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阴魂客栈当掌柜那些年》
第一章 铁算盘
周实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身处破屋,腹中饥饿。
一翻身,一尊被蜘蛛网缠住的破旧佛像映入眼帘。
这里是……
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周实很快明白,自己穿越了。
大梁,天祚十七年。
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叫周实,周家店人。
这个世界的周实自幼丧父,母亲把他拉扯到十岁,撒手人寰。为了抵债,周实卖了家中的三亩薄田,带着银两去江都闯荡,历时十五年,从一个跑堂的小伙计做到江都丰德楼的大掌柜。
可惜丰德楼的两个少东家一个好嫖,一个好赌,不学无术,所以老东家才将祖传的生意交给周实一个外人打理。
老东家一死,两个败家子儿就惦记着丰德楼的生意,要变卖家产去挥霍。
受老东家知遇之恩的周大掌柜当然不许他们败光这辛辛苦苦打下的产业,两个小子居然污蔑周实觊觎丰德楼,将周实赶了出来。
这周大掌柜也是个犟骨头,你说我眼馋你们的祖产,那老东家给我的银股我是分文不取,只要了老掌柜送给他的一副算盘,两袖清风地回到周家村,暂时在一处年久无人的破庙里落脚。
好有骨气的大掌柜……穿越而来的周实不禁暗挑拇指,但就是这份气节让周大掌柜三天滴水未进,在昨天夜里气血攻心而死。现在寄居在这皮囊里的已经从江都赫赫有名的周大掌柜变成了键盘高材生周实。
他苦笑了一下,丰德园大掌柜,相当于全省顶尖大酒店的经理或董事吧,这可是前世只想回老家当公务员的他不曾设想的身份。
可惜掌柜变成了前掌柜,眼下这身体已经三天没有吃饭。再饿上两天,他也要步周大掌柜的后尘了。
他翻遍了身上的口袋,又在庙里搜寻了一番,别说银子,连个铜板都没看到。
难办了……
他对着神像犯发愁。
饥饿同时蚕食着他的身体和精神,这感觉好像身上开了个口子,把身体里的东西一股脑泻了出去,没有疼痛,却是比刀剐更难受的滋味。
这是周实前世不曾体验过的滋味。
怎么办……周大掌柜的记忆还残留在脑海里,加上前世的知识,或许可以再去江都混饭吃……
可江都距离此地有上百里,等他到了那儿,怕是一口气也不剩了。
饿、饿……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思虑再三,他终于拿定了主意。他套上不知穿了多少年的布鞋,伸手拿起在床头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褂。
小褂之下是周大掌柜从丰德楼带走的唯一一件物品——老东家留给他的一副算盘。与寻常算盘不同的是,这副算盘完全由铁打造。
他掂量了一下,感受到铁算盘的重量,又在算珠上拨了两下。
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这是这副身体长年使用这算盘留下的烙印。
带上吧,实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还能卖了换钱……
他最后环顾了一下庙宇,目光在神像上停留许久。
这神像双手结印,面容模糊,好像……被人刻意毁坏一样。
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
他不想久留,对着朽坏的门板犹豫了一下,最后从墙缝中挤了出来。
久违的阳光……周实眯起眼睛,抱着铁算盘走上了一条小径。
乡间没什么好路,都是被行人踩出来的。他希望这条路能带他到人流密集的地方,好寻一份差事干。
小径越来越宽,两旁的田地越来越多,他的肚子也越来越难受。
太阳开始向西边落下,就在他饿得头晕时,突然眼前一亮——
一面“酒”字旗高悬!
酒楼,还是客栈?周实没有多想,赶紧一步一踉跄地向那面象征着工作和食物的白旗靠近——
白旗?
奇怪,在这副身体的记忆中,乡间的酒楼客栈悬的应该是黑底红字旗啊,哪有白底黑字旗?而且这旗杆不是立在建筑之前,而是之后……风俗不同,还是东家的个人爱好?
实在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强打精神,迈步踏入店内。
店面并不比那间破庙大,只有一层,周实差点碰到门上的蜘蛛网。
适应了店内的昏暗后,周实看见几张八仙桌整整齐齐地摆在店内,却没有配套的长凳。
唔……在周大掌柜的记忆里,确实有些酒家不设长凳,不过……
“店家,店家!有没有人在——”
“谁?”
一个身影从柜台后缓缓站起。
周实心中一惊。
从柜台后出现的人十分矮小,严重驼背,尚不及周实的胸口高,头却是异常的大,在昏暗的光线下好像一块怪石。
他的眼睛——周实暗吸一口凉气,披散的长发下,老人的左眼全白,已然失明,右眼却没有眼睑,看上去比常人大上一倍不止!
好严重的残疾……
那人见周实脸色煞白,操着嘶哑的声音说道:
“呵呵,小老儿幼时害病,样貌骇人,客官莫怪,莫怪。”
周实不自觉地抚了抚心口,随机应变道:“有道是奇人自有异相,是我少见多怪了。请问您是店家?”
“不错。蔽店虽小,酒肉也够客官饱餐一顿,可要来点什么下酒?”
我可没钱……他眼睛一转,把这家小店的大小角落看眼里,顿时计上心头。
“这店未免太暗了,大白天的屋子里也这么暗。”他故意在店内踱了几步,说道。
“呵呵,只因小老儿瘸了腿,行走不便,没法添置灯台……”
“这里也很奇怪。”周实敲了敲身旁的八仙桌,道,“这些桌子倒是好物件,却没有配套的长凳……不是买的吧?”
老头的右眼微微转动,注视着周实。
“不错,是一家大户扔掉的。”
“哦,其实没有座位也不是问题,附近的苦力只要能有个地方站着喝碗热酒就满足了,不如把桌子收起来,等备齐长凳再用。不过……”
他摇了摇头,道:“这些桌子摆得不好。”
怪老头八成也看出周实是个行家,他咧开嘴,露出硕果仅存的几颗烂牙,笑道:
“请问哪里不好?”
“太挤了。”
周实伸开双臂,一边比划一边说:
“酒楼里的桌椅讲究‘远不疏,近不阻’。远,要让不同桌的客人不相互打扰,但如果遇到同行熟人或酒逢知己,能不用起身就把杯子碰上;
“近,也要让客人和传菜的伙计能自如地穿梭其间,不受阻碍。”
怪老头用一只畸形蜷曲的左手抚摸下巴,道:“在理。这位客官,你好像很了解做生意的门道啊。”
事成一半!周实在心中暗暗高兴,脸上却没有丝毫流露。
“过奖过奖,也就是精通些待人接物、记入算出、迎门送客的本事,必要时也能在灶上行走,不至于露了怯。”
若是内行听了这话,一定要高呼傻小子不知天高地厚,但他却有自己的底气在里面。
现代知识加上江都名楼丰德园大掌柜的记忆,就是他的底气!
想到这里,周实故意长叹一声:“唉——”
“客官何故叹气?”
“只恨我家老母年迈多病,我只好辞别老东家,可这乡下哪有让我当掌柜的地方?我拿什么吃饭呢?唉——”
周实只管张开大嘴胡说一气,打出一张悲情牌。
他低垂着脑袋,好像随时会掉下眼泪来,。
不过那怪老头似乎没有立刻被打动,他迟疑了一会儿才说道:
“咳咳,小老儿独自打理这家酒楼确实有些力不从心。如果客官不嫌我这儿庙小——”
“不嫌,不嫌!”他连忙接茬,“某飘零半生,未遇明主……”
“免了,免了。”怪老头摆手道,“那么,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掌柜。小老儿不敢说什么工钱,只要是小店盈余,必有你的一半。”
这么大方?周实的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最终被饥饿压倒。
“那个,有没有吃……”
“来,我们先签个莂。”
签个……什么?周实正在疑惑,怪老头已经跳着一只瘸腿返回柜台,拿出了一卷竹简。
这个世界的生产力应该处在明清时期,怎么还用竹简?
周实在这具身体中残留的记忆中翻找,发现这个竹简就是怪老头所说的“莂”,是把写在竹简上的契约从中间剖开,双方各执一半,留作凭证。
那要是有人拿假的蒙事怎么办?所以竹简当头有一个“同”字,撇成两半后可以合上,这就是“合同”的由来。
“莂”在这个世界作为一种传统保留了下来,在一些正式场合使用。
“来,在这里签个名字。”
怪老头用一只蜷曲的手递来毛笔,周实卷卷袖子,在竹简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怪老头猛地把竹简一抽,“啪”地一甩,竹简自动分成两半,一式两……半式两份。
“呵呵呵,欢迎,周大掌柜。”
老头笑得阴森,让周实心里有些发毛。
“那个,”眼下实在是饿急眼了,顾不得那许多,“我走得匆忙,没吃午饭,有没有……”
“有,有。”怪老头颤颤巍巍地从柜台下拿出一个窝头,一碟咸菜,“凑合一下,垫吧垫吧。”
这窝头可不是周实前世在超市吃的那种掺了白面白糖的窝头,而是实实在在的棒子面蒸出来的,不仅干巴,而且剌嗓子,里头还有些鸡毛草杆沙子之类的。
他强忍着喉咙的不适把冷得和石头一样的窝头吞下,感觉肚子里终于有了一点相当虚无的充实感。
他太过专心于咀嚼这三天来的第一餐,根本没注意到怪老头一瘸一拐地去把门板合上了。
“多谢。东家,您怎么称呼?”
“小老儿姓莫,叫我莫老就是。”
“莫老。”周实点点头道,“我什么时候上柜?明天?”
“不,今晚。”
莫老咧开几乎没牙的歪嘴,笑道。
“今晚?”周实一愣,这天已经黑了,做谁的生意?哪有这个点来住店吃饭的?
“不错。”
说话间,他感到脊背一冷,头皮一麻,好像一阵冷风在封闭的店内吹散开来。
他连忙转身,差点没吓得叫出来。
几个人径直穿过紧闭的门板,进入店内。
这些“人”低垂着头,面目模糊,浑身似有青绿的光在闪动。
而周实甚至可以透过他们的身体看到店内的桌子——这些人是半透明的!
再向下看,这些人根本没有脚!虚幻的衣摆下,只有一阵雾气!
“哎呀,我没告诉你吗?”
他机械地转过头,正对上莫老那只硕大,没有眼皮遮挡的怪眼。
“我这客栈不招待活人,只招待死人。
“周大掌柜,这是一家阴魂客栈。”
第二章 卯时三刻
阴魂……周实浑身汗毛倒竖!
再回头去看那些立在八仙桌前的虚影,面目模糊,下身不接地,可不就是阴魂的模样!
现在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呵呵,想跑?”
莫老好像察觉到了他的心思,阴笑着拿出手中那一半合同。
“这上头白纸黑字签着你的名,天地鬼神作的证,你能跑到哪里去?
“你出了这门,我保你天亮之前被阴差勾了去,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周实看着莫老那副不知是人是鬼的模样,如坠冰窖。
他说得对……
这老头本就长得不像人,还能开一家招待阴魂的客栈,一定有什么厉害手段……我已经中了他的套!
“嘿嘿,你看你的脸色,跟咱们的客人可有三分相像了啊。
“放心,我是个正儿八经的大活人,只是干些捞阴门的行当而已。只要你认认真真做事,我保你安然无恙。”
捞阴门!
他知道那句俗话:刽子手的刀,仵作的眼睛,扎纸人的手艺,二皮匠的针线,专捞死人钱,谁见谁倒霉!
捞阴门可以泛指和死人沾边的行当,常人往往敬而远之。
“来,先把这豆子吃了。”
莫老从怀中掏出几颗黑色的豆子,周实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别怕,这个能暂时压住你的阳气。要是让身后那几位发现你是活人,难保他们起歹心——阴魂对生命的渴望超乎你的想象。”
周实咽了下口水,大脑飞速旋转。
不管合同有没有莫老说得那么玄乎,自己都惹不起这个捞阴门的老东西……
但他如果真的想要我的命,也没必要大费周章地听我唠上半天,不如直接咒死我拉倒……
一番头脑风暴后,他得出的结论是:这怪老头暂时不会要我的命,而混在这一堆死人当中,还是听他的吩咐比较安全。
想到这里,他把心一横,从莫老手中接过豆子吞下。
他感觉好像有冰块在食道中滑行,整个胸腹慢慢变得冰凉。
短暂的眩晕之后,他睁开眼,居然发现破旧的客栈不再那么阴森了。
“明智之举。现在,把这个端上去。”
在周实吞下豆子时,莫老已经在柜台上摆开酒碗,依次往里倒酒。
他暂时压下顾虑,将一碗碗成色可疑的酒端到八仙桌上。
在上酒时,他惊讶地发现那些阴魂的模样发生了改变。
它们刚进来时,他只看到一个个面目模糊的虚影,很是骇人。而现在,它们的面孔、衣着清晰了许多,不再像风一吹就会消散一样虚无。
这是刚才那些豆子的作用?周实这么想着,耳中开始能听到阴魂们的私语。
“您是打哪来的?”
“周家店,离这不远。你呢?”
“我是坛子村人……您是怎么死的?”
“唉,别提了,那天给牛上犁,那挨千刀的畜生突然发疯,扬脚给了我一下,就到这了。”
“不错了,我可是跌到井里,被活活冻死的,那个受罪哦……”
“别说了,来,喝酒!”
“喝!不知道咱们接下来要去哪,是阴曹地府啊,还是转世成人啊?”
“我觉得应该先去地府报到,再……”
“嘿、嘿!你小子!”
周实正在旁边听得入迷,忽听得莫老在柜台后叫他。
“你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莫老训斥道。
“啊?”周实一时没反应过来。
“客人谈话,你抄着胳膊站在旁边听算怎么回事?”
“哦……”
周实一拍脑门,这才回想起这一行的规矩。
“别拿死人不当客人,你以前在酒楼里怎么干的,在这儿就怎么干!别让客人说咱们店大欺客。”
店大欺客……他茫然地看了看店里,心说咱们只能算欺客。
“别愣着啊,上小菜。”
“明白。”
周实使出身体记忆中的绝活,同时端起六盘花生米,在桌间游走。
在墙角那一桌,三个老汉正坐在一起唉声叹气。
周实不动声色地从桌边掠过,伺候另一桌的同时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这三个老汉是给一家大户赶车的,也干些采买拉货的活。昨天他们从城里买炭回来,不只从哪飞出来一群马蜂,把驴给蜇了。这驴一疼,一惊,直接把车带到沟里,车上的三人头着地,被一车上千斤的炭压在身上,死了。
人要倒霉,喝口凉水都能噎死。
摆在面前的酒,三人一口没动。
周实把最后一碟花生放在老汉们面前,道:
“几位爷,这是咱们店里自己卤的花生,下酒吃和牛肉一样香。”
一个老汉苦笑着说:“咱们都是死人了,还用得着这个吗?能饿死不成?”
周实笑道:“几位爷,话不能这么说。有道是‘天不得时,日月无光,地不得时,草木不长。’您看那天地多高,多厚,碰见倒霉时候照样要涝,要旱,何况咱们呢?
“诗里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要我说啊,既然到了这儿,不如好吃好喝快活一顿,明天再计较明天的事,您看呢?”
其中一个老汉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叹道:“这些道理我们也懂,都是要死……已经死了的人了,还能操心什么呢?反正我们也没有老婆孩子要操心……”
“您说的是。”周实连忙跟进,“咱们先快快活活吃上一顿,等来世……”
说到这里,他突然打住,真的有来世吗?
“来世再也不干拉车的活了!我要跑码头,做生意,赚大钱,娶个漂亮媳妇,再生他十个八个的!”
坐在另一头的老汉突然亢奋起来,周实只好接话道:
“十个八个哪够,应该是十个女儿,十个儿子。”
“不要儿子,不要儿子!儿子长大了怕要学他老子去拉车,结果翻在阴沟里……”
“老王,你怎么又说拉车的事!来,老王,老黄,咱们三个兄弟一场,干!”
“干、干!”
桌上的气氛热烈起来,引得其他桌的客人侧目。
一时间,这挤满了阴魂的客栈里多了几分生气。
周实看着三个老汉好像在逃避什么话题一样,拼命喝酒,还划起了拳。
在这一晚剩下的时间里,他在阴魂间穿梭,上酒上菜,陪客人说话,忙得不可开交。
客人们好像也没有发现这个兼做伙计的大掌柜是个活人,在他一张巧嘴下,客人们好像忘记了自己已死的事实,把酒言欢,好不痛快。
就在店内的气氛慢慢活跃起来时,只听得莫老大喝一声:“卯时三刻,结账送客!”
阴魂们立刻放下手中的酒碗,从袖子中摸出钱来。
“掌柜的,算账!”
周实抱着铁算盘一桌一桌结账收钱,把铁算珠打得噼里啪啦,没有一点差错。
像来时一样,阴魂们纷纷穿过紧闭的门板,向店外走去。
呼——
忙了一宿的周实慢慢靠到柜台上,气喘连连。
“这就累了?”莫老边收拾柜台边说,“还没完呢,看那。”
周实顺着莫老手指的方向望去……
在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还有一个阴魂背对着他们而站。
“去招呼一下,我去后头眯一会儿。”
交待完,莫老一瘸一拐地向后门走去。
“怎么招呼啊?”
“用你的算盘。”
第三章 死人账
“我曾是个军人……”
破旧的客栈里,只剩下周实和老头两个人。
那穿着破旧的老头盯着桌上没有动过的酒杯,缓缓开口道:
“元泓十年,先帝西征,讨伐胡人,我跟着去了。五年后,胡人败退,我又跟着廖大将军南征,在西南驻扎了五年,虽没立下什么战功,但也为国家出了把子力气,我的背上至今还有胡人的弯刀留下的刀伤,南越的野人留下的箭伤。
“天祚三年,我回到家乡,因参军有功,得了五亩良田,娶了媳妇,生了个女儿……我很知足,只想老婆孩子热炕头了此一生……”
老头的脸上突然青筋暴起,怒道:“那西庄的刘恶少看上了我家女儿,脏了她的身子,我老伴上刘府去讨说法,结果那恶少……居然放狗咬人,把我老伴活生生地给……”
说到这里,老头的眼中似要喷出血来,而一旁的周实却面如寒铁。
“我那女儿也投井自杀了,我拿着锄头要去宰了那畜牲,谁知道我多年不曾握刀,连他们的家丁都打不过,被打死在门前……
“可恶、可恶……”
周实眉头一皱,看着老头的身上有黑烟散出,老头的面目也越来越扭曲。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手中的铁算盘在嗡嗡作响。
一连串算式冲入他的脑海,令他一阵眩晕。
“有谁能替我宰了那畜牲,有谁能为我妻儿报仇,谁都行,谁……”
“我。”
周实吐出一个字,就让老头气得发抖的身体骤然僵硬。
“你?”
“我。”
他说着,从背后拿出铁算盘,放在八仙桌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老人家,报上你的生辰。”
老头狐疑地说出生辰,只见周实用左手三根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拨着,将老人的生辰八字代入运算。
三下五除二,四下五落一。
生死由命定,恩仇须亲还。
这是刚刚铁算盘送入他脑海的寿数算法,专算阳寿!
“为国家效力十年,妻子、女儿、自己皆含冤而死,享年四十九岁,阳寿未尽。”
周实轻轻地将代表结果的算珠拨下,道:
“许你人魂还阳三刻,不必去寻尸首了,就用这两魂三魄去寻仇吧。”
老头露出难以置信地表情,怔怔地看着自己渐渐露出血色的双手。
“去吧,在天亮之前,你都能以这副模样行走世间。
“为国家挥了一辈子刀,这回为自己挥刀,可要使点劲。”
老头把双手紧紧攒起来,道:“多谢掌柜。”
“快去吧。”
周实看着老头穿过客栈紧闭的门板,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铁算盘还真厉害……
刚才的寿数算法,只要代入人的生辰八字,就可直接算出此人的阳寿。如果死时阳寿未尽,还能将余数折还,让死人还阳!
他漫不经心地在铁算盘上划了几下,突然觉得其中一颗算珠有些异样。
他用两根手指转了转算珠,突然觉得手上一沉,脑中一震。
眼前似有无数狂乱的黑影跃动,回过神来时,手上多了一个方尊。
这方尊由青铜铸成,花纹精美不失威严,既可作为礼器用于祭祀,也可作为酒樽举杯痛饮。
这是铁算盘给我的?
算清一笔死人账,就能获得奖励?
金手指!
与此同时,关于这方尊的信息涌入周实的脑海。
这方尊名为“琥公尊”,乃前朝琥国公镇远大将军之物,也是琥国公的陪葬品。
周实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这金手指倒是早些出现啊!不然我也不至于上了这老东西的当,跑到这什么阴魂客栈来当掌柜……
“呦,人送走了?”
莫老一瘸一拐地从门帘后钻出。
他不是要睡觉吗,这么快就醒了?周实连忙把琥公尊藏到衣服底下。
“怎么样,算盘用得还趁手吗?”
周实悄悄把算盘背到身后,摆出“周大掌柜的笑脸”,道:
“东家,莫老,您知道这铁算盘的来历?”
莫老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烟斗,惬意地嘬了一口,才悠悠开口道:
“这铁算盘可是个宝贝。早年在阴魂客栈当掌柜的人,都要请铁匠打一把算盘护身,只有用铁算盘才能算清死人账。”
死人账……周实若有所思,人死之后人财两空,大概只有恩怨、寿数才是值得计较的,所以铁算盘才能算清人的阳寿?
不过……他觉得莫老刚刚说的话里有玄机。
“莫老,您说‘早年在阴魂客栈当掌柜’,难道这样的客栈不止这一家?”
莫老盘起瘸腿,坐在柜台后的板凳上。
“呵呵,小子,天下哪里有死人,哪里就有这样的客栈。不过,虽然我们叫他们死人,但也只是三魂中的地魂暂时无法散去而已,并不是真的死人。”
所以是“死了,但没完全死”……
“我们这一行,即使在捞阴门中也是极为特殊的。世人称我们为‘走马客’。”
“‘走马客’……”
“不错。走马黄泉路,川流奈何桥。我们走马客能在两界之间行走,专门引渡徘徊阳间的亡魂。开客栈只是其中一种形式而已。”
莫老一仰头,吐出一口和他的嗓音一样粗糙的烟雾。
“也是你小子和我们走马一行有缘,居然没被走马掌柜专用的算盘克死。”
“克死?”周实诧异地重复道。
“铁算盘专算死人账,用它算活人账属于阴阳倒置,忤逆天道,要遭报应的。”
莫老在柜子沿磕了磕烟锅,接着说道:“好在铁算盘在五行中属金,你又五行缺木,铁算盘克不到你,不过该折的阳寿怕是逃不了。”
周实一惊,连忙抄起铁算盘,代入周大掌柜的生辰八字运算。
三下五除二,四下五落一……
算到最后一步,那一颗算珠好像卡住了一样,怎么都拨不动!
“这……”不应该啊,结果是“一”,但这一颗算珠拨不动,那不就是……
“恐怕比我想的还严重。”莫老开口道,“你的阳寿,怕是连一年都不剩了。”
周实这才明白,活到现在不是周大掌柜命好,这个世界的“周实”在自己穿越时就已经被铁算盘夺尽阳寿了!
所以我才能穿越……难道是周大掌柜使用铁算盘次数太多,自己的阳寿不够抵债,就把同名同姓同生辰的我拉来了?
冷静,冷静……
周实做了几次深呼吸,开始思考自己的处境。
虽然运算结果是不到一年,那我也不至于立刻暴毙,还有时间……
最重要的是,我能从铁算盘中获得奖励!
只要我算的死人账够多,或许能从铁算盘里找到延寿的方法。
莫老看着周实低头沉思的样子,好像有些惊讶。
“你比我想象得要冷静。”
周实抬头笑道:“不冷静又能怎样呢?车到山前必有路。何况我签了合同,能跑到哪里去?”
莫老点点头,道:“不错,你很适合干这一行。
“我们走马客不说别的,命是个顶个的硬。你只管好好干,说不定有峰回路转的机会。”
说着,他一下子从板凳上跳了起来,单腿着地。
“把前面收拾一下,你也去休息吧。你的房间的后院左边。”
周实长叹一声。
唉,不知道那个当兵的老人家怎么样了。
……
“来,喝!”
西庄刘府内,几名衣衫不整的青年正围着满桌佳肴痛饮美酒。
“刘少,继续说啊,后来那女的怎么样了?”
被称作刘少的青年放下酒碗,擦了擦嘴道:
“嘿嘿,那姑娘确实不赖,可惜投井了,不然我带她来给哥几个尝尝。后来她老娘找上门来,被我放狗咬死在田里,还有她老爹,一把老骨头,摇扇子都费劲,还来找我寻仇,哈哈哈……”
“哈哈哈,刘少威武!”
“来,喝酒!喝!”
突然,大门被风吹开,重重地撞在墙上。屋子里的烛台同时熄灭。
“搞什么——来人,点灯!”
刘少感到有些扫兴,他伸手去抓肉,却碰到了一团热乎乎的东西。
“这是……”
他摸索了一阵,才发现这热乎乎湿哒哒的东西是从自己的腹部冒出来的。
“咦?”
剧痛袭来,他这才发现,被自己抓在手里的是……自己的肠子!
“救命!救……”
又是一刀飞来,割破了他的喉咙,呼救声戛然而止。
刘少从血泊中慢慢抬起头来,只看见一个天神一样伫立的身影。
“呼、呼、咳咳咳……”
那身影的手中握着一把刀。
刀,无情地落下。
……
招待阴魂最大的好处是,它们根本不会弄脏东西。
周实只把八仙桌重新排列了一下,又把碗碟收拾起来,就进入后院。
后院是一方小小的天井。他趴在水井边望了一眼,发现里头是空的。
他摇摇头,径直来到自己的房间,闩上门,把铁算盘和琥公尊摆在桌上。
我倒要看看,这铁算盘给的奖励有多厉害……
就在他碰到琥公尊冰凉粗糙的表面时,一段记忆涌来……
第四章 琥公尊
父亲问,读圣贤之书,通古今之事,寒窗十年,一朝中举,如何?
他说,不好。
父亲问,以家产为本,往来江都京城,行商坐贾,富甲一方,如何?
他说,不好。
父亲问,你想干什么?
他说:我要学骑射,刀枪,上阵杀敌,报效祖国。
父亲没有说话,走了。
第二天,父亲带着一位老者回家,对他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师父。
他跟着师父习武十年,练得一身好武艺,又苦读兵书,通晓养兵练兵之法。
师父去世前,握着他的手说,飞鸟尽,弹弓藏。若有一日功成画麟阁,当急流勇退,不沾朝政,以图尸首完全。
师父去世第二天,北方传来战报,胡人南下,势如破竹,河西沦陷大半,京城告急。
他如愿以偿,成为一名士卒,因作战勇猛升任百夫长,并很快拜将,领五千铁骑阻击胡人主力,一路北伐,将胡人赶出中原。
初战告捷,他上表朝廷,应乘胜追击,一举剿灭胡人主力。
朝廷的使者很快赶到军中,带来委任状和一副御赐的铁甲,封他为大将军,率军北上。
三年后,他站在可汗的面前,眺望中原。
三年后,胡人残余势力被彻底剿灭,再也没有新的可汗产生。
他挥师南下,又接到诏书——命羽林大将军即刻还朝,接受封赏。
殿堂之上,天子亲自为他斟酒,封他为琥国公,镇远大将军,自开国一来唯此一人。
但他习惯于在马鞍上睡觉,在温暖的布帛上总是彻夜难眠;那些玉盘珍馐也不合他的胃口,他更加怀念和兄弟们围着篝火烤肉吃的夜晚。
他闲不住,干脆在家练习骑射刀枪,梦想着有一日再被征召。
然而,朝中的阉党文人早看他不顺眼,听说他在家中习武,立刻联合上奏,称琥国公养兵屯甲,意图谋反。又将他在关外多次不从王命的事拿出来说了一通,皇帝春秋已高,日渐多疑,竟然听信了谗言。
他在家中拖着老迈的身体日夜操练,没有等来召令,只等来了一尊毒酒。
消息传到边关,十万边军齐声喊冤,声震京城。
将军只想当将军,而太平盛世容不下将军,也容不下功臣。
那盛毒酒的方尊多像当年封他为大将军的诏书,华丽,冰冷,致命。
方尊成为琥国公的陪葬品,在大墓中沉睡了数百年。
直到一个男人进入他的墓室,捡起了方尊。
“呵呵,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你若听你师父的话,何至于此?你的怨气,也为我所用吧……”
那个男人从背后摸出一把铁算盘。
“嘶——”
周实按着太阳穴,从强烈的怨气中抽离出来。
“这是琥国公的记忆……不对,最后那一段明显是方尊的视角!那个男人是谁?
“盗墓贼?那是肯定的,但他说了一句‘为我所用’……而且他拿着铁算盘!他是这铁算盘的主人?”
周实摩挲着下巴,想到:
不对,莫老说过,阴魂客栈的掌柜都有铁算盘,那个男人的铁算盘不一定是我这一把。
但琥公尊只有一个!
这铁算盘是丰德楼的老东家送给周大掌柜的,并没有说明来处。
用铁算盘算活人账会折寿,老东家之前肯定用过,但也活到了六十多岁……说明老东家用得不多,这铁算盘八成是他从别处得来的……
“我手上这一把,就是那个男人的?是他从琥公墓里盗出方尊,放进铁算盘的算珠里?他要这方尊做什么……”
周实的目光回到手中的方尊上。
琥公尊虽然在墓中埋了数百年,还是光可鉴人,一点锈迹都没有。
仔细看时,他发现方尊中居然有半满的酒!
“毒酒?不可能啊,埋了数百年,怎么会有残留?”
谨慎起见,周实从放在屋子一角的笤帚上撅下一根稻杆,伸进方尊中沾了一点酒,洒在地上。
“真的有东西,不过不一定是酒,一点香味都没有……”
突然,洒在地上的液体快速蒸发,蒸腾的气体中显出几个狰狞的人脸!
周实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什么鬼!”
那些半透明的人脸很快消散,但他明显感到屋子里的温度下降了许多,寒冷刺骨——和昨晚阴魂进门时的感受一样!
“是阴气!”
周实把方尊放下,搓了搓胳膊,心想:看来方尊中的液体——姑且称作阴酒吧——是琥国公怨气的聚合体,阴气极重,一旦洒出就会这样。
“只洒出几滴,就有被阴魂包围的感觉,真厉害啊。要是拿来对付活人……”
周实很满意,这琥公尊日后怕是有大用处。
他还发现,静置的琥公尊中,阴酒却泛起了涟漪。
“阴气和阳气不相容,就像昨晚我吃了莫老给的豆子才能看清阴魂一样,这阴酒一旦感受到活人在身边就会泛起波澜……”
不错,这个可以当生物雷达用!
周实在铁算盘上找到取出琥公尊的算珠,轻轻转了两下,琥公尊就立刻被吸入算珠中。
“还挺方便的。”
这是他从铁算盘中获得的第一件奖励,可惜救不了他的命……
说到奖励,周实决定重新审视这个铁算盘。不管怎么说,这玩意不是能随意使唤的奖励系统。
那个男人的事,以后也要多多留意——在算清死人账,从算珠中取得奖励的时候。
好累啊——
整整一宿没睡,刚才又看了一个将军的走马灯,他觉得有些头重脚轻,赶快爬到炕上睡下。
在他的感受里只是一个翻身的工夫,就被莫老叫醒了。
“呜——哈——几点了?”
“还有两个时辰开张。”
那你喊我干嘛……周实只敢在心里抱怨,绝对不敢对着那副可怖的面孔表达不满。
“你可是我好不容易拐来的掌柜,不可能只管些算账的事。”
……你刚才说“拐来的”对吧?
怪老头那一长一短两条腿出人意料的灵活,领着周实来到柜台后。
他在地板上跳了两下,说:“把这块板子掀开。”
周实照办,弯腰在木板的边缘摸索,用手指卡住边缘的凹槽,将整块地板掀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这是地窖。”
这么小的客栈,按说是不需要地窖的。莫老接着解释道:
“酒是粮**,阴魂喝不得阳气太盛的酒,只能将市面上买来的糟酒放入生米,封坛,在地窖里放置一个月以上才能给它们喝,这就是我们的酒窖。”
周实小心地和莫老保持着距离,对着地窖口发起了难——这么小的地窖,我怎么下去……
莫老裂开只有一半的嘴,笑道:“这地窖口只有我能挤进去,你只要知道这里有货就行。地窖底部还有些生肉,也是专给死人吃的。”
周实回想起昨晚端上的几盘肉,都是糟兮兮的,但却没有什么异味。
“你身上阳气太重,暂时不用管灶上的事,只要上菜就好。”
周实把木板合上,又坐下来听莫老讲了许多走马客的规矩,在心里默默记下。
一抬头,又是三更天了。
和昨晚一样,二十来个阴魂涌入客栈,在八仙桌旁站定。
周实早已吃下掌柜的黑豆子,那些阴魂在他眼里不再阴森可怖。
他按照掌柜的吩咐,挨桌上酒上菜,小心地听着阴魂们的谈话。
“咦,老马呢?”
“没看着……八成是散了吧。”
“哦,他也散了……他是个实在人,希望他托生个好人家。”
人有三魂七魄,人死之后,天魂轮回,人魂消散,只有地魂因种种原因可能滞留阳间,再加上残留的几魄构成这些阴魂。这是莫老告诉他的。
“他们说‘散了’,应该是指进入轮回吧,看来阴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何时能解除因果。”
大部分滞留阳间的阴魂都只是舍不得离开人间,只要在阴魂客栈喝上几晚酒,和老的小的死人说说话就能看开。像昨晚那个老兵只是个例。
周实还看到了昨晚的三个拉车老汉,他们看上去也豁达了许多,还拉着周实一起喝酒,被后者——这客栈里唯二的活人谢绝。
他穿梭桌间伺候着,有了昨晚的经验,加上对这副身体里记忆的活用,他和客人搭话、上菜都熟练了不少。
“幸亏周大掌柜是从跑堂干起的,积累了不少宝贵经验啊。”
就这么过了几个时辰,坐在柜台后的莫老突然大喝:
“卯时三刻,结账送客!”
阴魂们立刻起身,道:“掌柜的,算账!”
客人陆陆续续结账离去,周实终于放松下来,趴在柜台上气喘吁吁。
这伺候人的活真是费力又费神……
这时,他看见莫老伸出短了一截的食指,指着周实身后。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青年依然站在桌边,怅然若失。
掌柜的夜晚远远没有结束。
周实管莫老要了一碗酒,送到那青年面前,语气柔和地问道:
“这位小哥,你还有什么恩怨未了?”
那青年看着周实靠过来,先是一惊,然后一愣,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恩怨……
“只是想不明白,我到底是怎么死的?”
第五章 红灯笼,白灯笼
怎么个意思,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客官,你可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的?”
“我不过是睡了一觉,一起来,就看见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排队走在路上,还有人打着灯笼指引方向……有个人招手让我跟着他走,我害怕,跑了。我一直跑一直跑,一抬头,就看见你们家的招牌……这里的人好像也友善一些。”
这青年看见的莫非是黄泉路?
睡一觉就死了……周实不禁产生了共情。
“别急,你先好好想想,昨晚你睡在哪?睡觉前发生了什么?”
“昨晚……我睡在坛子村张员外家……”
青年打开了话匣子,说起昨天的经历。
他叫陈柱,是个货郎,挑着担子在江都周围行走,捯饬些烛台、斗笠之类的小物件,也能自己做些手艺活。
那天他糊了一些灯笼去集市上卖,日落后挑着卖剩下的灯笼走到坛子村时,突然被一个身着黑衣的老者拦下。
此公自称是坛子村张员外的管家,今天是张员外的少爷娶亲的日子,结果新娘子还没来,挂在门口的红灯笼先破了几个。
大户人家娶亲,自然讲究场面,那挂在门口的都是圆桌那么大的灯笼,上哪去找替代?于是员外吩咐全家下人一齐出动,去周围找能扎灯笼的手艺人。
管家一出村口刚好看见陈柱挑着灯笼走在路上,上前问明他的身份,大喜过望,连忙带着陈柱往员外家赶,要在新娘子到家前重新糊几个大灯笼。
作为一个行脚商,卖货郎,陈柱本来就居无定所,平时在乡下只能随便找户人家,给几文钱或者一些货,请求借宿。既然管家答应他能在员外家住一晚,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到了员外家,只见里里外外都装饰成了大喜的样子,只差灯笼了。陈柱立刻动手,把自己的灯笼拆了,找管家要了几张红纸,重新扎成两个大灯笼。
他的手艺真是没话说,员外家用的灯笼两人都抱不过来,寻常的手艺人还真做不了。
解了员外家的燃眉之急,陈柱立马成了座上宾,胖乎乎的张员外握着他的手不住地道谢,请他留下吃酒。
他被安排在一处偏屋里,管家把大鱼大肉和酒菜端到他面前,道歉说前面都是张员外的朋友在庆贺,他一个货郎不方便露面。陈柱也不在意,大吃大喝了一顿,跟着管家去客房休息。
结果,一觉醒来,就看见黄泉路上人挤人了。
货郎的故事讲完了,周实只觉得头疼。
也难怪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谋财害命?他一个货郎,能有什么财,被员外这个土财主看上?杀人灭口?他整晚都没见到娶亲现场,什么都不知道啊;见色起意?这更是胡扯……
“这事唯一的蹊跷在于,哪有晚上娶亲的?不过也不排除新郎新娘八字偏门,良时排在晚上的可能……”
周实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头绪,陈柱可是从整晚的懵圈状态回过神来了。
“唉,我一个货郎,餐风露宿,日晒雨淋,到朱门前躲雨都要被家丁打一顿的人,怎么死也死得不明不白的……我还没娶媳妇啊!”
我也没有!周实不耐烦地在心里想,看着陈柱哭了起来,他也越发急躁。
“客官,你先别哭……”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老天啊,我不想死啊,啊……”
算了,让他先哭吧。周实拿出铁算盘,说:“报出你的生辰八字。”
“八字?哦,是……”
周实摆出铁算盘,将八字代入,用寿数算法运算。
三下五除二,四下五落一。
生死由命定,恩仇须亲还。
嗯?
他拨动最后一刻算珠,刚好归位。
寿数二十七,余寿……没有?
不是谋杀!
这样的话,应该就是自然死亡。古代营养、医疗条件差,这陈柱靠着一双赤脚行走四方,难免落下什么病根,可能是在睡梦中猝死的。
他把结论告诉陈柱,结果对方哭得更伤心了。
“我不信,不信啊!我这一辈子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怎么就成了孤魂野鬼了,啊……”
看他完全没有释怀消散的意思,周实感到无比棘手。
这铁算盘都说了你是寿数耗尽而死,你怎么不信呢?
他只能任由陈柱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自己跑回去求助莫老。
“莫老,不好办啊。”
莫老原本专注于擦拭柜台,听到他的话,才慢慢扭动硕大的头颅,将一只怪眼对准他。
“你不好办,我就好办吗?”
周实把货郎的经历、铁算盘算出的结果说了出来,又说:
“要我说,这位就是自然死亡的,让他在咱们这喝几天酒,找个老哥们开导开导他,就行了,现在先随他去吧。”
莫老有些心不在焉地听完,拿出烟斗,道:
“没有这么简单。卯时三刻仍无法散去的,必定是地魂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这不是他自己能把握的。”
周实皱着眉头说:“那么,他的死真有蹊跷?”
莫老的右半边脸少了一大块皮,牙齿裸露,如果不出声,平时根本看不出他是不是在笑。
“你说呢?”
我说,我能说什么……
周实不敢和怪老头顶嘴,只好顺着货郎被害死的思路往下想。
问题只能出在张员外家,张家少爷的大喜肯定有古怪……
对了,陈柱的魂在我这,但尸首在张员外家!
现在天刚亮,张员外家可能才发现货郎死在了床上,他们会怎么做?报官?那也要先保护现场,所以尸体应该还没处理掉。
去检查一下他的尸体,看看有没有外伤!
周实打定了主意,找莫老请了假,向仍在抽噎的货郎问了路,出门向西。
坛子村就在周家店旁,周大掌柜的记忆里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坛子村,因周围有几个小山包,而中间地势又比四周高,看上去像一个泡菜坛子而得名。
周实在土包上一看,果然正如陈柱所说,那唯一一个大院就是张员外家,十分醒目。
此时太阳高悬中天,他没有犹豫,立刻向着张家大院走去。
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肯定不行,先在门口观察一下,看看有没有动静。
他躲在一颗桑树背后,看着张家门口一片安静,完全没有彻夜办喜事的痕迹。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翻墙进去时,大门突然打开了,露出了一个人头。
那人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一番,缩回门里,很快带着几个人扛着什么东西出来了。
周实瞳孔一缩。
那是灯笼!是陈柱描述的,足有两人合抱的大灯笼!
和他的描述不一样的是——那些灯笼都是白色的。
白色的灯笼,黑色的“囍”字,显得无比诡异。
第六章 红盖头,白骨头
“管家,到这就差不多了吧?”
“说什么呢,老爷吩咐了,要尽量离村子远一些……”
“真是,在哪烧不一样……”
“别废话!你忘了昨晚……快走!”
领头人看来就是接待陈柱的管家,他带着一行人提着灯笼,一路向南离开了村子。
周实一直跟着他们到了村口,看着他们鬼鬼祟祟地爬上山包。
陈柱糊的是两个大红灯笼,而那些人提着的是白灯笼……
而且哪有在大喜的日子挂白灯笼的?多晦气啊!
民间说红色在人的眼里最醒目,白色在鬼看来最清晰,所以有红事、白事的说法。在娶亲时无论如何不能用白色。
可是那么大一个“囍”字……
周实看着管家一行人远去,又看了看天色。
现在是下午,大概三四点的样子,村民们还在地里没有回来,所以他们才挑这个时间出来处理白灯笼,为的就是掩人耳目。
张员外只是个土财主,家里用不了多少下人,这管家带着七八个人出来,家里怕是不剩几个人了。
现在就是溜进张家的好时机!
拿定了注意,周实一路飞奔,跑回张家大院。
他从地上捡了些石子,扔向大门,然后跑到一边躲起来。
石子敲在门上,没有任何人出来骂“谁家的小鬼手这么贱”。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人响应。
好机会!他轻轻推开虚掩着的大门,溜进院内。
院子没有前世在古装剧中看到的大户人家那么大,大概只有两进。
“要是被人发现,我怎么解释?
“嗐,家丁都跟着管家出去了,最多被女眷或员外发现,到时候我抱着头往外冲,谁能拦得住?
“陈柱说自己昨晚住在偏房……”
周实轻手轻脚地走到偏房前,把耳朵凑上去,没有听到动静。
他一咬牙,把门推开,闪身进入。
门在身后合上,他发现室内实在太暗,就算没有点灯,也根本不像是下午。
他很快发现了原因,这屋子的门和窗户都被纱给蒙上了,只有一点微弱的光线。
“就算刚死了人,也不必弄成这样吧,这家人肯定有鬼!”
等眼镜适应了黑暗,周实看见屋里的床榻上有东西。
是一具尸体!
他凑上去,仔细辨认尸体的面容,确定是陈柱无疑。
“死了快一天了,还不找人处理,就把尸体停在家里,这家人心真大……”
周实嘟囔着,把一旁的烛台点亮,开始检查陈柱的尸体。
“衣装整齐,外表看不出明显的外伤,姿势也正常,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没有打斗的痕迹……”
种种迹象表明,陈柱确实是自然死亡。
当烛光扫过陈柱的脸时,周实的动作突然一顿。
尸体双目禁闭,但是眼皮好像有些不对劲……
他伸出两根手指,扒开尸体的眼皮。
空的。
眼皮下是一个空洞,眼珠不翼而飞!
怎么回事!
周实吓得倒退两步,手中的烛台突然熄灭。
身后吹来一阵冷风。
门和窗户都关着,哪来的风?
他慢慢地转过头去——
身着嫁衣的新娘就站在他身后。
什么人?怎么进来的——不对!
他目光下移,看见长裙之下根本没有脚。
不是活人!
新娘的袖子慢慢抬起,露出两只化作白骨的手掌,向他伸来。
周实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只能条件反射般地做出之前在脑中预演过无数次的动作——
他的手射向背后的铁算盘,转动一颗算珠。
琥公尊在手,他直接将方尊中的阴酒从头上浇下。
阴酒好像寒刃一般划过皮肤,滴到地上,冒出由无数狰狞的鬼脸组成的青烟。
鬼新娘的骨掌在空中停滞,茫然地摸索了一阵。
周实大气不敢出,忍受着阴酒浸透衣服带来的不适。他甚至担心自己的心跳会惊动鬼新娘。
“怦怦,怦怦……”
鬼新娘好像失去了目标,转过身,向黑暗处滑去,慢慢淡化,消失。
等确认鬼新娘真的离开后,周实才发现自己因长时间屏住呼吸而头晕眼花。
“呼——呼——呼——”
幸好之前就做过准备……
周实在来之前,就考虑过如何应对阴魂。莫老说过,怨气过重会使阴魂变为厉鬼,闻阳气而动。手无缚鸡之力的他碰上只有死路一条。
铁算盘是他在这个诡异世界的安身立命之本,琥公尊则是他唯一的“武器”,都要随身携带。
用客栈里的耗子确认过琥公尊中的阴酒没有毒后,周实首先想到的用法就是用阴酒极重的阴气来掩盖阳气,不被厉鬼发现。
“当时想的是在头顶、肩膀沾上一些就好,结果一害怕半杯都洒出来了——冷冷冷……”
周实搓搓自己的胳膊,却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阴酒迅速变成青烟,一时间屋内满是狰狞的人脸,若是常人看见非得吓死不可。
“那到底是什么鬼——”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穿嫁衣的鬼,出现在离奇死亡的陈柱房中,昨晚张家少爷办了喜事,用的居然是白灯笼。
这时,琥公尊里的阴酒再次盈上,而且泛起了涟漪!
“我身上的阴酒还没散去,那琥公尊感受到的阳气是——有人来了!”
周实连忙猫下身子,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爬进停尸的床下藏好。
“好家伙,以前看的恐怖电影是床上有人,床下有鬼,现在倒过来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将一束阳光照进屋内,又很快关上。
周实摸着墙壁贴到门上,偷听门外的动静。
“看过了,那小子没什么问题,死得透透的。”
“那就好,刚才看门锁开了,我还吓了一跳……”
有门锁?
周实更是吓了一大跳,连忙往自己脑门上洒了一些阴酒。
刚才进来的时候门没锁啊!
“这鬼很厉害啊,连开锁都会……原来这是鬼新娘的陷阱!”
要没有琥公尊在身,怕是他也要去阴魂客栈报到了。
门外的谈话继续,是一男一女两个声音,男声很明显是管家。
“太太,您先去休息吧,少爷由我们来送就好。”
“不行,我要亲自送我的寿儿走……可怜的孩子,怎么就没了……”
周实眉头一皱,张家少爷死了?
这也印证了他的猜测,昨晚办的是一起冥婚!
“那小子怎么办?”
“唉,停了一天,看来是不会变了,今晚拉去埋了吧。幸好那是个行脚的货郎,不会让我们吃官司。”
“是。”
“记住那位高僧说的,下葬时一定要头北脚南,烧些纸扎的牛羊,还有纸元宝……”
“我们记着呢,请太太放心。”
“嗯,记得给那倒霉鬼也烧一些吧,寿儿成亲用的灯笼还没结账,让他留着下辈子用吧。”
“明白。那太太,我先去准备了。”
听着声音远去,周实站起身来,把琥公尊收进铁算盘里。
他揉揉太阳穴,一个计划在心中慢慢成型。
眼看天色渐暗,他顺手扯下窗户上的黑纱,把蜡烛和火柴揣进袖子里。
“看来这陈柱的死人账,很快就能算清了。”
约摸一个时辰后,天已全黑了。
张家的下人在管家的带领下,合力扛起一口大棺材。
一个较为壮硕的家丁则背起一具用白布死死包裹起来的尸体。
他们没有执火,摸黑直奔北面而去。
大约走了一个钟头,他们才钻进了北山的一个小树林里。
管家看看方位,又抬头辨认月亮的位置,道:
“就是这儿了,把少爷放下,挖坑。”
六个家丁抄起带来的铲子开始就地挖掘,又花了半个钟头,才挖出一个墓穴。
管家沿着墓穴周围走了一圈,满意地说:“不错,不错,下葬吧。”
这时,突然一阵寒风吹过。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众人打了个寒颤,有个胆小的家丁凑到管家跟前,说:
“管家的,咱们把灯点起来吧……”
“不行!那位高僧说了,下葬的时候不能……”
就在这时,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光点。
管家气急败坏:“哪个这么没规矩,想害死我们吗?你……”
他硬生生把半句话咽进肚子里。
微弱的光线下,几张狰狞的人脸时隐时现!
风又吹起来了,这回更烈,好像整片树林都在窃窃私语。
三个低垂着头,面目模糊的虚影出现在他面前。
“鬼,鬼啊!”
管家被吓得跪在地上,其他人想跑,纷纷被自己方才铲起的土块绊倒。
“呵呵呵——大半夜的出来挖坑——是埋死人——还是,埋——活——人——啊——”
一阵哭中带笑的声音传来,直接让管家尿了裤子。
“妈妈呀——”
“我看,就——埋——你——最——合——适——”
第七章 镇煞
“鬼爷,不不,祖宗,您饶我一条小狗命吧,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管家就地磕起了响头,求爷爷告奶奶地哭着。
远处的“鬼爷”手中提着灯,身着黑纱,再加上三个阴魂侍奉左右,看上去还真像说书人讲的阴差。
假扮成阴差的周实看着管家和家丁们这副狼狈样,不禁暗笑。
“不错,扮鬼的效果比我想象的好,也亏得古人迷信。”
他清清嗓子,用不阴不阳的语调唱道:
“半夜杀人,毁尸灭迹,你们啊,跟着我去地府——报——到——吧——”
“不要啊,鬼爷,人不是我们杀的,不是啊!”
“从——实——招——来——”
“是是是,是这么回事……这棺材里其实是我们少爷和少奶奶……”
管家哆哆嗦嗦地说出这件怪事的缘由,虽然有些语无伦次,但周实还是明白了事情的大致经过。
张员外年过耳顺,却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就盼着他给张家延续香火。可算命的却说,张少爷天生天煞孤星命,一辈子也娶不上媳妇。
张员外原本不信这一套,但请了几个算命先生都得出同一个结果,这可把他愁坏了。
有一回,张家买通媒人,瞒报张少爷的生辰,和外地的一个女子定了亲事。结果下聘当天,大中午的突然阴风四起。写聘书时,那墨怎么都磨不下来,吓坏了对方家里人,说什么都不敢要聘礼,这亲也没娶成。
去年,一个游方的老僧在张家借宿,听说少爷的事后,给了他们一个破解天煞孤星命的方子——
张少爷的天煞孤星命之所以这么厉害,是因为他在阴时阴刻出生,煞上加阴,结成煞中煞。但只要找一个在阳时出生,比他大十岁以上的女子,就可以克制他的阴命,镇住他的煞气。
死马当成活马医,张员外又给媒人塞了大把大把的银子,终于找到了这么一位“佳人”,而且长相端正,行为端庄,让张家很满意。
正如那位高僧所言,这一回的问名、下聘都很顺利,只等把新娘迎进门,两口子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没曾想,就在迎亲当天,新娘上轿子时摔了一跤,后脑着地,死了……
“……那高僧说,少爷的天煞孤星比他想得更严重,活活把新娘克死了……可是酒席都布置了,亲朋都到场了,这怎么收拾?结果两家人一合计,得,午席改晚席,阳婚变冥婚……那高僧交代完下葬的事宜,就走了……”
听管家讲完,周实长叹一口气。
这家人心真大……
不过,还有疑点。一个游方僧,怎么管起了婚丧嫁娶?八成也不是个正经和尚。
还有,那偏房里的鬼新娘又是怎么回事?如果那新娘真的是意外死亡,就算有怨气,也不至于变成厉鬼啊……
对了,差点忘了我是为什么来的——
“那——货——郎——”
“他他他……他也不关我们的事啊,装少奶奶的棺材还没到,门口的大红灯笼就破了,我找那货郎重新糊了两个,还请他吃酒,在我们那住下,谁曾想只一晚,他就死了,而且他糊的灯笼也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白的……”
而且死得很蹊跷,两只眼珠都没了。周实想了想,难怪这家人不处理尸首,八成也是那游方僧的主意,为的是防止尸变。
“对了,陈柱住在偏房……难道偏房原本是用作婚房的,所以鬼新娘会停留在那里,直到被我撞见……”
管家也交代不出什么东西了,只能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你——们——几——个——”
“鬼爷饶命,饶命!”
“向北逃命,天明前不准回头。”
“是,是!”
管家连忙和家丁们互相搀扶着起身,向北狂奔而去。
“呼,趁现在,去张家大院。”
……
月上柳梢,张家大院主房内,身材臃肿的张员外正在来回踱步。
“呜呜呜,我的寿儿,呜呜……”
张员外正在心烦意乱中,媳妇又在旁边哭,一股无名怒火在心头生起。
“哭哭哭,就知道哭!别吵,我想事情呢!”
“你个没良心的,非要给寿儿找个扫把星,这下好,把我的寿儿也克死了,呜呜……你还我寿儿!”
“那能怪我吗?还不是那个高僧出的主意……”
夫妻二人正在争吵,突然——
“呜!”
一阵邪风硬生生把门吹开,又迅速合上。
同时,屋里的烛灯同时熄灭。
张员外一回头,吓得跌倒在地。
一个身着黑衣,头戴白帽的男人站在他面前。
在他的两侧,三个面目模糊的虚无身影垂手而立。
“什么人!”
周实沉声道:“收你命的人。”
“啊——”
张太太在床上尖叫,而张员外是个不信邪的主,他迅速起身,抄起身旁的香炉,向周实扑来!
“让你装神弄鬼——啊!”
张员外捂住脸连连倒退,只觉得自己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再一抬头,无数狰狞的鬼脸包围了他,那一张张血盆大口似乎要来撕咬他的血肉。
“鬼啊——来人,来人!”
“冲撞阴差,判你们夫妻折寿十年。”周实冷冷地宣判。
“差爷不要,差爷,饶命,饶命……”
原本躺在床上的老太婆立马下地,跪在地上求饶。
“哼,还敢抗拒吗?”
“不敢了,不敢了……”
周实表面上波澜不惊,其实刚刚差点乱了阵脚。
“这张员外不仅肝脏肥大,胆儿也不小啊,看见鬼还这么嚣张……看来我扮的还是不够像,要不是提前把琥公尊拿在手里,就要露馅了。”
方才周实看见张员外拿着香炉冲来,立马将琥公尊里的阴酒向泼去,这才制服了他。
“你们两个,跪好!”
张员外和他的媳妇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
“我问什么,你说什么,不许隐瞒!否则到了地府,有你们好受的!”
“是、是……”
“我问你们,你们今晚让家丁去下葬的棺材里,装的是何人?”
张员外脸色发白,心说果然是为这事儿来的!
“是我家儿子,张寿延,和儿媳……不不不,是还没过门的媳妇林氏。”
“两人是怎么死的?”
“是意外,意外!我家儿子今早不幸摔死,那林家的小姑娘也是……”
张员外正在交代,一旁的媳妇却打断了他。
“死老头子,你还不说实话,想害死我们吗!”
嗯?周实眉头一皱,有隐情?
“你可想好,现在说出来,可以算你坦白从宽。等到了我那儿,用坛子大的铁钩子把你的舌头一勾,真话假话可都说不出来了。”
“我……我说,说!”
张员外这才放弃抵赖,从实招来。
“其实那个小媳妇……是被打死的……”
第八章 审判
打死的?
周实心中大骇。
张员外见阴差都来勾自己的魂了,哪还敢狡辩?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经过都交代了。
原来,自从那高僧给他们出了这娶亲镇煞的法子后,张员外就请媒人帮他寻找在阳时出生,比儿子大十岁以上,而且八字相合的女子。
可要求这么苛刻,哪是一时半会能找着的?在媒人动用关系四处搜寻的日子里,那高僧干脆就住在张员外家,日日焚香念佛,还帮他们看风水。
半年之后,媒人那边终于传来好消息,找着了这么一位“一身阳气”的女子。高僧再次出手,选定了迎亲的日子。
但是就在酒席当天,张家少爷出了意外,喜事变丧事。没奈何,张家只好着手操办丧事,请人去告诉亲家,这婚结不成了。
结果对方一看,亲没娶成,那张家送来的聘礼也得还啊,想攀张员外这棵大树的打算也泡汤了啊,自家女儿也老大不小了,家里这张嘴也交不出去,这可怎么办?
干脆,一咬牙一跺脚,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到嘴的鸭子飞了。
昨天中午,张家这边正在准备起丧,突然下人来报,新娘子到了。
张员外还以为是送信的和亲家走岔了,结果出门一看……
“我也不知道,那姓林的这么狠,连自家女儿都下得去手……没办法,这要闹到衙门那儿,对方咬死说女儿是我们害死的,怎么办?只好请高僧再出主意,办一场冥婚,让寿儿下去也有个伴儿……”
听着张员外的讲述,周实不知不觉把拳头握了起来,打心里觉得恶心。
一般的禽兽可干不成这种事!
“林氏的八字,给我。”
“啊?”张员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家存着新娘的生辰八字,“啊,有有有,稍等一下……”
他站起来,又不敢在阴差面前站直,只好猫着身子,小心翼翼地从三个鬼魂之中挤过。
当他走过鬼魂身边时,发现它们的“目光”一直跟着自己!
好家伙,这是真的鬼……列祖列宗保佑……
他从屋子另一边的大柜子上取下一个木盒,又颤颤巍巍地走回来,在地上跪好,把木盒举过头顶。
周实拿过木盒,打开,取出放在里面的一张布条。上面写着两位新人的生辰八字。
他从背后摸出铁算盘,将林氏的八字用寿数算法运算。
张员外大着胆子,偷偷瞥了眼阴差的动作,又吓得连忙低下头。
连算盘都有,这……这是个生死判官啊,完了……
三下五除二,四下五落一……
“啪。”周实拨动最后一颗算珠,轻叹一声。
运算结果是余寿四十二,对不上。
“这八字是假的。”
“啊?”张员外和媳妇同时抬起头,又立马磕在地上。
“冤枉啊,我们哪敢骗您,这是对方报给我们的!”
“你们被人骗了。”周实冷冷地说。
不知道是媒人还是林家,为了凑上张家的要求,瞒报了林氏的生辰!
就算那高僧的法子有效,新娘的生辰也对不上,所以张少爷可能是活活被自己的天煞孤星命克死了……
而且林氏的惨死可能也和这个有关系,命数这东西玄妙得很,周实自己也想不明白。
还有最后一个疑点。
“你们说的那个高僧,现在在哪?他在你家做了什么?”
“这个……寿儿一死,高僧交代完下葬的事,今天下午就走了。他在我家也只是夜夜吃斋念佛,哦,还指导了我们家的风水。”
“你们门前的那棵桑树,可是他要你们栽的?”
周实中午再门口观察张家的动静时,就是躲在一棵桑树后面。
后来他觉得不对劲,老话说前不栽桑后不栽柳,这不是犯忌讳吗?像张家这样的大户不会这么不讲究。
“呃,不是,这树在那儿好多年了,有些邪异,只要去砍它,家里就会发生点怪事,但只要不动它就一切正常,所以就由着它在那儿了。”
“高僧倒是说过那树是天生地长的东西,不要动它。”张员外的媳妇补充道。
最后一个问题。
“那货郎是怎么死的?从实招来!”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嗯?”
“差爷……判官息怒,那货郎与我们无冤无仇,只是在我们家睡了一晚就死了,而且还少了眼珠,我们害怕有鬼……有邪祟,又怕吃官司,只好一并偷偷埋了……”
“那高僧怎么说?”
“说是被林氏的怨气害死的。”
岂止是怨气,都变成厉鬼了……
差不多了,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周实想立刻回去算清陈柱的死人账,但又看看眼前等待发落的两人,决定先解决他们的事。
他呼出一口气,提高调门——
“张家夫妇听好!”
“是、是!”
“你们二人知情不报,让良家林氏有冤难伸,货郎陈柱惨死梦中,罪大恶极!”
夫妇两人趴在地上,抖得和筛糠一样。
“念你们不知内情,林氏之死非你二人之罪,我且饶你们二人一命。”
听到这话,两人连忙磕了一串响头。
“多谢判官开恩!”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货郎陈柱的坟也归你们打理,每年清明多烧些纸钱;他横死的偏屋日后不要进人。
“自今日起,你们收的地租一律减少三成,不许私自加租,往年农户所欠之款项,一笔勾销。”
“是、是!”
“积德行善,才能福寿延年。如果你们敢违令,我当晚就来找你们。”
“不敢,不敢!”
张员外拿来账本,恭恭敬敬地递给周实查验。
好家伙,虽然只是个土财主,地也不少啊。
周实看完,把账本一合,收到衣服里,唱道:
“好自为之!走也——”
和登场相比,谢幕就显得有些寒酸了。周实领着三个阴魂,大踏步地推门离去,留下张家夫妇跪在地上长久不起。
过了一会儿,张员外慢慢地抬起头,左右张望一下,对媳妇说:
“嘿,走了走了。”
媳妇慢慢起身。经过这么一吓,连哭的心思都没有了。
她无神地盯着昏暗的屋子,嘴里念念有词:
“善恶到头终有报……”
……
周实走到村口,才把这一身别扭的行头扯了下来。用来蒙窗户的黑纱质地粗糙,让他直痒痒。
他看着身后的三个阴魂,抱拳道:
“多谢三位老哥哥,今晚多亏了你们。”
“客气,客气。”
“咱们谁跟谁啊,周大掌柜,记得请我们喝酒啊。”
“唉,真是可惜了那姑娘,好端端的,居然被自己的父母害死。”
“走吧,回客栈,那小子还等着你呢。”
……
一个钟头以后。
阴魂客栈的一角,周实和陈柱相对而坐。
客栈内的嘈杂似乎和他们无关,因为陈柱专注于周实讲述的故事——关于他死亡的真相。
“原来如此……”
陈柱听完,身体向后一靠,似乎忘却了这是没有靠背的长凳,幸亏周实及时拉住他才没有摔倒。
“多谢,多谢……”
“你比我想的镇静。”
确实,陈柱已经不像昨晚那么哭天喊地,而是静静地听着周实的讲述。
“呵呵,也许是看开了吧……没办法,生死有命。”
周实点点头,问道:“你可有什么遗愿,我来想想办法。”
“有。我父母年迈,不能下地……”
“你身上的银两我帮你要回来了,我来托别的走马客给你送去。”
这是周实和莫老商量好的办法。
“谢谢掌柜。”
陈柱把酒一推,道:“可惜我没有东西拿来结账,只好下辈子还你了。”
周实笑道:“想赖账?你摸摸自己的衣兜。”
陈柱一愣,从身上摸出几张冥币。
“咦?”
“这是张家烧给你的,算是小小的补偿吧。”
周实接过冥币,在铁算盘上象征性地拨了两下。
“那,掌柜的,我走了。”
陈柱的身影慢慢变淡,化作一缕烟,进入轮回。
与此同时,周实转动一颗算珠,手中多了一个小竹筒。
这是铁算盘的奖励——火折子。
第九章 厉鬼上门
火折子,是古人为了保留火种而发明的。
在竹筒上钻孔,将火种放入竹筒内,通过控制内部氧气含量让其阴燃。需要生火时,就将竹筒打开,让火种接触氧气,从而复燃。
火折子的巧妙之处就在于顶端钻孔的位置、数量、大小,要让火种阴燃而不是熄灭。
而周实手中的火折子,来历可不简单。
一段记忆从铁算盘钻进他的大脑——
摸金,也就是盗墓者,常常挑晚上下手,以掩人耳目。
但黑灯瞎火的,不好干活;点着的灯,不好携带;过去又没有火柴,所以火折子是每个盗墓者的必备。
周实的视角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盗墓贼,入行三十年,从不走空。江湖人称“铁铲李”。
这铁铲李有多能耐?传说前朝末年,天下大乱,皇帝离京避难,留下的太监宫女就动起了心思,将宫里的宝贝倒腾出去卖钱。
当时的大太监,内务府总管顺出了一个天青釉葵花洗,御用!这宝贝,总能让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吧?可没曾想,拿到黑市去,人家不要。
总管急眼了,这宝贝天下无双,按说是有价无市,怎么会有市无价呢?结果人家说,前天有人来过,出手了二十件天青釉葵花洗,你这个,我真的收不了。
总管在宫里待了二十年,对宫里上上下下的宝贝心里都有数,这款御用葵花洗最多不过十件,哪来的二十件?一定是假的!
结果人家把东西拿出来,总管傻了,那二十件葵花洗都有御制的章子,而且落款不一,是当朝三位先帝的年号!
这二十件天青釉葵花洗,都是从皇陵里掘出来的!
不用说,这都是铁铲李的手笔。
什么侯墓王陵,他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朝代更迭之后,铁铲李一路南下,寻找三百年前一个藩王的墓穴。
他花了半个月,终于确定了墓穴的位置,挑了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准备动手。
盗墓不是杀人放火,只是担心古墓里有些不干净的东西,见了月光会出来作乱,所以不能在有月亮的晚上干活。
铁铲李名不虚传,只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打好了盗洞,直通墓室。
三柱香烧完,没有异常,他这才那火折子点燃火把,下墓开棺。
藩王的墓室并不大,防盗措施也很一般,根本妨碍不到他。
他在其中挑挑拣拣,只选自己看中的陪葬品,通过盗洞送出。
宝贝太少了,根本不值得这一趟……
没办法,开棺吧。
按道理说,古墓不宜开棺,一是积累数百年的阴气对人有害,二是担心尸体在棺材里发生变化。
但之前成功出入皇陵的经历让铁拐李本就旺盛的自信更上一层楼,他决定冒险一试。
搭好杠杆,一声“升官发财”,铁铲李把厚重的棺盖掀开,火光照亮棺内……
一双没有眼珠的脸正对着他。
“啊……”
一片黑暗后,视角转换。
“呵呵,天下无双的阴门中人,最终败给了自己的贪念,真是……”
一个男人将火折子从地上捡起,从背后摸出铁算盘。
“令人欣喜。”
回忆结束,周实揉着太阳穴,靠在墙上。
又是那个男人……
瘦高,身着马褂,虽然看不清面貌,但从声音、衣着基本可以确定与琥公尊的记忆中出现的是同一人。
看来这铁算盘还真是他的……
我想想,大梁一统天下之前是乱世,南北政权林立,相互攻伐,而铁铲李就生活在二百年前的南北朝末、大梁初年,可琥国公生活的年代要比这个早得多,那个男人到底是哪个年代的人……
“不对,他不是当事人死后立即去收拾遗物的,而是不知过了多久才去,无法确定年代。
“那个男人的问题以后再说,问题是……”
铁铲李死前看到的东西。
藩王的尸体少了一双眼睛,难免让人联想到陈柱的死法。
而且铁铲李一看到他的尸体就死了,这也很古怪。
“看来那藩王死得也很蹊跷……”
周实摇摇头,那是千里之外,五百多年前的事了,他再好奇也没用。
他摸了摸手中的火折子,决定先藏起来,等送走阴魂后再研究。
他偷眼一看,确认自己方才的异常并没有被坐在柜台后抽烟的莫老察觉,就继续去伺候客人。
拉车的三位又和他聊了一会儿,听说陈柱已经“散了”,三人看上去也很高兴。
很快,莫老一声大喝,阴魂们纷纷结账散去。
周实环顾四周,庆幸地发现没有人留下。
也是,这周围哪能天天有人冤死呢。
和莫老打过招呼,周实回到自己的房间,从铁算盘中取出火折子。
关于它的信息涌入脑海。
这火折子是盗墓贼铁铲李的遗物,随他出入大小陵墓。铁铲李暴死后,又在藩王墓中积累了大量阴气,本身也起了变化。
这火折子中保存的,不再是明火,而是阴火,只有感受到阴气才会燃烧。
周实打开竹筒,里面的火绒立刻冒出幽幽的蓝火。
“天天接触阴魂,我身上的阴气也很重啊……不过也可能是这阴魂客栈里阴气重的原因。”
这样的话,以后就可以用这个来探查阴气。
不错啊,琥公尊感应活人,火折子感应死人,凑在一起可就真成雷达了。
而且由于铁铲李死前含了一口贪念,而且他常年盗墓取宝,火折子也见多识广,所以它的阴火能识别宝贝。
在一定范围内,火苗会指向贵重物品!
这是个宝藏探测器啊。周实很满意。
实验一下火折子的阴火有多大威力吧。
周实小心翼翼地将手靠近火苗,不仅没有感到炽热,甚至有些阴冷。
看来不会不小心点着什么东西……
他放心了一些,转动算珠,取出琥公尊,将阴酒倾倒出来一些——
顿时,火光冲天!
“妈呀!”
周实吓得倒退一步,身旁尽是扭曲的鬼脸,在蓝色的阴火中翻滚!
他连忙将竹筒合上,火焰立即消失。
“吓死我了,琥公尊的阴气还是太重……”
房门“咚”的一声被打开,莫老出现在门口。
“你喊什么?”
周实心说,这门闩上也没用啊。
“没事,看见好大一只蜘蛛,吓了一……”
这时,他眼中的景物旋转起来,眼前一黑……
“小子,小子!”
一股刺痛传来,旋转停止了。
“你身上的阴气怎么这么重!”
“没事……”
看来阴火虽然不会灼伤皮肤,但对魂魄是有损害的,不能乱用。
“熬夜太多,而且昨天遇到的东西不干净,所以有点头昏。”他扯谎道,同时强迫自己站直。
莫老点点头,说:“那你打算拿她怎么办?”
“拿……谁?”
周实一愣。
“还能有谁?不就是昨晚跟着你回来的东西吗?”
“啊?”
他脊背一凉。
“在哪?”
莫老指了指周实的背后。
他机械地转过头——
一个身着红嫁衣的女子站立在眼前。
第十章 山人之死
“妈呀——”
周实吓得向后一跳,被莫老一推,摔倒在地。
“别慌,我看她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昨天我在张家……”
周实快速爬起,退到莫老身后,把没来得及汇报的经历向他说了一遍。
“这就是害死陈柱的凶手啊!”
听完周实的讲述,莫老倒是不慌也不忙,想了一想,才慢悠悠地说:
“你说她是张少爷的媳妇,因为被父母害死强配了冥婚才化作厉鬼……嗯,倒是说得通。”
“对吧?莫老,快作法除了她!”
“不过,你看她像要挖你眼珠子的样子吗?”
周实一时语塞。
那鬼新娘规规矩矩地将一双仅剩骨头的手合在身前,没有要行凶的意思。
也对啊,如果要害我,她完全可以在路上动手,何必跟我回客栈,在老走马客莫老面前显形呢?
“那,她到底是……”
莫老瞪着一只怪眼,把鬼新娘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道:“你说她是厉鬼,可我看不到多少怨气。八成是无法散去的怨魂吧。”
所以才跑到客栈里来了?
“等一下,莫老,你看她的手!那是正常人的手吗?”
莫老点点头,说:“确实不像,看来她不止是被打死这么简单。要不,你问问?”
周实看着鬼新娘,犹豫了一下,这才柔声问道:
“姑娘,请问你找我有事吗?”
鬼新娘没有任何反应。
“姑娘,如果你有什么冤啊仇啊,可以说出来,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决。对了,能不能把你的生辰八字报给我?如果你是冤死,我可以让你还阳片刻。”
鬼新娘还是不说话。
“莫老,你看这……”
“算了,要是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就先让她在我们这儿待着吧。”
“在——这?”
周实指指自己的房间,那自己还怎么住?
和女鬼共处一室,想想就刺激。
“当然不是在你这屋。让开点。”
莫老向前两步,举起胳膊,舞动起来。
“莫老,你这是……”
“别吵。”
只见莫老好像变了一个人,用一条独腿在原地旋转起舞,时而跃起,时而俯身。
周实在旁边看着,感到舞动的莫老散发出一股不可直视的威严!
那鬼新娘也有了动静,她慢慢地在空气中滑行,跟着舞动中的莫老离开了周实的房间。
“这怪老头果然有些手段……”周实觉得自己小瞧了这把自己诓进阴魂客栈的老头。
不一会儿,莫老回来了。他顺手把门带上,说:
“暂时安排她留下,别惊扰到客人。”
“嗯。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厉鬼闻生气而动,专门攻击活人。虽然鬼新娘暂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但周实还是忘不了陈柱的死相。
莫老低头想了想,说:
“你知道她家在哪吗?”
“呃,好像是周家店再往北三十里的一个小村庄……你要带她去报仇?”
鬼新娘是被家人害死的,那一口怨气也是针对自己的父母。如果她能报仇雪恨……
“这是下下策。厉鬼不同于怨魂,就算解开怨气也无法消散,甚至可能见血而变,到时候我也很难对付。”
周实敲敲下巴,说:“莫老,我一直在想,她会不会是被刻意‘制作’出来的?”
他的怀疑不是没有理由的。发生在张家的一连串事件看似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但都和那个“高僧”有联系,让人很难不多想。
“我也这么觉得,我们阴门中确实有人能炼尸化鬼……”
两人合计了半天也没想出办法,那“高僧”离开张家就不知去向,上哪去找?何况炼尸化鬼这么邪门的本领,不是现在的周实能对付的。
“过两天再去张家的偏房里看看吧,幸好我让张员外把偏房封锁,保护现场,先等些日子,让房间里的阴气散一散。”
他这么想着,送走了莫老,在炕上躺下,睡了个昏天暗地。
接下来两天,客栈平安无事,所有阴魂都能在卯时三刻准时离去。周实也趁这个机会好好补觉。
唉,昼夜颠倒真是难受……
拉车的三位还是没有进入轮回的意思,好像贪恋客栈的“美酒”一样,不过三人相当健谈,周实闲下来时也愿意和他们聊天。
他也尝试和被安置在后院草棚里的鬼新娘交流,但对方还是没有作出任何回应,但也没有攻击他。
看来她真的没有恶意……老是叫人家“鬼新娘”也不合适,以后就叫“小林”吧。
两天后的卯时三刻,客人结账后,只有一个身着粗布短衣的中年人站在屋角喝闷酒。
周实抄起铁算盘,停在他旁边。
“这位客官,请问……”
“哦,对不住,你们这的酒太好喝了,没留神您,见谅,见谅。”
对方这么客气,周实反而有些不自在了。
那中年人一抱拳,接着说道:
“见过两位走马爷。”
嗯?这位这么……
这时,原本坐在柜台后的莫老来到周实身后,看了看中年人,道:
“憋宝的?”
“不敢,不敢,我只是学了点皮毛,离真正的憋宝人还差得远。”
憋宝,是民间外八行之一,也称为“相灵”“牵羊”,专门寻找天灵地宝。
原来这位中年人姓王名壮,早年间在南方讨生活,师从一个老瞎子。
那老瞎子天生眼盲,按照憋宝人的修炼方法,在一间装满天灵地宝的黑屋子里待了一年,才练就了憋宝的本事,能“看见”宝物身上的灵气。
王壮虽然没有憋宝人的天赋,但因手脚利落,胆大心细,被老瞎子收为弟子,跟着他走南闯北,也学了些本领。他从老瞎子口中知道了不少盗门、阴门的事情,走马客的传说就是老瞎子告诉他的。
老瞎子死后,王壮到北方,当了一个山客,平时就在山里寻找些山珍,有时也干些阴门的活,比如摸尸之类的。
昨天,王壮在周家店后山上寻到一棵野山参,据他判断应当在百年之上。
他按照取参的方法,用带血的丝线串上铜钱,将山参的叶子拴好,正要扒土时,突然口吐鲜血,倒地而亡。
“我这一生无儿无女,平时摸那些横死山中的尸体,知道自己终有一天和他们一样,也没什么好牵挂的。只是我身上有一本山经,是握跟随师父时记录下的,说是毕生心血也不为过,扔在山里可惜了。
“还有,我想死个明白,看看我是着了什么东西的道。
“两位走马爷,劳驾去我死的地方瞧一眼,帮我把山经捡回来。”
又是一个死的不明不白的……周实回想起在张家的刺激经历,不大愿意走这一趟。
唉,不去也不行啊,不然王壮没**回。再说,奖励还是很丰厚的,不仅有铁算盘给的奖励,还有一棵百年山参……
想到这里,他在心里苦笑道:“发愁也没用,莫老是无论如何都会让我去的。”
果然,莫老说道:“放心,我这掌柜替你跑一趟。”
“多谢两位!”
不一会儿,王壮离开,周实带着铁算盘出门上山,客栈内只剩下莫老一个人。
他正在用畸形的手清点物品,突然听到门外传来乌鸦的叫声。
“嘎——嘎——”
他立刻出门,再回来时,手上多了一个小信筒。
看过里面的信,莫老脸色一变。
“坏了……”
第十一章 血人参
接近正午时,周实钻进了山客王壮所说的那片林子。
还好,山路不是很陡峭,不然以他的体能根本上不去。
“呼——呼——”
行至一片空地,周实停住脚步,回想王壮说过的话。
“在山坡的阴面,向下走到两颗大松树之间……这怎么找啊?”
山客常年靠山吃山,对山路自然熟悉,而且他们自己有一套在山里标记位置的方法,周实也听不懂。
“慢慢找太费时间了,正好试验一下火折子的能力。”
转动算珠,火折子到手。
他将竹筒帽取下,蓝色的火苗立刻钻出。
这座山并不大,按照王壮的描述,他横死的地方应该就在附近二里地之内,应该很好锁定。
果然,火折子的火苗燃烧了一会儿,就开始向西边摇曳,似乎在为主人指示方向。
周实向着火苗所指的方向走了没有半刻种,就望见了两颗大松树。
“这玩意还真灵!”
他把火折子收回算盘,俯下身子,慢慢地向松树摸进。
“王壮也是个老江湖,却不明不白地翻了船,我也得小心一点。”
离两颗松树还有二十步远,他没有发现异常,但也不敢再贸然靠近了,只能向左迂回,寻找视野开阔的地方。
“在那儿!”
周实眯起眼睛,串着铜钱的红丝线在草丛中十分醒目——那是王壮留下的标记!
但是却没看到王壮的尸体……
他更加警惕,向后退了两步,从地上挖起一块泥土,用手按实,向山参的位置扔去。
没有反应。
他小心地换了几个位置,又扔了几次,确认草丛里没有埋伏。
“草丛太高,看不见尸体,看来除了靠近没有别的办法了……”
周实从铁算盘中摸出琥公尊,在自己身上洒了些阴酒掩盖生气,又把琥公尊和火折子都握在手里,随时准备应对袭击。
“琥公尊里的阴酒没有动静,周围没有活人……火折子的火苗只是旺了些,没有发生爆燃,附近也没有鬼魂……”
他尽可能猫下腰,向红线标记的位置摸去,很快,那被红线缠起来的一丛人参叶子就近在咫尺。
“怎么还没见到尸体?”
就在周实奇怪时,一副白骨映入眼帘。
什么?
他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后退两步。
白骨?
怎么可能?王壮昨天晚上才死,怎么半天就变成了白骨?
可是看那副白骨身上包裹的衣物,和阴魂客栈中的王壮一模一样,只能是他!
等等,这里的土壤……
他定睛一看,这山参周围的土壤居然是鲜红色的!
而且红色以山参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在外围逐渐变淡,直到周实现在站立的地方,已经和普通土壤别无二致。
“太诡异了,要不先撤……”
周实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但是他又想起上次张家大院事件,他当时也想赶紧脱身,没有仔细检查偏房、弄清鬼新娘的来历,结果被女鬼找上门来……
逃避不是办法!
他一咬牙,快步上前,从白骨的衣物中摸出一本泛黄的旧书后立刻退到二十步之外。
这时,头顶传来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一只麻雀落在那副白骨周围,挣扎了两下就一动不动了。
与此同时,周实闻到一股异常的香味,连忙屏住呼吸退后。
“是毒!
“那山参以血肉为食,一旦感受到活物靠近,就放出毒气,然后吃掉尸体。
“为了防止猎物警觉,它只在感觉到猎物后才使用毒气,而且剂量不大,所以周围的草木都没有被毒死。而我用阴酒掩盖阳气后,它察觉不到,也就不会放出毒气。
“这东西是个祸害,连见多识广的憋宝人都栽在它手上……”
周实趁着身上的阴酒没有散去,快步上前,一把扯住沾了鲜血的丝线,用力一拉,将那山参连根拔起。
果然,那山参隐藏在土壤下的部分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
他拿出火折子,点燃山参上散发的阴气,幽幽的蓝火瞬间包围了血红的山参。
“这东西常年与尸体为伴,积攒了不少阴气,一点就着。虽然不能直接烧毁它,但至少能祛除阴气,让它没法害人。”
周实把那本山经揣进衣服里,将火折子收进铁算盘,用手拎着红线,拖着山参就奔山下去。
回到客栈,周实把山参交给莫老,又交代了自己在山上的经历,只是隐瞒了自己用火折子烧尽阴气的事。
莫老将山参提在手里,瞪着一只怪眼打量了一番,摇摇头说:
“不对,这山参最多十年。”
“啊?十年的人参能长成这样?”
周实一想,这才明白过来:“哦,是因为它吸食血肉,所以长得快?”
“没错,这个叫血参,是南疆出产的东西,十分邪异。”
莫老将山参身上的红线拴好,绑紧,继续说道:
“单株的血参毒性不强,很容易被不怕毒的野物吃掉,但这东西的可怕之处在于可以连片生长!传说前朝时百越血参泛滥,千里荒芜,甚至殃及岭南。”
南疆出产的东西,也难怪王壮不认识……等等,周实皱着眉头问道:
“南方的东西,怎么跑到北方来了?难道是人为移栽过来的?”
莫老磕磕烟锅,道:“你算是说着了。”
他从柜子下拿出一团小小的信卷,递给周实。
周实将信卷展开,看见上面写的是——
一路报,毒师来此,留神为要。
莫老解释道:“‘一路报’是走马客的行话,意思是同行得到的消息。”
同行注意,有毒师到你们那儿,一定要小心留神。
“毒师?”
“对。消息来自江都的走马客,应该错不了。”莫老呼出一口烟,道,“毒师不属阴门、盗门,是最下作的行当之一,专门制毒害人。既然有消息传出来,怕是已经开始作乱了。”
周实指了指柜台上的血参。
“不错,这东西八成就是毒师放的,本想在这荒山野岭养上几年,结果被你连根拔起。”
这不得算我功德一件……等等!
周实的胃抽搐了一下。
“那毒师就在附近?他会不会知道是我坏了他的好事?”
“保不齐。三百年前,百越的血参流入中原,遭到朝廷的注意,结果被大力清剿,凡私藏者皆斩,已经绝迹很多年了。毒师把这么个稀罕玩意千里迢迢地带到北方,结果毁在了你的手上……”
那我简直是他的不共戴天之敌啊!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这家客栈,怕是开不长了——你往后站站。”
“啊?”周实向前两步——
“哐!”
在他的身后,门板突然被破开,一时间木片飞溅!
周实连忙转身,将铁算盘护在身前。
只见一个身高八尺,一身短打,带着铁护腕的男人站在店内的桌子上,背手而立。
“你们两个,谁是走马?”不速之客居高临下地问道。
莫老吸了一口烟,不紧不慢地说:“我是东家,他是掌柜,我们都是走马客。不知客官您是?”
男子从背后摸出一块金光闪闪的令牌,道:
“刑部金牌捕快,余长仁。你们两个,赶紧收拾包袱离开。”
第十二章 江都来客
周实定了定神,摆出“周大掌柜的笑脸”,说道:
“官爷,容我说一句。我们两个一走,这小店怎么办?”
余长仁四处看了看,说:“这是家店?”
周实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只能挂着笑脸说:“官爷,您让我们走,总得说个理由,给个去处不是?您说……”
“让你走你就走,哪那么多废话?”
还挺霸道……周实心里有些冒火,但只能先强压下来,等莫老发话。
莫老倒是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给我们几天时间,我们和老主顾说一声,和同行交代一下,就走。”
余长仁冷笑道:“别蒙我,你们捞阴门的哪有什么主顾,不就是些死人吗?我可告诉你们,南疆来了个炼毒的妖人,专门对付你们捞阴门的,到时候死无全尸可别哭!”
莫老漫不经心地说:“有劳官爷提醒。”
“三日后,我再来这里,要是你们还在这儿——”
他腰部一颤,一股劲力顺着腿向下,将脚下的八仙桌震成了碎片!
借着这力道,他身形一卷,风一般飞出门去。
周实看着一地碎片,咽了口唾沫,不敢去看莫老。
出乎他意料的是,莫老没有生气,只是叹了口气说:
“又要换地方了……”
“那个,莫老,您说这余长仁为什么逼着我们走?”
“你没听到他说的?”
“如果说毒师要报复我,我能理解,可他说什么‘专门对付你们捞阴门的’,这是什么意思?阴门和毒师有什么关系?”
莫老把烟杆收起来,说:
“毒师以炼毒、下毒为业,因为毒这东西防不胜防,所以人人忌惮。不过我们阴门在两界间行走,有些道行的走马客或许能克制他,所以他要先除掉碍事的。
“不过说实话,在大多数人眼中,阴门和毒师没什么区别……我看是有咱们的同行打点了上头,才没让我们俩受牵连,不然早就抓我们去严刑拷打了。”
确实啊,那毒师带来的血参就是被我除掉的。
“那,咱们真的要走?”
莫老指了指一地的木片。
“不走,等他回来治我们一个妨碍公务?”
“那余长仁真的这么厉害吗……”周实有些不甘心,他对素来神秘的莫老抱有相当的期待。
“当然。刑部金牌捕快,在三法司中也是顶尖高手,必定有些功夫在身。靠你我肯定无法对付。何况他不可能独自出来办案。”
三法司,指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个部门,也就是民间所说的“六扇门”。
有那么一瞬间,周实觉得莫老会放自己自由。但很快他就清醒过来,如果离开阴魂客栈,不当走马客,那他必死无疑。
按照寿数算法得出的结论,他的寿命只剩下不到一年。
“那,莫老,咱们去哪开客栈?”
“哪里有死人,我们就去哪。先不想这个,你去睡一会儿,晚上还要干活呢。”
周实回到房间,一觉睡到夜半三更。
阴魂上座后,周实找到山客王壮,将那本山经交给他,又把血参、毒师的事说了一遍。
听完,王壮点点头,道:“唉,居然栽在毒师手里,真叫人郁闷。”
他伸出一只虚无的手,按在山经上,说:“多谢掌柜的为我办事。这山经就算是我的谢礼,请笑纳。”
周实吃了一惊,他本以为王壮要把这山经传给谁,才委托他上山取回,没想到这么容易就送给他一个外人!
“王大叔,这……”
“别客气啊,我无亲无故的,也没有人给我烧纸,只好拿这个当酒钱。”王壮笑呵呵地说,“这东西对你们走马客也有用出,交给你,也算给我憋宝一行找个传人。”
说罢,他站起身来,行了个盗门的礼,道:“掌柜的,我走了!”
周实看着他大步向门口走去,身影慢慢变淡。
“客官,慢走。”
卯时三刻,没有阴魂留下,所以周实可以提前休息了。
收拾好桌子碗碟,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从铁算盘中取出这次的奖励——金丝钓。
周实的右手食指上好像戴了个金色的扳指,将它拉开才知道,这是层层叠叠缠绕在手指上的金线!
他眯起眼睛,找到金线的末端——一个筷子尖大小的钓钩。
关于金丝钓的记忆涌入脑海。
盗门秘宝金丝钓,只要将钓钩安在一件物品上,让别人收下,就可以从这人身上“钓”出一件物品。
这金丝拉开足有三里长,即使在阳光下也不可见,所以极为隐蔽,不会被人发现。
不过,这一次周实没有得到金丝钓原主的记忆,用火折子确认过,这上头也没有阴气缠绕。
“看来不是从死人手里摸的……只可惜没法看到和‘那个男人’有关的记忆了。”
不过周实并不觉得多遗憾,毕竟金丝钓本身就是极具诱惑力的奖励。
“要不是那姓余的走得早,我非得拿他试试不可。”
困意袭来,周实一沾炕就着,睡了个昏天暗地。
梦里,他变成了被开除之前的周大掌柜,在江都名楼丰德楼打点生意,好不风光。
可惜他没睡多久,就被莫老摇醒。
“怎么?”
“醒醒,有人找你。”
“找我?”
周实睡迷瞪了,第一反应是之前那个阴魂的死人账没算清,人家找回来了。
“这天还没黑呢!”
“不是死人,是活人找你。”
“活人?”
周实心说我也没认识几个活人啊……难道是来找周大掌柜的?
穿好衣服到前头一瞧,来找他的是个瘦猴一样的小子,十几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白布小褂,满头都是汗。
周实在这具身体的记忆中翻找,明白了来者的身份——丰德楼的跑堂伙计,刘小四!
刘小四一看见周实,就像看见了救星一样,几乎要哭出来——
“周大掌柜,我可找着你了!”
“不是……小四?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知道您是周家店人,跑到周家店挨家挨户的打听,有一个老伯说前些天看见一个穿长衫的人往这边走……先不说这个,掌柜的,快跟我回去吧,咱们丰德楼要被卖了!”
“啊?”
周实一惊,在他的记忆里,丰德楼是江都四大名楼之一,经过周大掌柜的操持,产业足足翻了一倍,怎么这就要被卖了?
“怎么回事?”
“咱们路上说!您先跟我回去……”
刘小四说着就要来拉他,周实连忙躲闪。
“等等,我现在走不开……”
“掌柜的,我知道少东家欺辱了您,但您好歹看在老东家,还有丰德楼上下四十多口子的份上,救救丰德楼吧,求您跟我走……”
拉扯之间,周实瞥了一眼莫老,发现后者瞪着一只怪眼,面无表情的观察着他和刘小四。
“坏了,我毕竟是穿越来的,而且来时和莫老编了瞎话,万一让他看出端倪来,后果难以设想……”
“小四,你先别急,这位才是我现在的东家,我得听他的吩咐。”
刘小四畏缩了一下,看来他也害怕莫老的相貌。
莫老清清嗓子,道:“你不是常说丰德园老东家对你有恩吗,知恩不报可不行,许你一天假吧。”
周实知道,这是莫老给自己面子,没有追究自己的谎话。
“多谢,那小四,咱们快回去吧。”
刘小四拉着他出了客栈,一辆两匹马拉的车等在门口。
周实一惊,他来的这么急吗?
“掌柜的,您坐稳了!驾!”
刘小四把周实塞进车里,自己抄起马鞭,催促马儿一溜小跑。
“丰德园到底出了什么事?”周实问道。
“唉,还不是两个少东家……”
第十三章 债主们
据刘小四所说,周大掌柜离开后,丰德楼成了两个少东家的地盘。
这两个少东家一个是赌棍,一个是嫖客,哪有心思做生意,一门心思盘算着拿柜上的银子出去挥霍,丰德楼只好靠账房赵先生支撑着。
今天是初三,按说应该是丰德楼给上游结账的日子,可柜上的现钱都被少东家拿走了。结果,酱行、肉铺、粮店一齐找上门来,说不还账就堵门。
那赵账房只会算账,哪见过这阵仗?好说歹说债主都不肯松口,两个少东家又不知道在哪潇洒呢。只好让刘小四租了马车,赶紧到乡下来找周大掌柜回去救火。
现在店里都是债主,同行等着看笑话,客人也进不来。再这么下去,债主闹到衙门,丰德楼真的要卖给别人抵债了。
真行啊你们,掌柜的才走不到半个月,连店都要被卖了。周实听完,在心里吐槽道。
上了大路,马儿这才开始跑起来,把车上的周实颠了个七荤八素。
“慢点,小四,慢点……”
“不能慢啊,再晚就要吃官司了!”
过了中午,马车这才进入江都城,又花了半个钟头才停在丰德楼门口。
“掌柜的回来了!”
刘小四一边吆喝着,一边扶着脸色苍白的周实下车。
周实抬头一看,店门上头的匾用隶书写着“丰德园”三个字,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装饰,显得简约而古朴。
“掌柜的,你可是回来了!”
店门里迎出来一个戴瓜皮小帽的瘦高男人,手里拿抹布擦着汗。不用说,这个人就是账房赵勤丰。
赵勤丰将抹布丢到一边,伸手来扶周实。
“掌柜的——”
“呕——”
一路颠簸,周实全靠没有吃早饭和午饭才没有因为晕车吐出来,副作用是晕得更严重了。
现在一闻到赵勤丰身上混合着汗味的臭抹布味儿,周实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口酸水。
“呼——呼——带我进去。”
赵勤丰被吐了一身,但也不敢有怨言,只好自己先行退下,让刘小四带周实进店。
他一跨过门槛,店里的人纷纷站了起来。
“周掌柜,别来无恙啊。”
周实虚弱地还礼,吐出来后他感觉好了不少,挨个辨认起这些债主的面孔。
“都是周大掌柜的熟人啊,难怪这么客气。”他想。
店内的空气由胶着转为尴尬,这些债主都知道周实被少东家以“贪图丰德楼产业”的名义辞退,现在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又被请回来,真是名不正言不顺。
酱行的掌柜姓成名有义,四十来岁,长得尖嘴猴腮。见同来的几位都不说话,自己先开了口。
“周掌柜,不知如今在何处高就?”
在一家客栈伺候死人……周实当然不会这么说。
“成掌柜说笑了,不过在家翻翻地,种点粮食糊口而已。”
“呵呵,那周掌柜此番回来,有何贵干呐?”
好家伙,反客为主了,按说应该我问你有何贵干才对……
“听说丰德楼欠了诸位的钱,我回来帮诸位算清这笔账。”
成有义笑道:“周先生本已返身田亩,如今又来为丰德楼操劳,此般大仁大义,成某佩服。”
周实脸上带笑,心里却想:这姓成的说话带刺,分明是讽刺我已经被赶走,又回来收拾烂摊子,多管闲事。
“成掌柜,陆掌柜,孙掌柜,请坐请坐。几位吃了饭没有?小四,让后厨起灶,再拿好酒来,我配几位贵客喝一盅。”
“不用,不用。”成有义摆手道,“我们是来办事的,办完事就走,不敢叨扰。”
你们从大清早坐到现在,这还不叫叨扰?
“哪里的话,您几位天天照料我们,哪能让您空着肚子回去?”
周实给小四使了个眼色,让他快去后厨,自己来应付这几位债主。
“几位,丰德楼上个月欠款多少?”
“来,都在这了。”
三位债主掏出账本,翻到一页,让周实核对。
“周掌柜……周先生,您给评评理,咱们小本营生,都指着别人的嘴吃饭,万一周转不开,可就要关门大吉了。”肉铺的孙掌柜抱怨道。
“这个数,赵先生已经核对过了,不会有错,只要丰德楼把账结清,我们立刻就走。”粮店的陆掌柜说道。
周实看似在看账本,其实也在思考这三位债主的事情。
平常都是一到初三,赵账房会带上钱去结账,怎么这个月被人找上门了,这也算不上拖欠啊……再说就算是要账,需要三个掌柜同时上门吗?随便派个账房、伙计跑腿不就行了?
再仔细看这三人,成有义从刚才开始就颇具攻击性,说话最多,但欠酱行的钱远不如欠粮店的。而粮店的陆掌柜只是粮店三个掌柜之一,还是最年轻的,话语权不高……至于胖乎乎的孙掌柜,讲的话有点言过其实,他的肉铺可是江都最大的……
想到这里,周实心里有数了。这次债主上门,明显是有人主导的。
他把账本合上,说:
“几位,赵先生应该把店里的情况和你们说了。这钱,我们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
成有义笑得有些阴。
“没关系,我们等东家回来,让东家来处理。”
等那两个小子回来,不得把丰德楼打包送给你们……
“两位东家怕是做不了主,何况他们现在不知所踪。”
“他们做不了主,成先生就做得了主?您想拿什么来做主?”
成有义,你把这话说出来,可太寒碜人了。
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和你客气。
“老东家生前交代得很明白,丰德楼的生意都由我来打理。我做不了主,谁做主?”周实的语气越来越冷。
成有义不依不饶:“我们和周先生相识多年,有些话不好意思在台面上说。你已经被丰德楼的东家辞退,怎么还来管丰德楼的生意?现在的东家说你贪图家产,你说老东家把生意交给你,你让我们信谁?你若没有遗嘱为证,不是空口无凭吗?”
周实冷笑道:“遗嘱?这就是遗嘱。”
“哐!”
他从背后摸出铁算盘,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巨响,吓得三个掌柜向后缩了一下,差点跌坐在地。
“这铁算盘是老东家生前所用之物,他将此物托付给我,就是让我把持丰德楼这把大算盘。诸位,你们谁能说出这算盘不是老东家的东西,我周实,就一头撞死在这算盘上,绝不反悔!”
三个债主面面相觑,他们谁都没想到,平时温文尔雅,待人和气的周掌柜,现在居然面露凶光,发下这么狠的毒誓!
第十四章 砸招牌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肉铺的孙掌柜见状,赔着笑脸道:
“周掌柜,别激动,有话好好说。咱们当然不是怀疑您的本事。”
这家伙果然是个墙头草……
“和气生财,周掌柜,丰德楼从来不曾拖欠,又是老主顾,缓两天也不是问题。”粮店的陆掌柜说道。
成有义知道周实是冲他来的,还没缓过劲来,只能咽了咽口水。
“几位,丰德楼没有按时结账,确实是我们的问题,我给几位赔不是了。”周实拱手道,“但你们应该也不是趁人之危的人,我们做不成生意,拿什么还给你们呢?”
“是,您说的是……”
“请几位看在我周实的面子上,再宽限几日。到时我亲自登门,连本带利地还给你们,再和几位的东家赔礼。”
周大掌柜在江都摸爬滚打,让丰德楼重回四大名楼的行列,这点面子还是有的。再加上周实刚才发狠,债主们显然也不敢再逼了。
周实见三人都不说话,又补上一句:“成掌柜,您说呢?”
成有义抿着嘴,道:“按周掌柜说的办吧。”
债主们刚达成一致,刘小四推帘进入前堂,唱道:
“慢转身——黄金肉、熘腰花——”
“三位,吃了再走?”
“不了,不了……”
周实和三个掌柜象征性地客气了几番,送他们到门口。临走时,成有义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实一眼。
“这眼神……”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无奈?
“成有义虽然尖酸刻薄,但也是个老生意人,知道和气生财的道理。丰德楼是他们酱行的大主顾,真把丰德楼的招牌砸了,吃亏的还是他们啊,为什么今天非要撕破脸不可?”
这里头有门道啊……
回过身来,原本一直躲在后厨的账房赵勤丰钻了出来,握住周实的手腕说:“掌柜的,多亏了你啊,那成有义差点把我吃了!”
周实轻轻甩开他的手,苦笑道:“别叫我掌柜。没听人家说吗,我都被辞了,还来管丰德楼的事,真是狗拿耗子。”
赵勤丰连忙说:“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们心里都有数,这丰德楼没有你可不行啊!要我说,你这次回来,就别走了……”
不等周实回话,小四凑上来说:“掌柜的,那几位都走了,这菜怎么办?”
赵勤丰说:“让后厨先停吧。这两个菜……掌柜的,你没吃饭吧?”
“喂,我可没带钱啊。”
“瞧您说的,哪有自家掌柜吃饭还要付钱的道理,快坐快坐。小刘,拿碗米饭来!”
“欸!”
周实半推半就地坐下来,撸起袖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金肉送进嘴里品尝。
这可是以抓炒闻名的丰德楼的招牌菜……嗯?
他越嚼越不对劲。
这黄金肉其实就是酥肉,将里脊肉切成条,裹上糊,下油锅炸至金黄,再配上咸口或者甜口的酱汁。
可这盘黄金肉,不仅不脆,居然连面衣都是稀糊糊的!
再尝一口熘腰花,一股骚味直冲鼻腔,呛得周实连忙吐了出来。
“呸——这菜怎么回事?陈师傅的手艺怎么变成这样了?”
这时,刘小四拿着一碗饭回来了。
周实向碗里一瞅,就把它重重地磕在桌上。
“老赵,你看看,这米都黑了!还有这个,虫都没洗干净!你们怎么能拿这种东西给客人吃?”
老赵和小四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陈师傅呢?叫他出来!”
陈大有是丰德楼掌勺大师傅,从业二十余年,一手好厨艺闻名江都。
在周大掌柜的记忆里,陈师傅有酗酒的毛病,也因为这个耽误过事,被掌柜警告后收敛了一些。除此之外,他身上找不出什么毛病。
而现在。一脸横肉的陈师傅站在周实面前,根本不拿正眼瞧他。
“陈师傅,这怎么回事?幸亏这些菜没让三位掌柜吃了,不然谁还相信我们能还得上账?”
周实没想到的是,陈师傅没好气地回嘴道:
“还还账?就这么个做法,咱们不出半个月就得散伙!”
周实一愣,看看刘小四,看看赵勤丰,问道: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这柴禾也不让烧,调料也不让使,连切个花刀他都嫌慢,还做什么菜?没端一盘生的上来就不错了!”
周实连忙追问,这才知道原因。
原来是丰德楼的两个少东家为了节约成本,严格限制进货,连柴禾、调料都要数着数用,这还怎么做菜?
难怪黄金肉稀烂,熘腰花骚气……以那两个败家子的性格,能舍得进新米吗?肯定把陈米翻出来用啊。
所以陈师傅才这么大火。自己干了二十年厨师,要被两个毛头小子指手画脚,还脏了自己的手艺,这搁谁身上不上火?没给他们两刀都算客气的了!
老赵叹了口气,道:“掌柜的,你再晚来两天,就看不到我们丰德楼了……”
周实叹了口气,道:“那两个混小子呢?”
“阿贵去找了,我和他约定过,黄昏时找不到就回来。”
阿贵是丰德楼的大伙计,和刘小四不同,为人聪明、上得台面,也识字,必要时能接管店里的生意。
“看来阿贵和小四是兵分两路,一个来找我,一个去找少东家。债主在店里坐着,总得有个能拿主意的回来。”
周实摇摇头,道:“行吧。明天咱们能开业吗?”
老赵说:“不开业也没办法,那几位能等几天?”
陈师傅余怒未消:“开业是可以,但也只能让客人啃菜叶子,吃白米饭了。后厨现在什么材料都没有,就是那两盘菜,都是昨天客人剩的。”
周实感到一阵恶心。
“昨天剩的,还拿来炒给客人吃?”
“那也得有新鲜的啊!”
“唉,得,小四,明天去买点菜回来吧。”
“呃,柜上可没钱……”
这两个少东家,我迟早要逮住他们揍一顿……
周实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服,说道:“晚上给我留个门,我到时候拿钱回来。”
“拿钱?从哪拿?”
周实抄起铁算盘,说:“我去一趟酱行。”
第十五章 怨灵上身
酱行和丰德园不在一条路上,周实大步流星,拐了几个弯,正好在酱行的伙计上门板时赶到。
“哎哎,伙计,等会等会——”
周实快步上前,拦住了伙计。
“我们打烊了,你明天来吧。”
“我找你们成掌柜。”
“成掌柜?”伙计狐疑地看了周实一眼,放下门板说道,“等一下啊。”
不一会儿,成掌柜从里屋出来了。他一看见是周实,脸色顿时拉了下来。
“周掌柜,我们打烊了。”
“呵呵,成掌柜,我不是来买酱的。”
成有义转身对伙计说:“我说周掌柜不是那么厚脸皮的人嘛,上个月的钱还没给,怎么好意思再来赊账?”
周实并不生气,只是笑道:“贵店这么急着用钱,还能容我们赊账,真是慷慨。”
听到“急着用钱”几个字,成有义的脸明显抽搐了一下。
“不着急,下次一起就是。”
说罢,他转身就走。
见他继续装傻,周实只好又递一句:
“成掌柜的家人可好?”
成有义身体一僵,慢慢地转回来,说:
“你想说什么?”
“哈哈,没什么,只是想择日登门拜访,不知是否方便。”周实笑道,“不是我自夸,我也学了些相面看地的本事,要是宅子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也乐意效劳。”
成有义的眼睛开始飘忽了。他想了一想,让伙计去忙,自己走出来对周实说:
“此话,当真?”
周实只是笑,轻轻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成有义突然感到肩头一凉,身子一斜,好像有无数鬼影从身上钻出!
“这……”
“别怕。”
周实紧闭双眼,手按在成有义的肩上,似乎在暗暗发力。
很快,那些扭曲的影子像烟尘一样散去,周实这才收手,道:
“我看掌柜身上有些邪祟之物,方才已经驱赶干净了。”
“多、多谢周掌柜。”
成有义还在震惊之中,他怎么也想不到,这周实居然有驱邪的本领,还能一眼看出自己身上的问题!
周实在心里暗笑,刚才自己只是把琥公尊藏在袖子里,沾了些摸在他的“一把火”——肩膀上,被他的阳气一冲,阴气迅速消散而已。这在成有义的眼中就成了驱邪。
不过,虽然“驱邪”是装神弄鬼,但周实之所以这么做,是他敢肯定,成有义家中确实有鬼!
“不知成掌柜最近去了什么邪门的地方,沾染了污秽?”
“我……”成有义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能听到,“唉,不是我,是我家小儿子……”
“令公子如何了?”
讲到这里,成有义突然激动起来,道:
“周掌柜,没想到你是如此奇人,真是失敬。请您大人有大量,帮帮我的儿子,您是我全家的恩人!”
“言重了。令郎如今身在何处,请带我走一趟就是。”
“多谢周掌柜,这边请!呃,要不您的算盘先放在我这?”
“不用,我带着这个正好防身。”
怎么这么急,幸好带了铁算盘来。
成有义显然也顾不上酱行的事了,他拉着周实,又是一通七拐八拐,一路走到江都城边,这才到达成家的宅子。
成有义和周实情况不同,他既是酱行的掌柜,也是酱行的股东,相当于半个东家。加上江都人爱吃酱,大大小小的饭馆都要用酱,酱行的生意远比丰德楼大,所以他自然比周实一个打工的阔绰。
“虽然比不上张员外家,但考虑到是在江都城内,算得上非常豪华了。”
不过,这天还没黑,怎么把门关得这么严实?
成有义在门上拍了几下,停一会儿,又拍了两下。
这显然是他和家人约定好的暗号。
不一会儿,门开了,露出一个头来。
“老爷,人请来了吗?”
“没有,凑不齐钱啊。不过我请了另一位先生来。”
成有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周实先进,自己关门。
“咦?”
一进门,周实先是疑惑,因为小小的院子里,居然到处挂着黄灯笼,上面还写着“灾厄勿近”“妖邪退散”之类的文字。
“周掌柜莫怪,这是之前几位‘先生’留下的。来,这边请。”
成有义带他进入内房,里面一片昏暗,还到处挂着红绳,像是要镇住什么东西一样。
“不好意思,我们不敢点灯,那东西一见光就……”
床榻上躺着的男孩,应该就是成掌柜的小儿子。
周实绕开布置得和陷阱似的红绳,在床边坐下,轻轻拿起男孩的手腕。
脉搏正常,脸色正常,就是有点瘦。看上去就和睡着了一样……
“请人来看过?”
“他已经昏了四天,全靠一口米汤吊着,大夫瞧不出原因,又请了几个道士和尚,花了上百两银子,都不好使。后来我打听到乡下的一个驱邪人很有本事,结果人家张嘴就要二百两,我上哪弄去……只好挨家上门要账……”
这也印证了周实的猜测。
在三位债主上门要债时,他就怀疑是领头的成有义着急用钱,才把老脸一丢,豁出去了,能收回来一点是一点。
可是成有义作为酱行的掌柜兼东家,人脉很广,真要用钱为什么不找人借呢?至少同行会很乐意卖他这个面子。
所以,他一定有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急需用钱的原因,那么这钱一定是花在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上。
以周实的了解,成有义虽然缺点颇多,但吃喝嫖赌是一样不沾,不然靠他打理的酱行早就衰败了。那么,还有什么地方花钱多呢?
治病。
看成有义来要账的时候活蹦乱跳的,一定是家里人生病了。
可看病能一攒劲把他的积蓄都看没了?
那就只能是不干净的病,和妖魔鬼怪沾边的那种。
他们做生意的,最忌讳这些邪祟,所以成有义才把这事捂得严严实实的。
“就只是昏迷不醒吗?”周实扒拉了两下将男孩捆在床上的布条,发现绷得很紧。
“不是,只要一见光,他就开始乱喊乱叫,见谁咬谁。他第一次犯病的时候就把他娘咬了……他娘伤心过度,被我送回乡下娘家疗养。来的师父说,这是被上身了。”
周实点点头,但他还要做进一步的确认。
“麻烦成掌柜退后,我来尝试一下做法。”
见成有义有疑虑,周实又说道:“放心,只是试探一下,绝对伤不到令郎。”
成有义跺跺脚,叹道:“好吧,我儿的性命,就交给您了。”
他小心地穿过红绳陷阱,退出屋外。
“欸,稍等。”周实连忙叫住他。
“还有什么事?”
“令郎的生辰八字……”
成有义走后,周实轻轻呼出一口气,道:
“呼,现在只有我们俩了。”
周实从铁算盘中拿出琥公尊和火折子。
为了保险,他先在自己的三把火——头顶、双肩上摸了几滴阴酒,镇住自己的阳气,又不沾染太多阴气。
“唔,方尊内有两片涟漪,看来成掌柜没走远啊。”
他拿起火折子,将火苗靠近男孩。
蓝色的火苗突然蹿起。
果然是被阴魂附身了!
“莫老说过,阴魂若长时间徘徊阳间,会慢慢积攒怨气,最终变成怨灵或厉鬼,这怨灵就能附在人身上。”
成有义说见光就犯魔怔,看来阴火不算。
周实掏出铁算盘,用寿数算法,代入男孩的生辰八字运算……
就在他专心拨打键盘时,男孩突然睁开眼,开始嚎叫!
“成有义!你这没爹没娘没良心的货,我给你家打工,连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成有义!你等着,我早晚咒死你!先从你儿子开始咒起!”
第十六章 这外甥,烧了吧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实连忙喊道:
“别进来!”
这怨灵就是冲着成掌柜来的,他要是冲进来,没准当场就被上身!
听到脚步声戛然而止,周实在怨灵操纵男孩发出的叫骂声中继续打算盘。
三下五除二,四下五去一……
余寿五十五!
床榻上的男孩好像被抽走了什么,突然力松劲泄,原本打直的身体也软了下来,仿佛入睡了一样。
“铁算盘还有这种妙用,看来让怨灵直到这身体不属于自己,它就会安分下来啊。”
门外传来成有义的声音:
“周掌柜!我儿子怎么了!”
“没事!你离远点,别听屋里的动静!”
请过不少人来驱邪的成掌柜明白,有些邪祟发出的声音都是有害的,于是连忙叫了下人,一起退到院子另一边,把耳朵捂住。
周实在屋子里洒了些阴酒,又把琥公尊塞到男孩的手中,然后将窗帘一把扯开。
“成有义!你……”
一接触到光线,男孩立刻开始尖叫起来,但只叫了两声就停了。
周实挑衅似的说:“叫啊,你不是很喜欢叫吗?”
男孩的身体依然不正常地绷直,而且双目泛白,但却没有继续咒骂。
他的左手腕微微抖动,想甩掉琥公尊,但却被周实牢牢抓住,松开不得。
琥公尊可有琥国公积累数百年的怨气在身,一个小小的怨灵哪能反抗它的威压?
日落时分的阳光洒在屋子里,让阴酒迅速散开,无数扭曲、狰狞的鬼影围绕在室内唯二的活人身旁。
在怨灵眼中,周实显得无比威严。
“我先听听你有什么仇,什么怨,然后再决定怎么处理你。你立刻从这孩子身上离开!”
男孩的身体微微颤动,却不见怨灵显身。
“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你若不出来,我就立刻祓除你。”
在周实的威胁之下,男孩的身体终于起了反应。
一股青紫色的瘴气自男孩的五官中钻出,在室内盘踞了一会儿,却没有进一步的变化。
“哦,可能是怨气更重,位格更高的琥公尊在压抑它,无法成型。”
周实把琥公尊收进铁算盘,瘴气开始旋转,凝聚,逐渐化作一个人形。
这就是怨灵?
周实只听莫老说过这种存在,从没亲眼见过。这怨灵和普通的阴魂不同,不是青白色,而是青紫色,而且明显要实在很多,不像阴魂那么透明。
而且,即便是阴气缠身,能看清阴魂样貌的周实,也觉得这怨灵面目可憎,五官出现了不小的变形。
“说吧,你为什么缠着这孩子?”
怨灵双目泛红,露出一嘴大得不成比例的尖牙,发出的声音好像用指甲扣木板,教人牙酸。
“我原本是酱行的一个伙计,三个月前,我在干活时被酱缸砸死。那姓成的怕吃官司,就偷偷地将尸体处理了,害我死得不明不白……我恨!我要让他的儿子也冤死,让他知道知道这滋味!”
是这么回事?
“我来问问成掌柜怎么解释。如果情况属实,我会给你个交代。”
周实又拿出琥公尊,怨灵立刻化为青紫色的浓雾。
“你在这里等我,不许害这孩子!”
他还不放心,将琥公尊放到男孩的枕边,防止怨灵又上他的身,然后穿过红绳陷阱,推门而出。
一进院子,成有义立刻迎了上来。
“刚才怎么回事?我不是说不能点灯吗?”
周实只好扯谎道:“没点灯,那东西一见我来,就发狂了,不过已经被我驱赶出来,不会再害人了。”
成有义在心里想,这周掌柜还真有些道行,之前那么多高僧老道都拿它没办法,结果一见他就被降住了!
不等成有义道谢,周实就问道:
“酱行最近是不是出过人命?”
成有义脸色一变,过了一会儿才反问道:“你听谁说的?”
“人在做,天在看。”
见他还在迟疑,周实又补充道:“事关令郎的性命,实话实说对谁都好。”
“唉,其实是这么回事……”
大约半年前,成有义的外甥来江都找他,请他让自己在酱行做工。
他的外甥今年二十岁出头,在乡下是个出名的懒汉,离地痞无赖只有一线之隔。此人的父母——也就是成掌柜的姐姐姐夫见他老大不小了,也没什么本事,又不肯下地,只好将他送到城里的弟弟那儿。
酱行的生意本就忙,这外甥一不会写字算术,二不会待人接物,能干什么呢?成掌柜无奈,只好让他干些力气活。店里的伙计都知道这是掌柜的外甥,平时也有个照顾。
但是这外甥可是个懒骨头厚脸皮的主儿,他闹着要进城,就是来舅舅家蹭吃蹭喝的,哪想过自己要干活?
结果,平时上工从来看不到他人,不是去勾栏听曲,就是去赌场耍钱,而且都记在酱行的账上。结果酱行这边隔三差五被青楼、戏园找上门,成了同行之间的笑柄。
这可苦了成有义,花钱给自己请了个祖宗,还不能辞退。那外甥光是败舅舅的名声还不够,有时在外头喝多了,还要来酱行耍酒疯,把酱行上下闹得鸡犬不宁,伙计们也是怨声载道。
这泼皮在家里学了满嘴的脏话,到了江都,学的第一句干净话竟然是:
“成掌柜,借我十两银子花,如何?”
那一天,外甥和一帮本地的无赖喝了酒,又跑到酱行来闹。几个伙计不让他进,结果谁知道他哪根弦搭错了,居然从后墙翻了进来,结果直接落在墙角的大酱缸里。
不管什么酱,晒都是必不可少的工序。那墙角的大酱缸里头是满满的黄豆酱,外甥头朝下插了进去,直接被淹死在里头,直到第二天工人翻酱时才被发现。
成有义这下更加头疼了,外甥死在自家,他怎么和姐姐交代?万一传出去,自家的酱缸里酱过死人,谁还来买他的酱?
结果,他一时迷了心,没有报官,而是和知情的伙计把这事瞒了下来。他们把外甥的尸体捞出来,偷偷埋在酱行的地下。
外甥死时喝得酩酊大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一口怨气无法排解。久而久之,徘徊阳间的地魂变成怨灵,来找成掌柜报仇。
周实听完,发现周大掌柜的记忆中确实有青楼的龟公上酱行要账、衣衫不整的男子大闹酱行的轶事,都是从客人那里听来的。不过周大掌柜是个讲规矩的人,客人说的话,从来是听过就忘,而且从不在背后议论。
“好外甥,好姐姐啊……”周实在心里赞叹。
“您说这,这叫我怎么办?唉,也是我一时糊涂,胆小怕事……”成有义陷入自责之中。
周实让成有义靠后,自己回房间和怨灵对质。
没想到的是,那怨灵既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不以为意。
“是因为怨灵已经失了心智,没有善恶观?不,那外甥应该本来也没有这种东西……”
周实取出琥公尊,将怨灵再次打成烟雾,随后把男孩身上的布带解开,捆在自己背上,又把铁算盘捆在胸前。
最后,他费力地穿过红绳陷阱,掏出火折子,点燃,然后拔腿就跑。
火折子的阴火在屋内炸开,幽蓝的火焰吞噬了整个房间!
站在院子里的成有义瞠目结舌——肉眼凡胎的他,只能看到周实背着自己的儿子前脚跑出,后脚屋子里就闪烁起蓝色的鬼火!
那鬼火中——好像是自己外甥的脸在嚎叫!
这周掌柜到底做了什么法,阵仗这么大?
周实把男孩交给成有义,道:“怨灵已除,应该很快就会醒了。这间屋子要打开窗子,晒上七天再住。明白了?”
“明、明白了……”
这时,周实看到铁算盘上的一颗算珠闪烁了一下。
有奖励?难道祓除怨灵也算死人账……也是,外甥的地魂已破,他做的恶得到了报应,这笔账可以划掉了。
信息进入脑海,这次的奖励是——一本书?
书的封面上写着两个大字——
碑手!
“周掌柜,如此大恩大德,实在不知如何报答。”
“这个简单。”周实干脆地回答道,说明来意。
“借我十两银子花,如何?”
第十七章 同行是冤家
周实原本只想借个十两银子给丰德楼应急,谁知道成有义表现出惊人的大方,一拿就是一锭二十多两的大银子。
“成掌柜,你这是做什么?”
“不要推辞,我儿的性命岂止这么多钱?你拿去用便是。”
周实心里明白,那一锭大银子平日里根本用不上,明显是成有义家里压箱底的救命钱,自己怎么好意思拿?最后还是请他收拾了一包碎银子,又花了些工夫说服他收下欠条。
“本来就是我们丰德楼欠了酱行的钱,哪有欠上加欠的道理?”
成有义握着周实的手,憋了半天说不出话。
“大恩不言谢,周掌柜,您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言语。”
他把周实送出巷子,目送周实离开。
“这成有义,这种时候不是挺‘有义’的吗,平时那么尖酸刻薄干什么……不过生意场上不容良,他也是被敲打成这模样的。”
周实摇摇头,心想小四和铁算盘给的奖励都在等着我呢,赶紧加快脚步。
刚拐过一个弯,一面墙堵住了他的去路。
奇怪,走错了?来时明明走的是这条路啊?
他想转身,却发现脚下仿佛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不好!”
他连忙去摸铁算盘,却感到肩头一凉,脖子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抵住了。
“别动,否则让你脑袋搬家!”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威胁道。
周实咬咬牙,这是着了道了!
“我问什么,你说什么,不许有假!我问你,你从哪儿来?”
江都周边口音,男性,年龄在三十岁以上,不一定是冲我来的……周实只能分析出这些信息。
“我刚从一个掌柜的家里出来。”
“哪个掌柜,说清楚了!”
脖子上的凉意更重了,周实不想给成掌柜带来危险,只能应付道:
“不知道,他没告诉过我。”
“哼,别想耍花招!他找你做什么?”
“他家有人沾了不干净的东西,我去给他看看。”
“驱走了?”
“对。”
“怎么做到的,从实招来!”
周实的大脑转得要冒烟了,既不能交代出铁算盘的事,又不能让对方起疑……
“用阴火,可以烧死怨灵。”
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真假。
突然,一股力道来抢周实手里的铁算盘,但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卡住算盘,让对方没有得逞。
“咳咳,走马黄泉路。”
周实一惊,回想起莫老说过的口诀。
“川流奈何桥。”
他突然感到身体一轻,肩膀上的压力也消失了。
“没事了,转过来吧。”
周实转过身去,看到了一个农民打扮的中年男子。虽然太阳已经下山,但他头上还戴着一顶草帽。
“莫非你也是……”周实保持警觉,没有继续往下说。
汉子也不说话,只是指着周实手上的铁算盘,道:
“你就是莫老请的大掌柜?”
“你知道莫老?”
“那当然,他可是我们这一行响当当的人物……”汉子冷冰冰地说道,“我叫阮魂雄,就是我给莫老报的信。”
周实一惊,道:“是关于毒师的?”
“不错。”
阮魂雄……周实连忙报上自己的名字。
“阮前辈,请问你刚才是……”
“我收到消息,说江都成家有人被上身了,所以收拾家伙急急忙忙地赶来,在这宅子周围布下符箓镇邪,结果一抬头,宅子里是阴火冲天……”
周实的心一沉,心说坏了,自己戗行了!
“我从中午忙活到天黑,结果被人捷足先登……我看你从宅子里出来,不知道你是个热心的阴门中人还是练邪术的妖人,只好出此下策,先把你截住,问明身份。没想到你是同行,多有得罪,莫怪。”
我说那怨灵怎么这么脆,原来是已经有人设阵削弱过了,所以我才能顺利地将它祓除……
周实尴尬地笑道:“没事,没事。阮前辈千里迢迢地赶来救人,晚辈佩服。”
他自觉理亏,实在不好意思指责对方扮演劫匪吓唬自己。
“拿钱办事而已,可惜了那三百两银子。”
原来是你啊!
那个狮子大开口的驱邪人!
阮魂雄似乎察觉到了周实微妙的心理活动,从衣兜里拿出一卷绳子,让它自然垂落,道:
“这根镇阴索,要用在山阴长成的麻编成,在黑狗血里浸泡一个月,又在太阳下暴晒三年,期间用铁杵反复敲打,才具有伤及怨灵的能力。光这东西就值一百两。再加上我在宅子周围布下的好几打符纸,从中午忙活到天黑……”
“前辈不要说了,晚辈佩服!”周实赔着笑脸道,“您在信中写的毒师,能不能展开说说?”
“一时半会儿说不完,咱们明天约定个时间碰头,到时再说。”
“好,那我就陪……请前辈吃晚饭,就在郁青街的丰德楼,你认着招牌来就能找到,我等着您。”
周实突然被一阵风迷了眼睛,再睁开眼时,只有空荡荡的街道,一轮明月初升。
这阮前辈真是个冷如冰霜的家伙……不过也不怪人家,自己张罗了半天,结果被人截胡,一点好处没有不说,连本都折进去了……
周实加快脚步,捂着一包碎银子向丰德楼赶。
刘小四提着灯笼,就候在丰德楼门口。一见掌柜回来,他连忙迎上前:
“掌柜的,钱有了吗?”
周实把银子交给小四,精疲力尽地说:“拿着,明天出去买点肉、菜,不要多,只要把丰德楼几个招牌菜备齐就行。”
小伙计晃了晃这包银子,说:“这银子……”
“成掌柜借的,记得让老赵记在账上,尽早一块还上。”
刘小四无比惊讶。掌柜走得匆忙,他和账房老赵就在合计,这掌柜的去酱行借钱?咱们上个月的钱还没还上呢!而且这成有义前脚带着一帮砸场子的债主才走,咱们的周掌柜就要去借钱?这不是找骂吗?
结果,这钱还真借来了!
他心里是一肚子不明白,但看掌柜疲惫的样子,又不好多问,连忙将掌柜引到提前准备好的房间。
送走刘小四,周实环顾四周,发现这就是周大掌柜以前住的房间,连室内陈设的位置都没变过。
他把门闩上,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对着天花板直喘粗气,不住地犯恶心。
“是用的阴器太多了,还是那怨灵太厉害?也可能是最后火烧怨灵处理得不当,对身体的损耗太大……以后必须节制点。”
他这才惊讶地发现,过去几天天天熬夜,现在自己居然毫无睡意。
“唉,先看看铁算盘给的奖励吧。”
他转动一颗算珠,手上多了一本纸张泛黄的线装书——碑手。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道:
“碑手第一式——开碑手!”
第十八章 碑手三式
少年渴望的,是江湖,是快意恩仇,是刀光剑影。
少年拥有的,是铁锤、铁凿,和无数由阿爸从山上背回来的石头。
他是一个石匠,因为他阿爸就是石匠。
石匠的工作很苦,很危险。他们要拉着车进入山里,将相中的石头就地砸成石料,再搬回来进行加工。山间的小路很窄,而且坎坷崎岖,车不能行,马不能踏,运回石料只能靠人。
他们家能作为石匠立足,靠的就是刻碑的手艺。
财主捐钱开渠,县太爷走马上任,文人墨客挥毫泼墨,都爱留下碑刻,以供或许并不存在的后人瞻仰。方圆百里内需要碑刻的,都会想起住在山里的父子俩。
少年十岁时,阿爸开始教他刻字,一年后,他刻得比阿爸还好。阿爸说他是个天才,无论什么技法,看一遍就会,摸一边就熟。
自此以后,阿爸就放下凿子,拿起锤子,往返深山采集石料,将刻碑的工作交给儿子。
但他不想一辈子都住在山里,数着虎口上的老茧过日子。他向往说书先生口中的江湖,他想成为一名大侠,行侠仗义。
那一天,一个员外过寿,阿爸进山采集为员外刻长寿碑的石料,要三天才能回来。
他仔细观察员外家人送来的祝文,将一笔一划记在心里——他和阿爸都不识字,连自己刻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但阿爸却说,不识字的石匠才是好石匠。
门外传来动静,他以为是阿爸回来了。可一推开门,他发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躺在门外。
他连忙将男人抬到屋内,为他上药。石匠被石头碎片扎伤,被锋利的石头划伤是家常便饭,所以家中总是常备着非常好用的药膏。
男人发了一天的高烧,第二天才悠悠醒转,可以下床走路。
男人报出自己的来路,少年这才知道,这位就是他一直想成为的大侠——一个武艺高强的镖客。
男人说自己丢了镖,同伴皆死于土匪之手,只有他自己带伤逃了出来。
男人无处可去,请求少年让他住下。少年瞒住了阿爸,将男人安顿在屋后放石料的草棚子里。
阿爸要进山好几次,才能带回满意的石料。在这段时间里,男人成了少年唯一的伙伴。
白天,男人在门前练武,少年在门前搬个板凳看,有时也请他教自己几招。
男人练完后,会坐下来和一辈子没出过大山的少年讲起自己的故事,讲起山外面那片辽阔天地的事。少年听得如痴如醉。
和学碑刻时一样,男人教的招式,少年也是学一遍就会。
一个月后,男人的伤好了,阿爸带着石料回来了。
第二天,五名朝廷金牌捕快带领一百人包围了石匠的小屋,以巨大的损失逮捕了男人。
少年被棍棒死死按在地上时才知道,他一直崇拜的大侠是一个杀
人如麻的悍匪,朝廷悬赏五千两取他的人头。一个月前,官府派重兵上山清剿,他身负重伤,狼狈地逃窜到此处,官府又花了好大的工夫进行排查,才锁定这里。
少年年幼,逃过一劫,阿爸却因私藏匪首下狱。
那年秋天,男人被斩,阿爸死在牢里,少年继续做石匠。
闲暇时,少年开始习字读书,他想知道自己刻的是什么,他想知道自己一直坚信的是什么。他还练武,将男人教给他的一招一式练了千百遍,不知是要记忆,还是忘却。
五十年后,几块碑出现在民间,震惊天下。那碑文所用的石头虽然粗糙,但上面的碑文,其行笔,其行文,其立意,其境界,其势,其法,其度,皆举世无双,当世无对。
京城中世代研究碑文的老学究断言,这些碑文绝对不是用铁器刻下的,而像是用手指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只可惜碑文没有落款,没有人知道这些碑文是何人所写,何人所刻。
少年变成了老人,他刻的最后一块碑,是自己的墓。
就在他用手指书写墓碑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如此绝妙的手笔,此后怕是再难出世了吧。”
“你想干什么?”
“我想请你刻一块碑,一块空前绝后的碑。
“我还要请你留下一本书,一本能传下你的手艺的书。”
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他身着一袭黑色长衫,在他的怀里,一把铁算盘安然沉眠。
周实像是浮出水面一样从庞杂记忆中抽离,慢慢放下铁算盘和《碑手》。
“又是那个人!”
那个在琥国公、铁铲李的记忆中都出现过的男子!铁算盘的前任主人!
“他要刻一块空前绝后的碑……这倒是一个弄清铁算盘来路和他本人身份的线索,从而找到克服铁算盘诅咒的方法。不然我真的只有不到一年可活……
“记忆中的少年刻下的碑,只要被人发现,必定青史留名,我得留意一下相关的信息,看看有没有这样的碑文传世。”
只有“亲眼”看过那少年刻的碑,才能明白那碑文的奇谲,周实觉得只要自己必定能一眼认出。
“这个以后再说。”
周实的目光重新回到面前摊开的《碑手》上。
“这应该就是铁算盘的主人让少年留下的书……”
《碑手》只记载了三招,但周实发现,这三招练至大成,都是发挥空间极大的武功!
第一式,开碑手,调动全身的劲力汇聚于掌心,可以破开碑石,破坏力不俗。如果内力足够,甚至只需将手覆在石头表面,就能将其震碎!练至大成,可以劈石断玉,随心所欲地切割顽石!
第二式,书碑手,也是少年常用的招式。将内力灌注指甲,可以直接在石头表面书写,银钩铁画,浑然天成!
第三式,穿碑手,周实认为这是碑手三式中最神奇的功夫。
穿碑手,可以让手穿过物品,隔山牵牛!
再往后翻,则是一些总结出来的培养内力、锻打筋骨的方法。
这《碑手》可真是个宝贝!周实困意全无,当即按照《碑手》的记载开始练习。
不知不觉间,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丰德楼周大掌柜回归后的第一个营业日,到来了。
第十九章 重整旗鼓
练完功的周实在炕上静静打坐,让血气由四肢重归丹田。
“呼——”
一口浊气吐出,周实缓缓地睁开眼,感觉眼前一片清朗,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对于没有任何武学基础的他来说,《碑手》上记载的运气之法从基础练起,上手容易,不需要外物辅助,简直是为他这种人量体裁衣的武功秘籍。
换句话说,就是对新手非常友好!
他站起来舒展筋骨,发现打坐运功一个钟头就像睡了半天的囫囵觉,精神百倍。
“掌柜的,掌柜的?”
门外传来小四的呼唤声。
“掌柜的,你起了吗?”
“起了,进来吧。”
小四把门打开,送进来一盆热水和毛巾。
“早饭预备上了,我先去菜场,一个钟头就回来。”
刘小四作为丰德楼的伙计,不仅要伺候顾客,还要照料掌柜起居,十分辛苦。不过从跑堂伙计干起的周大掌柜习惯亲力亲为,从不随意使唤他。
“好,去吧。陈师傅起了吗?”
“呃,还没有,您不是不知道,陈师傅最喜欢睡懒觉。”
送走了刘小四,周实用热水洗了脸,擦了擦身上的汗,想要试一试这一晚上练功的成果。
他运足一口气,提起右掌,猛地击向墙壁!
碑手三式——开碑手!
只听“啪”一声响,周实感到一股冲击力从手臂传来,震得肩膀都疼。
他拿开右掌,只见粗糙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手印。
“这墙是砖头垒起来的,硬度一般,但也只能留下一个手印。而且这一掌下去,手好疼……看来这碑手要日积月累地练才能发挥威力啊。”
周实甩着手,从屋子里出来,一路走到前堂都没看到人。
“怎么回事?按说这个点也该起了。”
开酒楼在古代叫勤行,因为讲究的就是一个勤字。别看酒楼一天
最忙的时候就是中午、晚上那么一会儿,但酒楼里的人从日出到日落都不得歇。采买、切配、打扫、算账,都是活,根本闲不下来。
周实回到后院,敲了敲账房老赵的门,见没有人应答,干脆直接推门而入。
果然,赵勤丰在炕上睡得踏实,鼾声连天。
“老赵,老赵!”
“嗯?”
赵勤丰被周实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日上三竿啦,怎么还不起?这半个月的账呢,拿来我看。”
老赵慢悠悠地穿好衣服,跟着周实走到前堂,在乱糟糟的柜台下翻了一会儿才找到账本,递给掌柜。
周实把账本翻开,发现前面几十页都是井井有条,把买入支出,所欠款项记得清清楚楚,让人看了都舒服。
再看后头,喝!好一笔糊涂账,买菜只有个数字,欠款连债主的名字都没有,记得乱糟糟的。
周实看完,把账本一合,严厉地说:“这账谁看得懂?”
赵勤丰见掌柜生了气,支支吾吾地说:“少东家说,过去记账太麻烦,不如省点事……”
“他们知道什么?你也是,既然我回来了,过去怎么干现在还怎么干。去把过去半个月的账重新写一遍,我回头来看。”
老赵收了账本,坐到桌子边改去了。
周实说话时撑着柜台的台面,沾了一手的油,看来这柜台也有日子没擦了。再看店里,一地的灰,这让人怎么有食欲……
“擦洗应该是一个叫王得志的小伙计干的活,看来这两天也懈怠了。”
这时,刘小四正好提着菜篮子回来,周实让他把东西放下,问起了情况。
“王得志呢?店里这么脏,他怎么干的活?”
“王得志上个月底就被东家开了,说是店里不需要老是拖拖抹抹的,不用浪费一个人的工钱……现在是我干着他的活,这两天店里事太多,我就疏忽了……”
周实翻了个白眼,这两个不着家的败家子还能给自己添多少乱?
看着刘小四瘦猴似的模样,他实在没法出言责备,何况擦洗本来也不是他的活。
“让阿贵再去外头雇人吧,你这两天辛苦了。”
周实大致检查了一下小四买回来的菜,让他直接送到后厨。正好这时候阿贵也进了前堂。
“掌柜的,起得真早啊。”
“哼,不起早行吗?你看看这店里成什么模样了!”
“呵呵,掌柜别急,少东家毕竟少不更事,难以主持大局,不过您这不是回来了吗?只要丰德楼有您主事,主顾们心里就有底啦。”
周实不禁在心里暗叹,这阿贵的嘴真是厉害。
大伙计和一般的伙计不同,可以相当于人事处负责人兼大堂经理,是掌柜之下的第一人。不仅要管理店内上下员工,还要面对客人,所以必须人情练达,处事精明。
在周大掌柜的记忆中,这阿贵在某些方面有些精明过头了。得留个心眼。
“我不在的日子里,客人们可有什么意见?”
“嗯,几个老主顾说咱们店里的东西味道变了,但没有说不如以前,其他的倒还好。”
这话说得真是巧妙,既不说少东家的“改革”不好,也不说丰德楼离了周大掌柜也没事。他倒是没有撒谎,但只讲一部分实话,这样谁都不得罪。
周实打发他去叫醒陈师傅和厨房的小工,准备中午迎客。
“掌柜的,账本做好了,您过目。”
赵勤丰把重新做好的账本递给掌柜检查,周实仔细看了一遍,基本都对得上,而且做得很漂亮。
“这赵勤丰虽然是个和稀泥的高手,但业务水平还是很高的,不过必须要有人看着他才能施展。”
这边放下账本,陈师傅一卷帘子进入前堂,粗声粗气地说:
“掌柜的,这回我该放多少料,烧多少柴啊?”
“您说放多少就是多少,灶上的事您才是内行。”
陈师傅出了这口恶气,方才回去上灶。
“陈大有的手艺是丰德楼的灵魂,但这个人有点小心眼,而且有酗酒的毛病,我得看着他点。”
“小四,把门板打开。”
“诶!”
周实看着刘小四忙里忙外,心想:
“这个小伙计虽然不识字,愣头愣脑的,但手脚麻利,心眼也正。唉,拿着最少的工钱,干着最累的活,以后找个由头给他涨工资吧。”
只一会儿工夫,周实依靠自己的观察和身体里的记忆,就把丰德楼上下几口人的特征总结了一遍。他知道,如果这里能成为新的阴魂客栈,他酒必须要长期以周大掌柜的身份打理两边的生意,而且会面临更多困难,必须对手下的人有充分的了解。
到了正午,陆陆续续有几桌客人上座。不过在周大掌柜的记忆里,这种情况可以算是门可罗雀了。
情况远比阿贵说的严重。
有了阿贵伺候着,周实不用像在客栈时那样忙于应付顾客了。再加上小四负责传菜,他的工作量一下子减去一大半。
站在柜台后面,周实仔细地打量不同的客人,尝试从他们的言谈举止中判断这菜是否合他们胃口。
“掌柜的,算账!”
一桌人吃完,周实就抱着算盘去算账--这回他不敢用铁算盘了,找老赵要了个寻常的木算盘用。
几个老主顾吃完,心满意足地对他说:“嗨,这才是丰德楼的味道!前两天怎么回事?”
阿贵连忙接茬:“实在对不住,前两天我们的厨子啊,生病了,是他徒弟掌勺,味道自然不如以前。现在厨子病好了,又能伺候您几位了,当然要拿出十二分的本事来。您要是吃的高兴,以后常来,咱们丰德楼啊,一直是这个味儿!”
“欸,周掌柜,好些日子没看到您了,您干嘛去了?”
“哦,我去乡下看看老人,昨天才回来。”
周实心说不错,那败家子估计从没伺候过客人,丰德楼其他人也帮忙掩盖家丑,这些老主顾都不知道周大掌柜因为觊觎别人家产被赶出去的事。
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把店里收拾了一番,又监督老赵记好账后,周实对阿贵说:
“今晚有我熟人来吃饭,把楼上雅间收拾出来。”
“好。您那位贵客什么时候到?”
周实想了阮魂雄的职业和风格,道:
“大概天黑吧,到时候你伺候一下前面。”
“得,那我让陈师傅准备好菜。”
话音未落,背后传来一声吆喝:
“周掌柜!”
周实一惊,这声音是……
转过身去,换了一身衣裳,肩上扛了个大口袋的阮魂雄站在门口。
不是说晚饭的时候见吗!
阿贵一看,“掌柜的,这位是……”
周实有些尴尬地说:“就是那位熟人,让陈师傅起灶,再拿二两酒来。阮先生!您楼上雅间请,咱们边吃边聊。”
把阮魂雄请到雅间坐下,周实问道:“阮前辈,不是说好晚饭的时候见吗,怎么这就来了?”
“下午我就得往回赶,我不像莫老,客栈里只有我一人,哪能一走走两天。再说,我们走马客都是昼夜颠倒,午饭就是晚饭。”
说得好有道理……
阮魂雄把口袋放到脚边,说道:
“我来说说那毒师的事。这儿没别人吧?”
周实起身,掀开门帘,确认阿贵和小四都在后院。
“放心吧,没人。”
“好。这要从上个月说起,那天,我的客栈里来了个阴魂……”
第二十章 还阴伞
卯时三刻,那阴魂还是无法散去,阮魂雄就上前询问,看看它有什么东西放不下。
问过之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无非是它死得不明不白,担心老婆孩子,这在走马客处理的阴魂中属于最平常的,阮魂雄当时也没有放在心上。
天明之后,他出发前往阴魂的家。这个人是中午死的,按照停尸三天的规矩,应该还没下葬,只要偷偷进去看一眼尸体,查明死因就好。
他到了阴魂的家,确定里头没有人后翻墙进去,发现死者的尸体被白布裹了起来。
这是什么奇怪的习俗?他打开层层叠叠的裹尸布后,吓了一大跳——
死者的体表已经完全变成了绿色,浑身遍布大大小小的脓包,脓水直流!
“是疫病?”听到这里,周实忍不住叫出了声。
阮魂雄瞥了他一眼,他立刻噤声,后悔自己不礼貌地打断了对方。
“我也觉得是,所以立刻夺门而出,生怕染病。等我回去后,把事情的经过和那阴魂一说,他当时没有释然的迹象,但我后来就再也没见过它。
“我们偶尔也会碰到这种情况,有的阴魂知道自己的死因后,心生怨恨,反而加重了自身因果,变成怨灵或厉鬼。我以为它已经产生了变化,于是通知周围的走马客留意,同时通过渠道上报官府,说发现了不明疾病。
“结果五天后,又有一个阴魂死于相似的疾病!
“这就引起了我的怀疑,这两个阴魂一南一北,如果是传染所致,那么疾病应当已经扩散开来,但周围的村庄又没有出现其他患者;如果是被相同的源头传染,这两人近期又没有出过村子,根本没有任何交集。
“所以我怀疑,有人下毒……不过上次那个买家可真是阔绰,一张嘴就是二百两银子,看来他真的很看重自己孙子的百日宴啊。”
讲到这里,阮魂雄突然说起了无关的话题。周实正在纳闷,只听得门外传来上楼梯的声音,阿贵端着酒菜掀帘而入。
“来——喽——黄金肉,熘腰花,小炒豆角,清炖蘑菇——掌柜,客官,慢慢吃,慢慢喝。”
阿贵走了,周实在心里叹道:好敏锐的洞察力,不愧是老走马。
阮魂雄立刻恢复冷漠的神色。他又东拉西扯地说了一会儿,确认阿贵下楼后,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但我当时也只是怀疑,直到四天前,我才确定有人在背后操弄。”
他给自己斟上酒,就着菜喝了两口,连声称赞,然后继续说道:
“那时又有阴魂要我探查死因。我到了地方,发现尸体也是一身脓包,形状恐怖。我正要出来时,突然察觉有人在周围徘徊,于是藏匿起来。不一会儿,一个人来到尸体旁,在尸体上摆弄什么……
“我一时冲动,一把擒住那人,结果搏斗之中着了他的道,让他给跑了。”
阮魂雄说着,卷起右臂的袖子。
周实一震,那只胳膊从小臂到肩膀,都呈一种深紫色,上面还有几道狰狞的刀口。
“阮前辈,你……”
“幸好我反应快,用刀放出毒血,又用特殊的方法处理过,这才捡回一条命。”
阮魂雄把袖子捋下,道:
“只可惜跑了那畜生。后来,我又接到莫老的消息,说他发现了一棵产自南疆的血参。”
阮魂雄讲完拿起筷子,开始大口大口地喝酒吃菜,完全不顾周实是否听懂了。
所以阮前辈将发现血参的事和自己的经历结合在一起,这才断定有毒师流窜到了江都周边……
周实自己在心里为阮魂雄的讲述添上结尾。
阮魂雄吃饱喝足,抹抹嘴,从脚边的布口袋里取出一个铁盒放在桌上。
“这是那天我和毒师搏斗时,他留在现场的东西。小心点,别碰。”
周实小心翼翼地打开铁盒,发现里头躺着一株蘑菇。
这蘑菇通体细长,从伞盖到根部呈现由红色到蓝色的渐变。
“这东西……是‘还阴伞’!”
“你认识?”阮魂雄抬头看着周实,他本以为这小子是个愣头青,没想到还挺有见识的。
周实在山客兼憋宝人王壮送给自己的那本山经上见过,书上写的是“通体细长,状似枯萎,色彩由赤转靛,置之暗中有异光。”
“对,这是一种长在尸体上的蘑菇!不过……”
“不过什么?”
“这也太大了……”
山经上说,还阴伞最大的不过一寸出头,而铁盒子中的还阴伞足由一尺来长!
“这还阴伞多见于埋葬在潮湿环境的尸体上,靠吸收尸体的养分成长,所以天生阴气富集,生气不足,长不了多大。这么大的还阴伞……恐怕是用了什么秘法种植。”
阮魂雄点点头,之后未做表示,似乎陷入了沉思。
“阮前辈,我有个猜测,会不会这还阴伞就是毒师害人的原因?”
“你是说,他用自己毒死的人来作为还阴伞的养料……有意思。”
周实点点头,补充道:“是‘他’还是‘他们’尚待考证。”
阮魂雄将铁盒子合上,塞回口袋,又将口袋背到肩上。
“总之,你要时刻小心,之前那毒师差点栽在我手上,他应该认出了我使的手段属于阴门。如果他或者他们想什么大动作,一定会将阴门中人视为眼中钉。”
“明白。”
“以后你和莫老会长住在这儿吗?”
“顺利的话。”
“好,以后我就到这儿来找你们。告辞。”
阮魂雄走了,留下周实一个人在雅间里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才喊阿贵上来收拾盘子。
“阿贵,我明天得回乡下一趟,大约到后天晚上才能回来。你管一下店里的生意,不许再想以前那么懈怠了。”
“好。”
“还有,两个少东家还没找到?”
“今天有您在这儿,我就没去找了。不过少东家十天八天不回来是常事,一回来恐怕又是要钱。”
唉,丰德楼前途堪忧啊。
周实摇摇头,决定先回房练功,等待晚上客人上座。
第二十一章 无目之像
第二天一早,周实洗过脸,吃了早饭,就让小四去帮自己找辆驴车,准备动身回客栈。
“昨天多少赚了一点,不过重要地是把口碑挽回来,让酒楼恢复正常运转。唉,只要那两个败家子别再出什么幺蛾子就好。”
很快,车夫赶着车到了店门口,那是一辆驴拉的平板车。小四和阿贵送他上了车,目送掌柜远去。
“咱们要多久才能到?”周实问车夫。
“天黑之前一定把您送到周家店。别看我这驴老,一身都是劲,跑起来连马都追不上!”
“那倒不必。”周实连忙摆手,回想起自己从客栈到丰德楼的经历,心说要是自己吐到莫老身上,那当天就变成客栈的顾客了。
驴车走得很稳,周实在车上坐得无聊,手指漫无目的地在铁算盘上拨弄,在心里列了个待办事项清单:
“首先是上次鬼新娘——小林事件的余波,要再去张家的偏房搜索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遗留的线索。然后让莫老把客栈的生意交给其他走马客,就能进城了。
“唉,在酒楼里接待死人真是缺了德了,千万不能被人发现,尤其是在酒楼干活的。阿贵、小四、老赵、陈师傅,还有后厨的小工,他们都住在店里,要是知道自己身边就是阴魂歇脚的地方,非得闹辞职不可。
“阴魂上座是夜半三更,只要早点打扫好店内,让他们早点休息就是。农耕社会的人和我不同,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习惯熬夜,应该不会发现。
“但是莫老住哪啊……他那副尊容怕是没法扮成酒楼的小工,只能委屈一下,让他也藏起来。
“江都不知道有多少走马客,可别再戗了行,得让莫老提前打点一下。”
思绪纷杂间,周实的心里也燃起了希望。
江都府是个百万人口的大都市,不知道有多少死人账要算,不知道能从铁算盘中获得多少宝贝。
他的寿命不知还剩下多少,留给他克服铁算盘诅咒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今天的天气很好,空中飘着几片云,不算太晒。两边的农田青黄交错,马上就该秋收了。是不是有牛车、驴车与他擦肩而过,车夫会很热情地用土话打招呼。这样一副乡村画卷让周实暂时把烦恼抛之脑后。
到了下午,驴车行至一片村庄。
周实忽然惊觉,问车夫:“老伯,这里可是坛子村?”
“对,离周家店也不远了。”
当时周实让刘小四雇车时,只说自己要去周家店,一是怕暴露客栈位置,毕竟有个毒师藏在暗处虎视眈眈;二是怕阴门中的事被外人知晓,那不知道会捅出多大篓子来。
不过现在,周实改变了主意。
“我就在这儿下。”
“啊?这离周家店还远哩!”
“我在坛子村也有亲戚,正好去他家坐坐。车钱付过了。”
周实下了车,直奔张家大院。
“现在就去偏房,省得再跑一趟了。现在离日落还有大约一个时辰,这里到客栈又没什么难走的路,可以摸黑行进,三更之前肯定能到。”
他按照记忆,熟练地找到张家大院。
“上次走的是正门,但这会儿家中怕是有人在,还是从墙上翻进去吧。”
张家的院墙不是很高,他把铁算盘绑在背后,搓搓双手,助跑几步,脚在墙上点了两下,手指就抓住了枪头。
练习《碑手》之后,他的身体素质提升了一大截,虽然离真正的习武之人还差得远,但也不是原来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掌柜了。尤其是手上的力量。现在的他,只靠手指抓住向外凸出的墙头,就能把自己的身体拉上去。
他只露出个眼睛,见院子里没人,这才轻巧地翻进院子里,稳稳落地。
“管家和下人哪去了?对了,马上就是秋收,管家可能带着人去看地了。”
张员外家的地全部租给佃户耕种,每到秋收临近,都要派人去看看地里庄稼的长势,看看谁家的地今年交不上租子。尤其是今年,张员外在“阴差判官”的胁迫下减少地租,那颗有的忙活了。
运气真不错,不过主房和后院里八成有人,还是要小心些。
周实轻手轻脚地挪到偏房门前,发现门被几张镇邪的黄纸贴了起来。
“看来张员外听了我的话,把偏房封了起来,不过这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他用口水试了试,发现根本揭不下来,干脆拿指甲把黄纸劈开,推门而入。
屋子里比外头凉快不少,这倒不是因为阴气,而是偏房本就背阳。
“没什么变化,也就是把尸体移走了,把蒙住窗户的黑纱撤了。”
他扫视一圈,从门开始,沿着墙仔细检查。
忽然,他身体一僵。
墙上挂着一个小小的神龛,里头供奉的是送子观音。
按说这偏房曾经做过婚房,里头有送子观音也很正常,加上上次进来时房间的窗户都被黑纱盖住,室内一片昏暗,所以周实根本没有细看。
但这一次,明亮的光线下,他发现那送子观音的头部有些损坏。
眼睛被人抹去了。
周实脊背发凉,他回想起了自己刚刚穿越时身处的破庙,也是周大掌柜横死的地方!
那破庙里的佛像也被人抹去了眼睛!
再加上货郎陈柱的死状,新娘变成了厉鬼……
周实的大脑像是要炸裂开一样,这当中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想把抹去双眼的送子观音带回去给莫老看,但有不敢触碰那诡异的神像,只好作罢。
“反正以后还有再来的机会,而且张员外发现偏房的‘封条’被揭开后,必定更加谨慎,不会随意进来,更不敢搬动里头的东西。
“先撤吧……”
周实把门拉开,最后瞥了一眼那送子观音像。
没有眼睛的神像散发着诡异的威压,让他不敢抬头与之直视。
神佛闭目,不忍见苍生疾苦……
那抹去神佛的眼睛,又是为了什么?
……
子夜,周家店旁的客栈内隐隐有烛光闪烁。
一个身影躲在远处,静静地观察。
月亮摆脱乌云的纠缠后,那人动了起来。月光之下,可以看见他的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绑带,脸上有两道狰狞的疤痕穿过右眼。
他悄无声息地摸到客栈的门,握了握拳头,推门而入。
就在他左脚将要迈入店门时,突然身体一颤,猛地转身……
“砰!”
他的脸上重重地挨了一拳,飞入店内,顿时鲜血四溅。
店外传来一声浑厚的厉喝:“动手!”
第二十二章 天罗地网
昏暗的店内,负伤的毒师快速起身,而那将他轰入店内的壮汉已经向他扑来。
月光的照射下,那壮汉抬起的手腕如白练一般明亮。
距离太近,毒师只能双臂交叉格挡。
一拳!
毒师的双臂传来断裂声,他向后跃起,试图缓解冲击力,结果重重地摔在墙上。
壮汉站定,阴沉地说道:
“刑部金牌捕快余长仁,奉命缉拿炼毒妖人。束手就擒可以少吃点苦头。”
“咳、咳……你们这帮走狗……也想抓我?”
他猛地扬手,向空气中泼洒出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余长仁脚下发力,将地面踩出一个凹坑,向目标扑去!
得手了!毒师暗喜,他刚刚洒出的是自己炼制的毒药,一旦解除空气就会迅速挥发,变成毒雾!只要吸上一口——
“咔!”
不等他反应过来,脸上又挨了一拳!
这一击将他的头直接砸进墙壁,若是常人,怕是脑袋早已变成一滩掺杂着碎骨的稀泥。
“这家伙可真抗揍。”余长仁收回拳头,不知对什么人说道。
此时,又一个男人走进店内。此人将一条铁棒握在手里,不停地舞动着。那铁棒末端似乎缠着什么东西,正在随着他的动作飞舞。
“别大意,这家伙应该是用了以毒淬体之法,让身体的坚韧度远超常人。”挥舞铁棒的男子沉声说道,“我说过,要配合我的纱舞行动。刚才要不是我反应快,你早就被毒雾放倒了。”
“嘿嘿,也许我就是相信你老马的本事才敢冲在前面的呢?你先把他捆住再说。”
被称作老马的捕快无奈地摇了摇头,手中铁棒舞动,带动捆在铁棒末端的黑纱向被打入墙内的毒师卷去。
就在黑纱快要碰到毒师时,他的脖颈突然一扭,将头从墙壁中甩出,吐出一口飞针!
不好!老马急忙抬起铁棒,但余长仁更快,直接挡在他身前,用精钢护腕挡下飞针。
刚刚还奄奄一息的毒师此时又恢复了战斗力,他伸出右手,化拳为爪,向余长仁的脸抓来!
月光之下,毒师的右手变得漆黑如墨!
余长仁见状,没有迎击,而是向后一跃让出一片空间,然后抡起右臂,让精钢护腕去扫毒师的利爪,从而化解这一招!
然而,预想中拦住毒师的右手,并重击其下颚的情况并没有发生,他这一击居然空了!
诧异之余,余长仁感到一阵头晕眼花,险些栽倒,被老马扶住。
“不好,是血化毒!”
虽然刚刚老马用他不知有什么门道的黑纱隔绝了毒师放出的第一样毒气,但他被打得头破血流,那血液中蕴含的毒素进入空气后,能扰乱人的感官。刚才余长仁以为毒师要硬碰硬,谁知道毒素让他的判断失误,被毒师钻了腋下的空子!
老马一挥铁棒,用黑纱把自己的口鼻捂了个结实,而余长仁伸开双手,身上小山一样的肌肉块块隆起,额头青筋暴突——
“喝!”
他运足一口气,强行冲破身上的穴道,把毒素逼了出去!
“走,追!”
这一边,毒师踉踉跄跄地逃离客栈。
他不敢回头,只顾逃命。
没想到朝廷这么快就注意到了……八成是前些日子去收还阴伞的时候杀出来的那个捞阴门!
大师说得不错,阴门中人才是最大的威胁……
跑了约摸三里地,毒师觉得腿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那个捕快好厉害,不愧是朝廷派来的金牌捕快……就算我的身体用毒淬炼过,挨他两拳也吃不消啊……
可恶,月亮一露头就要被赶上了……要是周围有什么活人……
正在他方寸大乱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人朝着他走来。
天不亡我!毒师心中大喜,张开右手,就向那人扑去!
只要吸了他,我就能……
那路人看毒师来袭,居然不躲也不闪,而是抬起右掌……
“呜啊!”
一股力道正中他的腹部!
开碑手!
周实心中慌乱,急忙向后退了几步,躲开捂住肚子的袭击者。
这什么人?
他刚刚只顾低头赶路,突然跳出一个衣衫不整的怪人,伸手就来抓他的脸!他条件反射地运起内力,使出他唯一会的一招——开碑手!
毒师这边心中大骇,要不是自己的身体除了一个罩门外都经过毒药淬炼,刚才这一掌足以重创他的内脏!
高手!
今晚出来杀个渡阴魂的,怎么碰到这么多高手!
不过他也管不了这许多,眼前这个小子绝对没有身后两位捕快恐怖,自己只要施展起大师传授的吸魂之法,马上就能脱身。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将里头的毒药向周实洒……
突然,他的动作一僵。
一双白骨捂住了他的脸。
行走江湖多年,手上沾了数十条人命的毒师不可能被这东西吓到。他见过各种各样的障眼法、迷魂术,对阴门中的事也听说过不少,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缓缓站起。
那双白骨组成的手缓缓转动他的身体,直到他看清这双手的主人……
红盖头是他看见的最后一样东西。
一阵剧痛,一声惨叫,毒师的双眼只剩下两个血窟窿。
“啊——”
他急忙咬破舌尖吐出一口舌尖血。
他的放手一搏起了作用,小林身为厉鬼,被这至阳的舌尖血一刺,后退了一步,隐入黑暗中。
“老马,这边!”
失去了双眼的毒师敏锐地嗅着空气中的气味——青草香,花香,菜香——就是这个!
他并拢五指,漆黑的手指好像一把利刃,划向周实所在的方向。
周实躲闪不及,胸口的皮肤被划破,留下一道血痕。
毒师快速收手,把指尖的鲜血含在嘴里,同时用另一只手精准挡下周实的开碑手。
周实一惊,这家伙已经瞎了,居然还这么敏锐?
毒师的手坚硬如铁,巍然不动,震得周实手臂发麻。
“哼,等着,我迟早要你变成我的药引子!”
毒师丢下一句狠话,向后一跃,脚下一点,就钻进了地里!
周实看傻眼了,这是什么工夫?
这时,两个捕快也追了上来。他们远远地看见一个陌生的人影站在远处,喝道:
“公差办案,速速回避!”
好熟悉的声音……
两个捕快在周实身边停下,四下观望,却没有看见毒师的影子。
“见鬼!喂,你有没有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这里跑过?”
“有。他……钻到地里去了。”
“地里?”
余长仁和老马四下看了看,果然看见一个小土包。
“是地遁!盗门的玩意!”老马说道。
“这家伙不是毒师吗,怎么还会这种东西……喂,你怎么了?”
周实突然一阵头晕,摇摇晃晃地好像要跌倒,被余长仁扶住。
“诶,你这把算盘……你是那个死人客栈的?”
虽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周实还是不满地指正道:“是阴魂客栈。”
“呦,你们认识?”老马诧异地说。
“说来话长……我们带他回客栈再慢慢地说。”
客栈内,莫老把灯点上,坐在柜台后,看着满脸狼狈的捕快和刚刚吐过,更加狼狈的周实,阴森森地笑道:
“如何,抓住那毒师了吗?”
余长仁双手握得骨节发白,他知道这是莫老明知故问,但也没办法,谁让他们教那毒师跑了呢。
老马倒是和气一些,他十分礼貌地说:
“走马爷,这次确实是我们外行了,请您务必协助官府,将那为非作歹的毒师缉拿归案。”
一旁的周实还是头晕,但他从捕快和莫老的谈话中了解到,原来之前余长仁赶他们离开,就是为了设下陷阱埋伏毒师。虽然莫老在周实不在时和他们两人沟通过,但他们还是坚持毒师是官府悬赏的要犯,只能由官方的人来捉,结果就是让毒师给跑了。
周实有些站不住,他估计是自己和毒师交手时不慎中了毒,才会感到头晕。
见气氛变得尴尬,老马将话头转到周实身上,笑呵呵地说:“周兄弟,我叫马家湘,刑部金牌捕快。这位是余长仁,你认识的。能不能说说,那毒师逃走前发生了什么?他可伤到你了?”
发生了什么……
周实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
“他向我杀来,我给了他一掌,废了他的眼睛,然后他就跑了。”
第二十三章 疑云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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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阴魂客栈在江都
临近子夜,安静的街道上只有一辆牛车在缓步前行。
周实扶着一个齐腰高的柜子,坐在车夫后面。
“前面拐过弯就是。”
在他的指引下,牛车在丰德楼门前停下。
丰德楼的门板已经合上了,周实跳下车,在门上连叩了六下。
不一会儿,门里传来了刘小四的声音:“谁?”
“我,掌柜。”
刘小四把门打开,他和掌柜约定了晚上在前堂里等敲门,一直等到了现在。
“来,搭把手,帮我把这柜子弄进去。”
“掌柜的,这是……”
“我从家里带来的东西,来,你扛那边。”
小四给牛车的主人结了账,和周实一起抬着柜子进入后院,安放在周实的房间。
“得,放这就行,你赶紧休息吧。”
“掌柜的,我给您烧壶水,您洗一洗吧。”
“不用不用,我将就一下就得。”
刘小四作为跑堂伙计,没有自己的房间,平时就把前堂的桌子拼在一起当床,连睡觉带看门。所以周实要晚归时都是和刘小四打招呼,让他给自己开门。
周实在炕上坐下,擦了擦汗,确认刘小四离开后院后才把柜子的锁打开。
“莫老,您还好吧?”
一个披散着稀疏的长发,长着一只怪眼和一只瞎眼,脸部严重变形的老人慢慢地从柜子里爬了出来,不是阴魂客栈的东家莫老还能是谁!
周实扶着莫老在板凳上坐下,让他好好喘口气——他太矮,腿又瘸,爬不上炕。
“莫老,委屈您了。”
“咳,我们走马客,一双赤脚踏阴阳,没什么委屈的。”
要把阴魂客栈搬到丰德楼,最要命的问题就是莫老。他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这上百里的野路根本走不得,只能坐车。可他这副模样要是让人看到,谁还敢拉他们?再说丰德楼只有一个门,他又翻不了墙,只能和周实一起进门,所以必须要骗过开门的刘小四。
他们最终敲定的办法是,把阴魂客栈的柜台改装一下,让莫老藏在里头,一路直达丰德楼。
“旗子呢?”
“您放心,我随身带着呢。”
周实从怀里拿出阴魂客栈的“酒”字旗。
“嗯,明晚把这个挂上,阴魂就知道上这儿来了。”
酒字旗,作为客栈的表示,常用黑底红字。而阴魂客栈的酒字旗却是白底黑字。这是因为活人看红色最醒目,死人看白色最清楚。
“我睡哪?”
“我都给您安排好了。您来这儿。”
周实走到墙边,摸索一阵,拉开一道暗门。
“这是酒楼藏钱的密室,除了我和东家没人知道。我在里头给您放了被褥,保准冬暖夏凉。”
丰德楼草创之时,江都深受土匪侵扰,这密室还有在土匪来抢劫时藏人的功能,所以透气方面也不成问题。
“真有你的,得,那我就住这儿了。”
此时已过子夜,莫老在密室里睡下,周实则在炕上又练了一阵碑手。
经过几天的修炼,他已经隐隐感受到了些内力,只要按《碑手》上记载的方式呼吸吐纳,就能感受到一股暖流随自己的心意在体内流动。
他伸出一根手指,猛地捅向糊窗户的纸。
第一指节明明已经穿过窗户纸,再抽回来时,那纸上竟然没有一个破口!
这就是碑手三式中最奇妙的一式——穿碑手!
不过,以周实的程度,只能算掌握了些皮毛,要达到让整只手穿过碑石的程度,还需要勤加修炼。
他心满意足地躺在炕上,心说这丰德楼的条件可比那乡野间的客栈要强多了。
不过,回想起昨天晚上的一战,他还是心有余悸。
“要不是小林及时出现,就我这三脚猫功夫,根本对付不了那毒师。被这样的家伙惦记上,真教人寝食难安。
“他有多少同伙?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这都是未知数。再加上铁算盘的诅咒……真是一团乱麻。
“还是要以提升实力为重,幸好江都城这么大,不愁没有死人账算……”
这么想着,周实慢慢步入梦乡。
第二天中午的营业证明,丰德楼确实在逐渐回归正轨。上次那桌老主顾吃完回去后,又带了不少熟面孔回来,点了一大桌子。
“掌柜的,看啊,就是他,上回说什么‘再也不来丰德楼啦’,结果这回吃得比谁都欢。”
“哎哟掌柜的,真是对不住,我哪知道你们的师傅生病了。得,这顿算我的!”
“怎么就算你的,说好我请!”
这一桌老主顾都是附近的生意人,在丰德楼少说吃了有十来年,能得到他们的认可,说明丰德楼的出品算是过关了。
周实找老赵要来账本,发现这两天又有了盈余,再过些日子应该就能还上上个月的账了。
晚上歇业后,周实看着小四和阿贵收拾前堂,又和老赵把今天的账记好,才把门板合上。
作为掌柜,有些事可以交给下面人去做,自己只要负责柜台上的事情就好。但周大掌柜素来亲力亲为,周实暂时不打算改变这个习惯。
他以上茅房为借口,溜到自己的房间给莫老报信,说马上大家就歇下,可以准备“开张”了。
周实出来,正好撞见刘小四拿出被褥准备睡觉,于是叫住他,说:
“小四,我和阿贵说过了,以后你俩睡一屋。”
“啊?那谁看着前堂?万一来贼了呢?”
