给我了一个东西,我必须要交给影汐,我一刻也不想等。” 卉笙担忧地问:“可你的身子?” “我没事。我并没受伤,我也不想逃避这件事。” “那好,我陪你去。” 涵栎慢慢坐起来,走下床站起身。卉笙也试着站起身,腰侧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令她动作受制。涵栎发现了她因伤痛而微微蹙眉,赶忙扶住她,问:“笙笙,你怎么样?” 卉笙摇摇头,笑着说:“我没事,只是皮肉之伤,只是有点疼而已。”涵栎还是一脸担忧。卉笙又说:“信我。”皮肉之伤,哪有心中的伤痛呢? 涵栎见到了她眼中的坚定,点了点头。接着,涵栎传音给了星耀和影汐,让他们在灵界等着自己。子彦的心意,他一定要传达到。 涵栎扶着卉笙来到了灵界的措罗木山,这里便是水晶宫之人于灵界的藏身之地。 刚进山间小镇,绍冰便迎了上来,他领着涵栎和卉笙一路来到了小镇外的一座凉亭之中。 星耀和影汐已经在那儿等候了。 星耀见到涵栎,便说:“阿栎,辛苦了。” 影汐见到卉笙一脸无血色的惨白,担忧地上前问道:“卉笙,你没事吧?大哥和绍冰说你受伤了,我就想去看你,可他们拦着我不让我去。” 卉笙笑着说:“我没事,就是些皮肉伤,休息几日就好了。” “那就好。”然后影汐帮涵栎一起扶着卉笙坐了下来。 影汐问道:“到底,发生了何事啊?你们怎么一个个都面色凝重的?” 涵栎走到影汐面前,说:“影汐,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是关于子彦的。” 涵栎缓缓诉说着当日之事,影汐的泪随着涵栎的讲述,慢慢落下。当涵栎将镂雕木球递到影汐手中之时,影汐泣不成声。 涵栎轻轻环抱住影汐,强忍着泪水不流出来。怀中的影汐哭得歇斯底里,而涵栎一直不停地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卉笙在一旁静静地落泪。星耀和绍冰神色凝重,都沉默不语。 过了许久,影汐哭得精疲力竭,整个人瘫在涵栎怀中。念在涵栎刚醒而卉笙又还有伤在身,星耀便让二人先离去,他自行留下来安慰影汐。涵栎本不愿离去,但绍冰劝他赶快养足精力,才能照顾好影汐。于是涵栎便带着卉笙离去了。 离开凉亭,涵栎情绪很低落。卉笙走到他面前,轻轻抱住他,说:“阿栎,如果难过,便哭出来吧。” 涵栎却说:“难过之人不是我,是影汐。” “阿栎,不要自责。走到这一步,谁也不想。谁都没料到,子彦居然是这般刚毅之人,我由衷地敬佩他。就算他不在了,我也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的。你替他实现了他此生最后的愿望,他不会怨你的,他只会感激你。我们能为他做的,就是早日杀了古拉夏,替他报仇。” 卉笙感到有一滴水落了下来,她又将涵栎抱紧了一些。过了一会儿,卉笙说:“阿栎,我们回去吧。” 涵栎轻声说:“回去?回哪儿呢?日泉派,我是不必再回去了。这五界之中,哪里还有我能回去之地?” 卉笙却说:“怎么没有,你可以和我一起回戎界。你还有我,不是吗?” 涵栎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嗯,笙笙,你就是我的归宿。” 于是,涵栎自此便在卉笙的屋中住下了。 卉笙受了伤,涵栎便无微不至地照顾她,端茶送水几乎不让她下地。卉笙有些好笑地说:“我又不是伤了腿脚,怎的就和瘫了一样。”涵栎却依旧不让她下床。 这几日,涵栎始终没怎么笑过,卉笙知道,子彦的事情他还未放下。于是三日后,卉笙也觉得自己的伤好多了,便让涵栎去找影汐:“阿栎,去看看影汐吧。” 涵栎犹豫。卉笙又说:“你不必觉得对她抱歉。你们俩都是受害者。我知道你担心她,不如去见见她吧。” 于是涵栎重新来到灵界措罗木山。 影汐正在房中握着镂空木球发呆。涵栎走上前,轻轻将她抱住,说:“影汐,对不起。” 影汐握住涵栎的手,一边流着泪一边说:“二哥,这不怪你。都是我的错,是我说不想再见到他了,才会逼着他做出这样的事情。你说,他一定是故意气我的对不对,我说不要再见他了,他就真的让我再也见不到他了,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涵栎红着双眼,蹲在影汐面前,摸着她的头轻声说:“他没有气你,他爱你。他虽然做了一些错事,但他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他牺牲自己,帮我们除掉了所有的不死之士,我敬佩他。”然后他帮妹妹轻轻擦拭掉眼泪,又说:“所以,你也不要再怪他了,我们一起永远记着他,好吗?” 影汐突然扑到涵栎的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涵栎轻轻抚摸着妹妹的背,说:“影汐,二哥在此立誓,一定会除掉魔族古拉夏,替子彦报仇。” 影汐边哭边拼命点头。 日泉派一战后,魔族卷土重来之势已明朗了起来。之前还在怀疑魔族是否在暗中行动,这一次,子彦亲口告诉涵栎,古拉夏还活着。这让四界开始有些不安,神族也开始商议当如何找出魔族余党将其剿灭。但也不知是否因日泉派大战后魔族折损严重,这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它们都没有太大的动静。 日泉派一战后,巫渚仙尊带着陆文博和陆蔓思离开日泉派,来到了夷界天云山。 当日巫渚带着陆氏兄妹回到日泉派时,发现日泉派与万灵教教徒一番殊死搏斗后,死伤虽谈不上惨重,但折损却是不小。全教上下共牺牲十八人,这其中,就有陆文博和陆蔓思的父亲,陆闻宇。得知此消息时,涵栎大惊。巫渚解释道,原来地之院的监院娄轩诚以及其子娄俊,居然早已私通上了万灵教,故意借万灵教攻打日泉派,想趁机杀掉掌门,好自己坐上掌门之位。万没想到,掌门当日居然不在派中。而他的诡计偏巧被陆闻宇识破,二人一番死战后同归于尽。其子娄俊潜逃,不知去向。 陆文博和陆蔓思得知父亲的死讯后,悲痛难耐。在给父亲办完丧事后,便决定离开日泉派,从此跟随东方既明加入讨伐魔族的行列中,以求有朝一日能找到娄俊,替父报仇。而巫渚经历这一次风波后,也终于无法再躲在日泉派当掌门了。他不能再让日泉派卷入对立中了。于是他将掌门之位传给了天之院监院,盛可岚。经此一役,日泉派损伤不小,也需要不少时日休养生息。 巫渚仙尊借此机会,宣告顾韩舒在与诸葛阳东一战中,与诸葛阳东同归于尽。而落言卉笙因为顾韩舒的死,悲痛欲绝,从此隐世。也算是给顾韩舒的身份画下了一个终止符。 当涵栎在夷界再次见到陆文博和陆蔓思时,已是物是人非。二人遭遇父亲的离世后,变得沉稳了不少。如若说之前,这俩兄妹是被迫卷入到神族之事里来的,那么此刻,他们是自己下了决心,做好了觉悟,从此与神族并肩作战。他们二人灵力还不算太高,所以来到天云镇后便日夜开始苦练,以望有朝一日可以赶上神族其他魔狩。 日泉派一战,也不全是令人沮丧之事。这一战后,神族上下乃至四界,都看到了神族,尤其是九方涵栎的实力。之前水晶宫一役,神族虽未败北,但被迫离开水晶宫,听起来就像是落荒而逃一般,众人心中其实都耿耿于怀。而这一次,二皇子不仅带领众人绞杀魔族一届首领诸葛南,还彻底毁掉了所有不死之士,结束了众人心中的恐惧与噩梦。这一役中,神族并未使出全力,御师和罗列士都未全部参与,大殿下更是还未出手,即便如此已经能攻破魔族军队,斩杀首领,让人大为振奋。 另一件令众人惊喜万分之事,就是这一战半个月后,水晶宫的封印,终于松动了。 第七章 试探1 黑镜湖边,古拉夏眉头深锁地凝望着这片静止的湖水。她喃喃自语道:“为何?为何还不见动静呢?到底差了哪一步?” 回到灵之境,古拉夏唤来了邓容。 邓容行完礼后,问道:“神尊找我来,所谓何事?” 古拉夏说:“邓容,我知道你这些日子一直有些不安,不知我们下一步当如何行事。今日,我便有一个任务交给你。” “神尊请言。” “落言卉笙,你可知道?” “听富陵佳提起过。好像是戎界的尊使。” 古拉夏点着头说:“不错。她也是九方涵栎心上人。邓容,带上浑天溟兽,再加几个最强的魔兽,去戎界,杀了她。” “是。” --------------------------------------------------------------------- 当星耀发觉水晶宫的封印终于出现了松动时,大喜过望,立即告诉了涵栎。当涵栎用九天神回术探查,发现真的可以感知到水晶宫后,也是欣喜若狂。星耀很快便将此事告知神族上下,大家都激动不已,虽然这并不意味着大家可以立即回家,但总还是看到了一丝希望。 这一日,卉笙接到上报,戎界端月国南部突遭大批魔兽突袭,当地百姓不得不弃家舍村去避难。因为涵栎的事情,卉笙许久没有亲自去戎界降魔了。所以这一次,她决定亲自前往。 根据当地魔狩上报来看,对付这些魔兽卉笙还是有信心的。这些日子,四位御师分担了不少本来属于她的事务,她心中十分过意不去,便决定让四位御师休息一下,只身前去。涵栎得知后,吵着要一同前去,卉笙不乐意,觉得自己完全可以处理,但涵栎说自己反正也闲着无事,只当是去玩玩儿,绝不出手相助,她拗不过涵栎,便同意了。 二人来到端月国南部的一片丘陵地带,这里雨水丰富,成片成片的绿植此起彼伏。山坡上大片的田地都有开垦的痕迹,许多开垦的器具还留在田野间,却已不见人迹, “看来,今日就得把这些魔兽给除了,否则,当地居民再不回来,这些作物可就要荒废了。”卉笙不禁感叹道。 卉笙刚步入附近一个小村庄,便开始感到四周一阵强烈的灵力扰动,紧接着整片天空忽而黑了下来。卉笙立即张开一个无域,准备应战。 周围漆黑一片,卉笙和涵栎都使出了日明术。透过日明术看见那流动般的黑雾,不知为何,卉笙觉得这和数年前她在绿绒镇外见过的瘴气很是相似。接着突然传出一声巨响,似是有什么东西爆裂了一般。卉笙循声望去,黑雾后面有一个巨大的身影在晃动,看不真切。 卉笙正准备上前看个清楚,身后突然升起一阵风,卉笙和涵栎立即向两旁跃开,躲过了这一击。二人翻滚在地,坐起身来看,才发现身后有一只尖嘴鸟身的魔兽,正挥着翅膀准备向他们攻过来。再仔细一看,何止身后这只大鸟,身前那个巨影也渐渐清晰了起来,那个三人高,长有八只手臂的无头怪物,不正是当日在绿绒镇外遇到的! 来不及惊讶,卉笙和涵栎便发现,来者可不只这两只!从迷雾之中,缓缓走出来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魔兽。足足六只灵力高超的魔兽,卉笙和涵栎都意识到形势的严峻。当年周烈山,卉笙可是联合了四位御师才成功打败了一只这样的魔兽,如今,却来了六只。 这六只魔兽,像是收到了何种命令一般,都开始朝着卉笙冲了过来。长恨流波在手,卉笙直接飞到空中以躲避魔兽的攻击。可这六只魔兽之中也有两只会飞。那只大鸟还有另一只长着翅膀的三头怪都跟着卉笙飞至空中。地面上的魔兽也不断朝着卉笙用灵术攻击着。涵栎立即飞到卉笙身前,将她护在身后,张开结界抵挡着这些魔兽的攻击。有零域在,这些魔兽的灵术皆在涵栎身前三寸之处消散而去,甚至没有产生一点涟漪。 有涵栎在侧,卉笙突然一下就不害怕了。其实她一直都是不愿躲在涵栎的身后,这些年她拼命寻求的,就是尽量能与他比肩。当初,莫卢月得知她的野心时,笑言卉笙选错了对象。卉笙又何尝不知呢。她也知道自己始终是达不到涵栎的高度,所以她只是竭尽所能地不给涵栎拖后腿,不再成为他的软肋。周烈山那一剑,刺中了涵栎的身体,也刺中了她的心。时至今日,涵栎再次将她护在身后时,她不再担忧紧张,因为她知道,涵栎可以挡住她身前的危险,而她,也能护住涵栎身后安全。 涵栎的结界虽然可以挡住所有攻击,但一直躲在结界里也不是个长久之计。毕竟卉笙的目的还是要扫除这些魔兽,还戎界一方安宁。 所以卉笙握紧了长恨流波,对涵栎说:“阿栎,空中这两只交给我。地上那四只,交给你如何?” 涵栎迟疑道:“你一个人能同时应付两只吗?” 卉笙无奈一笑:“恐怕有点难度。不过你放心,我有自知之明。我不求能打败这两只,我会先力求自保。实在不行,等你来帮我呗。” 在经历了乌木山和日泉派两场战斗之后,卉笙学会了,逞强是无用的,既然涵栎如此强大,适当地依靠一下也没什么好羞耻的。毕竟她的目的是除掉魔兽,而不是与涵栎争一个高下。 涵栎有些犹豫,他还是放心不下卉笙。 卉笙点了点头:“放心,我是神族声尊使,我也很强。” 涵栎摸了摸卉笙的头,微笑着说:“好,这两只魔兽便交给你了。等我回来。” 说完,涵栎便飞向了下方,与那六只魔兽缠斗起来。 空中这两只,一前一后地将卉笙包围在内,一只擅长风术攻击,一只专注于雷击。这种只会一种属性灵术的魔兽,反而没有那么好对付,因为它们的攻击力度往往很强。果然,这两只魔兽的灵术,卉笙须得张开结界才勉强可以抵挡,两只魔兽同时对卉笙攻击时,卉笙连反击的间隙都找不到。 卉笙觉得自己身处的位置很是不利,首先要摆脱这劣势之地。于是她突然向高空飞去,两只魔兽便跟着她一起飞上去。这样就变成了卉笙在前,两只魔兽在后追赶之势。卉笙开始向下方使出各种灵术。两只魔兽行动敏捷,皆能闪避开。卉笙继续不停地飞着,魔兽紧随其后。 忽然卉笙使出一个寒冰术,在她与魔兽之间造出了一道冰墙。这冰墙自然是挡不住两只魔兽的,它们很快便撞破了冰墙。但本来挡住它们就不是卉笙的目的。两只魔兽撞破冰墙时,冰墙碎成了一块块冰渣,刺得它们不得不暂时闭上了眼睛。卉笙找准时机,纵身一跃,跳到了那只大鸟的身上,冲力太大卉笙险些没能抓住它的身子。卉笙拿出长恨流波,深深地扎在了大鸟的身上,才没让自己飞了出去。 大鸟被长恨流波刺中,剧烈地挣扎着,但卉笙的长恨流波刺得越来越深。对面那只魔兽瞧见了卉笙,才不管她身在何出,直接向她攻击了起来。一道又一道的雷击,击中了这只大鸟,疼得她撕心裂肺地嚎叫。卉笙才不心疼,她只一心确保自己不被雷击击中也不要掉下去便好。 这般下去,这只大鸟迟早被另外那只魔兽的雷击劈死。涵栎那边阵阵轰鸣和爆炸声传来,卉笙借机瞄了几眼,已经有两只魔兽倒地不起了,肯定是涵栎干的。由此看来,干掉这六只魔兽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就在卉笙觉得胜券在握时,天空突然开了一道裂口。只见古拉夏从裂口中飞身下来。古拉夏的出现令卉笙大惊失色。她瞪着眼睛,死死盯着古拉夏,许久都没回过神。 古拉夏一看见卉笙,毫不犹豫地朝她飞了过来。她速度之快,是卉笙始料不及的。卉笙根本没有看清古拉夏的动作,她已经来到了自己身前。 古拉夏伸出一掌,直接向卉笙击了过来。卉笙赶忙一个闪躲,将长恨流波从大鸟身上抽出,然后转身便飞走了。打不赢,那就只能先逃。 卉笙拼命向前飞着,但古拉夏速度实在太快,一息之间便近身来到卉笙面前。古拉夏唤出一把墨绿色的古剑,直朝着卉笙刺了过来。卉笙只得拿长恨流波挡下。古拉夏灵力太强,两剑相撞,直接将卉笙震了出去。 卉笙一时间失去了平衡,向下方跌落而去。古拉夏乘胜追击,一把剑直冲着卉笙刺了过来。 “笙笙!”只听一声大喊,涵栎不知从哪飞过来,左手托住了正在下坠的卉笙,右手挥动衍无剑拦下来古拉夏这一击。两剑交碰之际,强大的两股灵力相撞,将方圆几十里内的大地全部掀翻,猛烈的冲击力将还活着的四只魔兽震得肉身瞬间粉碎,化为灰烬。 涵栎抱着卉笙慢慢落在地上。他们脚下已因为方才那一击,被震出了一个巨大的坑。涵栎将卉笙护在身后,抬眼望着古拉夏。空中的古拉夏满眼寒光地望着涵栎和卉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接着,她调整了姿态,握着墨绿色的剑便朝涵栎和卉笙冲了过来。涵栎握紧了衍无剑,准备迎击。 突然,一道光亮划破长空,直冲着古拉夏飞过来。古拉夏只得停止了对涵栎的攻击,转而抵挡住这不速之客。又是两股灵力的强烈撞击,巨大的灵力波再一次撼动着整片大陆,涵栎和卉笙都张开结界,抵御这强大的冲击。 二人定眼一看,只见手中握着一把金色长剑,奋力砍向古拉夏之人,正是星耀。 涵栎看清了来者正是大哥,不禁露出了一个微笑。卉笙见到星耀,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有这两兄弟在,击败古拉夏也不一定不可能啊。 涵栎对卉笙轻言了一句:“笙笙,小心些。”便提起剑飞向了空中。 二对一,古拉夏也并不占优势。三人的灵力实在太过强大,除了三束四散飞舞的光束,卉笙根本看不清其它。她能做的,就是找一个不会被振飞的角落,张起结界以防自己被误伤。 第八章 试探 2 望着他们三人的战斗,卉笙暗暗感叹,所谓的毁天灭地之战也不过如此了吧。根本看不清人影,卉笙只能从光的颜色判断三人的行踪。紫色的光是涵栎,金色是星耀,绿色是古拉夏。大地已经四分五裂,爆裂之声此起彼伏,卉笙感觉再这么打下去,自己设下的无域迟早也要分崩离析。 就在这时,古拉夏突然放出一阵瘴气,涵栎和星耀虽然有结界护体不会被瘴气所伤,但一时间都被瘴气遮挡了视线。二人冲出瘴气之时,古拉夏已经开启了一扇漆黑之门,只见她冲着两兄弟邪魅一笑,便隐入那扇黑门。星耀和涵栎立即冲了过去,但黑门已带着古拉夏消失不见了。 离开戎界,古拉夏直奔着黑色镜湖去了。 轻身落在镜湖边上,湖面依旧平静如镜,没有泛起一丝涟漪。湖底的黑雾缓缓地流动着,并未有任何激烈的反应。古拉夏皱起了眉头。她喃喃自语道:“为何?还是没有动静呢?到底还差那一步呢?” 古拉夏静静地站在镜湖边沉思,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按照着她的计划一步步顺利地在进行。但她觉得,这始终离她的最终目标还是差一步,到底差哪一步呢?这时,古拉夏回想起方才,卉笙向下坠落而涵栎将她紧紧抱住的那一幕,涵栎的眼中充满着关切与担忧,也许这就是爱吧。突然,仿佛是顿悟了什么一般,古拉夏瞪大了眼睛,随即大笑几声,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说完,又接着大笑了起来。 回到灵之境,邓容早已在那儿等候了。 “神尊,是属下办事不利吗?怎的这次竟劳烦神尊亲自出马了?”邓容惶恐地说。 古拉夏轻笑道:“我派你去杀落言卉笙,没想到九方涵栎也跟着去了。你那六只魔兽,肯定不会是九方涵栎的对手,所以我才亲自出马,想了解了解这个落言卉笙。虽然最后我没能找机会杀了落言卉笙,但此番出战,我也收获颇丰。” 邓容谄媚地笑道:“不知神尊有何收获?” 古拉夏瞟了一眼邓容,又摸着自己的头发,说:“天机不可泄露。不过邓容,你就等着看好戏吧。我下的棋,要开始收尾了。” 眼见着古拉夏离去,星耀和涵栎收起了手中的剑,飞向了卉笙。卉笙撤去了无域,一切恢复平静。魔兽已除,卉笙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涵栎落在卉笙身旁,问:“你没事吧?” 卉笙笑言道:“有你们俩坐镇,我哪会出什么事。”然后转头看向涵栎身旁的星耀,问:“不知大殿下何故会出现在此地?” 星耀笑着说:“我之前便与阿栎说好了,若是任何一人见到了古拉夏,都要立即通知另一人。毕竟和我二人之力,对付起古拉夏才更有胜算一些。所以阿栎一见到古拉夏便通知了我。” “然后大殿下就赶来了吗?大殿下这速度,也着实惊人啊。”卉笙不禁赞叹道。 星耀笑而不语。涵栎却不悦地说:“可惜,还是让那古拉夏跑了。” 提到古拉夏,星耀眉头微蹙:“阿栎,你可知古拉夏为何而来?” 涵栎想了想说:“据我观察,不论是我和卉笙前来讨伐的那六只魔兽,还是古拉夏,攻击目标似乎都是卉笙。” “卉笙?”星耀不解。 涵栎右手扶着下巴说:“虽然不知这背后用意为何,但应该不会错,他们的目标就是卉笙。”然后涵栎一脸担忧地看着卉笙说:“笙笙,还好这一次我随你同来了,否则后果,我都不敢想。” 星耀神色凝重地说:“如果她的目标真是卉笙,那卉笙以后便危险了。” “哎呀,哪有那么严重,我和古拉夏无冤无仇,她何故要盯着我不放,阿栎,怕是你想多了。”卉笙一边摇着手,一边尴尬地着说。 涵栎却神情严肃地说:“我决不是想多了。方才我对付那四只魔兽时,它们根本无心与我应战,倒是一直想去追你,是我强行将他们困在了原地。后来古拉夏出现,也是直接冲着你刺了过去。如若我没猜错,那些魔兽应该也是古拉夏放出来的,就是为了吸引你来。所以她的目标的确是你。” 卉笙想了想说:“倘若她的目标真是我,那不也挺好,正好可以让我做饵将她引出来。” 星耀却说:“卉笙,这样还是太过危险了。” 涵栎想了想说:“我倒觉得,笙笙这个提议不错。”星耀大惊。涵栎看着大哥一脸惊讶,随即解释道:“我们并不知古拉夏身藏何处,能引她出来是最好不过了。今日你我二人也算是见识到她的实力了。老实说,她确实很强,单凭我一人不一定能战胜她。但若是你我兄弟二人一起,胜算还是有的。所以我想,从今往后,我都会陪在笙笙身边护她周全。若是古拉夏再来招惹她,我便叫上你,咱俩一起杀了她。” 星耀明白了他的用意,点头表示同意。卉笙却叹了口气,本以为涵栎会担心她,嘱咐她别再乱跑,没想到,这个男人倒是把自己真当成诱饵了。也不知他是对她有信心,还是对自己有信心。 听闻卉笙叹气,涵栎问道:“笙笙,你会不会介意?” 卉笙赶忙摇了摇头:“没有,我很赞成。若是能引古拉夏出来,然后斩杀,也是我求之不得的。我身为声尊使,也希望能为神族尽一份力。” 涵栎又问:“你会怕吗?” 见他一脸担忧,卉笙笑着说:“不会,我相信你,相信大殿下,也相信我自己。我方才不也挡下了她的一剑嘛。打不赢,逃跑我还是会的。”说完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涵栎走到她身前,握住她的手说:“放心,有我在,定不会让你受到伤害。” 卉笙微笑,心中升起一股暖意。 星耀清了清嗓子说:“既然这里的事情已了,我便回寒阙宫了。” “我和大殿下你一起回去吧,我想织云了。”卉笙激动地说。 星耀愣了一下,他本想着回去和织云好好二人世界一番的,但也不好回绝卉笙,便说:“好吧。” “那我叫上影汐一起吧。”卉笙兴冲冲地去给影汐传音了。 涵栎一脸不悦地走近星耀,闷闷不乐地说:“你媳妇又要把我媳妇拐跑了。” 星耀也一脸阴郁地说:“我见我媳妇的时间也不多啊,还要分出来给你媳妇。” 然后兄弟二人都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 经历这一战后,涵栎便开始更有借口跟着卉笙了。卉笙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卉笙倒是开心得不得了。之前涵栎失踪的那五年,她每日每日都幻想着能这样站在涵栎身侧,挽着他的胳膊,闻着他身上的清香,感受着他身上的温暖,听着他平静的呼吸,看见他灿烂的笑容。如今,一切都成了真,她只觉得幸福。 不过这几日涵栎变得越来越忙了,也无法无时不刻地留在卉笙身旁。每当他要离开时,便会千叮咛万嘱咐,让卉笙不要乱跑,以免古拉夏跑来找她的茬,卉笙只能听从。 涵栎之所以这么忙,全是了为水晶宫的封印一事。自从封印出现松动后,涵栎和星耀一直都在想办法彻底破除水晶宫的封印。二人每日都耗费巨大的灵力,但水晶宫的封印还未彻底解除。不过,近几日,涵栎告诉卉笙,他和星耀已经大有突破,彻底破除封印指日可待了。 听闻这个消息,卉笙真是太开心了。封印一旦解除,众人就能回家了。但这五年,也有不少人习惯了下界的生活,也不知他们是否愿意重新回到水晶宫。例如,李霜芸。 勿忘坊经营得正旺,李霜芸好不容易可以有一个舞台展现自己的舞姿,所以卉笙以为她一定不会愿意回水晶宫了。但当卉笙问起李霜芸时,她却说:“能回去,当然要回去啊。” 她的回答如此出乎意料,卉笙不解地问:“霜芸,我以为,你在这里过得这般开心,肯定是不会想回去了。” 李霜芸却说:“你说得对,我在勿忘坊确实是很开心。可是卉笙,我毕竟不再是夷界之人了。” 卉笙一脸费解。李霜芸望着卉笙瞪圆的眼睛,笑着解释道:“这几年,我和几个姐妹虽然在勿忘坊过得很开心,但我们也意识到,想要真正作为一个夷界人在这里生活下去,已是没有可能了。” “为何呢?” “也许是因为我们见识过了五界,便不能当它不存在。也许是不能随意使用灵术,感觉很憋屈。也许是心中总藏着秘密又怕说漏嘴,觉得整日过得像个骗子。又或者,更简单一点,我们的寿命和夷界之人的寿命已经不一样了,实在很难装成夷界之人再这么生活下去了。这五年,勿忘坊里其实已经有几位夷界的姐妹问过我,为何我一点也没变老。当然,我说我有秘诀永葆青春,他们也信了。可十年,二十年后呢?我还能这么骗人吗?我不想骗人,也不想被人发现秘密,更不想用灵术把自己变成个老太婆。而且,见着自己身边的人先于自己老去,离世,真的会是一件难过之事,我不想让自己经历这些了。” 卉笙一边听着,一边点点头。这些,她确实没有仔细想过。她去到水晶宫之时,除了水晶宫之外她再无立身之所。但其他飞仙之人却不同,他们原本在下界生活,有亲人,有朋友。这些牵挂与羁绊真能说断就断吗?倘若心存挂念,这些人在水晶宫的每一日,不会思念难耐吗?但今日李霜芸这一番话,令她第一次理解了这些飞仙之人的无奈。牵挂虽在,但自身已经不属于这个地方了,越是赖着不走,只会越发加深这种孤独感。自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当断则断,还是有许多人选择重回下界,做一个魔狩。但据卉笙这些年所闻所见,很多魔狩在下界几十年后,最终选择了回到水晶宫。也许,看着自己亲近之人一个又一个的先自己离去,也是一种折磨吧。既然可以脱离这俗世苦海,又何苦再为难自己呢。 想到这里,卉笙轻轻抱住了李霜芸,说:“那我们回家吧。”没错,水晶宫,就是大家的家。 第九章 帝君继位 半月后,在星耀和涵栎的努力下,水晶宫的封印终于解开了。 消息很快便传达到了水晶宫的每一个人。五年多的流落,一朝终得归途,众人欣喜若狂。 封印解开后,星耀决定率领一众守卫军先去探路,以防水晶宫内还有魔族余党。除此之外,星耀和涵栎挂念至深的,便是帝后究竟是否还活着。于是星耀和涵栎领着一众守卫军,在阔别快六年之久后,终于再次踏入了神界水晶宫。 这五年半有余的时光里,水晶宫就如沉睡了一般。所有的一切都和那日离去之时一模一样,河水依旧在潺潺流淌,洵异山的生灵似乎刚从沉睡中醒来,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一般,肆意地驰骋,安逸地觅食。但坍塌的宫殿,被摧毁的房屋,还有只剩断壁残垣的神武山,都提醒着大家,那场之战其实并不遥远。 水晶宫中再不见任何魔族踪影,那些不死之士定然是已经灰飞烟灭了。连同着一起消散殆尽的,还有那些死于那场大战之人,包括帝后。星耀和涵栎抱有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终是落了空。他们的母后,终是再也回不来了。 于是接下来的数日,星耀和涵栎领着几个御守以灵力重塑水晶宫,破碎的琉璃被重新拼接,倒塌的宫殿被重新堆砌,黯淡的流光也重新被点燃。大战的痕迹被抹去,水晶宫终于又回到了它原本的样子。如若要说有何不同了,令人大为震惊的一点,便是一直镇压着魔气的遥天凌日塔的封印和魔气都不复存在了。 水晶宫复原后,终于可以迎接曾经在此处生活的人们了。 流落四界的水晶宫之人,开始紧锣密鼓却有条不紊地搬回水晶宫。考虑到有些人怕是对下界还有些许留恋,星耀便许诺给他们一年时间,用以了却俗世尘缘。若是一年之后还不愿回到水晶宫,可以考虑留在下界当一个魔狩。 煜昴门重新开启后,整个重迁过程十分顺利,十日内,大部人已经回到了水晶宫,开始了他们过去曾经有过的生活。 所有守卫军和仙尊都归位,空缺出的位置,例如愈草苑的掌管人,稍后再寻人补上。 这几年,下界零零碎碎也有一些飞仙之人,因为煜昴门的封印一直被耽搁了。如今煜昴门重新开启,这些人便也来到了水晶宫,释更楼也就迎来了新一批学子。值得一提的是,巫渚仙尊带着陆文博和陆蔓思也回到了释更楼,陆氏兄妹便开启了在释更楼的修行。 阔别水晶宫五年有余,许多事务,例如煜昴门的守卫和监管,还需时日慢慢重塑。当众人回到水晶宫的第五日,贺兰御守提出,星耀应该登上帝君之位了。众人都十分支持贺兰御守的提议,拥护星耀荣登帝位。 星耀继位前日,一如既往地留宿于寒阙宫。 织云的肚子已经十分突起了,因为越来越重,下坠得也厉害,织云常常夜里睡得不好,翻身也变得困难。星耀便拿来了许多的枕头,希望垫着肚子她能睡得好一些。白日里,星耀都在水晶宫忙得焦头烂额,能见织云的次数越来越少。他又不放心织云一个人待在寒阙宫,所以总是叫上卉笙或是影汐来陪伴织云。织云有孕一事,七谏枢上下除了枢皇和寒阙宫两位侍女,再无人知晓。这两位侍女,不愧是枢皇亲自挑选而来的,守口如瓶,对于风逸尘和圣女之事从不多嘴,对织云也是照顾有加,星耀很是满意。 自打有身孕以来,织云夜里常常会醒,所以星耀总是会流一盏微弱的灯,以免黑夜中醒来,她会害怕。此刻星耀借着微光凝望着织云,那张被赤橙的微光映得微微发红的脸颊,令星耀着迷。他轻轻拂去搭在她脸色上的一缕丝发,看着她因呼吸微微沉浮的身子,只觉得这一生再无苛求。 忽然,织云似乎是想翻个身,结果因为腹部的压迫感又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发现星耀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她揉了揉眼睛,笑着问:“大半夜不睡觉,怎么了,终于要当上帝君了,连我们向来处变不惊的大殿下也紧张了?” 星耀嗤笑一声:“并没有。我只是想多看你几眼。”织云一脸费解。星耀轻轻握住了织云的手,解释道:“真的继承了帝君之位,我怕以后连晚上来寒阙宫都不易了。总不能每晚都不留守十合殿吧。织云,我好希望能带你一起回去。好希望让你站在十合殿上,站在我的身侧,俯瞰这五界繁华。” 织云不在意地一笑道:“我才不愿。你知我这个人生性清冷,最是讨厌那些不得已的寒暄应酬。我觉得,寒阙宫就是极好的。阿耀,我爱你,不因你是帝君,也不因你身居五界之巅,在我眼里你就是风逸尘,是星耀,是我孩子的父亲,是我的夫君。你和寻常男子并无任何不同,也许就是长得好看了一点,灵力强了一点,然后碰巧要当帝君了而已。所以那些你想给我的殊荣,我并不稀罕。” 星耀笑了出来:“那你稀罕什么?” 织云轻声说:“稀罕你有一颗真心希望我快乐的心。有你在,我就很快乐,我就觉得这世间还算不错,还是值得活下去的。” 若是旁人说这番话,星耀一定觉得矫情。但此话从织云嘴里说出来,他只觉得心疼。当风逸尘的这些年,他见过织云那双冷淡又漠然的眼睛。傲云山之上,若不是他拉住了她,她只怕早就跳了下去。他知道,她从不贪恋这世间红尘,她只觉得是枷锁。但他,还是希望能成为她在世上唯一的牵绊,成为她活下去的意义。星耀轻轻将织云搂入怀中,说:“从今往后,我只愿你的生命里,只有快乐。” 第二日清晨,织云和星耀都醒得很早。织云一边帮星耀穿戴整齐,一边说:“只怕你回到了辰岚殿,女使和司仪们还会给你好好整理一番。” 星耀握住了那双刚给他系上腰带的手,说:“我多希望,我能牵着你的手,带着你一同登上十合殿。” 织云笑着说:“没事的。我会在人群之中,遥望着我的夫君,步步登高,凌虚而上。” 星耀一步上前想抱紧织云,却发现织云隆起的肚子把他隔开了。他无奈地笑了一下,微微向前俯身,亲吻上了他的妻子。 巳时隅中。水晶宫。 今日晴空万里,艳阳东悬。十八只赤鹏鸟排成两排翱翔于天际,预示着祥瑞。九方星耀,今日一身玄色辑丝材质的长衫,其上由金丝绣成日月星,左侧日,右侧月,胸前以即后背则是万里星辰,间以七彩金羽雀尾与丝绒一起缝制而成的点缀。星耀今日以万玺玉置成的玉冠束发,腰间佩戴着以宝玉围边、金箔镶嵌、中央钿以赤云石的蹀躞带。 他跟着负责礼仪的崇尧仙尊,从十合殿前的绿勾湖一路延金色悬空御道缓步走向十合殿。水晶宫众人皆依次排开在两侧,越靠近十合殿,官职越高。文官如仙尊和仙医列于御道东侧,而武官如尊使和御守则列于西侧。十合殿外,涵栎和影汐身为神族皇室,率领四界各君主于祭天坛处等候。 卉笙站在离十合殿不远的人群之中,望着与往日不一样的涵栎,悄悄地在心里赞许他的俊美。有时候身旁之人正是因为太亲近了,便看不清他的好,就如离光源太近,便感受不到他四射的光芒了。涵栎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吊儿郎当的阿栎,不是在吃在躺就是在玩,久而久之,卉笙都忘记正儿八经的涵栎到底是何样的了。但今日,他身为九方涵栎站在五界之巅,卉笙再次感受到了他身上的气场和光芒,原来是这般耀眼。 卉笙凝视着涵栎许久才将视线慢慢移开,在涵栎的身后,她再次见到了即墨皓彧。这也不是离开法界后的第一次相见了,但自从水晶宫遭变后,这几年,她自己的心境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再次见到即墨皓彧,她依旧心中有恨,但也仅此而已了。改变不了的事情,死抓着不放也只能徒增烦恼。即墨皓彧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竟也朝她这边望了过来。二人视线相对,万般复杂。即墨皓彧先是有些吃惊,但立即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卉笙跟着涵栎来了水晶宫,是他知道的事情,但真的见到,他心中又波涛汹涌了起来。卉笙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所以立即将脸撇开。即墨皓彧也很快意识到了卉笙的态度,也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再不看过去了。如此便好,就当对方是陌生人吧。 星耀一路前行,两侧臣民皆跪拜叩首。他一步又一步地踏上通往十合殿的台阶,台阶之上便是祭天坛。今日涵栎和影汐都华服锦衣,涵栎一身靛紫而影汐周身粉紫,二人见到星耀的那一刻都是满眼的喜悦。但星耀的目光却落在了他二人身后的织云身上。身为灵界圣女,织云自当跟着枢皇参加这场继位大典。她为了遮住身孕,特意穿了一件宽大的衣服,全身淡绿,这也许是星耀见过她穿过颜色最为亮丽的衣裙了。只见织云披发皆绾,盘成一个百合髻,恬静又端庄。一时间看得星耀有些出神,脚下都不经意地停了。崇尧仙尊清咳了一声,示意星耀跟随他的步伐。 于是星耀偷偷朝织云笑了一下,便跟着跟着崇尧仙尊慢慢踏上了祭天坛。祭天坛周围流动着五彩光芒,尊贵庄重。崇尧仙尊站于祭天坛右侧,向五界宣读继位诏辞。最后星耀于祭天坛中央跪下身,叩拜天地和五界生灵,许诺以护天下苍生为己任。他再次站起身时,水晶宫众人一齐叩首,礼成。 水晶宫,终于迎来了五界的下一任帝君,九方星耀。 第十章 岁月静好 灵之境。 邓容焦急万分地在一片向日葵花田中踱步,两只手还一直不停的搓着。没过一会儿,古拉夏带着富陵佳出现在他身前。 邓容见古拉夏来了,赶忙行礼焦急地说:“神尊,你可知,水晶宫的封印被解开了?” 古拉夏轻笑道:“我当时何事让你这般焦急呢,原来是这事儿啊。我知道啊,我不仅知道,不如说这封印能解开还有我一半的功劳呢。” 邓容大骇:“神尊,你这话属下听不明白啊。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蛰伏三十余年,好不容易才集结到足够的人去攻占水晶宫。如今水晶宫封印破除,眼见着神族之人又重回神界安安乐乐地过日子,那咱们之前所为岂不是白费了?” 古拉夏的神情并未有任何波动,只是淡淡地说:“邓容,我知你看到他们又回到了水晶宫,心急万分。但我也告诉过你了,我这一次回来,其目的便不再是攻占水晶宫了。我们之前所做之事也不算白费,因为我因此得知了一个惊天的秘密。