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梦回》
第1章 重生
(康熙四十一年四贝勒府)
知了吟律的夏日,睡莲慵慵,美人懒懒,四贝勒府里的荷花池边莺莺燕燕,脂粉能比荷香。
忽地一阵匆匆,前院忙乱的急风来袭,惊扰后院心悠。
高无庸领着身后的小太监们慌慌张张地把四阿哥抬回来,嫡福晋吓得要倒下去,身旁的大丫鬟荷沁快手一扶。
“怎么回事儿!爷这是怎么了??你们怎么伺候的?”
“回福晋的话,四爷怕是被日头毒到了,打早起爷脸色就不太好,才刚要上马就一晕跌了下来。”
“那快!拿冰盆儿来,把府里的都拿来!高无庸,赶紧叫人请太医来。”
一时间,忙事的奴才慌手脚,没忙事的主子们慌心,倒也慌得有秩序,嫡福晋乌喇那拉氏这个家当得不错。
两个时辰以后胤禛醒来,太医诊了,四爷不耐暑气,其余无碍,但府上所有家眷都在屋外候着,期间嫡福晋亲自伺候胤禛换帕子,寸步不离。如今见胤禛醒来,终于放心。
“爷醒了?可好些了?”
胤禛一睁眼即刻凝色,面上虽然一贯清冷,但眼里藏不住惊异。
嫡福晋给胤禛瞪得一怔,怯弱再道:“爷,那日头太毒,听高无庸说,您才刚要上马就晕倒了。”
胤禛转了转眼珠子,思量一会儿,问:“高无庸呢?”
嫡福晋小心应答:“在外头候着。”
胤禛命令:“下去吧,爷没事了,唤高无庸进来,爷有事儿。”
嫡福晋担心:“爷,您身子刚……”
不等嫡福晋说完,胤禛立刻打断接过话头,冷意道:“府里的规矩,福晋不熟悉吗?”
嫡福晋微颤:“是。妾身告退。”
胤禛坐起,望着嫡福晋远去的背影,心里澎湃不已。他不是在九州清晏倒下吗?他还记得当时军机大臣鄂尔泰的哭天喊地,难道一切都是场梦?
“对了。”胤禛心想:前世,丁香花下,若曦说她不是这儿的人,她是张晓。景山上,十三也说若曦是三百年后的人,不得已来到这儿,又不得已地离去。
胤禛双拳紧握,倘若上天垂怜,使他得再生之幸,此世与若曦、与十三、与皇位、与大清……胤禛一样也不想错过。
第2章 兄弟
嫡福晋刚出来,高无庸立刻迎上进屋,小心翼翼来到榻前,扑通一跪。
“起来回话,爷有事问你。”
“嗻。”
“方才怎么回事儿?”
“回爷的话,爷要去户部,正上马时晕了。奴才们赶紧把爷抬回府。”
“户部那儿可有派人来?”
“有!户部李大人等不到爷,亲自到府,尔后见爷不醒,未敢打扰,先回去了。”
胤禛默想了会儿,又问:“李大人可有留话?”
“回爷的话,李大人说这些日子爷实在忙坏了,请爷多休息,待明日再等爷指示皇上九月南巡的事儿。”
“嗯。爷再躺会儿,你外头伺候。”
高无庸走后,胤禛只随意往榻上一斜,两手枕在头下,环视四周,仍是他熟悉的府邸。
那位李大人是康熙三十九年到任的,方才高无庸提到南巡订于九月,再瞧这日头毒的。胤禛算算,如今应是康熙四十一年的仲夏吧!依前世,若曦还在西北。
胤禛渐渐接受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还记得醒来之前,他倒在圆明园,孤寡一世,把他呕心沥血了十三年的江山传给下一代。
这次,他的曦儿还在草原上等他,他不能辜负重生之幸,绝不覆辙前世之憾,他要去找她。
胤禛一手背后抓紧小辫子,另一手紧握,迈步至门前,把高无庸吓了好大一跳。胤禛没理他,只是仰视夕霞绚烂。
“那头日落,是西北方吧……曦儿,明儿个一早,日出的这头是我……”
胤禛到书房去,如今正是夺嫡风暴前的平静,还有整整二十年的时间,足够他韬光养晦。上一世的教训他记得一清二楚,老八、十四、太子、新政、败吏、年羹尧!
胤禛一拳打在桌上,指间关节过度用力而喀啦作响,心里已有计划。
“四哥!”
猛地抬头,胤禛再清冷也难掩激动。十三翩然出现,把玩墨竹摺扇,轻笑不羁,不知何事让他心情大好,眼尖儿地瞧见书架上的宝贝,拿起就翻,浑然不觉胤禛的异样。
十三头都没抬,想什么脱口就问:“唷!四哥,这可是宋版的?”
胤禛迅速平复激动,稍顿了一会儿编排好,才缓缓答道:“嗯,前些日子得的。你要看得好,就拿去吧。”
十三随手一扔:“我这儿瞧个新鲜罢了,翻翻也就得了。高无庸!给爷拿酒来。”
胤禛嘴角扬起了一抹维护与关怀:“你也少喝点。”
十三打了把扇子:“四哥府上的酒可是出了名的,弟弟我就……嘿!”
“既然来了,就在竹院住下吧。宫里头我派人捎个信儿,你多留几天。”
“那当然!不然弟弟我来干嘛的!”
十三的生母敏妃早逝,死后也未得荣哀,由于清宫传统子凭母贵,十三与两个胞妹因此出身不高。康熙对十三是满意的,十三武功出色,年仅十六岁,已能马上拉弓,百发百中。然而,众兄弟之间各母家此消彼长,后宫势力迭起,怪不得奴才们势利。
于是乎,孤臣与遗孤走到一条道儿上了。清冷惯的胤禛一得赐府,第一件事儿就是把十三接了好吃好喝地住了大半年。从此,原本还有些顾忌的十三再不与他四哥客气,就连自个儿大婚后,还是三天两头往四贝勒府跑。
高无庸上了酒,胤禛又吩咐他传膳,难得高兴,竟陪十三多乾了几杯。十三可奇了,他四哥向来严以律己,就是大喜也死命绷紧,今儿个倒乐什么?
胤禛哪里喝得过十三,十三一笑,又独灌了几盅才扶起胤禛,正张嘴喊高无庸伺候,却猛地怔在原地。
“若曦……”
胤禛烂醉乱语,十三激动落泪,许久,轻唤了声:“四哥!”
第3章 蛰伏
翌日胤禛带着宿醉后的头痛与十三一同上朝,两人下朝后去了趟永和宫给德妃请安,德妃仍是一贯不冷不热,十三忍不住偷瞄胤禛一眼。啧啧,他四哥面摊的功夫想来已两世之久,是该炉火纯青的时候。
离开永和宫,十三下意识往宫门走去,胤禛喊他,两人竟前去寿康宫,向太后请安,十三暗自生疑。
回到四贝勒府,十三前脚才刚踏进书房,后脚还提着就喊高无庸拿酒,胤禛微皱眉看他一眼:“一大清早的,还喝!”
十三捡了张椅歪坐:“弟弟我今天高兴!”
胤禛站在书桌前,边铺纸,磨墨练字:“才多早晚的功夫,你高兴什么?”
十三理理袖口:“酒逢知己千杯少,弟弟我如今有兄长如四哥、有红颜如绿芜、还有个‘无关风月’红拂女,足矣”
胤禛轻舞飞扬地写完第一句,正提笔接写第二句,十三忽然来了这么一说,胤禛立即怔住,手还半悬停在那儿,有些发抖。
半晌,高无庸都把酒斟好了,胤禛深吸一口气疾笔运书,一气呵成。
十三潇洒走来,朗读纸上诗句:“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胤禛也抬头一笑,接道:“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两兄弟能走到今日,一切尽在不言中,胤禛舒叹口气,唤高无庸在院门口守着,严令无论何事任何人都不得接近。
“四哥昨儿个醒来?我五天前,据说也是上马时一晕。四哥,我雍正八年去后,你…”
“我十三年。照此算来,度年如日。你可知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不知。四哥可有主意?”
“完全没有。这件事太过玄幻,若我们是重生而来,那其他人也有可能。”
“若曦是雍正三年去的。四哥?”
“嗯。倘若如此,她应比你早五日,比我早十日。你可有打听她?”
“还没。我如今未得分府,人力有限。”
“那朝堂如何?皇阿玛、太子、老八他们,可有异样。”
“这几日以来据我观察,其他人应该不是。四哥打算如何?”
“粘杆处。”
胤禛微眯起双眼,带些厉色,十三点头,表示认同。上一世的教训他们谁也没忘,胤禛登基后如坐针毡,宫里宫外全是老八的人,胤禛简直是四面楚歌。
这一世既有了先机,就能先发制人,照前世经验,老八还未行动,胤禛此时又掌内务府,先抢先赢。“那若曦,四哥打算如何?”
“我不知道她是否与我们一样,她也说过自己不是我们这儿的人,若她只是原原本本的马尔泰·若曦,我仍会请旨求婚,给她一个依靠。如果她是我们的若曦,就是有几万份遗诏也一样。”
胤禛说这话时的语气毫无波澜,顺泰平静,但那得忽略他紧握到指节泛白的双拳。
“四哥打算后年选秀时立刻要了她去?”
“不急。马尔泰家没有显赫出身,直接指给皇子的机率微乎其微,我若出面要若曦,虽不至于影响朝局,但必遭皇阿玛疑心。”
“那四哥打算如何?”
“不能再让若曦到皇阿玛跟前去,得把她放在一个只有我们能接近的地方。”
十三不太明白,但想来他四哥已有主意。胤禛还在腹中编排,要使若曦遗世独立于后宫之中,并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其中有个关键人物。胤禛下意识重捶一拳,只恨自个儿前世粗心,白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
十三连住四贝勒府几日,两人商量大计,反省前世之缺,好好儿把握先机,替将来做足准备。
同时,胤禛重新立了府里的规矩,任何人不得接近书房,违者杖毙,就是嫡福晋也一样。至于其他近身办事的,有事必须于院内先声通报,不经传唤不得入内,只有十三爷可以随时随意出入。
此令一下,众人摸不着头绪,都说四贝勒府上规矩大,但如此严令还是头一遭。偏就那李氏不信邪,拿儿子弘昀当盾,派了随嫁丫鬟翠珠去请爷,说弘昀身子又不好了。
胤禛非但没去,只叫高无庸请了太医,立刻把翠珠杖毙,当时太医还在李氏的院子里没走呢。从此,全府上下噤若寒蝉,原本还有些私心指望哪天也能飞上枝头的莺莺燕燕们,看到四贝勒爷竟裹足不前。
第4章 伺机
按照胤禛规划,有三个近身之人不可少。高无庸总理一切事务,仍是他随身太监。小顺子稳重,能主外,替他掌握内务府,往来宫里与府里之间,更重要的是渗透各宫,并且秘密训练粘竿处。
另一人是前世没有的小义子,胤禛最近发掘他给高无庸分担府里杂事儿。小义子人小机灵,感官敏锐,先跟着高无庸学习,胤禛要慢慢使他主府内事宜,如此高无庸能空出手来,专心他主子的大事儿。
晚膳后,胤禛回到书房,使了个眼色,高无庸带着小义子站院门守着。
胤禛坐定,先喝了口茶,便放下茶杯,喊道:“库特森。”
才刚收了尾音,一道黑影已矫捷而落,胤禛前方跪着一名黑衣男子,发辫缠于脖颈,连辫尾的系绳都是黑色的。
来人名叫库特森,与十三差不多年纪,皮肤黝黑,满面疮疤。胤禛一直想要个身手好又忠心不二的影子,专替他办暗里的事儿。
终于,上个月胤禛与十三经过市集,碰上库特森发狠似地要了一个官兵的命。原来库特森与母亲相依为命,由于他母亲未婚生子,库特森又生来奇丑,孤儿寡母时常受辱。当时那名官兵无礼在先,甚至对库特森的母亲动粗,库特森一怒之下失手杀了官兵,当场被顺天府拿下。
胤禛眼睛一亮,大孝之人必大忠,库特森身手也不错,可以调教,遂给高无庸一个眼色。高无庸带人把库特森的母亲请了去,再至顺天府找原是胤禛府上的包衣赵克定,赵克定如今掌顺天府的兵马,来个偷天换日不是难事。
库特森的母亲让胤禛收为嬷嬷,替胤禛打理后院,深入小义子不方便的地方,这可不是份寻常杂役,胤禛的嬷嬷,可是代表胤禛管家的,就是嫡福晋也要敬让三分。自然,库特森感念不已,当场一跪,随时卖命。
胤禛打从心底喜欢库特森,库特森见到母亲的归处竟毫不犹豫,不想胤禛的用意,由此可见,此人必是个只做事、不过问的好奴才。
“主子。”
“说。”
“回主子,八爷与九爷正如主子所料,九爷的产业奴才已暗中盯住。”
“好!另外要你查的人,找到没有。”
“奴才无能!请主子责罚。”
“你整个西北都找了吗?”
“回主子的话,奴才不止找了总兵大人们而已,奴才把西北上上下下都找了一遍,甚至延伸至西南外驻军,还是没有马尔泰总兵。可奴才打听到旁的消息,不知道是否就是主子要找的人。”
“说。”
“奴才打听到,马尔泰氏一族中,有官职在身者,目前只有十五阿哥与十六阿哥的谙达,这位谙达有一子一女,公子成哲,闺女正是马尔泰·若曦,但马尔泰一族中并没有主子要找的马尔泰若兰。”
“当真?”
“是!奴才确认过了,这是若曦姑娘的画像,请主子过目。另外,马尔泰谙达与成哲公子一直携若曦姑娘寻访城内名医,据奴才打听,若曦姑娘这一个月来忽然有头疼的毛玻。”
胤禛心里一惊,这一世老八的侧福晋并无马尔泰氏,就连其他兄弟们的侧福晋、格格之中也没有姓马尔泰的,派人去西北打听,完全没有马尔泰一族的下落,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担心,难道这次他不只十年孤寂,而是整整一世?
接过画像,胤禛不自觉站了起来,面上还是看不出什么,但这反射动作让库特森又惊又疑,他这粗汉从来佩服主子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怎如今一个姑娘让主子动容了。
“就是此人。你还查到什么?”
“回主子的话,马尔泰·若曦,十一岁,公子马尔泰成哲,十三岁。此外,皇上知道马尔泰谙达之子与十五、十六两位小阿哥年龄相近,便让谙达一同带进宫,陪伴两位阿哥习武。”
胤禛一手拿着画像,一手紧抓着自己的小辫子,隐约明白这一世已有所变化,或许大方向是不差的,但一些旁支末节也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自己千万不可过于自信而疏忽大意。
然而历史……可以改吗?会改吗?胤禛的确想改变一些事儿。康熙四十三年就快到了,上一世的那一年……若曦进宫、弘历的母亲钮祜禄进府、自己的嫡长子弘晖殁了,然后是弘盼、弘昀,然后是年妃的孩子们。对了,年妃,年羹尧!
“做得很好。老八和老九那边你继续盯着。马尔泰氏的事情到此为止。下去吧。”
“嗻!奴才告退。”
库特森离开后,胤禛走到桌前,铺开新纸,提笔勾勒出一位清墨美人,看了一会儿,又掀了放到一旁,拿了另一张来再画,如此反复不止。直到三更天,高无庸再不能等,壮着胆子跪在院内喊声,请爷歇息。
躺在床上,胤禛不能入眠。庆幸的是,或许这一世两人不再凄苦,相守也不再困难重重,若曦没了若兰这个姐姐,自然不该与老八扯上关系,他只要先下手为强就能近水楼台。要是若曦并非前世那个来自异世界的张晓,再记不得他们之间的刻骨铭心,他仍会护她周全,给她一个名分、一份岁月静好的依靠。
对于库特森带来的消息,还有一点对胤禛来说是意外收获。前世他碍于年羹尧,这次重生后积极网罗了不少人才。然而,将才难得,这的确让胤禛头疼,另一方面年羹尧确实优秀,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因此也并未放弃对他的栽培。再说,年羹尧就算不用,也不能丢出去给别人捡现成的是不?
可这回若曦的阿玛虽不是总兵,但也是个谙达,还有个习武的哥哥,十三已特别留意,马尔泰父子都是忠诚之人,年羹尧不再是唯一的选择。
然而,在胤禛的棋局中,最关键的一步在寿康宫。
十五、十六、十七这三个兄弟胤禛是信任的,他们三人前世表现不错,虽不至于大功,也努力办差。胤禛已交待尚未分府仍住在宫中的十三多加亲近,下个月十五、十六、十七都要与十三一同到府小住几天,这回是太后帮衬的,康熙与三个阿哥们的生母勤嫔和密妃也无话可说。
这回胤禛在太后身上下足了功夫,他至今还在怪自个儿前世粗心大意,眼前这么好的资源竟白白浪费。
要知道,寿康宫是后宫最高宫阙,大清以孝立国,就是凡事皆在朕裁的康熙,也敬奉太后。最重要的事,胤禛与太后原本就亲,当初养母孝懿仁皇后还在时,常带他与太子到寿康宫请安,他们哥俩儿时常在太后身边打转。孝懿仁皇后去世后,生母德妃不待见,太后怜惜胤禛,胤禛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
另一方面太后出身高贵,自然不待见辛者库贱婢出身的良妃,连带老八也不待见。老十草包一个向来不得太后心意,十四与八爷一党过从甚密而受牵连,看在德妃的面子上,太后也勉勉强强。至于老九,太后偏心于他一母同胞的哥哥老五,太后总是拿老五来念他,最后搞得老九自个儿不待见太后。
太后的喜好恰好正得胤禛心意!八爷一党对寿康宫彻底绝缘,最得太后欢喜的胤禛便能一手遮天。离太后辞世还有十几年的时间,这十年之间也是最风风雨雨的岁月,太后对康熙有绝对的影响力,想要在宫内立足于不败,没有比寿康宫更好的基石了。
想着、想着,睡意渐袭,模糊之间胤禛哼了一声:“曦儿……你还是你吗?”
第5章 相遇
(马尔泰府)
“哥哥带我出去走走嘛,求求你了。”
“不行啦,再让阿玛知道真的就没命了。”
“每年都这么说,你现在不也活得好好儿的!我想去逛市集!要过年了!一定有许多外地来的年货。”
马尔泰成哲大叹口气,实在拗不过宝贝妹妹若曦,他妹子还真转了性子,上个月忽然晕倒,再醒来,先是大惊失色,嚷嚷着听不懂的话,又老是犯头疼,再来就成了这副得性,野得毫无大家闺秀的样子。再过两年要选秀女了,八成不被瞧上,等着撂牌子回家。
成哲无奈,抽走妹妹的帕子,往自个儿脖子抹抹:“走吧,脖子干净了,待会儿阿玛能好好儿地砍。”
若曦笑倒,抱着肚子喊痛,边笑还边要追上已迈开大步的兄长,拽住哥哥的袖子给拖着走。一路上若曦又跳又蹦,新奇地东看西看,到底只是个十一岁的小姑娘,成哲也疼得很。
忽然,跶跶马啼自远处而来,明显感觉到身旁的人已陆陆续续让出一条道儿,若曦回头,下意识跟着让道时,有人似不经意撞了她一下,但她机警地发现荷包被扒走了,立刻大喊捉贼,竟然冲了出去。就要抓住小贼时,两匹马疾奔至眼前,马上的两人把缰绳用力一拉,两匹马仰天长嘶,前脚落地后又因受惊而激动不止。
终于,马上的两位爷将马安抚好后,回头一看,四人全怔在原地。
胤禛与十三互看一眼,他两人原就是寻若曦而来,根据库特森的消息找若曦常看头痛的医斋,想不到这么容易就遇见了,这下连登门拜访的理由都有了。
十三先下了马,抓起吓坏的小贼,这小贼也是熟人,十三怎能不记得:“天子脚下竟敢如此放肆,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把姑娘的东西还给她。”
小贼喏喏道:“是、是、是!姑娘,您的东西……这位爷,您看,东西已经还了,小的可以走了吧。”
十三一哼:“走?还要上官府呢!”
小贼赶忙求饶:“别!这位爷!小人也是迫不得已啊!您饶了小的吧,小的求您了呀!”
十三明知故问:“叫什么名字啊?”
小贼讨好答道:“小的叫狗儿。爷要不嫌弃,小的就给爷当狗儿!爷就饶了狗儿吧!”
胤禛很满意,叫跟在后头的高无庸把狗儿带回四贝勒府。见两位爷处理完狗儿后,成哲立刻拉过吓傻了的若曦噗通一跪。
成哲大喊:“奴才给两位爷请安!舍妹惊扰了两位爷,请两位爷恕罪。”
胤禛缓道:“不碍事。这是你妹妹?让她抬起头来。”
成哲闻言,推了推方才被他压着跪下的若曦,见她不动,又强拉了她抬起头,却见若曦脸上满布泪痕,泪水源源不绝,夺眶而出。胤禛与十三一惊,难道若曦也是重生?
成哲忙吼妹妹:“哭什么呀!赶紧给四阿哥和十三阿哥请安”
若曦一惊:“啊?雍正?”
成哲自然不懂这名号,但十三已一个激动,踢了马肚子,原地绕了几圈,胤禛更喜出望外,正想再问时,成哲先声斥责,若曦赶紧话锋一转。
“什、什么雍正!这是四阿哥与十三阿哥!快请安呀你!”
“喔!我、喔,这,奴、奴才、嗯,奴婢……嗯……哥……这安怎么请呀?”
成哲差点儿没一头撞死,唉唷喂地给胤禛与十三磕头请罪,可没想到冷面王非但不怒,反而却语带关切。
“你受伤了吗?怎么哭了?”
“没……没有……我、我不知道。”
“你们都起来吧。”
成哲谢恩,拉若曦一同起身,若曦没站稳要倒下,她追贼时把脚歪了。胤禛见状向前,竟朝若曦伸手,若曦一愣,成哲也惊讶不已!
“上马。我送你回去。”
成哲为难地做了手势,贝勒爷的恩典怎能拒绝,十三非常帮忙,下马来与成哲并行走在后头。
若曦侧坐于胤禛身前,紧张、害怕、抗拒,却又激动、渴望不已,最后竟不自觉地往胤禛胸膛靠近,蜷曲于胤禛的臂弯之中。
胤禛看痴了,十一岁的小若曦正如春日苞芽,刚冒了个头,饱羞而待。看来曦儿还是有记忆的,只是想不起了。
两人一路无话,就是下马前,胤禛仍然不发一语,从头至尾都用最深刻的眼神刻入若曦的灵魂深处。若曦一时混乱不已,她不晓得自个儿怎么了,更不知道胤禛是什么意思。
进府前,若曦回眸,胤禛仍在原地远望,这才调头离去。望着胤禛的背影,若曦粗喘不停,脑中忽然浮现散乱的片段,使她头痛欲裂。
回府后,十三跟着进了书房,原先的狗儿已交给高无庸调教,胤禛刻意叮嘱了,高无庸不敢大意。
接着库特森的母亲库嬷嬷来回报后院的事儿,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库嬷嬷用心。年羹尧的妹妹年如月如今在嫡福晋房中,年羹尧已开始替胤禛办些小差事儿,可心大如他,连小差事儿都能捞油水,方才送了两个金镯子给妹妹。
胤禛心里有数,让库嬷嬷退下,十三正好拽了坛酒来,一屁股坐下,哈哈笑了起来:“哈哈哈!李卫还是李卫,不过这回呀他可偷错对象。”
胤禛心不在焉,回答道:“若曦也还是若曦……”
十三一改笑脸,严正道:“四哥,从若曦说的话,还有她的神情看来,应该是张晓没错,可她不像是记得前世的样子。”
胤禛一想:“不。她说一看到我就想哭,表示她的确有记忆,如今还没想起来罢了。还记得她上个月忽然头疼的这个毛病吗?”
十三恍然:“四哥以为,她一想到前世就头疼?”
胤禛叹口气:“应该是了。说实话,十三弟,如今我其实,并不想若曦想起什么,从头来过也好,前世纠缠太多,好辛苦。”
十三同感,静默沉思,胤禛负手走到窗边,思绪落在隔世。可马尔泰家那儿不太平静,马尔泰萨图哈回来后听管家说起白日里的事儿,一怒之下狠打了儿子一顿,又赶紧领他去胤禛那儿请罪。
成哲今日原该去宫中当职的,可十六不适,康熙准假,成哲自然不必陪同。不料,才一日空档就出事,甚至若曦回来后浑然不对劲,令萨图哈极为担忧,头疼不说,脑子里常闪过残碎零落的片段,闪过后也记不得了。晚上时也做噩梦,醒来后就忘了,但每每睁眼的刹那之间,脑中都会浮现胤禛的脸,把她吓得清清醒醒。
或许是“张晓在抗拒”,抗拒那个皇帝。张晓是崇拜雍正的,过去念书时她特爱雍正整肃贪官污吏,可真正到了清朝,却忌惮雍正的手段。她也不晓得书上是不是夸张了,也有人过雍正只是个被逼急的皇帝。
“若曦想接近”,冥冥之中他两人之间似有股引力,让她不自觉地往那个男人靠近。不是四阿哥,也不是雍正,而是那日把她揽在怀中,包围起一弯天地的男人。
一股莫名的思念正在疯长,那男人似张罗了一张网,她是被网罗的猎物,浑身被包裹成蛹。她又像只蛾,前方的光源应是明火,可她已傻得扑了过去,张晓认为,若曦在扑火。
第6章 情窦(一)
马尔泰家是小户,家中没有多的奴仆,只有一名管家。萨图哈与成哲白日都到宫中去,几日前的事儿实在让萨图哈不放心女儿一人在家,特意叮嘱管家盯紧。
若曦向来不是个闲得住的,这日好不容易逮到空档,竟找来成哲的衣服女扮男装。张晓当然觉得可笑,为何未出嫁的女人不能独自走上街头,可既然来了,自然入境随俗,她也不想被当成异类受指点不是?
溜出门,若曦边走还边拉拉扯扯,扭捏不自在,衣服鞋子都大了一号,也的确别扭。
可上了街去哪儿呢?若曦逛到九如楼,来大清这么久,还没吃过一盘道地菜,一步踏进寻了个位子,顽皮地摆起大爷姿势,把声音压低了,唤小二上酒上菜。
九如楼是九爷的产业,这不,老八、老九、老十、十四都在楼上,原来上下是不交集的,可就有个不长眼的市井泼皮,看上若曦的模样,也不怪她,第一次装扮没经验,被识破也在情理之中。
“唷!好个俏丽的小公子!陪咱们几位爷,喝一杯吧!”
“走开!”
“他奶奶的!爷要你喝,那是赏你脸!你是哪家的姑娘呀!报上名来。”
“什、什么!我是男子。”
“哈哈哈哈!你要是男子!我就是你老子!!哈哈哈哈”
在场流氓无不笑话,若曦给身旁男子一搂,厌恶得泼了他一脸酒,那男子拍桌一怒,制住若曦的头就要强灌。
“放开!!!唔!”
“老子今天就要你喝!!给老子喝!”
刚下楼,十四见自己人在用强,出声阻止:“杜哈!!住手!”
流氓杜哈闻声赶紧收手:“十四爷吉祥。”
十四怎么看不出来若曦是个女的,可到底他也没多认识,会这样女扮男装偷跑出门,八成不是个什么好人家的好女子。
八爷、九爷、十爷都下来了,老九向来不管这些,可他倒是训了句:“杜哈,你要闹也别在爷的楼闹。”
杜哈惶恐:“是!小的知罪。”
九爷一哼就走,看都没看若曦一眼,老十则压根不明白情况,十四也跟上,倒是压尾的八爷,打量起若曦,只因若曦正以一种忧思不堪的眼神看着他。
若曦怔住,眼前四人都在梦里出现过,她越来越糊涂了,老天可是开了她一个天大的玩笑?
八爷好奇向前:“这位姑……喔,这位公子,我们认识吗?”
若曦不答,竟然一颤,冲出楼就跑,一会儿后才停下,蹲在路边喘气。
“若、若曦?”
“啊?”
来人十三,自然也有老四,十三原来好心,不晓得哪家公子蹲在路边,似身子不适,没想到走近一瞧这么眼熟,接着不可思议。
“你怎么打扮成这副模样!”
“我……我、我溜出来逛逛……”
若曦只得说实话,两手还心虚地晃得像只企鹅,胤禛倒没注意她的装扮多滑稽,他的注意力在她脸上。
胤禛关心问道:“你的脸怎么了?”
若曦下意识摸摸,突然被那么一问竟答不上:“这个……嗯……就、就……不小心弄的。”
胤禛哪里是个傻子,一步向前抬起若曦的脸端详:“不对。这是给人捏的。怎么回事?”
若曦赶紧别开脸,退后一步:“没事儿!我没事儿……”
十三的眼珠子在两人之间打转儿,机灵一笑,暧昧道:“我看这样吧,四哥,既然若曦都出门了,想来是不愿待在家中,大街上到处逛也不是办法,不如去你府上坐坐吧,如何?”
还不等胤禛发话,若曦已经跳起来:“啊?!雍和宫?”
胤禛一愣:“什么宫?”
若曦赶紧用手捂嘴,猛摇头。
胤禛好笑:“别摇了。十三弟,走吧。”
十三走了两步,又回头喊:“还愣着,跟上呀”
若曦还捂着嘴,一双大眼瞪得更大,给十三一吼,想都没想就反射性地跑上前去。
张晓去过雍和宫,可如今若曦看来不大像,大概有个样子就是。
胤禛领他们去松院,那儿是书房所在,有了翠珠以身试法的规矩,这儿保证不受打扰。十三又叫高无庸上酒,胤禛微皱眉给他个眼色,十三眨眼不解,他怎么好心帮衬被当驴肺。
果然一会儿,若曦渐渐开朗,或许到清朝这一个多月来也压力不小,入醉了就该发酒疯,把张晓给供出来了。胤禛与十三在一旁静静听着,不时互看一眼,有了默契。
若曦醉趴,倒在桌上,十三又喝了几口,倏地起身:“得了!今晚弟弟回宫去,不打扰四哥好事儿”
十三说完就走,胤禛还来不及摆脸色,不过心里很满意就是。
胤禛非但没送若曦回去,竟然派库嬷嬷上马尔泰府一趟。萨图哈正焦急万分,管家也自责不已,想不到女儿最后进了四贝勒府。库嬷嬷找他要了若曦的衣物,虽然解释了情况,可萨图哈吓得直发抖。
萨图哈哪能上门要人,进了四贝勒府的人岂有再出来的道理。胤禛的为人萨图哈也再清楚不过,虽不至于现在就对若曦如何,可胤禛的意思也非常明白,他要是再不懂眼色,这两世也白混了。
巧不?萨图哈也是重生的。本来这一世没了苦命的大女儿,能让他少操一份心,可却多了一个老实不知拐弯的傻儿子,真让他不知如何是好。若曦前世的下场又好到哪儿去?萨图哈深深一叹,原以为以马尔泰家今世的地位,若曦与这些阿哥们扯不上关系了,不料该来的还是逃不掉。
半夜,若曦惊醒,胤禛就坐在一旁,连忙安抚。若曦终于清醒,见陌生的屋子一惊,往床内瑟缩。
“别怕。你和十三拼酒,醉了就倒在我这儿。”
若曦未答,胤禛顿了会儿给她点反应时间,才道:“做噩梦吗?”
若曦怯生生地点点头,又马上大力摇头,可又发现摇得不对,再赶紧点头,弄得自个儿都晕了。
不管点头还是摇头,想起梦的内容,再瞧这眼下,刷地满脸通红。胤禛的脸色再柔和了些,他不知曦儿因何羞赧,可他好喜欢。
“府上我派人去了,你放心,这儿是你的衣物,你梳理一下会舒服些。”
胤禛说完就走,喊库嬷嬷进来,库嬷嬷带着两个小丫头给若曦准备沐浴,若曦忽然抓住其中一个丫头,她也在梦里出现过。
“你是谁?”
“奴婢锦瑟,奴婢伺候姑娘沐裕。”
胤禛这夜根本没阖眼,若曦倒是睡了一天,可饱足的。天还没白,胤禛先送若曦回家才去上朝,萨图哈见女儿归来,问了几句后也去宫中当职,可他整天心不在焉,既然有前世的记忆,怎会不知四爷惹不起,他老早也交待了成哲与诸皇子保持拒离,独独四爷不能怠慢。
第6章 情窦(二)
萨图哈既不是傻子,也有护女的私心,一天下来已打定主意,迟早逃不了,还不如老早就范。萨图哈出宫后并未回家,独自上四贝勒府去。
高无庸来报,胤禛一笑,萨图哈果然聪明。
“奴才萨图哈给四爷请安。”
“谙达请起。谙达何事?”
“回四爷的话,奴才谢四爷昨日收留小女。”
“举手之劳,小事。”
“谢四爷。奴才,还有一事相求,奴才斗胆,想请四爷做主。”
“说。”
“奴才是为小女求的。奴才家世不幸,后年选秀,奴才斗胆请四爷……四爷……”
“谙达的意思,是想为若曦找个好一点的主子,是吗?”
“奴才该死。”
“谙达护女之心,本贝勒明白。这对本贝勒来说也是举手之劳。”
“奴才谢四爷!若四爷不嫌弃,奴才明日让若曦来伺候四爷,奴才与奴才全家,愿为四爷效命。”
“谙达不急。本贝勒若有需要之处,会告诉你。明日先让若曦过来吧。”
“是。”
萨图哈一走,胤禛就自暴马脚,到底是谁想让若曦过来的?两人鬼扯了老半天。高无庸看得最清楚,他主子多么迫不及待,天都黑透了还找来库嬷嬷,连夜把挨着书房的暖阁收拾出来。
翌日,若曦紧张兮兮前来,她夸张得下巴掉得要脱臼,张晓以为她做不来这等事儿,待会儿包准闯祸,二十一世纪的新女人压根就不认识贤慧这个词儿。可说来奇怪,若曦跟着库嬷嬷东奔西跑,学什么一下就上手,完全难不倒她。
胤禛一下朝就赶回府,十三竟也匆忙而来,胤禛知道他的心思,见若曦安顿好了,还了十三上回提议把若曦带回府的人情:“库嬷嬷,带若曦去茶房,煮壶茶来。”
若曦傻呼,领命前去,可到了茶房她问库嬷嬷要泡什么茶,库嬷嬷还真不知道,她不是做泡茶这种事的。
若曦简直轰了顶,眼前一整墙的茶柜好大气势,正好一个端茶水的回来,若曦忙抓着问,反而库嬷嬷没表态。
“喂喂喂!你可知四爷都喝什么茶?”
“啊?这……姑娘,奴、奴才不知啦!您忙啊!”
那名小太监不敢多说,库嬷嬷微点头,他得了眼色就赶紧离开。四贝勒府上的规矩没人敢领教,敢拿主子的事儿嚼舌根,还要不要舌头。
若曦无奈叹口气,瘪瘪嘴,撑头自语:“龙井、普耳、老君眉、雨前、毛峰……啊!碧螺春好了!”
结果一开茶柜,里头只剩些残叶,若曦嫌恶,这哪能泡给未来的雍正喝,不被记上一笔账才怪。
再看:“祁门红茶、敬亭绿雪、南京雨花……唉?太平猴魁?好耳熟……”
拉开茶柜,里头存量充盈,若曦机灵,想来此茶应该没错,不像碧螺春,老早喝完了都没补上。
太平猴魁的茶叶外形奇特,叶芽挺直肥实,两头尖而不翘,滋味鲜爽醇厚,光是用闻的就够回味,即使放茶过量,也不苦不涩,这倒好,省了若曦不少麻烦,随她怎么泡都不会难喝。
十三一闻,眼睛一亮,好个若曦,泡茶泡到骨子里去了,什么都不记得,可泡茶的手感一点都没生疏。
若曦不明白十三做什么挤眉弄眼的,胤禛抿了一口,眼睛都闭起来了,真真儿回味无穷。
十三竟然得寸进尺:“好茶!就是不知四哥这儿有没有好糕点?玉蔻糕如何?四哥最爱。”
说完竟看向若曦,若曦皱眉给他一瞪,要命,她哪里知道怎么做?
搞不好,兄弟俩人讲好的,胤禛不帮忙也罢,竟反咬一口:“嗯。来点。”
若曦硬了头皮,拖着步子走,来到大厨房,下人们给她备好了材料,说也奇怪,方才还全无头绪,眼下看到材料就晓得了。张晓不该懂得这些的,但没多想,只以为是若曦原本就懂得。
库嬷嬷一旁看顾,正巧年氏来了。
“如月。”
“库嬷嬷。”
“你找什么呢?”
“后院小厨房里的面粉临时不够,福晋要我上这儿借点儿,福晋做了糕点要给爷送去。”
库嬷嬷脸色微动,但坚持依旧。
“请嫡福晋帮忙,十三爷来了,这会儿与四爷谈事儿,恐怕不方便。”
一听十三爷、谈事儿这两个词儿,那可是全府上下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名号。年如月自然得令赶紧回去给福晋报信,一回头正要撞上若曦,若曦收了步子点头示意,继续忙去。
年如月有疑,打量几眼,这丫头衣着不华但也非下人一流,府里有这号人物,她眼生得很。想问呢,谁知库嬷嬷刻意背对她,这意思再明白不过,年如月也不做无谓的纠缠,这不是要回去给福晋复命吗?
十三好回味,馋了两世,这滋味儿还如记忆中的一样美好。胤禛也饱足,很难得见他对食物的喜好表现在脸上。
若曦不好意思,拉拉自个儿手指头,晃动晃动,像个得了赏好乐的小丫头,低头羞笑又得意,没瞧见胤禛看向她的眼神满满全是宠溺,连高无庸都要吃味了,他打小就跟着胤禛,从没得他主子一句好话,更别提笑脸。倒是库嬷嬷,眼睛好雪亮,把胤禛与小姑娘之间的一举一动都记下了。
果然胤禛偏心了,高无庸一来就变脸,难怪高无庸心里犯嘀咕:“启禀主子,嫡福晋亲自做了糕点请主子与十三爷享用。”
库嬷嬷竟然插嘴,令胤禛意外:“启禀主子,方才若曦姑娘在大厨房时,如月来借面粉,的确提过福晋也在做糕点。如月还差点与若曦姑娘撞上,还好若曦姑娘闪避及时。”
胤禛明白了,面无表情,高无庸瞄了眼库嬷嬷,再偷瞧他主子,他也明白了。
十三听来不对,再看看三人的眼色,头尾想了会儿,恍然过来又顺势换了坐姿,大概七八分明白。
若曦倒是半天不见胤禛答话,可库嬷嬷与高无庸好像也不急的样子,十三更一副事不关己,她不明白。
嫡福晋在松院外头止步,就是正室也不能坏了书房规矩,好半天高无庸出来了,请安接过糕点就要退下,嫡福晋忙叫住。
“回福晋的话,书房有规矩,奴才实在不能让您进来,请福晋恕罪。爷说了,福晋的好意爷心领了,爷与十三爷还要谈事,请福晋回后院安置。”
“爷待会儿在哪个闺阁用午膳呢?”
“这个爷没说,奴才不敢过问。”
嫡福晋点点头,别说高无庸不敢多问,她也不敢多嘴。
“我问你,爷是不是新收了个丫头?”
高无庸何等人物,眼珠子一转,忙答道:“是呀!爷前些日子收了锦瑟、红香与扬泰一家。”
嫡福晋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高无庸,我问的不是他们。”
高无庸把身子压得更弯了:“请福晋明示。”
第6章 情窦(三)
嫡福晋到底年轻,有时脾气来了也顾不得面面俱到:“今儿个早晨,爷是不是收了个丫头?”
高无庸明显顿了一下,竟能面不改色:“回福晋的话,爷没说的,奴才一概不知。”
嫡福晋深吸了口气,压压火,也不能如何,摆手而去。
等高无庸回来时,库嬷嬷已领若曦退下,到她的住处看看,再到松院各处绕绕,熟悉环境。
胤禛与十三的确在谈事儿,过几日康熙南巡,太子、三阿哥、五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在随驾之列,胤禛奉旨监国。
“四哥原本也在随驾之列,太子却力荐你留下监国,难道太子已开始忌讳四哥了?”
“是忌讳老八。我们都去南巡,朝政就落入老八手中。”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府里的风光更好,四哥懒得动弹,原来是太子忌讳老八。不过,太子如今能想到这层也不错了,想必背后有‘高人’提醒。”
胤禛冷冷一瞪,面上挂不住,他这人只要一心虚,话就特别多。
“打什么哑谜呢!虽说还不到时候,老八还没有动作,各方势力明着还算和谐,但监国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还有,你一走,宫里头我也得分心,十五、十六、十七、十八还有太后那儿还得继续下功夫。”
“唉!四哥真辛苦!弟弟我这一走,四哥身旁连个分担的人都没有,不如我也请旨留下好了,就住在四哥府上,给四哥分忧。”
“这对太子如何交待?他现在只剩我们两个兄弟。”
十三原本还想继续取笑,可听胤禛之言,他也嘻哈不起来。
“四哥,你对太子……”
“唉!十三弟,二哥就是二哥。我知道他在自取灭亡,但不到最后一刻,他永远是我们的二哥。这次南巡,你也多注意着点儿,劝谏好太子,别让他惹事。”
“知道。四哥在京城也小心。”
十三走后,库嬷嬷让若曦安顿好,回到书房来,具体不知要让她干什么活,库嬷嬷没请示,她怎么看不出来若曦姑娘不是来干活的。
库嬷嬷也告退后,书房只剩若曦与胤禛二人,胤禛在处理户部的事儿,专心一意,若曦苦着脸无所适从,想半天,只好学电视剧里的丫头们,靠在门边站着,只是她站得不老实,东张西望室内的摆设。
胤禛见她毛躁,好笑了一声:“过来。”
若曦懵懵懂懂,走到胤禛跟前总算好好行了个礼,来当差之前,萨图哈连夜给她特训,她女儿竟能问出安怎么请这种问题。
胤禛上下打量,眼里、心里都是满意、满意:“会磨墨吗?”
若曦想想,这不是什么困难事儿,有手就行吧:“嗯。”
胤禛办起公来真的翻脸不认人,用墨量大得!果然是万字皇帝。一开始是张晓出于敬佩,不知何时开始,换若曦观察起胤禛。说实在话,她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好好儿看看他,看雍正、看四阿哥、看胤禛。
胤禛凝眉时,眼光也犀利,有棱有角的轮廓如山峦重重,若曦原来没发现,胤禛相如其人,是刚毅的。
再看,胤禛疾笔行书时,从来一气呵成,不会半途停下涂涂改改,他的思绪敏捷,又极有耐性,事理条条分明,件件有序,整整一个时辰聚精会神,在周遭形成一股莫明的气场,一个针缝都扎不进去,使人不敢侵犯。
磨着、磨着,若曦动作渐迟,还是胤禛写字的墨忽然灰淡,才发现她的异样。
若曦始回过神来,加紧了动作快磨,胤禛倒是怪自个儿一办起公来就不知天昏地暗,若曦磨了一个时辰早该累了。
胤禛暂时把公事搁了一旁,重扑了张纸:“会写字吗?”
若曦想都不想就摇头,张晓这辈子还没拿过毛笔呢。
胤禛笑了,拉过若曦到一旁,忽然好奇,想试试看:“我写什么,你跟着写。”
若曦在心里叫爹叫娘,胤禛已在纸上写了个“行”字,若曦赶紧临摹,不想却写来一模一样。
若曦瞪凸了眼,疑惑至极。胤禛好喜,一口气连写“到、水、穷、处”,若曦也赶忙动作,两人的字几无分别,不过是胤禛的字份量十足,若曦的字婉约许多。
胤禛站到若曦身后,轻轻把起她的手,慢慢儿接着写“坐、看、云、起、时”,两人之间紧黏无隙,胤禛的气息吹吐在若曦的耳边,把若曦烧得一阵一阵发烫,再记不得方才的疑惑。
胤禛似故意着什么,一撇、一捺、一横、一竖、一勾、一点、一提、一弯,笔笔、划划、轻轻、重重,绵展的宣纸似叫若曦敞了全身,胤禛撩拨的运笔挑逗着她每一寸神经……
若曦一整天下来也不知怎么过的,恍恍忽忽再无法专心任何事儿,临睡前了脸蛋儿还火热火热。
高无庸把他主子安置好在书房,欲退下时胤禛差他送个信。若曦正要剪烛,原来是熄了的,可不一会儿若曦又把蜡烛点上,一下午的暧昧与新环境的不安,还是留盏灯才安心许多。
高无庸敲门,送上一封信,若曦怎不认得胤禛的字,信上正巧写道:“何当共剪西窗烛?”
若曦倒在床上,手中抱着信,夜静能静心,能够思量,又与张晓拉扯。
张晓成熟、理智,宫廷剧可没少看,别说帝王之爱不过一夜承宠,就是豪门王府也火热水深。
若曦情窦初开、真纯美好,初恋的香甜是人性最根本的渴望,自古谁能与天性相悖?就是强如帝王也会心动。
是不是文豪说过,脆弱的另一个名字叫女性?如果若曦是一座城,胤禛就是攻城的将,看似坚不可摧的石墙边上已被挖了道渠,渠内有细流涓涓而来,滴水总会穿石。
文豪说的不会错,感性是心城里的细作,理性总是被逮到致命伤而各个击破,胤禛与若曦之间的关系也步步跃进,若曦似乎听不见张晓的劝谏。
比如吧,十月入冬,胤禛送若曦一件好料子的棉袄,连同睡前情诗还让高无庸夜里送去,若曦连句谢都没有,如何知道她收不收这个心意?
两天后,胤禛得了条帕子,上头绣了朵淡紫色的木兰,半个月后,又得了个小绣屏,上头绣了一只灵俏的小白狗。高无庸发现他主子好久没吼人了,库嬷嬷也发现若曦老烧着红通通的小脸蛋儿没熄过。
第7章 射弈(一)
涮!!涮!!涮!!胤禛让人在松院立靶,满人称自己是马背上的民族,秋日都要行猎,今年康熙南巡去了,入冬前胤禛还是做做样子,也算是对老祖宗有个交待。
胤禛连三箭刚巧射中红心边缘的接缝上,若曦疑惑,这根本比中红心还难。
“四爷是故意的吧?为何不射红心?”
“还不到时候。”丫头慧根不全,可鬼点子一堆,念头一转,喜问:“我可不可以试试?”
胤禛不屑:“你会?”
张晓可不认输:“四爷可别小瞧我!”
胤禛等着,张晓信心满满,虽没有碰过真正的弓,要知道她可是二十一世纪的孩子王,整个大中国的夜市都给她玩儿遍了,射击游戏难不倒她。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胤禛真喝完一壶,若曦还没能射出一箭。“别拉了,你拉不动的。再好强逞能,可把臂膀给伤了。”
“我可以的……”若曦的声音很小,小到胤禛故意没听到,放下茶碗走向前去,还如写字时把住若曦的手,站稳、抬手、拉弓、放。涮!!正中红心。
若曦就想找茬,缓缓面子:“四爷不是说还不到时候?”
胤禛一脸得色:“本贝勒向来志在必得。”
小义子跑来,若曦红了脸要退开,胤禛把住拉弓的姿势可比写字儿时暧昧。胤禛却手一紧,不放:“说。”
小义子自然照做:“启禀贝勒爷,今儿个十五,嫡福晋已备好晚膳,派奴才来请您过去。”
胤禛未答,感觉怀里的人儿一颤,他再紧了紧手臂,又在若曦耳旁呼吸,气声道:“送你的衣裳可喜欢?”
若曦点头不语。胤禛再道:“喜欢就穿着,你原本的衣裳薄,眼下就要入冬了,瞧,给你裹着,多暖。”
若曦被胤禛紧裹在怀里,听出来胤禛的意思,羞得都忘了方才闹心的事儿。胤禛慢慢松手,又耳语了几句,三步一回头才出了松院大门,出门后立马给高无庸使了个眼色。高无庸弯身一躬,领小义子下去,小义子有待调教。
嫡福晋的后院居后院正中主位,李氏的香院在偏侧,侍妾们共住的荷院在另一侧。
要说嫡福晋风光,胤禛的确给她正室绝对的体面与持家的权力,后院的事儿胤禛向来不管,他一个阿哥要干大事儿,也或许因为还有小义子这个管家给他当眼睛。
嫡福晋再如何至高无上,也越不了后院大门,就是弘晖也被挡了回去,人称松院是铁门栓,规矩就挂在院门上,六亲不认。
嫡福晋与后院众人至今不识若曦,连名字都不晓得,只年如月上回一面之缘,若曦平日都在松院活动,就是给胤禛备膳,松院后头的兰院也有小厨房。
嫡福晋的心里老扎着这根刺儿,她自个儿丈夫的脾气她能不清楚?怎么会有女人进得了松院,而进了松院的女人又怎会是简单人物。
“贝勒爷吉祥。”
“起来吧。坐。”
“是。”
“你在下棋?”
“是。闲来无事儿。”
“你看似执黑子,白子儿是谁?”
嫡福晋的笑容僵在脸上,对她来说,白子儿还能是谁。
“妾身下着玩儿,贝勒爷不要当真。”
“无妨。不如我们接着下。”
胤禛已经执白子摆了一子,嫡福晋只好坐下,执黑子继续。
嫡福晋下得满脸汗,胤禛倒轻松以对,连让三手,还是赢了个通吃。
“妾身实在不是贝勒爷的对手。”
“爷的对手也不是你。”
嫡福晋僵了笑容,可胤禛却坦然自若,直视嫡福晋的眼睛,盯得她不得动弹。
暖阁里的气流是停滞的,嫡福晋想让它活络些。
“贝勒爷可饿了?是不是在这儿用膳?”
“福晋方才不是请爷来用膳的吗?”
“是。妾身服侍贝勒爷。”
今晚,月圆人不圆,更少不了情诗,胤禛向嫡福晋要来笔墨,提笔两句。
嫡福晋一旁伺候,念道:“‘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贝勒爷好字。”
胤禛抿唇“嗯”了一声,掩饰好哀伤,才道:“弘晖身子弱,你多用点心在他身上,以后他不在身边,你做母亲的一定不舍。”
嫡福晋大方应答:“弘晖明年六岁,该上书房了,这是弘晖的福气,妾身一定好好叮嘱他。近日府里先生给启蒙的功课,他一样也没落下,很用功。”
胤禛点头:“嗯。上午我考校过了,弘晖表现不错。另外弘昀也满两岁,你告诉李氏,等过罢年,也让他拜师。”
嫡福晋领命,服侍胤禛更衣,两人安置妥当,众人退下后,她要解下身上的衣裳。
胤禛叹口气,闭眼就寝:“福晋也睡吧。”
翌日,胤禛先回了趟书房才上朝,若曦仍呼呼大睡,不是她发懒,是众人不经传召进不了松院,那时也没闹钟之类的玩意儿。
嫡福晋也习惯了,自打七月胤禛中暑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这几个月来她也见怪不怪。女眷们一早请安后,嫡福晋得空,忽想起昨日的七律,叫如月拿来。
如月却皱眉不悦:“昨日贝勒爷写的诗,后来给高公公收走了。”
嫡福晋一疑:“为何?那是爷写给我的呀,收哪儿去了?”
第7章 射弈(二)
(康熙四十一年寿康宫)
年前,胤禛带十五、十六、十八阿哥上寿康宫,每日给太后请安,一天不少,太后心中欢喜无比。康熙浩浩荡荡南巡去了,明年开春返京,宫中只剩太后一人守着寿康宫,未随驾的嫔妃大半是她不待见的,比如良妃吧,只剩胤禛与几个小孙子还有盼头。不过这日,胤禛竟给她设了个局。
“孙儿们给皇祖母请安。”
“好好好!快起来!都坐、都坐。”
“谢皇祖母。”
“瞧瞧,小十五、小十六、小十八又长高了些。”
“皇祖母,您昨儿个才见到孙儿们,哪能一天就长个子的。”
“十六弟,皇祖母见到孙儿们心里欢喜。”
“老四说的正是哀家所想,老四与十三每日带着弟弟们一同请安,哀家心里无比欢喜,阿哥们当中,只有你们勤快。”
“十三弟正随驾南巡,孙儿昨日得信,十三弟在信中向皇祖母叩首问安。”
太后慈笑,正要夸十三几句,却见小十八眼睛不时往外头瞧,一副急着离开的样子,疑惑问:“小十八怎么啦?哪儿不舒服?快,过来给皇祖母瞧瞧。”
小十八被太后逮到抖了一下,再藏不住不安分,扭扭捏捏地凑着步子到太后跟前,低着头小小声说:“皇祖母,孙儿……孙儿要赶紧回去了……”
“怎么了?才来一会儿,什么事儿?”
“皇祖母,小十八要回去吃糕糕。”
“小十八想吃糕点,祖母让玉嬷嬷传,好不好?”
“可皇祖母,御膳房的不好吃!四哥带来的才好吃!小十八要吃若曦姐姐的糕糕,不要吃御膳房的。”
太后联想到密妃的话,问胤禛:“老四,前些日子哀家就听密妃说,小十八成天嚷嚷着要若曦姐姐,这丫头是谁?怎么回事儿?”
胤禛从容答道:“回皇祖母的话,十三弟随皇阿玛出巡后,三个弟弟在宫中失伴,孙儿接了他们过府玩几日,孙儿府里的马尔泰·若曦擅制糕点,十八弟吃了赞不绝口,从此若曦都会为十八弟准备糕点,由孙儿带至宫中。”
十六阿哥也活蹦乱跳:“四哥说的是呢!孙儿和十五哥也吃了,皇祖母,若曦姐姐的点心真的好好吃。”
太后好奇了:“喔?竟有这么个玲珑剔透的丫头?”
十八等不及,猛扯太后袖口:“皇祖母,今儿个四哥早了,以往这时候他都先给小十八带糕糕,小十八吃完才来请安的!再不吃就要放凉了。”
胤禛忙答:“皇祖母,孙儿待会儿得去户部,南巡那头来了加急,皇阿玛交待的差事儿,恐怕得忙好些个时候,怕给皇祖母请安晚了,所以先带了弟弟们来。”
太后很满意:“你是孝顺的!给弟弟们也做了好榜样!这样吧,玉嬷嬷,你去密妃那儿,把点心拿来,哀家也尝尝,到底是个什么味儿!小十八,舍不舍得也给皇祖母尝尝呀?”
“皇祖母!!!”
小十八扭着身子往太后怀里钻,这一声叫的有羞、有气、有嗔、有撒娇、有不依,众人都笑了,祖孙六人好不和乐。
一会儿,玉嬷嬷带着红豆酥、红豆花生麻薯、红豆粉圆汤来,只是红豆粉圆汤凉了,密妃给重新热过。
“嗯!好!的确比膳房做的好!尤其是这个……叫什么来着的?以前都没吃过呢~”
“皇祖母!那叫做麻薯!若曦姐姐是用糯米做的,要揉要搓,好费功夫的!小十八可不是每次都吃得到唷!”
小十八很骄傲,好像这些东西都是他做的,太后搂搂他,笑了开怀。
“这个马尔泰家的,是个手巧的,打从碧莲过世后,别说是寿康宫了,这满宫里也找不到合哀家胃口的,这么些年来,哀家对吃食始终是有得吃就吃,将就着过了。”
胤禛接了话:“碧嬷嬷做的点心才是一等的好!丫头的手艺不过是程咬金的三板釜。只是碧嬷嬷不在后,皇祖母食欲不振,皇阿玛也很着急。今日皇祖母若吃得高兴,孙儿让丫头天天做来,恭请皇祖母享用。”
太后慈祥:“哀家当然喜欢!只是这样岂不是扰得你府里不宁?”
胤禛起身,恭敬一跪:“给皇祖母做点心,是孙儿全府上下的福气。皇祖母想吃,是以天下养。”
小十五的反应比另外两个弟弟快,马上帮衬:“四哥说得太对了!!皇祖母,您赶快下旨让若曦姐姐天天做来,这样您天天有好吃的。”
太后倒是睨了小十五一眼:“哼!哀家看,是你们想吃吧!”
除了胤禛面目全瘫以外,众人都羞着笑,小十八最不好意思了。
已故的碧嬷嬷碧莲,与现在的玉嬷嬷玉竹,都是寿康宫掌事、太后的陪嫁、更是当初孝庄太后一手带出来的人,别说在太后面前有多少份量、就是整座宫里也极有威望,康熙也敬之三分,凭她两人对宫里的掌握,有些地方连大内总管李德全都不如。
第7章 射弈(三)
玉嬷嬷见太后如此欢喜,一个人喝完红豆粉圆汤,一口都没留给孙儿们,再看小十八的眼睛还盯着空碗不放,嘴噘着老高,玉嬷嬷笑着说:“太后想吃也不必出面,只让四阿哥回去让姑娘多做些来就是了,什么都不必说。”
太后很赞成:“玉嬷嬷的话很有道理,哀家不出面,ㄚ头的点心才做得安心、真心。”胤禛未答,可心中的棋局,又摆妥了一子儿。
一离开寿康宫,三个小阿哥如脱缰马,又跳又蹦地往御花园玩儿去,胤禛不苟言笑,朝户部迈步。途中,免不了经过西六宫长街,迎面遇上老八,胤禛老远一笑,如果是这条道上,估计老八心不甘情不愿。
西六宫长街是由东六宫往寿康宫最近的道儿之一,老八的额娘良妃在东边的钟粹宫,自然走不到西边儿来,要来,只能是给太后请安了。老八又怎会不知太后不待见他,可再不济也得顾着礼数,每个月捡些日子了事。
要说胤禛面瘫,八爷脸上似戴了张人皮面具,僵着表情,除了温润,还是温润。
“四哥。”
“八弟。”
“四哥可是给太后请安?”
“嗯。刚出来,正要去户部。八弟也往寿康宫?”
“是埃四哥操劳,连日大雪,各地灾情来报,眼下年关将至,最怕救应不及。”
“我也担心各地灾情。目前当务之急就是安顿灾民,再晚恐怕要出人命,皇阿玛是不希望冻死一个灾民的。”
“皇阿玛以仁治国,爱民如子,百姓一定会感念他老人家的。四哥,恕弟弟先行,给皇祖母请安要迟了。”
“八弟快去。”
终究,八爷不予置评,胤禛愤恨,只能戒急用忍。前世他随驾南巡,没有先知的优势,这回竟遇上大雪,先别提各级官员们贪污赈粮灾银,光是京城内,大雪压垮多处民宅,又快过年了,灾民的安置成了当务之急,可偏偏,暗业庄铺最多的太子、老八、老九不肯合作,老七也不少,倒还良心,已经借了一两处,却也再不愿付出。
胤禛连日以来都在书房忙通宵,挨着书房的暖阁自然察觉于微。张晓佩服胤禛,不愧是哀民生之多艰的好皇帝,也不枉近代史家给他翻案了。若曦可没那般忧国忧民的胸怀,她只是个心疼心上人的闺秀,夜半巡房,给趴在桌上睡着的胤禛盖被、给熬夜理政的胤禛泡壶热茶、给忙了整天没吃好的胤禛炖锅补汤。
“你先睡吧,我再看会儿。”
“四爷一早还要与大臣们议事,都三更天了。”
“我知道,可眼下灾民尚未安置,让我如何安睡。”
“就没有一个大一点儿的地方,暂时收容吗?”
“老七借了几处地方,勉强可以,但所需物资、赈粮、灾银都等着凑合。”
“城里富有的人家们就不能帮帮忙吗?四爷不是说过,九如楼是九爷的产业,连日大雪,街巷万寂,请九爷把楼子腾出来先给灾民过冬,让厨房给弄点热粥嘛。”
“如果有钱人个个都是你这种心思,哪还有穷人?”
“太可恶了,这些黑了心的!回馈社会不懂吗?”
胤禛笑笑,曦儿义奋填膺起来好可爱。
若曦终究去睡了,原本说给胤禛磨墨的,磨着磨着自个儿不支,差点儿撞上砚台。若曦晕得糊里糊涂,胤禛将她轻轻抱起回房,只是没那么快放下就是了。
第8章 劫活
库特森的才具是有的,办事尽心尽力,上个月胤禛派他暗查皇子们的暗业,这才一个月的功夫就已制好册子。
高无庸来报,却什么都没说:“主子。”
胤禛竟然懂得:“知道了。”
若曦一旁磨墨,未觉有异。
“你先睡吧。”
“我不累。”
“昨儿个是谁磨趴倒了?”
若曦又羞,面上也挂不住,她今儿个早上醒来时,外衣、绣鞋都脱下了,她还赶紧向库嬷嬷道谢,不料库嬷嬷一头雾水。
这下还能是谁?若曦把墨条一扔,转头就跑,一路跑回房也没更衣,直冲床铺上抓起棉被就把脸埋了。
胤禛呵笑一声,他的曦儿越来越天真烂漫,小姑娘的羞赧模样好撩人,他前世到底错过些什么!
若曦走后,高无庸又来了:“主子。”
胤禛正色:“进来。”
可来人却非高无庸,而是库特森。
“主子,除了九爷的产业以外,其他奴才已全数查明,请主子过目。”
“九阿哥的产业怎么了?”
“回主子的话,太多了,奴才还需要点时间。”
胤禛冷哼,摔了簿子在桌上。
“下去吧,继续查,一处都不许放过。”
胤禛极不高兴,却灵机一动,他要趁火打劫。
翌日一早,胤禛立刻率人接管了一处太子在京里的铺子,令人在门前竖了太子旗号,提供灾民安置处所,并广设恩粥,一时间,城内各处全是太子圣明的呼声,太子的声望来到如日中天的地步。
可这并非胤禛的打算,还记得狗儿不?给高无庸调教得差不多了,赏他第一件差事儿。
狗儿这会儿磨拳擦掌,跃跃欲试,虽说差事儿不难,还是他的老本行,但也是关键一步。狗儿也机灵,扮成叫花子,混入灾民们之中,很快与群众打成一片。
狗儿边喝粥,边感慨:“瞧瞧!!这么多皇子王公中,还是太子爷好!咱太子爷随皇上南巡去了,还晓得惦记咱们。”
另一个叫花子闻言觉得有理:“就是!狗儿说的有道理!太子爷就是咱大清未来的主,还是照顾百姓的”
却也有叫花子有疑:“那可不一定,太子爷在京城里铺子最多,王公们谁比他有钱。”
狗儿赶紧接话:“唉!话不能这么说,哪个王公子弟没钱?有钱也不愿花呀!再说,最有钱的可不是太子爷!是九爷!!你们不晓得,就说大街儿那头,整排儿一溜全是九爷的楼子!太子爷只有这处铺子,其他那是皇上赐的园子,咱们哪有那个福气。”
叫花子们来劲儿:“喔?九爷这么有钱?!他不过是个光头阿哥,没爵没位的。”
狗儿再道:“可八爷有呀!谁不知九爷都打八爷的旗号,八爷都把九爷当金库。”
一名叫花子光火:“好他妈的奶奶的!还是太子爷好。”
另一名也附和:“就是!太子爷最好!”
(八贝勒府)
老九气不过:“如今满京城都在对太子感恩载德!我呸!假惺惺做样子,还不是为了讨皇阿玛欢心。”
八爷是最爱惜名声的,或许胤禛就是看中这点,就要逼他跟进,果然老八也没让他失望,就是倾家荡产,也不能把“贤”字搞丢了。
老八搬弄板指问:“九弟,大街那头的楼子回头收拾收拾,腾出来给灾民过冬,再让厨子弄点粥。”
老九瞪大眼:“八哥!”
十四晓得他八哥的心思:“九哥,八哥的意思是,皇阿玛很重视这次雪灾,户部那儿已经来了好几趟加急,圣驾回京后一定会追究,咱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太子专美于前,再说这等假仁假义,也不配给百姓们歌功颂德,民心的项背多少也会左右皇阿玛的意思。”
老九明白过来,你说他小气吗?叫他整理一处楼子,他腾出三处,百姓们还说,八爷的粥比太子爷好得多。
自然,这不是件吃力又讨好的差事儿,正当八爷一党把矛头对准太子时,太子频频来信,封封都光火,讨胤禛要铺子。
也不光听胤禛一人的片面之词,太子在京里还是有人的,一听到老八出面网罗人心,太子话锋一转,又说胤禛这弟弟敬爱兄长了。
太子听闻老八在京中营造声势,老早忘了胤禛当初是怎么劫了他的铺子去,又另僻两处,要胤禛不给他输人。
(南巡)
康熙与李光地、张廷玉在廊下谈琴棋书画,一旁小桥流水,好不婉约秀丽。
太子微躬着身子,捧了本奏折前来:“皇阿玛,京里的奏报来了。”
李光地与张廷玉立刻起身,恭立一旁,与太子一左一右,但李张二人稍后几步,不敢平行。
康熙看完奏报,心里有数,昨日他已先收到暗卫的奏报,怎不知胤禛玩的把戏,可到底他儿子没饿死一个灾民,康熙也晓得胤禛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
不过,虽然是胤禛把太子赶鸭子上架,又试图诱发其他皇子出头,可其他王公子弟个个惜财,只老八公然与太子打擂台,硬是把太子的声望比下去。
这点康熙就没想透了,胤禛早算计好老八,可康熙只以为老八确实有勃勃野心,却没想到是老四老早打算好出卖他。
康熙阖上奏报,让太子与李张二人都看看。
太子看完一喜,顺手递给李光地,喜道:“皇阿玛,这次四弟劳苦功高啊!京里的灾民们都能过个好年。”
李张二人凑一起看。张廷玉最明白,看完一默,李光地也不傻,太子瞄了他一眼,怎不知自个儿该说什么,可到底他与八爷交好:“太子爷说的是,也多亏太子,给一众皇子做起榜样,留京的大阿哥、八阿哥、九阿哥等也纷纷响应,才使灾民们得以安置。”
李光地这话先甘后苦,怎么听来都不情愿,惹太子不痛快。康熙何等人物,两人这点心思他能不察?环顾四周,小鼻子小眼儿的小桥流水,还入不了他的眼。
康熙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又故作轻松道:“啊!这次,太子与四阿哥同心协力,不错。八阿哥以兄长为表率,不枉朕对众皇子们的教诲,好。”
太子得瑟,李光地也不输,张廷玉则看都没看康熙一眼,还是低头以侍。
李德全备好笔墨,康熙当场批示,另叫太子继续督办,还让李光地从旁协助。太子与李光地领旨而去,两个不省心的走了,向来一默的倒叫康熙觉得太安静了些。
康熙要张廷玉陪伴,在曹寅给他建的园子里走走:“衡臣,你说,这一众皇子之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张廷玉谨慎道:“回皇上的话,这次几位阿哥们联手,使灾民安然度冬,甚为佳话。皇上要说皇子们之间的往来,想必知子莫若父。”
第9章 元宵(一)
这是张晓在清朝的第一个新年,看什么都兴奋,尤其年底前,胤禛府里的下人开始张罗起来,南北什货快传,皇子府过年可气派了,张晓惊叹连连。
年前胤禛让若曦回家,还让锦瑟跟着,萨图哈一见到女儿赶忙训斥,以为她偷跑出来,锦瑟帮着解释,是胤禛开恩的。
萨图哈寒夜苦思,不知自己当初求情对不对,眼前女儿有了归处,却不知日后会不会丢了儿子。听十五、十六阿哥说,小十八成天嘟嘴,因胤禛纯孝,把糕点全送到寿康宫,小十八还要等请安时与皇祖母抢,吃急的时候还噎到。
萨图哈渐渐明白过来,原以为胤禛会就此收了若曦为侍妾,不想他是要把若曦安排到寿康宫去。寿康宫是何地啊,若曦进去后宫里没人敢欺负她不说,身份上也体面。
萨图哈深深叹口气,前世他算是八爷那头的人吧,虽没有再多的交集,但他把常青山调至前线,好让若兰顺利出嫁。后来雍正即位,把他外放西南,或多或少除了若曦的缘故,也是忌讳他与八爷的牵扯。再回顾,萨图哈的确有悔,这一世他不能再糊涂。
初一时,萨图哈带上成哲与薄礼到了四贝勒府去,萨图哈薄礼随便是什么无所谓,真正的大礼是成哲。
“奴才给四爷请安。”
“起来吧。”
“禀四爷,这是奴才的一点心意。”
说着,萨图哈与成哲又跪下了:“四爷替小女做的安排,是小女天大的福份,奴才实在无以回报,若四爷不嫌弃,奴才这不成器的儿子成哲今后就给四爷当差了,以报四爷大恩。”
“谙达言重了,本贝勒说过,安排若曦对本贝勒来说是举手之劳,更何况本贝勒什么都还没做,选秀也还没开始,谙达若有心,待选秀之后真的满意若曦的去处,再说吧。”
“谢四爷!今后四爷有差遣,成哲就是四爷的人。”
成哲立刻磕了个头,顺着父亲的意思喊道:“奴才成哲给主子请安。”
“成哲,你尚年幼,不必急着找本贝勒讨差事,这两年你可认真习武,日后出息成器了,本贝勒对你自有指望。”
“是!奴才遵命。”
萨图哈与成哲告退后,成哲忙问:“阿玛,您今儿个怎么突然要我认四爷当主子?”
萨图哈无奈:“还不是为了曦儿。”
成哲老实:“喔!!儿明白了!四爷收了妹妹啦?”
萨图哈敲了他脑袋:“别胡说!我看四爷八成要把她安排至寿康宫。”
成哲大喜:“寿康宫?!那太好了!妹子进宫,不怕别人欺负她。”
萨图哈是恨铁不成钢:“糊涂!!如此一来,咱们不是欠了四爷一个无以为报的人情吗?”
成哲抓抓脑袋,喔了一声,萨图哈叹口气:“唉!哲儿,你也听到四爷的话了!往后,咱们一家都算四爷的人!你与一众皇子之间一定要保持距离,要有谁私下找你,赶紧告诉阿玛,知道吗?”
成哲真的很老实:“是!儿子明白!主子只有四爷。”
萨图哈继续叮嘱:“还有,四爷刚才说了对你的指望,你好好习武,将来四爷有需要你的地方。”
两人回府后,若曦带着锦瑟与管家弄了一大桌年菜,萨图哈带众人享用。管家与锦瑟极力推辞,终究被说服。
管家还好,马尔泰一家与他们家老交情了,每年过年都上桌的,可锦瑟这些日子以来虽与若曦交好,但她哪敢忘本。
去年,胤禛派库特森寻若曦时,也想到寻玉檀,库特森找到玉檀时,她带着弟弟妹妹们乞讨,母亲病得奄奄一息。胤禛派人接他们回府,知道收留他们的是四阿哥,还给母亲治病,玉檀把头都磕破了,毫不保留地把自己奉献出去。
到底,胤禛心里始终有道过不去的坎儿,还是把玉檀改了名叫锦瑟,就连她的两个弟弟妹妹,也另外起名。
“锦瑟你瞧,这簪子好不好看?”
“嗯!这簪子好雅致。”
“好!买了!……诺!送给你。”
“啊?!姐姐!你自己戴呀!”
“你跟我客气什么!既然是姐妹,我送你个簪子也要计较?这簪子正合你的名字。‘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你母亲给你取的名字好!来!我给你戴上。”
“姐姐……谢姐姐!妹妹实在没有什么东西回送姐姐。”
“什么回送不回送的,你要再与我客气!我就再也不与你说话了。”
“好好好!姐姐别生气!妹妹戴着簪子就是!不然,姐姐生日何时?待姐姐生辰时,妹妹给你绣个帕子吧。”
“呵!我是四月七日,你呢?”
“啊?!我与姐姐同日呢!”
“什么!那往后,我们可真是名符其实的姐妹!再不许与我见外。”
“嗯!姐姐……”
若曦继续拉着锦瑟逛市集,这天元夜,果然花市灯如昼。若曦想起《生查子》,月上柳梢头,黄昏有约的人呢?脑中竟浮现胤禛的脸。
想什么呢!张晓快快把若曦拉回神来,前方是个童玩摊,好几个孩子们围在那儿,若曦也忙挤凑,转移注意力。
“四十!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四……”
若曦正在踢毽子,不仅如此,还能花式表演,把在场的孩子们踢得一愣一愣的,给她拍手数数。周围许多大人也被吸引,纷纷围观,正巧第四十五下时,若曦一个得意太使劲,毽子飞了出去,给来人接着。
第9章 元宵(二)
孩子们失望的声音此起彼落,众人见踢毽子的主角愣在原地不动,再没戏看也纷纷散去。若曦会发愣自然有她的道理,不只那日在九如楼匆匆打过照面,梦里也都是他的脸。可说来奇怪,自打进胤禛府里后,关于眼前人的梦,越来越少,就是梦见了,也越来越模糊。
锦瑟自然认识眼前人物,可眼下便服出游,又与若曦同道,若曦没表示,她静观其变,但这并不表示她与自个儿姐妹是同心的,主子是主子,那又是另外一回事儿。
锦瑟故作观望地回头看了一眼,暗处竟有人接应她的眼色,立刻行动。也是,明着是锦瑟在若曦身边,暗里自然也有安排。
“我们又见面了。”
“嗯。”
“请问姑娘芳名?”
锦瑟闻言不对,赶紧打岔:“小姐!我们该回府了!这位公子,对不住。”
说完,锦瑟不顾不管地把若曦拉走,死命跑,一路奔回马尔泰府,她们刚跑到,府前已停妥一辆马车,萨图哈与成哲都恭敬地站在一旁,狗儿也是,他跑得好喘。
若曦边喘还边想说话:“阿、阿玛!哥哥!这、……天啊!好喘!锦瑟你、你干嘛跑”
萨图哈不能再让女儿放肆,赶紧催促:“快上车!四爷府上来人接你了。”
若曦看了马车一眼:“不是明儿个才回去吗?!做、做什么七早八早的。”
萨图哈啧她一声:“放肆!说话怎地没分寸!赶紧上车!”
成哲也一旁挤眉示意,狗儿头低得都快离开脖子了,若曦满腹疑问,怎么大伙好不对劲,怕什么!
若曦又疑又委屈,可终究逾越不了父权,瘪嘴踩上踏蹬,还回头伸手要拉锦瑟一起,锦瑟哪敢,别说狗儿在一旁看着,那车里头八成如她所想。
锦瑟找了个借口:“姐姐先进去,我回头拿个东西就来。”
若曦不疑,一头往车里钻,锦瑟非但没回头,只是向萨图哈与成哲行了礼,便与狗儿徒步一旁,马车启动。
若曦上车后倒安分,乖巧得如抚顺了毛的猫,一点儿都不造次,其实也是她自个儿心虚,但心虚什么说不上来,只是被车里头的人盯得失措。自打上车后就被盯着不放,车里的气场压得她喘。马车一颠一颠的,颠得她心脏都要掉出来了,幽幽暗暗之间,一双炯亮的眸子在她身上点火。
若曦下意识想坐远些,才悄移起身子还没坐稳,竟被胤禛一把用力,拉了入怀。若曦起先挣扎了一番,可气势越来越弱,力气越来越使不上,胤禛看来不大爽快。
若曦给胤禛一臂揽着,整个上身趴在他左胸膛上,胤禛臂力大,紧得都要把她揉进自个儿骨子里去了。
别说两人的姿势如何,一股幽暗的暧昧正在两人之间游窜,若曦羞得快挤出眼泪,终于极尽全力,想使劲一推,不成功便成仁的最后挣扎。
“放、放手。”
若曦非但连一个缝隙都不得,反而被扣得更紧更紧,紧到骨头有些酸疼,气息不畅,胤禛竟猛一收手,把她箝制了就吻了上去。
若曦闷着喊声,喉间不停传来抗拒,可胤禛霸道就是不放,还扣着她的人在怀中。
若曦胤禛嘴唇,胤禛猛一抬头,但仍不放手,要不是夜黑,胤禛一定能看见曦儿红得出血的脸蛋儿。
胤禛舔去唇边血渍,邪气一笑,这回不急,慢慢、慢慢、慢慢、慢慢……再靠近,待两人都鼻尖对上鼻尖,才柔柔吻上。
若曦却给他吻得心慌,狠捶胤禛的小手如今紧抓他背上的氅。曦儿的身子有些冷,不知是给吓的,还是冬日天寒,胤禛边吻,抽了一手一抱,将若曦抱在自个儿腿上,又拉起氅子包裹。
你问吻了多久?马车老早停妥,高无庸与小义子自然出迎,小义子忙搬踏脚,高无庸却先环顾四周。
狗儿、锦瑟、车夫,若曦自然在车上,可怎么到府了,两人……
“奴才给、呜!!!”
“嘘嘘嘘嘘嘘嘘嘘!!!”
小义子正高声要喊,高无庸死命捂住小义子的嘴,快把他捂没气了!
高无庸狠瞪小义子一眼,再朝马车那头使个眼色,小义子顺着眼色看过去,恍然大悟!高无庸见小义子了然便放开他,小义子自个儿却立刻捂嘴,吓死可不,差点儿闯下大祸。
第10章 迎春(一)
虽说主子今晚得意,狗儿与锦瑟仍规规矩矩赶忙跟上,不敢大意,他们才不像小义子老不记得眼色,主子对若曦姑娘的心思,没长眼睛的都看得见。
“回主子的话,今儿晚上奴才照主子的吩咐,只要若曦姑娘一出府就跟上,锦瑟也知道奴才跟在后头。原本一路上都没事儿,可若曦姑娘踢毽子时一个用力,把毽子踢了出去,正好给八爷接着了。锦瑟察觉不对,给奴才个信儿,于是奴才就跑回府了。”
“八阿哥是凑巧遇上的,还是一路跟着你们?”
“据奴才观察,应该凑巧遇上,一路上奴才都有注意,没有可疑的人。”
狗儿回完话,轮到锦瑟。
“回爷的话,确如狗儿所说,只是奴才听八爷提到,与若曦姑娘似乎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八爷并不知若曦姑娘的名字,正要问,奴才见情况不对,赶紧拉了姑娘就跑,也没来得及行礼告退,奴才无礼,请主子恕罪。”
“你做的很好。可有暴露身份?”
“回主子的话,当时姑娘发愣,没表示,奴才也着便服,顺势沉默,并未向八爷请安。”
“嗯。都下去吧。”
这夜,胤禛失眠,若曦也是。
若曦自马车上下来后,跌跌撞撞地跑回自个儿房里,迅速换下衣服就往被子里埋脸,炭火也没烧,她一点儿都不冷,热得呢!
胤禛的第一吻是霸道的,又带些怒气与强占的意思,脑中甚至闪过片段画面,也是在黑夜、也是被强吻、也是胤禛,那头却是草原。可第二吻吻得若曦意乱情迷,绵软酥柔,让若曦坠入一道渊流,沉入渊底。
原本锦瑟拉着若曦奔跑时,若曦还念着八爷,第二次遇见他,更有股说不出来的心痛,可奔跑间给寒风一吹,回府后给萨图哈一斥,上车后给胤禛一搅,倒把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
胤禛又何尝成眠,这该是怎么地一个孽缘,曦儿就是躲不过老八,亦或人力终究不能回天?他与若曦就是要苦一辈子,两人之间就是要横着个八阿哥?哼!还有十四呢!胤禛一点也没忘。
胤禛只觉得疲惫,他过了十年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的日子,此生此世,他是一刻也不愿若曦再离他而去,一点儿也不愿若曦再与任何人纠缠。
原先,十三问过,倘如若曦想不起前世记忆,他该如何?其实胤禛并不见得乐意她想起,张晓的脾性还在,一旦想起,就算两人再爱得难分难舍,若曦肯定不会抛下其他人不管,届时,又是一波风风雨雨。
没了记忆的张晓可以从头来过,可背负前世包袱的若曦再如何都不可能云淡风轻,那样还是若曦吗?
(八贝勒府)
不怪锦瑟与狗儿,他们俩能做到这个地步不错了,年纪还小又第一次办大事儿,光顾眼前不暇,怎来得及搞清楚一旁的酒楼还是九爷的产业,八爷之所以给他们遇上,还不是他打一条道儿上走过,要进楼,当时锦瑟要是抬头看看,十四就在阳台上,群众们数数的声音好大,十四怎听不到。
“我也不晓得她是哪家女子。八哥你确定与那日九如楼女扮男装的是同一人?”
“嗯,确实是同一人。我忘不了她的眼神。”
“若是同一人,那肯定不是什么好姑娘,女扮男装成那副德性!还要酒喝!”
八爷没说话,十四也觉得自个儿激动了。
“八哥,弟弟先走了,八哥早些安置。”
“嗯。我就不送了。”
“八哥留步。”
十四一走,八爷唤来李福。
“可还记得今晚遇上的女子?”
“是。奴才记得。”
“去打听打听。”
“嗻。”
李福领命而退,八爷把玩起桌上的毽子,脑中浮现一名美好女子,身着淡粉色棉袄,俏丽烂漫,踢得娇喘,笑得明媚,仿佛灵动的仙子,挥洒春意,可仙子的眼眸中总有一股哀伤,春意到了他的面前却驻足不前。
八爷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一种情愫,那道粉色身影正在他心中深刻。康熙四十二年元宵夜,还有一人不成眠。
四月,圣驾回京,可朝堂有变,举朝震撼。
胤禛与十三下朝而来,若曦正在书房擦弄,胤禛前脚刚进府,高无庸已快跑去松院给若曦报信,要若曦赶紧准备茶水、糕点去,他主子脸色铁铮铮的,就连平易近人的十三都绷着。
若曦听十三也来,南巡这么久,回来后第一次见面,心中欢喜,快手弄好茶水去,一进门刚喊了十三爷,却先见到胤禛投来严厉的眼光,可见来人是若曦,瞬间柔和。
若曦与他四目相会,羞,红着脸蛋儿伺候,十三原先也脸色不好,可一察觉若曦的异样,再瞧瞧他四哥,算是看懂这副眉眼官司,忽起兴致一笑,好个兄弟!南巡时两人多少密信,对却若曦只字未提,看来两人这段日子进展不少,待会儿他要问问高无庸,不,小义子好了。
若曦上完茶水,扭捏地行了个便礼就溜了,跑快了还差点被门坎儿绊倒,胤禛明显颤了一下身子,再刹那还是给十三逮到。
胤禛的脸皮向来又冰又厚,简直是万年冰层,好像什么事儿都没有。十三暗自好笑,他四哥不累呀。
“今日皇阿玛一如前世,在朝堂上宣布索额图为‘天下第一罪人’,囚于宗人府,朝中势力瞬间倒向明珠、李光地一党,也就是八哥那头了。四哥还前世应对?”
“看来,历史大方向是不会变,我们不能以先知自满,还是要小心应对。既然还不到时候,明日你我还上折子,我们要力保太子。”
第10章 迎春(二)
“不到时候……四哥是指……五十一年?”
“嗯。在此之前,我们只能等。”
十三点头,表示非常赞同。
“照四哥的说法,想来明日老八他们会如前世般急功,必遭皇阿玛忌讳。这次南巡,皇阿玛已经开始注意老八在京城的动向,索额图一倒,明珠独大,无人平衡,其妹惠妃又生大哥、抚养八哥,贵为四妃之首,恐怕前朝与后宫都不得平静。”
“前朝皇阿玛自有分寸,后宫里还有太后。太后也忌惠妃,自打太皇太后起,博尔济吉特氏向来与纳兰氏不睦,当初也因拢络重臣索尼,立其女赫舍里氏为皇后,又立皇后嫡子为太子,使生大哥的惠妃不快。这其中是非老早说不清,可只要太后在,后宫无虞。”
“四哥说的是,还有皇祖母镇着。我说四哥,听小十八他们嚷嚷,你该不会有意把若曦安排到寿康宫去吧?看来弟弟随驾南巡的这段期间,四哥做了不少安排。”
“寿康宫是后宫最高地位的宫闱,既远离前朝纷扰,又没有后宫争宠之虞,而皇祖母是礼佛之人,更不随意打骂奴才,如今若曦的糕点已引得皇祖母注意,来日进宫必深得皇祖母心意,有太后撑腰,宫里没人敢动她,也不会有人动她,但若在皇阿玛跟前,老八他们是一虑之外,若曦得宠就是后宫众人眼中共同的敌人。
“四哥说的是,只是四哥何不开口让皇祖母在选秀时把若曦要到寿康宫去?”
“我要是开口了,若曦就进不去了。”
十三顿了会儿,想想,了然地点着头说:“四哥爱护若曦,为之计得如此深远,愿此生此世,若曦与四哥同心,不负四哥相思之意。”
胤禛微微笑,在他充满关怀与欣慰的眼神之中,还隐约着一瞬悲痛。
十三又想到了什么,再问道:“只是,离明年选秀还有好些日子,皇祖母能记得若曦吗?再说,皇祖母会仅仅为了吃食去要若曦吗?”
胤禛闷笑了一声:“你知道前世若曦在浣衣局待了六年后,是怎么回到御前的?”
十三想了会儿,摇摇头,嘿,这事儿他还真没问过嘞!
胤禛自信满满:“皇阿玛想她的点心了。”
果如胤禛所料,翌日八爷一党对索额图一事紧咬不放,康熙不悦。至于胤禛与十三力保太子的折子,康熙未置可否,只瞄了他二人一眼,其实看得他心里很暖。
太子也是,都说墙倒众人推,只有这两个弟弟不离不弃。太子回京前,有幕僚进言,说四阿哥不与他一心,来日必为大患,当时太子也有顾忌,可如今看来,太子倒恨进言之人,差点丢了个好弟弟。
康熙四十二年,就快过了大半,此世胤禛越发低调,凡事以太子优先,背后专挑吃力不讨好的事儿去做,做好了都是太子指点的功劳,做坏了都是自个儿不听太子劝导。
由于有前世经验,胤禛遇上旧事都能干得漂亮,就是新的挑战也多半不负皇命,不仅给倚重他的太子长脸,也让康熙对这个素来不起眼的儿子另眼相看。
其他阿哥们倒无话可说,只因胤禛接的差事儿都是没人碰的烫手山芋,大伙儿抢破头的差事儿胤禛反而一个劲儿地退让,倒愈发让人摸不透他。最后老九的结论比较逗,“四哥不只面摊,脑子也摊了”。
太后的意思果然在康熙心中有举足轻重的份量。此世胤禛在她身上下的功夫之多,让太后老夸他纯孝。一听到“孝”字,胤禛在康熙心中更不一般了,下意识之间,已把他当另一个保成在栽培,仿佛又回到两个阿哥小时候,一众孩儿间,也只有他们两人是康熙从小带在身边的。
高无庸捧着胤禛的衣物往后院走去,后院各闺阁一得信儿,身边的大丫鬟们纷纷等在门口。自去年起,胤禛除初一、十五照规矩留宿嫡福晋房中之外,再未涉足后院半步,只派库嬷嬷关心各院,就是弘晖与弘昀两个儿子,胤禛虽关切得紧,但每日给他请安或考校功课都叫去书房。
可今日并非十五,高无庸竟然捧着衣物来了,丫鬟们把手伸得老长,就等着贝勒爷的衣物到手。结果,翠珠被杖毙后升位的李氏丫鬟翠环得了,瞧她喜的!
香院七早八早动作,李氏更亲自等在院门口,晚膳前库嬷嬷与高无庸依例前来检查各处,确实备妥无异。
李氏喜问:“高公公,贝勒爷该用晚膳了,是不是麻烦高公公去书房请爷用膳,宫里头忙了一天,休息休息。”
高无庸恭敬答:“侧福晋不急,贝勒爷有话,请侧福晋先用膳,贝勒爷这会儿还要忙,大厨房另外给爷备了晚膳,爷在书房吃。等爷忙完了,晚上会过来就寝。”
书房这头,胤禛的确有事,可再忙也不至于没时间填饱肚子。
“那个……四爷?嗯……晚膳好了……”
若曦大气不敢呼一口,自打元宵一吻那日起,她连直视胤禛都不敢,就连端个茶水也羞,两人的关系似进展到一个不点破的境地。
高无庸还如以往,摆好桌后下去,留若曦一人服侍,若曦每日既紧张又期待这一刻,给胤禛净手时,免不了被占点便宜。
胤禛今日似有心事,话不多,表情也少,但味觉仍然管用:“这是什么?以前没尝过。”
若曦咀嚼完嘴里的菜,咽下才答:“我新创的小米粥,先把切好的杏子乾放进碗中,加入柳橙片和刚好盖过杏子乾的滚水,与小米一同放进中火加热的锅子里慢煮成粥。如何?好吃吗?”
第10章 迎春(三)
胤禛安慰一笑:“难怪有股橙香,好吃。”
张晓颇得意,想来她在二十一世纪上过好几堂烹饪课,对烹饪极有兴趣,常自个儿广搜各地食谱试验,今儿个煮的是着名的北非小米粥,原先还有肉桂粉与蜂蜜两样材料,可清代的肉桂与二十一世纪加工过的肉桂粉差别甚大,只好将就,更动了局部。
想着,若曦头猛地发疼,胤禛忙放下碗筷关切。
“怎么最近老犯头疼?”
“好一阵子了,之前没那么严重就是。”
“你晚上也常做噩梦,可有什么心事?”
“你、你怎知……怎知我常做梦……”
若曦刷地红了脸,还说头疼呢,什么也顾不得。胤禛把可人儿好生搂着,给揉揉头,笑笑。
“你什么也不记得了?”
“醒来就忘了。”
“好了。不疼了就快吃吧。”
“喂!”
胤禛不答,自己吃了起来,若曦嘟着嘴扒饭,胤禛看得好笑,可又开朗不起来,一方面他晓得若曦都做了些什么梦,一方面自个儿还有不情愿办的事儿。
今日还如以往,库嬷嬷来报若曦那头熄灯后,胤禛才安置。有时是胤禛自个儿忙,睡得晚,若曦睡前要是见书房灯亮着,她会主动过去伺候;要是若曦弄晚了,做点女红什么的,胤禛仍待在书房等着,不是看书、练字,就是画下今日曦儿的模样。
高无庸给打灯笼领路,两人往李氏的香院而去,库嬷嬷与李氏老早候在香院门口。胤禛没有马上进去,眉头动了两下,面色凝重,李氏不敢直视,怯懦请安。
想什么呢?一方面是曦儿,近来她噩梦频频,夜里常哭喊着惊醒,虽然醒来后是胤禛最不想看到的样子,可他在隔壁只要一听到动静,仍披了外衣就过去守在床边。
至于另一方面,打从南巡回来,十三不曾再留宿胤禛府上,并非他俩兄弟之间闹了什么事儿,反之,就是因为十三晓得,才不打扰他四哥,给他时间、空间去理理。
照理,康熙四十三年二月弘时出生,胤禛老早今年就该动作了,算算日子,中秋都过了,还要不要生?胤禛心中也没个谱。
弘时前世确实让胤禛失望至极,可也有人说养子不教父之过,这些都还其次,令胤禛犹豫的是他提不起劲。
十三是理智的,明着、暗着劝他四哥,前世他四哥的子嗣是如何单薄,此生即便占尽先知之利,可未来究竟如何谁也不敢铁齿而断,至少弘时是个活成了的儿子。十三也知道他四哥因何而苦,可他是站在皇室的立场来看,这里头没谁对谁错,十三说的都对、胤禛与李氏同房天经地义、张晓的坚持也自有道理,就是若曦的小脾气也是天性使然。
众人服侍更衣后退下,李氏温柔而来,胤禛坐在床边,眼看李氏就要轻解薄缎。
胤禛只是看着,没有动作,李氏解了自个儿衣裳后见胤禛不动,会错意,遂走近床前,挨着胤禛坐下,帮他解下衣物。
胤禛回过神来,终于翻身覆上,李氏正当二八年华,无论容貌、身材、吸引力,都是一个女人最巅峰的时候。
李氏柔如绿波芙蓉,清嫩待撷,任哪一个男人都会满意,可胤禛却完全不来劲。外头响起二更声,李氏的凝脂玉体在下,可胤禛脑子里全是曦儿万一又做噩梦的念头。
“贝勒爷!!您、您去哪儿啊!!这半夜的。”
“你睡吧。爷书房有事。”
“贝勒爷!!爷!!!”
胤禛突然翻身而起,披上衣服就走,李氏裸着身子当然跟不上。外头高无庸在廊下好眠,胤禛也没喊他就离开,待高无庸察觉动静一醒,正瞧见胤禛跨出香院大门的背影。
高无庸吓得抓起灯笼快跑,屋内李氏哭得不成人样,她并不晓得胤禛口中书房的意思,只是一个劲儿地掩面长泣,整夜整夜地反问自个儿哪儿做错了。
果然,若曦做噩梦了,她还是尖叫着醒来,醒来也不是平日的模样,是前世。
“若曦!醒来!那是梦!若曦!”
“啊啊!!”
“若曦?我在这儿!没事儿了”
“你把玉檀还给我!!你怎么那么狠!为什么!”
“若曦!!”
胤禛紧抱着若曦不放,心痛得整脸扭曲,若曦每回噩梦惊醒后都如此疯狂,抓着胤禛又哭又喊,直到她哭得再渐渐睡去,胤禛记得要呼吸。
上天还是怜惜人的,若曦早晨醒来后并不记得什么,胤禛也不愿提起,高无庸就是在廊下听到什么动静,向来都选择性记忆,这事儿算是个秘密。
胤禛还是去了香院一趟,李氏打那日后病了,胤禛从来不探病,他总说自个儿不会治病,去了没用,该请太医才是。
可这次他一到,可比太医有用,李氏惊起,委屈得直掉眼泪。嫡福晋在场,胤禛也不好多说,只让嫡福晋多费心照顾,又交待太医务必治好侧福晋。
“爷!妾身哪儿做错了!请爷明示!妾身愿受责罚。”
“你没错,前日里,爷真的有事。”
十三也很担心若曦的情况,平日没事儿也找若曦聊聊,甚至把她带出府玩儿几次,也介绍了绿芜给她认识。
“四哥,若曦这是要想起前世吗?”
“不知。倒是这些日子以来她噩梦的次数越来越少,甚至上个月一次都没有,或许发泄一下,也就慢慢淡忘。”
“希望如此。四哥,那……弘时……”
“唉!再说吧。眼下先忙弘晖,快过年了,过完年他就该走了。”
第11章 惊梦(一)
(康熙四十二年腊月八贝勒府)
“贝勒爷,奴才查到了,那名女子是马尔泰·若曦,她阿玛马尔泰萨图哈是十五、十六阿哥的谙达。”
“瞧她的年纪,应该十一、二岁左右,明年开春可选秀?”
“眩宗人府那头已经记档。”
八爷想了会儿,边把玩毽子,无法,还是忘不掉那抹倩丽的身影。
“李福,你去库房把《牡丹图》找出来,随爷去趟钟粹宫。”
“爷说的是惠妃娘娘之前看上的那幅《牡丹图》,还是良妃娘娘亲笔画的那幅?”
八爷看都没看李福一眼就离去。
“今儿个一早,不是已经给额娘请过安了?”
李福躬身领命,很懂得他主子,快跑去库房,取出惠妃想要的那幅。
若曦仍然回家过年,当然锦瑟跟着,狗儿还在暗处。只是这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无论是前世的若曦、二十一世纪的张晓、今世的曦儿,每个人都害怕那座紫禁城。
或许是这个缘故,离选秀时间越近,若曦心中越不安宁,噩梦频频,时好时坏,胤禛已尽量想法子让她开朗,可到底阴霾压在头上。
“别担心。宫里头我会替你安排好。回家过个好年,等元宵节,我再带你出去走走。”
“嗯。”
胤禛睨了高无庸一眼,高无庸得眼色,率众人退下,四贝勒府大门前,只剩一台马车与一对难分难舍的璧人。
胤禛从袖出掏出一个木兰玉坠,若曦接过仔细端祥。
“你送我的衣裳上头,绣的也全是木兰。你喜欢木兰?”
“嗯。来,戴上。”
胤禛给若曦戴好玉坠,一手便隔着衣裳压在若曦胸口,玉坠落定之处。
“收好,这是我的心。”
泪水在若曦眼中打转,胤禛不忍,伸手将她抱紧,若曦大呼一口气,如释重负地。有胤禛在,前方的路依旧荆棘,却不再那么可怕。
若曦上车后仍掀帘顾盼,滋味涩苦。对于胤禛,依张晓的历史知识,雍正是个心系百姓的好皇帝,铁血也是迫于无奈,张晓对他又敬仰、又畏惧、又同情。
然而,若曦的心似一团被猫绞了的毛球,眼前这个四阿哥却不是书上的冷面王,他看自己的眼神柔情无限,坦彻不躲,仿佛他们之间本该如此。两人之间时不时亲密的互动,不但没有让若曦觉得不舒服,反如冬日的棉褥,裹得若曦通体温暖,凭它外头雪横风狂。
其实,若曦的心城老早不敌,可张晓是每座城内最顽固不屈的那个,她还在抗拒。
元宵时,胤禛与十三真的来了,若曦与锦瑟忙出迎。
“给十三爷请安。”
“免了!咱俩还这么客气!你阿玛、哥哥呢?”
“都出门了!阿玛出门办事,我哥在当差,打从十五爷、十六爷举了我哥去当御前侍卫,这家倒像客栈,回来睡一觉一大早又出门去。”
“那正好。咱们好好疯他一天去!锦瑟,你留下,回头和萨图哈说一声。”
若曦喜得朝十三比了个ok的手势,十三笑得暧昧无比,却未回应,转头就走,若曦接过锦瑟拿来的斗篷也赶紧跟上。
出了门,有两辆马车等着,绿芜站在后头那一辆旁,十三也过去她身边,此时高无庸把踏脚摆好,示意请她上前头那辆马车,挑帘一看,胤禛坐在里头,若曦正半踩上去,下意识转头给十三一瞪,只见十三已把绿芜送上去了,这才狡黠地也比了个ok。
若曦一上车就给胤禛拉了过去扑个满怀,胤禛冲动一吻,里头有十足十的思念与渴望。张晓还来不及反应,还说抵死守城呢,又给突破一道防线。
四人先去戏楼听戏,胤禛特意点了《牡丹亭》,张晓听得激动不已,自己这玄幻的一切正如游园惊梦,乍到此地时张晓想醒来回去,如今张晓还是想,若曦却不然。
再晚点,花灯都亮起来了,若曦拉着绿芜四处瞧着新玩意儿,暂时搁下那道解不开的谜,而两个男人就在背后给予她们无限宠溺,看她们嘻闹、听她们笑。
经过颐香楼时,胤禛提议进去歇歇,上头的包厢视野极好,待会儿舞龙舞狮还会从底下经过,十三忽然想起前世他与若曦、绿芜三人就是在此处遇上十四,赶紧笑着说自己知道另一间更好的。
胤禛未疑,请十三带路,众人到了郁然轩,吃食、风景也都是不错的。只想不到十三再精算也算不过天,孽缘也是一种缘分,郁然轩正对面就是九爷的九如楼,若曦与绿芜趴在包厢栏边看底下的热闹,正好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也从包厢走出来,待热闹一散,六人正面相对。
绿芜微微一怔,行了个便礼就赶紧进去,拉了若曦一下却不见她动。然后,胤禛与十三也来了。
若曦怔住,对楼那四人全在她梦里,绿芜小声介绍四人来历,使若曦震惊。十三担忧地看他四哥,只因锦瑟前日悄悄来报,八爷亲自到马尔泰府打听若曦,正巧若曦午睡,萨图哈另外找了借口挡下了。
老十百般无聊,不晓得他八哥与十四弟在看什么,对楼的女子是美,可一看就知与四哥、十三弟一伙,他还天真挥手呐喊:“四哥!!这里!十三弟!”
老九回头给他一瞪:“喊什么?”
老十抓头不明白:“今儿个过节,大伙同乐,打、打个招呼嘛!”
第11章 惊梦(二)
八爷与十四友善一笑,胤禛与十三也点头示意。十三带绿芜回包厢内,胤禛也提步,可若曦还杵在原地。
胤禛稍碰她的手,示意她跟上,若曦这才三步一回头,进去包厢。
回程,十三送绿芜先行,胤禛送若曦回去,若曦自始至尾眉头不展。
“你在想什么?脸色不太好。”
“没事。只是头又犯疼了。”
“有什么不安,或许说出来,我能替你想想法子。”
闻言,若曦不自觉地抬起头来,正对上胤禛关爱呵护的眼神,突有股冲动,想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他,只想告诉他!
若曦大概也明白几分,或许犯头疼和做噩梦都是因为这些人事物的关系,的确,她一直不安,有时忧思过甚,对于发生在张晓身上的一切感到茫然、恐惧。
若曦打了个比方。
“我……嗯……我做了一个梦,应该要醒来,又不想醒来,其实也醒不来……该怎么办?”
胤禛抿唇笑了一声:“顺从自己的心。”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元宵后,八爷再去了一趟马尔泰府,这回他挑了个萨图哈与成哲都不在的时候。
若曦与锦瑟在,三月就开始选秀,胤禛没让她再回贝勒府,多与家人团聚。这天她与锦瑟试验新糕点,管家匆忙跑来。
“大小姐,八爷来了。”
“八爷?谁呀?”
“八阿哥啊!!还会有谁!来找你的,你快去吧!”
“我不认识什么八阿哥呀!”
锦瑟紧张了,可她也不急,想门外站岗的狗儿应该老早去报信了。若曦则边净手边嘀咕,除了胤禛与十三之外,她与其他皇子们全无交集,只有张晓还有记忆,可她的记忆也只停留在电视剧中虚伪的八贤王,以及教科书上的阿其那。
若曦大喊:“是你!原来你是八阿哥……”
八爷明显顿了一下,没想到若曦如此直接,连安都没请,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呵呵。是。你是马尔泰·若曦?”
“是。喔!八爷吉祥。”
“起来吧。今日你是主,我是客。”
“八爷,有何事?”
八爷并未立刻回应,只是一惯温润,用眼神打量了若曦,若曦微皱眉,不太舒服。
“我来看看你。今儿个可有空?想邀你一同去郊外骑个马。”
八爷确实儒雅彬彬,有一小部分的若曦似不自觉地被牵引,可另一大块的心却抗拒得紧,一拉一扯、进退失据之间,胤禛的声音在耳边想起:“顺从自己的心。”
八爷见若曦没反应个老半天,再一笑,问道:“我知道唐突,可我们见了三次面,却没一次说上话。今日姑娘若得空,我们坐着聊聊也行。”
若曦一定,欠身一礼:“谢八爷。可奴才如今是待选秀女,恐怕诸多不便,八爷请回吧。”
八爷碰了一鼻子灰,但他不是恼这个,李福打听清楚了,若曦之前在胤禛府上,待遇也不是一般。老四是出名的冷面王,他的妻儿都怕他,从不见他对哪个女子上心。
若曦有什么过人之处?没有。八爷确实喜欢她的俏丽,就如同前世第一次看到若兰的时候,也动了心,但若曦还算不上绝世的倾国之姿,不过一盘可口小菜,想再吃一口。
可后来在酒楼的对望,把这份单纯给搅和了,在八爷眼里,他不只看到若曦,还看到老四。若曦虽不是非要不可,但酒楼之遇刺激了八爷的痛处。老四是他的天敌,两人都满腹才华、胸怀大志,可肩并肩时,老四的出身对老八来说是一种嘲笑,如今就连一个小姑娘,都让老四占尽先机。
对老八来说,要若曦已成了必争之举,不要若曦反而是与老四让步,要这女人就是与老四争一把,而要到这女人,就是彻头彻尾地赢了老四一回合。
狗儿当下就赶忙去报信了,入夜后锦瑟又来了一趟。
“回主子的话,若曦姑娘拒绝八爷的邀请,八爷不好为难,只能离去。可八爷也说,让若曦姑娘安心选秀,宫里头八爷会替姑娘打点好。”
“还说什么了?”
“没有了。”
“若曦的反应呢?”
“若曦姑娘只是一礼谢八爷。”
锦瑟走后,胤禛画了一张清墨的曦儿,又一拳打在桌案上。老八能如何打点?他额娘罪籍贱婢出身,不过是为了给老八抬身份才勉强占了个妃位,这种人力奔波的事儿,老八大概要找上惠妃吧。
找上惠妃后又如何?凭马尔泰家的家世,进宫一定任劳役之差,被指给皇子的机会微乎其微,必定是先收到惠妃宫中,再由惠妃拨下给老八当个侍妾。
胤禛冷哼一声,老八能做的他当然更行,可他就是不愿这般委屈若曦,大费周章地弄去寿康宫,就是为了将来给她更好的名分。若曦不会在乎这些,可胤禛不能不替她设想。
(寿康宫)
“四阿哥,这几日都没糕点了,那丫头怎么回事儿?”
“回皇祖母的话,三月就该选秀了,若曦在为选秀做准备。”
“喔!哀家说呢!再让丫头做点来吧。”
“皇祖母恕罪,孙儿已让若曦返回母家,再无联系。”
“这!这、这现在连二月都不到,离选秀还有个把月,你让丫头回去了,可是要把哀家馋死。”
有没有糕点还不是胤禛一句话的事儿,可胤禛就是不松口,坚决一跪,眼神犀利:“皇祖母恕罪。孙儿无能。”
第12章 隆中
(康熙四十三年马尔泰家)
欢聚时光总是奇快,晃眼三月就该若曦进宫。原来每三年一次的选秀碰上康熙的兄长裕亲王丧,康熙延后四十二年的选秀至四十三年以示哀悼,故而日期特别提早,往年都要入夏之后,今年刚开春就大眩。
萨图哈在选秀前晚来到若曦那儿,父女俩人说了许多话,对于这个现成的阿玛,张晓毫不别扭,孺慕之意没来头地油然而生,毕竟她在大清朝“举目无亲”,如今有个父兄在家的依靠总是令人安心的。
“若曦,阿玛有几句话,你可要记清楚。”
“阿玛请说,女儿一定记得。”
“进宫后,切记谨言慎行,各宫妃嫔敬而远之,皇上面前不可出头,更不可与一众皇子有半点牵扯,尤其太子与八爷一党,断断不可有任何来往。要知道,你可算是四爷的人了,咱们马尔泰一家也认了四爷做主子,往后一切,都听四爷的安排,记住了。”
“是。女儿谨记。”
“还有,八爷来过?”
“啊?嗯!可女儿也没与他说什么,他没趣自个儿走了。”
“这就对了。跟着八爷只会吃苦,若兰当初青灯古佛一生,阿玛悔得……”
“等等!阿玛,谁是若兰?”
“嗯?若兰啊!她是你……喔!这……若兰……没事儿,你也不认识。早点歇息吧,明日一早进宫了。唉……你这一走……”
“阿玛!!阿玛,女儿给您磕个头。”
“快起来!快起来!!好孩子!阿玛说的话你都要记得,啊!”
“嗯!我会的。”
锦瑟一早送走若曦,辞了萨图哈与成哲回四贝勒府,她并非空手而回,还带了消息。
“萨图哈真是这么说的?”
“是。谙达提到‘若兰’,却欲言又止,似有事隐瞒,奴才不敢大意,认真记下了。”
“好。你回马尔泰府上,还如之前照顾萨图哈与成哲的起居。另外,你带个口信给萨图哈,本贝勒要见他。”
萨图哈午后回家,因挂心女儿忐忑不安,成哲目前任职于御前侍卫处,这天特意不当职,就为了打探若曦的消息。
终于,成哲欢喜跑来,还没进门就喊:“阿玛!!阿玛!!若曦进了寿康宫了!”
萨图哈也快步迎去:“真的!你没弄错?”
成哲傻乐:“没有没有!宫里头的兄弟看得一清二楚,若曦确实被带进寿康宫,再也没出来了!成了!”
果然是寿康宫,四爷没有食言,萨图哈悬荡的一颗心终于落实,可正此际,锦瑟来了。
“谙达吉祥、公子吉祥。”
“锦瑟不必多礼。可是四爷有话?”
“四爷让奴才继续伺候谙达与公子,另外四爷……”
锦瑟忽止,看向成哲,成哲果然老实,他晓得锦瑟的意思却毫不在意,大方得像理所当然。
“喔!!明白!阿玛,四爷一定有话交待您,儿先回避。”
萨图哈笑着点点头,锦瑟也憋着心里笑成哲憨。
萨图哈轻装便行,依锦瑟的指示来到郊外一处极不起眼的蔓菁苑,苑门前的小厮进去禀报说有位马先生来访,十三点头,小厮又出来带他进去。
萨图哈看到主座上的两位爷即跪下请安,声音里还有些余惊:“奴才给四爷、十三爷请安,两位爷吉祥。”
胤禛叫了起:“起来吧。”
十三马上接道:“萨图哈,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令嫒这回进宫可惊动不少人啊!好在咱四爷老早布局。”
萨图哈确实不知其中波折,只能道:“托两位爷的福,奴才替小女谢两位爷照拂。”
胤禛点了点头,满意,又道:“爷想给你件差事,不知你曾经说过的话可还作数?”
萨图哈心中一震,抬眼看向四爷,立马跪下,坚定地说:“奴才,与奴才全家,愿为四爷肝脑涂地。”
十三爷很赏识他地说:“好!你记住!你不负我四哥,我四哥绝不负你,咱四爷就是这样的人。”
萨图哈大声喝道:“是。”
胤禛淡淡地进入正题:“起来吧,爷想请教你关于西北的问题。”
萨图哈大惊失色,虽面上极力维持,但面摊的功夫古今以来也只胤禛悟得精髓。
胤禛嘴边上挂着一丝得意:“你现在想的正是爷所想,你如今的遭遇正是爷所遭遇,马尔泰‘总兵’。”
萨图哈惊讶得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但却另有股宽慰,好似这苦海茫茫之中,原非他一人载浮载沉。
十三缓颊道:“呵呵,萨图哈,都是明白人就不打诳语,唯有默契足矣。坐下说吧,今日好好谈谈。”
萨图哈深呼吸了一口气,如今才康熙四十三年,西藏、蒙古问题尚未显着,有足够的时间准备。转了个念头,四爷果然不同凡人,才多早的功夫,已经出手了。
三人把前世的西北问题彻底讨论了一遍,直到深夜。萨图哈把前世的经验完全分享给胤禛与十三,从康熙的策略,一路讲到雍正朝的年羹尧,这是他前世没有的机会,与圣上当面讨论利弊缺失。
胤禛与十三频频点头,并放下身段,积极参与讨论,他们如今才知道许多奏摺上看不到的东西。
“往后,锦瑟留下继续伺候,爷这儿如有任何指示,也会让锦瑟带话。”
“是。奴才遵命。”
“至于成哲,爷要栽培他掌御前侍卫处,乾清宫跟前爷有用得着他的地方。至于谙达,暂时委屈了,眼前时机未到。”
“奴才谢四爷对成哲的栽培,奴才与奴才全家,谨遵四爷安排。”
等回到四贝勒府,已四更天了。
“四哥,这回你可是有意让萨图哈取代年羹尧?”
“确有此意。年羹尧是个人才,还是有他的用处,但不得再委他以大任了。”
“只恐怕他不甘心。”
“他当然不甘心,哼!这奴才,心倒不小。”
“但万一萨图哈……四哥,到时处置起来,还有若曦呢。”
“萨图哈的为人我信得过,就连成哲那副死老实的心眼也是极好的,倘若真有个什么万一,顶多就如前世,免其一切职务,就是若曦也并非蛮不讲理,若萨图哈真的十恶不赦,若曦也会体谅。”
“呵呵,若曦在四哥心中,自然与‘旁人’不同唉~”
十三还特意加重语气,胤禛淡淡瞥他一眼,可十三却不寒而栗,想那若曦不死也伤的瞪人功夫,原是同他四哥学的。
第13章 选秀(一)
十三说若曦进宫惊动了谁?
各皇子的嫡福晋定期至宫中给各皇子的额娘请安,再不济,逢年过节也去。而若曦的名号,德妃比惠妃还早晓得,除了听胤禛的嫡福晋提起之外,德妃对若曦的认识,最早是康熙口中“老四府上有个丫头”。
打从去年南巡回京,康熙的眉头始终紧着,索额图叫唆太子一事叫他痛心疾首,朝中势力又以李光地为首往八阿哥那头一面倒去。
为平衡朝局,明珠于索额图之后也一并获罪,可康熙还是晚了一步,惠妃仗持大阿哥,凌驾后宫成不败之势,八爷党也随九爷的暗业生根于各级官员之中,最让康熙头疼的明索党争刚除,吏治却崩坏于极瞬之间。
太后所得糕点当然不会自外于康熙,康熙一烦心便上寿康宫讨点心,德妃频频从康熙口中听到“老四府上有个丫头”的名号,再找胤禛的嫡福晋打听,这丫头竟与胤禛过从甚密。
德妃颇疑,老四要是看上丫头,就凭丫头的出身不济,强收了就得了,可看如今的态势,怕是给调教了要送进宫来。
德妃恐惧,别说她以为老四的用心,就是康熙跟前也不能让丫头得意,指不定哪天又冒出第二密妃。可如意的是,若把丫头收到自个儿宫中,圣驾必临,长此以往,永和宫一宫独兴,就是显摆大阿哥的钟粹宫也再不能及。
密妃只是庶妃,争不了什么就不至于打什么算盘,可到底她是眼下最受宠的,宫里各处都还说得上话。自打康熙尝了寿康宫的点心,小十八得的份儿越来越少,小十八成天点心点心闹着她烦,无可奈何之下,启祥宫这头也派人打点。
至于惠妃与良妃,自然受八阿哥所托,良妃晓得儿子的心思,惠妃当然猜着几分,终究没戳破这层。说起来,互相吧,惠妃也托八阿哥的福,正殿里头的那幅《牡丹图》使康熙赞不绝口,圣驾流连了两日。
选秀当日,百花争艳,可若曦未着妆,只带了几套素净的衣裳,她很清楚自己不是去选妃的,自然,她也不想去选妃,情愿做做杂役。
若曦在第一关就被带走,连木头牌都没有,这关被带走的女子是要做宫婢的,由户部主办的三年一次选秀,会由内务府先挑宫婢,剩下的“精英”们,再继续她们的选秀之路。
若曦与众人被带至内务府,小顺子正主持着各宫婢分配事宜,他似乎在等什么,拖延时间,其他人都分配得差不多了,却一直没叫到若曦的名字。
果然,永和宫的慎嬷嬷来了,同启祥宫的王嬷嬷还一条道,两人有说有笑。到了内务府,密妃的王嬷嬷有意礼让,慎嬷嬷先开口。
慎嬷嬷微点头示意承让了,才道:“顺公公,你这儿可有一位马尔泰家的?”
王嬷嬷一颤,不料她俩人竟是为同一人而来,永和宫又是如何得知这丫头的名号?
小顺子当然机灵,稳稳当当答道:“的确有一位,册子上记了,分配至广储司。”
慎嬷嬷一礼:“顺公公行个方便,我家永和宫娘娘要了这丫头。”
小顺子身受胤禛之令,除非寿康宫要人,否则若曦哪儿都不能去,如果寿康宫不要人,寻个错处让她出宫。
小顺子友善回应:“慎嬷嬷对不住,自打皇后过世后,杂役宫婢一直由内务府主持,小的得向内务府大总管报备。”
慎嬷嬷一笑:“呵呵!这有什么难!只管去你的,我等着就是。唉!还有,王嬷嬷,你又是为何而来?请顺公公一起处置吧。”
永和宫与启祥宫面上交好,德妃聪明,从来不得罪宠妃,慎嬷嬷自然与她主子同心同德。另外,就是嬷嬷们之间,都是奴才,何苦,要无主子们利害关系时,还是相互照应的。
王嬷嬷老成,主子密妃眼下得宠说得上话,可到底是庶妃,她凡事也要当心:“哎呀,不巧,启祥宫这头也是为了这丫头来的,十八阿哥成天嚷嚷,实在闹得我家主子头疼,这才出手要人。慎嬷嬷与顺公公知道,我家主子从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儿,如今确实因十八阿哥闹个不休,万不得已。”
小顺子嘴角微动,不妙。
知道当年孔明为何提出三分天下的策略吗?因为三足正好鼎立,达到平衡,若成二分之势,必有消长。这不,又来一人,使情势达到平衡,小顺子得以缓冲。
陈嬷嬷插话:“唷!打老远走来就瞧见这头热闹,这会子启祥宫与永和宫都在?”
慎嬷嬷笑答:“今儿个日头真好,大伙都出来晒晒。陈嬷嬷又是为谁而来?”
钟粹宫做人失败,惠妃的气焰不小,连带陈嬷嬷人缘不好,也怪不了旁人,陈嬷嬷自个儿也狗仗人势。
陈嬷嬷白眼一翻,未答,却同小顺子说话:“小顺子!你这儿有没有马尔泰·若曦?叫她过来,我带回钟粹宫去。”
小顺子又瞄了另外两个嬷嬷一眼,如今之计最容易从陈嬷嬷身上下手,钟粹宫气焰越高,态势越不和睦,最好吵到翻天,不只能拖延时间,届时就算寿康宫不要人,小顺子也有十足的理由寻错处撵了若曦出宫。
小顺子唯恐天下不乱:“今儿个若曦姑娘好福气,三位嬷嬷都要人。可永和宫先来,这……陈嬷嬷给带个话吧,我这儿还有些零星的,惠娘娘慢挑。”
陈嬷嬷自然光火:“顺公公这话什么意思!让惠娘娘捡剩下的!!永和宫先到又如何?!惠娘娘贵为四妃之首,要个贱婢不行?这满宫里,哪宫大过钟粹宫。”
小顺子逮到话头,东拉西扯道:“陈嬷嬷的话自然有道理,可如今已是五妃了,万岁爷前年晋了八阿哥的生母良嫔娘娘的位份,如今良妃娘娘也是一妃,陈嬷嬷可要当心,别忘了,要给八爷听到,八爷情何以堪。”
陈嬷嬷向来瞧不起良妃,良妃是罪籍贱婢,也配妃位。陈嬷嬷不屑一哼,还想反驳什么,王嬷嬷见情势不对,赶紧缓颊。
“陈嬷嬷、慎嬷嬷别急,咱们奴才们也只是奉命行事,别说咱们了,顺公公是最为难的一个。不然,请顺公公让姑娘等等,咱们回各宫去请示主子们,或许让主子们自个儿商量。”
第13章 选秀(二)
慎嬷嬷也附议:“我看可行!这办法最好。到底,咱们主子原先都不知道情况。”
陈嬷嬷倒不乐意:“这事儿不用商量。别说钟粹宫娘娘,就是大阿哥要人,哪有商量的道理?小顺子,你给送丫头去。”
小顺子心中一乐,三分之势成功。怎么说呢?
瞧,陈嬷嬷太嚣张,气压两宫,启祥宫还说得过去,到底位份上差一截,可如今被小顺子的策略拖下水,启祥宫左右都不是人,进退两难。
永和宫是万不能低头的,不是赌气,而是两妃位份相当,钟粹宫娘娘有大阿哥与八阿哥,可永和宫也有四阿哥与十四阿哥,要拼儿子,不相上下。
慎嬷嬷要是退让了,那可是让惠娘娘打了自家主子的脸,想退也退不得。启祥宫这头碍于永和宫,王嬷嬷明明先到,她要是退了,那岂不是暗示永和宫也该退?而王嬷嬷若坚持,那就是凭小小庶妃之位与钟粹宫过不去了。
小顺子心中的三分态势已定,赤壁一战在即。挟曹魏万军之势者为钟粹宫,与较弱之吴蜀联盟抗衡,启祥宫正好是最弱的蜀汉,必须周旋于两大强势之间,既要交好孙吴,又得使曹魏不犯。至于击退曹魏后,若曦这块兵家必争之荆州归属何处,那就是鲁肃与孔明二人主公之间的事儿了,鲁肃想必会依孔明提议,回头再问问。
陈嬷嬷不耐:“小顺子,你是让不让贱婢出来?”
小顺子煽风点火:“陈嬷嬷为难了…”
陈嬷嬷气哼一声,提步就往里头闯,喊声:“马尔泰·若曦。”
若曦立刻向前,她虽不知外头的何事儿,可心中叫糟,瞧眼前人的态势,该不会要随她去吧。
陈嬷嬷打量了一会儿:“你就是马尔泰·若曦?”
若曦行礼应答:“是。”
陈嬷嬷嗯了声:“随我走。”
一出来,慎嬷嬷向前阻挡,吼了若曦进去,若曦赶紧回头,真是一团糟。
慎嬷嬷再不客气了:“陈嬷嬷,你过分了!”
王嬷嬷姿态稍低:“陈嬷嬷,咱们商量会儿。”
陈嬷嬷厉色:“没什么好商量!!你们……”
还不等陈嬷嬷说完,后头来了第四方势力。
小顺子机灵大喊:“王公公!”
众人回头,王喜被喊得莫名其妙。
小顺子与王喜是有交情的,可不,同是四爷的人。小顺子欢喜问:“王公公今儿个难得!”
王喜发愣,四爷确实没交待他任何事:“喔!是我师傅让我来的,怎么各宫嬷嬷们都在?”
王嬷嬷忙问:“李公公有什么交待?”
王喜友善答:“我师傅要我来看看,有没有个叫马尔泰·若曦的,想与顺公公调个人到御茶房。”
这下三个嬷嬷白争了,乾清宫的排场够大了吧。
见来人同是四爷的人,又有乾清宫的份量压着,小顺子总算人如其名。
王喜傻问:“三位嬷嬷又是为何而来?”
陈嬷嬷竟完全变了个人:“我、我们不过……是来看看,有没有灵巧的丫头给主子带回宫去调教,随意挑挑。王公公,你师傅难得点名丫头呀?”
王喜应付她:“喔。不瞒各位,这丫头进宫前就给我师傅挑好的。”
小顺子顺着王喜的话讲:“三位嬷嬷也来了好些时候,这回没看上丫头,就算我小顺子不力,还请三位嬷嬷复命时,在主子们面前美言几句。”
慎嬷嬷无异议:“既然乾清宫来人,咱们各宫自然退让,没有二话。顺公公,方才得罪了。”
王嬷嬷也一礼,小顺子回礼,陈嬷嬷闹了半天没得手颇为不甘,但到底其他两宫也没得手。三位嬷嬷离去,小顺子才正色看向王喜。
别瞧王喜毛头小子一个,能给李德全带在身边,又暗里替四爷办差,怎么看不出小顺子演的戏。
待散场,王喜并不急着要人,先忙问:“怎么回事儿?”
小顺子答:“三宫都要若曦姑娘。”
王喜一惊:“怪了!这姑娘有何本事?就连我师傅都要。原来姑娘何处去?”
小顺子的确紧张了:“原来姑娘是四爷要的。四爷要我等寿康宫,若不见来人,寻了错处打发姑娘出宫。”
王喜点头:“看来姑娘也去不得乾清宫了。”
才刚说完,王喜惊见太后身边的玉嬷嬷从容而来,忙与小顺子对视一眼。
“奴才们给玉嬷嬷请安。”
“快起来。都是奴才,不必如此。小顺子,你这儿可有马尔泰家的人?”
小顺子忙答:“有!玉嬷嬷要的可是马尔泰·若曦?”
玉嬷嬷点头:“正是。太后要了,劳烦你与总管通报一声,我等着。”
小顺子躬身敬答:“不敢。奴才之后再呈报就是。太后要人,自然请玉嬷嬷先带走。”
玉嬷嬷满意,却也不失分寸:“那我谢过了。唉?王喜?”
王喜机灵:“玉嬷嬷。奴才受师傅之命,退还丫头给小顺子,丫头才刚进茶房就碰碎了杯子。”
此话合理,玉嬷嬷没有多疑。
小顺子喊了若曦,给她介绍了玉嬷嬷,若曦欠身一礼,安心随玉嬷嬷而去,别说各宫的名号萨图哈已给她恶补过,小顺子进去喊人时,也低声道:“四爷安排好了,姑娘放心去。”
王喜远望玉嬷嬷和若曦的背影:“我该回去了。师傅那头我自会交待,你请四爷放心。”
小顺子与他合作无间:“要是遇上麻烦赶紧找我。”
乾清宫这头,王喜并未说谎,反之,真相是最好的借口,只把三位嬷嬷隐去。
“奴才到时,玉嬷嬷正巧走来,奴才当然先请安,可不料玉嬷嬷也要若曦,奴才不好拿乾清宫为难,随便寻了个借口,只说奴才是去给师傅退丫头的,就赶紧回来了。”
李德全难得赞许:“很好。做的很对。要是把乾清宫供出来,万岁爷可要被扣上不孝的帽子。”
道理漂亮,可李德全说是一套、做是一套。
“启禀万岁爷,奴才无能,晚去一步。王喜到内务府时,若曦姑娘老早给太后点名,王喜追上,可终究来不及,眼睁睁看着姑娘进了寿康宫。”
“罢了,不过是个丫头,什么大事!怎么还让人追上?”
“奴才该死!奴才知罪。”
第13章 选秀(三)
喜回乾清宫复命时,小顺子也领了腰牌到宫门口,假意寻了个借口,落下一团纸屑。驾着马车守在宫门口的狗儿见小顺子出来,立刻盯紧他的动作,待小顺子一走,他冲上前抓了纸屑就驾车回府,想来若曦姑娘不会出来了。
胤禛得了狗儿的纸屑,十三也在书房候着消息,小顺子画了一张方格线表,某几格中,分别标上一、二、三、四、五的数字,其中只有“五”被圈出。
十三接过一看,分析道:“看位置,一是永和宫,二是启祥宫,三是钟粹宫,四是乾清宫,五是寿康宫,小顺子的消息是五宫皆来要人?”
胤禛点头:“嗯,看来是。详细经过我再找时间问小顺子,至少若曦进了寿康宫,这事儿算成了。我们先去蔓菁院,萨图哈得锦瑟带话应该也在路上了。”
(钟粹宫良妃处)
胤禛与十三前往蔓菁院与萨图哈摊牌时,八阿哥进宫了。
良妃一脸难色回来,八阿哥一见到她劈头就问,良妃挥了挥手让身边的人都下去。
“额娘,如何?”
“永和宫与启祥宫也同时要人,不想乾清宫去了,可最后居然进了寿康宫。”
“德妃与密妃?皇阿玛又怎会……这、太后?”
丫头的事儿与朝局相比虽不及万分之一,但八阿哥已收不回脱口而出的诧异。
“听陈嬷嬷打听,德妃要人是想收在自个儿宫中搏宠,而密妃是给小十八闹的,可乾清宫与寿康宫就不得而知。乾清宫要人太不寻常,就是寿康宫也一向满额满员,即便添换什么杂役贱婢也向来先挑先送,太后从不指名要人的。”
“额娘今日可去了寿康宫请安?”
“你知道太后不待见我。”
“额娘,委屈您了,来日孩儿成功,必以天下奉养额娘。”
“有子如你,额娘已无所求。胤禩,你也要保全自己唉~”
“孩儿明白,请额娘放心。”
“那就好,你跪安吧,顺道去给惠娘娘请个安,陈嬷嬷到底出力不少。”
“多谢额娘费心。”
八爷回府后不久,老九带了坛底下人孝敬他的桂花酒,拉上老十到八贝勒府上,却不见十四。两人如入无人之境,进府就嚷嚷,尤其是老十,凑热闹的时候老记不得自己酒量差。
九爷一手撑着桌上的酒坛子,斜倚着说:“八哥,好事儿可定了?这我新得的好酒,就当喝喜酒了。”
老十也笑说:“就是!八哥,什么时候带我们去给惠娘娘请安,再看看马尔泰家的姑娘吧”
老九挑眉睨他:“你瞧个什么劲儿!那是咱八哥要的女人。”
老十支支吾吾:“我……我我、我……”
八爷风度翩然:“呵呵,九弟、十弟,马尔泰·若曦如今在太后宫里当差,我们就不去凑热闹了。”
“什么?!太后?”
老九与老十异口同声,吃惊不小,两人相觑一眼,面色凝重。老十只是替他八哥可惜,但老九的脑子没那么简单,知道八成有什曲折。
八爷圆场:“好了,不过就是个小丫头,咱兄弟们要什么女人没有。”
老九顺他的话道:“八哥这话就对了!走!喝两杯去!找人叫上十四。”
老十没长心眼,实话道:“不等他了,我刚才找过,他在德妃那儿,说是要同德妃一起给太后请安。”
太后这名号出现得太不凑巧,老九似肚里有鬼地邪笑一声,八爷面色温润却未言语。
果真如胤禛的打算,若曦进了寿康宫除了在宫里的日子好过之外,最重要的是与八爷一党完全隔绝。
太后不喜良妃,连累了八阿哥,而十四因出身好,在太后面前勉强过得去,总是让老八心里犯疙瘩,再加上十四老在太后面前替兄弟们说话,此举让八爷介怀。
要说十四这个弟弟与他多亲?瞧!十四的好意看在八爷眼中是一种施舍,这是好强不服输的八爷最不想要的东西。
这回与老四交手,八爷算是输得彻头彻尾。若曦母家地位太低了,原想先把她弄到惠妃宫里去,过段日子由惠妃赐下,塞进轿子从侧门抬进府当个侍妾了事,可如今却进了寿康宫,太后的人康熙从不过问,只要老四再下点功夫,若曦来日再不济也能是个格格,这要比待在惠妃那儿好得多。思及此,八爷又觉得自己再差胤禛一等,好没趣。
不过,八爷心里更在意的,并非这些琐事。据他打听,老四这几日都没进宫,良妃也说了,从不主动要人的乾清宫与寿康宫都点名若曦,老四出手竟不露面又不着痕迹,在背后操丝弄线……八爷眯眼,扳弄着板指。
(寿康宫)
若曦刚进正殿站妥一跪,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三跪九叩,太后等着,丫头懂事正合她心意。
“奴才马尔泰·若曦叩见太后,太后吉祥。”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嗯,还顺哀家的眼。你做的糕点哀家尝过了,确实有一番滋味,能比膳房。”
“回太后的话,奴才做的粗食不敢与御膳相比,御膳彰显天家气象,威仪无比。”
“不错,是个机灵懂事的。玉嬷嬷,你带她下去好生调教,午后再让她去小厨房做些点心上来,哀家馋得很。”
若曦跟着玉嬷嬷转了圈寿康宫,令太后和玉嬷嬷惊讶的是,若曦只听一次就会,虽不至于每个细节,但大致上若曦对寿康宫各处已充分掌握,她自个儿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儿,该学的礼数、要当的差事儿、得背熟的慈宁宫去各院处,都是反射性动作,太后自然夸她聪慧,多几分疼宠。
三天后的晚上,胤禛独自待在书房中练字画画儿,他喜爱清墨一笔,勾勒出若曦的轮廓,临睡前画“美人图”已成了他的习惯,这些日子以来他为了避嫌让若曦安置稳当,淡出宫中,不只没向太后请安,都多少日子没见着曦儿了。
高无庸极懂眼色,挡下所有事情,天大的事儿待胤禛自个儿停了笔才上前禀报,只一样,这事儿高无庸得了消息不敢拖迟。
“说。”
“禀贝勒爷,宫里来消息了。今日若曦姑娘第一次给太后泡茶就选中太后最爱的老君眉,水温、浓淡、茶具等喜好拿捏得一分不差。接着若曦姑娘又去准备点心,见小厨房里有些桃子,便拿它做了个叫‘水果派’的点心。后来太后吃多了积食传了太医,未用晚膳,皇上知道后,匆匆赶到寿康宫探望,离开时带走好些糕点,据说万岁爷晚膳只用了四菜,可糕点全吃完了。”
“嗯,下去吧。”
胤禛仍然平静地一笔一笔划着,不辨喜怒,可他的笔触飞扬了些。
第14章 香火(一)
离别是如此甜蜜的悲伤,思念正在疯长。
若曦进宫后只戴着木兰玉坠在衣裳下,当差比谁都卖力,不当职的日子也给当职的顶替,为了不错过胤禛来请安的每一日。
胤禛也苦,只在每日离开寿康宫前瞄上曦儿一眼,只一眼,得有多少不舍。或者,待深夜时分,画下记忆中的人儿,临睡前到木兰香弥留的暖阁,渴望余温。
这股绵密的思念,在六月时划了一道口子。
弘晖于五月底染上时疫,该来的终究来了。自打弘晖染疾,嫡福晋自然寸步不离,胤禛下朝一回府后也守在后院,悲痛中透着一丝超然,他不停质问苍天使他重生何意,当万般皆已注定。
或许,上天用另一种方式回答他:弘晖殁了,竟然,弘昀后头跟上。
前世,弘昀是四十九年走的,此生弘晖于六月殁后,弘昀竟然也染上同疾,先后而去……康熙四十三年六月,四贝勒胤禛绝后。
这是大事儿,别说太后关心,康熙开例在选秀结束后又另指下钮祜禄氏与耿氏,就连十三都赶忙探望,不只历史的进程被搅乱了,就是一众皇子之间,还没有绝后的,最不济的老八好歹都有弘旺。
“历史没变,是我把时间搅了,该走的还是走了。”
“那……该来的……咳!四哥……”
“我晓得,这几天我会留宿各院。十三弟,你在宫里多照顾若曦,如果该走的留不住,我害怕她又早我们而去。”
“知道。四哥也多保重,若曦她听闻消息,很挂念你。对了,这是若曦托我带给四哥的,她一粒一粒都给亲手挑儿了心,说是四哥不耐暑气,莲子……莲、莲子……”
“十三弟,你要是说不下去,就不要说了。”
十三闭眼不语,放下一袋莲子,转头就走,那袋莲子就算给剔了心,光是用看的都苦。
胤禛又何尝不晓得若曦的意思,“莲子,怜子”。都说莲子心最苦,却是极佳的滋补品,养心、益肾、固精。可若曦把苦心都给挑了,莲子都给胤禛泡冰糖,苦子儿都留给自己。
(寿康宫)
“姐姐,你怎么又在剥莲子?这种事儿伤手,还是让膳房做吧。”
“没什么,不碍事儿。”
“我也帮姐姐剥点吧。”
红袖刚回寝室,又见若曦在剥莲子,若曦不好拒绝,遂拿了另一袋给红袖,待会儿红袖剥的给太后煮汤吧,自个儿剥的还让十三送去。
红袖比若曦小两岁,与若曦同寝间而感情不错,她事事以若曦是瞻,把若曦当大姐姐跟着跑东跑西。
红袖是汉军旗的下旗,且家中不兴,只因母亲识得密妃的陪嫁王嬷嬷,而让密妃给安排到寿康宫去,启祥宫那头不缺人,要不是小十八闹,密妃也不会破例要人。
“姐姐近来失魂落魄的!妹妹好担心。”
“我很好唉~”
“哪有!姐姐夜里常捂在被窝里偷偷哭,我听到了。”
“别乱说!”
“姐姐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姐姐,妹、妹妹自知无能,或许不能为姐姐做什么,可姐姐若愿意说说,心里也舒坦些。”
“红袖,谢谢你。我只是……一时有些事儿,心里过不去。”
“姐姐……你、你别恼啊!我猜……姐姐可是、可是为了四阿哥?”
“你说什么?!”
“姐姐别急!我也只是胡乱猜猜!上回四爷来请安,太后欣慰四侧福晋终于怀上孩子时,姐姐颤了一下,四爷也正悄眼看姐姐。况且,姐姐原是四爷府上出来的,妹妹大胆猜测,是不是四爷与姐姐有段过去。”
“红、红袖……”
“姐姐放心!我绝对、绝对不会说出去的!其实老早从四爷断嗣那时姐姐就不太对劲,这么一推想,很容易明白。姐姐总不能连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吧。我知道自个儿笨,老挨玉嬷嬷骂,姐姐若不嫌弃,我愿意做姐姐的好妹妹。”
“红、红袖……红袖!对不起!我不能说这是怎么回事儿!可红袖,我、我心里苦!好苦!”
若曦再忍不住,抓着红袖大哭起来。红袖也受感染,不禁落泪。
这天,若曦与十三相约御花园的木兰树下,她还要给他莲子。可十三迟迟未来,许是什么事儿在路上耽搁了。
等了半个时辰,实在不行,一个宫女站在御花园拿着一小包东西也不太像话。若曦无计,遂调头离去,一回头,小顺子迎面而来。
“奴才给姑娘请安。”
“顺公公。”
“姑娘快别多礼,可要折煞奴才了。这是四爷让奴才带给您的,请姑娘慢用。姑娘往后有事儿可直接至内务府找奴才,奴才告退。”
第14章 香火(二)
若曦接过小顺子的小包裹,伸手一探,里头也是莲子,也给剔了苦心,不少颗上头还有血渍,若曦忍不住眼泪,就连张晓也溃堤。
“一个人在那儿哭什么呢?”
“十、十三爷吉祥。”
“行了!方才太子找我说事儿才来晚了,找我何事儿?你手里是什么呐?”
“是小顺子带给我的莲子儿。”
“小顺……喔!明白了!是四哥剥给你的吧。我可是亲眼瞧见他剥得皱眉,笨手笨脚老剥坏,高无庸都不知道找大厨房拿了多少袋,才集得那么一点儿。”
“十三爷,这袋是我剥的,麻烦你再给……”
“若曦!这回我不给你带,你也别再给四哥剥莲子儿了。我晓得你心里苦,四哥又何尝不苦?强如帝王,历经丧子之痛也会心碎,何况四哥三天内连丧二子断嗣。老九背地里不晓得说了多少造孽的话,四哥这些日子以来,强撑着丧子之痛,又得尽快开枝散叶,还得分心惦记你,就怕你不舒服。眼下皇阿玛急着整治黄河,户部挖地三尺也掘不出几两银子,四哥简直内外交攻,已经好些日子没见他松过眉头。”
若曦捂嘴流着无声泪,大吸一口气,收拾好情绪后才擦擦眼泪。十三又安慰几句,两人也不宜久聊。
若曦回到房中,瞧着桌上两袋莲子,终于振作,心中有了主意。
翌日,胤禛照常与十三一起,带着十五、十六、十七、十八这几个小阿哥们来寿康宫请安,一进殿胤禛就察觉若曦的模样不太对,精神许多,脸色也润热不少,虽不知是何缘由,可他心中一喜。
若曦捧出绿叶托碟,上头放的琉璃小碗中盛着冰镇好的果冻,小十八新鲜得眼睛发光,十五、十六、十七也赞声连连。
太后也好奇:“看来,今儿个丫头又花心思做东西了。这是个什么?色泽晶透,光是看着都美。”
若曦躬身答:“回太后的话,这是奴才尝试的新点心,名为果冻,顾名思义,是选用蜜桃制成的,请太后尝尝。”
太后浅尝一口,赞不绝口:“好!甜而不腻、滑嫩爽口,桃香满郁。还有没有,让阿哥们也尝尝。”
小十八已经坐不住,红袖才刚端了糕点过去,他自个儿就伸手抓了就吃。当然若曦亲自伺候胤禛,胤禛趁空给她一个眼神,可若曦淡淡目注前方,恍若未见。
胤禛竟然未察,刚一入口就蹙了眉头,瞬即眉头展开,面色恢复如常,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用着。
太后笑问味道如何,十八阿哥边吃边急着说话,不小心还掉了一口果冻,红袖给他捡起,他竟抢回来,迅速塞回嘴里。
十五、十六、十七阿哥已经一口吞完,借口再要些带回启祥宫尽孝,十三也大赞,唯独胤禛未表态。
太后好奇,胤禛正色回道:“孙儿也觉得甚好,正在回味,一时未顾及回答。”
这时才见若曦赶忙低头咬唇强忍着笑。
胤禛勉强把果冻吃完,吃得他眼睛都快眯起来了,不时抿唇舔舌,小动作给十三察觉,十三下意识投以若曦疑惑,若曦却暗自摆了个悍样。倒是胤禛,无奈地瞟了若曦一眼,这次就算认栽。
出了寿康宫,十三迫不及待问:“四哥,怎么,果冻不好吃?”
胤禛淡淡看他一眼:“你的果冻是个什么味儿?”
十三理所当然道:“蜜桃自然是甜的。”
胤禛哼了一声:“我的是酸的。”
十三先是一愣,下意识要惊讶,又立刻恍然大悟。
“呵呵!好呀!这个小果子!!四哥的小蜜桃吃醋了。”
胤禛瘪嘴,哼了口大气,摇摇头继续前行。可恨小蜜桃,真把他酸得!!
午后,小顺子受若曦之托,赶紧寻了个借口出宫一趟到四贝勒府去。小顺子扛着小冰桶,里头的冰只顾着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的正是蜜桃果冻。
“若曦可有话?”
“回四爷的话,姑娘说莲子心中苦、梨儿腹内酸,还是蜜桃果冻甜。”
胤禛没有马上享用,反而叫高无庸仔细冰镇着,不能让化了。直到深夜,胤禛坐在若曦之前的暖阁中,高无庸才把果冻端上,胤禛就坐在床边享用,吃完就安置在这间暖阁中。好不容易,酸苦之间,终于有一点甜。
第15章 现实
胤禛的侧福晋李氏于来年,康熙四十四年,平安诞下一子,确实为弘时,日子比前世晚了一年,但该来的到底来了。自打李氏有了好消息,终于这回该是个活得下去的儿子,胤禛也再不光顾各院,顶多初一、十五必须去后院,平日偶尔做个样子去其他院落探望,夜里也只是和衣睡上一觉。然而,胤禛心烦的不只这些。
“十三弟,这回四川巡抚的职缺,我们还是举荐年羹尧,让他从基层干起,一并注意老八他们在外省的势力。”
“那四哥何时启用萨图哈?”
“恐怕有得等。别说萨图哈不过是个谙达,不可能掺和到前朝,就是掺和进来了也要等时机成熟。宝剑不轻易出鞘,太早只会钝了刃利,伤了剑锋。”
“这回四哥如何牵制年羹尧?光是挟持他妹妹,只怕不够力。”
“年如月眼下在嫡福晋房中,我会让嫡福晋在选秀前先收了她,这一世不能再让年羹尧得逞。”
“四哥若只收年如月为侍妾,年羹尧可甘愿?”
“哼!他当然不甘愿,但好歹人在我的手上。至于其他的,我会派李卫跟去。”
十三走后,胤禛交待在嫡福晋的后院用膳就寝,今儿个非初一、十五,嫡福晋得到消息大喜,老早准备好让库嬷嬷与高无庸巡视。库嬷嬷与高无庸都能给她几分面子,做做样子就罢,与后院上下一同在院门前等着。胤禛很早就到,没让众人多等,还带了李卫。
嫡福晋惊讶,高无庸也不解,李卫只是府中包衣家奴,并非太监,贝勒府是皇子府第,后院的规矩自然比照宫中,像李卫这样的除非极特殊情况,是不能进入后院的。用膳时,除了嫡福晋房里的荷沁、如月、芙怡伺候之外,胤禛这头难得是狗儿,高无庸还如以往守在院门口,库嬷嬷也继续巡视各院起居。胤禛先看了嫡福晋一眼,再看看荷沁与如月,似不经意开口。
“爷记得,荷沁跟着你也有一段时间了,如月也是,倒是芙怡还小。”
“贝勒爷好记性,荷沁与如月的确到了适婚年龄,近来妾身也在给两人留意好人家。”
“四贝勒府如何?是不是好人家?”嫡福晋一惊,又一喜,听胤禛的意思似要收了自个儿房里的人,这可是涨她势力的事儿。年如月倒是其次,她是年羹尧的妹妹,嫡福晋明白其中多少有利害关系,年如月的地位也不会仅止于此,但到底是从她房里出去的,至少说得上话。至于荷沁,那可是自个儿打小的陪嫁,嫡福晋顿时如虎添翼。“一切但凭贝勒爷做主,这是两个丫头的福气。”
“荷沁\/如月,谢贝勒爷。”两个丫头也跪下磕头,年如月没有太惊讶,她晓得凭自个儿哥哥,胤禛少不了要给她个名份,而她心里头的理想名份是侧福晋。可荷沁欣喜欲狂,她不过是个陪嫁丫头,跟着嫡福晋在府里算是长了几分脸面,可如今贝勒爷亲自开口找福晋要人,多神气。
胤禛淡淡道:“既然福晋没有异议,爷就做主把荷沁赏给狗儿了。”荷沁顿时从天堂重摔,嫡福晋惊讶得掉了筷子:“什么?!”
胤禛毫无所谓道:“李卫过几日随年大人去四川,替本贝勒办差,家中自然需要人打点。思来想去,荷沁一向心思细腻,最适合不过。狗儿,爷把荷沁赏你,你可要真诚相待,半点不得委屈了人家。”
李卫乐得眉眼俱笑,连耳朵都扇起来了,管他是要去四川还是五川,狗儿的心一直都向着那日在市集上收留他,又把嫡福晋的大丫头赏给他的四爷:“嗻!嗻!谢主子!!奴才谢主子!!奴才一定好好儿对待荷沁!!奴才谢主子恩典!!谢嫡福晋恩典!!”
胤禛又看向年如月,她这下自信全无:“如月还留在福晋房中,本王另外安排。”临睡前,胤禛还是写了幅字,可难得高无庸没收走。嫡福晋一早醒来伺候胤禛更衣上朝了,字还搁在桌上。
嫡福晋喃喃道:“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荷沁一早就被库嬷嬷带走,如月虽仍当职于福晋房中,却也被安排至独立院落。
如今是独霸后院的大丫头芙怡,欣喜道:“贝勒爷果然最疼咱们福晋,还写了这么两句佳话给福晋。”
嫡福晋边收起这幅字,边笑问:“确实,这两句都是专门用来描写夫妻感情甚笃的词语。可芙怡,你知道典故吗?”
芙怡傻笑:“奴才不知。管它典故呢!想必也是两个夫妻感情好,后来传为佳话吧。”
嫡福晋冷笑一声,未答,另道:“走吧。时辰差不多了,各院也该来请安了。”
第16章 套牢
“果冻滋味儿”淡去后,若曦稍微静心,想起昨日与红袖闲聊,听说自个儿原来被三宫娘娘抢要,差点儿还去了惠妃那儿,不禁打个寒颤。
历史上的惠妃,亲生子大阿哥被圈禁至死、养子八阿哥下场凄惨,她自个儿早年跋扈不讨喜,晚年又失势,晚景可不是个凄凉了得。
在这深宫之中,奴才们是最不值的,至少被胤禛安排到寿康宫这点,她特别感激上苍,或许自己跟对了人,至少能保全一时。虽说自己也非历史通,只记得几个大人物,不记得雍正有没有个妃嫔姓马尔泰,但何妨呢?古代女人从来不是册子上的重要一笔,连名字都没有,说是谁就是谁。再说,好在自个儿穿越到一个盛世之初,而不是劣迹斑斑的王朝末日,每日最多弄弄糕点、干点雅活,吃喝穿戴都不用愁,就冲这点,可比二十一世的白领强多了。
至于胤禛,自打若曦进了寿康宫,两人想见上一面比登天还难,就连尚未分府仍住在北四所的十三,也因成年皇子不得擅入后宫的规矩而寸步难行,更不提说上一句话。
可还好有个内务府,来去自如的小顺子成了鹊桥,一会儿给姑娘送吃的去四贝勒府,一会儿给胤禛送穿的,寿康宫的宫女自然有宫婢服饰,想也知道天寒不保暖,胤禛另外让人做了好几套,外头看来一样,里子可大有玄机。这些穿的、用的,小顺子都等若曦来内务府办差时一同给,若曦还分了两套给身材差不多的红袖。
可到底,若曦还是无所适从,她只想把四阿哥当成胤禛,单纯地喜欢他就好,然而四阿哥始终是四阿哥,雍正始终是雍正。
张晓偶尔会跳出来阻止思念,可她也时常身不由己地大敞心门。在这深宫之中,她看得再明白不过,帝王之爱再深,也就是今日的密妃吧,夜夜承欢,却仍少不得还要让小十八多提起自己,或者如宜妃,时不时给捧凤盘的王公公好处。至于那些浅的,甚至是半点儿爱都没有的,就不必说了。
不只如此,还有更多时候,若曦仍然纠结于时不时的梦境,梦境越来越清晰,她却越来越排斥,那些梦让她悲痛欲绝,一睁眼就是一阵心绞,渐渐地,若曦强迫自己去遗忘、去忽视。
不当值的春日,岁月静好,走着,想着,张晓还在思索若曦身上的谜,而若曦还在思索她与张晓的归处。
逛到御花园一隅,漂起一阵绵雨,谁知后来竟骤雨风狂,若曦紧步躲进一处回廊中,唰啦的雨幕恰屏避了世俗。
“喜欢什么天气?”
“微雨。”
“最讨厌什么天气?”
“毒日头。”
一段对话忽闪入脑海,仿佛是胤禛的声音。
“胤、禛……”
若曦低喃,这是她第一次轻唤他的名字,他是任重道远的余秋雨雍正、实干的二月河雍正、元宵灯昼下予自己无限柔情的四阿哥。
是“张晓”,这回是“她”掏出了胸前的玉坠子,好生摸着,自语道:“这是你的心吗?”
“是。”
一个不容置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若曦还跳了起来,退了好几步,看清来人是胤禛,也不顾请安,只怔怔地看着他,胸口还因喘息而起伏。
胤禛极瞬之间瞟了眼高无庸,高无庸当下会意,立刻退在不远处把风。胤禛慢慢走近呼吸失序的若曦,一手握住她紧握坠子的手,另一手拉开她衣领,将坠子放回衣襟内。玉坠冰凉的温度,让若曦胸口一紧,瑟缩了一步,胤禛仍抓着方才若曦拽着玉的手,把它压放在若曦胸前,玉坠落种之处,稍微施了点力,似给予若曦力量。
“收好,这是我的心。”
胤禛微笑,淡远却柔情无限,接着未语,转身离去。待胤禛走后,若曦还捂着的心口,始终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可不过多久,小顺子竟从那一路走来。
小顺子先行了个礼,说道:“今日是姑娘生辰,主子备了礼,希望姑娘喜欢。”
小顺子笑着打开盒子,里头是一只玉镯,玉身通体白晰,毫无杂质,极上等的蓝田玉。那小顺子也沉得住气,带着友好的笑容,捧着盒子站在那儿,乾等着若曦的反应。
若曦老早不靠谱,张晓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已步步沦陷。
好半晌,若曦不知想什么,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在思考,终于她似下了个坚定的决心,缓缓拿起镯子,给自己戴上。
小顺子满意地阖上盒子,向若曦点了个头便转身离去,追上胤禛之后将空盒子递还。胤禛没有打开,只是接过盒子微微晃了一下,笑开了好大一弯微笑。
待骤雨渐歇,回头往寿康宫走去,造化弄人地遇上了八爷、九爷、十爷与十四爷,若曦平日多半待在慈宁宫去内,与皇子们甚少交集,今日巧得才出来那么一会儿就遇上了全部,又该头疼了。
若曦也晓得,自个儿恐怕有些事与这几位爷脱不了干系,他们时常在梦境中出现,甚至她自己好像还嫁了十四爷。
原先有那么一阵,若曦的确想深入探究,可一探究起来便头痛欲裂,更别提那些梦个个断她心肠,如今她只想淡然遗忘,再无牵扯。
若曦避不了,只好躬身一礼:“奴才给各位爷请安。各位爷吉祥。”
八爷为长,由他示意:“起来吧。”
十爷坦荡地打量一瞬,道:“你就是马尔泰·若曦?嘿,听说你做的点心很好吃”
九爷冷哼了一声,他难得一回去了趟寿康宫时,吃过一次,不觉得如何。
九爷斜眼鄙睨若曦,若曦对这老九倒是不大有好感,梦里也没与他有什么牵扯,只是偶尔锦瑟出现在梦中,却是与九爷一块儿。
若曦当然要谢:“谢十爷赞赏。”
十四爷偷瞄了眼他八哥,竟话锋一转,问道:“上次在九如楼对面看到你,你似乎与我四哥、十三哥走得很近?”
若曦闻言,警觉性油然而生,机灵答:“四爷、十三爷与各位爷一样,都是主子,没有差别的。”
十四本要接话,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姑娘,可八爷擅察于微,发现若曦刚戴上去的镯子,咳了一声,插话道:“你说的对,没有差别的,日后你要是有难,尽管来找爷就是。”
若曦俯身行过礼,谢过恩典后得以离去。说到底,八阿哥那席话是给自己开了个道,等着她顺路走过去。若曦虽不至于有何大用场,可老八就是这个调调儿,逢人就示好。
想起历史上八爷的谦让,若曦叹了口气,八爷的个性已决定了他的命运。为君者,赏罚并济、恩威并施,如八爷一味拢络安抚之策,非明君之为,康熙怕是早看透了这个儿子,正所谓知子莫若父。
八爷的结局让若曦有些怅然,并非可怜其人、也没有依恋,而是隐约有种不舍的心痛。
八爷也非庸泛之辈,寿康宫宫婢不弄妆、不戴金玉,方才却见若曦戴了一镯。不仅如此,该玉是极品,绝非等闲之物,一般小主自个儿有没有都是个问题,甭提拿来赏人,想来……老四……
八爷的视焦不在跟前,那弯温润一笑,扯得勉强。
至于寿康宫宫婢不弄妆、不戴金玉的规矩,那是打孝庄太皇太后定下的规矩。若曦边走边想着八阿哥的事儿,刚才踏进慈宁宫,一个不注意就给太后和玉嬷嬷撞上了。
也不知是不是胤禛有心,明明晓得规矩还弄个镯子惹太后眼熟。太后记性不差,镯子原是一对,当年孝懿皇后还是佟贵妃时,康熙曾直言她是“玄烨”此生心中一人,太后于是赐下这对镯子以示成全。
后来,孝懿患疾离世,带走一只陪葬,留下另一只给视如己出的胤禛,临终前告诉他,将来“胤禛”喜欢谁就给谁戴上,无论身份。
太后见了微怔,玉嬷嬷知道此事故而也随之一愣,太后陷入回忆也忘了叫起,让若曦跪了好半天。
终究,太后微叹口气,稍展眉头,淡淡地说:“镯子戴上了就不好取下,也罢,戴着吧,仔细别撞碎了。”
番外·高无庸与小义子(一)
自打射箭场被调教过一次,可让小义子刻骨铭心了。小义子实在讨厌高无庸的掸子,高无庸老拿掸子敲他的头,射箭场那回他委屈得很,得了主子冷眼,又给总管敲了个包。
小义子嘟囔:“奴才怎知爷在想什么”
高无庸顺手拿掸子敲下去,这都第几下了:“还顶嘴!爷的表示这么明显!你是眼睛瞎了还是脑子残了?”
“可、可嫡福晋……”
“嫡福晋大不了在后院多待会儿,爷要想过去老早过去了!再说嫡福晋叫你找爷,你就找爷!你是后院的人还是四贝勒府的人?”
“啊?不一样嘛?后院也在贝勒……”
“你!!”
高无庸狠狠连环敲,把小义子的头敲了个包,小义子痛得直捂头掉泪,好在库嬷嬷经过,母性温暖。
“高公公去后院伺候吧,这儿交给我。”
“好吧,有劳嬷嬷了。这崽子不受教,嬷嬷别客气,好好调教调教。”
待高无庸离去,库嬷嬷带小义子上药,高无庸确实下手不轻。
“小义子,知道你诚实,可咱们当奴才的,到底要摸清楚主子们的喜好不是?”
“奴、奴才、奴才也知道爷喜欢若曦姑娘,可这天下姑娘多的是,瞧太子爷三天换一个、五天换两个,指不定爷哪天又看上谁了。再说,嫡福晋让奴才来请爷的,奴才能如何?”
“你可以给高公公一个眼色啊,傻孩子,让高公公犯愁去。”
“呀!这倒是个办法!奴才怎没想到?”
“不过小义子,这位若曦姑娘可不一般,太子爷三天两头换女人,可你看咱们爷,三天两头往若曦姑娘那儿跑,你跟着贝勒爷多少年头了,可曾看过爷这么勤?听我一句,这位若曦姑娘你多用点心,别的奴才想伺候,还不一定有这福气。”
听库嬷嬷之言,小义子开始留意若曦的事儿,出乎他意料之外,自个儿之前太大意了,果然爷待若曦姑娘不同于一般。比如说吧,一向寝食有律的主子,非等若曦姑娘熄灯了才安置,大厨房的膳食全退了,只吃若曦姑娘做的寻常菜。
再说书房吧,若曦姑娘与十三爷一样来去自如,连高公公都比不上,小义子还在无意之间发现,若曦晚上常做噩梦,而他主子回回守在床边。
这天元宵夜,狗儿忽然冲回府,一副出大事儿的模样,贝勒府里规矩大,就是天塌下来也不可如此惊慌,可贝勒爷非但未罚,反而让狗儿急急备车,披了氅就上车疾驶而去。
终于回来时,小义子自然要喊:“奴才给、呜!!!”
正要请安,高无庸死命捂住他的嘴,快把他捂没气了!
高无庸狠瞪小义子一眼,再朝马车那头使个眼色,小义子顺着眼色看过去,恍然大悟!高无庸见小义子了然便放开他,小义子自个儿却立刻捂嘴,吓死可不,差点儿闯下大祸。
至于他主子与若曦姑娘在车里做什么?小义子不敢想,倒是两人下来时自个儿泄露了心事。若曦的脸红得像滚烫过的虾壳,他主子虽不露得瑟,可背后的小辫子都翘起来了。你说若曦这个小丫头,家世下旗,爷要看上了何必周旋,强要了收进房不就了事?
到底没有,库嬷嬷说得对,爷这回真动心了。小义子记牢了,嫡福晋是正室,可若曦才是真主儿。
番外·高无庸与小义子(二)
(康熙四十三年五月,选秀后)
这天,嫡福晋持家,这两个月的针线用度不寻常,亲自去了趟针线房,高无庸果然在那儿,正捧了五套冬衣,看来却是宫里的服制。
“回福晋的话,这几套衣裳是爷交待做的,奴才不晓得用处。”
“高公公贴身服侍爷,不晓得用处,也该晓得去处。瞧衣裳的花色该是宫里头的,是哪个宫的?”
“奴才无能,未留心主子贴身的事儿,请嫡福晋责罚。”
就是打狗也要看主人,何况府里的规矩严,高无庸又是打小跟着胤禛的,他嘴多紧!
翌日,李氏与一众女眷例行请安,之后大伙散去,李氏留下。
嫡福晋关心:“弘昀上书房好一段日子了,可还习惯?”
李氏亲近不失敬答:“谢姐姐关心,一切都好,还有姐姐的弘晖照顾呢。”
嫡福晋维持气度:“一家人怎么说两家子话,都是贝勒爷的孩子,就是弘昀也是我嫡亲的,弘晖也喊你声姨母。”
李氏顺便了些便宜:“姐姐说得是,都是贝勒爷的孩子,不分嫡庶满汉。”
嫡福晋老早习惯这类场面,不至于计较,但要叫阵她也不输:“妹妹快尝尝吧,新鲜荔枝,刚从南方进贡上京爷就让高无庸送来了,荔枝娇嫩,得赶鲜。”
李氏心里涩渍渍的,晓得嫡福晋作喻,可念头一转,既然都说起高无庸了,李氏眼中闪过一道灵光。
自己阵头小,拉上旁人助阵可健了。说到底,两人还不满二十岁,面上再得礼教,心里头哪能压得住火,年轻都是气盛的。
“嗯。姐姐这儿的荔枝确实甜嫩,王爷疼姐姐了,荔枝就是得赶鲜,不过衣裳就得赶早了,这才五月,针线房巴巴儿地赶制冬衣,就怕冷了丫头。”
嫡福晋知道李氏说的是谁,可她全无方才的劲,来了好奇。
“妹妹说什么呢?哪个院里仲夏做冬衣?”