“什么贼会从大门进来?直接翻墙不好吗?再说你这身板儿,就是进贼了,你能拦得住?”
“呃……”
“你在前堂睡了这么多年,进过贼吗?你把桌子上弄得都是汗,你让客人怎么想?”
“那,那我去和阿贵哥睡了。”
周实之前就和阿贵商量过,刘小四在丰德楼的年头也不少了,一直尽心尽责,不能老让人家睡外面。阿贵表示同意,这样前堂就能空出来了。
听到门外打更的声音,他连忙到店外等着。
不一会儿,一辆驴车出现在街角,周实赶忙迎上去。
“阮前辈,一路辛苦了。”
客栈里的阴酒带不过来,在丰德楼现做又来不及,莫老只好给阮魂雄发信,请他从自己的客栈拿些现成的阴酒来,算是借的。
周实把十坛子阴酒搬进店里,小声道:“多谢阮前辈!”
阮魂雄点点头,道:“后天我来拿钱。”
说罢,他拿鞭子捅捅驴屁股,走了。
这个前辈还是老样子……
夜半三更,周实把阴魂客栈的“酒”字旗放到门外,莫老出来,坐在柜台后,这就算开张了。
阴魂很快填满了一楼,周实还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客人。
吃过豆子——莫老解释说,这东西叫“死人米”,吃了能在体内产生阴气,从而接触阴魂——周实开始一桌一桌地给它们上酒,同时注意听他们谈话。
“兄弟打哪来啊?”
“西边儿,前两天洗澡的时候被水草缠住,淹死的。”
“唉,我是发烧烧死的……”
“没想到死了还能喝上酒,来来,再来一碗。”
拉车的三位前天就没来,看来是“散了”……听着阴魂们的谈话,周实不禁回忆起帮他扮鬼吓唬张员外的三位老哥。
能来客栈喝酒的,都是死后有人烧纸钱的。那些死后没人牵挂的阴魂大多对阳间也没什么牵挂,所以一般不会停留多久。
卯时三刻,阴魂离去,只有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男性留在店里。
来活了!周实拿着铁算盘,上前询问:“这位客官,你还有什么尘事放不下?”
“呃,所以我真的死了?”
“如假包换。”
那男子的脸上有泪痕,分明是刚刚哭过。
他叹了口气,道:“唉,早知如此,昨天就不该去那怡春苑……”
怡春苑?
周实来了兴致,把胳膊支在桌子上,道:“细说。”
第二十五章 牡丹花下
这中年男子是巴蜀生人,是个做船运生意的富商。
七天前,他跟着自家的船队,满载货物顺流而下,打算到位于入海口的天下第一港——涓州去买,再载几船产自南洋的货物到江都。这条商路他走了十余年,可以说十分熟悉。
昨天,船队在江都停靠,他去打探一下本地的市场,好确认要去涓州进些什么。
在一家酒楼里,他听人说江都新开了一家青楼,名叫怡春苑。这家的招牌罗子卿是个举世无双的美女,弹得一手好琴,写得一手好诗。
这富商以风流自诩,实际就是好色。他一听这个,什么打探市场、拜会商行通通抛之脑后,决定当晚就去“见识见识”。
到了怡春苑,他直奔主题,一见老鸨就甩出个金元宝,直接被引去见到了这位江南名妓。
两人喝酒弹琴,吟诗作对,好不痛快。结果这富商只是在罗子卿的房里睡了一宿,再醒来,就到丰德楼了。
周实发现,这些赖在阳间不走的阴魂总是死于“一觉醒来”,可见睡觉是个十分危险的事。
“没了?”
“没了。”
真要命,又是个死得不明不白的主儿。要是死在家里,在野地里还好说,死在怡春苑这么个热闹去处,让我怎么查?
“唉,人们常说匪商同路,都是不要命的行当,我享受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也知足了。我就是想……”
“死个明白?”
“……对。”
“还有吗?”
“麻烦您跑一趟码头,跟我的船老大说一声,让掌柜去把货换成钱,给我家人留一部分,剩下的算给他们的辛苦钱,让他们找商行另寻差事吧。”
嗯,还是个挺不错的老板。周实在心里认可道。
明天就去码头?不行,还是先弄清楚这富商是怎么死的。生意人最容易得罪人,万一凶手就是冲着富商的船队来的,我这一去反而会给他们带来危险。
“鬼爷,我给您写个条子,让我的掌柜给您拿二十两银子……”
这时坐在柜台后的莫老发话了:“别费劲了,死人写的字活人看不见。”
可惜了……周实在心里叹息道,没有计较富商管他叫“鬼爷”的事。
“那,鬼爷,我的事可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明天我就去查。”
富商突然面露微笑,让周实十分不适。
“怎么?”
“没什么……一看您就是个正经人,不知道青楼的规矩。”
这话怎么听得这么……
“什么意思?”
“您想一想,哪有大白天跑去逛青楼的?干这事儿得上灯以后再去,而且往往是一夜……”
周实连忙喊停,免得自己怀疑这趟活的正当性。
确实啊,我现在身兼两职,白天还要忙丰德楼的生意,不能随便脱身。也只有晚上才能去调查。
何况那罗子卿哪有那么好见?这样的名妓,不是有钱就能请着的,不懂规矩的人肯定会被拒之门外。
想到这里,周实老老实实地向富商请教怡春苑的规矩。
富商好像来了性质,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这里头的门道:
“那地方和窑子不同,玩的不是下三路,而是雅。比如说一进门,就有龟公来给你敬茶,这不同的茶就代表不同的爱好,你得先给他赏钱,然后……”
他足足讲了半个钟头,末了说道:“呃,不过打点那老鸨是必须要钱的,我又没法给您开银票,您看这……”
周实摆摆手,道:“我自有方法。”
“好,那我就等您的好消息。”
富商起身,行了个礼,穿过门板消失了。
莫老此时也收起了烟杆,道:“你真的有办法?那罗子卿可不好见。没有刚才那胖子的家资,人家连门都不让你进。”
“我不一定要被人请到罗子卿房里吧?”
莫老顿了一顿,明白了周实的意思。他嘿嘿地笑道:
“行,那你可别乐不思蜀啊。”
你个老不正经的!他在心里暗骂,转身去收拾店里的东西。
第二天,店内生意照旧。周实则看准机会回房补觉、练功。
晚上,周实正忙着招呼客人,忽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吆喝:
“周掌柜,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他回头一看,来者穿的一身都是缎子,右手拿着佛珠,左手盘着核桃,看着好生阔绰。
“孟兴源,江都四大名楼之一越清楼的掌柜,素来与周大掌柜不和。”
周实一边翻找出和这孟兴源有关的记忆,一边热情地迎上去,道:
“我当是谁呢,孟掌柜,快请!”
他虽然脸上带笑,但心里忍不住嘀咕:这姓孟的不是善茬,丰德楼刚刚从风波中走出,千万别被这小心眼儿找出破绽。
周实亲自帮孟兴源打扫干净板凳和八仙桌,请他入座。而他正要坐下,突然开口道:
“周掌柜,楼上雅间有人吗?”
“呃,没有。”
“那我上那儿去。”
周实在心里暗骂:你不早说!刚才还抄着胳膊看我给你收拾桌子!
来的都是客,他又不能把不满写在脸上,只好喊道:
“小四,去把雅间收拾收拾,请孟掌柜上楼。”
“啊不不不,你们家刘贵在哪呢?让他干不行吗?”
啧,这姓孟的果然是来找茬的……
“阿贵!”
“来喽!掌柜的,你叫我?”
周实比划一下,道:“请孟掌柜上楼。”
“得嘞!孟掌柜,您上面请!”
孟兴源背着手,跟在阿贵身后慢慢地走上楼梯。
他点了一个小炒肉、一个辣子鸡、一个炝锅腰花、一个炒猪肝。周实真不知道这家伙怎么能吃掉这么多。
他在柜台后等了半天,也不见阿贵下来,心想大伙计八成是给老东家缠住了。他正想着,正好小四端着菜从后厨出来。
“小四,把菜给我。”
“啊?”
“给我,我来给那贵客送去。”
他端着菜盘,尽量无声地走上台阶,在最后一级台阶听着雅间里的动静。
“孟掌柜,算我对不起您,可是丰德楼待我不错,我不能……”
“不错个鬼!你看他们怎么使唤你的,还不是让你跑前跑后,干些下人的活?”
听到这里,周实高唱一声:“来——喽——孟掌柜,您要的菜”,推帘而入。
他的闯入显然打断了两人的谈话。阿贵站直了身子,孟兴源则向后一靠,说:
“要不说丰德楼生意好呢,也不看看是谁亲自来上菜。”
“哈哈,也不能总是我上菜,来了稀客,我不得好好伺候着吗?”
“您这一个店里三个伙计,多少有点铺张吧?”
“不能够,真要忙起来,再来三个伙计都嫌少!”
阿贵看出了两个掌柜言语间的刀光剑影,只是立在一旁不说话。
周实见状,佯装责备道:“怎么回事?是不是阿贵你没伺候好孟掌柜?”
“啊,没有没有,阿贵就是陪我说说话。”孟兴源笑道,“周掌柜,这阿贵可是我的左膀右臂,在您这儿当伙计,可是人尽其才。”
周实心想:姓孟的,你来直的是不是?当初阿贵在你们越清楼就是个跑堂的,是周大掌柜看出他的本事才邀请他来丰德楼,你有眼无珠还不许别人知人善任?
“哈哈,阿贵现在是丰德楼的顶梁柱。要是没了他呀,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开张呢。您吃菜,您吃菜。”
孟兴源拿起桌上的竹筷子,左右看看,最后还是放到一边,从自己的袖子里摸出一双银筷子。
他在几道菜上都拨拉了两下,只吃了两筷子,就拿出手帕擦嘴,站起身来说道:
“嗯,丰德楼名不虚传。周掌柜,过两天我请您到越清楼吃一顿,请您务必赏脸。”
说罢,他一拱手,走了。
周实看着一桌子基本没动过的菜和被撇到一边的筷子,只能强压住心中的火气,对阿贵说:
“把剩菜收拾了,晚上给大伙加个菜。”
“掌柜的,我……”
“别说了,又不是你把他招来的。”
当天晚上,周实来到怡春苑门口。
第二十六章 怡春苑的异香
怡春苑的位置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足有四层高,每层楼都是窗户大开,浓妆艳抹的女子倚着窗台,对着楼下往来的人流搔首弄姿。她们的身体沉浸在楼内的红光之中,好不诱人。
大梁律规定,卖春场所不许在大街上揽客,在街上不许看见青楼内衣衫不整的女子,所以她们只能在窗台边“展示”。
此时大约是日落后一个时辰,正是怡春苑最忙碌的时候。周实眼下正身处人潮之中,被裹挟着向门口前进。
“真没想到这地方生意这么好,把江都四大名楼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这儿人多啊!”
周实在心里暗叹,常说酒色财气,在他看来,色应当排在酒前头。
一进门,艳丽的红光就照得他睁不开眼。一股香味直冲鼻腔,让他浑身燥热。
怡春苑里从一楼到四楼都是打通的,下面两层的栏杆边都趴着向楼下抖搂手帕、搔首弄姿的姑娘。
一个佝偻着背,太阳穴旁贴着膏药,额头用木板刮出淤青的妇人殷勤地迎了上来,对周实说:
“官人,您看看咱们这儿哪个姑娘合眼,我让她好生伺候您。”
周实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看也不看那老妈子,把手中的折扇甩开扇着风,说道:
“听说你们这儿有一位叫罗子卿的姑娘,我想见识见识。”
“哎呦,官人,实在不巧。罗姑娘今天身体欠佳,没法接待您。要不您再看看?”
周实把纸扇一合,道:“扫兴!让你们这儿最贵的姑娘出来看看。”
老妈子应了一声,伸出手来要赏钱。
据富商所说,这赏钱和嫖资不同,是专门赏给领姑娘的老妈子或者龟公的。同时这也是客人身份的证明,要是给的少了,人家就不会让你见着要价高的姑娘。
周实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银子,故意在老妈子眼前晃了两下,塞到她的手里,不屑地说:
“你看小爷我是差钱的主儿吗?”
老妈子一惊,用银子当赏钱的,那可是大客户!
“不是,不是,老爷您天生一副富贵像。小柳!小柳!”
一个姑娘迈着莲花步走下楼来,拿手里的小团扇遮住脸,对两人行了一礼。
周实看也不看,挥手道:“嫌我给的少?这瘦得都没人形了,看着就败兴。给我换一个!”
“不不不,您给的够多了。小柳,你回去。欢欢,你下来!”
又下来了一位姑娘,此人丰满了不少,个子也比刚才的小柳高一些。
“嗯,这个还行,扶小爷上楼。”
“诶诶,欢欢,小心伺候着!”
看着这位财主上了楼,老妈子才把银子揣进兜里,去伺候下一位顾客。
她没想到的是,那块小银子有一根肉眼无法察觉、就是触摸也发现不了的细丝。
周实这边刚上二楼,右手轻轻一抖,不一会儿那块小银子就回到了他的手上。
“嘿嘿,这金丝钓可不是一般的好用。”
在转弯时,周实隐隐听到一个小姑娘的哭声。
那哭声细小,柔弱,让人听来好像心上挨了一刀。
“唉,什么卖艺不卖身,什么风流韵事,那都是假的。听听这小姑娘哭得多惨。”
周实前世在一些资料上了解过,旧社会的妓女会遭到怎样非人的对待,观之让人触目惊心。
像怡春苑这种大青楼,每天不知道有多少妓女在哭。
他虽然有些心疼,但还是保持理智,牢记自己此行的目的。
欢欢把他领到三楼的一个门口,又施了一礼,把门拉开道:“老爷请进。”
这怡春苑里不知点得是什么香,让他身上越来越热,口干舌燥。
他只能尽量不去看欢欢的身体,说道:“我看见个熟人,你先进去,我马上就到。”
欢欢心中纳闷,哪有在青楼里打招呼的?那得是什么情景?
不过她也不敢多嘴,应了一声就进去了。
周实左右看看,发现三楼几乎没人,看来是专门给有钱人用的。
正好!他俯下身子,沿着栏杆快步走到楼梯,直接上四楼。
“按富商所说,罗子卿接客就在四楼。”
谨慎起见,周实把一直藏在衣服底下的铁算盘拿在手里,一旦遇到危险可以随时从算盘中取出家伙防身。
他现在发现,像琥公尊、火折子这样阴气浓重的东西不能使用太多,也不能长时间带在身上,否则容易阴气入体。所以他只把金丝钓缠在手上,以备不时之需。
“这层楼的香味更重了……”
富商说,罗子卿的房间在楼梯右边……
周实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他在门上敲了两下,然后立刻躲到楼梯上观察。
没人出来……
他小心地走上前,把门轻轻拉开。
一进门,映入眼帘的先是一面画着春宫图的屏风。绕过屏风后,他发现这间屋子远比自己想象的大。
“哦,原来是这么布置的……怡春苑的四楼其实只有一个房间,将整个中庭包围起来。不愧是头牌的所在。”
房间里的红光不像外面那么鲜艳,让人看着舒服一些。
周实的计划是先找事发地点,再找尸体。因为过了一天,尸体估计早就被怡春苑的人处理掉了,但是案发地总会留下点线索。
“也要小心,万一这地方是个‘十字坡’,还得准备随时开溜。”
他拿出琥公尊,在自己的三把火上点了一些阴酒,然后端着方尊向前摸进。
走着走着,那面屏风又出现在眼前!
“怎么回事?走了一圈了?
“这房间居然是空的?”
不对劲!
诧异之余,他从铁算盘中取出火折子。
火苗向他身后倾斜。
他回头看去,只有空荡荡的房间。
“这……”
突然,琥公尊中的酒面泛起一道涟漪。
他瞳孔一缩,不假思索地跳起!
背后传来一声巨响,一个造型精美的铁艺物件在他刚刚站立的地方砸出一个坑!
周实转身落地,直接将半杯阴酒泼在身前。
阴酒落在地上,迅速升腾起一大片狰狞扭曲的人脸。
“啊!”
空荡荡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周实浑身汗毛倒竖,这房间有问题!
他不敢久留,直接撞破房门向走廊逃去。
而木门之后却不是走廊。
而是黑夜。
他撞碎的不是房门,而是窗户!
这里是四楼!
冰冷的寒风打在脸上,周实惊恐地意识到,自己在下坠!
“啊——”
不等他惨叫出声,就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托住,从下坠变为上升。
在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回到了四楼的环形房间,只是身后的窗户被撞烂,夜晚的寒风让室内的温度迅速下降。
琥公尊和火折子被他牢牢攥住,而铁算盘则由一根布条固定在身上,并未丢失。
“刚才我明明是想撞开房门,结果却从窗户摔了下去,又被人救了上来——是幻术?”
这时,他又惊恐地发现,空气中慢慢浮现出一个人影!
这个人像是从什么隐身状态接触了一样,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什么人!”周实厉声喝道,先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但当那人抬起头来时,他的气势顿时烟消云散。
那人身材矮小,穿着和楼下的老妈子一样的衣服,一头披散的白发——
她的眼睛,是红的。
她的口鼻,从脸上凸起,两边还竖着几根黑色的细长胡须。
她的嘴里,是一口尖牙。
她张开一直咧到耳根的血盆大口,向周实扑来。
第二十七章 激战怡春苑
周实反应极快,右脚蹬地,闪过那老妖婆的尖牙,却没能躲过她的爪子。
“撕拉”一声,他的右裤腿被扯下一块布料,腿上也多了三道血痕。
好快的爪子!
那老妖婆比周实更敏捷,见一击未中,直接在空中扭转身体,嚎叫一声,再次袭来。
周实又泼出一杯阴酒——刚刚就是琥公尊的阴酒刺激了老妖婆,让她立刻显形,希望这次也有相同的效力。
但他低估了对方的速度。老妖婆敏捷地在空中调整体态,在阴酒落地之前就把爪子伸到了周实眼前!
他立刻把身上的布条一拽,让铁算盘转到身前,挡下她的爪子。
“这老东西速度太快,先走为妙!”
周实立刻甩开老妖婆,向门跑去。谁知就在离屏风还有几步远时,房间的地板突然开始起伏,把他绊倒在地,手中的琥公尊也不慎滑落。
“不好……”
他迅速起身,可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好像房间的墙壁正在向他压来!
“冷静,这是幻术!”
周实的大脑好像僵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呼吸?
“刚才把窗户撞烂,冷风灌进来后,老妖婆立刻显形……难道不是因为她害怕阴酒,而是因为房间里的香味被吹淡,才导致幻术失灵?
“而我一远离窗户,幻术又开始起作用了!怡春苑里的异香才是幻术的根源!”
周实立刻屏住呼吸,在自己的脸上扇了几下,顿时清醒了一些,至少脚下又有了实感,不像是站在棉花上了。
视线也清晰了一些,周实看到,那老妖婆正趴在地上,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但她的身影在幻术中不断变化位置,难以捉摸。
“那老东西动作太快,根本抓不住,何况有幻术在身……
“琥公尊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失去了范围攻击的能力……
“唉,搏一搏吧。”
他尽可能放缓呼吸,跪在地上,双眼迷离,假装自己仍被幻术束缚着。
他用余光看到,在扭曲的光线中,那老妖婆已经站了起来,张开大嘴……
“哧!”
只一瞬间,周实的左臂就传来一阵剧痛,鲜血四溅。
他的膝盖离开地板,运足一口气,将全身的劲力都凝聚在右手上,一掌正中老妖婆的腹部!
开碑手!
“呜嗷——”
一声惨叫,周实感到左臂上的压力减轻了,才将左臂从脖子上放下。
在老妖婆发动攻击的一瞬间,他用左臂护住脖颈,以一条手臂为代价争得反击的机会。
脖颈,这是野兽攻击时首选的部位。
幻术慢慢消散,周实惊讶地发现,店里的陈设也发生了变化!
带有花纹的地板渐渐融化,露出了楼宇结构本身的木板;看上去就造价不菲的华丽八角灯消失了;屋子里德红光渐渐散去,只有墙边的几个油灯给昏暗的室内增添一点亮光。
好家伙,整个楼都在幻术之中?
周实没有时间惊讶,刚才那一记开碑手虽然打得结实,但未能一击致命。
那老妖婆捂着肚子,慢慢站起来。
她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咕噜……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去死!”
房间突然被火光照亮,老妖婆的手中火焰喷发,将她整个包裹在内!
这也是幻术?
就算是幻术,这炙烤着皮肤的炽热感,直冲鼻腔的硫磺味,都是如此真实!
周实哪敢亲身验证,他拔腿就跑,把火焰甩在身后!
巨大的环形房间有充足的空间可以躲避,但他背后的灼热感越来越强烈,好像火焰正在追着他跑!
这个他转了两次弯,但依旧没能摆脱烈焰的追捕!
“这什么鬼啊!”
怎么办?跳下去?这里是四楼!
赌一把!
他压低重心,利落地蹬地转身,直面火焰。
“如果这不是幻术,我就完了……”
就在他破釜沉舟的时候,眼前明亮到刺眼的火光中突然出现一个影子。
“不要伤人!”
女声?
周实看见那影子张开双臂,保护自己,而火焰就好像撞到了一堵墙一样,戛然止步!
“子卿,你退下!”
“我不!”
“那小子和胖子是一伙的!都是我们的仇人!”
挡住火焰的看来是个女孩,而且和老妖婆认识!
火光更烈,已经到达了白炽的程度。
“最后一遍,子卿,退下!”
“呜——不行!”
女孩的身体轻轻颤抖,原本平举的双手护在身前,似乎就要支撑不住了。
周实迅速转身,飞速逃离火焰。
“这个房间是环形的,也就是说——”
又拐了两个弯,火光再次出现在眼前,勾勒出一个矮小的影子!
听到脚步声,老妖婆猛地转头,结印的双手分开,再次亮出利爪——
周实屏住呼吸,脚下加速,抬起右掌——
开碑手!
“呃!”
老妖婆的爪子离周实的脸还有一寸,周实的掌心已经将劲力送进了她的内脏。
周实只练了几天的《碑手》,最多只能发挥开碑手的一成威力。但就是这一成威力,连挨两下,还是在最柔软的腹部,仍她是个什么东西化成的妖怪也无法承受。
果然,一口鲜血从她口中飞出,锋利的爪子也缓缓垂下。
周实撤开手,看着老妖婆慢慢倒下。
“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妖怪,八成就是她害死了富商……不管了,先宰了再说。”
他运足气,瞄准老妖婆的脑袋,一掌举起……
突然,又是一股异香钻入鼻腔,他连忙捂住口鼻。
像是一阵风刮过一样,一个人出现在他身边。
不等周实反应,他的身体已经被托了起来,向着被自己打烂的窗户飞去!
这是四楼!
又来?
“唔啊啊啊啊——”
夜色占据视野,冷风灌进鼻腔,大地向他冲来——
突然,好像被风托起一般,视线开始上移!
他在飞啊!
恢复了冷静的他发现,带着自己在空中滑翔的是一个人——
但是被扛在肩上的他看不清对方的全貌,只知道此人力气不俗,能扛起一百二十来斤的自己就跑,而且能御风而行,不是凡人。
“这……到底是要救我还是要杀我?”
一分钟的工夫,周实降落在了一片池塘旁的淤泥上。
说是降落,其实是那神秘人稳稳落地,而被扛在肩上的周实因为惯性直接飞了出去,在淤泥上滚了好几十圈才脸朝下地停下。
一个女声传来:“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这一通滚,他的身上也是泥、脸上也是泥,四肢剧痛,几乎晕死过去。那神秘人见状,慌忙上来把周实的脸翻过来,使劲拍打着他的脸。
“呜,咕……饶命!”
这一通拍打好似几个霹雳在周实耳边炸响,把他抽得死去活来。
“啊,对不起!”
神秘女子慌忙停手,向后退了几步。
周实心说再不站起来,怕是命都没了。他抹了抹脸上的泥,清理视线,看见那神秘女子——
一身绢丝的衣裳包裹全身,身材高挑,曲线优美。一头长发披散,在月光的映射下好似星河垂落。
她的脸,口鼻吐出,双目狭长,隐约可见嘴唇下尖利的牙齿。
一张和那老妖婆一样的脸。
第二十八章 鱼目混珠
老妖婆!
周实吓了一跳,连忙撑地站起。
“疼疼疼……”
双臂和双腿同时传来剧痛,限制了他的行动能力,结果是只能变躺为趴。
那女子要来扶他,吓得他又后退两步。
“你……你是什么东西!”周实喝道。
“我?”女子好像很无辜的样子,她伸出一根足有周实小臂长的爪子,指着自己像狼一样狰狞的脸,说道,“我是个人啊!”
她的爪子碰到了自己凸出的鼻子,慌忙拿手捂脸,将口鼻硬生生“按”了回去。
看见如此诡异的一幕,周实确定了,这女孩是个妖怪!
“你听我解释,这是那个……睡觉压的!”
“呸!你骗鬼啊!”
“你听我说嘛!我们不是有意要害你的!”那姑娘急得快要哭出来了,“我大姨她……”
大姨?那个老妖婆!
果然是一伙的!
周实把铁算盘拽到身前,心说把这东西缠在身上真是个好主意,不然万一丢了……
他心里一沉。
完蛋,琥公尊!
琥公尊被丢在怡春苑里了!
他只习得了《碑手》的一点皮毛,全身最重要的武器就是琥公尊,结果丢了!
刚才一通混战,根本来不及捡……这下惨了。
那妖怪女孩见周实提高了戒备,自己也冷静下来,道:
“你想一想,我要是想害你,为什么要把你带到这里?刚才从大姨的狐火中救了你的不也是我吗?”
原来刚才挡住火焰的也是她,这么说来,她好像和那老妖婆间有冲突……等等,狐火?
“你是……狐狸?”
妖怪女孩似乎想否认,但想起刚才自己的窘态,只好点点头,从背后拽出一根毛茸茸的尾巴。
“我叫罗子卿。”
“怡春苑的头牌?”话一出口,周实才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冒犯了。
但罗子卿却不在意,点点头道:“是的。”
“我叫周实。你的大姨是刚才那位……婆婆?”
“是的。很抱歉伤到了你,但是我大姨不是坏人。”
周实露出不失礼貌的微笑,指了指自己满是血污的左臂。
“我知道,真的很抱歉!”
见罗子卿一副低头认错的样子,周实心里也有了几分底气。他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威严起来。
“怡春苑是你们的产业?”
“是我大姨买下来的。”
“昨晚有个富商在怡春苑毙命,怎么回事?从实招来!”
罗子卿垂下头,咬着嘴唇,似乎在纠结什么。
“哼,天理昭昭,哪里容得你狡辩!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听到最后一句,罗子卿明显畏缩了一下,她嗫嚅着问道:“你是官府的人?”
周实心想,这姑娘真好骗,听着一句词就知道是什么角儿……我还没把“你有权保持沉默”说出来呢。
“……对啊,我乃官府捕快,来此查办怡春苑命案!你别怕,就算你不是人,只要好好交代,照样可以争取宽大处理。”
罗子卿犹豫了一会儿,周实这才敢肯定,富商的死和这罗子卿和她大姨脱不了干系。
“我说,我说。”罗子卿慌了神,开始交代,“昨天,有个很有钱的男人要来见我,然后……”
“住口!”
一旁的芦苇丛中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周实严阵以待,仔细看着摇动的芦苇,希望判断对方出现的位置。
老妖婆从芦苇丛中钻了出来!
“子卿,不许告诉他!”
“大姨!”
“我让你住嘴!你这小妮子,忘了你娘是怎么死的了吗?”
二对一……周实彻底放弃跑路的想法,决定放手一搏。
“呔!这姑娘本要弃暗投明,你这老妪为何横加阻拦?”
“哼,弃暗投明?你是何人,我们怎么知道你是明是暗?”
“我是官府的捕快,来怡春苑查案……”
“呵呵,官府的人把案子都查到怡春苑了?是不是要在床上清剿土匪啊?”
周实被老妖婆呛了一下,但立刻找回思路。
“你这厮不要胡搅蛮缠!昨日一名商人死在你们怡春苑,我就是来调查此事的!”
“哦?杀人见尸,你拿什么证明有人死在我们这儿?你拿什么证据证明你是捕快?你一没穿官服,二没有令牌,这是什么光腚捕快?”
好家伙,这老东西打架厉害,说话更厉害!
拿什么证明……当然不能说是死者亲口他死在怡春苑的,我又没能好好搜查四楼,还真拿不出证据来……
“杀人的证据岂能给你这嫌疑人看?我此番是常服走访,未带着令牌。”
老妖婆冷笑道:“冒充公干可是重罪。你可敢报上名来,让我看看可有你这名捕快?”
“你难道认识天下的捕快不成?”
“这你不用担心,有你这等身手,又身怀法宝,只能是鼎鼎大名的名捕,我们在官府上下都有耳目,岂能没听说过你?”
啧,还真诓不了她……周实眼珠一转,心生一计。
“呵,好,那你可听仔细了——本捕乃是刑部金牌捕快余长仁,你可听说过?”
余长仁的名字一出,老妖婆明显被震住了一下,但她很快又说:
“余大人出来办案,居然连兵刃都不带?”
周实知道这是她在套自己的话,可惜她怎么也想不到,周实真的见过这余长仁。
“我那副铁护腕太惹眼,要是带着,还算什么常服走访?”
老妖婆心里也没了底,居然知道余长仁惯用的兵器,这小子难道真的是……
“听闻余大人的武功名冠关外,尤其是一手通背拳当世无对,怎么不见大人施展?”
呵,还来这套?
“通背拳,我还真不会,但是我的内力如何,你应该有所领教。”
通过练习《碑手》,周实已经知道那余长仁最厉害并不是一身蛮力或者什么招式,而是浑厚的内力!
记得初见余长仁时,他腿脚不动,只靠内力下冲,就轻松将脚下的桌子震成碎片!习练《碑手》后,初步感受到内力的周实才明白那是怎样恐怖的内力!
老妖婆的腹部仍在疼痛,她此时彻底确定,此人就是金牌捕快“铁手腕”余长仁,江湖上人称内力当世第二的余长仁!
“如何?还有什么想问的?”
周实见老妖婆不说话,一直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碑手的奇妙之处在于,不需要苦练内力,只要将全身的血气聚集在掌心,也能发挥和内力相同的威力。
“没有了?哪该我问了。昨夜,巴蜀商人许保财是怎么死的?”
老妖婆心想,不愧是刑部的人,居然消息这么灵通,仅仅一天就找上门来!
她彻底泄了气,对着罗子卿招了招手,示意她来说。
“昨晚,那姓许富商花了大价钱,点名要见我。我和他相谈甚欢,问及他做的是什么生意,他说……”
周实听完,心中豁然开朗,难怪她们非杀了许保财不可!
……
“啊,阿嚏!”
“感冒了?”
余长仁擦擦鼻子,不满地说:“你以为我是谁?还会感冒?”
马家湘笑着说:“哈哈,听说内力深厚的人六疾不生,如果是真的,那八成是有人在念叨你。”
“我娘都死了多少年了,还有谁念叨我这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主儿?喂,信上写的是什么?”
马家湘把信鸽刚刚送来的信仔细看了一眼,面色陡然凝重。
“去码头。”
第二十九章 有怨报怨
巴蜀巨贾许保财,跟随自家船队顺江而下,而他的船只所载的货物之一是……
“整整三千张狐皮。”
周实心中豁然开朗。
难怪……
“三千张狐皮!三千条我同族的生命!我当然要为同族复仇!”老妖婆咬牙切齿地说道,她的脸依然保持着野兽的特征,所以看上去更加狰狞,“我在他身上发现狐狸的毛发后,就立刻调整了怡春苑里的香味,让他饱受窒息的痛苦后再死去!
“但这还不够!我要杀光他的船队,再慢慢折磨死他的家人,为我的同族报仇!”
听着老妖婆狠辣无比的发言,周实却无法反驳。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许保财和她有血海深仇,杀人偿命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杀他报仇也就算了,这关他的手下、他的家人什么事?你不要殃及无辜!”
一直旁观的罗子卿也说话了:“对啊婆婆,你造的杀孽太多,会自损修为,永世无法成仙的!”
“你懂什么!我的父母、妹妹、妹夫,一大家子人都是被猎户害死的,只有我带着子卿逃了出来!只许别人杀我满门,不许我杀他满门?这是什么道理?”
“杀你们的也不是许保财啊?”
“如果没有他这样的人做皮毛生意,我的家人怎么会被杀?”
周实一张巧嘴,却找不到由头来辩驳。
“你不是金牌捕快吗?好,我这把老骨头,要杀要剐随你。但是此事是我一手操弄,和子卿无关。放了她,我就束手就擒。”
周实敲敲脑袋,自己只是冒充余长仁,也没法真的把老妖婆带回衙门候审啊,而且这妖怪的事怎么判?谁来判?
“咳咳,那三千张狐皮,都是来自有灵智的狐狸吗?”
“呵,怎么?你们人类婴儿的灵智不比狐狸高,是不是杀婴儿就不犯法?”
“所以,你杀许保财一事,我就不计较了。但是你无论如何不能去滥杀无辜。人要穿衣,就像你要报仇一样,天经地义。”
这段话甚至说服不了周实自己……这真是个离谱的世界。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又不是捕快,管这么多干什么?
“那许保财死得不明不白,要是他一口怨气化不开,变成厉鬼来找你们麻烦,你们可挡得住?”
老妖婆不说话了。她毕竟活了几百年,阴门中的事她听说过不少。要是许保财真的变成厉鬼,整个怡春苑的人都难以幸免。这确实是她之前没有考虑过的。
“你杀了许保财一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保证他不会变成厉鬼来索命。但是你们以后绝对不许杀人,否则朝廷早晚会派人来诛灭你们!”
老妖婆瞪着眼睛,显然不服气,但她忌惮“余长仁”的实力,不敢再有怨言。
她本以为杀死许保财这件事天衣无缝,他一个有家室,有名头的富商来逛窑子,肯定不会让外人知道,谁能想到他死在怡春苑?但是只一天工夫,朝廷的金牌捕快就找上门来,可见官府的消息远比自己想象的要灵通。
既然如此,那她想去巴蜀寻仇的打算也就泡汤了,没准她还没上路,就会先被捕快逮住。
修行不易,如果朝廷不再追究,那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
罗子卿见状,向周实深深鞠了一躬,道:“谢谢你放过大姨!”
“那许保财的尸首呢?我要交还给他的家人。”
老妖婆的语气平复了一些,她捂着腹部,缓缓地说:“城西的广义胡同第七号,是一个小院子,里头长着一棵桃树。那胖子就埋在桃树的左边。”
周实点了点头,他知道老妖婆肯定不愿与他同行,所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道:
“你们可以回去了。”
罗子卿扶着老妖婆,钻进了芦苇丛。
周实松了一口气,原本强撑着站直的身体也软了下来。
“这一趟可不轻松啊,又是打架又是辩论,弄得我口干舌燥。”
他慢慢地钻过芦苇丛,找到了街道。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身在江都城的南城边缘,越过这个湖就是城外。
“怡春苑离这里可不近啊,那罗子卿飞了一阵就到了,而老妖婆更是拖着一身的伤紧随其后……看来妖怪也是这个世界的一大势力,不可小觑……嗯?”
周实猛地顿住,看着前方的街口有一队打着白灯笼的人从路上走过。
这支由大约二十来人的队伍排成两列,安静地走在深夜的街道上,队伍的末尾抬着一个大棺材。
“出殡的?”
周实在离队伍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等到他们过去后才继续向西,不到一个钟头,就到了广义胡同七号。
“哦,确实是棵桃树。这老妖婆做事真是滴水不漏,把尸体埋在桃树下,应该是为了防止因怨气产生尸变,回来找她麻烦。而且树会吸收尸体的养分,过个十年八年,什么证据都没有了。”
他用手在桃树左边的地上摸了摸,果然,土地只有表面坚硬,但底下都是松的,明显才被翻动过。
没有工具,他只好直接上手扒拉。好在土壤疏松,很快就摸到了东西。
那是一具被白布包起来的臃肿尸体。
周实把尸体刨出来,泥土推回去,扛着尸体就向丰德楼跑去。
“好家伙,大半夜在江都城偷尸体,这要是被人看见……”
等到了丰德楼门前,周实已经精疲力尽。
和约定好的一样,周实学了两声猫叫,门应声而开。
“查清楚了?”站在门后的莫老问道。
“呼哧——对。许、许保财呢?”
“我在这儿!”富商从桌边站起,举手说道。
卯时三刻已过,除了富商之外的其他阴魂都已散去。
“那你们聊,我先去睡会儿。”莫老说着,一瘸一拐地向后院走去。活人看不见阴魂,但能看见他。要是让哪个醒得早的伙计看见掌柜的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还好,万一看见莫老可就麻烦了。
周实把尸体慢慢地放在地上,和富商做到同一张桌子边,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听罢,许保财长叹一口气。
“我死得真够冤的,居然栽在两只狐狸手上?”
“那两只狐狸道行不浅。你的船上真的有狐狸皮?”
“是的……当然没有三千张那么多,我那天跟罗子卿吹牛来着……”
周实叹了口气,道:“你的尸体在这里,我怎么交给你的家人?”
许保财想了想,道:“还是得拜托我的船队。呃,但是怎么和他们交代呢……”
“这你不用担心,我自有方法。你只要告诉我怎么证明我和你是一头的就行。”
“哦,这个好办。请拿笔墨来。”
周实皱了皱眉,道:“不是说过了吗,死人写的字活人看不见。”
“我知道,所以我画几个符号,你把它写下来,记住,到时候画给我的掌柜看就行。”
“笔迹怎么办?”
“这个只是暗号,不存在什么笔迹。”
这个主意不错啊……
周实从柜台拿了纸笔,交给许保财。
“我开始画了,请你一定要看准。”
许保财用手指在半空中比划,周实则模仿他的动作落笔。不一会儿,从账本撕下的纸上就有了五个符号。
这些符号都由汉字的笔画构成,乍一看像是字,但其实是一些自创的符号。
“这是我们商会成员内部的暗号,原则上只能记忆并在商会内部作验明身份之用,不能外传。这个的意思是带我的尸体回家。”
周实拿起纸来,看了又看,努力把上面的文字记在脑子里。
“呃,你们的暗号连收尸都能表示?”
“是啊……”许保财叹了口气,说道,“常言道:‘多匪之处必多商贾”,穷地方才出商人,所以商会内部才会肝胆相照。”
封建时代的商人和现代商人可不一样,那是四民之末,处处受限,而且在交通、信息不发达的古代,行商就是玩命。
“不过,您打算怎么解释我的死法?如果可以,请帮我隐瞒死在怡春苑的事……”
嚯,你敢去还不敢认了?
周实把那张写着记号的纸收起来,道:“放心,我一定办的神不知鬼不觉。”
许保财点点头,站起身来,在身上拍了一拍,苦涩地笑道:“果然钱财乃身外之物,现在我身上居然分文没有,真是可笑。”
周实耸耸肩,给这名巨富倒了一杯阴酒。
“算我请你的,喝了上路。”
许保财愣了一下,笑道:“好,作为谢礼,请你把那个暗号记牢,以后若要和商会打交道,前面两个‘字’定有用处。但千万不要外传。”
他一饮而尽,咂咂嘴,说:“嗯,和西域传来的葡萄酒、北国出产的夫子佳比起来毫不逊色。掌柜的,我走了。”
许保财穿过门板,消失不见。
铁算盘上一颗算珠轻轻转动,周实看了看天色,离大家伙起床还有半个钟头左右,而房里还有莫老……
干脆就在前堂看看这次铁算盘给了什么奖励。
他轻轻地拨动算珠——
一个女人出现在面前。
第三十章 美人在骨不在皮
周实的呼吸瞬间停滞。
好美的人啊……
目如秋水,眉似星落,婉约间还夹着着几许英气,那眼神似乎在俯视
缕缕丝绸缠绕周身,勾勒出让人浮想联翩的曲线,仅露出一双脚。周实的邪念被那一双脚勾起,忍不住要……
“掌柜的,掌柜的?”
这美人为何是男子的声音?
“掌柜的,你怎么了?”
刘小四?
周实猛地惊醒。
刘小四焦急地摇晃着他的肩膀,不停地呼唤他。
“掌柜的,你没事吧?”
“停停停,怎么了?”
见周实清醒过来,刘小四才住了手,说:
“我一出来,就看见您对着这扇子流口水,我还以为您怎么了呢!”
扇子?
五感渐渐回归,周实看着刘小四的眼睛,手指确实摸到了扇面和扇骨。
原来是一把扇子?
周实立刻把扇子合了起来,咳嗽两声,道:
“咳,嗯,没事,我起得早了,不小心又睡回去了。”
“可我看您一直在看这把扇子,嘴里还念叨……这扇子上画了什么?”
刘小四凑上来,周实连忙把扇子合上。
“没什么,一个朋友送来的。快把店里打扫打扫。”
刘小四也没有多问,和掌柜一起忙活了起来。
“这扇子真是邪门,居然能让人产生如此下流的幻觉……”
他偷偷把扇子收进铁算盘里,又抹了抹衣服上的口水。
“和金丝钓一样,没有相关的记忆,看来不是什么年代久远的物件。不过威力倒是有的,要不是刘小四把我叫醒,恐怕真的会陷进去,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
周实给这把扇子命名“虚妄扇”,警醒自己在扇子中看见的都是虚妄,红粉骷髅而已。
“仔细想想,这扇子用处不少啊,我正好缺能正面控制敌人的武器。”
他左臂上的咬伤还在疼,可能要找个大夫看一下。
“不知道对女的有没有用……”
说到这个,周实在心里列了个清单。当务之急是去怡春苑把琥公尊捡回来……老妖婆肯定不乐意看见我,要是知道我的东西落在她那儿,没准就贪下了。怡春苑又被笼罩在幻术里,我一进入就会十分被动。
但是罗子卿那小姑娘——小妖怪看的像是个老实人,能碰上她最好,但碰不上,偷偷溜进去找琥公尊也可以。
然后就是眼下藏在后院的许保财的尸体。
周实当然想尽快把尸体交给船队,但是经过许保财的叙述,他对商贾抱有相当高的戒备,何况他也不能确认许保财真的放下前尘,不会报复自己这个多少有和稀泥之嫌的人。
万一那暗号其实是“就是这小子害的我,兄弟们替我报仇”,那可就热闹了。
失去了琥公尊,他的正面战斗力一下就被砍掉了一半。要是整个船队几十上百号人来围攻他,就凭这半吊子的碑手,他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手段还是不够多啊……”
周实正在感叹时,阿贵也起来了,新的营业日即将开始。
餐饮真是个吃苦力的行业,何况周实身兼两职。
午饭过后,他翻看账本,发现这两天的营业额虽说快要赶上周大掌柜没离开丰德园之前了,但要还上账还差得远。
“这么看,要到三十才能还上八月欠的账,可这个月的账怎么办?就算成掌柜不好意思上门要账,肉铺、粮店的账也还不上啊!”
丰德园虽然名气大,位列江都四大名楼,但客流量比其他三位差太远了,而且几个招牌菜都是家常菜,利润不高,所以非常依赖周转。一旦周转出现问题,比如上个月那两个败家子拿钱出去挥霍,那就是毁灭性灾难。
“对啊,还有两个定时炸弹在外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响呢。还是得派人出去找。”
这时候,赵勤丰向周实欠了欠身子,开口道:
“掌柜的,我提醒您一下,上个月的工钱还没结呢……”
周实一拍脑门,心说完犊子,把这事给忘了!
倒也不能怪我,毕竟我穿越来这么久,也没领过工钱啊。
“呃,你放心,丰德楼绝不拖欠工钱……只是按时发可能有些困难。”
老赵苦着脸,说:“掌柜的,我在丰德楼干了这么久,当然知道您是讲规矩的。但是我和其他伙计不同,我有一大家子要养活,这一个多月见不着工钱,你让我怎么办?”
他这话说得可能有些奇怪,但周实很能理解他的苦衷,而且心里相当的愧疚。
“老赵,实在对不住。但我向你保证,最迟下个月,我就是上街要饭也把这三个月的工钱一块要来!”
这下可好,要还的债又多了一笔。
天天算死人账,这活人账还没算清呢……
等入了夜,周实立刻动身前往怡春苑。
“动作要快,回去还要干客栈的活呢。”
虽然昨晚怡春苑发生了点骚动,但客人们不知内情,只当是青楼每晚都会上演的吃醋打架戏码。所以今晚怡春苑生意依旧红火。
“哎呦,这位少爷,您又来啦?”
周实一惊,昨天那个迎门的老婆子他给认出来了。
要不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呢。能在怡春苑这种规格的娱乐场所做事的也不是一般人,见一面记一人的本领是必不可少的。
“啊,是啊,你们这儿的姑娘不错。”
周实又掏出昨晚那点银子,又点了一个看上去羞答答的姑娘,又在楼梯口用金丝钓收回银子,然后撇下姑娘直接上四楼……
就在他快要迈上四楼时,脚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官府公办,闲杂人等速速退下!”
门被踹开,几十个佩着刀的壮汉一拥而入,客人们慌忙逃窜。
周实连忙压低身子,趴在楼梯上观望。
“衙役?捕快?反正是官府的人,而且很多!”
什么情况?
来查许保财案的?他的手下报官了?
那也不应该驱散客人,应该封锁现场啊,万一凶手就在其中呢?
还是说官府已经掌握了充足的证据,要抓的就是怡春苑的东家——那个老妖婆?
不管了,找琥公尊要紧,经过这么一闹,再来找可就难了!
周实弯着腰,快步上楼,正好撞在一个姑娘身上。
“哎呦!”
“罗子卿?”
“你是……昨天的余捕快?”
罗子卿被撞到在地,看清周实的脸后慌忙向后挪动。
“你不是说不计较了吗,怎么又带人来抓?”
周实向下看去,官府的人已经爬上了二楼,万一被他们发现……
“嘘,先藏起来!”
周实不由分说地拉着罗子卿的胳膊,轻车熟路地进入环形房间。
这里的陈设依旧,看来幻术又起作用了。
“听好,来抓你的人和我不是一伙的,我只是来找东西的!”
“你是说这个?”
罗子卿从身上摸出琥公尊。
“对!”
周实大喜,连忙伸手去抓,却被罗子卿一把拦住。
“不行!你先告诉我怎么做才能骗过他们,不然我不给你!”
“他们”当然是指官府。
周实心急火燎,他又打不过这狐狸精,只好说道:“尸体已经转移走,那姓许的办事很小心,根本没人知道他死在你们这儿!”
“骗人!那他们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八成是昨晚的骚乱——也就是我和你大姨打起来的事。听好,他们不一定是为了那人来的,你到时候有什么说什么,反正也骗不过那些人精,但是千万别提许保财,也别提你是狐狸精!否则你就等着杀头吧!”
“我不是狐狸精,我是狐妖!”罗子卿不满地说道,把琥公尊递给周实。
这小丫头也没多少心眼……周实把琥公尊揣进兜里,门外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坏了!”
“有没有地方让我藏一下?”
“我会幻术!”
周实想起这小妖怪连自己的脸都藏不住,驳回了这个提议。
“不行!你们这儿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有!”
罗子卿拉着他站起来,他惊讶地发现,这罗子卿比他还高半个头!
她弯腰拉起一块地板,对周实说:“这里!应该能下到一楼。”
这好像是怡春苑楼层间的缝隙……身后传来破门声,周实无暇多想,带着琥公尊就钻了进去。
罗子卿这边刚把地板合上,捕快们就涌进了房间。
“不许动!官府公办!”
第三十一章 意外收获
装饰奢华的房间内,原本的床榻被收起,换成两个不知从哪弄来的板凳。
罗子卿的大姨坐在板凳上,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握刀而立的十来名捕快。
门开了,一名捕快抬着一张桌子,费力地挤过狭小的门,将它放在老妖婆和另一个板凳之间。
“拿这个干什么?”一名捕快问。
“嘿咻——呼,谁知道,都是‘他’吩咐的。”
“让咱们在这干等,‘他’人呢?”
“还在搜一楼,过会儿就该上来了。”
说话间,门“咚”的一声被踹开,一个身着捕快官服的小个子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坐在老妖婆对面。
捕快们一见此人,立马噤声,恢复把守的架势。
“他”把胳膊支在桌子上,双手交握,正好遮住脸。一块金色的令牌从他手中垂下。
“刑部金牌捕快赵璇,问你几句话。”
老妖婆明显不吃这一套。冷哼一声。
“笑什么笑?”
“没什么,只是刑部的官爷三天两头光顾蔽店,真是蓬荜生辉。”
“别张嘴闭嘴官爷官爷的,看清楚了,我可没有那么糙!”
赵璇的双手打开,露出一张略带几分稚气的女孩面孔。
“是,犯妇失言了。”
赵璇把手肘重新架起,由于她个子不高,这个动作让她的上身别扭地前倾,让站在侧面的几名捕快拼命憋笑。
“诶,你刚才说刑部的人三天两头光顾,是什么意思?”
老妖婆耸耸肩,说:“官府公干,我也不敢多问。”
赵璇被她将了一军,慢慢地转向靠墙站立的几名捕快。
这些都是江都府衙的人,奉命配合金牌捕快查案。他们平日仗着自己的身份,行为也不大检点。
此时他们被赵璇盯住,感觉到一股杀气直指咽喉,自己过去干过的坏事都涌上心头。
“怎么回事?”
“不不不……不知道啊,不是我们!”
见这帮人求爷爷告奶奶的样和赵璇释放出的杀气,老妖婆心中一凛,这小丫头和“余长仁”不是一起的!她不知道余长仁来怡春苑调查许保财失踪的事!
难怪昨天余长仁既没穿官服,又没带家伙,原来不是奉命办案,而是私下调查!
捕快这一行鱼龙混杂,从原地痞流氓——比如说旁边这几位,到绝世高手——比如桌子对面这位,一应俱全。余长仁这样名震江湖的高手虽然吃的是公家饭,但和三教九流都有点关系,被人私下雇佣或者和许保财有交情的可能性不小。
“所以他才那么爽利地放过我们,原来接的是私活啊……不行,万一被这赵璇察觉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老妖婆开口道:“食色性也,官府的差爷是我们这儿的常客,经常来玩,算不上什么公干。”
赵璇慢慢转回来,问:“他们给钱吗?”
“呃,大多数是给的。”
赵璇点点头,收敛了杀气,慢悠悠地说:“你们不是我的人,按说下了班,我就管不着你们。但是谁要是敢欺男霸女,欺行霸市,让我知道了,我不仅要扒他的皮,还要取他的命!”
一众捕快冷汗直流。
“呼,我们继续……”
“赵大人!”
门突然被拉开,一名捕快冲了进来,附在赵璇耳边说了些什么。
“啧,果然。”
赵璇挥挥手,让那人退下,她的目光比刚才更加冰冷。
“猜猜我们在你的后院里发现了什么?”
老妖婆听完,瞪大双眼。
……
“你就是罗子卿?”
另一间房内,同一张桌子横在赵璇和怡春苑的头牌之间。
“是的。”
赵璇看着她,心中忍不住赞叹她的美貌,但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冷如冰霜。
“巴蜀人?”
“对。”
“你在这里干了多久?”
“两个月。”
“嗯,昨天晚上怡春苑发生骚乱,是怎么回事?别想着糊弄我,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罗子卿牢记周实“有什么说什么”的教诲,开口道:
“昨晚,有个客人点名要见我……”
“叫什么?长什么模样?”
“他叫余长仁,个子很高,长得很结实……”
赵璇向后一仰,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余长仁?你确定吗?他是干什么的?”
罗子卿以为赵璇起了疑心,连忙加重了语气说道:“肯定!他就是这么告诉我的。他好像是官府的人……”
赵璇忍不住伸手在嘴上抹了抹,追问道:
“他……点了你?”
“对。”
“你……接待的他?”
“呃,没有,是我大姨接待他的。”
还有个大姨!赵璇忍不住浮想联翩,这罗子卿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左右,那她大姨应该是四十多……
以这罗子卿的长相来看,她大姨也是个美人啊,而且半老徐娘,风韵犹存……
“咳咳,然后呢?”
“然后,呃,四楼有人打架,打得很激烈,差点出人命。不过很快就被我们赶出去了。”
赵璇点点头,她怎么也没想到,这趟查案还有个意外收获……
“行,昨晚的事就说到这里吧,我不是为那个来的。”
赵璇很快收拾好心情,语调重回冰点。
“关于怡春苑后院的四十六具尸体,你知道些什么?”
……
江都,三江交汇之地,是大江之上除了涓州外最繁忙的港口。
周实到达时正好是中午,也是码头一天中最繁忙的时候。船夫、商贩、脚力、小吏从他身边穿过,叫卖自己的商品或力气,叫骂别人的商品或力气,好不热闹。
“丙字来船了!”
不知哪里吆喝了一声,穿着短褂或赤膊的苦力立刻涌向泊位,争抢从船上运下的货物,大吼着讲价议价。
走了一会儿,一排大小不一的帆船映入眼帘,这是商船的泊位。
“许保财说,他的船在甲字三号泊位……”
周实发现,从丙字到甲字,停泊的船越来越大,越来越新,而且造型逐渐统一,甲字则几乎是同样的船只,明显是定制的船队。
“看来甲字是最大的船才能停泊的……”
甲字泊位的附近明显冷清了不少,船上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船夫,端着饭桶,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位不速之客。
周实站住了脚,心想周围应该都是许保财的船,所以干脆大喊一声:
“有管事的没有?”
一艘商船的船舱里走出来一个俊朗的青年,他穿着小褂,露出肌肉分明的两条胳膊。他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都是褐色,明显是常年在江上跑船的人。
一见他出来,船上的伙计们纷纷放下饭桶,站了起来。
“你是干什么的?”
“我有你们东家的消息。”
那青年眉头一皱,向身边的人吩咐了什么,然后对他喊:
“上来说话!”
第三十二章 码头奇遇
船上的一个伙计放下一块踏板,周实手脚并用,从踏板爬到船上。
踏板很陡,两名伙计各抓住周实的一只手,将他拉到船上。
他本以为这是个善意的举动,直到发现自己上船之后,他们也没有立即松手。
“合着是戒备我啊……”周实在心里默默吐槽,不过这足以证明船伙计的经验丰富。
古代交通不便,行船又要经过大量荒无人烟或者穷乡僻壤的地方,自然会遭遇盗匪。所以船上的伙计至少要会写拳脚,有组织有纪律才能保住生命和货物。
“先生,里边请。”
两个伙计松开手后,“热情”地将周实请进船舱,其间借肢体接触确认他身上有没有藏兵刃——
一个伙计突然挡住他,对着身后的同伴使了个眼色。
周实心领神会,配合地把双手举高,说:“请便。”
一个伙计慢慢上前,从他的衣服里摸出被捆在背上的铁算盘和兜里的琥公尊。
“这不能算兵器吧?”
那个俊朗青年对伙计做了个手势,微笑地对周实说:“不好意思,行个方便。”
周实点点头,任由他们把铁算盘取下,但没有拿走琥公尊。
“劳驾帮我收好。”
青年带周实走进船舱,问道:“您说有我们东家的消息?”
“对。许保财是你们东家吧?”
“是。”
“请拿纸笔来。”
就在青年去拿东西时,周实听到甲板上传来铁器摩擦木板的声音。
“果然有家伙……”
不过周实不怕,有琥公尊在手上,即使面对一船的伙计,也能震慑他们一下。如果有不怕鬼的来纠缠,他就用开碑手伺候。
“纸笔在此。”
周实拿起笔,在纸上画上许保财教给他的符号。
“我看看……”
青年拿起纸,仔细辨认。周实则小心地和他拉开距离,蓄势待发。
过了好一会儿,青年才慢慢地把纸放下。
“看来……是真的。先生怎么称呼?”
“蔽姓周。”周实没有放下警惕,只报出姓氏。他没有报假名,主要是铁算盘被他们看见,只要在江都酒楼业稍加打听,就能知道他是丰德楼的大掌柜。
“嗯,我叫莫诚,是跟随船队的行船掌柜,东家不在时候就由我做主。”青年倒是不含糊,说道,“东家是怎么死的?”
“他在城郊游玩时,不慎突发心疾,被我撞见。临走前,他将这个密文交给我,让我来找你们,把他的尸体送回家乡。”
据老妖婆所说,她杀死许保财的方法十分高明,是用幻术让他呼吸失常,最终窒息而死,身上一点外伤都没有。这一点周实也在尸体上确认过了。古代医学不发达,用“心疾”这个大概念很容易糊弄过去。
而且许保财心宽体胖,看样子心脏就不大健康,所以周实编的谎话不易被拆穿。
“原来是这样……那他的遗体现在在何处?”
“请你在子夜之前到江都丰德楼那条路上,我带着遗体等你。请隐蔽些,你知道的,许先生说想要完完整整地走。”
莫诚点了点头。按照律法,死状可疑的尸体必须交由官府检查验尸,免不了损坏,这在古人看来就是死无全尸,就是大忌,尤其是许保财这样的富豪尤其忌讳这个。所以莫诚也想避开官府的视线悄悄处理此事。
周实的猜测是对的,那个暗号其实也可以传递更加致命的信息。
比如一个商会的富商被人绑了,强迫他画出符号,找商会骗钱,那就可以画一个假的出来,让商会知道自己身在何地,是受人胁迫才交出符号的,好让商会报官或请人解救。
如果许保财是被周实害死的,那他给出的符号就会让周实受到上百个精壮伙计的围攻。
“丰德楼……好,我一定按时到达。”
“那,我先告辞了。”
周实谢过莫诚,转身向船舱口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口哨,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到甲板上。
当他掀开遮挡船舱的门帘时,看见甲板上的所有伙计都在专心致志地吃饭,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轻巧地走过伙计们身边,习惯性地向他们的饭桶里看了一眼。
青菜、豆子、馒头……
周实止住脚步,上前问道:
“几位老哥,请问你们平时吃的东西都是哪里做的?”
几个伙计看见他上来搭话,十分诧异。
“呃,行船的时候当然在船上做,靠码头的时候可以改善一下,从码头买现成的吃。”
“现成……是码头做的?就这个?”
“对。你看,有菜,有馒头,还有鱼。”
一个年纪较小的伙计抱怨道:“在水上吃鱼,在码头也吃鱼,我都要长鱼鳞了。到时候一洗澡,哗哗地往下掉……”
“你小子,有这个就不错啦。江上湿热,馒头又放不了,天天啃死面饼子,我的牙都要硌坏了。”
“唉,跑船嘛,吃的就是这碗饭,有什么办法……”
周实点点头,一个点子在他心中慢慢成型。
他下了船,在码头闲逛了一圈才离开。
就在他离开车水马龙的码头时,两个商贩打扮的高个子正好来到乙字泊位旁。
他们背着手,似乎在欣赏身旁的商船。
其中个子较矮的悄悄说道:
“看样子,他们今天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嗯,我们先撤吧,反正打点过码头的人了,只要他们的船一动,就立刻给我们报信。”
“刚才的信上说了什么?”
“哦,是赵璇,她也在江都查案,给我们打个招呼。”
“赵璇?怎么是她……”
“你认识?我只知道她去年才当上金牌捕快。”
“认识,她是从刑部内选拔上来的,以前和我打过交道……这丫头不仅愣,而且蔫坏,有点缺心眼……反正不是省油的灯。她在查什么案子?”
“没讲。她只写了一句……”
“什么?”
“……余兄雅兴。”
这一边,周实回到丰德楼,将老赵、阿贵和陈师傅叫在一起,说出自己的决定。
“几位,丰德楼以后要给码头的泊船提供饭食。”
第三十三章 拓展业务
“这……”
坐在周实对面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满了错愕。
“掌柜的,这吹的是什么风啊?”老赵率先开口问道。
“有什么问题可以讲出来。”周实淡定地回答。
“我们丰德楼再怎么着,也是江都名楼啊!要我做菜给那些力巴吃?”陈大有吹胡子瞪眼地说,“我不干!这要是传出去,不是砸我们的招牌吗?”
“是啊,掌柜的。”老赵也附和道,“咱们丰德楼的祖上可是从京城起来的,当年甚至还上过皇上的餐桌,就是靠着这名头才能在江都立足。这要是变成跑码头的食堂,会让别人看笑话啊!”
周实面无表情地扫视众人,他早有心里准备,知道自己的主意必定遭到他们反对。
“债主堵门,这还不够他们笑话的?”他冷冷地说道,“老赵,你应该最清楚丰德楼账上是个什么情况。按照我们现在这么做生意,什么时候能还上欠款?”
老赵把脖子一缩,不说话了。
陈大有扯着嗓子说道:“那以后丰德楼里都是光着膀子,一身汗味儿的力巴喝酒划拳,谁还来咱们这儿吃饭?这生意怎么做?”
“不用他们过来,是我们把饭菜做好,给他们送去。”
“啊?吃我们的东西,还要我们给人家送过去?”陈大有把腿盘起来,把身体别过去,说道,“哪有这规矩?我们这儿是酒楼,不是哪个工头包下的食堂!”
周实反击道:“你一嘴一个规矩规矩,我问问你,什么是规,什么是矩?”
“这……”
“规画圆,矩画方,规矩也不过是工具。”周实说道,“当年,咱们丰德楼的开山东家就是被京城的规矩排挤出来,流落到江都开店的。可是京城那帮天天把‘规矩’挂嘴上的,谁能想到丰德楼在江都能站稳脚跟,打下一片江山?”
陈大有是个目不识丁的大老粗,被掌柜这么一说,心里也觉得有道理。
“咳咳,陈师傅,掌柜的,消消气。”阿贵这才开口,“要我说,来的都是客,做谁的生意不是做?不过陈师傅的手艺虽然没话说,但那些跑船的伙计吃过什么好东西?咱们出的菜未必合他们口味啊。”
“就是嘛!”陈大有就坡下驴。
周实明白,阿贵看似站在陈师傅一边,但其实是在给掌柜递话头。于是他接下去说道:
“阿贵说的在理,所以我打算从外头再雇个师傅,专门负责供应码头的伙食。这个师傅不需要有多大本事,手脚利落,挥得动大勺就行。”
“那这后厨谁说了算?”陈大有质问道。
不用掌柜开口,阿贵连忙接上:“当然是您陈师傅了。那外头找的厨子哪有您懂行,以后恐怕还得劳您调教呢。是吧,掌柜?”
周实点点头,心说这阿贵实在是太过聪明了。
“不错,有陈师傅在后厨看着,我也放心。您的意见呢,陈师傅?”
陈大有一耸肩,道:“我当然听掌柜的。不过要是新来的毛手毛脚,耽误了事儿,您可别怪罪我。”
“得,那就先这么定了。阿贵,你明天就出去找人,最好能找他五六个来,也让我们有个选择。”
阿贵答应下来,赵勤丰又说话了。
“呃,掌柜的,您这一雇又是两个人,等他们上了灶,那每天采买的食材又要翻上好几倍,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再多的钱也得花,这是我们丰德楼翻身的大好机会,不容错过。”
“但是……这万一要出了什么差错,那撒出去的钱不都打水漂了?咱们丰德楼一直讲究谨慎经营,这一下子把规模扩大那么多,是不是太……”
“你都说是万一了!我们谨慎经营的结果你不是没看到,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要了我们的命。要不下回债主上门的时候,你来应付?”
赵勤丰不敢言语了。
“老赵说得也有道理,丰德楼经不起更大的打击了。但这不是我们故步自封的理由!这次扩大经营,我们一定要把每个环节都做透。阿贵,就从选人的把关开始。”
“我明白,掌柜的。”
“还有问题吗?”
周实环顾四周,见阿贵镇静从容,陈师傅一脸无所谓,赵勤丰则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
“那就这么定了。诸位,能不能救丰德楼于水火,就看这一次了。”
周实交代完,其他人陆陆续续地回去休息。
他拿了块抹布收拾了一下柜台,准备回去找莫老“补补课”。
他毕竟刚刚步入阴门,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学习。之前在张家、在怡春苑两次遇险的经历让他知道,这个行业危机四伏,必须从各方面充实自己的实力。
“呼——万事开头难,至少把调子定下来了。”
在离开前堂时,周实又悲观地想到:万一这还不算开头呢?
……
是夜,一支队伍从北边出城,直奔郊外。
这一伙大约有二十来人,除了领头的外都穿着衙役的衣服,打着衙门的灯笼。
他们拉着四辆蒙着白布的平板车,跟在一个衣着破旧、扛着一把铁铲的男子身后。
出城后走了大约半个钟头,队伍停了下来。
领头的男子扛着和他一样高的铁铲,在周围晃了一圈,跺了跺脚,说:
“就这儿了。”
铁铲落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用铁铲的铲沿在地上画了一个图案,拿起挂在身上的酒葫芦喝了一口,又喷在地上,嘴中念念有词。
然后,他又取出三根香插在地上,依次点燃。
“喂,怎么还不动手?让我们搁这干等着?”一个衙役不满地说。
男子不慌不忙地说:“不按规矩了,一会儿要起了变化,我可护不住你们。”
那衙役嘟囔了两声,不说话了。
三根香同时烧完,没有异常。
男子喝道:“把灯笼都熄了!”
一瞬间,周围重归黑暗。
男子将巨大的铁铲高高举起,胸中憋了一口气,猛地向地上砸去!
一旁的衙役们见状,条件反射地畏缩了一下,但想象中的巨响并没有传来,那铁铲就像滑进水里一样,轻松插在土壤中,没进去一半。
男子以拳击掌,再抓住铲把,一弯腰,一使劲,一块巨大的土壤就被他掀了起来!
众人发出一声惊呼,且不说这需要多大的力气,那铁铲虽然大,也不可能完整地掀起这么大一块土啊!
只几下工夫,一个四四方方的大坑就被男子挖了出来。
“好,把人抬过来吧。”
衙役们把板车拉到巨坑边上,将上头的白布掀开,露出堆叠在车上的尸体!
男子将铲子插在地上,吆喝道:
“落叶归根,见者有喜——”
说罢,他踩着铲子,一纵身,就跳到了地面上。
“先生,你那铲子不要了?”见识了他的本事后,那帮衙役明显客气了许多。
“先下尸,再拔铲,这也是规矩。你们忙,我去抽口烟。”
衙役们以两人为一组,一个抓胳膊,一个抓腿,将尸体“荡”进坑中,尽量让尸体整齐排列,不要有挤压。
“来,一、二、三……”
一个衙役显然是累了,手没抓稳,让尸体的胳膊从手中滑落。
“哎呦,抱歉……”
他以为尸体的上半身会砸在地上,但是并没有。
因为尸体的手抓住了他。
ps.兄弟们对不住,今天状态不好,第二更好像写不出来了……咱们明天三更补上。
少更是我的问题,咱们记在账上,等上架的时候再加一更。
第三十四章 竞争上岗
“妈呀!”
那衙役吓得头上溜走三魂,脚下散去七魄,疯狂地甩手,想把尸体的手甩下去。
可那只乌青色的手却如铁铸的一般,死死攥着他的手。而且力道越来越大!
“啊啊啊——”
“嘎吱!”
一声脆响,那个衙役的手腕被拧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
“怎么回事!”
黑暗中,衙役们迅速向发出惨叫声的地方聚拢,完全没有注意到同样的变化也发生在他们身后——
“噗!”
“呃?”
一名衙役身体一顿,惊讶地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上突然出现了一只手掌。
“啊啊——”
手掌消失,带出一串鲜血,他的心脏就这样被贯穿!
“怎么回事?”
“有人袭击!抄家伙!”
“家伙没带啊——啊!”
“救命!救——”
衙役们乱成了一锅粥,几个黑影在他们之间穿梭,所到之处,都有人倒下!
“把灯笼点上!”
一声浑厚的喊叫似从天而降,巨大的铁铲挥过,瞬间将一个黑影斩成两截。
“啊——先生?”
“快去点灯!不要乱跑!”
那领头的埋尸人下令,可此时衙役们早已作鸟兽散,哪里还能理会他的命令?
衙役们以为是尸体起了变化,只要撒腿狂奔就能逃过一劫,可他们哪里知道自己没有它们快?
惨叫声此起彼伏,埋尸人向着他们逃窜的方向——回城的方向奔去。
月亮终于出来了,埋尸人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光亮仔细辨认尸体的位置。
看见了!
五十步开外,有两个跑动姿势极其怪异的身影。它们一个似乎折断了腰椎,用两条腿拖着瘫软的上身一路狂奔。而另一个则四肢着地,像狼狗一样追逐着前方的“猎物”。
他没有犹豫,将铁铲高举,向着四肢着地的尸体掷去!
巨大的铁铲划出破风声,正插入那尸体的腰腹。他没有停下脚步,用手将铁铲拔出,又投向另一具行尸,将它戳倒在地。
埋尸人再拔出铁铲,举目四望,只见四下无人,惨叫声也越来越远。
他知道自己赶不上,只能拖着两具尸体往回走。
回到一地狼藉的埋尸坑旁,他清点了一下尸体的数目。
少了三具。
埋尸人慢慢起身,向江都的方向眺望,手握成拳。
……
三更之后,丰德楼内又忙碌起来。
与白天不同的是,晚上忙碌的只有掌柜周实一个人。他接待的也不是活人,而是阴魂。
在阴气附体的人眼中,客栈内十分热闹,每张桌子边都坐满了人。
其中一桌的人最是古怪,他们都穿着劳动阶层标志性的小褂,但却浑身湿漉漉的,似乎要滴下水来。但那些挂在衣服上的水珠一旦低落,就会立刻消失不见。
周实端着几碗阴酒,送到那一桌,听见他们的谈话:
“真够倒霉的,那是一阵什么怪风?”
“唉,老是听别人讲江心有时会起怪风,这回让我们碰上了。”
“我还准备跑完这趟去娶媳妇呢……唉!”
周实心想:看来这几位都是在江里淹死的,难怪浑身都是水……
这时,他看见莫老在抬手招呼他,于是走到柜台前,听莫老有什么吩咐。
“喂,你去问问他们的船上载的是什么,在哪翻的。”
“问这个干嘛?”
“让你去你就去。”
他哪里敢和莫老唱反调,只好端着一碗阴酒,向那一桌“淹死鬼”走去。
三言两语,周实成功和那几位船伙计打成了一片,问出了实情——
这一伙人都是跑船的伙计,几日前载着一船货从上流的丰城出发,将货物运到涓州。
可昨天在江心行驶时,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还下起了雨。虽然他们极力控制船只,但奈何那一阵风太大,把他们的船整个掀翻。那个河段水流又急,就算船上的伙计个个都是好水性也没能幸存,全在这儿了。
听着伙计们一口一个“妖风”“怪风”的,周实心里却有不同的看法。
那阵强风很可能是江上突发的强对流天气,它连现代的轮船都能掀翻,何况是一条小小的木船?
而那一船的货物,他们倒也不遮着掩着,直接说了出来——
是蜀地运往涓州分柜的现银!
足足上万两!
周实回到柜台,向莫老如实汇报。
“呵呵,你看,这生意不就来了吗?”
周实心里一凉,不会是让他去江里捞吧?
“呃,莫老,我不会游泳……”
莫老舒舒服服地抽了口烟,道:“就算你会游泳,也抵挡不住大江之中的水流。”
“那您的意思是……”
“行内的事,就得让内行来干。”
周实点点头,他心里对阴魂客栈这个无底洞的资金来源有了点认识。
卯时三刻,没有阴魂留下。周实不知道该庆幸还是叹息。
他和莫老回到房间,莫老一头钻进暗室补觉,他则坐在炕上练了一会儿《碑手》,才在炕上小憩。
经过这些日子的修炼,周实发现,按照《碑手》上的记载运转内力后再睡可以极大地提高睡眠的效率。眯上一个时辰,就像睡了一宿一样,醒来时精力充沛。
可惜他连一个时辰的睡眠都很难有,大约一个钟头多一刻钟后,刘小四就端着热水来叫他起床了。
下午,一大早就出门的阿贵回来了,还带回十来个人。
有道是三条腿的猪不好找,两条腿的厨子遍地都是。这个时代没有烹饪学校,没有厨师资格证,只要抡得动大勺、能把菜烧熟的,都能管自己叫厨子,可以说毫无门槛。
丰德楼可是江都名楼,阿贵打着这旗号,自然不愁招不到人。但招来的人本领如何可就另当别论了。
周实好说歹说,终于请动了陈大有,让他出题来考验这几位“应聘者”。
陈师傅出的题目在周实看来十分简单,就是一个炒米,一个炒白菜。
“陈师傅,这个题目会不会有点……”
“怎么?那您来出题,我不管了。”
“别,陈师傅,我这不是向您请教吗?这炒米和炒白菜怎么能看出厨子的水平呢?”
陈大有有些得意地说:“这炒米,就是看翻勺的功夫。我跟着师父学厨那会儿,就是拿生米练翻勺,不加一滴油,不用锅铲,全靠翻勺来把米炒熟、炒透。谁要是把米炒得有黄有白,或者越炒越少,那就是个外行!”
“哦……那炒白菜呢?”
“您可别以为这白菜便宜就是好做,这里头也有门道。白菜一沾盐就出水,一出水就瓤,不脆,很难把控。要把白菜炒得脆生,清爽,没有个三五年的功夫根本下不来!”
周实点点头,心说这厨房里的门道确实多,又想起了莫老说过的话:行内的事,就得让内行来干。
第三十五章 再上门
不得不说,陈大有的考题出得还真巧妙,在第一关炒米就淘汰了一半——一个把米撒了一灶台,被周实直接拉下;一个颠了几下勺就抬不起手来了;还有三个看上去似乎会一点厨,但炒出来的米有的焦黑,有的不熟,都被无情地淘汰。
只有八个人角逐下一轮。很快,八盘炒白菜就摆在了周实面前。
“掌柜的,您先请?”陈大有态度不错,让周实先尝。
“我哪能尝出好坏,还是您来吧。”周实也谦让了一下,给足了陈师傅面子。
陈大有拿筷子,蜻蜓点水般依次在每盘白菜上叨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品尝。
“这个,盐少了,没口。这个,水尿巴汤的,你是炒啊还是煮啊?这个,没熟,这个,太老,都蔫了……这个——嗯?”
陈师傅在最后一盘白菜上顿了顿,嘴里细细嚼了两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实见状,让阿贵去拿两副筷子,两人也在最后一盘白菜上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
“咦?”
嚼了两下,周实皱起了眉头,这白菜炒得真是……
脆、嫩,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鲜味,一股烟熏火燎的香味。
“厉害!”一旁的阿贵忍不住赞叹道。
“这是谁做的?”陈师傅拿筷子指着那盘炒白菜问道。
在灶台前站成一排的应聘者中,一个看上去最年轻的小伙子举起了手。
这小伙子看着二十岁左右,稚气未脱,刘海略长,几乎遮住了眼睛。他穿着整洁的外衣,和其他只穿着小褂的应聘者形成鲜明的对比。
“你只放了盐?”陈大有走到小伙跟前,说道。
小伙从容地点点头。
“以前学过厨?”
小伙稍稍迟疑了一下,还是点头。
陈大有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扭过头,对周实说:
“掌柜的,咱们捡着宝了嘿!”
周实走到小伙子跟前,发现对方比自己矮了将近一个头。他和蔼地问道:
“小伙子,你叫什么?”
小伙低着头,小声回答:
“薛安。”
“薛安,你可愿意在我们丰德楼干?不瞒你说,我请你们不是给前堂的客人做菜的,而是给码头跑船的做饭食的,这活可不轻松。你能扛得住吗?”
周实这么问不是没有道理的。他看薛安的身子骨实在单薄,而且外表比较讲究,不像是干苦力活的,所以才这么确认一番。
薛安点头。
“好。”
周实拍拍手,又留下了三位陈师傅评价比较高的。这次丰德楼总共招了四个厨子,专门供应码头。
他本想让薛安来当码头饭食的掌勺,但看他那羞涩的模样,不大放心让他管人,所以只好让陈师傅兼管。
厨子有了,还差几个新的小工,周实吩咐阿贵明天再去找。
看看时间,差不多是午饭的点了。他又吩咐几个新师傅在后厨旁观,一来是熟悉熟悉后厨,免得明天抓瞎。二来是让他们看看陈师傅的手艺,免得以后有人不服管。
陈师傅仗着自己的好手艺,有些刚愎自用,容不得别人质疑。所以周实为了保证后厨的和谐,将供应前堂的和供应码头的分成两个班子,名义上让陈大有主管,都是为了照顾他的面子。
周实回到柜台后坐下,看着店里陆陆续续上人,小四和阿贵传菜,忙得不亦乐乎。而他自己只要在老主顾上门时迎接一下就行。
这一边,他刚刚结完一桌的账,一转身,就看见一个驼背男子袖着手,在门口东张西望。
此人全身上下都是黑色,脸上还贴着膏药。加上神情猥琐,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这位客官,你找谁?”周实嘴上客气,心里却料定这人不是来吃饭的。
“嘿嘿,这儿,是丰德楼吧?”
周实皱起眉头,心说这门口那么大一块招牌上写着呢,你不会自己看?
“这就是丰德楼,请问你有什么事?”
男子嘿嘿地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顶头写着两个大字:欠条。
“是你们东家让我上这儿来的。”
周实心里一凉。
“你们东家在我们怡春苑欠了钱,让我拿着欠条到柜上支钱来。”
完犊子,这犊子果然在外头惹祸了。
周实拿过欠条,仔细阅读。
“今江都丰德楼东家朱本善欠怡春苑贰拾伍两整……”
朱本善,是丰德楼的二东家。
“怡春苑……看来这该死的玩意儿是跑去嫖了,结果钱没带够……不,也许是本来就没打算给钱,结果被人抓包了。我说这男子眼熟呢,原来是怡春苑的龟公。”
这个败家玩意儿,还要把丰德楼的名字写上,嫌不够丢人是吧?
周实把欠条交还给龟公,道:
“你后天来吧,现在店里忙着呢。”
龟公连忙笑道:“别啊,请问您是?”
“掌柜。”
“哦,失敬失敬。掌柜的,你们东家可在我们那儿等候着呢,咱不能让少爷等着急了是不是?”
原来是把人给扣了……
“你看,我们店里在营业,我一时半会儿走不开啊。”
“不劳您大驾,只要您把钱给我,我这就把欠条撕了,再回去请少爷好好吃一顿酒,天黑前他保准回来。”
不好说,你要让他喝高了,没准借着兴头继续嫖呢,那就不知道要欠下多少账了。
周实心中明白,他刚刚给新来的师傅一人一两的定金,现下柜上的钱本就不多,要是再拿出二十五两,那明天怎么采买?
此时阿贵见掌柜被来路不明的人缠住,也凑了上来,问道:“这位客官,怎么回事?”
龟公以为阿贵是个跑堂的,本不屑于和他说话。但他又见这伙计长得端正,觉得这不是个寻常伙计,在店里应当也说得上话,于是拿出笑脸来说道:
“没什么,你们少东家在我们那儿打了欠条,掌柜的正要给我支钱呢。”
“真的?欠条让我看看。”
阿贵原以为这是个来敲诈的泼皮无赖,但欠条上白纸黑字写着二东家的名,画着二东家的手印。
“掌柜的,这……”
周实示意他退下,对龟公说道:“我亲自去一趟。”
龟公不以为意,笑道:“掌柜的,不是说了不劳您大驾吗,您把钱给我便是。”
“钱,没有。”
龟公把脸一拉,道:“我说掌柜的,你这样可就不好看了。”
“我得先去见着人,才能给钱。”
龟公冷笑道:“呵,开窑子的土匪我没见过,开酒楼的无赖我倒是见着了!你们东家欠了账,你这掌柜的来抵赖,怎么?丰德楼连嫖都要赊账?”
阿贵见他声音越来越高,吸引了店内客人的注意,连忙阻拦。但龟公不依不饶,嘴里骂骂咧咧,说的话越来越难听。
周实这会儿心里冒火,手指攥得嘎吱响,让阿贵退下。
可阿贵看掌柜这副模样,好像要和龟公打起来,那可就不是丢人这么简单了!所以说什么都要拦在他和龟公之间。
周实没奈何,只好低声说道:“我认识你们东家!”
这一句话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结果另外两人都是一愣。
“掌柜的,这……”
“阿贵,你回去照顾店里。你这龟公听好,我与你东家是相识,先带我去见你们东家,我自有计较!若你敢有半个不字,我就请你吃一顿拳头,保证让你的脸上张灯结彩!”
这龟公本就是无赖出身,欺软怕硬的主儿。他以为周实一个掌柜,算个体面人,所以才可劲地逼他。没想到此人面露凶光,似乎真的要教训他!
他软了下来,答应带路。
“阿贵,等我回来。”
阿贵似乎重新建立了对掌柜的认识,看着他跟着龟公远去。
“嘿、嘿!”店里两个老主顾招呼他,道,“你们掌柜,真的认识怡春苑的东家?”
阿贵连忙拿好话和酒菜来堵他们的嘴。
周实跟着龟公离开丰德园时,一路人马也盯上了他们。
“大人,他们出来了!”
“小心跟上,别让他们发现。”
第三十六章 苑后藏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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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金牌捕快,赵璇
“不许转头,只管继续走。”
他只好硬着头皮向前走,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用利器威胁自己的是什么人。
“个子不高,戴着帽子,声音又嘶哑,分不清男女……”
“听好,你回去之后,上二楼的雅间,别让伙计进来,然后把窗户打开。听明白就点头。”
周实幅度很小地点了两下脑袋。
“别跟我耍滑头,我现在能拿刀抵着你的腰子,晚上就能拿刀取了你的脑袋!”
腰上的刺痛突然消失,周实又走了两步,才回头四望。
两旁的路人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从他身边擦过。哪里还有那神秘人物的影子?
“这两天不仅晚上见鬼,白天也能见鬼……
“那人能悄无声息地近身,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看来是个高手。不过他并没有取我性命,还要在我的地盘约见,显然不是怕大路上杀人太惹眼,而是真的要和我商量什么……”
周实一边想一边走,一进丰德楼,就叮嘱刘小四道:
“我用一下雅间,别让人来打扰。”
刘小四虽然不知道掌柜要干什么,但还是答应下来。
周实带着铁算盘和账本走进二楼的雅间,把窗户打开,想了想,还是把算盘放在桌上,把账本在旁边摊开。
“现在天色正亮,铁算盘放在衣服里太不自然,肯定会被那位高手察觉,不如大大方方地放在桌上,只当是我在算账。”
“掌柜的真是忙啊,这会儿功法还要打算盘。”
周实大惊,回过身来,只见方才还空空荡荡的板凳上多了一个人!
他怎么进来的?从窗户?可这里是二楼,而且底下就是人来人往的街道……周实一点都没察觉!
那人作一般市民打扮,戴着一顶帽子,把一只脚大大咧咧地放在板凳上。
此人虽然举止粗鲁,但面庞却是相当清秀,可称得上明眸皓齿。
女的?
“你就是丰德楼掌柜,没错吧?”
“我是。请问您是……”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金色的令牌,周实心里一凉。
“刑部金牌捕快,赵璇。”
金牌捕快!
怎么回事?许保财的事被官府发现了?
“冷静,冷静……许保财虽然富甲一方,但他的死亡尚不足以惊动刑部,应该不是为他来的……”
但如果官府发现事情涉及妖物,那可就不好说了!
周实正在头脑风暴的时候,赵璇不慌不忙地发话了:
“你别怕,我只是问你几件事情,只要你如实回答,我就不会为难你。”
周实尽量摆出波澜不惊的样子。“您请问,草民不敢隐瞒。”
可是赵璇的第一个问题就让他呛了一口:
“你刚才和怡春苑的东家谈了些什么?”
她是从什么时候盯上的?
“没什么……说来有些丢人,是我们丰德楼的东家欠了钱,被他们扣了,我是去赎人的。”
“赎出来了?”
“……嗯。”
“哦?”赵璇向后靠在墙上,那神情就像拿住了耗子的猫,“你们丰德楼前些日子才被债主堵了一回门,这两天又盘算着把生意做到码头去,哪里能拿得出二十五两银子?”
她的消息好灵通……
“咳咳,确实拿不出,所以我央求怡春苑的东家,请她先行放人,我下回再把钱补上。”
“呵呵,俗话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怡春苑的老婊子倒是很讲人情嘛,见不着钱就答应放人?”
周实心想,万万不能把胡老太委托自己的事说出来,万一这金牌捕快再回去调查一番,查出了许保财的事,他自己也要倒霉!
“不怕您笑话,我和那怡春苑的胡老太还有些交情,所以她才……”
“一个酒楼掌柜,和一个青楼老鸨有交情?你不是在骗我吧?”
“草民岂敢……”
“你不敢骗我,却敢骗那胡老太,说你是刑部金牌捕快?我在刑部干了四年,怎么不记得‘铁手腕’余长仁长你这副模样啊?”
赵璇的话如同一个霹雳,炸在周实耳边,几道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她怎么知道的?
“我只当她善于推理,消息灵通,能发现我和胡老太有过交涉,能分析出丰德楼的财务状况,可她连我冒充余长仁的事都知道……难道刚才我和胡老太说话的时候,她在外面偷听?
“不可能啊,除非胡老太的幻术失灵了……”
赵璇靠在墙上,一张俏脸满是得意,似乎在欣赏周实六神无主的样子。
“你以为,我没法掌握同僚的行踪?两只狐狸精的幻术就能把我蒙了?别摆出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怡春苑里头那么香,瞎鼻子也能被熏得打喷嚏。”
赵璇摇头晃脑地说道:“前天,你扮成阔少,到怡春苑里调查许保财死亡一事——别反驳,你们走马客就是干这个的。在四楼,你和胡老太打了起来,最后被怡春苑的头牌,八成也是胡老太的亲人救下,然后冒充余长仁吓唬胡来太不许纠缠,对不对?”
周实辩无可辩,在他的眼里,那一脸坏笑的小姑娘就如同自己曾经扮演的过的阴曹判官一样,无所不知。
“赵大人,真是,明察秋毫……”
“别,别夸我。”赵璇突然抬起手打断他的话,又用手按住声带,模仿男子的声音说道,“‘嫌我给的少?这瘦得都没人形了,看着就败兴!’”
这一下堪称致命一击,周实只觉得腿脚松软,连忙扶住桌角。
“你是,那天那个……”
“你看不上眼的欢欢,没错。”
靠!这天杀的小丫头!
难怪她对怡春苑发生的事了如指掌,原来是早就打入了内部!
卧底!
赵璇得意洋洋地说:“怎样,你还有什么谎话,一口气撒出来吧。”
周实差点给她跪下,连忙拱手道:“草民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原以为,金牌捕快是刑部遴选出的高手,像余长仁、马家湘那样。但他却忽略了一点,金牌捕快不仅要能缉捕,更要善推理!赵璇就是个绝好的例子!
“服气了?”赵璇见周实再没有话说,像个小孩子一样叉起了腰,说道,“那你就听着吧。我这次来不是抓你的,而是要委托你的。”
委托?
周实一愣,又来?
赵璇收敛了得意的神色,严肃地说道:“据我的推断,怡春苑四十六具尸体一案,应当是阴门中人所为!而且是阴门中掌握了炼尸之法的妖人!”
第三十八章 新的委托
赶尸之法!
周实心中一震,立刻回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电影和小说。
“赵大人何出此言?”
赵璇沉声说道:“怡春苑事发后,我安排人去分批处理埋在后院的尸体。
“原计划是分批运到城外,然后集中埋葬。这样做一是避免让百姓恐慌,二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以防始作俑者听到风声逃跑。
“结果去了十五个,回来了五个。就这五个人还被吓破了胆,在自家床底下躲了一天,话都不会说了。”
“那其他十个……”
“在城外发现了他们的尸体,相隔很远,在埋尸地点和江都城之间,而且身上的伤口相当可怕。他们显然是在逃跑过程中遇害的。最重要的是……”赵璇呼出一口气,面不改色地说,“尸体少了两具。”
“所以您的判断是,尸体杀死了他们?可为什么不是有人杀了他们,然后偷走了尸体?”周实还是没搞懂赵璇的逻辑。
“原因有二。第一,在现场和江都城之间还发现了不少被严重破坏的腐烂尸体,和衙役的尸体混在一起。从脚印分析,这些老尸确实是从埋尸坑那里跑来的。第二,埋尸人不知所踪。”
“也许是吓得躲起来了呢?”
赵璇耸耸肩,道:“这埋尸人是我花了老大工夫找来的老手,这点小场面不大可能吓着他。相反,他的嫌疑最大。”
埋尸人也是阴门中人,能接触到操纵尸体的邪术似乎也说得过去……
“呃,那您想委托我什么事呢?”
“帮我留意阴门中的动静,摸清哪些人可能掌握赶尸之术。最好能查到那埋尸人现在在哪。”
周实犯难了:“这怎么查?”
“放心,如果我想得不错,他过两天可能会自己找上门来。”赵璇高深莫测地笑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我不会让你白干的,来,收着这个。”
周实定睛一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是一个五十两的银元宝!
“哎呦喝,不合适不合适,这点小事还要您破费——”他欢欢喜喜地把银元宝拿起来,一摸,笑容就僵了,“赵大人,这个……是官银啊?”
赵璇笑道:“不错吧?绝对不缺斤少两。你每提供一条有用的线索,我就给你一个元宝,这么好的买卖不比开酒楼强?”
周实冷笑了两下,明白了她的用意。
官银是官府铸造的银子,上面打有特殊的标记,只有官方能使用。赵璇给的官银当然不会缺斤短两,甚至亮得和镜子一样,但周实也不敢拿它出去花。
民间使用官银,和私自重铸官银,都是重罪!
赵璇的意思很明确:我不会亏待你,你也别跟我耍心眼,收了好处就老老实实办事。如果你知情不报,或者沆瀣一气,我有的是办法弄你。
周实毕竟也是阴门中人,相比和官府,当然是和那罪魁祸首的关系更近。她防一手也是对的。
就算知道她的意图,周实也不敢不收。他大大方方地把银子收进袖子,感觉好像在自己的脖子上套了个绞索。
“多谢赵大人,周某但当竭力。不过我得了消息该怎么联系您?”
“这个简单。你想找我的时候,就在这丰德楼的门口放一个笤帚。如果事情紧急就放在右边,事情不急就放在左边,我的人看见了就会通知我。”
周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
“明白了。”
“嗯,我那边还有事,不打扰了。”
周实条件反射地客气了一句:“您不喝点茶再走?”
赵璇摆摆手,说:“我不爱喝茶,先走一步。”
“我们这儿不仅有茶,还有饮子、酒酿……”
“饮子?”赵璇一听,立刻坐回板凳上,“甜的吗?”
周实一愣,回答道:“有甜的。”
“那我要一碗,不,三碗甜的!”
“得嘞——”
周实掀帘而出,叹了口气。
“这全是肌肉记忆啊……”
他让小四去后厨要三碗莲子红枣汤,只说是自己要喝。
不一会儿,小四端着三碗汤回来了,周实接过盘子,再次嘱咐他不要让人来打扰,同时问了一句:
“少东家回来了吗?”
“呃,还没有。”
“阿贵呢?”
“他说要去码头探探路子,顺便把菜刀、锅子备齐。”
周实点点头,让阿贵去码头是他的主意,所以没有多问。
回到雅间,赵璇的双手正轻拍着桌面,那双眼睛一见甜汤就发出光来。
“您的甜汤。”
“谢谢!”
三碗甜汤很快见底,赵璇意犹未尽地用勺子刮着碗底,试图再挖出一勺。
“唉……掌柜的,结账。”
她不甘心地把碗放下,从兜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这甜汤本来就是拿来送给客人解腻的,哪还能受钱?何况这银子够在丰德楼摆上几桌了!
周实连忙阻拦:“用不了这么多!”
赵璇摆摆手,道:“用不了的就给我存在柜上,下次我再来。”
她向后挪了一下,让膝盖离开桌子,保持着坐姿腾空跃起,落到窗户外面。
周实立刻上前,趴在窗户向下看。只见人来人往,哪里有那一头栽下去的女孩的影子?
好厉害的轻功!
他回头看看三只空碗和桌上的银子,叹了口气,收了银子和账本,下楼让小四上来收拾。
此时天近黄昏,客人们陆陆续续地结账离开,新来的四个厨子走进前堂,和掌柜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周实的目光集中在那个最年轻的、名叫薛安的厨师身上。他的手艺确实了不得,让他做码头的饭食真是有些屈才了……让他先做一阵,看看能不能上大灶。
送走最后一桌客人,阿贵也回来了。
“都安排好了?”
“是的。”阿贵把身上的包袱放在椅子上,气喘吁吁地说,“这是新的家伙什,请您验一验。后厨的灶也垒好了,小工也找好了,明天一早就能上灶。”
“好,好。”周实看着阿贵通红的脸,想起他已经将近两个月没拿到工钱,心里不仅愧疚。
“只要把码头这条路子打通,丰德楼就能起死回生……”
说来也真有意思,周实作为一个穿越者,本来只想着扮演好周大掌柜的角色别穿帮,把开在丰德楼的阴魂客栈打理好,从铁算盘中找到救自己命的法子。
可没想到,经过几天的忙碌,周实一边算死人账,一边算活人账,让多少阴魂瞑目,让多少活人开颜。虽然辛苦,危险,但周实心中的成就感也是巨大的。
他慢慢把这两份工作和自己的生活绑在一起。
“这就是打拼事业的感觉啊……”周实苦笑一下,心想只要自己能活下来,倒是不介意一直留在这个世界,做这丰德楼的大掌柜。
“诶,你怎么还在这里?我不是让你走吗?”
一声大吼把他从思绪中拉出,这个声音在这副身体的记忆中,简直就和半夜鬼叫门没有区别!
第三十九章 酒壮怂人胆
“二东家!”
阿贵喊了一声,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迎上去。
“二东家,您可算回来了!”
“咳,去,让后厨给我炒几个菜上来,再开坛子好酒!”
“呃,陈师傅可能已经休息了……”
“他敢!去告诉他,要是我吃不上口热乎的,嘿!他也别想吃丰德楼这口饭!”
周实眯起眼睛,冷冷地打量正在耍疯的朱本善。
此人年方二十,原本应当是男儿求取功名、成家立业的年纪,但偏偏染上一身坏毛病,全然没有一点当家做主的样子。
此时,他也看见了站在柜台后的周实。
他把拦在面前的阿贵一把推开,上前一步,指着周实的鼻子就骂:“我说怎么进来就闻到一股骚气,合着是撵出去的狗又跑回来了!”
“二东家,你听我说,周掌柜他是……”阿贵又拦在两人中间,想要打个圆场,但又被他推开。
“直娘贼!要不是你贪了柜上的钱,我哪里会被人扣住!你快收拾包袱滚,否则小心我去告官,让你吃几天牢饭再说!”
刺鼻的酒味让周实皱起了眉头,这朱本善虽然平时就没个人样,但也不至于像他哥哥一样恨。看来是酒还没醒透。
周实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心里反而没有一丝波澜。他直接无视那根指着自己的食指,对阿贵说:“扶二东家回去休息。”
“诶!二东家,来,您这边走……”
“别拦我!那贪我祖产的贼,我非教训他一顿不可!”
朱本善骂骂咧咧地被阿贵带出前堂。过了一会儿,阿贵回来了,对周实讪笑着说:
“掌柜的,你看这……”
他心里明白,丰德楼正处在生死攸关的时候,全靠着周实才能支撑下去。他生怕掌柜被二东家这么一骂,一赌气,撂挑子回乡下。那丰德楼可就真的气数将尽了。
“喝大了,没事,我明天再和他计较。”周实摆手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明天的事。”
朱本善那点从市井无赖那儿学来的花花肠子,哪里能瞒得过两世为人的周实?他一眼就看出来,那小混蛋知道自己被青楼扣下是件多么丢人的事,所以不敢和掌柜对峙,装作酒疯还没过去蒙混过关。
“明天再教育他,要是他现在发起疯来,怕是要耽误晚上客栈开张。”
周实和阿贵一起把明天营业的细节又讨论了一遍,又把账算清楚。末了,周实用商量的口吻对阿贵说:
“以后你出去采买、商谈,把刘小四也带上吧。”
阿贵疑惑地说:“带他干什么?我一个人就够。”
“让他和你学学,我来抽空教他认字算数。这小家伙挺能干,人也老实,又在我们这儿干了好几年,不能一辈子跑堂啊。”
“嗯……我倒是无所谓,别耽误了店里的生意就好。”
“不会,不是新找了几个伙计吗?跑堂肯定有人干。”周实又补上一句,“不会你找来的人连端菜都不会吧?”
阿贵笑道:“那哪能啊。也好,以后我算是有个帮手了。”
之前周实一直惦记着给小四升职加薪,但苦于那小子呆头呆脑的,又不识字,干不了别的活。所以请阿贵当他的老师。
“刘小四倒是不笨,人又勤快,只要能学到阿贵的一半,在别的酒楼都能当个大伙计。”
周实和阿贵商量好后,阿贵先去休息,周实则在柜台看了一会儿账本,等听到打更声后才去后院,挨屋确认大家都睡熟了。
之后,他回到房间,给密室里的莫老报了个信,说一切准备就绪。
夜半三更,阴魂上座。
今晚的客栈倒是冷清了一些,除了翻船的几位外就只有两桌阴魂。
翻船的几位老哥倒是开朗,周实趁机向他们问了一些船上的事。毕竟马上要做码头的生意,了解一些总有好处。
“这条大江,最险要的就是三峡,就算是我们这帮老船巴,在那峡谷里也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过那峡谷两边的山可真是好看,我以前也去过北方,但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山……”
其中最年长的一位相当健谈,他虽然不识字,说不出什么文雅的词汇,但听他的描述,周实就觉得那雄奇的河山就在眼前。
“我们跑船的,其实不怕下雨,就怕太阳。那天上一片云都没有,太阳赤剌剌地照下来,江水就像要烧开了一样热。有的愣头青不知道太阳的可怖,在船上能被晒昏头,落到水里淹死……”
他讲得是眉飞色舞,周围的船伙计也时时应和几声,相当热闹。
最后,老船夫长叹一口气:“唉,以前就觉得跑船辛苦,想着什么时候攒够了钱回老家娶个媳妇。现在死了,反而想再跑一次船,再看看那好看的山……”
众人无不慨叹。周实开口道:
“您几位就落在河中,与江水化为一体,不是想去哪看就去哪看吗?还能一路到达东海,去龙宫里头坐坐哩!”
听他这么一说,几个船伙计都乐了,又喝了不少阴酒。
上回阮魂雄送来的阴酒快要见底,好在他们自己做的阴酒马上就能开坛了。
卯时三刻,莫老吆喝一声,阴魂们纷纷穿过门板离去。
留下的是一个身着长衫的瘦高男子。
在莫老的示意下,周实坐在他身旁,和气地说:
“这位客官,你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那男子好像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什么人?这是哪?”
“客官,这里是阴魂客栈,我是这里的掌柜,姓周。”
“阴魂,难道……我死了?”
周实自信地点点头。
“这……”那男子咬着嘴唇,似乎小声骂了一句,“唉,我这事儿还没办完呢,怎么偏偏现在……唉!”
周实见这位客人似乎心有不甘,连忙说道:“您放心,有什么事情,我替你去办就是。我们走马客就是干这个的。”
“你帮我……”男子想了想,说,“只能这么办了,这样,你得去……”
“稍等,稍等。”积累了一点经验的周实笑着摆手说道,“您得先告诉我,您是怎么死的,死前都干了什么。”
男子警惕地说:“这个有必要吗?”
“有。”
“这……是这样,我记得我是在屋子里给人抄书……”
第四十章 秀才之死
这名男子今年三十二,在私塾读过书,中了个秀才之后就再没有进举,只能在老家乡下做个教书先生,日子过的倒也惬意。
今年年初,秀才搬到江都城居住。他写得一手好字,就在城西租了个小房子,靠给人抄书、写信过活。
虽说大梁朝的印刷技术已经相当发达,但是手抄毕竟能保证字体的精美,收藏起来也比较有面子。
三天前,他刚刚接了个大活,时间又紧,只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日没夜地抄,终于在昨天晚上抄完。
他松了口气,原本打算今天一早就把抄好的书交给雇主,结果就在他懒腰的时候,突然脑后一痛、一凉,就倒在地上失去了直觉。
“唔……”
周实听完,先用现代人的视角分析了一下。
废寝忘食地工作了三天,很难让人不往猝死那方面想……
“报一下你的生辰八字。”
他把秀才的生辰代入寿数算法,在铁算盘上拨了一阵。
余寿三十一……阳寿未尽,看来确实是非自然死亡。
“你有何心愿未了?”
秀才想了一会儿,说:“我好不容易抄完的书还没有交付,能不能麻烦您去一趟我的住处,把书交给我的雇主?”
这家伙真敬业……
“我和他约定好,抄这一本书给十两银子,请您把钱拿到,交给我在乡下的母亲。”
抄一本书就给十两银子?周实心中疑惑,这个行业这么赚钱的吗?
“没问题。”
“那就拜托您了。”
周实等了一会儿,发现他居然没有想弄清自己死因的意思。
“唉,你不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呃?”秀才一愣,“那当然好,当然好。”
这家伙有点奇怪啊……一般的冤魂最想知道的不就是自己的死法吗?这家伙怎么这么豁达?
虽然心里起了疑虑,但周实并没有表现在脸上,问清了秀才的住处后,就送他离开客栈。
“莫老,刚才那家伙有点不对劲。”
莫老虽然只是坐在柜台后抽烟,但是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在柜台边敲敲烟锅,慢悠悠地说:“他并不好奇自己的死因,对吧?”
“是的……您不是说,卯时三刻仍不肯离开的阴魂多是因为死得不明不白,一口怨气无法消散,才会滞留阳间的吗?这位压根不在乎自己的死法啊?”
“简单,那就说明他是因为别的原因无法进入轮回。”
“别的原因?你是指他的母亲?”周实回忆了一下,在他短暂的走马生涯中,也见过不少因为无法放下家人而暂时留在阳间的。不过它们在客栈里喝了几顿酒,和周围的阴魂聊聊天,最多让周实给它们开导一番也就看开了,怎么会到了卯时三刻还无法散去,那怨气得有多重?
“说明他孝顺。”莫老耸耸肩,由于他那颗硕大到畸形的头颅,这个动作更像是缩了缩脖子。
周实找莫老求助,当然是希望他以自己丰富的经验见识来指点迷津,结果他只是绕圈子,当然不能让周实满意。
“莫老,您老人家见多识广,您觉得这秀才心里会不会有鬼?”
莫老吐出一口烟,拿烟杆对着店里比划了一下,说:“何止是他心里,你看这屋子里头,到处都是鬼。”
“您别消遣我了……”
“呵呵,你也真是不经逗。”莫老笑道,“我确实有些揣测。”
看着一脸期待的周实,他话锋一转:“但也只是猜测。要说阴魂的事,我当然比你在行,;但若是活人的事,你这个大掌柜不比我知道的多?我是怕干扰你的思路,所以才不说的。”
周实不满地叹了口气,回头去收拾店面了。
“对了,莫老,昨天有个叫赵璇的金牌捕快来找我……”
周实忙了一整天,这时候才有机会把怡春苑地下发现尸体、尸体伤人、赵璇怀疑是赶尸人所为的事告诉莫老。
莫老听罢,缓缓说道:
“这个叫赵璇的捕快确实厉害,不过她让你寻找线索,真是找错人了。”
“啊?”周实不明所以。
“赶尸,以前叫移灵,看似是和死人打交道,但其实应当属于蛊门而非阴门。”莫老一边抽烟一边说,“传说赶尸由蚩尤所创,为的是让战死的士兵返回家乡安葬。赶尸人会用秘法驱使尸体行走,将克死他乡的人带回老家,交给亲属。
“驱使尸体,这在外人看来当然邪异,但其实不过是让尸体模仿赶尸人自己的动作行动。据我所知,正统的赶尸人应该没有让尸体和一帮衙役厮杀的能力。”
那么赵璇怀疑的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也不全错,她的怀疑从一开始就明确指向了埋尸人!
“所以应该是阴门中人所为?那个失踪的埋尸人?”
莫老点点头,道:“我也觉得他最可疑。虽然这事发生在江都,作为阴门中人的我们不能不管,但你在调查此事时一定要小心。埋尸人和我们走马客向来不和,万一起了冲突,你怕是要吃亏。”
“呃,埋尸人不也是阴门吗?为什么和我们不和?同行是冤家?”
莫老摇摇头,道:“自古尸鬼不同路,至于原因,我以后再慢慢告诉你。”
你说话非要留一截吗?周实心中不爽,但也不敢表现在脸上。
他们说话的工夫,天色已经微明。周实赶紧扶着莫老回到密室,在炕上运了一下功,倒头就睡。
也就是一个钟头,小四就来喊他了。
“真怀念一天能睡四个小时的岁月……下午再补吧。”
他快速穿好衣服,洗漱一番,一进前堂就看见新来的厨子、小工和跑堂一共十站在阿贵身后等他。
“掌柜的,菜都备齐了,人也到齐了,能开工吗?”
周实遏制住自己讲两句的冲动,说:“开工!”
第一天供应码头,周实的计划是只准备五十人份的饭食,先看看反响。
“起灶!”
小工们立刻动手,开始准备食材。
不得不说,阿贵招来的人确实靠得住。这些小工年纪都不大,但手脚麻利,洗菜、切墩都很熟练。
很快,师傅们也上灶了。四个师傅虽然本事参差不齐,但做大锅菜还是很有一手的。
“多放些盐,口调得重一些。”周实吩咐道。
这是他从翻船的几位船伙计那儿总结出来的。行船是个苦差事,流汗也大,所以船伙计都偏爱重口味的菜。反正江里有的是水。
这时,小四来报:“掌柜的,有人找你。”
“谁?”周实心想,谁会一大早跑来找自己?这离饭点还远着呢。
小四说出那人的身份,周实连忙向前堂跑去,生怕让人家多等。
第四十一章 秀才家的异常
“周掌柜,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钱掌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坐!”
来找周实的不是别人,正是怀月楼的钱德安钱掌柜。
周大掌柜的记忆中,钱德安在江都四大名楼之一的怀月楼当了将近三十年的掌柜,可以说是个老前辈。
周大掌柜刚到江都时,一度沦为乞丐,被丰德楼的老东家收留后才干起了跑堂,最后一路做到大掌柜。这样的出身在孟兴源这样的同行眼中是最低贱的,根本不拿正眼瞧他。
但是钱德安却不同,他曾多次指点刚当上掌柜的周实,在丰德楼衰落时甚至在自家怀月楼里为丰德楼打广告,帮助丰德楼重回江都名楼行列。两人私交甚密,可以说亦师亦友。
这位已经长出白发,开始发福的中年人爽朗地笑着,和周实一起坐下。
“钱掌柜,您来找我有什么吩咐?”
“哎呦,你瞧你说的,来看看你都不行啊?”
“行,行!小四,沏茶!”
钱德安和周实寒暄了几句,拿了茶水,压低声音说道:
“周掌柜,咱俩这么熟,我就不和你兜圈子了。我听说你被少东家赶了出去,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实苦着脸,说:“唉,是这样的……”
他把老东家去世,少东家着急要分家产,以周大掌柜藏私为借口将他赶了出去,结果丰德楼被债主堵门,又把乡下的他请回来救火的事说了一遍。
钱德安大怒道:“这两个败家子,欺人太甚!他们人呢?我得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作为江都有名的老掌柜,钱德安和丰德楼的老东家是一辈的,当然有资格教训两个少东家。
讲到这里,周实想起来了,把小四叫来问道:
“二东家起了吗?”
“呃……”小四露出为难的样子,支支吾吾地说,“我刚才看了一眼,二东家的房间里没人……可能是翻墙跑了。”
这小东西!周实心中烦躁,但是丰德楼现在这么忙,哪里能腾出人手去找?只好先随他去……
“什么!”钱掌柜瞪大了眼睛说道,“周掌柜,你说这小子会跑去哪儿?”
周实苦笑道:“还能是哪,勾栏瓦舍,青楼赌场,无非是这些地方。”
“岂有此理!你等着,我这就放人去找,明天天亮前准把他捆到你面前!”
说罢,他就要走,周实连忙拦住。
“钱掌柜,我们丰德楼已经受了您很多照顾,怎么能让您帮我们处理家事?”
“小实,你千万别和我客气,朱大哥和我拜过把子,他的崽子也是我侄子,我当然要管!先走一步!”
钱德安风风火火地离开,留下周实在原地发愣。
“这钱掌柜,还真是个侠义之士……
“他在怀月楼干了三十多年的掌柜,人脉极广,要想在江都找个人确实算不上困难。
“要是他能把朱本善找到,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他……”
周实晃晃脑袋,驱赶杂念,到后厨视察一番,看着师傅们把饭菜装进桶里,固定在扁担上。
“阿贵,辛苦你了。”
虽然周实本想亲自去码头卖饭食,但一来他昨晚休息不好,经不住晒;二来他本就是眼下丰德楼各大酒楼的话题中心。上个月被赶出丰德楼,昨天又被青楼的龟公找上门来,他要是再玩消失,恐怕会让人说闲话,对丰德楼的名声有损。所以他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阿贵。
“那掌柜的,我走了啊。”
阿贵领着两个新来的伙计和小四,合力挑起扁担出门。
周实让阿贵把小四也带上,让他学学怎么和人打交道。
眼看一行人消失在街角,周实回到店里,把新来的伙计叫出来,交代了一些店里的规矩和注意事项,准备中午营业。
虽说是新来的伙计,但以前八成也干过跑堂的活,怎么传菜、唱菜,基本不需要教,直接上手。
营业状况不错,一楼几乎算是坐满了。但这样只能算挽回了口碑,远远不能填补丰德楼的债务黑洞。
“还是要看码头的情况……”
正午刚过,阿贵就带着人回来了。
“情况如何?”
“很好!”阿贵虽然浑身大汗,但却一脸兴奋,“这一点都不够卖的,那些船伙计都说实惠又好吃!”
他把收来的钱交给掌柜记账,周实点了一下,道:“不错。”
一旁的小四发现掌柜并没有他预想的那么高兴,问道:“怎么,掌柜,这不算大获成功吗?”
周实摇摇头,说道:“这才哪到哪啊……阿贵,码头的管事开了什么条件?”
“十抽一,先交二十两银子的定金。”
“你看,这真是雁过拔毛啊。”
刘小四傻了,他估计是没想到码头的人还要从中抽成。
周实笑道:“跟着你阿贵哥好好学吧,这里头的门道还多着呢!不过万事开头难,今天算是开了个好头,我们明天把准备的饭食翻上一倍,争取把生意做到甲字和丙字泊位。”
之前去码头找许保财的船队时,周实就发现泊位中停泊的船只从甲到丁,越来越破、小,以此推断船伙计的经济状况。
他一开始就把目标瞄准乙字泊位的船,这上头的船夫有点闲钱,有条件吃些好的改善一下,但又不像甲字泊位的船规矩严明,必须留人在船上待命。
周实听完阿贵的汇报,让他们先去休息,自己也回房间一觉睡到饭点。
晚上闭门之后,他交代明天的采买要翻倍,和伙计、厨子讲了今天在码头的营业状况,给他们加油打气。
“丰德楼现在遇上了困难,但有了码头这条线,我们一定能把亏空补上!”
新人和老人一起露出了笑脸,看得出他们对丰德楼的未来也有了信心。
将近子时,周实来到秀才租住的小院,确认四下无人后,才翻墙入内。
“秀才说,这个小院住了四户人家……虽然院子不大,但他一个抄书的能租得起这样的住处,说明业务状况很不错啊。”
有了多次半夜“造访”别人的院子的经历,周实快速摸进了秀才的屋子,脚下没有发出一点响动。
这间屋子是院子里最小的一间,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书案、一个小小的书柜。
周实摸到了桌上的火石,想了想,还是把火折子拿出来,用阴火照明。
这一是防火,二是隐蔽——阴火只有少数阴气重的人才能看到。
幽幽的蓝光之下,周实立刻发现了两个异常——
这屋子里没有尸体!
字纸散落一地,明显有人进来过!
第四十二章 中毒与解毒
怎么回事?
有人报官了?且不说秀才和邻居不熟,平时没有往来,死在屋子里也不大可能被发现。就算是官府的人来查,也会贴个封条吧?
地上散落的纸张太多,范围太广,不像是秀才垂死挣扎中碰掉的。
“应该是有人在他死后进入这里翻箱倒柜地寻找什么,然后带走了他的尸体。”
周实拿着火折子,在室内仔细检查。
“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看来秀才的描述基本上是正确的的,可能是毒或者什么邪术……他一个抄书的,能惹上什么麻烦,以至于别人要来杀他呢?
“因情?看他那副尊容应该不可能……因仇?他平日里深居简出,一向谨慎做人,结不了什么仇啊……因财?他的收入大概只有我的一半不到,他那单‘大活’还没拿到钱呢……嗯?”
秀才之前说,他接了个大活,报酬是十两银子。结果他刚把书抄完,就一命呜呼了!
花十两银子,请他抄一本一个人三天就能抄完的书,实在是太多了。要么是雇主做慈善,要么就是那本书有什么特殊之处!
杀他的人是冲着那本书来的?
周实刚刚想到这里,又发现了另一个疑点。
“秀才是在抄完后就立刻暴毙的,那他刚刚抄好的书不就应该放在……”
他看向空空如也的书案。
“……书案上?那为什么要翻找呢?到底是凶手另有所图,还是单纯地为了混淆视听?”
越想越乱,周实的目光扫过室内,这么小的空间,还能藏什么东西……
突然,他的目光锁定在了地上的一张纸上。
那张纸上写满了秀才工工整整的楷字,但是让周实震惊的是纸角的一个图案——
巴蜀商会的暗号。
他把那张纸拾起来,就着火折子的光亮仔细阅读。
“是一封信的结尾,但只写了些客套话,没有有用的信息……
“这个暗号由四个伪字组成,前两个和许保财给我的一样,是巴蜀商会的意思,后两个不知道是什么含义。不过这封信没有落款,很可能是用暗号来表示写信人。
“这个暗号一般只能在巴蜀商会内部流传,写在这里说明至少收信人能解读这个暗号……是写给巴蜀商会的信?到底是秀才帮别人抄的,还是他自己写的?”
周实来了兴致,他把地上散落的纸张一一捡起,试图依据上下文拼出一封完整的信。
然而,满地的字纸中却没有这封信的上文。
“床底下还没找……”
周实趴到地上,伸手到床下摸索……
“啊!”
伸进床下的胳膊就像被捅了一刀一样,一股剧痛直冲大脑!
周实把手抽回,只见左臂的小臂上赫然出现两个出血点。他想要站起,但眼前突然冒起了金星。
胳膊从火辣辣的烧灼感变成冰冻感,并且开始发麻。
“床底下有东西!有毒!”
他跪在地上向后退,用牙齿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来,把中毒的左臂死死扎紧,防止毒素扩散。
他从铁算盘中取出琥公尊,直接将阴酒泼向床底!
阴酒落地,狰狞的鬼脸升腾起来,在狭窄的屋子里扭曲翻滚,周实也忍受着被阴气侵入体内的痛苦。
果然,受到阴酒的刺激,一个黑影从床下飞出,钻到了书柜后面!速度之快,周实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
麻木感越来越强烈,可能随时都会毙命!
轻拨算珠,手指上缠绕上一道金光。周实甩出金丝钓,勾住书柜,将它拉倒在地,然后又泼出阴酒。
火折子在阴酒散发的阴气重剧烈燃烧,把屋子里照得和白昼一样亮。但是在鬼脸的遮挡之下,那黑影直接扑到州市的脸上,让他没有一点反应的机会!
他这才看清了黑影的真面目——一条尺余长的大蜈蚣!
“啊——”
剧痛传来,好像整张脸皮被人整个剥下一样!
视觉、听觉同时抽离,周实捂着脸跪在地上,似乎已经丧失了反击的能力。
铁算盘中储存的宝贝没有一样能解毒!
但是触觉还在,他依然把琥公尊和火折子死死握在手里!
孤注一掷!
周实把左手的琥公尊直接倒扣在火折子之上!
阴火爆燃,蓝光覆盖了整座屋子!
毒素让他暂时失明,根本看不见屋子里的状况,但大蜈蚣没有发起进一步的攻势。
但是毒素依然威胁着他的生命!
没法子了……
周实将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个白色瓷瓶拧开,把里头的东西倒进嘴里,然后摸索着向门爬去。
视力恢复了一些,他又能看见了,而且身体的麻痹感也减轻了许多。
“果然是解药!”
那个白色小瓷瓶,正是周实用金丝钓从毒师身上盗来的东西!
他不知道白色小瓶中是什么东西,只是猜测是毒药。但是毒师使用的毒都装在黑色瓶子里,为什么又冒出一个白瓶?
颜色,很可能是用来标记装着不同内容的瓶子的。
比如说,在使用一些极端危险,连毒师经过淬炼的身体也无法承受的毒药时,需要给自己服用的解药。
这当然是一场豪赌,如果那瓶子里也是毒药?那还好说,因为山客王壮给周实的那本山经上记载着不少种蜈蚣,在关于解毒方法的记录中都有一句:可以毒攻毒!
如果解药对蜈蚣的毒素无效?但生死之间,周实只能赌上一把。
“嘶——”
刚才的阴火爆炸,对周实的身体也造成了相当的损伤,但对那只蜈蚣也一样!只要是活物,就没有能不被阴气伤到的。
这为他赢得了时间!
周实用模糊的视力,甩出金丝钓,从床底下钩出两张纸,然后拿起书案上的火石使劲碰撞,点燃了灯台!
他把灯台扔向书柜,转身出门,大喊道:“着火了!着火了!”
听到两边的房子里传来动静,他才翻墙逃离。
“起火了!快灭火!”
身后的院子里传来人声,唤醒了附近了居民。
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子从对门的院子里跑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周实。
“喂,你是干什么的?”
坏了!周实在心中暗骂一句,这半夜三更的突然起火,他一个生面孔出现在这里,恐怕会被怀疑成纵火犯!
来不及细想,他从铁算盘中取出一把折扇,一把抖开!
虚妄扇的扇面正对着那名男子!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迷离,嘴巴大张,直勾勾地看着扇面。
他的胳膊不自觉地向前伸出,口水从嘴里流下……
趁他被虚妄扇魅惑住,周实挣扎着起身,向马路跑去。
“对不住了……”
他拖着伤躯,一步一踉跄地向丰德楼的方向跑去。
“莫老,咳咳,救命!”
来到丰德楼门外,周实拉开门板,直接摔倒在地,在地上打着哆嗦。
“诶,这不是这儿的掌柜吗?”
“这是怎么了?好像伤得很重!”
阴魂们纷纷起身,想要出手相助。
“别碰他!”
莫老一声大喝,抱着烟杆冲向周实。
“诸位,今晚先散了吧,这小子快没命了!”
阴魂们闻言,迅速出门散去。
莫老把烟杆插在周实嘴里,说道:“小子,吸两口!”
周实照办,两口烟进肚,就像吞下了两团火!
与此同时,他也恢复了一些力气,身体不再像处在冰窖里一样冷了。
“小子,起来,跟着我跳!”
莫老粗暴地把他拽了起来,自己跳起了舞。
周实迷迷糊糊地模仿起莫老的动作,一点点逼出体内的阴气。
第四十三章 请神镇鬼
一步、两步、三步……
莫老跳的舞很简单,以六步为一循环。每跳一步,周实都能感受到体内的阴气弱了几分。
很快,莫老停下脚步,更换了烟锅里的烟草,让周实再吸几口。
“咳、咳……”
“怎么样?”
周实掐着被烟呛疼的喉咙,眼泪止不住地流。
“呼——好,好点了。”
“你小子搞什么去了?再晚一点,阴气侵入你的丹田,就是我也救不了你!”
周实虚弱地瘫坐在地上,把在秀才住处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不过他没提自己用火折子引爆琥公尊脱险的事,只说是被蜈蚣咬了以后才被阴气入体。
莫老听完,摸摸下巴,说:“飞蜈蚣?那可是一种相当厉害的蛊虫。若不是你带着毒师解药,恐怕下场就和那秀才一样了。
“你的处理是正确的,不把那只飞蜈蚣烧死,它不知道还会害死多少人。但愿火灾不会伤到左邻右舍。”
谁不说是呢……
“你抢救出来的信呢?拿来看看。”
周实从袖子拿出一叠纸,摊在桌子上,从中找出首尾连贯的三张出来。
这封信用了三张纸,最后一页上画着巴蜀商会的暗号。
信的开头是“俞大人敬启”。
“古人云: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这封信写的倒是文采飞扬,而且相当含蓄,大体的意思是拜托这位“俞大人”多多为朝廷遴选人才,让人杰地灵的‘蛮荒之地’也有报效朝廷的机会。
“综合暗号来看,这个所谓的‘蛮荒之地’应该就是巴蜀。希望俞大人给巴蜀好处?这个俞大人到底是什么官衔,能荫庇巴蜀?”周实一边分析,一边询问莫老的意见。
“不晓得,我对朝廷的事不在行。不过你觉得这和秀才被杀有关吗?”
周实想了想,说:“应该没有,毕竟秀才的屋子被人翻了个底朝天,这封信也没有被带走。反而是他死前抄的那本书不见了。虽然这封信也很可疑。”
写给大人物的信,雇写得一手好字的秀才誊抄一遍也很正常,但为什么不把誊抄好的信拿回来以后再把暗号加上?
“要么秀才是巴蜀商会的人,要么这封信是他偷来的。回头听听他怎么说。”
周实看看空无一人的店里,问道:“呃,阴魂都散了,那秀才今晚还会来吗?”
“放心,你看着。”
莫老拿了一碗阴酒,一瘸一拐地向店外走去。
“莫老,我来吧!”
“不行,你刚被阴气入体,再接触阴气重的东西会有危险。”
莫老把阴魂客栈的酒字旗上头的“酒”字用阴酒描了一遍。
“秀才身上怨气很重,会被客栈的酒字旗强行招来。”
“呃,那他来了,我是不是得避一避?”
莫老深吸一口烟,再吐出,让周实整个人笼罩在二手烟之中。
“这烟也是走马一行的宝贝,这样阴气会被烟雾抵挡在你的体外。不过还是速战速决比较好。”
莫老掐了掐手指,说:“卯时三刻,你自己看着办吧。”
周实一转身,形容憔悴的秀才就坐在角落。
他坐到秀才身边,清了清嗓子,说:“我刚才去了你的住处,发现……”
秀才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吓得他向后跳起。
秀才的脸拉长了一倍,脸上几乎一点肉不剩,变成了皮包骨,两个凹陷的眼窝如同黑洞一样,哪还有一点人样!
“莫老!”
秀才把嘴张开,下巴一路滑到地上,那张嘴足够吞下他自己!
他猛地站起,拖着一张巨口就向周实冲来!
周实急退,撞在柜台上。而柜台后的莫老突然冲出,向已经化作厉鬼的秀才洒出一把糯米。
“哗——”
糯米落下,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挠了秀才的步伐。
“撒币!”莫老冲周实吼道。
“啊?”
“撒纸钱!快!”
莫老塞给周实一叠黄纸,自己则在脸上抹了两下,手里不知哪里变出了一根鞭子,一面小鼓,跳起了能驱散阴气的舞蹈。
周实把纸笔向秀才甩去,莫老双掌一拍,那些纸钱突然起火,纷纷贴附在秀才的身上!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上了闩。
大路断了行车辆,小路断了行人难。
喜鹊家雀奔房檐,大人小孩要安眠。
只有一家门没关,扬鞭打鼓请神仙……”
莫老一边跳,口中还念念有词。周实看着莫老的舞蹈,只感觉他好像变了一个人,浑身散发着癫狂和威严!
“脚踩地来头顶着天,老君炉里走一番。
金翅展,银翅颠,
金翅能跑十万里,
银翅能打海角腾起飞到天边,
天边有那个擎天柱,
柱下站着一位老神仙。
老神仙,听我言,我本是,那一个端公走在人间,
人间有邪忙作乱,快请您,收拾了金鞭和银鞭,
张开金翅和银翅,
跟我去,把太平安康还给人间……”
莫老越跳越快,声音越来越低沉,就好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牵线木偶在狂舞!
周实被莫老身上的威压震撼,双腿不自觉地打起了哆嗦。
秀才被身上的纸钱困住,动弹不得,在莫老疯狂起舞时,它的身形也发生了扭曲,被拉到十余丈长,在店里盘曲起来!
看样子,化作厉鬼的秀才正在被莫老压制!
趁着莫老陶醉在舞蹈中,周实把铁算盘拿到手里,取出了琥公尊。
烟雾的效应减退,刚刚被阴气入体的周实一碰到琥公尊,就如同碰到一块冰一样。
但他没有考虑自己的工夫。琥公尊能把成有义那化成怨灵的外甥打散,应该也能镇住厉鬼!
果然,秀才的挣扎力度小了很多,继续被拉长、盘曲……
“右手拿起文王鼓,左手拿起二郎鞭;
文王鼓,不叫鼓,二郎鞭,不是鞭。
先说鼓来后说鞭,我这鼓可不一般。
选来十年老柳木,割了虎皮来蒙面。
削的砍的刨的圆,底下拴着八根弦;
挂上了,哪吒闹海金刚圈,
画上了,钟馗捉妖神气添……”
狂舞中的莫老伸出手,把鞭子抖搂开,用像打雷一样的声音低吼道:
“蹲下!”
周实立刻照办,莫老甩出鞭子,狠狠地抽向已经盘成一团,只有一张巨口露在外面的秀才!
“打一下,颠三颠,打三下,颠九颠,
前三后四左五右六十八下……”
莫老的鞭子随着他的口诀四处抽打,很难想象那具畸形的身体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秀才好像被一只大手握住,身体慢慢缩小,但那张巨嘴还没有合拢——
巨嘴中寒光一闪——
“天上一百单八宿,
共打一百单八鞭——呃!”
莫老突然一顿,手中的鞭子也软了下来。
秀才的巨口中突然射出一根细长的舌头,刺穿了莫老的腹部!
“莫老!”
舞动停止,秀才盘曲的身体也慢慢散开,恢复了人形。
那张巨嘴依然大张,下巴正好到达它的脚下。但它的身体不再是皮包骨头,明显比刚才更强了!
它的舌头从莫老的身体收回,然后射向正试图将莫老带出门去的周实!
“噗!”
第四十四章 双鬼交锋
周实眼见秀才的舌头再次射出,急忙转身,用身体护住已经受伤的莫老。
“唔!”
刺痛从肩膀传来,然而想象中自己被贯穿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舌头只刺破了皮肉,就停止了前进。
周实回过头,看见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子挡住了他的视野。
“小林?”
小林背对着他,一只骨爪死死抓住秀才像针一样的舌头!
她双手齐出,抓住舌头猛地一拉,将秀才拉到身前,一双骨爪伸向他的眼睛——
“噗嗤!”
秀才的眼窝被小林刺中,喷出两股黑血!
它似乎被激怒了,巨嘴一张,就要把小林整个吞下!
但小林只是把双掌重新叠在小腹,没有躲闪的意思。
秀才的动作突然停滞,大张的巨口从脸颊开始撕裂,长到畸形的下颚被整个扯下!
化作厉鬼的秀才重伤,但凭着本能发起垂死进攻,它的舌头从仅剩上颚的“口”中射出,直接洞穿了小林的腹部,然后向右横扫,将她切割开来!
周实暗暗揪心,但小林就像没有察觉到一样,用手轻轻掐住秀才的舌头,直接将其拉断!
“小林的身体只剩下白骨,所以刚才那一击只是从腰椎旁划过,没有伤到身体?”
失去了巨口和舌头,秀才已经没有攻击攻击手段了。他的身体开始拧动,似乎想钻出店门,逃到外面。
这可是厉鬼!万一让他跑了,江都不知要遭受怎样的祸乱!
它像钻头一样冲向门板,但就在接触门板的一瞬间突然失去旋转,被门板挡了回来。
“是琥公尊的作用?”周实想起了在成有义家中时,怨灵就算被打散也无法逃离那间屋子。
果然,秀才也发现了让它失去力量的根源。它调转方向,向放在桌上的琥公尊冲去!
不好!周实连忙舍身扑上去,要抢过琥公尊,但他哪里有厉鬼快?眼看琥公尊几乎已经被握在它的手里,周实却趴在了地上——
开碑手!
一掌拍在柜台脚上,木质的柜台瞬间被开碑手震成了碎片,琥公尊也从秀才的手中滑落。
就在秀才想要攻击周实的时候,小林拦在了它的身前,一双骨爪死死抓住它的头颅!
“嘎吱——”
骨掌之下,秀才的头颅直接崩裂,它的身体也化作了一团黑烟。
周实看着两个厉鬼间恐怖又诡异的较量,暗暗咬住嘴唇:这个秀才比成有义的外甥厉害太多,而小林又远远在它之上!
它在莫老的攻击中还有余力偷袭并得逞,周实拿它毫无办法。而小林一出手,战局立刻反转!
这个小林,真的只是被怨气逼成厉鬼的鬼新娘吗?
“小子,快,快扶我起来!”
莫老虚弱地抓住周实的肩膀,有气无力地说。
“莫老,你受伤了,还是躺着比较……”
“快点!”
见莫老如此坚决,周实只好照办,小心地在扶他起身的同时不碰到他的伤口。
“呼,呼——”
莫老甩开周实的手臂,稳了稳身子,似乎在暗暗聚气。
“你,先离开……”
他对小林说道,后者的身形慢慢变淡,消失不见。
“把我的鞭子,和鼓,给我。”
周实从一堆木片底下翻出两样宝贝,送到莫老的手上。
“咳、咳……日落西山黑了天,龙离长海虎下高山……”
莫老嘴中念念有词,又跳起了舞。不过这一回它的动作迟缓了不少,而且也没有了刚才的气势。
他跳了一阵,那鞭子抽了几下空气,时而在小鼓上拍几下,秀才被击杀后产生的烟气慢慢就散去了。
“呼,行了……”
莫老的身体晃了一晃,周实赶紧把他扶住。
“我去给你找大夫!等着啊!”
莫老摆摆手,说:“不用。”
周实一看,瞪大了眼睛——老头的腹部明明被捅了个对穿,伤口居然消失了!
“幸好当时神识还在我身上,不然真的要栽了。”
“莫老,您到底是……”
莫老捡回了自己的烟杆,不急不忙地重新撞上烟,点着火,说:
“你知道跳大神吗?”
“呃,听说过。好像是一些人能请神上身,施展神力……”
莫老吸了一口烟,说道:“我就是跳大神的。”
“您是……端公?”
“可以这么说。我小时候跟人学会了请神,看来老本行还没落下。”
莫老向周实介绍起了所谓的“跳大神”。
跳大神,又称萨满舞,属于巫门中的一行,内行人都称呼为“请神”。
请神起源于北方蛮人部落,后来传入关内。掌握请神本领的人被称为端公或者神汉。
请神时,一般需要一神、二神两个人相互配合。一神是神上身的对象,二神则是助手。被请来的可以是“仙”、“神”,也可以是死去的人。
莫老刚刚就是请动一位“神仙”上身,才有了和厉鬼抗衡的能力。可惜他的身体太差,又没有人帮忙,只能请动“神仙”的一部分力量,被秀才钻了空子。
“呃,您说请神属于巫门,那您怎么又到阴门中当走马客了?”
听了周实的问题,莫老顿了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造化弄人……先别管这个,你赶紧把店里收拾一下,这要是人让人看到可就解释不清楚了。”
店里的柜台被周实一掌拍碎,桌椅在刚刚的打斗中全部被掀翻,可以说是一片狼藉。
可是闹得这么厉害,后院的人居然没一个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那也是厉鬼的能力之一。”莫老答道,“刚才秀才显现真身的时候就把这店里和外头隔绝了,我们在这里闹得再凶,外头也无法察觉。”
原来如此……也省的我找借口了。
“那秀才是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一天之内就变成了厉鬼?”周实记得莫老说过,厉鬼和怨灵是无法排解怨气的阴魂变化出的两种危险存在,但变化需要时间。比如成有义的外甥就是在死后三个月中慢慢积攒怨气才变成怨灵的。
“小林不也是?这里头肯定有人在搞鬼。”
一语双关啊……
小林也是死的当天就变成厉鬼,杀死了货郎陈柱……难道是同一人所为?
“莫老,这世上有能制造厉鬼的方法吗?”
莫老吐出一口烟,道:“谁知道呢。”
“如果小林和秀才都是被制造出来的……实力差得好远啊!”
“没错,所以小林的死恐怕另有玄机。”
周实一皱眉,追问道:“另有玄机?是指死因吗?”
“死因是一方面,死法是另一方面。嘶,不行,我得先回去睡着,你快点收拾。”
周实看着一地碎片和已经从窗户纸中渗入的光亮,没有坚持扶他回屋。
“唉,今晚是彻底别想睡了。”
他把已经变成木片的柜台扔到外面,把碎片打扫干净,这才拿起铁算盘。
算珠转动,一个枕头出现在周实的手里。
这是铁算盘这次给他的奖励——黄粱枕。
第四十五章 黄粱一梦
先生经常说: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是千年来多少士子的梦想。
每当先生说起这句话时,脸上会流露出做梦一般的表情。当时还是学童的书生可以趁着这个机会从“圣贤书”中抬头,看一看学堂外面的花草。
书生七岁那年,父母将他送进学堂,拜一个花胡子老秀才为师。
十九岁考中秀才,三十二岁赐同进士出身。时任礼部侍郎是他的同乡,把他拉进礼部,官拜仪制司主事,正六品。
有官拜侍郎的同乡照应,他的官路要比常人顺畅很多。但他不知道的是,礼部侍郎已经参与到党争之中。
书生一辈子都忘不了身居高位的同乡对他说的话:身居庙堂,如身在怒风,不知飘落何处。你好自为之。
三年后,礼部侍郎所属的一党赢得胜利,成功弹劾对头的领袖的枢密使。书生作为胜方的一员,擢为郎中。
三年后,胡人南下,皇帝南下避难,而书生作为留守京城的官员,成了胡人的俘虏。
同僚们有投诚效忠的,有宁死不降的,而他在屠刀和官衔之间选择了后者。为了笼络人心,胡人提拔了所有投诚的官员,他升上了正四品。
胡人的地盘越来越大,他的官职越来越高。当胡人一统天下,杀死年幼的汉人皇帝时,书生已经成了礼部尚书。
胡人靠弯刀打下江山,又因弯刀丢掉江山。入关时被封为藩王的部落首领一齐起兵,争夺帝位。天下再次大乱,京城就在乱战中被反复攻陷。
京城没沦陷一次,国号就更迭一次,书生衣服上的补子就变化一次。
当他成为一品大员时,在南方韬光养晦的汉人政权抓住机会,一举收复失地。
耄耋之年的书生脱下官服,换上囚服,作为向胡人投诚的汉奸跪在了刽子手的刀下。
临死前,他想起自己刚刚穿上官服时,那个同乡说过的话:身在庙堂,如身陷怒风,不知飘落何处。
现在,风停了。
大刀落下,书生猛地惊醒,问到了一股饭香。
他正坐在幼时居住的房子里,一个男子背对着他,正在照料灶台上的米饭。
男子身着一件黑底红凤凰纹马褂,手中的蒲扇轻轻摆动,维持着柴火的燃烧。
察觉到书生醒来,男子慢慢地转身,露出了微笑。
“在我的枕头上睡得好吗?”
“这……是梦吗?”
男子把锅盖掀开,小米的香气升腾而起。他盛出一碗,越过氤氲的蒸汽,递到书生的面前。
“你是问刚才,还是问现在?”
男子的眼中带着笑意,如同夜晚湖水般漆黑深邃的眼眸中映着一张苍老的脸。
这时,书生终于想起,他曾见过这个男人……
周实从记忆中剥离,在板凳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这一次的记忆信息量太大,让他既激动,又恐惧。
“又是那个男人!”
书生的记忆最后,在他小时候居住的房子里煮米饭的,就是多次出现在不同记忆中的男人,铁算盘的前任拥有者。
以前只能看到他身上的衣服,这一回总算是看清了他的样貌。
五官端正,但也仅此而已,算不上多英俊……但是眼睛,黑得让人心里发毛……
经过这些天的学习,周实对这个世界的历史有了个大概的了解。他很快判断出书生所处的年代——大梁之前的大一统王朝大桓末年、南北朝初年,距今大约二百余年。
但是那个男人生活的年代却难以判断——因为他长着和书生的同乡、时任礼部侍郎一样的脸!
这怎么可能?
“在记忆的最后,书生虽然觉得自己一生的经历就像做梦一样,但是他的样貌确实已经变老了,所以他的经历都是真实发生的!
“那他明明被杀头了啊!怎么又……不,这还不是最诡异的,最诡异的是他三十二遇到那个男人,七十多岁被处斩,这四十多年过去了,那个男人的样貌没有一点变化!”
他是长生不老之躯?
恐怕只能这么解释……
最要命的是,那个男人会不会现在还活着?如果他真的长生不老,为什么铁算盘会流落到周实手上?
周实看着面前的铁算盘,愈发觉得这是个烫手的山芋。
“可惜老东家已经去世,而且身前没有明确交代过这铁算盘的来历,只说这是传家之宝……”
迷雾重重,周实用手中已有的线索也推断不出什么,只好把注意力重新落回那个枕头上。
这是那个书生醒来时,枕在头下的枕头。
周实把手放在上面,手感如同抚摸温暖的肌肤,向彻夜未眠,长期熬夜的他发出致命的诱惑。
“外形上和普通的枕头无异,但这触感,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做的,里头填充的是什么。”
书生的记忆让人想起一个成语,所以周实将它命名为“黄粱枕”。
黄粱枕,可以让躺在上面的人瞬间入睡,而且无法叫醒,只有当闻到食物的香气时才会醒来。
“功能倒是简单粗暴,但具体的用法还需要开发。”
周实打了个哈欠,跃跃欲试。
这时,隔开前堂和后院的帘子突然被掀起,吓得周实赶紧把黄粱枕收到铁算盘里。
“掌柜的?起的这么早?”
是小四。他揉着眼睛走进前堂,看见周实已经坐在店里,十分惊讶。
“啊,我晚上睡不着,所以出来坐一会儿,算算账。”
“哦……嗯?柜台呢?柜台哪去了?”
“啊,我看那柜台太破了,就搬出去扔了。没事,我屋里还有一个,到时候换上就行。”
周实回丰德楼时,为了悄悄地把莫老带进来,把他藏在了从乡下的客栈搬来的柜台里。现在那个柜台正好派上用场。
“您是说您从乡下带回来的那个?那个比咱们的可破多了。”
这话是真不假,丰德楼的柜台是找木匠定制的,周实屋里的那个是莫老不知道从哪里捡的,而且为了把他装进去,还把里头的条条框框拆了个干净。
“破的也能用,眼下非常时期,顾不得那么多了。”
“那您还要扔……”
“咳咳!所谓‘人不通古今,马牛而襟裾’,店内的陈设再豪华,做的东西不好吃照样要关门。一个柜台而已……”
周实一通忽悠,把小四唬得一愣一愣的。他挠挠头,说:“您刚才说什么人啊牛啊的,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句诗,意思是人如果不能通晓古今,就和畜牲穿上了衣服一样……所以你快些出去采买,别耽误起灶。”
他好不容易把小四忽悠走,阿贵又出来了。
“呦,掌柜的,起的这么早?”
“应该是‘睡得这么晚’。我回去眯一会儿,你过一个钟头,蒸两个窝头给我送来。”
“好。”
周实带着铁算盘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黄粱枕取出来,放到床上。
他要亲自试一试这黄粱枕的功效。
第四十六章 黄粱枕
周实的脸一贴到黄粱枕,仿佛意识都被抽离出身体,瞬间就进入梦想。
短暂的昏沉之后,他发现自己在梦中也能保持清醒!
“清明梦?这个神奇啊。”
他在心里默默数数,重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存在。
“既然这是我的梦里,那我应该可以按自己的意志改造梦境……”
他开始冥想,先是想象出一片白色的空间,他就飘浮在这片纯白的虚无之中,然后开始放入实体,充实细节……
他很快就站立在一间屋子里。
电视、电脑、手机、电灯……一应俱全,这是按照他前世租住的出租房为蓝本建造的。
可惜,虽然外观可以做到一模一样,但里头的现代化设施却无法使用。毕竟这都是他用脑子想象出来的,不可能模拟出智能设备。
“可惜,好想打把游戏……”
念头转换,出租屋变成了一间练功房。
“我来试试在这梦里能多大程度上影响正在睡眠中的身体。”
他在宽阔的练功房里摆出格斗的姿势,快速出拳和踢腿。他发现,只要想象出重力和空气的存在,完全可以像在现实世界中一样做动作。
“可惜梦里没有触觉,所以在这里锻炼身体是没有意义的。”
他有些失望,但又突然想到,如果锻炼身体是因为现实中的身体并没有动作而失效,那运转内力会怎么样?
想到这里,他盘腿坐下,五心朝天,开始运转《碑手》。
“嗯,毕竟是在梦里,不受现实世界的干扰,更容易进入状态。”
可惜,梦境中没有触觉,没法立刻获得反馈。
“不要紧,我先运转几个周天,等醒了再说。”
他闭上眼睛,全神贯注地调动体内的内力。
由于他的注意力发生了转移,练功房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空,最后消失,只剩下周实在一片虚无之中盘腿打坐。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窝头的香味冲入他的鼻腔,让他解除了运功状态。
与此同时,原本轻盈的身体好像被填入了重量一样,触觉也在慢慢恢复。
“看来是阿贵端着窝头进来了。”
突然,周实身体一沉,向“下”急速坠落。
“掌柜的,掌柜的?”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阿贵正在轻拍他的肩膀,试图将他唤醒。
“掌柜的,你要的窝窝头。”
周实慢慢地坐起身,发现浑身都是汗,身体好像虚脱了一般。
“哦,辛苦了……我睡了多久?”
“按您吩咐的,一个钟头。掌柜的,你这屋很热吗?我来把窗户打开。”
周实拍拍脑袋,伸手去拿窝头,啃了一口,问道:“小四呢?他回来没有?”
“回来了,菜也备齐,可以起灶了。”
周实点点头,说:“让师傅们早些准备,别忘了,今天要做出一百人份的饭食去码头卖。”
“明白。”
阿贵应了一声,离开了掌柜的房间。
周实啃着窝头,感觉平日里吃着噎人的棒子面居然变得可口了一些,仿佛自己好久没有吃东西了一样。
两个窝头下肚,他跳下床,活动一下筋骨。
“这一觉睡得真是舒坦,好像把这些天里的疲惫都一扫而空了。”
虽然运转《碑手》可以帮助入睡,提高睡眠质量,但终究没有黄粱枕这般效果。
“以后不怕熬夜了。”
他慢慢地运转起内力,感觉浑身的经络都在发酸,好像刚刚练完功一样。
“嗯,虽然梦里的身体锻炼没有效果,但修炼内力确实可以在现实中得到反馈。”
人在睡眠时,大脑依然在工作。周实的意识在梦里练功的同时也命令身体跟着运气,从而起到修炼的效果。
随着内力慢慢充实,他已经慢慢摸索出碑手的境界。
“以我现在的水平,大概能发挥出碑手的两成功力,而穿碑手则已经能穿透一寸厚的木板。但是书碑手的修炼还是没有头绪。”
按照《碑手》上的记载,这“书碑手”才是碑手三式中的精髓,修炼方法也非常苛刻。要在凝聚起深厚内力的同时,还要观摩书法作品,在心中积累文气,才能练成。
“这书法作品可是值钱玩意儿,不好找啊……”
周实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的左掌。以他现在的开碑手造诣,已经不敢在墙上随便尝试了。
他把衣服脱下来,等汗散去后再重新穿好,到前堂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画了几个图案。
“小四,小四?”
“掌柜的,你叫我?”
“你来,我给你看个东西。”
原本在后院打水的刘小四应声而来,看见掌柜的正拿着一张纸,对着阳光细看。
“来,你看看这个。”
周实指着纸上的第一行字,说:“这个是‘掌柜’,也就是‘我’。我在底下画了张脸。
又指着第二行字,说:“这个是‘伙计’,也就是‘你’,这个小人像不像?还有这个,这个是……”
“我认识!”刘小四高兴地说,“这个是‘丰德楼’,就是咱们的招牌上写的字。”
周实笑道:“不错,算你机灵。还有这底下,是数字,从右往左是从一到十,回头再教你大写,你就能自己记账了。”
刘小四一愣,问道:“掌柜的,你这是?”
“你不是不识字吗,我教你呀。”
“这,掌柜的,我这人脑子笨,再说跑堂也不需要认字……”
“你难道就打算一辈子干跑堂?不识字,人家把你卖到南洋当猪猡,你还乐呵呵地画手印呢!”
周实不由分说地把已经晾干墨迹的纸折起,递给刘小四,说:“拿回去,三天内把它记住,我就给你涨工钱!”
“真的?”一听涨工钱,小四的眼睛都在发光。
“君子一言。记得我早上怎么说的?人不通古今——”
“就是畜牲!”刘小四连忙接道。
周实笑骂一句:“你看你笨吗?拿回去用心记,跟在你阿贵哥后面好好学,艺多不压身。”
刘小四之前还奇怪,掌柜怎么要他和阿贵一起去码头卖饭,现在才知道这是掌柜在锻炼他,不禁心里一暖。
他从十岁开始,在不同的酒楼干了快十年的跑堂,总是拿着最少的工钱干着最累的活,哪有人乐意教他识字?
在这个时代,识不识字是划分阶层的铜墙铁壁。穷苦人家最多能请人教孩子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就不错了。不识字,就只能一辈子干些苦力活谋生。
刘小四之前看识字的账房、大伙计拿的工钱比自己多出一倍,心里只能羡慕,没想到,他自己也有认字的机会!
“谢谢掌柜!”
“去忙吧。诶,等等。”
周实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把一只脚已经迈过门帘的小四叫住。
“怎么了?”
“去把这个笤帚放到店外头。”
第四十七章 薛安的建议
关于秀才的问题,周实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向赵璇汇报。
虽然作为阴门中人,他对官府抱有相当的戒备心,但此事实在凶险,他不打算单枪匹马地处理。
秀才的阴魂在短短一天内就变成了厉鬼,他的尸体和生前抄的书不翼而飞,飞蜈蚣……这些现象很难不让人怀疑背后有人在操弄。
周实起身,把房间里破破烂烂的柜子搬到前堂,把表面翘起的木片处理了一下,又反复擦拭,让它看上去不至于那么破旧。
就在他干活的时候,阿贵带着三个伙计和刘小四挑着扁担走进前堂。
“掌柜的,我们走了!”
“嗯,好。”
周实应付道,手里的活也没停下。
“掌柜的。”
嗯?
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喊他,周实以为来了客人,起身一看才知道是新来的那个小师傅。
“你是,薛——薛安?”
“掌柜的,我想和你说两句话。”
小师傅身上的围裙还没有解下,发梢上挂着细密的汗珠,看来是刚从后厨出来。
“哦,有什么事?”
“我们给码头做的菜,可以改进一下。”
周实一听,也来了兴致。之前“面试”的时候,他和陈师傅都被这个小伙子的手艺震撼。
“说来听听。”
“船伙计们干的都是苦力活,口味重,但我们调重口就全靠放盐和酱油,口味实在太单调了。”
“所以,你的意见是?”
“酱、辣椒。”
“啊?”
薛安的发言太简短,周实一时没反应过来。
“酱,可以让味道更醇厚;辣椒,刺激性强,还能祛湿。”
“哦……”周实想了想,点点头道,“说的在理。不过我们丰德楼的菜以抓炒为主,也没有红油赤酱的菜啊——你会做?”
薛安点点头。
“好啊,那就交给你了!”
薛安用一种微妙的表情看着周实。
“怎么?还有什么事?”
“没有。”
“什么?”
“酱和辣椒,没有。”
呃……
周实一拍脑门,责怪自己还是用现代人的思维考虑问题。
辣椒产自西南,交通不便,在江都城里不好弄啊。而且还有价格的问题……
“小薛啊,我们毕竟是供应给船伙计的,他们哪吃得起辣椒?不过你的提议是很好的,这个酱,我可以想想办法。要什么酱?”
薛安不假思索地说:“豆瓣酱最好。”
也是巴蜀的玩意,这薛安难道跟的是川菜师父?周实为难地说:“咱们这儿的黄豆酱不行吗?”
“最好是豆瓣酱。”薛安重复了一遍。
“好,回头我来跟酱行打听打听。”周实说道。
“还有,我们店里的菜单子,或许可以改进一下。”
嗯?周实一皱眉,问:“菜单有什么问题吗?”
“抓炒以北方鲁菜为尊,但不一定合南方人的口味。我们既然在江边上,为什么不做水产呢?”
周实摇摇头,说:“你不知道,江都四大名楼之一的望江楼就是以河鲜闻名。人家有名声在外,而且是几代人传下来的手艺,我们这从北方来的酒楼做鱼虾,哪能比得过人家。”
“未必。”
周实一挑眉毛:“你会做河鲜?”
“会。”
“你能比望江楼的师傅强?”
这回薛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应该能。我没吃过望江楼。”
好大的口气!不过周实倒是不讨厌他,毕竟自己见过他的手艺。
“他说的有道理啊,江都是鱼米之乡,鱼、虾、鸭子都是江都人爱吃的东西。而且近水楼台,都是新鲜玩意儿,要是能把河鲜也弄到我们的菜单上……”
不过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周实也不敢想得太美。他问薛安:“你到底是在哪学的厨?”
一听这话,薛安低下了头,不言语了。
“你要是不想说就算了。这样,我明天弄条鱼回来,你露一手。”
“好。”
周实正要让他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补充道:
“但是千万别和陈师傅说,明白吗?”
薛安点点头:“所以我才来和您商量。”
这小子!周实咧开嘴笑了。
陈大有的小心眼他早有领教。他之前安排陈大有当名义上的后厨首席,让薛安听他指挥,就是为了照顾陈师傅的面子。
虽然陈大有应该不是不识大体的那种人,但毕竟木秀于林而风必摧之,还是让薛安暂时把本事藏一藏比较好。
好在薛安一向低调,在后厨只管做菜,而且从来不管别的灶上的事。
有想法、通人情,周实越来越喜欢这个小伙子了。
“掌柜的,怎么,今儿是我第一个来啊?”
说话的是一个身穿马褂、手里盘着核桃的中年男子,刚刚迈过门槛走进店里。
周实一看是老主顾,忙起身相迎。
“呦,王先生,您今天来的早啊!”
“早、早!我下午得跟着东家出去收东西,赶紧来吃点好的。”
王银昌,在当铺、古玩行当“眼人”,也就是鉴定师,在业内十分出名。据说他从业二十年,从来没看走过眼,人称“一眼王”。
以他的本事,并不需要再哪一家店铺供职,全江都的当铺、收藏家都排着队请他帮忙。
“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
王银昌在周实进入丰德楼前就是丰德楼的老主顾,他每次出门给人看东西,都要先来这儿吃一盘黄金肉、一盘炒肝尖儿,还要喝二两酒。
很快,菜来了。但他并不急着吃,而是先喝上一口酒,挑起一块黄金肉,唱歌似的说:“猪肉长力,猪肝明目,看啥都不会错!”
很快,店里陆陆续续地开始上人。阿贵和小四不在,周实亲自领着新来的伙计在店里招呼客人。
在店里的客人慢慢结账离开时,门口传来一声吆喝:“周掌柜!”
今天熟人还真多……周实以为是哪个老主顾来晚了,谁知道进门的是钱德安钱掌柜。
“钱掌柜,您这是?”
钱德安长得太壮,直到他站在自己面前,周实才看见被他牢牢抓住的人。
“哎呦,您轻点喂——”
朱本善的耳朵被钱德安拧在手里,疼得脸皱成一团。
钱德安说到做到,把不知所踪的朱本善带到了周实的面前。
“哼,周掌柜莫怪,这小子忒可气了,您猜我在哪找到的他?你自己说!”
这败家子是个窝里横,他在被带来的路上只顾喊疼,不敢反抗。但现在回了丰德楼,他不知从何处生出十二分的力气,脚下扎根,腰部发力,将全身的力气集中在手上,狠命一挣,这才将钱德安的两根手指挣开。
他揉着耳朵,骂道:“钱德安,你这直娘贼,我可是丰德楼的东家,哪能容你一个掌柜欺辱?今天我就要先开了姓周的家贼,再把你……”
钱德安大怒,撑开五指,一巴掌呼在他的脸上,让他在原地转了两转才摔倒在地。
“你这小忘八,还敢顶嘴!你这癞皮狗、癞蛤蟆、臭虫……”
周实见钱德安只是骂,半天不再动手,连忙一把抱住他的腰——居然抱不过来——喊道:
“钱掌柜不要哇,虽然他是您的干儿子,您打死他也天经地义,但您可不能真往死里打呀!拿鸡毛掸子教训一顿得了,要是打坏了,老东家在九泉之下也要心疼啊!”
钱德安原本都被气迷心了,周实这么一提醒,到处找家伙。
“鸡毛掸子呢?”
周实死死地把手轻轻放在钱德安和水井一般粗的腰上,喊道:“东家,快跑啊!鸡毛掸子就在窗台根底下,要是让钱掌柜找着了,你可就没命了哇!”
“我打死你这个小畜牲!我打死你这个败家玩意儿!还让老子到窑子里去找你!那老太婆都能当你娘了!畜牲!我打死你……”
第四十八章 疑云重重
“一个线人而已,不需要您亲自跑一趟吧?”
“这个线人可不简单,他是我们安插在阴门中的唯一一条线,恐怕最后钓上鱼的就是他这根线。”
马路上,一高一矮两个人正在赶路。高个的身材壮实,把衣服撑得鼓鼓囊囊的,粗壮的脖子逼迫他低头看路,好像时刻准备和人打上一架一样。
这么一位壮汉却跟在身形单薄的矮个前面,和矮个说话也是毕恭毕敬。
“我确实听说过,走马客行走阴阳两界,在阴门中地位极高,但这都是些市井传说,不足取信。”
“传说也不是无源之水。阴门中邪门的行当多了去了,那些摸金的、捞尸的,哪一个没有厉害人物?他们凭什么都服气走马客?这就说明走马客肯定有些厉害手段。我们作为捕快,和三教九流都要搞好关系……你还是太年轻,不懂我们这行的门道。”
高个心说我比你大十几岁呢,不知道是谁太年轻……不过他也不敢顶嘴,只是跟在矮个后面赶路。
“诶,到了。待会儿进去以后,我来跟他交涉。你呢,多听多看少说话。”
“是。”
“也要留点神,他在许保财案中扮演的角色很微妙,实力肯定不俗。千万不要把他当作寻常的酒楼掌柜。”
“呃,赵大人,这门板怎么合上了?”
“嘘,听……”
赵璇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里头传出的动静:
“哎呦我的亲娘诶,爷爷,你饶我一名吧,哎呦——”
高个一听,急了:“赵大人,这是被仇家找上门了!”
“把门板拆开!”
“赵大人,您后退一步!”
高个只一推,门板立刻碎裂。他像熊一样巨大的身躯冲进店里,喝道:“呔!何人在此……”
“娘啊,爹啊,求求您别打了——”
“小实,你把手松开!我今天非要打死这个小畜生!”
“钱掌柜,不能再打了,再打他就要下去陪您大哥了!”
一个和高个一样壮实,不过头发已经花白的大爷拿着鸡毛掸子,发疯似的抽打在被捆得四脚朝天的青年身上。而另一个男子则跪在地上,抱着大爷的腰为青年说情。
青年和大爷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注意到破门而入的两人,只有男子闻声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
“赵大人,这里头哪一位是线人?”
赵璇清清嗓子,说:“咳咳,几位忙着呐?”
“不忙不忙。”周实撒开钱掌柜的腰,站起身,一边拍灰一边说,“您两位来点什么?”
此时,他已经认出了赵璇,知道她是受到自己的信号才来的。
赵璇摆出一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扫视一下店内,问:“雅间有空吗?”
“有有有,二位,上面请!钱掌柜,要不您先歇一歇?”
钱德安把鸡毛掸子一甩,气呼呼地坐在板凳上,拍桌道:“拿茶来!”
几个伙计原本被钱掌柜的怒气吓住,在他鞭打二东家时躲在门帘后面看戏,这个时候才慌慌张张地去给钱掌柜备茶。
周实看了眼躺在地上呻吟的朱本善,在心里估算一下,认为他大约还有三分气,于是放心地和两位“贵客”上了楼。
一进雅间,赵璇大大咧咧地岔腿坐下,叫着要喝甜汤。
而跟在赵璇后头的大个子则靠墙站立,双手交叉,眼睛死死地瞪着周实。
“咳咳,小何,你也坐下吧,周掌柜也不是外人。”赵璇介绍道,“这位是何守信,刑部银牌捕快,我的副手。以后没有紧急情况,就由他和你联络。”
周实一拱手,说:“何大人,草民周实,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行了行了,说说你找我有什么事吧。”赵璇端起一碗甜汤,说道。
“是这样,昨天……”
周实把围绕秀才身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从他“得到情报有个秀才几日没露面”说到秀才变成厉鬼,被自己和莫老拿住,掩盖了阴魂客栈招待阴魂的事。因为说这个要费太大工夫,阴门中的事让外人知道也不好。
赵璇此时已经喝完两碗,正要去拿第三碗,但手指在空中抽动了一下,还是放了回来,好像要把它留到最后享用一样。
“厉鬼?飞蜈蚣?这……”何守信将目光投向上司,似乎想求证什么。
银牌捕快,其实就是刑部直属的武装力量中人数最多的一级,再下头就是俗称“铁牌”的地方捕快。他虽然本领不俗,但能耐和见识都跟金牌捕快相差甚远,根本没见过这种事。
赵璇倒是波澜不惊,追问道:“那只飞蜈蚣处理掉了?”
“我放了一把火,应该是烧死了。”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道:“嗯,所以那个秀才在死后不久就变成了厉鬼,而且有人翻动过他的屋子,拿走了他临死前抄的书,有人为操作的痕迹,对吧?”
何守信好像发现了世界隐藏的一角,惊讶得眉毛都快挑到发际线了。
“我的推测是这样:凶手出于某些目的,杀死了秀才,在屋子留下飞蜈蚣专门对付来查清此事的人,并故意制造出在房间内翻找的假象,然后拿走了那本书。”
赵璇的语气相当平淡,就好像在说“这甜汤不够甜”一样,但周实却大为震撼。
虽然赵璇得到的信息是他“处理”过的,但她的推测和自己相去甚远!
“这,恐怕得麻烦您解释一下。”
“不怪你,凶手使用了不少障眼法,恐怕换个没有经验的捕快来也会被蒙骗。”赵璇说着,伸手去拿甜汤。
“首先,如果凶手想要那本书,为什么不直接去原主那里偷呢?如果这本书十分重要,在原主那里保管严密,那原主怎么会这么随意把它借给一个外人抄写?这说不通,所以凶手不一定是冲着那本书来的。
“然后,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为什么要用飞蜈蚣这种厉害的蛊虫?是为了掩盖死因?可他们已经把尸体带走了!是为了掩盖身份?可他们又把飞蜈蚣留下,让人很容易就能想到这是蛊门中人所为。所以飞蜈蚣只可能是留下来对付别人的。
“最后,你应该也发现了,秀才的房间就那么大,哪有什么地方用来藏那本书,根本不需要翻找。所以翻找的痕迹也是伪造的。”
赵璇分析得头头是道,周实听完就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看起来有点缺心眼的姑娘在推理上要领先自己太多!
第四十九章 另一种可能
赵璇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地说:“这个案子很有意思,我会想办法抽出人手调查一下,但你最好别指望我们能查出什么东西。”
“嗯,最好能查到江都城里谁曾花大价钱请别人抄书,搜查的重点应该落在那些有钱的书香门第中。”
“我知道,前提是能腾出人手。”
周实点点头,继续说:“关于怡春苑诈尸案,我还没有找到线索。”
“我们也没有,真是棘手啊。”赵璇叹了口气,说,“哪怕不是线索,给我们点思路也好啊……”
莫老说,赶尸不属于阴门,而是属于蛊门,但周实还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赵璇。
如果让她知道诈尸案不是阴门中人所为,那周实这个线人的重要性就会大幅下降。
赵璇见他半天不说话,开口问道:“你和怡春苑关系怎么样?”
“呃……”
好犀利的问题……
“我和怡春苑的东家算是认识,谈不上有什么关系。怎么了?”
“没什么。虽然那两只狐狸没有作恶的意思,但它们毕竟是妖物,我想多安排些人防着它们。”
周实心领神会,说:“但当竭力。”
但他心里想的是:“看来赵璇已经猜到胡老太会让我帮忙打探官府的动静……”
“嗯。那就没别的事了。”赵璇起身,一只手搭在门帘上,“如果你有线索,还是按这个暗号联系我们,由何守信来和你接头。”
周实把两人送出门去,目送他们走远。
“掌柜的,这两位是?”
“哦,熟人……小四?你回来了?”
刘小四被晒得发红的脸上净使笑意,他说:“回来了!掌柜的,今天的生意比昨天还好,我们一到码头,就有上百人围上来,两担子饭菜立马就被抢光了!”
“……他们付钱了对吧?”
“当然!”
站在柜台后的阿贵也笑着说:“明天再多做一些吧,我们很快就能把欠钱还上了。”
周实心里自然高兴,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这只是个开头,来,把账给我看看……”
他翻开账本,把阿贵收来的钱细细清算,然后对照着丰德楼的欠款计算了一下,说:
“二十天。按照今天这个营业量,二十天后我们就能还清上个月的欠款,还有你们的工钱。钱掌柜走了?”
“哦,我们回来的时候,正好碰见钱掌柜离开……说来他把二东家打得够呛啊。”阿贵回答说。
“二东家人呢?”
“我们扶他回后院了,在东家的房间里躺着呢。”
周实冷笑一声,带着账本走进后院,在主房上敲了两下,才推门进去。
朱本善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嘴里哼哼着,看来好像动一动都会疼。
周实在床边坐下,“体贴”地问道:“二东家,您伤得怎么样?疼不疼啊?”
“那个姓钱的,竟然敢把我当活猪打!看我回头不带人拆了他的怀月楼——哎呦——”
按说钱德安虽然年迈,但壮得出奇,哪怕是用鸡毛掸子也够打残朱本善了。但是他不知使了什么技巧,把朱本善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盘,却硬是没有一道致命伤。
“二东家,二东家,您先冷静冷静。那怀月楼家大业大,人丁兴旺,我们哪惹得起人家啊!”
“胡说!我们丰德楼也是江都四大名楼之一,我凭什么要怕他!”
周实摆出一副苦脸,把账本递给他,说:“东家,您看看这个吧,咱们丰德楼马上就要没啦!”
朱本善把账本拿来,翻了两页,看看账本又看看周实,眼睛瞪得像汤圆一样大。
“这……怎么欠了这么多?”
“唉,您知道钱掌柜为什么找您去吗?”
朱本善一皱眉,对啊,以前自己怎么花天酒地不务正业,这位干爹也没这么大反应啊。
“他要收了咱的丰德楼,跑来找我谈价钱。你说我一个掌柜,哪能做得了主?钱掌柜只好撒网去找您,这一通找不知道费了多少工夫,花了多少银子,他能不上火吗!”
“嘶——他要收了丰德楼?开价多少?”
朱本善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反正他和大哥本来就想把丰德楼卖了,各奔东西,全然不顾这是他们家两代人打拼出的祖产。
只要价钱合适,他不介意把这凝聚着父亲爷爷毕生心血的丰德楼卖了!
周实知道这败家子对银子没概念,多少钱他都敢卖,所以苦着脸说:
“还出钱?一文没有!不让我们倒赔就不错啦!”
“啊?”
“您看看咱们欠了多少钱,还得亏钱掌柜愿意接盘,不然债主早就告官了!二东家,我们就算舍不得丰德楼,也不能让您和大东家吃官司啊!”
朱本善是个绣花枕头,白活了二十岁,只知道吃喝嫖赌。现在一听要吃官司,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完全慌了神。
“这、这怎么办!”