邓容,你的眼光要放长远一点,不要只局限在水晶宫。我的棋已经布好了局,正在收尾,等我将军的那一刻,你要相信,五界都会落入我的手掌之中。我要做的是创造出一片崭新的天地,那时,你我都将登上云霄之巅。” 眼见站在自己身前的邓容还有顾虑,古拉夏又说:“更何况,水晶宫也不再是以前那个水晶宫了。” “神尊此言何意?”一旁的富陵佳问道。 古拉夏轻蔑一笑,说:“我离开水晶宫之前可是留了一份厚礼给他们呢。邓容,自打诸葛南战死后,这些日子的确辛苦你了。你目前要做的,就是继续收集游荡于四界的魂萤,越多越好。虽然我目前暂不需要灵皇之琼的力量,但能多炼化一些,总是有备无患的。” 邓容领命道:“是。只是属下有一事不明,为何这些年会有越来越多的魂萤游荡于四界呢?” 古拉夏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我那个妹妹,当年自作聪明地封印了水晶宫,封印了我,封印了一切她想封印之物。可是封印这个东西,有时候会产生意想不到的作用。她以为封印了一切就能还五界一个太平,可能她做梦都没想到,她这个封印带给五界的,也可能是灾难。我不过就是顺水推舟了一把,让灾难来的更快一点罢了。” 邓容依旧有些云里雾里。但从神尊的言语中,他大概能揣摩出这些游荡的魂萤约莫是和帝后当年的封印有关。邓容并非神族之人,看不见魂萤,更不知魂萤为何物。这些年也全是靠神尊给他的灵皇之琼,他才能大概感知到魂萤的存在。既然神尊不想过多解释,他也不必再问,行礼之后便告辞了。 星耀继位后诸事繁多,时常会拉着涵栎一起帮忙。帝后离去后,众人对于涵栎不得干预神族事务这件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涵栎还是很小心的,尽量不去触碰一些要务,顶多帮着哥哥打打杂。 接连几日,涵栎都很晚才回到凌虚殿。搬回水晶宫后,卉笙也重新回到了沐阳殿,二人见面的机会骤然变少了。凌虚殿门口,涵栎有些迟疑,他实在太想念卉笙了,但此时已是亥时已过,卉笙说不定已经歇下了。他只得叹口气,明日再说吧。 走到凌虚殿门口,守卫的罗列士通报说,声尊使已经在殿内等候多时了。涵栎一听欣喜不已,三步并作两步赶忙跑进殿内。只见两株落樱飞舞之下,橙发碧眼的女子一袭白衣,翩然如梦。卉笙仰着头,望着飘落的花瓣有些入迷。忽然有人从背后将自己环抱了起来。卉笙将头轻轻靠在涵栎胸膛之上,只觉得温暖。 “花,好看吗?”涵栎轻声在她耳畔低语。 “嗯,好看。我还担心这些年无人照顾它们,它们又枯萎了呢。” “母后当年封印了水晶宫,我不知她如何做到的,但她似乎将水晶宫的时间也冻结了,所以万物生灵都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神武山当年被毁得最为严重,这两株樱花树居然幸免遇难,真是幸运。” “嗯,损毁最严重的是十合殿那边,半座山都没了,我和星耀废了好大力气才恢复呢。” “阿栎,辛苦你了。”卉笙边说,边抬起手摸了摸涵栎的脸。 涵栎轻轻亲吻了一下卉笙的手心,说道:“笙笙,几日不见,我想你了。” “嗯,我也想你了。”卉笙喃喃道。 “笙笙,我们,成亲吧。” 卉笙愣了一下。涵栎又说道:“既已决意要娶你,总拖着也不大好,等我们成亲了,你便可以名正言顺地住在我的凌虚殿里了。这样,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卉笙突然转过身,眼波流动地抬起头望着涵栎:“阿栎,我们终于,再也不会分开了是吗?” 涵栎温柔地望着她,将她又抱紧了一些,说:“对,再也不分开了。等过几日,我便去和大哥说一声,水晶宫许久都没有喜事了,我们就让大家都喜庆喜庆。” 卉笙笑道:“好。” 望着卉笙满眼的笑意,涵栎觉得心花怒放。他突然将卉笙举了起来,转了一圈,然后将卉笙轻轻放下,慢慢将手放在卉笙的脖子后方,将脸凑近了卉笙,深深地吻了下去。 “笙笙?”借着接吻的间隙,涵栎轻声呼唤道。 “嗯?”卉笙顾不上回应。 “今晚,就别回去了吧。”涵栎一边吻着她的脖子一边说。 “嗯。” 然后涵栎突然将卉笙打横抱了起来,径直走进了凌虚殿内。凌虚殿的女使们和罗列士们都很识趣,之前见到声尊使来了,纷纷自觉地退离了凌虚殿。所以这会儿凌虚殿里并无外人,卉笙也就没觉得这么被抱着会不好意思。 卉笙躺在凌虚殿的床上,涵栎的吻顺着她的唇慢慢向下。上一次躺在这凌虚殿里,竟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那一夜之后,便是天翻地覆。先是帝后苦苦哀求她离开涵栎,后又遭遇魔族突袭,涵栎坠入山崖,一别便是五年。当涵栎轻轻脱下卉笙的外衣时,一滴泪突然滑过卉笙的侧脸。 “怎么了?”涵栎轻声问,“怎的哭了?弄疼你了?” 卉笙摇了摇头。她伸出手,紧紧扣住了涵栎的脖子,说:“阿栎,我只觉得这一切都仿佛是梦一般,好不真实。就好像你我从未离开过这里,但明明上一次来凌虚殿已是快六年以前了。那一日,你说你要娶我,可第二日,我便失去了你。今日你又说你要娶我,我好怕,明日你会不会又因为何种缘故,要离我而去。” 涵栎轻轻抚摸着卉笙的脸,又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说:“笙笙,当日母后让我离开水晶宫,我自知无法反抗她,所以我妥协了。但是顾韩舒这二十年的人生让我明白了,我的人生里不能没有你。所以你要相信我,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一定会坚定不移地走向你。你需要做的,就是相信我,站在原地等着我走向你。” 原本是安慰卉笙的言语,说完后,卉笙却哭得更厉害了。涵栎一下有点手忙脚乱了:“啊,笙笙,你怎么哭得更厉害了?没事的,都过去了,我发誓,我们再也不分开,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好吗?” 话还未说完,涵栎只觉得被卉笙用力一拉,跌落在卉笙身上。卉笙不顾一切地吻了上来,涵栎没有再说话。有时候,誓言带来的安全感也比不上一双紧握的手。 这一夜,涵栎比以往要更主动一些,他想让卉笙知道,有他在,什么都不必再担心。 第二日,涵栎便去找星耀,提出要迎娶卉笙。星耀先是一惊,放下了手里的文书,转而笑道:“好啊!” 涵栎惊讶不已:“你就这么随口答应了。” 星耀挑眉笑着说:“不然呢?你是想我从中阻挠一番?” 涵栎翻了个白眼:“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以为,你会说,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星耀站起身,从案几边走到涵栎面前,一只手搭在涵栎的肩上,说:“我与织云终是无法热热闹闹地办一场婚礼,所以至少我希望能为你和卉笙办一场盛大的喜宴,让全水晶宫之人都来祝福你们。” 星耀这番话,令涵栎十分感动,他不好意思地避开了星耀灼灼目光,说:“被你这么说得,我倒觉得挺对不起你和织云的。” 星耀却说:“不必感到抱歉。我能有她,我很知足。不过,婚礼的筹备可能需要些时日。我们才刚回到水晶宫,许多事情还没处理完,这婚礼,怎么也得等到半年以后了。” “半年!”涵栎大失所望地感叹道。“这么久吗?” “不然呢?”星耀敲了敲涵栎的脑袋,“你以为今日你说要娶,明日就能娶了吗?崇尧那老头儿首先就不会答应。” 涵栎摸着自己的脑袋,说:“那行吧。半年就半年吧。我等得起。正好那时,嫂子的孩子也出生了,咱们两件喜事一起办。” 提到织云,星耀微微有些出神。涵栎笑着说:“怎么,想嫂子了?” 星耀点了点头。 “去看看她吧。”涵栎一边说,一边走到了星耀的案几前坐了下来,“有何事务还没处理完的,我来帮你,你快去看看织云吧,一个人大着肚子,总还是会寂寞的。”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过着,可卉笙并不觉得无趣。大起大落的日子,她过得提心吊胆,平淡的日子才是求也求不来的安宁。卉笙平日里处理完尊使的事务,便会去找织云或是影汐说说话。有时,她也会去找李霜芸或是陆蔓思。 李霜芸的勿忘坊留在了夷界,但她举世闻名的舞姿却是传遍了水晶宫,所以她索性在释更楼开设了个小舞坊,专门教人跳舞。卉笙偶尔也会过去献上一两曲。这个小舞坊也成了影汐最爱来的地方。卉笙见影汐在舞坊时脸色洋溢的笑容,心中的担忧多少放下了一些。本来她还担心影汐会因为子彦的事走不出来,如今,影汐却能这般开心的笑,真是太好了。 陆蔓思和陆文博则是在释更楼拼命修行。二人可谓进展神速。陆文博的灵力已经不比飞仙之人差了。在释更楼修习两月后,他便通过了御师的考核,遂主动请缨,去神武山当了御师,算是顶替了子邦的位置。涵栎很是开心,虽然他还是心念子邦,但常常和陆文博唠嗑也是一件开心之事。于是涵栎便将子邦以前在凌虚殿的屋子腾了出来,让陆文博搬了进去。卉笙也喜闻乐见,涵栎终于又有朋友,不再是孤身一人了。陆蔓思也加入了神武山的御守军。偶尔也去卉笙那儿喝喝茶,聊聊天。 自从上一次万灵教余党袭击日泉派后,东方既明便一直派人在查。没有了诸葛南的带领,这些余党也如一盘散沙,很快变被东方既明找到了。东方既明还特意将娄俊的藏身之所告知了陆氏兄妹,陆氏兄妹便跟着东方既明来到了夷界,手刃娄俊,算是替父报了仇。 身为声尊使,卉笙我要还是会时不时的下界去除魔。只不过因为上一次古拉夏的偷袭让涵栎总是很紧张,所以每一次下界,涵栎都会悄悄地跟着。为了不妨碍卉笙做事,涵栎承诺只要古拉夏不出现,他绝不会出手相助的。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着,让卉笙觉得安心又安宁。 回到水晶宫三个多月后,灵界却迎来了一次动乱。 第十一章 九方长悦 虽然古拉夏一直让邓容按兵不动,但拓河族的首领实在是忍不住了。于是拓河族的首领联合了神降教的副教主和其他教徒,决定直接攻打七谏枢。此事他们事先没有通知邓容。当邓容发觉之时,副教主直言,若是邓容再阻止他们发兵,那神降教只能一分为二了。 神降教里众多教徒都是反对七谏枢之人,这些人早就想借机扳倒七谏枢了。邓容虽然一直都相信神尊自有安排,但他的确无法说服这些蠢蠢欲动之人,让他们按耐住自己内心的躁动。反叛之心已起,再说其它也是枉然。于是这一次,邓容没有再阻止他们。 这些教徒有了灵皇之琼的加持,灵力大增,很快便突破了七谏枢的结界。但七谏枢也不是毫无招架之力。七谏枢的护卫们都是永灵大陆上屈指可数的高手,于是两派相争,死伤不少。 上一次,神降教就想虏获圣女,这一次好不容易攻打到了七谏枢的总教坛,于是又再一次动了劫持圣女的念头。当神降教的几个人攻入寒阙宫之时,发现寒阙宫外并无守卫,不禁大喜,满心以为可以轻易将圣女带走了。谁知,织云可不是个坐以待毙之人。这些人还没冲进寒阙宫,就已经被织云震飞了出去。但织云大着肚子,不方便现身见人,于是她就用这一些远程的攻击性灵术将这些人挡在寒阙宫门外。 但织云毕竟是有孕在身,刚使用了几个中阶灵术,她已经开始觉得疲惫不堪。腹部开始隐隐作痛,她双手捧着肚子,担心是否动了胎气。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星耀赶来了。寒阙宫之所以一个守卫都没有,一是织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过多关于风逸尘的事情,二是星耀有十足的把握可以保护织云不受伤害,其他守卫自然也就不需要。原来星耀早就在寒阙宫外设下了结界,一旦有外人踏入寒阙宫,他便能马上赶到,保护织云。他在七谏枢的身份依旧是风逸尘,所以他的出现也不突兀。 星耀戴上面具,将这些想闯入寒阙宫这人三两下地挡了出去。当他走入殿中去找织云时,才发现织云已经捂着肚子瘫坐到了地上,她神情十分痛苦,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冒出来。星耀赶忙跑上前细细查看,发现血已经开始顺着织云的腿流了下来。星耀的心,一瞬间就悬了上来。 他抱起织云,将她放到床上,然后说:“织云,你别担心,我这就去请大夫。” 织云一把拉住他:“阿耀,别找大夫。”一阵剧痛,织云不禁要紧了牙关。阵痛过去后,她又说:“你不能让神族人知道我的存在,枢皇也不会想让灵界人知道我有孕在身的。所以,不能找大夫。” 星耀一脸急切,手足无措地说:“那怎么办,我不能看着你受苦啊。” 织云的丝发因为汗水粘在了脸色,她脸色苍白,却依旧挤出了一个笑容,说:“没事的,我估计是孩子要出来了,生孩子都要经理这么一遭的。这点疼,不算什么,我能忍。你去找夏提和阿曼过来,她们是女子,多少方便一些,我能把孩子生下来。”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几声爆炸之声,惊得织云抖了两下。星耀突然心中燃起一丝怒火,若不是外面那些骚动,织云怎会动了胎气。这孩子眼下还未足月,此时就要出来,整整提前了一个月。星耀压抑住怒火,无比温柔地对织云说:“我去找人来,你等我。” 然后星耀飞奔出门,大喊着夏提和阿曼。夏提和阿曼立即走了过来。星耀说:“圣女快要临盆了,你们快去照看一下她。我去外面让他们安静一会儿。” 说完,他冲出了寒阙宫。戴着面具,所有人都知道此人是寒阙宫的风逸尘。为免暴露身份,星耀随意捡起了来袭者掉落在地上的一把剑,一路杀了过去。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他便将寒阙宫外的来袭者全部剿灭。剩下的人,就留给七谏枢吧,毕竟他也没有义务去帮七谏枢退敌。 重新回到寒阙宫。星耀在寒阙宫外重新张开了结界,不许任何人再踏入半步,也不让外界知道寒阙宫中发生的一切。 织云的阵痛已经开始变得越来越频繁,两名侍女已经端来了热水和毛巾,在一旁伺候着织云。星耀走到织云床前,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因为阵痛,织云几乎没有心力再去和星耀说话。阵痛来袭时,织云只是紧紧地握着星耀,双眼紧闭,默默地不发出一声。星耀在心里再次感叹,这个女人此前到底是经历了何种痛苦,如今竟连这般非人的痛苦也能忍住。望着织云一脸的痛苦,而自己却只能在一旁干等,星耀一边无比心疼,一边愤恼着自己的无力。 “织云,我们去找大夫吧,我可以把仙医找来的。”星耀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 织云却还是摇了摇头,小声地说:“不要让旁人知道我的存在,是你的承诺,一旦你我之事暴露出去,你要如何面对这悠悠之口,这个孩子以后又能于何处安身?你也看到了,七谏枢如今也是被人盯上了,若是我有身孕这件事被其他人知道了,七谏枢的声誉也会岌岌可危,到时候有心人拿我当借口推翻七谏枢,四部族重燃战火,灵界将乱。更何况,夏提和阿曼还在这,你若真是把仙医带来,你要如何解释?” 星耀却一脸焦急地说:“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不能见着你受苦。” 织云笑了一下。这种时候,她居然还挤出了一个笑容:“没事的,生孩子而已,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你信我,我能把它平安地生出来,我能。” “那你需要我做何事?” “你只要陪着我就好。” 阵痛越来越频繁,织云几乎已经无法再说话了,她只觉得意识都要开始变得模糊。夏提和阿曼都没有过接生的经验,难免手忙脚乱。织云就趁着自己的意识还算清醒,两次阵痛之间,让她们冷静下来,交代她们当如何做。 就这样,剧痛折磨了织云快两个时辰后,一声婴儿的哭啼声传了出来,响彻了这个寒阙宫。 阿曼和夏提都没抱过这么小的孩子,一开始都不敢动。在织云的鼓励和指示下,阿曼好不容易才抱起了孩子。 给孩子擦拭完身子后,阿曼将孩子抱给了织云。星耀望着满脸都皱巴巴红彤彤的孩子,还有疲惫不堪大汗淋漓的织云,只觉得她们是这世上最美的人,是他这一生最重要的两个人。 星耀望着哭啼的孩子,说:“织云,给我们的女儿,起个名字吧。” 织云的呼吸已经平缓了许多。她望着怀里的孩子,那么小,那么的娇弱,只觉得怜爱。她笑了笑说:“不如,就叫她,长悦吧。” “长悦?” “嗯。我这一生,充斥着太多的悲伤,所以我只愿这个孩子能健康,能长久的快乐。所以我想叫她长悦。” 星耀望着织云怀中大声哭啼的婴儿,说:“长悦,悦儿,好,我喜欢这个名字。” 然后织云慢慢坐起身,试着给孩子喂奶。一边喂一边说:“阿耀,悦儿已经出生了,按照约定,你快将她带回神族吧。” 星耀问:“此刻就带走?你不会舍不得吗?” 织云望着孩子,笑着说:“就是此刻带走,才不会舍不得。这孩子无论如何也不能留在寒阙宫啊,留在这,哭啼声这般大,迟早会被人发现,到时候就糟糕了。” 等喂完奶,织云便将孩子放进来星耀的怀中。 星耀刚作父亲,很是笨拙,织云教了他许久,他才学会了抱孩子。这一小坨软乎乎的东西抱在怀中,星耀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快回去吧,给孩子找一个乳娘。”织云催促道。 望着刚经历这么一遭的织云,星耀哪里舍得。织云却说:“我只是有些累,歇息几日便好。快带孩子离开,否则,我真的要舍不得了。” 星耀说:“好,那你等我。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常常带孩子回来见你的。” “好。” 就这样,在七谏枢与神降教的一番乱战中,星耀和织云的女儿九方长悦出生了。 这场乱战中,神降教派去的人悉数被七谏枢斩杀,当然,其中有一小部分是星耀斩杀的。经此一乱,七谏枢派人前去拓河族的翰达地区,直击神降教总教。邓容不愿与七谏枢发生正面冲突,便只得带领一些追随者离去了。神降教自此算是分崩离析,拓河族的抗议之声也就此沉寂。 依照之前星耀和几位仙尊的协议,长悦自出生起便同星耀一起回到了水晶宫的十合殿。星耀对外宣称,这个孩子是他流落下界时,在记忆还未恢复时留下的。关于长悦的母亲,星耀一个字也未提。突然降临的孩子,令神界上下震惊不已,但念在星耀也曾失去过记忆,也就没有再苛责他什么。毕竟长悦是神族帝君之女,身上是神族皇室的血脉,带回水晶宫也是情理之中。 卉笙和影汐得知长悦的出生后,都万分惊喜,吵着要去见织云。但星耀说她那日突然使用灵力导致早产,眼下尚需休息,卉笙和影汐便决定过段时日再去见织云。 第十二章 娑婆之泉1 星耀并未真的找了一个乳娘来哺乳长悦,他怕乳娘之事会令织云心有芥蒂。其实神族有一种玉琼,用来喂养婴儿是极好的,所以并不需要乳娘。只不过星耀平日很是繁忙,就算有涵栎相助,但也不能全心全意地照顾长悦,好在安歌仙尊给他找来了两位带孩子较为有经验的婆婆,帮着他照顾长悦。 织云刚生完的那几日,白日里星耀不在的时候,便千叮咛万嘱咐夏提和阿曼多加照顾织云。晚上,星耀便把孩子留给两位婆婆,独身前往寒阙宫照顾织云。 有一次织云半夜醒来要喝水,星耀毫不犹豫地立马下床去给她倒水。织云不禁笑道:“堂堂五界之尊,居然要帮我倒水。” 星耀握着织云的手说:“在你身旁,我从来都不是什么五界之尊,我就是那个发誓要永远守护你的风逸尘。” 就这样一个月后,织云也开始下床活动了。白日里,只要有空,星耀都会带着长悦去见织云。每次带孩子去的时候,星耀都会张开结界,以免外人听见孩子的声音。织云知道星耀已经在尽力让她能多一些见到孩子,所以从不抱怨,也从不催促,更从不说一句思念孩子。越是这般,星耀反倒越是心疼。 涵栎、卉笙和影汐也来看望过织云多次了。有时候会和星耀还有长悦一起来。大家一起有说有笑。涵栎一直觉得长悦长得像织云,卉笙和影汐却觉得,长悦更像星耀。 涵栎说:“你看长悦的眼睛,简直和织云一模一样。” 影汐却说:“可除去眼睛,我感觉其它地方都像大哥。” 织云抱着长悦,笑着说:“悦儿是一半像我,一半像阿耀,这样多好啊。我看着悦儿就会想起阿耀,阿耀看见悦儿则会想起我。” 星耀在一旁听见了,暗自偷笑。被涵栎发现了,跑过去搂着他的脖子说:“哥,跟我说说,当爹的感觉怎么样?” 星耀清了清嗓子说:“等日后你自己当爹了,不就知道了。” 涵栎听完随即看向卉笙,卉笙脸红得赶紧避开涵栎的视线。织云看见了,磕碜道:“等你们大婚之后,要不也生一个,正好和悦儿做个伴。” 卉笙真是羞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时间匆匆,又过了一个月。 这一日一早,天还未亮,星耀便传涵栎前去十合殿。收到星耀的传音时,涵栎还未醒。传音符在涵栎的脸边飞了好几圈,涵栎被其光亮照醒,揉了揉眼睛。一旁的卉笙也被照醒,微睁着眼睛,问道:“这么大清早的,帝君便传你去,定是有急事,快去吧。” 涵栎轻轻吻了一下卉笙,说:“嗯,那我去十合殿一趟,你再睡会儿。”随即他起身穿衣,直接去往了十合殿。 一走进十合殿,涵栎只见星耀坐在案几前眉头紧锁。涵栎便觉事有不妙,问道:“哥,发生了何事?” 星耀并未应声,只是站起了身,边朝外走去边对涵栎说:“随我来吧,你亲眼见到,便明白了。” 于是涵栎跟着星耀一路来到神武山的北侧,穿过山峦迭起,来到一座大洞窟前。这里面不是娑婆之泉吗?涵栎心里诧异道。 这一路上,其实涵栎已经察觉到了异样,越往娑婆之泉的方向走,便能看见越多的魂萤,流窜徘徊。 走入洞窟,涵栎才发现,之前洞中墙壁上的微光,不知何时已经变得黯淡了起来。再往里走,当涵栎看见娑婆之泉的那一刻,不禁大惊失色。深潭之上,这数万年来一直滚动不止的金色光球,此时不仅滚动得十分缓慢,且似有卡顿,再不流畅。这便使得深潭中的水流也出现了干涸之象。涵栎再次抬起头望向娑婆之泉的上方,数十条魂萤高悬控制,徘徊不去,却也无法回到这娑婆之泉之中。 涵栎紧紧攥紧了手心,娑婆之泉乃是万物之源,灵力之驱,五界之魂。“哥,”他开口问,“这是何时开始的?” 星耀深深叹了口气,说:“其实自打我们回到水晶宫时,娑婆之泉就已出现了异象,一开始只是转动的稍有不顺,但大体上没太多问题。我只当是受封印影响,过段时日便好了,没想到,情况却越来越严重了。” 涵栎望着深潭,这里曾充盈着彩光耀眼的灵水,如今却全都黯淡失色。他转向星耀,问:“哥,你可以有解决之法?” 星耀无奈地摇了摇头。“此事瞒不了太久,我准备今日便召集所有仙尊,御守和尊使,看看大家能不能想出对应之策来。” 涵栎听完,点头表示赞同。 十合殿内。当众人得知了关于娑婆之泉的现状后,个个眉头紧蹙。没有了娑婆之泉,到底会发生何事,无人知晓。短时间内,可能只是魔兽增加,尚且能应付。时间久了,天地之间的灵力无法流转轮回,一切都只能走向枯竭。往好的说,可能只是新生的孩子灵力越来越弱,寿命也越来越短,若只是这般,也不算太糟。但万物的灵力终有消失殆尽的那一刻,那时,五界会变成怎样呢?新芽可还能重生,麦子可还能生长,枯山可否再绿,一切都不得而知。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之时,绍冰突然开口道:“启禀帝君,我好像听闻,灵界有一种叫恒泽玉的东西,作用和娑婆之泉很是相似,都是将灵力循环流转。” 站在一旁的涵栎听完,双手抱怀,不禁感叹:“这灵界怎么总有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上一次是……”星耀连忙咳嗽一声,涵栎赶紧收了口,又接着说:“这次又来了个恒泽玉。” 星耀赶忙接话道:“灵界之人本就灵力超群,这些年也都在苦心钻研如何维持灵界超群的灵力。” 绍冰点头道:“不错,灵界的祖先,当初本就是神族的一个旁系。与其它三界想比,灵界四季如春,万灵栖息,与水晶宫很是相似。所以在灵界的土地上,能有一些奇珍异宝也不稀奇。” 星耀问:“那这恒泽玉如今在何处?” 绍冰摇摇头:“我也不知。据说此物是灵界至宝,外人不会知晓的。” 楚瑶好奇地问:“既是外人无从知晓之物,光尊使又是从何得知的?” 绍冰说:“我与上一任枢皇甚是交好,有时会去和他聊聊天。所以有一次,我在他房外,不小心偷听到了。” 涵栎不禁翻了个白眼:“这个枢皇拿你当朋友,你却在这听墙角,不知老枢皇知道了,会不会觉得是自己遇人不淑啊。” 绍冰不紧不慢地说:“偷听本是个意外,非我有意为之。何况,我从未将此事说出去过,若不是今日兹事体大,我也是绝不会说出口的。” 星耀点点头,说:“阿栎,你别开他玩笑了。如果不是事关五界安危,我相信光尊使是绝不会把这个秘密说出来的。” 涵栎摊了摊手,说:“我当然相信光尊使了。只不过有关恒泽玉之事,我们是偷听来的,总不好正大光明地跑去问书枢皇,喂,听说你们有个恒泽玉,我们要用,拿来吧。” 牧九仙尊开口道:“那当然时万万不可的。贸然去要那恒泽玉,他们大可一口否认有这个东西存在。然后转口一问,是从哪儿得知的,到时只怕光尊使脱不了干系。若是因此和灵界七谏枢生了芥蒂,那可就糟了。” 星耀说:“牧九仙尊所言极是,所以这恒泽玉,我们还是要靠自己暗中寻找才行。” 绍冰立即说:“我这便去安排灵界的魔狩,试着去探听一下消息。” 讨论至此,众人虽依旧忧心忡忡,但眼下除了找到这恒泽玉,也再无其他办法可循了。于是众人皆行礼告退,崇尧仙尊却独自留了下来。 星耀问:“崇尧仙尊,可是还有事?”崇尧仙尊犹豫了一番,似是有些难以启齿。星耀又问:“若有事,但说无妨。” 崇尧仙尊这才开口道:“启禀帝君,圣女,也来自灵界吧?” 突然提到织云,星耀心中闪过一丝不悦:“为何突然提到她?” “老夫只是在想,既然枢皇知道这恒泽玉,兴许圣女也知道些什么。” 星耀立即回绝道:“我不想把她卷进来。当初是你们让我隐瞒她的存在,如今又有何种脸面让我去找她打听事情呢。” 崇尧仙尊愣了一下,舔了舔嘴唇说:“帝君,娑婆之泉一事,兹事体大,此时可不是讲脸面的时候。” 星耀依旧态度坚决:“我说了,我不会让圣女卷入这件事的。一旦她知道神族得知了恒泽玉一事,你是让她瞒着枢皇,还是让她告诉枢皇呢?我不想令她为难。娑婆之泉本就由神族掌管,所以这件事,就由我们神族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话说到这份上,崇尧仙尊也看出来帝意已决,便不再多言,告礼离去了。 第十三章 娑婆之泉 2 娑婆之泉的干涸,导致一时之间四界魔兽数量猛增,魔狩军忙得是不可开交。以往,魔兽被清除后,只需要吟唱往生咒,魂萤便能重回娑婆之泉。如今,这娑婆之泉也回不去了,这些魂萤便只能徘徊游走于四界,早晚又会变成魔兽,如此反复无穷无尽。 近日来魔兽太多,涵栎也无法再无时无刻地陪着卉笙下界,于是他们说好,一旦卉笙发现古拉夏,就必须立即通报帝君和涵栎。 这一日,卉笙因为白日里在戎界的几场战斗,疲惫不堪。回到水晶宫时,已是亥时已过。她实在太累了,便径直会沐阳殿休息了。第二日清晨一睁眼,竟然发现涵栎正坐在床头凝望着她。 “阿栎,你怎么来了?”卉笙又惊又喜。 涵栎笑着说:“知道你近日繁忙,都没时间来看我了,这不,我来看你了。晚上厨子做了粥,你快起来吃吧。” 许久未尝凌虚殿里厨子的手艺了,卉笙也甚是想念。于是赶忙起床穿好衣服,便去前厅与涵栎一起共用早膳。卉笙喝下最后一口粥后,终于满意地拍了拍肚子。 “笙笙,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涵栎心疼地说。 “不苦不苦,职责所在。我只是担忧,找不到恒泽玉,这样的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是啊。”一提到娑婆之泉一事,涵栎也甚是心情低落。 “我真恨不得直接去问枢皇要这恒泽玉。这么找下去,何时才能找到呢?”卉笙忧心忡忡地说。 涵栎摸着她的头,安慰道:“我知你心焦,我又何尝不是呢。但恒泽玉一事,万不可直接去问枢皇。一来,我们不能暴露了绍冰,上一次因为绍冰的透露,我们已经毁了他们的隐仙草了,这一次要是把绍冰暴露出来,以后神族与灵界的关系可就微妙了。这二来,就算我们不把绍冰暴露出来,这灵界若是得知我们在觊觎他们的宝贝,他们会怎么想我们呢。万一他们要以这恒泽玉与神族交换其它东西,我们可就被动了。” “娑婆之泉,可是有关五界苍生啊,他们理应相助。” 涵栎无奈地笑了笑说:“你关心的是五界,而他们关心的只有灵界。娑婆之泉枯竭,五界皆会受影响,但大家都受影响,所以也并无不公。可你让灵界交出恒泽玉,到时候其它四界不会受到一点影响,唯独灵界失去了至宝,他们不会愿意的。” “所以,宁可一起毁灭,也不愿舍己顾全大局吗?” “笙笙,同甘共苦本就是一个美好的愿景。也许可以共苦,但很难同甘。” 卉笙没有再反驳,因为她知道涵栎说得是对的。恒泽玉,只能靠神族自己找。 -------------------------------------------------------------------- 灵界,寒阙宫。 夜里微寒,星耀在夜中醒来,替织云加了一层布衾。许是这些动作惊扰到了织云,她慢慢睁开了眼睛。见星耀还未睡,便问道:“最近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你总是这般眉头紧锁的。” 星耀笑了笑说:“没事,就是最近有些忙。” 近日里,因为娑婆之泉一事,星耀来寒阙宫的次数比以往少了,织云见长悦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但她从未抱怨。一想到这里,星耀不禁有些愧疚:“近日太忙,都没时间让你多看几眼长悦。” 织云笑着说:“不打紧,我相信长悦在你身边,会被照顾得很好。” “织云,”星耀满眼的温柔,“你为何从不向我提要求?我可是神族帝君,你若有求于我,我一定竭尽所能地去满足。” 织云只是淡淡一笑:“你在我身边,长悦安好,便是我一生所愿,再无它求。” 星耀心中颇为触动,紧紧将织云拥入怀中,深深地吻了下去。拥吻间,只听星耀喃喃道:“也许,我们可以再要一个孩子。” 为了找寻恒泽玉,星耀越来越忙,有许多消息要整合,许多史记资料要查阅,所以白日里,他偶尔会拜托影汐抱着长悦去陪织云说说话。 这一日,影汐又去了十合殿,准备抱长悦去寒阙宫。一进长悦的房间,却见到崇尧仙尊正摇晃着长悦的摇篮,两位婆婆则站在一旁。 “崇尧仙尊,你怎么在这儿?”影汐问。 “啊,”崇尧仙尊说道,“老夫刚从帝君商议完事,就想着来看看小公主。既然三公主来了,我就先退下了。” 影汐虽然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待崇尧仙尊离去后,影汐便抱起长悦离去了。来到寒阙宫,影汐和织云有说有笑了半个时辰,长悦似乎是饿了,哭闹不止,实在没法儿,影汐只得又将长悦抱回了十合殿。 织云一个人留在寒阙宫,感受着长悦在她怀中留下的余温。忽然,她发现有一纸符咒一样的东西,落在了床上,似乎是从长悦的衣服上掉落下来的。她将符咒捡了起来,拿在手中翻看了一番,不明所以。 正准备处理掉,突然,符咒发起了淡黄色的微光,借着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是灵界圣女吗?冒昧以这种方式与圣女说话,实在是失敬了。” “你是何人?”织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问道。 “老夫是神族的崇尧仙尊。此番叨扰,实属无奈,还请圣女见谅。”崇尧仙尊语气诚恳地说。 织云转了转眼珠,问:“不知崇尧仙尊何事找我,可是有关帝君?” “啊不不,此事无关乎帝君。既然圣女问了,那老夫便开门见山了。圣女可知灵界有一至宝,名叫恒泽玉?” 织云心中猛然一震,瞪大了眼睛,说:“我不知。为何要问起此物?” 崇尧仙尊似乎是料到了这个回答,并无任何失落,而是解释道:“神族又一座娑婆之泉,乃是万物灵力之源,万物生生不息流转轮回,全是因为这座娑婆之泉。死去的生灵,其灵力重回娑婆之泉,又会以新生命的形式重回大地。” “这样的说法,我也听过。万物生灵死后,灵力重归大地,轮回之后又以新生命的形式重新降临。” “不错,这一切的轮回,全靠这娑婆之泉。可是近日里,我们发现娑婆之泉已经开始枯竭。也许圣女已经感知到了,这些逝去生灵的灵力无法回归娑婆之泉,导致下界魔物越来越多。长久下去,万物必将枯竭。神族听闻,灵界有一至宝恒泽玉,其机理与娑婆之泉十分相似。所以老夫才来厚着脸皮问圣女,是否知道恒泽玉在哪。” 织云问:“这种事为何不直接去问枢皇?” 崇尧仙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恒泽玉毕竟是灵界至宝,本是神族不该觊觎之物,直接去问枢皇,怕是枢皇不会轻易交出来。而且我们得知恒泽玉一事,纯属巧合,并不想让枢皇知晓。于是老夫就想到了圣女和帝君的关系,本是想让帝君来亲自问圣女的,但帝君不想让圣女卷入此事,怕你为难,所以老夫便舔着脸亲自来问了。还望圣女能原谅我的唐突。” 织云闭上眼睛想了一下,回答道:“崇尧仙尊,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有关恒泽玉,我知道的也有限,实在帮不上忙。你来找我一事,我不会告诉帝君的。” “原来是这样,那多谢圣女,请恕老夫打扰了。”说完,符咒自行销毁了。 织云站起身,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第二日,织云传音给了卉笙和涵栎,说是有事想问。于是卉笙和涵栎便抽出空来到寒阙宫。 “织云,找我们何事?”卉笙一见到织云,便冲上前拉着她的手问。 “许久都不见你来了,最近都是影汐来看我。你最近很忙吗?”织云好奇地问。 卉笙把头搭在织云的肩膀上,一脸无奈地说:“忙啊,出了些麻烦的事情,导致最近魔兽格外多,怎么除都除不尽。” “怎么会这样?可以有办法解决这些麻烦事?” 卉笙有叹了口气:“唉,我们也在想办法,但哪有那么容易。” 织云转向涵栎,问:“二殿下,你哥最近可是也在因这件事而忧心?” 涵栎斜倚着门栏说:“可不是嘛,为了这事儿他整日繁忙,有时为了查阅资料连觉都不睡,这般操劳下去,我真有些担心他。嫂子你也劝劝他,有些事儿一时半会儿是解决不了的,可别把自己的身子熬坏了。” 织云满脸愁容地说:“我是有所察觉,他近日似是有烦心事,但他也不愿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何事。” 涵栎说:“我哥那个性子我最了解了,他这么爱你心疼你,是绝对不会想让你同他一起烦心的,所以这些事儿他都会选择自己扛。” 听到涵栎这么说,织云的心紧紧地揪在了一起。她又问卉笙:“那,你们若是想不到解决办法会怎样?会有越来越多的魔兽吗?” 卉笙很低落地说:“倘若只是魔兽的问题,那也就不算什么问题了,无非就是我们多辛苦一点。我就怕,此事得不到解决,五界苍生恐怕要……” 见卉笙越来越丧气,气氛变得异常沉闷了起来,涵栎赶忙转了话题:“哎呀,笙笙,我们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反正一时半会儿也解决不了,走一步算一步吧。既然都来了,你不如和织云开开心心地说说贴心话。” “嗯,也对。不说这样了。反正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卉笙说。然后她拉着织云坐了下来。三人热热闹闹地说着最近发生的一些趣事。卉笙想着织云可定思念长悦,刻意提到了许多关于长悦的事,希望这样,织云能够放心,长悦被照顾得很好。