“姐姐言重了,咱们后院儿里谁有这本事儿,府里的针线用度都紧得很,一丝不苟,爷心尖儿上的也只有书房那丫头。”
“喔?给若曦的冬衣?可那是宫里的服制。”
“姐姐知道丫头的来历?”
“不晓得,只是年头万寿节给太后请安时,听皇祖母与额娘(德妃)提起过。”
李氏这下与嫡福晋一条心了,这档事憋人,终于逮到人聊聊。
“姐姐,我听说……”
李氏快眼环顾,欲言又止,竟捡了颗荔枝摆出要剥皮的样子。
嫡福晋明白,喊道:“如月你门口守着。”
年如月才想听呢,女人天生能够威胁于微,可她不得不领命出去,关上门,却挨在门边。
年氏刚走,李氏迫不及待。
“这是翠环上回去针线房打听的,听说那丫头一进宫,爷就让人赶制五套宫婢冬装,眼下应该快制成了。这才五月呢,能冷着美人儿?冬衣不提,姐姐可看到那两双绣花鞋?”
“还有绣花鞋?”
“哪能没有绣花鞋,爷让人在鞋里加了暖衬,又在鞋底下了功夫,冬日保暖又防滑,冰上都能行。我说姐姐,贝勒爷这是怎么回事儿?喜欢丫头让姐姐收了就是,怎么又送进宫去了?唉!爷整日想什么咱们后院里头的没一个摸得透。唉!就说那双鞋呗!翠环看到稿样,瞧上头工笔是爷亲画的不会错!爷竟然连量都没让人量,能把丫头的掌寸抓得一寸不差!也好!丫头还是送到宫里去吧,要是留在府里,狐媚。”
“妹妹,你这些消息都是打哪儿听来的?”
“姐姐知道,翠环与账房的人有点儿交情,那人的弟弟在针线房。”
“可是黄恩?”
“黄恩就是那个弟弟,翠环与黄保有交情,姐姐房里的荷沁不也有认识的人?怎么没让荷沁打听打听。”
“妹妹,黄恩前几日被高公公用了刑,妹妹可知?”
“什么?!何故被用刑?”
“不知。妹妹别再让翠环到处打听,妹妹知道府上规矩,犯贝勒爷忌讳。”
李氏一颤,莫不要让胤禛察觉了才好,回头再问问翠环,显然那丫头也不晓得此事。
“对了姐姐,姐姐进宫请安时,可有听到什么风声?那丫头家世不高,得了什么差役?”
“额娘原来想要了她去,听说丫头的手艺好,皇祖母与皇阿玛都赞不绝口,后来给皇祖母要了去寿康宫。”
“怪了,皇祖母与皇阿玛怎知……”
李氏与嫡福晋同时一惊,这下线索全串起来了。太后与皇上能知丫头手艺,自然是胤禛打的先锋,该做杂役的贱婢能进寿康宫,看来这就是胤禛成日里的算盘。可她们俩还是不明白,胤禛到底出于何故,未直接收了若曦。
嫡福晋叹了口气,荔枝再鲜嫩也没了心情,那一大盘子还堆着,一伙都没动。
“唉!想来,丫头当初抓住贝勒爷的胃,难怪过去丫头在府里的那段日子,爷都退了大厨房的膳食,再不到后院用膳。”
“爷初一、十五也没有到姐姐这儿来吗?”
“来是来,可都是晚膳过了才来。妹妹那头也是吧,我瞧香院门前的灯笼好晚才拿下。”
“爷……确实许久未留宿我这儿了,就是偶尔来了,也只顾弘昀呢。”
“妹妹还年轻,不急,妹妹不是也说有弘昀吗?好歹有了依靠。”
“姐姐也是,有弘晖陪伴左右,不然咱们这日子还怎么数下去。”
门外,年如月脸色凝怔,心底不舒坦,不光是因为家族的缘故,她比若曦还早进府几个月,可胤禛连正眼都没瞧她一眼,她却把贝勒爷放在心尖上。如月从怀中掏出一条帕子,还是当初进府后第一次服侍胤禛净手,把她紧张的,竟没把胤禛的手擦干,照规矩用过的帕子不能再用,情急之下只好掏了自个儿帕子,胤禛有些不耐,一把抓过自个儿擦了顺手一扔,如月却将帕子收起来宝贝着。
脸色凝怔的还有小义子。前院里库嬷嬷与高无庸已急成一团火,小义子似乘风火轮而来,年氏也顾不上拦,直闯后院。
番外·高无庸与小义子(三)
小义子风风火火赶来,年氏忙阻拦。
“你别忙闯呀!我给通报!”
“还通报!你要命呀!快让我进去!”
嫡福晋与李氏嚼舌根,原来就心虚,一听到外头骚动自然警觉。两人亲自出来查看,小义子一见来人,甩开年氏慌忙上前。
“嫡福晋,出大事儿了!弘晖小主子染上时疫,病状猛烈,方才在上书房口吐白沫,给抬回来了,爷让人安置在肃振堂。”
“那弘昀呢?”
嫡福晋晕跌倒地,如月与小义子忙搀扶,李氏只是追问弘昀,他们兄弟俩平日做什么都在一起,既然是时疫,母亲当然关心儿子。
小义子还来不及答,嫡福晋已慌忙起身,踩着花盆底鞋使劲要跑。小义子原要跟上,可李氏也一旁拉着他问弘昀。
“侧福晋放心,弘昀小主子没事儿,这会儿还在上书房读书。”
李氏稍宽慰些,也着急起弘晖,虽不至于有多大情感,可到底是时疫,好歹也要知道轻重,对府中众人是否有影响。
众人一前一后赶到,胤禛站在肃振堂的堂院前,这儿地方不大,空堂一间,正好用来隔离。嫡福晋哭喊着要进去,被胤禛拉住了,让高无庸带人看好。
拉扯之间,太医出来了,弘晖的情形不妙。做母亲的自然悲痛欲绝,胤禛相较之下平静许多,如何强求也不敌天意,该走的还是走了。
全府都在守夜,奴才们都不敢阖眼,小义子与高无庸都守在肃振堂门前,小义子不忍,悄声问高无庸。
“高公公,是不是请爷来一趟,请嫡福晋回后院安置?这样守在堂院内身子哪受得了?虽说夏日,可夜里凉唉~”
“多事!这话你敢讲!如月已经给福晋拿披肩来了,桌椅也摆上了,眼下小主子还病着,谁来都一样,嫡福晋不会回去的。”
“我说爷还真冷面,小主子可是嫡嫡亲的长子,他怎么就自个儿回书房去了?一个姑娘比不上儿子?”
“掌嘴!!爷的事儿也敢妄言!!贝勒爷回书房就一定是去暖阁吗?!你以为爷不难过!人心都是肉做的!你睁大眼睛瞧瞧,眼下这情况,要是连贝勒爷也哭得死去活来,贝勒府还怎么维持!蠢崽子!掌嘴。”
“奴才晓得了。”
“叫你掌嘴呢!掌嘴。”
“啊?真打呀!”
“打!”
小义子丧着脸一掌一掌打,高无庸瞧他不出力又拖拖拉拉,索性自个儿动起手来,还没下去一掴,库嬷嬷老远就喊人。
第17章 暗流
那日若曦戴着镯子回来,红袖也发现了,又是八爷一党、太后与玉嬷嬷,进门没喘上一口气,红袖又大惊小怪。
若曦一下子红了脸,这一连串让她措手不及,左闪右躲的,想来红袖也知道胤禛的事儿,于是坦白了。
这日,若曦与红袖奉命至内务府取物,两人边走边聊,红袖还拉起若曦的手,羡慕那只镯子。
“姐姐好福气!有四爷疼!哪天,太后欢喜,把姐姐指给四爷,姐姐就过得上好日子了。”
“太后也会替你找个好人家的”
“姐姐别安慰我了,妹妹能在寿康宫当差已经知足,要不是密妃娘娘与王嬷嬷的关系,我今儿个不知在哪个宫里头给主子责罚。姐姐还记得淳儿吗?”
“你说毓庆宫的淳儿?对了!她后来如何了?到底一回太后让我送糕点去,还讲上两句话。”
“殁了。”
“什么!!怎么回事儿?”
红袖左右张望,与若曦捱得紧紧,伸了中指与食指比了个二,又快快收起,才低声悄语。
“淳儿给强要了,被那人的夫人发现,夫人不悦也不能如何,可暗自给淳儿使绊,淳儿竟然有孕,给虐得血崩,孩子流了,听说太医不敢治,淳儿就殁了。”
若曦面色狠厉,都说太子急色,可不想至于要了宫婢。确实,太子宫里的人被他强要了是太子的权力,可除了淳儿之外,还有花房的瑞珠,至今还在花房做杂役,也不见太子收了她去,可把若曦气得!!
到了内务府,小顺子忽然来迎,让红袖等着,请若曦随他去。
若曦不疑,与小顺子进了一阁,小顺子却未随之入内,反躬身一礼,关了门。若曦正惊,胤禛由架子后头现身。
胤禛没有马上向前,若曦也怔在原处,不一会儿若曦自个儿小跑步过去,给胤禛搂紧了。
抱了会儿,无语,可胤禛察觉若曦不安。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你了。”
“曦儿,弘时……”
“我明白。你有你的难处,皇子无嗣太不像话了。”
“那你怎么了?眉头皱得如此。不许骗我。”
若曦还深陷太子的事儿,没缓过劲来。
“我只是有些害怕,怕这皇宫,怕紫禁城里的一切。”
胤禛闻言,更惧!前世若曦就是因此而一去不返!胤禛再抱紧了些,他也害怕。
“不怕。我在。”
若曦先走,小顺子守着,胤禛随后才行,若曦与红袖的背影时而重叠,胤禛直觉认为红袖知道他们俩的事儿,若曦必定说了,回头该让小顺子好好查查红袖的底。
弘晖与弘昀相继而去后,使胤禛越来越神经质,就怕留不住若曦也是注定,一个不留神又是生死茫茫。
(康熙四十五年元宵)
元宵前晚若曦失眠,自然是想起进宫前的元宵夜,那夜一吻而别,已经三年。
倒是元宵当天,可忙得昏天黑地,康熙好吃、小十八推波助澜、太后想显摆她寿康宫里头的宝贝儿,竟然邀上东西六宫午后赏梅。嫔位以上的妃嫔全到,慈宁宫去的太妃嫔们全数出动,若曦自早上就开始准备各式糕点,整个人已搅在面团里。
好不容易,康熙来了,太妃嫔们回避,康熙还带上太子、太子妃,以及正好至乾清宫请示政事的四阿哥与八阿哥,这两人,太巧。
康熙笑道:“嗯!好!皇额娘这儿果然养人,瞧瞧这满桌子,打从若曦进宫,朕还没吃过重样的呢!”
太后疼爱若曦,若曦不只改善她胃口,也给寿康宫添人气:“听皇帝说的!皇帝一定记不得,这若曦进宫都三年了,这御膳房的花样一个月就使完了,人家丫头多灵透,三年来天天变着花样养皇帝胃口,从不见皇帝赏。”
康熙大笑:“好好好!老太太不乐意了!舍不得丫头!哈哈哈!好!今日太后要是方便,唤丫头出来,平日丫头都在后头忙,朕吃完就走,都怪朕这记性,回头又忘了赏。”太后满意:“皇帝这话就对了。玉嬷嬷,去叫若曦。”
若曦正忙着下一道,听玉嬷嬷唤,两手往围布上抹抹,端了刚做好的一块麻薯,又交待其他人继续赶制,随后快快跟上,可额发还上沾了面粉。
“皇上吉祥、太后吉祥、各位娘娘吉祥、太子爷、太子妃吉祥、四阿哥吉祥、八阿哥吉祥。”
康熙笑着叫起:“起来吧,起来吧!唷!手里端着什么?”
若曦答:“回皇上的话,这是奴才刚做好的新糕点,这儿先制好一份,请皇上、太后品尝,其他的厨房正在赶制。”康熙笑道:“不急、不急。这儿这么多还没吃完儿呢!李德全,去拿来。”
李德全领命过去,王喜递上银针试毒,完毕后从若曦那儿接过盘子,正好瞥见若曦左手的镯子。寿康宫的宫婢不戴金玉,那镯子又清白得透亮,显眼得很,再说,李德全晓得它的。
康熙称赞:“不错!这玩意儿确实好吃!若曦啊!朕白吃了你三年,今儿个朕可要重重赏你。太后说吧,让朕赏个什么?”
太后被问得莫名其妙:“皇帝怎么问哀家呢?还有没有诚意。”
康熙陪笑:“皇额娘那儿的话,朕当然诚心打赏丫头,只是一时不知该赏个什么,就怕随意赏了皇额娘不满意。这丫头可不是普通丫头,那是皇额娘跟前的人。”
惠妃向来呱噪,再加上方才趁空逮到八阿哥给她的眼色:“皇上要赏大的,那不如给丫头指婚吧!八阿哥府上只有嫡福晋一人,两个侍妾也是打小跟着他的,倒不如指给八阿哥为格格什么的。”
此话一出,众人方才的笑容明显僵持,就是八阿哥的生母良妃也尴尬了。东西六宫众人对若曦的来历不一定了解,可就眼前来看,太后都说了,若曦养着她的胃口,太后长年食欲不振,阖宫皆知,若曦进宫之前,连太医都犯头疼。
惠妃向来说话不经大脑,她这不是在与太后抢人嘛,想来大阿哥那股直冲的蠢劲,就是随了他额娘的性子。惠妃再蠢,八阿哥怎不晓得其中利害,更别提他把若曦打听得多清楚,让惠妃卖傻只是打前哨。果然,八爷的眼神在众人之间打转,尤其是老四。
佟贵妃见机圆场:“惠妹妹说的是,皇上赏丫头大的是丫头的福气,不过眼下太后胃口要紧,还靠若曦姑娘养着,不如皇上先拿个主意,赏了姑娘后仍于寿康宫当职,待老祖宗胃口好了,再出嫁也不迟。”
八阿哥赶紧跳出来献孝:“谢两位娘娘好意,只是皇祖母的胃口最要紧,寿康宫里的人一个不能少,请皇阿玛另外做主。”
这下太子看懂老八的戏,八阿哥在人前向来说反话,他与惠妃两人一搭一唱、一黑一白的,原来老八看上了丫头。
太子来劲,悄眼打量死跪在地不敢抬头的若曦,过去太子没多注意,今日看来,丫头的身形还不错,脸蛋不晓得长什么样,虽然跪地低头,可侧边看来应该也不差。太子确实起了色心,不是若曦多美,是老八对丫头的兴趣,引得太子想玩儿。
一旁的太子妃有察,看若曦的眼神也不对劲了。太子妃要是让太子得逞,她还是女人?太子妃配合佟妃的主意:“是呀。惠娘娘说的是,八弟府里确实该多点人热闹热闹,佟娘娘的主意正好,皇阿玛给丫头指婚,既赏了丫头,将来也兴旺八贝勒府,先让丫头继续当差,皇祖母这头既养了胃口,又有孙媳妇儿作伴,也算是八弟的一片孝心。”
胤禛毫无立场说话,可他的拳头已暗自握得死紧,浑身散发着极寒之气。胤禛能感觉到,老八的余光正看着他,而太子的余光正看着老八。客人们这么一来一往,寿康宫主人不大高兴:“皇帝,说得好听赏丫头呢,弄了半天是抢哀家的宝贝儿。”
虽然太后半打趣,可方才发言之人无不惶恐。康熙也不好意思了,赶紧安抚:“呵呵。别说皇额娘舍不得,朕也舍不得。要是把丫头指了出去,老八府上好了,咱们母子俩倒馋了。”
太后竟微不可察地瞄了胤禛一眼,才道:“皇帝晓得就好。或者,今日哀家做个主,替丫头要个东西,皇帝那儿有什么好宝贝送来一样就是。”
康熙当然连声答应,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只是若曦明显给吓住,康熙叫起叫了三声她才跌晃不稳地起身,脸色刷白了退去。康熙当然有疑,一般丫头得指婚皇子无不荣耀,若曦在躲什么?李德全倒是记下了那只镯子,回到乾清宫与他主子说了:“回万岁爷的话,奴才看得一清二楚,确实是那只。”康熙倒是明白过来若曦的反应,不过他现在不介意丫头。康熙挥手让李德全退下,自个儿坐在龙案前,想的是儿子。
第18章 冲冠(一)
元宵那日后,若曦病倒了,高烧不退。
一两日还行,不想一病拖了三个月,可把太后急死、饿死。着急的还有胤禛,若曦这一病,连房门都不出了,更何况去内务府,胤禛就是每日请安也见不着人,如何得知她安好?眼下若曦又是寿康宫的人,太医那儿问不得,就是仍住宫中的十三也没辙。
“或者,四哥让小十八去探?小十八也嚷嚷着糕糕三个月了,他未成年,满宫里跑无碍。”
“不行。小十八才五岁,万一说溜嘴后果不堪设想。”
“可若曦病在寿康宫里,咱们不得其门而入。”
“硬要见上一面,也不是没有法子,需得一人相助。”
总算交待小顺子的事儿有了些成果。红袖全家给小顺子彻头彻尾查了一遍,她祖上小顺子都会背了,确认无异。胤禛情急之下,不得已,只好让小顺子秘密找来红袖,他自个儿藏身于库房架后。
“红袖姑娘,奴才有几句话想问姑娘。”
“顺公公请讲。”
“若曦姑娘病了三个月,好久不见来内务府,可有起色了?”
“起色是有,可太医说了,姐姐忧思慎虑,五脏六腑郁结,因此元宵那晚受的寒拖垮身子后,一直养不好。”
“若曦姑娘究竟是怎么病倒的?”
“那天姐姐为东西六宫众人准备糕点,疲惫不堪,晚上回房后,又不知为了何事,一直沉默不语,问什么都不答。夜里,姐姐竟只披了件单衣站在门口,我劝她进去的,也给她披上厚衣裳,她仍然不为所动。后来我去职夜,等第二天早上回来时,姐姐已晕倒在门口。”
小顺子听完竟然不答,却退下到架子后头,红袖原地望去,这才发现架后有个人影,再推敲一番,应该是四阿哥不错。
小顺子果然回来,还请红袖随他过去。
“我家主子有事请姑娘帮忙,请姑娘随我来。”
红袖绕过架子,果然眼前人是胤禛。
“奴才给四爷请安。”
“起来吧。”
“红袖,爷知道你是寿康宫的人,可爷这儿有件差事儿,事关若曦姑娘,你愿不愿意?”
“奴才愿意!姐姐对奴才好,奴才愿意帮姐姐的忙。”
“你不后悔?本贝勒还没交待。”
“回四爷的话,只要是对姐姐好的奴才都愿意。姐姐待奴才就如亲姐妹。”
“好。本贝勒想见若曦姑娘一面,你可有办法?”
红袖转了转眼珠子,听四爷的意思他要进去寿康宫,虽然奴才们有独立的住处,可放皇子擅闯慈宁宫去,这不是件小事儿。
两日后,皇十三女和硕温恪公主下嫁蒙古博尔济吉特氏翁牛特部杜棱郡王仓津,康熙率大半数的成年皇子出塞送亲,是清代唯一由帝王亲自陪送下嫁的公主,送亲队伍浩大,且康熙亲自送自蒙古营地,顺道接见蒙古各部王爷,使得公主尊荣体面,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然而,公主福薄,三年后产下一对双胞胎即离世,是清朝唯一的死于难产的公主。
和硕温恪公主是十三的胞妹,十三自然随驾送亲,这回出塞康熙连太子都带去了,留京的成年皇子只有三阿哥、四阿哥与七阿哥。
三阿哥与七阿哥向来好说话,对于政事也甚少掺和。三阿哥喜舞文弄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儿,七阿哥的心思全在他江南的铺子上,不过他与老九不同,经商从不露面,不与官家打交道,更不打阿哥旗号。如此一来,朝政几乎落入四阿哥手中,还有禁宫也是。
留京的皇子必须于禁宫守夜,想也知道三、七阿哥才不爱管这事儿,胤禛揽下了,三阿哥与七阿哥只当他疼爱兄弟,滥好人一个。
康熙出塞翌日,慈宁宫去慈宁不少,以往从早到晚都是大大小小的请安声,太后总算能喘息口气儿。可再隔一日又不同了,老人家还是爱热闹的,一出塞就是大半年的,胤禛自然知道皇祖母寂寞。
“唉唷唉唷!快抱来给哀家瞧瞧!!瞧瞧、瞧瞧!这毛多金亮呀!四阿哥从哪儿得来这么条漂亮狗儿?”
“不瞒皇祖母,这段日子寿康宫只有各位妃嫔们与几个小阿哥来请安,孙儿怕皇祖母一时不习惯,因此特意让人从广州那儿弄了这只小东西来。这是洋品种,洋人们称它“拉不拉多”,狗儿天生个性温和、活泼好动、没有攻击性,且它通人性,孙儿想抱了来寿康宫,皇祖母这儿肯定比平常还热闹。”
“好好好!取名儿了没?你方才说叫什么来着?”
“回皇祖母的话,教士们称它‘拉不拉多’。”
“是嘛!那哀家给取,就叫‘多多’!啊!多多!多多”
小狗儿还真通灵性,太后才喊了几声,它就汪叫回应。
不过拉不拉多好动的天性自古皆然,刚到寿康宫第一天就乱窜,把寿康宫的奴才们搞得鸡飞狗跳,尤其它原来就是猎犬,一进园子里遇上会动的小东西就追,松鼠、兔子、鸟儿,奴才们为了捉它弄得人仰马翻,太后在一旁只晓得出张嘴喊:“快捉多多回来!多捉回来”
奴才们不是摔了就是撞在一块儿,老太太看众人一团乱好乐,笑得撑不住了岔了气,总算晓得上古的褒姒以烽火戏诸侯是为了什么。
多多来的第一晚,红袖主动替换另一名累到快睡着的丫头,由她守夜。胤禛也于禁宫守夜,小顺子随意寻了个借口去了趟寿康宫,说是内务府这儿有差事儿,与守夜的红袖见上一面,还悄悄带了只松鼠给她。然后小顺子回到内务府,一切安排妥当。
“回主子的话,红袖姑娘那儿准备好了,若曦姑娘的屋前也挂上了小灯笼提示,请主子按上回说好的路线走。”
“你这头呢?”
“主子放心,松鼠训练好的,奴才保证自起跑开始一刻钟的时间。”
胤禛也是一身淡蓝色的衣裳,与太监服制的颜色相近,上头虽有绣功但不多,玉饰等都解下了,乍看之下还是主子没错,衣料骗不了人,可夜色深暗,无灯的情况下看不清来人脸庞,一时不察被误认成太监也是可能。
第18章 冲冠(二)
胤禛在约定的时辰单独来到慈宁宫门外,小顺子另外等在他与松鼠相约之处,红袖于时辰到后开了笼子抓出松鼠,再来到多多那儿,多多是狗儿自然灵敏,别说它还闻到动物的异味。
多多一惊,起身,红袖立刻放了松鼠,松鼠一跳拔腿就跑,多多汪汪汪地跟上,那松鼠也奇,竟不晓得爬树,一路直直往寿康宫外冲去。红袖也一路追赶,只是到了宫门前却故意倒地,两个侍卫忙接应。
“你们别管我!快追啊!那是太后的多多!快呀!多多丢了,我们的脑袋也没了”
“啊?那是多多?!快快”
两个侍卫怎不晓得多多的名号,今儿个寿康宫一整天都是多多长、多多短,侍卫想也没想就冲出去,红袖又招了后头几个也一起跟上,声东击西奏效了,红袖往墙角打了个信号,胤禛一个闪身进了寿康宫,就往熟背的路线跑去。
推门进入,若曦未寝,坐在床边焦急,红袖与她说了。胤禛关上门就往若曦那儿冲去,两人都要揉成一体了。
“你真进来了!太危险了!”
“我得见你一面!前后只有一刻钟的时间,不能多待,我只告诉你,无论要你的人是谁!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眼下你得先好起来,不许再病了!这样下去身子怎受得了!请安时我一定要见着你!听见没有”
“我怕!我不敢回去!我……”
“相信我!若曦!!总有一天,我一定把你娶回去!!就算上天不给,哼!我就不信这个邪!我一定要把你抢过来。”
若曦已经泪流满面,猛点头,急着推开胤禛让他快走,皇子夜闯寿康宫,这是不要命的事儿。
胤禛抓住她,往床上用力一压,深深、深深、深深、深深,一吻,几乎吻尽了若曦全部的呼吸。
终于,胤禛快手一抽,给若曦拉上被子,再望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去。
还好,胤禛出来时,红袖仍等在宫门口,侍卫不知何处追狗去。胤禛快步往小顺子那儿,小顺子抓住松鼠东躲西藏,狗儿还闻着味跟随,侍卫们想逮,连其他巡夜的侍卫也加入了,别说猎犬天生敏捷,他们想硬着来又怕伤了太后的小心肝。
“做什么呢?”
“卑职等给四爷请安!回四爷的话,卑职等在找太后的狗儿多多。”
小顺子远处听见主子的信号,放了松鼠,当然,鼠儿给多多逮到,侍卫们语音刚落,多多叼着松鼠出现了,现在晓得回家。
那日禁忌一见、一吻、一拥抱,给若曦深入骨子里的力量,精神慢慢好转,病情也渐渐愈治,人也恢复开朗,就是瘦了一圈,衣裳大了,她的衣裳都是胤禛亲手抓的尺寸,那儿宽、那儿紧,胤禛了若指掌。眼看若曦撑着大上半寸的衣裳,胤禛心里既疼又火。
太后也心疼丫头,对了,还有自个儿的胃口,好容易若曦回到跟前应职,想吃什么又不敢一次叫多,就怕丫头娇嫩又病了,她又得馋上几个月。
小十八是跑得最快的一个,真不知他打哪儿得来的消息,若曦刚回来第一天他就急蹦蹦到寿康宫,直直往若曦身上扑,嚷嚷着:“若曦姐姐!糕糕!糕糕!”
被小十八这么一喊,多多竟然跑来,它不是听到声音,而是闻到味道。胤禛是真有心,送狗儿进宫前自然要训练好些本能,总不能让它在寿康宫撒野,可同时胤禛让人把若曦过去穿过的衣裳拿去,在多多的世界中,若曦是它的熟识。
(康熙四十六年,黄河大水)
好不容易挨过胆颤心惊的四十五年,四十六年开春不久,黄河就发大水。令康熙震怒的除了户部被太子搞得只剩五十万两银子之外,一众皇子之间竟无人愿意扛起救灾的重责大任。
朝上,老九瞥了胤禛一眼,心想他不是脑子瘫了?净捡些烂差事儿去。果然,胤禛跪请旨意,自愿担起救灾之责,并由十三阿哥一旁协助。康熙应允,不只因为他确实需要用人,也因为胤禛本身的缘故。
户部一直是太子管的,由胤禛助理,说白了就是太子动口、胤禛动手。康熙老早晓得太子妄为已不是一两日,一、两年都不止,胤禛既不开罪太子,又帮衬太子,却又得同时使户部不出乱子,而这一切为难胤禛从未上奏告发,康熙晓得胤禛为难,不过胤禛也晓得他什么都不必说,康熙都会知道。
(四贝勒府)
十三准备好行装到四贝勒府,交给高无庸打点后,来到松院书房。
“四哥……”
“你来啦。准备好了?”
“嗯。可四哥,这次发大水,我们并无‘先前’的经验,一个弄不好万一获罪,你确定要接吗?”
“我不都在朝上请旨了?这会儿哪能再反悔。”
“可一众兄弟们都不肯帮忙,眼下我们如何省出银子来?”
“要你问过众人一轮是给他们打个招呼,既然兄弟们吝啬,那就怪不得我狠。再说,我们如果不接这差事儿,皇阿玛不是连一个能替他分忧的儿子都没有了吗?”
“说的是。那这回四哥怎么打算?”
“我已派年羹尧先去扬州,李卫混入苏州。还用上回晓梦在【八】【劫活】里头的那个法子。”
“不错,那法子挺有效果。”
十三说完,竟不闻胤禛接话,转头一看,胤禛正陷入沉思。
“四哥还有什么顾忌?”
“喔!不!没有。”
“没有?喔!那弟弟想错了。”
“什么?你原以为我有什么顾忌?”
“我原以为四哥这次出远门,一去就是两、三个月,担心‘木兰花’没人看顾,万一受点寒暑就要枯了。”
胤禛掩饰性地闪避十三的目光,作贼心虚,不过要说担心,他倒放心许多,前日在小顺子那儿偷会了一面,若曦精神多了,知道他要出远门,还给他绣了荷包放银子。
(康熙四十六年,扬州)
胤禛还正在半路上,李卫已再度扮成叫花子进入灾区苏州,成功地把两百万灾民引导至邻边上的富地扬州,在扬州城内大闹一番。不只如此,李卫还专找老九的产业闹,他刚到苏州就先与库特森秘密接头,胤禛指示的,老八上回的账他全记着,这次连本带利一并讨回。
第18章 冲冠(三)
大清皇子是不允许有私业的,当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就连胤禛与十三也有几处庄子铺子,不多就是,可他两人精,个个都是重点产业。
而扬州是老九的大本营,他最赚钱的生意大半数都在此处,许多还是与洋人私下做的买卖。胤禛这些年来让库特森暗中调查,手上老早拿了底细是为将来自个儿御极后准备的,可这回给老八在寿康宫一闹,胤禛冲冠一怒,要库特森把老九在扬州里的暗业全交给李卫,他要断老八一臂。
当然,老九在扬州有人,见情况不对,灾民涌入,场面失控,原要给九爷捎信,可出扬州联外各道老早被年羹尧埋伏,他们根本不知道原来消息没传出去,那年羹尧不必胤禛交待,果然拦了信还杀了信使,胤禛也不必交待他什么,晓得年羹尧办事就是这个调调,杀杀杀。
给李卫这么一闹,苏州的灾民全涌入扬州,胤禛中途得了消息,于是改道。到了扬州,胤禛抓了带头的几个灾民,包括李卫在其中,而李卫与他一伙的叫花子们,把库特森准备好的底细拿出来,说这些都是不法生意,扬州商人们有钱却未向朝廷纳税,如今黄河发大水,国库拿不出银子,他们理应掏钱。
胤禛假装无意间发现事情不单纯另有隐情,派十三扩大调查,十三顺势把老九最赚的暗业全摊在阳光下,胤禛再以钦差之名一口气全抄,一干商贾与涉案官员全数押解进京。国库一夕之间多了上千万两,水患之急得解,灾民各归各处,大呼万岁,不只替朝廷赚饱了钱,又替康熙赚尽了人心,更重要的是,让太子的声望掉到谷底,如今各地都在传,户部亏空是太子之祸。这笔账,是胤禛向太子妃讨的。
奏报到京,康熙大悦,胤禛的差事儿办得漂亮,同时也怒斥这些官商鱼肉百姓,被押解上京的官商全数抄家,而胤禛老早把与九爷的牵扯隐去,不是他不愿意让康熙晓得,相反地,他正是此意。
果然,乾清宫这头,康熙已收到暗卫密报,那些被抄的铺子大多数是九阿哥的暗业,扬州城几乎是九阿哥的大金库。
康熙阖上奏报凝思,到底胤禛没有供出老九一个字,你说胤禛这是要逮个尾巴要挟吗?没有。胤禛毁去所有关于九阿哥的证据,做得一干二净。
过了一会儿,康熙双肩明显放松,眉头略展,对于胤禛的作为表现非常满意。
(八贝勒府)
“气死我了!他妈的老四!***的龟。”
“九、九、九爷息、息怒。”
“妈的给爷滚!滚!全部滚!”
老九狠砸了八爷的书房,老十和十四要拦,八爷淡笑地微抬手让他们坐下。老九砸到没东西砸了就用踢的,踢累了,自个儿也坐下。
“九哥,犯不着啦,不就是几个铺子。”
“老十!!!你是那儿的人啊!几个铺子!?那些可是爷大赚的产业!整个江南最赚的就属扬州城!可如今!我整个扬州城都给老四翻过来了!你竟然说不过几个铺子!?这几个铺子可是咱兄弟的筹码,你以为平常八哥都拿什么赏人啊!现在好啦,铺子丢啦,八哥还要不要当太子啦!”
“九哥怎么这样说话呢,你……”
“你你你!你什么你!你给我回家带上脑子再找爷说话。”
“你!哼!”
老十甩手就走,委屈不已,八爷还来不及拦,十四只能一旁干着急。确实,胤禛这回杀得他们措手不及,只能哑巴吃黄连,再瞧瞧寿康宫那日,风水轮流转。
最烂的差事让胤禛和十三接了,竟然办得有声有色,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一众阿哥如今不是滋味了,胤禛还在回程中就被加封郡王,十三却未得封赏。
胤禛在驿馆得了旨意,与十三交换一个了然的眼神,他们俩人都明白,十三的外公是蒙古喀尔沁大汗,为了牵制蒙古势力,康熙对十三的态度一直有所保留。
不过胤禛回宫后还是积极请愿,为十三争取到分府出宫,康熙终于看在十三与胤禛辛苦的份儿上、太后帮着说情的面子上,后来同意了。
太子本应高兴,胤禛如今还算他底下的人,人前太子的确很有面子,可背后少不了吃味。胤禛这些年太出色了,谁都会办砸的差事儿他竟能办得漂漂亮亮。
尤其那时康熙问起自己关于胤禛有意纵容灾民闹事的奏报时,太子不过说了句四弟办差稍欠圆融,康熙脸色就不好了。
(寿康宫)
康熙边享用若曦端上的糕点,边道:“皇额娘,朕这儿还真有份奏折,说老四他纵容灾民在扬州闹事儿,逼得那些有钱人捐款。今儿个给皇额娘说说,听听老四都在外头干了些什么。太子,你怎么说?”
若曦正好给太子上糕点,可太子如今已无心思对付丫头:“回皇阿玛的话,四弟的才具是有的,办差也尽心尽力,只是皇阿玛平日一再教导儿臣们,激烈机诈的手段非君子所为,圣人之道。”
太子滔滔说完,才发现康熙脸色凝重,太后抱着多多给揉揉毛,听来是给太子缓颊,可暗着是给太子敲敲打打:“太子说的也不错,到底君子行的是光明正大之道,可怎么说呢?如今当考官的收孝廉,当军官的收捐赋,火耗收到二两,这大清的江山,还真得让老四这样痛加整顿才行。皇帝只当我这个老太婆发发牢骚,该如何还如何,太子所言很有道理,老四这一行虽然热闹,可终究失序,等老四回来,皇帝也告戒告戒。”
(毓庆宫)
太子灰头土面地从寿康宫出来,一回到自个儿地盘自然发怒。
“禀、禀太子爷!”
“你奶奶地!!没看到爷正火着!”
“可、可太子爷,户部那儿……”
“哼!笑话!户部不是有四爷吗?!啊!!”
来传信儿的小太监不敢再说,只能匆匆退下。太子发了发火后,缓下不少,终于晓得去一趟户部瞧瞧情况。
户部确实遇上难事,眼下胤禛正在回程路上,只剩太子爷能请示。太子终究还是来了,可官员们方才给太子一斥,再不敢言,使太子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的编排。
“我看这事儿还能搁一会儿,先压着吧,等雍郡王回来请示,放眼大清朝也只有雍郡王有这能耐。”
“那太子爷那儿……”
“算了吧,太子爷向来不管事儿的,他也拿不出个主意来。”
太子这回真火大了,气吼吼地回宫,迎面就与一个宫婢撞上,竟拿她出气,把丫鬟给打残了。
这回康熙罕见地没装聋作哑,竟召太子过去训斥了一顿。接下来就该是一连串恶性循环,或许太子的下场,康熙、胤禛、一众兄弟与一众臣工都要负责,但他自个儿也不是全然无辜的。
第19章 凤凰(一)
胤禛回京后已入冬,马不停蹄地又投身户部,这回黄河水患救急不治本,户部亏空巨额,康熙正为这两事儿发愁,满朝上下竟无一人拿得出办法来。
这日,若曦经过御花园中的木兰树,下意识驻足半晌,冬日虽不茂,但回想夏日微风轻拂时,木兰优雅淡远的芬芳漫漫,整座紫禁城之中,若曦最喜欢这儿,不过她不晓得,内务府的奴才们被交待了,要最仔细这里。
忽然有人喊她,若曦赶紧四处张望,怕是哪个主子误了请安。那人一袭亮青色长袍,双手负背,踏步盈快,若曦笑着走去,不失俏皮地俯身请安。
“这么久日子不见,你怎么瘦了,四哥这会儿不知该多心疼。”若曦涮一下整脸红起来了,是羞的红,也是嗔的红,她正喜迎故友呢,毫无防备。
“好了!没事儿!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敢做就要敢当。”
“什么?!不是秘密?大家都知道了?”
“也没有大家,就高无庸呗、小顺子呗、狗儿呗,还有,十五、十六、十七呗,小十八我不敢说,小鬼头太小了。再加上老八、老九、老十、十四,然后还有我呗!喔对了,皇祖母和玉嬷嬷呗,李德全应该多少看出来些什么了,想必皇阿玛心里也有数了。”
“什么!!这根本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嘛!!这、这可要……可、可要杀头的耶!”
“有四哥在,你紧张什么!四哥有分寸地,总不能老藏着掖着,皇祖母要是把你赏了别人怎么办?四哥总得表示些什么吧。才多久的功夫就忘了年头的元宵啦?要不是皇祖母帮衬着,皇阿玛那日还不把你指出去?”
十三取笑若曦瞬间由红转白的神色,瞧她那股慌张劲,当年拼命十三妹的气势荡然无存,他好得意。忽地他想起什么:“喔!对了!这几日四哥忙于户部不得空,不过你今儿个要是闲,到内务府去,小顺子等着!”
一听到内务府里小顺子等着,一股兴奋的羞赧在心中雀跃。十三瞧若曦的模样,摇摇头,好笑:“好啦!我上太子那儿还有事儿。喔对了,这木兰树的花呀叶的,摘了要拿好别扔在地上,不然又有人要挨板子啊。”
若曦偏头看十三,不明白,十三倒是得意,把知己与兄弟卖得一点儿不剩。
等十三走远了,若曦果然迈大步急奔至内务府,快到时还一脚并起打住,赶紧喘完气,拉拉衣裳理理发,扭扭手踏踏脚地找着小顺子。
“姑娘吉祥。这是四爷让奴才给您的。”
“啊?”
“姑娘哪里不妥了?”
“他人呢?喔!我是说,四爷人呢?可有话?”
“四爷只让奴婢带东西给姑娘,四爷这几日都在户部,不得空来内务府。”
若曦不自觉嘟了嘴,拽着锦盒往寿康宫回去,失落得很。
回到屋内打开锦盒,盒内是一张字条与两块连玦玉佩,两块玉佩各雕了一只凤与一只凰,合并一体正好凑成一幅《凤求凰》。
胤禛的意思很明白,纸条上也写:“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凤飞遨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将‘玉’代语兮,聊写衷肠,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使我沦亡。”
若曦啈了一声使劲一揉,恨恨地把纸团往床上丢去:“什么‘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是谁不见谁?!全是屁话!”
再瞧瞧玉,若曦气吼吼地盖了盒子收起,又自语道:“送我凤凰玉佩做什么!我又不能戴!”
越想,越气,若曦正一头热时被浇了好大桶冷水,气得她捶被子打枕头,就想摔东西。
终于,脾气发得累了,往床上一倒,大叹口气,想来这辈子就栽在这男人手上了。若曦还是抓起方才的纸团,平整了张铺好,再看一遍,然后轻轻摺起,收了到怀中。
翌日,若曦在御花园里遇上十三,难得见十三愁容,甚至不察她走近,若曦当然关心。
“唉!别说了!我和四哥一回京就是一个头两个大”
“怎么回事儿?”
“四哥还在为黄河的事儿头疼。”
“不是解决了吗?”
“那是眼下救急,黄河至今还在闹!满朝上下没人拿得出法子,皇阿玛也急呢!后天就是四哥生辰,四哥连贺礼的场面都回绝了,只是晚膳时在府中办个家宴了事。四哥刚晋郡王,竟将就黄河和户部,放眼大清朝,哪个郡王的生辰过得这么清苦。”
见十三眉头都纠结了,胤禛想必更难过,再听十三之言,若曦老早没气,一股脑地心疼。
若曦也替胤禛着急,而张晓下意识搜索着关于现代黄河治水的记忆,当然她并非专家,只是想起教科书上的常识而已,默默道:“黄河分上、中、下三段,上段是泥沙问题,中段挟泥沙遇险陡,而致下段大洪,毁田地,百姓流离失所,因此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泥沙。”
十三惊愣,若曦一深闺女子竟有如此见解,但旋即想起前世种种,转念惊奇地说:“很好!说下去。”
“这个……嗯……你要我说什么呢?我哪懂得这些。”
“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嗯……泥沙问题嘛,植树!上游广植树木造林,防沙抓地,不让黄土流失,在中游以前就地蓄水,让上游干燥地区得以储水灌溉,也控制了中游的水量,不至于遇陡峭地形而大落成洪;接着在中游多譬管道疏洪,河水多几条路宣泄,周围附近就多些得水灌溉的田地,而黄土滋养,拦水漫田,用水用沙。至于下游,岸边固堤注意防洪,如此应该能稍缓灾情。
黄河问题到底不是一时了,历朝历代从没根治过,你和四爷也别太伤神,多尽人事,把伤害降到最低就是。”
十三越听越惊讶,难道这是若曦口中未来世界的治河方案?或者提前试试能起点作用。十三点了点头,表示赞许,眉头稍舒展,脸色稍缓,又与若曦说了几句便提步前行,一副心思都在黄河上,急着找他四哥说他听到的法子。
第19章 凤凰(二)
若曦又让十三的话唬了,回到屋内立刻拿出上回的凤凰玉,找齐了材料,亲手做个礼物送给胤禛。
终于到了胤禛生辰这日,早上请安时匆匆见了一面,胤禛还是瞄她一眼,再无交集地离去。
若曦未恼,寿康宫里岂容他造次,好不容易得了个空,红袖很帮忙替她顶了。若曦想都没想,抓了礼就匆匆跑出寿康宫,到了朝房正巧撞上王喜,两人这世虽无深交但也认识,何况王喜是胤禛的人,若曦又是胤禛看上的姑娘。
“姑娘这是怎么了?”
“四爷在这儿吗?”
“王爷早离开了,应该也去过寿康宫请安了吧。”
“啊?!那……”
“姑娘找王爷,或者去永和宫看看?今儿个是王爷生辰,要给德妃娘娘行礼的。”
若曦拔腿就跑,王喜在后头偷笑。终于跑到永和宫时,若曦也没借口进去,只得在宫门外观望,看看时辰,再看宫人们的模样,胤禛想必已来过早走了。
若曦沮丧地不知如何是好,从袖里掏出荷包小心翼翼地捧着,静下心想想,灵机一动,又去了御花园,绕了半天给不少人请了安,还是不见胤禛或十三。
想来,是没有办法了,只好往内务府去找小顺子。
小顺子得令,老早知道若曦会来,若曦一来就给她请安,若曦说有东西想让小顺子转交,小顺子带她进屋。
若曦未疑,他们俩任何私下来往都在小顺子管的库房中,只是若曦刚进门正要掏袖口里的礼时,小顺子又出去了,还带上门。
若曦一惊,下意识回头就给抱紧了在怀中,这胸膛、这味道、这温暖……忽然就这么遇上,若曦反而羞了,脑子一片空白,倒有股一头热的傻劲。
“听说,你满宫里地找我。”
“啊?!哪、哪有……”
“怎么没有,还找到朝房去了。”
恋爱中的女人无法细想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只是瞬间满脸通红,双手紧抓扯着荷包,脸埋入胤禛胸前,低头不敢对视。
“可有事?”
“嗯……嗯……嗯……”
“什么?”
胤禛坏,明知故问,若曦吞了好大一口口水,又大大地深呼吸,才牙一咬,塞了那荷包给胤禛,紧闭双眼说了句“生日快乐”!!然后,不顾不管,鸵鸟似地要跑。
胤禛先是愣了一下,抓紧了荷包又快手把她拉回,手臂一紧,趁曦儿惊呼时,吻上。
这吻,都几刻钟了,胤禛简直快揉碎了若曦的骨,肆虐着他能及的每一寸王土。曦儿的领口都给敞了,发丝乱散了几撮,一个情不自禁,把若曦往墙上一压,就想深入若隐若现的浑圆。
胤禛激动地将曦儿的领口一拉,差点儿得逞,若曦下意识一声受不住的呻吟,吓醒了他,慌忙一放手,若曦差点站不稳要倒,胤禛又赶紧拉住,又让美人瘫软在自个儿怀中。
若曦死命紧捂着领口,脸蛋儿红透透,胤禛的呼吸已然失序,正极力自持。
过会儿,胤禛失笑出声,若曦倒是羞得再不见人,忙推开胤禛,转过身子背对理好衣裳,她也该回寿康宫了。
胤禛慢慢靠近,又轻啄了几口,才让若曦舍不得走,呆望着若曦跑开的身影,随即连笑了好几声,倒把一旁的小顺子与高无庸笑得没了魂。
若曦回到寿康宫,红袖识趣地没问,其实她大概都晓得了,若曦的羞全写在脸上,现在是冬日,可你瞧她浑身烫的,不敢见人了,只躲在厨房猛做点心转移注意力,全让红袖给她端去。
胤禛随即去户部,忙至近晚膳时回府,才拿出珍藏的荷包,那荷包靛青色的缎面,上头用金线绣着祥云图案,很是大器,又正搭配他平日服饰的颜色。
胤禛抚了好一会儿,一针一线都不放过,好似抚着了若曦的手,一会儿又想起方才在内务府的得意,舔了舔嘴,边上还有残蜜。
许久,胤禛才极轻柔地打开荷包,里头正是那对玉佩中的“凰玉”,上头已打好了精致的络子。
“凰,雄凤雌凰……若曦……”
胤禛低喃自语,晓得若曦的比喻,把佩饰亲手换上,如此便能天天挂着曦儿在腰上。
晚膳时,胤禛身旁坐着嫡福晋,然后是李侧福晋,接着是弘时与格格们,另一桌是侍妾。胤禛向来都这么过生辰的,低调简单的家宴吃顿饭了事,平日的应酬还少吗,他再不想搞些花样来头疼。
倒是眼尖的李侧福晋发现胤禛的配饰换了,瞧了一眼嫡福晋,方才她与胤禛同时进屋,以为就是她送的,心里不是滋味。
李氏娇声说:“爷,您身上的新佩饰,可是极品呢!如此纯色的白玉已不多见了。嫡福晋费心了。”
老早就发现的嫡福晋被李氏这么一说,也只得硬着头皮回道:“妹妹言重了,今儿个是爷生辰,爷想必是得了好玉爱不释手吧?此玉极美,妾身为爷高兴。”
说完,嫡福晋笑看向胤禛,颔首示意。
李氏这才惊觉,原来不是嫡福晋送的,想找个台阶下,赶紧接话:“唉,原来是爷新得的美玉,妾身恭喜爷,替爷高兴。不过上头的络子别出心裁,花样新颖,妾身还不曾见过呢,再瞧瞧绳线颜色搭配,同一色调却渐层细腻,又不失大器,真不知是哪个妹妹这么灵巧,姐姐我可要好好讨教讨教。”
络子这东西当然是女人家的功夫,可李氏说完,竟无人回答,非要捅破了她才明白过来,胤禛在外头还有女人。
倒是胤禛,从头至尾不发一语,喜怒不辨,李氏好不尴尬,一众女眷也各有心思,原本清淡的几样小菜,也跟着腻味了。
稍晚,胤禛未在任何院落安置,只说回书房,高无庸与库嬷嬷明白,回书房就是回若曦的暖阁,他们还给那间软阁取了个便名,就叫“姑娘那儿”。
令胤禛意外的是,女人竟能这么有心眼,这不嫡福晋思来想去夜不成眠,李氏也太不懂眼色,还好她粗鲁,否则若心细如嫡福晋,就会发现那玉上的图案是一只凰,从玉身的雕工来看,还有另一半于飞的凤吧。
至于另一半的凤在哪儿,嫡福晋心里大概有数,自古凤凰是一对,在皇室又是后妃正妻的象征,这叫嫡福晋如何意平?
第20章 潜龙(一)
十三把若曦黄河治水的那串理论全告诉了胤禛,胤禛听完也惊讶不已,虽然姑且信了若曦或许来自未来世界,只没想到未来世界似与现世差异甚大。
两人又添了些法子,因地制宜修改细节,有了章程后,胤禛竟然带十三找太子去,十三原来未疑,不想胤禛脱口就是治水,太子见了治水办法也大大惊奇,胤禛却在此时说让太子呈给康熙,十三在一旁差点儿耐不住,一股气直冲脑门。
果然,早朝时康熙看了也惊为天人,龙心大悦,大赞太子忧国忧民为君王典范。朝会后,又召见了太子与胤禛,要太子好好治治黄河,由胤禛一旁协助。
胤禛趁机请康熙允许十三一同办差,太子其实完全没弄懂这黄河是怎么一回事儿,自然一旁帮腔说好话,打着让两个弟弟去忙活的算盘,康熙竟然笑着允了。
两个儿子跪安后,康熙翻阅太子呈上来的治水方略,摇摇头,这一看就知道是胤禛与十三的心思,太子压根儿不管事,康熙顺手一拍,摔了折子在桌上。
李德全瞧他主子不对劲,提议道:“万岁爷今儿个还没去寿康宫,不如去寿康宫给太后请个安?顺道走走。”
康熙想了会儿,没错,今儿个确实还没吃点心:“嗯。寿康宫。”
李德全边应答,边给王喜使眼色,王喜机灵先行一步,找着若曦,报信儿皇上不悦。若曦得信儿后,转了转眼珠子,今儿个糖要搁多点儿。
(寿康宫)
的确多吃甜食心情好,若曦用奶酪子搅和红豆泥当馅儿,把派里塞得实实在在的,康熙才咬上两口就松了眉头,嘴里给塞满了还要囔着道:“不错!不错!”
只是康熙赞好是一回事儿,太后自然瞧得出端倪,笑着应付几声,看了玉嬷嬷一眼,玉嬷嬷有默契,率众人退去,连李德全都不留。”皇帝今儿个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什么都瞒不过皇额娘啊!儿子心里确实有疙瘩。”
“喔?还有皇帝过不去的事儿?”
“唉!近来,太子的行径越发荒诞不检,众皇子们面和心不和,朝中朋党乱政,吏治败坏,朕气极又无奈。”
“要哀家说,朋党历朝历代都有,皇帝甭想消灭它,倒可以好好利用它,朋党也有朋党的好用之处。至于太子,保成这孩子的确偏离了正道,可皇帝也有责任,阿哥们个个出类拔粹,而保成尚在襁褓之中就被立储,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的确是朕的不是,太早让他露了锋芒。”
“阿哥们之中,皇帝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儿臣心中确实有人选。眼下看来,三阿哥是不错的,可他过于文弱,武治不行。五阿哥平庸,勉强。七阿哥重利,非人君的料。老八就甭提了,朕要是把祖宗江山交给他,这大清还姓爱新觉罗吗?九阿哥其实优秀,可偏偏他不行正道。老十,唉!草包一个,倒是十四尚幼,有潜力,可惜与八阿哥过于亲密。不瞒皇额娘说,一众皇子中朕最喜十三,老十三忠孝仁义,文武双全,才德兼备,但他外公喀尔喀大汗,朕担心蒙古诸部势力过大,将来终究要成为西北大患。好在老十三无夺嫡之心,凡事以四阿哥为首,皇四子胤禛也忠敬君父、友爱兄弟、一心为国,总算,还有这么个儿子,朕心甚慰。”
“四阿哥纯孝,爱护兄弟,为人严正,办事能力也是拔尖儿的。”
“但朕也担心。四阿哥这次赈灾的差事儿虽然办得漂亮,却也办得出奇,让朕不得不怀疑,他早有准备。”
“皇帝的意思是,担心四阿哥借此机会打击异己?”
“朕的猜测也不是没有道理,果然,据朕的人调查,老四在还没动身前就派年羹尧先行布置。据查这些人大部分都牵扯到了九阿哥,朕原先怀疑胤禛隐去九阿哥,是要藉此搏个惜兄疼弟的圣名,另一方面要挟八阿哥一党的势力。”
“后来呢?皇帝再派人查了没有?”康熙抿了口老君眉,才答,今儿个寿康宫的茶好苦。
“查了。胤禛竟能袒护老九,把证据灭得一干二净,一众涉案官员也罪证确凿,没冤了一个好人。”
“果真如皇帝所言,哀家倒觉得这是件好事儿。阿哥们素来与朝臣亲近,朋党四起,如今四阿哥一下子逮了这么多人,断了多少财路,掘了多少人的窟,他宁愿得罪人,也要办到底,可见其一心在朝廷不在己身。至于四阿哥是否早有准备,哀家认为无妨,皇帝也太严刻了,那本就是个没人接的烂差事儿,哪有皇帝盼着人接,要人办好,又不许人准备的?”
“皇额娘说的是,是朕多心了。四阿哥宁愿做孤臣也不愿受制于人,孤家寡人啊!为君者就是必须如此受得住寂寞,赏罚分明。”
“皇帝,使国祚永延,皇帝心里不能只有保成一人,如今太子已是亢龙有悔,而四阿哥潜龙勿用。”
另一头,太子与胤禛一同退出乾清宫后,两人一路上有一句没一句,很是兄友弟恭,虽然上回扬州的事儿让太子眼红,但这次黄河治水,胤禛把功劳让给自己,把苦劳揽在肩头,让太子非常满意。
与太子别过,胤禛约了十三在木兰树旁的回廊,十三面无表情地等着,见胤禛来了,翻了白眼道:“唷!太子爷怎么没与四哥一条路?”
胤禛晓得十三,缓道:“太子爷回毓庆宫了。十三弟去我府上坐会儿吧,还有事与你商议。”
十三半笑不笑地扯了嘴角道,说完就走:“四哥有事找太子爷商议吧,弟弟愚昧,帮不上忙,先行告辞。”
胤禛遥望十三离去的背影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时无言以对,忽然,他觉得孤独。经过回廊,胤禛停了脚步望着叶枯落尽的木兰树,再捧起身上的凰玉佩,心里有些发涩,要是曦儿在他身旁,多好。
胤禛将深远的目光渐渐收回前方,原来老八、老九、老十、十四打一条道上经过,老九一见胤禛就发火,下意识迈了个够呛的步子,被十四眼明手快地拦住,八爷微不可闻地咳了一声,笑脸从九阿哥身后走出来。
第20章 潜龙(二)
“四哥今日好兴致,在此闲步漫行。”
“嗯。今儿个寒而不冻,也算别样风景。”九爷忽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甩袖而去,老十慌忙失措进退无据,摸着脑袋终究追了上去,十四皱眉也想挽回,可八阿哥叫住他了。
“十四弟,我们还要去寿康宫请安。”
“可九哥和十哥……”还不等十四说完八阿哥就打了岔:“无妨。”
胤禛闻言,眼神机警一抬闪过一丝计较,微瞟了眼十四,再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老八。无妨是吧?天真如十四竟然未察。老九当然无妨,是他自个儿不待见太后的,老十是草包更无妨,但老八无论如何都要逮着十四,在太后跟前就十四最说得上话。胤禛心中邪笑,老八给他抓到了小辫子,这点有趣,回头研究研究,或许哪天利用利用。
“两个弟弟都是直性子,四哥别往心里去。”
“兄弟之间无须计较。”
“四哥说的是,弟弟我与十四弟这就去寿康宫了,告辞。
(八贝勒府)
九爷把丫头端来的枣子摔在地上,挥了那丫头一个耳光斥退她。十四皱眉摇头,重叹了口气,看不下去。
“九哥,就是有气也不必对一个姑娘动手吧。”
“怎么?!老子打骂个奴才都不行啦?还是也要请示他雍郡王?!求他宽恕?!是不是以后我开铺子,都要向他太子爷叩拜朝贡啦!!就连黄河该怎么流,都是他太子一句话啦!”
老九火大胤禛抄了他在扬州的产业很正常,可突然扯上太子,就是胤禛搞的花样。胤禛把老九在扬州的产业都抄了不少,可总有漏网之鱼吧,全给库特森挖了出来。
不过这第二批产业胤禛获报后没有向康熙举报,反而交给太子,把太子乐子,原本眼红胤禛得了郡王而与他呕气的,竟然更亲切了,要知道,越隐密的产业越大、越值钱。
你说老九能不气?这下他以为太子也有一份儿,而且是大份儿的。
老十噘着嘴道:“事情都过去了,九哥你再生气也没用啊!人家四哥讨皇阿玛欢喜,又有太子爷撑腰,我们根本比不过嘛。”
八爷不知何时站在众人身后,一开口吓了众人一跳:“老十说得对。”
九阿哥听八爷也这么说,捶桌作势起身,八爷挥手要他稍安勿躁。
“眼下太子圣眷正隆,又有老四鼎力相助,光凭我们的力量还无法与太子相抗衡,目前最要紧的是前朝与后宫的向背,藉时即便太子登基,那位子也坐不稳。”
十四点点头表示赞成,又补充道:“如今五妃之中大阿哥的额娘惠妃、九哥你的额娘宜妃、八哥的额娘良妃与我额娘德妃,都和我们一条心。三哥的生母荣妃娘娘与世不争,三哥也不热心皇储,这关我们算是过了。只太后与佟皇贵妃明显偏心太子与四哥。太后还说得过去,可佟皇贵妃只是孝懿仁皇后的妹妹,虽说四哥曾由孝懿皇后抚养,如今的皇贵妃只能算是名义上的姨母,可佟氏一族在朝中能呼风唤雨,若为四哥所用,对太子来说等于是如虎添翼,不能不防。”
老十听完紧张兮兮,立刻跳了起来,慌慌张张地说:“那、那、那怎么办?!我们……唉八哥,那我们也去拉拢佟氏,可、可千万不能让他们走近了!”
九爷更磨着牙说:“对!八哥!你拿个主意吧!一句话,我这就去安排,前朝包在我身上,后宫有十四弟,包管让太子落个孤臣的下场!”
不久,李福来报,说十福晋正到处找十爷,众人脸色一转,老九面带嘲讽,十四为其可怜,老八还是笑得温润尔雅,不辨心思。
老十面上挂不住,摸摸鼻子离开了。老九似真被激怒,起身就回府着手朝中势力的安排,佟氏老早就下过功夫的,再使点力不是难事儿。
见两个哥哥都告辞,十四也不好再多叨扰,正要辞行时,见他八哥扳弄着板指,脸上已不挂笑容。
“八哥可还为其他的事伤神?”
“十四弟,德妃娘娘对四哥的态度如何?可有变化?”
“我额娘还是不待见四哥,四哥也只是守着礼不讨好,自个儿生母都不能讨喜,前朝办事又冷面无情毫不留余地,哼!就不要到时连太子爷都不待见他,搞得自己真成了孤臣孽子。”
“老四是有抱负的。”
“八哥,相较于太子爷,你似乎更在意四哥?”
“太子张狂,实不足虑,倒是他背后的人……其操心也危,其虑患也深……”
(雍郡王府)
十三大步而来,胤禛正在书房练字,忽闻有动静,停笔抬头就看见十三又怒、又窘、又愧,憋大气不吭一声,撇过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胤禛抿唇闷笑了声,十三还是来了。
“说吧,你我兄弟两世至今,还有什么话说不开的。”
十三重吐了口气,终于耐不住,跳了起来先来回跺了几步,才倏地转向胤禛,一股恼地把想说的话全倒了出来。
“我说四哥,这么好的治水方案,你怎么全给了太子?!那是若曦告诉我们的!否则放眼大清朝谁想得到!就算你要低调静待时机,为何让太子呈方案?还有,你竟然还为太子遮掩皇阿玛的伊贵人与春答应的事儿?!好!这些都算了。扬州城里九哥剩下的那些产业,你全交给了太子?!好好好!这些都罢了!你有你的打算!可就一样,太子为保自己人默许他们找人顶死罪,这天子脚下偷天换日,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皇阿玛了?!四哥,这事儿你也蒙着良心让它过去吗?”
十三一向侠义,历经两世没什么看不透的,皇子们之间再如何他都无所谓,可遇上此等不仁不义之事,拼命十三郎始终是拼命十三郎。
“两位贵人、答应的事儿,你真当皇阿玛不知情?治水方案与九弟的事儿,是为了安抚太子,也为了忌惮皇阿玛,更是让老九把矛头指向太子,别成天盯着我们。扬州一行搞得沸今晚我会让库特森给赵克定带个话沸扬扬,再不收敛只怕成为众矢之的。”
“这道理我也不是不明白,皇阿玛不到五十一年是不会废太……咳咳咳!总之呢!四哥,顶罪这事儿我看不下去。”
“我们前世没这回事儿,该怎么办我没有把握。”
“那就这样过去了?”
“当然不行。这件事肯定管到底,不能牵连无辜之人见死不救,只是我们不宜出面。”
第21章 运筹(一)
胤禛擅观人于微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因此从胤禛府上出去的包衣奴才们多居要职,一个比一个出息,也一个比一个忠心。
随胤禛办差过的奴才们都晓得,主子最恶不忠,差事办砸都不打紧,唯这忠字竖横哪一笔都不能忘。这些奴才们出府后,胤禛便不再与之交集,任其发展,但需要用人时,还是主子一句话,久之,在外人看来好似这些奴才们与胤禛无多少瓜葛,对于胤禛与这些家奴们的防范便日渐松懈。
赵克定就是现成的例子。赵克定属顺天府尹手下,指挥顺天府兵马,管京畿治安,年幼皇子出宫也都先找顺天府报备,由赵克定安排人护卫。
这天,十五、十六两位阿哥出宫,赵克定安排了人跟随,他们从玉器店出来,沿途经过菜市口,正巧几名犯人要行刑,引起两位阿哥们的兴趣。
十六先道:“怪了,一般都是秋决唉~”
十五也正纳闷,忽又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那是前巡盐道任伯安的弟弟任季安,他仗其兄长之势盗采国矿,又与洋教士来往过密,听说里头文章不校查实后,皇阿玛愤而下旨斩立决。”
十六明白过来:“喔!原来他就是十三哥提到过的任季安!哼!这等恶奴,死有余辜。”
忽然,两个小阿哥身旁挤来一个市井小民,他插嘴道:“任季安啊……是死不了的。”
十五与十六一愣,互看彼此,十六转头问道:“马上就要行刑了,敢问,此话从何说起?”
那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悠悠开口:“官官相护!只怕那任季安早就逃之夭夭,逍遥去了。”
十五也凑过来问:“可那上头跪着的正是任季安啊!”
那人摇摇头道:“任季安今年四十八了,你们再仔细瞧瞧,他可像四十八的样子?唉!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只要出得起银子,自然有人伸了脖子来,咱康熙爷是老啦,底下人怎么糊弄他的都不知道。”
小十五与小十六大惊大怒,自己敬爱的皇阿玛竟被小人愚耍,再看看刑场上的假任季安,确如那人所说,恐怕连二十都不到!眼看行刑时刻在即,十五阿哥当机立断。
“岂有此理!简直无法无天了!!你们几个,给爷去顺天府叫顺天府尹带人来,给爷围了这里!十六弟,你在这儿镇着,我回宫去找皇阿玛!咱们要闹就闹大的!让天下人都看看皇阿玛老了没!”
“好!哥快去!这里交给我!”
义愤填膺的十五阿哥一走,满腔正义的十六阿哥立刻冲入刑场,阻拦行刑,还没等他缓过劲儿来,赵克定已带人包围刑场,看似顺天府的人动作快,可其实赵克定前晚早得胤禛的指示,准备充足候着,方才那人也该是胤禛安排的,早混入人群不见人影,不过两位阿哥们后来也没记得他就是了。
康熙获报后震怒,亲赴刑场救下替任季安顶罪之人,那人名叫张五哥,其父亲被任季安抓到把柄被要挟顶罪,五哥为尽孝,自愿替了父亲。
康熙让赵克定将张五哥、监刑官与一众涉案者当场押入刑部大牢,要亲查此案,十五、十六也因此得康熙夸赞两人正忠直耿,其生母庶妃密妃教子有方,也获赏缅甸进贡的玉如意。
回宫后康熙立刻召见上书房大臣,此事比他原先想的还要更复杂,直觉任季安身上还有其他秘密。马齐举荐铁面无私的雍郡王查审此案,由十三阿哥从旁协助,康熙也觉甚好,他现在对胤禛与十三极为倚重,可眼下四阿哥正忙着黄河治水与清算户部亏空一事,偏偏这两件事儿其他儿子做不来,康熙犯难。
张廷玉自然紧守着不如一默的原则,被老九搭上的佟国维有意举荐八阿哥的,但马齐抢先一步,康熙尚未置可否,遂不多言。
康熙正犯难,欲召胤禛前来一同商议,李德全出去传召了半天不见回来,好容易回来了消息坏了。
“禀万岁爷,雍郡王病了。”
“病了?!!这、这怎么、怎么病了?”
“回万岁爷的话,雍郡王为黄河一事操劳过度,几夜未眠,方才于寿康宫请安时晕倒了,现在还躺在太后宫里,太后已传御医诊治,奴才从寿康宫回来时,雍郡王尚未清醒。”
康熙全然怔住,半天说不出话,少了胤禛,十三更抽不开身了,一时间全没了主意。
佟国维等到了这个节骨眼儿上,终于能说上话:“启奏皇上,臣心中有一人选。”
康熙微思,下意识回答:“你说说看。”
佟国维老神在在:“臣举荐八阿哥审理此案。八阿哥素来贤德,必能将此案查清,还张五哥一个公道,也将内情调查清楚。”
康熙心中原本不屑,知子莫若父,他能不晓得八阿哥的贤德只是脸上一张皮罢了,可转念一想,忽有些玩味,他也想看看这儿子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康熙想了会儿,闭目说了句:“嗯,也好。”
胤禛忽然晕倒在寿康宫,吓坏了太后。
“怎么回事儿呀!四阿哥一向身强体健的!今儿个……”
“回太后的话,依臣看,四阿哥应是过于操劳,几夜未眠,再加上三餐不定,冬日天寒,体力不支所以倒下,只需静养并无大碍。”
“那、那眼下……这……这样吧,玉嬷嬷,你带人后头腾间院子出来,胤禛就住这儿一天吧,明儿个给太医再看看,看好了再回去!省得来往奔波受寒了!瞧这外头雪大的。”
十三一旁暗自低笑,原来他四哥演技这么好。
“皇祖母,四哥在皇祖母这儿,孙儿就放心了。孙儿先带几个弟弟们回去,孙儿还要去户部主持黄河治水的事儿。”
“对对对!你们都跪安吧。小十五、十六、十七、十八都快些回宫去,天寒别在外头蹦,老十三你也当心自个儿身子,老四一倒,户部那头更少不了你。”
“是!谢皇祖母关心。孙儿记着了。四哥府上孙儿会另外派人传话,皇祖母放心。”
十三都走了半天,太后还在胤禛这儿陪着,期间其他皇子们来寿康宫请安也顺道探望过,倒是德妃看了几眼就走,老祖母心里直摇头,对这病着的孙子更心疼了,最后,康熙来了。
康熙免了胤禛隔日早朝,如今黄河冰封,正是为来年开春准备的好时机,而户部的烂账还烂在那儿,他现在可少不了这个儿子。
说到儿子,康熙数算不错的,怎么算都少一人。
“太子呢?皇额娘,太子可来了?”
“唉!这话哀家连问都不想问了。”
第21章 运筹(二)
“岂有此理!老四怎么倒下的?!还不是为了户部的事儿!李德全!叫太子过来”
太子又被训斥了,听得他一肚子火!说来他确实无辜,根本没人告诉他,更别提李德全来传话时,他正与康熙的妃嫔春答应偷欢。
胤禛可把时间抓得刚刚好,来往众人都走光了他才醒来,可别说他是装的,人家真的晕睡了大半天。
“皇祖母?”
“躺着、躺着、躺着!!玉嬷嬷快!再传太医来。”
“皇祖母,孙儿……”
“哎呀!还说呢!你倒在哀家这儿!可把皇祖母吓的。”
太医正巧进来,再把了脉,看来雍郡王没什么大碍了,不过体力不支,多静养即可。
“哀家让人腾了这间院子,外头大雪呢,今儿个就住下吧,你皇阿玛方才也来过了,免了你明日早朝,你府上老十三会派人过去。”
“谢皇祖母。儿臣谢皇阿玛。”
“哎呀!哀家从小看着你长大,还没见你这样病过!户部事儿再忙,也要晓得疼惜自个儿身子!你媳妇儿都怎么照顾你的!太医说都好几日没好好儿吃东西了!玉嬷嬷,下回嫡福晋进宫,让她上哀家这儿来,哀家给好好训训。”
“皇祖母息怒,是孙儿自个儿没顾好身子,请皇祖母责罚。”
“嗯!罚!当然罚!罚你今儿个什么事儿都别管了,让老十三操心去,你好好待在哀家这儿养玻四阿哥,你皇阿玛倚重你,你可不能倒,晓不晓得哀家的意思。”
“是!孙儿明白。”
太后又狠狠念了胤禛许久,还是玉嬷嬷知趣,提醒雍郡王没吃好,这会儿醒来应该饿了,太后这才惊觉自个儿大意,给玉嬷嬷这么一打断,她也口渴了,只是临走前,太后玩味一笑。
“晓得你媳妇儿都没给你吃好,哀家让最会做吃的照顾你一日,给你好好儿补补,啊!”
最会做吃的还能是谁,若曦亲手给胤禛做了点清淡的养生膳,听太医之言,想来胤禛应该有些肠胃炎吧,不能一下子大鱼大肉的。可没想到胤禛大吃大喝了起来,一口气全吃完,若曦这才醒悟过来,什么又饿又累,他好着!
“我是真的饿了!好几天没吃东西。”
“谁叫你不吃的!”
“你叫我不吃的啊!”
“我哪有!”
“哪没有!要不你让小顺子传话是什么意思?”
“我!!我、我那是、是为你好!为十三爷好!不能让你们摊上任季安的事儿,这事儿里头太复杂,太子……喔、嗯,我是说,让……总、总之!又不是要你饿肚子。”
胤禛听着若曦吱吱唔唔,心中好笑,看来张晓确实是未来人,先知先觉。任季安这事儿闹得很大,阖宫都知道,可谁也没想过里头的牵连有多深。虽然胤禛与十三早商量好该怎么做,但多亏若曦送来差小顺子送信,他们又临时改变计划,召库特森给赵克定指令。
“我要不饿个几天,现在怕是进了刑部审案,哪还能躺在这儿?”
“你没别的法子可想吗……”
“你,心疼了?”
若曦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脸红得发烫,狠狠瞪了胤禛一眼,不料冷面王不只面冷还皮厚,眉眼间全是笑意。
见若曦又嗔又窘,胤禛拉过她的左手摸镯子,启了别的话题不再闹她:“送你的玉佩和玉镯,可还喜欢?”
“喜欢。这玉镯太后恩旨让我带着呢,可那另一半的凤我就戴不得了。”
边说着,若曦捧起胤禛身上另一半的凰玉配,好生抚着,胤禛一时情动,一把将若曦揽入怀中紧抱不放,在她耳边低语但字字坚定。
“总有一天,我一定让你戴上那只凤。”
若曦闻言掉泪,抽出抵在胤禛胸前的手,用力回抱,再也顾不得其他。
忽然一阵敲门声,吓得若曦跳起后退,胤禛也快快理好自个儿。来人是红袖,红袖见若曦开门时心虚全写在脸上,心里明白过来,低声偷笑呢。
“嘻嘻,太后说了,姐姐今晚就在旁边的暖阁住下了,伺候雍郡王……”
“死丫头!”
若曦正要拧她一把,红袖机灵地朝屋内大喊:“王爷吉祥。”
红袖扑通一跪,若曦倒吓了一跳,一旁无所适从,好似什么坏事儿被逮了。
胤禛觉得有疑,正色道:“起来吧。”
红袖俏皮答:“谢王爷。奴才受太后之命,给王爷送些东西来,王爷还有需要,尽管吩咐,太后说了,今晚若曦姑娘就住在旁边暖阁,伺候王爷。”
若曦忍不住碰了红袖一下,红袖碍于胤禛不敢造次,可脸上表情早就变化多端。不过,胤禛也眼尖,瞧着红袖的衣裳虽合身,还是有几处不像是她的尺寸。
红袖下去了,若曦自然给胤禛搂了回去。
“你把我送你的衣裳都给红袖了?”
“你做了一堆给我,我也穿不完,红袖身材与我正相当,冬日天寒我就分了两套给她,夏日的我可都自个儿留着。”
“就晓得你心疼别人,自个呢?有没有穿着?”
“我不过送了两套给她!我自个儿还有三、四套呢~”
“好吧!”
胤禛说完,张手成十字状,若曦疑惑。
“你这是做什么?”
“替本王更衣啊!”
“啊?!我……怎、怎么是我……”
“你是伺候本王的人,不是你是谁?平日都是高无庸的事儿,今儿高无庸不在,皇祖母也说了让你来。”
“我、不要!我回我暖阁去!!我!”
若曦羞得赶紧跑,关了门掩耳盗铃。
知道什么是暖阁吗?暖阁是一个美丽的词语,它是与大屋子隔开,有独立的进出口,里头却又与大屋子相通连的小房间。
胤禛好笑,他也不至于没了太监就成了废物,自个儿更衣梳洗了。若曦倒是手足无措,在暖阁中来回踱步,忽然跑走确实不太礼貌,在二十一世纪当然潇洒,可在大清朝人家可是雍郡王,她一个小宫婢敢吼郡王,还扭头就走。
不管,若曦甩甩头,也安置了,只是胤禛就睡在隔壁,两人好些年没如此亲近,想起进宫前在胤禛府里的日子,若曦的嘴边挂着甜笑。
夜里,若曦一惊,当下就要喊声的,可来人从后头抱住,捂了她的嘴,温热的气息呼吸在她耳边,烧得她羞死。这两人也不是第一次亲密了,小顺子的库房里衣襟都敞了几回,可今日雪夜,屋里炭盆烧暖,一床鸳鸯被,胤禛把若曦裹得贴密。
“曦儿……”
若曦无法回应,心跳失序,呼气窒息,她整个人就是盆炭,烧得红滋滋的。若曦能感受到胤禛身下的那股炽热,可叫她羞得……
这夜,大雪压檐,一床罗衾怎么耐寒,可两影儿正暖。
第22章 画堂
自寿康宫那日,胤禛与若曦之间又贴密了一层,就连小顺子的国学造诣也一时间竟突飞猛进,他经常地替胤禛背诗,总是若曦顶着霜雪去内务府取用品,却红着脸热着身子回来,有时好些个句子若曦听不下去,小顺子上阙还没背完,若曦就逃也似地跑了,等晚上实在受不住了,自个儿找了书来看,雪光烛影下,有股另类的幽会惊悸。
胤禛则每每从小顺子的回报里边想象着曦儿,边搓抚着腰际上的那只凰,就寝前画美人图时,也不尽是清墨。比如一回,调了淡若浮云的嫣色,晕揉美人脸庞,模拟从小顺子口中听来的曦儿;另一回则下笔浓实,重现出每日给太后请安时,一看到自己就露羞的曦儿,其灵透的神韵跃然纸上,让胤禛久久不能转睛,这般情窦初开的俏丽是他前世错过的。
若曦从未回话,只晓得在情网中缠绵。小顺子迎面而来,若曦一羞,怎么胤禛就是不用写的。
“给姑娘请安。奴才这儿有诗歌一首。”
“顺、顺公公说吧。”
“碧、玉、破……”
“啊!!!不许说了!!”
若曦要羞死,跑快了回寿康宫,小顺子还真面不改色复命去,也不知是他也学得了面瘫的精髓,还是他压根儿就不懂自个儿背了些什么。
高无庸来报:“王爷。”
胤禛还在书房画美人:“说。”
“回王爷的话,小顺子来消息,白日里,若曦姑娘去了内务府,小顺子只背了头三个字,姑娘忽然大吼制止,扭头就跑。”
“嗯。本王今晚就安置在暖阁。”
高无庸领命退下,小义子忙上前:“高公公,王爷今晚哪里安置?还去姑娘那儿吗?”
高无庸又敲了他一记:“这还用问,今儿个初一还是十五?初三还是十七?初五还是十九?”
小义子揉揉脑袋想想:“嗯……都不是。”
高无庸啧他:“都不是就是去哪儿?”
小义子嘟囔答:“去姑娘那儿。”
“初一、十五去哪儿?”
“去嫡福晋那儿。”
“初三、十七去哪儿?”
“去李侧福晋那儿。”
“初五、十九去哪儿?”
“去宋氏、耿氏或钮祜禄氏,或者侍妾们那儿……唉唉唉!!高公公别打奴才、别打了!奴才记得!还有年初嫡福晋给收的年氏!”
“哼!还算长点记性!!再忘了我扒你皮。”
“不是奴才忘记,是王爷要福晋收了人,却没留宿过。”
“王爷爱留宿哪儿是王爷的事儿!快收拾去”
“这要收拾什么呀?!姑娘那儿王爷什么东西都不让碰。”
“你这崽子!给我顶嘴!”
“好了好了好了别打了!奴才原来机灵着呢!都给打笨了。”
夜半,胤禛失眠,他舍不得睡,因为曦儿今晚一定也醒着。果然,若曦也不成眠,那首诗歌让她羞喜得傻笑。
胤禛双手举起枕在头下,嘴边挂了弯轻笑,若曦窝在暖被中,怀念那日身受的体温。胤禛选的南朝诗歌真好,两人幽会内务府时,曦儿哪回不如此。
一个辗转于寿康宫,一个反侧于雍郡王府,两人却能同时轻吟:“碧玉破瓜时,相为情颠倒。感郎不羞郎,回身就抱郎。”
年底前,嫡福晋好心提醒胤禛,进府已三年的耿氏、钮祜禄氏尚未侍寝,年初胤禛要她强收了的年氏也还冰着,可胤禛只是应了声,去了一趟钮祜禄氏那儿,翌日一早,库嬷嬷验过后就让人把帕子送回至钮祜禄的母家,这下嫡福晋总算安了心,年氏倒是吃味儿。
怎么说,也不能怪年如月,原本她今年(康熙四十六年)就该选秀的,可胤禛年初强收了她,她年家是汉军旗上三旗,指给胤禛福气些能当上侧福晋,再不济也该是格格,如今可怜一个侍妾,被强收了在嫡福晋房中,后院已经够冷清,再加上她一个都成了冰库。
终于年三十,宫中设宴,一众阿哥携家带眷而来,小顺子老早传话不让若曦这日当值,若曦没多想就去拜托红袖顶替,红袖当然乐意,也晓得若曦一定有去处,反正年节喜庆时,前头主子们也赏得大方。
若曦整日待在住处赶工,想着待会儿趁乱找小顺子带东西给胤禛,终于弄好已入夜,晚宴就要结束,还不等若曦出去寻人,小顺子跑来背诗了。
“给姑娘请安。王爷有话,‘画堂南畔见’。”
“然后呢?”
“回姑娘的话,没有了。”
若曦愣了一瞬,轻笑打趣:“依我看,是你背不全吧。”
小顺子也愣了一瞬,不好意思地答道:“姑娘笑话奴才了,王爷真是这么说的。”
若曦摇摇头也不再争辩什么就让小顺子回去了,边关上门边自个儿回味,道:“花明月黯笼轻雾,今霄好向郎边去。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唉?画堂?画堂?”
吟到一半,手还按在门上,脑子跟不上心跳的速度,开了门就往外头跑,身上只穿了件棉袄,由它逆风摧残,心里自有暖日煦煦。
跑到宫廷画师所在的如意馆前,若曦忽见鬼地害怕,除夕夜当然不会有画师在,奴才们也自得其乐去,里里外外空无一人,当此雪夜,两代古城,多少要闹些鬼吧。
若曦蹑手蹑脚地走来提防得很,时不时眼瞟四周,竟是察鬼,不是当心人。忽地一黑影闪出她吓得遮了眼浑身发抖,那来人紧紧抱住她,裘氅裹住了她的喊声,体温蔓绕了她单薄的身。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静女,可让我好等。”
胤禛把若曦藏在怀抱中,可若曦脸上的幸福却钻着空地洋溢。两人相拥一会儿,胤禛稍拉开若曦一些,举起右手放在若曦心口上,正好压住了她衣襟内的玉坠子。
“我得赶回宴上去了,但是我的心,在这儿。”
若曦眼里有些泛泪,是不舍也是感动,从袖里掏出一个香囊给他,胤禛好生拿着,一股热流直刷刷地涌泄心泉。
胤禛回头喊人,高无庸忙从不远处跑来递上一氅,胤禛宠溺又怜爱地替若曦披上、拉好、裹紧,若曦又惊又喜,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氅子看似朴素无奇,非不群的好料,但里头的毛衬正贴身暖心,若曦知道,胤禛有心了,她不能戴金玉,但若得衣裳,就是胤禛时时刻刻裹着她的意思,于是回到屋内后,也舍不得脱下,裹着氅就上床,躺在氅里,睡在胤禛心里。
王府这头守夜完,嫡福晋伺候胤禛就寝。
“王爷上回已留宿于钮格格那儿了,是不是过些时日,也去看看耿格格?她两人一同入王府的,王爷虽也多有留宿,可耿格格还未侍寝呢。”
“本王自有主意,福晋不必操心。”
嫡福晋手上边忙,嘴上边说,忽瞧着一个香囊眼生,不记得胤禛今日出门时有这东西。嫡福晋给一个闪神,伸手欲解那半块凰玉佩时,倏地明白过来,手一抖,差点要摔了那玉,她微动了一步,倒吸一口气,喊了出声忙要去接,而胤禛早手快一抓,一抬眼,下意识一瞪。
嫡福晋赶紧跪下请罪:“妾身该死。王爷恕罪。”
胤禛缓了口气,才淡淡叫起:“起来吧。嫡福晋也更衣吧。”
胤禛唤了人进来替嫡福晋梳理,自个儿解下还挂在身上的荷包,与玉佩、香囊放在一起,不假他人之手,便再无一言。
嫡福晋也晓得,胤禛心尖上的人还是寿康宫里那个丫头,宫宴席间胤禛确实离席过一会儿,看来今早高无庸一直捧在手上不敢放下的大氅,方才应该找着地方搁了。
第23章 父子兄弟
(康熙四十七年)
年节后,任季安一案在八爷利用八福晋的母家多罗僖郡王景熙暗中支援下,告一段落,但最后的关键证词,是听了八阿哥单独夜审时一句“皇上会为你做主”的任季安从实招来的。
任季安信以为真,把他任安徽盐道时,与其兄任伯安利用职便帮太子干的事儿全抖了出来,还有这顶罪的事儿也是太子的主意。
八阿哥一得证词,便将任季安一干人等独立收监,指派了禁卫看护,再带上多罗僖郡王景熙提供的证据,连夜入宫,康熙见之惊怒不能自持,差那么一点儿李德全就要喊太医了。八阿哥敬重恭谨地跪在地上,额头贴地。
“这些事儿还有谁知道?”
“回皇阿玛的话,滋事体大,儿臣立刻进宫,丝毫不敢耽搁。”
“好!今夜之事,不许再向任何人提起一字。”
“嗻。儿臣遵旨。”
“跪安吧。”康熙远望八阿哥离去的背影,心中老觉得不踏实,叫李德全立即召来张廷玉。
张廷玉连夜进宫,见康熙只着中衣,随意披了件大氅,递给他一折。张廷玉恭敬接过,上头是任季安的证词,看完后虽还是一默,但刷白的脸色已出卖了他的心思。张廷玉镇定,稳步走向烛台,把证词烧了。
康熙猝地:“你!!”结果脑门一冲,康熙又不稳地晕了回去,李德全赶忙上前搀扶,一时间,暖阁三人无语,只间歇之间有烛火滋滋。
张廷玉凝眉立于一旁,康熙坐在椅子上撑着额头,双眼紧闭,眉心叠皱如褶,许久才叹了一口气。
“对!对!你做的很对!天下父母心!朕又何尝忍心!”
“皇上,这证词除了臣以外……”
“八阿哥夜审任季安,得证词后连夜进宫,天知、地知,朕与你,八阿……”康熙忽打住,不语,似陷入一道难题,张廷玉就是要提醒康熙这点,眼看目的达成,复一默而侍。
康熙现在晓得了,方才八阿哥离去时他的不安由来为何,在这一连串相扣的环节之中,康熙差点儿忽略八阿哥,他原先竟能未疑,八阿哥是如何得证词的?又为何要单独夜审,而非日间在刑部公审。
康熙心里有了主意:“李德全,传图里琛。衡臣,拟旨吧。”
翌日,康熙下旨,由图里琛亲自押解任季安与一众人犯至盛京交付看管,至于何故跑这么远,图里琛身上有密旨。而张五哥被康熙派到御林军去,交由御前侍卫成哲调教。
诡异的是,任季安一众人等在途中受图里琛严密戒护,可前脚才刚到盛京就全死在牢中,很明显是康熙灭的口,可又何必大费周章地弄到盛京去灭口?而且到底所犯何罪?满朝文武上下内外都处于风声鹤唳的气氛当中,更重要的是,八阿哥明着查案有功竟不见康熙封赏,倒是原本心虚的太子见任季安等人已死无对证,便放了一百二十个心,春风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他真是这么说的?”
“回皇上的话,奴才听得一清二楚。任季安一到盛京就大喊冤枉,一个劲儿地吼‘八阿哥说的,皇上答应的’。”
“朕什么时候答应了什么!!哼!这话还有谁听见?”
“再没有。奴才将任季安等人蒙眼上路,到了盛京后也由奴才一个个亲自押解。奴才也照皇上的吩咐,任季安吼完没话了,奴才就把一干人等办了。”
图里琛带回的消息,果然证实康熙的猜疑,康熙既然让张廷玉毁了证词,自然就有把任季安灭口的打算,两人的目的都是不让太子留下巴柄。可张廷玉也提醒,这证词恐怕得来不光彩,所以康熙让图里琛跑这么一趟,逼得任季安供出全套。
康熙摔了茶碗,龙案上还摆着一卷圣旨锦缎,原先预备要晋封八阿哥为郡王。康熙冷哼一声,揉了锦缎,昨日失望于那个儿子,今日不耻于这个儿子:“其心可诛!其心可诛!”
阖宫暗潮汹涌时,若曦只顾着她的恋情。这日若曦臭着张脸往内务府去,小顺子还得自个儿担待些,再不讨好都必须迎上去。
“给姑娘请安。”
“顺公公何事?”
“今日是姑娘生辰,我家主子给姑娘备了寿礼,请姑娘收下,主子说了,近日没顾得上姑娘,望姑娘千万照顾好自个儿。”
“就这样?”
“是。”
“诗呢有没有?你家主子没交待,还是你没背熟?”
“姑娘冤枉!我家主子真的没交待背诗。”
若曦垮着脸接过小顺子手上的包裹,回到寝室后,转身就关门,气呼呼地坐在桌前瞪眼许久,终究还是打开,可包裹里头是一套骑装,这下若曦更火大。
“整日忙、忙、忙!这太平盛世的能忙什么!送我骑装又是为何?我上哪儿骑马去!!哼!”
只是一吼完,若曦忽头痛,原本有好些日子不再疼的,今日却复发起来,紧接着几段画面闪过,好像……有片草原、有满天星星、有一匹母马、一匹小马,还有四阿哥、还有自己……
确实,若曦用不着一套骑装,可胤禛想应景纪念纪念,记得前世的今年出塞时,他在星空下的大草原上强吻了小蜜桃,只是当时蜜桃不熟,涩味得很。
不过,胤禛与十三由于前世没有任季安一事,不知如何应对而不敢大意,两人成日待在雍郡王府书房,几日下来胤禛也顾不得给若曦送情诗,只在给太后请安时相思相望。若曦一开始还体谅着或许前朝真的很忙吧,可久而久之不免患得患失,尤其这日,她生辰呢。
待晚些若曦去应值时,头疼已稍缓,刚做好点心要进殿,就听见康熙的声音,走近时,太后正替康熙排解疑难,隐约听到关于太子与其他皇子还有任季安那档事,当此风口浪尖上,前朝与后宫都不得安宁,若曦这才明白过来,胤禛与十三怕是拿不准,索性闭关自守了吧。这下好,气白呕了,脸色也白摆了,可窘不。
见康熙离开时面色愁苦得像抹了整脸的黑巧克力,貌似以为该是甜的,不想到最后却苦得要命的那种表情,张晓倒晓得怎么回事儿,电视剧演过,今年就是康熙四十七年,任季安的事儿只是个引子,今年出塞就是一废太子了,然后是五十一年……
“太子、大阿哥……啊!!十三爷!”
若曦想到二废太子时被连累的十三,久久不能平复,心里计较着,胤禛与十三现在可千万不能动作!可历史……会改变吗?可以改变吗?
若曦着急,张晓犹豫,张晓不知自己该不该出手,更不知万一真的改变了历史会发生什么后果。进退两难之间,有一点张晓是明白的,她知道若自己不去试试看,将来一定会后悔。
(雍郡王府)
“禀四爷,宫里有消息,若曦姑娘有信。”
“拿来。下去吧。”
胤禛快快看完,交给十三,十三也快快读过,恍然一笑,把信还给胤禛,胤禛接过后,又瞄了几眼,再不舍,还是烧了。
“若曦的字与四哥的字还是像得吓人。不过女人就是女人,婆婆妈妈、罗哩啰嗦的。”
“若曦也是为我们好,担心我们受太子连累,才要我们离太子远些。”
“那若曦的话,可落实了四哥的猜测?”
“嗯。任季安常年与太子来往,老八夜审任季安,想必是以阴损手段骗得不利太子的口供,皇阿玛当然不悦。我想,这次老八未受封赏不是因为手段不光彩,另外也因知道内情,皇阿玛不愿太子将来受制于老八,将一众人等灭口大概也有这层考量。”
“照前世经验,皇阿玛今年出塞……”
“今年只是四十七年,还不到五十一。”
十三微微一怔,遂即了然,虽然还不到二废太子的五十一年,但四十七年也够颠簸的了。
尔后十三起身欲辞,胤禛点了点头示意,忽想起什么,说道:“对了!皇阿玛应该过几日就有出塞旨意,你激一激小十八,让他闹一闹,试试能不能跟去。”
纵然两世为人,对此十三仍发自内心悲伤,尤其这一世他和胤禛是看着十八长大的,别看胤禛说得云淡风轻,其实他心里也是苦的。十三明白胤禛的用意,若始终天意难违,至少在死别前不让父子生离。
第24章 山雨欲来
(康熙四十七年五月)
两天后康熙下旨出塞,随驾有大阿哥、太子、四阿哥、十二阿哥与十三阿哥,由八阿哥监国。
这天康熙当朝下旨,退朝后,胤禛与十三要往寿康宫去,太子竟然快步追上,给太子一拦,胤禛正好挡了道,老九自后头大步而来,擦了胤禛肩头,气冲得很。
十三机警,胤禛面瘫,老八意味深长地温润,老十傻得眼里只有太子,大阿哥张扬得意,十四却看都不看太子一眼,斜睨了胤禛。
众人各怀心思而去,太子道:“这回四弟可替二哥出了口恶气!瞧见老八的嘴脸没有!这下亲疏分明,本太子倒要看看老八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胤禛面不改色道:“为太子爷分忧解劳是弟弟们的责任。”
十三虚应应道:“四哥说的是。任季安一事儿是底下人打着太子爷的名号,败坏太子爷的名声,如此胆大妄为,罪无可赦。”
太子离去后,胤禛与十三互看一眼,忽又默契地闪避彼此的眼神,怎么说呢?把八爷一党留下监国确实如前世,又是胤禛挖的坑,自个儿往下跳的是太子,被逼着跳的是老八,而没察觉有坑,不小心掉下去都不晓得的是康熙。
(八贝勒府)
老十的脑子向来不拐弯:“我觉得挺好呀!皇阿玛让八哥监国,这说明皇阿玛看重八哥。”
老九不屑:“哼!”
十四马上接话:“十哥恐怕想得太简单。八哥审任季安一案有功,皇阿玛非但未嘉奖,还灭任季安的口,看来皇阿玛有意包庇太子。这次太子提出让八哥监国,令皇阿玛龙心大悦,看上去是内举不避亲,外举不避仇,可实则是把八哥往火坑里推,要知道监国不是件容易的事儿,说好听是监国,可朝中大小事还是得向塞外请旨,处处掣肘。看随驾名单就知道,太子把他忌讳的人留在京中,把与他交好的一党都带上了。”
老九讥讽道:“太子恐怕想不了这么远吧!后头应该有个不露面儿的!”
老十不明白这道谜:“谁呀?”
老十刚语落,老九与十四默契,皆看向八爷,八爷当然能想出这只幕后推手是胤禛。八爷后靠椅背,双肘闲置于椅扶手上,扳弄板指。
(寿康宫)
小十八闹:“皇阿玛!我也要去!”
康熙皱眉:“皇阿玛是去见蒙古王爷们的,你去做什么?”
小十八不依,可他聪明山不转路转:“皇祖母!!小十八想去嘛!小十八想看真正的鹰!想看草原!谙达教了孙儿这么多功夫!孙儿都没处使。”
老太太怎么经得起孙儿撒娇:“呵呵!皇帝,就带上十八阿哥吧,让孩子出去跑跑也好,成天憋在宫里头,都憋坏了。”
十五与十六对看一眼儿,弟弟这么简单就成了,那他们还等什么:“皇阿玛!我们也要!”
十三在一旁也帮腔:“皇阿玛,十五弟今年已十五岁,十六弟也十三岁了,咱们满人的勇士们都是这般年纪,两个弟弟随驾,也可以与他们切磋切磋。”
胤禛只是淡淡说:“儿臣也觉得十三弟的提议甚好。”
可小十八不乐意:“四哥与十三哥偏心!!欺负小十八小!!皇阿玛!我也要去!”
这下好,十五、十六、十八齐上,一人一句皇阿玛,快把康熙给淹了。康熙毫无招架之力,不敌众人软硬兼施,再加上这些日子以来成年皇子们一个比一个不省心,索性全允了。
当然,出塞前,胤禛自然要幽会若曦道别,若曦晓得一废太子在即,却又苦于“天机不可泄露”,把担忧全化成叨念,狠狠念上快半个时辰,语多重复,归纳出来只“万事千万小心”一句罢了。
胤禛再也听不下去,想来他也先知先觉,幽会一次多不容易,索性一把拉过曦儿,好好吻吻。
(四贝勒府)
胤禛直到回府,仍在回味唇边的甜蜜,刚要进松院的,小义子与库嬷嬷就在院门前等着,不只他们得请示做准备,管家的嫡福晋也该知道,眼下就出塞了,胤禛竟然还没发话。
年氏尚未侍寝,仍在后院嫡福晋那儿当些雅差,胤禛晚间安置在嫡福晋那儿,算是出门前给嫡福晋的面子,使她这段期间镇得住后院。
年氏端了水盆来,就要伺候胤禛洗漱,嫡福晋也一旁忙碌,胤禛接过年氏奉上的帕子,擦了脸后直盯着她看,年氏又喜又羞,可胤禛脑子里想的全是夺嫡风暴逼近了,他得看紧年羹尧。
嫡福觐见胤禛眼神凝滞于年氏身上,心里当然难受,可她是正室,有些话不得不说:“爷,年氏入府后尚未侍寝呢,爷是否今夜留宿于……”
胤禛倒是给嫡福晋说醒,随手扔了帕子打岔:“今儿个本王既然来了你这儿,自然在这儿安置,本王已交待库嬷嬷与小义子预备着,年氏随行出塞。”
这办法对嫡福晋来说再好不过,胤禛进了她的房给她面子,年氏要如何就带去塞外再说,索性正室也出不得门,她眼不见为净。
年氏闻言极喜,也不急于今晚了:“妾身谢王爷。”
胤禛只是淡淡一声:“嗯。下去吧。这儿有嫡福晋就行了。”
出塞当天,十三出于好奇,逮了机会偷问高无庸他四哥的随侍之人是哪一位,正如他所料,只带了年氏一人,果然他四哥开始对年羹尧动手了。
胤禛可是真的要对年氏如何?不尽然,卖个面子给年羹尧是原因之一,再者今年出塞多事,又是丧十八丧、又是废太子,侍妾派不上用场,既然如此,倒不如带个病的去,至少是个消暑的摆设。
望着皇驾启程的雷霆万钧之势,若曦心中无限惆怅,今年开始至康熙驾崩十四年间将风波不断,不说远的,就说再一、两个月吧,打小缠着若曦姐姐做糕糕的小十八,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她倒是电视剧里的十八阿哥是病逝于宫中,而康熙在塞外收到消息悲痛欲绝,可太子毫无怜惜手足之心,成了被废黜的导火线。不晓得这回到了塞外是否能逃过一劫?就是先知先觉的若曦也无法断言,只是在前一日,做全了小十八爱吃的各式糕点,一早求得太后允许送去启祥宫,让小十八带着,满心欢喜地上路。
第25章 出塞(一)
一个月后,还是传来小十八病重的消息,若曦虽然也不熟悉所有的细节,但有一条她知道,小十八得的病照症状来看,现代人叫“流行性腮腺炎”,最令若曦担心的是此病飞沫传染,尤其集体孩童最易流行。果然,小十八的消息传来后不出两日,又来消息说满蒙营地的孩子,甚至是有些青壮年都病了,而宫里头密妃病倒了,她所有的儿子都在那儿。
太后在宫中更急,每日都张罗着送药,情势恶化的消息不时传来,太后也快撑不住了,皇帝与太子都在那儿啊,若此病扩大传染,简直是灭顶之灾。
若曦也焦急无比,她不晓得雍正的病史,这时要是有青霉素就好了,但其实有板蓝根、石膏、芦根、生地、霍香、连翘、金银花等药材也颇有效果,她每日协助太后张罗,心里非常煎熬。
至于朝中,八爷一党伺机蠢动,这次病情来势汹汹,若一个不小心康熙染疾,他们得先下手为强,控制京畿防务,一股心思全在塞外的太后发现时为时已晚,京城已被把持,后宫众人几乎被变相软禁,八阿哥的理由可充足了。
“回皇祖母的话,孙儿为使京畿不乱,必须戒严。孙儿已命九门提督九门紧闭,无令不许擅自出城,宫中还请皇祖母率后宫众人共体时艰。”
“无令不许出城?!无谁的令啊!!那药呢!!塞外物资不齐!!药总要送去吧!啊!”
“塞外所需,自然有临省接应,请皇祖母不必操心。”
“热河临省不是咱们吗?!你!”
“皇祖母年事已高,请皇祖母保重,热河临省不比京城,孙儿会妥善安排。为使朝局不乱,京畿治安,还望皇祖母支持。”
“好!好!你说得好!好!!你!”
接着,太后晕了过去。玉嬷嬷向来老神在在,难得急喊太医,此时此刻太后千万不能倒。
寿康宫众人忙得昏天黑地,待太后醒来,玉嬷嬷憋了老半天的一口气总算顺了出来,八阿哥司马昭之心已昭然若揭,太后盛怒下召来良妃,狠狠训了一顿,把气全撒在良妃身上,竟使良妃至宝华殿长跪,为满蒙营地诵经祈福,不得令不许起身。
八阿哥获报,急忙赶至宝华殿,可如今康熙仍然健在,还不能与太后撕破脸,八阿哥着急也无可奈何。
倒是惠妃来了一趟,要八阿哥赶紧想法子把大阿哥接回来,八阿哥自然虚应过去,要晓得大阿哥是长子,要是康熙与太子都出事儿,长子的身份可贵重了。
“额娘!”
“胤禩快回去吧,额娘这儿很好。”
“孩儿让李福留在这儿,额娘有需要随时吩咐。”
“那怎么成!李福虽也是太监,可到底是你府上的家奴,这儿是禁宫,不成。”
“额娘放心。孩儿已掌握禁宫与京畿防务,额娘,委屈您了。来日孩儿成功,必以天下奉养额娘。”
“好孩子,额娘不要紧!额娘等着你成功之日。”
寿康宫中,太后快愁死,不过还不至于束手无策,要知道太后乃孝庄太皇太后同族的博尔济吉特氏,她与玉嬷嬷对禁宫与京畿的掌握,远远超过八阿哥所能想象。
当此际太后与玉嬷嬷在殿内议事,若曦守在殿外极犹豫着要不要出面,毕竟自己也不专业,不过高中时的课程还有点记忆,只是倘若救成功了这叫太医们的面子往那儿搁?岂不是得罪了整个太医院?这倒其次,主要是万一失败,那自己与全家都……
“天啊!!张晓!!你在想什么!”
若曦忽然用力地摇摇头,震惊于这种贪生而见死不救的念头,这还是她张晓吗?她不是只为家族而活的小女人!张晓在心里吼着!她不是!她是那个二十一世纪住在深圳的新时代女性!
张晓下了决心,直直闯入殿内,扑通一跪,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把太后与玉嬷嬷吓了一跳。
“奴才无礼,太后恕罪。奴才这儿或许有法子救人,请太后恩准奴才去塞外。”
能不能出得去,若曦倒不担心,她也知道太后不简单,几座城门关不了她。
太后一惊、一喜、一忧、也一疑道:“你真有法子?”
若曦已想好应对:“回太后的话,奴婢不敢保证,只是入宫之前,在饭馆儿遇见一位朋友,他行医,两人同桌聊了几句,他曾提起过类似这样的病,奴才愿意一试。”
太后闻言,心稍凉一些,但仍不放弃希望:“若曦,你可想清楚了!皇子若有闪失,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若曦慎重又坚定回视,毫无惧色:“回太后,奴才不怕死,只求太后看在奴才一片赤诚的份上,饶恕奴才的家人,奴才愿意一肩承担。”
太后直直看入若曦眼眸深处,若曦不守礼地直直盯住太后,那两道目光紧紧钉在太后心上。
“好!好!你即刻准备,要什么向太医院拿,玉嬷嬷,你亲自带若曦过去,让太医院全力配合。准备好后立刻动身。”
待若曦退下后,太后疾笔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全信竟是蒙古文,密封后交由若曦带上,另外秘召隆科多与张五哥,如今京城都是老八的人,只他两位小人物没被盯上。若曦准备就绪即更衣出发,好巧不巧,胤禛送她的骑装与大氅竟然派上用场。
隆科多与张五哥趁夜色,按照玉嬷嬷的安排带上若曦与各式物资悄然出宫,赶至顺天府,赵克定表面归顺,但隆科多一到赵克定就发威,联络上库特森,库特森至雍郡王府找到库嬷嬷,库嬷嬷调了雍郡王府的亲信护卫若曦一行人,人马都齐备后,赵克定配合着玉嬷嬷的指示,秘密安排了众人出城。一小队人马星夜赶路,终于在破晓时分赶到营地。
第25章 出塞(二)
一个月后,还是传来小十八病重的消息,若曦虽然也不熟悉所有的细节,但有一条她知道,小十八得的病照症状来看,现代人叫“流行性腮腺炎”,最令若曦担心的是此病飞沫传染,尤其集体孩童最易流行。果然,小十八的消息传来后不出两日,又来消息说满蒙营地的孩子,甚至是有些青壮年都病了,而宫里头密妃病倒了,她所有的儿子都在那儿。
太后在宫中更急,每日都张罗着送药,情势恶化的消息不时传来,太后也快撑不住了,皇帝与太子都在那儿啊,若此病扩大传染,简直是灭顶之灾。
若曦也焦急无比,她不晓得雍正的病史,这时要是有青霉素就好了,但其实有板蓝根、石膏、芦根、生地、霍香、连翘、金银花等药材也颇有效果,她每日协助太后张罗,心里非常煎熬。
至于朝中,八爷一党伺机蠢动,这次病情来势汹汹,若一个不小心康熙染疾,他们得先下手为强,控制京畿防务,一股心思全在塞外的太后发现时为时已晚,京城已被把持,后宫众人几乎被变相软禁,八阿哥的理由可充足了。
“回皇祖母的话,孙儿为使京畿不乱,必须戒严。孙儿已命九门提督九门紧闭,无令不许擅自出城,宫中还请皇祖母率后宫众人共体时艰。”
“无令不许出城?!无谁的令啊!!那药呢!!塞外物资不齐!!药总要送去吧!啊!”
“塞外所需,自然有临省接应,请皇祖母不必操心。”
“热河临省不是咱们吗?!你!”
“皇祖母年事已高,请皇祖母保重,热河临省不比京城,孙儿会妥善安排。为使朝局不乱,京畿治安,还望皇祖母支持。”
“好!好!你说得好!好!!你!”
接着,太后晕了过去。玉嬷嬷向来老神在在,难得急喊太医,此时此刻太后千万不能倒。
寿康宫众人忙得昏天黑地,待太后醒来,玉嬷嬷憋了老半天的一口气总算顺了出来,八阿哥司马昭之心已昭然若揭,太后盛怒下召来良妃,狠狠训了一顿,把气全撒在良妃身上,竟使良妃至宝华殿长跪,为满蒙营地诵经祈福,不得令不许起身。
八阿哥获报,急忙赶至宝华殿,可如今康熙仍然健在,还不能与太后撕破脸,八阿哥着急也无可奈何。
倒是惠妃来了一趟,要八阿哥赶紧想法子把大阿哥接回来,八阿哥自然虚应过去,要晓得大阿哥是长子,要是康熙与太子都出事儿,长子的身份可贵重了。
“额娘!”
“胤禩快回去吧,额娘这儿很好。”
“孩儿让李福留在这儿,额娘有需要随时吩咐。”
“那怎么成!李福虽也是太监,可到底是你府上的家奴,这儿是禁宫,不成。”
“额娘放心。孩儿已掌握禁宫与京畿防务,额娘,委屈您了。来日孩儿成功,必以天下奉养额娘。”
“好孩子,额娘不要紧!额娘等着你成功之日。”
寿康宫中,太后快愁死,不过还不至于束手无策,要知道太后乃孝庄太皇太后同族的博尔济吉特氏,她与玉嬷嬷对禁宫与京畿的掌握,远远超过八阿哥所能想象。
当此际太后与玉嬷嬷在殿内议事,若曦守在殿外极犹豫着要不要出面,毕竟自己也不专业,不过高中时的课程还有点记忆,只是倘若救成功了这叫太医们的面子往那儿搁?岂不是得罪了整个太医院?这倒其次,主要是万一失败,那自己与全家都……
“天啊!!张晓!!你在想什么!”
若曦忽然用力地摇摇头,震惊于这种贪生而见死不救的念头,这还是她张晓吗?她不是只为家族而活的小女人!张晓在心里吼着!她不是!她是那个二十一世纪住在深圳的新时代女性!
张晓下了决心,直直闯入殿内,扑通一跪,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把太后与玉嬷嬷吓了一跳。
“奴才无礼,太后恕罪。奴才这儿或许有法子救人,请太后恩准奴才去塞外。”
能不能出得去,若曦倒不担心,她也知道太后不简单,几座城门关不了她。
太后一惊、一喜、一忧、也一疑道:“你真有法子?”
若曦已想好应对:“回太后的话,奴婢不敢保证,只是入宫之前,在饭馆儿遇见一位朋友,他行医,两人同桌聊了几句,他曾提起过类似这样的病,奴才愿意一试。”
太后闻言,心稍凉一些,但仍不放弃希望:“若曦,你可想清楚了!皇子若有闪失,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
若曦慎重又坚定回视,毫无惧色:“回太后,奴才不怕死,只求太后看在奴才一片赤诚的份上,饶恕奴才的家人,奴才愿意一肩承担。”
太后直直看入若曦眼眸深处,若曦不守礼地直直盯住太后,那两道目光紧紧钉在太后心上。
“好!好!你即刻准备,要什么向太医院拿,玉嬷嬷,你亲自带若曦过去,让太医院全力配合。准备好后立刻动身。”
待若曦退下后,太后疾笔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全信竟是蒙古文,密封后交由若曦带上,另外秘召隆科多与张五哥,如今京城都是老八的人,只他两位小人物没被盯上。若曦准备就绪即更衣出发,好巧不巧,胤禛送她的骑装与大氅竟然派上用场。
隆科多与张五哥趁夜色,按照玉嬷嬷的安排带上若曦与各式物资悄然出宫,赶至顺天府,赵克定表面归顺,但隆科多一到赵克定就发威,联络上库特森,库特森至雍郡王府找到库嬷嬷,库嬷嬷调了雍郡王府的亲信护卫若曦一行人,人马都齐备后,赵克定配合着玉嬷嬷的指示,秘密安排了众人出城。一小队人马星夜赶路,终于在破晓时分赶到营地。
第25章 出塞(三)
若曦于破晓时分风尘仆仆而至,气都没喘上一口就入账见康熙,献上太后的信与药材。
康熙能懂蒙文,信里尽是太后的安排,太后使用蒙文的用意,除了保密之外,另外也是对康熙表明立场,她的母家喀尔沁一部全族全力支持康熙。
八阿哥真当太后老了,母家的人全死绝,要知道玉嬷嬷当年受孝庄太皇太后调教,对禁宫的掌控连禁军都比不上,或许孙儿不常来往寿康宫,老早忘了他祖母姓博尔济吉特。
康熙很快看完信,严正看着若曦:“你真有办法!?”
若曦还跪着:“回皇上的话,奴才愿意一试。奴才不能因贪生怕死而见死不救,奴才愿意尽人事,只请皇上饶恕奴才全家,奴才愿意一力承担。”
康熙点头,心中称赞,信里太后也提及若曦之勇与她的承诺:“好!朕与太后都答应你!一众皇子、诸位大臣、蒙古各部亲贵皆在,此事无论结果,绝不牵连马尔泰氏一族!李德全,传旨满蒙所有太医、医士全力配合若曦,不得有误。”
此刻,日出了,账帘拉开时一道温煦的日光洒入,康熙看着若曦融合于晨光中的身形,觉得今日曙光格外明朗。
若曦得令后立刻着手,与胤禛擦肩而过时,胤禛担忧但也坚定地看着她,若曦回他以超然的微笑,两人相视一瞬,彼此都觉得信心十足。
由于雍郡王亲自坐镇,底下的人不敢耍花样全力配合,若曦其实也不晓得药材的比例,只能将药方告知太医,让太医先拿患病的小太监们试验。
由于此病高烧不退将引发脑炎,在配方比例还没试验出来前,最重要的是降温。若曦于是命人拿出营地里所有的酒,亲自在康熙面前擦拭一个患病的小太监上身。不到一个时辰,小太监高烧渐退,康熙大喜,立刻命若曦带人伺候十八皇子,蒙古亲贵们也各自回营使用相同的法子。
终于,十八阿哥渐渐退烧,不再紧咬牙关呓语,康熙总算能缓口气,放心把十八阿哥交给若曦,先回龙账去处理大事。
康熙接见了护卫若曦而来的隆科多与张五哥,又召见了十三、图里琛,另外经图里琛举荐,启用了若曦的父兄萨图哈与成哲。
“隆科多听令!朕命你带朕的密信回京,敬呈太后,与赵克定一同入宫,听候太后差遣。”
“嗻。”
“成哲、张五哥听令!朕命你们二人与隆科多一同回京,秘密进宫,这是朕的信物,宫中暗卫由你们一体节制,近身护卫太后,寿康宫不得有丝毫闪失。”
“奴才遵命。”
“十三阿哥、图里琚萨图哈!命十三阿哥一体节制营地防务,图里琛接掌龙账防卫与众皇子各账防务,由萨图哈从旁协助。”
“嗻。”
好在,若曦降温的法子让小十八的病情稍得缓解,时疫不见扩大迹象,染疾者也未再恶化下去。
终于傍晚时,太医研究出几个方子,均在试验者身上有了显着成效,蒙古那头的孩子们也颇得惠,尤其蒙古王爷的宝贝女儿敏敏被救活了。
见蒙古王爷的心头肉都活了,康熙指定了敏敏的方子给小十八,胤禛又另外派人从邻近省份调来药材,小十八终于有了起色,渐渐能睁眼,说上几句,烧也退了,十五与十六两人高兴得快崩溃,康熙甚至亲手喂小十八喝粥,当然米粥是若曦做的,里头全是该补充的体力与营养。
不料,满蒙营地的孩子们一好,康熙却支撑不住病倒了,高烧不退,看情况并不是小十八那毛病,若曦也不敢贸然使用酒精降温的法子,后来康熙喊着咽喉不适无法吞咽,若曦明白过来应是过于操劳又正此换季时节,引起扁桃腺发炎,于是她在康熙的饮用水里兑了点盐,又将膳食捣碎搅拌,使成流质让康熙服食,这才让康熙渐渐好转。
一时间,连李德全都手足无措,全听若曦的,若曦倒成了御前侍奉们的头,只是背地里是四爷人马的王喜,此情此景令他担忧。
康熙病卧后,龙账被图里琛层层包围,健康状况外人无从得知,太子派出探子,回报若曦与太医们一直待在龙账里没出来,太子疑极了而急,以为康熙病重不得了了,再加上京城的密报,老八动作频频,底下的奴才们又煽风点火,搞得他一惧,竟以护驾为名,密召驻密云的凌普率兵入营。
第25章 出塞(四)
十三老早把太子盯死,太子一动,十三获报立刻请旨,康熙气得推了正在伺候他喝药的若曦一把,让她倒向身旁的衣架上,一旁的李德全赶紧拉着她起来,还得继续跪在地上请罪。
康熙一晕,阖目皱眉,账内一众大臣也急喊:“皇上!!皇上保重龙体!!皇上!”
康熙顺了顺气,低语:“乱不了的,乱不了的。”
张廷玉已老泪纵横,这是逼宫了,康熙万不能倒:“皇上!您得保重龙体!此时大清需要您啊!”
康熙睁眼:“十三阿哥,太子呢?”
十三答:“回皇阿玛的话,太子不知去向。”
康熙转向张廷玉:“衡臣,召图里琚萨图哈、一众皇子、大臣,除了养病的十八阿哥之外,通通入账。”
众人到齐后,康熙却冷哼一声。康熙还有话呢,不想大阿哥却忽然冲上去,抱着康熙大腿急喊:“皇阿玛!皇阿玛!儿臣不孝!太子做出此等不忠不孝之事,儿臣竟事先未察!皇阿玛!皇……”
康熙竟然踢了大阿哥一脚,狠狠盯着他道:“传旨!除皇四子与皇十三子,其余众皇子各自入账,交付图里琛看守,由图里琛一体节制营地防务!”
“嗻。”
一众皇子被押解下去,大阿哥瞬间脸色刷白,他的算盘完全打乱。如今账中只剩胤禛与十三。
“四阿哥,你率人擒太子回营。”
“嗻。”
“十三阿哥,你密召西山锐健营拦截凌普,并一路使回京路途顺畅。张廷玉,拟旨,召丰台大营护驾,连夜进京响应太后。萨图哈,你带上朕的旨意,至丰台大营传旨。”
“嗻。”
萨图哈一到,丰台大营一动作,就是给太后一个讯号,至此时太后才出手响应,让玉嬷嬷率成哲与张五哥接管了禁卫军,掌控住宫内防务,再让隆科多与赵克定迅雷不及掩耳地接管了京城的防御,与丰台大营的人马接头后九门紧闭。
深夜李福来报,老八才发现不对。
“回爷的话,九门提督竟被太后派去的人一刀就砍了,一句话都没说上,现在京畿防务全在太后手中,各皇子府邰京畿衙门重镇全被丰台大营的人马包围。”
“什么?!那宫里头呢?”
“不知。我们的人全部失联。”
“快通知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
“不行呐!爷,皇子府邸都给围起来了。”
八爷震惊无比,原以为控制了九门提督就能抓住京城,他这么想原是对的,前世的雍正以及当年生擒鳌拜的康熙都是这样坐稳的,但他失算了太后。
一整晚的万马奔腾,终于在清晨时随着萨图哈回营而尘埃落定,萨图哈带回太后的一切妥当的消息,康熙又检视了胤禛与十三的内外呼应后,才终于回到里间稍躺了会儿。
不久,若曦进账,服侍康熙喝药,气极无比又心寒彻骨的康熙已神智恍惚,模糊之间,他只认出若曦手上的镯子,忽然张大眼拉住若曦的手,大喊:“珍儿!你来了!”
若曦吓去半条命:“皇上!皇上奴才是若曦!”
可康熙死命不放,竟然抓着若曦起身,两人贴得死紧:“珍儿!!珍儿!!你来了!”
若曦自然挣扎不已,衣发散乱,药碗也给砸了,眼见康熙越来越不清醒,若曦顾不得什么地狠狠把康熙推开,赶忙跪倒在地。
外间众人听到碗砸的声音立刻冲了进来,一众大臣正好撞见两人拉扯不清的一幕,若以断章取义来说,这一幕里康熙的意图再明显不过。
胤禛外头正忙着却获报账内出事了,他赶紧进来,发现大家都站着不动,若曦一人乱发跪在地上发抖,康熙一看见胤禛就瞪了过去,也不似发怒,瞧康熙的神色,貌似也吓到了。
半响后,康熙让所有人退下,只留李德全一人服侍,一出账胤禛就急着询问若曦,恨不得立刻拥她入怀。而若曦也和康熙一样的表情,久久说不出话来。
胤禛并不急躁,知道恐怕事情不小,带她到静处走走,耐心安慰,终于若曦稍平复,缓缓说出方才账里的情况。
“这个珍儿,是谁?你说话啊!不要吓我!”
胤禛依然无语,但忧惧之色溢于言表,若曦还没见过胤禛如此失态,他向来是天塌下来也不慌不忙。
胤禛再也忍不住,紧紧、紧紧抱住若曦,紧得若曦的上身隐隐作疼,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胸膛,做回那条本就从他身上取下的肋骨。
第26章 环玦
皇驾回京,树树秋色,山山落晖,朝局被搅成一池浑水,秽极了发臭,要给那臭味袭了,可是一辈子都摆脱不了的腥。第一个沾上这味儿的是太子,紧接着大阿哥,再来是八阿哥一党。
太子被废,正得意的大阿哥竟被三阿哥举报施行巫蛊而遭圈禁,原本以文和遗世自称的三阿哥这下成了司马昭,倒让众人吃惊,老早知道大阿哥有异心,却选择此时举发,康熙怎会看不出三阿哥的算盘,老大、老二一去,三阿哥就是实际的长子。
八阿哥自然活罪难逃,皇驾出塞这段期间有预谋储位之嫌,遭康熙削爵圈禁,与一党老九、老十、十四并拘宗人府三个月。
此时良妃患疾,那日太后怒于八阿哥,罚她跪了三天三夜,不许进食,良妃后来给抬着出宝华殿,从此一病不起。惠妃也因亲生子大阿哥与养子八阿哥相继获罪而失宠,她与良妃同住的钟粹宫,自此秋怨寂寥。
这波秽浪中,出淤泥而不染者唯雍郡王与十三阿哥,十三阿哥仍未受封,但接掌禁军,护驾有功的萨图哈也调至禁军部队,张五哥与成哲升了品阶,还任御前侍卫,赵克定取代原顺天府尹,隆科多出任九门提督。
一时间,胤禛的人马完全控制了京畿要务,而且还是兵权,他自个儿掌户部与内务府,这两部可是国脉,占尽天时地利,反观八爷一党大败,东山再起的唯一筹码,只剩胤禛一向不如老八的“人和”。前朝风起,后宫一样云涌。
珍儿是康熙唤已故孝懿仁皇后佟佳氏的小名,那日龙账中康熙神智不清,因玉镯误会,这误会不小,当时一众大臣都在,康熙后悔不得。
后宫中没有挡不住的风声,再加上若曦救满蒙两营之功,众人猜测康熙这么久都还没有表示,恩赐怕是天大的吧,将来或许是个贵人,甚至嫔位都可能。
萨图哈虽焦急,可现在的局势容不得他糊涂,成哲受萨图哈严命,暂不许与若曦有一丝半点来往,十三回京后曾探望过一次就没再交集,就连小顺子也不见人影,胤禛更形同陌路,即便到寿康宫请安,也从不看若曦一眼。
若曦现在唯一的安慰只剩红袖,以及自己亲手救回来的十五、十六与十八阿哥,只有他们三人还是过去腻着她要点心吃,尤其小十八,都快把她当娘了。
太后最早得消息,账中的事儿她都晓得了,原以为只是父子争一个女人,没牵扯上前朝势力,不是什么太难的事儿,可后来康熙来了趟寿康宫,倒让她替胤禛犯愁。
“那日,朕气糊涂、病糊涂了,珍儿在玄烨心中无人取代,若曦虽与珍儿心性相近,面上有几分貌似,但朕只觉得她贴心得像女儿。”
“还好,皇帝对丫头并无心思,既然如此,何不成全了孩子们,再说那镯子的事儿,乃孝懿给四阿哥的遗言,皇帝当时也在场,四阿哥私赠并未逾矩。”
“朕何尝不想全了珍儿的心意,但朕虽不是唐明皇,却怕四阿哥随了世祖爷,朕不能拿国祚作赌。”“想来皇帝有意立四阿哥为储了?”
“先不,皇额娘上回教训的是,儿子谨记,暂时不会让四阿哥出头,免得他步上废太子后尘。朕担心的是丫头对四阿哥的影响。”
“若曦那孩子是懂事的,就是四阿哥自个儿也是有分寸的,不会搞得渔阳鼙鼓动地来。”
“懂事儿?她就这么收了玉镯还带着!原先朕也以为只是老四瞧上了丫头,如今看来丫头早起了心思。据暗卫查,胤禛对丫头仍不断念头,此情此景之下,胤禛还不死心,羁绊于儿女情长!皇额娘!您忘了当年吗?胤禛也礼佛啊!朕就怕这丫头不是第二个杨玉环,也是另一个董鄂妃!”太后惊异失语,董鄂氏之害她可是亲身经历,当年顺治为挚爱剃度而去,留下后院的孤儿寡母独自面对内忧外患,那是段忧思戒惧的苦日子,康熙才七岁,却得扛着祖宗基业,龙椅坐来如针毡。
“皇额娘,朕对老四寄望之深,老四将来要做大事,不得绊于一丝儿女情长!”
“那,依皇帝的意思?”
“若曦不能指给老四了。”
“皇帝要封了若曦?”
“唉!那日龙账里众人都在,情势所逼,朕不得不封了丫头,朕想了封号,择日下旨,就晓贵人吧,她的到来给营地带来一线曙光,朕看着她,心中希望无穷啊。”
“这……”
“朕晓得皇额娘舍不得,可就算朕不封丫头,丫头也嫁不得旁人了。”
“那不如……皇帝先缓缓?若曦还在哀家这儿,不急一时,皇帝先处置前朝。”
“也好。劳皇额娘费心,另外,朕也会重用萨图哈与成哲,也算恩赏了。”太后点点头,心里缓了口气,好在康熙并非真的看上若曦,只是碍于当日情景,如今只能先行缓兵之计拖延。
太后扬声唤人进殿换了茶、上点心,康熙正伸手欲拿,却眉头一皱,煎熬地把手收回,叹了好长的一口气,自个儿方才说过,指望老四干大事儿,绝了一切乱心志的念头,他怎能不以身作则?
知道寿康宫的点心都出于若曦之手,康熙终究一块未碰,起身要走,淡淡道:“罢了,朕也还有大事要做。”
如今在宫里的日子愈发难过,若曦明白,龙账里发生的事使她成了皇帝看上的女人,康熙拉不下面子的。
太后也不让若曦做糕点了,十五、十六阿哥也都明白几分,唯十八阿哥纯真,一会若曦偷偷帮他做糕点,十八阿哥拿到后,也与她讲悄悄话。
“成哲哥哥问我你好不好,我都有和他说,他很担心你。若曦姐姐,你要相信四哥喔!四哥一定在想办法!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来保护你。”
想起这事儿,若曦感动,更有委屈,不禁流泪,又赶紧擦干,胤禛真的在想办法吗?这可是与父皇抢女人的事儿。
都说爱新觉罗家尽出痴情种,可张晓对历史熟得很,她从没听说过历史上的雍正和哪个女人拉扯不清,想必江山美人之间,雍正不是顺治,也不是多尔衮。
才刚入冬,可若曦的心已冷得结了冻疮,边走边摸着左手腕,胤禛竟在出事当日就要回镯子,扭头就走,两人从此平行。收回遥远的思绪,若曦盯着眼前的木兰树,心中滋味难辨,这几日像失了灵魂,就连张晓都没了主意。
“天冷,多穿点。”
一个低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那来人只是过客。
“四爷吉祥。”
“快回屋去吧,别受凉了。”
胤禛面无表情地说完就提步要走,转身即见一支白羽箭朝他们的方向过来,他一惊,一步向前搂住若曦,两人倒在地上,可那箭头已擦过胤禛的右肩,直直钉入他们身后的木兰树。
若曦大惊失色,忙扶住胤禛察看伤势,胤禛只摇摇头就抽开身子,对面已来人了,那箭是十七射的,吓得他不知所措、张嘴也不知所云。
十七怯怯说:“四、四哥……”
伺候主子的太监见射伤了雍郡王,吓得跪喊:“王爷饶命!主子射鸟追到这儿来,奴才没注意附近有人,王、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胤禛想起前世了,忽闷笑出一声,连斥责的话都没有就让十七回去,十七不可置信地摸着脑袋,一步一回首地,直到稍远些才拔腿就跑。
“为什么?”
“没为什么,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做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若曦忽然抬手,在胤禛脑门上敲了一记。
“我知道,我们之间或许再无可能,可我不许你忘掉我,至少不许在我忘掉你之前忘掉我,记住了。”
若曦不等胤禛回应,上前使劲拔了白羽箭,再看胤禛一眼,拔腿就跑。
回屋后,碎裂的画面纷涌而入,可这次若曦一点也不头痛,只是紧握着剑,大哭一场待红袖回来时,她已收拾好包袱,让红袖去找小顺子,把包袱交给胤禛,里头全是胤禛送的东西,她一样不留,只带上那只白羽箭。无论是清朝的若曦,还是二十一世纪的张晓,她这辈子,有个用生命保护自己的男人,值了。
第27章 不得于飞(一)
(寿康宫)
“丫头,你又是何苦?难道哀家还护不了你周全?再说,皇帝有意,直接册封你为贵人,这是你祖上的荣耀。”
“回太后的话,奴才不是为了自己,四阿哥事君父诚孝,担国事如己任,如今为了奴才,父子猜疑。奴才……奴才不是孝献端敬皇后,不愿见四阿哥随了顺祖爷,更不能让皇上成了唐明皇。”
太后很是惊讶,前头康熙对丫头的疑虑中,曾提过丫头早对皇子动了心思,恐怕也是求荣之徒,可如今封贵人再即,那是更大的荣耀,若曦却自请获罪,这不是普通闺中女子能想明白、做得到的。
太后叹气,终究她与皇帝都错了一回。
“好吧。你想清楚了,哀家便成全你。来人!马尔泰·若曦罪大恶极,责三十大板,着即发配至浣衣局,永不得宽耍。”
若曦好生给太后磕了头,挺直腰杆儿走出寿康宫,这日风光美好,寿康宫外的天空虽仍是四方的,却分外宽阔。
(乾清宫)
王喜匆忙向前给李德全一个信儿,李德全淡瞥了他一眼,悄然移步过去,王喜耳语了几句,李德全微惊,思想一会儿后,才小心用辞:“启奏万岁爷,寿康宫来报,太后责打了若曦姑娘三十个板子,已发配至浣衣局,永世为奴。”
康熙一怔,太后从未如此严厉责罚过奴才,更别提还是若曦了。
“可知为了何事?”
“回万岁爷的话,玉嬷嬷传太后的话,说这是若曦姑娘自个儿向太后讨的赏。”
“下去吧。”
康熙独自一人坐在龙案前,惊讶、疑惑,对于这个小丫头,他竟看不明白。
过去,康熙只觉得若曦真诚可爱、用心服侍,这次出塞表现出来的勇气,让他对若曦刮目相看。可玉镯一事又使康熙觉得丫头不简单,反射性产生了质疑,护子天性与龙账之事的面子,使他要收若曦入宫。然而,恩典在上,若曦却提出这样的要求,康熙挫败,他始终是错的。
(雍郡王府)
若曦被罚的消息与她托小顺子的包袱一同到府,胤禛彻底被打倒,纵使再世为人,仍无力回天,难道天意真不可违?难道他们注定无缘?
胤禛不愿相信,一个用力,把手上的瓷杯捏破了,高无庸吓得赶紧叫人来包扎,可一伙人全被胤禛撵出去。
十三随后赶到,这时胤禛手上的血已乾了、泪也流完了。
“四哥……”
“什么都别说了,明日先去寿康宫请安。”
(寿康宫)
十三在寿康宫竭尽所能旁敲侧击,终未能果,连一心向着若曦的十五、十六、十七、十八都上阵了,也无功而退。
一行人灰头土脸出了寿康宫,小十八立刻拽住胤禛:“四哥不要难过!我会好好保护若曦姐姐的!浣衣局那儿,我额娘、哥哥们和我,都会替若曦姐姐打点好”
十五阿哥也说:“对!额娘说,四哥要是不方便出面,就由她来!额娘感激若曦姐姐救了小十八,四哥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吧!我们绝不让若曦姐姐受委屈。”
十六阿哥也不落人后:“成哲哥哥那儿我也会去传话,要他放心!四哥,现在朝堂不稳,你是干大事儿的,其他的交给弟弟们。”
十三阿哥倒是很欣慰地点点头,此世他四哥不只皓月清风一人:“弟弟们说的是,四哥先别伤神,从长计议。”
众人又举步前行时,玉嬷嬷竟然出来了,他让几位阿哥们先回去,留下胤禛与十三。
“两位爷吉祥。”
“玉嬷嬷不必多礼。嬷嬷有何事?”
“奴才平日与若曦姑娘交好,今日若曦姑娘有难,奴才斗胆请雍郡王与十三贝勒出手相助。”
胤禛稍顿了会儿,竟想起前世李德全的试探,再瞧今世的玉嬷嬷,不得已道:“本王不知若曦姑娘何故受罚,但皇祖母是礼佛之人,若曦此次想必犯了大错,本王恐怕帮不上忙,还请嬷嬷与姑娘都好自为之。”
胤禛说完调头就要走,十三原有些急,但他信任胤禛必有道理,遂配合提步,可玉嬷嬷却巧妙一侧,挡住胤禛:“雍郡王误会了,姑娘没有犯错。”
待玉嬷嬷回来,太后急问:“皇帝那儿还是没有动静?”
玉嬷嬷答:“回太后的话,李公公仍没有消息。”
太后撑头揉太阳穴,真是愁死:“哀家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个儿的造化。若曦这孩子也真是!怎么这么死心眼儿!贵人不好?非从了四阿哥宁死不屈!你说说这丫头的脾气,这么倔!”
玉嬷嬷笑了:“太后心里其实满意得很,想必皇上也是一样的,太后您就别操心了。”
玉嬷嬷说得是呢,连多多都一旁汪汪,附和了两声。
(雍郡王府)
胤禛与十三一路无话,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两人都明白过来,若曦这么做,除了保全自己,更为了成全胤禛,不耽误他的前程,而太后为了成全若曦,贬了她永世为奴,如此康熙就无法收她入后宫,可同样的,胤禛也娶不到人了。
胤禛在半路上就下了决心,一到府忙唤来高无庸,要他把自己所有画过的画像全放在院子里,先等上半个时辰之后再烧了它们。
遂及又回到桌案前,把若曦捎来的包袱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换上一些无所谓的普通手饰,再连同孝懿皇后的镯子,胤禛一咬牙把它丢了进去,重新系好包袱后交给高无庸,等烧完画,把灰烬与这包袱拿出去一起丢掉。
十三一旁不解,却也未拦,他四哥做事向来有理。
“四哥?!”
“十三弟,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皇阿玛忌讳若曦,暗卫还在我府里未撤,我得做得让皇阿玛放心。”
“也是。不过,若曦已被太后一旨永世为奴,四哥如何救她?”
“我不知道,我只能先过眼前这关。十三弟,其实我很怕,我怕若曦这次待在浣衣局,一待就要近二十年。”
第27章 不得于飞(二)
“二十?!怎、怎会?”
“如今才康熙四十七年。十三弟,我只怕若曦的身子受不了,眼下入冬了,前世何太医说她双手泡在冷水中泡出了毛病,前世六年就泡出病来,今世,我都不敢细想。”
胤禛一直轻抚着方才被他换下的东西,若曦把自己的珍藏全送来了,就连木兰玉坠也是。胤禛心中恨,不恨康熙,只恨他自己无能,纵已两世,还是让若曦落得为他去浣衣局守身的下场。
这回胤禛心中更加澎湃,前世若曦是因圣旨当前,不得不做出决定而抗旨不遵,可此生若曦是自愿去的,若曦既来自于后世,自然晓得离雍正登基还有十四年的时间,她愿意为自己待上十四年,甚至连个承诺都没向他要,就这么把美丽的青春,交付给无尽长夜。
半个时辰后,高无庸来报。“主子,半个时辰了。”
“画可有被动过?”
“奴才悄悄算了,确实少了几张。”胤禛与十三交换了眼神,果然胤禛府上有暗卫。
“嗯。开始烧画。”
“嗻。”
入夜,嫡福晋正要伺候胤禛更衣,高无庸来报说与灰烬一同丢出去的包袱也不见了。胤禛冷笑了一声,面带狠意,他赌上了,赌很大,输不起!不能输!
嫡福晋一旁微怔,平复好自己,挂上笑容走近:“爷,妾身服侍您更衣吧。”
说着就要伸手,却被胤禛一挥挡住:“不用!以后本王自己来。”
胤禛已顾不得愣在原地着实委屈的嫡福晋,自己更衣换下佩饰,高无庸忙捧上一个盒子,胤禛宝贝地将他们放好,由高无庸妥贴收下后,倒头就睡,可眉头皱得东一道西一道。
(寿康宫)
太后这几日因操心而吃不太下东西,到了夜晚犯胃疼,康熙深夜赶来探望,还好并无大碍。可此时雍郡王府的暗卫匆忙赶来,康熙很是疑惑,太后也好奇,却故作姿态。
太后捧着胃,又勉强了一个微笑道:“皇帝赶紧回去办正事儿吧,哀家无碍。”
果然,康熙中套,稍加思索一番,摸了把胡子:“无妨,让皇额娘也听听老四的动静。李德全,传!”
“奴才给皇上、给太后请安!”
“深夜何事?说!”
“启禀皇上,雍郡王府有异样,奴才不敢大意,立刻回报。”暗卫将一包袱交给李德全,另外又从怀里掏出几张画。
“今日雍郡王命人焚烧东西,全是相同的画像,奴才认为可疑,趁人不备偷下几幅。另外,雍郡王又在烧完后丢弃东西,奴才不敢大意,待深夜拣了立刻向皇上禀报。”
康熙让暗卫退下后,才与太后一同打开包袱,那些被质疑雍郡王怀有异心的画,让太后与康熙失笑出声,两人刚听完暗卫所言不知有多紧张,现在看看这画,上头全是若曦的模样,哪里什么异心。再看看包袱里的东西,康熙拾起珍儿的镯子,看来胤禛立斩情丝,康熙对他完全放了心。
“皇帝,哀家没错看那丫头吧!丫头绝不是求荣之徒!”
“皇额娘,朕也没错看四阿哥啊!四阿哥绝不会随了世祖!”
“皇帝虽金口玉言,可说话也得摸着良心啊!皇帝待人,太不厚道了。瞧外头冷的!丫头哪受得了!皇帝不要把哀家的孙媳妇儿冻坏了!”
“哈哈哈!好好好!老太太不乐意了。皇额娘放心!丫头那儿还少人给她打点?密妃老早私下派人,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几个小阿哥天天轮流探视,朕都睁只眼闭只眼。老四确实不错,这些日子未派一人去过浣衣局,彻底绝了念头。这样吧,等过完年,朕一定给皇额娘一个满意的交待。”
“那好!皇帝一言九鼎啊,哀家给记着!!”多多也记着,一旁汪汪两声,康熙笑着摸摸它,多多赶紧眯眯眼摇摇尾巴。
(康熙四十八年年节后)
若曦在浣衣局的日子很平静,有股熟悉的归属感,玄妙的是,张晓再没出现过,与二十一世纪相关的一切似从未发生,彷佛若曦正式与张晓融为一体,彻底,并且完整。
也许活儿苦了些、冬日里水冷了些,若曦从未后悔,更不曾在冰冷的夜温习与胤禛的往事,从不抱着雍正登基救她出来的心态,并非她自暴自弃,而是一个将于十年后粗鄙的女人,无论在哪个年代,都自知奢望不了什么爱情。好在这回张千英对她不错。
十五、十六、十七、十八成天去浣衣局查勤,紧盯张千英不许耍花样,真难为小十八小不丁点儿还要充摆着大老爷的模样,恩威并施,当然赏钱都是胤禛出的。
张千英不是傻子,虽说几个小阿哥得宠,但也不至于不顾身份天天跑这种地方,不见密妃派人拦过,这背后难道不是康熙默许?
想不到,长心眼的不只张千英一人,惠妃也注意到了,但不解内情者,自然以为是太后容不下若曦,康熙想要得很,而密妃紧张巴结,才会让自个儿儿子去打点。
大阿哥与八阿哥相继失势,惠妃与同宫的良妃寂寞,寝宫寥落,两人想着若曦能来,钟粹宫才能再次应了它汇精聚华之名。
说风就是雨的惠妃,竟趁年节宫里头喜庆,巴巴儿地跑到太后那儿去要人,太后怒斥惠妃退下,原来惠妃的消息只得了一半儿,她不晓得若曦已被罚了永世为奴。
“如今都春暖花开了,皇帝一言九鼎的事儿,自个儿还记得吧?”太后平日说话不带这样的,今儿个绵里藏针,扎得康熙一处刺一处刺的。
“皇额娘说笑了,朕君无戏言。”
“哼!这年都过完了!也不晓得那孩子受没受住寒!现在可好,刚开春惠妃就想揽了春风得意,皇帝可别把哀家的孙媳妇儿给折腾死了。”
“呵呵,若曦这丫头可真有福气啊,让皇额娘这样惦记着。好吧,再过几日就让丫头出来,指婚嫁人。”
“皇帝预备怎么指?”太后特意拉长尾音,听来又讥又刺。
第27章 不得于飞(三)
“皇额娘放心!朕都记着呢!不过,朕要给老四最后一次试探,要是老四真能过了关,朕必大赐若曦。只是,若曦的父兄皆从武,朕不得不替老四仔细。”
“皇帝的顾虑自然也是哀家的顾虑,前朝与后宫密不可分,需拿捏得当。”
“若曦母家马尔泰是下旗,将来朕若重用马尔泰一家,老四又偏爱若曦,势必引起上三旗亲贵不满。”
“皇帝要给马尔泰家抬旗?”
“不。下旗就是下旗,贸然推举一族,会破坏势力平衡,引起原上三旗亲贵不满,其他下旗氏族们也不能意平。眼下,若曦是不能再以原身份露面了,横竖都得换个姓,朕干脆另赐她大姓钮祜禄,使她入上三旗,如此,往后老四成就了,光荣还是留在上三旗。至于马尔泰家日后再辉煌,依旧是奴才,再与若曦无关。另外,老四子嗣艰难,独子弘时的额娘是汉人,这孩子不能指望。可若曦是咱满人,日后要是能给老四生上几个,朕也要替将来孙儿们抬抬身份。”
“皇帝的考虑确实有理。只是钮祜禄氏得若曦入嗣,是否也得平衡?”
“关于这点朕也想好了,老四府上原来便指了个钮祜禄家的格格,其父钮祜禄凌柱朝中任四品典仪,家中也是钮祜禄一脉的弱枝,如此既制衡了马尔泰,也不至于让钮祜禄一族牵制老四。”
“皇帝既然都想周全了,哀家也放心了。”
“呵呵!只有皇额娘放心了,朕才能真正放心。”还有,多多也放心,汪汪了两声,摇着尾巴绕圈圈,又跑到太后跟前撒娇,弄得太后呵呵笑。康熙睨了狗儿一眼,挑了眉毛,老祖母就是偏心孙儿,这孙儿也挺机灵的!
(浣衣局)
“瞧姐姐手冻的。”
“不打紧,开春了,过些日子就暖和了。”
“给,这是顺公公要我带给姐姐的膏药。”
“上回带给我的还没用完呢,你先替我留着吧。”
“姐姐可别舍不得,多用些,顺公公说了,姐姐需要的只管开口,四爷会给姐姐备好。”
“四爷……你可有看到四爷?四爷可好?”
“我只有在四爷来寿康宫请安时见得着,四爷瞧着瘦了许多,面色比过去还清冷,连太后都与他说不上几句。”
“他瘦了……”
“姐姐,听顺公公说,四爷还是很惦记姐姐的,姐姐有没有话,或者写封信,我帮你带给顺公公,请他转交。”
红袖好心,自若曦被贬后,她只要一得空就来浣衣局探望,胤禛替若曦打点的过冬衣物与日用,都是让小顺子暗自捎给红袖,由红袖转交。
“不了。从此,他是雍郡王,我只是浣衣局的洗衣婢。红袖,这些日子谢谢你,往后莫要再为顺公公递消息。”
“姐姐!!四爷心里有你的!!你难道真要在这儿待一辈子?”
“他心里不该有我的。红袖,四爷志在千里,我不愿他耽误在我这儿。”
红袖低首离去,感伤于若曦的牺牲,未察另一道儿上来了李德全,还有几名侍卫。
张千英赶忙喊了浣衣局众人,李德全高声读旨:“皇上有旨,马尔泰·若曦自进宫以来,侍奉太后不敬,祸心不仁,着即赐死,钦此。”
若曦一怔,整个人倒向一旁趴在地上,恩也没谢,旨也没接,只张着嘴吃惊,双眼空洞失了魂魄!李德全嘴角一扯,使了个眼色,王喜即刻带人向前拖着若曦出浣衣局,一旁的张千英吓得浑身发抖,额头可老老实实地贴着砖地,李德全都走了他还跪在那儿。
王喜确实带人把若曦拖进了慎刑司,把戏演得圆圆满满,办完差事儿后,却没立刻回乾清宫答复,倒是紧着去了趟内务府,匆忙间给小顺子写了个“忍”字,再跑回乾清宫。
(雍郡王府)
若曦的恶耗传来,却不是小顺子报的信儿,是方才正巧去浣衣局查勤,眼见若曦被抬进慎刑司的小十八,他只晓得大哭着出宫,要他四哥想想办法。“不可能!这、这不可能”
胤禛听完小十八哭音乱扰的讯息后,整个人跌坐回椅子上。
“四哥!!真的!!李公、公公亲、亲自传旨的、的!!孝孝小十八、八要若曦姐姐!!要、要若、若曦姐姐!!呜啊!!”
小十八闷在胤禛胸膛前,哭得话也说不全了,若曦两个字给糊成嚎啕。
十三刚得信,立刻赶到,正看见胤禛失了神主,发抖惊惧,十三的记忆中,很久很久以前也有那么一次,那时胤禛瘫坐在地上,抱着若曦的绝笔信,几乎哭断了肠。十三也说不出话来,光喘气,是因为马不停蹄,也是因为惊恸,抖着唇要说什么时,高无庸匆忙跑来,小顺子有消息。
胤禛跳了起来,小十八差点被撞倒,十三快手抱住他,此时胤禛已看完字条,渐渐收回心神。
“高无庸,派人送十八阿哥回去。”
“四哥!!!呜呜!!那、那若、若曦姐姐怎、怎么办……”
“若曦姐姐是到天上当仙女去了,小十八应该替她高兴。不哭了!男孩儿不流泪!高无庸,好生送十八阿哥回去。”
高无庸在胤禛的指示下,死拖活拉地把紧拽着门廊不放的小十八给扛回了宫里去,小十八一回到宫里,就跑去找他皇阿玛哭,要若曦姐姐回来,乾清宫正被小十八闹得不可开交时,十五与十六阿哥受密妃之命前来带回弟弟,却不想原本就伤心无比的两人,被小十八这么一感染都哭了起来,边哭还要边办差,三人搅成一团,康熙大发雷霆,李德全与一众御前侍奉吓得连声请罪,最后唤了侍卫把三位阿哥押下去。
毕竟是年长几岁的皇子,十五与十六已见机收敛,可早认定若曦的小十八居然冲康熙大吼。
“皇阿玛是坏人!坏人!四哥也是坏人!你们都不要若曦姐姐了!都不要了!你们都是大坏人!”
第27章 不得于飞(四)
康熙正顺手抓起茶碗要丢过去,听小十八大不敬之言,不但没降罪,反而陷入自个儿的思绪,那神色有些惊异,还有些满意,急着召来暗卫,务必再次确认胤禛是不是真放得下儿女情长。暗卫领命而去,这是康熙给胤禛最后的试探。
被小十八这么一闹,雍郡王府的后院也骚动了。
后院里头,大丫鬟芙怡挨着嫡福晋耳语了几句,嫡福晋脸色有变,年氏一旁听见竟心生希望。香院中,翠环也得了消息,李氏惊讶。容院的耿格格与钮祜禄格格后来也晓得,没有想法,事不关己。
午后,嫡福晋亲访香院,说是探望弘时的。
“妹妹也听说那丫头殁了?”
“听说了,十八阿哥闹得那么大。不过殁了也好,省得王爷整日整夜念着,现在顶多几日难过难过,姐姐说是不?”
“妹妹说的确实有理。记得前年弘晖与弘昀走时,爷虽悲痛也有限度,似早看破一切,如今不过是个丫头,更不至于萎靡。没了丫头,王爷也能多用点心思在姐妹们身上。”
“姐姐这话实在!没了丫头,王爷又正值壮年,势必多施雨露,咱们几个院落得甘霖解旱,沃土才能结果,王府才能兴旺。”
“也是,年妹妹与耿妹妹至今未侍寝,年节两人母家来拜年,着急得很,只是碍于王爷冷色,不敢多言。回头我让高公公在王爷面前好言几句。”
嫡福晋这话,李氏听了就疙瘩了。
小十八走后,胤禛与十三在松院里算计,两人平静得似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恍如死去的不是挚爱挚友,只是一面之缘的故人。
“皇阿玛还在试探我,这场赌还没结束,差点掀了底!这几日,该如何就如何。”
“四哥有把握?”
胤禛一个使力,将小顺子转交的字条捏烂在手里。
王喜字丑,大字也不识几个,当时那情形,只来得及在纸条上画个歪七扭八、勉强能读的心字,上头插着一把刃。
胤禛与十三得信后随即明白,康熙又出一招,虽然尚不得知若曦的下落,也不知还有几招要过,可至少赐死不是真的。
还在办公室啊!先发一段!各位别等门喔!
(雍郡王府)
密妃从未与胤禛有什么来往,一来是无事来往,二来是后宫与成年皇子避嫌,但因为是汉人,又连生了三个阿哥,能母子平安至今,除了太后尚健,见不得人的脏东西不敢造次之外,胤禛自然也叮嘱过与后宫贴身相近的内务府。
密妃也不愚,胤禛素来疼爱自己的儿子们,出身又显贵,何不顺水推舟?日子一久,她与三个小阿哥们确实得惠不少。
五日后,密妃总算从枕边人那儿弄到四阿哥要的东西,趁小十八嚷着想出宫玩时,请胤禛接了他去,随侍小十八的太监还带了本书。
“奴才给王爷请安。”
“起来吧。娘娘有何事?”
“禀王爷,这是密妃娘娘差人送来的书,娘娘说谢王爷借书,但十五阿哥尚年幼,此书喻意颇深,十五阿哥天资愚钝,无法通透,尤其二十五、十七、七十二、三十八、四十、九这六个章节最难,无论正着念还是倒着念都念不来。”
“嗯,放着吧。”
密妃的亲信曹行走后,胤禛皱眉翻着眼前这本《女则》,想他一个大男人竟然看这种东西。怪不了密妃,她一个深宫庶妃,能弄到什么样的书。
不久,十三来了,胤禛让高无庸去找嫡福晋再要本《女则》来,只是高无庸老半天没回来,胤禛有些不耐上了火,十三也没个头绪,又老不见高无庸,干脆回府自己去找本来看就是了。
十三前脚刚走,高无庸就巧匆忙赶来,胤禛他一个男人早已读完《女则》两遍。
“混账奴才!你滚哪儿去了。”
“主子恕罪!奴、奴才,奴才,福、福晋说书在书房的第一个架子上的第三排,可奴才找遍了就是找不着,后来又赶紧请了福晋去找,这才有了。”
闻言,胤禛忽然一个顿悟!又拾起《女则》!依序先翻至第二十五页,找着该页第十七个字,再翻至七十二页,又找着第三十八个字,以此类推下去,先得了头三个字,再把数字倒序,还用同样的方式得了后三个字。
如此,豁然开朗,胤禛嘴角不自禁勾起一弯笑,眼神中难掩兴奋。
“高无庸,去趟十三阿哥的府上,把你刚才跟本王说的话,再跟十三爷说一遍。”
第28章 见龙(一)
密妃确实在枕边人身上下足了功夫,胤禛才能好不容易得了“丑、古、彔、霜、降、秦”六个字,十三随后也想明白过来,只是康熙与太后迟迟未表态,两人尚不敢大意。
(内务府)
“回王爷的话,姑娘现在近身侍奉太后,只平日不得露面,其余一切安好。姑娘让奴才给王爷带个话,请王爷勿挂。”
“太后可有旨意给若曦?”
“奴才没听说,只晓得万岁爷赐姓姑娘钮祜禄氏,姑娘也接旨了。”
(雍郡王府)
“密妃的消息不错,红袖所言印证了我的推测。”
“那弟弟在此先恭喜四哥了!炎夏一过,秋高气爽时便能抱得美人归。”
“皇阿玛尚未下旨前都不得大意,再说,今年怕是多事之秋,你先看看这幅字,若曦让红袖带给我的。”
十三接过字条,上头写着“位子”。
“确实,四十八年起不平静了,不过若曦写字是何用意?”
“她果然先知,甚至知道的应该比我们多,你把这两个字拆开来念。”
“人,立,子……立、子,人,二?二立子?二立子?立二子?”
“嗯。若曦想给我提个醒,现在还不到出头的时候。届时,我们还照原先计划。”
“知道。朝堂上见机行事。”
终于,这场耐力赛由占尽先机的儿子赢了,没让康熙看到万年冰山融化成洪灾的模样。或许康熙不能算输,他只是失算于王喜的兄长在李卫手上,又不料自个儿的宠妃与他同床异梦。
不是有句话说,好景不长?这头若曦安好,前朝又兴波澜,前些日子胤禛与十三商量了半天的事儿,终于发生,兴风作浪者一向是八爷一党,可这浪打得高,把原来说好的赐婚都给淹了。
废太子后,储君一位悬荡,举朝不安。八爷一党虽遭挫折,但实力雄厚,甚至大到有逼宫之虞,康熙竟想了个举荐的办法,让其大鸣大放后再一网打荆
张晓这个未来人听过悲情太子的故事,胤禛与十三也得再世先知,就算没有若曦的提醒也晓得该当如何。
只不料,事情比康熙想象得严重。
京官四品以上,外官二品以上一尽倡立八阿哥,唯张廷玉、胤禛与十三“立二子”,或零星官员举荐了其他皇子。
康熙盛怒,严斥八阿哥伪善不仁、事君父不诚、小人党比,边骂又一边想起任季安一案与出塞时太后的密信,康熙严厉,终于真性情的十四听不下去,上前反驳。康熙火大,但让他最光火的并不是十四叛逆,而是老八眼看着十四冒犯圣颜却未加以实质阻拦。
十四顶撞得下不了台,两人杠到极点时,康熙一怒,顺手抽了侍卫的佩剑砍去,惊慌中,众人只以为康熙要砍的是十四阿哥,但胤禛冷眼能察,康熙的眼神始终盯在十四阿哥身后的老八。
这一世,胤禛与十三一起向前,抱住气极昏厥的父亲,而不是君威无比的大清朝皇帝,但剑下无情,划了两人胸膛一道。
(乾清宫)
康熙醒来,太后就在一旁,德妃带着十四阿哥来请罪,但康熙不见众人,只向太后问起老四与十三的伤势,知道不严重后,就让李德全都带着人下去。
“皇额娘,老八对于京官与外官的掌控,出乎朕的意料之外啊!近乎是逼宫了!之前尚有太子平衡势力,如今太子被废,官员们一面倒,吏治已败坏不堪至这等地步!照此下去,我康熙一朝无官不党、无官不贪”
“皇帝可要另立太子?”
“不可!现在谁坐那个位子,谁就是八阿哥的箭靶,虽能稍缓他的风头,却也平白牺牲了一个皇子。”
“皇帝对废太子可还有期待?”
“保成,终究是朕对不住他。但朕无论如何也不能将祖宗基业交予此等有失孝德之人。”
“如若皇帝已彻底放弃废太子,倒不如再用他最后一用,鱼死网破,四阿哥也日渐出息,久之易遭嫉,或许皇帝也多提拔提拔其他皇子,为四阿哥掩护,待四阿哥或跃在渊之时,江山已定。”
这份乱于太后离开乾清宫后结束。康熙终究未发落任何人,行旨此次举荐责失不究,也不得再提。三日后,康熙纳太后之言,颁诏天下,复立太子。
太子复立后,与八爷党的关系恶化至极,另外积极攒取人心,雄厚自己的势力,使康熙对他彻底心寒,连仅剩的一丝歉疚都消磨殆尽。
康熙为平衡各方势力,另启用五阿哥、七阿哥、十二阿哥等,就连大不敬之十四阿哥也在重用之列。康熙甚至加封诸子,使三阿哥为诚亲王、四阿哥为雍亲王、五阿哥为恒亲王,七阿哥、十阿哥为郡王,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为贝勒,并恢复八阿哥贝勒爵位。
康熙此旨试探意味颇深,果然八爷一党依旧团结,并顺势推举十四阿哥出现,而使康熙疑惑的是,照理,太子大罪后复位,表示太子得宠不败,一众势力理当回流至太子这头才是,却不料被八爷一党抓得更死。
正此风雨之际,黄河流域诸省老早开始戒备,胤禛打理的户部更战战兢兢,等康熙终于空出手来,这才想起黄河时,张廷玉老早依雍亲王指示,预先扣下赈灾预算及物资,就等春夏黄河一怒,钱粮即刻到位。
然而,最墨非的,就是铁齿不信邪时偏出乱子,准备周全了反倒派不上用常康熙四十八年春夏入秋,黄河沿岸稻麦丰收、水沛涛平、百姓安居,多亏若曦给出的点子,胤禛与十三让太子上呈的治水方案,此乃明初至清初之间,黄河水患治理史上最杰出的政绩成就。
康熙大喜,太后更是打从心底替孙儿骄傲,可不?老祖母都疼孙儿,何况这孙儿上进争气,又是她一手拉拔大的。
(寿康宫)
“皇帝太委屈人了,说好入秋赐婚,眼下都中秋了,今年的好日子都给去了大半儿,要是赶在年前,内务府只得匆匆凑数,皇帝就这么不待见哀家宫里的人啊”
“皇额娘息怒、息怒,都是朕一时疏忽!明日中秋夜宴,朕必给皇额娘一个满意的交待。”
第28章 见龙(二)
(中秋宴)
康熙喜道:“自古黄河开春冰融、至夏必怒、入秋必滥、至冬冰寂,流域内各省苦不堪言,百姓流离。但今年,自我大清立国起,最风调雨顺之年,诸省未出一个灾民!说到底,太子前年奏陈的治水方案,功不可没。”
太子赶紧起身回应:“我大清风调雨顺,乃皇阿玛圣明!非儿臣等愚力所能成。”
康熙心里边儿倒轻笑一声,确实这个蠢儿子干不成什么好事儿。
“不管怎么说,太子,还有协同办差的四阿哥,这回算是干成了件大事儿。传旨,赐镜春园予太子胤礽,圆明园予四阿哥胤禛。”
“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雍亲王府)
夜宴结束后,李德全先至太子的毓庆宫正式传旨,再至雍亲王府,胤禛的旨意比太子多了一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赐皇四子胤禛西北郊丹菱沜镂月开云,赐名圆明园。另赐,四品典仪钮祜禄凌柱次女为皇四子侧福晋,择期大婚,钦此。”
“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李德全笑脸恭呈圣旨,但一旁陪同接旨的嫡福晋笑不出来。后来听说,婚期就定在来年正月三十,后院一撼。众女眷皆知,凌柱一脉的钮祜禄家为旁支,家道不兴,只有独女一人,早在四十三年就进府,至今不过是个格格,前些日子才盼到侍寝的机会。
可如今,凭空冒出个二小姐,谁能不知其中玄机,这二小姐还顶着钮祜禄的大姓,选秀都不必,康熙亲指,一进府又是侧福晋,怎么说,这让正牌的钮祜禄家大小姐如何意平?
皇子大婚自然不是个能给纸包住的火,翌日一早内务府得了消息,前朝倒没什么,不就是赐个女人,可康熙忽然的举动,还是把若曦卖了,那日在龙账的一众大臣,以及听过故事的人,这下想明白,原来昨夜深秋,长生殿梧桐叶落,寿王府桃李花开。
确实,寿王府春桃大绽,孤梅要退让,寒雪压不住劲枝,皇子大婚,娶的又是侧福晋,虽非正室,仪式不繁,可南北什货快传、张灯结彩布置、新屋修缮,这些都免不了,尤其年关将至,双喜赶上一块儿,小义子成天在府里跑上跑下,库嬷嬷也忙个没完,忙他主子大事儿的高无庸也得了差事儿,要知道他主子纳这位二小姐是大事儿中的大事儿!
其他人就别提了,李氏心里特别疙瘩,她原是唯一的侧福晋,如今来人与她平起平坐。来人是谁,她能不晓得?康熙就当众人是傻子吧,谁没听过戏呀,《梧桐雨》又是名剧。却不料,还有人比她更急。
嫡福晋勉强一笑:“新人入府,王爷自然疼宠些,妹妹能让,就算妹妹的气度吧。”
年氏不平:“姐姐说的妹妹都懂得,往年中秋后,各院都得贡缎,王爷从不小气私藏。可前些日子,高公公把蜀锦都收了,说是王爷另有用途,还能什么用途?王爷今年初晋亲王,所得贡品更不同于以往,蜀锦何等珍品,王爷太不公允!”
嫡福晋一叹,胤禛这回确实未顾周全。
“芙怡,把我那些蜀锦拿来,赠与年氏。”
“啊?福晋!那些是小义子老早送来的!今年就那么两匹。”
年氏一惊,其他各院落她都打探过,只不想原来嫡福晋有得。年氏面上挂不住,想和缓几句。
“原来姐姐有得!应该、应该。姐姐贵为嫡福晋,蜀锦最衬姐姐身份,妹妹怎能僭越。”
嫡福晋无奈一笑,没有多说,卖了年氏面子,可年氏离去,到底还是让芙怡送了那两匹去年氏闺阁。
嫡福晋也想弄个明白,好歹她是当家的。
“回福晋的话,高公公正休养着,这会儿恐怕……恐怕福晋不方便……”
“怎么回事儿?”