“二东家,您别急,我估计欠这点钱也不至于挨板子……”周实继续吓唬他,把朱本善吓唬得六神无主。
丰德楼当真到了要卖了抵债的地步?当然没有,那都是周实吓唬他的说辞。
实际上,周实拿给朱本善的账本上只有他回来救火前的账,由于他被赶出去的那几天记得账太乱,他当时命令赵勤丰换个账本重新理账,那记了一半的账本正好拿来吓唬朱本善。
钱德安要收丰德楼的事当然也是假的,人家未必乐意料理这堆烂摊子。
周实见朱本善急了,见好就收,放轻了语气说道:
“二东家,你先别急,丰德楼的伙计都是好样的,一定能找到办法。放心,我已经把债主劝回去了,他们月底才会来搬东西。”
“搬、搬东西?”
“人家算过了,把丰德楼里的桌子啊,椅子啊,这些东西都搬走,差不多能还上账。”
“啊……”
“唉,您也千万别怪我,我知道,自己现在是个外人,按说不应该插手丰德楼的事。但您和令尊都那么照顾我,那帮债主又只给我面子,所以我才回来看看。对不住您,我啊,得回乡下了……”
说罢,周实起身就走,他的手刚碰到门帘,朱本善就出声了:
“慢着……”
成了!周实转过身来,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二东家,不,朱先生,我在这里太碍眼了,怕是会被别人说闲话,实在不敢久留。”
“不不不——哎呦——周实,不,周掌柜,您千万别这么说。上回是我不懂事,我给您赔罪,赔罪……”
朱本善躺在床上,滑稽地挥舞着右手,嘴里连连说着好话。
真是个草包……周实在心里摇了摇头,说:
“朱先生,您有意留我,但丰德楼的大伙未必有您这么大度啊,要是有人不待见我……”
“你放心,从此以后,丰德楼的生意就是你说了算!谁要有半句怨言,我就立马赶他——哎呦,疼啊……”
周实笑了,又安慰了朱本善几句,这才离开了他的房间。
“呼——搞定一个,还有一个……”
……
从丰德楼出来,何守信跟在赵璇后头,小声说:
“赵大人,我看那周实的嘴里水分太大……”
“嗐,谁都有自己的秘密。”赵璇不以为意,“这回算是小小的敲打,让他别跟怡春苑的老狐狸走得太近。”
“还有那个秀才的事……您当时没把话说全吧?”
赵璇叹了口气,道:“确实。记得七年前的岭南厉鬼大案吗?那是一个修炼邪术的妖人,将自己活生生炼成了厉鬼……
“所以还有一种可能——那个秀才自己就是凶手。整个案子,都是秀才以生命为代价自导自演,给周实下的套!”
第五十章 入梦
夜半三更,阴魂上座。
今晚的客栈相当冷清,许多熟面孔解脱前缘,进入轮回,但却不见新的阴魂加入。
没有死人账可算,周实心里当然感到可惜,但更多的是庆幸。
毕竟阴魂客栈每多一个客人,就是多一个死不瞑目的人,多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因果。
趁着生意惨淡,周实凑到莫老身边。
“莫老,明天下午我要出去,可能会晚点回来。”
莫老一下就猜到了他的想法。“你还是放不下秀才的事?”
周实点点头,说:“不管怎样,我都答应过要把钱送给他的母亲。”
“那可能是个圈套。”莫老提醒道。
“我答应过他。”周实重复了一遍。
莫老把脸撇到一边,沉默地抽着烟。
秀才案目前有两个切入点,一是让他抄书的雇主,周实已经拜托赵璇去查;二就是秀才的家,如果秀才所言是真的,那至少可以通过他的母亲调查一下秀才的社会关系。
当然,要是对死人的承诺无法兑现,他晚上也睡不踏实。
送走最后一桌阴魂,周实执意把莫老扶到后院。
“咳咳,你当我是大小便不能自理的百岁老人吗?”
“您上次受了伤,还是小心些为好。”
“没关系,我请动的不是一般的仙家,只要在‘上身’状态下,被捅一刀就和被蚊子咬一口一样。”
莫老自己走进门去,回到密室休息。周实还要回去收拾前堂,所以没有跟着他。
“呼啊——好累啊,赶紧收拾好,在黄粱枕上好好睡一觉……”
他撑着懒腰,一转身,和黑暗中的一双眼睛四目相对。
“掌柜的,刚才那人……是谁?”
刘小四傻站在井边,边打颤边问道。
他只是出来撒个尿,居然看到掌柜带着一个长相恐怖的老人回到房间……
周实仰天长叹,说:“等我一下。”
他回到前堂,从放在柜台上的铁算盘里取出黄粱枕,然后回到后院。
“对不住了,小四。”
他举起黄粱枕,一把扇在还处于懵圈状态的刘小四的脸上。
刘小四即将摔倒时,被周实及时扶住。
他在阿贵的房门上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门进去。
“谁啊——掌柜的?”
在床上酣睡的阿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周实把灯点上,把肩上的刘小四放在地上属于他的被窝里。
“小四?这是怎么了?我都不知道他出去了……”
“在茅房旁边睡过去了,正好被我撞见。”
周实把小四身上的被子盖好,对阿贵说道:“他这两天确实太累了,明天就让他多睡一会儿,我去采买。”
“这怎么行?您可是掌柜的!”
“掌柜的也不能‘长’在柜台后头啊。这样,你明天起来以后别喊小四,蒸两个窝头端到我屋里。”
“我明白了。”
周实把灯吹灭,回到自己的房间。
刚把门合上,他才发现自己的心脏跳得有多快。
“刚才太危险了!幸好我反应及时……或者说黄粱枕反应及时……希望小四能把睡前看到的东西当作梦,反正只要我一口咬死,他也拿不出证据。”
只要用头部碰到黄粱枕的表面,就会立刻安睡,不闻到食物的香气就无法醒来。
“行,我也该睡了。”
周实一碰到黄粱枕,立刻进入虚无的梦境。
“先让梦境变成纯白,然后就开始修炼吧……嗯?”
视野中出现了一个黑点,当周实察觉到时,那个黑点迅速变大,变成了……
一片纯白中竟然漂浮着一扇门!
“我没有想象这个东西啊,这是从哪来的?”
周实向它伸出手,立刻就碰到了刚才还和他保持着距离的门。
“好像完全随我的意念驱使,真有意思……”
门被他轻轻推开,门后出现的景象是……
丰德楼?
门里面是丰德楼的的前堂,一个单薄的背影正坐在一张桌子前,肩膀高耸。
“那个人是……小四?”
周实迟疑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来,迈步向门里走去。
果然是刘小四,他正在用手指一笔一划地描着一张纸上的字,嘴里还轻声念叨着什么。
“掌柜,伙计,丰德楼……”
看来他对学字很上心啊,连做梦都在学……
周实已经肯定,这就是刘小四的梦境。
“看来被黄粱枕带入梦乡的人,梦境都是相连的。”
周实伸手在小四眼前挥了挥。
小四受到干扰,抬起头来,茫然地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店里,又低下头继续“描红”。
“不过,只有作为黄粱枕拥有者的我能够主动改造梦境和进入别人的梦境,只要我想,即使在别人的梦境中也可以不被发现……”
周实满意地点点头,发现小四正在描的几个字少了些笔划,还有些变形。
“梦境里的东西都是依据主人的记忆创造出来的,有错误也难免。”
他伸出手,努力想象一只笔的样子,花了些工夫才让毛笔出现在手中。
“不过我可以在别人的梦境里具现自己的想象,只不过比较费劲。”
他想象自己的形象像空气一样透明,用笔纠正了纸上的错字,整个过程都没有被小四察觉。
然后,他附在小四的耳边,轻声说:
“喂,小四,你听着,你在睡觉前看到的东西都是一场梦,你一醒,就会忘记。”
未必管用,但总得试一试,看看我能不能在梦中给人施加暗示。
他通过那扇门回到自己纯白的梦境,盘腿坐下,开始运功,直到窝头的香味把他唤醒。
阿贵蒸了六个窝头,给掌柜、他自己、小四一人两个。整个丰德楼他们三人起得最早,其他人醒后会自己蒸窝头解决早饭。
周实吃完,从钱柜里数出钱币,背上背篓前往菜市场。
清晨的菜市是最热闹的,各大酒楼饭馆都会选择在这个时候采买。
菜市在城西的边缘,方便乡下的菜农将食材运进城中。而且离河也不远,也有鱼贩在这里叫卖——虽然不如鱼市的新鲜。
周实按照丰德楼的菜单,很快就将背篓装满,转而寻找薛安要的鱼。
“只是让他露一手,用不到多好的鱼,随便买条草鱼就够了吧?”
一个鱼贩坐在路边,在身旁用木头搭起一个架子,上面用草绳挂着已经死去的鱼。
“小哥,不来看看吗?这可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他看了看,指了指其中最肥的一条。
“得嘞,我给您过秤……”
突然,一只强壮的手臂按住了周实的手。
“我要是你,可不会在这里买鱼。”
拦住他的是一个身着背心的精男子,比周实矮半头,皮肤的颜色证明这是一个长年在河上讨生活的中年人。
鱼贩不高兴了,说:“喂喂,这可坏规矩了啊!”
周实看了那男人一眼,说:“谢谢你的好意,但我还是买这条。”
男人耸了耸肩,转身消失在人流中。
接过用草绳串着的鱼,结了账,周实迈开步子向丰德楼走去。
那男人就站在远处,目送他离开。
“呵呵,能看见死人的因果,却看不穿活人的把戏吗……”
第五十一章 码头事变
“掌柜的,这鱼不对。”
“啊?”
中午忙完后,趁着师傅们都休息了,周实才请薛安露一手。
然而薛安提着周实买来的鱼,伸手捏了捏鱼腹,就说这鱼有问题。
“眼睛浑浊,身体也不僵硬,看来是死了很久了;鱼鳃是黑色的,八成不是江里的鱼;还有这个肚子……”
薛安让周实摸摸鱼腹,继续说道:“明显填了东西,估计是为了压秤。”
果然,鱼腹摸起来硬邦邦的,似乎底下藏着一个小疙瘩。
“这鱼不是从鱼市买来的吧?”
“呃,不是……”
周实暗暗懊恼,自己居然被一个小贩蒙了。
“这么说来,那个男人是好心劝我不要上当,结果被我当成来抢生意的了……”
薛安熟练地将鱼破开,放出鱼腹中的沙子,边处理内脏边说:“没关系,鱼还没有臭,能烧。”
他从鱼颈处下刀,将鱼剖成两片,一半切片,一半切丝。
其实他本来想一半切花刀,但周实猜到了他想做类似松鼠鱼的料理,连忙制止。毕竟一整锅油的成本有点高。
薛安打了两个个鸡蛋,将蛋清分离、打发,和鱼片一同下锅。出锅时,鱼片通体洁白,形似柳叶,拼在一起宛如出水芙蓉。
另一边,鱼丝焯水,捞出。锅里用大油,下入葱蒜炝锅,下鱼丝,下酱油……只一会儿工夫,一盘重色重味的鱼丝就摆在周实面前。
看着薛安的操作,周实暗暗心惊,阿贵到底是捡了个什么宝贝回来?
“这是芙蓉鱼片和仿鳝糊。”
芙蓉鱼片……周实夹起一片,只一吸就滑入嘴里,柔顺而不散,能吃到鱼肉本身蒜瓣状的纹理。口味清淡、鲜香俱齐,没有半点腥味。
再看那盘仿鳝糊,薛安用烹饪鳝鱼的手法来做草鱼,虽然口感上差别很大,但味道毫不逊色。汁明芡亮,咸鲜回甜,这要是再以河鲜为主打的馆子里足以成为招牌菜。
在周实品尝时,薛安就在一旁安静地垂手而立,脸上没有半点紧张的神色,看来对自己的手艺很有自信。
事实证明,他的自信是对的。周实现在只能扼腕叹息,自己没有买到好鱼,白瞎了薛安的好手艺。
但他毕竟是掌柜,架子得端着。所以他放下筷子后,强行压下已经来到舌尖的溢美之词,语气平淡地说:
“不错,确实不错,但是能不能上菜单得令说。”
就算有薛安的手艺,丰德楼的顾客能不能接受河鲜也是个问题,毕竟丰德楼是以北方抓炒闻名,冒然转型只怕会变得不伦不类……
而且原材料也是个问题,丰德楼里没有长年和鱼打交道的人,鱼市的规矩也不懂……
周实敲敲下巴,心说像薛安这样的人才,可得想办法留住了,别让别家挖了墙角。
“薛师傅,让你做码头的饭食实在委屈你了。”
薛安摇摇头,说:“都是做菜,一样。”
“这样,您以后名义上是后厨二把手,但拿和陈师傅一样的工钱,您看行吗?”
“谢谢。”
周实请薛安回去休息,自己亲自来做扫尾工作。
“有意思,薛安今天做的两道菜都是淮扬名菜,而他前两天又说自己会做川菜,看来是个全能选手?
“这样的厨师不在饭馆当掌勺,也不在家里安生等着各大酒楼来请,居然和寻常厨子一起来竞争丰德楼的岗位……他是外地来的,在江都名声不响?或者刚刚出师,打算从基层做起?”
不管怎么说,薛安眼下确实在丰德楼供职。只要能把他留住,必定能给丰德楼开辟一片新的——
“掌柜!掌柜!”
听到有人喊自己,周实转过身,正好看见小四冲进后厨。
“小四?怎么……”看见刘小四的脸,周实心里一惊,“你这一身是怎么回事?”
小伙计的眼睛变成了乌青的一个肿块,头顶起了好几个大包,身上的衣裳也撕烂了,好像和人——被人打了一顿一样!
刘小四一见掌柜,眼泪都下来了,他哭喊道:“掌柜的,快去码头吧,阿贵哥被人绑了!”
“啊?”周实大惊失色,连忙问他是怎么回事。
“我和阿贵哥,还有三个伙计挑着饭食去码头。原本我们卖得好好的,结果来了一帮人,说这是他们的地盘,把我们的担子掀了,钱抢了,把阿贵哥绑走,要我拿钱去赎人……”
“那其他伙计呢?”
“那伙人一围上来就跑了,他们只逮到我和阿贵哥打……”
“他们把阿贵绑到哪去了?”
“就在码头……说什么只要在丙字泊位大声学狗叫,就能找到他们……”
周实心里冒火,不自觉地攥紧拳头。
“你怎么样?”
“我没事,您快去救阿贵哥啊!”小四拽着掌柜的胳膊,着急地央求道。
该死……
周实大步走到前堂,抄起铁算盘,直奔码头而去。
码头人来人往,周实在人流中穿梭,很快就走到泊位旁边。
“劳驾,您刚才看没看见有人打架……请问,您看见有人打架吗?”
他从丙字泊位一直走到甲字,沿途一路拉人询问,试图问到绑架阿贵那一伙人的去向。
但是,被他问到的人要么一脸茫然,要么摆摆手,直接快步走开。
“有些事真的不知道,而有些是知道线索,但不敢说……是怕得罪那一伙人?”
在甲字泊位询问时,一个老船夫叫住了他。
“喂,你是要找青龙帮的人?”
青龙帮——码头帮会?
老船夫坐在船上,冲站在岸上的周实喊道:“丙字泊位有一个挂着红底蓝条旗的房子,他们的老大就在那里。不过你得当心,青龙帮可是连官府都要给面子的帮派,你一个人去怕是要吃亏。”
难怪刚才那些人都讳莫如深的,都是怕惹麻烦。
“船家,那你不怕他们吗?”
老船夫指了指船上的旗子,说:“我有商会护着,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倒是你,一副生意人打扮,千万别犯傻!”
谢过老船夫,周实直取丙字泊位,果然看到了挂着那样旗子的建筑。
“站住!”
他正要进去,却被门口两个壮汉拦住。
“小子,要进门去,先学两声狗叫来听听!”
周实的额头青筋暴起,但他强挤出一丝笑意,对那两个壮汉说:“好,你看我学的像不像——小子,要进门去,先学两声狗叫来听听!”
第五十二章 青龙帮
“怎样,学的像吗?”周实微笑着问道。
两个壮汉立刻反应过来,这孙子反将一军,说我俩是狗啊,当即抡起拳头就要招呼他。
周实侧身闪过一拳,暗暗运气,一掌拍在一个壮汉的腹部,然后反手一巴掌扇在另一个壮汉脸上。
他没有使用开碑手,担心闹出人命来不好收拾,但他随手的一击也足以让两个壮汉瞬间失去反抗能力。
“啊、啊……”
被击中腹部的壮汉痛苦地倒在地上,眼睛泛白,昏了过去。而挨了一巴掌的壮汉则捂着脸颊,一脸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年轻人。
“回去告诉你们管事的,我先打他的狗,要是他不见我,我就拆了他的狗屋!”
壮汉连滚带爬地进屋报信,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当家的说,请您进去说话……”
周实没看他,抬脚跨过躺在地上的那位,大步向里走。
这间屋子看上去像是哪个商会的分柜盖的会馆,里头相当宽敞,有三层高,但三层全被打通,变成了一个小型的宫殿。
二三十个赤膊大汉站在一个肥胖的光头边,恶狠狠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慢着。”
一个纹着过肩龙,足有六尺高的大汉像一座山一样拦住了周实的去路。
“你是什么人?不管什么人,见当家的都要搜身。”
周实没有理会他,只管抬脚向前,直接撞在了过肩龙的身上。
他感受到对方铜墙铁壁一般的身体,但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硬生生顶着过肩龙向前!
过肩龙心中大骇,急忙拉开弓步,想阻止周实的脚步,却发现自己还在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动!
两旁的围观者都十分吃惊,这个看上去有几分瘦弱的男子居然毫不费力地推动过肩龙?这是什么怪力!
周实的视线被挡住,只管向前,两边围观的喽啰也动了起来,想要阻止他继续向光头靠近。
“都别动手!壮士,可能报上大名?”
周实猛地向后一撤,使出十二分力气向前顶的过肩龙失去支撑,摔倒在地。
“丰德楼周实,见过当家。”
他一拱手,向光头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周先生真是好功夫,但你为何要伤我的人?”
“那两个看门的没眼色,不让我见当家,我自然要替当家教训他们。”
光头向后一靠,知道这是对方给自己的台阶,所以没再追究。
“阿龙,你先退下。请问周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我的人被您的手下捉了,我来带他回去。”
光头向左右吩咐了一句,一个喽啰立刻离开,似乎是去提人了。
“周先生,如你所见,我的手下都是些粗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光头笑呵呵地说,“我姓杜,家里行五,江上的兄弟抬举我,唤我一声杜五爷。眼下在这江都操持青龙帮,给来往商船提供方便,广交天下朋友,合伙做生意。请问周先生在何处落脚?”
周实一拱手,不带任何感情地说:“回五爷,我是丰德楼的掌柜。”
“丰德楼?那可是江都名楼啊,失敬失敬。”杜五爷脸上笑意不减,“周先生一表人才,功夫不俗,想必是……啊,您的人来了。”
两个喽啰带着被五花大绑的阿贵走到杜五身边。
阿贵脸上没什么伤,但看上去十分虚弱,肯定也挨了一顿好打。而且绳子捆得太紧,他有点喘不上气。
周实忍住直接冲上去的冲动,指着阿贵问道:“五爷,这是怎么回事?”
杜五爷呵斥道:“你们这些腌臜蠢徒,这可是周大掌柜的人,还不给我松开!”
阿贵被松开后,在原地晃了两下,但还是甩开了要扶住他的喽啰。
“掌柜的……”
周实又对着杜五爷抱了下拳,说:“五爷,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冲撞了贵帮,我给您赔罪了。
“但是我的人挨了打,这件事必须要有个交待。”
“哦,没问题。”杜五爷笑道,挥了挥手,“只要这位伙计说出是谁打了他,我便将那人交由你们处置。”
皮球踢回周实他们这里。
阿贵见没人阻拦他,一瘸一拐地走到掌柜身边,低声道:“掌柜的,青龙帮在江都势力太大,我们惹不起啊,还是各退一步吧。”
他说完,抹了抹嘴角,笑道:“我当时也懵了,记不住和哪位兄弟动了手,所以全当兄弟们和我切磋了一场吧。”
杜五爷拍掌道:“不愧是周掌柜的人,好痛快!不过……”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语气变得冰冷:“你们在我的地盘叫卖,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周实眯起眼睛打量着他,道:“我们早已得到码头佥事的许可,为何还要贵帮首肯?”
周围的喽啰们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哄笑起来。
刚才还装作严明治下的杜五爷并没有制止他们大笑。
“周大掌柜,我们青龙帮有三百多口子等着吃饭呢,要是在码头摆摊的都不肯给钱,你让兄弟们吃什么?我们在码头对付流氓无赖,在江上对付河盗船匪,不能白忙活吧?”
他们对付流氓无赖的方法,就是自己成为流氓无赖,再把其他流氓无赖收编进来。而河盗船匪,几乎都是杜五爷的拜把子兄弟。
“我们不会为难任何人,毕竟和气才能生财。只要你们缴上两成所得,丙字泊位最好的摊子就归你们了。”
码头的佥事本就要抽去一成,杜五爷再抽两成,那丰德楼要猴年马月才能还清欠款!
“两成,可以。”
“好!爽快!”杜五爷合掌笑道,“我就爱和爽利人做生意。”
“但前提是,请你给阿贵赔罪。”
周围瞬间安静,阿贵拉着周实的袖子,轻声说:“不要……”
“既然阿贵说不出是谁打了他,那我只好找头目要说法。杜五爷,请你现在就给阿贵赔罪。”
杜五爷的手慢慢合拢,周围的喽啰也向被包围在中心的两人靠来。
周实把手按在铁算盘上,心中已经想好了对付他们的方法。
“周掌柜,我很久没有这么为难了。”
杜五爷一发话,喽啰们瞬间停止移动。
“要不这样,刚才阿贵先生说,全当和兄弟们切磋了一场,那我们不如再切磋一场。阿虎!”
人群中走出一个挺着将军肚的壮汉,长发扎成鞭子垂在脑后。
他浑圆的肚子上伤痕密布,显然是多次出生入死留下的痕迹。
“请周掌柜和阿虎比试一场,我出个彩头——只要周掌柜胜,从此您的人可以随便在码头叫卖,我们不收一分钱。如何?”
周实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阿虎。
“没有刚才那个过肩龙壮,就算是练家子,我也不是不能对付……而且可以免交保护费,条件很诱人啊……”
周实点点头,说:“请赐教。”
喽啰们立刻后退,给即将决斗的两人让出一片圆场。
“掌柜的,你……”
“阿贵,你拿好我的算盘。”
杜五爷挥手让手下拿来烟杆,自己坐在椅子上舒舒服服地抽了起来。
“嗯,不许抄家伙,不许撩阴、插眼,那样打起来不好看,也不许逃窜,以及——”
他呼出一口烟,说:
“生死由命。”
开始了!周实侧身站立,观察对面的动作。
他对武术的了解仅限于前世看的电影,所以没有装模作样地摆个架势,反正会被一眼看穿。
“无所谓,反正只要碰到一掌,我就赢了。”
周实运起气,心里掂量了一下阿虎的体格后决定不用开碑手,但要运足十分内力让他瞬间倒地。
脚下一蹬,他疾速奔向阿虎,瞄准了他那很容易瞄准的肚子——
然而,阿虎却没有丝毫架招的意思。
“铛——”
周实灌注全部内力的一掌拍在阿虎的肚子上,发出了敲钟一般的声音!
他的肚子就像铁一样硬!
“怎么,这就没了?”
阿虎扬起手,一巴掌扇在周实脸上。
第五十三章 战胜与解围
耳边锣鼓齐鸣,嘴里甜咸交加,等短暂抽离的意识回到身体,周实发现自己四肢着地。
听力慢慢恢复,叫好声、谩骂声将他包围……
他狠狠地甩了甩头,双手一撑,站了起来。
“呦,周掌柜,您好本领啊,挨了阿虎一掌还能站起来。”杜老五坐在不远处,端着烟杆笑道,“阿虎,看来你要输了!”
阿虎冷笑几声,大步向对手走去。
该死,刚才不应该留手的!
“他们一个叫阿龙,一个叫阿虎,我还以为这两人本事差不多,没想到阿虎这么厉害!”
阿虎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像熊一样张开双臂,向周实冲来!
但周实早有准备,一猫腰从他的腋下空当钻过,反身对准肋骨击出一掌!
“铛——”
又是这样!这家伙连脆弱的肋骨都这么硬!
硬气功?
周实连忙抽手,谁曾想这正是阿虎设下的陷阱。他铁钳一样的手掌甩来,死死卡住周实的右手,同时举起坛子一般大的拳头——
开碑手!
情急之下,周实也顾不得什么人命不人命了,一记开碑手直袭对方面门!
阿虎一惊,连忙松手,让这一掌从脸颊穿过,打了个空。
他后退两步,似乎看出了这一掌的威力不同凡响,不能硬接。
“这家伙看着是个莽汉,但他不仅敏锐,而且反应极快!”
这是周实首次单独正面对上比自己强的对手!
阿虎的警惕性被刚才的开碑手拉满,不再主动进攻,而是兜起了圈子,寻找破绽。
这引起了周围喽啰们的不满。他们要看血腥的搏杀,而不是对耗!
“阿虎,上啊,别怂!”
“打死他,打死他!”
这家伙真的很忌惮开碑手,既然如此……
周实甩甩胳膊,抬起右掌,就向阿虎猛冲过去。
阿虎心中一震,这不明摆着是冲着我的面门来的吗?这意图也太明显了!
明显归明显,有了刚才的教训,他也不敢硬接,只好偏头躲过,同时从侧面抡拳袭击,量周实在这么狭窄的空间里也招架不住!
但他哪里知道开碑手的奇妙,只听咔嚓一声,他的拳头上就传来一阵剧痛!
“啊——”
周实那一掌只是佯攻,为的就是遮挡阿虎的视线,而且阿虎不知道开碑手不需要动力链,在狭窄的空间也足以发挥威力!
周实用左掌放出开碑手,直接废了阿虎一只手,然后收回双手,后撤半步,一记开碑手直击他的胸膛!
“铛——”
没用!
周实后退两步,看着阿虎在原地运了一口气,将胸腔的淤血吐出。
“这家伙浑身上下都有硬气功护体,就算挨了一下开碑手,也只是吐口血……”
阿虎擦了擦嘴,狞笑道:“怎么,没招了?你该不是只会掌法吧?”
周实心中一沉,居然这么快就被他看出来了。
“哼哼,你要么是天生骨骼惊奇,要么是学了什么高人的一招半式,练出了内力,但完全不会运用!你根本破不了我的金钟罩!”
说完,阿虎首次拉开架势,散发出沉重的杀气。
“上啊,虎哥!宰了他!”
周实把心一横,偷偷搓了搓双手。
“这招还没用过呢……”
“纳命来!”
阿虎怒喝一声,鼓足气势,把双臂交叉护在身前,就向周实扑来——这样周实就不能直接伤到他的要害!
反观周实,他不慌不忙,伸出右手——
说时迟那时快,阿虎明明已经压到了周实身上,却突然身体一软,跪倒在地,喷出一口鲜血!
周实从容地抽回被血染红的右手,任凭阿虎跌倒在地。
“别乱动,我刺破了你的胃,只要稍微一动,引发大出血,就会立刻毙命。”
碑手三式——穿碑手!
围观的喽啰傻了眼,慌忙让出空间,躲开向杜五爷走近的周实。
“快去请大夫,他还能活。”
丢下这句话,他转过身,对阿贵说:
“走吧,快到饭点了。”
刚才周实和阿虎决斗时,又从外面跑进来几十个喽啰看热闹。然而现在,偌大的会馆中上百号人,居然没有一个敢去拦周实和阿贵,只是把门堵住,不让他出门。
那个一手拿着铁算盘,一手还滴着鲜血的身影,真如同地府里的判官一般!
“怎么,你们也想和我练练?”
就在态势一触即发的时候,杜五爷身旁传来一阵咳嗽。
“咳咳,五爷,诸位,切磋斗彩而已,何必搞得这么僵呢?”
周实回身望去,背后的喽啰立刻让出他的视线。
说话的是一个手里拿着一根竹竿的壮年男子,而且有点眼熟……
那男子微笑着走到周实身边,一拱手,道:
“周兄弟好本事,虎哥好功夫,大家以后可以多多切磋,常常走动,没必要斗个你死我活。你们几个,快去叫大夫啊!”
周实见他客客气气,而且杜五爷也给他面子,于是抬手问道:
“在下周实,请问大哥是?”
“哈哈,周兄弟,怎么连我付于江都认不出了?今早我们还在鱼市见过!”
原来是他!难怪那么眼熟,是那个阻止我买鱼的人!
“五爷,这位是丰德楼的掌柜周实,算是我的老朋友啦。他只是不常来码头,不晓得规矩。您能不能……”
一直阴着脸的杜五爷慢慢舒展眉头,语气和缓地说:
“原来是付先生的朋友,那也应当是我的朋友了。周先生在比武中取胜,我当然会言而有信。你们都听好,以后丰德楼的人在码头叫卖,你们谁都不许为难!”
付于江揽住周实的胳膊,冲杜五喊道:“谢谢五爷!那我就先和朋友去吃酒了!走吧,老周,今天可得你请我啊……”
他和周实一路走一路说笑,装出认识多年的样子,阿贵跟在他们后面。果然,一直走出码头都没有人阻拦。
在他们离开后,青龙帮会馆内,几名手下围住杜五爷,似乎在商量什么。
“五爷,真的就这么放他们回去?”
“不放能怎么办?阿虎阿龙都打不过那个姓周的,何况付于江还要保他们。”
“那个付于江真的和他们有交情?我不信。”
“我也不信,但是付于江的面子还是要给。”杜五爷把烟杆放到一边,神情凝重,“一个摊位而已,如果能息事宁人最好。何况江都有了这么一位能人,必须拉拢到我们这一边……”
另一边,已经离开码头的三人。
“多谢付先生出手相助。”周实一抱拳,说道。
“哈哈,不客气不客气。”
“请您到丰德楼小坐,我请您一顿。”
付于江一点没客气,说:“好啊,正好我们交个朋友。”
阿贵只受了些皮肉伤,并无大碍,他们路过药铺时买了些治跌打、补气血的药,让他和小四好好养伤。
回到客栈,他让伙计把阿贵扶到屋里,交代赵勤丰去给阿贵和小四上药,然后请付于江上二楼雅间。
谁知付于江摆手道:“不用,不用,我是个粗人,在雅间待得不自在。”
“那就请您在楼下凑合一下,看看有什么合意的菜拿来下酒。”
“呵呵,喝酒还是要寻个僻静处……”
他的眼睛左右晃了一下,示意周实把耳朵凑过来,说:
“莫老何在?”
第五十四章 捞尸人的委托
“在下捞尸人付于江,见过莫老。”
在周实的房间里,付于江向莫老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阴门中人的礼。
捞尸人,是阴门中的一行,专门在大江大河上行船,处理那些淹死河中的尸体。
“好,好。周实,你们俩好像见过了。”
周实端着装有酒菜的盘子进屋,把门闩好,这才把发生在码头青龙帮会馆的事情说了一遍。莫老听完后,说:
“那你更要谢谢付先生了。”
付于江拿起酒杯,豪爽地说:“谢什么谢,要说谢,可得是我谢谢你们啊。”
“此话怎讲?”
“上回收到你们的情报,我才能从江里捞出那么多银子,足足三千多两!放心,你们那一半绝对少不了。”
原来是这样!
周实想起来了,那是许保财事件结束之后,客栈里来了几个在江中翻船淹死的阴魂,他们说自己的船运载了上万两白银,通通翻在了河里。
当时莫老知道后,说什么“这生意不就来了吗”“行内的事就得内行来干”,原来是把这个情报卖给了捞尸人!
“不行,说好多少就是多少,规矩不能乱。我们只收一百两。”莫老正色道,“没主人的东西,按说谁捡着就是谁的。要没有你,我们也没办法下水去捞那些银子。”
“莫老真是慷慨,那我就受之无愧了!”付于江抱拳道。
一百两!
周实心里大为震撼,莫老说的“生意”也太来钱了!
不对,付于江可是捞到了三千多两……这么说来,捞尸人才是来钱的行当。
周实一瞬间动起了转行的心思。
莫老似乎看穿了他的小心思,斥责道:“你可别不服气,沉在江水里的银子,你能下去捞吗?你非变成淹死鬼不可!”
“哈哈,莫老大可放心,如果周兄弟淹死在江里,我就是把长江截住也要捞起他的尸体,绝不让周兄弟变成淹死鬼!”
这话怎么那么奇怪……
“付先生不要在意,我只是佩服您的本领而已。那船本就翻在水流湍急处,一船的银子不知被冲到哪里。而您居然能捞回这么多,真是厉害。”
“小意思,小意思。想当年我师父把一足贯铜钱撒到河里,让我下河去捞,必须捞回八百枚才允许出师。唉,那会儿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说罢,他一仰头,又是一饮而尽。
你们捞尸人真的很有钱啊……
莫老把那只怪眼对准付于江,说:“付先生此次来,应该不只是喝酒叙话的吧?”
“莫老好眼力。”付于江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说,“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事情拜托两位。”
哦?周实正襟危坐,细听这位捞尸人有什么委托。
“事情是这样……”
前天下午,付于江撑着小舟顺流而下,向着江都前进。
捞尸人平时吃在江上,住在江上,只有在发现尸体后才会将其捞起,带回自己搭建的临时码头。如果是附近居民、商会所属船只的船伙计的尸体,那自会有人来捞尸人处寻找、认领。
不过捞尸人的工作可不止是把尸体从水里捞上来。那些淹死的尸体多半是客死他乡,多少都有点怨气,很容易生成脏东西。捞尸人在捞起尸体必须要做适当的处理,杜绝后患。
所以这行其实也相当危险。
付于江行着船,突然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个黑点漂浮在江心。他凭借经验,判断那是一具浮尸。
浮尸在下流,他加快船速,要截住顺流而下的尸体。但他很快就发现,尸体在以不正常的速度向他靠近!
那具浮尸居然固定在江心,没有顺着河水漂走!
逆流尸!付于江暗叫不好,这样的尸体已经产生了变化,必须赶紧处理!
他施展起捞尸人对付逆行尸的办法,将尸体带回自己的小码头封存,尝试用捞尸人代代相传的方法来处理它。但是无效!
没办法,这已经超出了捞尸人专攻的范围,他只好来江都请莫老去解决。
听完付于江的讲述,莫老沉默了一会儿,对付于江说:
“那尸体还没有起变化?”
“可以说一点尸变的迹象都没有。”
“嗯,你先到外面等一会儿,我们商量一下。”
付于江知道,两人要谈一些走马客行内的事情,让他一个外行在这里不方便,于是配合地到院子里等着去了。
他一出门,莫老就问周实:“你怎么看?”
“既然他说没有尸变的迹象,那就不是尸体的问题,而是有东西附在了尸体上。”周实回答道。
莫老点了点头,算他的回答通过了。
“不过莫老,我有一个问题……”周实说出了自己的疑惑,“您不是说尸鬼不同路吗?我看付于江和您关系挺密切的啊,还会来找我们帮忙……”
莫老正要去拿他的烟杆,听到这话就停了下来,用一只没有眼睑的怪眼瞪着周实。
“结合这两天发生的事,你不明白为什么吗?”
为什么……这两天发生的事?
周实想到了秀才变成厉鬼,和他在丰德楼内搏斗的事……而且付于江无法处理附身于尸体上的东西……
“您的意思是说……会有人制造厉鬼,去害处理尸体的人?”
“有过这种先例,所以才导致阴门中的两大行解下了梁子。不过这是必然的,毕竟谁都不能接受别人拿刀顶着自己的心窝。”莫老叹道,“或许这样也好,你也看到了,两大行的人联合起来能攫取怎样的暴利。难免有心术不正的人想利用这种联系。”
确实,这个世界是存在死后复仇的。如果一个负责毁尸灭迹,永绝后患;一个负责拷问阴魂,那……
“那付于江为什么……”
“我在阴门中的身份……很微妙,所以付于江才能放下戒备。”莫老还是摸出了烟杆,但被周实拦下——他不抽烟,要是弄得一屋子烟味被人发现,实在解释不清楚。
“总之,你就放心跟着他去吧。注意,你到时候要如此这般……”
莫老交代完,把付于江喊了进来。
“付前辈,多多指教了。”
第五十五章 逆流尸
“付前辈,我们真的要大晚上行船吗?”
当天晚上,周实跟着付于江回到江都码头。
“耽误不得啊,你放心,我这艘船绝对翻不了。”付于江信誓旦旦地说,“另外,我可不是你前辈,换个称呼吧。”
“那我就叫您大哥。付大哥,泊位好像是在这边……”
“不不不,我的船不可能和商船停在一起。”
两人沿着江走了一阵,一直走到码头的边缘,一个打着灯笼的人看见了他们,向他们走来。
“是青龙帮的兄弟吗?”
“是,付先生,恭候多时了,请跟我走。”
原来如此,付于江把自己的船交给青龙帮看管,以便掩人耳目。
那打着灯笼的人把他们领出码头,指着岸边的一个小鼓包,说:“那就是您的船。”
付于江写过那人,带着周实走到岸边,把布一掀,露出一只小舟。
“周老弟,请吧。”
“呃,不先把它推下水吗?”
“不用,你站稳就行。”
周实忐忑地踏上小舟,发现连坐下的地方都没有。
“走——喽——”
付于江抄起竹竿,在岸上一杵,一撑,小舟就滑进了江水里。
周实下意识地放低重心,却惊讶地发现脚下一点颠簸都没有,平稳得像是踏在坚实土地上!
“怎么样,周兄弟,我这只捞尸船不赖吧?”付于江在他身后笑道,“这只船可是用存尸十年以上的棺材改造的,阴气极重,这样的船江水不敢收,所以才能往来波涛如履平地。这么说吧,就是我俩被卷到河里淹死了,这捞尸船也翻不了!哈哈哈……”
周实讪笑着,心说这捞尸人说话真是没遮拦。
明月高悬,倒映在江水中,江风微微拂面,只要暂时忘记脚下的小舟是盛尸体用的,那在这样的环境行船真是一种享受。
“周老弟,你看着水中的月亮像什么?”
“像玉,沉在水里的玉。”周实不假思索地回答,他想到了“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付于江撑着船,唱道:
往来大江上,弹指二十年。
何日折舟楫,来赴黄泉宴?
……好瘆人的渔歌。
不知道是不是长年孤身行船,载的又是尸体,现在终于有人配他说话的缘故,捞尸人相当健谈,让周实一个做酒楼生意的都有些招架不住。
约摸半个钟头后,付于江把船慢慢撑向岸边,说:“到了。”
到了?周实眯起眼睛,果然看到岸边有一间茅草屋,看来那就是停尸的地方。
但是这里也没有河滩,很难停船啊。
“付大哥,这船要停在何处?”
“站稳了。”
“啊?”
捞尸船震了一下,周实惊恐地发现他所站立的船头调转了方向,直直地瞄准岸边。
“喂,付大哥,你不会要……”
付于江像树懒一样死死抱住竹竿,猛地发力一撑!
“喝!”
“啊——”
捞尸船的船头微微翘起,好像飞起来一样,向着岸上冲去!
“嗵!”
一声闷响,捞尸船“降落”在岸上。
周实惊魂未定,但他脚下依然稳稳当当的,就好像被粘在船上了一样。
“老弟,还好吧?”
“……付大哥好本领。”
“哈哈,过奖过奖,主要还是靠着这只捞尸船和这根一十八节罗汉竹。”
付于江举起自己手中的竹竿,道:“这根竹子也是我们捞尸人的宝贝,用它来撑船,上水下水都像飞一样快,而且不需要插到江底就能撑!走,我带你进去。”
这间小屋建在岸上的高处,但也只比江面高出丈余。
“付大哥,这屋子比江面高不出多少,到了汛期不会被淹吗?”
“会啊,所以每年入秋和开春都要换个地方重新盖。但也没办法,那些浮尸在处理之前不能离江太远,否则更容易尸变。”
“没有灯吗?”
“不能见光,会刺激尸变。”
周实从铁算盘中摸出火折子,把盖子打开,立刻冒出幽幽的蓝火。
此地用作停尸,他和付于江又都是阴门中人,所以周围的阴气能供应阴火的燃烧。
阴火多见于墓地、坟场等阴气环绕的地方,本身就是尸体产生的东西,所以不会刺激尸变。
“嘿,你身上还有这好东西!”付于江一眼就认出了阴火。
阴火驱散了黑暗,让地上的一具尸体显露出来。它上身的衣服敞开,额头、胸口、双脚都贴着符纸。
在得到付于江的许可后,周实把贴在脸上和胸口的符纸轻轻掀开,以便仔细观察尸体。
死者是男性,看面相不会超过五十岁,个头矮小,长着一双招风耳。他的衣服上有蓝色和红色两种花纹,看打扮不像是江都城里人。
尸体袒露的胸膛苍白而光滑,没有伤痕。
“这尸体被泡了不知道多久,却一点腐烂的迹象都没有,确实有问题……嗯?”
周实这才注意到,火折子的火苗发生了偏移。
他站起身,围着尸体转了一圈,发现火苗的尖一直指向尸体的头部。
“这尸体身上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而且还在头部,他也没有首饰啊。”
他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火折子伸到尸体的脸上,像作法一样环了一圈。
一旁的付于江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以为周实在施展什么秘法,不能打扰。
当火折子凑近尸体的嘴巴时,阴火偏移,好像要被吸进嘴里一样!
在嘴里?
“付大哥,他的嘴里有东西。”
“哦?”
付于江让周实退后,确认尸体身上的符纸贴好后,用十八节罗汉竹制成的撑船竿打开尸体的口腔。
尸体的口中隐约散发出蓝光。
“什么东西?”
“付大哥,你往后站,让我来。”
周实把火折子立在地上,轻轻转动铁算盘上的一颗算珠,右手食指上多了一个金色的“戒指”。
在这样的光线下,付于江没有看见他的动作。
他慢慢放下金丝钓,让和针眼一般大小的钓钩触碰到发出蓝光的物体。
手上感觉到分量后,他轻轻一拉,嘴里念了一声“来”,就将一团蓝光从尸体的口腔中拉出。
在付于江的眼里,对于尸体中出现的不明物体,当然不能直接上手去抓。但周实只动了动手指,一声轻唤,那道蓝光就被他“唤”了出来!
这是走马客的手段?
周实提着金丝钓站起,发现那团蓝光渐渐黯淡,露出了原形。
“这是……”
第五十六章 中原人的礼物
“珍珠?”
付于江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去拿,但立刻被理智拦下,只是凑近观察那散发出蓝光的东西。
“是珍珠,而且成色不错。不过为什么要含在嘴里?”
周实想了想,说:“是遭遇河盗,慌忙间把值钱的东xz在了嘴里?或者是拿来治病的,结果从胃里翻了出来?”
他在丰德楼听客人说过有用珍珠来治疗皮肤病的,但也不会整颗吞吧?
“我倒觉得,这会不会是什么习俗……”付于江迟疑了一会儿,说道。
“习俗?”
“他的衣服很奇特,很像是生活在大江两岸山上的夷族,在死人嘴里放珍珠可能是他们的入殓方式。”
付于江长年在江上生活,和两岸的原住民打交道也是难免的。
“有道理,不过我们这样猜也猜不出什么。不如……”
“怎样?”
“直接问他本人。”
付于江看周实把铁算盘拿在身前,心里有数:这才是走马客的真本领!
“那我到外面站一会儿。”
小屋里只剩下周实和地上的尸体。
他深吸一口气,先把琥公尊取出,放在尸体的手里。再按照莫老教的方法拨动算盘。
三下五除二,四下五落一。
走马客来此,有冤则速起。
阴风乍起,火折子的火苗骤然变亮,尸体上缓慢浮现出一个人的形状。
这是周实在离开丰德楼时,莫老传授给他的走马客独门秘诀,唤灵算法。只要在尸体上使用,就能唤来死者的阴魂。当然,仅限于游荡在人间的阴魂。
唤灵算法是有风险的,万一阴魂已经化作怨灵厉鬼,响应了呼唤,那使用者就有性命之忧。不过这具尸体显示死者并没有受什么折磨,也没被下咒,不会变成厉鬼。至于怨灵,琥公尊就足够压制它了。
阴风呼啸,看来这回唤来的是怨灵,但周实心里却十分淡定。这阵仗,比成有义的外甥可差远了。
“阴魂听好,你已身死,化为怨灵。我问你几句话,只要你如实回答,我就帮你进入轮回。否则你将一直游荡在生死之间,受尽折磨。明白了就给我安定下来!”
果然,阴风慢慢平歇,只有一道道扭曲的怪影在狭窄的空间里流动。
“不错,可以交流。”
周实把尸体手中的琥公尊取回,尸体上悬浮的人形立刻充实起来,化作了死者的模样。只是它的脸被阴影覆盖,浑身向下滴水,正是淹死鬼的模样。
“你是什么人,因何落尸江中?”
那怨灵的嘴开合几次,才发出声音。
“我是……火家族人……韦沅……”
怨灵的声音断断续续,说出的话也缺少逻辑,颠三倒四的。周实费了些工夫才理解他说的话:
他叫韦沅,是居住在上游三峡河段的“夷人”火家族人的一个氏族首领。
火家族据说是大梁建立以前,中原大乱时走水路前往蜀地避难的汉人。他们在巴蜀的入口处定居,与中原长期隔绝,形成了独特的以氏族为中心的社会。
火家族由几大姓氏部族组成,这韦沅就是韦氏部族的首领。
“我是……被族长惩罚……被投入江里的……”
周实心中一震,被处死的?
韦沅断断续续地道出原委——
两年前,一个中原人带着厚礼来到火家族居住的山上,希望面见族长。
族长是由火家族五个氏族的首领推举出的领导人,掌管族内大事,拥有绝对的权威。
族长接见中原人那天,包括韦沅在内的五个氏族首领全部在场。中原人先是展示了自己带来的丝绸、金银和火家族最缺的铁器,让几个首领看得眼睛发直。然后,他说出自己的来意——希望能在火家族人的土地上种植药材。
见面礼代表着诚意,只要答应中原人的请求,火家族年年都能得到更丰厚的报酬。
深山中的生活确实艰难,在山地上开垦出的小块平地很难种出东西,火家族人主要以采集和狩猎来获取食物。他们又没有开采冶炼铁矿的技术,中原人做交易可以极大地改善他们的生活。
虽然嘴上没说,但五个首领都动了心。不过最终还是要听族长的命令。
出乎首领们意料的是,族长严词拒绝。
“我们的祖先用几代人开辟出的土地,是用来养活我们的,不是用来做交易的。”
族长的命令是绝对的,就算五个首领再不满,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中原人带着几船礼品离开。
临行前的夜晚,中原人找到韦沅,希望能和韦氏部族单独交易。这正合韦沅的心思,而且韦氏一族也在山中秘密开垦了不少土地,可以在隐瞒其他部族的同时偷偷种植。
一拍即合,中原人留下了一船货物和一些植株。中原人说,这种药材生长所需的条件异常苛刻,只有这深山中能够满足,只要能种活一株,他就会全额支付报酬。
韦沅和族人歃血起誓,约定严守秘密,将植株移栽到了韦氏一族的秘密土地上。
两年间,中原人的货船来了两次,将报酬从下游运到韦氏一族的领地。韦沅让族人尽量保持低调,但还是难免引起其他部族的怀疑。
正如中原人所言,那种药材不好养活,第一年就死了三分之一。到第二年,就只剩下三株存活。但中原人派来的手下检查过后却很满意,说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两年来,韦氏一族制定了严格的保密程序,让其他部族即使怀疑他们手中莫名出现的铁器和丝绸也抓不到把柄。反正这些东西都是他们平时和江上的商船交易来的正常物品。
然而,事情却突然朝着韦沅始料未及的方向发展。负责照料植株的族人意外死亡,而且在地里发现的尸体只剩下了白骨!
“等等!”听到这里,周实大喝一声,“你刚才说只剩下白骨?你们种的到底是什么?”
“中原人……叫它……人参……”
人参?只剩下白骨的尸体?
周实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段记忆。
血人参!
第五十七章 血人参的线索
那是半个多月前,周实还在周家店的阴魂客栈中时,招待了一个名叫王壮的山客。他就是在山中中了血人参的毒而死!
血人参本是产自南疆的毒物,被毒师移栽到江都附近的山上,最后被周实处理掉。
“你们种植人参的事被发现后,族里是怎么处置的?”
“我作为首领……被当做主犯严惩,投入江中……我们开辟的土地被没收……”
“那些人参呢?”
“不知道……应该是被销毁了……”
不对,仔细想来,当初我看到的血人参已经相当成熟,让我误以为是十年以上的山参。但是王壮对山里的情况了如指掌,山里有这样经年长成的宝贝,他以前怎么会不知道?
周实有了一个猜测:王壮发现的血人参就是从韦沅那里移栽过来的!
他将从南疆弄来的幼苗交给韦氏一族,让他们秘密培养,结果两年后被火家族人发现,不得不转移到江都,结果还是被走马客毁了……
“我问你,你被投入江中是什么时候的事?”
可能是怨灵的记忆有残缺,韦沅茫然地抬起头,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天,是满月……”
这个月的十五还没到,如果是上个月的十五,那就在王壮发现血人参之前几天,足够毒师移栽血人参,时间吻合!
“你的嘴里含着一颗珍珠,这是怎么回事?”
“死人衔珠……火家族的传统……”
“你定在江中不动,有什么怨气难解?”
“我……我……”
阴火摇曳,韦沅脸上的阴影消去了一些,露出两个流着血泪的窟窿。
“我错了……是我害了族人……我对不起他们……”
屋子里阴风再起,韦沅的形体也扭曲起来,他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周实攥紧了琥公尊,随时准备将它扔到尸体上,打散怨灵。
“你先别激动,我可以帮你一把。报上你的生辰。”
三下五除二,四下五落一。
生死由命定,恩仇须亲还。
“阳寿四十九,余寿……零。看来他命里该有这一劫啊。没法让他还阳了。”
周实把铁算盘背到身后,说:“我可以暂时替代你的人魂,让你给一个人托梦。你自己想好选谁。”
借魂托梦,这也是走马客的绝活。
阴魂只有地魂,而走马客可以将自己的人魂暂时“借给”阴魂,让它可以自由活动,和活人接触。但只有在梦中才能让常人感觉到。
“我……我想好了……请您……”
周实盘腿坐下,将铁算盘横在膝上,闭上眼睛,拨了几下,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抽离了身体。
他“看到”自己飞出停尸屋,沿江水逆流而上,飞入群山之中。
从山中流出的支流旁隐隐可见一处村落,看来这里就是火家族人居住的地方。
周实的视角完全由韦沅控制,很难观察周围的地形,但还是尽量把沿途的景象记在心里。
韦沅瞄准其中一座建筑,俯冲下去。
木质结构的小屋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睡觉。看得出他睡得不踏实,嘴一开一合,像是打鼾,也像是梦呓。
韦沅没有犹豫,让从周实那里借来的人魂和老者的三魂融合——
星空下,是一望无际的麦田。晚风吹过,掀起一片金黄的浪潮。
一名老者就站在不远处,仰视星空。
“族长……”
老者转过头,发现了韦沅。
“阿沅?你怎么……”
长长的白眉飞起又落下,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你一个罪人跑来干什么?要索我的命吗?”
韦沅冲过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阿爹,我知道错了,阿爹……”
老人的双手颤抖一下,但终究没有去碰韦沅。
“唉,你这小混蛋……”
视野渐渐模糊,梦要醒了。
像是挨了一记闷棍一样,周实猛地醒来,发现自己身处停尸屋中,火折子的火苗只剩下红豆大小。
“韦沅散去了……还好,这家伙的怨气没那么重,很好解决。”
铁算盘上的一颗算珠转动了一下,这笔死人账的奖励到了。
太阳穴隐隐作痛,他休息了一会儿,才缓慢地起身,把火折子收好,出门去找付于江。
等回了丰德楼再看奖励吧,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地盘。
“哦,行了?”
“冤仇已了。”
“不愧是走马客!来,这是你的。”
付于江递给周实一条被木棍串起的烤鱼。
“这可是我刚刚下河打的鱼,趁热。”
周实接过表皮滚烫的烤鱼,吹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小块鱼皮,顿时口中香气翻滚,连出气都带有烟熏的香味。
好吃……新鲜的鱼肉真不是死鱼能比的。
他在火边坐下,一边烤火一边把韦沅的故事说了出来。当然,他没有说自己知道韦氏一族种植的药材是什么。
“莫老说,人的生气、怨气都会从七窍钻出。我猜那颗珍珠被他含在嘴里,吸收了大量怨气,所以才会发光。”
“是这样啊,嘿嘿,那可是是个宝贝。”付于江笑道,“这样,我出五十两,把这珍珠让给我,如何?”
“那尸体本就是你捞出来的,我哪好意思……”
“别客气别客气,大家以后常来往……”
付于江坚持要给钱,周实礼让了几回,还是同意了。
趁这个机会,他还想多了解一些江上的事。
“付大哥,我看青龙帮的人都很尊敬你啊。”
“在江上讨生活的,谁不给我们捞尸人面子?他们要是有个万一,还得靠我们去收尸呢。”
“那您和渔船的关系怎样?我想知道那些渔船都在哪里卸货,怎么把鱼卖到市场上。”
付于江笑道:“怎么,丰德楼已经把主意打到鱼身上了?可惜,如果你是想靠关系收鱼,恐怕是没戏。”
“怎么说?”
“且不说我和渔民的关系怎样,你们丰德楼的体量,能吃多少鱼?他们不会愿意为你们专门供鱼,除非你肯出远高于市场价的钱。整个江都的水产都要在鱼市交易,你还是去哪里找鱼吧。”
看来希望和渔民私下达成交易的计划是泡汤了。
“可我听说,这鱼市的水很深啊……”
“那倒是,鱼市会优先将好货供应给望江楼那样的大酒楼,能摆出来卖的实际上都是次品,而且没有和白条帮打过招呼的酒楼肯定会挨宰。”
“白条帮是鱼市的幕后老板,对吧?”周实听顾客谈起过这个组织。
“是的。他们长年霸占鱼市,强迫所有想在江都出售渔获的渔民将货运到鱼市,自己再从中抽成。酒楼要想买到好鱼,首先就要过他们那一关。”
第五十八章 鲛人泪
欺行霸市,真是和青龙帮不相上下的一伙恶棍啊。
“我常听那些渔民说,白条帮和望江楼有些不明不白的关系,所以望江楼才能第一时间拿到最好的水产,巩固自己在江都的地位,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周实在心里盘算:如果弄不到好鱼,那真是白瞎薛安的手艺了……回头再和他商量吧。
他们两人把烤鱼一扫而空,付于江熄灭篝火,抄起竹竿,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捞尸船和来时一样,飞也似地行驶在江中。由于此行是下水,甚至比来时还要快上几分。
小船很快停在青龙帮的野码头,周实下了船,谢过付于江,快步向丰德楼走去。
当他推开丰德楼的大门时,阴魂还没有散去。他和莫老打了声招呼,就立刻投入到招待阴魂的工作中。
卯时三刻,他才搬了个板凳坐到柜台前,把此行的经过说了一遍。
“不错嘛,我教你的算法这么快就掌握了。”
“那是您教得好。”周实适时地恭维道,同时委婉地提出建议,“不过,您要是还想起了什么好用的招数,最好早点教给我,笨鸟先飞嘛。”
莫老边掏出烟杆边慢悠悠地说:“那得你走到那一步才行,不然我怕你会走火入魔啊。血人参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周实在回来的路上就拿定了主意。他说:“这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对追查毒师的目的和能力尤其有用。我想坐付大哥的船直接去找火家族人问个清楚,一定要确认韦氏种植的血人参有没有处理掉。”
他打算过些日子再找付于江帮忙,请他捎自己进峡谷。这样做的目的是掩盖情报来源,避免他摸清走马客有借尸还魂的能力。
尸鬼不同路是古训,这既是对付于江的防备,也是他的保护。
“另外,麻烦您给阮魂雄阮前辈捎个信,告诉他我这边有关于血人参来路的线索。他也在追查毒师的事情,要是能陪我一块进三峡就好了。”
“没问题。”
“余长仁和马家湘那边……有点麻烦,这两位神龙不见首尾,根本联系不上。而且他们查的不是毒师,更像是毒师背后的势力。我明天就给赵璇的人发暗号,不过怡春苑藏尸案就给他们忙的了,八成抽不出身。”
结果能靠得住的还是我们阴门里的人啊……
“嗯,你不是说要去找秀才的母亲吗?”
“哦,对!”
周实一拍脑门,阿贵被青龙帮劫持、付于江请他处理逆流尸这两件事发生在一块儿,害得他都把这茬忘了。
“今天,今天中午过了就去,天黑前指定回来。反正也不远。”
秀才的家在江都南边的刘家村,来回大概两个多时辰就够。
把莫老送回密室休息后,周实才在床上坐下,查看铁算盘的奖励。
转动算珠,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出现在手中。
这颗珠子近乎透明,呈水滴状,细看其中仿佛有多种色彩变化,但只要稍稍移开目光就会消失不见。
铁算盘的奖励——鲛人泪。
《搜神记》记载:“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传说中的水居之民,居然真的存在啊……”
周实把鲛人泪凑到眼前,透过它所看到的一切,都仿佛置身水中。
手持鲛人泪,即使在水下也可以自由呼吸,并且不受水压影响,能像在空气中一样行动自如,还能极大地提高对水流的感知能力。
“不过在陆地上就只是颗外观华丽的宝石而已……如果以后有下水取回尸体的需要才能用上。”
他把鲛人泪收好,拿出黄粱枕,一觉睡到天亮。
清晨,小四一如既往地端着窝头来叫掌柜起床。
“你的伤没事了?”
小四的眼睛还没有消肿,但也仅此而已。他说:“我不要紧,而且已经上过药了。”
“阿贵呢?”
“阿贵哥可能有些内伤,不过还能下床走动。”
周实点点头,道:“你们两个先养几天,店里的活就交给新来的伙计。”
“掌柜的,让阿贵哥歇着吧,我不要紧!”
深知刘小四的脾气,周实笑骂道:“我知道你皮实,那是让你歇着的吗?那是让你抓紧时间用功的!上次教你的字都记住了?”
“记住了!”
“拿纸笔来,我再多写几个,你回去好好学,过两天我可要考你!”
周实把丰德楼的菜谱默写了一遍,这些都是伙计们记在脑子里,时常唱给客人听的。这些就挂在嘴边的词学起来应该会轻松一些。
“拿去,好好学啊,不懂的去问你阿贵哥,正好他这两天也闲着。”
“好!”
小四走了,周实从床上坐起,伸展了一下筋骨。
等到赵勤丰从家里赶来,他把师傅和伙计叫在一起,交代店里的事。
“阿贵和刘小四这两天没法上工,小王,你顶个班,去码头卖饭就由你负责。”
小王是新来的伙计中较为年长的,会算数,而且天天跟阿贵去码头。
“我?”一听掌柜点自己的名,他就打了退堂鼓,“我不行的,我连算账都不会!”
周实明白他们的顾虑,说:“码头那边我都打点过了,你们放心叫卖,决不会有人惹事。”
“话是这么说,但是昨天……”伙计们嘀咕起来,丰德楼的人在码头挨了打,还被青龙帮劫走的事让他们相当恐慌。要不是丰德楼的条件好,他们提桶跑路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昨天的事已经解决了。在码头,只要你们报我的名字,就每人敢为难。”
伙计们半信半疑,心说你一个酒楼掌柜,帮派还会给你面子?真是天方夜谭。
周实知道他们心里的疑虑,拍拍手,道:“老赵,拿账本来,发工钱了。”
赵勤丰一愣,连忙去把账本拿来。
“老赵,你的;陈师傅,你的……还有小四和阿贵的,我待会给他们送去。”
白花花的现钱在桌上流转,看得新来的大师傅小伙计眼睛发直。这是结清上个月的工钱,没有他们的份。
“上个月的工钱拖了,所以再加一成。你们都看见了,丰德楼就算把这店面都亏完了,也不会让你们吃亏!”
伙计们感觉心里踏实了许多,周实再做什么安排,都没有人质疑。很快阿贵和刘小四的活就被大家分了。
“不错,该采买的去采买,该收拾的收拾,赶紧开工!”
伙计们迅速投奔工作岗位。赵勤丰凑了过来,小声说:
“掌柜的,那你的工钱……”
“下次再说,反正是我管账。”
为了稳住军心,周实只好吃点亏,先把其他几个老员工的工钱凑上,还要再加一成利息。
“不过无所谓,现在我也不缺钱,光是昨天一晚我就赚了五十两。”
下午,他叩开了刘家村一户民居的家门。
ps.感谢敖黎的打赏
第五十九章 错误的梦境
“有人在吗?请问家里有人吗?”
周实在门上敲了几下,并没有得到回应。
他后退几步,观察起这栋民居。
这是乡下很常见的带小院的平房,不过外墙很明显有修缮过的痕迹,所以看上去很新。
“秀才的收入比我想象的要高啊,这里可比他租住的地方强多了。”
“喂,你!干什么的?”
一个乡下汉子气势汹汹地向周实跑来,手里还举着一把锄头。
周实连忙退后,摆手道:“我是王进的朋友,来探望伯母的!”
“王进的朋友?”汉子听到秀才的名字,脸色缓和了一些,“那你说说,王进是干什么的?”
“在江都城里,给别人抄书的。”
汉子确认周实不是来走空门的贼后才把锄头放下,说:“看来真是进子的朋友,刚才对不住了。”
“没事,没事……”
“我姓刘,家里行二,大家都叫我刘老二,就住在村口。”汉子说道,“他老娘一个人住,眼神又不好,所以他拜托我们这些邻居帮他看着点。刚才我在地里,看见你一个生人东张西望地往村里走,所以才一路跟到这里。你找刘老娘有什么事?”
原来一进村子就被盯上了……
“刘大哥,你和王进关系不错?”他试探性地问道。
“那当然,他可是我们刘家村的秀才。”刘老二挺起胸膛,看上去很为这名后生骄傲,“他虽然是个读书人,但对我们这帮庄稼汉也是客客气气的。逢年过节他还会托人从江都捎东西散给我们,真是个好小伙啊。”
“您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哟,那可有年头了……他在江都里讨生活,过年的时候回来也是晚上来看一眼,住一晚就走,根本不和我们打招呼。不过我听他老娘说,他每年都会回来那么几次。”
“这样……伯母不是眼睛不好吗?您平时还能碰到她?”
“什么?不,因为进子拜托我们帮着照顾他老娘,所以我只要有空就来坐一会儿,陪她说说话什么的。你是要进去吧?”
“啊,对。不过我有几句话要事先说明……”
他顿了一下,说:
“很遗憾,王进他已经离世了。”
“啊?死了?怎么会?”
“他在城里染了病,三天前不幸病逝。他临终前托我来看望他母亲,但千万不能让母亲知道。”
为了证明这番话的真实性,周实掏出几张折叠起来的字纸,说:“这是王进写给母亲的最后一封信,他托我转交。”
这封信是从秀才的住处搜出来的信件之一,他带来就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
“我不识字,看了也没用。”刘老二冷静下来,说道,“确实,要是知道进子没了,老太太肯定受不了……唉,好好的小伙子,这么说没就没了……”
他捶着自己的胸口,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悲伤。
“刘大哥,节哀顺变,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照顾老太太。”
“对。我回头和邻居们说,千万别让老太太知道进子的事。他们有时也会来帮着照顾,最好和他们打声招呼。好在老太太现在一阵明白一阵糊涂,糊弄过去应该不难。”
周实点了点头,他刚才还担心以后王进没法再露面,怎么把老太太瞒住。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问题。
“你不是带了话来吗?跟我进去吧。敲门不好使,反正她也听不到。”
两人一前一后地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院子不大,边长不过十余步,但十分整洁,看来平时乡里乡亲没少帮着收拾。院子中央是一棵杏树,它的枝杈张开,足足占据了院子的一半面积。
刘老二走到里屋的门前,高声喊道:“老太太!你儿子的朋友来了!”
“谁啊——”
屋子里传出一个老人的声音,刘老二示意周实跟上,一起走进里屋。
“老太太,您刚起?”
一个老人坐在床上,茫然地看着屋子的角落。
“谁啊?”
“老太太,我,刘二!”
刘老太眼睛看不见,只能伸出手在面前乱抓。刘老二走过去,把老人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让她确认自己的身份。
“哦,赵三儿啊,今天来得挺早啊。”
刘老二冲周实无奈地笑笑,说:“赵三儿也是我们村里的。她老糊涂了,根本记不住人,上回还说我是进子的媳妇呢。”
这不是记不住人,这是产生幻觉了……
“进?进子?”一听到儿子的名字,老人猛地抬起头来,“进子回来了?”
“呃,没有……我是王进的朋友,我叫……”
“今年的杏子可该熟了,进子怎么还不回来……”
看着老人依然絮絮叨叨地说着“进子”,刘老二打断了周实,说:“没用,她耳朵不灵,要大点声才行。”
周实提高声音,道:“老太太,我是王进的朋友!他托我回来看看您!”
老太太这才停下,说:“进子可有日子没回来了!”
“是!所以他托我回来看您!”
老人的脸上再次出现茫然的神色。
“你是谁啊?”
“我是王进的朋友!”
“哦,你是小孙啊。”
“小孙?”周实转向刘老二。
“她经常提到这个人,好像是进子读书的时候认识的朋友,以前经常来她家……那得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哦……老太太,我不是小孙——算了,我就是小孙,王进让我回来看看您!”
“哦!进子还好吗?”
“好着呢!”
“他说杏子熟了他就回来,怎么还……”
杏子的果期在夏天,现在都过秋分了……
“他早晚要回来的!”
刘老二看看天色,说:“我得先回地里了,不然今天的活干不完。请你你多陪老太太一会儿,顺便帮她把晚饭烧好。米和柴都是现成的,锅子在院里。”
这正合周实的意。他答应下来,看着刘老二走出院门,才把腰间的一个小布包拿出来。
“老太太,这是王进捎给您的银子,您收好。”
他把老人的手放到银子上,让她知道这是什么。然而老太太一碰到银子,就立刻抽回手去。
“银子……放到床底下吧。”
周实照办,老太太叹了口气,说:“唉,进子这两天是不会回来了……”
这老太太也是可怜……
他此行还有一个任务,就是调查秀才的社会关系。但是王进一年到头不着家,老太太又老糊涂了,靠问是问不出来线索的。
他从铁算盘中取出黄粱枕,将它轻轻贴在老人的脸上。
一瞬间,老人就昏睡过去。周实连忙把她扶住,让她慢慢躺在床上,然后立刻着手准备烧饭。
“把米烧出香味大概要半个钟头,足够了。”
他把黄粱枕扔在地上,自己枕上去,迅速进入梦乡。
虚无的梦境中,一扇门悬浮在面前。
他推开门,走进刘老太太的梦境,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小院里。
看上去年轻一些的刘老太太正在打扫院子,忽听得门口传来一声呼唤:“娘!”
她丢下扫把,向门口跑去。
“娘!我回来了!”
“我儿——”
这对母女抱在一起,刘老太太老泪纵横,使劲在儿子的脸上摸着。
“让娘看看,你瘦了没有——这次回来,可能多待一会儿?”
“娘,这次回来,我再也不走了。我就在家里种种地,一直陪着您……”
夕阳下,儿子搀扶着母亲,有说有笑地从硕果累累的杏树下走过,真像一幅农家画卷。
周实看着这阖家欢乐的场景,冷汗直流。
那个人是谁?
那个被刘老太太称为“儿子”的人,根本不是他认识的秀才!
第六十章 追问
就算刘老太老糊涂了,记忆出现偏差,但怎么会把朝思暮想的儿子的长相忘记?
而且梦境呈现的是人的潜意识,怎么会完全换成了另外一张脸?
周实赶紧跟着两人走进屋里,想仔细辨认“王进”的面貌。可是他一推开屋门,就只看到刘老太太一个人坐在床上发呆。
“她的梦直到儿子回来找她为止……可能她也无法想象,儿子长年陪在身边是一种什么感受吧……”
米饭的香味钻出鼻腔,周实的身体飞速下坠,回到现实世界。
睁开眼,耳边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隐隐的饭香飘荡在室内。
床上的刘老太也醒了,她一边喃喃地念叨着“儿,我儿”,一边撑着床板要坐起来。
周实把老太太扶起来,才回去照料米饭。不一会儿,他端着米饭和筷子坐在床边,服侍老太太吃下。
老太太没牙,只能把米饭放在嘴里慢慢咀嚼,周实就算想问话也只能等她吃完。
“老太太,俺看你来啦!”
门外传来一声吆喝,把周实吓了一跳。一个壮汉扛着米袋大步走进屋里,发现一个陌生人在对着自己傻笑。
“你是什么人!”
“大哥,听我说……”周实把自己编造的来历又说了一遍,算是取得了这壮汉的信任。
“俺道是谁,原来是进子的朋友!”
他把米袋扔在地上,激起一阵尘埃,然后指着自己说:“暗叫刘重,村里的人都叫俺重牛。”
周实指着地上的米袋说:“牛大哥……啊不是,刘大哥,你这是……”
“这是给刘老太的米,老人家不能天天吃棒子面啊。”
正好,来个可以问话的。
“刘大哥,请问你上次见到王进是什么时候?”
“嗯,这我还真记得,是三年前,他帮我们张罗修水渠的事,来过我们家一趟。”
“修水渠?”
“对啊。”刘重撩起裤腿,在床边坐下,“我们村原来的渠坏了,又凑不出钱来修。进子跑到隔壁村的一个大户家里说了好几天,才让那老财主出钱帮我们修渠。那天他要去老财主家时正好路过我那儿,请我拿些干粮给他带着。”
“那,当时的他,脸上有伤吗?”周实小心地试探道。
“没看清啊,当时是晚上。你问这个干嘛?”
“哦,我当心他在老财主家吃了亏。”
“他敢!进子可是我们村的一宝,他要是敢动进子一根汗毛,我们全村都要去和他拼命!”
奇怪,如果当时的王进已经是“秀才”假扮的,那他怎么敢……等等。
“您以前和王进熟吗?”
“呃,不大熟。我和他住在村子两边,而且我的地又离村子远,平时没什么来往。不过进子可是我们村头一个秀才,我当然知道他。”
仅限于听说……难怪“秀才”敢在他面前露面。
“刘大哥,我听说进子经常给老太太写信,她又不识字,怎么看?”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离得远,只负责给老太太送吃的……不过只要村里来帮忙的人看到了信,肯定会去找隔壁村的马老先生念信。他开了个私塾,进子就是他教出来的。”
“哦,只要老太太能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就好。”
王进的老师马老先生,那也是一条线索。只要把“秀才”写的东西拿去给他看,或许能凭笔迹辨认出是不是王进所写……除非“秀才”在很早之前就“替代”了王进,那就得再做打算了。
周实心里装着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刘重聊了几句,就离开了王进的家。
临走时,老太太还在念叨着“杏子熟了,进子怎么还不回来。”
走出院门,周实思绪纷杂。
“我此行是完成王进的托付,顺便调查他之前在村子里的生活经历,希望查出他为何在死后迅速变成厉鬼,结果居然发现他压根不是王进!”
他是谁?
他为什么以王进的身份来到阴魂客栈?
他把真正的王进怎么了?
“冷静,其实还有一种可能,秀才只骗了我一个人,他只是知道王进的住处和老家,假装成王进来骗我。要真是这样就好了……
“这个很好证实,去问问秀才的邻居就行。刚才在梦里看到的真王进长得还挺有特色,很好描述,也很好辨认。”
他回到丰德楼时已近天黑,店里正是繁忙的时候。
没有阿贵和小四,前堂里明显混乱了许多。伙计们传菜唱菜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不会察言观色,和客人搭话。暂时接管柜台的赵勤丰也没有指挥调度的本领,只能看着跑堂的伙计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
“掌柜的,你可回来了!”
老赵一看见周实,连忙让出柜台的位置。
周实把伙计叫过来,重新安排好分工,这才让晚上的营业顺利进行下去。
“前堂里必须得有个能管事的,不然真的转不起来……阿贵的作用无法取代啊。”
赵勤丰一看最后一桌客人起身,立刻打报告要回家。周实本想开个短会,交代一下阿贵和小四缺席时的分工,因人不齐也只能作罢。
“其实稍微留他一会儿也没事,可人家跟我不一样,家里有老婆等着呢……唉,我这样的好老板上哪去找呦……”
收拾好前堂,周实到阿贵和小四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让他们好好养伤,又硬着头皮去朱本善房里汇报这两天的营业状况。
朱本善还没法下地,知道丰德楼的状况后,他对周实的态度好转了不少。听到丰德楼的债务正在慢慢被解决,他更是不吝溢美之词,把周实好一顿夸。
“哼,这小子的话不能往心里去。现在他是动弹不得,又欠了一屁股债,所以对我这么客气。要是等他伤好了……”
夜半三更,阴魂客栈照常开业。
在招待阴魂时,周实就思考着今天的事哪些能和莫老说,哪些不能。
“秀才和王进不是一个人,这是我靠黄粱枕知道的,不能告诉他,其他的……”
最后,周实只能说王进和村民没什么交集,老太太又糊涂了,这条线行不通。
“本来也不能指望这条线行得通。”莫老摇头道,“还是要靠他在江都的关系调查。”
“我也觉得是,而且最好让赵璇带人去查。我明天就给他们发暗号。”
第六十一章 井中溺尸
第二天早晨,周实把笤帚放在门的左边。不到晌午,何守信就应约而来。
周实把他请到二楼雅间,开门见山地把昨天在王进家中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何守信不是阴门中人,而且对阴门的了解远不及赵璇等金牌捕快,所以只要说“用走马客的手段得知老太太记忆中的王进和秀才不是一个人”就能蒙混过关。
何守信听完,抱着胳膊沉吟了一阵,说:“我会上报给赵捕头,但是我们恐怕一时半会儿抽不出人手来调查。”
“为什么?”
“唉,赵捕头这些天住在衙门里等消息,闲得无聊,就把堆放在江都衙门的陈年卷宗翻出来看,结果发现大量悬案、疑案,大发雷霆,让衙门里所有差使、衙役倾巢出动,重新调查近三年的悬案。”何守信耷拉的眼皮足以说明他这两天有多疲惫,“现在衙门里连猫都被安排了逮耗子的任务,完不成就要阉掉。”
“好狠……”
何守信向后一靠,用手揉着太阳穴,说:“最狠的不是这个。其实赵捕头发现衙门里的人糊弄差事,玩忽职守后,一度决定要先把他们阉掉,连劁猪匠都请来了……虽然最后被我劝住,但她还是坚持让劁猪匠拉来一头公猪,在衙役们表演一场,说是杀鸡儆猴。”
这丫头果然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去揣摩……
周实犯了难,江都衙门的腐败可是名震江南的,三年的积案啊,这要处理到猴年马月?再说赵璇也不是常驻江都的官员,她要是一走,谁来查秀才的事?
“何大人,有没有我能帮得上忙的?”
“你?”何守信上下打量了周实一番,似乎对他有所怀疑。
周实并不气恼,只是笑道:“为官家分忧是我们的义务,何况两位大人处理积案也是为百姓伸冤,是天大的好事啊。再说,连赵大人都信得过我,您为什么不相信我呢?”
他想帮助衙门办案,一是要让赵璇赶紧腾出人手,来调查秀才的身份;二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在查案的过程中算死人账,从铁算盘中获得奖励。
何守信想了想,他记得赵璇曾对他说“那个丰德楼的周实一肚子花花肠子,也该挨劁”,足见这个掌柜确实有些本领。
“赵捕头对你的评价很高……”
“对吧。我毕竟是阴门中人,要是有什么诡异的案子,大可让我去一探究竟。”
何守信搓搓下巴,道:“我这儿确实有一桩奇怪的案子。要不,请你和我走一趟?”
为什么要用这种说法……周实笑道:“可以,但我得等午饭过后才能脱身。”
“没问题,到时候我再来找你。”
送走了何守信,周实一转身就迎来几位老主顾,其中就有“一眼王”王银昌。
“王先生,又来生意了?”
“对!还是老样子。麻烦快一点,我赶着出城过江。”王银昌在桌边坐下,道,“江对面有一家大户,不知道得了什么宝贝,神神秘秘地要我去看,还安排的是中午的船,真是没礼貌。”
周实催促后厨快些出菜,让王银昌吃了好去赶船。
好不容易结束了中午的营业,何守信就出现在店门口。他换了一身衣裳,在丰德楼门口走过来走过去,显然是在等周实。
“老赵,我出去一下,等去码头的人回来以后把账记上。”
周实交代好任务,抱着铁算盘就出了门。
两人一路穿街过巷,向城北走去。
为了防止碰到熟人,周实没有和何守信并肩而行,而是慢他二十步左右跟在后面,直到何守信停下脚步他才追上去。
“到了。”
“这里?”
周实抬起头,看见一座红墙围绕的宅子。从墙皮的剥落程度看,这栋宅子年头不短,而且位于城北,远离闹市区,环境静谧幽雅,颇有些大隐于市的味道。
但是这么一栋老宅子,门口却挂着一串腊肉,真是煞风景。
一个身着蓝底红边衙役服的人推门走出,看见站在门口的两人后先是一愣,然后指着他们说道:“官府公办,上别处去!”
何守信亮出银牌,衙役立刻后退,把两人请进院里。
“请看,就是那口井。”
小院中央有一个显眼的凸起,周实第一眼还以为是个桌子呢,原来是一口被封住的井。
“卷宗上记载的是:半年前,一个姓王的妇人来报案,说自家井中打出的水里出现大量头发,她感到奇怪,用火把垂入井中一看,发现井里居然浮着一具女尸!”
何守信说到这里,观察了一下周实的反应,发现他面如止水,甚至还有点犯困。
“然后官府的人来看了一眼,发现尸体捞不上来,把井封上,此案告终。”
“啊?这什么都没查出来啊?”
何守信面如玄铁,道:“这就是卷宗上的记载。此案收录在已结案件中,要不是被赵捕头翻出来,可能就这么过去了。”
周实定一定心神,说:“尸体捞不上来是什么意思?”
“卷宗里没细说,我去找当时承办此案的人,他说不管用什么方法去捞那女尸,都只能捞上一桶带头发的水。他们还尝试用绳子去套,结果什么都套不到。那女尸就好像一个虚影一样。”
“幻术?”周实猜测道。
“不好讲,但是他们信誓旦旦地说水里是真的有头发,而且是足有三尺来长的长发。”
“那住在这里的人呢?他们的嫌疑排除了吗?”
“很遗憾,没有。卷宗上说这栋宅子只住了来报案的王氏一个人,衙门传唤过她,但也没问出什么东西,就放她自去了。”
“那她人呢?”
“一直住在这宅子里,既然我们要重新查案,就只能请她先回乡下老家居住了。”
这案子查的……周实慢慢感受到这不仅是诡案,更是一起乱案!
他围着这口井走了一圈,发现井口是用一块石板压住后再用泥沾上,似乎并不结实。
“你们掀开看过了吗?”
“还没有。我其实在查别的案子,这边先交给江都衙门的人查,但是成效……”何守信怒目瞪着负责此案的衙役,后者低垂着头,冷汗直冒。
几乎没有。周实点点头,说:“把封边的泥凿开,我来看看井里有什么。”
“别,万一井里有什么……”衙役的话刚说到一半,何守信眼睛一瞪,他就不敢出声了。
周实抬手劝道:“他说得有理。所以你们把封边的泥凿开后就到外面暂避,我来处理这具尸体。”
何守信阴沉地接过衙役递来的锤子和凿子,算是默许了他的提议。
封边的泥并不厚,虽然用火烤过,但很容易就能凿开。
“周掌柜,那就拜托你了。”
何守信和衙役走出院子,顺手把门合上,留周实一人在院内。
“好,让我来看看里头到底有什么东西……”
他从铁算盘中取出火折子,把盖子拧开,却不见阴火窜出。
“没有阴气,看来封井真的有效……不过万一阴气积压在井里,恐怕会生出很不妙的东西。”
他伸出双手,死死抠住石板的边缘,运足内力,腰马合一——
“喝!”
可惜习练《碑手》主要是提升内力,对力量的提升并不大。幸好这块石板比较薄,最多不过七八十斤重,否则他只能求助何守信了。
他把石板放到井边,松了一口气,才趴到井口向下看去……
一双苍白的眼睛正与他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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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枯柳之下
“我靠!”
周实吓得向后一跳,手掌在铁算盘上胡乱一拨,琥公尊、金丝钓、虚妄扇等乱七八糟地东西飞到他的手上,准备和那女鬼作生死搏斗。
然而等了半天,却不见什么怨灵厉鬼从井中飞出。
他平定了一下心神,慢慢地回到井边,重新审视井里的东西。
尸体的眼睛以下都浸泡在水里,只露出没有瞳仁的眼睛盯着上方。长长的黑发披散开来,漂浮在水面上,宛如一朵盛放的花。
这场景真不是一般的瘆人,但井里的东西却完全没有攻击的意思,只是静静地浮在水上。
“嚯,难道真的只是一具正在向尸变发展的尸体?”
周实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收回到铁算盘里,拿起火折子凑到井口上。
阴火窜出,但立刻改变方向,将他的手包裹在内!
他差一点就把火折子扔到井里,幸好那只是阴火,并没有真的把他灼伤,只是握着火折子的那只手像刚从冰水中抽出来一样。
“搞什么……火折子的火苗指着井下?井里有值钱的东西?”
女鬼值钱吗?还是说井底藏着什么东西?
周实甩了甩麻痹的右手,却发现火折子的火苗没有熄灭,反而变旺了!
“这是怎么回事?就算是从井里溢出的阴气,也不可能比井口很浓啊。”
周实举着火折子在院子里到处乱转,寻找阴气的来源。最终,火折子在院子里的枯柳下烧得最旺。
“这颗柳树有问题!”
他把何守信和另一个衙役叫进来,指着枯柳说:“这颗柳树才是案件的核心,得找人把它挖开,看看底下有什么。”
何守信皱着眉头,仰头看着这颗枯柳,道:“这可得费一番工夫。井里的东西你看了?到底有尸体没有?”
“井的事先不急,等把柳树挖开,自然真相大白。”周实打包票道,他刚才就把石板压了回去,“请马上去找人来,但要到天黑以后再动手。”
何守信眉头紧锁,心说:天黑以后不正是妖邪活动的时候吗?难道走马客的本领要到天黑以后才能全数施展?看来晚上必有一场大战啊……
周实想的却是:得晚饭以后再动手,不能耽误丰德楼营业。还得和莫老说一声。
“你,快去找两个挖土的来,要他们天黑之前就到这儿等着。”何守信对衙役吩咐道。
“是!”
周实一拱手,道:“何大人,那我先回去看看生意,咱们晚上见。”
看着掌柜远去的背影,何守信叹了口气,这帮阴门中人和赵捕头一样难以捉摸。
回到店里,已经有几桌上客了。
今晚的客人不多,一桌老主顾要了两个菜和一壶酒,就在桌边聊起天来。
“听说了吗,最近江上不太平。”
“听说了,听说了。据说啊,最近在上游马刀山那块儿翻了好几艘船,都是行至江心时突然被一阵怪风掀翻。那一船的货啊人啊全都被漩涡卷走……”
“嗨、嗨,说得和你真见过一样,真的假的?”
“当然!最近江里不是老飘过来木板桅杆什么的,而且码头那边也有不少船夫这么说!现在他们都不敢往上游走了!”
周实听得耳朵都竖了起来,假装漫不经心地走到那一桌旁边,问:“几位聊什么呢,这么神秘?”
“周掌柜,你来的正好,我最近听说啊……”
这一桌坐了四个人,正在分享见闻的叫许祥海,三代人都在江都做生意,积累下万贯家私。此人对生意不感兴趣,把家里的产业都交给管家打理,自己天天听戏喝茶,也好结交朋友,所以消息灵通,一嘴的志怪传奇。
虽然同桌的几位不大把许祥海的话当回事,但周实不同。他之前接待过在江心翻船淹死的阴魂,所以许祥海的江上奇闻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见周实听得认真,另一位老主顾发话了:“周掌柜,你可别太拿他的话当真。他上回可信誓旦旦地和我们说戏园子里唱《公醉酒》的老生是个当世无双的美人,害得我跑去看了三场!”
许祥海反唇相讥:“我跟你开个玩笑,谁让你当真了?”
“你这玩笑也忒过分了!”
周实在心里说,看了三回才认出来男女的你也挺过分的……
“这回又说什么江心起妖风,你倒是说说,这天朗气清的时候,江心怎么会起风?”
“怎么不会?须娘娘的本事可大着呢!”
周实连忙追问:“须娘娘是?”
许祥海见勾起了一桌人的兴趣,反而卖起了关子。他先给自己斟上一杯酒,又吃了两口菜,才慢悠悠地说:
“须娘娘是大江沿岸百姓供奉的神灵。传说千年之前,大江上有恶龙作乱,激起滔天洪水,使得大江两岸生灵涂炭……此时,须娘娘从天而降,斩杀恶龙,使得大江水患平息。人们与须娘娘定下契约,年年上供,以求神灵保佑一方平安。”
“嘁,胡咧咧。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什么须娘娘须公公的?”同桌的一位嗤之以鼻。
许祥海耸耸肩,又喝了一口酒,说:“江都城建好才多久?不过一百来年吧?可是须娘娘斩龙平江的故事可是流传了上千年之久,至今仍在大江两岸的原住民间口口相传。相对于他们而言,我们这帮江都人才是外来人,不知道也正常。不过……”
他压低声音,说:“即使在原住民中,须娘娘的故事也在慢慢失传。我们懈怠了供奉,须娘娘当然要发怒,到时候……”
讲述戛然而止,一桌人说说笑笑,很快就把这个话题带过。
周实觉得须娘娘应该是从对江上天气变幻、水流湍急的恐惧中产生的原始信仰,不足取信。不过最近江上航行条件不好倒是个有价值的信息。
送走这一桌客人,天已经黑了。周实赶忙回去和莫老打了个招呼,就匆匆赶往城北的那栋宅子。
一进院门,抱着胳膊等候多时的何守信就不满地说:“你们那儿晚饭吃得挺晚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几位,咱们开挖吧。不过一定要注意听我的命令,我叫停,就立马停。注意,千万不能点灯。”
两个扛着铁铲的汉子答应一声,把准备好的灯笼扔到一边,立刻脱下褂子开工。他们也知道官府委托的工作肯定有危险,但报酬也很高。
在夜色的掩护下,周实把琥公尊和火折子拿在手里,紧张地看着两个工人工作。
他也留神观察着火苗,随时准备让其他人跑路。
枯柳虽然粗壮硕大,但根系却不怎么发达,没有阻碍挖掘。这也如周实所料。
挖了大约一刻钟,火折子的火苗“腾”地一下蹿起,周实大喊一声:“停!所有人都出去!”
众人迅速离开院子,周实拿着琥公尊走到枯柳下,用阴火把挖出的坑照亮——
一只手裸露在坑底。
第六十三章 火树银花
“尸体!”
周实立刻退后,拿出铁算盘,使出唤灵算法。
三下五除二,四下五落一。
走马客来此,有冤则速起。
阴风呼啸,吹得火折子一阵一阵地爆燃。
一个虚影在幽蓝火光的映射下渐渐成型,变成一个女人的形状。不过由于琥公尊的压制,怨灵无法进一步形成实体。
周实清了清嗓子,道:“走马客在此,有冤说冤,不许妄动,否则我这就将你祓除。听明白了就安定下来!”
“呼——嗖——”
阴风更加凄厉,那悬浮在柳树下的虚影也扭曲起来,好像在尝试冲破琥公尊的束缚!
这家伙不好对付!周实后退一步,结果脚下突然一紧,被拖倒在地!
他的脚腕被什么东西死死缠住,向井口拉去。
“什么东西!”
他的手在地上胡乱抓着,想抓住什么东西来抵抗那股拉力,结果只抓到了挖坑用的铁铲。
没有时间犹豫,他蜷起身体,让上身离开地面,举起铁铲就向被缠住的那只脚边砸去。
铲沿被磨得十分锋利,切断了缠住脚的东西,让他得以脱身。
顾不得沾了一身的草,周实迅速站起,把脚上的东西清理下来,发现缠住自己的是一缕人的头发!
再看那口井,无数长发从井下钻出,正沿着地面爬行,寻找着猎物!
“大意了,本以为尸体埋在枯柳下,井里的东西就只是障眼法。没想到两者是一体的!难怪阴气一路从枯柳蔓延到井里!”
周实在院子里游走,在远离枯柳的同时还要躲避井中冒出的长发。
“琥公尊限制了它的行动,让它无法凝聚实体……但是它已经超越怨灵,在向厉鬼转变!”
回想起在丰德楼大战秀才,琥公尊可以限制秀才的发挥,但是不能直接伤害到它。要是这具女尸也变成了厉鬼,周实可降不住它!
井中伸出的头发越来越长,几乎覆盖了整个院子,甚至向着墙上爬去,要翻过围墙!
“啧,只能用那个……”
周实撤到院子的一角,从琥公尊中喝了一口阴酒,然后猛地喷向火折子上的阴火!
“轰!”
巨大的火焰升腾而起,其中不断飞出被蓝火包裹的狰狞鬼脸,眨眼间就点燃了院子里的头发!
阴气之于怨灵厉鬼,就如同空气之于常人,以阴酒为引喷吐出的火焰不会满足于阴酒中的阴气,转而寻找周围阴气最旺盛之物——从井下伸出的头发!
大火迅速蔓延,那些头发在阴火的噬咬下痛苦地抽动,迅速收回井里!
与此同时,柳树下传来尖啸声,让他头痛欲裂。
“先解决哪边?井里的头发还是柳树下的尸体?”
头发是它的力量,而尸体才是本体!
周实迅速做出决定,向着那颗枯柳冲去,同时又含了一口阴酒,随时准备吐出火焰!
与此同时,原本几乎覆盖了院子的长发带着阴火缩进井里。然而井中的阴气更盛,一道数丈高的幽蓝火柱拔地而起!
枯树下的尖啸声逼得周实不得不在离它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他不假思索地喷出火焰,让整个枯柳都被火焰包围,好像开了一树蓝色的花一样!
但“火树”和火柱没有持续多久就慢慢减弱,厉鬼似乎察觉到这让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火焰是以阴气为食,所以停止躁动,减少阴气释放。
这就是周实等待许久的机会!
他横过铁算盘,又使了一次唤灵算法。
“还要挣扎吗?如果我们不能好好说话,我只好让你形神俱灭了。”
没有回应。周实换了个套路:
“你不想让把你埋在这枯柳下受苦的人付出代价吗?”
一阵阴风拂过他的脸颊,但这一回没有杀气夹杂其中。
周实把琥公尊收回,枯柳前立刻凝聚起一个人形。
是一个拖着长发的女孩。她的头发无风自动,如同触手一般在空中舞动。
“呼——呼——”
“你有什么仇什么怨,可以说出来。我帮你想办法。”周实镇定自若地说,“你叫什么?”
女孩抬起头,露出一嘴外露的獠牙。
“许铃儿。”
“你是怎么死的?”
女孩青绿色的额头瞬间隆起几根血管。
“是他……他把我……”
“什么?”
“是他……吴兆……呃啊!”
许铃儿仰天长啸,已经变成爪子的双手在脖子上到处乱抓,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
“喂,你怎么了?”
“别过来!”
女孩一甩头发,把周实抽倒在地。
“吴兆锟!记住,吴兆锟!”
喉咙处的压迫使许铃儿的声音变成了尖啸,她不断重复着那个名字,双眼流出血泪。
周实想去帮,却发现那棵枯死的柳树仿佛活过来了一样,几根树枝缠绕住许铃儿的身体,几乎把她撕裂!
另外几根枯枝则齐刷刷地瞄准了他,锋利的树梢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呃啊——”
“咔吧!”
随着一声惨叫和一声脆响,许铃儿消失不见,那棵柳树也被拦腰折断!
厉鬼许铃儿被这颗枯柳祓除!
周实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半天没缓过神来。
许铃儿最后的尖叫仍回荡在耳畔,她拼尽全力,让周实听到那个名字……
“喂,怎么回事!”
何守信刚才就听到院内传来的尖啸声,但周实叮嘱过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能进来,所以他只好咬着牙在门外等着。
但许铃儿被祓除后,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这反而让何守信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是周实成功了还是被击杀了,所以才闯了进来。
周实疲惫地抚摸着满是冷汗的额头,走到何守信身边,道:“明天把这课枯柳彻底掘开,看看底下有什么东西,然后到丰德楼来找我。”
以何守信的性格,被一个酒楼掌柜发号施令肯定会让他不快,但周实话语中隐藏在疲惫之下的坚定、决绝震慑了他,让他没有追问。
周实慢慢走出院子,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激斗的场面。
“要不是许铃儿及时将我推出枯柳的攻击范围,我已经被串成串了……
“但是她的死因还是没有查明……是谁害死了她,并在尸体上栽了一棵能镇住厉鬼的柳树?为什么井里会长出长发……不,她在灰飞烟灭前已经喊出了凶手的名字。”
吴兆锟。
这个名字,在周大掌柜的记忆中出现过。
江都府知府,三品大员吴兆锟!
第六十四章 井中玄机
次日上午,何守信应约而来。
周实把他带到雅间,开门见山地问:“怎么样?”
“很遗憾,枯树底下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周实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追问道,“怎么会?那井里呢?”
“井里我也看了,根本没有卷宗上记载的尸体。”何守信不耐烦地说,“周掌柜,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周实好像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只是喃喃自语道:“什么都没有……怎么会这样……”
何守信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周实说:“很抱歉,看来这个案子朝着我完全没有想到的方向发展了……要不,你们把整个院子的地都翻一遍看看?”
“你在拿我开玩笑?你到底看出什么线索没有?”
何守信发火了,周实畏缩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这个……也许……”
“你昨天晚上在和什么东西打斗?这个总能说吧?”
“是那个女鬼!”周实瞪大眼睛,哆哆嗦嗦地说,“那个沉在井里的女鬼,它、它从井里爬出来……幸好它没有伤我,只是叫了两声就回去了……”
见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何守信烦躁地摆了摆手,说:“没关系,还是有劳你跑这一趟了。之后我会再找人来处理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何先生慢走啊,何先生,一定要小心啊……”
送走了何守信,周实脸上的畏惧立刻消失,重新变得冷静而深沉。他在思索。
柳树下没有掘出尸体,这和他的猜测一致,果然那棵柳树就是用来处理尸体和阴魂的。
他刚才之所以表现得好像事情完全脱离了控制,就是为了让何守信放弃跟他的合作,他才好独自行动。
这一切都是因为许铃儿在灰飞烟灭前高喊的那个名字:吴兆锟!
吴兆锟是两年前走马上任的江都知府,眼下江都府的一把手,三品大员。如果许铃儿的死和他有关,那所有官府的人都不值得信任!
或许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井中发现“尸体”这么严重的案子也是草草了事,或许就是因为吴兆锟在背后操弄!
昨晚回到丰德楼后,周实想了一宿,决定明面上先脱离此案,并隐瞒许铃儿的事,防止遭到报复。但在暗地里,他不会放弃追查!
虽然成为走马客的时间并不长,但周实也接触了不少死不瞑目的阴魂,为它们了结心愿。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把阴魂的仇和怨和自己融合在了一起,更不要说有好几个阴魂帮过他的忙,或者间接让他得了好处。
生前素不相识,死后肝胆相照。
而且,一个明明可以解脱的阴魂在自己的面前被别人设计消灭,这是莫大的挑衅!就好像一连串大嘴巴子啪啪地抽在自己的脸上!
周实一边下楼梯,一边想着下一步怎么走。
“吴兆锟虽然位高权重,但也不是不能对付……像上次吓唬张员外一样扮鬼?这算是一计,但万一他抵赖或者撒谎,我也拿他没辙啊……
“不对,应该说就算他实话实话,我也拿他没辙。我能怎么办?告官?他自己就是江都城里最大的官;做掉他?三品大员遇害,必然惊动朝廷。到时候再出动几个金牌捕快来调查一番,那就不是掉我一个人的脑袋能解决的了……”
朝廷那里肯定有不少外门的行家高手,周实就算用铁算盘中的宝贝作案也难免被识破。
“掌柜的,我们走了啊。”
阿贵和小四召集伙计,把饭食打好,向周实招呼道。
“嗯,伤都好了?”
“好了!”阿贵笑着抬了抬胳膊,示意自己已经痊愈。
“嗯,路上小心。”
他思来想去,觉得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将事情的原委告诉赵璇,让她直接介入调查。金牌捕快是刑部直属,可以不受吴兆锟左右,而且本身就有反腐反贪的职能。
但是赵璇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动的,必须要有充足的证据才能说服她出手。而且她身在江都衙门,周围可没有自己人,向她报信有传到吴兆锟耳朵里的风险。
二是求助怡春苑的两位狐妖,它们有数百年的修为在身,又会使幻术,或许可以轻松从吴兆锟的嘴里套出话来。而且它们和周实有利益关系,可以用官府方面的动向作为报酬。
可是这样又回到了一开始的问题,哪怕他亲口说出徐铃儿就是他杀的,但只要事后抵赖,说自己是被人胁迫或者受人蛊惑就能轻松脱罪。何况胡老太和罗子卿以狐妖的身份混在人类社会中,本就十分危险,未必会愿意冒这个险……
“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证据啊……”
周实有些灰心,为了换换脑子,他跑到后院里想找点活干。
一进后院,他就看见两个伙计扒在井边,不知在看什么。
“喂,你俩干什么呢?”
两个伙计一听到掌柜的声音,吓得连忙转过身,红着脸说:“掌柜的,桶掉到井里了。”
“唉,笨手笨脚的,我来。”
周实从墙角拿了铁钩,凑到井边,把长长的铁钩伸到井里去够木桶的提手。
“啧,真够深的啊……”
深?
他被自己的念头一激,原本破碎的思路瞬间清晰了起来。
“我说怎么老觉得不对劲呢,原来是这样!”
江都城建在平原上,城内没什么起伏,各家各户的井水按说应该一样高。
但是那口发现“女尸”的井不一样!它的水位要高很多,所以才能在井口清晰地看见“尸体”!
那根本就不是井!而是伪装成井的深洞!
周实越想越激动,手里的铁钩在井里到处搅动,两个伙计赶忙把他拦住。
“掌柜的!要是桶歪了可就捞不上来了!”
周实把铁钩交给他们,自己回到柜台,把思路理清。
“为什么要在院子里挖一口假井?养蚊子吗?
“为了凑风水?那打一口井就是。江都城建在大江干流边上,地下水充足,打口井很方便啊……这个假井不具备井的用途,空有井的外形!难道……井地下藏了什么东西?”
这个想法让他更加兴奋,对啊,江都这种地方,地下水水位一年四季都很稳定,只要把那口假井的水位维持在正常水平就很难被发现。如果是之前往井里投了什么东西,导致水位上升,然后匆忙封死,那就说得通了!
周实拍拍额头,决定再去那栋宅子一趟。
第六十五章 长尾巴的盟友
“何守信在我的引导下,已经相信在宅子内部不存在什么线索了,接下来他应该会把目光投向外围,只留下一两个人手看守现场。这样的话我很容易就能混进去。
“保险起见,还是晚上去比较好。”
周实在心里做好计划,转身投入到中午的营业中。
等到送走最后一桌客人,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用黄粱枕快速入梦,好好睡了一觉。
晚上打烊前,周实正和赵勤丰核对账本,刘小四跑进来说:
“掌柜的,有只狗蹲在门旁边,我赶了几次它都不走。”
周实头也不抬地说:“估计是来讨食的,给它拿点剩饭吧。但千万别从前门出去,要是让它认了门,非得天天跑到门口要饭不可。”
小四应了一声,走进后院。周实这边也查验完毕,把账本收进柜台,对老赵说:
“后天我就去把欠款还了,你记得把账勾掉。”
“好。那掌柜的,我先回家了。”
前堂里只剩下周实一个人。他伸个懒腰,做了几次舒展运动,准备等伙计们都睡下就立刻动身。
小四从后院回来,笑着说:“它吃得还挺欢。掌柜的,这两天来买我们饭食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不少大商船上的人跑来尝鲜,我看可以再多做一些。”
周实表示同意,后厨的师傅们听说生意红火,干起活来也是越来越有劲了。
“诶,上次我教你的字,都记全了吗?我来考一考你。”
“好!”
周实这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问题:教了小四写字,还没教他拿笔啊!只好先让他拿手蘸水,在桌上把掌柜报出的字词写下来。
“嗯,不错,基本上都对。”
“再教一些吧,我能记住!”得到掌柜的夸奖,刘小四兴奋地说。
“可以。你这两天在码头学到了什么?和我说说。”
刘小四显然早有准备,不假思索地回答起来。
周实心想:“之前的判断有误,他其实挺聪明的。或许可以交给他更多任务……不行,他还不会算数,太容易被骗。”
他给予了一定程度的肯定,避免让小四骄傲自满,然后催促小伙计快去睡觉。
“呼,和莫老说过了,直接去吧……”
就在这时,他嗅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幻术?”
眼前的景象发生微微的扭曲,一个身材纤长的美丽女子出现在眼前。
“罗子卿?”周实一眼就认出了这位怡春苑的头牌花魁。
“你好……”
明明长得和周实一般高,但她的一举一动还是像小女孩一样。此刻她置身于陌生的地方,明显有些紧张,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好握成拳头垂在两边。
“你怎么来了?怡春苑出事了?”周实首先想到的可能就是官府终于对怡春苑动手,罗子卿是跑出来求助的。
“没有,是我大姨让我来问你,官府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原来如此……说来之前答应帮胡老太留神官府的动作,但这两天实在太忙……而且胡老太也没给联络方式啊,怡春苑可能还在官府的监视之下,我又是被抓过一回包的“可疑分子”,哪能大摇大摆地去找她……
说到联络方式,周实看了看四周仍有些扭曲的景物,道:“你没有真的跑进丰德楼来吧?这里可住着不少人!”
罗子卿自信地说:“没有,我现在就在外面的街道上,用幻术和你说话。”
原来她就是胡老太的“联络方式”……
“你们店的人真好,还拿东西给我吃。”
刚才的“狗”是你啊!周实忍不住扶额,她自以为高明,实则早就被刘小四这个普通人察觉了。幸好小四生在江都,不知道狐狸长什么样。
平复一下心情,周实问道:“店里没人,你进来说话。”
景象再度扭曲,好像从梦中醒来一样,幻术解除了。
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在门板后出现,左右看了一圈,才拖着身体匍匐着走进店里。
那是一只长着棕色毛发的小狐狸,四肢末端呈黑色,唯一不同于寻常狐狸的就是背后硕大的三根尾巴。
周实拿着算盘和账本坐到桌边,让罗子卿趴在长凳上。这样万一被伙计发现,就可以说自己在算账,习惯性地把数字念了出来。化作原形的罗子卿体型很小,只要躲在桌子下就不会被发现。
他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掩盖自己的说话声:
“江都衙门在金牌捕快赵璇——也就是带人搜查怡春苑的那个人——的带领下,正在处理过去三年积压的悬案,暂时抽不出人手对付怡春苑。不过他们肯定会派人盯着你们,平时要小心一些。”
说到这里,他才想起来,胡老太还不知道诈尸的事。于是他又把从怡春苑挖出的尸体在下葬过程中发生集体诈尸,有几具尸体不知所踪的事说给罗子卿听。
“我的猜测是:怡春苑藏尸案的罪魁祸首暂时没有线索,所以官府想放长线钓大鱼,悄悄处理尸体也是为了掩人耳目,等待犯人再次作案……”
周实讲述的过程也是梳理思路的过程,等于是把怡春苑藏尸案的经过又审视了一遍。结合这两天发生的事,他又有了新的猜测:
赵璇用雷霆手段清查积案,也许是为了搜集线索、清理舞台。一方面可以查明怡春苑藏尸案的凶手在此之前有没有做过案——那么多尸体不可能是凭空变出来的,另一方面则是把江都城里外的诡异之物——比如那棵枯柳、那口假井——打扫一番,防止这些东西出来混淆视听,干扰调查思路。
想到这里,周实灵机一动。
“另外,我发现了一个官府正在查的诡异案子。如果我能先官府一步查明此案,就能赢得他们的信任,获取更多情报。”
他话锋一转,给罗子卿下套:
“但凭我一个人,恐怕有些吃力啊……”他向后一靠,露出苦恼的样子,“虽然几乎锁定了犯人,是一个普通人类,没什么危险。但要搜出罪证,必须要有和狗——不,‘比狗还灵的鼻子才行’。”
他打了个比方,观察罗子卿的反应。
果然,听到这话,原本趴在板凳上的小狐狸猛地直立起来,把两只前爪搭在桌边。
周实笑道:“怎么,有兴趣?”
小狐狸点点头,三根尾巴在空中直晃。
“那,咱俩结个伴?”周实说着,伸出右手。
狐狸的爪子和他的手握在一起,盟约达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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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井底之物
熟悉的宅门出现在视野中,这是周实第三回来到这里。
“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院墙上出现一个小黑影,冲他挥了挥爪子。
这是罗子卿和他约定的信号,意思是“安全”。由于不确定有多少力量看守现场,他决定充分利用罗子卿这个帮手排除碍事者。
他向前助跑,在墙根下猛地跳起,双手抓住墙沿,把自己的身体拉到墙头上。
院子的一角躺着一个人,似乎陷入了沉睡。
周实一跃而下,稳稳落在院子里。与此同时,小狐狸也来到他身边,在原地转了两圈,高挑的少女就取代了三条尾巴的小狐狸。
“麻晕了?”周实指着那人问道。
那人正是负责看守现场的衙役,此刻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双手反转死死抠住土地,好像稍一松手就会跌落无底悬崖一样。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周实感到有些好笑。
“没有,我只是用幻术让他把‘前’错认为‘下’,只有躺在地上才不会掉下去。而且现在他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看来幻术再厉害,再难防,也只能迷惑感官而已。周实觉得自己发现了狐妖幻术的缺陷,默默记在心里。
“说来这宅子真小啊,和怡春苑比起来差远了。”罗子卿不常出门,这次近距离看到普通民居,让她感到十分新鲜。
“不要和你们怡春苑比,这是民房。”周实无奈地说,这是拿来住人的,不是用来做生意的。
“为什么不能比?不都是青楼吗?”
“你从哪看出来这是……那种地方了?”
罗子卿一脸无辜地指着大门,说:“从那里看出来的。门口不是挂着一条腊肉吗?”
嗯?周实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罗子卿终于找到一件她知道而周实不知道的事,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我大姨说,门口挂腊肉就是坐皮肉生意的意思,只不过这里比较清静,一般只接待熟客。还有,腊肉的数量就是姑娘的数量。”
她的话让周实整个愣住。
是这样吗?这里居然是私人窑子?
这么说来,许铃儿这个名字也颇具风尘气啊……
无论是官府的人还是周实,和皮肉行业的接触都不多,最多也就是知道青楼、窑子之类的,认不出门口的记好也实属正常。要不是行业翘楚罗子卿在这里,他们还真想不到这里居然是那样的场所!
“许铃儿就是这里的‘姑娘’?那吴兆锟是嫖客?这两者发生矛盾的可能很大,那吴兆锟的动机也能解释了……”周实觉得案件的进程一下推进了不少,在心里庆幸此番有罗子卿同行。
“你到墙上放风,如果有人靠近,就用幻术迷住他们。”说完这句话,周实才觉得用“迷住”不妥。
“好。”罗子卿点点头,又说道,“不是放风吗?那到时候我用幻术通知你。”
“不用。”周实说着,开始脱衣服,“那个地方闻不到气味……”
话没说完,自己的前方变成了万丈深渊,要把他吸走!
他连忙躺倒在地,双手反转抠住土地,好像稍一松手就会跌落无底悬崖一样。
“抱歉抱歉,我看到你脱衣服,习惯性地用幻术……”
重力感恢复正常,周实慢慢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青草。
“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还是装没听到吧。”
他清清嗓子,试图缓解尴尬,然后把脱下来的上衣叠好,放到鞋边,赤着脚向那口被石板盖住的井走去。
挪开石板,用火折子试了一下,确认井中的阴气已经所剩无几,但还能让阴火燃烧后,他从铁算盘中拿出鲛人泪含在嘴里,捏着鼻子纵身跳下。
“扑通!”
井水淹没了他,寒意刺入皮肤,钻进身体,冰冷刺骨。
但胸口突然出现的一团暖流抵消了不适,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适应水下的环境。眼皮刺痒,生出一片透明的薄膜来隔水;手指、脚趾间也长出了蹼,划水更加有力。
喉咙传来一阵刺痛,他试着呼吸,随即条件反射地剧烈咳嗽起来,差点把鲛人泪吐出去。但是习惯水涌入肺部的感觉后,他能自如地在水下呼吸了!
不止如此,他挥了挥胳膊,发现行动自如,几乎不受水流阻力的影响。
这是鲛人泪的作用。
火折子发出的微弱火光是水下唯一的光源。阴火以阴气为燃料,即使在水下也能燃烧。
周实划了两下水,就让身体在水中的姿态变为头下脚上,向着井底游去。
“奇怪,这里明明是死水,却很干净啊。”
火折子能照亮的范围十分有限,一丈开外的地方就只能沉浸在黑暗之中。
“到底了……不对,井底怎么那么亮?”
周实打了两下腿,看清“井底”的真面目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银子!
阴火摇曳,照亮了堆满井底的银元宝。
周实拿起一个,掂了一掂,确认这是一锭五十两的银子,而且没有官印。
他用力把整只胳膊插进银子堆中,居然摸不到真正的井底!
“天啊,这到底有几千两……”
这口假井,居然是一个小金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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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地下空间
“放眼整个江都,能积攒这么多现银的,大概只有钱庄各大商会的分号吧……既然藏在这里,这些银子肯定不干净……”
周实在水下思索着,身体不自觉地漂了起来。
“原来如此!当时火折子的阴火指向井下不是因为那些头发,而是因为井底藏的这些银子!
“现在的问题是,这些银子和许铃儿的死有关系吗?她是发现了这井里的秘密,才会被杀的?不对……这种猜测是建立在默认吴兆锟就是凶手的前提下,现在不能这样限制自己的思路……”
他想了想,向水面浮去。
“噗哈!”
冲出水面的一刹那,他瞬间失去了呼吸的能力,只好先把鲛人泪吐出,攥在手里。
“子卿,子卿……”他轻声呼唤道,井口马上露出罗子卿的脸。
“拉我上去!”
罗子卿的脸离开了一会儿,一根毛茸茸的尾巴从上面垂下,落在水面上方一尺的位置。
周实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拽住它,轻轻拉了一下。
尾巴立刻上升,带着他离开井中。
“呼!多谢。”站在坚实的土地上后,周实松了口气,说道,“说来你的尾巴能伸这么长啊。”
“还能更长……你查到什么了?”
周实把怀里的东西亮了出来,让罗子卿吃了一惊。
“银子?”
“对。我要下去再多捞一些上来,麻烦你在上面接应。”
周实把银子放在地上,再次跳入井中。
如此反复十余次后,院子里出现了一座有一人高的“银山”。
“呼,麻烦你用幻术把它们遮起来,不能让别人看见。”
罗子卿照办,一股香味传来,周实眼睁睁地看着那堆银子慢慢消失。
“说来我还有个问题,笼罩在幻术中的人会不会因为闻到香味,从而察觉幻术、打破幻术?”
罗子卿摇摇头,道:“不行,除非他已经破解过一次我们狐族的幻术。就算如此,我也可以调整气味的浓度来尽量避免被人察觉。”
周实又问道:“那如果你离开这里,幻术能维持多久?”
“那要看气味能维持多久。像今天这样无风的夜晚,一个钟头还是没问题的。”
一个钟头……有点短啊。
周实甩甩胳膊,把鲛人泪扔进嘴里,再次跳入井中。
“真要命,这里头到底藏了多少银子,要不先拿这么多……不行,也许银子的主人有办法确认银子的安全,必须要在今晚全部搬出去才行!”
想到这里,他把心一横,发狠似的冲向井底,抱起一堆银子。
“嗯?”
银子的高度下降之后,井壁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
井壁上居然出现了一个洞!
周实连忙靠过去,用火折子把“洞”照亮,发现洞里也是银子,和井底的银子一样高。
“不对,与其说是洞,这更像是从井底向水平方向开凿出的通道。”
通道的顶部和银子间有一点空间。他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的身体刚好可以从通道中钻过,顿时生出了看看这通道能通到哪里的念头。
保险起见,他先回到地上一趟,把金丝钓交给罗子卿。
“听好,你从现在开始数数,如果数到三千我还没出来,就使劲拉这个。”
罗子卿看着缠在手指上的金丝钓,觉得十分好玩,立刻答应道:
“没问题,一千我能数到!”
听她这么一说,周实反而心里没底了。
“九十九后面是什么?”
“嗯,是一百。”
“一千前面是什么?”
“一千……唔……”
她捂着脑袋想了片刻,果断地说:“九百九十九!”
好,至少她识数。
周实把金丝钓的末端缠在自己的腰上。之前他做过实验,金丝钓虽然又细又韧,但划不开任何东西,不知道这是盗门的什么秘法。
“我下去了。”
他带着鲛人泪回到井底,一头钻进通道当中。
堆满银子的通道也没有多少空间供他活动。他没法打腿,只能在背部紧贴通道顶部的同时用双手攀着身下的银子,缓慢地向前“爬行”。
出乎意料的是,通道很短,他只扒拉了两下就到了尽头。
但是通道的尽头不是思路,而是另一个“井底”!
周实仰起头,发现压在头上的又是深不见底的水,他通过通道,从一口井到了另一口井中!
“这里头到底有多复杂啊?”他不禁担心起来,挖假井的人不会是迷宫爱好者吧?
来都来了,他决定在有限的时间中尽可能深入地探索,反正有金丝钓缠着,他不至于出不去。
长了蹼的四肢一划,他的身体就飞速向上升去。常人在水中急速上升,肯定会因无法适应水压的变化而感到不适甚至危及生命,但在鲛人泪的加持下,水压根本影响不到他。
“噗!哗啦!”
只划了一次水,周实就飞出水面,又重重地落回水里!
“啧,有点得意忘形,把连通器原理都忘了……”
周实终于搞清了假井的构造:它是一个u形连通器,其水平的底部就是那条通道,银子全部堆在那里。
周实吐出鲛人泪,尝试着呼吸了几下,发现窒息感越来越严重。
“氧气很稀薄……不行,喘不上气啊!”
没办法,他只好利用鲛人泪,在水下吸足一口气,再回到水面上。
火折子的火苗骤然出现!
这一边有阴气,但不重。周实不敢大意,借着火光环顾一圈,爬到了“岸上”。
他把手中的火折子举高,在幽蓝色光线的照耀下,一片地下空间映入他的眼帘。
“在地下居然有这样的地方,那口假井只是伪装起来的入口!”
他向前走了两步,借着火光观察四周。
“有很明显的开凿痕迹,为了支撑上方的土壤,还安装了几根立柱……不行,这口气到头了!”
他赶忙返回水边,在水下又吸了一口气才返回。
“嗯?”
刚才他没有注意到,地上居然有不少丝状的纹路,好像有一把细丝在上面拖过……是头发?
井里的诡异长发是从这里生出的?
再抬头,一个黑影出现在不远处。他快步上前,用火折子照明,发现那是一口没有上板的空棺材。
“在这底下放棺材?难怪阴气重。不对,这棺材是空的……”
周实绕着它走了一圈,用手摸着棺材,手指和背后同时传来一股凉意。
“这棺材还是铁打的……铁棺材可是用来困住行尸的啊,但它现在是空的……是还没有把尸体放进去,还是在尸体放进去以后……”
这样的联想让他打了个哆嗦,赶忙拿着火折子四下乱照,确认这地下空间中没有一具从棺材逃出的行尸在盯着自己。
“呼,别自己吓自己了,也许这棺材根本没用过……”
正想着,周实的脚下传来“咚”的一声,一个黑影从他脚下飞了出去。
“啧,踢到东西了。”
那黑影是个方形物体,在不远处的地上滚了两滚,盖子打开,滚出了一团纠缠在一起的头发。
第六十八章 略微极端的搬运方法
周实心中大骇,连忙跑过去看个究竟。
被他踢飞的是一个小铁盒,人头就是从里头滚出来的。
他用火折子确认阴气正常后,才小心地把人头翻过来,仔细端详。
一张五官精致的女性脸庞。虽然不及罗子卿,也可以称得上是个美人了。
最重要的是,如果不看牙齿和眼睛,这张脸和许铃儿长得一模一样!
“许铃儿的头在这里,那枯柳下埋的是她的身体?”
是这样啊,难怪怨灵出现在枯柳旁,而那些诡异的头发从这井中生出。两股力量同属于半厉鬼化的许玲儿,只是被人为地分成两部分。
周实小心地把盒子重新装好,捆在腰间。
他不禁感叹,自己的胆子在这个月中得到了惊人的提升。
“这个地下空间可以说是甬道,不知道会通向哪里。”
离和罗子卿约定的时间还远,他想尽量向甬道深处探索,于是先返回水下吸足一口气,然后大步向甬道深处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计算步数,防止因缺氧倒在返回的路上。
走着走着,耳边传来细碎的声响。
“是水声!”
他含着一口气,只能强压住兴奋的心情,尽可能保持步幅和步频的稳定。
甬道里空气稀薄,很难维持呼吸。但只要有活水,他就可以不收闭气时间的限制向前探索。
这当然存在风险,但周实有足够的把握,认为值得一试。
水声越来越大,他这一口气也快要到头了。此时的他颅腔里嗡嗡作响,视野中幽蓝色的景物也开始泛出黄绿色。
“快啊,快啊……”
平滑的地面到了尽头,一条河流出现在眼前!
地下河!周实一语双关地松了一口气,赶紧上前把头埋在水里,深深呼吸了几次。
“好险好险……”
大脑从缺氧停机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周实开始总结在甬道内发现的东西。
“之前我就奇怪,这死水怎么会那么干净,原来是利用了连通器原理:在下雨或者人为向井内注水时,连通器的两边水位同时升高,而隐蔽起来的这一边就会溢出水来,和这地下河交汇。这样的设计可以避免假井中的水发脏发臭,增强隐蔽性。”
但是为什么井的水位会异常上升,导致周实发现这口井是假的呢?
“井是半年前封的,半年前是初春,大江汛期,地下水位偏高。所以假井的水位也要升高才能不被发现?不对啊,那么多银子堆在井底,要不是我把银子挪开,这个连通器几乎就被堵死了……
“所以这些银子应该是在井被封死之前,匆忙间沉入井底的!这样就能解释井水为什么会升高,以及为什么要把这个巧妙的机关废掉。”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周实很快又明白了许玲儿身首异处的原因。
“把头部放在这里,她的阴魂所化出的怨灵厉鬼就能分出一部分力量看守这口井,防止有人进入井底和地下甬道。好阴毒的设计啊。”
周实只觉得一阵一阵地犯恶心,为了看守这些来路不明的钱财,就要让一个女孩身首异处,化作厉鬼游荡在人世……
不用说,想出这个设计的一定是个对阴门很有研究的人,甚至可能是阴门中的孽障。既然如此,周实有义务为阴门清理门户。
“钱财的事先放一边,关键是这个甬道中那口空棺材。”
用来封印行尸的铁棺材,多用于已经产生尸变的尸体。尸体一旦开始尸变,就会不可避免地变成行尸,这个时候最明智的处理方法就是直接火化。但这个时代的人讲究全须全尾,入土为安,很难接受等同于挫骨扬灰的火葬,所以才要用铁棺材。
“这玩意不存在留着备用一说,所以要么是还没有,要么是已经用了,但不管用。不管怎么说,挖这个甬道的人曾经需要处理一具行尸,但在匆忙间将铁棺材抛弃到甬道里。
“是的,匆忙间。不管是井底的银子还是这口铁棺材,都带有明显的‘匆忙遗弃’的痕迹。”
到底是谁花这么大的工夫、出于什么原因建造了这个甬道,又为什么匆忙将它遗弃?
目前嫌疑最大的当然是吴兆锟,但周实有种奇怪的预感,这个甬道的建设未必和许铃儿之死有关系。
依据当前的线索只能推理出这么多了。周实把头从水中拔出,准备返回。
“等一下,那些银子还是全部运出去的好,但是这么一下一下地搬实在太慢……”
他灵机一动,站在湍流不息的地下河旁,对准甬道的土壁猛击一掌。
他的开碑手造诣又上了一层楼,现在已经能初步控制击出的内力在目标内部的游走,让目标依照自己想要的方式受到破坏。
这个深度的地质以硬度较小的岩石为主。在开碑手的作用下,岩石小范围地塌陷,堵住了河流的去路。
周实掉头就跑,被堵塞的河水涌入微微倾斜的甬道,向藏在地下的井口奔来。
他一纵身跃入水中,一头冲入覆盖着银子的井底,顺着原路返回地面。
“罗子卿!”
长长的尾巴带着他回到地面,罗子卿看见他出来,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你怎么出来了?”
“你好像很失望?”周实心中恼怒,这不是咒他吗?
“我还没来得及用这个呢……”罗子卿抚摸着手指上的金丝钓,难过地说道。
这丫头……
“待会儿有你用的时候,先靠后站站。”
两人拖着还在睡梦中的衙役,带着刚刚捞出的银子退到院墙上,只听地下传来沉闷的响声,而且逐渐增大,好像地下有一头巨兽正在低吼!
突然,一条水龙从井中冲出,又落回地面,发出一阵脆响。
“哇,这是……”罗子卿发出一声惊叹。
周实刚才利用碎石堵塞了地下水的河道,让河水冲入甬道,其巨大的压力将井底的银子冲出井中,形成了这样的景象。
数千两银子散落在井口周围,而井口却成了喷泉,喷出几丈高的水柱。
这样确实比较省事。
周实拍拍手,对罗子卿说:“现在,我们去拜访一位贵人。”
第六十九章 埋伏
深宅之中,一个男人躺在榻上。虽然闭着双眼,呼吸均匀,但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睡。
此时,一阵阴风吹过。他从床上坐起,不慌不忙地整理好衣物,面对站在自己床头的闯入者。
“来了?”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缓,没有一点慌张的样子。但是他的双手却在微微颤抖。
闯入者低垂着头,一头长发泻到地上,不发一言。
“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跑到这里来,只请你好好思忖一番,是否值得跑这一趟。”男人说道,“钱,官,都好商量。只要你从这里离开,我就当作无事发生。”
闯入者慢慢抬起头来——
“吴——兆——锟——”
男人的眼睛骤然睁大,原本强装出来的镇定自若顿时荡然无存。
“你——是你?”
“吴兆锟,我好恨啊……”
男人紧咬着嘴唇,一丝鲜血从牙齿间流出。但他多年行走官场,往来黑白两道锻炼出的心理素质发挥了作用。他冷哼一声,沉声道:
“哼,如果你是想报仇,那你是找错人了。杀你的人可不是我!”
看着那半人半鬼的身影向自己伸出手臂,吴兆锟却没有丝毫畏缩。他努力瞪大眼睛,牙关紧咬,恶狠狠地说:
“来呀,有种你杀了我!来!”
此时,正把耳朵贴在门上的周实一扬手,对身后的罗子卿说:“且慢!事情不大对劲。”
罗子卿的脸因为用力拧在了一起,道:“维持这样的幻术很累的!”
此地正是江都知府吴兆锟的大宅。周实带着罗子卿翻墙潜入之后,就让她用幻术笼罩整座宅子,防止佣人们醒来,然后对在主房安睡的吴兆锟施下量身定做的幻术,让他看见化作怨灵的许铃儿。
这是周实的计划。这里毕竟是江都,人口密集,阳气旺盛,没法像在张员外家那次一样请客栈里的阴魂来扮鬼。好在有罗子卿帮忙,可以用幻术达到同样的效果。
但是,吴兆锟的反应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他怎么这么冷静,而且好像知道今晚会有人来害他一样……不对!”
周实心中一凛,对罗子卿说:“有诈!走!”
两人一同向院墙奔去,可是半空中落下的两个黑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们一高一矮,高的那个足有八尺来高,肩膀宽阔如同隆起的肉山,两条树干一样粗壮的胳膊一直垂到膝盖。而矮的那个看上去像是个正常人,一头长发扎在脑后,负手而立。
“他们一直藏在房顶,难怪吴兆锟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两个黑影缓缓起身,月光从云层后倾斜而出,照亮了他们青绿色的脸。
周实一惊,他们不是活人?
是尸体!
就体型来看,那个高个不像是一般的尸变后的尸体,肯定是经过人为改造的!
周实回想起自己和莫老谈及赶尸时的对话:
“虽说赶尸听上去很诡异,但寻常的赶尸人也不过是驱使尸体行走,省了肩扛手拉的工夫罢了。真正妖邪的是赶尸人中专攻炼尸之法的一脉。”
“炼尸?”
“对。你想想,寻常的尸体可以赶,那尸变的尸体呢?妖物的尸体呢?有些心术不正的赶尸人就想到,如果人为地让尸体产生尸变,或者搜集一些得道精怪的尸体来驱使……”
周实警惕地看着眼前那像小山一样雄伟的身影,这个肯定是尸变后的行尸,甚至可能经过人为引导变化的方向。
身旁的罗子卿也摆出了战斗的架势。周实摸不清对方的深浅,而且对方也没有出手的意思,一时拿不准他们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僵持中,屋内传来吴兆锟一声厉喝:“你们还等什么,宰了他们!”
原来是在等命令!
一听到吴兆锟的声音,巨型行尸先动了起来。它拖着两条巨臂,一步一颤地向周实和罗子卿走来。
现在逃跑,只会暴露后背,被敌人偷袭……
周实迅速对形势做出判断,对罗子卿说:“你来对付这家伙,那个小个子交给我!”
“好!”
虽然有碑手在身,但周实获得提升的只有内力,单论肉体强度远不及修炼百年,能扛着他飞跃半个江都城的罗子卿。
周实绕开巨尸,抡起双掌,向着自己的对手冲去。
“尸体不会疼,而且在赶尸之法下,重伤内脏也没有意义……那就直接破坏它的骨骼!”
思绪转动间,一人一尸间的距离已不足十步,但那长辫体还没有防御的意思。
周实没有犹豫,脚下发力,右掌直扑腹部!
长辫尸依然直立不动,似乎觉得没有架招的必要。谁知周实手腕一转,右掌直接从它的腋下传过,用自己的肩膀抵住了长辫尸的胸口,用左掌拍击它的腰侧。
开碑手!
肩膀感受到在长辫尸体内爆发出的劲力,周实把身体猛地一抽,原本插在长辫尸体身后的右掌一转,一回,正拍在它的后颈!
一次佯攻,一次偷袭,一次以退为进,他用两记开碑手完成了一次设计精巧的攻击!
两股内力在长辫尸的体内交汇,让它的腰和颈部两处发生变形,整个身体被折成三截!
得手!周实完成攻击后,立刻后撤十步,判断长辫尸的受伤情况。
“这家伙的皮肉真够硬的,脊柱都折成这模样了,外皮还没有断裂的意思,还能站着……再补一刀!”
周实立刻运转起内力,二度迎上。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时,长辫尸突然一只手按住脸,一只手按住腰,同时一推,折成三截的身体立刻复位!
它晃了晃脑袋,拉开架势。
周实心中暗道不好,但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全力运转内力,只求这一掌能使出一百二十分的效果。
长辫尸扎稳马步,伸出一掌,他要硬接周实的开碑手!
只听“啪”的一声爆响,一人一尸的手掌合在一起,一股劲风以两人的手掌为中心向周围扩散,荡起一阵烟尘。
周实感觉到,长辫尸的手臂已经粉碎性骨折,但它硬是仗着坚硬如铁的肌肉维持住手臂上的劲力,没有丝毫泄力的意思!
这具尸体果然不简单!有这样的肌肉支撑,它的骨头根本形同虚设,就算打成粉末也没用!
周实想退,却发现两只手掌像是被嵌在一起了一样,无法抽离!
怎么回事?
他脚下发力,却不能拖动长辫尸分毫,手掌也无法取回。
没奈何,他只能抬起左掌,向它的手臂拍去。
但长辫尸也击出左掌,这下四只手都被合在一处,无法扯开!
周实挣了几下,双掌依然被死死地焊在对方的手上,加上它恐怖的肌肉强度,就如同用双手去撼动泰山一般徒劳无功。
“哼,不松手是吧?”
他吐出一口气,体内流转的内力突然紊乱,然后重归正常,只是和刚才的运转方式完全不同。
“那你可千万别松手!”
两股内力只冲掌端,周实的双掌径直穿过长辫尸的双手,直接拍在它的脸上!
碑手三式——穿碑手!
第七十章 行尸在江都
得手了!
但是穿碑手和开碑手没法同时使用,这一击只能脱困,无法对它造成实质伤害。
周实迅速退后,有了刚才的教训,他不敢再贸然出手了。他毕竟是血肉之躯,如果再像刚才那样被缚住双手,就等于失去了所有攻击和自保手段,只能任其宰割!
“既然如此……”
长辫尸也缓过劲来,重新摆好架势。
周实心中疑惑:“这家伙的动作好奇怪,明明有着刀枪不入的身体,却不主动攻击,总是等着我先动手……难道是没有接到指令的缘故?”
“呃!”
身后传来一声呻吟,罗子卿被击飞数丈,在周实身边落下。
此时的罗子卿已经亮出了妖化的形态:手指末端伸出锋利的指甲;脸部发生了变形,口鼻吐出,獠牙外露,双眼血红;浑身的肌肉块块隆起,体型暴涨了几乎一倍。
不远处,巨型尸张开巨大得不成比例的双臂,一步一步地向它的猎物走来。
“这家伙力气好大……”罗子卿的声音中带有野兽的低吼。她抹了抹嘴,三根尾巴在她空中游动,一双兽耳高耸,看上去十分焦躁。
连狐妖的身体都无法抵挡巨型尸!
“别急,这两个行尸都是受吴兆锟控制的,只要把他……”
“还不能杀他,对不对?”
周实阴沉地点点头。如果杀了三品大员吴兆锟,且不说朝廷会派什么高手来搜查凶手,许铃儿一案唯一的线索也会断掉。
“而且这个大块头一直横在我和屋子之间,如果不干掉它,就别想靠近主房一步。”
这丫头看上去憨憨傻傻的,怎么一打起架来就变聪明了……
罗子卿血红而狭长的眼睛瞥了他一眼,问:“怎么样,有招吗?”
周实低声说出自己的计划。“可以一试。”
这是他在仓皇间想出的战术,如果这招没用,那只能冒着被袭击后背的风险逃跑了。
罗子卿低吼一声,张开爪子,迎着巨型尸就冲了上去!
双方都有惊人的力气,而罗子卿的幻术又无法对尸体生效,两人打起来那叫一个惊天动地,连站在五丈开外的周实都能感到一阵阵攻击的余威。
反观他这一边,那长辫尸就像“死了”一样,扎着马步一动不动。
“这算什么,卖我个先手,要使诈?等等……刚才吴兆锟下的命令是‘宰了他们’,那巨型尸就在努力执行任务,为什么这个长辫尸表现得这么消极?难道……
“驱使它们的不是同一人?巨型尸听吴兆锟的命令,而这长辫尸则另有所属?”
周实一边想着,一边把双手摸向背后的铁算盘。
驱使长辫尸的人还在暗处,这无疑为周实的计划增添了几分不确定性。
“管他呢,兵来将挡……”
他的双手猛地从背后抽出,琥公尊和火折子同时握在手中!
打开火折子,吸了一口琥公尊的阴酒,他鼓足气,将口中的阴酒向火折子的火苗喷去!
阴火瞬间爆燃,无数狰狞扭曲的鬼脸从火中飞出。这些恐怖的面孔沾染上阴火后,开始疯狂翻滚,如同被烈火灼烧的人一样!
院子里瞬间被幽蓝的火光笼罩,这些翻滚膨胀的阴火直直地向着长辫尸咬去,将它笼罩在内!
火焰瞬间吞噬它的躯体,冰冷的火光中只看见一个阴影在挣扎。
趁此机会,周实转身确认另一边的战况,发现罗子卿还在和巨型尸缠斗。她的利爪在巨人的身上划了一道又一道,却不见任何效果。
“她修为尚浅,远不如老妖婆,不用幻术是真的不行……”
这一边,长辫尸身上的阴火慢慢黯淡,重新摆好架势。
周实只能相信罗子卿,他脚下一蹬,再度发起攻击。
这一次,他的动作稍慢,直等到长辫尸针对他的掌路做出应对后才放心攻了上去。果然,两掌一合,就如同焊死了一样再难分开。
“子卿!”
就在此时,罗子卿用尾巴让身体离地,一爪就斩开了巨型尸的脑袋,在它的眼鼻之间留下一道一指深的伤痕!
和它巨大的身体比起来,那颗头颅实在太小,即使是这样的伤也无法阻止它的行动。
但一听到周实的呼唤,罗子卿立刻退后两步,双脚扎稳,扭动腰枝,拼命甩动自己的右臂!
随着她的动作,周实的身体诡异地向后飞起,而死死沾住他手掌的长辫尸也被带着向前扑去。
当周实依靠惯性,从罗子卿的胳膊下飞过时,一道劲风吹过他的身体——那是罗子卿的拳头带起的风。
狐妖天生的怪力在转腰中积聚,又在末端的拳头上达到顶峰,直接轰在被连带着扯到罗子卿身边的长辫尸脸上!
周实只觉得双手一疼,一轻,手掌就重获自由。而此时的他还没有落地,而是仰面朝上地高速冲向蹒跚而来的巨型尸!
没有思考的余地,就在长辫尸撞在墙上、发出巨响的同时,周实刚刚挣脱束缚的双手高举过头,正好拍在巨型尸身上。
开碑手!
双臂的剧痛证明了这一击收获成效,周实在空中停滞了须臾,重重的落在地上,仰面朝上使得他“有幸”目睹极其恶心的一幕——巨型尸的脸上好像开了个喷泉,巨量黄黑液体从罗子卿划出的裂口中喷涌而出。
周实忍着手臂的疼痛,就地翻滚躲开落下的腌臜之物。
成功了……
这就是周实在第一次被长辫尸缠住双掌时想到的策略!
从井中出来后,罗子卿舍不得金丝钓,一直缠在手上。周实索性就让她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和长辫尸的初次交锋让他意识到,这具尸体防御极高,而且全在肌肉上,全靠内力发挥作用的开碑手很难造成有意义的伤害。而巨型尸能被罗子卿划伤,则证明它并没有长辫尸那般如铜墙铁壁的皮肉,只是力气惊人而已。
刚才两人落在一处时,周实就把罗子卿手上的金丝钓的末端放在自己身上,并嘱咐她在巨型尸身上划出尽可能深的口子,而自己则负责诱骗长辫尸上钩。只要长辫尸粘住他的双掌,罗子卿就立刻扯动金丝钓,让两人互换对手。
长辫尸飞在空中,无法及时调整姿势,罗子卿就能避开它的双掌直取头部。而周实则用开碑手从内部破坏巨型尸,让它小山一般雄伟的肌肉失去进攻和防御的意义。
罗子卿慢慢收回双腿,脸也恢复了人样。而周实则抱着胳膊,一时难以站起。
他咧了咧嘴,说:“怎么样,金丝钓好玩吗?”
第七十一章 知府的情人
罗子卿的脸部已经恢复正常,但一对兽耳和背后的尾巴还没有收起。她笑着说:“确实很有意思。说来这东西是拿什么做的,居然这么结实……”
说话间,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金丝钓立刻根据她手指的动作作出反应,一把将周实掀飞。
“啊——”
“呜!抱歉……”
金丝钓可以放大使用者的手部动作后作出响应,要是一直被它钓着,起码要摔个半死!
周实赶紧去摸身上的钓钩,却发现怎么也找不到它。
“不行,钓钩太小了,如果不是注视着根本拿不下来……”
周实以前都是直接把它放回铁算盘,但是现在它在罗子卿手里,只有先取回到自己手上才能发动铁算盘的存储功能。
“那,那怎么办呀!”
周实揉着依然一抽一抽犯疼的胳膊,说:“你从身上随便拿点东西给我,这样金丝钓就会从我身上钓起一件物品,钓钩自然就能松开了。”
“好,我看看……”罗子卿在身上摸了一遍,掏出半个馒头,说,“这个可以吗?是我准备晚上吃的……”
那不馊了吗……周实在心里默默吐槽,接过那半拉馒头,一个小小的黑影就从自己的背后飞出,落到罗子卿的手上。
“咦,这是……”
罗子卿把脸凑上去细看,但刚一看清就立刻把它甩飞。
“虫子!”
虫子?周实一愣,连忙蹲在地上,把她甩掉的东西拿起来细看。
这确实是一条两寸长的虫子,它身上的环形条纹在月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见。
“我身上怎么会有虫子,刚才爬到我身上的?”周实想到这里,突然背后一凉,“不对,爬到我身上的虫子不能算是我的所有物,不会被金丝钓感应到……这虫子是长在我身体里的?”
而且赶尸属于蛊门,蛊门的看家本领当然是下蛊……
周实立刻起身,向着长辫尸被轰飞的地方冲去。
果然,被击出一个豁口的墙壁周围,砖瓦撒了一地,却不见长辫尸的影子!
“该死,居然趁我被金丝钓缠住的时候跑了……刚才和我接触的只有这家伙,一定是它在我身上下了蛊!”
这具尸体不是由吴兆锟指挥的,所以一定是跑回去找它的主人。
没办法,事已至此,只好先把许铃儿的案子解决。
周实轻盈地从罗子卿身边走过,说:
“走吧,我们去拜会一下江都知府。”
他在主房的门上叩了两下,然后一脚把门踢开。
“打扰了,知府大人。”
绕过绘着风月松鹤的屏风,映入眼帘的是整整一墙的瓷器字画和装饰考究的床榻。
周实四下看看,却没有发现吴兆锟,偌大的床榻上也是空空如也。
他笑了笑,走到床边,轻声说道:
“知府大人,这样可不大体面吧?”
床下伸出了一只手,然后是手臂、半身……江都知府,三品大员吴兆锟颤抖着从床底爬出。
他慢慢站起,坐在床边,不去看周实和罗子卿的脸。
虽然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一般,但他还在极力维持自己的威严。
“我的条件不变,如果二位愿意离开,我就当今晚无事发生。两位若看上了这院子里的东西,吴某愿拱手相赠。”
周实笑着摇了摇头,心说不愧是当朝高官,心理素质还是可以的。即使到了这种境地,他还能冷静地谈条件。
“我不要你的东西。许铃儿是怎么死的?”
吴兆锟一愣,条件反射地要抬头,却又立刻低下。
“许铃儿?你们是她什么人?”
周实笑着说:“算是客人和店家的关系吧。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许铃儿……”吴兆锟似乎在思考,如果这两个人只是来为许铃儿复仇的,或许自己可以略去一些事情……
但周实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从你和许铃儿怎么认识的开始说,不要想着说一半藏一半。”他冷冷地说,“如果你没法解答我的疑问,我不介意用不那么体面的方法问出真相。”
吴兆锟叹了口气,从头说起了自己和许铃儿的事。
许铃儿的父母本是一户富裕人家,她自幼学得琴棋书画,待人接物落落大方。可惜一场瘟疫带走了她的双亲,自家的生意也迅速萧条,很快就到了要变卖家产还债的地步。无依无靠的她被老鸨王氏看上,带着她住进了那栋宅子中。
这老鸨虽然在皮肉行业干的风生水起,但并不满足于此,一直惦记着打通向上的关系。可惜那些官老爷哪里看得上青楼女子,于是她另辟蹊径,去寻找那些破落大户的女儿,将她们培养成官爷的情人。
果然,她看好的许铃儿被新上任的江都知府吴兆锟相中,成了他的相好。
吴兆锟的丈人是当朝礼部尚书,两朝元老,他将自己的女儿之一许给吴兆锟只是为了收个进士女婿,吴兆锟夫妻当然谈不上什么感情,各取所需罢了。比起冷冰冰的夫人,吴兆锟更加倾心通情达理、楚楚动人的许铃儿。
半年前,吴兆锟为了帮丈人处理一件事操劳多日,好不容易逮到和许铃儿共处的机会,结果一高兴喝高了,说了些不该说的事……
“等等。”周实打断了他,“把话说明白。”
吴兆锟慢慢地说:“泰山七十大寿,和他交好的一些老友、想和他交好的官商要把礼物送到京城,托我在江都转接。为了避嫌,只好在暗中办理这件事。”
“然后你就杀了许铃儿?”
“不,我只是一时心急,说了些狠话,想封住她的嘴。谁知那婆娘闹将起来,哭着要投井。我一时糊涂,她一时气急,结果真的死在了井中……”
需要封口的礼物,怕不是避行贿受贿之嫌那么简单……不过他丈人毕竟身居高位,在官场行走数十年,小心谨慎也是正常的。
“你继续说。”
“唉,既然铃儿已死,说什么都迟了。但是那栋宅子可是我藏家私的地方,不能被搜查。看着她的尸体,我鬼迷心窍,想道了一个一石二鸟的方法。我早年间曾学过一点以尸养鬼的邪术,就把她的尸体分开,帮我看住家财……”
周实冷眼看着一脸痛心疾首的吴兆锟,觉得这家伙的话虽然不能全信,但好像也找不出什么破绽。
他拿情人住的宅子当金库,把贪下的银子存在设计精巧的井中。这样一来即使被人发现他时常出入那栋宅子,展开调查,也不过能查出他养了个相好而已。这样就等于给他的小金库打了一层掩护。
以尸养鬼,也符合周实在地下甬道看到的景象。
“那两具行尸也是你做的?本事挺大啊。”
“不,那是我买来的。湘西有不少人家会买行尸来看家护院,我也托人买了两个来以防不测。可惜敌不过两位的本领……”
不对,他在撒谎!那具长辫尸明明不听他的指挥!
周实在心里盘算了一番,拿定了主意。
他笑着说:“多谢知府大人相告。今晚多有打扰,万望海涵,告辞。”
第七十二章 放长线
吴兆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告辞?
他本已经做好了被格杀当场的心理准备,结果两个来路不明的闯入者就这么走了?
即便对方这么说,他还是等到房门合上以后才敢抬头。
月光透过窗户倾泻在床前,他们确实走了。
吴兆锟呆了一会儿,才慢慢地站起来。
“被人饶了一命啊。”
熟悉的声音让他气不打一处来。他没有转身,对不知何时进入房间的人说:“你的行尸真是脆弱,差一点坏了大事。”
“知府大人息怒,并非是老朽行尸弱,而是他们强。从那两个年轻人使的手段来看,一个是修炼二百年左右的狐妖,另一个则是兼修阴门、盗门的高手,我的巨力尸实在难以相抗。”
那声音阴沉、稳重,明明措辞和语气都平缓无异,但却能让人听出嘲讽的滋味。
这让吴兆锟更加烦躁。“强词夺理!你那些当宝贝供着的尸体呢?为什么不用?”
“呵呵,知府莫急,那东西用起来动静太大,我怕惊扰了四邻,给大人带来麻烦。”
“哼,我的麻烦还少吗?他们连井底下藏着什么都知道!你们当初是怎么说的?有厉鬼看护,万无一失,结果还不是被人闯了进去!我告诉你们,要是我的事情暴露,你们也别想好!”
“当然,当然。”
……
周实和罗子卿一路飞奔,一直跑到丰德楼所在的郁青街才停下。
“喂,就这么放过他?”罗子卿质问道。好不容易解决了两具尸体,问出了真相,却要这么溜走,这让她实在难以接受。
“别急,别急。”周实笑道,“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他有七成把握相信吴兆锟在许铃儿的死因上没有撒谎,毕竟他有的是办法封住她的嘴,没必要亲自动手杀自己无依无靠的情人。真正的疑点是,许铃儿到底听到了什么。
位高权重的丈人过寿,想巴结他的人就托女婿转交寿礼,这件事本身很正常,并没有吴兆锟说的那样需要守口如瓶。
好在周实已经想到了调查的方法。他和掌管码头的青龙帮姑且算是打过交道,去问问最近也没有装满金银财宝的货船离港就是。而且青龙帮盘踞江都港多年,要说没有打点过江都知府,恐怕没人会信。
“我和青龙帮能算不打不相识吗?好像不行……不过可以托捞尸人付于江去打听,他在青龙帮的面子大。”
吴兆锟肯定不会老老实实和盘而出,不如先听个大概,再自己调查,这是周实果断离开的原因之一。而第二个原因就是那躲在暗处的、操纵长辫尸的赶尸人。
一个靠科举进仕的三品大员居然精通赶尸之法,这实在难以置信。而且如果两具行尸都是吴兆锟亲手炼制,那他何必要放弃其中一具的操控权呢?
所以周实断定,操纵长辫尸的人才是真正的赶尸人,而巨型尸只是他交给吴兆锟使用的而已。
两具行尸就能让周实和罗子卿疲于应对,那要是再来几具,或者赶尸人亲自出手,情况会相当危急。但从两人闯进主房都没有受到阻拦可以推断出,那赶尸人只是出于某种目的和吴兆锟合作,只要不危及吴兆锟的性命,他就不会出手。
所以周实也不敢拿吴兆锟怎么样,只好先撤。
这样的道理很难和罗子卿讲明白,所以周实直接安慰道:
“没关系,记得我们从井里‘捞’出来的银子吗?那栋宅子和吴兆锟的大院不同,周围住家密集,我们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肯定会引起注意,何况还有个衙役躺在街上……只等他们报官,官府的人来调查银子的来路,且看吴兆锟怎么收场。”
当然,作为江都一把手,如果他想隐瞒此事肯定是有办法的。不过周实也不指望这点证据就能把吴兆锟拉下马来,最重要的是要给他制造麻烦,摸清他的手段,寻找他的破绽。
“我也不是孤身一人,金牌捕快赵璇可还在江都呢。以她的性格,对贪官肯定很感兴趣。所以还是要把动静闹大,引起她的注意。”
至于周实和吴兆锟间的私仇,可以等事情真相大白以后再做处置。
罗子卿听了周实的解释,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弯来。
“好吧,但你一定要告诉我结果。”她知道了故事的开头,当然想看到故事的结尾。
“没问题。”
“那我先回去了,不然大姨该骂我了……”
“慢。”
罗子卿转身就要走,听到周实的叫停,她猛地站住,两只耳朵“蹭”地一下竖直。
“我的东西,你还没还我。”
罗子卿无奈地从手指上摘下金丝钓,依依不舍地递给周实。
“不错,你现在可以走了。”
看着罗子卿一纵身跳上房顶,消失在视野中,周实笑着把金丝钓放回铁算盘,然后推门走进丰德楼。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天要亮了。
……
赵璇慢慢地站起身来,低头盯着脚边的尸体。
“看来致命伤是贯穿心脏的那一击。凶手先是把他捅了个对穿,然后才把他的头割下。不过在此之前,死者和凶手经历过一番搏斗,死者的右臂就是在那时被砍下的。”
在她的身旁,一位身着长衫,须发尽白的老者则说:“刺穿心脏的物体并非利器,折断了两根肋骨,留下的创口也不小。我看很像是……”
“像是?”
“像是人手。赵大人,我认为是死者是直接被凶手的手贯穿身体的。”
赵璇耸耸肩,说道:“那可真是货真价实的‘凶手’。许老爷子,您看死者的手臂是被什么斩断的?”
“利器,显然是用锋利的刀刃一刀砍断。”
“哦?那就怪了。”赵璇围着尸体扰了一圈,漫不经心地说道,“既然凶手带了兵器,为什么要用手来结果死者呢?如果凶手有徒手贯穿人体的功夫,那他带着兵刃干什么呢?”
“赵大人的意思是……”
“没有什么‘锋利的刀刃’,凶手是徒手将死者的胳膊砍下的。”
“这怎么可能?肢体的断面非常整齐,用手……”
老者正要反驳,一个衙役突然闯了进来。
“赵大人,赵大人!已经用画像确认了,死者就是吴盛晖!”
“嗯,看他的拳头就知道了。”赵璇捧起起尸体仅存的一只手,看着上面密布的老茧和凸出的指节,“此人就是号称‘七百里江第一拳’的混龙拳掌门,石盛晖。他也算得上是一流高手了,居然被人轻易格杀,还是用这么诡异的方式……”
她站起身来,一抹冷笑爬上嘴角。
“终于啊,丢失的那两具尸体,终于现身了。”
第七十三章 案件再起
“掌柜的,掌柜的?”
老赵的呼唤声让周实回过神来,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账簿上。
“掌柜的,再去睡一会儿吧。”赵勤丰似乎觉得周实这两天频繁走神是休息不好的缘故。
“不用,你接着说。”周实揉着自己的眉心,继续听老赵汇报这两天的入账支出情况。
从吴兆锟家回来已经过了三天。三天里,周实一直注意着丰德楼内各路客人间的谈话,却没有听到任何和吴兆锟有关的消息。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就算是三品大员,吃穿用度也要和市井接触,坊间消息虽说掺杂着大量奇谈怪论,但总会有些真实的信息。
数千两银子凭空出现在吴兆锟名下的宅子中,居然没有掀起一点波澜……是江都衙门太让人失望,还是他低估了江都知府的手段?
“……连同成掌柜借的十两银子,我们欠的账算是还上了。但是以现在的营收来看,新伙计这个月的工钱怕是不能及时发下去。”
“不要紧,我们在码头的生意只能算刚起步,还有增长的余地。”周实让老赵把账本合上,说道,“只要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周掌柜!”
周实差点咬到舌头,这声音浑厚而带有刻意装出的熟络,正是他所说的“幺蛾子”。
即便如此,他还是转身笑脸相迎:“何先生!可有日子没见你了,快请快请!老赵,让后厨热一壶酒,再准备三个荤菜送上来!”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上楼梯,但说笑声刚进雅间就戛然而止。
何守信阴着脸说:“我可不是来吃饭的。”
周实笑道:“来都来了,何不好生享受一顿?”
其实他想的是,自己无偿帮你查案,差点断了两条胳膊,哪有不宰你一顿的道理?
“何大人此来所为何事?”
何守信把袖子一捋,瞪着他说:“你很会装糊涂啊。”
周实只是笑,不接他的话,他只好自己说下去:“那五千两银子是你干的好事吧?真有你的,我还真以为你是个二把刀呢。”
“何大人过奖了。既然人赃俱在,为何不……”
“你以为这是抓小偷,有人有赃就能上枷子?”何守信走到门边,轻轻挑起门帘,确认没人上来,才继续说道,“现在的情况,只能证明吴大人有一座宅子,这宅子里突然冒出一堆银子。他只要说不知道银子是从哪来的,或者说这都是他自己积攒的俸禄,我们能拿他怎么办?”
他坐回桌边,道:“我和赵大人是来办案的捕快,办完案子就走;他是江都最大的官,十年二十年坐镇江都,哪有人愿意听我的指挥去得罪吴大人?”
周实装出一副为难地样子,说:“那我把银子翻出来,就是做了一桩错事了。”
“那不可能。赵大人的意思是,贪腐当然要管,但要先汇报京师,从朝廷调人来查。在此之前不宜打草惊蛇。其次,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什么事……怡春苑藏尸案?”
何守信点点头,说:“这还要感谢你的助力。若没有你的帮忙,井中沉尸案不知道要花费我们多少工夫。现在,我们可以调集更多力量查办怡春苑案了。”
周实把耳朵竖了起来。他这么在意怡春苑藏尸案,一是因为案件本身情节恶劣,而且可能蕴藏着其他阴谋;二是因为胡老太的委托,让他留意官府对怡春苑案的调查方向。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请尽管说。”
何守信摆手道:“不用那么小心,你帮了我们大忙,我们现在和你是合作关系,当然要共享情报。”
说到这里,周实听到楼梯传来脚步声,连忙叫停。等菜摆好,阿贵退下后,谈话才继续。
“不知什么原因,尸体的腐烂程度非常轻。我们用画像的方法查明了八成尸体的来路,都在江都本地,剩余的还在调查。不过基本可以确定这些死者都是江都附近的人。另外,对尸体的检查发现除了他们诈尸后受到的破话外,他们身上没有致命伤,死因难以确认。”
周实说出了自己的猜测:“或许是用什么邪门的手段害死的。”
“这也是我们的想法。但是接下的事就比较诡异了。怡春苑案的尸体发生诈尸后,有两具尸体不知所踪,你知道吗?”
周实点点头,这是赵璇第一次到丰德楼时告诉他的。
“就在昨天,城西发生了一起杀人案。”
他顿了顿,似乎在考量周实的承受能力。
“凶手是一具尸体。”
周实立即反应:“是丢失的尸体?不对,你们怎么知道就是那两具尸体干的?”
这反应让何守信有些惊讶,听他的说法,好像尸体出来伤人司空见惯的事。
“呃,赵大人请来一位擅长望气之术的看事先生,他发现现场有和怡春苑的尸体一样的阴气。”
望气之术……
“那死者是谁?”
“你听说过混龙拳的掌门石盛晖吗?”
周实点点头。混龙拳在江都很有名望,门下弟子众多,出了不少高手,在坊间传得神乎其神。
“他就是死者。”
“啊……这么说来,那行尸很厉害啊。”
“是的,赵大人说他是什么‘八百里江第一拳’,确实有些功夫在身。但他死状奇惨,看来尸体更胜一筹。”
周实略微权衡了一下,就把在吴兆锟家中遭遇行尸的事说了出来,只是隐瞒了罗子卿的参与。
何守信听完,心中十分震惊,原来江都还有行尸……不对,这个周掌柜能以一敌二,消灭行尸,单说拳脚功夫就在“八百里江第一拳”石盛晖之上!
看来自己真是小看他了……
“但是两具行尸被我放跑了一个,操作它的应该就是制作行尸的人。恐怕他在怡春苑案中也扮演了同样的角色。”
赶尸本身只是驱使尸体返乡的一门本领,而人为地利用尸变改造尸体属于闻所未闻的邪术,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人所为。
“这样啊……这是很重要的情报,凶手很可能还在江都!”
何守信说着,站起身来,道:“我这就回去报告赵大人,过两天再来找你。”
说罢,他丢下饭钱,风风火火地掀帘而出。
周实坐回到桌边,看着桌上一口没动的菜,把阿贵喊了上来。
“把这三道菜热一热,连带酒,一起送给江都衙门的赵大人。”
如果说“何大人”,衙门的人未必知道是谁。但是他们肯定不会忘记那个试图夺走他们身上重要部分的金牌捕快。
阿贵应了一声,又说道:“王银昌先生来了。”
“这么早?”此时还没到午饭的时候,看来王银昌又要出去帮人掌眼。
“是的……不过他的面色不大好,好像碰到了什么事情……”
周实明白阿贵的意思。“好,我去看看。”
回到一楼,他看见王银昌独自一人在桌边喝酒,但桌上只有一盘拍黄瓜,他最爱的黄金肉和熘肝尖却不见踪影。不仅如此,平日里穿着考究的他今天竟然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袄子,手上的串珠、腰间的腰带都没有戴在身上。
“王先生!今天来得够早啊!”
然而王银昌正对着酒盅发呆,过了一阵才反应过来是周实在招呼他。
“啊,掌柜的……早,早……”
这和平时中气十足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周实开门见山:“看您脸色不大好,昨晚没睡踏实?”
一提起昨晚,王银昌的手明显颤抖了一下,眼里流露出倾诉的愿望。
“周掌柜,我……唉,我昨晚碰到了一桩怪事……”
第七十四章 字画诡梦
“怪事?”
王银昌脸色铁青,似乎回忆昨晚发生的事对他来说是一场酷刑。
“是的……您先坐。”
周实坐下,看着王银昌又灌了一口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说:“掌柜的,你相信这世上有鬼吗?”
你这可是在为难洒家……周实的脑子微微一转,笑道:“您这话问得就奇怪了。嗯,我不能说不信,但也从来没亲眼见过。总之是半信半疑吧。”
“但是我昨晚可是见过了。”
王银昌把酒喝完,双手绞在一起,说起了自己昨天的遭遇——
前些日子,他去江对面帮人看东西。人家催得紧,他在中午上船渡江,下午就赶到了雇主的家里。
那是一户书香门第,家中也有良田百亩,算是相当殷实了。一进门,王银昌就通过陈列在宅子里的文玩字画大致推断出了这户人家的家底和喜好。
他们请他来看的是一幅山水画,上有题诗一首,落款则是前朝书画名家袁咏圣。此人书画双修,堪称当世一绝,加上大梁建立之前的战乱,使得他流传下来的真迹更是稀少。即使是“一眼王”王银昌,也没见过多少真迹原本。
可惜的是,王银昌看了一阵,就看出了几处行笔的异常,比“袁体”要逊色几分。虽然其字其画都堪称绝佳,但确确实实是仿品。
他把结论告诉雇主后,对方却不怎么遗憾,反而问他是否有意收下这幅仿品。
王银昌不仅是个鉴宝师,对古董文玩也喜爱非常,尤其爱收集书画。虽然这是一幅仿品,但同时也是一幅杰作,而且开价极低。听主人家这么一说,他当即答应下来,把字画拿回了家。
回到家里已是半夜,但他舍不得睡,挑着灯把这幅山水画看了一宿,根本不舍得放下,结果抱着它就睡着了。
结果夜里,他做了一宿的噩梦。
先是怀里的画变成了一张血淋淋的人皮,然后周围燃起了大火,将他困在灼热的烈焰中。当他进退维谷之时,猛然发现那张人皮正是从自己的身上扒下来的……
他猛地惊醒,过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不过此时他还只当这是个寻常的噩梦,没有放在心上,于是把山水画挂在墙上,没有理会。
结果当天晚上的梦更加诡异,他看见一个老人来到他的家,就着灯光描摹那幅画。就在王银昌要把老人赶出去时,赫然发现那老人就是自己,而且描摹的是他自己惨死的景象!
惊醒之后,他发现原本钉在墙上的画居然自己调了个个儿,变成画面朝墙!
再把那画翻过来,差点把他吓得背过气去——原本的山水居然变成了血池炼狱,而题诗也变成了诅咒!
这一下把他吓得六神无主,慌慌张张地从家里冲出来,在街上瞎逛了半天,依然没有缓过劲来。他又不敢回家,只好到人多的丰德楼来坐着。
王银昌说完,一边伸手要酒,一边发愁道:“我现在真是有家不敢回!不,别说回家,我那宅子都不能要了!”
周实见他喝得太多,示意小四给他上醒酒汤,道:“王先生莫急,我陪你走一趟便是。”
“你?”王银昌一听,把眼睛一瞪,说道,“掌柜的,莫非您有驱邪镇鬼之能?”
周实在心里暗笑:镇鬼的本事我没有,但招鬼的本事却有,而且很大。
“算命先生说,我是阳时阳刻出生,先天一副至阳之体。什么凶宅鬼居,只要我一进去,立马烟消云散……”
他吹起了牛,把处在绝望中的王银昌唬得一愣一愣的,心说:我和周掌柜认识也有将近十年了,他什么时候有过这种本事……唉,反正我都到了这地步了,人家愿意帮忙,为什么要拒绝呢?
想到这里,他犹豫着开口道:“周掌柜,那幅字画真的诡异非常,我怕害了你啊……”
“王先生何出此言?只管放心,我只是去看一眼,如果对付不了,那我就帮您找道行更高的人来处理。”
见周实如此自信,王银昌心中大喜,说:“周掌柜呀,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呐!快请快请……”
他拉着周实的胳膊就要走,周实连忙站住,说道:“等午饭过后可好?我这还有生意……”
王银昌从兜里甩出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说:“我这也是生意!周掌柜,就算我求你了……”
周实知道他是真的被吓得六神无主了,现在抓住了自己这根救命稻草,当然不肯撒手,只好跟赵勤丰和阿贵交代一番,由着王银昌把自己拉出门去。
“周掌柜,你带着算盘干什么?”
“啊,这副铁算盘有辟邪的作用,正是趁手的家伙。”
两个大老爷们在路上拉拉扯扯的实在不好看,两人一路上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周实只好背过脸去,防止被熟人看见。
“就是这儿!周掌柜,拜托了!”
周实气喘吁吁地抬头,看见王银昌带着自己停在了一个小宅子前。
这是江都城内比较常见的小宅,基本上都是一室一厅的构造,没有院子。但考虑到江都的地价和王银昌精致的吃穿用度,能买下这座房子足见他平时的收入有多高。
周实迈步就要往里进,却发现王银昌没有跟进来的意思。
“周掌柜,对不住,我实在不敢……”
周实笑了笑,以示安抚。他说:“无妨,请你去买个馒头过来,要滚烫的。如果你进来后看见我倒在地上,就把馒头凑到我的鼻下。”
他们刚刚路过的街上就有买馒头的,他刚才不说,非得现在?
但是王银昌没有丝毫怨言。听周实的说法,这次驱邪怕是十分危险,而他却愿意为自己冒这个风险……
“麻烦你了,周掌柜。”
王银昌走后,周实才抬腿迈进屋子。
如他所料,小小的客厅中装饰华丽,香炉、屏风、镜台等极少不会出现在市民阶层家中的家具堪称一应俱全,再加上墙上悬挂的书法画作、柜子中陈列的文玩雕刻,更加体现出王银昌的阔绰。
不过这些和吴兆锟的家比起来可是小巫见大巫……
周实正观察着,就不自觉地被一副行书吸引。虽然知道那是仿品,但仿的肯定是大家之作,飘逸而不失稳健,真是一幅佳作。
他不自觉地在心里描摹那纸上飞舞的笔画,忽然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破裂、游走,好像有一股力量在引导他的内力。
他发现,自己的内力居然按照那幅书贴的行笔方法运动起来!
“书碑手?”
这契合了碑手三式中的精髓——书碑手的修炼方法,通过观摹书画来运行内力,再付诸指端,形成“指过留痕,如笔走龙蛇;手起为刀,可吹毛短发”的效果!
周实心中大喜,这碑手三式中最后一式,也是最为神奇的一式也能够修炼了!多亏王银昌收藏的书法佳作!
不过,他没有时间仔细欣赏房间里的其他作品来提升书碑手的境界。从这里到有馒头买的闹市,来回大约需要半个钟头,他必须在王银昌回来之前完成对那副山水画的调查。
他找到了唯一背面朝外的那副书画,将它取了下来,仔细查看。
“嗯,画的是日落江山,真是画得妙,诗也妙……”
他用火折子试过,发现画上确实有阴气依附。
“看来里头真的有脏东西……这么好的作品,直接烧了确实可惜,不如留给我提升书碑手……哼哼,你不是喜欢托梦吗?来我梦里试试?”
按照在来时就想好的策略,他拿出黄粱枕,就地躺下。
虚无的梦境中,周实盘腿而坐,等待“客人”的到来。
果不其然,梦境出现了扭曲,变成了他没有想象的景象——血池之中,周实抱着那副书画,将自己身上的血肉一点点剐下来……
“呵,一点创意都没有,看我的——”
念头微动,梦境变幻,那副字画被浸泡在黄白之物中,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正要在那稀世仿品上行轮回之事……
“呜——”
山水画上突然出现一个人脸形状的凸起,它张开嘴,发出骇人的尖啸!
第七十五章 反客为主
在黄粱枕的作用下,周实可以自如地操纵自己的梦境,那字画的尖啸根本伤不到他。
不过他终究是心善,没有将恶心的想象继续下去,而是让画面定格在一个十分危险的阶段。
“喊够了没?再喊我就继续了啊。”
“别!不要!”
擅长营造噩梦的字画居然开口求饶了!