织云更多的时候,只是在笑着听他们说话,因为她的心中,早已暗流涌动。 第十四章 我命由我 接下来的几日,星耀都只是短暂地来看了一下织云就走了。织云没有挽留,也没有抱怨。她只是在他疲惫不堪之时,将他紧紧地抱住。 当星耀将头耷拉在她肩上,丧气地说:“织云,我一定不是一位好帝君,我一心想护这天下苍生,可是我觉得我好无能。这种无力感无时不刻不在吞噬着我,我该怎么办。” 织云忍住了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抱住星耀说:“就算你是神,你也不是无所不能的。不必过多苛责自己,你尽力了。” 星耀却愈发丧气地说:“可光尽力没有用啊。解决不了问题,五界都要遭难。我许诺要守护天下苍生,到头来,什么都没做到。别说天下苍生了,就连悦儿,我都不能保她一世长安。我多希望,我们的悦儿能在生意盎然的太平盛世里长大,我不想她一出生,就面对一个将死的世界,织云,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一滴泪滑过织云的脸颊,她非常迅速地拭去,生怕星耀发现。然后她拍了拍星耀的背,安慰道:“都会好的,相信我,都会好的。” 望着垂头丧气,脸色苍白的星耀,拖着沉重地步伐慢慢离开寒阙宫,织云终于不用再强忍住即将流出的眼泪了。她用手干脆地抹去了双眼下的眼泪,大喊一声:“夏提,阿曼,给我拿酒来。” 夏提和阿曼拿来了两壶酒,此时织云独自一人坐在后院中,望着她们二人手中的酒壶,说:“不够,再拿!我要这院子里全是酒,我要走到哪儿,都能喝到酒。” 于是半炷香后,整个院子里的地上,放满了酒。 “你们下去吧。”织云对夏提和阿曼说,“没有我的吩咐,不要再进寒阙宫了。” 夏提和阿曼走后,织云坐在院子的地上,端起一壶酒就开始喝。 她向来不喜好这些花花草草,星耀也不是很喜欢,所以这个院子,她一直都没有好好打理。园中随意地种了几株金花风铃木,如今正是枝繁叶茂,金色醉人之时。但满院之中只有金色,略显单薄,假如还有机会,她一定要种几株樱花树。听卉笙说,樱花飘落时,最是翩然了。可惜,她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喝下一壶又一壶的酒。她酒量很好,小时候全靠这些酒,她才能忍住那些伤痛。 这该死的命运,她在心里骂道。是啊,命运对她从来都不公。过去的日子里几乎没有幸福和笑容,她忍了。身旁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去,她也忍了。她准备随地牢里的孩子一起去了,可偏偏,星耀让她活了下来。就在她以为,往后余生,她终于找到依靠和幸福之时,老天又一次来夺走她的幸福了。 她的夫君,是五界帝君,她多么骄傲,多么骄傲。可是老天这么的无情,竟然真的把她和天下苍生放在了天平的两端,仿佛就是要逼星耀做一个选择一般,何等残忍! 织云一边骂着上苍,一边喝着一壶又一壶的酒。当最后一壶酒都喝空了时,她站起身,将满院的酒壶全部砸了个遍。一个又一个,破碎声令她愉悦,仿佛就像是把她这笑话一般的一生,一一砸碎。 织云瘫坐在一地的碎渣中,放声大哭。她不是一个好哭之人,一直都不是。可是今日她就是要哭,就是要将这二十几年人生里所有的痛苦,都发泄出来。她就是要告诉上苍,你给的苦难,我受够了。是时候,了解了。 其实当星耀抱着她,无助地问该怎么办时,织云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有办法,有办法,我就是那个办法,我就是恒泽玉。 但她没有说。因为她深知,一旦她说出来,她只会让星耀陷入无尽的两难之中。星耀是帝君,他肩负着天下苍生,可他也是织云的夫君,他绝不会就这么舍得让她去赴死。织云没有想到,有一日,她与天下苍生,竟真的站在了天平的两端。她不想去试探星耀,不想去想星耀究竟会选什么,无论选什么,星耀都会痛苦和自责。 所以,索性她自己来替星耀选好了,既然是自己的选择,星耀就不必再去承担任何的愧疚了。 她死后,他会难过的,她知道。可是没有关系的,他还有涵栎,有影汐,有卉笙,有这么多这么多人陪着他。他的过去没有她,他过得很好。所以即便他的来日里没有她,他也会过得很好。何况,星耀还有长悦。这一刻,织云既庆幸,又难过。庆幸他们之间还有长悦,也许日后,星耀看到长悦时也能想起她一下下。有长悦在,星耀便不再孤单了。可织云也无比难过,她的长悦,她再也无法陪伴了。她多希望能看着悦儿慢慢长大,变成一个大姑娘,有一日跑来告诉她,娘亲,我有意中人了哦。可是她看不到了。 满院的金色残叶,覆盖住这满院的碎渣,却无法盖住这撕心裂肺的痛。 上苍不公,可是没关系,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选择。是我选的,所以我不后悔。最终,我的命,由我不由你。 织云擦干了自己的眼泪,站起了身。她送了一道传音符给星耀,说,她想去水晶宫看他和长悦,仅此一次,她从无求过星耀,此生仅此一次,她求了他,让她去水晶宫。 当星耀收到她的传音时,很是震惊。织云从来都不是一个耍性子的人,这般撒娇一定要来水晶宫,他很是不解。他问织云:“可是发生了何事?” 织云却回答说:“近日你公事缠身,你我二人总是不得见面,我就不能想想你吗?你就让我去吧,就这一次。身为圣女,我不得离开灵界三日,三日之内我一定回到灵界,并且再也不会求你带我去水晶宫了。” 星耀心中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但他近日的确甚少见到织云,也思念至深,所以便答应了。于是第二日一早,星耀便来到寒阙宫,接织云进了十合殿。 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星耀屏退了十合殿所有的女使和罗列士。整座宫殿里只有他,织云还有长悦一家三口。 第一日,织云熟悉了一下十合殿内的厨房,试着给星耀做了顿饭,她从未学过做饭,以前在地牢里,别人给什么就吃什么,粗茶淡饭她从不在乎。后来去了寒阙宫,衣食住行都有人招呼着,她也不必下厨。但这一次,她决定要像一个妻子一样,为自己的夫君做上一桌热腾腾的饭菜。她的厨艺自然是不精的,不过她也没过多要求自己,只是简单地依样画葫芦炒了几个菜,星耀吃得倒甚是欢心。 她终于可以一整日都和星耀还有长悦待在一起了,织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她抱着长悦,和她说着话。就算长悦还无法回应她,她也觉得长悦一定是听懂了她在说什么。 星耀白日里依旧在十合殿前厅繁忙,而她就陪着长悦留在后殿,静静等着自己的夫君。 夜里,她睡在星耀身侧,靠在星耀的怀中,抱着星耀不放。 星耀笑问:“今儿是怎么了?平日里你不是这样的。” “那我该是怎样?” 这么一问,星耀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了。望着星耀依旧深锁的眉头,织云有些心疼。她用手指间抚平星耀的眉,说:“别再这般愁眉不展了,都没以前好看了。” 星耀叹息道:“要那般好看有何用啊,问题一日得不到解决,我一日就难松懈下来。” “是娑婆之泉的问题吗?”织云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星耀大惊:“你是如何知道的?”他转了转眼珠,问:“可是有人去问你了?” 织云淡淡一笑:“不错,你也别怪罪来找我之人。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还瞒着我,你准备瞒我到何时呢?难道你打算就这么一个人扛下去?来问我之人也是为你、为五界着想。毕竟我身为神族圣女,这恒泽玉,多少我还是有所耳闻的。” 星耀一听,不禁大喜,抓着织云的手,满眼欣喜地问:“真的吗?你知道恒泽玉在哪儿?” 织云笑着说:“虽然我不知道它在哪儿,但我多少有些线索。要不你明日带我去看看娑婆之泉,我总要亲眼所见这问题,才好判断这恒泽玉是否能有效吧。。” 星耀有些犹豫了:“娑婆之泉乃是神族圣地,外人轻易不得入。你非神族人,你若进去,怕是不合规矩。” 织云挑眉:“不合规矩,你们神族人来讨要我们灵界的恒泽玉就是合规矩了?” 星耀自嘲地笑了笑:“是啊,想不到,身为神族居然也要去讨要灵界之物。” 织云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说:“所以说你真是个死脑筋。所谓天下苍生,哪分神族和灵界。日月之下,所有人都是息息相关的,哪有此消彼长,只有同生同死。灵界这次不出手相助,迟早自己也是要遭罪的,何苦呢。” “但你觉得,枢皇会同意吗?” 织云笑着说:“就算他不同意,我也会想办法让他同意的。关于恒泽玉,还是要去问枢皇才行。两日之后,我保证我会说服枢皇,让他帮你们去找恒泽玉。” “真的吗?所以这恒泽玉,是真的存在的?”星耀惊讶得不敢相信。 “真的,虽然我没见过,但我听枢皇提起过,这恒泽玉是存在的。你相信我,两日之后,一切都能得到解决了,到时,你便不必再烦恼了。” 星耀忽然翻了个身,将织云压在了身下。他紧握着织云的手,深情款款地凝视着织云,温柔地说:“我能娶到你,这一生何其有幸。” 织云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星耀的侧脸:“错了,是我能遇见你,何其有幸。” 这一刻,星耀十分庆幸长悦睡得不错,因为接下来的事情,他不希望被打扰。他俯下身,深深地亲吻着织云。风轻云淡,但情深意浓。 第十五章 恒泽救世,恋无悔 第二日,星耀将长悦托付给了两位婆婆,便带着织云去了娑婆之泉。未免织云被人看见,他特意提前只开了所有的守卫。 当织云看见那一潭即将枯竭的灵泉时,终于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她不是神族之人,看不见魂萤,但星耀告诉她,此时有数百只魂萤盘旋在上,却寻不到可去之处,织云心中默念,没事,你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这一日,织云用所有的时间去拥抱长悦,她生怕她的孩子会忘记了她怀抱的温暖。星耀在她身侧时,她便目不转睛地望着星耀,因为再不看,就再也看不到了。 星耀察觉到她的异样,问道:“你为何一直盯着我?” 织云只是轻声说:“因为我爱你。” 夜里,她躺在星耀身侧紧紧地抱住了星耀,不敢合眼。星耀察觉到不对:“织云,今日你到底怎么了?” 织云只是说:“就是想你了。” “最近是我太忙,忽略了你。我保证,等娑婆之泉的事情解决了,我一定多陪陪你。” “好啊。”织云喃喃道,“阿耀,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样?” 星耀突然一愣:“什么叫不在了?你为何会不在?我不允许任何人把你从我身边带走,这种如果,不会发生的。” 织云笑了笑:“嗯,不会发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会永远陪着你的,永远。”一滴泪划过脸颊,是她没有控制好的情绪,好在星耀没有察觉道。她迅速地拭去这滴泪,又说道:“阿耀,你一定要记得,遇见你,爱上你,我不后悔。我一直不知道我这一生为何而活,但是此刻我明白了,我就是为了遇见你,才会这样一步步走了下来。” 星耀收紧神情望着织云:“织云,你今日有些不对劲,发生了何事?” 织云赶紧笑着说:“没事,就是好不容易来了十合殿,想着以后再也不会来了,有些感念罢了。” 星耀眨着眼睛,表示不相信。 “真的,我何时骗过你?”织云笑着说。 星耀紧紧抓住了织云的手:“你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要离开我。我说过,要许你一世快乐,我一定会做到的。” 织云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她望着星耀紧张的脸,说:“好,我答应你,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 说完这句誓言,织云轻轻地吻上了星耀。 星耀也不知为何,困意越来越重,明明他还想继续吻下去,明明他还想抱紧织云,可他还是抵挡不住突如其来的困意,慢慢闭上了眼睛。 确认星耀睡着了以后,织云慢慢坐起身。她留了一封信于星耀的枕边,最后又看了一眼星耀,再次给了他一个吻。这将是她与他的最后一吻,是她对他最后的留恋。一滴泪落在了星耀的脸色上,织云替他轻轻擦去。她轻轻抚摸着星耀的脸,说了一声:“谢谢你。” 然后转身望向一旁摇篮里熟睡的长悦。 织云望着熟睡中用肉乎乎的小手挠着脸的长悦,泪流满面。曾经,她觉得生无可恋,如今,真的要直面死亡之时,才发现有自己竟有如此多的挂念。织云握住了长悦攥成小拳头的小手,轻轻低语道:“愿我的悦儿,一世长悦。” 然后她悄然离去了,就像她从未来过一样。 前往娑婆之泉的路,昨日,她已经记住了。为了让守卫放行,织云还偷来了星耀随身的帝君令牌。未免被人发现她的身份,她特意戴起了面纱,遮住了半张脸。 来到后山,守卫拦下她时,她谎称是帝君派来的女使,来查看娑婆之泉。罗列士们有些不相信,但在她拿出帝君令牌之时,罗列士也不得不放行了。她不害怕他们去向星耀求证,因为当星耀得知此事时,她应该已经完成了她要做的事情了。 所以织云毫无顾忌地跑向了娑婆之泉。 终于来到洞窟外,她喘息着,慢慢朝里走去。每走一步,她都会回想起她与星耀的过往。 第一次见到星耀,她不知他的身份,她只是看中了他和涵栎的灵力,想借他们摆脱七谏枢的追兵,顺便一起寻找隐仙草罢了。但是在去不死之落的途中,星耀几次三番的出手相救,她甚是感恩。星耀对她的好,她看在眼里。造化弄人,她不得不离去。再次见面时,他与她,已是身份悬殊。 就在织云以为此生都不会与星耀再见之时,惊闻水晶宫遭变,她担心不已。当风逸尘出现在她面前时,她特意回避。机缘巧合之下,她离开了七谏枢,她想,不如趁此机会一死了之,可偏偏风逸尘在永灵之巅,拉住了她。 也许,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吧。也许,她之所以一直能活到今日,就是为了替星耀,替五界,替天下苍生,修复娑婆之泉吧。织云一直不明白,为何她是活下来的那个人,为何她成为了圣女,直到她站在娑婆之泉面前时,她才懂了,也许这一切,就是为了在今日由她把恒泽玉带来。因为恒泽玉,死去了多少人,无数的孩子死在了地牢之中。从今往后,没有了恒泽玉,七谏枢就不必再选拔圣女或圣子,就不会再有人受苦了,所有人都解脱了。 婆婆说,灵界之所以四季如春,万灵栖息,是恒泽玉的恩泽。其实不然。其它三界没有恒泽玉,也能过得很好啊。重要的,是一颗想活下去的心,而不是恒泽玉。没有了恒泽玉,她相信,永灵大陆的人也能过得很好。 织云慢慢走近娑婆之泉,这便是万物生灵之源。神族想要以恒泽玉修复它,而灵界一定不会轻易交出去,如今这般最好。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神族未有逼迫,灵界也未有阻挠,一切都是她的选择。枢皇只会恨她,而不会责备星耀。 一想到星耀,志云心中一抽。她舍不得星耀,是的,她舍不得。这条命,是星耀救回来的,是星耀让她找到了活下去的意义。可走到这一步,她别无选择。她不想见到星耀日夜焦心忧虑,她爱他,所以织云希望,他快乐。 一切都思虑清楚了,织云没有半分犹豫。她站在娑婆之泉的前方,想着如何将恒泽玉融入娑婆之泉。 她试着将恒泽玉从胸口拿出来,放入娑婆之泉之中,但是恒泽玉与娑婆之泉之前始终无法共鸣或融合。她很是苦恼。到底要如何做,才能将恒泽玉和娑婆之泉的灵力融为一体呢?这时,她想到星耀告诉她,只有人死去时,魂萤才能回到娑婆之泉。所以,她也需要变成魂萤,才能将恒泽玉带入娑婆之泉吗? 也行,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于是她唤出了一把短刃。 另一边,十合殿。 星耀挣扎地醒来,虽然他今日很疲惫,但也不至于就这样失去意识,所以隐隐有些不安。他转过身,才惊觉织云并不在身侧,床是凉的,她已经离去很久了。不安感越来越深。 他急忙坐起身,突然发现枕边放着一封信。没有信封,只有一张信纸。不知为何,他的手有一些颤抖,他慌慌张张地展开信,只读了两行,他就冲出了十合殿。 刚来到殿外,两个罗列士前来上报,说有一名女子拿着他的令牌,进了后山。 他吓得不禁后退了两步,心跳都要漏了一拍。他顾不上和守卫说话,便飞向了后山。他从未这么害怕过,害怕到,身子开始不住地颤抖,连腿都有些软。 脚下不听使唤地颤抖,以至于这么一段走过多次的路,他跌倒了数次。 终于来到洞窟口,漆黑一片,他看不见光。他喊着:“织云,织云。”声音全是颤抖。没有人回应,星耀感觉紧张得心跳都要停止了。他的腿越来越软,但他必须赶紧找到织云。这一路上,他清晰地意识到,他爱织云,超过这世上的一切。什么五界,什么苍生,没有织云,那些都不算什么。要他舍弃织云去救苍生,他做不到,他不是一个好帝君,他承认。也许这一生他都做不了一个称职的帝君了,但他不在乎,他只想抓住织云。他是她的护卫,他发过誓要护她一世周全的,他不能打破他的誓言。若是织云不在了,那身为护卫的风逸尘也就不在了,九方星耀,也就不存在了。 他大声地呼喊着织云的名字,竭尽全力地呼唤着织云。他想起傲云山之上织云的决绝,那时他在织云的眼中看不见光,只有无尽的昏暗。他猜到了她想寻死,所以他才拉住了她。是他告诉织云,倘若要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那就选他吧。只要有他在,他一定能让织云爱上这世间,他一定能让她那连眼泪都不曾拥有的人生里,充满欢声笑语。 “织云。”他一边前行,一边喊着。 当他终于看见了一丝光明是,他猛冲了过去。娑婆之泉就在眼前,心爱的女子也就在眼前。 织云背对着他,他看不见织云在做什么。 其实织云早就听见了星耀的呼唤,只是她无法再回应了。这个选择,她既然做了,就决不反悔。她不想他为难,所以就让这一切,结束在这里吧。织云慢慢转过身,只是想最后再看他一眼。 星耀看见织云转过身,她还活着!他如此庆幸。但紧接着,他看见了织云胸前插着的短刃,还有被鲜血染红的衣襟,他的呼吸都险些停住。他大声呼唤着织云的名字,不顾一切的朝织云奔过去。但他还是太慢了。 织云听见了他最后一声呼唤,释然地笑了:真好,临死之前,还能再见到他的身影,还能再听见他的声音,原来上苍,对我也是不薄的。此生至此,也就无憾了。 然后织云轻轻闭上了眼睛,慢慢向后坠落。 星耀拼了命地想去抓住她,但他终是晚了一步。她已经跌落在深潭之中,身体渐渐地消散开去,化作点点辉光,飘散于正整片潭水之中。一阵撕心裂肺,星耀只觉得自己仿佛被撕裂成了两半,他声嘶力竭地呼唤着织云。 织云的身子彻底消逝后,体内的恒泽玉忽然发出剧烈的光芒,一阵强大的灵力将星耀震开在地,紧接着,娑婆之泉开始震动,发出万丈光芒,直冲云霄。那光实在太过耀眼,整座水晶宫都看得见。当光亮慢慢暗下来,星耀再次睁开眼睛之时,娑婆之泉已经被修复,光球开始转动,潭中的灵水开始流动。空中盘旋的数百条魂萤,源源不断地游向潭中,朝气又富有活力。 一切,都恢复如初。 是吗?不是的。 星耀慢慢爬到娑婆之泉的潭水边,双手拼命在里面扒拉着。“织云,织云”。他拼命搅动着潭水,找寻着织云的身影,但是除了深不见底的潭水,他再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是在哭?在喊?他不知道了,他只觉得,没有了织云,整个世界都变得黯淡了起来,他再听不见,看不见了。 第十六章 浮云织梦1 娑婆之泉的震动,惊动了整座水晶宫。 涵栎让其他人稍安勿躁,带着卉笙立即赶往了娑婆之泉。 当他们赶到时,娑婆之泉已经完好如初,只有星耀像疯了一样的趴在潭水边,拼命地呼喊着织云。涵栎十分不解,赶忙跑上前。 “哥,发生了何事?”涵栎焦急地问。 “织云,织云。”星耀似乎根本就没有听见他的话,他还在拨动着潭水。 星耀的身旁,掉落着一封信。这是织云离去前留给他的信。他一直攥在手里,一路来到娑婆之泉。他本想当着织云的面撕毁这封信,但是他还是太迟了,他太迟了。 涵栎捡起这封信,卉笙也好奇地凑了上来。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织云亲手写的。记得织云说过,也就是这两年,星耀才教会了她写字。 ---------------------------------------------------------------------阿耀: 我不是一个很会写信的人,但有些话,我觉得我还是要和你说一下才好。 对不起,我骗了你。关于恒泽玉,我是知道的。因为,我就是恒泽玉。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七谏枢选拔圣女的过程,残暴无情。之所以会如此,就是因为,他们必须选出一个灵力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承受住恒泽玉的容器。最终地牢里所有的孩子都承受不住折磨死去了,最后我就成了那个容器。 恒泽玉,承载着成千上万灵界之人临死前留下的灵力。灵界的祖先,害怕所有的灵力回到娑婆之泉里,最终被其它三界之人分走,所以才造出了恒泽玉,以留存强大的灵力于灵界,恩泽灵界,生生不息。所以,你们是对的,恒泽玉的机理和娑婆之泉如出一辙。 身为恒泽玉的容器,我不得离开灵界超过三日,否则灵界与恒泽玉的联系就断了。同时,恒泽玉也一直在吞噬着我,所以我活不过百岁。并且一旦恒泽玉离开我的身体,我也必死无疑。 我曾不甘心做一个容器,不甘心在寒阙宫当一个人偶。地牢里死去的那些孩子,每日每日都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我不明白,我们忍受了这样的折磨和牺牲,究竟是为了什么。所以我一直都不在乎生死,或者说,我一直觉得,如果我也死了,那也一定是一种解脱。 可是你出现了。你的出现,打破了我所有的计划。傲云山之上,你拉住了我,你说,阳光很美,可以看一看。 阿耀,你就是我的阳光。可我从未想过要将你锁在我的身边。你还未恢复记忆之时,你说你要做永远守护我的护卫,护我一世长安,我当真了。但你恢复记忆之后,我也做好了你要离我而去的准备。你是神族的大殿下,是神族的帝君,是神族的九方星耀,你不是我的风逸尘。这一点,我一直都很清除。 娑婆之泉,只有我能修复。我已经留了一封信给枢皇,解释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与神族无关。这样你就不必向枢皇交代什么,枢皇也不会为难你什么。没了恒泽玉永灵必然大乱,但我相信,永灵之人是有韧性的,他们一定能想办法活下去的,我有信心。 阿耀,不要因为我的离去难过。我很抱歉以这种形式同你道别。但是,我害怕若是当面告诉你,你会阻止我。我不想你夹在我和天下苍生之间,不想看到你为难,你是天下的帝君,而不是我一个人的风逸尘。 我这一生啊,前二十年活得像一个惨剧,我总是在经历死别,我送走了一个一个又一个的人,最后只剩下我。我曾埋怨上苍,为何要给我这么多的折磨还让我活着。可是当我遇见你以后,我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我人生中最后的几年之中,是因你的陪伴,才有了幸福,有了笑容,我才懂得了人世间的美好。你愿意爱我,我感激无比。我有你,有长悦,很知足。 此刻,我不再觉得我的人生是悲惨的了。与你的相遇和相守,抵消了我所有的不幸。我终于可以笑着感谢上苍,让我活了下来。 其实,当你告诉我娑婆之泉一事时,我终于明白了,也许,我会成为圣女,会与你相遇,都是为了这一日,冥冥之中,这就是我的归宿。这一次我不怨天不怨命,这一次,是我自己的选择。人生走到这一步,我有憾却无悔。 所以你不要太难过。我答应过你,我会永远陪着你。从今往后,我就是娑婆之泉了,这世间的每一滴雨,每一颗尘土,都会是我。从今往后,你感受到的每一丝风,夏日里每一声蝉鸣,海浪的每一次拍打,天空上升起的每一片云彩,还有划破天际的每一缕阳光,都是我在爱你。 阿耀,不要难过太久,我相信,你一定会是一个好帝君的。好好照顾悦儿,愿悦儿和你,一世长悦。 --------------------------------------------------------------------- 读完这封信,卉笙已经泣不成声。涵栎握着信的双手也在颤抖,两行泪顺着他的脸滴落在地。他望着疯了一般的哥哥,感到深深的无力。 整封信里,织云没有一句怨言,就好像,她就这么接受了这残酷的命运一般,她决绝又义无反顾,她觉得她是替星耀解了围,可是她终是低估了星耀对她的爱。望着疯魔的哥哥,涵栎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因为他也很难过,倘若他和哥哥互换,只怕他也要疯。 娑婆之泉,终是被修复了。 本该是普天同庆之事,却没有一点喜庆的气氛。除了几位仙尊之外,其他人并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他们只知道,自从娑婆之泉被修复后,帝君便如疯了一般地在娑婆之泉旁瘫坐着,除了哭泣和念叨着“织云”之外,他几乎失去了与外界的一切交流。 没有人能与星耀感同身受,就连涵栎都不能。 星耀已经在娑婆之泉的深潭旁,坐了十日了。他始终不能接受织云离开他这件事。只要一想到织云,便是痛彻心扉。他还幻想着,织云会从这池潭水中游出来,那样的话,他一定要用尽他所有的力气抱紧她。然后他要大声地斥责她,为何要这么自以为是,为何要一个人承担这一切,为何从来都没有问过他的想法,就擅自替他做了决定。什么夹在天下苍生和她之中,天下苍生和她,他肯定选她啊!大不了,就是一切走向灭亡。他突然觉得那样也不差啊,至少,他与她能死在一起了,总好过如今这般生不如死。除了织云,他觉得自己无法再去思考其它事情了。织云在的时候,他只觉得她是他的妻子,是他心爱之人。织云不在了,他才明白,织云就是他的命。没有织云,哪里还有九方星耀,没有了,再没有了。 他想当一个好帝君,想让织云生活的世间变得更美好,好让织云不再受苦,好让织云能开心肆意地笑,好让织云赞许地说:“阿耀,你真是一个好帝君。” 他曾信誓旦旦地立誓,要护织云周全,要让她快乐。可到头来,他到底还是失去了她。他没有保护好她,他遗失了她。 织云说,让他一世长悦,没有了她,哪里还有喜悦。今生他所有的喜悦,都用在了织云身上,织云的消散,也连带着他曾经的、此刻的、往后的喜悦一同消散了。没有了织云,他的世界里还剩什么?还剩什么? 因帝君长守娑婆之泉,无心管理神族之事,涵栎不得不帮助大哥分担一些。他自知无法安慰大哥,至少,在大哥还无法走出伤痛之时,尽其所能地不让其它事情打扰到大哥。所有的伤口,都只能靠自己的愈合,所有的愈合,也都只能靠自己。 涵栎需要处理的第一件事,便是向神族解释为何娑婆之泉被修复了。这一次,他没有再隐瞒织云的事情。织云以命拯救天下苍生的深明大义,不应该被埋没。 第二件事,便是要去灵界告知枢皇,恒泽玉已随着织云香消玉殒。果如织云所言,枢皇也得知了此事。涵栎本以为同枢皇之间的对话会暗潮汹涌,他甚至想到枢皇很可能会因恒泽玉一事大怒,甚至同神族翻脸。但万万没想到,在涵栎面前的枢皇,只有满脸的悲痛。枢皇说,这数万年,为了恒泽玉,已经不知牺牲了多少人。恒泽玉,说是恩泽永灵,实则只是在不断地禁锢灵魂。恒泽玉,也许早就成为了永灵大陆的一个无法禁断的诅咒。其实他早就想结束这无尽的牺牲了。但身为枢皇,不得不遵照祖辈的遗训,绝不能擅自撼动灵界之本。织云所为,恰恰成为了革故鼎新,使灵界脱胎换骨的一个契机。正如织云所言,要相信人的韧性,相信无论多少艰难险阻,永灵之人都会找到生存之道的。永灵大陆必将迎来一场变革,但是没有关系,这会是一场缓慢的渐变,大家一定能适应的。 涵栎问枢皇,要如何向永灵之人解释圣女的离去,还有永灵即将迎来的变化。枢皇笑了笑说:“七谏枢是传达神谕的地方,圣女也是神族派来的。圣女的离去,自然也是神族的决定,总会有办法圆过去的。” 涵栎又问枢皇:“圣女的一意孤行,造成了无法扭转的局面,枢皇您就真的一点都不怪她吗?” 就在这时,涵栎在枢皇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温柔,那温柔一闪而过,以至于涵栎以为自己看错了。只听枢皇淡淡地说:“她一直就是这个性子,她要做的事情,没人能阻止。也许,自从当年带她进入七谏枢的那一日起,七谏枢和永灵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涵栎诧异道:“听枢皇所言,你似乎很早以前就认识圣女了。” 枢皇浅浅一笑:“嗯,我很早就认识她了,只是,她从未认识过我罢了。” 第十七章 番外2 枢皇的秘密 涵栎走后,枢皇一个人坐在七谏枢的灵耀椅上,静静地落下了一滴泪。他想起第一次遇见织云,那是他在七谏枢当差的第七年。他被派去给地牢的孩子送饭。地牢之事是七谏枢的机密,非枢皇身边的亲信不可知。也许那时起,上任枢皇就已经在栽培他了。上任枢皇大概想让他早日接触这些绝密之事,锻炼出绝情绝心,以便日后,为七谏枢再选圣子或圣女。那日他戴着面具去送饭,见到一个男孩浑身是伤,奄奄一息,他旁边围着一圈孩子。 其中一个看上去也就十岁左右的女孩见到有人来了,突然冲上来抓住他的手说:“大哥哥,你可不可以帮我去找婆婆寻点药?我的朋友快不行了,可不可以让婆婆救救他?” 他摇了摇头:“他的伤,婆婆也救不好了。” 女孩死死地抓着他,没有修剪过的指甲,卡入了他的肉中,有些疼。女孩说:“什么叫救不好了,没有救怎知救不好了?我求求你,你帮我去找婆婆来好不好?” 他望着女孩哀求的眼神,无奈地说:“他没能通过试炼,救不活了。”说完,他松开女孩的手,就准备走。 没想到女孩却将手从牢房的木条间隙中伸了出来,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角,大声喊道:“什么试炼,要通过什么试炼?是不是一旦有人通过了试炼,其他人就不必受苦了?那,那,那就让我去,让我去行吗?我很能忍的,我不怕疼,不怕死,我去,你让我去好吗?” 他没有回应,他只是有些震惊,因怕死而哀求他的人太多太多,一心去求着试炼之人,这还是第一个。 自此以后,他便不经意地关注着这个女孩,得知她叫织云。他见到她细心地照顾每一个孩子,见到她立誓一定要早日通过试炼,让其他孩子脱离苦海,也见过她因为他人的死去,一次次绝望,一次次哭泣,到最后,她的眼中除了寒光,再无眼泪。他守着她,一日日长大。 那日,他在七谏枢当差,突然撞见了一脸慌张的织云。她直冲着七谏枢外走去,他不知她是如何离开地牢的,只见她神色惊慌,左顾右盼。这般鬼鬼祟祟,迟早是要被人发现并怀疑的。于是身为七谏枢暗影祭司的他,特意调开了青丛卫,以便她顺利离开七谏枢。 织云的潜逃令老枢皇大怒,下令将她即刻追回。也不知为何,他居然主动请缨去追捕织云。有好几次他都查到了织云的下落,他却故意下令,让暗罗卫往反方向搜寻。他甚至暗暗许愿,希望她真的能逃离七谏枢。 但是她居然主动回来了。后来他才明白,她的离去,大概是为了地牢里另一位女子。当那名女子死后,织云立即回到了七谏枢。 那日,他戴着面具,送她入古墓。织云轻声问道:“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娜姆之所以被直接送去了最后的试炼,可是因为,我的出逃?” 他点了点头。有一滴泪落在了地上,织云却别过了头去。过了许久她问:“若是我也死在了最后的试炼里,会怎样?” 他犹豫了一下,说:“那七谏枢只能去寻找其他的孩子了。” 她身子颤了一下,遂攥紧了双拳,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后来她成了圣女,他成了枢皇。她性子清冷,所以他特意吩咐外人不得靠近寒阙宫,除了他。无数个夜晚,他都站在寒阙宫外,想着,她过得可好。想着,就这样,她永远在他身边,也好。 可是风逸尘出现了。其实他当上枢皇之时,风逸尘便已经是她的护卫了。那日,他得知织云被人掳走,心急如焚,派出所有暗罗卫去寻,终落了空。他好怕,若是她再也不回来了,偌大的七谏枢,该有多么空荡。 所幸她回来了。可带她回来的,是风逸尘。很快,他便发现了她待风逸尘的不同,他嫉妒,可他又能做什么呢。既然无法给她她想要的,此刻能有另外一个人去成全她,不也挺好?所以他送去了两名侍女,吩咐她们,好好照顾圣女,在寒阙宫发生的一切,都不可传出来。同时,他特意更改了寒阙宫的巡逻,尽量不让人靠近寒阙宫,以守住她的秘密。可她与风逸尘之事,很快还是有了传言,他下令,擅自传谣者,斩。他又下令,往后风逸尘之事只归圣女掌管,其他人皆不可过问。不被打扰,是他能许给她的,唯一之事。 那日,他得知风逸尘竟然是神族大殿下,心下震惊之余,突然有一些庆幸。也许,只有神族大殿下才能真的带给她幸福。很快,她有了身孕,他替她高兴。也许,有了孩子,她在这世上就能多一份牵挂了。 帝君继位那日,她站在他身侧,她很少离他这么近,他暗自窃喜。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帝君,他想,也好。 七谏枢遭袭那一日,他只担心来袭之人会发现织云的秘密,或是惊扰到她。当青丛卫来报,说风逸尘处理掉了寒阙宫外所有入侵者时,他松了口气。 再后来,他收到了她的来信,说她要以恒泽玉修复娑婆之泉。他双手抖得连信都要握不稳。他好想冲到帝君面前,质问帝君,为何,我如此珍惜之人,你却没有保护好!他开始后悔,后悔他的退缩他的退让他的拱手让人,如果是他,他一定不会牺牲她的。但再次读了一遍信,他就明白了。他认识了她十几年了,他如何会不懂,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帝君定然毫不知情。第一次,他冲进了寒阙宫,见到了满院的破碎,就如他的心一般,再也拼不起来了。他曾那么卑微,觉得就算她不爱他,只要她还在七谏枢,只要她和他还仰望同一片星空,他就很知足了。可是,就连这样卑微的请求,她都没能让他如愿。他一个人在寒阙宫中哭了一夜。 今日来寻他之人是二殿下,想必帝君此时,与自己一样都在痛苦吧。倘若,时光倒流,他也不要当什么枢皇了。他要带着她逃离七谏枢。这样,她就不会成为圣女,她就不会遇见风逸尘,她就不会去修复娑婆之泉了吧。可是,没有倘若,他终于还是失去了她。 第十八章 浮云织梦2 那日在娑婆之泉前,卉笙见到了帝君丢了魂似地念叨着“织云”,她一开始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娑婆之泉的修复难道不是一件值得欣喜之事吗?当她读完涵栎捡起的信时,哭得险些背过气去。望着再也听不见他人说话的帝君,她只觉得,命运实在太残忍了。 涵栎扶着她回到沐阳殿,她难过得再说不出一句话来。涵栎知道帝君此时定是无法处理政务,便主动去了十合殿,替大哥扛起了这一切。卉笙一个人坐在沐阳殿之中,眼泪不听使唤地向下落。就在此时,一封信被人送了进来,说是昨夜十合殿那边送来的,交待一定要等到今日辰时以后才能送来。 卉笙急忙展开信,果然是织云留下的。 --------------------------------------------------------------------- 卉笙: 娑婆之泉已经修复了吧。别难过了。 没能好好道一声离别,总还是有些遗憾的。但我不能告诉你们我的计划,说出来,计划很可能就无法实施了。所以便以这封信,代替一声离别吧。 我曾经有过很多朋友,但他们都接二连三地离去了,所以我不再与人相交,总觉得何必呢,总是要说再见的。但与你,影汐还有其他人的相遇,让我发现,原来有朋友的感觉也不错呢。 我书读的不多,写不出那些细腻的句子,也描述不出我内心的感觉。我只能说,我很感恩,在我人生的最后几年里,能遇见你们。能聊聊心里话,说说有趣的事情,这是我从未有过的体验,我觉得很幸福。所以人生走到这一刻,我再无遗憾了。 最后,我想请你,帮我好好安慰一下星耀。我自私的选择,一定会让他很难过,但我相信,有你们在他身旁,他不会孤单的。还有,帮我多照顾一下长悦吧。身为她的娘亲,我再不能照顾她了,可我希望,她还是能快快乐乐地长大。很抱歉,明明是我的职责,却只能托付给你们了。 卉笙,你和涵栎,一定会幸福的,也一定要幸福,我会永远祝福你们的。 织云。 --------------------------------------------------------------------- 读完此信后,卉笙在沐阳殿内,哭了整整一日。 娑婆之泉修复一事,很快便传遍了整座水晶宫,这一次,涵栎毫不避讳地昭告整个神界,娑婆之泉,是灵界圣女以性命修复的。未免不必要的麻烦,涵栎没有提到恒泽玉。帝君奔溃在娑婆之泉边一事,也很快就尽人皆知了。众人都钦佩圣女的刚烈,也惋惜她的香消玉殒。帝君对她的爱,虽未明说,但众人都心知肚明了。 整整十日了,帝君都没有离开娑婆之泉半步。没有人苛责帝君,也没有人前去劝说,痛失挚爱,不是轻言一句安慰便能治愈的。 第十一日,影汐冲进了十合殿,抱着长悦就奔向了娑婆之泉。 那日娑婆之泉异动,惊醒了熟睡中的影汐。望着娑婆之泉划破云霄的万丈光芒,她并不知发生了何事。直到第二日一早,她收到了织云姐姐的信,这才知道织云姐姐已经再也回不来了。她万分悲痛之余,想到大哥定然难忍这切肤之痛。果然,一连十日,大哥都未离开娑婆之泉半步。永失所爱的悲痛,旁人无法理解,但她却懂。也许只有受过伤的人,才懂得如何去治愈另一个受了伤的人。 影汐来到娑婆之泉边。星耀还瘫坐在那儿,双眼无神地望着流淌的潭水。影汐抱着长悦来到他的身边,他却丝毫没有反应。 影汐跪坐在星耀的身侧,怀中的长悦还在熟睡,恬静得全然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影汐开口道:“大哥,织云姐姐,不会再回来了,别等了。” 此言一出,一滴泪便顺着星耀的脸颊滴落在地。 影汐接着说:“大哥,我们这一生会遇见很多的人,或至亲或至爱或是些擦肩而过之人,可惜不是每个人都能陪着我们走到最后。子彦死的时候,我也是痛不欲生,心想着还不如就这样随他一起去了。但我们不能这样任性啊,因为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就像子彦死了,可他的仇还未报,我必须要活着才能替他报仇。倘若我就这么随他去了,他见到我时一定会数落我的吧。所以我就想通了,就算再怎么悲痛欲绝,我也一定要好好的活着,活着去回忆他,活着去爱他。神也好人也罢,都逃不过一死。他们只是比我们离去的早一点,我相信他们一定会等着我们,直到我们再次相见的那一日。 所以呀大哥,织云姐姐那般爱你,你更应该好好地活下去,这样等你死的时候见到她,就能很骄傲地告诉她,看,你期待我做的事我都做到了,看,就算你不在我身旁了我依然爱着你。更何况,大哥你也不是独身一人啊,你还有长悦,长悦需要你。” 星耀慢慢转过身,望着影汐怀中的长悦。她那么娇小,那么令人怜爱。她紧闭的双眼像极了织云。 影汐感叹道:“长悦生得,可真像织云姐姐啊。” 这一句话,令星耀的眼泪彻底决堤。他将长悦抱到怀中,涕泗滂沱地哭喊着。影汐也在一旁抹了抹眼泪。 这一日以后,星耀便回到了十合殿。他开始对长悦的事情亲历亲为,夜里也不再将长悦托付给两个婆婆,而是将长悦接到了自己的卧寝中哄睡。白日里能抽出身的时候,星耀都尽量陪着长悦,每日他也一定会去娑婆之泉和织云说说话。虽然娑婆之泉从未给过他回应,但只要听见泉水叮咚之声,他便觉得那是织云在与他说话。 失去织云的伤痛,从未有过一丝愈合,他不过是想着,好好照顾长悦,有朝一日总会再与织云相会,那时,他一定会告诉织云,你看,我们的女儿,我照顾得很好。 娑婆之泉被修复以后,四界魔兽数量大减,卉笙也终不似之前那么忙碌了。织云的事情,她一直难以释怀,于是她决定将自己与涵栎的婚期往后推迟一段时日,涵栎并未反对,毕竟他也不想在大哥还未走出痛苦之时成婚。 这一次,能让星耀从巨大的悲痛中清醒过来,全是影汐的功劳。涵栎得知后,便到雪鸾殿去找妹妹。 涵栎坐在影汐身旁,说:“影汐,若不是大哥告诉我,我都不知你还是这般思念子彦。” 影汐笑了笑说:“我也没想到,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还是这么想他。” 一时间,愧疚和悲伤的交杂之感涌上心田,涵栎轻轻握住影汐的手说:“是二哥对不起你。” 影汐摇了摇头:“我早说过,这不是二哥的错。真要说起来,我也有错。” 涵栎心疼地望着影汐:“你若是心里苦,可以来找二哥倾诉。你打我一顿骂我一顿,二哥绝不阻拦。” “二哥,真没事。其实我早就想通了,这一切都是魔族的错,所以我一定要找魔族报仇,否则子彦也会死不瞑目的。” 涵栎站起身,慢慢走到影汐面前,说:“你放心,二哥答应你,一定会杀光魔族,替子彦报仇。”说完,他轻轻将影汐搂入怀中。“影汐,虽然母后已经不在了,但你要记得,你还有我和星耀,如果你觉得想要依赖我们,可以尽情的依赖。” 影汐感动地说:“嗯,谢谢二哥。” 第十九章 影汐又做梦了。 其实自打她回到水晶宫后,每晚都被梦魇困扰。午夜惊梦,她常常惊恐万分,衣衫全都因汗水而浸湿。当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抚摸着胸口以平息自己的惊慌时,她总是试图回想梦里的情形,但无论她怎么努力,始终想不起梦中的内容。到底是何梦,令她一次又一次地被吓醒。为了不让两个哥哥担忧,她并未告知仙医她受梦魇所扰这件事,只是去找仙医讨了些安神助眠之药。但这些药并不奏效,梦魇越来越频繁地找上她,如今她是越来越不敢睡觉了。 这一夜,她困眠难奈,原本只是想在床上小憩一下,谁知一闭眼便睡了过去。 梦中,一片一望无垠的满天星花海之中,她看见了卉笙。卉笙在花田中肆意又轻快地奔跑,影汐似乎是悬浮于空中,但她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她想张口喊卉笙,但她却怎么也无法发出声音。 没过一会儿,她看见二哥出现在了花田中。卉笙还在向前奔跑,二哥便在她身后追着。二人嬉戏追逐着,恣意地笑着。影汐觉得这一切都十分美好。 忽然,一阵如魔气一样的黑雾从卉笙的脚下升起,将卉笙紧紧地包裹住。紧接着,卉笙双眼中的碧绿色慢慢被黑色吞噬,最后双眼无神,似乎神智也被侵蚀了。只见卉笙周身开始散发着黑色的魔气。二哥一脸惊恐又担忧地走上前,他并未发现此时卉笙藏着身后的手中,已经唤出了长恨流波。影汐想提醒二哥,让他小心,但她却怎么都无法发出声音。她眼睁睁的看着二哥走近卉笙,然后卉笙从背后抽出长恨流波,正正地刺进了二哥的胸口。影汐吓得想惊呼,却还是发不出声音。 只见卉笙身上的魔气顺着长恨流波慢慢的流入二哥的身体中,一瞬间二哥整个人被魔气吞噬,额间出现了一道她从未见过的黑印。紧接着,影汐看见二哥换出衍无剑,一剑刺向了卉笙。抽剑之时,鲜血喷涌而出,接着卉笙倒地不起。 原本五彩缤纷的满天星,一瞬间全部被染成了黑色,逐渐枯萎凋零。原本色彩斑斓的世界突然变成了漆黑一片。在二哥的脚下,突然出现了一片湖水。湖面如镜子一般平整,未泛起一丝涟漪。影汐仔细一看,那湖面之下竟然是五界!水晶宫悬浮于空中,其下方灵界,法界,戎界和夷界分列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只见二哥双手握住剑柄,将衍无剑插入了湖面中心。霎那间,湖面碎成了一块块的碎片,这些碎片向下方坠落而去,变成了无数利刃,直插入五界的土地之上。五界之土被这些利刃割碎成了一块块,天崩地裂,山呼海啸。振聋发聩的嘶喊声不绝于耳,听得影汐几乎崩溃。她想上前阻止二哥,但连身体都没有的她,又要如何去阻止呢? 她拼命地大喊,想让二哥停下来,但她终还是发不出一点声音。绝望的恐惧感紧紧包裹着她,她开始挣扎,眼前的画面也渐渐变得模糊起来,她知道,她又快要醒过来了。 慢慢地睁开眼睛,方才所梦渐渐变得模糊起来。随着意识的清醒,梦境渐渐远去,再也想不起梦中之景。到底梦到了什么?梦境已然忘却,徒留难耐的心悸,仿佛在告诉她,方才所梦定是糟糕的事情。 接连几日影汐都在做着同样的梦,做梦本身是一件耗费心力之事,她实在太累了,以至于白日里都懒得动,李霜芸见她蜷在雪鸾殿中不去跳舞了,关切地问了她好几次是否生病了,影汐只是一句“近日里好累”敷衍了过去,因为她实在不知要如何解释。 李霜芸十分担心影汐,便告知了卉笙。卉笙得知后,立即通知了涵栎和星耀。星耀和涵栎便接连去雪鸾殿探望影汐,星耀实在担心她,还特意请了仙医来诊脉,但仙医也没查出任何病症,只是说感觉她有些操劳。 “操劳?”涵栎闻此,大惊道。“影汐,你在操劳何事?可是有心事?若是有,不妨说给我们听听,我和大哥一定能帮到你的。” 影汐却摇摇头:“我真没事,就是近日里睡不好。” “睡不好?”星耀疑惑,“仙医那儿有不少安神之药,可有试过?” 一旁的仙医赶忙说道:“老夫已经给三公主开过许多安神助眠之药了。” 影汐见二位哥哥都如此关切她,甚为感动,说:“仙医说得不错。用过药后,我已经好多了。放心吧,我没事的,睡几日便好。” 涵栎走到她身旁,摸了摸她的头,说:“若是有事,一定别藏着掖着,一家人没什么话不能说的,说出来,我们都会帮你分担。” 影汐爽朗地笑道:“嗯,多谢二哥。” 夜幕将至,影汐知道梦魇又要来找她了。这一次,她不想再如此不明不白地被梦魇折磨了。她反复地叮嘱自己,一定不要忘记,一定不要忘记。喃喃自语中,她又睡了过去。 同样的梦,满天星花海之中,魔气将卉笙紧紧地包裹住。然后卉笙刺向二哥,魔气开始侵蚀二哥,接着他一剑刺向了卉笙。 影汐忽然惊醒了过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记忆开始模糊,她闭上眼睛,屏息凝神,拼命地将思绪拉了回来,方才梦中的一幕幕被她回想了起来,汗珠慢慢从她额间冒了出来,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一定只是个梦,只是个梦,她如是安慰自己道。 这一夜后,她终于找到了不再忘记梦的方法。渐渐地,她记得的越来越多,记得魔气,记得卉笙和二哥的互刺,记得二哥一剑挥向五界,记得五界的破灭。 不知为何,每一次梦醒之时,她都觉得灵力耗损得严重,难道做梦也需要耗费灵力?梦中之境太过可怖,所以她并未向任何人提起。但每一次入睡,她都会做同样的梦,有时一夜要重复做上十几次,那边意味着她要经历十几次这样的恐惧。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对劲了,未免哥哥们忧心,她决定暂且瞒着他们,于是她决定先去守藏阁查阅一些书籍,也许能找出她总是这般做梦的原因。 在守藏阁的第三日,她找到了一本名为《知命玄未》的书。翻了几页后,她发现有一页上竟被人标注了。仔细一看,这一页是介绍有一种人,被称为梦言,其有以梦预知吉凶之力。依照书中所言,有一些梦言并不知自己身为梦言,梦中所测吉凶,醒来之时悉数忘却,徒留匮乏之感。也有一些梦言,会于沉睡之时,将梦中所测吉凶口述出来,而不自知。 影汐看见,这几句关于梦言的阐述,竟然被人用笔圈了起来,于右侧写了两个字:觉醒。 原本这段关于梦言的阐述已经让影汐震惊不已,当她看见这二字时,书险些从手中掉落下去。她是认得这个笔迹的,这二字是出于母后之手。所以母后也曾查阅过此书,为何呢?书中所阐述的关于梦言的种种,影汐都觉得与自己十分贴切,难道自己真的是个梦言?难道自己梦中所见竟是所谓的天命? 她吓得赶紧把书塞回了书架上。一定是她想多了,那些梦不过只是梦罢了,绝不会成真的,绝不会。 她静静地站在书架旁,慢慢地冷静下来。心情稍微平缓一些后,她又再次将那本书抽了出来,翻到关于梦言的那一页。她觉得自己不能逃避,自己究竟是不是梦言,她一定要找到一个答案。于是她继续读了下去。 依照书中所述,许多梦言一开始确实不知自己是梦言。多数人在觉醒后,才开始记得梦的内容。一般梦言,即可预知近日之事。只有灵力强大的梦言,可预知数年乃至百年之后。不仅能预知来日,灵力强大者,还能追溯往日,上下千年之事皆可凭借梦来探知。但以梦言极为耗损灵力,长期的占卜必会使梦言早逝。 影汐还读到了很重要第一条:若想卜问吉凶,梦言可将欲问之事以血画符于掌心,梦中自有解答。 合上书,影汐决定要试一下,看看自己是否真的是一位梦言。 于是她回到雪鸾殿,以指尖之血于手心之中写下“明日”二字。书中所说的画符,她不懂是何意,也不知要画何样的符,所以只能想当然的写了两个字,想看看,自己是否真能预见明日所发生之事。 入梦。梦中,一片碧湖之上,一位女子翩翩起舞,仔细一看,那是李霜芸。只见她翩舞惊鸿,倏尔,她跌落在湖面之上,左脚落入湖水之中。 影汐醒来,全然不知这梦所指。 第二日,申时,卉笙提着一盒从凌虚殿带来的糕点来雪鸾殿坐坐。卉笙打开食盒,一边将绿豆糕似的点心端出来,一边说:“我方才去霜芸那边了,她今日不慎,把脚扭伤了。” 影汐骇然而起,吓了卉笙一跳。影汐惊觉自己有些失态,赶忙坐下,问:“霜芸怎么那么不小心,怎么会把脚扭了呢?” 卉笙递了一块点心给影汐,然后说:“她练舞时摔倒了,就把脚扭了。不过用了治愈术后,她已经好多了,能正常走路,只是暂时不能跳舞了,须得休息两三日吧。” 影汐接过点心,却无心去尝,她试探性地问道:“那她伤的是左脚还是右脚啊。” 卉笙想了想说:“左脚,对,是左脚。” 第二十章 破梦 影汐还是不愿相信自己的梦就是即将要发生之事。于是她接连几日,都在手上写下“明日”二字再睡觉,她想看看她的梦究竟会不会出错。只要错一次就好,只要一次。 可是她一次次的失望。接连半月,她每日梦中所见之景都于第二日发生了,没有丝毫的差错。 她再无法逃避自己是一个梦言的事实。 梦言并非是洪水猛兽,身为一个梦言也并非是谈虎色变之事。真正令影汐恐慌与惧怕的,是那个梦。若她不是梦言,所谓的噩梦也可以一笑而过。但梦言的梦,预示着来日吉凶,令影汐不得不在意忧心。 自确认自己是梦言起,影汐便开始在入睡前,有意识地去控制自己的梦。虽然关于卉笙与二哥的梦,每日依旧在重复,但慢慢地,她开始梦见一些过往之事了。 这一夜,她竟然在梦中看见了自己。 那是一个夜晚,她看见自己于雪鸾殿中沉睡。忽而,她从床上坐起了身,一步步走出了雪鸾殿。门口的守卫发现她双眼紧闭,猜测她是梦行症,便纷纷让开路不敢上前打扰。 梦中的她一路走到神武山的北侧,来到了后山的遥天凌日塔前。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她身后。借着塔外燃起的微弱的光,她看清了来者竟然是她母后。母后见到她站在塔前,甚为惊讶。缓步上前,轻声呼唤她。但她似乎并未醒来,依旧双眼迷离地望着遥天凌日塔,嘴唇微微动着似是在说些什么。 不知为何,今日这场梦如一场默剧,影汐听不见任何声音,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说了什么。她只看到当她说完一番话后,母后一脸的惊愕,仿佛听到了什么惊恐可怖之事一般。接着她看见塔前的自己慢慢倒了下去,被母后抱在了怀中。 母后抱着她,双眼里除了担忧之外竟还有一丝恐惧之色,她到底说了什么,令母后如此惊慌?接着她看见母后竟然哭了起来,她望着遥天凌日塔在哭诉着什么,但是影汐听不见,她好恨自己为何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本以为这场梦到此便结束了,却没想到梦境一转,来到了十合殿。只见母后坐在神权椅上,而二哥此时正跪拜在殿中,二哥满脸泪容,似乎是在拜别母后。 还未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梦境再次一转,还是十合殿,但这一次母后却站在了十合殿中央。准确的说不是站,而是跪在了大殿中央。母后的面前站着的人竟然是卉笙!母后居然一边哭着一边跪在了卉笙面前,她紧紧抓住了卉笙的胳膊,好似在哀求她些什么,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声,影汐很是苦恼。但梦境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去揣摩其中的深意,因为她慢慢地醒了过来。 第二日,影汐便去沐阳殿找卉笙了。这梦到底所为何意,她一定要弄清楚。 沐阳殿里,卉笙正在整理一些文书,见影汐来了,卉笙赶忙放下手里的一摞文书,迎了过来。 “影汐,昨夜你睡得可好?”卉笙关切地问。 影汐说:“虽然今晨醒来时还是有些疲惫,但至少我也能一觉到天亮,中途不醒来了。” 卉笙松了口气说:“那也算个进步了。今日来找我,可是有事?”一边说着,卉笙一边引着影汐坐在椅子上。 这时锦林上了一壶茶,影汐一边给自己斟茶一边说:“我今日找你来,确实是有事。” 说完,影汐把茶壶递给卉笙,卉笙也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说吧,何事找我?” 影汐抿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问道:“卉笙,我母后,可曾有恳求过你什么?” 端着茶杯的手突然僵住了,卉笙吃惊地望向影汐,过了一会儿,她装作不经意地说:“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影汐看着卉笙的神情,大致就已经猜到了。“所以我母后真的求过你,对吗?” 卉笙望着影汐殷切的眼神,默默地颔首。 影汐瞪大了眼睛追问道:“我母后到底为何要求你?” 卉笙将手中的茶杯轻轻的放在茶几上,凝视着脚下踩着的砖石,说:“帝后求我,离开涵栎。” “离开我二哥?”影汐迅速地转动着眼珠,思索着这一切,“何时的事?” “就是古拉夏带人来偷袭水晶宫那一日。帝后先是下令让你二哥离开水晶宫,不得再返回,后来又求我离开你二哥。我一直不知道帝后的用意,你今日跑来问我,可是你知道了什么?影汐,倘若你知道了,可否告知我,当日你母后为何一定要我离开阿栎呢?” 影汐眼神空洞地望着卉笙。她在努力地思索,试图将这一切都串起来。如若那一夜,自己在沉睡中不经意间将梦中所看之景告知了母后,那母后决定让二哥远离水晶宫,并让卉笙与二哥永生不再相见,甚至最后封印了二哥的灵力,这一切也就说得通了。只是她不大明白,如果二哥灭世是因卉笙而起,何须将二哥赶出水晶宫呢?将卉笙赶出去,不是更直接吗? 卉笙见影汐沉默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便又问了一次:“影汐,你可是知道点什么?” 影汐回过神来,心虚地笑了笑说:“没有啊,我能知道什么。我就是从二哥那儿听说的,我也好奇,究竟是因为何事能让母后去求你呢。” 卉笙狐疑地看着影汐:“真的?” “嗯,真的。我只是没想到母后竟然求你离开二哥,一时有些吃惊罢了。你可知母后为何要你这么做?” 卉笙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我问了帝后好多次,可她就是不说。所以这事儿吧,也一直在我心里像个刺一样地扎着,我总觉得帝后是迫于无奈才求我离开阿栎的。我有时候在想,也许她将阿栎的灵力和记忆都封印了,甚至送回了过去,其实就是为了让我与阿栎再不得相见。所以我总担心,我再继续和阿栎这样在一起下去,会不会有何不好的事情发生呢。” 影汐见卉笙一脸担忧,很想上前安慰一番。但梦中之景象皆历历在目,她既不希望卉笙与二哥分开,也不希望梦中的情形真的发生。正当她左右为难之际,涵栎来了。 涵栎走进沐阳殿的书房,看见妹妹也在这儿,打趣儿地说:“唉,影汐,你也在这啊。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二位了?” 影汐赶忙说:“没有啊,二哥你来得正好,我还有事就先回去了。”说完就急冲冲地想往外跑。 涵栎却一把抓住了她:“怎的一见我就跑啊?不如留下来大家一起吃个饭?” “不了不了。我昨夜没睡好,还想着回去补个觉呢。”影汐推脱道。 “又没睡好?影汐,你没事吧?要不我再去请仙医来给你瞧瞧?我看你最近憔悴得很,人也瘦了不少,你可是生病了?” 见到二哥满眼的关切,影汐甚为感动。“你放心二哥,我真没事儿。仙医的药还是很有效的,我已经睡得比前几日好多了。你如果真担心我,那就赶快放我回去补个觉吧。” 涵栎见妹妹一脸的疲惫之象,也不忍心再耽误她睡觉了,又叮咛了几句便放她走了。 影汐走后,卉笙走到涵栎身边,问:“阿栎,是你告诉影汐,帝后曾经有求于我吗?” 涵栎不明所以地问:“没有啊。我怎么会和她说这个。她告诉你的?” 卉笙点点头:“对。既然不是你告诉她的,那她如何得知帝后曾经求过我?” 涵栎望着影汐离去的放心,忧心忡忡地说:“笙笙,我总觉得影汐有事情在瞒着我们。” 卉笙颔首道:“我也有这种感觉。要不,我明日去雪鸾殿问问她。” 涵栎叹了口气:“也好,有时候我觉得我这个哥哥当得也真是失败,我的妹妹居然都不愿对我说真心话。” 卉笙安慰他道:“影汐毕竟是个女孩子,许多事情,对着你不方便开口也是情理之中的。放心吧,我明日去和她好好说说。” 涵栎握住了卉笙的手说:“也只能拜托你了,但愿面对你,她能敞开心扉一些。” 雪鸾殿。 深夜,影汐从梦中醒来。还是那个梦,以二哥的灭世结束一切。该怎么办,影汐不断地问自己。身为梦言,能测吉凶,却无化险为夷之法,这种无奈让影汐觉得自己十分无能。她抬起头,叹了一口气。这一路走来,她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做成。不仅一事无成,还一直给大家带来麻烦。是她不经意间透露的占梦,让母后拆散了二哥和卉笙,让母后封印了二哥的灵力,否则那一日,水晶宫何至于陷入苦战,那么多人何至于牺牲,子邦何至于为保护二哥而死,二哥又何至于坠崖。水晶宫遭难,她难逃其咎,这种罪恶感压得她喘不过气。面对罪恶感,人总是选择性地去逃避,去责备其他人。所以她将一切的罪过都归咎于子彦,逼得子彦铤而走险,最终,她失去了子彦,她自食恶果。虽然她自觉无法再面对子彦,但有些人即便再也不见,只要知道他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里安好,也会觉得安心和知足。可终究,这世间再无一个这样的角落,有子彦在了。 她这一生,似乎总在被人保护,以前有母后,有大哥二哥,后来有子彦,没有这些人,她到底还能做成什么?望着李霜芸和卉笙那样各自活出各自的精彩,她不是不羡慕的。长久以来,她都找不到自己活着的意义,直到遇见子彦,她才觉得,这世间还是有一个人需要她的。但造化弄人,她与子彦还是走散了。子彦的事,她责怪过子彦,责怪过自己,但她知道,罪魁祸首是古拉夏。她多想一刀杀了古拉夏替子彦报仇,但她哪有这样的力量呢。原来,她还是这么没用。 此刻,她不想再重复之前的一事无成了。既然被赐予了梦言的能力,倘若她不能改变那悲惨的结局,那她此生可真的算是无用至极了。 于是她咬破了右手手指,在左手掌心中写下了“破”字。她再次使用灵力入睡,她想试着找寻打破这命运的方式。按照书中所说,梦言只有预测吉凶祸福之力,但她就是要试试,能不能打破这个她不愿见到的结局。 第二十一章 帝后的仁慈 再次入梦,还是同样的梦。但这一次有所不同了。这一次,她也出现在了梦中,她见到了自己的身体,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她要试一试,如何阻止这场悲剧。 所有的根源都是这股魔气。所以影汐最先想到的便是如何阻止这股魔气侵袭卉笙。当她站在卉笙面前,想提醒卉笙不要向前跑时,才发现卉笙根本听不见也看不见她。她只能跟着卉笙一起向前跑。当卉笙停下脚步时,影汐的目光全在卉笙脚下的土地上,那股魔气不知何时就会从那儿冲出来。但是很快,影汐就发现了一件骇然之事,原来,并不是魔气平地而起侵蚀了卉笙,正好相反,是魔气顺着卉笙的身体向下散去。影汐看见魔气源源不断地从卉笙身体中流出,大地也终于承受不住,于是从卉笙脚下散发的魔气开始反弹而上,将卉笙紧紧包裹了起来。 影汐这才明白,卉笙就是这魔气之源。她这才明白,为何母后会狠心拆散了卉笙和二哥。 她看见二哥慢慢走近卉笙。这一次影汐靠得近,所以她终于看清了那根若隐若现的,拴在卉笙与二哥手上的,将二人连起来的红绳。突然,她不知何时手中已经握住了一把剑。她必须要做一个选择,打破这悲惨的命运,是要杀掉卉笙,杀掉二哥,还是斩断二人之间的羁绊呢?影汐的内心煎熬又挣扎,其实这个问题,她已经有了答案。有时候,痛苦的不是找不到答案,而是你已经找到了答案。因为找不到答案,就还有希望,兴许还有更好的选择。但是答案摆在自己面前时,就再无选择的余地了。 梦在这一刻停止了,影汐醒了过来。她找到了答案,但她并不开心。她慢慢坐起身,将头搭在蜷起的膝盖上,双手抱住头,痛哭了起来。 第二日午后,卉笙处理完了一些日常事务后,来到了雪鸾殿。 影汐正一个人在院中,倚着琉璃柱坐在石凳上。见卉笙来了,影汐深深吸了一口气。该来的,终于来了。 “影汐,”卉笙朝影汐的方向走去,“昨夜睡得可好?” 这一次,影汐决定不再逃避,于是开门见山地说:“卉笙,我有话要同你说。” 见她如此郑重其事,卉笙知道她将言之事一定很重要。所以她也严肃起来,拉起影汐的手说:“我就是来听你说的。” 影汐反手握住了卉笙,说:“卉笙,直到今日我才知道,原来我是一个梦言。” “梦言?”卉笙不解。 影汐解释道:“简而言之,就是我在梦中可以占卜吉凶,预测将来之事。” 卉笙瞪大了双眼,一脸地不可置信。 影汐读懂了她的神情,继续说道:“我知道,这有些难以置信。但我查证过了,我的确是个梦言。” 卉笙转了转眼珠,说:“所以,近段时日里你说你睡不好,其实都是在做梦?” 影汐点了点头:“对。以梦言卜,本就是一件极其耗费灵力之事,所有我才这么累。” 卉笙握着影汐的手说:“那你为何不告诉阿栎和帝君他们呢?你知道他们有多担心你吗?” 影汐抬起头,凝视着卉笙,神色严肃地说:“卉笙,这件事我只能让你知道。” “为何?” “光凭言语,我可能解释不清。不如,你来我梦中,看一看我所预见的将来吧。” 说完,影汐慢慢使出灵力,让自己和卉笙都陷入了沉睡中。 卉笙跟着影汐来到了她的梦中。置身于梦中,卉笙感觉自己的身体异常的轻盈,仿佛稍微一蹬脚就能漂浮起来。影汐牵卉笙的手,将她带到一片满天星花海之中。 当卉笙看见魔气从自己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流淌而出时,震惊得脸色发白。接下来的一幕幕,将她心里的惊涛骇浪掀得一次比一次高。影汐全程都紧握着她因冷汗而湿润的手。这个梦,即便影汐已经做了上百次,但他每一次还是会在惊愕中因心悸而醒来。卉笙今日是第一次见到,心中的骇然绝不是旁人能设想出来的。 当卉笙看见涵栎提起手中的衍无剑,一剑刺向五界之时,她吓得一声尖叫,二人都醒了过来。 这是影汐第一次试着将人带入自己的梦境,所耗的灵力远比她想象中要多。所以她醒来之时,只觉得比以往都要疲惫,竟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靠在琉璃柱上,微弱地踹着气。 卉笙还未从惊愕的情绪中清醒过来,她瞪着大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过了许久才慢慢平复了下来。她转过头正准备和影汐说话,才发觉身旁之人的丝发已被汗水浸湿,双眼紧闭,双唇惨白,脸色不见一丝血色。 “影汐,你没事吧?”卉笙赶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影汐。 影汐睁开眼睛,笑了一下说:“没事,不过就是灵力耗费得有些多,累着了。”她又深呼吸了几次,开口问:“方才的梦,你都看见了?” 卉笙点点头,她很想忘记,可她无法视若无睹。“为何我会被魔气缠身?”卉笙问。 影汐摇了摇头,表示不知,然后问:“你自己可有何头绪?你可曾察觉过,自己身上有魔气?” 这回换成卉笙摇头了:“我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但既然在你梦中我就是这魔气之源,也许我身体某处,真的藏匿着这股魔气也说不定。不然,就是你的梦是错的?” 卉笙一脸期许地望向影汐,影汐看着她眼里的期盼,于心不忍地说:“我也希望我的梦是错的,但迄今为止,我所有梦到的事情都发生了。” 卉笙失望地低下了头。“那,可有解?” 影汐叹了口气:“卉笙,我找你来,就是想试试,改变这个命运。” “我当如何做?”卉笙很快便明白了影汐的用意。影汐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星耀或是阿栎,而是直接叫来了自己,显然要改变这个命运,自己才是那个关键。 影汐抿着嘴,犹豫再三。有些话她觉得说出来太过残忍,她那么喜欢卉笙,她不想伤害卉笙,更不想伤害二哥。她低着头,害怕对上卉笙的眼神。没想到,卉笙却替她开了口:“是让我离开阿栎吗?” 影汐猛地抬起眼望向卉笙。她看见了卉笙眼里的决绝,她不知道卉笙是如何猜到她心中所想的。 卉笙见影汐没有说话,便知她是默认了。她从影汐的眼神里读到了疑惑,于是她轻笑一声说道:“其实一点儿也不难猜,离开阿栎,是我之前答应过你母后的。那时任凭我如何问帝后,她就是不肯说出缘由。如今我是明白了。所以,帝后也是知道这件事的,是吗?” 影汐点了点头:“魔族入侵的前一夜,我于沉睡中将这件事透露给了母后。所以第二日,母后便下令让二哥离开水晶宫,还逼迫你离开二哥,就是为了让你们终不再相见。斩断了羁绊,便不会再有日后那些事了。” 卉笙慢慢坐到影汐的身旁,仰起头望向天空,说:“当日,帝后那般求我,我就知道,一定有什么事让她不得不拆散我们。没想到竟是这样。”她慢慢闭上了眼睛,锁住了将要落下的眼泪。“其实,想要阻止这一切,杀了我就是了,可帝后宁可自己做这个恶人拆散我们,也想保全我和阿栎。影汐,你的母后,真是一位善良的人啊。”说完,卉笙转过头,用衣袖快速擦干了即将要落下的眼泪。 望着这样的卉笙,影汐突然觉得万分愧疚。“卉笙,对不起。” 卉笙摇了摇头说:“你不必对我抱歉,这不是你的错。” 影汐说:“其实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为何母后一定要将二哥赶出水晶宫呢。只要你和二哥分开,一切不就能解决了吗?” 卉笙想了想说:“也许,帝后只是担心,我会舍不得离开阿栎吧。所以她才封印了阿栎的灵力和记忆,将他送往过去的夷界,一是为了让我们再也没有机会相见,二是让阿栎忘记所有的痛苦,身为一个普通人开开心心地活下去。毕竟这些年,阿栎为了守住他血里的秘密,也很是辛苦。” 影汐听着,微微地点着头。 卉笙突然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可是到头来我还是枉费了帝后的用心良苦。是我跑去夷界找到了失去了记忆的涵栎,是我唤醒了他的记忆,是我走到了他的身边。原本已经被斩断的羁绊,是我又重新将自己和阿栎的命运连在了一起。影汐,你说这可不可笑?” 心若是痛了,那么泪水也会决堤。卉笙任凭止不住的泪水滴落在地,望着天空说:“我会离开阿栎的。”然后她擦了擦眼泪,说:“影汐,答应我,这件事,你谁也不要告诉。一旦这件事被其他人知道了,为免涵栎最终真的灭世,定然会有人逼迫帝君杀了涵栎的。就算不杀涵栎,所有人也再无法将涵栎当一个普通人对待了。他们会惧怕他,会一直害怕他有一日会真的灭世。我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对待涵栎,也许就像帝后曾经做的决定那样,把涵栎封印起来,让他孤独一生。我不愿看见他孤独,我愿他永远自由、喜乐。” 望着这样的卉笙,影汐也泣不成声。倘若她再厉害一点,是不是就可以改变这一切,就可以不让卉笙一个人承担这一切了呢。她伸出双手,抱住了已经泪流满面的卉笙,哽咽道:“卉笙,苦了你了,真的苦了你了。” 卉笙却喃喃道:“你,我,阿栎,谁又不苦呢?” 第二十二章 相思有泪缘终尽 卉笙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雪鸾殿的。 她不想回到沐阳殿,也不想去找涵栎,因为她知道,再见一面,便是最后一面了。她腾云而起,飞向了松鹤山的恋蕊园。 艳阳高照,清风拂面。就如她第一日来到水晶宫时,一切都美好得恰当好处。点点灵辉轻舞于身侧,仿佛在诉说,又仿佛在倾听。卉笙仰起头,望向一望无垠的蓝天,有彭羽鸟在翱翔,它们煽动着翅膀,时而传来醉人的鸣叫。 她想起来初来水晶宫时,她唯唯诺诺,胆怯地不知所措。阿栎总是默默地陪着她。是阿栎帮她找回了灵力,阿栎陪着她修练灵术,阿栎在恋蕊园陪她夜下谈心,阿栎带她去了苍霭之境,阿栎带她去了婺兰的月升节,阿栎日日送她点心,阿栎在樱花树下说要娶她。水晶宫的一切都有阿栎的身影,空气中都有阿栎的气息,闭上眼就能感觉到阿栎的温度。九方涵栎,已经成为了落言卉笙身体里的一滴血,就算不去有意想起,也会在心中流转轮回,与她融为一体,至死方休。 这不是卉笙第一次决定要离开阿栎了。第一次,是在十合殿,帝后跪在自己身前恳求,她想,那她就离开吧。第二次,是在日泉派,她看见早已将她遗忘的顾韩舒,身侧又多了一个活力四射的陆蔓思时,她想,那便离开吧。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多可笑,居然已经是第三次了。 可是并没有因为这是第三次,她的心就好受一些。每一次她决定要离去,阿栎都会将她拉回到他身边,告诉她,有他在,什么都不用怕。其实长久以来,她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她明知道帝后是迫于无奈才拆散了他们,她却总是心存侥幸,却总是想着没事的,有阿栎在呢。帝后很是仁慈,并没有直接杀了她以终结这场宿命,而是给了他们二人新生的机会。可她呢?她却驳了帝后的一番好意。 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影汐的梦,太过可怕。被魔气迷失了心智的她和他,兵刃相向,她不愿见到。阿栎最后亲手灭尽五界,她不愿见到。如果一切已经注定,如果你的爱开不出祝福之花,只能生出灾难之果,你还要爱下去吗? 不如,到此为止吧。 卉笙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该如何选择,她心中早就有了数。就好像是一个早就该交付的答案,一拖再拖,终无路可退。