小义子有些为难,先顾了左右,才言。
“回福晋的话,今儿个一早,高公公挨了三十个板子,这会儿打趴了呢。”
“何事挨板子。”
“奴才也不清楚,只听说高公公洗了王爷书房里一套骑装,那套骑装脏得要命,可高公公洗干净了却被王爷责罚。”
“是哪个奴才这么不用心,使王爷的骑装不净。”
“回福晋的话,不是王爷的,看上去是个姑娘的骑装。”
其实再想想,最着急的不是年氏,小十八与康熙都馋死了若曦的点心。
若曦身份一定,红袖立刻跑去给小十八捎信,小十八刚下书房,一得信儿,先冲去乾清宫,礼都没行就直直扑进康熙怀中。
“皇阿玛最好了!皇阿玛不是坏人!皇阿玛是大好人!大好人。”
小十八也不等康熙发话,一溜烟就往寿康宫飞奔而去。康熙给搅得一头雾水,轻摔了折子。
“他不是与朕赌气吗?不是说永远不理朕,还要朕还他若曦姐姐?!哼!”
正气头上,康熙自语完也明白过来,他也等不及了喊上李德全,摆驾寿康宫。
康熙刚到寿康宫,小十八老早吃起来了,太后拿旧事取笑康熙:“皇帝那日不是说有大事儿要干吗?”
康熙还不好意思:“皇额娘言重了,孙辈儿的都在这儿呢!小十八,也赶紧拿一块给皇阿玛尝尝。”
小十八下意识护在怀中,磨磨蹭蹭移步,好不舍:“只、只能一块儿喔~”
大伙儿实在忍不住,连一向恭谨的玉嬷嬷都噗笑抖肩,太后身旁的多多还应景,汪汪喊了两声。
若曦懂事,赶紧捧了另一盘去,敬奉点心。
“皇上请用。”
“该改口叫皇阿玛了吧!”
若曦没有答话,只是低头不能抬,抬起来给人看见她害羞可窘。
康熙接过李德全试毒后的点心,喊起,又笑着说:“呵呵,婚期就订在正月,前些日子太后极尽所能敲打着朕,盼着赶紧把你嫁出去,可真到嫁时,太后又说舍不得了。”
太后正顺摸多多的毛,多多在寿康宫给宠得不像只狗,倒像只猫:“皇帝这么说有失公允,不只哀家一人想,皇帝自个儿可没少发御膳房的脾气。”
第28章 见龙(三)
康熙给自己挖了个洞:“太后今儿个怎么老掀朕的底!唉!若曦,听见没有,婚后,朕准你随时出入寿康宫,给太后做点心,省得太后老嚷嚷着胃疼。”
若曦还来不及应答,小十八先叫了起来。
“耶!皇阿玛万岁!若曦姐姐天天来,小十八天天都有得吃了。”
“吃吃吃!就想着吃!你若曦姐姐还要伺候你四哥呢!哪能老给你弄点心吃。”
“那也成,孩儿去四哥府上吃!再给皇祖母带回来。”
“你四哥忙着给皇阿玛办差,为国为民,你好吃懒做,还好意思打扰他。”
“孩儿又不是去找四哥的,况且,孩儿这是去替皇祖母拿的唷~”
这理由充足得让小十八挺了胸膛,寿康宫欢乐满宫。太后也恩旨,让若曦由寿康宫出嫁,创下先例,康熙原有迟疑,再想想也无不妥,寿康宫难得喜庆,于是未加阻拦。
当然,若曦的嫁妆全是太后张罗的,萨图哈不过是个谙达,更何况若曦已不能算马尔泰家的女儿,可新阿玛钮祜禄不过是受命接继若曦,而凌柱一脉又是远系弱枝,当年嫁自个儿女儿时都拿不出手什么东西,如今又能变出什么花样。
因此,若曦的嫁妆都是大内御宝,太后出了大宗,这让原本已添了不少的康熙,为不落人后地再加了许多。
晚些,密妃来了一趟。
“回太后的话,若曦姑娘得太后怜爱,嫁妆丰厚,可身边有个体己的人,更至关紧要。”
“密妃说得是!哀家疏忽了。若曦,你原来母家可有人?”
若曦并未把锦瑟算进去,在她的认知中,锦瑟是胤禛赏给马尔泰家的,不是她们自个儿的。
“回太后的话,奴才原来母家有一管家与一丫头。”
“这不行。”
“启禀太后,臣妾提议,就让臣妾的陪嫁王嬷嬷过去吧。”
若曦怎么敢要密妃的陪嫁,虽然密妃身份不高,但所谓的陪嫁,对外都是代表各女眷的。
“奴才不敢。”
“这有什么!王嬷嬷那儿也是乐意的,你救了十八阿哥一命,当初要不是你,十八阿哥今儿个能活蹦乱跳?我也没什么好东西赏你,就让王嬷嬷过去给你帮手。”
“不错,密妃的主意甚好,只是王嬷嬷年长,若曦身边还是得有个年岁相仿的才体己。”
人选这事儿,玉嬷嬷最擅长。
“启禀太后,奴才提议,红袖还算机灵,素来与若曦姑娘交好,不如让红袖去吧。”
“唉这主意好!那就让王嬷嬷与红袖陪嫁吧。其他的让雍亲王去安排,也该他出点力。唉,说到雍亲王,玉嬷嬷,你去传话,让雍亲王上哀家这儿一趟,哀家留他用膳吧。”
胤禛得太后传召前来,太后疼孙儿,知道他不得消息苦,就是得了赐婚旨意,脸仍绷得死紧,太后以为的是,胤禛不晓得新侧福晋就是若曦,于是召他来也是给他个定心丸。
果然胤禛擅做戏,他自然有门道知道这位二小姐是谁,可只要若曦一日不进门,他一日不得大意,康熙确实还未放弃观察,赐婚第二日就派了暗卫去,想知道胤禛对赐婚的反应。
当然,若曦亲自下厨又一旁伺候,孙儿在祖母这儿终于能喘口气,嘴上吃得舒服,心里吃得感动,这般享受还绷着脸就太矫情了,胤禛于是把菜吃得一点儿不剩,老祖母都爱瞧孙儿能吃,心中无比欢喜。
回府后,胤禛不自觉流露了些兴奋,现在给暗卫看到也没什么了,康熙只能怪太后掀底。
十三又来讨酒喝,他一高兴,喝了大半醉,趴倒在胤禛府里。
胤禛未喝多,他回书房还有事儿,摊了纸画起圆明园草图,康熙如今赐下的圆明园规模不大,只能算一处精致园林,胤禛并不急于扩张,只是先规划成一座江南农村,里头先建立两处聚落,院门前要种木兰树,明儿个问问十三他想种些什么,至于其他空地,留白也是一番境界。
“王爷,嫡福晋求见。”
“这么晚了,什么事?”
“回王爷的话,福晋说得亲自请示王爷。”
“请嫡福晋先回后院,书房规矩不能坏,本王等会儿过去。”
搁下笔,胤禛心中一丝不耐,兴头上被打断。高无庸领路而来,嫡福晋已恭候院门口多时,谈起对新人的安排,这一向是她的事儿,胤禛从不过问,但她仍会报备以示尊重。
“王爷,妾身早上已安排人,把容院收拾出来了,待下个月初迎侧福晋入府,既然钮祜禄格格与新侧福晋是姐妹,两人同住一院,往后有个伴儿。”
胤禛闻言,眉头微动,他最不喜旁人揣测他心思,更别提嫡福晋的安排中,别有用意。
容院说好听是幽静,说难听点就是冷僻,想来嫡福晋与一众女眷已有准备。再说钮祜禄格格,说好听是两人有伴儿,但这难道不是一种制衡?
“不必了,新侧福晋的新居,本王已让高无庸去打点,这回侧福晋进府是由寿康宫出嫁,为表慎重,本王会让高无庸与库嬷嬷统筹打点,这段日子其他后院各事,还劳福晋操心。”
“是。妾身领命。只是那不知,王爷安排的是哪个院落?妾身安排钮祜禄格格先移居。”
“容院过于偏冷,不适合女眷居住,明日让原住钮祜禄格格迁至东书院如意室,耿氏迁至东书院吉祥阁。另外你房里的年氏,也让她迁至东书院,住富贵堂,或许过段日子本王有用得着她的地方。至于新侧福晋的住处,本王已让高无庸收拾了兰院。”
“这……兰院恐怕太小,那原是爷办差晚了临时安置的地方,何况正对门的竹院是十三爷与几位小阿哥们来府小住之处,恐怕诸多不便,还是……”
“够了!本王自有主意。”
胤禛拦住话头,手一挥就走,嫡福晋惶恐,想起胤禛身上那几样宝贝儿得死紧的佩饰,只怕将来自己就是个摆饰了。
第28章 见龙(四)
碍于府里的规矩,嫡福晋只是来到书房所在的松院外几步,遥望与它侧邻的兰院。她晓得,胤禛待她只敬不爱,瞧瞧自个儿的后院,居整个后院的中正院落,格局方正有序,大气祥和之致,恐怕其他皇子府里,也找不到一处如这般的。
李侧福晋的香院,是全府最美之处,院内奇芳异艳,但美中不足的是,向阳处给荷院挡了些,于是不再植树。
钮、耿、年三人的东书院悠然静素,却无春意,不大像女子闺阁,倒像修行者的禅室。小侍妾们的荷院原是幽静的,可天天一台戏早驱了寂寥,整院春色满室,如夏塘美好,可荷花再美,莲心最苦。
再看看兰院吧,谁都不会相信最得宠的竟然住这种地方。
兰院小得只有一厅、一室与一侧翼,清淡无华,它本就附属书房重地所在的松院之下,半独立,说得精确点,其实是松院里的一处,又另起了对外门户罢了。
别说将来女眷们往来有多不便,对门就是竹院死盯着,要进入兰院,不是向竹院跟前取道,就是从书房后边儿过去,姑且不论女眷们往来都是什么些心思,只光想串个门子都要难于蜀道。打松院过是想都别想的,领教过书房规矩的人已不在人世,竹院又是几位小叔们来府的住所,女眷不好意思经过。
最可怜的是,原本还算像样的院子,都被书房后翼占去一半儿,剩下个勉勉强强的小庭院,还得让着院中央那棵直粗的辛夷。
(京城年府)
高无庸带着盒子上年府去,年府管家老常和气迎客,知道是雍亲王的人不敢怠慢,只是高无庸等了一上午,也不见年羹尧归来,老常也急着派人去寻。
“年大人!您可回来了!高公公来了!等您一上午了”
“高公公?谁?”
“这、年、大人!雍亲王身边的高公公呀”
“喔!高无庸啊!没事儿,今儿个除夕三十,爷给如月再添置些东西。”
“唉唷爷呀!您从四川带来的够多了!眼下赶紧过去吧!高公公等着呢”
“什么话!奴才等爷不应该啊!哼”
年羹尧一甩手就走,老常难言,着急,瞧高无庸手上的盒子,他大概晓得里头是什么东西,去年年老爷年遐龄从湖广回来述职,也给胤禛拜过年,胤禛强收了他女儿,年遐龄自然晓得的,却无能为力。年遐龄为官正直、清廉、低调、谨慎,与年羹尧截然不同,胤禛也敬他三分,前世年羹尧获罪抄家,年遐龄也不受迁累。
年遐龄是聪明人,晓得女儿落得这般地步是儿子惹出来的,他交待了老常暂不许声张,让雍亲王去安排,以免年羹尧一气坏事,他们一家遭雍亲王更严重报复。
当然,父亲与儿子之间少不了家书往来,劝戒的话也没少说,可年羹尧从来不是个听话的好儿子。
年羹尧一进正厅,连招呼都没打,直直往主位坐下,高无庸起身,不与他计较,却也不卑不亢,只行了便礼。
“给年大人请安。”
“免了。高无庸你亲自跑一趟,有何要事?”
“回年大人的话,这是雍亲王让奴才转交的。”
“喔?高无庸,你也真是的,就凭咱俩过去在府里的交情,东西留下就是。”
“年大人误会了,是王爷命奴才等着,请年大人亲自收下。”
“盒内何物?”
“年大人晓得王爷的规矩,奴才不好说。既然东西送到,奴才先回去了。奴才告退。”
“嗯。替本巡抚向王爷问安,本巡抚明儿个初一上王爷府上拜年。”
高无庸以微笑代答,作揖而退,他受点委屈没什么,只是替年羹尧难过。让奴才代替他问候主子?都到京几日了还等初一才来?高无庸轻笑一声,实在不解,为何年遐龄那样的人物会有这样的儿子。
年羹尧歇了口气,让老常把盒子收到书房去,老常劝他要不要先看王爷的交待,年羹尧却说他还要清点明日给八爷的礼。
晚膳都用完后,临睡前年羹尧才想起还有盒子这回事儿,有些不耐,披了氅连声哎哎地去书房。
点上一烛,打开盒子,里头是条白布。年羹尧起初不解,待整块取出后瞧见上头血渍,一惊,忙捧了盒子挨近烛光研究上头雕刻样式。
年羹尧跌坐回椅上,他已娶正妻,纳了三房侍妾,当然能晓得这是何物。年羹尧惊异失语,脸色惨白,独坐许久,渐渐回过神了,也不管夜半里头,忙大喊。
“老常!老常!!!老常!!来人!”
“是!是!!老奴在!!大人?怎、怎么回事儿?”
“快!!把礼都拿来!”
“什、什么礼?”
“所有的礼!!重点一次!!明儿个一早送去雍亲王府!”
“可、可年大人,您把礼都送去雍亲王府了,那其他爷那儿……”
“其他管他妈的什么爷!!我要你把礼全给我拿来!!快!!把所有人叫醒!!备礼!”
(雍亲王府)
年羹尧果然一早就急忙赶去雍亲王府,那时奴才们才刚扫门前雪,待会儿迎宾拜年。年羹尧请门房通报,高无庸知道消息也没有使绊,马上去后院,嫡福晋正给胤禛更衣。
“让他等着。”
“嗻。”
高无庸领命正退。
“慢。让他在‘外头’等着。”
“奴才明白。”
待日头渐暖,拜年的宾客也陆续来往。胤禛与众女眷们打理好,入座正厅堂,由女眷的母家起,按位份高低依序给胤禛拜年。轮到侍妾们的家眷时,由于位份过低,胤禛可以不见的,其实他从来不见,只让女性亲属在后院拜见嫡福晋,因此侍妾们都晓得规矩,自个儿母家都是母亲来。
年羹尧在前院等了一上午,大年初一多大风雪,冻得他双手发紫,身旁宾客来往如云,自个儿却始终不得传见。
小义子正好送侍妾郭氏母亲至王府门口,年羹尧再不能等地拉住他。
“小义子,你给行个方便!本巡抚过去在王府,待你不薄!你给再通传一声吧!”
第28章 见龙(五)
“年大人,不是奴才不给您面子!您也瞧见王爷多忙了!这会儿外头还有一堆人要见。再说,王爷从不见侍妾们的亲眷,您府上还是派女眷来吧,让嫡福觐见。”
“嫡福晋……对了!!你给通报一声,就说羹尧给福晋拜年。”
“这、这怎么成!!年大人您请回吧……”
“成不成也不是你小义子说了算!要不这样,你只管通报你的,倘若嫡福晋不见,我立马就走,再不缠你。”
这句合理,小义子想想无碍。
“好吧!请年大人再等会儿,奴才那儿还有几位老夫人等着奴才送迎,嫡福晋一得空,奴才就给您说去。”
“行!我等着。”
(雍亲王府后院)
一众女眷都在,小义子也真不会挑时候,惹得嫡福晋为难。大伙正等着瞧年氏笑话,不怪她们无情,年氏还只是丫鬟时就不得人缘,以母家自傲。
年氏窘了,嫡福晋看看众人脸色不对,她并不坏心肠,权衡了一下,谅年羹尧也曾是府上的人,拜见嫡福晋还说得过去,让小义子请了,其余众人回避。
年羹尧带来的礼既丰厚又贵重,一进后院就捧了一尊血玉珊瑚,总归十四没那个福气,原是献了给他,让他带进宫孝敬德妃的。
“这礼太贵重,年大人破费了。”
“孝敬福晋是应该的。只是……喔,羹尧斗胆,敢问福晋,怎不见如月?”
“年大人,您应该晓得了,王爷老早收了如月为侍妾,年大人想见,也要守上规矩。如月前天头一回侍寝,府上应该也收到帕子了吧?”
年羹尧昨日收到东西时已经心里有数,今日听嫡福晋亲口证实,脸色仍然刷白。嫡福晋微叹口气,好歹年氏也伺候过自己,怜惜地提点几句。
“收年氏为侍妾,令尊与令堂也晓得,侍寝也才前天的事儿,年大人打从外放四川后,公务缠身,对家事难免疏忽,难怪不知情。年大人此次进京,想必也忙于应酬,尚未得空与王爷见上一面。不过今日宾客来往,王爷分身乏术,年大人耐心多等会儿,虽然晚些,可只要有心,王爷会传见的。”
“是!羹尧谢福晋指点。羹尧叨扰,望福晋恕罪,羹尧这就告退,给王爷请安拜年。”
年羹尧狼狈地退出后院,疾步往前院快奔去,年羹尧等了近一整天,滴水未沾,都快站成雪人了,直到宾客全散,还是未得传见。
快近黄昏时分,年羹尧再等不及,疾步往松院快奔去,刚接近一步就被府里的侍卫拦了,书房有他年大人还不晓得的新规矩,更何况胤禛不在书房内,年初一阖家团圆用膳,想也知,年氏食而无味。
年羹尧于是跪在松院外头,一等再等,直到快二更天,胤禛临时让库嬷嬷去通知年氏准备。胤禛到了东书院富贵堂,让年氏端了盆洗脚水来,年氏小心伺候着,不时偷瞧胤禛的神色,胤禛仍然不辨喜怒,只是读书。
年氏边轻泼水,边壮着胆子怯懦道:“王爷、爷,妾身、妾、妾身的哥哥,还……还在松院外头,等王、王爷传见、传见拜年……”
胤禛居然一惊,放下书:“什么?!年大人还在外头?小义子呢?来人?”
小义子是今晚最最委屈之人,胤禛斥责他年大人跪在外头怎么无人通报,小义子当下发傻,想辩驳也只剩抖唇,领了管家二十个板子。不过,他不是最痛的,年大人的双腿跪在雪里,就跟挨了板子打没两样。
年羹尧一进屋就见到妹妹跪在胤禛脚边伺候,胤禛藉着脚在水中不便,动也不动。
“年大人此次进京述职,公事繁忙,竟抽空来王府,所为何事?”
“回王爷的话,奴才是来给主子请安拜年的,奴、奴才几日前到,只因、因兵部有要事,故而误了请安,至今日初一向主子拜年。奴才自四川带了薄礼,已交给高公公,是奴才的一点心意。”
“请安事小,兵部各事关乎朝廷社稷,年大人自然先身公务。”
“奴才谢主子不怪罪!奴才深知今日之荣耀乃王爷所赐,奴才日后定竭心竭力报效王爷。”
“年羹尧,你要知道,本王最恶不忠。”
刚说完,门外竟传来清铃的“汪!汪”两声,一只黄毛狗摇着尾巴歪着屁股跑来,年氏赶紧抱起它,送至胤禛跟前,胤禛没有接过,只淡笑一声。
“知道你也喜欢狗,送你吧。”
“妾身谢王爷。”
“你先下去。”
待年氏离开后,胤禛才开口,年羹尧还跪着,一直未起。
“年羹尧,你真的愿意为本王肝脑涂地吗?”
“奴才愿意。”
“好!本王答应你,只要有本王在,朝堂之上就有你年羹尧。待你成器,本王自会请旨,晋年氏之位。”
年羹尧闻言,连忙谢恩,心里彻底绝了别样心思。
第29章 鹊桥仙桥
(寿康宫)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寿康宫这头,若曦正捧着较唐诗多怨的宋词,手抚白羽箭。赐婚的旨意让她浮躁,在寿康宫待嫁的日子,疯长着思念。
自打那日张晓决定牺牲自己成全胤禛,而向太后请旨贬为贱籍后,张晓与若曦已合而为一,彻底且完整,再无矛盾,一心一意投入的不是一场恋爱,而是生命的全部。
红袖正好推门而入,收拾起东西,近来她脸上都挂着笑,好欢喜,似她也出嫁一般。
“姐姐又在背诗,是不是顺公公又传话啦?”
“臭丫头!净糗我。”
“嘻嘻!姐姐这么得王爷疼爱,大婚之后一定会幸福的。”
“去!多嘴。”
“哈哈!姐姐羞了!!嘻嘻……”
“再闹我!我给玉嬷嬷说去!不让你陪嫁!”
“唉唷好姐姐!天啊!再不敢了!陪姐姐嫁过去,那日子多舒服!这宫里头吃人不吐骨头的!跟着姐姐多好。”
若曦闻言,心头忽涌,她也不爱这紫禁城,可她要嫁的人是皇帝。
红袖抱了一叠衣服到若曦跟前,一改玩笑,在她身旁坐下。
“姐姐怎么了?”
“没什么,想起些事儿。”
“姐姐老爱想事儿!快别想了!姐姐瞧瞧这些衣裳吧,这几套都是宫里头的服制,姐姐可要带走?”
若曦回过神来,依言翻动衣裳。
“留一套纪念吧。其余连同我给你的,都转赠给新来的小丫头们,她们冬日能用上的。唉?我的便衣呢?”
“姐姐不带了吧,那几套都是姐姐进宫前穿的,素得很,姐姐是王爷的新人,大红大红的才喜庆。”
“你不给我带,我一进府穿什么?”
“进府才不能穿吧,姐姐贵为侧福晋,怎能用那些衣料。姐姐放心,顺公公交待我了,我晓得要收拾什么的。姐姐就甭费心思了,还是继续背诗吧。”
(雍亲王府)
确实小顺子传了话,要红袖除了若曦自个儿想带的东西之外,其他都不必,就连贴身小衣小裤都扔了。
因此大婚前一日,若曦的日用物、嫁妆等先到了雍亲王府,红袖给收拾的东西只有一口小箱子,里头是一套当初入宫时胤禛给若曦做的服制留纪念,以及那支白羽箭。
高无庸亲自迎接的,日用物虽是一口小箱子,嫁妆可是好几大箱,高无庸带人点了一整天,清点好后不敢这么收起来,他当然晓得这位凭空冒出的钮祜禄家二小姐就是当初那位姑娘。清点好后,高无庸拿着清单找胤禛复命,果然雍亲王亲自巡了一趟,事实上胤禛自元宵后,天天都在巡视,也不晓得他都瞧些什么,每天都去兰院绕,东翻西弄,连花瓶摆的角度都有差别。
胤禛拿出若曦去浣衣局前退还给他的东西,玉坠子、凤凰玉佩、骑装、大氅……等,与若曦的东西摆在一起,库嬷嬷也老早把若曦的新衣物备好,还记得年氏要不到的蜀锦?胤禛全拿去给若曦做了新衣裳,就连鞋面上也是。
夜里,胤禛睡不着,又跑去兰院,兴奋地翻动若曦的东西,此时才发现箱子里有个红布裹着的东西,瞧外头形状,胤禛心中一惊,前世他摸着这东西时,若曦只剩一坛灰在他跟前,接下来的岁月,十年生死茫茫,千里孤坟,他无处可话凄凉。
胤禛还是掀了红布,箭身是光滑的,想象若曦在浣衣局的那些日子,虽不如前世苦熬漫长,但这始终是胤禛心底深处的一处痛,这一世,不涉及皇位、没有老八、扯不上十四,可他依旧无能为力,若曦还是在浣衣局顶着寒冬,双手还是浸泡在冷水之中,更重要的是,此生若曦是为了他去的,不是十三、也不是老八。
第30章 凤凰于飞(一)
清宫的婚宴晚上举行,可胤禛与若曦都起了大早,胤禛兴奋了整夜未眠,若曦是紧张了一夜未宿,谁晓得她都想了些什么,她自个儿都不清楚。
“姐姐?!天啊!你的眼!这怎么见人呢!”
“红袖!我突然好害怕。”
“姐姐怕什么呀?今儿个姐姐大婚,多喜庆的日子,姐姐快不说这些触霉头的话。”
“可红袖,将来怎么办?我能活得下去吗?”
“呸呸呸!姐姐莫要吓我!怎么活不下去?你在说什么呀?就是天塌下来还有四王爷在呢,姐姐不怕。”
然后玉嬷嬷带着一行人进来,老嬷嬷们指点规矩礼俗,小丫头们跑腿,若曦就木楞着给大伙儿摆来弄去,心中忐忑不安,手心冒汗,让她拿钗子,钗子掉了,让她握着丝带,丝带滑了,若曦紧张得只想大吼、大哭一场还好压力给开了个口泄泄,近午时小顺子来了,一早胤禛一进宫就塞东西给他跑腿,若曦接过红袖转交的盒子,打开一看,立刻哇哇大哭起来,可吓坏众人。红袖忙要抢了东西走,可若曦把盒子丢了,死命紧抓着里头的东西。
“不行!我一定要戴!让我戴。”
“这不合服制。”
“玉嬷嬷行行好,我戴在衣裳下,没人瞧见的。”
红袖很帮忙。
“玉嬷嬷您就答应了,这是四王爷差人送来的,一定是四王爷想让姐姐戴的。”
既然是新郎官送来的,玉嬷嬷当然不会为难,命人重新伺候,给若曦戴上。若曦这下才大呼一口气,顺了呼吸,双手按紧了胸前的木兰玉坠,总算安了心神,好好配合穿戴。胤禛承诺过,这是他的心,他没忘。
若曦也晓得,胤禛就在不远处,按规矩,皇子大婚要至奉先殿敬告列祖列宗。胤禛一早身着亲王蟒袍吉服进宫,先至奉先殿,再给康熙、德妃三拜九叩,最后来到寿康宫跪拜太后。太后今日着正装,端坐正殿,脸上始终笑容,瞧她寿康宫喜庆的,宫人们忙上忙下、忙里忙外,老人家就爱热闹,这心情又像嫁孙女,又像娶孙媳。
胤禛离开寿康宫,双拳紧握,心中澎湃,内心似有座炽炽火山,燃烧着狂喜。他晓得,若曦就在不远处某一间屋阁内,不是当老八的、不是当十四的、不是当太子的,是当他的新娘子。
清朝对嫡庶之分严格严谨,皇子娶嫡福晋需亲自前往嫡福晋母家迎娶,娶侧福晋则由礼部代劳送亲,其余位份者顶多一顶轿子从侧门抬入了事,至于婚礼,娶嫡福晋时自然大办,可侧福晋以下多半能省则省。
这回若曦得太后恩典,由寿康宫出嫁,给足了胤禛大办婚礼的理由。虽然在规格上必须矮当初迎娶嫡福晋的规模一截,可嫡福晋有的若曦一样都不少。
胤禛假慎重寿康宫之名,亲率礼部仪仗在宫门外候迎,吉时一到,不远处响起奏乐声,六人抬的银红色大轿紧随乐队之后。礼部仪仗接手队伍后,胤禛带头朝雍亲王府前去,兴奋得紧握缰绳,不时偏头回眸,心里直喊:“曦儿就在轿中。”
花轿终于停下,胤禛接过弓,搭弓朝天、地、轿前射三发,一旁有人唱:“一射天狼、二射地妖、三射红煞。”
第三箭时若曦在轿里惊了一下,那箭正中轿门前,不偏不倚。还没弄清楚状况呢,一只大脚踢进轿门,这倒是听玉嬷嬷说过,新郎在给新娘下马威。想到新郎,那便是胤禛的脚了,若曦觉得一阵羞红热上脸庞。
接着王嬷嬷与库嬷嬷将若曦搀扶出轿,差点有些晕晃,方才轿里颠簸,身上虽不如嫡福晋高贵也够繁琐。直到两个嬷嬷扶若曦跨了火盆,勉强过了马鞍,这才由侧门进了雍亲王府。进了侧门,库嬷嬷领路来到正院中央,胤禛已等在这头,双拳紧握,兴奋不已。
若曦慢慢来到胤禛身边,稍偏后半步,按礼与胤禛同跪,一拜、二拜、对拜。两人起身,立刻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旁宾客们又欢声鼓舞,全杂在一块儿,吵得若曦的耳要聋了。
还好她也待不久,立刻被带至兰院新房,礼部司仪官与喜娘们已候着,库嬷嬷、王嬷嬷与红袖也随之进房。
胤禛与若曦一同坐在床边,喜娘将两人的吉服下摆结在一块儿,司仪高唱:“请王爷拿起喜秤挑起盖头,从此秤心如意。”
若曦闻言明显颤了一下,还小惊了一声,胤禛低笑,从盘上拿起喜秤,大呼了口气,这动作他盼了两世。
司仪见胤禛恍神,轻咳一声,胤禛给回过神来,才缓缓地、慎重地掀了盖头。若曦的心跳怕要给旁人听见了,双颊红得分不清是胭脂还是羞,喜烛把暗夜烧得氲暖,胤禛觉得自己就快忍不住
若曦坐立难安,眼睛瞧哪儿都不是,双手死拽着吉服,只觉得心脏要跳出来了,此时王嬷嬷一旁提醒了一声,若曦一惊,胤禛早已端起酒杯,,见胤禛朝她伸手,使两人手臂相交。
那酒并不好喝,辛辣辣的若曦差点儿没呛着,喝完还咳了两声,胤禛却不舍放下手臂,还勾着,两人的脸庞如此贴近,若曦只觉得浑身发痒,就快有股休克的晕眩。
喝过交杯酒,喜娘还有别的花样,胤禛这回做足全套礼数,一样不省,让张晓确实体验了一回清宫婚礼。坐在轿中感觉不到,但胤禛心中有块缺憾,这场婚礼再周全,也不能把若曦由正门八抬进府。
喜娘端来喜面,胤禛拿起筷子夹起面条一端,若曦也照做,这是令她最她无意识地跟着动作也拿起另一杯羞的一道程序,两人吸着面条。说是不能碰到对方嘴唇,可胤禛老是逗她,若曦又得注意不咬断面条,闪来躲去好慌忙。
第30章 凤凰于飞(二)
紧接着是子孙饽饽,可怪了,当初玉嬷嬷教事时,没给她提起这道程序,若曦有些疑惑,可见喜娘把碗端到她前面,筷子也只有一双,若曦于是照喜娘指示,才咬一口就忙吐了,喜娘忙问:“生不生?”
若曦想也不想就答:“生啊!”
一屋子人都取笑她,胤禛暧昧说她:“是啊!生啊!”
若曦方才一疑,现在一想,赶紧低了头娇嗔。
胤禛一进洞房就不想出来,方才谁说要闹洞房的?你们要不要命了,晓不晓得量力?冷面王爷的洞房都敢闹。先别说大臣们吧,就是王公子弟哪个有胆?你们当自个儿是谁?就是老八也没理由冒这个险。
其实各位闹不成洞房也怪不得我,这不十三挡在门前,秦琼、尉迟恭,他能一人分饰两角。
“不行不行!!快快快!小和子把十八阿哥拉走。”
“不要不要!!我要若曦姐姐!十三哥让我进去!我要吃糕糕。”
“十八弟该改口叫四嫂了。四哥、四嫂今日大婚,你别捣乱,明儿个四嫂进宫请安你再让她给你做。快不闹了。”
十三与小十八近身肉搏时,老十来了,才与十三说不到两句就要急喊,十三又忙挡。
“十三弟,四哥该不会不出来了吧!!太不够意思了。喂!!!四哥!!!快出来呀!!!四哥!!!再不出来弟弟们要闹洞房啦!”
“十哥不急,四哥一会儿就出来,走!咱们前头喝酒去!四哥府上的酒堪称佳酿,这回他可把压箱好酒都搬出来喔~”
“真的啊!!走!那咱喝酒去!”
还好十三打前锋,乾了不少酒坛子,胤禛再不舍,也只得先与礼部的人一同离开,应付宾客。胤禛向来不爱饮酒,虽然有胆子灌他酒的人满京城找不到一个,可几杯下肚,还是有些醉意。
十三醉倒,可胤禛没留他,还让人抬回府去,就连小十八都给绑了回宫,竹院与兰院正对门,今晚留人在竹院这是开什么玩笑!
等胤禛应付了宾客再回房时,已经三分醉,此时若曦已换下吉服,用了膳,库嬷嬷让人备了浴汤,确实泡个澡能纾解压力。
若曦坐在浴桶中,环抱自己,即日起她是雍亲王的侧福晋,爱新觉罗胤禛的妻子。先不提大清朝的皇子侧福晋,就是张晓也没把握如何当个好妻子。正失措,摸**前的玉坠,闭目顺息。
是了,她要害怕什么,她嫁的人可是未来的雍正皇帝。若曦伸直了腿,往后背靠浴桶,稍微安心。
就是因为太安心,若曦对周遭完全不察,以至于来人如豹如狮接近,却浑然不觉,想当然绵羊遇上雄狮,不得一丝空就给抱出浴桶。
若曦吓得浑身发抖,泡了热水的身子,散发着羞腾腾的热气。胤禛动也不动,极忍自制,若曦全身绷紧了,气息中奔跃着羞赧。
胤禛缓缓吻上,自如长河的发,似憩于雏花上的蝶翼的睫,仿佛垂果的耳垂,然后是晰白如玉的颈。
胤禛的吻很霸道,惹得若曦赶紧咬唇矜持。
“你、你……你……”
“嘘……曦儿乖,我等你……”
“你、你在做什么……”
“我在.与你爱.你……”
“胤、胤禛!!”
若曦惊讶回神,面带惶恐,原来死抓着床单的双手,已不知何时交缠于胤禛双肩。
“没关系,喊我的名字,喊我胤禛……”
“胤禛!!胤禛!!胤禛……”
兰院外头不是没人,是许多人……可院内来往众人一惊,全停了动作,胤禛的名讳声声传来,反衬得雪夜静寂。
红袖一个姑娘家,羞得把一匹缎子落在雪里,红香就在旁边被缎子落下一惊,想捡自个儿手上也有东西,正巧对上红袖一眼,两人都……
库嬷嬷先扫了圈尴尬的众人,才稍厉色道:“都怎么啦!主子屋里的事儿也敢打听,还晓不晓得规矩!干活儿!”
一众奴才丫头得库嬷嬷厉色,又各自忙了起来,可若曦连声高喊不停,大伙儿明显慌乱,先不提屋内是个什么景致,就是王爷的名讳也不曾听人喊过一声,更遑论整夜。
小义子今夜守院,他一听可急了,正好高无庸来找库嬷嬷,查看安置的情况。
“高公公,您、您听,这……新侧福晋喊着王爷名讳,咱们是不是……”
高无庸还不等小义子说完,顺手拿起掸子往小义子头上连环劈。
“哎呀哎呀!!住手啦!!高公公!!哎呀!!!高公公!”
“我叫你多嘴!多嘴!多嘴!多嘴!多嘴!……”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高无庸狠打了小义子一顿,把小义子的眼泪都给打出来了,还是库嬷嬷率众人忙完了集结在院子,高无庸才停手。
可高无庸一停手,小义子不在,若曦的呻吟听来更娇艳了。
高无庸先瞪了眼小义子,才好声与库嬷嬷说道:“我看夜里不用伺候了,让大伙都歇了吧,养足精神明儿个一早好当差。”
库嬷嬷也觉得如此:“嗯。的确。那么大伙儿就散了吧。”
王府内的奴才丫头们都羞着快逃,红袖与红香也待不住,可王嬷嬷此时不放人。
王嬷嬷虽不能与玉嬷嬷相比,但能照顾低位的密妃连生三子平安,自然不是简单人物,用不着旁人介绍,她已经大致掌握王府内的上下高低。
“高公公、库嬷嬷,奴才王氏,这是红袖,我们俩人是侧福晋的陪嫁,今日两位辛苦,原不该打扰两位安歇,可明日一早要伺候,奴才担心王府规矩严谨,误犯了主子们的忌讳,坏了侧福晋的名声不好。如若两位得空,还请指教。”
第30章 凤凰于飞(三)
“也好,你们去吧,我和小义子在这儿。红袖、红香也跟着去吧,需要人会找你们。喔对!王嬷嬷,这是红香,王爷让伺候侧福晋的。”
库嬷嬷与王嬷嬷年龄相仿,很快交好,红袖虽大红香几来岁,可到底两人都是姑娘,将来伺候同一个主子,也渐渐熟悉彼此。
库嬷嬷带上三人各处走走,指点交待,只是途中她眼尖瞧见年氏身边的彩霞匆匆回东书院。
(东书院富贵堂年氏处)
“真的?”
“真的!奴才躲在松院门外老远都听到了,可想而知里头的模样。”
年氏闻言气垂,挥手让彩霞退下。
“主子!”
“我没事儿。你下去吧,下去吧。”
彩霞替她主子难过,年氏侍寝时她在外头守夜,里头是个什么情况她怎么会听不出来。年氏翌日一早伺候胤禛更衣上朝,眸子里全是羞意,原先彩霞也替她主子高兴,只是年氏的羞意中,还是有些难受,一整日下来身子并不舒服。
这事儿能问谁?就是其他女眷们之间也不会聊上各人屋里头的王爷,可方才彩霞去探探情况,新人乍到总要给摸摸底,先别急着说她,其他各院也没少派了谁,只是彩霞留心了讲与年氏,年氏听来当然心苦,她的那一夜,胤禛像变了个人,虽然他一贯清冷,可那夜胤禛明显特别发狠。
若曦不敌雷霆万钧之势,沉沉睡在胤禛的臂弯中,胤禛至此都不肯放过曦儿这只绵羊,一手仍眷恋地在放在她身上,不时轻啄她的额发。
胤禛悄悄牵起若曦一手,晕红的喜烛光下,还是能见指缘间几处小茧。胤禛轻叹一声,心痛如绞,下意识偏头往床外看去,虽然喜帘屏障,可胤禛在心里头想象着架上衣物,他再不能让曦儿冷着了。
毫不保留的是开心与愉悦。
而立之始的胤禛是一头怎也不饱足的雄狮。
若曦不敌雷霆万钧之势,沉沉睡在胤禛的臂弯中,胤禛至此都不肯放过曦儿这只绵羊,一手仍眷恋地在她身上游移,不时轻啄她的额发。
胤禛悄悄牵起若曦一手,晕红的喜烛光下,还是能见指缘间几处小茧。胤禛轻叹一声,心痛如绞,下意识偏头往床外看去,虽然喜帘屏障,可胤禛在心里头想象着架上衣物,他再不能让曦儿冷着了。
翌日,明窗透进一道雪光,若曦迷朦中先睁了眼,发现自个儿枕着胤禛左手臂,被他护在胸前。若曦脸上余润还羞,小脸蛋儿可比擦了胭脂还红。
若曦羞着挪出身子,轻步下床,昨晚胤禛出去应酬时,库嬷嬷已给她介绍了房中事物,若曦选了一套淡粉色的旗装,上头绣着粉镶茶花,龙华上的花纹只刚好半绽一朵,清雅秀丽却不失意。另外一看,箱里光花盆底鞋有七、八双,若曦选了双颜色得衬的,踩了两步,还好能行。
照镜梳妆,若曦只上了点唇脂,寿康宫待惯了不施脂粉,再说正当青春年华肌肤天然,嫩若婴儿,实在没必要涂涂抹抹。可发式就非若曦一人之力,亲王侧福晋自然有规定样式,若曦只先梳理顺了。正起身,转头遂见胤禛微斜躺,睁大眼瞧着她,面色柔情无比。
若曦给吓着,一羞,又转回头低首无意识顺发,羞容间尽是合欢余润,朱唇轻启,好不惹怜。
胤禛轻笑,掀被套了鞋就下床,地龙烧得好暖,胤禛连衣裳都没披一件,然后他就从若曦身后抱住。
“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一下床我就醒了。”
若曦微皱了眉,有些委屈:“竟不叫我。”
胤禛又搂紧了:“春色明媚,无法自己。”
若曦羞得都烧起来了,不只因胤禛的言语,还因胤禛全身一丝不挂。
“你……你快穿衣服……”
“侧福晋要侍候本王吗?”
若曦哪有这个意思,她羞得一眼都不敢看,可胤禛动也不动,受不住他这么赤裸裸地站着,若曦快步走到支架前,替他拿了衣裳穿上。外头听到动静,喊声了。
“王爷?侧福晋?王爷起了吗?”
若曦下意识回头,胤禛快手拉住她:“嘘……”
胤禛张臂成十字状,一脸狡黠,若曦遂明白过来,可她也不敢喊人,只匆匆伺候了,胤禛裸着身子呢,这时喊人岂非昭告天下他两人昨晚的好事儿。
“侧福晋?王爷?”
外头喊着,里头偷香,胤禛顺势揽着若曦,趁机逗弄,侧头在若曦耳旁轻吮。
若曦几度被撩拨得低吟,终于胤禛眼里的笑意都溢满满了后,才暂时放开她,喊人伺候。那些外头等了半天,听到动静却喊声没人理的奴才们进屋先行了大礼,礼毕正要服侍竟发现两位主子已穿戴整齐,而新侧福晋的脸像是涂了整盒胭脂,一众丫头、嬷嬷也不好意思了起来,乱手乱脚地收拾着屋里头的一团乱。
高无庸与库嬷嬷各捧了一个盒子来,胤禛示意高无庸一旁搁下,库嬷嬷却迳自至床前,乱里搜出一条白帕子,摺好装在盒中,似不经意捧至胤禛跟前,胤禛也似不经意往盒内瞧了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头,库嬷嬷随后离开。若曦原先不知所以,一直专心瞧着,待她也瞥见盒中之物为时已晚,胤禛轻笑两声,若曦面上挂不住地娇嗔了两眼。
王嬷嬷会梳头,给若曦梳上符合身份的发式,戴上旗头,旗头上的簪花还选山茶,只是色泽深淡交显,自蕊心向外渲染渐层,左右搭配些许碎饰,流苏倒是胤禛刻意让人换的,由无数细粒珍珠穿连成串,举步摇动时还有小珠急语之声。果然史学家们的研究不错,雍正对精致艺术别有一番讲究。
胤禛就等在床边欣赏,待若曦打扮好,才拿来高无庸方才搁下的盒子,里头是他的佩饰,若曦一眼就瞧出,那些是她亲手做的香囊,还有她给打络子的凰玉佩。
第30章 不得于飞(四)
若曦将佩饰给胤禛挂好,回他一个深浓的笑容,告诉眼前人这一路走来值得,如今她很幸福。
盒子里头还有一样东西。
“喜欢吗?”
“也是木兰呢,是为了搭配玉坠吗?”
胤禛笑而不答,只是拿过簪子,亲手给若曦插上。胤禛大概晓得了,发簪在未来世界恐怕失传,张晓看来不知男子送女子发簪的意义。
稍用了些早膳,胤禛带若曦进宫,若曦端端庄庄地在寿康宫给康熙、太后、德妃奉了茶,三人也赏了喜封。
康熙瞥眼瞧见冷面儿子眼里都是柔情,低哼了一声,有种被唬弄的滋味。不过对于若曦,如今打从心底满意。
康熙让李德全拿了个东西,说是孝懿仁皇后赏给四阿哥的,胤禛闻言当场打开,重见白玉镯,心中激动无比,想来自制如他,也不禁眼角泛泪。
太后很安慰:“快给你媳妇儿戴上吧。”
胤禛与若曦双双谢恩:“谢皇阿玛恩典。谢皇祖母恩典。”
德妃却道:“唷喔!这么精美的镯子,皇上与太后赏了侧福晋,就是嫡福晋当年大婚都没有呢,钮祜禄氏你得仔细收好了。”
德妃虽一心十四,可胤禛怎么着也是亲儿子,他有什么宝贝亲娘还是清楚的,那镯子她晓得来历,如今康熙重新赐下,戴的又不是与自己一族的四嫡福晋手上,腻味得很。
太后不舒服,但也看得开,后宫谁不如此醋酸,就是她自个儿年轻时也没少吃几口醋。康熙不愿管这事儿,他向来也不管这事儿,在他的认知中,后宫是太后张罗的,他只管想女人时有得牌子翻,至于这些牌子平时如何安置他不管。
太后缓和道:“老四的嫡福晋温良娴淑,过去得的赏也不少,现在最重要的是四阿哥的子嗣。若曦,吃了子孙饽饽,可要生啊!”
若曦羞羞答了个“是”,德妃心里头不太痛快,先不说与自个儿一族的乌拉那拉氏肚皮不争气,就是太后改不了习惯,直呼若曦闺名也使她闹心。
出宫,马车上胤禛将若曦搂在怀中,两人依偎取暖,若曦轻抚玉镯,那日塞外胤禛承诺过,总有一天会娶她,再给她戴上。胤禛见她发愣出神,在额上轻弹一记。
“想什么呢?”
“想过去这一路以来。”
胤禛微笑,知道若曦想起出塞惊悸,可胤禛并不愿意回想当时,那日龙帐失误要比前世得知若曦被赐婚十四时更为惊惧。
胤禛故意,打定主意要此事淡忘于日月之间。
“过去一路以来?可有包含昨晚?”
“你!”
若曦气捶胤禛一拳,却惹得胤禛轻笑,不是说冷面王爷吗?若曦觉得他扮猪吃老虎。
“再不许提起。”
“提起什么?”
“昨晚。”
“昨晚什么?”
若曦怎么说得出口,只能埋首羞极,胤禛见她招架不住,暂且放过,原本还想给她说,照她那股喊劲儿,昨晚外头应该都听见了阁里头云雨。
回府后,一众家眷已候,若曦按规矩给嫡福晋奉茶,与李氏相见,受其他低位者请安,胤禛看得出来她心里不舒坦,虽心疼无比也只能一旁陪着表达支持。
嫡福晋自然不敢刁难,奉过茶、敬过礼就得了,碍于胤禛坐镇一旁,李氏也怯懦。年氏心中多怨,正牌钮祜禄吃味儿,其他更早进府的侍妾又有谁能友善,宋氏老早之前还给胤禛生过一女呢,可惜夭折。
当酸味太重时,只要有那么点儿清味就能爽口。一众醋坛子中,耿格格这坛空空,她倒无喜怒,只是行礼时淡然一笑,先身示好,若曦对她特别有印象,只是一时间还没联想到弘昼这回事儿。
都说到子嗣了,若曦也见过弘时与齐布琛,弘时她知道,齐布琛就陌生了,历史是男人的故事,男人的故事中女人都不值得一提,再瞧那些被提起的,没一个好下常
规矩做足了,胤禛先与若曦回兰院,紧接着必须去趟户部,虽然他可以借口大婚不管事儿,可历史上的雍正是工作狂。
回到兰院,若曦有些心不在焉,不自觉皱眉噘嘴,好像她才是委屈的那一个。
“好了,人都见过就完了,我会告诉她们以后没事不要来打扰你。”
“嗯,谢王爷。”
“若曦!你昨晚是怎么喊我的?”
若曦终于抬眼,给胤禛搂在怀里的身子也软了些。胤禛微微笑,在她的鼻尖上轻点了一下,探入衣襟掏出木兰玉坠,直视若曦双眼,直捣心城。
“我说过,这是我的心,收好。我虽是雍亲王府里的四王爷,可在这兰院里永远是你的胤禛。”
若曦一感动,狠狠掉了几滴豆大的眼泪,紧紧抱着胤禛低泣。
花月的北京城不如其名,红绿皆残,池子里的鸳鸯也顶不住霜雪,可雍亲王府的兰院却芳华大绽,香艳满室。
第31章 后院(一)
胤禛去户部后,若曦好好思索一番,后院女人们有多可怜,只看宫里头的那些就知道。争宠这回事儿你说她多高尚吗?没有。张晓过去还是个白领时,谁没使过手段,不是也一样?如今她能清高,也只因为胤禛的心在她这儿。
说来,她也不够大方,一夫一妻在此是不可能的制度,但一心一意是她唯一的坚持,只能说这是道无解的结,若曦终究对不住了。
王嬷嬷终于逮到空档,率红袖、红香而来。
“奴才红香给侧福晋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在我这儿你们都别拘束,我受不住这些。”
“姐姐……”
“红袖!如今喊侧福晋。”
红袖欲言,被王嬷嬷斥责,若曦起身拉过红袖与红香,谢过王嬷嬷。
“这兰院里也就我们四人,不打紧的,红袖在寿康宫时一直喊我姐姐,如今改口我倒听不惯了,不如这样,红袖红香还叫我姐姐吧,也算尊称。”
王嬷嬷没有为难,但也知道分寸。
“侧福晋善待众人,是奴才们的福气,只是姐姐一词逾矩了,侧福晋与一众女眷姐妹相称,如今两个丫头称侧福晋为姐姐,在旁人听来恐怕不知高低,奴才想,折衷‘二小姐’吧,侧福晋是钮祜禄家的二小姐,两个丫头又是陪嫁,不知侧福晋以为如何?”
“如此甚好!我倒没想这么多,往后必有许多地方还需要王嬷嬷指点。”
“不敢。”
“对了,王嬷嬷,您可知先前备下的礼都搁哪儿了?我想这就去各院绕绕,我虽不爱来往这些,可见面礼是应有的礼数。”
“侧福晋想得周全,奴才这就去龋。”
若曦于是带着王嬷嬷与两个丫头往后院而去,过去在胤禛府上住时,只活动在前院范围,后院不曾涉足,只听说各府邸的后院都是女眷住所,若曦生疑,怎么她的院落在前排?不过她没放在心上,才刚想起就被打了岔,后院到了。
后院果然是嫡妻之所,大气祥和,院中多植牡丹,嫡福晋自个儿旗头上更是三大朵牡丹压顶,左右金银碎饰星闪,身着正紫色鎏金富贵花袍,端坐正殿之首,母仪之气横溢,不愧是将来的皇后。
若曦献了礼,别看盒子小,里头是大内御宝,这些礼自然是若曦从嫁妆里挑的。
“妹妹何必,人来了就好,往后都是一家人,不要多礼了。”
“是。妹妹晓得了。”
若曦顺势直言,倒让嫡福晋微愣一瞬,她以为若曦会再迂回几句,府里女人都是这么说话的。第一次嫡福晋亲眼、近身打量起若曦,确实,若曦身上有股超俗的气质,并非出世不染一类,反之,若曦遇事说得出、辨得来,有智有勇,也不似会低头之人。
“往后妹妹得空,多上我们这儿走走,后院随时欢迎。”
“姐姐若得空,也欢迎上我那儿去。”
“妹妹说笑了,我怎么好去。书房有规矩的,妹妹应该晓得。”
若曦一惊,恍然大悟,胤禛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原来他用了这么多心思,下了这么多功夫。
若曦再客套几句,告辞后院,接着按位份当然是香院,李氏正陪女儿齐布琛刺绣,今年将满及笄的齐布琛刺绣功夫不错,若曦对她非常好奇,她过去在府中这么久也没听说过齐布琛,胤禛偶也提起过弘时,但齐布琛就像不存在似的。
齐布琛朝若曦一礼,快步回房,纯净拘谨得像朵雏菊,即便绽放也是小小一朵。再看看李氏,出身汉人书香门第,虽非大富大贵一方,仍严守礼教,也难怪齐布琛给她教得如此,若曦心中自惕,将来绝不能如此教育子女。
子女?若曦一羞,想什么呢!赶紧回神,便献上见面礼。
“妹妹与我平起平坐,怎么敢当。”
李氏这话绵里藏针,若曦对这方面虽不及古人历练过,可她有耳朵,也听得上几句,不过今日不是来树敌的。
“姐姐早入府,自然以姐姐为尊,故而妹妹送的礼是大内御宝,不敢怠慢姐姐。”
李氏一惊,原先这位谜样般的姑娘如今总算过上一招开了眼,果然有个几下子。好个伶牙俐齿的,说好听大内御宝,这是在压制她呢!
“既然妹妹大方,姐姐就不客气了。一会儿,我让翠环把回礼送去。”
“谢姐姐,妹妹不打扰了,告退。”
若曦倒未察不妥,可王嬷嬷一旁脸色难看,她记下了李氏。
出了香院,正往东书院去,半道儿上小义子忙捧了新绸缎来,宫里头刚赐下的。
“回侧福晋的话,嫡福晋已经得了,王爷老早交待,初一新料子赏下,先让奴才送两匹去嫡福晋那儿,其余的让侧福晋先挑,剩下奴才再按位份送至各院。”
若曦翻了翻料子,等做夏衣的,又想起屋里那几大箱子的衣服,不需要吧。不过王嬷嬷听出了胤禛的意思,提醒若曦。
“主子,既然是王爷赏的,您就挑两匹,日后若真用不着,留着赏人也行。”
若曦回头看王嬷嬷一眼,王嬷嬷微笑微点头,若曦大概明白了这里头或许有些什么她不晓得的,随意选了最上层的两匹。
小义子得令走了,把衣料交给红香捧着。
“王嬷嬷可有别的意思?”
“回侧福晋的话,王爷的意思明显,嫡福晋只让小义子随意挑两匹送去,却让主子亲自挑选,面子做给嫡福晋了,里子给您了。不说旁的,就是在人前,主子也不好驳了王爷的面子。”
前头几句若曦还是没懂,可后头倒记下了,好在王嬷嬷提醒,房里胤禛是她的人,可在人前不能损了他亲王的体面,这点若曦坦然接受,古今皆然,无论男女都好面子的。
东书院三处,如意室、富贵堂、吉祥阁。若曦当然先拜访如意室,钮祜禄格格如今是她长姐了。
只是如意室出奇空荡,毫无华物,就是钮祜禄格格也着水青色旗装,旗装明显有旧,刺绣几朵秀兰,无多点缀,旗头簪花不新,整体打量起来极素。
这个钮祜禄她倒听说过,可不是乾隆的娘?若曦忽然一惊,摔了茶碗。
“侧福晋伤着没有?!茶水烫呢~”
“没事儿没事儿!还好,冬日穿得厚。倒是姐姐,衣着这么单薄,花月之始,天还冷着。”
若曦其实说了句没脑的话,她不晓得后院辛酸,后院一切用度都得按照位份,额外的还得爷赏,可偏偏咱们这位爷净把好东西往兰院堆。
第31章 后院(二)
钮祜禄格格闻言先微颤,毕竟这话不好听,以为若曦有意,却见若曦看她的眼神坦荡无邪,真诚关切,钮祜禄格格虽有不解,但能卸防。
“我这儿得的衣料如此,其实地龙烧着,也不算怎么冷。侧福晋还是喊妾身妹妹吧,妹妹不能逾越。”
这话若曦稍微明白,环顾四周,这么一联想,知道原来格格、侍妾一级的日子这般。
“不。我们俩虽不是亲姐妹,可到底是一家人,你是长姐,我喊你一声姐姐应该。”
若曦让王嬷嬷献上礼,还连同方才的布料都给出去,钮祜禄格格倒不是见钱眼开,而是不料若曦如此大方亲切,好相处。
确实,若曦使她疑惑,一般得赏的女眷并不会把赏赐转赠,自个儿用都来不及,再加上是王爷所赐,谁不宝贝,可若曦却大方给了,毫不扭捏。
不是说格格、侍妾地位低微?若曦至富贵堂就疑了,怎么富贵堂这么富贵,厅里又是金又是银,年氏服制上虽合规矩,可饰品不凡,若比价钱,恐怕嫡福晋整头上的都得加在一块儿才抵。
年氏总算正式与若曦相见,她也晓得其他女眷都不要紧,但若曦始终为一敌。
“谢侧福晋。这是妾身的回礼,一点心意,还请侧福晋不要嫌弃。”
年氏会说话,可礼就不是一回事儿,若曦送的是一块和阗璧,可年氏却送了尊纯金小佛。若曦不懂这些东西的价值,只疑心年氏为何比钮祜禄格格差一截却有这么多好东西。这下好,疑着疑着疑到胤禛头上,史家们都说年氏是胤禛最宠爱的女人,儿子接连生,若曦难过了,以为都是胤禛赐的吧,嫉妒确实会降低女人的判断力,怎么就没想到年羹尧这号人物。
可王嬷嬷晓得价值,年氏拿了个价值高出许多的金佛回礼,别以为若曦赚到,年氏在下战帖,王嬷嬷心里也给年氏记了一笔。
年氏心里就是有块疙瘩,不吐不快,正好逮到机会训训,忍不住就脱口,杀杀来人锐气。
“侧福晋过去也在王府待过,别说王府待过,就是没待过也该晓得,恕妾身多话,王爷名讳侧福晋不能随意喊的,侧福晋疏忽了规矩,妾身好意提醒,还望侧福晋不怪。”
若曦整脸都涨得大红,不是给气的,完全是给羞的,怎可能还接得上话,王嬷嬷却以为若曦软弱,礼数周全地直言护主。
“奴才代侧福晋谢年格格提醒,侧福晋往后会更注意称呼,不过昨晚王爷就在一旁,奴才想,既然王爷一旁未阻,想必王爷也是乐意听的。”
年氏也气极却无话可说,王嬷嬷这话把她酸得死死,到底年轻气盛,面上完全维持不住
若曦则老早溃败,在心里头叫天叫地,王嬷嬷这话岂不是全然卸了她的底!匆匆说了几句,只想快快离开。
“侧福晋!主子!等等啊!还有吉祥阁呢”
“啊!!这……”
若曦一出富贵堂就提步要跑,被王嬷嬷叫住,扭捏移步回来,四处张望一会儿,勉勉强强问。
“王、王嬷嬷……昨、昨晚……怎、你、你们,怎会……”
还不等王嬷嬷答,后头的两个丫头已经羞得低笑,若曦皱眉挤眼,真想一头撞死。
“回侧福晋的话,夜里院中有人守夜,这是规矩。”
“什么??!”
“喔,侧福晋别介意,奴才们晓得分寸。”
王嬷嬷确实不介意,她在宫里头给密妃守夜时,可没少听什么,只是连夜叫名讳确实不太一般。
吉祥阁又不一般了,全无富贵堂的气势,与如意室差不多,只不同如意室总有点哀哀怨怨,吉祥阁内有股淡然幽远的氛围。
若曦赠与耿格格之物是一面桌立绣屏,不要看绣屏小,上头是纯金丝绣成的双面绣。这东西雅致,低调华贵,若曦第一眼就觉得正适合耿格格,耿格格果然没让她失望,不同于一般女眷,毫不矫情,谢过就收下,坦诚、直率、谦和。
“这东西好别致,妾身谢过侧福晋了。妾身这儿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这面帕子是我自个儿绘的图,亲手绣的,全当心意,还望侧福晋不嫌。”
若曦完全不嫌,她觉得与耿格格说话非常舒心,王嬷嬷也是,她对耿格格很是赞许,不过到底深宫久住,防人之心不可有,还是先记下一笔,将来再销注也不迟。
若曦一笑:“什么嫌不嫌的,倒是我没诚意,拿人家绣的东西当礼,改天我也绣几面帕子给姐姐。”
若曦忽然改口,耿格格闻言一愣,忙道:“不敢劳驾侧福晋。妾身自然以侧福晋为尊,应该妾身喊您声姐姐才是。”
若曦摇摇头,耿格格还是谨慎的。
“快别这样。实话说了吧,我都快给憋死,一上午走来,步步是规矩,处处有心机,好不容易到了你这儿,我感觉你是个大方宽和的人,我是诚心与你做个朋友。你与我长姐一同入府,我喊长姐声姐姐,自然也喊你一声,若你连这声姐姐都要和我计较,我倒看错人,你原来小气。”
耿格格噗嗤一笑,好个伶牙俐齿的,想这一上午走来,吃亏的不会是侧福晋。
“呵呵,侧福晋果然不同于一般人,能与侧福晋交上朋友,是妾身荣幸。既然是侧福晋之令,这声姐姐妾身就担了,不过在人前,还望妹妹体谅。”
“人前自然有不得已的规矩,届时也望姐姐不怪。”
若曦还发现,耿格格也泡了手好茶,不过这味儿不对胤禛的胃口。
若曦就是记不得仇的人,别人对她的好她会记一辈子,别人对她的坏很快就忘记。吉祥阁的美丽意外让富贵堂之事暂时淡出,直到回屋脸上还挂着笑容。
一上午折腾的!用了午膳后就撑不住了,若曦吃着吃着打起瞌睡来,迷迷糊糊就往床上倒去,她昨儿个夜里严格说来只睡了一、两个时辰不到,胤禛把她吃得一干二净,一口不剩。就说她学不来教训,让丫头给她换上真丝睡衣,长发一放,随意拨拨就钻被窝里睡,舒服得像只懒猫,连同被褥裹了一起蜷着一点都不料危险正在逼近。
第31章 后院(三)
胤禛回府了,他与各位一样,都忘了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不过他是从来不记这些,各位是只顾着洞房,根本没有看仔细啦!!
“侧福晋呢?”
胤禛一进府就直奔兰院。
“回王爷的话,侧福晋用完午膳不久,正在午睡。”
王嬷嬷就是王嬷嬷,回完话立刻一礼,不等胤禛指示就率两个丫头退下。胤禛多看了她两眼,哪日小义子如她这般懂眼色多好,别说小义子,有时高无庸都需要提点。
来到床边,小蜜桃多么垂涎,长发如星夜下的长河滔滔一泻,黑得晶亮。眉影幽长如远山,双睫是休憩的蝶羽。
“你做什么!”
“你说我做什么……”
“大白天的!!!快放开我!”
“怎么了?”
“呜!”
“好曦儿,再喊喊我的名字……”
外头还是有人守院,晓得两个丫头羞死也听不来这些,王嬷嬷打发了她们干活去。另外后院这头,嫡福晋已老早准备,今儿个初一呢。
曦儿眼尾带泪,全身骨头像给拆了似。
“怎么了?”
胤禛低笑,非常、非常得意。
“好曦儿,你可知我为你忍了多久?”
“这话谁信,满后院这么多花花草草。”
“刚进府邸一天呢,这醋从何吃起。”
“谁要吃你的醋!你美的。”
“那你酸什么呢?今儿个小蜜桃甜里带酸,本王该不会摘到梨子了吧。”
“梨子酸,不吃拉倒!想来富贵堂整树的好果子,你高兴摘去!”
胤禛听这话不对,眉头微动,全然没了玩笑劲儿,起身硬扳了若曦身子面对。
“曦儿,不许这么说话。直接告诉我,是不是上午发生什么事?”
若曦咬咬唇,委屈委屈的模样。
“没有……”
没有这两字反惹得胤禛的脸色更难看,他也不说话,只死死盯着若曦,把若曦盯得难为情。
“年、年氏……你是不是很喜欢她……”
胤禛低首吻了若曦胸前的木兰玉坠才回答。
“我的心在这儿。”
“可……可她满屋子都是你的赏赐……我!我不是说你不能赏!不是这个意思!当然她们也要过日子啊!只是……比起其他人,她满屋子……”
若曦就是记得史书上说雍正最宠的妃子是年氏,她惦记着这句,怎么就不看看下一句,人家书上都说了是为了年羹尧。
胤禛叹了口怒气,脸色不好。
“哼!那些东西不用我赏,她自个儿有座金矿”
“什么?啊?你说年羹尧……?”
胤禛真不喜欢听到这个名字,非常泄气,翻身躺下,直盯着床顶。若曦一旁又糗又悔,怎么就忘了这号人物,这下好,乱吃醋的结果,有什么惩罚也是自找的。
胤禛搂过若曦,让她枕在自己肩上。
“曦儿,希望你今次答应我,往后一定坦诚相待。”
若曦忽生一惑,这话怎听得如此熟悉,好像许久许久之前,胤禛也这么说过,可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那你呢?你也与我坦诚相待吗?”
胤禛温柔一句:“我答应你。”
若曦一怔,一句我答应你要比我爱你来得更撼人心谷,信任二字,可不是有了爱情就买一送一的。
若曦眼眶泛泪,双唇一抿,往胤禛怀抱里扑去,紧搂不语。
“又在想什么!曦儿,我们说好的。”
“我……我怕……我怕有一天我会失去你……”
胤禛一惊,他可记得清清楚楚,前世丁香花下,若曦就像现在这样紧抱着他与他耳语。
“你不会失去我!不会!永远不会。”
王嬷嬷还守在院里,红袖给她带了食盒来,自午至此,屋里两人都没下床,屋外伺候的根本走不了。
红袖高兴,兴奋道:“王爷还没出来啊!都二更天了!!二小姐好得王爷疼”
王嬷嬷却面色不改,抬眼一瞪,瞪得红袖咬了舌头。
小义子也说同样的话,可高无庸对他就不是一瞪而已。
“王爷还没出来啊!都二更天了!!今儿个初一,不是要去嫡福晋那儿吗?”
由不得再说,高无庸顺手一拧,唉唷喂地小义子揉着忙躲。
“王爷乐意什么时候初一,它就什么时候初一!”
高无庸刚吼完,库嬷嬷到。
“劳烦嬷嬷去通报一声吧,总不能让福晋乾等着,王爷今儿个八成不出来了。”
“我瞧大厨房膳食还给热着,王爷传膳吗?”
高无庸瞥了眼不远处的兰院,轻笑一声。
“王爷老早有吃的了。”
“福晋,进屋吧。这……三更天了。”
“够了。你下去吧。”
库嬷嬷走后,芙怡都快把嘴说破了,嫡福晋只是站着,哀丧得好似整个旗头都要垮了。府里只有她能簪牡丹,可牡丹又如何,不是有人说任它是个什么花都有开有谢。
嫡福晋想不明白,一向清冷自持,亲疏分明的胤禛,为何转变如此之大,还记得那年她入府,胤禛亲率八抬大轿迎了她去,她也吃了子孙饽饽,她也生,可胤禛始终清冷,没有多余的情绪。
怀上弘晖,嫡长子确实有他的份量,胤禛也重视这孩子,可对妻妾们,进房像办事,嫡福晋以为皇子都如此,以为胤禛就是如此,至少他待所有人都如此,只要是跟了他的,大小位份都一样,他绝不辜负。
嫡福晋心里不明不甘,彻夜未眠,唯一能平复她的,是今儿才大婚第二日,胤禛自然放不下新人这个借口。
第31章 后院(四)
翌日,若曦归宁,嫡福晋受众人请安后,留李氏在后院,检视份例,小义子一旁候着。
“唉?小义子,怎么昨儿个分配各院的脂粉用度大了?可兰院一份儿都没得?管事那儿是不是把新过府的钮祜禄侧福晋给忘了?”
“回嫡福晋的话,新侧福晋寿康宫待惯了,不着妆,王爷说了,往后兰院的份儿都给各院了,而外地上来的范阳粉都给嫡福晋,桂粉都给李侧福晋,其他如杭州粉或定粉,让嫡福晋留着赏,一般的石粉就照各院用度分配。”
李氏一旁颇能得意,瞥了一眼嫡福晋,咱们听听她的说法吧:“范阳粉一向华艳,姐姐在王爷心里果然尊贵,想那范阳粉产量充裕,姐姐往后可不愁呢!哎呀!那像妹妹得的桂粉呀,少得一年也不得几盒,其他妯娌们哪些不巴巴儿地抢啊!要不是咱王爷是亲王,位份高,咱们哪能开眼。想不到王爷把这么个稀罕的给我,妹妹可伤神了,没几下子用完了,难不成找王爷讨去?!还是姐姐得王爷疼,有了范阳粉什么都不必愁。”
嫡福晋大气一笑毫无惧色,可一开口能比唱小曲还婉约:“妹妹哪儿的话!桂粉向来一盒千金,王爷全给了妹妹,妹妹才最得王爷疼。要是妹妹的桂粉用完了,姐姐这儿有的是范阳粉,派人来取就是了。”
“妹妹谢过姐姐了,姐姐若没其他事儿,妹妹先告退了,想来小义子还有事得请姐姐示下。”
“无妨,不过妹妹要是乏了,就先去吧。”
李氏走后,嫡福晋又检视了各院针线用度,至兰院时秀眉微皱。
“小义子,去唤来兰院的掌事嬷嬷。”
“啊?可、可福晋,今日新侧福晋回门儿,兰院这会儿没人呢。”
“都过午了!还没回来吗?有没有派人跟着?出事怎了得?再说回门儿也有规矩的,你也不提着醒儿,过午不回,你想害侧福晋犯家法!快派人去找”
“回福晋的话,是王爷亲自带着新侧福晋回门的,交待了不许打扰,只让高公公跟着。”
嫡福晋接不下话,掩饰性地低头看簿子,昨晚至她实在委屈的!
“好吧,那你去查个清楚。侧福晋进门不过三日,针线领了这么多,管事的就让兰院领了?也没算份例?”
“喔!福晋说的这奴才晓得!那些都是王爷用的呀,王爷的衣裳都交给兰院了,管家那儿替王爷记录着了。”
嫡福晋面上再也挂不住,好半天无语,终于不耐地阖上簿子交还给小义子,瞧他弯背躬身对自己恭敬有加,嫡福晋忍不住再问,虽然她知道自己或许早已心知肚明,可女人骨子里就是不甘,非要亲耳听到才死心。
“今年宫里头可赐了玉簮粉和珍珠粉?”
“回福晋的话,今年诸皇子各府都没得赐。”
“那去年的呢?这么些年来就赐了那么一回,可要提醒王爷了,那东西放不得的,再宝贝着放久也干底了。”
小义子常讨高无庸打,不是没有道理,他这人就是办起事来聪明,可待人接物就是不晓得眼色。
“福晋放心,王爷晓得的!老早就赏给新侧福晋了。”
用玉簪花合胡粉制成玉簪之状的玉簪粉,与用珍珠加工的珍珠粉是最珍贵的妆粉,粉中带有远闻幽幽、近闻脉脉的微香,只消一指一沾便能光洁全脸、芳泽可亲,只一小盒也能用上一、两年。
嫡福晋想起李氏方才得桂粉的得瑟,也没什么不舒坦的了,她两人唇枪舌剑了半天,与玉簮粉和珍珠粉相比,都是庸脂俗粉。
不过,小义子补了关键一句。
“不过,新侧福晋实在不着妆,就把玉簮粉给了钮祜禄格格,把珍珠粉给了耿格格,这事儿王爷晓得的。王爷后来也交待了,往后只送唇脂去兰院。”
嫡福晋对于若曦的慷慨倒没多惊讶,名义上钮祜禄格格是她长姐,耿格格向来与她交好,就算若曦爱乌及乌,不过能把玉簮粉和珍珠粉赏出去也算不容易。
然而,嫡福晋听进去旁的了,女人嫉妒一上心头,那又是全然不同的样子。
至于胤禛,一早下朝回府就直奔兰院,若曦拖着快散臼的骨头给他备膳,心里偷笑自己傻了,洗手做羹汤是她在二十一世纪最鄙视的人生目标。
胤禛一进兰院就先搂紧,若曦双手赶忙抵在他胸前,躲着没一时半刻停不了的吻,她实在怕了这两天没日没夜的欢愉。
“先……用、用膳啦……还、还有人看着呢。”
胤禛稍抬头,眼尾斜瞄后方一眼,红袖与红香得眼色快逃,再看高无庸一眼,高无庸稳重地稍欠了个身,很是明白他主子的意思,一出兰院就唤了两个红丫头来,她们太欠调教。
“如此,娘子可还有不满意的?”
“不正经!先用膳嘛!我、我也还没吃呢!”
“你还没吃?都这时候了!怎么不先用呢?高无……”
“唉唉唉!行了!你别动不动就喊高无庸!他也真怪可怜的!这不是我自个儿要等你的”
“明日别再等了,你先吃!万一朝堂上有事,一时半刻回不来。你不能这样饿着。”
“我知道!你要是太久不回来,我会先吃的。好了,一起用吧。等你用完我回门儿去。”
胤禛笑笑,又搂紧了,在她耳垂上亲啄了几口,才道:“我陪你去。”
马车停在钮祜禄家前,若曦由王嬷嬷陪同,从进门到出门,不超过一盏茶的时间,义父母与她全无话讲,一切只不过一道圣旨。可那凌柱晓得若曦是受康熙与太后重视的,否则不会如此费事地搞花样,他自个儿也知道如今不过是姓了个好姓氏,这差事儿才轮到他头上,所以夫妇俩待若曦还算亲切,再者若曦还带了不少礼来,连同他们女儿的家书,当然信里写的是若曦好话,钮祜禄格格确实有良心。
倒是若曦心里过意不去,一方面是正牌的钮祜禄家小姐还在府里病着,另一方面是,那弘历……自己会不会抢了别人的儿子?
第31章 后院(五)
接着到了马尔泰府,其实照理若曦已是钮祜禄家的女儿,可胤禛老早让锦瑟传话。萨图哈与成哲今日请了假不当职,若曦一跳下马车就往父兄那儿跑,虽然他们也是捡现成的家人,可若曦已打从心底认定他们。
萨图哈忽闻女儿身后有动静,竟是雍亲王从马车上下来,他吓得瞪了女儿一眼怎能如此失礼,若曦却不明所以偏偏头,萨图哈与成哲立刻向前请安,胤禛微侧身避开,让他们都起了。
男人们在前厅无趣地聊着前朝诸事,若曦在后院可想死了锦瑟,这才知,红香锦瑟妹妹,若曦又想起锦瑟与自己同年,再不嫁人怕要耽误了。
“谢姐姐关心。可妹妹一家人都是王爷的人,这事儿还得王爷做主。”
“那有什么难,我替你说去。”
“唉姐姐别忙!!我……”
锦瑟忽有羞意,若曦逮到她了。
“好呀锦瑟,快说,不实说了我再不理你!”
“姐姐!”
锦瑟朝门外头瞟了一眼,还是不敢多言。
“喔喔喔!晓得了!真是日久生情啊!我哥那块楞木头竟然有人看得上。”
“姐姐胡说什么呢!”
“呵!这事儿好办!待会儿我……”
“姐姐!千万别提!姐姐不晓得,当初妹妹一家穷得快上绝路时,是王爷收留我们,还给母亲治病,如今母亲还得了处小宅安养,我和弟弟、妹妹这辈子都是王爷的人了!王爷有王爷的安排。”
若曦对这番话打从心底不服,临走前故意装无知,当着胤禛面就问了萨图哈。
“阿玛,锦瑟与女儿同年,女儿也老早与她结为姐妹,她也伺候哥哥这么段日子了,为这个家尽心尽力,若阿玛不嫌弃,哥哥也中意,是否让哥哥娶了锦瑟?”
萨图哈一愣,他老早想过这事儿,却没个起头,如今若曦提起了,这是绝妙的机会,要知道锦瑟是胤禛的人,而自古主子对奴才再信任,都少不了安个自己人过去。萨图哈对成哲的憨直有信心,要是成哲娶了锦瑟,不但不怕锦瑟是眼线,反倒能让胤禛将来看清成哲真的忠心耿耿,用他不疑。
成哲倒是挠挠头,一个劲儿地傻笑,若曦睁大了眼好暧昧地看着自己的哥哥。锦瑟倒紧张得悄眼瞧她主子,大气不敢呼一口,就怕获罪。
“锦瑟是王爷赏给奴才办事的人,一切由王爷做主。”
胤禛并非因若曦心软,他向来公私分明,从不受旁人影响,不过他的算盘正是萨图哈的算盘,他二人君臣两世,想法已到了一条道儿上。
“锦瑟一家本王原让嫡福晋收的,这样吧,本王先替她除贱籍,再让她以嫡福晋母家人的身份出嫁,如此体面。”
锦瑟闻言大惊,胤禛待她一向仁义,替自己的母亲请大夫,使嫡福晋收她们一家当了包衣,因此她也回胤禛以至忠,一心一主。如今胤禛还让她除贱籍,以亲王正妻母家人的身份出嫁,这哪是一个奴才能奢求的,这就表示,妹妹红香往后也能嫁个好人家,弟弟扬泰也不必再做粗活,能办实差了!
锦瑟立刻跪了磕头,流着眼泪大喊:“奴才谢王爷!谢王爷!谢王爷!奴才谢谙达!谢侧福晋!”
红香也磕头了,她哇哇地哭出来了,红袖听了好羡慕,但无一丝嫉妒之心。她能跟在若曦身边过好日子,还能不知足,要知道主子得宠,奴才也跟着受惠,若曦更真心把她当妹妹,宫里头的奴才能有这般下场,红袖已经谢天谢地。
出了马尔泰府,胤禛竟提议带若曦四处逛逛,给锦瑟添置行头,若曦虽挑得高兴,可心里好疑惑。
“怎么了?”
“为什么……你会对锦瑟这么好?”
胤禛抖笑了两声。
“吃醋啦?”
“才没有呢!我只是觉得惊讶……毕竟,她是奴婢,你可是王爷。”
“你自个儿都说了,她不是你妹妹吗?如今又是你兄长要娶亲,自己嫂子嫁得风光,兄长娶得体面,不好吗?”
若曦只是看着胤禛,许久不语,她不知该说什么,只在最后勉强磨出了“谢谢”两个字。
“你若真要谢我……”
胤禛玩味一笑,伸手轻抚若曦的肚子。若曦明白过来,大羞,把胤禛手一打。
“你!!我说正经的。”
“我也是正经的。”
若曦一嗔,再不与胤禛说话,思绪还真专心在生育这事儿上。她也不晓得弘历生于何时,谁书上背得这么仔细,可弘历的生母姓钮祜禄是不会错的。
哪个钮祜禄?她也不晓得正史上雍正到底有几个女人、几个钮祜禄,若曦也疑了,到底弘历是谁的儿子?
小俩口甜蜜得近傍晚才回府,胤禛先下了马车,转身扶若曦下来,小义子正有事要奏,刚跑来就瞧见王爷亲自搀扶新侧福晋,可瞪大了他的眼他的嘴。
“奴、奴才给王爷请安,给新侧福晋请安。”
胤禛一愣。糟了!小义子刚说完也发现不对劲,快快改口。
“王、王爷恕罪!!奴奴奴奴、奴才、才,奴才该死!奴才给给新……不不不不不!给、给钮祜禄侧福晋请安!”
若曦进宫前在胤禛府上那段日子与小义子交集不多,她的事儿都是高无庸或库嬷嬷亲力亲为,小义子还没那个福气伺候她呢!当然,若曦向来不在意这些,就是小义子过去也从未为难过她。
“胤……王王、王爷……”
若曦原想求情的,这下好,自个儿一开口也露馅儿了,把胤禛堵得死死,一条后路不给。小义子也听到若曦失言,太好了,王爷可再没理由罚他了!
胤禛哼笑两声,把若曦羞死了!她都怎么喊自己名讳的,他也晓得全府上下都听到了,这点胤禛不在意,毕竟他才是始作俑者,真是雄姿英发。
胤禛问:“谁起的头?”
小义子如实答:“回王爷的话,也不是谁起的头,只是这几日奴才们忙着侧福晋的事儿,侧福晋母家姓有三个字,奴才们一忙乱,喊起来得要六个字儿,自然而然就、就喊了旁的称呼……”
第31章 后院(六)
小义子没必要撒谎,确实不方便,胤禛这点颇能体谅,再说他自个儿的小蜜桃也喊错了他的名字,难道他也要让小蜜桃挨板子?小桃子哪经得住打。
“起来吧。既然称呼没有不敬,侧福晋也不介意,那倒无妨,办好差事才要紧。还有何事?”
“谢王爷!谢侧福晋!回王爷的话,十三爷来了一会儿,在书房等您。”
不只十三来了,十五、十六、十七、十八都来了,这才第几天,大伙老早耐不住先闯先赢!瞧东西都备妥,老早安置好在竹院,对胤禛是不方便,但他自然有他的办法。
若曦是人来疯,何况这几个小阿哥们与她一般年纪,过去在宫里头感情好得不得了,小十八自打病愈后也把她当半个娘,老围着她绕。
若曦给弄了一桌子,几个小阿哥吃得像饿死鬼,当然最馋的两个在宫里头,若曦看来该进宫请安了。
十三虽馋,理智不失,这几日库特森都是与他联系的,他与胤禛两人用完膳就窝书房去,几个小弟弟反正就爱缠着若曦。
“照理太子复位,朝局势力应该向太子那儿回流,可眼下非但没有回流之势,反而一股劲往八哥那儿倒。”
“嗯。皇阿玛也注意到了,今日早朝颁旨前才临时调动官员名单,杀得老八他们措手不及,皇阿玛也在提防他们。”
“九哥的产业库特森已查得差不多了,要是库特森能查得干净,我想皇阿玛不可能不晓得。只是我一直怀疑,八哥他们光用银子就能买断这么多人心?这些官员们也不傻,虽说见钱眼开,可往后路子还长。八哥这几年来处处受皇阿玛压制,圣意如此明显,他们是眼瞎了?”
“我也觉得可疑。一来老八他们赏人都是一、两千万两进出,非常大方,不过正如你所说,我觉得这里头有问题。库特森可查出什么?”
“目前没有。不过我让他留意了。”
(八贝勒府)
待夜色深透,八阿哥的书房里来了万永当铺的老板,万永当铺是九爷名下的。
九爷侧倚着,半睨掌柜:“那四口箱子还在吧?”
黄掌柜谨慎答:“回九爷的话,还在还在,二任出事后,小的更不敢大意了,那四口箱子可老老实实地待在库房,上头的封条完好如初,九爷随时来查。”
老九斜媚一笑:“好你个老黄,看不出来你办事挺牢靠的,滚领赏去。”
(雍亲王府)
胤禛与十三谈完事儿也深夜,十三就近与其他阿哥们安置在兰院正对门儿的竹院,胤禛也回兰院歇息。
若曦正在刺绣,太后的万寿节要到了,若曦绣了一下幅的牡丹图,就快赶不及了,偏胤禛日里夜里都不肯放过她。
“不行!!!今儿个对门儿有人呢……”
“好曦儿,你小声点儿就行了?”
“那怎行!呜!!我、我是说……反、反正不行!!”
胤禛确实笑开了冷面,曦儿方才说什么了!
翌日,十三与几个小阿哥确实没听见什么,可若曦还是拖着身子在兰院的小厨房弄早膳,另外又做了些糕点,进宫呈给太后。
太后拉着若曦说了好多话,若曦差点要把哈欠打出来,康熙后脚也到,谁晓得他哪儿得来的消息。
好容易回府了,还得给嫡福晋请安奉茶,好在胤禛被困在户部,小绵羊暂时不会有危险。
“妹妹就是天生丽质,肌肤透如清玉。”
“姐姐过誉了,只是之前寿康宫规矩严,习惯罢了。”
若曦实在懒得几句,她只想快快回兰院补眠。
“不过妹妹倒是能用唇脂,我这儿有几样外地上来的,竟能隔水不化,妹妹也试试吧。”
“谢姐姐。”
若曦收了,身边的红香给她拿好,嫡福晋看若曦似讲不来几句,也不多留。
若曦刚进兰院就冲迎面而来的红袖吼:“谁都不许吵我!!我困死了!睡啦!”
刚说完,人已进了内室,可王嬷嬷带着几个粗活丫头正抱着被褥要离开。
“这是为何?”
“回侧福晋的话,奴才看这些被褥破得不堪,不能再用。”
“那、那我睡什么?”
“侧福晋放心,侧福晋今晚安置前,奴才会备好新的。”
王嬷嬷说完一礼,率丫头们离去,若曦瞪大了眼坐在床边,这会儿除了累死、困死,又加个羞死!
你说王嬷嬷到底都知道些什么?人家昨儿个守夜,的确什么也没听见,可一进屋,目标却直直对准了床褥,果然如她所料。
第32章 布局(一)
八爷一党于一废太子时,一度被康熙压制于谷底,但老八的势力遍及朝野,如离原野草,哪能一时间根除,日子一久风吹又生。十四那日顶撞康熙后,不但未获罪,甚至受康熙启用,这里边儿的故事耐人寻味。
清沿明制,以吏、户、礼、兵、刑、工等六部任天下事,六部之上有上书房,雍正之后军机处取而代之。六部之中,吏部是皇帝与大臣之间的事儿,刑部是境内正法之事,礼部是面子上头的功夫,工部只管基础建设,说得笼统些,这四部管的都是关起门来的事儿。唯户部与兵部至关重要,攸关国体,兵部关乎一国攻防,而户部掌全国生计。
兵部与户部向来是太子的事儿,康熙对这个儿子曾寄予全部的希望,过去太子掌两部时,他的左右两手,胤禛自然协理户部,诸位不晓得的是十三协理兵部。还记得十三带兵出身?放眼大清朝上半数将领是他带出来的或与他同时出现,但十三始终不得实权,康熙一直记着他外公是喀尔沁部大汗。
故事就从一废太子时说起,当时老八作乱后十三正式接掌禁军,康熙实在无信任之人可用,但十四获启用后,康熙削去太子兵部之权,大伙都以为十三该行运了,接掌人却是十四。
故事还没完,大臣们太急,中场就离席,留在位置上等戏的似乎只有张廷玉一人。兵部瞧着是风光,可风光后头也要填饱肚子,掌户部的还是太子,然而康熙有事从来直命胤禛,再不经太子之手。
康熙究竟意欲为何?属意何人?整篇故事都看完的张廷玉,也是费了番心思才想出来。俗话说得好,各人看戏各人乐,同一出戏码各人看到的都不一样,就是演员们也各有各的诠释,与导演、编剧也不一定一条心去。
康熙、太子、胤禛、十三、老八一党、张廷玉、诸大臣,每个人在戏里所扮演的角色不同,作用各异,对这段故事的感受也因人而异,想必各位看倌们,也各有主张,是吧。
(镜春园)
想知道太子怎么想的?
太子的镜春园与胤禛的圆明园同时获赐,不过圆明园是明代旧园,失修已久,还在修缮中,太子的镜春园是现成的,稍加修饰就能迁入。太子怎会喜欢待在宫中,上头都是老祖宗的规矩,身边都是康熙的人,住园子多好,自己人往来方便。
这天午后,太子心腹与谋士全聚集镜春园的东源殿,今早康熙的安排不妙。
一位道:“依奴才看,皇上对太子爷还是放心的,否则不会让四阿哥协理户部。”
另一位不这么想:“四阿哥虽是太子爷的人,帮着太子爷协理户部,可太子爷还是丢了兵部,那是兵权!太子爷,依奴才之见,皇上表面上看起来压制八爷,但实则未必。”
太子就是听不得老八一句:“皇阿玛不只一次申斥过老八!怎么可能属意老八”
又一位说:“奴才倒认为皇上不属意八爷,但是为了保护八爷而做戏也不是不可能。太子爷,眼下最要紧的是十四爷,十四爷一得兵权,八爷一党如虎添翼。”
太子急了:“怎么防?皇阿玛抽了我的门人,换上老四的年羹尧升任四川总督”
头一位说话的又道:“这就对啦!太子爷,皇上临时抽换上去的是四爷的人,不是八爷那儿头的,这表示皇上也忌惮十四爷。”
方才那位也接着:“没错,皇上忌惮十四爷,那就是忌惮八爷!太子爷不必担心,八爷不是您的对手,自然有皇上去对付,太子爷眼下要做的,是赶紧收拢人心,待文武百官一面倒向太子爷时,皇上就是不传位也不行。”
太子却疑惑:“你们讲的本太子也晓得,可本太子有一处不明白,咱们花出去的银子不比老八少,就是刘太医每日给太子妃请个平安脉,本太子回回一千两银子,可怎也不见人心向背啊!老八他们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你们几个,赶紧给爷查个明白!”
这是太子演译的剧本,与康熙手里拿的是同一本,可怎么演出来不太是同一回事儿?
(八贝勒府)
八爷一党呢?他们几个臭皮匠,能胜诸葛亮不?
老十气道:“皇阿玛太不够意思了!怎么把我们的潘世全换了。”
老八心里最不高兴,都这时候又是自己人,还坚持温润:“十弟言重了,皇阿玛也抽换了太子的人。”
十四其实很有潜力,他能瞧得出点眉头:“汪琦一直是太子的人,但皇阿玛也多倚重,如今换下汪琦,应该表示皇阿玛对太子再无信任,或许当初汪琦受重用,有些缘故是因为太子的关系。”
十四的分析很正确,八爷有这么个好帮手应该感到欣慰才是,可他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忧什么?老八又转弄起扳指,你说他忧什么。
老九怪腔怪调道:“哼!换掉又如何?太子本事儿可大着!明着是咱两边都被砍手断脚,可瞧,人家年羹尧上去了。”
十四正要说,老十比他快:“年羹尧是四哥的人”
老九冷哼一声:“老四的人还不是太子的人?”
老十偏头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十四无从反驳,可以他对胤禛的了解,不认为年羹尧是胤禛替太子安插的,更何况,年羹尧能不能升总督,是康熙的决定,谁都无从左右。
康熙的决定是吧,十四心中有谱了,虽无把握说康熙一定如何,但康熙应该看上了老四不会错。
十四所想,也正是八爷所想,老九与老十俩一人一句,也激出点火花。
天色也黑透了,各人告辞该回府,老八起身相送,却暗使了眼色。老九与老十、十四一路离开,待他两人马车走远后,又叫车夫调头。
“你可还与年羹尧联络?”
“哼!甭提那臭王八羔子!爷在他身上下了多少功夫?老四不过把他妹子睡了他就倒戈!不过年羹尧这人骨子里都是银子,回头我再想想,总有旁的办法能治他。”
第32章 布局(二)
“逮不到年羹尧不打紧,只叫他不与十四来往就行。”
“十四?!八哥,你想什么?”
“后生可畏,十四又出身高贵。”
“可八哥先前不是让大伙儿转而推举十四?”
“当时情势所迫,不得不换面旗号。”
“糟了!十四一掌兵部,往他那头跑最勤的就是年羹尧。”
“你让人盯紧点。”
“知道。不过八哥,你认为,皇阿玛中意十四?”
“中意还不至于,依我看,皇阿玛心中还没个主意,十四恐怕是个人选,还好他年纪最小,要成气候也不容易。”
“嗯,再说十四还算咱们这头的,只要咱们控制住十四,皇阿玛也插不进来。可话说回来,皇阿玛要是不放心十四,放眼还有谁?”
“皇阿玛还是很疼二哥的。”
“就太子那副开缺模样?!哼!皇阿玛不要给冲昏了头!总该有个备案吧!”
“有的。”
老九正等老八下文,可老八只往墙上瞧了一眼。
墙上是一幅字,书法家何焯亲笔,八阿哥年幼时书法差劲,康熙不耐,令书法家何焯侍读,把手教导。一日,何焯于上书房检视八阿哥书法,当时胤禛一旁独自临帖,何焯原无意识望去,大惊胤禛之赋,一走神,竟立于胤禛身旁,说他字字写来可圈可点。正巧,康熙前来抽验皇子们功课,未让人通报,一进门就听见何焯之言,再将两个小阿哥的字拿来一比,确实天壤之别。
正因为宫里头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丑事的风声跑得最快,至此多少岁月了,八阿哥心里边儿始终拉不下这个脸。
(雍亲王府)
太子读剧本没有通透,老八无不及却有过之,自个儿还加了不少戏,要知道导演、编剧最恶这些演员们挑剔剧本,是不是?
胤禛与十三呢?有了过之不及的例子在跟前,他不至于再犯傻吧。
“皇阿玛果然还是让年羹尧任四川总督,过程上虽与前世不同,可这位子是他的跑不了。看来四哥前世说得对,皇阿玛真的很喜欢年羹尧。”
“我倒认为,这回皇阿玛并非真的喜欢年羹尧。”
十三正享受若曦泡的茶,闻言抬眼,眼里全是机警。
“太子已不得皇阿玛信任,这回皇阿玛的态度比前世还明显,汪琦断不能再用。皇阿玛让十四出掌兵部,制衡各方势力的意思颇高,既安抚老八一党,又堵死太子的出路,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制衡你。”
“我?皇阿玛还是不信任我。”
“那倒未必。皇阿玛要是不信任你,也不会让你出掌禁军,十四与你两人是互相的,你盯着他,他也盯着你,万一十四被老八利用,至少禁军这道防线能抵一会儿,万一你被我利用,老八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而已。”
“四哥!难道……你认为,这一世,皇阿玛对你……”
“我不敢说多么有把握。但照目前情势分析起来,十四虽得兵部,但粮草却掐死在户部,皇阿玛虽然只让我协理,可遇事却直命我,不经太子。”
此时,若曦弄好糕点往书房而来,她常听女眷们说书房有规矩,可总是忘了要问什么规矩,从没人给她讲过。她在院里遇上高无庸守院。
“王爷与十三爷还在?”
“在。等着侧福晋的点心呢。”
若曦点头一笑就进去,高无庸毫无阻拦,也不讲规矩。
若曦的花盆底鞋当然有声音,可要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步伐声,此时十三与胤禛已谈起另一回事儿,耳里听到是若曦的脚步,两人头都没抬,胤禛是真心无所谓,此世若曦与老八毫无牵扯,不过他虽不刻意回避,却也不希望女人多管。而十三处事全看胤禛的态度。
若曦伺候着糕点,正听到十三几句。
“这里头肯定有文章,光靠银子不可能长久。”
“你也这么想?我也疑惑,老八他们还有什么本事。”
若曦平日也不大爱管这些,可恋爱中的女人,为了心爱的男人是不顾不管的,只要能给他帮上忙,什么旁的都如浮云,那一股恼的热劲,大家能有体会是不?就算没有亲身体验,可还记得前世,若曦与老八交好时,卖了多少次命。
若曦静静听了几句,竟然想起电视剧来,还真有这回事儿?!
“你们说的可是八爷?”
两男人被打岔,闻声抬头,若曦正好奇以待。
胤禛微笑答:“嗯。老八收买人心能如此长久、稳固,这不光是银子能解决的事儿。”
若曦欲言又止,太冲动,还没想好该如何措辞才不露陷,她不晓得,胤禛与十三老早知道张晓,他们俩自己就是重生而来,真是谍对谍了。
若曦想着:“嗯……我有个想法,你们要不听听?”
十三想起张晓,与胤禛对望一眼,玩味一笑:“说说看,咱们参考参考,或许还真给你说对了。”
若曦便坐下说:“我想,或者八爷他们,抓到了一众官员们什么把柄?”
聪明如胤禛十三,他俩不是没想过,十三道:“确实,四哥与我不是没想过,只是满朝文武大小官员上百人,难不成都让他们摸了底?八哥他们再厉害,难道官员们都不防?”
若曦顺着十三的话道:“摸底也不必他们亲自出马,好比摘葡萄,一粒粒果子摘那要摘到什么时候,但如果抓到蒂头,成串就有了。”
十三试着解读比方:“你的意思是说,老八他们先控制了几个带头的,让这些人替他们办事儿,这些人底下的官员们被摸了底,于是也受制于八哥,然后他们再去摸再下头的底,如此一个拉一个?”
若曦得意一笑:“正是。”
胤禛却道:“如此,大小官员们的底都挖了出来,老八他们如何管制?”
若曦假装是用猜的:“嗯……或许造个册什么的,要我肯定编个百官现形记之类,哪天不干了去卖书,一定大卖。”
胤禛看了十三一眼,十三有默契,若曦说的非常有道理,更别提搞不好张晓真知道什么,如此,库特森有新任务了。
第32章 布局(三)
若曦见两男人领悟,装着误打误撞说几句罢,赶紧扯开话题:“好了!我不过随口说说,异想天开罢,快尝尝,搁久失了口感。”
胤禛伸手接过,却明显顿了一下,若曦没好气嗔他:“甜的!放心吧。”
胤禛与十三都笑了,若曦一疑:“你笑什么?”
若曦还不晓得胤禛连这些小事都跟十三说,十三取笑道:“我笑,老王卖瓜,小蜜桃自个儿说自个儿好甜。”
若曦反应过来,气瞪了两人,又羞又嗔地,脸蛋红通还真像颗果子,脚下一蹬,倏地气冲冲兰院。
胤禛倒怪十三了:“这下好,该不要下次搁辣椒在里头。”
十三正要吃一口的,正听他四哥说,赶紧停了动作,先端倪了几眼,才一小口先试试。
(寿康宫)
若拿一出戏来打比方,主演的都到位了,观众也看完了,编剧能够说上话了不?若说这是一场棋局,黑子白子儿摆布好了,一旁观棋的那些大臣们最好不语才是真君子,执子者自有他一番道理。
“老十四还年轻,能磨练磨练,朕只担心他将来牵绊太多。”
“哀家也老早与德妃说过不下百遍,叫她让十四离老八一党远点儿,十四上哀家这儿请安时,哀家也提醒他,他倒好,嫌哀家嘀咕。皇帝别看十四年轻,这脾气啊臭得很,认定了的改不了。”
“再……再看看吧。”
“不过皇帝,你今儿个给哀家说个清楚,朝政大事儿后宫不涉,可哀家心里得摆张谱,老十四出掌兵部,皇帝就不担心上回八爷一党逼宫之事再演?皇帝胆大,可哀家上了年纪,再经不起这些打打杀杀。”
“皇额娘客气,皇额娘心里头跟个明镜似的,怎会不晓得朕的意思。”
“既然皇帝好说话,哀家也没什么掖着了。皇帝与哀家都瞧老四好,近几次官员调动也在为老四布局,可让十四出掌兵部,八爷一党大权在握,到底是一个隐患。”
“朕是瞧着老四好,但也不得不防,老四有老十三在,猛虎已添一翼,十四出掌兵部算是给十三一个制衡,十三掌禁军与老四主持户部银粮,也节制十四。”
“那要是十四越来越成器?皇帝,十四成器了终究排行小,自古亡国之君非昏色即愚弱,废长立幼,取祸之道。”
“正因如此,朕让十四出掌兵部。这些皇子们过段时日都要成才,唯十四出掌才不至于给老四添乱,他两人一母同胞,再如何也不能打起来。反过来说,要是老四往后不成才,十四继任,光凭一母同胞这点,老四也没道理与十四过不去,届时老八要是兴风作浪,老四为巩固自己在新朝的地位,也会助十四一臂之力。如此,朕眼前就有两个人选,祖宗江山后继有望。”
各位听听,太后有意无意间,还是偏心老四的,康熙对太后的态度呢?很是敬重。然而敬重之间有没有一丝丝的忤逆或防范?康熙没有明说。
剧终,原来编剧的原意如此,张廷玉瞧出康熙的打算,甚至比胤禛还深入,着实不容易。
胤禛也够厉害的,只是他未料到自己与十四在康熙心中的地位,料不到的原因多少受前世影响,他把自个儿看低了。也或许低点好,再高调点,十四怕更获康熙重用来平衡他也说不一定。
对弈者摆子,布局成形,局面从此展开,哪颗棋子儿要是当局者迷,走错了步子,那只有被叫吃的份。
第33章 齐家(一)
(康熙四十九年三月万寿节)
若曦婚后才一个月就遇上太后万寿节,孙媳妇儿肯定要献寿礼的,天知道她赶制得多辛苦,胤禛整整一个二月都赖在她房里,哪儿都没去,只有十五那天去了后院,算是弥补初一没去。
这下好,若曦晓得排行程了,过去胤禛原来有固定留宿的日子,竟然巴巴地赶他走,别以为若曦大方了啊!一点都没有,她只是眼下快赶制不出来太后的寿礼,想多赚点时间罢了。
(寿康宫)
“好针法!好绣功!若曦是真真儿有心!可四阿哥,到底怎么事儿啊,哀家听何太医说若曦小产了?身边伺候的人呢?这么不上心!你府里是不是亏待丫头了?”
“回皇祖母的话,若曦昨日意外从高处摔下,因而小产。太医说仅半月有余,尚不足一月,故无大碍,请皇祖母放心。”
“哀家怎么放得了心!瞧瞧,这牡丹图绣得多好!这会儿拿在哀家手里,哀家心里头多难过!玉嬷嬷,传我旨意,让何太医全权担待若曦身子,要什么药材宫里头拿!他要是治不好若曦,哀家来治他!待会儿你去一趟四阿哥府上,给哀家带话,让若曦把身子养好,哀家盼着抱重孙呢”
胤禛给太后献寿礼后退下一旁,轮到后头的五阿哥,可明显太后眉头皱了两道,接下来都应付应付过去。
等贺寿过,阿哥们全数退出,十三忙跟上问:“四哥!若曦情况如何?严不严重?”
胤禛没有激动:“身子没事,何太医说才仅半个月,还不至于伤身。”
十三算是放心,才缓道:“那就好。怎么回事儿啊?”
胤禛与他一同出宫,边走边说。
昨日若曦赶制成牡丹图,腰酸背疼的想出去走走,眼下三月春暖花开,正想着兰院要不要布置布置,虽然院子小,可种些花花草草还行。说到花花草草,这王府上下哪个院落没有?
这就对了!花草太多,种果子如何?若曦这不想起胤禛爱吃葡萄吗?喊了小义子让人搭藤架。
若曦接着又去吉祥阁与如意室探望,钮格格与耿格格与她交好,等聊上大半天回自个儿院里时,小义子已经让人架好了。
原本没料这么快,小义子得意,他终于开窍,若曦的事儿就是王爷的事儿,说风就是雨。若曦惊喜,来劲,又让小义子去弄些旁的,自个儿想着装饰藤架。
王嬷嬷让库嬷嬷给请去,一月之尾,兰院的用度要审核,红香则去了洗衣房,给若曦处理衣物。若曦身边就剩红袖了。
“拿着!我上去,你在下头递给我。”
“唉!!二小姐!还是我上去吧”
“不必啦!我……啊……”
“二小姐!!小心啊!!二小姐这几日都这样,我还是去给王爷说吧!”
“不许去!”
若曦吼红袖,近日她偶犯头晕,若曦以为是赶制太后贺礼,再加上胤禛没日没夜地驰骋所至,羞得她连王嬷嬷也瞒,犯头晕的事儿只红袖一日撞见才晓得。
若曦想想,还是让红袖上去吧,结果正要递东西给红袖时,若曦头一抬正对日头,一晕,整个人倒了下去,红袖一紧张,赶紧要下梯子,快接近地面时,一个步子没踩稳了,摔在若曦身上。
红香正好捧着衣物回来,赶忙一扔空出手来帮忙。
“二小姐有没有事儿啊!!快!我扶你们起来。”
“二小姐!!有没有摔伤你啊?”
“我没事儿,我……啊!!啊!!天啊!!红袖!!红香!!天啊!”
“二小姐!!!快来人啊!!来人啊!”
若曦身下一滩血,她自个儿倒没什么感觉,可还是能感受到湿热的液体自下身流出,她也惊慌,脑中竟忽然一闪,快手拉过两个丫头。
“不要喊了!!听我说!!待会儿人来了,不管天大的毛病,都说是我自个儿跌下来的!听见没有!”
“可二小姐,明明是我……”
“你疯了!怎么能承认呢!不管这血是什么!!都说是我摔的!听见没有!!!”
若曦几乎是用喊的,红香与红袖给她逼急了只快快点头,眼见着远处高无庸也来人了。
胤禛其实在不远处,库特森来回报任务,前脚才走,高无庸闯了进来,其实他知道库特森在书房里,情急下先与库嬷嬷一起处置了,待库特森走才趁空来报。
“书房的规矩你高无庸忘了?”
“主子啊!出大事儿了!新侧福晋摔了!孩子没了。”
胤禛飞奔去兰院,他赶到时,嫡福晋正在一旁,太医也到了,若曦半撑起身,脸色苍白如纸,哭得双眼红肿。
一见胤禛快步进来,众人吓一大跳,急忙请安,若曦眼泪光止不住地流,胤禛不顾满屋子人,三步并一步到床前,就忙把若曦抱得紧紧的。
胤禛用尽全身力气抱紧若曦,前世八福晋之祸如历历在目,那日若曦晕倒在他怀里,血流满地,自此若曦再无法生育,他想看她们母子二人开怀大笑的梦想彻底破碎。
难道,他与曦儿注定与孩子无缘,他不信!不能信!!不能!!
若曦给胤禛一抱,泪水更如泉涌,眼前一片花影,只一味喊:“对不起……对不起……”
就是见红那一刻,若曦自个儿都没料到是小产,当时保护红袖的心意是她脑中唯一的念头。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来人说话!”
胤禛也眼泛泪光,厉声一喝,无人敢答话,何太医也跪缩一旁,嫡福晋一怔,心里疙瘩,当年生完弘晖第二年又怀上,却不幸小产时,胤禛虽痛惜,可痛的只是子嗣。
王嬷嬷也难过,与若曦相处一个月来,渐渐把她当成早年的密妃一般,不过到底是年长的嬷嬷了,不惧大风大浪,见无人应答,才给胤禛磕了头回话。
“回王爷的话,侧福晋一早命人在兰院搭了藤架,想爬到上头去做点摆饰,结果没踩稳跌了下来,还好红袖在下头接住了侧福晋,这才保了性命。”
第33章 齐家(二)
“红袖在下头?!红袖!为何让侧福晋自个儿爬上去?!兰院其他人呢!高无庸呢?”
“不要怪他们!对不起!都是我的错……红袖原来要替我爬的,是我自个儿不听劝,求你不要怪他们”
“那孩子呢?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我不知道,我自个儿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身边伺候的人也不注意的吗!”
胤禛这话就不对了,到底他一个大男人不懂这些,何太医直言以告。
“王爷息怒。依微臣判断,此胎仅半月有余,脉象尚未显着,侧福晋刚怀上不久而已。”
胤禛还想斥责,但若曦抓紧他。
“不要再怪他们了好不好!这真的都是我的错……真的都……都……”
若曦已哭得不成人样了,胤禛好心疼、好心疼地抱着,再不发一语,一众人就跪着一地,许久后胤禛才让大伙退下。
“王爷保重,当心身子。还是让妾身照顾妹妹吧。”
“不用了,你也下去吧。”
嫡福晋垂目失落,微俯了身子离去,两、三步一回头,可胤禛与若曦只顾着抱得紧紧的。嫡福晋第一次看到胤禛的泪水,长长一道滑落在若曦的发上,顺丝而下。
“不要怪任何人好吗?有错,也都是我的错……”
“不许你再说这种话,不许再为旁人伤神!!你只管把身子养好,不要伤心,孩子一月都不足,人形都没有,只当他与我们无缘,放他归去,不强求。你赶紧把身子养好了,我们之后还会有的!一定会的。”
“好!好!”
胤禛一直维持姿势,就抱着若曦与她一同哀痛。丧子,母亲尤痛,只好在这孩子来得无声无息,又去得匆匆,若曦尚能自制。
可胤禛不同,他极忍,恐惧正在他体内蔓延,渗透每一丝神经。知道张晓不属于他的世界,难道历史终不可违?他与若曦就注定了与孩子无缘?他真的不信!也不能相信!胤禛知道,自己要是信了就会认输,他不能认输!他要与老天夺!!
待若曦稍平复情绪后,胤禛唤了红袖、红香来伺候,听外高无庸、库嬷嬷、王嬷嬷与何太医候着。
“何太医,你老实说,侧福晋身子如何?”
“回王爷的话,侧福晋正值花样年华,摔下时已近地面,撞击力道不重,孩子才刚怀上,尚不足以对母亲造成伤害,只要半年内认真调理,定能恢复。”
胤禛终于稍微松了口气,又转向其他三人。高无庸那时不在,去忙胤禛之前交待的事儿,库嬷嬷与王嬷嬷在管家那儿审核用度,两人一同前来,正好瞧见若曦摔在地上。王嬷嬷到底比库嬷嬷有经验,禀公向胤禛直言。
“说。”
“回王爷的话,奴才觉得一处可疑,红袖若在下头接住侧福晋,怎能毫发无伤?”
胤禛还没来得及思考,何太医已向前一步。
“王爷,微臣有话,请王爷屏退左右。”
众人退去,何太医一人在前厅。
“太医直言无妨。”
“是。微臣方才给侧福晋请脉,察觉有异。臣斗胆请问王爷,侧福晋的饮食中是否添入紫藤?”
胤禛自然不晓得这些奴才们的事儿,更何况若曦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膳食都是若曦备的。
“本王不记得有紫藤,紫藤如何?”
“回王爷,紫藤是好药,治筋络风气,补心,治痛风最奇。然而,紫藤全株皆毒,若不除毒性而食,好药便成了毒药。”
“紫藤何味?”
“紫藤制药味道重,但食用时不觉其味。”
“侧福晋摔伤一事与紫藤何干?”
“回王爷的话,依脉象上看,侧福晋服食紫藤已有一段时候,近日应该有晕眩状况才是。再者,今日无论跌摔与否,此胎三月之内必落。”
何太医离去后,胤禛让库嬷嬷检视大厨房与兰院小厨房,又问王嬷嬷,皆无紫藤之迹。胤禛不解,可王嬷嬷实在深宫待惯,她能细察于微。
“回王爷的话,奴才以为,太医能直言必有十足把握,倘若膳食没有问题,或许从别处查起,如杯皿器具、茶叶、日用等,凡能入口者或者都有可能?”
“嗯。王嬷嬷的提议不错。高无庸,你带人查大厨房。库嬷嬷,你带人查兰院小厨房。王嬷嬷,你检视兰院内的日用。今晚必须查明。”
屋里,红袖跪着频频流泪,红香也好难过安慰着若曦,但更多的是激动与不可置信,二小姐虽比别的主子好上几倍,但当时那份乱上,她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是维护奴才,甚至在知道原来小产后,对红袖没有丝毫怨怪。
红袖一个忍不住,就要放声哭起来,一直给若曦磕头,嘴上不停嘀咕,红香要她小声点,可红袖哪里还忍得住。“都是奴才的错!!二小姐!!奴才该死!奴才真真儿地该死!”
“你不要这样!当时你也是急心于我,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有错也错在我,没事儿搞什么藤子!你快别哭了!”
“可奴才害得小阿哥没了!是奴才的错!”
“太医说,才刚怀上,连个人形都没有,就当……就当王爷说的一样,就当他与我没缘,他会在一个霞飞仙度,那里百花吐艳,他会快乐的。你快别、别……别哭了……”
红香忙擦着自己的泪水,明明自个儿都止不住哭,还训红袖道:“你快不要这样了!你这样二小姐更难过!你看,方才王爷才安慰好的,眼下又给你惹哭了!”
红袖闻言一抬头,冲上去抱住若曦,哭喊着:“二小姐保重身子!保重身子!”屋内,三人纠成一团,可门边,胤禛听得一清二楚。
再晚些,若曦终于睡下,胤禛召来所有人,当着众人的面,非要把事情给弄个清楚。
“红袖,本王问你,侧福晋到底是怎么摔的?你不是在下头?为何一点伤都没有。”红袖一听大惊,红香也随之一颤,瞧两人反应其中一定有鬼,胤禛铁青了脸瞪着两人不放。
第33章 齐家(三)
红香咬着嘴唇不敢多言,红袖实在快被良心给折磨死,闭眼一咬牙跪了下去,索性一条命,全吐了出来:“奴才该死!那时、那时侧福晋原是真的不听劝,要爬上去,可才刚碰着梯子就晕了,奴才把她拦住,自个儿爬上去,待奴才爬上去挂好藤子时,侧福晋在下头要递东西上来,她对上日头就倒了下去,奴才慌张,赶忙下来时没踩稳,就跌了!又不料、不料侧福晋有身子了,奴才该死!”
“为何方才没人说实话?”红袖头一磕,好大一声撞在地砖上,哭着大喊。
“侧福晋拉住奴才,要奴才说是她自个儿掉下来的,真的!红香也在!当时侧福觐见红,我们吓傻了,不晓得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后来晓得侧福晋小产了,侧福晋怕奴才挨罚维护奴才,这是折王爷子嗣的大事儿,侧福晋她……她……王爷!都是奴才的错!请王爷杀了奴才吧!奴才心里好难过!”
“今天这件事到此为止。”
“啊?王爷?!”
“往后对外说起,就如侧福晋指示的一样,谁胆敢泄露一个字,本王定要他的命!”
“是!”“谢王爷!谢王爷!奴才日后定竭心竭力侍候侧福晋!谢王爷!”
“王嬷嬷,嬷嬷已是宫中有份位的老嬷嬷,但侧福晋身边必须有个终身可靠之人,本王希望王嬷嬷能帮忙调教新人,嬷嬷认为红袖如何?”
“回王爷的话,奴才也认为红袖机灵,做事认真,日后定能成为侧福晋身边得力人,奴才愿意倾一己之力,为王爷尽力栽培。”
“红袖,本王的意思你明白吧?你可愿意?”
“奴才愿意!侧福晋待奴才如此!奴才愿意终身伺候侧福晋!”
“好!所有人吓着,今日之言,不许传出去,包括侧福晋。”
“是!”众人应答完,红香赶紧扶起红袖,好在有惊无险,两人心里都明白,王爷这般反常的态度是因为若曦的关系,否则红袖不可能全身而退。
胤禛处理完红袖,着手检视方才的指派。高无庸答:“奴才大厨房这儿头也没有发现。”库嬷嬷答:“奴才在兰院小厨房这头头也没有发现。”
王嬷嬷却说:“奴才检视侧福晋的日用,发现各杯具器皿上确实有极微量的紫藤之迹,府内大夫已在松院外候传。”
各皇子王府内都有自用大夫,药材与大夫功力虽不能与御医相比,但小恙小病上头确实能救急。
张大夫答:“回王爷的话,杯具器皿上头确实有紫藤,但其量极微,故而王爷使用没事儿。”
胤禛不解:“兰院日用平日都由何人清洗?!”
张大夫赶忙补充道:“王爷不急。奴才认为,这不该是清洗的奴才们动的手脚,倘若是他们在杯具器皿上头擦上紫藤,那么王爷也会食入等量的紫藤,身子也会不适才对。”
王嬷嬷功力深厚,立刻逮到重点。“依张大夫之言,不是侧福晋手上沾了紫藤,就是嘴上沾了紫藤,但奴才不明白,器皿用过必定清洗,侧福晋也净手沐浴,为何还有?”
“王嬷嬷所说也是奴才不解之处,想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上头的紫藤洗不干净,隔水不化。”
张大夫之言触动了红香的某个记忆,那日红香陪若曦去和院请安,王嬷嬷与红袖都在兰院干活,临走前嫡福晋送若曦一小罐象牙雕筒装的唇脂。王嬷嬷不知这事儿,若曦只用了几次就把罐子搁在架上当摆饰,王嬷嬷与红袖都不知里头装的是唇脂,只以为是个雕功精细的象牙品。
红香嘴边抖了一阵,却不敢妄言,这可是嫡福晋送的东西,万一污蔑了嫡福晋,她自个儿受罚罢了,不要把若曦也给拖下水。红香怯怯向前,朝胤禛一礼。“启禀王爷,奴才或许晓得一个东西有疑,但还未确认之前,奴才不敢妄言。奴才恳请王爷先让张大夫检视。”
在场都能懂得红香的意思,胤禛心里头不对劲了,照红香之言,只怕这东西大有来头。“好。谨慎一些可以。去取来。”
王嬷嬷与红香一同前去,两人悄声进入内室,若曦仍熟睡,红香在架上取下罐子,王嬷嬷很是惊讶,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摆设品。小罐子里头是嫩红色的唇脂,若曦偶用手沾些轻点护唇。
胤禛见到罐子也颇讶异,他与王嬷嬷的想法一致,第一次瞧见时以为是若曦从宫里头带回来的宝贝,若曦三天两头往宫里请安送糕点,太后、康熙和十八拽得她死紧,几乎每次回来太后或康熙都要赏她点什么。
张大夫接过,看来唇脂确实没用多。高无庸忙取来杓子,张大夫以之取用,挖了一大杓子出来,分析了一阵,又闻又观又捣甚至又尝的,张大夫能确认,里头掺了紫藤,且搁了十足十的量。
刹那间,全室寂静无声,红香吓得跪下,其他人虽无相干,只瞧那罐身就知道背后来历恐怕不小,胤禛极怒但是理智,让众人退避,只留红香一人。
“王爷恕罪!奴才不晓得里头有紫藤!”
“不关你的事,只需告诉本王这东西从何而来。”
“这……”
“直说,无论供出谁,对错与否,本王恕你无罪。”
“是。那罐唇脂,是一回侧福晋去和院请安时嫡福晋送的,奴才记得,嫡福晋那时还说这罐唇脂是外地新上的,能隔水不化,侧福晋也就是因为听了这话觉得稀奇,才用了几次。可后来,侧福晋天生丽质根本用不着护唇,倒瞧着罐身好看,就放到架上当摆饰了。”
胤禛听完,无任何表示,无任何表情,红香害怕,跪地碰头不敢起,深怕自己失言,毕竟告的是嫡福晋的状。
许久,胤禛才冷冷道:“这罐子留在本王这儿,侧福晋若不问,什么都不许说,侧福晋若问起,就说你干活儿时不小心把罐子摔了,侧福晋她会信,不会责罚你的。方才你与本王说的话,不许说出去半个字。”
第33章 齐家(四)
“是!奴才遵命!奴才遵命!”
“下去!”
故事说完,胤禛与十三已出宫往雍亲王府的道上,十三听完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昨儿个一晚他四哥够刺激的。
“那四哥打算如何处置?”
“这事儿不能让若曦知道,至于……我自有主张。”
“嗯。那,我先回府了,今日就不去四哥那儿,四哥先忙事。”
“无妨,你只待在前院,去看看若曦吧,让她赶紧振作起来,何太医说没伤到身子,万幸,年底不能等。”这句话十三明白。
“四哥的意思是让若曦生弘历?”
“玉牒上的女人反正没名字,若曦正好顶着这个姓氏,有何不可?她一定要生弘历,否则我们都走后,她毫无保障。”至此,胤禛深长地叹了好大一口气,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嫡福晋,那个他一直敬重的女人。
十三仍随胤禛去了,还好若曦精神不错,身体也不弱,虽仍床上坐着,但能吃能动,竟然还挂念着今儿个是万寿节,想着没进宫给太后祝寿,大不敬。能想这些事儿,确实无碍,好在这孩子来无影去无踪,若曦又认定了是个意外,十三总算能放心离去,剩下的他四哥后头处置,他一个字儿也不会问。此时胤禛带了几罐唇脂去和院,却没让高无庸进去,就是嫡福晋房里的人也给退了。
“最近本王事忙,难免忽略你,忽略众人,福晋为本王主持各院,劳苦功高。”“
王爷哪儿的话,这是妾身该做的,没有辛苦。”“
这些都是洋使团刚进上来的,晓得你喜用唇脂,这回都给和院了,你留着处置。”嫡福晋喜极泛泪,胤禛能注意到她喜好唇脂,这么点小女人的事儿,竟上胤禛心头。
“妾身谢王爷!王爷!今儿个虽不是初一、十五,可王爷都来了,王爷、王爷留下吧。”
“你忘了昨儿个钮祜禄侧福晋小产吗?本王要去探视。”
“回王爷的话,今儿个一早妹妹那头妾身已亲自探望过,也检视过兰院伺候的,那边都安排好了。这会儿王爷留宿兰院也不便,让妾身伺候您吧。”
胤禛没有答复,只是起身欲行,嫡福晋着急挪了步子,不过胤禛似还有话的样子。“唉,这么些年来,你也不容易。本王知道,弘晖走后你一直忧郁不堪,很想再生一子,但这些本王都不在乎。你只需记得,你不负我,我必不负你,本王就是这样的人!”
嫡福晋不太明白,可胤禛说完就走,经过桌前又从袖中掏出一小罐子,与其他唇脂搁在一块儿。嫡福晋怎不识得,吓得她一惊!
“这罐唇脂不适合钮祜禄侧福晋,本王代她还与你,你留着用吧。”嫡福晋腿软一跪,倒在地上。胤禛还没离开多久,小义子率一众人浩浩荡荡而来。
“回福晋的话,这是王爷交待的,奴才也不晓得,王爷说和院里春意不够,委屈了福晋,让人把院门前的植物都换成紫藤,待来年开春,定是一番美景。”这夜,嫡福晋大哭一场。
第34章 彼此彼此(一)
翌日一早胤禛就让库嬷嬷去各院传话,说每日请安叨扰嫡福晋,往后逢年过节与初一、十五去就好。各院胤禛之令虽喜,却疑惑重重,不过大伙未执着太久,因为若曦小产一事传开,众人皆乐,只钮祜禄格格与耿格格关心,请库嬷嬷转告。
耿格格一向与若曦交好,她是最无所争的一个,嫁进王府也不是她所愿,纯粹受皇命所指,就是嫁进来了,自个儿母家地位低下,姿色也不出众,出身还是汉人,耿格格已然看透。
钮祜禄格格不能说大方,起初是女人的多少都有心结,但家族荣耀胜过一己之私,眼看若曦得宠就是她全家的光荣,而若曦也确实对她多加照顾。
这日,红香气冲冲回兰院,红袖忙问。
“哼!别提了!方才我去洗衣房,你可知宋氏身边的丫头怎么说二小姐的?”
“原来为这,哼!她怎么说的我大概也听过!咱们二小姐还年轻呢,过不了几日身子养好了,再给王爷生他几个小胖阿哥!羡慕死她们!”
“就是!唉?对了!方才熬的补汤二小姐喝了没?”
“啊!还在炉子上热着,二小姐说她喝不下。”
“不行!喝不下也得喝!我这就端去!赶紧胖些好生娃儿。”
红香起步就跑,还真端了一大锅子汤去兰院。这些日子以来,若曦调理身子调成坐牢,红袖与红香每天都硬塞若曦一堆吃食、补品,把若曦塞得胖嘟嘟的,脸上都长肉了,胤禛看了极满意,曦儿胖点,将来才能多生几个大胖小子。
别以为只有胤禛会摆王爷架子,若曦也晓得拿身份压人,可胤禛竟然提出对策,打起赏来,只要若曦越胖,底下人就得赏,这不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弄得高无庸与小义子也来凑热闹。
才几日不见,若曦已全然变了个人。
“哈哈哈哈哈!!我我我的天!!!哈哈哈!”
“笑吧你!再笑啊!”
“哈哈哈哈!!”
十三有些日子没见到若曦,让她修养,今日一见,可笑死他不,若曦真的胖了。
“看来四哥下足了功夫,瞧你胖的……唉唷!”
话才说到一半,若曦不由分说顺手抓起靠枕往十三身上丢去,十三不备,给砸了整脸。
“谁胖?谁啊!!!你说谁?”
“没、没、没!没说谁!我说你……噗!噗哈哈哈哈哈!”
十三实在憋不住,又狂笑,若曦气极,倒床捂了被子,埋首被中不理,一边还大唤外头来人,把十三轰出去。
十三被轰出兰院,自然往松院而去,他其实找胤禛谈事儿,只不过刚进门小义子就忙迎上,给他讲这几日在兰院得王爷好些赏的事儿。
十三一进书房,一改玩笑本色,胤禛也冷面严肃,瞥了眼高无庸,高无庸聪明退下,却换了库特森来。
“启禀主子、十三爷,据奴才所查,八爷与九爷那儿有样不得了的东西。”
胤禛与十三交换了一个眼神,若曦确实先知。
“说。”
“回主子的话,当年任伯安与任季安趁职务之便,为太子收罗了在朝重臣的隐私,太子爷因而迅速建立起自己的势力,后来两人获罪,为两人办事儿的手下刘缮为求生路,隐私记档呈于当年主审两任之案的八爷,记档中都是朝内重臣,八爷便以此记档要挟,使记档上头的大臣们为其揭发其他官员们的隐私,被揭发者于是也受制于八爷,只能加入八爷阵营,如此连一拉一,朝中上下几乎无人全身而退。”
库特森的消息太震撼,这简直是康熙一朝,不只,历朝历代以来最大丑闻之一,满朝上下无人清明,各个有隐!
十三忙问:“记档呢?存放何处?”
库特森还有话没说完:“回十三爷的话,据奴才查,记档庞大,足足有好几大箱,但存放地点甚为隐密,奴才原寻线追捕刘缮,但刘缮早已被灭口。不过,主子,奴才有一事要奏!奴才暗访时,遇上太子爷的人。”
胤禛思想会儿道:“太子原先就知道记档的事儿,后来给老八夺去并扩大组织,迟早会注意到事情不对劲,要把记档讨回来。”
库特森的重点在这句:“主子说的是。可奴才还碰到另一组人马,奴才瞧着,不像是哪个爷的手下,似是宫里来人。”
十三一惊,正要开口,胤禛忙给他一个眼神,十三得眼色住嘴。
“做得好!继续追查记档下落,有任何消息随时来报。”
“是。奴才告退。”
待库特森走后,胤禛才让十三松口。
“你方才想说的,可是皇阿玛?”
“嗯!四哥,皇阿玛也晓得这事儿了?”
“皇阿玛应该与我们一样,正在追查,若库特森能查得这么明白,皇阿玛的人当然也有一样的本事。”
“这样一来,这记档一共有我们、皇阿玛还有太子三组人马在追。四哥,若皇阿玛出手了,我们可要召回库特森?”
“不急,既然追了,就追到底。不过眼下有件事儿需要你去办,你让人被十四一个消息。”
“十四?十四与八哥他们一伙,四哥这么做是……?”
“我不认为十四晓得这件事儿。照库特森所说,这份记档老八欲占为私用,别忘了老八一直忌惮十四。十四一向获利于老八势力,但也处处制肘,既想得惠于这番势力,又不想被牵制,若翻脸无情对方又是有情分在的兄长。眼下,正是被十四一个恩断义绝的机会,如此老八一营必乱。”
“嗯。不错。这事儿的确该让十四晓得,八哥那头分裂,朝中势力也会起伏。我立刻去办。”
第34章 彼此彼此(二)
若曦其实也没胖到哪儿去,就是旗装紧了,胤禛每回伸手一搂,腰环绵绵,还有小动作也改了,胤禛不点她鼻子,改捏脸蛋儿。
若曦自有办法瘦些该瘦的地方,都说只有懒女没有丑女,后院那群鸠儿等着她这里的鹊巢呢,芒刺在背大意不得,于是常假藉午睡之名,待伺候的人都下去了,若曦便快快起身做运动,什么仰卧起坐啦、健康操啦、瘦身舞啦,全数出动,整整一下午。
辛勤的汗水是香甜的,听过凹凸有致吗?可把胤禛惹得上火,他的曦儿好撩拨人啊,
其实若曦老早没事儿,可胤禛狠狠关了她一个月,直到四月若曦生日给她解禁,若曦简直像个脱缰野马,到处乱窜,也不晓得她在忙乎些什么。
只是若曦心中难免有几根刺,她知道弘时之后就是弘历,历史却非人力能违,即便怀上了也保不住再转念再一想,康熙五十年要到了,乾隆……弘历……关于他的传说千奇百怪,但正史上他的生母就是钮祜禄。
哪个钮祜禄?不是若曦好权谋,而是若自己生弘历,心里过意不去,抢了别人的儿子,可要是正牌钮祜禄生弘历,那胤禛许诺她一心人的誓言,就这么不攻自破。她不是不相信胤禛,而是不相信男人千百年来的劣根性,更何况是在这样的时代。
反过来说,胤禛为她做到如此已属不易,要万一自己生不出弘历,正牌钮祜禄也错过了机会,那是不是要绝了胤禛的后呢?就算自己真生得了弘历,要知道乾隆的生母好长寿啊,可胤禛却早早离世,难到她得守上三、四十年的孤寡岁月?
若曦枕在胤禛肩上,小声说:“我入府已经两个月了,这两个月以来,你除了初一、十五,都待在我房中,那个……”
胤禛听出她的意思,心里不太高兴:“那个什么?”
若曦咬唇再道:“那个……姐姐们……她们……”
胤禛抬手敲了一下曦儿的小脑袋:“又和自己过不去了!若曦,是我自个儿乐意和你在一起的。你要是不想见到我,偶尔想清静清静就说。我不是个赏物,你想给谁就给谁,你想的是自己独宠,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意愿呢?”
若曦听得傻愣,抬头呆看着胤禛,这话不像旧时代的王爷说的。
胤禛伸手摸着她的乌丝,好生怜爱地轻抚,继而又说:“我是这个王府里的爷,有些时候还是有不得不做的场面,新年无法陪自己喜欢的人守岁,每逢初一十五得去指定的院落报到,碍于妻妾母家势力必须定期光顾她们的院子,可这些事儿,我并非全然乐意,你也不高兴见我如此,但这是我身为王爷该做的,可你也要明白,我的心在你这里,你得收好,不许随便拿出来弥补你自个儿的罪恶感,知道吗?”
若曦完全没有移动目光,下意识脱口而出:“为什么?”
胤禛接着问:“什么为什么?”
若曦很是疑惑:“为什么你愿意如此待我?有这么女人伺候着,不好吗?”
胤禛想了想,有些犹豫,可他与若曦约定好坦诚相见的。胤禛还是决定小小心心地说出来:“这是你的愿望不是吗,张晓?”
若曦先是一愣,立即大喊出声:“什么!!你说什么!!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张晓。”
“你……!!你怎么……”
“你自己告诉我的。”
“什么时候??!”
“这个嘛……好久了,好久好久以前。”
“怎么可能!我、我不记得我有说过我……”
胤禛看若曦吓得脸都惨白了,心里微微一叹,话锋一转,似没什么大惊小怪。
“入宫前在府里你晚上做梦说梦话。你说你叫张晓,来自不同的世界,一夫一妻是你那个世界里的坚持。”
若曦还是震惊,头好晕,但潜意识里也松了口气,以为胤禛只把张晓当梦话,自己没有泄底。
“那……你信吗?”
出乎意料之外,胤禛竟给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我信。”
“为什么?”
“因为是你说的。你无论说什么我都信。若曦,我给不了你要的全部,但是我可以给你我所能给的全部,也许这些对你,或是对你的世界来说还差得远,但你要相信,我已倾我所有。”
胤禛说完,若曦已泪流满面,张晓也是新时代的理智女性,又怎能不明白胤禛的难处,怎会放纵自己无理取闹。胤禛这番心意,若曦与张晓都懂得。
胤禛掀被走下床去,从若曦的首饰盒中拿出木兰玉簪。
“晓得我为何送你簪子?”
“我晓得你喜欢木兰,《离骚》中,屈子以木兰自喻不俗于一般尘世,另有心志抱负,可簪子……”
“簪子是男人向女人下定的意思,女人戴上了,就真的是他的女人了。”
春夜,兰院里的木兰树悄声绽露,若曦死拽着簪子,两人相拥而眠。
若曦确实温顺许多,棱角平了些,懂得退让圆融,她主动向胤禛提起,每个月至少各院都待个一两日,当然,前提是和衣躺躺。虽然说话时,她还是有本事把胤禛酸得头皮发麻,可胤禛已极其欣慰她的变化。
第34章 彼此彼此(三)
(康熙四十九年五月)
好日子没过多久,康熙又要出塞,胤禛是千万个不乐意。
首先嫡福晋、侧福晋这些有身份的女人是出不了门的,各皇子出远门都带侍妾,康熙每回出塞就是几个月,这让胤禛如何忍得。
再来才是户部为难,虽说上回赈灾一行抄了老九的暗业让户部获利不少,但长期以来的大亏空怎能一夕之间补上,而且今年出塞是胤禛最后一次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时光,按照前世经验,一回来就得面对追讨户部欠款、夺嫡正式展开,太子、十三相继遭幽禁,不知这一世还有什么等着他。
让胤禛折服于天命的是,年氏被晋为侧福晋,是康熙突然的旨意,其实不为别的,只因年氏的父亲年遐龄,任湖广巡抚,过去为官谨慎,从不显山露水,直到湖广任上才开始有所做为,清查了湖北土地问题,肃清湖北官场贪糜之风,平定红苗叛乱,一直以来深得康熙倚重与信赖。
年遐龄已六十有几了,受封爵后便告老还乡,康熙让年氏晋为侧福晋,是对年遐龄的肯定。
年氏晋为侧福晋后,面上聪明地保持淡然谦和,毕竟父兄的光荣是前朝的事儿,后院里自个儿不争气,但年轻人都待磨练,偶然不经意之间还是不小气焰。
李氏哪能输她,她手里头拿着胤禛的独子弘时,年氏也是汉人,她两人不相上下,李氏还略胜一筹。
说来嫡福晋最超然,人前,胤禛给她无上的尊荣与体面,整座后院怎么斗也不敢斗到她后院门前,一众妻妾对嫡福晋的严正很是敬佩,但大伙儿都不晓得,后院那片紫藤可遮风挡雨了,嫡福晋再也沾不到王爷的雨露。
至于钮格格与耿格格,奴才们看在若曦的面子上敬让三分,侍妾与格格在王府中其实只比一般丫头高出一个位份而已,嫡福晋与侧福晋之位者若哪天高兴,想使唤来当奴才都是天经地义的,就如年氏被纳之初,胤禛仍让其在嫡福晋房中伺候一样。因此,这两人也没什么好怨,只不过耿格格入府都六年了,她母家实在急得慌。
若曦纯粹出于好奇与同情而问:“为何耿格格从未侍寝?”
胤禛若有所思答:“不到时候。”
若曦眉头一皱:“我不明白。”
胤禛先搂紧了曦儿才说:“若曦,我迟早得让她侍寝,就只一次。但眼下有些事儿绊着,到时候,你可体谅?你可信我?”
一股酸意直冲心头,若曦一叹,抱得更紧些,还是说:“我信你,我、我只是……我只是还不能说服自个儿,心里边儿还是有道坎儿……”
胤禛未语,只是维持着搂紧的姿势,整夜都不松手。
终于出塞前,雍亲王府正暗滔汹涌,随驾的皇子们当然要带女人,否则老爷子一待就是半年好几个月,这些狼豺虎豹们也要填饱肚子。
嫡福晋与侧福晋等不得抛头露面,这时侍妾与格格可逮到机会,大伙卯足劲地巴结高无庸与库嬷嬷,就盼着两人给他们牵线,引得胤禛注意,甚至有人开始巴结若曦,只要若曦一进后院就好姐姐长、好姐姐短,胤禛都待在兰院不是?那谁要是攀上若曦,不就等于也攀上胤禛了吗?
胤禛犯难,要带若曦就得请旨,正当他编排着该从何下手时,康熙不战而败,或许比耐力,从没人是胤禛的对手。
(乾清宫)
“四阿哥,若曦的身子好点没?”
“回皇阿玛的话,若曦本无大碍,两个多月以来早已完全康复,谢皇阿玛关心。”
“嗯,那就好。李德全,过阵子就要出塞了,让御膳房传点心来吧,多传点,塞外不比宫中,吃不到了。唉!这两个多月以来,朕的食欲越来越不好了。”
胤禛听得眼睛一亮,机不可失,立刻跪下请旨。
“儿臣向皇阿玛请旨,请皇阿玛恩准若曦随驾,正如皇阿玛所说,塞外不比宫中,儿臣恐怕皇阿玛膳食不适,请皇阿玛恩准若曦一同前去,如此若曦可替皇阿玛预备点心,以解皇阿玛之忧。”
康熙眼见得手一喜,差点脱口而出时,瞥眼见李德全敛着笑意,面上挂不住,遂故作迂回。
“若曦跟着去,那太后怎么办?太后这些日子以来也食不知味。”
胤禛心里哼笑一声,但面上保持从容答。
“回皇阿玛的话,离出塞还有一段日子,儿臣回府后让若曦每日进宫给皇祖母请安,预备膳食,另外也让若曦预先备下材料,交予寿康宫宫人侍奉太后,再者宫里也有御膳,太后一定安康。”
“好吧!既然你都安排好了,那就让你媳妇儿随驾,跪安吧。”
“儿臣谢皇阿玛恩典,儿臣告退。”
待胤禛走后,李德全上前问道:“皇上,皇上要传膳吗?”
康熙装模作样:“朕什么时候说要传膳了?”
李德全老奸一笑:“回皇上的话,皇上没说过,是奴才听错了。”
康熙的嘴角不自觉挂着一弯得意,正出宫的胤禛,嘴角上也颇有乃父之风。
第35章 终日乾乾(一)
康熙非常重视这次出塞行围,因喀尔喀部、苏完瓜尔佳部、伊尔根觉罗部等显族全到。若曦叫得出名字的就这几个,喀尔喀她熟得很,当年孝庄太皇太后与当今太后就是这个部族的人,十三的外公正是此部大汗,至于苏完瓜尔佳与伊尔根觉罗是上回救小十八时认识的。
正当众人臆测谁能近身侍驾时,康熙留下不武的三阿哥与十二阿哥监国,一口气把太子与八爷党全带上,谁也不必争了。老十倒被留在京城,康熙不担心他在京城搞什么花样,只怕在蒙古王爷面前给自己丢脸罢了。
一众阿哥都带了侍妾去,只有若曦一人是侧福晋,很叫其他皇子的福晋们羡慕,雍亲王府上的女眷们就更别提了。
马车上,想起上次出塞若曦差点被自己阿玛要了去,胤禛至今仍心有余悸,这两个多月以来为了让若曦调养身子,他都不晓得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这会儿暑气正烧,黄沙遍遍寂聊,车驾还得走上一两天,与美人独处,你侬我侬,叫正值三十二岁的壮年如何动心忍性?
“太医说了,还需半年恢复……”
若曦东躲西躲就是躲不了胤禛的吻,东推西推就是推不开他的身子,胤禛是真饿了。
“不然,你以为我拉你出来要弄啥?”
“你!!不可以的!”
若曦已经被弄得无奈了。胤禛表示非常满意。
“我的好福晋!”
皇子们的女眷当然不能抛头露面,若曦来到草原其实不得什么自由,整天待在帐中看书、泡茶、绣花解闷,不过换个环境清新多了。
十三时常来串门子讨茶点,他快活着,草原男儿一上马就不羁了。
“唉!什么时候,你也给我弄点吧,这都是四哥喜欢吃的。”
“你不也喜欢?我哪儿回少给你弄了?”
“我从来都是沾光的份,你对十八弟都比对我上心。皇祖母也真偏心,有好事儿都先想到四哥!你看看我们兄弟几个,虽也是锦衣玉食,可谁像四哥啊,家里头有如此贤内,天天得新络子,月月换新衣裳。”
“去!少啰嗦!这么多果冻塞不了你的嘴。”
此时,胤禛的帐外传来娇声。
“你们侧福晋在不在!我要见她。”
若曦一疑,但十三听出声音了,正要开口阻拦,却给若曦抢先。
“谁呀?”
“回侧福晋的话,是苏完瓜尔佳部的敏敏格格。”
谁不知敏敏格格是苏完瓜尔佳王爷的心肉。
“是敏敏格格?快快有请进。”
敏敏大剌剌而来,抓住若曦就喊。
“嘻!你叫若曦是吧!我阿玛好赞许你喔!上回谢谢你救命。”
“敏敏格格快不要这么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佛屠。”
“什么什么七个佛什么呀?哎呀!若曦,我可以叫你姐姐吗?”
若曦失笑,可心里好喜欢这女孩儿,有股喜逢故友之感,似她们之间本就该如此,分外熟悉。
“好哇!往后,我们就姐妹相称吧,不过,只许私下叫。”
“当然。”
敏敏开怀一笑,余光一瞥,正对上佯装帐内摆饰的十三,竟面色一羞,顾左右而言他地走了。
这么个来去匆匆的眉眼官司,若曦算是看明白了。
“喔喔喔喔喔喔!!”
“喔什么!”
“敏敏格格……”
“少用这种怪腔怪调调侃我。”
“想不到你也有今日呀”
“今日什么日?草原上大好男儿多的是,她不必在我身上费心思。”
“可敏敏是个……”
“敏敏是我远亲。若曦,你晓得我的,她就是个天仙,若不合我意,也怪不了我无情。”
“这话是个道理,可敏敏格格是苏完瓜尔佳王爷的心头肉,倘若王爷向皇阿玛请旨联姻,你该如何?”
“苏完瓜尔佳王爷要不介意把宝贝女儿嫁与我作侧室,那我也无话可说。不过,皇阿玛怎么着都不会把敏敏嫁与我。别忘了,敏敏的背后是整个苏完瓜尔佳部,我额娘的母家已是喀尔喀部,皇阿玛肯定忌讳。”
这话若曦懂得。
“但皇阿玛这么大老远跑来,费事儿地召来各部,总要出手笼络吧?敏敏又正值嫁龄,各部的公主向来都由皇阿玛指婚。”
十三当然知道敏敏最后的去处,但他忽生玩意,真是坏心肠!
“那当然。就凭敏敏的身份,苏完瓜尔佳王爷的意思也很清楚,皇阿玛把敏敏指了谁,苏完瓜尔佳全部就支持谁。这次皇阿玛把我们一众阿哥们都带上了,必然从中择一,说不定指给四哥也不一定,你也晓得,皇阿玛对四哥的期望很高。”
第35章 终日乾乾(二)
对胤禛来说,草原有他与曦儿最珍贵的回忆、最动魄的境地。
那一世,胤禛强吻了她,一块玉佩扰动涟漪,曦儿说她不愿嫁作人妇只愿自由自在,营杆下说不许忘了她。
这一世,曦儿星夜而来,两人一度生离,直到如今,胤禛已经完全无所谓,若曦想不想得起前世已不重要,她对自己的心意还不够吗?或许这样最好,他还是他,若曦还是若曦,独独少了前世的因果,那一切太累、太苦、太沉重,此生有幸从头来过,两人完完全全属于彼此,多好。
“谁属于彼此了!!说得好听!”
“怎么回事啊!你今儿个……”
“今儿个怎么!今儿个不温柔了!今儿个不合你意了!草原多的是俏丽的蒙古姑娘!!你去呀!”
胤禛失笑,好不容易康熙提前离席,让太子接着招待,他赶紧借口找太子告退回账,却见若曦气呼呼地嘟着小嘴,还真掉了几滴泪豆子。
“我知道今儿个疏忽了你,待会儿再晚点,等宴席散了,我带你出去走走。”
“不必了。蒙古各族这么多公主,一个个都如娇似花,王爷陪她们去吧。”
“到底怎么回事?左一句蒙古,右一句公主,你怎么了?”
若曦咬咬嘴唇不语,胤禛皱眉不悦,瞥了眼站在外室边伺候的。
“今儿个谁来过?”
“回王爷的话,十三爷与敏敏格格来过。”
胤禛却会错意了。
“你可是担心敏敏与十三?你放心,十三……”
“十三的外公是喀尔喀部!敏敏是苏完瓜尔佳部!我都晓得!!皇阿玛忌惮呢!!可你……”
“我什么?”
“你要是……你要是娶了……高无庸说……你今儿个一整天都在纳喇部……纳喇部的公主……”
“呵呵呵呵,原来如此!曦儿,你又发酸了?”
若曦扭扭捏捏,还边绞帕子。
“纳喇部大王子去年刚迎娶的新王妃是伊尔根觉罗部大王子的同胞姐姐,待日后王子们继位,两部结盟,势力必然过大,皇阿玛不只忌惮两部,也忌惮我们,不会再把纳喇部的公主指给任何一位皇子。”
“那……那敏敏……”
“敏敏,倒还有可能,不过她不会指给十三的,原因你也晓得,她要嫁不了十三,其他皇子也不会嫁,她只要找她阿玛一闹,苏完瓜尔佳王爷必定护女。”
若曦歪歪嘴,好像自个儿反应过了些。
翌日一早胤禛与十三陪康熙看摔角,两人同坐一桌,隔壁就是苏完瓜尔佳部大王子合述与他妹妹敏敏。十三没搭理敏敏时不时的羞意,两世为人既已先知,该晓得收敛,可倒让他想起旁的事儿。
“四哥,若曦……喔,若曦最近好吗?”
“你昨日不是才见过她?”
“我、我……我原是去找四哥的,不料你还在太子那儿,匆忙就走了。”
“是吗?她可有对你说什么?”
“四哥何出此言?”
“她恼了一晚上,脾气大得很,原以为是怪我整日未归,可听来也不是,后来又提到蒙古各部公主,伺候的人说也只有敏敏格格来过。此世她与敏敏何时又有深交了?”
“那她现在……?”
“还恼呢!什么也不肯说,一早更衣也不伺候。”
十三吞了吞口水,心里真是千万个糟糕糟糕,早知道就不该惹事,真真儿是日子过得太舒服。
此时王喜率一众奴才端着点心而来,康熙眼睛一亮,他日日等着冰镇果汁、果冻、酸梅冰,以及若曦用羊乳子替代改良过后的冰淇淋,别说是康熙了,酷暑当头,谁不渴望?
两个奴才给胤禛与十三也上好点心,两人端起要尝,却同时一愣,面面相觑,谁也不动作,却掩饰性地张望了会儿,悄悄又放下点心,两人都没敢张口。
其他人倒吃得欢乐,康熙好有面子,要知道显摆好东西是人类天性,瞧蒙古各部王爷们吃得多稀奇。
康熙正得意呢,小十八自远处全速而来,帅气地在营地前勒住马头,后头奴才们替他扛了条鹿,才十岁的他竟然射中一只鹿,康熙大喜!蒙古各部王爷道贺之际,苏完瓜尔佳王爷更想起两年前的那场大病,当初奄奄一息的宝贝女儿如今在草原上活蹦乱跳,十八阿哥还能射中一只鹿,苏完瓜尔佳王爷由衷地感激上苍,以及那位星夜送药的姑娘。
不过,苏完瓜尔佳王爷也是有算盘的,他能不晓得敏敏的心思?别说康熙忌惮,不会把敏敏指婚给十三,就是他自个儿也不愿宝贝女儿远嫁,还当个侧室看人脸色过日子。
如今纳喇部与伊尔根觉罗部的结盟不只是康熙的忌讳,也是草原各部的隐忧,草原万物都讲究平衡,不对等的势力就会出现弱肉强食。
苏完瓜尔佳王爷的眼神忽然来到伊尔根觉罗的庶出小王子佐鹰身上,佐鹰是个出色的勇士,对于敏敏也微动心思,不过碍于身份不敢表露,但正因这层身份,佐鹰若为苏完瓜尔佳一部所用,届时伊尔根觉罗部必然分裂,无法再扩张下去,纳喇部无援便无法逞强,苏完瓜尔佳部也能安稳一世,喀尔喀部又因被康熙长期刻意孤立,也干不成大事儿,如此草原生态平衡。
苏完瓜尔佳王爷摸了把胡子,眼光远得没有焦点。
第35章 终日乾乾(三)
康熙佳奖完小十八,又复吃了起来,苏完瓜尔佳王爷就在一旁,客套几句,开始聊点东西。
“皇上,臣的小女敏敏已是待嫁之龄,与伊尔根觉罗部的佐鹰王子年龄相当,臣想请皇上做主。”
“王爷眼光极好啊!佐鹰的表现确实出色。可是,佐鹰是庶出,岂不是委屈了敏敏格格。”
“皇上言重了,只要皇上赐婚,那便是小女天大的光荣。至于佐鹰的身份无妨,他的兄长伊尔根觉罗部的大王子乌格,有其纳啦部新王妃的胞姐支持,佐鹰成年后要是尴尬,臣的部族随时欢迎他。”
康熙听得一清二楚,苏完瓜尔佳王爷之策可谓双赢,皆大欢喜,但康熙此次前来还有旁的打算。
“王爷的提议甚好,明日伊尔根觉罗部觐见时,朕与伊尔根觉罗王爷议议。只是敏敏格格乃王爷独女,如此一来,苏完瓜尔佳一部中可还有适龄公主?不瞒王爷说,朕此次前来,也有意为几个刚成年的小阿哥们指婚嫡福晋或侧福晋。”
苏完瓜尔佳王爷摸了一把胡子,一脸老神在在模样,这题不难。
“呵呵呵,承蒙皇上看得起臣的部族,实乃微臣一部之福。然而,草原儿女豪放惯了,无法与皇室宗亲的大家闺秀相比,瞧敏敏就知道,敏敏还是教过规矩的,都能这副德性,其他那些没要求过的,简直一个比一个野!实在不是佳媳的料啊!不过,既然说到佳媳,臣倒想起一人。”
“喔?王爷想起何人?”
“臣见今日十八皇子猎鹿荣归,想起当日满蒙两营病急,臣心中十分感激。只是上回忙于劣疾,后来御驾匆匆回京,臣还来不及向那位星夜送药的若曦姑娘道谢,臣想请十八阿哥替臣转达。”
“王爷还记得若曦?”
“若曦姑娘到蒙部来探病时对患者不分卑贱,不避病秽,凡事亲力亲为,任劳任怨,各部诸人皆印象深刻。”
康熙先看了胤禛一眼,稍微思虑,不晓得苏完瓜尔佳王爷话锋一转,忽提若曦为何。
康熙作样子大笑,回应苏完瓜尔佳王爷,此时众人始聚焦过来。
“没想到这丫头福气不小啊,劳王爷惦记。实不相瞒,这些日子以来的点心都出自她手,如今若曦已是四阿哥的侧福晋,这次也随驾而来。李德全,传若曦。”
康熙此话的最后两个字,让一众阿哥们都反射性地瞥了康熙一眼,各怀心思,康熙竟然直呼若曦闺名,这对太子与八爷一党来说,不是好事。
若曦得令赶至,她倒没什么紧张的,上回她在蒙古人那边可是跑上跑下,王爷整天守在敏敏格格身边看她忙,甚至为了让爱女受到最好的照顾亲自受她指挥,如今只不过几年没见,有些生疏罢了。
苏完瓜尔佳王爷倒颇意外,当初龙账一事传得沸沸扬扬,他原本想若曦一定会受封赏,成为康熙后宫之人,因此转而对若曦表态,如此便满足康熙想联姻来笼络与控制苏完瓜尔佳一部的企图。
可没想到,若曦竟然嫁了皇子,再瞧这皇子,正是上回废太子时护驾与主持满蒙两营的四阿哥,苏完瓜尔佳王爷想了会儿,倒不认为太子复位还有戏唱,但他此时出手,在康熙与众人眼里看来就是表态了。
若曦给一众人行了礼,向苏完瓜尔佳王爷谢了几句后,苏完瓜尔佳王爷竟转向康熙。
“皇上,臣想赏四侧福晋一样东西。”
“喔?若曦还不快谢恩?”
若曦谢恩,苏完瓜尔佳王爷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赏下。
“同样的玉佩敏敏也有一块,敏敏原本还有个孪生姐姐,本王喜不自禁,便命人雕琢了两块玉佩,没想到玉佩未成,敏敏的孪生姐姐就不幸夭折了。”
若曦闻言,立马跪下,捧高了玉佩。
“这块玉佩寄托了王爷的思女之情,臣妾不敢受。”
“唉!本王既赐给了你,就没有什么敢不敢的了”
此话一出,康熙全然明白过来苏完瓜尔佳忽然提起若曦的缘故。苏完瓜尔佳王爷的举动向康熙传达了两个讯息,一是玉佩为证,是苏完瓜尔佳一部效忠的信物。其二是眼下效忠康熙,但将来王爷也表态了,他愿意支持胤禛。
康熙面上装作不在意还挂着笑,但晚了几拍发话,还是给几个明眼人逮到。
“既然王爷都这么说了,那你就收下吧”
一众阿哥之间,只有十八阿哥真心欢喜,胤禛微皱眉一瞬,太子似忽然老了几十岁,八阿哥的玉板指动起来了,九阿哥眼神毒辣,十三阿哥扫视一周机警防备,十四阿哥倒是先看了他八哥一眼再看不出心思,小十五与小十六面色忧愁,担心若曦地朝胤禛看去。
回到营帐中,若曦倒没想太多,只盯着玉佩发呆,总觉得眼熟,可无论如何想不起来,最后以为是上回到蒙古营地去探病时看过,遂不放在心上。
胤禛与十三却伤神,虽然这玉佩不再耽误若曦的婚事,但两人方才可看得一清二楚。若曦倒不至于成为箭靶,却把胤禛推到浪尖儿上,这一时间,连康熙都要忌惮他了。
最后胤禛交待了十三今后千万低调谨慎,两人约定无论大小事都要先商量过再出手。胤禛实实叹了口气,该是若曦的就是她的,就算姓了钮祜禄也一样。
第35章 终日乾乾(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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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终日乾乾(五)
胤禛轻拍着若曦的背,怎么疼都不够,好一会儿后,若曦终于开口。
“胤禛,你为什么娶我?”
“若曦……”
“我真的想知道!我到底有什么让你想娶我?让你这样对我?”
“你一定要有什么我才能娶你吗?就不能只是单纯地喜欢你吗?”
不是若曦不信,而是她不认为皇家之间的嫁娶能没有目的,可事实摆在眼前,萨图哈不过是个谙达,如今的地位也是后来受提拔,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倾国倾城之貌,若曦非常困惑,彻底被颠覆。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让你单纯喜欢的。”
“你整个人,完完整整的全部。若曦我爱的是全然的你,不是你有什么。”
若曦含泪抬头看向胤禛,想看进他的心,想穿透他灵魂深处。
“那你会……会爱我很久很久吗?”
“永生,永世。”
胤禛的回答,结束在唇齿之间。
若曦毫不保留把自己的情感全掏了出来,把自个儿全掏了出来。
胤禛可将她整个人揉进骨子里去,霸气地要吞噬她的全部情感。
在胤禛尝来,若曦的泪前味有点咸,后味很甜。
此时,李德全带回康熙要的消息,康熙正在龙账中批阅奏摺,眉心多了几皱,苏完瓜尔佳王爷的意图明显,虽然康熙信得过王爷,也不太怀疑胤禛的为人,但凡事小心点好,毕竟人心难测。
“回万岁爷的话,四侧福晋安抚好敏敏格格后就回账了,并未多待。白日间,除了敏敏格格自己过来找侧福晋之外,四阿哥与四侧福晋并未主动造访蒙古营地。晚间敏敏格格到访,都被四阿哥赶了回去,如此几次后,敏敏格格来访的次数也减少了。而合述王子也只有为敏敏格格的事,私下到过一次四阿哥的营帐,不过并未入账,四阿哥只让人传话请王子稍候,侧福晋后来才随之过去蒙古营地。另外,四阿哥与苏完瓜尔佳王爷据查私下从未有任何来往,佐鹰王子也不熟悉四阿哥。”
康熙的眉头渐渐展了许多,都说期望越大,失望也越大,还好,胤禛没让他失望。
美好时光特别短暂,欢聚过后总是分外冷清。回京前的饯别晚宴第二天早晨,胤禛带着若曦出去散步,他还记得前世此时此地,若曦告诉他不想嫁人,后来老八和他说过,塞外明媚,他与若曦两人曾海誓山盟,胤禛还是忘不了那股锥心之痛,是真像千万支钻子,钻噬着自己的心。
胤禛不禁要想,若曦与老八在何处幽会,可也是在此处?还是那处?胤禛低首看依偎着自己前行的曦儿,晨光洒落在她脸庞,似闪亮的金粉灵动着光彩。胤禛竟看痴了,释怀地吐了口气,终于,只有他们两人,再无牵绊。
回到营地,敏敏老早等在账前,急猴猴地拉了若曦要走,胤禛笑着由她们去,一旁的合述王子就在等胤禛落单,趁机向前。
合述是明白人,他阿玛赠玉佩的意思他心里有数,临行前他谁都没见,只打着敏敏的幌子,顺道找上胤禛。
胤禛除了低调,更要避嫌,于是巧妙引导话题,不容察觉地引合述走到太子营帐,使之看来像友善拜访。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十四主动去了蒙古人的营地,拜访几位王爷,他如今管兵部,与蒙古各部有些往来,只是他在蒙古人那里作客时,八阿哥正站在自个儿账前远望蒙古营地。
十四去了蒙古人那儿,是李福告诉他的,不是十四。
(八爷账中)
“九弟,那四口箱子还能用不?”
“放心!京官外官无一不受箝制!八哥尽管使,那四口箱子就是他们的紧箍咒。”
“嗯。待回京后,你去联络这几个人。”
八爷用食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名字,九爷看完后顺手一抹,面带疑惑。
“八哥,这些都是兵部的人?你是说……”
九爷伸手先比了个二,再比七,八爷温润一笑点头不语,九爷转着眼珠子,一脸毒辣心思的模样,他也知道十四私会蒙古王爷不带上他与八爷一事。
老八与老九不能不防了,而十四老早起了旁的心思,先别说上回胤禛让十三故意放出去的消息起了点作用,就是这些年来,十四也长大成人,免不了想有所突破。
第36章 我心匪石(一)
待皇驾回京,京城内外已一片红黄,原应该是亮橘的秋色,但雍亲王府的秋意有些黯淡,兰院里头的那棵木兰树,今年飘叶得早。
还在回程行宫时,李氏之女齐布琛患病的消息传来,胤禛对于这个女儿没什么印象,因为是女儿,又是汉籍侧室所生,地位低,又必须养于后院深处,胤禛与她毫无互动,她也不受康熙重视,康熙将其下嫁给那拉星德,出嫁后不到四年就去世了。
若曦曾问过胤禛齐布琛的事,胤禛竟然毫无所谓,完全理所当然,若曦极诧异胤禛的想法,接受不了,好歹都是亲骨肉呀。后来一日随胤禛去十三府上作客,与十三嫡福晋聊起儿女,嫡福晋一叹。
“我的女儿好歹是嫡女,至少将来有个体面的婚礼,若是其他庶女,别说爷都记不得谁是谁,就是皇阿玛指婚都要嫌麻烦,生母是汉籍的,那就甭提了。想来,还是你幸运,你阿玛疼得很,我们这些门第大的女人,出生就是件不幸的事儿。”
这日,若曦端坐床前,什么都没准备,胤禛回来见没人伺候,只得自己更衣。
“想什么呢?又呆愣出神。”
“齐布琛还病着呢,你去看看她吧,她是你女儿。”
“我让库嬷嬷去过了,太医也治了几日,好得快差不多了。”
“胤禛!”
“怎么?”
“在你心里,只要是女儿就一文不值吗?”
“若曦,不要与我争执这个。你的意思我明白,明日我会去看她。”
若曦未答,愤恨不平,这已经无关齐布琛是不是自个儿孩子了,她气的是这个时代对女人的不公,不,应该说,这个时代对有门第的女人不公。
胤禛翌日根本没去,他忙忘了,康熙最近紧盯户部欠款,倒是若曦去了一趟香院,第一次她与李氏亲近,她是真出于同情。想那李氏,或许本性也并非张狂之人,她只是有太多不安、受到太多不公,出于自保,以攻击稳固防卫。
“你来啦。还没想到有一天,你会来我们这些人的院子。”
李氏没有行平礼,没有客套,就坐着等若曦自个儿走进来。齐布琛这一病,李氏憔悴,仿佛苍老上十岁。
若曦从不是迂回之人,她也自个儿进来了,逮了张椅子坐下。
“姐姐,妹妹是来探望齐布琛的。”
“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个庶女。她病也好得差不多了,下个月婚期一到,嫁出去就没这府里的事儿了。”
若曦不知该说什么好,唤了王嬷嬷来,放下了一些珍贵药材。若曦正起身离去时,却让李氏叫住
“妹妹难得来,愿意多坐坐吗?”