周实念头一动,将那带着气味的梦境挥去,让那幅仍沾着鲜血的字画固定在纯白色的梦境之中。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扰人清静?从实招来,否则你就回刚才的地方洗澡吧。”
“别!我说,说……”
字画低头认错,而周实的注意力却放在不远处连接其他梦境的门上。
“嗯,被黄粱枕强行拖入睡眠的人,我都可以进入他们的梦境,但对别人梦境的影响有限。而这副字画可以闯入并改造别人的梦境,在这一点上它比黄粱枕还厉害……不对,至少在我的主场,它改造梦境的能力远不如我……”
正是因为字画主动闯入他的梦境,才会像现在这样受制于他。而那扇门就是连通字画“意识”的入口。
可那扇门和周实之前见过的大相径庭,完全是用腐朽的材料组成的,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是怨灵的意识?莫老说过,怨灵擅长入梦……看来黄粱枕在对付怨灵的时候可以建下奇功啊……”
此时,一股饭香味钻入周实的鼻腔,他知道这是梦将结束的标志。
他一招手,把书画攥在手中,笑着说:“出去以后乖乖等我命令,不许吓人,否则我就让你在现实中‘美梦成真’。”
威胁完毕,他把书画扔向那扇腐朽的门,自己快速下坠,回到现实的身体中。
刚醒来,就感到一股灼热感粘在脸上——王银昌拿着馒头堵住了他的口鼻,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醒了醒了……”他赶忙伸手推开。
王银昌拿开馒头,好像松了一口气,说道:“你刚才睡死在地上,我还以为……”
周实不动声色地将黄粱枕藏到身后,清清嗓子道:“咳,此物确实不好对付,不过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总算把它制服了。”
王银昌看着掉落在地上的诡异字画,不自觉地后退两步,说:“这上头……真的有鬼?”
“不能说是鬼……算了,还差最后一步,麻烦您出去等我消息。”
这位相识甚久的周掌柜说自己会驱鬼时,王银昌还不大相信,这可是让他噩梦连连,甚至能自行移动,害得他有家不敢回的诡异物件!
他都本来都打算花重金去请得道高僧来此诵经七日驱邪,再主持水陆法事,开坛布道……
直到刚才他亲眼看到周实在这诡异物件旁呼呼大睡,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已经制服了它!
睡一觉就解决了?这是什么偏门的驱魔法门?
不过看着周实一脸轻松还带着意犹未尽的睡意,王银昌也被他的自信折服,转身就到门口候着去了。
周实伸了个懒腰,把字画捡起,发现那上面的画面和文字已经恢复了正常,哪有王银昌所说的血池炼狱。
他轻声说:“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把你拽出来?”
没有反应。
这家伙胆子这么大?不对,刚才走得匆忙,没和它商量好……也许是它无法离开依附的物品?
周实拿出琥公尊,小心地将几滴阴酒点在画面上。
阴气升腾,在他已经看出几分亲切感的狰狞鬼脸之间,一个淡淡的影子慢慢站起。
那是一个约摸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他的脸部虽然有些微微的扭曲,但并不严重,看来还没有完全变成怨灵。
他一拱手,哆哆嗦嗦地说:“在下蔡有林。”
周实捡了屋子里看起来最贵的椅子坐下,问道:“你因何不肯进入轮回,要在阳间惊扰活人?”
“先生——不,老爷莫怪,我也是没有办法……”
蔡有林讲述起了自己的故事。
他是闽南生人,自小聪敏好学,尤其写得一手好字。只可惜他寒窗十年,却连年不中,变成了一个老童生,只能靠给人抄书写信度日。
在他三十岁那年,一个人花重金请他临摹一副书贴。他本以为这只是一桩寻常生意,却没想到雇主在看过成品后大为赞赏,当即邀请他制作赝品。
贫穷使他难以抗拒酬金的诱惑,他迅速投身到对仿写仿画的钻研之中。三年之后,他仿的名家大作已经能与真迹毫无二致,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他的雇主就拿他制作的仿品去做旧,然后当成真迹出手。
在所有赝品中他仿的最多的就是袁咏圣的山水题诗。他的雇主也不知从哪弄来了许多袁咏圣真迹的仿品,他就照着仿品制作赝品。因为袁咏圣生在乱世,其作品有许多流落民间,真假难辨,所以脱手赝品比较容易。
而他在日复一日的临摹中,也在慢慢地提升自己的书画水平。不知不觉间,他对那位号称“书画双绝”的袁咏圣越发地崇拜。而用赝品鱼目混珠,败坏袁咏圣名声的行为也让他心生愧疚。
在和雇主合作十年后,雇主送来了数额空前的一笔单子——制作袁咏圣遗作的仿品。
此时,他的良心已经被折磨到了极致。一方面,他不想再干造假的行当,他将袁咏圣视为引导自己钻研书画技艺的师父,认为这是欺师灭祖的行为;而另一方面,雇主身后的势力深不可测,他不敢忤逆。
而且,他也真的很想见识一下袁咏圣的遗作。
很快,雇主像往常一样送来仿品,而这件仿品却让他失望至极——他在欣赏时,根本感觉不到以往的那种震撼。看来这件仿品的水平并不高,远在他之下。
即便如此,他还是抱着十二分的认真去仔细揣摩仿品上每一个笔画、每一次顿挫中的用意,并用自己的手段加以改进,从而完成了比仿品质量更高的赝品。
大功告成,这是他最为满意的一次仿制。同时,他也悲哀地想到,再完美这也是赝品。
雇主前来验货后,没有拿出应允的巨额报酬,而是掏出了尖刀。
空前的赝品,当然要绝后。
雇主看着合作了十年的伙伴,或是出于怜悯,或是出于嘲弄,亮明了自己的身份——他是当朝内务府管事大太监。而之前交给蔡有林的“仿品”,全都是从皇宫中盗出的真迹。
一幅真迹,换一幅赝品。真迹送回,赝品出手,这就是大太监发财的法门。
蔡有林死前,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写出的是真迹,该有多好。但那不是怨念,而是愿望,所以他才没有化成完全的怨灵。
他的几滴鲜血溅在了仿品上,让他的一缕残魂得以附在上面。
听到这里,周实在唏嘘之余不满地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制造噩梦吓唬人?”
第七十六章 长河落日图
“那是因为……”
蔡有林沉默了一阵,才继续说道:“我不想让世人因为我的作品,降低对于袁咏圣的评价……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罪行玷污了袁咏圣的名字!”
这家伙……
“所以你就附在这副赝品上,吓唬它的每一任主人,好让他们快点将赝品脱手?”
“是的……我知道这样做很愚蠢,但我已经身死,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不过这些年来,由于经常被和题名‘袁咏圣’的作品放在一起,我也见识了不少出自我手的赝品。只要让我发现作假的痕迹,一定会托梦给买家,让他们放弃购买,这也算是我一点小小的赎罪……”
“你是哪朝哪代的人?”
“我死于元泓元年。”
将近四十年前的人了……这家伙居然在阳间徘徊了这么久,却没有变成怨灵?
周实搓着自己的下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依附在字画上阴魂。
“你还有什么尘愿未了?”
“我?”蔡有林愣了一下,道,“我只是想把我制作的所有赝品都收回来,这样我死也能瞑目了。”
周实翻了个白眼,心说好家伙,你这个愿望未免太大了!
“你制作的赝品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吧?”
“严格地说,是八百七十二件。”
“要全部找到得费多少工夫?何况你的手笔质量那么高,又经过了四十多年,谁知道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蔡有林坚定地说:“找到一件算一件。反正现在的我有的是时间。”
你有时间,我没有啊!周实在心里骂了一声,想再和他商量商量:“其实没必要全部收回吧?古董这东西,本来就是讲究眼力的行当。一眼认准,真假自负,那些没眼力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买了赝品……”
“那也不行。赝品就是赝品,怎么都真不了。别人看不出来,但我心里清楚。既然我心里清楚,就不能装作不清楚。”
蔡有林这番话掷地有声,让周实拿这个做赝品的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没辙,先带他回去让莫老看看吧……
周实无可奈何地说:“把你带回来的这位王先生是个鉴宝师,他早就看出这是仿品,只是觉得仿得巧妙才收下的,你不用再吓唬他了。我先把你带回去,再好好商量。”
和蔡有林交代好,他才把字画卷起来,出门去找王银昌。
“周掌柜,怎样?那邪祟被你……”
“解决了。你这幅字画我得拿走处理掉,就算我买下的,你开个价来。”
王银昌一听说解决了邪祟,自然是喜形于色,哪里还肯管他要钱。
但是周实坚持一码归一码,最终达成约定:王银昌把丢在丰德楼的那一锭银子拿走,周实再贴上五两银子——刚好是王银昌买下这幅字画的价钱。
“周掌柜,真不知怎么谢你才好!”
“客气,我们毕竟是老朋友了。以后我们常来往。”
“常来往,常来往!”
周实之所以这么说,还是惦记着王银昌家里那些名家字画的仿品,希望能通过观摹来提升书碑手的造诣。
从王银昌家里离开,周实揣着蔡有林的仿品,直奔丰德楼而去。
“掌柜的,你去王先生家了?”
一进门,正在打扫的阿贵就问道。
“啊,是。”周实挥了挥手里的东西,说,“王先生给的礼品。”
“礼品?字画?”阿贵一愣,他也伺候王先生好几年,深知此人对自家珍藏的文玩古董最是爱惜,怎么这么轻易就送给了掌柜?
“礼尚往来,礼尚往来。”周实搪塞道。他之所以告诉阿贵字画的事,不过是考虑到大伙计经常进出自己的房间,看见突然多了一幅字画,不要起疑心而已。
午饭时间已过,店里也该休息了。周实没有等去码头的伙计回来汇报情况,就直接回了房间。
一进门,他把门闩好,从窗户确认没人走进院子,才轻轻敲打墙壁,把莫老请出来。
“莫老,请掌眼!”
他把“日落江山题诗图”展开,莫老瞪着一双怪眼看了一会儿,道:“嗯,好画,好字。如果我没看错,这应该是仿的南朝袁咏圣,可对?”
周实一惊,道:“莫老,您还懂字画?你怎么知道这是仿品?”
莫老用少了一截的短指指了指自己大得不成比例的那只眼睛,说:“但是附在上头的这位有点碍眼,害得我看不大清。先请他出来说话吧。”
听到这话,字画微微抖动了两下,一股阴气溢出,蔡有林的阴魂就出现在字画上方。
“见过老人家。”
“我可不老……”莫老一纵身,在炕上坐下,道,“你们说说,是怎么回事。”
周实把在王银昌家的经过和蔡有林的经历说了一遍,莫老听完,说道:“嗯,看来是此人的执念并不在自己身上,怨气不重,加上被这字画中的文气压着,所以没有变成怨灵后还能控制自我。
“但是你要收回赝品,那可是个大工程,并非一年半载就能完成。”
“老先生明鉴,只要我还留在人间一日,就要寻找一日,否则我……”
莫老抬手打断了他,道:“你的诚心很可贵,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毕竟是死人。如果有一天,这字画里的文气压不住你了,让你彻底变成怨灵厉鬼,为祸人间,那该怎么办?”
蔡有林沉默了。
“到那时,我们只能让你形神俱灭。这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我……”
蔡有林低头沉思。过了半晌,他吐出几个字:
“《长河落日图》。”
“什么?”周实没听清。
“我所依存的这幅画,名为长河落日图,乃是袁咏圣在临终时完成的空前绝后的杰作。只要能找回这幅画的赝品,我也算了却心愿了。”
周实提醒道:“你依附的这幅画不就是赝品吗?”
“不,我以《长河落日图》为蓝本制作了两件赝品,这只是其中之一。我想找到另外一幅,将两件赝品一并销毁。”
“这就是你的心愿?可是……”周实看了一眼莫老,“实现这种退而求其次的心愿,是没法保证进入轮回的吧?”
“确实如此。”莫老说道,但目光一直落在蔡有林身上。
“没关系,只要能收回这件杰作的赝品,就算形神俱灭也无妨!”蔡有林坚定地说。
周实被他的觉悟折服,但还要请示一下莫老。
“莫老,您看……”
莫老一耸肩,道:“这样最好。”
“多谢两位!”
“慢着慢着。”周实知道,就算莫老同意了蔡有林的提议,最后去干活的还是他,所以必须把事情问清楚,“另一幅赝品怎么找啊?鬼知道那太监把它卖给谁了!”
“这个不用担心。郑公公提过,其中一幅赝品是送给刑部尚书的,那么珍贵的物件他不可能随意出手,一定还留在手里!”
但是已经过去将近四十年了啊!当初的刑部尚书恐怕早就入土了……算了,这样好歹算是有个线索。
“说来我要练书碑手,有书画的行家蔡有林在身边当然是极好的助力,所以找不到另一幅赝品或许对我有利……”
但是周实立刻打住自己的小算盘,觉得这样实在太龌龊了。他和蔡有林应该是互惠共赢的关系,而不是单方面的利用。
刑部尚书……金牌捕快都是刑部直属,回头问问赵璇,看她知不知道四十年前的刑部尚书的后人现居何处。
蔡有林的事告一段落,莫老就回密室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些天特别爱在密室待着。以前他总要在白天出来走动几次,而现在只在晚上客栈开张的时候出来活动。
周实把《长河落日图》的仿品在墙上挂好,正要好好观摹一番,就听到门外传来小四的呼唤声。
“掌柜,掌柜……”
他无奈地把门打开,问:“怎么了?”
“越清楼来人了,说要见您。”
“越清楼?”周实一愣,越清楼的人来干什么?
第七十七章 越清楼的邀请
“周掌柜,别来无恙!”
周实穿好衣服,一进前堂,就看见一个中年人带着两个陌生的伙计站在店里,脚边放着一副担子。
“许先生?”他认出了这名中年人是越清楼的账房许聪,算是孟兴源的副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许聪拱手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们家掌柜听闻丰德楼已经在码头上卖起饭食了,特地差我送来几样家常小菜,让丰德楼的诸位开开胃口。”
嚯,这是寒碜人来了!这话里的意思是不就是“丰德楼已经沦落到去码头卖饭的地步了”吗!
周实心里不痛快,但当着许聪的面也不好撕破脸,只能笑道:“有劳孟掌柜操心了,我们只是想着多个门路多笔财路而已。”
“哈哈,周掌柜太谦虚了。丰德楼在码头的苦力们中可是名声赫赫,在下一步,就是江都丐帮也要看您三分脸色。”许聪一边十分爽朗地笑着,一边观察着他们的反应。
“喂,你说谁是……”小四受不了了,出言还击,被周实严厉地拦住。
听到前堂的骚乱,阿贵从门帘后走出,一看是越清楼来的人,顿时傻了眼。
“哎呀,刚才没看见,这不是阿贵先生吗?自从你离开越清楼,我们可就再没见过了啊。”许聪笑道,“哎呀,也真是我们掌柜不识人才,没看出阿贵先生还有沿街叫卖的本领,否则越清楼的前堂早就开到码头去啦!”
他偷眼一瞥,发现身边的阿贵脸色铁青,双拳握紧,看来他也受不了许聪的嘲弄。
这家伙说话这么难听,肯定是孟兴源那个老东西让他来挑拨的……小不忍则乱大谋。周实轻轻碰了碰阿贵的手,示意他保持克制。
“我们掌柜还说,请丰德楼的诸位上我们越清楼用晚膳。跑船的力巴口味重,几位老是和他们吃一个灶,怕是肠胃要出问题。”
周实笑眯眯地说:“多谢孟掌柜的好意。阿贵,到后头把薛安叫出来。”
“啊?”原本怒火中烧的阿贵听掌柜这么一说,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听见吗?快去叫薛安,我们可不能让孟掌柜等着。”
“啊?”原本得意洋洋的许聪听周实这么一说,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周实抬脚迈过许聪带来的担子,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孟掌柜想得太周到,其实何必劳驾许先生引路,我们又不是不知道越清楼在哪!薛安,今晚咱们出去吃。”
还穿着围裙的薛安一脸茫然,他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双手漫无目的地在围裙上擦着。
“许先生,实在对不住,这两天店里生意好,从伙计到厨子都走不开,我和阿贵、薛安权且做个代表,去越清楼开开眼界!请!”
许聪傻了眼,说什么请他们吃饭,那不过是孟兴源交教他寒碜人的话。他这番来不过是把在码头卖饭的丰德楼嘲笑一番,顺带挑拨离间而已,谁知道这姓周的顺杆往上爬,还真的要去吃饭!
但是不管怎么讲,请人家吃饭毕竟是自己提出来的,现在人家当了真,他也只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带着他们向越清楼走。
一路向北走了半个钟头,越清楼的金字招牌映入眼帘。
和丰德楼的朴实无华截然相反,越清楼的门面可称得上雕梁画栋。先看它的牌匾,在三个金色大字旁是花俏艳丽的彩色浮雕,蝙蝠、鲤鱼、白鹿、嘉禾等祥瑞之物环绕其上;再看牌匾上头的飞檐,几个猕猴骑在檐角,姿态各异,憨态可掬。
相比之下,门上的一副对联反而显得朴素了。不过对联的落款却是江都城眼下炙手可热的书法家冯长清。要请此人出山,没有千两银子的见面礼,怕是连他的门都叩不开。
总之,周实满眼所见,皆是“有钱”二字。
“奇怪,这副对联也是出自大家之手,怎么我观摹之后,一点文气都感觉不到……”
许聪对三人说:“请在此稍等片刻,我去请掌柜亲自来迎接。”
他迈步走进门去,留下周实三人站在街上。
“掌柜的,你到底在想什么?这明显是越清楼讥讽我们的把戏,为什么要往他挖好的坑里跳?”阿贵忍不住说道,平日里一向谨言慎行,彬彬有礼的他在涉及越清楼的问题上总是无法保持冷静。
“什么坑,他还能在饭里下毒不成?”周实满不在乎地说。
“可是……”
“周掌柜!”
一声尖锐的招呼打断了阿贵的质疑。孟兴源出现在门口,向三人浅浅地施了一礼,脸上挂着微妙的笑容。
“几位来的好痛快!快请快请!”
三人跟在孟兴源身后走进门里,穿过一个小院子。
院子虽小,却是小桥流水绿荫环绕,要进入前堂还得从桥上经过。
“几位小坐,我去让后厨抓紧时间上菜。”
终于坐定,周实环顾四周,发现越清楼的前堂要比丰德楼的大上一些,再加上前面的院子,这得花多少钱……
而且前堂里的装饰也是相当讲究,一边是满满一面墙的万里江山壁画,另一边是上千言的扬扬大赋,落款同样也是冯长清。
“也是一点文气都感觉不到,看来这冯长清只是徒有虚名而已。”
饭点将近,偌大的前堂里却只有他们一桌,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此时,周实才发现桌边的气氛是如此尴尬:薛安本就不爱说话,阿贵回到自己备受排挤的地方,更是低着头沉默不语。
周实只好亲自端起茶壶,招呼道:“来来来,喝茶喝茶,尝尝越清楼的茶叶怎么样。”
给两人倒上茶,还是没人说话。周实是又好气又好笑,心说自己可是你们俩的上司,没必要这么不给面子吧?
他也不管两人,自己悠然自得地品了一口茶。这不喝不要紧,这一喝才发现这茶叶有多好——唇齿留香,口舌生津,这是他喝过最高档的茶叶。
他随口说了一句:“这里真是奢华啊……”
此时,阿贵才第一次开口:“掌柜的,你带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品茶吧?”
周实把茶杯放下,耸耸肩,道:“那当然,光喝茶可没法填饱肚子。”
他轮流看着薛安和阿贵,说:“我们是为了吃饭而来的。”
薛安若有所思,而阿贵好像还没明白他的意思。
说话间,许聪已经把第一道菜端了上来。
第七十八章 孟兴源的请求
第一道菜是——点心?
“几位,点心四品,请慢用。”
一个精致的瓷制方盒中,四碟点心静静躺在里面。
周实拿起了筷子,说:“我来尝个鲜——哦?”
他夹起的是一只虾饺,一入口中,只觉得外皮轻弹,虾仁甘甜,嚼起来十分脆韧。
“不错啊,你们两个真的不吃?”
掌柜发了话,阿贵和薛安也拿起筷子,各自品尝起了面前的点心。
点心四品,分别是虾饺、蟹黄包、荷叶酥、青团,虽然周实之前也吃过这些东西,但还从来没品尝过如此美味、精致的。
“怎么样?”他想听听两人的意见。
“越清楼融合了江淮菜和岭南菜,请的师傅也是一流的,加上选材用心,自然能端出珍品。”曾在越清楼就职的阿贵板着脸分析起来。
“你说呢,薛安?”
薛安放下筷子,轻轻地说:“蟹黄腥了,虾饺的皮不够滑,其他的还好。”
点心吃完,才开始上主菜。金蒜排骨、烧乳鸽、蟹粉豆腐、叉烧,都称得上是越清楼的招牌菜。
当然,这些菜品在现代人周实看来还是有些粗糙,不过在调味技术较为落后的这个时代,能端出这样的菜品,确实无愧于四大名楼的名号。
三人正在用餐时,孟兴源走了过来,笑呵呵地问道:“几位,菜还合胃口吗?”
周实把嘴里的东西咽下,道:“合,合,真教人食指大动啊。”
“哈哈,那就好。”孟兴源笑道,“几位尽管放开了吃,吃不下的再带着。若是回了丰德楼,怕是再难吃到这样的好菜了。”
周实点点头,说:“当然,当然。薛安,你说是不是?”
接到掌柜拼命使出的眼色,薛安心领神会,说道:“是的。可惜这些菜都有美中不足之处。”
周实呵斥道:“瞎说什么!这可是越清楼的当家菜,容得你来侮辱?”
孟兴源的脸僵了一下,还是贴着笑问道:“请问这位小友是?”
“对不住,孟掌柜,这是我们丰德楼后厨二把手,薛安。年轻人心高气傲,口无遮拦,请孟掌柜不要介怀。”
孟兴源佯装大度,摆手道:“不不不,请问薛师傅,这几道菜美中不足在何处?”
“乳鸽太老了,要早些烧才好。”
“哈哈,乳鸽这东西就是要久烧久焖才能入味,必须要烧得早些。”孟兴源轻松了一些,回答道。
薛安摇摇头,说:“我是说提前三天烧就好了。这说是乳鸽,其实已经长成了一半,所以油不多,皮不够脆。”
孟兴源微微咧嘴。
“还有这个蟹粉豆腐,口太重了。”
“薛师傅莫怪,这道菜就是要重口才能提炼出螃蟹的鲜香。”
“不是说盐,是说咸蛋黄。”薛安镇定自若地说,“你们选的螃蟹不够肥美,所以挑出来的蟹黄蟹膏不够多,就用咸蛋黄来补充鲜味。虽然这招很好使,但是不宜放得这么多,可见这些螃蟹有多瘦。还有这个叉烧。”
孟兴源赶紧递话:“做叉烧的师傅可是我花重金从岭南请来的,连材料都是托人捎来的,这总不会有错吧?”
“师傅做的确实没什么问题,但是用料却缺了一样。”
“哪一样?”
“花酿。叉烧最重要的三味调料是红曲米、蜂蜜和花酿。花酿必须特别酿造,只是将采来的花瓣扔到酒里是无法将花香融入酒里的,更不要说用来给肉调味了。而且师傅用的火也不够,可能是江都烧的木头和岭南不一样所致。”
薛安的分析有理有据,把孟兴源说得脸都黑了。
饶是如此,他还是不能失了架子,只好赔着笑脸连连拱手,道:“受教,受教。哎呀,经过薛师傅这么一指点,我们越清楼的招牌都砸在我手里了。”
周实见火候差不多了,立刻用四根手指对着孟兴源,厉声说道:“薛安,你太无礼了!这可是越清楼‘看家’的东西,需要你一个小辈来指点?”
孟兴源知道周实话里有话,但也不好发作,只能装模作样地劝阻:“周掌柜,薛师傅可是在帮我们忙呢,请不要怪罪。丰德楼收了这么一位人才,我必须得恭喜您啊。”
周实笑道:“什么人才不人才的。真金子在哪都会发光,但他在外头闯了这么些年,不还是帮厨吗。我只是凑巧看到了他的才能,才把他收了罢了。孟掌柜,良禽择木而栖,你说对不对?”
孟兴源明白,周实这是在暗喻阿贵的事,脸上的笑就快挂不住了。
“周掌柜说的是,说的是。”
“不说别人,您看看我,十二岁在江都闯荡,干了不下十来种行当,连混口饱饭都难,谁愿意拿正眼瞧我?多亏了老东家把我收留,才让我成了丰德楼的大掌柜……单凭这份恩情,我也不能负了丰德楼啊。要是明天有人给我开更高的工钱,我就卷铺盖跑路,您说我还是人吗?”
“哈哈,不是,不是……”
“对嘛。不说别的,要是有人明知道老东家对我有恩,还来挖我的墙脚,您说那人还是人吗?”
“哈哈,不是,不是……”
周实这番话,把孟兴源说得哑口无言。
当年阿贵在越清楼时,孟兴源只把他当一般伙计使用。再加上酒楼内的规矩繁多,外地出生的阿贵又不懂江都的方言,没少受排挤。那真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猫晚;吃得比猪差,干的比牛多。
后来周大掌柜来越清楼,一眼就看出这个小跑堂十分机灵聪慧,能看出每个客人的喜好、脾气,手脚也麻利。于是他向阿贵递出橄榄枝,把阿贵请到丰德楼工作。阿贵不负众望,在丰德楼发光发热,很快就成了大伙计,也是丰德楼的一块招牌。哪个老主顾来都愿意和阿贵聊几句,这又培养了他的见识和谈吐。
孟兴源眼见阿贵能耐这么大,心生妒忌,认为是周大掌柜跑来挖墙脚,干些不光彩的勾当,于是在暗地里没少给丰德楼和阿贵使绊子。
周大掌柜是从底层一路干上来的生意人,不想和孟兴源纠缠,坏了和气。但是周实是个愣主,哪里容得孟兴源三番五次来挑事,于是决定给他一点颜色看。
孟兴源也没想到一向礼数周全、隐忍当头的周实会主动出击,跑到自己的地盘来还击,结果落了下风,只能任凭他嘲讽。
周实见菜也吃了,话也说了,差不多也该撤了。
“多谢孟掌柜的招待,我们就不打扰了。”说罢就要起身。
“实在对不住,我们这两天忙着准备寿宴,后厨忙不过来,所以怠慢了几位。”
“哈哈,没关系,我们此番也是大开眼界。”
孟兴源心里窝火,眼珠子一转,一肚子坏水又要往出冒:“我今晚请几位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周实觉得好笑,你那是请我们来的吗,那是我自己来的……好像不对。
“请说说看。”
“小店人手不足,手下人又不够麻利。明晚的宴会实在重要,不仅关系我们越清楼的招牌,要是招待得不好,怕是要坏了江都四大名楼的名声……”
周实在心里说: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你招待不了别接这活啊,反正丢的是你们自己的脸。
“所以,我就想着,不如请周掌柜和阿贵先生来帮个忙,一定能让我们渡过难关……”
周实在心里暗骂:你个姓孟的不要太过分了,让我们来给你打白工,名声和银子都进你的口袋?白日做梦!
“所以……”
“不好意思,我们……”
“但是,明晚的寿宴确实重要,江都各界名流都会来……”
“我们实在力量微薄……”他听不下去了,直接开口打断。心里想的是:孟兴源,你可有点不要脸了。我周实就算饿死,从怡春苑上跳下去,也不会……
“……给知府大人祝寿。”
“但当竭力!”
第七十九章 将计就计
孟兴源觉得,自己真的跟不上周掌柜的思路。
他被周实怼了一通,自知理亏,但又不肯认输,这才搬出越清楼要为知府大人办寿宴这件事出来。一方面要把越清楼的名望炫耀一番,另一方面也是借“请求”周实来帮忙的由头继续贬损他。
谁知道,周实居然答应得如此痛快!
这一边,周实把薛安和阿贵拉起来,道:“既然孟掌柜拉下老脸了,我们哪能推辞!您看我们干什么合适?”
“呃,这……”
“孟掌柜,正如您说的,这可是知府大人过寿。要是越清楼应付不来,那砸的可是我们江都酒楼的牌子啊!”周实说着,一把揽过阿贵和薛安,说,“我们虽然人不多,但多少能搭把手,不能在知府大人的客人面前掉链子!”
孟兴源原本想转守为攻,这回好像又被反将了一军……
那也没辙,刚才说人手不足的也是自己,说寿宴重大的也是自己,这把是覆水难收了。
“这,那我谢谢几位……”
“应该的应该的。那明天下午见啦!”
周实一抬手,领着阿贵和薛安离开前堂,穿过豪华的庭院。
“掌柜的,你,你疯了不成?”阿贵终于按捺不住,开口说道,“你还真想来帮忙?这哪是求我们,这是损我们呐!”
周实淡淡地笑道:“你平时不是宠辱不惊吗,怎么反应这么大?”
阿贵一愣。
作为从杂役干起的伙计,他这一路换了好几个东家,受了不知道多少白眼,养出了一副油盐不进的心肠。这一家对我好,我就卖些力气;那一家对我差,我再找下一家,对自己待过的任何一家酒楼都做到问心无愧,但也仅此而已。
可以说,他的心里就没有归属感这种东西。
即便是发现了他的才能,将他请到丰德楼当大伙计培养的周大掌柜,阿贵也只当是个有能耐的掌柜。所以,在他被少东家赶出丰德楼时,即使连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赵勤丰都表示反对,阿贵也没有任何表态。
那么圆滑、周到的阿贵,怎么会这么抗拒被越清楼压一头?
即使是孟兴源三番五次登门找茬,周实也没有把矛头指向阿贵,反而极力维护。当阿贵被青龙帮抓走时,也是周实以身犯险前往营救。再加上周大掌柜数年来一以贯之的信任,或许都是阿贵发生改变的原因。
如果是之前的他,肯定不会在孟兴源贬损周实时那么难受。
“圆滑是本事,尤其是对大伙计而言。但是我当初挖来的不是一个叫阿贵的大伙计,而是一个能胜任大伙计的阿贵。”周实一边走一边说道,“丰德楼离不开你。”
“是……”阿贵生平头一次感受到真正被接纳、被包容。
此时,一直沉默着跟在后面的薛安说话了:
“掌柜的,所以我们为什么要给越清楼帮忙?”
周实指了指身后越来越远的越清楼,说:“知府过寿,你们知道这件事吗?”
两人摇头。
“这就说明知府大人是直接找到越清楼的,根本没有考虑过其他酒楼。不只是他,那些商会巨贾、大户人家办筵席,应该首先想到的都是越清楼吧?为什么?”
阿贵和薛安对视一眼,等待掌柜解开谜底。
“别看着我,你们也说说。”
“因为菜肴美味。”薛安说道。
“要真的美味,还能被你挑出那么多毛病来?”
“因为装饰奢华,能撑场子,能挣面子。”阿贵说道。
“嗯,这是原因之一,也是越清楼和丰德楼间最大的差距。”周实点头道,“但是如果真的要摆阔讲排场,干嘛非要上酒楼来?到会馆去,请七八个好师傅,用上五湖四海的珍馐摆他一桌子,不必窝在酒楼里气派?”
江都建城不过百余年,而且地处三江交汇、南北交界之地,尚未形成自己独特的美食体系。四大名楼也不像京城的那些名馆子有底蕴、有文雅,在周实看来并不是摆阔的地方。
“所以,越清楼成为举办大型宴会的首选,肯定有我们还没有发现的原因。这就是他作为四大名楼的独到之处。”周实下结论道,“也是我们丰德楼的不足之处。”
“这……”阿贵迟疑地开口,“我们丰德楼以抓炒为招牌,从来不是办酒席的地方啊……”
“所以我们才要求变,要拓宽我们的经营范围,要招徕新的客人。我们以前实在是故步自封,仗着几道从京城带出来的炒菜就自恃为名楼,结果呢?只要店里出点事,立马客人弃座、债主上门。”
他说的正是周大掌柜被赶出去后丰德楼的乱象。
“我要在码头卖饭食的时候,陈师傅和老赵都反对,可是结果呢?还是码头这个我们之前想都没想的市场帮我们渡过难关。但是这还不够,要把丰德楼真正做大做强,不多打些主意是不行的。”
周实走得慢了一些,让薛安跟上自己。
“明天晚上,我在柜台,阿贵在桌边,薛安在后厨,都把眼睛瞪大了看,看看越清楼到底有什么能耐把那些有钱的主吸到自己的店里。”
阿贵和薛安应了一声,转眼间就到了丰德楼。
“掌柜的!”赵勤丰迎了上来,急急忙忙地说道,“这晚饭的时候你们去哪了?店里都要转不过来了!”
“去赴宴。”
“赴宴?谁的宴?”
“今晚是孟清源,明晚是江都知府。”
“明晚还要……”赵勤丰花了片刻工夫才转过弯来,“等等,谁?江都知府?你们……”
周实拍拍他的肩,说:“所以,明晚也要拜托你主持店里了。”
“掌柜的,这……”
“别这这这的,把账本拿来。”
周实查过账本,看着伙计们把前堂收拾干净,慢慢地等着子夜到来。
子夜差一刻,伙计们早已睡下,周实这才把莫老请出来。
“你这两天挺忙啊。”
“嗐,别提了……”
夜半三更,阴魂上座。莫老抽起了烟,慢悠悠地对正忙着招待阴魂的周实说:
“阮魂雄来信,毒师又出手了。”
第八十章 莫老夜传道,埋尸人现身
“在哪?”
“江都城西柳条巷子,死了两个,明日面谈。”莫老抽了口烟,道,“就说了这么多。”
啧,这么快就祸害到江都城里来了……周实闻言,心中自然紧张。
他和毒师斗过一回,知道那歪门邪道的厉害。
“阮前辈明天要到丰德楼来?”
“他的信上只说了‘面谈’,我想应该是吧。”
幸好阮魂雄及时通知,让我也有个准备……嗯?
“莫老,你这一天都待在密室里,怎么收到信的?”
莫老把烟杆放到膝上,说:“这是走马客之间联络的本事。怎么,想学?”
“那得看您教不教。”周实虽然说的客气,但话里带着三分埋怨,“我当了一个来月的走马客,也不过学了寿数算法、借尸请魂两种本事,这哪有阴门中人的样子?”
莫老耸耸肩,说:“阴门里的东西,是你说学就学的吗?行,我就教你一手。拿两根蜡烛来。”
周实从柜台下摸出平时用的蜡烛,擦火柴点着。莫老让他拿一根,自己拿一根。
“看着啊,在纸上写好字后,在自己的脖子上擦一圈,然后念一声‘丰德楼掌柜周实’,把纸丢进去——”
纸张迅速被莫老手中的烛火吞噬,化为灰烬。
与此同时,周实手上的蜡烛突然剧烈燃烧。
“拿一张纸,也在脖子上擦一圈,然后贴到火上去。”
周实照做,发现透着火光的纸上出现了一行字,正是莫老刚刚写下的。但他把纸拎起来一看,纸上什么东西都没有。
“看明白了?这叫火中观字,虽然不是走马客这一行创的东西,但是非常好用。”莫老把蜡烛吹灭,说道,“传过去的字都在火里,要透过白纸才能看到,也不用担心被人窥探。”
周实把纸放下,道:“莫老,你有这么好用的东西,应该早点教我啊……”
“还不是怕你学点皮毛就出去瞎显摆,栽在行家手上。外门的东西,还是在暗中偷偷摸摸地用比较好。而且,”莫老漫不经心地说出了不得了的话,“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从阴魂手里拿的纸钱有什么用?”
“呃……想过。”周实从第一天上柜开始就在思考这个问题,得出的结论是“仪式感”。
“纸钱本身只是画了一堆可能连买纸钱的自己都看不懂的鬼画符的黄纸,而且上面的金额都是瞎写的,几十几百上千两的都有。唯一有意义的,就是功德。”
“功德?”
“不错。那些积德行善,门丁兴旺的人死后自然有人牵挂,有人烧纸奉香,这就看个人生前的功德有多少。我们走马客从阴魂手上收的,也是功德。
“而功德,就是我们走马客施展本领的依靠。像是寿数算法,借尸还魂,都要消耗客栈收上来的功德。所以我不敢一下把本事都交给你,要是把客栈的功德用光了,保不齐当场就从掌柜变成客人,你懂我的意思吧?”
“懂,懂……”周实总算把阴魂客栈的运行方式弄明白了,终于可以提出自己眼下最关心的问题。
“莫老,既然咱们把话说开了,能不能请您实话告诉我,走马客行内也没有破解铁算盘诅咒的方法?”
莫老答道:“有一种方法值得一试,但我并不建议。”
“什么?”
“功德算法。这算是走马客这一行的精髓之一了。这种算法可以计算人的功德,将原本在人吹灯拔蜡之后才会清算的功德提前结账,并给予报应。”
“这么厉害?”周实心里燃起了希望,这种能力简直就像——
“判官,像不像?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在算珠落定之前,谁都说不准自己这一生的功过。如果过大于功,反而会自折寿命,遭遇灾祸。而且使用功德算法本身就要消耗巨大的功德。以客栈现在的运转,大概需要一年的收入才能使用一次。”
一年!周实瞬间如坠冰窖。
“莫老,你当走马客这么久,难道没有积攒下功德……”
“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不想你,有一座现成的酒楼可以利用,在乡野间开的小酒馆也招待不了多少阴魂。要攒下功德那是不可能的。”
难怪,难怪没见过他用铁算盘……
周实把蜡烛收好,转身看着这一屋子的阴魂,小声说道:
“莫老,我一直有个疑问。”
“说。”
“你刚才说外门就该偷偷摸摸的,但是客栈却开在丰德楼这样的闹市区,这是不是有点危险?”
“危险那是相当危险,但是也没有办法。这么多阴魂聚集之地,阴气只会越来越重,必须要有活人的阳气来和它们保持平衡,才不会滋生脏东西。我们走马客一向是大隐于市,为的就是保持阴阳调和。”
原来如此……
“但是,我们这里还有一个麻烦。”
“什么麻烦?”
“小林。它是个来路不明的厉鬼,阴气极重,有它压着,丰德楼现在是一处阴盛阳衰之地,很容易被盯上。”莫老低沉地说,“你要尽可能地让丰德楼多来些活人,热热闹闹的,才能维护客栈的安全。”
难怪莫老对生意上的事那么上心……
周实定一定心神,说:“如果从今天开始,把酒楼的生意再拔高一个档次,是不是晚上来的阴魂就会多起来?”
莫老盯着他看了一会,说:“你真的要用这个法子?我可警告你,使用功德算法生死难料,尤其是你们这些生意人,在商场上行走,难免沾些不干不净的事。你对自己用功德算法,那是真的九死一生。如果这一年里碰上什么奇遇,或许能找到别的方法。”
周实苦笑道:“您都说奇遇是‘如果’‘或许’了。再这么着这也是个法子,先预备着比较好。”
莫老点点头,说:“也好。等你再养些阴气,我就把功德算法教给你。生死莫怨。”
不知道功德算法是算上我穿越前的半生,还是直接衔接周大掌柜的半生……周实从来没有对自己小时候干的坏事这么后悔过。
“掌柜的,算账!”
“来了——”
第二天上午,阮魂雄应约而至。
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肤色白皙的中年男子。
周实虽然心中疑惑,但既然是阮魂雄带来的人,他也不便多问,趁着前堂没人直接将他们带到二楼雅间。
“阮前辈,下次还是穿得讲究一些来比较好,不然我也不好当着别人的面把你往雅间领。这位是?”
庄稼汉打扮的阮魂雄正要介绍,却被那男子拦住。
“还是我自己来吧。回周掌柜的话,在下于衡,专门帮人挖坑埋尸。”他顿了一顿,说,“从怡春苑掘出来的尸体,就是由我带到江都城外下葬的。”
第八十一章 卖身葬父,身死家中
周实腾地一下站起,又自觉不妥,于是拱手施礼道:“见过于前辈。”
之前赵璇怀疑怡春苑诈尸案是埋尸人所为,毕竟那人在案发后不知去向,十分可疑,还委托周实帮忙寻找。
但周实又想起,莫老说驱使尸体是蛊门中赶尸人的手段,虽然埋尸人不知所踪,但应该不是他所为,这才放心对待这位于前辈。
“什么前辈,我也不是你们这一行的。”于衡有虚弱地笑道,“放心,怡春苑诈尸案确实不是我干的。”
被发现了心思的周实感到有些尴尬,忙转向正在慢慢品茶的阮魂雄。
“阮前辈,你之前说毒师又出手了,能不能详细说说?”
老走马客把茶杯放下,清清嗓子,道:“好,先听我说昨天的事……”
昨天上午,阮魂雄进城为自己的阴魂客栈采买物品,在城边的一个街口上,看到了一个抱着尸体哭泣的女子。
她蓬头垢面,怀里躺着一具用草席包裹的尸体,看上去死了有些时日了。
那女子的哭声吸引了不少路人驻足。听完女子的哭诉,旁观者无不摇头叹气。
原来这具尸体正是此女的父亲,两日前暴病死于家中。父女两人相依为命,全靠父亲干些零活度日。这父亲一走,连下葬的钱都没留下,只留下孤女一人,如何生活?于是她只好想了一个卖身葬父的法子。
说是给父亲安葬,其实也有寻个人家,让自己下半辈子不至于饿死的意思。围观者们虽然都同情此女的遭遇,但也不可能真的把女子买回家去。一来在江都的这个角落来往的人不会有这个闲钱,二来实在不光彩。有好心的也不过丢几个铜板,留几个窝头,让女子能在深秋的寒风中好受一些。
这种景象确实凄惨,但还不至于引起行走阴阳之间,惯看生离死别的阮魂雄的注意。让他停下脚步的,是那具尸体本身的异常。
那张破草席把尸体裹得严严实实,只有膝盖以下显露出来。眼尖的他发现,那双脚既没有肿大,也没有生出尸斑,只是变得铁青。
江都的秋天不像北方那么冷,死了两天的尸体却只有这种腐烂程度,有问题!
阮魂雄不是爱管闲事的主,但是既然尸体有蹊跷,那他一个阴门中人也不能坐视不理,于是当即上前,表示自己可以帮她处理尸体。
当然,尸鬼不同路,他的“处理”方法也不过是一把火烧成灰了事,免得尸体发生变化。
女子哭了几天,早就把眼泪哭干了。一看有人愿意帮助自己,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拉着阮魂雄就拜。
围观的人一看,得,这苦命的姑娘算是有着落了,满意离去。而阮魂雄可苦了,好说歹说也没法让姑娘撒手。得亏于衡及时出现,帮他解了围。
于衡自称是住在附近的入殓师,听说有人卖身葬父专门跑来帮忙的。而他在自我介绍的同时还用手势打了一个阴门的暗语,向阮魂雄亮明自己埋尸人的身份,并且说尸体确实有尸变的征兆,必须快速处理。
三人把尸体带到城外,于衡亲自下铲,挖好墓穴,并专门在墓底颠了一层拌入黑狗血的土,又在尸体上撒了一把生米。
干了这么些年的埋尸人,于衡深知“入土为安”在死者亲眷心中有多大的分量。按说已经开始尸变的尸体必须要尽快火葬,但死者的女儿肯定不愿意,只好先下葬,稳住尸体的状态,等明天再来处理。
黄土覆身,前尘已定。但是阮魂雄留了个心眼,问那姑娘是否知道父亲的生辰八字,他好用寿数算法来确认一下死因。
丰德楼的雅间内,阮魂雄讲到这里,喝了一口茶,并不急着继续。
周实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后来,那可就有意思了……”
结果那女子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引起了阮魂雄的疑心。但他装作没有察觉,给了她几个铜板,就和她道别。
不过这只是做给那姑娘看的假象。他和于衡一路跟踪那姑娘回到江都城中,来到一个民巷。那姑娘钻入了巷子深处的一间民房——可是姑娘明明说,父亲死后她无力支付租金,只能流落街头!
阮魂雄和于衡守在巷子两端,见四下无人,决定进去一探究竟。
结果一进门,一股腐臭扑面而来。两人在房里搜索,居然从床下搜出了一具女尸!
而且那具尸体通体泛紫,血管凸出,和阮魂雄首次遭遇毒师时发现的尸体非常相似!
“那姑娘人呢?”周实问道。
“消失了,或者说,逃走了。”阮魂雄拿起茶壶一饮而尽,说道,“也是我们大意了,没留个人看着‘她爹爹’的尸体,结果等我们赶回城外,发现刚刚下葬的尸体也没了。”
周实只想了片刻,就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凶手先害死了一对父女,然后假扮成女儿,在街口‘卖身葬父’,吸引路人,结果被你们二位给搅和了。他应该察觉到你们起了疑心,所以一回到住所就立刻遁走,回去抢救尸体。另外,凶手和毒师肯定有联系,他用的毒就是毒师给的。”
阮魂雄皱眉道:“你怎么确定那姑娘不是毒师?也许他用了易容之法呢?”
周实摇头道:“不会。那毒师被我废了双眼,肯定躲在暗中。而且这种有意识地排布行尸的手段,真是似曾相识啊……”
他把目光投向在一旁沉默不言的埋尸人。
于衡看看两人,说:“你是指怡春苑藏尸案?”
“于先生,你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个亲历者,能不能请您说说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也好拿来对比一下这一起案子。阮前辈,你也这么想吧?”
阮魂雄道:“经过我大致了解了,但我也想听听于先生的所见。”
于衡揉着头发,说:“也没什么可说的,无非是官府的人来找我埋尸,结果在即将下葬时突然生变……我胡乱砍倒了几个,可惜还是没能救下那些官差。”
周实追问道:“您后来为什么要躲藏起来?”
“官府本就不信任阴门中人,只在需要用的时候才找几个凑数。当时的场面极其混乱,我一看死了不少人,自知说不清楚,只好先离开现场,观察官府的动向。”于衡无奈地说,“周掌柜,你应该知道和外人讲解阴门中的事有多困难吧?”
周实想起了余长仁和赵璇对待阴门中人的态度。
“可是这样反而加重了你的嫌疑,现在官府几乎认定那个消失不见的埋尸人就是诈尸案的始作俑者。”
“我知道,所以说那是下下策……”于衡苦笑着说,“我实话实说吧,我这次露面,也是想请求二位的帮助。大家都是阴门中人,大概整个江都只有你们会相信我的说法了。”
阮魂雄看着周实,说:“周兄弟,你在江都待的时间最久,消息最灵通,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周实叹气道:“眼下官府集中精力查办怡春苑藏尸案,于先生留在江都肯定不安全,还是先到乡下避一避,等真凶露出马脚来再说吧。阮前辈,你最好也尽量减少往来江都的次数,怡春苑案迟迟没有进展,我怕官府狗急跳墙,直接用排除法来排查凶手,到时和阴门沾边的人都难逃一难啊。”
他的语气十分沉重,把阮魂雄和于衡说得也阴沉起来。
于衡率先起身,拱手道:“多谢周掌柜提醒,那我就先告辞了。”
怡春苑案最大的嫌疑人、官府的通缉对象离开雅间,看来是把周实的建议听了进去。
见他离开,周实立刻把也要离去的阮魂雄拉住,说:“阮前辈且慢,我还有事相告,是关于那毒师留下的血人参的。”
阮魂雄一惊,问:“为什么不在于先生面前说?既然和毒师有关,大家都要有个防范啊。”
周实摇摇头,面色凝重。
“很遗憾,我信不过他。”
第八十二章 周实难解疑心,梁胖子后厨逞威
“信不过?为什么?”
“他的出现,未免太巧了一些。”周实看着刚刚被埋尸人掀起的门帘,缓缓说道,“作为被通缉的重大嫌疑人,他居然一直留在江都,留在官府的眼皮子底下,而且还随随便便地在街上抛头露面。就算是看出了尸体有问题,或者想找阴门中人求助,也完全可以采用更谨慎的方法。
“而且,或许官府的思路也不全然是错误的。诈尸当晚他确实在场,而且偷偷摸摸地玩起了失踪……如果我们假设最近江都周围一系列诡异事件都是由一群来自不同门系的妖人在暗中操弄,那他和赶尸妖人勾连的可能也不小。”
听了周实的话,阮魂雄也开始怀疑于衡了。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虽然年长十好几岁,但是入了阴门后就一直在乡野间行走,接触的死人多过活人。虽然通过阴魂了解的人情世故远比常人多,但要论心思缜密、头脑灵活,他实在不及主持丰德楼的周实。
“当然,这些只是猜测,但是防上一手总比背上中箭要强。”
周实这才把从韦沅空中得知火家族住地秘密种植血人参的事说了出来。
阮魂雄听完,心中相当震惊,没想到毒师竟然在两年前就开始在大江上游活动,他的计划可能远比自己之前想象的复杂。
“血人参,还阴伞,这都是毒师种下的东西,不知道要拿来干什么用……”
周实也抱有相同的疑问,但他联想到前世看过的一些小说,心中有了个大致的猜测。
“总之,我们既要调查毒师的动向,也要观察官府的动作,还要放着躲在暗处的其他妖人。”周实总结道,“我也学会了火中观字,以后联系就更方便了。”
“好。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直接联络就好。”
“呃,说到这个……”
周实把自己被铁算盘克的事说了出来,阮魂雄听后,频频摇头。
“你真是……唉,铁算盘只算死人账,所以走马客死后都要把铁算盘带进墓中,你的老东家是从哪弄来的?”
“不清楚,他只说是祖上来到江都后收的宝贝,当作传家宝传了一代,最后送给我了。”
“老东家多大岁数死的?”
“七十多,他基本不用铁算盘,所以没有受到影响。”
阮魂雄叹气道:“能破解铁算盘克命的方法,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我是爱莫能助啊。既然莫老说功德算法可以一试,那就搏一搏吧。”
周实苦笑一下,把阮魂雄送出门去。
到了下午,他带着阿贵、薛安三人准时前往越清楼。
“周掌柜!几位来得好,快请快请。”
此时的越清楼内外已经装饰一新,周实看着他们的布置,心中也是赞叹连连。
“要是让我来承办寿宴,在装饰上大概也只能想到挂几个灯笼、寿桃之类的吉祥物,在创意上就被越清楼压了一头啊……”
孟兴源见他仔细观赏着院子里的变化,颇有些自得地说:“看来周掌柜对我这个小院子很感兴趣,那我来为诸位介绍一番。
“请看这些树上的寿桃,当然这个季节不可能结桃子,都是我特意挂上去的;这池子里的乌龟,可是我花了一百两银子从外头请来的千年龟;池子里的锦鲤不多不少,正好是五十条,对应知府大人五十大寿;还有门两旁的桃树、李树,都是昨日移栽过来的,寓意知府大人‘桃李满天下’,而我们迎客时正好要从树下走过,这就是‘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周实一边走一边看,一边听一边点头,心说这个孟兴源真是把拍马屁拍出十里桃花来了。这些点子,任哪一个他都想不出来。
“怎么样,周掌柜,我们的安排哪里还有失当之处,请您多多点拨。”
“大开眼界,大开眼界。”
孟兴源笑道:“既然看完了,那就里边请吧。”
前堂内,早早搭起了戏台子,一整个戏班子在里头忙活,准备今晚的演出。
“唉,当家的,准备的怎么样了?”孟兴源高声问一个看上去有些年纪的戏子。
“掌柜的,我们都准备齐了,伙计们嗓子都痒痒了!”
“先痒着,等知府大人到了,有你们露脸的时候!”
招呼完班主,孟兴源转过身来,对三人笑道:“这是江都最好的戏班子,孙家班。原本啊,他们昨天就要启程北上入京,我费了一堆银子和好话才把人家留下。唉,知府大人可能知道我的苦心呦……”
周实笑道:“放心,您的苦心,可以说路人皆知啊。”
“但愿,但愿。那周掌柜,阿贵兄弟,还有这位……”
“薛安。”
“……薛师父,一会儿我要伺候知府大人,有劳你们分别照顾柜台、饭桌和后厨,事成之后,我一定包个大红包给你们。”
周实摆手道:“别,同行之间互帮互助,说钱可就疏远了。”
一码归一码,他们来越清楼是帮忙的,不是讨活的。要是收了钱,那就真的丢大脸了。
“好、好,那薛师父先去后厨看看,我和两位交代一下。”
薛安看到周实冲着他微微点头后,才离开前堂,走进后厨。
越清楼的阔绰真是体现在里里外外,越清楼的后厨足有丰德楼的三倍大,灶台更是有二十来个,这是举办大型宴会必须的设备。
一进门,他就看见一帮系着围裙的师傅围成一圈,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
“那是,梁师傅一出手,那必定是技惊四座……”
“是啊是啊,让那知府大人开开眼,我们越清楼才是江都第一楼……”
“嘿嘿,要我说,知府大人就是在京城,也没吃过这样的好菜,那不得美死!”
“哈哈哈……”
这帮厨子围着一个光头胖子,不停地说着各种奉承的话语,听得薛安皱起眉头,感到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看来那姓梁的就是后厨的掌勺,看上去威望很高的样子。
他正要往里进,那姓梁的胖子突然发话:
“嘿!我说你!从哪来的小孩,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说进就进的吗?”
薛安把自己的围裙掏出来系好,才回答道:“我是丰德楼来帮忙的。”
梁胖子一听,乐了:“听见了吗?小子,你迷路迷得远啦,这里是越清楼!”
看见他笑,周围的厨师立马也哄笑起来,显然他们的掌勺不喜欢单独一个人高兴。
孟兴源没有通知他薛安要来?不对,应该是这老痞子拿厨房当自己的地盘,不许别人在此撒尿,所以看见生人就先立个威风。
薛安不理他,自己检查起厨房里备好的食材。
正当他翻看一筐一筐的活鱼时,一直大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掰了过来。
“喂,梁师傅和你说话呢,没长耳朵?”
见薛安既没有赔笑,也没有讨饶,梁胖子心中有些恼怒,要狠狠地治一治这个挑战他权威的愣头青。
“喂,丰德楼的人这么没规矩吗?不会是想偷偷在菜里下‘作料’,陷害我们越清楼吧?”
梁胖子把话说得这么难听,薛安依然面不改色。
“你们让客人吃这个,还需要‘作料’吗?”
他举起自己手里的东西,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梁胖子顿时脸色大变。
第八十三章 薛安取计,宾客如云
“所以到时候,我来伺候知府大人那一桌,来自商会、衙门的贵宾就交给二位了。”
孟兴源正说着,一个光头胖子就急匆匆地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什么?”听完后,孟兴源脸色一沉,“不可能,那些鱼都是中午刚到的,怎么会……”
“不是鱼有问题,而是……唉,您自己看看吧。”
梁胖子摊开手掌,孟兴源看到他手心里的东西,顿时冷汗就下来了。
“其他的鱼呢?其他鱼有没有……”
“不知道,薛师傅正在查呢,反正不只一条。”
薛师傅?薛安?周实听到了关键之处。
“坏了,坏了呀……”
孟兴源脸色苍白,干瘦的身体晃了几晃,眼睛微闭,好像要昏过去一样。
周实把他扶住,问后厨跑出来的胖子:“怎么回事?”
胖子不敢说话,用眼神请示他的老板。
“唉,我来说吧。”孟兴源挣脱周实的手臂,扶着柜台说道,“周掌柜,你来看看这个。”
周实凑到胖子跟前,看见一条一寸来长的虫子在他的掌心蠕动,很是恶心。
“我买来的鲜鱼,生虫了!”孟兴源捂着脸,用万事休矣的口气说道,“这还怎么上桌!要是被客人发现……唉,完了,完了……”
那胖子补充道:“这虫生得怪,不在鱼腹里,而在鱼肉里,要不是薛师傅火眼金睛,我们直到客人吃出来都发现不了啊!”
薛安……
周实忙问:“有多少鱼生虫了?把那些生虫的鱼挑出来,再……”
“来不及!从鱼肉里挑虫就要把鱼撕开,这可是寿宴,必须上全须全尾的鱼!”
“那就再卖新的回来?”
“您看看现在都几点了,且不说哪里还有活鱼卖,我们的鱼可都是上好的江团,全江都除了望江楼独一份,知府大人就好这一口!要是寿宴上端不上来这道菜,那还叫什么寿宴……我,我一头撞死算了!”
周实连忙把他拦住,好言好语地劝道:“不急,不急。薛安人呢?让他出来,我有话说。”
胖子把薛安带到前堂时,他的手上还拎着一杀鱼刀,浑身腥味。
“掌柜的。”
“薛安,那些鱼全部生虫了?”
“恐怕是的。这种虫子在江里活不了,肯定是捞上来暂养的时候沾上的,哪一条都跑不了。”
“现在去买鲜鱼,来得及吗?”
梁胖子插话道:“来不及!这都几点了,等鱼买回来,都该上凉菜了……”
“来得及。”
梁胖子的嘴还没合拢,就被薛安坚定地回答噎住了。
“你做鱼要多久?”
“半个钟头,从鱼进后厨到走菜,半个钟头足够了。”
周实点点头,对梁胖子说:“那就让后厨先准备其他的菜,鱼最后上。”
“可是,半个钟头,这怎么可能……”
周实不理他,继续问薛安:“你要什么鱼?”
“鲫鱼最好,鲢鱼其次,草鱼也行。”
“孟掌柜,听到了吧?赶紧让人去找啊!”
孟兴源这才回过神来,说:“可是,这些鱼哪里上得台面……”
“空盘子最上不得台面。”
“……也是。许聪!许聪!”
越清楼的账房跑了过来,孟兴源对他说:“赶紧去望江楼,再要二十条鲜鱼来。鲫鱼,鲢鱼,最不济草鱼也成,他开多少价都行!快去!”
许聪听令,连身上的抹布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冲出了前堂。
周实见状,问道:“找鲜鱼得去鱼市啊,为什么去望江楼?”
“这个点鱼市早就收摊了,只有望江楼兴许还有剩下的。”孟兴源一边叹气一边说,“只可惜我那些江团,十两银子一尾啊,全糟践了。”
薛安见状,和梁胖子一起回了后厨,似乎在交代什么。而梁胖子则频频点头,跟在小师傅的后面。
孟兴源看着他们,说:“周掌柜,丰德楼何时收了这么一位人才?”
周实笑道:“千里马常有。”
他的意思全在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孟兴源知道这是在暗讽自己,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指望这匹“千里马”拯救知府大人的寿宴。
“知府大人什么时候到?”
“还有半个钟头……”
话音未落,就听见院子传来一声吆喝——
“知府夫人到——”
两人面面相觑,愣了片刻,连忙冲进院子里。
“哎呀,好漂亮的院子,孟掌柜费心了。”
“哪里哪里,只要夫人看得高兴,以后越清楼天天这么装扮!”
两个丫鬟扶着一个衣着华贵,身形臃肿的女子从前门进来。孟兴源上去就施礼,显然这就是知府夫人了。
周实跟在后面,偷眼瞧着这位三品大员的内人。
“看上去五十来岁,和吴兆锟差不多……礼部尚书的女儿,被父亲许给刚中进士的吴兆锟,一路成为知府夫人……说来她怎么先到了?吴兆锟人呢?”
孟兴源和他想到一处去了,问:“敢问夫人,知府大人何在?”
夫人叹口气,说:“别提了,官人前些日子受了风寒,如今尚在床榻,无法来此,只好让我代为赴宴。让孟掌柜白准备了这般景致,实在对不住。”
“哪里,哪里。知府大人不能莅临,这院子里的花草鱼虫都要难过的。不过夫人愿意赏脸,它们和我们也是一样的高兴。”
周实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虽然拍马屁是掌柜的必备技能,但孟兴源显然没有阿贵那般熟稔,做不到让客人在不知不觉中被高高捧起。
吴兆锟来不了?啧,肯定是那些赃银的事没处理完,不便露面。也罢,我也不一定要找吴兆锟本人……
“夫人,请!”
虽然孟兴源的马匹拍得太过矫揉造作,但知府夫人并不在意,一张圆润的脸上满是笑意,搭着孟兴源的手走过曲折的小桥。
在这一过程中,周实在心里暗暗祈祷这座小桥不是空有其表,能承受住知府夫人那同样“华贵”的体重。
夫人虽然上了年纪,但穿衣打扮可是没有落下,依然和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一般花枝招展,有些不庄重。她知道吴兆锟出轨吗?呃,就算知道了应该也不会在意……等等。
周实看着她羞答答地跟在孟掌柜身边,还不停地往他身上贴的样子,突然生出一个让他鸡皮疙瘩掉一地的猜测。
既然吴兆锟可以找情妇,她也可以找情郎啊。打扮成这副模样来,莫非是……
有了这个念头,前方两人的举止怎么看怎么像是打情骂俏。
“夫人,且在这里小坐,茶水点心马上就到。”
“别呀,陪我聊一会儿。”
“夫人见谅,我还有活干……”
孟兴源好不容易拜托了知府夫人,一回身,就看见露出微妙表情的周实在假装看风景。
“周掌柜,劳你和我去门口,其他宾客马上就到。”
周实强压住笑意,吩咐阿贵招待好夫人后,就跟着孟兴源来到门口站定。
“越清楼,不错、不错……”
“李大人,快请快请!”
“孟掌柜,许久不见了!”
“郑先生,您气色好啊……”
周实从客人的到来方式判断他们的身份:坐轿子来的,都是江都府的官员;而徒步走来的,则是各大商会的富商。
不得不承认,孟兴源在人际这方面比周实强太多,一口一个“大人”“先生”叫得欢快,对方也会给他三分面子,看来都是以前认识的。
“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是越清楼的常客吗……”
好在这些人当中并没有周实的熟人,他得以不用顾忌自己掌柜的身份,把和孟兴源寒暄过的客人往里头引。
很快,天黑了下来,院子里的灯笼被逐一点亮。
“还有客人吗?”周实跺着脚,驱散晚风带来的寒意。
“还有一位,是衙门的人……”
说话间,一个不高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站在两人之间,把周实吓了一跳。
“这、这儿就是越清楼?”那人牙关打颤地问道。
“对对对,您是赵大人?赶快里边请!”
周实把手从袖子中抽出,唱道:“得嘞,您里边……”
灯光照在来者的脸上,让他硬生生把后面半句话咽了下去。
“呼,这天气,真是冷死爷们了……”
穿着一身短打的赵璇哆哆嗦嗦地说道。
第八十四章 高朋满座
她怎么在这!
周实心口好像挨了一拳。
刚才还说千万别碰到熟人千万别碰到熟人,这下好,直接碰到了熟人里最棘手的那个!
麻烦啊,何守信说衙门正在查办吴兆锟案,意思就是不让周实冒然插手。要是周实在这里被赵璇认出来,她肯定能猜出他的意图。以她的性格,搞不好会治一个阻碍公务罪!
“这家伙是刑部金牌捕快,四舍五入也算是朝廷的人,地位颇高。而且她正在调查吴兆锟私藏银两的案子,要是他不给请柬,反而显得自己心虚……难怪他不来呢!
“莫慌,天已经黑了,只要我把脸背着光,她应该认不出我来。”
周实定了定心神,领着赵璇就往里头走。
行至小桥上,她一边搓着胳膊,一边东张西望,道:“嚯,够漂亮的啊,不愧是越清楼。”
见周实不敢搭话,她又问道:“里头有火炉没有?我冻得慌。”
周实咬咬牙,憋着嗓子说:“有,有,我这就让人拿上来。”
“怎么,你嗓子不舒服?”
“咳,承蒙大人关心,最近受凉了……”
“呵呵,最近江都时兴受凉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很快就到了前堂门口。
屋子里传来的暖意诱惑着在屋外冻了一个多钟头的周实,但他也不敢向前半步,只求赶紧离开赵璇身边。
“不进来烤烤火?”
“不了,不了。”他连忙摆手。
“行,周掌柜,那我们回头再聊。”
她还是认出来了!
周实一脸阴沉地看着赵璇大步走向阿贵,觉得自己被耍了一顿。
“周掌柜……”孟兴源贴了上来,道,“麻烦你去通知后厨一声,说鱼还没到,先上其他菜。”
在江都,无鱼不成宴,一般都是作为压轴大菜,在点心之前奉上,所以还有时间。
后厨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二十来个师傅齐上阵,那真叫热火朝天。
这么多师傅组成的后厨,当然要有一个经验丰富的掌勺管理。而今天……
“薛师傅,您看一下,这样行不行……”
“薛师傅,汤好了,麻烦你尝一下!”
“薛师傅,我这边齐活了,走菜吧……”
周实看着处在漩涡中心的薛安,不知说什么好。
“越清楼的大师傅不是那个姓梁的胖子吗,他人呢?”
正在寻找时,梁胖子走入他的视野,把一根萝卜递到薛安面前。
“薛——师傅,你看这样行不行……”
薛安双手上下翻飞,在岸上剁着什么东西。他搭眼一看,立刻收回视线,说:“再斜一些,要切到骨头!”
梁胖子喊那声“薛师傅”时,五官都拧在了一起,显然对这个外人抢走自己的指挥权十分不满,但也只应了一声“哦”就回去继续对付那根萝卜了。
周实挤到薛安身旁,说:“孟掌柜说……”
“掌柜的?大点声,我听不见!”
周实扯着嗓子压过厨房里的喧哗,喊道:“鱼还要一会儿,先上其他菜!”
“知道!”
本来周实还想问问厨房怎么归他管了,但看他连回话时眼神都不离开案板,决定先不打扰他。
人们常说酒楼饭馆是“贱行”,而行内人肯定不服,管自己叫“勤行”。其实三百六十行,归根结底是“手艺行”“能耐行”,有能耐的吃干,没能耐的吃稀。
就像薛安,年纪轻轻,初来乍到,平日里木木讷讷毫不起眼,但后厨一旦出事,马上就能显出他的本领高超。就是梁胖子这种厨房一霸也得在手艺人面前低头。
看着后厨有条不紊——乱中有序地忙活着,周实回到前堂,一眼就看见阿贵在和知府夫人说着什么,逗得她哈哈大笑,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
“哈哈,哎呦,哎呦,笑死我了……孟掌柜,你何时收了这么一根巧舌头?他叫什么?”
阿贵的脸上却有几分尴尬,显然他也没想到知府夫人的反响这么热烈,明明自己只是说了些讨巧的奉承话而已。
站在旁边的孟兴源替他答道:“他叫阿贵,是……”
周实突然出现在他身后,替他答道:“是丰德楼的大伙计,来我们这儿帮忙的。”
知府夫人不认识周实,把眉毛一挑,说:“丰德楼?那个把自家掌柜赶出去的酒楼?那可不是什么好去处。我说阿贵啊,你还不如就在孟掌柜这儿干,别回那丰德楼受气!”
孟兴源的笑容渐渐难看,但他一转头,就对上周实的目光,只好说道:“咳咳,夫人有所不知,丰德楼那件事都是坊间奇闻。想那丰德楼也是江都名楼,怎么会对自家掌柜做那种事呢,谣言,都是谣言。”
周实悄悄把阿贵拉到身边,嘴唇不动地说:“给夫人留个印象就得了,千万别靠得太近。”
“啊?”阿贵在这方面还是十分懵懂。
这老太婆连尖嘴猴腮的孟掌柜都能看上,那仪表堂堂的阿贵也十分危险啊……周实担心的是这个。
他站在墙边,观察屋子里的布局。
“戏台底下的三桌坐的都是吴兆锟的同僚,同知、通判等陪着夫人坐一桌,其他属官分坐两旁;后面是知府的所谓‘学生’,再后面的桌子则是商会的代表,来了有十人左右……赵璇和商会的人坐一起?看来在其他人眼中,从京城来的人地位颇高啊……”
菜只上了不到一半,正是第一轮敬酒的时候。他看见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轮番向夫人敬酒祝贺,并煞有介事地关心知府的身体,并露出痛心疾首的样子。
除了赵璇……这家伙埋头狂吃,那气魄让同桌两位富商都不敢下箸。
“巴蜀商会敬贺表一封!”
菜上得差不多时,就到了敬贺表的时候。
商会代表的桌边立马站起一人,捧着大红的贺表,唱歌似的念了起来:
“伏惟陛下天纵圣哲……”
对于高官的贺表,那必须从怕当朝皇帝的马匹开始,再说到祖宗、父辈、师长,最后才是寿星本人,可想而知这一封贺表会有多长。
周实的在心默数:商会、同僚、衙门、名士,还有不知道从哪凑出来的“江都百姓贺父母官生辰书”,怎么也得念上半个多钟头,但愿鱼能在这期间准备就绪……
突然,他看见赵璇站了起来,对自己招了招手,向院子走去。
众人的注意力全在戏台下宣读贺表的人身上,没有注意到赵璇的动作。
周实等了一会儿,才摸着墙边,向门走去。
“嗨嗨,这边这边。”
赵璇在桃树下冲他挥手。
“搞什么……”他无奈地跟上,不知道这位金牌捕快喊他出来做什么。
“有你的啊,好好的掌柜不做,跑到别人家当伙计来了。”
“我这是……唉,你找我干什么?”
赵璇叉腰道:“连声大人都不愿意喊了?”
周实无奈地说:“赵大人,何事呼唤小民?”
第八十五章 鱼戏莲叶间,一菜定人心
赵璇的嘴角微微上扬,道:“少跟我来这套,你是为了见吴兆锟来的吧?”
“……”周实无言以对。
“何守信似乎不想让你介入这样的大案,但他也是为你的安全着想,你不要误会他。”
“我知道……但是我和吴兆锟有笔账要算。”
“什么账?”
“死人账。”
周实说的是许铃儿的事。
赵璇一摊手,道:“我就知道。你想怎么查?”
用黄粱枕直接进入他的梦境,看看他会不会梦到赃银的来源;或者试着用金丝钓,他的家已经被赵璇盯上,如果有什么能直接置他于死地的证据,他肯定会带在身上……周实原本想好的两个方案都因吴兆锟缺席而泡汤。
权衡利弊后,他决定有限度地让赵璇知晓自己的手段。
“我会一种秘法,能窥探梦境。吴兆锟现在一定在为洗刷嫌疑焦头烂额,他的梦里应该会有线索……不过没想到他会称病不来。”
“窥探梦境?有意思……”赵璇搓搓下巴,说道,“我也告诉一件有意思的事。吴兆锟是真的生病了。”
“哦?”周实一愣,不是装的?
“给吴兆锟看病的大夫是我的人。据他所说,吴兆锟患的是肝疾,可以传染,现在连知府夫人都只能搬到外面来住。不过,大夫也说这种病很好引发,看来他是要做戏做全套。”
这老东西果然狡猾,这下任谁都没法明着去看望他了……
“你打算怎么办?”赵璇问道。
“我也不能白来一趟,如果赵大人愿意帮忙,我们可以……”
周实把对策说了出来,赵璇笑道:“可以,就这么办。”
“等开始唱戏以后就动手。”
交代完行动的细节,赵璇先行回去,免得引起怀疑。
周实向前堂里望了一眼,皱起了眉头。
“二轮敬酒已经结束了,这么戏班子还没开唱?而且孟兴源也不在前堂……”
思索片刻,他从后门直奔后厨。
“开玩笑吧,鱼还没有到?”
一进门,孟兴源的喊声就刺入耳朵。
“随便上点什么,不能让前堂里冷场啊!”
“我知道,但是其他菜都上完了!”梁胖子一边擦汗一边说,“要不让戏班子开唱,先把客人稳住……”
“但是鱼来了怎么办?上头唱着戏,地下传着菜,这成何体统?这个班主心气高得很,要是我们在他唱着的时候来打搅,他怕是会带着戏班子直接走人!”孟兴源的嗓子都哑了,但还不肯降低声音。
“请让一让……”一个青衣扮相的戏子从周实身边挤过,走进后厨,“掌柜的,菜还没齐吗?这戏再不开唱,怕是到午夜也唱不完啊!”
“你……”孟兴源本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被班主这么一催,顿时心中火起。
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抱怨声、怒斥声中,薛安的声音显微弱但有力。
“安静,准备上菜。”
一时间,厨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一个角落。
薛安站在墙角的一口大锅旁,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厨房里的躁动一样,静静地按着锅盖。
孟兴源挤过挡在面前的师傅,靠近薛安,想看清他在做什么。
“薛师傅,厨房里已经没有能上台面的菜了……”梁胖子也挤到薛安的背后,说道。
“怎么会,不是有十分珍贵的食材摆在那里吗?”
“你指的是……”
薛安一把掀开锅盖,一股香味从锅中升腾而起,瞬间就弥漫在后厨,钻入每个人的鼻腔中。
“这是……”孟兴源的眼睛瞪得像牛一样大。
“在鱼送来之前,就用这个来争取时间。”
片刻之后,每一桌上都多了一个造型精美的瓷盆。
“这是前所未见的菜啊……它叫什么?”知府夫人笑着问道。
一旁的阿贵脑子飞转,看着这道菜的品相,顿时有了主意。
“回夫人的话,这道菜叫‘鱼戏莲叶间’。”
用大骨吊出的清汤之上,浮着切成莲叶、莲花形状的青菜。而碗底则沉着一条条光洁如玉的“鱼”。
后厨内,薛安揉着自己的手腕,向其他人说明刚才这道菜的由来。
“那些江团生的是肉虫,并不脏。我把鱼细细地切开,将成虫和虫卵取出,再捶打成泥,用蛋清上劲,最后做成整鱼形状的鱼丸。”他说着,接过梁胖子递来的茶一饮而尽,“这是岭南的做法,我稍微做了改良。”
岭南的做法……周实瞥了梁胖子一眼,看见后者的表情有些扭曲。
越清楼主打的就是岭南菜,而梁胖子更是岭南菜系的高手。从他听薛安讲解时的神态来看,他完全会这道菜。
“这种处理方法在现代的餐馆会被人投诉的吧……”周实在心里想道。
“鱼来了,鱼来了!”
许聪冲进厨房,他手中的布兜不断挣扎,显然装满了活鱼!
“可算盼来了!”孟兴源兴奋地凑上去,一看网兜里的东西,脸色就变了。
“只有草鱼吗?”
“别提了,望江楼也没有鱼,我差点给人家跪下,他们才给了我一户渔家的住址,我又跑到城外才把鱼带回来……”许聪捂着肋下,气喘吁吁地说。
“这……万一让帮主发现……”
“掌柜的,先别管这个,快下锅吧!”许聪连忙打圆场。
但是周实听了个清楚。
帮主……是指白条帮的帮主?他们垄断了江都鱼市,所有水产买卖都要经他们点头……许聪这么做,很容易遭到白条帮报复啊。
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孟兴源一咬牙,道:“梁师傅,您看草鱼行吗?”
梁胖子微微一顿,看向坐在板凳上活动手腕的薛安。
“行。”感受到目光,薛安代替梁师傅回答道。
“可是……”孟兴源见梁胖子拿不出主意,也转向薛安说道,“刚才上的可是上好的江团!要是这道鱼比不过那道菜,可没法给宴会收场啊。”
江团的肉质绝非草鱼可比,何况这草鱼还是没有经过挑选的,无法保证质量。
要用这样的草鱼做出比肩江团的味道,怕是很难啊……
薛安转转脖子,似乎并没有感受到压力。
“万般皆下品,惟有艺随身。只会仰仗食材的厨子都是第二流的。”他站起身来,说道,“开工!”
“好!”
第八十六章 入梦的收获
“鱼来——”
一声吆喝,伙计们端着压轴大菜,排队进入前堂,吸引了所有宾客的目光。
按规矩,给每桌上菜也要以客人的地位排序。知府夫人那一桌理所当然地第一个上菜。
在桌边伺候的阿贵看见鱼端上来,暗暗松了一口气。刚才他已把平生积攒下来的奇闻轶事、古代神话、市井杂谈全吐了出来,为的就是不让知府夫人等得无聊。要是这鱼再不上来,他恐怕要亲自上戏台唱两句了。
不过,当他看见盘中的东西时,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浓油赤酱淋在鱼上,加以葱姜芫荽点缀,要是单看这一道菜,至少在品相和香味上可称上佳。
但这是一场酒席的压轴菜!
“越清楼以岭南风味闻名,之前上的菜也都是原汁原味的做法,怎么到了压轴菜变成重油重酱了?”阿贵心里着急,眼珠一转就想到了原因,“我说这鱼怎么拖了这么久,肯定是后厨出问题了,原来准备好的材料用不了,临时换的食材品质一般,只好用这种方法掩盖……这道菜这么突兀,客人能接受吗?”
他感觉嗓子眼发紧,要是这条鱼不能让客人满意,那之前的努力可就付之东流了。而且以孟兴源的性格,肯定要把责任推给他们这些外人……
“香,真香!”
“还是这样的菜吃得舒服。”
“卫大人,您再来一点……”
听到客人的评价,阿贵的心终于能放下了。
知府夫人尝了两口,以手帕捂嘴笑道:“哎呦,还是这种味道吃得惯。越清楼的东西未免太清淡了一些。”
阿贵一面陪话,一面在心里想:越清楼的师傅肯定不会这么冒险,那就是……
薛安,真有你的。
最后一道点心上完,伙计们把杯盘撤下,换上茶盏果子,再把台下的灯吹灭,戏班子总算开唱了。
“你本是宦门后啊——上等的人品——”
不愧是名震京师的孙家班,一亮相,台底下掌声雷动;一开嗓,台下又是鸦雀无声。
正唱着,周实猫着腰,来到戏台下靠左边那一桌。
“江大人,您家里送了东西来。”他冲一位客人耳语道。
“嗯?”知府属官同知江锐正沉浸在戏中,被周实打扰,很不耐烦地说,“什么东西?”
周实把手中的折扇打开,说:“在后院,请您移步。”
江锐的视线落到扇面上,眼睛瞬间瞪大。
一个美人躺在他的膝盖上,娇嗔地说:“大人,咱们去后院吧……”
他擦擦口水,撑着桌子站起,对周实说:“走,走……”
同桌的几位并没有在意他的离开。
江锐双手探出,试图去抓住眼前的“美人”,一路跟着周实走进了后院。
“嘿嘿,美人……”
周实“啪”地一下合起虚妄扇,赏了他一枕头。
顿时,江锐像一条破麻袋一样瘫倒,被身后的赵璇扶住。
“可以啊,这是你们走马客的手段?”
“……是。”周实果断选择舍弃走马客的风评,悄悄收起虚妄扇,拿出黄粱枕,“按计划进行。”
“好。”
在黄粱枕的帮助下,他迅速进入虚无的梦境,推开通往江锐梦境的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都同知江锐护驾有功,擢为太子太傅,钦此!”
“臣领旨谢恩!”
周实无奈地看着跪在公公面前接过圣旨的江锐,心说:好俗套的梦……
他早就想过,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别人做什么梦也不是他能决定的。如果梦里没有有用的信息,那入梦也没什么意义。
不过,黄粱枕可以切换梦境。
念头转动,场景扭曲,穿着朴素的江锐和其他学子一起焦急地等待着招榜的到来。
“这是他中举的时候吧,这回的梦又是回忆了……”
看着江锐在榜下振臂高呼,周实果断地切换梦境。这一回又是他母亲送别自己去江都上任的梦。
再换,再换……
终于,吴兆锟出现在梦中。
江都衙门内,吴兆锟端坐在书案后,一边喝茶一边说:
“马上我要送一船寿礼到泉州,再走海路北上,你让船舶司行个方便。”
“是。”江锐恭恭敬敬地说。
周实心想:看来“送寿礼给老丈人”是吴兆锟对外的说辞……同知作为知府属官,也负责航运工作。既然吴兆锟要专门让江锐行方便,看来那所谓的寿礼肯定有蹊跷……
一股饭香钻入鼻腔,周实迅速脱离梦境,回到冰冷的地面上。
“怎么样?”赵璇端着一碗卤肉问道。
“姑且算是有些收获……下一个。”
江锐也被唤醒,但黄粱枕抹去了他睡前一小段时间的记忆,加上赵璇和周实躲到了一边,他很自然地以为自己是出来吹风,结果酒劲上来,就地睡倒。
确认没有人看见自己的失态后,江锐摇摇晃晃地回了前堂。
在他回到座位时,台上已经唱了一刻钟光景,台下巴蜀商会那一桌的一位就坐不住了。他刚才挨桌敬酒,此时酒力下涌,不得不赶紧找地方发泄。
他看了看台上,估算了一下,觉得自己能在唱到紧要处前赶回来,于是起身向茅房走去。
“借过,借过……”
他撩开门帘,一只脚踏入后院,就感到脑后吹来一阵凉风,接着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呼,没想到还有自己上门的,省得我出手了。”
站在门后的周实把此人翻过来,让赵璇就着门帘后透出的微弱光线看清他的脸。
“荣康商号当家老板,卫延兴。巴蜀商会的人。”赵璇对身在江都的各路人物都了如指掌。
“当家老板?巴蜀人?”
“对。荣康商号主营木材生意,整个巴蜀出产的木材有三成是他们的。”
“这位大老板,怎么跑到江都来了?”
“他半年前来到江都,名义是作为巴蜀商会总会的代表,来调查江都分会的管理情况,顺便打探江都周边市场,打点人际关系。”赵璇回答道,“这个要看吗?”
“无非是换了先后顺序而已,看。”
梦中,卫延兴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从书案上拿起几张字纸。
确认无误后,他在纸的右下角画上巴蜀商会内部的暗号,然后推门而去。
周实低下头,看见秀才的尸体横在地上,双目浑圆。
第八十七章 草蛇灰线,水落石出
虽然是在没有触觉的梦里,但周实还是感觉自己的脑袋在嗡嗡作响。
秀才是卫延兴杀的?不,这个已经不重要了……他看见秀才的尸体没有半点惊慌,足以证明他早就知道秀才的死,就算不是他亲自动手,也是他的同伙杀的!
那封信……在那封信上留下巴蜀商会暗号的也是他!
周实定一定心神,再次切换梦境。
这一次,他又回到了江锐梦中的那个书房。卫延兴局促不安地站在书案前,不去看吴兆锟怒气冲冲的脸。
“不见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按照您的吩咐,把暗号留在信上后,就先去把信的原件烧毁,结果一转身的工夫,那老秀才的尸体就……”
“你拿我当傻子糊弄吗?那么大一个死人,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我警告你,别想拿这个讹我,否则我这就让巴蜀商会见识一下你的真面目!”
“讹你?呵呵,吴大人,请您想一想,从您找到我那天开始,咱们俩可就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讹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卫延兴也是破罐子破摔了,他一个商人,竟敢对三品大员这么说话。
令人惊奇的是,他这番话反而让吴兆锟冷静下来。他低头思索片刻,再抬头时,语气缓和了不少。
“我不是那个意思,请见谅。我想你也知道,那老秀才的死是小事,但万一让别人发现,很可能把你我都扯出来,到时候我们的计划必定败露,而且会惹来杀身之祸啊!”
卫延兴冷冷地说:“那老秀才是飞蜈蚣咬死的,只要你把那毒虫的来源处理好,任谁都无法证明人是我们杀的。”
“嗯,在理。”
“俞大人回话了吗?”
吴兆锟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而周围的景物都开始变淡了。
周实皱起眉头看着四周,卫延兴没有被唤醒,但是这场梦境就到这里为止了。
“看来这个梦是卫延兴心里最隐秘的,他居然用意志强行中断了梦境!”
一般人梦到自己极力想忘记的内容时,确实可能突然惊醒,但黄粱枕的作用使得卫延兴无法醒来,只能被迫进入下一个梦境。
这回他身在另一个书房里,手捧书卷,目光却停留在身旁的书柜上。
周实在有限的梦境中走了一圈,判断这里是卫延兴自家的书房。
“父亲。”
他一转身,看见一个青年站在门口。此人看面相,应当不到二十岁,简直和卫延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平儿,进来。”
被父亲唤作平儿的青年走到书案前,垂手而立。
“父亲叫我做什么?”
“平儿,你明天就要动身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父亲放心,我早就让下人打点过了,明日天亮就能启程。”
“嗯,那我交代你的事……”
“孩儿都记着,进京之后,先去拜会大人……”
“别在这里说。平儿,我以前一直担心你认死理,不肯按父亲说的做,结果是我小看你了啊。”
“父亲,我是卫家长子,理应为家族分忧。此次入京我是如探囊取物,一定带着功名回来,光耀门楣。”
“好孩子,去吧。”
周实看着那青年离开,而卫延兴低下头来,双目失神地自语道:
“富贵险中求……”
一股香味传来,周实猛地下坠,回到现实世界。
“怎么样?有收获吗?”赵璇一边啃着手里的鸡腿一边问。
“收获有些巨大,先让他回去。”
两人躲到一旁后,卫延兴迷迷糊糊地从地上坐起,看看四周,浑身一震,连忙向前堂跑去。
“喂,你在他的梦里看到了什么?”见卫延兴离开,赵璇立刻从藏身之处走出,对周实说道。
周实并不打算原原本本地把所见告诉她,至少要掩盖一下他和秀才之间的事情,不能让旁人知晓阴魂客栈的事。
所以,他只说自己之前认识的一个老秀才离奇死亡,在梦中确认了是卫延兴所为。
“不过,尸体消失这件事比较离奇……另外,我在他的房间里搜出了一封信,就是卫延兴让他抄写的。卫延兴在他写完信后才下蛊害死他,然后在信的最后留下巴蜀商会的记号,看来是想栽赃给巴蜀商会。”
赵璇点点头,道:“嗯,有意思。那刚才那个江锐呢?”
“他的梦没什么意义,只有一样,吴兆锟给他老丈人送寿礼时,请身为同知的他给个方便,应该是让船舶司的人不要记录船上的货物。”
赵璇冷笑道:“呵呵,看来俞大人也不是那么清廉啊。”
“呵呵,另外……”周实还想往下说,突然脑子里如同打响了一个霹雳,连忙追问道,“什么?你刚才说什么大人?”
赵璇惊异地看了他一眼,说:“俞大人,礼部尚书,吴兆锟的老丈人。怎么了?”
“哪个俞?”
问清楚他的姓氏后,周实揉了揉太阳穴,道:“我明白了,全明白了。”
卫延兴交给秀才的那封信,就是寄给“俞大人”的!
第八十八章 科举舞弊
“明白什么了?”
“赵大人,我们先回去,等酒席结束以后再说。”
周实心乱如麻,但是解开疑案的兴奋感压倒了一切。赵璇虽然不解,但也没有多说,转身回到前堂。
酒席在一更天结束,孙家班班主、孟兴源和周实一起站在门口送客。
“孟掌柜,今日真是尽兴啊!”
“哈哈,您慢走。”
“孟掌柜,我们商号下个月要办接风会,也拜托你们了。”
“多谢多谢,慢走。”
商会的人十分热情地和孟兴源搭话,而衙门的人则矜持许多,头也不回地从他身边擦过。
留在最后的是知府夫人。
周实左手抓右手,把头撇到一边,不去看夫人和孟掌柜告别时的嗲样。
最后,孟兴源整理一下衣服,对丰德楼三人说:“几位,今日有劳了,明天我一定登门道谢。”
周实笑道:“孟掌柜何必见外,您登丰德楼的门那不是常有的事嘛。”
孟兴源在生意场上行走四十年,养成了刁钻刻薄的性子。毕竟无奸不商,你不睚眦必报,同行必然拿你当软柿子捏。丰德楼从他这里挖人,他想当然地去报复,但今晚他却发现,阿贵在各路客人面前应对自如,和他在越清楼时死气沉沉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是他放跑了人才,而是他自己培养不出人才。
再回想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想到他一个五十多的老前辈跑去欺负人家二十出头的小娃娃,顿时一张老脸开始挂不住了。
周实见他满脸窘迫,开口解围道:“孟掌柜,过去的事就算了吧。”
“不,我……”
“你上次来丰德楼时,没有端出好菜来招待你,是我们的不周。”
孟兴源一惊,连忙说:“不不不,那其实是……”
“客人只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那当然是菜不合胃口。”周实微笑道,“下个月,下个月请您再来丰德楼一趟,我保证让您满腹而归。”
孟兴源自问:你有周掌柜这样的气量吗?
“好,下个月初一,我必登门拜访。”
“一言为定。”周实一拱手,道,“告辞。”
三人走在回丰德楼的路上,久久无言。
阿贵和薛安默契地并肩而行,和掌柜保持一定的距离。虽然相互间没有交流,两人还是在暗中默默博弈,看谁先提出那个同时存在于两人心中的疑问。
走到郁青街上,阿贵终于忍不住开口:“周掌柜,你真的要请孟掌柜吃饭?”
“君子一言。”
“我知道……孟掌柜他素来与我们不和,我担心他借口找茬。”
能从阿贵口中听到这么坦率的发言,真是难得。
“放心,他不敢那么做。”周实笑道。
既然掌柜那么说,两人也不好再提出质疑。
“今天不早了,你们赶紧洗洗睡吧,明天还要开张。”
“是。”
老赵晚上要回家,所以让一个小伙计在前堂守着,给晚归的三人开门。
周实像老妈子一样催促他们回房休息,为的是不影响阴魂客栈的开张。要是到了子夜他们还不睡,那就只有再请黄粱枕出马了。
子夜差一刻,周实到房间请出莫老,把晚上要和赵璇碰头的事告诉他。
阴魂上座之前,周实走到郁青街上,左右张望,却不见半个人影。
“在这里谈?”
赵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把他吓了一跳。
他把赵璇带到街口,见四下无人,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把自己在卫延兴梦中的所见又仔细说了一遍。
“嗯,他作为巴蜀富商,却和吴兆锟搅在一起,害死了你那个秀才朋友,再栽赃给巴蜀商会……”赵璇若有所思地说道,“目的呢?他的目的是什么?”
“在此之前,我再确认一下,吴兆锟的丈人,当朝礼部尚书叫什么?”
“俞子材。”赵璇对周实如此执着于这名高官表示不解,“他和井中女尸案有关系?”
“和这一对丈婿谋划的事比起来,那件案子就和街头斗殴一样……赵大人,马上就是秋闱了吧?”
“嗯?对,就在下个月……和秋闱有关系?”赵璇眯起眼睛,要是牵扯到科举,那可真的是一桩大案,足以震动天下!
说来,科举一事本就由礼部负责,而俞子材正是礼部尚书!
“是的。俞子材作为礼部一把手,秋闱又是当前礼部的头等大事,必然要由他亲自领导。”
“当然。”和从军队、江湖提拔上来的高手不同,赵璇这个金牌捕快曾在刑部工作多年,对朝廷机关非常熟悉。
“记得卫延兴的梦里,他的儿子是怎么说的吗?‘此去京师,一定带回功名,光耀门楣’。我猜,他就是今年进京赶考的举子。”周实搓着下巴说道,“试问他卫延兴作为巴蜀巨贾,在商界颇有名望,身上更是有十辈子都挥霍不完的金银,家中儿女双全,为什么要以身涉险,和吴兆锟共同谋划些搞不好会把他的命都送掉的事呢?
“一是‘天下贱商人’,二是‘为儿女计’,无非是这两种可能。”
赵璇思索片刻,点头道:“为了给他儿子打通仕途……科举舞弊?”
周实立刻搭话:“应该错不了。”
他毕竟是一介草民,虽然早就把事情摸索出了个大概,但“科举舞弊”这四个字却不能从他嘴里冒出来,必须要赵璇亲自推导出来才行。
他说出来,就是妄议朝政,诽谤朝廷。而赵璇身为金牌捕快却没有这样的顾忌。
“所以,是由吴兆锟或者俞子材主谋,卫延兴负责栽赃陷害,而报酬就是给他的儿子提供方便……说得通,但是其他共犯呢?到底那些人是作弊者?”赵璇试探性地问道,“你有线索吗?”
“我的想法是,舞弊需要打通上下关系,并给铤而走险者巨大的利益,肯定不是那些寻常举子能承担起的。而且参加秋闱的举子来自天南海北,相互间素不相识,怎么参与谋划?加上卫延兴想要栽赃给巴蜀商会……”
见周实不肯直说,赵璇明白,他这是顾忌自己会陷入麻烦之中,所以自己顺着他的意思往下说:
“嗯,家财万贯、相互间有可靠的联系,而且和巴蜀商会既要有联系,方便甩脱,又要有一定的隔阂,防止被牵连,那就只有……”
第八十九章 拜相失路,入行无门
“……其他商会了吧?”
周实没有回答,或者说已经做出了回答。
商会,由一个地区的富商们联合发起,以乡土亲缘为纽带,互相扶持的民间组织。大梁定国初期,依照前朝律法严格打压商贾,将商帮列为非法组织。但在天下太平之后,朝廷又慢慢放开对商帮的限制,使得其迅速发展为更为庞大的商会。
虽然天祚年间已经不再限制商贾子第科举入仕,但商人在官府面前依然抬不起膝盖。而且大家都是做生意的,难免有你家的东西卖得贱,把我家的生意抢走,我只好卖得更贱这种事发生。所以商会也承担着提升商人地位、避免恶性竞争的功能。
成员极为富有,依靠宗族乡土紧密相连,商会恰好符合这些条件。
赵璇抱着胳膊说道:“当今天下能称为‘商会’的,大概只有江淮、晋中、巴蜀这三个。排除巴蜀后,还剩两个。”
说着,她斜眼看向周实,似乎希望他再提供一些线索。
“赵大人,这具体是哪个我肯定不知道啊,我又不是商会的人。”周实无奈地摊手道。
两人身上的心眼都不少,一个像尽可能地套出话来,一个又不像被牵扯进去。所以他们说话就像挤牙膏一样,谁都不愿意交底。
赵璇的脑子转了一回,觉得他确实不应该掌握了其他线索,而且他提供的信息已经是极大的帮助,于是开口道:“我这就去上报,先从江淮商会查起。如果能破案,算你大功一件。”
周实连忙说:“不敢当,为朝廷分忧乃是……”
“行了,我不会把你抖出去的。”赵璇打断了他,站起身来,“这两天你要照常营业,如果有怡春苑诈尸案的线索,还是像以前一样联络何守信。”
“明白。赵大人慢走。”
赵璇站定,微微一提起,纵身跳上屋顶,消失不见。
“她迟早要把江都的房顶都踩上一遍……”周实在心里默默吐槽,向丰德楼走去。
“回来了?”
阴森的客栈内,几个半透明的人影坐在桌边,似乎在窃窃私语。听到活人的动静,它们同时扭过头来瞪着周实。若是常人,这副景象足以把他吓死。
周实疲惫地靠在柜台上,把今晚的经过仔细说了一遍。
“有意思,居然把商会也扯进来了?”
“不止如此,如果科举舞弊案坐实,那京城将刮起腥风血雨啊……”
莫老吸口烟,说:“京城的阴魂客栈最近会很忙碌。”
喂,这种时候就不要说这么血腥的笑话了……周实腹诽道。
“但是秀才的身份还是没有弄清,他是谁?为什么冒充王进?他是怎么变成厉鬼的?”他若有所思地说,“我打算再去王进母亲家里看看,虽然那老太太糊涂了,但没准能在无意间说出什么重要线索。”
莫老点点头,但是提醒道:“不能耽误客栈的事啊。”
也不能耽误酒楼的事。说实话,我最近在上班时间溜号的频率有些高了,这样下去伙计怕是会有意见。
“放心,我尽量错开。最好等赵璇那边查出些东西来后我再去,至少要对秀才的来路有个基本的把握,免得给王进的家人带来危险。”
也许是最近丰德楼的生意蒸蒸日上,阳气渐旺的缘故,今晚的客栈是自周实回来以后最好的。这些阴魂单个看去十分诡异,但数量一多,相互间一交流,反而让客栈里多了几分“生气”,不那么阴森了。
“掌柜的,来聊一会儿?”一个阴魂向他招呼道。
周实知道这是位爱唠嗑的主儿,于是左右看看,发现店里没有需要自己的地方,这才偷闲起来,和他坐在一处。
这个阴魂名叫李春,在北方出生,是个江湖艺人。他年轻时跟着师父在京城周围走动,学了不少本事。奈何师父去世后,他没能耐在京城立足,只好到南方来谋生。
李春走南闯北,见识颇多,对于江湖上的事知道得远比周实这个继承了酒楼掌柜记忆的穿越者多。而且他说起故事来引人入胜,又爱穿插些让人捧腹的插科打诨,所以周实很爱和他聊天。
这位是怎么死的呢?
他们江湖艺人都是“走马**”,向来不靠长地。今天在菜市场撂地,明天就在大街角卖艺,都没个准头。问题是靠卖艺为生的人多,而地方就那么大,万一撞上哪个地界管事的心情不好,这能开张的地面还能更小,难免发生争地盘的事。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江湖艺人有自己的规矩,那就是“先到为主”。这可不是先来后到那么简单的,而是先来到这个地方的人是主,后到的是宾;行客拜坐客,宾拜主,这就是江湖人口中的“拜相”。而李春就栽在了这个规矩上。
一年前他来到江都以后,在城里逛了两圈,却没有见到多少撂地卖艺的。他自然是大喜过望,自己居然抢到了一块生地,连忙挑了个人来人往处施展本领,谁知道自己刚把家伙什掏出来,还没开场,就被衙役逮了去。
原来,江都城作为大江第二大港口,南来北往都打这儿过,官府的管理自然要比别处严格许多。按照江都府的条例,整个江都城只有几处杂技场儿允许全年卖艺,而且仅限于江都城内的艺人。像李春这样外来的艺人,只许七八两月在城中撂地,否则杖责二十。
李春初来乍到,不懂得江都的规矩,而且一嘴的北方口音。衙门管事的一听,得,先打二十板子,又画了伏罪状,将他赶了出来。
其实这种事可大可小,那二十板子也打得不结实,根本不妨碍走道。但是那伏罪状可就麻烦了,李春要再去拜相,甚至连个领路的都找不到。
那些同行也不知道从哪得了消息,知道他是进过衙门的人,都不肯纳他为行内人,生怕他再惹麻烦,危害整个行业在官府眼中的形象。何况李春一个生人,一来江都就占了最好的地面,坏了道上的规矩,谁还愿意正眼瞧他?
江湖上的规矩是,不做买卖,先来拜相,与同道打个招呼,知道你是打哪来的人,才会给你让块地,留个场子。谁也不碍着谁,谁也不抢生意,叫大家都能挣钱吃饭,甚至还有人来给你介绍风土人情,让你在生地不至于犯了忌讳。万一在这儿待不下去了,大家伙还能给凑点盘费,让你另往别处。
李春就是因为自己的疏忽,把这些好处都丢了不说,还挨了一顿板子。找谁说理去?只好自己受着。
第九十章 取仕不平,江淮风起
没有同道的帮助,李春彻底成了孤家寡人。杂技院子进不去,全江都的路口都是有主的地儿,他只能在城墙根下撂地卖艺,那生意能好吗?据他所说,那地方卖艺的远比看戏的多,有时忙活一天也挣不到一个子儿。
没有收入,无处落脚,要继续南下又没有盘缠,李春最后沦为叫花子,在三天前死在了城角。
闯江湖就是如此凶险。任你一身的本事,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今晚,李春和周实讲的是自己在京城跟随师父卖艺时的事。
“要说京城里热闹的去处,除了正月里的庙会外,就当属天桥了。据说天桥最早只有一个茶馆,养了些艺人招揽顾客。后来那周围又有许多江湖人做生意,游人也被吸引过来,就这么人地两兴,成了京城一景。
“师父头回带我去天桥时,就在路边撂地,他变戏法,我在旁边帮腔——也就是说些笑话,或者解释师父的动作。那一天我们赚的钱,可比我生平见过的都多……”
李春陷入了回忆中,又说起了师父的本领。
“天桥藏龙卧虎,看官也是见多识广,像一般的剑、丹、豆、环——你不知道?就是吞剑、月下传丹、仙人摘豆、九连环这四样把戏,都是真功夫,大家都会,在京城根本不叫戏法,看官们不肯为这个给钱。
“但是我师父却有一样拿手的本领,每次使出来都能吓人一跳。他看周围的看客聚得差不多了,就站在板凳上,让我去举。那时我才十岁,一点点大,怎么举得动?但是师父念一句口诀,说一声‘起’,他就突然变得很轻,我用一只手就能举起来。
“看客们这时候就要喊好,可精彩的还在后面哪!我举了几下,趁板凳还在空中的时候把手一抽,作揖讨钱。可是我师父却踩着板凳,浮在空中!然后他装作恼怒,骂我怎么把戏演穿帮了,又能博得一阵叫好。”
李春的讲述让周实知道了不少江湖上的事,为他日后在京城风生水起提供了帮助。这是后话。
卯时三刻,阴魂纷纷散去,没有留下的。
这两天江都这么太平,没有冤死的人?周实不知自己改庆幸还是改叹息。
“算了,现在有了功德算法这根救命稻草,不一定要靠铁算盘里的东西来救命。对了,还要多多积德行善,免得功德算法把我自己坑死……”
他毕竟是商场里的人,难免有些奸猾举动,折损功德,所以要趁平时多积攒一些。
至于怎么积攒功德,他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第二天上午,周实把阿贵、薛安叫到前堂,把自己打算在丰德楼的菜谱上加上河鲜的事情和他们说了。
之所以叫阿贵来,一是因为这件事还没最后拍板,尚有问题没有解决,而阿贵的嘴够严;二是因为河鲜只能由薛安来做,陈大有怕是要有意见,而阿贵和薛安职位不同,没有嫌隙,而且他在越清楼也见识过薛安的本事。
果然,听完掌柜的计划后,阿贵并没反对,而是提出了两个难题:
“能让我们的菜式多样些当然是好事,不过听说鱼市的水很深,不好弄啊。而且丰德楼以抓炒闻名,现在说要做河鲜,客人们能接受吗?”
“只要做得好,总有人买账的。至于河鲜来路的问题,我打算去请孟掌柜帮忙。”
“哦?”阿贵听后想了一下,发现这真是个好主意。越清楼能买到上好的江团,就证明他们肯定有路子。他们又帮了越清楼那么大的忙,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帮忙。但是……
“掌柜的,要是孟掌柜翻脸不认账怎么办?”
周实笑道:“不会。他们哪里可有一位想拜薛安为师的掌勺,只要请他出面,孟兴源肯定松口。”
“拜薛安为师?真的吗?”阿贵看向薛安,眼里满是惊讶。
薛安也是十分震惊,那时候掌柜明明不在后厨啊,他怎么知道这事的?
周实笑着说:“你不知道,昨天后厨刚忙完,那梁胖子就把薛安拉到一边,说什么都要请薛安教他本事,就差敬茶了……薛安,有这事没有?”
他昨晚和赵璇在后院“埋伏”的时候碰巧看到薛安和梁胖子从后厨出来,连忙躲到一边偷听他们谈话,知道了梁胖子拜师心切这回事。
之前由于梁胖子是越清楼的掌勺,面相凶恶,而且据说还爱在后厨摆架子,周实对他一直没什么好感。但这件事让他对这位有着“吾师道也”精神的师傅平添了三分尊敬。
“这样啊,要是梁师傅愿意帮咱们说话,那孟掌柜松口的可能就大多了!”阿贵有些振奋,他见识过掌柜开辟码头市场带来的成效后,对这次改革也抱有相当的期待。
薛安的脸色则差一些。他本就内向,突然冒出来个能当他爹的人要拜他为师,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是他想到掌柜既然要请梁胖子搭桥,一定会帮他把事情处理好,也没有提出异议。
“那,您什么时候去找孟掌柜?”阿贵问道。
“不急,得过上两天再说。”
阿贵明白了,掌柜这是要一码归一码,不能让孟兴源觉得他们是借着帮助越清楼的情分来压他的,而是互帮互助,让彼此都得到好处。
这招真的不错……阿贵对掌柜的佩服又加深了一分。
“过两天,我把伙计们叫到一起宣布这件事,让大家都表个态,然后再去越清楼。”周实说完,就让他们各自去忙。
此后几日,丰德楼无话。
这一天,丰德楼刚刚结束中午的营业,何守信就来了。
到了雅间后,他把身上的打扮一卸,开门见山地说:“江淮商会的人招了,是他们和吴兆锟串通,共同谋划舞弊的。”
终于……周实松了一口气,连忙给何守信上茶,请他把案情好好说说。
大梁建立初期,南方安定,迅速发展繁荣,而北方常年受战乱和胡人侵扰,尚未恢复,科举中总是南方学子摇摇领先,霸占招榜,而北方学子则难以考取功名。
当朝考虑到长此以往北方人心难定,推行南北榜制度,让南北举子分别录取,以彰显公平。
但是南方人口多于北方,每年应试的举子更是差距悬殊,但是最终登科取仕的人数却是南北各半。加上北方举子的水平确实比江浙举子差上一截,让南方举子十分不平。
朝廷放开商人出身参加科举的限制之后,各大商会纷纷为本地的举子提供支持。建立学堂、请名士讲课、为进京赶考的举子提供衣食住行等,只求让本地人走入仕途,扩大影响,也借此提高商人地位。
江淮本是地灵人杰之处,但奈何取仕不平衡,纵使江淮举子有定国安邦之能,也难以争得更多榜位。加上朝廷为了安抚巴蜀,在取仕时有所倾斜,严重威胁江淮商会的利益。
于是,江淮商会想出了歪招。他们买通了朝廷高官,将礼部尚书的女婿安排到江淮重地江都做官,又慢慢笼络他,通过他来联系礼部尚书,策划了一场科举舞弊案,让俞子材将试题泄露给江淮商会,让江淮的举子早做准备。
可惜,这一场谋划十年,官商勾连,牵扯四品以上高官达二十余人的惊世大案一朝破碎。先是吴兆锟收下的贿银被发现,然后栽赃巴蜀商会的密信也被揭发,巴蜀商会中的叛徒卫延兴也被披露,最终礼部尚书俞子材也被打入大狱,等候发落。
谁能想到,这桩大案的水落石出,竟是江都城中一个酒楼掌柜的功劳。
第九十一章 成有义送货上门,周实梦中遇熟人
“这案子会怎么判?”
“不知道,那是上头的事。”何守信喝了一口茶,说道,“另外,我们查到了被埋在枯柳下的女子的‘母亲’,其实就是老鸨。那女子死后,吴兆锟给了老鸨一笔钱,让她返乡养老。眼下她正在牢里等候发落。”
胁迫卖春,知情不报,伙同重犯,这些罪名够她喝一壶了。
周实又问了一句:“那女子的遗骨你们如何处置?”
“葬在无名冢中。”
“哦。”听到许铃儿算是有了归宿,周实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但是何守信却不肯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周实发现他在看自己后,感到浑身不自在,不知道对方的用意何在。
“何大人,您若是有事,直说就是。”
何守信一挑眉毛,道:“我直说,你也能直说吗?”
答案是不能。周实没法对官府的人掏心掏肺。
“我们搜查了吴兆锟埋藏赃银的那口井,发现井下居然别有洞天——你早就知道吧?”
见瞒不过去,周实只好用沉默代替回答。
“我们请的看事先生说,井后的地道中有尸体长期停留,很可能是布置过养尸炼尸的地方。这就和怡春苑的案子联系起来了。”
“哦?”
“如果能确认那些诈尸的尸体是在那里炼制的,那怡春苑案就有了新的线索。”何守信站起身来,说道,“赵捕头说,这回算欠你一次,以后有需要衙门帮忙的尽管和我说。”
周实同时起身,道:“祝大人们查案顺利。”
需要衙门帮忙……
他看着何守信壮硕的背影走下台阶,心想,最好不要有那种需要。
到此为止,井中女尸案就算结了,还牵扯出一桩科举舞弊案,可以说收获颇丰。现在怡春苑藏尸案尚未取得重大突破,但周实找不到抓手,只好先顺其自然,让官府去调查。
“还要通知胡老太,官府现在又把精力集中到怡春苑藏尸案上,肯定会盯紧案发地点。她们最近要小心一些,免得被抓到把柄。”
想到这里,周实想起自己这里还有一桩悬案——秀才的身份。
“下午再去一趟王进家,看看老太太,再入梦调查一次。”
上次他得知秀才并非王进后吓了一大跳,匆忙间没有尝试切换梦境,寻找更多线索。加上后来刘家村的刘重来给老太太送米,他也没找到再度入梦的机会。
下楼时,他看见柜台旁边多了一副挑子,旁边站着阿贵和一位熟人。
“成掌柜?”周实赶紧走下台阶,上前问候。来者正是酱行的老板兼掌柜成有义。
之前周实被刘小四请回丰德楼,正是因为成有义带着几位债主上门要债。不过后来周实看出成掌柜此举是为了给自家儿子凑钱驱邪,迫不得已而为之。他祓除了成掌柜的外甥化成的怨灵后,两人算是结下了铁打的交情。
“周掌柜,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弄来了!”
呦?周实心中又惊又喜,没想到成有义办事效率这么高,而且真的有门路!
他连忙把那副挑子上挂着的大缸解下来,把盖子挪开一条缝,一股香味瞬间充斥室内,让人口齿生津。
“成掌柜,你让个伙计送来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
成有义大笑道:“别家不说,您要的东西,我当然要自己送来。这两缸豆瓣酱可是我托了巴蜀商会的人做媒,才从蜀地运来的,绝对正宗!”
周实一边道谢,一边让阿贵把薛安喊出来。
阿贵走进后厨时,心里盘算:掌柜的真是神了,那成有义当初可是一副要把丰德楼拆了抵债的样子,结果他却能从成有义那把钱借出来!甚至还能让对方亲自送货上门!看这两人有说有笑的,他们的关系这么好吗?
他越发觉得掌柜深不可测。
很快,阿贵带着薛安回到前堂。薛安正在准备送给码头的饭食,听到掌柜找他后,连手上的油都顾不得擦就跑了出来。
“薛安,来,看看这是不是你要的东西。”
周实把盖子挪开,递给他一个长柄勺。
他用勺子在满满一缸酱里搅了几圈,舀起一勺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没错,是正宗的豆瓣酱。”
成有义看他面生,向周实问道:“这位小师傅是?”
“哦,我们丰德楼新来的二掌勺。薛安,快跟成掌柜问好,为了你要的豆瓣酱,成掌柜不知道费了多少工夫!”
成有义还了一礼,问道:“我听说,这豆瓣酱是蜀地菜系常用的东西,你们丰德楼要它做什么?”
周实笑道:“我们这位薛师傅学艺颇杂,蜀地菜品也是他的拿手好戏。成掌柜,中午就别走了,我请您一顿!”
成有义想要回绝,奈何周掌柜太过热情,实在拗不过他,只好在雅间坐下,让薛安去操持两道拿手菜来。
“来,成掌柜,我敬您一杯!”
周实坐在他对面亲自陪酒,等菜上来,更是让他惊奇万分,没想到蜀地出产的豆瓣酱用在荤菜中,竟然这么美味。
好吃好喝伺候了一顿,周实又让后厨打包一斤酱肉,二两好酒,让他回家去喝。这一下可让他受宠若惊,自己曾经和丰德楼闹得很不愉快,没想到周掌柜居然这么热情。
虽然周实是救他儿子一命的恩人,但亲兄弟明算账,酱行也不是他一个人的生意。之前周实来酱行要豆瓣酱时,成有义确实是看在个人的情面上才发动人脉为他寻找,引来了一些非议。
但没想到周大掌柜知道豆瓣酱在江都没有市场,酱行是在做亏本买卖后直接加了两成价钱,这般厚道让酱行其他人无话可说。
再加上丰德楼的盛情款待,让人心里怎么不痛快?
而周实的考虑是:酱行是原材料批发商,和丰德楼的生意息息相关,必须搞好关系。虽然加价让自己吃了点亏,但是换来了酱行的人情,还是很值得的。
午饭后,周实即刻动身前往刘家村。
他凭着记忆找到了王进的小院,打开虚掩的院门。
走进正房,他发现老太太正在榻上午睡,这倒是省了不少功夫。他翻出柴和米,把饭蒸上。然后从铁算盘中拿出黄粱枕,在老太太的脸上轻轻贴了一下,然后自己枕着黄粱枕席地而卧。
推开通往老太太梦境的大门,周实发现自己身在一处陌生的狭小屋子里,并不是老太太在现实中居住的小院。
“是王进母子之前居住的地方?看来他们家以前并没有现在这么阔绰啊。”
周实正想着,王进端着碗走进屋内。
“娘,吃饭了——”
梦境切换,这回是老太太在灯下仔细地缝着一件衣服。王进推门走进,嗔怪道:
“娘,怎么还不睡?”
“就睡,就睡。你马上要去赶考了,一个秀才可不能穿着破衣裳……”
梦境切换,老太太坐在村口的一棵树下,出神地望着远方,似乎正在等待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大路的彼端……
周实看着比身旁的山包更像山的老太太,念头转动,再次切换梦境。
这一回,老太太在床上做着针线活,门突然打开,走进来王进和另一个青年——
周实从头到脚打了个激灵。
“娘,我回来了!”
“回来啦——咦,这位是?”
“哦,这位是孙冕,和我在一个学堂念书,而且是同年中的秀才。孙兄,这是家母。”
“在下孙冕,见过伯母大人。”
周实看着衣着光鲜,器宇轩昂,比他在阴魂客栈见到时要年轻许多的秀才站在床前,恭恭敬敬地向老太太行了一礼。
第九十二章 君子一诺
“孙兄学问很深,几年刚中了举人!所以我要请他吃饭,为他庆祝一番。咱们说好了,以后他偶尔会来看望您。”
“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我这儿也不常来人,有个人陪我说说话最好……”老太太笑眯眯地坐起来,说道,“等着啊,娘去给你们做饭……”
“您老人家就歇着吧,孙冕,咱俩去河里捞鱼。”王进把母亲拦住,拉起孙冕就往外走。
周实慢慢从惊讶中缓过神来,发现梦境开始慢慢变淡了。
“王进和秀才——孙冕是老相识?那王进哪去了?为什么是孙冕变成了王进……”
这个梦解决了一个问题,却抛出了一打问题。
念头转动间,梦境再次切换,又回到了王进母子早先居住的破屋中。
看上去不到十岁的小王进躺在母亲膝上安眠,嘴里喃喃地说着梦话。
此时,一股饭香飘来,周实知道这是梦境结束的标志。
但是看了看身旁依偎在一起的母子,他快速回到现实,然后把仍在沸腾的饭锅拎到屋外。
“唉,本来以为搞清楚秀才的身份就能破案,谁知道现在还是一团乱麻……”
他一边把滚烫的饭锅放下,一边小声抱怨道,完全没注意到一个身影悄然出现在院门旁。
“下一步怎么办,继续入梦调查?但是老太太已经糊涂多年,眼睛也不好使,恐怕很难梦到认识孙冕之后的事……”
正在思考中的周实这才听到脚步声。他想回头,一个冰凉的物体已经抵上了他的后腰。
“别动。”
什么人!周实心中大骇,当即运起气来,开碑手蓄势待发!
但是……这声音有点熟悉啊……
“老实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来这里?”
“阮、阮前辈?”
抵在腰间的物体松了一下,周实的脸颊感受到身后那人呼出的热气,然后对他的威胁就消失了。
“周实?你怎么在这儿?”
这话应该我问你!周实转过身来,看见老走马客拿着一把铁尺,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周实把自己的来因说了出来。他曾和阮魂雄说过秀才变成厉鬼的事,只是没想到这里就是秀才说的“家”。
“那个秀才是王进?怎么可能!他早就死了!”
周实大惊,连忙问:“你怎么知道?”
“他死后,曾来过我的客栈。我记得那是……差不多七八年前的事了吧,他在回村的路上遭遇暴雨,山上滚落一阵泥石流,将他压死在底下。”
“七八年前?”周实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说,“那可比秀才到江都的时间还早……”
“他因为担心家中老母没人照顾,所以不愿进入轮回,托我帮忙照应他母亲后才散去。”阮魂雄回忆道,“那时候他的母亲还没糊涂,眼睛还能看见。我谎称自己是王进的朋友,偶尔来帮忙打扫一下,陪老人家说说话。
“后来,村子里的人慢慢也开始帮忙照顾老太太,还帮她换了住处。我不想和活人打太多交代,所以来得也不勤了。今天我从江都回来,刚好路过刘家村,想着来看看,就碰上你了。”
周实深吸一口气,道:“你没和刘家村的村民交流过吗?”
“没有,怎么了?”
“刘家村的村民,到今天还相信王进没死,只是在江都谋生。而且据他们所说,王进每年都会回村一趟,还时不时地托人捎东西回来!甚至村里的水渠,都是他请附近的地主修的!”
“什么?”阮魂雄一挑眉毛,“见鬼了?”
要说见鬼,他们两位是非常有发言权的。但是大白天见鬼,还连续见了十年的鬼这种事可从来没听说过!
但是周实却慢慢理出了头绪。
“阮前辈,王进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孙冕的人?”
“孙冕?”
“是他的同窗好友。”
“这个……我不确定是不是此人,但王进是说过自己有一个至交好友,也是他唯一的朋友,会帮着他照顾母亲。不过我从来没在老太太家里见过那个人。”
“那很正常,因为他总是躲着别人,悄悄地在夜晚来了又走。”周实笃定地说道,“这是刘家村刘重和我说的。”
“这,你怎么知道那人是孙冕?”
“老太太现在一阵清醒一阵糊涂,我是在她自言自语时听到的。”周实扯谎道,“既然王进确实是意外身亡,那我基本可以肯定秀才就是孙冕。”
接着,他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王进和孙冕是同窗,又是同年考中秀才。不过王进自幼丧父,家中贫寒,在学堂也没交过什么朋友,只有家境尚可的孙冕与他交好——这是根据梦中孙冕的穿着推断出来的。而且孙冕中举之后,首先到王进家里做客,可见两人关系之好。
孙冕有日子没看见王进,四处寻觅而不得,应该能猜到自己的好友遭遇了意外。他担心老太太得知儿子的死讯会承受不住,只好隐瞒此事。好在王进被泥石流埋在地里,不见尸首,知道他死讯的应该只有他唯一的朋友——孙冕。
为了照顾老太太,身为举人的孙冕甚至放弃了为官的机会,到了江都用双重身份谋生。平时不仅要给自己家里寄钱,还要供老太太吃住,给老太太换房子,平时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单是如此还远远不够。为了让乡里邻居都来照顾老太太,他还要给村里谋取福利,立下“王进”的威望。为此,他不仅经常接济村民,还去和地主谈判,帮村里修了崭新的水渠。
也难怪那些豪绅能待见他,举人老爷的身份还是很有分量的。
放弃大好前程,用两副面孔生活了八年,都是为了让老太太以为自己的儿子还活着,就像小时候那样环绕自己膝间。
“这……真是够仗义的啊,但是他为什么不去做官,这样自己收入能拔高不少,还能让老太太过上更好的生活啊。”阮魂雄听完后问道。
“那样老太太就会发现自己的儿子已经死了……且不说做官会远离刘家村,这样的小地方,突然有个官员出钱资助他们,那不得敲锣打鼓庆祝一番,拿什么堵住村民的嘴呢?”周实叹口气,接着说道,“也可能是孙冕担心自己受到官场的诱惑,无法坚守诺言……”
常年与死人阴魂为伴的阮魂雄摇摇头,说:“这是为了什么呢……”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当时那一句“咱们说好了,以后他偶尔会来看望您”。
君子千金一诺,再言其他,便是无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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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打鱼郎江中遇险,丰德楼夜半遭袭
在小院中,两人久久无言,都被孙冕王进的金兰之交震撼到了。
过了一会儿,周实开口道:“咱们老站在这儿也不是事,赶紧让老太太把饭吃了吧。”
两人提着饭锅,到屋子里吧老太太扶起来,阮魂雄轻车熟路地从屋角拿出一把咸菜,让老太太饱餐一顿。
咸菜就大米,看起来确实简朴了一些,但一来老太太牙口、肠胃不好,大鱼大肉也吃不下去;二来在这个时代,能有一顿大米饭吃已是不易了。
老太太也不管他们是谁,只要把饭递到手上,就乐呵呵地吃了起来。看着她的样子,周实有些担忧地小声问道:
“孙冕死了,这老太太怎么办?”
“村里人会照顾的。”
“但是,以后不会再有人往村子里寄东西了。”周实担心的是没有好处,“王进”会慢慢失去威望。
阮魂雄摇摇头,说:“只要村子里的水渠还在淌水,村民就不会忘记他。实在不行,咱们时不时地敲打一下便是。”
要说装神弄鬼,走马客可都是内行。周实一笑,不再顾忌。
两人离开小院,走出村口,周实突然问道:“你最近有联系于衡吗?”
“没有,他应该听了你的话,躲在江都周围的乡下吧。怎么?你还是不放心他?”
“是的。眼下官府刚刚破获了一起大案,可以集中精力调查怡春苑藏尸案了。如果他真的是凶手,最近肯定会有动作。”
阮魂雄点点头,说:“我会找个由头联络他。江都里的事,还是要靠你多多留心。”
当晚,周实赶回丰德楼,正好碰上许祥海哥几个正在桌边吹牛。
许祥海压低脖子,神神叨叨地和他的酒友说:“知道吗,江上……”
“是是是,江上又出了漩涡,吞了大船小船,有没有点新鲜的?”同桌的一位不耐烦地说,看来他已经把这个故事听了不止一遍了。
“嘿,我还没说完呢,这回不一样!”许祥海有些恼火,“这一回啊,终于有人看见须婆婆的真身了!那天……哟,掌柜的,您回来了?”
周实站在桌边,摆手道:“您继续,我也听听。”
许祥海接着往下说。
那天天黑之后,一只渔船还在江中游荡。这船的主人是个独身的打鱼汉子,刚去看了自己前天下的几个网点,居然连个鳞片都没有
他不甘心,要摸黑去看最后一个网点。结果行至江心,突然船周围起了浪,而且一浪高过一浪,眼看就要把这艘小船吞没!
这可把打鱼的汉子吓坏了,他就是使出全身的本事,也没法从巨浪中逃离。联想到之前听说最近江心无风起浪,他觉得自己要栽,连忙跪在船上,把自己今生知道的神仙都念了一遍。
当念到儿时听说的土神“须娘娘”时,那滔天的巨浪突然平息,随即一个小山一样的巨物从水中钻出,停在小舟前面!
汉子看见浪终于停了,松了一口气。结果一口气没出完就看见这妖怪,吓得从头上溜走三魂,脚下散去七魄。
这是个什么怪物!
月光熹微,他根本看不清怪物的全貌,只听得怪物张嘴说道:
“居然呼唤须娘娘的名字,算你命大,今天就放你一马。”
说罢,那黑影周围泛起气泡,怪物就这么沉进了水里,不见踪影。
打鱼汉子对着平滑如镜的水面,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
听到这里,同桌的一位不满地说:“越说越玄乎了,你是那艘船还是那个打鱼的,怎么说得好像你亲眼见过一样?”
许祥海叨了一筷子肉填进嘴里,边嚼边说:“这打鱼的汉子受了这一吓,几天都不敢行船,天天坐在码头和船夫们唠这事,正好被我听见了。你们爱信不信。”
同桌的几位倒是不在意,以为这又是这位少爷道听途说来的奇闻,继续喝酒吃菜。可一旁的周实却陷入了沉思,慢慢踱到柜台边。
“这许祥海确实是个没溜的主,他的话最多只能信七成。不过最近确实有江上频繁无风起浪的传闻……过两天去码头打听打听。
“唉,可惜上次没有和捞尸人付于江定好联络方式,不然问问他肯定比听船伙计的要靠谱。”
当晚,阴魂上座,周实把孙冕的故事说给莫老听。
听罢,莫老长吸一口烟,道:“案子结了就好。”
这反应好平淡……周实有些失望,不过转念一想,莫老当了不知多少年的走马客,也许早就看惯了人间的爱恨情仇。
“另外,今天有人在酒楼里说……”
没等他把许祥海讲的故事说出口,就听得背后一声闷响,回身看去,原本紧闭的门板居然倒在地上,旁边还躺着一个阴魂。
“救,救命……”
周实腾地一下站起,把铁算盘挡在身前,喝道:“什么人!”
阴魂客栈开张时都会把门板紧闭,这是给活人看的,意思是客栈里有“客人”,不能接待活人。要是有不干净的东西路过,就算感觉到客栈里阴气旺盛,有这门板挡着,它们也进不来。
可是门板居然被这个阴魂撞开了!
这家伙是谁?不对,是什么东西?
莫老也行动了起来,他用仅剩的一条好腿跃过柜台,喝道:“小子,把那家伙扶起来,所有人都退后!”
客栈里乱作一团,阴魂们纷纷放下酒杯,推推搡搡地远离门口。
“可是,那家伙……”周实担心那破门而入的阴魂不干净!
“别管,快点!”莫老说着,扬手撒出一把生米。
那些生米落在地上,居然有规律地跳动起来,而且幅度越来越大,好像有什么巨物正在靠近!
莫老啧了一声,双手连结几个印,做好请神的准备。
“小子,撒币!”
“啊?”周实一愣。
“冥币!在柜台底下压着!”
周实这才明白,赶紧扑到柜台旁,从柜台的四只脚下抽出几张被压得皱巴巴的纸钱。
这些纸钱用来固定四只脚不一样长的柜台,平时压在柜台下,吸了不少阴气,正是使用之时!
第九十四章 江中何物来犯,门前谁人撒野
周实用力一挥,将纸钱撒向门口。
诡异的是,那些纸钱在半空中舞动起来,居然没有落地!
与此同时,莫老唱起了请神诀,那些纸钱停滞了片刻,随即向门外飞去。
“上门板!”
周实听令,赶紧把地上的门板扶起来,合上,用身体死死抵住。
门板的另一边传来巨大的力道,好像有一只巨手在推它!
不过这力道只维持了几秒钟就立刻消失,周实的身体也放松下来,瘫在地上。
“呼、呼——莫老,这到底是……”
莫老慢慢地从请神状态脱离出来,掐指一算,说:“卯时三刻,诸位,今晚不能留在江都,尽可能远离河流。”
后半句话是对阴魂们说的。他们受了这一吓,争先恐后地穿过门板,顿时店里只剩下了那突然闯进来的阴魂。
周实也顾不上管它们结没结账,双手撑地站起,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湿了。再看地面,水从门缝中渗进来,在门口积了薄薄一层。
他板着脸,向那还没从恐惧中缓过来的阴魂走去,问道:
“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东西?”
莫老摆摆手,说:“你看他像是能说话的样子吗?你去把这两张符纸贴在门边,再给他倒杯阴酒。”
那阴魂明明是个中年汉子,却吓得像三岁小孩一样。他蹲在地上,双臂环绕抱住自己,哆哆嗦嗦地念叨着什么。
周实从外面回来,才听清他反反复复念着的是同一个名字:
“须娘娘,须娘娘……”
须娘娘!
大江周边的民间传说,曾经斩恶龙平江的须娘娘!
周实觉得脊背发凉,再仔细看男子的长相,肌肉结实,皮肤黝黑,莫非他就是……
“怎么,你也被吓着了?”莫老感觉到周实的脸色变了,瞪着一只怪眼问道。
他把从许祥海哪里听来的故事和莫老说了。
“须娘娘……没听说过。如果是大江周围的土神,倒是会有这样的道行。”莫老指了指一地的水,说道,“那确实是个水里出来的玩意,而且相当厉害。”
周实知道,自己和莫老刚才这一通忙活,又是跳大神又是撒纸钱的,都只是让那东西吃了个瘪,暂时退去而已。
“我们这么猜也没用,还是得问他。”周实冲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阴魂努努嘴,“看着架势,不像是一时半会能缓过来的。天亮以后怎么办?”
“和小林一样,先把它们封起来,等晚上再放出来。”
周实点点头,把店内清扫一下,就回去用黄粱枕休息。
现在,他的开碑手已经能接近半成,可以发挥出其真正的功效。
醒来后,他翻出昨天捡的一块泡菜坛子大小的石头,放在炕上,一掌击出。
石头破开无数碎片,变成了一个罗汉座的模样!
这就是开碑手真正的威力,在出掌的瞬间将内力灌注进目标,让其变成自己构想的造型!
千雕万刻不及一掌,这才是碑手三式——开碑手的威力!
练到这个境界,周实对碑手的领悟也更上一层楼。他觉得,这碑手三式就是在雕刻碑石时悟出的神功。先用开碑手打造碑石的外形,再用书碑手进行雕刻,而穿碑手则是在徒手刻碑的过程中意外领悟出的邪功。
“开碑手和穿碑手练到如今这个地步,进展变得缓慢了。只有这书碑手……”
周实想着,从炕底下拿出长河落日画卷,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打开。
山水、题诗一入眼,一股文气灌入他的身体,让他神清气爽。但是这一回的感觉远没有之前强烈。
“看来即使是袁咏圣作品的仿品,提供的文气也有限……还是要去搜集其他的书画回来观摹才行。”
周实想着,在画上抚了两下,顿时一股阴气从其中钻出,化作一个人形。
“大人叫我?”
蔡有林浮在空中,恭恭敬敬地对周实说道。
周实答应为他寻找长河落日画卷的另一幅赝品之后,它就暂时留在画上,被藏在炕底下。
虽然这是个做赝品的,但做到它这个地步,恐怕放眼天下也没有多少人能与它相提并论。
“我有话问你。你知不知道江都哪里能看到书画名家的作品?”
蔡有林附在画上后,在各路收藏家手中流转,应该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要说真正的名家手笔,恐怕……”
“不用是真的,也不用是袁咏圣这个级别的,只要是能称得上佳作的都可以。”周实见他为难,放低了要求。
“嗯,要这么说的话,请大人来镇我的那位‘眼人’家中就有不少精美的仿品。”
王银昌……周实满意了,他和王银昌认识了将近十年,而且又帮他处理了闹鬼的长河落日画卷,交情颇深,想去参观一下他的收藏这点要求应该不至于被拒绝。
“多谢。”
即便没有任何关于长河落日画卷赝品的消息,蔡有林也没有表露出丝毫的遗憾,而是行了一礼便缩回了画里。
也许他自己也知道,找到那另一幅赝品的希望本就渺茫;也许他已经以阴魂的形式在阳间徘徊了数十年,并不在乎这样的等待。
周实把画卷收好,走到前堂,和阿贵打了声招呼,说自己下午要去拜访孟兴源。
阿贵解开心结以后,不再掩盖自己的本领,全心全意地投入工作中。周实发现,他完全可以胜任半个掌柜,这让自己可以很放心地把店里的生意交给他。
周实挑选下午去越清楼,避开酒楼最忙碌的时候。毕竟这回是自己去请对方帮忙,即使是礼尚往来,也要客气一些。
让伙计进去通报之后,他耐心地站在门口等候,百无聊赖地打量四周。突然,墙角的一样东西引起了他的注意。
“一条鱼?”
周实眉头微皱,这东西引发了一些不妙的联想。正好此时孟兴源也迎了出来,他随即抢先问道:
“孟掌柜,你看那是什么?”
孟兴源听说周掌柜找上门来,慌忙穿过小院来迎接,结果对方一开口却是这句话,着实令他吃了一惊。
顺着周实手指的方向望去,孟兴源恍然大悟,有些埋怨地说:
“唉,这帮伙计干事太不仔细,我明明让他们把这些东西都处理掉。”
“‘这些东西’指的是?”
“您不知道,今天一早开门,就看见我们门口到处是水,还有些鱼虾在水洼里蹦跶!我赶紧叫人来收拾,结果还是漏了一条。这真是货真价实的‘漏网之鱼’……”
周实若有所思地说:“是谁干的呢?”
“还能有谁?无非是街头巷尾的地痞无赖上我这找乐子来了。我们开酒楼的最怕这个,你要是找他们算账,他们保管让你一天到晚不得安生……周掌柜所来何事?”孟兴源抱怨了一阵,才把周实往里头请。
周实暂时收起思虑,笑道:“哦,我想请孟掌柜帮我一个忙。”
第九十五章 鱼市立规矩,客栈来贵宾
孟兴源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变,但还是客客气气地问道:
“但说无妨。周掌柜帮了我们那么大的忙,我们不可能推辞。”
“哈哈,是这样……”
周实把丰德楼需要获取河鲜采买门路的事和孟兴源一说,他才放下心来。
也不是什么难为人的要求……他还以为周实会趁这个机会狮子大开口,当然,于情于理,不管对方提什么条件他都会尽量满足。
“怎样,孟掌柜,要是你为难的话就算了。”
孟兴源不禁感叹,看来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不为难不为难,掌柜的,咱们进去坐下说。”
两人走进前堂,此时已是下午,伙计们都在后院忙活,前堂里又没有客人,正是安静去处。
“要说江都水产,那当然是去鱼市最好。不过鱼市也有鱼市的规矩,请周掌柜不要嫌麻烦。”
周实立刻表态:“无规矩不成方圆,请孟掌柜指点一二。”
“好。这话我们只能在私下里说,请不要外传。如今江都鱼市是由白条帮把持,所有交易都要经过他们的手。虽然也有些渔民自行叫卖,但如果你买了他们的鱼,就不可能再踏入鱼市了。”
搞垄断吗……周实心想,继续听下去。
“当然,这样也不是没有好处。有些渔民喜欢欺负外行,以次充好,漫天要价,缺少眼力的很容易被骗了去。但在鱼市就没有这种问题,所有水产都有专人检查过,而且标有记号。如果买回去的鱼出了问题,可以回鱼市要求退换或赔偿。”
这么看来,白条帮其实充当了早期市场监管的角色,对买卖双方也有好处。不过这里头油水肯定不小。
孟兴源介绍完基本情况,这才讲起怎么进入鱼市。
“首先,要有人将你引荐给白条帮堂主。如不嫌弃,就由我来做这个中间人。”
周实立马抱拳:“有劳孟掌柜。”
“当然,见面礼是少不了的。不过这位堂主不爱钱财,只爱美食。只要拿出丰德楼的招牌菜,肯定能过堂主这一关。不过礼金还是要准备一些,用来打点负责鱼市的管事,毕竟管事才是以后日日要打交道的人。
“另外,每次进入鱼市,都要先报上自己的身份,需要采买的东西,然后由专人领你到对应的摊位,那都是分好类的鱼,直接称斤两就是。哦,为了防止缺斤短两,你可以带着自己的称去。交易完成后不能在鱼市内逗留,必须直接跟着领路的离开。”
这真的是买鱼吗……
“我记下了。”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破了规矩,最多也只是被提醒一下,说声抱歉就是。除非多次恶意违反,那鱼市就会客客气气地把人请出去,并且请他不要再来。”
“明白。那孟掌柜什么时候有空,请把我引荐给堂主。”
“只要您能腾出时间,明天上午如何?堂主喜欢在上午待客。”
上午……看来回去就得准备了。
“没问题。”周实答应下来,又说道,“梁师傅最近可好?”
“梁师傅?”孟兴源一愣,不知道他这时候提起越清楼的掌勺做什么,“挺好的,有劳周掌柜挂念。”
“我家薛安上回受了梁师傅不少照顾,想请他去丰德楼小坐,顺便指点一下后厨。不知道梁师傅方便吗?”
孟兴源更疑惑了,薛安受梁胖子的照顾?明明是薛安照顾了整个越清楼,及时发现江团里的虫子,不然知府大人的寿宴可就砸了!
转念一想,梁胖子在酒席过后一再地夸奖薛安的本事,说自己如何如何不能及也……
哦!他这才反应过来,梁胖子想跟着薛安学点本事,周实这是委婉地表示同意,顺便照顾了梁胖子和越清楼的面子!
“这,哪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只要不打搅丰德楼的生意……”
“哪里话!孟掌柜,这万舟竞渡,不绝江流啊,要是梁师傅能指点指点我们,那对越清楼也不是没有好处,你说对不对?”
万舟竞渡,不绝江流……
想来江都城建成之初,江都四大名楼也不过是无数酒楼中默默无名的几家。正是相互间的竞争、切磋才使得它们脱颖而出。来自京城的丰德楼学习江淮风格,将抓炒做得精致;以岭南菜为特色的越清楼大胆汲取北方特色,都是相互借鉴的结果。
而如今,四大名楼成了门户,把自己的手艺揣得死死的,生怕被对家抢了去……
孟兴源明白,这是周实在含蓄地表达对江都酒楼间门第之见的不满。再回想起自己之前……唉,格局,格局差太多了!
“您说的是。”
周实又和孟兴源聊了些生意上的事和坊间闲话,这才离开越清楼。
他走后,孟兴源对着院子出了一会儿神。
“万舟竞渡,不绝江流,说得好啊……”
回到丰德楼,周实把要给白条帮堂主准备礼物的事告诉薛安,让他早做准备。
“你要的鱼能不能送来,可全看这一出了,好好做啊。”
当晚,阴魂客栈开张,莫老把昨晚闯入的阴魂放出来,发现它还处在极度恐惧之中,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须娘娘”。
“莫老,这样不行啊。”周实苦恼地说,并不抱希望地冲着那阴魂问道,“喂,你叫什么?”
出乎意料的是,那阴魂一听这话,猛地抬起头来。
有反应?周实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能听懂吗?”
“黄允,我叫黄允,黄允……”
它把自己的名字念了无数遍,然后又哆哆嗦嗦地说起了“须娘娘”。
至少有点进步……周实见它说不出别的来,就让莫老把黄允收了,自己去照料其他阴魂。
卯时三刻,结账送客。周实这边吧铁算盘敲完,一转眼就看见一个阴魂还坐在桌边。
嘿,来活了!他心中一喜,坐到它对面问起情况。
谁知这阴魂把自己的仇愿一说,让周实不禁感叹:真是要什么来什么,这位贵宾可是帮了大忙!
第九十六章 拜见堂主
次日一早,周实在孟兴源的带领下向江边走去。
鱼市要比码头靠北一些,接近城墙。两人走了约摸一个钟头,这才看见前方出现一个用棚子搭起来的市场,一股鱼腥味扑面而来。
周实不大习惯这味道,忍不住皱起脸来。孟兴源倒是毫不在意,拉住擦身而过的一个伙计,客客气气地说:“请问管事的在不在,我找他有话说。”
那伙计毫不见怪,转身向市场深处走去。过了一会儿,一个身形消瘦,和旁边精壮的伙计形成鲜明对比的男子从市场内走了出来。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孟掌柜!”
孟掌柜抱拳行礼,周实也跟着照做。
“这位是……”
“哦,管事的,这位是丰德楼的周实周掌柜,日后要和鱼市常来往的人。周掌柜,这位是江都鱼市的管事,李念生李先生。”
“见过管事的。”
“哦……”李念生笑着回应道,“原来是四大名楼的掌柜,真是仪表堂堂啊。不过我听说丰德楼以北方抓炒闻名,怎么想起来做河鲜的生意了?”
周实笑道:“我们酒楼一行从来是什么赚钱做什么。江都河鲜名满天下,我丰德楼恰好收了个擅长这方面的厨子,所以来鱼市碰碰运气。”
“哈哈,好,好。”
周实看火候差不多,立刻把用红纸包的十两银子奉上,说:“这是丰德楼的一点心意,请鱼市的伙计们喝酒。”
李念生倒也不客气,双手拿过红包就收下了,说道:“周掌柜真是客气。我们堂主正好在里头,以后大家常来常往,先认识一下为好。请。”
他带着两人径直穿过鱼市。
周实一路走一路看,发现鱼市里分成不同的档口,上头都挂着标明档口货物的木牌。有“江团”“青条”“白丝”等,分门别类,一目了然。不过其中掺杂了一些黑话和别字,周实也不能完全看明白。
鱼市从头到尾不过半里地,再往前走,头顶的棚子到了尽头,而大江就在眼前。
“二位,请进去说话。”
李念生掀起一个档口的帘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同时把手指伸到嘴边,轻轻吹了两声口哨。
两人谢过领路的,抬腿往里迈。这个“档口”只是在鱼市的一边搭了个架子而已,实际里面的空间很大,左右各站了一名壮汉。
“这里头就是堂主的所在……”周实顺从地伸开双臂,预想中的搜身却没有发生。两名壮汉只是看了一眼,就指了指楼梯,放他们过去了。
看来红包还是很有效果的……
“周掌柜,一会儿见到堂主,一定客气一些……”孟兴源有些多余地嘱咐道,“别忘了我说的规矩,千万别犯了忌讳……”
这话他已说了不下三遍了。周实了解他的为人,他和白条帮相熟,而周实初来乍到,他就不自觉地以先来者自居,有些自傲的意思。
不过,客观上这也是为周实考虑,所以他并不放在心上。
两人走上二楼,只见这小小的房间中开了一扇对江的窗户,一张书案摆在窗地下,而一名白发长者正坐在案前读书。
这位完全没有黑帮派头的堂主把书放下,起身迎接两人:“孟掌柜,好久不见。周掌柜,久仰了。”
看来李先念那一声口哨早已通报了来者的名姓身份。周实抱拳道:“见过老先生。”
老者看上去六十来岁的样子,清瘦中自带一种威严。他缓缓地说道:“周掌柜,我先和孟掌柜说两句话。”
周实挥挥手:“不耽误,您请。”
“孟掌柜,你上次说我们出的江团里有虫子,差点坏了知府大人的寿宴……”
孟兴源一听,一张老脸顿时煞白,连忙说:“呃,也有可能是我们拿回去暂养时照顾不周,不小心让虫子钻了进去,不一定是鱼市的问题……”
“……我们请人来看过,确实是我们的问题。”
“啊?”孟兴源一愣。
长者轻叹一声,道:“我们三番五次地说,暂养鱼虾的池子里要下草药,但是手下人办事太马虎,这才出了问题,好在没有酿成大祸。孟掌柜,是我们鱼市对不起您,上次江团的钱我们全数退换,等晚上我让李念生登门送钱去。”
周实也傻眼了,这白条帮办事这么厚道?
本地的帮派太有礼貌了!
“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孟兴源明显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发展,连忙谢绝。他的眼睛扫过周实,又补充道,“还是多亏了周掌柜,是他的人及时发现了问题,还帮我们做了善后处理。”
怎么踢到我这儿了?
老者转向周实,道:“周掌柜手下有能人啊,真教人羡慕。”
“哪里哪里……”
“嗯,既然丰德楼里有内行,我们也没有必要再交代什么了。只要您有心与我们做生意,那我们彼此相互关照便是。”
“多谢老先生!”周实拱手道,“那么,可否请堂主出来一见,我有事相告。”
一时间,屋内鸦雀无声。
孟兴源瞪大眼睛看着他,似乎想出言制止,但又碍于老者在场不敢开口。
周实这话什么意思?这老者不就是白条帮堂主吗?自己和鱼市打了多年交道,从来都是和这老者交接的啊!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老者是假冒的,他周实一个从来没踏入过鱼市半步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这不是指着人家鼻子,说人家是冒牌货吗?这要是惹恼了堂主……孟兴源心急如焚,全然忘了自己和周实间的隔阂。
老者捋捋胡子,说:“周掌柜何出此言?难道我不是白条帮堂主?”
“先生,周掌柜不是这个意思……”孟兴源还要打圆场,却被周实抬手拦下。
“老先生说笑了,坊间传闻,白条帮堂主早年曾用武力收服江都几个小团体,然后自立门户,成了白条帮。您这位忠厚长者,可完全没有能以武服人的样子啊。”
老者看着周实,脸上并无波澜。
“呵呵,周掌柜,这可不是什么‘坊间传闻’,曾见过堂主真容的,除了死人,就是我白条帮里的人。而且堂主专门下令,不许泄露他的身份,一切日常事宜都由我代为处理……”
说到这里,老者的声音中出现一丝杀气。
“那么,是谁告诉您我不是堂主的呢?请您务必明示,我好清理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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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周实道来实情,证人就在眼前
屋内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一旁的孟兴源张张嘴巴,却一句缓和气氛的话都说不出来。
在老者散发的气势之下,周实却神态自若。他耸耸肩,转身就走。
“欸,周掌柜……”一旁的孟兴源终于开了口,伸手拦住周实,“你去哪?”
“既然堂主不想与我做生意,那我何必在此讨嫌?少陪。”
两人纠缠间,身后的老者却发出了一阵笑声。
“周掌柜好眼力,我早就和堂主说过,这等小把戏诓不了周掌柜,奈何我家堂主非要闹这一出。无意冒犯,万望恕罪。”
这还真是个假的?轮到孟兴源傻眼了。周实晃过呆若木鸡的他,来到老者身前。
“请问先生怎么称呼?”
“李应观。不过周掌柜,我还是想问清楚,您是怎么看出我不是堂主的?”
“您春秋已高当然是一方面。江都鱼龙混杂,藏龙卧虎,能成为一帮之主的身上必然有两下子,而您身上却没有习过武的样子。另外,我是看您的面相,和那位鱼市管事很像。”
“不错,李念生正是犬子。”李应观抚须而笑,“我家堂主不爱打理帮内事务,所以全由我代劳”
“李先生,我是真心想和鱼市做生意。不过在此之前,我有话和堂主说,请您行个方便。”
李应观点点头,道:“我明白了。不过我们堂主不爱待在鱼市,眼下八成在望江楼喝茶。您看准了,穿白色小褂,黑色裤子的年轻人就是。”
周实记下堂主的特征,谢过李应观,就带着孟兴源走出了鱼市。
“周掌柜,这,真是神了……他真不是堂主?”
还没到闻不见腥味的地方,孟兴源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他和白条帮打了也有几年的交道,见了这位老者好几回,一直以为他就是堂主。
结果今天周实一来,这堂主“变成”假的了,反而他孟兴源变成了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周实笑道:“我们总不可能联手骗你吧?还是先去望江楼,找到真正的堂主再说。”
孟兴源这时候有些纳闷,若自己是周实,那拜见真正堂主可是个和白条帮打好关系的好机会,怎么会让孟兴源一个外人同行?
这边正想着,望江楼已经近在眼前。
江都四大名楼之一的望江楼是一座临江而建的四层楼阁,占据了江都城内江景最盛的地方。此地朝看日出大江,晚听渔舟唱晚,号称可将大江三百里景致尽收眼底。
走到门口,孟兴源好像想起了什么,拉着周实说道:“你我都是酒楼中的熟面孔,现在二人一起造访,怕是有些瞩目吧?”
“不必多虑,你我只是来喝茶赏景而已,他田新安能说什么?走走走……”
田新安是望江楼的掌柜,周实和他并不熟悉,只在每年年关前的酒楼大会上见过几次。
此时已过午饭点,但望江楼内依然热闹。只因它和丰德楼、越清楼不同,不仅做两餐生意,也是江都有名的茶楼,许多客人不为吃饭,只为喝茶聊天吃点心,所以从早到晚都有生意。
“两位客官……”门口的小二上来迎客,结果抬头一看,这不是熟人吗,“哟,这不是周掌柜和孟掌柜吗?什么风把两位吹来了?”
“哈哈哈,今日店里无事,来望江楼坐坐。哎呀,想来在大江边上住了一辈子,还没怎么看过这三百里江景呐,今日正好开开眼。”周实佯装随意地说道,拉着孟兴源就往里走。
“那两位随便坐,随便坐。”小二把两人送进店内,转身就回去找掌柜报信。
周实用余光看见了他的动作,轻笑道:“咱们得快点,不然一会儿就有人来碍事了。”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心思却全都在观察店内客人身上。
“一楼没有。”
“走,二楼。”
他们已经看过三层楼,却还是不见身穿白褂黑裤的身影。
周实一边走一边看,这里的设计让他想起了怡春苑。望江楼虽然在装饰上不如怡春苑华丽考究,却在结构上更加考究。楼层间的楼梯、缓台设置合理,甚至还能站在楼梯上,透过窗户眺望江景。
“呼哧,最后一层楼了……”孟兴源明显缺乏锻炼,而且年逾不惑,爬了三层楼就已气喘吁吁。
“应该就在上面,走。”
四楼的空间明显比下面下,只有一张桌子摆在窗边。而那张桌边也只坐了一人。此人身着一件白得发亮的褂子,一只脚闲散地蹬在椅子上,正在自斟自饮。
“两位,爬四层楼不容易吧?”
那人开口,声音听起来是一位青年,可能比周实还小。
周实也不说话,扶着孟兴源就坐到桌边。
“见过堂主。”
那青年把手里的茶碗放下,咳嗽一声,道:“说吧,怎么找到我的?”
“先请问堂主姓名。”
青年笑道:“怎么,验明正身啊?白条帮江安,见过两位。”
周实把在鱼市见李应观的事说完,并告诉他自己有要事相告。
江安明白了他的来路,笑道:“要事?什么要事?说来听听。”
周实毫不在意一旁的孟兴源,说道:“老五身上的账簿,如今在青龙帮手中。”
只这一句话,就把江安惊得站起身来,一扫刚才的散漫,厉声问道:“老五?他现在在哪?”
这一下把孟兴源吓了一跳,连忙看向周实。
“堂主节哀。老五前日在江西饮酒,与青龙帮的人发生冲突,不幸罹难。”
江安慢慢坐回去,用手抓起茶碗反复摩挲。
“你怎么知道的?”
“我前天晚上也在江西,正好碰上老五带着伤跑出来。我带着他躲开青龙帮的人,可惜他伤到了脑袋,已是奄奄一息。临终之时,他托我把账簿的去向报给堂主您。”
江安的目光从手中的茶碗转到周实身上。他语气冰冷地说: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
“那晚的骚乱有店家、周围居民等十余人目睹,堂主可以自去查验。”
“那谁来证明你和青龙帮不是一伙的?”
周实一指孟兴源:“他可以证明。”
孟兴源觉得心口一痛,跟着周掌柜出来半天,他都要犯心疾了!
“周掌柜,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啊……”
“上个月,我丰德楼在码头做生意,青龙帮的人却来搅和。我家大伙计、跑堂伙计都被打伤,大伙计阿贵更是被人扣了去。我亲自前去要人,还和青龙帮的人打斗了一场。”周实淡定自若地说道。
“孟掌柜对我们在码头的生意很是关心,不会不知道此事吧?”
第九十八章 鱼市谈妥
一时间,两道目光全落在孟兴源身上。
孟兴源心里暗骂:好小子,我说你带我来作甚,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
之前青龙帮扣押阿贵,周实去赎人之后没两天,越清楼的账房许聪就跑上门来,以送菜为名行寒碜人之实。而那时候,正是丰德楼取得青龙帮的承认,在码头的生意蒸蒸日上之时。
许聪挑那时候找上门来,就足以让周实肯定,孟兴源肯定一直盯着丰德楼的动静。而且码头那事也闹出了些动静,消息灵通的他不会不知道。
虽然孟兴源不清楚什么“老五和青龙帮起了冲突”“账簿在青龙帮那里”是怎么回事,但他明白自己只要说“知道”,那就等于为周实、为丰德楼作保!这样在白条帮眼里,他就相当于和周实绑在一起,如果自己趁机给丰德楼下绊子,不仅无法得到白条帮的支持,甚至会损害自己的名誉!
周实用这一手一石二鸟,既杜绝了作为引荐人的孟兴源给丰德楼使坏的可能,也借孟兴源和白条帮的关系,取得堂主江安的信任!
高,实在是高……孟兴源心里有多少不痛快也不敢写在脸上,只好拱手说道:“确有此事。当日码头的骚乱,我可以作证。”
江安把眼中的戾气收敛了一些。他把茶壶一推,指了指摞在旁边的茶碗,道:“两位请自便吧。周掌柜,老五的尸首现在在何处?”
“当时青龙帮的人就在身后,我没有办法,只好把遗体藏在桥洞里。我给您画一幅地图,您派人去收拾便是。”
江安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是不是得好好谢谢你?”
“哪里话,我只是个酒楼的掌柜,想和您做生意而已。”周实一边说,一边伸手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您怎么和别人做生意,就怎么和我做生意,我想要的无非是这个。”
江安接过茶壶,也给自己满上,说:
“周掌柜,你觉得我操持江都鱼市,把整个江都的水产生意都控制在手里,算是恶行吗?”
好犀利的问题……
“我是个生意人,您知道的,无商不奸,无奸不商。”周实的回答看似打太极,但可能是最得体的回应。
“无商不奸……说得好啊。”江安举起茶碗,“今天的事,算我欠您一笔,以后有需要白条帮的时候,请直接来找我。”
周实也举起茶碗,和江安碰了一下,道:“多谢堂主。”
“生意兴隆,周掌柜。”
这就算是送客的话了。但周实站起身来之后,还有最后一句话说。
“江堂主,五爷临死前托我带给你一句话。”
“哦?”
“他说,大局为重,不要意气用事,青龙帮有倒的那一天。”周实说完,带着孟兴源大步向楼梯走去。
两人回去的路上,周实看出孟兴源憋了一肚子的问题,却不知从何问起。
见他这副怪相,周实觉得有些好玩。反正老五的事业不能告诉他,就让他这么吊着吧。
回到丰德楼,周实把薛安和赵勤丰喊出来,说道:
“薛安,你要的鱼我替你搞定了。”
薛安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老赵却吃了一惊。
“周掌柜,咱们真的要做鱼?”
“你要做,自个儿去水里住吧。我们是要卖鱼。”
被掌柜小小地怼了一下,老赵决定不再质疑他的决定。
“明天你们起得早一些,先去鱼市里看看有没有合眼的。进去的时候直接报丰德楼和我的名字就行。”周实嘱咐道,“别买多,菜单子的改动还需要几天,先拿回来做做看。老赵,你去把各种水产的价格都记下,以后好入账。”
赵勤丰没有二话。周实想了想,觉得薛安不爱说话,老赵看上去太瓤,还是让阿贵跟着……不,还有更好的方法……
“还有,明天把小四带着。”
刘小四跟着阿贵学了也有两个月了,是时候检验一下学习成果。
夜半三更,阴魂上座。周实很快找到了昨晚委托他的人。
“我今天见到了江堂主,把你的事情办妥了。”
“多谢,多谢……”
正在和周实说话的阴魂,正是白条帮管账的干事,一手把江安带大的杨老五!
昨日卯时三刻,有一个阴魂没有散去。周实上前搭话后得知,此人是白条帮的杨老五,因为和青龙帮起了冲突而被人殴打至死,身上的账簿也让人抢了去。
来到客栈后,他恳求周实帮他带话给堂主,说明自己已死和账簿的去路。为了让周实见到江安,他还把堂主的真实样貌告诉周实,这才能拆穿江安和许应观的把戏。
心愿已了,看杨老五的样子,也能踏踏实实地进入轮回了。
“五爷,我还有个问题,但我觉得您应该不会回答。”周实说道。
“那账簿上写了什么,对吧?”杨老五倒是豁达,他笑着说道,“我确实不能说。”
他犹豫了一会儿,又补充道:“虽然我那么嘱咐他了,但以他的性子,肯定会去报仇的。这些天码头怕是要乱,小心着点吧。”
周实记下了,道一声:“多谢。”
“另外,望江楼的掌柜田新安不是个好货,小心他找你麻烦。”
周实心中不解,还想再问,却想起莫老说的“人死道消,不必强加因果”,于是把疑惑吞回肚子里。
“掌柜的,算账吧,我该走了。”
周实拿过铁算盘,噼里啪啦一打。而杨老五从身上掏出一沓纸钱,愣了一下,笑道:
“想不到我杨老五也有这些功德……掌柜的,走了!”
一笔死人账算清,铁算盘上的一颗算珠微动,奖励来了。
周实先不去管奖励的事,他走到柜台旁边,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莫老。
在鱼市、望江楼发生的事没什么好向莫老请教的。只是周实觉得莫老一天天地闷在密室里,只有晚上出来透口气,怕他憋闷,所以权当故事讲给他听。
莫老听罢,抖一抖烟锅,说道:“可以啊,连江都帮派头子的茶都喝到了。下一步是谁?江都知府?”
“江都知府现在可没有茶水喝……”周实又和他掰扯了一阵,等阴魂散去后才回到房间休息。
他坐在炕上,回忆莫老刚才的话。
茶水吗……
当时在望江楼上,他看江安提着茶壶怡然自得地喝着,可自己从里头倒出一碗,和江安碰杯时才发现——
是白水。
他收起心思,决定先看一看铁算盘给了什么奖励。
第九十九章 撒豆问吉
江都衙门,侧堂之中。
“您是跟我开玩笑吧?”
赵璇身体前倾,如同盯住猎物的野兽一般,散发出骇人的气势。
而坐在她对面,正在承受她威慑的男人却不为所动,好像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
“赵璇,你觉得这种事是能拿来开玩笑的吗?”
赵璇向后一靠,慢慢地说道:“我等了半个多月,才把您这位监察御史等来,可带来的居然是这种消息,你让我怎么接受?如今江都暗流涌动,我手上还有一桩大案未结,你现在来告诉我,吴兆锟还不能运到京城候审,原因呢?”
“对礼部尚书俞子材的审查还在进行当中,尚没有定论。”
“所以?江淮商会的人已经招了,他们行贿的证据也齐全,吴兆锟收受的贿银就在衙门库房推着呢,至少他脱不了罪啊!”
“赵璇,不要太固执了,这是朝廷的考量。”御史严厉地说道,“你想抗命?”
赵璇双手一摊,带着一丝不屑地说道:“属下不敢。”
“那就依命办事!把吴兆锟案的卷宗拿来,我要亲自查看。”
当晚,衙门的案牍库中灯火长明,显然这位御史大人是要通宵办案。
赵璇则找了个由头出来,把何守信叫到跟前。
“明天起,监狱的看守分成四个班子,实行两班倒,而且每两天都要打乱班组。我会派你去乡下寻找怡春苑藏尸案的受害者家属……”
“呃……”
“……但实际上,我会找个由头,让你以囚犯的身份混进监狱,而且要尽可能地靠近吴兆锟。”
何守信点点头,道:“明白了。”
“一定要留神,朝廷那边选择按兵不动,要么是真的在调查俞子材,要么就是有人要营救吴兆锟。京城大狱守备森严,他们要动手就只能在江都。”
赵璇交代完,估摸着自己出来的时间也够长了,只好硬着头皮回到案牍库。
她并不喜欢和卷宗打交道,何况是和一位没有取得她信任的御史。
……
周实看着地上洒落的豆子,从它们排列的形状中读出了他想要的结果。
“唔,看来明天并不适合晾衣服啊……”
他把地上的豆子收拾起来,心说这“撒豆问吉”还挺好用的。
这就是他此回从铁算盘中获得的奖励,算是算卦的一种。说是“撒豆”,但撒米、撒钱,撒什么都行,只要观想自己需要问卦的事,就能从媒介飘落的姿态、落地的形状问出吉凶。
这东西比起一般的算卦要方便很多,但是也有缺陷,那就是只能问一日之内的事,而且只能得出吉凶两种结果。卦相的准确度还会随着一日内使用次数的增多而递减。
即便如此,周实也很满意了。他数度出入险境,知道能预知危险是多么宝贵的能力。以后自己再要帮阴魂算死人账时,就可以用撒豆问吉来算一下吉凶。如果结果不好,就想办法叫上帮手,或者早做些准备。
他又连续问了九件事的吉凶,算上最开始的那一次,一共算了十卦。
这样做的目的,是根据应验次数来判断连续算卦的准确度递减情况,以此决定以后一日内最多算几卦。
次日早晨,天色阴沉沉的,似乎随时会降下雨来。伙计们一边把晾晒到一半的衣物收起,一边咒骂这该死的天气。
“第一卦应验了。”这完全在周实的意料之中。
临近中午,薛安、小四和老赵才从鱼市回来。按照掌柜的交代,他们一大早就出发前往鱼市,但是只带回了两尾鱼。
“鱼市的东西都很好,我暂时拟定了三道菜,请您决定是否加到菜单上。”薛安汇报道。
这也印证了周实算的第二卦:鱼市能让薛安满意,结果是“吉”。
午饭时,上座的客人连往常的一半都没有,看来层层叠叠的乌云让他们担心自己在回去的路上变成落汤鸡。第三卦应验。
之后才是伙计们用餐的时间。和往常一样,后厨出了两大盆下饭菜。伙计们正在大快朵颐时,周实把修改菜单的事说了出来。
“什么?改菜单?”陈大有一口喷了出来,大声嚷道,“这可是我们丰德楼传了三代的菜单子,哪能说改就改?何况还是我们从来没做过的菜!”
第四卦,修改菜单不会招到反对,凶。应验。
周实早就料到陈大有要反对,但他也不和大师傅争执,而是耐心地等待薛安送上两道鱼。
这正是当初薛安做给掌柜品尝的两道河鲜。陈大有尝了一筷子后,脸色明显有所缓和。
“要是这样的话,也不是不行……”
菜单子的修改必须要他这个掌勺点头才行,当初老东家立下这个规矩也是为了防止外行指导内行。既然如此,那只能让内行用本事说服内行。
正在吃饭时,阿贵走进前堂,面露难色。
“掌柜的,二东家说这菜他吃不惯……”
经过静养,朱本善被钱掌柜打出的伤已经恢复,按他的德性本该又出去吃喝嫖赌。不过周实把钱柜看得紧,加上周掌柜的名声在江都日渐响亮,大家都知道丰德楼是周实主事,也不会借钱给这位二东家。
失去了金钱,朱本善那些狗肉朋友都不再与他来往,这让他也安分了一些。有时在店里帮忙干点活,有时去外头凑凑热闹,至少不会惹祸。
“嘿,哄着他了是怎么着?不吃拉倒。”周实摆摆手,让阿贵也坐下吃。
伙计们一边吃,一边聊天大笑,十分愉快。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
“呦,吃饭呐?”
周实一听,赶忙把碗筷放下,起身迎接:“钱掌柜,好久不见!”
来者正是怀月楼掌柜、周大掌柜的恩人钱德安。他壮硕的身体从半开的门板中挤进店内,和周实互施一礼。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哈哈,无事不登三宝殿,我那侄子在吧?”
冲着朱本善来的?周实笑道:“在,在,只不过他未必敢见您。”
“哼,他不敢见我,我还不敢见他爹呢!让他出来!”
周实不敢怠慢,让阿贵把那位二东家请出来。
果然,一听是钱掌柜找他,他吓得抱着门框死不撒手,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钱德安半天见不着人,捋起袖子就冲后院奔去,把钱德安像小鸡一样拎在手里。
“小子,老实点!周掌柜,让他跟着练着怎么样?”
周实一听,连忙问道:“您是练八极还是形意?”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正好我怀月楼里缺人,让他在我那儿干活,我好好地磨磨他的性子!”
周实一听,这是替自己排忧解难来了,连忙说道:“您是大伯他是侄子,我管不着。”
看来一日五卦已是极限,因为他算的第六卦是:
今日有贵客来,凶。
第一百章 铁算盘的线索
一听钱德安要拉自己去干伙计,素来养尊处优的朱本善那是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但看着自己这位干爹凶神恶煞的模样,他也不敢反抗,只好任凭他拎着自己走出门去。
“还有,周掌柜。”在门口,钱德安转身说道,“前些日子有人在当铺看到了本初。”
他曾经答应周实,利用自己的人脉搜查朱本初的下落,结果居然一个来月都没有音讯。连周实都开始怀疑丰德楼的大东家真的遭了意外。
“哦?”虽然那大东家是个混货,但丰德楼毕竟是他和朱本善的产业,衙门那里记的是他们俩的名字,他下落不明也是个麻烦。
去当铺,那只能是去当东西了……可是他身上应该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丰德楼的地契也在周实手里,他能当什么呢?
“不过,本初没有当东西,而是去买东西。”
“啊?”周实一惊,这可太出乎意料了,“买东西?买什么?”
“他买的东西也奇怪,说是要百年的人参入药,当铺哪有这东西,只当他是来捣乱的,搪塞几句就哄他走了。那当铺的掌柜与我相熟,知道那厮是我干儿子,所以特地来报我知道。”
百年的人参……
不说这事有多怪,光是“人参”二字就勾起了不好的回忆。
“他去的是哪家当铺?”
“城西头那家,掌柜姓王,报我的名字就行。”
周实谢过钱掌柜,决定抽时间去看一下。
接下来,十个卦依次被验证,但只有前五卦准确,从第六卦开始就时灵时不灵。
“所以极限应当是五卦……不,也有可能第五卦是碰巧正确的……至少前三卦绝对可信。”
当晚,阴魂上座。那见过“须娘娘”的阴魂有所好转,虽然还是说不出一句囫囵话,但至少不再哆哆嗦嗦地念叨了,而且还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丁朴。
那一晚的险状历历在目,而且连越清楼都有波及,不知道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阴魂散去后,周实回到房里,用撒豆问吉卜算此事。
凶。
卜算“调查丁朴的死因”,得到的结果是“大凶”。
“啧,果然死得蹊跷……不过这也只能说明今日去调查非常危险,也许日后会出现什么转机。”
他拾起豆子,又卜问“今日去拜访王银昌”,得到的结果是“凶”。
“嗯?拜访王银昌能有什么危险……哦,也许是他出去给人看东西了,今天不在家。”
眼下,书碑手的修炼被提上日程,而蔡有林说王银昌家中所藏的书画仿品都是上佳之作,正好用来吸取文气。不过,既然明天不能去拜访,那就只能从长计议了。
“为了这种事翻人家的墙实在不值当,而且我心里也过意不去。”
他握着豆子想了片刻,还是决定卜问一下那个问题。
“解开铁算盘诅咒的方法。”
撒出豆子时,他并没有抱多少希望,甚至是以一种戏谑的心态去做这件事。毕竟莫老、阮魂雄都处理不了,怎么能指望在一日之内出现……
吉。
周实瞪大眼睛盯着地上散落的豆子,按照撒豆问吉的路子检查了好几遍,得出的还是一样的结论。
吉!