再拖下去,对彼此都是伤害和折磨。就算她对阿栎的爱不会逝去,但她追随他的脚步却可以停下。这一刻卉笙明白了,所谓爱,并非一定要相伴相守,而是放过彼此,愿彼此在这山川海泊的彼岸,各自安好。 卉笙先是来到了十合殿。她告诉帝君,她要辞去尊使之位,并且要离开水晶宫。 “你要走?”星耀大惊。“为何?那阿栎怎么办?” 卉笙恭敬地说:“帝君,阿栎那边我会去和他解释的。” 星耀低头思索了一下,说:“卉笙,我不明白,你为何要走?倘若你是不想再当这个尊使了,你可以辞去这个职位,那也犯不着离开水晶宫了。” 卉笙尽力压制住自己内心的情感,淡然地说:“帝君,我心意已决,我必须要离开水晶宫,此生再不回来。” “为何?”帝君愕然地问。 “原因,恕我无可奉告。我来只是向帝君请辞的。” “你同阿栎商量过吗,他知道吗,他同意你走吗?” 卉笙攥紧了拳头,说:“这是我的决定,无关于他。” “卉笙,”星耀走上前一步,有些急切地说,“若是出了什么事情,你大可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卉笙退后一步,拱手行礼道:“帝君,离开阿栎,是您母后下的令,我早该执行,拖到今日是我不对,还望帝君莫再追问,我只求帝君,放我走。” 星耀瞪大了眼睛,深深吸了口气说:“不是我不放你走,而是阿栎,他不会放你走的。” “阿栎那边,我自会说清楚的。” “你说是我母后下的令,她为何要这么做?” “我不知。” 星耀静静凝望着卉笙,见她这般决绝之样,想必她已经知道了母后下令的缘由,只是,她不愿说罢了。过了许久,星耀才开口:“我明白了。你可有想好要去哪里呢?” 卉笙见星耀松了口,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她叹了口气说:“暂时还未想好,可能会去灵界吧。” “灵界?”星耀先是吃了一惊,转念一想,说:“也好,去灵界做一个魔狩,也能有绍冰照应着。那这尊使之位空缺,你可想好了人选?” “人选这种事,我不好多嘴,全凭帝君定夺。但若让我推荐的话,我觉得富陵康是个不错的人选,他处事稳重,又长期与戎界三位君主打交道,是个老道之人。” 星耀点了点头,又问道:“所以你去意已决,是吗?” “是。” “准备何时走?” “今夜。” “今夜?!何故这般急?” “我怕再拖下去,我就走不掉了。” 星耀深深地吸了口气。卉笙说道:“帝君,若无其它事,我先走了,阿栎那边,我还需要解释。” 星耀望着卉笙一步步走出十合殿,他不敢去想,阿栎得知此事时的样子。他望着十合殿外的青空,喃喃道:“母后,究竟为何,你要下这样的命令,让相爱之人不得相守呢?” 十合殿离凌虚殿并不远。可卉笙感觉,自己却用了整整一生在走。她走得很慢,好像只要还没走到凌虚殿,她就还能留在涵栎身边。可惜,凌虚殿和十合殿之前的距离实在太短了,她还没用尽这一生,就已经走到。 凌虚殿门口,陆文博看见卉笙来了,迎上来向她打招呼:“卉笙,啊不,声尊使,你来了。我这边去通传涵栎。” “不必了。”卉笙阻止了他去通传。“我有话要跟他说,我自己进去找他吧。” 陆文博笑着说:“那好,涵栎此时正在后院呢。” “多谢。” 走入院中,涵栎一袭紫衣正站在两株樱花树下,叠影斑驳,如沐浴春风的青葱,如翩舞惊鸿的樱红,如温暖人心的金灿,又如,醉人沉沦的深紫。一切都那么美好,可她竟然是来与这美好道别的,竟然是来亲手打破这美好的。她好残忍,对自己残忍,也对涵栎残忍。 卉笙咬了咬嘴唇,坚定地向涵栎走去。 涵栎见卉笙来了,欣喜地说:“笙笙,你怎么来了?难道是想我了?” 他的笑,总是那么明朗又灿烂,就好像所有的烦心事到他这里,都会化解一般。 “阿栎,我有事找你。” 阿栎,你一定要一直一直这样笑下去,我喜欢你的笑。 “何事找我?” “阿栎,我们分开吧。”你的眼睛,是深邃梦幻的紫,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它们这么好看?“对不起,我不能嫁给你了,我要走了。”你曾说过,我这么努力才走到你的面前,可我此刻,必须要更努力的地离开你。 涵栎张着嘴巴,没有反应过来。他笑了一下,说:“笙笙,你在说什么?若是笑话的话,这可不怎么好笑呢。” “我没有在说笑。阿栎,我已经辞去了尊使之位了,我就是来向你道别的,离开凌虚殿,我就要走了。” 卉笙的话还未说完,涵栎便急急地打断道:“你去哪,我陪你。” 卉笙突然震住了,生死相随,是他和她的誓言,这一刻,她却要亲手撕毁。“你可能没有听懂我的话,那我再说一遍。” 阿栎,此去经年,再无相见之日。 “我要离开你了。” 就算离开了你,你却已住在了我心中。 “我离开水晶宫,就是为了离开你。我们此生,再不要相见了。” 相见争如不见,不见徒留思念。你我之间,终究是缘有尽,而思无涯。 涵栎觉得胸口被重重地敲击了一下,他脑袋嗡嗡作响。他走上前,握住卉笙的手说:“笙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发生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你别吓我好吗,你知道,我无法失去你的。” 卉笙将自己的手从涵栎的手中抽了出来。她后退一步,这样她才能抑制住自己对他怀抱的贪恋,才能遗忘掉他掌心的温度。 卉笙提了一口气,决绝地说:“什么都没有发生,我只是,不想再和你走下去了,我厌倦了。” 阿栎,和你在一起的每一日,都那么美好。以前,我总以为日子还长,我们还有以后。倘若,我那时知道我们的以后这么短,我一定会什么都不做,就守在你身旁的。 涵栎还是一脸的不可置信,但泪水已经开始充盈着他紫色的双瞳。卉笙看见,说不出的心疼。 涵栎问:“笙笙,我了解你,你不会无缘无故这般做,一定有原因的。可还是因为我母后?我知道,她当初下令让你离开我,但我们不是说好了嘛,有我在,你不必担忧的,一切都有我,你相信我好不好。” 卉笙沉默。涵栎以为找到了机会,继续说:“还有古拉夏,万一她又来找你怎么办?没有我在,我担心你。” “若是古拉夏来找我,我会通知帝君的。”卉笙没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再这么说下去,卉笙的心只会越来越软,要一击致命,要斩断这纠缠不清的羁绊。 于是卉笙深吸了一口气,说:“阿栎,你曾说过,只要我说我不爱你了,你就绝不会再纠缠,对吗?” 涵栎震得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他一下就明白了卉笙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摇着头,他不敢相信,但卉笙还是开了口。 “九方涵栎,你听好了,我落言卉笙,不爱你了。” 樱花还在飘落,涵栎曾说过,樱花之美,在于它的凋零。那么,为何当爱凋零之时,却只觉得痛彻心扉,却没有一丝丝遗憾之美呢? 涵栎紧紧闭上了双眼,仿佛不去看便能假装这一切都是假的,但泪水却不住地落了下来。 卉笙也快要忍不住了,望着这样痛不欲生的涵栎,她只觉得心都要被撕裂开了。所以她轻声说了句:“我的话说完了,我要走了。”便决绝地转身离去,没有留恋,没有犹豫。 “落言卉笙!”涵栎脚下一软,瘫跪在了地上。他抓住卉笙的手,苦苦哀求道:“我求你了,别走,别离开我。我求你了。” 那般卑微,那般没有尊严,只是在求自己留下。卉笙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她就想她的阿栎能快乐,但伤他至深的,居然是她自己。 卉笙没有转头看涵栎,她怕一转身自己就要妥协,就要崩溃。她将自己的手再一次从涵栎的手中抽出来,头也不回地离去了。徒留涵栎一个人瘫坐在院中,一边撕心裂肺地哭泣,一边呼喊着她的名字。 阿栎,等我离去的伤痛渐渐淡去后,你一定要重拾微笑,你要做那群山之巅的阳光,璀璨夺目;要做那广阔无垠的大海,深邃沉稳;要做那清晨绿枝上的露珠,晶莹温润;要做那拂过红尘的清风,细腻温柔。阿栎,你就是我的全世界。 第二十三章 引君入瓮 卉笙就这般离去了,匆匆而别。 她留了几封信给水晶宫的朋友们,比如李霜芸,绍冰,再比如一直陪伴她的四位御师。她没有当面道别,因为心痛之时,是无法说出话的。所有人都震惊于她的匆忙诀别,但她已然离去,再无法询问她什么了。 她甚至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去哪儿。她说要去灵界,煜昴门也证实她确实去了灵界,但绍冰并未受到任何她的消息。她就这样消失了,无影无踪。 自那一日卉笙离去后,涵栎已经在凌虚殿中连续五日闭门不出了。每日,陆文博都会把食盒放在他的房间门口,但食盒从未被打开过。 第六日,陆文博实在看不下去了,推门而入。 涵栎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他没有流泪,没有歇斯底里,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但陆文博看见了他的眼睛,那里写满了绝望。他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生命力,徒留一具空壳。 陆文博走到涵栎的身旁,坐下来,望着透窗而过的光在地上映出的斜影,说:“你若想她,为何不去寻她?使用九天神回术的话,一定能找到她吧。” 涵栎一动不动,喃喃低语道:“文博,你知道吗,她说,她不爱我了。” 陆文博先是一惊,转念一想,斥责道:“她说她不爱你,你就信啊。她对你的心,尽人皆知,你会不知?你若不想她走,有一万种方法可以留住她啊。” 涵栎轻轻闭上了眼睛,低语道:“我知道她在骗我。” 陆文博吃惊得望向涵栎。涵栎继续说:“我知道,她还爱我。我知道她在骗我。我都知道。正是因为我知道,我才明白,她是真的不得不要离我而去了。她不肯说原因,是怕我担心。我还知道,她一定自己也很难过。我不想让她难过,所以放她走,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霎时,陆文博觉得心头一阵从未有过的难过,他无法再安慰什么,他拍了拍涵栎的肩膀,便起身离去了。 又过了两日,涵栎还是不吃不喝,也没有走出门半步。 这一夜,星耀来到了凌虚殿。 屋中无灯,月光也被挡在了窗外。也许只有漆黑的夜色才能隐藏住落寞之人的寂寥。所以星耀没有点灯,而是摸着黑坐到了涵栎的身侧。 “哥,笙笙走了。” “嗯,我知道。” “你说,我们俩兄弟还真是凄凉,心爱之人,都不得相守。” 星耀沉默良久,说:“至少,卉笙还活着。” 涵栎轻笑一声:“你说,是生离更苦,还是死别更苦?” 一声叹息。“都苦。” “你会忘了织云吗?” “你会忘了卉笙吗?” 沉默。星耀伸出手,环搭在涵栎的肩膀上,他赶紧涵栎双肩微颤,应是在抽泣。星耀没有说话,这种苦他受过,无法安慰,只能自己受着。受着受着,就习惯了。 第二日,涵栎终于走出了房门。阳光蝉鸣,还有飘落的樱花花瓣,他爱卉笙,卉笙爱他,如此就够了。 --------------------------------------------------------------------- 雪鸾殿。 大概是之前带卉笙入梦,真的耗费了太多灵力,自那日以后,影汐便一直倍感疲惫,多数时间都躺在床上休息。她知道二哥自卉笙离去后一定痛不欲生,但她没有去安慰二哥。她无法面对二哥,她觉得心中有愧,终究,是她逼卉笙离去的。 大哥来看过她数次了,很是担心。她不想让大哥多虑,但她也无法解释些什么,只能苍白无力地安慰着大哥:“没事,没事的。” 说来也巧,自打卉笙离去后,影汐便在没有梦见过那场灭世,也许,宿命真的被打破了。但这几日她又开始做新的梦了,梦中的内容她记得,梦中的结局她也记得,她知道这一次再无法逃避,那便坦然接受吧。在那之前,她必须要做好完全的准备。她这么告诉着自己。 她扭头,望了望枕边的木雕铃铛,那是子彦留给她唯一之物。她轻轻握紧了木铃,轻声说:“子彦,就让我们一起,了结这一切吧。” 然后她起身,唤来女使帮她穿戴整齐后,她去了十合殿。 “影汐,找我有事?”星耀见妹妹来了,亲昵地问。 “大哥,我想问,你们可有找到古拉夏的藏身之处?” 闻此,星耀有些惊讶:“你怎么会问这个?” 影汐说:“你也知道的,我一直想替子彦报仇,但这么久了,我们完全没有古拉夏的消息,我有些急了。” 星耀放下手中的文书,走到妹妹跟前,伸出手摸了摸妹妹的头,说:“别着急,大哥答应你,一定会找到古拉夏,杀了他替子彦报仇的。”然后他收回手,说:“不过大哥也不瞒你,古拉夏的藏身之所我们一直都追查不到,哪怕是九天神回术,也查不到古拉夏的踪影。” 见影汐一脸失落,星耀笑着安慰道:“你不要太担忧了,我相信古拉夏也不会一直按兵不动的,她迟早会露出马脚,到时我们一定不会再错失良机的。” “大哥,”影汐又问道,“为何我们一直找不到古拉夏的藏身之所呢?” 星耀想了想说:“照理说,九天神回术可以搜寻整个五界,但我们一直无法找到魔族的踪影。要么,他们设下结界挡住了九天神回术,要么就是魔族根本不在五界之中。”说完后,星耀笑了笑,又摸了摸影汐的头:“好了,丫头,别想了,这些事就交给我吧。你眼下要做的,就是好好修养,看看自己都瘦成什么样了。” 影汐咧嘴一笑:“好,我都听大哥的。” --------------------------------------------------------------------- 灵界,旭峰山。 清晨的雾气如白色缎带一般,覆盖着山间的每一寸土地。卉笙于清晨醒来。说来也巧,以前在绿绒镇,早起总是一件考验灵魂的事情,但不知从何时起,卉笙已经很少会于巳时以后醒来。这些年,睡到日上三竿的那些日子里,都有涵栎相伴在侧。 卉笙坐起身,聆听着山间的鸟鸣。钟灵毓秀的灵界孕育了许多卉笙从未见过的生灵,它们栖息于人迹罕至的山河间,过着逍遥自在的日子,正如卉笙此时一般。搭一屋,围一院,篱笆下种花,园田外撒种,溪水中捕鱼。有时遇见一些没见过的灵兽,卉笙也会吓一跳,不过这些灵兽大多并不攻击人族,卉笙就和它们打个招呼,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之中。 如果,所有的相遇和离别,都又这么简单又潇洒就好了。 卉笙起身,用昨日收集的泉水洗漱后,简单地用丝带扎起来头发。先弄一些吃的吧,卉笙这么想着。走入厨房,角落的背篓中是昨日采摘而来的果蔬。灵界与神界十分相似,四季如春,作物不分季节地茂盛生长,所以田园之下自给自足是完全没有问题的。这也是卉笙选择住在灵界的一大原因。至于另一个原因嘛,法界回不去,戎界熟人太多难免相见,夷界的回忆太多怕承受不起,所以只有灵界了。 灵界很好,这里是织云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走出屋外,又是艳阳高照。灵界与水晶宫一样,终日晴空万里,可对于生长在法界的卉笙而言,反倒有些思念夏雨冬雪的缱绻。背上了放置在院角的背篓,卉笙推开院门准备去山间采些野果。 离开涵栎,已经两月有余了。从最初的痛不欲生,到最后的与伤痛和思念和睦共处,人的适应能力,远远超出了卉笙的预想。如今,每一次呼吸间,她就会思念涵栎一次,但她不会再去想相忆却不能相见的苦楚,只是将这份思念深埋于心,就如一日三餐一样变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 每日,她都会在心中和涵栎说很多话。 阿栎,你看,这朵花真好看。 阿栎,你瞧,北雁双飞,像不像我们? 阿栎,你听,溪水淅沥,悦耳动听。 阿栎,你闻,我做的菌菇羹,香不香? 阿栎,你知道吗,我又想你了。 阿栎,你又想我吗? 阿栎,你说,我们还会不会有来生?如果有,我要坐一阵风,永远萦绕于你身侧。 但她的自言自语,从未得到过回应。 卉笙抖了抖肩膀,将背篓调整了一下位置,背起来更舒服了一些。漫步于山间小道,偶尔跳跃几步,这条路卉笙已经十分熟悉了。 但是走着走着,突然天色暗了下来。卉笙警觉了起来,这暗淡的薄雾,像极了瘴气。为何会有瘴气?难道是古拉夏要来找她了?若真是如此,她须得立即通知帝君。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团黑雾,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穿过黑雾走了出来。古拉夏。 卉笙想迅速传音给星耀,却发现传音符已经传不出去了。 “别费心机了,我设下了结界,你的传音符用不了了。”古拉夏咧出一道长长的微笑,却让卉笙感到毛骨悚然。 当古拉夏整个人都站在卉笙面前时,卉笙的身子因恐惧而开始颤栗,她将两只手握在一起,试图掩盖自己颤抖的双手。“古拉夏,你来找我作甚?” 第二十四章 棋局收尾 古拉夏依旧保持着可怕的微笑,打了一个响指,只见她的右脚边突然出现了一团黑雾。黑雾散去后,地上竟躺着一个人。只见那人满身血痕,衣服已经伤口而残破不堪,血顺着被划开的衣服流落在地。那人披头散发,乱发盖住了脸,卉笙看不清脸。于是卉笙微微俯下身,想瞧个真切。 那人忽然发出了一阵呻吟声,这声音卉笙再熟悉不过了。她大惊失色,冲到那人面前将他扶起来,拨开因血水粘在他脸上的乱发,卉笙惊呼:“长鱼浩荣,长鱼浩荣,你怎么样?” 卉笙跪在长鱼浩荣身前,将他的头慢慢抬起,用小臂支撑起来。大概是因为头被抬起来了,长鱼浩荣忽然一口血喷了出来。卉笙丝毫不介意衣物被血渍弄脏,她只是担忧地呼喊着:“长鱼浩荣,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长鱼浩荣像是听见了她的呼唤一般,微微睁了一下眼睛,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声:“卉笙啊。”遂晕了过去。 “长鱼浩荣,长鱼浩荣。”卉笙拼命大喊着,但她感觉到他的身子越来越沉。 “古拉夏!”卉笙我要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瞪着站在一旁的女子。此时古拉夏如死神一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二人,嘴角竟还露着微笑。“你究竟想作甚?”卉笙呵斥道。 “他还没死,你不必惊慌。我不过是想让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帮我传音给九方影汐。就说你有事找她,让她速来灵界找你。” 卉笙费解:“影汐?你想对她做什么?” 古拉夏突然间不耐烦地说:“你要再在这跟我废话,他可就死透了。” 卉笙望了望怀中的长鱼浩荣,此时他呼吸微弱,再不得到救治就真的要殒命于此了。卉笙十分为难,她不想把影汐卷入进来,大不了她也就是一死,但她不能害了影汐。 古拉夏见她还在犹豫不决,又催促道:“我劝你想清楚,你要再这样拖下去,死的可不就不止他一人了。我既能杀他,就能杀其他人。你以前那些下属,我可以一个一个慢慢杀给你看。” 卉笙狠狠地盯着古拉夏,恨意正浓,但同时深深的无力感拉扯着她。面对古拉夏,她那些引以为傲的战斗力根本不值一提,与古拉夏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古拉夏似乎似乎是看穿了她,并没有以她自己的性命相要挟,而是前目标放在了她身边之人。就算她不珍惜自己这条命,她也不能置长鱼浩荣还有其他人的命于不顾。古拉夏的笑容越来越深,卉笙知道她不是在说笑,再犹豫下去,还不知道古拉夏又会做出何种事情来。可是影汐,她也不想让影汐受到一点点伤害啊。 古拉夏见她还在犹豫,怒意与不满间抬起手,一掌劈向了长鱼浩荣。卉笙怀中之人,闷哼一声后断了气。 “长鱼浩荣!长鱼浩荣!”卉笙哭喊道,但长鱼浩荣再也无法回应她了。 “传信给影汐,否则我要杀的可不止这一人。” 卉笙抱着长鱼浩荣声泪俱下,她知道,古拉夏的一字一句都是认真的。她只好换出一道传音符:“影汐,你可否到灵界旭峰山来一趟,我有事相商。” 古拉夏在一旁紧盯着卉笙以防她使诈,所以她无法在传音中透露给影汐更多的消息了。她只能在心中祈求影汐能逃过此劫。 雪鸾殿中,躺在床上小憩的影汐收到了卉笙的传音。她很是吃惊,没想到卉笙居然会来主动找她。她思虑了一下,是陷阱吗?她不知道,但倘若真是卉笙来找她,定是重要之事,她不可不赴约。若真是卉笙,她是万不可告知大哥和二哥的,所以她只能只身前去。 她坐起身,转头望了望床边桌子上的一盆并蒂而生的长思远归,以及花盆下方压着的一封信,仿佛松了口气似地微笑了一下。不论是不是陷阱,都没关系了。 然后,她摘下了一朵长思远归,遂站起身,抬起手打开了界虚门。 因为有卉笙的传音告知了方位,影汐穿过界虚门就是旭峰山了。没走几步,四周便黑了下来。她意识到不太对了,厚重的瘴气连她这个灵力微弱之人都能感受到,前路为何,她已经猜到了。也好,这一日,她等了很久了。 她开始有些紧张了,就算知道了前路的尽头,真当踏上之时,还是会被恐惧打败。也许,人本就是软弱的,我们自以为的坚强,在对生的渴望和死的恐惧中,一击即溃。 脚下有些软,影汐捶了捶腿,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不止的心,她继续向前走着。 没走几步,她便看见了站在前方的古拉夏,她的脚边跪着卉笙,而卉笙的怀中抱着一个人,她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一动不动的人竟是长鱼浩荣。 “卉笙!”影汐一边叫着一边跑到了卉笙身旁。卉笙见影汐来了,赶紧抓住了她的手,四目相对,太多的话想说,可时机确是如此不合适。 古拉夏笑了笑:“你看到我倒是不吃惊呢。” 影汐鼓足勇气抬起头,望着古拉夏她还是胆怯的,她紧紧握住了卉笙的手,说:“瘴气这么重,猜一猜都知道是你了。” “影汐,你不该来的。”卉笙望着她,担忧地说。 “卉笙,没事的。我们一直想方设法的找她的下落,这样倒好,她自己蹦出来了,等我通知大哥和二哥,他们很快就会闻讯而来的。” 古拉夏笑了笑说:“小姑娘,你可别太天真了,我既把你骗了过来,又怎会让你这般轻易地就去搬救兵呢。走吧,我们该办正事了。” 说完,古拉夏手一挥,一道刺眼的光袭来,卉笙和影汐都不禁闭上了双眼。 再睁眼时,二人已经来到了一处从未见过之地。卉笙怀中的长鱼浩荣已经不见了。二人跪坐的大地也变成了一片一望无垠的向日葵花田。 “这是何地?”影汐惊呼。 “欢迎来到我的灵之境。”古拉夏大笑着说,边说还边作出了欢迎的手势。 “灵之境?”卉笙问。 “不错,”古拉夏骄傲地在向日葵花田中舞动了起来,“我创造的灵之境,是凌驾于五界之上,不为人知的存在。所以神族那些人再如何费心机地寻我都是白费力气,这里不属于五界,自然也就不会被九天神回术搜寻到了。哦,对了。”古拉夏望着影汐,轻轻抚摸着她的脸,说:“方才你说,要通知你的哥哥们,忘了告诉你,传音符可是传不出去的哦。” 原来魔族的藏身之所并不在五界之中,难怪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魔族啊。但这也表明了古拉夏的强大,她居然能如神祖一般创造出一片天地。 见到卉笙和影汐一脸的震惊,古拉夏越发得意了,她仰天长笑了起来。 卉笙收紧了表情,问道:“古拉夏,你把我和影汐带到这里来,到底有何目的?” 古拉夏停止了笑,慢慢低下了头,望着跪坐在地,蜷成一团相互抱着取暖的两名女子,突然觉得异常兴奋。 古拉夏玩味地说:“落言卉笙,离开九方涵栎,有没有很心痛啊?” 卉笙瞪大了眼睛,诧异地望向古拉夏。古拉夏轻蔑一笑,拨弄着自己肩上的发丝,说:“你一定很惊讶为何我会知道这些。那我就告诉你吧,因为从头到尾,这一切,都是我设计的。” 这一次,卉笙和影汐同时瞪大了眼睛。影汐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了起来,突然间心慌意乱。卉笙会离开涵栎,是因为自己在梦中遇见了来日之事,为了阻止这场宿命不得已而为之,古拉夏为何说是她设计的? 古拉夏的笑容越来越深了,好像玩弄眼前这两位女子是一件无比兴奋的事一般,她高傲地扬起头,居高临下地说:“影汐,你是一位非常伟大的梦言,但你的精神力实在太弱了,让我很容易便改了你的梦。” 一瞬间呼吸都要停止,影汐连身子都变得僵硬了起来。“改了我的梦,这是何意?”影汐用颤抖的声音问。 “其实,我并没有篡改太多,毕竟想要改动梦言的梦是需要耗费大量灵力的。可我只是稍加改变,你便真的信以为真,真的跑去劝说卉笙离开了涵栎,真让我甚是欢喜啊。”古拉夏一边说,一边用手抬起了影汐的下巴。 “你,改了我的梦?”影汐喃喃道,“怎么可能?” 古拉夏笑道:“你身为梦言,想改你的梦着实不易,所以我也花了很久很久,才稍微改了一点点。但没想到,你这么好骗,就这样信以为真了,和那个叫子彦的,一样的蠢。” “不许你这么说子彦!”影汐怒吼道。 古拉夏凑到影汐耳边:“我偏要说。他以为他毁了我的不死之士就算是赢了我吗?可笑!殊不知,我早就在他送给你的木球铃铛中,注入了我一缕魂魄,目的就是为了去窥视你的梦,然后一点一点地去改变它。谁让你觉醒得如此慢,我还生怕你在我把梦改掉之前就觉醒过来,想起了梦中之景,那可就糟了。” 影汐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古拉夏,拼命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也是多亏了你啊,”古拉夏得以地说道,“每夜都把那木球放在枕下,着实方便了我啊。” 影汐不服气地、狠狠地盯着古拉夏说:“所以,卉笙和二哥被魔气所缠身,最终灭世,都是假的?” “魔气?哼。”古拉夏奴哼了一声,忿忿不平地说,“你居然称它为魔气?亏你还是神族皇室,居然和以前那个废物星占说出一样的蠢话来!” 影汐被古拉夏一把推倒在地,卉笙上前将她扶起来,然后抱在了怀中。卉笙一边抚摸着影汐的背,一边问:“古拉夏,你这话究竟是何意?” 古拉夏冷静了下来,笑着说:“也是时候,让你们知道事情的真相了。这些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个秘密,我也觉得有些孤独了。你们二人作为我的计划之中最重要的两枚棋子,有权利知道这盘棋我是如何下的。” 说完,古拉夏将双手放在卉笙和影汐的头上,二人随即睡了过去。 第二十五章 孤影残汐,身世浮 睡梦之中,卉笙感觉身子轻飘软绵,似有而无。 她先是看见了令她熟悉的十合殿。十合殿中,站着一位淡紫色长发的女子,卉笙认得她,是帝后。准确的说,是十分年轻的帝后。她的身侧站着一位黑发的男子,神色威严,卉笙从未见过。帝后的右手一直放在隆起的小腹之上,看上去快要临盆了。 这时两个罗列士领着一个身着淡黄色长衫的老婆婆走进了十合殿。罗列士退下后,老婆婆才开口道:“参见帝君,帝后。” 帝君!那位男子,原来是涵栎他们的父亲,九方柳拂啊。 “离星婆婆,快请起吧。”九方柳拂说,“听闻你有要事找我们?” 跪拜在地的离星婆婆借着手中的权杖站起身后,恭敬地说:“启禀帝君,昨夜,老生有幸得知了星命,特来告知二位。” “星命?”九方柳拂惊讶道,“如若我没记错,神族已经有数十年未能占卜到星命了。” “不错,这些年,星轨蒙尘,神族一直未能读懂星命。但昨日,老生终于再次看清了星星的轨迹。这是时隔数十年,神族再次预知了来日之景,所以老生特来相告。” “婆婆请说。” 离星婆婆看了一眼玉灵尘烟隆起的小腹,叹了口气,说:“帝后腹中之子,乃是由数万年间,这五界之中的魔气凝聚而成的魔子,出生后必定灵力超群,并且最后会将魔气聚于一身,毁神族,灭五界。” 尘烟闻此,不禁骇然地后退了一步。柳拂赶忙上前扶住了身旁的妻子。 “离星婆婆,此等狂妄之言,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柳拂蹙眉严厉地说。 离星婆婆并未被吓到,帝君大怒也好质疑也罢,都在她预料之中。她双手扶着权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帝君,帝后。老生知道此番言语必然引来无数质疑,其牵扯之深、涉及之广,老生都能预料到。但星星从来不说谎,也从不出错。为了五界,为了苍生,帝后腹中之子,绝不可留。” “离星婆婆,你说这番话,可有想过后果?” “帝君,老生早已做好了觉悟了。老生这些年愧对帝君厚恩,一直未能从星星的轨迹中知过往测吉凶,唯有这次终于在星星的光辉中看到了前路,却没想到前路竟是尽头。老生也知,凭我这番话还不足以让帝君和帝后信服,让帝后亲手杀掉腹中之子,实在强人所难。但腹中之子不除,五界终将走向灭亡,老生得知了这个悲剧,便不能看着它发生。所以,老生决定以死明志,用这不值一提的命,让帝君和帝后能明白,五界苍生,重过腹中皇子。” 说完,离星婆婆拔出一把短刃,直插入心脏。 尘烟尖叫一声,突然跪坐在了地上,双手捧着腹部,表情极为痛苦。柳拂上前紧紧抱住了她。尘烟微张着眼睛,说:“柳拂,我,要生了。” 梦中的画面一转,来到了一个屋中。女人的喘息和尖叫声时而传来。没有人在侧助尘烟生产,只有柳拂在。 “柳拂,等他出来,就,就杀了,他。”尘烟因疼痛而断断续续地说着。柳拂沉默不语。 没一会儿,婴儿的哭声划破整个房间,洪亮有力。 柳拂将孩子包裹好,抱给了尘烟,将孩子轻轻放在尘烟身侧。但二人眼中并未有任何喜悦之情。 尘烟望着哭啼的婴儿,突然撇开了脸不再看他,落下了一滴泪:“柳拂,杀了他吧。” 柳拂还在犹豫,他合上双眼,嘴唇微颤,再次睁眼之时,眼中只剩决绝。他缓缓抬起了手掌。 突然,房门不知被谁推开了,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跑了进来,门外有人嚷道:“大殿下,别进去啊,快出来!” 柳拂看见跑过来的小男孩,原本阴郁的眼神瞬间变得温柔了起来。他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温柔地抱起来又放在自己的腿上,遂对着门外的人喊道:“没事,让耀儿进来吧,你们把门关上,在外守着便是。” 门被带上。 小男孩似乎是第一次见到婴儿,好奇得不得了,一下便从柳拂的身上蹿下了地,扒在床前,看着小婴儿。尘烟和柳拂不禁偷偷望了几眼婴儿。杀,不忍心,不杀,则五界危,怎么选,都是错。 就在这时,小男孩握住了婴儿的小手,本来在啼哭的婴儿忽然就停止了哭泣,慢慢入睡了。然后小男孩用稚嫩的声音,笑着说:“弟弟。” 尘烟突然抽泣了起来,小男孩吓坏了,完全不明白娘亲为何会哭泣。尘烟忘乎所以地哭着,她一把抱住了小男孩,边哭边说:“对,对,耀儿,他是你弟弟,是你的弟弟,是我的孩子。” 柳拂也暗暗抹了一下眼角的泪,说:“尘烟,就算这个孩子,以后会陷五界于危难之中,但我,我还是无法杀了他。他是我们的孩子,身为一个父亲,我只想让我们的孩子,能有一次活着的机会。” 尘烟一边哭,一边点着头。 这时,二人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灵力从四面八方汇拢而来。 “柳拂?”尘烟担忧地望着柳拂。 柳拂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眼之时,双眼之中是坚定的光芒。他看向尘烟说:“尘烟,我去去就回。” 说完,柳拂便走出了房间。 魔气慢慢聚拢过来,不知为何,除了他,水晶宫其他人似乎并未察觉到这股魔气,都安然如故,一片平静祥和。这是为何? 没时间多想了,魔气已经聚拢过来,直朝着尘烟的房间冲去。于是他飞至空中,先张开了一个结界,将自己和魔气拉入其中,以免其他人察觉到异样。随之,他又张开一个结界,将这些魔气全都包裹在内,并推动着这个结界往十合殿的北侧飞去。 柳拂很清楚,这么强大的魔气不是他能清除的,他只能找一个地方将其封印。遥天凌日塔映入了眼帘,那里正是封印魔气之地,最佳之选!没时间多想,魔气快要冲破他的结界了,要快。于是他挥动两只手,将这股魔气送入了遥天凌日塔之中,然后他迅速地在塔外设下了结界。魔气的灵力太过强大,一直拼命撞击着塔身,使得塔身不住地震颤。这股异动很快便会被人察觉到。好在,遥天凌日塔本就是用来封印魔气之地,没人知道他将这股魔气送入了塔内,众人只会误以为是原本就在塔内的魔气出现了异样。 望着就要冲破封印的魔气,他很清楚,普通的封印根本不足以压制住这股魔气。 神武山的御守贺兰余督迅速赶了过来:“帝君,为何遥天凌日塔生了异变?” 柳拂说:“我也不知,约莫是塔内魔气太多了。总之要先想办法封住它们。” “帝君,我们当如何做?” “只能加强封印了。不过,普通的封印恐怕是不会奏效了。” “帝君此言何意?” “贺兰余督,这股魔气若是冲出了结界,五界将危,我不能置之不理。但如你所见,想要封印住它们,只怕我也要用尽全力。倘若我无法归来,帝后和孩子们,就拜托你们了。” “帝君!”贺兰余督的话音未落,塔身已经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没时间了。柳拂明白。他再次飞至空中,定了定神,送了一道传音符给尘烟:“尘烟,我必须阻止这股魔气,但它灵力实在太过强大,我只能想办法将它封在遥天凌日塔中。设下这个封印,我可能,可能就回不去了。你一定要照顾好我们的孩子,让他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活着。不必太难过,能让他活着,是我身为父亲,唯一能为他所做之事了。很抱歉,我不能再回到你身边了,你和孩子们,一定要保重。” 望着传音符飞向了十合殿,柳拂屏息凝神,将自己的灵力慢慢散去并包裹住遥天凌日塔。他慢慢睁开眼,望着一直试图冲出塔的魔气,小声地、狠狠地说:“要动我儿子,痴心妄想。” 言毕,他使出了最后一个灵术,将所有的灵力悉数散尽,以血肉之躯和全身灵力,设下了神族有史以来最强的一个封印。只见他化成了一道耀眼的光芒,慢慢包裹住塔身,随着光芒越来越刺眼,塔身的震动慢慢地安稳了下来。当光芒褪去,一切都恢复如初,可九方柳拂却再也回不来了。 梦境又一转,回到了尘烟的房中。 收到了柳拂传音的尘烟,抱着那个三四岁的孩子,声泪俱下。就在这时,身旁原本正在熟睡的婴儿,突然周身开始散发出惊人的灵力。尘烟惊恐地看向婴儿,只见,所有的灵力都汇聚到他的眉心,最后化成一个漆黑的印记。尘烟深知,如若保留着这个印记,这孩子身上的秘密迟早会被人知道,到时,就算她不杀他,也会有人逼着她杀他。 她必须想办法,消除这个印记。尘烟放下怀中的小男孩,拍了拍他说:“耀儿,你把眼睛闭起来,我们玩个躲猫猫好不好?” 小男孩开心地说:“好啊,好啊!”然后他伸出双手蒙住了自己眼睛,开始数数:“一,二…” 尘烟望向熟睡的婴儿,将手掌放置他的眉心,闭上眼睛,将他体内强大的灵力慢慢抽了出来。很快,抽出来到灵力汇成一团,在婴儿身旁流窜着。需要封印它,尘烟想。 她转了转眼珠,伸出一只戴着戒指的手,划破手指,一滴血滴落在那团灵力上。原本尘烟是想借这滴血将这团灵力封印于戒指之中的。可渐渐地,她看见这团灵力慢慢凝聚成一个婴儿的身形,接着,婴儿的身形越来越清晰,身子,脸,四肢都幻化了出来。这团灵力加上她的血,竟幻化成了一个酷似她的女婴! “娘,我可以睁眼了吗?”一旁还蒙着眼的小男孩问。 尘烟被惊醒了过来,她望着这个女婴,心想,或许这样也不失为一种办法。只要将这个女孩看管于身侧,便可随时观察到魔气的异动,必要时,清除掉即可。