若曦稍微抿了嘴角示意,李氏才让旁边伺候的上茶,之后屏退众人,若曦也让王嬷嬷出去了。
李氏抿了口茶,也没有看着若曦,眼光不知在何处,好像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是汉人,不能与你显赫的姓氏相比,我自个儿明白,爷将来无论如何得意,都轮不到弘时,就是齐布琛,也不过指了那拉星德这么个小户。可你看,皇阿玛与王爷对你,我听说是直呼闺名的吧?我们女人一个人就是整个家族,可王爷只愿记得你的名字。”
若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眼光在千里之外的李氏,好像她也在听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在你进王府前,我们这些妾室从不长什么心思,真要有什么,不过嘴上不饶人,日子闲得发慌没事儿找事,我们向来以为王爷清冷自我,没什么儿女情长,只要我们不负他,他定不负我们。可有一天,你来了。王爷让你进松院,把你贴身带着就像个扇坠子。后来就是你进宫了,王爷宁愿窝在你住过的小阁里,也不愿让我们伺候。你可知书房规矩的由来?小义子一回说溜嘴我才知道,王爷议事每回不过一两刻钟而已,自打你还没进府前,王爷就在画你,每晚、每晚都画。”
李氏停下,喝了口茶,若曦只是坐着不动,深锁眉头,两人的眼光都不落在跟前。
好一会儿后,李氏转向若曦,没有叹息,只有无声的微笑,仿佛一切俗扰皆不能扰。
“我确实嫉妒你,这后院每个人都嫉妒你,可齐布琛这一病,还得赶在嫁期前治好不得误了圣旨,而王爷却带着你在塞外,就是回府了也不过派库嬷嬷或高无庸来。不过现在,我倒要可怜你了,你是最受宠的,也是最受苦的,你得分担王爷的一切喜乐与哀愁,真不晓得你做不做得来,王爷是何等人物,这担子可重了。妹妹,我只告诉你,你是幸运的女人,也是不幸的女人,但王爷把他能给的爱全给了你,对他宽容些吧,对我们也宽容些,对你自个儿也宽容些。如果你愿意,多来我们这儿走动走动。”
若曦回到兰院后一直低首不语。回顾李氏的话,若曦并不觉得愧疚,只是她不得不承认,爱情原本就是自私的,容不下别人,但是否她能在这其中,找到一个平衡?她明白,自己是胤禛的爱人,可她们也是他的家人。
傍晚,胤禛终于从户部抽身回兰院喘口气,其实他也不能多待,还得回书房看账,可没想到若曦反推了他到门口。
“你去看看李氏吧,或年氏,或嫡福晋,或谁谁谁都好,多去看看她们!齐布琛过几日也要出嫁了,你多陪陪她去”
“若曦?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谁为难你了?”
“没有。没有人为难我,我是真心的,你在我这儿的时间太多了,你也应该照顾其他的妻妾。”
“我说过,这是我愿意的。你的意思我很明白,这几日实在户部忙,方才我已经先去香院看过二格格。我们一向如此相处,这与你毫无干系。”
“不要喊她二格格!她不是二格格!齐布琛是你女儿!你胤禛是齐布琛的父亲”
胤禛调头就走,若曦当场傻眼。
第36章 我心匪石(二)
“二小姐?二小姐,进屋吧。王爷已走远了。”
红香在一旁低声相劝,可若曦只是站在门边不动,一会儿,若曦大哭了一场。
胤禛晚间一口饭都没吃,把自个儿埋在账册中,高无庸说下午若曦去了趟香院,他原本提步就要往香院兴师问罪,可还没到门口又想起齐布瑁胤禛叹了好大一口气,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何若曦死咬着齐布琛的事儿不放,他并不觉得哪里亏待了齐布琛,皇室宗亲的女眷向来如此,就是自己的胞妹过去还在世时,也大半年见不着康熙一面,再说父女之间本就要回避,齐布琛都十五了,过几日要嫁人了,他这个当父亲的怎么可能再进她的闺阁。
十三是来交换账册的,高无庸偷递了信儿,十三闻言,喊天喊地,拿账册往自个儿额头上敲了三下,万般不情愿地先去了兰院。
若曦正在用膳,却是一粒米一滴泪,红香与红袖见到十三来了,心里直喊菩萨保佑。十三站在门边好一会儿,若曦根本没注意到他,自顾自地哀愁。十三慢慢走近,顺手挥挥让大伙儿都退下,一屁股坐在若曦身旁拿走她的筷子,帮她夹了半天高的菜在碗里。
“快吃,吃饱了有力气伺候我四哥去。四哥今日在户部连午膳都没吃,那账册堆得恨天高的,原喊了人传膳的,他说不用,再两个时辰就回家了,还是你做的好吃。”
若曦闻言,呆看了十三好一会儿。
“唉!若曦,四哥知道你好心肠,疼惜齐布琛,所以他也尽量做到你的要求。可若曦呀,就是我在府里,也从不过问闺女们的事儿,偶尔,也还是有些女孩儿得父亲疼,可那也要两人有这个缘分。四哥已经因为你的关系,更加关切齐布琛,尽力接受你的思想,你是不是也让他喘口气?站在他的位置想想?”
若曦忽倏地抢来筷子,像个饿鬼似地趴着饭,还边流泪,十三笑笑摇摇头唤来高无庸把账本先拿走,他虽一同离去,却没跟着高无庸去书房,迳自回府了。
打了二更,若曦遥望书房灯火不灭,唤来高无庸问,胤禛还在看账。若曦于是去了趟兰院小厨房,想了会儿,让红袖找来黑枣再碾成泥,给胤禛做了碗面,再熬了碗汤。
胤禛刚看完一本烂账,火气不小地摔了册子,忽闻敲门声,哪还能不爆发。
“高无庸”
高无庸在院里听到胤禛大吼,急忙忙地推了门进来,他主子正一脸铁青。
“王爷。”
“书房的规矩你是一天不如一天了!院门怎么守的!谁敲的门?”
高无庸暗自转了转眼珠子,心中很不屑胤禛的态度,他就等着看胤禛待会儿还凶不凶得出来。
“回王爷的话,是新侧福晋,新侧福晋在门外候着。”
胤禛闻言一愣,忙走到门边,正见若曦端着一大碗面和一大碗汤,低声几句。
“怎么让侧福晋自个儿端着东西!”
胤禛边说就边扶着若曦进来,让她赶紧放下,高无庸一句都没答应,还就自个儿站起来走了,走时顺道带上门,回院里头守着,坐在门廊阶上靠着柱子,做起好梦。
一时间,小俩口无语,胤禛忽拉过若曦抱着,一手轻抚她的脸庞。
“你哭过?眼睛还肿着。”
闻言,若曦又决堤了,胤禛赶紧将她搂入怀中,低声轻哄。
“好曦儿,不哭了。你一哭,我这儿可要下大雨了。”
若曦立刻抬头看了胤禛一眼遂即失笑,还说冷面王呢,根本就是假面王,这等话他也能说。见好曦儿笑了,胤禛也释怀地深呼了口气。
“曦儿,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我不愿你把我推出去。我说过,你不亏欠任何人,我也不是你可以拿出去作为弥补的。她们是我雍亲王的家眷,本王不会亏待她们,该照顾的时候,我自己会过去,只希望届时你能体谅。”
若曦轻轻点点头,又赶紧擦干眼泪,挣脱了怀抱,拉胤禛坐下,给他摆弄。
“快吃吧,面要糊了,汤也要冷了,趁热吃。”
胤禛方才是给气饱的,现在气消了胃一空,再讲究不了亲王形象。
“这是什么面?有股甜味,好吃。”
“呵!你是饿了,乞丐不捡食。”
“谁说。连御膳房做的都没你好。”
若曦心里头甜,面上有股娇娇的小得意。
“我用黑枣代替糖,自然又健康,黑枣富含维生素及矿物质,尤其是b群,我以前熬夜的时候都大量大量地吃,第二天仍然精神百倍,比那些什么补品好多了”
说完,见胤禛瞪大了眼,满脸是疑,若曦一惊,眼神闪烁起来,手里绞着帕子,抖唇支吾。
“我……我是说……嗯……黑枣……对你好……”
胤禛失笑,继续吃回他的面,想来,那是张晓的世界吧。
“这汤倒是有些药味儿,不过与黑枣的甜味衬搭,相得益彰。”
“汤里我是摆了些材料,可那也是食补能用的,还称不上药。”
胤禛又喝了两口,眉头微蹙,若曦摆了些什么在里头,他当然尝得出来。心里算算,昨日十月初一,这不正好半年之期结束?再瞟了眼案上的账册,再看看汤,耽搁一日应该不至于误事。
“里头还有枸杞子吧?”
“枸杞子补肾养肝、益精明目,你熬夜看账正需要的时候,拿何首乌多给女人补身子,可其实旁人不知,何首乌对你们男……”
若曦忽打住,刷地红了脸,真是惨了惨了,她怎么只光想着给胤禛好好补补,这么一推敲下去才发现好像连旁的也一起补了。
胤禛只恍若未闻,大口大口把面和汤都扒干净。胤禛一放下碗,若曦就急忙抢过收拾要走,一站起身,胤禛就从后方抱着,轻咬住她的耳朵,吹吐气息。
“侧福晋刚才说,何首乌对本王如何?”
“没……没如何……快、快放手,你刚吃饱……”
“刚吃饱又如何?”
第36章 我心匪石(三)
“刚吃饱不能做剧烈运动。”
才说完若曦就咬了自个儿舌头,她这话也接得太直觉、太顺口,可把她糗得想把头埋在碗里。
胤禛全不理会,一手困住若曦,一手轻解盘扣,不一会儿若曦衣襟大敞,胤禛的手已能出入如入无人之境,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擦起了火花。
半个时辰后,书房忽传出砸碗的声音,正好梦的高无庸一惊,忙向前门外喊着:“王爷?”
胤禛闻声,随手拿了另一个碗往门上砸去,那高无庸一吓,先忙跪了,他主子与侧福晋独处一室,竟然砸碗,难不成起争执了?
高无庸移跪到门边凑上耳朵,原来如此地眼珠子一转,他也掐起手指算日子,没错,何太医说的半年昨儿个正好刚过,他主子真是好记性!高无庸起身拍拍衣摆,回门阶上继续作梦,想来今儿个夜里没他的事儿了,他主子已经有人伺候。
翌日清晨,若曦睁眼时正躺在书房榻上,起身要下床却发现没地儿能站,瓷碗茶壶茶杯四碎、笔墨纸砚四落、桌巾潦倒,昨晚胤禛疯狂,几乎要拆了书房,这下可好,待会儿让收拾的人怎么好意思。
若曦瘪了瘪嘴,小心翼翼地踩着缝想离开,经过书桌前看到胤禛留下没带走的一两本账簿,还有几张他自个儿摸索的表格,那表格吸引若曦的注意力,若曦惊讶,虽然制得不对,可大概有个雏形,有现代会计报表的影子。
若曦偷翻了翻其他本账册,原来都是单式记账法,怪不得胤禛这么犯愁,再看看胤禛自个儿摸索的表格,若曦以为他有天分,想试验出更好的记账方式。若曦忽灵机一动,暗中扣下一本。
收好账册后,若曦作贼似地开了个门缝,确定院里没人了,迅速转身将门关好,抱着账簿压着自个儿烂碎的衣服,快跑着奔回兰院。
“侧福晋吉祥。”
“啊!”
小义子刚进松院就看到若曦,直觉先请安,若曦却心虚被抓似地什么都顾不上答,那小义子抬头正撞上她的狼狈,再偏侧一些瞧那后头是书房,前头若曦这副散乱模样,小义子忽生一计,终于逮到机会报仇雪恨,想当年若曦进宫前住王府里时,他老挨高无庸打。
若曦原地颠了几步,不顾不管地就要跑走,小义子故意更大声地喊了句:“侧福晋吉祥!”
若曦下意识停了步子,要转身又不转地,继续要跑,小义子再大声,再喊:“侧福晋吉祥!!”
“啊!!别喊了!!起来吧你!”
“谢侧福晋!!!谢侧福晋!!!谢侧福晋!!!……”
小义子一声接一声大喊,喊得附近当职的奴才们都往这头注意,若曦死拽着不整的衣衫快奔,简直丢脸丢到家。
待胤禛从户部回来,若曦已在书房等他,想给他一个惊喜,一进门还没等胤禛喘气儿,就拉了他要显摆。
“说好罗!待会儿只许问不懂之处,别问我这东西的来历,只许用,不许疑。”
胤禛一听,再看若曦铺张着格线纸,他心中惊喜无比!他老早就想起前世若曦给他制的报表,连十三都问过还拿不拿得到,他们两人怎么试验都画不出来,当然想再问若曦,可怎么问?再者他也真心不想若曦掺和他们男人的事儿。
三日后,别说是户部,满朝文武上下也为之一震,康熙更惊异于胤禛的理财能力,户部那堆烂账是连康熙自己都看不下去的,胤禛竟在三日之内厘清,一笔一笔记得实实在在,毫无漏洞可钻。康熙在朝上只给胤禛三个字:“好!好!好!”
当朝,李德全就传了旨意,命胤禛即日起追讨欠款,凡拖欠不还者,不分亲贵品阶,由胤禛全权发配处置。
胤禛顶了旨意,却未立即动作,先向康熙举荐了田文镜,上一世田文镜的效果不好,那是胤禛没用对方向,这一世他有了主意,而康熙允了。但出乎意料之外,他又请旨康熙,举荐的不是十三,而是希望由八阿哥从旁协助。
康熙玩味地看了看他们两人。
“皇阿玛,儿臣自知才德不备,恐不足以担此大任。”
胤禛不语,他与康熙父子二人再清楚不过彼此的心思,可康熙却转向太子。
“太子,你认为呢?八阿哥是否合适?”
太子一惊,想起胤禛递上去的名单上头有不少是他的门人,怎能让老八协同办差,老八必捅他一刀。
“回皇阿玛的话,八弟才德是有的,可办差还有待历练,这次户部追讨欠款非比寻常,儿臣恐怕八弟……”
还不等太子说完,康熙哼笑。
“八阿哥办差有待历练,这回正是个历练的机会。”
“可皇阿玛……”
“嗯?”
康熙面色安和,却目光炯炯,太子只觉瞬间一团火,烧了他的辫子。
九阿哥却在此时跳了出来,嘴一歪,很邪气。
“皇阿玛,八哥近来咳疾又犯,眼下就要入冬了,冬日天寒,追讨欠款四处奔波,恐怕八哥的身子撑不过去。”
老十不会说话,但热闹从来不少凑。
“就是就是!皇阿玛!不然您让我去好了!我身体还行。”
老九回头给他一瞪,瞪得老十骚头莫名,康熙一哼,连看都懒得看老十一眼,喊了李德全。
“传旨,八阿哥胤祀从旁协助雍亲王一同追讨户部欠款,与田文镜,由雍亲王一体指挥。”
圣旨下,老八脸色难看至极,堂堂皇子,康熙竟将他置于田文镜一类?!
老八又忽想起什么,脸微侧向后偏,斜睨了一眼,老九与老十相继挺身,然而十四却未发一语,始终低首立于十三之后。
第37章 圆明(一)
十日后,齐布琛出嫁,王府里的准备原本低调隆重,胤禛虽是亲王,可齐布琛只是汉籍生母所生的庶女,又是下嫁小户,能有这般排场,胤禛已经很费心思,更为了抚平若曦不平的感受,齐布琛出嫁当日,胤禛全程在府,从头至尾亲自出席,就是三日后归宁,胤禛也给足李氏面子。
“可满意了?”
“马马虎虎呗。”
“已经很不错了,放眼望去,哪个庶女有此等排场。”
“庶女!倘若往后我有了女儿,她也得如此待遇?就因为是庶女,都要出嫁了还见不上她阿玛一面?”
“你怎么生女儿呢,当然生儿子。”
“你怎么就这么重男轻女!!”
眼看又要吵起来,独独这个话题胤禛实在与若曦谈不来,他不理解若曦,若曦不接受他,他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儿,在若曦看来罪大恶极,那干脆别谈,胤禛聪明地扯开话题。
“生男儿好,你自个儿常说,女人命不由己,若生男儿,咱们的孩子就不必吃苦了不是?”
若曦想想,这话确实不错。
“说得好听,你生得出来吗!”
“怎么是我呢?孩子是你们女人生的。”
“啧!生男生女,是你们男人管的!”
“怎会是男人呢?这是你们当媳妇儿的本事。”
“什么?!你!!哎呀算了算了!我跟你说不来!!不说了!”
胤禛也一脸莫名其妙,到底谁与谁说不来啊!他曦儿的小脑袋瓜里都装些什么有的没的。
“你呀!成天不晓得想些什么,要有时间,好好想想我生辰怎么过,你要唱什么曲子给我听,跳什么舞给我看。”
“美的你啊!!”
说是美的,可若曦还是一股心思在胤禛生辰上,听说府里有个默契,胤禛向来不爱应酬、铺张等事,生辰时只家眷一聚,女眷们各准备一样才艺一娱,仅此而已。
张晓是现代人,可别忘了,张晓与若曦同为女人,为齐不琛打抱不平时,也不会忘记自个儿背上有几根刺,芒刺在背,怎能大意,想来旧时代能玩的花样有限,她只要多动点心思,任凭谁都望尘莫及。
想着,心里有了主意,绝对有十足的胜算艳冠群芳!别瞧若曦的兰院小,需要的材料不难找,她屋里头什么没有?找齐后,画好图样,便开始动手。
胤禛很好奇,前世若曦替十三与敏敏弄了个白雪红梅,他羡慕死,终于此生有机会也让若曦替他准备,不晓得会有什么惊喜。
若曦自然不露天机,就是要吊得胤禛痒死。红袖与红香一旁帮忙也疑,就连王嬷嬷也弄不清楚,要知道往日密妃可没少变花样讨康熙欢喜,她看得可多了,但这回若曦到底唱的是哪出戏,她瞧不明白。
红香手动作着,边皱眉问:“二小姐,你裁剪这么多彩带到底做什么用呀?”红袖想猜:“二小姐可是要跳舞?可跳舞……这带子太长了吧,不怕绊倒?”
红香也说:“就是呀!这么长的带子,怎么使得灵动呢?”
若曦当然不能说,不是不想泄密,是羞:“你们别问那么多,烦死了,照着裁就是!”
红香撅嘴:“都两落了,还裁呀!”
若曦翻了个白眼:“不裁,就找王嬷嬷当差去!”
红香怕了:“我裁我裁!好小姐,我裁就是了!”
红香与红袖都怕王嬷嬷,王嬷嬷规矩多又严格,躲在若曦房里多舒服呀。正说曹操呢,王嬷嬷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谁呀!出来!”
若曦与两丫头闻声出去,好像是兰院连着书房后翼那里传来的。
“弘时?”
“弘时给姨娘请安。”
“小弘时怎么在这儿呢?”
五岁的弘时明年就要上南书房读书,这些皇孙们在入尚书房前都在府里拜师启蒙,胤禛前世虽气弘时,但此世因占先机而先下手,非常注重弘时的教育,希望他不再误入歧途。
“回姨娘的话,弘时……弘时想……想拿阿玛书房里的字帖……”
“弘时想拿,与阿玛说一声就好啦!”
“可……可……可弘时想给阿玛一个惊喜,阿玛老说弘时的字丑,弘时想临帖,等阿玛生辰时,给阿玛看,阿玛会很欢喜的。”
“这有什么难,来,到姨娘这儿来,姨娘拿给你,好不?以后需要什么,找姨娘就好,你要是自个儿偷跑进去,待会儿给旁人撞见了要挨板子的。”
“谢姨娘!”
若曦去拿了字帖,弘时就在她那儿写了起来,结果呢?弘时的字好丑。
胤禛曾抱怨过,说弘时资质愚钝,又耐不住性子,就是手把手地教,没两下就挨不住。若曦心里暗自叹口气,弘时的下场电视剧里是演过,这孩子还真让人无语,要说他有孝心,确实,可写字帖怎么会是个好法子,写字不是一蹴可几的。
“姨娘,弘时写得不好看,对不对……”
“弘时呀,平时可练字?”
“练呀!可是……弘时不喜欢练字……手好酸啊!”
“除了写字,弘时会什么呢?”“我会……我会唱歌!姨娘!我唱歌很好听喔!”
若曦噗嗤一笑,弘时竟然会唱歌,听十三说过,胤禛唱歌难听得要命,她虽然还未领教过,但听弘时说自个儿唱得好,除了笑他童言稚气,更笑胤禛这个阿玛。
“那姨娘教你一首短歌,好不好?这首歌谁都没听过,姨娘保证整个大清朝只有你会唱!”
“好哇好哇!姨娘教我!我唱给阿玛听!”
若曦亲切地教了弘时,也没有惦记着弘时是胤禛与别的女人所生,毕竟小孩子可爱是一点,就是孩子本身也是无辜的。不过弘时也没让她失望,除了有些怕生之外,果然学得快又唱得极好,这在现代当个歌手,那歌喉肯定不同凡响,反而当皇子太浪费了点。
终于到了胤禛生辰这天,堂堂雍亲王自然少不了来往恭贺之礼,可胤禛今年全部婉拒,甚至整日待在户部未归,原来是为了户部追讨欠款之事。
月初时,康熙下旨胤禛主持,胤禛与户部一众官员领旨办差,一整个月以来,将大小官员们每一笔欠款列得实实在在,各人都给登记造案,由于以条列方式记录,户部都称之为“条子”,胤禛让户部把欠款算清后,给所有人府上都递了条子,待上呈康熙过目之后,领得最后旨意就能开始追讨,届时各人该还多少钱,条子上头都写得清清楚楚。
第37章 圆明(二)
直到晚上家宴,胤禛才自户部归来,家宴开始,嫡福晋与若曦一左一右于胤禛身旁落座,然后嫡福晋身边是李氏,若曦身边是年氏,年氏与李氏以下是宋格格、耿格格与钮祜禄格格,其余侍妾是另一桌。
首先献礼的是弘时,因待会儿他先退席,只留女眷在场。
“孩儿向阿玛祝寿!孩儿向姨娘学了首歌,献给阿玛。”
胤禛看向若曦,若曦抿唇微笑,众人又把目光移向李氏,只见李氏也微笑看着胤禛与若曦两人。李氏确实收敛不少锋芒,自那日深谈之后,与若曦也多来往。李氏当然晓得这首歌的来历,听完后颇诧异,弘时见自个儿额娘也惊讶,更打定主意要献唱,李氏也笑着由他去,那歌虽不伦不类,异腔怪调,但她相信若曦不会害弘时。倒是年氏,如今后院里头还张扬不减的就她了。
“嗯。唱吧。”
“是。祝……祝……”
弘时紧张,除了他向来怕生之外,这歌的调子也是用强记的。若曦赶紧张口,不出声给他提示,还悄悄举手,噤声拍节奏,弘时看到,这才慢慢起了信心。
“祝、嗯。祝,祝阿玛生日快乐,祝阿玛生日快乐!祝阿玛生日快乐!住阿玛生日快乐!”
弘时唱的真真好听,嗓音虽稚声稚气,却底气十足,确实天生好歌喉。但众人却未动作,毕竟调子奇特,贺词全无文雅可言,都等胤禛的态度。胤禛一愣,这曲子真是奇异,但既然是若曦教的,想必来自张晓的世界吧。
弘时唱完,见众人稍顿,正有些失落,不料胤禛却大力鼓掌,还说唱得很好,给足了弘时自信,弘时头一抬,笑开怀,行礼后往李氏那儿去,李氏也好欢喜搂着儿子。
胤禛又问了弘时几句,虽几乎都是功课,可弘时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样,一样一样应答,其实他大部分都答的不好,可胤禛没多责怪,只告戒他再用功些,弘时也答应了,由贴身太监带下去。
这是若曦第一次看见胤禛与孩子之间相处,胤禛几乎天天考校弘时功课,但都在府里专门辟给孩子们读书的勤爽斋,啧啧,果真是严父,时时刻刻不忘考校。
接下来就该女眷们各凭本事,确实一个比一个花样多。
李氏起头,跳了一支娇艳的月影舞,想不到李氏有此才华。耿格格与钮祜禄格格双琴一曲,她两人自入府以来友情深厚,这一曲奏来默契十足,确实悦耳。
宋格格就差一截,其他侍妾也有能歌善舞的,但确实没有前面三位来得有看头。最后,年氏一舞纤纤楚楚,如蝶舞薄翼,让晚宴来到高潮。嫡福晋则是亲手包办宴上所有菜色。
整晚表演下来,若曦不得不承认,无论在任何年代,年氏有如此绝艺,是任何一个女人的劲敌。不过好在若曦能跳脱世俗框架,借二十一世纪的戏码用用,否则就要甘败下风了。
大伙还等着若曦动作,可胤禛却说若曦小产后身子复原,这次不必准备,家宴到此。此话一出,众人满心期待,这么个日子总该让人伺候吧,胤禛却宣布他要回书房。那些不晓得的,心疼胤禛操劳呢,可深知内情者都明白回书房就等于去兰院了。
胤禛稍后来到兰院,推门而入只见几盏糊了暖色纸的灯,眼前一片晕柔。来到屋内,桌椅已被搬走,胤禛眼睛一亮很是期待,大步走到床边坐下等着,一兴奋起来,小腹下已然一股灼热。
才刚落座,忽闻一曲陌生的哼唱,空灵幽远,仿佛置身山谷觅寻缭绕余音。接着,一道身影从厅外闪进,一路回旋而至,来到他跟前时,胤禛下意识伸手欲擒,却不料只抓住了丝带一头,那妖精一颠,再次旋转起舞离去,给胤禛拉住的丝带一扯,边转着,丝带边沿途随之旋转飘落。
胤禛下意识要追上,小妖精却已没了踪影,正帮他自右方探究时,那妖精忽从他左方转出,如此几次,胤禛已迷失得胡乱周转,撩拨得他好难耐,喉头越来越紧,小腹下的那股炙热烧得一丝疼痛,可无论如何都只抓住旋落的衣带,就是捉不住那只灵动的精灵。
胤禛脚下全是一条条衣带,而妖精身上的衣物越来越少,曲线有致的胴体呼之欲出,最后被胤禛剥得只剩下一件透不蔽体的纱。
胤禛一个冲动,又忙跟上伸手要抓时,小妖精忽然打住就要倒下,胤禛直觉一个箭步向前,妖精正落怀中。
翌日就是初一,若曦被王嬷嬷硬从床上抓起,赶着给嫡福晋请安,红袖与红香两个小丫头负责收拾屋里那份乱,被搬走的桌椅还要复原,可一进屋,地上一堆衣带不说,还乱裹着胤禛的衣物,纱账被扯得半吊着,真叫她两人羞得都眯起眼来了。
不过她两人不是最忙的。王嬷嬷一路上好仔细着,若曦短短一趟路就三次差点歪了脚,进后院正厅时竟然能给门槛一绊,笔直直地往地上摔去,吓坏众人,她实在累晕了,昨晚胤禛发了狠劲儿地冲动,直到现在若曦还软着双腿。
钮祜禄格格就近扶起若曦,耿格格也赶来帮忙,待若曦走近自个儿位子时,坐她隔壁的李氏起身稳着若曦坐下,嫡福晋也紧着看,年氏当然也往这头瞧,但心里不屑。至于那些身份低的,站在厅门外候着的,有些掩面窃笑,有些再坏点心肠,巴不得再摔重点好。
首先,由外头侍妾们先奉茶请安,总算一个个都做足礼数,嫡福晋都让退下。然后耿格格、钮格格、宋格格一起,宋格格心里始终不平,钮祜禄格格是满人也罢,那耿氏从未侍寝却与她同位份,还住东书院一阁,她却得与其他侍妾、格格们同挤荷院,好歹她也是生过一女的。
三位格格礼毕退下,接着三位侧福晋给请安,若曦强打起精神,马马虎虎撑过去,嫡福觐见若曦身形摇晃,以为不舒服,并未为难就叫起。三人礼毕后回位,年氏起了话头。
“妹妹今儿个精神不济,想来是平日都能贪睡吧,难得一回初一,早起更不易了。”
李氏瞄了眼年氏,又复饮茶,嫡福晋未语,等若曦反应。可要晓得,一个人没睡饱时脾气最臭,年氏这话在若曦听来真难听。
第37章 圆明(三)
“王爷昨日留宿兰院,我伺候得晚。”
这话好劲爆,若曦等于是轰了一枚炮出去,嫡福晋淡笑,李氏呛了一口茶微咳,年氏打小就让年羹尧疼着,怎可能甘败于此。
“妹妹的意思也太明显了吧,是说得王爷宠就不必尊敬嫡福晋了?”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我从头至尾也没这个意思,我尊不尊敬,那是嫡福晋的感受,福晋觉得我礼数周全,那就是礼数周全,福晋若不满意,大可行罚,我甘愿受之。至于旁的人要有别样解读,那是她自个儿打从心里就这么想,不敬的是那个人才对!”
年氏说不过若曦,李氏与嫡福晋都坐壁上观,她只好自个儿搭个台阶下来。
“妹妹无不敬之意就好,我也是替嫡福晋抱屈,毕竟嫡福晋持家辛劳,我们这些妹妹们看在眼里,实在心疼。”
李氏心里好笑,说的这些妹妹们又是谁呢?嫡福晋听了这话才委屈,无辜受波及。若曦只想快快回兰院补眠,懒得一般见识。
回兰院后,若曦真睡下了,王嬷嬷原提醒她胤禛早上交待了会回府用膳,若曦“去他的”一句,倒床就睡。这一睡就睡过午了,胤禛饿着肚子回府,你们说他吃什么呢?
近傍晚时分,若曦才饱足了起床。
红香羞答答地取笑着:“二小姐就是得王爷疼!”
红袖边动手还边动嘴,话里带话,好暧昧:“那可不!王爷下朝后,又来过了。”
若曦大惊:“啊?!什么时候?”
红袖答:“正午时啊,王爷回府用膳的,王嬷嬷原来要叫起,可王爷疼二小姐呢,说不用了,结果王爷就饿着,高公公给备的膳食都退了,王爷说还是二小姐这儿的好吃。”
若曦的脸已没一处不红了,耳朵烧得好难过,心想不妙:“那、那王爷人呢?”
红香偷笑:“嘻嘻,王爷在书房,刚才去的,王爷一整个下午都陪着二小姐呢。”
若曦顺手一打:“臭丫头!都来取笑我!看我不寻个错找王嬷嬷来,罚死你们。”
三人正笑闹起来时,胤禛来了,脸板着清冷得很,两个丫头忽一惊,心里一震。
“王、王爷吉祥。”
“本王不是说侧福晋醒了要通知高无庸,为何无人来报?”
两丫头吓得赶紧跪了连声请罪,这下可好,她们是真的只顾着玩闹忘了正事!
“好、好了……她们是被我唤来准备沐浴的……一时忙忘了。算了嘛。”
“还不快下去准备。”
两丫头快手快脚准备好就走,若曦站在浴盆旁,胤禛铁着脸走近,她原该害羞抗拒的,现在只剩下害怕。
“我……我刚起床……你……对了!今儿个初一啊!你、你、你你你要去后院的!去后院啊!快去!”
胤禛一把拉过吻上。若曦本能地想推开他,这才刚起就如此,莫不要羞死她了!
可胤禛竟脸一黑狠瞪了一眼,她忽生一惧,不敢造次。
胤禛轻轻将她抱出浴盆放在床上,拿被子捂紧了,自个儿再披上件单衣,唤了高无庸进来。
高无庸快眼环视四周情况,立即明白,很快服侍胤禛穿戴好了,匆匆退下。
红袖与红香得高无庸眼色,马上进屋服侍,正见若曦拿被子蒙着头死不出来,胤禛坐在床边眼里饱足的笑意满满,两人好羞好羞。
胤禛就坐一旁瞧着,若曦窘得想撞柱子,不断地用眼神示意两个丫头再快点、再快点、快点儿!
等终于穿戴好,若曦回头就给胤禛一瞪,可胤禛恍若未睹,牵紧了手拖着不情愿的曦儿,身板挺得直直的,头抬得高高的,好不可一世。
“好了。我去后院了。”
“现在才去?……”
“什么?”
“没有!没有!你什么都没听见!”
“那我走了?”
“快走!”
胤禛闻言,勾着眼神,直盯若曦瞧,瞧得若曦终于不自在地闪躲时,故意玩味一笑,这才离去。
若曦气跺一脚,又钻回被窝里。
“侧福晋,奴才王氏。”
“干嘛?!”
“请侧福晋用膳了。”
“不吃了!”
“侧福晋,您今日滴水未沾。”
若曦铁了心不理会王嬷嬷!
好容易睡个好觉,这回胤禛留宿后院若曦一点醋劲都没有,还真巴不得让他多待几日,不过高无庸还是离不了兰院,随他主子上朝前捧了一整套装扮被王嬷嬷,胤禛下朝后与十三议事,他又急猴猴来查看,若曦还睡,他也只好站门边等。
“王爷要我穿的?去哪儿?”
“是。马车已备好候着,请侧福晋不急,一会儿就知道了。”
若曦翻翻衣物,整套大雪氅、厚棉旗装、雪鞋,看外头是冷些,不过胤禛也周全过头。
马车终于来到郊外一处,若曦沿途欣赏风光的,最后还是放了帘子,京城内是热闹,可越往城外,只能说荒烟蔓草,倒是空气清新许多。
下车,雪光刺眼,逐渐恢复视觉后,首先映入眼帘的牌匾是胤禛与她共同的字迹“圆明园”,若曦张嘴一惊,快步向前,只见园内空旷,无多华饰。
“莫非‘这’就是圆明园前身?!”
“侧福晋何意?”
“喔不不不!没什么!高公公带路吧。”
“是。请侧福晋随奴才来。”
圆明园原是前明庄园,不堪许久,沿途到处颓垣,屋屋院院寥落,胤禛只让人整理干净,他日后自然有打算。
倒是圆内居中两地,新起两处独立又呼应的院落,若曦先来到这座,朴实却不失雅致,院头上顶着“凝晓苑”,院前是一棵高大的木兰树,眼下虽顶逆风而立,但想必来年春暖花开,将是整树银花。
院落周围是一些先备下的瓜果农物之地,还有一排藤架,胤禛知道前世的若曦喜弄这些,还让人在院门前辟了小池子,没有假山造景,只用石块随意堆磊,自然融入景致。
第37章 园明(四)
高无庸领若曦入苑,又唤来园中管事们被王嬷嬷与两丫头熟悉门路,他亲自带若曦绕了各室,其实苑里也不算大,仍然一房一厅,不过两翼,一翼自然是厨房、奴才们的歇处,另一翼是一排暖阁。若曦正疑问呢,胤禛来了。
“可喜欢?”
“这就是圆明园?”
若曦问的是传说中的圆明园,可胤禛以为的是康熙赐的那个庄园。
“嗯。皇阿玛去年中秋宴上赐下后我就画了纸稿,近期刚完工,检视完就带你过来。如何?”
“好棒!!”
“好棒?”
“我、我是说……太美好了!这里真好!”
“你若真喜欢,我们可以住一阵子,年前回府就行。”
“真的??”
“当然!”
若曦喜得眼珠子要掉出来了,好欢喜,好恭顺。
“瞧你!户部忙吧!官服都没换,快,我给你更衣啊!”
胤禛一把拉住,不让她动弹,抬手额上一敲。
“这时候晓得伺候我了!”
若曦瘪瘪嘴,讨好巴结不管用,只好娇笑。
“高无庸都领你看过了?”
“嗯,正好这儿最后一处,这一排连着三、四间暖阁何用?”
胤禛低首直视,带丝玩味,就等若曦给他盯得无地自容时,才松口。
“这一翼是给孩儿们的。”
孩儿们,若曦刷地红了脸,羞得反驳。
“孩儿……哪用得着这么大的地方。”
“不是给一个孩儿的,是给很多孩儿的,往后咱们所有的孩儿都住这儿。”
“一、一个就很够了……”
若曦的头越来越低,声音越来越小,手上的帕子越绞越紧。
“一个怎么够,至少一打吧。”
“什么跟什么……我、我又不是母猪……”
“你要是母猪就好了,一次给我生个十个八个来。”
若曦再也受不住地要推开胤禛,不料胤禛好了,越抱越紧。两人又嬉闹了会儿,若曦才与胤禛进屋,给他换了朝服。
走出凝晓苑,几步不太远出现另一处院落“绿稼轩”,可却非胤禛的字。再走近一看,十三与绿芜等在那儿,绿芜正整理着一些秋收,好不惬意。
“绿芜姐姐!!”
闻声,绿芜与十三起身向前,绿芜先给胤禛请了安,才走向若曦。
“若曦妹妹,别来无恙。”
“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十三开怀道:“四哥一得园子就亲自画了草图,让人先辟了这两处,他说你喜欢弄些花草什么的,索性就把园子搞成了村子,绿芜如今住在这儿,算是作物管事,这些收成都给她顾,这绿稼轩就让我们两人住。四哥说如此你也有伴。”
若曦大喜:“太好了!往后姐姐就不必一人待在郊外,我们还可以一起经营这座园子。”
绿芜微笑笑,但从眼里看得出来很是高兴,转身向胤禛一礼:“绿芜感激王爷的安排。”
胤禛客气:“绿芜姑娘不必多礼,这处院落本就是为十三弟留的,绿芜姑娘只管住下。”
(雍亲王府)
晚膳后,年氏与李氏造访后院,李氏带弘时给嫡母请安,年氏不请自来。见年氏来访,李氏当然不能明显走人,只让人带弘时回香院安置,自个儿留下应付。
“其实妹妹也没什么大事儿,只不过绣好了一对鸳鸯枕,赶紧给福晋送来了。”
“妹妹有心了。这么晚,天又冷着,可要保重身子。”
“是。只不巧李姐姐也在这儿,妹妹这回没有准备。”
“都是一家人,哪这么客气,妹妹没准备,那我也失礼呀,这不两手空空而来。”
嫡福晋正要表示,小义子与库嬷嬷一同前来。
“回福晋的话,王爷交待,朝中有事,近日与十三爷在圆明园小住,方便议事,年前回府,府里期间交由福晋全权处置,管家处由库嬷嬷掌事,协助福晋。”
年氏反应最快:“姐姐,园子不比府里,物资不齐,总不能只有高公公跟着,王爷那儿需要人伺候的,还是妹妹我过去一趟,照顾王爷。”
嫡福晋答:“这怎么行呢,不说夜黑雪大,你有身份的,不能随意出府。”
年氏眉头微皱,话里有急:“可姐姐,伺候王爷要紧,妹妹无妨。”
李氏从头至尾不语,她晓得既然出不去,就不用争,再说胤禛的脾气她清楚得很,胤禛要想带谁,谁早去了。是的,她知道若曦老早出府,白日里她想去串个门子,给库嬷嬷遇上。
确实如李氏所言,此事不争,小义子不言,聪明地悄视库嬷嬷。
库嬷嬷接话:“福晋、两位侧福晋,王爷有命,园里一切都安排妥当,伺候的人力、物资样样齐全,请主子们不必费心。”
年氏顺口问:“那近身伺候的是谁?”
库嬷嬷语调平稳,毫无起伏,理所当然道:“是新侧福晋。”
顿时,全厅无语,谁也没想到库嬷嬷这么直白地睹了年氏的嘴。
库嬷嬷稳当一礼:“福晋若无其他事,奴才先行告退,时候不早,奴才与小义子应巡视各院,也请主子们安置。”
嫡福晋微点头,她与李氏皆早有预备,毫无情绪,这答案只轰了年氏的顶。
年氏不服至极,回富贵堂后狠狠大哭了一场,她哭自个儿付诸东流的爱意,哭局局落败的不甘。
年氏对胤禛的心意,早在若曦之前全府上下都明白,再加上她年氏一族的关系,年如月在府中地位确实特别。
可若曦的出现,扼杀了她一切想望。侧福晋之位是后来康熙赏她父亲所赐的,专房专宠也被若曦独享,就连名号,若曦占了钮格格的姓氏不够,还夺了她的去。
小义子为图方便,最先喊若曦“新侧福晋”的,那日各位也看见,胤禛亲口应允。后来年氏获康熙恩典,她才是最后晋位的“新”侧福晋,但底下人却按例冠上她母家姓,新人还是若曦。
年氏整夜未眠,愤意难平。
李氏这头安置好弘时,库嬷嬷按例巡至香院。
“回侧福晋的话,王爷有话交待侧福晋。”
“喔?”
李氏一疑,库嬷嬷方才未言,竟情愿再走一趟。
“王爷交待,王爷虽住园子,但每日还是会回府查视小主子的功课,请侧福晋转达,请小主子用功。”
“好,我晓得了,有劳嬷嬷。”
或许,李氏与胤禛之间不是爱情,对于若曦专宠,李氏起初的愤妒实出于自我防卫,如今听库嬷嬷此言,李氏竟然欢喜,只要胤禛能惦记着弘时就行。
第38章 无官不贪(一)
圆明园的两人世界梦幻又真实,可“理”字却是若曦心中过不去的坎。要以张晓的标准看,爱情容不下第三人,而正好她才是后来的第三者。胤禛的妻眷也是若曦的家人,更别提最无辜的孩子,就是容不下第三人的爱情,也没有权利剥夺一个五岁孩童的父爱。
“王爷回来了吗?”
“还没有呢!近日王爷忙,二小姐晓得的,往来还得一、两个时辰,二小姐不急嘛。”
“我这是怕他饿了。”
绿芜闻言,一旁取笑。
“红香说得不错,王爷与十三爷近日公务繁重,王爷回园子前还回府一趟,妹妹别急。”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冬日天色暗得早,外头雪大,担心他们路上不好走。”
若曦与胤禛商量好,仍按日子回府留宿,其余时候当然同住园中,十三索性也照做,只是两人时间交错,这荒郊外偌大个园子,还是有个爷镇着安心。不过每日回园子之前,胤禛必探视弘时,这是张晓看电视里学的,弘时日后的偏执源于胤禛不公,因而希望他能多表现表现父爱。
胤禛虽然欣慰,但累坏了,再说他向来不是个肉麻兮兮的人,要他展现父爱呢,弘时天天被逼得死紧,巴不得别见到他阿玛好。若曦大概想不到,胤禛自有一套表现爱的方式。
两个女人忙事,红袖来喊。
“回来了!回来了!王爷与十三爷回园子了!”
红袖刚说完,外头一阵起起落落的请安声,若曦最迫不及待。
“雪大不大?外头冷吧。”
“不会。雪停了。”
“你们下回乘马车吧,骑马正冲着风,莫不着凉。”
绿芜也替十三换下大氅,十三边理袖口接话。
“骑马畅意。告诉你,马车雪地里才不好走。”
“怎么不好走了?不都是马儿跑!”
“那还得看是什么马。四哥和我骑的都是大通马,耐寒抗旱,尤其踏雪与追沙是大通马中极品,它们俩行雪境如奔坦途。”
胤禛面上有些得意,不过他饿了。
“好了,我们晓得分寸。你们都备些什么了?让人备膳吧。”
通常都是若曦决定菜色,绿芜也有一把好手艺,不过以江南小菜居多。
难得,若曦一向对营养严格把关,今日决定上烤肉、羊乳子,这两个男人吃得浑身爽,晚上还忙事也就没那么哀怨了。
“告诉侧福晋让她早些安置,本王还有事与十三爷商议。”
“是。”
“唉红袖,也告诉绿芜一声。”
“是。”
红袖上好若曦备的奶酪退出,胤禛与十三又复议事。
“皇阿玛旨意已下,我明日即开始追讨欠银,你这几日就待在园中,谁找上都不要出面。”
“知道。园子里交给我。不过四哥,这次你让八哥追款,让田文镜缓颊,这招高。”
“嗯。这回账目条列分明,得皇阿玛亲下旨意,所有欠款者都得了条子,按条交款,老八无法从中动手脚之外,更需秉公处置,皇阿玛盯着呢。前世田文镜性子刚烈直正不知转圜,此世让他担任彻查各官员实情,给予缓期的角色,反而是最好的当关将,能得他奏请缓期者,必有隐情,不会流于浮滥。”
“四哥反其道而行,以刚制柔,以柔克刚,让八哥去收拾自己人,必起内乱。”
“老八倒其次,攻击老八并不会让老八倒。”
十三灵光一闪,胤禛之言实在。攻击老八没有实质效果,老八能有今日,拜老九所赐,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老八得老九一臂,也得老九绊脚。
(八贝勒府)
“八哥!我八哥呢?!叫他出来!”
九爷像鞭炮似地一连炸,噼哩啪啦一路到八爷书房,八爷早就等着,知道他会来,十四皱眉很不以为然,那老十再没脑也长了眼睛,九爷什么得性,他不是瞎子。
老九指着老八的鼻子吼:“八哥!你今天给我个交待!我那些铺子是怎么回事儿?啊?我的门人巴布齐祖上给孝庄文皇后梳了十八年的头!竟被你拿了开第一刀!名下的铺子全抄了!那太子的门人呢?你怎么不去抄太子的!”
十四还是站出来了:“九哥!八哥也是无可奈何,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皇阿玛那儿还存着底档,八哥如何护短?”
老九一哼:“护短?!那些铺子给他贡了多少银子!如今护短了?!八哥!弟弟我丑话说在前头!你下回再动我门下一人,休想再从我这儿拿银子!哼!”
老十噘了嘴,不乐意道:“九哥!你怎么这么说话。八哥平日对我们照顾有加,如今满朝上下都收敛了,就你和你门人还不知足,不是我要说你,你也贪太多了。”
老九瞪得大眼要掉:“贪太多?!平常从我这儿拿银子的时候,怎么没叫多呀啊!!日子太平的时候照顾有加,大难来时各自飞啊!!啊!!哼!”
老九顺手抓了眼前的椅凳,狠狠往书房外砸去,正好砸到大总管太监李福,那李福抱着伤还跪着请罪,老九甩都不甩提了衣摆就走。
八爷倏地站起来,双拳紧握狠捶在桌上,气息不均,话说打狗也看主人,老九这是甩他巴掌。
十四与老十互看一眼,老十上前安慰了几句,八爷只是坐下不语。十四瞧了眼桌上的追讨名单一眼,摇摇头,拉着老十走了。
“老四!”
八爷一人在书房磨齿,恨切地挤了两个字。
胤禛软硬兼施,意外地,竟让老八这个温儒君子扮演开罚的黑脸,铮臣田文镜去扮演缓期的白脸,凡二品以下官员,都由他两人处理。
第38章 无官不贪(二)
胤禛与十三同户部办事们整理出各人欠款账目,条陈请奏,并依官员们各人情形订出还款标准,有钱故意不还者,限七日内还清,如若不还,令老八抄其名下所有产业抵债,抄后多则不还,但遇少要补。而情有可原者,却让田文镜彻查实情,订出分期偿还办法,得计利息。皇亲国戚们则由胤禛亲自处理,但办法是相同的。
此世胤禛有十足的把握,除了修正前世过于刚硬的策略之外,他得旨意后并不急于行事,反而先拖延一段时日,将还款与处置办法记档后交由康熙审阅,康熙看到后自然站在胤禛这边,底下那些官员们哭穷也没用,因为胤禛已经网开一面,不如前世般赶进杀绝。
另外康熙颇为意外,没想到一向为人清冷,行事刚硬的冷面王能刚柔并济,这点令他赞许。
由于是康熙亲自批准的追讨方案,老八一点短都护不得,只能按记档所载,一个个到期追讨去。老九门下的人自然不少,胤禛却让老八来当黑脸,老八当然清楚得很,胤禛这是要搞得他众叛亲离,断他猛虎之翼。
(七郡王府)
其实胤禛这头才是最难过的,他面对的可是递了条子也罚不得的亲贵。
“四哥大驾!难得难得!快,弟弟这儿有上好女儿红,与四哥喝上几杯。”
“七弟好客,我竟空手而来,惭愧。”
“哪里!五月出塞前,四嫂钮祜禄氏送给兄弟们府上都送了一篮粽子,弟弟也没回礼啊!四哥说咱皇子们山珍海味什么没吃过,可要弟弟说,四嫂亲手所制的粽子可谓空前绝后。”
“七弟取笑了。”
“唉!!四哥哪儿的话!四哥有贤妻如此,叫弟弟们多羡慕!弟弟这些大小福晋实在不贤,没能准备几道像样的,今儿个要叫四哥委屈了。”
“七弟快让弟妹帮忙,我公务在身,不能久待,今日来意,想必七弟心里都清楚,我这儿只想要七弟一句话。”
七阿哥一愣,才叹口气,确实躲不过。
“四哥……我……我这儿真有困难啊!”
“七弟与我明讲了吧,我们这些阿哥们谁没有私业,维持一府光靠例银是不够的。”
“就是!四哥这话实在!”
“可七弟,你在江南赚了多少?竟还向户部借款,借款也罢,竟然不还?”
“这……”
“六十万两确实不是小数目,你是生意人,手头上得让周转灵光,当然无法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我这儿的想法是,年前你先还二十万两,年后再还每月各还十万两,如此开春之际就能还清。”
“四哥……这……六……”
“六十万两一毛不能少。七弟,条子我搁这儿,办法也通融了,我也是公事公办,由衷盼望七弟遵从皇阿玛旨意。”
(十郡王府)
胤禛刚从老七那儿走没多久,户部来人当街拦驾,老十竟然要上街卖家当还款。胤禛匆忙赶到时,十福晋正与十爷拉扯,尖着嗓子吼。
“这是我母家给我的嫁妆!!还来!!”
“什、什么你母家!你嫁给爷,爷没钱了!!”
“你个草包!什么皇子嘛!!!”
“十弟妹!”
老十与十福晋都吓一跳,转身一看竟是他们四哥打哪儿冒出来的,混乱中也忘了行礼。
“十弟,皇子于前门大街卖家当,成何体统。”
“四哥,是你急着找我要钱,我拿不出来,当然就卖家当罗!”
“十弟,条子上说了,还不出来就抄产业抵债,十弟暗里有铺子吧。”
“我就那一两处,还死赔钱呢!四哥,我打小就是皇阿玛最不争气的儿子,我书读不好,做生意也不是块料,我找户部借钱是真没钱!四哥现在就是逼死我,我还是拿不出来!!”
“那好,既然十弟府上剩家当能抵债,那就劳烦十弟把家当整理出来。前门大街是去不得的,有损皇室体面,我直接让人把东西带回户部,另外派人藉其他名义兑现。”
“这!!”
“来人!搬!”
老十哪是要卖家当,虽然他确实手头紧,可他原本只是想闹一闹胤禛,想着去前门大街上演出闹剧,闹得胤禛不安宁。这下好,弄巧成拙,胤禛竟然早他一步,而且真把家当都搬走了,十郡王全府剩空宅一处,连张板凳都没有,胤禛只让人留下女眷们的私用及日常穿戴,维持她们应该的体面。
老十吓得赶紧跑老九府上求救,老九自个儿都顾不上了,又在气头上,前阵子两人不是才吵过一架,这会儿哪乐意,最后还是十四出面。
(户部)
“十四弟把钱拿回去吧,我并非有意为难十弟。”
“既然无意,四哥又为何如此狠绝?”
“十四弟,老十有欠户部,当然要还,我还是会挑捡最值钱的另外找人以旁的名义便卖抵债,只是十弟胡闹,我不能让他损皇阿玛体面,此事攸关皇家尊严,试问十四弟,易地而处,你当下有何选择?从老十府上抄来的东西件件记录在案,待过几日他安分了,抵债之后的我会让人归还,一件不少。”
“好吧,四哥有理。”
十四是明白人,先不说是非公道他心中自有一尺,就是康熙急追欠款的目的他掌兵部的会不晓得?准噶尔不安,西北边境不安,康熙与大清不安。
欠款第一者,不是老九就是太子了。这日,太子正在户部叫屈。
“老四!你不要逼我!咱俩打小一块儿长大,如今为了一百五十万两你纠着我的小辫子不放!那那那那老八!他们是怎地在背后算计我!这些银子我都有用场!!”
第38章 无官不贪(三)
“太子爷,不是弟弟要说你,如今满朝文武不分贵庶上下都按条子还款,你的条子弟弟也递给你了,上头写得清清楚楚,要是太子爷不拿这一百五十万两,弟弟我只好抄铺子。再说,这本就是国库的钱,暴风雪一来又是成千上万的灾民,这都等着用银子。”
“好!你有理!那老三呢!老三你怎么不讨!!啊?”
说起曹操,曹操从不爽约。
“太子爷!弟弟我来啦!”
可胤禛却一个箭步向前,顺手抽了桌上的册子翻到诚亲王的记档,给三阿哥看。
“三哥来做什么呢?昨儿个你已经还清了这三十五万两。”
三爷一愣,胤禛微皱眉提示一个微不可察的眼色,三爷虽不解,却仍识相地配合。
“呵呵呵!没事儿!这不是太子爷找我吗?呵呵!我就知道太子爷会拿我讨理,所以我来一趟让你好做。”
“谢三哥。”
太子气,夺过账册,真见上头的三十五万两画押结清,无奈从袖口里掏了两张银票,连同账册摔到桌上,胤禛验了支票后,唤人来给太子销案。
把太子气走后,三爷问胤禛,还掏出三十五万两银票摆在胤禛面前。
“老四,我没还这三十五万两啊,这是怎么回事儿?”
“三哥,我晓得你在替皇阿玛编《佩文韵府》,第一部就要交付印制了,眼下正是用人、用银子之际,这三十五万两是我从我府里拿出来的,你的银票先拿回去编书用。”
“那怎么行!怎能用你的钱!”
“三哥不急,待你那头轻松了,再还给弟弟也不迟,先拿回去吧。”
其实,那三十五万两也不是三爷自个儿的,他欠的钱确实用在编书上,因此康熙拿体己钱贴补他。
三阿哥后来去了乾清宫,交还三十五万两。
“太子真这么说?”
“回皇阿玛的话,儿臣在外头听得一清二楚,太子爷说那些银子都有用场,四弟则说户部那头等着银子救灾。”
康熙不置可否,想了会儿才复说话。
“既然如此,这三十五万两你就收下,拿回府去编书,至于老四那儿,就不用还了,将来朕记着,还他笔更大的。”
三爷一走,康熙顺手扔了奏报,上从太子、三爷、五爷、七爷、八爷、九爷、十爷、十二爷与十四爷,再下至其他皇亲国戚,欠债情形康熙了若指掌。
可恨太子是那种死了还要拉垫背的态度,老十无理取闹还好给胤禛拦住,老七大忠似奸实际上小我自私。思及此,康熙更铁了心,要胤禛务必严格执行,尤其对他点名的那几个,不能客气。
户部追款将近两个月,全国上下抄声四起,由于胤禛这回聪明得只抄产业,官职、俸禄等都不动弹,堵得那些有钱却不还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至于确实没钱还的,胤禛又以宽松的期限酌情处置,故而此世康熙跟前无一人胆敢抱怨,康熙反而支持胤禛抄下去,底下人庞大的私业饱赚民脂民膏,让康熙气极,可终究康熙还是仁心的,年关前让胤禛暂缓追讨事宜,使众人过好年。
(圆明园)
胤禛摔了一本账簿,正好若曦端了茶点来。
“怎么回事儿?”
“老九的账。”
若曦放下糕点,顺手翻起,单式计账法不方便阅读,但难不倒张晓。
“这些都是?!”
“嗯。”
“可恶他黑了心肝的王八羔子!!!”
胤禛一愣,真有些吓住了,可若曦面不改色。
“这足足够一万人一年的吃用!!我说!你成天忙什么?这么大个混蛋在眼前还不赶紧抄了!”
“你不会真相信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吧。”
“哼!谁要他同罪了!我说你明日就带人上九爷府,抽他个五十大板!再绑他到前门大街罚他当三个月的乞丐,让他也尝尝穷苦人家的滋味儿!”
胤禛闻言,竟连笑出声,他原本还想,这一世的拼命十三妹什么时候出现,怎料今日让老九惹出来了。
“笑什么!!!!”
“没什么。”
“说!!!!!”
胤禛被若曦吼得一惊,瞪大了眼,他还从未见过若曦这么个狮吼法。若曦正气势汹汹,十三妹还在方才的气头上。
“好了,真的没事儿,你不要为老九气坏身子,这样不值。”
闻言,若曦方才稍软,胤禛好小心地慢慢接近,就怕又惹十三妹出来。
(八贝勒府)
“贝勒爷,我知道你不爱我管朝中的事儿,可贝勒爷,九弟平日都是仗着你收底下人的好处,外省官员们大笔大笔银子孝敬,如今却连累贝勒爷。”
“九弟与我是互依互持的兄弟,如今他有难,怎能说连累?明慧,我想请多罗僖郡王景熙出面弹劾太子。”
“可眼下快过年了,再说……贝勒爷有十足把握?”
“若多罗僖郡王不方便就算了,只当我没说。”
“不!贝勒爷!这……我问您,也是为了给母家有个交待,毕竟这是火中取炭的事儿。而贝勒爷这么做,可是为了九弟?”
“正如你说,眼下就近年关,此时弹劾太子并不会对太子造成实质上的影响,但皇阿玛心中肯定会再多记一笔,最重要的是,皇阿玛会转而针对太子,九弟便能得喘息之机,趁势重整。”
果然两日后,多罗僖郡王景熙[桐华的镇国公景熙是误用,景熙是后来获罪才降至镇国公爵位]出面弹劾太子结党会饮,太子忙辩,两人僵持不下,康熙给吵得头疼,懒得再听,让三阿哥诚亲王彻查清楚再议。
第38章 无官不贪(四)
八爷此次并未冤枉太子,确实有结党会饮一事,彻查期间,康熙的注意力果然都在太子身上,九阿哥得喘息之机,可气头上的老九哪这么好打发,更别提昨日胤禛又抄了他三处铺子,老九其实也清楚得很,老八卖乖还不是为巩固自己的势力,老八需要他,并非他需要老八。这回,老九没那么快领情。
(圆明园)
“八哥他们太过分了点!为了让老九抽身,竟拿太子……”
十三还没说完,已经对上胤禛若有似无的眼神,十三更发现自个儿的话有问题,大叹了口气。说老八缺德吗?前世胤禛与他不是也为了若曦出卖太子。
胤禛无奈一声,他接下来的计划,也没光彩到哪儿去。
“太子与十四弟那儿得消息了吗?”
“这会儿子应该得了。我都让人安排好了。不过四哥,这事儿你真不给皇阿玛晓得?皇阿玛的人马也在追,既然给库特森抢先一步,你何不上奏?”
“不。不上奏。”
库特森终于查出八爷手上这些个官员们的记档下落,八爷与九爷给取名为《****》,就存放在万永当铺。
胤禛上回故意被十四走漏风声,使十四与老八之间生了嫌隙,再加上老八处处提防,两人已到了面和心较劲的这步田地。
(镜春园)
“太子爷!奴才这儿有消息了!八爷把记档放在万永当铺!”
“就在万永当铺?好啊!可给我找着了!”
“太子爷欲如何?”
这次户部追款断了太子太多财路,太子当然想要那些记档以重振势力。
“我这就写手谕,发兵部调兵,就说万永当铺内藏叛国祸害,使兵部抄之!”
同时间,十四也得十三放出去的风声,彻底明白他八哥何等贤能。自上次得消息老八瞒着他有私藏后,十四也在暗中注意,只没想到这私藏竟然是大清朝满朝文武上上下下几千名官员的隐私,原来人称八贤王的八哥是这等贤能。
对于记档,十四原有些动心的,正犹豫,兵部收到太子手谕,十四见状不大对劲,转念一想,竟然先上八贝勒府一趟,把太子的手谕拿给他八哥看。
(八贝勒府)
八爷大惊,但面上维持住,他有十足的把握认为太子已经知道箱子的事儿,但他不确定十四知不知情。八爷还是未供出那四口箱子,只说当铺是九阿哥的产业,不可能有叛逆之实。
两人正商量着,原本还要让人请九爷,李福此时来报,万永当铺大火。老八与十四震惊至极,这不像意外,到底谁放的火?
(圆明园)
深夜,库特森办完差来回报,胤禛在绿稼轩内的一室等他。
“回主子的话,都烧得干干净净,奴才亲眼确认后才离开,并且照主子吩咐的去办。”
“你可有曝光?”
“没有!奴才有十足把握。奴才照主子的安排,让主子的人露面。”
库特森走没多久之后,十三回来了。
“成了。我打听过了,太子发手谕至兵部,十四得了又先去八哥府上,这会儿他们应该都得消息了。”
于此,胤禛的算盘是,借老八与十四之手灭太子,并使得太子把矛头全指向十四。果然太子这时气得跳脚,以为那火是十四烧的,认为老八眼看事迹败露索性要十四销毁证据。接着,胤禛再让库特森故意引得康熙的人注意,透露给康熙是他派人放火的消息,以及万永当铺中到底有什么。
(寿康宫)
不久,康熙收到奏报,气得他发晕。
“原不想让皇额娘操心的,唉!朕不孝,还是没瞒得住。让皇额娘说说,这老四,就这么烧了?也不报?”
“烧了好。唉!皇帝,老四也不容易。”
“皇额娘此话怎讲?”
“一来,朝臣都称他冷面王,人和本是他的弱处,可他却不动歪心思,这才是正道。二来,胤禛若呈报此事,皇帝预备怎么处置?全部按记档上所列之过问罪?这其中怕是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就算皇帝能大赦天下,可此消息一出必憾动朝纲,动摇我大清国本,届时人人自危,皇帝该如何收拾?老四这回是想过的。”
康熙何尝不明白,他气的是自个儿君权不威,父权不立。
“皇帝,哀家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了,有些话哀家逮到机会先讲。四阿哥君子不党,可也正因为如此,他鹤立独群,势单力薄,皇帝要为他打算、打算。这后宫之中,皇帝也要趁早安排,昔姜氏宠爱幼子,终成大祸。”
(八贝勒府)
“这事儿确实得查个明白,到底是谁放的火。不过眼下,十四弟,你把太子手谕上呈皇阿玛。”
十四现在懂得另类思考,他八哥这是要借他之手扳倒太子呢,十四怪自个儿从前过于天真。
八爷明眼,见十四未顾上回答,似有迟疑。
“怎么?十四弟可有为难之处?”
“不!没有。八哥就是不说,我也晓得该怎么做。太子手谕下达兵部却未出兵,当然要奏。”
这回太子失策,他不该给自己留个尾巴,或许也是他没料到,还有旁人也晓得记档一事。
(乾清宫)
翌日,康熙确实收到十四的密夹,里头是太子擅动兵马的手谕,可里头却没留一句话给康熙。
当然,十四不会晓得康熙已经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儿,十四的用意是要告诉康熙,告发太子此举非他所愿。康熙倒是惊喜,十四学会用心思了。
康熙拽着那张手谕好几天,彻底寒透了心,终于,他决定漠视,那张手谕就大白地丢在龙案上,遮也不遮。
第39章 平衡(一)
年关前,若曦与胤禛搬回府,十三也该回去,绿芜仍住在园中,若曦倒想起一事。
“红袖,你小我两岁而已,如今十八了,有没有心上人?”
红袖被若曦问得突然,红香也发愣一旁,各位还记得若曦小产那日红袖答应了什么?各位忘了不打紧,两个丫头可记得紧。
“二小姐,我成天在你屋里,能看上谁?二小姐就别忙了。”
红袖以为打马虎能过去,谁晓得若曦认真。
“不然我让王爷给你物色个好人家?总不能耽误你的终身大事儿。还有红香,你也是呀,虽然才快十五,可时间过得快,这些年好好留意人选,届时与我说一声,我让王爷做主。”
红香一家虽然在锦瑟出嫁时去了贱籍,但红香仍不敢多想,她们一家人都是胤禛的人。
“二小姐今儿个是怎么了!死命赶我们俩走,我们俩虽然不机灵,可做事从不偷懒,怎么二小姐不待见我们了。”
“哪有的事儿!我这不是准备着年节礼,想起初一女眷们母家都来拜年,连着就想到你们了!给你们找好人家还不好?”
红袖要说的是推脱之辞不错,可也是她与红香两人的真心话。
“二小姐,奴才说句不知高低的话。二小姐得王爷专宠,我们都羡慕,二小姐待奴才们也好,是我们的福气。可二小姐,先不提我和红香的身份,能嫁什么样的人,就是真嫁了,做小不打紧,可进门后的妻妾之争,那得过上什么样的日子。奴才是打从心底不想嫁,与其嫁得不如意,整日以泪洗面,不如陪伴二小姐身边自在。”
“就是。二小姐,我也是这个想法。女孩子家谁都有心上人,可那心上人是不是能真对我们好呢?”
若曦并没有多逼她们,反之非常理解,毕竟张晓来自现代,女人自立、自强、自主、自由而孑然一身者多的是,而红袖与红香之言也确实是这个年代的无可奈何,若不是碰上胤禛,她搞不好也想一个人快活。
想到胤禛,若曦心里直摇头,当初到底都是怎么个回事儿,她怎么就傻愣地被掳去了芳心?起头已经记不得了,若曦只知道她深爱着胤禛。
“好吧。既然你们有自个儿的想法,我也不坚持,我这儿当然愿意你们留下,可若哪日你们真碰上了一心人,随时开口,别客气啊!”
三人聊着,王嬷嬷正好回来,她方才去管事那儿领了日用,与库嬷嬷讲上几句,她们两都是府里的老嬷嬷,一会儿就交上了朋友。
“怎么还领了?这么多!不是老早领过了?”
“回侧福晋的话,这是宫里刚发下的贡料,王爷指示了后院两份、香院一份、兰院这儿两份。”
“既然如此……那好吧!红袖、红香,把东西都带上。王嬷嬷,劳你一起走一趟,我这儿礼刚备好,咱们干脆一块儿去趟各院吧。”
王嬷嬷瞄了一眼手上的料子,才欠身一礼同行,看若曦的意思是要把这些不得了的布料拿去送人,王嬷嬷已见怪不怪。
来到后院,嫡福晋正在绣屏。
“妹妹这两个月以来未能请安,给姐姐赔个不是。”
“妹妹哪儿的话。园子不比府里,物资多有不齐,妹妹还得伺候王爷周到,妹妹辛苦。”
“这是园子里种的红梅,枝壮苞满,给姐姐应景摆设。”
“好,好。这几枝确实有傲劲,妹妹好眼光。”
客套完后院,若曦轻步进了香院,李氏已开始准备齐布琛初二回门的事儿。李氏接过若曦的梅花,让人取来花瓶,亲自整理着。
“哎呀!我这不是想她嘛!给妹妹笑话了。”
“哪里!母亲都想女儿的!对了,弘时呢?”
“还在勤爽斋读书呢,王爷盯得可紧,时儿整天哀天哀地,那字儿啊,就是练不起来。”
“不急嘛,年纪还小呢,慢慢儿来。我给弘时绣了个荷包,姐姐看这花样可好?”
“好呀!唉唷妹妹!你伺候王爷不轻松啊,还给时儿忙这些!”
若曦在香院很愉快,好一会儿才前往东书院,她先至如意室拜访长姐,可正巧耿格格也在,省了她一趟。
钮格格也喜梅,赏了许久,耿格格不挑花,各有各的美。
“正好你们都在,我这儿有两匹新得的料子给两位姐姐送来。”
钮格格眼尖,她晓得这东西,一早贴身丫头去领日用回来提过。
“这是月笼纱呀!!”
耿格格听这名号也想起有那么回事儿。
“早上听说才刚到的贡料吧?”
若曦不以为意,谁晓得月笼纱是个什么玩意儿,她对这些东西全无概念。
“原来这叫月笼纱呀。总之,这两匹新料子,一匹红的,一匹白的,看两位姐姐的喜好商量了。”
钮格格与耿格格互看一眼,两人都好奇。
耿格格问道:“听妹妹说的,妹妹似不晓得月笼纱。”
若曦理所当然道:“我还真不知道。这月笼纱怎么了?”
钮格格吟了一句:“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
这首诗是经典,若曦当然读过:“姐姐吟的是杜牧的《泊秦淮》。”
耿格格补充:“不错。此布料正是取名自《泊秦淮》,因其张扬于风中时,轻柔朦胧如寒水粼粼映月,其美至极。”
若曦恍然大悟:“原来还有这么个名堂,我今日可长见识了。”
第39章 平衡(二)
但耿格格与钮格格的眉头未松,钮格格又问道:“妹妹,这世上少有人得月笼纱,就是在宫里头都稀罕,无人得了月笼纱后出手转赠的,月笼纱出产极少,十年才进贡一次啊!”
若曦不信:“有那么稀奇?可光这儿就有两匹!”
耿格格先是一愣,尔后摇摇头笑笑:“妹妹你再看看清楚,这两落哪是两匹,顶多半匹而已。”
若曦离开如意室时双手空空,她是真舍得,那月笼纱确实不一般,可看在张晓这个二十一世纪的小白领眼里,这王府里头的东西无一不是宝贝,就是遍地都有的云锦也够奢华了。
最后到富贵堂,若曦是千百个不乐意这地方,不说她原来因书里记载的而对年氏有心结,就是后来年氏对她也敌意颇深。不过年氏晓得月笼纱,一早王府得赐她就盼着,结果盼来的是最恨之人。
若曦让红袖送出梅花,年氏让身边的人接过,再不瞧一眼,挥手让那人下去处理。
“这么须赏心悦目的梅花儿,妹妹怎不自己留着,都说白雪红梅最得衬,这几株白梅正好与妹妹的红纱照应。”
红纱,若曦懂得了,她记得王嬷嬷只提到后院与香院有得,若真如两位格格方才所说,那年氏一定更动心。
“腊月隆冬,怎是绢纱的季节,任它俩再相得益彰也动如参商。”
年氏心里头恨极,若曦刚回府时她就脸色难看,她原本想去圆明园伺候的。今日若曦一进东书院她就获报,王嬷嬷手里捧着月笼纱,年氏正盛怒自个儿一块都没有,而王嬷嬷出来后两手空空,想必月笼纱落入比自己低位的钮祜禄氏与耿氏那儿。
若曦勉强两句就告辞,一转头就做了个鬼脸,真把她闷的,与年氏讲话简直是脑力激荡。
年氏望着若曦的背影,竟然撕了一块帕子成两半,裂帛声犀利,眼神近乎疯狂。
几天后除夕,胤禛与嫡福晋进宫参加晚宴,除夕晚宴一向由正室陪同,侧室除非获传召才能入宫,大家晓得,然后若曦也跟去了,还带上王嬷嬷,王嬷嬷好久不见密妃。
今年若曦竟然死缠烂打地求过胤禛后立了个规矩,往后每年年节,兰院的奴才们可邀亲戚上京至马尔泰府,让他们去马尔泰府见见家人吃顿年夜饭,虽然只能一日,初一大早年还没亮就得回来,但对于这些与家人们几乎是生离的奴才们来说,这简直是奢望,就是几个平日做杂役粗活的,若曦还贴补他们家人们上京的盘缠,又给了好多赏赐,让他们拿回家去。
宴后回府,王嬷嬷也去了马尔泰府与家人团聚,兰院空冷,若曦虽明白礼法如此,平日都是自个儿霸着胤禛,可明白归明白,女人骨子里就是善妒,此情此景下就想吟“谁伴明窗独坐,我共影儿两个”。雪夜里,若曦竟不自觉走到院中,痴望枯尽的木兰树,淋雪。
“若曦!!”
胤禛刚踏进兰院就瞧若曦只披了件氅子,单薄如飘絮。若曦闻声一惊,回头见胤禛顶着风雪站在兰院门口,身旁只跟着高无庸一人提着灯笼,若曦放声大哭朝胤禛奔去,一下扑进胤禛怀中,又抓又抱地怎也不够。
“傻丫头!就知道你要胡思乱想!”
“嫡福晋……”
“睡了,我等她安置了才过来的。”
这下若曦有愧,可恨自个儿小肚鸡肠。胤禛抬手就敲了一记。
“这会儿子过意不去了,方才谁在院中自虐的?”
“谁自虐了,我、我赏梅!”
“喔?如今那梅花都是木兰树开的,倒是我不长见识。”
若曦面子薄,挂不住,胤禛低笑,一把抱起,可好好吻了。或许最得意之人是高无庸,只要他主子进了兰院,夜里都不用伺候,早上也不用叫起。
年初一可热闹,不只兰院的奴才们欢欣而归,各女眷的母家们也来拜年,还有其他亲贵朝臣,胤禛整日都在应酬。
首先是嫡福晋的母家乌拉那拉氏,乌拉那拉氏与德妃乌雅氏一脉,乌雅氏原先只是弱枝,后因德妃的身份而受抬举,没想到这次追讨欠款名单中这两氏族有不少人上榜,其实这也是胤禛昨日提前离开后院的原因,给足众人警告。
其余女眷们的母家也一一拜过,不过有断插曲。耿氏的父母亲自上门,拜完年后还请罪,因其女儿从未得侍寝机会,在耿氏一族中已是笑柄。
胤禛让他们起了,耿氏父母惶恐,耿格格倒还淡定自若,可若曦心里头有些尴尬。悄眼偷瞄胤禛,正好对上胤禛也偷瞄她,若曦瘪瘪嘴,低头不语。
(兰院)
一名小丫头捧着若曦的衣物而来,为王嬷嬷检视,王嬷嬷翻了翻后挥手让她忙去,自个儿心里算了算,再问一旁的红袖,机会教育。
“有没有瞧出不妥?”
“……没有……”
“主子信期晚了吧。”
红袖闻言一算,大惊。
“是呀!上个月信期未至,这回也是!喔!奴才晓得了,以后会注意的。”
“嗯。那知道信期晚了如何?”
“请大夫?”
“不忙,信期一次未至,要先留意,二次未至,再请大夫,可请的时候,只说身子不适,不可张扬,否则届时失望,丢的是侧福晋的脸。”
红袖记下了,王嬷嬷让她去帮红香的忙,自个儿去找库嬷嬷,让她请来府里的大夫,等若曦回来验脉,她这会儿带着红香在如意室,与钮祜禄格格见家人。
第39章 平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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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平衡(四)
若曦明白胤禛的子嗣少,李氏说得对,这不是一个皇子的兴旺之兆,可心里那道坎就是突破不了。
“好曦儿,我已经交待高无庸了,待开春天暖了,我们就回园子去,直到你把孩子生下来,就我们两人,好吗?”
若曦闻言一抬头,对上胤禛满溢宠溺的眸子,心下一软。
“她们……”
“放心,她们原本如何还如何,我该定期回府时还是会回来,这样可好?”
若曦不好意思地往胤禛怀里钻了钻,不依了会儿,她还是担心胤禛把持不住,毕竟平日里胤禛有她伺候,可眼下她怀了身孕,就是在二十一世纪,男人因此而出去找女人的多的是,更何况在大清朝是理所当然的事儿。
胤禛却笑看若曦吃醋的模样好可爱,也逗弄逗弄她,不过,让胤禛最激动的是,前世的曦儿怀孕后第一个想到的是玉檀,可这一世若曦心里满满装的都是他。
胤禛临走前,还是把该说的话说清楚了。
“若曦,你知道我的心意,但……我们去园子前,我必须去一趟耿氏那里。”
“嗯?什么意思?你不是也定期留宿吗?”
胤禛不语,只是盯着她瞧,若曦原先一愣,接着会意过来。
“这……”
“耿氏尚未侍寝,今儿个一早你也瞧见情况了。若曦,仅此一次,希望你谅解。”
若曦好半天未答,胤禛也未逼近,只是静静等着。
若曦原先眼不见为净,耳不听则宁,对于胤禛的承诺盲目信任,以为无知是福。但女人天性耐不住,一次旁敲侧击地问了高无庸几句,可就凭她三脚猫的功夫,哪里是高无庸的对手。
高无庸也没为难她,只装作不察,告诉若曦她想知道的,不过高无庸挺帮忙,并未回报胤禛这件事儿。
其实也非什么大事儿,若曦只是想知道胤禛在其他院里,是不是真如他所说和衣睡一觉而已,她相信胤禛,可不相信男人。再者,伺寝过后的妻妾们,隔天难免气焰大些,这让她的信心动摇,如果只是和衣睡一觉,有什么好得意。
这点若曦不会明白的,或许当局者迷吧。院内的妻妾们只知道王爷在自个儿院里都和衣躺躺,为了面子自然不会说出去,故而互相不晓得对方也是这样的情况。翌日,潜意识里的自卫本能,让她们拿嚣张来掩饰心虚。
如今听胤禛提起耿氏,若曦好为难,一方面耿氏的处境她也瞧见了,耿氏又与她交好,她这么做与过去电视剧里吹枕边风的女人没什么不同。另一方面,若曦想起耿氏原本就该有个儿子,即便女人天性善妒,可母性更不可磨灭,扼杀耿格格的机会让若曦觉得自己是不是也杀了一个孩子?
终于,若曦勉强开口。
“你去吧,我明白。”
“若曦,你这样皱着眉心,我如何放心?”
“我已经努力了,难道你还要我笑着送你过去吗?”
胤禛叹了口气,只能好好抱紧。忽地若曦想起什么,补了一句。
“唉!只、只能一次啊……”
终于,母性与妒嫉找到了彼此的平衡点,胤禛失笑出声,若曦气嗔,捶了他胸前几下。
(书房)
翌日,胤禛带若曦进宫,若曦从寿康宫出去的,初二给太后请安理所当然,但主要还是请太医诊脉。太后晓得若曦有身孕后,喜不自禁,交待了好些事儿才让小俩口离去。
刚回府,十三已等在书房,胤禛身后还跟了王嬷嬷与高无庸。
“王嬷嬷,往后只要不是高无庸或库嬷嬷亲自拿来的东西,无论何人所赠,一律先交给高无庸,就是吃食也一样,尤其是吃食,你多注意。另外,红袖也请你多提点。”
“是,奴才遵命。”
“高无庸,通知小顺子了吗?”
“回王爷的话,小顺子那儿已送了第一批人去园子了,全是小顺子亲自挑选过的,王爷放心。”
这一世,胤禛提前让小顺子在内务府秘密训练一群影子太监,原是留着将来继位后防堵老八,渗透各宫有大用场的,如今竟然送进园子里,给若曦看门,十三摇摇头。
待胤禛交待完毕,十三也想到弘昼,忍不住想问问。
“四哥,弘历有着落了,那弘昼……?”
“我和若曦谈过了,她理解。”
“那就好。”
十三舒了好长一口气,他这和事佬可当怕了。想着,朝门外喊声,唤来自个儿的贴身太监,捧了一尊白玉观音进来。
“这是做什么?”
“礼啊!四哥!”
“你这是!我们两世兄弟犯得着如此?这尊白玉观音是极品,别说雕的是观音了,玉体可不易寻得。你留着自个儿收藏吧。”
“四哥!你我还客气。收下吧,观音来了。”
胤禛原一个念头全在为弟弟省钱上,听到十三这么说,才回过神来,亲自迎了交给高无庸捧到兰院去,竟没想到,十三有这份心思。
第40章 算计(一)
(康熙五十年正月初一,八贝勒府)
相较于胤禛大年初一得子之喜,八爷这个年过得哀怨。这是八爷党第一次离散,往年初一必相聚于八贝勒府,由于老九为了户部欠款被抄铺子一事赌气,老十不晓得该上他八哥那儿去,还是九哥那儿,结果是十福晋去探望她姐姐八福晋时,硬纠了他耳朵拎了去。想不到,老十也有聪明的时候,刚到八贝勒府前,趁十福晋下马车时一个不留神,劫了旁人的马就扬长而去,恨得十福晋又跺脚又绞帕子。
“姐夫。”
“十弟妹来了。怎么不见十弟?”
“哼!那个草包!!方才……”
晓得故事的八福晋使了眼色,十福晋一惊,赶紧改口。
“喔,方、方才,临时出门前,他、他又给那个贱蹄子叫去了!连个小侍妾都敢跟他摆谱!我正与姐姐委屈呢!怎么嫁了这么个草包!”
“呵呵,弟妹不难过,回头我替你说说老十就是。”
“是。谢谢姐夫。”
然后李福来报。
“主子,方合来了。”
闻言,八福晋与十福晋互看一眼,方合是十四的贴身太监,两人脸色不太好了。
“奴才方合给八爷请安。”
“起来吧。你十四爷呢?我这儿酒菜可都备好了。”
“回八爷的话,这是十四爷让奴才带的礼,祝八爷新春大吉。”
方合自然把礼交给李福,李福接过至八爷跟前,八爷不发话,李福于是捧着礼。
方合瞧了李福一眼,李福低首不回应。
“也差不多时候了,明慧,让下人备膳,准备开饭。十弟妹一起用吧,不等老十了。”
十福晋这下也有些尴尬,只怕她姐夫不是等闲人物,能听出她方才撒谎。
方合不得令只能站在原地,八爷午膳用完后就迳自回书房,写字、看书、赏玉、见客、闭目养神。直到晚膳都用完后,八爷似不经意打前厅走过,淡淡一句:“下去吧。”
(康熙五十年正月初一,十四贝勒府)
“我八哥什么话都没说?”
“回主子的话,没有。”
“嗯。下去吧,你也站了一天,爷这儿不用伺候了。”
“谢贝勒爷。”
十四双手背后,站在书房窗前凝思,一会儿后叫来管事。
“回贝勒爷的话,今儿一天都没有九贝勒府来的礼。”
“八贝勒府呢?”
“有。一早就来了,是所有礼中最早到的。”
“方合出去前还是后?”
“之前。”
十四犹豫,终究交待了把礼备齐,又让人通知了嫡福晋,明日一同至八、九府上拜年。
(八贝勒府)
“十四弟昨日不是送过礼了,怎么又带礼来?你我兄弟之间还这么讲究?”
“昨日初一竟未能上八哥府上拜年,只因额娘让我照顾族里一长者,长者得高望重,难得进京一趟,又是打南方来,千里奔波,我不能使额娘失望,还望八哥不怪。”
“哪里哪里,十四弟替德妃娘娘办差天经地义,我大清以纯孝立国,拜年不过是形式上的东西,咱们兄弟一场,怎么拘泥这些?”
“谢八哥不怪。对了八哥,我要去九哥府上一趟,昨日也误了给九哥拜年,八哥若得空,是否也去?”
十四老早打听清楚,好歹兄弟一场,这回换他拉老八一把。
“好哇,正好,我也有事找九弟。”
(九贝勒府)
“贝勒爷,您见是不见啊?八爷与十四爷已经候了半个时辰了。”
老八与十四忽然这么跑来,倒让老九拉不下脸了。老九瘪瘪嘴,总管等在一旁摧他,搞得他心烦。
“行了行了!爷自有分寸!再给他们倒壶茶去!!
“可、可贝勒爷,已经换了一壶了。”
终究老九还是去了,打小一块儿长大,说没有一点情分是骗人的。
“哎呀呀呀呀!!八哥、十四弟!!瞧瞧!我这不……唉!!还记得婷婷不?我福晋要罚她,这还得了!那是爷花大钱买来的!瞧,这不?方才和我大闹了一场,还闹着要进宫找额娘评理,我还说了八哥与十四弟在外头等着呢,她竟然不顾不管,真是给我丢脸!八哥、十四弟,见笑见笑。”
老八与十四会心一笑,十四未语,算是由老八代表。
“我们临时上门,是我们打扰九弟妹了。九弟妹可好?九弟的婷婷可好?”
“好着呢!真是唯小人与女子难养。别管他们!八哥与十四弟好容易来一趟,咱们今儿个要好好干几杯!”
“好!好!”
原先三人要叫上老十的,结果是真的不巧,老十被十福晋拽得死紧,上街买东西去了。
十四又干了一杯,再望空杯道:“可惜、可惜!十哥今儿个可惜了,错过九哥这么好的酒。”
老八也问:“确实好酒,九弟哪儿得的?”
第40章 算计(二)
几巡之后,一醉泯恩仇,九爷不再追究铺子的事儿,再说他也不是不明白真正躲在幕后的是谁。
老九来劲儿:“呵!两位一定想不到!这酒啊……年羹尧!”
老八与十四明显一愣,他两人昨日当然收到年羹尧的礼,这本来没什么,外地官员们都会给众皇子或京官上礼,可登门拜访就不一定了。
十四问:“年羹尧上回不是明着暗着婉拒了我们?”
老九其实也疑:“嗯,确实。老四要了他妹子后,他的确安分不少,可这次动作频频,我猜想,他四处辟活路子。”
十四再问:“至于吗?若他随了四哥,就不会再有异心才对,四哥最恶不忠,再说我记得年氏也晋位侧福晋,他年羹尧还不卖命?”
老九哼笑:“侧福晋又如何?大伙晓得的,老四就专宠那个假钮祜禄,年羹尧他妹妹一直都给冰着。八哥,这是好机会!”
老八点头表示意见一致。
“不错,是好机会。九弟,年羹尧那儿你多费心思。”
(雍亲王府书房)
十三接过胤禛手上的信,才看第一句就皱眉。
“这、这‘奴寸合主子、田日盖头’??”
“唉!我念给你听。是‘奴才给主子、福晋磕头’。”
十三吐了一口茶,呛咳连连,胤禛喊高无庸拿帕子,待高无庸伺候完后,十三不可思议地看着那信。
“这!这李卫写的什么跟什么!”
胤禛苦笑,想前世李卫当上两江总督后,奏折还是乱七八糟,此世他已特别要求李卫学习,勉强写了几个字却成这副德性。
“你听吧。报告主子一个好消息,奴才当知县了。报告主子一个坏消息,奴才不会看状子。”
“好个糊涂知县,状子不会看如何断案?”
“报告主子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狗儿老婆肚里又有小狗儿了!”
“哈哈哈哈哈!唉唷喂呀!小狗儿呢!四哥,这回给起了什么名儿?”
“哼,上回不是‘李忠四爷’吗?回头我告诉他,这回‘李忠十三爷’。”
“啊!!”
“好了,我说笑,你再听听下一句。报告主子一个大消息,扬泰说,尤大找上年羹尧,年羹尧的人上京了。”
十三听完,再笑不出来,不仅如此,胤禛还拿出一个盒子,里头是株被蹂躏后的兰花。
“李卫连信一起送来的?”
“嗯。”
“这是直指兰院了?”
“李卫不知兰院取自木兰之意,但年羹尧的意思很明显。”
“四哥打算如何?将计就计?”
“日后还有用得着年羹尧的地方,将计就计引蛇出洞没有意思,再说,我与若曦两世至此,好不容易有了孩儿,我不能拿她们母子俩做赌。等再暖和些,我们回园子去,这段期间我会让人特别注意。”
“嗯,家事好办,四哥做主,旁人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不过尤大不妙。”
尤大之于八爷一党,或确切地说之于九爷,就如同库特森之于胤禛,但胤禛只用库特森一人,话说兵不在多而在于精,而九爷有许多尤大。
胤禛如何得知尤大?是扬泰查出来的。锦瑟的弟弟扬泰是个鬼灵精,随年羹尧至四川后便按胤禛吩咐,注意年羹尧与人的私下来往,尤大多次秘密前来,自然被扬泰盯上。
其后,胤禛使库特森查尤大,库特森这些年办差交了不少各路朋友,打听出尤大是老九从青海调来的高手,老九果然与外族私联。
“眼下年羹尧任四川总督,是西南边境第一道防线,老九与外敌往来已久,若年羹尧起异心,后果不堪设想。”
“起异心倒不至于,年氏还在我府里,而且是侧福晋身份,眼下他与老九来往,不过是各取所需,年羹尧想拓展自己在朝中的势力,而老九想从年羹尧这个弱处攻入。”
十三点头,确实有道理,别看年羹尧贪,他很晓得底线,他当然明白自个儿与八爷一党不过是互相利用。
(富贵堂)
“不行呀侧福晋,王爷把兰院守得死紧,一只鸟儿都飞不进去,吃食都有试毒,日用还有王嬷嬷在,都给她检视过才入兰院。”
“可恶!后院这头有个库嬷嬷就够我受的,还来个王嬷嬷,这些宫里头的嬷嬷们,到底打哪儿弄来那么多本事儿!”
“那、那侧福晋,这些还送去吗?”
年氏想很久。
“不!不!彩霞,拿纸笔来。”
年氏快手一书,至信四川。
(康熙五十年二月,四川总督府)
尤大来访,年羹尧与老九互通有无,老九竟转让年羹尧一处铺子,年羹尧利用职便给老九在四川的暗夜护航。
这天送走尤大,年羹尧得年氏来信,年氏找他讨样东西,年羹尧飞快给妹妹备齐了送上京,毫无难色,反而欣慰妹妹终于上进。不过到底是年羹尧,最毒妇人心都比不过他,年羹尧多附了一样东西给年氏。
第41章 人间四月(一)
四川偏远,再快也得走上十天半个月,这么一来一往,年氏收到东西已快四月的事儿了,竟然派不上用场,胤禛老早带着若曦到园子里养胎,可恨死她。
胤禛这些日子以来不好过,忙里忙外,年节一过户部继续追讨欠款,家里头守好母子俩不说,还得安抚若曦的情绪,那日动了胎气,可把胤禛吓得,二月整个月全待在兰院,就连初一、十五都只上后院用过晚膳就回来!
原先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先前说好的,年后胤禛去趟吉祥阁让耿氏侍寝,都知道孕妇情绪本就不稳定,可哪晓得若曦这么厉害,本来胤禛好好哄哄,她自个儿也节制着应该没事儿了,不料一日若曦在书房架上看到一幅绣屏,大伙记不得了吧,可人家若曦记得呀!那日给嫡福晋送梅花儿时,嫡福晋就在绣绣屏,若曦认得那图案,这下所有情绪一涌可不得了,真把胤禛急死。
“好了,回到园子里可开心了?”
“哼,开心什么,说好听这处园子是我的,可谁知道你还有没有别处园子。”
“曦儿!你到底还要我如何?绣屏都让高无庸收到库房了,园子也赶忙带你来了,耿氏侍寝那么一回后我也再无留宿,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若曦瘪嘴不语,眼神嗔向别处,胤禛好无奈,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你不信我不打紧,可不能再呕气了,你如今是双身子,这样下去孩子与你谁受得了?”
若曦也不是真的为难胤禛,只是情绪一来怎么都忍不住。
“真的不气了,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这话听得好耳熟,若曦眯眼斜视,忽来劲。
“这个嘛……我做了套衣裳,你换上。”
“就这样?”
“嗯。就这样!”
胤禛答应了,若曦好兴奋地找来衣裳,这套衣裳是之前若曦养胎一日无聊,突发奇想,照胤禛的身材做的一套现代服饰,上衣是件毛线衫,配上直筒长裤,简直……噗嗤,若曦给胤禛换好后,笑到捧腹。
“哈哈哈哈哈!!我的天!!哈哈哈!!”
胤禛脸都青了,若曦还在笑,若非这小女人有身子,胤禛只怕不轻易饶过。
“笑够了没?高兴了?”
“高兴!!哈哈哈!高兴、高兴!!哈哈哈哈哈!”
“还闹不?”
“哈哈哈!!什么呀?闹什么?哈哈哈哈哈!”
还问闹什么?这事儿谁起的头?都说孕妇忘性大,确实。
才安抚好不出多久,传来耿氏有孕的消息,这下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马虎过去,若曦不哭不闹是不错,可净闷头掉泪,胤禛说什么她都委屈,一口咬定胤禛不只让耿氏侍寝一次,可这样独霸胤禛,心里头又对好朋友过意不去,两个正反念头拉扯纠结,连十三也劝不下来。
闹了多久脾气?不出三日。怎么这么快想通?还是拼命十三妹出马的。
“怎么会这样?!天杀的!还有没有良心!是谁?”
“我已经让库嬷嬷彻查。若曦,明儿个我真的得回府一趟。”
“当然!我跟你一起回去!”
“那怎么行!你身子都显了,这般奔波不方便,况且发生这种事,我怎能让你回去。”
“就是刚生完事儿才不会马上又有碴!不管!我跟你回去一趟!我得去瞧瞧!!”
若曦说风就是雨,立刻动作起来,喊了王嬷嬷与两个丫头忙准备,把胤禛晾一边去。胤禛好无语,只能顺着若曦的意,怎么女人一有身孕整个人换了一副模样。
(东书院吉祥阁)
“姐姐!!”
“没事儿,我好着。”
“怎会好着,听说夜半出血,要不要紧?!”
“不要紧,我没事儿,好在孩子保住了,只是那丫头……唉……”
“到底怎么个回事儿?!是谁这么丧尽天良!!”
“那日,我这儿小厨房的一个丫头给我弄了补汤,妹妹晓得我这会儿子正害喜得严重,实在不太愿意喝,只勉强抿了一小口就让她拿走,这才有惊无险。”
“那、那丫头……”
“我猜想,那丫头或许一时贪便宜,想大好的补汤不浪费了,只不料汤里有别样东西。”
“哼!!贪便宜?!或者,是有人灌她喝!!”
耿氏一惊,微颤,其实她心里有数是谁动的手脚,可没有确实的证据不能乱说,这也只是她的猜测,倒是那丫头,确实是她贪便宜。
“妹妹误会,那丫头验过了,没有挣扎的痕迹,应该是她自个儿喝下去的不错,刚巧她也是唯一经手补汤之人,只可惜如今死无对证。”
“我方才小义子说,那丫头是失血过多而死?”
“是啊,汤里掺了十足十的药量。”
“姐姐要是喝了,这、这孩子……这也是一条生命啊!!姐姐平日与谁交恶了?心里有没有人?!”
“你晓得我平日足不出户,与众人无多来往,况且,我怀的是王爷的孩子,这无关交情与否,谁都有嫌疑。”
若曦与耿格格聊了一会儿,钮格格亲自端着膳食来,打从耿格格出事后,钮格格亲自看照,经手耿格格的起居,嫡福晋也照三餐盯着东书院,夜里也有库嬷嬷坐镇。
众人聊了会儿,李氏也至,三个女人七嘴八舌一番。若曦听得一愣一愣,啪地一下拍了桌子站起来,还顺脚踢了一旁的椅子,连茶碗都摔了。
若曦气得像火山爆发似地,连珠炮骂了一顿。三个女人却好笑了,这些见不得人的肮脏事儿她们老早见怪不怪。
第41章 人间四月(二)
搞不好自个儿过去还使过两把,若曦都多大的人了,还大惊小怪。
(香院)
若曦与李氏一同离开去香院,弘时却躲着她远远的。
“不、不要啦……姨娘……弘、弘时不想啊……”
“为何不想?!弘时乖,园子大,那儿有好些东西玩儿呢!跟姨娘一起去,对了!你额娘也去,好吗?”
“这……”
李氏笑着摇头,让弘时下去,弘时拔腿就跑。
“算了吧妹妹,时儿没事儿的。”
“这会儿子没事儿,指不定哪日那黑了心的找上弘时!!”
“妹妹放心,我会看好地,到底时儿长大了,大孩子就不易下手了。倒是妹妹当心啊!”
“我好得很!!哼!谁敢动我的孩子,我找她拼了!!唉?也怪了,怎么弘时不乐意去园子呀?你也跟着,不至于认生吧?”
“呵呵呵!妹妹好意,我代弘时谢谢你。弘时哪是认生呢,他呀!是想偷懒!他巴不得离他阿玛远点儿。”
若曦一愣,竟然是这缘故,便由着他去,只是心中一叹,那弘时如此贪玩,哪是对储位有野心的模样?过去她也曾见电视剧演过,有说法是弘历自导自演,排挤弘时。
李氏喊了若曦一声,若曦这才回过神来,心中毅然决定,自己若真生弘历,她必尽一切所能使弘时、弘历、弘昼三兄弟和睦,别的女人怎么教孩子不管,她张晓绝不会让弘时、弘昼不平,更不容自己儿子做出伤天害理之事!
(兰院)
“你去探望过了?”
“嗯!到底查出是谁没有?”
“还没,慢慢查吧。”
“哼!慢慢查,我看日子一久那人就逍遥了!还等你慢慢查!!这样不行!我想让耿格格来院子里养胎。”
这方案胤禛倒是没想过,原本只打算让库嬷嬷专职,并让高无庸回府镇着。胤禛瞪大了眼往窗外瞧瞧,这日头打哪儿出来的。
“去!就取笑我!我可好心照顾你的孩子!到底,孩子们是无辜的,怎么说都是生命啊!可先说好啦,只此一次!往后,这园子里头还是我一人!”
“是!本王谨遵侧福晋之命。园子是侧福晋的,侧福晋想请谁,侧福晋做主。”
若曦恨得捶了胤禛一下,转身不理,胤禛从身后抱住她,一手轻抚她的肚子,一改玩笑本色。
“若曦,谢谢你。”
若曦微笑未语,忽想起旁的。
“对了,耿氏都叫什么名字?我老叫她耿氏,这怪别扭的。”
胤禛一愣,想得整脸都皱了。
“不知道。”
“啊?!你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我怎会晓得这些。”
胤禛毫无在意,笑笑摸着宝贝曦儿已稍隆起的肚子,完全沉静温馨的氛围之中,可若曦心里澎湃,她都唤胤禛的名,而胤禛从不在乎她的姓。
(圆明园)
园里春意舒畅,正适合孕妇走动,再加上绿芜,三个女人惬意忙农事,若曦还教了耿氏好几手糕点,那耿氏也聪惠,几次十八来讨吃的,若曦都悄悄让耿氏出手,却也不见十八异议。
耿氏也没别的意思,无意间顺口说说:“之前想不透妹妹到底有如何本事,竟是抓住了王爷的胃口。”
胃口吗?若曦想起入宫前的那段日子,胤禛与十三整天要她弄点心,张晓还记得张爱玲,《枉然记》里头说了,“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到胃”,到女人心里去的路呢?原来章节的篇名不是写给男人的,《色,戒》是警惕女人的。
绿芜与耿氏倒谈得来,两人都是汉人不说,皆来自书香门第,绿芜家道中落,耿氏母家不得意,多少同病相怜。
对于胤禛与若曦甜死人不偿命的亲密,耿氏倒能宠辱不惊,她其实没什么心思,选秀时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后半生有个归宿、有个依靠也就知足,至于多有排场的富贵,她从来没什么指望。
“今儿个这么早回园子?户部不忙了?”
“今儿个是特别的日子,再忙也先搁着。”
若曦偏了头想想,什么日子能让工作狂不工作?
“还想不到?”
若曦摇摇头。
“真要说什么日子,就‘雪花后那片鹅黄、新鲜初放芽的绿、柔嫩喜悦水光中浮动着白莲、一树一树的花开,燕在梁间呢喃’,大好人间四月天呗。”
胤禛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似猎豹接近它的猎物,一步步逼近,直到若曦脚后跟抵住了门槛,眼看就要往后摔时,他自信地大手一揽,拦腰抱了起就往里间走去。
“好曦儿,不是说今儿个是什么大好人间四月天吗?你说开春了,万物复苏都要做什么?”
由不得若曦羞涩惊怯,胤禛压着她居高临下,简直不可一世,
这夜,圆明园里风光明媚,可雍王府里春信不来,到底志摩梦幻了,宋人实际些。春寒料峭,乍暖还寒……”
第42章 乍暖还寒(一)
翌日初晓,重叠隐约,若曦乌发如云,卷舒裸肌之上,胤禛好爱怜地亲啄了几口,才轻声掀被下床更衣,与刚从绿稼轩出来的十三一同上朝。若曦醒后,身旁只有一张宣纸,墨印着两人共同的笔迹,“我去上朝了”,若曦甜甜一微笑,又稍躺了回去,揽被再懒赖会儿,岁月静好。
听到屋里有动静,门外等了好些时候的两个丫头悄声进来,一见若曦真醒了,她两人蹦跳到跟前,扑通一跪说。
“祝主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与王爷恩恩爱爱!长长久久!”
“啊!哎呀!今日我生辰呢!”
“大小姐自个儿都忘了,今儿个四月初七呢!”
“就是!王爷今早离开前交待了,一会儿下朝就回来陪大小姐,要大小姐好生在院子里待着,哪儿都别去。”
“死丫头!王爷有交待就有交待呗!犯得着这样取笑我!”
若曦嘴上不饶,但心里很暖,初一与十五是胤禛待在后院的日子,初三与十七是李氏的日子,初五与十九是年氏的日子,初七与二十一是其余各院轮流之日,但胤禛说他今日留在园中。
王嬷嬷这时进来,说若曦母家来人想进园子祝寿,若曦想想,哥哥与父亲都在当差,必是锦瑟了!
锦瑟也挺着肚子,但脚步轻盈愉悦。
“姐姐!”
“瞧瞧你这身子!还跑这么一趟!快坐快坐!”
锦瑟也有身孕,两人同一天生日,这回有孕也几乎是同时,锦瑟稍早些。
刚坐定,锦瑟又急忙拉过自个儿的亲妹妹红香。
“快让姐姐瞧瞧!”
若曦见她两人姐妹团聚,倒想起她们还有个弟弟。
“对了,扬泰呢?”
“扬泰正随年大人办差,虽然到外地去了,可年大人很提拔他。”
若曦听到年羹尧的名号有些发愣,她把扬泰当自己人,却不料扬泰在他人阵营。
“二小姐,姐姐,今日你们俩都是寿星,可我与红袖没什么东西可送,我们自己做了两条小帕子,送给将来的小主子和小外甥。”
若曦与锦瑟欢喜收下,心意至上,不过红香的话让若曦想起什么,取来一个包袱,里头都是小鞋小衣裳。
“这些是我给小侄子做的,孩子出生不多久就过冬,冬日冷着,这时最难将养。你快收下,我哥那块楞木头,定不会替你想到这些,你一个人持家可辛苦了。”
“姐姐!这、这都是王府里的好料子呢!我不能收!”
“有什么不能收的!再说,我这儿的料子根本用不完,快收了!”
红袖迫不及待地替锦瑟收好,硬塞到她怀里,还补充几句。
“锦瑟姐姐你有所不知,二小姐都把兰院上上下下赏了好几遍了,那布料还一匹匹堆得老高呢!你瞧,我和红香这身衣裳就是宋锦的!”
“要你多嘴!”
“呵呵,二小姐得王爷疼,奴才们也过上好日子呀!”
三人笑语不断,绿芜与耿格格也来了,自然也是给寿星献礼的。绿芜当众抚琴一曲,颇通音律的耿格格与之合鸣,一时间这园子春意烂漫,琴声悠悠。
五个年纪相当的姑娘一会儿就聊开了,张晓从不讲究什么身份,红香与红袖虽开心但也不忘形,锦瑟与绿芜适时适度表现,耿格格也能放下身段颇融入,倒是长她们快两辈的王嬷嬷,虽也开怀,竟不习惯。
锦瑟没待太久,毕竟是王爷的私园,可她前脚才走,王府来人说是给女眷们送礼。王嬷嬷把礼全拦下,检视得一样不差才捧了来。
“回侧福晋的话,今日侧福晋生辰,王府来人送礼。这串小珊瑚是嫡福晋送的,这对镯子是李侧福晋送的,这些小衣裳、小鞋,来人说是钮祜禄格格亲手缝制。”
这些东西不俗不华,女眷们的心意若曦收到了,可还有一份礼王嬷嬷正要介绍,若曦已先注意到它,想不注意都难。
“那这是什么?这么大颗明珠!”
“这是年侧福晋赠的夜明珠。”
若曦心里皱眉,面上维持风度而已,这夜明珠的来头就是现代人张晓也知道,想来八成是年羹尧贪的!若曦最鄙贪官污吏,再不瞧明珠一眼,又复与众人闲聊。
王嬷嬷与若曦的见识不同,到底古今有异,于是让红香伺候,率红袖捧了礼去收着,趁机调教。
“奴才都点齐了。”
“嗯,看出什么不妥没有?”
红袖心里直打鼓,她最怕王嬷嬷这么问,她没一次答得出来。王嬷嬷也直摇头,红袖虽机灵,可心机太浅,真枉费她也在寿康宫中待过那么几年。
“记不记得十三爷赠侧福晋什么?”
“喔!这个奴才记得!十三爷赠的是尊白玉观音,王爷还亲自请了奉在兰院入内室的屏挡前,说是让观音镇着。”
“十三爷为何赠观音?王爷又为何请了观音去?”
“观音……观音保佑侧福晋……”
红袖也晓得这答案肯定不对,没什么自信地小声带过。
第42章 乍寒还暖(二)
“观音送子。记住没?”
“喔喔喔!原来如此!奴才懂得了!”
“那你再瞧瞧这些礼,有什么不对?”
红袖确实机灵,需要开开窍就行。
“红珊瑚在佛典中被列为七宝之一,称为瑞宝,象征吉祥幸福、大富大贵,还能祈福驱邪,嫡福晋的礼送得很好!”
“不错,孺子可教。”
“李侧福晋嘛,玉镯有俗话,‘玉必有意,意必吉祥’,一双玉镯圆满成双,也是不错的礼。”
“很好,继续。”
“可……这钮格格,都是小衣小鞋的,王嬷嬷,这应该没什么意思吧。”
“还是有的。你瞧瞧颜色与样式。”
“嗯?都是大红的、样式都是小老虎?啊!明白了!红男绿女!小老虎又是小阿哥的身份!这么说来……好啊!好个年氏!!!”
王嬷嬷玩味一笑,红袖比她想象中聪慧,还能举一反三。
“年氏如何?”
“哼!掌上明珠!!!”
“不错!反过来说,也要切记今日教训,日后给咱们自个儿侧福晋备礼时,也要晓得分寸。”
“是!奴才记着!可王嬷嬷,年氏这礼根本在咒二小姐!这颗大珠还留吗?!”
“留!当然留!大珠可贵重。不过……”
王嬷嬷未语,只将明珠收回盒中,算了方位,置其于西侧,在盒上写了‘兑’字,又找来长竹,令人削成尖箭,笔直叉在盒上兑字正中央,最后要红袖去园外西边取水,然后泼向礼盒。
接着其余之礼,王嬷嬷全放在对角东方,红袖忙给她准备笔墨,写了大字‘震’,两人退出库房后,命人爬上屋顶,贴于正东侧向阳处。
胤禛刚回园子就随王嬷嬷去了库房,历史上的雍正确实迷信风水之说,一方面古人规矩多,帝王家里更是宁可信其有。
胤禛对王嬷嬷很是赞许,不过他特别问了一句。
“钮祜禄氏送来的东西何处?”
“回王爷的话,都在这儿了。”
胤禛随手翻翻,又问。
“耿格格那儿有没有收礼?”
“回王爷的话,没有。耿格格今儿个与绿芜姑娘合奏一曲,给侧福晋祝寿,只有献礼。”
“年氏的东西可有其他不妥之处?”
“没有。王爷是否要验?”
“不了。你已处置好,还是原封不动为上。”
胤禛出了库房,又唤高无庸,要他翌日回府挑四对缅甸玉镯给送礼的四人送去,就当是若曦谢过她们。
原本还要交待高无庸拿一串珊瑚项链赏给耿格格,可胤禛忽停了步子,让高无庸去库房取来,亲自前去。
“妾身给王爷请安。”
“起来吧。你有孕之期不必行礼。”
“谢王爷。”
“本王新得一条珊瑚项链,珊瑚能驱吉避邪,是佛家瑞宝,爷赠与你,愿佛祖保佑你母子平安。”
“是。妾身谢王爷。”
“你遇害之事,本王已让库嬷嬷彻查,那丫头死无对证,调查不易,不过库……”
“王爷!”
胤禛一愣,一向淡远宁静的耿氏竟能打断他之言。
“王爷恕罪。妾身斗胆,无论王爷查至何人,请王爷不要再追究此事。”
“喔?为何?你心里已有底数?”
“妾身说不好。但妾身能明白,同是女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妾身身怀王爷子嗣,此等大事儿自然是王爷做主,但也请王爷看在孩子平安无事的份上,不再追究使坏之人与嫡福晋持家之失,替孩子积德。”
胤禛前世与耿氏并无多少接触,如今深谈才发现,耿氏竟是个令他另眼相看之人,耿氏在言谈之中所流露出来的宽和,使人舒心,就是再盛的怒气,也容易息平。
“你如今与若曦在园内养胎,自然远离纷争,但过几日端午仍要回府,你该如何?届时有损本王子嗣,你也有失职之过。”
“回王爷的话,妾身有个请求,请王爷将此珊瑚项链一分为二,另制为同根珠串,妾身想赠与钮祜禄格格,妾身与她一同入府,情谊深厚,从此妾身一己之荣,就是姐妹二人之荣,福祸相依,不离不弃。”
胤禛没有回答,只是坐了会儿后,另下决定,并且带走珊瑚项链。
“高无庸,你明日回府,找人将此项链一分为二,制成手串。另外,告诉库嬷嬷,让年氏搬至秀院。”
(雍亲王府东书院)
“主子,加件衣裳吧!”
“不用了,我很好。”
“主子这样清冷不是个法!天天关在屋里头练字儿,是要练到何时?”
“你晓得吗?王爷最喜练字。”
小丫头琢磨着,偏头用力思想。
“寸、寸、见、见、冷、冷……这是个……”
“你不识字?我教给你吧。‘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第43章 辛卯丁酉
很快便是端午,若曦竟然突发奇想,用园内自种的作物制粽子,让胤禛给兄弟们的府上送去。
胤禛傻眼,这是何必,皇子们端午自然另得赏赐,可张晓最谙这套二十一世纪的办公室文化,晓得胤禛的硬脾气,这次户部追款八成得罪一屁股人,若曦不但硬要胤禛送粽子去各兄弟们府上,寿康宫与乾清宫也少不了,由于打着侧福晋亲手做的旗号,各皇子们再不愿收也得硬着头皮接了,却不料,实在好吃。
端午前,胤禛带若曦与耿格格回府小住,她两人自园子里带回些珍稀的瓜果种籽,再加上耿格格亲手缝制的香包与若曦的粽子,到各院落拜访。当然,胤禛交待了,在府里过节这段期间,库嬷嬷全权担待耿格格之事,而王嬷嬷也必须贴身随侍若曦,寸步不许离。
(后院)
嫡福晋收了香包与粽子,回赠了些男孩儿们的小玩物,这么看来早有心准备,可园里的种籽她婉拒了。
“妹妹们还是留着发给其他院子吧,后院已种满紫藤,再也挪不出地儿来。虽说我也有心砍伐些长蔓,可那紫藤真能爬,哪得空往哪钻,只怕新作物还没发芽就给缠窒了。”
若曦单纯笑笑不强人所难,夸起连藤接天的紫荫美得像画里的,可耿格格闻言却心下一颤,听出一些意思,只怕后院的紫藤其来有自。
(香院)
李氏与若曦、耿氏都交好,三人许久不见讲了许多话,李氏倒大大方方收了种籽、香包与粽子,还让人立刻就在院子里种起小盆儿来。不过李氏有个毛病,就是爱热闹,但八卦也并非故意,只是消遣消遣。
“好像是……是妹妹生辰第二日吧!高公公一早来后院,要年氏搬去秀院,你们不晓得,自打她得了独立院落,气焰又高了几丈。”
(秀院)
再不乐意,终究要来的。可十三妹心里来气,秀院虽不似香院明艳,但自打年氏搬来才几日就已这般华美。
“妹妹嘟嘴的模样确实讨喜。”
“姐姐竟然笑我!”
“呵呵。我不是笑你。妹妹,说句实诚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院院有道难过的坎儿。年氏也不容易,与各院交好,只予你有益而无害。”
耿氏之言,拼命十三妹不敢苟同,只因她气得恍的除了史上年氏是雍正最爱之人这点之外,有一部分的原因仍来自于年氏浮华的作风。
胤禛治家甚严,小至针线用度都有固定配额,那嫡福晋更是谨肃,就偏秀院如此富丽,这个年羹尧,眼前这些东西到底有多少民脂民膏。
年氏收下东西后,回赠了两样孩童的小玩意儿,是绘着蝴蝶的小风车。王嬷嬷故意接过,随耿氏的库嬷嬷也照做,还好若曦与耿格格也待不久,没一会儿就告辞,她两人也机灵,不用提点也晓得,秀院的茶水不要碰。
(东书院)
钮祜禄氏郁郁寡欢,自耿格格去园子后,她与年氏同住一院却无法交好。钮祜禄氏其实羡慕耿氏,耿氏这胎真是老天眷顾。
她也羡慕若曦,不过是借用了自个儿家的姓,却得了胤禛全部的宠爱,但钮祜禄氏收敛得很不错,毕竟顶着满蒙八大姓,她所受的教育里没有自我,只有家族,若曦得宠就是她得宠,若曦在胤禛心中的地位就是她钮祜禄一家的地位。
若曦走后,耿格格拿出一串珊瑚手链。
“王爷赐我一条珊瑚项链,但我向王爷请求,使项链一分为二赠与你。”
“什么?这、这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再说已经制成了。来,你戴着。瞧,我也戴着。王爷说了,珊瑚是瑞宝。”
“妹妹这是为何?”
“唉……欣薇,我晓得你心里头难受,我向王爷说了,从今往后你我一体,荣辱与共,我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两条手链出自同源,今日以瑞宝为证。”
钮祜禄格格一愣,被耿格格说得突如其来,耿格格却不慌不忙地回视。
“你……”
“欣薇,可记得那年我们同时入府,一开始不得侍寝机会被奴才们看低,宋格格那日强抢我们屋里的人,让我们自个儿去洗衣。”
“怎么不记得。后来,是库嬷嬷出面,嫡福晋也罚过宋氏。”
“当时,我们就已约定,日后无论荣辱,相互扶持,后来侧福晋妹妹来了,她得宠,对你这个长姐多有照顾,奴才们也给你几分面子,你各处也都说得上话,自那时后,你得好东西都分我,我受阻碍了也替我出面。欣薇,这些,我都记在心里的。”
钮祜禄闻言,忽然颤抖,眼神飘忽闪避。
“绘君……我,我……天啊!!!我做了什么!!!绘君,那日……”
“那日是丫头不当心,手脚不干净贪吃主子们的东西,自食恶果。库嬷嬷是这么查到的,王爷是这么和我说的。”
耿氏语毕,东书院无声一时,两人相视许久,耿氏复语。
“欣薇,侧福晋妹妹之子,将会是王爷唯一的满籍子嗣,李氏、你、我,这府里谁都清楚,侧福晋之荣,将光耀你家门楣。我即使生男,孩子出身弱支,但总好过没有指望。若为男孩,他将奉你姐妹二人如生母……”
钮祜禄格格打断耿氏之言。
“若为女子,我将许她我母家一族所有的一切,我会求二妹抚养,使她将来找得好人家!”
耿氏与她微笑以对,两人交换手链,替对方戴上,从此同气同枝。
(兰院)
胤禛今儿个忙得晚些,还不是若曦叫他去送粽子。
“皇祖母赏你好些滋补,我已经让王嬷嬷拿去。”
“皇祖母可好?这几天回府方便了,我进宫给她老人家请安去。”
“那倒其次。皇祖母说了,你有孕在身不便奔波,二来她恐怕要说上你几句,到时候你又面上挂不住。”
若曦一羞,确实挂不住,太后常说她什么呢?老人家嘛,不就瞅着孙媳妇儿的肚子摸来看去,念着生男。胤禛就爱取笑她,若曦一羞他就得瑟。
若曦闷着头给他更衣了,坐回床边整理,胤禛笑着拿起架上一本书,也坐在床沿,搂着若曦,翻至昨日那页继续。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
自年初一怀上起,若曦便找小义子取来王府书库里的所有古籍,堆得兰院满满都是,胤禛以为是她自个儿要看的呢,却不想若曦竟缠着他朗读,还有道理,说叫胎教,胤禛听得一愣一愣,虽然清朝皇室极为注重皇子教育,但也犯不着这么早启蒙吧,再说孩子还不成人形时,能听到什么?
这话不得了,孕妇哪受得了半点儿气,小妮子小嘴一噘,大丈夫就忙讨好,赶紧拿了书,搂好了美人,大声念了。
(圆明园)
从元宵到端午,自端午至中秋,有诗、书、易、礼、乐、春秋,有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唐宋诗文、资治通鉴,淋淋总总加起来,胤禛把儿时所学都复习过一遍,谁晓得孩子听进去没有,可念至唐诗时,胎动特别明显。
“星垂平野阔,月涌……”
“等等!等等!他在动!唉!!你瞧!”
若曦把衣裳拉开,露出八个月大的肚子,肚上一处竟然慢慢、慢慢、微微凸起,胤禛瞪大了眼,好奇地轻触凸起处,那处竟飞快缩了回去,胤禛也急急收手。
“那是……?!那是什么?!”
“嘻嘻,我想……那是宝宝的脚……”
十三今晚不在,绿芜就陪伴耿氏去,耿氏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在园中乘凉,与绿芜咏词吟对,谈到王羲之的《兰亭序》,肚里的孩儿也踢了一脚,吓得耿格格连声喊,绿芜也紧张要命,两人无所适从。还好,孩子识趣,晓得他母亲不解这些,只踢了一脚。
第44章 庚午丙子(一)
园里究竟不便,且前世先知的胤禛认为这一胎应该是弘历不会错,弘历的生辰他可背得一清二楚,康熙五十年(辛卯)八月(丁酉)十三日(庚午)子时(丙子)。
前世康熙就是看上这点,特命胤禛亲笔写下弘历八字,又找大师验算,于大内档记中还替弘历记上这笔,那历字更是好时辰之意。
六月底要入秋,暑气渐消,胤禛趁若曦还行走方便时,先带她与耿格格回府,只不料刚回府不久就出大乱子,那日若曦自香院出来,经过秀院门前不远处,正好是王府里的造景湖,这样都能保住一命,只能说弘历这孩子果然福大命大。
(香院)
“让我和姨娘去嘛!”
“弘时听话。你姨娘有身子呢!”
“没事儿,姐姐让弘时随我去吧,我早上给王爷备的糕点还让人好生存着,希望姐姐不介意。”
“介意什么,有得吃就不错了,我只担心你身子沉呢。”
“不要紧。来,弘时随姨娘走。”
“好耶!!”
弘时只有七岁,难免顽皮些,一路上又跳又蹦的,刚好行至造景湖旁时,弘时开心大喊。
“姨娘看!!有鱼!!”
“好!小鱼儿可多了!”
若曦陪着弘时也不急于回兰院,还欲往前方的柳树下避暑,弘时也随之过去,只是就快接近时,倏地树上跳下一只猫,张牙喊了一声,就往弘时身上扑去,抓了弘时一爪!
弘时吓得大叫,又离池边太近,一步没踩好就要落水,若曦竟下意识要拉他,却不料身子沉,两人跌进池子。
红香与红袖自然一旁扶持,她们手忙脚乱地也要救,两人被若曦忽然拉扯的力道反应不及,重心不稳跌在池边,眼见若曦与弘时落水,赶紧又爬起来,想也不想地往水里跳去。
还好胤禛正巧回府,高无庸寻若曦而来,还没走近就听到落水声与叫喊声,路过的一些奴才们见状也疯狂喊人,高无庸边快跑边沿路又唤了些人手,只见几个奴才已将落水的几人救起,弘时喝了几口水,还好没溺着,猫也正巧抓到他胸前的衣裳没伤着,可若曦身下出血,吓得高无庸直发抖,不晓得待会儿能不能活命了。
胤禛一见若曦被抬着回来,如五雷轰顶,大吼府里的大夫,又派人快马去宫里请太医。何太医说,孩子命大没事儿,可大人至少得躺到生产,而生产时也怕有危险。
胤禛又恐惧、又愤怒,怕的是万一改写了历史,怒的是那只猫伤他妻儿,要高无庸把王府都掀了非逮到它不可。
可猫要能给找着那还叫猫吗?胤禛满肚子的火一时间找不到对象烧,全转移到那棵柳树上,都说野火烧起来燎原,其他高树也不得幸免,雍王府里头的高树,只剩下兰院那棵木兰。
(兰院)
“妹妹可吓我!!”
“我没事儿,弘时如何了?”
“他好着!都怪我,怎么让他随你去了,时儿正皮的年纪,你有身子呢!”
“姐姐不怪他,是猫的事儿,不过那猫也奇,竟然直冲弘时过来,好在没抓伤脸。”
“要不是你护着他,还能不破相,你与肚子里的孩子哪个有了闪失,我真是造孽了!”
红袖代若曦送走李氏不久,耿氏与钮祜禄也来探望,茶还没上,嫡福晋也来了,红袖见众人聊了起来,一时半刻应该不会喊人,让红香守着,自个儿快跑去找王嬷嬷。
“奴才觉得可疑,就记下了。嬷嬷,这样对吗?”
“这样就对了。再小的线索也自有它的用处,你这回做得很好,回去吧。”
红袖近来被王嬷嬷严格调教,对细节越来越能上心,就连红香也耳濡目染。
王嬷嬷得了红袖密报,没有找胤禛,而是去找与她交好的库嬷嬷。
“王府里没有规矩不养猫,只是王爷不喜猫,当然无人会养猫,就是野猫,奴才们也识相会赶,不过近日我巡院时,夜里确实有个三两只猫叫声,却不见踪影。这也正常,猫叫声本来就不小。”
王嬷嬷皱眉凝思,库嬷嬷见状认为有隐情。
“怎么?何处有异?”
“侧福晋说,那猫是直冲弘时小主子去的,我倒怀疑,猫生性温和,不轻易接近人,自然也不随意攻击人,我只担心这回有人利用猫针对侧福晋。”
“若真如此,无论是谁,王爷必不饶他。这样吧,近日我巡院也替你多留意留意。”
(秀院)
彩霞匆忙回来,一进年氏房里就关上门。
“猫呢?找到没有?”
“侧福晋放心!猫来去无踪呀!哪能这么容易给高公公找到,就是找到了谁晓得是哪只,根本不是个像样的证据!”
“话虽如此,日后机灵些,什么猫都一样,一只都不得进咱秀院。”
“是!”
“还有,香囊呢?”
“侧福晋放心,杜庆贴身伺候时,会找机会把香囊调包回来。”
“杜庆晓不晓得香囊何用?”
“那杜庆只管拿好处,不问的,应该也不晓得香囊能引来猫。”
“你一定要亲手拿回香囊,不能留个尾巴!”
“奴才明白!只可恨这次未成,兰院的主也太命大了,都落水了还能保住这一胎。”
年氏叹口气,她近日可谓费尽心机,却始终一场空。
“主子别丧气,日子还长着!兰院的主就是真生了个小阿哥,那也不一定长得大啊!”
“对!你说得对!我不能认输!咱们走着瞧!”
第44章 庚午丙子(二)
自打那日起,胤禛宝贝着若曦到了病态的地步,只要一举手一投足,身边至少六个人围上来,一次她竟不耐,把四个太监凶得老远,没想到胤禛回来后拍桌打起板子来,若曦既愧疚又气,赏了奴才们好些银子,冷了胤禛好些日子。
(康熙五十年八月二十三日)
红香一个箭步向前,一点空都不让若曦钻。
“二小姐要进屋了吗?”
“嗯,该进去了。我忽然有些饿,你让小厨房弄点清淡的粥来吧。”
“奴才先伺候二小姐,等会儿就去弄。”
“这不还有五个人嘛!也够……”
“二小姐!!求你了!!王爷打起板子来可翻脸不认人啊!”
“好好好!我算怕了你!快扶我进去吧。”
不料红袖竟压制住若曦。
“唉唉唉!!不行不行!!王爷说了,二小姐醒了先不能动,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做什么?”
“这奴才哪知道!可王爷交待了不许动。”
若曦啧了一声皱眉。
“王嬷嬷呢?整日不见她。”
“王爷让王嬷嬷领着稳婆布置产房,一早就连何太医也来了,说是王爷要他候着的。”
若曦狐疑了老半天,低头摸摸肚子,胤禛近日越发紧张得过了头,尤其今早上朝前已到了神经质的地步,竟交待了高无庸留下,不许离开兰院半步,自个儿下朝后明明户部还有事,却先回府一趟看她,也不知她还有什么好看的,结果没一会儿又得赶回去。中午用膳时又跑回家一趟,对她问东问西,再匆忙赶回去,这不,没两个时辰又来了。
不等若曦接话,远处已传来请安声,只见请安声未落,胤禛已快步进了兰院直直往树棚这头来。
“你今儿个是怎么了,这样两头跑?我好好儿地啊!”
“你真没有不适?”
“没有!怎么一直问我这个问题?出什么事儿了?”
“没事儿!待会儿……算了!没事儿。”
“那我可要进屋了啊!”
说着若曦正要站起来,可胤禛却紧张地拦住她。
“别动!小心!我抱你进去。”
若曦好笑地瞪着他。
“你!你干嘛呀这是!”
“我怕你突然要生了!”
“好笑!怎么过去不见你如此,就今日特别紧张。”
“因为你一会儿就要生了!”
“你怎么知道?!”
胤禛一怔差点接不上话,赶紧拿出面瘫的本事儿遮掩>
“喔,是何太医说的,他说就这几日,要本王做好准备,他这会儿也来了,在王嬷嬷那儿忙着。”
“等真要生了再找他来也不迟吧,这样耽误着他,人家太医院里还……啊!啊!!胤禛!!我、我啊啊啊!!”
若曦还没说完,忽然捂着肚子大喊,脸色刷白,紧张得直发抖,胤禛慌忙抱起若曦往产房冲去,这下换作若曦被吓去了魂,她真的要生了!
胤禛抱着若曦冲进来时,王嬷嬷与何太医都吓一跳,他两人本就奇怪雍亲王老早老早揪着他们不放要干什么,没想到这才刚准备完就要生了!
这会儿又换胤禛紧张,一方面现在才酉时,离子时还有近三个时辰!另一方面,何太医说过,上回落水那一跤伤了腰椎,恐怕无法顺产。
胤禛刚把若曦放下就要被王嬷嬷赶出去,可他搂着若曦死活不敢放手,胤禛当然信这些,只是还不到最后一刻,他能多待一会儿是一会儿。
“你!!啊!!!你!你出去!!”
“曦儿!我在!我……”
“出去!!!!!!”
若曦可说是用尽全力大吼,女人爱美的天性终究胜过一切。
“几时了?!”
“回王爷的话,酉时都还没过呢。”
胤禛面露不耐,虽坐在兰院外的长廊栏杆上,却不能端坐泰然。
此时小义子快跑来。
“王爷,十三爷来了。”
“快请!!”
十三当然晓得若曦这一胎有多重要。
“四哥不急,若曦这胎定能母子平安。”
语落,胤禛忽然倏地站起,大惊失色,十三原先不解,再一细想也明白过来,脸上一样表情,弘历能按前世平安出世,可若曦按前世的下场,不妙。
“这……”
“不会的!若曦会平安的!一定要平安!一定要!!”
胤禛双拳紧握,嘴里喃喃,屋内传来若曦阵痛的喊叫,他一着急,又问高无庸。
“什么时辰了?!”
“回王爷的话,顶多刚过一刻钟。”
这三个时辰,恐怕是胤禛此生最漫长的时光,若曦每喊一声,他不是气息失序就是捶柱子,丫头们一盆盆干净的热水端进去,一盆盆腥悸的血水端出来,明明中秋气爽,可胤禛的脸比冬日映了雪光的窗纸还惨白。
“你说什么!!子时了?!”
“是。子时了。”
子时刚过,高无庸赶紧报时,胤禛急往产房看去,怎么还没生下。
“四哥不急,若曦不会有事的。”
“十三弟,我给你说实话,我怕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十三弟,若曦千万不能有事!”
终于,子时正中时,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夜阑,胤禛整个人跳了起来一个大步冲到产房门口,推了门就要进去,十三也紧张得跳起,想知道情况。
何太医先开了门,正好撞上胤禛,胤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死命问若曦的情况。
“王、王爷不急,不急。臣恭喜王爷喜获麟儿,母子均安。”
“母子均安?!真的!侧福晋真的好?!”
“侧福晋真的好,只是产后虚弱,静养便是。”
“好……好……”
十三站在胤禛身后笑看,不久一声不响地悄然离去,小义子恭送他上了马,十三拉过缰绳回望,心中默语:“若曦,今世不许负我四哥!”
第45章 元寿(一)
(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
雍亲王府一时间欢喜沸腾,尤其是兰院,灯火彻夜通明,熙来攘往,就是胤禛自个儿都守着产房不走,王嬷嬷忙完若曦这头后又亲率奶娘打理孩子的事儿,胤禛还如前世,给他的四阿哥取了小名叫“元寿”。
胤禛兴奋得彻夜未眠,若曦倒是一夜好觉。一大清早胤禛上朝后,嫡福晋那头等集结完毕,率众姐妹们来道贺。
李氏、耿格格都真心欢喜,钮祜禄氏多少羡慕但以家族为上,嫡福晋以大局为重,毕竟胤禛子嗣不多,正室也难辞其咎,可难免触景生情。那年氏,面笑心妒,却也奈何不了,瞧高无庸与库嬷嬷都镇在这儿呢,胤禛竟是一个人上朝去的。
(乾清宫)
早朝前,李德全奏报,若曦生了,母子均安。康熙是欢喜的,只要是男孩儿都不错的。
“太后那儿呢?”
“回皇上的话,奴才已派人去寿康宫传话了。”
“好吧,那就等等太后的意思。”
康熙在朝会上当然说了几句好话,在场大臣们几分真几分假地一阵祝贺,此时太后竟千载难逢派人递了张纸条给康熙,不晓得上头写了什么,只见康熙面色似喜、似疑、似惊,连胤禛都无把握,前世康熙发现弘历时,他都十二岁了。
康熙脸色百变,却突然让李德全将太后送来的纸条好生收着。
“四阿哥,你给朕生的这个孙子很好,命贵富天然啊。李德全,传旨,赐名雍亲王第四子为弘历。”
此话一出,太子藏不住惊异,转瞬间各看了康熙与胤禛一眼;三阿哥倒颇能意会,他老早得信时就自个掐了掐手指,虽不得确切八字,但那历字怕是生了个好时辰的意思。
老九邪鄙一哼,虽几不可闻,可十三却能察于微;老十倒好,悄然环伺全殿,趁空微举起左手,挡了一个无声的大呵欠。
十四眉头微蹙,看不出心思;最后是老八,双手垂立两侧,大殿上搬弄不了板指。
倒是康熙,端看了胤禛一眼,不辨心思的眼神颇耐人寻味。
(雍亲王府)
一下朝十三就主动扛起户部的事儿,胤禛一掌拍在他肩上,翻身上马就飞奔回府,三步并两步往兰院而来,步奏里透着一阵期待。
一众女眷还没来得及离开,胤禛倒是意外遇见她们。
“王爷吉祥。”
“都起来吧。”
嫡福晋温婉一笑,代表开口:“妾身们是来向妹妹道喜的,也来看看我们的小阿哥,小阿哥精神饱满,一双灵动的大眼炯炯有神,真随了妹妹,那双小手小脚可有力了,将来必是个健壮的大胖小子,妾身等恭喜王爷。”
胤禛脸色稍暖,微点点头,又看向一旁的耿氏:“如今府里有身孕的还有耿氏,产期也快到了,钮祜禄氏生产时的稳婆就在府里住下,继续服侍,本王就把耿氏交给福晋与库嬷嬷了,有劳福晋多费心。”
嫡福晋维持大方,从容应对:“是,妾身遵命。妾身一定好生照顾耿格格,耿格格定能平安顺产,王爷放心。”
胤禛倒是舒坦了一口气,此时的嫡福晋渐渐有前世记忆中的模样。
年氏笑说:“禀王爷,妾身的哥哥在四川新得秘传养身之术,尤其女人月里最实用,妾身想着给两位妹妹用最合适了。”
胤禛答道:“年氏有心了,那就把方子交给库嬷嬷,让太医调配。”
年氏一笑:“是。妾身回院后就去取。”
到底过去是后院的人,嫡福晋好意,帮衬两句:“年妹妹大方,能与姐妹们共享秘传之术。”
年氏朝嫡福晋微欠身一礼,答话时也看众人,可最多看向胤禛:“姐妹们伺候王爷,应该同心同德,妾身的哥哥也常叮嘱,要妾身以王爷为上。王爷,妾身的哥哥晓得王爷喜书法之道,前些日子得了书法家陈奕禧亲笔之宝,已送至王府,贺王爷之喜,不知王爷今晚是否得空一赏?”
众人未语,胤禛只是看着年氏,还与方才一样的表情,若曦起先是有醋意的,她哪听不出来年氏的主意,可胤禛吊着所有人不发话,也让她心里发慌。
年氏自然想找台阶下,这才发现无路可退,还是高无庸无意间救了她一命,圣旨到。
众人去前厅接旨,若曦在月里卧床,好在完毕后只胤禛一人回来,若曦迫不及待要问。
“何事?什么旨意?”
“皇阿玛在朝堂之上给元寿当庭赐名,这道是正式旨意。”
“元寿?”
“咱们儿子的小名,我昨晚取好的。”
“什!!么!!”
“什么什么?”
“元寿啊!取这什么名字,难听死了!”
“什么?!”
这下换胤禛无法接受,元寿这意思多好,怎会难听。
“小名要很可爱地!哪有人取个老气横秋的名字!”
“不然你以为如何?”
“我以为……我先瞧瞧,皇阿玛给取了什么?”
“弘历。”
若曦一惊,只顾着亲生儿子,却没想到这儿子一出生就不是她一人独有的。
“怎么了?弘历这名字可不许挑剔啊!”
“我晓得!这是皇阿玛亲赐的,我怎敢诽议。算了,元寿就元寿吧,这孩子不是我一人说了算。”
胤禛未接话,他能听出来若曦有旁的意思,倘若她真来自于后世,恐怕她已心里有数这孩子的未来。
想到弘历的未来,胤禛有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满足感、归属感,记得前世那日承欢弹琴,胤禛与她们偶遇御花园,承欢说若曦肚里是个格格,可胤禛当时说希望是个阿哥,将来能接下他的大好江山。曾几何时,这句认真的话成了空谈。
第45章 元寿(二)
前世传位弘历,除了弘历确实上进,也因为团结满族上层亲贵,参考各方势力,权衡之策。但此时此际,胤禛一个情动,将若曦搂得死紧。
“曦儿!我们终于有孩子了!”
弘历对他来说不再只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嗣,还是完整了一份爱的结晶。两世以来,胤禛头一回对弘历寄予一个父亲的期望,他要弘历接下他的大好江山,因为弘历的母亲是他最爱的女人。
若曦激动不语,只是整个人埋在胤禛怀里,用尽全力回抱他。胤禛手臂一收低首就吻,好不能自制,吻得若曦没了魂魄、心跳失拍,吻得他自个儿烧起好大一把火,一翻身就压上了。
若曦一惊急欲抽离。
“啊!不行不行!我、我正、正在月里呢……”
胤禛闻言先怔住一瞬,立刻泄气地叹了口气。
“我……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那小子,你让人把他抱进来吧。”
胤禛自作自受地摇摇头,整理好衣裳唤奶娘进来,弘历竟有四个奶娘,各个都是小顺子在内务府挑了整整半年才挑齐的。
若曦接过孩子,自然摇动手臂,全身散发着女性最本能的母爱,胤禛竟看痴了,伸手揽过,把妻儿护在怀中,此时此刻他不是雍亲王,弘历也不是未来皇储,他胤禛只是一个普通男人,若曦是他的妻子,弘历是他们的孩子,这儿是他们的家。
才没一会儿,弘历大哭,想来是饿了,若曦却坚持自个儿哺乳,深知母乳的重要与好处,只见奶娘与胤禛一脸惊世骇俗。
不过没周旋几句胤禛就妥协了,孩子哭闹起来谁听得下去,其实是胤禛忽想起什么,二话不说挥手屏退众人,满脸玩味地看着若曦,眼里闪着异光,嘴角上勾着期待。
不是说自己哺乳?若曦扭捏了半天,孩子可不等她,闻着一股奶香味那小手小脚就在她胸前比划,小嘴四处探着路子,嗓子都要哭哑了。
若曦一咬牙,什么也顾不得敞了衣襟,弘历一张嘴就吮了起来,小身子不断扭动着,竟自动调了个舒服的姿势,小手就摆在若曦胸前,一副霸着不放的样子。
胤禛伸手在弘历脸上拧了一把。
“臭小子!吃得很香嘛!”
“唉你!都把孩子的脸捏红了!”
若曦一手抱着弘历,一手好不舍地揉揉他的小脸,弘历净顾着吃奶,胤禛在一旁好不乐意。
“这下好!儿子成了宝,我倒什么都不是了。”
“什么话!我什么时候……”
“还说!我多久没有新衣服、新络子了?可你倒看看,那满满一架子全是这臭小子的!”
“臭小子、臭小子!一个劲地臭小子叫!儿子老早有名有姓!哼!弘历,咱们不理你阿玛,小弘历乖啊!”
“怎么不唤元寿。”
“打死我不要!俗气!”
十三来了,没想到胤禛与若曦默契十足,硬是把弘历塞给他当干儿子,十三如何都推辞不了,只得陪着小俩口玩起扮家家酒,不过他倒是有准备,拿出给干儿子的礼物,若曦摇头苦笑。
“你现在就送他弓啊剑的,他哪使唤得了这些!”
“唉!你别说!今儿个去寿康宫请安时,皇祖母已给大师算了,说弘历‘性情异常,聪明秀气出众,将来学必文武精微。此外,庚金生于中秋,阳刃之格,金遇旺乡,重重带劫,用火为奇最美,时干透煞,乃为火焰秋金,铸作剑锋之器’。我当场就同皇祖母说,弘历的谙达甭请了,我亲自教,定要他马上拉弓,百发百中!”
“算了吧!我可不指望他什么,只愿他为人正正当当、心地坦坦荡荡、活得快快乐乐,这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若曦,你可是自欺欺人?你会不知弘历如今是四哥所有孩儿中,唯一出身满军旗的吗?你再仔细想想,皇阿玛当初何必费事儿地迂回,要换身份,随便哪个说法不行,为何赐你大姓钮祜禄氏?”
个中道理其实浅白得一下就能明白,但一直以来若曦在潜意识中逃避,以为耳不闻则宁,眼不见为净,如今十三一针见血,她毫无防备。
(书房)
谈起方才若曦的反应,胤禛站在窗前远望兰院,沉思一会儿,缓缓转身。
“十三弟,弘历的启蒙我打算交给若曦。”
“四哥?!弘历可是将来要继……咳!将来要……要出息的。”
“我只是很好奇‘张晓’的世界。”
十三一怔,没料到他四哥有这份心思,自打若曦的黄河治水之道起,十三也意识到若曦口中的未来世界要比他们的年代来得进步。
“弘历怎么说都是我爱新觉罗家的子孙,满人的马上功夫还要靠你这个叔叔,至于他的启蒙,我是真的想让若曦试试看。”
“好吧!四哥既然决定了,弟弟我全力支持!四哥放心,咱满人的本领都教给我!至于若曦那儿,你有分寸。”
(兰院)
与十三谈完,胤禛回房,若曦正抱着弘历若有所思,眉头微蹙,胤禛没有马上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母子二人,他知道,恐怕来自未来世界的张晓正在思量。
“想什么呢?”
若曦闻声回过神来,胤禛已坐在她身边。
“没什么,我在想这孩子以后的出息,做父母的不是生养就好,养育养育,育字才是最大的责任。”
“所以本朝家法之严,诸皇子六岁即就上书房读书,满汉文武皆精,此制已回绝千古。”
若曦微点头,确实中国历朝历代之中,清代对皇子的教育最为重视,满清十三王朝各有强弱,但中国五千年只清朝一代无昏君。
“说是六岁就入上书房,听说弘时两岁就拿笔了,三岁就在院里蹲马步,可有此事?”
胤禛笑笑,顺手抚了抚若曦,再逗逗小包子圆嘟嘟的小脸,坚定了心。
第45章 元寿(三)
“若曦,弘历六岁之前就让他随着你。”
若曦一惊猛地抬头,冷不防地撞上胤禛的下巴,痛得胤禛叫了一声,频频按揉。
“对不起!对不起!痛不痛啊?”
“你说呢!”
“对不起嘛!我、我刚才太惊讶了!我瞧瞧……”
若曦空出一只手轻揉着,母性一发轻吹着胤禛下巴痛处,胤禛稍一使力,顺势就吻了。若曦受制于弘历抵抗不了,只能任君采撷。
“唔……唔、唔……啊!快放开我!弘、弘弘历在这儿呢!”
“他晓得个什么……”
若曦赶紧别过头。
“不闹了!正经地,你方才说什么呢?弘历六岁以前,不必启蒙吗?”
“不必,他就跟着你。”
“那怎么行!他将来要当皇……嗯……将、将来是、是……是……他……这个……总之,他将来也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不可荒怠!”
“我不会让他荒怠,放心。就像你同十三说的,你对他也是有期望的,我想让你试试。”
若曦呆愣一瞬,胤禛笑着就想再吻吻,弘历的问题都是小事儿。
正当若曦东躲西闪时,弘历很帮忙母亲地哭了起来,若曦赶紧挪了身子挣脱怀抱,一股恼忙起儿子。
胤禛一旁傻眼,这小女人就这样?没他事儿了?胤禛哼了一声,不可思议地站了起来,来回跺了几步,只见若曦好专注地只紧张着儿子,不得不承认他很后悔,都说弘历聪明出众,那现在就抓去启蒙好了!
若曦顺手拿起一只软布做的迷你小兔逗弄弘历,近似现代的茸毛玩偶。
“哪儿来的?”
“方才德妃娘娘让人送来的,可爱吧!嘻!小兔子啊!小兔子乖!”
若曦好喜欢这个小玩偶,弘历属兔,在若曦看来,德妃送礼送到心上,可胤禛眉头微皱,瞧兔身的缝线、织布那般粗劣,那不该是高居四妃之一者拿出手的东西。
“额娘还送些什么了?”
“那边儿都是!还有好些吃补,你明日进宫请安先替我谢谢额娘,等我出了月里再去谢恩。”
胤禛顺手翻了翻东西,他自个儿是无所谓什么了,可对于若曦好过意不去。儿媳妇生儿子,做婆婆的当然要表示,不只送东西给孙儿,也要照顾儿媳,德妃竟是这样表示的,若曦还傻把这些玩意儿当宝。
还好,若曦又补了句,让胤禛的愧疚稍缓。
“对了,方才寿康宫与乾清宫都来人,皇祖母与皇阿玛也赐了好些东西,搬得小义子他们满头汗。尤其有只玉兔,虽一掌大小,可玉身晶透,兔身浑圆,传神至极。我听王嬷嬷说,是皇阿玛亲赐,还让造办处赶工雕刻,兔身下腹部有皇阿玛亲笔。”
(八贝勒府)
老十傻问:“大伙看这只灯笼如何?好看不?”
十四笑答:“别致。十哥哪得的?”
老十得意:“嘿!就前门大街那家卖灯笼的,原先店家死活不肯卖,我还是亮了身份才抢到的!”
十四好奇:“喔?十哥这么积极,是要送谁?”
老九打趣:“还能有谁,十弟妹吧。”
老十真傻:“什么!送她浪费了!我要送小弘历的!”
语毕,全室噤声。
老九瞪大眼,第一个表示:“那只兔崽子?!值得你费这么个心思!!”
老十不解:“我没费什么心思啊!四哥得子我们兄弟几个不都要送礼?我、我府上又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不容易找着这么个东西。唉!没过两个月,还有一个,真伤脑筋。”
老九不屑:“去他的还有一个!不过是个格格生的,咱兄弟们哪个格格生子得礼了!!”
老十偏头一想:“对喔!还好、还好!差点花冤枉钱。唉八哥,那你们都送什么礼?”
老八温润一笑:“你八嫂在准备。”
老九翻了白眼:“请八哥算我一份啊!哼!”
老九才懒得准备,他都给胤禛抄去多少铺子,这会儿子还要他送礼!
(雍亲王府书房)
“王爷,八爷、九爷、十爷、十四爷的礼到了,全数点齐,请王爷过目。”
“今儿个一天,最先到礼的是谁?”
“回王爷的话,最先到礼的是寿康宫、乾清宫与永和宫,然后十五阿哥与十七阿哥亲自带了密庶妃娘娘与勤庶妃娘娘的礼至,接着宫里其他各处、其他皇子、王公大臣等的礼陆续而至,八爷等四位爷的礼应该是最后一趟。”
“还有谁的礼未到?”
“回王爷的话,十三爷的礼未到,只带了些玩物给小阿哥。”
胤禛边随高无庸出去点礼,边皱眉,十三这个宝贝弟弟,胤禛是心疼他的,不怕他不送礼,反之就是怕他送,十三这人,礼要是后来补上,那一定是补个大的。兄弟两世,胤禛真不希望十三与他见外。
老十的礼不是灯笼,那灯笼被十福晋抢去,老十只能送些童玩充数,胤禛懂他,并不在意。
十四的为人胤禛不能不说满意,十四确实耿直,男人们之间的事儿归一回事,亲侄儿就是亲侄儿,送了一幅《观音踏莲》图,非常慎重,十四福晋也另外准备了一些孩子的小衣小鞋,胤禛让高无庸送至兰院,胤禛没让王嬷嬷验,他连想都没想过这个念头,晓得这代表什么吧?
高无庸说九爷的礼是随八爷的,胤禛面不改色,不稀罕他的,况且胤禛也抄了老九不少铺子,就当送过了,要是不够,户部追款还没结束呢,回头再抄几处。
“八阿哥的呢?”
“这……”
高无庸犯难,本想蒙混,可他主子哪这么好应付,只好从一口箱子中取出两物,一是上好贡缎制成,织有吉虎图样的小帽,看着是暖,另一物是全身兔毛的大毛氅,好华贵。
胤禛不怒而厉,高无庸大气不敢呼一口。
第46章 天申
胤禛发狠了,让若曦做足了两个月的月子,听王嬷嬷说,女人月里养足,往后身子骨会更健壮,之后再生的孩子也更健康。这句话中听,胤禛可认真听进去了。待若曦出月之际,耿格格也临盆在即,十三终于补送礼,果如胤禛所料,十三送了份大礼。
那日若曦正要去偏阁瞧弘历,才出门就听见不远处骚动,感觉整个王府都轰隆隆的,兰院里只剩王嬷嬷在,奴才们一个不见。
“红香!”
“啊!二小姐出来啦!”
“你们都跑哪儿去了?”
“哎呀二小姐不晓得!我们去看雪狼呀!!十三爷亲自打了两大只成年雪狼,一肩扛一只,小义子忙迎上,十三爷一个肩摔把雪狼甩到小义子他们身上,压得四、五个奴才动弹不得呢!!二小姐可惜没见着!!雪狼耶!!”
就连王嬷嬷的眼睛都亮了,忙问道:“红香你可说真的?!”
红香兴奋:“奴才怎敢说假,人家十三爷都说了,这两只雪狼一只给二小姐做氅子,另一只给小主子裹暖。”
若曦不明白大伙在兴奋个什么劲,虽说射狼确实勇,可别说十三都能只手打虎了,出塞时这些满人们一个比一个壮,不足为奇吧。
若曦无谓道:“雪狼……喔,就、就是个狼吧?”
红香大叫:“天呀!!二小姐!你不晓得雪狼?”
这下连王嬷嬷都看不下去:“回侧福晋的话,雪狼是狼,但并非一般狼种。首先雪狼不易寻得,出没无踪,罕见至极,再说成年雪狼壮猛如虎,成年狼身能与男子一般大小,一般壮士们万不能敌,更别说一次两只,还是成年大狼,就是在宫里,不晓得几年才好容易得一只,那一只的毛还得极高位的妃嫔们分着用。”
若曦听得一愣一愣的,胤禛有给她做了一身貂毛氅,原以为这就是最贵重的,不想天外有天,毛外有毛。
(寿康宫)
若曦向来不在乎这些,不过母亲都疼儿子,两只大狼毛若曦只留下一只,另一只全只做了个大氅,送给谁呢?胤禛听若曦所言也同意了,这日两人一同进宫。
“出月了?好好好!等过罢年,天暖了,也把弘历带进宫来给哀家抱抱。”
“是。孙媳遵旨。皇祖母,孙媳给您做了些点心,请皇祖母享用。”
“快盛上来。唉唷哀家可盼了好久。”
玉嬷嬷接过点心下去准备,若曦看了胤禛一眼,胤禛了然。
“皇祖母,孙儿与若曦做了件大氅给皇祖母过冬,孝敬皇祖母。”
“喔?什么宝贝儿?”
胤禛喊声,来人抬了口箱子,打开里头是一黑色缎布,包了一裹氅子。太后命人拿出氅子,展开给她瞧瞧,可胤禛却另外唤人,让两个奴才净了手再动作。
只见氅子一展,众人眼神晶亮,十三上山打雪狼的事儿老早一传十、十传百,太后一眼认出雪狼毛,活了这么大把年纪,还是第一次见着雪狼毛的全氅,想摸都不敢摸地好仔细着。
“瞧瞧这毛!多白呀!!这么件宝贝儿!若曦,你自个儿呢?有没有留一氅?”
“回皇祖母的话,另一只雪狼孙媳让人做成暖裹,给孩子过冬。”
“胤禛啊,你与若曦有心了!”
(雍亲王府东书院)
“妹妹怎么来了?快进来!”
“姐姐不欢迎我?”
“哪儿的话,这不外头雪大,你刚出月,昨天才来瞧过,今儿个又来,就怕你冻着了。”
“今儿个外头不冷,我就趁空过来了,这些都是太后赐下的吃补,给月里最好好,如今换你坐月子,正用得着。”
“这怎么行,这是太后赐的贵品,我怎敢吃用。”
“怎么不行了?难道姐姐还让我捧着礼来,又捧了回去?都收下,快不与我争了。”
若曦又唤人拿来雪狼毛。
“前些日子我让人用雪狼毛做了两个暖裹,都说雪狼毛是所有毛品中最御寒的,弘历果真给裹得暖呼呼,睡得好安稳。这另外一裹给姐姐送来,我瞧着弘昼的暖裹只衬了一层棉,这怎么够暖呢?姐姐快让人给他换上。”
耿氏的反应就如众人一般,原本靠在床沿的身子都前倾不少,嘴巴张大忘了阖上,不提十三当初指名送给若曦与弘历,就是雪狼本身就是圣品,谁得了都不会转送出手的,可若曦竟然拿它给稚儿做暖裹,裹的还不是自个儿孩子。
耿氏思量半瞬,立刻下床。
“姐姐跪我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你在月里不能下床的!”
“妹妹请听我一句。我的出身低,弘昼迟早要给高位份的姐妹抚养。李氏已有弘时,嫡福晋虽然尊贵,可到底她是嫡母,这府里所有的孩子都是她的嫡子,终究不能专心弘昼。而年氏,你我心里都明白,弘昼要是跟了年氏,这孩子就算真真儿完了!我晓得妹妹这会儿有弘历要忙,只求妹妹能拉弘昼一把,将来我必使弘昼以忠孝报答!”
原来,历史上的耿氏如此、弘昼如此,若曦确实佩服眼前这位女性,她看得透、放得下,人人说弘昼是荒唐王爷,其实他才是福寿之人。
(兰院)
胤禛回府后得库嬷嬷报信,他当然有人安插在各院,尤其是耿氏身边多了几个,只因若曦与她最亲,而若曦又从不设防。若曦正忙着收拾,胤禛一进兰院就瞧见奴才们搬东搬西,布置另一间与弘历那儿一样大的暖阁。
“若曦!”
“我已让人收拾出一间屋子,给弘昼与奶娘们住。先说好,对外都称我抚养,可母子连心,弘昼又还小,让他在耿格格那儿多待一会儿吧,待再大了些,与弘历玩起来了再搬过来。”
“若曦,不要勉强。”
“虽然……弘昼是你与别的女人生的,可他是弘历的亲兄弟,就是往后等孩子们大些,让弘时也来往。弘历不是独子,他有兄有弟,我一定要他从小就认清这点。”
说是若曦抚养呢,倒不如说是那两个娃儿得了四个娘,若曦与耿氏皆初为人母,许多事情虽有王嬷嬷与奶娘们提点,还是手忙脚乱,兰院又过小,若曦与弘历白日倒是待在东书院的时间多,如此钮祜禄氏也多有参与,她虽没有育儿经验,但女红难不倒她,到底也选过秀女,这两个娃儿可白赚了个姨娘。
李氏是最有经验的,弘时白日上书房后,她没事儿也多跑东书院来,弘时下了书房后,还是若曦主动请李氏带弘时一起亲近。
嫡福晋偶尔也来,不多待就是,丧子之痛不是每个母亲都能振作的,李氏在弘昀之后若无弘时,只怕也要颓废。
至于其他小位份的,当然不可能厚脸皮来凑热闹,有资格凑热闹的,就剩年氏孤僻一隅,到底是谁排挤谁?说不清的误会只能越来越深。
胤禛非常欣慰若曦的进步,前世她与世隔绝,又与老八一行人纠缠不清,此世曦儿一开始就是他一人所有,虽然原则仍然坚持,可愿意去体谅、去了解。
其实若曦心中何尝少过纠结,但经过这么多事儿,生活了这么些岁月,难道还要固执?是人都会改变的,那李氏说得对,胤禛与众姐妹待她如此,还有什么过不去?最重要的是,如今她有了弘历,照胤禛那股劲儿,怕还要再生他几个,一己清高也罢,难不成也让孩子孤僻一生,把他们关在小院子里?
胤禛也颇知趣,更欣慰若曦有了旁的寄托,渐渐适应这个时代,下朝后不再急着独霸若曦,多半晚膳前才回来,让若曦有点正常人的生活之外,他终于能专心大事儿,好些时日真的睡在书房,若曦忙于弘历之际,他与十三也忙着“康熙五十一年”。
第47章 祥麟不祚(一)
(康熙五十一年)
这年是大事之年,随着二废太子的日期逼近,胤禛与十三愈发谨慎,也愈感于无奈,都是一块儿玩大的,虽然成人后渐行渐远,但眼睁睁看着他们二哥再世被废,两人心里都不好过,更别说他们也是推波助澜者之一。
五月,康熙出塞行围,只带上三阿哥、五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以及十五他们几位小皇子,指定太子监国,四阿哥协助,上书房大臣马齐留京,张廷玉随驾。
离京三日后,竟传来宫闱里最耻辱之事。随驾的伊贵人有孕,可伊贵人已整整半年未曾侍寝。
“娘娘,嫔妾是低贱之人,不足为惜,皇上也容不下这孩子,只当我造孽,牵连了孩子。可娘娘,请娘娘不要再追究孩子的生父!嫔妾求您了!”
“伊贵人,你为难本宫。本宫必须知道!”
随嫁妃嫔中以荣妃为首,荣妃是晓得分寸的,这事儿除了康熙知道之外,确实再无他人。
“娘娘,嫔妾死不足惜!娘娘!!”
“伊贵人,可是宫里侍卫?”
伊贵人眼睛一亮,机灵一答。
“是!是侍卫!是!娘娘……”
“糟了!快!!拦下她!!”
伊贵人就要咬舌自尽,来个死无对证,可荣妃也快,而且很聪明。
“伊贵人,这等丑事……灭九族都不够呢……”
“娘、娘娘!!”
“告诉本宫孩子的生父是谁,本宫尽力保你家人。”
伊贵人是真的爱极了,可还等不到她犹豫,李德全谁都没带,亲自端了碗汤药来,荣妃明白,与李德全两人亲眼看着伊贵人喝下,对外只说伊贵人误食塞外毒果,待完事后,李德全又另外喊来不知情的侍卫,把方才办事的太监也处理了。
至于孩子的父亲,康熙能不晓得?康熙彻夜未眠,独立于荒郊处,问天、问地、问鬼神:“朕扪心自问,对保成一再原谅、宽容,或许就是这般疼宠害了他。赫舍里,朕对不住你。”
【注:太子胤礽原名保成,其母为皇后赫舍里氏】
“衡臣,朕是不是一个糟糕的父亲?”
“皇上!敢问皇上,出了何事?”
“嘿,朕倒想问问人,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怎么会变成这样?衡臣,倘若太子有所不检,倘若朕再次废储,你说,后世会如何说朕?”
张廷玉脸色刷白,不妙,应该出了大事儿。
“皇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江山社稷,后世必能了解皇上的苦衷。”
康熙的手,一直维持着频率,敲在一个锦盒上,张廷玉注意到盒子,大气不敢出一口,想来里头是太子的命运了。
终于康熙还是拿出一样东西给张廷玉,自然不会是伊贵人的证据,张廷玉看完后大惊失色,那是上回十四寄来的太子擅调兵部抄任伯安的手谕。
“你派人将这张手谕秘密送还太子。朕要看看他还有没有人性。”
“皇上,塞外不比宫中,皇上不能没有准备啊!”
“说得对,朕确实该有所准备。倘若太子上奏请罪,朕,既往不咎。倘若太子不孝,怪不得朕不义。”
“是。”
“第一道旨,布告全国,朕定八月十三启程,八月十五到京。”
张廷玉快笔疾书,康熙说完他也写完。
“第二道旨给马齐。秘令他在万难之时持朕旨意节制一体臣工,并听令四阿哥指挥。”
张廷玉写完又换一本。
“第三道旨给四阿哥。命他获马齐信号后,接管监国,率人逮捕太子,使十三阿哥接管禁军。”
张廷玉见康熙还有交待,再拿一本。
“第四道旨被十四阿哥。”
“啊?十、十四阿哥?”
“是。是十四阿哥。命十四阿哥接管兵部,只要密云那儿一有动静,立刻出兵阻拦。”
张廷玉将四本旨意整理好,一起给康熙过目。
“皇上这儿是不是也要准备?”
“朕这儿有图里琛,还有那三个儿子。”
康熙与张廷玉商量好后回到营帐,荣妃正焦急跺步。
“皇上,皇上预备如何处置?”
“你不是处置好了?”
“是。伊贵人处置了,太子……”
“后宫不得干政。”
康熙蹙眉,荣妃平日超然无争,大气一方,今日的态度罕见。
荣妃竟然一跪。
“皇上!!皇上,若太子被废,阿哥争储,届时祸起萧墙,我祖宗江……”
“住口!荣妃!你胆敢妄议朝政!朕念你平日温良恭让,方才之言,朕只当没听见。你跪安吧。”
“皇上!臣妾今日甘冒天下之大不讳也要进言!老祖宗临前给臣妾留了话,太子不能废!皇上,臣妾……”
“住口!住口!住口!!!李德全!来人!拘禁荣妃,任何人不得探视!!”
“皇上!老祖宗给臣妾留过话!要臣妾于万难之时,力保太子,皇上!!皇上你听臣妾一言,皇上……”
“可恶!!李德全!去把荣妃的嘴给朕堵了!!”
荣妃吼着被拖出去,康熙气得心绞,一阵晕眩,倒在龙椅上。
“李德全,传旨。荣贵妃御前失仪,降为妃位,钦此。另外,回京之前,都不得让她开口!”
翌日,康熙去探视过荣妃,荣妃被堵着嘴还想说话。
“荣妃,朕谢谢你。朕相信太皇太后临终前确实给你留过旨意,但你要知道,朕不能把大清江山交给一个失德之人。回京后,你禁足于慈宁宫去,此生不得解禁。”
第47章 祥麟不祚(二)
(圆明园)
若曦正给弘历喂奶,胤禛就是不走。
“臭小子!就霸着你额娘不放!一天要吃几次!”
“这么大孩子就是吃嘛!你做什么呀你!”
“元寿食量也太大了吧!”
若曦快被羞死。
“兔儿好好吃,别理你阿玛!啊!”
“怎么又喊他兔儿,就这么不待喊元寿。”
“难听死了!兔儿多可爱。”
“这是个什么理,哪有人这么给孩子取小名的!元寿身份尊贵,怎能这么喊他。”
在胤禛眼中,兔儿这称呼,与李卫那狗儿一般等级。
“管他什么身份,在我这儿他只是我儿子,还有,名字喊贱了才好养,你懂不懂得?!”