今日之内会出现解开铁算盘诅咒的方法!
周实觉得自己的手指都在发抖,但是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再一看地上豆子散落的形状,他判断这只是小吉而已,也许出现的方法并不能解燃眉之急,需要各种严苛的条件……就像功德算法一样。
但是,多个方法就多一分希望。
周实拿出黄粱枕,若没有这个,他怕是会彻夜难眠。
这一整天里,他做任何事都有些心不在焉,连客人结账时都打错了算盘。好在那是一桌老主顾,玩笑一回就算了。
“掌柜的,没睡好?”小四关切地问道。
周实随便应付了几句,他的注意力全放在观察店内的客人身上。
周边的商户、从江都路过的行商、几个手头有点闲钱的力巴……都是些寻常客人,实在看出不他们中有谁手握能救他性命的东西。
这一忙活就到了傍晚,周实心里是期待和急躁交加,如果那一卦能应验,那只能是在接下来几个时辰中。如果没有应验,那撒豆问吉这手本领就有问题……
正想着,忽听得门前传来一声装腔作势的吆喝:“周掌柜!”
一听这声音,周实的心猛地紧了一下——是赵璇!
赵璇还是那套不合身的生意人行头,趁着前堂里没人,周实赶紧把她请到雅间,又让阿贵去安排她最爱喝的甜汤。
“赵大人,您怎么上这来了?我也没放笤帚啊……”
“你不喊我,我就不能来了?你们丰德楼都是靠飞鸽传书拉生意的?”
周实把甜汤送上,把阿贵支到后厨,这才坐下来听赵璇说明来由。
“怡春苑那边有了新线索。”
她把一只空碗放到一边,说道:
“有一个拉板车的,住在江都城边,平时帮人从乡下往城里运东西,以此过活。半年前的一个晚上,一个雇主让他拉一大麻袋的货进城。结果车轱辘坏在半路,板车一斜,把麻袋摔在田里,袋口一松,从里头抻出来好几只脚。”
周实眉头一皱:“尸体?”
“不错。那板车夫吓得六神无主,但雇主就在旁边,他也不敢声张,只好慌忙收拾好麻袋重新装车,一路运到目的地。他对此事一直心有余悸,我们的人一找到他,他就立刻和盘而出。”
赵璇对着第三碗甜汤叹了口气,说道:“要是我们找到的每一个人都这么配合,那能省下多少工夫啊。”
周实不愿意去想不配合的下场,问道:“他拉的是运往怡春苑的尸体?”
“虽然目的地不是怡春苑,但综合时间点来看,应该错不了。”赵璇把碗放到一边,擦擦嘴说,“只有把死在江都的人运到乡下安葬,哪里有从乡下运出人来埋到城里的?肯定有蹊跷。”
“那雇主呢?有没有雇主的线索?”周实觉得雇主很可能是怡春苑藏尸案的凶手之一。
“很遗憾,雇主来找他时已是半夜,他没有记住雇主身上的任何特征。”
“有没有可能是他在说谎?”
“我们确认过了,是真的。”
他们有能确认言语真假的办法,这对周实来说是更重要的情报。
“我来就是想问问你,阴门中也没有专门运送尸体的行当?数量如此之多的尸体,要悄无声息地运往同一个地点难度可不小。”
这赵璇的脑洞开得也是够大……周实无奈地说:“没有。”
“这样啊,那我们只好用寻常手段继续摸排了。另外,行尸这两天没有作案。”
趁此机会,周实把经过深思熟虑后觉得可以透露给赵璇的情报说了出来:
“吴兆锟身边有行尸护卫,他可能和炼尸妖人有染。”这是实话,但还要加工一下以防赵璇怀疑,“我在调查藏匿赃银的井时,就有两具行尸出来袭击,一具被我消灭,一具逃走。”
“哦?”
赵璇眉毛一挑,看来她对周实战斗力的估测需要调整一下了。
经过炼制的行尸,连混龙拳掌门,“八百里江第一拳”石盛晖都能杀死,可周实一人就能对付两个,还干掉一个!
至于这么重要的消息他为何不跟何守信说,也很好理解:他当时并不知道那口井和吴兆锟间的关系,所以不好下定论,只能等到吴兆锟被捉拿,科举舞弊案被揭发后才确定行尸和吴兆锟的联系。
第一百零一章 线索在狱中,码头起骚乱
“嗯,那我得在审问吴兆锟的清单上再加一条,或许能问出给他提供行尸的是何许人也。”赵璇若有所思地说,“周掌柜,你又帮了大忙。”
“言重了。不过吴兆锟未必会松口……”周实看了看赵璇,觉得是自己多虑了,“可是吴兆锟会被押送到京城进行审问吧,能经过您的手吗?”
赵璇的脸色有些难看。
“吴兆锟眼下还在江都,朝廷的意思是,在查明整个科举舞弊案,尤其是等户部尚书俯首认罪后再来处置他。此案的办理已经移交给了都察院,我只负责配合监察御史。”
“这……那御史对怡春苑藏尸案……”周实突然想到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我这么问可能不合适,请问御史大人对怡春苑藏尸案了解多少?他知不知道怡春苑藏尸案的重要线索可能掌握在吴兆锟手上?”
赵璇烦躁地挠挠头发,道:“都察院负责监察百官,而且只听令于皇上,他才不管怡春苑案死了多少人呢。拜他所赐,我连提审吴兆锟都不行!”
看来金牌捕快的身份只有对地方官员有震慑力,在都察院眼里可就完全不够看了。
“只是问犯人两句话,总不会……”
“不行!那御史说什么‘保护犯人’‘犯案的官也是官,必须由朝廷决断’,怎么都不肯让我见吴兆锟。”赵璇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周实心里却起了疑虑,就算说科举舞弊案还未查清,那吴兆锟收受贿赂总是证据确凿的,为什么不先把他押到京城再说?留在其势力稳固的江都也不安全啊……
不安全,没错。吴兆锟一案牵扯巨大,莫非是有人想要搭救他?不,对江淮商会和礼部中那些大人物来说,让吴兆锟永远闭嘴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周实原本想提醒赵璇盯紧关押吴兆锟的监狱,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一来,以赵璇的心眼,不会想不到这一层;二来……
“赵大人消消气,这案子总有尘埃落定的时候,到那时再审问也不迟。而且怡春苑案也不是没有别的线索,我这边多多留意阴门里的动静,凶手囤积了那么多的尸体,不会只是为了让两具行尸混进江都,他肯定会采取进一步行动。”
赵璇看了周实一眼,站起身来。
“从我存的银子里扣。如果阴门中有线索,还是用老办法联系我。”
周实本想问问何守信去哪了,但又觉得自己今天提的问题有些多了,所以没有多说,只是把赵璇送到门口。
“真是,好不容易把吴兆锟逮到,获得怡春苑案的线索,偏偏半路插进来个御史……说来他会和凶手是一伙的吗?”
周实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最终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大可能。且不说他一个都察院的官员,虽然品阶不高,但权力极大,何必和一帮外门里的妖人搅在一起。再者说把吴兆锟留在江都是朝廷的命令,他只是奉命行事。如果他真的和凶手是一伙,那肯定会想尽办法尽快送吴兆锟北上入京,在路上雇一伙山贼杀人灭口可比在监狱里方便多了。”
他和赵璇聊的时间太长,眼下来吃晚饭的客人都不剩几桌,马上就能打烊了。
临近子夜,他靠在柜台上,敲打着铁算盘。
“搞什么,这一天都过完了,破解铁算盘诅咒的方法在哪呢?果然人还是要相信科学,不要迷信……嗯?”
脑海中灵光一闪,如果是破解诅咒的方法已经出现了,他却没有察觉到呢?
“仔细回想一下,今天发生了什么……”
这一天里发生的事中,唯一不寻常的就是赵璇的不请自来!
她说了什么?
怡春苑案的新线索,吴兆锟仍被羁押在江都监狱。
而怡春苑案的线索只是找到了运送过尸体的一个拉车夫而已,他不大可能知道铁算盘诅咒的事。那个雇主倒是有些可能,但他没有留下任何可以用于追踪的痕迹。
但是吴兆锟不同!他和炼尸妖人有合作,甚至可以驱使行尸,虽然被周实打败……对啊,那具长辫尸只一扭头的工夫就消失不见,那手段很像是毒师之前施展过的地遁!
盗门的手段,地遁!
一个蛊门中人,却能施展盗门的手段,金牌捕快马家湘凭此认为潜伏在暗中的毒师背后还有一个由不同门、行中人组成的团伙!也许这个团伙中也有阴门中人呢?也许他的手中会掌握着铁算盘诅咒的……
周实揉揉太阳穴,强迫自己从思绪中脱离出来。
想得太远了,问题是当下该做什么。
撒豆问吉的结果只是小吉,意思大概是要取得破解铁算盘诅咒的方法还需要费些波折,而潜入监狱盘问吴兆锟和“小吉”的批语对得上……
就算吴兆锟不知道实情,就通过他查到他背后的势力……总之必须要趁着他还没有被押送走和他见面。
想到这里,周实慢悠悠地从账簿上扯下一页,再撕成碎片,撒到地上。
“潜入江都监狱。”
结果是“小吉”,看来以他的手段,潜入监狱并不会有多大危险。
他捡起碎纸片子,又卜了一卦。
“潜入江都监狱,与吴兆锟见面。”
结果是凶,而且是大凶!
“真正的危险是和吴兆锟见面,而单纯地潜入反而没事……吴兆锟身边有人盯着?是赵璇的人,还是他背后那股势力在保护?
“没关系,吴兆锟一时半会儿走不了,等我提升实力、找到帮手后再考虑。”
说到提升实力,他扫起纸片,用掺杂着灰尘的纸片再卜一卦:
“拜访王银昌……这回又变成吉了,那就明天去吧。”
……
子夜,江都码头。
“江帮主!有失远迎,您这么晚跑我们这儿来干什么?”
“让杜五出来说话。”
“不巧啊,我们五爷……啊!”
“江帮主,你这是干什么——呃!”
月亮高悬中天,见证着码头发生的骚乱。
“有人偷家!抄家伙!”
“在那边!我看见了!”
“阿龙阿虎在哪?”
“保护五爷!保护——啊!”
第一百零二章 一眼王失手,周掌柜破局
“请坐请坐,周掌柜怎么有工夫到我这儿来了?”
“怎么,不方便吗?”
“哪里话!您稍等,我去给您沏茶。”
上午,周实花了好一番工夫才叩开王银昌的家门。
这位名震江都的“眼人”开门时却耷拉着眼皮,显然没睡好。但一看见来者是周实,立马笑着把他请进书房。
王银昌是丰德楼的老主顾,和周掌柜有十年的交情,加上上回长河落日画卷的问题是周实帮忙解决的,自然要如此欢迎。
周实靠在椅背上,却被背后藏着的东西杠得生疼,只好端坐着欣赏书房中的藏品。
虽然墙上挂着的大多是仿品,但正如蔡有林所言,确实称得上佳作。
周实慢慢地在心里临摹那些书法绘画,模仿笔势的起落顿挫,登时胸中升起几缕文气,促动书碑手的修行。
可惜没等他修炼多久,王银昌就提着茶壶回来了。
“来,周掌柜,上好的普洱,上次给人看东西时人家送的,我都没拆包!”
氤氲升起的茶香中,周实看着王银昌用手蘸了蘸茶水,抹在自己的眼皮上,忍不住问道:
“王先生,昨晚没睡好?”
“那倒不是。”王银昌有气无力地说,“一宿没睡。”
“啊?”周实放下茶盏,道,“有什么烦心事吗?”
王银昌揉着太阳穴,说:“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昨天收了一件东西,我看了半天都拿不准,结果回过神来已经天亮了。”
嚯,居然有东西能让“一眼王”失手?
“唉,真是学无止境啊,活了半辈子,怎么越活越糊涂了,连这种东西都……”
王银昌闭门钻研了一天,心中的苦恼无处发泄,一股脑全倒在老朋友周实身上了。可周实急了,他是来看书画修习书碑手的,午饭前得赶回丰德楼啊,哪能在这儿陪他思考人生的意义?
“咳咳,王先生,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您拿不准?能不能拿出来让我开开眼?”
王银昌从痛苦中挣脱出来,从书房一角拿出一个匣子,打开,取出一幅卷起来的画轴。
“请看,这是昨天送来东西……”
他把画展开,周实站起来细看。
这是一幅仕女图,一个身着蓝色衣裳的女子缦立远视,表情凄苦。就算是不懂画的周实也觉得这幅画称得上是佳作。
不过,这幅画的一侧却有些损伤,正好把落款抹去了。
“这幅画的主人讲这是前朝的名作,只可惜落款不清,让我看一看真假。我看这画的运笔、着墨、布局都没有问题,偏偏这衣服对不上。”
“怎么讲?”
“前朝以蓝为贱,仕女图不可能穿蓝色的衣裳。这破绽实在太明显,只有最劣等的仿品才能犯这种错误,可如果抛开这个问题,那这画无疑是真迹。”王银昌苦着脸说道,“这可愁死我了,难道是画师着色的时候,正好只剩下蓝色了?还是他有色弱之症……对了,也许他独爱穿蓝衣服的女子……”
看他都开始胡言乱语了,周实赶忙开口说道:“别急,别急,让我来看看。”
“您?”王银昌一愣,周掌柜对书画也有研究?可是这幅仕女图实在太邪门,就连他都拿不准,周掌柜又能如何?
周实笑道:“我虽然不懂画,但却懂点别的。您确认一下,这幅画除了衣裳的颜色,没有其他问题,对吧?”
“是的。我看了一天,绝不会有错。”
见王银昌说得笃定,周实心里有了三成把握。
“不管是不是,试一下也没损失。而且我和王银昌关系不错,也不至于为了这个丢面子……”
这样想着,他对王银昌说道:
“麻烦拿炭炉来。”
王银昌不解:“炭炉?您冷吗?”
“不是取暖,拿来再说。”
江都虽然位于江边,冬天并不比北方冷,但南方特有的湿冷让这里的冬天同样难熬。时值秋冬之交,像王银昌这样养尊处优的人家里早就准备好了过冬的炭。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炭炉回来了。周实请他把炭烧上,将那副奇怪的仕女图悬在炭炉上方。
虽然王银昌不知道这么做的用意,但考虑到上回长河落日画卷的事,他还是决定相信周掌柜。
炭火点燃,暖流伴随着烟慢慢升起,将周实手上的画包裹在内。
王银昌紧张地盯着他的动作,这画要是有个闪失,真没法和雇主交代。
而诡异的事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了——
女子的衣裳,居然缓慢地从蓝色变成了紫色!
“这……”
“别急,再等一会儿。”见画起了变化,周实心里有了底,继续把画提在炭炉之上。
衣裳的颜色再起变化,从紫色变成了淡红色!
“好了。”周实把画从炭火上移开,交给王银昌,“您看看,这画现在还有问题吗?”
王银昌接过画卷,上下看了几遍,有些激动地说:“没有了!这正是前朝的风格!哎呀,这下我终于能交差了……”
周实揉着酸痛的手臂,微笑地看着王银昌如获至宝的样子。
“不过……”欣喜过后,疑惑随之而来,“周掌柜,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可从来没听说过画好的画还能变色的!”
“哈哈,这上头的颜料,其实是用一种产自关外的花制成的,名为‘烟笼红’……”
周实解释道,这“烟笼红”有一种奇特的性质,初上色时是淡红色,但这红色会随着时间发生改变,数年之后就会变成蓝色。
不过,一旦遇到炭火烧出的烟,这“烟笼红”就会慢慢还原为原来的颜色。
“您说这画的其他地方没有问题,但我却注意到了这画的落款有被刻意损坏的痕迹。加上对‘烟笼红’的了解,我就猜想会不会是画师一时兴起,用这颜料画了一幅作品,但事后又觉得用这种奇技淫巧有失身份,但又舍不得毁掉作品,只好把落款抹去。”
‘烟笼红’既是颜料名,又是花名,在走山客王壮送给周实的《山经》就有记载。也正是因此,周实才能想到这一层。
“原来如此……‘烟笼红’,我听都没听说过。周掌柜,您真是见多识广啊。”
周实把画拿过来,仔细地看了一回,觉得还是淡红色适合这幅画的基调。
“过奖,我们酒楼广迎八方客,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所以什么都懂一点而已。”周实说着,把画翻过来让王银昌看,“您说,这画能值多少?”
“啊,由于落款缺失,恐怕只能……”
话说到一半,王银昌耷拉着的眼皮顿时分开,露出惊恐的神色。
“王先生?”
“周掌柜,这……”
他倒退两步,指着画道:
“这画上的女子,刚才动了一下。”
第一百零三章 红线所到,皆为殷红
“动了?”
周实忙把画翻过来,看见画上女子的姿态没有半点改变。
“王先生,怕是这烟熏到眼睛了吧,我们把炭炉……”
他突然打住,揉了揉眼睛。
画中女子的衣裳本是淡红,怎么变成鲜红了?
而且,虽然那女子的姿态未变,其本来微眯的双眼豁然有了神采!
不对!
“王先生,出去!”
话音未落,周实已把画甩了出去,从背后摸出铁算盘严阵以待。
这时他才发现手上微凉,低头一看,一手的殷红。
血?
没有时间寻找伤口,那幅画滚落在地,徐徐展开……
“走!”
周实一声大喝,吓傻了的王银昌猛地回过神来,本想夺门而出,却在摸到门时停下。
“周掌柜,走啊!”
“你先走,我来对付这东西!”
王银昌担心周掌柜,但他自己只是个凡人,如何能帮上忙?只好赶紧离开,不给周实添乱。
这一边,周实把琥公尊和火折子拿在手里,绕过炭炉,向仕女图走去。
画绢之上,衣着鲜红的女子侧身而立,却把头望向画外,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
周实把火折子打开,阴火升起,却并不旺盛。
室内的阴气还不够浓厚,看来仕女图确实有问题,但还没有现出真身!
而周实并不打算给它这个机会,他含住一口阴酒,对准阴火喷出!
无数翻滚扭曲的鬼脸从他嘴中涌出,在接触到阴火的刹那燃烧起来,直奔地上的画卷而去!
这是借助琥公尊燃烧的阴火,在之前和许玲儿的战斗中创下奇功,对厉鬼怨灵皆有奇效。
然而,幽蓝色的阴火浪潮居然停在了仕女图上方——还发生了变化,变成了赤红色的火焰,调转方向冲周实奔来!
这什么鬼!周实大骇,急忙退后,将铁算盘护在身前。
然而,铁算盘提供的保护十分有限。赤红色火焰中翻腾的鬼脸缠绕在他身上,将阴气灌入体内,令他一时四肢瘫软,跌倒在地。
与此同时,那幅仕女图还在发生恐怖的变化——一根根红线从画中钻出,射向周围的墙壁,将它慢慢地拉起,固定在空中。
周实这才看到,画上的女子居然变成正对着画外,双手张开,脸上的神情在慵懒中带有一丝杀意。
一瞬间,画中女子与周实四目相对。
周实下意识地用手去遮挡她的视线,结果手臂却成了目标。从画中伸出的红线立马缠绕住他的手腕,试图分开他的双臂。
他的右手死死地抓着铁算盘,而且红线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勒进了肉里,让他难以抵抗!
该死!
周实以扩大左臂上的伤口为代价,向着缠绕在右臂上的红线击出一记开碑手。但势大力沉的一掌却如打在棉花上一样,只让红线变形,随即更多的红线缠绕上来,完全锁死了他的右手。
关键时刻,周实选择放手一搏,运气一口真气在全身游走,最终通过左手指尖释放——
书碑手!
他翻转手腕,指尖正好触碰到缠绕在手腕上的红线,只轻轻一划,就将几根红线切断!
只是刚刚开始修炼的书碑手,就有如此造化?周实在诧异之余,抓住左臂束缚减弱的空当,将左手挣脱出来,又挥手斩断右手的红线。
双臂获得解放时,屋内的红线已经增加至数百根,这些红线从画中女子的衣服上伸出,粘在屋内陈设和地面上。
刚刚吃过这红线的亏,周实不敢冒然进攻,只能后退两步,喝道:
“阴门走马客在此,你有什么仇什么怨,都可以说出来。”
而画中女子没有丝毫反应。
“不是怨灵厉鬼?可是这……”
就在周实喝问的工夫,红线不断地从女子的衣裳伸出,那女子的发髻也披散开来,如同流淌的夜色,为整幅画增添了一丝妖艳。
不管这幅画是什么东西,它都在慢慢地变强!
不能犹豫了!周实运足真气,大致估摸了一下书碑手的威力,就把铁算盘收到身后,冲向离自己最近的红线。
阴火能被它控制,那只有用双手开辟道路!
书碑手划过,连接书柜、书案的红线被轻易斩断,迅速收回画中,但更多的红线迅速补充过来,将周实困在红线结成的阵中!
“喝!”
周实一咬牙,双手齐出,体内真气奔涌,无数断裂的红线从他指尖垂落。一个转身的工夫,他和仕女图间已经没有红线阻挡!
好机会!他迅速迈步上前,用开碑手的路子给手掌加上防护,要去抓仕女图!
谁知他的手掌就和方才的阴火一样,在仕女图的上方停下,像是碰到了一堵无形的铁壁。
周实不假思索地更换运气的路子,右手毫不回撤,直接将真气灌入,打出一记开碑手,却只在空气中制造了一阵震荡。
“不是实体的护盾?”
念头微转间,周实发现自己的手抽不回来了!
不仅如此,一团殷红的色彩爬上他的手掌,已经蔓延到了手腕处,他的整只右手都变成了红色!
一时间,整只右手的感觉全部消失,而且不受控制地调转方向,冲着他的面门袭来!
“我靠!”
周实急忙卸去真气,但一记普通的掌击拍在下巴上,也足以让他头晕目眩一阵。
再看那只殷红的手掌,原来是几根红线连在掌心,将手染成红色。
周实后退两步,躲开向他袭来的红线,却突然被什么东西撞翻在地。
在他倒地的同时,一个香炉也摔在地上,裂成两半,看来就是它袭击了周实的背部。
他迅速起身,却发现黄铜打造的香炉已经变成了红色。
再回想自己右手的遭遇,周实心下大骇:“这仕女图能通过红线把东西变成殷红色,然后进行操纵?”
这不是普通的怨灵厉鬼,这东西更加邪异!
对付不了!
下了这个结论后,周实决定以逃跑为上策。
他已经退到了墙边,依靠辗转腾挪和书碑手在有限的空间里避开红线的控制。
和仕女图拉开十步左右的距离后,他感觉右手的异样有了缓解,只靠自己的劲力就能对抗仕女图的控制,而且掌心的红线被斩断后,手上的红色止步于手腕,不再向上扩散。
可以逃!只要拉开距离,就能挣脱仕女图的控制!
眼下,室内被红线粘上的物品纷纷变成红色,向着周实砸来。在躲避、斩断红线的同时还要分神对付这些飞来物,让他更加措手不及。
但是书房内最多的就是书画,这些东西砸在身上根本造成不了伤害!
周实不去管向自己飞来的东西,专心凝聚真气。
书碑手的修为尚浅,用起来也不熟练,眼看就要到极限了!
周实一咬牙,浑身真气尽在左手指尖,向着阻挡在门前的红线斩去。
这些红线太过密集,只靠书碑手去斩根本斩不干净,甚至一些红线已经缠在了左手,慢慢地将他仅剩的一只手染成殷红!
但周实全然不管,只顾疯狂地上挑下劈,硬是在密集如网的红线中开出一条通道!
一条通往大门的通道!
“砰!”
他撞开房门,一头栽进院子里。
“成……”
不等他欣喜,如同被兜头泼下一桶红漆一般,他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种颜色。
一种让他心如死灰的颜色。
王银昌的小院中,一花、一草、一叶、一目……
所见之处,皆为殷红。
第一百零四章 仕女图被破,修道人来迟
殷红。
连天空都变成了红色。
周实站在这殷红的空间中,心里的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流。
怎么可能?
一幅邪异的仕女图,居然有这种造化,能让天地变色?
这时,他的双手传来异动,已经被染成红色的两只手背叛了主人,向他的脖子抓来!
“呃!”
喉咙被自己的手扼住,让他再次跪倒在地。
糟,这是要栽……
在因缺氧而模糊的视野中,一个红衣女子站在门口,一手扶门,面带微笑。
从画中走出来的女子此时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和“仕女”没有半点关系。
她的一头黑发倾泻而下,在脚边堆成一条如黑色的河流,身上的衣裳则是一种出尘的绯红,即使在殷红的世界中也鲜明无比。
恍惚间,周实竟然觉得这女子有几分眼熟……
生死关头,他灵光乍现,用最后一口气站了起来,跳了几步。
顿时,卡住喉咙的力道一轻,他抓住机会,让失去控制的双手离开脖子。
起作用了!
呼吸通畅后,他立刻迈开脚步,在不同方位踏了几步。
这是莫老曾经用来控制小林的舞步,周实在乡下看过一次后就记在心里,觉得日后会有用处。
方才那红衣女子在门口出现时,周实就觉得她眼熟——黑发、红衣,以及仪态,就和张员外家的鬼新娘小林一模一样!
在死亡的威胁下,周实跳起莫老的舞步,果然成功脱离了红衣女子的束缚!
随着他的舞动,视野中的一切也发生了变化,殷红的天地居然开始碎裂!
当周实将舞步跳了三回后,殷红碎裂,视野中的一切都变成了正常的颜色!
站在小院中的他一低头,一股殷红色的液体就从他脸上淌下,一碰到地面就迅速变成黑色,随即消失不见。
“果然,这仕女图没有能让天地变色的造化,只是控制了我的双眼,让我看到的一切都变成了红色。”
拿捏了对方的实力,周实打起精神,跳着别扭的舞步向房门走去。
有了镇压仕女图的方法,当然不能留着这祸害。
周实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米,扬手一洒。
撒豆问吉,结果是“小吉”。
心里有了底,他迈步向书房走去。
被红线弄得如同盘丝洞一般的书房内,那张仕女图仍悬在空中。
感受到周实的闯入,几个被染成红色的画轴向周实抽来,被他灵巧地闪过。脚下传来异动,他也敏捷地跳开,躲避飞起的地砖。
密集的红线反而成了束缚,让仕女图无法利用桌子椅子等大件物品作为武器。
和刚才的殷红空间比起来,这都是小场面。
周实再次踏出舞步,那仕女图猛地颤抖了一下,根根红线依次断裂,直到从红衣女子身上伸出的红线无法支持住仕女图的重量,将它摔落在地,迅速合成一卷。
搞定了?周实不敢怠慢,用口袋里剩下的米再卜问一次,得到的结果却是“凶”。
跟我来这套!
他冷哼一声,思索片刻,转眼看到了身旁的炭炉。
他用火钳子夹出一块尚在燃烧的炭,吹了吹,让它们烧得更旺。
“对不住了王先生,您恐怕得重新补充藏品了。”
他一甩手,被火焰包裹着的炭块就向着仕女图飞去。
就在火舌快要触及画轴时,原本卷起的仕女图突然摊开,射出几根红线。
不等炭块被染成殷红,周实一口阴火喷出,幽蓝色的火焰瞬间将仕女图吞了进去!
无数扭曲狰狞的鬼脸啃噬着仕女图,它只能快速合上,但是燃烧着的炭块还是点着了它。
双重攻击下,已经受创的仕女图应接不暇,只能被一阴一阳两种火焰侵蚀!
看“火候”差不多了,周实才走过去将它捡起,把火焰吹灭。幸好画的材质是布帛,烧得并不剧烈。
周实看着被烧出一大块黑斑的画轴,微微一笑,将它牢牢握住。
看着一片狼藉的室内,他又有些心虚,遂动手帮他收拾起来。
仕女图合拢后,室内被染成红色的物品都慢慢变回了原样,附着在物品表面的红色则变成了一滩黑水。
就在他忙着判断碎成几块的香炉和被折成碎片的椅子哪个更具有修复价值时,门被一把推开。
“呔!何方妖物在此……嗯?”
周实回过头,只见一名道士打扮的男子站在门口,茫然地看着一地的家具碎片。
此人的穿着实在夸张,头上戴着道士的方帽子,身上穿着画满符文的七星褂,右手提着桃木剑,左手拿着八卦镜。总之,是一副任谁看了都说不出是什么,但最像的一定是道士的打扮。
这位道士把屋子打量一遍,又看到一身脏污的周实站在碎片当中,对他说:
“同行?”
你的同行应该在戏班子里……不过周实觉得这里指的应当是“驱邪捉鬼”的同行。
“对。”
“搞定了?”
“是。”
那道士嘟嚷了一声,转身离开。不一会儿,王银昌被汗水浸透的脸就出现在门口。
“周掌柜!”
周实不用想就知道刚才那位道士是他喊来的。
“不好意思啊,把你家弄得……”
“周掌柜,你没受伤吧?我听游云真人说被您截胡了,难道您一个人就……”
不必多言,王银昌已经看到了周实手上的画轴。
他刚才从家里逃出来后,担心周实的安危,于是飞奔到城北,去找在城门口给人算命的这位“游云真人”。
这位真人自称是白云观的道士,是在周大掌柜被赶回乡下那段时间来的江都。他说自己此番下山历练,靖妖除煞,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然后在城门口支了个算命的摊子,相面十文,测字二十文,算姻缘三十文,逢初一十五半价。
不过此人还真有些本领在身,据说算的卦神准无比,在江都小有名气。不过也有不灵的时候,比如给七十岁的老妪相面,硬说人家天生多子多福,还能再生三儿三女,结果被人砸了摊子。
砸摊子就砸摊子,反正他们这行的摊子不值钱,有个板凳就成。他就这样在城中站稳了脚跟,以至于王银昌居然能想到去请他来当帮手。
王银昌找到他后,把家里的事和对方一说,他立刻收拾行头,全副武装地跑来助阵。可惜等他到时,留给他的活只剩打扫地面了。
“周掌柜,那仕女图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还会动的?”
两人把目光同时落到被烧坏的画轴上。
第一百零五章 赵璇再出妙招
怎么跟他解释呢……
王银昌只是个普通人,要和他说这玩意有多邪门实在困难,何况周实自己都不知道这仕女图是怎么一回事。
他掂量了一下,硬着头皮说:“王先生,有些事还是不要深究为好,眼不见为净。”
王银昌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没有再追问。周实安慰了他两句,把画藏在衣服里,就和他告别。
“这东西该怎么办……”
仕女图的能力十分恐怖,全靠周实在关键时刻发现画中女子和小林的相似之处,才依靠莫老的办法将其制服。
小林……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地方。不管是巧合还是真有渊源,周实都不敢冒险把这幅画带回丰德楼,生怕会引起鬼新娘的异变。
虽然小林两次救他于危难之中,但毕竟是个厉鬼,动机不明,来路也可以说十分蹊跷。她和秀才孙冕一样,都是在短时间内变成了厉鬼……
“要命啊,又不能带回丰德楼,又不能交给其他人,这该……嗯?”
他灵机一动。
下午,王银昌家中,赵璇和周实坐在一地杂物中。
“这就是你喊我来的原因?”
赵璇抚摸着手中被烧出一大块黑斑的画轴,抬头问道。
“是的。”
周实正在犯难该怎么处理仕女图时,猛地想起了赵璇这根大腿。以官府的能耐,一定能联系上各门中的高人,不愁找不到能镇住这仕女图的法子。
于是,他掉过头来,让王银昌去丰德楼找阿贵,让他把扫帚放到门外,而且是代表“事情紧急”的右边。而且只要看到那位熟悉的“老主顾”,就请他到王银昌家里来说话。
“听你这么说,这玩意的来路怕是不简单……我带回去请先生看看。”赵璇答应下来,用绳子把仕女图牢牢捆住,收进衣服里。
“多谢赵大人。请问吴兆锟案……”
“御史还在查,朝廷没有消息。”赵璇简短地回答道。
这正合周实的意。
“另外,又有行尸伤人的事发生。”
……啧,还有这个祸害留在江都城里……
“这回的被害人是一个老镖师,在镖行里小有名气。他大概是三天前遇袭,而我们昨天才发现尸体。现场可以说相当血腥。”
周实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上回是混龙拳掌门,这回是老镖师……他们有没有和阴门沾边的地方。”
“就目前调查的结果来看,没有。”
“那这两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身手不错……操纵行尸的人在挑选练家子下手?他要测试行尸的威力?”
“这也是我们怀疑的方向。”赵璇表示认可。
“唔,那得赶紧通知江都的高手,让他们多加防备才是。”
“我们已经这么做了,虽然用的不是官方手段。”赵璇向后一靠,身下的椅子发出危险的“嘎吱”声,“不过,有了两个前车之鉴,他们没有多加怀疑,而是立刻采取行动。”
“采取什么行动?”
敌人在暗,目标在明,这怎么防?
赵璇似乎来了兴致,她猛地离开椅背,双肘支在膝盖上,说道:“有几位高手打算组成一个临时的帮会,把江都里各路有两下子的人团结在一起,这样相互间有个照应,避免在独来独往时被偷袭。”
显然,赵璇没告诉他们凶手是两具尸体,他们还以为自己的敌人是寻常的人类……
“当然,这只是少数几位的想法,尚不能达成一致。”
周实在心里为他们祈福……等等,赵璇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他打了个激灵,再看赵璇,一张俏脸上满是暧昧的微笑。
“赵大人,莫非您是要……”
“目前的两名死者差不多就是江都武林的顶点,连他们都死在行尸手上,那其他人更不可能有活路。羊群团结在一起也难逃狼口啊。”赵璇笑道,“周掌柜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做什么?给羊撒把孜然?
“我不跟您兜圈子了。周掌柜,我就直说了:如果这个帮会能结成,我希望你也加入进去。一来帮我探听这些人的动向,而来提供一些保护,尤其是您觉得会成为行尸目标的高手。”
周实暗自叫苦,这赵璇真不拿我当外人!
“小的也只是肉生的凡胎,哪能……”
“你不是一人干掉了两具行尸吗,这能难倒你?”赵璇笑道,“当然,官府不能让你白忙活,反正眼下江都衙门群龙无首,吴兆锟在任时又把府库的账弄得乱七八糟。你要钱,但管说个数来。”
你倒是不心疼钱……周实在心里嘀咕一句,转而问道:“但是他们还没结成帮会吧?”
“是的,不过我会暗中推一把,争取早日把他们赶到一起。”赵璇说得颇有自信。
“就算如此,我在江都武林中也是个生面孔,人家能让一个酒楼掌柜参与吗?”
“你多虑啦,这件事我也会安排。”
从王银昌家中走出,周实觉得肩膀一阵酸痛。
这赵璇可不比仕女图好对付,鬼主意是一套一套的……
不过,把武林中人凑到一起真的是个好主意吗?这不是把羊打包了送到狼的面前……
正想着,丰德楼已近在眼前。刘小四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摞草纸,一边分发给路人一边吆喝。
看见掌柜过来,他忙把手中的活停下,向掌柜问好。
用分发传单来宣传丰德楼即将推出的新菜是周实的主意。他认为,既然好不容易打通了鱼市的路子,那新菜的第一炮就必须打响,这样才能周转起来。
按计划,明天就要上四样新菜,都是河鲜,由薛安掌勺。丰德楼的招牌会不会砸在此次冒险上,明日自会见分晓。
一进店内,就看见许祥海几位哥们正在喝酒聊天。不过这回他们的桌子边又站了几个人,似乎对许祥海说话的内容很感兴趣。
“这回又出什么事了?”
周实原本对许祥海说的那些奇闻不感兴趣,但上次他说有人目睹须娘娘之后,目击者居然跑到客栈来报道了,这让他对许祥海有所改观。
许祥海脸上有了几分醉意,眉飞色舞地说:“哎呀,这回码头的乱子可闹大啦,连官府都无从下手,搞不好会演变成两派的混战……”
周实一挑眉毛,凑近了一些,问道:“怎么回事?”
“掌柜的?你不知道吧,前天晚上,码头遭了袭击,青龙帮死伤无数……”
许祥海的讲述肯定有夸张的成分,大致的意思是:青龙帮的老窝被人偷了,现在码头一片混乱。
“……青龙帮一口咬定是白条帮干的,你说这上哪评理去?白条帮无非是盘踞在市场里收点保护费,和码头八竿子打不着嘛!再说人家小帮小派干嘛要和青龙帮死磕?”
不对。周实知道,白条帮看似是盘踞在鱼市中,实际上把持着整个江都的水产交易,势力并不比青龙帮小——这是只有业内人士才知道的内幕。
而目的,周实自然也心知肚明——是因为白条帮的杨老五死在青龙帮手上,而且重要的账簿还被青龙帮拿走了。杨老五散去时就说过,江安咽不下这口气,肯定要去寻仇,码头要乱。
而且事发时间是前天晚上,不正是周实和江安谈妥生意,并告知杨老五死因的那天吗?
但是江安不像是个莽撞人啊,手下被害当然任谁都忍不了,可是直接和青龙帮开战也太失策,弄不好会……
许祥海的讲述还在继续:
“我听说啊,官府已经准备好接管码头,这下青龙帮的好日子算是到头啦……”
第一百零六章 藩王墓,美人图
弄不好就会这样。
帮派本身作为卡在官府和民众之间的存在,与双方都有矛盾,全靠微妙的平衡来维持。一旦帮派之间发生争斗,官府很容易就能介入进去。
“杨老五说的没错,如果江安执意寻仇,那这江都里的一方江湖必会发生震荡,甚至被一举歼灭……”
以穿越者的角度来说,周实对这些帮派当然不报什么好感,尤其是和他有过节的青龙帮。
但同时他也明白,帮派是在官府的权力真空中产生的,算是这个时代落后的社会组织能力的必然产物。
如今科举舞弊案东窗事发,江都府一片混乱,要是江湖再起波澜,那江都怕是要出大乱子……
而且,在这场混乱中,酒楼肯定无法置之度外。
果然,当天下午,就有两个衙门的差事上门通告:从今日起,江都严行宵禁,日落之后禁止外出。
这倒是不在周实的意料之外,都是为了防止两大帮派在城中发生大规模械斗——在前些年,这都是家常便饭。
他其实更想知道码头的情况,不过他估计差事也一知半解。
实行宵禁肯定要调拨人手执勤,衙门好不容易集中精力调查怡春苑案,现在江都城里又出了事,简直是没完没了。
“掌柜的,那我们晚上的生意可没法做了。”阿贵对周实说道。
“不做就不做吧,我们专心把中午的生意做好。”
周实嘴上说得轻松,但他心知肚明,眼下丰德楼新加了菜,支出扩大,却要把生意砍掉一半,这无疑是一次打击。
说来,吴兆锟案是周实查出证据的,杨老五之死也是他告诉江安的……
“那我不就是半个罪魁祸首吗……”
夜半三更,阴魂上座。周实正在为宵禁和两派争斗的事郁闷着,招呼阴魂时老是分神。
“怎么搞的,没睡好?”莫老叼着烟杆问道。
“我们这行有睡好的时候吗……”
这一天里发生的事实在太多,周实一一和莫老说明就花了不少工夫。
“邪异的仕女图……唔,听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了一呃传说。”
“怎么讲?”
莫老磕了磕烟锅,道:“相传前朝中年,南部藩王拥兵自重,以当朝皇帝非先帝亲生为由起兵作乱,南方各州府望风而降,叛军饮马大江。有大江天险相隔,加上江南民富库实,朝廷两次征讨未果,损失惨重。
“藩王兵临京师,皇上匆忙向西逃跑。在逃难的路上,一个画师求见皇上,称自己的女儿美貌无双,若能献给藩王为妾,必定使他荒于淫乐,无心篡位。使百万叛军不攻自破。
“一年后,朝廷军终于攻克京师,结束了这场短命的篡位。当军队闯入宫殿时,却发现后宫三千佳丽早已不见踪影,藩王则自悬于大殿之上。
“而他的怀里,抱着一幅美人图。”
周实听前面半截时,只觉得这又是什么老套的藩王作乱,美人救国的故事。
但听到结尾时,他浑身一震。
美人图?
所以那个画师献给藩王的“美女”,其实是一幅美人图?
藩王沉浸在美人图中,痴迷到要抱着它上路,才让已经入主京城,打下半壁江山的作乱在一年内失败?
这……和虚妄扇好像啊!
周实无法不联想到铁算盘中的虚妄扇。记得在获得这件奖励时,并没有和它相关的记忆,所以他也没法确认它的来路。
但是能让人沉醉其中无法自拔的美人图,世上能有几件?
莫老接着说道:“当然,这种故事没什么实据可言,只是你提到仕女图正好让我想起这个故事,姑妄听之吧。”
不对……周实追问道:“这好像不是说书评弹编造的情节吧,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算是我们外门中的传闻吧。这位藩王被运到他位于江南的封地安葬,而且规格极高,当然会被摸宝的惦记。不过几百年过去,都没有人找到他的墓葬在哪。”
“你怎么知道没人找到?”
“如果有人盗入他的墓葬,那肯定要把盗出来的宝贝出手,不可能不被人知晓。盗门里的规矩是,摸宝探穴先到先得,但是得手之后必须在门内销赃,避免同行走空。而盗门中至今还有不少人在寻找藩王大墓,可见尚没有人找到它。”
“不,也许是有人找到了,却死在了墓里。”周实若有所思地说。
莫老顿了一下,说:“当然,也有这种可能。不过这种情况一般当作尚未找到处理,毕竟墓里的宝贝还在里头。”
“藩王”这两个字让周实有种异样的熟悉感,毕竟大梁不设藩,这是只存在于历史中的名词。
直到莫老提到藩王的墓葬,他才发现自己的感觉来自何处——
铁铲李发掘的藩王墓!
他的葬身之地!
这是和火折子相关的记忆,盗墓大师铁铲李为了寻找一个藩王的墓穴来到南方,却在打开棺椁时暴毙而死。
他死前看到的最后景象,是一张没有眼睛的脸。
“铁铲李葬身的藩王墓,和莫老口中的藩王墓会是一个吗……可是莫老说藩王墓规格极高,所以才会被历代盗门众人惦记,而铁铲李进入的墓穴里没什么宝贝,所以才会冒险打开镇压尸体的铁棺材,这对不上啊……
“可能是关于藩王墓葬规模的传闻是错误的,所以才能吸引铁铲李去挖,结果下去才发现名不副实。不管怎么说,年代、地点都能对上,篡位藩王死得也很蹊跷,两个藩王墓是一个的可能很大!”
周实越想越兴奋,他一直想弄清铁算盘的来历,而频繁出现在记忆碎片中的男子极有可能是铁算盘的第一代主人,疑似有长生不老之能,甚至铁算盘中的各种物品都是来自他手。
他曾去过铁铲李葬身的藩王墓,周实终于抓住了他的踪迹——虽然是几百年前的。
“如果有机会,一定要找到那个藩王墓,下去一探究竟……”
卯时三刻,阴魂结账。但有一个阴魂留在座位上不动。
周实在他身边坐下,问:“这位客官,还有什么仇怨未了?”
第一百零七章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我这是……”
“死了,没错。”
周实快速回答,帮助阴魂跳过不明所以、哭天抢地的阶段。
“怎么会?我记得,我是在拉车……”
“继续,说出你的故事。”
从这阴魂的讲述中,周实大致明白了它死前的经过。
此人是在江都城中拉车的,不过他给自己的板车做了点改装,拉人、拉货都可以,所以生意还算不错。
昨天中午,他拉着车在城里揽客,被一个穿着厚实的男子拦下。
这男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按说以眼下的气温,就算是清晨也不用穿袄子,但这位不仅裹了一身棉袄,还带了帽子,把自己的脸也捂住。
车夫以为这位是得了什么疾病,犹豫要不要接这单生意,但对方一把掏出车钱,开价之高,几乎抵得上他半个月的收入,让他无法拒绝。
男人没有说话,给了车夫一张简陋的地图,上面标注了目的地,车夫就迈开脚步向着那里前进。
刚启程时,他就感受到了异常,这位爷看上去人高马大的,但拉起来却轻得像女人一样。不过他也没多想,觉得也许男人只是穿得厚实,实际体格不大,又害了病,所以消瘦了许多。
车子拐进了小巷里,地图上标注的地方到了。车夫也是个厚道人,客人给的钱多,他自然要殷勤一些,下车时还专门扶了一把,防止男人因为生病站不稳。
他刚把手搭在男人的胳膊上,“叮当”一声,什么东西从男人身上掉了下来。车夫条件反射地俯身帮他去捡,结果眼前一黑,视线一斜,在倒地之前就没了气息。
再醒过来……
“……就到这了。”车夫用相当标准的结尾结束了自己的讲述。
这么说来,那个穿着奇怪的男子应该就是凶手……这算杀人灭口吗?那男子在掩盖自己的行踪?
周实快速梳理了一下,开口问道:“你还有什么愿望,我可以帮你去办。这是你在人间能办的最后一件事了,要想清楚。”
车夫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又低头思考了一阵,才说:
“我上没有老下没有小,没什么牵挂。就是在我的板车里藏了点碎钱,能不能帮我取来?”
“那钱对你没用了。”
“我知道……但是那些钱也是平时从牙缝子里抠出来的,也是我平时唯一的念想,要扔掉不管实在可惜,能不能请您……”
周实叹了口气,道:“行,说说你死的地方。”
一架破板车没什么价值,但是要销毁也不容易,以凶手的身体状况,估计也没法带走它,所以板车留在原地的可能还是很大的。
“我去看看,但若是真的找不到,我也没有办法。”
铁算盘的诅咒、潜伏在暗中的妖人集团、莫名来犯的江中妖物、悬而未决的科举舞弊案……身上堆着如小山一般的麻烦事,他实在不想节外生枝,再去调查这没头没尾的车夫被害案。
次日上午,周实按照车夫的描述去寻找他殒命的地方,打算在午饭之前赶回丰德楼。
“看见荣发当铺后左转,走到一颗大杨树下……前面就是了。”
周实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果然,一架上装着椅子的板车出现在巷子的尽头。
“果然没用被拿走!”
他赶紧上前,仔细检查这架被改装过的板车。不得不承认,那车夫真是心灵手巧,居然在板车上装了一个能折叠起来的椅子,这样既不影响装货,又能让人坐得舒服。
这时的椅子没有被折叠起来,看来凶手却是没有动过板车。
按照车夫所说,他在那折叠起来的椅子下摸到了一个匣子,从里头取出了一些碎钱。
两块小小的银角子,一把铜钱,加在一起也就是一两左右。
周实把这些碎钱掂在手里,叹道,这车夫忙碌一生,连死前都在惦记着的东西,居然不过是这点玩意……
正在感慨时,一个人从巷子里的民房中走出,刚好和周实撞了个对脸。
那人一见有人在巷子里,明显慌了一下,但立刻恢复镇静,大步向巷子口走去。
虽然只一眼,但周实作为酒楼掌柜,对人的面相有超乎常人的敏感,一下就想起了此人是谁。
他赶紧追上去,低声说:“于先生!”
那人一惊,脚下一沉就要逃跑,却被周实拉住。
“于先生,是我,丰德楼的周实!”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埋尸人于衡,怡春苑诈尸案的头号嫌疑人!
此时的他当初来丰德楼时要憔悴一些,脸上的胡子长了不少,头发也变得蓬乱,身上更是沾了一块一块的灰尘污渍,但还是被周实一眼认出。
“周掌柜?”于衡大惊,“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也应该是我问您,您怎么又跑到城里来了?”虽然巷子里没有住家,但周实还是谨慎地放低声音,“现在城里到处是衙门的人啊!”
“我知道,这回进城可是费了老大劲了……”
周实看着他的打扮,心里是又好气又好笑:这家伙像是在煤堆里滚过一样,在街上也太显眼了!这是生怕官府找不到他吗?
“我们进去说话。”于衡把他拉到巷子尽头的一处民房里。
一进门,周实赶紧说:“您得赶在天黑之前出城,现在江都城中严行宵禁,您又没有住处,非得被逮到不可!”
“我知道,我知道……”于衡靠在墙上,说,“你以为我想进城?这不是没有办法吗!”
“怎么讲?”
“我是个埋尸的,也兼干些入殓办丧念经超度的活计。可是自从怡春苑那破事一来,所有白事都要向衙门备案。尤其是请来办白事的人,更是要留下姓名住址,甚至手印、外貌特征,这让我怎么做生意?早在衙门的人找我处理怡春苑的尸体时,他们就留有我的肖像,到时候一对……”
周实不禁暗叹,这赵璇做事实在太周全,早早就做好了预案。
“不仅如此,我的肖像都贴到村口了,还好我和乡里的人并不熟悉,赶在衙门的人来挨家挨户调查之前跑了出来……可是我能跑到哪里去?我又不敢做生意,已经两个多月没有收入了……”
“那你进城来做什么?这太危险了!”
“你想啊,既然衙门把人手散到了乡下,那城里的‘雷子’不就少了吗?所以……”
……真有你的。说来倒也是,城里像这样的空房子还是有一些的,衙门的人还不至于到这里来查。
周实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现在就把于衡拿下,或者回去报告给赵璇?他一直不大相信这埋尸人真的和怡春苑诈尸无关。
“太冒险了,没准他身边就有行尸,到时候一起来围攻,我未必招架得住……而且我对埋尸人的手段不熟悉,很容易上套。就算回去找赵璇,等她带人来也得是下午的事了,我现在抽身必然引起他怀疑……”
思来想去,周实决定先稳住于衡,找机会脱身。
“于先生饿不饿?我回去拿些吃的东西和被褥来……”
“不用,不用,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住下,而是调查。”
“调查?”
“对。记得我和阮兄弟遇到的,卖身葬父的女子吗?”
于衡拿手指画了个圈,道:“这就是她消失的地方。”
第一百零八章 火中取字,狱中来信
“这里就是……”周实猛地从墙上弹起,环顾四周。
“那日我与阮兄追查到此,见室内无人,又担心她设下埋伏,只好先退。我回去后,左思右想,觉得这屋子里说不定有那女子留下的痕迹,所以来追查一番。反正在乡下藏着也不是办法,不如我自己动手调查,尽快洗脱罪名。”
之前周实和他说过,那女子脱身可能用的是盗门中的地遁之术,顺便在江都周围活动的妖人集团也和他说了,所以难怪于衡会把那女子和怡春苑诈尸案联系到一起。
“那,你有什么发现没有?”
“有,周掌柜请看。”
于衡把他领到破旧的炕前,指了指火炉里,道:“这里头藏着两根蜡烛,一根烧得只剩下油,另一根烧了一半,应该就是那女子,或者她的同伙留下的。”
周实俯身看了一眼,期间还要防备着于衡,确实看到了两根一长一短的红蜡烛。
这东西可不是贫穷人家里该有的,而且蜡油吃灰,那两根蜡烛却没有沾染多少灰尘,比屋子里为数不多的其他陈设要新很多。
两根蜡烛,一根燃烧殆尽,另一根烧了一半就被熄灭,是为了照明,还是……
等待什么东西?
他把手伸进火炉,在炉灰中扒拉了一阵,摸出了两张黄纸。
蜡烛、黄纸……
周实想到了走马客一行的本领——火中取字!
“妖人集团内人数不明,若要分开行动,正好需要一个便捷的通讯手段,火中取字就可以做到这一点!”
妖人当中有走马客,还将本领传授给其他人?
周实看着手里的蜡烛,心里冒出一个想法。
“可能不大,但是试一试也无妨……”
他把蜡烛收起来,对于衡说:“这东西我先收着,回去拿给懂行的人看看。您有地方住吗?不行的话来丰德楼……”
“不用,不用,还是住在这种巷子里安全。”
周实本想让于衡待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自己好盯着他,但又不能让他发现自己的疑心,所以也没有强求。
“你说,他们会不会再到这里来?”于衡问道。
周实沉吟了一会儿,道:“有可能。妖人显然是将这里当作一个中转站……”
“一个什么?”
不小心说出一个现代词汇,周实连忙改口:“就是拿这里当驿站。昨天,有一个车夫……”
他把车夫的故事说给于衡听,但省略了故事的来源。按照阴门中的规矩,埋尸人也没有多问,而是说:“那人也是妖人?”
“很可能。您想啊,你们之前跟踪卖身葬父的女子是在这里脱身的,而那个病恹恹的男人也坐车来到这里。他们很可能有过约定,只要被抓住或受伤,就从这里溜走。”
“唔,有道理……”于衡点点头,道,“那我只要守在这里,不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了吗?”
这埋尸人怎么有点呆啊……周实无奈地说:“这里既然已经暴露,那他们肯定会抛弃这个地方……”
说到这里,他突然一顿。对啊,按说阮魂雄和于衡跟踪到这里时这地方就已经暴露了,那个病恹恹的男子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他不知道这里已经暴露?不能啊,他们不是有火中取字吗……
于衡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露出一副遗憾的样子。
“总之,你若要留在江都,一定要处处小心,尤其要避开码头,那里官兵最多。如果有衣食上的困难,可以来丰德楼。”
“好,多谢周兄弟。”
辞别于衡,周实先行离开巷子,走回丰德楼。
“此行不虚啊,赶紧回去看看,会不会像我想的那样。”
回到丰德楼时,离午饭还有一些时间。他一头扎进自己的房间,在墙上轻叩三下,顿了一会儿,又叩了四下。
“怎么?”
墙里传出的声音将他吓了一跳,这声音低沉又威严,比起人声更像钟声,让人膝盖打软!
“莫老,能出来一下吗?”
暗门打开,莫老从密室中走出,不快地说:“叫我作甚?不是说了不要在白条打扰我吗?”
莫老的声音又恢复了正常,周实赔了罪,说:“我有要事向您请教。”
莫老用单腿跳到炕上,坐下,说:“讲。”
“您之前说火中取字有两种方法,一是在送字时想象对方的样貌,字就会被送到离对方面前的火中;二是将自己制作的蜡烛交给对方,这样字就能送到这根蜡烛的烛火里,对不对?”
“对,怎么了?”
周实把兜里的蜡烛掏出来,道:“如果用第二种方法送字后,对方却没有点燃烛火,那会怎样?”
“还能怎样?无论哪种方法,送出的字只有在对方接受时才会出现。”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周实从床头拿了火石,将刚刚取回的长蜡烛点燃。
他把草纸在自己的脖子上擦了一擦,放在火苗上方,念了一句口诀。
果然,黄纸上慢慢显出几行字来!
“喂,你这是搞什么?”莫老瞪着怪眼问道。
周实把纸从火中取回,吹灭蜡烛,将纸对着阳光观看,只见上面写的是:
东西已收,吃食尚可,唯酒欠佳。近来狱中嘈杂,难以入睡,望迁移牢房。御史来否?吴兆锟已近疯癫,不能再拖,应早日为计。
狱中?
监狱里?这是从监狱里送出的信?
周实心中思绪纷呈,慢慢理出了头绪。
“喂,我问你话呢,这是什么?”
他把纸递给莫老,莫老读完后,说:“这是从火中取出的字?怎么回事?”
周实把今天在巷子里遭遇于衡后发生的事说完,补充道:“妖人中应该有走马客,这封信应当是他们的同伙从狱中送出的。”
赵璇的担心是对的,他们果然已经渗透到了监狱里……
“还有同行牵扯在里面……”莫老又把那几个字看了一遍,说,“上面提到了吴兆锟,他果然和妖人有染。”
不能再拖,应早日为计。
“不,不仅是有染。”周实沉声说道,“按照信上的意思,他们是要劫狱,营救吴兆锟!”
第一百零九章 望气之术,水到渠成
江都狱中。
“你又来了?”
光线昏暗的牢房里传出一个声音。
“只要先生开口,那我就再也不会来了。”
狭窄、潮湿的牢房内有一堆散发着尿骚味的破布。而站在牢房外的男人就在和这堆破布对话。
“那你恐怕要继续来这鬼地方受罪了。”
“先生这是何苦呢?说出来,让你我都解脱不好吗?”
“我要是说出来,怕是这辈子都不可能解脱了。三阳归煞是邪术中的邪术,连修炼者本身都必定难逃一死,你要它有何用?”
“呵呵,这就不劳先生费心了。令师为三阳归煞郁郁而终,已是阴门的一大憾事,何苦将你们师徒两辈人都折进去呢?”
“师父视三阳归煞的出世为自己犯下的大错,临终前嘱托我万不可将其泄露,我怎么可能辜负师父?你若要问,便拿我的舌头去问好了。”
“先生言重了。您不说便不说,我怎好为难您这位老前辈,去找别的知情者问就是了。”
一阵沉默。
“你是说——老莫?”
……
“看来我错估了吴兆锟在妖人们心中的重要性。我还以为他们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一个用自己高官的身份给他们的行动提供便利,一个提供强大的护卫……”
周实没有说出来的是,也许吴兆锟和妖人集团的接触比他预想的要多要深,或许他知道妖人集团的成员和目的!
这样的话,潜入江都监狱是势在必行了。
坐在炕上的莫老则说:“外头的事,你自己去调查就好。如果有应付不来的,就让阮魂雄来帮你。”
“好。”
莫老从炕上跳下,慢慢挪到密室跟前。
“以后白天尽量不要来打扰我,我可能也听不见。”
在莫老拉开密室的门的一瞬间,周实有了清晰的感觉:
密室中的黑暗里,有活物存在!
而且正在盯着自己!
“莫老,密室里……”
“不要问,不要想。”莫老打断了他,顿了一顿,说,“就在这几个月,妖人们一定会有动作。我要早做准备。”
说罢,他合上密室的门,周实感受到的目光也同时消失。
莫老……他在密室里忙活些什么?
他定一定心神,虽然这怪老头长相不善——还爱坑蒙拐骗,但在阴门中地位颇高,阮魂雄对他的评价也很不错,肯定不是恶人——大概。
当天晚上,周实把从那架“改装车”上取回的银钱摆在车夫的面前,说:“你要的东西。”
“谢谢,谢谢!”车夫立刻扑上去,仔细清点。
“如何,现在心愿了结吗?”
车夫来来回回把数目点了几遍,说:“不好意思,还有一事相求……”
你倒是一次说完……周实内心无语,但还是客客气气地开口问道:“什么事,只管说出来。”
“请去一趟东门,把这些钱散给在那里等活的车夫。”
“啊?”周实不解。
“那几位都算是我的老伙计了,这些钱我也用不上,就请他们吃一顿酒、买件衣服吧。”
周实看着他,半天无话。
“咳咳,我这儿好像该走了……”车夫像受到什么召唤一样站起身来,“这两天麻烦您了,我这儿也没……嗯?”
他习惯性地摸摸衣兜,一脸惊讶地摸出了两张纸钱。
“还有人给我烧纸?掌柜的,您看这……”
他把纸钱递给周实,周实拿过来点了一点,说:“正好,正好。”
“哈哈,好啊,那我这辈子最后一顿酒终于不用赊账了。掌柜的,走了!”
车夫大步迈出门去,一头扎入轮回。
周实把纸钱收好,心中感慨了一阵。
此时,铁算盘上算珠轻动。
回到卧房,他从铁算盘中取出了这次的奖励:望气之术。
天生万物,皆有灵气,以阴阳两端为源,生发出千变万化的气。
人天生有气,从穴窍中发出,以颜色、盛衰分辨。气色光明则兴,气色黯淡则败。
盗门憋宝一行,就传承有望气之术,通过在黑暗中摸索来培养眼窍,最终看到宝物身上的气。
周实把这望气之术在心里记下,按照它的路子闭目静想三刻,再睁开眼时,只觉得天地清明。
一般来说,修炼望气之术必须观气,通过观察最旺盛、最特殊的气来打磨自己的双眼,从而磨砺出对气的敏感。道门中修炼望气之术,必须在日出时屏息静观东来的紫气;盗门中修炼望气之术,则要在黑暗中待上数年,慢慢感受宝物身上散发的红气,十分辛苦。
但周实不同,他身在阴魂客栈,白天人来人往,阳气旺盛;夜晚阴魂上座,阴气浓厚。长被一阴一阳两种气浸润的周实已经初步摸索出了一点观气的本领。现在获得铁算盘的奖励,得到望气的法门后,他直接触类旁通,一步就踏入了望气的领域。
他从炕上坐起,观察四周,看见自己平时经常接触的炕、被褥、桌椅等物品上,都有一种介于紫色与黑色之间的色彩缠绕。他甚至能看到这阴气在屋子缓缓流动,覆盖在自己的周身。
“看来阴气最重的还是我啊……不过也有刚刚接待阴魂的原因。”
再看自己的肩头,却有两股淡黄的色彩缓慢喷出,抗拒着阴气的侵扰。
“这就是阳气?双肩、头顶俗称‘三把火’,是阳气流出身体的窍门,看来我身上的阳气也十分健康……如果阳气衰微,被阴气侵入,那可就麻烦了。”
周实再次闭眼静想了片刻。再睁开眼时,那些色彩在眼睛里一扫而空,只留下一种隐隐的感觉,觉得这屋子里阴盛阳衰。
“嗯,就算不刻意望气,也能拥有对气的敏锐感知,这样平时就不用被这些颜色困扰了。”
他心里明白,自己是因为经常接触两种极端的气才能这般一步登天。若是按照常规的路子,要达到他现在的望气水平至少要修炼三年。
试过刚获得的奖励,该决定下一步要怎么走了。
周实从兜里掏出一把豆子撒在地上,卜问“潜入江都监狱”,结果不出意料的是“凶”,而且是“大凶”。
很危险啊……
他想了想,又卜问“与吴兆锟见面”,结果还是“凶”。
“呵呵,看来让赵璇把吴兆锟带出来或者放我进去都不可能……这种投机取巧的办法行不通啊。”
收起豆子,他躺在炕上,盘算着潜入江都监狱的办法。
“找帮手是必须的,可是找谁呢……嗯,擅长潜入的大概只有罗子卿了,她的幻术很好用,而且最听使唤。但是这一趟十分凶险,要是她在潜入中有个三长两短,那老妖婆肯定放不过我……”
思来想去,他打定了主意,决定明天就去怡春苑。
第一百一十章 帮手与对头
“你说完了?”
光线昏暗的书房内,醉人的香气像水一样腻在身上,让周实不得不费力地遏制想捏住鼻子的冲动。
果然,狐妖的幻术被破解过几回后就会产生抵抗性……
“说完了。”
胡老太把书案一推,靠在躺椅上,双眼微闭。
“江都大狱,呵呵,那可真是自投罗网啊……要不是你也有把柄握在我手里,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来给我下套的。”
“老……太太,您听我说。”周实耐心地解释,“我不是要您或者您外甥女以身犯险,只要布下幻术,做个接应就行,甚至不用踏进监狱半步。”
“难道监狱半步之外就没有官府的眼线了?那个金牌捕快已经知晓我们的身份,到时候你进去,出来,毫发无损,回头一查,狱卒是被幻术迷晕的,你猜他们逮谁?”
以我对赵璇的了解,应该是都逮住再说……动之以情不行,周实转而晓之以理:“如今江都风起云涌,暗流涌动,您这怡春苑能置身事外吗?”
“你没发现我们早就在暗流中了吗?藏尸案有没有线索?”
周实这才把赵璇告诉他的调查结果和盘而出,又把青龙帮被袭击的事和她说了。但是胡老太明显不满意。
“就这些?那几乎等于没有进展,这帮雷子是干什么吃的?”
周实一摊手,道:“江都衙门本就混乱,底下人手又不足,现在要同时盯紧白条帮和青龙帮,又要分出人手撒到乡下查案,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但是吴兆锟肯定和怡春苑藏尸案的始作俑者有勾连,只要让我潜入进去,仔细盘问一番,一定能有结果。”
胡老太低头不语,似乎在衡量其中的利弊。
见她不说话,周实再加一把火:“如今江都严行宵禁,怡春苑的生意怕是不好吧?”
这一下正中胡老太痛处。哪里是生意不好,晚上没法开张对于怡春苑来说无异于关门大吉。加上码头这么一闹,平日里时常光顾的几位大主顾也不敢来了,这两天怡春苑几乎没有收益。
周实没有继续,让胡老太好好思考。
过了一会儿,胡老太幽幽开口:“我可以帮你。”
“感激不尽。”
“但是我也有条件。”胡老太正色道,“第一,我不会进入江都监狱,而且如果情况不对,我会立刻抽身。”
“没问题。”周实本来也只希望得到这种程度的帮助。
“第二,不能让罗子卿牵扯进来。”
“这也是我的打算,请放心。”罗子卿毕竟年幼,修为不高,把她扯进来太过危险。
胡老太长出一口气,说:“什么时候动手?”
“让我准备一下,可能要过些日子。”
什么时候动手应当取决于撒豆问吉的结果……不知道有了胡老太的帮助,能不能得到“吉”的结果。
“动手前一天来通知我。”
这个帮手算是敲定了……周实行过礼,正要转身离去,却听见胡老太说:
“这两天有不少帮派的人在闹事,几乎一碰头就要掐起来。你也小心一些吧。”
周实微微一笑,说:“多谢提醒。”
就算帮派要闹,现在江都城内到处都是巡逻的衙役差事,他们也不敢大规模冲突,无非是些小打小闹罢了……这么想着,他回到丰德楼,正好撞见薛安和小四回来。
“薛安,怎么样?”
“鱼市还是老样子,买卖没有受到影响……但是路口多了两个岗哨,有官兵驻守。”
青龙帮遇袭,最大的嫌疑人当然是白条帮,多亏衙门及时介入才没有演变成两派的冲突。既然鱼市还能照常经营,就说明青龙帮和官府都没有证据证明袭击者就是白条帮。
“先不管这些,快去准备吧,中午就上新菜。”周实吩咐道。
丰德楼提前七天就开始撒传单,为新菜预热造势,就算遇到了宵禁也不能更改,只好将计就计了。
果然,当天中午丰德楼堪称爆满,一楼二楼座无虚席,甚至有不少来宾只能在门口等位。
这样的情况也是出乎周实预料,没想到丰德楼的新菜单能得到这么多人捧场!
当然,今天的主角还是薛安亲自做出的河鲜。按照周实的安排,只准备三样新菜,就是为了让薛安一人也能应付得来。
“掌柜的,这鱼好啊,我看比望江楼的还强上不少!”
“哈哈,丰德楼这下要执江都酒楼的牛耳啦……”
几位老主顾也来凑热闹,他们当然对薛安的手艺赞不绝口,但周实知道这些赞美中多少有些夸张成分,所以并不放在心上。
“有座了,几位里边请!”
“娘的,居然要等这么久……”
就在店内忙得不可开交时,小四又把一桌等位的客人请到刚刚清出的桌子前。
“几位,吃点什么?”
“来两盘黄金肉,两盘熘腰花,打两斤酒来。”
“我们新上的河鲜,您看要不要……”
“要什么要,赶紧拿酒来!”
周实眉头微皱,好生粗鲁的客人……不过他们也不是冲着新菜来的,那为什么非要在人多的时候来抢位子?
“龙哥,咱们为什么非要这时候来?这里头像菜市场一样乱,说话都听不见!”
“你懂什么,就是这样才能放心说话……”
新来的那一桌共三位客人,都是些壮汉,皮肤黝黑,衣着随意,和其他客人形成鲜明对比。
其中被称为“龙哥”的人,周实看着他的背影就觉得眼熟,于是挤过穿梭在桌间的伙计们,来到正面细看……
“龙哥,那天晚上到底有多少人来闹事?你和虎哥都在,怎么会那么狼狈?”
“哼,他就是来三百个人,我们也把他们沉到江里去!但是他们来的人不多,从码头外一路摸过来,一把火就烧了会馆……等我逮到那帮狗贼,定把他们扎成浮标!”
“那五爷呢?五爷怎样?”
“被阿虎救走了,没事……”
当他看清“龙哥”的脸,才发现是熟人——
青龙帮的打手,阿龙!
当初青龙帮把阿贵劫走,周实去会馆解救时,就是青龙帮的两个打手——阿龙和阿虎出来阻拦。这两人应当都是帮主杜老五的得力打手,但阿龙的本领远不如阿虎,在角力中败给了周实。
不消说,和他一起来的都是青龙帮的人……不知道是因为官府查得紧还是担心再次遭到袭击,他们居然跑到喧闹丰德楼里来商量事情!
“这帮人可别惹出麻烦来……”周实正想着,就听见他们说:
“龙哥,那我们难道就要像过街老鼠一样在江都乱窜吗?”
“呸!此仇不报,我誓不为人!五爷已经找到了高手,等他们到江都,咱们就去把白条帮掀了!”
“好!可是衙门……”
“衙门算个俅!据说现在管事的是个娘们,量她不敢管我们的事!要是她敢插手,嘿嘿……”
“哈哈,龙哥威武,喝!”
“喝!”
周实赶紧让阿贵在后厨避一避,叫来小四负责前堂,免得让阿龙碰见。而他自己则来到门口迎客,和青龙帮一桌拉开距离。
他并不是怕这些混混。若要打,就是十个阿龙也打不过周实。但这里是丰德楼,万一斗将起来,把客人惊到,坏了招牌那就麻烦了。
青龙帮能躲到这里来议事,说明他们也不似自己口中那么不在乎官府的监视,应该知道要夹起尾巴做事。只要别……
“哟,掌柜的亲自来迎客啊?”
周实猛地抬头,看见白条帮的管事李应观微笑着冲自己招手。
第一百一十一章 冤家路窄,人心最深
周实的头皮像是要炸开一般,几乎提着他踮起脚来。
“李李李先生!”
“诶,周掌柜,别来无恙。”
“您怎么——”周实往屋里看了一眼,见青龙帮一桌只顾着喝酒吃菜,完全没有往门口看,于是拉着何应观的袖子来到一旁,“——跑我们这儿来了?”
“周掌柜有所不知啊,我们堂主定了规矩,凡是和鱼市做生意的酒楼,我们白条帮都要来捧场。”李应观小声说道,“不过堂主不爱露面,就由我代劳了。”
白条帮堂主江安偏爱藏在幕后,由李应观处理帮内事宜,往常去酒楼捧场也是由他代劳。不过周实已经知道堂主的身份,那何应观也没有必要和他见外,直接如实相告。
偏赶这时候!周实往李应观身后看去,发现跟着他来的还有两个壮汉。
“哦,既然来捧场,那我也不能一个人占一张桌子,所以带了两个人来凑一桌。小张小王,向周掌柜问好。”
“不用不用……几位来得不巧啊,我们店里……”
“没座了?不能啊,我看那不是有两张桌子空着吗?”
“不是,这个……小四,你来!”
周实把小四喊出来,问:“楼上雅间空着呢吗?”
“没有,里头的客人还没吃完呢。”
李应观宽容地笑道:“周掌柜太客气了,我们这帮粗人,哪里要什么雅间,在楼下坐着就是。小伙计,麻烦给我们安排一下……”
“啊不!”
周实赶紧把李应观拦住,此时门外的动静已经引起了屋内阿龙的注意,他抬头向门看去,却只看见了掌柜一个人在和什么人拉扯,于是继续埋头吃酒。
“要是让这两帮人碰面,那就完了……”周实一咬牙,堆着笑脸问道:
“李先生既然不在乎吵闹,那不如我给您在街上支个桌子,我赔着您在外头吃饭如何?”
“啊?”
“您看啊,这江都是一座大城,这郁青街又是热闹去处,在这里摆上酒菜,看着过往行人,车水马龙,岂不有‘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之感……”
一旁同来的喽啰忍不住了,喝道:“喂,你什么意思!我们来给你捧场,你不欢迎就算了,就叫我们在街上吃?那和乞丐有什么……”
“小张,不可无礼!”李应观呵斥道,“周掌柜,不要和我们顽笑了。若是您不方便,我们改天再来便是。”
周实大喜,连忙说:“不方便,今天确实很不方便!难为几位跑一趟……”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阿龙的粗声:“掌柜的,店里怎么没人招呼!”
阿龙站在他身后,和李应观仅一人之隔!
周实眼疾手快,把衣兜一抖,一把碎钱丁零当啷地掉在地上。
“哎呦,李先生,你的东西掉了!”
李应观下意识地俯身去看,趁着他的视线落在地上的工夫,周实转身对阿龙说:“丰德楼大酬宾,这顿算我的,您几位慢走。”
“嚯,还有这便宜?弟兄们,咱们走……”
“掌柜的,这是你掉的东西吧?”
“哎呦,您看我这脑子……”
周实赶忙挡住站起身来的何应观,不让阿龙看见他。
“那周掌柜,我们改日再来。”李应观一抱拳,带着两个随从向东走去,和阿龙等人一前一后,拉开一定距离。
“呼哧,呼——”周实长出一口气,他一人拆成两瓣用,终于把两路人马招呼走了。
“真是,他们怎么赶巧碰到一块去了……”
他边摇头边往店里走,还没在柜台后站定,李应观和阿龙两队人一起冲进店里!
“掌柜的!”
我恁你……
周实冲天翻了一个白眼。
毁灭吧。
看这领头的两人,且不说天不怕地不怕的阿龙,就连老持承重的李应观,此时也满脸的慌乱!
“有没有地方……啊,是你!”
两个领头人同时趴在柜台上,同时认出了对方!
青龙帮的打手!
白条帮的管事!
冤家!
仇人!
而如今江都城内最大的两路冤家竟然没有打起来,而是一起偏过头,对周实说:
“有没有地方让我们躲一躲,快!”
周实向门帘指了指,这六个人就像逃难一样一头扎进后院。
“这帮人在搞什么,怎么和撞见瘟神了一样……”
“周掌柜!”
正在他嘀咕时,一声吆喝,身着常服的赵璇迈过门槛,大摇大摆地走进店里。
“瘟——赵先生!您打哪边来?”
“啊?”赵璇愣了一下,“东边,怎么了?”
难怪……周实咧了咧嘴,喊道:“小四,楼上雅间收拾好了吗?”
“收拾好了!”
“我和赵先生上去坐会儿,你让阿贵把后院——刚进的‘鱼虾’照顾一下!”
“得嘞!”
小四从楼上跑下来,看到掌柜正冲自己使眼色,不明所以地走进后院。
赵璇跟着周实迈上台阶,说:“掌柜的,你们店中午还进货啊?”
“您不知道,这东西就得吃新鲜的……您留神台阶。”
在雅间坐定,确认楼梯上没人后,她开门见山地说:“这回是洪拳,南派洪拳的高手洪定渠。”
行尸又行动了。“这好像是……第九个?”
“这个不算,人没死。”
“哦?”周实一挑眉毛,这洪定渠有两下子啊,“那他应该掌握了不少关于行尸的情报……”
被炼制的行尸都有些“特长”,比如吴兆锟家中皮糙肉厚,力大无穷的巨行尸和会使邪功的长辫尸。如果洪定渠击退了行尸,那必然知道这两具行尸使什么手段,可以让其他人有个防备。
“是的,但他拒绝向武林外的人透露。”
“什么意思?”
赵璇抄起胳膊,说道:“洪定渠放出消息,他会在五日之后,也就是这个月的三十,在江都洪拳馆摆下茶点,邀请江都各路高手前去讨论武艺——实际上就是商量对策。届时他会公开关于行尸的情报。”
看来她之前说的临时团体就要结成了,这背后恐怕少不了她的推动。
周实这样想着,有些不满地说: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搞什么茶会,直接公布不好吗?”
“他应该是想趁这个机会树立在江都武林中的威望,一举成为江都武馆的领头人。”赵璇耸耸肩,道,“其实公布也没什么意义,就算知道行尸的手段,也没几个武师能应付得了它们,只有团结起来才能确保各自的安全。”
周实点点头,明白了赵璇的来由。
“您的意思是,让我加入进去对吧?”他叹了口气,说道,“我倒是无所谓,只要人家看得起我,那我就混在里头当您的眼线便是。”
“周掌柜真是深明大义。不过我的计划要做些调整。江都武林等级森严,规矩繁多。以洪定渠的地位和性子,他肯定不会放过这个逞威风的机会。我看就算你加入进去,他这老滑头也不会把情报完整地告诉一个外人。要是让他当了盟主,这个联盟最多维持到行尸下一次出手。”
“哦?”周实心里燃起了希望,莫非赵璇想到了更好的办法,不需要他去做卧底了?
“所以我们的新计划是,”赵璇高深莫测地笑道,“让你来当这个盟主。”
第一百一十二章 茶会再见
周实身体一斜,差点从座位上摔下去!
“赵大人,不要和小民开玩笑……”
“开什么玩笑,我说正经的呢。”赵璇正色道,“行尸藏在暗处,防不胜防,所以我才推动武师们团结在一起,相互照应。可要是让洪定渠当了盟主,那这个联盟定会变成他耀武扬威的工具,起不到半点作用。”
“但我是个外人啊!”
赵璇小手一挥,道:“你去问问他们,谁不知道江都四大名楼丰德楼的大名?”
这才是问题所在!谁会让一个酒楼掌柜当武林盟主?
他正要反驳,就被赵璇抬手拦住。
“放心,我当然会给你安排好名头,保证能让他们心悦诚服。”
我不信!
“就这么着了。掌柜的,衙门是你的后盾,数十条性命握在你的手里,万不可儿戏啊!”
你这还不叫儿戏?周实觉得喉咙发紧,好像随时能吐出一口鲜血来。
“还有就是码头的事。”赵璇话锋一转,“你应该听说码头的骚乱了吧?”
这个话题成功转移了“听客人提到过。说是青龙帮被人偷家了,而他们咬定是白条帮所为。”
“嗯,你果然知道白条帮。情况差不多就是这样,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些细节,这不是团伙作案,而是一个人单枪匹马闯入码头,端了青龙帮的老巢。”
周实适当地露出惊讶的神色,实际上在心里认定,应该就是江安干的。
据杨老五所说,江安全靠一双拳头打服了盘踞在鱼市的地头蛇,成立白条帮,他肯定有单闯青龙帮大本营的能力。
看来他不想把整个白条帮牵扯进来,但恐怕事与愿违……
“据青龙帮的人说,那人一把火烧了青龙帮的会馆后就逃离了现场,可以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而且被他袭击的人也只是被打伤,没有危及性命。”赵璇继续说道,“由此可见,如果说是仇杀,那也不是什么血海深仇。”
周实产生了怀疑,不是血海深仇?从现场来看确实是这样,可是杨老五和江安非常亲密,如同亲人一般,江安下手怎么这样轻?
难道自己想错了,放火者不是江安?青龙帮这种大号地头蛇肯定不缺仇家。
“赵大人,那您觉得是白条帮干的吗?”
赵璇一摊手,道:“我觉得不大可能。”
“怎么讲?”
“虽然我不想这么说,青龙帮和白条帮在江都的地位举足轻重,它们之间的小矛盾可以协商解决,不至于搞偷袭。而大矛盾则必然爆发大规模冲突,不会是这种小打小闹。不过,帮派间流血冲突是经常的,如果是白条帮的某个成员来报一箭之仇,那也不是说不通。”
好缜密的逻辑……周实再次赞叹赵璇的推理能力。
但是她的推理其实也指向江安,如果把杨老五的死看作私仇……但是江安身为一帮之首,不会这么莽撞吧?或许还有其他原因,让江安必须不留痕迹地闯入青龙帮的原因……
不留痕迹?
周实灵机一动。
杨老五身上的账簿!
江安袭击码头其实是为了它?账簿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江安必须偷偷潜入,再火烧现场掩盖真实意图,同时不能闹出人命以免官府介入——说得通啊!
那本账簿上到底有什么?江安带着它藏在哪里?
“那衙门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说实话,宵禁只能解一时之急啊。”
“我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赵璇叹了口气,“老巢被端,青龙帮的领导者对成员的约束力减弱,这帮二流子散开来在江都内活动,各自谋划着报复,围绕着鱼市的小规模冲突时有发生。”
周实回想起后院里的几位,明白了他们为什么出来吃饭都要拉帮结派。
算了,这是帮派之间的事,与我无关……周实的想法比起自我安慰,更像是暗自祈祷。
“眼下衙门人手吃惊,你是知道的,我们哪有工夫处理帮派间的乱斗。”
“全靠宵禁捂着,恐怕……”
“放心,我已有对策。”
不知为什么,赵璇的笑容让周实后颈发凉。
“赵大人,那吴兆锟还在江都狱中?”
“是啊,御史大人还在……你这么关心他?”
周实察觉到自己对吴兆锟的意图太明显了,急忙掩饰道:“我担心他的同党来报复我。”
“以你的身手,还用担心这个?放心,你和衙门的合作都是在暗中进行的,没人能想到你和科举舞弊案的关系。”
还是有的,比如藏在背后的炼尸妖人……
“这样,我就放心了。”周实眼珠一转,又挑起话头,“那何大人守在大狱里,实在辛苦。能不能让我们准备些饭食给他送去?”
“嗯……也是,这些日子辛苦他了。”赵璇搓搓下巴,说,“这样,我明天让个衙役上你这儿来,麻烦你们提前准备好饭食,好给何守信送去。记在我的账上。”
“明白。”
周实把她送到楼下,临分别时,她嘱咐道:“茶会定在五日后的晌午,千万别耽误了。”
“我记下了。”
趁着这工夫,周实悄悄施展起望气之术,看向赵璇。只见她的身上阳气衰弱,且运行缓慢,看来最近没少熬夜操劳。
“咦,她的脸上竟然有一股阴气……她最近接触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嗯,或许是在调查行尸作案现场时沾上的。”
送走赵璇,周实倚着门框长叹,这是她第几次用“妙计”坑自己了?
想到后院还有两队人马“埋伏”,他不敢久留,赶忙穿过门帘往后院去,结果和阿贵撞了个满怀。
“掌柜的,您快去后头看看吧,怎么来了这么多外人,把茅房都占住了……”
周实稍加安抚,快步走进后院,在茅房的门上敲了两下。
“嘿,捕快走了!”
只听“哐”的一声,门被用力撞开,险些砸在周实脸上。挤在茅房里的五名壮汉和一位老者堆叠着摔在地上。
躺在人堆最上头的李应观问道:“周掌柜,那姓赵的,真的走了?”
“这会儿都该到衙门门口了。”
“娘的,给老子起开!”被压在最底下的阿龙一声暴喝,硬把身上的人都推开,狼狈地从地上爬起,“姓李的,你们白条帮有种啊,净会玩一些偷袭防火的小把戏!”
“小子,嘴里放干净点!”李应观冷脸说道,他的随从已经立在了阿龙身前,浑身紧绷,随时准备开打!
“嘿嘿,离得这么近,是要拿你们身上的鱼腥味熏死老子吗?”阿龙冷笑道。
“你跟谁老子小子的!”白条帮的人大怒,同时向阿龙的衣领抓去,却被跟在阿龙身旁的喽啰抓住。
此时后厨的师傅伙计听到动静,也跑了出来,站在院子里远远地看着,却无一人敢上前制止。
四个喽啰正在相互角力,阿龙也按捺不住暴脾气,抬手就要向何应观打来——
却被周实轻轻挡下。
阿龙一惊,这如同赤手摇撼山岳的感觉……似曾相识!
此时的周实一手拦下阿龙,将身子硬插进四个喽啰之间,只轻轻一震,就将缠斗在一起的众人分开。
“几位,此处既不是鱼市,也不是码头,乃是我丰德楼的后院。”他沉声说道。
李应观赶紧拱手:“得罪了,要不是此人口出狂言,我们绝不会搅扰。”
“嘿,你这老头……”阿龙张嘴欲骂,却被周实扫了一眼,不敢做声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茶会的前期准备
这一眼提醒了阿龙,他这才反应过来,这掌柜就是那天单闯码头救人的好汉!
当时在会馆,周实在和他的角力中大获全胜,甚至重伤了阿虎,连杜五爷都忌惮他三分,怎么让自己在这儿碰上了?
对,当时他来救的那个伙计管他叫掌柜,这么说来,他就是丰德楼的掌柜?
见周实插在这里,他讨不到便宜,于是自己退了一步,放狠话道:“别以为江都处处有人给你们撑腰!看我们不掀了你的鱼市!”
“你、你来!”李应观捋起袖子就要打,也被周实拦下。这位代理堂主少说也有六十岁了,要是和阿龙干起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几位,几位,听我一言。”周实示意喽啰们把两个领头的拉开,“青龙帮的诸位,你们说白条帮抄了你们的家,可有证据?”
“还要什么证据?这帮卖鱼的……”阿龙又要开骂,却被周实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李先生,是你们端了青龙帮的会馆吗?”
“绝无此事!我白条帮不像码头的混货,素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而且每一个成员的行踪都在我的掌握之下,根本不可能有人偷偷去闹事!”
这我信,但是江安的行踪却不受你的控制……周实腹诽了一句,接着说道:
“青龙帮的诸位,白条帮‘堂主’都这么说了,你们空口无凭,就要在别人的地盘闹事,实在没有道理。”
阿龙左右看看,似乎在掂量三个人一起对付掌柜有没有胜算,并且很快得出结论。
“冤家宜解不宜结,大家都是一条道上混的,何必拼个你死我活呢?何况此事震动官府,若是衙门下场掺和,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我们听你的,五爷会听吗?青龙帮其他弟兄会听吗?”阿龙不依不饶。
“这小子说的是啊,掌柜的,这帮疯狗怎会放过到口的肉,就算没有证据,也不会放过挑事的机会!”
周实深知两人说得都有道理,但他早有计策。
“既然如此,那我给两位出个主意。”
他站到两路人之间,目视前方,平静地说:
“五日之后,也就是这个月的三十,江都洪拳馆会召开一场茶会,邀请江都高手共同来商议事情。你们两帮可以趁这个机会坐下把话说开,让到场诸位共同做见证,避免流血冲突。二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刚刚还喧哗不断的后院一阵安静。对峙的双方都在思考他的提议。
“这,周掌柜,我们也不是武林中人,没法参与啊……”李应观开口道。
放心,我也不是。周实微笑着说:“这场茶会也不是只有武林中人参与,应该说是一场江湖中人的聚会。白条帮身为江都举足轻重的帮派,理应有一个席位。”
他又看向一脸懵懂的阿龙,柔和地说:“请你们回去知会杜五爷,如果白条帮敢前来,相比杜五爷也不会推辞。”
言下之意是,如果白条帮来了而青龙帮不来,就说明他们心虚。
话说到这里,周实两只手分别搭在何应观和阿龙肩上,说道:“两帮的事情闹得很大,如今严行宵禁,弄得人人自危,相比茶会上的诸位也想让这件事有个结果。大家都是江湖中人,一定会为占理的一方主持公道。天色不早,我就不留二位了,请自便吧。”
他说完这话,目光落在阿龙身上。
阿龙深知周实的厉害,而且青龙帮和丰德楼算是仇家,杜五爷更是交代过此人不可小觑,所以阿龙不敢久留,连忙带着两个喽啰从前门走出。
李应观见对方走了,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此番只是为了捧场而来,身边跟随的也不是打手,谁知竟然碰上青龙帮最疯最不要命的打手“龙在肩”。若是刚才起了冲突,必定是他们吃亏。
他一拱手,道:“多谢掌柜解围。”
周实摆手笑道:“哪里话,若是让客人在店里挨了打,那我们这酒楼也开不下去了。”
“请问掌柜的,你说的茶会,是……”
“是真的,绝非戏言。”周实正色道,“两帮的矛盾已经影响到了江都的各行各业,大家都想尽快了结此事,这场茶会就是最好的机会。”
李应观还要说话,却被周实猜到了心思,他说:
“在场的是各路高手,青龙帮不敢乱来。”
“既然如此……好吧,我们去便是了。”
他领着两个喽啰,谢过周实,从后门离开。
“薛安,把新菜各做一道,让小四送到鱼市。”周实吩咐道,又对在院里看戏的伙计们说,“别看了,赶紧干活!”
伙计们和厨子们赶紧散去。这些三个月前新来的员工会在私下里讨论刚才这场冲突,都觉得掌柜深藏不露,高深莫测,这丰德楼更是藏龙卧虎。
这时,阿贵凑了上来,问:“掌柜的,刚才的那人是……”
“青龙帮的,没错。”
“您刚才说什么茶会……”
见周实摇了摇头,阿贵没有再往下问,去忙活自己的工作了。
中午的营业已经结束,周实慢慢回到自己的房间,在炕上躺下,思考自己刚刚布下的局。
让青龙帮和白条帮也来参加茶会,是他在送走赵璇,走进后院时想到的主意。
虽然赵璇说会帮周实安排,但无论如何他一个酒楼掌柜,出现在武林中人安排的聚会中也会十分惹眼,甚至引起怀疑。这样的话搞不好会搅黄这个交换情报的机会。
所以他想到了这个计策,只要有更惹眼的人到场,自己就不是最显眼的那个了。
青龙帮和白条帮就是最惹眼的人——不仅在茶会,更在如今的江都。
而且依赵璇所说,要获得行尸的情报,将各路高手团结起来,唯有让周实取代洪定渠成为联盟的话事人。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在江都武馆之间就是个无名之辈,凭什么让人尊他为头儿?
周实想到的办法有二,一是展示自己的能力,也就是调停青龙帮和白条帮的矛盾;二是把能信服自己的人塞进茶会。
至于青龙帮和白条帮会不会同意让自己做这个调停人……
周实翻了个身,决定到时候再说。
当天晚上,他又偷偷来到怡春苑,请见胡老太。
“就在明天。”他对胡老太说,“明天,我就潜入江都监狱!”
第一百一十四章 狱中潜入者,地下蹊跷声
“掌柜的,掌柜的在不在?”
晚饭点时,一个身着短衫的人立在门口,向里头喊道。
“在,在!”周实立刻出现,笑着说,“是刘先生不是?”
“是,是,刘三就是我。”那人立刻回应道,“我要的东西做好了吗?”
暗号正确,周实立马拿出食盒,塞到那人怀里,道:“在这里,请趁热拿去。”
“刘三”走了,周实感受着右手食指上传来的微弱力道,确认金丝钓安放无误。
此人正是赵璇安排来给何守信送饭的衙役,方才二人的对话也是事先商量好的暗号。
“好,接下来只要顺着金丝钓摸过去,就能进入监狱内部。剩下的嘛……”
由于宵禁的关系,此时丰德楼早已打烊,伙计们也自去休息,店内空无一人。
周实溜到后院,学了两声猫叫,然后敏捷地翻墙出去,落在小巷子里。
果然,一只黄皮狐狸正在墙根边等他。
这只狐狸比狼犬还要大一些,如果不看拖在身后的五条大尾巴,那真就是一只恶犬的模样。尤其是那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变成两个光点,射出骇人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这老太婆的道行比罗子卿高很多……”周实当然认出了这是化作原形的胡老太,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警惕。
丰德楼的正门对着郁青街,打更人、巡逻的衙役不知何时就会出现,所以他选择从后院翻到较为隐蔽的小巷里和胡老太碰头,避免这只惹眼的大狐狸被人看到。
他和黄皮狐狸相互点一点头,就摸着金丝钓小心翼翼地走出巷子,同时把虚妄扇藏在袖子里,以备不时之需。
顺着金丝钓走了有一个钟头,他远远地看见两处火光,急忙藏在路边的建筑物之后。
探头看去,果然,前方就是江都监狱的岗哨,火光正是那里发出的。
“这里离衙门不远,虽然称不上戒备森严,但赵璇就在那里啊,一名金牌捕快可比二三十个衙役更加棘手,绝对不能惊动她……”
周实搓一搓手指上的金丝钓,不知有多长的吊线向着监狱的方向延伸去,顺着它才能进入监狱唯一的入口。
狼犬一样大的五尾狐狸蹲在身边,周实俯下身来对她说了一句话。
只见狐狸抖了抖尾巴,消失在黑暗中。
不到一盏茶工夫,周实看见岗哨的火焰闪烁了几下,于是从藏身之处钻出,小心翼翼地向监狱大门摸去。
化作人形的胡老太的身旁,站岗的哨兵倒在地上,呼呼大睡。
“按照约定的那样,我不会进入监狱,只会在门口尽可能地将气味送进去。”胡老太说道,她的一双竖瞳在火光下闪烁着,“不知道监狱内的空间有多大,我的幻术不可能全部覆盖,你见机行事吧。”
“多谢。”
“还有,一旦外头情况不对,我会立刻抽身。我离开时会放出更有刺激性的香味,如果你闻到香味突然变化,就说明我的幻术只能维持不到一刻钟,你自己想办法离开。”
周实点点头,越过岗哨,向着监狱的大门走去。
胡老太操纵哨兵,将监狱的铁门升起,放他进入。
“金丝钓还在向前,看来何守信守在监狱里面,希望他也被幻术迷倒吧……”
铁门在身后降落,他检查了一下铁算盘是否安全地捆绑在背后,才继续前进,在牢房中穿梭。
“牢房的门上贴着编号,丙字房几号几号,看来是越往里编号越小……这两天真够臭的。”
牢房内充当犯人床铺的褥草更换不勤,正是臭味的来源,这混合着骚味的臭味和狐妖的异香混合在一起,变成更加令人作呕的味道。
“咳咳,得快点找到吴兆锟……”
在幻术的作用下,牢房里的犯人全部昏死过去,周实还碰到了两个倒在地上的狱卒。
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他摸着金丝钓在牢房里转来转去,走到了一个向下的梯子旁。
“地下还有一层?金丝钓伸到下面下面去了……难怪这一层只有丙、丁两号的牢房。”
室内的空间超出想象,他不免担心起幻术的范围能否笼罩地下。
没办法,都到这儿了。周实把虚妄扇拿在手里,顺着梯子爬到地下一层。
刚一落地,一股寒气袭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就算是地底,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温差!”
他凝神望气,果然在黑暗的环境中看见了缓缓流淌的黑紫之气,而且像水一样浓厚!
“就算是监狱,也不应当有这样的阴气!而且阴气还在流动,说明有一个放出阴气的源头!”
这底下藏着什么?
上面一层的牢房之间还有篝火照明,每隔几步就能遇到光源。而这一层的篝火明显少了很多,环境更加黑暗。
不仅如此,牢房间的间隔也大了很多。
周实摸出火折子,打开,阴火瞬间窜出,照亮了一大片空间。由于常人看不到阴火,他并不担心因此暴露行踪。
“乙字……嗯,吴兆锟应该就在这一层。”
他挨个走过牢房,从监栏之间向里头看,发现里头的罪犯都倒在地上,连呼吸都很微弱。
“这里的空气比上面好多了,但是香味也不重,按说幻术的影响应该很小啊……”
他这样想着,使用望气之术观察一个仰面倒地的犯人,发现他身上的“三把火”已经濒临熄灭,阴气则流入他的口鼻,连印堂都有些发黑!
阴气入体,而且是很严重的那种!
“原来如此,这一层关押的大概都是重罪犯,让他们待在这阴气浓重的地方,慢慢地被阴气侵蚀,从而让他们处在半死不活的状态,避免闹事……”
他啧了两下,觉得这设计真是又残忍又巧妙。不过阴气的来源又是哪里呢?
依靠火折子的阴火,他在黑暗中挨个辨认监房内的犯人,查遍了乙字的十个牢房也没有看见吴兆锟。
就在他寻找时,一阵轻微的声响传来,将他吓得跳起来。
声音从牢房深处传来,他竖耳静听,发现这声响有一定节奏,而且很熟悉,像是……
他的心一下揪紧。
是拨动算盘的声音。
第一百一十五章 破咒之法
“哒、哒……”
错不了,这就是算珠相互撞击发出的声音!
这阴气浓重,几乎让人难以呼吸的地下,居然有算盘声——这监狱中居然有人在拨算盘?
背后铁算盘的重量突然明显起来,周实一下想到了自己之前卜问的那一卦,说江都监狱中有解开铁算盘诅咒的线索……
他稍加权衡,选择偏离金丝钓的路线,向算盘声发出的地方前进。
声音越来越清晰,而身旁环绕的阴气也越来越重,就是身为阴门中人,对阴气的抵抗力远超常人的周实也感受到不适。
“处在甲字牢房这样的阴气之中,怕是不出几天就会毙命吧,什么样的犯人需要关押在这里?”
跟随着算盘声响的指引,周实最终在一间牢房前停下。他用阴火照亮了牢门上的牌子——
甲字三号。
牢房之中,一个人盘腿而坐,背对牢门。
但周实可以看见,一把算盘横在他的膝上,正在发出微弱的响动。
心跳加速,周实像握住救命稻草一样匆忙来此,直到站在甲字三号房前才发现自己的行为十分莽撞:万一这是个陷阱呢?能长期处在这种阴气之中的人,有多少实力?值得信任吗?
牢房里的人还没有察觉自己,周实把手伸向背后的铁算盘,打算拿出黄粱枕……
“居然在这里遇到同行,真是巧啊。”
周实一惊,后退半步。
“怕什么,有这铁栅栏阻隔,我能拿你怎样?”
从此人的声音判断,大概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气息沉稳,说话带有一些口音,听不出是哪里人……
“放心,这里的人都半死不活的,根本听不到我们的谈话。”
周实迅速思索,在脑海中考虑好种种可能,才开口说道:
“您说‘同行’,是指……”
察觉到对方的不简单,他用上了敬语。
“当然是走马客了。”
“您也是……”
“呵呵,这话说的有意思。”那人笑了一下,却突然打住,沉默了一会儿后才说道,“拿铁算盘算活人账?真是不知死活,就算是我也不敢这么干啊。”
“您怎么知道?”周实大惊,此人连头都没回,就道出了自己身上的问题!
“嗯,折去的阳寿真不少……呵呵,你还活着就已是奇迹了,感谢自己的命格吧。”
周实咽下一口唾沫,其实原来的周大掌柜早就被铁算盘克尽阳寿,死在那破庙之中,这才让另一个世界的周实穿越而来。
“前辈,您可有破除这诅咒的法子?”
那人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道:“你打算拿什么来换?”
“换……”
“我们走马客本就是算账的,买入支出都要算清楚。”那人似笑非笑地说,“你不会打算让我白救你一命吧?”
“那,您先说。”
显然对方早有准备。“帮我找一个人。”
“什么人?”
“阴门中称他为‘送尸郎’。”
“在哪里?有什么特征?”
“不知道。”
“……”
周实一时无语,只给一个不明所以的外号,这从何找起?
“我知道不好找,所以也不强求,随缘就是。但是你一旦有任何关于他的线索,就立刻联络我。”
唔,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还不算太苛刻……不行,还是问清楚一些。
“前辈,我能问你为什么要找这人吗?”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此人算是我的一位故人,想知道他身在何处而已。”
不大像是真话……周实这么想着,追问道:“那我怎么联络你?”
“火中取字,你学过了吧?只要在送字时念一声‘吕言’,我就能收到。”
吕言……周实记下,接着说:“我答应你。现在,我需要破除铁算盘诅咒的方法。”
“嗯,这方法倒是不难,用铁算盘算活人账会克扣阳寿,只要反其道而行之,用木算盘算死人账就能逆转阴阳,破除铁算盘的诅咒。”
周实第一反应是,这法子还真简单,但转念一想就发现不对:
莫老说过,只有铁算盘才能算清死人账,用普通的木算盘怎么能行?而且同样是颠倒阴阳的行为,用铁算盘算活人账会克除寿命,谁知道用木算盘算死人账会有什么副作用……
现在他明白吕言开出的条件为什么那么宽松了,因为这个方法也是难如登天,甚至不如功德算法可行!
趁这个机会,周实试探性地问道:“吕前辈,请问用功德算法算自己的功德,如果功大于过,能不能破除铁算盘的诅咒?”
“呵呵,这还真是个好办法……”吕言轻笑道,“这大概相当于请老虎吃掉追杀自己的狮子,十分凶险。而且我认为功德算法只能追回一些被克除的寿命,要完全破除诅咒是不可能的。”
果然……周实深吸一口气,接着问道:“有一个百年前的走马客,他爱穿一件绣着凤凰的衣服,收集了不少沾染阴气的宝物,您知道他吗?”
这是他除了铁算盘的诅咒外最关心的问题:铁算盘的第一任主人到底是谁!
“我倒是知道一个人,在穿着上和你的描述很相似……”吕言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记得我刚刚和你说的‘送尸郎’吗?”
“记得,就是他?”
“不不不,是他的师父,我记得他的师父爱穿一件绣着凤凰图案的衣服。”
“请问他是什么时候的人?”
“如果他还活着,大概有一百岁了吧。”
年代对不上,只是衣服相似……周实有些失望,但还是把这一情报记在心里。
“你的问题真不少啊,通通说出来吧。”吕言笑道。
“最后一个问题,我进来是为了找前些日子入狱的江都知府吴兆锟,应该就在这一层,您知道他在哪吗?”
“稍等……”吕言沉默了一下,道,“乙字二号房,往左走。”
“多谢,那晚辈告辞了。”周实正欲离去,却突然止住脚步,“前辈,如果您想出来,监狱里的所有看守都被迷倒了,不如趁现在……”
“不用,不用。我马上就走了。”
马上就走……看来这位前辈有十足的把握离开这里啊。想来也是,吕言的实力不知深浅,但知道的事情这么多,必定有厉害手段。这种地方肯定关不住他。
“那,前辈保重,晚辈先走一步。”
周实快步向着乙字二号房走去,脚步之快,差点被躺在地上的一个人绊倒。
“嚯,何守信在这里!”
何守信半靠在墙上,昏迷不醒,怀中还抱着从丰德楼拿出的食盒。
“守在这种地方,实在辛苦,这菜甚至都没动就昏过去了……”周实砸了咂嘴,俯身去取食盒上的金丝钓钩。
他摸索了一阵,却什么都没发现。
嗯?
钓钩脱落了?不能啊!
周实确认了一下,手指上的金丝钓还吃着劲,显然另一端还好好地钩在目标上。
难道……
他心中一紧,赶紧把那食盒拿在手里,发现那根本不是丰德楼的食盒!
被人掉包了?
就在此时,好像一撮胡椒钻入鼻腔,空气中的香味突然多了一分辛辣。
外头出事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虎口脱险
在进入监狱之前,胡老太就和周实约定,一旦外头出事,它需要脱身时,就会放出带有刺激性的香味。这也是幻术即将失效的标志!
“这里是地下,空气流通不畅,不知道胡老太是多久之前脱身的,又是出了什么事……”
周实的第一反应是逃跑,毕竟监狱只有一个出口,万一被堵死,那真是插翅难飞!
而且此行不虚,已经得到了破除铁算盘诅咒的方法,还知道了查找铁算盘来历的线索,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想!
但是还没有从吴兆锟口中逼问出妖人集团的事……这可能是接触吴兆锟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他咬咬牙,把何守信手上的食盒打翻在地,然后快步向着乙字二号房跑去。
“甲字五号、甲字六号、乙字……这里!”
周实在乙字二号房前止步,举起火折子向里头照去。
只见宽敞的牢房内,一个男人扑倒在地。
没有时间多想,他用金丝钓钩住黄粱枕,一下甩出,正中吴兆锟的后脑,然后迅速拉回。
把两件宝贝收进铁算盘,周实迈开脚步,向着梯子跑去……
“快点快点,到底下看看!”
头顶传来脚步声,有人要下来了!
该死!周实立刻拔腿往回跑。在他的身后,人声嘈杂,甚至越来越响亮。
“前面有人!”
“散开来查,定时报数,挨个确认所有牢房并报告!一旦有情况,立刻封锁监狱!”
“是!”
用虚妄扇?不行,必须要一直注视着扇面才能被蛊惑,这样没法脱身……黄粱枕现在连接着吴兆锟的记忆,不能使用……打退他们?
“乙字十二号,正常!”
“乙字十一号,正常!”
也不行,他们靠报告确认相互间的位置和状态,一旦其中一个没有回音,就会立刻封锁监狱,而周实又没法在黑暗中同时搞定数量不明的敌人……
“乙字七号,正常!”
“乙字六号,正常!”
他一边跑一边左右张望,发现自己走的这条过道并不经过甲字三号房,去向吕言求助的打算也落空了。
“没办法,大不了搏一把,看看能不能冲出去!”
他把火折子合上,防止狱卒中有人因为常年处在阴气之中可以看见阴火。他运起气来,潜伏在常人眼里的黑暗中,耐心地等待。
“只要有人过来,就打昏他,然后往外跑……”
“甲字四号,正常!”
“甲字三号,正常!”
“甲字二号,正常!”
“检查完毕,收队,立刻回地面!”
咦?
此起彼伏的报告声在离他不足十步的地方停止,然后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狱卒们走了?他们只查到甲字二号,为什么不继续?
等等,那我这里是……
周实把火折子举起,回头看去。
只见身后的牢门上赫然写着:甲字一号。
“奇怪,是因为这里阴气太重,他们不敢深入?还是……”
他把火折子打开,如同掏出了一个蓝色的太阳,那耀眼的蓝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地下!
“阴气这么重!难怪他们不敢往里……”
他眯起眼睛,看见甲字一号牢房的地上没有铺草,偌大的牢房内只有——
一个一人高的瓷瓶。
“这是什么?”周实屏息凝神,慢慢看出空间中阴气的流动——这瓷瓶居然是阴气的源头!
通体青色的巨大瓷瓶完全看不出用途,只有阴气从瓶口中缓缓流出,覆盖整个地下牢房。
周实不敢久留,赶紧轻手轻脚地远离甲字一号牢房,向梯子处小跑而去。
“咦?他们没有发现何守信吗?”
身材壮硕的银牌捕快依然低头靠在墙上,周实快步上前,发现他的四肢正在微微抽搐,这是即将挣脱幻术的预兆!
周实把他扛在身上,花了些工夫才带着他爬到地上,然后快步向大门跑去。
果然,牢房的大门已经被合上了!
他把何守信放在地上,使劲摇了摇,然后压低声音,大喊道:“开门,开门!有人在里面!”
门外传来一阵骚动,巨大的铁门被打开的同时,何守信悠悠醒转。
“什么人!”
手持长棍的狱卒冲了进来,把何守信死死按在地上。刚刚恢复理智的他吃痛,大喊道:“自己人,自己人!”
趁着他们纠缠的工夫,周实一闪身从监狱大门中挤过,狂奔而出。
岗哨空无一人,被迷晕的看守尚未醒来,前方畅通无阻!
周实一路飞奔,从监狱跑出三里地后才停下。
“呼、呼……好险啊,多亏用何守信作饵,才能逃出生天。”
他直起身来擦一擦汗,确认四下无人后,才慢慢地向丰德楼走去,一边走一边想:
“这一趟居然有意外收获,结识了吕言这位老前辈……不过他的善意还有待考证,他似乎完全不担心我违约,显然是有保证我不会违约的办法……可就算如此,什么‘送尸郎’的下落,我也无从查起啊,回去问问莫老吧。
“胡老太应该是安全脱身了,明天找机会去怡春感谢她一番……”
正走着,他突然想起金丝钓还缠在自己的手上!
他连忙确认了一下,金丝钓的钓线依然紧绷,看来钓钩没有脱落,还在丰德楼送出的食盒上!
“在我发现何守信时,他手里拿着的食盒已经被掉包了……谁,出于什么目的要这么做?为了换上有毒的饭食,毒死何守信?要真是如此,那胡老太真是救了他一命啊……”
周实的目光落回手上的金丝钓,如果顺着钓线,一定可以找到食盒,不过完全没有必要冒险这样做,等他找到,掉包的人早就把食盒抛弃了。
但是如果现在收线,就能从掉包食盒的人身上带走一样东西!
周实动了动手指,耐心等待了一会儿,一个黑影就从远方飞来,直落到他的手上。
一个草扎的小人,上面还有一绺头发。
“扎小人?”
巫门和蛊门中都有扎小人的术法,一种是用作替身,可以帮人摆脱一些不干净的东西;而另一种,则是用来给人下咒的。
被掉包食盒的人带在身上的,八成是后者。
初冬的凉意渗透进衣服,周实心里也是一阵发凉。
这扎小人也可被称为邪术了,那使用这邪术的妖人,和藏在江都的妖人集团会是一伙的吗?
就在他推测时,街角传来车轮声,一台黄包车从他身边驶过。
刚刚到手的小人带来的恐惧还未消去,周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这么晚了还有人搭车……不对,江都正在宵禁啊!
违反宵禁暂且不说,还要搭车?还有人敢拉?
联想到最近发生的诡异事件,他赶紧把小人收起,向人力车驶过的方向跑去。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夜半拉车
周实跟着跑了一阵,惊讶地发现那辆车行驶得极快,让自己无法轻易赶上!
“拉车的也不是个普通人……那车上坐的又是谁?他们要去干什么?”
跟着神秘的人力车过了两个街角,那辆车居然消失在他的眼前。
“什么?”
他的面前,只有空荡荡的街道!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轻响,周实浑身一抖,连忙侧身闪避,正好躲过从后面撞来的人力车!
伏击失败,人力车再次提速,在道路上飞驰。
被发现了!既然如此,周实也不考虑跟踪了,直接迈开步子全力飞奔,不被它甩下。
“如果在这里喊的话,或许可以引来巡逻的衙役官差……不行,普通人对付不了它。靠围堵没有意义……”
思维闪烁间,周实压低身体,用手撑地完成一次不减速转弯,死死跟在车子之后——
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
人力车好像发现了目标一样,全速向那人冲去!
什么!周实大惊,不假思索地甩出金丝钓钩住人力车,然后猛地站住脚步,重心后移,全力逼迫车子减速!
“前面的,小心!”
他还是忍不住发出警报,前方的人听到后回过脸来,在车子飞到他脸上前侧身闪过。
而周实的牵拉也起到了作用,人力车失去了平衡,向后仰起,车夫和乘客一起被甩飞。
同样被车子的冲力掀飞在地的周实迅速起身,在清冷的月光下,他看见了那“乘客”的真面目:
身形高大,穿着厚厚的袄子,带着围脖和帽子,把整张脸都遮蔽起来——
他伸开双臂,向周实扑来。
周实躲也不躲,伸手架住他的双臂,然后一转,将对方掀飞,重重地摔到地上!
“这家伙怎么这么轻……”正在疑惑时,那人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他的帽子滚落,露出一张已经腐烂得可以看见骨头的脸。
周实吓了一跳,尸体?
不好!他急忙抬头,看见拉车的车夫已经和路人缠斗在了一处!
“乘客只是被驱使的尸体,车夫要么是行尸,要么是妖人!”
周实赶紧前去助阵,此时车夫刚刚逮到空隙,一拳正中路人,将他打到墙上,正要下死手时,周实的掌击就到了!
“开碑手!”
现在,碑手三式中的开碑手已被他修炼到接近大成,一掌击出,那劲力便在车夫的身体里游走,让他的胸腹像气球一样鼓胀,最后爆裂开来!
污血和内脏像喷泉一样涌出,再看“车夫”,如同被抽去全身的骨骼一般,瘫倒在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味,这家伙果然也是尸体!
周实心中也是大为惊讶:“这家伙这么脆,这一击居然能造成这么夸张的效果?”
不对——他用脚踩在尸体的身上,感觉如同踏在铁板上。毫无疑问,这确实是经过炼制的尸体!
应该说是大成的开碑手有如此威力,居然一击就能将它击碎!
“开碑手,掌劲所至,金石为开——”周实想起了《碑手》上书写的文字,深以为然。
他越过散落一地的尸体,把伏在地上的路人扶起。
“此人也违反了宵禁,不知道是出来干嘛的。确认一下他有没有大碍,然后赶紧离开吧。”
周实开口道:“这位先生,你有没有事……”
路人一听他说话,好像大为惊讶:“周实?”
周实大惊,就着月光,他已经看见路人的面庞,并认出了此人!
钱德安!
“周实,你为什么在这里?”
“钱掌柜,这话应该……”突然,打更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周实赶紧把钱德安扶起来,说,“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片刻之后,一个僻静的巷子里,钱德安揉着自己的腹部,说:“没大事。”
周实看着他,却无从问起。他想问钱德安为什么违反宵禁出来夜游,但他自己也没有遵守宵禁,而且出门的原因不能告诉旁人。
“小周啊,今天算是被你救了一命啊,不然就中了奸人的计了。”
“中计?”
“是啊。”钱德安抚着心口,说道,“今晚……哦,应该是昨晚了,我接到一封信,是我的一位故交发来的,说他在外头惹了事,今晚到江都来,希望我能收留他。我与他有过命的交情,所以才冒着宵禁出来和他接应,没想到我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行尸……”
“您知道行尸的事?”周实惊讶,这消息应该只在武林中人传播啊。
“呵呵,开酒楼的,什么样的传闻都能听到。”钱德安显然是在搪塞,“话说回来,你得身手也是了得啊,我斗那行尸完全处于下风,你竟然一掌就……”
“偷袭,侥幸。”周实答得含糊,钱德安也没有追问,只是说:
“周掌柜也是深藏不露啊。”
说到这里,周实猛地想起,行尸应当是瞄准高手下手的,看来钱掌柜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钱掌柜,你可知道洪定渠召集茶会的事?”
“知道,知道,前些日子洪拳馆来人找我了。”钱德安有些惊讶地说,“莫非你也接到了邀请?”
“这个,咳咳,是丰德楼的一位老主顾要带我去看看热闹。”周实立马想到了说辞。
但是这种说法不能瞒过和周大掌柜情同父子的钱德安:“你刚才的身手,应当足以跻身各门派一流高手的行列,不要以为我老了就辨不出真假,周实,如果你不愿意说是谁传给你武艺,那我也不会问,但你不要对我撒谎。”
周实心中一动,他感受到钱掌柜对自己的情谊之深。”
“咳咳,我没事了,接下去慢慢挪回怀月楼就好。”钱德安收拾了一下衣服,对周实说,“我们在茶会上再见吧。”
看着他消失在街角,周实也转身向着丰德楼的方向走去。
“此番行尸的目标是钱掌柜,但是被我搅黄了,这能让始作俑者消停一阵吗……不,他们肯定有更多的行尸藏在暗处,不能放松警惕……”
更要命的是,或许下一次,行尸的目标就是自己了。
……
江都监狱内,甲字一号牢房。
吕言抚摸着身前一人高的青色瓷瓶,轻轻地念道:
“出来吧。”
两只如玉般精致光滑的手从瓶口中伸出。
“记住这个名字,周实……”
第一百一十八章 入梦寻踪
“以上,就是狱卒们的报告。”
江都衙门内,监狱看守长立在大堂上,向高踞堂首的御史大人汇报道。
“监狱重地,居然被如此轻易地闯了进去,而且全身而退,真是难看!”都察院御史冯七山呵斥道,“监狱大小人等,罚俸半年!再有疏漏,一并治罪!”
“啊,这……”站在堂下的狱司脸色很难看,狱卒的收入不比一般的衙役高,每月几两银子而已。罚俸半年,这让一家老小这么活?
坐在一旁的赵璇发话了:“冯大人,这些狱卒哪有多少俸禄可罚。此次并没有犯人丢失,我看给个警告就……”
“赵璇,这屋子里哪个是御史?”
赵璇指着狱司,道:“首先排除他。”
“本官正在断事,你若要搅扰,就连你一并治罪!不要以为你是刑部的人我就不敢动你!”冯七山又转向看守长,“你们两个,退下!”
赵璇从椅子上弹起,看也不看冯七山,大步向堂外走去。
“赵大人,赵大人!”狱司追了出来,“弟兄此般确实是疏忽了,但是我们上有老下有小,罚俸半年,这……”
“不要理他,俸禄该领多少领多少。”赵璇冷冷地说,“反正他也待不长。”
“多谢赵大人!”
赵璇心中烦躁,把狱司甩在身后,大步向着何守信的住处走去。
两名捕快来到江都时,衙门安排他们住在官府的客房,这里离衙门很***时办公也方便。不过他们在外查案时经常就地借宿或者露营,不常在这里居住。
何守信就在里头等她,一见她进门,立刻起身道:“赵大人,属下失职……”
“够了够了,我今天不想再听这句话。”赵璇拉了条板凳坐下,道,“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和我说。”
回答很是简短,何守信昨晚像往常一样在吴兆锟的监牢对面盯梢,一个衙役来给他送饭,结果他还没等吃就失去了意识。
赵璇揉着太阳穴,说:“这么说来,不是饭食的问题。”
“我也检查过了,没有任何一间牢房有被破坏的迹象,也没有犯人消失……若说是劫狱,那只能是以失败告终了。”
赵璇揉了揉头发,说:“甲字牢房内有没有什么问题?”
“甲字?”何守信一愣,“甲字牢房都是空的啊。”
“我知道,你进去看过吗?”
“呃,没有,我在进入监狱前,狱司再三强调不可以深入甲字牢房,所以我……要不我现在去看?”
“不用。既然吴兆锟没有逃脱,你明天还是继续盯着他吧。”
“好的,但是茶会那天……”
“我来替你就是,你只管按照我的安排去做。”
“明白。”
从住处走出,赵璇抬头看了看初升的朝阳,向着丰德楼的方向走去。
“哼,同时遮蔽整个监狱的人的五感,大概只有狐妖的幻术能做到,那两只狐狸又和周实相好,这背后怕是少不了他的影子……他的目标应当是吴兆锟,也罢,只要他不和妖人搅合在一起,我就当不知道吧。”
正想着,她已拐上郁青街。
“这,丰德楼怎么会……”
……
周实站在吴兆锟的书房内,看着眼前戴着大斗笠的男子。
此人身高两米,虎背熊腰,脸被斗笠遮住,看不清面容。他的脖子上挂着禅珠,手中掣着一根齐人高的禅杖,看上去既像个行脚僧人,又像个拦路的土匪。
“……知府大人放心,我们的手段完全可以不留痕迹地栽赃给巴蜀商会。退一万步讲,就算巴蜀商会的人察觉,他们也不敢声张,更不会往知府大人头上怀疑。”
坐在书案后的吴兆锟面色阴沉,他问道:“此话怎讲?”
“呵呵,巴蜀商会立足于边陲,历来也干了不少不光彩的事,做贼心虚而已。”
吴兆锟似乎对此十分感兴趣,他追问道:“师傅能细说吗?”
“巴蜀商会的富商与当地的阴门中人联手,挖掘了不少宝贝,然后通过大江偷偷运到下游,甚至贩卖到海外……其中尤以巨贾许保财为甚,他在当地的摸金之人中可是颇有名望啊。”
“我也听说过类似的传闻。”
“不止如此,他们前些年挖出了不得了的东西,结果害了上千条人命……扯远了,还是说我们的事吧。”
梦境转换,这回周实又回到了江都监狱中。
“大人,请忍耐一下,俞大人已经在联络上下,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有结果。您要的东西,我会给您送来。”一个狱卒趴在乙字二号牢房的铁栏上低声说道。
吴兆锟坐在牢房里,打着哆嗦:“这、这底下怎么这么寒冷?给我拿褥子来!”
“唉,这不是寒冷的缘故,全是因为监狱里的那样东西,导致阴气厚重……大人请看,这是百年生的地灵参,您受不了的时候就含在嘴里,可以暖和一些。”
“多谢、多谢……”
周实“飘”到那衙役的面前,觉得此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只可惜当时光线太暗,吴兆锟也看不清对方的脸,所以无法呈现在梦境中。
“地灵参?《山经》上说这是壮阳的好东西,服用后可以抵御阴气……等等,人参?”
他猛然想起,之前钱德安说丰德楼的大东家朱本初去过当铺,要买一种人参!
我说声音怎么这么耳熟,是他!他怎么变成狱卒了?
不对,应该是吴兆锟的人让他打扮成狱卒,混进监狱里送东西……嘿,这小子可让我好找啊!
梦境转换,这回还是在一片昏暗中,吴兆锟咬着地灵参,锁在墙角瑟瑟发抖。
周实轻叹:这地灵参效果有限啊。
黑暗中传来轻微的算盘声响,还有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三阳归煞……”
“三阳归煞是……”
“没关系,如果你……”
“你是说……”
梦境碎裂,变成一片虚无。
“最后那段梦境很有意思,那阵算盘声应该是吕言发出的……他在和什么人说话?反复提及的那个‘三阳归煞’又是什么?”
一阵饭香飘来,周实轻叹一声,从吴兆锟的梦中脱离出来。
“收获不小,知道了一个妖人的打扮,还有巴蜀商会的黑料……”
他刚睁开眼,就发现眼前的景物在晃动,他花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小四在摇他的肩膀。
“小、小四?你干什么?”
“掌柜的,快出去看看吧,外面……”
第一百一十九章 乞丐堵门叫阵,掌柜一吼震街
“丰德楼,好地方,吃多少,拉多少,肚子饱,屎门涨,老主顾在干什么?喝,在蹲茅房!”
周实一进前堂,就听见门板外传来一阵粗鄙的鼠来宝。
“怎么回事?”
小四苦着脸说:“今天一早,一帮叫花子就堵在门外讨食,我轰了几次都没轰走!这会儿外头的人更多,把整个丰德楼都围起来了!”
周实估摸一下时间,这会儿再不出去采买,影响今天开业啊!
“上面窄,下面粗,原来是个棺材铺;前面进,后面出,拉来柜台当寿木!”
“掌柜的!”阿贵从后院冲出来,说,“你听听他们骂得多难听!这可如何是好!”
“把伙计们都叫出来!”
周实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好家伙,光围住前门的就有少说三四十号乞丐,个个衣衫褴褛,手里端着破碗,拄着拐棍,蓬头垢面,活像一群从油壶里钻出来的老鼠!
刚刚睡醒的伙计们一脸茫然地走进前堂,但窗外的谩骂声瞬间点燃了他们的怒火。陈大有一马当先,从后厨拿了把菜刀就要出去拼命。
“姥姥!今天就让这帮耗子知道知道厉害!”
周实一把夺过刀,让阿贵把他按住。
“掌柜的,我们哪能被一帮叫花子欺负?我咽不下这口气!”陈大有大叫道,“您听听外面!”
“丰德楼,丰德楼,乌龟缩在壳里头,放个响屁不露头!”
“熘腰花,黄金肉,不如这帮花枕头,关起门来不见人,不如去卖臭蒜头!”
其他伙计也十分愤慨,被乞丐堵门叫骂,这是怎样的羞辱?他们怎么能善罢甘休?
“别乱来!万一出了事,可没人去监狱里捞你!”他呵斥道,“你们几个去盯紧后院,别让人翻墙进来,剩下的留在这儿。听好,千万别动手!”
他让小四和阿贵把门板掀开,自己走出去与乞丐们对峙。
这帮叫花子喊了半天,终于把掌柜的喊了出来,立马起哄道:
“掌柜的,掌柜的出来了!”
“掌柜的要请咱吃酒!大伙快给掌柜问好!”
“掌柜的,今天咱们吃点啥呀?”
周实清清清嗓子,运起一口气,喝道:“安静!”
碑手三式样的基础就是内力,用内力发功,再用功夫的提升反哺内力。尤其是书碑手,在观摹书法绘画获取文气的同时,还能打通窍穴,提升内力。再加上黄粱枕让他可以昼夜不停地修炼,更是一日千里。
常人若要达到他如今的水平,至少要下二十年苦工!
用内力发出的这一吼冲洗着街道,整条郁青街的人无不为之震撼,更不要说离他最近的乞丐被震得一时耳鸣头昏,甚至有几个体格弱的直接瘫坐在地上,半昏了过去。
雅雀无声——更准确的说,方才还气势汹汹,口出污言秽语的乞丐大军被这一吼吓傻了,全部愣在了原地!
周实在发功时也注意调整力道,让丰德楼内的众人不受影响。
见这一吼取得了效果,店外终于安静了下来,他这才收了内力,用寻常声音说道:
“诸位朋友,何故在这里喧哗啊?”
没有人回答,乞丐中胆子大的还在耳鸣,听不见声音;胆子小的已经瘫在地上,双目失神。
周实叹了一声,回头招呼道:“小四,赶紧带人去采买吧,这边我来收拾。”
店内的伙计受的震撼一点也不比乞丐们少。虽然方才那一吼没有伤害到他们,但是店外乞丐的反应也足够他们吃惊了!
掌柜的只一声“安静”,就把那些叫花子震傻了!
刘小四毕竟跟随掌柜多年,早就知道周大掌柜并非俗人。虽然此时他也震惊无比,但一听到周实的命令就立刻照做,提了菜篮子,拉上两个伙计就向菜场奔去。
几个乞丐慢慢清醒过来,看见丰德楼的人要出去就想阻拦,但周实还站在前面,谁敢乱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三人离开。
而周实则在心里盘算:叫花子来酒楼讨饭本是常事,丰德楼从来不许他们进门,但会在饭点之后施舍一些剩饭,和乞丐们从没起过冲突。
如今他们却突然上门叫板,这阵仗可不像是来要饭的,而是明摆着要让丰德楼的生意做不下去的!可是搞垮一个酒楼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此情此景,周实不禁想起了成有义带债主上门。
有人在背后指使。他迅速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诸位,缓过来了吗?”他喊道,“你们上丰德楼干吗来了?”
乞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从中走出一个块头大一些的乞丐来,冲周实喊道:“掌柜的,我们来赴宴呐!”
周实微笑道:“赴宴?丰德楼最近并没有承办酒席。”
那乞丐虎头虎脑的,继续吼道:“那兄弟们不能白来一趟啊,这样,您快些去准备,弟兄们不着急!”
众乞丐闻言,也是惊讶于此人的胆子,似乎又有了些气势。
“你这要饭的……”陈大有捋起袖子就要往外冲,被周实拦住。
“交给我。”他偏头说道,随即重新面向那胆子大的乞丐,“你,要不要进来说话?”
那乞丐脸色一变,道:“不用不用,弟兄们在外头吃就行!掌柜的,让人把桌子摆出来吧!”
“对,摆出来!”
“来呀,我们在外头办酒席呀!”
有了此人出头,乞丐们又喧哗起来,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再看周实,他脸上不见半分愠色,甚至还有些笑意。
他把手一摊,道:“您不进来,我怎么知道有多少人吃酒,爱吃什么菜呢?这让小店如何准备呢?
“莫非,你害怕了?”
众乞丐一听真有酒吃,立刻把话头对准他们刚刚发现的头目:
“去呀,让掌柜的好好招待我们一顿!”
那大个乞丐见状,犹豫了一阵,大步向着周实走来。
周实一笑,此人果然好挑拨,抬手把他请进店内。
“诸位稍候啊!”
伙计们见掌柜把一个乞丐放了进来,大为愤慨,抄起胳膊就要往他身上招呼!
那乞丐倒是半步也不退,摆出了干架的姿势。
“慢!”周实一抬手,伙计们立刻止住,“这是我们的客人,不可怠慢,去沏茶来!”
伙计们不解:“掌柜的,这……”
无需周实多做解释,阿贵就把他们拦住,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掌柜这么做必然有道理。
“汉子,坐。”周实和乞丐在桌边坐下。
细看此人,若是忽略他油腻腻的头发和乱糟糟的胡茬,以及身上破布一般的衣裳,倒是一条汉子,也不像其他叫花子那样惯于摆出媚态。身上虽然脏,却没有多少臭味。
周实打量一回,心中有了底,问道:“汉子,是何人要害丰德楼的生意?”
乞丐一听,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不要说谎,我早已看出你不是寻常乞丐,倒像个习武之人。”周实一脸严肃,“我且不问你遭遇了什么变故才沦落至此,你这样被人当枪使,甘心吗?”
方才在屋外时,周实凝神望气,看见这帮乞丐脸上尽是黑沉沉的颜色,更有甚者阴气缠身,不知有几日可活。
惟独这汉子,不仅受他一吼的影响最小,而且身上阳气旺盛,细看面相,居然有几丝富贵的紫气!周实知道此人不一般,所以专门请他进来说话。
那汉子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
“请把实话说来,我和他自有计较。”周实从伙计手里接过茶盏,递给汉子,“若你腹中空虚,我们这里也有酒肉,管你一顿饱就是。”
他看着手中的热茶,心中五味杂陈——自流落江都以来,多久没有人拿正眼瞧他了?
“请问怎么称呼?”
“我姓马,马济时。”汉子的声音有些沙哑,“掌柜的,这都是那望江楼田新安的主意……”
ps.感谢书友的打赏!
真心感谢书友的打赏,不过这钱实在不划算,到我手里只有一半,对作品的热度也没什么影响。书友如果想支持,上架的时候赏个首订,一块钱能看十章,拜谢!
第一百二十章 拉人下水
周实让马济时不要着急,先喝一口热茶暖暖身子,再讲事情的原委。
“昨天,望江楼的掌柜田新安把我们召集在一起,许诺只要我们去堵丰德楼的门,就管我们两顿饱饭吃,所以我们才……”
原来如此。果不出周实所料,这背后确实有人指使。
田新安……这也不在意料之外。丰德楼取得白条帮的首肯,能与鱼市做生意,当然触犯了和白条帮来往甚密的望江楼的利益。
两大酒楼本就是竞争对手,尤其在双方都看上的河鲜方面存在冲突,他们干出这种事并不让人惊讶。其实周实早就想过望江楼会想办法找茬,就像以前孟兴源给他使绊子那样。可没想到,这田新安比孟掌柜还下作,竟然想出让乞丐来叫门的主意!这是摆明了要让丰德楼的生意做不下去啊!
“他是看准了我们不敢和乞丐纠缠,毕竟他们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主儿,所谓赤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能在店外坐上一天,然后去望江楼讨饭的,但我们必须要开张……呵,田新安啊田新安,那我们就来斗上一斗。”
或许按照田新安的预想,周实会登门拜访,低三下四地请求和解,再开出诸如此后鱼市的水产必须要让望江楼先行挑选,丰德楼只要剩的之类的条件。这样丰德楼推出河鲜的计划就算泡了汤,望江楼可以继续一家独大。
可惜,他高估了周实的忍耐,又低估了周实的手段。
“马先生,请您出去和大伙商量一下,我开出的条件是……”
马济时听完,露出吃到周实那一吼时一样震惊的表情,问:“当真?可是这样的话……”
周实笑道:“君子一言,马先生若是信不过我,那我与你签字画押便是。”
“不不不,掌柜的,我这就去说。”
马济时匆忙去往店外和乞丐们交涉。此时,阿贵凑上来说:
“掌柜的,他们要是还不退,我们今天就歇业吧?”
“呵,要是他们继续围着,恐怕我们要永远歇业了……放心,我已想到办法,你等会儿就去越清楼找孟掌柜。”
“孟掌柜?”阿贵惊讶,“找他来做什么?”
经过吴兆锟寿宴,两家的矛盾已经化解,孟兴源更是作为中间人帮助丰德楼打通白条帮的关系,当然不会再为难阿贵。但是他却不明白掌柜的用意。
“就说我要和他商议一桩大生意,午饭过后就在这里见。”周实吩咐道。
阿贵离开后,看门的伙计来到他身边,急得一脑门都是汗:
“掌柜的,那帮乞丐要闯进来了!”
周实大手一挥:“请他们进来。”
那伙计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请乞丐进来?开门揖盗?掌柜这是不想干了?
另一个伙计插进来,对那傻眼的伙计说:“掌柜一定有自己的道理,你快去。”
看着周实神闲气定,甚至自己斟上了茶水,那伙计只能带着一脑袋疑惑去请乞丐进来。
“让伙计们都去后院,师傅们准备开灶,他们都交给我们应付。”周实吩咐道。很快,前堂只剩下了他自己和开门的伙计。
门板掀开,那伙计立刻蹿到后院,唯恐避之不及。
在马济时的带领下,十来个乞丐走进前堂,在周实面前一字排开。
他们身上的臭味也随之涌了进来,周实全力克制自己不要露出厌恶的表情,并微笑道:“诸位,坐。”
乞丐们拉来板凳坐下。震慑于周实的压力,又身处和自己格格不入的环境里,他们不得不放规矩了一些。
“掌柜的,我把您的话转给他们了。”马济时用手扫过坐在他身边的乞丐,“大部分人还在犹豫,这些则是表示同意的,所以我只带了他们进来。”
周实微笑道:“没关系,相信会有更多人愿意加入进来的。”
见他态度和蔼,其中一个乞丐轻轻嗓子,有些紧张地说:“掌柜的,您真的愿意雇我们?”
“没错。”
“我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您这丰德楼哪能雇得起我们这么多人?”
“第一批,我只要十个人看看效果。如果可以胜任,就再进行扩招。”周实显得游刃有余,显然是经过了周密的考量。
另一个乞丐则问:“丰德楼可是大酒楼,要是客人们知道我们在这里工作,还愿意来吗?”
“你们虽然为丰德楼工作,但负责不是酒楼,而是码头。”
“码头?”
“我们丰德楼日常在码头售卖饭食,生意越做越大,现在已经快要忙不过来。所以我要雇佣更多人手来帮忙。”周实抬手示意身前的这几位,“诸位放心,只要诸位肯认真工作,丰德楼会按价付给工钱。”
他又把脸一板,严肃地说:“当然,如果有偷奸耍滑的,那我也不会客气,放他自寻生路便是。几位好好考虑,是否要在丰德楼干。”
说罢,他端起茶盏,留给乞丐们充足的考虑时间。
就在店内一片沉静时,阿贵带着孟兴源推门而入。
“周掌柜,外面怎么回事?”孟兴源急急地问道,要不是阿贵带领,他绝对不敢冲进被乞丐团团围住的丰德楼。
“哈哈,是别人与我开玩笑呢。”周实放下茶盏,露出对孟兴源专用的笑容,让他浑身一凉,“孟掌柜,快坐快坐!”
孟兴源看了看眼前的一堆乞丐,作出干呕状,撩起长衫绕到周实身后坐下。
“周掌柜,这又是……”
“来,诸位认识一下,这是越清楼的孟兴源孟掌柜。”周实介绍道,“不出意外的话,他也会是你们的雇主。”
“啊?”孟兴源身体一斜,差点从长凳上摔下去。
其他乞丐更是面露惊讶之色,他们长年在江都行乞,都知道那越清楼时不能去的地方!那里的伙计极凶,一旦看见讨饭的必然要赏一顿乱棍。但是免不了有胆子大的、记仇的乞丐上门报复,双方时有冲突。
因此,孟兴源对乞丐自然是深恶痛绝,听到周实要让自己雇他们干活,更是又惊又恼!
“周掌柜,你和我开玩笑?”他腾地站起,质问周实。
“孟掌柜莫急,我找您来不过是想和越清楼做一桩生意,买卖不成仁义在嘛。”周实不慌不忙地说。
“让我雇这帮……”孟兴源对上乞丐们凶狠的眼神,意识到双方的力量差距,这才把一个极难听的蔑称咽了下去,“……雇他们?他们能干什么?我的生意还做不做了?”
“做,当然要做,而且会越做越大。”周实轻轻地抛出绝杀,“只要您愿意雇佣他们,我们就一起来做码头的生意,五五分账。”
第一百二十一章 周实计说孟掌柜,茶会再添一熟客
“码头……”
孟兴源的心窝上好像挨了一拳,半天憋不出话来。
他方才听周实要让他雇一帮乞丐当伙计,还觉得只要碰上周实准没好事,谁知道好事来得这样快。
丰德楼正是依靠在码头开辟生意才起死回生,加上这些日子的辛苦经营,已经把码头变成了一棵摇钱树。而周实竟然要拱手相让?
另一边,周实一边喝茶一边偷看孟兴源的反应。
先前孟兴源挑丰德楼在码头干的火热的时候上门找事,足以说明他对码头这座金矿十分眼红,所以周实才将其作为诱饵去钓孟兴源。
他果然上钩了。“周掌柜,能不能详细说说?我不大明白。”
“我的计划是这样:由越清楼出钱雇佣二十名左右的乞丐,与我丰德楼的伙计们一同参与码头的工作。当然,他们暂时不能胜任厨师,那就负责搬运、维持秩序等体力工作,再挑选其中比较聪明的学习做菜,直到在码头售卖饭食的整个流程都可以由他们负责为止。”周实勾勒出一副宏远的图景,“一切所得除了支付工钱以外,由我们两家进行五五分账。”
庞大的信息让孟兴源一时无法接受,低头沉思了起来。
周实见状,恰到好处地再加一剂猛药:“按照我的设想,在一年之内,我们在码头的生意可以扩张至当下的三倍,足够我们两家分的。”
“三倍?”孟兴源果然露出惊讶之色。
“是的。您不要以为我在诓您,我们丰德楼碍于人手不足,在码头的发展已经遇到难关,每天的饭食都是供不应求。只要人手充足,明天我就有信心将生意翻上一番。再加上我们的规模做起来之后,还可以和商会合作……”
“商会?”孟兴源更加诧异,这周掌柜到底想把生意做到什么地步?
“各大商会在大江上都有商船,其实我们如今在码头的顾客也多是商会雇佣的船家。尤其是巴蜀商会,如果能和他们定下合同,让他们的所有船只在江都停靠期间都由我们来提供饭食,那么……”
周实微笑着打住,留给孟兴源充足的想象空间。
天下贱商人,而商人已富贵矣。富商巨贾云集的商会,可是每一个生意人梦寐以求的大客户!若是能将生意做到商会头上,那才是真的财源滚滚!
这样的条件,让孟兴源怎样不心动?现在他眼中的周实,那可是如同财神爷下凡,金元宝成精一般的存在!
坐在一旁的乞丐虽然对生意上的事并不了解,但连连听到“三倍”“翻一番”等词语,也不禁流出了口水。现在就是有刀剑加身,也不能阻挡他们跟随周掌柜的决心了!
周实把饼画完,见气氛已然烘托到位,甚至有些过热了,这才开始讲一些现实问题。
“不过,这当中也不是没有风险的。摆在面前的问题就是码头的帮派。”他沉声说道。
孟兴源从幻想中惊觉,忙问:“您是指青龙帮和白条帮间的问题?”
“不错。如今码头风云变幻,不过大体上还是把持在青龙帮手中,和他们打好关系是很必要的。”
“这个……”孟兴源犯难了,“周掌柜,你也知道青龙帮和白条帮素来不和,如今更是火上加油。你我都算和白条帮关系甚密,有生意上的往来,那青龙帮能容许我们吗?”
周实笑道:“放心,我与青龙帮也算有些交情,只要稍加打点,我们两家来往码头自然畅通无阻。”
对啊!孟兴源想到,丰德楼能在码头售卖饭食,不可能不经过青龙帮的首肯,周掌柜肯定早就打点过上下。但是在周掌柜拜见白条帮堂主,和鱼市达成生意之后,丰德楼还能在码头来往,恐怕他和青龙帮的关系不仅仅是生意那么简单!
孟兴源想到这里,在兴奋的同时还有点畏缩。周掌柜深藏不露,和江都两大水火不容的帮派都有密切联系,他的本领自不必多说。而自己先前居然还屡次冒犯他……
周实察觉到孟兴源细微的表情变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他方才强调在码头盘踞的势力,就是为了侧面说明只有打着丰德楼的旗号才能在码头做生意,防止孟兴源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生出“把丰德楼踹到一边自己单干”的念头。
无商不奸,无奸不商,他为了和越清楼合作可以拿出足够的诚意,但不可能放下对生意伙伴的戒备。
不过,他还有另外的意图:
“码头的形势不稳定下来,我们也没法安心做生意。加上这些日子的宵禁,对我们酒楼的打击可是不小啊。”他叹了口气,端起茶盏抿上一口,摇摇头,做出心力交瘁的样子。
孟兴源早已听说宵禁的原因,也叹道:“没办法,谁知道码头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办法是有的。”
周实再次语出惊人,甚至让孟兴源都有些麻木了。
“周掌柜的意思是?”
“此次事件无非是两个帮派间的矛盾,只要将它化解,江都自然恢复平静。”
“说得简——请问周掌柜有什么办法?”孟兴源吸取教训,直接问道。
周实在这里卖了个关子,顿了一顿才说:“三十那天,洪拳馆会召开一场茶会,邀请各路人士参加,其中就包括两个帮派的领头人。”
“洪拳馆?那不是洪定渠的地盘吗?”
周实一挑眉毛:“对,您认识?”
“我年轻时曾拜洪师傅为师,学了几年——当然没什么成绩。”
这倒是出乎意料的消息。“既然如此,那孟掌柜更应当到场,为调停帮派斗争出一份力呀。”
“当然,当然。”孟兴源点头答应下来,随即又想到,此事自己并无半点耳闻,而周实却十分清楚,可见他才是收到邀请的!
这么说来,他在洪师傅的心中地位颇高——至少比自己这个亲传弟子高?
“这是后话了,孟掌柜,我们还是回到眼前的问题上来。”周实把话题拉回来,说。
“哦,对对。周掌柜,我越清楼愿意和丰德楼合作,条件就按您说的来。”
“好!”周实一拱手,“那我们两家联手,一起干一桩大生意!”
孟兴源也抬手还礼,身旁的乞丐见两家掌柜达成一致,知道自己有饭碗了,更是欣喜不已。
“孟掌柜,我们还被人围着呢。”周实提醒道。
“啊,对……”孟兴源看向屋外,脸色沉了下来,“可是我们第一批只要十个人啊,这外头的怎么办……您怎么看?”
周实笑道:“他们也是受人所托,为了一口饱饭而已。我们施舍一些饭菜出去,他们自然不会为难。”
马济时插话道:“掌柜的,这怕是有些困难。田新安说围住丰德楼一天,他就管一天的饭,所以他们才会这么卖力气……”
“田新安?这里有他什么事?”孟兴源皱起眉头。
“就是他让乞丐来堵丰德楼的。”周实冷静地说道,“既然他管饭,那我们也管饭,而且一管到底!”
“啊?”孟兴源一愣,莫非周掌柜要养着这帮乞丐不成?
“马先生,请你出去告知:我们丰德楼和越清楼也会为他们提供饭食!”
孟兴源心惊肉跳,这里头有越清楼什么事?
第一百二十二章 埋尸人再现身
“孟掌柜,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这是必要的举措。”
周实凑近孟兴源的耳边,耳语道:“我们先把外面的乞丐安抚下来,才能掉过头来对付田新安。否则他一定会从中作梗!”
这……孟兴源稍微犹豫了一阵,但想到码头的生意,还是咬咬牙说:“您讲,我该怎么办。”
“材料都是现成的,原本是买来为码头准备的,现在只好匀出一半来救急。我让师傅们做出饭菜来,麻烦您带人到郁青街外分发,把乞丐们调走。”
孟兴源原以为他会让自己出钱出粮,谁知道他只要借越清楼的人手一用,这才松了一口气,同时暗叹周掌柜的大方。
“好,好,我这就回去……不对,我出不去啊。”
“这个简单。”周实拉着他,带上马济时为首的十来个“未来员工”来到屋外站定。
“诸位诸位!”他高声说道,乞丐们见状立马捂住耳朵,却发现这一嗓子里没有内力灌注,“越清楼的孟掌柜要施舍饭菜给你们!想吃饭的,跟着这位孟掌柜走!”
“这……”孟兴源后退半步,却被周实顶住。
“孟掌柜,大局为重,大局!”
孟兴源以手扶面,缓了一会儿,才领着乞丐们向街角走去。
田新安只是口头答应乞丐们会管饭,但周实这边可是有孟掌柜做“抵押”,谁的承诺可信不言而喻。他们只相互看了一阵,就听话地跟在孟兴源身后。
马济时神色复杂地看了周实一眼,随即大步跟上队伍。
这时,阿贵跑出来说:“掌柜的,都准备齐了。”
“好,你带人去‘支援’孟掌柜,让小四去码头,分成两路行动!”
阿贵答应下来,带着几个伙计挑上装了五十人份饭食的担子,就去追孟兴源。
而小四带着剩下的饭食前往码头。今天供应码头的饭食只有往日的一半,那些船伙计怕是有的抢了。
两路人马各行其是,周实则喊出剩下的伙计打扫店面、开窗通风,尽可能扫去一切痕迹。
就在店里忙得热火朝天时,门外传来一声吆喝:“周掌柜!”
周实原本只是腰酸背痛,一听到这声音,觉得自己的头也疼了起来。
“赵——先生,您来得巧啊。”
“巧吗?”
“巧……您上面坐。小——”他这才想起小四已经去了码头,于是改为呼叫离他最近的伙计,“广进,你来接我的班,我配赵先生坐一会儿。”
周广进是上回招来的伙计之一,由于他也是周家村人,周实对他比较亲近。
“知道了!”广进应了一声。
周实和赵璇在雅间坐定,赵璇捋一捋袖子,说:“周掌柜好厉害,三言两语就打发了那么多乞丐,还把越清楼的孟掌柜拉了进来。”
这家伙在外头等了多久……周实笑道:“赵大人此来有什么事?”
“昨晚有人潜入江都监狱。”
周实察觉到赵璇在观察自己的反应,稍加思索,才说:“是冲着吴兆锟去的?”
由于自己之前已经表现出对吴兆锟的密切关心,说出这样的猜测才是最合理的。
“这也是我的怀疑。”
“那吴兆锟……被救走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露出急迫的表情。
“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说:“那他潜入监狱为的是什么呢……何大人不是在盯着吴兆锟吗,他有没有看到潜入者?”
赵璇看着他,似乎稍稍减轻了怀疑,姿势也放松下来,说:“没有。潜入者迷晕了监狱内的所有犯人和看守,没有人目睹潜入者的样貌——或者说,连有没有这个‘潜入者’都不好说。
“不过,这潜入者还真是救了何守信一命。”
“怎么讲?”
“何守信的晚饭里被人下了毒。”
赵璇目光如炬,周实恰到好处地露出尴尬的笑容,心里却是波涛汹涌。
果然!饭盒被调包就是为了下毒!
“您是说,是我下的毒?”他把手一摊,“这说不过去吧?”
“当然说不过去,我觉得你不会蠢到顶着最大的嫌疑去害一个和你站在一边的人。但是凶手可能试图借此机会栽赃你,你有什么头绪吗?”
栽赃……周实首先想到的就是田新安,但他不会做的这么过火。那是酒楼里的人?做那份饭食的师傅?可是食盒是周实亲手交出去的,而何守信手中的食盒不是丰德楼的,说明有毒的饭食是被调包过去……
“不对,我‘不应该’知道食盒被调包的事,所以还是要怀疑一下做饭的师傅。”
想到这里,周实说:“那只能是后厨里的人。”
“你的厨子有今天失踪的吗?”
“呃,没有。”
“冒着最大的嫌疑作案,事后还不赶紧跑?不大可能,我觉得应该是中途有人下毒。”
周实又松了一口气,要骗过赵璇可真不容易……
“另外,怡春苑案也有些进展。”赵璇说道,“一个白事班子接了笔生意,进城给人送葬,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棺材都被抬走了。你猜怎么着?整个丧事,入殓、哭丧、撒纸、抬棺全被一个男人截胡,一个人就把一个班子的活包圆了。而且他事后立刻拿钱走人,好像逃命一样着急。”
不祥的预感……
“我们让那户人家对着画像指认,来抢生意的男子应该就是负责埋葬怡春苑尸体的埋尸人!他就在江都!”
于衡!
这家伙不好好地躲起来,居然主动跑出来找打?
“既然确认他在城里,那就好办了。我们已经把他的画像张贴到各个城门,并开出悬赏,除非他能飞出城墙,否则不可能逃得出去。”
周实忍不住问了一句:“悬赏多少?”
“提供线索五两银子,逮到活的一百两银子,如果确认他就是诈尸案的犯人,三百两银子。”
啧啧,有点诱人啊……周实心里闪过把于衡引出来押送官府的念头。
但他虽然怀疑于衡与妖人有联系,但也没什么确凿的证据,但是官府分不清阴门埋尸和巫门赶尸中的区别,就怕他们病急乱投医,直接给于衡匆匆治罪了事。这样不仅会冤枉好人,还会停止对真凶的搜查。经过考虑,他决定先不举报于衡。
“这个就交给我们,马上就是茶会了,拿下武馆话事人才是你的任务。”
周实一听这个就头疼,只能应付着说:“知道,知道……”
第一百二十三章 莫老忆往昔,宅中藏污秽
送走赵璇,店内打扫得也差不多了。地上洒的水还没有干透,就有客人上门来了。
丰德楼被乞丐围住的消息很难不传出去,有不少客人来打听此事,都被周实三言两语混过去了。午饭结束时阿贵回来报告,说那些乞丐吃完就散去了,没有再来找麻烦。
“果然,田新安找的人根本没什么组织纪律可言,都是为了一顿饱饭而已,而且吃谁家的都一样。”周实这样想到。
阿贵忧心忡忡地问:“掌柜的,今天的打发走了,要是明天他们再来堵门怎么办?”
“那就再请一顿。”
“这……”
“放心,不可能让他们白吃。”
“啊,收钱?可是这帮乞丐能拿出多少钱来?”
“两个大子一顿,如何?”
“两个……”阿贵看着自己伸出的两根手指,“就是一杯茶叶沫子也不止这个数啊,这……”
周实笑了笑,小声把自己的设想说了出来。
阿贵听完,眉头挑得老高,一脸的难以置信。但是在思考一阵后,他点头道:“好办法!掌柜的,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收钱?”
“下个月初吧,到时候还要告知孟掌柜,取得他的同意。”
这个月底还有茶会这样的麻烦事,其他的事项只能先行推后了。
夜半三更,阴魂上座。
周实和莫老说了在监狱中发生的一切,但掩盖了吕言的事。
他并非不信任莫老,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加上两度被莫老搭救,让他卸下了对这个怪老头的戒备。但是吕言深不可测,加上因不明原因被关押在牢房里,善恶难辨。如果贸然将他的存在告知别人,或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危险。
隔墙有耳这种事在阴门中并非只是一句警语,或许真的有这样的能力存在。
莫老听罢,把自己的烟锅点上,说:“我倒是听说过这样的传闻,说监狱会收集一些邪门的东西放在牢房内,利用阴气对人体的侵蚀来让犯人老实,也许江都监狱的地下就有这样的东西。”
“那样的话,应该就是甲字一号房里的一人高瓷瓶了……”周实从身上摸出一个竹筒,放在柜台上,“这个是掉在何守信身边的,可能是妖人留下的东西,您看看。”
——其实是用金丝钓从掉包食盒的人身上钓来的。
莫老没有拿起竹筒,而是用手轻轻拨了两下,然后立刻缩回。
“你小子真行,用来装蛊虫的虫巢你都敢碰?”
“啊?”
莫老指着那竹筒,说:“这是苗疆出产的一种竹子,专门用来当作养蛊的容器。蛊虫养好后也要存放在里面才能安定。你看,这竹筒的盖子已经被蜡封起来了,只有打碎竹筒才能放出蛊虫,可见这里头装的是已经成熟的蛊虫。”
把蛊虫带在身上整整一天的周实吓出了冷汗,这要是磕了碰了……
“这东西怎么处理,烧掉?”
“不行,万一蛊虫不怕火,或者蛊毒泄露出来就麻烦了。”莫老想了想,说,“现在不知道蛊虫的种类和毒性,就先收着,等以后再找人处理吧。我来尝试找找懂这个的人。”
周实小心地拿起竹筒,决定把它藏在床底下。
“还有,莫老,您知道‘送尸郎’吗?”
此话一出,莫老的身体瞬间僵住。
“你从哪知道这个名字的?”他厉声问道。
果然,这个人不简单……周实露出一副不解的样子,说:“是赵璇提到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官府的人怎么会知道他……他现身了?”莫老急切地问道,一只怪眼死死地瞪着周实。
“她问我知不知道这个人,其他的没有多说。”这是他早就编好的瞎话,要试探莫老是否知道“送尸郎”,又不能说信息来源,只能让赵璇背锅了。
“这样……”莫老把烟嘴含住,却半天不见烟冒出来。
良久,他放下烟杆,说:“送尸郎的名号在阴门中叫得很响,你进入阴门不久,不知道他也是正常。他的传奇流传甚广,但真假难辨,其中应该有不少事别人借他的名字行事。所以,传说中的送尸郎指的不是一个人。
“我在年轻时就见过一位‘送尸郎’。
“那是我刚刚出师,外出闯荡的时候,那时我大概和你一般一般年纪,甚至还要小一些。”
莫老第一次讲起自己的故事,周实听得非常认真。
这一天,年轻的莫老带着自己的铁算盘,正在去往北方的路上。听说大河改道,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他要日夜兼程赶去收拾游魂。
每逢天灾战乱,就会产生大量含着一口怨气的阴魂在人间徘徊,一旦它们的怨气凝聚起来,后果不堪设想,而只有往来两界的走马客能够处理这些阴魂。
当时的莫老正是身强体壮的年纪,而且肢体健全,餐风露宿不在话下。但恰逢阴雨连绵,连走了一天一夜的他有些撑不住了,想找户人家借宿一晚。
正是人烟稀少的地方,他好不容易才看见一户人家。可刚一走进,走马客的直觉就告诉他,此地阴气深重,恐怕有些脏东西。
他左右看看,发现这户人家的风水也是险恶,四周几个小土包环绕,中间又有一处高地,一眼望去好像坟头,正是最容易积聚阴气的地方!
莫老觉得自己不能不管,于是提起十二分的警惕,在门上敲了三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被轻轻地推开,露出一张人脸来。
“什么事?”
这张脸让他吓了一跳,面色铁青,眼窝深陷,饿纹入嘴,简直就像死人一样!
他道出来意,说自己是前去投奔亲戚的,想借宿一碗,被那半死不活的人请了进去。
深宅大院,三进三出,俨然是大户人家的气派。那开门的人自称是家里的下人,将莫老带到一个妇人面前。
这妇人正是女主人,也是一副憔悴模样。一个形容枯槁的女孩站在她身后,分不清是丫鬟还是小姐。
这位夫人说,这家的家主罹患重病,卧床不起,不能受惊扰。让莫老安静地休息,不管半夜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能起来。
此时,屋外传来一声如狼嚎一般的叫声,惊得莫老立即站起,而夫人也匆匆离开房间。下人解释道,老爷总是昏睡,一旦清醒,就会忍不住病痛,嚎叫出声。
但是莫老却难以接受这样的解释,因为那声音实在不像人声,让人听来毛骨悚然,而且分明带着一股杀气!
这家的主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下人带他住进偏房。此时,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这家老爷恐怕已经沾上了污秽,变成了厉害的存在,这才将一家人的生气都侵蚀干净。
为了探明老爷的所在和状况,他使出了自己的手段。
他摆了个简易的香坛,取出两张黄纸烧成灰,把灰在脸上抹了两下,绘成一张脸谱。随后,他念起帮兵决,请来一位神明上身。
几根头发从他身上飞出,落在地上,像蚯蚓一样钻进了墙缝。它们就是莫老的眼线,可以在大宅中四处游走,探索这座大宅。
就在他屏息凝神,用发丝搜索各个房间时,一阵幽幽的声音却从隔壁传来:
“用着巫门的手段,却背着走马客的铁算盘。这位朋友,你学艺挺杂啊。”
第一百二十四章 庭下阴兵阵,镇煞七星步
这一吓非同小可,直接将正在聚精会神的莫老吓得失了神,刚刚请上身的神明从身上脱离出去,险些重伤他的元神!
请神时,人的天魂与自然交融,身上的窍穴一并洞开,接纳神明的依附。若是不经过一定的送神仪式就强行出神,极容易导致元神受损,那再要请神可就难了!
“什么人!”惊魂未定的莫老喝问道。
“别忙,你先稳住元神,我慢慢和你解释。”
墙壁那边的声音倒是气定神闲,这让莫老更加恼火,真想揪住这家伙打一顿!
“我也是这家的客人,就住在你隔壁。刚才并非我故意惊扰你,而是如果不出声阻止,你就会惊扰到你处理不了的东西。”
此时的莫老刚刚出师,又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哪里肯听这种话?正在余怒未消的时候,却听见隔壁的人幽幽说道:
“落发为兵,好手段,我有日子没见使用得这样自如的巫门中人了。”
对方一语道出自己使的手段,让莫老不免有些吃惊,难道隔壁这位也是巫门中人?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附在墙上唱起了外门中人相互识别的暗号:
“世上千山与万山,高人只在最高山……”
而隔壁的人却出声打断了他:“你敢唱,我不敢接,所以省点力气吧。”
莫老疑惑:“你到底是不是外门的人?”
神秘人轻笑道:“我觉得我是,但别人说我不是,所以爱是不是吧。你要看这家的主人,我带你去看便是了——走!”
莫老还在回味这云遮雾绕的回答,就听见他念了一句口诀,说了一声“走”,自己就好像掉入了水中,所有感官一齐失灵!
不好!莫老心中大骇,想要咬破舌尖来脱困,却发现自己连舌头都感觉不到了!
“别慌,看前面!”
黑暗中,神秘人的声音远远地传来,莫老的视力突然恢复,但看到的却是只有黑色和紫色的世界。
待他渐渐稳住元神,视野清晰起来,才发现眼前正是这家主人所在的主房,只是房间内黑气紫气翻滚不休,将床包裹在内,如同一个黑紫色的茧!
“怎样,状态还好吗?”声音传来,倒是和这诡异的景象毫不搭配的轻快语调,“我让你看清楚一些。”
黑色和紫色变淡了,其他的颜色也加入进来,莫老看清了:那躺在床榻上的“人”已经只剩下了皮包骨头,身上是大块大块的溃烂,皮肤更是如同树皮一般斑驳,俨然是一条能喘气的枯树枝!
“那些从他身上冒出的黑紫之物就是阴气,而流向他的黄白之物则是阳气。”
随着神秘人的解说,在屋子里缓缓流动的颜色变得清晰起来。正如他所说,不断有阳气从屋子的墙壁里钻出,进入“枯树”的身体,而“枯树”身上则源源不断地冒出阴气。一阴一阳,两种气息在屋子内既相互纠缠又相互制衡。
“看见了吗?这家的主人不知修炼什么邪功变成了这样。他正在吸收这座宅子里的阳气涵养自身,又释放出阴气侵蚀家人,才把这家上上下下的人变成了病秧子。若你我在这里住上几天,恐怕也难逃一劫。”
莫老大惊,他自出师以后也解决过一些邪祟,但还没有遇到过这样厉害的东西!
而最让他惊讶的是神秘人的手段!自己方才看到的一切都是经过元神传递过来的,这要么是神秘人将他的元神强行附在自己身上,要么就是将自己的元神拉到他的身上,无论哪种都是莫老闻所未闻的能力!
巫门中人,无论是端公还是出马仙,在初次请神上身时都要经过打通全身窍穴、与神明缔结契约、设坛上香等一系列繁琐程序,而且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可是神秘人只一声“走”就将莫老的元神唤了过去,这是何等奇技?
再加上神秘人就在隔壁,要探知主房应当也用了类似“落发为兵”的手段,而且会使莫老只在师父口中听说过的望气之术!
即使放眼各门中的宗师级人物,可有能使出如此手段的?
“现在他还在吸收阳气,说明尚未成熟,要对付他就趁现在!”神秘人的话打断了莫老的思绪。
“你愿意出手?”
“哈哈,没有好处的事,我为什么要干?不过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由你去将他祓除,如何?”
初生牛犊不怕虎,虽然以后想来会觉得当时太鲁莽,但年轻的莫老跃跃欲试,说:“好!那你打算怎么帮我?”
“和刚才一样,我把元神附在你的身上,让你可以看见那邪物的破绽,同时看住院子不让它逃脱。你就看准机会将其消灭,如何?”
“没问题!”莫老摩拳擦掌,收拾了一下身上的家伙,就要奔去斗那邪物。
可是刚一推开房门,他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只见在夜色的掩护下,院子里密密麻麻地站着排列整齐的兵士。他们个个披甲执锐,巍然屹立,一眼望去顿觉杀气逼人!
但是在神秘人元神的依附下,莫老用望气之术看出了这些兵士的真面目——身上不见三把火,只有阴气缠身,这些都不是活人!
是阴兵!
莫老听说过,请阴兵算是阴门中最厉害、最神奇的手段,能将阴魂收服化为己用。阴兵击之不退,杀之不死,而且绝对服从施术者的命令,所以有以一当百之能。
这只存在于传说之中的术法出现在眼前,而且是如此庞大的规模,如此肃杀的气势!
“不用怕,这些都是我的阴兵。有它们在,就是天兵天将下凡也救不走那家主。你只管动手!”
确实,有阴兵压阵,莫老心中也多了一分底气,但同时又有一种受人照顾的不快。
他穿过比他还高的阴兵,大步走向正房,拉开房门。
只一瞬间,阴气就渗入了他的身体。与此同时,他也看清了屋内的景象:家主所在的床榻离他大约有十来步远,而层层叠叠的阴气则阻隔在道路上,好像要保卫那躺在床榻上的邪物。
莫老冷哼一声,双手拍了两下,就将身上的阴气逼了出来。他掏出马鞭,在空中“啪啪”地抽打,硬是从阴气中劈开一条路来!
由于身上有神秘人的元神依附,莫老不方便再请神明。不过,他也绝不只有请神上身这一种手段。
他正要迈步向里走,就看见阴气豁然凝聚,直奔着他袭来!
“小心了!”神秘人的元神提醒道。
莫老将马鞭在身前绕圈,组成一个屏障,将阴气强行隔开。
与此同时,他看见一个虚无的身影在床榻上空凝结,家主的怨魂也被逼了出来!
有了望气之术的辅助,莫老能够根据阴气的走向提前预知那邪物的意图,所以先行一步出招:他的脚按照北斗七星的走势踩向不同方位,才走出四步,屋子里的阴气就为之一空!
不仅如此,那刚刚凝聚成型的怨魂也被打散!
巫门绝学——北斗镇煞步!
第五步——玉衡若是踏出,那莫老就有信心重伤那邪物,可是就在他即将落脚的时候,一股力道忽然将他的脚拉向一旁,偏离了北斗七星的排布!
低头看去,是一只干枯的手掌钳住了他的脚腕,力量之大,让他一时无法挣脱!
“当心!”神秘人通过元神示警。
北斗镇煞步功亏一篑,而更多手臂从地板钻出,将莫老的身体死死拉住!
更有两只手攀上他的咽喉,要将他扼死!
第一百二十五章 小人化身
这间屋子,不,甚至整座宅子都在家主的掌握下?
莫老暗道不妙,十余条手臂像蜈蚣一样缠住了他的身体,而扼住脖子的两只手更是越来越紧,让他不能呼吸!
七星步已乱,双手被限制,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没有反击的手段。
他当即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吐出,化作了一团血雾。
血雾在空中短暂停留,然后笼罩在他的身上,束缚身体的手臂瞬间软了下来,无力地垂落地面,消失不见。
只有扼住脖子的两只手还在挣扎,莫老抬头一扯,就将它们硬生生地撕碎,干枯变形的手指手掌先后落地,化为一滩黑水。
与神定盟本就要以舌尖血、心头血为引,巫门中人的舌尖血能沟通神明,自然也是克制邪魅的利器。只是这招对身体消耗极大,不能轻易施展。
“别大意,注意看他的破绽!”
不用神秘人的提醒,莫老也看见家主身上缠绕的阴气有了一个缺口,阳气从那里涌入它的身体。
感受到威胁,它要一口气吸尽所有家眷的阳气用来反击!
莫老掏出马鞭,对神秘人的元神说:“赶紧护住他的家人!”
“不要分神,抽它的床!”
得到提醒,莫老扬鞭就向家主的床榻抽去。这一鞭倾注了十二分的力量,足以将床榻抽成碎片!
然而,想象中木片纷飞的场景并没有出现,莫老的马鞭居然被生生弹了回来,若非他躲得及时,这一鞭会直接抽在他的脸上!
“别慌,看准了打!”
阴气愈发浓重,他掏出皮鼓,拍了两下,减缓了阴气流动的速度。趁着这个空隙,他看清了床榻的真面目——阳气被家主吸入,实际上是传递到了床榻里面,而阴气也是从床榻深处进入家主身体的!
这床榻才是导致家主变成邪物的根源!
“你快离开我的神窍,我要请神了!”莫老当机立断,觉得必须要用有神相助的一鞭才能破坏床榻,遂出口说道。
谁知神秘人说:“没必要,直接打,我来助你!”
莫老一怔,拿着马鞭的手已经扬起,同时念出了请神诀: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上了闩……”
突然,他感觉到对身体的掌控出现了延迟,这是请神上身的预兆!
神秘人的元神真的可以代替神明!
“啪!”一声脆响,马鞭重重地劈下,将床榻从中间破开。
成了!