想到这里,她回应道:“啊,可以了。” 小男孩望着床上的两个婴儿,惊讶道:“啊,娘,看,是妹妹!” “对,是妹妹。” 第二十六章 何为生何为死 梦境突然又是一转。 一阵眩晕后,卉笙看见自己已经置身于遥天凌日塔前。是夜。 忽然,她看见影汐缓步走来,只见她眼神迷离,仿佛还在沉睡一般。紧接着帝后出现在了她后方。 “影汐?”帝后呼唤着,“你是谁?” “影汐?”尘烟轻声唤道,“夜深了,你来此地作甚?” “影汐,怎么了?”帝后又问。当她上前看到影汐的双眼后,收紧了神情,问:“你到底是谁?” 紧接着影汐喃喃低语道:“你所害怕之事,终将来临。打破封印之人已然出现,那橙发碧眼之女子,终将引领灭世之君,来到宿命的尽头。” 说完,影汐便身子一软,跌落到帝后的怀中。 梦境至此便结束了。卉笙和影汐都慢慢地苏醒过来。望着影汐苍白的面色,卉笙猜到,她一定看见了与自己所见相同的梦境。人刚苏醒,卉笙觉得还有些乏力,她爬到影汐面前,将影汐紧紧地抱住了。 影汐如失了魂般,眼神迷离地望着身前的地,不声不响,像是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一般。卉笙拍着影汐的背,轻声呼唤道:“影汐,影汐。别信这些,也许这又是古拉夏编出来欺骗我们的梦呢!” 古拉夏轻蔑地笑了:“你们方才所见,都是我那妹妹玉灵尘烟的梦,是不是我编的,你们自己不清楚吗?” “影汐,别信,别信。” 影汐本想开口回应卉笙的,可还未开口,两行泪已落下。这一刻影汐终于明白了,为何从小母后就不大喜欢她,为何母后看她的眼神,永远充满着冷漠、抗拒甚至是恐惧。一直以来,她都以为是自己灵力不够,所以母后对她失望。于是她拼命学着乖巧,学着可爱,学着讨好,学着温顺,学着如何去让母后爱她。可到头来,她竟连个人都不是,连个人都算不上,她又凭何去获得母后的怜爱呢? 泪水席卷地太过剧烈,影汐已经看不清眼前之景了,她只觉得这一生活得如一个笑话。她拼命想要得到的爱,是永远求而不得的。她曾经得到的子彦的爱,是她亲手葬送的。她想祝福和守护的,涵栎与卉笙之间的爱,是她亲手拆散的。 “卉笙,你说,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影汐哭喊道,“我一直都以为是我做的不好,母后才不爱我。原来,原来,我竟然连个人都算不上,你说,她如何能爱我,如何能爱我?” 古拉夏望着泣不成声的影汐,嘴角愈发向上扬起了。她这个妹妹,把一切都满打满算,想让涵栎活下去,又不想他承受这般的宿命,哪有这么两全其美之事。看,到最后,所有的费尽心机,所有的老谋深算,所有的苦心孤诣,都不过是换来了一场心碎,一场空。逃不过的,终是逃不过。 卉笙抱着影汐,安慰道:“影汐,影汐。你听我说,在我眼中,你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那么灵动,你就是你,是真真实实活着的你。你的母后,她对你很好。更何况,你还有哥哥啊,阿栎和帝君,他们对你的爱都是有目共睹的。影汐,一个人不在乎从何而来,而在于她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所遇所感,这才构成了一个人完整的灵魂。回忆与情感,就是一个人活着的最好的证明。” 影汐听完,将卉笙抱得更紧了。泪水不止,但影汐却明白了卉笙话中的含义。就如此刻,她真实的痛着,她流出的是真实的泪水,她感受到的也是卉笙真实的温暖。 古拉夏嗤之以鼻地冷哼一声:“姐妹情深的戏码,演够了吧。我找你们来,目的可不是看你们在这互诉衷肠的。” 说完,她猛地抓住了影汐的胳膊,将她从卉笙的怀中拽了出来。然后她用左手紧紧掐住了影汐的脖子,将她悬空架了起来。 “你要做什么?”卉笙惊慌失措地喊着。 “我要做什么?如今你们好不明白吗?影汐,你本就是由九方涵栎体内的一部分灵力化身而成,借用涵栎的灵力活到了此刻,眼下是否该物归原主了呢?” “古拉夏,不要!”卉笙一边喊着,一边唤出长恨流波,朝古拉夏刺了过去。古拉夏右手一挥,卉笙便被震得飞出去几丈远。当她想再起身冲向古拉夏时,古拉夏一掌灵力袭过来,卉笙的双手和双脚都被钉在了空中,再也动弹不得。 卉笙拼命嘶喊着,但古拉夏已经唤出一把长剑,下一刻,便刺穿了影汐的身体。 鲜血顺着刺穿身体的长剑,点点滴落在地。卉笙嘶喊着,拼命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四肢上的枷锁,但是任凭她如何挣扎,还是动弹不得。卉笙哭着,喊着,叫着,但一切都是徒劳。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影汐的血,一点点的流淌着,看着她的身体一点点的软下去。 “影汐!”她用尽一切的力气去呼唤影汐。 影汐微微侧目看向卉笙,浅浅一笑。然后她转头望向古拉夏,说:“古拉夏,我这一生,就没能做成什么事。但你忘了,我是一个梦言。很多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比如,你会杀了我这件事。” 闻此,古拉夏和卉笙都瞪大了眼睛。 影汐继续说:“古拉夏,一直以来,我们都苦于查不到你的藏身之所。可你大意了,居然带我来了你的灵之境。” “那又怎样?”古拉夏怒气冲冲地将影汐摔到地上,“告诉你,我这里可是不通五界,传音符也传不出去之地,你要如何通知水晶宫那些人呢?” 影汐吐了一口血,随手抹去嘴边的血迹,说:“子彦曾告诉我,有一种草,叫长思远归,两株并蒂而生,就算两株草分隔两地,微微使用灵术,就能通过一株找到另一株。它们之间,能跨越五界之隔,破千山万水之屏障,自然也能找到你这灵之境来。” 古拉夏听着,脸色也变了起来。影汐继续说道:“我是一个很笨的人,这一生没能成什么事,没关系。就和子彦一样,至少死的时候能发挥点作用也好。实话告诉你,其中一株草,我已经吃掉了,它融入了我的身体中,顺着我的血流到了我身下的土地里,你怎么也带不走它了。另一株,我放在了我的床边,我已经告诉了女使,每半个时辰去我房中查探一番,若是发现我不在,便将我留下的信和那株草交给我大哥。算算时辰,大哥他们,应该要到了。” “荒谬!”古拉夏怒吼道。 望着有些怒狂地古拉夏,影汐笑了笑说:“古拉夏,被你骗了,是我傻。可终究,你还是输了。我这一生,至此,也不算白活一场了,我该去找子彦了。”说到这里,她释然地一笑。然后影汐转头望向卉笙,用尽最后一缕生命力大喊道:“卉笙,我坚信,宿命是可以被打破的,只要你信,你就能。” 古拉夏因影汐的冒犯而暴怒起来,她望着躺在地上的影汐,轻蔑地说:“连人都不算的东西,还想摆我一道,休想!” 说完,她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剑,再次插入了女子的身体之中。 “影汐!” “影汐!” 卉笙大喊着。但卉笙听到的却不只是自己的声音。准确的说,她听见了三个人的声音,自己的,帝君的,还有,她熟悉的,涵栎的。 她抬起因泪水而模糊的双眼,当眼泪落下后,她终于看清了悬浮于空中的那二人。涵栎和星耀正望着倒在地上的影汐。涵栎的视线慢慢转向卉笙这边。 从未想过,此生还能再相见。 从未想过,再次相见,居然是在这种情形之下。 从未想过,再次相见,居然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所有相见的喜悦,都已经被深深的悲痛淹没,这一地的零碎和残血,要如何重新拼凑。我们都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涵栎和星耀的身后,开着一扇光亮之门,那一定是界虚门。神族的战士们源源不断地通过门来到古拉夏的灵之境。影汐做到了,她指引着神族来到了古拉夏的藏身之所,她以自己的死,开启了这最终一战。 星耀和涵栎迅速地飞向了影汐身边。涵栎站到了古拉夏的面前,举起手中的衍无剑,直指向古拉夏。星耀在他身后,轻轻抱起影汐。他轻声呼唤着妹妹,但是妹妹再也无法回应他了。 紧接着,影汐的身体慢慢开始虚化,涣散成点点辉光,如萤火虫般飘散而去。星耀忙不迭地伸手抓着这些辉光,仿佛想留住它们一样。可辉光毫不理领情地飘向了空中,消散在远方。 星耀在哭,涵栎在哭,卉笙也在哭。但影汐再也听不见了。 喂,影汐,你看到了吗,你的人生不是一无是处呢。你是切切实实地活在了我们的身边和我们的心中。我们对你的爱是真实的,对你的思念是真实的,因你离去的痛苦也是真实的,所以,你就是最真实的。 卉笙泣不成声。 第二十七章 最后一步棋 涵栎擦去脸上的泪,对古拉夏怒吼道:“古拉夏,我要你偿命。” 说完,涵栎便挥动起手中的衍无剑,刺向古拉夏。 当古拉夏见到神族之人赶来时,先是有些惊讶,她没想到影汐那个丫头所言竟成了真。但当她看到涵栎站到自己面前时,她却笑了,这盘棋布局到此刻,也算是下完了。还有最后一颗棋子,她转头看向卉笙,这颗子落下之时,便是她赢的那一刻。她自信无比地笑了笑,轻巧地躲过了涵栎的攻击。 古拉夏丝毫没有与涵栎打斗的意思,她几个翻身向后,闪避开涵栎的衍无剑后,便直接飞向了卉笙。 卉笙感觉将自己四肢限制住的枷锁突然被解除了,随之她整个人都在往下落。但脚还未着地,古拉夏已经冲了过来。古拉夏在她身后开启了一扇漆黑之门,然后左手揽住卉笙的腰,直接将她一起带入到门中。古拉夏的身后,是涵栎的身影。 涵栎见古拉夏想要带走卉笙,急忙赶过去想解救卉笙。但古拉夏还是比他快了一步。 卉笙的身体已经穿过了黑门,她拼命伸出手,想抓住同样向她伸出手的涵栎。 “阿栎!” “笙笙!” 两只手就快要相触的那一刻,黑色的门被关上了。 涵栎眼见着卉笙消失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心慌意乱,他不知道古拉夏会对卉笙做什么。 这时星耀却大喊了一声:“阿栎!” 涵栎回过神,转身一看,才发现一个男子率领着上百头魔兽,后面跟着上千魔军,气势浩大地逼近而来。 原本身在灵界的邓容,突然收到了神尊的传音,说有人突袭灵之境,便立即率领自己手下之人前来应战。自六年前水晶宫一役后,魔族军队大损,这些年,全靠他和诸葛南养精蓄锐的蛰伏,才又召集来了这些人,养出了这些魔兽。老实说,没有了不死军团,光凭这些人和魔兽,他并没有信心能抵御神族的全力攻击。但神尊说过,他只需要拖延一下时间,一旦神尊的计划成功了,赢得人,一定是他们。 星耀和涵栎都握紧了手中的剑,身后的战士们也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这场原本应该在六年前就进行的对战,却拖到了今日。神族人心中憋着的一股气燃烧着他们的身体,怒意涌上心头,今日,就在这里,做一个了结吧。 卉笙被古拉夏带到了一个四周纯白之地,这里一片虚无,只有眼前的一片湖水,泛着微弱的光。这湖很是奇怪,湖面平静如镜,湖底是漆黑一片,看不见底,也看不见湖水的边界。 “欢迎来到,镜湖。”古拉夏大笑着介绍道。 “古拉夏,你到底想做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光亮从天而降,直击入镜湖之中。湖底的漆黑开始躁动乱涌起来,紧接着,湖水开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是可以突破世间一切黑暗的光芒,是可以融化万年寒冰的光芒,是照耀人们希望的光芒。 “这是,什么?”当光芒退散后,卉笙瞪大着眼睛,凝望着这片散发着璀璨夺目的七彩之光的湖,问道。 镜湖已经不再是漆黑一片了,而是流光溢彩,斑斓又缤纷,让卉笙感觉温暖,感觉平静,感觉安心。不知为何,这七彩之光,让她想到了水晶宫。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魔气。”古拉夏走到镜湖边,伸开双手,仿佛要去拥抱这一切一样。 “魔气?”卉笙不解。她望向古拉夏,问道:“古拉夏,你究竟想作甚?你把我带到这里,却不杀我,究竟为何?还是说,”卉笙的眼中发出冷冽的寒光,“你的目的,其实是涵栎。” “哈哈哈。”古拉夏放声大笑,“你终于聪明了一回。不错,如你所料,这六年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日,都是为了你眼前的这股创世之力。” “我不明白。” 古拉夏意味深长地笑着说:“既然事已至此,我就告诉你吧。九方涵栎,并不是所谓的魔子,而是神祖转世。 本来我也不知道这些的,但六年前,我率人攻打水晶宫,许是涵栎情急之下唤醒了被封印在遥天凌日塔内的这股神祖之力,使得遥天凌日塔的封印出现了异动,神祖之力最终还是冲破了当年柳拂设下的封印。 而我的妹妹,直到那一刻,都还是不忍心杀掉涵栎。于是迫于无奈之下,她以一己之命,设下了最强的封印。这个封印,不仅封住了这股神祖之力,还封印住了我,封印住了所有魔军,封印了水晶宫。 她从影汐口中得知,你就是那个指引涵栎取回神祖之力灭世之人,所以她决定通过斩断涵栎与你之间的羁绊,来打破涵栎的宿命。所以,她才消除了涵栎的记忆,封住了他的时间,将他送离水晶宫,送回了过去。 可是尘烟没有想到,虽然我被封印了,但我的意识还清醒。在水晶宫漫长的封印中,我还成功窥视到了她的梦境,无意间得知了这个她和柳拂不惜牺牲性命都要守护的秘密。我很好奇,那所谓的魔气究竟为何。通过与这股魔气的朝夕相处,我终于明白了,它哪里是他们口中所言的魔气,它是神祖之力啊。 想想我们神族真是可悲又可笑,千万年过去了,竟是没落到连自己先祖的神力都认不出来了。 于是我就想到了一个计划。想要破除水晶宫的封印,光凭我一己之力是难以办到的,我必须要借助神祖之力。 三年前,不知发生了何事,涵栎第一次呼唤了神祖之力,也就是那时,封印出现了第一条裂缝,我的一缕魂魄带着少许的神祖之力便借此下界。之后我便开始命人四处找寻涵栎的下落,却一直没有消息。 而你,落言卉笙,也不知是否真如预言所言,你真是推动这一切命运之人呢。一年多以前,是你找到了涵栎,唤醒了他的记忆,助他取回了自己的灵力。也就是那一刻,水晶宫封印上的裂缝变得更加大了,我的真身也借此机会回到了下界。 接着,我开始命人去攻击涵栎,只要他一次又一次地使出灵力,他就会一次又一次地呼唤属于自己的神祖之力。终于,日泉派那一战,在涵栎的呼唤下,神祖之力终于彻底粉碎了当年尘烟设下的封印。但不知为何,神祖之力始终无法回到涵栎身上,他似乎一直排斥着这股神祖之力。于是我便造出了这片领域,以便神祖之力有暂时的栖身之所。 为了让神祖之力重回涵栎身上,我设想过许多办法。既然预言中所提到的关键之人是你,我便想,也许,我杀了你,涵栎就不会再对这个世间有所留恋,就会愿意取回神祖之力,以行天命。 但那日,我去杀你,却见涵栎对你倍加关切,守护之心之强,让我意识到,若是我杀了你,他只会恨我,却不会恨这世间。只要他还爱你一日,他便会抗拒这用以灭世的神祖之力一日。所以我改变了我的计划。 我费尽心机,耗费了不少灵力,才终于篡改了一点点影汐那丫头的梦境,让她认定,只要你离开了涵栎,涵栎就能逃脱这场宿命。果然,你不负我所望地离开了涵栎。这便是,我要让涵栎感受到的生离之苦。” 卉笙听着古拉夏的娓娓道来,她已然因为太过震惊而失去了言语之力。她凝望着眼前这片流光溢彩的镜湖,想着她与涵栎过往的一步步,突然间觉得很可笑。 原来她拼命追赶着涵栎的身影,竟是个错误。帝后的仁慈和温柔,也是她辜负了。她满心以为自己是为了涵栎才毅然决然地离他而去,结果却成了古拉夏设下的局。霎那间,她觉得就像是一颗棋子,被古拉夏玩弄,被命运玩弄。明明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明明每一个选择都是自己费尽心力做出来的,为何还是逃不脱这一切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先冷静下来。然后她抬起头,对视上古拉夏,问道:“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一切?如若一切如你所言,为何神祖之力还是没有回到涵栎身上呢?” 古拉夏沉思了片刻,说:“我想告诉你,是因为你是这盘棋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我希望我所做的这一切,能有一个见证人,你能亲眼见到心爱之人一步一步走向灭世之路,这感觉一定很兴奋。” 卉笙并不想去弄清楚古拉夏那异于常人的想法。她又问:“你为何对灭世这般喜闻乐见?五界皆毁,你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呢?” 古拉夏深深地笑了起来,说:“灭世便意味着创世。我对这五界早已不满。神族的退让在我看来就是一种懦弱,明明可以指掌天下,为何要避世?四界自治,又带来何好处了吗? 强者为王本就是天理,不承担治世之责,在我看来就是种逃避。神祖也一定是和我所想的一样,才会于千万年后又转世,来毁掉他曾亲手创造出的世间吧。等他灭世后,我便能与他一起,重新开辟出一片由神族统治的新天地。” 卉笙叹了口气:“你的梦做得真美。倘若一切如你所言,为何涵栎还未来取回这神祖之力呢?” 古拉夏意味深长地看向卉笙:“因为我还差最后一步?” 卉笙被盯得有些毛骨悚然。“哪一步?” “生离之苦后,便是死别之痛了。” 卉笙的心一瞬间跌入了无尽又冰冷的深渊之中。她不怕死,走到这一步,她已经不在乎生死了,但她一想到涵栎的心碎,自己就心痛得快要无法呼吸。她不愿见到涵栎难过,见到他悲伤,那比让她死还要令她恐惧。 看见卉笙满眼的震惊与惊恐,古拉夏十分满意地笑了笑:“和你说了这么多,主角还未登场呢。你就在这稍等片刻吧。”说罢,便挥了挥手,卉笙立即觉得自己的身子动不了了,不仅如此,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随后,古拉夏穿过一扇黑门离去了。 第二十八章 命运的尽头 灵之境。 神族与魔族都在全力一战。 神族这一次,除了留了些必备的守卫军于水晶宫之外,几乎是倾巢出动。所有的魔狩军都来了。而邓容这一边,只有他一人,纵有手下百千之人都有灵皇之琼加持,也难敌神族全力出击的精锐部队。更可况,连神族帝君都亲自参战了。 星耀没有理会那些魔族的军队和魔兽,擒贼先擒王,他的目标只是古拉夏。不过古拉夏消失后,他便把目标放在了邓容身上。 星耀握紧了手中的玄剑,直朝着邓容冲过去。邓容只得全力以赴。 邓容唤出两把刀,双刀并用,抵御着星耀一次又一次的进攻。这么迎击不是办法,于是邓容大吼一声,体内的灵皇之琼响应着他的怒吼,发出鲜红的光。星耀怕被这股灵力灼烧,便一个飞身向后跃了几步。 只见邓容的身体慢慢变大,瞬间便有了数丈之高。皮肤之上迅速地长出类似于岩石一般的东西,如盔甲一般护住了全身。 “是什么让你们误以为体型变大就是力量变大了呢?”星耀轻蔑一笑。 本来飞在空中四处寻找古拉夏的涵栎一见到邓容巨大化的怪物,立即飞到了大哥身旁,问道:“这又是个什么怪物?” 星耀说:“管它何物,杀了再说。” 变大后的邓容,刀枪不入。他一张口,一道火焰喷射而出,百丈以内之物皆被焚毁。 “好强的灵力!”涵栎感叹道。 邓容的手上,握着随他一起变大的两把双刃,开始朝着涵栎和星耀劈砍过来。巨大的身躯并没有影响他的敏捷性。短短几息之间,他已经出了二十多招了。双刃之上汇聚着灵力,每一招都如千军万马般地将大地夷为平地。星耀和涵栎飞至空中。星耀指挥着神族的将士们远离这个怪物,好留下空间给自己和涵栎去对付它。 邓容又开始摇晃着头向四周喷火,星耀和涵栎张开结界抵挡着。抵挡邓容并不难,但他周身的岩石铠甲刀枪灵术皆无效,着实令人头疼。 就在这时,古拉夏突然出现在了不远处的空中,大喊道:“九方涵栎,若是还想见落言卉笙,便随我来吧。” 涵栎大惊。 星耀双眼盯着邓容,大声说道:“阿栎,你去吧,这里交给我。等我把这怪物灭了,便去同你汇合,相信你我二人合力,定能杀了古拉夏。” 涵栎点了点头,便迅速朝着古拉夏飞了过去。他知道古拉夏是故意引他过去,但就算是陷阱又如何,他不怕,他有信心能对付古拉夏,更何况,他还要救卉笙,没有任何事情能阻拦他救卉笙。 涵栎跟着古拉夏穿过一道门,便来到了镜湖。没时间去惊讶于眼前的情景,涵栎握着衍无剑逼近着古拉夏。 镜湖边上,卉笙正站在那里,仰起头望着空中的二人。古拉夏迅速朝着卉笙飞了过去,握着青色的剑刺向卉笙。涵栎情急之下,赶紧调转身子加速冲上前。 就在古拉夏的剑快要刺入卉笙的胸前时,涵栎以衍无剑接下了古拉夏这一招。两剑相撞,巨大的灵力冲击着周围的一切,几乎就要令这片领域坍塌。 巨大的冲击力散去后,涵栎见眼前的古拉夏已然不知踪影。他警惕地望着前方,以防御的姿势握着衍无剑,然后微微侧首问身后之人:“笙笙,你没事吧。” 突然一把利刃从背后刺穿了涵栎的胸膛。 涵栎不可置信地望着从胸膛间穿出的长恨流波,缓缓转过头,望向卉笙。那双碧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冷漠无情。涵栎望着卉笙,胸口的剧痛令他无法思考,重重的乏力感令他再无法站稳,他勉强用衍无剑撑着自己的身子,抬起头,温柔地问着眼前的女子:“为何?” 可女子没有回应他,只是淡漠地看着他一点点倒下。鲜血顺着剑和伤口流到了地上。所幸,这片领域之中并无任何生命,即便是他的血落在了苍白一片的地上,也没能滋生出任何生灵。 他就这么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向着镜湖流去。 古拉夏突然出现在卉笙的身后,笑着问涵栎:“被心爱之人所杀的心情,是不是很不一样呢?” 涵栎瞪着古拉夏,满意的愤怒:“你对她做了什么?” 古拉夏笑着说:“这你可错怪我了,我可什么都没对她做,对吗?” 女子面无表情地回应道:“我很清醒。是我自己要杀的你。” 涵栎还是无法相信,他强忍着剧痛,半睁着眼睛看向卉笙:“为何,为何?” 但女子并没有回应他的问话。就在此时,古拉夏举起了手中的青剑,对涵栎说:“见你这般可怜,我也于心不忍,不如就让我帮你报仇吧。” 橙发碧眼的女子突然瞪大了眼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古拉夏的青剑已经刺穿了她的身体。古拉夏迅速地拔出剑,鲜血从女子胸前的洞中喷涌而出。就在这一片血溅之中,涵栎望着一生挚爱慢慢地倒下。 “笙笙!”涵栎用尽所有的生命力呼喊着。他想奔过去借助卉笙,但伤口的剧痛撕裂着他,令他寸步难行。脚下一软,他也趴在了地上。他拼命地向前爬着,试着去握住卉笙手。泪水早已决堤,胸前伤口的痛已经被心里的剧痛覆盖和淹没。 “她要杀你,你居然还放不下对她的感情吗?”古拉夏望着满身是血趴在地上的涵栎,惊讶地问道。“是她不爱你了,是她要离开你,是她要杀你。所以,你还要爱她吗?” 涵栎突然咳出一口鲜血。这一刻,他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他爱卉笙,这与卉笙是否爱她,是否杀了他,都全然无关。他望着自己吐出的鲜血,动起了念头。他不能失去卉笙,他不能。但很快他又回想起,曾经卉笙对他说过的话,绝对不要动用自己的血,哪怕是用来救她。 他不想食言,于是他想,那边这样死在一起,也好。 就像是听见了他心中所想一样,古拉夏走到了他的身边,俯身在他耳旁低语道:“九方涵栎,你不会死的,你还有未完成之事呢。” 涵栎不明所以,但当他望着眼前再也无法睁开双眼的卉笙,他突然领悟过来,是啊,还有件事没做呢。子邦,子彦,影汐,还有卉笙,一个个身影从眼前闪过,一个个他爱的人已经离他而去。至少死之前,要替他们报仇吧。 想到这里,他张开右手,在心底呼唤起跌落在一旁的衍无剑。就在衍无剑落入他的手掌心那一刻,他左手撑起自己,用最后一点力气刺向了毫无防备的古拉夏。 当衍无剑穿过自己的身体时,古拉夏惊恐至极,她怎么也没想到,都到此刻了,涵栎居然还有力气抬起剑,冲破她的结界,刺中了她。 不愧是神祖啊,古拉夏突然笑了。她紧紧抓住涵栎,面目狰狞地说:“就算我死,那也是我赢了。” 涵栎惊讶地看着她,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古拉夏便推着他一步步后退,直到二人双双跌落入那七彩斑斓的镜湖之中。 湖中并没有水。涵栎只觉得自己被一团温柔和温暖包裹住。他看见古拉夏被自己眼前的炫彩夺目慢慢吞噬掉,血与肉都被一点点蚕食,最后连骨头也不剩。 涵栎的意识开始慢慢变得模糊起来,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一种久违的,亲切的,怀念的东西。 他觉得自己就要去向一个遥远的地方了。他睁开眼,想再看一眼卉笙,却想起来,卉笙已经不在了。他慢慢闭上了眼睛,任凭这一切吞噬着他,也好,能与卉笙死在一起,也算是死得其所了。他流下了一滴泪,没有了卉笙,也就没有九方涵栎了。 霎那间,镜湖发出了剧烈的震动,连带着整个灵之境都在颤抖。七彩的光芒从湖底直升而上,射向高空。 也许是古拉夏死了,所以她的灵术也就消失了。困住卉笙的结界突然消失了。她终于可以动,也可以说话了。 她跑到镜湖边上,望着湖底的巨变。她的脚边,是被古拉夏杀死的富陵佳。 她眼睁睁地看着古拉夏将富陵佳变成了自己的模样,眼睁睁地看着富陵佳手握长恨流波刺向了涵栎。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涵栎一起被刺了一个洞。她想大叫,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她用眼睁睁地看着古拉夏一剑刺死了富陵佳。她看着涵栎绝望,看着他撕心裂肺。她他想大声呼喊出来:“阿栎,我在这儿,我没死,你看看我啊。” 但是涵栎看不见她,也听不见她。她明明就在这儿,却无法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心爱之人。看着涵栎的身在滴血,心在滴血,卉笙几度崩溃。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还不如就随涵栎一起去了,至少她能陪着他。生死相随,也好一个人备受煎熬。 当她看见古拉夏带着涵栎坠入镜湖之事,她终于明白了古拉夏做着一切的意义了。古拉夏是要逼着涵栎绝情绝望,这样涵栎才会愿意重拾神祖之力,才会走向灭世这条路。 这一刻,卉笙觉得影汐的预言一点都没有错,引着涵栎走向这一切的,就是她自己。倘若,涵栎与她没有相爱,就不会有这一切了。这场相遇,这场相恋,这场相守,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在这片炫彩之中,一个全身发着七彩之光的身影,冲出了湖面。 还是那双深邃醉人的紫眸,是卉笙一生都无法忘却的紫眸。但这双她深爱着的,每晚都会梦到的紫眸之中,再无了爱意。透过这双冰冷凌冽的眼眸,卉笙明白,他的涵栎已经不在了。 第二十九章 九方苍 于是我临死前便与他们定下来契约,神族从此不再干预下界之事,但四界之间也不得再互相残杀,四界君主须当以天下苍生之安定为首要。我想给万物生灵一个机会,看看没有了强弱之分的互残互斗之后,一切是否可以回归平和。 但我又怕他们体内残暴的血液终会有一日再沸腾起来,带领世间走向终结。于是,我在临死之前,将自己所剩的灵力悉数散尽,融于五界山川湖海之中,千万年间一直沉睡于天地之间。如若五界不宁,怨气集聚凝汇,我的灵力便会再一次被唤醒。当我被唤醒之时,便是四界君主负了当年之约,也就是我收回四界之时。 所以我不是去灭世,我只是收回我曾经给过他们的机会,我试过了,可他们还是让我失望了。” 他说的那般平静,语气平稳得毫无波澜,让卉笙有一种深深的疏离感,不敢靠近半步。卉笙不知道九方苍在万年之前经历过何事,但凭他口述,终还是遭到了背叛。即便被四界君主背叛了,他也没有憎恶或是仇怨,这大概就是神祖对世间最深也最包容的爱了吧。 身为戎界的尊使,九方苍所言之事,卉笙很是有共鸣。相互间的斗争与厮杀,她已经看得听得有些疲乏了。但偏偏神族立下过誓言,绝不干涉下界之事,所以她只能压抑住内心的满腔情绪,冷眼旁观。思虑至此,卉笙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言语可以反驳或是劝退九方苍。她只是沉默,沉默地望着这个,她曾眷念的背影。 就在九方苍准备离去之时,卉笙问了最后一句话:“九方苍,身为九方涵栎的记忆,你可还有?” 片刻后,九方苍背对着卉笙说:“那不重要了。” 九方苍没再言,倏然间腾空而起,将衍无剑放在身前,似在施放灵术。瞬间,整个苍白之域开始分崩离析,脚下的地面开始裂成碎片塌陷。九方苍抬起右手,待一扇金色的门出现在他面前,遂穿门离去。卉笙知道此处不可再留,可她找不到其它出口。当她看见九方苍开启金门后,便暗暗希望这扇门能多开一会儿,好让她也借此离去。 仿佛是听到了她心中所想一般,九方苍离去后,这扇门并没有立即消失。卉笙抓紧机会,迅速飞离了这片即将不复存在的领域。 --------------------------------------------------------------------- 使用了灵皇之琼的邓容力量大得惊人,速度也快得出乎意料。他手中握着的双刀,在身前飞速地交替,拦截一切攻击的同时,还能进攻。 星耀倒是不怕他的攻击,但一想到自己的灵术攻击被悉数抵消,他不禁蹙眉。此时大部分的魔军和魔兽已经被神族的魔狩军剿灭。几位尊使也能抽出身来与星耀一起对付这个庞然大物。 绍冰飞至星耀身侧,问道:“帝君,这个大家伙要如何处置?” 星耀说:“他灵力不小,且防御力极高。我可以打破他的防御盔甲,但他盔甲的再生力极强,瞬间便能修复。所以你们要看准时机,一旦盔甲被击破,便集中力量给它致命一击。” “明白了。”说罢,绍冰便迅速向下飞去,传达完星耀的命令后,四位尊使以及其下众御师摆好阵,随时待命。 星耀握紧了手中的玄剑,只见玄剑突然发出了金光,渐渐改变了形状,原本笔直的剑身已然变成了弯曲之状。转眼间,星耀手中握着的已经是一把玄色的弓了。 有弓在手,但弦上却无箭。星耀左手握住弓,右手拉动弓弦至脸后侧,聚周身灵气于右手指尖,强大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汇聚于他的右手,于弓弦处凝聚成一只周身散发着金光的长箭。箭离弦而去,直射向邓容的胸口。 邓容迅速将双臂置于身前以抵御。强大的结界和坚硬的双臂与光箭碰撞之际,巨大的冲击力让布阵于邓容四周之人都不得不全力抵挡,以免被误伤。星耀的这只光箭乃是他用半身灵力凝聚而成,箭尖所蕴含的灵力有破天掘地之力。面对这样一只箭,饶是邓容全力抵挡,却也只能看着片刻后,自己的结界和手臂上的盔甲开始出现裂痕。裂痕随之扩散开去,结界和盔甲一起被击碎。但箭还未停。当邓容因手臂被击碎的那一刻疼痛难耐,不得不双手张开的一瞬间,光箭穿透了不再有阻挡的空间,直射入邓容的胸口,消失不见了。 霎那间,邓容嘶叫声响彻天际,同时将被光箭刺出一个小洞的胸膛暴露了出来。 “就是此刻!”星耀大呼一声,魔狩军随即响应,将所有的灵力攻击都集中于邓容胸前的洞上。 一时间灵光四起,在这么多的攻击中,邓容节节退后。但他不甘心。他怒吼一声,双手握着双刀在身前挥动起来。魔狩军为了躲避他乱舞的进攻,不得不暂时退后。可这一退后,阵型便散了,邓容也找到了修复盔甲的时机。 但星耀不会给他这样的时机的。他握紧了已经恢复成一柄剑的玄剑,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邓容。邓容还未反应过来,星耀已经带着玄剑冲到了他的身前。被魔狩军消耗了不少灵力的邓容,还来不及张开结界,只得伸出手臂去抵挡。星耀的剑刺进了他的手臂中,但星耀没有停下来,他跃至邓容巨大的手臂上,带动剑身向前冲去,在邓容的手臂上划出一道深长的血痕。邓容又一次嘶喊着。 但这还没完。星耀一路冲至邓容的肩上,一跃而起,握住玄剑,使出所有灵力,将玄剑插入了邓容的胸膛之中,直插入了他身体内的灵皇之琼中。灵皇之琼瞬间破碎而开,星耀给了邓容最后也是最为致命的一击。 星耀一跃至空中,看着邓容在痛苦与不甘的嘶吼声中,一点点破碎,最后消散在空中,不留下一点灰尘。 神族大军皆欢呼雀跃起来。打败了邓容,清除了所有魔兽,剩下的就只有古拉夏了。 就在此时,一扇金色之门出现在了空中。 众人皆警觉起来,以为是古拉夏回来了。就在众人的目光中,九方苍穿门而出。众人一见是涵栎,都松了一口气。但星耀和绍冰很快便发现了异样。 绍冰飞至星耀身旁,说:“帝君,此人,不像是涵栎。”望着周身散发着七彩光带的九方苍,星耀蹙眉不言。 九方苍面无表情,只是抬起了左手。 就在此时,卉笙紧随着九方苍穿门而出。她一见到身前的九方苍开始使用灵术,而下方的神族之人丝毫没有任何防备,不禁惊呼道:“小心!” 话音刚落,九方苍呼出的火球已经布满了整片天空。霎时间,万千火球从天而降击中灵之境内的每一寸土地。 因为卉笙的提醒,不少人警觉了起来,纷纷张开结界以抵御。但九方苍的神祖之力,并非一般人可以抵挡。卉笙眼睁睁看着地面化成一片火海,罗列士们的嘶喊声冲破火海,响彻天际。 卉笙迅速地飞过去,挡在九方苍的身前,说道:“九方苍,住手!” 卉笙还抱有一丝希望。既然九方苍方才没有杀她,也许,也许他还有涵栎的记忆,涵栎的情感。若是如此,也许自己可以阻止他呢。但这双卉笙爱恋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的眷恋之情。九方苍冰冷地抬起左手,在空中凝出一根冰刃,卉笙瞪大了眼睛,还未明白他想做什么,下一瞬冰刃便直冲着她飞了过来。 脑中一片空白。他,真的要杀我吗? 就在冰刃快要刺穿胸膛的那一刻,卉笙被人拽开,躲过了这一击。冰刃落了空,直插入下方的地面中,生生凿出了一个半径数十丈的天坑。 “卉笙,你没事吧。”绍冰关切地问。卉笙扶住绍冰的手臂,摇摇头示意她没事。 这时抵御住九方苍大范围攻击的富陵康,也飞至卉笙身旁,问道:“卉笙,你还好吗?” “我没事。”卉笙感激地说道。 三人一同回首,望向不远处的九方苍。九方苍又再次抬起了手,准备发动下一次攻击。 第三十章 如果我做不到,请你杀了他 星耀立即冲至九方苍的身前,惊呼道:“阿栎,你在做什么!” 但九方苍没有解释,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衍无剑,便向着星耀冲了过去。两剑相撞之际,卉笙和绍冰都险些被剑气所伤。 “哦,你的灵力不差嘛。”九方苍淡淡地说。 “阿栎,你醒醒,你怎么了?”星耀咬着牙问道。 “帝君,他不是阿栎了,他是神祖,九方苍。”卉笙喊道。 闻此,星耀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九方苍,看向这个从小到大都跟在自己身旁的弟弟。“神祖?” 九方苍收回剑,向后退了一步,说:“不错,我不是九方涵栎,我是九方苍。”声音仿佛响彻了这片天空,空灵又低沉。灵之境里所有的人,应该都听见了,卉笙想。 “九方苍?是开辟五界的神祖,九方苍吗?”绍冰满眼惊恐地问。 “九方苍?”星耀望着他,喃喃道。“你不是涵栎?你怎么会是九方苍呢?” 九方苍开口道:“我一直都是九方苍。万年前我离世前,便与四界君主订下契约,若是四界不宁,我便会再次苏醒,亲手收回我开辟的四界。这个契约原本只是我督促四界君主能仁爱于世而设下的,没想到万年后,我竟然真的作为九方涵栎转世了,我的记忆连同我的灵力也都被唤醒了。