“这是什么理!你……””
胤禛还要再辩,可高无庸在门外急喊。
“王爷!马齐大人求见!”
若曦也疑。
“这么晚了会有何事?”
“都找上园子来,朝上必有要事,我随他去看看,你别担心。”
等胤禛都走了,若曦还想着出神,还是弘历猛咳猛吐,吓得她赶紧起身。
“好了好了好了!对不起!对不起!额娘忘了给拍膈!唉唷唉唷!”
马齐带来太子动手的消息,并传康熙旨意,使胤禛接管监国。胤禛接旨后却失神一瞬,康熙五十一年的这天,来了。
太子确实起了异心,马齐刚到才说完情况,十三后脚也来。
“四哥!马大人你也在?”
“十三爷。出大事儿了。”
“不急。马大人,你口中的大事可与太子有关?”
马齐大惊,胤禛也疑,显然其中进程与前世不同。
“不瞒你们说,方才太子找我,要我替换京城防务。”
太子找十三,除了十三可用可信之外,另外也因十三带出来的将领各个忠勇,万年不移,不是他太子一张手令、一道口谕就使得动的,更别提若曦的阿玛萨图哈也在其中。
胤禛很急,值此危急之际,他不希望此世十三再遭罪。
“你换了?!”
“四哥不急,我得太子之令后立刻赶来。禁军那儿我让萨图哈守着,全军戒备。”
马齐也放了心,十三忠于康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臣来的路上,也已让九门提督隆科多九门紧闭,让顺天府出动维持城里的情况。”
胤禛很快分析了情况,非常担忧。
“皇阿玛那儿可有支援?”
“回王爷的话,皇上那儿已让十四爷指挥兵部,方才我来的路上先找十四爷了,传旨十四爷出兵阻拦。”
“四哥,万一十四来不及,皇阿玛危险。”
马齐闻言一震,他竟然未料这点,至于康熙有没有料到,或许说他很相信十四。
胤禛思考一瞬,决定连夜率马齐与十三进宫,向太后据实以报所有状况,并且向太后禀明万一。太后能懂,也支持胤禛的做法,并且交给胤禛她的大印,毕竟监国皇子擅调兵马也等于叛变。
胤禛得了太后信物,让十三持之与太后亲笔信亲赴丰台大营,率兵护驾。果然,十四差点不及,他已经够快,毕竟太子老早动作,他后来得马齐的信号才临时追赶。
而十三一到塞外,并未立刻围上,而是退兵三舍,先独自卸甲进营,呈给康熙太后的信物与亲笔后,得康熙允许,才率兵马围上护驾。康熙甚慰,他还有这么个不是来逼宫的儿子。
十三这头安置时,十四也终于拦下获太子之令,从密云发兵前进塞外大营的普奇,大事已定。而胤禛那儿与马齐两人率禁军赶往镜春园,太子见到他不逃不躲,只是跌回椅子上,叹了好大一口气。
“四弟……我当了三十六年又六个月十三日的太子。三十六年。”
“二哥,请吧。”
“我这回是去哪儿?”
“暂时软禁毓庆宫,皇阿玛已在回京的路上。你放心,毓庆宫那边我都交待好了。”
“皇阿玛没事儿吧?”
“没事。十四弟赶上了,我也派十三弟亲自护送回京。”
“呵呵呵!十三弟、十四弟……是啊,我都忘了还有十三弟,还有老十四终于成器。四弟啊,一众皇子中,只我们两人由皇阿玛亲自抚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哥哥我这一生木秀于林,你呢,始终在我的树荫之下。”
胤禛没有答话,太子自个儿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去,马齐见太子现身,忙喊侍卫向前,胤禛立即出声阻拦,维护太子体面。
太子看了胤禛一眼,笑了笑点点头道:“你我兄弟二人一场,二哥谢谢你。”
前世未经此一历的胤禛,竟不禁双拳紧握,眼里的泪光已糊了他的视线。安置好太子之后,胤禛并未回圆明园,只派人给若曦报个平安,他独自一人坐在毓庆宫殿前的石阶上,守着太子一整晚。
入夜,蝉鸣清铃,他与太子抓尽了整个毓庆宫的知了,偷跑到钟粹宫,那日康熙说要上惠妃那儿坐坐,他两人于是提着整袋蝉潜入,趁奴才们不备,往惠妃寝室一倒,吓得惠妃像疯了似的。
整个钟粹宫吵得震雷轰天,康熙一到直捂耳朵,李德全赶紧让御驾掉头。第二天,惠妃在康熙跟前哭死哭活,康熙一怒让他们两人罚跪在奉先殿,两人被罚还不停笑闹着,在奉先殿你推我、我推你,康熙见两人无一点思过之心,不许起,两个孩子饿了一天终究撑不过去。幸好,康熙再去了惠妃宫里,太后让玉嬷嬷趁机过来,他俩就坐在奉先殿的地上野餐,吃得好香,玉嬷嬷还给他们打地铺,两人睡得比在床上还香。
第48章 亭前侍柳(一)
康熙如期回京,九月时太子二度被废,禁锢于咸安宫,一时间全朝震撼,连罪入狱者近百人之多,但就是有人不怕死,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在此次太子被废的过程中,康熙对胤禛、十三、十四的信赖使各大臣们开始追逐,而十四占尽上风,因八爷一党的关系而脱颖而出,倒是胤禛,大家就算想推举他也不敢,一方面是他过于清冷,另一方面是前阵子户部追讨欠款,弄得各大臣们苦不堪言,至今谁没背得一屁股债?这要是未来的主子,哪还有他们的好日子过?于是十四更占便宜了。
(八贝勒府)
“现在满朝都是我们的人,老四他做人失败,八哥,好机会!”
“不急,先等他们缓过劲来,热头上的汤不要碰。”
“可八哥,你就默认了十四?这回太子兵变,他一声不响就自个儿处理了,与我们连声招呼都没打,不够意思。”
“当时情景可想而知,十四弟必然匆忙,不怪他。倒是老四……”
“老四我们动不了,可八哥,老十三那儿有件趣事儿,八哥可有兴趣?”
老九使了眼色,老八让李福退下。
(康熙五十二年)
随着五十一年进入尾声,太子之乱也逐渐平息,而康熙五十二年的到来,让所有人期待新气象,这年是康熙甲子之年,三月份隆重地举行了千叟宴,该月皇二十二子胤祜出世。正当所有人都以为阴霾已过,朝局明朗时,康熙竟在年底下旨逮捕十三阿哥,圈禁于宗人府。
若曦听到消息时整个人跌坐在地上,红袖与红香不要命似地跑过来扶住她,已两岁的弘历也晃头晃脑地跑来喊着额娘。绿芜知道后万分焦急,却也做不了什么。
胤禛差点冲动,这一世十三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这夜,北京下了一场很大的暴风雪,两世为人的胤禛已无所惧,他原在户部指挥救灾,一得十三的消息,顶着埋人的风雪连夜进宫跪求康熙,愿以全府上下为十三担保。
不料,康熙却拍桌大吼。
“只怕你全府上下断不能保!四阿哥!你真要朕,把十三阿哥的底掀出来吗?!”
胤禛闻言惊疑不能自持,康熙却喊来图里琛。
“图里琛,你亲赴圆明园,拿下明史案后人庄氏!”
康熙说完从龙案上捡起一摺,随手朝胤禛一丢就离去,胤禛不敢挡,只等奏摺落地才捡起翻看,有人秘密举报十三藏匿逆臣之后,他认得上头的字,是郭洛罗家的人!
胤禛盛怒,前世老八一党联合起来害他,十三为成全他的抱负替他顶罪,今世老八一党害不得他,竟转而向十三开刀,该来的,十三终究躲不过。
(圆明园)
若曦是真的吓坏,当图里琛亲率禁军来到圆明园时,若曦正与绿芜带着两个孩子,胤禛在户部当职,十三被禁,一股心照不宣的忧愁在两人之间轮转,还好两个孩子够她们忙。
绿芜的身份于是曝光,连若曦都不晓得,原来绿芜姓庄,明史案遗人,经查明属实,订于来来秋决。
“若曦!!”
“怎么会这样!!明史案……不是、不是已经没事儿了?都这么些年了!!天啊!这让十三爷如何接受!”
“当心身子!”
眼看若曦就要倒下,胤禛冲上去支撑,他何尝不难过,再一次,再一世,他还是如此无能为力。胤禛把若曦抱得好紧,深怕继十三之后若曦也将离他而去,这一世有太多细节出乎他预料之外,他只知道按前世若曦就是他下一个失去之人,胤禛前所未有地恨自己。
(康熙五十三年)
有人说,天道运行是人意的反映。康熙五十二年至五十三年开春这段期间,京城突然降下前所未有的大雪,冻死不少人,暴雪连日不停,一路呼啸至新年,康熙甚至特别指示小办宫宴,因各地灾情百里加急不绝,京城已经出现具规模的灾民潮。
这场天灾正好缓了十三的事儿,也让胤禛与若曦把注意力转离悲伤。
胤禛把救不了十三的苦恨全发泄在户部,竭心竭力救灾,意外赢得康熙不少好感。
若曦竟然也不让须眉,打从绿芜被捕后,小俩口再无心情留在园中,两人打道回府,胤禛也方便办事。
打从十三被拘禁后,若曦将心力投入对弘历的栽培上,以及花心思使弘时、弘昼与她更亲近,尽力让三个孩子们打成一片,企图扭转将来弘时与弘历之间的对立。
这日又听说了灾情,若曦难得插手胤禛的公事。
“我想着,园子白搁在那儿太浪费了,你若不介意,或者也没什么顾忌,咱们僻一处容纳灾民,你觉得如何?”
“你要僻园子赈灾?”
第48章 亭前侍柳(二)
“当然,也不能让灾民为患。我想,僻前半部,仅容纳流离失所者,另外于园子连外一道上广设粥棚,凡日子困难者皆可取用,每人一日两餐为限,一餐一碗为限,如此,开销也不会不堪负荷。还有,府里有一定的用度,这些额外的我来出吧,我的那些嫁妆摆着也是摆着。”
“那怎么行!怎么能让你拿钱。”
“为何不行?你的钱要养全府,我的钱摆着又不会生利。钱要用在需要的人身上,才能真正发挥它的力量。另外……也是替考虑。如今夺嫡之势已起,你若出面,恐遭皇阿玛与众兄弟忌,可若是我出面,你既解了户部之急,灾民得以安置,旁人更不能说你什么。”
“看来你已经考虑得周到。只是你把嫁妆花完了,将来全无保障。”
“嘿!我还要什么保障!你不是我的保障吗?唉我说我这辈子啊,跟定你了!你休想弃咱母子俩不顾!你要养我一辈子!!”
胤禛失笑,再舒怀了好大一口气。
“我会养你永生永世!若曦,谢谢你。”
已经两足岁的弘历超龄聪慧,就连胤禛也偶尔惊讶,不知道是不是若曦的胎教真有用,弘历对文字的敏感度极高,听书、认字能过耳、过目不忘,时而加上自己的见解,提出问题,虽然童稚可笑,但其中不乏颠覆、具创意的见解。
开园赈灾后,若曦一日心血来潮,竟突发奇想,让王嬷嬷找来小义子。
“小义子,劳你带上几个人,带弘历去圆明园走一圈。”
“啊?!这、这……侧福晋,奴、奴才不敢。这时园子那儿都是灾民,要是小主子出事儿,奴才就是一百个脑袋也赔不起。”
“所以才要你带上几个侍卫跟着。”
“可、可这会儿外头雪之大!灾民那儿又病气重!小主子要是染上……”
“要是染上什么是他自个儿不争气,有我在,一切都是我的主张,王爷不会怪你。”
“这……”
“小义子,我自有道理,你只管率人带弘历去。”
“小主子要出府,按规矩,奴才也要给管家报一声,就是嫡福晋那儿也得、也得……”
“这有什么难。我自个儿说去。”
若曦真去管家那儿说了,管家哪敢惹她,但也同时不敢惹胤禛,于是找上库嬷嬷。库嬷嬷翻了白眼,这么个简单的事儿也要烦她,库嬷嬷喊了个人,快马就给胤禛报信去。
若曦这头还在后院,与嫡福晋两人僵持不下,嫡福晋当然力阻,先不说是不是为了保护弘历,就是私放弘历出去,胤禛回来也饶不过她,人称雍亲王府是铁门闩,家法之大,谁敢逾矩。
结果报信的人回来了,若曦与嫡福晋两人正各自坚持时,报信的人说胤禛让若曦安排。自然嫡福晋无话可说,小义子也得令带弘历出府,只是他一路心脏紧张得难受,就怕一个不当心弘历有什么闪失。
“阿玛!!阿玛!!”
“弘历。”
弘历的口条与大孩子能比,条理分明,只是偶尔有重字,到底摆脱不了稚气。
胤禛刚回兰院,弘历就屁颠屁颠跑去,此世胤禛对弘历悦色好多,严父模样不改,但不失亲近,说到底,还是孩子的母亲是自己心上人的缘故。
“今日都看到些什么?”
“今儿个孩儿瞧见好多灾民喔,他们吃不饱、穿不暖、没了家,可……可那时,小义子还给孩儿塞了个暖手手,孩儿心里好难过。正好,旁边有个小妹妹,孩儿看她好冷,就把暖手手给她了。”
“嗯。可是弘历,你虽出身尊贵,要多少暖手都有,可再多的暖手,也暖不了所有人的手。光是给他们暖手是不够的。”
小弘历给他阿玛抱着,歪头思考,顺势就趴在胤禛肩上。
“唔……那、那暖手不够怎么办呢?”
胤禛一笑,孺子可教。
“暖手只暖一时,且不饱肚子,要使人民暖饱,必须使人民有好的归宿,使其有好的谋生之道,从根本上杜绝贫病,否则日子一久,不得温饱的人民为了活下去,必然起义,届时不是他们叛乱,而是当权者有圣德。”
“孩儿懂了,阿玛说的是‘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对不对?”
胤禛一惊,面上差点维持不住,虽然这一世的弘历给他的惊喜不只这么一回,但他还是忍不住要问。
“弘历,是谁给你说这句的?可懂意思?”
“孩儿每晚睡前额娘读给孩儿听的呀,孩儿听完记下了,意思也懂得。说得就是民为一国之本,就像大树一样,根本稳固了,才能长高长大!”
“你额娘还念了什么给你听?”
“嗯……额娘还会讲故事。”
“喔?这我倒没听她说。额娘给你讲了些什么故事?”
“很多呢……比如……昨日吧,额娘说了猪猪的故事。”
“猪?猪还有故事?”
“有哇!!阿玛瞧不起猪猪!阿玛就是大野狼!瞧不起猪猪的后果很严重喔!”
“你说些什么?!”
第49章 巾帼不让(一)
由于今年暴雪成灾,宫中低调过年,太后只命人在御花园中布置小灯节,邀嫔位以上妃嫔、各皇子嫡福晋们赏灯猜谜,当然若曦例外受诏参加,别说众嫡庶妯娌之间非常不舒服,四嫡福晋是面上最挂不住的。加上前阵子若曦开园赈灾的举动,已在前朝引起不少骚动,后宫内院之中更是波涛汹涌,除了当时的女人不可能舍得自己的嫁妆之外,也不会有这般气度与筹谋。
终于,太后驾到,当然她披着纯白雪狼氅而来,不然她办灯会做什么,在场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此时此景,先开口的已经不是惠妃,继大阿哥获罪后,加上她过去人缘不好,她顿失依靠,而去年起良妃一病不起,却因八阿哥常被康熙打压,她自个儿又地位不高而被耽误,两人所住的钟粹宫秽气得很,少有人来往。
另外荣妃自打塞外回来后被幽禁,名存实亡,不过因康熙仍待荣妃之子三阿哥如常,且荣妃只是禁足于慈宁宫去,并不是罪人,因此四妃之中,只剩德妃与宜妃不败。
德妃有雍亲王与十四贝勒,宜妃也有恒亲王五阿哥与九贝子,其中宜妃略胜一筹,因宜妃与德妃两人同为镶黄旗,但宜妃为郭络罗氏出身高贵,而德妃母家乌雅氏是镶黄旗中低下一族。
至于佟贵妃,有名无实,大伙常忘了她的存在,说句实话,她能贵为贵妃,不过是沾了她姐姐孝懿仁皇后之光。不过无争之人必有福,孝懿曾抚养过胤禛一段日子,胤禛继位后尊她为皇考皇贵妃,直至乾隆年间才去世,福寿双全。
如此,当然宜妃先开口,她打趣说道:“太后自三年前得了此氅便爱不释手,每年都要披上好几回,故意惹得臣妾们眼红得紧!”
太后好得意:“当然!放眼老祖宗龙兴关外之初,至今谁得了整氅子的雪狼毛!还不让我这老太婆好好显摆显摆!”
就说大伙常忘记佟贵妃,故而她的消息不太灵通:“真不晓得太后从何处得来的?臣妾们都没听太后提起过。”
太后一笑:“你呀!哀家一得手就说了!是你自个儿不常出来走动。这氅子是若曦送给哀家的!当初是老十三给老四生弘历的贺礼,结果人家若曦竟照哀家的尺寸做了氅,只留了余毛给自个儿做了个挂饰。”
太后说完,众人心里不是滋味,若曦面上尴尬,佟贵妃会心一笑,转移话题。
佟贵妃一礼:“原来如此,臣妾恭喜太后得好氅、得好孙媳,如此佳节,可是披在身上,暖在心中。不晓得臣妾有没有荣幸搀太后赏灯,近看雪狼氅?”
太后呵呵笑了:“好好好!你来!大伙儿也接着赏灯吧!都走!”
御花园不大,走没几步就赏完了,众人在搭好的灯区落座,太后宣布灯谜开始,众人出谜,依位份高低一问一答,太后起头,答不出者由出题者罚。
太后起头:“猜一字。”
佟贵妃从容答道:“吉。”
众人同乐,再轮佟贵妃出题,宜妃答。如此下去,至若曦那儿有问题,若曦在心中连声喊糟,猜灯谜哪是她的强项,更别提古人的灯谜还带典故,逻辑与现代完全不同,好个胤禛,竟没告诉她有这个节目,若曦全无准备。
十福晋哼声说:“四侧福晋要是猜不出来,再不能拖迟,可要罚了,太后不能偏心啊。”
若曦心里喊:“见鬼,‘山东安静’射人名,谁呀?!”
太后同时笑说:“不偏心!今儿个答不出来的都罚!若曦,可有答案了?”
若曦皱眉,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回太后的话,孙媳实在猜不出来。”
太后倒觉得不可思议:“这道谜挺简单的你猜不到?真是!好吧!四福晋,你罚吧。”
四福晋也尴尬了,她其实非常希望若曦答出来,反而不愿她出糗,故而出得很简单,只因若曦若答不出来,万一是她出难了,大伙免不了说她小心眼,故意整治侧室,就算是若曦自己不争气,大伙的目光还是在她身上,解读她每一个动作。
四福晋和善一笑:“那就请妹妹抚琴一曲吧。”
若曦眼睛瞪大,不小心失语道:“完了。”
此话一出,四福晋愣住,众人惊讶不小。
太后也忙问:“若曦,怎么完了呢?”
若曦尴尬至极地回应:“回太后的话,臣妾……不、不会弹琴……”
这下好,众人的眼光转向四福晋,换四福晋尴尬。四福晋没有错,她是真冤枉,她确实罚了个极基本的项目,琴棋书画是大家闺秀基本功夫,就算不精不艺也至少拿得出一、两手混过去,像若曦这样一点都不会的,根本不可能坐在这儿。
于是,众人等待好戏了,照表面上看来,当然以为四福晋接连刁难,然而众人心里极乐无比,要知道若曦被太后与康熙夸过太多回了!三福晋素来与四福晋私交不错,她也是明眼人,能明白其中误会,于是解围道:“四侧福晋虽不会弹琴,但吃食与刺绣的手艺堪称一绝,就连三王爷回府都常羡慕,说常瞧着四王爷身上都是新衣、新络子,再瞧瞧自个儿府里啊,一个贤慧的都没有。”
不料,三福晋的好意给人扭曲了,向来不屑女红的八福晋接话:“三嫂客气,王室宗亲内眷,选秀时谁没有通过绣艺考试,只是针线活自有绣娘。”
九福晋差点笑出来,赶紧以咳声掩饰,不要说她,其余众人心里都笑,八福晋这话可把若曦损了一地。
太后正要说话,可四福晋抢先:“其实会什么都不打紧,把皇子们伺候好,繁衍后嗣,这才是最重要的。”
四福晋说完与若曦交换个眼神,面带歉意,若曦了然,四福晋不是故意的,但其他人只怕惹出了拼命十三妹。
太后发话:“确实。好了!佳节同乐,没什么大不了,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若曦,你就随意表演一样拿手的吧。”
正好一小太监跑来,站住一喊,原来康熙率一众皇子前来。
康熙让众人都起:“佳节同乐,不拘不拘,都坐。皇额娘这儿热闹啊!猜到哪儿了?”
太后笑答:“猜到‘山东安静’。”
康熙唉唷一声:“这简单!谁出了这么个不带深度的。”
四福晋一惊,赶紧请罪:“回皇阿玛的话,是臣媳出的,臣媳不才,请皇阿玛恕罪。”
第49章 巾帼不让(二)
康熙笑道:“起来吧起来吧,朕不过随口说说,你一向才德兼备,当初也是看上这点才把你指给老四。好啦,接着换谁?”
太后尴尬道:“换若曦,可若曦没猜出来,正要罚呢。”
康熙大惊:“喔?若曦竟然猜不出来?!这题这么简单!好吧,罚什么?”
太后无奈道:“原是罚弹琴,可若曦不会弹,哀家让她找个拿手的表演就是。”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咳声,连康熙都面上挂不住,竟有命妇不会弹琴,胤禛倒能自持,换作是别的皇子必觉得丢脸至极,可胤禛无所谓,曦儿不会的遍地都有人会,可曦儿会的,找不到第二个人会。
正好,若曦要答话,往康熙那头看去时,发现一名年轻外籍男子,她听说过宫里来了个洋人名叫郎士宁,上过高中读过历史的都认识他,这位年仅二十七岁的义大利人,年尾随使节团来华,并且已归化清朝,入如意馆担任画师。
若曦灵机一动,等太后语毕,上前答道:“回皇上、太后的话,臣媳说不会弹琴,是指不会弹古筝,可当时四福晋说抚琴一曲,并未指定什么琴,不知是否只要是琴算数?”
众人面面相觑,除了古筝还有何琴?康熙与太后也疑。
康熙问:“行。只要是琴就行。”
若曦答:“那么臣媳想与郎画师借琴,请皇阿玛恩准。”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若曦竟然要借西洋琴,连胤禛都惊讶。
康熙也好奇,立准,换郎士宁伤脑筋。郎士宁刚到华,中文还不行,他以抓头、耸肩表示不太明白,若曦转了转眼珠子,想到用手势表达,以十只手指做出敲击的姿势,郎士宁马上明白过来,竟转而向康熙商借,这个乐器已进贡了。
康熙让人小心抬来,大伙看到洋玩意儿都新奇,足不出户的女人们更是,直瞧个不停。
若曦向众人一礼,坐下先试了几音,左右摸了两下,虽与现代乐器不完全一样,但也够类似能使。
只见若曦瞥了太后身旁的多多一眼,轻笑一声,一个抬手,十只手指灵动得让人眼花缭乱,康熙的眼睛都快瞪凸了,郎士宁也好惊讶,不说一个中国女人会弹此琴,那曲子也是他没听过的,但很明显不是中国曲风。
若曦倒是越弹越得意,有些忘谱之处就乱弹过去,反正没人听得懂,这曲子的作者可要等到1810年,嘉庆时,才出生呢。
弹毕,在场竟鸦雀无声,连郎士宁都愣住,他在祖国时,都不曾见指法如此纯熟之人,那音符或跃或奔,似团团纠葛。乐曲是三段式的,反复轮转,似手指戏琴键,快速交错。
若曦见众人无语,起身向康熙与太后一礼。
康熙大惊:“若曦,你哪儿学的?”
若曦方才弹的时候已经想好:“回皇上的话,臣媳幼时一次与阿玛上街,当日人潮多而失散,后来是一教士将臣媳救起,送回家中,于是结识了这个教士,教士后来教了臣媳几首小曲,可惜他不久便随使团回乡。”
其实这不算欺君,张晓幼时确实与家人走散过,结果自个儿乱走走到一处教堂,既然有缘,父母就送她到教堂的唱诗班去,她就是在那儿跟老师学的。
康熙鼓掌大笑:“哈哈哈!好好好!不错!朕虽不会这玩意儿,但瞧着你似指法纯熟,琴音飞扬!好!老四啊,你媳妇儿是各个都厉害!”
胤禛起身谢恩:“谢皇阿玛。”
康熙接着说:“朕记得,四福晋的筝弹得极好,当初御前伺候时就常弹给朕听。”
四福晋赶紧回应:“臣媳愧不敢当,皇阿玛谬赞了,三福晋的琴艺才是一绝。”
三福晋谦让:“不敢当,皇阿玛,要论琴艺,八福晋让一众妯娌望尘莫及。”
康熙惊讶,他只听说八福晋不让须眉,从未听说过这些小女儿事儿她也行。
“八福晋,朕从未听人提起过你的琴艺。”
“回皇阿玛的话,三福晋的赞语臣媳万不敢当,琴棋书画都是秀女们必备之艺,众妯娌们都好。”
宜妃与八福晋同为郭络罗氏,当然帮自家人:“禀皇上、太后,臣妾多年前听过一次,八福晋的琴艺确实一绝,只是不知嫁做人妇以来,有无生疏。”
太后也说:“这话不错,秀女们各自婚嫁后,再无考校,不说旁的,就是你们在座之中,肯定有一堆人已不如老早选进来时贤慧了。”
宜妃接话:“太后说的是,不如今日就考校考校吧?方才四侧福晋已经弹了一曲西洋琴,咱们也该让画师开开眼界,听听天朝之琴。”
康熙当然说好,于是八福晋当众抚琴一曲,确实完美得一丝不苟,不只替八爷长足了脸,更替康熙壮威,在场无不拍手叫好,硬是把郎士宁的西洋琴给比了下去。
八福晋之艺确实略胜一筹,不只因她的确弹得好,更因政治上需要,若曦十指灵动,似把西洋琴发挥至极,筝琴岂不失色?那郎士宁也聪明,谦默以对,奉承地说西洋琴难比筝。
然而,散场后的话题却不在八福晋身上,就连胤禛府里头的奴才们都听说了,新侧福晋好厉害,会弹西洋琴,连洋画师都惊声连连,自叹不如。
“你让我该怎么说,你今晚可谓艳冠群芳。”
“哼!要是有人先提醒我一声灯谜的事儿,我也犯不着去艳冠群芳。”
“好了!佳节之夜,快不闹了,你今晚弹琴的时候多好。”
“好什么好!你也不告诉我一声有灯谜这回事儿!谁晓得怎么猜啊!”
“我怎知你不会猜谜。再说,这道题很简单,光照字面上就看出意思,无须技巧。”
“哪里简单了!就是字面上也太牵强!”
“怎会。不信,你问弘历。”
若曦瘪嘴不服,弘历才两岁,她才不信弘历猜得出来。若曦正给弘历换好衣裳使他入睡,拉好被子后索性顺口问问。
“兔儿,额娘出一道灯谜给你猜好不?”
“好呀!额娘说说,兔儿猜!”
“‘山东安静’,你猜是谁?”
弘历想都没想就答。
“兔儿知道了!是鲁肃!”
胤禛就坐在茶桌旁,失笑咳了一声,若曦气极,嘴唇一咬,脱了外衣,掀了弘历的被子,推着他挪进去点。
“额娘要与兔儿一起睡吗?”
“额娘与兔儿一起睡不好吗?”
“好哇好哇!兔儿想额娘!额娘以后都要和兔儿一起睡喔!”
“好,额娘以后都和兔儿一起睡!哼!”
第50章 牡丹台对
惹火了十三妹的后果是很严重的,说实在话,他两人好一阵子没亲热,打从十三获罪,两人悲痛毫无玩心,随着时间一久,康熙一直不发落,让两人担心得紧。接着暴雪,胤禛整日整夜在户部忙得昏天黑地,时常还要冒大风雪出门,或者夜里突然传来灾情,他披了氅就走,而弘历也正会长的时候,再加上弘昼也正式让她抚养了,弘时也几乎每日上她那儿报到吃点心,为了三个孩子的教养与教育,也搞得她筋皮力竭。
胤禛是伤脑筋,不是为了不得媳妇亲热,他俩真没那个时间,而是为了自个儿的胃,媳妇不只不让碰,连吃食都不准备了,翌日一声不响就断炊,可把高无庸急死,午膳时间到了他领不到食盒,主子还在户部等着呢。
高无庸无计可施,一咬牙,跪在兰院前磕头求,若曦心软,赶紧让他起来,高无庸就吃定她这点,硬是不起,若曦还真塞给他个食盒打发了。
“王爷王爷!!有了!有吃的了!”
“快摆上。”
“嗻!啊!这……王爷!!王爷恕罪!!奴才、奴才匆忙赶来未验,奴才该死!!”
胤禛也傻住,那食盒里头全是空盘子,高无庸当时领了就跑,也难为他了。
“罢了,你让府里备膳再送来……算了,太慢。你去前门大街上,随便买两个包子吧。”
“……这……嗻……”
胤禛得了包子,像饿狗似地狼吞虎咽,可把他饿的!
“这儿没你事,下去吧。”
“嗻。”
高无庸前脚刚出户部,王喜来报。
“王爷呢?”
“在里头用膳。”
“快请王爷随我走一回,万岁爷召见。”
高无庸又急忙通报,胤禛丢下才吃了几口的包子赶忙随王喜去。
(乾清宫)
“朕听说,若曦不止开园赈灾,抵上自个儿嫁妆,还让她儿子去逛了一圈?这么舍得。”
“回皇阿玛的话,若曦对弘历的教育严谨,让弘历去走一圈也是为了让他晓得民间疾苦。”
“不错啊,你讨了个好媳妇儿。”
“是皇阿玛恩赐,儿臣才有这个福气,谢皇阿玛恩典。”
“嗯。听说,你园子里有处牡丹台?开春了,御花园里也多种牡丹,大红大紫的花团锦簇。其实牡丹不错,就是全开在一块儿时张扬了些,素静纯美的少有。你园里的灾民们都安置得如何了?”
“开春渐暖,灾民们也陆续返家重建,儿臣原先只僻了前半区块,目前该处正在收整。禀皇阿玛,园内其他各处皆完好无恙,牡丹台的牡丹也正好,虽不能与御花园相比,但那儿有全白色的牡丹,儿臣斗胆,请皇阿玛移驾一赏。”
“好哇!纯白色的牡丹宫里头没有,就连外头都少见,少有人植白色牡丹。朕明日就去。”
胤禛并未让王府上下都来接驾,反之只带了若曦前来,而且准备糕点就好,不要露面。他明白康熙是来他这儿散心的,不是来给大伙请安的。
康熙逛着园子很是满意,只总觉得冷清些,胤禛本就不多话,父子二人有一句没一句,都是康熙问胤禛才答,这下还真清净了。
想着,康熙忽来兴致。
“怎么不见孙儿们啊?听说太后说若曦去寿康宫请安时常带上几个孩子,太后都瞧过好几回了,朕还没瞧过呢,让他们都来吧。”
“嗻。儿臣立刻派人接来。”
康熙再用了些点心,绕了一、两圈,几个孩子们终于赶到。
“来,都给皇爷爷瞧瞧!”
“孙儿们给皇爷爷请安!!!”
“好好好!快起来吧。”
“这,最大的是弘时吧?”
十岁的弘时一时不答,第一次面圣,又匆忙而来毫无准备,怯生生地看了他阿玛一眼,胤禛一瞪给他个眼色,弘时似硬着头皮结巴道:“回、回皇爷、爷爷的话,孙儿、孙儿是弘时。”
康熙眉头微皱,不太耐烦,随口又问:“谁是弘昼?”
给若曦调教过的弘昼活泼自然,这孩子灵快一笑:“我就是!”
弘昼语音刚落,胤禛就冲他吼去:“弘昼!!不得无礼!”
康熙却将弘昼拉近:“唉!小孩儿活泼调皮好,这才底气十足,弘昼刚满两岁,你吼什么!”
胤禛听康熙评道,才略微放心:“是。”
康熙逗弄着可爱喜人的弘昼,简直是爱不释手,难怪太后常说弘昼喜人。
好一会儿,康熙才想起还有个弘历:“你可是弘历啊?”
只大弘昼两个月的弘历听到康熙叫了自己,无惧天子威仪,不慌不忙向前:“回皇爷爷的话,孙儿正是弘历,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只见弘历步伐稳当,行礼从容,大方得体,全无两岁孩童该有的紧张,尤其那双秋水般澄澈的眼睛里,流动着不同寻常的灵气与沉静,康熙心中一阵惊喜,这是他一众孙子当中见过最出色的。
“好!不错!起来吧!”
“谢皇爷爷。”
康熙还抱着弘昼,但注意力完全被弘历吸引,忽想起两年前弘历出生那天,早朝上太后派人拿给他看的弘历八字及算师的评注。
康熙默想了一会儿,看都不看一眼就把弘昼挪给李德全,李德全赶紧接过,好像接了个物件。
“弘历,平时可读书?”
“回皇爷爷的话,额娘已让孙儿与弘昼认字了,平时额娘也常读书给孙儿们听,睡前还与孙儿讲故事。”
“喔?你额娘讲了什么故事?”
“额娘讲了好多故事,皇爷爷想听吗?”
“想!你随意讲个来。”
“是!一回额娘给孙儿讲了个所罗门王的故事,在遥远的西方有个叫所罗门的王,一日两个孩子的额娘求见,其中一个孩子死了,只剩一个孩子,两个母亲都吵着说那是自己的孩子,所罗门王这时候头痛了。”
“嗯?然后呢?故事没有结局?”
“有哇!可额娘从来不先讲,要让孙儿自个儿想,想好告诉额娘,额娘才愿意讲结局。”
“那弘历想出来没有?”
“嗯!孙儿想出来了。皇爷爷想出来没有?”
胤禛闻言,眉头微动,悄眼看向康熙,只见康熙面带悦色,放了心。
“这要皇爷爷说,这孩子干脆谁都不给,发配至西北军营,日子久了,那个一直关心他的就是母亲了。那弘历的答案呢?”
“弘历想的是,让两个额娘一起养他,这样他有两个娘,多好。而且也像皇爷爷说的,日子久了,一直关心他的就是真的额娘。”
“那真正的结局是什么?”
“额娘说,那所罗门王当场让人把孩子劈成两半,一人一半,真正的额娘听见好害怕,赶紧说她情愿让出这个孩子,于是所罗门王认为她才是真的额娘,就把孩子给她了。”
“这办法是不错,即刻见真章。”
“可皇爷爷,孙儿还是觉得皇爷爷与孙儿的办法比较好。”
“喔?为何?”
“故事里那个真额娘也可能是假的,她只是脑筋动得快,马上接话表态,所以大王才把孩子给她。但皇爷爷与孙儿的办法都是‘日久见人心’。”
康熙无语,胤禛也眼睛一亮,父子二人心中同一个念头:“孺子可教”。
“不错!弘历啊,皇爷爷再问你,你额娘让你去勘灾,有什么心得没有?”
“有!孙儿觉得,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一个国家要先顾根本,将来才能长得像树树一样壮壮。”
噗嗤一声康熙失笑,弘历前一句义正严词,后一句马上泄了底,稚气十足。
“四阿哥,这些糕点是若曦做的吧?若曦可在?让她过来。”
“是。儿臣领命。”
康熙笑着拉过弘历,又问了好些问题,等若曦赶来时,弘历已被康熙考校几段经书,弘历还能加上自己的见解,有些虽然深具童稚,可许多看法是超乎常人所想,独道有理,这不是师傅能教出来的,也不是有心人能硬养成的。
出乎意料之外,康熙竟起身抱起弘历,胤禛与若曦赶忙向前,康熙却身形一侧,赶忙将弘历一护,瞧态势这孩子从此归他所有。
“四阿哥,可有请师傅给弘历启蒙?”
“回皇阿玛的话,弘历刚足两岁,尚未请师傅启蒙。”
“既然如此,即日起白日让弘历进宫,朕,亲自给他启蒙。”
若曦闻言一愣不动,胤禛忙拉了她跪下谢恩,康熙也没喊起,只顾着弘历,弘历也懂事,咬唇不语,忍着什么似地看着他额娘,给抱着抱着就上了龙撵。
康熙一走,胤禛赶忙扶住若曦,若曦大哭失声。她晓得的,一直都晓得早晚有这么一日,但终于来临时,要一个母亲何其舍得。
从此往后,弘历不再是爱新觉罗胤禛与马尔泰·若曦的儿子,而是雍亲王与钮祜禄氏的儿子、大清康熙皇帝的孙子,早于两代之前预立的皇储。
第51章 三只小猪
“额娘!额娘!额娘!额娘!!”
“兔儿!回来了兔儿!”
弘历刚下马车就大喊,一路喊到兰院,到母亲怀里。
“兔儿想额娘!”
“额娘也想兔儿!告诉额娘,宫里过得好不好?”
胤禛有些看不下去,才进宫第一天,就当白日上书房也行,做什么搞成生离死别似儿的。
“你懂什么!哪个母亲不心疼自个儿孩子!弘历再如何,也是我辛苦生的!皇阿玛只晓得给弘历启蒙,哪顾得着其他?兔儿,告诉额娘,你皇爷爷给你吃东西没有?饿不饿?渴不渴?累不累?”
“哪能不给他吃东西。”
“兔儿正长的时候,我就怕他饿了也不敢说。兔儿平时在府里一天要吃上好几顿呢!”
“你别再兔儿、兔儿地叫,弘历都进宫了,给他点面子。”
“怎么没面子了!兔儿好听得很!是不是,兔儿?”
“嗯!好听!兔儿喜欢让额娘叫兔儿。”
“就是……唉!兔儿!你袖子怎么湿黏黏的?怎么回事儿?!”
只见弘历咬唇低头,要哭要哭的模样。
“没事儿……是、是皇爷爷给兔儿一伙果子,兔儿把果子藏在袖里,想等回家了再与哥哥弟弟们一起吃,结果……结、结果……果子撞烂了,皇爷爷命兔儿拿出来,兔儿只好把果子交给李公公……额娘……兔儿不是故意的……哥哥和弟弟们没有果子了……”
弘历语带哭音,让人听了都委屈,若曦好好把他抱紧了。
“不哭乖!兔儿想与兄弟们分享,额娘知道,额娘那儿弄了好多好吃的,你去找红袖,让她给你端去香院和东书院,与哥哥、弟弟们一起吃,好不好?”
弘历听到额娘这儿有吃的,眼睛亮了。
“好!!谢额娘!那兔儿赶紧去了!”
“快去吧!”
弘历在若曦这儿开怀,却不敢对胤禛放肆。
“阿玛,兔儿告退。”
“去吧。”
“耶!!红袖!红袖!红袖!”
弘历都跑远了,若曦还站在门口呆望。
“你给弘历做这么多吃的,那我呢?”
“你?!哼!还好意思!”
“好了!若曦!快不气了。我都吃多少个包子了,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若曦眯眼,一副若有所思,胤禛给她看得好无辜。
“往后,弘历的小名叫什么?”
“若曦,你莫要拿儿子开玩笑。”
“谁开玩笑了!”
“这……”
“算了……”
“唉!叫兔儿。弘历的小名就叫兔儿。好曦儿,你快给我弄吃的吧。”
胤禛他媳妇儿到底是疼他的,这么久没吃好,给他多弄点吃补的,胤禛闻味儿,更香了,好像还多了几样料,不过汤底的基本味儿不变,那味儿他可记得一清二楚,于是大口大口吃完面、硬是多灌了几碗汤,胤禛来劲,今晚户部稍得空,可要好好与媳妇儿亲热亲热。
同时弘历也到了香院,还找来弘昼,三人在香院的院子里就地野餐,李氏让孩子们都进去,可他们在若曦那儿野惯了,坐上门前石阶就吃了起来,红袖率人提了五大盒子来,里头类似现代的港式小点,每样都三份。
弘昼问:“四哥,皇爷爷那儿好玩儿吗?”
弘历边嚼边急着答:“不好玩儿,皇爷爷让我磨了整天的墨……咳咳咳咳!”
弘时喊道:“快!快吐出来!”
弘历急着说话,呛着,咳得厉害,弘时忙跑进屋去,亲自给他倒了杯茶水,又慌张地跑出去。
李氏追问:“唉!你干嘛呀?”
弘时已经跑出去,往后头喊道:“没事儿!!!”
茶水到,弘历已咳得差不多了。
弘时说:“喝了吧!好些!”
弘历抓来就猛灌,弘时瞧这态势,喊人干脆把大茶壶也搬出来。
弘历好些,放下杯子:“好了!呼!谢三哥!”
弘时笑说:“甭客气!不过弘历,你真好,给皇爷爷带着,好羡慕你。”
弘历傻道:“三哥不难过,下回有机会,我和皇爷爷说,请皇爷爷让你和弘昼一起来。”
弘昼疑问:“三哥,你平常不是要上书房吗?”
弘时难色:“是啊!可咱们府里只有我一个上书房,人家都是兄弟结伴去,我在那儿根本交不到什么朋友,只有八叔的弘旺也是一个人,他跟我好,可弘旺与九叔的弘相他们很熟,我还是常落单。”
闻言,三人不语,弘历似稍微懂些,弘昼不能明白,只是看弘时难过,他也同感。
弘昼看看弘历,看看弘时,看看自己,呆头呆脑了一会儿,先说:“没关系地!咱们晚上一起吃饭饭,二姨每天都做好吃的!咱们一起吃!吃完去找小黄狗玩儿!”
弘历也振作道:“就是!白日里三哥去读书,我去伺候皇爷爷,就是在一块儿也玩儿不成!咱们晚上回家了玩儿!”
弘时想想,也有道理:“嗯。宫里确实玩不得,那我们赶紧吃,晚了额娘就不让我玩儿了!”
三人你一口、我一口地狼吞虎咽,吃得精光又开心,最后留了一盘包子,人手一个,弘时还拎了个食盒,一起往秀院跑去。
李氏在院门口追喊:“弘时!你们跑哪儿去?!”
弘时才不理:“额娘!我与弟弟们玩儿去,别管!”
李氏吼他:“这么晚了玩儿什么!!”
三个孩子照跑不误,来到秀院停步,偷躲在院门边,弘时先掰开包子,其他两人也照做,小块小块撕了偷往院里丢,果然不一会儿,年氏的小黄狗褐儿闻味儿跑来。
弘时悄声逗狗:“啧啧啧……在这儿!这儿!啧啧啧……”
褐儿闻着味儿还想要肉包,朝孩子们这儿跑,三兄弟抓住褐儿,褐儿急着想吃肉包,三兄弟把肉包都给褐儿了,褐儿吃得好乐意。
弘历打开食盒,弘昼赶紧拿出吃剩的一堆盘子,上头都是油水,就往褐儿身上倒,抹得褐儿整身都是,小褐儿好开心,吃得香又闻得香,尾巴摇个不停。
(秀院)
褐儿终于给放回去,孩子们也笑着回各院,约好明日再想旁的玩儿,三人才走几步呢,后头秀院里就传来鸡飞狗跳的声音,闻声,三人互看一眼,窃笑到得意忘形,拔腿就跑,各人回各院,赶紧安置,出奇乖巧,奶娘们都疑了。
“啊!!!脏呀!!!我的衣服!!褐儿!!你哪儿弄的!!”
“汪汪!汪汪汪!汪!”“走开!!!”
年氏刚抱起褐儿,满手黏答答地都是油,褐儿满嘴也是油,还往她脸上亲,毛上腻腻的,把年氏弄得油头油脸,年氏忙躲,旗头也给弄乱了,褐儿还踩得年氏身上一个个小脚印,年氏下意识厌恶地推开褐儿,也不知褐儿是故意还是真单纯,竟硬要亲近。
“褐儿怎么搞成这样!!彩霞!!”
“回、回、回主子,奴才、奴才也不晓得呀!!”
“哪弄的可恶!我新做的衣裳!!把褐儿丢外头去!以后别让它进来!!”
褐儿被丢出去后,似不太甘心,朝着门汪汪叫了好一阵子,看来还想进去。
彩霞喊上人,把褐儿洗得一干二净,年氏气头上,还是不让进,结果才洗干净的褐儿竟跑去挖土,怎么赶都赶不走。
“侧福晋,褐儿在挖土呀,还是让它进来吧!”
“挖土还让它进来!还想捣乱呀?脏死。”
“不是,侧福晋,褐儿在挖‘那棵树’的土。”
年氏一惊,为难一会儿。
“赶紧,再让人给它洗一次,弄干净了抱进来。”
“是。侧福晋,奴才瞅着您也不耐烦褐儿,干脆把褐儿放了吧。”
“不行!那是王爷送我的!王爷平时都是打赏,总共就送了我这么一回东西!再说,我也喜狗呀,只是褐儿今儿个太脏了!你去吧,把它弄干净了再抱来。”
第52章 珍重春风(一)
弘历进宫逾半月,很能适应,回到家中也照样与弘昼调皮,找若曦撒娇。若曦白日看着他上车离府,只能在晚上渴盼亲情,胤禛心里也颇有怨妒,小包子白日独占乾清宫,晚上还霸着他媳妇儿不放,两人紧黏无隙,胤禛把气全撒在弘历身上,对他越来越严格,结果成了恶性循环。
若曦心疼死儿子,这么小给送进宫,晚上回来还不得休息,得与长他五、六岁的弘时温习功课,每每都是若曦与胤禛争执不下收场,倒乐坏那三只小猪,大人们一吵,小猪便得空溜了。
弘历确实让若曦调教得处处在意兄弟,每日午间他与康熙一起吃,总是只吃几口,吃完后康熙午休,他趁空把剩下的御食收了,跑到尚书房去,这时尚书房才刚下早课,他与弘时二人才一起大吃大喝,弘时有了弘历的陪伴,也不再孤单。
至于弘昼,倒是太后好喜他,太后近年身子欠安,若曦进宫探望、做吃食的时间越来越多,白日近乎大半时间不在府里,弘昼与太后很亲,不过他调皮,趁大人们谈事时自个儿摸着路乱跑,乾清宫与尚书房外头的侍卫都晓得他,他也不闹事儿,只瞧见弘历、弘时各一眼就跑,边跑边偷笑。
李德全老早告诉康熙这事儿,康熙呵呵笑,也感慨。
“罢了,你暗里交待下去,这几个孩子只要不闹出格,谁也不许拦。”
“嗻。”
“唉!这四阿哥是好福气啊!若曦给他娶到了。你说李德全,当初要是太子娶了若曦,这今日的局面,能好点不?”
“皇上切莫再伤心了,保重龙体。”
“朕每天每夜,时时刻刻都想,就是想不明白,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唉!弘历玩儿回来没?叫上他,朕批奏折了。”
康熙批阅奏章的时候,弘历都在旁边磨墨,就是接见大臣讨论军国大事,也让弘历留在身边听,弘历懂事,屏息而侍,大气不敢出一声,安静得好像他不存在。
只有这日,康熙与一众阿哥、大臣们讨论朝政,最后批示秋决就要结束,谈起秋决,明史案遗后绿芜也在其中,可胤禛力保了老半天却无益。
弘历忽然高声喊道:“大人这话说得不对!!”
此话一出,群臣皆怔,就连对面瘫功夫也颇有研究的张廷玉都不能克己。
老八温润一笑很是期待,老九一脸等着好戏开锣,胤禛赶忙冲弘历一吼:“小小年纪懂什么!还不住口!”
没想到康熙眉头一皱,拉过弘历来吼了回去:“你住口!来,弘历,别怕你阿玛,你和皇爷爷说说,明尚大人这话哪儿不对了?”
弘历歪头一想,稚声稚气地说:“回皇爷爷的话,如今满汉一家,不能和之前比了,大人说明史案后人是逆臣,非我大清臣民,那岂不是说,我大清非继明朝之后承天命,行王道,皇爷爷并非满汉共主?”
众臣一听,吓得都跪了下去,胤禛连忙冲上前一起跪倒,把弘历压在地上请罪,康熙一把抓起弘历,训斥胤禛。
“谁说弘历说的是混账话!通通起来!弘历,你认为当如何?”
“孙儿认为,皇爷爷施孔孟仁政,行王道,当以天下一家,以全民为用,施恩宽赦,这样四海归心,彻底收服余明啦!”
弘历还可爱地划了个包天地的大字手势,头一偏,嘻嘻笑着,逗得康熙好乐,众人意外。
“弘历竟有这般见解!好!那皇爷爷再问你,你十三叔隐匿叛臣之后,可对?”
弘历又偏头一歪,想了想,再一歪,又想了想,如此反复几遍,歪得康熙眼睛都花了才答。
“皇爷爷,您问的是孙儿的十三叔呢?还是皇十三子呢?”
“此话怎讲?”
“皇十三子身为大清皇子匿情不报,不对,可是孟子有云:‘恻隐之心,人皆有之’,那庄氏只是个独孤女子,无家可归,十三叔可怜她,给她个去处,难道我朝富有天下,还跟一个小女子计较?我朝肚量何在?如果是孙儿见了,也会可怜她的。依圣贤之言,无恻隐之心者,非仁人!”
好一句“非仁人”一语双关,无意间骂了明尚大人个臭头,还训了康熙一顿,想康熙从来自诩以仁治国,如今孙儿一句就要砸了他的招牌。
“照弘历说,你十三叔该如何处置?”
“回皇爷爷的话,十三叔是臣子,可也是您的儿子啊,一众大人们坚持处置十三叔,可是要陷十三叔于不孝、陷皇爷爷于不义吗?儿子做错事了,阿玛打屁屁就好啦,孙儿的阿玛昨儿个才打了孙儿屁屁呢!”
殿内寂静无声,打屁屁的理论,惹得大臣们的老脸扭曲变形,康熙高声笑了起来,李德全都开嘴露齿了,王喜还忍着猛抖肩。
“弘历啊弘历!你阿玛为何打你屁屁啊?啊?”
不妙,胤禛心下暗自叫糟,脸上那张皮已绷硬成石膏。
弘历难得扭扭捏捏,偷瞄了胤禛一眼,想着要不要讲实话,可一时间也想不出旁的回答,倒在康熙怀里不好意思起来。
“没什么呀……就、就是……孙儿、孙儿……孙、孙儿把……把额娘给阿玛做的点心给吃了……”
尴尬,除了尴尬还是尴尬。
胤禛已经石化冰封,或者活生生一具真人蜡像。康熙倒傻住,弘历被打的理由出乎他意料之外,胤禛的脾性知子莫若父,想都没想到竟为了这么点事儿动家法,原来只是好奇一向乖巧懂事的弘历能犯什么错,随口问问,什么风风浪浪没见过的康熙,今日却一时不能收场。
马齐一抖,下意识就抬眼还转头看向胤禛;张廷玉罕见地扭曲了脸,倒还算自持,斜眼偷瞧而已;而就守在门外的成哲闻殿内声响,眼睛瞪大了直视前方,他妹子竟有这么大本事儿。
八阿哥疑惑,这并非胤禛平日为人,但瞧弘历的样子不像说谎,可把他搞糊涂了,心里猛算着到底胤禛是个什么主意。老九则打从心底不信,咬定了认为弘历说谎。
老十倒呵呵笑起来,见众人无语才咬了舌头低首闭嘴,好没趣,怎么大伙不笑?十四倒无所谓,倒也挺讶异就是。
康熙想打马虎眼过去,哪有把儿子后院里的事儿拿上乾清宫说嘴的:“好了好了,打也打过了,不是什么大事儿。”
明尚额驸,八福晋与十福晋两姐妹的阿玛,赶紧接话:“是!皇上说的是。稚儿之言,固然童趣十足,但朝堂大事不可儿戏,还请皇上定夺,下旨秋决。”
胤禛总算回流了些血液,暗瞟了眼明尚额驸,双拳紧握,想来老八一党都讲好了,连这么个无关紧要的弱女子都要苦苦相逼。
意外地,康熙眉头一皱,搂着弘历瞧了几眼,弘历给瞧着无辜极,歪头一偏,满脸疑色。
康熙哼笑一声:“稚儿的话虽诡辩,却也有他的道理,最难得的是弘历才两岁,面对长他一、两辈的王公大臣们毫无惧色,振振有词,得理,但知进退,很不容易,最重要的是仁、孝、义的精髓,他都讲得很对。”
第52章 珍重春风(二)
闻康熙评语,老八的温润之仪顿时僵在脸上,老九似看了出烂戏就要掀桌砸楼,十四一惊忽觉不对劲,好似长久以来忽略了什么。张廷玉倒是心中一定,以他对康熙的了解,康熙应该已有定夺,马齐与其他臣工倒是有意见也不敢开口,并非怕遭康熙斥责,而是谁开了口,谁就是自贬格调与稚儿见识,成了无器量之举。
胤禛心中原忐忑不定,如今却一个峰回路转,直定定地把十三与绿芜的命运全赌在弘历身上。
康熙许久不表示,却也无人敢发言,看康熙的神色,似乎陷入某种思绪,熟悉他的人都晓得,此时不要发声,康熙正在琢磨、思量。
“不过,赏罚不明,使民无以适从,该罚的不能例外,朕,心意已决。传旨,明史一案结案归档,案后幸免存活之人,只要归顺、效忠我朝,仍为我大清子民,既往不咎。另外,十三阿哥知情不报,还是要罚,由图里琛押送,交付盛京将军看管,禁锢于奉天行宫。”
八爷一党大惊,原本势在必得的一役,竟全盘输给两岁多的稚儿!康熙让众人跪安,只留下张廷玉,又传图里琛,老八离去前不可置信地瞪了弘历一眼,老九的眼神则在胤禛与弘历父子俩之间徘徊,极为不平。
想来康熙是要交待十三的事儿了,也让弘历提前离宫,弘历第一次不想走,他也晓得自个儿方才掀了他阿玛的底。
好在胤禛全不计较,他现在满脑子里都是十三的事儿,可他此时的步伐轻扬,面有暖色,心情是欢喜的,十三或许逃不了被囚禁的命运,却不用去养蜂夹道,反之奉天行宫那儿可快活了,盛京是他们满人的老家,虽然冬天冷了点,但他们满人原就是东北民族根本不成问题。再说,只是软禁出不了宫,宫里还有他雍亲王打点,还怕苦了这个弟弟不成?说是囚禁结果弄成出游,更不必承担这十年间的风风雨雨,只不定老十三不要到头来自在得乐不思蜀才好。
胤禛越想越激动,他确信,十年之后,他铁杆儿的十三弟会健健康康、身强体健地回来,也算让胤禛弥补了前世的歉疚。
(雍亲王府兰院)
“额娘!!”
“兔儿今儿个怎么这么早回来?”
“因为兔儿想额娘啦!”
“去!小嘴甜的!又想要吃的!”
“嘻嘻嘻!额娘,兔儿想吃上回的花生馒头!”
“好!额娘去给你弄!你与弘昼玩会儿!”
若曦笑着让两个孩子玩儿去,转身就问。
“怎么回事儿?”
胤禛一脸笑意,拉过若曦搂了起来,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若曦喜极而泣。
“算是逢凶化吉,好事,哭什么呢。”
“我高兴呀!唉,那绿芜……我想着……”
“放心。绿芜已是无罪之人,不过你心里想的事儿,我不好出面。”
若曦转了转眼珠子,想了一计。
“我来吧!我去求太后,可行?”
(乾清宫)
同时乾清宫这头,待图里琛到时,康熙已写好两道密旨,交由图里琛,令图里琛护送十三阿哥去盛京后,就由他带人留在那儿,秘密护卫十三阿哥,而两道密旨一道是给图里琛的,另一道是留给十三阿哥的,只能等张廷玉一人的信号到才能打开。
张廷玉也得康熙密旨一份,待康熙要他打开时,他要依上头的旨意行事。张廷玉或多或少能已猜到几分,而图里琛虽只是个军士,但他也有耳朵,李德全方才传旨时是说“押送”十三阿哥,刚才康熙却用了“护送”与“秘密护卫”二字。
十三上路前,得胤禛密信,上头只一“等”字,十三折好了将信收入怀中,他前些日子也听闻弘历的惊人之举,绿芜全身而退,怎不知他四哥下了多少功夫,就是要他再去一次养蜂夹道,他甘之如饴。不过眼下去的是盛京,待的还是行宫,倒是担心起胤禛身边清冷无友。
十三舒了口气,还好,若曦就在胤禛身边,此世的若曦与老八一党毫无瓜葛,待胤禛也一心一意,总算十三能稍放心,他也相信,胤禛与若曦都会替他看照好绿芜。
惊喜的是,十三刚到盛京不久,绿芜也来了,听绿芜说,是若曦去找太后求的情,甚至还把弘昼都用上。
十三很怀念太后,每日请安不是请假的,太后看在若曦与弘昼的份上,再加上过去十三确实孝顺至极,她自个儿都夸过,终于出面替绿芜说话,说服康熙的理由是老祖母疼惜孙儿,赐个人去照顾天经地义。
只是康熙确实有疑,太后不该晓得绿芜一事,太后也不瞒,诚实为上策。
“哀家也不瞒皇帝,确实是若曦来求过。皇帝,今日就算若曦不求,哀家也不能让十三阿哥这么去,身边一个伺候的都没有,皇帝太苛了!大阿哥与二阿哥被囚,身边各有两名侍妾伺候,十三阿哥过去如何忠孝,一心朝廷,如今仅仅为个女子获罪,皇帝连成全都吝啬!”
“皇额娘息怒,皇额娘身子要紧。皇额娘的意思朕明白,不过庄氏只能秘密送去,不能给予名分。”
“哀家听说那孩子是善良的,从不在意名分,更在十三阿哥获罪之时患难与共,皇帝莫要再为难他们。”
(雍亲王府兰院)
“这下好,我雍亲王的两个儿子能只手遮天了。”
“呵!给你长脸不好?”
“偶一为之可以,只是若曦,最近低调些,弘历那日已语出惊人,这次绿芜的事弘昼也出尽风头,长此以往,他们俩遭嫉不说,就是皇阿玛与皇祖母她老人家也要忌惮我们。”
若曦皱皱眉头,她一股心思全在热头上,对此忌讳浑然无所觉。
“晓得了,我也是急于绿芜的事,平日里弘昼并无表现,就是太后喜见他罢了,你放心,这些日子我会小心。”
胤禛倒疑,他从不知弘昼有这么大作用,前世弘昼毫不起眼。
“皇祖母为何喜见弘昼?我瞧皇祖母倒不太见弘历。”
“弘历整天在乾清宫,也见不着几面,当然不亲。弘昼调皮活泼,确实比弘历热情,太后身子已大不如前了,却常撑着等弘昼来,她说见了弘昼就心里舒坦,都说一笑治百病,只要她老人家开心,我带弘昼多跑几趟就是。”
“那就好。既然皇祖母没别的心思,其他事你多上心。”
“还有什么其他事儿?”
“比如……今年端午是什么味儿的粽子、中秋要煮河蟹、我的生辰……”
“喂喂喂喂!!我们是在讲孩子,还是在讲你?”
“方才是讲孩子,现在是讲我。曦儿……今儿个晚膳,可有何首乌……?”
若曦正收拾衣裳,边说家常,胤禛从她身后抱住,突然来个语出惊人,惹得若曦脸红辣辣地,微微、微微、微微地,点了头。
第53章 人心(一)
(盛京)
图里琛将十三押解至盛京,一路上却照顾得无微不至,到了行宫后,十三的住处还是皇子的规格。
“十三爷,您看这样安排如何?”
“图里琛,皇阿玛是让我来坐监的,还是来避暑的?”
“呵呵,十三爷,皇上让您来做什么奴才不晓得,但皇上亲口对奴才说,让奴才‘护送’您至行宫,并让奴才留下‘护卫’您。”
十三闻言一惊,他明明是戴罪之人,可照图里琛的说法,康熙竟然有旁的打算。十三琢磨一会儿,虽尚未能联想到什么,可有一点他知道,此世康熙对他的处置不是要处罚他,而是要保护他,因为图里琛留下了,图里琛是何等人物,犯不着让他大材小用当门神,将来他二人必定有大用场。
“好吧。就算爷是来玩儿的,可你把屋子布置成洞房做什么,连喜字都贴上了。”
“这个嘛……十三爷过两日就晓得了。十三爷,这是奴才孝敬您的,您先喝着暖暖身子,晚膳奴才让人好好儿备了一顿,给您洗尘!”
图里琛从怀中掏出小酒壶,恭敬奉上。
“图里琛!好奴才!晓得你十三爷好这个!!”
“十三爷,咱们都是您带出来的人!往后十三爷有什么需要,给奴才一句话就是!”
两日后,绿芜到了,图里琛没白白布置。
(乾清宫)
“儿臣向皇阿玛请旨,由儿臣抚养十三弟之子,请皇阿玛恩准。”
“这件事,朕再考虑考虑。你跪安吧。”
没到盛京多久,绿芜有喜,康熙知道此事后不置可否,也未交待如何处置,所以这孩子暂时保了下来。胤禛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赶紧向康熙请旨,可康熙只叫他跪安。隔了一段时日,胤禛再求一次,百思不解康熙在犹豫什么,前世康熙的态度并非如此。
(寿康宫)
“朕也是为顾全大局,这孩子……皇额娘容朕再考虑考虑。”
“皇帝做主就行了,哀家没有意见,祖宗江山更重要……咳咳!咳咳咳咳!”
“皇额娘保重!切莫再操心。”
“咳咳咳……唉!哀家是想操心也没那个力气,身子大不如前,如今连若曦做的东西都吃不了几口,难为那孩子,三天两头进宫请安,穷尽脑汁变着花样,设法让哀家能咽。”
“若曦确实贴心,不过皇额娘凡事也不能太依她,眼下朝政不稳,皇子们心思各异。朕听说,若曦常带弘昼入宫?”
“那有什么。哀家见了弘昼欢喜,皇帝自个儿不有弘历?怎么不许哀家宠个弘昼。”
“呵呵呵!皇额娘喜弘昼无妨,就是若曦那儿皇额娘不要太放任了。”
“皇帝还抓着庄氏的事儿不放,皇帝放心,哀家有分寸。”
“不是朕小气,朕把老十三调开,是为了提前布局,若曦求了庄氏去,已经勉强。如今庄氏有孕,怀上皇家子嗣,去之又不舍,可接回又怕破局。唉!朕再想想办法就是,皇额娘好好享福,这些事儿就别操心了。”
(秀院)
彩霞刚进屋,年氏瞧了她一眼,让屋里人都退下。
“事成了?”
“就快了。大厨房的人手不易调动,库嬷嬷与管家那儿看得紧。”
“你多加把劲儿!哥哥那儿已来信催促多次,再说弘历与弘昼都快三岁了,我要再不怀上,王爷总有一天会忘了我。”
“不然,主子将三益丹化在茶水里?”
年氏很动心,但想了一会儿就摇头。
“那倒不一定中用,王爷哪回来不是倒头就睡,偶尔说上几句话已经稀罕了,哪次要人伺候茶水?”
彩霞愤恨一叹。
“奴才记得,王爷过去好歹在主子这儿用晚膳的。”
“何止!过去还在后院伺候时,王爷要使唤人,还会喊我的名字,好东西到了后院还让嫡福晋给我留一份。可**进府后死霸着王爷不放,连王爷难得上我这儿的日子都缠着好晚!她凭什么!!”
年氏将帕子愤恨一扯,裂帛声刹厉。
(乾清宫)
“皇阿玛,儿臣请求皇阿玛恩准,将来由儿臣抚养。”
“四阿哥,朕自有打算,此事不许再提。”
弘历抿唇有话要说之貌,偷瞄了眼他阿玛,好像不太妙,幽幽怨怨地低首继续磨墨。
康熙发现弘历的异样,却会错意。
“回皇爷爷的话,孙儿很好,没有不舒服,只是原本以为府里要多了个小弟弟或小妹妹,这样弘昼会好开心的,可现在又没有了。”
“喔?为何弘昼会开心啊?”
“回皇爷爷的话,弘时哥哥在尚书房,孙儿在乾清宫,只有弘昼没有人陪伴,如果有了小弟弟或小妹妹,弘昼就不会难过了。”
康熙拉过弘历端看许久,他原也知道这三兄弟感情不错,弘历得了什么宝贝都拽在怀里等拿回府才与弘时、弘昼分享。比如午膳的事儿、那颗果子的事儿。
弘时与弘昼也不遑多让。一日康熙去尚书房查看皇子皇孙们的功课,弘昼正巧在寿康宫得了好东西,偷跑出来,混进尚书房,找着弘历与已经被考校完的弘时,三人就躲在大柱后头,你一口、我一口地轮流吃了起来。
康熙叹了好大一口气,他的儿子们就是小时候也不曾这样亲密过。
“罢了!四阿哥,你请旨的事儿,朕准了。孩子由你抚养,朕来赐名。不过,孩子必须在盛京生下,再让人低调送至你府上,一切从最简,不得张扬。”
“是!儿臣领命!谢皇阿玛恩典。”
第53章 人心(二)
(兰院)
胤禛在户部忙到很晚,等回府后弘历已经霸着若曦了,弘昼也黏人,以为姨娘与额娘是没有区别的。
若曦见胤禛回来,忙替他打理更衣,两个孩子就在一旁笑闹,讨论着待会儿弘时回府后三人玩什么。胤禛看了温暖无比,这是他苦盼两世的盼望。
“姨娘!姨娘!弘昼饿饿!饿饿!”
“好!姨娘去给你们弄。”
“额娘,我们要一起去!”
“姨娘带我们去、带我们去!”
才说着,两个孩子黏了上去死活拔不下来,若曦笑着牵了孩子就走,好像屋里没他胤禛这个人了。胤禛正陶醉呢,这小女人就走了?
正当胤禛傻眼之际,高无庸端了饭菜而来,可看样子不像若曦做的。
“侧福晋让大厨房做了点菜来。”
“那她自个儿呢?!”
“侧福晋在兰院的小厨房,替小主子们备膳。”
第一次,胤禛两世以来第一次到厨房这种地方,他瞪大了眼,这小女人竟敢打发起他来了,夫纲何在?他带上高无庸和几个太监,要打群架似的阵仗来到厨房门口,一到门口就瞧见两个奶娃黏着若曦,争着要吃半成品,若曦好有耐性地喂他们,还给擦嘴,这会儿连弘昼都是她亲生似地亲昵。
胤禛大喝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一跳:“高无庸!!把两个小主子带下去!男子进厨房,成何体统!!”
两个小包子吓死不敢吭声,太监们闻言赶紧抱了人就走,若曦追出来心急地吼道:“怎么回事儿啊你凶什么呢?喂喂喂!高无庸!你们去哪儿?”
高无庸哪敢回头,连跑带跳地率一行人快快离去,若曦下意识要追上,胤禛伸手一揽把她打横抱起,大步就往寝室回去。若曦挣扎着要下地,可胤禛铁了脸。
“快放我下来!好端端地你干嘛……呜……”
不等若曦说完,胤禛就吻了上去,那吻又急又霸道,弄得若曦不太舒服,他的手也动作起来,一点空隙都不给若曦,压着她死死的。
眼看胤禛是来真的,就快得逞时,若曦趁空别过身子,胤禛整个人都压了上去抱住她。
“不行不行不行!!快住手!现在不行啦!”
“为何?!给我个好理由!”
“我有了!!!”
胤禛咔地一声,停住动作,整个人僵在原处,时间也凝住,整间寝室鸦雀无声。
若曦瘪了瘪嘴,有些扭捏,声音越说越小声。
“上、上午在寿康宫,太后让太、太医顺道请平安脉……发现的……”
胤禛泄全了气地一拳捶床,直起身子把若曦扶正,好好抱着。
“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
胤禛苦笑地看着她,一个多月,也就是说还有九个月,再加上坐月子,胤禛全没了劲,过不了多久日子就是他生辰……想到这儿,胤禛又叹了好大、好大一口气。
“你们还真是凑巧,绿芜也有了,时间也与你差不多。”
胤禛得信之初并未先告知若曦,因康熙始终不表态,他担心若曦一冲动又强出头。
“真的?!”
“嗯!我已向皇阿玛请旨,毕竟十三是代罪之人,所以孩子出生后由我抚养。”
“我来我来!交给我!”
“你要忙几个孩子啊?”
“不管!交给我!”
胤禛瞧她一脸坚决,完了,这下全完了,光眼下他就已得这般待遇,再加两个他怕是要被逐出兰院了吧。
若曦很期待这一胎,现代张晓对于历史所知当然有限,教科书上只写到弘时、弘历,那弘昼都是看电视剧才晓得的,至于女孩们更别提,书上不可能有,因此她非常期待这一胎,若是男孩,不用当皇帝给送去乾清宫培养,完全属于她一人。若是女孩,自将贴心可人,母女相伴。
但胤禛欣喜之余,并不如若曦乐观,他知道自己注定有多少孩子,这一胎原不该存在,可如今若曦有了,会不会强行保胎之下,到头来母子皆殒?可这又是他与若曦两人的结晶,要他何其舍得?
这夜,若曦在胤禛怀里一脸幸福,胤禛却忧思不堪,苦思至深夜,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他都要保住母子二人,就算倾他所有,他都要挑战一次,扭转乾坤!
(九贝勒府)
尤大(此人在第四十章中提到)带来消息,说完老九让人领他先去旁厅休息。
“八哥以为如何?”
“年羹尧也奇,老四最恶贪、最恶不忠,他净干这两件事儿。不过年羹尧也不是傻子,还让尤大盯紧。”
“嗯。晓得。那年羹尧这次所请之事?”
老八转转板指,想了会儿。
“自然拿旁的交换。他想借我们的道搭上洋人买卖,我们也借他的道深入青海。”
“青海……八哥要在西北那头安插个人?”
“不。不是咱们西北这头,是敌方那头。将来,会有用场,我估计,皇阿玛就快对西北用兵,近日户部算账算得紧,十四也频频跑兵部。”
“还有一事。你让尤大带个话,叫年羹尧找他胞妹打听,我要弘历的生辰八字。”
“其中有诈?”
“没有。但我得知道,总不放心。还记得弘历出生那日早朝吗?皇阿玛与太后的态度太不寻常。”
尤大得令找着年羹尧,替年羹尧为洋人上拉线。年羹尧答应了,为老八、老九替青海那头引介。青海那头是敌方没错,但在商言商,年羹尧身在最前线,哪儿有钱他闻得到。于是以年羹尧为中心点,青海不只与八爷一党上线,洋人也得其门而入,好不容易在康熙近年的打压与监控下,找到一条活路。
至于胤禛可得消息?扬泰知情,未报此事。
第53章 人心(三)
(秀院)
“哥哥要这个做什么?”
“五爷(年羹尧在年家排行第五)没说。”
“不会做阴损事吧!那可是损人损己,造孽造到自个儿头上。”
“奴才想不至于吧,五爷哪信这些鬼神之说,想来应是有旁的用途。”
“好吧。你去打听一下。”
“不用打听,奴才记得呢!那日兰院热闹得把全府上下都吵得!”
“好吧,拿纸笔来。说吧。”
“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子夜。”
(乾清宫)
这天冬至,夜里下了场雪,第二天一早皑皑一片。弘历与康熙刚散步回来,弘历调皮地一路往雪里钻,在雪里打滚,康熙毕竟上了年纪,跟着孩子跑简直把他喘得!
回到乾清宫,奴才们伺候两人更衣,李德全这时率人搬来好大一面立幅,高度竟比康熙还高许多。
“皇上,这摆哪儿啊?”
“嗯……摆这儿,就摆这儿!弘历来,咱们来写啊!这个……亭、前、待、柳、珍重待春风!这一天一笔,写到开春就写完了。”
弘历快步跑去,嗲声稚语。
“嗯!皇爷爷要把着孙儿的手写!”
“好!皇爷爷把着弘历的手,啊!来,爷爷抱你上去啊!”
李德全忙一旁捧上笔墨,弘历给康熙抱上去,手里拿着毛笔,这姿势不太好使唤。
“能不能动啊!”
“爷爷这样我动不了!爷爷也把不了我的手!”
“动不了啊?!啊!动不了啊!动不了啊!”
“哈哈哈!爷爷爷爷!哈哈哈!”
康熙趁抱弘历下来换姿势时挠他痒痒,逗得弘历又躲又闪猛笑。最后弘历给康熙放在蹋上,自个儿蹲下,让弘历坐上他的肩头,扛着他。
李德全在一旁可吓死了!一旁奴才们全随他跪下,皇帝的肩头岂是任何人能坐的?!
康熙吼他:“没事儿!爷爷扛孙儿又有什么。都起来!来,弘历,爷爷教你啊!这个笔划是这样的……”
康熙举手抓着弘历的手,带他写第一笔,此时八阿哥正拿奏摺来报,刚要进来时一眼瞧见老四的弘历竟跨坐在康熙的肩头!
八爷惊讶得都忘了阖上嘴,他从未这样失态过,心里忐忑,预感不好。
八爷轻步移出,不发一声,路上把所有的事情回想一遍,自打弘历出生起,至老十三打狼、胤禛献雪狼氅、若曦开园赈灾、弘历勘灾、康熙游幸圆明园、弘历随侍乾清宫、明史案,弘昼求助寿康宫、老四抚养老十三之子等等,乃至今日……
“糟了!”
老八心中呐喊,认为这一连串事件是胤禛缜密如丝的计划。
(八贝勒府)
数日后,老九匆忙赶到八爷府上。
“八哥!得了!”
“找人算了?!”
“算了!批语在这儿!皇祖母那份儿应该也差不多!”
八爷赶忙把九爷递上的纸打开,第一行写着康熙五十年八月十三日子时。
八爷稍顿,强记下时辰,再继续看,接下来是评注:
“庚金生于中秋,阳刃之格,金遇旺乡,重重带劫,用火为奇最美,时干透煞,乃为火焰秋金,铸作剑锋之器。格局清奇,生成富贵福禄天然。地支子、午、卯、酉,身居沐浴,最喜逢冲,又美伤官,驾煞反成大格。书云:子午酉卯成大格,文武经邦,为人聪秀,作事能为。连运行乙未。甲午,癸巳身旺,泄制为奇,俱以为美。此命贵富天然,占得性情异常,聪明秀气出众,为人仁孝,学必文武精微。幼岁总见浮灾,并不妨碍。运交十六岁为之得运,该当身健,诸事遂心,志向更佳。命中看得妻星最贤最能,子息极多,寿元高厚。柱中四正成格祯祥。又天干庚辛丙丁,火炼秋金,身旺。地支子午卯酉,局全四正,男命得知,为驷马乘风,主大富贵。”
老九在来的路上就看完了,老八看完心脏有些吃不消,惊惧异常。
“八哥,难道皇阿玛有意……”
“恐怕是了。这么个好命娃儿,依此命格,至少眼前能保我大清江山三世无虞。”
“兔崽子好狗命!我们得先下手为强!”
可从何下手?八爷凝眉想了会儿,又复看纸上内容。
“‘幼岁总见浮灾,运交十六岁为之得运’,看来,弘历十六岁之前是关键,尚足足有十三年之多的时间,应该够。”
两人又计划了许久,直至深夜,可人在阅读时,往往只看得见自己想看的东西。
老八与老九始终没看到“幼岁总见浮灾,运交十六岁为之得运”之间,还有一句。
第54章 同心
(康熙五十三年年末)
自打九月起,若曦已快四个月的身孕,这回奇,孕吐得厉害,连两个多月下不了床,吃什么吐什么,整日昏睡,把胤禛吓得半死,这胎他毫无把握,常自虐地想,会不会怀上了前世那个无缘的孩子?若曦生产时会不会有危险?何太医原本不大紧张,有些孕妇原本就吐得厉害,结果给胤禛逼得也紧张起来,感慨雍亲王府的差不好当。奴才们也被要求得一丝不苟,整座圆明园如临大敌一般。
“怎么又吐了?何太医,你不是说吃药后会好些?”
“回王爷的话,吃药后确实能改善,但再好的药病人不听劝,也是枉然。”
“那有没有危险呢?你定与本王说实话!”
“危险不至于,一般也有孕妇害喜严重,乃至七、八月时都有。”
胤禛再问了好些问题,何太医已开始面露不耐,方才罢休。
“好些没有?”
“还好,头不晕了,勉强一点米汤能喝上一、两口。”
“怎么不吃药呢?吃了能舒服些。”
“不行!怀孕期间用药会伤孩子。”
“何太医开的方子不会有误,你放心。”
“我不要,我情愿吐着!只要是药就有三分毒。”
“可你吃不了东西,孩子也长不好,若曦,听话吃……”
“你别管了,再吐个几日就好,你快去户部吧。”
碰上年关将近,户部大算账的时候,胤禛兰院、户部两头奔忙,虽有若曦的现代会计报表,可就他一人能使,打十三被圈禁后,他身边全无分忧之人,累得他心力交瘁!
这天,胤禛正拿一张重要的报表没辙,自个儿算着算着也乱了,赶紧回圆明园请示他的女诸葛,正巧碰上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四人来探望,若曦还让人给他们介绍圆明园的新种籽,那是她过去利用现代生物知识培育出来的。
毕竟是户部的事儿,胤禛还是有顾忌的,一进凝晓苑见四个弟弟在场,只好把报表先搁一旁,只当作回园子歇息,但十五阿哥眼尖,给他发现了。
“四哥,那是什么?一格一格的。”
“喔。户部的项目。”
“哦?我能瞧瞧吗?没见过这东西。”
“你看吧。”
十五阿哥接了报表去,十六也凑上来,十七与十八还在挑捡要带回宫种的新种籽。
十五翻了两页,竟道:“四哥,这一排数字是不是借出去的钱?”
若曦一怔,胤禛也是,两人相视一眼,胤禛赶忙问:“你看得懂?”
十五皱眉摇摇头道:“不行,我猜的而已。”
倒是十六还一头栽在里面,翻着说:“十五哥,要照你这样讲,把这两排一抵消,不就亏损了?咱户部这么穷啊!”
胤禛眼睛一亮,忙上前抢过报表一看,十六其实说的没错,他正好翻到记亏损的那一页。胤禛转身,盯着若曦许久,若曦也惊讶于十五、十六的表现。
胤禛想的又更远。
十五、十六的数算能力好,当初康熙向西洋传教士学数学时,要求皇子们也学习,他二人甚有天赋。不过,这一切都是西洋教育,而张晓这报表是来自未来世界,忽然胤禛心里直打鼓,难不成有朝一日,大清得向洋人学习?
胤禛并未纠结太久,毕竟这已非他能力所及,眼前翻了翻报表,再转身看了看不晓得他们四哥这是怎么了的两个弟弟,心下有了主意。
十五与十六今年已分别二十一岁与十九岁,都已开衙建府,生了嫡子,可仍无所事事。密妃也好几次明着暗着在康熙面前给他们俩讨差事儿,其实康熙早想给他们点事做,可头疼朝局混乱,把他们搁哪儿都不放心,于是一拖再拖。
这日,胤禛去乾清宫回话时,顺道请旨,请康熙让十五与十六去户部当差。康熙眼睛一亮,这倒是个极好的去处,户部只管账,能历练又惹不出什么事儿,有事也有胤禛扛,但康熙还是挺疑惑的,自打明史案若曦求太后出手后,康熙特别忌惮胤禛的一举一动。胤禛坦荡,大方坦承那日圆明园的事儿,只把报表那东西隐去。
翌日,康熙找来归顺朝廷的几位洋教士,让他们考校考校十五与十六,没想到这两个小伙子还真能答上几题,康熙于是召胤禛来把两个弟弟领走,胤禛领了旨后却先带他们回圆明园。
若曦一讲解完报表,十六阿哥便傻了眼道:“哇!四嫂!你怎会这东西?”
若曦虚弱一笑,强撑着精神:“我怎会的你们就甭管了,诺!都听懂没?”
十五好崇拜地猛点头,手还止不住地一直翻报表:“懂了懂了!这样看账可方便了!”
胤禛见若曦精神有限,赶紧放下茶碗起身道:“都学懂了就随我去户部,只一样,报表这事儿不能说出去,你们四嫂为我、为大清一番好意,别害了她。”
十五、十六怎不知道严重性,户部管的是国库总账,只能呈览康熙,他们要是说了出去,她四嫂可是要被杀头的,只怕届时整个雍亲王府都有危险。
当然,两个阿哥打小就是胤禛一党。
十五拍了拍胸哺道:“四哥放心!我们俩一定守口如瓶。”
十六也说:“对!就算给人发现了这东西,那有什么要紧,我只说这是四哥你与十三哥研究出来的就得了。”
望着兄弟三人离去的背影,张晓心里是安慰的,过去她最同情的就是雍正的寂寞,可如今胤禛不再孤寡。
而若曦是开心的,压在她丈夫肩上的担子轻了些,都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若曦噗嗤笑了声,想起给弘历讲的《三只小猪》故事。
过会儿,若曦又低头摸摸肚子,胎教果真重要,瞧弘历就知道。可对于弘历的教养,若曦是以皇帝的标准在培养,但这胎呢?女儿罢了,万一又是男孩儿那该如何?也让他文武全才吗?万一日后抢了弘历风头,届时当母亲的情何以堪。如此,该让培养他做点什么?若曦一直抚着肚子,想着出神。
“二小姐?二小姐?!二、小、姐!!”
“啊?”
红香唤了三声,若曦才回过神来。
“二小姐想什么这么出神?药好了!”
“我说了不吃!你们还煎它干嘛!浪费啊!”
“王爷交待的……王爷黑着脸,咱们哪敢反驳……”
“真是!医药的开销最大……唉?开销?”
“什么?”
“红香,药搁着,过来这儿给你件差事儿。”
“是。”
“你让人出园子,去街上找洋货摊子买枝碳笔。”
“二小姐做什么?”
“叫你去就去!”
“喔……”
晚间,胤禛回来,累得不成人样,若曦竟硬缠他做事。
“不要哀怨!这是给你儿子启蒙!!”
“这算哪门子启蒙?”
“你做不做呀?”
“不能让奴才们来吗?这不是个什么事儿。”
“当然不行!你不懂,胎教这东西很玄,父母与孩子之间才有灵犀,换了旁人效果不大了,让孩子多听听你的声音嘛,又不花你什么力气。”
胤禛无奈,只好脱了鞋也坐上床,搂好曦儿,都说女人当了母亲全变个人样,这话实在。
若曦把纸笔准备好,胤禛念什么她写什么,至于洋教士的碳笔,胤禛未奇,幼时见过也用过,对若曦来说是使来方便。
“好!那……由一开始吧。”
若曦于是在簿子上写了一。
胤禛微皱眉:“好吧,五。”
若曦听胤禛说五,接着写了五,可口中却说:“六。”
胤禛问:“一加五吗?那接着七。”
若曦写了七,却说:“负一。”
胤禛一愣:“怎么又相减?”
若曦啧他一声:“别管,继续。”
胤禛随边说:“八十二。”
若曦写下八十二,飞快算了说:“负八十二。”
胤禛又说:“六十。”
这不好算,若曦稍顿了会儿才道:“负一点三六。”
胤禛再说:“七百。”
若曦答:“六百九十八点六七。”
如此周而复始,写了一整面数字才罢休。
“这些歪歪扭扭的记号都是些什么?”
“嘻!秘密!往后每日一面啊!好了,没你事了,我睡了,好困。”
若曦极满足地倒头睡,胤禛傻在床边,这些都是怎么一回事?.
第55章 煮豆相煎(一)
(康熙五十四年新年雍亲王府)
康熙五十三年年夜,雍王府的后院灯火通明,胤禛坐在正殿主位上,嫡福晋一旁伺候,胤禛命人将炭盆拿近嫡福晋一些,嫡福晋感动一笑,两人偶有几句,似亲似疏,时远时近。
倒是兰院难得清孤,每年这时候奴才们都挤在马尔泰家,与他乡而来的家人团聚,兰院里只剩侧翼的暖阁还点了盏灯,若曦与弘历单独在那儿守岁。
“后来,亚历山大大帝到了印度,进入印度之前,他遇到一个智者,告诉他神迹启示说谁解开此结,谁就撑霸亚洲。亚历山大想破头也解不开那结,可是他身后有百万大军等着他,容不得他退缩,于是亚历山大干脆拔剑一砍,把结劈成两半,全军欢腾。兔儿,你猜猜,他后来有没有称霸亚洲?”
“嗯……兔儿猜没有!”
“为什么?预言说,解开此结之人必能称霸。”
“可亚历山大没有真的解开啊,他作弊!”
“那你猜猜,在他之后,有没有人称霸亚洲?”
“没有!神迹说了,解开结的才能称霸,可那结被亚历山大劈了,没了结,就没人解,没人解自然就出现不了称霸亚洲之人。”
若曦忽念头一转。
“弘历,你想不想称霸亚洲?”
“额娘,称霸亚洲要很久吗?”
“很久,不容易。”
“那兔儿不要……”
“为何?”
“唔……兔儿想睡觉觉了……”
才说完,弘历打了好大一个哈欠,眼皮已经重得睁不开,若曦好好笑地搂紧,让弘历侧趴在她身上,把弘历包围在母爱的氛围之中。
快睡着前,弘历又张大嘴打了个大哈欠,再揉揉眼,伸手在若曦的肚子上轻拍了两下:“小弟弟小妹妹晚安,额娘晚安。”
待弘历睡熟,若曦轻轻起身,替弘历理好被褥,在他的额头上留下母爱的印记。
回到自个儿寝室,只点了盏小灯,正更衣欲歇时,吱地一声门被打开。若曦心中一暖,忙向前迎去。
“嫡福晋可安置了?”
“嗯。弘历睡了?”
“刚睡。我也刚回来。”
“过来,让我瞧瞧。”
胤禛一手揽住若曦的腰,一手轻抚他刚满三个月的孩子。
“我帮你更衣吧。”
胤禛向若曦一笑,配合着动作,两人钻进暖被后,胤禛边挪近自己的身子,边拉过若曦从后头抱着她,原是一手放在她肚子上的,另一手倒不安分起来。
若曦脸上一热,忙抓住那只游移不定的手,胤禛却身子一绷紧,稍使了点力将若曦困于怀抱之中。
两人之间再无一隙,若曦能感觉到他的热.情,烧得她难受,也烧得胤禛气息失序。
胤禛靠近若曦低声耳语着。
“曦儿……可以吗?”
“怎么行……”
“太医都说行。”
“你怎么去问他们这些事儿,雍亲王丢不丢人!”
“曦儿,你怎忍心……我都三月不知肉味儿……”
若曦烧着脸微嘟了嘴,几不可察地点了头。
胤禛把手臂收得更紧了,整脸埋入她乌云般的黑发中,下巴正好与她的肩窝密合。
只听若曦忽呢喃一声,闭眼咬唇,抓紧身前的床单被褥。
(雍亲王府勤爽斋)
“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
“卒什么?”
“卒……卒……”
胤禛啪地一声摔了书。
“为何还未背熟?”
“孩儿知错了。”
“去找管家领罚!晚膳前再考校一次。”
“是……”
大年初一,弘时擦着泪回香院,李氏还要骂他一顿。
“人家弘历小你五岁都倒背如流,你怎么就背不熟?都背了多少回了?”
“孩儿脑筋就是没弟弟好嘛!额娘你就是把我骂死了我还是背不熟啊!”
“那搞懂意思没?师傅讲的都记起来没有?”
“没、没有……”
“唉你!!”
(兰院)
胤禛实在恨铁不成钢,倒不是说他对弘时有多大指望,而是身为他雍亲王的儿子,必须达到一个标准。
“孟子曰:‘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文王生于岐周,卒于毕郢,西夷之人也。地之相去也,千有余里;世之相后也,千有余岁。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先圣后圣,其揆一也。’”
“不错!背得一字不差。”
“阿玛不问问兔儿晓不晓得意思吗?”
“弘历还晓得意思?”
“阿玛小瞧兔儿!额娘有给兔儿讲意思,兔儿记下了!”
胤禛正要让弘历说,若曦前来打断。
“大年初一的,你也太抓紧时间了吧!至于嘛!”
第55章 煮豆相煎(二)
胤禛想辩,可若曦翻脸就是一个白眼,一把拉过儿子。
“兔儿乖,额娘蒸了些年糕,你拿去找弘时、弘昼们玩儿,要他们别念了。”
“好!兔儿就去!阿玛,兔儿告退。”
望着弘历欢跳的背影,胤禛失笑摇头。
“为何同样是我儿子,弘历与弘时的资质差这么多!”
“就跟你说胎教重要不信!”
“是!往后侧福晋要本王念什么,本王照念,不敢有误。”
“话说回来,你也别对弘时太严格了!不会背就不会背,有什么大不了,会背这些也不能当饭吃。”
“我若不要求他,他在书房里表现不佳,届时在一众兄弟们面前,弘时要如何自处?不提别的,就是我爱新觉……”
“好好行行行行!不说了!我就怕你动不动地爱新觉罗!”
(八贝勒府)
十四老远就喊:“八哥!九哥!恭喜恭喜!!”
老九先答:“喔?十四来了!恭喜恭喜恭喜!!”
八爷开怀一笑:“呵呵,你们八嫂准备了一大桌子年菜,正要开饭,十四弟来了就一起用膳吧。”
十四又观望了会儿:“十哥呢?”
九爷把手里瓜子儿一丢,手拍拍干净道:“十弟妹拽回去了!哈哈哈!十弟妹就不信他是来拜年的,咬定他是来瞧女人的。”
十四摇摇头也笑了:“十嫂还揪着上次那件事不放啊!不过就是九哥从江南弄了几个姑娘,都说秦淮一带的最销魂,给咱们开开眼而已。”
老九脸一歪,斜昵道:“咱们开眼,女人开火!别说十弟妹,就是咱八嫂也没忘,是不是呀八哥?”
八爷不答,只是温润。
老九讲话从来怎么讲怎么爽,十四悄眼看老八,微叹口气,另提起精神道:“年关前,兵部新进了好几匹波斯马,想着待会儿几个哥哥一起去先睹为快?”
老八听了也来了劲,老九眼睛更是亮,那波斯马何等珍贵,他们这些马背上的民族可受不了诱惑。
老九一蹬就站起来了:“那等什么呀!早不讲!走!吃完去瞧瞧!!”
(御马场)
午后三人到了马场,这些波斯马各个不太安分,野性难驯,可老九瞧得好乐。
老九拍手叫道:“好!!好马!就是不给骑!真带劲儿!”
八爷也点点头,颇赞许说:“的确!不过训练起来可辛苦了。”
十四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向前一步道:“八哥、九哥,你们可看好了!”
说完,十四走近其中一匹,那匹高大的波斯马正发了狂似地乱窜,身旁好几个人死命拽着它的缰绳都不太能控制。只见十四揽绳一拉,把波斯马调了个头,那马很快就安静下来了,十四翻身一跃就骑了上去,骑到老八、老九面前。
“八哥、九哥,如何?”
九爷下意识退避几步,看不出他挺胆小的,眼见波斯马的确安分,才瞪大了眼问:“这样就训练好了?”
八爷倒是瞧出来了:“十四,你用了什么方法?”
十四得意一笑:“别看它们狂野可怕,这波斯马,只是怕自个儿的影子。”
边说着十四下马,让旁人牵了马去,与八爷、九爷并列而立,一起看小厮们忙乱于波斯马的疯狂。
十四再道:“波斯马唯一的弱点少有人知,但其他马种有的优点他都有,这也就是为何他被视为珍贵战马的原因之一。其实,波斯马是所有热血马种里最温驯的,甚至适合给孩童骑乘,它也最通人性,皇阿玛还说要送一匹给弘历呢。”
九哥脸色一厉,讥讽道:“送个小娃儿这么大匹珍贵的马?皇阿玛想把他摔死啊!”
闻言,八爷眼底一闪,来了灵感,眼光落在远处,板指又开始转动。
十四稍皱了眉,老九讲话不好听:“九哥怎这么说呢!我不是说过波斯马最通人性、最温驯,不会有事的。原先我也同皇阿玛说,是不是换个小匹的马种,皇阿玛说了只是让弘历坐在上头摆摆样子,先学学姿势而已。”
八爷稍侧头,刺探问:“竟不知,皇阿玛对波斯马这么有研究。”
十四到底年轻,又得意一些:“才不是呢!皇阿玛哪知这些琐事,不过是疼弘历,想把最好的给他而已。”
八爷点点头,都觉得不像是在表达他知道了。
(八贝勒府)
“九弟,方才你还记得十四说了什么?”
“什么?好马一匹呗?”
“波斯马怕自个儿影子,要把波斯马赐给弘历。”
“那又如何?”
八爷未答,只是抬眼正视老九,老九刚说完就想到老八的意思了,在老八面前比了个大姆指。
“八哥行啊!真真儿是个好办法!”
“此法欲成,还需九弟请宜妃娘娘协助。”
“放心!额娘那儿我来说。”
第56章 夕惕若厉(一)
(乾清宫)
不只十五、十六终于得了差事儿,他二人在户部表现不错,很得康熙肯定,十七、十八也入工部。
上回十七、十八在圆明园挑捡新种籽回宫种植,若曦说她的种籽颇能耐寒,十七不信,没想到惊蛰第二天竟然开了蔷薇,引得两人兴趣上来,一开春就往圆明园跑,找若曦讨教新种籽培育的方法。
十七与十八两人脾气相近,好山水闲逸不喜规束,却同时也怀抱济世救民之忾,两人突发奇想,运用新学来的技术改良稻种,终于研究出专为北方环境设计的新种,至少能两获。
康熙看过大喜,命十七与十八去工部应职,由他们负责推广新种,这份差事儿热血单纯,最适合他们不过,两个小阿哥讲解得口沫横飞,好生得意,但时刻不敢忘胤禛叮嘱,对于若曦的技术与圆明园的新种籽只字未提。
“十七阿哥,朕问你,这些新种籽的研制都是从何而来?”
“回皇阿玛的话,这些确实是儿臣与十八弟研制而成的。”
“总有灵感的源头吧?受过何人指导?”
“儿臣与十八弟在研制过程中,至工部请教过不少人,另外也翻阅不少古籍。”
“是啊皇阿玛。儿臣与十七哥原本想让蔷薇在二月绽放,给额娘祝寿,后来研究着就研究出兴趣了。有了蔷薇的先例,儿臣与十七哥想,要是稻作也能多次收成,那粮作歉收之地的百姓就能过上些好日子。”
康熙点点头,摸了把胡子,打消疑虑,让两人跪安。
(兰院)
“下个月就是万寿节,可要准备什么?”
“我让高无庸去准备,你别操心,专心养胎。你这胎怀得辛苦,我听何太医说身子不如怀弘历时健壮,胎儿也不如弘历健康。”
“别听他的!我好得很!不过这胎确实奇,害喜症状一消,倒拼命想吃东西,胖了好多!”
“胖点好!才生得出大胖小子!你只管多吃多睡,好好养着。”
“可往年万寿节都我给你准备着,我怕高无庸……”
“别担心!就是高无庸粗心点都无所谓,前些日子我们太出风头,这几日我顺着年节淡出朝政,你也正好借口养胎低调些,皇阿玛已经在注意我们了。”
“我知道,就是弘昼我也不太常带他去寿康宫了。”
(乾清宫)
众人正讨论下个月的万寿节,老八一跪,积极请旨:“儿臣愿操办今年的万寿节,祝皇阿玛万寿无疆,请皇阿玛恩准。”
三阿哥未语,他只会弄文,这差事千万别落在他头上才好。
五阿哥与十二阿哥无所谓,他俩是最无所争的两个阿哥,无争到了常被遗忘的地步。
七阿哥好钱,一心一意是自个儿在外地的暗业生意,这事儿也最好别找上他。
九阿哥与十阿哥自然附和老八,一旁帮衬。
十四也想表现,他已能独当一面,可眼下兵部越来越忙,准噶尔势力已张狂到康熙不能容忍的地步,他还是少一事吧,否则忙不过来。
倒是胤禛的态度诡异,还不等老九与老十开口,他竟然一跪,也道:“禀皇阿玛,儿臣也觉得由八弟操办甚好,八弟的办事能力皇阿玛是知道的,由八弟操办万寿节必定隆重不奢、盛大不糜。”
一众皇子皆疑,胤禛不仅未替自己争取表现的机会,还反过头来把机会让给老八。于是,其他中立皇子也响应,康熙惊见一众皇子难得同心,允了。
一众皇子退出,打十三离开后,胤禛出入都是孤僻一人。
“四哥。”
胤禛脚步一定,面上不辨心思。
“八弟。”
“四哥留步。呵呵。方才,过去万寿节一向由礼部操持,太子、四哥与十三哥督办,如今四哥出言相助,把好机会让给我,谢四哥。”
“八弟不必挂怀,八弟的才具是兄弟中拔尖儿的,相信这次万寿节定能办得皇阿玛欢喜。近年事情多,皇阿玛他老人家已经许久不舒坦,这次由八弟举办,让皇阿玛尝尝新。”
“四哥说的是,我必当竭尽全力。”
“嗯。时候不早,我先告辞,还要给皇祖母与额娘请安。”
“我也要去钟粹宫,四哥好走。”
(寿康宫)
胤禛去了太后那儿,十四前脚刚至,方才胤禛与老八说话时,十四已经先行,正确地说,老八先与十四别过的,十四不晓得老八要与老四说话。
太后难得瞧兄弟二人同在,心中甚慰,但太后精神不大行,三人讲没几句太后先歇下了,她还要留精神待会儿等弘昼。若曦进宫请安时会稍晚些,低调避开皇子、妃嫔们,同时稍近午时也刚好给太后备吃食。
(永和宫)
胤禛与十四一同退下,两人前去永和宫,德妃正发火。
十四近身安慰道:“额娘别气坏了身子,不值。”
德妃厉色,还冲门口指:“这蹄子!屈居末流的答应!住本宫这儿是皇上的恩典不错,可进了本宫这儿,本宫是主位,她自然得守本宫管教的规矩!小小一个汉籍答应,能冲撞本宫!”
胤禛向来严正,遂问:“敢问额娘,发生何事?”
第56章 夕惕若厉(二)
德妃只顾着自个儿生气,终于有人问起,还不发泄发泄,破天荒也拉过老四要讲:“开春了日头渐暖,牛答应那儿三月还用炭,说什么身子虚!哼!虚什么呀!连着承宠几日了!就是这满宫里头找找,谁三月还烧地龙?还说什么春日水寒伤肌肤,往后老了便像本宫这般细纹无数,要本宫以后跟着她烧温水,如此可保年华!!可恶!”
德妃气得张狂,顺手抓了十四面前的杯子往外头丢,十四与胤禛互看一眼,今日不是个请安的时候。
在十四眼中,这些都是女人间的针针刺刺,安慰了德妃几句,便与胤禛一同退出,并未放在心上,其实德妃脾气也大,过去抱怨不少,十四渐渐只当自己是个大桶,给德妃倒完吐水就算尽孝。倒是胤禛,难得德妃还拉过他说起心里话,要晓得德妃对胤禛,是连抱怨都不讲的。
出永和宫时,还正巧撞上牛答应,牛答应果真厉害,八成是看上太后已无力管制,四妃中两妃倾颓,剩二妃又你高我低地面和心不和,这满后宫中确实紊乱,没个头。
牛答应碰上二人,只站着。
十四无谓,下意识尽了礼数,微点个头、作个揖:“答应娘娘。”
牛答应虽位份低,但照辈份仍是皇子们的娘,但皇子又尊贵,不高不低的尴尬下,通常是两边都谦虚些:“十四阿哥。”
牛答应也微微一礼,再看向胤禛,胤禛站着不动,十四不解。
“四哥?”
“嗯?”
“四哥想什么出神?”
“我在回想,方才找额娘有事,可一时间忘了。”
“那四哥回头与额娘说过,我先走了,兵部紧着。”
“好。”
十四一走,胤禛也往另一头走。
“站住。四阿哥,你虽贵为皇子,但论辈份,我还算得上你额娘,你是不是该行点礼?”
胤禛侧身一挺,站得笔直,强大的气场震得牛答应一颤。
“牛答应,四阿哥不是你叫的,下回称呼本王时,应该称雍亲王。”
胤禛看都不看一眼就走,牛答应张大嘴不可思议这人的态度!
(万寿节)
几日后万寿节,老八当然办得极好,康熙很喜,太后也同乐,阖宫上下都到,文武百官也齐全。
德妃今儿个不晓得乐什么,脸上收不住笑,光彩四射,一旁宜妃疑惑,应该问问,莫不是康熙给她什么好的自个儿不晓得。
“妹妹今日好气色!”
“当然,万寿节嘛,阖宫同乐。”
“说得是呢!这万寿节哪年没有?就今年见妹妹特别高兴。”
“呵呵呵!最近日子过得舒心,没什么好不高兴的呀。”
“妹妹不是常头疼牛答应吗?哪儿得舒心了?对了,听说牛答应病了?”
“称病而已,她这辈子啊!怕是再见不得人了!”
“喔?怎么回事儿?”
“姐姐还记得那日内务府召了六宫奴才们过去指点万岁节的事儿?”
“哪能不记得!宫里上下都走了,虽不过半个时辰,可习惯了伺候,一时喊了没人还真不习惯。”
“那时牛答应午睡刚起,要洗漱,姐姐晓得她向来让奴才们烧热水,将整脸浸泡于脸盆内,说是这样能彻底滋润。呵呵呵,结果呀!奴才们离开时,水盆底下烧着炭,烫得!她竟然一脸栽进去!哈哈哈!”
“什么!!那脸!!”
“毁啦!哈哈哈!这叫自作孽!!怪不得旁人!奴才们也是按她吩咐办!哈哈哈!”
宜妃也乐,牛答应过去可没少给她脸色,她与德妃笑得快肚子痛了,刚回过神来,却见众人跪倒在地,两人大惊,不知所以地赶紧、赶紧跟着跪了。
“逆子!!逆子!!”
两妃方才忙旁的不明所以,只吓得猛抬眼偷瞧情势,想赶紧搞清楚状况,搞不清楚状况也不打紧,只要不迁连到自己儿子就好。
十四向前一跪大喊,老九尚不敢出声,
“皇阿玛息怒!皇……”
“息怒?!哼!!贱妇之子!!”
此话一出,两妃发抖不能自己,眼前所有人跪了一地,瞧不出谁是罪人,可很明显骂的是皇子,那皇子是谁?贱妇是谁?宜妃与德妃互看一眼,该不要是彼此。
十四不死心,还是要说:“皇阿玛!这其中必有误会!八哥断断不会公然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原来是老八,二妃松口气,可德妃又换了口气吊着,十四去凑什么热闹!
康熙愤怒:“哼!不会公然做,那就是暗里做!!”
老八不能意平:“皇阿玛!儿臣选的两只海东青,确实羽丰体健,这两只奄奄一息的,必有人从中动了手脚!!儿臣恳请皇阿玛明察!”
其中一个大臣也说:“禀皇上,八阿哥之言甚是有理啊!此等佳节,又是八阿哥主持操办,八阿哥若故意为之,岂不自掘坟墓?请皇上明察!”
没想到所有大臣们都异口同声:“请皇上明察!!!”
这不求情还好,这么大阵仗的串联一气,可犯了康熙的大大忌!
康熙已愤怒到全身发抖,气息失序不顺:“好!好啊!好啊!!全来逼朕!!你们这是要逼宫了!!要反了!!!”
方才那位大臣实在不懂得沉默是金,还道:“微臣不敢!皇上,八阿哥冤枉啊!臣等愿力保八阿哥!”
第56章 夕惕若厉(三)
其他人又说了:“臣等愿力保八阿哥!!”
缺乏自信的人总是渴望他人给予肯定,老八始终不明白,再明显不过的冤枉,为何康熙就是不愿信他。
老八确实是冤枉的,他原本要送两只海东青给康熙,没想到海东青呈上时已奄奄一息。可哪有操办者故意为之的?当然如那位大臣所言是找死。康熙英明,哪能不晓得老八冤枉,可辩解到最后,已不管他冤不冤枉了,康熙更在意老八在朝中的一呼百诺。
“哼!!力保!!好啊!!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你们干脆,一刀把朕弑了!八阿哥现在就可以登基!!哼!!张廷玉!!”
“臣在。”
“拟旨。八阿哥胤禩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听相面人张明德之言,遂大背臣道,觅人谋害二阿哥,未必念及朕躬也。朕前患病,诸大臣保奏八阿哥,朕甚无奈,将不可册立之胤礽放出,数载之内,极其郁闷。胤禩仍望遂其初念,与乱臣贼子结成党羽,密行险奸,谓朕年已老迈,岁月无多,及至不讳,伊曾为人所保,谁敢争执?遂自谓可保无虞矣。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着及停其俸银、俸米。钦此!”
(八贝勒府)
“哼!咱们不稀罕!贝勒爷,你还有我母家的支持!就算连我阿玛也背弃咱们,你还有我!”
“明慧,谢谢你。你先安置吧,我与九弟再讲点事。”
老八如灭顶似地回到书房,一见老九先瞪了一眼,老九只以为老八心情不好,其实老八气极的事情之中,也有老九方才在宴席上的态度。
“八哥,我已让人暗中调查!”
“皇阿玛都不查了,我们查什么。”
“八哥!!!”
“九弟,皇阿玛英明睿智,他能不晓得我是冤枉的?”
“难道……皇阿玛包庇幕后之人?!”
“倒不至于,我不认为皇阿玛晓得真正主使是谁,皇阿玛不过是借此机会铲除我们的势力罢了。”
老九没在听,他还在推想。
“八哥,我记得你特意让十四从西北选来那两只鹰的……”
老八淡瞥了老九一眼,确实十四很有嫌疑,生性猜忌的老八也非常愿意相信这是个可能性。
老九离去,老八拖着步子回房。
“贝勒爷不要丧志,贝勒爷一身才华,来日定能东山再起。”
“谢谢你。府里可有生乱?”
“贝勒爷放心,有我在!”
“嗯。钱粮……”
“钱粮不是问题!别说咱们的田产吃上三辈子也吃不完,还有我阿玛必鼎力相助,就是再不济还有我的嫁妆!”
这夜老八不能成眠,还在回想自操办起的一切事宜,一众兄弟之间,谁都可能是凶手,但老九的确分析得很对,十四嫌疑最大,因他是唯一经手那两只毙鹰之人,看上去也只有他有机会动手脚。
(雍亲王府松院书房)
胤禛回府后并未马上回兰院,只叫若曦先安置。坐了一会儿,高无庸带来消息。
“禀王爷,小顺子带来王喜的消息,看护鹰的两人已自裁,王喜亲自确认的,后来万岁爷的确有派人调查,但已死无对证。那两人家中,库特森已照主子吩咐安排妥当。”
“齐闳那儿呢?”
“齐大人那头万岁爷没有怪罪,齐大人派人说,他回去后会联络几人,明日朝堂之上会再帮八爷一把。”
各位说齐闳是谁?不正是方才带头力保八阿哥之人嘛。胤禛面不改色,目光往黑里看去,高无庸得令备酒,终于退下。
胤禛将酒杯斟满,持之至窗前,遥望盛京的方向,往地上一洒。
“十三弟,这杯敬你!”
(乾清宫)
翌日,齐闳果真引得众臣力保八阿哥,康熙越是忌讳的,齐闳越引得众人往那头挤,康熙被气得当场昏厥,醒后愤而下旨,停八阿哥爵俸。至此,老八正式断粮,官奉、爵奉、米俸全停。
然而,正如八福晋之言,八贝勒府丝毫不受影响,不如十三被禁之初府上之乱,这让康熙怒上加怒,大清皇子是不许经营私业的,虽说每人暗里都有,胤禛也不例外,康熙也睁只眼闭只眼,晓得他们维持体面光靠俸银不够,但整府吃用还能如昔日饱足,可见其暗业规模之大!
(雍亲王府兰院)
“我都听弘历说了!那齐大人真奇了,就不晓得皇阿玛忌讳大伙同气连枝吗?”
“八弟既偏好众人力保,于是众人就力保吧。”
“八爷枉然了。”
回想历史,若曦面露惋惜之意,胤禛瞟了她一眼,可同时间若曦另外想起什么要说,胤禛几不可察地收回视线。
“唉!还有那两只鹰!皇阿玛难道看不出来八爷是冤枉的?太明显了!”
“皇阿玛怎会看不出来。可看护海东青之人已死无对证。”
“会不会是十四……不对啊,当时是八爷要害十四……”
胤禛闻言,只觉莫名。
“为何是十四?”
“因为电视剧里演八爷要害……啊!嗯……我、我、我、我是说……说……据、据说……据……”
胤禛思想一会儿,灵感一个打算。
“海东青在西北挑齐后,上京途中曾经手兵部。”
若曦竟然恍然大悟,心中已认定这才是史实,电视剧演颠倒了。
第57章 恶性循环(一)
小厮得令,牵着俊壮的黑马兜了一圈,只见弘历坐高摇晃,却无惊无惧,从容自得,随着小弘历的背影远去,小胤禛的影子逐渐消失,一瞬之间,康熙觉得他其实看到当年擒鳌拜、平三藩的自己。
弘历确实出挑,半个小人儿坐在大马上,还能维持着一份气度,康熙的注意力完全被弘历吸引,怎么看怎么满意。
正当亚历山大从康熙左侧接近时,已接替图里琛任御前侍卫长的成哲察觉小厮神色有异,那马微颤,似抗拒着什么,可小厮竟强行使其行步。
就快接近时,小厮抬眼正对上成哲的眼光,刹那间的相视,成哲忽一口气提了上来!
“不妙!护驾!!!!”
几乎是同时!成哲语音刚落,亚历山大已扬首而起,惊了康熙的御骑,要作急奔之态!亚历山大扬首的气势能遮半边天,待它落地时,若康熙正好在下方可不得了。
还好成哲反应快,方才喊声同时已与张五哥二人制住御骑调头一旁,康熙也很快反应过来制伏自己的马,这点小事还惊动不了多次御驾亲征的千古一帝。
可弘历就没那么幸运,大伙都注意康熙时,亚历山大已趁空突围,疯狂着它骨子里最纯粹的野性。
康熙吓得用尽全力吼:“快救弘历啊!!!快啊!!救弘历!!救弘历!!!”
一群侍卫上马向弘历奔去,越来越多人手加入,出事后宫里也赶紧派了更多人马支援,却不料乱成一团,混乱得让康熙又吼又喊。
为何救不下来?亚历山大是一匹刚进贡来的纯血成年波斯战马(今日称阿拉伯马),是世界上所有马匹的品种起源,也是纯血马主要的基本血统,更是马种中最古老、最纯粹的后代。
在马种分类中,波斯马属于“热血马”,具有高度精神力与警觉性。另外,它身形优雅,动作机动轻盈,后肢肌肉强壮能跑,在所有马种中体形最精健、耐力最强,集各种马类优点于一身,就是满人壮士也不一定能完全驾驭。
成哲让张五哥制住御骑后,自个儿也上了马,别看成哲平日憨实,他没赶忙追上,他能晓得没人追得上、跑得过波斯马,此时只能斗智。
成哲可够智慧?瞧他,先冷静观望了环境,这是一处野林地,波斯战马天性不喜森林,不远处就是林地,估计它等下会沿林线一路折回。
成哲唤来侍卫,以林地在前,沿林线重重围出一块大圆空地,要把波斯马控制在这个范围内。成哲自己由反方向骑去,果然不一会儿就与波斯马接头,不是他骑得快,是波斯马跑太快,后头只拼命不带脑子的兵士们,还远远被抛在不知何处。
康熙似明白过来成哲的意思,让张五哥过去重新整顿队形,配合成哲,要把波斯马围起来。
这时成哲已接近弘历,大喊道:“弘历!抱紧了!千万不要放手!!”
弘历虽没吓哭,可到底是个四岁不到的孩子,原闭眼紧抱马脖子,听到成哲的声音立刻睁了眼大喊:“舅舅救我!!”
成哲极力维持与波斯马并骑:“奴才就在这儿!!你要冷静!不能慌!!”
弘历懂事抓紧鬃毛,紧抱马脖子,尽力使自己与马贴为一体:“嗯!!舅舅快救我!”
张五哥带来人马,与成哲一路围着亚历山大,欲逼它回营,但不敢太靠近,否则惊动了它,弘历万一被甩下来。
可是,波斯马要能如此轻易制服,就不叫波斯马了,试了好几回不果,眼看弘历已被马力颠得快承受不住,面露昏厥之色,成哲再顾不得其他。
“众人听令,列队两翼,策马直线前进!!”
“嗻!!”
兵士们得令一分为二,终于在勉强能赶上波斯马时一起靠拢,逼其直行,成哲趁此唯一空档缩腿一蹬,站在自个儿马上,就往亚历山大身上跳去。
成哲一落马背的同时就赶忙抓住缰绳、抱住弘历,果然亚历山大受惊吓嘶声一甩,把两人甩下马背,后头的军士们纷纷奋力勒马止步,差点就要踏过两人。
亚历山大还在跑,且笔直直地冲着康熙而来。李德全一挥,弓箭手快步围住康熙,康熙一喝,搭弓齐发,亚历山大壮得身中数十箭后才倒下,就连原本巍然不动的康熙,都不敌它的气势,调开自己的坐骑换了个位置。
成哲抱着弘历落马,在地上翻滚几圈,摔得很重已无法动弹,而弘历意识有些模糊,照现代的说法恐怕有些脑震荡。
康熙与众人驾马而来:“弘历!!快!快抬回宫!!”
张五哥正将弘历抱起,李德全向康熙提议:“禀万岁爷,宫里与雍亲王府已经报信了,奴才以为不如让张五哥一路快骑送雍亲王之子回府,王府就在不远,如此不必迁就车驾,也可省下入宫后大半的步行时间及繁琐规矩。”
康熙大悟:“对!对对!张五哥!快!你单骑送弘历回府!来人!护上!!”
张五哥得令立刻抱了弘历上马,另外两队人马跟随一旁,沿途也先遣前导开道,确实比入宫安置快,弘历已到府且受太医诊治,康熙的銮驾才到,成哲也刚随驾抬来,安置在竹院。
第57章 恶性循环(二)
王府上下慌忙,兰院与竹院尤其众人进进出出,康熙无论如何不肯走,还挤进兰院,又召来自己御用的李太医专治弘历,让何太医去治成哲。
萨图哈尚在禁军部队当职,锦瑟先来,忙乱中,王嬷嬷让红香、红袖都过去竹院帮忙,弘历这头已经很多人。若曦则在一旁咬帕子,捂嘴就怕哭出声,胤禛尚顾不得她,康熙还在跟前。
直到过了晚膳时间,康熙还等在雍亲王府。
何太医躬身道:“回皇上的话,侍卫伤了背,但落地时立即翻滚,缓冲不少撞击,好生静养便能恢复。”
李太医刚巧这时走来。
康熙竟然跳了起来:“弘历如何啦?!啊?快说!”
李太医从容答道:“回皇上的话,雍亲王之子福泽深厚,那马虽然癫狂,但雍亲王之子紧抱马脖子,尝试着顺其律动,缓了不少力道,这几日多休息定能恢复。只是……”
康熙不耐:“说呀!”
李太医也不是不敢,他在想措辞而已:“是。波斯马鬃毛直硬,小主子左侧脸颊与肩脖皆受到磨擦,皮肉磨绽,臣已将扎入肉里的残毛除净,其余擦伤也已上药,幸好无伤及筋骨,只有几处一般的瘀紫,无碍。”
康熙是站着听完的,这会儿整个人跌坐回椅子上,身旁的人全赶来扶持,李太医欲向前请脉,康熙喘着大气挥手:“朕没事、没事儿、都没事儿了……”
康熙又愧又痛,临走前再探望了一次,留下李、何二位太医在王府,治好后再回宫。
终于皇驾离去,胤禛也自竹院探视成哲回来,若曦一见到胤禛,再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倒在胤禛怀中。
“弘历没事,快不哭了,你还有身子呢!”
“我知道……可、可我……天啊!兔儿怎么就这么刚巧碰上那匹马!什么波斯马嘛!你看!这、这左脸磨得都糊了!好疼的!兔儿一定好、好好疼、疼的……”
若曦边痛哭边说,胤禛则极力克制自己的愤怒。
“太医会治好的!若曦,你再不能哭了!等下动了胎气可不得了!弘历醒了还需要你!这件事,我会查清楚,一定给你个交待!眼下你要振作起来。”
“什么?!这话什么意思?”
“恐怕这不是刚巧。你先别操心,顾好自个儿身子就好,这些事交给我,我不会让我们的孩子白白受罪!大舅子那儿需要什么尽管叫小义子去办。”
“大、大舅子?你好像,从没这么唤过我哥哥。”
胤禛只是淡淡一笑。
“他是你的兄长、弘历的舅舅、我的家人。”
若曦终于平复许多,胤禛离开兰院去书房,正好萨图哈下岗而来,高无庸领他先去兰院。
“高公公,奴才还是先给王爷请安吧。”
“将军不急,王爷正在书房处理要事,请将军先至兰院及竹院探望侧福晋与令公子。”
萨图哈倒没在竹院多待,有儿媳妇在也无需他做些什么,匆匆看过成哲就去兰院。
“若曦,王爷可有说什么?”
“没有,只说要好好调查,担心万一不是意外。”
萨图哈思想了会儿,看来胤禛与他想到一条道上。
后来高无庸又来,说胤禛在书房见萨图哈。
萨图哈随之过去,甩袖一跪:“奴才给王爷请安。”
胤禛别过身子避开才道:“马尔泰将军快请起,不必多礼。坐。”
“谢王爷。”
“这回多亏成哲,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本王谢谢他。”
“奴才万万不敢当,这是小犬的本分。只是不知道王爷对于此次惊马一事可有看法?”
“拒成哲说,负责看护马匹的小厮嫌疑最大,但方才宫里来了消息,那小厮用过刑了,却无话招来,就是马也检查过,确定无异样,皇阿玛还是将小厮按失职之罪处以极刑。不过,本王总觉得这里头透着一股邪,说不出哪儿不对劲。”
“王爷所言甚是,奴才有话禀告。”
萨图哈忽然止语,看了胤禛一眼,然后低首沉默。
胤禛会意,往门外喊声。
“高无庸!”
“奴才在。”
“外头守好。”
“嗻!”
高无庸眼中闪过一丝机警。
高无庸走后,胤禛比了个请用茶的手势,萨无哈谢过,两人都用了茶,才复说起。
“将军直言无妨。”
“禀王爷,据奴才‘过去’的经验,波斯马之所以被视为珍贵的战马,就是因其适合奔驰、强健能耐,最重要的是,它们的敏感性及智力,令它们学习得很快及善与骑者沟通,它们的天性都倾向与人类配合,除非受到很差的待遇,才会出现过分紧张或焦急的情况。”
“你的意思是弘历的坐骑被动过手脚?可方才本王说过,皇阿玛已查明,并无不妥。”
“王爷,欲使波斯马发野,并不需要在它身上动手脚。”
“此话怎讲?”
“奴才方才探视成哲时已确认过,出事时日光来自皇上左侧,而波斯马由小厮从该方向牵来,正好挡住日光,日光于是由波斯马后方照射,于马的正前方落下阴影。当时已过午许久,日光西斜,身影必定斜长。王爷,波斯马怕自己的影子。”
第57章 恶性循环(三)
胤禛非常惊讶,一开始还不太能接受。
“倘若如此,它如何做战马?”
“回王爷的话,波斯马可经由训练后克服,不过波斯马的弱点并不广为人知,因此,奴才以为关键在那名小厮,他不该知道此事才对。若不知,确实是无心之失,倘若知道,那其背后必有识马的高人。”
萨图哈告退后,胤禛反复思量他的话,可惜小厮已死无对证,不过这难不倒他。胤禛使高无庸通知库特森彻查小厮。
若曦这儿趁弘历还睡着,得空去了趟竹院,见成哲躺在床上完全不能动,她这个做妹妹的眼泪又止不住了。
成哲傻呆地说:“没事儿!你哥我好得很!!瞧!挺好!”
若曦吼他:“好什么!动都不能动!”
成哲有理:“唉!这可是我亲外甥!我说什么都不会让他出事的!放心吧!有哥在!”
若曦好歉疚:“还好你没事儿,否则阿玛怎么办?锦瑟怎么办?还有小侄子呢!!你要是摔了个三长两短……我……呜……”
锦瑟赶紧安慰道:“姐姐快别哭了!肚里的孩子可受不了!小主子可是王爷的子嗣,就是摔残了,我也要成哲把他救回来!”
若曦胡乱抹抹眼泪,拉过锦瑟道:“红香、红袖就待这儿给你们使唤,这些日子你与哥哥只管住下,库嬷嬷与王嬷嬷也会常来探视,需要什么都来找我,不许客气!!”
锦瑟有礼答道:“嗯。妹妹晓得的!”
若曦又想起什么,左看看,右看看:“对了!果新呢?小侄儿不是跟着你一起来的吗?”
锦瑟淡笑说:“果新还小,太碍事了,方才四爷恩赐了两个奶娘,已带果新回家照顾着。”
若曦点点头,又交待了竹院的奴才们几句后才回到兰院。兰院这头,弘昼趴在床边,耿格格就坐在一旁。至于弘时,还在书房没下学,李氏先回香院等他去了。
“有劳姐姐看顾了。”
“哪儿的话,妹妹快别这么说,妹妹也累了吧,这还有身子呢,一定多保重。我这就带弘昼回去了,明日再来探望,需要姐妹们帮忙的尽管说,千万别见外。”
“妹妹代弘历谢谢姐姐了。”
耿格格拉过若曦的手轻拍两下,唤了弘昼离开。弘昼离开前,在弘历身边放了个迷你小竹马。
“姨娘,那匹大马不乖,我们不要了,我的小马最乖,送给弘历哥哥骑!”
若曦心中一暖,弯身摸了摸弘昼的头。
“好孩子,弘历一定会很喜欢的,等他一醒我就把小竹马给他,谢谢你。”
听底下人说胤禛还在书房与萨图哈说话,若曦于是坐在床边细看弘历左半部的伤,怎么看怎么心疼,又狠狠滴了几滴水豆子。慢慢地,弘历睁眼了。
“额……额娘……”
“啊!弘历!!额娘在这儿啊!!在这儿!!兔儿醒了?!”
“额娘……疼……”
“兔儿乖!小兔子最勇敢了!忍忍啊!”
“额娘抱!”
若曦闻言,赶紧着,干脆连同被子抱起弘历,把弘历死死护在怀里。
“额娘,舅舅呢?”
“舅舅就在竹院,为了救你摔伤了背,正在休养。”
“兔……兔、兔儿谢谢舅舅。还、还有皇爷爷呢?”
“皇爷爷很好。倒是小兔子自个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呀?”
“左边的脸脸好疼……要额娘吹吹……”
“好好好!额娘给吹吹啊!来,这是弘昼送你的小竹马,他说这匹马最乖了,以后我们就骑这匹马,嗯?来,拿好,额娘给你吹吹,呼~~呼~~~”
萨图哈没有待久,胤禛见过他后就回兰院,进院就见到若曦正抱着弘历,掉着泪给他吹脸,弘历的小手拽着弘昼送他的小竹马。
“阿玛……我的亚历山大呢……?”
“什么?”
“就是那匹马,皇爷爷让孩儿给取名儿,孩儿叫它亚历山大。”
胤禛甚疑,下意识看向若曦,若曦终于失笑,又搂了搂弘历,他竟想到给马取这个名字。
“那匹马惊扰御驾,已经伏法了。”
“阿玛,亚历山大不是故意的,它只是害怕自个儿的影子。”
胤禛大惊,若曦不解。
“弘历!你怎么知道波斯马害怕自己的影子?”
“上马的时候,孩儿就觉得它怪怪的,后来小厮牵着它绕圈子,只要阳光被挡了些它就会甩头,后来孩儿想到额娘讲的故事,发现它与故事里的马一样,也怕自己的影子,可等孩儿想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小厮已经牵它回到皇爷爷跟前,正好挡住太阳,孩儿刚刚抓紧它的毛毛,它就发狂了。”
胤禛听完,半晌没有言语,弘历连喊了他好几声阿玛,最后若曦推了推他,这才回过神来。
“出什么事了?”
“大概有些头绪。你放心,我不会让咱们儿子白白挨这一顿的!我先回书房了。”
“你多休息,别太累了。”
照弘历的说法,那马早已不安分,牵马的小厮都是训练过的怎能不察,可那小厮非但没有应对,竟然还牵了马回来接近康熙!
萨图哈说得对,关键在小厮身上,照此看来,他并非无辜,背后确实有高人,而且目标不光是弘历一人,还有康熙!
第58章 知人知面(一)
(寿康宫)
“弘历好些没?啊?昨儿个哀家听到消息时那可吓得!整夜都睡不安稳!想起来就后怕!”
“皇祖母要保重!弘历并无大碍,还有太医看顾!”
康熙也来了。还没走进殿几步,也忙追问弘历。
“起来吧起来吧!!四阿哥,弘历如何了?啊?”
“回皇阿玛的话,弘历并无大碍,昨夜也睡得很好,另有太医与众人照顾,请皇阿玛与皇祖母不要挂心。”
“皇帝,这会儿子四阿哥府上事多,就先让他回去吧。”
“嗯!好、好!你跪安吧!回去告诉太医、告诉众人,治好弘历朕重重有赏,要治不好,脸上留了疤,朕一定问罪!”
(永和宫)
胤禛一下早朝就往寿康宫请安,退出寿康宫后还按例要往德妃那儿去,即使德妃给他冷脸,即便天大的事缠身,这么些年来胤禛仍然坚持,从不例外。
“这下可好!皇上下令彻查,这……会不会查到本宫头上??”
“娘娘不急!皇上不是处置了小厮?奴才以为应该结案了。”
“慎嬷嬷,你不懂,皇上是何人我太清楚了,明着是结案了,可暗里……天啊!怎么出了这种事儿!!你、你与宫外联系上没有?我乳母……”
“雍亲王到!!”
德妃拉着慎嬷嬷说事一半,忽然殿外通传,吓得德妃原地跳了起来,差点摔倒,好在慎嬷嬷快手扶住。
胤禛进来时,德妃正往主位走去,上阶前还绊了一脚,步伐不稳,但胤禛尚未起疑。
“额娘没事吧?”
“没事儿、没事儿。”
胤禛把德妃扶正坐好了,才退下行礼。
“儿臣给额娘请安。”
“好、好好好!快、快起来吧。慎嬷嬷,快让胤禛坐。”
闻言,胤禛大惊抬头,旁人看来动作不明显,可这对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胤禛来说已经破天荒,差点没回神,德妃方才喊他什么了?
“胤、胤禛啊,弘历……弘历伤势如何?”
“有劳额娘费心,弘历无碍。”
“喔……无碍就好、无碍就好!喔,说到底,本宫也是他的亲祖母不是?我这儿有些上等的创伤药,还是你皇阿玛过去赐的,都是贡品,有些还是西域稀珍,都给你带回去,让弘历用上啊!”
“谢额娘关心,只是额娘把药都给了弘历,额娘这儿……”
胤禛还没说完,德妃急着打断。
“我这儿好得很!快!唉你都带回去吧,弘历早些好了,额娘好放心啊!”
“是!谢额娘!”
“慎嬷嬷,待会儿咱们去寿康宫请安后,你也去四阿哥府上一趟,替本宫瞧瞧弘历。”
“是。奴才遵命。”
直至出宫回府,这一路上胤禛苦思,有那么瞬间确实感动于德妃对他的态度转变,可胤禛是何人物,识人是他的强项,胤禛不断回想着德妃言谈之间及眼神面色不定,反而心下不安。
第58章 知人知面(二)
(雍亲王府兰院)
五更将至,天都还没亮透,暗得得打灯笼,该上尚书房的皇子们已准备启程,大臣们也准备上朝。胤禛整夜未眠,守着弘历,也守着若曦,高无庸给他伺候好穿戴洗漱后,弘时竟然跑来,原以为自己能悄声进来,没想到撞上他阿玛,吓得弘时立正站好。
两人虽以气声对话,可胤禛还是不怒而威。
“你来做什么?”
“孩儿……孩儿想看看弟弟,昨儿个孩儿下书房晚,额娘不让孩儿吵弟弟休息,今儿个孩儿一早又要上书房了,孩儿、孩、孩儿……”
“偷跑过来的?”
“嗯……”
“过来看吧。小声点,你姨娘与弟弟还没起。”
“是。谢阿玛。”
弘时瞧了一眼就走,一是去书房时间要迟,二是弘历睡着他也不能干嘛,可离去前,弘时把他最心爱的童玩摆在弘历身边。
胤禛从头至尾都在一旁,望着小弘时蹑手蹑脚离开的身影,胤禛叹了口好舒心的气。
(竹院)
库嬷嬷一早来巡,陪在一边的竟然是嫡福晋,不过没进屋就是了,只在竹院厅堂见过锦瑟,原本是要去兰院的,可兰院还没起,嫡福晋于是想到竹院,让女眷们都候在院外,自己与库嬷嬷进去。
“奴才万万不敢当。”
“那有什么。虽然侧福晋获皇阿玛赐姓,可你们无论如何都是血亲,既是侧福晋的血亲,也是王爷的家人,都是一家人,不要再说两家话。”
“是。奴才谢福晋!”
嫡福晋终于出来,年氏瞧库嬷嬷留在院内没跟着,于是面露不耐。
“说什么呢!妹妹有身子,还要照顾弘历,当然睡晚。”
“可福晋来探视,底下人都不用通报吗?就让福晋等在外头?还是要福晋吃闭门羹再回去?”
“妹妹说话要谨慎。这不是我让大伙儿等在外头的吗?与兰院何干?我自有主张。”
给年氏这么一说,再瞧大伙儿也确实站着等了不短的时间,嫡福晋原想解散的,由她代表探视就好,可没想到没人要走,因这是破天荒能进去兰院唯一一次机会了,谁都想去瞧瞧,只有李氏、耿氏与钮祜禄格格老早坐客过,她们三人与嫡福晋也是在场唯一真心之人。
(兰院)
若曦大喊:“什么?等了一个时辰了!!快请啊!!怎么没人通报呢!!”
王嬷嬷倒不紧张:“主子别急,原先嫡福晋确实打算站在外头等,怕坏了书房规矩,但奴才斗胆做主,已请嫡福晋与一众女眷们至正厅休息。”
好不容易若曦出来,嫡福晋还没来得及说话,年氏已先声夺人。
年氏温柔一笑:“妹妹终于出来了,妹妹要是再晚些,只怕姐妹们要喝光兰院的茶了。”
这话要是旁人来说,是个应景的打趣,可年氏说来,被温柔突显得分外尖刺。
若曦没计较,到底是她自己睡晚,底下人又太听胤禛的话就是不叫起:“让姐姐们等这么久,确实是妹妹疏忽,有劳姐姐们跑一趟。”
嫡福晋这回可晓得动作快些:“没事儿,姐妹们也替弘历担心,弘历可好?可方便探视?”
若曦当然有礼,请众人入内,跑最快的是谁?
跑最快的是弘昼,女眷们踩着花盆底鞋当然跟不上,耿氏也没拦,弘昼老早把兰院摸熟了,跟在后头的是嫡福晋与几个高位者,小暖阁里当然挤不下这么多人,嫡福晋怕多生事,让小侍妾们就此回后院去。
众人入内前自然先碰上屏挡,还记得十三送的,胤禛亲自请了供在屏挡前的观音?若曦生弘历时年氏就瞧见过了,年氏直觉看向若曦的肚子,心里嘀咕,这要万一又是个阿哥该如何?弘历命大,没摔死罢了还能不残。
在场嫡福晋、李氏、耿氏与钮祜禄都与若曦交好,只年氏说不上几句,或许她平时人缘不好,也可能她本来心直口快,好不容易偶尔凑上几句,在众人耳里都有旁的意思。
不一会儿,李氏惊讶?
“唉?那不是弘时的东西?”
“嗯。听王嬷嬷说,弘时离府前偷跑来了。”
“这小子!我都不知道!”
“姐姐别怪他,弘时也是关心弘历。”
“这倒是。昨晚吵着要去看弘历,我没让他来,怕打扰……”
正讲弘历呢,还没说完弘历就醒了。
“额娘……”
“兔儿醒了?!还疼不疼?”
“额娘……兔儿饿饿……”
“好好好!!额娘这就给你去弄!”
耿氏好心,微笑向前。
“晓得妹妹辛苦,我与欣薇一早做了些清淡的,还热在锅上,妹妹可让弘历先垫垫肚子。”
“谢谢两位姐姐了!王嬷嬷,劳烦你与宁儿跑一趟。”
弘昼趁大人们不备,已经脱了鞋挤上床去。
钮祜禄格格先发现,说他:“天申快下来,弘历这会儿有伤呢。”
耿氏闻言,可没钮祜禄那么客气:“天申!!这么没规矩!!”
若曦摸摸弘昼,弘昼也鬼精地晓得找若曦当挡箭牌:“呵呵!无妨。”
耿氏无奈摇头:“就担心天申给妹妹添麻烦呀。”
这一幕幕都是琐事吗?相较之下年氏站得最远,此情此景中最抽离,即便琐事也全给她看去了,尤其三个孩子。
第58章 知人知面(三)
(八贝勒府)
“十四爷!十四爷您……”
“滚开!!”
十四不顾李福阻拦,一进八贝勒府就直冲八爷书房,老八与老九都在,当然说的是弘历的事。
十四踹了门一脚踏进步子一定,三人正对上眼。老九立即移开视线,飘忽的眼神中透露一丝得瑟,老八除了温润之外没有多余的表情,而十四,简直难以置信。
老八微笑向前:“呵呵,十四弟来了,坐。”
老九也说:“别杵着,八哥让你坐就坐。”
十四扫了老九一眼,又带着复杂的情绪看向老八,心中百味杂陈,衣摆一甩,提步离去。
“老十四这是什么样子!”
“九弟,十四弟恐怕已联想到弘历摔马的始末。”
“想到又如何!能拿咱们怎么样?再说,老四才是咱们最终目标,唷!怎么!这会儿子心疼亲侄儿啦?他过去就没动过储君的心思?我呸!就看不惯老十四那副满口仁义的模样!”
翌日,几位阿哥们接力似地都来看弘历。最先到的自然是十五他们四个小阿哥,然后是其他不亲不疏的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十二阿哥,最后才是八爷、九爷与十爷。
他们三人一到雍亲王府,就给高无庸领去正殿。
胤禛就在厅里等着:“八弟、九弟、十弟。”
九爷略点了个头,十爷挠挠头,八爷温润一笑:“四哥。弟弟们来看看侄儿。”
胤禛也客套:“有劳你们。这边请。”
一行人正举步往兰院前行,高无庸来报,后头跟着十四。
十四一进厅就先与他四哥打招呼:“四哥。”
胤禛尚未起疑为何四人未一路:“十四弟也来了。正好,八弟、九弟、十弟都在。”
十四眉心稍皱,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似些许赌气,但仍维持面上道:“八哥、九哥、十哥。”
九爷眼里透着一丝邪意,老十完全不受影响笑哩哩地,老八还是招牌一笑,而胤禛面色微严,有所察觉。
八爷笑道:“正好,十四弟,我们一同看弘历去。”
十四只低眼抿唇,似不置可否,始终没有答话。
胤禛嘴角微扬,释出善意:“那就一起走吧。高无庸,带路。请。”
老十是最先迈出步子的,高无庸怎么走、走多快多慢,他都老实跟着,八爷倒是用眼光余角四处打量,尤其兰院独宠他也时有所闻,自然好奇。九爷前行时经过十四身边,倒像故意地撞了十四一下,眼角瞄过他,而十四似也有使力,两人肩碰肩的瞬间明显微晃,那十四脸色一绷,才转身跟上。
兰院有些挤,此时李氏与耿氏带着弘昼在屋里头,嫡福晋、年侧福晋与钮祜禄格格已退居外厅话家常。若曦正坐在床边抱着弘历,刚喂完粥,给擦嘴,弘昼就挤在床上,若曦见又来人了,正要起身相迎,八爷温柔一笑抬手阻止。
“四嫂不必多礼,有身子的人,又抱着弘历,坐着就好。”
十四却抢了一步过来,自床上抱起弘昼,一屁股就坐下了,坐在若曦身旁,边逗弄弘昼,边对弘历说:“弘历乖,等弘历身体恢复了,十四叔带你去骑马,十四叔亲自教你,那马一定听话!”
弘历好腼腆:“谢谢十四叔。”
八爷也走近,慈爱地摸着弘历的头道:“等弘历伤好了,八叔带你们一起放鹰去。”
弘历开怀道:“嗯。谢八叔。”
八爷也时不时与弘昼说上两句,胤禛见状眉心一动,眸子深黑。
若曦倒没有注意这些眉来眼去,一付心思全在弘历身上,只不过对于眼前这个从未来往过的小叔,若曦竟感到一股熟悉。
十四就坐在若曦身边,挨得很近,可若曦不觉得受冒犯,也没多想有什么不妥,好似他们之间本该如此亲近,亲得如一家人。若曦转念一想,也是,十四是胤禛的同胞弟弟,难怪如此。
八爷再与胤禛多聊几句,一行人要离去,临走前他风度地喊上十四,胤禛直觉回头,正睹上十四与若曦的互动,一人怀抱一个孩子,画面和美。胤禛的脸色瞬间刷青,暗自握拳,十四起身时,若曦正好朝胤禛这头看来,刚巧撞上胤禛两道擦着火的目光,若曦微怔,很是不解。
胤禛亲自送到门口,八爷让他留步,还没说完十四已翻了身子上马,语气柔缓道:“四哥,我先走了,兵部还有事儿。”
胤禛点了个头,十四在马上给行了个礼便扬长而去。九爷冷哼了一声也上马车,连招呼都没打,颇没趣。十爷傻笑,就算是别过,跟着上车。八爷礼数周全地与胤禛道别,这一路而来除了温润还是温润。
送走最后一批兄弟,胤禛让女眷们与两孩子都散了,给若曦喘口气,也给两人独处的时间。若曦有疑,胤禛坐在一旁脸绷得老紧,似什么事惹了他不开心。
“瞧你不悦,何事?”
“没事。弘历可好?”
“嗯。孩儿好。阿玛再给孩儿说书书,好不好?”
自弘历打娘胎起,若曦就是枕在胤禛腿上,胤禛在一旁拿着书念,若曦说这是给孩子胎教,胤禛原本还不当回事儿,只当作给若曦催眠,她总是听到睡着。
只不料,弘历出生后确实聪慧,过目不忘还算小事儿,对于文字的敏感度极高,而弘历似乎对学问特别有兴趣,快一岁时还不会说话,就晓得拿书给胤禛,自个儿爬上椅子,再调个好姿势,意思是他都坐好了,阿玛快念,他等着听。
“好。弘历想听什么?”
“三国的故事。阿玛上次讲到曹植与曹丕的故事。”
“曹植与曹丕原是曹操的两个儿子,他们……最后,曹丕篡汉建魏,隔年……”
故事还剩个尾巴,胤禛没再说下去,靠在他怀里的若曦,以及若曦怀里的弘历都睡熟了,母子俩昨晚都没好睡,他自个儿也是。
胤禛朝一旁使了个眼色,高无庸轻轻抱起弘历,给安置好在床上,再唤来王嬷嬷与其他伺候的,胤禛什么都没说,只看了弘历一眼,大伙微蹲了身子行礼,都明白主子的意思。
胤禛横抱起若曦回寝室去,给她脱了外衣后,自个儿也和衣躺下。到底何事惹他心烦?见十四与若曦的互动,免不了要想起前世赐婚的遗诏。
还好,如今怀里搂着曦儿,曦儿肚子里是他的孩子,胤禛的脸色要比方才柔缓许多。
第59章 至亲至疏
弘历的皮肉伤一天天好起来,成哲的身体一天天恢复,若曦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兰院也一天比一天热闹。
不为何,成哲与锦瑟的孩子果新来了。待成哲伤势稳定后,若曦开口,胤禛允了让奶娘带果新也住在竹院,果新只比弘历大两个月,弘昼又比弘历小两个月,于是还不用去书房的弘昼一睁眼就往竹院跑,一待就是一天,弘历的脸给缠上绷带后,也嚷着往竹院去,然后弘时下了书房,也拼命往竹院挤,李氏还动家法打了他几个板子,后来若曦拦住,弘时这才得救。
果新喊:“弘历哥哥!!吃饭了!!”
弘历大声回答:“喔!就来!!”
弘昼与弘历一路,全挤到饭桌前:“哇!!!好香啊!!!”
若曦一笑:“好香就多吃点!”
孩子们欢呼,一个个吃得像饿死小鬼,若曦笑着与锦瑟到成哲那儿去,留下奴才们看照。
弘历夹了一个鸡腿给果新,果新谢他:“谢历哥哥!”
弘昼疑问:“果新,为何你老叫我们哥哥?听着好别扭。”
弘历也说:“就是,你比我们大耶!”
果新偏头想道:“我也不晓得呀!是我额娘要我这么叫的!”
弘历分析道:“怪了!我阿玛是你姑丈,我额娘是你姑姑,照理我应该是你表弟才对呀!”
果新大摇头:“不对不对!!我额娘说,你阿玛不是我姑丈,是王爷!”
弘历不能全懂,但已有些明白过来,只有弘昼还傻着:“明明就是你姑丈啊!你额娘真奇怪!”
孩子们吃饱后已玩起来,若曦好意问:“都吃饱没有?”
弘历与弘昼开怀地拍拍鼓起的小肚肚,果新也说:“回侧福晋的话,吃饱饱了!!”
若曦笑着说他:“喊我姑母!什么侧福晋,那是奴才们喊的。”
锦瑟却把若曦拉到一边,小声说:“姐姐,你就让喊侧福晋吧,习惯要从小培养。”
若曦不以为然:“什么习惯不习惯!就是他长大了还叫我姑母!你没事儿跟我讲究什么身份!”
锦瑟摇摇头,正经道:“姐姐不讲究,是姐姐善待众人,可旁人会讲究,姐姐若为了果新好,就让他跟着奴才们喊吧,如此才能保他一世平安。”
晚上替胤禛更衣,若曦似有心事,颇感慨。
“想什么呢?”
“果新……已经晓得喊我侧福晋了……锦瑟坚持得很,我实在不愿见她如此生分。”
胤禛心里非常满意,看来锦瑟没忘本。
“如此甚好。我瞧孩子们玩得到一块儿去,将来果新要是成器,就让他侍读。”
“可有必要分得这么清清楚楚吗?都是一家人。”
“若曦,你父兄习武,我希望果新能传承,毕竟武将难得。至于身份上,尊卑有序,果新从小明白也好,我不想见到第二个年羹尧。”
若曦一惊,手停了停,才复动作。
“年羹尧还在贪?你怎么不抓他呢?”
“眼下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再说我只受命追讨户部欠款,并非抓贪款。”
还有用得着年羹尧的地方,是吗?若曦又停了动作。
“今儿个……初五……”
“曦儿。”
“为了弘历,前些日子你嫡福晋与李氏那儿都没待,今日去秀院吧,年羹尧会很高兴的。”
“那你呢?小嘴嘟成这样。”
“少得了便宜卖乖!!你今儿个压根就没打算留宿我这儿,我一早瞧见高无庸捧了衣物去秀院了。”
“喔!!!原来如此。我说你今儿个怎么这么大方,不想是以退为进啊!”
“去你的!”
胤禛低笑,好好搂着,抚抚曦儿的肚子,说了好些甜话,也等若曦安置好了,这才去秀院。
(秀院)
胤禛来到时已经打过二更了,年氏站在院门口快把眼珠子给盼到掉出来,听过什么叫望眼欲穿不?
“用过晚膳了?”
“用过了。王爷、王爷下回早些来,妾身准备着王爷爱吃的菜,王爷再忙,也要顾及身子啊。”
“嗯,你也是。近日夜里凉,瞧你方才在院门口站着,穿得单薄,以后在里头等就好。”
“谢、谢王爷!!妾身不冷!妾身等王爷!对了,这是哥哥在四川得的,哥哥知道王爷喜欢,赶紧让人送来。”
胤禛没有打开锦盒,他不想开,光看盒身上的镀金丝线就觉得可恨。
年氏见胤禛不动,服侍着打开锦盒,里头是成双徽墨。
“湖笔、徽墨、宣纸、端砚,并称四大文房之宝,都是君子的雅物,哥哥晓得王爷喜好收藏,特意让人寻了来。”
“年羹尧有心了。只是,既是君子之间互赠的雅物,以苏缎镶金丝绣锦安置,难免落俗。”
“晓得王爷疼惜哥哥,可哥哥说了,王爷身份何等尊贵,上呈王爷的东西一定要华美。”
胤禛未答,把弄手里茶具,描金的景德镇青釉瓷,桌布上头是湘绣。确实,身为他雍亲王的侧福晋,年氏的日用,很给他长亲王脸面。
“王、王爷?王爷可是不爱徽墨?”
“徽墨很好,本王收下了。唉……安置吧。”
“妾身服侍王爷。”
胤禛起身动作,年氏急急忙忙上前要伺候,胤禛低叹一声,张了大字让她忙去。待年氏忙完,胤禛看也没看她一眼就要睡下,年氏再忍不住,想起年羹尧的鼓励,大胆拉住胤禛,从胤禛身后抱得死紧、死紧。
“王爷!让妾身伺候您,好吗?”
胤禛给年氏抱着,进退无从,前世若曦使小性子时,他也说过年氏自身是无辜的,可由于受制年羹尧,心里再清楚年氏无辜,胤禛也忍不住要想起处处忍让年羹尧的窝囊,渐渐对于年氏也多有迁怒,只能在死后荣哀上补偿她。
可今生今世,胤禛只愿做若曦的一心人,更不提上辈子已受够年羹尧的窝囊气,这辈子先发制人还要受制于他,还算是个男人吗?如果是因年羹尧的关系而行房,就是胤禛自己也再咽不下这口气。
但年氏是无辜的,胤禛终究是理智之人,其中的无可奈何,只能说都是命吧。瞧,他不是也莫名重生,至今不晓得个中奥秘,到底一切都是怎么样个缘分?
年氏抱紧胤禛,泪如梨花雨,尽诉委屈,心里涩苦。
“王爷……妾身一心一意侍奉您啊!妾身不敢奢求王爷全心全意的宠爱,只求王爷偶尔记得妾身在秀院等您……王爷!如月一直盼着您啊!王爷!!”
胤禛握住年氏双手,轻轻拉开,转过身子面对年氏,年氏一抬眼就是满眸子的渴盼,但胤禛沉默,慢慢要放手,年氏赶忙反握住,泪珠儿霹啪滴在胤禛手上。
“本王知道了,你的心意……”
年氏微绽笑容,泪滴子反射光彩,胤禛看样子已然接受她的心意,喜上心头。
“本王知道了,你的心意……”
碰一声!门被急忙打开,来人急忙闯入,又急忙一跪,谁那么大胆子?自然有天大的事儿。高无庸似吓没魂,胤禛都还没来得及反应。
“主子!!兰院不好了!弘历小主子突然高烧,李太医与何太医会诊都无力回天,眼下已经吐白沫了!!”
“怎么现在才报!!!”
“啊?!王爷!!!”
胤禛吼了一声甩袖就走,年氏在后头喊破了嗓子胤禛也没听到。彩霞方才跟着高无庸进来,赶紧要扶起跌坐在地上的年氏。
“主子!!主……”
“马尔泰·若曦!!!!!!!!”
最后那声人字,年氏是吼得彻彻底底撕裂了心肺,凌厉得能震山碎石。彩霞被吓得微抖,不敢多话,年氏已近乎癫狂,面色狰狞,不久,还疯笑,又突然脸色一变,摔尽房里能摔的东西,撕光了绫罗绸缎。
一个时辰过去,年氏也疯狂得精疲力竭,失了魂魄,僵立于残碎之中。
“主……侧……主、主子?侧福、福晋?主……”
“王爷还在兰院?!”
“是、是……”
“好!很好!!”
彩霞打小跟着年氏,年氏给年羹尧宠得娇小姐脾气,可再如何金贵,彩霞头一回害怕,全身打冷颤,这样的年氏与着魔道无异,不复人形。
第60章 事皆有因
胤禛赶到兰院时,若曦的一双眼睛已肿得不像话,何太医与李太医在一旁用药,弘历的牙关咬得死紧,如何都喂不进去,胤禛一步向前,捏住弘历双颊,拿起碗来就往里头灌,灌得若曦好心痛死。
李太医总算舒了口气:“喝下去了!喝下去了!此后每隔两个时辰定时用药即可。”
若曦忙问:“太医是说弘历有救了?!”
李太医从容答道:“是。能用上药就没事儿了。”
确实,弘历渐渐放松,呼吸慢慢平顺,恢复到正常熟睡时的模样,高烧也缓缓退温,直到最后,是若曦撑不住了,胎气大动,腿软一倒,胤禛赶忙扶住。
若曦抖着唇喊:“肚子!!啊!!孩子……”
王嬷嬷见状不妙:“小主子这儿有奴才,王爷赶紧地!”
胤禛一把抱起若曦,冲两位太医喊:“太医随我来!快!”
才刚把若曦抱回寝室安置在床上,太医后头还没跟上就听得红袖喊:“啊!!王爷!!王爷您手……血!!”
胤禛眼睛一瞪,惊骇欲绝:“太医!保重母子!否则本王一定让你们陪葬!”
两太医胡乱应答几声,来不及什么礼数,只让胤禛先退避,使唤了整个兰院上下忙进忙出,好不容易一个时辰后血止住了,也好在孩子保住了。
若曦也睡下,胤禛探视过,让红袖守着,先办正经事。
“李太医,今晚究竟怎么回事?!”
“回王爷的话,公子的药,被少放一味,导致药效失调。”
“今晚何人煎药!!高无庸!”
高无庸当然无庸,老早趁大伙乱成一团时先摸了清楚情况,逮住了人。
“主子,奴才已经查明了。来人,带上来。”
“王爷饶命!!奴、奴才不是故意的!奴奴才真的不是故意的!!王爷饶命啊!王爷饶命啊!!”
胤禛双拳紧握,脸色极狠,在场众人无论心正还是心虚,皆不敢对视,只有高无庸胆大,一步向前,向胤禛耳语。
“王爷,奴才查过,确实无心之失。”
胤禛愤恨地哼了一声,未加理会。
“来人!拉下去,杖毙!”
那奴才哭天喊地,一路被拖在地上前行,竟然能遇上嫡福晋。
“嫡福晋救奴才!!嫡福晋救奴才!!!嫡福晋!!!”
“慢!这是……”
“福晋,奴才等奉王爷之命。”
嫡福晋率李氏、耿氏与钮祜禄氏而来,兰院出大事儿后院皆晓,至于年氏,嫡福晋聪明略过,照年氏那般疯狂法,谁不知胤禛半途而去?李氏算能同情年氏,许久之前胤禛也中途离去过,各位记得?
两个执法太监被嫡福晋拦下,只能抬出胤禛的名号,高无庸后头跟上。
“给嫡福晋请安。”
“高公公,我们都听说兰院出事儿了,特来探望。”
“有劳嫡福晋、侧福晋与两位格格。弘历小主子吃坏了药,情况一度危急,好在救了回来。后来新侧福晋胎气大动,身下出血,太医忙了一、两个时辰,总算把血止住。”
“那这奴才是……”
“潘竹是兰院的人,这回弘历小主子因她出事,潘竹熬药太粗心,少一味,导致药效失衡,差点要了小主子的命,又害得侧福晋胎气大动差点小产,王爷下令杖毙。”
“高公公先缓一缓,我们先进去再说。”
“如此甚好!谢嫡福晋!潘竹,还不快谢!”
“谢嫡福晋救命!!奴才谢嫡福晋!!”
“你先别忙谢,王府里的规矩你不是不晓得,更别提你犯错在先。”
嫡福晋与一众女眷入内,胤禛铁色一面。
“都没事了,还有两位太医在,辛苦你们跑一趟。三更天了,都回去吧。”
“有王爷的话,姐妹们就安心了。只是……方才进院时,遇上王爷要杖责的奴才……王爷,妾身晓得您心疼妹妹母子,可到底人都救回来了,奴才有错,却错不至死,这要是传了出去,只怕对王爷名声不好。妾身斗胆,替奴才求个情。”
胤禛不为所动,表情如石化万年,李氏得嫡福晋眼色,也趁空档开口:“妾身也恳求王爷,奴才事小,王爷的名声重要。”
钮祜禄格格念头一转,心生一计:“王爷罚的是,那奴才让妹妹母子身历险境确实罪过,这回是妹妹母子福大命大,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只是妹妹如今是有身子的人,兰院实在出不得这些打打杀杀的事儿,王爷就当替妹妹肚里的孩子积德吧。”
这话动听,胤禛确实闪过一瞬念头,却一闪即逝。
耿氏冷静,抓到问题的核心之处:“是呀王爷,几位姐姐们说得不错,另外,妾身也担心,妹妹醒来后恐怕无法接受,妹妹向来善待众人,兰院上下都与她亲得很,要是给妹妹晓得了潘竹被杖毙,妾身唯恐妹妹伤心啊!”
胤禛眉头一皱:“潘竹?”
耿氏故作无辜:“是呀,方才那奴才名叫潘竹。喔,王爷晓得,咱们几个姐妹们常受邀兰院坐客,平日常听妹妹使唤,这才晓得名字。”
嫡福晋快眼偷瞧胤禛的反应,李氏眼神一亮,想来丫头有救,钮祜禄氏屏息以待,担心胤禛不是好唬的。
胤禛确实不好唬,谁能唬得了雍亲王?可耿氏之计成功,只是胜之不武,全因胤禛记得前世的玉檀,更别提若曦过去仍做噩梦时,一醒来就神志不清地抓着他,吼着把玉檀还来。
在胤禛看来,耿氏之言何情何理,以为潘竹之名确实是若曦喊人时耿氏才晓得的。胤禛以为,兰院伺候的奴才也不少,能让若曦喊出名字的,应该也是跟前不远之人,有了玉檀的先例,胤禛怎敢二过!
“嫡福晋是持家的,本王尊重。但此名奴才犯错在先,伤及皇室子嗣,活罪不能免。高无庸,拉下去打五十大板,逐出兰院,发配至杂役。”
五十大板不是小惩,更何况打在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身上,钮祜禄格格还想再说,耿氏微拉了一下她的袖角,钮格格很快会意过来,正好李氏也朝她使了眼色,于是收敛。
潘竹果真被打五十大板,若曦后来知道这事儿果然还是心软,只是想起弘历白受罪,母亲护子的天性没让她找胤禛说什么,只悄悄请库嬷嬷去探视,多加照顾,又请高无庸让管家给她安排个好点的去处。
胤禛全都晓得,库嬷嬷与高无庸并未打小报告,是胤禛另外让人暗中注意的,并非监视、不信任若曦,而是担心祸事重演,重蹈前世之悔。
第61章 事皆有因(二)
弘历惊马一事后不出几日,高无庸来报有库特森的消息,自打那时起,若曦就不再见胤禛笑过,胤禛时而凝眉不展,甚至偶有痛心疾首之状。
“到底想什么呢?也不照照镜子,瞧你傻的!”
“没什么,一些琐事。你别操心,当心身子。”
“说好的不说假话的。如今十三爷到盛京去了,你身边连个可商量的人都没有,晓得你不爱我费心思,我自个儿也能力有限,干不了你们男人的大事儿,可你要能说出来就说说吧,发泄一下也好,兴许我能帮着你想点主意?”
“我只是在想弘历的事。我答应过你,一定给你一个交待,而前阵子库特森已查明,这次惊马一事恐怕并非意外。”
“什么?!是谁要害兔儿?!”
“老八、老九应是主谋,十四或许未参与但也脱不了干系。还有……”
胤禛说不下去,眼里全是哀痛与失望。
“还有谁?!谁这么丧心病狂!连个孩子都不放过!!是谁?!”
“对不起,原谅我不能说,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若曦没有执着于那个不能说的人,其实这并不难猜,话听起来像是若曦也识得知人,能让若曦知道、并让胤禛难以启齿之人,不多吧。
“没关系,不能说就不要勉强,事情都过去了。”
“你放心!我一定会替咱们的儿子讨回来!”
若曦思量出神,心中对老八与老九气极。得八、九两人出手,必定是为了皇位,可夺嫡争储罪不及妻孥,君子应行光明正大之道,此二人却以阴谋为体,史中记载雍正以“阿其那”与“塞思黑”称二人,谅其事出有因。
既牵扯上夺嫡,倒让若曦想起旁的:“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你可以不回答。”
胤禛不察,点头示意,若曦却拉过他一只手,写了皇位二字。
两人相视半响,若曦才问:“你想要吗?”
胤禛眼里闪过一丝激动,想起恍如隔世的回忆,慢慢将那两个字收入掌心,坚定握拳,却又用一种云淡风轻的口吻应答,好似他要的,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的玩物:“想要。”
若曦认真再问:“十三爷可知?”
胤禛一笑:“我俩是铁杆儿兄弟,有什么心思瞒不过彼此。”
“还告诉过别人吗?”
“你是第一个。”
“那你可曾听说过邬思道这个人?可曾派人寻过?”
“谁?”
若曦一愣,难道电视剧诓她?
“喔不不不!没事儿、没事儿!算了,不重要。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如今朝堂之上几乎是老八的人,但皇阿玛重用十四与我,老八遭皇阿玛忌讳,不会再有机会了,至于十四弟与我,我没有十足的把握。”
“给你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个老爷子,他有个盒子,里头全是宝贝,老爷子有好几个儿子,可那金盒子的钥匙却只有一把。当然,这些儿子们为了那个盒子整日你争我夺,只有一个小儿子从不参与,只是默默替老爷子做事,你猜猜,老爷子临终前把钥匙交给了谁?”
胤禛终于有了笑容,大呼口气,把这几日的积息都给呼了出来,眉头终于松展,面色也有些暖意。
“我说弘历哪儿听来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原来你平日里都是这样给他启蒙的。”
“唉你别说!咱们兔儿可聪明了!如何?故事听懂没?”
“懂,好曦儿。对了,你方才说的邬思道,是谁?”
若曦莞尔道:“不重要。他知道的,我都知道。这条路上你有我,我帮你!”
胤禛一个情动,搂紧若曦,千言万语只剩一句:“注意身子。”
“放心,我懂得。只是这次你打算怎么做?虽然以怨报怨是下下之策,绝非我平日的待人处世原则,可兔儿伤成这样!我实在说服不了自己作罢。”
“怎能作罢!我说过,我一定替咱们的孩子讨回一个公道!这回我要给他们致命一击!!”
第62章 事皆有因(三)
“兔儿不抓!乖!听话!抓了会留疤的!”
“痒痒啊!”
“额娘再给你冰冰,好不好?”
红袖拿来干净帕子,红香拿来冰块,若曦用帕子裹了冰块,在弘历正结疤的伤口上仔细着,直到弘历睡熟了,若曦给换上冰镇过的纱布,又让人轮流守夜才回房,就是回房后自个儿夜半也时睡时醒。
“若曦?”