失去床榻的支撑,家主滚落在地。莫老透过阴气看去,发现家主枯树一般的身体几乎和床榻“长”在了一起,血管、肌肉依附在床榻的表面,只有一颗头颅能离开床榻。
他正要补刀,忽觉得脑子一颤,神秘人的元神脱离了!
视野中的阴气瞬间消失,没有望气之术相辅,莫老也不敢冒进,只能退到门口。
“喂,怎么回事?”
没有回答。他转身向院子望去,只见排列整齐的阴兵按着几个跪在地上、不住挣扎的人。
是这家的人!
“喂,你押着他们做什么?那家主已经被除掉了!”他冲进院子里,在偏房外大声问道,抬手就要推开隔壁的房门。
“别进来!”神秘人喝道,“你仔细看看这一家人!”
两个阴兵一左一右地将女主人押到莫老眼前,他定睛一看,此人面色发青,口生尖齿,一双眼睛也只剩下了空荡荡的眼窝。
“这,厉鬼?”莫老大惊,再看其他几人,都是一般厉鬼的长相!
“不错。”神秘人的声音透过房门传到耳边,“这一家人生前修炼一种邪术,让自己在死后化身为厉鬼,但可以保留生前的意识。他们盘踞在这座阴宅中,吸引过路人来此留宿,再用那张床榻让路人变成和家主一样的怪物,助这家的人修行。
“你击倒的家主就是上一个中招的路人。如果你不是阴门中人,那下一个被吊在床上的就是你了。”
莫老咬咬牙,他很清楚这是神秘人在给他留面子。
真实情况是,就算莫老是阴门中人,若没有神秘人相助,他也会成为下一个“家主”!
“那张床榻其实是曾经存放一具千年古尸的棺材,被这家的人制成了养阴龛。虽然变成了碎片,但也有可用之处,如果你要,可以拿去。”
莫老露出厌恶的表情,这种邪异之物大概只有修炼邪术的妖人能够用到,自己要这东西做什么!
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神秘人笑着说:“不要就算了,我来处理就是。”
到目前为止,他和莫老间都隔着一堵墙,而他强大的实力让莫老产生一睹高人真容的欲望。
“这位……前辈,可否出来一见?”
“哈哈,见到我可是要倒霉的。很可惜,我的真身并不在此处,这里只有我的一个化身而已。如果你的命足够背,那我们早晚有重逢的一天。”
莫老难以理解“化身”的内涵,但既然对方不让自己见,那也不好纠缠,只能追问:
“那前辈能不能留下姓名?”
只要知道对方的名字,这样的高人应该很容易打听出来。
神秘人说:“我无名无姓,只有一个诨号。”
此时,院子里阴风乍起,逼得莫老不得不闭上眼睛。
“送尸郎,走也。”
再睁开眼时,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头顶一轮明月高悬。
莫老把烟杆在柜台上磕了两下,当作结束的标志。
周实将整个故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挑出重要信息记下。
“这个自称送尸郎的人精通巫阴两门,身怀望气之术、请神、借阴兵三种手段,甚至可以用自己的元神替代神明,而且来无影去无踪……”
想到这里,他问道:“那送尸郎说的‘化身’到底是什么意思?”
莫老吐出一口烟,说:“那家伙离开后,我进入他的房间,找到了一个小人。”
“小人?扎小人?”
“类似,是一个用稻草扎成的小人。扎小人本就是用人身上的一部分当作整个人的替代,用来承受诅咒、祝福。他可能是逆其道而行之,将自己的一部分意识制成小人,可以施展他本人的手段。”
“也就是说,他本人要比这个化身强得多?”
“是的。”
周实搓搓下巴,这么说来,这送尸郎的实力真的深不见底。而吕言称他为“故人”,是否意味着他也有和送尸郎一样奇绝的本领?
不管怎么说,这算是关于送尸郎的重大情报,回头就用火中取字发给吕言。
“那个淹死的船夫怎么样了?”
莫老从身上摸出半截白蜡烛,点燃,那一个浑身是水的阴魂就站立在两人面前。
“喂,能说话吗?”周实试探道。
那船夫点了点头。
哦?他有些高兴,问道:“你叫什么?”
“鲁、鲁涛。”
“鲁涛。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吗?”
话说到这里,鲁涛双目圆睁,浑身发抖。
“我那天回来得晚,在路上碰到了须、须……”
须娘娘。周实在心里补充道,说:“你可以不用提那个名字,只说碰到它之后发生了什么就行。”
鲁涛如释重负,慢慢地说道:“我碰到——‘它’以后,就疯狂往回划,在家里躲了一晚。这一晚门外狂风呼啸,直到天明才平歇,我也一宿没睡。”
嗯,和许祥海的描述类似,这船夫并不是在碰到须娘娘时被淹死的。
“然后,天亮时……”鲁涛的喉咙上下动了动,“须娘娘就来找我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江中妖物,茶会在即。
你这说法有点惊悚啊……
“什么意思?”
鲁涛说:“天亮的时候,我没忍住睡了过去,在梦里看见了一个模模糊糊扥人影。她要我在明天到码头去,把我遇到须娘娘的事散布出去,否则就不会放过我……”
“是梦啊……”周实有些失望,他还以为鲁涛看见“须娘娘”的真身了。
“不是梦!”鲁涛有些激动,“等我醒来后,发现门口全是大大小小的水洼,里头还有一块碗口大的鳞片!一定是须娘娘留下的!”
碗口大?周实想了想,如果按照比例推想,这块鳞片的主人应该有寻常鱼类的一千倍大!
“等一下,你住的地方离江有多远?”
鲁涛想了想,说:“五里地左右吧,我担心暴雨洪水,所以不敢住在江边上。”
“然后你就去码头……”
“是的,我那天中午就去码头,逢人就说我遇到须娘娘的事,以为这样就能躲过一劫。”鲁涛叹了口气,说,“谁知道……”
“怎么样?”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头栽倒在床上。结果一觉醒来,我就置身于一个洞穴之中。”
洞穴?周实疑惑,然后想起来鲁涛不是在夜半三更来到客栈的,而是在半夜闯入客栈的!
“那洞穴很深,但却不黑。我向一个方向走了一段,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吞咽的声音……”鲁涛的表情逐渐扭曲,“前方越来越黑,我不敢再走了,就想往后退……但是我的脚却被地上的黏液粘住了,动弹不得,然后……那洞穴里的岩壁上、挂着……”
周实注意到他精神状态不对,立刻打断:“如果你不舒服,那就先不要说了。”
鲁涛捂着脑袋,发出痛苦的呻吟。
“莫老,收了他吧。”
莫老把白蜡烛吹灭,鲁涛的阴魂晃了一晃,消失不见。
周实长出一口气,撑在柜台上说:“他一提到洞穴里发生的事,就开始失常了,看来里头的东西给他带来了巨大的震撼。”
“嗯,也有可能是他目睹了‘须娘娘’的神通。”莫老沉吟了一会儿,说道。
“怎么讲?”
“如果他遇到的真是大江两岸传说中的‘须娘娘’,那应该是水里的东西修炼得道化成的土神,一旦练出神通,那就是跳脱三界外的存在,被凡人目睹就会导致精神失常。”莫老沉声说道。
“嗯,鲁涛的‘症状’确实有些像。”
周实想了想,觉得所谓“须娘娘”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能耐,否则也不会销声匿迹数百年,以至于靠着江边的江都城中都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么个土神。
莫老吐了口烟,说:“不过,我觉得她应该还没有修炼出真正的神通,否则鲁涛不可能有逃脱的机会,我们更不可能将找上门来的她击退了。”
“她会威胁江都吗?”这是周实最关心的问题。
“会。”莫老说得十分笃定,“大江两岸曾有河葬的传统,传说就是向须娘娘贡献祭品,加上她此番出来害人,足见她是个利用死尸阴魂修炼的邪魔外道。如果真让她有了道行,那必然化为一方恶神!”
他声色俱厉,但周实清楚其所言非虚。
“莫老,咱们出手吧?”
“等鲁涛恢复神智,把洞穴里发生的事好好说出来以后再决定。大江这么大,我们又不知道那须娘娘盘踞在何处,怎么出手?”
这也是周实的想法。既然决定要和这邪物斗一斗,那就要好好整理一下我方战力。
“付于江应该会愿意协助,阮前辈能帮上忙吗?”
“他毕竟也是走马客,是重要战力,不能落下。”莫老说道,“我来联系他,你想办法去找那个捞尸人。”
“赵璇怎么样?”
“不行,那小姑娘再有本事也仅限于对付凡人,我们这回要斗的可是江中妖物。”
说到妖物,周实想到了胡老太和罗子卿。她们既然居住在江都,对须娘娘这样的威胁应该不会坐视不管……而且胡老太修为也不浅,又同是妖物,应该可以发挥重要作用。
再来就是于衡了……周实其实不大愿意考虑这个脑袋里缺根弦的埋尸人,但瘦死骆驼比马大,他作为阴门中人,应当也有些手段。
但是,这家伙的嫌疑尚未洗脱……
须娘娘和那些妖人会有关系吗?他思考了一番,觉得须娘娘是接近恶神的妖物,实力强大,没必要和妖人合作。再说须娘娘的猎物是人,妖人恐怕也不敢招惹她。
和须娘娘的战斗会发生在水上,捞尸人的力量是必不可少的,可是付于江神龙不见首尾,就是上次去的停尸小屋也不是他常住的地方……对了,他和青龙帮交情不浅,可以在茶会上问问青龙帮的人。
“卯时三刻!”莫老的喊声将他拉回现实。
“掌柜的,算账!”
“来了……”
……
一转眼就到了三十,聚集江都各门各派各路高手的洪拳馆茶会开幕在即。
周实提前一天就和阿贵说自己要外出,把店里的生意安排妥当,这才放心前去。
“行尸伤人、两派斗争,各门派间的矛盾……这场茶会一定会相当热闹。”
周实压下心里看好戏的欲望,他清楚自己此行有任务在身,更清楚这场茶会的热闹有一半原因在自己身上。
从丰德楼前的郁青街出发走了半个来钟头,路两旁的民房商铺间渐渐夹杂了许多武馆,离洪拳馆越来越近了。
江都建城不久,但地处交通要道,可以说联通南北东西。没有排外的传统、押运货物的需求、城市本身的繁荣共同促成了各路门派来江都立足的盛景。北拳看津门,南拳看佛山,而江都汇集南北诸多门派,也可称得上是武林之都了。
“嘿、哈!”
“出拳!”
“腿要再快一点,所谓手是两扇门……”
“上打咽喉下打阴,左右两肋并中心……”
左右武馆前圈出空地里,许多穿着整齐短打的弟子正在武师的指导下练武。周实只在前世的电视上见过这种场面,不由得放慢了脚步细看。
“周掌柜!”
忽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叫他,周实回头望去,看见李应观远远地向自己招手。
第一百二十七章 掌门亲相迎,宾客所为惊
“周掌柜!”
“李先生!”
白条帮的管事,明面上的堂主快步赶来,和周实相互施礼。
“掌柜的这是要去赴茶会吧?”
“正是,请!”
周实向后面一望,只见跟随李应观的有两人,一个生面孔,但长得豹头环眼,虎背熊腰,一看就是武艺高强之人。而另一个身形较为消瘦的则是李应观的儿子李念生。
只带了两人,还行。周实真怕白条帮倾巢出动,好在李应观保持了相当的克制。
“受掌柜的邀请,我且代表白条帮走这一遭,希望青龙帮的诸位不要缺席啊。”李应观的话里藏着一丝不屑。
“但愿但愿。”周实心想,要是青龙帮的人不来,那自己的设计可就要落空了。
洪拳馆在诸多武馆中是最显眼的。它没有像其他武馆那样在门前圈出一片空地,而是像大户人家一样的高门大院,上书“南派洪拳”四字匾额。
此时洪拳馆大门半开,有一个身穿黑色短打的青年在门前迎候。见周实一行要往里走,忙抬手问道:
“我家师父今日在馆内主持茶会,请两位报上姓名。”
周实往前走了半步,希望赵璇把一切安排妥当了。
“我是周实。”
那青年已经拿出了一张名单准备核对,但一听“周实”二字,脸色哗一下就变了。
“稍等片刻。”
他钻进门里,留下周实等人面面相觑。
不一会儿,青年就带着一个壮年男子出来了。
“是周实周掌柜吗?”
周实心中疑惑,同时还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正是在下。”
“快请快请!我是总教习洪安庭,掌门在里头恭候多时了。”
总教习亲自迎接?一旁的白条帮三人比他本人更加惊讶,这周掌柜和洪拳馆也有关系,能得到这样的尊敬?
“咳,我们是一起的。”周实压下心中的情绪,指了指身旁的几位。
“这几位是……”
李应观笑道:“请去报与洪掌门,他的故交李应观在门外等候。”
洪安庭不知道他,也没有在名单上看见这个名字。但见他与周实同行,又说是掌门故交,也不敢怠慢,把白条帮几人与周实一起迎进门去。
这方庭院倒是朴素,没有小桥流水,只有一片用来习武的空地。
周实看出了门道:“别家武馆在外面习武,是为了展示自家武学,打出名头。而洪拳馆不需要用这种手段,招牌就已足够响亮。”
走进大堂,只见茶桌椅子分列左右,而端坐在上首的是一名五六十岁的老者。周实暗想,这就是洪定渠了。
虽然两旁已经坐了几位客人,但洪定渠却只顾自行品茶,并不与客人寒暄,好像在等待大家到齐。
“正如赵璇所说,这家伙真是傲慢,看来不好对付。”周实敏锐地察觉到分坐左右的客人对东道主有些不满,但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能各自品茶等待。堂内的气氛相当尴尬。
见几人踏入大堂,客人们无处安放的目光瞬间落到他们身上,但洪定渠却专注着把玩茶盏,没有迎客的意思。
洪安庭见状,快步上前提醒道:“掌门,来客人了。”
“快请他们落座,等人来齐我们就开始。”洪定渠头也不抬地说。
洪安庭脸上有了愠色,只能直接说道:“周掌柜来了。”
洪定渠腾地一下站起,连茶盏都来不及放下,就快步走到门口,对着周实就拜:
“周掌柜,久仰久仰!”
这一下把周实吓了一跳,
但感受到李应观震惊的目光,他控制着自己的表情,风轻云淡地说:
“洪掌门,别来无恙。”
但他在心里暗骂:赵璇到底给自己安排了什么身份,就不能事先告知吗,这样很容易露馅的!
“周掌柜亲自来此,真是蓬荜生辉……这几位是?”
洪定渠转向被震惊得有些迟滞的李应观,后者及时从“周掌柜到底他娘的是什么人”的思辨中挣脱出来,拱手道:
“自出师后,许久不见了。洪掌门可还记得与你共同拜在洪宗畴门下的李应观?”
洪定渠偏头略加思索,有些迟疑地说:“应观兄……是吗?”
你俩原来不熟啊!周实在心里吐槽道,及时出手:“这位是白条帮堂主李应观,与我同来的。”
洪定渠一听,立刻换上笑脸:“没想到应观兄与周掌柜相识,快请上座。”
他把两人带到左手边的上座,周实稍加谦让,便坐上了客座中最为尊贵的位置,而李念生和同伴则坐到了门口。
堂中其他客人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幕,他们都对洪定渠的轻慢心有不满,此刻却看见这来路不明的两人得到这样的款待,都是一头雾水。
而且那坐在洪定渠左手的年轻人,让江都武林魁首起身顿首相迎的居然是……一个什么掌柜?
周实这边也感受到下面投来的目光,却置之不理。因为从对面发射来的视线最让他刺痒。
坐在他的对面、洪定渠右手位置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武师,虽然穿着整齐,但透过衣裳块块肌肉清晰可见,加上犀利的眼神,粗短的脖颈,足见这也是一位练硬功夫的高手了。能坐在洪定渠手边,更说明此人在武林中的地位。
但此人凶恶的脸上却有一大块淤青,眼睛更是肿得几乎看不见。
周实凝神望气,看见他身上阳气外泄,阴气暗藏,明显是受了外伤。
那人察觉到周实在看他,立刻撇开视线,但洪定渠却将话头递给了他。
“严师傅,诚如你所言,周掌柜不显山不露水,真是一位高人啊。”
这人认识我?周实眉头微皱,只听那严师傅用奇怪的腔调说:“周掌柜武功高强,但大隐于市,素来不爱显露,所以看上去与常人无异,真是宗师风范。”
洪定渠笑呵呵地转向周实,说:“严师傅是争强好胜之人,在江都立足二十载未尝一败。被您胜了一场,自然不高兴,请不要介怀。要我说啊,能见识您的武艺,足慰平生之愿。”
我何时战过这严师傅……哦,原来如此!
周实一下子明白了,洪定渠之所以对自已这样尊敬,正是因为“自己”胜了在武林中颇有威望的严师傅!
这就是赵璇给自己安排的身份!
“那么,胜过严师傅的一定是赵璇了……”周实看着对方脸上的伤,油然而生一股同情。
第一百二十八章 惊闻武师频遭袭,岂料掌柜是高人
接下来,宾客陆陆续续地抵达,但洪定渠再没有起身相迎,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周实说话,试图问出后者的门派、师承。
对此,周实只能言辞含糊。门派?按八大菜系分应该算鲁菜。师承?丰德楼前任东家是也。
他的注意力全在各路来宾身上,他们似乎对洪定渠的倨傲习以为常,自己找地方落座。但当发现洪定渠身旁坐着一个陌生人时,无不挑眉瞪眼,窃窃私语,猜测着这位“上宾”的身份。
而周实也趁机实践自己的望气之术。他仔细分辨着宾客们身上的各种气息,希望日后可以通过望气就能确认对方是否习武,实力几何。
“习武之人阳气旺盛,但十分内敛,都是缓缓地在体内流动……呼吸长缓,说明体魄出众……哦?有几个人身上的阳气有缺口,看来是习武时留下的内伤。”
他把心得一一记下,留待日后。
这时,一个身形壮硕的汉子远远地走来。洪定渠搭着眼皮一望,立刻站起身来。
周实眯起眼睛细看,发现来者也是熟人。
“洪掌门,许久不见了!”
“钱师傅!没想到你会来,快请快请!”
钱德安洪亮的声音在大堂中回荡,在座的宾客看见他,纷纷起身相迎,面露钦佩之色。
“钱掌柜果然不一般。”周实暗道,自己也站起身来,向钱德安行上一礼。
“哦,周掌柜,没想到你到的这样早!”钱德安打招呼道。
“两位认识?”洪定渠略微惊讶,随后恍然大悟,“你看我这脑子,两位都在酒楼高就,当然不会陌生。”
对面的严师傅一见钱德安,左右看了看,自觉地向后挪了一个位置,将右首座让给他。
“严师傅客气了,我如今已经退出武林,不能担此大礼啊。”钱德安笑着将严师傅按回去,又说,“呃,您的脸……”
“咳咳,周掌柜的拳很厉害,我不及也。”严师傅低声说道,算是给自己一个不好看的台阶。
周实也奇怪:这家伙还真是实诚,脸上的伤也不知道遮一下……唉,恐怕又是赵璇的要求,“把脸上的伤露给众人看,让大家都知道你败给了周实”之类的。
此时,大堂内的座位基本坐满了。周实数了数,左右各有十把椅子,坐着二十位客人,而他们身后还有随从垂手而立,大堂内总共有三十来人,全有武艺在身。
但是直到现在,仍然不见青龙帮等人的踪影。
一旁的李应观有些坐不住了,但周实示意他不要着急。
见众人来齐,洪定渠站起身来,走到大堂中间,朗声说道:
“诸位武林同仁齐聚一堂,好像是三十年来头一回。三十年前,也是由家师带头,江都大小十余个门派定下三条约定——不私斗、不偷师、不与官府同流,我江都武林才能兴旺至今。”
他抖一抖衣袖,面露为难之色,道:“但如今,我们却面临着重大威胁,到了不得不和官府合作的地步。”
半数客人交头接耳,不知道洪掌门之意,但另外半数则是面色严峻。周实猜想后者应当是门中有被行尸袭击的人,所以明白这番话的意思。
“此事非我一家一门能够解决,所以我邀请诸位来此共商大事。”洪定渠转了一圈,将自己痛心疾首的样子表现给所有人,“在过去的两个月里,已有九位师傅遭到袭击,除了本人,无一生还。”
来了。周实向后一靠,闭上双眼。
寂静,然后,哗然。
“什么!”
“洪掌门,你认真的?”
“是哪几位师傅?”
“什么人干的!”
愤怒、猜忌、不安等情绪一齐爆发,大堂内充斥着质问声。在这样的环境中,依然坐在原位的人就显得十分突出。
洪定渠下压手掌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诸位,冷静一些,听我道来。”他花了一些时间让客人们冷静下来,继续说道,“第一个遭袭的便是混龙拳的石盛晖掌门。今天代他前来的是其子石进勇师傅。”
洪定渠一抬手,坐在左排中列的一个青年站起身来,向诸位一抱拳,悲痛地说道:
“两个月前,家父遭歹人偷袭,命丧家中。因官府不让泄露消息,只能悄悄下葬,没有知会各位。”
众人瞠目结舌,那“八百里江第一拳”的名号谁人不知,在座的有谁敢与他较量?但这样的高手居然丧命,那袭击者的实力是如何恐怖?
周实却是面色坦然。他已知道赵璇和洪定渠透露了部分消息,所以洪定渠才知道有哪些武师遇害。
有了石进勇作证,众人不再怀疑,转而将注意力全放在洪定渠身上,仔细听他接下来的话。
“而本人正是第九位遇袭的武师,而袭击地点就在我的住房。我与那歹人鏖战上百回合,从房中战至庭院,勉强压他一头。那歹人见敌我不过,便翻墙而走,不知奔向何处。”
他的神色凝重起来,说:“那歹人狠辣无比,不可能善罢甘休。也许此刻,他就埋伏在院子中,准备袭击在座各位。”
被他的话一激,有几个客人的脸色骤变,不禁向门外望去。
“诸位放心,我的门人就在外面守候,加上在我这里败过一回,定不敢再来冒犯。”
一位师傅站了起来,说:“洪掌门,那歹人实力竟如此高强?”
“若论武艺,那歹人远在我之下,更不用说石师傅了。但是,他却有一样本领,让天下高手都难以在他手里讨得便宜。”
“怎么讲?”
“受伤不退,断头不死,而且力延无竭。”洪定渠阴沉地说,“倒不如说,他本就不是活人,而是一具尸体!”
此话一出,众人的脸上却没有惊讶,尽是疑惑。
“洪掌门,这种时候就不要顽笑了……”
“岂敢顽笑?此话字字属实,我可以以性命担保。那日我与他相斗,明明多次触及他要害处,换作常人早已死在我拳下。可他居然越战越勇,甚至一点红都没见!”洪定渠严肃地说,“我询问过负责此案的金牌捕快,他们的回答含糊其辞,但也没有否认。因此我断定,那歹人必定是尸体!”
“可是尸体怎么会动?”
“我早年间就听说过南疆有妖人可以驱赶尸体,坊间也有掘墓盗尸的传闻。”洪定渠答道,“由此看来,传说并非无源之水啊。”
众人一时沉默,纷纷面露迟疑之色。虽然尸体复活伤人这种事实在离谱,但他说得如此笃定,或许真的……
见大家还在犹豫,钱德安坐不住了,他起身说道:
“我可以作证洪掌门所言非虚,因为几日前,我也曾被尸体袭击过。”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洪定渠也面露诧异之色。
“哎呀,这么说来,您也胜了那邪物了?”
洪定渠原本的打算是,趁着众人都被尸体伤人这么骇人听闻的事震撼,他以唯一逼退尸体的武师身份取代石盛晖,提高自己的威望,成为武林魁首。但若是钱德安也胜了尸体,那自己的“战果”可就不那么耀眼了。
谁知钱德安摇头道:“不,若单凭我自己的本领,恐怕早就成为遇害的第十位师傅了。幸好那晚有周掌柜出手,击杀了一具尸体,我这才捡了一条命来。”
第一百二十九章 周实成众矢之的,许裕投盏探虚实
此话一出,周实再次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低调,低调……他在内心默默吐槽,今天的点击率有点高啊……
他的无语在其他人眼中,却是高手的云淡风清!
两次,两次!这是“周掌柜”第二次震撼大堂,而这一回则是铁板钉钉地展露出自己的实力!
“那位师傅是……”
“我知道,钱德安,形意高手,曾经与石盛晖争雄的人物,他可是好久没露面了!”
“和石师傅争雄?这么厉害?”
“那个周掌柜是那个门派的?您认识吗?”
“不知道啊,不过丰德楼的掌柜好像也姓周……”
“诶,会不会是江湖上的游侠散人?”
“很可能,看洪掌门对他如此尊敬……高手,一定是高手!”
处在漩涡中心的周实抿了一口茶,听见钱德安继续说道:
“周掌柜对那邪物十分了解,不如请他为我们讲解一番。”
洪定渠脸上的赘肉抖了一下,但没有反对,反而十分客气地说:“周掌柜,您请?”
周实接住话头,起身抱拳,说:“既然洪掌门发话了,我当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日袭击钱掌柜的确实是一具尸体。”
他把钱德安被拉车的行尸袭击,自己出手相助的事说了一遍,但省略了事发地点和时间。
满座闻言,无不抚膺长嘘,想到这邪物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不免心生恐惧。
就在此时,席间传来质问:“尸体伤人确实骇人听闻,但说到底不过是腐肉烂骨而已,怎么会那么难对付?我看,遇害的师傅们应当是在睡梦中被偷袭而亡的。只要我们有了防备,几具尸体谈何威胁?”
周实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出质疑的是一个留着白须的老者。看面相,应当是宾客中年纪最大的。之前在宾客进场时李应观就和他介绍过,那老者名叫许裕,是江都太极拳馆的掌门。
他虽然清瘦,但却有一股仙风道骨之感。周实凝神望气,发现他的体内阳气自成循环,缓缓流动,看来是一位内家功高手了。
此话一出,周实刚刚营造出的紧张氛围有所缓和。几位遇害师傅的同门也微微点头,他们是最不愿意承认自家师傅会输给行尸的,当然会支持这种说法。
“那并非一般的尸体,而是经过邪术炼制,被人驱使的行尸。”周实正色道,“否则,如何能从洪掌门手下逃脱?”
洪定渠的脸色一动,连忙用喝茶来掩饰,但却被周实敏锐地捕捉到。
他有点慌张,有点尴尬,为什么?说来许裕问的问题就很奇怪,洪定渠也只是将将占了上风,让行尸逃走,这还不足以说明行尸的厉害吗?
莫非……洪定渠只是个绣花枕头,许裕觉得他实力不济,所以才质疑行尸的实力?难怪他刚才那么窘迫……
周实觉得自己好像刺探到了别人的秘密。
许裕手抚长须,笑道:“洪掌门年事已高,功力渐退,不能抵挡也情有可原。周掌柜年少力壮,不是轻取了那邪物吗?如此说来,邪物不过尔尔。”
好家伙,你说别人年事已高,这不是损他吗……
见众人慢慢放松下来,周实暗道不妙:他要让这帮人服气自己,全靠洪定渠、钱德安的尊重是不够的,必须要拿出有含金量的战绩出来。要是行尸的实力受到质疑,那自己的实力怎么证明?
本来打算保留一点神秘感的,可惜……
思绪转动间,周实说道:“许师傅此言差矣,那行尸并非蛮力可胜,我也是凭借内力的造诣才将其粉碎。”
一听“内力”“造诣”,在座的诸位纷纷露出微妙的笑容。谁人不知,那许裕一生钻研太极,内力已入化境。居然敢在这位高人面前说自己的内力造诣,这姓周的实在狂妄。
内力的修行并非一朝一夕,需要十年如一日的刻苦打熬。简单地说,就是年龄越高内力越强。纵使这周掌柜武功高强,但论起内力,他怎么可能胜过年逾六旬的许裕?
“内力?”许裕微微挑眉,嘴角上扬,“好巧不巧,老夫对内力也颇有些心得。请周掌柜说一说,你是用哪路内力驱散邪物的?”
周实坦然笑道:“说出来让许老见笑,我只将内力灌入邪物,它自然爆体而亡。”
有几位师傅笑出了声音,大堂内的气氛一时活跃起来。对面的严师傅也笑了起来,结果扯到脸上的伤,叫了一声“哎呦”。
用内力让对方爆体而亡?别说是修炼六旬的许裕许老,就是再加一旬,凑成七旬功力,也没有这样的神通!那姓周的不仅狂妄,而且缺乏常识,难怪会沦为笑柄!
钱德安见状,眉头一皱,好像要起身说话,但周实轻压手掌示意他冷静。
虽然成为众矢之的,周实脸上却不见半分愠色,反而是面露微笑。
“许老若不信,来试一试便知。”
笑声平息了。
什么,这姓周的还要挑战许老?
师傅们纷纷露出期待之色,一是不曾见过许老出手,想开一开眼界;二是想让许老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
江都武林门派林立,十分排外。外来的武师若想在这里立足,要么屈居人下,要么经过一套繁琐的考核,遵守一套更加繁琐的礼仪章程才能得到立足之处。可是受到茶会邀请的师傅们一来,一看,发现最为尊贵的客座居然被一个外人占据!
洪定渠虽然失了待客之礼,但他是洪拳掌门,师傅们哪敢惹他?于是,就将怨气集中在这名不见经传的周掌柜身上,都想看他出丑。
周实作为酒楼掌柜,人情干练,怎能不懂他们的小心思?
可惜,他们的希望要落空了。
许裕倒上一盏茶,举到眼前,说:“周掌柜高谈阔论许久,想必口干舌燥。我敬您一杯茶,如何?”
周实笑道:“许老何必说‘敬’,您赏茶,我怎敢不接?”
此时,他用望气之术看见许裕的阳气涌向丹田,三把火骤起!这是要运转内力的预兆!
“好,那您可接住了。”
许裕手腕一转,茶盏脱手而出,直奔周实的面门!
他在掷出时暗暗使用内力,使得茶盏在空中没有划出弧线,而是如同飞箭一般笔直地射向周实的面门!
这一击又快又隐蔽,若是常人,怕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茶盏砸断了鼻梁。
但是周实已经用望气之术看出了他的意图,几乎同时运转起内力,准备接招!
如此快的速度,要在空中捕捉几乎不可能。但他通过对许裕内力运转的观察提前判断落点,将内力灌入指尖,触碰到了飞行的茶盏——
不对!
碰到茶盏的一瞬间,周实暗叫不好——许裕在掷出茶盏时,居然还施加了一层暗劲,让茶盏高速旋转,如果赤手去接,那必然被搓掉一层皮肉!
周实赶紧调整内力流动,将书碑手稍加改造,让从手指发出的内力与茶盏的旋转相融合,稳稳地托住茶盏,让它在自己的指间保持旋转。
“呼,这下……”
手中传来一阵异动,那茶盏抖了两下,居然有破裂之兆!
怎么回事!
第一百三十章 巧破三重劲,义献三良策(周五上架,求收藏助力爆更)
“啊,这许裕!原来他在掷出前,就把茶盏握碎,然后用内力维持住外形!现在失去内力支撑,茶盏就要粉碎了!”
周实心中大骇,险些乱了方寸。
“不要慌!既然许裕用内力维持茶盏的碎片,让它不散,那我也可以!”
但是,这需要使出和许裕同样的内力,差之毫厘,则茶盏立碎!
许裕设下三重暗劲,自估能接下茶盏,至少需要修炼五旬的内力,量那周实绝不可能有如此高度。所以,当他看见周实破解第一重暗劲抓住茶盏时,已是相当诧异,不免对这小子高看了几分,同时也有一些惋惜。
可惜了,和老夫叫板,那我不得不让你……
正在此时,他一抬眼,看见周实已经稳稳地将茶杯握在了手里。
“谢许老赐茶。”周实微微一笑,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好茶,好茶!”
许裕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差点让身怀七旬内力的他昏死过去。
这怎么可能!
其他宾客一时雅雀无声。他们哪里能看出两位内力高手之间的博弈,只知道许裕手里的茶盏突然消失,然后出现在了周实手上。
不过,单凭这点也足够他们吃惊了,因为他们中根本没有人看清那茶盏时何时飞出的!
看似波澜不惊的周实,其实冷汗连连,幸好自己反应快,心眼多,加上《碑手》的加持,这才让他接下这一招。要是棋差一着,茶盏在手中破碎,泼自己一身,那可就糗大了!
许裕不愧是内家高手,确实厉害!
来而不往非礼也,现在该换许裕接招了。
周实把接来的茶盏揣进兜里,拿起身旁自己的茶盏,倒上一杯热茶。
“许老,晚辈也您一杯。”
许裕一惊,没等他反应过来,就看见周实手上一抖,一团虚影就直冲他飞来!
以牙还牙!不好!许裕瞬间失色,赶忙运起内力,伸手接招。
手指触碰到那团虚影,感受到重量时,他松了一口气,在心里暗笑:周家小儿,要想偷袭老夫还早了五十年……
就在他得意时,手中的重量突然消失!
与此同时,他自己的内力也失控外泄,震荡空气,发出一声回荡在大堂之上的闷响!
在座的师傅们哪里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许老空掌传声,一定是发功了!他要出招教训姓周的?
再看周实,双手稳稳当当地捧着茶盏,走到许裕面前,道:“许老,请。”
许裕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并没有东西向自己飞来,只是周实虚晃一招!
但是,自己在抓住那团虚影的一瞬间,分明感觉到握住了实物……
这,难道是周掌柜外放出了少许内力,带来的压迫感令自己产生了错觉,甚至不能控制自己的内力?
“与高手对峙,就算对方赤手空拳,也会有一种被锐器抵住心窝的感觉……此人的功力并不在我之下,甚至可能高出半分!”
周实端着茶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许裕犹豫了一下,起身接过。
“谢谢周师傅。”
满座皆惊,许老起身了!
就算除去周实刚刚口出狂言,单看两人的年龄,须臾也没必要起身接茶,坐着等他送过来就是。而许裕却给了对方相当的尊重,把他当作同辈!
而且……叫他师傅?这不是等于承认姓周的是武林同道了吗?
周实只用余光也能看到周围的反应,在心中暗叹:这些武师太执着于礼仪,看不懂两人方才的内力角逐,却要大惊小怪于许老起身接了杯水……就这德性,能成什么气候?
许老把茶盏放下,拱手道:“周师傅,多谢。”
他这句话不仅是感谢这杯茶,更是感谢对方没有使出真本事回敬自己,给自己留了面子。
周实则笑道:“那行尸可不比我弱,不得不防啊。”
“周师傅说的是,看来那邪物确实非同凡响,我们应当早做应对才是。”
许多师傅不大自在地在椅子上挪了挪,许老刚才还说邪物不足为惧,怎么喝了口茶就改口了?
许裕见识了周实的本领后,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以周实的本领,也只是勉强击败行尸,那自己恐怕难以抵挡,更不用说其他师傅了。至于洪定渠……
“周师傅,您好像十分了解那邪物,请您详细说说。”他开口道。
“没问题。”
许裕在一片惊疑的目光中回座,周实环顾一圈,见再没有人发出质疑,方才说道:
“那尸体经过邪术的炼制可以说是钢筋铁骨,又受人驱使,绝对不只单纯的莽力。我甚至遇到过一个会用内力的行尸。”
洪定渠坐不住了:“听你的意思,好像那邪物不只一只?”
“数量难计。我遇到过三只,而实际数量肯定不只这些。”
气氛再度凝重起来。
“不过,三只中的两只已经被我击杀,只逃走了身怀内功的一只。许老,”周实转向许裕,问,“那具行尸使用的功夫十分奇怪,能用双掌吸住对手,消耗对方的内力。您可知道这是什么功夫?”
许裕阴沉地说:“这叫阴阳磨,算是内家的一种偏门武功……看来驱使它的人也是内家高手。”
“嗯,既然如此,那所有行尸都可以当作内家高手对待了。”周实沉声说道。
师傅们无不低头沉思,估量自己有没有能力对付这样的邪物,并得到了一致的答案。
“诸位,情况有多严峻不需要我多说了,各位心中自有分寸。问题是,现在我们在明,邪物在暗,它们很容易就能将我们逐个击破。如果我们过年时再办一场茶会,恐怕会冷清许多。”
“它们为什么专门袭击武师,不找其他人?我们的家人会不会有危险?”
坐在门口的一个师傅发话了,尖细变形的嗓音暴露了他的心虚。
“就我的推测来说,是为了试验行尸的威力,并针对不足进行改良。至于您的家眷……我只能说,妖人炼制行尸,绝不是为了和诸位打擂台的。”
众人就算脸上没有多少表情起伏,心中也不禁胆颤。
“那我们就没有应对之策吗?”
说话的是钱德安,他算是大堂内最冷静的人之一,也是最向着周实的。
“当然有。”
此话一出,原本消沉惊惧的师傅们纷纷抬起头来,带着期望看向周实。
“首先,诸位尽可能不要独处,最好能三五人为一组,居住在一起。其次,天黑之后紧闭门窗,轮流守夜……”
众人有些失望,他们本以为周实能拿出什么解决威胁的办法,结果只是让他们小心警惕……
“最后,一旦情况不对,来丰德楼,找我。”
沉默。师傅们陷入了要不要抱紧大腿的内心挣扎。
就在此时,门外一阵骚动打断了大家的思绪。
“馆内正在议事,今日谢客……”
“让开让开,再要拦路,我先‘卸’了你!”
“怎么回事!”洪定渠一声厉喝,师傅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一个弟子跑进大堂,报道:“掌门,青龙帮闯进来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青龙斗白条,声震洪拳堂
那弟子身后,一高一矮两个汉子簇拥着杜五走进大堂。
周实认出那高大的汉子是青龙帮的头号打手阿虎,而矮一些的男子则是个生面孔。
青龙帮的人来的真够晚……见最后一位演员登上舞台,这场大戏的导演周实松了一口气,偷偷返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杜五站定,一拱手,道:“诸位朋友,打扰莫怪。我们来找一个人,找到了就走。”
白条帮三人同时站起,与青龙帮的人对视。
“李先生,有日子没见了。”杜五说道,“咱们出去说?”
“咳咳,你们当洪拳馆是饭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洪定渠喝道,“来人!”
数十位洪拳弟子涌入大堂,将门堵住。
这变故太突然,师傅们还在座位上观望,不知青龙帮突然闯进来是要干什么。
“送客!”
洪定渠一声令下,弟子们一拥而上,要将闯入者推搡出去。
这时,周实望见阿虎的丹田正在运气——
“喝!”
如同洪钟一般的暴喝在空气中激起气浪,让围上来的洪拳弟子被震得连连后退,最靠近阿虎的几人更是昏迷过去!
这一击更使得在座的师傅们一阵头晕眼花,连忙起身摆出架势,提防阿虎偷袭。
这是有内力加持的吼声!这青龙帮的打手也是内家功的修习者?
阿虎见诸位师傅如此紧张,不禁得意地笑了。但当他看见端坐在座位上的一名老者时,脸色忽变。
许裕把茶盏举在嘴边,头也不抬地说:“阿虎。”
阿虎不大自在地回应:“师父。”
师父?
这打手是许裕的徒弟?
不要说诸位武师,就是深知青龙帮底细的周实也十分惊讶,许裕是阿虎的师父……说来阿虎也是位内力高手,名师出高徒啊。
“你不配喊我师父。”许裕依旧没有抬头,冷冷地说道。
阿虎的脸抽动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杜五!”李应观厉声说道,“你们百般与我们为难,到底想要怎样?”
杜五笑了,笑得很阴沉:“你们烧了码头,伤我弟兄,这是谁为难谁啊?”
“码头的事与我们无关!白条帮绝不会行如此鸡鸣狗盗之事!再说,烧码头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呵,我不和你纠缠,让江安出来说话。”
李应观一时语塞。
“江安素来行踪不定,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有意思,那我是不是可以说,江安在火烧码头之后畏罪潜逃了?”
果然,这就要撕破脸了。周实一边看热闹,一边分析局势。杜五怀疑江安是火烧码头的元凶,李应观又拿不出证据为江安脱罪,所以两帮才闹得不可开交。
阿虎狞笑着说:“李应观,你们堂主要当缩头乌龟,可别怪我们不讲情面。不知道我请你吃一顿‘行句’(七十板子)以后,你们的乌**儿会不会来坟山哭你啊?”
李应观气得如同吹胀的皮球:“你、你来!”
他抡起拳头就要上前,被儿子李念生死死抱住,但李念生也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这对父子就算心中万分愤慨,也奈何不了那阿虎啊!
阿虎口中笑骂声不断,而且越说越难听,李应观则提着气回骂。洪定渠不清楚事情的原委,又忌惮那青龙帮打手的实力,不敢调停。周实搭眼一瞟,看见许裕依然端坐,没有出手的意思。
跟随杜五而来的陌生男子斜眼扫视,最终将目光定格在周实身上,眉头微皱。
“我不与你这龟老计较,去把你们家小乌龟叫出来!”阿虎依然在谩骂。
“念生,放开我!”李应观尝试挣脱儿子的怀抱,白条帮的另一个随从也加入了阻拦他的行列。
“两位,两位……”几名靠得近的师傅试图斡旋,但被那陌生男子看了一眼,就立刻蔫了。
在一片混乱中,周实清嗓子的声音并不突出——
“慢!”
内力自丹田出发,涌向喉头,从嘴中喷出,梁椽震荡!
在大堂中央纠缠的几人在声浪的冲击下四散开来,低头捂耳。站在周实身后的洪定渠没有被声浪波及,但单纯的声音也足以让他一时头晕眼花,跌倒在座位上。
由于内力传递的速度要比声音慢,阿虎有时间判断声浪有内力加入,没有捂住耳朵。而是双手下沉,运起内力,以力消力,减轻了影响。
这是应对声浪的正确做法,许裕也做出相同的动作,没有受到伤害。
而那陌生男子闪到了杜五身前,如同铜墙铁壁一般,为身后的帮主挡下了这一击。
周实眼睛一眯,看见此人体内内力运转自如,方才的挡招更是风轻云淡。
高手?但是之前单闯青龙帮的时候怎么不见此人出阵?
对了,之前阿龙在丰德楼和弟兄喝酒时,就说过杜五爷从外面请了一位高手,正在路上……莫非就是此人?
此时声浪已退,室内仍然站立的只剩下周实、陌生高手和他身后的杜五。连那阿虎,在运功抵挡后也是满头大汗,只能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阿虎抬头一看,认出了发出吼声的人:这不是那天来会馆要人的酒楼掌柜吗?
他暗暗心惊,那时两人也有过比试,自己的武艺比周实高出一截,一身金钟罩更是让对方束手无策,最后用邪招才击倒了自己。怎么短短两个月过去,这家伙就有了四旬以上的内力,能够压自己一头?
高人指点?神功相助?不管是什么,阿虎都不敢和周实硬碰硬,只能心虚地看了一眼杜五爷请来的“高手”。
有高手保护,杜五只稍微受到惊吓。他看清是何人发出吼声后,抬手笑道:“我道是何人,原来是周掌柜在此,失敬了。”
其他师傅慢慢地缓过劲来,对青龙帮的带头人与周掌柜认识并不惊讶,反而有几分安心。他们相信只要周掌柜出手,量那青龙帮的混混不敢造次。
“五爷。”周实冷淡地回应,“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哦?”杜五一愣,心说难道阿龙那小子慌传军情?不是你周实让我们两帮来参加茶会的吗,“周掌柜,我家阿龙说……”
“我说的是调停,不是火并。”周实冷冷地说,“江都各派师傅远道而来,洪定渠师傅做东,就是为了调解你们两帮的矛盾。你们在洪拳馆的大堂上大打出手,置江都武林的脸面于何处?二位是要向江都武林宣战不成?”
第一百三十二章 卫子良论武林,再以茶盏试招
“这……”杜五面露难色,这怎么就变成他和江都武林间的矛盾了?
再看左右武师,虽然在此之前完全不知道“请两帮来洪拳馆调停”这件事,但周实已经树立起了相当的威望,而且他一张嘴就镇住了青龙帮的人,他们自然要陪他演完这场戏。
而洪定渠的表情更加精彩,自己的洪拳馆怎么就变成谈判场了?全是那周掌柜惹来的祸!
但是,就算他憋了一肚子气,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发泄。眼下周实俨然成了师傅们的精神领袖,而且当务之急是把两个帮派的人赶出去,只能先顺着周实。
众人的反应全在周实的意料之中,他继续说道:“如果五爷愿意和武林交好,那就请落座,把话说开。来人,给五爷上座沏茶。”
洪拳馆的弟子稍一愣神,就乖乖遵命去搬来桌椅和茶盏,俨然不顾气得面色潮红的掌门。
“慢来。”眼看椅子备好,杜五却抬手喊停。
周实面色不变:“怎么?”
“周掌柜,我当然不会质疑您的声望,只是白条帮的诚意让人迟疑。”他一偏头,看向余怒未消的李应观,“江安何在?诸位师傅和周掌柜皆在此,他却缺席,不大合适吧?”
对啊,青龙帮的帮主在这里,白条帮的堂主却不见踪影,这怎么谈?杜五反将一军。
不过周实早有准备。
“杜帮主,那江安是何许人也?”
杜五一怔,说:“白条帮堂主江安啊,周掌柜莫非不认识?”
周实淡然道:“我只认识白条帮堂主李应观,莫非白条帮有两位堂主?”
“这,掌柜的有所不知,李应观只是明面上的堂主,负责处理日常事务,可是白条帮真正的堂主是……”
“哎呀,这堂主那堂主的,都把人绕昏了。您问问在座各位,白条帮堂主是不是那什么江安?”
帮派和武林同为江湖中人,不可能不打交道,尤其各家武馆都是给帮派输送“人才”的储备基地。果然,一位师傅站起身来,说:
“周掌柜,我只知道白条帮的堂主姓李,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江安。”
又一位师傅起身,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周实在心里暗笑,早知道江安眼下行踪不明,杜五一定会借此发难。好在白条帮对外声称堂主就是李应观,只有包括自己在内的少数人知晓实情,这才让他将计就计,堵住了杜五的嘴。
“李堂主!”他回身问道,“请问白条帮大小事务,是否由您定夺?”
李应观瞬间领悟,说:“正是。”
“那帮内弟兄,对服从您的命令?”
“当然!”
他又问两位随从:“你们说呢?”
“我等皆听李堂主号令!”
周实转过身来,抬手指向李应观等人:“这不就行了吗?我、师傅们、白条帮帮众甚至李堂主自己都一般说法,五爷还有什么问题?”
杜五感觉一口闷气积在胸口,说:“没有。”
“好,那就请坐,我们来谈谈吧。”
杜五抚着胸口坐下,接过茶盏。
“且慢。”
那跟随他而来的陌生高手却走向前,说:“周掌柜,请问您凭什么做代表江都武林说话?”
坐在上首的洪定渠在心里喝彩:问得好!
周实一顿,笑道:“请问您是?”
“在下卫子良,见过周掌柜。”他抱拳道。
细看这卫子良,看上去二十来岁,面容英俊。虽然身形不如阿虎魁梧,甚至比周实略矮一些,但形沉气稳,腿长肩宽,肌肉匀称,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
对方发问突然,但不失礼数,周实只能回答道:“不才毛遂自荐,诸位师傅认可,与两帮皆有来往,所以在此说话。”
而卫子良却说:“可周掌柜既然是掌柜,那就不是武林中人,插手帮派争端恐怕不合适。”
这家伙很敢说,果然只是青龙帮请来的人。周实回应道:“款待六路嘉宾,广迎八方来客,酒楼如何不是江湖?我与严师傅切磋得胜,又博得许老点头,如何不是武林中人?”
卫子良笑道:“赢了切磋就能在武林立足?若江都武林的门槛这样矮,诸位师傅就不会有机会坐在这儿了。”
此话一出,在座武师无不面露愠色。这卫子良言下之意,不就是江都武林故步自封,诸位师傅名不副实吗?
洪定渠右手边的严师傅拍案而起。他作为师承少林的武师,在江都武馆间颇有声望,又是个暴脾气,如何能容忍接二连三的羞辱?
“黄毛小儿,可敢与我一斗?”
卫子良眼神稍稍一偏,冷笑道:“旧伤没好就想再添新伤?好,我成全你。”
“放肆!”严师傅双拳出动,打了一套杂拳助威,就向卫子良扑去!
周实看见一个人影从自己身侧闪过,还没来得及阻止,严师傅就已欺到了卫子良身前!
这严师傅虽然气恼,手上的长拳丝毫不乱,攻防一体地直扑卫子良的面门。
而卫子良连架招都不用,伸手穿过他的双拳,直接按在了他的小腹上。
虽然只是轻轻一按,严师傅却像被人蹬了一脚一样向后飞出,又好像有一股劲力托着不让他跌倒。他就这样“飞”向自己的座位。眼看就要把桌椅撞飞出去,钱德安即刻起身,双手接住了他,化解了卫子良的掌劲。
“好厉害的暗劲!”钱德安赞叹道。
在座师傅捏了一把冷汗,这青年也是好武艺,连严师傅都不能阻挡!他们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脑袋发热去出头,否则出丑的就是自己了。
而那卫子良就如同驱赶了一只苍蝇一样,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周掌柜不与我斗一斗,怎知武林深浅?只要您能接我一招,我就恭恭敬敬地叫您周师傅。如果不能,就请诸位再选高手出来当中间人——如果真有高手的话。”
周实笑道:“请出招。”
卫子良从杜五手中拿过还没有斟茶的茶盏,道:“就以此物来比,若您能完好地接住它,就算我败。”
你们老是和这杯子过不去干什么?周实在心里暗骂。
“请。”
“来了!”
卫子良反手蓄力,将茶盏猛地掷出。
这回茶盏的速度远不如许裕所掷出的,在座诸位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但周实不敢怠慢,利用望气之术看出卫子良丹田涌动,知道茶盏上必然暗藏内力,所以运转起碑手,准备以力消力。
不过,接住茶盏却是毫不费力,只是指间的触感有些异样,仿佛——
仿佛杯子就要爆裂开来一样!
原来卫子良在茶盏上施加了一层暗劲,能在脱手后才生效!难怪他说“完好地接住它”才算周实胜!
周实立即调动内力,将茶盏上的暗劲抵消。两股力道在脆而硬的陶瓷上推挤,稍有差错就会让其碎成几片。
好在,周实的内力造诣更胜一筹。几次呼吸之后,卫子良的暗劲已弱。
“请看。”
许裕和周实试招时,在座众人眼力不济,连茶盏是如何飞出的都看不见。但这回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茶盏安安稳稳地躺在周掌柜手上,没有半点残缺。
周掌柜胜了!
卫子良眉毛微动,拱手道:“周师傅,我败了。”
周掌柜,羞辱他,嘲笑他,狠狠地鞭笞他!师傅们在心中暗爽,都希望周实借此机会帮江都武林找回面子,好好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甚至那被“周实”打伤的严师傅,此刻都在为他的得胜暗暗欢呼。
而周实感受到他们炙热的目光后,只能在心中长叹:这江都武林,还有救没有啊。一想到要成为这帮癞皮狗的领头,胜利的喜悦也减弱了几分。
“卫先生如何败了?我只是接下你一招而已,只能算平手。”
师傅们有些失望,都到这会儿了,周掌柜还这么谦逊,真不过瘾。
周实不知从哪里摸出另一个茶盏,对着不明所以的卫子良笑道:
“接下来,我才真正要败你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周实请两帮说和,许裕叹秘籍难传
周实说出此话时,气势突变,从以往的温和有礼变为霸气逼人。
卫子良也是一惊,立刻拉开架势,面色严峻,不知道对方要如何败他。
诸位师傅的兴致也被提了起来,纷纷离开椅背,正襟危坐。
周实运起内力,行至指间时稍作变化,就缠在了茶盏上面。
“卫先生,接好!”
他甩手扔出,茶盏如同离弦之箭,疾速如风。卫子良眼中闪过一丝慌张,用双手险险拦住茶盏,握在手里。
好快!他在心中惊叹,周实的内力造诣竟然远在自己之上,出招更是出其不意,若非……
忽然,掌心传来异动,卫子良心里一紧,忙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掌中只剩下一堆碎片,正从指缝中滑落。
手掌被碎瓷片划破,但他浑然不觉疼痛,留在心中的只有震惊和疑惑。
茶盏碎了?不可能,我在接招时完全不敢大意,周掌柜在茶盏上也没有施加暗劲,怎么会……
不,也许茶盏上也有暗劲,只是,我没有感受到?
周掌柜——不,周师傅不仅内功了得,手段也远在我之上!
卫子良的傲气和茶盏同时碎裂。他终于松开手掌,仍由碎片落在地上。
“谢周师傅赐教。”
堂内众人不解啊,这回又没看清楚,周掌柜掷出的茶盏怎么就碎了?
但其中却有一人晓得个中原委——许裕双手置于膝上,双眼瞪得好像要翻出血来。
这,这不就是自己方才与周实胶量所使用的第三重暗劲吗?将茶盏震成碎片,再用内力维持外形,以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他只接了一下,就学会了?
不,不对,他恐怕早已领悟到这一境界……许裕记得,周实在接下自己的茶盏后,将它揣入口袋里,直到刚才向卫子良发难时才拿出。莫非是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只是为了给我保全脸面,才不在众目睽睽之下对我出手?
这么说来,他向卫子良使出的这一招,原本是为我准备的……
许裕抬袖擦了擦汗。
而周实则在心里暗暗得意:当时接下许裕的三重暗劲以后,我无法维持茶盏不碎,只好将它揣起来,碎了一口袋。幸好我用敬茶还击,这才没让许裕起疑。没曾想碎成三瓣的茶盏又派上了用场!
见卫子良服了软,他抬手道:“来人,给五爷和卫先生换个茶盏来,沏上好茶。五爷,堂主,现在可以好好谈了吗?”
杜五没有迟疑,自己又说不过又打不过,还能怎么办?
李应观见状,也拉来椅子,和杜五相对而坐。
经过这么一闹,周实作为中间人的地位已经无可撼动。在他的努力下,双方花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达成了一致:两帮决定言和,不再相互挑事,江都城内可以迎来安宁了。
而且在周实的鼓励下,两帮又把过去曾经达成的合作拿出来重新讨论,其中诸如允许江都的渔获在码头装船运往大江上下,码头停靠的船只可以直接去鱼市补充补给等项目即将重开。
不过,杜五还用暗语提出一个要求,让江安在一个月内前往码头,证明火烧会馆的并不是自己。对此,周实也觉得没有回旋的可能,李应观只能同意。
最后,李应观和杜五在诸位师傅的见证下相互行礼,又按道上的规矩共饮交杯酒,宣布两帮纠葛告一段落。
“两位以大局为重,冰释前嫌,可喜可贺。”周实上前祝贺道,送两派人马出了洪拳馆。
“周掌柜,此番多亏了你从中调和,李应观拜谢。”
“哪里话,大家常来常往,举手之劳而已。”
“周掌柜,此前多有冒犯,此后丰德楼在码头办事,一定畅通无阻。”
杜五的言下之意,就是码头不再从丰德楼所得中抽成。
周实笑道:“大家明码标价,公平买卖,甚好甚好。欸,还有一件事,请问您能联系上付于江先生吗?”
“付先生?”杜五想了想,“他行踪无定,不过每个月会来江都采买,就住在码头。他这个月来时,我派人去通知您。”
“好,多谢五爷。”
“周掌柜,保重了。”
两路人马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消失在街角。
周实长舒了一口气,这才觉得浑身酸痛,口干舌燥。
“今天和许裕、卫子良两人斗过,又和诸位师傅、青龙帮舌战,真累煞我也……”
他想着赶紧去和师傅们告别,回丰德楼休息,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周师傅?”
这声音让他的手又疼了起来。他转身应道:
“许老,要回去了?”
“不……”跑出来找他的许裕顿了顿,说,“刚才多谢您给我留了面子。”
啊?周实一愣,不明所以。
“唉,且与我到僻静处说话。”
两人绕到洪拳馆后面,许裕开口道:
“我早年拜入武当门归龙真人门下,可惜悟性不足,只学了太极,却不能领悟道法。即便如此,在我半辈子的钻研下,终于小有成就……”
这人上了年纪,讲起话来就絮叨。周实耐心地听许裕讲述早年经历,又听见他说:
“那些奇门术法并不只是民间传说,我在武当时就曾亲眼见过,并心生向往,可惜此生怕是……唉,我在外闯荡时得到了一本武功秘籍的残卷,虽然不完整,但上面记载的武功确实奇妙,只是我已年迈,无力钻研,所以想要赠与你。”
哦?周实惊讶,这种宝贝不留在自己门中传承,却要托付给一个外人?
“许老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毕竟不是您的门人,把秘籍传给我,怕是您门下的人会有意见吧?”
他怀疑是不是许老的弟子正在争抢这部秘籍,所以才将烫手山芋甩给外人,阻止门内相残。
许裕笑得有些凄惨:“我那些弟子同门并不知道此事,周师傅不要多疑。那卫子良虽然蛮横,但并非血口喷人,如今的江都武林堪称盘根错节,门墙林立,却不见多少高手……看我那高徒阿虎,学了我的本事,不去拱卫边疆,行侠仗义,居然成了帮派的打手。既然如此,还不如让外人拿去。”
见周实还是有些迟疑,他又说:
“你资质出奇,又有胆略,以后恐怕会遇上不少祸端,空有内功如何应付?也许有一日,这秘籍能助你成为一方高手,开宗立派。如果把它留在我这里,它只会和老朽一样被人高高地供着,却传不下去。你若不要,我就把他带到下面去了。”
你就算带到“下面”,也还是要经过我手……周实这么想着,脸上却有些发烫。没想到许裕确实德配其位,颇有宗师风范。自己反而猜忌顾虑,像个小人了。
“那,我就受之有愧了。”
“嗯,我看你内力深厚,却没有趁手的招式,此秘籍正好为你补上。”许裕眉开眼笑,从怀中掏出一叠黄纸。
“啊,您就把它带在身上?”
许裕笑道:“本想拿它为我陪葬,现在遇到你了,不是正好吗?”
正好什么,我拿的东西成了陪葬品,那我不就是盗墓贼吗……他在内心吐槽,伸手接过。
“这份秘籍记录了两种招式,一阴一阳,一内一外,相得益彰。说实话,我就是在武当山时,也没见过几样可以与之媲美的绝技。它的名字也有趣,叫作……”
周实看着那叠用绳子穿起来的黄纸,最上面那一张上赫然写着两个隶书大字——
“碑手”。
第一百三十五章 津京藏线索,点烛入墓葬
两个大字刺入眼帘,周实只觉得天旋地转
许裕按住他的手,说:“还是回去再细看吧……咦,你的脸色不大好。”
“啊。”周实赶紧掩饰,“没事,这确实是件宝贝,先谢过了。许老,你是怎么得到这本秘籍的?”
看来许裕真的觉得周实只是被秘籍的内容惊到了而已,没有多疑,道:“那也是段有趣的经历。我出师之后,来到津门想一展拳脚,投奔了我的一位师伯。可惜师伯不久就去世了,我为他送葬时,联系了一位师傅来为师伯刻碑,这秘籍正是那师傅传给我的。”
周实心跳加快,刻碑的师傅?研究出碑手三式的人也是个刻碑的,莫非是他?
“可他为什么要将这秘籍传给您?”
“他不懂武艺,无意中得到的秘籍对他也没用,就便宜我了。”
津门……周实咽了咽口水,继续问: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呃,那年我二十五岁,差不多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创立碑手的人和身穿凤凰纹衣裳,疑似“送尸郎”师父的神秘男子见过……但周实早就怀疑那神秘男子有长生不老之能,所以没法通过这个推定“碑手”出世的年代。许裕遇到的确实有可能就是碑手的开创者……
可是四十年过去,这人恐怕早就……不,既然他遇见了神秘男子,完全有可能习得长生之法,所以他很可能到现在还活着!
就从铁算盘中获得的记忆来看,他应该是在神秘男子的要求下才将碑手以文字的形式写成秘籍,封存在铁算盘里……传下来《碑手》的不只一份,而且对传承者好像也没什么要求,许裕也是无意中就得到了……津门会不会有其他传承者?他们是否知道那刻碑人的来历?
周实一直致力于查明铁算盘的来历和其第一代主人的身份。虽然从铁算盘中获得记忆显示了他的行踪,但因年代久远、没头没尾,根本无从查起。而现在,线索就摆在了眼前——碑手创立者曾在津门传道。
“津门背靠京城,也是一处武林胜地,碑手在那里现世恐怕不是偶然,如果能去津京走一趟,寻访各路武馆,或许可以得到更多线索。但是……”
他慢慢冷静下来,且不说津京离江都千里之隔,单说身份,自己人生地不熟的,如何寻找?何况阴魂客栈是他提升实力的依仗,哪能离开江都……
“要不,干脆在津京开一个客栈,把丰德楼丢给莫老……更不行了,阴魂客栈需要阴阳调和,只有白天活人来往,才能在晚上引来阴魂,必须要开在酒楼之类的场所里才行。”
他暂时收起思绪,将《碑手》收下,说:“多谢许老传道。我们先回去,给师傅们一个交代。”
回到洪拳馆,周实三言两语做了总结,请诸位牢记自己的叮嘱,多加提防。同时,他还提到日后可能有人来打听茶会上发生的事,他们只要实话实说就是,但是尽可能地减轻周实在其中的分量。
交代完毕,诸位师傅接连告退。为了避免尴尬,周实和许裕一同出门,免得留下来面对洪定渠。
“呼啊,终于结束了。”
周实慢慢地踱回丰德楼,多少有点偷懒的想法,想在午饭以后再到达,这样可以直接休息。
一进店门,客人已经全部离开。他检查了账簿,问了阿贵店里的情况,又确认了布施现场和码头的生意都没有问题,这才走进自己的房间,拿出许裕给的和铁算盘中的《碑手》放在炕上。
两本秘籍差别明显,许裕的那一本只是用绳子穿起来的黄纸,不仅烂糟糟的,而且还薄了许多。经过检查,前面的部分基本完整,只是记载“书碑手”的部分缺失。
碑手三式的精髓全在书碑手之上。以文气养功力、涵养内力之法全在秘籍的最后,这本残卷的价值也因此大打折扣。
相比之下,铁算盘中的《碑手》可以称得上是“精装书”了。不仅书写优美,装订整齐,连纸张都是上好的。只是周实得到它时穿越不久,以现代人的眼光看来只会觉得粗糙。
“许裕应当经常翻看《碑手》,虽然可以抄录,但难以赶上破损的速度。相比之下,铁算盘中的《碑手》几乎全新,可见是专门为了收入铁算盘而造,简直就像是……”
为了留给铁算盘的下一任主人而造的一样。
周实有种被人安排了的感觉。
“对了,我还有一个人可以问啊!”
他想起了吕言。当初在监狱中,他用提供与“送尸郎”相关的情报换来了破除铁算盘诅咒的方法,现在正好可以联系他!
此时正是下午,伙计们都在休息,莫老也在密室里,不会有人打扰。
他拿出笔墨,趴在炕上,把莫老年轻时遇见送尸郎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写下。然后提到一位武林高手,自创了一门“碑手”绝技,可能见过送尸郎的师父,顺带提到自己对这件事很感兴趣,希望吕言能把自己知道的情况告知一二。
为了表示对前辈的尊敬,他花了些工夫在字体上,又仔细斟酌措辞,花了半个钟头才把信写完。
“好了!”他拿起纸来,对着光欣赏自己的作品,越看越喜欢。甚至有点舍不得把它烧掉了。
他点起蜡烛,将纸凑上去,说了一声“吕言”。
火舌舔上信纸的瞬间,他眼前弧光流转,让人头晕目眩。
片刻,他发现视野的边缘变成一片橘红,好像镶边一样,而视野的中央——
一对身高丈余的恶鬼分立左右,拱卫着一扇直冲天际的青铜大门。在大门下,尸骸堆叠,一只只骨手伸向大门,却无法将其推开。
“啊……”周实目瞪口呆,眼前的景象哪里像是人间,简直就是传说中的鬼门关!
“哟,来得挺巧啊。”
吕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实扭头,却无法带动视野跟着运动。
“吕前辈?你在哪……”
“一段”衣服走进他的视野,周实这才明白,自己的视野被固定在了原处,只能看见来者的“一部分”。
“我在这儿。至于这是哪……”
吕言的语气十分轻快,挡在如同阴间的景象面前,说道:
“这是一位将军的葬身之处。
“前朝琥国公,镇远大将军,埋骨此地。”
第一百三十六章 火中观景,溺鬼上门
琥国公!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霹雳,在周实脑中炸响!
琥公尊的主人琥国公?这里就是他的——坟墓?
这么说来,那神秘男子就是从这里盗走了琥公尊……不对啊,哪有坟墓会修成鬼门关的样子?
“吕前辈,我……”周实正要发问,突然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更值得确定,“我明明是在江都给您发信,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你用了火中取字。”吕言把“周实”拿远了一些,好对着他的脸说话,“作为走马客一行的传信手段,火中取字确实比飞鸽传书、八百里加急等寻常手段块得多,但尚嫌不够便捷,毕竟有些事情靠文字图画很难言尽。所以我做了些改良,创造了这‘火中观景’。”
“火中……观景?”
“只要用火中取字的方法尝试传信给我,就会在我身边燃起一团火焰,传信者可以通过这火焰看到我这边的景象。”吕言说着,让周实的视野左右晃动,“怎样,很方便吧?”
周实被他晃得头晕,忙叫停手。
原来这个视野的“镶边”就是火焰,我的视角就是火焰的视角……好家伙,这是直接从短信跃升到视频通话了。
“您刚才说这是坟墓?可是这地方实在是……”
“诡异?邪魅?不似阳间?”在火光的映射下,吕言的笑容比身后的鬼门关更让人毛骨悚然,“这就是他们想达到的效果。”
“他们?”
“修建这个坟墓的人。你找我干什么?”
吕言结束了这个话题,周实只好说起了自己原本写在信上的事。
当提到“送尸郎”时,他有意顿了一顿,观察吕言的反应,却发现吕言的脸如同那两尊厉鬼雕像一样,铁青,僵硬。
为了不把莫老牵扯进来,周实将他的称呼替换成“我认识的一个走马客”,碑手也成了“武林高手传给自己的秘籍”,神秘男子和碑手创立者的关系也成了“道听途说”,正好解释了自己上次为什么问起神秘男子的身份。
周实讲完,吕言沉思了一会儿,道:“好,我知道了。”
好淡漠的反应……周实不大满意,问道:“吕前辈,我可以提问吗?”
“你可以问,但我不一定会答。”
“那请姑妄听之。您觉得那名老走马遇到的,是真正的送尸郎,或者说送尸郎的化身吗?”
吕言答道:“阴兵借道,人魂通神,确实是送尸郎的手段。”
看来真的是了……送尸郎疑似是神秘男子的徒弟,他也学了长生之术?
“还有那位创下神功的刻碑人,您知道吗?”
“我与他的师父没有见过几次,并不清楚什么人和他有来往。”
这样……周实叹了口气,看来能从吕言这里得到的信息也有限,还是要自己亲自去调查才行。
他又看了看四周,发现火光能照亮的范围十分有限,能看到的只有尸骸大道、青铜巨门和青面獠牙的厉鬼雕塑。他尝试凝神望气,但什么气都看不到。看来火中观景就像画一样,不可能看到画中的气息。
“能不能告诉我这墓穴在何处?”周实想着日后来神秘男子曾经造访过的地方看看,或许能弄清他为何来这里。
“青龙所缺,十驾而至。”
“什么?”他不是没听清,而是没听明白。
“如果你能参透这句话,自然能找到。如果听不懂,那来了也是送死。”吕言沉声道。
既然都这么说了,周实只能作罢,把这八个字记在心里。
“那您来这里是为了?”
吕言从地上捡起一把铲子。“盗墓。”
你还真坦诚……
他抚摸着这把铲子,叹气道:“只可惜此地阴气有缺,我走到这里就无法向前了。可惜,可惜。”
周实定睛一看,发现那铲子的柄上雕着精细的花纹,肯定不是俗物。
“火焰快燃尽了,还有别的事吗?”
“呃,请问这火中观景怎么施展?”周实想学这一招。
“以你的本领,还掌握不了。”
他有些失望,只能说:“那,前辈保重。”
“嗯,再会。”
火焰填满了周实的视野,又是一阵幻光,周实就坐在了自己房间的炕上。
“火中观景,真是奇妙啊,也只有吕言这种境界的人能让走马客秘传的手段再进一步。”
周实把此番得到的信息整理了一下,觉得最有价值的还是琥公墓的存在。可惜吕言说得云遮雾罩,看来能不能找到全看机缘。
青龙所缺,十驾而至……
诶,在监狱遇到吕言不过是几天前的事,是不是说,琥公墓就在江都附近?
不对,吕言和莫老都提到送尸郎会化身之法,搞不好吕言也掌握了这种本领,在江都监狱中的可能是他的化身。而且当时他说自己只要想,随时可以脱身,会不会指的是自己的真身不在此处……
疲倦袭来,周实把手上写好的信烧掉,躺到炕上,一觉睡到晚饭。
夜半三更,阴魂上座,莫老又把鲁涛放了出来。
这回他的状态更加稳定,讲起了自己在那洞穴中的见闻。
“我向着一个方向走了一步,一抬头就被吓了一跳……”讲到这里时,鲁涛完美复刻了自己当时的表情,“就在我头顶的岩壁上,吊着一个像充了水的猪尿脬一样的东西。尿脬你知道吧?就是猪身上用来……你知道?好,反正就是那么个东西。
“我正纳闷那是什么玩意的时候,它忽然扭动了几下,原本光滑的外表出现了几个凸起。我走近了一些,发现那些突起其实是……
“一张人脸。”
鲁涛抹了抹脸,似乎在驱散对“猪尿脬”的恐怖印象。
“是的,虽然那里头好像充满了浑浊的污水,但我可以肯定,里头有个人,而且还活着……再往前面看,还吊着几个一样的尿脬……我吓得魂都没了,拔腿就跑……后面的事我已经说过了。”
周实递给他一碗阴酒——在丰德楼做这种东西十分方便,只要稍微修改一下账簿就行——让他喝下,自己则低头沉思。
“如果须娘娘是修炼成妖的动物,那洞穴应当就是它的洞府了。那尿脬里是活人?须娘娘确实索要过活祭,但是如果要吃人,为什么要把人存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刮过,周实猛地回头,看见几名浑身是水的阴魂相互搀扶着走进店里。
“救、救命……”
周实大惊,这些人和鲁涛来时一模一样!
须娘娘找上门来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显圣降灾
“莫老!”
周实急忙回头把铁算盘抄在手里,把能用的招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好了对策。
再看莫老,依然撑在柜台上,悠然自得地抽着烟。
“你慌什么,”他吐出一口烟,说道,“你以为经过上次那么一闹,我能不做防备吗?”
周实僵着脸,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我早就叫人来丰德楼布下阵法,只要阴魂迈进门槛,就是须娘娘站在门口也发现不了。”
阵法……“什么时候布下的?我完全不知道……”
“你当然不会注意到,无非是在灶膛里撒了一把朱砂,在招牌后画了一道符而已。还是赶紧问问这些新来的客人吧。”
周实四下看看,发现没有空余的座位给新来的六个溺死鬼,只好请它们靠在墙上,喝碗阴酒歇一歇。
“多、多谢掌柜……”
六个阴魂喘了半天,才说起了自己的来历,和鲁涛可以说大同小异。
这六人原本都是渔夫,在江上遇到须娘娘,被逮到了那洞穴里。侥幸逃出后一路奔逃,看见客栈门口显眼的“酒”字,这才一头扎了进来。
周实一边让他们宽心,须娘娘找不到这里,一边想:看来鲁涛和这六人都是须娘娘故意放出来的,不然不可能从妖物的洞府中逃脱。看来须娘娘已经盯上了客栈,想确认位置……
想到这里,他猛地抬头,见窗外月明星稀,街上寂静无人。
“不对啊,上次鲁涛闯进来的时候可是须娘娘亲临,刮了一阵暴风雨,怎么这回……而且鲁涛到客栈的时候,须娘娘已经知晓客栈的位置了,何必再放出‘饵’来?”
细想之后,他觉得须娘娘应该是通过溺死鬼来施展法术的,如果自己放出的溺死鬼失去了联络,就像现在这样,她就无能为力了。
不能自如施法,说明修为不高,看来之前对须娘娘的实力还是高估了。
“莫老,收了他们吧。”
莫老点起白蜡烛,将新来的溺死鬼和鲁涛一起收进去。它们也开始显现出发狂的症状了,只能先进去冷静冷静。
“这样不行啊。”莫老把蜡烛吹灭,道,“客栈的容量有限,一下闯入这么多阴魂,已经打破了阴阳平衡。长此以往,这间客栈也就废了。”
“我知道,可是它们连句囫囵话都说不清楚,只能等除掉须娘娘以后才能送它们走。”
周实咬咬牙,丰德楼的客人还是不够多啊,不然阴魂客栈也不会这么捉襟见肘……再盘一间店面?可是江都城内哪里有合适的门面,而且他也照顾不过来。
转过头来就进了腊月,丰德楼和越清楼的布施处要开始收费了。
“开什么玩笑,吃你家几口饭就要收钱?”
“我看你们丰德楼才是真乞丐!”
布施地点设在离越清楼不远的一条巷子里,当看守现场的伙计——被周实收编的原乞丐——宣布从今天起饭食收费后,来“赴宴”的乞丐们哄作一团。
“走,我们再围丰德楼去!”
“走、走!”
“呃,可是那掌柜相当凶啊……”
乞丐当中,起哄的多,真正愿意去围丰德楼的少。他们都对周实的威能心有余悸。
“喂!要吃饭的便拿钱来,三个大子管饱!若没钱,就到一边去,不要惹事!”
发放饭食的伙计中,豹头环眼的马济时吼道。
三个大子,若是在寻常饭馆,连一壶茶都买不到。而丰德楼带来的饭食虽然粗糙,但相当可口,对于日日以馊饭糊渣充饥的乞丐来说简直就是珍馐,何况还管饱……
乞丐们咽了咽口水,三个大子差不多就是一天的行乞所得,并不是负担不起。所以大半乞丐还是乖乖排起了长队,用钱买饭吃。
几个想闹事的瘪三儿看没有人支持,只能干瞪眼,兜里有钱的就去排队,没钱的在原地合计了一番,决定去找田新安讨饭吃。
“我们来时可是说好的,围住丰德楼一日就管一日的饭!他还欠我们一顿呢!”
“走走走……”
马济时看着现场恢复了秩序,这些泼皮无赖居然乖乖排起了长队,不禁在内心赞叹周实的妙计。
“呃,老马……”
一个乞丐凑了上来,搓着手道:
“您能不能去问问周掌柜,他还要人不要……”
这个时候,田新安就站在巷口向里头窥探,时而跺脚时而咬牙,十分恼火。
……
三日后,周实正在店里和伙计一起擦桌子,忽听得门口传来一声“周掌柜”,回头看去,来者是捞尸人付于江。
“听说你找我。”
“付先生!”周实又惊又喜,没想到付于江来的这么快,真是雪中送炭,“快,雅间请。小四,沏一壶好茶来。”
两人在雅间落座,周实率先开口:“我还以为您到月中才能来江都呢。”
“哈哈,正好我也有事找你,所以特地进城。”付于江被江风和太阳磨砺出的糙脸上露出笑意,但很快变得凝重,“你最近有接到被溺死的阴魂?”
“有。”周实心想,捞尸人往来江上,肯定对须娘娘的事有所察觉,“都是从须娘娘的洞府里跑出来的。”
付于江微微一愣,说:“须娘娘的洞府?请仔细说说。”
周实把鲁涛等阴魂的经历说了一遍,捞尸人面露诧异之色:“走马客的消息果然灵通。须娘娘已经恢复到这般地步,必成祸害啊。”
“恢复?”周实注意到这个字眼。
“是啊。”付于江喝了口热茶,说,“须娘娘曾是一方土神,受大江上游两岸人民祭拜,传说中有过几次显灵,但是与百姓秋毫无犯。但是二十年前,须娘娘突然显圣,要求活祭童男童女,否则就令大江改道。
“但是当时两岸祭拜须娘娘的信众已经不多,几乎都是居住在深山中的夷人,到最后也没能凑齐祭品。结果那年深秋突降暴雨,有发生水患的迹象。”
周实在周大掌柜的记忆中搜索片刻,果然找到了二十年前那场异常暴雨的记忆。
“大雨下了七天七夜,大江水位暴涨,两岸居民已经开始准备逃难,好在最后预言中的改道并没有发生,大雨很快也停了。”
“嗯?”周实不解,是须娘娘修为不够,牛皮吹大了,还是……
“据说,是一位武当道士潜入江中与须娘娘大战,最后将她作为恶神镇压在江中。”
第一百三十八章 帮手难求
路过的道士击杀作恶的妖孽,这还真是标准的民间传说模板……
“最后,在那道士的要求下,两岸的火家族土着拆掉了须娘娘的庙,转而和供起了龙王,而且改水葬为土葬,以此镇压须娘娘。这些虽然都是我听江上的老渔夫和火家族人说的,但他们的讲述基本一致,我认为比较可信。”
“嗯,我也这么觉得。”周实表示了认可,仔细思考起这个传说,“须娘娘被镇压了二十年,如今缓慢恢复了力量……我们能不能将她重新镇压?对了,这才过去二十年,当年与须娘娘大战的道士应当还在人世,不如去武当请他出山,或者找其他武当的得道高人来……”
付于江摇了摇头,道:“江都离武当山有千里之隔,且不说那位道爷年高几旬,这一去一回不得要一两个月。须娘娘已经苏醒,她能等到明年吗?”
也是……周实叹了口气,就算请吕言用火中观景和武当的人“视频通话”,等他们来到江都也得是来年春天的事了。
“那么,趁须娘娘还没有完全挣脱,得赶紧将她做掉。”他下决心道,“付先生意下如何?”
付于江把茶盏一跺,说:“正合我意!不过那须娘娘终究是恶神,还要找些帮手来才妥当。”
“这个交给我,但是我们都不懂水上的行当。”
“有我带着,保你们在江上如履平地。”付于江拍胸脯道,“还有,务必要请莫老出手。我回去做些准备,大概三天以后会回来找你,我们一起出发。”
他和周实约好时间,又说道:“你上回让我去火家族打探的事……”
“怎么讲?”周实竖起耳朵,他处理好逆流尸韦沅后,得知火家族的韦氏部族曾受妖人教唆种植血人参,就托与火家族有来往的付于江去打探详细情况,希望能得到关于妖人的更多情报。
“他们的族长讳莫如深,不肯说实情,我也不好细问。不过,一个韦氏族人参与其中,偷偷告诉了我一些事,还说如果被族长发现他这么干,一定会受到鞭刑。
“据他所说,那东西十分邪异,负责看守田地的人总会在不知不觉中睡着,迷迷糊糊地向那人参走去,但是提供植株的人——他们叫他‘大师’——说绝对不能靠近人参的十步之内,所以他们只好四五人为一组看守,相互提醒,绝不能睡着。”
血人参居然能让人产生幻觉?《山经》上没有记载它有这么大能耐啊。
“他偷听了大师最后一次来时和韦沅的对话。老和尚说‘人参熟了,一定要严加看守,防止生变’。你说奇怪不奇怪,韦氏一族想掩人耳目,却抽出大量人手看守田地,这不是更容易惹人怀疑吗?那人参还能长腿跑了不成?”
“是很奇怪。”周实想不请这里头的原因,他更感兴趣的是,这个“大师”是不是毒师本人,到底有什么手段。
血人参、毒死孙冕的飞蜈蚣都和毒师有关。如果能追查到他,应该可以牵出其他妖人和他们的动机。
送走了付于江,周实没有耽误时间,立刻前往怡春苑找胡老太。
结果,得到了胡老太的严词拒绝。
“我拒绝。”
“为什么!”周实反驳,“要是须娘娘解脱了镇压,那整个江都都会泡在水里,到时候你们两个也难逃一劫!”
“不劳你操心,我们自有办法应对。说到底,我们毕竟是妖,没必要以身涉险去帮你们人类,何况我帮了你不止一次了。”
“可是……”
“周掌柜请回吧,如果有藏尸案的新消息再来找我,我自会给你报酬。”
周实悻悻而归,不过他觉得胡老太说得也有道理。
“唉,非我族类……算了,还是回去联系阮前辈和莫老吧。”
出乎他意料的是,莫老居然也拒绝了他的请求。
“你看我这双腿,像是能在船上打仗的吗?”
莫老指了指自己一长一短的瘸腿,说道。
周实无言以对。
“再说,你看看今天又来了多少溺死鬼。”
他已经数过一遍了,今晚闯入阴魂客栈的有九个阴魂,都是浑身浸水状,被吓得哆哆嗦嗦,说着什么须娘娘饶命之类的话。
“须娘娘那里肯定还有更多的阴魂。要是你们把她镇压,那些阴魂全都跑到江都,你说会发生什么?”
周实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现在客栈摇摇欲坠,你白天应该能感受到店里总是吹起邪风,这就是阴阳失衡的征兆。”莫老抽着烟说道,“我得在这里看着,准备接纳被须娘娘赶出来的阴魂,你们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镇压她。当然,如果来报到的是你们几个,我也会好生招待。”
“出师之前,能不能不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你明天去给我弄些纸和竹篾来,还有朱砂。”
“干什么?”
“别问,弄来就是。”
又拿我当跑腿的……周实在心里表达不满。
阴魂散去后,他回到房间,用火中取字给阮魂雄发消息,简要叙述了事情经过,并请他出手。
“阮魂雄虽说是我的前辈,但我有铁算盘中诸多宝贝的加持,在实力上应该高过他,甚至付于江都难以与我相比。”他这样估量道,“唉,这回又得看我的……”
天明之后,他赶紧动身去市场买莫老要的东西。回来的路上正好经过越清楼,他决定去布施——哦,现在应该是丰德楼店外门面二号——看看。
虽然有孟兴源的人帮忙看着,但来吃饭的都是乞丐,而且维持秩序的马济时等人也是乞丐出身,让他有些放心不下。
不过,现场的秩序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衣着破旧、肮脏的乞丐们在衣着同样破旧但并不那么肮脏的前乞丐面前排成一队,慢慢地向盛着饭食的锅子移动。越清楼的伙计强忍着恶心,接过乞丐们的铜板,将饭食递给他们。
得到装着饭食的盘子后,他们会到巷子深处快速吃完,将盘子送到一旁的桶里,然后离开。
马济时抄着胳膊注视着这一切,有着长相凶悍的他在现场,没有人敢造次。
周实满意地点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三个大子管饱,显而易见的是亏钱买卖。不过,他通过和越清楼分担成本,利用边角料和下水做食材等方法将亏损降到最低,反正乞丐也不会挑三拣四。而收这个钱,更多的是为了减少用餐人数,将蓄意捣乱的乞丐排除在外。
站在他的角度来说,这其实并非亏本买卖,因为他获得了比银两更重要的报酬——功德。
他尚未理解吕言所说的用木算盘算死人账是怎么个算法,所以功德算法才是破除铁算盘诅咒的最可行方案。
当时被乞丐堵门时,他就知道,这是田新安给自己送功德来了。
确认现场秩序井然,正准备离去时,他无意中看见了乞丐队伍中一个高个男子。虽然披头散发,衣着肮脏,但挺拔的形体让他在乞丐中显得鹤立鸡群,而且,他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直到听见那“乞丐”的声音,周实才想起他是谁。
“喂,怎么一点荤不见?你们养兔子的?”
周实一拍脑门。
于衡。
第一百三十九章 埋尸人加入,小狐妖献宝
“三个大子你还想吃大席不成?不吃就闪开,别挡着路!”
被打饭的伙计呵斥过,于衡只能把手里的铜板递过去,换来一盘下水和一个窝头。
他正要去巷子深处找个地方蹲下,就被人拉住了肩膀,来到巷子外面。
“喂,你拉我干什么……周掌柜?”
“跟我来!”
周实拉着他来到另一条僻静的小巷,于衡小心地护着盘子,不让酱汁溅出。
“你怎么混到乞丐里头去了?官府的人还在抓你呢!”
“你以为我想啊,可我哪有钱吃别的?上次好不容易逮到一家办白事的,赚了一笔,那官府的人立刻就追了上来……”
周实想起赵璇说过此事,只能长叹一声。
诶,我不是在找帮手吗?
“于先生,我们商量点事……”
他把须娘娘的事大致说了一遍,问他愿不愿意加入自己。
“我不去。”于衡果断拒绝,“听你说的,那须娘娘真像个恶神,哪是我们能对付的?”
“但是她仍在被镇压的状态,我们有机会……”
“太凶险了。就是受几个村子供奉的土神,也不弱于修炼五百年以上的妖怪,非道门正统中人不能降伏。何况是被大江两岸祭拜多年的须娘娘?不行不行……”于衡说着就要走,被周实拉住。
“不可能让你白去,酬劳是……”
他伸出一只手,摊开,在于衡面前晃了晃。
“五两银子?别开玩笑,我的命可不止……”
“五十两。”周实说道。
“五十……”于衡嘴角一抖,好像陷入了激烈的思想斗争。
“五十两现银,而且今后一个月,我每天请您一顿。”
“每天……”他看向自己手里糟乎乎的下水,以及不知潜伏了多少石子砂砾的窝头,喉头运动了一下。
“如何?”
若在以前,他肯定不会为五十两银子去犯险。但是他已经在江都城里困了两个多月,甚至沦落到了和乞丐抢食的地步,这五十两银子就有了不同的意义。
而且,丰德楼的美餐也让人垂涎啊……
“……好,我跟你去。”于衡咬牙道,“但我事先说明,我可不会以命相搏。如果你们陷入险境,我也不会舍命搭救。”
“这样就行。”周实笑道,“那你在这里等一会儿。”
“干什么?”于衡警惕地说。
“我去给你拿钱来,还有饭。”周实看了看他手中的盘子,说,“午饭是赶不上了,留着当晚饭吃吧。”
周实快步离开,如果在午饭前赶回,那还有时间让师傅在开工之前给于衡单独做一份,就说是自己要的。
“五十两银子,有点出血啊……也罢,现在丰德楼今非昔比,我也不是拿不出这么多钱。
“至于他说自己不会以命相搏,这也在我的意料之中,何况我不敢确定怡春苑藏尸案和他无关。不出意外的话,和须娘娘的战斗不会持续很长时间,如果短时间不能得手,那我们也必须赶紧撤退回城,向武当求助。”
这才是周实计划的全貌,他本就不指望能重新镇压须娘娘,只要能创伤她,让她在三个月内不能再作恶就足够。这段时间足够他们向道门正统求助,甚至可以通过赵璇请动朝廷的力量来解决。
“最重要的是,争取这三个月的时间啊……”
在周实踏入丰德楼门槛的同时,于衡正坐在巷子里,将已经被扫光的盘子放到地上。
“呼啊——出来吧。”
巷子尽头,一个白发男子从阴影里走出,被阳光刺得眯起眼睛。
“没想到他主动来找你。”
“这样也好,免得引起他怀疑。”于衡没有看白发男子,说道,“我觉得他没有完全信任我。”
“因为你确实不值得信任——对他来说。”
……
经过和付于江、阮魂雄的协商,讨伐须娘娘的日子到了。
周实通知过于衡,在日落时到码头碰头,他们要从哪里上付于江的船,前往须娘娘可能潜伏的地方。
宵禁尚未解除,丰德楼早早上了门板。这对周实的行动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就在他核查账本时,一个伙计跑进来说:
“掌柜的,后院有耗子,我们没逮着。”
周实头也不抬地说:“明天去买点耗子药,在院子里撒上。”
“可是,那耗子不是一般的大……”
“要过冬了嘛,耗子都吃得很肥。”他心里盘算着即将展开的行动,无暇他顾。
“但是,掌柜的,耗子长几条尾巴?”
“跑得快的一条,跑得慢的三分之二条到四分之一条不等。”
“可那耗子长了三条大尾巴!”
三条……周实“啪”地合上账本,说:“那“耗子”哪呢?”
“在后院,没找着……”
“你去睡吧,我来会会那耗子。”
周实说完,大步冲进后院,专往墙角、草堆里看。
水井后,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对准了他。
在这儿……周实长出一口气,挥挥手,向前堂走去。
一只拖着三条毛茸茸大尾巴的“耗子”跟在他身后进入前堂。
“别往桌子上窜啊。”周实叮嘱道。
“耗子”在原地转了两圈,化成一个一米七多的大姑娘。
“你的伙计好凶……”
“别在意,他们哪里见过狐狸,把你当耗子了……你把衣服整理一下!”
罗子卿显然走得匆忙,穿的还是花魁那一套衣服。那层层叠叠的霓裳要是端坐着当然仪态万方,但一旦站起,沉重的衣服就开始往下坠。
“呀,不好意思。”罗子卿倒是毫不脸红,大大咧咧地把衣服整理好。
呔!不知廉耻!周实在心里骂道,用批判性的眼光瞟了几眼,感叹世风日下。
“你来做什么?胡老……你大姨肯定不让你出来吧?”
“嘿嘿,我偷偷溜出来的!”罗子卿双手叉腰,一脸得意,“我听见你们的对话了,你要去打那个‘须娘娘’对不对?”
“对……你想来?”周实一喜,胡老太不帮忙,罗子卿也算是战力啊,要是她愿意……
“不行!”他急忙改口。
这回不同于吴兆锟那次,危险系数不是一个等级!这要是让胡老太发现,或者罗子卿有一点闪失,她非得把气撒在周实身上不可!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罗子卿气鼓鼓地说,从兜里掏出一个用绳子穿着的香囊。
“这是?”
“这是我大姨给我的。她说这里头有我们狐族一位得道升仙的先祖留下的气息,可以震慑修为高深的妖族。你拿着肯定有用。”
得道升仙的先祖?周实大惊,那不就是仙人遗物吗,这可是个宝贝啊!
狐狸是五家仙之一,大概也只有它们能拿得出这种宝贝。周实伸出双手去接,但是在半空中停住。
“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
“你客气什么,拿着吧。”罗子卿凑过来,把香囊塞进他手里。
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近在咫尺,一股让人骨头发酥的气味钻进鼻腔,冲击着两世纯阳之体的神经。
“咳咳,我收下了,你别靠那么近。”周实后退半步,将香囊收下。
“这就对了,下次有好玩的记得叫我啊。我走了。”
罗子卿一转身,化作三尾狐狸,试图从门缝里挤出去,然后成功地被卡住了。
周实看着它留在店里的屁股和到处乱抓的后爪,叹了口气,走过去把门打开,让它能钻过去。
“唉,这小丫头……”
他掂量着手里的香囊,尝试凝神望气,立刻就被脑内的一股刺痛制止。
“啊……看来真是仙人遗留,光是观察气息都有危险。”
换句话说,这东西真能起到奇效。周实将它收好,心中多了一分把握。
这时,莫老一蹦一跳地进入前堂,说:“发什么呆呢,把这个拿上。”
周实奇怪,莫老很少起得这么早……再看莫老手里的东西,周实更是惊讶,不知道要拿这玩意来做什么。
第一百四十章 捞尸船上
夜色笼罩下的码头,周实找到了阮魂雄和于衡。
“周掌柜!你拿的是什么?”
周实摆摆手,示意稍后再解释。
三人碰头后,在周实的带领下走到泊位,遇到了早就等候在此的青龙帮喽啰。
“几位,等候多时了。付先生让我带你们上船。”
“不是要上船吗,为什么往那边走?”于衡指了指身后的泊位。
“捞尸船哪能停在这里,我们到野外上船。”周实解释道。
沿着江滩走了片刻,一个身影出现在月色之下,正是付于江。
“小人告退。”喽啰把人送到就走了,三人则与付于江见了面,周实为他一一介绍这次讨伐的伙伴。
“没想到连埋尸人都加入进来了。不过这江上的尸体我可不能让给你啊。”付于江不合时宜地打趣道。
“付先生,你的船……”直到走进船边,周实才发现异常。
付于江的捞尸船是四四方方的棺材型,只有这样的形状才能积累阴气,让江中飘荡的尸体安定下来。
可是这回停在江边的捞尸船不是一艘,而是五艘!在大“棺材船”后,还跟着四艘小“棺材船”,中间用绳索相连。
“我也做了些准备。”付于江介绍道,“这是我们捞尸人的阵法,四棺拦江阵。到时候须娘娘一出现,我就把绳索断开,让四个棺材漂向四个方位。只要须娘娘在这个阵中,简直就是任我们宰割。”
于衡和阮魂雄连连称赞,就算在一行之中,阵法也只能传给少数几人,或者说只有行中精英才能领悟阵法的奥妙。付于江能搬出这四棺拦江阵,可见他的厉害。
“我可是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啦,这回有我护航,保证……”
“于先生,打断一下。”周实说道,“这四个棺材船好像不能搭人吧,那须娘娘只要瞄准有人的船,那我们不是很危险?”
“这……倒是。”付于江冷静下来,“反正我们要和她正面交手,她冲上来也省得我们去追了。”
“所以我准备了这个。”
周实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轻轻打开,变成了一个纸扎的人偶。
“纸人?”
“这是巫门中的道具,能散发出和人一样的阳气,在妖物眼中与我们无异。”周实慢慢地把几个被折叠压扁的纸人展开,说,“这些则是加强了阳气的人偶,把他们放在小棺材船里,须娘娘就分不清我们到底在哪条船上,还能引她出来。”
付于江接过纸人的瞬间产生了幻觉,好像手臂上传来温度和重量,如同抱着真人一般。但细看时,发现这纸人只有半人高,也没有庙里卖的那种颜色鲜艳,只在面部点了一点朱砂。
但就是这点朱砂,居然好像能射出目光!
“好东西!”阮魂雄赞道。
“这是莫老准备的。很遗憾,他不方便涉水,只能用此物助我们一臂之力。”周实解释道。
“无妨,只凭我们几个,和那妖精斗也足够了。上船,出发!”
四个大汉站在付于江的捞尸船,稍微有些挤,但船身却十分稳当。
“好稳啊!就像站在平地上一样!”阮魂雄惊叹道,他在四人中块头最大,第一个上船,却发现船身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这反而让他有些不适应了。
“这可是我的捞尸船,保你们如履平地!”付于江说着,把手中的十八节罗汉竹一撑,捞尸船立刻窜了出去,拖着“尾巴”疾驰在夜色下的大江之上。
江风拂面,让众人不禁打了个冷战。考虑到可能要下水,他们都没穿厚重的衣服,防止进水后成为累赘。
“哎呀,要是有你这船,我何苦于被困在江都城里!”于衡立在船头感叹道。
“对啊,为什么不走水路出城?”周实问他。
“我也想过,可是根本行不通。码头上官府的人颇多,尤其是上个月,衙役简直比船夫都多,我哪敢来这里找船,况且我也拿不出船钱……要是游吧,上游下游都是绵延百里的群山,死路一条。唉,我怎么落到这无家可归的田地……”
“那你应该早来找我啊,我经常搭救无家可归的尸体!”
于衡一时语塞。
阮魂雄出来打圆场:“付先生,我们这么多人,又是上水,你撑船可累?要不我们轮换着来?”
“哈哈,不用不用。那泡水的尸体吸足了水,可比你们重多了。”
“……”阮魂雄也沉默了。
“但别说是四具,就是八具,我照样把船撑得像飞一样。这回是你们初来乍到,我不敢使劲,要是你们以后有机会再上我的船,我带你们体验一把乘奔御风的感觉!哈哈哈……”
付于江豪爽的笑声和尴尬的气氛一同在江面上蔓延开来。
周实在心里暗道:这家伙已经不是不会说话这么简单了,简直是出口成咒。不知是不是在江上往来,没有人陪伴的缘故,他还特别爱说……
他们一路逆流而上,航行了大约一个时辰。期间明月高升,然后钻进了云层里。
无月之夜……不好看清啊。周实盘算道。
要不要拿火折子出来?不行,阴火太显眼,须娘娘一眼就能看出哪条船有人,太危险了。
“就在前面了。”一路有说有笑的付于江也严肃了起来,“我要慢慢地划过去,等须娘娘出现后,我们一起上,有什么招使什么招,她吃痛后肯定往水里钻。到时候,四棺拦江阵才能发挥作用。”
他在十八节罗汉竹上使劲,将船速放低,让周实去把小棺材船挨个解开。
周实小心地跳到小棺材船上,将纸人放好,看着它们慢慢飘远,融入黑暗之中。
他凝神望气,看见江上阴气飘荡,但并不浓重,无法判断须娘娘在何处。
捞尸船画了一个圈,将四个小棺材船散布在四个方位。它们不会顺流漂走,只会固定在远处,等待着大阵启动。
“我这棺材船大江不能收,所以不可能翻船沉没。如果有人落水,赶紧往船这边游。”付于江叮嘱道。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待。
四个人背靠背面向四个方位,保持警惕。
江风吹来,冻得人直打哆嗦。
静到能听见浪拍打船底的声音。
“扑通——哗——”
“谁落水了?快上来!”付于江喊道。
须娘娘随时可能现身,周实正对着落水声传来的方向,赶紧把手伸出船舷,摸到了一只大手——
“谁落水了?”于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不是都在吗?”
——那只手,冰冷,光滑,一把将周实拉到水里。
“扑通。”
“周掌柜!”
“扑通、扑通、扑通。”
第一百四十一章 波涛翻滚,引蛇出洞
冰冷的江水倒灌入口鼻,如同刀子刺入颅腔。
抓住周实的那只手如同钢铁一般牢固,将他向水下拖去。
仓皇之间,他条件反射地大口呼吸,结果呛入了更多水。
“书碑手!”
左手化为利刃,向抓住右手的钢爪挥去,成功解放了双手。
“水里可能还有敌人,水面上情况不明朗……”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凝神望气。
漆黑的江水中,阴气翻滚,聚集成乌压压的一团。
“从未见过这样厚重的阴气,没法判断须娘娘的位置!”
他拼命打腿,冲向水面。只听“哗”一声,耳膜震痛,他冲出了水面!
不等他大口呼吸来缓解窒息感,脑袋上就挨了一下,差点让他沉回水里。
“啊!”
“嗯?周实?”付于江的声音。
“啪”的一声,十八节罗汉竹的末端打到水里,周实一把抓住,巨大的力道将他整个人扯离水面,落在坚实的捞尸船上。
“没事吧?”付于江问道,“刚才太混乱,我没分清……”
周实揉着头上的伤,问:“没分清什么?”
“没分清你是人是鬼。”
阮魂雄喝道:“一人守一边!别让它们爬上来!”
四周的江面全是“噼里啪啦”的声响,好像渔船收网一样热闹。不同的是,周实等人才是网中的鱼。
“水里有人,不,是浮尸!他们把你拉下去以后,就拼命往船上爬……看铲!”于衡一边向他解释情况,一边将埋尸铲捅向一个已经扒住船沿的浮尸。
须娘娘能驱使浮尸!周实好像明白她为什么要在洞府里收藏活人了。
“太黑了,看不清啊!谁有火?”于衡咬着牙说。
“不行!我们能看见,须娘娘也可以!”周实喊道,“有纸人在,她根本不知道我们在哪,不要中诱兵之计!”
他用望气之术看见,远处的四团阳火都被阴气包围,说明四艘小棺材船都受到了浮尸的袭击,纸人诱饵果然有用!
但是,那四团阳火摇摇晃晃,依次熄灭。
“莫老亲手制作的纸人阳气充沛,让浮尸不能触碰,但架不住数量太多,可能被拉到水里了……这样浮尸很快就会聚集过来!”
周实转动算珠,掏出琥公尊。
“等会儿会有点凉,不要慌乱!”
他说着,将半尊阴酒甩向空中,像雨一样洒在众人身上。
阴气翻滚,众人忍不住打了个冷战,而从阴酒中升腾而起的扭曲鬼影在黑暗中不可见,反而让他们避免了自乱阵脚。
在阴酒的掩护下,浮尸瞬间失去了目标,江上已经没有阳气的踪迹!
没等他们松上一口气,船底就传来震动,大江不敢收的捞尸船居然倾斜了!
“不好,它们要把船举起来!”付于江吼道,捞尸船在水中不可能倾覆,但是如果被举起来摇晃,上面的人就会被甩进水里!
“抓好船舷!”阮魂雄喊道,往水里看了一眼,“我下水把它们引开!”
可是水里是密密麻麻的浮尸,全靠阴酒的干扰它们才无法确认哪艘船有人。可是一旦进入水里,立刻就会被浮尸挤压,甚至被压到水下窒息而死!
“不,我去。”周实沉声说道,检查背上的铁算盘是否捆绑妥当。
“你……”剧烈的颠簸打断了阮魂雄。
“按计划进行!计划!”周实说着,纵身跃入水中,一掌击出,开碑手的冲击在水中产生惊人的压力,将围住他的浮尸打成碎片!
“他要干什么?”于衡死死抱住船舷,惊讶地问道。
“周实!”阮魂雄吼道,手中的镇阴索在空中旋转,努力在尸潮中寻找周实,要将他套上来。
付于江阻止了他:“他不是莽撞之人,一定自有办法。”
阮魂雄咬咬牙,他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因为已经隐隐猜到了周实的想法。
周实方才那一击成功吸引了浮尸的注意。它们纷纷调转方向,向着他落水的地方划去。托起捞尸船的浮尸也加入进去,将承载着三人的船狠狠摔在水面上。
“站稳!”付于江怒喝一声,给船加了一把力,远离浮尸的追杀。
跳入江中的周实用望气之术看见大量浮尸向自己游来,赶紧将鲛人泪含在嘴里,一个猛子扎入水里。
“好,都跟过来吧。”
他轻松地向下游去。鲛人泪不仅能让他在水下呼吸,还能极大地提高游泳能力,浮尸根本追不上他。
为了保护棺材阵,他故意在水中绕圈,时而钻出水面时而潜入水底,尽可能制造动静吸引捕捉不到阳气的浮尸,为的是保护四棺拦江阵的安全。
觉得差不多时,他将火折子举到眼前,打开盖子。
以阴气为燃料的火折子在水下窜出火苗,强光让他一时难以适应。
他扭过头,眼前的景象差点让他呛水——无数皮肤惨败、肌肉腐烂的浮尸跟在后面,如同一条覆盖着人体四肢的怪鱼!他赶紧加了一点速度,保证自己的安全。
须娘娘迟迟不肯现身,周实只能自己跳入水中做饵。
但换句话说,须娘娘不敢出战,或许是因为自身状态不佳!这正是干掉她的好机会!
周实一路下潜到水底,又贴着河床快速游动。他用望气之术追寻着阴气的踪迹,希望能找到须娘娘本体或者洞府所在。
“来呀,来呀……”
突然,前方的河床有一个凸出的阴影映入眼帘。
周实与它擦身而过,在阴火的照明下只见那是一块三米高的方正石碑,上面刻着复杂的符文。
“这就是镇压须娘娘的阵眼?看来那个道士的传说是真的……”
不等他转过头来,手中的阴火窜高,身边的水好像被抽走了一样——他来到了陆地上!
“怎么回事,我不经意间失去方向,冲到岸上了?”
他赶紧回头望去,发现浮尸没有跟着自己上岸。
“糟了,浮尸没有跟过来!它们会回去袭击付于江等人……这里是,洞穴?”
阴火的火光照到了潮湿的岩壁,周实居然置身于一个洞穴里!
落入江中,莫名其妙来到一个陌生的洞穴……
周实瞬间就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
须娘娘的洞府!
……
如同一座山脉从江心升起,浪涛从隆起的中心袭来,吞没了捞尸船上的众人。
“抓牢……咕噜噜……须娘娘来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周实探洞府,尸船陷漩涡
巨浪淹没了捞尸船,三人全靠死死抱住船舷才没有被冲走。
“来了!”于衡抬手指向前方。
不远处的江面上隆起一座“山包”,那应该就是须娘娘的本体。
“起阵吗?”阮魂雄问。
“不行,阵起之后我们也要撤退,那样只能束缚她一段时间。”付于江说道,“先打再说!”
话音刚落,阮魂雄抽出镇阴索,将几张符纸系在上面,然后在空中转了两圈,甩向须娘娘的身体。
他拉着镇阴索的末端,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果然是妖物……”
于衡看不明白,问:“你怎么知道?”
“这叫‘问索’,是我这镇阴索的用法之一,能大致知道索头所指之物的来路……”阮魂雄拉了拉镇阴索,面色严峻,“怨灵厉鬼我还有点办法,但是对付妖物,我没什么好手段。”
于衡发现他在看自己,立马说:“我来之前就说过,不会以命相搏。要是你们拿它没办法……”
“什么混账话!周掌柜为了引开浮尸,可是自己跳进水里了,生死未卜!”付于江吼道。
“……那就听我指挥,让人把话说完。”于衡说道,“把船撑过去!”
“不用!”付于江手中的十八节罗汉竹抽出水面,插在捞尸船上,“你要跳到她的背上?”
于衡举了举埋尸铲:“我来给她迎头一击!”
“好,我来助你。”付于江一脚踏在罗汉竹上,让整根罗汉竹弯曲,然后两脚一起踩上,双手抓住罗汉竹上端,硬生生将十八节罗汉竹变成了一张强弓!
“呃,这是?”
“上来,快!”付于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看来力大如他,要把坚韧如铁的罗汉竹拉成这样的形状也要使出十二分力气。
于衡咽了下口水,不等他想办法谢绝,阮魂雄就一把抱住他的腰,让他骑在罗汉竹上。
“喂,我……”
“用埋尸铲垫在身下!”阮魂雄劝道,否则他的身体可能被罗汉竹劈成两半!
“等等!”
“看准了!”
“别!”
“走!”
一声暴喝,罗汉竹瞬间打直,于衡如同离弦之箭,向远方窜出!
“呜啊啊啊——”
他急忙把垫在屁股底下的埋尸铲举到面前,正好插中“山包”!
“铛!”
钢铁交击的声音传来,埋尸铲的握把击中了于衡的腹部,让他几乎失去了意识。
“娘的……这些家伙真敢干啊……”
埋尸铲的握把由雷击木制成,虽然坚硬,但是减震效果极好,多亏了它于衡才没有摔成重伤。
双脚踏在“山包”的表面,于衡将埋尸铲拔出,高高举起——
——一瞬间,似乎弧光在铲子上闪过——
狠狠地插在“地”上!
一声鸣叫从脚下传来,于衡还要再打,突然腰上传来一股力道,将他扯飞出去!
“呜啊!”
他落入江中,却被继续往回拉,一直撞到捞尸船才停下。
“干得好。”阮魂雄把他拉上船,说,“幸好我提前在你身上缠上了镇阴索。”
于衡捂着肚子,不知做何感想。
远处的须娘娘发出痛苦的嘶鸣,开始剧烈挣扎,掀起的浪头一阵比一阵高。
“她要沉入水里了!快起阵!”阮魂雄没有管他,继续喊道。
“好!”付于江把十八节罗汉竹一横,双手结印。
一旦四棺拦江阵启动,须娘娘无论是上浮还是下潜都不可能,到时候只能任人宰割!
胜利就在眼前!
这时,江流急转,那座“山包”出现了一个缺口——须娘娘张嘴了!
江水涌向那张足够吞下一艘商船的深渊巨口,形成了一个漩涡!
漩涡迅速扩张,捞尸船躲避不及,被卷了进去。
这样下去捞尸船就会被她轻易吞下,付于江赶紧拾起罗汉竹,在水里撑了几下,却只能稍微减缓捞尸船的速度。
“见鬼!”
谁能想到须娘娘在受创之后并没有下沉躲避,而是制造出漩涡,要将敌人一口吞下!
“小看她了……”十八节罗汉竹插入水中时,付于江明显能感觉到水流的冲击,好像要将竹竿从他手中夺走一样。
“别慌,她只是用身体在水下搅动而已!”阮魂雄说道,“根据周实的情报,须娘娘尚未恢复神通,只能依靠被自己杀死的阴魂施法!”
但是……这岂不是说,须娘娘完全没有使出全力吗?
不知是漩涡仍在扩张,还是他们越陷越深,现在江水已经涌到了他们头上,如同万雷轰鸣,震耳欲聋!
付于江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能挣脱漩涡,急得一头是汗。
“看!水里!”于衡大叫道,指着身后的水壁。
只见翻滚的江水中,居然有几个人影一闪而过!仔细看时,竟然是浮尸在漩涡中挣扎!
漩涡湍急,那些浮尸被卷在里面,在水流的伟力下纷纷四肢断裂,不能构成威胁。但是此景说明周实也困在漩涡里,生死难料!
阮魂雄压低身体,无能为力地看向那等待在漩涡底部的深渊巨口——
只一瞬间,他还以为自己花了眼。
那张嘴里,有一个女人在向他招手。
……
“这里真够深的……”
周实举着火折子,慢慢往洞穴深处走。
经过探查,四周的岩壁坚硬而湿滑,看来应该在水下,但是里头一点积水都没有,而且有空气可以呼吸,又让人怀疑是不是在岸上。
走了五十余步,一个悬挂在岩壁上的“水囊”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快步上前,发现那正是鲁涛所言的藏有人体的东西。
“至少可以确定这里真的是鲁涛进入过的洞穴……里头确实有人!”
周实看见水囊表面的凸起,果然是人四肢的模样。在阴火的照明下,水囊内的人体形状如同剪影一样清晰可见。
“前面或许有更多……”他这样想着,从水囊下经过时,忽听得头顶传来声响。
他仰头看去,只见那水囊抖动了两下,而且开始膨胀!表皮已经被撑得透明!
一张狰狞的鬼脸挤在表皮上,吓得周实倒退两步。
只听“哗啦”一声,水囊破裂,里头肮脏的液体裹挟着一个人落在地上。
第一百四十三章 所困之地
周实头皮一阵发麻,那是人还是鬼?
但当看见如同分娩一样从水囊里脱出的身影后,他的疑问消失了。
苍白到可以看见血管的皮肤,只有常人一半大小的上半身却连接着长达丈余的四肢。而肥大得叠成数道的脖颈上,是一张鱼脸。
毫无疑问,不是人。
苍白而纤细的长臂高高举起,然后迅速挥下,差点打到周实。
“速度好快,而且胳膊太长,很难精确判断攻击范围!”
他迅速后退,转动算珠,取出琥公尊。
“等等……在须娘娘的洞府里放阴酒,会不会引来别的东西?”
念头闪过,那如同蜘蛛一样的怪物正在向他走来,伸出长臂来抓他。
“开碑手!”
周实轻易闪过在狭小空间中显得无比笨拙的长臂,一掌打在它的胸腹,直接让它的身体爆裂开来!
“呵,看着挺吓人,不过是纸糊的罢了。就是再来几个……”
他正要绕过散落一地的细长肢体,抬头却看见三个同样皮肤苍白却畸形各异的怪物立在面前。
我就是说说!周实双掌齐出,先发制人,先放倒了肚胀如怀胎三月的怪物,再反身去战另外两只。它们一个只有一条足以将自己缠成虫茧的长臂,另一个则顶着有一人高的大脑袋。
“这须娘娘真是毫无审美可言,看家的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他打散三只怪物,继续向前。
“看来是察觉到我的闯入,守护的洞府的怪物采取了行动……这也说明,这洞府里确实藏着须娘娘的命门!只要找到并击破,须娘娘必然遭到重创!
“但是……”他看着眼前涌向自己的一支怪物大军,心中长叹,“这哪是个头啊!”
片刻之后,他浑身都是怪物身体里爆出的脓液,看着一地的畸形肢体,气喘连连。
继续向前走了五十余步,再没有怪物出现,也没有见到容纳着怪物的水囊。
但是前方似乎是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而且……周实眉头一皱,举着火折子快步上前。
方才走过的洞穴更像是一个通道,通向这个堆满了白花花圆球的空间。周实向上看去,见这些圆球密密麻麻地交错了不知多少层,堆起来比两层楼的丰德楼还高。
他贴着墙壁挪到圆球边,确认没有怪物伏击在暗处。
阴火照亮圆球的表面,他发现圆球内部都有一团阴影……是一个蜷成一团的人?
他敲了最底下的圆球,发现外壳十分坚硬,就像蛋壳一样。但堆在上面的圆球却有些弹性。在他踮脚所能触及的最高的圆球则像皮球一样柔软,里面的阴影也更加清晰。
“明白了……原来这里就是孕育那些怪物的地方!”
将尸体带入这个空间,包在卵里,缓慢地改变其形态,卵也渐渐成熟,移向上面,再运到洞穴的岩壁上,变成了刚刚周实看到的那些怪物。
之前只听鲁涛的描述,让他的判断出现了偏差,那水囊里并不是活人,而是怪物。
鲁涛等人可能就是在洞穴中毙命的,所以才能有洞穴内的记忆,以阴魂的形式逃到客栈。至于自己,则是因为有鲛人泪护体,才没有被水淹死,成了造访这座“怪物工厂”的活人。
“须娘娘自己被镇压在河里,所以才孕育怪物来保护自己?可是为什么不派出怪物来对付我们四人,而只用浮尸呢?
“用尸体孕育怪物,和炼造行尸类似,但是两者的实力真是天差地别,须娘娘好歹是享受香火的一方土神,怎么会孕育出这么孱弱的手下……啊,也许浮尸是量产的,在卵中孕育时间不长就仓皇出击,而洞穴中的怪物则只是早产儿,用来阻挡我这个入侵者。真正成熟的怪物在……”
周实心下一颤。
洞穴的出口。
“我记得有些鱼会将卵在体内孵化,等卵中的婴儿成熟后才将它们产出……和怪物孕育的过程很像!这么说来,还有更强大的怪物守在外面,等待出战……”
他下定决心,运起内力,用开碑手打在卵上!
“水面上的战况不知如何,要是放出完全成熟的怪物,那就糟了!要赶紧去把那可能存在的‘婴儿’消灭!至于这些卵,更是不能留!”
堆积如山的卵瞬间坍塌,在地上碎成一片,里头的胚胎也流了出来,横陈在他脚下。
他的推断是对的,最底层的卵中胚胎尚有人形,甚至身上还穿着衣服。但是最上层的卵中已然是怪物的模样。
卵山坍塌之后,周实突然觉得浑身一颤,立刻凝神望气,发现那被卵覆盖的岩壁上有一团阴阳二气的交汇点,只是望着就让他产生了丝丝头痛。
“什么东西?”
他迈过尸体,双手在岩壁上摸索,确实摸到了一处光滑的凸起。
“好像是个……球?怎么会散发着如此异常的气?而且它藏在卵山之后,莫非就是让卵成熟的能量来源?”
想来也是,这地方又湿又冷,卵要怎么孵化?
既然如此,就应该把它摧毁,以绝后患!
周实试了一下,发现那内丹陷在岩壁当中,根本抠不出来。
“用书碑手或许可以,但那会伤到这个小珠,这样的珍奇之物毁了岂不可惜?”
周实想了想,运转起不常用的穿碑手,让手指没入岩壁中,轻而易举地取下了珠子。
“还是这个好用……”
他刚把小珠塞进口袋,脚下的地面就传来震动,一时间上下倒转,整个空间都翻了过来!
“呜啊!”
周实反应不及,被狠狠摔在了另一面岩壁上,浑身剧痛。
而那些尸体和怪物也随之翻滚,压在了自己身上。
“怎么回事!难道洞穴本身还有防卫功能……喂喂,我刚才才想到怪物的孕育神似在体内孵化鱼卵……这个珠子要是须娘娘的内丹,加上刚才的异动……那,我这是在须娘娘的肚子里?!!”
他来不及惊讶,赶紧将身上的重物扒拉开,寻找逃出的方法。
“火折子,火折子呢?”他一拍脑门,在这种时候,火折子没了!
真该死!
正在此时,一道微光吸引了他的注意。他转头看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中一震,随即一喜,然后浑身发凉。
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站在面前,指着躺在她脚下的火折子。
第一百四十四章 四棺拦江
“呃!”
付于江强壮的手臂突然卡住,任凭他怎样使劲,十八节罗汉竹居然纹丝不动!
“是浮尸!”伏在船边的于衡指着水里喊道,“是浮尸在水里抱住了竹竿!”
如他所言,被搅在漩涡中的浮尸没有停止行动,几个浮尸抱住了十八节罗汉竹的末端,其他浮尸则拉住它们,在水里抱成一团,让付于江无法撑船!
“该死!”付于江向漩涡底部看去,那张深渊巨口离他们越来越近,如果不能撑船,顷刻间他们都将葬身其腹!
“正好,我不信她的嘴里也那么硬!”阮魂雄晃晃脑袋,将刚刚的幻象抛之脑后,“我们进去搅个底朝天!”
那更是九死一生……付于江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忽听得一声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啸从漩涡底部传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那张嘴突然合拢!
没等捞尸船上的众人反应过来,漩涡崩塌,旋转的水流猛然停止!
“呜啊!”
须娘娘的巨口消失在水下,漩涡的中心喷发出冲天的水流,让捞尸船倾斜到近乎与江面垂直!
不用等这股水流将捞尸船冲上天去,惯性就已经让阮魂雄和于衡飞入水中,而付于江手中的十八节罗汉竹有群尸抓住,反而稳稳地固定在船上。
这些浮尸抓得如此之牢,直到捞尸船重重地落在江上才被冲散。
“老阮!老于!”
漩涡消失引起的惊涛骇浪之中,哪里有两名同伴的深渊?被卷入这种浪涛之间,就算是常年在江上往来的渔夫也难以探头呼吸,何况是那两人……
但付于江没法下水搭救他们,因为一个念头占据了他的脑海——
须娘娘沉下去了!
要启动四棺拦江阵,就在此时!
一旦须娘娘脱身,有了前车之鉴,就再不可能离开洞府,直到脱离镇压,以真身出来祸世!
无暇他顾,付于江把十八节罗汉竹从水里抽出,立在捞尸船上,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棺木压四方,竹竿一头长,波涛皆来此,助我困鬼妖——起!”
远处,四艘小棺材船缓缓变幻位置,将船头对准中心。
霎时间,江上阴风乍起,从四个方向一起吹向江心,掀起一圈巨浪!
“轰隆隆——”
波涛以摧枯拉朽之势碰撞在一起,再次掀起一道冲天水柱,将一个巨物顶了上来!
这如同山岳一般的巨物在江涛的托举之下,从水中飞出半截身子,又重重地砸下去,掀起的浪头甚至比两岸的山头还高。
此时月光渐明,付于江终于看清了须娘娘的真身——是一条不知有几里长的大鱼!
“真身出马,而不是人身?是因为镇压的缘故吗……”付于江稍加思索,就听见叩击船舷的声音,立刻抄起十八节罗汉竹——
“别打,别打!是我!”
于衡一边护着头,一边爬上捞尸船,坐在船板上大口喘气。
“呼,呼,差点淹死我……”
付于江的视线却落在他手上那把埋尸铲上。
他本以为此人水性一般,遇到刚才那样的巨浪必然凶险,但是这家伙居然抱着这么沉的埋尸铲找到了船……
“喂,刚才那个就是须娘娘?”于衡刚挣脱浪头就看见了须娘娘真身拔起的瞬间。
“对,应该就是真身。他被四棺拦江阵困住,现在进退维谷!”付于江说着,又给捞尸船提了一把速,“我们去了结它!”
“喂喂,她就算不能下沉,也还是在水里,我们怎么打?”
说话间,捞尸船风驰电掣,付于江带着十八节罗汉竹,说了一声“跟上”,就跃入水里!
“喂!”于衡趴在船舷上喊道,却被水花溅了一脸。
好不容易才从水里上来,现在又要他下去?不可能!
突然,波涛的方向发生改变,江水之中凭空出现了一个凹陷!
“嗯?”
眨眼之间,凹陷变成空洞,最后变成了开在水中的洞穴!
“等什么呢,快过来!”
失去了浮尸的威胁,于衡终于从船舱里取出他心心念的火把点燃,看见那洞穴之中居然是付于江在舞动的身影!
“快来!江水被我固定住了!”
于衡一手举火把,一手拿埋尸铲,果断跳入那洞穴之中。明明脚踩的是水,却只是晃悠了几下,就将他稳稳托起!
“跟上!”
只见付于江像舞龙一样挥舞着十八节罗汉竹,在江水中打开一条实实在在的通道!
“这是……”
“十八节罗汉竹,邪进则退,水遇则拜,这只是小意思。”付于江的语气中不见半点得意之色,见于衡跳入水里,立刻舞动着向前冲去,在水中打开一条通道。
一条直通须娘娘真身的通道!
于衡小跑着跟上,他发现这条通道实际上也是一条狭长的漩涡,受十八节罗汉竹的控制从水面向下深入。
“等会儿我们各自为战,在船上再见。”
“喂喂,你可真看得起我,还各自为战?我不被她吞了都算我命大!”
“呵,都这会儿了,别藏着掖着,亮真本事吧。”决战在即,付于江居然笑了,“我在阴门混了三十年,识人之明还是有的。你的手段绝非一般埋尸人能及,至少远在我之上。”
“哦?”于衡不置可否。
“准备好,上了!”
付于江高喊一声,把十八节罗汉竹舞成一片虚影,然后突然横置,将周围的水壁猛地推开,甚至连头顶的江水都被击飞!
顷刻,江上巨浪再起,江水豁然洞开,一个巨大的身影暴露出来!
正是须娘娘的本体!
她被四棺拦江阵阻截在江中,头上尾下,根本使不上力脱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人向她袭来。
“喝!”付于江一声暴喝,把十八节罗汉竹旋转起来,在竹竿的末端带起一道江水,化作龙头模样,直击向须娘娘的身体!
“好手段!”于衡暗暗喝彩,这手段,真让他想起了一位故人——一位人称“入水行棺”的阴门高手!
气势惊人的龙头巨浪腾空而起,撞在须娘娘光滑的表皮上,散成的水滴也颇有杀伤力,却连皮外伤都难以造成。
“什么,这家伙的表皮毕竟硬,而且光滑,能让水轻易地从身上滑走?”付于江一愣,赶紧闪到一旁,明白以自己的手段根本无法伤她分毫。
但是,于衡就跟在他身后!
“呵,再不亮出真本事,真要被人看扁了。”他冷哼一声,举起埋尸铲就刺。
努力阻截江水的付于江见状,急得直跺脚,他明明知道须娘娘的外皮是何等结实,为何还……
只听于衡大喝一声:“掩尸之法,起!”
第一百四十五章 怨魂化浪
男子面前的蜡烛突然开始摇曳,瞬间熄灭了一半。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破败的环境,叹了口气。
“唉,那条鱼的极限也不过如此吗。若没有我助阵,她大概只能陨落在此了。”
他摇了摇头,伸手把熄灭的蜡烛重新点燃。
“那个埋尸人果然不简单,恐怕是……大师也没提过这么号人物啊。”
烛光摇曳,照亮了神像和男子。
神像是一位一身素衣,神态庄严的女子。只是她肩上缠着一条长胡须的大鱼,在烛光的映射下,居然隐隐透出几分杀气。
……
对于身形庞大的须娘娘来说,于衡的这一击仿佛只是轻轻一戳。
但在他念出口诀的瞬间,埋尸铲锈迹斑斑的铲头忽然变成了墨色。
江上风起云涌,被付于江分开的江水推挤过来,将须娘娘掩埋起来!
“啊!”付于江惊叫一声,想要赶紧脱身,但是担心于衡也被压在水下,只好暂时观望。
须娘娘原本朝天竖直的身体慢慢横躺过来,仍由江水挤压过来,将她埋入水中!
她本来是水中修炼出的东西,不应该怕水,但是巨大的水压让她无法自如游动,而且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片刻工夫,她已经沉入了水底!
但是压力没有丝毫缓解!她发出痛苦的悲鸣,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活活埋入泥沙之中。
江上,付于江浮在水上,将十八节罗汉竹高举过头,喊道:“船来!”
不一会儿,方方正正的捞尸船就慢慢漂到了他的面前。
他纵身上船,把身上的水抖了抖,坐下大口喘气。
方才的“竿头起浪”是他练了将近十年的手段,没想到拿到实战中居然不能发挥威力……
相比之下,于衡只一铲,就将须娘娘整个沉入水下!两相对比,这叫他怎么甘心?
人外有人,这是他早就知晓的道理。但是当人与人之间的鸿沟如此清晰地摆在眼前,还是教人难以接受。
说来,他怎么还不上来……
“噗哈!”
付于江听见动静,赶紧起身,看见于衡的头就出现在船边不远处。
“拉我一把,快……”
十八节罗汉竹伸到水里,于衡伸手抓住,连带阮魂雄一起被拉到了船上。
他沉入水中良久不探头,原来是去捞阮魂雄了!
“呼,呼,累死了……”他把身材魁梧的阮魂雄放到一边,在鼻下试了试,说,“嗯,没事。”
“你是怎么找到他的?”付于江十分惊讶,按说阮魂雄被冲入水里已经过去将近一刻钟了,就算在大战中水流上下不定,找起来也如同大海捞针啊。
于衡从阮魂雄背后撕下一张被打湿的符纸,甩到江里,说:“我不可能毫无准备地跑到水上来杀妖除魔。刚才他落水时,我就在他身上贴了这个,让他既沉不下去,也不会被冲走。你的身上也有一张。”
付于江把手伸到背后,果然摸到一张符纸。
“这……”
“而且,这是一种子母符,我这里的母符能很容易地找到你们,所以才能确认捞尸船的位置。”于衡说话时,阮魂雄开始剧烈咳嗽,咳出了不少水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
于衡朝天上比划了一下,说:“明白了吧?”
上面的人?“江都府的……”
“不,还要往上。”
“天庭?”付于江大惊失色,“你居然是……”
“不不不,稍微低上那么一点。”于衡拍拍脸,说道。
“须娘娘呢?”
“被我沉到江底了……这下不好说能不能干掉她,但至少能让她肚皮朝天地浮上来,到时候再想办法处理吧。”
“那又是什么手段?”
于衡举了举埋尸铲,说:“掩尸之法,听说过吗?埋尸人负责让尸体入土为安,但是有的尸体不会那么老实,所以就要用粗暴一点的手段……按说这招只能在地上用,没想到在水上也有这么大的威力,算是我赌了一把。”
“诶,周实呢?你没在他身上贴符纸吗?”周实为了引开浮尸,潜入江中已久,要么上了岸,要么……
“这确实很奇怪,母符居然找不到他。”于衡皱着眉头说,“除非是他到了什么有法术加护的地方,否则子母符不应该失灵啊。”
不等付于江再问,他站起身来,说:“周实能耐不小,手段颇多,不会有事的。我们现在应该集中精力解决须娘娘,她应该很快就会浮上……”
这时,远处的江上泛起了一条白线。
随后,巨浪拔地而起!
“快蹲下!”突然的变故让人始料未及,付于江赶紧抄起十八节罗汉竹,让捞尸船飞驰起来躲避浪头。
但浪越积越高,已有滔天之势!
“不可能,须娘娘还有这样的力气?”于衡大惊,握紧了埋尸铲。
“怎么,怎么回事?”阮魂雄捂着脑袋说道,他刚刚恢复意识,就看见巨浪发生了恐怖的变化:
浪头分出几个岔,慢慢地形成手指的形状——巨浪变成了一只手,要将逃跑的捞尸船抓住!
此时,乌云遮月,煞气阴森!
“须娘娘居然能施展神通?镇压已解?”于衡瞪大眼睛,“不对,是有人在搞鬼!”
那只巨手越来越近,眼力超群的阮魂雄看出了异常:“那不是浪啊,那是——怨魂!”
在巨浪之中,隐约可见翻滚的人影,它们扭曲、挣扎,当靠得足够近时,可以看出它们都长着恐怖的鬼脸!
那是由怨魂堆起的巨浪!
“原来如此……死在江上的人,尸体被须娘娘收下,变成浮尸……而魂魄也被她一同控制,化作怨魂!”于衡看出了门道。
原来须娘娘不仅仅是以活祭修炼那么简单!她甚至掌握了炼化阴魂之法!
我低估了她的本领!于衡咬住嘴唇,把埋尸铲举到身前。
“不行,它比我们快!”付于江使出吃奶的力气撑船,却无法逃脱怨魂巨浪的追杀!
而且和有实体的厉鬼不同,怨魂这东西捉摸不着,若没有专门的手段无法对付!虽然不及厉鬼那么邪异强大,但更加难缠!
就是阴门之中,擅长对付怨魂的也只有……
“我来。”
阮魂雄从背后摸出铁算盘,雄立船头。
第一百四十六章 往事无声
“呃啊啊啊……”
在周实的手指碰到火折子的一瞬间,空间再次颠倒,他又重重地摔在刚刚还位于头顶的“岩壁”上。
但是这一回却是个软着陆,方才还坚硬如石的墙壁突然变得柔软,将周实稳稳地托住,没有受伤。
“如果这是在须娘娘体内,应该叫‘胃壁’更准确吧……”
他挣扎着从怪物的残肢和黏液中爬出,把火折子牢牢地握在手里。
“洞穴的出口在……上面?须娘娘的身体居然竖立起来了?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是这……怎么上去啊!”
他试了试,发现包裹整个空间的胃壁都变得柔软,连一个能抠住攀登的缝隙都没有!
“用金丝钓!”
化作金色戒指的盗门秘宝在手,他向头上甩出钓钩,只拉了一下,金丝钓就拽着他的身体飞向洞穴的出口。
出口近在咫尺,洞穴深处却传来一声嚎叫,在四周的胃壁上反复激荡,变成震耳欲聋的声波。
“呃——”
突然,四周的墙壁都向他压来,将他牢牢卡住!
“这又是什么情况!”
他立刻抽回金丝钓,用四肢保护躯干,硬撑着不让自己被压扁。
这时,一股失重感出现,须娘娘在以极快的速度坠落!
巨大的冲击传来,周实全身的骨头都在作响。要没有周围柔软的肉壁做缓冲,他早就粉身碎骨了。
“又停下了,这是沉到底了?付于江他们在外面搞什么?”
“咕噜噜噜……”
从洞穴深处传来的声音如同城门号角,但这一回却是从他脚下发出,而且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让人想起呕吐前的打嗝。
“呃,这好像是……”
肉壁的挤压突然变幻方向,全力将他“发射”升空!
“啊……”
这被压在喉咙的尖叫没有发出,周实就已经置身于冰冷的江水里!
水流的冲力接替肉壁的压力,继续拉扯着他的身体。他全身的力气也只够在窒息之前取出鲛人泪塞进嘴里。
“今天走之前怎么没用撒豆问吉卜一卦……算了,不用问也知道是大凶。”
激流的力量实在惊人,就是有鲛人泪在身,他也难以与之相抗,只能任凭流水将自己冲走。
“一百一十一、一百一十二……”
当他读到第一百五十秒时,水流的冲击力减弱到了可以挣脱的地步。他当即打腿脱身,冲到了岸上。
“呼、哈……”
久违的新鲜空气灌入身体,他却无暇享受,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挣扎着翻过身来,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处浅滩,考虑到水流的冲力和被裹挟在内的时间,应当是战场上游三里左右的地方。
战斗远没有结束,方须娘娘身体的剧烈倾覆就是证据……也许此时,阮魂雄等人陷入了苦战,正在等待他的支援!
“但是……我连站都站不稳,谈何支援……”
他在浅滩上坐了一会儿,稍稍恢复了一些体力,试了试运转内力和凝神望气来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看来没什么大碍。
但在测试望气之术时,一股奇怪的阴气吸引了他的注意。
“嗯?这里离战场很远,怎么会有这么明显的阴气,来自……”
他顺着阴气的方向望去,月光之下,一个洞口出现在浅滩尽头的山体上。
“怎么又是洞穴!”才从须娘娘身体里逃出的他暗暗叫苦,如果可以,他这辈子都不想钻进那狭窄逼仄的空间了。
突然现身的可怖怪物,密密麻麻的卵山,不知何时会把自己压扁的肉壁,还有突然出现的神秘女鬼……
想到这里,他咽了咽口水,当时那个“女鬼”确实指引他找到了火折子,及时逃出须娘娘的胃。但是须娘娘的身体里怎么可能有人?
看着比阴魂实在一些,又没有厉鬼那么面目恐怖,那到底是……他这样想着,更加不想进入眼前的洞穴了。
但是,这股阴气确实可疑,或许和须娘娘有点关系……
做好心理建设,周实从浅滩上捡了几颗石子,用撒豆问吉卜了两卦。
“这个洞穴和须娘娘有关。”
结果是“吉”。
果然!
“进入这个洞穴会有危险。”
结果是“凶”。
哎呀……
他叹了口气,大步向洞口走去。
这洞穴比须娘娘的肠道要宽敞很多,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周实心里的不适。他举着火折子,让阴火借着洞内的阴气燃烧,让幽蓝的火光指引他前进。
走着走着,他发现了异常。
“如果这是地下溶洞与地面连接的出口,里头的走势分明是向上……雨水从山体表面流下,也不可能冲出这么一个洞穴……”
前方的地面越来越陡峭,甚至需要攀爬前进,前世掌握的地理知识让他做出了判断,这平行于山体坡面的洞穴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但是以洞穴的规模来看,不可能是人力挖掘而成的!
“嗯?这是……”
火光扫过身旁的岩壁时,上面的一些痕迹引起了他的注意。
“壁画?是一个女人?”
在明显经过人工平整的岩壁上,一些粗犷的刻痕描绘着着这样一副画面:
一个留着长发的人盘坐在地上,双目禁闭。
“看上去像是在修行……”
再往前走,周实发现壁画还在继续,而脚下居然出现了人工开凿的台阶!
一群人站在山前,手指着山上的一个“圆圈”。
“这是洞口吧,这些人发现了这个洞穴?”
这些人进入洞穴,跪在长发女子前,双手高举,手上还端着什么。
“他们为女子献上贡品……”
女子站在象征江水的波浪线上,双手高举,许多人站在旁边振臂大叫。
“女子施法,号令江水,让人们得以生存……”
下一幅壁画的间隔比较远,而且风格陡然一变,显然是不同时期的作品。
这幅后来加上的壁画让周实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女子举过头顶的双手撕开了一个正在挣扎的人,张开血盆大口将他的血喝了下去!
“这……”
紧接着下一幅壁画:女子驱赶江水,追赶着众人。众人表情惊恐,没命地逃跑。
“女子从使大江两岸风调雨顺的神明,变成了为祸一方的恶鬼……”
再往前走了几步,这一幅壁画的间隔更远,而且线条比较规整,画面更加写实,可能是不久前创作的:
一个男子将一把剑刺入女子胸膛。
然后是最后一幅壁画:
众人围绕着持剑男子振臂高呼,受伤的女子被一块石头压住,被江水淹没……
看完这组不知是由多少代人、跨越多少时代的壁画,周实明白他它的含义。
这是一组记录须娘娘堕落为恶神的壁画!
而这个洞穴,就是须娘娘最初修炼之地!
第一百四十七章 洞中庙宇,天降雷劫
“这壁画应该就是当初信奉须娘娘的两岸人民留下的。最开始应该是为了记录须娘娘的丰功伟绩,没想到最后却成了历数其恶行的罪状……”
周实抚摸着承载壁画的岩壁,看来这洞穴也是须娘娘自己开凿出来当作洞府的,难怪规模如此巨大。
“壁画一直记录到二十年前武当道士镇压须娘娘,这个洞府也是那时废弃的吧……二十年过去,这里居然还有阴气残留,可见须娘娘的法力……嗯?”
他的衣兜里传来异动,是从须娘娘的肚子里抠出来的珠子在发烫。
“这东西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可能是感受到须娘娘的气息,所以……”
珠子突然开始发亮,映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正是在须娘娘腹中为周实指引的素衣女子!
这女子神出鬼没,周实却没有当初的慌张。他咽了下口水,开口道:
“你是谁?”
女子美丽柔和的脸上露出笑意,她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实身后的壁画。
“你是……”周实手指着壁画中的女子,“她?”
素衣女子眉毛动了动,让她的笑容更加生动,甚至带上了一丝俏皮。她一头雪白的长发也更具实感,但其本身的飘逸灵动又增添了几分梦幻。
“你是须娘娘?”周实十分诧异,那与他们鏖战的怪物又是什么?须娘娘有两个?哪个才是真的?
素衣女子以手掩面,指了指洞穴深处。
“你让我往里走?”
女子微微低头,本就虚无的身形彻底消失了。
周实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珠子,试图再唤出那女子,但是没有回应。刚才微微发热的珠子很快就冷却下来。
“魂魄确实可以寄宿在物体中,像蔡有林,但是这女子说自己是须娘娘……不对,她只是指了指壁画,难道她是被须娘娘吞吃的活人的魂魄?搞不懂……”
他收敛思绪,让阴火照亮洞穴深处,看见缕缕阴气从黑暗中流出,虽不厚重,但却带着几分凌厉,不像是单纯的残秽。
“这里头确实有东西在散发阴气……”
继续向前,他很快就迈上了最后一级台阶,之后就是平坦的道路。
又往里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居然出现了一座庙宇!
“建在这鬼地方?供奉须娘娘?但是须娘娘在堕落之前不是在这里修行吗,怎么会让人来打扰?”
方才的壁画可以说就刻在洞口,说明雕刻者也不敢继续深入……难道这座庙宇是须娘娘堕落之后修建的?
周实小心地向前走了几步,看见那座庙宇的飞檐都是鱼的形状,应该就是供奉须娘娘的。
“那么,就是在须娘娘堕落之后继续供奉……这,供奉恶神可是大忌啊,谁会这么做?”
他凝神望气,果然,这座庙宇就是散发出阴气的根源!
“既然都到这儿了,须娘娘堕落的原因或许就在里面……”
稍加思虑,周实慢慢摸向庙宇的正门,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很快,他的手就按在了庙宇的门板上。
走到这里,周实发现这座庙宇所用的木材几乎是崭新的,在潮湿的洞穴中居然没有腐烂,说明建造时间不久。
“须娘娘这次出来作乱,或许是人为的……”
他屏住呼吸,双手发力,将门板拉开……
一个人,盘腿坐在一堆蜡烛中间。
无风的室内,烛火纷纷向那人倾斜,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
谁?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周实和那人在这一瞬间,都没有采取动作。也许是因为双方都被对方的存在吓到了。
率先恢复理智的是周实,他大喊一声:“什么人!”
烛火同时熄灭,仿佛一阵风从周实身旁拂过,那人撞开周实,向外面冲去!
而周实岂能让他得逞?金丝钓飞出,一下就将那人掀翻在地。
或许刚才,周实还在因为对方的身份、目的而迟疑是否发起攻击。但此刻,他决定先擒住对方再说!
他把火折子打开,扔到空中,剧烈燃烧的阴火照亮了洞穴中的这一方空间,为他提供了视野。
敌人就在十步远的地方!
周实快步上前,一掌击出——开碑手!
那人同样出掌相对,但比起防御更像是慌乱间的下意识动作,因为居然没有内力缠绕其上,只是一只挡住自己身体的肉掌。
这哪里能扛过开碑手的威力?虽然周实为了留活口问话也只出了五分力,但也足以让他的整个小臂化为肉块!
开碑手,以劲入石,石碎为碑!
那人居然没有发出一声叫喊,用仅剩的一只手撑地起身,把身上裹着的袍子甩向周实。
书碑手!
周实的左手化为刻碑的利刃,一下就将袍子劈开,让敌人重新暴露在自己面前。
但此时,左手突然传来一阵疼痛,减缓了他的攻势,敌人也成功跑开。
“嗡,嗡嗡……”
火折子尚未落在地上,空间明亮依旧。周实看到,居然是一团虫子缠住了他的左臂!
“啊!”他痛得叫出声来。
那袍子居然变成了无数毒虫,正在叮咬他的手臂!
周实赶紧抽出手,和毒虫拉开距离。
那些虫子哪里肯放过猎物?它们盘踞成一团,向周实袭来!
算珠转动,琥公尊在手,周实接住落下的火折子,一口阴酒喷出,化为裹挟着无数狰狞鬼脸的火舌,袭向虫群!
“嗡嗡嗡……”
虫子终究是活物,哪里能承受这针对魂魄的攻击。火舌所到之处,虫子如雨点般落下,不甘地扇动着翅膀。
周实松了一口气,看向自己的右手,发现已经失去知觉的手臂上出现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毒瘤,而且疼痛转移到了肩膀上,让他的胸口开始发闷。
“不好,毒素要蔓延到心脏了!”
他咬咬牙,脱下衣服勒紧肩膀,但是却无法阻止窒息感的出现。
“就算把胳膊砍下,也晚了……啊……”
眼前昏黑一片,在这最后时刻,映入眼帘的是一颗发光的珠子,和跪在自己面前的素衣女子。
……
“走马客在此,有冤待后报!”
阮魂雄拨动算珠,那由怨魂组成的手掌巨浪却没有丝毫减弱。
但是,在“手掌”的根部,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破口,哪里的怨魂突然消失了!
“看准了,从哪里冲出去!”
“好!”
要在激流中瞄准那小小的破口,将船驶过,谈何容易?
但这对付于江来说,不过是十八节罗汉竹几次起落的事!
滔天巨浪从头顶呼啸而过,发出的巨响让他们头晕眼花。
不仅如此,怨魂虽然没有侵入他们的身体,但如此巨量的怨气也足以让他们魂魄受创,耳边充斥着各种不甘的咒骂、祈求的呓语,一时间无法恢复理智!
而须娘娘正在向他们冲来!
这时的三人哪里有架招的能力?就算有,又如何能抵挡突然间法力大增,重登土神境界的须娘娘?
他们将在混乱中迎来结局。
这时,天上的乌云突然发光。
须娘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停止追击。
随后,一道霹雳闪过,正中江心!
“轰隆隆隆——”
岸边,一个男子的身影也被闪电照亮。
他身着七星袍,背负桃木剑,即使是如同太阳一般耀眼的雷霆也不能使他侧身。
“呵呵,师父算得不错,还是要我游云真人出马……”
第一百四十八章 武当弟子助阵,狐仙气息破局
“刚才那是……”
捞尸船上,从怨灵的侵扰中恢复过来的众人看向雷霆落下的方向。正是刚才的强光让他们恢复了意识。
“落雷令?”于衡自言自语道,“难道是道门的……”
“不错。”
声音从船头传来,三人急忙转身,看见捞尸船上居然站着一个陌生人!
“什么人!”付于江喝道,但心里却十分震惊,有人爬上捞尸船,自己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那人并没有转身,对着须娘娘沉没的方向说道:“我本寻道人……呃!”
他还没把开场白念完,忽然向后退了一步,用手在脖子上抓着什么。
“说,你是不是妖人,为什么上我们的船!”
阮魂雄用镇阴索勒住了他的脖子,大声喝问。
“我,呃,啊……”那人被勒得眼球爆出,拼命挣扎,但哪里能坳过身强体壮的阮魂雄?
“喂喂,等一下!”于衡赶紧出手阻止,“他不一定是敌人!”
“只是不一定而已!他既然能悄无声息地上船,也能悄无声息地干掉我们,不能让他得逞!”阮魂雄咬着牙说道,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你先松一松,别把他勒死了!我有话问他!”
阮魂雄闻言,稍微松了一把力,但仍然牢牢束缚着那位不速之客。
“我问你,你是道门的人?”
“咳、咳……对!我是武当的!呃,怎么又紧了……”
“武当现任掌门是谁?道号为何?你师承哪位?”
于衡吐出一串问题,而他对答如流:
“掌门是……散露真人张恩韵,我师父是归云真人张宝山!”
“归云真人?放开他。”
“喂,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阮魂雄不放心。
“方才的天雷,应当是道法所致,只有道门正统,武当嫡传的五雷正法才能有此威力,而他所说的归云真人正是武当掌门座下的首席弟子。”于衡说道,“他能在我毫无察觉的前提下登船,应该是用了八卦搬运之法,足见是一位武当高人,前来助我们的。”
“原来如此……”阮魂雄卸下了戒备,收回镇阴索,“冒犯了。”
“敢问道爷尊姓大名?”于衡客客气气地说。
“张焕明……咳、咳,岂止是冒犯,我差点栽在你手里……”张焕明揉着喉咙说道。
“方才的天雷真是你降下的?”付于江不禁对这位高人肃然起敬。
“当然。”张焕明挺直了腰板,话里是掩不住的得意,“我家师父早就算到被他镇压于此的恶神近日即将重见天日,特令我来此截杀,还大江一片太平……”
“你师父?原来镇压须娘娘的就是归龙真人?”
“不错,正是家师。”
付于江迫不及待地说:“那请您赶紧弄死她,免得夜长梦多!”
“莫急,莫急。请看此物。”
张焕明一抖七星长袍,五柄铁剑“当啷”落在船板上。
“待会儿你们四人各持一柄铁剑上岸,站在四个方位,为我护法。等我号令一到,就把铁剑坠入江中。这道阵法能将须娘娘镇在江底,我再持剑入水,一击便可得手。”
阮魂雄左右看看,试探性地说:“四人?”
“不错。”张焕明抄起胳膊,说道,“家师能通天时,算人理,派我下山时就已知晓有四人可以助我降妖。正好是你们四……”
说到这里,他抬头扫过脸色难看的众人,愣了一下。
“……怎么只有三人?”
“有一个跳到水里了,不知下落。”阮魂雄答道。
“呃,那这个阵还能不能……”付于江话音未落,江心水流暴起,变成从天而降的一道瀑布!
须娘娘来了!
“再用雷法劈她啊,快!”
“呃……”张焕明挠挠头,把手一摊,“师父给的天雷令只有一道,刚才已经用掉了……”
“……”
“快划!”
……
洞穴内,周实悠悠醒转,感觉肩膀一阵酸痛。
他急忙检查自己的左臂,发现胳膊上的肿块已经消去。
“毒被排出了?是那个女子救了我……”
他晕倒前看到的最后画面就是神秘的素衣女子跪在面前,将手按在那颗毒瘤上。结果在自己恢复清醒之后,毒瘤居然消失了。
但是现在,素衣女子不见踪影,只有那颗从须娘娘体内带出的珠子落在身旁不远处,火折子则在一旁静静的燃烧。
“如果她真的是须娘娘,那应该是在这洞府中修炼,庇护两岸生灵的那个土神。至于之后为祸一方的恶神很可能只是假借须娘娘的名号而已……”
有了这样的猜测后,周实站起身来,看向面前那座庙宇。
闪烁的火光中,庙宇显得更加阴森诡异,让人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从里头放出的阴气消失了……看来这是方才那人借此地施法放出的阴气,那素衣女子指引我来这里,应该就是为了赶走他。”
他捡起火折子走进庙内,看见了一尊诡异的神像——一个面容庄严的女子被一条大鱼缠住,而神像的面前则用数十根蜡烛摆成一个复杂的阵局。
“这里祭拜的是化为恶神的‘须娘娘’,难怪真正的须娘娘要指引我来此了,原来是为了借我之手摧毁这座庙宇。至于这个阵……是在给须娘娘助力?难怪仍被镇压着的须娘娘能发挥这么高的实力。”
周实研究了一下这个用蜡烛摆成的局,只能看出被围在中央的一根蜡烛应该是阵眼,因为阵局中散发的阴气都指向它,而它散发的出的阴气不是在周围盘旋,而是向上注入神像中。
但是以他对阵法有限的了解,每一个阵局都有与布阵之法相对的破阵之法,胡乱破阵只会适得其反,让自己陷入危机。可是他不懂阵法,怎么能看出如何破阵?
“直接破坏阵眼?不行,那样阵局中的阴气会转过来攻击我……或者,直接把阵法压制住?可……”
他灵机一动,掏出一个小香囊。
这是临行前罗子卿塞给他的宝贝,容纳着一位狐仙的气息!
修炼成仙的妖精已经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不是须娘娘这区区土神所能相抗的!
如果把它扔进阵局中,或许可以把狐仙气息直接传入须娘娘体内,让她承受不住!
周实立刻把香囊撕开,投入阵局之中。
第一百四十九章
“她来了!”
阮魂雄大声示警,但付于江也无可奈何,须娘娘身形庞大,速度极快,就是有自己一身行船本领加上十八节罗汉竹也无法相抗!
就在此时,捞尸船忽然一阵起伏,好像在水上跳跃了一下,紧紧跟在船后的滔天巨浪和巨浪中的身影一并消失。
“这……”阮魂雄一时没反应过来,刚一转头,就发现须娘娘居然出现在船头的位置!
“掉头!掉头!”张焕明指挥道,但是捞尸船是由棺木制成,头尾一样方正,只要付于江换个方向撑船就能自如地前进后退。
“这是,八卦挪移之法?”于衡眯着眼睛说道。
“很遗憾,只是搬运而已,把我们往上游‘搬’了一点。”刚刚施展完神功的张焕明却没有丝毫大意,匆忙检查自己身上的武器,“这一招不能连着用,我也没那么多体力。等她掉过头来,我们就一起进攻!”
他从身上翻箱倒柜地拿出一打道具,又依次塞回,最后选中了几张符纸和一把短剑,“诸位,一会儿听我调动……”
另一边,须娘娘已经发现自己的猎物不知何时跑到了自己身后,立刻转身迎战。
但方才的雷击让她警惕了许多,没有亲自近身,而是从水下唤出大量怨魂,冲着远处的捞尸船袭去!
“听明白了吗?走!”
捞尸船上,张焕明一声令下,付于江把船头翘起,手中一发力,捞尸船就从水面飞起到空中!
怨魂近在眼前,阮魂雄一拨算盘,从怨魂组成的迷雾中打开一条通道,让捞尸船从中飞跃。
突然,捞尸船整个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身影继续向须娘娘飞去。
是于衡!
他高高举起埋尸铲,准备利用下坠的冲力将其狠狠插入须娘娘的皮肉。
吃过埋尸铲的亏,须娘娘怎能不防?她猛地下沉,准备暂避锋芒,在水下搅起漩涡,将他们全部卷入淹死。
此时,她的身体忽然一顿,好像有一股强劲的水流将她拘束!
不远处的江上,捞尸船中的张焕明点燃符纸,插在短剑上舞动了一番。
“水来!”
两道巨浪从上下游同时涌来,将须娘娘困在其中!
这是什么法术,居然能和须娘娘的神通不相上下!付于江心中诧异之余,不禁开口问道:“这也是你师父给的?”
“算是我拿的吧……该你了!”
付于江闻言,立刻弓身蓄力,随时准备将捞尸船弹起。
虽然巨浪成功阻断了须娘娘退避的道路,但是于衡也被夹在里面,即将粉身碎骨!
关键时刻,张焕明即时搬运,将他拉到了巨浪范围之外。
“走!”付于江一声怒喝,再次将捞尸船撑到空中,立在巨浪的浪头之上!
“中!”阮魂雄射出镇阴索,刺入须娘娘的皮肉并卡住,自己则离开捞尸船,落入巨浪之中。
大概也只有他,能在暴怒的水流中保全自己,所以张焕明才让他执行计划中最危险的一环。
对于须娘娘来说,镇阴索的刺入不过是一根头发拂过身体,在水流的冲撞带来的剧痛中完全感受不到。她再次施展神通,居然让两股以雷霆万钧之势袭来的巨浪停滞片刻,让自己能够及时沉入水下!
就算谈不上江水横流,这样的神通也是世所罕见,非五百年以上修为加上大机缘不能施展!
张焕明也是大惊,他确实没有想到须娘娘居然能逃离他的截水*******失败了吗……他暗暗咬牙,不,还有转机!
他孤注一掷,脑内八卦飞速运转,他要同时使用八卦搬运和换位两种绝技来搏得生机!
八卦搬运,将付于江和捞尸船移动到水面上。
八卦换位,于衡突然出现在潮头,高举埋尸铲,俯冲下去!
此时,被换到水中的张焕明顾不上胸口的炙热,再次运转八卦,捕捉阮魂雄的位置!
找到了!
八卦换位!
只一瞬间,裹挟身体的宁静水流就变得极端暴烈,似乎要将他撕成碎片!
在这样的冲击中,他能做到的只有两件事——抓紧右手的镇阴索,催动左手的符纸。
“咕噜噜——敕!”
一股电流从他手中散出,顺着镇阴索倾泻而下,通过须娘娘坚实的皮肤,进入她已经被天雷损伤过一次的身体。
这道电流和归龙真人的落雷令根本无法比拟,但足以产生令须娘娘感受到的疼痛。
她的第一反应是,水下也有雷霆炸开!
对电击的恐惧迫使她猛地甩动尾巴上浮,远离电击的“源头”。反正方才的巨浪已经过去,此刻江上已经没有威胁……
就在水上露出一片池塘大小的黑色皮肤时,于衡从空中杀到。
“铛——”
这一回,埋尸铲的整个铲头都没入了须娘娘的皮肤!
“葬魂!”
埋尸铲上起了变化,两团阴气从铲把中涌出,化成两个人的上半身。
他们一个把手放在嘴边,似在吹笛;一个用手拍击肋骨,似在打鼓。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或者说,没有发出任何能让目标以外的人听见的声音。
悠扬的乐音响起——对于须娘娘来说,这不过是一阵有规律的震动,但这也足以让她一时间忘记一切。攻击、杀戮、躲藏……所有念头都在这乐音中消融。
埋尸之法——葬魂,正中目标。
与此同时,周实将香囊撕开,扔向了作为阵眼的蜡烛。
即将在这乐音中沉沦的须娘娘忽然感受到来自魂魄的颤动。
她的眼前突然亮起一道精纯到极致的光线——对于一条鱼来说,这是从未有过的感受。
就像一道光洒进池塘,惊动了一条小鱼,让它不知所措一样,须娘娘的三魂七魄都被震慑住了。
我是谁?
须娘娘在五百年中第一次拥有视觉,看见的就是几根在天地间游走,缠住数座万仞山的白尾巴。
“鼠辈,为何不拜?”
那条尾巴的主人……不,那不是可以直视,可以猜想的存在!
我是须娘娘,是名震一方的恶神,是执掌大江的大能,是……
是一条小鱼。
江上,于衡在确认葬魂之法起效后就慌忙跳入江中,拼命向岸边游去。他本希望张焕明能够施以援手,但看来一日内几次运转八卦已经到了他的极限。
这时,一阵浪潮将他推向岸边,让他大惊:须娘娘这么快就恢复过来了?
但是并没有更加猛烈的巨浪袭来。他回头望去,在清朗的月光下,他看见了诡异的一幕——
一条少说有一里长的大鱼缓缓转动,肚皮朝上。
第一百五十章 剑落祸根断,身现真相出
“这,葬魂之法有这等威力吗?莫非是我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打通了任督二脉?”
于衡有些得意,觉得自己果然潜力无穷。
“哼哼,这回成功讨伐须娘娘,功勋卓着啊。等抚阴司正式成立后,我定能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搞不好直接当个头头……”
不等完成对自己光明未来的构想,他就已经游到了岸边,爬上一处浅滩。
“就在这里等捞尸船过来吧……”
“于先生?”
于衡吓了一跳,急忙转过身,正对上同样一脸震惊的周实。
“周掌柜!你没事啊!”
他兴奋地上前拍打周实的肩膀,还要伸手拥抱,但被谢绝了。
周实简要讲述了自己潜入水中后被须娘娘吞下又吐出的经历,然后把火折子打开,高举过头。
“我先把阮前辈和付先生唤过来,我有东西给你们看。”
阴火十分显眼,很快,捞尸船就停靠在了岸边,从上头跳下了一个周实不认识的人。
“这位是武当的游云真人,此番多亏他出手相助,我们才能制服须娘娘。”第二个上岸的阮魂雄介绍道。他虽是个粗人,比较暴躁,但对有能之士还是十分尊敬的。
“贫道张焕明。”
游云真人……周实觉得这个名讳很耳熟,一看他的穿着,立刻想起了在哪见过。
“你就是在城门算卦的那位?”
“正是贫道。”张焕明笑道,“周掌柜,这是我们第二次见了。”
之前周实在王银昌家中遭遇红衣仕女图袭击,与之大战了一场,而王银昌急匆匆地跑去找来了游云真人当救兵。只是当他全副武装赶到现场时,红衣仕女图已被周实制服。
这游云真人日常在江都城各个城门间游走,摆摊算卦,也算小有名气。只是并不全是好名声。
“你们认识?”付于江把船停好,也上了浅滩。
包括于衡在内的其他人都不是江都居民,没听说过游云真人很正常。
“一面之缘,一面之缘。”因为涉及红衣仕女图,周实只能含糊其辞。
“寒暄等一会儿再继续吧,我们先处理一下须娘娘的问题。”张焕明正色道。
“她还没死?”付于江有些惊讶,他明明看见她都翻肚皮了。
“要击杀修炼得道的妖怪可没那么简单,即便让它们身首异处,都有死灰复燃的可能。”张焕明说着,将四柄铁剑分发给众人,“只消灭它们的肉身是不够的,还要将魂魄一同击散,才能永绝后患。”
于衡掂了掂手中的铁剑,道:“既然归龙真人有办法击杀须娘娘,为什么二十年只是将她镇压呢?她离成仙还远,杀她应该不用承担业报。”
张焕明叹道:“我师父说当时杀她的时机未到,如果处理不好会酿成大祸,具体是什么祸我也不清楚。”
他把一会儿要运转的阵法和众人解释过,付于江的捞尸船将众人送到两岸,站在四个方位上,而他自己则撑着捞尸船来到江心,停在须娘娘的真身旁。
“唉,老老实实躲在江里修炼多好,为何出来害人呢……”他稍作感叹,举起铁剑,用手指擦拭剑刃。
“山河百川看分明,今日斩妖在江心……阵起!”
这时,站在岸上的周实突然感到手中的铁剑微微颤动。
他忙按照张焕明的吩咐将它举起,一撒手,铁剑就飞向了须娘娘的位置。
铁剑脱手时,他感到一阵头晕,好像力气也被剑带走了一样。
四柄铁剑在空中交汇,凝聚起磅礴的杀气。一时间,江上风云涌动!
周实眯起眼睛,他仿佛看见一柄巨剑悬挂天穹。虽然只是一个虚影,但他心里还是不由得泛起阵阵寒意。
“落!”
张焕明念出口诀的同时,手中的铁剑挥下。
此时,天上那柄虚无巨剑缓缓落下,截断了须娘娘的尸体。
真身受创,魂魄又被葬魂之法和妖仙气息轮流碾压,须娘娘早已奄奄一息。不过,只要让她恢复一些力气,沉入水中,只要静心修炼三百年即可恢复过来。
妖怪的性命之强韧,就是如此。
但是,当从天而降,绵延数里的恢弘剑气触及她的身体时,她知道,自己六百二十年的漫长修行走到了尽头。
江上,波涛翻滚,将须娘娘的肉身裹挟进去。它将在水底慢慢地变成一具巨大的尸骸。
或许有一天这三里长的骨架会重见天日,那时的人们一定难以猜测这是什么生灵的遗留。
五个人在岸上会合,张焕明看上去有些喘不上气。
“这下须娘娘形神俱灭,无论如何不可能再出来祸害了。”
“周掌柜,你刚才要带我们看什么?”于衡问道。
周实指了指洞口,示意其他人跟上。
他们看过那组壁画,无不恍然大悟,当看见那座庙宇时,又一时震惊无言。
张焕明皱着眉头说:“师父应当早就吩咐过两岸夷人,不许再祭拜须娘娘,这里怎么会……”
而阮魂雄更关心另一个问题:“周掌柜,是那些妖人干的吗?”
周实给予了肯定的回答。差点害了他性命的毒虫明显是炼蛊炼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毒师所为。
“他们修建起庙宇,在其中祭拜须娘娘,而且摆了一个阵局帮助她脱离镇压,所以才能出来祸世。”周实说出自己的推断,“至于刚才的壁画,则证明了顶着‘须娘娘’名号的妖怪其实有两个,而我们干掉的是……”
周实正要解释,忽听得背后响起轻柔的女声:
“这部分,请交由我来解释。”
众人目瞪口呆,纷纷做出防御架势。周实连忙转身,看见那位救过他一命的素衣女子就站在不远处。
这一次,她的形体更加充实,和阴魂有了明显的分别。若不是身上有冷光缓缓流动,所着的衣物无风自动,几乎和常人没有分别。
而周实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戒备。他冲素衣女子友好地笑了笑,又摆手示意大家松开架势,介绍道:
“这位,才是真正的须娘娘。”
须娘娘微微颔首,露出微笑。这微笑让人不自觉地放下戒备,但全然不会产生荡漾的心思,因为其在温和之中还带有一种威严,类似庙里供奉的菩萨。
“你、你是须娘娘?”付于江大着胆子,结结巴巴地问道,“那江里那条大鱼是……”
“她呀,本是我的眷族,只是后来……”须娘娘收敛起笑容,叹了口气,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第一百五十一章 化虚出窍外,邪魔入心中
两千年前,大江之中,一只鲤鱼得了机缘,踏上了漫长的修行之路。
妖怪的修炼方式千奇百怪,各有所长,但大都要经历养气、塑身、蜕凡、化神、登仙这几个阶段。
养气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要汲取天地灵气进入身体,培养出灵智,然后塑造出新的躯体——在塑身之后,它们才可以化为人身,以天地灵长的身姿继续修炼。
这条黄花鲤鱼花了两百年才塑造出人身,走上陆地。作为没有血脉传承、没有奇遇的野生妖怪来说,这个速度并不算慢。
在陆地上,刚刚获得人身的她比在水里时更加脆弱,只是一个擅长游泳的寻常人类而已。以这孱弱的肉身,要想开辟属于自己的洞府,真是难如登天。
就在她以为自己的修行就将到此为止,会在陆上耗尽寻常人类一样的寿命后就形神俱灭时,她遇上了外出打鱼的一伙人类。
这些人发现赤身裸体、不会人言的她后,不仅提供了衣物和食物,还将她带到村落中住下。
在村民的帮助下,她很快学会了说话,掌握了一定的生活技能,融入了村庄。为了答谢村民的善意,她使用自己对自然的强大感知力,为村民指引猎物的巢穴、预言灾害、指导耕种。来路不明的她不仅长得超凡脱俗,还能施展如此神迹,被村民们奉为天上下凡的神女,更加尊敬爱戴。
村民帮助她在江边开凿了一方小小的洞府,让她可以静心修炼。没想到从此以后,她的修炼速度突飞猛进,很快就有能力自己扩充洞府——这就是周实等人置身的洞穴。
虽然修炼是她延续寿元,通往更高境界的希望,但比起在洞府中独自打坐冥想,吞吐灵气,她更喜欢到村子里与村民共同劳动、吃饭,在火堆边听长者讲述各种传说志异。人间烟火气对于刚获得灵智的她来说颇有吸引力,尤其是那些总爱围着她转,唤她“阿姊”的小家伙尤其惹她喜爱。
初次化身与村民相遇时,她脸上还有几根鲤鱼的胡须没有消去,所以村民们亲切地唤她“阿须”。
阿须在村子里住了三十年,送走了陪伴自己的一代村民。
当她来到村庄的第三十个年头,隔壁村的人找上门来。由于阿须的帮助,这个村庄人丁兴旺,物产充实,比旁边的村庄要富裕很多。这引起了隔壁村的怀疑,他们派人潜入村庄探查,果然发现了“神女”阿须的秘密。
消息泄露出去后,附近的村庄都派代表来谈判,要求阿须也要庇护其他村庄,不能让一村独享好处。阿须对此倒没有意见,但第一个发现她的村子不干了,他们认为神女降临自己的村庄是祖先积德,不能于外人分享。争执爆发为冲突,冲突升级成战争,演变成七个村庄间的混战。
阿须试图调停,但没有人愿意舍弃自己的利益,战争不可停止。
战争愈演愈烈,阿须心力交瘁,修炼的懈怠减弱了她的感知力,自己所住的村子不再具有实力上的巨大优势。
一天夜里,趁着村民们都去修筑防御工事、储存食物的空当,邻村的人摸进村子,杀害了数名熟睡中的孩子。
当村民们回来,发现自己的孩子已然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后,立刻发动更加猛烈的复仇,将邻村绝后。
阿须埋葬了村民顾不上处理的幼小尸体,也埋葬了自己的凡心。
她闭关修炼,不再为村民预示灾难。半年后,战争仍未停歇,一场泥石流将半数村庄掩埋,死者不计其数。
失去了庇护所和食物,村民们带上祭品来到神女的洞府,祈求她帮助他们渡过危难。
神女同意了,并杀死了进入洞府的村民,只留下一人回去报信:若求庇佑,必须奉献。
神女为自己起了新的名字,一个更具威严、令人崇敬又畏惧的名字:须娘娘。
名字的灵感来源于几日前的所见:一个五岁大的女孩被长矛刺穿,临死前还在喊着:“阿须阿姊,娘,救我……”
在日益强大的阿须的庇佑下,村民们在两岸繁衍生息,形成了遍布大江中上游的庞大民族。而须娘娘的传说也代代流传,两岸竖起无数供奉须娘娘的庙宇。
须娘娘在杀死献祭的村民以示惩戒时成功打碎凡心,又经过一百年的修炼,一跃蜕凡。而大江两岸的香火祭拜则让她不断积累功德和神性,于五百年后化神,获得神通,成为执掌大江的一方神明。在土神之中,她已是登峰造极的存在。
化神之后,她的真身常年留在洞府,而元神则经常出窍去游历名山大川,甚至去寻访其他仙家故地,寻找登仙之路。
她一次出窍,往往要数年才会返回。每次返回洞府时,她都要去洞府上方的大山中停留片刻,追忆那个名为“阿须”的神女。
讲述戛然而止,众人都没有回过神来,仿佛仍在回味那长达两千年的回忆。
寿命不过百年的他们很难体会须娘娘的心绪,无法揣测她杀死自己曾经最爱的村民时心中所想。
周实在他们当中最为平静。也许是两世为人的缘故,让他对须娘娘多了几分理解。
“那么,另一个须娘娘是?”他开口问道。
眼前这位须娘娘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异样,不知是对这个问题十分敏感还是对周实的直率感到不满。
和肤色一样雪白的嘴唇轻轻颤动:“我蜕凡之后,将大江中所有鱼类都收为眷族,因为化神需要一整个族群的膜拜来培养神性。其中一条鲶鱼最有灵性,在我的点化之下很快就修出了灵智。
“我见它聪慧,就收它为侍座弟子,允许它随我修行。可没想到它心术不正,居然私自学了人言,在岸边蛊惑人类去带活人来供它……
“在尝过人的滋味后,它魔心大动,虽然不能上岸,但是经常蛊惑江上的渔夫和岸边的过客,让他们堕入江中。很快,它不仅食人肉,甚至发现了利用人的血肉助自己的修行的法门。我当时刚刚化神,醉心于元神出窍游历四方没有发现它的野心和实力同时大增。
“待我发现时,它已经将爪牙伸向了我。”
在须娘娘首次现身之后,她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表情变化。
“它趁我元神出窍时,用人的尸骸封堵了我的洞府,夺走了我的内丹,甚至冒险吞下了我的真身。
“虽然以它的修为不可能消化已经获得神性的我,但是机缘巧合加上之前修炼邪道带来的强韧肉体,它居然以永远无法塑造人身为代价窃取了我的部分神通,其实力已经近似蜕凡。之后,它假借我的名讳要求活祭,在邪道上越走越远……”
须娘娘长叹一声,脸上露出悲哀之色。
“它残害生灵,也是我的过失啊。唉,我之罪也,我之罪也……”
一旁的周实点点头,说:“知(之)罪就好,知罪就好。”
第一百五十二章 归于烟火
须娘娘并没有对周实不合时宜的插科打诨表示不满,但众人无不暗暗心惊,这几乎等同于直接冒犯一位半神,要是惹恼了她,他们谁都别想活着走出山洞。
“那您现在……”于衡抬手上下比划了一下,把须娘娘的人形囊括进去。
“失去内丹和真身,我的魂魄只能在天地间游离。即便我有化神修为,脱离了形体的元神也只能维持百年不散。好在,那条鲶鱼花了一百多年也没能炼化我的内丹,我就循着自己的妖气找到了它,将元神依附于内丹之上,以求形灭神存。多亏了……”
“呃、咳!”周实突然清了清嗓子,盖过了须娘娘的声音,“那下一步您打算怎么办?要如何才能重塑您的肉身?”