既然我醒了,那我便不能失约。” 星耀迅速理解着九方苍的这番话,他转动着眼珠说:“所以,九方涵栎,就是九方苍的转世。而九方苍的转世,便是来毁灭四界的?” “准确地说,是五界。” 星耀大惊。 “贪欲之心,强权之念,是神族也逃不开的桎梏。既然五界永无宁日,那便一起接受惩罚吧。” 星耀收紧了神情,问:“你既身为神祖,那理应犹记当初你是如何慈爱地创五界,护苍生。为何如今,却要亲手毁掉自己当年的施恩,你的仁慈去哪里了?你对天下苍生之爱,又去哪里了?” 九方苍表情毫无波动,就好似内心并无任何触动地说:“我从未想过我会再次醒来。但这千万年徘徊于天地之间的怨气,一日日积存,终于将我唤醒。你问我的仁慈去哪里了?我倒要问问,这千万年间,你们又做了何事,会使得人怨天怒呢?” “我承认,”星耀闭眼思虑片刻后说,“五界之中,争斗不断,不平不公之事也常有,但也是个别而为之。我相信,普天之下,心存善者居多。你未经人事,又如何知五界失善呢?” 九方苍依旧面无表情地说:“你说心存善者居多,可我看到的,是身为神族却妄想一统五界,杀人如麻者;作为灵界传达神谕者,为满足一己私欲,残害孩童毫无悲悯之心;作为法界皇帝,为隐瞒自己不堪的过往,不惜屠村焚镇,视人命如草芥;戎界更是常年征战,无辜死伤者数不胜数,怨魂震天;人界虽未有大战,但依旧会有手足相残,为达目的不惜灭杀满门之事。愤怨撼天,连娑婆之泉都无法再承载这罪孽,你还要说,心存善者居多吗?” 星耀惊讶地望着九方苍。他一时语凝,并不是因为九方苍这一番言论让他无言以对,而是因为九方苍方才所言,证明了他还保留着身为涵栎的记忆。所以,九方苍是记得所有事情的,记得星耀是他的兄长,记得卉笙,记得所有神族之事,但方才九方苍还是毫不留情地对卉笙和神族下了杀手。这才是令星耀震惊又绝望之事,他原本以为九方苍是占据了涵栎的身体,压制住了涵栎的意识,那么只要想办法唤醒涵栎,一切就还能挽救。但此刻他终于明白了,他是九方苍,但同时他也是九方涵栎。 卉笙也明白了。当九方苍说出法界绿绒镇之事时,她就明白了。站在她面前,对她兵刃相向之人,就是九方涵栎。 富陵康和绍冰都是一脸震惊,他们万万没想到,万年后神祖转世而来,居然是为了灭世。富陵康眉头深锁,对着星耀大喊道:“帝君,不如我们先想办法离开这里。这样下去,魔狩军要全部葬送在此地了。” 卉笙和星耀不约而同地向下望去。九方苍地焰火之中,有罗列士在灼烧中痛苦地尖叫。御师和尊使们正在想尽一切办法救治他们。 这时九方苍开口道:“念在你也算我的后代,我暂且留着你的性命。再见之时,便是你与五界一同归于虚无之时。” 星耀望着眼前的九方苍,咬了咬牙,只能先撤退了。于是他迅速飞向了下方,因满地的烈火,他便在接近地面之处打开了界虚门,指挥着幸存之人撤离。 “我们也走吧。”绍冰对卉笙说。 可卉笙还是望着九方苍的方向,目不转睛。而九方苍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 “走吧,卉笙,他不是涵栎了。”富陵康劝说道。接着便拉起卉笙的手,带她离去。 卉笙的眼睛始终还是离不开九方苍。她就这么任凭绍冰和富陵康带着她飞去,在离开灵之境的最后一刻,看着灵之境在九方苍的身后一点点崩塌。 返回水晶宫后,星耀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便召集所有神族将领于十合殿,商议有关九方苍一事。卉笙虽已无官职,但作为亲眼见证了九方苍觉醒之人,也一同前往了十合殿。她言简意赅地大致描述了一番九方苍觉醒之事,但她没有提到帝后与前任帝君保下涵栎一事,也巧妙地避开了一切有关影汐之事。她只是告诉大家九方涵栎就是九方苍,和这一切都是古拉夏策划出来并且古拉夏已被九方苍所杀。 众人听完,皆沉默不语。九方苍之力绝不是寻常人能抵挡的。但神族也绝不能坐视不理。守护天下,本就是神族之责。于是星耀下令,派所有尊使领着魔狩军下界,随时待命。一旦发现九方苍的踪影,便通知帝君,帝君也会亲自前往以阻止他。 这场作战对策的商议很快便结束了,因为大家心中都清楚,神祖既已重生,便是势如破竹,再无法阻挡。任何的对策无非都是尽职尽责的最后一拼,只是不愧对良心的螳臂挡车罢了。 所有人都离去后,卉笙才将涵栎出生时发生的事情,连同当年水晶宫被封印,以及日后古拉夏重重所为之事告知了星耀。身为影汐和涵栎的哥哥,星耀有权利知道这一切。 听完卉笙的讲述,星耀久久未言。卉笙就这么望着他,平静的神情下,又是怎么样的波涛汹涌,卉笙不得而知。也不知过了多久,星耀才开口道:“卉笙,倘若,我真的无法阻止阿栎,能不能恳求你,带着悦儿逃走吧。” 卉笙大惊。就连帝君,都对九方苍束手无策了吗? 接着星耀苦笑道:“不过,说是逃走,倘若五界皆灭,我也不知你们还能逃去哪里。” “帝君,我保证,只要我活着,悦儿就一定活着。”这是卉笙唯一能给的承诺。 星耀点了点头,这样就够了。 “卉笙,”星耀有些犹豫地开口道,“倘若,我无法阻止阿栎,那么,也许,你就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帝君想让我怎么做?” “杀了他。” 卉笙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说:“帝君都无法做到之事,凭何认为,我就能办到?” “倘若连你也办不到,那这世间也就无人能办到了。”星耀无奈地说。 卉笙望着星耀,他眼神坚毅。九方苍的零域无人可破,除了卉笙的长恨流波,这一点卉笙比谁都清楚。所以面对如此残忍的恳求,卉笙只说了一个字:“好。” 星耀感慨道:“卉笙,苦了你了。” 卉笙摇摇头:“那不得不要杀死自己亲弟弟的帝君,难道不苦吗?” 星耀苦笑不言。 然后卉笙转头望着天际,感慨道:“为何九方苍一定要灭世呢?” 星耀说:“依他所言,他是被这千万年间聚集的魔气唤醒的。也许他心中的慈悲怜悯,早已被魔气侵蚀了也未可知。” 所以,当年离星婆婆所说的魔子,也不算全错。 二人再没说话。 倏尔,二人都感觉到了一阵从未感觉到的异动。紧接着一道传音符来到了星耀身旁。听完后,星耀说:“他去夷界了。卉笙,不知前路如何,保重吧。”说完,星耀便飞走了。 卉笙望着已经消失在天际的星耀,心中五味杂陈。愿,我们都能活着吧。 第三十一章 灭世 星耀离去后,卉笙先去将长悦抱到了自己怀中,让照顾长悦的两位婆婆先离去了。长悦已经半岁多了,已经开始有了许多表情。望着卉笙,也会笑了。倘若星耀也……那么长悦,便是神族最后的希望了。 卉笙静静地在十合殿守着,十合殿是神族最后的防线了。十合殿后,是五界之源,娑婆之泉。若是连娑婆之泉都……卉笙没有再想下去了。 没过一会儿,陆文博带着陆蔓思来到了十合殿中。卉笙很是吃惊。 陆文博解释道:“帝君派我来的,让我守护你和小公主。我便带着蔓思一起来了。其他御守和御师正忙着将水晶宫的居民安置妥当,以随时应战。” 其实面对九方苍,守护这件事已经变得全无意义,但好歹也是帝君的一番心意。 陆蔓思有些不敢置信地问:“所以,二殿下,真的要来杀我们了吗?” 卉笙苦笑地颔首。 陆蔓思低落地低下了头。陆文博突然强装笑意地说:“哎呀,没事的,我相信二殿下不会那么绝情的。” 卉笙只是笑了笑,没有应声。 --------------------------------------------------------------------- 星耀赶往夷界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本以为,九方苍的灭世,无非是地崩山摇,天降流火,海升巨啸之类。但当他穿过煜昴门来到夷界时,完全被眼前之景震惊得失语。 没有想象中的撼天震地,一切平静的可怕。为何说平静得可怕呢?因为万物聚寂,风不再吹,水不再流,阳光虽然依旧洒在大地之上,但星耀只觉得刺骨的寒冷。本该见到的绿水青山已然山荒水涸,所有的植被皆已枯萎,任何动物,任何植物,任何妖,任何人都不存在了。夷界,已无任何生灵了。 刺骨的寒冷几乎令星耀都要被冻住,他不得不用灵力取暖。死灰一片的夷界,没有一点声音,寂静得可怕,令他心寒生畏。他四处飞着,却见不到任何活物。他试着传音给东方既明,传音符却像是世间根本不存在东方既明这个人一般,找不着方向地在他身旁彷徨着。 紧接着,他发现前方出现了一团巨大的、漆黑的空间,成一个球形,从地面扩向空中。不仅如此,黑球还在不断地变大,向外扩张,仿佛要吞噬掉正片夷界,要让一切都回归虚无。 这一刻,星耀明白了,当黑球吞噬掉整个夷界时,夷界便不复存在了。是他来晚了。 他轻轻闭上了双眼,试图抚平内心的震惊与悲痛。这便是灭世吗?一切灰飞烟灭得如此平静又毫无痕迹,就好像,这里从来都是一片虚无,从来都没有任何生灵存在过一样。 黑球越变越大。星耀知道,自己没时间在这里逗留了,九方苍不会轻易收手的。于是他握紧了拳头,向着戎界飞去了。 --------------------------------------------------------------------- 水晶宫,十合殿。 卉笙和陆氏兄妹守在长悦的身旁,三人皆有心事般地默不作声。就在此时,卉笙收到了来自星耀的传音。传音很短,很快便听完了。但卉笙瞪大的眼睛,久久无法平息自己的内心。她慢慢转向陆氏兄妹,用颤抖的声音说:“夷界,没了。” 她望着陆文博和陆蔓思惊恐万分的神情,听着他们不停问道:“没了,没了是何意?什么叫没了?” 但卉笙却闭起了双眼。她不知该如何和他们解释如此残忍的事实。虽然卉笙在夷界所住的时日不长,但勿忘坊的那些姐妹和小工,还有日泉派里那些总是围着她希望她能唱一曲的弟子们,都是她无法抛下的牵挂。虽交往不深,但得知此消息,卉笙还是会为他们的离去而难过。连卉笙这么一个过客都难过至此,又何况陆文博和陆蔓思呢? 望着沉默不语的卉笙,陆文博和陆蔓思已经猜了个大概。陆文博抱着崩溃大哭的陆蔓思,强忍着泪水说:“他,怎么能忍心呢?” 是啊,如果他真是九方涵栎,他怎么能忍心呢。那可是孕育了他二十年的土地啊。 “别着急,”卉笙苦笑道,“他既是来灭世的,那我们所有人最终都会归于虚无,无非是早晚之别。再等等,大概,大家就能团聚了。” 没过多久,卉笙便收到了第二道传音。这一次不是来自星耀,而是来自富陵康:“卉笙,此生遇见你,甚幸。” 听完后,一滴泪划过了右脸。当泪水低落在地时,卉笙收到了星耀的第二道传音符。卉笙选择视而不见,就好像只要不去听,就可以当作没发生。如此自欺欺人,真真是好笑。 卉笙静静地哭了一会儿,那传音符在她耳边飞来飞去绕了好几个圈,不忍起烦,卉笙还是点开了。静静地听完,卉笙不禁捂住了嘴,就好像,嘴巴被遮住了,心痛的声音也就不会被人听到了一样。 望着静静抽泣的卉笙,陆文博和陆蔓思反倒是平静了下来。原来人真是很神奇的生物,当惨痛只属于自己时,便会怨天尤人、悲痛万分。当惨痛属于所有人时,反而释然了。看,原来他们也没有比我们好多少,原来大家都是要归于虚无的,原来只是早晚之别罢了。 --------------------------------------------------------------------- 当星耀赶往法界时,九方苍将手中的剑举至身前,正要开始施放灵术。古阳楚瑶浑身是血地倒在了一旁。楚瑶的身侧,除了两位法界御师,还躺着上百具尸体,全是分派给法界的魔狩军。除了楚瑶和两位御师,其他人的尸首上都只有一道剑伤,可见是一招致命。而楚瑶和两位御师显然经过了一番血战,尸首上满是伤痕。 当尸首未展现于眼前时,死亡这件事其实并没有切切实实的冲击感。但当星耀亲眼见到倒在血泊中的将士时,他深深地意识到,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那些会笑会哭、竭尽所能活着的人们,再也不复存在了。他们的存在仿佛成为了虚幻,因为连他们曾经生活过的世界,都就这样云淡风轻地被九方苍毁灭了。这些生命,在九方苍面前,如此草芥,如此轻飘,如此不值一提,就如偏偏云朵,挥一挥衣袖都能将其消散。消散后,谁又还记得那朵曾经炫彩夺目又变换多样的云彩呢?天地之间,再无来处,再无归处。 星耀握住了手中的玄剑,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九方苍,这个曾与他一起打打闹闹,替他顶包受罚,隔三岔五就跑来找他要吃的,也是他爱护了一生的弟弟,没想到终有一日会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星耀想起卉笙说起的那些往事。当年,母后本已起了杀意,偏是自己跑去抓住了他的手,才导致了母后和父君的心软,才会让事情变成了这样。他不知道影汐临死前是何心情,可有恨过他这个哥哥。如若不是他,影汐不必承担这样的命运,不必面对母后的横眉冷眼自惭自愧,不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要去怀疑这一生的意义。如若不是他,所有的人都不用死,不论是美好的还是艰苦的人生,至少还能活着去体味,活着去改变。但正是因为他,九方苍才活了下来。九方苍毅然无情地终结了生命所有的可能性,而他九方星耀,也是帮凶。 这一刻星耀明白,身为神族帝君也好,身为九方涵栎的兄长也罢,九方苍,必须由他来阻止。 思虑至此,星耀的脸上充满了坚定,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他绝不退缩与推诿。他握住手中的剑,直朝着九方苍飞去。九方苍见星耀的剑朝着自己刺了过来,端起衍无剑以抵挡。两剑相交的剑气,将目之所及的云层悉数震散。 “阿栎,”星耀大喊着,“快住手!” “我说过了,我不是九方涵栎。”九方苍面露愠色地说。 “我不信。你明明保留着阿栎的记忆,凭何说自己不是九方涵栎。我们这些年的过往,你真的全然不记得了吗?” “记得又怎样,难不成你还指望我顾念旧情?” “既然你还记得,那你如何能忍心杀掉这些曾经和我们一路走来的伙伴?你如何能绝情到视生命如草芥?就算这五界是由你当年一手创造,那你也没有权利去剥夺天下苍生孜孜以求立于世的机会。你这样,和魔哪还有分别?” “是魔也好,是神也罢,我不在乎。我不过是来履行当年的契约,不过是在为这千万年间的怨魂,讨一个公道。” “我言至于此,看来你是绝不罢手了?” “五界不灭,我绝不罢休。” “那我们,也就没有再交谈的必要了。身为神族帝君,我必须要阻止你。” “可惜就凭你,是阻止不了我的。” 说完,二人再次过起招。星耀试着张开无域,以免二人的打斗影响到法界。但九方苍身为神祖,完全无视无域。所以星耀的无域完全无法困住九方苍,只得作罢。但为了不伤及无辜,星耀还是在下方张开了一个结界,以抵挡来自空中的二人的攻击。 法界的空中,两道光相互交错,一道为金,一道为紫。原本总是并肩齐区的两束光,如今却相向而行,这场打斗,不到你死我活的那一刻,绝不会停歇。 星耀不知道这样大的动静是否让法界人察觉到了什么,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若是他败在此地,那法界之人也将不复存在了。他除了赢,无路可退。 第三十二章 天下苍生 虽然涵栎的灵力是水晶宫公认最强的,但身为兄长的星耀,总还是能与涵栎对上一番,若是再加上星耀敏捷的身法,谁输谁赢还不一定。但一百三十七招过完后,星耀已经快要到极限了,而对面的九方苍却连呼吸都不曾乱过一下。九方苍的灵力,早已远在九方涵栎之上了。 望着已经气喘吁吁并有些力不从心的星耀,九方苍轻蔑一笑道:“你能撑到此刻,已经是不易了。方才那一百多招,我也并未使出全力,权当是还了你这些年作为兄长照顾我的恩情,你我之间,至此,也算是两清了。” 话音刚落,九方苍端起手中的衍无剑便冲向了星耀。九方苍速度极快,饶是星耀都没看清他的行动。当星耀发觉九方苍之时,九方苍已近在咫尺,衍无剑已经离喉咙不过七寸了。星耀一个侧身闪避,但衍无剑还是在他的肩头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顾不得疼痛,星耀抬起玄剑开始抵挡九方苍第二次的进攻。使出全力的九方苍招招致命,星耀也被逼得节节后退。光是抵挡住九方苍灵气逼人的攻击已经要耗费星耀的全力了,哪还有余力去主动出击。 星耀选择先后退,调整好呼吸以备下次进攻。于是他向后几个跃身,落到离九方苍三丈远之处。他必须要抢占先机。于是他再次将手中的玄剑变成了一张弓,将半身灵力汇聚成箭,射向了九方苍。箭离弦那一刻,星耀迅速将弓变回了玄剑,握起剑直冲向了九方苍。他没打算以一箭胜九方苍,但那一箭也是凝聚了他半身灵力,无论如何九方苍都必须要全力抵挡一番。他就是要趁九方苍注意力在箭上之时,突袭一次。 离弦的箭直射向了九方苍。这一箭的确灵力惊人,九方苍先是伸出左手以抵挡,但箭却很快破掉了他的结界,于是他不得不伸出双手以抵挡。就在抬起双手的那一霎那,星耀的玄剑已经逼近他胸前,饶是他九方苍再厉害,也没有更多的手能分出来去抵御星耀这一击了。 星耀的剑离九方苍越来越近,就在星耀以为自己这一次一定拿下了之时,玄剑的剑尖却在离九方苍的胸膛三寸之地停了下来。任凭星耀如何用力,剑却无法在前进一寸。 这时,九方苍笑了,说:“这天地间,无人能破我这周身的零域,你也不行。” 说罢,九方苍一声怒吼,将星耀方才射出的那只箭震得粉碎。星耀知他一定会攻向自己,但方才他那全力一击,根本没留余地,他将全神灵里都注入到手中的玄剑之中了,将自己整个身子暴露无遗。所以当他看见九方苍再次握住了衍无剑并向他刺来时,他就知道,他输了。 当衍无剑穿透自己的胸膛时,有腥味冲击着他的喉咙,他强忍着咽了下去。九方苍毫不留情地将衍无剑拔了出来,胸前开的伤口,刹那间鲜血喷涌而出,溅得九方苍满脸满身都是。即便如此,九方苍的眼中依旧没有一丝波动。 星耀感觉全身的灵力正在散去,身子越来越软。也不知是否将死之人都和他一样,反正此时的他,眼前突然闪现出一幅幅画面。 他想起那时,刚会说话的涵栎,望着他大笔一挥写下的字,满眼憧憬地拍手称赞,他洋洋得意;想起孩童时期的涵栎,因为母后下令不许他修习灵术,总是闷闷不乐,他便悄悄地每晚去凌虚殿教涵栎灵术;想起那日他打翻了琅戊仙尊炼药炉,面对琅戊仙尊的质问瑟瑟发抖时,涵栎自告奋勇地将一切罪责都承担了下来,后来被母后罚去打了十鞭,又到十合殿外跪了十日,他心痛不已,而涵栎却只是在苍白又脱水的脸色挤出来一个大大的笑容;又想起后来他们长大了,他总是因为帝君之位觉得愧对涵栎,而涵栎总是躺在辰岚殿的摇椅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枕着脑袋说,“嗨,那破位子我可没兴趣,你给我我都不要,如今这样逍遥自在岂不乐哉?”又想起,涵栎曾微笑着对自己说,“哥,等你当了帝君,你若嫌我碍事,我便找个山清水秀之地,过我的潇洒日子;你若需要我,那我也绝对一呼百应,在所不辞。所以你千万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你不是一人孤军奋战,你若需要,我一定在。” 这一战,他输了。他输了,那就意味着五界之中,再无人能阻止九方苍了。身为帝君,他没能保护到天下苍生,是他失职了。身为兄长,他没能挽回自己的弟弟,眼见着他如此惨绝人寰,是他没尽到兄长的义务。倘若时光倒流,他还会握住涵栎的小手,喊一声“弟弟”吗? 想到这里,星耀突然笑了。九方苍望着他的笑,满眼震惊。星耀走上前一步,望着九方苍没有拿剑的左手,轻轻握了上去,说:“阿栎,当初便是这一握,才导致了今日五界陷入这般境地。身为帝君,我后悔了。但身为兄长,能有你这样的弟弟,能与你打打闹闹到今日,能与你一路并肩走来,我很庆幸。我本以为,死了也没什么,正好回到娑婆之泉去与织云团聚。可没想到,杀死我的竟是衍无剑,看来我是没机会回去娑婆之泉了,织云若是知道,会否怪我呢?” 星耀说话的声音渐轻渐弱,最后随同他的身子一起幻化成点点辉光,消散于空中,不复存在。 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滑过了脸颊,九方苍伸出左手在脸色抹了一下,居然是泪!他居然会流泪!明明没有悲伤之感,大滴大滴的泪水却在向外涌,难道,这就是身为九方涵栎的感情吗?真碍事啊,他想。 --------------------------------------------------------------------- 水晶宫中,此时人人以自危,众人皆神情紧绷,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何事。 御守已经将水晶宫众人都集中在神武山,以防九方苍攻来之时,众人好集中灵力抵御。 其实此时稍稍使用一下九天神回术就能探知下界情况,但几位御守皆不约而同地不去探知,就好像是静静等待着自己的命运一般。 卉笙静静地望着还在安睡的长悦。忽然听见外面骚动四起,有人惊呼:“二殿下来了。”“不对,那是九方苍。”“九方苍来了!”“莫慌乱,准备迎敌。” 卉笙一时大惊。她侧首望去,陆文博和陆蔓思脸色的惊愕之色绝不亚于她。 九方苍来了,那就说明,四界,没了。日泉派没了,勿忘坊没了,富陵康、莫卢月、乌洛侯没了,婺兰的男男女女没了,三尾没了,天守阁没了,绍冰没了,寒阙宫没了,一切都没了。九方苍来了,说明,星耀也失败了。他终究,还是亲手杀了所有人,杀了自己的哥哥。 卉笙抹了抹脸上的泪,淡淡地说了声:“我出去看看。” “我们也去。”陆文博说。 卉笙点了点头。 三人刚走出房间,便看见远处归阳门的方向,一道血红之光直插入云霄。 “那是什么?”陆蔓思惊呼。 卉笙稍微探知了一下,咬了咬嘴唇说:“那是煜昴门,碎了。” 是啊,四界都没了,煜昴门还有何用? 来不及过多震惊,因为九方苍已经出现在了头顶的天空之中。御守们张开了结界,并朝着九方苍发起了攻击。但所有的攻击都显得那般无力,所有的攻击都无法靠近九方苍便已被抵消。 卉笙看着众人的神情慢慢从惊恐变成了绝望,抵御之力越加微弱,有人开始放弃,有人开始认输,有人开始痛哭,有人开始想仓皇而逃。面对九方苍,所有人都知道,根本毫无希望。可是逃,又能逃去哪儿呢? 几位御守,强撑着结界,站在最前方,坚守着自己最后的倔强,维护着自己最后的威严与自尊,不认输,是他们唯一且最后的坚持。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会输。 但九方苍只是轻轻挥动了一下手,夷涟山,枫骏山,松鹤山和洵异山霎时间便分崩离析,灰飞烟灭。所有水晶宫的生灵,都消逝的无声无息,甚至没有任何动物发出惨叫声。无声无响,反倒令人愈发生畏。 九方苍再次抬起手,云起山也开始崩塌,神武山约莫是有强大的结界保护,只是产生了剧烈的震动,并无完全崩塌。 九方苍不禁蹙眉,他唤出衍无剑,握紧剑,直朝着神武山冲了下来,剑尖刺中神武山的结界,震得众人接连倒地。众人再次抬头之时,九方苍已经慢慢落到了地上。 几位御守提起刀剑便朝他砍去,但无异于螳臂挡车。卉笙站在十合殿前,望着九方苍在远处的下方与御守军缠斗。说是缠斗,有些不准确,卉笙只是看见一道道紫光闪现,伴随着惨叫声和四溅的鲜血。这不是缠斗,这是屠杀。 忽而一阵强大的灵气再次将众人震倒在地。震得卉笙都不禁吐了一口血。 第三十三章 此生无悔3 卉笙强撑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坐起来,怀中还紧紧抱着长悦。侧首一看,身旁的陆文博正试图扶起倒在地上的陆蔓思。 卉笙慢慢站起身。 然后,她看见九方苍,出现在了十合殿前的石阶尽头。卉笙不知道有多少人死了,有多少人还活着。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大家终将走向虚无,孰先孰后罢了。 卉笙将怀中的长悦交给陆蔓思,遂转身望向石阶之上,提剑而来的九方苍。 卉笙只觉得恍惚若梦。这是她深爱之人,是为了她两次都不顾性命之人,是她梦中千百回思念之人,是笑着让她以身相许之人,是用怀抱温暖他之人,是承诺过生死相随之人,是说出“你就是我的天下苍生”之人。 九方苍越来越近,那双深邃焕光的紫色眼眸,变得越来越清晰。那是卉笙最爱,最沉迷,最迷恋的眼眸,在那双眼眸中,她总是能看见自己的倒影。这些年,只要能看见着双眼眸,只要能感受到涵栎,她就能安心。 而此刻,这双眼眸中,除了杀意,并未任何爱意了。涵栎曾说,不论发生何事,只要战在原地,等着他一步步来找她就好。所以这一次,卉笙确实站在了原地,涵栎也一步步走来了,只不过是走来杀她的。 卉笙上前了一步,将陆蔓思和陆文博护在了身后,将长悦护在了身后。她知道这么做毫无意义,但她还是不禁这么做了。 她忽然想起影汐所言,宿命是可以打破的,只要你信,你就能。又想到星耀的嘱托,倘若星耀无法阻止九方苍,那便只能靠她去阻止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笑了。连星耀都无法办到之事,她又凭何能办到? 回首这一路,真像个笑话。也许从二人第一次相遇开始,命运便交织在了一起。是谁先爱上的谁,卉笙已经不记得了。当她明白自己心意的那一刻,他已经在自己身侧,陪着自己走了很久很久了。她多么庆幸啊,在失去了归处的那一日,涵栎伸出了手,告诉她,你还有我。初来水晶宫,未知的恐惧包裹着她,是涵栎守在她身侧,陪着她慢慢成为这里的一员。她执拗地要去当尊使,是涵栎一步步助她踏入了沐阳殿。她因戎界之事忧愁不已,是涵栎陪着她,调侃中解忧。是涵栎为了她不顾性命挡剑,是涵栎为了她活下去,不惜一切。是涵栎对她的爱,打破了帝后设下的封印。此生一路跌宕,尝尽人间百味,而涵栎就是她的来处,她的归处,她的宿命,她的生命。 但也是她,一步步将涵栎引上了这条宿命之路,一步步唤醒了九方苍。她回首过去,不知道究竟是哪里错了。是她不应该听影汐的离开涵栎?还是她就应该听从帝后之令早早地离他而去?是她不应该唤醒涵栎的记忆?是她就应该让涵栎留在夷界,永远当顾韩舒?是涵栎说要娶她时不应该答应?是当初来到水晶宫就不应该再走近涵栎?是不应该来水晶宫?是她不应该爱上涵栎?是她不应该让涵栎爱上她?还是说,他们就不该相遇? 忽而,卉笙想起了二人第一次相遇。涵栎就这样突然地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她的面前,她的生命里。 他问她,请问绿绒镇怎么走?她骗了他。 她问,你要去绿绒镇作甚?他骗了她。 也许从那时起,二人的命运便纠缠在了一起。 喂,阿栎,倘若,我们初见之时,都没有骗对方,我们是否就不会走到今日这个地步了?倘若那时,我告诉你绿绒镇在哪儿,你也告诉我你是来找我的,那么,我便会随着你来水晶宫探望娘亲,然后我们各自重新回到各自的生活之中,从此再无瓜葛。这样,爷爷他们不会死,绿绒镇不会毁,四界不会灭,五界安宁,苍生幸!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没有如果。你还是就这样走到了我的面前,端起了衍无剑。星耀说,让我杀了你。嗯,也只能这么办了。虽然五界毁得差不多了,杀不杀你似乎都不会有太大意义。但总还是有活着的人,有陆蔓思,陆文博,还有长悦。只要有人活着,就有希望。所以我还是唤出了长恨流波。 我知道,我一定看上去很可笑,握着长恨流波的手一定在发抖,但其实你知道吗,这一刻我反而很平静。倘若这就是你与我最后的结局,死在你手里,好像也不算太差,至少我能死在离你最近的地方,再一次听见你的心跳。你曾说过,只要你的心还在跳,就是你还在爱我。 喂,阿栎,那能否让我听听,你的心,是否还在跳呢? 我看着衍无剑被举起,刺向了我。我没有抵挡,因为抵挡也是无意,这五界之中,哪有人真能抵挡住九方苍。但是我也没想就这么什么都不做的去死。在衍无剑刺入我胸膛的那一瞬,也会是我离你最近的时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空挡,是我唯一能刺中你的机会。于是我举起了长恨流波。 阿栎,你说,这是否是命运的捉弄呢?你无人可破的结界,却唯独抵挡不了我的长恨流波。我用尽全身灵力,将长恨流波插入了你的胸膛。其实,我并不需要使出这么多灵力的,当我将长恨流波插入你胸膛的那一刻,我发现原来刺中你竟是这么简单啊,你的结界在我面前,形同虚设。 星耀交给我之事,我做到了,是吗? 可是下一瞬,我就明白了,我做不到,从一开始我就做不到。星耀错了,影汐错了,他们都错了。我做不到,我杀不了你,因为我爱你。 所以,我的长恨流波,终究是插偏了。它没有直刺心脏,它刺偏了。我的灵力在一点点的流逝,衍无剑在我体内冰冷又温热。疼痛袭来,我快要站不住了。 最后一刻,我还是让大家失望了,五界注定要被毁了,因为我。可这一刻,我居然觉得,这样也好。至少最后,我们都回归虚无,最后,我们还能再一起,至于天下苍生什么的,我管不动了。 我忽然想起,那日我绝决地离开凌虚殿,对你说了那么多绝情之言,没想到,竟成了你我之间最后的对话。 阿栎,其实我还有很多很多话想和你说。我想告诉你,我还爱你,胜过爱我自己。所以我上前了一步,衍无剑又刺得深入了几寸。我来到你的胸膛间。阿栎,我听见了你的心跳呢!它是在说,你还爱我吗? 我想开口说话,可是我连发出声音都觉得吃力了,怎么办? 突然间,我又想起那日魔族来袭,枫骏山上你问我:“遇见我,可后悔?” 是啊,时至今日,我肯定是后悔的吧,我必须后悔,对吧。毕竟五界皆因你我的相遇遭了难,我能不后悔吗,我怎能不后悔呢? 可是当我用尽我最后的生命力,凑到你耳畔时,我竟然说的是:“此生无悔。” 九方涵栎,我落言卉笙,遇见你,爱上你,失去你,到最后死于你手,此生无悔。 第三十四章 久寒落声恋无悔 当卉笙凑到九方苍的耳畔,失血的双唇轻动几下后,便永远地闭上了双眼,向后方倒去。陆文博和陆蔓思见此,都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卉笙的名字,但卉笙再也没有睁开过双眼。 长恨流波掉落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等待着被再次拾起。然而,再不会有人拾起它了。 就在卉笙快要倒地的那一刻,九方苍突然上前,托住了她下沉的身体,跌坐在地。陆文博和陆蔓思望着九方苍,只见他轻轻抱紧了瘫在他怀中之人,突然抽泣了起来。 九方苍是绝不会哭的,所以,此刻他不是九方苍。 “你是,谁?”陆蔓思边哭边问道。 然而眼前的男子实在太过悲伤了,全然顾不上回应陆蔓思。 “涵栎?你是九方涵栎?!”陆文博惊呼道。 只见涵栎抱着怀中的卉笙,呼唤道:“笙笙,笙笙,你醒醒,你别睡。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是阿栎,我回来了,你看看我好不好,我求求你,你看看我,哪怕一眼,我求求你了。” 涵栎将卉笙紧紧地揽入了怀抱,胸前被长恨流波刺出的伤口早已愈合,卉笙刺得不深,不知是无力刺得更深,还是不忍刺得更深。所以流出的血并不多,仅仅只是浸湿了胸前的衣衫而已。 但卉笙的胸前,却插着衍无剑。贯穿身体的衍无剑,带出大滩大滩的血。血液顺着衍无剑的剑尖流落在地,染红了卉笙身下一大片。 就这样坐在血泊中,涵栎哭喊着卉笙的名字,紧紧地抱着她。在灵之境,他以为卉笙死了,他经历过了一次痛彻心扉。失而复得,他本应高兴,但这一次,却是他自己亲手杀死了一生挚爱。丧爱之痛,已经不是痛彻心扉可以形容的了。 这一次,他不愿相信,不愿接受,不愿承认卉笙死了,他不停地呼唤着卉笙,就好像只要她只是睡着了,只要他呼唤几声,她就一定能再醒来一样。 可是事与愿违。怀中之人的身子开始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只见卉笙的身体慢慢化成了点点辉光,开始向四周消散。 涵栎望着卉笙,就这样一点一点消失在了自己怀中,化为辉光,归于虚无。他拼命地抓着、揽着空中的辉光,摇着头说:“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回来,回来,笙笙,回来,回来!”当最后一点辉光消散在空中时,当衍无剑最终掉落在地时,涵栎绝望地嘶喊着。 紧接着,是歇斯底里的哭泣,绵长又悲痛。陆蔓思和陆文博在一旁也不住地抹泪。这一刻,他们不知是该为卉笙的死悲哀,还是应该为自己能活下去而庆幸。就算活下来了,又能怎样呢?四界已灭,神界也仅存一隅,活下去,就真的有希望了吗? 过了很久,也不知过了多久。涵栎渐渐停下了哭泣。 他慢慢地站起身,站在十合殿前,站在五界之巅,俯瞰着已经满目疮痍的五界。五界?哪里还有五界,望着仅剩一隅残败的神武山,这已经是天地间仅存的一片土地了。他望了望陆文博和陆蔓思,又望了望身后的十合殿,那里还有长悦。十合殿外,也还有零落活着的一些人,除他们之外,再无生灵。 他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看了看,明明没有血,他却觉得猩红一片。 “我到底,都做了什么啊。”他一边哭着,一边癫狂地笑着。 当哭和笑都平静下来后,他俯下身,拾起了掉落在地的衍无剑。衍无剑,所杀之人,魂萤皆无法回归娑婆之泉。用它杀光所有人,世间灵力便会彻底消散,不再轮回,不再流转。原来衍无剑,就是为了灭世而造之剑。此时的衍无剑中,承载着天下苍生。 “涵栎?”陆文博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衍无剑,便试着呼唤了一声。 涵栎抬起头,望了望陆文博,苦笑着问:“文博,你说,一切还能复原如初吗?” 陆文博悲伤地摇了摇头。 但涵栎却笑了起来,那么明媚,那么灿烂,那么爽朗。一时间让陆文博仿佛看到了希望和曙光。然后,涵栎用双手握住剑柄,将衍无剑举至胸前,剑尖对着自己的胸膛,说:“我还有一个秘密,也是我最后的机会。我答应过笙笙,无论何时都不要去动用它,可是笙笙不在了,我也不必守着这个诺言了。我既身为神祖,有灭世之力,自然也身兼创世之力。我要试一试。文博,蔓思,倘若你们再次见到卉笙,告诉她,我爱她,此生无悔。” 然后,瞪大了双眼的陆氏兄妹,眼见着涵栎将衍无剑刺入了自己的胸膛之中。衍无剑沾上了涵栎的血,发出了七彩的光芒,璀璨夺目。那光芒过于刺眼,二人不禁闭上了双眼。 然后,突如其来的温暖包裹住了身体,那么温柔,那么平静,那么安心。然后大家都做了一个梦,一个有关灭世的梦,梦中却无任何痛苦和惊恐。就仿佛陷入了一场长久的沉睡中一般,意识开始涣散,如此舒适,竟不愿醒来。 忽然意识开始重新凝聚,所有的灵力开始慢慢流回体内,记忆重新装载,身体开始苏醒。万物复苏,枯木重绿,山色返青,寸草春晖。被毁的五界,慢慢重新凝结,一时间莺飞草长,蝶飞燕舞。所有本已死去之人,皆慢慢从沉睡中苏醒了过来。 就如涵栎所言,一切,恢复如初。 第三十五章 君问归期未有期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之时,山林间的万物被唤醒。鹿奔鸟鸣,云升雾降。 卉笙被清脆的鸟鸣声唤醒。她睁开了眼睛,揉开了睡眼朦胧,慢慢起身。洗漱后,打开衣橱,找了一件翠绿色的罗裙穿上后,又坐在铜镜前,选了个玉蝶步摇,搭配淡粉色的耳坠,将自己好好打扮了一番。一切准备妥当后,推门而出。 这是卉笙当初在灵界隐居时所住的小木屋,这段时间,她一直都住在这里。 推开门,清晨山林间的清新的气息让人精神一振。自从恒泽玉离开灵界后,灵界也在慢慢地变化着。最开始是有了晴天雨天,紧接着有了四季,今年植物也开始有了枯荣。 