“啊?吵醒你了?我去看看!”
胤禛赶紧拦住,硬是不让。
“你肚子里的孩子还要不要了?只顾着弘历,自个儿身子呢?!”
“我……可弘历现在正结疤的时候,老喊痒,夜里睡着睡着就抓起来了,到时候……”
“夜里不是有人看着?”
“我不放心!!”
“那我去吧,你赶紧睡了。”
“不行!你去我更不放心!不说你要早朝,就是照顾人你哪会!”
“无论如何,你都不许去!这都八个月的身子了!!何太医……”
于是事发那日后,两个多月以来都如此度过。
成哲已回家养伤,果新一走,弘时下书房回府后再不能疯玩,被李氏逼得死紧,弘昼给耿氏告戒了千百回,还有自潘竹被杖责五十而瘸了一条腿后,兰院的事从很要紧的事成了第一要紧的事。
“我给你拿一些。”
“奴才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你腿脚不方便,反正我也一道要去大厨房,一起吧。”
“谢谢彩霞姑娘。”
“哎呀!小事儿!对了,这是年侧福晋要我带给你的,让你垫在鞋里,走来舒服些。”
“这……奴才……奴才谢侧福晋!!”
“你要有心,晚些得空了,去趟秀院谢吧。唉!这兰院也忒没人性,好好儿的一个姑娘家,把你打成这样!你不晓得,咱们侧福晋每回瞧见你,心里多痛心!”
“是奴才自个儿做错事,差点害了小主子!好在嫡福晋救了奴才一命!新侧福晋后来晓得奴才受罚,还让库嬷嬷特别照顾奴才,奴才没有怨怼,是奴才自个儿不当心!”
彩霞试探出潘竹的态度,聪明地不企图进谗言,反而随之改口。
“此事你也不对在先!煎药是大事儿,竟能粗心,不过王爷太狠了,侧福晋母子均安不就得了,小惩大戒也是个法子,你一个姑娘家啊,这后半辈子怎么过?!”
潘竹抿唇未答,对于胤禛,确实觉得委屈。
“哎呀你瞧我这是!掌嘴、掌嘴!奴才怎敢多嘴王爷的事儿!咱们做奴才的在王爷跟前怎配为人,王爷要杀要剐还不是一句话!好了,不同你多说,我还赶紧着给主子办事。”
“嗯!奴才也去忙了!请一定帮奴才谢过年侧福晋!”
“不是说了你自个儿来一趟吗?侧福晋放下身段关心你,你还生分!”
“这……可新侧福晋那边……”
“晓得新侧福晋对你好,新侧福晋善待众人,就连我也时而受惠,不过你眼下已不是兰院的人,无所谓避不避嫌。再说新侧福晋与一众主子们都交好,就是奴才们多有往来也常有的事儿!我就常见吉祥阁的宁儿往兰院跑。你要是忌讳太多,反叫人说新侧福晋小心眼,教出来的奴才不识抬举!”
“奴才绝不是这个意思!!奴才晓得了,还请彩霞姑娘转告,奴才当差一得空就去秀院谢过侧福晋。”
“这就对了!往后,喊我姐姐吧!什么姑娘的!”
第63章 事皆有因(四)
(雍亲王府松院书房)
胤禛没有食言,一直在策划一个局,要替他与若曦的儿子讨回公道,此事库特森帮了不少忙。
“回主子的话,小厮全家已诛,小厮全家晓得真正幕后黑手的消息也放出去了,奴才照主子的吩咐,特意强调小厮一家原先是郭络罗家的人,只有其母亲曾为德妃娘娘的乳母。”
“做得干净?”
“奴才愿以人头担保!”
“很好,继续注意各方人马对此消息的反应,随时回报。”
“嗻!另外,主子,奴才这些年在各地办差,识得一些道上朋友,有几个兄弟晓得九爷的手下尤大,上回主子让奴才查过尤大,奴才之后一直记在心里,如今主子可有用处?”
“你能牵上线?”
“能。尤大是外族人,身手不凡,原本就行走于西北各地,谁的价码最高就替谁办差,后来九爷买断他,他就跟了九爷。奴才不得主子之命,不敢暴露身份,但奴才有门路。”
“你先帮本王盯紧尤大,暂时不要露面,本王日后必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届时会需要。”
“嗻!”
“你难得来一趟,本王特许库嬷嬷今晚不当值,让你们母子二人团聚。”
“奴才谢主子!!”
“下去吧,让高无庸进来。”
库特森是纯孝之人,大孝之人必大忠,这是胤禛用他不疑的原因,而库特森的软肋就是他母亲,胤禛也算是做足预防措施,这也正是胤禛不轻易接近尤大的缘故,胤禛用人从不以利诱,利诱是最不可靠的合作方式,他得先找到尤大的弱点。
“高无庸,明日告诉小顺子,要他给紫鸢一个信儿,本王要用她了。”
“嗻。”
(永和宫)
紫鸢是谁?永和宫这头,德妃端坐,但不聚焦的眼神泄露了她的彷徨不安,茶碗也被抖得叮当响,然后十四终于到了。
十四大步而来,皱眉紧蹙,一进殿连安都没请:“额娘!”
德妃立马跳起:“快快快!来这儿坐!你们都下去吧!‘紫鸢’,守好门!”
待奴才们终于退下,德妃赶忙开口:“怎么回事儿?我听说我乳母那一家子都没了?是不是老八……”
十四无奈一叹:“应该是了,否则儿臣也想不透,怎会如此凑巧。”
德妃慌视十四,又想到:“对了,会不会是老四?还是你皇阿玛查出什么了?”
十四稍顿了顿,边思考边摇摇头:“依儿臣看不像。一来灭口这种事很容易留下巴柄,不像是四哥的作为,二来若给四哥或皇阿玛逮到,肯定会严加审问,岂有灭口的道理。再说,我暗中打听,听到一些风声,似有人走漏消息,要供出幕后指使,额娘乳母那一家子才遭灭口。”
德妃惊叹了一口气:“这么说来……确实是老八了!”
十四忍不住责怪:“额娘,您怎么就这么糊涂!可是您母家的人啊!弘历到底是您亲孙子!怎么能暗下毒手,还让孩儿出面安排,哪天东窗事发,皇阿玛怎么可能饶过您?”
德妃急了:“我、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这副心思呀!那天宜妃找我讨个人情,还是替我乳母的儿子求差事,我哪里晓得我乳母原是郭络罗家之人,再说她是我乳母啊!我、我也没多想,谁知……这……”
十四抬手一挥:“唉,算了算了,都过去了,弘历也命大,确如皇阿玛所说,福泽深厚。其实这事儿也怪我,就算是额娘举荐人,我也应该再查一遍以示慎重,还有,当初我也不该带八哥、九哥他们去马场,给他们说波斯马的事儿,都怨我!”
面对十四,德妃是十八万个过意不去:“不怨你!都怪额娘!是额娘连累了你!对了,你皇阿玛……皇阿玛可知?”
十四烦恼:“说不准。近日四哥来请安时有什么不对劲吗?”
德妃一想:“那倒没有……”
十四再问:“那皇阿玛呢?最近可来过额娘宫里?”
德妃面露闺怨:“好阵子没来了,不过这要从弘历出事前算起,两者应该无关。”
十四安慰道:“只要有我和四哥在,皇阿玛无论如何都会定期临幸永和宫,所以额娘特别留意,若皇阿玛太久未驾临,赶紧派人通知儿臣。”
德妃的脸色已白到发惨的地步,到底还没失了人性。
(乾清宫)
胤禛放出去的消息让康熙的暗卫逮着了,至于德妃乳母那一家子,库特森确实做得漂亮,怎么看都像杀人灭口,当然不会有人怀疑到胤禛头上,哪有父亲雇凶杀自己的四岁娃,就连十四也说这不像胤禛的风格,胤禛走了步险棋。
康熙获暗卫来报,灭口的嫌疑指向八贝勒府,康熙气得伸手一挥,把龙案上的东西全砸了。不过康熙这头另外查到的更多,那小厮的身份是德妃乳母的儿子,康熙也晓得了,小厮是德妃拜托十四赏个饭碗的,康熙也知道了,不过康熙还查到,小厮一家看上去与德妃亲,但实际上是宜妃母家郭络罗氏的旧识,这回最原本也是宜妃开口的。
“哼!司马昭之心!!李德全!你去延禧宫与永和宫传旨,宜妃、德妃禁足一年!”
“嗻。”
李德全被吼得莫名其妙,两个高位娘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禁足?正快步而去时,眼看就要跨门槛了,康熙又喝一声:“李德全!”
李德全闻声收步,原地转身一跪:“奴才在。”
康熙想了会儿,似有顾忌,最后叹了口气才说:“去延禧宫就好。顺道再告诉敬事房,朕今晚去永和宫。”
清朝皇室向来子凭母贵,康熙当初封良妃为妃位就是为了给八爷提身份,可皇子们成人后,难道不也是给母亲长脸?
十四说得很对,如今德妃有他与胤禛,母凭子贵。
(雍亲王府松院书房)
“王爷!小顺子那儿有宫里与紫鸢的消息。”
“说!”
“王爷让小顺子放出去的风声奏效,万岁爷得了消息后不久,下旨延禧宫宜妃娘娘禁足一年,永和宫原本一起受罚,李公公出去传旨前又被万岁爷叫回,更改旨意,只罚了延禧宫。万岁爷后来还交待敬事房让永和宫侍寝。而紫鸢那头,已暗中替王爷留意,惊马一事德妃娘娘确实是无心之失,十四爷也是被连累的。”
胤禛听完高无庸的密报后,独自走向窗前,遥望被木兰树遮住的兰院,双拳紧握,心头满痛积恨,吐了两个字:“额娘!”
胤禛这回设局时,并未替德妃遮掩什么,反之,听密报就晓得,他全供了出去,一来他预先分析过,认为德妃再狠毒也不该如此,其中必有缘故。二来,他有把握,以康熙对十四与他的倚重,德妃不会获罪。
好在德妃确实无辜,胤禛闭眼深呼吸,调顺了气息,可他的拳头还是不松,对于若曦,德妃之事难以启齿,这辈子注定负她一次。
胤禛淡淡自语了一句:“若曦,终究是我对不住你。”
第64章 承欢膝下(一)
(乾清宫)
弘历终于复原,这日伤后第一次进宫,一进殿,扑通一跪,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头磕得康熙是既喜又疼。
“孙儿给皇爷爷请安!皇爷爷吉祥!皇爷爷龙体安康!”
“好好好!皇爷爷好!快快!来!给皇爷爷瞧瞧!嗯?朕瞧瞧,瘦啦!脸颊都凹下去了!”
“回皇爷爷的话!孙儿没瘦!孙儿养伤这段期间额娘给孙儿做好吃的!孙儿吃得饱饱!是孙儿长个子了!”
小弘历拍拍小肚肚,挺挺胸膛,小不丁点儿就要展现男儿气概,惹得康熙呵呵笑。
李德全瞧康熙欣喜,投其所好道:“皇上是许久不见孙儿想念了,这么大的孩子正长的时候,一日三变,再正常不过。而且皇上您瞧,雍亲王之子双颊虽少了稚气,却越来越像皇上了。”
康熙眉毛一挑,喜上眉梢:“喔?快给朕瞧瞧!嗯!不错!像!是像!像极了!好!果然是朕的龙孙!!四阿哥都没这么像朕呢!就是朕其他儿子也没一个像朕!”
李德全呵呵两声,老脸一咧,眉眼一低。
“咱们今日写个什么呢?”
“写皇爷爷的诗《瀚海》好不好?‘四月天山路,今朝翰海行。积沙流绝塞,落日度连营。战伐因声罪,驰驱为息兵。敢云黄屋重,辛苦事亲征。”
“弘历会背朕的诗?!”
“孙儿喜欢诗,孙儿还最喜欢皇爷爷的诗,皇爷爷的诗孙儿都会背!”
“那赶紧地,快说说看!”
“这是皇爷爷在康熙三十五年亲征葛尔丹时所作,当时阿玛随驾出征,阿玛说皇爷爷好厉害呀!自率中路大军追敌直至俄罗斯边境,皇爷爷的麾座出入敌境如入无人之境,杀得葛尔丹片甲不留!!”
弘历边说还边表演,手做持剑状,杀杀杀地挥了好几下,把康熙捧得直上九重天。
“哈哈哈哈!好啊!既然弘历喜欢,那咱们就写这首!”
“嗯!皇爷爷要把着孙儿的手写喔!”
“一定!皇爷爷把着弘历的手写,将来弘历最像朕!来,咱们写啊,这第一笔要这样……”
弘历非常专注,一笔一划认真谨慎,都说得天下英才教之是一大乐,瞧康熙让弘历端坐,自个儿站在一侧,弯身把手一撇一捺地耐心又起劲,不知不觉竟写了一个多时辰,康熙毫不感觉酸疲。
不晓得第几张时,王喜来报,李德全轻步过去,两人耳语后李德全才禀呈康熙。
“启禀万岁爷,盛京那头来了消息,十三阿哥生了个女儿。”
康熙一歪手,把“辛”字最后一笔给扭了,被这么一岔,起身时竟然勉强,这下觉得腰酸背疼。
弘历懂事不说话,自个儿提笔继续写,康熙也不发话只是一旁看着,李德全与王喜互看一眼,圣心难测。
“弘历的字确实有点朕的样子了,弘历在家里边儿练过吧?”
“回皇爷爷的话,孙儿回家后还会复习功课,阿玛书房里有皇爷爷的字,孙儿拿它们来临摹,孙儿要写得跟皇爷爷一样!”
“你可晓得,你十三叔还小的时候也曾说过,他要把功夫练得像皇爷爷一样好啊。”
康熙搂过弘历,兀自陷入一段回忆,一会儿,舒了一口气,终于有话:“传旨,十三阿哥之女赐名‘承欢’,送至雍亲王府,由雍亲王抚养。另外……李德全,上回朕与弘历写的‘立幅’,你秘密派人送至盛京,给十三阿哥。”
(盛京)
“回十三爷的话,这是皇上让人秘密送来的,皇上还有话给您,这是皇上与雍亲王之子一起写的,您的女儿皇上赐名承欢。”
十三站在巨型立幅前默语而泣:“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皇阿玛,儿臣再不能承欢您的膝下了……图里琛!拿酒来!”
图里琛备妥,但十三未饮,他携酒而出,站在大殿阶上,遥望京师,洒酒而拜。
(雍亲王府兰院)
弘昼瞪大眼,好稀奇地瞧着没完:“哇!!二姨!小妹妹就这样啊!”
若曦笑他:“什么就是这样,不然还能什么样?你小时候又好到哪去!”
弘时好欢喜:“太好了!以后府里更热闹了!”
李氏啧他:“热闹是热闹!我可警告你!功课不许误啊!还有妹妹,你也是,别宠得时儿不像话了,该管教时别客气!”
若曦从奶娘那儿接过承欢,边说:“弘时在我这儿乖得很,还常带着弘历一同练字呢。”
耿格格闻言倒奇了:“嘿!!我说!那天申你都干嘛去了?两个哥哥这么用功,就你成天满府里上下乱窜!”
钮格格向来疼弘昼:“姐姐不急,弘昼再过一、两年也该上书房了,到时有他用功的!”
第64章 承欢膝下(二)
众人都说是,耿氏睨了眼弘昼,暂时放过,李氏倒另外想起:“人多确实热闹,再不久妹妹也要再给王爷添个小阿哥了,只是妹妹就快临盆,前些日子又忙于弘历的事,身子吃得消吗?或者让我们先看顾小格格吧?”
若曦可把承欢抱得死紧:“没事的!我很好!谢姐姐关心。”
李氏摇摇头:“唉!就晓得你舍不得!可你也得当心身子啊,忙不过来需要帮忙说一声,别自个儿逞强。”
其实胤禛给承欢请了四个奶娘,可若曦老嫌不够,挺着近九个月大的肚子事必躬亲,就连王嬷嬷也跟着她晕头转向的,还有弘昼与弘历也新奇地跟着转,白日弘昼霸着小承欢不放,晚上换弘历与弘时给小承欢站岗。府里的奴才都让高无庸提点一遍,他主子从来有情有义,正因为小格格是十三爷的亲骨肉,那要比王爷亲生的小阿哥还娇贵!
“你也静一静吧!就要临盆,当心着点,承欢让奶娘们去看顾。”
“不行不行!奶娘怎么够细心!她们……”
“若曦,身子要紧!你这胎怀着正碰上多事之秋,连何太医都说这孩子恐怕底子弱,你也顾顾咱们的孩子吧!”
“我哪不顾了!照样吃补、照样养胎,有什么活也是王嬷嬷主持,根本不用我动手。”
“你是不用动手,可全部心思都在承欢身上,压根就忘了今日弘历生辰吧。”
“啊!!糟糕!!!今儿个是八月十三!糟了,这都入夜了!我……”
“算了吧,弘历老早安置了,连弘昼与弘时都记得!就你这额娘忘记!”
翌日若曦起了大早,亲自给弘历张罗进宫,还做了好一顿早膳,都是兔儿爱吃的菜。
“兔儿也不与额娘说!”
“额娘辛苦!还要照顾小妹妹!”
“那兔儿生辰,想要什么?”
“兔儿想要吃好吃的!额娘已经做了一桌子呀!!”
若曦笑笑,给弘历把衣服穿好,过去听说乾隆孝顺,确实百闻不如一见。
(秀院)
“彩霞你说,要是那娃儿给我抚养多好!”
“主子!那又不是您亲生的!”
“哪怕不是亲生的!只要是个娃,王爷就会多来,更何况还是十三爷的女儿,王爷更疼。”
“主子别难过,王爷……您、您会有的!”
“有?何时?我今年都二十一了!”
彩霞伺候好年氏后,与来送食材的潘竹一同退出,潘竹是顺道来请安的,正巧碰上年氏哀叹。
“彩霞姐姐,那奴才……”
“算了,今日就免了,主子心情不好,顾不上你,你可别往心里去。”
“奴才不敢!只希望侧福晋安康!”
“唉……还安康呢!王爷.……”
彩霞拉着潘竹说事,走着走着,就领着潘竹往偏僻处去。
“这……这、这可是要杀头的!!”
“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你也瞧见,侧福晋终日以泪洗面,长此以往,那还不生出病来!我很想给侧福晋进言,让她用这方法试试,但我晓得,以侧福晋的为人,一定不肯的!到时可真真儿没指望了!我也是心急,一心为侧福晋,这才出此下策!还求妹妹成全!这对妹妹来说举手之劳,可对侧福晋来说可是天大的恩惠!妹妹,同为奴才,我也是一心为主啊!!天天看侧福晋如此丧志,我心疼呀!!”
“我……这……真的只要一粒?”
“只要一粒!你经过时,趁人不注意往里头丢了就行!神不知鬼不觉的!”
“这对王爷的身子……”
“我保证!绝无影响!更何况这是让王爷销魂的事儿,男人们还巴不得?我说潘竹,你还担心王爷的身子?你是瘸惯了什么都不记得了?王爷当初打你板子时,可毫不留情啊!”
潘竹一想,勇气一来,接了小罐子,点点头。
“好妹妹!日后姐姐不会忘了你的!!”
“还请姐姐不要与任何人提起。”
“当然!这事儿怎么能说出去。”
“奴才的意思是,连侧福晋都不要说。”
“喔?为何?”
“奴才想,侧福晋这么在意王爷,如果让她知道王爷并不是出于自愿,而是被我们设计的,她会很伤心的。”
“好妹妹!侧福晋真没白疼你!就照你的意思吧!!”
彩霞回到秀院,年氏已巴巴儿地等着。
“成了!下月初五大厨房给王爷备膳时,潘竹会找机会的!”
“她口风够紧吗?”
“够哇!!主子不晓得,她还让奴才别和您说,说您知道了会伤心。”
“唉!这么好个奴才,就可惜瘸了,否则我还真想把她要来身边。”
第65章 日月昭昭(一)
九月时,若曦就快九个月的身孕,把前世没有这个孩儿的胤禛给紧张的!成天盯着若曦不放,初一与初三去后院与香院时,还硬等若曦安置了才去,等人到了夜都黑透。
今日初五,若曦晓得胤禛该去秀院因此什么都没准备,正请王嬷嬷备膳时,小义子来了。
“王爷说先在兰院用膳,让大厨房端了饭菜来,等新侧福晋安置了再去秀院。”
“那王爷人呢?”
“王爷还在书房,一会儿过来,让新侧福晋先用别饿着。”
“知道了,也请王爷快些,定时用膳才好。”
“嗻,奴才这就去回话,奴才告退。”
(秀院)
年氏这头正精心打扮,照花相映时,彩霞却在一旁焦急,年氏也渐露担忧之色,皱眉问;“什么时辰了?”
彩霞一个跨步向前:“酉时已过。”
年氏闻言紧张:“酉时了?王爷还没来!那晚膳呢?晚膳可不能出岔子啊。”
彩霞正要应答,一个丫头急忙跑来报信,急得忘了规矩道:“主子主子!兰院出事儿了!新侧福晋忽然早产!听说血崩呢!”
年氏奇了,竟有这等好事:“不是好端端的?”
小丫头直言:“听说原本好好儿地正在用膳,可不知怎地突然大叫,直流血!好像是吃坏了!”
年氏闻言再无欣喜之色!一个不稳倒了下去,一名正给她簪花的丫头来不及收手,原来的发髻给花缠住一拉,全披散了。
彩霞也赶忙扶住,可她自个儿也颤抖着,年氏给她一瞪,眼里全是责备,最多的是急恼。
彩霞得了眼色头一低,赶紧扶起年氏给她重新梳理好,赶到兰院去。
(兰院)
才刚要经过竹院外头,若曦的嘶喊与胤禛的怒咆全混在一块儿,年氏到时,李氏也刚到,嫡福晋与耿格格、钮祜禄氏较早,其他侍妾们也一个接着一个,只见兰院里女眷沿廊而立。
中庭跪着一帮子奴才,小义子整个额头快与地砖融为一体了,高无庸来回跑个不停,那胤禛自个儿脸色又像青又像白,双拳握得死紧,不时跺步,又不时满恨极了地扫视所有人。
另一头,弘时刚下书房,与弘昼、弘历都被奶娘们带到承欢的暖阁里。
三个孩子坐在床边手牵着手,弘历与弘昼被吓到低声啜泣。弘时才刚弄清楚状况,好好安慰着弟弟们。
奶娘也一旁安抚,只见弘历忽然站起来把奶娘一推,跑过去使劲推着承欢的摇篮到自个儿身边。
弘昼见状也跑来帮忙,两人围起承欢,眼带戒惧地环伺四周。
奶娘原本企图接近,弘时一步向前挡在中间,吼着奶娘们通通滚开。
一个时辰过后,何太医终于从产房出来,但若曦还不行。何太医快眼环顾四周,胤禛颇察眼色另避一处。
“王爷,食物里给下了药,侧福晋误食。”
“等等。你说下药?那为何是误食?”
“回王爷的话,依微臣看,这药原该是下给您的。首先这道膳食原本是给王爷食用的,再者,那药不是毒药,故而验不出来。”
“什么药?!”
“三益丹。”
胤禛原本已扭曲不堪的脸色,此时如泰山崩顶、天亡其命一般裂绝。
“太医定要保重母子!!”
“王爷,若万难之时……”
“本王大人孩子都要!!否则本王要你的命!”
“是……是……”
何太医也不虚礼什么了,赶紧要回产房忙着。
“等等。果若万难之时,侧福晋还年轻,来日方长,明白吗!”
“这……王爷的万代千秋……”
胤禛未答,只一瞪,何太医再不敢多言,遵命办事。
思想一会儿,胤禛喘着无序的气息,裂肺一喊:“库嬷嬷!!!你即刻带人,集中全府奴才,一个都不许放过!!!”
库嬷嬷刚领命下去,胤禛又喊了高无庸上前,只见他与高无庸耳语了几句,高无庸竟吓得明显抖了一下。
胤禛大喊:“你即刻行动!!把这肮脏东西找出来!!”
高无庸利落了起来:“嗻!!”
胤禛才交待完不久,高无庸与库嬷嬷竟然一同回来了,还带了一个没了气息的丫头。
胤禛还记得她,甚至记得她叫潘竹,当时就是听这名字秽气,才打完板子后逐她出院,哪里想到今日。潘竹,谐音叛主。
第65章 明月昭昭(二 )
高无庸答道:“奴才刚带人进大厨房,就看到她站在炉边等着奴才,奴才带人进入时她忽然咬舌自尽,手里握着这个瓶子,奴才来不及救下,她已气绝身亡。”
胤禛接过瓶子,而库嬷嬷接话道:“禀王爷,这丫头就是上回王爷罚过的潘竹,后来被遣至大厨房当差,负责柴火。奴才得高无庸的信儿,遂先去了她的寝室,并未搜出不妥的东西。府里所有奴才已集结于大院,正由侍卫看管,奴才也把与潘竹同寝的丫鬟及大厨房相关人等另外集结起来了。”
胤禛闻言只看了眼瓶中一眼,不敢闻味,眼神扫视一圈,说不出话来。胤禛不发话,全府上下肃寂得可怕,若曦的嘶喊在此时听来特别凄绝。
胤禛紧握着瓶子,憎恨不能自己,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发话:“高无庸、库嬷嬷!!你们二人继续查!一个一个审!她背后是谁竟敢在本王府里动手!查到谁都不要紧,据实以报!”
两个时辰又过去了,若曦的嗓子都喊哑了,胤禛的魂魄都零碎了。
若曦的痛喊声声凌迟着他的心脏,胤禛已支撑不住要倒的样子。
嫡福晋赶紧向前要扶,胤禛竟抽开手,一抬眼就是一个狠狠的瞪,瞪了所有人。
嫡福晋只能退回原位,李氏满脸愁容,恐怕若曦这胎过不去,而眼下就胤禛看来,年氏也与李氏一个表情,焦急万分。
耿格格又急又怕,急的是若曦的情况,怕的是有人对王府的孩子们动手,或许内贼也可能外敌。
钮祜禄格格的担忧是自然反应,不光是为若曦,出了这么件大事儿,任谁都紧张不已。
一旁给胤禛报时的太监已不能再用刻钟来计时了,雍王府里的时间如今是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过去,胤禛只觉得眼前一片红影,全是一盆盆的血水,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薄弱。
四个时辰过去了,正当众人的耳朵都瘫痪在若曦的痛喊中,一声啼哭刺激了神经,活了整个兰院。
坐在廊下扶栏上的胤禛简直是用弹的起来,一步就冲到产房门口,正好何太医出来,胤禛双手一抓急问,何太医的双脚都快离地。
“王、王爷不急!请王爷放心!侧福晋总算诞下一子,恭喜王爷,母子均安。”
胤禛似心脏被人紧揪着要捏爆开似地,忽然那人右手一松,所有血液全奔涌而至,让他一下子受不住,何太医顺势扶住他,一边按了个穴道给他顺顺气,一边再道。
“王爷保重,此次情况危急,好在有惊无险,但由于孩子是催产的所以非常虚弱,但好在已九个月大,各方面已健全,就看接下来这两个月是关键,眼下又要入冬,特别注意保暖,最怕染上风寒。而侧福晋此胎失血过多,身子亏虚,恐怕也得调养上个一年两载,否则将落下病根,后果不堪设想。”
“本王就把侧福晋与小阿哥的身子交给太医了!”
“王爷放心,微臣定竭毕生所学保母子平安。”
何太医告退后,胤禛不顾嫡福晋阻拦直直往产房闯,里头稳婆等众人正忙收拾。红香与红袖狼狈散乱地忙照顾若曦,王嬷嬷正抱着早产的小阿哥,看上去也像刚拼完命似地。
胤禛不顾众人忙乱,硬是坐在床边,终于吐上一口气,感觉自个儿现在才有呼吸。看着若曦冰冷全无血色的面容,胤禛没有怒火,全剩下自责。
王嬷嬷给孩子包弄好,走向胤禛:“给王爷请安。王爷请看,这是小阿哥。”
胤禛赶紧起身,伸手摸了孩子一脸,心中激动不已,眼眶泛泪,一则这孩子前世并不存在,如今竟是曦儿拿命换得,二则胤禛患得患失,照何太医之言,这孩子胎里不足,早夭机会太高,若果真强留不住,这让他与若曦如何承受!
深宫老人的王嬷嬷可看懂这出戏:“奴才斗胆,请王爷一定为侧福晋做主,何况,侧福晋吃的是王爷的膳食,此人居心恶毒,使用下流手段。”
胤禛闻言自然怒不可遏:“本王一定会将此事查个清楚,还兰院一个公道。眼下兰院孩子太多,本王会让耿氏暂时领回弘昼,由王嬷嬷专职两个阿哥与承欢格格的事,王嬷嬷是宫中的老嬷嬷,甚有经验,请嬷嬷务必为本王保下子嗣,特别是小阿哥。”
第66章 黑猫
若曦身子虚,这回奶水不够,只偶尔哺乳,昭昭大部分是吃奶娘的奶,可四个奶娘竟然不够,连承欢的奶娘都吃上了,倒是承欢,可能女孩子家秀气吧,四个奶娘太多。
“这小子,我实在心有余力不足,身子亏虚也罢,他实在能吃。”
“能吃好,何太医说了,孩子这么能吃才令人放心,否则胎里不足,就怕有个万一。”
“也是,皇家的孩子又难将养。对了,下药的凶手抓到没?”
胤禛眉头微皱,思考一会儿才答:“你想听实话吗?”
“当然!不然我问你干嘛!”
“我本意不愿告诉你。”
“昭昭与我是受害者,知道你一定会处置,但你有义务给我们一个交待吧。”
自打若曦生完起,若曦说什么都依,只因弘昭的出生正在改变历史,胤禛心里边儿恐惧无限,深怕引来更大的祸事,就像当初弘盼提早与弘晖离开,救都救不回来。
“高无庸还在审,至于下药人已经自裁,看来必有幕后主使。”
“下药人到底是谁?下的是什么药?为何要置你于死地?”
“下药人不过是个丫头不重要,至于下的药……是三益丹。”
胤禛盯着若曦,若曦也盯着胤禛,然后胤禛面生疑色,若曦更疑。
“你在看什么?”
“我在等你说呀。”
“说什么?”
“三益丹啊,什么是三益丹?”
胤禛瞪眼一愣,失笑几声,忽来兴致,眼珠子转了两圈,搂过曦儿,先舔了耳才眛声眛气地耳语道:“就是那种让男人……”
若曦红脸一烧,瘪嘴推开胤禛:“死男人,都这时候了还不放过我,讲正经的!”
胤禛很理直气壮:“我很正经地给你解释,是你问的,结果你又不听。”
若曦别过头去不答,胤禛笑着抱好,若曦起先扭了会儿身子,但终究不敌温柔。
“那日初五……你都固定……这、这也太明显了。”
“我知道,但眼下没有证据,还不能做什么,我已叫库嬷嬷盯紧。”
“你要是当时吃了……”
“曦儿吃醋了?”
“去你的!”
胤禛取笑她:“好了!我不是没吃嘛!你放心,我自有主张。”
若曦还是闹心,不放心地问:“你想怎么做?”
“既然她想要孩子,我给她一个就是。”
若曦吼了好大一声:“什么??!!”
胤禛可真的笑开怀了,却死不松口,无论若曦怎么凶他、怎么捶他、怎么急,胤禛都受着,笑看若曦干了一缸子醋的模样。
若曦气累了,倒头捂被,胤禛故意不理会,还在取笑,轻拍两下,给她捂好被子就走,走得步步生风。
刚走出门,高无庸已经候着。
“主子,都审了,过了刑,其余人确实无辜。”
“好,一个不留。再让库特森来一趟。”
连高无庸都微颤,滥杀无辜向来不是胤禛的为人,胤禛这回其实并非因愤怒如此,而是预防第二个、第三个潘竹。
潘竹的例子确实可能重现,就连被打了三十个板子的小义子都委屈了,他带伤当差,屁股之痛,可高无庸又正忙审案,他得一人身兼二职,累得他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伤也养不好。
只好在这日若曦想起,胤禛一走她也让红香去找来小义子,小义子也晓得自个儿大意,但心里还是不舒坦,委屈了几句,若曦只是笑笑。
“这些药送你,我自个儿以前也在寿康宫挨过板子,这些药挺管用的。”
“啊?这、这些药是大内御药,奴才不敢。”
“没事儿,你有伤正合适,快拿去用吧,伤不养好如何当差,届时又出岔子不是又要挨板子。还有,晓得你这几日吃不好,我让兰院小厨房弄了些吃补的,你有伤在身,得好好补补,你要是没急差在身,就快坐下吃了吧,别饿着。”
“奴才不敢,奴才怎敢坐在侧福晋面前吃东西!奴才不敢。”
“外头一堆事等你忙,只有在我这儿旁人才不会找上门来。红香,你让小义子坐下,给他端上饭菜吧。”
若曦让人弄了一桌子,这大概是小义子有生以来吃过最丰盛的一次,感动得边吃边哭。
“奴、奴才一定非要把害侧福晋的凶手揪出来!奴才一定……一、一定……”
“不哭了,快吃吧。”
别看小义子老让高无庸责骂,他脑袋其实灵光得很,打从出了兰院,他一直回想事情始末,明明验过毒了,为何还出事?很明显这东西验不出来,这是其一。其二,这饭菜原是给胤禛的,侧福晋误打误撞吃了,所以只有可能下给胤禛。其三,这毒看来毒不死人,但孕妇吃了不得了,所以不是毒,而是某种药,某种给胤禛吃的药。
“秀院?王爷??”小义子自言自语,忽生奇想,说风就是雨地抱着难不成如此的心情,寻了个借口到秀院送东西,一路上四处观望,却也不晓得要找什么。
正觉得如此有些愚蠢时,注意到胤禛赐给年氏的那只小黄狗,摇着尾巴扒着秀院里头那棵柳树,不是扒土,就是吠叫,再不然就是原地打转,年氏叫它时它才过去,放它自个儿跑时它又回到树下。
小义子直觉有鬼,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然带了两个人夜探秀院,偷挖那棵树,赫然发现树下有只猫的尸体。小义子如今满脑子都是他崇拜的新侧福晋,一口咬定这就是胤禛那回发火砍树,要找出惊了若曦的猫。就算不是吧,可胤禛素来讨厌猫,王府里谁敢养猫,野猫都给抓了扔出去,如今树下埋猫,肯定有问题。
他让两个小太监看好树,自个儿快跑回书房报信,胤禛尚未就寝,不知计划着什么。胤禛获报随之赶往秀院,守夜的奴才正在门口鼾睡完全不察,胤禛就给小义子直接带到树下看了那只猫,虽不是什么直接的证据,可无故在树下埋猫八成也是个见不得人的事儿。
胤禛让人叫起,秀院上下全都在柳树这处,胤禛当众问年氏猫的事,年氏一惊微颤,来不及答上,面有虚色,轻步接近,胤禛识其反应而怒,顺手把她往猫尸体上一推,招来王府侍卫,连夜把秀院里的奴才都带走,只留彩云一人,要她把年氏软禁在房中。
翌日,耿格格如常到访,只是面色不太好,似出了什么大事儿,若曦细心问,但耿氏从不糊涂,不敢妄言。
“没什么,只是近日多事,有些乏了。”
“喔?大伙可好?”
“嗯,还好。对了,妹妹,有件事儿不晓得你还记不记得,当初你怀弘历时与弘时一同被猫袭击,可记得那只猫是什么颜色?”
若曦偏头苦思,红袖竟快语一接:“黑色!奴才记得清清楚楚。是黑色!”
若曦不解地看了两人一眼,问道:“可出了什么事?”
“喔,也没什么。只是近日那只猫似乎找到了。”
“呵呵,即便是只黑猫,哪里晓得是不是同一只?事情都过去了,还计较什么。”
耿氏一叹,意有所指:“王爷不喜猫啊。”
第67章 戒急用忍(一)
若曦忙安抚小义子时,胤禛也没闲着。
“本王问的话,彩霞招了没?”
“没有。她不肯说。”
胤禛冷哼一声,彩霞嘴硬能硬得过他雍亲王?于是从袖管里拿出一纸契约。
“这是她家里头欠高利贷的契约。告诉彩霞,这张契约本王既能买下,也能转卖,前门大街上的醉香楼等着她。”
高无庸携契约而去,彩霞一见契约就哭喊着要抢,一旁侍卫拦住,高无庸从容摺起契纸,收入怀中。
“彩霞,王爷的脾气你晓得,王爷从不说笑啊!”
“高公公!您行行好!帮帮我!!奴才求您了!!”
“王爷说了,你也是听命行事,各为其主罢了,不怪你,只要你配合,王爷向来说话算话。”
“可……可主子待我……”
“什么主子!王府里就一个主子!你是脑子不清楚了!你想想清楚!这是最后一次,我只问一句,你干不干?”
彩霞为难,紧盯高无庸收着契纸的胸前瞧,逼急了一咬唇,挫败而丧,点了点头。
高无庸满意,一挥手,旁边有人赶忙摆好椅凳,高无庸边掀了衣摆端坐边道:“这就对了。”
高无庸整整审了一个时辰,好不容易回来,搞得他满头汗。
“回王爷的话,彩霞招了,那味药是年侧福晋向其兄长年大人讨的,欲怀上王爷子嗣,藉此与兰院争宠,而潘竹是彩霞有意接近后,使她下药,因府上规矩森严,年侧福晋寻不得机会安插自己的人手。”
“信可写了?”
“写了,奴才让她依样誊了一份,另外这是彩云送来的,年侧福晋那儿也写了一份。彩霞说,一般对外联系,都是每逢初一十五至法华寺进香时,将书信裹在银票当中,与香火钱一同捐出,年大人在法华寺有人,之后点数香火钱时就会见到书信。”
“那年羹尧如何传递消息?”
“回主子的话,年大人从不捎信,以免行踪败露,只有物品往来混入平时年家送至王府给侧福晋的日用中。”
“很好。”
胤禛这句很好只说了一半,下一句是他的女人竟然背着他与府外通信,别提年羹尧是年氏的兄长,在胤禛的认知中,年氏嫁进门就是他的下属,年羹尧再不算年氏的自家人。
“过几日十五,你跑趟法华寺进香,把这两封信照彩霞说的方式处理。另外,府中众人的嘴给本王紧一点。”
“喳!那王爷,这张契约如何处置?”
“你找管家从私账支出,交给库特森去办,另外让库特森联络扬泰,本王要知道年羹尧得到消息后的一举一动。”
“喳!”
高无庸退下,胤禛好容易松口气,年氏的事搞得他满肚子气,给教训也要慢慢来,已两世为人,还免不了受制年羹尧,可把胤禛闷得慌。
(兰院)
你们说胤禛闷得慌时就去哪儿?刚进兰院,正撞见若曦边给弘昭喂奶,边讲故事给趴在床边的弘历听,若曦忽闻动静一瞥,脸刷地羞红忙别过身子,胤禛嘴角勾了一下,他的曦儿脸上好久没这般润色了。
“阿玛!!给阿玛请安!”
“弘历乖!让奶娘带你下去安置。”
“孩儿要守着额娘和弟弟!!”
胤禛欣慰一笑道:“弘历长大了,阿玛很高兴。往后弘历要好好用功,将来出息了才能保护额娘与弟弟,是不是?”
“是!!孩儿会好好用功!皇爷爷白天教孩儿的功课,孩儿都记得!”
第67章 戒急用忍(二)
“很好。让奶娘带你下去早些安置,今晚阿玛在这儿,你养足精神明早进宫与皇爷爷好好学。”
“是!那孩儿告退了!”
弘历恭敬却不失亲昵地给胤禛行了礼,又小跑步回若曦身边,爬了上床亲了若曦一口,再亲了还在吃奶的小弟弟一口,才踏着轻快的步子随外头的奶娘回去。若曦见弘历被支开,屋里只剩她与胤禛,自个儿又衣襟大敞,浑圆半露,又是好一阵羞。
“你、你把弘历支开做什么……我故事还没说完呢……”
“什么故事?我也听听。”胤禛已坐到若曦身边,一手揽过母子二人,顺势咬上了她的小耳垂。
若曦抱着弘昭无力招架,好不容易弘昭吃完奶给抱下去了,胤禛自个儿与若曦都乱了气息,何太医之言对胤禛一点儿都不影响。
若曦微嗔地捶了胤禛一下,胤禛反搂得更紧。
“你可恶!就那么等不及,不体谅体谅我!”
“怎没体谅你?我这不忍着?”
眼看若曦挣扎了起来,胤禛赶紧抱好赔罪:“好了好了,再不闹你。我也是一时情动,你方才抱着弘昭,让弘历趴在身边,多和美的画面,我无法自己。往后户部要忙,我怕顾不上你,你可要照顾好自己,嗯?”
“户部要忙什么?”若曦脱口而问。
“我估计皇阿玛明年起就要向西北用兵,我得做好准备。”
若曦来了好奇:“西北用兵,你若得机会,打算举荐谁?”
胤禛不备,未加思索答道:“我原有意你阿玛,可他如今掌禁军,这是更为重要的位置,另外有几个人选,但非上策,真到万不得已,或许年羹尧吧。”
若曦试探道:“你有想过十三爷吗?”
胤禛摇摇头:“十三不行。别说他还在圈禁,十三的外公是喀尔喀大汗,虽说皇祖母也来自喀尔沁草原,但细想,在皇阿玛之前,博尔格济齐氏一族因孝庄文皇后的关系,从来位居宫中高位,可皇阿玛之后,博尔格济齐氏的影响力大大减弱,这说明了皇阿玛忌惮蒙古诸部,转而提升满八旗势力。如今让十三回去等同放虎归山,皇阿玛会有受逼宫之虞。”
若曦点点头,不愧是她的男人,没有邬思道,胤禛也能通透,可其实若曦想问的是:“那可有想过十四?”
若曦忽提起十四,让胤禛一惊低头盯着她,但若曦的眼神坦荡清澈,无前世那种浑昧不清,不过胤禛还是小气,这毛病看来两世难改。
胤禛的脸色冷了点:“为何十四?你不是说十三好?还有,年羹尧再如何,也是员虎将。”
若曦摇摇头:“西北用兵打的是粮草、是银子,一时半刻打不完的。户部有多少钱能这样耗你心里明白,再骁勇的将军领了这份差事儿,都要受千夫所指,日子久了仗还打不完,又节制百万大军,怕是连皇阿玛都要忌他,那这仗还怎么打?”
胤禛睨她:“所以,最好让十四去?皇阿玛就不忌十四?”
若曦一笑,还以为胤禛话里那小家子气的,是许久以来与十四不睦的结果,与她自个儿一点关系都没有。
第67章 戒急用忍(三)
“首先,十四是完全的满人,自个儿亲儿子,要说信任,总比其他将领来得可靠。第二,百万大军说得好听,就光吓唬人呗,它其实是个沉重的包袱,大军一旦断粮,那就只剩百万难民在外。我记得,西北的接应一向由陕甘两省负责,谁要是掌控了陕甘两省,谁就真正控制了百万大军。”
胤禛未答,瘫面不辨心思,若曦未察,淡而一笑还说:“第三,我晓得你忌惮八爷他们,可十四爷毕竟与你一母同胞,给你句话吧,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嗯?”
胤禛伸手顺了顺若曦的长发,搂着她靠在自己肩上不说话,若曦也困了,干脆寻个好姿势坦然睡去,她晓得要胤禛拉下脸,不可能一时半刻,就让胤禛消化一下,两人一夜无话。
(四川)
“大人,法华寺来信。”
年羹尧接过,先看了年氏的:“哥哥,你差人送的东西管用,妹妹已如愿怀上王爷子嗣,此信送出时已一个月有余。兰院再添一男,不打紧,王爷这几日疼得很,多留宿我这儿,王爷还……”
年羹尧读完大喜,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又快快再拆彩霞的信:“彩霞给五爷请安,侧福……王爷接连得子,很是欢喜,更加心疼侧福晋,严令后院众人无事不得打扰侧福晋,还免去至后院请安。侧福晋的膳食由库嬷嬷亲备亲送,另外……”
年羹尧将信一拳在握,仰首而啸:“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外头扬泰就这么碰巧晓得要在此时经过,然后就这么算好了听见年羹尧忽然大笑,找足了理由敲门而入:“大人,您没事儿吧?小的在外头老远都听见声音了。”
“哈哈哈哈!!爷我高兴!!高兴啊!!!爷妹子终于怀上王爷子嗣!王爷,很重视啊!!”
扬泰鬼精一笑,作揖道:“小的恭喜大人!大人这下不只是亲王的大舅子,还是小公子的母舅。”
年羹尧得意得胡腮喷张,急忙忙唤管家老常,开了一堆礼单,还命他明日就得备齐,赶忙送上京。
(雍亲王府松院书房)
胤禛获扬泰密报,年羹尧上当,要他不上当也难,因胤禛把戏全做足,甚至请了太医,上奏康熙。
康熙与太后欢喜,说胤禛一脉终于兴旺,但没有多追问关怀,太后不识年氏,康熙不管命妇之事,若非当初糕点诱人,康熙哪里晓得若曦这支小萝卜。
“何太医,你可记清楚了?”
“是,是,微臣记清楚了。微臣一定遵照王爷的意思回宫‘回话’,照王爷的吩咐替四侧福晋‘养胎’。”
“好!至于你家祖传的药铺,本王会让云南巡抚发还,由你兄长继承。”
“微、微臣谢王爷!!”
何太医刚走,库特森立马到,身手矫健,来去悄如猎豹。
“主子,奴才查到了!尤大在老家有一独子,可一日其子与其妻外出,意外坠落山谷,其妻亡逝,其子虽救回却耳听受损,尤大确实贪财,不过这其中也有部分是为了找大夫给其子治耳朵。”
“好。你告诉他,就说你主子对他有兴趣,他若肯替本王办事,就把他儿子带到云南,本王送他儿子一双耳朵。本王只有两个要求:‘其一,绝对忠诚于本王一人;其二,办差绝不过问、绝不迟疑’。”
“嗻!”
“还有,不许泄露本王的身份。”
“主子放心!奴才从未向任何人提及!”
胤禛总算找着尤大弱点,在他的计划中,对付老九与年羹尧,缺了尤大不行。
第68章 难言之隐
(兰院)
若曦大吼:“什么!!年氏怀孕了?!”
耿氏一愣,笑笑:“确实,不怪妹妹不习惯。妹妹啊,年氏怀的也是王爷子嗣。”
若曦下意识就喊:“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
“他答应我的!!”
耿氏疑惑:“谁答应了什么?”
若曦未答,只是满脸妒意,耿氏倒没多在意,喊上弘昼先行离去。
待晚些胤禛回来,听说自耿氏走后,若曦又气又伤心,胤禛忽收住步子,不敢入内了,想来若曦晓得年氏的事,一个屋檐下,总有一天纸包不住火,怪他大意吧。可这能怎么说?难道对若曦说“我没跟她做那档事,但我和她有个孩子,那孩子是用来整治年羹尧的”?这么讲来太残酷,只怕若曦接受不了。
“骗子!底下人都说了年氏得你宠,谁都不许进秀院叨扰,你还免了年氏去后院请安!!”
“曦儿,你相信我好吗?”
“我很想相信你,我一直都信任你,可现在怎么会有孩子呢?”
胤禛欲言又止,已到了再为难不过也得说实话的地步:“根本没有孩子,只是个消息。”
若曦大惊,停了无理取闹的拍打动作:“骗人!!”
胤禛眉心紧皱:“我没骗你,你不要忘了,我不让众人接近,年氏也不许出来不是?你若不放心,我让高无庸带人陪同你过去探视一次。”
若曦傻,有了新想法就忘了方才的,另外问起:“为何要如此?难道……是为了年羹尧?你要让年羹尧出任大将军吗?”
胤禛深深叹了口气:“不说十四,朝中还有许多出色的将领,眼下无论如何还轮不到他。可年羹尧确实在我对西北用兵的布局中占了个重要位置,要使他那儿不出岔子,这是最好栓住他的方式。年羹尧与老九过从甚密,我要利用这点离间二人。”
若曦听得惊讶无比,心乱如麻:“可、可是万一年羹尧上京!!还有年节时来拜年呢?这漫天大谎不就不攻自破?还有皇阿玛那儿,这是欺君啊!!太医也要请脉的!”
胤禛先瞧了若曦一眼,见神色无异,于是伸手揽过,使她靠在自己肩头:“宫里何太医晓得该如何回复。至于年羹尧,自今年起他恐怕再无上京的机会,眼下皇阿玛要用兵了,各地督抚无论距战场远近都得镇营待命。”
都晓得雍正狠绝,可竟然到了如此狠绝的地步,若曦这时候晓得恻隐了:“那年氏无辜受……”
“她不是无辜!另外还有些事儿,我不想说,若她安分守己,我也不会出此下策。若曦,年氏的事,我希望你答应我一点都不要管,我也不会再提。弘昭早产,身子这么弱,你好好照顾他。”
胤禛很聪明,拿孩子挡在前头,母亲心疼之心当然又无可救药地泛滥,只是无论如何若曦心中还是有个阴影,是不是自己太乐观了?照现代人的话来说叫被爱冲昏头?在若曦看来,胤禛为成大业连妻儿都能利用,过去一心人的誓言、永不相负的誓言,会不会有一天被打破?
(康熙五十四年底四川年府)
年羹尧狠狠砸了书房,吓得连管家老常都不敢靠近。
“***的毒蛇老九!!”年羹尧骂完又看了一遍‘彩霞来信’,气得他青筋爆张。
老常见情况不妙,赶紧找来他主子的心腹扬泰,扬泰油滑得很,最晓得怎么说话。
扬泰看完信,故作惊讶道:“什么!!九爷要害兰院的小主子,结果误害到年侧福晋,年侧福晋小产了?!这、这兰院的小主子们才没出生多久,年侧福晋也没怀上多久啊!!”
“他妈的***的!!哼!!!”
“大人,怎么办?”
“怎么办?你问我怎么办?!哼!!你去把年节礼重新点过一遍!八爷、九爷、十爷那头通通都不送了!!”
“是!小的这就去办。唉?大人,那十四爷那儿……”
“十四爷照送,十四爷掌兵部,依我看过不了多久皇上就要对西北用兵了,这个仗是打定的。”
(雍亲王府松院书房)
库特森带来扬泰的消息,还有老九的消息,尤大果然倒戈,只要是老九与年羹尧的往来都会报给库特森,表面上不让老九起疑,但暗地里等库特森的指示才行动,不过尤大并不晓得库特森的主子是谁。
“回主子的话,扬泰说年大人信了,并撤下上京给几位爷的礼,只上被十四爷。另外尤大要奴才转达,他儿子已到云南,何大夫正在给他治疗,谢主子恩典。”
“好。你去找高无庸,他那里有备好的礼,年节前你把礼交给尤大,让尤大回去复命,就说是年羹尧上给八爷、九爷、十爷的。九贝子若有什么回礼,让尤大直接交给你,务必阻绝年羹尧与九贝子之间的往来。”
终于忙完,胤禛回兰院,若曦背对床外,已经安置没等他。胤禛也更衣上床,看着若曦后背,摸了摸若曦的发,轻语:“曦儿,你睡了吗?”
若曦没反应,胤禛轻叹,慢慢平躺,取下手腕上的珠串,闭目静心,掐捻念珠。好了很久,身旁才有动静,若曦终究转了位置,伸手止住,拿过念珠给胤禛戴回腕上,轻轻枕在胤禛左边肩头。
第69章 内讧
(康熙五十五年春节后)
康熙五十五年的春节不平静,西北一度告急,还好暂时稳住。康熙连夜急召上书房大臣、户部、兵部等共议,一议就是一整天,连早朝都顾不得上。
(御花园)
老九与老十相伴而来,老十向来先喊:“八哥!走啦!给惠娘娘祝寿去,你瞧我们礼都备好了。”
老八随口问:“十四弟呢?”
老十傻来劲:“八哥你不晓得啊!今儿个一早皇阿玛辍朝一日,昨儿个夜里西北军情告急,上书房大臣、户部、兵部奉召,这会儿还关在乾清宫没出来呢!”
老九微抬眼瞧老八反应,老八与他对上视线,笑得意有所指:“那走吧,就不等他了。”
“是啊!十四弟为国为民,咱们只是去给娘娘过寿,怎么能比。”
老十抓头:“唉九哥!你这话就不对了,惠妃娘娘好歹高居四妃之一啊!还是大哥的生母。”
老九鄙睨:“哼!什么高居四妃之一,这满宫里谁不晓得钟粹宫秽气!避之都还来不及!唉!世道啊、世道啊!就连出身低微的宫婢也能位列妃嫔,这是什么个年头!”
八爷未语,忍耐脸色,他也晓得老九指的是胤禛与十四的生母德妃乌雅氏,没有旁的意思。可老八向来好强,没有安全感,只要谈起出身,自卑感便无可救药地泛滥,于是老九无意间的抱怨,在老八听来就是有股指桑骂槐的味道。
(八贝勒府)
晚膳都用过,李福来报,十四今儿午后出宫,却未去钟粹宫贺寿。
老九怒喊:“好他妈个十四!过河拆桥了!!春风得意起来就忘了兄弟,惠妃娘娘平日也待他不薄,如今惠妃落魄了,他连问候一声都没有!”
老八微笑安抚:“十四不是这样的人。”
“都到这个节骨眼儿上,八哥你还帮他说话!!实话告诉你,我老早看十四不爽,便宜净给他占了,责罚都让我们受!还有,上回弘历惊马一事,皇阿玛怎么就罚了你、罚了我额娘?波斯马之秘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还有十四!不是他去告的状还会有谁!!还有毙鹰一事,两只鹰曾由兵部经手,他也难脱干系!八哥!十四种种举动都是残害手足啊!!咱们不能再忍让了!!”
“十四弟不是这样的人,他没这种心机。再说,十四弟没必要加害我们,毙鹰一事我没有把握,但波斯马的事,我想不是皇阿玛自个儿查出来的……应该就是老四设的局……”
九爷牙一磨道:“好他妈的老四!!与十四半斤八两!感情是一个娘生的崽子!啧!八哥,咱们不能输!再争他一争!!”
“如今我双俸皆停,再没有去争的本钱,十四弟正当圣宠,让大伙挺他吧。”
“八哥!!!”
“够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老九欲语还休,可实在忍不住,一咬牙又吼了出来:“不行!我就咽不下这口气!!还有这几年老四抄我的那些铺子,我气不过!!八哥你想想!咱们这一路辛苦的!老十四倒好,给他捡了便宜,那老四也不过就是媳妇会生,瞧他得意的,我就是看不惯他崽子整日在乾清宫里窜!还有那永和宫,她德妃是个什么东西,我额娘获罪禁足一年,她马上来了气焰!!”
“永和宫得皇阿玛恩宠,是钟粹宫(惠良二妃)与咸福宫(宜妃)都比不上的。我命不济,大势已去,但愿十四弟争气。”
都过了好几天老九还惦记着,怪他八哥停了食俸就胆小成这副德性,激动时还骂上两句,可老八始终和蔼以对,由着老九漫天叫骂,还一边转弄板指。
李福忠心护主,难得多言:“爷,奴才斗胆,您就放任九爷喊骂吗?九爷急起来口不择言,奴才替您委屈!”
老八一手拿棋谱,一手摆子,希望悟得棋艺精髓:“无妨,让他骂去,骂久了自然有戏可看。”
第70章 打虎亲兄弟(一)
弘昭的身子在何太医的调养下日渐强壮,这回连弘历、弘昼、弘时都帮忙不少。
弘昼平日在府中最闲,除了胤禛给他请师傅启蒙的时间之外,他都泡在弘昭与承欢的暖阁里,承欢踢被了他赶紧给盖被,弘昭流汗了他马上唤人给更衣。
晚上弘时与弘历回来,三兄弟一起给胤禛考校功课后,弘时与弘历也来暖阁报到,弘时还会暗中观察奶娘,一察觉可疑就找王嬷嬷打小报告。
当然,都是弘时多心,什么哪个奶娘给昭昭换尿布时,往门外瞥了一眼之类的事儿,把王嬷嬷搞得哭笑不得。
渐渐地,弘昭能吃又好动,天气一暖和,就闹着要人抱到兰院的棚架下晒太阳,何太医见之非常欣喜。
“回王爷的话,小公子能晒太阳又能吃,且脉象有力,已不如刚出生时微弱不律,微臣敢担保,小公子定能平安长大。”
“当真!那侧福晋呢?侧福晋身子如何?”
“侧福晋身子无碍,只相较于产前亏虚,若能再多静养一段时日为佳,还请王爷体谅,‘不要心急’。”
何太医回话时虽然平和,可最后那五个字怎么就听起来特别有意思?胤禛顾不得那么多,弘昭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终于能稍微放心,胤禛前世没有这个孩子,不生还好,生了就怕得而复失,届时若曦怎么承受得了丧子之痛!
丧子之痛吗?胤禛免不了想起弘晖与提前离世的弘盼,心里还是有个阴影,历史是否已经悄然改变,倘若如此,自己再不得先机之利,万一夺嫡失败,岂不是要若曦与孩子跟他过苦日子?还有,眼下的布局,一切心血,岂非白费?
还好胤禛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这些细节,自打西北军情告急后,康熙三天两头召胤禛与十四商讨西北事宜,这是户部与兵部的第一次亲密接触,胤禛脑中仍不停回转着若曦的话,再加上近年十四的确与老八渐行渐远,弘历惊马一事后更形同陌路,虽时而藕断丝连,但胤禛从来都是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人。
(乾清宫)
这日与康熙正商议一半,胤禛心中一定,忽然起身一跪:“禀皇阿玛,儿臣有一人选。”
康熙好奇一问:“说。”
“儿臣保举十四弟出任大将军王,一体节制西北所有兵马,剿灭准噶尔部。”
十四大惊,舌头像是给人绑了,康熙也不自觉向前倾了些,胤禛此时上呈老早拟好随身带了五天的奏摺,康熙起身一把拉开李德全,亲自走下龙案,抓起就看。
“好!好啊!!四阿哥所奏朕会好好考虑。十四阿哥,你先回去拟个用兵计划,五日后呈上!”
十四钝了半响,还是李德全过去,他才惊醒,扑通一跪:“嗻!儿臣领命!”
(雍亲王府后院)
几日后,十四破天荒到雍亲王府一趟,说是找胤禛商讨用兵计划,确实,十四有些想法,但没有户部的支援成不了,可胤禛却让高无庸把他请到后院,十四一愣,古来兄弟朋友之间不进对方后院,能获邀进入对方后院的,必是唯天可表的交情。十四困惑不解,胤禛这是什么意思?
十四谨慎着走,眼睛非常君子,直视前方不斜瞄瞟视。一进后院,先是一大片紫藤春色,直到正殿,满桌满地都堆着礼。
第70章 打虎亲兄弟(二)
“当然!今儿个是额娘生辰,你来得正好,用兵计划不急于一时,回头我们谈过,一会儿你四嫂把礼都点齐了,我们先进宫给额娘请安。”
十四一愣,心里叫惨,其实胤禛早算准了日子,捡了个好时机上奏保举。
嫡福晋走来,下意识瞄眼胤禛,胤禛不回应,她赶紧收敛目光,照着老早练好的说:“十四弟赶紧来看看吧,这些贺礼也有你一半儿,王爷这些日子你忙于前朝,一定想不到这些琐事上头去,也担心弟妹们想不周全,所以先给你备下了。”
等嫡福晋说完,胤禛才道:“高无庸,把礼带上。十四弟,我们先去请安。”
胤禛还是面瘫,领步就走,十四眼一花,不可思议地盯着胤禛,却没有从他身上找到八爷的温润。
(永和宫)
拜两个争气的儿子之赐,永和宫的礼多到得堆在大院里,原先也过寿的钟粹宫与咸福宫却不是一个凄惨了得。
德妃好开怀,虽然对十四更亲,但也不好驳了胤禛的面子,到底他是个亲王,给自己长脸,就是上回弘历之事也让她多有愧对。
当然由胤禛介绍寿礼,他说由兄弟二人一起准备,另外捧了一尊一体成形的翡翠观音,编排说是十四前些日子亲自请回来的。
德妃欣慰,拉着两个儿子说了好些话,当然十四还是挨着她坐近一些,但话锋一转,胤禛忽跪下道:“儿臣有事禀报额娘。此事虽为前朝之事,但更攸关十四弟,关乎父母,儿臣得向额娘启奏。”
十四激动,原本确实猜疑,以为胤禛或许暂时讨好皇阿玛,届时再找理由反对他带兵,可没想到胤禛竟然在德妃面前提起此事,那是再认真不过的!
德妃疑问,胤禛回答:“圣人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可如今边疆不宁,朝廷求贤若渴,儿臣举荐十四弟出任西北大将军,望额娘成全。”
德妃震惊,正如十四那日在乾清宫一样,十四颇为激动,也跪下道:“额娘,无国无家,儿臣身为爱新觉罗的子孙,自当以祖宗江山社稷为任,儿臣也望额娘成全!”
德妃这回的目光不在十四身上了,她直直盯着低头行单膝跪礼的胤禛,许久才说了个好,可一说,又连说了好几个好,还亲自下阶拉起二人:“你们兄弟二人,就该这样,彼此帮衬,相互扶持,这样额娘就少操点心了!”
兄弟二人一同出宫回府,路上,胤禛向来冷色无语,他这人就是这副模样,就是十三在时,全是十三说胤禛听,只偶尔有一句没一句,十四也见怪不怪,但十四忍不住要问,踢了马肚子快步向前并骑:“四哥,这儿只有你我兄弟二人,我想要你句实话。”
胤禛低笑一声,他这回败给若曦了:“十四弟,西北用兵最佳人选就属老十三与你。姑且不论十三还在圈禁,就是真派他前去,他外公是蒙古大汗,必会影响军心。你不同,你是纯纯正正的八旗子弟,为皇阿玛分忧也是你的责任,只要你不怨怼我,举荐你去茫荒大漠,得了份有生命危险的差事才好。”
十四激动一喊:“四哥!我……”
胤禛抬手止语,又道:“有人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我相信,以我们父子兄弟三人之力,定能得胜,只是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户部没剩多少钱你是晓得的,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后继无援,只管放心去!”
第70章 打虎亲兄弟(三)
十四接道:“四哥与户部的难,我晓得,但百万大军一出,不只是户部的事儿,还有接应的地方官,我担心他们不一定配合。”
“岂有此理?难道有人存心与你作对不成?”
胤禛这话很有意思,但十四并未想到那上头去,不过也是实话,确实引得十四联想。
十四首先想起八爷的招牌笑容,才慢答道:“许多事儿,四哥你不知道。”
两人又并驾骑了会儿,十四想着:“百万大军一般由陕甘接应,要使百万大军无后顾之忧、四哥你这儿使唤得力,陕甘总督这个位置至关重要,四哥,你可有人选?”
胤禛老早想好,但就是不答:“让十四弟举荐吧,十四弟自己人才好使。”
十四丧气了些,摇头道:“我那些人,都不是我自个儿的。唉……我在说些什么呢!让四哥听牢骚了。四哥,你举荐吧,我们兄弟之间再如何,你是绝不会拿朝廷的事儿开玩笑,我信得过你。”
胤禛默想了会儿,佯装灵机一动:“集粮、运粮这种事,需要六亲不认的雷霆手段,眼下倒是有个人选,十四弟要是觉得也妥当,你明日就与用兵方略一同呈给皇阿玛。”
“谁?”
“年羹尧。”
晃头一想,十四也觉得再合适不过,年羹尧这些年巴巴儿地亲近他,为的不就是讨个出路?那就给他个出路吧。
十四举手,朝胤禛一笑,胤禛也举手,挂上笑容,两兄弟双手可交握得紧,像是合作无间,也像比腕力。
过不久,年羹尧收到‘彩霞密信’,年氏再度承宠有喜,彩霞在信上说,年氏虽小产不久,但胤禛等不及,年羹尧看到这话不是担心,反而开心,他哪里顾得上妹妹的身子,怀上亲王子嗣才是最要紧的事。
年羹尧喜出望外,把四川这儿能找得到的好东西全让人带去京城,胤禛收了东西连同信,叫高无庸拿到无人扫理的秀院。年氏看着第二批养胎的吃补与孩童玩物,整日除了流泪,还是流泪,整个人极速憔悴。
库嬷嬷每日探望,与彩云两人看得很紧,胤禛每日得库嬷嬷回报情况,只是挥手一叹,他这一世并未打算如此待她,可那只猫与三益丹的事儿,犯了他的天条。
回到兰院,弘时、弘历与弘昼正在院子外头野餐,忽然一只蜈蚣爬上食盒,吓得三人跳了起来,那弘历边怕着却边壮起胆子,拉过弘昼到身后,自己面对那条蛇、面对恐惧,可他其实脸都白了,而弘时把两人推得远远,自己抖着手拎起食盒,边跑边叫丢到院外去。
胤禛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就在远处站了许久,回到寝室,若曦正哄承欢与昭昭入睡,母爱满溢。
好容易两个孩子睡了,让奶娘们带下去,若曦这才迎上伺候胤禛更衣,嘴里唠叨着孩子们的琐事。
胤禛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在若曦转身时,突然扑了过去,从身后抱得她死紧。
“怎么了?”
“我想抱着你。若曦,谢谢你。”
若曦疑了半天,眉毛吊着老高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这一切,谢谢你在我身边。”
胤禛再没说话,虽然若曦这辈子都没能明白胤禛当时在谢她什么,可这夜两人激动,相吻相拥,若曦抛开矜持、解放束缚,胤禛则如积蓄已久的火山,一触即发,两人都不记得何太医明日要来请脉。
番外 何太医篇
(太医院)
“唷!何太医又要出去啊?”
“陈太医。何某上雍亲王府,给四侧福晋请平安脉。”
“唉?奇了。这四侧福晋产后不是该好好儿静养,不需要天天请脉吧。”
“钮祜禄侧福晋产后亏虚,何某已开药替她补身,四王爷心急,让何某每日请脉。另外,年侧福晋正好有了身孕,王爷让何某照顾。陈太医上哪儿?”
“陈某去咸福宫,听说宜妃娘娘身子不适,太医院里头没人接应,还是五王爷亲自来了一趟,陈某过去受过宜妃娘娘照顾,就去了吧。”
“应该的!既然你我皆有医务在身,何某就此别过。”
“好的好的。陈某告辞。”
(雍亲王府)
“唉唉!何太医,你随意摸两把就走了?那咱们新侧福晋的身子呢!”
“高公公,这每日请脉也就如此,调养身子的事儿哪能一时半刻好起。你也劝着王爷点,王爷也忒心急了些,侧福晋才刚出月呢,王……”
何太医忽然住嘴,环视四周才悄声再道:“王爷要真难忍,伺候的也不只侧福晋一人不是?”
高无庸啧他:“你哪晓得!王爷……”
何太医贴耳过去,高无庸只敢耳语,何太医闻言大惊,脸色刷白:“还有这种事儿?这怎得了?!王爷正当盛年,不带这样动心忍性的!!”
“这我哪里敢劝!总之你加把劲儿!赶紧调理好侧福晋的身子!”
“这……这怎么……”
“好了好了!说定了啊!就这样!”
“唉!!!你你你……”
高无庸推着何太医出门,门房把大门一关,何太医真是甩袖摇头,怎么给这么个王爷指定了!
这日,何太医又来请脉,原本带着无所无谓的心情而来,若无大事,这脉象还能如何?不料一把下去不得了,何太医尴尬,伸手微抖,语带心虚。
“敢、敢问侧福晋,昨晚是否与王爷行房?”
若曦怎知何太医能这么问,好没脸,一时间答不上话,红袖在一旁却理所当然,她被王嬷嬷调教过,老早免疫:“是呀!昨儿个王爷留宿!其实王爷天天都歇在这儿!”
若曦伸手就往红袖身上打去,红袖倒委屈了:“奴才说的是实话呀!不说实话,如何医病?再说是太医问的,有什么不能说。”
不得了了,若曦再不敢看何太医一眼,何太医则连声喊糟,不只侧福晋的身子要坏,王爷的身子再鼎盛也受不住每日每夜欢愉。
“微臣斗胆,还请侧福晋保重身子,休养期间最好暂勿行周公之礼。”
红袖今儿个不晓得吃错什么药,还接话:“太医这话应该找王爷说去,咱们二小姐哪里……”
若曦马上打岔,羞极成怒:“多嘴!!你哪来那么多话!送、送太医吧!”
何太医前脚刚出兰院,高无庸后脚立刻跟上。
“太医留步!太医留步!!哎呀,这侧福晋的身子如何?”
“别问了!日日问,日日都一个答复。对了,王爷平时可请脉?”
“王爷身子健,从无小病小恙,极少请脉。”
“那也不能仗着身子健就糟蹋!你劝王爷收敛点,日日留宿兰院,久了不是好事儿。”
“你打哪儿听来的!日日留宿也不代表日日行周公之礼。更何况侧福晋正在调养身子,王爷疼的很。”
“那我问你,昨日王爷有没有行房?”
“这……”高无庸瘪瘪嘴,就算认了。
“你们这些伺候的,也不劝着点!!王爷自个儿爽快,那侧福晋的身子还要不要顾?!哼!”
“唉唉唉!!你上哪去?!开个药什么的呀!赶紧给侧福晋补回来!!”
“再好药、再神的医,碰上不听劝的病人,也是枉然!!哼!”
“喂喂喂喂喂!!”
高无庸后头直追,又拉又扯,何太医坚持步子,完全不理会。
“我可警告你啊!侧福晋的身子要有什么闪失,王爷饶不了你。”
“关我何某什么事儿!真要有什么闪失,王爷是始作俑者!啊!!!!!”
何太医刚说完就发现自个儿大大失言,赶紧赶紧捂嘴,高无庸也反应过来,吓得扫视四周确认无人,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在发抖。
第71章 媳妇
(康熙五十五年入夏,户部)
胤禛与十四确实越走越近,户部与兵部合作无间,康熙甚慰,但八爷一党忌讳。
不过胤禛也多有忍耐就是,常以掐捻念珠静心,原因嘛,小气。
若曦的身子渐渐复原,只尚不适合受孕,日常已没什么问题。
昭昭与承欢也长得飞快,一日三变,健健康康。于是若曦终于誊出点心思,照顾照顾丈夫的胃。
高无庸又提着食盒而来,是两个:“主子,新侧福晋备好膳了,请主子用膳。”
胤禛让高无庸摆弄,眼睛死盯着另一个食盒。
高无庸摆好告退,提着另一个食盒要去兵部。
人都走远,胤禛还盯着高无庸离去之处,盘腿榻上,深呼吸,闭目掐珠。
(兵部)
“高无庸你给四嫂说一声,每日劳烦她实在不好意思。”
“十四爷客气,侧福晋说了,做饭做不来一人份儿的,一份、两份没有差别,只是委屈十四爷,王爷口味清淡,咱侧福晋又注意营养,恐怕十四爷吃不惯养生餐,清淡无奇。”
“哪里!四嫂的菜要比膳房好上百倍,这都成瘾了!听四嫂这么说,我真是偷乐,帮爷转达一下,就说十四弟谢过了。”
“奴才遵命。奴才告退。”
(雍亲王府兰院)
“你整日忙活,也要晓得休息,午膳兵部、户部都有准备。”
“官家吃食哪里周道!我不能让你和十四弟吃那些胡烂东西,而且我也要每日进宫给太后备膳,就一起弄了吧。”
“好吧,随你。对了,皇祖母好吗?平日请安只一会儿功夫,瞧她还算精神。”
“马马虎虎吧。太后确实到了年纪,身子大不如前,太医也担心这些年不好过。我已经与太后商量好了,过阵子皇阿玛秋猕,你随驾期间,我会去寿康宫陪陪太后,太后点名弘昼、昭昭和承欢也去,还好弘历大了,我让他陪弘时留在家中,李姐姐会替我看顾。”
胤禛闻言悲从中来,感慨万分,太后离世的日子,已剩不到多少岁月,前世今生老祖母都疼他,尤其今生。
(兵部)
“启禀十四爷,八爷来了。”
“快请。”
八爷温润而来,见到十四温润一笑。
“八哥今儿个怎么到兵部来了?”
“我来看看你,晓得你近日操劳,你八嫂让人准备了一大桌子菜,都是你爱吃的,好好给你补补。”
“弟弟谢过八哥、八嫂。”
“唉!一家人怎么说两家子话,过去你与九弟、十弟都在我府上团聚,眼下多事之秋,西北战事吃紧,咱们四人才聚少离多。趁今儿个日头好,待会儿九弟、十弟过来,咱们好好儿吃一顿。”
十四正要说,八爷大概也料到个七、八分,马上堵了十四:“我晓得你要说什么,就是事情再忙,也要填饱肚子不是?”
十四忽觉得生分,但有更多不忍,又一次,孩提时候的情分大于一切。
“八哥都这么说了,我要是再不去就不识抬举。今儿个我就叨扰了!”
“呵呵呵!什么叨扰,走吧,你八嫂等着。”
才刚走几步,高无庸迎面而来,高无庸再机灵也来不及,偌大个食盒他还能藏哪儿去?
十四也不为难他,帮衬道:“四嫂每日替四哥备膳,顺道也给我弄一份。八哥晓得,我福晋没一个做得来这些事儿。”
高无庸也配合:“既然十四爷午膳有了着落,奴才这就告退,回了侧福晋。”
十四忽道:“不忙!既然四嫂都备了,你再提回去岂不是负了她好意,放里头去吧。”
老八从头至尾温润得无一丝破绽,十四也自始至终敬爱有加,只是两人之间似横了道槛儿,高得一抬腿跨不过去。
十四午后回到兵部,一进门就忙找东西:“来人!爷的食盒呢?”
“回十四爷的话,高公公让奴才们拿去膳房给您热着。”
“还不快拿来!想饿死爷!”
小太监赶紧连声嗻了奔去,十四拽了本折子揉揉肚子,八福晋做事向来大气显摆,当然满满一大桌子只能饱人。
可也不晓得是不是食不知味,明明该吃饱的,这会儿肚子猛咕噜,饿得慌。
高无庸晚些来收拾食盒,见食盒空的,问了伺候的小太监,回头再把一整日的情况说给若曦听,若曦笑着让他退下,心里很是得意。
十四有句话说对了,若曦的饭菜吃久了会上瘾,换个口味就不习惯了。
若曦一叹,她能力有限,能使上劲的也就是些媳妇儿的本事,但也只有这种方式能让这两兄弟拉下脸。
别看胤禛平日傲气得很,嘴上牢牢挂着无所谓。
其实胤禛心里头比谁都在意,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得生母疼,得亲兄弟友爱,然而每一个人都误解他、疏离他。
以前张晓看电视剧、读教科书时,只知道雍正孤独,如今若曦晓得胤禛孤苦。
第72章 逐鹿(一)
(康熙五十五年热河)
“《尔雅》有注,春天围猎称‘搜’,搜索取不任者;夏季围猎称‘苗’,为苗稼除害;入秋围猎称‘猕’,顺杀气;过冬围猎称‘狩’,得兽取之无所择。弘历你说,这次皇爷爷木兰围猎,应为何者?”
“回阿玛的话,孩儿认为要算秋猕。”
“为何?如今是夏季。”
“我们出发是夏季,可等回京时秋天都快过了!而且孩儿认为,皇爷爷这次虽然看起来像出游,可这么大的规模,大家都全武装上阵,一看就知道皇爷爷给西北用兵做准备。”
“喔?打猎能准备什么?”
“嗯……孩儿以为,皇爷爷一方面是要去安抚拢络蒙古各部,一方面还要向蒙古王公们示威,还有也想看看咱们满人入关后,马背上的功夫还有没有。”
胤禛微笑,点点头,还要问的,可车驾已经来到围场。
确实如弘历所说,这是康熙的打算,康熙还命十岁以上的王公子弟都参加,但弘历被特许前来。
结果弘时还差些日子就满十岁,弘历哀怨得一个人随他阿玛窝一辆马车。
其实弘历也想去,只是小孩子一个人总是觉得孤单,再加上胤禛这严父开口考校、闭口复习。
弘历频频挑帘看车外,想额娘、想兄弟姐妹了。
扎营安顿后,康熙接见了蒙古王公,小弘历没有受召,还待在雍亲王的营帐。
其余的孩子们已经玩闹起来,弘历与高无庸说了声,带上胤禛送他的小小跟班小路子,也想参与。
一个弘某说:“咱们大孩子玩的,你小不点玩儿不了!”
另一个弘某也说:“就是!你不是待在皇爷爷那儿吗?去啊!”
弘历咬咬唇道:“皇爷爷没有召我随侍,弟弟因此得空了。哥哥们能不能也让弘历一起玩?”
又一个弘某道:“你能怎么玩?咱们要比剑,你会吗?!哼!大伙走了!”
弘历丧气垂首,呆望着其他堂兄弟们离去。回到营帐,小路子给他拿来孩童玩的小木剑,弘历拿木剑丢他。
“我才不要玩这个!!我也要使真剑!”
“主子还小嘛,等明年主子满六岁上了书房,就有谙达教功夫了!”
“我不要谙达!我要十三叔!十三叔说过要亲自教我功夫的!!我、我学不到了……”
说着,弘历眼眶泛泪,差点要流下,赶紧胡乱抹抹,跑去书架那儿拿了本《孟子》,他已经滚瓜烂熟,随手一翻就是《告子篇》,端坐桌案前,扬声朗读:“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
小弘历念了一整天,整本孟子念了不下数十遍,饭也没吃,直到胤禛很晚归来,还被考校功课,小路子是禀报也不是,不禀报也不是,只能在一旁乾发抖。
第73章 逐鹿(二)
弘历稳步走出皇孙列队,直直走到御座前才道:“王爷与列位大人说,八叔不忍杀生是慈悲为怀,那皇爷爷一生射杀那么多野兽,难道就没有慈悲心怀了吗?”
胤禛一惊,喊道:“弘历!快住口!”
康熙却吼胤禛:“你住口!谁都不许插嘴!弘历,你说的有道理。那你晓得皇爷爷一生射杀了多少野兽吗?”
“晓得!皇爷爷一生射杀了一百三十五只老虎,一百三十二头野猪,九十六只狼,十五只豹,二十头熊,十只舍猁狲。还曾经一天之间射死了三百一十八只野兔。其余哨获之鹿不计其数。”
康熙好喜啊:“不错!那你再说说,皇爷爷射杀了这么多野兽,是对,还是不对?”
弘历垂眸想了会儿,答道:“嗯……对!我大清的祖先们以射猎为生,就像中原的汉人以耕田为生一样,都是上天教给我们的谋生之道。”
康熙挑眉接问:“可皇爷爷已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不需要再以射猎为生了呀!”
“这是因为皇爷爷不忘本!皇爷爷如果没有射杀这么多猛兽的本领,就不能平三藩、收台湾、平定准噶尔。皇爷爷是我大清的第一巴图鲁!”
康熙大喜道:“第一巴图鲁?!朕这一生封了多少人为巴图鲁,还是第一次听人家说朕是巴图鲁,而且是第一巴图鲁!!来来来,弘历来!到皇爷爷这儿。你告诉皇爷爷,你认为这把九龙宝剑应该赏赐给谁?”
弘历未加思索答道:“当然是十四叔。皇爷爷说了,捕猎最多野兽者得此剑。野兽受捕本就非死即伤,即便逮的是活的,也再不能健康如昔,草原上弱肉强食,这些野兽被放生后,也只是等死而已,孙儿认为死活并无差异。”
康熙心中赞许,还得意地瞄了八阿哥一眼,微不可察地冷哼一声,然后道:“朕以为,这把九龙宝剑应该赏给弘历!”
众人大惊,连胤禛都变了脸色,弘历为难地偷转身子看胤禛,胤禛微摇头给他暗示,康熙瞧见了,倒扬声一喊:“弘历!你敢抗旨吗!”
弘历咬唇微颤,终于豁出去似的下阶跪受宝剑。
一场“逐鹿”,最后竟是弘历“问鼎”,九阿哥一肚子火,寻了错处抽打奴才发泄,十四阿哥倒是对这侄儿另眼相看,明史案时以为弘历只一时诡辩,想不到今日弘历振振有词,孰是孰非清清楚楚。
八爷被弘历暗指虚伪,还得康熙睨色,在场众人怕是都听出来、瞧出来了,拉不下脸地僵着,而让八爷恨极胤禛父子的引爆点,是在回营帐之后,康熙派人送来那十三只活猎物,居然传旨八阿哥慈悲为怀,有好生之德,这十三只猎物赐给八阿哥带回京中,回京前,一只都不许弄死。
第74章 逐鹿(三)
弘历已不是第一次一鸣惊人了,胤禛面上虽然瘫着,但心里可不知该怎么个骄傲。
前世胤禛从未有过这种望子成龙的情感,即便康熙六十一年带弘历回宫时,胤禛也只是知道弘历顶了个好八字而已。
但这一世,弘历对胤禛来说,不再是雍亲王之子、生母是满八旗的雍正四阿哥,而是他爱新觉罗胤禛与马尔泰·若曦的儿子。
至于九龙宝剑,剑身寓意的九九归一是轮回的意思,当初康熙拿出此剑时众人都在观望,朝朝兴替,这王位要轮回至谁?弘历得此剑引起不小风波,难不成传孙不传子?众人结论,圣心难测。
当然弘历才刚要满五岁,哪里使得动九龙宝剑,它的剑身都快与弘历一般高了。弘历没有玩伴,倒还能自娱,虽使不动剑,却很认真地研究着剑身。
“我说这是谁,小人儿拿大剑也不怕伤了,原来那是九龙宝剑,可不是弘历?”
“给十四叔请安!”
“好孩子,规矩教得真好!起来吧。你阿玛在吗?”
“回十四叔的话,阿玛受召去龙账了。”
“好吧,那我回头再找他。”
“侄儿恭送十四叔。”
十四下意识要走,可忽想起又停了步子:“小弘历可还学骑马?”
“有!阿玛教侄儿的。”
十四点点头道:“你阿玛的马术是你皇爷爷亲自指导的,在你一众叔伯中是最出色。”
“谢十四叔。可是阿玛说,咱满人的功夫最厉害的是十三叔与十四叔。十三叔本来说要亲自教侄儿功夫的,可他现在在盛京……侄儿没有机会学了……”
弘历藏不住难过,说着又起泪光,垂首撅嘴。
十四受媚一傲,得意道:“这有什么!不是说还有你十四叔吗?来!十四叔教你!”
弘历一双大眼睁得晶亮晶亮,浑身来劲!十四捏了捏他的小脸一笑,也来兴头,命人取了把小剑来给弘历。
弘历接过小剑后,竟把九龙宝剑给了十四,十四一愣没动,一方面那是御赐之物,又是这么有寓意的九龙宝剑,身为皇子他不敢擅动,可另一方面是更惊讶于弘历就这么理所当然地递了给他,想都不想。
弘历却道:“这把被十四叔使,只有十四叔才使得动。”
十四忍不住接过剑来,他当然心痒,不是对于宝剑的寓意,而是习武之人都抵挡不住神剑的诱惑。
十四全神贯注,刷地一下宝剑出鞘,那剑锋之利果真让他四周急聚寒气。
十四再忍不住,就地舞了起来。弘历看得一愣一愣,直拍手。
“哇哇哇哇!!!十四叔好厉害!!!”
“哈哈哈!来!十四叔教你!跟着做!电挚昆吾晃太阳,一升一降把身藏!”
弘历学着左右各顾四剑,也念:“电挚昆吾晃太阳,一升一降把身藏!”
“摇头进步风雷响,滚手连环上下防!”
弘历开右足一剑,左足跟进再一剑,然后收剑一喊:“摇头进步风雷响,滚手连环上下防!”
十四停下,微调弘历姿势,弘历确实天资聪颖,学得好快,都说得天下英才而教是一乐也。
“好!不错!再来,左进青龙双探爪,右行单凤独朝阳!”
这次步子难了,弘历学着缩了两步,开剑一刺,再跳进两步,一个回门转步,开剑作势,不过他转错方向,被十四纠正过来,重头再做一次,也念:“左进青龙双探爪,右行单凤独朝阳!”
“很好!撒花盖顶遮前后,蝴蝶双飞射太阳,梨花舞袖把身藏。”
一连三式,更不简单了,可弘历方才转错那次给纠正过后,似抓到某个绝窍,颇能通透。
“再来,凤凰浪翅乾坤少,掠膝连肩劈两旁。进步满空飞白雪,回身野马去思乡。”
最后一诀最不简单,弘历学着抹眉一剑、抹脚一剑、又抹眉一剑,换抹腰一剑、一刺,最后一手收剑。
“漂亮!!!哈哈哈!好!来人,爷念,一旁写着。”
“不用了十四叔,侄儿已经把剑诀背下来了!”
“什么??”
康熙与胤禛一同出账,喊了李德全,想叫上弘历,来个祖孙三人并骑同游,没想到李德全回报:“禀万岁爷,十四爷正在教雍亲王的公子使剑,这……”
“哦?老十四在教弘历?十四的剑术是你们一众兄弟中最了得的,朕也好久没见他舞剑了。走,去看看!”
到了胤禛账外,十四正手把手地指导弘历,弘历的聪慧得让他欲罢不能,十四今儿个非常开心。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孙儿给皇爷爷请安!”
“起来吧!起来吧!来,弘历!给皇爷爷说说,你十四叔都教了你什么?给皇爷爷舞几招!”
“回皇爷爷的话,十四叔教孙儿好多,可孙儿愚笨,舞得不好!十四叔舞得最好,而且十四叔能舞九龙宝剑喔!”
康熙闻言才发现十四手里正拿着九龙宝剑,十四一惊立马跪下:“儿臣奉还此剑,请皇阿玛恕罪。”
弘历急道:“皇爷爷,这九龙宝剑是孙儿呈被十四叔使的,请皇爷爷允许。”
康熙问:“弘历呀,你可知这把剑的意义?”
“知道,在乾清宫看皇爷爷使的时候,皇爷爷说过啦,可弘历认为,为君者不能只会使剑,还要承继圣贤,能指点江山。再说,这把剑是英雄剑,十四叔是大英雄,被十四叔使唤才是物尽其用,额娘时常教导弘历,‘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
康熙直直盯着弘历,从他清如秋水的大眼中,看到一股能量,康熙一时激动,破天荒地抬手放在胤禛的肩上道:“若曦把弘历教得真好!真好!”
胤禛也跪下谢恩,随弘历道:“请皇阿玛将此剑赐予十四弟,让十四弟出任大将军,助他将来西北大捷,扬我大清国威。”
康熙好满意地,但仍不作答,只搂过弘历问:“弘历,皇爷爷让你把此剑转赠你十四叔,你可愿意?”
弘历不语,只是从十四手上拿过九龙宝剑,也一同跪下重新奉上。康熙拿过剑来,看了看三人,终于把剑交给十四,十四激动谢恩。
康熙欣然回账,也不去骑马了,十四原地没走,搂了身边的弘历笑笑,与他四哥道:“四哥,让弘历待我那儿几天,可行?”
胤禛点点头:“你是弘历的亲叔伯,怎么不行?只是晚上让他回来,我还要考校他功课。”
第75章 逐鹿(四)
自让九龙宝剑那日起,弘历每日一睁眼就往十四的营帐跑去,一待就是一整天。十四要不得空,他就在十四的营帐自己练,十四要得空就指点。
若十四整日陪同康熙太累,就坐在一旁看着,两人越来越亲近,弘历也学了好多招式,得康熙传召时,还显摆给康熙看,康熙也是连声赞好。
至于胤禛,还是严父模样,有时弘历练剑太累了,晚上考校功课时打起瞌睡来,竟然毫不留情地打他板子,非常严格。
连十四都看不下去,帮着说几句,可胤禛不为所动,十四每回都甩袖而去,实在气人。
这日,八爷、九爷、十爷约了找十四,刚接近十四的营帐就闻儿语,十四还年轻,没有十岁以上的孩子,八成是某个侄儿,就万万没想到是胤禛的。
老十见到弘历好奇地问东问西,还给糖,弘历虽早熟但也很配合,收好谢过,老九却拉过老十再推了他一把,直接吼道:“你亲热个什么劲儿!”
“这、这、这……我这逗孩子啊!”
“这这这这!!这你个头!长点脑子行不行!”
“喂!九哥!平日你怎么骂我都无所谓!今儿个侄儿还在这儿呢!还给我留点脸嘛!”
“你!!”
八爷赶紧和事:“好了好了!老十说得对,也怕弘历笑你们。来!弘历!随八叔走走可好?八叔带你放鹰去。”
弘历看了十四一眼,小辈儿没有推辞的道理,只能点点头跟着走,不料十四一步向前拉过弘历,也说:“八哥,咱们兄弟好久没聚聚,不介意我跟着去吧。”
十四眼神犀利,没想到老八也是如此,原本温润的目光透着一丝凌厉。
八爷一贯尔雅:“甚好。弘历,我们走吧。”
八爷伸手,但弘历似看出了什么端倪,微迟一瞬,挪了一步紧牵上十四的手,天真一笑稚声道:“嗯!八叔!”
一路远离营地,老十与十四和弘历玩得起劲,老八的脸皮温温润润,老九却低估弘历,更低估十四,还想到向贴身太监使了个眼色。
放鹰倒也惹不出什么事,只是中午奴才们送来食盒,十四故意朝送食盒给弘历的太监一瞪,那太监心虚一抖,差点要摔了盒子。
十四快手一接,笑着把自己的食盒给了弘历,然后打开弘历原本的食盒,随手抓了只鸡腿,作势要往嘴里送,那太监却赶忙抢过,跪在地上请罪。
“十四爷恕罪!方才奴才手滑,差点摔了盒子!奴才这就被十四爷换新的!”
说完,小太监也不等十四发话,迳自拿起食盒就跑,却也不见他回来。过了会儿,还是十四的太监方合来了,替十四送饭。
老九狠狠瞪十四好几眼,老十这个看不懂戏的,只会骂奴才没规矩,还能傻笨地问那奴才瞧着好眼熟,是不是他九哥的人,要他九哥回头好好罚罚。
老八从头至尾不发一语,只顾着自个儿填饱肚子,十四却不但没看老九一眼,他眼角的余光都在老八身上。
晚上回胤禛营帐,弘历很聪明地把白天的事儿都和他阿玛讲了,胤禛皱眉,忽来感觉,弘历似乎从头至尾都没说实话。胤禛问:“你老实说,为何把剑让给你十四叔?”
“回阿玛的话,其实是额娘教导孩儿的,阿玛给孩儿讲了曹植与曹丕的故事,可是后来额娘给孩儿讲了曹冲的故事。额娘说,曹植与曹丕就是阿玛与叔叔、伯伯们,可孩儿是曹冲,要孩儿时时以曹冲为戒,能舍能让。”
“这又和九龙宝剑有什么关系?”
“额娘说,那曹冲之死怪不得曹丕,依额娘看,是曹冲自个儿害死自己的。”
胤禛惊讶:“你额娘平日都教你这些?”
“也不完全。额娘讲完故事后,都要孩儿自个儿去验证,并没有说她讲的就一定对。”
胤禛想了会儿,继续问:“拿今日的事来说,为何你认为跟在十四叔身边最好?”
“因为十四叔打猎时只猎猛禽猛兽,势在必得。”
“喔?这不正说明你十四叔下手狠绝?”
“阿玛,十四叔不是狠绝,能猎猛禽猛兽者是大英雄!而八叔的猎物却长幼不计,看上去虽然都是活的,可等皇爷爷统计完,还不是一死。”
难得,胤禛竟在弘历面前失笑,这下可好,弘历给若曦教得连跟自个儿阿玛说话,也要用比喻的方式表达。
第76章 回京、回府、回家
“过冬的毛料都准备好了?”
“回王爷的话,都备好了,十三爷府上的也备下了。”
此世十三获罪并非因胤禛的缘故,胤禛再也不必顾忌什么,十三去盛京那日,府中大乱,胤禛直直闯了,震慑众人,给十三的嫡福晋立了威,这才恢复了秩序。自那时起,胤禛对十三府上照顾得如自己妻儿,凡雍亲王府后院有的吃用,十三府上一样不少。
“这些紫貂又是怎么回事?”
“回王爷的话,这些是小主子的,说是给其他小主子们带的。”
“不是都给备下了?”
“奴才也同小主子说过,可小主子说这些是他的一点心意。”
“这叫‘一点’心意?他都哪儿弄来的?”
正说着,弘历死拖活拖,又弄了七、八只紫貂回账,累得他再迈不出一个步子。
“你搞什么?”
“啊?阿玛!孩、孩儿、儿给、给阿玛请、请安.……唉唷!!好重呀!!”
“你打哪儿弄来这些紫貂?”
“这些是孩儿打的呢!!孩儿打给兄弟跟妹妹的!!”
“‘你’打的?!”
“哼!阿玛瞧不起孩儿!这些都是孩儿打的!十四叔一旁指点。”
胤禛翻了个白眼,还说别人瞧不起他,这下真相大白了,十四叔是吧。
康熙此次木兰秋猕没多久就匆匆回京,因准噶尔部策旺阿剌布坦进犯西藏,把十五、十六、十七、十八这四个初次监国的年轻阿哥们吓坏了,四人一连递了四道八百里加急,待一同留京的马齐老神在在的奏报迟迟才到时,康熙已弄不清到底情况是严重还是不严重。
胤禛与十四因而近身侍驾好几天,让八爷一党极不爽快,胤禛倒没受多大瞩目,反而十四崭露,得弘历让剑,眼下又兵权在望,让老八对十四的危机意识提升到前所未有的高潮。
康熙在回京途中,已先按十四上呈的用兵计划升调年羹尧为陕甘总督,年羹尧接到旨意时也收到一封信,是尤大带给他的,老九让尤大带了封要年羹尧与十四作对的信,尤大当然先交给库特森,胤禛看过后按原信让尤大照送,对于之前的离间计划非常有自信,果然年羹尧还在气老九,看完信后也让心腹扬泰瞧瞧。
“大人,咱们是按九爷信上的指示,还是……?”
“哼!”年羹尧先冷哼一声才道:“你去准备一下,替本督为四王爷与十四爷备礼。”
“是!不过……小的不明白,为何也被十四爷备一份?”
“这回陕甘总督是十四爷向皇上举荐的,皇上要对西北用兵了,要不了多久整个西北大概都要归十四爷节制,届时本督在兵部也多个保障。”
“小的明白了!这就去准备,连同孝敬八爷与九爷的,给手下一同带上京。”
“不必!!八爷、九爷的,哼!!不必了!!”
胤禛刚到京就收到库特森的消息,看完扬泰的密信,嘴角邪笑一扯。年羹尧的礼也老早到了,胤禛却让库特森把年羹尧孝敬他的礼拿给尤大,让尤大以年羹尧的名义送去。老九果然上当,以为年羹尧依旧非常听话,八爷顺势让老九在年羹尧身上多下点功夫,为了日后控制十四。
说到年羹尧的礼,胤禛让高无庸多放了个鼻烟壶进去,老九好这玩意儿,做戏当然要做得像。而讲到鼻烟壶,胤禛心下一暖,回京这日正好他生辰,特别寻了长途回府的借口,免了家宴,满心期待晚上会有什么惊喜。
到京时已二更天,皇驾进京好比雷霆万钧,但康熙最忌扰民,免去迎接仪仗,全队人马静如月下长河。待康熙悄然回宫后,一众皇子解散,胤禛归心似箭。
(雍亲王府兰院)
刚进院,原是天籁般的欢声笑语,可胤禛一见若曦给五个孩子团团围住,抱着弘历又亲又搂,连一岁多的承欢与昭昭都晓得撒娇了,心里竟来了火气。
弘历嗲声喊道:“额娘!!!弘历想额娘!!”
“额娘也想死你了!!瞧瞧,瘦了好多!你阿玛一定没好好给你吃东西对不对!”
“额娘做的才好吃!孩儿要吃额娘做的!!”
“好好好!以后都额娘来做啊!”
弘昭忽然伸手拉弘历衣摆,刚学好步子还不太稳,要倒要倒的样子,讲话重字:“哥哥!哥哥!昭昭想想!!”
弘历小不丁点大,还抱住昭昭道:“弟弟与妹妹会走路了耶!!昭昭,我有带毛毛给你唷!三哥、弘昼,我也有给你们带!”
弘昼调皮道:“太棒啦!!哈哈!给我们带啥啦?”
一旁专门伺候弘历的小路子忙递上东西,弘历介绍道:“额娘,这是我带给昭昭的紫貂毛,昭昭身子弱,怕冷。另外这是给妹妹的,妹妹是女孩子,用白色的毛漂亮!喏,三哥、弘昼,这两只兔子送你们。”
弘昼与弘时哇了一声,好宝贝也不客气地收了礼,三人玩儿到一旁逗兔子,弘历好开怀,打闹着往兰院外走,正好撞上胤禛。
胤禛就在门口晾着,静得就像一尊石像,连屋里的奴才们都没注意到他,三只小猪连忙请安,众人也赶紧,可胤禛的脸已黑透。
这要在平日,三只小猪会被吼去书房考校功课,可今儿个胤禛破天荒让孩子们玩去,只规定半个时辰内要安置,不为别的,弘历这些日子受的排挤,还有弘时在尚书房受的冷眼他全知道。
好吧其实也不完全,还因为与媳妇一别数月,让他忍得难受,三只小猪走了,还有两只黏在若曦身边。
若曦这才发现少了个夫君,还敢讲:“哎呀!我都忘了还有你!快瞧快瞧!承欢与昭昭会走路了!!会说几句话了!!”
叫胤禛瞧,胤禛却瞧都没瞧一眼,铁声道:“王嬷嬷,把两个孩子带下去。”
若曦今儿个特没眼色:“不忙呀!我还要给昭昭喂奶呢!原本是等着弘历回来。”
胤禛一听又是喂奶、又是等弘历,火气一冲:“带下去!我雍亲王请来的奶娘都是吃闲饭的吗?”
王嬷嬷不惧威严,心中窃笑:“是,老奴这就将小主子们带下去安置。”
眼睁睁见昭昭与承欢被带走,若曦心里边儿委屈,撅嘴道:“你这是怎么了?无缘无故发这么大脾气,孩子都给你吓着了!昭昭一向都吃我的奶,承欢也可怜,亲生母亲不在身边,你还这样凶,孩子们才几岁,哪儿又惹你雍亲王了?秋猕一去就是两个月,一回来孩子们都没来得及……唔!!!”
若曦轰隆一串连环炸,把胤禛炸得噼哩啪啦,气得他一步向前狠狠吻住那张说个不停的嘴,若曦挣扎不止,让胤禛越来越霸道,压着她上床,一手扣住她的手腕举过头顶,另一手在她全身上下放肆。
“不行的!你快放手!”
“好曦儿,一年多了!瞧弘昭都几岁了!你可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忍过来的?!”
“哪里忍了!你一天到晚撩拨我,弄得自个儿浑身是火时我哪次没伺候你!再说,这回宋氏和钮祜禄随驾,可让你泄火了!!!”
“唷!曦儿吃醋了?”
胤禛边说还边舔逗着若曦的小耳垂,把若曦搞得再抓不住理智:“我哪有!!”
“她俩从头到尾都是账里的摆饰,我碰都没碰啊!你是不是该回馈点什么?”
“我、我、我要回馈什么!”
“本王从塞外回来,侧福晋可有准备?!”
“有哇!我给弘历……”
“又是弘历!这臭小子!若曦,今儿个我生辰!礼呢?!”
若曦倒吸一口气咬了唇,眼睛张得可大到连眼白都能见,心里叫惨连连,她哪里还记得今儿个是胤禛的生辰,只急着弘历今天要回来。
不要提弘历了,人家可鬼精地在路上就给他阿玛贺礼,弘昼与弘时都给他们额娘提点过,可他们俩后来只顾着兔子。
两人僵了会儿,胤禛冷哼一声,厉色道:“一句话,你忘了就是了!哼!”
刚说完,胤禛大手一扯,若曦慌乱地羞透着,一年多的空窗可让她陌生了亲密
第77章 天伦(一)
(康熙五十六年年初)
康熙五十六年宫中停宴,因小年夜时太后不豫,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了,连药都喝不进去,急召太医入驻寿康宫。不只如此,玉嬷嬷也病了,强撑着伺候,这下康熙心急如焚,要少了玉嬷嬷谁还能伺候周全。
胤禛与若曦两人商量妥了,若曦自请侍疾,康熙甚慰,康熙永远记得若曦是怎么把小十八救回来的。
“臣媳愿意侍疾,让玉嬷嬷也好好休息。玉嬷嬷已为这座皇宫付出一辈子了,臣媳请求皇阿玛恩准。”
“准!准!有你在朕就放心了!唉!这么多嫔妃、儿媳之中,就属你与胤禛至孝!”
若曦于是一连在寿康宫住上四、五个月,直到春暖花开,太后与玉嬷嬷的身子都渐渐恢复元气,才回府。康熙大喜,但胤禛与若曦忧思。若曦虽不得知确切时辰,但记忆中电视剧里演过康熙晚年有位太后病逝。胤禛当然记得时辰,对于若曦的提议毫无异议,大方让出媳妇,替自己尽全了孝,当大伙见太后的病情有了起色而欢欣时,胤禛非常清楚这一切都是回光返照。
太后虽整年不豫,但这几个月以来却是她这一生最开怀的时刻。早上一睁眼孙媳妇已候在一旁,弘昭与承欢跳蹦跑来,刚学话还说不了几个字,就想把若曦讲给他们听的故事再讲给曾祖母听,你一句我一句地吵来嚷去,最后故事都不像样了,好人变坏人,喜剧变悲剧,用字遣词错误百出,搞得一团糟。
然后弘昼今年六岁去尚书房,弘历原本也该去的,可康熙说要亲自教导,于是弘时有了弘昼作伴,放学后等弘历从乾清宫出来,三人一同到寿康宫吃晚膳,五个孩子热闹,把寿康宫吵得震天响,太后时常笑得前俯后仰,好几次喘得厉害时还发颤,吓得若曦冲孩子们吼。可太医说,无妨了,人的一生中开怀难得,只要太后高兴,让她笑吧。
(户部)
张廷玉谨慎,这事儿虽不归他管,但既然察觉了就不会装聋作哑。
“雍亲王呢?”
“回张中堂的话,太后召王爷去寿康宫用午膳。”
张廷玉覆翻了翻簿子,再问:“王爷可交待会回来?”
“应该会吧。王爷这几日为了给西北筹军粮,忙到晚膳过了才回府。”
“嗯。那我在儿等王爷。”
“是。卑职让人给中堂大人上茶。”
终于胤禛回户部,一进门就见到张廷玉赶紧起身向他走来,胤禛先微愣,后来明白过来,心里有数。
“下官张廷玉给四王爷请安。”
“免礼。张中堂何事?”
“这……下官斗胆,不知王爷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张中堂,本王知道你要问什么。可眼下本王无法告诉你,只能说这两笔银子另有用途。”
“西北战事吃紧,户部筹款艰难,下官斗胆,是否请王爷先权宜使用?毕竟这两笔银子为数不小。”
“张中堂忧国之心本王敬佩,但本王必须坚持,并且中堂若信得过本王,还请中堂在皇阿玛面前有所保留,这两笔银子万不可动,不久的将来中堂会明白本王的苦心。”
张廷玉稍迟一瞬,思想一会儿,一众皇子中,他信得过胤禛,虽然疑处重重,但还是决定答道:“既然王爷有难言之隐,下官遵命就是。”
胤禛遥望张廷玉离去的背影,感慨万千,想他二人君臣两世,之中的情分已不可斗量。
(雍亲王府)
若曦忙于太后的这段期间,胤禛也忙于西北用兵,康熙虽还未答应胤禛所请,封十四为大将军王,但西北用兵一事,已由他兄弟二人全权负责,张廷玉、马齐协同办理。
多日共事,十四也因公频频往胤禛府上跑,对胤禛有了一番全新看法。十三有句话不错,胤禛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尤其胤禛砸锅卖盆儿地替十四凑银子筹粮草,目前已足百万大军一年吃用,虽然远远不够出征之用,但已够十四深深感动。
“这趟路程雨水多,恐怕不适合运粮,否则就要交待年羹尧注意防潮。”
“四哥果然想得周全。”
“你还年轻,诸事经验不足,往后多加历练就是。”
“弟弟受教了。不过四哥,这条路是最近、最快的路程,若选择其他路线,我怕供应不及。”
“这条路虽然最近,可每逢雨季就变得泥泞不堪,辎队难行。我的想法是,让年羹尧将辎队分成大小两队,主队走这条路,小队选择其他路线,如此有备,可防闪失。而雨季时将辎队等分为三,另择三条路线而行,雨季各路皆不好走,万一哪一路出了耽误了,还有其他两路应急。”
“这办法好,就照四哥的意思,我这就回去拟折子,拟完还给四哥看过再上奏。”
“晚些吧,就快近午了,皇祖母召我去寿康宫用午膳,你四嫂给备的,你也去吧。”
“皇祖母凤体有恙起已免去众人请安,我未受传召不敢擅入。”
“无妨,皇祖母免去众人请安只是因为精神不济,一样都是孙儿,皇祖母许久没见到你,肯定也想念,待会儿我先进去通报就是。”
十四并没有想去或不想去的心态,一切只碍于宫规,对于胤禛的提议,十四感动万分,话到嘴边却无语以对。十四对太后的情感虽不如胤禛从小给太后拉拔大这样深,但亲祖母的血浓于水是假不了的。至于请安,十四从前也是天天去,并且他想起八爷了,晓梦与十四一样,不愿再多提。
(寿康宫)
康熙带弘历而来,不光是探望太后,要探望什么时候不行,怎么偏偏等到用膳时,瞧瞧做饭的是谁嘛。
太后惊喜:“老十四在外头?”
胤禛跪答:“是。十四弟与孙儿方才在讨论西北运粮事宜,直至接近午时,孙儿受召至寿康宫伺候皇祖母用膳,十四弟既然正巧在场,孙儿擅做主张邀十四弟前来,还请皇祖母、皇阿玛恕罪,恳请皇祖母与皇阿玛恩准十四弟一同伺候。”
太后瞧都没瞧康熙一眼,开怀道:“准准准!来人,再备一副碗筷!快让老十四进来吧!好难得你们兄弟俩到齐了!”
胤禛抬眼看康熙的意思,康熙摸了把胡子,欣然点头,胤禛才谢恩。
太后把话说在前头,一家子用膳不要拘礼了,什么领菜谢恩都免去,省得弄得她老人家眼花,康熙笑笑,也说好,祖孙五人,喔不,还加上小昭昭与承欢,七人难得欢聚。
第78章 天伦(二)
(乾清宫)
用完膳,太后午休,康熙原来也有午睡习惯,可对于运粮计划来了兴趣,也不等折子,直接让兄弟二人奏了。
“不错,想得很周全。”
“回皇阿玛的话,这些都是四哥的提议,儿臣原先有些想法,可与四哥商量过后发现多有不足。”
“十四弟谦虚了。这几条路线也是当初儿臣与十三弟奉旨治理黄河时才有所了解,否则也顾此失彼。”
康熙笑笑,眼前之景是他期盼已久的兄友弟恭,他也记不得这两个儿子是怎么交好起来的,不过都不重要了。然后康熙免不了想起十三,若说一众皇子之中,十三真真纯孝,就拿明史案来讲,康熙寻了这个由头惩罚十三,提前布局,就算不是这个原因,要说十三有谋逆之心,他第一个不信。
(八贝勒府)
不怪胤禛要秘密训练黏竿处,老九又得情报。
“八哥!据报十四今儿个与老四一同去寿康宫用午膳,就连皇阿玛也在!”
“老四受召情有可原,他媳妇儿在寿康宫,但太后怎么忽然想起十四?”
“什么忽然!我听说,是老四带他去的,十四原先候在宫外,是老四先进去通报,太后与皇阿玛允了。”
“老四带十四去?!”
八爷往椅背上一靠,微抬眼落焦远方,琢磨着这是哪一出戏。
“不妙!!”
“怎么了八哥?”
“老四出手了!老四想控制十四。”
“我不明白。老四频频上折举荐十四出任大将军王,可十四上任后军权在握,朝野归心,他哪里还有胜算!”
“胜算不是人多势众就了得。十四坐拥百万大军,不只受制于户部援助,也受敌军牵制,届时皇阿玛百年,十四恐怕要连回京奔丧都赶不及,他一动,敌军必然犯境,而老四恰恰坐享其成!”
“他妈的老四!八哥,咱们难不成坐以待毙?”
“不急。老四……也没有想象中的厉害……”
老八喊了李福,再使个眼色,李福晓得,退出书房后让院里奴才们都散去,一个不留。老九随老八往内室去,挡帘一拉,老八已随手用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人的名字。
“这几个人,九弟你要这么做……”
入夏时,太后与玉嬷嬷的身子双双康复,太后甚至还召妃嫔们去御花园赏花,若曦也如释重负回府。可忽然之间,才刚过完中秋,太后的病情直转而下,至十一月时终于病危,急召康熙省疾寿康宫,只见康熙出来时悲痛得不能自己,太后只剩隐约的呼吸,眼睛已睁不开了。
“哀、哀家真的要走了。”
“皇额娘!皇、皇……”
“皇帝,哀、哀家最、最放不下的,就是国祚。近年,八阿、阿哥一党,大势已去,其他皇子虽不失和、和,却也明、明争暗斗。皇帝!!你、你心里……到底……”
“皇额娘,近年朕心甚慰。老三着书有成,老四已有人君风范,老五一身所学,十四颇有大将之风,就是几个再年轻的小阿哥们都日渐出息。至于皇位,朕的确属意几人,一时不决啊!”
“皇、皇帝,不是、不是、不是原先,已,已心中有、有……有……”
“皇额娘快别说了!皇额娘好好静养!再不烦心这些事儿!”
“哀家不会再烦、烦心了,皇帝,哀家要、这回真的要、要走了。你、你听哀、哀家一句,废长立幼,取祸之道!!”
“皇额娘?!皇额娘?!来人!!快来人!!!”
太后抓着康熙激动一喊,再也没了意识,李太医上前请脉后,只扑通一跪,太医院全体也随之而动,康熙当场崩溃,一病不起。
(雍亲王府)
这夜大雪,遍白如缟素,若曦忽预感不好。待晚间,五个孩子全挤在兰院与胤禛一同用膳,欢声笑语之间高无庸匆忙赶来一跪,吓到了小承欢,胤禛不悦:“什么事慌慌张张,规矩都忘了?”
高无庸一脸哀思,招手唤来外头的太监们,他们个个捧着孝服。高无庸哀声道:“王爷!!太后薨逝了!”
若曦手一抖摔了碗,眼看就要倒下,胤禛连忙扶住她,眼里也全是泪水,若曦给胤禛抱着就哭了起来,难过得心绞,你说他不是先知,确实,但此世太后早了七日离世。
弘时与弘历虽悲,但到底不及弘昼与太后来得亲,弘昼放声大哭,弘时与弘历连忙安慰。小承欢与昭昭还不懂事,只见父母兄长都哭了起来,他们也跟着起乱,一时间,兰院给雪、给哭啕埋成了丧园。
胤禛被急召入宫,正领旨而行时,竟碰上十四策马而来。
“四哥!!皇祖母她……”
“唉……皇祖母也算寿终正寝,至少她晚年的岁月是开怀的,已经足够。我受召进宫主事,皇阿玛已悲痛得无法自拔,有什么事晚些再说吧。”
“我也估摸着皇祖母大丧,皇阿玛应该会召四哥入宫,往后有得四哥忙了,四哥府上就交给我。”
胤禛难得微微笑,按了按十四的肩头:“谢谢。”
(乾清宫)
康熙脚面浮肿,悲痛成疾,号恸欲绝,已无法理政,传令胤禛主事太后大丧,胤禛与尚书房大臣合议后,请奏上大行皇后谥号为孝惠仁宪端懿纯德顺天翊圣章皇后(孝惠章皇后),葬于孝陵之东,升祔太庙,位于康熙生母孝康章皇后佟佳氏之左,颁诏天下。康熙全允,并割辫示哀,更命以嫡母孝惠章神主加于生母孝康章之上,而孝献端敬皇后董鄂氏永不祔太庙,就连按例的祭陵都取消,命其永不受祭。
张廷玉之惑得解了一半,被胤禛藏掖着的银子其中一笔竟然是用在太后大丧,也好在有这笔银子,否则西北用兵又逢国库空虚之际,太后的丧事哪能办得风光。然而另一笔呢?洞察世事者如张廷玉,双手一抖,茶碗晃荡着叮当,张廷玉不敢再细想。
(康熙五十七年)
适逢寒冬,整座紫禁城已分不清是霜雪还是缟素盖地,康熙五十七年的新年,全国素白一片,御花园里非白的花树,全让执掌内务府的胤禛下令铲去一年,使得仲夏已过的花园还不见春意,只是寒净一片,哀思无限。
第79章 天伦(三)
(兰院)
“七十五、八十六、三百六十一、……算完了!!额娘!!给。”
“我瞧瞧……没错!昭昭真棒!!”
“嘻嘻嘻!!要糖糖!”
“不行,糖糖吃多了坏牙齿。”
“一个嘛……”
“就一个啊!!”
“嗯!”
若曦捏捏昭昭的小鼻子,抱着昭昭好好亲亲搂搂,昭昭好开心地在若曦怀里撒娇,那糖给他糊得满嘴都是。
门外响起请安声:“给王爷请安。”
昭昭一听是他阿玛回来了,想也不想就往门口跑去:“阿玛阿玛!!阿玛!!”
若曦后头来不及跟上,昭昭已经整个人扑到胤禛身上去,抹得胤禛的衣摆都是糖,胤禛抱他不是,推开他也不是。
“瞧你把阿玛身上弄的!!”
昭昭嘻嘻笑,趁若曦蹲下要给他擦嘴时,伸手一抱,勾住若曦脖子,嚤哇一声亲了若曦好大一口,满嘴的糖又抹到若曦脸上去了。若曦唉唷叫,昭昭趁机嘻嘻跑走,若曦叉腰要吼,胤禛笑着拉住,昭昭已跑得老远老远。
“还不是你宠的,我说要给昭昭找师傅启蒙,省得他整日与承欢满府上下疯玩,你不要。”
“我已经一个儿子送给大清了,就剩下个小的你也要同我抢。趁还小多玩点吧,不过几年就要上书房了,至于急着一时嘛。”
胤禛笑笑未答,他无所谓,前世他有多少儿子他心知肚明,此生弘昭是上天垂怜,就怕得而复失,他对弘昭只有全心全意的父爱,什么都不要求,弘昭将来就是个废物他都没有二话,只求弘昭平安一生。
可若曦边给胤禛更衣,却想起下午承欢的事,边问:“对了,今儿个午后我原来带承欢与昭昭去池边玩耍,可刚进后院没走几步就撞见两个太监被吊在树上,要活活吊死。承欢吓得直哭,好不容易才安抚了,还好昭昭只表现好奇,没受影响。这是怎么回事儿?你怎么能用这种方式罚人?”
“最近多事之秋,后院你暂时不要去。那两个太监犯了本王忌讳,你不要管。”
“什么忌讳犯得着用如此狠绝的手段?!”
胤禛抬眼一瞪,若曦也双目逼视,两人僵了一会儿,胤禛先投诚。不是胤禛软弱,也并非若曦强势,而是想起前世玉檀之祸,胤禛再冒不起风险。权衡之下,还是诚实为上策。
“彩霞不安分,彩霞趁看管人不备,收买了那两个太监,替她与年氏传递消息,还好我留了彩云在年氏身边寸步不离,这才发现,我必须给全府上下立个警告。”
“你一定要如此吗?彩霞要是有错,罚也罚了,逐她出府就是。”
“彩霞还有大用,我还指望她替我写假信给年羹尧,还有,先与你说一声,过几日我还会放出年氏又怀上的消息。”
去年出塞前,碰上年氏产期,还不到临盆时候,年羹尧就巴巴儿地送了一堆吃补,样样上品,有些甚至连宫中都没有,胤禛全让人拿到秀院,让彩云看着年氏每日都吃。
到了临盆时,胤禛使何太医回报宫中,年氏因上回流产身子亏虚,未将养完全就怀上第二胎,因此胎儿胎里不足,生下死胎,不列齿序。
“我晓得年羹尧已贪奢到了一个无法原谅的地步,为此若曦也是深恶痛绝,可年氏可怜受累,无论她自身也犯了什么错,也算是你的妻子!”
“她怎么会是我的妻子,她是我的侧室!”
无声。
兰院里有个西洋钟,连它的滴答都被静极吞噬,还是胤禛首先回过神来,大惊失色:“若曦!!你不同!”
若曦未答,好半天,却冷笑几声,咬字讥语:“原来在你心里,我和孩子都是你的奴才!”
“我从未这么想!这么久以来,你还不明白我对你的心意?!”
“是啊,你对我有心!真真儿有心!因为我是个听话你的、忠心不二的好奴才,是吧?!顺你者昌、逆你者亡,你雍正怎么就这么容不得人呢!!!!”
若曦越说越大声,到最后已近乎咆哮的地步,完全没发现自己失言说出“雍正”二字,也没发现胤禛听到“雍正”这名号没有起疑,全然失了理智。
“若曦!!!我真的有我的理由!!眼下朝局不稳,夺嫡激烈,皇阿玛又正对西北用兵,年羹尧任陕甘总督这个位置,至关重要,我若不这么做,如何控制得住年羹尧?最近奏报,年羹尧让……”
“夺嫡!!又是夺嫡!!为了那把龙椅,你看看你们这些人!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
胤禛闻言紧张得插嘴制止:“若曦!!不可乱说!”
可若曦自顾自道:“难怪大家都说,无情最是帝王家!!!”
上天垂怜,门外传来昭昭的声音:“我要额娘!!”
红香忙挡:“不行啊!!小主子现在先别进去,奴才给您……”
不等红香说完,啪地一声门被用力拉开,门扇还打着墙啪啪好几声,若曦一把抱起昭昭,昭昭也发觉她额娘不对劲:“额娘怎么了?额娘不气不气!额娘瞧,昭昭这儿有好多糖糖!给。额娘吃糖糖,昭昭给额娘吹吹!呼——哇呼——哇呼——”
昭昭夸张又用力地使劲儿吹,学若曦喂饭前给他吹凉的动作,以为给吃任何东西前都要吹,吹得他缺氧头晕。
“好了好了!不吹了!走!额娘带你们走!”
胤禛赶紧拉住:“你要去哪儿?”
“奴才是死是活,怎么敢劳烦雍亲王伤神!!!”
若曦刻薄着嗓子说完,使劲儿一甩,喊了红香收拾东西,还到书房叫上弘历,把承欢也带上,可丫头嬷嬷一个不带,说她也是奴才一人,怎么担得起雍亲王的奴才伺候。
若曦来到大门口,带着三个孩子要出府,胤禛气死急死,简直胡闹,满京城哪有有身份的女人夜里带着孩子独行街头。
“再不许闹了!!好哇!你不是自称奴才?那本王命令你,给本王回屋子去!!”
昭昭吓得缩成一团:“额娘……我们要去哪儿?”
弘历懂事,晓得苗头不对,拦住弟弟:“弟弟乖。有哥哥陪着呢!”
“我不要!!我不要走!!我要阿玛!”
“那我要跟昭昭一起!我也要伯伯!要伯伯!!”
“就是!!额娘!要阿玛!我要阿玛!阿玛!”
若曦闻言瞪大眼,失望透顶,口不择言就说:“好哇!!你们都爱当奴才是吧!!爱当就当吧!!就当我没生过你们这些不出息的!!”
若曦气哭到了个极致,把弘昭一推,甩袖离府而去,昭昭急着大喊额娘,哭得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承欢受感染也吓哭了,弘历到底还不满七岁,害怕起来时,安慰弟弟妹妹都带着哭音。
胤禛赶忙要追上,可昭昭推开弘历扒上胤禛,死命拽着不放,胤禛进退两难之际,急吼高无庸率人跟上若曦。
王嬷嬷、红香与一众丫头都在劝,可昭昭与承欢越劝是哭得越烈,胤禛实在承受不住,强行把弘昭与承欢推被王嬷嬷,起身也往府外跑,只是跑得太快,弘昭又趁势抓住胤禛衣摆,给这么一拉,昭昭整个人脸朝下扑倒在地,撞得直流鼻血,胤禛又急忙回头要扶住,却来不及,昭昭简直要把肺哭裂了。
第80章 天伦(四)
这日,昭昭按例又闹上一阵:“我要十四叔!!”
若曦头大死:“快不闹了!你十四叔忙着打仗呢!”
“嘻嘻!那昭昭与他一起打!喝!喝!喝喝喝喝!喝!!”
昭昭说着就舞起小拳头、踢起小胖脚,乱动乱动,与空气撕杀,好像整座天地大气都与他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喝喝喝!!!喝!!额娘看!!嘻嘻!昭昭厉害!喝、喝喝!喝!”
“你那算什么,同手同脚,还摆大字敞着身子,人家把你一推就倒了!”
“呜!!!额娘!!这是十四叔教昭昭的耶!!”
“去!你十四叔才不是这样教的。”
“明明就是!!昭昭学得好认真的!!十四叔还说昭昭好有天分!”
“你十四叔哄你的呗!”
“谁说我哄昭昭的?”
十四的声音老远传来,昭昭欢喜大喊奔跑过去,十四左手一抓抱起昭昭,右手上已经捧着外头碰上的小脏丫头承欢。
没想到还没有两步,忽然一剑刺来,刷地一声赫赫,两个小鬼头哇哇吓得喊怕,十四眼快,闪躲两招,一个转身顺势放下昭昭与承欢,移了两步伸手一勾,贴身太监方合捧着的剑就到了十四手里。
来人是弘历,七岁娃的小个子,功夫还挺了得,十四虽然让着他,却没有退守太多,弘历的攻击性强,一不当心搞不好还真被他伤了。
弘时与弘昼不知何时来的,老早一旁叫嚣,给弘历助阵,昭昭却倒戈,一心十四,还时不时与弘昼嘟嘴吐舌,弘昼还真与他一般见识。承欢与昭昭简直双生,昭昭帮谁,她想都不想就帮谁,甚至激动时还推弘昼一把,结果弘历与十四在前头打,他们几个小鬼在后头闹。
刀光剑影的,若曦瞧着唉唷喂地眼花,一团乱中,被王嬷嬷与两个丫头使了眼色,让她们顾着,自己开溜去小厨房备膳了。
母亲都如此,嘴上不知怎么个嫌弃,但心里不知怎么个骄傲,打从出塞回来后,十四再忙,也得康熙允许,日日在乾清宫指点弘历剑术,康熙一旁观看,也时不时提出意见,弘历这两年来剑术好了得,若曦总说她就怕这些打打杀杀的,每每弘历舞剑时,她都皱眉吊着眼要走,可一转身,连背影都张扬着为人母的骄傲。
于是乎,弘历与十四越来越亲,两人甚至有时一同出乾清宫,十四与胤禛的府邸并不远,时常顺道送弘历回来,若曦不只中午照例送食盒去兵部,晚膳也顺道邀十四一起用。
另外,十四对胤禛府上照顾有加,那日太后大丧,他对胤禛说让胤禛好好主持朝务,府上他会照顾,并不是客套,胤禛早出晚归,有时甚至深夜受召进宫,十四每日晚膳前或后必去一趟胤禛府上探望,若门房说胤禛回家了,他便悄然离去,若胤禛不在,他会请见嫡嫂,得知府里一切安好就走,不多打扰。胤禛府里当然有强大的管事们,可十四的诚意胤禛未拒,并且记在心中。
因此昭昭也与十四认识了,十四简直是昭昭的大英雄,成天嚷嚷要去十四叔府上,偶尔十四的嫡福晋也派车马来接,不过还有原因也是十四的嫡福晋会准备各式各样的糖果,对昭昭来说,十四贝勒府简直是糖果天堂。
想着,若曦低笑两声,思绪不免回到那夜,她气冲冲离家出走,结果半道儿遇见十四,他照例来探望。
“四嫂这是怎么回事?!”
若曦并未走远,回头就是雍亲王府大门,高无庸跟上后死拖活拉,硬挡着路不让若曦走,这会儿地上还有两个太监拖着身子抱若曦的脚。
“没你的事儿!!你们也是!让开!!”
十四投以高无庸询问的眼神,高无庸还以他为难之色,再瞧瞧眼下模样,十四大概知道若曦应该是硬出走的。
高无庸急道:“侧福晋啊!就算奴才求您了!!快回去吧!!天都黑透了,您能上哪儿去呀!!”
“我回娘家去!!不用他雍亲王赏饭吃!!”
高无庸聪明,夫妻失和这种事当然不能直接讲被十四听,这让他主子面子往哪里摆,可引得若曦这么一吼,十四还是能明白过来。
十四这些日子以来是吃人嘴软,只好帮忙道:“高无庸,你先回府吧,要是拉扯出了巷弄,到大街上给人瞧见不好。四嫂这儿有我担待着,我保证四嫂平安。”
高无庸连声谢过,不过也不敢误事,只让大伙都回府去,自己远处悄悄跟着。
“四嫂要去钮祜禄府,还是马尔泰府?”
“马尔泰。”
“弟弟送你吧。”
若曦还维持一脸怒容,动也不动,十四不放弃,直接下马来。
“天黑了,命妇一人上街,传出去可是大事儿,这要连累多少人?我送四嫂一程,好歹我与四哥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弟弟护送嫂子,还能勉强说得过去。”
若曦这才抬眼看向十四,有股说不出来的安心,好像两人相识已久,情分不止。
十四让若曦上马,自己牵马慢行,慢得可比月亮上走路,两人原本无话,十四故意起了个头。
“四嫂一怒回娘家,明日弟弟可有午膳?”
“有!当然有!我就只做你一份儿!!”
“四嫂好心,弟弟谢过,可四哥可怜了,得饿肚子。”
“哼,他多的是奴才,让奴才们给他备去!”
“我也多的是奴才,可奴才们哪有四嫂贴心。”
若曦一听苗头不对,还晓得拉缰绳,马儿虽没理她,可十四连忙赔罪。
“四嫂不气,我说的也是实话。唉!四嫂不晓得,这两年,皇阿玛、四哥与我都不好受。”
“有什么不好受?你们这些皇子王孙一个个锦衣玉食,哪里晓得小老百姓的苦!不就为了西北的事儿嘛?还有那把龙椅!”
十四一惊,下意识左右环顾,入夜后万籁俱寂,鲜少一、两人。
“晓得四嫂不悦,可四嫂也得注意言辞,否则让人逮住那可是全府上下遭罪。”
若曦还要再辩,她想说她恨死了这些没人性的规矩,可再想想,她倔着是和谁过不去呢?终究微微点头,算是顺受了。
“四哥一贯清冷,除非十三哥一人,否则对谁都绝口不提朝事,看来四哥对四嫂不同一般,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既然都说到这个份儿上,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了。四嫂可能不明白,西北这仗不是普通一战。”
“你想说打这一仗要死多少人、要毁了多少家庭?你们又有多心急、多伤心、多忧国忧民?我可不是脑子给《女则》蛀蚀了的贞烈女,以夫为天地,无视于万物,休想拿这套哄我!”
“四嫂误会。‘古来争战几人还’,四嫂说的是,可这仗若不打,西北四省比死还难过。准噶尔三步五十犯境,扰民不休,原本西北四省已是穷省,如今被准噶尔扰得民生不兴,日子更加艰困。若打,朝廷难,国库是空的,就连皇祖母大丧都拿不出钱来,还是四哥老早备下一笔银子,咬牙硬撑才让她老人家走得体面。四哥已为我大军凑齐一年军饷,但这远远不够,准噶尔行踪不定,这仗一旦打下去,就是个三、五年,甚至七、八年的大事,这也是皇阿玛一拖再拖,迟迟不敢出兵的缘故。”
若曦确实有一丝丝动摇,但微缝尚不足以崩石:“再难,也不该用缺德手段!”
十四虽疑,倒未多想,他们这几个皇子谁没有肮脏事儿,在他看来,成大事不拘小节,至于胤禛使了什么手段,十四没发现他自己毫不感兴趣,彻底与当初紧咬不放的八爷一党脱钩。
“听四嫂的口气,是为了这与四哥失和?若是如此不值。四哥不管使了手段做什么事儿,我都支持!上个月八百里加急,我与四哥连夜进宫,听闻奏报西藏各地已完全落入策旺阿拉布罕手中,我军仅勉强守住隘口,也还好守住,否则一旦准噶尔入藏,相互结盟,后果不堪设想。
第81章 天伦(五)
可恨的是,朝中大臣们齐声反战,使户部与兵部举步为艰。入藏道路多险,辎重已经难以运行了,没想到筹粮过程当中,各地督抚敷衍刁难,若非四哥替年羹尧在皇阿玛面前担待着,一夜之间杀了各省共二十名运粮官,如今恐怕连一季的粮都凑不到!年羹尧也不会愿意去淌这滩浑水。
四哥与年羹尧两人,几乎把朝野上下全得罪光了,知道我为何日日上四哥这儿探望,亲自送弘历回府吗?我就是怕有人对四哥的妻儿不利!
大伙都瞧着我在兵部得意,统领千军万马,可我心里头比谁都清楚,四哥把苦果子留给自己,甜果子留给我,就像小时候,那年在永和宫,奴才们伺候我们吃梨,我吃了一口,涩苦得很,根本没熟透,正吵闹时,四哥把他的梨给我,他的好甜,我想也没想就吃个精光,一口都没留给他,等额娘回来时,四哥把我原先那颗吃完了。”
马蹄达达,一步,两步。
朝上之事比若曦的认知中还复杂,她原先只以为胤禛以年氏要挟利用年羹尧,却不知非必要如此不可的原因为何。确如十四所说,除了年羹尧肯这般卖命之外,朝中还有何人愿意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儿?而那年羹尧若非年氏的缘故,又怎能如此死心踏地?原来打一场仗,非死即伤的不只兵士们,还有一颗颗脆弱的心。
十四越说越多,最后似陷入一段遥远的记忆,一会儿才回神,甩甩脑袋:“弟弟抱怨了!让四嫂见笑!这些看不过去的事儿实在太多,一时间冲动,忍不住多说了几句,四嫂别……”
“这些朝上的事儿你只当发牢骚,我只当耳边风。”
“谢四嫂体恤。”
两人沉默再行一会儿,也没多远,雍亲王府前门驿道都还没走出,半道儿上若曦忽喊住十四。
“让我下马。”
“四嫂?”
“放心,我这就回王府去。你也累一天,不耽误你了,早早回去休息。我想自个儿走一会儿,静一静。”
十四接若曦下马,不敢多为难她:“好。那四嫂小心。”
若曦俯身微礼就走,自顾自愁,没注意到十四上马却仍在原地守着,也不管若曦走得多慢,一直到远远瞧见她平安进了王府大门才离去。
昭昭的哭声把若曦的思绪拉回,赶忙放下菜刀,交待了奴才看火,往院里跑去。昭昭又撞鼻血了。
王嬷嬷与一众奴才还来不及拦呢。昭昭傻呆,想拿弘历搁在一旁的剑鞘与弘昼搏斗,没想到刚举起要挥一记,竟然能打到自己的鼻子。
还好不严重,捏一会儿就止血,昭昭最委屈了,轻揉揉小鼻鼻,呜呜不依,好像鼻子要掉下来了,好宝贝着。
可不是吗?今儿个算好的,上回昭昭是整张脸往地上贴,情况更惨,哭得是震天响,让胤禛放下他去追若曦也不是,顾好他不管若曦也不是,好在十四让奴才们先回来报信,胤禛虽急,但未多想,若曦安全第一,有十四在他算是放了心。
那日没过太久,若曦被十四劝回来了,昭昭刚刚被安抚好,见额娘回来,又大哭起来,这下若曦心疼,抱着紧紧,连声道歉。
“额、额娘!!额、娘、娘不要昭昭了!!额、额娘!!”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额娘的不是!快让额娘瞧瞧,伤得严不严重?!”
胤禛使了个眼色,其他孩子们都让王嬷嬷与个人的奶娘奴才们带下去安置,只剩胤禛与若曦两人,还有昭昭死拽着若曦的龙华,怎样都不肯松手(女性旗装中类似围巾的那条白绢),就窝在若曦胸前安睡。
都这样了,昭昭还有本事睡得好香好沉,真是个有福气的小家伙。胤禛就坐在茶几旁静静看着她们母子二人,直到若曦哄完昭昭,他才移步床边。
若曦侧躺,让昭昭能窝在她的怀抱之中,胤禛轻轻翻过若曦的身子,使两人能正视彼此。
胤禛欲言,可若曦也正巧,两人失笑一瞬,若曦先道:“你为何不告诉我,年羹尧是唯一能听话乖乖筹粮的人?”
“我告诉你过。”
“你只说需要年羹尧接应,我以为他不过运粮而已。”
“昨儿个我原来要解释的,可你一气就不让我讲下去。可是方才十四弟告诉你的?”
“我原本想回娘家,他坚持送我一程,也不知道怎么起的头,就谈开来了。还有,你为何不告诉我,十四原来天天上门探望,是怕我们有危险?”
“我不想让你操心,再说,筹粮筹到得罪人,还连累到你们,终究是我对不住你和孩子。”
若曦忽地坐起:“不要这么说!!西北这仗关乎国家命脉,你是皇子啊,你应以天下为己任。而我是你的妻子,我应该支持你,照顾好孩子们,不让你有后顾之忧才是。”
胤禛逮到话头,得寸进尺地缓缓逼近:“你说妻子,是吗?”
若曦面上一热,眼光闪烁含羞:“昭昭还在一旁呢!”
胤禛终于舒了口气,搂过若曦:“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你自己。在我心里,嫡福晋是我的正室,其他人是我的妾室,可你,马尔泰·若曦,你是我的妻子!”
若曦哭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只是……我只是一时间没办法接受这些残酷的事儿。我晓得你逼不得已,但答应我,得饶人时你且饶人,我最怕那个过分刚硬的你,若非绝对必要,尽量不要这么狠绝,好吗?”
“好。”
胤禛一个情动,手臂一紧,若曦整个人都贴到他身子上,被深深吻住,吻着吻着,若曦忽想起昭昭,急忙要推开,可胤禛不让,很莫名其妙地,心里来醋。
“不许想着旁人!看着我!只能想着我!”
“我也只是关心年氏,她到底是无辜的!”
胤禛未答,他说的不是年氏,也不打算说出三益丹与黑猫的事儿,只是继续激吻,吻得两人都烧起来时,起身一抱,抱着若曦到屏风后头去。
“额娘?额娘?”昭昭捂着鼻子喊。
“二姨?!”弘昼也疑惑。
若曦才回神过来,大伙全盯着她,羞死了,她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想些有的没的。
十四也问:“四嫂可是身子不适?”
还说身子呢,若曦的耳朵都红了:“没有、没有!嗯……饭、饭菜好了!大伙、伙快、快用吧!”
一听到饭菜,昭昭的鼻子不痛了:“有没有腿腿?”
若曦笑笑,给他瞧瞧鼻子,边回答:“有!每天都有鸡腿!昭昭爱吃,额娘天天做!嗯?还有弘历喜欢的胡萝卜、弘昼与弘时最爱的红烧肉,好不好?”
承欢嘟嘴了:“伯母,那我呢?那我呢!!”
若曦搂着她笑:“承欢也有!伯母怎么会少了承欢的份儿!承欢最喜欢吃鱼,伯母今儿个给承欢煮了一大条黄鱼!好不好?”
明明若曦与承欢讲话,昭昭第一个跳起来:“万岁!!!吃鸡腿!吃鸡腿!!吃黄鱼!吃红烧肉!!!万岁!!!”
孩子们又热闹起来了,好像方才没流鼻血这回事儿,疯跑着到屋里去,等十四与若曦到时,孩子们已经抢了起来。
然后胤禛回来了,若曦忙迎上,眼里心里全被胤禛占得满满,两人先回内室更衣去,再回到厅堂,与十四另开一桌一起用,除了兄弟两人开怀之外,胤禛还有那么一丝丝的小得意。
第82章 出征(一)
(雍亲王府兰院)
“准噶尔接连进犯,刚得到的消息,拄罕将军一部三十万大军全数歼灭。”
“三、三十万大军全歼?!天啊!!怎么会这样?!”
“有人泄露作战计划。”
“作战计划是皇阿玛钦定的,只有十四与兵部晓得。”
“不错,但这满朝上下你说是谁的人?”
若曦转念一想,往桌上一拍,蹬地站了起来,大吼道:“好他个八贤王!!狼心狗吠!!那可是三十万大军!三十万大军就是三十万个父亲、三十万个兄长、三十万个丈夫、三十万个家庭!!我不明白,泄露军情对他有何益处?”
“老八与老九长期与敌方阵营有来往,互通有无,这次的作战计划碍及老九与洋人的生意。”
“可恶!!竟拿三十万条人命换黄金!!其心可诛!天理不容!!”
“好了,别气坏身子,为了他们不值。”
“你预备怎么办?还让老八老九与这些洋人嚣张吗?那还得有多少人白白送死?”
“暂时只能如此。我预计,皇阿玛不久将有旨意,十四领王旗出征,皇阿玛就能直接下达指示,中间不再经过兵部,就算绝了老八老九的指望。不过十四身边接应的人至关重要,若这些人出了什么差错,祸事又会重演,届时可不只三十万人,连十四都要赔进去。若曦,年羹尧是最要紧的一环,过几日,我还得再放消息出去,希望你体谅。”
若曦眉头未展,淡淡道:“我晓得了。这样吧,以后年家的事儿,就别与我提了。”
拄罕统领的三十万大军一夕之间全数歼灭,朝野震惊,不仅如此,大败的气氛在西北军营中弥漫,士气低落到大小各战役出师必败,让康熙不得不下旨退守,坚不出迎。
终于,孝惠章皇后正式下葬于孝陵之东那日,胤禛当场向康熙请愿,康熙当着孝陵与文武百官面前,允了胤禛,钦命十四为抚远大将军,进军青海。
“儿臣领命!儿臣在世祖爷灵前立誓,一定击退准噶尔、收复西藏,使我大清国威,威震四海!!”
“好!!果然是咱满族的好男儿!朕要亲自阅兵,为你挂帅出征!”
十日后,十四封大将军王,康熙亲自为他挂帅,重授十四九龙宝剑,十四领王旗由神武门出征,声势赫赫,万人空巷,连昭昭都寻死觅活硬闹着去看,这一看不得了,回府后把十四当神了!
“哇!!!!!好威武啊!!!前面一点儿!前面一点儿!!!快啊!!!”
扛着昭昭的太监拼命挤,挤得他满头大汗:“小主子!挤不过去了!!”
“还行的、还行的!!快点儿嘛!!!来了、来了!!十四叔!!!十四叔!!!”
十四雄姿英发,端坐骏驹之上,隐约听到昭昭的声音,朝其望去,昭昭在不远处坐在太监肩头,拼命舞动小胖手,扯着嗓子喊。十四一笑,刷地拔剑高举,大喝一声,所有兵士随之齐声呼喊,气势磅礴!
第82章 出征(二)
“十四叔刷地一下子拔剑,咻咻挥了两下,剑剑上的龙龙全飞起来了!!然后十四叔的马也飞起来了!!所有人都大喊‘喝!喝!喝!喝!喝!喝!’,十四叔最后一声‘喝’,九条龙也一起‘喝!!!!’,然后,光光集中在十四叔身上,十四叔全身上下金亮亮!变成一伙大太阳了!”昭昭说一半,啃了一口鸡腿,他的宝剑上吊着没被他咬断的肉丝,越说越夸张,还真把一众奴才们唬得煞有其事,若曦翻了个白眼,胤禛则摇头好无语,想他雍亲王怎生出这么个天才。
(畅春园)
不过,崇拜十四的也不尽然只昭昭一人。满朝文武全迎向十四的风头,八爷打着与十四同气连枝的旗号,再次崛起,顺势收拢人心,重新布局,外表看来十四的声望近乎如日中天的地步,但里子却给老八、老九赚尽。
或许只有康熙最近身的李德全与张廷玉是难得明白人。自打太后过世,康熙龙体不安,体力一落千丈,荒怠政事,无心无力。旁人看来仍然一切皆在朕裁,但畅春园的暖阁中,只有康熙与两个四阿哥。
小弘历不再替皇爷爷磨墨了,现在是他阿玛看奏折,小弘历笔墨伺候,胤禛批注好后,上呈年迈一旁去的康熙御览,康熙一开始还看几本,但前世当过万字皇帝的胤禛,老早驾轻就熟,运笔疾书起来一本接着一本,本本精辟,甚至比康熙心里默想的更好,让康熙大大放心地发懒,有时一懒起来连看也不看,只让胤禛捡些重要的给弘历,要弘历念给他听。
“……湖广总督请旨。朱批……”弘历正念一半,李德全轻步过去示意停止,弘历抬眼瞧见康熙舒服得睡着了,把奏折朗读当成安眠曲,小弘历为难,小小声问:“李公公,那这些没念完的怎么办?”
李德全也气声气语回答:“先搁着吧。待会儿万岁爷醒了,奴才再禀报。”
弘历点点头,慎重放好奏折,回到自个儿位置上,继续练字。直到两个时辰后,康熙终于醒来,真真儿舒服的一觉。
“来来来!快过来!练了这么久啊!”
“孙儿从皇爷爷午睡后开始练的,练了两个时辰,孙儿恭请皇爷爷指导。”
“好!好!皇爷爷来看看啊!”
李德全边替康熙套龙靴,边提醒道:“万岁爷,您还有些批示没听完。”
康熙哀怨一声,又回头想想:“这个,四阿哥都批好了嘛,啊?就,照准了。都发下去吧。”
(圆明园)
弘历回家来,什么都与他额娘说,旁观一切的若曦老觉得好笑,眼下大清的主子到底是谁呢?瞧胤禛忙的!也好,若曦心中算是放下一块石头,关于雍正继位的说法多到假作真时真亦假。
照这样看来,康熙确实属意胤禛,而胤禛确如史家研究,低调得让大伙都快忘了他这个人。而圆明园与畅春园比邻,胤禛因公方便携家带眷地搬进园子。
第82章 出征(三)
当然这得请示过媳妇,她媳妇给他个“准”的旨意,连年氏都入园了,胤禛自然不能放任她一人在府中,使她有机可趁。
胤禛倒是忙得乐意,他媳妇儿终于晓得心疼他了。每日亲自下厨摆上一大桌子,虽然不完全是给他一个人做的,里头还有给弘历的母爱,打从昭昭出生后,若曦眼里、心里全被几个小家伙占得满满的,一个旮旯角都没留给他,连对十四都比对胤禛更上心,如今有得吃已经求之不得。
这日,康熙不豫不理政,弘历难得不用陪驾,若曦硬闹着让胤禛给弘时与弘昼向书房请假,说日头这么好,应该及时行乐,气得胤禛大骂她胡闹。
“业兴于勤荒于嬉!我爱新觉罗的皇子王孙当时时戒惕!你满京城里问问,哪府阿玛给孩儿请假,只因什么‘人生得意须尽欢’!”
“又没要你搬这套理由去,就说府里有急事嘛!”
“简直胡闹!”
“这么好天气,难得弘历得空,让孩子们疯玩一会儿能碍着什么!”
“有一就有二,你再惯他们吧!惯得将来我大清要跟前朝一样昏败!”
“哪至于如此!再说,贪玩的又不只我一人,放眼满八旗亲贵,谁家子弟不宠得娇贵?斗蛐蛐儿的、斗鸡的、赏鸟的、玩玉的,自打入关后,哪个上得了马、拉得了弓了?”
“这就叫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雍亲王之子断不可如此,当每日孜孜不倦,夙夜匪懈,以追比圣贤为志!弘历就是不陪驾也不许疯玩,我已拜请张照为弘历之师,过几日入园贴身指导,在此之前弘历需拿出点成绩来,不使我爱新觉罗丢了脸面才好!”
“我不准!今儿个说什么弘历都不许做功课!”
“准不准不是你说了算!”
“你敢让弘历做功课我与你没完!!这么好个日头,难得又得了河蟹,园里秋菊大放,多惬意的日子!就是让孩子们晒晒太阳也好!!来人!去!让弘历歇了,不许再写了!!写写写!整日就是写!孩子的手都给你写断了!还谈什么马上拉弓,等写断了看你还拉不拉得了弓!!”“你待会儿煮河蟹?”
小太监得令可是为难,正等着雍亲王的眼色,却不料咱这位雍亲王什么都没听进去,就听到河蟹两字。
“是!河蟹!!怎么?想吃吗?拿孩子们来换!”
“行!弘历白日准他半天假,晚上等弘时、弘昼回园子后一起考校功课。”
“不行!!要准假就三人全准,而且整天准,否则你连蟹壳都休想!”
“休想就休想!既然如此,弘历照样给本王写着!!”
“你!!”
“如何?弘历偷不偷得半日闲全在他额娘一念之间。”
若曦眯眼咬唇呼大气,真要给气死,实在不是胤禛的对手,小太监于是得胤禛确认命令,放弘历出来半天,弘时与弘昼那两个苦命的,全怪他们二姨讨价还价的功力不够。
第83章 茱萸(一)
都说重阳这天要登高、赏菊、品蟹,古今以来风雅致极的,当数《红楼梦》中一回贾蕙生日,秋爽斋重阳赏菊,群芳争艳的大观园中,张晓向来最欣赏桐剪秋风的蕉下客,也或许是在她身上找到气味相投的契合,两人性格都不和恶势力妥协,直接给予迎头痛击,脂批有说:“探春看得透、拿得定、说得出、办得来”,相较黛玉隔世自艾、宝钗以城府待人、凤姐麻利犀辣、迎春懦弱、惜春明哲保身、元春又华贵得高不可攀,贾探春的用行舍藏,推崇法理,更让张晓折服,以之模范。
如今这座给若曦搞成农村的圆明园,尚无法与大观园相比,可论雅致,秋风没少一点,梧桐也老早种下了,葡萄紫了、瓜果肥了、新种稻谷已经两获,堆满仓谷等冬日设粥棚。为了其他姐妹们也来住,胤禛另让人辟了几处院落,不过农村不比王府,虽有一众奴才们伺候,也简陋得让大家闺秀们住不太习惯,嫡福晋刚到时就失眠了好几日,李氏原先欢喜,终于有幸一亏园内风貌,却给小动物、小虫子们吓得半死,钮祜禄氏让耿氏先提点过,尽量见怪不怪,唯过去养胎住过一段时日的耿氏最能怡然自得。
(雍亲王府)
只是王府里剩下旁些女人们,库嬷嬷留守坐镇,都说三个女人就能唱出一台戏,身为皇子,胤禛后头一大院子天天都有不同戏码。
郭氏不满:“矫情!!做样子给谁看?跟去的都是与她兰院交好者!!”
武氏附和:“狐媚妖子!!王爷全给她一人霸着了!!实在过分!”
安氏故意道:“大伙也不瞧瞧自个儿什么位份,咱们都是侍妾,与丫头贱婢几无差别,要说伺候王爷,最有资格的是宋姐姐,姐姐居长,过去还为王爷生过两女。”
宋氏脸色不好,确实这王府之中她资历最深,她是胤禛还没大婚分府前就在伺候的,还有诞育之功,却至今只是格格。
郭氏还要再说,就属她话最多,可库嬷嬷总是这么凑巧打旁边经过,咳了两声,还不等她走近,众人赶紧散了。
郭氏边行,边低声与安氏取笑:“哼!她还以为自个儿多有份量,连生两女,真触王爷霉头!”
安氏更不饶人:“何止触霉头!两女都夭折,根本就是颗丧星!”
郭氏在一众侍妾中最得胤禛厌恶,只因她举手头足、应答接物之间,挺有惠妃不带脑时的影子:“唉!女人呀!!命苦呀!!哪像兰院那主,连生两子,也忒有福气了呗!连带她钮祜禄氏与耿氏都抬举了,真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安氏最文弱,但心眼最多:“可姐姐你注意到没有,这弘昭都出生三年了,王爷天天留宿兰院,兰院却再无子出,会不会是……”
郭氏倒吸一大口气:“难道!难道上回生产时伤了?!生不出来了?好哇!!真是老天有眼!等着瞧吧!生不出孩子的女人,看她还怎么活!!日子久了,王爷会来咱们这儿的!!咱们这儿土地肥得很!保管王爷随便撒种随便有,一颗颗果子成串结!!”
第84章 茱萸(二)
(圆明园)
弘历得救,与刚满三岁不久的承欢、弘昭疯玩,胤禛由于已凑得大军第一年的吃用而得缓,不像前世忙得焦头烂额还凑不到几两,而且方才又骗得媳妇儿煮好吃的,今日他最得意,再瞧园里秋意正浓,黄菊开得大朵大朵,孩儿一旁游戏,妻子忙料理河蟹、桂酿、果醋,虽然偷得浮生还是不得半日闲仍忙于账册,但如此美满岁月已让胤禛嘴上挂着新月般的微笑。
胤禛让人在葡萄藤架下搭起桌案,惬意看账,三个孩子就在一旁画风筝,忽然,昭昭听到算盘声音,丢下笔肉鼓鼓跑来,颠脚勉强构着他阿玛的手臂,就想爬上去,胤禛一拽让他坐在自个儿腿上,又继续理账。
一会儿,胤禛算着、算着,算到最后一页,才刚要算起,昭昭稚声道:“总共七十八万五千一百两!”
胤禛好笑了一声,以为昭昭有样学样,昭昭也朝胤禛笑笑,扭扭小身子踢踢脚,挥舞着小手很得意,胤禛挂着笑,继续打算盘,却不料等他打完算盘,最后结果真的就是七十八万五千一百两!
胤禛一惊,忙低头看昭昭,问道:“弘昭,你怎么知道是七十八万五千一百两?”
昭昭正在乱抓其他账册,听他阿玛叫他,赶紧转头道:“昭昭算的呀!”
“你算的?!我才刚翻到最后一页你看一眼就知道?你怎么算的?!”
“昭昭会心算!!昭昭好厉害!哼!!”
不远处,承欢听到几个关键字,说跑来拔腿就跑,闹着要和昭昭一样坐到胤禛腿上:“伯父承欢也会!!”
胤禛抱起承欢,让她坐在另一腿上与昭昭相对,此时若曦身后跟着奴才们前来,指挥张罗着午膳,趁奴才们动作的时候,也凑过来热闹,胤禛立刻问:“你教了孩子们什么?弘昭竟然能不打算盘算出一整册的总账,而且比打算盘还快。”
若曦完全不惊讶,抱起昭昭就说:“咱们昭昭会的,可不只这几招,是吗?”
昭昭用力地点了好大一个头,然后抓起若曦的脸亲了好大一口,趴在若曦肩上撒娇,若曦母爱生晖道:“我一直在培养昭昭的数算能力,将来也好给你分担些,瞧你累的。”
“这么厉害的数算能力,怎就没教我。”
若曦难得占上风,赶紧得意,另有所指道:“这叫‘孺子可教’!哼!”
胤禛当然听出这话里有话,正半张口欲反驳时,承欢不知何时从胤禛腿上跳了下来,回头拿来自己的风筝,在风筝上扭扭曲曲地画了些符号,煞有其事地给胤禛介绍道:“伯伯!伯伯!承欢也会也会!你看!伯母教的!这是虫虫、鹅鹅、猴儿、鸡儿、灯笼、壶壶、锄头、葫芦、勺勺还有板子打屁屁!!”
胤禛的脸扭曲得跟承欢的符号一样,若曦忍不住抱着昭昭大笑,昭昭扭着身子要下来,也拿来自己的风筝,快手画了同样的符号,然后也说:“阿玛看我的!!昭昭厉害!!”
“你画的又是什么?”
“昭昭画的是鸡腿、鸡头、鸡爪、鸡翅膀!然后这是鸡胸、鸡肚、鸡肠、鸡屁股、鸡心还有鸡腿配红烧狮子头!!”
胤禛的眉头皱得好立体,心想不妙,下意识唤弘历,弘历老早已拿着风筝等在一旁,他也想秀一下。
“回阿玛的话,孩儿画的是前面那朵菊花儿。”
弘历到底年纪小,可用功的他有超龄的功力,胤禛好满意,也好放心了,还好这个儿子还有救。
若曦睨胤禛一眼,这男人又端亲王架子,哼声道:“好啦!都过来吧!再不吃就凉掉了!
昭昭朝飘香处望去,大叫:“哇!!螃蟹耶!!吃螃蟹!吃螃蟹!”
第85章 茱萸(三)
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与其说那河蟹是用来品的,还不如说是拿来玩儿的。女孩子家到底吃得没男孩子多,承欢最先吃完,立刻拿起蟹壳捉弄昭昭,昭昭怎甘示弱,拿了个全只的螃蟹开战了,眼见快吃败时,昭昭作弊再拿一只斗了起来,承欢吼他,要弘历帮忙,弘历只是摇头吐舌。
承欢一气,竟拿蟹?攻击弘历,昭昭见状也扑了上去,三人扭成一团,胤禛瘫脸,若曦早笑倒,倒向胤禛怀里满脸润饱,大溢着光彩。
此生此世,胤禛从不愿想起前世种种,到不去想,在到如今已不曾想起,他与若曦此生也有波折起伏,可一次一次苦尽甘来,足以让胤禛惜福、满足。
可唯有这件事儿胤禛忘不了,他永远记得前世初夜那日,他说想见到曦儿与孩子们大笑的样子,那是他打从心底的幸福。胤禛忘不了前世他与曦儿是如何失去一个孩子,以及相守一生的机会。
胤禛搂着若曦,再收紧了些手臂,让她笑个够,若曦半躺在胤禛怀中,看孩子、丈夫平安喜乐,张晓在心里摇头,这竟是她在二十一世纪最鄙视的一种幸福。
若曦终于笑满足了,净手给胤禛剥葡萄,这下巴胤禛宠的,嘴一张懒得拿了,若曦没好气地往他嘴里一丢,把胤禛逗乐。
“最近年羹尧还使坏吗?”
“你不是不想再听到年家的事儿?”
“说是不说呀你!!”
胤禛低笑,老爱逗得若曦微嗔:“不想让你难过罢了,但你若问起,我自然回答。年羹尧很听话,我又放了消息,年氏再度有孕,再加上十四已是大将军王,年羹尧打心里想受提拔跟去西北,办起差来尽心尽力,三十五万担粮草要他两天备齐,他只花了一天,而且日落前就到营,十四多少也明白他的心思,对他也颇安抚。”
若曦边剥边听,眉头微蹙,一方面关心西北、关心军士,也关心十四,另一方面出于对政治的无奈。她哪里不晓得,政治就要讲究手段,古今皆然,平心而论,现代人没有高尚到哪儿去,更可能青出于蓝。而胤禛,她丈夫正是搞政治之人,不知变通地坚持清高还要不要活命?
再说,以张晓对历史的了解,雍正为了年羹尧对年氏百般疼宠,年氏不知为他生了多少孩子,先不说这些孩子活不活得成,他们连出生的机会都被若曦自己抹杀掉了。若曦其实也能反省,若不是为了她,胤禛何至于要放假消息?他大可以理所当然地得了势力,又失了身子。
“可是,年羹尧黑心黑肝,贪赃枉法的勾当哪个少了他?如今让他筹粮,这其中必有能贪之处。”
“年羹尧贪欲无尽,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但大军接应比他一己之私更重要,我也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年羹尧听十四的话,这点至关紧要,如此两人才能合作无间。再者,百万大军的军粮不是闹着玩的,不仅要在期限内凑齐还要如期抵达,半点拖迟不得,否则大军胜败堪虞。年羹尧杀伐决断,为求目的挡他者死,要使百万大军不断粮,这性格再适合不过。”
“万一,他倒戈呢?比如,投靠八爷一党。”
“我府里出去的胞衣没那么容易倒戈,他过去是心大了些,可到底也不敢对我如何,年氏也在这儿。年羹尧与老九的往来以利益为出发点,这样的关系最脆弱,生死关键时刻,年家的荣辱还在我雍亲王的身上。年羹尧也不笨,老九待他有几分真心他心知肚明。何况,不是你说的,为君者要有以天下为用的气度,不嫉才、不妒贤,油水皆能使用吗?”
“是是是!我说的!那如今谁在年羹尧这个大油旁边啊?”
“我已让田文镜和孙嘉诚过去,另外还有个小油在他身边以油克油。”
“谁啊?”
“锦瑟的弟弟,扬泰。”
若曦一愣,眨眨眼,这事儿她知道,可竟然忘得一干二净:“你信得过吗?”
“扬泰比年羹尧还滑头,但有他两个姐姐与母亲约束着,再加上是我救了他们一家,他比年羹尧还受制于我。”
“你就不怕他两人联手欺瞒你?”
“不怕。出卖年羹尧比合污还划算,再者我还有田文镜与孙嘉诚会上报年羹尧的动静,扬泰一手遮不了天。只是他若贪赃枉法到了不可原谅的地步,我也饶不了他。”
“这可是兔死狗烹?”
“这两条狗若听话,这只兔死了,本王还有别的兔给他,只有不听话的狗才会落得被烹下场。”
若曦停了剥葡萄的动作,凝神思考,胤禛温柔转过她的身子,好好儿说道:“我从不想让你知道这些,可既然有了约定,你问什么我都会说,只是不许你伤神,注意身子。”
“我也是看你一人自苦,于心不忍,虽然帮不上忙,想着让你发发牢骚也好,一来我也搞搞清楚才不会胡思乱想,二来十三走后,你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胤禛一叹,拾起桌上的几枝茱萸,轻念:“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二人’。”
若曦闻言一愣,随后了然欣慰,轻覆上双手,两人十指交握,紧密无隙。
第86章 一明一暗(一)
都说秋风送爽,可也金风肃杀一说。
畅春园不能舒畅,可能是季节不衬其名。十四首战收复几处失地,虽尚不能称捷,只巩固了边防而已,但以他的年纪、资历、军心、后援、当地情势等诸多考量之下,已属不易,因而八爷忌讳,假十四之名,大行朋党之实,再次恢复一废太子前的势力,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朝中尽是老八党羽,康熙诸事行难,龙颜大怒,甚至多次御笔下诏,明责八阿哥以微贱出身枉想储君之位。八阿哥却不为所动,反而更加积极架空皇权,康熙受刺激忍无可忍,重掌朝纲,胤禛却在此时抽身大小朝事,只专心户部,无论康熙如何软硬兼施,胤禛都找足借口。
(畅春园)
康熙砸了茶碗,李德全与一众御前伺候忙请罪:“哼!!好个八贤王!!叫四阿哥过来见朕!!”
去通旨的太监竟然回报:“回、回皇皇皇上的话,四王、王爷说说,说他、他户部正、正处理西北急援援……”
“急援?什么急援?!”
“奴、奴才不知……”
康熙几乎是用吼的了:“哼!!你会不知?!拉下去!!打五十鞭!!”
“啊!!皇、皇上饶命啊!!皇上饶命啊!!!皇上!!”