张焕明和于衡脸上闪过一丝怀疑,他们能感觉到,周掌柜似乎在隐瞒什么。
而付于江和阮魂雄久居山野,不拘小节,而且知道周掌柜正经的外表下其实有些油腔滑调,所以没有察觉到他的失礼,转而将注意力放到这个问题上。
须娘娘淡青色的眼眸黯淡了几分。
“不可能了,我早已放弃了这种奢望。”
“可是,您早已跨过塑身这道坎,不能再塑造一次吗?”阮魂雄问道。
须娘娘嘴角微挑,摇摇头,雪白的长发随她的动作缓缓甩动,让众人产生了置身于雪原的幻觉。
“我如今的魂魄与那时相比,已是云泥之别。要重塑我花了上千年的时间修炼出的肉身,可比登天还难。”
“那么,等您的修为再提升一个档次,能不能……”
须娘娘叹道:“没有形体,我连呼吸吐纳都做不到,谈何提升修为?渔网已破,任凭渔夫的技艺如何高超也只能颗粒无收。”
众人无言。
须娘娘见气氛沉闷下来,莞尔一笑,道:“我命如此,不可强求,随他去吧。”
周实感叹,真不愧是修行千年的老妖……的神明,拿得起放得下。自己上回算错账,少收了两个大子都心疼了半天,而须娘娘失去的,可是用两千年苦修换来的登仙希望。
“接下来,我还是想找个有烟火气的地方居住,了此残生。”
张焕明开口道:“您可是庇佑大江的神明,两岸居民失去了您的保护,日后若有邪物出世作乱,恐怕……”
须娘娘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笑道:“你和那位镇压鲶鱼怪的高人倒是有几分相似。”
“正是家师。”张焕明拱手道。
“呵,被你们击杀的邪物,不就是我放出来的吗?”须娘娘叹道,“或许没有我这个碍事的神明,才是大江百姓的幸事吧。”
“请您别这么说。”
“无妨,若是以后再有邪物作祟,一定会有人再出手镇压,就像你们一样。”须娘娘的神态变得前所未有的威严,她双手拱起,俯身下拜,“诸位代我除了那孽障,又把我救出,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众人刚要阻拦,忽然感到身上有一股暖流涌动,只觉得方才恶战一场积累的疲惫一扫而空,顿时神清气爽,而且浑身充满了力量。
就算只是元神,那也是化神大能的元神,这俯身一拜显露出须娘娘神通的冰山一角。
“那么,我们把您的内丹带出去。”于衡提议道,但是转念又犹豫了,“可是,我们如何安置您的内丹呢……”
“武当山如何?”阮魂雄提议道,“我听说那是一处洞天福地,灵气充沛,或许有助于娘娘的恢复。”
但是张焕明摇头道:“很遗憾,武当设有护宗大阵,一切妖物精灵皆不可近。”
“道门福地仙气缥缈,不是我一介妖物的归处,请帮我另做打算。”须娘娘也表示了反对。
于衡则说:“娘娘的内丹说到到底是千年修为的结晶,搞不好会被人或者妖物盯上,不能随意安置啊。”
付于江挠头道:“您想要沾烟火气,可我们这帮阴门中人可是个顶个的山林野人,见人比见鬼都难。要说经常和人来往的,恐怕只有……”
这时,在一旁观察形势的周实站了出来,道:“正是在下。”
须娘娘的脸转了过来,让他感受到一股威压。
“您那里是……”
周实迅速把丰德楼的情况介绍了一遍,尤其强调那里是如何的热闹,让须娘娘的脸上露出了向往之色。
“你那里,烟火气足否?”
“足,尤其是柴禾受潮的时候,那浓烟能滚进我房间里……”周实回想起每回下雨后都会出现的惨状,“我给您立一个牌位,您就在我房间住下,保证香火不断。您想吃什么都有,我全给您供上。您要是爱热闹,我甚至可以叫几个阴魂和您凑一桌,麻雀,抓九,骰子,我给你们当庄家……”
张焕明凑到阮魂雄耳边,低声说:“你们这一行对口才的要求很高啊。”
须娘娘最多能听懂一半,但是周实滔滔不绝的模样,倒是让她想起了千年前在村中围着她转的小孩。
“好,那就拜托您了。”
“愿效犬马之劳!”
商议好了须娘娘的去处,整个事件就算告一段落了。张焕明掐指一算,发现已是天明时分,忙说:
“我先撤了,今天还要出摊呢。”
“我也得回客栈看看。”阮魂雄也要离开。
他们做了最后一步工作,一把火烧了这座庙宇后,就一起离开洞穴,乘付于江的船回到江都。
“要不,我们先把于老弟送出去?”阮魂雄提议道,经过这一回死战,他们变成了战友,自然亲近许多。
谁知于衡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还得回去拿我的五十两银子呢。”
周实想起自己即将失去五十两银子和三十顿饭钱,沉着脸将须娘娘的内丹收好。
船行飞快,又是下水,一个钟头后江都码头就出现在了远处。
付于江将船划到了老地方,几个青龙帮的喽啰按约定在此处接应。
“于先生,在江都城里还是小心一些为妙,不能老是抛头露面。”在靠岸时,阮魂雄叮嘱道。
“放心放心,我接下来一个月都有吃有住,只要等到风头过去,再溜出城外就好。”于衡大大咧咧地说,仍由青龙帮的喽啰抓住自己,帮自己上岸,“对不对啊,周掌柜?”
“是啊……”周实郁闷地说,他是真没想到于衡居然能为了五十两银子和“白吃证”放弃逃之夭夭的机会,“但是,占小便宜吃大亏啊。”
“是啊。”扶他上岸的伙计把帽子一摘,露出赵璇的脸。
一瞬间,旁边的三名喽啰同时抽出长剑,架在于衡的脖子上。
第一百五十三章 探问人事
当周实尝试从后院回到丰德楼,却发现后门关得死死的。
“后门只出不进,防止盗贼……唉,确实是我的吩咐。”周实无奈地叹了口气,看看旁边的人流,又想到在墙头安放的碎瓷片,放弃了翻墙进入的想法。
这个时候,店内正在忙碌,伙计们不可能出来,让伙计给自己送身衣服或者把后门打开的盘算也泡汤了。
没奈何,周实只能硬着头皮,穿着被水淹透又被怪物的黏液浸透然后晒干、被刀子一样锋利的水流撕烂、为了检查左臂的毒瘤而被扯掉整个袖子的衣服大步走进丰德楼。
他一亮相,就被一个伙计拦住:“喂,要饭的去越清楼,那里三个大子管饱……掌、掌柜的?”
周实赶紧捂住他的嘴,为时已晚,这一声惊叹刚好盖过店内的喧哗。一时间,所有客人、伙计的动作都停了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实。
周实微微一笑,抬手将藏污纳垢的头发撩到脑后,将身上断断续续的的衣服——或者说布条片子理了理,成功扯下一大块布料。
他一抱拳,说:“诸位,慢吃,慢喝,记得结账,告辞。”
随后,一头扎入后院。
前堂里可是炸了锅,客人们争相猜测周掌柜身上发生了什么。
“掌柜的这是,遇见贼了?”
“你看现在街上多少官差,贼都改行卖红薯了!”
“那是,掉江里了?”
“掉江里能把衣服扯成这模样吗?我看啊,啧啧,恐怕是被女人打了!”
“去去去,周掌柜可是个正经人,不像你!”
“嘿,你可别不信,我前两天才看见他从怡春苑出来……”
阿贵忙着安抚客人,平息谣言,让小四去看看掌柜。
“掌柜的,掌柜的?”
小四敲敲掌柜的房门,听见里头传来一阵虚弱的声音:
“你们掌柜没了,从现在起,我就是江都丐帮帮主……”
“掌柜的,冷静一点!我给你拿件衣服吧。”
“不用,你给我拿个簸箕来,我脸掉地上碎了,我扫扫……”
“掌柜的,别想不开啊!”
“让我静静。”
周实花了一番工夫才把小四打发走,自己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才从柜子里拿出新衣服换上。
其实他身上算不上脏,因为在鲶鱼怪肚子里沾上的怪物黏液在他被吐到江里,冲到浅滩的过程中就洗干净了。
可是,他的一世清明可是脏得不能再脏了。
他把须娘娘的内丹捧在手里,想了想,轻声唤道:“娘娘,娘娘?”
珠子微微发烫,一道烟尘从其中散出,须娘娘的身影就出现在烟雾中。
“何事?”
“我们到了,您出来看看?”
须娘娘微微转头,看向大堂的方向。
良久,她扭过头来,轻轻吐出两个字:“甚好。”
周实松了一口气,说:“您喜欢就好,我明天去给您做一个牌位,把香点上,再……”
“你为什么瞒着他们?”
周实一愣。
“呃,什么意思?”
“你不想让他们知道是你救了我,所以当时故意把话题岔开,用玩笑糊弄过去。”须娘娘平静地说,“为什么?”
在她的目光,周实猛然回忆起自己小时候。每当他干了什么坏事想瞒过妈妈时,妈妈就会用这种目光看着他,让他身不由己地和盘而出。
是的,当时须娘娘说到在鲶鱼怪腹中的经历时,周实赶忙打断了她,将话题引向如何安顿须娘娘,为的就是掩盖自己进入鲶鱼怪的腹中又成功脱身的事实。
当然,这种处理方式很容易惹人怀疑,但周实之前就预料到自己不能阻止须娘娘讲起自己被救出的经历,到时只能蛮横地打断话题,所以之前就用一个十分无礼的谐音梗来打断须娘娘,之后又不停地插科打诨,给其他人一个油腔滑调的印象,从而忽略这次突兀的转折。
至于原因……
他无法在须娘娘面前撒谎,这不只是因为那混合着威严和宽容的目光,更是因为她的神识对凡人的碾压,这比任何拷问都更加强力!
“因为我不想显露自己的手段。”
“为什么?”
周实感到有些棘手,须娘娘虽然修行千年,但不晓人心,很难和她解释清楚。
“如果那个村子能够隐瞒你的存在,或许战争不会爆发。”
在神识的逼问下,周实只能这么回答。
须娘娘理解了没有,这不是他能够揣测的。
“但他们有人察觉到了。”
“我知道。”周实叹了口气。
付于江和阮魂雄比较粗犷,应该不会察觉。但是道行颇高的张焕明对须娘娘是如何脱困的一定非常感兴趣,而和于衡的相处让他发现,这个埋尸人并非他以前所认为的那样不着调。
“你的同伴被人抓走了。”
“他是不是我的同伴还有待商榷。”周实说道。
当于衡刀剑加身时,周实等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们只能在捞尸船上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埋尸铲被衙役夺走。
那时,伪装成喽啰的赵璇对他说:“周掌柜办事效率真是高,这么轻易就将他引了出来,我代表官府感谢你。”
她都这么说了,周实还能怎么办?且不说赵璇作为刑部金牌捕快,实力必然不俗,而且她背后就是官府,他们就算能救下于衡,也逃不过官府的追捕。
说来有些不厚道,但周实本来就没有为于衡拼命的意思,其他人恐怕也是如此。
而且,已经被擒住的于衡神态自若,甚至对周实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冲动。
看来,于衡自有脱身之法。
“他不会有事的,但愿。”
须娘娘终于移开了目光,缦立远视。
“你们真的很喜欢骗人。”
周实知道这个“你们”应当指的是全体人类。
“即便在‘我们’当中,我也是最喜欢骗人的那一批。”他苦笑道。
须娘娘指了指他的背后,说:“你是为了隐瞒那个东西才骗人的吗?”
周实一惊,连忙把背后的铁算盘卸下来。
“你……您能看出这东西的异常吗?”他有些激动,须娘娘修为颇高,或许能看出铁算盘的来历!
“我能看到,这东西里有许多不同的气息……还有许多不同的记忆,而且……”
“什么?”
“我好像,见过这东西。”
周实心跳加快。
“能详细说说吗?”
“我……觉得它很熟悉,但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须娘娘抬手按住太阳穴,目光游离,露出罕见的迟疑之色,“我得回忆一下,毕竟我的记忆很长……”
说着,须娘娘的身影慢慢淡去,重新化为烟尘,钻入了内丹里。
周实怅然了一会儿,突然感到铁算盘的一颗算珠自己传动了一下,一段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铁算盘的奖励?我算了谁的死人账吗?
他不明所以,将手伸向一颗算珠,轻轻拨动。
……
江都衙门内。
赵璇和于衡坐在桌子两边,面前各放着一盏茶。
于衡大大咧咧地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道:“好茶,是吴兆锟留下的?”
赵璇没有回答,低头研究着手中的一块令牌。
没有得到回应并不能让于衡的嘴闲下来,他把玩着茶盏,说:“衙门的茶叶越好,办案的速度就越慢,你知道为什么吗?”
赵璇终于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抬起头来。
“你真是朝廷的人?”她逼问道。
“如你所见。”于衡指了指她刚刚放下的令牌。
“抚阴司?我连听都没听说过。”
“正常,在三个月前,这还是个停留在奏章中的名字。不过皇上批准后很快就挂牌成立了。”
“呵,东西二厂锦衣卫还不够,居然又来一个特务机关?你们是干什么的,是查尚书的老妈瞎了那只眼,还是知府在衙门喝什么茶?”
“都不是。”
于衡放下茶盏,手指越过桌面,落在那枚玄铁令牌的中间。
“我们查的是这个。”
他的手指正好落在“抚阴司”的“阴”字上。
ps.修改完成。
第一百五十四章 江都建城,怪事频出
“好清澈的水,你不来洗一洗吗?”
一个身穿凤凰纹样衣裳的男子跪在岸边,掬起一捧江水拍打在脸上。
不远处,一个精神矍铄,身体健壮的老者负手而立,远眺大江的下游,没有回应男子的招呼,而是默默说道:
“还有多远?”
凤凰衣男子站起身来,看了看大江的走势,说:“不出意外的话,天黑前就能到吧。唉,我们这两天走得慢了。”
老者眉头微皱,转过身来。
“你二里一停,五里一歇,日高时避热,日落后打尖,如何不慢?”
“老关,老关,别这么说嘛。”凤凰衣男子打哈哈道。
被称作“老关”的老者哼了一声,转过身去,说:“你这偷奸耍滑的性格倒有几分像你那徒儿。”
“嘿嘿,他可是个老实人,比我强一些。走吧。”
两人沿着大江向下游走,当太阳爬到头顶时,一座城池出现在江边。
“这就是江都!”凤凰衣男子像小孩子一样兴奋地喊道。老关扫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此时的江都还在建设中,连城墙都只浇筑了一半。城墙下有无数赤膊工匠在忙碌,烧砖的土窑、和泥的池子遍布城外,更有运输材料或成品的车子往来其间,施工现场热火朝天。
走到城下,两人正好遇见几十名工人用滚木将巨大的城门运送到城墙的缺口处。
一名在施工现场巡逻的兵士发现了两人,喝道:“喂!筑城之地不可擅自靠近!快快离去!”
“我等奉工部尚书之命来协助将作少监,有文书在此!”凤凰衣男子高声回应道。
兵士一听是朝廷派来的人,赶紧去找来负责江都城建的最高长官将作少监,一个头发稀疏,身材矮小的中年人。
他看过工部尚书亲笔的文书,赶紧和两人互施一礼,说:
“下官孙潜,见过两位!”
两人也回礼道:“布衣安如道、关铻,不敢受此礼。”
“哪里话,你们可是尚书大人请来的高人,快请随我入城。”
在官场摸排滚打一辈子养成的习惯让孙潜偷眼观察两人身上的衣服。
叫关铻的老者穿的是朴素的长褂,虽然是不适合跋山涉水的衣服,但一路奔波却没有让它沾上半点污渍。
而那位安如道——孙潜暗暗心惊,他穿着的黑色衣裳上居然用红线绣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
凤凰可是皇家才能用作装饰的神兽,这个平头百姓居然敢穿这要杀头的衣服?
孙潜收回目光,把杂念驱逐出去。这可是尚书亲自请来的人,不可能有僭越之心,而且搞不好有什么背景,自己一个小小的将作少监就别瞎操心了。
关铻昂首挺胸,背手缓步,神态淡然,就是扛着建材走过的工匠都忍不住看向他,在心里道一声好精神的老头。
而安如道则像个初次赶集的小孩,左顾右盼,似乎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加上夹在两人中间穿着官服的孙潜,组成了一个十分显眼的组合。
“这城能住多少人?”安如道扭头看着不断与他擦身而过的各路工人,问道。
“按照计划,江都能容纳六十万百姓居住,会是大江两岸最大的城池。”作为将作少监的孙潜挺起胸膛,“不过现在这座城里只有一万工匠兵士。”
关铻想了想,说:“江都扼守大江中下游,地势险要,应该是军事重镇吧?加上屯军,岂不是有百万人口之巨?”
“没有那么多……不过也差不了多少。”孙潜说道。
安如道漫不经心地问:“这可怪了,既然此地地势险要,为什么古来多少乱世都没有在此建城把守,如今天下太平却要大建军镇?”
“呃……”孙潜一时语塞,“这不是下官该考虑的事,还是慎言,慎言。”
关铻瞥了自己的同伴一眼,可能觉得方才的问题有深意。
“啊,就在前面!”孙潜突然指向路边建了一半的朱门大宅。
他和把守在门口的兵士打过招呼,就带着两人走进院子。
看外观,这座大宅已经基本建成,和一路上所见只有梁柱没有砖瓦的民房形成鲜明对比。
安如道抚摸着自己的胡茬,坏笑道:“城门都没安上,先把宅子建好了,这顺序有些不对吧?”
孙潜赶紧说:“先生不知,先建这座大宅其实别有缘由……”
在关铻严厉的目光下,他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其实,这就是请二位来的原因。且听我说来……”
江都城的工程已经进行到第五个年头,一切都按计划进行,没有一点延误。但在浇筑城门时,却接连发生怪事。
先是烧砖土窑无故开裂,烧出的砖瓦上出现奇怪的花纹;然后是浇筑城门的钢水一离开火炉就立刻冷却,变成了一堆废铁;再然后,大江一夜涨水,卷走了刚从下游运来堆放在岸边的大量建材。
之后,怪事变得越发诡异离奇。架设在江上的桥毫无征兆地断裂,连带上面的二十多工人一起坠入滚滚江水中;上百个土窑同时爆炸,死伤百余人;值夜的兵士报告说没到子时,城外就会刮大风,飞沙走石铺天盖地,而且城墙上还会出现奇怪的人影。
“工部来函,说江都城中可能有邪祟作乱,让我先建官宅,把邪气镇住,所以这座宅子很快就建好了。但是,怪事依然在发生……
“事故频频,怪事不断,现在不仅工人们人心惶惶,连兵士都不敢在晚上离开营帐,这样下去必然影响工期。所以我上书工部请求帮助,没想到尚书大人回了我一封亲笔信,说半个月后会有两位高人来助我……”
孙潜说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仿佛回忆这些怪事让他心惊胆战。
同时,他的眼神中带有几分期盼几分敬畏,能让尚书大人去请的人,一定不同凡响。
关铻听着听着面色就凝重了起来,他看向安如道,发现他也不似往常的吊儿郎当,似乎在沉思。
“第一桩怪事发生在什么时候?”安如道开口问道。
“报上来的第一桩怪事是城门浇筑时铁水凝固,那是四个月前的事了。”
“可是我们进城时,正好看见城门被运到城下,怎么回事?”
第一百五十五章 锁龙大阵,幽影随行
“哦,那是我上书工部,从下游运来的城门。”孙潜答道。
安如道面色一沉,拉着孙潜的袖子说:“什么时候安城门?啊?”
孙潜被他吓到,结结巴巴地说:“按计划是在正午后一个时辰……差不多就是现在吧。”
“快去让他们停下!快!”
安如道没有松手,他拉着将作少监的衣服大步跑出宅子。
关铻赶紧跟上,只三两步就追上了他,说:“我去让他们停!”
“没用!这家伙才是管事的,工人只听他的命令!”
三人一路飞奔,但这速度对于关铻来说与散步无异,但是他没有发号施令的权力,只好和安如道一起拽着孙潜缓行。
当他们赶到门洞时,无数工人正围在那里,安静地注视着惨烈的现场。
按照计划,城门被运到城墙的门洞下,然后由工人运用大型机械缓缓立起,再和门洞接上。
但是现在,巨大的城门平躺在地上。它的周围,一片血海。
“怎么回事!”安如道拉着一个兵士,大声问道。
兵士看见了孙潜,结结巴巴地汇报:“刚才、升起城门的时候,拉着城门的所有绳子一齐断裂,从底下撑住城门的工人被、被……”
关铻像水一样在拥挤的人群中自如游走,转眼就来到人群最前面,看到了被围在中间的惨状。
那些从下方用木头与上方合力撑起城墙的工人被压碎在了沉重的钢铁之下。
围观的工人们先是一片死寂,然后是窃窃私语,最后变成人声鼎沸。
“好好的绳子怎么会一起断了,这里头肯定有鬼!”
“要么是材料被贪污了,要么是真有东西作祟!”
“我可不想死在这儿!”
“民房不建,先盖官宅!这是什么意思!”
“走,不干了,回家!”
“回家!回家!”
“不行,先去找那监工要说法!”
骂声连成一片,工人们四散而去,有的要回住处收拾东西回家,有的发现了孙潜,直奔他而来!
“拦住他们!”孙潜下令,周围的兵士用长矛驱赶工人,结果发生了更大的冲突。
一片混乱中,安如道跺了跺脚,大声说:“安静!”
突然,一股阴风刮过,人潮瞬间安静下来。
不,不是安静,而是他们按着自己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赶紧让兵士把长矛收起来!”安如道小声对孙潜说,然后高举双手,面向人潮。
“诸位,诸位,且听我一言!”
这时,工人们的眼神突然呆滞起来,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先回去睡觉!”
此话一出,聚集在现场的数千名工人踩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越过血泊中的城门,向城中缓慢移动。
一旁的兵士和孙潜目瞪口呆,像见了鬼一样看着这一幕。
比起此景,这些天的怪事根本不算什么!
“这,真神人也!”孙潜吐出一句惊叹,但语气却是疑惑与恐惧交织。
而关铻脸上的表情则有些难看,似乎对安如道的出手有些不快。
安如道松了一口气,说:“别高兴太早,等他们明天早上起来,就会像刚才那样闹将起来,而且带着更加猛烈的愤怒。”
“那怎么办!”
“无妨,我今晚就能把江都料理妥当。”
在孙潜震惊的目光中,安如道看了看周围的兵士,说:“城中有多少兵?”
“两千人。”
“借我五百,让他们全部听我号令。”
“这个……”孙潜有些犯难,“军权不在我手里,而且您毕竟是平民……”
“让军队的长官跟过来,我指挥他,他指挥军队。事关江都城建,就不要再理那些繁文缛节了。”
孙潜答应下来,在兵士的陪同下向军营走去。
关铻看着人潮慢慢涌进门洞,说:“刚才那又是什么手段?”
“喊魂,我之前和你说过吧?”安如道看上去有些疲惫,“魂魄受伤离体后,可以通过喊魂将魂魄拉回身体,我在这之上做了一点改进,让我能直接号令魂魄,也就能操控身体。”
“你已经看出怪事的根源了?”
“那当然。”
“讲讲。”
安如道找了块平地坐下,说:“就像我之前说的,江都城建在这个时间点上本就奇怪。孙潜不明所以,但通晓布阵之法和望气之术的人应当能看出来……”
他用手指比划了一圈,将山、水、城都囊括在内。
“这是一个局,而江都城就是局中的一子。”
关铻眉毛上挑,罕见地露出惊异之色。
“怎么讲?”
“大江是天下气局的大脉,这江都位于三段奇绝峡谷之末,正好扼住了这条脉的根心。知道大江这条气脉又称什么吗?
“龙脉。”
关铻想了想,说:“那么在这里建城是为了打造一个气局?”
“不是打造,而是改造。”安如道解释道,“在这气脉的关键之处建起一座百万人居住的大城,生气会扰乱气脉,而这里又是军镇,军队的杀气更会阻断气脉。”
“阻断?”
“没错,不是疏通,不是扭转,而是阻断。这是一个锁气局,一个锁龙大阵!是为了锁住天下龙气而建的!”
“这,我记得你说过不管是奇门还是阵局,都要顺势而为,锁住龙气真的是人力可为吗?”
安如道捡起一枚石子,一发力,将它飞射而出。
但是这枚石子终究还是坠入了江水之中,无影无踪。
这就是他的回答了。
两人在岸边相顾良久,没有说话。
入夜,五百甲士排列城墙下,皆披坚执锐,装备齐全。
由于天热,而且他们只是看守而非正规的守军,所以往日里都不会全副武装,但安如道却要求他们穿戴整齐出来列队,在城下一字排开。
监军站在安如道身后,说:“五百甲士在此。”
安如道点点头,说:“好。众将士听我吩咐!一会儿按我……监军的命令列队,无论看到什么,不许大呼小叫,不许擅离位置,不许交头接耳,违令者军法处置!”
一旁的监军挑了挑眉毛,他倒想看看这个穿着僭越的年轻人能闹出什么名堂来。
“监军,麻烦让他们全部面向城墙。”
“全军,转身,面向城墙!”
监军是个老兵,在江都驻扎了五年,平时除了操演就是值班,很少有这样全副武装发号施令的机会。现在看着军队按他的命令行事,不免有些高兴。
但是,他的情绪维持不了多久。因为他即将看到平生见过最诡异的场面。
“点火!”
安如道一声令下,架设在背后的数十个火盆火盆窜出火焰,火光将甲士的影子投到了城墙上。
这时,他掏出一把铁算盘,轻轻拨了两下。
摇曳的火光投在他身上,那只红线绣的凤凰好像微微动了一下。
排列在阵中的一名士兵有些牢骚,大半夜地跑出来列队,还穿着死沉死沉的盔甲,这是要干什么!
突然,他觉得自己是不是看花眼了,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好像动了一下?
是火光闪烁的缘故吗?
很快,他就有了答案:不是。
因为他遵守命令,没有任何动作。
但自己的影子却动了起来,从腰间拔出佩剑,高举过头——
第一百五十六章 阴兵借道,过境寻城
影子,活了!
日常操练发挥了作用,即便目睹如此诡异的景象,这名士兵也没有第一时间大叫逃离,而是遵循命令,双腿死死地钉在原地。
影子举着剑的手微微一顿,似乎就要往士兵的头上砍去!
与此同时,他的左右传来惊叫和盔甲碰撞的声音,看来会动的不止是他的影子!
“定!”
安如道伸出两根手指一点,墙上的五百个影子全部被定住!
“所有人,退后两步!”
恐惧让士兵们来不及分辨这是谁下的命令,整齐的后退两步,和城墙上的影子拉开距离。
“好,都别乱动,待我……”
这时,他提到“锵啷啷”一声锐响,一把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握住剑柄的监军眼中闪烁着杀气。
安如道没有躲闪,略微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利刃,说:“监军,这是何意?”
“你这妖人,竟敢用妖术惑我军心!左右,给我拿下!”
见没有回应,监军转头看去,发现自己的五百名士兵依然站在城墙前两步处,如同一列兵俑。
“没听到吗?我说给我拿下他!”
一股微风拂过脸颊,监军感到手上一轻,赶忙回头,看见自己的剑只剩下了半截。
“监军大人,请冷静一点。”
一直在旁静观的关铻走到监军身边,将半截剑刃递到他面前,说:“我这位朋友虽然童心未泯,爱耍一些无聊的把戏,但绝对不会在这种场合开玩笑。刚才的异象绝非他所为。”
监军双目圆睁,看了看老者递过来的断刃,又看了看自己的断剑,立刻将武器指向了他。
“我凭什么相信你?”
关铻侧对着火盆,火光和黑暗在他脸上拉锯。
这时,监军的头盔沿着中线一分为二,重重地摔在地上。
“若要用‘妖术’,在瞬息间取走五百位兵士的项上人头,岂不是更能‘惑乱军心’吗?”
监军握着断剑的手无力地垂落。
这老者只穿着一件单衣,根本没有藏匿利器的地方啊。不,就算用开山斧,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切开我的头盔……
关铻不理他,对安如道说:“找到原因了?那些影子是怎么回事?”
安如道笑了笑,说:“来,我们去看一看那些影子。”
他带着关铻走向城墙。监军看了看左右,只觉得周围的黑暗中都有眼睛在盯着他,所以赶紧捡起头盔小跑着跟上。
走到五百名士兵的队伍末端,墙上的银子映入关铻眼帘。
士兵们好像被盔甲卡住了一样,在距离城墙两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但是墙上的影子却是神态各异:有的按剑而立,有的掣着长戈,更有一个已经拔剑而出,作势要劈。
但是影子的主人,这五百名甲士,没有一个持有这些武器。
墙上的影子,更像是一幅描绘古代武士的画卷。
关铻也不禁瞪大了眼睛,露出惊异之色。
“这是……鬼影?怨灵?”
安如道摇了摇头,说:“都不是。你在这里等我。”
他径直穿过士兵和城墙间的通道,从队尾走到队头,又折返回来。
士兵们自从听见那一声“定”之后,都感觉自己仿佛枷锁缠身。他们咬紧牙关,拼命想逃离自己的影子,却一动都不能动。
当安如道从他们身前走过时,他们的视线纷纷被吸引过去,集中在他的衣服上——
那只红线绣的凤凰,居然在他身上游走起来!
不多时,安如道回到了关铻身边。
“嗯,不出我所料。”
他清清嗓子,大声说:
“战事已平,天下已定,诸位何不回家安息,却要在此地逗留?”
监军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
安如道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方尊,向地上泼洒了一些液体。
“诸位将士,出来一见!”
如果自己的影子会自行移动让将士们惊慌失措,那现在出现在眼前的景象足以把他们吓死——
先是安如道的脚下腾起无数狰狞扭曲的鬼脸,将士兵们裹挟在内,那些尖牙仿佛要啃噬他们的盔甲!
接着,城墙上那些神态何意的影子突然膨胀起来,离开了城墙,变成了一个个独立的人!
关铻看得目不转睛,却听见身边传来一阵脆响,原来是身穿铠甲的监军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再看那些“影子人”,虽然全身被青紫色包裹,颔首不动,但身上斑驳的铠甲、生锈的武器,却透着一股杀气!
这些都不是虚影,而是实体!他们都是战场上归来的老兵!
“这些是……”关铻低声询问,“阴兵?”
“不错。你也听说过‘阴兵借道’的故事吧?”
民间传闻,一场大战之后,有人在战场附近看到一支残军从周围村庄行过,一旦天明鸡唱,则化为烟气散去,不知所踪。村中长者言,这是战死沙场的阴魂路过,它们不知自己已经身死,只跟随长官向家乡或者另一个战场行进。有时在兵营、深山也会有人目睹阴兵,称为‘阴兵借道’。
“可是,这些阴兵为什么会从城墙里——不,从士兵的影子里冒出来?”
“其实是依附在城墙中,感受到士兵的杀气,以为是自己的同伴,所以不自觉地凑过来,而人的影子属阴,是最容易被阴魂寄宿的。”安如道解释道,“我刚才让士兵们穿戴整齐列队,就是为了让杀气集中,把阴兵引出来,再用喊魂命令它们显形。”
关铻点点头,说:“这么说来,江都城的怪事也是他们……”
“不要急,我来问一问。”
安如道转向阴兵们,大声说道:
“你们为何侵扰活人?”
离他最近的一个手执长戈的阴兵抬起头来,干涸的嘴唇微微蠕动:
“我们……奉命镇守此地……寸土不让……”
不等安如道接着问,远处的阴兵也依次回答:
“我们……迷失了方向……长官命令……去寻找城池……”
“我们……从包围中杀出……去北方……求援……”
“我们……攻城半年不下……登城死战……”
阴冷、虚无的声音回荡在江边,使人闻之悚然。
安如道叹了口气,说:“理由不一,但大致类似。这些阴兵在生前要么攻城,要么守城,要么寻城,正是对城池的执念让它们被江都城这座未来的军镇吸引,来到此地。”
第一百五十七章 碑手现世,借兵之法
“江都所立之处地势险要,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只是乱世之中你打下来我抢过去,都没有在此建城的机会。等到天下太平,又没有必要耗费人力物力在这交通闭塞之处建城。或许有朝代尝试过,但是……”安如道用手指了指一列阴兵,“看见这个,都该被吓跑了吧。”
关铻点点头,喃喃自语道:“阴兵生前为争夺这块要地而死,死后阴魂不散,看见有人来此建城,打的是陌生的旗帜,穿的是陌生的衣装,所以把工人军士当成了敌人……原来如此。那我们怎么处置它们?”
安如道大声说道:“诸位将士,报出你们参军时的年号!”
从离他最近的阴兵开始,回答接连传来。就是最近的也是大梁立国前参军的,更有甚者报出了陌生的年号,不知是几百年前的人了。
“难怪衣装各异,原来是不同年代的士兵。”关铻说道。
安如道挠挠头,龇牙咧嘴地说:“难办啊,这里是古战场,阴气久居不散,有的阴兵可能已经再次徘徊千年了,就算我命令它们回家,它们也无法散去。而年代较近的阴兵,它们的身体又被封在城墙里,也不能回家……”
关铻一惊:“身体在城墙里?”
“对啊,筑墙总要用到泥土吧,将士们的肉体和泥土混在一起,被筑进城墙里了,所以才会从城墙中出现。”安如道揉搓着自己的头发,说道,“难办啊,难办。”
见他犯难,关铻却是一脸的疑色。
“你真没有办法?”他对这位同伴的手段十分了解。
“把建了一半的江都城拆了算不算办法?唉,既然皇上要建这个锁龙……”
他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监军,把话题岔开:“我们去见将作少监。”
“干什么?”
“明天起,停工三天。”
关铻皱起眉头:“停工三天?有什么用?”
“你告诉他,要想停止怪事,需要在城中立起十二块碑,上书玄妙之语一千言,功德之语一千言,祈福之语一千言,足以平定鬼神。”
“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
关铻老脸一沉。
“这只是糊弄他们的话,我们得先把人心稳定住,同时为我的行动争取时间。”
“什么行动?”
“三天内,我要找到收编阴兵的办法。”
沉默。
“收编……你不是能号令阴魂吗?”
安如道摇了摇头,说:“喊魂也不过是小把戏,最多能控制阴魂一刻钟,而且只能下达最简单的命令,数量还有限制。何况阴兵比寻常的阴魂更加坚韧,还有杀气缠身。”
此时,他的眼神陡然一变,摇曳的火光映入他的眸子,透露出一股最纯粹的欲望。
“我要找的办法是,能让数以千计的阴兵听我号令,随我潜行,尊我为唯一的长官!这种手段或许可以施加在其他阴魂身上,将它们收为我的阴兵,任我驱使!”
关铻并没有因为安如道的狂言改变神色,很显然,安如道在平时也不曾刻意掩藏自己的野心。
“阴门中有这种手段吗?”
“三天后,就会有了。”安如道把胳膊搭在关铻肩上,瞬间恢复了油腔滑调,“所以老伙计,你辛苦的时候我也不会闲着,咱俩一起努力,争取早日把这麻烦事处理完……”
关铻不吃他这一套:“且慢,你要我干什么?”
安如道嘿嘿地笑着,说:“刻碑可是你的绝活,正好露一手。到时候,你就用你的‘雕碑手’……”
“书碑手。”
“书碑手书碑手,而且要在城外刻,把士兵工人都引出来看看这用手指刻碑的神技……”
“为什么?”关铻不喜欢人前显圣。
“把人都吸引过去,我才好在城中走动啊,修筑民房的土里八成也有阴兵寄宿。你刻得不要太快,一定要从早到晚,刻上三天。要是三千言不够,还可以刻个注脚释义。要是十二块不够,就翻个场……”
次日清晨,在城外垒起的一座土包上,三十名工人合力将一块足有万余斤重的巨石推到关铻身旁。
“老先生,请看这块是否合适?”
将作少监站在一旁问道。他半夜就被关铻叫醒,说要刻碑镇鬼,连忙通知管石料的工人把刚从山上挖下还切割的巨石拖出来。
关铻搭眼一看,说:“尚可。”
消息早已传到工人当中,此刻土包早已被他们围了起来,都想看看这个老头要怎么处理这块巨石。
要把巨石加工成方方正正的碑石,没有数十名能工巧匠忙碌数日是不行的,可是关铻早已放出话来说自己一人足矣,工人们难免觉得这老头在吹牛,装神弄鬼。
“那,老先生,请吧?”
将作少监退到一旁,几名工人围住了他,要求去给关铻帮忙。
“就算那老头真能把石头劈开,也会被碎石砸死!”
“去去去,不许瞎胡说!一边看着去!”
台上,关铻围着巨石绕了一圈,抬手在空中停留片刻,轻轻拍在巨石上。
突然,巨石上出现了裂纹,然后迅速崩裂!
几块碎石脱落,从台上滚下,幸好底下的工人被围成一圈的士兵阻挡住,才没有被砸到。
再看那巨石,已经变成了一块方方正正的碑石!
“神技!神技!”
“这老头莫非是神仙下凡?”
更让人吃惊的还在后面,老者抬头看了看足有两个自己高的石头,猛地跳起,用左手的两根手指插进石头将自己固定住,右手则在石头上比划起来。
手指所到之处,横竖撇捺清晰可见,一个个方正大字从他手下飞出,组成一行碑文!
台下的工人都看傻了,甚至忘记了欢呼。
三日很快过去,第三日子夜,江都城外竖起了十二块碑。其中十一块是古朴方碑,第十二块则是一只神龟托举着碑石,左青龙右白虎上朱雀下玄武四大神兽齐聚碑上,而碑石的侧面更有祥云浮雕,简直不是凡间之物。
安如道看着第十二块碑,掩面笑道:“关老好兴致,只是这块是否有些格格不入?”
关铻哼了一声:“是你让我拖三天的,最后一天全靠反复雕琢这块碑才混过去。怎样,成了吗?”
安如道收起笑意,抬起一只手。
如同万军压境,整个江都城都在颤抖。
城墙上涌起一排影子,无数穿着各异但排列整齐的军士从阴影中走出,踏着统一的步伐,在安如道身后列阵。
“各朝各路阴兵总计三万七千九百一十五,皆在此处,听我号令。”
即便是关铻,也被这场面深深震撼,伫立良久。
“从此阴门,多了一手,名为阴兵列阵。”
关铻缓缓开口,话语中居然有几分恐惧。
“你,要拿这手段怎么办?”
“当然是……”安如道拿出一把铁算盘,拨了拨,“传之后世。”
回忆结束,周实一头栽倒在炕上,良久不能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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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茶堂断案
“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啊……”
周实趴在炕上足足歇了半个钟头才缓过神来,但是脑袋里还是隐隐地钝痛。
“记忆越长,对精神的压迫越大,看来下次应该用黄粱枕到梦里去看记忆。
“这次的记忆是那位老者关铻的视角,而他就是碑手的创立者……他在晚年遇见凤凰衣男子安如道后,就与他结伴……
“记忆发生在江都建城之时,那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且不说可能掌握长生之术的安如道,关铻生活的年代也比我原来预想的要久远,如果他没有长生不死之能是不可能活到现在的,而且传给许裕碑手残卷的刻碑人不可能是他。
“江都建城的时候还发生过这种事,锁龙大阵什么的,我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客栈生意这么好了……
“安如道在唤出阴兵时用过琥公尊,那时他已经在铁算盘中收集了不少宝贝。可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是像他和关铻解释的那样,‘传之后世’吗……”
周实从炕上坐起,开始正视这回从铁算盘中获得的奖励。
这东西可以说是自他获得铁算盘以来得到的最珍贵、最离奇的宝物,甚至远胜于碑手。
安如道开创的借阴兵之法,《阴兵阵略》!
莫老回忆和送尸郎的相遇时曾提到过的,阴门第一绝学,借阴兵!而且是开创这门绝学的安如道亲自悟出的法门!
“唔……好玄妙,而且好危险……”
周实回想着从铁算盘中涌出的记忆,将《阴兵阵略》牢牢记住。
“且不说条件严苛,而且稍有不慎,使用者就会魂飞魄散……天啊,送尸郎展露给莫老看的几十名阴兵就够离谱了,安如道居然能同时号令三万多阴兵,这对师徒真是奇人……”
风险与机遇并存,如何抉择?
与须娘娘的一战让他充分意识到提升实力的迫切。虽然碑手和其他道具能让他碾压在须娘娘洞府中遭遇的布阵妖人,但是因为不了解对方的手段,险些命丧当场。
而且,妖人可以利用鲶鱼怪、蛊虫、甚至血人参作为武器,不知道还有么有其他号令妖怪阴魂的能力。但是周实必须要以肉身相搏,实在吃亏。
所以,阴兵对他来说不是如虎添翼,而是雪中送炭。
“像安如道那样将古代士兵的阴魂作为阴兵肯定不行,一个是数量太多,我驱使不过来,二是江都城所有阴兵都被他带走,我上哪去找别的古战场。改变一下思路,兵贵精而不贵多,我可以用单体战斗力强的阴魂作为阴兵,有《阴兵阵略》相助,风险也会小一些。”
说到单体战斗力强的阴魂,周实立马想到了厉鬼。
诡异的能力,结实的形体,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每每遇见都是一场死战。
“鬼新娘”小林、“秀才”孙冕、许玲儿、红衣仕女,回忆起自己遇到过的厉鬼,周实不禁打了个寒颤。
“孙冕和许玲儿已经被我祓除,红衣仕女图倒是还在我这里,但是恶意太重,不好作为初次实验对象。唯一有把握的是对我比较友善的小林。虽然我也想让小林能够好好散去,进入轮回,但是眼下只能先把她收为阴兵,等弄清她化为厉鬼的原因后再‘送’她离去,这样比较妥当。”
阴魂一旦化为怨灵厉鬼,就只有被祓除才能进入轮回。周实顾虑的是小林在死后不久就化为厉鬼这件事背后会不会有人操弄。
说干就干,周实站起身来,要去柜台拿作为小林临时居所的白蜡烛。
这时,门被敲响了,是阿贵。
“掌柜的,我进来喽?”
阿贵推门而入,看见周实后似乎松了一口气。
“掌柜的,刚才……”
看见掌柜的脸色后,他不敢再问。
但是周实必须了解自己刚才的登场对客人造成了什么影响。
“客人们什么反应?说实话。”
“呃,被我搪塞过去了,不过似乎有些谣言传得很广……”
“什么谣言?”
阿贵抿了抿嘴,在寻找一种较为委婉的说法。
“掌柜的,你爱听话本吗?”
“《小乞儿真心孝义》?”周实想到了自己当时的穿着。
“不,《卖油郎独占花魁》。”
……
京城,礼部尚书府。
“以上内容会呈现在明日都察院呈递的奏折上,差不多就是本案的审理结果了。”
茶堂内,两名老者相对而坐。其中长胡子的那位用上面那句话作为长篇大论的收尾,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坐在一旁的肥胖老者点了点头,脸上堆叠的赘肉跟随着颤动。他缓缓说道:
“感谢冯大人照应,也有劳都察院的诸卿明察秋毫,为本官伸冤。”
“哪里话,俞大人乃三世老臣,为官清正,有口皆碑,这次科举舞弊案都是下面的官员利欲熏心才酿出的大祸,不能怪在尚书大人头上。”
这两人一个是当今礼部尚书俞子材,一个是都察院御史冯广进。听二人的谈话,分明是在讨论震惊朝廷的科举舞弊案。
经过刑部金牌御史赵璇报告,都察院反复审查,将江都知府吴兆锟被列为嫌犯,押在江都狱中,尚未押解入京;而礼部尚书俞子材作为科举最高责任人也被一同问责,软禁在家中等候发落。赃银、证人俱在,不出意外的话,此案很快就会尘埃落定。
但是听两人所言,似乎此案产生了巨大转机。
“那么,江都知府吴兆锟……”
“他受下属蛊惑,没能及时察觉科举舞弊案的赃银运进自己的属地,失察之罪在所难免。大概会被罚俸一年,调任别处吧。”
听到这里,俞子材松了一口气。
冯广进察觉到他的变化,说道:“我已下令,让身在江都监办此案的御史刘公茂即刻释放吴兆锟,一并归还家财。这刘公茂是我的门生,办事素来谨慎,不会有差错。”
言下之意是,为你的女婿脱罪的可是我的人,回头别忘了我的好处。
“唉,上行下效,我亦有罪。”俞子材捶胸叹道,“等此案结束,我即刻上书皇上,请求治罪。或许不久之后,我就要离开京城了……”
冯广进赶紧出言挽留,“无奈”俞子材坚持,此事告一段落。
一桩大案,即将悄无声息地归于卷宗。
第一百五十九章 狱中来客,阴兵入阵
在俞子材放下茶盏的同时,江都大狱地下,乙字二号房。
吴兆锟听到身后传来动静,慢慢地将身体面向栅栏,抱怨道:“怎么才来,真够慢的。”
听他说话,仿佛早就料到自己会被释放一样。
虽然身陷这阴气沉重的地下监狱,但因为不断服用地灵参的缘故,他并未像其他犯人那样精神失常,昏昏沉沉。
“抱歉抱歉,眼下这座监狱严防死守,我们混入进来也花了些时间。”
听到说话声,吴兆锟一愣,这和自己预想的不一样啊。
不过,他并没有恐惧,觉得不过是“他们”比自己的丈人快了一步而已。
那晚,自己的住所被两个陌生人闯入后,他知道事情即将败露。来不及处理赃银,他即刻修书一封,令管家即刻送往京城,在官差带着罪状抵达朝廷之前将消息告诉自己的丈人,礼部尚书俞子材。
说到底,自己只是牵线搭桥,负责接收和运输赃银而已,庞大的科举舞弊案其实是礼部尚书主导。他相信,以老丈人的敏锐嗅觉和朝中的关系,肯定早就为东窗事发做好了预案,自己也很快就能脱罪。
当然,失察之罪是免不了的,但不过就是调任而已,算不了什么。或许丈人会借此机会脱离朝廷,这才是他最担心的,要是朝中的靠山没有了,他恐怕再没有升迁的希望。
看来事情并不顺利,这才让“他们”抢先把自己搭救出来。
“吴大人,受苦了。”
吴兆锟听声音就知道,这是“他们”中自己最不喜欢的一个,此人的手段是用毒,曾经多次拜托自己帮忙掩盖被他拐去作为试验品的百姓失踪案。让他堂堂知府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还折出去不少人情,真让人不爽。
不知怎么的,此人在三个月前瞎了眼,这让他暗地里感到痛快。
“吴大人,我们给您送的地灵参还管用吗?”
听到声音,吴兆锟心中一惊,没想到“他们”的首领,被称作“大师”的人也来了。
不过,这也说明了自己在他们心中的分量。
“嗯,多亏了它我才能抵御这里的刺骨寒风。不过监狱地下为什么会这么冷?”
“呵呵,其实这里秘密藏着一件古代法器,就连知府大人都不知情。就是因为这宝贝,这里才阴气厚重,常人若在这里待上三日便会七魄损伤,终生不能恢复。”
又是“阴气”“七魄”之类的东西,还有那什么‘锁龙大阵’,他听都听烦了。虽然他承认这些人确实有些常人难以理解的本事,但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自己是完全不信。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里有什么魑魅魍魉?
不过,客气话还是要说的。
“多谢‘大师’出手相救,我们快快上去吧。”
等我上去,一定要查出那晚潜入自己的府邸,干掉了行尸护卫的人是谁,家住何地,家中有什么人。我一定要让他们一起知道冒犯本官是什么下场……
他心中如此想道,就如同那些过去冒犯过自己的人一样,连同自己的家眷一起下地狱忏悔吧。
复仇的欲望让他心头一震,瞬间打起精神来,仿佛自己又穿上了官府,坐在庙堂之上,看着下面的属官百姓战战兢兢,自己则威风八面,正襟危坐……
那一刻,他才是他,正三品江都知府吴兆锟。
“上去?”黑暗中传来“大师”的笑声,“不不不,对您来说,应该是‘下去’。”
吴兆锟不解,这个人居然敢反驳自己?一个掌握了一点旁门左道的平头百姓,居然敢……
这时,他感到后背一凉,四肢同时失灵。
“这段时间多亏了你的照顾,吴大人。或许,我们会以另一种形式再见。”
“大师”笑道。
吴兆锟躺在地上,感觉身体的温度渐渐流失。他张开嘴唇,说出最后一句话:
“我,正三品江都知府……”
确认他彻底断气后,毒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从中放出几只黑虫。
“吃掉他的尸体需要多久?”“大师”问。
“最多半刻种,这噬尸蛊只要接触到尸体就会开始进食,同时排泄出易干的尸水。蛊虫失去食物后会自行爬去阴暗的角落死亡,不会留下一点痕迹。”
“嗯,我记得你交给‘棋士’蛊虫时也是这么说的,但是在须娘娘洞府里,却让他给跑了。”
被揭了短,毒师显然十分窘迫。
“算了,可能对方掌握了我们不知道的手段……还是办正事吧。”
毒师似乎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把话题岔开:“大师,甲字牢房在这边。”
两人向着牢房深处走去。
“是他,错不了。”
甲字三号牢房前,“大师”只是望了一眼就断言道。
“既然他来过,那么那件法器,应当也被掉包过了。”
“……不能吧,这里阴气浓重,难道不是法器所致?”
“不是。不信你看。”
“大师”伸手指向甲字一号牢房内的大瓷瓶,随后握紧成拳,再缓缓打开。
一只人手赫然显现在他的掌中。
“吕言……”
……
周实把房门关上,将白蜡烛放在桌上,点燃。
此时莫老还在沉睡,上次联系吕言都不能惊动他,点个蜡烛应当不会有事。
这样想着,几个虚影已经从烛火中跃了出来,却不是他想看见的那位。
“掌柜的!”
“鲁涛?诸位?”
出现的阴魂正是从须娘娘的口中逃出来的几位,鲁涛也在其中。
须娘娘能将吞入腹中的尸体形神分离,肉体制成怪物,魂魄则变为怨灵,都能成为她的武器。正是她的禁锢,才让鲁涛等人无法散去。
现在须娘娘已死,他们终于可以进入轮回了。
“多谢掌柜的搭救,我等只能来世再报。”
“不谢,不谢……”
送走几人后,烛火之中却不见那鬼新娘的身影。
周实像是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只见那用一袭红嫁衣红盖头掩盖住白骨之身的小林就站在他身后。
“你还是那么爱从人背后出现……”
周实吐槽道,清了清嗓子,说:“这次唤你出来,是有求于你。你是否愿意做我的……”
第一百六十章 鬼新娘入阵,赵捕快上门
这话说到一半,周实觉得有些不对,尤其是面对一位穿着嫁衣的“女士”。
“……成为我的阴兵?”
他接着解释道:“我可以与你约法三章,只要找到能让你进入轮回的方式,查清你变成厉鬼的原因,我立刻放你离去。这样搞不好还能为你报仇……总之,如果你愿意,就点点头。”
小林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
周实大喜,好一个“通情达理”的姑娘。
“那么,我们赶紧开始,你不要动哦。”
他取出琥公尊用手沾了些阴酒,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将自己和小林包裹在内。
这是《阴兵阵略》记载的第一步,将阴兵和施法者包裹在阴气内,而阴酒正好是阴气浓重之物。
然后,念出口诀:“阴兵借道,生人回避。”
原本无序翻腾的阴气变成了一个漩涡,将他和小林笼罩起来。
最后一步——
“鬼新娘入阵!”
一瞬间,屋子里的阴气漩涡消失殆尽,仿佛被全部抽进了周实的身体一样。
而周实就更不好受了,阴气入体,顿时四肢麻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等不适感消去后,他按着太阳穴,轻念出声:
“这就成功了?阴兵的一部分已经和我的人魂相连,我可以切实感觉到她的存在……”
他看了看身边的鬼新娘,轻声说:“小林,先退下。”
阴兵潜形,若无号令,则常人不可见。
“呼,这下她不用待在白蜡烛里了。”
与此同时,作为阴兵的主人,周实也知晓了小林的能力:
除了厉鬼都具备的摄魂尖啸外,鬼新娘还可以瞬间夺走看见她真身之人的眼睛,能让嫁衣延伸,束缚敌人的行动和遮蔽敌人的视线。
“最后一样能力和红衣仕女类似,她们两个之间果然有联系……”
他在炕上坐了片刻,又是几声敲门声传来。
“谁?”
“我,小四。掌柜的,赵先生找你。”
赵璇?周实赶忙站起,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小跑着去二楼雅间会客。
“赵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他说这话时心里没底,毕竟只要看见她,肯定没好事。
“我有一个好消息,吴兆锟案出结果了。”
“终于……”周实松了口气,立刻又紧绷起来,“那坏消息呢?”
赵璇用不满的口吻说:“怎么,我一来就有坏消息?”
周实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这就是坏消息,听我说完——科举舞弊案的结果是,由二十位监考负主要责任,其中十一人斩首。吴兆锟和俞子材皆有失察之责,一个罚俸一年,迁为三吴知事,大概算是降了两品。一个被发放回乡,恩养天年。”
“这……这么轻?这不是把罪责都推到底下的人身上了吗?”
“够可以了,这二十个监考算是实际负责人,都收了俞子材的钱,砍了倒也不亏。至于吴兆锟和俞子材,我本来也没指望能把他们砍掉。”赵璇叹道,“这两条老狐狸留了太多后手,就算没有它们在朝中的亲信,以目前的证据也很难治他们死罪。”
周实咬咬牙,虽然他们属于作案未遂,但吴兆锟是害死许玲儿的凶手,还和妖人勾连,让他活着自己实在难平。
“吴兆锟还在狱中?”
“你想去砍了他?”
周实吓了一跳,暗骂自己太冲动,把意图暴露在了脸上。
但是赵璇却是满不在乎的样子,她说:“砍了好,要是真想去,我甚至可以安排今晚的狱卒不上班。可惜你晚了一步。”
“怎么,吴兆锟死了?”
“没那么走运,是失踪了。”
“被人救走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璇耸耸肩,突然把胳膊支到桌子上,认真地盯着周实的眼睛,说,“是谁把他救走的呢?”
这个不用想也能知道吧,当然是妖人……不对,赵璇不知道吴兆锟和妖人间的关系!
“江淮商会的人?以他们的财力,聘请高手劫狱应该很简单吧?”周实运用自己强大的心理素质做出了回答,脸上没有任何异常。
赵璇看上去似乎有些失望,她把身体靠回去,说:“官府会按这个思路调查,吴兆锟的失踪可不是朝堂上的交易能掩盖过去的,我想他们会认真办案。”
她漫不经心地提到:“你不想知道于衡怎么样了吗?”
周实的脑子没有丝毫怠慢,立刻反应:“于衡是?”
“那天和你乘一艘船归来的埋尸人。”
“啊?他就是那个埋尸人?”周实恰到好处地表现出惊讶,“这么巧?”
“你不知道他是谁?”
“不知道啊,我只是和他搭一艘船而已,没想到……”
于衡刚上岸就被逮捕后,赵璇的人急急忙忙地把他押走,并没有仔细盘问阮魂雄等人,他们随便编个身份就混过去了。
赵璇叹了口气,说:“他已经摆脱了嫌疑,怡春苑藏尸案还要继续往下查。”
周实倒是松了口气,又和她聊了几句,交换了一些想法,就送她离开。
“于衡脱罪是好事,这样我也不会被卷进去了……”
结果刚下楼时,他就看见于衡穿着崭新的衣裳站在柜台旁。
于——衡——
你怎么老是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埋尸人百无聊赖地抠着柜台,听到脚步声后一抬眼,正好和下楼的两人对上。
赵璇和他四目相对时,周实敏锐地察觉到赵璇的拳头握紧了。
可是于衡倒是十分热情,在瞬间的惊讶过去后,他立刻抬手抱拳道:“赵先生,好久不见!”
赵璇冷笑一声,说:“是啊,足足一个时辰没见了。”
看来,她是刚结束对他的审问后就赶来赵周实对质的。
“哈哈,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赵先生是来饮茶?”
“不,我来吃饭。回见。”
“回见,回见!”
赵璇大步离开后,周实和他一起在桌子边坐下。
“于先生,找我?”周实的脸色不好看,一方面是因为于衡好不容易脱罪就跑到丰德楼来很容易再引起怀疑,另一方面是想到了自己即将失去五十两银子和一个月的饭钱。
“嘿嘿,我们不上去聊吗?”于衡指了指周实和赵璇刚刚走下来的楼梯。
“这会儿伙计们都在休息,前堂没人。说事吧。”
“哦,那我就说了……”于衡拿三根手指搓了搓空气。
“这是五十两银子,拿好。”
“哦哦,真爽快——嗯?”于衡欣喜地把那锭银子翻过脸,表情瞬间凝固,“官、官银?”
“没错,正正好好的五十两,绝对没有水分。”
于衡一脸震惊,普通酒楼怎么可能有官银?莫非是周掌柜劫……
不对,赵捕快一结束审问就立刻跑来找他,而且两个人好像早就认识,莫非丰德楼其实是官府的眼线……
无论哪个猜测都能和周掌柜惊人的实力呼应上,不得了不得了。
他把五十两银子揣好,心想反正自己也是官府的人,回头再想办法兑换就是。
周实看到他毫不犹豫就收下了官银,也是纳闷,这东西拿出去花可是犯罪,重铸更是罪上加罪,莫非于衡有门路换成民银……
“那我就收下了,还有第二件事。”
“请讲。”
“上去说?”
“上面脏,没人打理,就在这说吧。”
“好。”于衡点点头,笑着说,“咱们去盗墓吧。”
“……”
“雅间请!”
第一百六十一章
“哈哈,上次来这里还是和阮魂雄一起呢。”
进入雅间后,于衡表现得十分高兴,在赵璇惯用的位置坐下。
周实黑着脸在他对面落座,心想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啊……
“我来详细解释一下。”
于衡端正了坐姿,开始将方才的惊人之语展开来介绍:
“江都城往南三十里的某处有一个墓穴,规模不小,可能是某个藩王的墓,还没有被人‘翻’过。我正在寻找愿意和我一道去的高手。”
他的手指了指周实。
“江南的藩王可不是一般的有钱,里头肯定有不少好东西,咱们俩进去摸一点,足够十辈子吃喝了。”
确实很诱人,但是周实表现得很警惕。
“为什么找我?”
“盗墓这种事,还是阴门中人最擅长。而我在江都认识的阴门中人里,你无疑是最有本事的那个。”
“消息可靠吗?”
“瞧你说的,这可是‘木爷’的消息,不可能有假。”
“木爷是?”
“你不知道吗?”于衡向后一靠,自己给自己斟上茶水,“道上关于他可谓众说纷纭,有的说他是一个摸金高手,但是十分挑剔,非皇陵不入,所以会把其他墓穴的位置放出来留给别人;有的说他是因为年老体衰不能下墓,所以另起炉灶,变成了情报贩子;也有的说他早年被盗门的同仁算计,所以和盗门结了梁子,专门把墓穴的情报送给外门,以此和盗门作对。不管怎么说,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他擦擦嘴,说:“木爷的情报,绝对准确。”
“木爷”吗……周实搓搓下巴,决定回头找莫老问问于衡的陈述是否有假。
“我可没下过墓,不懂这里头的行当。而且摸金不是盗门中的行当吗?”
“嘿嘿,所以对于咱们这帮外人来说,一个油水丰厚的墓穴可是千载难求啊。我在盗门中也有些关系,脱手折现的问题不用担心。怎么样,干不干?”
老实说,周实已经心动了。他正在盘算的事情需要大把银票,于衡到来的消息可谓雪中送炭。而且他也没下过墓,能积攒一些经验也是好的,还可以检验一下自己的实力。
不过,他对于衡的动机有些顾虑。
“老实说,你这趟下墓只是为了钱吗?”
见于衡一愣,周实知道自己猜中了一半,接着说道:“连你都要找帮手,说明这趟非常危险吧,我不觉得你是为了银子铤而走险的人。”
两人称得上生死之交,这点直觉还是有的。
果然,于衡笑得有些勉强。
“瞒不过你啊。我实话实话吧,我这趟并不只是为了钱,所以咱们可以四六分账,而且让你先挑。但是作为交换,你要帮我验证某个问题。”
周实眯起眼睛,这家伙果然留了一手,还说的这么不明不白……
“三七。”
“啊?”
“你想验证的是什么问题?如果你现在不肯告诉我,那就三七分账。”
周实提高了要求,实则是在试探于衡。如果他宁可只拿三成也不肯说明自己的目的,就说明“验证某个问题”存在巨大风险,周实必须要谨慎考虑是否参与此次行动。
“呃,没有商量的余地吗?”
“至少在我这里没有。”
“那就三七吧,不过让我先挑,行不行?”
果然很危险……而且于衡本身实力不俗,比阮魂雄、付于江都要高一个层次,这样的他迫切寻求帮助,更加说明此行的危险。
“但是我也不必比他弱,现在我有阴兵可以号令,或许还能得到须娘娘的帮助,就算不能捞到宝贝,最坏的情况也就是负伤而退。于衡也不是不惜命的人……”
周实快速思索一通,最终说道:“可以,但是事先说好,我不会以命相搏。”
于衡咧了咧嘴,被原话奉还了啊。
“我也一样。”
“什么时候动手?需要我做什么准备?”
“明天就是弦月,那时候动手最安全。你只要带上一天的干粮和趁手的家伙就行,我明天中午来找你。”
“好……非得晚上动手吗?”
“有些东西,只有在晚上才能看见。那就说定了,回见!”
于衡走后,周实回到自己的房间,用撒豆问吉卜问“此次下墓的结果”。出乎他意料的是,结果居然是“吉”。
“没有危险?或者说可以应付?真难得啊。”
周实稍稍放下心来,拿出须娘娘的内丹。
轻轻擦拭表面,呼唤名字后,白发白眉白衣的美丽女子就从一阵烟尘中现身。
“何事?”
恭敬地问好后,他把盗墓的事情和这位神明一说,并礼貌地请求她给予帮助。
结果,须娘娘摇了摇头,屋子里如同下起了雪一样。
“人死之后,入土为安,为何还要打扰?冒犯死者只会折损阴德。”
没想到她的道德底线这么高……
“咳咳,您看啊,前财乃身外之物,但是万物有灵,被困在地下岂不可惜,我冒险下去将它们救出,岂不应了上天好生之德?何况……”
周实说得口干舌燥,总算用歪理把须娘娘说动了一些。
“以我现在的状况,没法以真身出手帮你,何况那里离江水太远,我施展不了神通。这样,你靠近一些。”
为了表示尊敬,周实并没有把内丹捧在手上,而是摆在香案上。现在须娘娘这么说,他才迈步上前,垂首站在须娘娘脚下。
“抬起头来。”
周实微微抬头,须娘娘白唇一开,一口气将他笼罩在内,让他在瞬间仿佛脚踩云朵,飘飘欲仙。
“有我的一缕仙气相护,三日之内,邪祟污浊近不得你身,而且可以暂时获得六疾不生之体。”
这是给我套了个盾啊!周实赶紧抱拳,道:“谢娘娘!”
他简直迫不及待地想试一试这仙气护体的神通。
夜半三更,阴魂客栈开张,周实这才有机会将前夜发生的恶战告诉莫老,又问及木爷的事。
“嗯,木爷确实名声在外,不过也是盗门中的一个异类。不少人都说他随意把墓穴位置告诉外人,坏了盗门的规矩,得罪了不少人。不过,他的情报基本准确,你可以放心地跟着于衡去。”
“我放心什么啊,鬼知道那墓里有什么。搞不好我还没摸到棺椁,就被什么行尸怨灵之类的夺了性命……”
莫老抽着烟,搭眼一瞥,说:“你这意思,是又想学手段了?”
“您明察。”
“行吧,我再教你一手,等你进了墓,是如此这般……”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大胆掘墓,小心填坑
“掌柜的,你又要出去?”
当周实和阿贵说自己今天要出远门时,平常处变不惊的阿贵也有一些不解。
“啊,对,因为家里出了点事,我得赶紧回去一趟。”周实扯谎道,幸好阿贵不知道周大掌柜家里已经没有在世的亲人,“拜托了。”
好言好语把阿贵这关过去后,他才收拾了一点干粮,背好铁算盘向着城南行去。
当怀里的大饼彻底冷掉后,他在城门外和扛着埋尸铲的于衡会合。
“干粮带了?”
“带了,大概是两天的量,我怕……”
“很好,分我一半。”
周实惊讶地看着除了埋尸铲外什么东西都没带的于衡。
“嘿嘿,其实带半天的干粮就够。”
“你……”
两人一路南行,在大路上走了约摸十里后就转入小路,向着山上爬去。
道路坎坷,但扛着一人高巨大埋尸铲的于衡却如履平地,健步如飞。而没有多少负重的周实紧跟在他身后就已有些疲惫。
“这家伙的身体素质在我之上……”
太阳西垂,一直沉默的周实开了口:
“我们怎么辨认墓穴的位置?有什么标记没有?”
于衡没有停下脚步:“从大路上山,遇到一块从顶滚落的巨石后再向西,在两棵大槐树之间。”
这情报还真详细,“木爷”亲自来“摸”过?
当日光即将不能再照亮道路时,两个巨大的阴影拦在路边。
周实停住脚,看见两棵七八人合抱的巨大槐树耸立在一旁,在光秃秃的山上十分显眼。
“好突兀,这地方山坡极陡,根本不能涵养水土,怎么能长出这么巨大的槐树?”他心里暗暗惊叹,越发觉得这个墓不简单。
“哈哈,到了到了,我还担心天黑前到不了呢。”于衡就像出来郊游的小学生,兴高采烈地说,“快吃点东西,我们这就下墓。”
两人就着咸菜吃了点馒头,周实就从怀里拿出黄纸和香,就地摆了一个小小的香案,准备祭拜一番。
莫老之前交代过,在下墓前一定要和墓主人“打招呼”,说明自己只是来捞东西,绝无惊扰主人之意。如果在烧香烧纸的过程中除了异常,就要立刻撤退。
这都是摸金的常识,可是于衡什么都没准备,这家伙又想白嫖……周实这么想着,将香点上,口中念念有词。
这时,他听见身边传来一阵响动,扭头一看,发现于衡已经高高举起了埋尸铲——
“喂!”
“喝!”
“轰!”
巨大的铲刃砸向地面,埋尸铲的一半都没入了地下。
“起!”
于衡一声暴喝,手上发力,将一块巨大的土方直接铲起,向后方甩去。
周实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摆好的香案被掀飞,消失在黑暗中。
土方落地,激起一片烟尘。于衡咳嗽了两声,说:“周掌柜,你在哪?没被土块砸到吧?”
“挖之前问!”
“哟,你在烧纸啊?抱歉抱歉,我把这个环节忘了。”
“……”
既然已经破土动工,再烧香烧纸也没有意义了。
“那我继续了?”
周实做了个“请”的手势,看着于衡又是一铲,将更大的土方甩向身后。
“接下来的步骤必须要严格按照流程进行……”他见盗洞已经挖到两人深后,立刻叫停。
“怎么了?”于衡将埋尸铲插在地里,抬头问道。
周实纵身跃入盗洞,点起了火把——之所以不在地上点火,是为了防止把路人吸引过来。
“我来把蜡烛点上。”
“为什么?”
“人点烛,鬼吹灯。”这是古代迷信的说法,其实是因为常年封闭的墓室内氧气可能不充足,点灯是为了确认氧气含量是否能支持呼吸。
“慢慢往下挖,一定要小心一点,别塌方了。”他叮嘱道。
“好嘞。”于衡把埋尸铲拔起来,重重地砸向地面。只听“轰”一声,周实脚下一轻,随着地面一同坠落。
“咳、咳……”两人一同跌坐在下陷了不知多少的盗洞底部,于衡站起来,尴尬地笑道,“好像挖通了,把蜡烛点上?”
周实黑着脸,将蜡烛甩到地上,掏出火折子。
此地虽有阴气,但较为稀薄,所以阴火烧得并不旺。
即便如此,蓝光也足以让他们看清自己所处的地方——
这是一个用砖石在地下砌出的甬道,前后都看不见尽头,显然他们不是处在墓穴的入口,而是直接误打误撞地挖到了墓穴的内部。
“盗洞没塌吧?”周实担忧地抬头望去,要是盗洞塌了,他们可就出不去了。
“放心,这是用埋尸铲挖出的洞,我不让它塌就绝对塌不了。”于衡好奇地前后看看,“这里是……”
“甬道,这种建在山里的墓穴往往会打一条甬道深入山体,在内部修建墓室,在安放好棺椁后,工人们就从甬道撤出,将入口封死。”周实介绍道,这是莫老昨晚给他突击恶补的知识。
“哦哦,你很懂嘛。那我们向哪里走?”
不是你喊我来盗墓的吗,怎么像个愣头青一样……周实无语,开始凝神望气。
阴气很稀薄,但流动得很有规律,在地下形成了一个循环。
嗯,从那边流过来的阴气要厚实一点……
“这边走吧。”
“哦!”
两人一路向前,于衡看着周实手里燃烧着的火折子,叹道:“这东西真好用啊,我也想来一个。”
对此,周实只能耸耸肩作为回应。让阴火在没有阴气的状况下阴燃,这是他至今没有搞懂的原理。
在摇曳的幽蓝火光的指引下,走在只有脚步声回荡的黑暗甬道内,周实感觉自己的五感都提升到了极致,有些紧张过头了。
于衡也有同感。“喂,咱们聊聊天吧,这么干走太瘆人了。”
“好啊。”周实正好有话问他,“于先生,你是官府的人吧?”
“嗯?何出此言?”
“就算你有足够的证据脱罪,以赵璇的性格也不会轻易放你出来,至少也要留两个眼线跟着你,但他并没有这么做。我只能认为,是什么其他原因迫使赵璇终止调查,比如你是潜藏在江都的官府探子之类的。”
如果要安排眼线,周实本人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但赵璇并没有对他提出委托,所以他才如此推测。
“哦?”
于衡没有否认,但以他的立场也不可能做出其他回答。即便如此,周实心里也有了把握。
“为什么来江都?”
“喂喂,怎么变成你审问我了?你就不怕我给你一闷棍,让你和墓主做个伴?”于衡笑道,语气里却没有丝毫威胁的意味。
“你可以试试。”周实笑着回敬。这不是虚张声势,现在的他有把握对付这个埋尸人。
两人继续沉默地向前走,没有继续方才的话题。
直到于衡将埋尸铲从肩上放下,不自在地揉了揉肩,将它拖在地上向前。
铲刃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周实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这才让他把埋尸铲拎了起来。
但是,刺耳的摩擦声并没有停止。
“滋啦——滋啦——”
利器划过石砖的声音从甬道深处传来,越来越近,让人牙根发酸。
“有东西过来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骷髅巡逻,阴兵探路
“滋啦——咔噌——”
“靠边靠边。”
周实和于衡贴着墙站立,将火折子合上,融入黑暗之中。
这个甬道里有守卫?既然能发出声音,应该是厉鬼……
周实赶紧掏出琥公尊,将阴酒洒在两人身上,掩盖住阳气。
等等,按说在能听见声音的距离,厉鬼一碰到阳气就应该扑上来,为什么还在慢悠悠地移动?
阴气侵蚀,于衡的牙关上下打战,发出的声音并不比越来越近的异响好听。
周实拿定了主意,轻声说:“制服‘它们’。”
“啊?”
“等我口令——上!”
于衡猛地挥出埋尸铲,击打到目标,发出“丁零当啷”一阵脆响。
他本人也很惊讶,怎么手感这么轻,完全不像打到了人体。
周实把火折子举起,凑上前查看。
“不是人,也不是鬼。”
他站起来,手里举着一截——
“是骷髅。”
——骨头。
于衡借着火光凑过去,看见地上散落着一推被破布包裹着的骨头,正好是两副人的骨架。
方才的异响,就是骨头相互碰撞、和地面摩擦的声音。
“骷髅会动?”
“可能是埋在这附近的尸体化为骷髅后被驱使的吧,我们不是见过吗。”
他指的是须娘娘操纵的浮尸和怡春苑诈尸案中的行尸。
是人为,还是这个墓穴里有这种防卫机关?
“它们……就是你啊。”
周实一脸震惊地看向说出此话的于衡。
“啊,我的意思是他们和你一样。”于衡从破布中翻出一根燃烧了一半的蜡烛,“都是盗墓者啊。”
用来确认墓穴中能否呼吸的蜡烛……确实是盗墓者的标配。
“看来,他们曾是盗墓者,进入这个墓穴后不知遭遇了什么,变成了骷髅。只能永生永世地徘徊在漆黑的甬道内,寻找和他们一样的不速之客……”
这家伙不如去说书……周实搓了搓手,说:“看来这是墓穴本身的防卫机制,将死在里面的盗墓者变成守卫。不知道前面会不会有更多。”
讲到这里,他瞥了一眼还在研究一根股骨的于衡。
“你不是说,这个墓没有被人摸过吗?”
于衡丢掉骨头,说:“是木爷说的,他老人家也难免有走眼的时候。而且既然这个墓穴将盗墓者变成守卫,那肯定没有活人能跑出去报信。”
确实如此……周实稍稍放下“这是于衡设下的陷阱”这种疑虑,继续向前。
又走了百步左右,一度墙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堵死了甬道。
“喂,没路了啊。”
周实凑上去细看,发现这堵墙完全由土构成。
“不是墙壁,是塌方将甬道截断了。”他说道,“八成是刚才那两位打的盗洞。”
要是没有埋尸铲,我们恐怕也出不去吧……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我来把通道打开。”于衡亮出了埋尸铲,被周实拦住。
“按流程来,先侦查一下墙那一边。”他对进入盗洞时的莽撞耿耿于怀。
“被堵得死死的,怎么侦查——哦?”
于衡一愣,只见周实搓了搓头,取下一根头发吹落在地,念了一句口诀。
那根头发扭动起来,像蚯蚓一样钻入了土墙之中。
“这好像是,巫门的手段?”他觉得周掌柜真是善于给人带来惊奇。
周实没心思答话,全力控制头发钻入土墙。刚从莫老那里学来这落发为兵,就算练了一宿,也只能勉强控制一根头发。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努力通过头发看清土墙另一边的气场。
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说:“开挖——”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一块土方就被于衡掀向身后。
只一铲,土墙上就出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通道,足够两人并排进入。
“这家伙的手段确实厉害……”周实暗暗叹道,拿着火折子在前方引路。
“我们是不是在往上走?”
“嗯,应该是防止地下水灌入墓室,所以把甬道修得向上倾斜。”周实答道,“这就说明我们走对了。”
很快,前方就出现了一扇双开的青铜大门。
青铜表面已经斑驳,但门环上雕刻的狰狞兽首还是十分醒目。这就是通往墓室的大门。
“可恶,推不开啊。”于衡试图用蛮力将门打开。
周实无奈地制止了他,说:“没用的,在墓室完工,尸体停放好后,工人们会用绳子拉着一块石板穿过大门,让石板从里头将门堵死。所以……”
“所以应该拉开,是吧?”于衡抓住兽首衔着的门环用力一拉,成功将门环“夺”了下来。
“这东西少说值一百两。”
“啊……那该怎么开?”
周实没有搭话,轻声唤了一个名字。
与此同时,于衡感到后背一凉,连忙旋转身体,将埋尸铲横在身前。
而他看到的只有黑暗的甬道。
怎么回事,反应过度了吗?可我刚才明明感觉到……
他回过身,看见一个披着红盖头的女子站在面前。
“啊!”
这甬道里怎么会有新娘?
是鬼!
不等他出铲攻击,就被周实打断:“是自己人!”
于衡后退几步,和鬼新娘拉开距离。
“小林,去门后面把门打开。”
小林转过身来,仪态万方地融入青铜大门之中。
然后,门的另一边传来声响,大门上不知积累了几个世纪的尘土本震落,缓缓打开。
“辛苦了,请吧。”
然而于衡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那、那是……厉鬼?”
“是的。小林,跟于先生打个招呼。”
鬼新娘微微颔首,两只骨掌依然握在小腹处。
“真的假的……”
“别大喊大叫的,这是我的阴兵。”周实说道,“小林,先退下吧,有事我再叫你。”
小林走向周实,在接触到他身体时消失不见,仿佛融入了他的身体。
“你会借阴兵?”于衡知道,借阴兵是阴门中最强大的手段,但他惊讶的远远不止这个。
他惊讶的是,周实的阴兵居然是厉鬼!
阴兵的事他不是没有听说过,甚至亲眼见过一回,但那都是死去的士兵、寻常阴魂,居然有人能把邪异可怖的厉鬼变成阴兵?
“喂,你还进不进了?”
于衡快步跟上,心中却做着盘算。
如果周实真有这种实力,或许他的计划也要做出改变……
第一百六十四章 墓室之中,长明灯下
在他们穿过青铜大门的瞬间,两旁的灯盏忽然亮起,刺得两人一时睁不开眼。
“是长明灯。”于衡示意周实冷静,这不是攻击的预兆,“我听说高规格的墓室中多会设有以鲸油为燃料的长明灯,能燃烧千年不灭,一旦墓室中有人进入就会明亮起来。”
周实想了想,觉得是闭塞的墓穴内只有微弱的氧气流动,让长明灯只能阴燃,但盗墓者的盗洞让地面上的氧气流入墓室内,才使得长明灯剧烈燃烧。
“所以说,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这里就是墓室!”于衡握了握拳头,四下张望,好像在搜索值钱的宝贝。
周实按住跃跃欲试的他:“别乱动,小心机关。”
不管是前世看过的盗墓小说还是方才遇到的骷髅,都说明高规格的墓中极可能安装着各种防卫机关,像于衡这种神经大条又运气极差的人肯定一踩一个准。
“那,用你的阴兵探查一下?”
“没有这种功能。”适应了烛光后,周实开始仔细观察墓室的环境。
长明灯悬挂在砖石砌成的墙壁上,标记着墓室的边界,目测宽度大约在二百步左右。
在他们前方五十步远的地方有一个七八人高的高台,通往顶端的坡道两旁都放置着长明灯,可以看见高台上停放着一个方块——
棺椁。
好奇怪的布置,为什么特意把棺椁放在墓室中的高处?
可惜小林没有眼睛,不然可以让她上去看个分明。
于衡也在同一时间注意到了那里,但不用周实提醒也知道不能直接上前。
因为他们的脚下是铺着整齐方砖的地面,给人一种“只要踩上去就会触发机关”的感觉。
“咳咳,其实没必要打开棺椁,我们在墓室里就能搜罗到不少陪葬品。”于衡指了指两旁的长明灯。
周实也看清了,每一盏长明灯下的墙壁上都有一个凹陷,像是一个陈列窗,里头摆放着一件物品。不消说,那就是墓主人的陪葬品。
他唤出小林,却惊讶地发现鬼新娘的身影有些扭曲,好像即将失去实体,退化为怨灵的状态。
“不行,长明灯好像在排斥厉鬼,这些灯有驱邪作用!”
他本想让能漂浮在空中的小林越过可能藏有机关的地面,去把长明灯下的陪葬品取来,这样就算出了意外他们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从青铜大门撤出。可是现在这个计划泡汤了。
“咦,难道是防止墓主死后变为厉鬼来索命?看来这个工程偷工减料很严重啊。”
于衡的话有一半是玩笑,另一边则是推测。
确实,用这种方法来封印可能存在问题的尸体虽然有些奢侈,但也能从侧面说明这个“问题”的严重。
“速战速决吧。”于衡说着,抡起埋尸铲向墙壁砸去。
周实根本来不及阻止,只听一声巨响,埋尸铲的铲刃就插入了墙壁之中,而铲柄则横在于衡的头顶。。
“不错,至少墙上没有机关。”他满意地说道,向手心啐了口唾沫搓匀,“我去看看。”
说着,他微微跳起抓住铲柄,将身体悬空,然后猛地扭动身体,将铲刃从墙壁中拔出,然后又重新插回墙壁!
一拔一插,两处落点间距不足半步,但他的身体确实前进了一些。
故技重施,巨大的声响回荡在墓室之中,他就这样吊在空中向长明灯移动。
周实看得目瞪口呆,这绝不是单纯的力气大就能做到,简直是神技!
不过,他也不甘其后,从背后的铁算盘中翻出金丝钓,向着长明灯的上方甩出钓钩,确认勾牢后手指轻动,金丝钓就将他的身体拉向墙壁!
于衡正艰难地向前挪动,忽然听到头顶传来破空声,还以为触碰了什么机关。结果他一抬头,就看见周掌柜已经伏在了长明灯旁,仔细查看摆放在灯下的陪葬品。
这是什么工夫!于衡瞠目结舌,他见过不少修炼轻功的高手,江都的金牌捕快赵璇就是个中翘楚,可是没人能做到凌空飞跃十余丈的距离,然后挂在没有任何缝隙可以攀附的墙壁上!
简直是神技!
当他挪动到长明灯下,周实摇摇头,让出位置。
“是一个瓷碗,我也看不出好赖真假。”
“我看看……哦,薄似蝉翼,亮如玻璃,轻若浮云,是上好的薄胎瓷!好东西好东西。”
“拿吗?”
“不急,等回头来再说,先往前。”
周实缩短钓线,将自己升上去,然后猛地收回钓钩、重新甩出,移动到了下一个长明灯的上方。
而于衡深吸一口气,继续蹂躏墓室的墙壁,费了一番工夫才挪到周实的身旁。
“这个……”
“天青釉葵花洗!这可不是一般的王爷能用得起的,好东西好东西!”
“拿吗?”
“不急,再往前……”
就这样,两人一静一动,用不同的手段贴着墙壁前进看过了十来件陪葬品。按照于衡的辨认,每一件都是好东西。
“掌柜的,眼力欠佳啊。”于衡打趣道。
“哼,这底下要是摆着一盘菜,我能把厨子的祖宗十八代都报出来。”周实回击道,“要不要我拉你一把?”
“不用,呼哧,我不累,继续……”
继续向前,于衡终于开始喘不上气了,但他依然能迅速报出陪葬品的名字和来历。
“这个?南山玉,品相卓越……这是金丝蚕丝缝的衣服……这个,哦,是洛阳铲,盗墓用的……”
周实一愣,在第十五个长明灯下,居然摆着一把洛阳铲!
这东西是陪葬品?
他让于衡吊在埋尸铲上稍事休息,自己来到下一盏长明灯下——
一个小香案,上面插着三炷香,两短一长。
再往前……
周实脊背一凉。
是一件脏兮兮的衣服,叠放整齐地摆在长明灯下。
这些都是盗墓者留下的东西。
“不好,这墓室有问题!”周实喝道,“赶紧回头!”
这时,头顶传来“嘎吱”一声,他抬头望去,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眼熟……
高台顶端的棺椁,缓缓地自动掀开。
第一百六十五章 故地重游,埋尸三法
周实急速转身,想用金丝钓带着于衡立即离开墓室。
但是他的面前只有一把插在墙上的埋尸铲。
于衡不见了。
“于衡!”他有些慌了,一个大活人居然悄无声息地从他身旁一米处消失,这是什么匪夷所思的机关?
“我在这儿!”
喊叫声和应答声同时在墓室中回荡,周实吃了一惊,他没想到这么快就得到了于衡的回应,更没想到回应是来自那个方向!
高台顶端,被掀开顶盖的棺材内,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向他招手。
“你,你怎么跑到那上面去了?”
“我哪知道!一眨眼的工夫我就坐在这里了……等我下来啊!”
于衡一边从棺材内爬出,一边也在思忖,这个手段和张焕明的八卦搬运有些相似,只不过他那个是将两样东西调换位置,而我只是被传送到了……
不对!
“周掌柜,尸体!”
“什么?”
“棺材里的尸体和我换位了!它在哪?”
周实的头发耸立起来,他环顾四周,哪里有尸体的影子?
这时,所有的长明灯在无风的地下墓室中摇晃了一下,火焰从橘黄色变成了幽蓝色!
阴火!
“小心!”
在听到于衡发出警报的同时,周实感到脑后一凉,急忙低头。
“嗡”的一声,埋尸铲蹭着他的头发划过。
什么?
他抬头一看,只见一具赤身裸体的尸体举着埋尸铲,要用一记下劈将他破成两半!
即使在这危急关头,周实也没有因恐惧停止思考。
这是躺在棺材里的尸体?它和于衡换位了?可以对付吗?
应该可以。
他脚下发力,蹬离墙壁,让尸体的下劈落了空。
趁这个机会,他看清了尸体的全身:保存完整,肌肉发达,手长腿短,绝对不是什么王公贵族的尸体。
它不是这座墓的主人,而是和周实、于衡一样的盗墓者。
金丝钓没有松开,他被重力拉回墙壁,一脚蹬在尸体的身上。
僵硬,但是并不坚硬,这是没有经过炼制的行尸!
开碑手!
谁料尸体将埋尸铲抽回,用铲刃接下了这开石破甲的一掌。
手臂一阵酥麻,连带周实的牙关也不受控制地打起架来!强大的内力居然被埋尸铲转化为了震动!
而埋尸铲已经在尸体的手中掉了个方向,拦腰向他劈来!
“这家伙的动作好快,而且能灵活使用于衡的埋尸铲!”
速度之快,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周实调转内力,伸出两指,要用它们接下削铁如泥的铲刃!
“锵——”
铁器交击的声音回荡在墓室中,周实真的用书碑手接下了埋尸铲的斩击!
又来了……强烈的震动让他的手臂无力地垂落,仿佛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
“该死,使不上劲……”与铲刃接触的右手中指传来剧痛,看来伤得不轻。
他想抽回右手,却发现铲刃已经牢牢粘住了它,而且在望气之术下,整个埋尸铲上的阴气突然起了变化——
突然,三团阴气脱离了埋尸铲,化作三个人形,向他抓来!
这又是什么!
“那是葬魂之法!快离开!”
不等高台上的于衡提醒,周实已经甩出钓钩,飞向停放棺椁的高台,灵巧地落在于衡身旁。
“漂亮!”于衡为周实刚才像马戏一样的身法喝彩。
“别开玩笑了,那东西很奇怪!”
“是的。我看他把埋尸铲舞得虎虎生风,而且还会用埋尸人一行秘传的葬魂之法!若是你方才没有闪开,你的三魂七魄都会被抽出,封印在埋尸铲里……”
于衡这才注意到周实的右手满是鲜血,他的中指已经被砍断了三分之二,只有一层皮和手掌相连!
“你的手……”
“啊,你的埋尸铲受力就会剧烈震动,就是依靠这个来破开石头吧?长见识了。”
于衡原本想提醒他赶紧处理一下伤口,保住这根指头。谁料他只是把断指揉了揉,就将手指接上了!
这又是什么手段?医术?
周实检查了一下伤口,疼痛依然强烈,但手指已经可以自由活动。
须娘娘的加护果然厉害……
“恐怕埋尸人的手段它都会,有劳你一次性讲全,我好有个防备。”周实甩了甩手,说道。
“你凭什么这样断言?它到底是谁的尸体?”
“铁铲李。”
于衡扭头看向他,只见周掌柜的脸只有一半被长明灯的阴火照亮,显得更加威严。
“那个传说中的……”
“对,也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总之那家伙和我们一样,闯入这间墓室,想要拿走为数不多的陪葬品,结果……”
方才从摆放洛阳铲的长明灯下仰望高台时,周实记忆深处就有了反应,一下子想起他为何感到熟悉。
这里,就是他在火折子附带的记忆中看见的,盗门传奇铁铲李的葬身之地!
再看那些长明灯,如果寻常的灯火是以鲸油作为燃料,那是瞬间切换成阴火是以什么为契机……他隐隐察觉到了火折子的来历。
于衡对周实的判断半信半疑,但也没有深究。他看着下方远处好像失去了目标,正在左右张望的尸体,说:
“埋尸铲是我们一行的专属武器,除了一般的开石掘土等用法外,还有三种秘法——掩尸、葬魂、断生,都是为了将产生尸变的尸体埋葬所创立的手段。
“掩尸之法能将埋尸铲接触到的目标埋进地下三尺,葬魂已经说过了,至于断生之法,则是埋尸人一行中最强大的手段,能夺取生机,不管是人是魂是厉鬼,都会失去生命!”
“对厉鬼也有用?”周实微微惊诧。
“是的。”
果然,无论哪一门哪一行,只要练到极致,都会拥有恐怖的能力。
“还有,这个墓室中应该布置了八卦阵,只要接触到某一件陪葬品就会发动,让盗墓者与棺椁中的尸体换位。刚才我就是这样上来的。”
这样,盗墓者就会被困在棺椁内,由于含恨而死、周围阴气浓重或者墓室内什么机关的缘故变为行尸……而铁铲李却凭借着高超的盗墓技巧躲开了机关,并且打开了棺椁,所以于衡才能一推就把棺材盖推开。
而且……周实想起了那段记忆的最后,凤凰衣男子安如道来到这个墓室,取走了铁铲李的火折子。
安如道在墓室里肯定做了些什么……
“喂,他过来了。”
正如于衡所言,铁铲李抬起头,与周实“二目相对”。
周实看清了,铁铲李的眼窝变成了两个黑洞,和他之前那位盗墓者的下场一样。
他向高台走来,但是一脚踩中了布有机关的石砖。
第一百六十六章 跃高台铁铲身断,三七分于衡中计
“咔——”
“嗖——”
“铛铛铛——”
真的有机关!周实暗暗心惊,方才铁铲李踩到一块方砖后,斜地里传来破空声,似乎是自动击发的箭矢向它袭来。
但是那行尸多页不躲,只把比它还高的埋尸铲轻轻转了几下,轻易挡下了暗箭。
好家伙,虽然没有眼睛,但这具尸体还保留着生前的超常直觉,这样的机关根本伤不到它。
铁铲李继续迈步向高台走来,又是几根暗箭从四面八方射出,都被它轻巧地挡下。
突然,周实的头顶传来一阵土石崩裂声,不等他反应过来,一块装有铁钉的巨石就从墓室的上方坠下,即将把铁铲李的尸体砸成肉泥!
但是它丝毫没有放慢前进的脚步进行闪躲,而是把埋尸铲高举过头,让铲刃穿过狰狞的铁钉击中巨石,将它一分为二,落在两边。
谁知巨石落在地砖上,触发了更多暗箭,却无一能伤害到它。
“嚯,这是守卫机关自己打起来了啊。”于衡笑道。
周实不理他,仔细看着铁铲李一步一步地走进高台。
“地上的机关太密集,我们等它上了高台再动手吧。”于衡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说道。
“不用。”
谁知周实拒绝了这个稳妥的方案,纵身跃下!
于衡心里一紧,只要落地就会触发机关!不过想到之前周实使用过的能飞来荡去的手段,他也没有出手阻拦。
他不知道的是,这回周实并没有使用金丝钓,完全是孤注一掷一般地跃下!
一脚踩中靠近高台的地砖,他感到脚下稳稳一陷,赶紧向前跑。在他身后,一左一右两根利箭划过。
没有丝毫犹豫,他笔直地向铁铲李冲去。
察觉到活人靠近,铁铲李举起埋尸铲准备迎敌,这使得它身上多了几根左右贯穿的箭,但死人根本不会在意。
周实看准了铲刃,身体一斜就躲过了迎面而来的一刺,然后反手抓住了铲柄,试图将它夺下。
但是铁铲李更具蛮力,只用一只手就握紧了埋尸铲,另一只手则向周实抓来,但只撕下了他袖子上的一块布。
而周实扭头就跑,原路返回高台下。
失败了吗……于衡摇了摇头。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埋尸铲居然从铁铲李的手中飞向周实,被他稳稳抓住!
铁铲李的尸体只一愣,就高举双手向他冲来,却不知脚下踩中了机关,又是一块巨石砸下,在它的身上四分五裂,发出一声巨响!
于衡往后缩了缩,知道那具行尸一定已被压成了肉泥。
而他脚下的周实则掂量了一下埋尸铲,将它举到头顶,狠狠地插在高台的半腰处,然后自己爬上铲把,甩出金丝钓飞上高台。
“漂亮!”于衡拍手道,“确实,以行尸为屏障,高台为后盾,就不用担心前后两个方向会射来箭矢,只要一个劲往前冲就能躲过左右的暗箭了。”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自己跳下去……”
周实甩了甩胳膊,手指一动,埋尸铲就飞到了他手里。
方才他跃下去之前就将袖子撕坏,将金丝钓握在手里。这样铁铲李只要来抓他的手就会抓下一块布,让金丝钓的钓钩留在它的身上。只要周实一收线,赤身裸体的它身上唯一的物件——埋尸铲自然就会被金丝钓拉回。这是盗门秘宝金丝钓的独特能力,任它手上有千钧的力量也无法抵抗。
“唔,盗门传奇铁铲李会埋尸人的手段,真给阴门长脸了。”于衡念道,“咱们从这儿跳下去?这可有点高啊。”
方才铁铲李和周实踩过的地方形成了一条没有机关的安全通道,直达长明灯下。可是高台顶端离地面少说有十丈高,跳下去容易受伤。
“不能走台阶!”周实赶紧拉住于衡,“谁知道台阶上有没有机关?”
“铁铲李不是上来过一趟吗?早把机关踩完啦。”
“他不是……”周实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是因为看过铁铲李生前的记忆才知道这些,于衡必然会起疑!
果然,于衡脸上露出一副套话成功后的微笑,让周实有些恼火。
最后,还是他用金丝钓慢慢地把于衡和自己慢慢放下去。于衡此时也明白了他飞来飞去所用的应该是一种丝线,不知道是什么宝贝。
“好了,咱们来分战利品吧,三七开,我先选,对不对?”
见周实点头,于衡爽朗地开口道:“好,那我要最开始的那个……”
“等下,那玩意是我的。”
“喂,说好了我先选,你可不能变卦啊。”于衡的脸一沉。
“你已经选过了。”周实指了指青铜大门的方向,“忘了?”
于衡正要开口反驳,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自己在进来时扯下了青铜大门的门环!那就算是自己选的第一件宝贝!
“这……”
“咱们说好的,墓里的东西你先选,那扇大门也在其中。”周实一口咬定。
“可那不是我选的,应该算是盗墓途中的意外!不然咱们挖出来的土也算是我选的?”
“大门不是你选的,却是我想选的。”周实捂住额头,做出痛心疾首的样子,“唉,我平生最爱青铜器,今日方才得见这么一尊宝贝,却被你损坏……你不要也罢,五百两银子,就算我卖给你了。”
“你……”于衡又好气又好笑,叹道,“罢,罢,算你有理。”
他心里的恼怒却没有减去半分,而且做出了“打算盘的人都是老狐狸”这样的论断。
“好,那我们围着墓室转一圈,然后再选。”
这墓室确实没什么好东西,除了一些古代日用瓷器,就是历代盗墓者留下的物品。即便是铁铲李也是百来年前的人了,所以那些盗墓工具大多已经朽烂,没什么价值。
“难怪他要冒着风险开棺……”
最后,用高难度动作环绕墓室一周的于衡气喘吁吁地说:“得,最后落到我手里只有一个破碗。”
“还有几百斤青铜,只要你能把它弄出去,或许也能卖个价钱。比如那个门首就铸得不错,虽然被你弄坏了一个。再说……”
周实笑得有些邪:“你想要的,其实是那个棺材吧。”
于衡没有回答,身上的气息起了微妙的变化。
“怎么讲?”
“三七分,我先选,这么苛刻的要求都能答应,说明你想要的东西并非陪葬品。你说你要验证一个问题,是不是和那个棺材有关?”
于衡笑道:“可能吧。”
“我也很好奇,不如和我说说你知道什么。”
很明显,铁棺材是整个墓室中最重要的东西,安如道应该就是为了它才来到这里,只是顺手取了长明灯做成火折子。
那个铁棺材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安如道感兴趣?能不能依靠它找到安如道之后和之前的行踪?这才是周实最关心的问题。
“我不能说。”于衡摇头道,“你不会想因为这个和我干架吧?”
“或许值得一试。”周实说着,身上也隐隐散发出阴森的气息。
于衡的语气冰冷,和之前的油腔滑调判若两人:“费了老大劲,却只带走一个破碗,已经够让我上火了。你不要火上浇油。”
这个时候撒谎可没用,周实看出这是于衡在用怒火掩盖自己的真实意图。你想要的根本不是任何一个破……
等等,破碗,破衣服……
那些盗墓者的东西留在这里,身体则被换入棺材……
周实脊背一凉。
那么,被换出来的尸体呢?
不可能只有铁铲李一具!其他的尸体呢?
像是为了回答他的问题,远处的一堆乱石中传来响动……
第一百六十七章 异变纷至,墓室鏖战
“它还没死透!”
周实和于衡眼睁睁地看着碎成几块的巨石中伸出一只手,然后是整个身体轰然站起,将身上的碎石推到一边。
于衡咂嘴道:“这家伙更丑了。”
如他所言,铁铲李的尸体膨胀了数倍,足有一丈来高,浑身肌肉暴起,变得畸形而狰狞。他那颗和身体不成比例的头被肩颈上层层的肌肉顶到了胸口,和其他七八个脑袋连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像是许多张脸拼凑在一起的巨大肿瘤!
“它和其他尸体融合了!”周实咬着牙说道。
方才他心中的疑问有了答案,那些被八卦搬运传送进棺材又被下一个倒霉蛋换出来的尸体没有消失,而是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眼前这个怪物!
让放入其中的尸体产生异变,并指挥它们拼凑在一起,这才是那具铁棺材的真正能力!
青铜大门就在背后,如果他们想,随时可以脱身……
但是这怪物也可以!整个墓穴埋得并不深,它就是慢慢地用手挖,也迟早会重见天日,不能留下这般隐患。
显然于衡和他想到一块去了。他把埋尸铲举在身前,说:“我先上。”
“不行,地上还有机关。还是等它靠过来……”
于衡笑道:“周掌柜,不要瞧不起我啊。”
说着,他突然俯身冲刺,眨眼间就踏过无数地砖。
机关触发,破空声和铁击声交织,于衡在飞奔中灵活地挡下来自四面八方的箭矢,直冲到怪物前,一铲刺出!
受到的阻力超出于衡的预料,看来这怪物的肌肉密度远超常人,不愧是浓缩了数具尸体的行尸。
即便如此,锋利的铲刃还是深深埋进了怪物的身体。他念了一句口诀,手上发力,化刺为斩,挥动铲刃从怪物身侧滑出,几乎将它拦腰斩成两半!
掩尸之法!
霎时,试图向前迈进的怪物忽然身体一斜,脚下的方砖裂开,露出的土壤如同流沙一般将它的两条短腿吞没。
它像用一双巨臂撑在地上,让下身挣脱,结果两只长了十来根手指的巨掌刚碰到地面就被掩埋!掩尸之法怎会容它脱身?
如果顺利,怪物将被埋在三尺泥土之下,动弹不得。
于衡心中暗暗得意,正要先行后退避免被波及,却发现怪物尚未被掩埋的上半身起了可怖的变化——
它的后背突然生出两个凸起,然后皮肤炸开,从中各钻出数条手臂!
“快退!”身后的周实发出警告,于衡迅速反应,一跃就逃开了那些手臂可能触及的范围。
但是那些手臂似乎不是冲着他来的。它们在空中停滞了半晌,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声音向着周围散开,扒在地上。
“他还会这样……”于衡感到有些恶心,不过无妨,掩尸之法的能力不会被这么轻易抵消……
那些手臂豁然青筋暴起,其上扭曲的肌肉开始蓄力,使得怪物的上半身和下半身直接撕开!
原本怪物的腰部位置就被埋尸铲斩断了一半,而泥土和手臂间的角力硬生生撕裂了怪物的身体!它以下半身为代价挣脱了泥土的约束!
“啧!”于衡啐了一口,挥起埋尸铲就要上去补刀,谁知只剩下半截身体的怪物在手臂的发力下高高腾起,在空中旋转,随之挥舞的手臂使得他无法上前。
落回地面,怪物的身上又冒出几个凸起,无数手脚从中钻出,使它看上去像一个海胆。
于衡的埋尸铲击中几只手,随之而来的掩尸之法让它们立刻坠向地面,被埋入土中。但是周围的手臂会马上将其拧断,掩尸之法对它不起作用!
真见鬼!那就用葬魂……于衡思维转动间,无数手臂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根本没有使用秘法的余裕!
更要命的是,脚下还是布置了机关的地砖!一边格挡这些手臂一边移动的话,就无法躲过飞箭的袭击了!
不止如此,随着他的力气慢慢被消耗,挥动埋尸铲的速度也下降了一些。那些手臂抓住这个破绽,将埋尸铲抓住,试图夺走他的武器。
危难关头,于衡忽然感到裤腰带像是被人揪住,一股巨大的力道让他双脚离地,向后飞去!
即便在这混乱的场面中,他也没有松懈手上的力量,将埋尸铲死死握在手中,一起脱离手臂的纠缠。有几只手不肯放开,被生生扯断。
周实用双手做了缓冲,让他安全地落在身前,并不动声色地将金丝钓的钓钩收起。
于衡知道是周掌柜出手相救,气喘吁吁地说:“多谢。”
远处,几只手臂尝试追击,但在半空中停滞,不甘地缩回后方。显然怪物的肢体延展是有极限的。
“或许机关可以……”
周实话音未落,海胆一般的怪物开始了移动,他身下钻出的十来只脚一起迈步,将它笨重的身躯挪向他们所在的位置。
机关触发,飞箭袭来,但也只能插在它身上作为装饰,根本不能减缓它的步伐。
这时,墓室上方传来异响,扎着铁钉的厚重石板坠下,但被怪物的手臂接住。虽然付出了几只手臂被折断的代价,但最终还是将石板甩到了一旁,使本体没有受到伤害。
于衡和周实看得连连咂嘴。
“撤?”于衡征求周实的意见,“我们把门堵死,然后离开,我来找擅长对付这东西的高手来……”
“那高手在江都吗?”
“不,在京城。但是如果快马加急……”
“那也要一个多月才能盼来那位高手。”周实正色道,“就是一个大汉用铲子挖,这段时间也够他挖洞出去了,何况是这怪物?”
于衡知道他说的在理。
“我有一计,可以尝试一下。”周实用破釜沉舟的表情说,“那个铁棺材是孕育这怪物的产房,也是整个墓室的阵眼,如果把它从上面掀下来……就算不能消灭它,至少也该能削弱它。到时候听我口令,你就用最厉害的手段招呼!记住,一定要听我口令!”
说话间,怪物已经挪到了离他们不到二十步远的地方,几只手臂已经可以触及到他们!
“总之值得一试!你拖住它!”周实向于衡喊道,甩出金丝钓就向高台飞去。
于衡苦笑,只能用已经有些抽筋的手臂抡起埋尸铲,迎战怪物。
“葬魂之法,应该还能用一次,不过没法发挥全部威力……”
另一边,周实稳稳落在高台上,看着横在自己面前的铁棺材。
安如道为什么要找它……
此情此景,让他想起了铁铲李在生命最后时刻的所见。
周实长出一口气,希望自己的下场会比他好一些。
做好心理建设后,周实趟进棺材中,将沉重的棺盖合上。
第一百六十八章 地上地下,尾巴难除
当于衡运足了气,随时可以使用最后一次葬魂之法时,“海胆”怪物已经离他不足十步,几只通过将骨头揉碎来延长攻击范围的手臂更是不断尝试将他的脑袋扯下。
“周实,你最好快点……”他一边挥铲阻击,一边喃喃自语道。
更多手臂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不禁感到可笑——墓室唯一的门就在他身后,而他居然不能……
“动手!”
周实的口令终于来了!于衡等待多时,以至于根本没有察觉这声音传来的地方是……
葬魂之法!
埋尸铲的铲刃变得漆黑如墨,于衡猛地将它插向怪物的身体,而怪物显然发现了他的意图,立刻有数只较短的手臂缠住了埋尸铲,保护它们的核心。
但是没有意义。埋尸铲上的墨色如同获得了生命一般从铲刃上剥离,在空中凝聚成四个人形!
它们扭曲的身影扑向周围的手臂,将目标染成墨色,并向怪物圆滚滚的身体涌去。
但是怪物的手臂实在太多,埋尸铲刺中的不过是其中两只,怪物随时可以用更多手臂将已经被葬魂之法咬住的肢体剥离……
没用!于衡咬牙,使出浑身解数将埋尸铲推向怪物,但是那些手臂的力量更大,葬魂之法唤出的怨灵根本不能……
就在此时,怪物的身体突然膨胀,一个凸起在于衡面前升起!
又来?于衡感到双手一阵酥麻,难道怪物还能伸出更多肢体来助力?这要如何抵挡!
凸起炸裂,从中伸出两只手臂——
和周实的脸。
“喝!”
周实灵巧地翻身躲过近在咫尺的埋尸铲,但是正面撞上了葬魂之法唤出的怨灵!
若是被这个触及,他的魂魄就会被吞噬!
但是那黑色的怨灵才刚刚凑近他,就立刻消散,四个怨灵变成了三个。
于衡来不及吃惊,周实的冲出使得原本和埋尸铲角力的手臂被炸断,与怪物的身体剥离,像蛇一样在地上扭动。他的面前突然没有了阻碍!
最后一丝力气,他将漆黑如墨的铲刃插进了怪物的身体里!
葬魂之法,起!
三个怨灵扑向怪物,又迅速抽离,回到埋尸铲里。
与此同时,怪物的身体突然停止了挣扎,变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肉球。支撑身体的腿脚也软了下来,将它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
埋尸铲从于衡的手中垂落,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来,转向躺在地上,浑身都是肮脏黏液的周实。
“解释一下?”
周实拍了拍手,黏液缓慢地从他身上滑落。看来须娘娘的加护到头了。
“咳咳,三言两语讲不清……”
整个墓室都在一个巨大的八卦阵中,盗墓者只要触及某一件陪葬品,就会被八卦搬运传送进铁棺材里,历经漫长的岁月,才会被下一个倒霉蛋置换出来。
而被锁在铁棺材中的尸体又会发生尸变,变成行尸,这原本是含冤而死的尸体经常遭遇的命运。但那铁棺材本身的特殊又改造了行尸,使得它们可以融合在一起,形成周实和于衡遭遇的怪物。
当时,周实突然想到,这个八卦阵局是自动运行的,那么是否可以反过来利用?如果他自己躺进铁棺材里会发生什么?
如果他能被搬运到怪物的身体中,和怪物融合,那么那些断之不尽的手臂、巨大的躯体都不再是威胁,他可以从内部攻破它们。
一场豪赌,但就结果而言,算是押中了。
“在我认识的阴门中,你是第二疯狂的。”于衡摇头叹道。
“第一呢?”
“死在了我手上。”他把周实拉起,说,“还能动吗?好,那我们可以把宝贝拿走,然后溜之大吉了。这东西怎么处理?”
周实看着怪物巨大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他们费了些工夫,将怪物身上增生的手足砍下,让它从“海胆”变成了“鸡蛋”。然后,两人合力一推,让这颗表面褶皱层叠,还长着无数人脸的“鸡蛋”滚向墓室深处。
怪物庞大的身躯压过布有机关的地砖,被飞来的箭矢射中。之后,只听一声巨响,从墓室顶部坠落的带钉石板将它压在下面。
于衡吹了声口哨,算是对这怪物的哀悼。
经过这一番闹腾,墓室里的机关算是报废了。两人没有费多少工夫就将为数不多的陪葬品悉数打包,并决定了它们的归属。
于衡看了看手里的唯一一件陪葬品,欲哭无泪,但还是将它小心地收下。
“你打算怎么带走那个棺材?”周实问道。
于衡的反应十分有趣,仿佛是被呛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
“算是生意人的直觉吧。”周实难掩疲惫,“你就是为了那个来的,不是吗?”
于衡抿了抿嘴,算是回答。
“拿走吧,我不跟你抢。”
“哦?”他挑起了眉毛,“这也是生意人的直觉?”
“当然。生意人最重要的直觉,就是发现那些人不好惹。”周实笑道,“士农工商,咱们讲究的就是一个和气生财。”
于衡点点头,道:“这对我们彼此都好,谢了。”
“还有你的大门,记得喊人来扛走。”
两人离开墓室,沿着甬道向盗洞走去。
“你的东西要不要我来帮忙脱手?我有些门路,绝对不会被追踪,当然也不会掉价。”
“感谢,不过我得先情人帮忙看看。”周实说道,他刚好认识江都城最好的“眼人”。
他们到了盗洞旁,仰头犯起了难。
这盗洞是于衡粗狂的挖掘方式的产物,只是一个大洞,离地面少说有三丈,怎么上去……
“有火光!”周实提醒道。
上面有人埋伏!
不等他思考脱身对策,就听见上面传来了一个熟悉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谁在这地方掏了个洞,真没良心,赶紧把它填上!”
赵璇!
一刻钟后,自尊心大受折磨的两人终于被赵璇的手下拉了上来。
“呦,好巧啊。”赵璇手中的灯笼照向两人,晃得他们睁不开眼,“两位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深山里玩来了?”
“好巧,好巧。”周实点点头,把身上的包袱紧了紧,“小人本是江都城内一个酒楼掌柜,被这歹人一闷棍打晕,带到这里活埋。感谢大人们出手相助,小的先告退,告退……”
“哪里走?”赵璇轻喝道,慢慢踱到周实身前,“依大梁律,毁人陵墓者充军,盗墓摸金者斩首,盗掘皇陵王墓者,你猜会怎么样?”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三武师拜会丰德楼,众流氓要债遇契约
当周实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丰德楼时,已是将近正午。
“赵璇……”他想起这个名字就牙痒痒,那家伙在盗洞旁截住于衡和自己后,就把两人押送到衙门刑房参观了一遍,又逼他们写下伏罪状,这才放他们离去。
“你不是她的上级吗?用官威压她!”在咬牙挤出伏罪状的同时,他低声向于衡建议道。
于衡只能咧嘴苦笑:“我们不是一个道的,我压不着她……而且盗墓摸金确实犯法,她抓我俩属于职责所系,我没话可说啊。”
两人要想脱身太容易了,但那样就相当于沦落为逃犯,至少江都是待不下去了。所以周实只能打消这个念头。
万幸的是,赵璇显然只是想借此事压一压于衡的威风,估计是为了出被蒙在鼓里追捕于衡三个月,最后发现对方是同行的气。而抓周实纯属顺手为之。所以他们参观完刑房里各式刑具、写好伏罪状后,她也没有再为难他们,放任两人离去。
周实和于衡约定好再见面的时间,在走出衙门后就各奔东西。周实紧一紧身上的包袱,先去了一趟怡春苑。
他这回从墓里摸出的宝贝共有四件,由于体积大分量沉,他的包袱已经几乎要被撑破,走在路上引得路人频频回头。他想了想,觉得自己的房间实在不是藏宝的好去处,只能先请胡老太帮忙看着。
他这么做也有别的小心思:倒卖宝贝的钱他还有用,万一被莫老发现,很难保证不会被充给几乎没有财源的阴魂客栈。
这回他身上的衣裳相当完整,只是沾了些泥土,可以放心地从正门进入。此时已是午饭时间,许祥海和几位老主顾见掌柜归来,忙喊他到桌边说话。
“掌柜的,听说宵禁要解除了?”
酒楼是消息灵通的去处,士农工商都要来往,所以他们都爱和周实打听江都城内的各种消息。不过周实一向谨慎,从不说没把握的事。
“应该,应该……”
“嘿,那以后晚上可以来喝酒了!”一位做药铺生意的主顾笑道,“这晚上出不来,中午又不敢喝酒,可把我憋坏了!”
周实同他们聊了一会儿,吩咐小四好生招待着,就回到房间准备换衣服。结果刚把干净衣服穿上,阿贵就闯进来说:
“掌柜的,外头打起来啦!”
“怎么回事?”
阿贵要么是从厨房刚出来,要么是急得,总之一头都是汗。“是来找大东家的,您快出去看看吧!”
朱本初!
周实一下来了精神,这神龙不见首尾的定时炸弹可算露出迹象来了!
他正要冲出去,想了想,又把新衣服换成在墓室里滚打过的脏衣服,这才和阿贵一道冲进前堂。
“来找茬的有十来个流氓,进来就翻柜台,说大东家欠了他们的赌债……两个伙计上去拦,结果他们上手就打,好凶狠啊!现在恐怕……”
阿贵介绍情况时,周实已经一脚踏进前堂,喝道:“何方鼠辈,敢在丰……呃?”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店内的景象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只见店内的桌椅被打翻大半,客人早已溜之大吉,可见这里确实发生过一场斗殴。
但是这场斗殴的始作俑者,十来个衣着花花绿绿的健壮小伙正一边揉着身上各处,一边吃力地将桌椅扶起。
一条横在门口的板凳上则坐着三名壮汉,正吆五喝六地指挥这帮流氓干活。
“你们几个,动作轻点!别碰坏了店里的东西!那边的,动作麻利点,不然让你另一只手也抬不起来……周掌柜!”
见周实踏入前堂,三人一齐起身,向周实抱拳施礼。
周实环顾店内,在地上发现了两条带钩子的细铁链和用铁链系着的铁秤砣,都是看场子的打手混混随身携带的凶器。看来是这三位来路不明的汉子赤手空拳地干翻了十五名带着家伙的混混。
而且这些人……有点面熟啊。
“几位,莫非是武馆的师傅?”
“正是!”立在当中的汉子抱拳道,“在下熊泉,在江都开八卦掌的门面,这两位也是武行的同仁,我们在洪拳馆内见过周掌柜。”
熊泉左侧的汉子说:“我们一路跟着周掌柜来丰德楼……”
而熊泉抬脚给了他的小腿一下,硬生生地把话打断,笑道:“我们有事来找周掌柜,正好碰上这几个无赖来找事,所以冒然出手。打坏了店里的东西,还请恕罪。”
“不不不,感谢几位相助。”周实抱拳答礼,心中则是一阵悲鸣:这三人显然是一路跟过来的,看见我背着包袱走进怡春苑,结果出来时两手空空……
他深知这会引起怎样的联想。
“几位,请到后院稍候,我来问一问这些人来此为何。”周实定一定心神,对诸位武师说道。
“好,那掌柜的先忙。”熊泉领着两位同行走进后院。门帘一落,感官灵敏的周实就听到“东西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眼见不一定为实”“掌柜的不是那种人”“风流一些又何妨”之类的话飘出来。
但他无暇他顾,径直走到几个流氓跟前,把脸一沉,说:
“谁派你们来的?”
几个无赖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身着花布衣裳,披头散发的年轻人说:“你们东家欠了俺们东家的钱,让俺们自己来拿。”
“哦?你们东家是谁,我们东家是谁?”
那花布衣裳者见周实面相年轻,身材虽长但瘦,立刻没有了方才的唯唯诺诺,转而粗声大气起来:
“俺们东家就是江都城的‘丧门欢’,你们东家是丰德楼的朱本初。那姓朱的欠了赌债十一两,赶紧把银子拿来,俺们也不为难你。”
丧门欢……这诨名一听就孝顺。
周实神态淡然,道:“朱本初欠的债,你们自去找他要,关我丰德楼甚事?”
花布衣裳乐了:“这丰德楼不是他的产业吗?你一个掌柜,莫非想独断主子的钱柜不成?这要是传出去,你在江都恐怕混不下去吧?”
周实笑道:“你可知丰德楼有两位东家?这丰德楼的产业也不是朱本初一人的,他凭什么拿丰德楼抵债?”
“嘿,弟兄们,今天遇到讼棍了!就算朱本初只有一成产业,但那也是人家的资产,为什么不能拿来抵债?”
“因为这个。”
说着,周实从柜台下抽出两张纸,拍到柜台上。
“看好,这张是老东家的遗嘱,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丰德楼是两兄弟共产,钱财房屋使用由兄弟协商,再报与掌柜,方可支出’。而这一张,”周实敲了敲较新的那张纸,“则是二东家朱本善和我定下的契约,他已将店内大小事由一应托付于我,相当于由我来履行二东家之一的责任。只要我不点头,丰德楼就不可能支账。”
眼看众流氓被说得一愣一愣的,他又补充道:“如果诸位不服,不妨一起去衙门告他一告,我自有计较。可去?”
那还用说吗?赌场放债从不依照律法,基本都是高利贷。他们要债也就是靠一个人多势众,赌一个对方丢不起这个人,而且欠债者还被扣在他们手里。
但是这些在周实看来全不是问题。他早就给朱本初这个定时炸弹上好了保险,只要自己拿下朱本善,赢得决定权,加上老东家的遗嘱在手,那败家子儿就不可能卖掉丰德楼的资产。
呵,为了搞定朱本善,我可是费了不少工夫……不过付出总有回报。
至于担心放贷者伤害朱本初?不存在的。周实巴不得赌场修理他一顿,最好和朱本善当时一样,半个月下不了床的那种。这样才能让那个败家子消停会儿,或许能长长记性。
“既然几位不想报官,那就先请回吧。我家大东家虽然身无分文,不学无术,但力气总是有的,你们东家可以尝试给他安排点粗活先干着,保不齐能混个小头目当当,到时候你们就是一家人了,这账不就算清了吗?”
第一百七十章 水深,速退
此话一出,众流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度怀疑这个屋子里到底谁才是流氓。
他们中资历最浅的,也干了半年多,反正这行没有资深员工,干上三年后要么飞黄腾达,要么金盆洗手,要么缺胳膊少腿。总之这帮小年轻以前上门要钱时,一般人家听到家人被赌场扣了,肯定求爷爷告奶奶,一边骂一边从牙缝里抠出钱去赎人。
虽说他们的行为和绑票差别不大,但并不想闹出人命。只要把钱凑得差不多交上来,肯定把人全须全尾地放走,反正这帮赌鬼不出几天就会把不知能管家人几顿饭的钱乖乖奉上。
但是今天他们踢到铁板了。
“掌柜的,咱们那儿虽说不敢伤了你们东家,但也不是什么舒坦去处,受罪啊!”花衣裳缓和了语气,劝道。
钱要不到,他回去怎么交差?
“几位几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管把粗活脏活都甩给他,什么时候工钱够抵账了再放他走,决不能让你们吃亏。”周实斩钉截铁地说。
花衣裳扭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人,心里思忖道:按说要钱不给,就该开骂了,但是刚刚修理过他们的三位爷还在……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吆喝:“掌柜的,忙呢?”
周实和流氓们一齐向门口看去,笑道:“王先生!不忙不忙,您找地方坐。”
王银昌闻言,带着几位熟人一起进店找座。他们都是丰德楼的老主顾,平时经常在这里碰面。刚才几位老主顾到了门口,看见里面站满了人,也不敢进店,就在外面驻足观望。而王银昌正巧此时来到,便带头走进店里。
看这阵仗,显然是丰德楼被人找茬了。这几位老主顾身单力薄,既不敢进来和流氓对峙,又担心周掌柜吃亏,所以悄悄把门围住。一旦这帮泼皮想动手,他们可以立即进来帮忙。
而王银昌则深知周实的本领,觉得这几个人完全不在话下,所以带着他们走进店内,防止聚集在丰德楼门口让路人嚼舌根。
就这样,他们七七八八地坐了三桌,周实招呼着让后厨上菜。
花衣裳乐了,正愁无处下手,这抓手不就来了吗?先坏一坏这儿的名声,让客人看丰德楼的笑话!
他撩开嗓子说:“几位,付钱的时候可看清了啊,丰德楼是欠钱不还的主儿,谁知道在账上打多少折扣!”
一位客人说:“掌柜的,今儿打折?”
“绝无此事!”
花衣裳深感于这位客人的理解能力高超,把话说明:“丰德楼马上就要被卖了抵债啦,掌柜的赶紧把散伙饭热上,让人家吃了好走啊!”
王银昌凑到周实身边,说:“这回又要卖给谁?”
“我们大东家被赌场扣了,这几位是来要账的。”周实一边给他斟茶一边答道。
花衣裳高声挑拨道:“你说你一个掌柜,东家被扣了都舍不得出钱,怕是想吃绝户,霸占东家的产业吧!”
这个时代的所有商号几乎都存在东家和掌柜的矛盾。而东家就算不懂柜上的事,也想着这是我的产业,理应有我做主,出了事就是掌柜背锅。掌柜累死累活,八面逢源,就算在人前多么风光,也不过是给东家打工的而已,自然心生怨气。
加上子承父业的,经常出现老掌柜欺负少东家,靠各种手段把产业划为己有,让少东家一夜流落街头的事情。而丰德楼就身在这样的处境之中。花衣裳这是直接戳到了周实的脊梁骨。
不过,周大掌柜素来两袖清风,为人谨慎,就是在同行之中也是有口皆碑的好掌柜。这三桌又都是丰德楼的熟客,对丰德楼两位人厌狗嫌东家颇为熟悉,而且他们都与老东家相识,知道老东家是被两个败家子儿气死的,所以闻言纷纷拍手叫好:
“这败家子儿,可算栽了!”
“唉,朱老爷子若是在天有灵,不知要说什么……”
“周掌柜,可别给那小子掏钱,那是个无底洞啊!”
周实就像谢幕的演员一样对客人们拱手,说:“放心,我一分钱都不出!”
“周掌柜硬气!”
流氓们可是开了眼了,这就是江都名楼丰德楼?难道这地方被卖了抵债是常事,而且东家被扣了能让大家这么高兴?
花衣裳虽然年轻,也在这一行混了两年了。他立刻做出决断:这地方,水深,不好碰!
“几位,留下吃饭吗?”周实笑眯眯地招呼道。
“不了不了,掌柜的,打扰,打扰,我们这就走。”花衣裳带着自己的小弟,快速撤离这个是非之地。
送走了几位不速之客,店内又热闹起来。这时,王银昌请周实近前说话。
“您真不去赎人?”不愧是“眼人”,一下就看出了周实的心思。
“晚些去,让他吃吃苦头。”周实答道,他已经打算将丰德楼的另一半决策权收入囊中。
两个老狐狸相视一笑,周实突然说起了别的事。
“王先生,我近来得了几样东西,能不能麻烦您给看看?”
“嗯?”王银昌一挑眉毛,作为“眼人”,他“看”的都是珍贵的古董,周掌柜从哪里……
看出了他的怀疑,周实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老家人挖地的时候挖出了几件东西,我看着有些年头,所以请您看一看。”
“哦……”王银昌点点头,农民耕作时挖出前朝文物的事确实不少。
确认了东西的来源“干净”,他暂时放下顾虑,说:“好啊,我吃完就去。”
“不不不,东西是由我家老乡带来的,他眼下住在客栈。您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把东西拿着,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好。那就明天下午,在我家,我帮你瞅一眼。”
“麻烦您了。”
搞定了要紧事,周实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天黑。
“咦,掌柜的,你何时戴了扳指?”在上菜时,一个客人问道。
“啊,”周实搓了搓右手大拇指上的金色“扳指”,笑道,“别人送的。”
第一百七十一章 单闯赌场,虎假狐威
“姥姥!今天真够背的,遇上个铁公鸡和一屋子铁鸡仔,果然一文钱没要到,丧爷还冲了老子一顿。呸!”
江都城西的一条巷子内,花衣裳和同伴诉说他今日不幸的遭遇。
“嘿嘿,我说生意人都有古怪,今天是让你碰着了……”在花衣裳的身旁,一个长着一口烂牙的男人把手中的破碗在地上快速甩动着。
“开!开!”为这只碗中的骰子下了注的泼皮无赖们大吼着。
“来喽!丁!拿钱拿钱!”
“姥姥,又赔了!”花衣裳一边骂一边把手中的铜钱甩到地上,“再来!这次我押半!”
这里堪称江都城内最阴暗的角落,并不只因这里进行的勾当。一地的淤泥,和混杂在淤泥里的腌臜秽物使得这条巷子里臭味弥漫,但身处其中的人们却浑然不觉,狂热的情绪麻痹了这嗅觉上的刺激。
这条巷子旁就是江都最大的赌场,那里更是人声鼎沸。赌桌抹平了富家公子和苦力间的身份差别,他们围在骰子、麻牌旁,将自己祖上掠来的或者用体力和健康换来的金钱交给命运,等待变得一穷二白的时刻到来。
江都城在建成之初是个军镇,城内管辖甚严,这样的场所是绝对不允许存在的。不过随着建城日久不见战争,加上商业的发展,赌场不可避免地遍地开花。
这个巷子里聚集的都是受雇于赌场的打手,统称“看场子的”。如果没有人闹事,他们可以轮换着到这条巷子里耍钱作乐。
“开!开!”
连中两次,铜钱装满了花衣裳的衣兜。正当他即将把今天的糟心情抛之脑后时——
“几位,玩得高兴吗?”
他迅速反应过来这声音在哪里听过。
“你!”
他转身背靠同伴,看见丰德楼的掌柜站在自己面前。
“几位,打扰莫怪。”周实笑道,“我来接人。”
赌局戛然而止,花衣裳打了个手势,让同伴们抄家伙。
“改变主意了?”他冷笑道,把手中的木棍掂了掂,“你中午不是挺横的吗,怎么现在软了?”
周实面色淡然,道:“我找你们东家。”
“带钱没有?一手交钱,一手交人。”
“我并不想要你们东家的人啊。”他笑道,“我找你们东家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花衣裳一愣:“你不是来赎人的?”
“不是啊,我的东家还没把债还清,怎么能走?莫非诸位愿意一笔勾销?”
“勾个屁!弟兄们,抄家伙!”
他的同伴闻言,纷纷从墙上取下棍棒锁链,张牙舞爪地展示给这个不要命的掌柜看。
话音未落,周实慢悠悠地说:“且慢,不就是要钱吗,这里便是。”
他伸出一只拳头,花衣裳狐疑地伸手去接——
周实突然揸开五指,一掌呼在花衣裳脸上!
“呜!”
这一下让他眼前一黑,连自己跪倒在地都没有察觉。
在他的膝盖还没有碰到地面时,周实的身形一虚,已经来到了烂牙庄家身边。他看也不看,一拳正中烂牙的面门,随即扭身出腿,又放倒了一个打手。
来者的实力让打手们一阵混乱,但他们都是专业人士,秉承着“利用人数优势乱打一气万一失败就倒地装死”的战术,他们一起涌向了手无寸铁的周实。
冲在前头的一个胖子把小臂粗的木棒高高举起,向他劈去。谁知他抬手一挥,胖子的木棒就短了一截。几乎同时,一股力道冲击腹部,胖子痛苦地俯下身体,一头栽倒在淤泥之中。
胖子的败阵先让让打手们心惊胆寒,他们的战术在能够一击制敌的周实面前毫无用处,因为他们都不想挨那一下。
“不打了?”周实笑着躲开胖子溅起的泥水,“很好,我不过找你们老大有点事而已,犯不着为难你们。谁去给我通报一下?”
打手们稍作思考,其中一个说:“这位爷,我带你去。”
“这样多好!有劳了。”
周实跟着他走出了巷子,打手们没有一个敢出手阻拦。
他们从后门走进赌场,没有上楼,而是通过暗道来到地下。
“我们丧爷就在这里。”
和看守
又是地下……周实面对眼前的走廊暗叹,经过藩王墓一战后,他对地下产生了心理上的抗拒。
赌场的地下被挖出了一个空间,可能是用来存放赌场的巨额资金。
走廊的两旁都有门,门内传出女人的呻吟和男人的惨叫。
好吧,显然不止这个用途……
只一会儿工夫,江都赌场的老大,一方大佬“丧门欢”就坐在了周实面前。
“这孙子是谁?”丧门欢问带周实来的打手。
“丰德楼的掌柜,他说找您有事……”
“丧老兄,久仰久仰。”
丧门欢的块头并不大,和侍立左右的两个打手比起来更是如此。虽然他剃了光头,留了长须,也没有显得多可怕。比起一方大佬,这位更接近一般的打手混混。
“丰德楼?”丧门欢把这个词念了两遍,“想起来了,你东家就扣在我这儿。这小子真行,一上赌桌就跟娃娃见着奶一样,可劲造啊,一赌就是一天,几次饿昏被我的人抬出去,结果一醒就回来接着赌……钱带来了吗?”
“没带,您爱扣他多久就扣多久,随您喜欢。”周实厌倦了反复回答一个问题,“我找您问点儿事。”
“没带?”丧门欢脸上的赘肉抖了两下,露出一个嘲讽的表情,“没带你和我磨叽什么?来人,给他两棍子,赶他出去。”
“我可是五爷的人!你敢动?”周实喝道。
“五爷”二字在房间内炸响,让两名壮汉止住了动作。
显然,包括丧门欢在内,他们都惧怕着这个名号。
“等会儿,哪个五爷?”丧门欢的脸皱了起来。
周实冷笑道:“哪个五爷?码头杜五爷!”
这一下让丧门欢惊吓不小。青龙帮的帮主,杜五爷?那可是整个江都黑道的魁首,把持码头的大佬!这小子居然是青龙帮的……等会儿,他不是丰德楼的掌柜吗?莫非有诈?
“你不是丰德楼的掌柜吗?和青龙帮什么关系?”丧门欢眯着眼睛说道,“我可告诉你,杜五爷的名头不是你想用就用的。若是你敢狐假虎威,不用我动手,青龙帮的人就够你喝一壶的!”
“呵,丧门欢,你在赌场当地头蛇,就以为自己上天了?我丰德楼历来与青龙帮交好,生意上往来不断,五爷点名要我们把饭食卖到码头,你说我们和青龙帮什么关系?”
这……丧门欢心里更加迟疑,听这掌柜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就算是编的,也……
如果是真的,那自己岂不是扣下了和五爷有直接交易的东家?这他可担待不起!
“不信?那咱们这就去码头,我和五爷当面对质。可走?”
“呃,不不不,我们这点事何必惊动五爷?”丧门欢软了下来,道,“人我不要了,你接走便是……”
“我不是来赎人的,别再跟我提这茬。”周实冷冷地说,“我有几个问题问你。”
“你说。”
“我的东家失踪了四个月,一直在你这儿吗?他都和什么人来往?”
第一百七十二章 朱本初口出惊人语
“容我想一想……”
丧门欢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显然“思考”并不是他擅长的课题。
“姓朱……朱少爷以前就是我们这儿的常客,我这儿也没有账本,实在记不清四个月前的事。你等一下。”他转而对身旁的手下吩咐道,“去把刘老七叫来。”
一个壮汉离开了。丧门欢解释道:“刘老七管赌桌上的事,或许对朱少爷有印象。”
周实耐心等待了片刻,一个秃顶老汉就挤进了房间。
“你说朱老大啊。”听完上司的问题,刘老七挠了挠头,说,“确实,他从今年夏天以后经常来玩,而且出手相当阔绰,和以前抠抠搜搜、输两把就哭的德性相比就像换了一个人。嘿嘿,那可是只肥羊。”
丧门欢用攥紧的拳头示意他不要在周掌柜面前乱说话。
“倒也不奇怪,听说他老头今年夏天死了,我们以为他是继承了家里的产业,手头一下子富裕了。反正他输光身上的银子后,第二天还会跑来继续耍。”
“等等。”周实出言打断,“他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自从他回到丰德楼后,根本没见过朱本初的人影,账上的钱也没有少过,那朱本初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这我可不知道,我知道他的钱是怎么没的。”刘老七嘿嘿直乐。
“他在外面有朋友吗?和其他赌狗……其他客人有什么来往?”周实怀疑朱本初在外面借了债。
“嗯,应该没有,他那个德性很不招人喜欢,讲话没溜,一着急就跟人动手,还总是打不过。不过……”刘老七脑袋一歪,好像回忆起了什么,“倒是有一阵子,经常有人来赌场找他。”
“什么人?”周实警惕起来,他派出去找大东家的伙计全部回报说一无所获,不可能是丰德楼的人。
“不是同一个人,有时是个小孩有时是大人,总之一进门就说要找朱老大,在赌桌边见到他后跟他说一句话就走。很快朱老大就会赌一把通杀通赔,然后离开。”
“那些人和他说了什么?”
“我只听到过一次,那时我碰巧在朱老大身边,是一个脚夫和他说‘来活了,快点走’。”
来活了……周实反复品味这句话,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离开后,第二天还会来吗?”
“瞧你说的,就是天上下刀子也不能耽误他耍钱啊!记得有一回,他走得非常急,连赢的钱都丢在了桌上没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洗心革面了呢。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二天我们一开门,就看见他睡在门旁边,原来他在外头等了半宿……总之他基本上天天来,就是最近几天没见着人。”
“最近几天?”
“大概五天前吧,那小子就没来过,他还欠着五十两银子呢。”刘老七一脸愤懑,“他以前欠的赌债,第二天就会还上,谁知道那小子跑哪耍去了!”
周实转向丧门欢。
“哦,他是昨天来的,刘老七不知道。”丧门欢调整了一下坐姿,说,“他没有带来现钱,说先欠着,先拿筹牌来赌。结果一天就输了二十两。我们实在没法担着五十两的欠款,管他要钱,结果他说没有,所以……”
唔……周实低头沉思。
这么说来,朱本初在最近半年里有一个固定的资金来源,也就是派人来找他做活的人。以这败家子的挥霍速度,对方开的酬金可真不小。
但是五天之前,这位幕后大佬突然收手,朱本初失去了金主,这才被丧门欢扣下了。
周实此行,就是冲着幕后黑手来的。他在吴兆锟的梦境中看到,有人给他送了地灵参御寒。而钱德安则打听到,朱本初去过当铺,要找一条地灵参。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居然产生了交集!
吴兆锟的失踪——也有可能是遇害——很明显有人在背后操弄,那个人和给朱本初提供赌资的人会是一个吗?
好在,虽然吴兆锟下落不明,但另一个关键人物就在眼前。
“我要见朱本初。”周实发号施令。
“去提人来!”丧门欢说着,似乎对手下使了个眼色,这也被周实看在眼里。
他们等待的时间居然比叫刘老七来的时间还要长。当朱本初被人推进门时,周实都有些不耐烦了。
虽然面瘦肌黄,头发蓬乱,脸上还有隐隐的淤青,他还是一眼认出这就是丰德楼的大东家。毕竟那和老东家一样的塌鼻梁、小眼睛非常具有标志性。
“朱少爷,您看谁来了?”丧门欢见朱本初低着头不说话,开口提醒道,同时不安地看向周实。
“周、周实?”朱本初慢悠悠地抬头,略微有些诧异。他并不知道被自己赶出去的掌柜不到几天就被人请了回来。
“东家,是我。”周实十分礼貌地答道,同时敏锐地发现朱本初的头发湿了,显然刚刚被人按在水里过。
看来这小子吃了不少苦头,可能昏睡过去了。但是丧门欢突然要提人,只好用粗暴的手段将他唤醒……这丧门欢的智商确实差点意思,既然我来提人,那就赶紧偷偷派手下去准备啊。
丧门欢担心周实因为他虐待东家而动怒,其实这是赌场对待欠钱不还者的常规手段,只是突然发现自己绑的人背景深厚让他有些慌张。
而周实只要确认朱本初还能说话就行。
“周,周掌柜,你来提我了?”朱本初有些害臊,但还是满怀期望地看着被自己扫地出门的掌柜。
“对不住,东家,咱丰德楼拿不出这么多钱啊。”周实一脸难色,但随即补充道,“不过我已经知会杜五爷,他会喊人来提你的,请再忍耐一下。”
朱本初当然是一头雾水,但就算被吊了一天,他的脑子还算灵光,没有反驳,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
丧门欢坐不住了,好家伙,五爷的人来提?那不得弄死我几回……
“掌柜的,您现在就……”
“五爷自有安排,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会为难你的。”周实打断了他,转向朱本初,“东家,我问您几个问题,在外头给您活干的人是谁?”
朱本初犹豫了,不知是害怕抖出幕后大佬遭到报复,还是怕失去这位金主。
“东家,那人很可能是官府的通缉犯,外头正在查呢。”周实吓唬他,“衙门的捕快都追到丰德楼来啦!您赶紧说是不是,我好给您应付过去,不然他们第一个逮的就是你!”
啊?朱本初吓了一跳,赶紧道:“他们逮的人叫什么?”
“好像叫……哎呦,我记不住,总之说那人最近就在赌场周围活动,给人赌资,教唆人赌博,实际是控制赌徒干些盗窃越货的事。这要是给逮住了,就算是被蛊惑的,也要治罪!”
“啊?”朱本初怂了,随即破口大骂,“直娘贼,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
你知道还拿他的钱……不过这也证实了周实的另一个猜测,那人让朱本初干的果然不是正经事情。
“吕言!”朱本初骂完,说,“那人叫吕言,就是他唆使我的!”
第一百七十三章 悬念陡增,异变突起
吕言!
此话一出,周实如同五雷轰顶。
他居然是指使朱本初的人……他说过自己留在江都监狱中的只是分身,但是,为什么……
朱本初继续骂:“那老东西先是让我去搬尸体,晦气得我那一周手气都不好,然后让我去找什么地灵参,真是莫名其妙。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正经人!周掌柜,你可得想办法帮我脱罪,我、我是冤枉的!”
“等会儿!”周实厉声说道,“你说搬尸体?搬什么尸体?”
“就是……就是死人啊,大概半年前吧,他让我假扮成运粮食的车夫,拉了不少尸体进城……”
带尸体进城!怡春苑藏尸案!
而且是半年前,恰好是胡老太来到江都之前!
“有没有其他和你一样搬运尸体的人?你有同伙吗?”
朱本初似乎被周实的咄咄逼人吓到了,他结结巴巴地说:“嗯,啊,我们是三个人一起,往来了好几趟。至于有没有其他人和我们一样,呃,可能吧,我没见过。”
就赵璇的调查结果来看,怡春苑下埋藏的尸体就是被人分批运进城的!而且运送尸体的人并不知情,一定有人在幕后操弄!
现在,这个幕后之人——或者说其中之一浮出了水面,就是吕言!
线索串起来了……吕言在赌场周围撒网,给赌徒赌资,换取他们效力。运送尸体、寻找地灵参,正好对应江都城发生的两件大案——怡春苑藏尸案,科举舞弊案,都是妖人在背后操弄。
从吕言展现的手段来看,他确实有这个能力……等等,这就断言那真的是吕言,是否太草率了?
同名同姓?冒名顶替?
可是阴门中的绝顶高手还能有两个吕言不成?而且吕言深藏不露,莫老也不知道此人,所以就算有人知道并假借他的名头也没有好处啊!
而且吴兆锟失踪时,吕言——的分身就在牢里,他完全可以做到此事!
“你记得他的样貌吗?他是怎么给你下达命令的?”
“他总是戴着一个大斗笠,打扮成渔夫模样,我好像没有看到过他的脸……他那边若是有活,就会派人来赌场里找我,然后我们会在城墙边见面。”
“你从哪里领到尸体,又把它们运到哪里去了?”
“在城外,那天天黑以后,他让我到城外,交给我打包好的车,让我运到城内一个院子里。那个院子里没有住人。”朱本初仔细回忆,末了还补充道。
嗯,确实和赵璇设想的运送方法类似。不过周实发现了一个疑点。
“你怎么知道那车上装的是尸体?”
“嗯?他告诉我的。”
这就奇怪了。吕言为什么要告诉朱本初这个?既然这辆车上隐藏的尸体能够骗过城门的守卫和来往的路人,应该也能骗过朱本初他们啊。就算是为了防止他们好奇去翻动车上的东西,只要严格警告他们,说车上装的是毒药,触之即死不就行了?
为了保密,知道的人应该是越少越好,可知道内情的朱本初等人也没有被灭口,甚至之后吕言还和他们频频接触,就好像……
好像故意要让朱本初把这个情报告诉别人一样。
疑点不小啊……周实怀疑起来,幕后操弄者已经预料到会有人这样盘问朱本初?那么为什么要把自己的名字如实报上?之前周实还以为这是让手下联络自己的需要,现在看来他们联系的方式就是见面,根本用不到火中取字这么高端的法门。
那人很可能是假冒的吕言,为的是混淆视听,而且专门为了混淆知道吕言身份之人的视听。
周实想着想着,身上的汗毛就竖了起来。知晓吕言身份、盘问朱本初的人,那不就是自己吗?
这是别人给他下的套?
确实,自己三番五次打乱妖人的计划,留下了不少踪迹,被针对也是理所当然的。
问题是,自己暴露到了什么程度?他们已经知道阴魂客栈的位置了吗?那样的话,丰德楼会成为袭击的目标!
别慌,别慌,这个时代没有无线电,敌人就算把朱本初当饵,他们也还不知道周实这条大鱼已经咬了钩。现在要做的是,抓紧时间带着朱本初离开,不能让他再落到敌人手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丧门欢说:“事情比我想象的严重,我得带着东家一起去见五爷。明天我给你送钱来。”
“好,好。”丧门欢有些愣神,他不明白周掌柜的想法怎么变得这样快。
“大东家,我这就接你走,咱们动作快点……”周实把目光落回朱本初身上,发现他的头又低了下去,“大东家,大东家?”
他好像昏过去了。
“你们下手太重了吧?”周实瞥了丧门欢一眼。
“呃,我手底下的都是粗人……”
没空和他理论,现在必须争分夺秒,就是扛也要带他离开。周实上前打算将朱本初扶起来,原本架住他的两个壮汉也松了劲,想把他移交。
周实扶住朱本初的肩膀。
朱本初的身体抖了两下,好像恢复了意识。
朱本初抬起头,瞪着周实。
朱本初的头旋转了一百八十度,颈椎断裂,一双大眼依然死死盯着周实。
什么?
思维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采取了行动。周实猛地向后跳开,而离朱本初的尸体最近的两名壮汉却没有这样的反应。
一瞬间,从朱本初尸体内钻出的两根“钢条”一左一右,将他们刺穿!
“呃!”他们根本来不及惨叫,就被贯穿胸口的“钢条”夺走了性命。
周实这才回过神来,一脚踹开身侧的丧门欢,让他躲过飞射而来的另一根“钢条”。
这时他才发现这“钢条”的真面目,是一条不知有多长,从朱本初身体里钻出来的蜈蚣!
而整个头颅被拧断,倒着垂在胸口的朱本初已然失去了生命,但他的身体却在疯狂扭动,好像有无数虫子在皮肤下噬咬!
又是一只蜈蚣从他肩膀上飞出,一头扎向上方,向地面钻去。
周实根本来不及阻止,因为一条蜈蚣向他射来,逼得他不得不闪身躲避。
更让他惊讶的是,这蜈蚣的身体极硬,就算用书碑手也不能切断!
那蜈蚣的末节很快就消失在了天花板上。
“坏了……”
……
大约一刻钟后。
“呵呵,鱼终于上钩了。”
男子手指发力,将手中的蜈蚣掐死,从城墙上跃下。
第一百七十四章 阴兵助阵,趁乱脱身
随着“咚”的一声,周实用力把身后的木门扣上,拉起丧门欢就跑。
“那是什么怪物!”丧门欢大叫道。
“不知道,反正木门关不住他!”周实喝道。在他身后,木门被铁蜈蚣贯穿,撕碎,朱本初那残缺的尸体已经进入了走廊!
“快上去!”周实推着丧门欢跑上台阶,说道,“立刻疏散!让赌场的人离开,但不要引起恐慌!”
丧门欢飞也似的窜上台阶,算他有良心,还记得问了一句:“你呢?”
当然,也可能是担心杜五爷的人死在他这儿没法交代。“我来拖住他!把门锁死!”
丧门欢听令,快速消失在了楼梯尽头,把通往地面的门扣上,锁死。
“好,现在就剩你和我了。”
周实活动一下肩膀,观察着敌人的动向。
朱本初的身体被拦腰截断,上下半身间由铁蜈蚣相连,他翻转垂落的头颅上双目圆睁,一只铁蜈蚣的头从嘴中探出,在空中摆动,似乎在感知周实的位置。
现在,周实面对的是一只由残破的尸体和怪虫组成的怪物!
“看来那些铁蜈蚣身体极长,数量并不多,大概在是寄宿在他身体里的。只等他说出‘吕言’二字就破体而出,杀掉朱本初的同时攻击我……
“有一只铁蜈蚣跑到了地面,八成是去报信的,看来追兵很快就会到。”
速战速决!
忽然,从朱本初口中生出的铁蜈蚣抖了两下,从他断开的胸腹之间飞出两只铁蜈蚣,向周实袭来!
好快!他运起内力,用书碑手应对,试图斩断这些铁蜈蚣。
谁知他的指头打在铁蜈蚣身上,发出金石相击声,随即传来一阵剧痛!
铁蜈蚣的势头被阻挡,只能落在地上,被拖回了朱本初的身体。
周实忙看自己的手指,鲜血从指间流下,这蜈蚣的外壳好硬!
他的书碑手依然威力有限,尚没有达到开石断玉的境界,无法击破它的外壳!
另一边,铁蜈蚣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几只铁蜈蚣从朱本初体内钻出,撑在地面和墙壁上,拖着尸块向他奔来!
此情此景,真让他回想起了在藩王墓中的苦战。但不同的是,这回他可以使用杀手锏!
“阴兵列阵!”
忽然,狭窄的地下空间内刮起一阵阴风,稍稍阻慢了铁蜈蚣们的速度。
一个身穿红嫁衣的身影在它们身后显现。
它顶着红盖头,仪态端庄,但交握在小腹的双手却是森森白骨!
“剜目对这家伙没有意义,那就……”
小林双手打开,一块虚无的红布出现在骨掌之中。它掀起这红布,将铁线虫们笼罩在内!
这是鬼新娘的能力之一,遮蔽敌人的视线,并用嫁衣将其束缚!
铁线虫们被困在红布内动弹不得,周实即刻掏出火折子和琥公尊,一口阴酒向阴火奔去,变成沐浴蓝炎的狰狞鬼脸,向它们咬去。
阴火能直接攻击魂魄,铁线虫们既是活物,就必然被其克制!
幽蓝色的阴火将它们吞噬,红嫁衣又使得它们动弹不得,而且越收越紧,几乎将虫子们扭成了一团。
这时,几只铁蜈蚣从火光中冲出,试图袭向周实,但它们没能突破红嫁衣,很快又被拉了回去。
“看来朱本初的身体有不少虫卵,随时可以孵化,所以它们才拖着尸块前进……”周实想着,让小林继续勒紧,让铁蜈蚣的身体互相刺穿,变成了一个圆球。
他和铁蜈蚣的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这时,头顶传来嘈杂的响亮声,看来丧门欢已经在驱散赌客了。
就是现在!周实跑上楼梯,一下把门打碎,冲到了地面上。
面对不远处看到他现身一脸惊异的丧门欢,他指挥道:“赶紧把门封死!那怪物要跑出来了!”
这一吼让丧门欢迅速反应过来,让手下搬来桌子椅子,将地窖的入口堵住。
“尽快找人来把地窖挖塌。”周实最后吩咐道,迅速混在人群中离开赌场。
此时是夜晚,赌场内满满的都是人,而且赌得正上头。丧门欢突然赶人,不管因为什么理由都会引起客人不满。所以此时赌场内外一片混乱,赌客和看场子的不断发生冲突,奈何后者采用了强硬的手段,他们才不得不叫骂着离开。
周实收了阴兵,混在人群里,跟着大部队移动,哪里人多就往哪去。
“幕后只知道有人来接朱本初,触发了铁蜈蚣,并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模样。就算迎面碰上他也认不出我。”躲在人堆中的他这样想到,很快就离开了赌场街,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
接下来怎么办?回丰德楼?他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觉得太危险。
“没法确定追兵已经被甩了,但是这个时候东奔西跑反而可疑,也许追兵就在后头监视着……”这时,周实灵机一动,抬脚向码头走去。
此时的码头依然陷入了沉睡,只有几个小喽啰在必经之道上打牌聊天,算是站岗。显然上回码头被烧之后,青龙帮就加强了守备。
“劳驾,给我通报一下,丰德楼周掌柜找杜五爷。”周实拉住一个小喽啰,说道。
经过单闯青龙帮会馆营救阿贵之后,周掌柜的名头在青龙帮内部广为流传,无人不晓。那小喽啰不敢怠慢,连忙让同伴去报信,自己则带着周实向码头里走。
天气寒冷,周实一边走,一边和领路的搭话:“这么冷的天,还要在外头站岗?”
“可不是嘛,谁让我手臭,抽到了下下签……”小喽啰抱怨起来,“但不守着怎么办呢,白条帮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来偷袭,万一再让他们火烧一回,这码头就不要开了。”
看来上回的茶会只是暂时调和了两帮关系,青龙帮内部依然认为是白条帮所为……周实一边想,月光下,残破的会馆就映入了眼帘。
“往这边走。”小喽啰带他拐了一个弯,走向丙字泊位旁的一栋小屋。
这屋子明显是临时加盖,但是外面守备甚严,十来个精壮喽啰组成三个岗哨,将屋子围了起来。
一个喽啰跑过来,说:“帮主请周掌柜进去说话。”
周实点点头,把身上的碎银子送给领路的,让他们买些酒来御寒,随后就大步走进屋内。
第一百七十五章 循迹而来,巧遇敌手
“周掌柜,晚上好。”
杜五爷从书桌后站起身来,跟周实互施一礼。
周实偷眼张望,发现这比自己的房间大不了多少的小屋内只有一个书案、一张床、两把椅子,和之前的气派会馆比起来实在寒酸。
“这么晚了,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由于周实是青龙帮和白条帮之间的调停人,本身又在江都武林打出了威望,即便大半夜不请自来,杜五爷不敢怠慢,所以说话非常客气。
在街上游荡太显眼,这里至少有些守备,追兵若要隐藏踪迹就不会冒然追到码头……
“哦,遇上点事,想找您商量一下。”
“请坐,慢慢说。喝点什么?”
周实在要了茶水后,品了一口,才和杜五说道:“是这样,我们丰德楼的东家,被赌场给扣了……”
他慢悠悠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边,从自己进入丰德楼,和少东家的恩怨讲起,讲朱本初是如何沾上赌博,气死老东家,欠钱被扣的。他又在其中加入了不少细节润色,只为了尽可能拖延时间,好在码头多躲一会儿。
但是杜五却没有半点不耐烦,听得十分认真。
“嗯,赌场……我记得是丧门欢在管。”杜五轻轻说道,“我去给他点教训,让他放人。”
“啊,不不不,既然是我们东家欠的钱,我去还上便是。只请您帮我和他应付几句,别让赌场记恨我们便是。”
杜五觉得奇怪,以周掌柜展现出的实力、脾气来看,为什么怕他一个丧门欢,他手上没有大产业,只是个地头蛇而已。
不过,杜五很快想到,周掌柜和自己不同,是执掌酒楼的人,自然不想和黑道沾上太多联系。再者说,周掌柜素来以和为贵,为了维护江都和谐甚至不惜亲自出马为两帮说和,这在上流高手中实在难能可贵。
杜五爷上了年纪,大半夜被人叫起来当然不高兴。但听周实半夜三更聊自己的发家史,杜五渐渐觉得,这莫非是在用自己的经历劝解自己?
像周掌柜这等高手,居然甘愿委身于一个小小的酒楼,真是“大隐隐于市”的境界。杜五觉得自己听了一堂课,学了不少东西。
一句话就能卖高手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他应允道:“我明白,明天就去找人办这事。”
“好、好。”周实说着,咽下最后一口茶。
事业办了,茶也喝了,周实成功地拖延了一个来钟头。
行吧,现在就算追兵还在江都,也不会在意一个从码头离开的人。
不过,既然敌人能拿朱本初来做诱饵,大概已经预料到在暗中和他们作对的是丰德楼的人……莫非是他们察觉到科举舞弊案是在吴兆锟的寿宴上败露的?这样的话,自己、阿贵和薛安都有嫌疑,但敌人并不能确定具体是谁,所以不敢轻易行动。
周实一边和杜五告辞,一边想:回去之后更要加倍小心,不能露出马脚。
他正要推门离开,差点撞上从外面冲进来的小喽啰。
“不好了!帮主,又着火啦!”
“什么!”
杜五一把推开那用布把脸裹住的喽啰,大步闯入夜风之中。
只见远处火光冲天,无数喽啰提着水桶往火光处奔跑,还有人扯着嗓子在当中指挥。
“快快快,在东边!快点!”
“再拿水来,水缸空了!”
周实站在杜五身边,心里思绪纷杂。
什么情况,又来?
自己好不容易让两帮言和,居然又有人放火?难道又是白条帮……
不对。周实咬了下嘴唇,白条帮有李应观管着,而且经过上回官府的严打,再招惹青龙帮对他们没好处……
江安!
那家伙下落不明,而且上次放火极有可能是他一人所为,这次恐怕也是他!
完了,我白忙活一场……
“江安……”杜五喃喃念道,把手指攥得咔咔响。
“帮主!帮主!”
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喽啰跑过来报告:“帮主,失火的地方,有人在袭击弟兄们!”
“谁!”杜五厉声喝道,“给我拿下他!”
“不行啊,他十分厉害,弟兄们打不过……”
“阿龙阿虎呢?”
“龙哥已经被放倒了,虎哥还没到……”
周实立刻发话:“带我去!”
小喽啰愣了一下,看向杜五。
而杜五则在看周实,道:“带周掌柜去!”
“是,掌柜的,这边……”
周实跟着那小喽啰一路飞奔,超过了扛着水头去救火的队伍。
风向改变,烟尘飘来,呛得周实连连咳嗽。他只好向带路的喽啰一样将衣服脱下,把口鼻遮住,这才继续前进。
“就在那儿!看!”
周实看见了。火光最盛处,一个人影正在与一拥而上的青龙帮人打斗。在他身旁,水桶散了一地,显然是在阻挠救火的队伍!
由于背光,周实看不清他的脸,但就身形来说,和江安颇有些相似!
“把那家伙拿下!不然水运不过去!”救火队伍中的一人喊道。
“住手!”周实大喝道,拨开人群就向那人奔去。
不管怎么说,不能耽误救火!
那人见周实来得凶,立刻推开正在交手的几人,抡起拳头就向他打来。
拳脚相交,距离拉近,位置互换,周实也看清了那人的面目。
不是薛安。
是一个面色铁青,双目泛白的中年人。
这是……
行尸!
阻拦救火队伍的不是江安,是行尸啊!
周实心中大骇,连忙后撤几步。那行尸却不依不饶地追击,要趁虚而入。
就在此时,一个身影像一堵墙一样横在他和行尸中间,挡住了对方的进攻。
没等他缓过神来,就听见周围的喽啰欢呼道:“虎哥!虎哥来了!”
而最先映入周实眼帘的也确实是一个下山虎纹身。是青龙帮最厉害的打手,阿虎!
阿虎摩拳擦掌,喝道:“小子,你今天可是栽了!看拳!”
“慢!”周实忙出声提醒,他对阿虎的实力心知肚明,根本敌不过行尸啊!
果然,阿虎和行尸斗了不过十回合就挨了好几下,败下阵来。
直到此时,他还没察觉对手的异常,只觉得这家伙好厉害,要不是自己一身横练的功夫,早就被打出内伤了。
“弟兄们一起上,把他压住!”阿虎喝道。
周实头疼无比,打不过就上人海战术,这就是帮派的作风……可对不知痛的行尸没有用啊!
突然,为他领路的小喽啰快步上前,抢先与行尸交了手。一人一尸打了几下,小喽啰居然一记顶心肘将它顶飞出去!
周实目瞪口呆,只见那小喽啰吧蒙面的衣服解开,喝道:“快去救火!快!”
青龙帮众人反应过来,绕开正在与行尸激战的他,挑着水桶向火场赶去。
阿虎更是吃惊,我帮内什么时候收了这等高手?
周实愣了一下,赶紧去给那小喽啰助阵,二人合力将行尸逼离其他人的行进路线,为救火打开通道。
“你怎么在这儿?”
“小喽啰”微微一笑,说:“周掌柜好身手,也好眼力。”
在他方才解下蒙面,露出真容时,周实大吃一惊,这家伙不是旁人,正是江安!
白条帮帮主神龙不见首尾,青龙帮的人认不出他,但周实可看得清楚!
“别管了,先打退它再说!”江安说着,继续与行尸斗在一起。
行尸怎么可能架得住两名高手的合围,很快就挨了周实一记压制威力的开碑手,瘫在地上。
“这家伙不是活人啊。”江安边喘气边说。
“这火不是你放的?”周实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直击要害地问道。
“怎么可能?”江安正色道,“就算我和青龙帮有仇,也不会烧民房啊!”
民房?
“烧的是民房?”周实赶忙回头看,发现虽然火光冲天,但火场确确实实离得远,并不在码头的范围内!
“对啊,我是看见民房着火才来的,否则……”
坏了!
是陷阱!
第一百七十六章 江都火起
“挷、挷、挷……”
“来了来了!”
刘小四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把褂子披在自己身上,快步跑到前堂。
嗯?那个柜台是不是动了一下?
深冬夜晚的寒气让他打了个哆嗦,他认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这么晚了是谁在捶门?
“挷、挷……”
“哎呀,门要给你锤烂了!来了来了……”
他正要开门,忽然一声脆响,门板居然被人一脚踹开!
“什么人!”小四大惊,抄起身旁的一条板凳作为武器。
盗贼?官兵?
都不是。
闯入者穿着破旧的衣裳,被几只苍蝇环绕着。
它慢慢地转向刘小四,一张腐烂的脸庞正对着他。
……
“喂,我们不去救火吗?”
“就我们两个也帮不上什么忙,而且要是青龙帮的人认出了你,他们肯定在救火和暴打你一顿之间选择后者!”
周实带着江安跑出码头,虽然他心乱如麻,但还能做出冷静的判断,让江安暴露在码头只会使局势更混乱。
火场被甩在身后,清凉的夜风打在脸上,驱走了灼热。
江安惊讶于周掌柜的脚力,要全力奔跑才能赶上。
周实冷静地分析局势:这把火一定是幕后之人放的,他最终还是发现了我的踪迹,但码头里的人太多,他找不出我,所以干脆一把火烧了民房,引诱我出来……好狠毒的伎俩!
那行尸也是诱饵之一!现在我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中!
去哪?我一个人能搞定敌人吗……
“天啊——”
突然,两人同时停住脚步。
视野中,无数火光冲天而起,点燃了夜空!
放火的地方不止码头!
“干他娘!”江安骂了一句,拔腿就跑。
“你去哪?”
“鱼市!”
江安心系自家的地盘,大步远去,留下周实一个人在原地思索。
“放了这么多火,是为了混淆视听,掩盖他是冲我来的?为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蚊蝇的鸣叫在耳边响起。
这个季节哪有蚊子……不好!
他迅速反应,向侧边闪去,同时掏出火折子和琥公尊,喷出一口阴火。
虫子!
蛊虫!
阴火迅速褪去,不知道打中了没有。
就算四周火起,那也是在一里多地外,这里光线还是很暗,不可能看见蛊虫的踪影。
周实抬脚就跑,向着最亮的方向冲去。
“蛊虫怕火,火场附近比较安全!”
蚊蝇的轰鸣声越来越近,显然是有蛊虫在背后追赶!
跑的怎么可能有飞的快?手臂上传来一阵刺痒,他赶紧拼命甩手,再抬起来一看,右胳膊上已经鼓起了拳头大小的毒包!
“啧!”
他没有时间驻足还击,只能又喷出几团阴火,希望借此阻挠蛊虫追赶的脚步。
火光越来越近,温度越来越高,火场就在前面!
没办法了,冲进去!
“着火了,着火了!”
火光中,无数衣衫不整的男女老少迎面冲来!
这是被大火驱赶出来的居民?不好,蛊虫就跟在后面!
周实急忙转向,一头扎进一条小巷。
狭窄的巷子内,地面也凹凸不平,他几乎是四肢并用来保持速度。
蛊虫穷追不舍,他的背上也被咬了几下,痛痒如同万蚁挠心,让他龇牙咧嘴。
“来呀,有种就来追我!”
巷子的尽头就在眼前,他脚下一发力,冲出小巷,摔倒在街上。
“嗡嗡嗡……”
他看见了,那是一团黑雾般密密麻麻的蚊子,从小巷里向他冲来!
就在那些蚊子即将冲出小巷时,一抹红色将它们阻拦!
鬼新娘的嫁衣在小巷的尽头化作一张网,将所有蛊虫困在其中。
周实含了一口阴酒,吐向火折子,无数包裹在蓝火之中的扭曲鬼脸将那一团“黑雾”吞噬。
红嫁衣被收回,蛊虫们无力地散落在地,失去了生机。
“呼、呼,咳咳……”周实咳嗽了几下,对身旁缦立的小林说,“干得漂亮。”
喊叫声由远及近,他连忙把阴兵收回,看见又是一群居民从火光处跑来。
周实连忙钻进小巷,防止被惊恐的人群踩踏。
“他们是向码头的方向跑的,嗯,河流旁边确实比较安全。”
等人跑过去后,他忍不住担心起了丰德楼。
江都城中的建筑大多是木质建构,而且在商业兴旺中不断扩建,房屋集中连片,一旦烧起来……
现在还是晚上,无数居民仍在睡梦之中!但愿外面的混乱能将他们唤醒。
他来到街上,眯起眼观察天边,发现有几处火光已经黯淡了下去,看来官府的救火队已经出动了。
这时,他看见街道的远处有一个跪倒在地上的人,似乎难以站立!