面对这样的变化,灵界之人一开始有些惊慌,茫然不知所措。但七谏枢的枢皇实乃一位人物。他先是安稳人心忍心,告知整片永灵大陆,灭世之梦便是神族的神谕,告诫永灵之人万物苍生并无永生,流转轮回才是最接近永生的不灭之道。 所以永灵之人也要开始学会顺应天时、天命,以双手双脚开辟出属于自己的新天地。枢皇又说,万物枯萎又复苏,雨浇后天晴,冬日寒冷后又会迎来春日暖人,这便是神族的另一番恩赐,万物轮回,生生不息。 从此以后,七谏枢依旧会作为永灵与神族之间的纽带,传递神谕,以求神族对永灵的庇护。 身为人族的永灵人,适应起这原本的世界,自然也没有太难。加之七谏枢派人前往各地,安抚民心,教人如何耕种播种,雨天如何防水防涝,晴日如何挖井蓄水以防旱。这些年,在不断地摸索与学习中,大家慢慢也就习惯了这种春耕秋收的日子。 织云,你看,果如你所言,就算没有了恒泽玉,永灵人依旧会好好地生活下去的。 卉笙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水晶宫了。但今日是长悦的生辰,她无论如何也是要回去一趟的。细想一下,长悦已经三岁了,能走会跑,抓都抓不住,估计眼下也能说好多话了吧,突然,有些想念长悦了。 刚走出门,卉笙便打开煜昴门,前往了水晶宫。 煜昴门的守卫一见是她,都恭敬地向她行礼。其实她早已不是什么尊使了,在水晶宫也无一官半职,这些罗列士大可不必如此的。他们行礼,约莫是感念她当初阻止了神祖灭世,使得万物恢复如初吧。 但越是如此,她便越是心痛,这样的感念,她不想要。 时隔数月重新回到水晶宫,一切都和以前一样。雀鸾鸟在空中振翅翱翔,发出愉悦的鸣啼。仙岛上高山流水,祥云萦绕。艳阳普照,琉璃宫被衬得熠熠生辉,璀璨夺目。 一切都和一样,但卉笙深知,一切却再难回去了,比如空荡的雪鸾殿和寂寥的凌虚殿,都再没能等来它们的主人。 时辰还早,她便先去了李霜芸那儿。 李霜芸的舞坊倒是越来越热闹了,她已经得到了巫渚仙尊的帮助,在释更楼里开设了一个舞乐班,有兴趣之人皆可加入。最令卉笙吃惊的,是陆蔓思居然也加入了舞乐班,跳起了舞。 来到释更楼,李霜芸正忙着指导舞乐班,今日长悦的生辰宴上,舞乐班也是要献上一舞的。一见卉笙来了,李霜芸赶忙招呼卉笙,卉笙见她甚忙,随便说了几句话,便让她继续去忙了。这时一旁的陆蔓思走上前,凭她的舞技,还不足以献舞,所以她并未登台。许久未见陆蔓思,卉笙便拉着陆蔓思找了个安静的角落聊起了天。 “卉笙,好久未见你了,你,还在找他吗?”陆蔓思先开口问道。 卉笙笑着点点头:“嗯,还在找。” 陆蔓思问:“你觉得,你能找到他吗?” 卉笙非常有信心地点点头说:“嗯,我相信,我能找到他。”她望着陆蔓思的吃惊,解释道:“那一年,他当着我的面跳下了枫骏山,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结果,不也在夷界把他找回来了。这一次,他又随便丢下一句留言便不声不响地离开,又不知道跑去哪里了。但我相信,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我找到他。” 陆蔓思不可思议地望着卉笙:“卉笙,可这一次不一样了,他是当着我的面……你为何如此确信还能再找到他?” 卉笙笑了笑说:“倘若他还活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我相信,待我遍寻五界,一定能找到他。倘若他已经不在了,那等我用尽一生去找他,最终也离去时,在另一个世界里定然也会与他重聚。所以,我一定会再次见到他的。不过,我要真是花费了一生去寻他,等死后才见到他,到了那边我一定要把他揍一顿,浪费了我大好年华。” 说完了卉笙哈哈笑了起来。望着这样爽朗的卉笙,陆蔓思也释然地笑了。二人转头望着抬上排舞的人出神。过了许久,陆蔓思说:“卉笙,其实,我一直喜欢他。” 卉笙吃了一惊,转头看向陆蔓思。 她接着说:“嗯,我喜欢他,一直一直喜欢他。但我知道他只喜欢你,所以我只能选择远远望着他。 我偶尔也会想,倘若,倘若他当初没有想起你,一直做顾韩舒,是不是我和他都会有更幸福的结局。可是卉笙,直到方才我才明白,就算他当初没有将你想起来,他对你的爱,也还是深埋在心底的某处,有朝一日一定会发芽开花,引领着他走向你。 你知道吗,他看着你的那种眼神,闪着我从未见过的光芒。我嫉妒不已,可我爱那种光芒。” 卉笙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她只是走上前,抱住了陆蔓思。“蔓思,谢谢你和我说这些。” 陆蔓思也抱住了卉笙,说:“卉笙,我由衷地希望,你能找到他,我希望他和你,都能幸福。” “谢谢你,蔓思。” 离开舞乐班,卉笙决定前往夏寒殿找绍冰。 刚落到云起山,便被人叫住了,一看,身后不远处,竟是贺兰瑾。卉笙一眼便看见了贺兰瑾的肚子,已是怀胎数月了,不禁大吃一惊。 “贺兰姑娘,不对,应该称夫人了吧。”卉笙打趣道。 “别了别了,你还是喊我瑾儿吧。”贺兰瑾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撑着腰摇摆着走了过来。 “许久不见,我都不知瑾儿你都有身孕了。” “你这些年就没几日在水晶宫待着,哪会知道这些事。” 卉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卉笙,你找到他了吗?”贺兰瑾好奇地问。 “还没。” “还要找吗?” “嗯,还要找。” 一声叹息。“卉笙,”贺兰瑾说,“这些年,我一直欠你和阿栎一句谢谢。谢谢你们当初对我的坦诚,才让我走出了泥沼,找到了属于我的幸福。” “瑾儿,你的幸福是你争取来到,不必言谢。” “卉笙,”贺兰瑾轻轻握住了卉笙的双手,“我希望,你和他也能幸福。毕竟,我与阿栎也是青梅竹马,失去了他,我还是很寂寞的。” “那等我找到他,一定会带他来见你。” “一言为定。” “倒是他看见你的孩子,一定会替你开心的。” 听卉笙这么一说,贺兰瑾开心地笑了。 来到夏寒殿,碰巧富陵康也在。 一见到卉笙来了,富陵康先是愣住了,随即便欢喜地笑了起来。卉笙见他们二人在忙,便准备离去。 绍冰却喊住了她:“难得来一趟,这么急着走啊。” “你们在忙,我一个外人,不方便旁听。” 绍冰挑眉道:“你还把自己当外人?” 富陵康笑着说:“要不,我此刻便把尊使之位还给你,我回去当我的御师,你就不是外人了。” “别别别。我不走了,你们继续聊。” 二人便继续商讨起来。卉笙便自己给自己沏了茶,弄了点点心。不过这点心可真比不上凌虚殿。也不知凌虚殿的厨子眼下在哪儿当差,甚是想念他的手艺啊。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绍冰和富陵康聊完了正事,开始与卉笙闲话起家常了。 问了问各自的境况。古拉夏死后,四界恢复了平静。魔狩军也不再那么忙了。戎界虽然处于休战状态,但三国之间剑拔弩张,打起来也是迟早之事,富陵康也很是无奈。长鱼浩荣死去后,戎界便只有两位御师了。这两年多来,也还算忙得过来,真忙不过来,再招一位御师便是。 东拉西扯地,就到了生辰宴的时辰了。三人立即飞去了十合殿。 帝君不是一个喜欢铺张之人,所以生辰宴也只是按照基本礼数,只请来了尊使,仙尊,御守还有一些陪伴长悦之人,并未大肆摆宴席。 唯一的欢庆项目,也就是李霜芸带着舞乐班的一曲献舞。所以整个宴席让人很放松。宴席之上,许久未出现的卉笙,被很多人围着问了很多话,但十有八九都是在问她有没有找到涵栎的。 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找涵栎。 那一日,涵栎以血之力和神祖之力,重造了五界,也复生了所有被他杀死之人。当众人醒来之时,一切恢复如初,灭世之事也像是一个遥远的梦,再不真切了。 当卉笙在十合殿前醒来时,看见了陆蔓思和陆文博围在自己身边。她急切地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脸和身子,确认自己还活着,发现胸前被衍无剑刺穿的洞已消失不见了。当陆文博解释完这一切,并带来了涵栎最后的留言:“此生无悔”后,卉笙哭了很久。 那一日后,她守在凌虚殿前整整十五日,她一直在等,等他回来。他既有能力拯救苍生,难道就没有能力去救自己吗?她不信,所以她等。 直到星耀来到凌虚殿前,告诉卉笙,别再等了,她再一次崩溃大哭。 最终所有人都回来了,除了他,九方涵栎。 自那日起,卉笙便离开了水晶宫,开启了漫漫寻人之路。这两年多,她已经踏遍了夷界大部分有人居住之地了。同时,东方既明,富陵康,楚瑶和绍冰都无时不刻地在找他。但是终无可循。 没关系,反正这样的寻找,也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卉笙找了他五年,这一次,卉笙不害怕要再找五年,十年,十五年。只要她活着,她就会寻找。她活着,就是为了一步一步走向他的。 生日宴后,星耀将卉笙留了下来。 卉笙逗着已经伶牙俐齿的长悦。转眼,长悦已经三岁了。她深红色的眼眸像极了织云,以至于卉笙每每看见她,都会想起织云。 星耀望着抱着长悦的卉笙,问道:“卉笙,找了这么久,可累了?” “不累,之前找了比这还久呢,不算什么。” “卉笙,苦了你了。” 卉笙笑了笑:“不苦。心中有爱,就不苦。” “所以最后,逆转乾坤的,还是你。”星耀望着她,笑着说。 “不,逆转乾坤的,是涵栎自己。”卉笙一边和长悦玩躲猫猫,一边说。 “所以,宿命是能打破的。” “所以,我一定能找到他的。” 第三十六章 他回来了 时光匆匆,转眼间,长悦的生日宴已过去四个多月了。 卉笙还在寻找。 白日里,她便在灵界穿梭,每走过一个地方都会在地图上标记一下,按照她的进度,想要踏遍灵界,还需两年多。倘若那时还没有找到涵栎,她便去戎界找,再不行就去法界。虽然法界是她承诺过的不再踏入之地,但为了涵栎,她不怕毁约。 夜里,她就回旭峰山的小屋里歇息。其实自从离开水晶宫后,她一直住在这里。还没开始在灵界寻找涵栎时,白日里她便穿过煜昴门去夷界或是戎界。 她喜欢这个小屋,不知为何,只要置身于此地,她就会感觉,涵栎一直都在,就在她身边。 这一日,快到午时了,卉笙刚刚打探完灵界的两个小镇。无果。便决定先找个地方歇歇脚。 刚走出小镇,一道传音符便飞了过来,是星耀传来的。何事?卉笙奇怪。 点开一听,唯有七字: 十合殿,他回来了。 --------------------------------------------------------------------- 星耀是第一个察觉到水晶宫异象之人。 他本来正在陪长悦用早膳,这些年,四界还算太平,他也不算太忙,所以总能有时间陪着悦儿吃饭。他将厨子做的粥添到悦儿的碗中,摸了摸悦儿的头说:“悦儿,尝下这个粥吧。” “这是什么粥?”悦儿吟铃般的嗓音,总能触及到星耀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星耀看了看碗里的粥,有绿色的青菜,还有些肉,便说:“青菜肉粥吧。” “爹爹你先尝一口,好吃,悦儿再吃。” 于是星耀也添了一碗,品尝一番说:“好吃。” 然后悦儿便拿着一个小勺子自顾自地舀起来吃。三岁的孩子,还是会边吃边漏,星耀却丝毫不介意,只是望着悦儿淡淡地笑。一旁的婆婆准备上前替悦儿擦拭,却被星耀阻止了:“婆婆,我来吧。” 说罢,星耀拾起桌上的绢帕,擦了擦悦儿的下巴。 就在这时,星耀忽然察觉到一阵灵力的异动,令他警觉了起来。他站起身,将绢帕递给了站在一旁的婆婆,说:“婆婆,你来照看悦儿,我出去看看。” “爹爹要去哪儿?悦儿也要去。”悦儿嘟着小嘴说。 星耀俯下身,摸了摸悦儿的头说:“爹爹出去有点事,等爹爹确认没什么大事后,再回来带悦儿去洵异山玩儿,可好?” 悦儿听了,笑着说:“好!” “那悦儿可要吃饱一点,万一一会儿去玩儿,饿了可就不好办了。” “好,那悦儿多吃点。” 星耀刚跨出门,便看见一缕缕七彩之光从四面八方跨越天际向娑婆之泉汇聚而去。察觉到此异象的不只是星耀。贺兰御守和百里御守已经前来请示了。不知为何,星耀并没有在这一缕缕光芒中感觉到危险,相反,他还感到了一丝熟悉和温暖。 于是他对两位御守说:“这光朝着娑婆之泉的方向在汇聚,不如我们先去娑婆之泉那儿查探一番。保守起见,二位御守还是先让守卫军提高警惕,随时待命。” “是。” 一切安排妥当后,三人飞向了娑婆之泉。 来到娑婆之泉的洞口,七彩流光正向着洞深处游走。三人便谨慎地向洞中走去。 顺着这些流光,三人来到了娑婆之泉。只见所有的流光正窜入娑婆之泉的深潭之中,三人收紧了神情,静观这流光点点汇聚。 当最后一缕流光也钻进了深潭之中后,潭水开始泛起了阵阵涟漪,紧接着,平静的水面开始出现波动,并且越来越剧烈。 三人大惊,都换出武器做好了应战的准备。星耀已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潭水深处慢慢向上游。就在钻出水面的那一刻,三人都瞠目解释。 涵栎也不知为何醒来时会身在水中。但他得想办法呼吸啊,所以他只能拼命向上方有光亮的方向游去。就在这口气快要憋不住的时候,他终于将头探出了水面。还好不算太深,他还没被憋死。刚探出水面,他眯着眼睛大致看了一眼前方,还好水面也不辽阔,眼前便是岸。于是他朝着岸边游去。 扒在岸边,涵栎总算有时间用手将脸上的水拭去了,也终于看清了眼前之景。这不是,娑婆之泉嘛! 正准备四处张望一番,惊觉自己的左侧站着三个人,他熟悉的人。 星耀和两位御守望着涵栎,一动不动。脸上的惊讶之情绝不亚于涵栎。涵栎赶忙双手撑地,从潭水中钻出身子。落到了地上,迅速用灵术将衣衫烘干,又用双手捋了捋头发,然后冲着星耀展露出了一个平凡的,一如既往的,专属于他的笑容:“哥!” 话音还未落,星耀已经几个箭步冲上来将他紧紧抱住了。 “你是阿栎,你是阿栎,对吗?”星耀忍着眼中的泪水,抱着自己的弟弟,问道。其实他知道的,在看到眼前之人那明媚的笑容时,他就已经确定了,他是九方涵栎。 涵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弄得有些懵,支支吾吾地说:“哥,你不是说,你不喜欢这些矫情的东西吗?” “你这个白痴。” “啊?我怎么就白痴了?” 星耀放开了涵栎,站在他面前,抓着他的胳膊仔细端倪着他,说:“还好,你没怎么变,你还是你。” 涵栎一头雾水:“我当然是我啊,我还能变成何样?” 星耀神色凝重地沉默。涵栎瞬间明白了,转而一笑,调侃道:“难不成你以为我还能变成九方苍啊?” “二殿下,”这时一旁的贺兰御守战兢兢地问,“你此刻,是二殿下吧,不是神祖九方苍,对吧。” 星耀也挑眉望向涵栎。 涵栎叹息一声,说:“其实,我也不能说我不是九方苍。九方苍就是九方涵栎,就是我。不过,我已经将万年前身为九方苍的记忆和神祖之力都散尽了。所以,我也不算是九方苍了。这个问题有些复杂,总之,我还是我,是你们认识的九方涵栎。” 三人都舒了口气。然后百里御守说:“既然是二殿下回来了,想必帝君和二殿下有很多话要说,我和贺兰御守便先告辞了。” 望着二人离去后,星耀又转向了涵栎问:“方才你说,你将记忆和神祖之力都散尽了,是何意?” 涵栎点头道:“对啊。万年前,我带着怨气与不甘离世,万年后,我又被怨气唤醒,所以我身为九方苍觉醒时,脑子里除了怨气什么都没有。这样让人不舒服的记忆干嘛还要保留?” “那你灭世那段记忆,可还有?” 涵栎忽然不说话了,脸色也阴沉了下来。星耀见此,叹息一声,答案已经很明显了。过了许久,星耀拍了拍涵栎的肩膀说:“算了,都过去了。” 然后,涵栎上前一步,抱住了星耀,说:“哥,刺了你一剑,对不起。虽非我本意,但毕竟是我为之。” 听到他这番充满诚意的道歉,星耀反倒笑了:“你杀掉的人可不只是我,你要道起歉来,估计没个几年是道不完的。看在你又把大家都救活了的份上,功过相抵,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吧。身为兄长,被弟弟刺一剑,也只能大度地受下了。” “谢谢你,哥。” “那日你舍身救世后,便失了踪影。也不知你是否还能回来,这些年我们一直都在找你,今日,你终于回来了,真的,太好了。”星耀感慨道。 “这些年?”涵栎诧异道,“我,走了很久吗?” “对啊,你离开已经有快三年了。” “三年?!我还以为只有几日呢。”涵栎大惊。 “几日?对你而言怕只是睡了一觉,可害得我们这些人好一番苦等。尤其是卉笙。” 一提到卉笙,涵栎身子忽而颤了一下。他刺穿卉笙的那一幕还历历在目,卉笙在他怀中消失的清醒也还记忆犹新,没想到转眼便是快三年了。再往前回想,便是镜湖边上,他亲眼见到古拉夏杀了卉笙。再往回一些,便是卉笙毅然决然地离他而去。 所有的情感一时间交杂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望着眉头深锁,神情凝重又复杂的涵栎,星耀大致猜到了他的凌乱。 “看来,有些事情,需要跟你解释一番了。” 二人回到了十合殿。星耀屏退众人后,在接下来一个多时辰里,将所有的过往娓娓道来。期间许多细枝末节也是重生后,他听卉笙所说的。 涵栎一直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聆听。直到星耀讲完最后一个字时,涵栎瞪着眼睛久久无法平静。 星耀望着坐在案几对面的弟弟,伸出手搭在他肩上,说:“阿栎,母后还有父君,真的很爱你。” 涵栎撇开了头,星耀也假装没有看到他落下的泪。 许久后,涵栎吸了吸鼻子说:“所以,影汐会死,也全是因为我?” 听到影汐的名字,星耀也觉得胸口一抽,那活泼可爱的妹妹,终是再也回不来了。星耀深吸了一口气,说:“不如换个角度想,因为你,影汐才能拥有一次生命,真真切切地活过一次。” 涵栎遥望着窗外,未再言语。星耀也望向了窗外,遥天凌日塔清晰可见。星耀不禁感慨道:“如果有可能,我真想告诉父君和母后,原来宿命是真的可以打破的。” “哥,我想卉笙了。” “我知道,我已经传音给她了,这会儿,她应该已经回到水晶宫了。” 闻此,涵栎猛然转过头,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星耀,满眼的殷切。星耀朝他点点头说:“去吧。她等了你够久了。” 第三十七章 心生心 ,爱生爱 卉笙受到星耀的传音后,到底是如何开启的煜昴门,如何回到了水晶宫,如何一步步跑向十合殿的,她都不记得了。因为她满脑子里,只有两个字,涵栎。 那日在十合殿外,她曾一度后悔,假如她能早点离开涵栎,假如他们不曾相爱,假如他们不曾相知,是不是事情就会不一样了。 这些年,她强装坚强,自顾自地认定她还能找到涵栎,但其实她比任何人都要绝望,都要害怕。她开始不爱这个世间了,没有了涵栎,阳光失去了温度,星辰失去了光泽,青山绿水失去了颜色,时间都失去了流逝。原来有一种悲伤,是可以不留眼泪的,是可以笑着提起心痛的,是可以藏匿于心不被照亮的,是可以将时间停滞的。是的,落言卉笙的时间,在九方涵栎消失的那一刻,就停滞了。从此以后,这世间再无拥有涵栎的落言卉笙,徒留失去涵栎的落言卉笙。 因为心停止了,所以身体就一直在路上。内心的寂寞、虚无与恐惧,只能用双脚不停地摆动来填补。所以她走过一条条小道,穿过一片片树林,路过一个个村庄,她找他,只要她不停下,他就不会离去。 有一种自欺欺人,只有卉笙自己懂。 但是,星耀告诉她,涵栎回来了。他回来了。 于是她开始奔向他。这一路跌宕,她总是要拼命地追,才能抓住他。可是她不介意,只要路的尽头是他,她就知足。 当卉笙跑到十合殿下方的石阶,仰头望去时,那立于石阶之上之人,那么熟悉,又那么不真实,卉笙简直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她忽而停下了脚步,不敢再上前,生怕惊醒了梦,那梦中人又要消散一空了。 石阶上方的涵栎,望着驻足不前的卉笙,无奈一笑。然后一步一步,他走下了石阶,走近了卉笙。 终于将卉笙揽入怀中的那一瞬,他在她耳畔低语:“我说过,你已经走了这么多步了,以后,你只需要站在原地,等着我一步步向你靠近。笙笙,我爱你。” 就像是绷紧的弦瞬间断开一般,卉笙突然嚎啕大哭起来。涵栎没有说话,没有劝解,只是紧紧地抱住了她。 卉笙哭了很久,把这些年,那些年,这样的,那样的委屈,全部哭了出来。涵栎只是抱着她,接纳她所有的委屈,任凭她歇斯底里。 过了很久,很久,卉笙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了。她收拾了一下心情,离开了涵栎的怀抱。望着这双深紫色的眼眸,找寻着眼底的爱意。她轻轻抚过这双眼睛,吸了吸鼻子,开心地说:“嗯,是我的阿栎。” 涵栎正要笑,没想到接下了卉笙忽然重重地踢了他一脚,真疼! “你干嘛?”涵栎因疼痛表情都变了。 “九方涵栎,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这三年加上之前的五年,八年!八年!!你哪儿来的自信啊,就这么笃定我一定会等你?万一,万一我懒得等了呢?说不定,我随便找个人就嫁……” 话还未说完,嘴已经被堵上了。 涵栎没有解释,没有安慰,他只是用了一个绵长又深邃的吻安抚着卉笙。深深的一吻后,涵栎又轻轻地吻在了卉笙脸上,舔掉了她所有的泪水。 “对不起。”涵栎轻声低语,“我没想到,竟然让你等了这么久。” “你知道,当我醒来时,陆文博告诉我,你……那一刻,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说着,卉笙又哭了起来。 涵栎收紧了怀抱,说:“那一日,你死在了我面前,还是被我亲手杀的,我只觉得我再活着也毫无意义了。就想着,既然都是死,倒不如利用一下我的血,至少,你们还能活下去。” “那你就没想过,没有你,我要怎么活吗?你说过生死相随的,却一次又一次地失约,你知道你这样很残忍吗?” “对不起。那一日我也不知道我是否还能活下去,虽然我隐约觉得可以一试,兴许我能成功。但我不敢给你承诺,我怕你失望。不过到最后我还是回来了,所以你不必再担心了。笙笙,我回来了。” 卉笙紧紧抓着涵栎,生怕一放手他就又要消失不见了。 涵栎接着说:“笙笙,你说的此生无悔,可还作数?” 卉笙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说的此生无悔,又可还作数?” 涵栎用双手将卉笙的脸托起,绽放了一个卉笙迷恋的明媚的笑容,说:“作数。所以,十日后,我们成亲吧。” 真是一个震惊之后,又来一个震惊。 “成,成亲?” 涵栎却满脸自信地说:“对啊,你答应过我的。不许反悔。” 卉笙转了转眼珠:“倒不是想反悔,只不过,十日,这么快吗?” “十日我都嫌久了,我恨不得此刻就成亲。奈何我哥那家伙,非说要准备一番,我催促再三,他才勉强答应十日之后。也算是个良辰吉日吧。” “为何要这么急呢?”卉笙不解。 涵栎叹了口气,苦笑道:“我们每次决定成亲后,都有这样那样的事情将你我分开。我不想再被命运这般捉弄了,它折腾得我们够惨的了。所以这一次,我要趁热打铁,绝不能再错失良机了。”随即他低头望向卉笙,眼中充满了悲伤地说:“我也再不能失去你了。你好不容易又活了过来,我要紧紧地抓住你,再也不放手。” 这三年来冰封的心,再次被温暖的怀抱和充满爱意的眼神融化。卉笙紧紧抱住了涵栎,听着他的心跳,令她那么安心,仿佛在说,我爱你。 二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涵栎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头望着卉笙,一脸严肃地问:“对了,笙笙?” “嗯?”卉笙轻哼一声。 “你已经不是尊使了,那是否意味着,我们终于可以要个孩子了?” 卉笙猛地抬起头,迎上涵栎满是期待的眼神,忽而脸就开始发烫了。“你,你在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涵栎又殷切地问了一遍。 卉笙没辙,望着天空,轻轻“嗯”了一声,下一瞬就被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嘛?!”卉笙惊呼。 涵栎笑道:“造人!” 于是涵栎抱着卉笙飞向了凌虚殿。 星耀早已通知了下去,说是涵栎回来了。其实凌虚殿一直有人在打理,就等着主人归来的那一日。如今,它终于等来了它的主人。 陆文博率领着几位罗列士已经立于凌虚殿前等着涵栎了。一见到涵栎抱着卉笙来了,几人都愣住了。陆文博赶忙低下头向涵栎简单行了礼,尽量避开了视线。 涵栎倒是毫不避讳羞涩,笑呵呵地向几人打招呼,又对陆文博说:“我今日刚回来,诸事繁忙。若是有人来凌虚殿求见我,就说我很忙,今日不宜见客。” 陆文博望了一眼卉笙,点头说好。卉笙仰头望向天空,一脸地无奈,内心却在呐喊:这个白痴,到底不害臊地在说什么啊!!!!! 望着踏入凌虚殿的涵栎,陆文博一边微笑着一边想,看来在凌虚殿住了这么久,也是时候找个新住处了。 凌虚殿内,涵栎的吻,涵栎的温度,涵栎的拥抱,一切都没有变,就好像涵栎从未离开过一样,二人心与心之间的距离,也从未被拉开过一寸。 二人面对面的侧躺着,涵栎胸口上的伤清晰可见。左肩的伤是在绿绒镇外刺的,胸前偏上的伤是当年在周烈山留下的,胸前偏下的伤是那一日富陵佳刺的,还有一道较新的伤口,在心脏靠左侧的地方,那便是三年前卉笙于十合殿外刺的。右手食指慢慢划过这些伤痕,仿佛也在诉说着他们的过往。忽然一滴泪划过鼻梁,落在了枕上。 涵栎轻轻拂去卉笙眼角的泪,轻声道:“没事,都过去了。” 卉笙钻进了涵栎的怀抱,紧紧抱住了他,说:“那一日,影汐告诉我,我就是那个引你走向灭世之路之人,所以我才不加解释地离开了你。我一想到,那日我说出的绝情之言竟成了我们之间最后的对话,我就后悔莫及。 那日在镜湖边,古拉夏让富陵佳假扮我,她刺伤你时,我只觉得我的胸前也被开了一个洞。你误以为我死去时,我多想告诉你,我还在,我还在,但一切都太晚了,你再也听不见了。” 涵栎闭上了眼,喃喃道:“其实那时,你们所言我都听见了,即使是身为九方苍,也听见了。但这万年间,我留存于世的灵力早已被怨气侵蚀,使得我的心智和意识都被模糊了。直到你走到我面前,说出那句‘此生无悔’。笙笙,你不是那个引我走向灭世之路之人,你是这星辰大海中照亮我的那颗星。只要跟随着你的光芒,我就一定不会迷失方向。我爱这苍山湖海,留恋尘世烟火,因为这里有你在。” 卉笙再一次紧紧地抱住了涵栎。除了抱紧他,她竟不知还能怎样传达自己的心意。 涵栎抚摸着她的丝发,说:“倘若母后还在,我一定会骄傲地告诉她,你看,何谈宿命,终敌不过,相思意。” 卉笙点点头说:“影汐临走前告诉我,宿命一定可以打破,只要我信,我就能。所以,我们没有辜负影汐,我们做到了。” “嗯。”涵栎轻轻吻了一下心爱之人的额头。 “这三年,发生了不少事,比如,瑾儿已经成亲生了孩子,比如悦儿已经能跑会跳了,再比如蔓思准备要加入东方既明的魔狩军了。” “我不在,大家也都在继续好好生活。真好,这本就是我所愿。” “那日你舍身创世,其实除了神族人之外,下界之人多半以为只是做了一场梦。有些人甚至连梦都忘了。本以为经历一场灭世,大家都能更加珍惜眼下的生活一些,可……” “都忘了才好。”涵栎满不在意地说。“无忧无虑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才是我最大的希望。善恶终有报,有因必有果,我只是想让大家,有自己选择命运的机会。” 卉笙望着涵栎一脸随意地说出这番话,突然笑了一下说:“不知为何,你说这番话的时候,还真有些神祖的风范。” 涵栎没好气地说:“我本来就是神祖啊。你不能因为我的神祖之力耗尽了,就低看了我。” 卉笙敷衍道:“是是是,我的神祖大人,我给你鞠躬了行吗。” 涵栎忽而坏笑了起来:“敢对神祖大不敬,鞠躬也不行。” “那你还想怎样?”这话一问,卉笙就后悔了。因为眼前之人猛地撑起了身子,狠狠地吻了上来。 --------------------------------------------------------------------- 涵栎刚回水晶宫的那几日,虽然每日都有人上门拜访,但顾及着他神祖的身份,加之对灭世之事还心有余悸,许多人都明显有些害怕他。但他也再三解释了,神祖之力全被用掉了,就算他再有灭世之心,也无这灭世之力了。 一开始,卉笙还担心涵栎会介意众人对他心生芥蒂和畏惧,没想到涵栎倒是很看得开:“我发现如今这样倒也不错,再没人敢当面驳斥我了。就算他们想反对我,只要我瞪一眼,他们都会乖乖同意了,着实是方便,哈哈。” 行吧,你乐意就行,卉笙心想。 还有一事,令涵栎很是开心,那就是随着神祖之力一同消逝的,还有他血里的复生之力。许是三年前将所有血之力都用完了,如今他身上的血终于和正常人无异了。涵栎着实舒了一口气,这么多年了,他终于摆脱了这个枷锁。 十日后,九方涵栎和落言卉笙终于迎来了盼望已久,却一拖再拖的大婚。 星耀一直很遗憾没能许给织云一场盛大的婚礼,所以这场大婚,他是能多隆重就多隆重。仅仅十日,他便连同崇尧仙尊和安歌仙尊将整个凌虚殿上上下下重新布置了一番,十里红妆堆满了十合殿,说是要大婚当日,由鹏庆鸟托去凌虚殿。 望着这一辈子都用不完的衣服首饰,七七八八的,卉笙只得苦笑。涵栎就更不用说了。他生性随意,最怕这些繁文缛节,却被崇尧仙尊整日传教大婚礼仪,最后涵栎实在是受不了了,使出了怒瞪。崇尧仙尊只得悻悻地说:“那一切,就随二殿下意吧。” 涵栎满意地笑着说:“如此甚好。” 还有一件麻烦事,那就是卉笙并无娘家,别提娘家,除了凌虚殿,她根本无其它住所。总不能从凌虚殿嫁出,又嫁入凌虚殿吧。于是绍冰自告奋勇地提出成婚当日,卉笙可以从夏寒殿出嫁。毕竟卉笙于他而言,相当于半个女儿。能亲手送芷瑜的女儿出嫁,对绍冰而言也未尝不是一种成全。于是成婚前一晚,卉笙便搬去了夏寒殿。 就这样,涵栎和卉笙终于迎来了大婚。 十只鹏庆鸟高鸣而过,象征着十全十美。红丝赤带,金雕玉刻,搭配着七彩琉璃的流光溢彩,神武山迎来了最喜庆的一日。 当涵栎看见身着凤冠霞披的卉笙被绍冰牵着一步一步踏入凌虚殿时,饶是日日见到卉笙的涵栎,也为之一振。 崇尧仙尊身为司仪,在一旁高喊着:“一拜天地。”于是涵栎扶着卉笙跪坐下敬拜天地。 当崇尧仙尊喊出“二拜先祖”时。涵栎突然愣了一下,说:“先祖不就是我吗,难道要我自己拜我自己?” 观礼者不禁闷笑。一旁的星耀说:“那就把这一步省了吧。” 崇尧仙尊虽然面色不太好看,但也不好同时忤逆帝君和神祖,只得作罢。于是他直接喊出:“夫妻对拜。”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涵栎望着眼前被盖头遮住脸的卉笙,不知盖头那一端是怎样的神情,是否和自己一样激动,是否和自己一样泪流不止,是否和自己一样在微笑。所以涵栎抬起手,握住了卉笙的手,轻轻的捏了一下,卉笙像是回应般地也捏了一下他。他懂得,她懂得。 当二人相对而拜时,涵栎真的觉得,此生,足矣。 众人散去,独自坐在屋中的卉笙终于可以歇口气了。见四下无人,她也懒得顾及礼数,将盖头一把掀开,可把她闷坏了。涵栎不知去了哪里,屋内只剩她一人。着实无聊,她决定出去透透气。 刚推开门,便见到后院中,那两颗生机盎然的樱花树下,有匪君子,红衣束发,长身玉立。他仰望着那翩翩飞舞的樱花,俊美如花,淡雅如风。 卉笙慢慢走了过去,涵栎见她来了,轻轻搂住了她,说:“樱花,真美啊。” “是啊。” “落叶归根,落花入泥,如此花叶与根,从此不再分离。” “嗯。就像,无论多远,我都一定会回到你身边那样。” “嗯。” “阿栎,我爱你。” “我也爱你。” “我们是成亲了吧。” “是啊,不然这一日累成这样是为了何?” “我怎么没有特别之感呢?我以为成亲,会是一件很特别之事呢。” “兴许是因为,你我早已将心交给了对方,成亲不过就是一个过场,好让你名正言顺地住在凌虚殿里。但日子还会继续,我还会爱你,什么都不会改变。” “还是有一点改变的。”卉笙嘟囔道。 “什么改变?”涵栎好奇道。 卉笙一边坏笑,一边说:“这次成亲让我发现,你穿红色,是真的不大好看,以后别穿了。” 涵栎忽然就不说话了。面色凝重地看着卉笙。卉笙被他盯得有些发怵,小心翼翼地问:“你不开心了吗?” 涵栎默不作声地将卉笙打横抱了起来。 “干嘛,阿栎,你要干嘛?” “对神祖不敬,要惩罚。” “别,我错了还不行吗?” “不行。” 两月后,经仙医诊断,卉笙有孕了。 涵栎高兴坏了,可卉笙害喜害得严重,一日要吐三次,得知有身孕时已经虚脱得顾不上欢喜了。想当年织云怀孕可没这么辛苦啊。 好不容易熬过了怀胎十月,又迎来了生产的剧痛。涵栎全程守着卉笙,几次都不忍她遭此痛苦。但卉笙也是坚强的,居然在剧痛的间隙还安慰在一旁快要哭出来的涵栎:“没事的,生个娃而已。打魔兽,老娘都不带怕的。” 定是太疼了,涵栎还从未见过卉笙如此咬牙切齿、面目狰狞的样子。 就在卉笙说出这句话的半炷香后,一个男婴呱呱坠地。涵栎和卉笙给他取名为,九方泽瑞。 原本生下泽瑞后,卉笙再不想怀孕了,但涵栎总说要是能再生一个女儿,可以和长悦作伴就好了。就这样,泽瑞两岁时,卉笙又有了身孕。这一次,果然就生下了一个女儿,取名,九方若汐。 这一次卉笙下定决心再也不生了,涵栎见她害喜严重,生之时也痛苦万分,便同意了。 泽瑞五岁时,星耀决定将泽瑞立为帝君之位的继承人。 “啊?”涵栎听到大哥这个决定时,吓了一跳。“别啊,这多奇怪,你还有悦儿呢,等悦儿长大了,也能当个帝后什么的。” 星耀笑了笑说:“以悦儿的性子,她怕是不会对帝后有什么兴趣。她生性不好约束,连这十合殿她都不想住了,让她当帝后,她定然是不愿意的。我和织云,从来都只是希望悦儿能一世长悦,只要她开心,我就很知足。我就愿意这样看着她,自由地快乐着。更何况,你身为神祖,将帝君之位传于泽瑞,也是理应的。” 涵栎叹了口气,看着悦儿长大的他,也是深知悦儿的性子的。说实话,悦儿倒是像极了他自己,若是要悦儿当帝后,只怕她要疯。于是涵栎只得同意。 回到凌虚殿,卉笙正带着两个孩子在后院。若汐在卉笙怀中熟睡,泽瑞则满院地乱跑。泽瑞一见到涵栎,便冲了过来,嘴里喊着:“爹爹,陪我玩儿。” 涵栎一把抱起泽瑞,这小子,又沉了不少。“好,咱们,比剑如何?” 说着涵栎变出两把钝剑,和泽瑞比划了起来。卉笙在一旁看着泽瑞连连击退涵栎,不禁笑出了声:“没想到你这个五界灵力之最,居然还斗不过一个小孩。” “别小瞧我好不,要不,咱们来比一场。” “比就比,许久未动,胳膊都僵了。”说着卉笙便换来了一位婆婆,将怀中的若汐交给了婆婆,又唤来了锦林来照看泽瑞。 然后,卉笙唤出了长恨流波,涵栎则唤出了衍无剑。二人慢慢腾空而起,张开一个结界,一副要大干一场的驾驶。 “别忘了,你的结界,在我的长恨流波面前,毫无用处。” “你也别忘了,有衍无剑在,你的长恨流波,根本无法近我身。” 泽瑞则是在下方鼓掌道:“太好了,又能看爹娘打架了。” 锦林哭笑不得。 望着对面握着衍无剑的涵栎,又望了望下方欢腾的泽瑞和熟睡的若汐,卉笙幸福地笑了。她这一生,从未想过要轰轰烈烈,波澜壮阔。岁月静好就是她一生奢求。却没想到,摊上了这么个事儿多的神祖,罢了。如今这样,回归平静的生活,还有何不满意呢? 卉笙知道,有很多人总在寻求着日常里的新鲜事儿,可她不一样,她就希望这样安宁美满的日子能一日一日、周而复始地重复下去。他和她,再也不必分开。那些不凡啊,宿命啊,她都不想要。因为阿栎,你就是我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