李德全的老脸也维持不住了,康熙这次动了真肝火,可怜那太监,被活活打死,死得不明不白。康熙动怒不是没有道理,急着见胤禛也不是心血来潮,暗卫来报,八爷一党的势力已深入乾清宫及康熙御前人手,自太后过世后,玉嬷嬷病倒,七日后也随着去了,后宫没个镇得住众人的主持,康熙也无意于立后,因此内廷防线很快被突破,各宫势力风生水起,皇子们斗起来也更肆无忌惮。这个小太监命苦,正好撞在枪口上,被康熙拿来撒气。
然后张廷玉来了,他大老远见到小太监被拖出去,但这点芝麻还入不了他的眼:“启禀皇上,畅春园的部署配置已经完成,由萨图哈、罕札赓、呼巴三人各率三路禁军,与九门提督隆科多会兵,四路人马互相不识,由臣与马齐居中指挥。皇上近身侍卫队仍由成哲主持,并由李公公与臣、马齐三人调度。还有,臣已让额腾依亲率一队暗卫进驻畅春园,秘密护卫皇上安全,并制衡各路人马。臣恭请皇上检视。”
康熙点头赞道:“衡臣办事,朕能放心。李德全,你亲赴户部,传四阿哥。”
过会儿,李德全还是无功而返:“回皇上的话,雍亲王回圆明园了。”
康熙皱眉不悦,还瞪了眼一旁默默练字的弘历,弘历咬唇低首,还康熙一双无辜的汪汪大眼。
“回圆明园?不、不是刚才还在户部?!”
“这个……奴才听说,雍亲王临时得了消息,其次女齐布琛郡主病逝。”
“齐布琛?唉我说他、这四阿哥、这……这关他什么事儿?传旨,雍亲王屡屡抗旨不到,朕怒!念其主事户部操劳,暂不追究,命雍亲王旨到即行,立刻至畅春园觐见!另外还召十五、十六阿哥,朕要审视西北援度。”
(圆明园)
“放心,嫡福晋会处理好,我也让高无庸去办了。再说,齐布琛已是那拉家的人,我怎好多过问。”
“我只担心委屈了李姐姐,齐布琛才二十四岁啊!丧子之痛哪个母亲能承受。再说,那拉家虽有点份量,但并不富裕,至少让齐布琛走得体面吧。倒是你,怎么一点哀思都没有!她可是你亲生女儿!”
“唉!若曦,不要再谈这个话题了,好吗?我已经尽力了,可死生有命,我无能为力。”
胤禛是再世之人,他知道齐布琛活不久,不过父女俩实在陌生,这阵子西北一仗开打,胤禛把这事儿全忘得一干二净。
就在冲突一触即发的点上,李德全来传旨,若曦也给转了注意力:“这回要去吗?”
“皇阿玛都这么说了,我能不去?”
“那你之前在坚持什么?”
“如今朝中满是老八的人,皇权几乎要被架空,我若不抽身,只怕皇阿玛连我都信不过,要培养第三方势力,届时我不出手都不行,只能与老八斗得你死我活。但我现在只专心西北后援,也是当初答应十四不使他有后顾之忧,我必须等到皇阿玛走投无路时才出面,这样皇阿玛才会在倚重我的同时又不忌讳我,我要千呼万唤始出来。”
“不错嘛!把我给你说的故事听进去了!”
胤禛笑笑:“是!多谢贤妻赐教!我走了。”
“早去早回,还有……你……”
“知道。我会去那拉府一趟,放心。”
遥望胤禛远去,若曦又赶忙去安慰李氏,等回到自个儿住处时,昭昭与承欢正捣乱,在地上扭来滚去,捉弄园里放养的半野鸡,脸上都糊抹了泥,见到若曦过来,两个娃急跑扑了上来,若曦没有嫌脏挡下,只是轻轻一声叹息。
若曦发觉,自己有时候其实不了解胤禛,瞧弘时、弘历与弘昼这三兄弟被逼的,齐布琛被遗忘的,反之再瞧昭昭给放任的,承欢给宠的;在若曦眼里,胤禛这人一偏心起来,毫无道理。
李德全去圆明园传旨的路上,十七与十八不传而至,他两人带来白菊新种,康熙甚悦,让他们广植于畅春园中,两人前脚刚走,十五与十六后脚到,康熙不等胤禛,先问起账来。
康熙边翻边赞:“不错!你们几个年轻阿哥都各有所成,朕心甚慰。”
十五喜道:“谢皇阿玛夸奖。”
康熙又拿起另一本,却皱了眉头:“这两江的钱粮上回不是结算了?这一本是什么?”
两兄弟互瞧一眼,十六答:“回皇阿玛的话,上次儿臣等人愚蠢,错账未察,这是新账目,保证核实无误。”
康熙不悦:“新账目要比旧的多出几倍,怎么差别这么大!”
十五来气:“就是啊!两江明明是富庶之地,如今朝廷对西北用兵,急需钱粮,他们还拿假账敷掩,事发后才说一时误算,气死人不!”
十六也说:“什么误算!分明就是故意的!!原先儿臣建议四哥上奏,可恨又没有证据,也不能说他们什么,四哥也说万一真是误算不要冤枉了人。好在昭昭忒厉害,才没让这起子人唬弄过去!!”
康熙疑问:“昭昭?”
十五像得了好宝贝儿似,显摆道:“就是四哥的弘昭呀!皇阿玛有所不知,昭昭是个大天才!!他心算比户部的算盘好手还快,哪条账目有问题,他都知道!好行啊!!”
康熙眨眨眼:“有这回事儿?朕记得,上回见到弘昭还是在寿康宫的时候,那时太后还在,弘昭现在顶多三、四岁吧?”
十六得意得像骄傲自己儿子:“所以才厉害啊!!皇阿玛,儿臣想啊,每回户部遇上难账,还要奔波找弘昭问,干脆您行个好,让弘昭在户部行走,他一个孩子也闹不出什么事儿,而且人家乖得很,只要给糖就听话。”
第87章 一明一暗(二)
十五也附和:“就是就是!皇阿玛,眼下西北重要!!您赶紧让弘昭来吧,这样各地督抚就没法儿子唬弄我们了!”
康熙未置可否,天才当然古今都有,但爱新觉罗一族还没出现过神童,他也来了好奇,让王喜跟上李德全,叫胤禛来畅春园时也带上弘昭。
胤禛与李德全正走在半道儿上,遇上王喜,王喜大概讲了情况,胤禛又赶紧回园子去,确如十五、十六两阿哥所说,户部里光算账而已闹不出什么事儿,他也好想多用用弘昭的数算天分,这可给他省不少麻烦,如此甚好。
难过的只有若曦,这下好,两个儿子都贡献出去了,都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当初给弘昭培养天分,确实是为了给胤禛分担,只不料这么快就派上用场,她还想着等雍正登基之后再说。
昭昭一到畅春园,他阿玛打千一跪,他却直直往弘历那儿跑。
“哥哥!!!”
“弟弟!!!”
胤禛大惊不妙,昭昭完全没学过礼数,碍于康熙未叫起,只能用吼的:“弘昭!!不得无礼!赶紧给皇爷爷请安!”
昭昭却嘻嘻笑着,一路往康熙身上扑去:“爷爷!!!”
胤禛头大死:“弘昭!!要喊皇爷爷!!”
康熙不耐烦胤禛:“唉!好了好了!昭昭打小就喊爷爷的,朕都没发话,你吼什么,起来吧。”
昭昭更得意了,抓着康熙就往龙椅上爬,胤禛与十五、十六都惊,可康熙却无所谓,一把抱起让昭昭坐在身旁,随便挑了本账册考校,要昭昭算给他。
昭昭竟然小嘴一嘟,小脑袋一扭,傲着说:“哼!昭昭要糖糖才算!”
康熙瞪大眼:“唉唷!!小不点儿胆子倒不小啊!!好!李德全,拿糖来。”
李德全拿的不是一盒,是一大盆儿,昭昭哇哇哇地好宝贝儿抱着糖盆子,自顾自吃了起来。
“好吃好吃!!糖糖!!嘻嘻!!算吧!”
康熙一愣,十五阿哥赶紧道:“皇阿玛,儿臣来念吧,昭昭尚不识字。”
“不识字?四阿哥,你没有找师傅给昭昭启蒙?”
“回皇阿玛的话,弘昭数算天分极强,可其余方面实在不才,儿臣于是因材施教。”
“好吧。那十五阿哥你来念。”
十五阿哥拿起账本,与昭昭打声招呼:“昭昭,十五叔给你念啊!替十五叔算一下。”
昭昭满嘴满手都糊着糖,嘻嘻道:“没问题!!昭昭厉害!”
只见十五一条条念下去,闷着头翻页,全无停顿,看都不看昭昭一眼,而昭昭只顾着在糖盆子里挑糖果,完全没在听的样子。
“好了!多少?”
昭昭猛地抬头,好像专心一半被打了岔,可他竟然答道:“嗯?总共……不对啊,十五叔,你少念一页!!”
十五笑着翻了下一页再念,昭昭才答:“总共六十万一千两!嘻嘻!爷爷给糖糖好吃好吃!”
十六凑了过去,把账簿递给李德全:“回皇阿玛的话,确实六十万一千两无误。”
康熙看了账册,惊讶忙问:“昭昭,你怎么知道你十五叔少念一页?”
昭昭却答:“嘻嘻!昭昭厉害!!爷爷,糖糖好好吃!”
康熙一言九鼎说好:“还要不要啊?”
“要要要!!昭昭还要!!”
“可是,朕的糖糖都搁在户部啊!”
“那昭昭去户部拿!”
“去户部的就要算账啊,瞧你阿玛、你十五叔,都去算账的。”
“那昭昭天天去算账!”
“好!那朕天天让人在户部搁糖。”
“嗯!打勾勾,一言为定!!”
昭昭握拳,翘起小小指,胤禛的脸铁黑难看,康熙却哭笑不得,还真与他勾起来:“好好好,哈哈哈,好!一言为定!”
(圆明园)
“哇!!!额娘!!!哇!!!!呜哇!!!”若曦赶紧抢过昭昭抱好,连忙安慰。
“你干什么呀!!”
“这孩子再不教规矩,简直无法无天!!”
“你答应过上书房前让他快快乐乐疯玩的!!”
“明日就要去户部了,朝中大臣都在,总不能让他在户部撒野吧!”
“那也犯不着打板子吧!!有规矩好好教就是!”
“我让小义子教他,他好好学了吗?你看看他刚才怎么给我请安的!明日去户部怎么见人?我雍亲王的儿子都这样撒野的吗?”
“哼!搞了半天,就怕给你雍亲王丢脸是吧?!你要嫌弃就别带出门!”
“若曦!不许这么对我说话!还有昭昭非去不可,皇阿玛已经下旨了。”
“皇阿玛是叫他去算账的,不是叫他去请安的!学不学会有什么要紧?以前在寿康宫,昭昭也没请过安啊!见人就往他们身上扑,谁也没嫌过,倒是你这个做阿玛的,嫌起儿子不体面了!!”
“你!!你这个额娘,护儿子护得不讲道理!!弘历不是给教得挺好?怎么昭昭就要求不得?”
“弘历将来要当皇……”
若曦倏地住嘴,差点失言,胤禛也暗自紧张一瞬,可这两人仍不知彼此心思。
“我、我是说弘历要进皇宫的,昭昭不过去趟户部,再说你自己也讲过,昭昭早产身子虚,只要他平安健康地长大就好,其余不重要!!”
“身子虚?你瞧他吃的!”
“这……不管!!你休想要求昭昭什么!!我给他培养数算能力已经很给你长脸了,你不要得寸进尺!!哼!”
若曦一气,扭身就走,昭昭啜泣,还在委屈他的小屁屁,死赖在额娘怀里不出来,若曦干脆与他一同睡,理都不理胤禛一声。
大伙轮番上阵,最后连王嬷嬷都请出来了:“侧福晋,王爷等着呢。”
“够了!我与昭昭都睡了,别再吵我们,你告诉他,今儿个不是初三吗?!”
康熙好喜弘昭,是与弘历不同的喜爱,弘历天生有股强大的气场与气度,让康熙视弘历为人君来栽培。可弘昭不同,他讨喜得就像弘昼在太后面前一般,嘻嘻闹闹,左一句爷爷,右一句爷爷,就是老不记得冠上“皇”字,康熙是真的老了,上了年纪的老爷爷都喜欢宠惯孙儿。
不过弘昭的魅力不止此胤禛说得对,这般吃法哪像身子虚的模样,走起路来像肉球翻滚,圆胖圆胖的让人想拧他一把。胤禛一回凑巧带了他去永和宫请安,这是德妃第一次见到弘昭,弘昭的小嘴糖吃多了,一句“奶奶,亲亲!唔哇[拟声]!”就往德妃脸上抹了口口水,把德妃泡到蜜饯里头了,胤禛好傻眼。
弘昭在户部更如鱼得水,十五阿哥给他找了个读字太监,弘昭一到就护着他的糖盆子,太监念账本似没在听的模样,可太监一念完他能大喊计算结果,户部还是另有人打算盘验算,只是从来跟不上弘昭的速度。
户部大人们个个赞弘昭又棒又乖,弘昭听了不得了了,成天得意,把“昭昭厉害”挂在嘴边上,无趣又差事儿烂的户部倒成了他的游乐园,每天老早爬起床,胤禛朝服都还没穿好就被弘昭拽着,喊要吃糖。
自然,光有几个小辈儿能成什么气候,八爷一党明目张胆起来,与君父叫板对干,反观胤禛把风头都让给老八,结果满朝上下老八一手遮天,几个零星不得人缘的铮臣都是胤禛的人。就说这些人不成气候吧,再更深一层,如今顺天府尹是赵克定,九门提督是隆科多,禁军统领是萨图哈暂代图里琛之职,而最贴近康熙近身者的御前侍卫队首领是成哲,与康熙畅春园比邻而居且能相通的是圆明园。只有明白人才看得出来,最有实力逼宫的,只怕不是没爵没俸的光头八爷,而是除非户部有事,不然都窝在圆明园种田的和硕雍亲王。
第88章 一明一暗(三)
(圆明园)
“伯母!!伯母!!”
承欢拉扯若曦衣摆,若曦这才回过神来抱起承欢:“对不起,伯母一时走神。好了,承欢练到哪儿了?”
“这一页谱练完了。伯母,承欢想休息了,不想练了。”
“好。承欢休息一下,去找红香给你更衣,但晚点还是要再练一下子,好吗?”
承欢小嘴噘了:“为什么一定要练筝,伯母就不会筝啊!”
“伯母不会筝琴,但伯母会西洋琴,这里的大家闺秀都要练琴的,承欢要是不练,将来会被其他人取笑的,伯母不要你受委屈。”
“那承欢也学西洋琴!!”
“呵呵,承欢想学,以后伯母教你就是,但筝琴要先练好。筝琴是国粹,再者,你额娘最会弹筝琴了,承欢是你额娘的女儿,一定要学会。”
“呜……承欢的额娘呢?伯母,为何昭昭有额娘,承欢没有……”
若曦不禁眼眶泛泪,来了悲思:“承欢不难过,承欢还有伯母,还有这么多兄弟是不是?承欢的阿玛与额娘在盛京,他们在给皇爷爷当差,等差事办完了就回来。”
“可是……他们都说我是野孩子……”
“谁胡说你是野孩子的!!你的名字是皇爷爷亲赐!放眼皇子王孙谁家女儿得万岁爷赐名,就是嫡女或公主都不一定有那个福气!!承欢不怕!那些人是嫉妒你得皇爷爷恩典!下回谁再说你,你告诉三个哥哥、告诉伯母,伯母一定让他们像上次一样丢脸丢到家!!”
上次怎么了?也没什么,就是十三的嫡福晋兆佳氏好意,邀胤禛府上的几位交好女眷与孩儿前来作客小聚,算是答谢胤禛平日对她们的照顾。
嫡福晋、李氏都去了,耿格格因弘昼的关系得以随行,钮祜禄格格因身为若曦的姐姐也跟着沾光,而若曦自然把承欢也带上,一行人原本愉快。
可到了十三府里,承欢与其他孩子们相认,一开始是好的,可玩着、玩着,十三侧福晋瓜尔佳氏不晓得吃错什么药,冷嘲了几句:“承欢,人家娇格格们都喜欢吃桂花糕儿啊什么的,怎么你就爱吃脏兮兮的糖葫芦呢?那都是野孩子在吃的。”
若曦闻言一个狠瞪,瞪得瓜尔佳氏咬了舌头,承欢有些失落。
这事儿也就这样过去,再无人提起,可没多久,孩子们居然打起来了,弘历竟然把十三的女儿津济芮倒吊在树上,津济芮的裙摆于是往下坠,底裤都露出来了,把津济芮羞辱得直哭。
女人们赶紧各拉各的孩子,瓜尔佳氏委屈得大哭大喊:“嫡福晋啊!您一定要为我做主!!我女儿虽是庶女,可是正大光明的庶女!怎么得了这么个待遇啊!!这要她以后怎么有脸做人啊!!”
没想到起头的是弘历,若曦吼他:“赶紧给你嫡婶还有庶婶道歉!!”
“哼!我不!!”
“弘历!!”
“孩儿没错!!津济芮欺负承欢!!孩儿教训她!!”
弘历此话一出,弘时也站了出来:“姨娘别骂弟弟,要骂要罚我们都有份!!”
昭昭当然站在承欢这边,可他只晓得捣乱,说着还要冲上前,被若曦一把抓住:“那个姐姐坏!昭昭打她!!!看我的!!昭昭厉害!!”
耿氏一旁正责备弘昼,弘昼不服,放声大喊,还直指着瓜尔佳氏女儿的鼻子:“津济芮说承欢是野孩子,不配用这么好的衣料,那件貂毛褂子是当初弘历哥哥从塞外给承欢打的貂!她算老几!!她抢承欢的衣服,咱们就扒她的皮!!”
这下若曦不发话了,竟然直直问津济芮:“你怎么说承欢的?!”
瓜尔佳氏不服:“唉我说你!凭什么兴师问罪啊!你算老几?!”
拼命十三妹怎么好惹,气头上来一个冲动抓起瓜尔佳氏的衣领发狠,瓜尔佳氏虽吓着,但还晓得反击,两人扭打着居然掉进池子里,那池子不深,两人跌了进去后还能打,可瓜尔佳氏吓怕了放声大哭,若曦竟如前世对明玉那样,扬声一吼:“不许哭!!还哭!!!”
不止瓜尔佳氏,其余众人也噤声,若曦自行上岸,拉过几个孩子,回头一瞪,指着瓜尔佳氏撂狠话:“你给我听好!!承欢之名是当今圣上亲赐,恩旨由和硕雍亲王抚养!她是亲王之女!!尊贵的爱新觉罗之后!!”
算是个小插曲,胤禛至今还在取笑若曦,承欢抱着筝琴走后,胤禛从户部领个小胖包子回来,小胖包子正好与承欢疯玩去。
“你也晓得端出爱新觉罗啊。”
“啧去!我也是气极了!!哼!!等十三回来,我一定告状!!”
“算了吧,不是大事,承欢也有我们宠着,十三离家十年,你忍心搞得他一回家就万事不和吗?”
若曦瘪瘪嘴,这男人确实有理,只好换个题目:“宫里头可好?我倒听说十四最近又打了场胜仗,八爷一党打着他的旗帜风头更健了,他们的势力已锐不可挡。”
“岂止锐不可挡。朝中八成以上是老八的人,皇阿玛为此又气又恼,也好,由得他们去,他们越明目张胆,皇阿玛越忌讳。”
“可届时,他们的人要是把持了朝政,你能如何?”
“放心,老八太短视,以为把持朝政就能架空皇权,皇阿玛身边的重臣像张廷玉、马齐等人是中立的,更重要的是老八没有军权,就算他们控制了全天下的官吏也无用。”
“那你有吗?”
“将不在多,而在精。你父亲掌禁军,你兄弟任皇阿玛的近身侍卫长,赵克定掌顺天府,隆科多任九门提督,年羹尧任陕甘总督能胁持十四的大军,万一时,能断其粮草。”
“八爷在明处消耗战力,你在暗处聚集力量,不愧是雍正。”
“谁?”
“什么?”
“雍正?”
若曦一惊,忙顾左右而言他,胤禛岂能不知,就爱故意挑逗。
“好听,‘雍’、‘正’,不错。待江山已定之时,我就用这个名字。”
“啊?!你开我玩笑吧,我随口说说的!”
“这名字没什么不好啊!”
若曦吓得脸色刷白,不禁要问,自己到底是历史的参与者,还是推动者。其实,让她始料未及的是,她与胤禛两人都没有向彼此完全坦白。
既然这个话题太劲爆,还是换一个,而母亲能想得到的话题,除了儿子还是儿子。
“昭昭在户部还好吧?”
“好得很。有糖吃怎么不好。”
“他到底吃多少糖?!”
“不晓得,我没管他。”
“你管管吧!照这样吃下去,牙能不坏?!”
“我整天忙,哪有时间管,你这个当额娘的多告戒他就是。”
若曦啧了一声,这年代的男人怎么都这般心思,儿子给长脸时就不愧是爱新觉罗之子,儿子稍有一个不对就怪他额娘怎么教的。
胤禛给高无庸请去,库特森来了,若曦趁空找来昭昭。
“我没有吃多!一、两颗而已!”
“哼!你能只吃一、两颗?我不信!那些大人们还给你打包外带吧?都给我拿出来!!”
昭昭故意转转身子,抖抖袖子,掏掏口袋:“没有哇!额娘看!没有没有。”
若曦吊着眉毛疑心,还亲自搜了一遍昭昭的屋子,昭昭眨眨大眼,故作无辜貌,若曦搜不到糖,也觉得有点小题大做,确实委屈了儿子:“额娘错怪昭昭了。可是昭昭,糖糖吃多对牙不好,晓得吗?”
“昭昭晓得,额娘说了,昭昭吃完糖糖都有好好洗牙,昭昭要保护好牙牙,不然牙牙掉光光了,就不能吃东西了!”
“对!牙牙好重要,昭昭吃完要洗牙喔!”
昭昭确实很宝贝自己的牙齿,不管吃完什么都认真洗牙,正如他所说,他还想吃上三、四辈子。
若曦走后,昭昭偷嘻嘻,居然跑到弘历房里,趴在地上,从书架最底层拿出一部被压在其他书下的书,书盒里原该有五大册的,可昭昭全把它们丢了,如今书盒里头都是糖果,昭昭很鬼,拿了一伙偷乐,又把书盒放回去摆好。
弘历晓得吗?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弘历,看完又舍不得丢,全堆着满满一架子,哪本在哪儿他也搞不清楚,也不需要搞清楚,他看几遍就背熟了,书在哪儿一点都不重要。
第89章 无心插柳(一)
(康熙五十八年)
西北战况终于在五十八年开春稍缓,十四又打了一场胜仗激励军心,士气回升,不过准噶尔部战力强大,一场小败作用不了什么,马上重新整队再出击,康熙于是命十四率军随之,驻师西宁,一时间,满朝上下以十四为浪头,八爷一党当大风推波助澜,把浪打得一波一波高,眼看就要淹了京城。
但八爷真正的心思不在十四那儿,一方面是还靠他大将军的名号,另一方面毕竟才一场小胜,等真打完告捷还不知是何年何月的事,再说十四在朝中没有自己的势力,要夺嫡就得人回京,回京的大将军王有如虎落平阳。眼下看得见摸得着的是乾清宫,八爷明着与康熙斗法,可胤禛却以孤臣自居,在暗处聚积力量,等八爷的爪牙好不容易伸入乾清宫时,康熙竟然搬到畅春园去了,畅春园自奴才到侍卫,各个精挑细选,全是康熙与李德全袖管子里头的人,而胤禛也在同时搬去能与畅春园互通来往的圆明园,岂不是让老八白忙了一场?
聪明如老八,他怎看不出来胤禛略胜一筹,胤禛胜他的那一筹,正是胤禛暗里的布局,瞧瞧京畿、禁军、御前近卫、大军粮仓,晓得了吗?康熙心中属意谁不重要了,对八爷来说是,对胤禛更是!
(八贝勒府)
老九气极,不择言道:“老四把乾清宫和畅春园当他雍王府啦?!净把儿子往宫里头塞!什么东西!瞧那几个崽子的嘴脸,跟他老子一个模样!”
老十越来越不讨老九欢喜了,这不又来一句:“不会啊!我觉得小昭昭挺可爱的,弘历倒是更像四哥一些,可小昭昭……”
“小昭昭?!老十!那狗兔崽子什么时候亲上的?还小昭昭勒?”
“我、我、我看他可爱,实话啊!小孩子嘛,这有什么!”
“你!”
八爷正烦心:“好了!十弟说得对,稚儿不足为虑,九弟咱们还是谈正事要紧。”
这话里似有暗语,九爷眼中闪过一道犀利,回椅背,理理袖口,居傲一视,再不与老十唇枪舌剑。
老十看没人说话,听他八哥说要谈正事又不见有下文,心里再明白不过,自己恐怕是不带脑子得嫌弃了:“你们谈吧!我走了。”
正出神疏忽的八爷才回过神来,已半起身欲拦,可老十早走远去。
九爷眼珠子一转,来劲道:“八哥,你说老四有四个儿子不是?两个在上书房,两个在皇阿玛那儿,可要如果四个都出事儿呢?老四有四十了吧?”
“那不过是一时之爽,于大业无补。”
不过老九的话让八爷想起什么,扳了玉扳指。
八爷来到弘旺书房,却不是找弘旺。
门口的方燊打千一跪:“奴才给八爷请安。”
“起来吧。谁在里头?”
“回爷的话,嫡福晋在里头,小主子正要安置。”
“嗯,那好,我不进去了。喔对了,听说弘旺在书房与我四哥的弘时常来往?”
“是的,小主子与四王爷的三公子及后来的五公子都很好。”
“这样啊。你跟在弘旺身边,多注意一下弘时与弘昼的喜好,回头我好让福晋替弘旺准备些东西送他们,礼尚往来。”
“喔,这个不难。主子想知道什么,奴才去问杜庆就是,杜庆是三公子的贴身太监,奴才与他各别入府前曾同在内务府待过一段日子,奴才与杜庆也颇有交情。”
天助八爷,心里边儿来了更多主意,没想到弘旺的贴身太监能识得弘时的贴身太监,大大有用处。
第90章 无心插柳(二)
(户部)
昭昭抱着糖盆子,认真挑糖果,吃满意后,把剩下的全倒进空的书盒子里,让贴身太监拿好,昭昭的小太监巴半只有七、八岁懂事不多,以为昭昭真拿了一部书给他。
巴半就和其他太监们一样,家里穷所以把他送到宫里当太监,巴半四、五岁时进宫,这般大的孩子干不了实活,只能刷马桶,后来被内务府管事的小顺子调走,这才到了雍亲王府去给昭昭培养贴身太监。
太监多半都是这个年纪进宫,为何巴半能被挑中?那也得从太后还在的时候说起。那时太后已走到生命尽头,若曦时常去探视,一回巴半随其他大太监去寿康宫换马桶,正换一半儿时,大院里玩儿的昭昭忽然肚子痛,好等不及就要拉屎,昭昭赶紧被带去便盆那儿,可巴半还小,当差免不了出错,更换便盆时把新的也弄脏了,这可怎么办?昭昭是皇孙,当然不可能让他再用旧的,情急之下,巴半竟然躺在地上,就让昭昭拉在他身上。
昭昭没有忘了巴半,常托弘历的贴身太监小路子(本名路平)进宫时,带些好吃的、好穿的、好用的给小顺子,让小顺子带去给巴半。
亲王之子拿出手的东西无论如何也差不到哪去,巴半待的又是那种不见天日的死角,当然只有被欺侮的份,虽得了昭昭的好东西,却常常被扒皮,小顺子知道这事儿,但没有阻止,自古宫女太监们都这么过日子,怎么可能管,不过倒是给他逮到机会,他也晓得过不了一两年就该给昭昭选太监,这不现成有个好人选?
昭昭是巴半人生中第一个实在主子,也是往后岁月之中唯一的主子,这主子不晓得打骂责罚是什么,喜欢与人分享(其实是得意)好东西,当然这主子也不懂得什么叫赏赐,可这主子把巴半当朋友,巴半的家人也成了这主子的朋友,这主子很关心他们,以太监来说,巴半非常、非常、非常幸运。
“主子最近好用功啊!天天看书!”
“嘻嘻!这不是书啦!你看!嘘!!!!别说出去喔。”
巴半瞪大眼,好用力点头,把书盒抱得紧紧紧,昭主子的糖果得用生命去保护。
(圆明园)
昭昭一如往常,偷来到弘历的屋子,蹲下巴最底层的一部书移开,换上巴半帮他捧回来的书盒,好鬼地嘻嘻偷乐,不过难得被他换下的书让他来了兴趣,昭昭顺手就拿走了,边走边翻,出门时还正巧撞上弘历。
“唉唷!!我的鼻子!!!呜!!!”昭昭确实倒霉,每次出事的都是鼻子。
“弟弟?怎么在这儿?唉?你书掉了!”
“喔喔喔!我刚刚在架上看到这本,就拿来看了。”
“拿去吧,我看完了!”
弘历完全不疑,昭昭拿了书就走,边走边翻起来不看路,没再撞到鼻子全是巴半在一旁跟着。这下好,以后出入弘历的屋子可再不用偷偷摸摸了。
“主子啊,这……川什么的土心……是什么呀?”
昭昭嗯了声,阖书看了眼封面,又继续专心回去,不耐烦答道:“哎呀!那是《川藏地志》!”
“喔喔喔!可,主子,您认字吗?”
“不认,只比你行就是。”
“那您看什么呀?”
“看我看得懂的呀!”
“喔……那不懂的呢?”
“笨!回头叫承欢念给我听不就得了!!”
第91章 无心插柳(三)
(圆明园)
“巴半!”
“呜!奴、奴才给侧福晋请安!”
“手里头拿什么呢?”
小巴半被一问紧张一护,抖着把书盒抱得紧紧,若曦疑了,上前要拿,可七岁的小巴半不懂事,只晓得给主子护糖,死命抱着就是不放,红香一旁看不下去,抓住巴半与他抢,没想到小巴半硬不就范,护着护着护到地上去了,小巴半整个人把书盒团团裹住,连双腿都夹紧得一点缝都没有。
真相还是大白,若曦气得把昭昭毒打一顿,痛得他哀哀叫。
“都怪奴才没有把糖护好!”
“算了,不怪你。”昭昭趴在床上,巴半在给他揉屁股,昭昭微撑起身子,往门口张望几眼再与巴半道:“你去把架上的弥勒佛拿来。”
巴半找了会儿,拿到了:“是这个吗?”
“嘻嘻嘻!就是!快!把他倒过来。”
这尊弥勒佛木雕下方被挖了个空,把塞子拔出来后,弥勒佛的大肚子里头都是糖!
“糖呀!!”
“我跟你说呀,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头!!唉,可惜了,哥哥那儿是我的大本营,这儿只是一小部分。”
昭昭把糖全倒出来,认真数着,心里真是那个悲、那个不舍!
“这些给你。”
“主子只剩这些糖了!主子自个儿留着吃吧!”
“糖吃完了再去讨就是,没事儿!”
“那谢主子!”
昭昭抱着弥勒佛坐起,巴半给昭昭垫上软垫,也开心坐上床去,两人吃糖,昭昭问他:“你说你是四川人?”
“奴才是贵州人,就在四川下头。”
“喔,我记错了。那贵州是个什么样?”
“贵州没什么样,贵州穷,连作物都种不出来,不像四川和云南,大米、小米、白米、玉米,满地都是米。”
“四川这么有钱?”
“四川不有钱,山西才有钱,四川是米多,吃饱饱。”
“这样不对呀……”
“主子觉得哪里不对了?主子怎地对四川好有兴趣?”
昭昭没理会巴半,提了裤子就跑,弘历正在收拾书,受弟弟牵连,若曦罚他亲自动手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摆好,书盒子都给丢掉,谁都不许帮忙。
“历哥哥,快讲给我听!快点儿快点儿!”
弘历是个好脾气的,受连累一句抱怨也没有:“全部吗?好多耶!”
“不管!赶紧讲!上面儿都写些什么了?”
弘历抓头,给昭昭讲了一整晚的《川藏地志》,连胤禛来检查弘历功课时都好奇,瞧瞧日头,难不成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昭昭什么时候愿意念书了,念的还是地理书。
两日后,换胤禛把弘历与昭昭毒打一顿,这两个好儿子竟然不与他阿玛商量就跑去告御状,弘历还晓得写奏陈,有模有样地写了个折子,把昭昭东一句西一句的给条列整理好,甚至润饰了文字,洋洋洒洒写了一整篇,康熙猛一看还问上折子的是哪科进士,先不说内容,文笔不错。
“回皇爷爷的话,是孙儿写的。”
“喔?弘历写的?!好哇!!朕的皇孙真有出息,下笔成文,文情并茂!”
“皇爷爷,那折子里的事呢?折子里的事是弟弟与孙儿说的,孙儿与他查证过,就写了折子来请皇爷爷御览。”
“弘历啊,你晓得你们兄弟二人告的是朝廷一品大员、一方封疆大吏吗?”
“晓得!皇爷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即便是朝廷的一品大员、一方诸侯,也是您的奴才,奴才作恶,孙儿为您诛之!”
“这折子里头的事儿,可同你们阿玛讲过?”
“没有。孙儿原先想讲,可弟弟说,阿玛常维护族人,四川总督隶属镶黄旗,必是某位叔伯的门人,阿玛一定会替他掩饰的。”
“这事儿牵扯到你们哪个叔伯?”
“孙儿不知,孙儿与弟弟没有再追查下去。孙儿赞成弟弟的做法,弟弟说王子犯法就该与庶民同罪,是谁都不要紧。额娘也时常教导我们,越是权贵者,越要以仁德自居,以百姓自责。”
“好!很好!这件事儿朕一定给你们兄弟二人一个交待!李德全,传张廷玉。”
(九贝勒府)
九爷在府上发了一顿大火,甚至甩了来劝的九福晋两巴掌,还惊动八爷。老九不理,随手又抓了个东西往一旁砸去,九福晋吓到猛叫,八福晋与八爷交换个眼神,先带九福晋离开,又唤人收拾,八爷也劝着九爷,九爷提步就往书房走。
书房坐定后,伺候的人上了茶,八爷边品边说:“我听说,皇阿玛得了本折子,上折的人查出四川与福建的暗账。四川乃天府之国,物产富饶,粮仓充沛,但四川总督富勒浑每年假充实粮仓为名,扣下米粮,再将其运往米粮难产的福建,换取茶叶,又将茶叶转卖给洋人,其所得全数私吞。这个富勒浑,可是你的门人?”
“富勒浑不只我的门人,这主意是我给他出的!这笔生意我有五分账!!哼!!”老九一拳打在桌上,气得他再说不出话来。
“原来如此。皇阿玛已将涉案的洋人驱逐出境,富勒浑与四川、福建两省涉案的官员们也革职拿问,押解进京,九弟可有危险?”
“不至于,富勒浑不会把我供出去,但上折之人可恨,我饶不了他们!!”
“我也奇怪,上折之人是谁?竟有本事查出你的暗账。”
老九不语,只是忿忿比了个四,才道:“那两个崽子!!他妈的!!”
昭昭到底怎么查出来的?其实没有很难,他只是发现天府之国的四川不该缺粮,不必年年充实粮仓,于是研究起四川地理,搞清楚四川米粮产量后,再扣掉粮仓之用,剩余应该全数上京才对,但远远不够。
正好,福建官茶也是同理,昭昭心算了福建每年的产茶量与上贡量及到京量,理应上贡数量与真正到京量也有差异,巧的是,四川米粮的差异若转换成市价,正好是福建茶量的差异转换成市价,昭昭于是认定四川的米一定跑到福建去了,而福建的茶一定跑到四川来了。
昭昭于是同弘历讲,要弘历替他写折子,弘历原先要与胤禛讲,可昭昭上贡的东西都能出问题,这么些年来户部岂能不察?若真不察,那户部办事的笨,与他们阿玛讲了也没用;若故意放水,表示他们阿玛有难言之隐,那换他们两个孩子来说,再公正不过。
户部到底知不知道?康熙下令彻查了,户部是真的不晓得,一方面老九很谨慎,每回扣下的茶与米都不多,另一方面,谁像昭昭这么敏感,看两眼就晓得四川的账与福建的账能兜拢在一块儿。
第92章 方燊
老九缠了老八好几天,四川福建一事他咽不下这口气,老八实实在在让老九发了好几顿脾气,直到老九忍无可忍之际,终于出手,他送老九几样东西,全是圆明园的写生画,谁画的?可还记得方燊?他找杜庆要的。杜庆一个奴才怎会画画?杜庆拿弘时房里的。
(圆明园)
怎么就刚好这日?
还不是为了四川与福建的事儿,胤禛、十五、十六三人都在户部,连着几天几夜没阖眼地查账,整个户部都累得快睡着时,高无庸慌忙跑来高声一喊,划破夜寂。
“主子!!!主子!!!园子、园子、园子糟了!!走水了!!!”
胤禛一愣,朝高无庸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火光冲天,烧得黑夜如黑碳般滚烫!胤禛脸色都来不及变地冲了出去,上马狂奔,心脏再跳不了了,血已冰固,缰绳就快抓不稳,目光已不辨眼前,觉得跑了好久,这段路今日特别长,长得不知道到不到得了尽头。
胤禛的高位女眷都在园内,女人们慌起来还真是个乱,好不容易嫡福晋、李氏、耿氏、钮祜禄氏都安全了,弘时与弘昼也跟着娘跑出,彩云与两个看管的也扣押年氏出来,但若曦没来得及,她孩子多,而那火也奇,就凝晓苑烧得特别凶,火大得冲天,事先毫无预警,而且最大的火势就在孩子们那儿与往畅春园一路!
嫡福晋当机立断:“不妙!!快!来人快截了往畅春园的路,先救畅春园,无论如何都不得让火烧过去!!”
“可……可侧福晋这儿……”
“先留几个人就好,畅春园那儿烧过去就糟了!!皇上在那儿啊!!快呀!!!”
嫡福晋这么做是对的,畅春园哪怕是一株草都烧不得,几个园内管事的奴才们也机灵,先往畅春园去报信,畅春园那头也来人逆向过来阻止,所以一点都没烧过去,还离得老远,但凝晓苑被火焰团团围住,不时可以听到孩童的哭声。
(雍亲王府)
“若曦?你听得到吗?太医!快!”胤禛急着坐在床边,右手紧握若曦的手。
若曦慢慢睁眼稍恢复视力,一惊,跳起,抓了胤禛整个人大力摇晃:“孩子呢?我们的孩子呢?孩子呢!!!”
“没事儿!他们都很好!曦儿没事了啊!没事儿!”
“不!我刚才看见昭昭浑身是火!昭昭呢?!昭昭!!”
胤禛强忍着手臂痛,吃力道:“小义子,请王嬷嬷把孩子们都带来!”
才刚说完昭昭与承欢就直扑过来,弘历随后到,弘时已在香院,弘昼先回东书院。
“快让额娘看看啊!啊!!怎么都是血?昭昭流血了?还是承欢?!谁的血?!!”
若曦手上印着血印,抹到昭昭脸上,弘历机灵,到处看看,大叫道:“额娘!那是阿玛的血!”
若曦这才发现胤禛整条左袖管都渗了血,她抓着袖管大叫着:“太医!!!”
何太医老早在一旁,只是挤不进来,好容易得了空,慢慢替胤禛剪开袖子,这是第二件被剪开袖子的衣服,袖口下的绷带已与血肉糊在一块儿,胤禛痛得咬牙再张不了口,若曦搂着三个孩子满脸是泪。
“额娘不哭不哭!额、额娘……不哭……”
才说着昭昭自个儿就要哭了,承欢老早爬上床窝在若曦另一头小哭,若曦赶紧擦了自己眼泪,再替他们也擦擦道:“额娘不哭!昭昭和承欢也不哭了!乖!”
何太医终于给包扎好,交待万万不能再碰到伤口,否则小心感染,若曦正开口欲谢时不禁咳了两声,胤禛好心疼地用没受伤的右手轻拍,太医说她稍呛伤,无碍。
何太医一走,若曦忙心痛胤禛的伤势,整只手臂连着侧边背部一大片都是烧伤,巴巴儿地又掉了几滴泪。
胤禛揽过她到怀里,也顾不得奴才、孩儿满屋子,若曦被包围在结实的怀抱中,抓着胤禛胸前的那片盘龙刺绣,听着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安全感排山倒海而来放声大哭,昭昭与承欢也吓到,窝进两个大人之间的缝隙哭了起来,弘历吸啜了几口,以为自己懂事了能忍得住,可怎么说还是个孩子,再不能承受,也趴在若曦腿上哭了。
这一家子正伤心得死去活来时,高无庸来了,有要事禀报:“主子,奴才已查明,凝晓苑的外出各道都有起火点,小主子们那儿烧得是最严重的,还有往畅春园一路也是起火点,好在嫡福晋指示得快,否则大火烧过去只稍一眨眼的功夫,后果不堪设想。赵克定大人正在外厅等见主子。”
若曦听到高无庸的话马上从胤禛怀里起身,诧异看向胤禛,只见胤禛脸色黑透如子夜。
“你先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你的伤!”
“不碍事,别担心。”
胤禛给若曦一个既放心又不容再议的微笑,另外喊道:“红香,带小主子们下去。”
“昭昭不要!!昭昭要额娘!”
“承欢也要和伯母在一起!!”
若曦紧护着两个孩子,正开口欲驳,弘历抢先:“阿玛放心,这里有我,孩儿会照顾好弟弟妹妹,不让他们打扰额娘。”
胤禛呼了口气点点头,仿佛弘历已是前世的宝亲王那般大了。
胤禛走后,若曦稍放了心,也让弘历坐上床来,边问红香:“不见红袖,她人呢?”
红香未答,只哗啦一声泪奔,跪下光摇头。
若曦愣住无法言语,喊道:“红香你不要吓我!!快说话啊!!”
弘历见红香已承受不住,另外弘昭与承欢又哭了起来,他难过说:“额娘,红袖姐姐真的没了。”
弘历的话结束在哭音的尾声中,他挪动身子到两个弟妹身旁,抱着他们一同难过。
若曦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喊道:“什么叫没了?红香!你说!!说呀!!说呀!!!”
红香勉强道:“二小姐是在凝晓苑门前倒下的,给烟呛晕了过去,我们几个又是女人又是孩子,根本弄不动二小姐,还好王爷赶到,王爷带着人冲入火场,让王嬷嬷与奴才们带小主子们先行,王爷也抱起二小姐赶紧离去,才刚起身,牌匾正好掉下来,眼看王爷来不及,转了自个儿身子护着二小姐,大伙都以为牌匾要砸到王爷时,红袖动作快,推了王爷一把,结果……结果红袖自个儿被砸死了……”
若曦一晕要倒,红香立刻冲上去扶住,若曦撕了肺大吼,弘历见状也赶紧掀被把弘昭与承欢一捂,抱紧了在怀里不让他们看见、不让他们听见。若曦的那声哀恸,整整持续到没了气息才止。
若曦整个人给红香使劲圈了紧,头就契合在红香手肘弯起的角度里,全身重量都压了上去,待那声凄绝终归于悲肃,若曦再睁眼时,眼里还多了分惨恨,她问:“为何会失火?怎么失火的!!”
“奴才听说,有人纵火,往畅春园那一路与凝晓苑烧得最凶,简直是往死里烧!!”
“那畅春园?!!”
“没事儿!嫡福晋动作快,赶紧让人截了路,只是为了先救畅春园,咱们这儿烧得厉害来不及救……”
“是应该先救畅春园,嫡福晋做得很对!畅春园要是烧着了,咱们就算没烧死也得陪葬!”
若曦还维持着姿势没动,眼睛连眨都没眨,到处都是细节她得消化一下,不过倒能马上结论出一点,想起十四那日说有人恐怕对胤禛的妻儿不利,这场火肯定是人为,要烧畅春园置胤禛于死罪,还要烧她的孩子置胤禛于绝后,最终却烧了她的姐妹。
若曦慢慢直起身子,调顺了自己的呼吸,让自己清醒些。
“那王爷的伤……”
“后来伤的,为了给二小姐挡掉下来的东西。王嬷嬷为了保护小主子们也受了点伤,还好无大碍,王爷让她休养,这段日子库嬷嬷会主事。”
“待会儿提醒我去看看王嬷嬷。还有,红袖家里头……”
“红袖家里已经知道了,王爷也派人安置好了。”
若曦稍顿了会儿,看弘历抱着弘昭与承欢在安抚他们,就让红香先把孩子们带下去。弘历很懂事,他知道若曦要想事,若曦的眼神中,有一股不想给他们发现的杀气。
第93章 杜庆
胤禛再去了园子一趟,赵克定还在那儿主持调查,康熙也另外派人追究,虽然没有抓到凶手,但由现场遗迹来看,明显人为纵火。这倒是把及时火,因祸得福,康熙前些日子确实疑心过弘历的奏陈,对胤禛的信心动摇,可如今看来,专挑孩子们的住所烧,又想烧畅春园使胤禛入罪,反而打消了康熙对胤禛的疑虑。
(香院)
胤禛终于回府,若曦要找他,可听说胤禛去了香院,香院出事,若曦于是赶到香院,胤禛坐在上首,李氏与弘时都跪着,弘时的太监杜庆正大喊饶命,被人拖着出去,而胤禛铁脸不语,不辨心思,连若曦都拿不准了,裹足不前。
胤禛与李氏说:“你先起来。”
“谢王爷。”李氏勉强起身,步子不稳,若曦赶忙过去扶住,李氏眼见来人是若曦,赶紧求助,频频使眼色向若曦暗示弘时。
若曦会意,怯声问:“王爷,弘时……”
胤禛第一次这么厉色:“香院的事有家法在,兰院不必出头,本王自有主意。”
若曦没有计较胤禛口气不好,这次失火何等大事,还死了红袖,更何况弘时到底犯了什么错她也不晓得,于是遵令噤声不语。
胤禛再转向弘时:“交友不慎,差点祸及全府,你知不知错!!”
“孩、孩儿知错了!孩儿不是故意的!!真、真真、真的不是!!阿玛,孩儿错了!呜呜!!”
弘时给吓得直发抖,又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憋着啜泣,最后胤禛罚他跪在勤爽斋院里,边跪还要边念书,没有他的命令谁都不许叫起。
若曦与胤禛一同出香院,刚踏出半个步子就忙问:“怎么一回事?”
“弘时在园里的写生,被他的贴身太监杜庆拿去给方燊,园内的动线设计因此暴光,方燊是老八的独子弘旺身边的人!”
“什么!!天啊!!八爷!!是八爷要烧我的孩子!!那、那你怎么知道?!”
“赵克定在火场捡到没有烧尽的画,上头有注,那画精致,奴才们不可能画得出来,只能是主子们。嫡福晋最不拿手绘画,年氏被看管也无可能,我拿着画去东书院时,弘昼的贴身太监认出那幅画,供出是弘时在书房时让杜庆拿给方燊。”
若曦还想再问,可隐约听到杜庆与旁人的声音,寻声而去,不远处杜庆与弘昼的贴身太监被吊在树上。
“你还要像上回把他们吊死吗?”
胤禛看都没看若曦一眼:“若曦,府里有规矩。”
“我不明白,弘昼的太监为何有罪?”
“他供出弘时。”
若曦一愣,这点她完全没有想到,心下一冷,这两人是救不下来了。
“弘时总是无辜的吧。火那么大,想来他也给吓着了,让他起来吧。”
“不行,得给他一个教训。旁人找他要画他就给,想都不想,他的疏失差点害了全府。”
“可是……”
“你还想我们的孩儿再被烧一次?!还是再摔下马一次?!从十三被禁、弘历摔马、到圆明园大火,每一笔!每一笔我都给他们记着!”
胤禛今日从头至尾都不看她一眼,似乎以为如此,就不会让人发现他的狠绝。这次若曦不同前世,眼里看到的不是手段极端的雍正,而是一个被逼绝了的父亲,阿其那与塞思黑这两个名字,或许其来有自。
若曦继续行步,快快跟上胤禛的脚步,决定闭耳不听杜庆他们两人的挣扎,她得坚强起来保护好自己的孩子,说什么都不能再忍让,就如同胤禛,她也只是个一心护子的母亲。
(勤爽斋)
弘时跪着,边哭边背书,一见到来人,好惊讶问:“你们怎么来了?!”
弘历与弘昼两人就在弘时身旁一同跪下,弘昼好有愧:“三哥,对不起!我真的不晓得我那奴才……”
弘时摇摇头:“不关你的事儿!是我笨!”
弘历在中间,拉起两人的手:“都不说了!咱们是兄弟,有事儿算一起的!!三哥,我们陪你!你背到哪儿了?我们接着一起背!”
半个时辰后,若曦悄悄过来,却不敢靠近,可她带来小帮手,承欢与昭昭两人拿好食盒,溜进勤爽斋。
“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
“喂!!哥哥们!!”昭昭一进院门就大吼,承欢猛地抓住他嘘。
“小声点儿啦你!!等下给伯父听见了!”
昭昭吐舌,浑身哆嗦,他阿玛今儿个确实不平易近人:“好啦好啦!晓得了!哥哥们快吃吧!额娘让我们拿来的!”
弘历很紧张:“你们快回去!待会儿被发现了连你们也一起受罚。”
昭昭无所谓道:“大不了挨几下板子嘛,这有什么,我再让巴半给我揉揉就是。”
承欢倒是一傲:“放心吧!伯父不会罚我的!!快吃啦!!”
若曦在不远处张望,勉强看到几个孩子的身影,在院里坐下吃了起来,而她自个儿背后不远处站着胤禛,高无庸一旁好紧张,悄眼偷瞄胤禛的神色,胤禛没有表情,也没有上前阻止。
第94章 浴火重生(一)
夜里,胤禛让弘时起了,自此后,弘时、弘历、弘昼三人似长大了好几岁,不只多了共患难的情分,也多了福祸共享的约定,三人很上进,功课最好的弘历带头用功,这日若曦给孩子们送水果去勤爽斋,一回头就见到胤禛站在院门口,若曦站在书房门外,没有马上过去,两人相视一眼,胤禛转而离去。
倒是承欢与昭昭被吓着了,别看他两人白日里照样玩耍,可夜里常被噩梦惊醒,昭昭还能抓着巴半说梦话,哭着要逃,若曦安慰他两人好久,也因此与胤禛分房睡,两夫妻好少相聚,再加上胤禛也忙于西北用兵,一、两个月下来,已然渐行渐远。
(康熙五十九年新年)
果如胤禛所言,陕甘总督年羹尧忙于西北战事无法抽身,只好派扬泰来拜年,扬泰当然晓得怎么回话,回到总督府后把胤禛说成了年氏的一心人,而年羹尧恨极老九,胤禛让扬泰回报因圆明园大火受惊吓而“小产”,但老九仍深信年羹尧与他们一挂,胤禛还把扬泰给年羹尧带来的贺年礼全让尤大带走,以年羹尧的名义送给老九。
今年新年对若曦来说并不好过,尤其见到扬泰来拜年,心里五味杂陈,她的丈夫老早开始动作,其他人也是,最后,是谁?
想起历史上的争议,虽说史学家后来还给雍正一个清白,若曦仍然害怕,想这一路走来,帝王之家可还有一丝人性?
“弑父、篡位,胤禛,你会如此吗?”若曦自语,这天元宵,想起那年胤禛与十三带她与绿芜逛花灯,不知今年元月,月与灯依旧,但故友远在盛京,最近的枕边人也渐渐陌生,圆明园的这场大火,好像烧去了些什么似的,生命中好像有些缺块,怎样也补不起来,余灰把众人都埋了。
想着,若曦走向梳妆台,镜中人瘦,眉头不展,衣着不新,妆容憔悴,若曦抬手打了镜里人一巴掌,五指还按在铜镜上,两人相视一会儿,若曦复直起腰杆,拆解旗头,换下旗装。
(松院)
胤禛正在算账,昭昭无趣地趴在一旁茶桌上,脸上不再那么光彩,簿子随便翻翻,看来也没在算。
若曦带承欢轻步而来,承欢跑到昭昭身旁坐下,昭昭分了颗糖给她,两人默默吃了起来,不像平日那般快活。
胤禛却眼睛一亮,上下打量若曦,若曦轻着淡妆,穿起胤禛送她的白貂毛褂子,衬着淡紫色的仕女常服,一股清雅的木兰香幽然飘至。
若曦微笑问道:“今儿个元宵节,灯会一会儿要开始了,我想带孩子们出去瞧瞧热闹,可行?”
胤禛缓缓伸手,慢慢将若曦紧拥怀中,两人紧无一隙:“你回来了!”
“对不起,这段时间……”
“不许再说!是我失人和,连累你们遭罪,否则何至于让你与孩子们经历这些。”
昭昭与承欢瞪大眼,好羞好羞不敢瞧,躲到桌子底下去了。
第95章 浴火重生(二)
胤禛把持不住,忘情激吻,若曦使劲别过身子,胤禛还环抱着死紧不放,从背后扑上去,若曦急道:“桌下……”
胤禛一愣,这才听到几声嘻嘻,再往茶桌下看,两个小鬼倒自得其乐,玩起猜拳来了。
“我与你们一起去。”
“真的?!这可是我们全家第一次出游!那,喔对了,可能也带上弘时?别让他落单了。”
胤禛微顿,复欣然一笑,点头答应。
丹袖、朱袖随行,这两丫头是胤禛让小顺子精选来,新派给若曦的,名字是若曦的意思,她不是忘不了红袖,而是不想忘。
弘历带着小路子,昭昭带着巴半,弘昼与弘时的贴身太监暂时还没找到合适的替补,小路子与巴半这段日子辛苦些,承欢倒没有随身的丫头,她的事儿若曦向来亲力亲为,连衣裳的花样的自己画,把承欢当成了自个儿女儿,胤禛也习惯了承欢在他与若曦的房里逗留,这一世的承欢与他更亲了,亲得让他这个满脑子阿哥的大男人偶尔也想,有个贴心的女儿也好。
街上,灯市如昼,点亮了五个孩子们的世界,一扫大火阴霾,这是他们打出生头一回逛市集,兴奋得蹦来跳去!弘时、弘历、弘昼走在承欢与昭昭后头,因为承欢与昭昭已手牵手跑在前头。承欢拉着昭昭跑到糖画摊子那儿,摊前插着两大支糖画镇摊,一支是美髯关公扬骑赤兔,另一支是翼德长阪坡勇喝曹兵,两支糖画刻画细腻,栩栩如生,可让昭昭开了眼界,糖还能弄成这模样。
承欢叫道:“我要那只蝴蝶!还有那只金鱼!”
昭昭也闹:“我要那只鸡儿!猴儿!还有鼠鼠!我十二个都要!”
若曦皱眉,原先要斥喝昭昭不许再吃糖,可胤禛轻握了她的手,再使了眼色给小义子,小义子会意问:“老板,这些糖画子我们家主子要了。”
老板瞪大眼,好乐道:“全要啊?!行行!都给您包了唷!”
五个孩子人人抱着糖画,昭昭当然抱着最多,还拿不住了边掉。弘时看上一匹奔马,昭昭自个儿怀里一堆却还吵着同弘时要,弘时让给他,弘历见状就把自己的牡丹糖画给弘时,弘时开心收了,昭昭却又与弘历抢洋人糖画,弘历也让了出去,倒是承欢跑来,非常好心分了她不要的猪儿糖画给弘历。
弘昼挑好自个儿的份,眼睛却还盯在摊上,紧张地问:“老板,那关羽和张飞呢?”
“呵呵!那两个宝贝儿不卖地!”
弘昼泄气双肩一垮,昭昭却冲上前一口咬下了赤兔马的头,吓得老板跳了起来,这样还不够,又咬下张飞的丈八蛇矛,老板一急拽住昭昭,若曦紧张要上前,胤禛却让小义子亮了锭金元宝。
“老板您看这样够不够?这两支就让给我们家小主子吧。”
老板一看是金锭子,马上放手接过,还咬了金子一口:“唉唷是真的!是真的!得!您都拿去!下回我再做个更漂亮的,几位小爷再来啊!”
“耶\/哇\/好耶!!!!!”
这下谁也不让谁了,一起抢去,小义子都要给踩在地上了,然后承欢忽然大叫:“你们看!!”
大伙真往她指的方向看去,咻地一下子关羽和张飞全给承欢抢了,还鬼精地快跑到胤禛背后,躲在胤禛的黑毛氅后头,几个孩子要追的,胤禛若无其事地向他们瞄了一眼,结果谁也没移步子。
承欢嘻嘻得意,给若曦笑着揪了鼻子,回去再与昭昭牵好,走了几步,又偷塞了张飞糖画给昭昭。
接着走到捏面人那儿,孩子都好这个,可这群孩子也太挑了,眼前的一个也看不上,弘时另外讨了个孙悟空,弘昼于是讨了个猪八戒,承欢与昭昭把书里其他的人物都讨了,结果大半天不吭声的弘历看看其他人,再看看自己,心血来潮说:“请老人家捏个我们吧!”
老板一愣,看看众人,和蔼说行,快手几下子就捏出五个孩子与若曦,终于轮到胤禛时好头疼,这面人脸蛋儿是捏个凶的,还是笑的?胤禛那脸绷着就是绷着,老板尴尬吊吊嘴哼笑两声,为难了一会儿,心想佳节同乐,还是挑了一个微笑弧在面人脸上。
“啊哈哈哈哈!!!”若曦先笑了起来,其他孩子们也挤凑来笑,胤禛站在一旁还没瞧见捏完的成品,眉头微动。
“拿来我看看。”若曦直摇头,把面人藏到身后,几个孩子也憋笑跟着摇头,弄得胤禛眉毛一挑,迳自提步而行。
其他童趣也给孩子们数点一轮,终于喊上来了。胤禛领大伙去云集楼,包下整个二楼让孩子们疯玩。五个孩子桌上堆得老高,昭昭想也没想,当场挑了好几样塞给巴半,巴半平时当然与他好,可胤禛看着,可把他吓死,若曦笑笑,走去问孩子们想吃点什么,顺道也拉过发抖的巴半,不着痕迹地让巴半与一旁进退都不是的小路子也加入了。
问吃的,昭昭第一个大喊:“要糖葫芦!!好嘛额娘!!我还没吃过呢!!巴半都说好吃!!”
若曦亲切地看向巴半,巴半赶紧回话:“主子平日问奴才家里头都吃些什么、玩儿些什么,奴才才给讲的,侧福晋恕罪!”
“呵呵!不打紧,想吃买就是,巴半、小路子,你二人去买可好?多挑几串,你们也拿。”巴半与小路子闻言互看一眼,欢欣领命,绷跳着下楼买去,小义子随之,再回来时,两人两手各抓了五串,大伙抢得简直不像样。
弘时吃过一次,示范道:“我跟你们说啊!这糖葫芦要这样吃……”
胤禛疑问:“弘时,你何时吃过?”
弘时未察,照实了说:“弘旺带给我的,八叔替我们买的。”
眼看胤禛脸色就要变,若曦一步向前挡住孩子们的视线,顺手拿过昭昭的,也示范了起来,可昭昭大吼:“啊!!!额娘吃了我的!!!”
“唉你!给额娘吃两颗不行?这不还有整串!”
“呜我的少了少了!!!”
巴半马上要把自个儿的给昭昭,弘历笑着挡下:“没关系!你也难得吃到,自己留着。弟弟吃我的吧。”
昭昭真不客气,吃了弘历不只两颗,终于饱足时,很勉强地把方才套着的多宝格送出去。
第96章 浴火重生(三)
若曦让孩子们自娱,回到位子上:“在孩子们面前我们就担待着点吧,到底他是孩子们的叔伯,至于其他的,都是咱们大人们的事儿。”
胤禛拉过若曦坐在身旁:“谢谢你体谅。”
若曦笑得勉强:“我不过是想给孩子们立个榜样罢了,再多的,我也做不到。”
两人正感慨,不远处传来舞龙舞狮的闹声,孩子们兴奋,全冲到阳台边欢庆,承欢一手拿着糖画,一手拿着糖葫芦,跟着锣鼓声手舞足蹈,一不小心把糖葫芦给甩出去了,一粒一粒从天而降,砸了下头的人。
昭昭下意识伸手去接,可是他手里也有糖葫芦,而且他圆胖手短,不是个眼明手快的,扔了原本手中的腾出空,想接承欢掉下去的又没接着。
这都还不打紧,弘昼也想帮忙,可他一急,欲帮忙时撞到弘时,弘时给一撞没拿稳也落下糖葫芦,这下“大珠小珠落玉盘”,把下头在街上看热闹的人砸得气冲冲而来。
“哪家的崽子砸了我一头糖葫芦!!”
“就是!快滚出来!!”
胤禛这头伺候的奴才们立刻站到孩子们身边护着,另一些则忙站到若曦与胤禛那里。
“唷!人多了不起!!罗林,你叫大伙都上来!!”
罗林这人往下头一喊,另外又来好多人,若曦稍有些紧张了,但胤禛不动如山,也不发一语,再看看几个奴才护着孩子们,也稍放了心,毕竟这普天之下,最大头是康熙,再下来没几个大得过她丈夫雍亲王。
双方正僵持不下时,一个较成熟的声音而至,来人提步上楼。
“鄂宁!过节不可闹事。”
“阿玛!!这些小崽子拿糖葫芦砸孩儿!”
来人朝儿子所指的方向一看,谁都不认得,却认出弘历,心下一惊,再四处环视,果然胤禛坐在一旁,他儿子鄂宁的人马正对亲王摆架势,吓得他强拉了儿子一跪,大喊:“下官鄂尔泰,叩见雍亲王!!见过几位小主子!见过……这……”
胤禛冷冷说:“四侧福晋钮祜禄氏。”
鄂尔泰哪里不知这名号:“是!下官鄂尔泰见过四侧福晋,小犬鄂宁冒犯王爷、侧福晋与小主子们,罪该万死!”
弘历倒上前一言,作揖一礼:“鄂尔泰大人,是我们不小心把糖葫芦掉下的,令公子生气也是应该。哥哥,弟弟妹妹们,我们快给鄂宁公子赔罪。”
几个弟弟妹妹一向以弘历为首,非常听话,弘时脑筋没弘历好,因此平日里也随弘历,大伙排排站好一列,好生赔了个礼,把鄂宁吓得直发抖。
“鄂尔泰大人快请起吧,一点小事,误会解开就没事儿了,今日过节,佳节同乐。”
“谢王爷!”
那鄂宁一行人发现自己惹到冷面王了,还让康熙的宝贝弘历带着兄弟姐妹们赔罪,直至离开时还在发抖,步子都踩不稳,在楼梯口前跌了下去。
弘昼忽然闷声一笑又赶紧憋了回去,昭昭与承欢却忍不住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弘历与弘时两人的脸已经憋红了,胤禛却在此时一咳,又吓得几个孩子赶紧站好。
“是谁丢的糖葫芦?”
弘历代言:“回阿玛的话,我们不小心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若曦也笑了,这几个孩子好鬼头脑,胤禛也故意不答,只是瞄了若曦一眼,若曦得默契,招来丹袖耳语几句,孩子们看他们阿玛脸色不对,想来大事不妙,一个个战战兢兢,噘着嘴都快被逼哭了。
直到丹袖回来,手里却捧着好几大串糖葫芦,孩子们这才惊觉他阿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大喊着:“阿玛坏!!!\/伯父坏!!!!!”
孩子们也疯狂抢着糖葫芦,又趴回栏杆边瞧底下的热闹,胤禛与若曦都笑了,不过胤禛的目光时不时瞟向楼梯口处,若曦来了好奇:“你在看什么?呵呵,你今儿个倒笑得多。”
“一家人都在,纯粹的幸福难得。我只是在想鄂尔泰的事儿,他是个人才。”
“喔喔喔!我说呢!快不许想了,今儿个一家子过节,你只是孩子们的阿玛,我的丈夫,不是大清的亲王,什么朝政的都搁一边儿去!只许想我们!”
胤禛低笑,悄悄揽过若曦:“今晚,我只想你。”
可能孩子们那头太欢腾,竟无人发现这边,胤禛与若曦又移了位子,坐得近了些,很近、很近。
第97章 浴火重生(四)
(雍亲王府)
胤禛好难得让孩子们疯玩,直到街上人潮散了大半才打道回府,回府后也没发话,五个孩子又分着玩意儿换着玩,直到好晚他们自个儿累倒,才让各院的奴才们领回去。
“都睡了?”胤禛悄声来到承欢的暖阁,若曦正给承欢盖被。
“嗯。今儿个玩得开心,个个一沾床就睡,你早点歇息吧,明日还要上朝会,我陪他们。”
“我陪你。”
“你这样太累了。”
“我想陪着你们。”
胤禛在床沿坐下,若曦微微笑,背轻轻靠向胤禛,胤禛也靠着床架支撑两人重量,两人十指交握,闭目养神。
过会儿,王嬷嬷悄声进屋伺候,轻推了若曦。
若曦一惊连带胤禛也睁眼,赶紧看看承欢。
承欢吮着手指,若曦轻轻把她的手摆进被里去。
不一会儿,承欢自动吮了起来。
见承欢睡得好沉、吮得好香,两人由得她去,接着绕到弘历的住处。
库嬷嬷也带来香院与东书院的消息,弘时与弘昼都睡熟了。
若曦点头示意,又给弘历理了理被子,小兔子有抱着东西睡的习惯,若曦于是给他做过一个抱枕。
弘历抱着抱枕,整个人都趴了上去,小嘴微张,脸颊的婴儿肥给抱枕挤得可爱。
若曦笑着抽了帕子,给擦擦口水才转而到昭昭那儿。
守夜的巴半不察动静,他根本趴在昭昭的床尾睡着了,而小胖昭昭双手举起,平躺微侧,一脚大字一撇,另一脚弯起,被子给他踢了,全落到巴半头上,胤禛见状苦着脸,若曦笑他:“你是没看过,今儿个的睡法算好的了。”
自大火以来,这是孩子们头一回睡上香稳的一觉,个个嘴角挂着笑,也不知他们都梦到些什么,竟能如此好眠。
回到兰院,高无庸与两袖丫头(丹袖、朱袖)要来伺候,若曦却难得让他们散了,轻声关上门。
“曦儿?”
“让我来。”
若曦自门边过来,轻轻地、温柔地慢慢移步接近,拉起胤禛的手摆大字,给他解下腰带,退去外衣,又换了中衣,轻解发辫,使胤禛在床边坐下,然后退开两步,解起自己的衣裳,直到最后一件,若曦羞得双手环抱于胸,眉眼微低。
胤禛从头至尾看着若曦每一个动作,至若曦停止动作时,他一步起身,打横一抱覆上,由若曦的发、额头、眼眸、鼻子、耳垂……
今夜难得,若曦毫无保留地与胤禛回应,好不可思议。
“若曦?”
“爱着我!我要你毫无保留地与我相爱!”
若曦已二十九了,又是生了两个娃的母亲,胤禛在她身上已找不到少女时的芬芳,却多了另一股少妇的浓韵,犹如酿陈了的酒,还未入口光是看着都香。
胤禛也已年过不惑,血气方刚不再是情爱的唯一表现,他现在是一个父亲,深爱着孩子们的母亲。
或许这夜才是胤禛与若曦的成年礼,整整十年,他们的婚姻曾经幸福美满,奔腾着热情,也曾失去和受到考验,或历险差点破碎。
然而,此时此刻,升华至一个全新的境界。
四更天后,高无庸来叫起,胤禛要若曦再睡,可若曦一同起身,伺候更衣洗漱。这时弘历与昭昭也穿戴好,昭昭睡得饱饱,老早老早就起了,闯到弘历那儿,拉着弘历往父母寝室跑来,若曦与胤禛还坐在床边打辫子。
九岁的弘历已经学好规矩:“孩儿给阿玛、额娘请安。”
五岁的昭昭好精神,不顾不管地往他阿玛、额娘那儿挤凑:“昭昭也要!昭昭也要额娘给打辫子!!”
若曦一笑:“好!额娘给你们打辫子!那昭昭去把妆台上的檀木盒拿来。”
昭昭绷跳过去,欢欣回来,弘历帮着打开,檀木盒里是三条正红色系发绳,若曦拿出其中一条给胤禛系上,还打了个新样式,胤禛拉过自个儿辫子,心里排涌着暖意。
若曦一笑,也给弘历与弘昭换上,昭昭抓着弘历的辫子道:“嘿!我抓哥哥的小辫子!”
弘历也与昭昭闹起来:“那我抓你的!”
“哇!!!不要不要不要!!!”
两人疯闹着团团转,边打闹边转出寝室,外头空间更大,若曦笑着回头道:“这三条系绳出自同一条红绳,我只给你们父子三人做了这三条。”
胤禛指向盒中:“那条呢?”
若曦将盒中的缓缓拿出,是一条明黄色的系绳,比方才红色的系绳要粗些:“这条,我给你备着,待那日,你系上,好吗?”
胤禛接过系绳,放入盒中盖好,再交到若曦手上,紧紧相拥,坚定道:“好!”
待胤禛与两个孩子都离开,若曦将檀木盒在妆台上放好,两袖丫头也进来伺候,若曦要丹袖顺手拿来架上的簿子和碳笔。簿子里头是个像现代月历一样的表格,一页接着一页,若曦翻到今天的日期,在上头画了个心型符号,顺手又翻一翻,前头几页好些处空白,心血来潮又让丹袖拿来其他本,那些本上头画得可满了。
丹袖边梳旗头,边问:“侧福晋,这些都是什么呀?”
朱袖说她:“多嘴!侧福晋自个儿的事儿你也瞎忙!小心等会儿给高公公罚!”
若曦倒笑笑,不介意,数起手指头算日子,算着算着有些混乱,频频皱眉,丹袖瞧出来了,其实她很聪明,看得出簿子里那些记号的巧合。
丹袖于是问:“侧福晋是在算信期吗?”
若曦抬眼一惊,羞答:“不是不是……”
好容易丹袖梳好头,朱袖也整理好床铺,两袖丫头要告退时,丹袖迅速耳语了一句:“上个月初十!”
然后小丫头就溜了,若曦连犯羞都来不及,跺了一步咒骂道:“死丫头!小顺子上哪儿找来这么个机灵的!!”
若曦瘪瘪嘴,啈了一声,还是数着手指又算起日子,把没记着遗漏的给补上,或许计算这些都是心理作用,纯粹图个心安,其实自己心里老早有了打算不是?若曦一笑,阖了簿子,拉出妆台抽屉,里头还有一条红绳,瞧了会儿,若曦终究将它拿出,收入檀木盒中。
第98章 或跃在渊
康熙的身子每况愈下,年夜宴时受了风寒,之后一直好不全,如今时而发烧,时而乾咳,又偶有晕眩,纵然千古一帝也不得不服老,朝政大半又召了胤禛做主,其实各地大小事都各有办法,最重要的还是西北用兵,胤禛主持户部总揽大军事务,连同兵部都必须配合,当初若曦分析得对,粮草与银子都在户部手里。
十月时,康熙发了一次病,他自个儿也吓到,好在畅春园预先有部署,康熙发病的消息没有外传,可康熙急诏了十四于来年返京,十四于七月时又打了场胜仗,而且是大胜,使西北之乱暂时平定,罗布藏丹津与策旺阿拉布罕两部虽未根除,但总算伤及元气,若以兵家来说,十四应该要乘胜追击的,但其实他也快支撑不住,银粮已剩不多,他并未怪胤禛,户部多难他心里头清楚,年羹尧为凑粮把整个大清朝的督抚、道台都得罪了一轮,胤禛在宫里头给他二人担待着也很不容易。
(康熙六十年)
终于到了康熙六十年,康熙六十年是千古一年,这年康熙御极一甲子,但他已累得走不动了,正月时遣胤禛至天坛恭代祭天,他自个儿则趁机在畅春园中等着弘历。
“皇爷爷!孙儿回来了!”
“好好好!快进来,外头冷!”
弘历跑到康熙身边,放下怀里护着的暖盒,里头是热腾腾的奶酥,奶酥是若曦给取的名字。
“你额娘不晓得吧?”
“不晓得!皇爷爷交待了,孙儿没说。”
康熙又咬了一口,怀念道:“以前你额娘还在寿康宫时,朕想吃什么都要与你曾祖母斗心眼儿,你额娘出嫁后朕还是碍着身份,想来四十九年出塞是朕最饱足的时候,那时所有糕点都出自你额娘之手,如今朕的胃口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只有你额娘做的朕还吃得有味儿。”
李德全这时来报:“回万岁爷的话,雍亲王回来了,正在外头候传。”
都说老人家与孩子是很相像的,康熙一惊就起:“赶紧地弘历,快收着!”
弘历快手把糕点都收好,把食盒端放在架上,努力让它看起来像个起不了眼的摆设。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平身。”
“谢皇阿玛。”
“胤禛啊,祭天可顺利?”
“回皇阿玛的话,非常顺利。”
“朕的身子不行了,往后诸多事情要你多跑跑。”
“皇阿玛一定万岁千秋,如今龙体只是一时微恙,不日定可痊愈,御极四方!”
“你们与李太医,都捡好话说吧,朕的身子朕自个儿比谁都清楚。皇帝也是人啊!唉……李德全,去把松花砚拿来。”
李德全奉上锦盒,里头是一方砚台,砚台的石材是东北松花石,砚首雕饰云龙纹,一龙之龙首与龙身翻腾于波涛中,波涛漥下为池,池内嵌一褐红色龙珠,池之左下方高浮雕一幼龙,回首望着后方的大龙。
“一拳之石取其坚,一勺之水取其净。朕命人将此语刻于砚背,期以勉励,望你能体悟石水之理。此砚赐予你了,跪安吧。”
(雍亲王府兰院)
这方砚台于后世典藏于台北故宫,因此张晓无缘相识,即便是参观过的人,由于是块砚台,从未起过什么兴趣,然而这块砚台徒具意义,在史界一直是史实的佐证,正如同胤禛所言,他非常激动。
“照你这么说,那皇位……是定了?”
“不到最后一刻,我也不能有十分把握,可若曦,就眼下,皇阿玛是属意我的,这回终于是了!”
若曦微笑不语,就让胤禛抱着,分享他的欢喜与悲愁,支持他高远的梦。若曦心中也是高兴的,曾经害怕的弑父篡位、残害手足之说,渐渐释怀,这回,真的好不容易让康熙看见胤禛的努力,在一众兄弟之间选了胤禛,然而,若曦是会错意的,胤禛口中的这回其实并非此意。
若曦替胤禛把砚台收入盒中,心中轻松,终于放下野史的心结,胤禛则捧着盒子往书房去,他要亲手收藏此砚,刚到书房,弘历来了,他挣扎许久,还是决定把康熙的事儿告诉他阿玛。
胤禛听了后闷笑一声,眼光落在好久好久以前,他与若曦才成亲不久,小俩口成天泡在蜜里,谁也离不开谁,那天,他与康熙都想带若曦出塞,可这父子两人偏斗着心眼谁也不松口。
回到兰院,若曦已经在更衣要安置,这么些年来,若曦还是习惯枕在胤禛左肩上睡,胤禛从来都私下找何太医要膏药,不让给若曦知道。
胤禛低首,闻着若曦发上的木兰香,左手顺势轻抚黑丝,静神想了会儿,缓缓睁眼道:“曦儿,皇阿玛的胃口越来越不好了。”
若曦没有立即回答,心中一怔,康熙六十年了,一代帝王终于走到了尽头,张晓心中难辨滋味,不过若曦愿为胤禛尽孝,尽一个媳妇的本分。
“你瞅着怎么安排妥当,让我到园子去吧,我去给皇阿玛做点清淡的吃。”
好半天,胤禛答道:“谢谢。”
若曦脸朝他胸膛微笑:“不要谢,应该的,我是儿媳妇儿啊。”
翌日,李德全传午膳,康熙皱眉不想用,只叫弘历先吃,弘历谢恩坐下后吃了几口,疑惑地朝碗中瞧了一会儿。
康熙疑问:“你在瞧什么?”
弘历答道:“皇爷爷,这面儿很好吃,您尝尝吧,孙儿服侍您。”
不等康熙发话,弘历过去,主动给康熙弄了一小碗出来,汤汁多些,面少些,康熙不想让孙儿失望,勉强了个笑容,皱眉动箸。
意思了一两口,竟来了食欲,康熙不自觉地越吃越有劲,转眼一小碗的汤面给吃得干干净净,弘历一旁老早又盛起一碗端着等待。
于是一小碗接着一小碗,康熙把整碗面都吃完了,李德全感动得老泪纵横,这都多少日子了,他主子终于吃下东西。
康熙吃完后,弘历才回位子上继续用膳,康熙在一旁看弘历吃得津津有味,瞧他顺口的样子,康熙岂能不明白,想必弘历在家一定常吃。
这天,弘历回家晚了些,他说康熙把着他手写字,又让他带回一张。如今弘历的字秀发灵动,没有他阿玛的刚劲,没有康熙的雄武,却另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豁然开朗。
胤禛打开弘历带回的康熙亲笔,上头只有一个字,短短七道笔划中,笔笔流露着安和,他不知道这个字是康熙送给弘历的,还是送给他的,也许,是赐给若曦的吧。
“额娘看!皇爷爷把着孩儿的手写的!阿玛说让额娘收着!”
“喔?是个什么字?给额娘瞧瞧。”
“是‘孝’字,皇爷爷说,这个字虽然只有七笔,但笔笔难书,要孙儿每日都练。对了额娘,皇爷爷今儿个把汤面都吃光罗!一点儿不剩!皇爷爷终于吃下东西了!太好了!!”
若曦将字搁一旁,拉过弘历问道:“皇爷爷可晓得是额娘做的?”
弘历想了会儿:“应该知道。额娘做的味儿独一无二!一吃就知道!”
若曦再与弘历讲几句,问问日常,就让小路子领他回去。弘历走后,若曦又看了眼‘孝’字,却将它摺起收好,没有高挂,其实她也不晓得该挂哪儿,心中有些愧对,这其中,她与胤禛当然真心,但有没有一、两分私心或假意?
若曦单独来到佛堂,入内磕了三个头,默跪了一会儿,不只为胤禛求庇,还为康熙祈福,也为自己赎罪。
第99章 畅春
(康熙六十年开春)
康熙的胃口在若曦的调养下渐渐改善,正常三餐人也越来越精神,开春后还办了史上着名的千叟宴,可把若曦累坏,康熙现在什么都不吃,只吃她的味儿。
康熙还让人在畅春园里立靶,亲自教弘历箭术,十岁的弘历虽使孩童弓,可一拉弓便争气地连中五的,龙心大悦的笑声好远处就能听见。
这些日子以来,若曦一直等在园子里做好晚膳后才回府,每日离去时不禁要回望这座三百年后只剩风烟一抹的园林,不说远的,就是眼前她也清楚,康熙近日的奕奕神采不过是回光返照。
“奴才给四侧福晋请安。”
“喔?小顺子?快起来吧。这么些年不见了!你可好?”
“谢侧福晋惦记,奴才很好。王爷让奴才来传话,请侧福晋做完糕点后,随奴才去个地方。”
若曦心疑道:“王爷有何事?”
“王爷没说,只请侧福晋随奴才前去。奴才在这儿等着就是,侧福晋不着急。”
若曦专心做好糕点,让一旁的御前奉茶拿去。过会儿,那名御前奉茶拿着空盘子回来,说康熙吃完后午休了,若曦于是放心与小顺子离去。
小顺子领着若曦来到一处荷花湖,初夏生气,荷叶连片接天,荷花清新脱俗,若曦在岸上高处的亭子,远瞰整座碧浣池塘,世界仿佛清绝。
小顺子不知何时退下的,取而代之的是一双臂弯,从若曦身后环抱了一切,若曦一惊微颤,胤禛使了一点力,所有的不安都没入了暖意。
“这里好美。”
“没有你美。你是这儿最美的荷花。”
胤禛放肆地吸允若曦颈间的芬芳,似怀抱新摘折的一枝睡莲,若曦的身子是不染淤泥的茎,唇是花心最柔蜜的芳蕊。
一会儿,胤禛慢慢松弛力道,让若曦平复呼吸,再来到一旁假山后面,拉出一叶扁舟。
“这儿有船?”
“我让人摆的。过去与皇阿玛住畅春园时特别喜欢此处,于是让人做了个船放在这儿,待会儿我带你去看最美的瑶池。”
“这确实好美。你可常来?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起过。”
“不常。过多的旖旎风光,只会乱了心志。来,手给我。”
若曦没动作,胤禛再问:“怎么了?”
“你是不是之前说过什么……怎么这句好熟悉……”
胤禛恍然悟过来,笑笑:“快不想了,想多了要头疼。你进宫前住在府常闹头疼,疼起来可吓我,进宫后好全了也少有复发,就别再招惹它了。”
若曦轻拍拍自个儿的小脑袋:“也是。真的好久没疼过了,自从嫁给你后,过得很舒心。”
胤禛非常高兴听到若曦这么说,就这么一句,他这世的努力都值了,于是一个情动把若曦打横抱起,再不多言,上了船就划行。
划至湖心,胤禛收了桨,忽起邪念,闷声一笑就侧仰休息,一手支头撑在船边,好不惬意。莲叶更青处好静,静得连心头都没有荡漾,若曦也学着侧身一躺,可日头大,于是掏了个帕子盖在脸上。
若曦是真的午眠,这些日子白日伺候康熙,晚上回府照顾孩子,夜里他丈夫熬夜忙公事,她必一旁相陪,今日湖心绝俗,叶荫下的清潭载浮着她的梦乡。
日头渐斜,不知梦深何处,朦胧之间似感受到一阵轻柔,若曦自然醒来,这一觉睡得安稳静好,却发现胤禛不知何时已挪了位置,侧躺于她身旁,将她环抱怀中,自己正依隈惹怜,避世于一臂弯的天堂。
若曦微抬头问:“我睡多久了?”
胤禛微笑道:“不久,再休息会儿。”
闻言,若曦躺下,但头还是略昂,与胤禛对视,胤禛些许不自禁地收紧手臂拥揽他的莲花入怀,整个人微翻上侧吻,采了些荷蜜。
若曦惊红了脸,忙推挤道:“这在外头呢!”
胤禛好笑,制住若曦,又埋入她颈间,欲解盘扣。
“主子!主子!!王爷!!王爷!!”
刷地一下胤禛按住若曦赶忙起身,用自个儿身子挡住来人视线,那架势犹欲将来人刀剐。
小顺子发现胤禛行踪后急忙划到跟前,也不管可是打扰了主子好事,急道:“王爷!不好了!万岁爷午睡醒来突然高烧不止,昏迷呓语,时而抽筋,李太医与太医院无策,李公公请王爷过去主持!”
第100章 子承老也
“微臣等参见雍亲王!”
“各位大人不必多礼。皇阿玛现在情况如何?”
李太医上前道:“回王爷的话,皇上高烧不止,时而痉挛,昏迷不醒,照此下去恐怕……”
胤禛凝眉急思:“可知是何病?”
“皇上自上回染风寒之后,龙体一直欠安,近日因三餐正常、定量而稍恢复体力,但皇上已非盛年了,皇上若再不退烧,臣担心不出几日……,即便皇上龙体康复,今年冬日也是一个难关。”
胤禛环视四周,上书房大臣、近身内侍、护卫、禁军首领及全体太医院都在,还有九门提督隆科多:“隆科多。”
“臣在。”
“你可有布置了?”
“回王爷的话,臣与上书房诸位大人们及李公公商议过,眼下情势未明,不宜轻举妄动,以防有人趁势作乱。”
“很好。九门布置如常,畅春园内也是,一切照旧,但李公公你另外协同禁卫军,暗中于宫内及园内布防,内紧外松。”
康熙曾经留过口谕,李德全、张廷玉、隆科多三人都在,一旦康熙不能朝事,便由雍亲王监国,就是平日里康熙自开春起就少上朝,每月最多几日亲自主持朝会,其他几乎都是胤禛代理,因而李德全与张廷玉都认为应先通知胤禛,再研究下一步,一众近臣内侍也愿服令。
胤禛与众人商议畅春园内外的安排,若曦与弘历在偏殿外等候,眼看太医们进出慌忙,原本胸有成竹的自信也难自持,虽然知道时候未到,可眼睁睁看着这位把她当女儿疼的老者受苦,不是若曦的本性,更何况康熙的确是胤禛的父亲,若曦也唤他一声皇阿玛。
若曦问了弘历,弘历说康熙午休时他在一旁练字,不一会儿忽然听到康熙呓语,接着牙关紧咬抽筋不止。若曦心想,自去年至今康熙一直不好好吃东西,就最近一、两个月稍有点胃口,虽然若曦很注意营养搭配,但清淡食物毕竟有限。
这时胤禛带着李德全、李太医与张廷玉出来,隆科多与禁军几位督统,包括萨图哈,也告退布置,萨图哈临走前凝眉看了女儿一眼,若曦微笑,给他一个心安。
若曦起身道:“我这儿有个法子,请李太医看看能不能用?”
当年塞外满蒙营地染疾时李太医也在场,如今若曦开口给他了点希望:“请四侧福晋示下。”
“不敢。只是想劳烦李公公准备温热水,替万岁爷热脚,促进血液循环,估计应能缓和痉挛,痉挛之状减轻,应该能使高烧退下。另外万岁爷近日可能少食用蔬果,此次高烧应是体力不济,营养失衡所致,我去准备些蔬果汁,万岁爷若能喝下,或许能渐渐好转。”
李太医也认为姑且一试,如今用药无效,从旁的方面着手或许能有好转。若曦的法子很白话,胤禛听来也不觉不妥,只是喝点果汁、热敷不至于出事,而张廷玉自然是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待若曦端了综合果汁来,上书房大臣已各忙各的去了,只剩张廷玉及马齐一旁待命,胤禛扶起康熙靠在自己身上,李太医、李公公与王喜正给康熙热脚。
若曦在一旁慢慢喂汁,弘历也懂事地站着伺候,当个小跑腿。三天过去了,胤禛与若曦衣不解带,弘历也坚持陪着疼他的爷爷,其他的孩子们都由耿格格帮忙带,不过高无庸回府了,胤禛让他回去镇着。
令人宽慰的是康熙渐渐退烧,也不再痉挛,李太医连声称奇:“敢问四侧福晋,蔬果汁液里都调配了什么材料?”
若曦谦让:“只是很寻常的柠檬、葡萄、柳丁、青椒、菠菜及杏仁等谷类。壶里还有些,几位大人们也试试?都是些寻常滋补,任何人皆可饮用。”
在场李太医、胤禛、张廷玉、李德全等人都来好奇,若曦给他们各弄了一杯,众人才试喝了一口便面面相觑。李德全不禁要想,还好,康熙昏迷不醒中。
四更天里万籁俱寂。胤禛披了件衣裳坐在桌前撑头守夜,若曦已带着弘历暂住邻间厢房。忽然,康熙有些动静,胤禛与李德全立刻上前,康熙还真的睁眼了,李德全赶紧让王喜传李太医。康熙虚弱地环顾四周,应该是深夜里,伺候的御前侍奉一个没少,但是多了个儿子。
“皇阿玛!”
胤禛着急喊了一声,见康熙想直起身子,立刻上前搀扶,待康熙调整好姿势,胤禛才离开床边跪道:“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见康熙有疑,李德全赶紧道:“万岁爷三日前午休,忽然高烧不退,痉挛痛苦,奴才与上书房大臣们合议着请四王爷来主持,四王爷这三日来寸步不离,四侧福晋与四王爷的公子也一旁侍疾,上书房大臣都在外头随时待命。”
李太医也道:“原本臣与太医院束手无策,是四侧福晋想了法子让万岁爷退烧,缓和了痉挛的不适。”
康熙点点头明白过来,心中感慨万分:“都起来吧。李德全,让上书房大臣们都回去了,这儿有雍亲王就好。胤禛,你过来。”
胤禛闻言一怔,两世了,在他有记忆以来,他先是大清皇帝的臣子、皇室血脉的四阿哥,然后才是儿子,而他的阿玛过去从没唤过他的名字。
康熙让胤禛坐在床边,好生看了会儿:“瘦了。这几日你辛苦。”
“儿臣为君父分忧,无劳无苦。”
此时王喜来报:“启禀万岁爷,四侧福晋备了早膳,与雍亲王之子在外头候传。”
康熙让传,弘历一让进去就直直往康熙怀里冲,跪在床边趴在康熙腿上,胤禛忙抓住,要弘历老实点,康熙却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皇阿玛吉祥,臣媳准备了清淡的粥膳,请皇阿玛尝尝吧。”
若曦动了点手脚,东西还没吃到嘴,康熙已经先闻到香味儿了。
“好香啊!昏迷了这么久,朕真的饿了。”
李太医大呼了一口气:“皇上只要能饿,就是没事儿了,臣也放心了。”
李德全试完毒,胤禛欲接过粥膳亲自服侍,康熙推辞了:“若曦,可还有?让胤禛一起吃吧,待会儿才有力气主持朝会。”
弘历可懂眼色,忙接过若曦手上的粥道:“那孙儿来服侍皇爷爷!”
康熙笑了起来:“好好好!弘历晓得服侍皇爷爷了!好啊!”
若曦多弄了些来,连李太医也有份儿,康熙吃完后,若曦照样奉上独门蔬果汁给所有人。
胤禛心下不妙,频使眼色阻止,怕康熙喝不来那味儿,可若曦恍若未察,硬塞了杯给他。胤禛只好屏住呼吸,硬着头皮吞下一杯,李太医也一脸惨烈地豁了出去。
汁滑入肠后,胤禛与李太医却疑惑满腔。若曦窃笑,奉上另一杯给康熙,只见康熙喝得津津有味儿,一听李德全说起,就是这玩意儿让他好起来的,康熙再问还有没有。
都说皇帝是孤道寡者,可今日寡人不孤。
祖孙三代家常了一会儿,弘历留下该他用膳,也陪康熙,若曦与胤禛回到邻间厢房,替胤禛更衣准备上朝,胤禛终于忍不住问:“那果汁是怎么回事儿?原先的根本难以下肚,不是这味儿。你到底动了什么手脚?”
若曦嘴角晃荡一钩得意,意有所指道:“没什么,不过加了蜜调味儿而已,再好的食膳,若不能让病人接受,也终究无益,是吧?”
胤禛舒心了一口气,才答:“是啊,我的阿玛今日也喊了我的名字。
第101章 多行不义
(八贝勒府)
天下没有包得住火的纸,没有不透风的墙,该知道的都会知道,这不老九急忙赶来。
“八哥!你听说没?皇阿玛整整昏迷了三天!!李德全竟然找老四主持,内外封锁消息,瞒得密不透风,还有上书房那帮子!!”
“我都听说了。原来皇阿玛搬去畅春园是为这缘故,避开我们在乾清宫的人,另起碉堡,使用自个儿人马,可说是准备万全!我想,继位人选怕是定了。”
“什么!!八哥是说老四?可是、可是十四他……”
“十四弟从来都不是人选。”
“可八哥你不是要我们转而支持十四?不是要我们把……”
“我要你们支持十四是因为他还有点本钱去争他一争,先不说他自个儿不太上心,就眼下来说,皇阿玛若有意十四,就不会派他出去打这一仗。”
“可老十四兵权在握,那是百万大军,他老四就算真上位,十四照样可以把他拉下来!”
“十四不会的。皇阿玛就是看上这点,十四无论如何都不会自绝于列祖列宗,十四弟他……太有原则了。”
“但十四与我们一伙,共同推举八哥你是应该的!!他手上百万大军自个儿不想用,给我们用!八哥!你写封信给他!敲打敲打!”
“九弟,那百万大军是饿狼,不是雄狮,这么多人的吃用都看户部的脸色,一旦断援后果不堪设想。你再想想,眼下谁掌户部?”
老八早以深透,只老九终于搞清楚情况,瞪眼道:“难道我们就坐以待毙?”
八爷的眸子深不见底:“不是要你去部署了丰台大营与西山锐健营?至于对内,眼下还有一条路。十四远在塞外,并不晓得皇阿玛的心思,皇阿玛更不会明示他这些,如此一来,话就由咱们说了。”
老九明白过来,道:“好!这计不错,我这就写信给他!告诉他皇阿玛其实属意他,是老四篡位!”
八爷抬手一挡:“不!这信不是你我来写,这信要德妃写。”
老九邪气地转着眼珠子,他八哥这回比他还狠。“不过九弟,年羹尧那儿你让尤大捎个消息去,年羹尧任陕甘总督,手握八万雄兵,虽不能与丰台大营和西山锐健营相比,但至少能替老四挡一会儿。你告诉年羹尧,关键时候,我不求他出手相助,但求他按兵不动,不让老四增援。”
“年羹尧他妹子在老四那儿,他可能听?”
“年羹尧疼宠妹妹,也不会让她碍着自个儿前途,他不会把筹码都压在老四那儿,他妹子也不过是上位的手段之一,年羹尧聪明着!”
尤大果然替老九带口信,当然讯息直接讲给了库特森听,胤禛思来想去,布置了许久,这事儿才有点把握,让库特森告诉尤大,转告给老九年羹尧应了,只要老九再让出一处铺子给他,要点东西才显逼真。那处铺子还挺不错的,小赚有余,胤禛没自用,反而赏给库特森。
(永和宫)
永和宫中宜妃来访,临走时落下帕子,德妃好心替她收着,伸手一抓里头似包着什么。德妃面不改色地让人退下,帕子里头是一封信,不久,德妃烧了信,雀跃之情尽显,整整想了一个晚上。
翌日,德妃去了趟宜妃那儿,看来是嫔妃之间的友善拜访,宜妃的贴身侍婢再添了一副茶具,算起来,桌上一共有四副。
(畅春园)
“回皇上,据宫里暗卫奏报,今日德妃娘娘去拜访了宜妃娘娘,当时八阿哥、九阿哥已先至。德妃娘娘回到自个儿宫中后,让人送信去西北,这是暗卫拦截下来的信,请万岁爷过目。”
康熙看完,摔了信,一脸肃容:“这一帮子人,是在逼朕出手啊!!德妃,祸起异心,休怪朕!李德全,你传李太医与张廷玉吧。”
李德全一听这两人的组合,惶恐至极,悲痛不禁:“皇上!!皇上仍春秋鼎盛,皇……”
“你也晓得捡这些话来唬弄朕了,啊?趁现在朕还能拿主意,传吧!”
李太医一直一旁待命,他先到的:“臣恭请皇上圣安。”
“李太医,朕要你即刻回宫,德妃身子不适,你给调理调理,李德全知道情况,朕让他与你一同回去,你听他的就对了。”
李太医过去当然也办过类似的差事儿,虽然他不晓得康熙为何对德妃下如此狠手,但有一点是明白的:“是!微臣遵旨。”
李太医出来时,与张廷玉擦肩而过,两人相视一眼,似有默契流转,李太医匆忙与李德全离去,张廷玉微侧回望,悄摸了摸袖管,抓了抓里头的东西。
“衡臣,朕要你随身带的密旨可在?”
“回皇上的话,臣随身携带。”
“好,你打开来看看。”
张廷玉看完,心下一定:“皇上如此安排周全甚密,江山已定。”
“你再到一旁桌案去,瞧瞧上头都写了什么。”
康熙的龙案上摆了三份密诏,由汉、满、蒙三种文字写成。
“都瞧清楚了?”
“回皇上的话,臣都瞧清楚了,密诏一式三份无误。”
“这三份密诏,朕会随身携带,李德全知道地方,来日,你必公正宣读!”
“是!臣遵旨!”
“你去找张五哥,让他去办,还让他带上这个,即刻启程。跪安吧。”
张廷玉出去后,立刻召来张五哥,把袖管里的密召拿出交付:“你,即刻启程,连夜送至盛京,务必亲自送到图里琛手中,办砸了,提头来见!”
张五哥恭谨接过,响亮地喊了声:“嗻!!”
(盛京奉天行宫)
张五哥一路快骑,于破晓时分赶到,气都没喘一口就找上图里琛,图里琛见是张廷玉送来的密召,禀呈当时康熙旨意,也打开康熙留给他的两份密召,头一份上写着要图里琛在张廷玉来人时,释放十三,悄然恢复十三贝勒爵位,并将第二份密召交给十三开启。
十三急问:“张五哥!我皇阿玛可好?!我四哥可好?!”
张五哥答道:“皇上龙体欠安,勉强过得去,四王爷很好,现在皇上精神有欠,不事朝政时,都是四王爷在监国。”
十三惊讶,这与前世的情况不同:“我四哥监国?!”
张五哥认真答道:“是啊!四王爷很受皇上倚重,如今大小政令都出自四王爷之手。十三爷,详细的情况奴才也不好再多说,奴才还要赶回畅春园,不能再耽搁了,还有,这是皇上给您的,请十三爷开启密召,依旨行事。”
送走张五哥,图里琛也退下:“十三爷,皇上留密旨给奴才,让奴才恢复您的爵位,并让盛京一体听您的节制,奴才先告退,您先恭读皇上给您的密召,奴才就候在外头,听候您的指示。”
图里琛走后,十三激动不已,手里握着张五哥给他的信物,那是康熙随身之佩,十三记得,他小时候调皮,一回见着康熙就扑了上去,扯下玉佩,玉佩没摔碎,却磕碰了一角,康熙命人用金补上,虽不再佩挂了,却始终带在身边。
十三走到康熙命人带给他与弘历合写的写九立幅前,终于这一刻来临了,前世过往胤禛虽未多说,但十三心里多少也明白胤禛的皇位大概如何而来,但今世,十三能感觉到不同了。十三将玉佩挂在自己身上,转身背对立幅,面向殿外一跪,恭敬地、慎重地,开启密旨。
第102章 兄弟同心(一)
(康熙六十年八月畅春园)
这日弘历十岁生辰,康熙特地命人做了一套大将军服制的小盔甲,弘历穿上后还舞了两剑,康熙坐在铺了软毛的藤椅上,大力鼓掌。
“好!!!好!!漂亮!!好!!!来来来!到皇爷爷这儿来!瞧瞧,又长个子了,不错!果然是朕的龙孙,舞起剑来架势十足!弘历,你记着,将来不管做任何事,都要像今日这样霸气,尽显天朝威仪!”
“是!孙儿记住了!皇爷爷,孙儿再舞几招请皇爷爷指点!”
“好!朕看着!”
弘历刚起身,还没移步,远处就传来弘昭的声音:“爷爷!爷爷!”
这日胤禛也受召汇报西北钱粮一事,要在十月份十四回京前拟出个计划来,康熙让他顺便带上弘昭,想来许久不见这个讨喜的小子。
弘昭连礼都没行,直直往康熙怀里扑,胤禛见状忙吼:“弘昭!不得无礼!要称皇爷爷!”
康熙不乐意,吃力地抱起小胖子护着:“唉!昭昭与朕亲,有什么关系,你退下。”
胤禛领命暂退一旁,康熙接着又拉过弘历来,端倪两兄弟一会儿,呵呵笑道:“像!果然一母同胞!两人长得真像!”
昭昭嘻嘻笑安分不住,从康熙腿上滑下又扑到弘历身上喊:“嘻嘻!哥哥!!”
弘历也欢喜牵好昭昭的手:“弟弟!!”
康熙笑问胤禛:“听何太医说,若曦又怀上了,还有旁的也传了好消息,难得你府里双喜临门啊。”
“回皇阿玛的话,年氏已有四个月的身孕,若曦则已有一个半月的身孕。”
“嗯,不错,有点样子了。朕在你这个年纪早已皇子皇女成群,皇孙无数,要知道皇室枝繁叶茂才是盛世之态,末世之帝皆无薪传,就是秦皇御极之时,子嗣仅二,根本无以为继,不过几十年的功夫,江山转眼易主。”
“是,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
昭昭忽喊:“爷爷!哥哥说,昭昭后面儿有小弟弟了,额娘却说昭昭后面儿或许有小妹妹,昭昭再问哥哥,可哥哥坚持一定是小弟弟。爷爷,昭昭后面儿到底有什么?”
康熙反问弘历:“弘历,你怎么知道就是个弟弟?”
弘历理所当然地答道:“回皇爷爷的话,当然要是弟弟,将来才能替皇爷爷和阿玛分忧。额娘说过,兄弟越多越好!好比一只小猪很容易给大野狼欺负,三只小猪在一起,大野狼就没辙了。”
康熙与胤禛闻稚儿之言,感触良多,只是这比喻惹得康熙皱眉:“什么猪啊大野狼的,这是个什么理?”
昭昭插嘴:“我知道我知道!爷爷问昭昭,昭昭厉害!”
“喔?好呀,那爷爷问昭昭,昭昭讲给爷爷听。”
“三只小猪是额娘给说的故事,额娘说,三个猪兄弟各自盖房子,第一只用茅草盖,一下子就被大野狼弄垮了,赶紧逃到第二只家里去,可第二只用木头盖,还是不牢固,两只猪又逃到第三只家里头去,第三只用砖头盖,大野狼就没办法了。”
康熙听完不可思议,转问弘历:“弘历,是这样吗?”
“回皇爷爷的话,大意如此。额娘启示的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康熙点头满意,又问昭昭:“昭昭会讲故事,可懂得哥哥说的?”
昭昭得意一傲:“懂得!哥哥说的意思是一只猪只能赚到茅草钱、木头钱、砖头钱,可三只猪在一起就能赚到金子钱,用金子盖大房子!”
“啊??!!”
弘历夸张地啊了一声,康熙的脸都扭曲了,胤禛更是尴尬得下不了台。
(雍亲王府兰院)
回到兰院,若曦正在做衣裳,刚收了线头,见胤禛回来了,正好给他换上。
“怎么又做了一件?”
“唷!嫌弃啦?”
“怎么会!过去就连十三弟都常羡慕我天天有新衣服穿,我只是怕你累,你有身子了。”
若曦温柔一笑,手也没停着替胤禛换上,胤禛穿好后理了理,忍不住拥抱。
胤禛有些兴奋说:“再生个儿子可好?”
若曦忍不住娇羞一缩,嗔道:“这又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胤禛笑笑,就想逗她:“我说儿子就一定是儿子。”
“怎么女儿就不行了?”
“女儿行!女儿好!生个女儿与承欢作伴,我一起宠。可现在还不行,等你再给我生上七个、八个大胖小子来,我再让你生个女儿。”
若曦不依,这男人还真把她当母猪了,而胤禛就爱看曦儿脸上变幻无穷的颜色,中秋月儿正圆,两影儿缠绵。
第103章 兄弟同心(二)
(康熙六十年十月)
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康熙并未让十四以告捷班师的阵仗回京,反而只是一次单纯述职,与其出征时康熙亲自阅兵,百官千里相送的排场相差甚远。
“儿臣恭请皇阿玛圣安。”
“快起来!西北不比京中啊,这些日子你辛苦。这一仗也打得不错。”
“回皇阿玛的话,儿臣不辛苦,这场胜仗是皇阿玛福泽庇佑,我大清威名远播。”
康熙点点头未再发言,才几年的功夫,想不到父子二人竟一时说不上话,有些生疏。
弘历一旁有察,欢喜道:“十四叔,侄儿是弘历,侄儿给十四叔请安。”
十四闻言一笑,康熙也放了轻松,气氛才活络起来:“唷!不过几年的功夫,小弘历已经这么大了!”
“侄儿每天都练剑,现在越使越顺畅了!”
康熙为自个儿孙子骄傲:“嗯!确实!弘历的剑术越来越精湛,除了他自个儿资质好、能吃苦之外,你这个叔父的启蒙功不可没。”
“儿臣不敢,弘历天资聪颖,又得皇阿玛亲自指点,一切是弘历之福。”
康熙拉过弘历,满意地上下瞧了会儿,又说:“唉,对了,四阿哥已拟好章程,明日朕与你们,还有上书房大臣们一同议议。”
“是!儿臣遵命。”
“十四阿哥,这次回京去给你额娘请安了没有?”
“回皇阿玛的话,还没有,儿臣昨晚到京后先去了兵部,今日早起直接来了畅春园,待儿臣退下后就立刻回宫请安。”
“也好。你待会儿就去吧,你额娘也想你。这几日朕准你随时进宫探望德妃,你月底就要回去了,母子二人好好聚聚。”
“是!儿臣领命。”
康熙欲言,稍顿,叫弘历自个儿到外头练剑去,等弘历走远后还让李德全也率众人退下,才道:“十四阿哥,朕的身子大不如前了,再无过去纵横天下的意气,你要替朕、替大清稳住西北边疆。或许,你这一去……朕,再也不会召你回京了,十四阿哥,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十四一想,大惊失色,一股激动奔腾,泪水排涌,身形已跪不稳:“皇阿玛!!!”
康熙摇摇头,一息长叹:“朕,原先确实有意除你兵权,使年羹尧接替,可年羹尧这人心性不正,野心过大。十四阿哥,朕相信你必不会自绝于列祖列宗,正此关键时刻,朕把社稷安危都交到你的手上。你可愿意做天下第一臣?”
天下第一臣?十四大惊,惊的不是王位人选不是他,他也晓得自个儿几斤几两,不过是争他一把罢了,十四惊的是他自小崇拜的阿玛,这回真的走到了生命尽头。
“皇阿玛!!皇阿玛放心!!儿臣必不负所托,替大清镇远扬威!!!皇、皇阿玛!!!皇阿玛!!!皇阿玛!!!”
十四越说越激动,再忍不住冲上前抱着康熙的腿,大哭失态,他这一去,只怕是诀别。
康熙也不能自持,不舍道:“十四阿哥,你可怪朕?”
“儿臣不敢!儿臣自知仁德不备。”
“不!你很好!你是大将之才,朕有你这么个出息的儿子,朕此生无憾!但是为君者并不需要国士无双,太多牵绊与侠义就是太重的包袱,所谓天子,人称孤道寡者,可你不孤独啊。”
十四明白,康熙说得他心服口服,无一分一毫不甘,他的确与诸方势力有太多牵扯,就算他的父亲真属意于他,他将来也要头痛的,朝堂必乱、社稷必危。
“儿臣明白!!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皇阿玛!!儿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儿臣,愿做天下第一臣!!”
“好!好!好!!如此,朕能放心了!强如帝王啊,也是肉身凡人,你皇阿玛这一生仰不愧于列祖列宗,俯不愧于天下社稷,到了最后放不下的,竟是吏治、朋党、贪风,这些人可恶啊!十四阿哥,你离京前,去趟雍亲王府,把九龙宝剑还给你的兄长。你告诉他,朕做不到的,靠他完成,让他持此剑斩尽天下败吏!”
十四闻言抬头,他懂了:“是!儿臣领命。”
十四跪安后退出,长呼一声叹息,这日天空湛蓝,出奇明朗,浮云不能敝日,长安清晰。好一会儿后他的心也安定了,竟有这么些年来不曾如此磊落。
第104章 姜氏自毙
(永和宫)
十四退出畅春园后立刻去了永和宫,德妃未在正殿相迎,只让紫鸢把十四请到内室,十四见之大惊,脸色刷白也如德妃如今之貌。
“额娘!!”
“儿啊!我、我的儿……咳咳咳……”
“额娘,您怎么病成这样?!孩儿出征前,您还健健康康的!怎么这几年都发生什么事儿了?紫鸢!!怎么回事儿?”
“回十四爷的话,过去专门担待娘娘身子的刘太医在娘娘平日的滋补里动手脚,后来万岁爷天恩,指定李太医替娘娘担待着,娘娘今夏打从吃了刘太医的滋补后便抱恙不宁,先是乾咳、恶心,然后是头晕呕吐,忽冷忽热,盗汗发抖。李太医说,娘娘的身子伤到了。”
“可恶!可恶!!那刘太医呢?!他人呢!!是谁指使他的!!”
“回十四爷的话,万岁爷已经查明,并抄了他的家,听说刘太医平日里就有收贿的习惯,家产甚厚,至于幕后主使,万岁爷没说,但听李太医的口气,似乎是宫里某位娘娘……十四爷,奴才斗胆,不晓得这事儿有没有关,前阵子,万岁爷下旨拘禁了宜妃娘娘。”
“宜妃……”十四双拳紧握,宜妃正是老九的生母。
“如今额娘的身子如何?”
“娘娘身子伤到了,李太医正给娘娘医治,李太医说要慢慢调养,急不得。”
十四点头,李太医是康熙御用太医,他的话在十四来说是很权威的。
紫鸢说完,德妃吃力喊着:“儿啊……”
“儿臣在!”
“皇上自有主张,儿、儿不要、不要替额娘出头……”
“晓得!儿臣谨遵额娘之意。”
紫鸢再道:“十四爷,娘娘也该喝药了。”
十四赶紧扶起德妃亲自伺候用药,德妃边喝药还边挂心儿子,屏退众人。
“胤祯!你、你可还回西北?”
“是!两日后就要回去了!额娘!孩儿不孝!”
“不!!瞧你多替额娘挣脸啊!额娘是老娘娘了,在这深宫之中从来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可经过钟粹宫?那般凄凉。你再看看额娘这儿,内务府多上心啊!”
“额娘,内务府归四哥管,也是四哥孝顺您。”
德妃忽抓紧十四的手,睁大眼说:“老四……不可以!你、你才是皇上心中的人选!!不可以!你!你不要回西北了!你皇阿玛的日子也……也……你要留下!!你要继承大统!!”
“额娘!!这话可不要再说了!恐怕遭罪!皇阿玛已与孩儿深谈过,孩儿不是他老人家的指望。”
“什、什么?!可你有兵权!你皇阿玛给你兵权,这难道不代表什么?!”
“只要这天下姓爱新觉罗,谁做主都是一样的。额娘,您好好养病,不要再牵挂孩儿。”
“不一样!!不!你才是人选!你才是额娘的亲儿子!!”
“额娘!!”
“啊!!不!!!不!!!你要继位啊!!不!!!不!!!”
“天啊!额娘?!快来人!!”
德妃疯也似地狂喊,李太医到后一众丫鬟赶紧制住德妃让太医施针,即使情况稳住了,她还在喃喃道:“不一样的……不一样的……胤祯,你是我儿子,我亲儿子,你要继位,继位……”
这两日,十四天天探望,可再也不敢进到内室,只是在门口伤心,他一进去德妃就抓着他喊,要他继承大统,为了德妃好,十四只能悄悄陪伴一旁。
胤禛去探望时德妃也会激动,不同的是德妃会对他摔东西,胤禛不躲,就受着。一会他与十四一同前去,十四见状赶紧拉开他,胤禛反让人把十四拉开别受到波及。
十四问:“四哥!你为何不躲?”
胤禛张开双臂成十字状,在外间让奴才们整理方才砸在他身上的茶碗碎片:“小杖受,大杖走,额娘不过对我摔摔东西,小杖,我受着,这是为人子最基本的孝道。”
这趟回京,十四心中甚苦。
德妃的情形胤禛老早得紫鸢报信,胤禛心中甚有疑惑,此事透着邪。直到一日,紫鸢说李太医送来的药都是煎好的,不假他人之手,胤禛这才全明白过来,李太医只听命康熙,那刘太医只怕是康熙为安插李太医进来而倒霉的,至于宜妃,想必做了什么遭康熙忌,于是用德妃的理由冤了她,趁此机会罚过。
那晚,胤禛在书房呆坐,独自落泪,若曦深夜来探,胤禛好用力地抱着她,激动道:“若曦,王位定了!可我额娘,我额娘也要走了!”
若曦百思不解,担忧不止,张晓也不晓得历史上的德妃都发生了什么事。若曦没问,只是给予全部的温暖与安慰,胤禛死抱着她一整夜,睡得极不安。
第105章 紫鸢
(雍亲王府松院)
若曦抚摸着肚子走来,虽还未显,可高无庸紧张迎上。
“王爷呢?”
“在书房。侧福晋劝劝吧,王爷晚膳还搁着。”
“连我做的都搁着?”
“王爷最近心事重重,奴才根本劝不动。”
“所为何事?”
“要是连侧福晋都不晓得,那奴才更不晓得了。奴才只知道王爷自打德妃娘娘病重后就忧思不堪。”
若曦算算日子,确实如此,且胤禛无意间提起德妃,时而感慨、时而激愤,看来是与永和宫有关了。
推门而入,胤禛坐在茶桌前,手里拿着一件小孩儿的毛褂子,想着什么出神。若曦走近,在胤禛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这小褂子好可爱,我看看。唉?掉了一排盘扣啊,回头我把它补上。”
“不用了,它就是那样,这是我很小的时候,额娘给我做的。额娘偏爱十四弟,十四弟的衣物都是额娘亲手缝制,我的衣物都让内务府打理。一日十四穿着额娘做的新衣到寿康宫请安,太后看到了,提醒额娘,额娘回宫后就做了这件给我,也仅此一件。”
若曦拉过胤禛的手,安慰道:“不要多想,母亲都疼宠幼子,我也对弘历严厉些不是?就是你自个儿也把昭昭放任得不像话。”
“是吗?母亲都偏宠幼子吗?”
“是的,母亲都偏宠幼子,因为幼子较弱,这是母亲护犊的本能,但母亲对孩子们的爱是没有区别的。胤禛,可是额娘那儿出了什么事?”
胤禛止语,看着若曦一会儿才答:“我们约定互不欺瞒,但这事我实在不想说。”
“不说没关系,我只希望你吃好、睡好,再不要烦恼。”
胤禛未答,拉过若曦到腿上:“让我抱一会儿,好吗。”
若曦配合着动作、顺着胤禛的呼吸,关于德妃的偏心她也听说过不少闲言闲语,不需要前世的记忆就能明白,这是胤禛的一处心病。
(畅春园)
终究胤禛还是去找了李太医,为了德妃,当然,或多或少也为了自己。
“启禀皇上,四阿哥频频找微臣关心德妃娘娘的病,并且四处寻访仙丹,使微臣安排在药中,让德妃娘娘服用。”
“朕果然没有看错,四阿哥是个孝顺的。四阿哥给德妃的药如何?”
“回皇上的话,都是极品,只是微臣奉皇上之命,对德妃娘娘用药已深,四阿哥的药材顶多让娘娘再撑上一、两年,微臣肯定,娘娘最多不过三年。”
“好吧,那你斟酌着用,总不好拂了四阿哥的孝心,甚至使其生疑。”
(雍亲王府松院)
“主子,紫鸢姑娘来消息,李太医给娘娘服用了丹药。畅春园那头王喜也有消息,说李太医一日请完脉后,万岁爷屏退众人,与之讲了一会儿的话。”
“好。交待下去,丹药继续炼制,有什么好方子、好药材全使上。另外何太医的云南老家不是有个铺子?改日何太医上王府给侧福晋请脉时,你问问,他那儿有没有地方的好用方子。”
“嗻。”
高无庸退下,胤禛长叹了口气,虽然两世以来,这道坎儿总跨不过去,可这么做至少让心里边儿好过一些。
第106章 天下第一臣(一)
(十四府)
“爷,奴才方合。”
“进来。”
“禀报爷,八爷来了。”
“爷说过,就说爷忙,得空再去拜访,让传话的都回去吧。”
“不是的爷!这回八爷来了!!亲自来了!”
“什么?”
“奴才已让八爷、九爷和十爷在正厅稍候。”
十四一甩兵书,有些不耐,硬着头皮往正厅去。走半路上忽停住脚步,毫不犹豫,前日才答应过康熙的话他没忘记,可眼下又挡不住人情,还真给他阿玛说对了。
十四叹了口气,自语道:“罢了,明儿一早就回营了,这一去也不知归期,有什么所谓。方合,你去前厅告诉他们一声,就说爷不在。”
“啊?可、可爷……”
“去吧。”
十四头也不回甩手就走,把得罪人的差事儿丢给方合,其实十四避而不见还有一个理由,可记得老九替敌方与洋人往来牵线的暗业?十四怎能不知,军情还时不时被泄露,他怎么不恨。
十四忽然好想回营,京城景物依旧,人事全非,已然没个家的样子。
老十难得与老九一个鼻孔出气:“十四弟怎么这样啊!这是赶我们吗?”
方合惶恐道:“不敢!十爷请息怒。我家主子真的不在。”
老九炸道:“不在?!哼!看爷不把他搜出来!”
八爷拦住,还是好温润:“九弟!不可无礼!这儿是十四府上,还有弟妹们呢。方合啊,你转告一声,就说爷来过了,也等着十四弟来爷府上小聚,至于他来或不来,都一样了。”
(八贝勒府)
老十无趣,先行一步,八爷与九爷又回到书房关紧闭。
“八哥,前两天十四述职,皇阿玛到底说了什么?老十四的态度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奇怪,该不会,他得旨意了?”
这回八爷误判情势:“照目前情势来看,皇阿玛是属意老四的,否则不会处置德妃,更不会处置宜妃娘娘。可照十四的态度来看,似乎说明皇阿玛属意他,否则不会急于撇清,不让我们掣肘。”
“好个老十四!他娘的!得意了就一脚踢开兄弟!!这要是让他得逞还得了!往后哪有咱们的好日子?”
“西山锐健营与丰台大营可布置好了?”
“老早得手!八哥,你就是现在要逼宫,一句话!还有我额娘的账,我都给德妃记着呢!!”
八爷一向爱惜名声,他不会让自己沾上逼宫的污点。不过十四已不可靠,求人还不如求己,如今情势对他最有利,九门提督再加上禁军部队,也远不及驻扎城外的丰台大营与西山锐健营,真要打起来,紫禁城就算九门紧闭,胤禛最多只能撑个几日。
十四率百万大军反扑老八也不怕,十四一动,准噶尔必犯,届时十四定忙于迎敌。若准噶尔部能多牵制十四些时日,时到江山已定,十四也无力回天。
八爷转转扳指,要老九再联络年羹尧,并且联络了他们在准噶尔与西藏那头的人。
(雍亲王府)
尤大把老九送给年羹尧的信转给库特森,胤禛收到信后盛怒一垂,紧捏信纸,老八居然拿祖宗的江山社稷作赌,与敌军勾结!胤禛好生把信收好,留为之后所用,并另致信年羹尧,要他按兵不动,稳守陕甘。
年羹尧倒很听话,再没一、两个月年氏就要生了,当然,这回终于生下个什么,全凭胤禛一句话。
第107章 天下第一臣(二)
这日中午十四离京回营,出发时一如那日回京,不打旗号,临行前,还来到雍亲王府,遵守他与康熙的约定。
十四的亲卫一队在雍亲王府前停下,十四身着全军装而来,手握一柄长剑,全剑让明黄色的缎布包着,胤禛得门房通报,亲自出迎。
“十四弟怎么来了?”
“弟弟来还一样东西。”
十四献上长剑,胤禛起初没会意,下意识接过,掀布一看,九龙宝剑九龙奔腾!胤禛一怔,好半天不语,面瘫得不错,心里多少激动。
“四哥!皇阿玛让我传话,要你执此剑斩尽天下败吏!还我大清一个清明江山!外敌有我,弟弟替你挡着。”
胤禛除了感动于十四来归,更激动于此世他将名正言顺,再不用背上骂名,雍正一字写来再问心无愧。
兄弟二人默契着,还有话说的,昭昭忽然老远喊起:“十四叔!!十四叔!!唉唷、唉唷唉唷!十、唉唷!十四叔!!”
昭昭这日没去户部,一听十四要来,赶紧地,跑到弘历房里挖出康熙赐弘历的那套小盔甲,要巴半给他穿上,虽然都是孩子,可弘历都十岁了,昭昭只六岁,虽有几处合身,甚至圆胖到穿着原本的衣物就塞不进去,但个头一定有差,于是沿路不是东扯西拉着披甲,不然就是拖着大一号的衣饰频频绊倒。
十四好惊讶,抬手就抱起:“可是昭昭?这才不一会儿的功夫,重得十四叔都快抱不动你了!”
“嘻嘻!!昭昭厉害!十四叔,昭昭每天都有练拳喔!昭昭要和你一起去打仗!”
胤禛皱眉:“胡闹!还不退下!”
昭昭小嘴一嘟,十四也忙维护:“无妨。昭昭也是为国为民,是不是?”
“不是!昭昭是为了面子!十四叔,听户部大人们说,准噶尔还会向洋人往来黄金啊!!太过分了!这么个赚钱法应该由昭昭来赚!昭昭要和十四叔打准噶尔,断了他们的道儿,这样昭昭就是天下第一厉害的了!!喝喝喝!!!”
十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什么面子不面子,你个小不点儿哪有什么面子。”
“当然有!!昭昭赚钱最厉害!其他人不可以比昭昭厉害!哼!”
“哈哈哈。是,昭昭最厉害!好啦,十四叔该走了,你乖乖待在家里,替皇爷爷赚钱,杀敌的事儿,就交给十四叔来。”
“好好好!那十四叔要替昭昭多杀几个喔!!”
“好,一定!”
终于十四走了,可昭昭走不动,再小一号的盔甲也是个盔甲,古人凡事真材实料,没有偷工减料这回事儿,那套盔甲原先就是弘历能承受的重量,换在小了四岁的昭昭身上,哪使得动,不一会儿连走都走不动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巴半试着要背起小胖昭昭,哪行,他也才七、八岁,再加上盔甲,两人摔成一团:“唉唷!!主子没事儿吧!主子,太重了啦!”
昭昭没办法,只好转求胤禛:“阿玛抱嘛!!抱昭昭回去!阿玛抱阿玛抱!”
胤禛斜睨了他一眼,转身就走:“不是‘昭昭厉害’吗?哼!”
结果巴半晓得去找小义子帮忙,小义子才使了吃奶力气背起昭昭,没想到高无庸跑来要他赶紧放下,胤禛把他叫到厨房扛米去。
没办法,昭昭给盔甲压得垮垮的,本来承欢给他出了主意,何不直接脱了盔甲不就没事儿?
昭昭却死命抓着披甲不放,忽然好难为情:“不行啦!!!”
承欢凶他:“为何不行?你死脑筋!”
“我……哎呀……这个……不行啦!!过来过来!我跟你说!”
承欢半疑侧耳,昭昭耳语几句,承欢瞪大眼瞧着昭昭的两条腿,笑到肚皮快撑开。昭昭气得要打她,可给盔甲一绊,往承欢身上倒去,把承欢压得重死,气得承欢发吼,两人于是在正厅里捣乱,还把胤禛的琉璃屏风给撞得粉碎。
番外 琉璃
话说昭昭与承欢两人打闹,把正厅的琉璃屏风撞碎了,那是恒亲王五阿哥送胤禛的寿礼,两小鬼这下闯了大祸,声响不小,该惊动的人都惊动了,胤禛抓起昭昭就要打,当母亲的哪舍得,赶忙维护。
“好了好了,都是身外之物,骂也骂了,够了!”
“我不是心疼屏风,你晓得我向来不在意这些东西,可弘昭再不管教,简直无法无天!这盔甲是皇阿玛赐给弘历的,他就自个儿偷出来玩儿!胡闹!”
“弘历也是疼弟弟的好哥哥,不会小气的!”
“小不小气倒是其次,你瞧这是大将军的服制,皇阿玛对弘历有期望,这套盔甲就是他老人家的意思,不是让弘昭拿来耍猴戏的!”
“什么耍猴戏,昭昭也是新鲜嘛!好了!昭昭,快给你阿玛道歉!”
“阿、阿玛……对不起……孩儿……呜……”
弘昭也鬼精地晓得他阿玛疼他,装无辜又装可怜,一副快受不住,要倒要倒的样子。打小弘昭早产,身子原本是虚弱的,再加上前世根本没有这个孩子,胤禛为了与老天争一把,极注意的健康,护得周周道道,一回弘昭染了小风寒,胤禛还罚了一屋子的奴才。不料,弘昭越大越能吃,吃得圆胖圆胖,再也虚弱不起来,这下好,情感攻势没效。
胤禛看都不看一眼,昭昭抿嘴拉拉若曦的衣摆,若曦心疼,护着说:“没事儿了,歉也道了,我带弘昭回房去。”
昭昭给带回房,若曦花了好大力气才替他卸下盔甲,果然两只小腿胖得裤子塞不进去,昭昭把它脱了,难怪承欢方才要他脱他死活不要。
不说承欢还好,这么一说若曦才想着,正喊呢,结果王嬷嬷在给承欢上药,承欢给几片碎琉璃割了手,昭昭倒没事儿,他全身给盔甲裹得好好儿地。
“你可恶!!我叫你再调皮吧!再调皮吧!再调皮吧!再调皮吧!你让我怎么跟你十三叔交待!!你可恶啊你!”
“啊!!不敢了啦!!额娘!!啊!!”
承欢给伤了可不得了,虽然只是划了几个小伤口,可若曦抓起昭昭就往死里打,昭昭裤子还没穿上呢,屁股上两坨肉痛得他又喊又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胤禛闻声而至,赶紧抓住棍子。
“小心小心!你有身子!别动!”
昭昭趁空,也顾不得没穿裤子,赶紧要跑,可胤禛哪能放过他。
“回来!!你额娘有身子,还惹得她动气!!来人,带弘昭去管家那儿领罚!”
“等等!打板子哪有用!死小子,瞧你胖的!!罚你今晚不许吃东西!”
“啊?!额娘!还是打板子吧!额娘今儿不是要做香鸡腿吗!!”
“做了你也不许吃!!”
结果弘昭回屋一直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鸡、鸡腿没没没了……我我的、的鸡腿……呜……”
巴半努力安慰着:“主子别着急,侧福晋下回还会做的!不然主子吃奴才这份吧!”
弘昭很想,他好饿,可别看他贪财又贪食,弘昭不走偏路:“不了,你吃吧!你们平日也只有这些能吃!快吃吧!”
“没关系!奴才不饿,奴才跟着主子,主子都让奴才同吃同喝,有好的都分奴才,奴才老早吃得饱饱,饿一餐不碍事!”
弘昭还要推辞的,可小路子悄悄跑来:“快!巴半去拿盘子来,都摆上!”
昭昭眼睛瞪得亮亮的,这些可不是鸡腿?
“你怎么弄来的?!”
“大伙原先都在用晚膳,我家主子事先交待,等他故意撞到汤上时,要奴才趁乱去小厨房偷鸡腿出来,奴才也不能偷多,怕被发现,您凑合着用吧。”
昭昭大口大口地把鸡腿都吃了,边吃还是边哭,晚上他没睡在自个儿屋里,反而与弘历挤着一张床,倒是弘历不太想与他同睡,他领教过昭昭的睡姿。
第108章 日正当中(一)
(康熙六十一年雍亲王府兰院)
一送走十四就要迎来康熙六十一年。若曦紧张万分,她将亲身经历一场最高权力的移转,身处风暴中心,想来时而激动、时而恐惧、时而警醒。
还好,挺着大肚子,还有那么多现成的孩子要忙,若曦不太得闲情自苦,尤其正月过年时,王嬷嬷竟然去了,王嬷嬷早有不适,照现代人来讲怕是某个癌症,若曦让她休息不要管事,可她一向严以律己,入冬时病情恶化,好不容易挨到过年,还是留不住。
若曦难过了好久,直到下部出血,连孩子都受不住哀伤时,这才振作起来努力平复好自己。胤禛的日子也不好过,他已察老八的布局,忧思不堪。前世老八手无兵权,十四又在西北受敌方牵制,因而能轻易扭转乾坤,但这一世他纵使名正言顺,却仍然面临兄弟阋墙的局面。
丰台大营与西山锐健营可不是儿戏,老八想的不错,真要动起干戈,胤禛撑不了几日,而胤禛却苦于在两营中无人,局面反倒对他不利。
“绿营呢?汉军旗的人能用不?”
“我怎可能用汉军旗之人牵制丰台大营与西山锐健营,这是要反清复明吗?”
若曦也替胤禛犯愁,想着电视剧上演的十三解围,可电视剧里的十三就在养蜂夹道,马上能赶到畅春园,她这儿的十三却在盛京,远水根本救不了近火。
“要是十三弟在就好了。”
“十三远着。就是在,能如何?”
“你晓得。丰台大营与西山锐健营上半数人都是十三带出来的,或者与之同时出现,这也是皇阿玛过去老忌惮十三的原因之一,十三出面,毋须一兵一卒就能拿下两营。”
话至此,若曦实在好奇:“有句话,我想问你,你可以不回答,但我一直以来疑惑。”
“你说,我一定答。”
“对于十三,你们之间的兄弟之情我不怀疑,但……君臣呢?”
胤禛眼光一厉:“你什么意思?”
“哪天,你坐上了那个位子,你放心让他带兵吗?不是禁军、不是九门,我说的是像十四这样的大将军,节制四省的大将军王。”
胤禛微笑,曦儿总是问他些要害的事儿:“会。兄弟至此,尽在不言中。”
所谓至此,胤禛说得很隐晦,他的意思是今生今世,至于前世,他真放心吗?或许在有意无意之间,他确实让十三回避了现在的兵权,否则怎么样也轮不到年羹尧这家伙。
“你们兄弟俩,确实让人敬佩。”
“我们的几个孩儿不也是?若曦,谢谢你,你把他们教得很好。”
“人人说无情最是帝王家,这话用在你们几个兄弟身上不假,可我不允许我的儿子们如此,什么帝王家百姓家,我只知道,在我面前他们都是我儿子,谁要对兄弟有异心,我当母亲的第一个容不下他!”
“说到兄弟……”胤禛从后头圈住,摸上若曦的肚子:“再生个男孩儿?”
“去你的!”
“我是认真的。我真的需要男孩儿,皇阿玛说的是理,上位者枝繁叶茂才是一朝的盛世之兆。”
翌日胤禛还真得一子,小名福宜,据说是年氏生的,小顺子挑来的稳婆、奶娘们还有何太医可都是人证,胤禛也上奏康熙了,康熙搁着一旁没力气去花脑筋,七阿哥、十二阿哥与十五阿哥之子去年就生了,至今也还没获赐名,总该有个先来后到,福宜也只好等。
至于福宜是个什么样?没人听说过,但这不打紧,是个男孩儿就好,年羹尧乐得送了一车子的礼,胤禛一份儿都没私吞,全让高无庸堆到秀院去了。
第109章 日正当中(二)
(康熙六十一年五月五日午时)
自打四月入夏若曦就该待产,这胎也奇,静得怪吓人,连康熙御用的李太医都出动了,却仍不见胎儿有什么活动。
胤禛很紧张,前世也没这个儿子,不过好在有把昭昭救下的先例,还能冷静以对。
若曦倒没事儿,抚着肚子养胎,这胎怀得她舒舒服服,心想将来定是个乖巧孩子,想着,便把乖巧与女儿连上了。
胤禛冲着若曦的肚子吼:“你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别听你额娘瞎说。”
若曦好笑:“你不是最不信这套,不是说孩子在肚里什么屁也听不到。”
胤禛理直气壮:“是听不到,我是说给孩子他娘听的。”
若曦顺手轻打胤禛一下:“好啦!是男是女回头就知道了!粽子都送出去没?”
胤禛先搂了搂才答:“打早就送了,现在都正午了!我看这日头也毒,咱们进去吧,午后凉些我再陪你出来走走。”
若曦应了,让胤禛扶起,才刚稳刷地一下子一滩水直泄而下,若曦急喊:“天啊!我的羊水破了!!”
胤禛不懂,还以为若曦失禁:“什么水?”
“羊水!!哎呀!我要生了!!”
这胎出奇顺,而且天从胤禛愿又是一子,接连生了三个儿子让胤禛好不得意,想来前世他子嗣艰难,这次他已有五个健健康康的儿子,胤禛狂喜。最重要的是,弘历因身份特殊另当别论,弘昭生产时若曦遇难,在胤禛心中弘昭是他与老天抢来的,可这回不同,这孩子自怀胎到生产顺利得很,若曦连孕吐都没吐上几口,再加上康熙明着暗着表示,胤禛此世的王位名正言顺,种种加起来,让胤禛打从心底认为,这个儿子是他天命所归的象征,才是他与若曦真正的结晶,一扫对于此世不确定的恐惧,竟动了人定胜天的念头。
“我说吧!是不是儿子!”
“我就想要个女儿嘛!”
“哪有你这样的,哪家媳妇儿不想生儿子。”
“你怎么就这么重男轻女!都有五个儿子了还不够?”
“我说过了,你先给我生个七、八个,我才让你生女儿,这不还有……算算……至少还要四个。”
“不正经!!!”
“好好好!不闹你了!等出了月!咱们再让你生个女儿,可好?”
“好!就这么说定……哎呀!!你!你可恶!!!”
若曦一下嗔红了脸,她又给占了便宜。胤禛一个情动,正想偷香,可不想他府里的奴才们特没眼色,老坏他好事。
小义子急忙跑来,正巧他主子的嘴吮着侧福晋的:“王爷!王、王……王爷……”
若曦忙挪开脸,倒头就拿被子捂着再不出来,胤禛大叹了口气:“说吧!”
“王、王爷恕罪……是李公公来了。来传旨。”
胤禛闻言立刻到前厅接旨,李德全宣读了康熙旨意,说是给这个孩子赐名弘昊。
第110章 日正当中(三)
任凭哪一户人家的女人,连生三个儿子都不是件小事儿,但雍亲王府里早有一套平衡,波澜不兴,但弘昊的出生却在前朝兴起风浪。
康熙自打五十七年太后过世起,身子每况愈下,又忙于西北战事,再也无暇顾及孙辈,赐名不是拖上几个月,就是让儿子们自行取了再呈上由他赐下做个样子,后人回溯皇室宗谱就能发现,五十七年出生的孙辈儿们,许多都不再从日字旁,或甚至没有汉名,取了满名,而胤禛的福宜就是一例。
弘昊才刚刚出生没几个时辰旨意就到了,只因康熙获报时正在与弘历吃若曦做的粽子,由于今儿个端午,弘昊又生在正午时分,实在难得,康熙想都没想,提笔就写了个“昊”字交给宗人府,至于其他前头出生的孙辈儿们,请旨赐名的奏摺至今还搁在案上。
昊字大概是康熙的压箱好字中最意义非凡的,与弘昭的昭字亮眼好听不同,昊字在拆字学上成了“旭日凌天”,不巧日字是孙辈的偏旁,变成孙在祖上,应该避讳的,可如今康熙赐名给胤禛的儿子,朝野轰动,议论纷纷。
“这下好,弘历是命富贵天然之意,弘昭是日月生辉,弘昊总不能说日正当中吧?好名儿都给咱们儿子得了,会不会有人对他们不利?”
“你别担心,我一定维护你们母子周全,再不让火烧圆明园一事重演。快不想那么多了,给咱们儿子取个小名?”
“不你来取?”
“我哪次取的没得你嫌?你又何时唤过弘历元寿。”
若曦瘪嘴:“小名儿也没什么,顺手就是了,不然就昊昊,和昭昭一样。”
“弘历怎么办?弟弟们都这么喊。”
“他还当他的小兔子,小兔子又有什么不好,要是弘历有意见,那把昭昭也改成小羊、昊昊改成小老虎呗,也行。”
“算了,我说说罢了,要是哪天咱们生了个属狗的,那岂不与李卫一道儿。”
若曦瞪眼,李卫有何不好,想他雍正可倚重李卫的。
还问母亲是否最疼幼子,胤禛这个做父亲的又何尝不是?而且要命的是他竟动了旁的念头,弘昊的出生给了他自信,想来或者弘历不再是唯一的考量,弘昭是没指望了,可弘昊呢?
实在话,弘历、弘昭、弘昊三人当中,胤禛每每看到弘历,并不多想起若曦,看到弘昭,更怀疑起这鬼胖小子到底打哪儿来的,可弘昊自打胎里就静,出生后更静,不哭不闹,一双凤眼好晶亮,随时随地都好奇,转来绕去。弘昊也不怕生,谁接近他、无论做什么他都面不改色,胤禛正经地与若曦说过,这孩子最像、最像他。
胤禛看弘昊的眼神非常不一样,有慈爱,更有期待,就是对于若曦也渐渐有些忘形,交待了何太医赶紧调养身子,他还想生,这两个儿子都活成了,子嗣一事也是胤禛自打前世的一处心病,见如今情形,一时意满起来。
第111章 满月
(康熙六十一年六月)
这天弘昊满月,胤禛自然请吃满月酒,来往恭贺扰得乱骚骚,不过若曦好精神,她今儿个出月,手痒脚痒地在兰院搞花样,捱到晚上准备了一场小小欢庆会,说是给六个孩子把今年的生辰都一起庆了,所有人都来了,除了胤禛之外。
承欢得礼最多,又是这个婶母、那个婶母地,全府上下都在给她缝衣裳,今儿个少说也拿了一、二十件,光是钮祜禄格格一人就给承欢做了五件全套旗装,然而承欢最爱的是嫡福晋送的一件毛褂子:“谢婶母!承欢好喜欢!”
嫡福晋抱着承欢,像抱自个儿女儿的模样:“喜欢等冬天就穿着,以后你多来婶母这儿玩,婶母再给你做几件。”
“嗯!承欢以后去婶母那儿,弹筝给婶母听!”
李氏一旁闻言是个什么表情?没什么,她微笑着,真心,有弘时这个指望的她,更了解嫡福晋的苦,当初她与嫡福晋是同时丧子的,前后不过相差三天,若无弘时,她现在不晓得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昭昭得礼最不同,全是糖,若曦忙与他抢,弘昭可是豁出命来死护着,红香受若曦之命,与弘昭两人你跑我追,昭昭还与她吐舌扮鬼脸,要知道弘昭最讨厌王嬷嬷,其次就是红香了,这两人与他阿玛额娘一路,专门跟他的糖过不去。
“不给!!不给不给!有本事儿你追上啊!跑不动了吧!哈、哈、哈!”
“可恶!奴才今儿个不把你逮住,明年还有什么脸去被王嬷嬷上香!!看我的!!”
若曦也一旁出嘴,也难为她踩着花盆底鞋走不了几步:“红香别客气!!有事儿我担着!”
众人一团乱时,弘昊静得不发一语,一双凤眼转来动去,也不晓得他在好奇什么。
李氏笑说:“王爷平日里常说,昊儿最像他,果然,这一旁闹成这样,昊儿吭都不吭一声。”
耿氏也说:“就是啊!记得弘昼这般大时,一点声响都惊不得!”
钮祜禄氏兴头上,插话:“唉我记得那回弘昼吓哭了对吧?一回夜里我悄声给弘昼盖被,结果弘昼哇地一下忽然哭了起来,这样也能惊着,实在地!”
若曦也笑,抱着昊昊又逗弄几下,然后小义子来了,说胤禛送了个东西给她。
胤禛这人做事晓得周全,知道女眷们都在,而且这场小宴会是办给孩子们的,若曦也非主角,所以小义子不只带来一份礼。
小义子首先抬了个箱子进来:“禀嫡福晋,王爷说嫡福晋持家辛苦,这是从洋人那儿买来的,就给嫡福晋一人。”
嫡福晋眼睛一亮,众人也好奇凑过去看,箱子里是一件深蓝色滚雪毛边的天鹅绒料的披氅,张晓一眼就瞧出来,这八成是从法国买来的吧,如今的法王是谁?记忆中是路易十四,书上提过,路易十四被称为太阳王,正好同时期是康熙,并称东西方的两个太阳,两人的执政时期一致,前后之差不超过十年,有趣的是,下一任的路易十五是个大色鬼,可下一任的雍正却酒色不沾。
女人们平日当然见不得这些洋玩意儿,连声惊奇,嫡福晋当场穿了起来,也大方给大伙摸来抓去。小义子见大家开心,他也开心,又拿出给李氏的,那是一个非常精致的珠宝盒,完全西式的镂金风格,李氏当场打开了,还解下几个首饰试摆一会儿,众人对上头的花案也是品头论足的,真稀奇。
钮祜禄格格与耿格格得了一样的东西,一人各一支洋扇子,别小看洋扇子,自扇身至扇面,全部出自奥地利宫廷御匠之手,每道扇面上还镶了碎钻,别说在当时,就是在现代也该放在博物馆中供起来。
酷夏当头,钮格格立马扇了起来:“这洋扇子扇的风果然不一样啊!好凉好凉!”
耿格格取笑她:“哪里不一样,这风也是咱们大清朝的风,你只管新鲜吧!”
李氏闻言,反倒笑起耿格格:“还说人家欣薇,你不也扇起来了,爱不释手!”
众人都笑了,嫡福晋边笑还边环视四周,疑问道:“小义子,我们都得了礼,那兰院这儿呢?”
小义子正面向门外,不晓得在张罗什么,听嫡福晋喊才回头:“请嫡福晋、新侧福晋稍候,马上就来了。”
小义子继续朝外头招呼着:“慢点儿、轻点儿!小心!唉?你们先来啦?好好好!那快进来!”
若曦的礼还在外头一步一脚印,另一口箱子又来了,小义子索性先忙乎跟前的:“这是给小主子们的礼,这份先让新侧福晋拿着吧,这是给昊主子的。”
小昊昊的礼是双小洋鞋,虽然还大着,但孩子一日三变,再过不了几日就能穿了,而张晓倒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西洋鞋,好宝贝着,这可是十八世纪的西洋鞋啊,就是在二十一世纪也叫古董,能值钱的。
弘时亮了眼:“哇!我们也有啊!!什么什么?”
弘昼已经先挑了:“嘿嘿!!这玩意儿有趣有趣!!唉!!不是后头棵树吗?!唉怎么看的这!!”
胤禛买了两支简易望远镜,一支给了弘时,一支给了弘昼,两人真想瞧西洋镜,唉来唉去,惊声连连,怎么也看不够,昭昭与承欢还频频与两人抢。
小义子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长形盒子:“小主子,这是把西洋剑,王爷说让你使使看。”
弘历接过西洋剑,宝贝死了,马上舞了起来,可怎地就是不顺手,弘昭瞧见,嘟嘴了:“我的呢!!阿玛怎么不买给我!!”
小义子忙安抚:“不急不急!小主子的压箱呢,奴才马上取。”
昭昭满心期待,胤禛果然没让他失望,小义子从箱底拿出一套西式盔甲,惹得昭昭哇哇哇地大喊起来:“哥哥你看!!我也有盔甲!!我也有我也有!!!”
这回可是按昭昭的尺寸做的,他再也不用脱裤子丢人,马上叫巴半给他穿上,还找弘历抢西洋剑,可西洋剑是成年人的正常尺寸,再加上盔甲的重量,把昭昭重得东倒西歪,撞东西撞人,还拿剑乱挥,弘历忙抓了他把剑抢下来。
承欢原先也抢看西洋镜、抢摸天鹅绒,还抢吹洋风,可见着昭昭都有礼物了,有些失落,依偎在若曦身旁,若曦晓得,心中不悦,怎么胤禛独漏了承欢,招手唤来小义子,小义子倒笑着要她俩人别急。
好容易若曦的礼抬进来了,与承欢的一起,做什么折腾那么久?原来是两个女人身型衣架,一模一样的款式一大一小,上头套着全副洋女人与洋女孩服饰,从头到脚,这下所有人都哇了,连三只小猪有凑来。
弘时先说:“洋女人都穿成这副德性啊!”
李氏是女人,看的当然是衣料,边摸边道:“这料子咱中国也有,瞧上头的丝,这可是从咱们这儿运过去的。”
若曦接声说是,她懂得,当时制丝技术确实只有中国才有。
承欢马上开怀,拉着红香及侍女们替她换上,若曦因为抱着弘昊,只叫小义子把她的抬进去,大伙看承欢缩小版的也一样。
终于承欢换好,连羽毛帽都戴上,踩着小巧镶宝石高跟鞋而来,一出场,全院噤声,忽然弘昭与弘昼首先哇哈哈笑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笑了,就是若曦也实在憋不住。
弘历笑得抱着西洋剑捧肚子:“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受不了了!!哈哈哈哈!”
承欢气得扯下帽子,提了厚重的裙子追着弘历打:“再笑!!你再笑!!!”
确实滑稽,原来什么样的人还是穿什么样的衣服好看,想当初张晓见到外国人穿旗袍总觉得可笑,原来当中国人穿洋装也发逗。
虽然衣服不讨喜,但承欢对西洋礼开心至极,因为全套服饰里有个小珠宝盒,盒内都是西洋女孩儿的小首饰,换回旗装后,还让侍女们给她插在发上,这样倒不俗了,反倒抢眼华贵,喜得她跑去找嫡福晋,问她什么时候大伙再去十三府上做客,想来她是想显摆宝贝儿给津济芮看。
然而,当大伙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承欢身上时,小义子已悄悄地送了另一口箱子进去兰院内室,那是胤禛买给自个儿的礼。
再玩闹会儿,宴会结束,众人散去,孩子们也安置,若曦回到兰院,先是稀奇了会儿她的西洋服饰,脱了花盆底鞋,方便试穿了洋女人的高跟鞋,还是与现代的不太一样,鞋架不是很稳,做工精致就是。
正要更衣,一疑:“唉?这口箱子哪来的?”
丹袖与朱袖边动作边答道:“是王爷让义公公送进来的,义公公交待了要给侧福晋换上。”
若曦真上当了:“换上?是衣服吗?打开来看看。”
两袖丫头也未疑,可一开却不得了,里头是件全西洋纱的睡衣,两人面面相觑,若曦整个人从头烧到脚,已分不清楚是恼是羞。
然后胤禛来了,挥手让两丫头下去,两袖像得了特赦令,跑快像逃命,若曦则慌忙要收衣服放回箱子里去,胤禛一步向前抓住了:“别急,先换上试试?”
“我不要!!这什么礼嘛!!”
“这才不是给你的礼,这是我买给自己的礼,怎么,给你们大大小小几个人都买了礼,就不许我买给自个儿了?快,替我换上。”
胤禛边说,边在若曦耳边磨蹭,弘昊这一年可忍得他,今儿个说什么都不能让步。
“好曦儿,就当补送我生辰礼?这些年你再没备过礼给我,打从你进府邸一年的彩带舞之后,你的心思都拿去忙孩子了,可我只有你,偏又得与孩子们抢,抢还抢不过,处处得让着。若曦,送我份礼……”
若曦被说动了,胤禛既温柔又占理,半勉强着若曦答应了,好在那年代烛光昏暗,没有全身立镜,整片红纱只觉得晕醉,自个儿也瞧不清楚什么,索性一咬牙蒙眼就换上。
胤禛眼力好,他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等若曦再出来时,从锁骨一路……。
第112章 归零(一)
翌日昭昭起了大早,穿着洋盔甲满府上下跑,四处打着十四教他的拳,本来就三脚猫的功夫,现在更打成四不像,洋盔甲又罩脸,昭昭动不动就撞柱子撞树,搞得人仰马翻,大伙哭笑不得。然而,这般欢声笑语掩盖了马蹄哒哒,忽然大批禁军包围全府,小义子虽训练有素,库嬷嬷虽处变不惊,依然措手不及。
萨图哈下马,率人入府:“来人,将雍亲王府围住。传旨!”
嫡福晋率阖府大大小小集中至前院,弘昭连盔甲都还来不及脱就给压着跪在地上,若曦忙问:“阿玛,怎么回事儿?!”
萨图哈摇摇头,未答,拿出圣旨宣读:“奉皇上旨意,众皇子府邸即日起交付禁军看管,限制出入,无旨意不得擅自行走,钦此。”
待众人谢恩起身,萨图哈才向前与若曦言道:“所有皇子的府邸都被看管起来了,我也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儿,我奉命看管三阿哥、四阿哥与五阿哥府邸,眼下还要赶去五阿哥那儿,不能久留,这就走了。”
若曦追问:“那王爷呢?”
“一众皇子都受召去畅春园了,眼下时局不明,稍安勿躁,以不变应万变,知道吗!”
(畅春园)
胤禛在户部得康熙旨意,受召至畅春园,岂料其他皇子及上书房大臣、满朝文武都在,李德全高声一宣:“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即革除上书房大臣张廷玉、马齐官阶,仍在上书房行走,其他在朝官员们一体锁拿,交付刑部看管。革除诚亲王胤祉、雍亲王胤禛、恒亲王胤祺之亲王爵位,革除其余一众阿哥贝勒爵位,并将七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十七阿哥、十八阿哥等交付宗人府看管,二十阿哥与二十二阿哥年幼,就地拘禁于阿哥所,其于众皇子由禁军押解回府,其府邸即日起交付禁军看管,钦此。”
突如其来降罪,在场所有人惊吓失色,连老八都顾不得温润,老九也慌了手脚,素来无争的三阿哥、五阿哥也搞不清状况了,谁也没料到康熙忽然传召出了这么一招,令众人招架不住,而此时禁军已将众皇子团团围住,唯张廷玉一人老神在在,还悄声对身旁的四阿哥说:“四阿哥,接旨吧。”
胤禛被张廷玉唤回神来,先声道:“儿臣领旨谢恩。”
其余人听到胤禛的声音,也赶忙领了旨意,一时间,该关的关,该革的革,朝政瘫痪,百业弃废,畅春园中的康熙如今是完完全全的孤家寡人了。
(雍亲王府)
等胤禛与弘历一同被押解回府时,嫡福晋差点晕倒,亲王被削爵并交付看管可不是小事儿,女眷们无一不从天堂坠入谷底,想胤禛平日风光,怎料得今日下场。
弘历是最宠辱不惊的,带着弘时及弟弟妹妹们一同看护弘昊,经历了这么多事情,逼得弘历瞬间成熟,这会儿,弘历讲故事给他们听,转移他们的注意力,方才就在畅春园的他清楚明白,康熙的时间快到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兄弟和妹妹顾好,他的额娘与阿玛正在书房忙着攸关全府存亡的大事儿。
“方才我阿玛说,一动不如一静,你可还有机会再与我阿玛说上话?”
“不行。这回情况之险,皇阿玛这是在安排后事了。”
“那我哥哥呢?可帮得上忙?”
“只要你阿玛与兄长掌控好禁军与御前侍卫队,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外头还有隆科多与赵克定,京城无虞。”
“可是,你也说过丰台大营与西山锐健营若全体出动,京城万不能敌。”
“这正是我担心的。皇阿玛把一众官员与皇子都革职拿问,只十四没有受到波及,我可以理解,将在外,要使军心稳定,如此十四才能镇得住西北。其他被关进宗人府的皇子都与夺嫡无关,皇阿玛的用意应在于保护他们。可把官员们也革职拿问,使朝政瘫痪,我不明白。”
“这道理其实再明白不过,都说功高震主,前朝重臣难免自持甚高,当一个人高到不能再高的时候,就该往下走了,到时候新皇上一时上哪儿找人顶替?还能如何加恩封赏?皇阿玛将一切归零,待新皇登基一纸赦书,他们又成了新皇得力的臣子。”
胤禛闻言,颇为感悟,似通了筋脉,如此一切都明白,只是又该若曦不懂得。
“换我不明白了,既然皇阿玛忌惮八爷一党,为何不干脆一体锁拿?”
“不可。现在就行动,会逼着老八逼宫,如同当初的太子,但若皇阿玛不动,以老八的个性必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原来如此。都说父母爱子,必为之计深远,皇阿玛铺排的这一步好苦啊。”
“虽说众皇子府邸都已交付禁军把守,但鼠儿想走,哪儿都有缝。另外,我还担心,皇阿玛会不会属意十四。”
“何以见得?皇阿玛不是明着、暗着向你表示了好几次?”
“只要皇阿玛高兴,随时能改变心意。这次只有十四未受影响,虽然一说是为了稳定西北军心,但往更深一层想,或者就是为了传位十四,才削了我们的爵位,只怕其他朝臣们也是这样想的。”
“我倒不认为,正如你所说,皇阿玛在安排后事了,倘若属意十四,为何还不见召他回京的旨意?”
若曦这么说也是有道理,可胤禛仍然患得患失,前世的心病已病入膏肓。
第113章 归零(二)
库特森还是来去自如,他可是黑影般的人物,胤禛再次让库特森传话给年羹尧,要他在陕甘按兵不动,看紧十四,如此,万一皇位还是传给十四,胤禛也能让年羹尧挡着,使十四错失夺位先机。另外,库特森也联络上隆科多与赵克定,这对胤禛来说无疑是打了一剂强心针,因康熙后来召身为九门提督的隆科多前去,在张廷玉、马齐、李太医与李德全四人的陪同之下,隆科多已亲眼见识了康熙留下的遗诏,隆科多于是让库特森带给胤禛一纸。
若曦拿来看:“这画的是乾卦?”
胤禛两眼泛泪:“若曦,我是名正言顺的!我是!”
若曦不解,轻步过去:“我实在不晓得你为何老在意着名正言顺,皇阿玛什么都还没公布呢,我相信,以皇阿玛的英明睿智,他会知道把天下百姓交给你,是正确的决定。”
胤禛闭目凝神,稍微平复,若曦倒想起旁的,急忙问:“你也赶紧想想法子,眼下谁能帮你?”
“库特森有本事来去自如,老八老九的人当然也有能耐,丰台大营与西山锐健营那儿八成已经得了消息,预先准备了,老八的福晋还是郭络罗家之人,他们的势力也不能小觑。我倒是看明白皇阿玛的心思了,皇阿玛故意突显十四,以稳定局面,如此老八他们才不会把矛头指向我,急着夺权,因为十四出现就等于老八一党胜利。”
“可八爷……假若皇阿玛还真属意十四,八爷会让十四当皇上吗?”
“应该会。当然,要视情况决定。若有机会,老八必然会矫诏篡位,若明旨一下再无机会,那也行,以老八对朝堂的掌握,藉时满朝上下都是老八的人,十四就成了龙椅上的摆设,凡事都由老八在背后决策。”
“说到矫诏,有件事儿我想问,如果……”
“如果皇阿玛属意十四,我会不会矫诏?你想问的是这个吧?”
胤禛忽然抢过话头,出奇不意,若曦咬了舌头,微嗔轻轻不依:“好奇嘛!!”
“哪来这么多好奇?这几日你净问我些莫名其妙的事儿,连与十三的情分都问。唉,说起十三,要是他在这儿就好了。”
“十三那儿能晓得京里的事吗?”
“我不知道。盛京是满人老家,因而是皇权影响最大的地方,我安排不了人,况且知道能如何?盛京之远,远水救不了近火。”
“皇阿玛属意你是好,却断了你一臂。不管了,刚才的问题,你回答是不回答?”
胤禛挑眉睨了一眼:“会。”
若曦心中没有预设答案,但仍微愣,未料胤禛这般直白。
“我不想骗你,说好要坦诚相待。我有自信能将这九州万方治理好,上不愧对列祖列宗,下不愧对臣民百姓,老天要是不给,我自己去夺。当然,我更希望这王位名正言顺,我这个做儿子的,自然也想获得阿玛的肯定。”
胤禛立于窗前,一手背后紧抓辫子,清孤得仿佛整个时空都是虚无,这是雍正的背影。若曦举步向前,从后方抱住,趴在胤禛背上,渐渐闭起双眼。
(八贝勒府)
确如若曦与胤禛的分析,老八也有同样的见识。
八福晋搁下茶壶,端了茶至八爷面前,问道:“皇阿玛若属意十四,我们赢面较大,皇阿玛若属意四阿哥,我们就不好对付了,难道,爷真的准备动手?”
“正如你所说,皇阿玛若属意十四,在十四回京前我们还有机会偷天换日,就是来不及,将来朝堂之上也是我们的人。但皇阿玛若属意老四,那确实得动手了,丰台大营与西山锐健营昨儿个已传了消息,都准备着,老九也晓得了,会配合着动作。你阿玛那儿头呢?”
“我阿玛与其他大臣们都给革职关了,是我兄长们接应的,他们都晓得了。”
(西北大营)
十四收邸报,晓得了京里的事,整整哭了一夜,在营帐里砸东摔西,他最崇拜的皇阿玛这回是真的要走了,而他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谨遵他皇阿玛留给他的旨意,于是十四往账外去,望京城方向跪拜:“皇阿玛,您老人家放心!儿臣一定守好西北,击退准噶尔!完成您老人家的心愿!!来人!!升账!!!”
“大将军升账!!!”
十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换了布防,忽然另布关阵,他怎不知老九与敌军的生意往来,过去他是睁只眼闭只眼,可老九向来是个得寸进尺的,以前准噶尔不犯境也罢,两军都打起来了老九还只顾自个儿利益,弃祖宗江山不顾,十四无法苟同,不只无法苟同,他还要提防。
十四也派人与年羹尧商量调配,非常时期,这段时间户部、兵部办事的都被关了,十四心知肚明,无人给他筹粮,他必须自立自强。
(畅春园)
康熙躺在床上,很虚弱,听完暗卫奏报,挥手屏退,李太医与李德全也相继退出,只有张廷玉侍疾。
“皇上,丰台大营与西山锐健营都有了动作,皇上是否让臣再派张五哥去一趟盛京?”
“不……不可……时机还、还未到……太、太早了……”
张廷玉虽领命,可已满头大汗,虽然有一式三份的遗诏在手,可这些皇子们一个个狼豺虎豹,吃相难看,就连他也没有十足把握届时会是个什么样的场面。
“嗻。那祭天一事,皇上是否有主意了?”
“叫、叫成哲……还、还有萨、萨图哈……来……”
张廷玉先抬眼悄视,然后才垂目应声:“嗻。”
第114章 千古一帝
(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
胤禛受命恭代祭天,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正此关键时刻,若曦紧张得连孩子都顾不上,昭昭不晓得偷吃了多少糖,与承欢两人被困在府中无所事事,整日疯玩,倒是年纪较长的三只小猪还懂分寸,就是不上书房、不随驾了,也知道在府里的勤爽斋念书练字,切磋学问。
还好,康熙命萨图哈亲率禁军护卫,原先连成哲也要派上,可张廷玉力阻,这时候康熙身边不能连个亲信都没有,胤禛也力辞,康熙虚弱得吵不过他们,于是点头了。
十一月胤禛自天坛回来,康熙已重病不起,前脚才刚到府,张廷玉又领旨急召所有皇子,由禁军押赴畅春园。
临行前,若曦这头抱着胤禛死紧怎么都不能放心,而八爷那头给李福一个眼色,成败就在此刻。
(深夜,畅春园清溪书屋)
众皇子一进园就被各自拘禁,也不知都过了几日,一夜,李太医匆忙喊了张廷玉、马齐与李德全,康熙真的不行了。
张廷玉老泪纵横:“皇上!!太医、太医已经确诊,皇上,您再不行旨意,臣怕……”
康熙倒说:“朕倒觉得,今日精神不错,好多了。”
李太医与李德全互换了个眼神,谁也不敢把回光返照这四个字说出来。
马齐也哭道:“皇上,趁皇上精神正爽,臣恳请皇上早下决断,否则将来后患无穷啊!!皇上!!”
或者说人都爱权,尤其皇帝,越上位者越放不了手,可生命到此尽头,康熙再紧握把持也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千般不舍,还是说道:“李德全,让成哲带四阿哥过来。”
“嗻。”
“衡臣,张五哥可在?”
“回皇上的话,张五哥随时待命。”
“好,让他去吧,天亮之前,务必赶到盛京。”
“嗻。”
张廷玉与李德全同退,两人召了成哲。
李德全道:“皇上有令,命你率人速至四阿哥住处,护送四阿哥至清溪书屋。”
成哲领命就行,张廷玉拦下:“张五哥留下,其余人奉旨前行。”
待众人走远,张廷玉从袖中拿出金牌令箭,交予张五哥,才道:“你即刻赶至盛京,务必在天亮之前赶到,把皇上的金牌令箭交给十三爷,请他即刻动身,依旨行事。差事要是办砸了,就地自处!”
张五哥领受金牌令箭,厉声一喊:“嗻!奴才领命!”
同时成哲急忙赶到胤禛拘禁之处。
“奴才给四爷请安。皇上有旨,宣四阿哥面圣,请四爷随奴才来。”
“成哲,皇阿玛可好?”
“皇上怕是……请四爷先不问了,快快随奴才来。”
成哲领头出去,东绕西绕地绕到一处假山后头,转过假山钻进一狭窄处,原疑无路,后来豁然开朗,似进了园中之园。
“成哲,这是哪儿?以前怎不知有这处地方?”
“回四爷的话,这是皇上秘密休养之处,除了李公公、张廷玉大人、马齐大人、李太医及奴才所率近身侍卫几人与皇上亲命的暗卫之外,其他人皆不得知。”
胤禛惊叹,已两世出入此园,又掌内务府的他竟对此处一无所知,康熙的心思,远比他记忆中的还要缜密。
张廷玉与马齐都在外头候着,见胤禛一到,立刻进去传话,胤禛得令进入后,只见康熙卧病不起,面容槁悴。这是人们说的千古一帝,在他生命尽头时,有一个太医立于一旁、一个太监跪在床边,一名汉臣与一名满臣站在不远处,几个侍卫守在门口。
“四阿哥……”
“儿臣在!”
“朕,从此把祖宗基业交给你了。”
“皇阿玛!!”
“朕如今只有你能托付了。朕原寄希望于废太子胤礽,可是他根本不是仁君之选。八阿哥胤祀处处学朕,又处处不像朕,朕是以宽仁治国,他是以宽仁收买人心,还不如弘历晓得朕的心思。十四阿哥这些年整兵经武很见成效,但他包袱太重,治国必然坏事。十三阿哥性情中人,重情义,他的心地是光明的,可是他嫉恶如仇,不懂权变,朕幽禁了他十年,就是怕他一时冲动,再次闯下如明史案那般大祸,还好弘历机智,化险为夷,才没有把你牵连进去,否则要朕怎么收拾?”
此时胤禛已泪流满面,他从不知道自己的父亲虑患之深,想起前世,康熙临终前顾命于他,要他好好辅佐十四,为此,他不平许久,可如今,他阿玛为江山、为祖宗基业、为了他,费尽心思,步步为营。
胤禛用他生命中最纯粹的声音,大喊了一声:“阿玛!!”
康熙听到这一声,稍动了动身子想坐起,终究无力作罢:“好啊,阿玛就把这个担子交给你了,朕这一生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平定准噶尔,在位时间之久,超越古往今来任何一个帝王,却不想到了最后,竟然朋党四起、吏治败坏,阿玛相信,你一定可以刷新吏治,匡补阿玛的过失,如今,阿玛唯一的遗憾就是吏治,还有就是弘历,阿玛大概见不到弘历最后一面了……”
“皇阿玛千秋万岁!皇阿玛一定会好起来,再创我大清盛世……皇、皇阿玛……”
胤禛说到最后,声音都在发抖,康熙摇摇头,抓起胤禛的手:“弘历,真的优秀,我大清的盛世,就交给你们父子俩去延续。若曦,他把弘历教得极好啊!不过,她用的不是老祖宗的方式吧?嗯?弘历的身上,有西学的影子。”
“皇阿玛恕罪!若曦确实给弘历多方启蒙,并不局限于四书五经,儿臣原先想……”
“无妨,你做得很对,西学没有不好,西学很好,朕也爱西学,与传教士学习几何、数算、天文等等。可胤禛啊,知道阿玛为何严禁大臣相交教士,更严禁教士开设西学,不许宗室子弟参与吗?”
“儿臣愚钝!”
“西学的精髓在于‘求知与颠覆’,胤禛啊,朕在五十四年已明令下旨禁教,但因忙于西北战事,未彻底执行,这事儿还要交给你,你记住,皇权,不容质疑,明白了吗?”
怎么不明白,每个皇子从小都学数学,甚至胤禛还教过十三数学,可学到一定的程度康熙就不让再继续,连提都不许提,或许帝王之术如此,帝王之心相知,五十四年明令禁教绝非因教士涉及夺嫡这么简单。
胤禛点头允诺,康熙拿起身旁的三份遗诏,连同九州万方、亿万臣民一起,都交到了胤禛手上。
第115章 飞龙在天(一)
胤禛悲痛不能自己,慎重悲思地在康熙遗体前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缓缓起身,脸上带着泪痕,双拳紧握,此时此刻起,他是雍正,大清江山的新主人。
李太医确认无误后,张廷玉接过胤禛手上的圣旨,当场宣读,室内所有人立即下跪,恭请新皇圣安。
“传旨,九门提督隆科多使九门紧闭,顺天府尹赵克定使全城戒严,萨图哈升禁军统领,戒护乾清宫,成哲率亲卫遗灵大内发丧。畅春园内众皇子就地看管,不得擅动!”
待各方人马完成部署,胤禛也入主大内时正好是黎明时刻,李德全亲赴宗人府与刑部传旨,释放原先被拘禁及关押的众皇子和官员,并由大内人马戒护至乾清宫,最后是被拘禁在畅春园的阿哥们。
待众人一到,只见白幡铺天盖地,各处兵马异动,坐在龙椅上的那人不是康熙了,而是四阿哥雍亲王,已起年号雍正。
张廷玉当场宣读遗诏:“大行皇帝遗诏!”
在场众人无不谨慎而跪,唯老八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与老九相视一眼,先跪再见机行事。
张廷玉复念:“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突如其来,满臣文武震撼,竟无人反应,胤禛一个眼色,成哲亲率近卫入殿,至皇阶前包围护驾,全队整齐划一地半拔剑出鞘,刷地一声金戈响,吓得众人慌张没了主意。
马齐左右环视,与张廷玉相视一眼,两人默契带头:“臣,恭请皇上圣安!”
这两人如同一个信号,一众大臣们随之俯首跪拜:“臣等恭请皇上圣安!”
老九激动,原地跳了起来:“老四!!你敢!!”
胤禛面不改色,不动于衷,且多了份理直气壮道:“朕的皇位,名正言顺!”
三阿哥及五阿哥闻言,率先称臣,其他小阿哥们也随之:“臣弟恭请皇上圣安!”
老十慌了,他向来眼见为凭,康熙遗诏就在眼前,但老八老九又是好哥儿们,老十为难看向胤禛,胤禛不理会,无所谓这个弟弟。
见局势一面倒,老九更气道:“啊哈?你们这是反了吗?!老四!皇阿玛驾崩前只有你与张廷玉、马齐几人!怎知那遗诏是真是伪?!哼!有我们在,你休想一手遮天!!”
胤禛镇定道:“大行皇帝临去前还有李太医与李公公在。大行皇帝下遗诏时,张大人与马齐大人也随侍一旁,九门提督隆科多也受顾命,九弟若执迷不悟,休怪朕不讲手足之情!”
老九不服:“隆科多算什么东西!!谁不晓得他与你老四是什么关系!!张廷玉你这个汉贼,这是我爱新觉罗家的家事!!你是想反清复明吗!!”
马齐却替张廷玉驳道:“九阿哥,大行皇帝遗诏是大行皇帝亲笔,臣与张大人伺候,我马齐身为上三旗,也是汉贼吗?”
老九疯狂再驳,八爷抬手阻止,慢慢起身,理了好衣摆,卷好袖口,温润中多了些自信,傲视胤禛:“四哥,龙椅可稳?是否缺胳膊断脚?”
胤禛知道他的意思:“八弟此话,可是要自绝于列祖列宗?”
八爷却说:“皇阿玛最属意十四,大家都知道,十四受封大将军王,就是我们几个皇子都削爵革职十四也未受影响,方才圣旨宣读传位皇四子胤禛,又岂知不是四哥你动的手脚,其实皇阿玛他老人家原先写的是传位皇十四子胤祯。四哥,自绝于列祖列宗的是你,弟弟我如今只是替天行道。”
老九整个人都笑开了:“对!!是十四弟!皇阿玛亲封十四为大将军王!王位,是十四弟的!!”
正好,一侍卫来报:“报!!!启禀皇上!丰台大营与西山锐健营已起寨拔营,直冲京城而来,隆科多大人九门紧闭,萨图哈将军也封锁禁宫,准备迎敌,向皇上请旨!!”
八爷听完难得表露出不可一世的高傲感,而老九仰天狂笑,老十则抓头不止,一团混乱。胤禛面上镇定得让人不辨心思,但心里是紧张的,与前世情况完全不同,他毫无把握,还有张廷玉也是,他额前的地砖上全是他滴下的汗水。
第116章 飞龙在天(二)
(丰台大营)
丰台大营主帅富灵阿拔剑一吼:“大行皇帝殡天,传位大将军十四爷,十四爷如今远在西北,正在回京途中,弟兄们,我已得八爷之令,即刻拔寨起营,与西山锐健营响应,进宫勤王!!冲!!”
富灵阿的队伍正行,一斥候兵策马来报:“大帅!!大帅!!大帅!!”
“停!!!”
斥候赶至富灵阿跟前勒马,紧张得掉下马来,在地上趴着跪好:“大帅!!盛京来军队了!!在后头!!”
“什么?八爷没指示啊。谁的人?”
“打头阵的是图里琛!”
“喔喔喔喔!那就对了!图大人必是受大行皇帝传召进京勤王,待我见过图大人,使两军会师。全军,听我号令,原地待命!!”
富灵阿这回可当了个替死鬼,八爷只告诉他康熙传位十四,却没告诉他真假,难为富灵阿乐得上京邀功。
富灵阿率主帅旗队当前:“唷!图大人!!”
图里琛才不与他多费功夫:“前方可是丰台大营?”
“不错!我,富灵阿,丰台大营主帅,请问图大人何行?”
“来人!!请王命!”
紧接着四方号角巨响,雷鼓轰天,正当富灵阿傻在一旁搞不清状况时,盛京军队中忽有一骑冲出,直逼富灵阿,快近时忽刷地一声金光,众人才反应过来,富灵阿的首级已经落地。
丰台大营顿失主帅,其他副将一拥上前,将拔剑之人团团围住,可来人却将金牌令箭一亮,高声喊道:“大行皇帝金牌令箭在此,谁敢!!”
来人是十三,一手勒马,一手持金牌令箭,张五哥与图里琛就在一旁,丰台大营的兵士们都傻了,大多数都丢了兵器痛哭失声,他们都是给十三带出来的人。
丰台大营的副将们没个头,面面相觑,只好下马跪拜,十三环视一周,问道:“额腾伊、费扬额、牧呼、塔尔泰、巴东,五人何在?”
“末将在!!”
“好你们几个崽子,当年与爷出生入死,何等意气风发,如今怎么还是游击参将?全军听令,丰台大营原将职一体罢免,额腾伊、费扬额、牧呼、塔尔泰、巴东等五人升副将,兵分五路,由额腾伊、费扬额、牧呼、塔尔泰、巴东五人各率一路回营驻扎!有违将令者,立斩!”
“末将领命!!”
这时图里琛一个眼色,他身边亲信一步上前,二话不说拔剑一砍,原将职们全部人头落地,十三同时宣布:“大行皇帝殡天,已传位予皇四子雍亲王!恭请新皇圣安,吾皇万岁!!”
盛京的军队也齐声:“吾皇万岁!!”
丰台的十三旧部也高举兵器大喊:“吾皇万岁!吾皇万岁!”
额腾伊喊过,趁空向前:“十三爷,这儿就交给我们,您赶紧进京,西山锐健营也拔寨起营了!!”
“好!图里琛,大军出发!!”
图里琛往后头一喊:“出发!!!”
顿时万马奔腾,直冲京城而去,牧呼为十三壮声势,拔剑继续引导:“吾皇万岁!!吾皇万岁!!吾皇万岁!!吾皇万岁!!”
至城外不远处西山锐健营正扎营待命,等候丰台大营会师,可西山锐健营派出去的斥候却回报丰台大营回营,盛京军队南下,直冲京城来。
西山锐健营主帅帕勒塔里拍案而起:“什么?!十三爷?怎么可能!!”
此时账外又冲进传令兵:“报!!!大帅!盛京军队到了!!打前锋的就是十三爷!”
帕勒塔里一吼:“坏事了!全军迎敌!!”
可十三没有要停的样子,盛京军队与西山锐健营阵前对峙,只有十三一人冲出,帕勒塔里原想喊弓箭手,可十三是大行皇帝皇子,怎么能伤?
战场上,毙命往往在一瞬之间,被一箭射死的是帕勒塔里,十三原先身形压低,与坐骑同驰,快接近时却忽立身拉弓,正中帕勒塔里眉心,帕勒塔里当场毙命。
十三于西山锐健营阵前勒马一啸,威摄全军:“我!大行皇帝皇十三子,持金牌令箭受命勤王!大行皇帝传位皇四子雍亲王,西山锐健营全营听令!!”
西山锐健营副帅额鲁聪明,首先称臣:“末将西山锐健营副帅额鲁,率全军恭请皇上圣安,吾皇万岁。末将给十三爷请安。”
“好你个额鲁,记得你是我九哥的门人?”
“回十三爷的话,奴才是镶黄旗的,镶黄旗是四爷,喔不,是当今圣上过去还是亲王时所辖,就是九爷,也是镶黄旗的不是?”
“爷这一路,就你聪明。都说打仗的不带脑子,读书的不带家伙,我说额鲁,你既有脑子又有家伙。”
“十三爷过奖!奴才也就这点本事儿,蒙十三爷不弃,奴才愿为十三爷效命,愿为皇上效命。”
“还说为我效命呢,之前与爷出生入死的兄弟,如今一个都不在跟前,都滚哪儿去了?参将?游击将?小千总?”
“喔在!都在!都在!比拉、库伦、雅尔甘丹、奇里、札克丹、宜比兴、法善,出列!”
“末将在!十、十三爷……十三爷!!”
“哭什么!你爷好得很!!你们七人,全升副将!”
额鲁一惊,忙问:“十三爷,那原先……”
十三漫不经心道:“喔,原先的,图里琛,你带人办一下。”
图里琛嗻都没喊一声,他手下几乎是同时刷刷两下子将人头落地,吓得额鲁右手忙抓着剑,做要拔的姿态,全身颤抖,呼吸不调。
十三挑眉:“怎么?嗯?想对爷拔剑啊!!”
西山锐健营的十三人马一拥向前要维护,十三抬手制止,额鲁急道:“十三爷,末将率全军来归,十三爷是过过、过河拆桥?!”
“哼!爷告诉你!这大清,是皇上的大清!西山锐健营,是皇上的营!兵,也是皇上的兵!你率全军来归,你算他妈的王八羔老几!!雅尔甘丹、宜比兴!”
雅尔甘丹与宜比兴二人得令并未应声,只是一步向前,同时拔刀刺杀额鲁。额鲁倒下同时,十三已经上马,瞧都不瞧额鲁一眼,高声喊起:“众人听令!西山锐健营兵分四路,由比拉、库伦、奇里、札克丹四人各率一路回营。雅尔甘丹、宜比兴、法善,你三人各率一小队于城外五十哩处布防,有任何异动,立即来报。”
“末将领命!!”
“张五哥,你快骑进宫报信。图里琛,你持金牌令箭先行,使隆科多开九门接应。其余人马,随我进京,吾皇万岁!!!”
“吾皇万岁!!吾皇万岁!!吾皇万岁!!”
十三这声喊得响亮,东边日头似震裂了个口子,天色尚早未明,日光还冷,但十三心中已炽热熊熊。
第117章 飞龙在天(三)
(乾清宫)
十三一喝释兵权之际,乾清宫这儿仍怒涛汹涌。
八爷眯眼鄙视,继续言道:“四哥啊四哥!还记得四十九年太子之乱?我原掌控全城,有九成的胜算,最后竟败在皇祖母与皇阿玛联手,圣明如你,怎么不记得弟弟当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
老九按耐不住,大吼:“你以为有个萨图哈和隆科多就能成什么气候?做梦!你自个儿也听见了,老十四远在塞外受准噶尔牵制,远水救不了近火,而丰台大营与西山锐健营都是我们的人!老四,识相就自己下来!不要逼我们动手,到时你全府上下……”
老九放话一半,突然是张五哥闯入大殿,胤禛忽觉希望,他方才一直没见着张五哥,问张廷玉,张廷玉只说康熙有遗命留给张五哥去办。
听张五哥大老远就在喊,一路从午门喊到乾清宫来:“报!!!!!!!”
成哲下意识半拔剑出鞘,斜挡在胤禛身前,张五哥直直跑到阶下才打千单膝一跪,大喊:“皇上!!!盛京军队奉大行皇帝遗旨进京,于城外三十里处接管了丰台大营与西山锐健营,三方人马未损一兵一卒,两营已回营驻防,隆科多大人与萨图哈将军已配合响应!情势已完全在十三爷掌控之中!!皇上!!十三爷回来啦!!!”
胤禛的心脏像是被重鎚狠狠捶了一拳,全身血液瞬间奔流,紧抓着龙椅扶手,才没让自己跳起来:“十三!!”
只见故人一身朝服端正,精神意气风发,脸色激昂得意,周围凝聚着一股奔腾的气势,脱胎换骨而来,进殿一个止步,激动大喊:“四哥!!”
胤禛的左眼滑下一道好长好长的泪流:“十三弟!!”
十三又何尝不是?郑重地打了袖子,衣摆一掀,重重跪在地上:“臣弟,恭请皇上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寅卯破晓,十三的声音好响亮,把早雾都给响散了,云儿的裂口越破越大,晨曦渐露,曙光清明。
“唉唉唉张大人!!张大人!!!”
马齐与其他官员就近扶住张廷玉,张廷玉原先见十三来了,才大大松了口气,整个人发软,往一旁倒去,想他谋国老臣,临危受命,又是汉人,面对这些饿狼饿豹,着实不易。
老八则惊异不能自己,瞪大眼直视十三,整个人僵直发白,老十却毫不长脑,众人都跪着不起一地,他竟然走近:“十三弟?你回来了?哈哈!十三弟啊!!”
老九不能接受,忽咆哮,打断老十:“不可能!!老十三你被幽禁,怎么可能带兵!!好哇老四!!你还没登基就与罪人私通!该当何罪!!”
十三起身,从袖口拿出圣旨:“皇阿玛于康熙五十三年时就下旨给张廷玉与图里琛,张廷玉奉皇阿玛旨意,于康熙六十年连夜派张五哥到盛京,图里琛接旨,恢复我的贝勒爵位,并使盛京军队一体听我节制。而这份,是皇阿玛亲笔给我的旨意:“大行皇帝遗旨。朕已秘密立储皇四子胤禛,命十三阿哥胤祥一体节制盛京军队,待朕旨到,回京勤王,到京即刻接管丰台大营与西山锐健营。钦此。”
十三阿哥说完,满腔激动,泪横满面,胤禛亦是。十三恭敬一俯,双手向前呈上密旨,李德全下阶接过,呈于胤禛。
十三复跪,并侧身道:“八哥、九哥、十哥,四哥的皇位,名正言顺,你们真的要自绝于爱新觉罗吗?”
老十想都不想跪地就碰头,老九气急失语,再看老八,脸扭曲得像给毁容,双膝一跪,失败、耻辱、不甘,全上心头。
胤禛深深吸了口气,缓缓起身,下旨道:“大行皇帝驾崩,诸皇子悲思之情,朕,可以体谅。眼前最重要的是治丧与朝政,所有官员着即官复员职,由上书房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张廷玉、马齐主持朝务;由大行皇帝三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十二阿哥主持治丧事宜。
封,大行皇帝三阿哥为诚亲王、五阿哥为恒亲王、八阿哥为廉亲王、十三阿哥为怡亲王;七阿哥为淳郡王、十阿哥为敦郡王、十二阿哥为懿郡王、十五阿哥为愉郡王、十六阿哥为庄郡王、十七阿哥为果郡王、十八阿哥为怀郡王。九阿哥恢复贝勒爵位,另召十四阿哥回京奔丧,封恂亲王。所有人各归各位,各司其职。钦此。”
胤禛的那声朕喊得好底气十足。瞧他立于龙椅前,受朝臣跪拜,指点江山,眉宇之间,不可一世之姿表露无遗,至此,一夜夺嫡,江山已定。
第118章 改朝(一)
京城戒严,百姓们才一觉的功夫,这天下已换了主人。
胤禛以敬大行皇帝为由,自乾清宫移出,顺势居养心殿,头一个召见的竟是小顺子,小顺子升任内务府大总管,胤禛使他出动粘竿处换防,凡可疑太监、宫女一律发送慎刑司待日后审过,胤禛知道康熙生前移居畅春园布防就是为避老八一党对宫中的掌控,因此进宫头一件事儿就是让小顺子坚壁清野。
十三与图里琛安顿好盛京军队后,与萨图哈一同入养心殿:“盛京军队交付盛京将军回防,即刻出发。图里琛出任禁军统领,朕与皇宫的安危都交给你了。”
图里琛叩首接旨:“奴才领旨!”
待图里琛退下,胤禛才转向萨图哈:“朕钦命你为镇远大将军,至西北接替恂亲王,让恂亲王回京奔丧,旨到即行。到了西北之后,你立刻布局,朕打算在两年之内平定准噶尔,此世有先知之机,就不要拖延了。”
萨图哈也跪下接旨:“奴才遵旨!”
“还有,十四一走,年羹尧一定动心,你提防着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若起争执,不要与之冲突,朕替你做主。”
“是!奴才谨遵圣旨,谢皇上。”
剩下胤禛与十三两人,十三打千一跪:“臣弟,向皇兄请……”
胤禛一步向前扶住,好无可奈何地喊了一声:“十三弟!!!”
十三无语,腼腆笑了笑,胤禛摇摇头,这弟弟故意不让他省心。
“去看看皇阿玛吧,他老人家临终前还惦记着你!”
“皇阿玛……原来是这个意思……皇阿玛!!”
说着,十三有泪,胤禛留他一人静一静:“宫里头交给你,我回府一趟。”
“四哥,正此之际……”十三忽打住,明白过来,复道:“晓得了,也好,四哥是该回去一趟,图里琛率禁军护卫,应该无虞。”
(雍亲王府)
若曦这头一早就换上孝服,胤禛一退朝就先派了成哲先行,成哲一到,弘历忘形地放声大哭,他从没哭得这么大声过,他是真伤心,近十年的祖孙之情骗不了人。
成哲说,胤禛真的名正言顺,十三也回来了,从头至尾讲了一遍,若曦不得不感慨,千古一帝的最后一步王棋,竟在五十三年时就摆好了,这就是帝王之家吗?当后人拿着红笔划课文时,可知道自己划过了什么?书上一句话,腥风血雨一夜。
高无庸、小义子与库嬷嬷忙安顿着兴奋过度的女眷们,如今她们都是嫔妃了,就是荷院里原先上不了台面的莺莺燕燕,起码也该是个常在贵人什么的吧?还有王爷是皇上了,有皇上不睡女人的吗?三宫六院不过是基本的数。
这下大伙全来劲儿,矛头齐指兰院,郭氏就说:“皇上睡女人是要翻牌子的,老祖宗有规矩!兰院的主休想专宠,今昔可不比往日!”
安氏向来小心:“兰院的主生了三个儿子,那可是三个阿哥。”
武氏接话:“那又如何?有肚子会生的又不只她一个!王爷现在是皇上了,往后必会在子嗣上头使劲儿,兰院那头都几岁了?这过把月还要选秀呢!大伙等着看吧!”
嫡福晋这头收拾得快,先至兰院,胤禛让成哲先接她们两人进宫,随后小顺子会另外派人接应其他人,可若曦这头孩子多,啰啰嗦嗦,弘历又一直哭,进度严重落后,连成哲都帮着摧促。
好不容易收拾好,大伙正出发时,只听府外似千军奔腾,有大队仪仗而来,紧接着是高无庸跑来,高声一喊:“皇上驾返潜邸,众人接驾!!”
胤禛一身白孝,锦锻孝服下隐约能透见明黄色的龙袍,若曦一怔,望天子威仪而惧,忽不识得眼前人。
回到兰院,胤禛先召来几个孩子,让弘时带好弟弟妹妹们,随驾进宫,至大行皇帝灵前跪祭,弘历还在哭,眼泪鼻涕糊了满身满脸满袖子,弘时与弘昼也多悲思之情,昭昭与承欢因与康熙不多认识而没什么表示,还净问些傻问题。
巴半在给昭昭收拾,昭昭一旁吃糖,不帮忙算了,还没脑子地问:“到底什么是皇帝啊?”
这话可把巴半吓死:“主子小声点儿,这话给人听见要杀头的!!皇帝是咱大清最有权力之人,所有人都听他的!”
“喔!以前皇爷爷是皇帝,现在我阿玛是皇帝,那以后我也是皇帝罗?”
巴半吓得把手上东西给摔了,赶紧跑上去捂住昭昭的嘴:“主子您要命啊!!下个皇帝是谁,那要当今皇上说了算!而且皇帝只能有一个!!”
昭昭抓头:“那我要是当了皇帝,我的兄弟姐妹们怎么办?还有,为何当皇帝要搬家呢?这儿不是住得好好儿的?”
巴半真想一头撞死,还好高无庸来了,他来瞧瞧情况,高无庸倒不紧张,现在是他主子的天下,昭昭在他主子心中是什么地位他晓得,于是笑着说:“小主子跟奴才走吧,巴半还小也不懂,让奴才说给你听,瞧,奴才这儿给主子藏了几颗糖。”
昭昭乐意,拍手叫好:“好好好!!那快走!咱们顺道去找承欢,你讲给我们听!”
好容易昭昭跟着走,孩子们与女眷们都准备好,小顺子也带着内务府的人来,一个个点数确实让上了车,全府都走,年氏也给彩霞和看管的人另外戒送,只有库嬷嬷一人留下,她原非宫中之人,再加上库特森的关系,她自己也年事已高,胤禛特别开恩,让她留守潜邸。
若曦这头,等孩子让带下去,才好紧张问:“怎么回来了?情势可都稳住了?”
“你听说了?”
“嗯!哥哥都告诉我了,可把我吓的!你……皇、皇上,皇上这样跑回来有没有危险?”
“宫内十三弟在,我是来接你的。若曦,只有我们两人时,我不希望听到你说那两个字。”
胤禛走近,拉过若曦的手,一手按着她的左手放在她的心上,另一手按着她的右手放在自己心上,再道:“我是紫禁城的主子,大清皇帝,可在这儿!这儿!我永远是孩子们的阿玛,你的胤禛。”
若曦闻言动容,虽不知帝王之爱如何深浅,但眼前这个男人曾为她挡箭、扑火,在登上权力之巅时,竟回过头来牵紧自己的手。
或许今日之后生活会变得不同,磨擦会时不时有,但若曦愿意陪他走下去,为了他,也为了他们的孩子。
胤禛抱着怀里的泪人儿,缓和气氛取笑道:“傻丫头,别哭了,如今我是皇帝了,你要是把我的衣裳哭湿,紧张的可不只高无庸一人而已,人前,你也给我留点面子吧。”
若曦不禁破啼失笑,轻捶胤禛胸膛,好个臭男人,方才都说些什么,这会儿子又讲究了。
胤禛好疼爱地吻尽若曦的眼泪,慢慢道:“我已移居养心殿,你就住殿里的西暖阁,我希望时时刻刻看到你,这回不要再离开,好吗?”
若曦会错意了,她以为的这回那回,是指她吵架出走回娘家那次:“放心,我哪儿都不去!再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能去哪儿?”
“不管你去哪儿,不管有多远,我都会去找你。”
若曦想都没想此话深意,只以为又是莫名地一句甜言蜜语,近来胤禛老是说些摸不着边际的话,不过她挺爱听的就是。
胤禛笑着在若曦额上弹了一记,若曦难得娇嗔,轻推开胤禛,走到梳妆台前拿来一盒,打开一看,里头是条明黄色的系绳,还有条红色的。
“这条可是留给弘昊的?原来你老早打算好。就这么一条吗?可还有别条?”
“去你的!就这一条,再多没了!”
胤禛得寸进尺,从后头抱住:“再一条嘛……”
还没说完,又想吻上,还没吻上,小义子来敲门:“皇上?皇上?都准备好了。皇上?皇唉唷喂!!”
小义子喊到一半忽换喊疼,然后听到几下棍子的声音,高无庸忙把这不懂眼色的拽走,旨都没请就跑了,胤禛一笑,若曦一羞。
“大大、大伙都在等……我赶紧……赶紧……替你换上吧……”
胤禛拉过自己辫子,交到若曦手上,若曦肿着双眼替他系上大气又精致的式样,朝胤禛一笑。胤禛摸了摸自己的辫尾,再交到若曦手上,一同握住她的手。
“我的小辫子,只有你敢抓。”
若曦倒扬首一傲,俏皮得意:“哼!是只有我可以。”
第119章 改朝(二)
女眷们一进宫就先被带至慈宁宫去,只若曦一人被带进养心殿的西暖阁,若曦带着弘昊,边喂奶边打量,总觉得很熟悉,却也没多想,正巧承欢与昭昭也来了,若曦再也没想起这事儿。
高无庸仍按前世出任大内总管太监,立刻召集了养心殿众人重申规矩,红香与两袖丫头也不例外,若曦有特权,她们俩可无。
至于李德全,自请为先帝守灵,之后永驻景陵,胤禛允了,这一世他不再需要灭口,见李德全有个好结局,算是弥补了前世的愧疚。
耐人寻味的是,王喜被派去嫡福晋身边任执事太监,反倒小义子被调来给若曦使唤,至于若曦总要做个样子给外人看的去处,嫡福晋来了。
(养心殿)
高无庸报:“皇上,嫡福晋求见。”
若曦下意识开口让胤禛快去,但忽止住,胤禛已发现她的异样,抬手就在额头上敲了一记:“才和你说的话全忘啦!”
“哪有!这不是……不是高无庸在嘛……”
“高无庸不算外人。是不是啊?”
高无庸赶紧答道:“奴才不敢!奴才怎敢与主子论亲疏。”
胤禛睨视冷道:“你不敢?都坏了朕几次好事!”
若曦刷地脸红,急辩:“都当皇帝了,正经点。”
胤禛笑着起身,与若曦无限暧昧:“晚点回来,等我……”
嫡福晋由于还未受封,称呼照旧,与一众女眷们暂住慈宁宫去,她正是为这事儿来的,胤禛也给了意思,如同潜邸时一样,这事儿归她管,但嫡福晋不敢不报备。
“这是臣妾安排的各宫住所,请皇上过目,只有侧福晋们的宫殿,臣妾尚不知品阶封号,不敢擅自做主,不知皇上是否已有旨意?”
“嗯,几位侧福晋们已定,其他格格、侍妾们,皆从常在封起,汉人者直接冠以姓氏,满人就由内务府拟好吉字,福晋挑了便是。”
“那住处……”
“封常在后,你看着办吧,朕无异议。至于侧福晋们,李氏有子嗣,封齐妃,让她居钟粹宫。年氏依汉人例冠姓氏,居延禧宫,钮祜禄格格封熹嫔,与耿格格裕嫔仍同住,居景仁宫,你自然居坤宁宫,朕会册封你为皇后。”
“臣、臣妾无子,怎敢占中宫之位。”
“你是朕的正妻,皇后之位非你莫属。”
嫡福晋原先以为胤禛会以后嗣为考量,虽有祖宗家法在上,但胤禛也会犹豫不情愿,却不料胤禛直言不讳,理所当然,嫡福晋是感动的。
“臣妾谢皇上恩典!!”
“快起来吧。你辛苦多年,应该的。往后朕的后宫还如潜邸时一样,人多也好、人少也罢,倚仗皇后打理了。”
“是。臣妾定尽心尽力。对了,皇上,您独漏了钮祜禄侧福晋。”
“喔,钮祜禄侧福晋封曦妃,居永寿宫。对了,朕往后移居养心殿,不打算回乾清宫了,这儿的西暖阁好。”
皇后一听,赶紧地:“皇上此话当真?”
胤禛不想起浪,缓和道:“至少等个三五载吧,等皇考孝期结束。”
皇后马上一跪:“请皇上也让臣妾移居别殿,皇上偏居养心殿,臣妾又怎能居正中的坤宁宫?请皇上赐臣妾别殿而居。”
胤禛倒没想太久,毕竟宫殿的安排还如前世,皇后请旨另居是迟早的事儿:“好吧,既然如此,那你居储秀宫。”
这些年来,皇后的性子与棱角都被磨得平滑,一点儿疙瘩都不剩,从青春芳华至今已过中年,她已看破岁岁枯荣,后院里除了紫藤外再无一花一木。
胤禛说得好隐晦,可自己心里却明镜似的,既然彼此都默契,何必再装模作样,给胤禛做个人情何乐不为?胤禛不就是这样的人吗?人不负他,他不负人。如今她膝下无子,可如今她是皇后。
翌日,皇后对各宫的安排到了内务府,内务府承旨,将各待封妃嫔安置各宫,齐妃、年氏、熹嫔及裕嫔受皇上钦定,亲赐宫殿,皇后也搬进储秀宫。
然而,正值新旧交替之时,各方势力重新动作,怎能没发现,那曦妃娘娘的永寿宫,只与养心殿的后门隔了一条道儿而已,养心殿在西边儿,可其他娘娘们的住所都在东边儿,只有皇后的储秀宫,勉强在永寿宫后头,中间还隔了翊坤宫。
听说,皇上没有旨意,这是皇后的意思。小顺子接旨后微微笑笑,只有他知道,皇后的意思里,全是皇上的心思。
第120章 改朝(三)
圣旨一下,如今是顺公公的小顺子率内务府忙进忙出,安排大行皇帝太妃嫔们与新皇妃们各宫事宜。太妃嫔们全数移往慈宁宫去,仅德妃仍居永和宫,不是她不走,是她病入膏肓走不了了。
当所有人都聚在大行皇帝临前跪拜行礼时,若曦也免不了,身为曦妃,每日都有一堆礼仪要应付,只是若曦生来迟钝些,或许弘昭是得了她的真传,众人看向她的眼光有异,就连十三也偶尔经过看上两眼也若有所思,她竟不察。
皇储,怕是定了。且不说康熙生前的态度,就光从封号上看来,除了弘历之外,可能再无第二人选。
齐妃的齐字自古以来都是一方诸侯之表,再加上李氏是汉人,鲁齐之名名符其实,显然胤禛对弘时的指望仅止于此。裕嫔有子,且弘昼与弘历只差两个月而已,但裕嫔只得嫔位,都是汉人的齐妃都有妃位了,再从封号上来看,胤禛是故意压制弘昼,并挑明要裕嫔认清事实,她这一生将衣食无缺,享尽荣华,但权位轮不到她,也轮不到弘昼。
正如十三之言,胤禛看上去清冷,但其实骨子里性情,例如在其他新封号里头,廉亲王的廉字最为可笑,胤禛就这么大喇喇地打了八爷一巴掌;怡亲王的怡字则充分表现胤禛对这个弟弟的喜爱与倚重。
然而,细心之人都有一事不解,为何那熹字是光明灿烂之意,同音的曦字晨光虽好,却也明摆着稍纵即逝。
这回张廷玉看不透了,但十三明白。
若曦的永寿宫其实不大,不像其他宫阙双翼延展,仅一主殿、一廊阁阙,还不是刚巧若曦与弘昭、弘昊正好,承欢仅暂住,终究要回府的,而弘历、弘昼、弘时已年长,被分至毓庆宫同住,那是当年康熙为太子所建的宫殿。
不过若曦的大本营在西暖阁,永寿宫她只去了几次,弘昊又小,还随她在西暖阁,于是最快活的是昭昭与承欢,永寿宫没大人,由得他们两造次。
服侍了胤禛早朝,张晓心中澎湃,眼前她正服侍一位皇帝,而那皇帝竟是她阁里的爱人。
胤禛的激动又何尝少了?前世他与若曦在西暖阁的岁月,都消磨在彼此伤害,那一、两年过得可真快,转眼间天人永隔,只剩浩月清风。
最后,若曦给胤禛穿上最外层的孝服,戴上皇帽,理好他的衣摆,当然,免不了揉入了他的怀抱。高无庸不知道被他主子叨念几回了,耳朵早长老茧,他机灵地在胤禛还没使眼色前就率奴才们到外间等候,胤禛很满意。
“快去吧,早朝可不能误了。”
“还好,再抱会儿。”
“昨、昨晚……抱不够啊……”
若曦的脸越来越红,声音却没胆地越来越小,也不晓得胤禛昨晚在兴奋个什么劲儿,直说终于住进了西暖阁。
胤禛转了转眼珠子不屑道:“还提昨晚,那高无庸越来越不长眼色!老坏朕好事。”
“军国大事本该来报,刻不容缓!”
“十三弟老早处理好了,处理好了他才来报!净挑那些时候,不明摆着给朕使绊子吗?”
若曦嘴咂了一声,羞得眼儿都眯起来:“又没碍、碍……碍着你……”
胤禛奸意一笑,轻轻道:“是没碍着。”
若曦紧闭双眼,死命把胤禛推开,又羞又气地跺了脚,就往床上躺回去,躲在被子里再不肯出来。
“曦娘娘,朕走啦!午间记得给朕做午膳啊!”
“想得美!!”
“曦娘娘,抗旨不遵可要杀头的啊!喔对!朕的好兄弟也会一同过来,曦娘娘可要给朕挣脸,多做几道拿手好菜,别叫朕的好兄弟笑话朕,怎么后宫没个贤慧的,啊?朕走啦!”
一听没了动静,想胤禛已提步离去,若曦一嗔,拉下被子猛地翻身就扮了个鬼脸,再张眼,胤禛正在眼前,大笑不止。
“怎么你没走?!你!!啊!!”
若曦捂脸大叫,又把头蒙了回去,高无庸慌忙跑来,只见他主子狂笑不止,双肩耸个不停,甩袖转身就喊:“上朝!”
高无庸犹豫一瞬,在两人之间来回看看,才赶紧跟上。
第121章 改朝(四)
(养心殿)
胤禛以乾清宫停灵为由,顺势把朝政都移至养心殿,养心殿虽没有乾清宫大,心眼却没少一点。
十四受召回京奔丧,正在途中,萨图哈已接掌西北大营,受封镇远大将军,年羹尧果然如胤禛所料,野心蠢蠢欲动,对萨图哈百般为难,令萨图哈的用兵计划难以执行。
胤禛与十三都站在萨图哈这边,他们三人占前世先机,当然晓得敌军弱点,这项用兵计划也是他们三人讨论出来的。然而举朝八爷一党站在年羹尧这边,为户部叫穷,这并非为了年羹尧,而是为了与胤禛唱反调,现在谁与胤禛唱反调,谁就是他八爷的朋友。
八爷温润而道:“臣弟以为,应让萨图哈原地待命,等十四弟回营后再说。”
十三第一个跳出来反驳:“八哥,战事忌拖,皇阿玛只留下八百万两压库银,国库已经没钱了,照这样拖下去,我军堪虑!”
其他大臣异口同声:“臣等,赞成廉亲王所言,此时出战,粮草不备,国库空虚,对我军不利。”
胤禛倒未多气,此情此景前世已司空见惯,既然大家死咬着国库穷,打不起仗,那他请财神出马就是。
下朝头一件事儿就是召管户部的愉郡王(十五)与庄郡王(十六):“你二人可记得皇阿玛在世时那次全面追讨户部欠款?”
愉郡王想了会儿答:“喔!记得!臣弟还记得,那次是皇兄主持,由八哥与田文镜协办?”
胤禛点头:“不错。你二人这就回户部,把旧账全翻出来,当初皇阿玛只让朕追讨至一定的款项即可,这回朕要全部追回来,一个都不放过!明日朕让弘昭过去,替你们把账算一遍,但朕这儿有新办法,所欠款项限十日内清偿,否则抄家抵债,多不退,少要补。”
愉郡王与怀郡王领命而去,十三才问道:“皇兄这次行雷厉手段,打算让何人执行?”
胤禛笑了:“他两人算账也要些时日,就算加上昭昭,大概也要等明年开春,不急。十四已出发,路上经陕甘时会带回年羹尧,我打算让年羹尧去做。”
十三也玩味一想:“这人选上好!可……按前世经验,所抄之数庞大,要是让年羹尧来办,所得进账只怕有少。”
“无妨,我会提拔孙嘉诚。”
“孙嘉诚?皇兄是说那个出了名讨厌钱的孙嘉诚?”
“就是他。让他来当年羹尧的账房,年羹尧想贪也不易。当然,年羹尧自然另有法子,届时休怪朕无情。”
(廉亲王府)
“八哥!他赏你个亲王你就晕啦?!咱再争他一争!!”
“还争什么呢?我万万没料到皇阿玛竟然留了这么一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呵呵呵,我一直以为已抢占先机,没想到我才是那只螳螂。老十三啊老十三!皇阿玛麻痹了我们,十年,皇阿玛居然囚禁他十年以攻我不备,我都忘了还有个老十三!”
“老十三又如何?!我不怕!”
“我怕!老九,老十三是带兵出身的,你不想想,盛京军队一到,竟能不失一兵一卒接管两营,这说明了什么?老十三,不简单。”
“不行!我不甘心!他老四给你那什么封号?廉?这是在甩我们巴掌吗?!欺人太甚!老十那只没脑的猪!得了个郡王瞧他乐的!我呸!也不瞧瞧他敦字是什么烂封号,老四这不明着骂他蠢笨!八哥!你要是再婆婆妈妈地像个娘儿们,别怪弟弟我说你没出息!!我老九绝不低头!从今天起,举凡他老四做什么,我都与他对着干!!还有,咱们宫里头不是还有人?啊?那些名字里从木的奴才们训练个半天,该使上了!老四啊老四,皇帝如何了?我就不信你能拿我怎样!!哼!”
第122章 后宫(一)
虽然正值大行皇帝丧期,还未正式礼册封,妃嫔们的位份已定,内务府已得旨,还如潜邸时,最高位份者是皇后,过去的嫡福晋乌拉那拉氏,妃位三人,也是过去的三位侧福晋,齐妃、年妃与曦妃,胤禛刻意将齐妃居首,更使曦妃居末,只是曦妃的封号一度不平,因大户人家忌女性闺名,朝臣们意论纷纷,八爷一党更说个没完,祖家啦家法啦全搬上,最后是康熙救了若曦。
“朕不明白列位臣工之言,马尔泰·若曦早已赐死,如今曦妃是当年皇考赐婚予朕的侧福晋钮祜禄氏,曦字并非其名,有何不可?”
“臣斗胆,敢问皇上,曦妃娘娘闺名?”
十三插话:“大胆!曦妃娘娘的闺名只有其父母能唤,连宗人府都不可记档,你是曦妃娘娘的父母吗?!”
“啊!皇上恕罪!微臣该死!”
胤禛未理,另说:“曦妃一事到此,至于曦妃与熹嫔的读音一事,朕认为无妨,一位是妃位,一位是嫔位,无从混淆。朕再说一次,这是朕的女人、朕的家事,希望众爱卿把心思放在前朝之事上,后宫自有中宫打理。”
八爷一个眼色,另一名大臣得知要说话,胤禛坐在上头,什么都看到了:“启禀皇上,皇上提及中宫,但臣以为,中宫膝下无子,有失妇德。”
人的忍耐有限度,胤禛的耐性大约只剩百分之五:“册立嫡福晋为中宫皇后是按照祖宗家法,就是皇后自己也贤德兼备,皇考生前对皇后也赞誉有加,何来失德之说!!”
另一名大臣又跳了出来,今儿个话多的人不少:“皇上息怒。皇后无子,不是臣民之福,臣以为,曦妃娘娘一人就诞育了三名皇子,不如从中择一由皇后抚养,如此皇后有子,名正言顺,对天下臣民都有个交待。”
“皇后是朕的发妻,是皇考钦赐大婚的正室,是所有皇嗣的嫡母,朕的孩子,都是皇后之子!照你之言,莫非只有皇后亲生才是皇后嫡子,其他皇嗣都不必奉中宫为母?!”
“臣不敢!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你就是这个意思!!”
眼看胤禛的脾气要发作,十三赶紧缓言:“皇兄息怒。册立嫡福晋为皇后是祖宗家法,臣等不敢异议!”
难得八爷也附和,当然不安好心就是:“怡亲王所言极是。众位大臣们应当同心,敬奉新后,这是为人臣子之本分。后宫安稳,是臣民之福,故而臣弟请皇兄即刻奉生母皇考德妃为太后,以正其位。”
与八爷一党者也同声:“请皇上奉生母为太后,以正其位。”
这是胤禛的底线了:“皇考德妃重病,无法行礼册封大典,但朕已下旨,礼部已经在筹备。”
八爷紧咬不放:“皇上,我大清以孝治国,子以母贵,正所谓名不正,言不顺,臣弟恳请皇上即刻晋封。”
“照廉亲王的意思,是说朕的皇位名不正、言不顺了?!”
“臣弟没有此意,但人言可畏,臣弟,是为了皇上着想啊。”
八爷温润一笑,胤禛纵已两世仍不免动气,朝堂上的事儿也罢,都是男人们之间的较劲儿,可今日八爷专拿胤禛的女人来说事,胤禛忍无可忍。
胤禛一下朝就气冲冲,高无庸跟在后头大气不敢吭一声,他虽跟了胤禛大半辈子,可胤禛如今是皇帝了,不可同日而语。
正好,胤禛大步朝东暖阁来,经过门口时火气太大,转弯过来步伐稍偏,龙袍下摆勾到一名跪在地上请安的侍女的发饰,胤禛当场踢了一脚,那侍女吓得心脏要爆开来,十三一步向前凶道:“该死!来人,拖出去打!高无庸,去看着!”
高无庸原先也跪地请罪,闻十三之言,微喜,连声喊喳,拖了侍女下去,侍女自然求饶,高无庸还真让她喊着。
“前世今生我都饶不过他!!十三弟不要再劝!”
“皇兄息怒,八哥……”
“他是阿其那!!若曦的账朕还找他算!!”
十三不敢再说,胤禛简直气晕,把前世今生全搅在一起,好在一会儿后小义子来给胤禛上茶。竟然是小义子,高无庸还真聪明地躲起来了,胤禛气头上,完全没注意来人是谁,倒是十三一疑,看着小义子动作,但终究睁只眼闭只眼。
胤禛乱灌了几口,果然气消不少,十三慢品茶,一点儿都不急,他四哥喝了这茶还能气,那他也没话说。
胤禛自个儿清醒过来:“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可老八两世都一个德性,专与朕过不去!就算不提前世,还有圆明园大火、还有旁的有事没事,一样不可饶恕。”
十三未答,只是听着,他晓得胤禛,胤禛一旦多起话来,那就表示没事儿了。
果然:“好了,后宫的事儿暂时这样,军机处筹备得如何?”
十三放下茶碗,认真道:“照计划进行。皇兄放心。”
“嗯。这次我打算让弘时、弘历与弘昼都进军机处。”
十三不解了:“皇兄,三位阿哥尚未大婚,这……”
胤禛反道:“弘时已十六了,弘历与弘昼虽然才十一岁,但他两人天资聪颖,最重要的是,三人兄友弟恭,情况与前世不同,让他们三人提前历练,将来也好分担一些。另外……算了,还早,先不谈。”
十三能察,胤禛似有别样心思,倒不怪胤禛瞒着自己,只是他好奇。
“朕这儿先批会儿摺子,你有事也去办吧,近午时我们一起用膳,让承欢见见你。”
提起承欢,十三全无方才淡定,反倒是胤禛胸有成竹。
第123章 后宫(二)
胤禛起早养心殿忙,若曦也没闲着。为避嫌,若曦白日主动回永寿宫,当然,她有自由出入养心殿的特权。
弘昊醒得早,已经会爬又正要学步,没个安分,两只小脚东踹西踹的,一醒就找娘。承欢与弘昭最爱弘昊,两人老围在弘昊身边打转,或者满宫里疯玩,出入各宫各殿如入无人之境,似紫禁城同雍亲王府没什么差别,就当他们阿玛伯父得了新园子。
弘时、弘历、弘昼都上书房,每日给大行皇帝行完礼节后就找师傅报到,不过新旧势力交替正考验三只小猪的向心力,说句难听话,康熙尸骨未寒,可各方各派已蠢蠢欲动。
今早若曦先做足妃嫔礼数,给皇后请安,给大行皇帝尽孝,然后回到永寿宫,与承欢两人引导着昊昊站立,丹袖来报皇后等人来了,若曦自然快请。
“给皇后娘娘请安。”
“妹妹快起。我来看看妹妹安置得如何了,正巧几位妹妹都说今儿个不冷,出去走动走动,便一同来了妹妹这儿,妹妹可方便?”
“皇后娘娘哪儿的话,臣妾这儿随时欢迎。”
“快不要生分了,你我多少年头的姐妹,还是姐妹相称吧。”
众人家常一会儿,逗弄弘昊,疼宠承欢,然后皇后似无意提起个话头,若曦能懂,便让红香领着孩子们另外玩儿。
裕嫔说:“曦妹妹可知四阿哥、六阿哥近日与何人来往?”
若曦坦然:“我倒没问,也没听他们提起。”
熹嫔道:“我替孩子们紧张,这才入宫几天,已经黑起来了。妹妹,你可要多注意孩子们都往来哪些大臣。”
换若曦紧张了:“老祖宗规矩,皇子与大臣们不得私交。怎么,已经有人按耐不住了?”
齐妃最难过:“不瞒妹妹说,三阿哥较长,四阿哥、五阿哥与六阿哥尚年幼,因此大臣们多往三阿哥这儿挤,我为此苦恼至极,偏弘时愚钝,孰忠孰奸不分,尽招惹是非,这……唉!我就怕皇上怪罪!!皇上今儿个已经……”
齐妃忽止,咬了舌头,慌忙看了皇后一眼,说错话似,皇后倒坦然无谓,她老早有心理准备:“没关系,妹妹直言无妨。”
“皇后娘娘恕罪!臣妾不是有意……”
“说了无妨,我也早料到有这么一日,是我失德。”
只若曦一人不解,熹嫔、裕嫔都老早听说,皇后自个儿大方说了一遍,若曦听完气来:“说这话的人该剪了舌头!!皇后娘娘是孩子们的嫡母,哪儿失德了?!还有这封号也是皇上高兴,关他们什么事儿?!几位姐姐们,这些大臣过去老早就和皇上过不去,如今只是没事找事,故意起头,存心不给皇上舒坦,只要我们一心、孩子们一心,任凭外头风吹雨打!”
此一时、彼一时,过去在王府顶多是专宠,可如今位列妃位,又是三位阿哥的生母,若曦的态度对皇后、对整个后宫来说非常重要。闻言,大伙都安了心。
然后高无庸来了:“奴才给皇后娘娘、齐妃娘娘、曦妃娘娘、熹嫔娘娘、裕嫔娘娘请安。”
皇后叫起,高无庸没料到这么多人在,犹豫,可不给个交待也不行,只好讲了:“奴才斗胆,万岁爷盛怒,想请几位娘娘帮帮忙,万岁爷龙体要紧。”
说得是几位娘娘,但想来谁也没这能耐,高无庸客气了。皇后也不为难,只笑着说她们会想法子,让高无庸先回去,才转向若曦:“过去都是妹妹劝的,妹妹可还有法子?”
若曦也不好张扬,只道:“我也没什么把握,平常也碰运气而已,劝得了就劝,劝不住也只好摸摸鼻子认了。我琢磨着,皇上早朝与大臣们舌战,这会儿子该渴了,我给泡个茶过去试试吧。小义子!!”
于是,小义子端了茶去,可他并非养心殿的人,胤禛实在气晕了,竟然未察,也或者胤禛打心底信得过小义子、信得过小义子的主子。
第124章 后宫(三)
胤禛信得过小义子的主子,不代表就信得过整个养心殿或永寿宫之人,消气后恢复理智,谁也别想唬弄过去。
“真的是曦妃娘娘让小义子送来的!皇上明察!”
“高无庸,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啊,晓得拿曦妃当挡箭牌。若无人报信,曦妃能知?或者曦妃在朕这儿还是在朝中安插了人?而朕竟然昏昧不察?”
“皇上恕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只是一心为皇上龙体着想,情急之下就去报了信儿,可奴才什么也没说,只说万岁爷动怒,请曦娘娘帮忙劝劝!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泄露朝堂上的事儿!!皇上明鉴!”
高无庸是真怕了,都说伴君如伴虎,他实在不容易。
“哼!你不敢!皇后与其他妃嫔当时不也在?闹得整个后宫都晓得朕今日朝堂不顺,发火了?!”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下回再犯,朕必不轻饶!叫上储秀宫、钟粹宫、景仁宫与永寿宫的掌事太监,与你五人到慎刑司去领三十个板子,并让四宫及养心殿所有奴才都去观看!”
高无庸吓得,领命而去,真的找来四宫与养心殿所有人,还真的与四宫掌事太监都领了板子当作给众人警告。
若曦竟然不晓得阖宫观刑一事,正巧高无庸把人叫走时,几位常在正在永寿宫作客。
安常在说:“姐姐好福气,连生三个阿哥,这福气可是好几辈子修来的,妹妹们好羡慕。”
若曦该回答什么呢?她不耐地笑笑应付。然后郭常在拿出一串珍珠链:“姐姐晓得,妹妹家里经商,有个珠铺,这是妹妹与母家的一点心意,还望姐姐不嫌弃,日后对妹妹多提点提点。”
若曦不想收郭常在的东西,也知道再怎么客套也辞退不了,故意道:“不敢,正如妹妹暗示,再奇珍的珍珠,也有跌价之日,‘人老珠黄’一词真有道理。”
郭常在歪嘴,尴尬,珍珠本是好礼,怎么就硬生生给若曦说坏了。
懋嫔是来客中位份最高的,她也是年纪最大、比嫡福晋还早伺候胤禛,早先也生过两女,可惜都没活成。见此景,谁也不敢接话,只好懋嫔表示:“照曦妃娘娘这么说,我是这儿岁数最大的,也是最人老珠黄的一个,或者曦娘娘借花献佛吧,把珠链赐予我,我替曦娘娘担了‘人老珠黄’。”
若曦才不是好欺负的,也不是爱拐弯的,直言道:“好哇。懋嫔喜欢,就拿去吧。”
这下好,懋嫔憋火,其他人憋笑,懋嫔原来打算杀杀若曦威风,没想到若曦舍得与她撕破脸,一点面上礼都不顾,若曦则无所谓,在她看来不过是顺着懋嫔的话说,她才不同她们绕这些心思,听到什么是什么,一字不多解。
众人再讲几句,找个由头告退,若曦懒得理,索性端出妃位挡在前面,端坐上位抱着弘昊玩儿,懋嫔与郭常在都咽不下这口气,若曦凭什么气焰?她二人目光又移到弘昊身上了,想来就是因为生了阿哥嘛!
第125章 皇子
弘时、弘历、弘昼同上书房,三人正临帖习字,师傅让写圣祖遗训应景。别小瞧写字,上半身得挺直,运笔之手悬于半空不得压案,椅子只坐三分之一至一半之间,一个时辰写下来,真不只动心忍性。
好容易师傅给休息,前脚刚走,三只小猪各个瘫倒在椅上,哀声连连,书房伺候的小太监识眼色,讨好拿了个垫子来:“四阿哥,奴才给您加个靠垫儿,您垫着后背舒服些。”
弘历没接过,反看了弘时与弘昼,然后问道:“那我三哥和五弟呢?”
那小太监愣了一下,他在书房伺候这么些年,没准备这个新来的阿哥会是这个反应,赶紧道:“奴才这不两只手拿一个垫子?奴才原先就打算着给四阿哥垫好了,回头还取去,给三阿哥及五阿哥也垫上。”
弘历瞪了一眼,拿过垫子,先递给弘时:“三哥为长,三哥先拿,长幼有序,这是圣人之道。”
那小太监紧张了:“是、是!是奴才的疏失。奴才向三阿哥请罪。”
弘时答:“算了!你下去吧!四弟,小事儿,也没什么。当时他站的位置本就离你较近,他一人两只手也只能拿一个垫子。”
弘昼倒不羁:“喂喂喂!!你们垫还是不垫啊?不垫给我!哪来这么多啰嗦话!再不垫等下师傅回来了!!!”
师傅倒没回来,三只小猪也乖,休息时间一到就赶紧拿书继续背,背不多久是昭昭来了,巴半在后头跟着,抱着好大一个糖盆子,想必昭昭今儿个又查了不少账。
昭昭特不讲规矩,一进门就喊:“喂喂喂!!不背了啦!!今儿个十三叔要来耶!!!快些!”
弘时虽然不爱念书,可他没胆逃学:“可午膳时候没到啊!”
昭昭吼他:“三哥懂什么!这吃饭也要准备地!!不然怎么吃得多!”
弘昼倒逮到机会:“六弟有理!走走走!六弟咱们走!”
弘历却拦着:“六弟不闹,这儿是书房!待会儿师傅就回来了。”
师傅果然回来了,弘历话刚说完师傅已站在门边咳了两声,三只小猪赶紧又坐好要念书,昭昭抓头:“这是怎么啦?”
师傅说:“可是六阿哥?老臣见过六阿哥。”
昭昭偏头未还礼,却说:“你见过我?我怎么没见过你呀?”
师傅惊愣,勉强道:“老臣不是这个意思,老臣是向六阿哥行礼。”
昭昭这才懂得:“喔喔,原来是这样,起来吧。”
师傅又无语了,三只小猪忽然觉得有这么个弟弟还挺丢人的。
巴半悄声道:“主子,人家师傅没跪在地上,您不用叫起。”
都说巴半大气不敢出一声了,昭昭还嚷嚷:“不是人家给行礼都喊起来吗?那我要喊什么?”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弘历只好一步向前,替弟弟给师傅赔礼,首先这儿是书房,师傅最大,再者满人特别尊重师长,就是皇子也要给师傅行礼的:“弘历代六弟给师傅赔礼,六弟年幼不懂事,请师傅不怪。”
师傅自然不计较,却疑:“若臣记得不错,六阿哥今年应该六岁了?”
昭昭得意:“嘻嘻!没错!昭昭六岁!”
“敢问四阿哥,六阿哥何时上书房?按祖制,六阿哥已至入上书房的年纪。”
弘历多少知道他阿玛与额娘的心思,况且这事儿不是他能妄言的,打太极道:“谢师傅提醒,学生回去必向皇阿玛奏明,六弟未入书房,只因今年大行皇帝驾崩之前,众皇子王孙府邸戒严,故而耽误了学业。”
这事儿也就这样过去了,把孩子们都救了的是高无庸带着胤禛的旨意来,为了承欢,胤禛两世以来破天荒开了一次例,让三只小猪提前下书房到永寿宫报到,为替承欢引介十三做准备。
可一行人前头走,巴半在后头被书房的小太监拦下,小太监认得他,四年前巴半在内务府训练时,还给他们几个大的欺负过呢。
“唉唷!当年听说你被顺公公叫走,再也没回来,还以为顺公公把你怎么了,竟然随了六阿哥!”
巴半这回不怕了:“嗯!顺公公是调了我去伺候六阿哥!”
“好巴半儿!!伺候六阿哥可是爽差啊!可别忘了兄弟们!!”
说着,小太监伸手就往糖盆子里掏了颗糖,巴半一手护着盆子,一手推他一把:“拿来!!这是我主子的糖!!”
“唉你小气!!一大盆子这么多糖,六阿哥哪能知道少一伙!!好你个巴半,伺候了六阿哥了不起!看在过去兄弟一场的份儿上,我告诉你!!人家四阿哥才是个头!!小心跟错了主子,下场那是个惨!!”
“我的主子就六阿哥!旁的阿哥我不管!!你给我把糖拿出来!!谁跟我主子的糖过不去,就是跟我巴半过不去!拿出来!!!”
“干什么呀?!”昭昭是跑回来找巴半,喔不,回来找他的糖的。
巴半还没来得及说,那小太监更机灵,掏了糖卖乖:“奴才给六阿哥请安,这是六阿哥的糖,奴才方才见着巴半偷吃六阿哥的糖,奴才赶紧出面制止!这才没让巴半得逞。”
巴半怒瞪大了眼,好急道:“奴才没有!!是他……”
昭昭恍若未闻,插嘴道:“唉唷!这有什么!我的糖就是他的糖,我都让他自个儿拿的!拿去!!吃吧!!什么大事儿还让我跑回来,快点走啦!再晚就抢不到鸡腿跟前的位子了!!”
第126章 团圆
快近中午,若曦也忙的差不多了,找来承欢,亲自给她打扮,虽然穿着孝服可里子还是讲究的,若曦也有好些话交待,而承欢第一次见阿玛,心中紧张又失措。
还好,三只小猪与承欢的孪生昭昭来了,他们四人可是使命在身,不是,是三人使命在身。
“承欢,待会儿见着阿玛不要怕生,记住伯母说的,嗯?”
“伯母,阿玛会喜欢承欢吗?”
“怎么不会!你阿玛是为了给皇爷爷办差才去盛京的,他可想死你了!你不是常说也好想像哥哥们一样,有阿玛、额娘吗?这不,阿玛来了。”
“可……为什么阿玛不带我一起去?”
“因为呀,盛京冷,承欢受不了的,阿玛疼承欢,把承欢送到伯母这儿,承欢在伯父伯母这儿,还有昭昭与哥哥们陪你,开心吗?”
“承欢开心!可是……伯母,那阿玛凶不凶?”
“呵呵,你阿玛是天下第一好人,不凶!你皇伯伯才凶!”
“皇伯伯才不凶呢!皇伯伯最喜欢承欢了!!”
“皇伯伯最喜欢承欢,那也是因为承欢阿玛的缘故,如此,承欢明白了吗?”
“嗯……大概明白了……”
昭昭一旁左右看看两人,插嘴:“额娘!!哥哥说十三叔最厉害了!那可不可以让十三叔带我们骑马去,上山打雪狼?!”
“小鬼头!现在你皇爷爷大丧!骑什么马!再说你十三叔陪着你皇阿玛日夜操劳,哪得闲陪你稚儿玩?懂不懂事啊!”
“额娘!!”
“不要以为撒撒娇就没事儿了!站好!”
虽有昭昭插科打浑,可承欢还是怯懦懦的,三只小猪于是讲了好多关于十三的事儿,越讲越夸张,还搬出雪狼毛,天花乱坠地把十三说成顶霜雪徒手擒狼,生动得就像他们俩才是故事里的主角,昭昭与承欢连声“哇!哇!哇!”的,若曦一旁哭笑不得,终究没阻止,随他们去。
如今昭昭心中的英雄又多了一个,他说第一英雄是他阿玛,从小出入户部,耳濡目染胤禛在指挥那些大臣们的威风,钦佩得不得了。第二英雄是他十四叔,大将军王出征那日他从头到尾都没错过。现在好了,明日又该闹着十三去打虎呗。
承欢还是心怯,一直躲在若曦怀中,弘历软硬兼施想拉她出来,她干脆就赖在弘历怀中,后来是弘昼的法子不错,扮鬼脸欺负她,承欢被胤禛宠坏的娇小姐性子哪受得了这个,小嘴噘了,气嘟嘟地追着弘昼满屋子跑,两人闹得来劲,这才笑容渐绽。
高无庸突然来报:“皇上驾到!怡亲王到!”
众人赶紧收了欢笑站好,行礼请安后,若曦与十三对上眸子,十三越发俊逸了,十年圈禁竟让他脱胎换骨,似养精蓄锐而来。故友重逢,并没有想象中的认亲场面,两人含泪一笑,足矣。知己如此,难道不是尽在不言中?
正激动时,弘时、弘历与弘昼扑了上去,他们三人与十三能算旧识。
孩子们大喊:“十三叔!!!十三叔!!!十三叔!!!”
十三好惊讶地搂过他们:“快!让十三叔瞧瞧!!都长这么大了!!”
昭昭在一旁张大眼睛,像个小人物见大英雄,小嘴张得老大,眼中尽是鸡腿等级的崇拜。
十三问:“那可是弘昭?皇兄口中的小天才、活算盘?”
弘昭赶紧上前:“我是我是!!十三叔!!您真的一手抓一只雪狼吗?”
十三被忽然一问,呆了一下,哭笑不得道:“哈哈哈,这谁说的?夸张了、夸张了!不过,你十三叔倒是真打了两只雪狼给你哥哥们,改天再去打两只,给你和弘昊,好不好?”
弘昭更崇拜了:“哇!!!十三叔是大英雄!!太伟大了!!”
十三呵呵笑,说着就抱起弘昭,还捏了把圆胖小脸:“你才伟大啊小天才!有你在,你皇阿玛与十三叔就不用再为账本儿伤脑筋了!”
“嘻嘻!昭昭厉害!!”
胤禛趁空档与若曦交换了个眼神,若曦很配合地推了推承欢,弘历也回头陪在承欢身边给她支持。承欢给弘历牵着手安心许多,紧着小步子一同来到十三身边,怯怯喊了声:“阿玛……承欢……给阿玛请安……”
这一世,十三与绿芜终成眷属,多亏弘历推翻明史案,绿芜再不是罪人,十三面对承欢,也不再是失去挚爱的悲痛,他现在全然是一位父亲,一位只想好好宠着自个儿女儿的父亲。
十三立刻放下昭昭,弯身蹲下,小心不吓着承欢地拉近她,两世以来终于能好好看看这个女儿,果然与绿芜是一个模子,他激动得一把抱起承欢:“承欢!!阿玛可真的是想死你了!!”
十三并不是承欢想象中的父权形象,他正如疼她的皇伯伯一样如此亲昵,承欢大哭,死紧地搂着十三的脖子哭喊:“阿玛!!!阿玛!!呜!!阿玛!!!”
或许,哭得最凶的是若曦,她“呜”地一声再忍不住痛哭失声,眼看就要腿软,胤禛一个箭步向前撑住她,紧抱她在怀中,也不管孩子们是不是一旁看着。
虽然面上瘫厥,可内心激动没少一点的胤禛要比若曦更难过,他带着前世记忆,忘不了那段幽暗的岁月,胤禛一声长叹,叹息之中满满全是他对十三的愧疚,以及终于得以补偿的舒怀。
大人与孩子们就在西暖阁用了午膳,若曦亲自下厨,可让十三馋死了。胤禛不高兴,这些年来若曦给他做的膳食越来越清淡,可今日全是鸡鸭鱼肉,整个养心殿都闻得到香味。
有了弘历、弘昼及人来疯的昭昭,还有弘昊时不时来乱,整个西暖阁闹轰轰的,连带承欢也拘束不起来,她向来就不是个安静的主,又给胤禛宠得不像话,十三虽已两世为人,可好几次都忍不住要训斥,倒是胤禛拦着,说才刚相认第一天,要十三怎么着也给女儿留个好印象。
这顿午膳十三吃得好香、好饱。
第127章 知己
午膳后,胤禛回养心殿理事,放十三半天假带承欢回府,奴才们正承欢收拾东西,昭昭吵闹着也要跟去,胤禛允了,倒不是因为十三帮着说情,而是想起津齐芮那回事儿,让昭昭跟去也好给承欢做伴,只是昭昭白日里还得回户部理账,昭昭马上答应,就是不说他自己也会回来,糖在那儿啊!
临走前,若曦来火:“十三你给我看紧了!不许他吃糖!一点都不许!!”
十三是男人,自然把这事儿当成婆婆妈妈的事儿:“好啦好啦!晓得!”
“你不要敷衍我!!你瞧这小子胖的!!唉?说到胖,你也差不多了我看,都说幽禁呢,你连下巴都长肉了!”
“可不?盛京那儿才好呢!顶多不能出宫而已,可在宫里头我才是主子,逍遥得很,我觉得还要找个机会寻个错处,让皇兄再把我关回去。”
“美的!他现在可少不了你!”
“皇兄也少不了你啊!”
若曦一怔,平日里她会害羞,可今日十三不是玩笑说说,他严肃得很。
“若曦,皇兄是你的爱人,也是大清的主子,有些事情你必须体谅,他不可能完全做到你的要求,他还有九州万方的黎民百姓要顾。他不是完人,强如帝王也有凡人之限。暖阁里,你们恩爱你们的,但在人前,你要切记,皇权不容侵犯,皇权是一个帝王强大形象的武装,如此他才能驾御四海。若曦,永远不要在敌人面前剥卸他的武装,如此,你是把皇兄的弱点,血淋淋地赤裸在敌人面前,你是在置他于死地。”
“我知道,我知道他宠我,他一……”
“宠你?!”十三马上打断:“何止!若曦啊!睁大眼看看清楚!你住哪儿?西暖阁、永寿宫!再看看皇后住哪儿?其他妃嫔们住哪儿?你还没明白过来吗?对皇兄来说,皇后与妃嫔们都是臣,她们的封号就是官阶,可若曦,皇兄怎么称呼你的?为何他不顾群臣反对,硬要犯忌,用你的闺名当封号?那是因为你的封号不是代表母家势力、不是头衔品阶,你的封号就是你自己,皇兄这是在昭告天下,他雍正皇帝是娶你,不是册封你!”
若曦顿悟,立刻抬头正视十三,十三摇摇头无奈一叹:“你也为我四哥做点什么吧,只一点点,四哥都能乐上半天。”
“从你刚才来到现在,只听你喊这么一声‘四哥’。”
“我有分寸的。皇兄他只愿意我做他的十三弟,可我不能自私地不顾不管,我是他最倚重的怡亲王,我得替下头的兄弟们做好榜样,连我都如此,于是无人再敢冒犯圣颜。若曦,你可明白?我这不叫牺牲,这是相互付出,爱一个人难道不是如此?否则只是专宠,你与后宫群芳又有何分别了?”
瞧若曦脸色还好,且颇能听话,十三见机不可失,再道:“有件事儿先与你说了吧。按祖制,明年雍正元年,开春就该选秀,但皇兄今日找了借口,说大行皇帝丧期三年,选秀暂缓,满臣文武没什么异议,毕竟皇兄的借口很占理。可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皇兄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我……”
“若曦,你晓不晓得选秀的意义?”
“不是替皇室开枝散叶?”
“什么开枝散叶、拢络各方势力都是其次。选秀最大的意义在于维护皇权,给天下人都看看,皇上没老,不只没老,而且永远不会老!如此,天下人能视皇上为雄武青春,国祚延绵永续,天威远播!若曦,皇兄已决定雍正五年选秀,离选秀之期还有好些时候,我希望你能彻彻底底想想清楚。”
还有话的,可承欢与昭昭蹦跳来,承欢果然换上满头洋发饰,做足了衣锦还乡的准备,脸上满满得意,都忘了还有个额娘等着相认。
十三摇头道:“想来这小妮子过去在王府可是倍受疼宠。”
若曦拉过承欢,给理好衣裳,边答:“应该的!女儿家嘛!是不是呀承欢?”
“嗯!!伯父和伯母最疼承欢了!!”
若曦笑拧承欢两下子,想起来问:“对了,绿芜姐姐要怎么安排?”
这一世,十三很谨慎,再不敢出乱子:“我有意向皇兄请旨,册封绿芜为侧福晋,但我先问过了绿芜的意愿,她自惭于出身,不愿受册封。”
“什么出身!人皆生而平等!明史案也翻案了,谁敢妄言!”
“皇兄已晋封我为铁帽子王,说句实话,我是一点儿都不在乎,但有了这个身份,不得不考虑祖宗门面。绿芜一部分是为了我着想,另一部分也是她自个儿不喜拘束。”
“这岂不委屈了绿芜姐姐?!这让她日后在王府何以立足?!”
“不急。皇兄想了个两全其美的好法子,将圆明园旁边的交晖园赐予我,让绿芜住那儿,避开府中纷扰。”
“那承欢的身份呢?”
“明年皇兄会正式抚养她为公主。”
“极好!胤禛竟然能想到!绿芜姐姐本来不喜拘束,让她入府也确实强她所难,如此,我也不担心承欢受欺伍。”
昭昭好半天不语,一语便一鸣惊人:“哼!谁敢欺负承欢!我打她!十四叔教了我好几套拳!看我的!!昭昭厉害!喝喝喝、喝喝!!”
说着就打起拳来,十三瞪大了眼:“十、十、老十四就这么教昭昭的啊?!”
若曦不屑一眼,懒得回答,昭昭还在打拳,左脚能绊了右脚,左臂能打结右臂。
人尽散去的午后,若曦清净得很,抱着弘昊踏雪出宫走走。十三的话如当头棒喝,自个儿多年来除了为胤禛去了浣衣局之外,还做过什么?就连胤禛做个样子去别院躺躺她都要闹心,十三说得对,自己与争宠的妃嫔们有何区别?一夫一妻的坚持快成了专宠的旗幌。
静下心来,正好走到御花园,旁边就是皇后的储秀宫,停住步子回想,这些日子以来,若曦从未拜访过任何人,倒是旁人,无论真心还是假意,谁没在永寿宫绕上三圈?小气的竟然是自己。
择日不如撞日,若曦转身就进了储秀宫大门,然后是李氏的钟粹宫、熹嫔、裕嫔的景仁宫,各宫不还如同往日?若曦也不晓得自己在闹心什么,或许她才是受了位份就变了的那个。
寒冬百花残,御花园内一片雪皑,忽想起那棵木兰树,虽已光枯,可枝条犹劲,来年定是一树银花。
一个小太监正在树下忙,若曦好奇向前:“为何铲雪?这满园子都积住了,过不一会儿又有,这也太徒劳。”
宫中众人皆着孝服,妃嫔尚未受封而没有识别的头饰,若曦更是自闭于西暖阁与永寿宫,小太监只知道大概是某个主子,恭敬道:“回主子的话,皇上自从还是阿哥时,就交待了内务府一定要维护这棵木兰树,就是大雪天也不能让它埋了,花瓣落了要赶紧捡,只要给顺公公或皇上瞧见落地花瓣得人踩,花房都要受罚。”
若曦一惊,忽想起不知多少年前,还在寿康宫时一回经过树下,十三迎面来说的话,当时她偏头不明白,十三笑笑好不得意,如今大悟心中一涌,泪水奔流。
番外 怡亲王篇
(怡亲王府)
有昭昭相陪,承欢出宫至王府一路欢乐无穷,正如同胤禛疼宠承欢,十三也疼爱昭昭,当然昭昭自个儿讨喜也功不可没。
承欢与昭昭打闹着下马车,没管府门前站了一堆人,十三咳了两声,两孩子们又闹着扑向十三,见承欢尽卸心防,十三那两声算是白咳了,绷脸瞬间瓦解,还蹲下搂搂承欢,顺势笑道:“承欢,王府到了,以后这儿就是你家,好不?”
承欢下意识瞧了一眼,谁也没看见,就看见津济芮,还说要拿胤禛买给她的洋玩意儿显摆呢,结果还是畏缩:“我不要……承欢想和昭昭住在宫里。”
“为什么呢?这儿有阿玛、有额娘,还有兄弟姐妹们。”
“兄弟姐妹们只有昭昭对承欢好,还有时哥哥、历哥哥和昼哥哥,只有他们好……”
昭昭没把津济芮的事儿供出来,不是他有心眼,是他忘得一干二净,因此十三不解其中缘由,只以为承欢怕生,慢慢道:“呵呵!大家都会对承欢好的,承欢乖不怕,我们先见额娘好不好?”
承欢点点头,朝女眷们看去,她一眼就认出绿芜,或许是因为她们俩人长得像,也更或许是因为母女连心,当然,绿芜看承欢的眼神也与众人不同,眼里满满是母爱。
绿芜好激动,一步步向前:“承欢,我是额娘,承欢来额娘这儿,好不?”
十三也鼓励:“承欢不是与阿玛相认了?额娘更不用怕了,额娘好想承欢的!”
昭昭东看看、西看看,见承欢不动那他动,跑向前对着绿芜就问:“你是承欢的额娘吗?”
“这位是……”
“我是承欢的好兄弟!我叫昭昭!”
十三解释:“是皇兄的六阿哥。”
“民女参见六阿哥,民女正是承欢的额娘,多谢六阿哥照顾承欢。”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昭昭手臂一张就挂在绿芜身上了:“我的就是承欢的,承欢的就是我的!所以我的额娘也是承欢的额娘,承欢的额娘就是我的额娘!!额娘!!额娘!额娘!!”
阿哥喊旁人娘可不得了,但十三未阻,因承欢见状竟然小跑步过去,也挂在绿芜身上:“嗯!!这是我额娘!!昭昭我也有额娘!!我也分你额娘!!”
“那我分你糖糖!!给!”
昭昭从袖里抓出一把糖,承欢拿了,又跳下来把十三拖来:“那我也分你阿玛!”
闻言昭昭也跳下来,跑十三身上挂去:“阿玛!!”
十三现在纠正他了:“你还是喊十三叔吧。”
昭昭嘟嘴:“昭昭不要!昭昭和承欢讲好的!我的阿玛额娘就是她的,她的就是我的!!”
这场见面礼至此告终,倒惹得津济芮和她母亲瓜尔佳氏不开心,其他眷内还算友善,嫡福晋也很欢迎绿芜和承欢,给母女俩僻了一个静些的院子,总算承欢开朗些,一开朗什么都记起来了,抓着她额娘讲皇伯伯多疼她,给她弄来整头子洋首饰。
番外 弘时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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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西暖阁篇
这回败在昭昭那句,差点吵不过若曦,胤禛见若曦不再紧逼,赶紧地转移话题,抱起一旁处变不惊的弘昊,举得老高,只有这时候弘昊会哈哈笑,胤禛也喜道:“还是昊儿好!昊儿最好!阿玛给举高啊!!举高啊!举高啊!!”
弘昊张大嘴:“哈哈、嘻嘻、嘛嘛嘛……”
胤禛一惊:“昊儿说什么?昊儿叫阿玛吗?叫阿玛!叫阿玛!!”
若曦翻白眼:“他一岁不到,哪里晓得,不过嘛嘛嘛地抹了几声。”
胤禛不以为然:“谁说抹了几声而已,昊儿最聪慧、最像我,将来或者比弘历还优秀!昊儿叫阿玛!再叫声!”
若曦未察胤禛话里有话,摇了摇胤禛手臂:“得了,快放他下来吧,他都给宠得非要你抱才舍得睡,奶娘们都快受不住了。”
胤禛难得笑脸迎人,一旁要接过弘昊的奴才有些发颤,赶紧抱了孩子下去。好容易人都散尽,胤禛不会放过小俩口的亲密接触时间。
“昊儿真的好,曦儿,你给我生得越生越好。”
“这是什么个理!”
胤禛从后头抱上,又摸起肚子来了:“再生一个可好?”
若曦红了脸,三个孩子的娘当然也羞不到哪儿去了,可下意识的自然反应骗不了人:“已经三个了……再要生……旁人可笑话我是母猪了……”
胤禛未答,却正经起来,另道:“我今年四十五了,你也三十二了,趁你我都还行?对了,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女儿?”
高招,胤禛三两句就动摇了若曦的心志,甚至成功地让若曦不知怎么地想起了十三之前的话。
若曦眼睛飘了两下,羞声道:“给、给你更衣,该安置了……”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话,可若曦千变万化的神情出卖了她的心思,胤禛兴奋又配合着动作,克制着自己不急,直到两人都熄灯躺好了,若曦的心跳开始打着小碎鼓,扑通扑通地给自己鼓鼓劲儿,慢慢地挪了身子,主动倚上胤禛,侧躺在胤禛左肩头上,翻身半覆,一手轻轻缓缓向下探去。胤禛的呼吸也越来越紧,喉间低鸣……
第128章 登基
登基大典与后宫礼册封仪式如期举行,作者与若曦一样被折腾了一天懒得回顾细节,不过昭昭这回被胤禛吊起来狠狠打,若曦怎么说情都没用,只因他想瞧他阿玛去天坛祭天的威风,竟然缺席整个登基与册封仪式,由于巴半与他个头、身形差不多,昭昭想出与巴半换装,逼巴半顶替他去当六阿哥,巴半吓半死地站到弘昼身旁时,三只小猪都发现了,可谁也不敢吭一声,发着抖帮忙掩饰,还好当场人多事杂,没有穿帮,结果让昭昭顺利装成太监跟着队伍出宫,不过巴半尿湿了裤子就是。
原先应该能顺利的,是昭昭自己功亏一篑,他与仪队站在一块儿,身旁立着一排仪仗,昭昭太想看更清楚点,频频往前挤,挤着挤着一不小心,啪啪啪地成排仪仗如山倒,一位皇帝一生最重要的一次大典就这么给搅了,自然一干相关人等当场被逮去砍头,昭昭吓得哇哇叫,最后只能哭喊:“皇阿玛!!!皇阿玛!!呜呜呜!!皇阿玛不要砍我头!!呜!!皇、皇阿玛!!!皇阿、阿玛!!!”
唉!你们是没瞧见胤禛的脸色啊!
(养心殿)
胤禛气极乱吼:“我非杀了这小子不可!!简直!!”
十三惊阻:“昭昭已被砍头吓着了,也打了板子,想必已学到教训。皇兄金口玉言,三思啊!”
胤禛气到走来走去静不下来,向高无庸吼道:“从今往后,不许弘昭吃东西!一粒米都不许!!朕要活活饿死他!!”
高无庸吓得进退不得:“皇、皇上此话当真……?”
胤禛狠瞪:“朕一言九鼎!!传旨去!!”
高无庸是真的连滚带爬出去养心殿,他原先跪在地上,要起身时站都站不稳,结果刚爬出门又撞上成哲,成哲带来的消息雪上加霜:“报!禀皇上,恂亲王与年大人到京述职,年大人在外候传。”
“叫年羹尧先回去,朕明日再见他。恂亲王呢?!”
“这……回皇上的话,恂亲王一到直冲大行皇帝灵堂了。”
十四毫不顾人臣之礼,哭灵咆哮,也不肯跪拜新皇,大闹了好一阵子后,逼得胤禛削爵降级,褫夺亲王封号降为固山贝子,囚禁永和宫陪伴德妃。
十四走后,老九趁乱起哄,今儿个昭昭与十四全闹在一块儿,给足老九作浪的风,老十不懂,以为胤禛是真的矫诏篡位,于是也起来响应。唯廉亲王最奇,居然温润地出声阻拦,他跪在张廷玉身边,把自己突显得更贤了,可终究没有实质行动。
若曦这头是蜡烛两头烧,一下忙儿子被打板子打到发高烧,一下又关心十四被贬,担心得茶饭不思,兄弟俩不是好好儿地怎么又闹上了?期间,若曦让小义子请来十三,十三也只是带承欢来探望昭昭,摇头叹气问不出个屁来。直到胤禛绷着脸回来用晚膳,强大的气场震得整座养心殿都在发抖。
“到底怎么回事儿?你们兄弟俩原先不是挺好的?怎么说你篡位不仁呢?”若曦有义愤。
“你们统统下去吧。”待奴才们走光,胤禛黑着脸道:“你自个儿看看!”
胤禛从袖里刷地一抽,竟用扔的给若曦,看都不看她一眼,胸口因盛怒而起伏。
若曦紧张接过一看,上头只写了八个字,署名二七:“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这!!!”若曦的脑中喀地一声,瞪眼无语,胤禛一个不禁竟哈哈哈大笑起来,再忍不住地笑得肚子都痛了,两世的面瘫功力全毁于一旦。
“你!!好你个……好你个……个……个、你!!!”
“好我个什么?”
“你!!可恶啊你!!那十三也是!你们连串一气耍我!!”
“是你自个儿太没慧根,怪不得我们。十三还没看到信前就疑了,就你穷紧张。”
胤禛说得好娇宠,可若曦咬唇一气,猛地转身抓起一旁的托盘,噼哩啪啦地把膳食都收了,唤来小义子撤下去。
胤禛好笑地问:“你这是做什么呀?”
“做什么?您猜啊?咱万岁爷不是最有慧根的吗?哼!小义子!全撤了赏你们吃!立刻拿走!”
“唉?你赏了小义子,那我吃什么?这不把我饿死?”
“从今儿个起,儿子吃一粒米,你就吃一粒米,儿子吃一碗饭,你也有一碗饭,儿子要是什么都没得吃,你也一起饿死!!”
“原来是为这事儿。曦儿,这回你不讲理,弘昭今儿个闯的是滔天大祸,他要不是皇子,给千刀万剐都不够死!”
“那也不能不许他吃东西啊!你是真打算活活饿死他吗?!他已经发高烧了!!何太医说昭昭惊吓过度,一整日典礼下来滴水未沾,身子很虚弱,这该打的板子也打了,该抽的藤条也抽了,你还让高无庸传旨不许吃!他才六岁啊!!孩子不过贪玩嘛!!你是存心地要弄死他吗!!”
“放心,他是皇子,死不了!”
“那巴半呢?巴半是给昭昭逼的,总该……”
“这等大事儿,他不晓得找小义子、找高无庸呈报吗?!让他跟着弘昭是让他由着弘昭胡来吗!!假冒皇子,罪无可赦!朕要诛他九族!!”
若曦急得说不出话,脚一跺,毫无理智起来:“巴半家里头就剩一个老母亲!你还要赶尽杀绝,你!!!不管!你快放了巴半!不然回头昭昭也会伤心的!!”
“就是要让他伤心!让他学学教训!!”
“那也不该拿人命当教材!!你!!!可恶啊!!”
若曦一气调头就走,还甩门,胤禛也来火,瞪着若曦离去的背影:“我可恶?!好哇!高无庸!!传旨,明儿个午时,巴半与当日相关仪仗队全数问斩!”
高无庸连声喊喳,可他退下后没急着去传旨,反倒快步去找小顺子,让小顺子赶紧派人出宫找十三。
夜里十三做不了什么,宫门落锁后,未经传召他进不了宫,左思右想好一会儿,叫来刚与他回府的承欢,交待承欢好些话,承欢一口答应,急急忙忙就随来报信的太监进宫。
承欢进宫倒畅行无阻,宫门落锁应该连一只麻雀都飞不进去的,可谁不知承欢格格是胤禛与怡亲王最疼的格格,承欢竟然当着侍卫的面,爬到马车顶上,威胁侍卫不开门就当场跳车。
“不行不行!!格格别啊!格格要是有什么闪失,卑职全家赔上也不够死啊!!”
“那还不快给我开门!!!”
“这这这……这……”
“哼!一句话!不开就是!那我跳了!”
“啊!!!!格格!!不要不要!!卑职这就开门,这就开这就开!!格格快下来!!!快点儿!”
“你先开了我就下来!!”
“是是是!快!开门!”
于是承欢顺利进宫,直奔昭昭屋里去,若曦正在昭昭房里着急,三只小猪正在胤禛那儿磕头求情。承欢谁也没打招呼,直冲昭昭床前,小声说了几句,没想到昭昭听完硬起床,谁也拦不了,发着高烧、跌跌撞撞地跑到养心殿去。
三只小猪一看昭昭拖着身子来,赶紧起身去扶,若曦也跟在后头,众人要把昭昭带回屋去,可昭昭却哭着往胤禛身上扑。
“阿玛!!不要杀他们……呜……是昭昭的错……阿玛砍昭昭的头好了!!砍昭昭的头嘛……阿玛饶了他们,昭昭的头给阿玛,昭昭不活了……呜!!!”
“砍你的头?”
“对!!昭昭给阿玛砍头!!阿玛、阿玛不要杀他们!!”
“晓得错啦?”
“晓得了……昭昭错了……昭昭只是觉得阿玛好伟大嘛!!昭昭想看嘛……阿玛是大英雄,好威风啊,大家都怕阿玛,阿玛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昭昭厉害都是因为阿玛厉害,虎父才无犬子啊!!”
这话说得胤禛飘飘然,咳了两声,故作正经道:“嗯。知道错就好。顽皮不是坏事,但也要懂得分寸,知道吗?”
“嗯!昭昭知道。阿玛放了巴半嘛,放了其他人嘛……”
胤禛有些为难,他已经下旨,可谓覆水难收,下意识看向高无庸,却不见高无庸人影。
“高无庸呢?”
承欢竟然快答:“高公公摔了!!承欢来的路上,看到他跛脚,走不快,一个时辰,只能走一步喔!”
“是吗?”
“是呀是呀!皇伯伯要传什么旨?皇伯伯是要释放巴半和其他人吗?那承欢去传!承欢这就去!”
刚说完承欢就跑了,奇的是刚跑出门又折回来,还带了高无庸。
“高无庸不是摔了吗?”
“回皇上的话,奴才是摔了,可格格好厉害啊!往奴才腿上踢了一脚,奴才就好了。”
“就是!皇伯伯!是承欢把高公公治好的!”
“唷?你不是传旨去了?”
“传了!承欢边给高无庸治腿,边让旁边的侍卫去放人了!”
闻言,若曦与三只小猪都差点笑出来,一声声掩饰的咳嗽声频频传来,让胤禛恨得牙痒,若曦走向前,抱起昭昭:“好了,都安置了吧。承欢,今儿个你就留在伯母这儿?”
承欢喜道:“好!!承欢和伯母住!”
事情总算过去,巴半真的回来了,昭昭给吃东西,一吃就退了烧,胤禛频频冷瞪,最后竟然找来承欢:“承欢,你给伯父说说,是谁教你的?”
承欢一紧张,支吾道:“没、没没、没谁教我的呀……”
“是吗?昭昭,什么是‘虎父无犬子’?”
昭昭嘴里都是肉,边吃边鼓囔答:“什么?老虎的阿玛生不出狗儿子?当然啊!老虎生小老虎,不然生什么?”
第129章 狡兔死
闹了一个晚上,胤禛没睡多久又得早朝,还好曦娘娘晓得心疼万岁爷了,跟着起早做了点营养粥,把配菜都跺碎了拌进粥里去,营养又有味儿,吃得咱们万岁爷心里边儿暖暖儿地。
朝上,老九果然鼓动他那一帮子人出动,支持十四夺位,胤禛有真有假地装盛怒,打算让他们闹上一段时日,如十四所说一网捕获。
至于十四,胤禛非常有意重用,但十四为大局想,认为再过一阵子,至少也等开春后再看情势,另外也是德妃病入膏肓,李太医当时下手很重,康熙驾崩后,胤禛立刻解了李太医之职,让何太医抢救,但正如李太医当初向康熙保证的,回天乏术。于是大儿子忙国事,小儿子正巧陪着尽孝。
自康熙驾崩后,胤禛辛苦,虽与十三两人有先知之利,但朝政瘫痪了将近一年、眼下又要治丧、稳住西北、整顿国库,康熙除了留下一座江山给胤禛,另外还有八百万两的压库银。
让我解释一下压库银吧,是指国库必须留银的底线,大清朝规矩,压库银无论谁、任何时候都不能动,这是以防祖宗江山于万一时应急的。压库银要准备多少?不多,正好那八百万两。
然而这一世胤禛辛苦得无怨无悔,他的阿玛打从心底肯定他、两世兄弟此生无病无患、同胞兄弟来归、边上添了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四个小帮手、原先就有的三个儿子上进又和睦、苍天眷顾还再给了他两个。最重要的是,西暖阁里的岁月不再是他余生的遗憾。
该年羹尧述职了。交待完主持工部的十七果郡王和十八怀郡王后,胤禛召年羹尧觐见。
“臣年羹尧给皇上请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皇上。”
“此次陕甘筹粮办得不错,前大将军恂亲王对你赞誉有加。”
“臣只是做好份内之事,不敢邀功。”
“你这次办的差事确实令人满意,此次朕册封年氏为年妃,也是念在你的功劳。”
“臣,谢主隆恩。”
年羹尧听胤禛这么说,倒像是年氏沾了他的光,而非他沾年氏的光。年羹尧坏就坏在学不来人臣之道,所谓人臣之道并不难,只须谨记功是皇上的功,过是臣子的过。
谢恩后,年羹尧又道:“启禀皇上。臣有话,不知……”
想起多年前,胤禛大概也知道年羹尧要说什么了:“有话直说,朕喜欢听真话。”
“谢皇上。启禀皇上,臣的妹子得皇上册为妃位,这是臣全族至上的光荣,只是年妃所居的延禧宫过去以来阴郁不兴,还曾走水两次,旁边挨着东六宫大宫门,出入往来复杂,臣担心小妹无法适应,不能得体应对众宫人。另外,皇上移居偏西的养心殿,延禧宫距养心殿甚远,年妃平日应就近伺候皇上起居,这是后宫妃嫔们的本分。因此,臣斗胆,为使年妃娘娘能更尽心尽力伺候皇上,不被分心,请皇上伺年妃娘娘近养心殿附近的西六宫,如永寿宫与储秀宫之间的翊坤宫等。”
年羹尧说完头也碰地,可跪磕半天就是不得胤禛回答,胤禛不发话他也不能抬头,不辨胤禛心思,他二人如此沉默着,偌大的养心殿中,只有西洋钟摆的声音。
随着时间嗒嗒过去,年羹尧开始冒冷汗,浑身不适,胤禛还是不说话,只是盘腿上榻,批起奏摺来。高无庸一旁伺候研墨,战战兢兢,先不说他有多了解自个儿主子,光听年羹尧那番话就晓得闯祸了,心里直摇头。
年羹尧也太糊涂,什么功可以邀,什么功不能邀,他始终没搞搞清楚过,宫阙安排他都敢插手,皇帝的女人可是他能碰的?再说,翊坤宫谁住得起?胤禛连若曦都没让住,要晓得宫名中有个“坤”字。
整整一个上午,养心殿各大臣们进进出出,公务繁忙,众人忍不住要看上年羹尧几眼,就连张廷玉都眼神飘忽,只有十三笑笑过去不当一回事,像十三这样的还有弘历,他们三只小猪近中午时被召来考校功课,弘时畏惧天威,弘昼大喇喇地端昵,但弘历却当年羹尧不存在。
直到午时过了大半后,胤禛使了高无庸一个眼色,高无庸忙应了出去,他才忽然亲切道:“亮工啊,与朕一同用膳吧,你们兄妹俩也好久没见。”
年羹尧正万劫不复时,忽闻此言以为皇上仍有恩惠,再听到皇上直呼他亮工,又复得意。
“是!谢皇上天恩!”
知道今日年羹尧要来,胤禛老早命人收拾,年妃给彩云打扮得漂漂亮亮,可却只剩一张娃娃脸,再无生命灿烂的神韵。
年羹尧与胤禛在膳房见到年氏,年羹尧见其妹憔悴枯槁、行如死尸,没脑地冲上前急问:“妹子!!你!你怎会如此?彩云,这是怎么回事?”
彩云不疾不徐道:“回年大人的话,年妃娘娘近年来为兄长忧思不堪,故而日渐消瘦。年大人,如今娘娘已是妃位,还请年大人不忘朝廷礼仪。”
年羹尧这才惊觉失态,立刻给年妃行礼,又再向胤禛请罪,胤禛还笑说是一家人无妨,让其各自入座。
年羹尧屁股都还没沾着椅子就问:“臣斗胆!皇上,臣……年妃娘娘她……”
胤禛边让高无庸布菜,先吃了几口才理所当然道:“如彩云所言,年妃近年为你忧思而致如此。”
“可年妃娘娘身子一向青春健康,如今……”
“几年前,潜邸的秀院树下被发现埋了一只黑猫,曦妃娘娘曾误食参了三益丹的膳食而差点难产,喔对了,高无庸,把东西都拿来。”
高无庸呈上尤大这些年提供的老九密信,以及年妃在若曦怀孕时送的那颗大珍珠,只是当时圆明园大火,后来再收拾那珍珠已经烧烂,不过胤禛还是和悦地说:“这也是年妃的心意,只是东西过于贵重,曦妃娘娘无福消受,朕替她还了。还有这些信,想不到朕的九弟孜孜不倦啊!平日里他不像是个勤事之人。亮工啊,你慢慢吃,不急,朕还有事先回养心殿了。”
胤禛说完起身就走,也不等年羹尧反应,年羹尧吓得魂都没了,是高无庸好心,使了个眼色给旁边的奴才,待胤禛的阵仗都走光后,那小太监才上前替年大人捡了筷子,好声安慰。
“年大人,快用膳吧,您与年妃娘娘相聚的机会也不多,把握时间。”
年妃老早开始吃了起来,如今她就像只被驯服的猫,见到东西就吃、见到床就睡、见到茶就喝、见到彩云就照着做。
年羹尧心痛难耐,又忽想起什么再问:“本将问你,皇上的七阿哥福宜如今可好?”
那小太监叹了口气,摇头道:“年大人,皇上的阿哥们都取弘字,没有叫福宜的。”
年羹尧闻言,只觉得天崩地裂,他的不可一世很大一部分是来自福宜,平日里唬傻子也能喊他一声国舅,就是骗不了人时,他好歹也是个生了阿哥的娘娘的哥哥。
年妃看来是疯傻了,连对疼她上天的年羹尧都恍若无睹,年妃原先是大家闺秀的,论才貌气质,皇后都不一定占上风,就是要比琴棋书画,来自书香门第的耿氏也没把握。
年羹尧是真的心痛了,根本吃不下东西,只是坐在年妃身旁一直和她说话,年妃还是吃她自己的,全然聋傻。临别前,年羹尧还交待了彩云好些事儿,彩云都应了,到底也相处了这么久,该照顾的她不会委屈了。
接着年羹尧去了养心殿,就是按礼用完膳也该谢恩,一进殿就扑通一跪,张口闭口都是奴才。
“朕最恶不忠,年羹尧,不要怪朕,你自个儿摸摸良心!”
“是!奴才该死!奴才瞎了眼黑了心,奴才向主子请罪!!”
“眼下,朕还有件差事儿,想来你办最好,要是办得好,朕既往不咎,你请旨与山东曲阜孔家联姻之事朕也会考虑,就是年妃有什么错处,这些年也罚了,朕即位之初只有五个阿哥,朕也急于开枝散叶,自然少不了年妃。”
“奴才谢主隆恩!奴才就是肝脑涂地也死而后已!”
“好!既然如此,朕调任你湖广总督,李卫也升任了两江总督,你立即上任,与李卫合作,暗中调查外官贪污情事,朕打算拿外官开刀,开春后要好好儿整顿吏治!户部这头愉郡王与庄郡王已着手清算,但这不够,朕要彻彻底底挖出他们的暗道,根除毒瘤!”
“奴才领命!奴才绝不负主子所望!”
“亮工,这可是件孤臣的事儿,要把全天下人都得罪的,你愿意?”
“奴才愿意!奴才愿将功折罪,为主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这才是朕的好亲家!亮工你要记住,朕,最恶不忠!高无庸,传旨,年羹尧办事得力,朕心甚慰,着即晋年妃为年贵妃,另派何太医替年妃调理,以诞育皇嗣,钦此。”
年羹尧猛地抬头,激动万分:“奴才谢主隆恩!!”
胤禛旨意一到,后宫出奇安静,小常在们自然没说话的余地,她们也高攀不起,其余位份高的几位都有默契,都晋贵妃呢,怎么宫门口侍卫一个不少。
第130章 尚书房(一)
尚书房是清朝皇室子弟们读书的地方,至道光年间才更名为“上书房”,原先众人口中的“上”书房是“去”书房上学的意思,清室规定,皇子年满六岁就要上书房,昭昭今年六岁了,正如弘历之言,多事之秋给许多事耽误,但胤禛没急,眼下昭昭正在户部帮忙理清烂摊子,不料,昭昭自己急了。
(永寿宫)
“小鬼!又长个子了!额娘昨儿个才给你做的衣裳今儿个就不能穿了!”
“嘻嘻!昭昭厉害!!”
“是,昭昭厉害,那厉害的昭昭赶紧把衣裳脱了,换上新的!”
“嗯!唉对了,额娘……”昭昭边脱边道:“皇阿玛也好厉害啊!今儿个昭昭去养心殿给皇阿玛看账,昭昭看见有个大臣跪在边上一直发抖!额娘,当皇帝这么厉害啊!!”
“是啊!皇帝很厉害的,大家都怕皇帝的。”
“那昭昭以后也要当皇帝!!”
若曦一吓,倏地就站了起来,怒目俯视昭昭:“你说什么!!”
昭昭不察,还兴奋道:“昭昭说,皇帝厉害,昭昭也要当皇帝!!嗯?额娘,你怎么了?”
若曦吓得左顾右盼,还好只有红香与巴半在,红香不用若曦讲就知道事态之重,马上拎着巴半出去,狠狠给了十足的警告!
“额、额娘没怎么……嗯……”若曦思考许久,原先好紧张,忽然,眼珠子一转,急智一个好办法:“昭昭,当皇帝,要念书啊!”
“那昭昭现在就去念!”
“好哇!那……你去架上随便拿本书来。”
昭昭还真说风是雨,若曦拿到书翻了翻:“就这篇,来,先念这篇。”
“好!!我来!!这是……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什么什么与能,讲信修……修什么?呜……”
昭昭猛抓头,若曦嘴角一勾,故意问:“昭昭可懂意思?皇帝们可是看一遍就懂的唷!”
“意思啊……这个……大道,大路嘛!行……行走?天下为公是说这天下都是公鸡?这样……大的路只有公鸡可以走,母鸡要走小路……嗯……?”
若曦轻松笑了,另道:“是还是不是,你写个一百遍就懂了。每个皇帝在当皇帝之前,都会把这篇文章写一百遍。走,额娘带你去书房找师傅教你写。”
(尚书房)
若曦真的去了书房,没有多远,就在养心殿侧边。
“臣参见曦娘娘。”
“师傅免礼,师傅是我儿之师,应该由我向您行礼才对。”
“不敢。请问娘娘驾到有何贵事?”
“昭昭,你先进去。额娘与师傅说几句话。”昭昭开心进去,兴奋新环境,若曦见他走远才道:“徐师傅,不耽误您的教导,我直说,六阿哥弘昭实在不是读书的料,更不是为君者的料,相信关于他的一些事儿您也时有所闻。今日他忽然与我说,他觉得当皇帝好有趣,可以吃尽天下鸡腿……”
若曦还没说完,徐师傅的脸色已经尴尬发青,若曦满意效果,继续说道:“徐师傅,我想请您帮个忙,请务必在今天之内,让他晓得什么叫‘为君难’。”
徐师傅连声应了,上回他领教过昭昭的见面礼,他是打心里对这个阿哥没有好感:“娘娘放心,微臣必不负娘娘所托。”
然后昭昭就进书房了,其实进书房拜师要行大礼的,可昭昭找了个好位子,一屁股坐下,对面坐着三个哥哥,三人面面相觑。
徐师傅没计较什么礼不礼,他只当昭昭来此一日游,昭昭和他说:“我额娘说让我来写公鸡路一百遍!!”
徐师傅疑:“什么是公鸡路?”
昭昭把带上的书拿给师傅看:“就是这个!!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师傅,这说的是大的路公鸡走,小的路母鸡走,对不对?额娘说我写完一百遍就懂了!”
徐师傅未答,另道:“娘娘说的不错,请六阿哥先写,写完臣再讲解。”
昭昭开心拿笔,一开始好乖好乖,照着师傅说的一丝不苟,当然那字与李卫有得拼,或者李卫这些年练练都比他写得好了。
然后才第三张,昭昭受不住了,手酸,腰酸,背酸,腿酸哀哀叫,徐师傅也专与他过不去,昭昭越要如何,徐师傅越反着来,最后昭昭唉唷好大一声,整个人泄气地趴在刚写好的文章上:“不写了不写了!!师傅我要休息!!”
“不行。六阿哥,您瞧三位兄长,自早上至今,坐姿端挺,笔笔严谨,身为皇子……”
昭昭听不下去忙打断:“什么皇子!!让我当皇帝我都不要写了!!师傅……我饿了……我要找额娘!!”
“唉!六阿哥!!六阿哥!!”
徐师傅做样子在后头挽留,他越叫昭昭越跑,哭着回永寿宫找若曦,结果若曦正在西暖阁,他又哭着跑到西暖阁。
(西暖阁)
“额娘!!额娘我不要当皇帝了!!皇帝不好玩儿!!我要吃鸡腿!!我饿了饿了!!”
“唷!这么快就回来了?额娘才刚走啊!你不是说要当皇帝吗?”
胤禛已经知道这事儿,若曦刚给他说完,竟然也来乱道:“是啊!弘昭,朕将来把大好江山传给你,让你来治!”
“不要!!我不要什么大好江山!!皇阿玛以后把鸡腿留给我就好了!!额娘我不想写了!!”
“可……可不写……怎么当皇帝呢?”
“我不要当皇帝!!我当……当亲王就好了!十三叔那样,也很威风。”
胤禛笑了:“亲王是要做事儿的,不能成天吃鸡腿。”
昭昭嘟嘴问:“还要做事啊?!做什么事儿?能不能边做边吃东西?”
胤禛回答他:“可以啊!你一边替皇阿玛做事又一边做旁的事也行,只要把差事办好就行。眼下阿玛有件差事,你要不要试试?学习怎么当亲王?”
昭昭又来劲了:“好!!我试!!可额娘你去给我弄鸡腿!!”
若曦拧了昭昭鼻子一下:“额娘这就去!!来,到你阿玛旁边坐好!”
这下昭昭开怀上榻,趴在胤禛身边,胤禛拿给他一叠册子,全是李卫送来的,李卫已先任两江总督,查出不少暗账。
“昭昭,这些都是底下官员们背着皇阿玛干的好事儿,皇阿玛想知道他们的底账,皇阿玛想让你把账目理清楚,看看这些人都有多少产业,哪些是合法的,哪些是有问题的,等你都弄清楚了,皇阿玛要把他们一网打尽,把这些钱拿回来。”
“他们的钱原来都是阿玛的吗?”
“是啊!原来都是皇阿玛的,都是大清的,都是我们家的,可被他们偷偷摸走了。”
“哼!!可恶!谁敢摸我们家的钱!!阿玛把账交给我!昭昭替阿玛逮住他!!昭昭厉害!!!”
第131章 尚书房(二)
当晚夜里,若曦枕在胤禛肩上,胤禛微侧身半抱着若曦,闻着额发上的木兰香,可若曦却心事重重。
“说吧!今儿个一天你话少,在想事儿?”
“昭昭不是治国的料,我怕你把脑筋动到他头上了。”
“我看起来像瞎了眼的样子吗?我要是指望弘昭什么,就不会打小放任他不管。若曦,你不是在担心这个。”
“唉!好吧!我是在担心弘历,还有弘时,弘昼他们。今儿个我去瞧弘历,给他送衣裳,顺便问起几句。”
“你们怎么说的?”
“我直接问他,想不想当皇帝,他说想,把我吓了好大一跳。再问他怎么会有这种念头,他说是过去皇爷爷告诉他的,要他以天下为己任。胤禛,我怕,弘历才十一岁就有这样的心思了!”
“他有这样的心思再正常不过,皇阿玛当初把他带在身边,仔细培养,也是这个意思。和你说句实话,弘时资质不够,弘昼专心不足,弘昭只晓得吃,眼下我也只有弘历能指望,当然,将来看昊儿的,或许他也不错。”
“不行!!你别把脑筋动到昊儿身上!”
“天底下哪有你这种额娘?多少人挤着把儿子往龙椅推,你倒尽把儿子往下拉。”
“当皇帝不尽然是天下第一乐事,瞧你,给那些大臣们气的!从即位至今,哪天睡上一回安稳觉了?我只希望我的儿子平平安安,快快乐乐长大,我不许他们当皇帝!!”
“那弘历呢?弘历不是你儿子?”
“他……他例外……”
胤禛笑了,顺势亲了亲若曦的额发,看来若曦是打定主意不让他改变历史。
“睡吧!如今连雍正元年都还没到,现在说这些都还太早。”
(尚书房)
胤禛还如前世,替三只小猪请来徐元梦与朱轼,他二人是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知名的帝师。翌日午膳后,胤禛心血来潮去了尚书房,这日还是徐元梦当职,他可严厉了,三只小猪过午了还没用膳。
“徐师傅不必多礼,朕来抽验皇子们的课业,继续。”
“臣遵旨。皇三子弘时。”
“学生在。”
“昨日论及法家唯法至上,儒家以仁爱治国,请问三阿哥以为如何?”
弘时瞄了胤禛一眼,不太自信道:“回师傅的话,学生认为,正法典刑才能使民进退有所依据,但也容易发生执法过严,过当的事件,激发民愤,而儒家以仁爱治国,教民于礼,百姓知礼后自然晓得分寸。”
徐元梦看向胤禛,见胤禛不语,又问弘历,弘历答:“回师傅的话,学生认为,儒法两家各有优劣,应当各取其精华,协调用之。治乱世当用重典,然而重典能匡天下以规矩,却无法教化人心,必得同时教民礼乐,使百姓素质提升,一旦百姓素质有所提升,便能以礼教约束,但重典不废,备而不用,转而以强化君权,安邦固国,威赫叛匪为主。”
胤禛听完没有表示,徐元梦再问弘昼:“回师傅的话,学生以为,法家过于刚硬,儒家过于理想,然老子有云:‘无为而治’,正所谓治大国若烹小鲜,凡事赀赀必较,实扰民不堪,不如以柔克刚,教化百姓于无形。”
胤禛忽然闷笑一声,三只小猪紧张,弘时,弘历以为自己答得不好,弘昼却反而以为胤禛笑他的答案无知。
“徐师傅,上午研习到此,让三位阿哥退下用膳,你跟朕来,朕有话问你。”
徐元梦陪胤禛散了会儿步,胤禛才问:“说说你的评价。”
“回皇上的话,方才三位阿哥所答,很明显,四阿哥的答案精辟,五阿哥的答案果然无为,三阿哥的答案最标准。”
“在你看来,三名皇子们的资质如何?”
“依臣之见,三位阿哥当中,最灵秀的是五阿哥,五阿哥最聪明,资质最好,可惜五阿哥学不求精,事不求益,正如他所奉行之道—无为。要说最……喔,臣斗胆,臣以为最具人君之质者是四阿哥,四阿哥条理分明,他的见解向来是三人当中最出色的,有时连臣都自叹不如。至于三阿哥,天资或许不及另外两位阿哥,但三阿哥能吃苦,肯下苦功。”
“嗯,各有其长。朕的意思是,想请徐师傅与朱师傅两人商量着,因材施教,皇子们日渐成人,启蒙之机已过,朕希望他们各展长才。”
“是,臣遵旨。皇上,皇上方才提及因材施教,臣有一事,不知……这……关于六阿哥……臣以为……”
胤禛微笑:“朕晓得你的心思。你是怕了六阿哥,认为他朽木不可雕,想辞教是吧。”
徐元梦大惊,其实他正是这个意思,但仍然赶紧跪道:“微臣不敢!圣人有训,有教无类。微臣对于每一个阿哥都一视同仁。然而,圣人也有训,因材施教。正如皇上方才的心意,微臣认为,六阿哥的所长不在于此……”
胤禛未怪罪,让徐元梦起了:“祖宗家法,皇子六岁上书房,但眼下非常时机,朕需要六阿哥数算的专才,也如你说,因材施教,对于六阿哥的课业,朕不要求。”
“微臣明白了,微臣领命。六阿哥的数算天分确实令人惊叹啊!这是我大清之福!皇上之福!”
“你也别拍朕的马屁了,朕知道自个儿儿子是什么德性!他们几个打小就不一样,朕着实头疼得很。”
“皇上说起阿哥们小时候,臣想起四阿哥二岁时推翻明史案的创举,可谓空前绝后!臣当时就有个心愿,很希望见见这位替四阿哥启蒙的师傅。”
“这个嘛,朕可以安排一下,回头再说。好了,关于众皇子,师傅还有没有旁的事情?”
“臣与朱师傅确实有一个为难之处,只恐怕冒犯皇上。”
“徐师傅且说无妨,一切以皇子教育为上,朕不怪罪。”
“谢皇上天恩!臣冒昧启奏,平日三位阿哥于书房读书时,曦妃娘娘偶尔屈驾探视,然而,此无先例可循,再加上尚书房之地为皇子研习之所,臣担心慈母之爱弱化了皇子们的心智。”
胤禛并未动怒,反之,他非常理解:“曦妃频频探视确实不妥,回头朕会与她说过,我们满人尊师崇道,朕以两位师傅的意思为主。然而,曦妃会这么做,也是因为满汉习俗不同,满人女性不居深闺,独立自主,入关后,受汉文化影响颇深,才渐渐有所约束,朕平日多尊重曦妃,但也尊重你们汉人的文化,这点师傅放心。不过徐师傅方才不是想见四阿哥的启蒙之师?正是曦妃。”
徐元梦大惊:“这……皇上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
第132章 除校
(康熙六十一年除夕)
康熙年最后一个除夕,宫中晚宴因大行皇帝大丧取消,一早满朝上下、后宫诸人全部到齐至康熙灵前行礼,一直折腾到近午,等若曦弄好饭菜,已经下午了,可把孩子们饿的。
“哇!!好多红萝卜!”
“就知道小兔子喜欢!快吃吧!”
“兔儿谢额娘!!”
“呜哥哥,昭昭和你换位子!昭昭要坐鸡腿那儿!”
弘历已经动作起来,把两道菜交换:“晓得!我给你换过来就是了。”
若曦抱着弘昊,看着弘历与弘昭吃得津津有味儿,弘历还夹了许多弘昭手短构不到的,昭昭好欢喜,也时不时给弘历弄一点菜,兄弟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了起来,若曦觉得好不可思议,这些年怎么过来的,自己竟然是三个孩子的娘。
近九个月大的小昊昊老早能歪着脚走,扭了身子从若曦腿上下来,晃荡晃荡来到哥哥们身边,弘历与弘昭好欢喜地逗他玩儿,直到胤禛回来,使出黑脸技能,把孩子们赶到旁厅吃去。
若曦好笑,这皇帝是越活越回去了,胤禛厚脸皮亲近过去,这些年来已习惯从身后抱住曦儿,一手无意识地抚着她的肚子,不管肚里有没有什么。
若曦倒是想起什么来:“待会儿让弘历去看看十四与皇额娘,可好?过年了,看看永和宫缺不缺什么,虽然你也定期请安,可让弘历去一趟更显得心意十足,他也应该,说到底他的功夫还是十四给启蒙的,皇阿玛后来仅指点一二,还有昭昭也让去吧,他不晓得哪里听来的消息,一打听到十四就在宫里,成天吵着要去看大将军王。”
胤禛把下巴抵在若曦肩上,闭眼享受,先偷了口香,才答道:“明日起我会让四个孩子们天天去给十四与皇额娘请安,如你所说,都是应该的。”
胤禛的后宫内务在小顺子的监视下已非常有秩序,小顺子跟着他主子多久了,哪能不懂事,永寿宫的事是内务府首先要紧的,皇后的事儿也同样重要,这是最起码的尊敬,至于钟粹宫与景仁宫,都还如王府时和睦,让小顺子省了不少心思。
可明白人难得。常在郭氏还如当初在潜邸荷院里头意气风发,由于家里富康,一直是几个侍妾们的领头,至今仍是常在们的向心力,这让与她同住景仁宫的裕嫔和熹嫔不太好过,尤其是熹嫔,在郭常在眼里她不过是沾了若曦的光,否则无儿无女的她怎能得嫔位。
另外还有个懋嫔宋氏,居钟粹宫,原是个格格,胤禛十七岁时给他生了长女与次女,虽皆殇,但胤禛没忘记这份情,好歹封了嫔,两个早殇的女儿也追封了,可懋字让她恨得牙痒痒,钟粹宫主位齐妃她不敢动,但熹嫔无功得熹字又得嫔位,与裕嫔共主景仁宫成了半个主位,这使得她专门欺负熹嫔,郭懋二人夹攻,让熹嫔苦不堪言。
因除夕庆典活动全数取消,午后宫人们闲得发慌,有人只好没事找事儿,就不正巧,给熹嫔、裕嫔撞上了。
懋嫔吊着声音道:“呀!两位妹妹今儿个也出来逛逛了?”
裕嫔有礼道:“懋姐姐也好兴致。”
懋嫔歪嘴一扯:“这不梅花正好?再过几年梅树老了,谁知道还开不开得了。有些树嘛,瞧着是精壮,叶儿枝儿好得很,可就是结不出果子,不过咱御花园是不会,不结果开花的树,迟早要挪了。”
熹嫔有些挂不住笑,暗暗理顺呼吸,裕嫔微微皱眉,怎听不出来懋嫔的意思,一旁弘昼虽不至于听出来什么,可他从来不喜欢懋嫔,再小的孩子也有明辨善恶的天性。
弘昼从小都把熹嫔当亲姨娘,关心地问:“姨娘,您不舒服吗?”
熹嫔好安慰,不快也去了大半,正弯身要回答,懋嫔先一步接近,搂过孩子好亲善说:“五阿哥,该改口称熹嫔娘娘罗,你现在是阿哥了,姨娘可不是乱叫的。”
弘昼小脸皱巴巴,小嘴噘老高,把懋嫔一推道:“熹嫔娘娘就是我大姨娘!曦妃娘娘就是我二姨娘!!”
懋嫔踩着花盆底鞋,一个不稳差点摔,她不可思议地瞪大眼:“五阿哥!!我好歹是嫔位!论资历,我比你额娘还早伺候皇上,你不过一个还没封爵的小辈儿!裕嫔,这就是你的好儿子?!”
裕嫔虽护着弘昼却答不上话,熹嫔也紧张了,懋嫔气焰太盛,食指直指,双眼凶恶。令人意外的是,懋嫔语音刚落,一亮呛的金属声刷地腾腾而来,等所有人都回过神来后,只见弘历拿着长剑一步向前针对懋嫔。
所有人都吓了好大一跳,懋嫔率先喊了:“反了反了!!四阿哥要反了!四阿哥要反了!!”
懋嫔疯狂怒吼,只见弘历倏地转身掠步一挥,定住,他身后的梅枝哗啦而落,花瓣在他身后缤纷。
弘历收好步子,又舞了两下长剑,才道:“懋嫔娘娘,这是大行皇帝亲赐的九龙宝剑,曾借与前大将军王镇远扬威,大行皇帝令皇阿玛执此剑斩尽天下败吏,方才皇阿玛再转赐此剑与我,令儿臣保家卫国,不让母亲兄弟受一点委屈。懋嫔娘娘,您方才可是说儿臣反了吗?!”
弘历见懋嫔惊滞,又刷地挥剑直冲她鼻尖,可把懋嫔吓得叫出了声。弘历铮铮道:“懋嫔娘娘,儿臣郑重禀报,弘昼是儿臣永远的好兄弟!他的额娘就是我的额娘!熹嫔娘娘是我额娘的姐姐,她就是我们兄弟俩的姨娘!!弘昼,我们走!正找你,一同找三哥与六弟去,皇阿玛要我们去永和宫给皇祖母与十四叔请安。额娘、姨娘,儿臣率弟弟先行,儿臣告退!”
弘昼气昂昂地跟了上去,说回头就给懋嫔一个吐舌鬼脸。熹嫔好安慰,再无怨怼,出了一口气地拉过裕嫔,扬声说:“既然出来了,干脆到‘永寿宫’坐坐吧。”
裕嫔点点头当然好:“唉,不忙,旁边就是钟粹宫与储秀宫,咱们也问问皇后娘娘与齐妃娘娘,要不要一同散散步!”
熹裕二人牵手就走,远望弘历与弘昼也牵紧手的身影,好放心地离去。而懋嫔挫败得像被弘历砍残的那堆乱枝,落瑛已尽,她还狠狠儿地踩了她们好几脚。
这一切,都给顺道经过的十三与粘竿处的人瞧见了,可十三眼中全是弘历了得的剑术,粘竿处的人只晓得方才在场都是何人,才不管什么剑什么龙。
康熙六十一年十二月三十日,这天是紫禁城最后一天戴孝的日子,明日将举行开元大典,年号雍正正式启用。
夜里,胤禛并未待在西暖阁,也没按例去皇后宫中,他独自在大行皇帝灵前守夜至天明,只有高无庸随侍,而另一旁,李德全随侍他的主子。
两世以来,父子二人最后一次对话了。胤禛席地盘腿,凝神严肃,没有一丝悲恸,因为这不是他阿玛想看到的。
好一会儿,十三与十四相伴而来,十三能进宫是因为胤禛为军机处的事儿给了十三自由出入的恩旨,十四则是从永和宫来的,他两人在康熙生前见不到最后一面,除孝的最后一日无论如何都要来守灵。
兄弟三人无语,谁也没看谁,胤禛在前,十三与十四一左一右在后,三人坐地闭目,想必各人心中都有千言万语。
快近子夜时,弘历来了。弘历悄声走近,先与十三和十四行了便礼,再与胤禛同坐,过会儿,胤禛竟然伸手揽过弘历,让他倚靠着自己。
弘历靠在胤禛怀中,稍稍打了个小呵欠,缩了缩身子道:“阿玛,兔儿想爷爷了……”
胤禛低头,见弘历拽着一只小玉兔在怀中,那是弘历出生时康熙赐下的礼,让造办处全体赶工,兔身腹部还刻有康熙御笔,至今有那么一说,打从康熙养育弘历于宫中起,就不再猎兔。
到底是孩子,弘历撑不住睡着了,胤禛使了个眼色,高无庸忙递上大氅给弘历盖上。李德全在一旁静静回顾着他还能记得的岁月。多年前的一日午后,畅春园里春意畅怀,弘历也曾如此睡在康熙怀中,睡得就像现在这样香沉,不晓得他今晚能不能梦见什么。
四更天,京城内外低频轰动,奴才们大起,忙撤下白灯笼,把红灯笼高挂,白幡也被换成红毯,到处点缀着明黄,奔忙不止的骚乱,犹如鞑鞑的蹄步,康熙与雍正戎马一生,兔儿安睡,一觉好眠。
第133章 开元(一)
雍正元年正月初一,新朝正式揭开序幕,但开元大典却掀起一阵小风波。
这回是老九,他典礼迟到,屌儿啷当地来了,衣衫不整,酒气薰天,胤禛喝令廷杖,老九竟与侍卫大打出手,当然他最后被制伏,胤禛欲令杖责时,十三微咳了一声低眸看向他处,胤禛一个握拳忍住,他不是不明白十三的意思,再看看其他兄弟,诚亲王与恒亲王中立。老十已搞不清楚自己是帮着制伏九哥,还是帮着九哥胡闹。十三镇定。十五、十六、十七、十八这几位小郡王好生气。懿郡王由于掌礼部主持大典,给老九这么一闹就担心遭罪。十四皱眉不屑。而老八,除了温润还是温润,再多了点窃喜。
胤禛忽玩味一笑,原先很生气的,大臣们都傻了,他竟召来太医院两个较不重要的许太医及陈太医,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九贝勒癫疯发作,让高无庸带人把九贝勒绑回府上,两位太医随行,治好贤弟才许回宫。
老八一怔,没料到胤禛来这招,老九嘴里被塞了棉布,气得骂不出挣扎不已,脸都红成关公了,真的很像疯子。
十三憋住了没笑出来,十四苦脸无奈,张廷玉则抹了把胡子,还是老神在在。
后宫女人们也不闲,大典后所有妃嫔聚集储秀宫向皇后请安,阿哥们也来了,没少谁也没多谁,虽然一向如此过日子,可今儿正式开元,各方势力正式启动,皇储一事也正式浮上台面。
如今五位阿哥当中,弘时十七,今年将娶嫡福晋董鄂氏,但胤禛尚未赐府,将从毓庆宫移居北面成年长子居住的乾四所,但弘时的生母因为是汉籍,没有太多人看好他。
弘历与弘昼只差两个月,两人十一岁,弘昼贪玩儿得很,且他的生母位份低,也是汉籍,又因贪玩常被胤禛训斥,所以他在宫人们面前的形象也不好。
弘历就不一样了,自打康熙五十三年把他带在身边起,哪件军国大事没有弘历一旁伺候?而且康熙过去毫不掩饰对弘历的喜爱与指望,使得弘历成了皇储最热门的人选。
目前唯一有实差在身的,竟然是仅六岁的弘昭,弘昭精明的数算能力,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同时大伙对弘昭平日的表现实在不敢恭维。
弘昊虽只有九个月大,不应该扯上他的,但他的名字是他的原罪,而且他最得胤禛疼,有心人已经替他记上一笔,等着看弘昊将来会不会出息。
总之,算来算去,最得利者是谁?如今在后宫之中除了皇后、三妃、三嫔之外,其余皆为常在,常在们之间各有势力,但明显地,各方默契,多往若曦那儿挤,五个阿哥中有几个是曦妃生的?这不需要天大的数算天分。
弘历不喜如此,昭昭不明白但也不舒服,就连弘昊也像惊着似的,老往弘历身边躲。
安常在还想亲近昊昊时,胤禛来了,他的人与他带来的消息掀起了另一波高潮。
“皇后,朕已下旨,大行皇帝国丧期间取消选秀,雍正五年恢复。”
“是。臣妾领旨。”
“另外,朕把后宫全权交给皇后,并由齐妃协理,各宫妃嫔、各位阿哥须每日向皇后请安,借故不到者,朕必不饶。”
“是,臣妾们谨遵圣谕。”
胤禛扫视全殿,最后目光落在若曦身上,若曦起身时回以微笑,胤禛这么做其实是为了她与孩子们,不是为了皇后。
然后胤禛看向孩子们,再道:“如今朕的子嗣中,只有你们五位皇子,弘时为长,一定要勤学克己,给弟弟们做好榜样。弘历、弘昼、弘昭也必以兄长为尊。”
弘时一步向前,弘历、弘昼随之,弘时领头,恭敬道:“是!儿臣谨遵皇阿玛教诲。”
昭昭呢?他慢半拍,还好还晓得学着行礼,照着哥哥们的动作做,只是他不晓得这是在做什么就是了。
胤禛点头满意,这才看向若曦:“来人,赐座。皇后,曦妃有了身子,还望皇后不介。”
皇后大惊,忙道:“曦妹妹有身子,不能久站,早该赐座才是!臣妾照顾不周!”
胤禛温和道:“不能怪你,是朕未让太医院与内务府发布消息,当时尚未除孝,不宜冲喜。”
胤禛此言一出,又是一波高浪,各方势力不安,若曦已连生三个皇子,而且是满籍妃嫔中唯一有子之人,再来一个那还了得,想来皇位是定了,不是定了哪个皇子,是定了曦妃太后。
诸嫔各怀心思时,胤禛起身离去,众人恭送,几步后胤禛忽回头:“对了,皇后,朕今儿个翻了懋嫔的牌子,今晚暂回乾清宫,已交待敬事房召懋嫔侍寝。”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那懋嫔都几岁了!懋嫔自个儿也惊讶,先是一怔,之后当然藏不住欢喜,声音高扬道:“臣妾遵旨,谢皇上!”
胤禛说完就要走,走前还使坏偷瞄若曦一眼,曦儿眼眸低垂,小嘴微微噘,不太施脂粉的她脸上忽来了两抹红。胤禛面有得瑟。
第134章 开元(二)
(养心殿)
胤禛刚到,张廷玉、马齐、十三及其他重臣们已等着,这一世胤禛没点名廉亲王做事,让他做个彻底的闲人,然而,此举让外人说成了小肚鸡肠,胤禛无所谓,他只在乎绝对的皇权。
他们四人要讨论山西的摺子,胤禛令各地督抚于半年内清理任上亏空,而山西巡抚诺敏竟然才花两个月就完成了,山西是个大穷省,此事透着邪,但胤禛非但没有表示,反而给十三个眼色,又看了眼起身欲谏的张廷玉,硬是把他的屁股逼回位子上,然后故作大喜道:“好啊!诺敏堪称天下第一巡抚!”
张廷玉还是很担心胤禛冲动,然而,胤禛夸了诺敏半天却没有旨意。众人议完事后,只张廷玉和十三留下。
“衡臣,朕知道你方才有话要说,说吧。”
“臣不敢。诺敏为朝廷尽心尽力,功不可没,只是,皇上是否派钦差至山西钦点,更为妥当。”
“你的考虑也是朕的考虑,方才摺子下来,朕先口头嘉奖,是要给其他督抚们一个警惕和榜样,至于诺敏本身,朕会调查。”
张廷玉放心又佩服道:“皇上圣明。”
胤禛又问十三:“你以为如何?”
十三偏头一想:“回皇兄的话,山西账册已到,臣弟以为先让户部核对,同时派出钦差。”
胤禛点点头,召来十五、十六领回账簿,十五、十六领命查账,意外地,一个时辰不到就回来了,山西的账目条条分明,毫无错处,十五与十六并不用伤什么脑筋,就送回来了,看不出什么问题。
此时昭昭与承欢打闹进来,往胤禛身上一扑,十三喝道:“养心殿岂是你玩闹之处!快退下!”
胤禛忙护道:“唉!不打紧!承欢有朕的特许自由出入。”
昭昭也爬上龙榻了,抓着胤禛摇来摇去,简直被宠得不像样,承欢还给十三做了个鬼脸,也跟着爬了上去,两个孩子爬上爬下,搞得胤禛好狼狈。
昭昭小嘴一嘟,不依道:“阿玛!阿玛!!好不容易除孝了,你让十三叔带我们去打雪狼嘛!!昭昭想看大雪狼!”
胤禛皱眉,严肃道:“你十三叔忙呢!哪有空陪你稚儿玩。再说大行皇帝的梓宫移停在寿皇殿尚未入陵!闹什么!”
昭昭不顾不管,偏头一呼:“十三叔,您忙什么呢?昭昭帮您!早早儿忙完了,我们打雪狼去!”
十三顺口说说:“十三叔在忙山西亏空的事儿,等忙完就带你去打雪狼,好不好?”
昭昭灵光得很,忙问:“是十五叔手上的账本儿吗?”
十五玩笑一问:“是啊!昭昭也看看?”
昭昭喜滋滋,东翻西翻也没翻出个什么,连张廷玉都想,小神童看过的账本,应该是没问题了,正要松口气时,昭昭阖上账簿说:“账目没问题!可阿玛,银子送来了吗?”
胤禛笑笑,还捏捏昭昭小脸:“银子在山西,那是给山西用的。”
昭昭却不解道:“可阿玛,银子不送来,你怎么知道是真是假呢?万一他们把石块外头上了漆,谁也不知道啊!我听巴半说,山西有好多有钱商人,或者,这些银子都是商人孝敬的呢?”
此话一出,除了两个孩子以外,所有人都忽警觉起来,心下叫糟,只光在意账目,竟没想到银子本身也会有问题!
十五紧张道:“皇兄!不然臣弟跑一趟吧!昭昭说得很在理。”
“不行。眼下户部少不了你和老十六主持,但跑一趟是必须的,朕另外找人去。高无庸,宣田文镜。”
胤禛刚下完旨,承欢就闹:“皇伯伯!!快不忙了!伯母做了点心,我们一起去嘛!!”
胤禛实在拗不过,只好依孩子们,正好也接近开元晚宴了,他该准备准备,朝事就让十三先担待着,谁叫她女儿起哄呢。
(西暖阁)
来到西暖阁,若曦刚做完点心,弘历、弘昼、弘时都在,看到胤禛来,弘时好拘谨,弘历亲近不失恭敬,弘昼不知天高地厚就爱闹承欢,昭昭则顾着吃,生来处变不惊的弘昊给胤禛一把抱起,渐渐能重字表达,还模模糊糊地喊了声“阿玛”,胤禛乐极!倒是若曦离得稍远,没说话。胤禛并未担心,他还在窃笑若曦对翻牌子的反应。
开元晚宴开始,阖宫欢乐,尤其常在们,昔日在王府时胤禛专宠若曦一人,可现在胤禛是皇帝了,捧凤盘的姚公公这些日子以来数银子数到手软,不过他这人极谙世故,银子得的再多,第一盘正中央一定放上曦妃的牌子,皇后的牌子都让到右边去了。
说到胤禛最得意的翻牌子,清室规矩十分严格,即使是夫妻也不能住在一起,因鉴于明代不少皇帝贪恋女色,甚至还有宫女勒死皇帝的事件,自顺治时起,加强了对后宫的管理,皇帝与后妃各有各的寝宫、膳房,除了大典等情况否则不准同桌吃饭,严禁皇帝与后妃同居一室。皇帝临幸时要翻绿头牌,被选中的后妃先沐浴净身,为保证皇帝的安全,她们要脱光了用毯子裹住,再由太监“背宫”,也就是背到皇帝寝宫,一定的时辰后,太监会在屋外提醒,提醒三次之内,皇帝必须让太监将妃嫔背走。
妃嫔们自有一区,女人聚集一区的结果就是闲言碎语不断。
安常在向来卑让,说话只表三分意:“大伙瞧,懋姐姐先离席了。”
郭常在原先同懋嫔不错的,却忍不住啧声:“开元第一天给她抢去了头香!姜还是‘老’的辣啊!”
众人憋笑,掩咳不断,武常在更说:“果真圣心难测,一大片后宫年轻貌美的比比是,怎么偏偏翻了懋嫔的牌子。”
郭常在尖声:“皇上念‘旧’啊!!不管生不生得出来,该是谁的位份,就是谁的位份。”
这句话不好听吧?可把一竿子人都骂了,包括皇后。
安常在倒说:“姐姐说得在理。只是懋姐姐今年四十三了,天寒地冻得裸着身子,可受得起背宫?”
果然,安常在顺利引得郭常在语出惊人:“天寒地冻倒不怕,雪又不长眼睛,可咱万岁爷的眼睛雪亮啊,毯子里的光景是个什么样啊!!”
众人窃笑,若曦闹心,先不管四十三岁的身子好不好看,一想到懋嫔将被赤裸裸地抬到龙床上,脸色就缓不过来。
晚宴没过太久,若曦就以有身子为由,先行告退安置,不过昭昭不愿与她先行就是,他还没吃够。
(西暖阁)
西暖阁中,若曦抱着被子暗泣,晓得这些都是老祖宗的规矩,是胤禛身为皇帝的权利,自己已独宠在身,可即使如此还是难过,胤禛不是她的一心人吗?若曦双眼紧闭,纠结啜泣,却有只粗糙的大手轻抚她的发丝,来人慢慢从身后紧抱。
“你、你不是在乾清宫吗?还……还是……懋嫔侍寝完了……”
若曦越讲头越低,声音越小,胤禛好笑,在她眉心上一敲:“晚宴才刚结束,曦儿又吃醋了。”
“哪、哪有……”
“没有?那朕回去了。”
“唉你!唔!”
若曦没好气地抱回被子,委屈不理,胤禛逗得好乐,得瑟一笑也宽衣躺下,拉过被子抱紧了若曦,一手轻抚着她的肚子,下巴正好抵着曦儿的肩窝,鼻前闻着发香,今晚再没换过姿势。
(储秀宫)
翌日,若曦还如往常服侍胤禛早朝,胤禛偷了几口香,若曦完全沉醉,早分不清方向,哪还记得前晚什么事。
又忙了会儿孩子,带上弘昊与弘昭去给皇后请安,可临路上昭昭被愉郡王与庄郡王派人来请,户部得了笔又急又烂的账。
若曦于是抱着弘昊去请安,高位份的妃嫔先受召入内,礼毕后给赐了座,低位份的常在才进来。
储秀宫的正殿一时人多挤了些,可再挤也不差懋嫔一个,不是没留位给她,是她没到。齐妃解释:“懋嫔昨日侍寝回到处所后便高烧不止,听太医说受了风寒,想来,可能是冬日背宫着凉了。”
皇后宽了心,又稍厉色道:“王喜,去召昨日背宫的奴才,竟然这么不当心,让小主着凉,这才开元第一天呢。”
众人又关怀几句,皇后也让齐妃好好照顾懋嫔,便使各宫跪安告退。不久,王喜带回昨日背宫的奴才。
那奴才战战兢兢而来,扑通一跪,惶恐道:“皇后娘娘饶命!奴才冤枉!懋嫔娘娘昨日受召至乾清宫后却迟迟等不到万岁爷,娘娘净着身子等了一夜,直到早朝前见万岁爷已穿戴整齐而来,大臣们也陆续进宫,奴才们才敢抬了懋嫔娘娘回去。听进去替懋嫔娘娘裹身的宫婢说,懋嫔娘娘不敌严寒已老早昏倒在地,奴才们这才赶紧把懋嫔娘娘背了回去,又传太医诊治。”
皇后惊讶不小:“那皇上昨夜留宿于何处?”
小太监更害怕了,狂磕头道:“皇后娘娘恕罪!奴才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能说,更不敢打听,奴才们有规矩的!皇后娘娘恕罪!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一叹:“罢了,你不讲,本宫也知道。”
小太监闻言,吓得都要尿出来了:“皇后娘娘啊!奴才、奴、奴才是真的不知道啊!!娘娘!!”
皇后还是一叹:“本宫知道。”
消息到了永寿宫,若曦带了好些东西去探视懋嫔,齐妃在懋嫔那儿主持,惊讶她到访,好生欢迎,说到底若曦自个儿心里有愧,哪能不知懋嫔是如何在寒冬中光着身子等一夜,还昏倒在冰冷的石砖地上,若曦这会儿良心不安了,怪自己也怪胤禛,老祖宗规矩再大,就不能等送进宫后让人给她披件氅子?
胤禛一进西暖阁,小义子立刻禀报若曦一天的行踪,胤禛一听到懋嫔的名字,歪嘴一勾,邪意一笑,竟唤高无庸赐药材下去,他雍正向来赏罚分明,粘竿处禀报的他罚了,十三说的他还没赏呢!多亏了懋嫔,否则他不知弘历的剑术如此精湛,这是大功一件,大功一件!
然而,送药材去的太监有些奇怪,眼神飘忽,动作利落似受过训练,懋嫔的贴身侍女接过东西,惊讶里头有张纸条。
第135章 开元(三)
(西暖阁)
一天,若曦正教弘昊认字,弘昊见胤禛回来了,挣扎着小身子,胤禛忙抱高高举起又落下,如此反复几次,弘昊乐得呵呵呵笑个不停欲罢不能,若曦连忙让丹袖抱了弘昊下去。
“快把他放下来吧,这小子这会儿净长肉,重得很。”
“长肉好!能吃好!你看昭昭圆胖的,多精神!”
“还说呢,昭昭可不能再吃了,都快长成大胖子,以后长大丑死,看还有媳妇要嫁他!”
“怎么没有媳妇要嫁他?!他可是朕的龙子!昭昭无论看上谁,朕来赐婚,谁敢不嫁!”
“你这是要强抢民女吗?!真是!”
若曦摇摇头翻了个白眼,推了推胤禛,忽又有想法道:“对了,我去探望过懋嫔,她病得可不轻,都一个多月了还治不好。你这是整人,怎不让她穿件衣服先睡了,就让她裸着身子顶着酷寒一夜,你这是存心让我愧疚过意不去?”
胤禛缓缓道:“我当然有我的理由,你别管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还有旁的要紧事找你。”
若曦给分心了,追问:“喔?何事?”
胤禛就知道自己会成功,果然若曦不再缠着懋嫔的话题不放:“我已召果新明日入宫,随弘历学骑射。”
若曦半信半疑:“怎突然想到果新?”
胤禛由衷说:“果新打小就与弘历玩在一块儿,友谊还是从小培养最好。”
若曦大概听懂胤禛的意思,赶忙确认:“你这是要……”
胤禛舒了口气才道:“曦儿,你可知我即位以来,白日能如此自在、夜里能如此安眠,都是因为有你的兄长替我守着,我无法期待弘历将来也遇上个心爱女子,那女子也正巧有个忠厚老实、一心一意的兄长做护法,我必须替他最好准备。”
若曦倒吸了口气,她不是不知道胤禛的意思,不是不知道历史的演进,只是她从来没把这些摆在心上,老要到事情快发生时她才面对现实。
胤禛微微一笑,好好说道:“今日朝会上,我已公布秘密建储的办法,并当着满朝文武面前,把拟好的人选密封,放至正大光明匾的后头。曦儿,那人选正是咱们的小兔子,如何?你可还怪我对他严苛?”
若曦只觉得头晕,紧紧抱住胤禛,她老早知道这是弘历的命运,迟早的这天不过是来在她还没防备的时候。
“孩子就是孩子,也别太苛了,适度的奖励也能让他们乐上好半天。再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再观察观察吧。”
“当然!这人选随时能改,以后谁表现好,我都会考虑。好了,另外还有件事儿,我准备向西北用兵了,找个时间,我会封你阿玛为镇远大将军。”
“户部的钱够吗?!”
“不够。但咱们的好儿子才花两个月的时间,已经把上下大小官员的身家底账全理了清楚,接下来就是年羹尧的事儿了,短期内,国库至少能发笔抄家财,首仗军饷无虞,其他的后头接着补上。”
“那十四怎么办?!”
“十四暂时待在永和宫,今日我去给皇额娘请安时与他商议过了,额娘日子不多了,老八又默许老九作乱,哼!!老九!唉,算了。总之,十四现在出现,必会被老八一党拖下水,再加上昔日情分,他也不忍与老八他们对立,干脆眼不见为净,等过了这阵子再说,因而自愿陪伴皇额娘。”
“可我阿玛行吗?镇远大将军不是儿戏,万一不敌怎么办?又万一朝中树敌……”
“放心!!你阿玛行得很,就你不知道!朕是不会看走眼的。”
若曦忽然想起,至架上的一个锦盒内掏出一块玉佩,胤禛怎不记得它,前世就是它害得自己与若曦擦身而过。
若曦毫不犹豫就说:“你能不能派亲信走趟大营,把这块蒙古玉佩交给我阿玛,蒙古人最讲信用,苏完瓜尔佳王爷应该不会忘了这个信物,以及这个信物所代表的承诺。”
胤禛会过意来,一副如此便胜券在握的表情:“好!明日一早就派人去一趟。”
(养心殿)
次日朝会,胤禛钦命马尔泰萨图哈为镇远大将军,也就是前世年羹尧的位置,但并未让他立刻出击,户部还没准备好,另外又命年羹尧追讨户部欠款及追究官员们贪污一事,凡在十日之内自首并如数缴回欠款或交出贪污钱财者不罚,反之,十日之后抄家来抵。
圣旨一下,举朝震惊,人心惶惶。惶惶不安的当然是胤禛清算的事儿,震惊的是萨图哈乃当今曦妃娘娘真正的父亲,若曦生了三个阿哥,萨图哈又坐拥百万大军,这可是最大的兵权了!
原先众人都猜正大光明后头被秘密建储的是谁,弘历的呼声最高,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弘时与弘昼生母汉籍绝不可能,而弘历是满籍,再加上康熙生前的态度。昭昭紧跟在后,因为他是满籍之外,还是个户部小祖宗,这与胤禛登基前走的是同一条路,不过众人对昭昭平日的表现很保留。弘昊竟然暂居第三,首先他也是满籍,只要是满籍就有一线希望,然后他的名字是一个原因,胤禛特别疼他也是另一个原因。
(朝房)
下朝后,各部大小官员七嘴八舌,今日朝会太劲爆了。
“听出万岁爷的意思没有?马尔泰将军出任大将军王,他儿子又掌御前侍卫队,他女儿又得圣祖爷赐大姓钮祜禄,连带着曦妃娘娘生的几个阿哥身份都抬举了,依我看啊,皇后的位子,坐不稳罗!”
“唉!那咱们礼部还不赶紧着!指不定万岁爷再来道旨,曦娘娘说话就要晋封。”
“对对对!曦妃娘娘生了三个阿哥,三个!!人家齐妃娘娘才一个,皇后娘娘连一个都没有!这回晋封,至少是个贵妃,或者跳过贵妃直接封了皇贵妃都有可能。”
(永寿宫)
原本已经倒向永寿宫的各方势力更倾斜了。内务府的其中一个掌司竟把已绝迹得差不多的紫金砚送到永寿宫去,那原是淮南产地进贡给皇后,贺封后之礼的。
若曦不是前世的年妃:“顺公公,叫上这名掌司!”
小顺子恭敬答道:“回娘娘的话,奴才已将掌司带到,正在宫外等候娘娘发落。奴才管教手下无方,向娘娘请罪。”
若曦起身,说话就走:“在外头是吧?走,带上砚台,一块儿去储秀宫。”
皇后不惊讶,这么多年姐妹,若曦的为人她再清楚不过,若曦是真心带上奴才们,敬奉紫金砚。出了储秀宫,小顺子立刻把擅做主张的掌司发配至慎刑司。
此事在宫中疯传,有了圣眷正隆的曦娘娘亲自做了榜样,皇后重新树立起威信,十三听闻消息,还特地去了趟西暖阁,却站在门边不进去,忽一个步子停住,帅气一比,给若曦竖了个大拇指。若曦笑了,十三转身就走,这一切并未让她纠结郁然,反之心安理得,再舒适不过。
第136章 血滴子
(山西巡抚衙门)
点库银的手下来报:“大人,已经点第三遍了,二百七十九万两银子确实一文不少啊!”
田文镜直抓头:“可皇上说了这银子八成有问题!本钦差也觉得这里头透着邪!多少年的亏空,怎可能两个月不到就补上!!肯定有问题!!”
“那、那怎么办?皇上的意思到底如何?是非要您查出个什么,还是确认一下而已?”
“皇上心里边儿也不敢全信,要我来看看情况,可我自个儿也觉得不对!!这样,我先上个折子,再争取一点时间,你找人快骑回京,到马尔泰府上,找成哲将军!”
“啊?找、找马尔泰将军做什么!!”
“甭管!我写封信,你请马尔泰将军务必交给六阿哥!!当初皇上已经口头嘉奖了诺敏,是六阿哥一句话把皇上挡下的!无论如何,我先问问六阿哥再说!!”
“六阿哥?!六阿哥才六岁啊!!”
“你懂什么!!叫你去就去!!差事儿办砸了你也甭回来见我!!还有,记住!这信不可以给皇上知道!”
(永寿宫)
田文镜的信虽是给昭昭的,可若曦先看了,看完马上叫小义子找昭昭来,但成哲说了她几句。
“妹子,听哥一句,这次作罢,下不为例,你如今身份不同,后宫不得干政!不要让皇上难做。”
“我晓得分寸,放心,这事儿我们都不要出面,我也会让昭昭把嘴巴闭紧点,要是真能查出什么,这功劳就让田文镜担去。”
“我还是担心你!阿玛去西北前也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唉!算了!该说的我也说过不少,好自为之。”
“知道了。对了哥,锦瑟可好?”
“好!都好。她原先要写信给你,但我阻止她了,你深居后宫,不要多事。”
昭昭来了,若曦念信给他听,田文镜把山西的情况都写在信中,昭昭听完也抓头。
“这样看来,山西的账真的没错,山西巡抚真的厉害罗!”
“才不!!怎么可以比昭昭厉害!不行,让我想想,一定要逮到他!”
“原来是你在胡闹,人家诺敏真厉害!”
“哪有哪有!!昭昭最厉害!!不行不行!!!哼!”
昭昭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交插胸前,勉强弯起胖腿但盘不起来,若曦还要训他的,正巧齐妃派掌事太监来。
“奴才给曦妃娘娘请安。”
“起来吧。齐姐姐好?”
“齐妃娘娘好,谢曦妃娘娘问候。奴才是奉齐妃娘娘之命,来向娘娘借绣图的。”
“喔!对!差点儿把这事儿忘了,还劳齐姐姐差人跑一趟,替我向齐姐姐说一声。你与丹袖走吧,她会拿给你。”
“谢曦妃娘娘,奴才告退。”
钟粹宫的太监一走,昭昭忽地跳起来,把若曦吓一跳:“做什么冒冒失失的!”
“好他个山西巡抚啊!!一定是这样的!!巴半说了,山西商人最有钱!!”
“这和山西巡抚有什么关系!”
“有!!看我非逮到他不可!!昭昭厉害!!额娘,你写你写,我跟你说呀……”
(山西巡抚衙门)
“这就是曦娘娘的回信?!”
“是啊!小的就得了这么封信而已。”
“曦娘娘或者六阿哥有没有口信?”
“没有。”
田文镜摸着光头子,苦恼着要不要照做,可眼下胤禛也在催促他,好一段时日了,明明账目没问题、银子也核对过却硬不松口,廉亲王又耸踊满朝参他,就是非八爷一党者,也开始对田文镜不满,觉得田文镜是故意找诺敏碴。虽然胤禛力挺田文镜,可真的拖不下去,连十三都开始动摇。
“不管了!本钦差豁出去了!反正都把人得罪到了这个地步,再得罪点也无所谓!你准备一下,我写加急回京。”
翌日,图里琛带了几个亲信只身前来。
“田大人,你胆子也太大了吧!竟敢找万岁爷调绿营的军马!万岁爷收到你的加急可是力排众议,派我前来支援你!我图某把话说在前头,万岁爷的意思是要我全力配合,我图某定敬奉旨意,但你要敢耍什么花样,我图某也有王命在身,到时候休怪我翻脸无情!”
“图大人,田某谢过!不多说,请您立刻调绿营军,将藩库搬空,将银子护送至城门口。”
“怎么?不是要押解银子上京?”
“不用,只到城门口做做样子就好。记住,一定要走最热闹、最人多的路线!”
“好吧!听你的,我这就去办!”
然后图里琛照做,接着山西差点爆动,消息传回京,胤禛立刻下旨,图里琛又把刚到城门的库银全搬了回去,调头率兵连抄山西巡抚、道台等大小四十名官员的家,所有家眷十四岁以上发配充军,十四岁以下全数不留,众官员们就地立斩。
至于库银,原先那二百七十九万两再加上山西官员们抄家所得,共得五百多万两,山西是穷省,竟然能抄出这么多银子,胤禛气得不轻,直接任命查账有功的田文镜就地接任山西巡抚,整顿省内事务。
(户部)
那银子怎么回事?田文镜上京述职时特别去了趟户部,拜见他的小祖宗。
“六阿哥神算!那些银子果然是山西各大小商会借给山西巡抚蒙账的,等臣一走,他们再把银子领回去。臣照六阿哥的话做,假装要把银子送走,他们全慌了,当时简直是全城爆动啊!!这下好哇,山西大小官员们自食其果,山西商人们的银子也要不回去了!六阿哥高明!令臣敬佩不已!!”
“哼!昭昭厉害!唉不过,这事儿你千万别说出去啊!尤其是我皇阿玛!我额娘说了,要是给我皇阿玛知道是我给你出的主意,我就再也吃不到鸡腿了!!不能说唷!”
田文镜当然能想到若曦谨慎的缘由,却没想到若曦是用这种方式让稚儿闭嘴的:“这……是……是是……六阿哥的嘱咐,微臣谨记在心!”
“嗯!很好!你要记得两件事:一,这件事攸关我的鸡腿,死都不可以说出去。二,别人不可以比我昭昭厉害!”
“是!奴才至死都不会把六阿哥供出去,六阿哥天下第一。”
然后昭昭既满意又得意地走了,两步后又忽跑回来抓住田文镜:“唉等等等等等等!!糖!!”
“啊?”
“山西有什么好糖不?”
“有,山西最有名的就是莲子糖。”
“拿来拿来!”
田文镜傻了,昭昭生气了:“好哇!!你要我给你帮忙,竟然不给我带糖!!可恶啊你!!”
昭昭气极,一阵拳打脚踢,田文镜狼狈得唉唷唉唷叫,不过他也挺懂眼色,回去山西后的第一件事儿就是上贡莲子糖。
(养心殿)
“禀万岁爷、曦妃娘娘,田文镜田大人派人送来山西名产莲子糖,说是孝敬万岁爷的。”
胤禛未疑:“朕不吃甜食。这样吧,分一半儿给承欢,另一半给昭昭。”
高无庸领旨退下,胤禛才道:“这个田文镜不错,旁人都弄些名贵贡品,他倒送些小玩意儿,贴心得很。”
若曦知道了,心里有数:“嗯。是不错,咱们万岁爷想什么他都晓得。”
这话被胤禛听进心里去了,其实若曦说的他不是不知道,只是在胤禛的感觉中,连若曦都看出来的事儿,那就真明显了。至于若曦为何前头帮了田文镜,后头绊他一脚?若曦心里对田文镜是有些抱怨的。
(御花园)
出了养心殿,开春雪都融得差不多了,想起木兰树,兴致一来就去,正好碰上十三一道儿,若曦便命人摆了茶点,两人聊着,不免谈起山西的事儿。
若曦笑到肚子痛了:“哈哈哈……这真是的!原来这就是血滴子的由来!哈哈哈!!”
十三不能苟同地哼了一声:“你听着乐,可皇兄却担了个弑父夺位的罪名。你不晓得他们越传越难听,说什么带队的是图里琛,只要谁惹上皇兄,皇兄就派图里琛连夜赶尽杀绝?!我实在为皇兄叫屈。”
若曦无奈:“皇上,他其实是个心为百姓的好皇帝,只是圣祖爷留下千疮百孔的江山,有些事儿不得不用非常手段。”
十三从来疑惑,今日干脆问道:“若曦,你那儿的人们,喔,我是说,就你来说,在你的眼中,皇兄他……他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若曦还沉浸在叹息之中,未觉有疑,目光落在云中深处:“在我眼中,他是历史上一位能干的皇帝,以勤先天下,朝乾夕惕,即将推动的摊丁入亩、废除贱籍、火耗归公等新政,是为大清承先启后的重要政策。不过官绅一体当差纳粮及西南的改土归流只怕不容易、不讨好,甚至可能骂名滚滚来。”
十三摇摇头,信心满满:“无妨!皇兄从来独来独往,不受他人左右。”
若曦恢复笑容,开怀道:“哼!说得好听是独来独往,说难听点儿,他有时还挺霸道的!”
十三故意长哎了一声,眼神一吊,讥讽道:“可不是?皇兄什么时候受人左右了!就连他召谁侍寝也向来他说了算,丝毫不受各宫母家的牵制,没有!完全没有!一点儿都没有!就是背进了宫请完安后让嫔妃睡龙床,他自己溜去偏殿也是他高兴,对!这完全是他高兴!连皇兄想住养心殿,空着大好的乾清宫也是他的意思,绝对不是别人的心思!不是不是!一点儿都不是!不不不!绝对不是!!”
十三说得口沫横飞,像叫卖似地保证物美价廉,若曦早羞得耳根都红透,揉了手绢儿往十三身上一扔,十三只歪了一下就躲过了,若曦气呼呼地捡了旁边树丛的石子,一个接一个扔去,看都没看一眼,谁知道瞄不瞄得准,一个劲儿地闷头发泄。
“皇上小心!!”高无庸忽见天外飞来一石,快步一迈挡在胤禛前面。
十三与若曦忙朝声音方向看去,只见高无庸脚下大概有四、五颗大大小小的卵石。
十三一颤,赶紧请安又请罪,胤禛笑说石子不是他扔的,无罪,挥挥手让他下去,高无庸也长好眼色地跟着走了。
若曦一人站在原地,两手晃晃无措,小嘴瘪了瘪,眼神飘忽。
胤禛慢慢移步接近,眼睛紧紧盯着若曦,直捣她灵魂深处,曦儿不敢回视,左顾右盼极力隐藏不安。
胤禛忽然打住,若曦随之一怔提了口气,胤禛慢慢、慢慢、慢慢儿地伸手,若曦胸口起伏,凝神而待,直到被胤禛逗得实在受不住了,只好闭眼僵在原地。
胤禛这才勾起一抹得瑟,满意地环抱住他脸色百变的曦儿,好怜爱道:“与十三玩闹过了,注意自个儿是双身子,嗯?”
若曦微抬眼,头还是低着不敢造次,怯羞羞地应了一声,胤禛好情动,这般娇羞一绽,岂能放过不采撷。
胤禛忽手一紧就吻了上去,若曦下意识要躲,可两个唇瓣已完全被吸吮住,只好使劲推开采花贼。
若曦没好气地说:“快不闹了,这是在外头,你是皇帝了,如今这样可不像话。”
胤禛一脸理所当然:“皇帝与妃子,怎么不能嬉闹?就是远处还有高无庸守着。”
还提高无庸呢,若曦都快羞死,到底他们小俩口之间有多少关起门来的事儿给他知道了?
胤禛意犹未尽,可若曦不依了:“快不弄我了,扎得慌。”
闻言,胤禛眨眨眼,无辜,故意拉长了调调:“是~吗~嗯……嗯?嗯?”
胤禛作势又要偷香,实则故意用上唇的胡毛逗弄,弄得若曦东闪西躲,气得慌。
第137章 景陵
(雍正元年四月)
胤禛率队送康熙梓宫去遵化景陵,并且让弘历带队,弘历一路极力克制,他悲痛得快哭出来,然而,让胤禛满意的是弘历体体面面地走完整个程序,而且有模有样,与身旁护卫的将领们相比毫不逊色,指挥若定,架势十足。或许,这是弘历能为他皇爷爷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让康熙临走前为他一手拉拔大的孙儿骄傲一回。
这回被胤禛监禁在遵化的不是十四,而是老九。
二月时,胤禛召年羹尧,使他照册拿人,于康熙一朝欠款、贪污者,革职的革职、抄家的抄家、问斩的问斩、充军的充军,主持户部的庄亲王与愉亲王时常多夜不归,忙着点抄家进帐,国库确实发了笔抄家财,甚至民间的麻将术语中,因此多了“抄家胡”这个字眼。
景陵的宗庙祠堂里,跪着皇族宗亲,多数是康熙的阿哥们,老九直接指着胤禛鼻子骂道:“你这是在迫害前朝重臣!!皇阿玛今日才安葬,你打几个月前就巴巴地让年羹尧穷追不舍,简直把人逼上绝路!!好你个雍正!!这根本形同清算!!”
十三跳起,吼道:“九哥!!请你注意和皇兄说话的态度!莫要忘了君臣之礼!!”
老九疯狂:“我呸!!去他妈的君臣之礼!!雍正!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年羹尧的单子上首批就是我的门人!你这是夹私怨赶尽杀绝,你会得到报应的!!”
胤禛气极,拍桌站起,狠道:“传旨,令大行皇帝九贝子驻扎景陵,为先帝守陵,无诏不得返京!钦此!”
老八立马站起,驳道:“皇兄这是在惩罚九弟吗?!”
胤禛瞪他:“惩罚?为先帝守陵尽孝不应该吗?!哼!传旨,九贝子全府上下即刻交付禁军,无旨不得擅自出入,九贝子就地驻防,不必随驾返京再归!!”
老九一步就要冲上前:“雍正!!!你不得好死!!你会有报应的!!雍正!!!”
淳郡王与恒亲王就近拦住,使劲把老九拖给一旁的侍卫,诚亲王身为大行皇帝阿哥们当中目前排行最大的老三,则向前缓颊:“皇上三思,好歹兄弟手足一场,替皇阿玛守陵当然是人臣孝道,但把老九全府上下交付禁军,这让外人怎么看待皇上呢?”
瞧人家三爷说话多好听,偏老十不带脑子,嘟嘴指责道:“皇上也太狠心了吧!九哥再有错也不能这样罚他啊!”
胤禛斜瞪过去:“你们都怨朕狠心,怎么不瞧瞧户部剩下多少银子!下头官员们又贪了多少?!传旨,敦郡王允?即刻赴西宁驻防,无旨不得返京!钦此!”
老十瞪大眼喊道:“怎么这样!!我!!!哼!!”
侍卫们围上,老十怨气不小,甩袖离去,其他兄弟们再无人敢多言一字。老八步出祠堂前经过十四身边,忽停住步子斜睨十四,十四却微低视前方不回应,老八满眼里恨意而去,十四则抬首望向康熙牌位,一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