老人?他赶紧跑上前去搀扶。
“大爷,您没事吧?”
“呃,跌了一跤,没事……”
周实拉着他起来,突然想到:幸好这大爷不是碰瓷的,不然可就惹麻烦了。
“能站起来吗?我拉您一把……”
他搀着大爷的双臂,将其从地上慢慢拉起。
“谢、谢谢你啊——”
大爷用手抹了抹脸。
“——周掌柜。”
粗糙的双手下,是两个空洞的眼窝。
周实来不及反应,一条小虫子就从大爷口中飞出,钻进了他的嘴里。
大惊之下,他击出一记开碑手,却被对方挡下。
他扭头就跑,钻进了另一条小巷,却觉得两条腿都不听使唤
喉头一阵刺痛,随后,天旋地转……
最后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双近在眼前的脚。
……
“喝啊啊啊……”
熊泉一声怒喝,用手中的条凳将行尸顶在墙上,让它动弹不得。
“熊师傅,我来助你!”其他两名武师一个抄起擀面杖,一个拿着扫把,拼命往行尸头上招呼。
面对皮糙肉厚的行尸,他们日常习练的功夫没有效果,还是用长家伙对付比较好使。
那行尸甩头抵抗,双手插进了条凳之中,却没有丝毫挣脱的可能。
“让开!”
两名武师听到了一声怒吼,连忙左右分开。
陈大有高举铁锅,结结实实地拍在行尸头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传来,那行尸作势要咬,招待它的则是叮叮当当一阵拍击,直接将它的头拍成了稀泥。
“停,陈师傅,可以了!”
两名武师赶紧拦住杀红了眼的陈大有,抢救下宝贵的一口锅。
“呼、呼……我恁他姥姥的,敢在丰德楼撒野!”他气喘吁吁,余怒未消地说。
三名武师对视一眼,道:“陈师傅,好功夫!”
几名伙计一头冲进后院,没有看见地上的尸体,喊道:“不好了,外头着火了!”
陈师傅把手里的锅一丢,喊道:“把所有伙计都喊起来打水!我们去救火!”
第一百七十七章 再战毒师
“救火!救火!”
郁青街上,丰德楼的伙计们排成一字长队,每人抱着一只满满当当的水桶,向火光最盛处跑去。
他们早已将身上的衣服用水淋了个透。虽然这让他们在夜风中瑟瑟发抖,但能提供很好的保护。
“这边!快!”
阿贵带着伙计们冲到一处正在燃烧的民房前,率先将水泼向火焰,然后匆匆往回赶。
江都城临江背山,吃水主要靠被引入城中的山泉,所以城中的水井并不多,只有各个酒楼饭馆会在后院打井。
但水渠离这里太远,现在根本指望不上,所以丰德楼这只小小的救火队伍显得更加重要!
全江都的酒楼都立过互保约定,一旦失火,必须立刻抢救离自己最近的火场,因为一场大火真的可能毁了江都城!
连在丰德楼借宿——有偿的那种——的三位武师都加入的救火队伍。他们仗着自己身强体壮,一人提着两个水桶健步如飞,在水井和火场间飞速往来。
“再挑水来!快!”
陈大有仗着大嗓门指挥道。这时,他忽然听到火场的另一头也传来了响亮的人声——更多救火队伍赶到了。
……
“呃……”
周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破屋之中。
火光和喧闹声从窗户射进来,让他确定自己还在江都城中。
意识渐渐清醒,身上的疼痛一齐袭来,让他龇牙咧嘴。
他想挪动,却发现自己的双手被捆绑,吊在房梁上,让自己双脚悬空。而脚上明显被挂了重物,让他感觉自己被拉长了,从手到腰都被抻得剧痛。
“呃……”
这个姿势使不上力,让他想起了肉市里被挂在铁钩上的猪肉。
“呦,醒了?”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周实眯起眼睛寻找,却发下声音的主人自己走到了窗边。
火光映射在他脸上,照亮了稀疏的头发、棱角分明的脸和两个空洞的眼窝。
这就是和周实一明一暗交手数次的毒师,妖人团伙的成员。
“这对你来说不是好消息,真的,你不妨在睡一会儿,这样会很轻松。”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对我来说?”周实冷笑着挣扎了几下,脚腕挂着的重物的惯性让他不受控制地来回摆动,示意自己不可能“轻松”。
“不,对我来说。”毒师狞笑着,晃了晃手里的锥子,“那样你就不会大叫,不会乱喷鲜血,不会因剧痛咬断自己的舌头,我可以很轻松地取走你的性命。”
“你可以吗?”周实佯装镇定。
想啊,思考啊,这种情况怎么脱身?有什么策略可用……
“你很想念这个吧?”毒师拿起了周实的铁算盘,轻轻拨了两下,“走马客的宝贝,对不对?可惜你很快就会失去更多‘宝贝’了。”
完蛋。
失去了铁算盘,他还剩下什么?阴兵?可是小林唯一的直接攻击手段就是剜眼——很遗憾,这招对一个人只能用一次。
对了,书碑手!
他尝试运转内力,立刻感到丹田一阵刺痛,让他忍不住叫出了声。
“你、你在我体内放了什么?”他想起之前毒师曾往他嘴里射了一条蛊虫。
“防止你给自己带来更多痛苦的小东西,你应该感谢它。”毒师一边抚摸自己手中的锐器一边说,“断络蛊,一旦进入你的身体,就会阻截你的经络。你使不出力气,更不可能运转内力。我可是记得的,你的掌法不错。”
“你要杀我?”周实尽量用满不在乎地口气说出这句话,但效果并不好,“比起你的滔滔不绝,还是那把锥子更有诱惑力。”
这是废话。如果毒师想让他直接死亡,刚才就杀掉他了,根本不用费力把他挪到这里。
“锥子?”毒师亮了亮手里的东西,“这可不是什么锥子,只是一块有些尖的木片而已。在用它取走你的腑脏前,我还有有点事要问你。”
他向前走了两步。
“我的血人参,和还阴伞,在哪里?”
一个在丰德楼,莫老的保管之下,另一个在阮魂雄手里。毒师之所以不杀他,是要逼问这两样东西的下落。
“血人参?你应该去火家族人的领地看看,那里多的是。”周实抖出了一些情报,尽量拖延时间。
“啊,走马客,走马客。”毒师对他知道“种植基地”的事显然十分头疼,“人们都说你们是阴门魁首,在我看来却是阴门第一搅屎棍。有些东西就该被带入坟墓,而不是你们的小小客栈。”
“所以你才来袭击客栈?嗯?”
“我得知江都周围就有这么一个客栈,当然不能坐视不管,这搞不好会成为我的肉中刺。结果,两个条子和一个女鬼坏了我的计划,让你逃了一劫。
“然后你们跑了,我估计你藏在江都,所以留意着江都内有没有新开的酒楼客栈,结果又扑了个空。那时我就知道,你一定投身于某一家酒楼,找到你只是时间问题。
“然后是王进……我留下飞蜈蚣,原本是想将巴蜀商会的人和整个院子的住户都引到那里毒死,留在房中的信件可以成为巴蜀商会贿赂礼部的决定性证据,死无对证。当我得知那间房子和我精心布下的局一起被付之一炬时,你可以想见我有多么愤怒。而现在……”
毒师指了指窗外的火光,轻声说:“轮到你被付之一炬了。不过在那之前,我的血人参和还阴伞在哪里?”
“不知道。”
“没事,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如你所见,我这根木刺并不锋利,用它来割下你的肉,那过程会很长,很长。而在那之后,你也无法解脱,你会被我的伙伴制成行尸,为我们服务,以此来偿还你对我们的阻碍。”
他频繁提到“我们”,妖人团伙确实存在,而且分工明确……
“喂喂,被开膛破肚后还要工作?我对自家伙计都没那么狠。”周实吐槽道。
“呵呵,我会帮你缝起来的,我保证。我们先从眼睛动手好吗?我的亲身经历告诉我,人在失去眼睛后,其他感官都会提升——尤其是痛觉。”
“不用谢,但我很遗憾当时挖掉的不是你的舌头。”
周实听清了窗外的声音,是在指挥救火。果然,城中的消防力量已经发动了。
毒师慢慢地走来,用手抚摸着木刺。
再近一点……
他摸到了周实的身体,粗擦的手指一路向上,找到了眼睛的位置,另一只手的木刺也缓缓跟上……
而毒师的耳朵就在周实的嘴边。
感官会提升,是吗?
周实使出全身力气,大吼一声:“啊——”
毒师捂住耳朵,退后了一步。
鬼新娘在他身后浮现,红嫁衣将他笼罩,收紧,暂时约束了他的行动。
“这样有意义吗?”毒师大声说道,挣扎着想要站起。
阴兵的能力和操作者的状态有很大关系,红嫁衣没法勒住他,只能暂时逼迫他跪在地上!
与此同时,周实腰腹发力,拼命摇晃身体,甩动吊在脚上的石头。
身体使不上力,手腕脚腕都被勒出了血,但在他的来回摆动中,石头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甩得更高……
“这就是你的伎俩?”毒师挣脱了双手,撑住地面,“孱弱!这就是阴门魁首的力量?”
不。周实在心里想道,这是物理的力量。
石头在来回摆动中积攒动能,越升越高——
重重地砸在毒师的下巴上。
他甚至没来得及叫痛,就趴在地上不省人事。
第一百七十八章 大局起见,江都刑房
沉重的石块又来回晃荡了好几下才慢慢停下,此时周实的身体已经被上下牵引到麻木了。加上身体还有蛊虫,他连大叫都做不到,只能气若游丝地尝试喊“救命”。
收效甚微。此时门外喧哗声依旧,看来火势并没有得到有效控制。
而且屋子越来越热了,火焰正在逼近!
他明白毒师为什么选这里拷问自己了,这里就在火场旁边,屋子本身又是木质结构,等大火烧过来,留下的就只有一把焦骨,不会被追查。
方才那一撞也没有结果毒师的性命,他还有微弱的呼吸,随时可能醒来。
周实也顾不上其他了,直接让小林穿过墙去,在大街上显形,这是他唯一传递自己位置的方法。
但是……这能有用吗?其他人看见女鬼大概只会跑路吧……
周实汗如雨下,屋子里变得如同烤炉一般,而他就是吊在烤炉中的一只烧鸭。
“这种死法对于一个酒楼掌柜来说,颇有些黑色幽默呢……”
“砰!”
随着一声脆响,腐朽的房门被一脚踹开。
“谁在里面!出来!”
若是在一个钟头之前,听到这个声音的周实一定会双腿发软,想要逃之夭夭。
但是现在,这可恶的声音却是如此亲切。
……
“后面的快点,别磨蹭!”
“妈的,这么大火不跑,还要老子跟着救火!衙门一个月发多少钱啊,让老子干着要命的差事!”
“别嘀咕了,要是赵大人听见,没你的好儿!”
江都街头,一队衙役提着水桶,奔向最近的火场。
他们算是江都官方的消防力量,但是在吴兆锟的英明领导下,连消防井在哪都不知道。赵璇接管衙门后,对他们重新进行训练,这才在火灾中派上了用场。
这些衙役在得到这份工作前都是地痞流氓,虽然脑子容量有限,只能装下盘剥市民的一百种方法之类的知识,但体格是过关的,提着水桶穿街过巷不在话下。
转过一个弯,在街道的尽头,越清楼的招牌映入眼帘。
此时越清楼的东家兼掌柜正抱着一个伙计的大腿,哭喊道:“你不能走啊,越清楼都要烧光了!”
“掌柜的,越清楼是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能为了你的越清楼豁出命去不是?您老爷快逃命吧!”
在他们身后,正被大火蚕食的越清楼没有了往日的气派,这是即将灭亡的景象。
其实越清楼内不是没有水,为了打造小桥流水的庭院,孟兴源花了大价钱从城中水渠引水。但是再多的水也不会自动跑去灭火,伙计们一看着火立刻作鸟兽散,这被孟兴源拖住的伙计算是跑得最慢的。
更要命的是,为了豪华的室内装饰,整个越清楼完全是由木头构成的,几乎找不到一块转头。这一烧起来可了不得。
“别走,别走!”孟兴源绝望地看着最后一个伙计在街道上远去。他欲哭无泪,回首看着自己经营半生的酒楼在火光中烟消云散,真恨不得自己走进火里,和它同归于尽算了。
就在他悲愤交加时,一队肩扛手提着大小水桶的队伍赶到,一头冲进了起火的院子中。
“小心点啊,里头的火太猛了!”一个青年在队伍末尾指挥道。
孟兴源觉得这声音耳熟,难道是……
“阿贵?”
“孟掌柜?”阿贵发现了跪在地上的前东家,“你家伙计呢?赶紧灭火啊!”
“我家伙……唉!”孟兴源看着团结一致的丰德楼伙计,只能捶胸顿足,“千万别往里头进了!越清楼经不起这么烧,马上就要塌了!”
身为老板,他当然了解越清楼的构造。阿贵听到这话,立马向院子里呼喊,让伙计们赶紧撤出来。
这时,衙门的队伍也赶到了。孟兴源赶紧把他们拦下,道:
“快去别的地方灭火吧,越清楼算是完了!”
“不行,这两边都是民房,要是控制不住,火势会蔓延开来的!”阿贵喊道。
此时东风乍起,风助火势,四处散播,阿贵所言不虚!
“这……唉!”孟兴源长叹一声,“后厨是砖石垒起来的,从那里进入前堂,把顶梁柱砍倒就能让越清楼崩塌。院子里有小河,应该可以把火控制在院子中。”
这也就意味着,原本还可能剩下一个框架的越清楼要彻底变成废墟了。
“好,呃,但是……”阿贵犯了难,这方法需要有人冲进火场里破坏顶梁柱,可是越清楼一塌,那人只能葬身火海了。
孟兴源凄惨地一笑:“无妨,我去。我半生心血都在这越清楼上,楼亡我亡!拿斧子来!”
“别别别,还是拿绳子来吧……”
……
“呃……”
周实活动了一下手腕,痛得龇牙咧嘴,而脚腕的疼痛更甚,让他一度怀疑自己的脚是否安在。
“你玩得挺花啊。”赵璇把毒师在老虎凳上捆好,说道。
方才的场面确实尴尬,当正在指挥救火的赵璇被鬼新娘吸引,冲进小屋时,看见的是赤裸着上身,正在做钟摆运动的周实和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陌生男子。
这在一些花柳场所确实是时兴的玩法,但周实绝对没有这个闲情逸致。
“这家伙是?”
“老熟人了。”周实疲惫地坐在一张床上,讲起了这毒师被余长仁和马家湘伏击的经历,并暗示他和怡春苑藏尸案有联系。
“这么说来,他的舌头很宝贵啊。”赵璇听罢,开始仔细检查房间里的各式刑具,看起来跃跃欲试。
周实仔细打量这昏暗的房间,说:“这里是,刑房?”
“这里的刑具几乎和江都城一样老,对于军镇来说,刑房远比衙门重要。”赵璇在一堆鞭子中来回挑选,最后相中了一条带倒刺的,“还有,我在你们的快乐小房间外看到了一个红衣女子,好像是个……”
“一定是这妖人使的邪术!给他留口气,我被他下了蛊,得问出解药配方才行。”周实已经搜过他的身了,没有发现解药。
“放心,老虎凳最多废掉他的腿而已。若要取他的命,还是你屁股底下那个好使。”赵璇漫不经心地说,“一般人躺在那张床上都能长高至少两尺。”
周实立刻站起,说:“他好像醒了。”
赵璇闻言,笑着走向老虎凳。
“快乐的时光要开始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口传战书,烽烟再起
当毒师悠悠醒转,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都被束缚后,立马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风水轮流转,是吗?”他苦笑道。由于没有眼睛,他根本不知道周实是否在他身旁,所以这更像是他自言自语。
“我代表江都衙门对你进行审讯。”赵璇拿着鞭子回到老虎凳旁,“城中的火是你放的?你有什么目的?有没有同伙?”
毒师垂着头,对着面前的空气说道:“既然我到了这儿,你只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确实如此,但流程总是要走的。周实,给他垫两块砖头,让他清醒一点。”
周实积极响应,抱着砖头来到老虎凳前。
“可惜,我们这边要换人了。”毒师微微一笑,道。
不等周实理解他的意思,赵璇就向毒师扑了过去,试图掰开他的嘴。
“他的嘴里有东西!吐出来!”
迟了。毒师微微上扬的嘴唇蠕动了几下,他的身体就像触电一样绷直、瘫软,随即失去了生命。
他在嘴里早就藏好了毒,一旦被擒就服毒自尽!
周实暗骂自己大意,没有仔细检查他的嘴,也没有想到他居然如此狠辣!
“赵大人,麻烦您回避一下!”周实掏出铁算盘,打算用唤灵算法召唤毒师的阴魂。
在官方人员面前使用手段是外门大忌,后患无穷,而且还要消耗宝贵的功德,但他眼下顾不得这许多了。毒师嘴里的情报十分重要!
“别白费力气了。”
一个低沉、轻缓的声音在刑房中响起,两人同时抬起头来,发现这声音的来源居然是毒师的尸体!
但是毒师毫无疑问已经死了,而且也不见他的嘴张合,这声音是……
“我通过种在他体内的传声蛊和你们说话。”那声音继续说道,“他的阴魂在我手里,无论你们使用什么招魂秘法,都可以证实这一点。”
如他所言。周实在铁算盘上来回拨打,都不见毒师的阴魂现身,唤灵算法失效了!
“你是谁?”赵璇沉声问道。
“无可奉告。我要求和江都衙门的人说话。”
“我就是。”
“很好。我来是为了下战书。”
刑房内一片死寂。
“战书?你想干什么?”赵璇打破了沉默,问。
“在今年除夕夜,我会出手取走江都的三百万魂魄。”
三百万,这是江都城的人口数量。
“你们要屠城?”赵璇问道。
“你可以这么理解。总之当新年的第一轮太阳照亮江都城时,它将沦为一座死城。”那声音没有一丝变调,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离除夕还有半个月,你们可以采取一切行动来阻止我,上书朝廷、请求援助、迁移百姓,随你们便。但这三百万魂魄终究要落入我手。”
赵璇默默地点燃了身旁的炭盆,火焰舔舐着烙铁。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周实开口了:“你们要三百万魂魄做什么?”
“是阴门中的同道吧?既然你身为阴门中人,应该知道,死人远比活人有价值。”
周实的大脑飞速运转,对方在暗示什么?他要利用魂魄来……借阴兵?还是其他阴门邪术?
“有没有替代方法?比如三百万牲畜的魂魄?”
赵璇的目光落在周实身上,仿佛在质询这个疯狂的提问。
传声蛊的另一边也沉默了片刻,说:“谈条件没有意义,三百万魂魄我必收入囊中。”
他的回答至少排除了一些可能。
“你要效仿安如道?”周实抛出大饵。
果然,对方又沉默了。当声音再响起时,原本毫无感情的声音中居然有了一丝笑意。
“你们知道的比我想象得多。不,我的目的并非如此。”
他也知道安如道……那么,他的目的并不是将魂魄收为阴兵,毕竟三百万阴兵这个数量实在太恐怖了……
“我要说的差不多说完了,请你们不要惊慌失措,好好为除夕做准备。我们将如约而至。”
“慢来!”周实喝道,“你们可知道吕言就在江都?如果你们要灭城,他不会坐视不管!”
对方笑道:“那不过是我引你们上钩,才假借他的名号。吕言的真身并不在此。就算……”
他似乎想说“就算吕言身在江都也改变不了局面”,但这句话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总之,他帮不了你们。”
赵璇的脸被炭火映得绯红。她拿起被烧得通红的烙铁,说:“留下个姓名如何?”
对面沉吟了一阵,说:“无可奉告。”
“好的,无可奉告先生。你似乎以为江都已是你的囊中之物,但事实是……”赵璇手中的烙铁一点点向毒师的尸体靠近,“这里将是你的葬身之处。”
“我拭目以待。除夕再见。”
说话间,烙铁已经贴上了毒师的脸,皮肉在高温下迅速卷曲焦糊,留下了一个黑印。
地下室内除了烤肉的滋啦声,再无声音,无论传声蛊的另一边是什么人,他都已经达到了目的。
赵璇把烙铁丢回炭盆,问:“你怎么看?”
“有点糊了。”
确实,密闭的刑房内弥漫着恶心的烤肉味。
“无所谓,我不打算吃他。”
“无论对方想干什么,他都是认真的。怡春苑藏尸案也是他,或者说他们的手笔。”
“显而易见。”赵璇瞥了一眼周实,“关于他们,你知道得远比我多。安如道、吕言,我从未听说过这两个名字。”
“嗯,算是我们道上两个传说吧。”周实假装漫不经心地说道,假装自己在掩盖什么,并让赵璇能够察觉这是假装。
不出意外的话,赵璇会自己调查这两个名字,这正是周实所愿。
“你呢,有什么对策?”他反过来问赵璇。
显然赵璇也在思考此事。“上书朝廷,恐怕不现实,还有半个月就是除夕,根本来不及往返京城。迁移百姓更是天方夜谭,江都是大江两岸第一大城,人口比京城还多,这三百万人要迁到哪里……”
“他们要在除夕夜行事,能不能安排一下这个?”周实提议道,“我觉得,他们之所以选择除夕,可能是因为这天街上人来人往,一个雷子就能炸翻一片。如果我们让所有人都闭门不出……”
“那不可能。”赵璇打断了他,“我刚接到消息,顶替吴兆锟的信任江都知府已经在路上了,他将在除夕当天抵达。新官上任,免不了张灯结彩敲锣打鼓——我估计他就是为了这个才选在这一天上任的。”
“能和他讲讲道理吗?”
“恐怕不能,毕竟光靠你我,不可能证明除夕夜真的会发生灭城大案。”
赵璇说到点子上了,估计对方就是看准了这点才选择用毒师来传达战书。
听到战书的只有他们两个,如何使人信服?
“总之不能坐以待毙。至少江都城内的衙役我还是使唤得动的,多少可以做一些安排。”赵璇说着就要走。
“等等我。”周实也赶忙跟上,他可不想和毒师的尸体共处一室。
“你怎么办?他下的蛊还在你身上吧?”赵璇一边开门一边问道。
周实苦笑道:“我自己解决吧。现在,我们都只能自求多福了。”
第一百八十章 安睡之中
赵璇对看在门口的衙役吩咐道:“把里头的尸体带到六疾院,我回头再亲自检查。”
两名衙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他们还以为赵捕快重新启用刑房只是为了威慑罪犯,没想到真的把人……
“明白!”赵璇在无意中极大地振奋了手下的工作热情。
“赵大人!”周实追了上来,“我们去火场吗?”
“不用。我早就让江都衙门上下倾巢出动,现在……”
两人走到衙门门口,周实看见江都的夜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不见一点火光。
……
“来,一、二、三……”
伙计们喊着号子,同时发力,又将一块梁木从废墟中拉了出来。
“嗯,这根比较完整,应该还可以用。”阿贵擦了擦汗,扔掉手里的绳子,说道。
在孟掌柜的当机立断之下,越清楼的火很快就被扑灭,他也加入了救火的队伍,和丰德楼的伙计、衙门的消防队一起消灭了整条街的火情。
之后,阿贵又热心地带着伙计们从越清楼的废墟中清理出几根完好的木料,为越清楼的重建省下了一大笔钱。
“几位,大恩不言谢,大恩不言谢!”孟兴源激动地说,“要不是你们,我明天可就要上街要饭去了!”
阿贵笑道:“孟掌柜何必见外,我家掌柜经常说,远亲不如近邻,同乡不如同行,大家守望相助,才能守好产业。”
孟兴源点点头,感叹周掌柜格局之大,对自己启发之深。
“既然火已扑灭,我们就先撤了。”阿贵向孟兴源告辞。
“大伙,等我清点好损失,一定登门拜谢!”
两路人马在路口分手,一路回衙门复命,一路则向丰德楼走去。
“阿贵先生!”熊泉跑到队头,叫住了带队的阿贵,“说来周掌柜人呢?这一路都没看到他!”
昨晚行尸上门袭击后,丰德楼乱作一团,等行尸被消灭后众人又忙着出去救火,根本来不及清点人数。
直到进入火场,他们才发现掌柜的没有跟出来,但那时他们不可能抽出身去找人。
“是啊……”因为掌柜不在自觉担负起指挥任务的阿贵也纳闷,“昨晚的动静闹得可不小,莫非掌柜的不在房间?”
陈大有则心直口快:“莫非是出去鬼混了?”
“陈师傅,不要胡说!”阿贵赶忙喝止。
自从上次掌柜在中午衣衫不整地回到丰德楼后,丰德楼的客人之间都有风言风语流传,什么周掌柜在外头鬼混一宿啊,养了小老婆啊,为皮肉女子掏空钱包结果被赶出来啊,花样百出。
阿贵对此是嗤之以鼻,且不说周掌柜的品行深得他信任,单说女人这一项就不可能。以周实的职业、收入、形象,要讨老婆绝非难事,但他本人太过古板,对算盘的兴趣远高于女人,可以说是清心寡欲。
但其他人可就不那么维护周实了。毕竟嚼老实人的舌根是最有意思的,所以这些谣言颇有市场,不仅在客人之间,甚至街坊邻居和丰德楼的师傅伙计都有耳闻。
对此阿贵十分无奈,他最多能让丰德楼的员工在他面前不谈论此事,哪能管得了客人?最多只能在客人们讨论周掌柜的第十三房姨太太和第十九名情人间的矛盾时上去敬茶,给他们泼泼冷水。
出乎他意料的是,熊师傅也出言维护周实:“阿贵先生说得对,周师……周掌柜是个体面人,怎会沾染那些东西?”
其他两名武师也激烈地表示支持:“对,周掌柜不是那种人!”
“周掌柜是完璧之身,我们都可以作证!”
三名武师对这个成语不甚了解,只是武林中传闻,内力高手都要涵养元阳,做一世童子,他们以此为依据坚定地支持周实的清白。
而他们的惊人之语则收获了阿贵和陈大有震惊的目光,对掌柜的信任反而出现了动摇。
陈大有忙为自己开脱:“我也不信那些谣言。只是掌柜的老大不小了,老是拖着不成家,难免要被人嚼舌根。”
阿贵叹道:“怎么,莫非你还想当媒人不成?”
“嘿,你还真别说。”陈大有来劲了,“我有个妹妹在乡下,要不……”
“省省吧,你那妹妹都够当掌柜的小妈了……”
几人一路走一路聊,很快就到了丰德楼门口。
“我去看看掌柜在不在房间。”抱着“确认掌柜在自己心中的形象是否正确”的想法,阿贵想后院走去。
……
当周实回到丰德楼时,惊讶地发现这里早已人去楼空。
“出去灭火了?嗯,看来平时的训练起到了作用。”
作为现代人,他对火灾的防范意识相当高,每个月都要让伙计们进行消防演习。伙计们对此是敢怒不敢言,但今晚之后,他们一定会改变看法。
他现在担心的是,江都火起时已经是三更之后,正是阴魂客栈的营业时间!
正在客栈之中的阴魂怎么样了?莫老有没有受伤?
当看到丰德楼外观上没有火烧的痕迹后,他松了一口气,快速回到自己的房间,发现莫老正坐在炕上抽烟。
“莫老,昨晚……”
两人交换了情况。原来昨天晚上客栈营业中,居然有行尸来叩门!莫老紧急驱散了阴魂,正要动手对付行尸,就碰上小四来开门。他只能躲进柜台,让武师来对付行尸。
行尸居然追到了丰德楼,看来毒师是要两头围堵我啊……
周实则说了和毒师的一场大战,已经最后通过传声蛊下达的战书。
“嗯,这么说来,传声蛊的另一边不清楚你的底细?”莫老听完后问道。
“是的。看来妖人间虽然会互相协助,但还是分头行动。那毒师记恨我废了他的眼睛,所以设下陷阱等待我上钩,但并未通知同伙,不然他也不会因为孤军深入被我轻易制服。而传声蛊恐怕是所有妖人身上都有,谁被敌人杀了,就用谁身上的蛊来下战书。”
毒师已死,周实暂时脱离了危险,所以才敢回丰德楼来。
“这个猜测十分合理。”莫老表示了认可,“看来到丰德楼开客栈是个正确的决定,要是另起炉灶,可就正中毒师下怀了。”
两人又讨论了战书的内容,但没什么结果。莫老先行回到密室休息,周实则坐到炕上,拿出须娘娘的内丹。
“娘娘?”
轻唤了几声后,身着纤尘不染的一袭素衣,披散着垂落到脚踝的洁白长发,恍如仙人的女子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经过几日的香火供奉,须娘娘的状态似乎好了很多,不再虚无得像个鬼一样了。
雪白的睫毛开启,露出一双看透尘世般空灵的双眼。
“何事?”
“请您帮个忙。”
周实说了自己体内被种下蛊虫的事,须娘娘没有说话,只是双唇微动,缓缓呼出一口烟尘,笼罩了他的身体。
他只觉得神清气爽,然后忽然作呕,吐出一口污血。
血块之中,一只寸长的环节虫扭动了几下,就化为了烟消散在眼前。
“多谢娘娘相助!”
须娘娘没有回应,只是问道:“昨夜周遭喧哗,是为何故?”
“原来您能感觉到啊,昨晚江都起火了。”
这位江神罕见地出现情绪变化,虽然很微弱:“严重吗?伤亡如何?”
“您放心,火已被扑灭。”
须娘娘叹道:“只可惜我眼下有心无力,若能恢复些法力,就可以降雨灭火……”
话未说完,周实身后的房门就被轻轻推开。
“掌柜的,你在……”
意欲证明掌柜没有招惹女人的阿贵心急地推开房门,看见房间内,一位宛若天仙的女子立在周实身旁。
在阿贵瞪得快要掉下来的眼睛所发射的目光中,周实耸了耸肩,从铁算盘中翻出黄粱枕,猛地打在阿贵的脸上。
第一百八十一章 论功行赏,宝贝出手
“你们先坐,我去热点饭菜来。”
一行人回到丰德楼后,阿贵急冲冲地去查看掌柜是否在房间,而陈大有则和薛安一起去厨房准备饭菜,打算犒劳一下忙碌了一宿的众人。
“我说,丰德楼在大火中安然无恙,咱们切点肉庆祝一下,掌柜的应该不会介意吧?”走进后院,陈大有对薛安说道。
薛安耸耸肩。见他没有意见,陈大有嘿嘿笑着走向挂在厨房里的腊肉,打算开个荤。
“咦,掌柜的?”在陈大有进入厨房后,仍然站在厨房外的薛安突然说道。
“你小子别吓唬我,掌柜的这会儿不知道在哪潇洒呢,反正这肉我是……掌柜的!”
陈大有只当薛安是在诓他,谁知一转头,周实就已站在了厨房门口。
“呃,掌柜的……”他有些尴尬,忙把刀藏到身后。
“大伙昨晚辛苦了。我被街上的喧哗吵醒后你们已经离开,只好自行去码头参与灭火,这才回来。”周实解释了自己昨晚的去向,身上被火星钻出好几个眼的衣服提供了证据,“陈师傅,多切些肉炒几个菜,让伙计们好好吃一顿。”
“得嘞!”陈大有大喜,转身去对付腊肉了。
薛安则问道:“阿贵哥呢?”
“他啊,好像是去房间找我,结果倒在炕上睡着了。”周实处变不惊地回答道,“让他睡一会儿,等开饭了再叫他。”
这时,赵勤丰一头扎进后院,急吼吼地喊:“掌柜的,掌柜的!”
“怎么?”
“江都城着火啦!丰德楼怎么样?”
赵勤丰已有家室,所以晚上不睡在丰德楼。而他住的地方又偏,并不在毒师的放火目标内,得以安眠一宿,到起床时才知道昨晚发生的事,这才急忙赶来丰德楼。
待周实说明丰德楼并无损伤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来得正好,老赵,从柜上支点钱,给昨晚参与救火的伙计一人五两银子,再找人量布,给每人做件新衣裳。”
“啊?”赵勤丰一愣,“每人五两,这……太多了吧?”
“人家出工出力,我也不能差事,快去办吧。”
老赵这才答应下来,并后悔自己昨晚怎么没参与到救火的队伍中,错过了这桩好事。
在厨房里忙活的陈大有则笑道:“老赵,别灰心,你好歹能吃一顿现成的呢!”
每人五两,这相当于一个伙计俩月的工钱了,再加一件衣裳……
赵勤丰纳闷,虽说掌柜的以前也算不上抠门,但总体以勤俭为要,好像没有这么大方过。自从被赶出又请回来之后,出手突然阔绰了许多,不知是看开了还是顿悟了。
不过,这也和丰德楼今非昔比有关。现在丰德楼账上已经积下了不少银钱,早已不是以前的小本经营了。
周实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等菜出锅。他心里想的是方才和须娘娘的对话——
“有没有办法,能让您恢复法力?”
这是他的问题。经此一役,周实发现纵使自己实力出众,也是双拳难敌四手,尤其是当敌人采用放火这种不讲武德的行为时,他实在分身乏术。
妖人已经下了战书,谁知道他们下回还会使出什么狠招。虽然他也不信敌人真有本事在一夜之间屠尽江都居民,但妖人从不按套路出牌,到时候狗急跳墙,谁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所以,须娘娘是眼下唯一能保全江都百姓的存在,只是她身负重伤,法力十不存一。
“若能使我重归神位,受万民敬仰,香火供奉,或许可以补会些许法力,重现蜕凡境界的神通。”须娘娘这样回答道,“只是如今大江两岸早已不再祭拜我,恐怕……”
让须娘娘重新获得香火,就是周实眼下面临的课题。
“倒是有些方法,只是执行起来……”
他这么想着,突然发现墙根底下有一卷席子。
“怎么把垃圾扔在这儿?真是……啊!”
他正要去把席子捡起来,忽然发现那席子的末端露出了一双铁青的脚!
尸体!
“阿贵……小四!你来!”
刘小四闻声赶来,周实指着那用席子裹起来的尸体,慌慌张张地问:“这怎么回事?谁死了?”
“啊,这个嘛……”小四的眼神有些闪躲,把昨晚行尸上门的事情告诉掌柜。
“吓死我了,还以为是丰德楼的人……”周实定了定心神,随即想到,看来毒师想搞两头堵,只是没想到丰德楼内有三名武师坐镇,这才没让行尸伤人。
他走上前去,将席子掀开,露出一个被打烂的头。
“啧啧,真够惨的……”
他把席子卷好,决定让赵璇来处理。毕竟他不可能带着一具尸体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来喽——”
陈大有吆喝一声,唤伙计们来传菜。
几位武师也不甘坐等上菜,纷纷加入其中帮忙,还和周实问了好。
周实礼貌地做出回应,看着伙计们欢欢喜喜地跑到前堂,有说有笑地坐在一起,他忽然有些触动。
这样祥和的场面,在半个月后,还会存在吗……
中午,丰德楼照常营业,但没有盼来客人。
昨晚的大火虽然损失不大,但对居民的震撼并不小。多处地点同时起火显然不是取暖产生的事故,明摆着是人为所致。
纵火案就发生在身边,犯人有没有被缉拿,自己家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这让大家无心出来吃酒。
接下来就看衙门怎么处理了,周实对赵璇的领导还是有一些信心的。
下午,周实到王银昌家,请他鉴定从藩王墓中带出的几件宝贝。
“嗯,虽然成色一般,但年代是实打实的,可以卖个好价钱。”王银昌拍板道,“您若信得过我,便押在我这里,我来找买家。若您急着用钱,我也可以自己出钱买下。”
“一眼王”的信誉是相当可靠的,但周实已和于衡商量过,这东西来路不干净,还是从别的渠道出手比较好。
他请王银昌估价后,按照规矩支付了酬金,又送给他一斤酒和一块腊肉。
“酒可以,腊肉就免了,我家里也没有灶来烧。”
周实和他拜过早年,提着腊肉大步离开。
回到丰德楼,周实在算盘上拨了一阵,满意地点了点头。柜上的现钱加上这几件陪葬品,大概是足够了。
“接下来,就是寻找中间人。”
他望向北方,心想那里的冬天会有多寒冷。
不出意外的话,明年的这个时候,他就要和京城的冬天展开搏斗了。
第一百八十二章 备战除夕,方案纷纭
下午,于衡如约而至。
周实把他请到二楼雅间,将一个提盒递给他。
“这是送我的年货?”于衡笑嘻嘻地打开,看见里面装的是从藩王墓捞出来的宝贝后,脸色一沉。
“你的年货在这儿。”周实说着,将一串香肠、一提腊肉摆在桌上。
丰德楼每年秋天都要腌制大量的腊肉香肠,这是整个冬天的肉食。偶尔也会当作礼物,送给在过去一年中照顾他们生意的老主顾。
“多谢,可是我没有地方烧啊……”
周实指了指腊肉和装着宝贝的提盒,说:“把这两样东西拎在手里,看上去就像从酒楼打包饭食的客人,不会惹人注意。你要是烧不了,回头还给我就是。”
“别,别。”于衡赶紧把东西收下,到嘴的肉可不能飞了,“你想得真周到。”
“然后是最重要的事,麻烦不要打断,认真听好……”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在周实的讲述中,于衡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攥紧双拳。
最后,他一拍桌子,道:“终于!”
周实早知道他按捺不住,说:“总之,今年春节绝对不太平。你能从朝廷叫来帮手吗?”
“很遗憾,不能。”于衡的回答和他的猜测一致,“时间不够,证据不足,没办法说动上头派人支援。不过江都城内还是有不少高手的,可以动员一下。”
“无非是上回参与围剿鲶鱼怪的几个,再加上赵璇和……”
“兵贵于精。对方的人数也不必我们多。”
“那是在打阵地战的前提下。”周实纠正道,“江都的三百万百姓都是他们的人质,所以在人数上我们是负的。”
“哎呀……”于衡咧了咧嘴,他何尝不知道形势的严峻?
“这样,我来通知阮前辈和赵璇,你去找付于江和张焕明,后天我们在这里开个碰头会,商议一下对策。”
……
“感谢诸位的守时,我们先相互认识一下。”
两天后,同一个雅间挤满了人。由于客人们有意地保持着相互间的距离,所以除了四条长凳之外,付于江和阮魂雄都只能站着。
“其实不用,大家都熟。”付于江笑着说道,这屋子中的大部分人都参与了讨伐鲶鱼怪的战斗,而莫老的样貌和名号在外门更是闻名。
“还是介绍一下比较好,我一点都不熟。”赵璇冷冷地说,她在这屋子里仿佛一个外人。
“好。”周实作为东家,当然要担负这个责任,“这位是于衡于先生,你们认识。那边的是……”
当提到正盘着瘸腿在长凳上低头抽烟的莫老时,赵璇眉毛一挑,开口道:
“我曾听闻十年前的京师大疫中,有一位老人在城头跳傩舞三天,将灾祸驱逐。莫非您就是……”
“咳、咳。”莫老咳嗽两声,敲了敲烟锅,“过去的事,过去的人,不要再提了。”
出乎周实意料的是,赵璇居然真的结束了话题,她可不是会听人说话的类型。
“……这位是游云真人张焕明,武当嫡传弟子。”
赵璇一脸狐疑地看向这位身着七星袍,背着一个大包裹的青年道士。
在赶往丰德楼开会前,他还在城门摆摊算卦,匆匆赶来时连家伙什都来不及放下。
“贫道见过赵大人。”
“……等一会儿。”赵璇一抬手,仔细看他的脸,“你就是在南城门给人算命的游龙真人?昨天有人来报案,说一个姓张的道士诓了他的钱,是不是你?”
“嗯,啊,其实内有隐情……”
赵璇手腕一转,说:“你回头跟我走一趟。”
嚯,这还有意外收获……
周实进入正题:“我们得到可靠消息,在过去半年中潜伏在江都周围的妖人在除夕夜将有大动作。由于时间紧迫加上路途遥远,我们无法得到朝廷的帮助,因此……”
“能够动员起来,保护江都城的,就只有这个屋子里的诸位了。”赵璇接过话头。
众人无不明白事情的紧迫,等待着代表官方的赵璇作出进一步说明。
可是,这位金牌捕快却把身体向后一靠,说:“阴门中的事我知道的不多,没法提出建设性的意见。所以我只作为江都衙门的代表参与讨论。如果你们能拿出可靠的计划,我愿意配合。”
除了莫老和周实外,众人无不面露诧异之色。他们以为赵璇大小算个官,本领也不差,肯定会要求领导他们。谁知她却主动让贤……
而周实则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赵璇虽然古灵精怪,但在大是大非上还是拎得清的,尤其是懂得外行不能领导内行。
既然地位最高的她选择沉默,众人自然将目光投到了威望最高的莫老身上,希望这位传奇人物能拿出一套方案。
而莫老吐了一口烟,说:“妖人当中集结了不少门派的高手,已知的就有蛊门、巫门和盗门。他们会使用什么手段也是未知数。
“但是,能在一夜杀死三百人的手段十分有限,我认为这绝非人力所能为,必然涉及风水阵法等能够牵动天地力量的手段。可以从这个角度入手。”
众人皆点头同意。付于江叹道:“不愧是莫老,一下就为我们打开了思路。咱们只要在城内撒下眼线看见偷偷画阵的人就逮起来不就得了?”
“嗯,这是必须的。”张焕明想了一会儿,道,“那样的阵法一定颇为庞大,布置起来绝非易事。”
有武当派嫡传弟子背书,这一计划很快就被通过。赵璇说:“我来调集人手,在这几天暗中走访巡逻。”
“最好明察暗访相结合,这样可以在麻痹对方的同时限制他们的行动。”周实提议道。
“不过,我们也不能确认妖人说的是真话啊。”阮魂雄说道,“万一这只是个调虎离山之计,他们其实别有所图呢?”
“这个也在我的考虑之内。”赵璇答道,“首先,妖人们在这半年里闹出的最大动静就是‘须娘娘’的复苏,已经被你们几个镇压了,他们也没有后续行动。这说明对方还没有执行惊天大案的能力。其次,除夕那天新任知府就会到任,眼下江都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会被终结。加上朝廷——”
说到这里,她颇有深意地看了于衡一眼。
“——可能也已注意到江都的暗流涌动,如果能够支援,那么妖人们作案的成功率又会被大大削弱。所以,如果他们要动手,必然在新年之前。”
“而且在历法上,除夕夜作为辞旧迎新之际,阴阳躁动,确实适合施展阵法。”张焕明补充道。
于衡总结:“总之,他们不动手则已,如果要动手,一定是在今年的最后几天。”
“我们只管准备就位,最好能逼退他们的行动。”付于江说。
而周实则在冷静地思考。
形势看上去一片明朗,但是……
“那么,就由我带领衙役在江都各个街道巡逻,你们则分开埋伏在各处,一旦发现妖人的踪迹,或者我们处理不了的问题,你们可以立刻赶到。”
赵璇给出最终方案,众人也一一点头认可。
看上去,这是最好的办法。
周实开口道:“但是,我想说两句。”
“……”
“我认为,我们忽略了一个巨大的问题……”
第一百八十三章 言不可缘妖人设阵,献三策因掌柜出奇
“什么问题?”
此话一出,阮魂雄立刻跟进。
原本计划已经敲定,周实为何在此时提出异见?
面对众人充满疑问的目光,周实镇定自若地说:“方才的计划,完全是按照‘妖人会于除夕夜在城中发动袭击’这一设想,对不对?”
“对,有问题吗?”
“有,而且很大。”
周实在雅间里走动,说:“如果妖人可能用阵法发动攻击,那他们怎么可能到除夕当天才开始准备?张道长,请问布阵大概需要哪些步骤?”
“按我们武当的道法来说,设坛、献祭这两个步骤是少不了的,而且阵法越复杂,对仪式的要求也越高。”张焕明答道,但也否定了周实的想法,“但是布阵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所以我不认为他们可以提前开坛布法。”
“是的,但是设坛和献祭之前的准备工作呢?比如场地的规划、祭品的准备?”周实环视众人,“今年在江都发生的各种怪事,基本可以确定是妖人所为,但都没有闹出大动静。这会不会是他们为了除夕夜的行动所做的准备?”
张焕明眉头微皱,低头思索这种可能。
“我们单说祭品这一项吧,你们想到了什么?”
其他人未必得知,但赵璇和于衡立刻反应过来,脱口而出:
“怡春苑藏尸案!”
“正是。”
张焕明抬起头来:“用尸体来做祭品?”
“可行吗?”
“嗯,我确实听说过一些邪术需要这种仪式……”
“这样的话,妖人为什么将大量尸体埋藏在怡春苑就解释得通了。”周实淡定说道。
“什么意思?”赵璇听得面色一变。
“当赵大人、莫老、张道长不在江都城、由吴兆锟主政时,这些尸体在地下待得好好的;被挖出来时,也没有什么问题;但是它们一出城,就迅速发生变化,这说明什么?说明妖人们的目的不是利用行尸在江都城内搞破坏,而是将它们掩藏在城中!”
“这么说来,行尸袭击武师,只是将计就计,掩盖这个意图?”
“嗯,他们选择怡春苑这人来人往的地方也说得通了。也许他们听闻……”周实想起胡老太和罗子卿的身份不能暴露,所以搪塞了一下,“有背景复杂的蜀地商人想盘下这江都第一青楼,所以把尸体藏在这里,并故意留下马脚让商人察觉。因为手上不干净,商人们在发现尸体后肯定会帮忙掩盖。
“谁曾想金牌捕快被派驻江都,还带来了会使望气之术的异人,抢先一步发现了怡春苑下的尸体。”
周实讲到这里,稍作停歇,让众人自行思考。
听了这一番推理,他们先是惊讶,随后苦思,又生出几许敬佩。
能见常人所不能见,想常人所不能想,周掌柜不仅手段了得,心思更是深不可测啊……
而周实却没有多少得意。他自知能推理出这些,一是因为他有两世记忆,加在一起超过五十岁,思维成熟许多。二是因为他与妖人接触最多,比较了解他们的思考方式,故而可以换位思考。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赵璇和于衡同时将目光短暂停留在自己身上,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良久,付于江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一拍桌子:“周掌柜说得在理!咱们完全被妖人牵着鼻子走了!”
“可是,这和我们的计划有什么关系?”阮魂雄则比较稳重,问道,“就算按周掌柜所说,妖人们藏在城中的尸体早已被清除,他们肯定要重新布阵啊?”
“你怎么知道尸体已被清除?如果还有别的藏尸地点呢?如果他们使用别的阵法,早早地将完成阵法所需要的物品藏在城中呢?”周实反驳道。
赵璇提出质疑:“我带来的望气师已经检查过了,城中并没有可疑的阴气散发,这个说法不成立。”
同样掌握望气之术的于衡也点头道:“我也在城中巡查过,没有发现异常。”
莫老此时放下了烟杆,一只怪眼看向周实。
周实尽量不露出冒犯的神色,道:“望气之术在江都城中并不好用,因为此地的风水十分奇特,本身就是阴气环绕之处,用寻常的望气法门根本看不出异常。就像在人声鼎沸的市场很难分辨不同人的声音一样。”
于衡眉毛一挑:“还有这种事?闻所未闻啊。”
这是周实在安如道的记忆中看到的,不会有假。他补充道:
“这里的风水又称锁龙喉,扼住大江龙气,故而得名。”
张焕明大惊:“你知道锁龙喉?”
这反应出乎周实的意料,不过转念一想,武当本就是道门正统,其关于风水法门的流传肯定比外门更深。
“家师曾说过这江都城风水的巧妙,正是龙喉所在。”张焕明言道,“看来周掌柜……也是一位望气高人。”
“哪里哪里,邪性的东西摸多了,自然产生了窍门,不足道也。”周实谦虚了一下。
“但是望气之术在江都城内会失效,这我闻所未闻。”
“绝知此事要躬行,只要望气之能达到一定境界就能发现异常。我嘛,只是在江都待的时间比较长才察觉到不对劲而已。”
不对……张焕明清楚地意识到,这周掌柜的望气造诣极高,再加上之前在讨伐须娘娘时展露出的实力……
而且,莫老是和他一起出来的,难道他是莫老的爱徒?这位外门传奇的故事,他也听过一些,知道这怪老头绝非俗人。如果周掌柜是他的继承人,那实力也可想而知。
“佩服。周掌柜,那您看该怎么办?”张焕明收敛了思绪,转而请教周实的意见。
“对啊,周掌柜你给我们出个招吧。我听你安排。”付于江附和道。
莫老也发话:“小实,有想法别藏着掖着,说出来听听。”
威望最高的莫老都这么说了,包括赵璇在内其他人也没有异议。周实见自己取得了相当的信任,这才开口道:
“承蒙各位错爱,我的建议如下:
“一,由于先生、阮前辈看守在埋藏怡春苑尸体处,防止妖人借助剩余的尸体做阵。
“二,衙役官兵按兵不动,不要上街,与赵大人一同作为预备队。”
“三,我和于先生、莫老留在丰德楼,静观其变。”
第一百八十四章 新官将上任,计划终敲定
“你真的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不出周实所料,他的计划迅速引来反对。
“按照你的计划,江都城内几乎等于不设防,除非妖人定向突袭丰德楼和衙门!”赵璇敲着桌子说道。
“抱歉,周掌柜,你的计划实在很难理解。”于衡也不认同。
周实笑道:“诸位,我们的目的并不是防止妖人在除夕夜作案。”
他顿了顿,说:“我们的目的是,在他们出手之前将其擒拿,永绝后患。”
除莫老在外的众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不置可否。
“如果我们在当天把江都封锁,或许可以阻止妖人的行动。但是之后呢?一次失败不会令他们收手他们会潜伏在暗中寻找下一个目标。涓州?京城?天下拥有三百万人口的大城可不止江都,我们怎么知道下一个变成目标的是哪里?
“只要不被抓住,妖人可以尝试无数次。只要有一次成功,就是我们的完败。”
众人的沉默,或许是认为周实分析得对。
但赵璇摇头道:“不对,我们眼下在江都城中孤立无援,严防死守才是最好的选择。如果以后他们再有行动,朝廷可以……”
“朝廷?你是指吴兆锟还是俞子材?”周实给她泼了一盆凉水,道,“你怎么知道朝廷里就没有和妖人蛇鼠一窝的官员?”
赵璇沉默了。
“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未来。妖人的人数不多,手段虽然狠毒,却也谈不上高明,不是已经被我们破获很多次了吗?而且我们这里有朝廷金牌捕快,有武当正统弟子,更有这么多外门中的高手,如何敌不过他们?”
付于江咧嘴笑道:“这话我爱听。”
阮魂雄也说:“周掌柜说的在理啊。”
“所以,你要拿三百万江都百姓做诱饵?”赵璇继续诘问道。
周实正色道:“我确有此意,但妖人们只能看,不能吃。”
“你都送到人家嘴里了,还能抠出来不成?你要求我们不去撒网巡逻,妖人可以大摇大摆地在街上乱晃,一路走到重兵把守的怡春苑门口我们都发现不了!况且他们要是四处放炮,我们怎么追捕?”
“赵大人莫急,我自会安排人手四处布防。”
“你?”赵璇一挑眉毛,“你家小二加上厨子才几个人?你知道江都城有多大吧?”
“咳咳,丰德楼除夕还要营业,哪能抽得出人手……”周实小声说道,随即解释,“我联系了不少朋友,都是江都城内的人,他们在城中走动不仅方便,而且隐蔽,一旦发现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你还有这个人脉?”
莫老似笑非笑,吸了一口烟。
付于江知道周实和青龙帮有关系,只当是要请杜五爷的人马来帮忙,所以说道:“周掌柜两道通吃,肯定有门路,赵大人不要多虑啦。”
见有人作证,赵璇暂时压下心头的疑虑,有些恼火地说:“姑且如此吧。”
周实在心里暗笑。以赵璇的性格,不可能完全信任自己,恐怕还是会派人混在城中监视。
不过,这也在他的计划之中。
“那么,请大家按计划行动,我们……”
“等一等。”
赵璇举手打断。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啊?”
“新官上任,记得吗?”
周实一拍脑门。
我去!
新任江都知府,将在除夕当天到达江都!
“知府大人在路上送信来,说会在除夕那天下午抵达。按照惯例,当天晚上江都各界代表要为他摆一桌洗尘宴。”
周实思忖一阵,道:“要是妖人混在知府大人的随行队伍中……到时必须通知城门严加核查。”
“你想不想知道洗尘宴设在哪?”
正在重新推演计划的周实忽然一顿,心里涌现一股不祥的预感。
“莫非是……”
赵璇向后一靠,幸灾乐祸地说:“周掌柜好福气啊,为新任知府接风,这可是多少酒楼求都求不来的美事!”
周实欲哭无泪。
按照常理来说,确实如此。一场大宴会的营收,足足能抵上一般酒楼半个月的收入。
而且,各路嘉宾必然要抢着给新任知府献殷勤,这些都要经过主办方的手,可想而知有多少油水。
不用说,这是给酒楼的招牌添光、钱柜添银的好事,若在往常,周实早就乐得蹦起来了。
可是眼下,这往日里梦寐以求的机缘,如今却成了插向他心口的一把刀!
“可是我们已经承接了不少年夜饭……”
“知府大人说与民同乐,不介意与他们共进晚餐,还能顺带考察民情。”
“等等,知府一行有多少人?”
“七八十总是有的。”
“你知道我们丰德楼有多少座位吗?这哪能塞得下?”
“他的随从只要有一碟肉、一壶酒就行,不在意在哪吃。真正上桌的不过知府本人和家眷而已。”
“但是其他客人呢?属官?各界代表……”
“加在一起也不过二百人。”
“不过?为什么不去越清楼……”周实猛地想起,越清楼已经在大火中被烧毁。
“越清楼、怀月楼皆被火灾殃及,望江楼的东家对此事并不热心。加上我们俩的关系,我自然要照顾你。”赵璇笑道,“你刚才还说人脉不是?我就是你最靠谱的人脉啊。”
他正要反驳,赵璇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说:“妖人会和朝中其他官员勾结,这可是你刚才自己说的,记得吗?”
周实迅速冷静下来。
“他挑除夕这天上任,妖人挑除夕这天动手,这也太巧了一些。”
付于江插话道:“所以把他安排在丰德楼,让周掌柜和于衡、莫老可以盯着他,是吗?”
“盯着,同时保护。他也不一定和妖人勾连,如果妖人挟持他为人质,我们也不好办了。”
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但是二百人……周实感到头痛无比。
“好吧,那么其他人按计划行事,留在丰德楼的人再做安排。”他最终拍了板。
计划已定,屋子里的人纷纷活动起来,不知是在缓解久坐久站带来的疲惫,还是驱散紧张的氛围。
“诸位,还有一件事。”
在离开时,赵璇突然说道。
她顿了顿,在众人的目光中有些不自在。
“三百万条人命系于我们之手,拜托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三掌柜齐聚丰德楼,周实道来宏远计
“多少人?”
丰德楼内,听完掌柜讲述的陈大有瞪大了眼睛。
“具体人数尚不确定,就按照二百人份准备,还有酒、点心等现成的……”
“二百!掌柜的,你……”
一旁的阿贵赶紧让陈师傅打住,阻止他接下来要脱口而出的肮脏词汇。
腊月二十八一早,周实把大师傅、账房、大伙计叫起来开会,商议除夕夜为新任知府摆接风宴的事情。
不出他所料,当他把这一消息告诉丰德楼能拿主意的几位时,他们的反应十分消极。
“掌柜的,咱们年夜饭的订单可是满满当当的,就是再添一人也塞不下,这两百人……”赵勤丰按着记有预订客人的账簿,说道。
江都人喜欢在外面吃年夜饭,所以除夕当晚家家酒楼的桌子都会在刚进腊月时抢购一空,作为江都四大名楼之一的丰德楼更是如此。
“这单子不能推吗?”
周实耸耸肩:“江都四大名楼只有我们能接客。”
陈大有吹胡子瞪眼地说:“他就不能春节那天来吗?”
“你让知府大人在路上吃年夜饭?”
“或者提前一天,二十九我们也有座啊!”
“我要是在知府大人面前说得上话,你就不应该管我叫掌柜,应该叫老爷。”
阿贵试探着说:“这毕竟是新任知府要的场子,能不能委屈一下其他客人,把单子退了?”
“不成!”周实一口回绝,“知府大人在我们这儿只吃一顿,订年夜饭的都是吃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主顾。要是退单子,咱们以后的生意这么做?咱们的招牌往哪搁?”
他喝了口茶,调整语气后说道:“问题不在座位上。”
“嗯?”众人疑惑。
“门口不是很空旷吗?咱们就在郁青街上摆个几十桌,完全能坐得下。”
“啊?”阿贵追问道,“您要让客人在街上吃饭?”
“怎么,有露天戏台,还不许有露天酒楼吗?”周实抬手比划,“正好在屋里搭个戏台子,请班子来唱一宿。大型宴会没有戏怎么行?”
阿贵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确实,按规矩来说,无戏不成宴。而且以他在越清楼工作的经历来看,戏曲确实是一场宴会的点睛之笔。想必掌柜的是想到了在越清楼给吴兆锟寿宴帮忙时的所见所闻。
“但丰德楼从来没有承接过这种大型宴会,和各路戏班子没有交集。何况这都二十八了,到哪里去找除夕的戏班子?”
江都不乏有名的戏班子,但他们想必和丰德楼一样,提前一个来月就把除夕那天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的,怎么能腾出手来?
“就算能找到,也不晓得是哪路野班子,客人听了恐怕要骂街。”陈大有附和道,他也是个戏迷。
赵勤丰则翻着账簿,脸色难看:“掌柜的,请戏班子的钱……”
周实抬手压下他们的发言,说:“现在的问题是人手。陈师傅,除夕那天后厨的人手如何?”
“按预订的三十张桌子,三十那天晚上能留下的有五个师傅和五个下手,其他的都回去过年了。”
阿贵插话道:“伙计有八个人,我也留下,连带临时雇的五个小工,一共是十三个人。”
“除夕夜的工钱再翻一倍,尽量多留点人下来。”周实拍板。
赵勤丰的脸色更加难看:“掌柜的,这工钱……”
“就是全留下,三十桌再加二百人也照应不过来!除非上大锅菜……”
“那怎么行,这可是知府的接风宴!”周实示意陈大有坐下,“稍等一下,有一位贵客马上就到了。”
一时间,丰德楼的前堂安静了下来。二十八这天没什么客人,伙计们该回家的回家该睡觉的睡觉,只有阿贵和老赵在小声讨论什么,不时抬头看看一旁悠然品茶的周实。
也该来了啊……
时近正午,小四带着孟兴源一头扎进丰德楼。
“掌柜的,孟掌柜来了!”
孟兴源裹着一身袄子抵御寒风,此时却把衣服的扣子全解开,额头还流着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周实赶忙起身迎接:“孟掌柜!”
“周掌柜,我……咳咳,水!”
一碗温茶下肚,孟兴源才喘着粗气说道:
“我和伙计、师傅们说过了,除夕那天他们都可以来。好家伙,再晚一步,他们就要收拾收拾回家了,幸好我跑得快,呼哧……”
周实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多谢多谢。”
阿贵、陈大有和赵勤丰面面相觑,忙把带来孟掌柜的小四拉到一旁询问。
小四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他向丰德楼众人解释道:
原来,掌柜昨天晚上就和他交代,让他去找孟兴源,希望能雇佣越清楼的人手。
原本越清楼的年夜饭订单也是满满当当的,但大火之中,孟兴源当机立断,下令摧毁着火的越清楼以防止殃及旁边的民房,导致其变成了一堆废墟,年夜饭也只好取消了。
虽然抢救出了不少上等木料,但要重建越清楼也需要更多钱财和时间,所以师傅伙计们提前打包回家过年。只是没有了一年的最后一笔工钱,加上来年的工作没有着落,他们也没法过个好年。
就在这时,周实突然派人找上门来,说要雇佣越清楼所有的人手。
这不是雪中送炭,简直是神兵天降!
对越清楼的伙计们来说,有了一大笔收入;对孟兴源来说,伙计们有活干就不会离开江都,等明年越清楼重建后也不用重新招买新人,真是三赢的好事!
“孟掌柜,重建越清楼的钱筹得怎么样了?”周实一边给孟兴源让座一边问。
“唉,材料钱是够的,但是春节前后要雇工人,那价钱可高到天上去了。”孟兴源愁眉苦脸地说,“我这边没有收入,加上金额太大商会的人也不肯放贷,实在是……”
“没有收入?怎么会,码头的营收不是很稳定吗?”
“但是我现在……嗯?”
孟兴源猛地一抬头,正对上周实的笑脸。
“孟掌柜放心,就算越清楼暂时出不了工,我们在码头的收入也有您的一半。”
“可是……”
“五五分成,这是当初就说好的事情,不可能反悔的。”周实笑道,“等会儿我们补一个合同,送到商会去,想必他们多少会放一些贷。”
赵勤丰拿着账簿,不敢插话。但他的脸色已经和死人一样。
“这……唉,多谢周掌柜。你放心,这钱算我借的,等越清楼重建好,我一定把这笔钱还上。哦,还有!”孟兴源一拍脑门,“我请的戏班子还没走呢,正好请到丰德楼来!”
越清楼是专门承办宴会的名楼,与江都各大名班子都有交情。丰德楼发愁的戏班子问题也解决了。见两位掌柜聊得火热,一旁的阿贵有些惊讶,孟掌柜在他的印象里一直是个尖酸刻薄之人啊,怎么性情大变……
他想到了自己现在的掌柜,觉得这是近朱者赤。
这时,一个身宽体壮的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进来,大声说:“你们两位聊得好快活啊!”
周实和孟兴源闻言,赶忙起身,与钱德安行礼。
钱德安大大咧咧地坐下,对孟兴源说:“原来周掌柜是请了我们两家帮忙,我还说就算集丰德楼、怀月楼两家之力也承办不了这么大的宴会,现在可以高枕无忧啦!”
“哈、哈……”孟兴源笑得并不好看。
钱德安喝过茶水,擦擦嘴道:
“周掌柜,你让我带工人来做什么?我看丰德楼没被火烧去多少啊,需要修补吗?”
今天更早些时候,小四跑到怀月楼找他,说周实要请他去商议事情,还说要借用他雇来修缮怀月楼的工匠。
赵勤丰冲掌柜拼命摆手,心说没钱了,柜上真的没钱了!要想再请工人临时修缮,那就只能把房梁拆掉去换钱了!
“哈哈,不是修补。”周实笑道,“是拆除。”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他挥动手臂,豪情万丈地说:
“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我要把丰德楼整个拆掉!”
第一百八十六章 目标京城,面生暗相
“拆了?”
“对,拆了!”
孟兴源忙拉住周实的袖子,焦急地说:“掌柜的,您冷静一点,拆房子容易搭房子难啊!”
“小周,没钱和我说啊,咱们还没山穷水尽到这地步!”钱德安同样好言相劝。
周实笑着摆摆手,道:“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是,丰德楼实在太小,搭戏台的话,除了知府大人那一桌,其他客人都要坐到街上去了。”
“这……”孟兴源环顾自周,和越清楼的店面比了比,“确实是如此。但那也没办法啊,只好让知府大人以外的客人委屈一下了。”
“不行!”周实正色道,“来的都是客,贵贱都是爷,这是规矩。就是九天玄女下凡,咱们也不能为了挪位子把客人赶到街上去。”
“可就算不搭戏台子,这里头也坐不下,总要有人坐到街上去。”
“没错。”周实狡黠地笑着,“我们不能让所有人都坐在里头,但可以让所有人都坐到外头啊。”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他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走动,指指点点:
“把这三堵墙和屋顶拆掉,再把二楼雅间朝门的墙扒了,丰德楼不就成了一个二层戏台了吗?当然,两侧的围墙也要拆掉,好在街上摆放桌椅。到时候,知府大人和各路客人一起露天听戏,就风下菜,这才叫市井气啊……”
周实说得起兴,其他人可坐不住了。
“不成!”陈大有一掌拍在桌子上,“这可是丰德楼,是我们用一辈子心血打下来的地方,哪能说拆就拆!这样我们下去之后,怎么见老东家!”
“没了丰德楼,这、么多债怎么还?”赵勤丰颤抖着摊开账簿,送到周实面前,“咱们还能在江都混吗?”
只有阿贵按捺住心头的疑惑,死死盯住掌柜,轻轻地说:“这恐怕需要两位东家拍板吧?”
在陈大有的指责和赵勤丰的质问中,周实神色依旧淡然,道:
“我先回答老赵的问题。这笔生意做完,丰德楼就离开江都,北上进京。”
众人的动作同时僵住。
陈大有忽然噤声,账簿从老赵手中落下,阿贵则是一脸茫然。
“北——上?”
还是孟兴源率先反应过来,问道。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丰德楼要离开江都,越清楼少了一个竞争对手……不对,这也太突然了!
“不错。”周实沉声道,重新坐了下来。
“丰德楼于大梁初定天下时创立于京城,也曾名骚一时,直到上上代东家时才搬到江都。老东家在时,每每和我说起丰德楼在京城的辉煌,无不扼腕叹息。将丰德楼带回京城,也是两代老东家的夙愿。
“而现在,就是告慰他们在天之灵的时候。”
“这……”
老赵和陈大有对视一眼,他们在丰德楼待了二十来年,也经常听老东家说起这事。
他们何尝不曾想过替老东家完成这个心愿,让丰德楼的名号再次响彻京城?可是两个少东家实在不争气,丰德楼每况日下,他们离这个目标原来越远……
但是当掌柜的重新提起这件事时,他们又感到久违的激动。
“孟掌柜。”周实转向孟兴源,“如果您不嫌弃,我可以把丰德楼的店面低价转卖给你。丰德楼还剩下个壳子,要重建也简单。而且郁青街也是个热闹的地方,生意不会差。”
见对方还有迟疑,他补充道:“光靠宴会可撑不起多大门面,尽可能把生意往底下做才是王道啊。”
回想起在码头售卖饭食带来的巨大收益,孟兴源对此毫不怀疑,赶紧点头。
“我一时拿不出这么多钱,等越清楼重建好之后再说。但是,这点钱也不够您在京城置办产业啊。”
钱德安也说:“是啊,京城的地价可比江都高出不少……”
“无妨,我自去找商会借贷。”
“恐怕不容易……”在商会吃了几回闭门羹的孟兴源悻悻地说。
周实笑道:“我与巴蜀商会有些交情,他们会乐意帮忙的。”
这一下可让钱德安和孟兴源惊吓不小。周掌柜何时攀上了巴蜀商会这株高枝?
按说他们开酒楼的,就算名头叫得响,能接触的也不过是本地的小商会。若非一方巨贾或把持某一产业的大佬,如何能得到巴蜀商会的青睐?周掌柜又获得了怎样的机缘?
两人不禁浮想联翩。在几种可能都被自己否认后,他们不禁生出了些难以言说的想法……
近来总是听说周掌柜私行上有些问题,他又长得英俊,且并未婚娶。据说那些富商都有些断袖之好,莫非……
收敛思绪,孟兴源说:“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祝您财运亨通。”
周实转向阿贵,说:“二东家将生意全权托付给我,大东家潜逃,我能拿这个主意吗?”
大伙计忙说:“我们都听掌柜吩咐。”
大东家朱本初被毒师害死后,周实带着赵璇去过赌场,指示丧门欢:若有人来问朱本初下落,就说他为了躲债随一艘商船离开江都,不知去向。
接着,在周实的指示下,阿贵去丧门欢那里赎人,果然得到了这般答复。再去码头询问,又得到了同样被周实安排好的回答,从此作罢。
钱德安搂着周实的胳膊,大笑道:“老东家把丰德楼托付给你,真是慧眼识珠啊。”
“钱掌柜,还望您照顾一下二东家。等我们在京城站定脚跟一定给你去信,让二东家自己决定是否来京。多有麻烦,万望海涵。”
“放心,我一定把他教得乖乖的。干了几个月苦力,他总算学了点好,现在能帮上点忙了。”
赵勤丰支支吾吾地说:“掌柜的,这太突然了……”
周实早有准备,说:“我知道。这件事要等来年开春之后再安排,你们愿意随我入京,咱们就一起北上;若不愿意,我自给你们发遣散费。大家好聚好散。咱们先把眼前这关过去。”
几人又商议了除夕夜的安排,约定好分工。
“嗯,咱们给除夕夜订的食材能凑在一起,但是还差一点好鱼……”
“工人们今天上工的话,后天应该来得及……”
说话间,周实揉了揉眉心,环顾丰德楼的前堂。
虽然我是穿越来的,实际只在这里待了半年不到,但突然要离开还真有点不舍。
没办法,碑手、琥公尊、美人图都指向了京城,安如道一定在那里做了些什么。弄清这些,我才能探明铁算盘的来历,否则无异于随身携带一颗定时炸弹……
他下意识地使用望气之术,观察店里的气路。
唉,这店面真不错,阴阳调和,运转自然,丢掉确实可惜。希望孟兴源好好利用……嗯?
察觉到视线落在自家身上,孟兴源中断讨论,问道:“周掌柜,怎么了?”
周实摸了摸脸,说:“没、没什么。”
其他人以为周掌柜只是出神了,没有在意,继续讨论。
而周实则暗暗心惊。他方才无意中用望气之术观察孟兴源,发现孟掌柜身上的气息不对!
一股阴气自眉心生出,环绕脖颈,将心肝生出的阳气阻断——
孟掌柜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第一百八十七章 前院横梁,后厨捉鬼
“孟掌柜,我送你回去。”
商量好事情,周实把钱德安和孟兴源送到门口时,假装随意地说道。
孟兴源只当他是和自己客气,习惯性地推辞道:“不用,您留步……”
“我送您回去。”周实坚决地说道。
见自己表现得有点生硬,他补充道:“老话说大灾之后有大盗,如今江都城内也不太平,您一个人走有些危险。”
回想起来时看见瘫在路边的闲人比以前多了不少,孟兴源心中一寒,没有反对。
两人一道拐出郁青街时,周实才问道:“孟掌柜,碰到什么麻烦事了吗?”
“啊?”
“我看您脸色不好。”
这话是真的,但在周实的望气之术下,孟兴源的脸已经不止是“不好”这么简单,简直是被阴气扼住了脖颈,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唉,这两天忙着清点损失,估算重建费用,有几天没睡踏实了。”孟兴源诉苦道,“账房不愿意回来干活,我只能自己敲算盘。临近年关,连搬运木料的苦力都找不着了,只能暂时把它们堆在院子里,等来年再说。”
“您现在住哪?”
“越清楼的厨房是石头堆的,没有损毁,我暂时睡在里面。就像您说的,大灾之后有大盗,我得看着点。”
唔……听他的描述,最近没有接触什么可疑的人或东西啊……
周实的望气之术虽然已经炉火纯青,但只能观察气息,无法做出精准的解读,看不出是什么东西让孟掌柜面生死相。
看孟兴源的言谈举止十分正常,也没有生病,可以排除怨灵附身。
约摸一个钟头后,两人停下了脚步。
周实轻叹一声。昔日雕梁画栋全部化为废墟,偌大的园子里只剩下几堆焦黑的木炭和打包成捆的木料。精致的小桥流水也变成了几个土坑。
“唉,要不是您的伙计及时赶到,怕是连这点东西都剩不下来……进来坐坐?”
周实答应了一声,跟随孟掌柜走进园子,向厨房走去。
“没有异常的阴气,看来脏东西不在这里……”他小心地观察了一番,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您坐,我这儿还有点好茶。”
宽敞的后厨倒是没受什么损伤,但锅碗瓢盆都被搬空,只剩下一个个空荡荡的灶台。
孟兴源在灶台旁铺了一个被窝,这就是他这两天的住所。
发现周掌柜在看他的“床榻”后,他的脸一红,匆忙用脚将被褥踢到一边。
但周实的视线并没有停在那里。他左右看了一阵,马上皱起眉头——
阴气的来源……是灶口?
每一个灶台都有上下两个口,一个架锅,一个生火。做饭时,厨师脚下会踩着一个风鼓控制火焰大小。
而现在,居然有些许阴气从空空如也的灶膛里散出!
周实慢慢蹲下,透过下灶口向里看。
里面只有没烧干净的残渣、煤灰,但在望气之术下,确实有黑紫色的气息在里面流淌。
“灶台里头有东西,孟掌柜天天睡在这里,才会被缠住……”
他贴地挪动,挨个检查灶膛,却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的东西在里面。
“呃,周掌柜?”
孟兴源端着茶水回来,看见他趴在地上往灶膛里张望,有些傻眼。
“您在?”
“没什么。”周实迅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煤灰,成功将手上的煤灰擦在了身上。
为了掩饰尴尬,他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香迅速在口中散开。
“这是越清楼最好的茶叶,幸好抢救了出来。”
“嗯,好茶。”周实把茶盏放下,开口道,“孟掌柜,你最近用过这里的灶吗?”
“用过,我吃饭睡觉都在这里。”孟兴源指着地上的锅,说道,“平时看伙计们生活,都是一点就着。轮到我自己来干,差点把衣服都烧了……”
“您烧的是木柴吗?”
“不是,我也没力气劈柴。反正这儿最不缺的就是木炭,随便掰一截就够用。”孟兴源苦笑道。
木炭……
院子里确实堆着不少焦黑的木头,都是没烧干净就被抢救出来的。反正也不能用作建材,干脆拿来烧火。
“恕我冒昧,越清楼的木材是从哪里运来的?”
“嗯,用作内饰和栋梁的好木头都是从北方运来的,其他的大多是在周遭砍的。坛子村那边就有不少大树。”
坛子村……这个名字勾起了周实的回忆。
半年前,他为了调查货郎陈柱的死因去过坛子村张员外家,带回了身份成谜的鬼新娘小林。
“当时刚刚穿越,遇到这种事只能扭头就跑。如果是现在,我可以用望气之术好好探查一下那里,尤其是那尊无目神像……”
周实决定过了这个年就再去坛子村一次。
他围着灶台走了一圈,心里拿定了主意,开口道:
“孟掌柜,你退到门边。”
“啊?”孟兴源不解,但还是听话地走到了厨房的门口。
“接下来会发生一些诡异的事,请你不要叫也不要跑,我保证你不会受伤。”周实说着,从兜里摸出了琥公尊和火折子。
虽然铁算盘就被他背在身后,处在层层衣物的包裹之下,但他为了保险早就将这两样东西放在了口袋里。
孟兴源虽然疑惑,但出于对他的信任,并没有多问。
只见他将琥公尊凑到嘴边,含了一口阴酒,向着火折子的火苗喷去。
霎时间,无数浴火的鬼影从幽幽蓝火中冲出,在厨房里翻滚成一团!
周实听到“咚”的一声,是孟兴源瘫倒在地。
阴火只停留片刻,便一股脑冲进了灶膛,那一整排灶口都冒出一尺来长的蓝焰!
火光中,离周实最近的灶口里突然腾起一个蓝色的人影,它在火焰中扭曲,挣扎,一张五官模糊的脸最终对准了周实!
但周实没有给它进攻的机会。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伸出手指一点,轻喝一声:
“拘!”
被手指住的人影忽然一顿,好像一只大手将它紧紧握住。
与此同时,灶膛里喷出的蓝火也渐渐熄灭。
人影慢慢褪去了蓝色,变为寻常阴魂的青灰色。
周实方才施展的,是《阴兵阵略》中记载的拘魂术。要收怨魂厉鬼为阴兵,先控制住它们是必要的步骤。
“好了,孟掌柜……”他扭头去寻,发现孟兴源瘫坐在门口,颤抖的手指指阴魂,又指指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
“鬼、鬼……”
呼,还担心他乱跑呢,结果被吓得动都动不了……周实叹了口气,安抚道:“孟掌柜莫怕,鬼已经被我捉住了。我先问一问他的来路。”
趁着孟兴源还没缓过劲来,他变幻了一下手型,握住那阴魂的“大手”仿佛稍微松动了一些。
“说吧,你是哪路阴魂野鬼,为何在此作乱,要谋害孟掌柜?”
第一百八十八章 兄弟相残,树灵入阵
“要谋害……我?”
孟兴源此时稍稍找回了些理智,又听到周掌柜说这鬼是冲自己来的,顿时毛骨悚然。
趁此机会,周实看清了那阴魂的样貌:浑身精瘦,尖嘴猴腮,眼睛有些模糊,嘴里也隐隐生出了两颗尖牙。
怨魂,还没到厉鬼的地步,危害不大……
“唔、唔……”
阴魂嘶哑的声音传来,看来还是缚得有些紧,周实又松了一把力。
“呼、呼……高人,上仙,饶小的一命,小的命苦啊……”
好不容易能说出话来,那阴魂立马开始讨饶。
“你既已身死,为何不肯进入轮回,反要在人间作乱?”
“祖宗,老爷,小的绝对不敢害人,小的也不想……”
阴魂哭哭啼啼地说起了自己的来路——
它生前是个樵夫。
但与寻常走山劈柴的樵夫不同,他家世世代代专门砍伐用作建筑材料的上等木头。这活计既考验识别木料的眼力,又考验处理木材的手艺,能上手的人极少,所以收入相当可观。
他家是兄弟二人,还有一个弟弟。但这弟弟却是个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混小子,斧凿刨锯件件不识,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为了防止弟弟在外面惹祸,他只好将弟弟好生看管起来,每次进山寻木都要把弟弟带在身边,防止拿小子趁自己不在出去惹祸。
弟弟对此当然颇有怨言,但也不敢顶撞哥哥,只好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他们这一行,翻山越岭,餐风露宿是常态,娇生惯养的弟弟哪里能忍受。所以他实际上是带了个拖油瓶,弟弟一点忙都帮不上。
这一次,他接到了一单大活,一个在南洋打拼多年,积累下万贯家资的富商将要回乡盖房,点名要三百年以上的好木。
于是,他带着弟弟进山寻觅了半个月之久,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木头。谁知他刚往手上淬了一口唾沫,抡起斧子准备开干时,突然感到腰间一松,栽倒在地。一抬头,原来是自己的亲弟弟冲自己的腰上来了一斧头。
弟弟说,自己在外欠下赌债,自己无力偿还,就打起了家产的主意。哥哥不曾婚娶,他只要在山里把哥哥干掉,家产自然而然就归了他。
哥哥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妈生下来的兄弟,居然取走了自己的性命。
不过,弟弟最终也没敢给他致命一击,而是把他丢在古树下自生自灭,自己慌慌张张地溜走了。
荒山野岭的地方,他躺在相中的木材底下,捂着涓涓流血的腰腹,含恨而终。
他死时怨气弥天,无法进入轮回。而身下的古树吸收了他的血液,让他的阴魂附在树上,化为了树灵。
三百年以上的古木天生地长,吞吐日月光华,本身就具有一定的灵性。他怨气虽然深重,但被古木限制,自身也没有变成怨灵厉鬼,还保留了相当的神智。
就这样当了不知多久的树灵,他所依附的古树被砍倒,带出了深山,走水路来到了这越清楼。
“前几天一把大火将我的树身烧成了木炭,我这才挣脱了古树的禁锢,能够自由活动了。但我真的没有害人,天地良心!”
周实的心中也有了分晓,就是因为孟掌柜用没烧干净的木材生火,才导致树灵跑到了灶膛里。虽然它本意不想害人,但孟兴源长期睡在这阴气怨气交织的环境中,难免受到损伤,面生阴相也是这个原因。
孟兴源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已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这世上有鬼”的现实。
虽然他家店里就供着关帝,逢年过节还会去烧香礼佛,但都是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去做的。
“怪力乱神”忽然在他面前显灵,对他的世界观造成的冲击可想而知。
而且,能降伏怪力乱神的周掌柜,在他心里的形象更加高大了。
不仅如此,他也明白了为何周掌柜能做到黑白两道通吃——因为他是阴阳两界通吃!
“你有两个选择。”
周实拍了拍手,虽然没有看孟兴源,但好像是想拉回他的注意。
“第一,你已经化为怨灵,我可以随时将你击散,让你进入轮回。但你害人在先,无论有意无意,都会折损你的功德,轮回对你来说或许会是一场酷刑。。”
树灵畏缩了一下,他对于“第二次死亡”还是抱有恐惧。
“第二,你成为我的阴兵。在走马客手下做事,可以帮你积攒功德,进入轮回也不会太痛苦。我向你保证,过了除夕之后你随时可以走人。”
周实早有扩充阴兵队伍的打算。现在他手上的撒手锏就是《阴兵阵略》,必须尽可能利用起来。
他平时最能接触到阴魂的地方就是客栈,但在莫老的监视下又没法询问阴魂们是否愿意加入自己的麾下。而且寻常阴魂太过脆弱,不好使唤,难以作为战斗力。
面前这个树灵是他最好的选择。他考虑到小林实力虽然强大,但在阴门中人看来太过显眼,而且难以沟通,不能担任收集情报、看家护院的工作。树灵正好能弥补这一点。
果然,它没有做太多思索,就点头答应。
“小的全听大人使唤。”
“我叫周实,你可以叫我周掌柜。”
“我叫……呃,时间太久,记不起来了。”
周实想了想,道:“你是树灵,又是老大,我就叫你大树吧。”
他又对一旁的孟兴源说:“孟掌柜,麻烦您回避一下,我先收了他再说。”
孟兴源哪敢久留,赶紧退出厨房。
一阵阴风过后,周实成功和大树签订契约,收下了第二位阴兵。
大树吸收了不少日月精华,较之寻常怨灵更加强韧,可以长时间离开宿主自由活动,能忍受阳气旺盛的环境。
作为树灵,他具备与花鸟鱼虫沟通的能力,还能引导草木生长。
“战斗能力几乎为零,但用作斥候是绰绰有余了。”
周实满意地抹除阵法,推门出去。
“哎呀,周掌柜!”
孟兴源看见他,忙迎了上来,但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止步,似乎有些畏惧。
“想不到这世上真有那些东西……唉,我今天可是开了眼界了。”
周实叹道:“这世上的鬼,只怕没几个像刚才那位一样温顺。尤其是江都里的这些……”
孟兴源脸色一变,忙问:“江都怎么了?还有别的恶鬼不成?”
周实假装犹豫了一阵,说道:“实不相瞒,这江都城中阴气环绕,天上三颗煞星齐聚,只怕是要有大事发生,而且就在除夕!”
“什么,这……”
“不要慌,我已唤来了不少道门同行,齐心协力来破除这一劫数。”
刚刚目睹了周掌柜赤手抓鬼的壮举,孟兴源哪还敢不信?
“为了不引起恐慌,请您不要将我说的话泄露出去。”
“那是当然!”
“还有,除夕那天我可能会离开丰德楼一阵,还会有些奇人在丰德楼露面,请您帮我打个圆场。”周实拍着他的背说道,“所以我才请您来帮忙,毕竟我在江都城中,最信任的就是您了。”
“包在我身上!”
周实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开了越清楼。
向孟兴源透露一些情况,让他充当自己的眼线,这是周实计划的一部分。
回到丰德楼已是午饭时分,他悄悄带着大树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测试阴兵的能力。果然,在阳气旺盛的酒楼中它也能自如行动。
舞台和演员都已就位,就等大幕拉开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仪仗迎新官,年饭筹备中
何守信终于看不下去了,他开口说道:
“赵大人,您不能把缰绳勒得这么紧,马的脖子都要断了……”
一直低头沉思的赵璇这才把手松了一松,马的脖子终于从扭曲中恢复,垂下头来大口喘着粗气。
“我跑得比它快。”赵璇的声音因焦虑而低沉。
何守信叹了口气,说:“我相信。但是骑马迎接是一种礼节,我们不能一上来就得罪新任知府。”
“我当然知道,毕竟我们在江都还要待上一阵子。”
迎接知府上任的队伍于日出时出发,一路向北走了三十里,已经接近北部群山。
这支队伍由大约五十人组成,其中一半是知府属官,另一半是仪仗。其中后一半人表现得比较懒散,毕竟除夕还要加班实在不近人情。而前一半则十分紧张,因为他们不知道新任上司对他们的仕途会有什么影响。
整支队伍中,只有骑马走在三个人摆出置身事外的样子。御史自不必说,虽然官位不高,但权能颇重,知府也要敬他三分。而赵璇和何守信则是刑部直属,不对知府负责。
此刻,他们已经在此等了一上午,眼看午饭点就要过了。
寒冷的冬日,他们把脖子和手缩进衣服里,冻得直哆嗦。
突然,御史眯起了眼睛,随即高举右手:“来了!”
属官们打了个激灵,仪仗官立刻下达命令:“都精神点!给我敲打起来!”
当新任知府的开道官进入视野时,迎接他们的是锣鼓喧天。
赵璇定睛一看,一支队伍缓缓地从山道上下来。其中最大的一架马车无疑就是知府的所在。
御史整理了一下官服,拍马上前,拱手道:
“下官王则正,在此恭候多时了。”
马车的帘布一飞,一位身着朝服的矮小男子从中走出,回礼道:“哎呀,没想到诸位远迎至此!请问这里离江都还有多远?”
“三十里地。”
“哦……”知府大人理了理官帽,一扬手,“把我的马牵过来!”
赵璇混在属官的队伍中,仔细打量这位三品大员。
冯满生,五十三岁,原关西知府,在吴兆锟案发后调为江都知府。虽然官职没有变,但官位却从四品升为三品,实际上应该算提拔。
不过,此人与仪表堂堂的吴兆锟比起来显得猥琐了一些。他在三名仆从的搀扶下才勉强在马鞍上坐好,但赵璇判断,以他的姿势不出几步就会被颠下来。
冯满生小心翼翼地捧起缰绳,对御史说:“除夕佳节,江都城内应当十分热闹吧。”
“那当然,而且百姓听闻知府大人到任,纷纷上街迎接,连早饭都不吃了。”御史奉承道。
知府呵呵笑道:“那我更不能让他们久等,免得耽误午饭!走!”
队伍缓缓行进起来,赵璇很自然地跟在知府和御史之后。
她没有忘记此行的真正目的——在冯满生进入江都之前就盯住他。
“不知道周实准备得怎么样了……”
按照安排,知府会从北门进城,接受百姓的欢呼和商人书生的献礼,再去衙门饮茶,与属官们会谈,天黑之后才会动身前往丰德楼。
赵璇当然知晓让丰德楼那样的小馆子接待这样的队伍,还要摆出符合知府身份的筵席是多么困难。但她也是出于无奈才将这个任务派给江都城眼下唯一的大酒楼。
现在,一切都交给周实了。
……
“嗯,他们从北门进来了!为首的是几个高大的士兵,手里举着两人多高的棍子……后面是锣鼓队,好热闹……哦,后面骑马的应该就是知府!不对,骑马的不止一个……”
丰德楼,掌柜的房间内,周实挥手打断了阴兵大树断断续续的描述。
“我不用你给我说评书,给我说说他带的车队。”
“嗯,有两架小马车,做工很不错,木材用的也好!在我看来……”
“说说马车的特征!有几匹马拉?”
大树一一回答后,周实微微思索,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
都是拉家眷的小车,也只有一匹马,载不动多少人……如果知府要带些‘大家伙’进来,不可能藏在马车里。
“其他人呢?随行人员身上有没有大件行李?”
“没有……他们走远了,我看不到了。”
大树作为树灵,能联通周遭生灵的感官,范围大约是半个江都城。方才,他就是用栖息在城门上的鸟当眼睛,将看到的景象告诉周实。
周实担心如果知府和妖人有染,很可能趁此机会将布置阵法所使用的物品带进城中。
现在,这个猜测被否决了。
“好,你先去休息吧,有事再找你。”
大树的能力有限,不能在多个生灵的视角间快速切换,所以暂时无法使用能力。他应了一声,化为一缕青烟飘散。
周实离开房间,一头扎进人流之中。
“五花肉呢?拿来!”
“苔菜和青菜要分开!不然我怎么抓啊!”
“这就是你切的丝?给我重来……”
来自越清楼、怀月楼的伙计、师傅于今天早晨达到,立刻展开年夜饭的准备工作。
丰德楼的改造完成后,后院变成了一片和街道相同的广场。周实一扭头,就能看见一个两层高的巨大戏台矗立在丰德楼原先的位置。
广场的另一边,阿贵站在一张桌子上,向底下的看客大声说:
“对,今晚丰德楼唱大戏,有空的都来啊!都来!”
赵勤丰一看掌柜出来了,赶紧跑过来,一边擦汗一边翻账簿:
“掌柜的,就算加上怀月楼的桌椅也不够用啊!望江楼也不愿意借给我们……”
“那就去勾栏瓦舍,他们那儿除夕不营业,应该能借。实在不行就用官府的名号压他们。”
赵勤丰转身去安排,几个大汉抬着木箱闯进后院,嘴里嚷嚷着:
“让开点!让开!鱼来了!”
周实看见薛安跑过去验货,而运鱼的队伍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向自己招手。
是李应观。
“掌柜的!”白条帮现任当家从人流中挤过来,拍拍衣服,笑道,“你要的鱼,都是我亲手挑的,整个大江不会有更新鲜的啦!”
“多谢李先生,只是您何必亲自前来?”
“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茅房边,李应观左右看看,低声说:“武馆的人不听我们的安排,坚持要按自己的路线巡逻……您也知道,我们家的兄弟脾气冲,怕会起冲突啊。”
周实笑道:“无妨,我已知会许裕和洪定渠,武馆方面的人会知道收敛。而且他们人数够多,城中交给他们盯着就好。”
“那我们……”
“请您将兄弟们聚集起来,安排在丰德楼、怡春苑周围,观察有没有可疑人员进出。”
“好。唉,只怕他们不会甘心于‘盯着’怡春苑啊。”
怡春苑的不设防是整个计划中最冒险的一部分,妖人选择它埋藏尸体,说明那里可能具有作为阵眼的某种条件。虽然尸体都已被清除,但并不代表他们会放弃那里。
白条帮的人说到底还是混混,无组织无纪律,这也是周实挑选他们作为怡春苑眼线的原因。
他又和李应观交代了几句,约定好下一次接头时间后才道别。
“知府他们应该已经抵达衙门了……有赵璇盯着加上重兵把守,妖人们应该不会在那里接触他。”
周实想了想,决定去厨房看看。
丰德楼半年前才扩建过的厨房现在并不热闹,毕竟才刚过中午,离晚饭还远。
但是,年夜饭所要的年猪已经上了蒸笼,开始长达三个时辰的蒸制。
在高高垒起的蒸笼下,陈大有正在训斥烧火的伙计。
“你看看你烧的火,一会儿旺一会儿熄的!你还敢打盹!要不是掌柜把你……掌柜的?”
周实摆摆手,示意陈大有去休息,自己来看着笼屉。
大师傅正在火头上,只能悻悻地离开,嘴里还念叨着“关系户”之类的词语。
周实坏笑着在愁眉苦脸的伙计身边坐下,说:“这活不好干吧?抱歉啊,跑堂伙计相互间都熟,你混进去肯定会引起怀疑,小工又需要技术,只好委屈一下你了。”
“没想到最不好干的部分是这个……”
于衡苦笑着往灶膛里加了一把柴,成功让火焰彻底熄灭。
第一百九十章 天罗地网,暗巷伏击
于衡手忙脚乱地把火重新点燃,才瘫倒在地,捂着腰抱怨连天。
“知府到哪了?”
“这会儿应该到衙门了。赵璇跟着,没有发现异常。”
“嗯,如果他要和妖人接触,那就已经错过了最佳时机。”于衡说道,“是不是可以排除他的嫌疑?”
“基本上可以,那么保证他的安全就是我们最重要的任务。”
“城中情况如何?”
“我安插在城中的眼线每个钟头向我汇报一次,现在百姓刚吃过午餐,都在休息,街上比较冷清。妖人们不会在这个时候出来活动。”
“嗯,要说热闹,那必然是天黑以后。”
“是的。为了迎接新任知府,各大商会集资购买了大量烟花霄灯,等着晚上一起放飞。”
“我开始期待了。”
“那时,城中的百姓才会涌上街头。”周实沉声说道,“那才是妖人们启动阵法的最好时机。”
“那个小道士还没找到阵眼?”
“需要时间。张焕明身边也有我的人,一旦发现会立刻给我报信。”
“嘿,你的安排还真是水泄不通。”于衡笑道。
“预则立,不预则……”周实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你的埋尸铲呢?还是放在手边比较好。”
“一直在手边。”于衡自信地指了指灶膛。
“你把埋尸铲……”周实哭笑不得,“你也不怕烧了?”
“放心,埋尸铲有阴气加护,一般的火焰伤不了它。”
“呵,难怪你这火焰这么容易灭……”周实无奈地耸了耸肩,“随你吧,但到时候年猪上不了桌,我可唯你是问!”
“晓得晓得……”
这时,一个壮汉挤进厨房,与周实耳语了几句。
“……我们还有两个人跟着,丢不了。”
周实听罢,立刻站起。
于衡一看,这是出事了?忙问:“怎么了?”
“有人在怡春苑门口来回溜达了几圈,十分可疑。我去看看。”
“我也……”于衡说着就要伸手去灶膛里拿埋尸铲,结果被火燎到,痛得直叫唤。
“不,你留下。”周实快速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装备,说,“莫老不方便露面,你得在外面盯着,防止妖人混进来。”
于衡不大情愿地答应了。
“带我去,快点!”
周实催促着那名洪拳馆的武师,快步离开后院,挤过正在与戏班子商量事情的孟兴源,在郁青街上小跑起来。
跑了几步,那武师暗暗惊讶,这掌柜体型单薄,怎么走得比我跑得还快?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哦,我离开时,他往东去了。我们的人不敢惊动,只能挑小路传信,让沿途的弟兄们盯着他。”
这正是调动武馆进行监视的好处,人数够多,组织紧密,不用靠跟踪这种极容易暴露的方式摸清可疑人员的行踪。
“前面!”随行的武师突然指向坐在街角的一名货郎。他端着一个破碗,手拿一把破扇不停地扇风,好像是刚刚运货进城正在喝水歇息一样。
但事实并非如此。看见两人跑过来,他立刻甩掉扇子,迫不及待地说:“大约半刻种前,往北去了。”
周实问:“还在往北吗?怎么确认?”
“有两路人马从两侧跟进一段距离,如果跟丢或者他转向,都会回来汇报给我。”那“货郎”信誓旦旦地说,“没有人回报,就是一直前进。”
还真是周到的安排,武馆的徒弟们在这方面要比帮派的人靠谱。
向北前进,周实还回头望了一眼,确认怡春苑在自己身后。
“怡春苑仍然是他们的目标,这个人恐怕是来踩点的……那么放他走,让妖人们以为一切正常?
“不,我至少要亲眼确认他的特征,这样大树才好追踪。而且,他有可能会和同伙碰头,如果他们施展手段,靠武师们是盯不住的。”
思索间,前方跑过来一个手拿糖葫芦的中年男子,仿佛是急着回家哄小孩的父亲。
“在前面左拐了,我带你们过去!”
“等等。”周实觉得这支队伍有些显眼了,对跑到丰德楼找他的武师说,“辛苦你了,你回丰德楼,让正在烧火的伙计保持警惕,但不要妄动。”
“好。”
打发走了一个信使,周实跟着中年武师沿街道疾驰,在路口转弯。
同时,他快速抽出一张写着“警”的纸和一个正常的火折子。
他把纸在脖子上抹了一下,念了一声“阮魂雄”,随即将纸点燃。
这是他和阮魂雄之前约定的暗号,意思是“有情况,警惕”,用火中取字传给对方。
刚转过弯,他就看见一个乞丐打扮的人蹲在墙根底下。隆冬时节,他却身着单衣,冻得直打哆嗦。
“就、就在刚刚,进巷、巷子里了。”
周实在心里暗叹,洪拳馆的人实在太敬业了。
他凝神望气,按说在这个距离,已经可以看到别人遗留下来的阴气了。
但是,青紫色的烟气并未在巷子中出现。
怎么回事,对方不是阴门中人,也没有沾染同伙的阴气?
没时间思考了,他只能立刻大步踏入小巷。
可他刚走进这条只容两人并肩通过的巷子,就看见巷子的尽头有一个壮汉向他跑来。
他一眼就将此人认出——是洪拳馆的总教习洪安庭。
“周掌柜?”洪安庭看清来者,有些惊讶。
“洪教习,那人又转弯了?”周实急急地问道。
“没有啊,我根本没看到他!”
原来,洪安庭当时在巷子另一边执勤,接到徒弟的汇报,说嫌疑人马上要经过这条巷子,所以赶紧跑到巷子对面的街上,准备和那人来一个“擦肩而过”。
可他在巷子对面等了一会儿也不见人出来,所以露头一看,只看到了正在跑过来的周掌柜。
“绝对没有人从巷子里出来!”
只进不出,那么只能是……
周实抬头望去,正好看见一个黑影从墙头跃下!
他急忙喊“小心”,同时后撤两步。
谁知那黑影的目标却是离他最近的洪安庭!他二话不说,伸手就要擒拿。
但洪安庭不愧是江都洪拳馆的中流砥柱,一看此人不善,立刻浅退了一步,用手一摊,一挡,就将对方的手臂错过,同时欺进了他怀里!
可这黑衣人也不是等闲之辈,在双手无法收回的情况下,他居然脚下发力,一步踩上墙壁,让身体在这狭窄的空间中腾挪到了洪安庭身后!
不仅如此,他的双臂还要趁势将洪定渠锁住,幸好洪安庭反应及时,顺着对方的方向一同转身,这才躲过了被锁喉的危机。
两人拉开了少许距离,可能都在想对方的厉害。
“洪教习,闪开!”
洪安庭忽听得身后一声大喊,急忙紧贴墙壁,让周实从他身后擦过。
周实可没法等他们打完,既然已经暴露,那就只能在这里拿下嫌疑人!
五成功力的开碑手,打在身最多能剩下一口气,足够让他逼问自己想要的情报。
对方似乎也看出了这一掌的危险,原本交叉抵挡的双臂立刻撒开,转为一前一后的擒拿手。
“啪”,一声闷响,周实的手腕居然被他生生抓住!
与此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经贴到了周实的腹部,要将他掀飞!
就在这咫尺之距,周实看清了对方的脸,随即惊愕地喊出一个名字。
黑衣人一愣,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只是将周实的右掌按在墙上。
只听得“噼啪”一阵脆响,砖石砌成的墙壁以他的右掌为中心,绽开了数道裂纹。
他的冲劲没能完全化解,背部砸在墙上,痛得钻心。
身着黑色单衣的金牌捕快余长仁站在他面前,气势汹汹地问:“你们是何人,为何伏击我,说!”
第一百九十章 金牌捕快聚首,许保财案生疑
听到别人喊自己的名字,余长仁也是一愣,所以才即时收手。
但当他看见周实这一掌的威力后,脸色顿时一变,抬手就要再打。
但方才被他撇到一边的洪安庭却插了进来,再次拦下了他的进攻。周实趁此机会赶紧站起来,大喊道:
“我们是赵璇的人,别打!”
听到赵璇两个字,激战中的余长仁才住了手,但是脸色却更加难看。
“赵璇?你们?”
他看向从两个方向围上来的武馆门徒,并没有松开架势。
“听我说!”
周实赶紧爬起来,快速组织语言将自己上一次于余长仁相遇、对战毒师的事说了一遍,这才得到了他的信任。
“我记得你叫,周……”
“周实。”
“周实。那这边几位又是?”余长仁指了指围住他的门徒,冷笑道,“这阵仗可不像是友军啊。”
“呃,这都是误会……”
周实继续解释时,脑子却在飞速旋转:看来余长仁不知道最近江都发生的事,他后来去哪了?他的任务不是调查妖人集团吗?
“……所以,我安排了江都武馆的朋友帮忙侦查。他们在怡春苑周围看见了你,才一路尾随到这里。”
余长仁听罢,一时难以处理巨大的信息量,半天没有说话。
“眼下赵璇就在衙门,你若不信,大可以去找她对质。”
“可别!”他立刻抬手表示拒绝,“有老马一个人去就够了,我可对付不来她。”
见此人的嫌疑解除,一旁的洪安庭也放松了警惕,抱拳道:“大人,方才得罪了。”
余长仁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一遍,点头道:“洪拳?在我知道的师傅中,你是最强的。”
他又转过来对周实说:“你的本领也不赖,难怪上回能把那毒师……诶,你知道他的动向吗?”
“他死了。”
“死了?”余长仁一惊,随即骂道,“真见鬼,老子又白跑一趟!”
“什么意思?”周实正要追问,又觉得这里人多眼杂,“余大人,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吧。我对江都的事还算熟悉。”
余长仁应该也想打探江都城内的情况,就接受了这个提议。
“洪教习,多谢你们。请继续值守,有情况再来找我。”
“好。”
洪安庭是个聪明人,虽然对这两人所说的事感到好奇,但也暗暗庆幸自己知道的不多。
武行属于一只脚黑一只脚白的行当,要在上面行走稳当,知道什么该知道,什么不该知道是很重要的。
周实带着余长仁在街上溜达,一边走一边说。
似乎是洪安庭将命令传下去了,所以他们这一路上并没有再遇到跟踪。
周实大致将江都这半年来发生的事和余长仁说了一遍,但弱化了自己在其中的影响。当然,最重要的情报他没有落下——妖人将在今晚发动袭击。
“等等,你刚才说,吴兆锟失踪了,新任江都知府今天上任?”
“对。”
余长仁摸了摸脸上的短髭,面露嘲讽之色:“好事都赶到一起去了。”
“怎么讲?”
“你猜我和老马这几个月去了哪?”
周实苦笑一下,说:“呃,这好像不是能猜到的事情……”
……
“巴蜀。”
江都衙门的一间偏房内,负手而立的马家湘回过头来,一脸震惊地看着坐在桌旁的赵璇。
“我们的行踪应该是保密的……”
“我猜对了?”
马家湘尴尬地笑了,也在桌边坐下。
“能不能说说,你是怎么猜的?”
“简单。你和那个大老粗接到的命令是调查在江都附近活动的外门人士,结果查到了附近村庄内有村民因不明原因惨死,还试图设下陷阱抓捕凶手,对吧?”
马家湘点头,这是他方才自己告诉赵璇的。
“但凶手逃脱后,调查任务立刻被分配给我——考虑到命令传递所需的时间,刑部在做出这一决定时还不清楚你们的行动进度。所以,上头一定是得到了什么更重要的情报,需要你们两人赶去调查。
“金牌捕快分散在各地,为什么一定要已经到达事件中心——江都的你们前去调查?只能是因为你们去那里最方便。江都地处南北东西交界,交通十分发达,但要说有什么地方只能从江都去,那一定是……”
“地处群山之中,只能从大江逆流而上的巴蜀。”马家湘接话道,“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啊。”
赵璇慢悠悠地把茶盏凑到嘴边,俊俏的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
“要我说,你的脑子比起我们另一位同事来说丝毫不差嘛,凭什么他就能留任京城,要你出来跑苦力?”
听到这话,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京城的铜人案诡谲非常,曹隐正在阻止办案,不便脱身。”
马家湘点了点头,他方才的话里有明显的试探之意,但她居然没有察觉。
“别扯远了,所以你们去巴蜀干什么?”
“你不试着再推理一下?”
但看到赵璇的表情后,他立刻收起笑容,一本正经地说:
“我们在周家庄的伏击失败后进入江都城中打探,发现巴蜀富商许保财在怡春苑失踪,疑似被害。进一步调查发现,他曾与一名定居江都的巴蜀商人的家人约定见面,这与他的船老大的供词不符。”
赵璇若有所思地说:“他要偷偷地与哪一家人见面……”
“没错。你猜是因为什么?其实那名巴蜀商人已经死亡入殓,他是要把此人的棺椁运回蜀地安葬。这是许多巴蜀游子最后的愿望。”
“这需要偷偷摸摸的吗?”
“需要,否则船夫会抗议。在大江上走船的人都相信船不能载死人,否则冥河的摆渡人会分不清装活人和死人的船,让船沉下去……当然这是迷信。”
“恐怕不是……当时江上确实不太平。”
“当时我们也没有多大疑心,只是老余坚持要溜上许保财的船看一眼。结果,我们有了意外的发现……”
他满意地看见赵璇的好奇心被吊了起来,接着说道:
“许保财船队中最小的一支船里,装有足足三十多具尸体。”
一时间,偏房内鸦雀无声。
“全都是想回巴蜀安葬的?”
“我认为这是尸体的来源,却不是目的。因为这些尸体被堆叠在底舱,根本没有棺椁。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它们没有腐烂发臭。”
“你们向上面打报告了吗?”
“打了,但看来你并不知情。”
“哼,看来这案子牵扯到的人物很多啊。你接着说。”
“我们原本打算,趁着船伙计们报官寻找许保财的时候深入调查,并等待上头的指令。谁曾想居然有人把许保财的尸体送了回来,而且他的船队第二天就启航了,连向码头报备申请延期启航都不用!”
“送回来的是尸体,他们也没有起疑?”赵璇十分诧异,洁白的手指在桌上不住地敲击。
“没有。而且你知道送回尸体的人是谁吗?”
当马家湘说出那个名字时,窗外传来了雨声。
江都下雨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天生异象,乌云洞开
“呦,下雨了!”
江都衙门的大堂内,雨声打断了冯满生的长篇大论。
左右分坐的诸位属官赶紧趁此机会看向屋外,活动一下早就僵硬的脖子。
“除夕夜雨,这是什么征兆?”
坐在其右手边的通判立刻答道:“除夕为一元复始之日,夜雨乃来年丰收之兆,这是生生不息,年年有余之意啊!”
“哦?呵呵,原来是祥瑞。”冯满生笑呵呵地说,“雨夜宴会,也别有一番情趣。我听闻今晚的宴会由江都四大名楼之一,丰德楼操持,想必是别开生面。”
“那当然!”
冯满生将茶一饮而尽,撑着扶手站起身来:“好,茶喝得差不多了,我们这就动身赴宴!”
……
“快,把外头的食材、柴禾都弄进厨房!”
“这也放不下啊!”
“那就往戏台底下搬!要是被水泡了可就完了!”
孟兴源一边指挥伙计们,一边仰天长叹:“怎么偏赶这会儿下雨啊!”
还在和灶火打拉锯战的于衡跑出来帮忙,正好看见周掌柜一脸阴沉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喂,外头下着雨,等会儿知府大人坐哪啊?”
丰德楼内的众人一脸绝望地看着正在被大雨冲刷的桌椅。
孟兴源则抱住钱德安,几乎要哭了出来:“这会儿去买伞还来得及吗?”
不等钱德安答话,两个商人代表就冲到了他们身边,指着他们的鼻子道:
“谁让你们把屋顶掀开的?这下好了,让知府大人坐雨里?”
“要是这宴会黄了,你们,还有那个姓周的,都别想在江都混!”
这两人一个是巴蜀商会驻江都的理事,一个是江都本地商会推举出的代表。他们绝对有实现这狠话的能力。
他们还想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却被钱德安身上散发的气场震慑,暂时住了口。
“这会儿吵架有用吗?”钱德安冷冷地说,“赶紧找别的地方,只要有顶棚就行,我们再把桌椅搬过去……”
“你要让知府大人往哪去?江都还有别的酒楼吗?”
“来得及吗?知府大人已经动身了……”
“那你们让这雨停下来?”钱德安发火了,“你以为周掌柜是什么人,能说得动老天爷?那他怎么……”
接下来发生的异象让他们同时住嘴,而且屏息凝神……
先是一阵不分东西南北到处乱刮的狂风袭来,嘈杂的雨声戛然而止,而且院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明亮……
一缕阳光洒进了院子。
盘踞在江都上空的乌云居然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一缕阳光倾斜而下!
而且正好落在丰德楼上!
这时,钱德安等人才听见身后传来的阵阵惊呼。
“这……”巴蜀商会的理事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了,“这是什么征兆?”
孟兴源看着被阳光笼罩的院子,喃喃地说:“不知道……好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下凡了。”
“我说你们几个……”
周实疲惫的声音传来,把他们都吓了一跳。
“别站着不动,知府大人马上就到。”
他把两块抹布扔给理事和代表,后者狼狈地将其接住,然后面面相觑。
“去把桌子上的水擦擦,马上就要上点心。”
“你让我们……”
理事正要发怒,一旁的代表赶紧拦住他,把他拖到笼罩在阳光下的前堂。
“这个姓周的,搞不好真有点歪门邪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先把知府大人伺候好再说!”
周实满意地看着两人投入工作。
孟兴源抬头望去,发现异象并没有消失,而且仅限于丰德楼一地,整个江都依然在下雨!
他听到街上也传来一阵喧哗,看来附近的居民也发现了这奇妙的景象。
“两位辛苦了,赶紧收拾一下,我们要上街迎接知府大人。”周实的话把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这、这真是……”钱德安有些语无伦次。
而孟兴源则回想起了方才在冲突中说出的气话——“你以为周掌柜是什么人,能说动老天爷?”
——也许真的可以。
此时,于衡趁乱从后厨中跑了出来。他先是惊异于眼前的异象,然后凑到周实耳边,说:
“须娘娘干的?”
“可不是吗。”
“嘿,不愧是河神!不过以她的状态,还能这样呼风唤雨?”
“只能在乌云上撕个小口子,而且代价颇高。”
“什么代价?”
周实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真有你的!”
“我去让后厨赶制糖果点心,马上就上街。唉,这年过的……”
此时,屋外传来一声吆喝:“知府大人到——”
……
“这,九天玄女在上,这是怎么回事!”
冯满生一下轿子就看到了丰德楼上方的异象,差点跌坐在地。
“这……”
通判一时也傻了眼,但行走官场多年,他的嘴皮子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就开动了:
“这是祥瑞,大大的祥瑞!说明您有高升之兆啊!”
冯满身赶紧向着皇城方向拜了拜,抹了把汗,说:“这祥瑞有些夸张了……”
看着知府大人的轿子落在队伍的最前端,赵璇立马左右观察,确认围观群众中没有可疑人物……
不,混在群众中的余长仁就是一个可疑人物。
按照马家湘所说,许保财利用自己的商船运送无名尸体,而且绝对不是送去那安葬的。所以,他们登上另一艘船跟踪许保财的船队,打算跟踪船队,看看要把尸体送到哪里。
谁知船队出了码头,没有按照原计划顺流而下前往涓州,而是返回巴蜀,将无名尸体就地下葬,只将被委托带回的棺椁交给死者的家人。
是许保财的死让他们改变计划,还是一开始他们在码头登记的目的地就是个幌子?
余长仁和马家湘在巴蜀的调查极难开展,巴蜀是个闭塞之地,加之人烟稀少,操着一口北方口音的两人实在太过显眼。为了防止暴露,他们只能返回江都。这里是许保财遇害之地,还有巴蜀商会的重要分部,可能存在线索。
但最让赵璇心惊的,还是马家湘说出的,那个将许保财的尸体送到船上的人。
那个人无疑是此案的重大嫌疑人,要么是害死许保财的凶手,要么就是和他合谋的犯人。
刑部的前辈曾提醒过自己,外门的人净是些旁门左道,诡计多端,不可轻型。但作为协助办案的阴门中人,那个人的表现一直十分可靠,总是在不起眼的地方发挥重要作用,怎么会是他……
“赵大人?”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赵璇回过神来,看见穿着新衣裳的周实站在自己面前。
怎么会是他?
第一百九十三章 辛苦成欢宴,烟火化仙气
“知府大人已经进去了,您怎么还在外面?”
“透口气。”赵璇按捺不住声音里的烦躁,“赶紧上菜吧,让他吃完好滚。”
“呃,咱们的计划是……”
“我知道。我使唤不动军队,但御史说服知府大人,让他们在今天保持戒备,在兵营里待命。这是个有引起哗变风险的命令。”
周实明白她的弦外之音,赶紧说:“付出总会有回报。我这边还没有发现异常。”
“嗯……”赵璇把头发捋了捋,说,“你小子能耐不小啊,连老天爷都听你使唤。”
“哈、哈。”周实干笑了两声。
“那个埋尸人呢?”
“在后院烧火呢,时刻待命。”
赵璇进去后,周实赶紧跑回后院,逮住孟兴源问:
“戏班子准备好了?”
“好了,好了!”
“等各位来宾说完祝词就开唱。”
“放心,这套流程我熟,”孟兴源挺了挺胸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做这个动作颇有些滑稽。
周实点了点头,扭过头去确认出菜情况,在祝词念完最后一个音节时卡点上菜。
呼……总算赶上了。
在丰德楼紧急改造完毕后,他们又花了一整天进行演习,让伙计和师傅们熟悉工作流程。所有心血都在今天得到了成果。
外墙拆除后,他站在院子里就能看见戏台。不止是他,丰德楼的热闹景象也吸引了不少百姓,他们站在唯一没有下雨的一小块地界,和坐在戏台前的达官贵人一同听戏,好不快活。
问题是外头围的人也太多了,尤其是他们听到要紧处,还要喝一声“好”,让宾客们频频回头张望,似乎不大满意这样的环境。
果然,站在堂内侍应的阿贵跑过来说:“掌柜的,有客人说外头太吵,影响他们听戏,让我们出去赶人。”
“行,我这就……”
“但是知府大人说不要紧,看戏热闹一些也好。”阿贵紧接着说道,面露难色,“大人说大过年的,不许我们驱赶百姓。您看这……”
呦,这位知府还是个爱热闹的主儿。
此时台上的武生连翻了二十来个跟头,引得外头响起潮水般的“好”。而坐在戏台底下的知府却没有受丝毫影响,反而摇头晃脑地跟着老生唱了起来。
“没事,我来处理。”
打发走了阿贵,周实一摆手,几个伙计立刻拉出几辆板车,还有四名年轻戏子跟在一旁。
“都准备好了?把我交代的再重复一遍。”
“是。掌柜的交代,让我们拉着点心、糖果和酒,到之前安排好的地方去唱戏。谁肯拜一拜我们车上的财神,谁就能吃一样点心、喝一碗酒。”
周实点点头,对那几个打扮得当的年轻戏子说:“卖点力气,要是看得人多,我再赏你们银子。”
“谢谢掌柜的!”
戏子们十分激动,他们都是王家班的学徒,还没有得到登台表演的资格,也没有正式收入。所以他们都很珍惜这次机会。
“呃,掌柜的?”
负责领头的刘小四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
“咱们车上拉的到底是什么?”
“当然是财神像啊。”
“但是……”刘小四指了指板车上雕工并不精致的石头神像,说,“谁家的财神长鱼尾巴?”
“水财神嘛,渔民拜的那种。”
“哪有这种财神……”
“你就权当那是我老娘,行了吧?快走快走……”
周实几乎是把他们轰了出去,心里攒了一肚子气。
老娘,哼,不如说那是我祖宗……
见前堂内秩序井然,他赶紧跑回自己房间,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洁白如玉,还散发着淡淡光芒的珠子。
“娘娘?”
浑身洁白的河神在烟雾中现身,让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您的神像这会儿正被拜着内,您感觉如何?”
须娘娘雪白的睫毛合上了,似乎在闭眼感受着什么。
良久,一双白唇缓缓开启,吐出一句话:
“如同涓涓流水汇入江河,久违的感觉。”
“这能让您恢复神力吗?”
“……还不够,远远不够。”
周实叹了口气,时间紧迫,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他们只知拜像,不知拜我,这种程度的信仰只能让我的状态微微缓和,与我过去享受的香火,云泥之别。”
“您先凑合着用,我再想想别的办法。”周实有些尴尬地笑着,“劳驾您破开乌云,这算是我小小的回报吧。”
须娘娘又感受了一会儿,说:“你雕刻的本领,很差。”
这是实话,但对周实造成的打击可不小。
刘小四等人拉出去的神像是他按照须娘娘的描述,用书碑手雕刻的。虽然他自信下“笔”的力道把握得十分精确,但无论是前世的他还是这一世的周大掌柜,都不擅长艺术。
“您凑合、凑合着用。”周实搓着手道,“您看这雨还得下多久?”
“一夜,日出前会停。”
“好啊。”周实在炕上坐下,突然发现这是自己从今天凌晨起床之后第一次坐下,身体立刻瘫软下来。
须娘娘睁开一只眼睛看向他,缓缓地说:“外头热闹吗?”
“热闹,大过年的能不热闹吗。”他揉着膝盖说道,“只是和我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你不回去陪你的家人吗?”
“我的家……”周实说到这里突然失声,喉头产生一种异样的阻塞感。
“我的家人不在江都。”
须娘娘收回目光,道:“我喜欢过年。以前在江中修行时,我会在除夕分出元神,到大江下游人多的地方神游。我看见化着奇奇怪怪妆的人、被人挑动的长虫,还有会飞的火……真热闹。”
周实缓缓点头,这应该是江都城建好之前的事。须娘娘长年躲在洞府中修行,难怪这么向往人间烟火。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谈起自己……这是否意味着,她对我的信任加深了?”
此时此刻,两个远离家乡的人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听着窗外传来的戏声和叫好声。
忽然,周实感到屋子里的气氛一变。
须娘娘缓缓睁开眼,脸上的表情起了波澜。
“江上,有东西。”
“啊?”
周实顶着浑身酸痛爬起。
“在朝我们这边,过来……”
第一百九十四章 江上火起,惨剧再现
“来,吃饺子喽!”
“给付先生送一碗去!”
“付先生、付先生!”
付于江听见声音,回头看去,发现一个喽啰正提着冒着热气的小桶向自己跑来。
“付先生,吃饺子!”
“哦,好!”
付于江把十八节罗汉竹往水里一撑,让捞尸船靠在岸上,对那喽啰说:
“上来坐一会儿?”
“呃,不了,不了。”喽啰止住脚步,讪笑道,“您这船有点……”
捞尸船的形状像一个棺材,难怪他不肯上船。
付于江哈哈大笑,说:“这船可稳当了,而且宽敞,你趟进来都不挤!要不要试一试?”
“不用不用……”
“得,还是我上来吧。”
他跳到岸上,接过盛饺子的小木桶,伸手就抓起一个送进嘴里。
喽啰则把自己身上的蓑衣撑起来,搭成一个小小的棚子,阻挡雨水。
这些都是青龙帮的喽啰们自己弄的饺子,面里有疙瘩不说,馅料也是菜多肉少,只能尝出一点点荤腥味——是鱼肉的。
不过,这对于已经在江边盯了一整天还淋了雨的付于江来说,已是不得了的美味。
小喽啰有些尴尬地说:“对不住啊,我们这儿都是粗人,不大会弄这个,也没钱买肉,只能弄点鱼肉凑活凑活。”
“没事,鱼肉也是肉啊。”付于江笑道。
喽啰见他吃得开心,也放松下来,和他随意地聊起了天。
“您平时在哪过年?”
“嗐,平时冷清惯了,不习惯热闹的地方。我在小屋里煮锅面条也算过年了。”
“那可以来我们码头啊,咱们平时常来常往的,可以一起下饺子。”
付于江苦笑道:“我们这一行晦气,大过年的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好。”
虽然他和杜五爷有交情,但杜五对他的态度实际上是又敬又怕。双方姑且算是合作的关系,但青龙帮并不想和捞尸人产生太多瓜葛。
喽啰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赶紧找补:“我这人嘴笨,您别在意。”
“什么在意不在意的,我巴不得和你们过年,还能落顿饺子吃。不过我平时过年也不是一个人啊。”
“哦,您有媳妇?”
“不,有一堆尸体陪着我。”付于江豪爽地笑着,拍了拍喽啰的后背,“说来我好像是头一回和活人一块过年,哈哈哈!”
这一句让小喽啰陷入了毛骨悚然的沉默。
付于江快速吃完饺子,看着雨打江面,心里开始质疑周实的计划。
按说妖人们要屠城,只能用阵法,周实却要他把守码头,不知道打的是什么主意。
难道妖人们会从码头打入城中?江都靠水的这一面确实没有城墙,但大江天险可是比土石砌成的墙壁要坚固百倍。
不知道其他人那边怎么样了……
这时,一旁的喽啰突然指着大江上游,说:“呦,那边有船!”
付于江循迹望去,果然,在上游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似乎是船头的灯火。
“这个时候行船,他们也够不容易的。”
“我得去报信,让弟兄们准备接船。”小喽啰匆匆和他告辞,拔起蓑衣就跑开了。
指引船只靠岸、登记货物人员,都是青龙帮的工作。
“得,又剩我一人了。”
付于江慢慢站起,活动一下筋骨,回到捞尸船上。
过了一会儿,那个小喽啰带着人回来了。
“把码头收拾一下,准备接船!”
一声令下,青龙帮的弟兄们立刻忙活起来。但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异常。
“喂,他们的船跑得好快!”
另一个喽啰指着江面喊道,他发现那团灯火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变亮!
“那是灯吗?怎么这么亮?”
“不对,好像是那船着火了!”
付于江站在船头远眺,即便是这样没有月光的夜晚,他也能发现那船的不对劲——
他们以为的“灯火”在风中摇晃,那根本不是灯,而是一条着火的船!
“它冲着码头来了!”
火船离岸很近,而且速度极快,正是对着码头冲来的!
喽啰们手忙脚乱地去准备船只,同时大喊:“赶紧把那船拉开,我们的栈桥都是木头的!”
“刚才还下雨呢,怎么偏偏这会儿停了?”
此时的江上不仅不下雨,还刮起了一阵东风,如果让那火船撞上码头,一个月前的惨剧将再次上演!
“妈的,我们怎么老是被火烧啊!”
“船备好了,赶紧上来!”
“不要!”付于江大吼一声,“都别动弹,我去把船拉开!”
他看见那火船烧得太旺,担心喽啰们驾船过去会被烧伤,所以赶紧把捞尸船撑离岸边,同时大喊:
“把伙计们都叫起来,警戒!”
喽啰们迅速行动起来,跑回码头将同伴们唤醒。
“点灯!把灯点上!”
这是之前周实安排的,一旦码头有异常情况,就把所有灯都点亮,当作给官兵和丰德楼发的信号!
付于江的十八节罗汉竹在水里撑一下,捞尸船就前进十丈,块得如同贴着水面飞行。
这绝对不是简单的事故,有妖人在背后操控!
他们的目标是码头?为什么?
不管怎么说,周实的猜测是正确的……
付于江心绪纷杂间,火船已经近在咫尺。
这是一艘中型船只,甲板较高,他看不见上面堆了什么东西。
火光是如此强烈,他也没法睁开眼睛细看,只好扭过头去,同时把捞尸船停在火船前方不远处。
他手上使劲,十八节罗汉竹在江水中搅动,做出一个漩涡。
漩涡慢慢扩大,其边缘触及了火船,将它引向捞尸船。
此时,他才发现这火船前进的速度实在不寻常,简直和捞尸船的全速不相上下!
察觉到“火候”差不多了,他怒吼一声,将十八节罗汉竹从水中抽离。
罗汉竹变得足有上百斤重,原因是竿头上卷起了一团水流!
“喝!”
付于江瞄准火船,将这一团水向着火船掷去。
“哗——哧啦——”
水浇在火焰上,立刻化为蒸汽,船上的火焰只是短暂出现了一个缺口,随即又被烈焰吞没。
“啧,看来灭火是不行了……”
付于江打消了这个念头,重又奋力搅动江水,让漩涡进一步加速。
漩涡将火船吞向中心,将它卷入水下。
“呼,呼,行了……”
付于江的手上一阵酸麻,用十八节罗汉竹这样操纵水流实在太费力气。
“赶紧回去,搞不好妖人还准备了别的‘大礼’……”
在这个念头出现的同时,江上的黑暗突然退却,变得如同白昼一样明亮!
强光刺入付于江的眼睛,让他眼泪直流,就算闭上眼睛也能看到这一片白炽。
“什么情况!”
而码头上严阵以待的喽啰看清了江上的情况,纷纷吓得合不拢嘴……
在那艘火船的光亮被江水吞没后,数十道火光冲天而起,那是数十条被烈焰包裹的火船!
它们几乎点燃了江面,也吞噬了捞尸人的身影!
在付于江前去对付一条火船的同时,数十条预备火船借着夜色的掩护向码头前进。当第一条火船被解决后,它们一起点火,显露出真正的意图。
它们开始移动,向着码头扑来。
第一百九十五章 道士遇行尸
“啧,什么玩意……”
张焕明恼火地从一个小巷中钻出。
他方才看见两个人影鬼鬼祟祟地在街上转了好几圈,然后拐进了这条死胡同。
大过年的在这儿晃悠?还是两人结伴?他赶紧跟上,结果在小巷中看见——
“哎呦,你干嘛!”
“嘿嘿,有什么关系,反正这地方也没别人……”
“呸!毛手毛脚的,小心我去老爷那儿告你一状!”
“去呗,我还想让他知道知道他的夫人有多……”
原来是一对狗男女……
“不知廉耻,世风日下!”他念叨了两句,又把手中的罗盘举到面前,晃了一晃。
没有改变……就风水而言,此地确实是唯一可以用作阵眼的地方。
“我从中午搜到现在,连附近哪里有水坑、哪里有蚯蚓洞都记得一清二楚,还是没有看见阵法的痕迹……”
不用阵法,妖人想用什么办法取走江都三百万人的性命……
就在他思考是否要扩大搜索范围时,身后那对男女的声音越来越大:
“哎呦,真讨厌,你轻点……”
张焕明在心里念了几句《清静经》,拔腿欲走,却听见身后的话语声中出现了异常——
“快点完事,咱们还要去杀那牛鼻子呢。”
“嘿嘿,一个小道士而已,急什么,看我一掌就把他捏个粉碎……”
“你就会吹牛,让你去杀个洪拳师傅都被人打了出来……”
“这回不会了,嘿嘿,不会了……”
“怎么样,小道士,来让姐姐取你性命吧……”
张焕明瞬间汗毛倒竖,忙转过身去,把腰间的桃木剑抽了出来,喝道:
“狗男女,你们要杀谁?”
弥漫在空气中的糜烂之声并未止住,只是其中多了那女人冰冷的声音:
“杀谁?当然是杀你。”
不等张焕明主动进攻,一个黑影就从天而降,一把将他的脖子揽住。
“呃!”
他的呼吸顿时止住,在挣扎中,他无意间摸到了偷袭者的皮肤。
坚硬,冰冷,还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是行尸。
……
“一见公主盗令箭,不由本宫喜心间,站立宫门——”
台上的戏子微微运气,嘹亮唱道:
“叫——小——番——”
“好!”
这一嗓子出来,真叫一个余音绕梁。戏台下,无论是坐着的还是站着的都一齐叫起好来。
酒过三巡,续以茶水,原本因为被市民围在中间而不悦的宾客们也将坏心情抛之脑后,沉浸在热闹的氛围中。
不过,这热闹却没有操持宴会之人的份。孟兴源、钱德安在后厨和前堂间来回穿梭,忙得不可开交。
人手还是少了……
当周实从房内出来时,差点撞上端着茶壶往后厨赶的孟掌柜。
“喂,留神……周掌柜?”
孟兴源有些生气,店里忙成这样,你这掌柜的居然往自己房间里跑?
但当他看见周掌柜阴沉的脸色时,火气顿时烟消云散。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周实抹了抹脸,道,“前堂怎么样,客人还满意吗?”
“别的人不说,知府大人是挺满意的……”孟兴源有些无奈地笑笑,说,“他还要请外面的百姓一起喝酒,可惜我们的酒实在不够用……”
“戏唱完了,就该放烟花了吧?”
“没错。”说到这里,孟兴源恢复了神采,“我请的烟花队已经就位,一定能给知府大人留下深刻印象。”
他没说的是,那支烟花队本来在腊月开头就被预定满了除夕的行程,结果江都一场大火,店面损失惨重,原本的预定全部泡汤,所以他们才会接受丰德楼开出的低价。
“好,我去前面看看。”
周实从前堂直接溜到街上,挤过看戏的人群,果然看见一个无关的小徒弟在试图往里钻。
“嘿,这边!”
周实把他招呼过来,听他汇报。
“一切正常,没有看见什么可疑人物。”
这个时候,一切正常才是最不正常的……周实在心里判断道,让小徒弟回去,召集武师们向丰德楼、怡春苑两处集中。
张焕明也没有回报,看来没有发现阵眼……离子夜还有一个钟头,妖人们还不动手?
而且方才须娘娘说江上有东西,可以她现在的状态,又看不清是什么……算了,码头有付于江坐镇,就算有情况,我也能及时得到情报。
他挑了个僻静处,轻声呼唤阴兵大树出来。
“不行,日落之后,草木休憩,我什么都看不见……”
周实无奈,只好让它自己在丰德楼周围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异常。这种时候,他也顾不上阴魂客栈的位置是否会暴露了。
“锵——”
一声锣响,钱德安一个纵云梯,敏捷地跃上戏台,博得一阵惊呼。
就连戏班子的武生也暗暗心惊,这魁梧大汉居然如此敏捷,看来是武林高手了。
“诸位大人,诸位朋友!”钱德安一抱拳,说道,“酒喝着,戏唱着,我们还有烟花放着!请向西边看!”
众人抬头向西望去,只见一条火线腾起,随后消失不见。须臾沉默后,一朵火花在黑暗中绽放,点亮了夜幕的一角。
“祝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烟火接连被送上天空,众人纷纷欢呼起来,将宴会的气氛推向最高潮。
周实听见身旁的孟兴源感叹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宴会。”
身后,冯满生也是红光满面,像小孩子一样拍手大笑。
“行吧,大家满意就好……”周实随意应付道,他的心里装着事,实在笑不起来。
此时,烟花已经达到了极盛,五朵烟花同时绽放,但和他前世所见的那些比,还是逊色了一些。
还是不如家里的好啊……
但是他的感叹很快就被推翻,因为身后突然射来强光,将他的影子打在地上。
人群爆发出惊呼,他们纷纷向着相反的方向看去——
东边,居然升起了一轮朝阳!
这让人不禁怀疑他们已经欢饮了一宿,但是不可能!此时正是子夜!
周实浑身一震,这让他想起了半个月前的江都大火!
“东边起火了!”人群中有人已经明白了真相。
不,这场景远比半个月前那次骇人……
周实急忙挤过呆立在原地的人们,冲向厨房,看见了被异象吸引出来的于衡。
“出事了!”周实几乎是对着他的耳朵喊道,“我去叫莫老,你赶快去码头!”
火光冲天的地方,正是江都码头!
第一百九十六章 横江老人,炼尸妖女
付于江在强光中根本睁不开眼,但是方才看见的景象足以让他明白,这么多火船一旦撞上码头,后果不堪设想!
顾不得自身安危,他急忙操起十八节罗汉竹,在水中拼命搅动,制造漩涡来吸引火船。
但他的努力毕竟有限,只听得一声爆响,几只火船就在码头上炸开!
这不是简单的火船,其中还装了火药!
“混账东西!”听到岸上传来的惨叫声,付于江心急如焚,忍不住骂道。
火焰冲天而起,以刚刚重建起的栈桥为中心向岸上扩散。四散的燃烧物飞到了更远的地方,江都码头再一次笼罩在大火之中!
付于江正想回去救火,一个黑影就闯入了他的余光。
他头也不回,手中的十八节罗汉竹像钢鞭一样飞扫过去!
“铛——”
他的手被震得发麻,疾如风的一记低扫被拦下。
但真正让他惊讶的,是拦住他的东西——
一根和他一样的罗汉竹!
“呵呵,年轻人,力气不小啊,可把小老儿震住了。”
同行!
付于江立刻抽手,将罗汉竹往水里一撑,让捞尸船突然向着岸上加速,仿佛飞了起来!
“哦,反应挺快。”那不速之客用嘶哑的声音赞了一声。
同样是捞尸人,同样手持十八节罗汉竹,双方都可以驾驭捞尸船,所以付于江必须先行一步,防止敌人占领捞尸船!
与此同时,双方同时伏下身体——
“钪——”
只一瞬间,捞尸船就冲到了岸上!
付于江和敌人同时跳下船,在岸上打作一团。
捞尸人这一行不精武学,只有一套八式、融合枪棍之法的武功在行内流传。
而双方使用的都是这一套武功,一时难以分出胜负。
“不对……这家伙声音苍老,弯腰驼背,但是打起架来完全不虚!他故意和我套招,是在拖延时间!”
想到这里,付于江先退一步,喝道:“你是什么人!方才的火船是你指使的?”
对方见状,也收了招式,将罗汉竹在地上一拄,自己则攀了上去,停在半空。
“常在江上行走,总会落入江中。一根竹竿手中掣,阳江阴水遨游。小子,知道我是谁了?”
对方用嘶哑苍老的声音唱起的船歌令付于江心头一颤。
当两个捞尸人在江上碰面时,就是用这种船歌来分辨对方身份、防止同行抢活,甚至交流江上的信息,比如上游是否有大船倾覆,哪里有尸体积聚等。
每个捞尸人都会为自己编一支用于自报家门的独特船歌。而对方方才唱的这一曲,在捞尸人门内流传甚广,可以说人尽皆知。
不过,这并非美誉,而是恶名。
“横江老人……”
“确实有人这样称呼小老儿。”那人阴笑着说道,“说到底,我不过是爱在江上横舟而行,假扮船舵损伤的船只,诱骗其他船夫来营救,再把他们打入江中,搜刮尸体上的财物而已,却被人冠上这样的恶名,你说可恼不可恼?”
付于江没工夫听他吹嘘自己的恶行,这横江老人就是放在整个阴门也是臭名昭着的存在,而且实力不俗,连同行都有不少栽在他手上的!
他和妖人是一伙的?
“小子,我看你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玩意儿,趁着小老儿心情好,快快滚蛋吧。”横江老人却淡定自若地说道。
“你的捞尸船不错,就算孝敬前辈了。不要觉得自己吃亏,也就是我才这么关照你,要是被那个泼妇或者哑巴缠上,嘿嘿,你可没法死得痛快……”
说着,他突然把头一甩,正好躲过刺来的罗汉竹。
“怎么,捞尸不过瘾,想当一回被捞的玩意?”
付于江冷笑道:“你老子我在江上也行走了二十来年,不是你几句屁话就能打发的——看招!”
……
“咔!”
“啊——”
撞碎两面土墙,凌空穿过一整栋房子的张焕明终于重重地砸在地上,痛得蜷曲起来。
“小子,挺结实的嘛。”
把他掷出的行尸慢慢钻过被他砸出的大洞,一边揉搓手腕一边笑道。
张焕明啐出一口血沫,弹地而起,五官因剧痛而扭曲。
“要不是方才捏了一张护体符,我已经变成贴在墙上的一张肉饼了……
“这家伙的身形远不如以前碰到的行尸魁梧,但力气绝对不在一个层次……而且居然会说话,好像有灵智!
“师父说过,如果行尸能获得大机缘,是有机会修炼成尸魔,甚至更高级别的尸魃……而且有一代武当掌门就是死在了尸魃手上!”
他开始怀念起了武当山上的花鸟鱼虫,同时无比痛恨让自己下山历练的师父。
那妖女的声音从行尸身后传来:“小郎君,我是越来越中意你了。留他一个全尸。”
行尸不屑地哼了一声:“这骨瘦如柴的小东西你也看得上?”
说着,它抬腿又是一脚,正中张焕明的腹部。
但这一回,它却觉得自己仿佛踢到了铁板,小道士的身体居然没有腾飞出去!
张焕明把双手一合,掌心间似有金光溢出,念道: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原……”
行尸见状,忙想后撤,却发现自己的脚已被死死缚在原地!
“敕!”
张焕明的双掌突然打开,同时打在行尸的腰间!
登时,他的掌心金光乍起,行尸则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颤动,若它还有痛觉,肯定会疼得失去反抗力。
行尸铜铸也似的胳膊重重地砸下,却被张焕明的云手化解。
但缚住它双腿的力量也同时放松。
机会!它想要旋身出腿,却发现这身体早已不听它的使唤。而它所看见的东西也模糊了起来……
有效果!张焕明立刻抬掌追击,这回他瞄准的是行尸的胸腹之间,打算一次废掉这邪物。
可一股阴柔的力道从冰冷的尸体中传出,让他浑身酥麻。
那妖女原本只在一旁看戏,一见自己的行尸吃亏,立刻从它身后击出一掌,间接命中了张焕明。
“不中用的东西,看不出这小子有驱邪之法吗?”妖女骂道。
“呃……”张焕明此时浑身燥热,连意识都模糊了起来。
这是什么邪功……
“小郎君,我的柔骨劲如何?”妖女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多少登科举子、纨绔子弟、乡野村夫,都被我的手段治得服服帖帖的,和我海誓山盟……直到我把他们泡在药里,活活腌成刀枪不入之躯时,他们还念着我的好呢。
“小郎君,你想不想也变成这样?”
第一百九十七章 藏魂于尸,于衡遇刺
张焕明感觉自己好像飘了起来,浑身都沉浸在愉悦之中,而鼻子里也满是令人心醉的香气,就好像……
他一发狠,直接咬破自己的舌头,利用疼痛让自己清醒过来。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视之不见,听之不闻!”
一句口诀念出,他的体表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骨头的酥麻感当然无存,五感也一时清明起来。
“妖孽!”
他围着行尸打出一套六合拳,拳拳到肉,劲力透骨。若是常人挨这么几下,五脏六腑少说要碎一半。
但那行尸可是铜浇铁铸之躯,这几拳就像挠痒痒一样。它满不在乎地抬臂一抡,就把张焕明扫飞出去。
“就这点工夫,就是我姥姥也……”
行尸的狠话还未说完,就见张焕明捏了个手诀,嘴角带笑。
突然,一朵火花在行尸腰间绽放,将它的衣服点燃。
它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被贴了一张符纸。
“小伎俩!”它怒吼一声,全然不顾身上的火焰,向张焕明扑来。
而张焕明却丝毫不惧,游刃有余地和它战到一处。
妖女在一旁观战,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行尸气急攻心,想马上将这狗道士碾成血泥,可自己的攻势却总是被对方化解,而且身上的一沾到他的衣服就被掌风吹开,更是无法伤到他分毫。
太极云手,武当门徒自入门以来就要日夜习练的功夫,在游云真人张焕明的手中迸发出惊人的威力,化解了一次又一次瞄准要害的攻击。
不仅如此,行尸感到自己的手臂开始不听使唤,就像插进了泥里一样。
一手阴,一手阳,阴阳调和,是为太极……
张焕明积攒的劲力猛地推出,竟然让行尸倒退了几步。
该死……行尸正要抢步上前,却发现张焕明突然向着空气击出一掌,口中念念有词。
又要使刚才的法术了?行尸心生忌惮,赶忙停住。
谁知张焕明突然抱头趴下!
这牛鼻子……行尸以为他在戏耍自己,暴怒着踏出一步……
“轰!”
脚下的地面突然爆炸,将它掀飞!
附近的妖女赶紧贴到墙上躲避,却依然被几块土石铁片击中,身上多了几个口子。
张焕明迅速爬起,叹道:“什么掌心雷,都不如我这铁炸弹好使……可沉死我了。”
他下山云游不久,就在一户村民家中见识到了他们制作的土炸弹。
此地地界划分不明,官府管理混乱,所以几个村庄间经常爆发械斗。这东西就是为此准备的。
张焕明帮助他们镇压了作乱的畜灵,换取了这土炸弹的制作方法。
经过多次试验改良制成的铁壳炸弹成了他压箱底的法宝。他还想将它带回武当,推广给师兄弟,当作给师父交差的成果。
“呵,不愧是武当正统,有意思。”妖女的声音依旧魅惑,但却没有了方才的淡然自若。
张焕明擦擦嘴角的血,在这死战之中,他居然露出了微笑。
“原来如此……这家伙并不是行尸,而是将活人的魂魄注入了经过炼制的尸体,所以才像是生出了灵智的样子。”
妖女的眉头一蹙。
张焕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对她笑道:“入了邪道的赶尸人,还学了巫门的引魂术,确实不简单。但我道门正统清剿外门也不过是五十年前的事,你低估了我的本领。
“我的‘净天地神咒’可以制魔召灵,你的行尸在我眼里不过是一副空皮囊。不如现在收了邪法,回答我几个问题,我还能替你寻一条生路。”
面对这近于威胁的言语,妖女也笑了。
“小郎君,你觉得我花费十年学会‘藏魂于尸’,就是为了冒充尸魔吓唬人吗?”
躺在地上的行尸浑身抖动了几下,随即四肢都开始扭曲,旋转着缩成了一团!
“我为什么不往里面填充一些更有意思的东西呢?”
这行尸依然变成了一个扭曲的大肉团,连骨骼都被压得粉碎。
与此同时,东边的夜空被焰火照亮,但这条街道却依然沉浸在黑暗中,阴沉的气氛更是让人头皮发麻。
厉鬼。那具行尸中藏着一只厉鬼。
张焕明长出了一口气。
师父,我想回家……
……
“呼哧,呼哧——”
于衡抱着埋尸铲,向着火光最盛处一路疾驰。
“让一下,让开!”
巨大的爆炸声和冲天的火光将百姓从家中引出,涌到街道上。于衡不得不在人流中穿梭。
拖着那么大一柄铲子,还不断推搡着人群,当然难以避免关注。但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让人抓狂的景象上——
“天啊,又起火了!”
“没完了是不是,江都城是招着哪路神仙了!”
“游云真人早就说过,这地方犯火煞,唉,当时我怎么就没往心里去……”
于衡艰难地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此时不知谁嚷嚷了一声:
“看什么看,还不快收拾家伙跑!等大火过来把大家都烧死吗!”
坏了……
这不喊则已,一喊,人群中恐慌的情绪瞬间被点燃,大家纷纷嚎叫着冲回自己家中,打包大小家当,扶老携幼地挤到街上。
这下,街上彻底没法通行了!
“真该死……不要慌,大家都别慌!都回自己家里去!”
可就算于衡这样大喊,也没有人听他的。火光就在眼前,回想半个月前的那场大火,这让人怎么不怕,怎么不逃?
于衡心中气恼,推开人流,奋力与人群逆行。
就在此时,他注意到一个用兜帽遮住脸的人站在不远处。
这人个头一般,在拥挤的人流中却能屹立不动,甚至混在其中也无法引起旁人的注意。
于衡注意到他,是因为此人身上散发着一股阴气。
而且,那人在盯着自己。
未等于衡反应,那男子就已来到他身边,轻轻俯下身子。把力气灌注在手上……
什……
于衡只觉得腹部一凉,一把尖刀就插进了自己的身体。
兜帽下,一个脸上布满疤痕的男子轻轻蠕动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人们大叫着向西逃窜,并未察觉这个小小的插曲。
第一百九十八章 于衡巧脱身,地下河助阵
刀疤脸将匕首抽出,用胳膊夹着擦拭。
可在火光的映照下,他才看见,刀上没有血!
再看地上,方才倒下的于衡也消失了!
刀疤脸身上散发出阴冷的杀气,用手摸了摸头顶。
几根发丝从他头上散落,一碰到地面就扭动起来,好像有了生命一般。
它们迅速向四方游走,消失在仓皇逃窜的腿脚之间。
正当他似乎有了发现,想要往东追踪时,身体忽然一僵。
他犹豫片刻,抬头看了看北方,消失在人群之中。
此时,大约一里地外的一条小巷里,于衡把埋尸铲从地上提起,看着被铲刃斩成两截的一根头发。
“落发为兵……是巫门的人?”
他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块被捅了一刀的猪肉,刀口附近都已变成深紫色。
“涂了毒的匕首,哼,可惜了这从丰德楼后厨顺出来的好肉……”
他把猪肉扔到一边,分析起当前的形势——
“码头那边的爆炸太过显眼,而且我一离开丰德楼就遭到袭击,恐怕妖人是想用火光把我们引出来,逐个歼灭……不对啊,他们怎么这么清楚我的行踪?”
内鬼?
“不,也许是妖人早就知道冯满生身边会有高手保护,一旦外面出事必然要出来查看情况,所以埋伏在从丰德楼到码头的必经之路上……
“下一步怎么办?嗯,冯满生身旁有赵璇、周实、莫老和马家湘坐镇,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还是去码头看看他们给我设了什么埋伏吧。”
打定了主意,他扛起埋尸铲,大步走出巷子。
在一只脚踏出巷子之前,如同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冰水一般,他感到骨头里都生出了凉意。
恐惧和疯狂的情绪不受控制地蔓延,每一个阴门中人都知道这说明什么——
附近有怨灵,甚至是,厉鬼!
“于衡?是于先生吗?”
听见有人叫自己,于衡一惊,立马转身,看见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年轻人正大步向自己冲来。
“张焕明?”
“土,土!”张焕明一边飞奔一边大叫,“快用土把巷子封起来!”
于衡不明所以,但还是将埋尸铲插进地上,掀起一大块土方,向张焕明身后掷去。
张焕明低头躲过飞起的土块,然后一把搡在于衡身上。
“快跑!离开巷子!”
“怎么回事,厉鬼在哪?”
“比厉鬼更……坏了,跑!”
张焕明扭头一看,立马不由分说地将于衡推着向巷口跑去。
也正是此时,于衡才明白他恐惧的对象——
只见他们身后一人高的土石上出现几道弧形裂纹,并向着一个中心扭曲——随即,整块土方被扭成漩涡状,顿时瓦解。
没有了它的遮挡,于衡清晰地看见一个巨大的肉球——一个还能看出是由人的四肢、器官扭曲而成的紧实肉球向他们滚来!
“那是什么?”
“别问,快跑!”
在他们身后,小巷两侧的二层房屋、地面依次出现裂痕,以那肉球为中心开始扭曲!
但砖石哪里能承受这样的变形,当肉球滚到小巷中心时,两侧的房屋终于坍塌,将它埋在层层砖石之下!
而于衡和张焕明在小巷被掩埋的最后一刻冲出巷子,这才逃过同样的命运。
“天啊……”于衡按着和地面亲密接触的胯骨,艰难站起。
但未等他站稳,一个声音就抽去了他浑身的力气,变得如面条般瘫软——
“小郎君,你躲到哪里去了?”
这声音在魅惑中带上一丝嗔怒,杀伤力更甚,连见多识广的于衡都一时难以招架。
幸好张焕明早有准备,在于衡额头上拍了一下,立刻将他唤醒。
“快集中注意力想些什么,千万别把心思放在那妖女身上!”张焕明快速说明情况,“那个肉团是用邪法将厉鬼塞进经过炼制的尸体中制成,好像能扭曲附近的一切……”
厉鬼和行尸结合?这……于衡觉得脑袋里的某一处传来剧痛。
厉鬼以怨气为生,吸纳阴气,又得机缘才能产生,本身就足够棘手。好在它们虽然炼出了形体,但终究不是真正的活物,尚有一些专门针对的手段可以克制。
但有了强韧的肉体后,一般的镇邪阵法、辟邪法术恐怕就……
“道法基本上没用,我们得先试着杀掉控制它的妖女,或者……”
于衡听罢,笑道:“不愧是道门正统……”
“恁你娘好好听着!一旦出了差错我们都得死!”张焕明暴躁地打断于衡的吹捧。
说话时,身后的废墟也传来了动静。坍塌的砖石土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握紧挤压,在“嘎”“崩”的声响中变成了更碎的石子。
“行动!”
很快,那怪异的肉球就突破了压在它身上的重物,滚到街上。
它的周身覆盖了一层碎石子,形成了一层坚硬的甲壳,体格膨胀了一倍不止。
这无疑让张焕明二人更难下手。
与此同时,地面也产生了裂纹,这条街也免不了被扭成废墟的结局……
忽然,肉球身下亮起几个光点——那是好几张符纸,上面的符文正在发着红光!
霎时间,火焰拔地而起,却在吞噬肉球之前化成漩涡,随即和符箓一道消散,甚至不能沾到肉球分毫。
作为道门一宝的符箓也不能奈何这怪物……
正当肉球搜索目标时,它身下的土地突然下陷,瞬间就让它掉到了一个深坑中!
这是于衡撤出战场后迅速挖掘出的地下洞穴,肉球笨重的身体根本无法阻挡。
与此同时,仍然处在地下的于衡正想撤退,立刻感到一股惊人的吸引力在拉扯自己,而自己的手腕也诡异地被翻转,力道之大令他无法挣脱!
临时洞穴并不结实,被肉球的吸力摧残,随时都可能坍塌!
“万一这招没用,我这辈子挖的最后一个墓穴就是我自己的……”
胡思乱想只在片刻占据于衡的脑海,他很快就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声音——
“轰隆隆……”
声音由远及近,令整个洞穴都在颤抖。
肉球并不理解这声音的含义,但这却是于衡期待的声音,他忍着手臂的剧痛,深吸了一口气——
“哗——轰!”
冰水瞬间将他吞没,水流的巨大冲力更让他不受控制地在洞穴中翻腾,向着地面冲去。
张焕明早就利用风水术基本探明了江都地下河的走向,并指引于衡挖掘洞穴靠近一支流量较大的支流,然后再向地面挖掘,让肉球落下。
肉球的扭曲能力将隔绝地下河的那一层土壁破坏,湍急的河水加上肉球自身的吸力,让水流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让于衡迅速脱离肉球的控制范围。
以埋尸人的手段,挖掘这样的洞穴只是须臾工夫,何况是埋尸人中的佼佼者于衡!
而且他将洞穴的出口挖得下宽上窄,让蜷着身体的自己可以通过,而肉球只能被卡在半道。
在他被一股泉水送出洞穴的同时,洞穴的入口被一股怪力拧上,让它一时难以脱身。
当然,这并非计划的全部。
于衡立刻向后跳起,方才他脱身的地方隆起了一个小土包,脚下更是传来沉闷的声响。
水压越积越大,终于超过了肉球的扭曲里,将它带出地面,直接托向空中!
在足有数丈高的喷泉之中,于衡看见了自己的埋尸铲!
在空中的肉球无法扭曲其他东西来保护自己,处于完全裸露的状态!
第一百九十九章 尸魂再生变,江上洪流起
要攻击吗?
时间仿佛放慢了,于衡心中泛起战意。
那肉球就在空中,没有护甲保护,如果现在用葬魂之法击中它……
不,葬魂之法确实对魂魄有效,但获得了怪物般躯体的肉球不一定会害怕这招。而且一旦近身,被那诡异的扭曲力束缚,自己就不可能再脱身,甚至片刻就被拧成麻花!
还是按计划来,相信张焕明的判断!
于衡奋力将埋尸铲插入地里,掀起一块块土方,向天上掷去。
他的动作极快,在肉球开始下落之前,已经有七八块八尺见方的土块被掀到天上,整个街道都被他挖得面目全非。
而肉球的扭曲力肯定不会放过这些土块,马上将它们吸附在自己身上,形成了一层更加厚重的护甲。
此时的肉球的体积已经和一栋房子差不多!
于衡见状,拔腿就跑。
巨大的肉球从天而降,发出惊人的巨响!
“张焕明,你可千万别坑我……”
而被于衡掘出的地下河喷口还在涌出泉水,和肉球表面的土壤融合,加上扭曲力起到的搅拌作用,变成粘稠的泥浆。
那团和丰德楼差不多大小的“泥团”在黑暗中缓慢膨胀,又微微地颤动,似乎想要继续追杀它的猎物。
但是淤泥将它牢牢固定在地上,无法动弹!
“有效果!”
利用肉球的吸力和扭曲力,将土块和泉水混合来束缚住它的行动,这就是张焕明在战斗中临时想出的策略。
但是,这能制服这前所未见的怪物吗?
巨大的泥团停止了挣扎,似乎在酝酿些什么。
忽然,一股淤泥从它的表面剥离。
它利用扭力,正在将淤泥清除体表!
于衡虽然料到这招不能真正降伏它,但却没想到肉球会这样挣脱。
“它方才展现的能力只是无意识中使出的本能反应,根本不是它真正的本领!它的能力不仅是吸力和扭曲这么简单……而是能让周围的一切按自己的想法变形!”
淤泥像喷泉一样从肉球体表飞出,于衡想退,却发现周围坑坑洼洼的地面也被淤泥覆盖,自己正身陷泥沼之中!
他赶忙将埋尸铲插入淤泥,想强行打开道路。
谁知铲刃接触到淤泥的一瞬间——
“锵!”
于衡手中一麻,埋尸铲像是撞到了硬物,被生生停了下来。
他正要查看是什么阻止了自己,就听见脚下传来一个阴沉的人声:
“哼哼,就这点本事?”
也正是此时,他看清了自己脚下的情况,顿时毛骨悚然——
淤泥中生出了一张嘴,用牙齿衔住了自己的埋尸铲!
淤泥像开水一样沸腾起来,一张张完整的人脸从中露出……
现在于衡周围被淤泥覆盖的地面、尚未被淤泥沾染的废墟,都密密麻麻地生出了一张张人脸。
“小子,还有什么招,快点使出来吧。”
每一张人脸都露出狰狞的笑容,每一张嘴都诉说着同一句话语。
张焕明,麻烦你快一点……
……
“呃!”
付于江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在空中连续翻滚了几圈,重重地拍在浅滩上。
“嘻,小老儿许多年不曾见过这么有劲的后生。”
横江老人依然骑在竖起的罗汉竹上,一边发出怪笑一边看着付于江艰难地站起。
付于江吐出一口浑浊的血水,再次向岸上发起冲锋。但为等他的脚离开水面,水下就伸出一只手将他绊倒!
“咕噜噜……”
他的头沉入水中,却像是被无数双手按住一样,无法离开水下!
他就这样在不过及膝深的水中,离溺亡只有一步之遥!
但在整个过程中,横江老人都待在罗汉竹上,连一根手指都不曾动过!
“嘻嘻,你们这些后生,前人留下的好东西都被你们糟践光了。”横江老人怪笑着说道,“早年间的捞尸人可是江上一霸,一条捞尸船横行江上,水下无数溺死鬼保驾护航,谁见不怕……要不是那送尸郎绝了我们的手段,我们何至于沦落到捞尸体换钱的地步!嘻嘻,嘻嘻……”
生死关头,在水下几近窒息的付于江看见了与自己纠缠的东西——那是一个个和江水融为一体的阴魂!
我莫非要栽在这浅水里……
忽然,这些阴魂同时收手,消失不见。付于江赶紧把头露出水面,大口呼吸着救命的空气。
“嘻嘻,好在我师祖有远见,偷偷传下了一些记录,经过两代人的研究,才勉强复制了这“阴海行舟”……小家伙,我看你本领不错,不如拜我为师,让我传你这手段如何?”
付于江按着狂跳不知的心脏,破口大骂:“姥姥!”
“嘻嘻,可惜可惜……”横江老人的怪笑中完全听不出情绪变化,“那我只好把你也变成溺死鬼,以后你就给我拉纤吧,嘻嘻——”
水中阴魂再现,几双由水构成的手抓住了付于江的腰,试图将他拉入水下。
可这回他早有准备,不知从哪摸出一片巴掌大小的鱼鳞,向着江面扔去。
溺死鬼们的动作瞬间停止,争先恐后地向着那片鱼鳞奔去!
付于江赶紧上岸,迅速摸到了方才在争斗中被横江老人打落的十八节罗汉竹。
“老东西,看招!”
罗汉竹的竿头扯起一条水龙,向着横江老人冲去!
“哦?”
横江老人发出一声轻呼,撑着罗汉竹高高跃起,避开了这一击。
“居然能吸引我的溺死鬼……”
“哈哈,你这老东西把自己吹得如何如何厉害,看来本事还不如一条鲶鱼!”
刚才他扔出去吸引溺死鬼的,正是从鲶鱼怪身上扒下来的鱼鳞!
鲶鱼怪在江中修炼数百年,炼出了能驾驭水下阴魂的造化,而凝聚了它修为的鱼鳞也有此功效。
当时周实一行人击杀鲶鱼怪时,付于江就从它身上扒了几片鱼鳞下来,还向游云真人讨要了镇邪符包住。虽然他也不知道那东西有什么用,但还是当作宝贝带在身上。
横江老人不说则已,一把自己的手段说明,付于江就立刻想到了藏在身上的鲶鱼怪鱼鳞!
那一边,横江老人似乎也有些惊诧:“竟然是水中妖物的残留……嘻嘻,你小子花招还不少。”
“也不多,就是几片而已!”
谁知付于江一手甩出好几片鱼鳞,向横江老人身上扔去!
没有了镇邪符的压制,这些鳞片在溺死鬼看来,都是无法抵抗的诱惑!
一时间,付于江身后的一小片江面就像开了锅一样,无数人形江流从中腾跃而起,冲向岸上的横江老人!
“你小子——”
横江老人自己驱使的溺死鬼,居然淹没了他自己!
而付于江则趁机跃上自己的捞尸船,远离溺死鬼的波及范围。
这种伎俩恐怕还不能制服那怪老头,毕竟都是他自己驱使的溺死鬼……
不过有了捞尸船,他对付起横江老人也有了几分底气。这回他可不会那么轻易让对方摸上自己的船了。
“码头只能交给青龙帮的弟兄,希望他们赶快灭火……当务之急是告诉周实,也许其他妖人已经发起攻击了!”
他准备向上游划一段,然后直奔丰德楼报信。
但捞尸人对江流的敏锐感知却让他发现,捞尸船居然没有行进半分!
“怎么可能?”
他又用十八节罗汉竹撑了两下,别说加速,捞尸船连动都不动一下!
他低头看去,正对上一张正在凝望他的人脸。
“妈呀!”
付于江吓得差点坐在船上!
火光照耀下,他看清了。
现在承载捞尸船的并不是江水,而是由无数溺死鬼凝聚成的阴魂洪流!
岸上,横江老人狼狈地赶走压在身上的溺死鬼,站起身来。
“这小东西,我非把他……”
可当他看见江上的情况后,怪笑声又从他开裂的嘴唇间传出。
“嘻嘻,时辰到了……小子,祝你好运吧,嘻嘻……”
他一挥十八节罗汉竹,被他驱使的溺死鬼纷纷回到水里,加入阴魂洪流。
“嘻嘻,可不能分心,这么多阴魂,可得好好驱使……”
他重新将罗汉竹立在地上,自己爬到顶端端坐。
远处,江面已然发生了倾斜,大江居然在这里酝酿了一个足以覆盖江都城的巨浪!
巨浪的一面像镜子一样映射着岸上的火光,如果仔细看去,会发现这巨浪之下藏匿着无数扭曲、狰狞的人影!
“嘻嘻,江都城,江都城,今日就要变鬼城……”
横江老人双手一合,阴魂洪流倾斜得更加厉害,眼看就要倾倒在江都上空……
第二百章 掌柜参战,巨浪滔天
“踽踽……小子,不要把我当成怨魂厉鬼之类的俗物!老子得了姨娘的赏赐,早已跳出三界之外,哪里是你这玩铲子的货色能比及的!踽踽……”
如同蟋蟀鸣叫的笑声从地上、墙上裂开的一张张巨口中传出,钻入于衡的耳朵里。
埋尸人的手不禁抖了起来,他在阴门中行走也有近二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
“哼哼,看你怎么……”
就在于衡陷入绝望,准备放手一搏时,他的身侧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轰!”
废墟上发生了爆炸,无数砖石瓦砾席卷而来,砸在把他包围的巨脸之上。
“呃!”那些巨脸同时闷哼了一声,隐去不见。
于衡见状,立刻举铲阻挡,把那些碎石弹到一边。
他向着爆炸发生的地方看去,望见一个瘦削挺拔的身影站在废墟之上,手中还拿着一把铁算盘。
“周掌柜!”
“腾!”周实凌空跃起,落在于衡身边。
“张焕明呢?”
“他去追击妖女……小心,那怪物就在附近!它能……”
“把那张丑脸开得到处都是,我看见了。”周实一边四顾一边说道。
“不仅如此!他绝对不是一般的厉鬼,甚至拥有经过炼制的尸体当作容器,不好对付!”于衡急促地解释道,同时紧张地环顾四周,生怕那家伙趁他不备发动偷袭。
“他的本体在哪?”
“在那边,被淤泥包裹住了……千万小心,他能够扭曲周围的一切,力道之大难以估量!”
周实把铁算盘背到身后,扎开马步,举起右掌。
“我来试试他。”
开碑手!
已至大成的开碑手击在地上,周围的淤泥都被掀起,地上更是出现数道裂纹。
掌劲游走在地下,向着被淤泥包裹的肉球奔去。
“轰!”
随着掌劲的炸开,肉球身上覆盖的淤泥震开,它恢复了自由!
不好!于衡暗暗咬牙,周掌柜太莽撞了,竟然破开了自己好不容易设置的束缚!这下那恐怖的扭力又要来了!
再看那肉球,它原本相对光滑的表面此时也生出了大大小小的人脸,它们同时咧开嘴,嗤笑道:
“不知死活的小子!看我……”
挑衅的话语未等说完就变成了惨叫:“啊!”
周实见状,摇头笑道:“这么多眼睛,够你忙活的。”
在他说话的同时,于衡感觉自己脑后一凉,连忙回身望去,看见掌柜驱使的阴兵,那身着血红嫁衣的白骨新娘正站在自己身后。
生在肉球表面的脸庞纷纷被挖去双眼,痛得大叫起来!
“把它困住。”周实吩咐道。
小林抬起一双骨手,一道红色的虚影飞出,在空中展开成一块薄纱,将那肉球包裹。
鬼新娘的双手一握,那薄纱迅速收紧,肉球也随之发出痛苦的惨叫。
“呃啊啊啊——”
于衡忍不住想捂住耳朵,这声音刺得他耳朵生疼。
鲜血从肉球表面那一张张人脸上的血窟窿中流出,如同喷泉一般!
周实提醒道:“你刚才想下手?”
“哦,交给我!”
于衡应了一声,口中念诀,把巨大的埋尸铲向着肉球掷出!
埋尸之法——葬魂!
埋尸铲的铲刃瞬间变得漆黑如墨,几个形状狰狞的黑影从中钻出,张牙舞爪地冲着肉球扑去。
在铲刃与肉球接触的一刹那,肉球发出了最后一声惨叫,随即变得毫无生气。
周实挥挥手,束缚住肉球的红纱散开,那肉球已经缩水了接近一半,浑浊的黑血则流了一地。
“说到底,也不过是行尸和厉鬼的结合体而已。”他总结道。
于衡表情复杂地看着周实。
初见周掌柜时,他还在被当作怡春苑藏尸案的元凶追捕。彼时的周掌柜在他眼里,不过是江都城中的一个走马客而已。虽然走马被称作阴门魁首,但一个年纪轻轻的小掌柜,依附在莫老这尊大佛之侧,实在是毫不起眼。
但是很快,经历过围剿鲶鱼精、探索地下墓穴等事件后,于衡发现,怎么这周掌柜每次见都比上一次有飞跃性的突破!
如今,武功高强,掌握了阴兵之法的周掌柜在他的认知中,已经是阴门中的佼佼者。就是与他在镇阴司中遇到的那些高人比较起来,也毫不逊色……
是莫老的悉心培养,还是得了什么大机缘?
而刚刚取得大胜的周实却没有察觉到于衡此时的思绪。他让小林淡去身形,说道:“你遇到其他妖人了吗?”
“遇到了一个,刀疤脸,用刀,身形高大,看不出手段……”于衡想起了自己来时遇到的那个神秘男子。
周实一把拉过他,说:“去码头,快!”
“可是张焕明……”于衡记挂着为他引开妖女的小道士。
“相信他吧,要是江上出事,江都可就……”
此时,两人已经跑过两条街,周实却突然定住脚步。
“……完了。”
于衡愕然,随即也抬头望去:“什么……啊,那是?”
两人惊恐地看见,一条身形时隐时现的“火龙”,从码头的方向拔地而起!
“是浪……是浪啊!”于衡率先反应过来,大叫道,“那么高!这要是砸下来……”
周实咬紧嘴唇,他也看清了,那是一波足以吞没江都城的巨浪,上面还点缀着一条条火船,让它看上去如同火龙出水一般!
要形成这样的巨浪,大江至少要截流片刻才行!
而更让他惊惧的是,他用望气之术看见,那巨浪中的阴气层层叠叠,显然有巨量阴魂藏匿其间!
这对江都城三百万活人来说,是致命的!普通人可没有抵御这种阴气的办法!
一时间,两人的脑海中都回荡着“在除夕夜,取走江都三百万魂魄”的宣言。
那是妖人的首领,通过已死的毒师发出的预告!
现在,它正在变成现实!
“付于江……”于衡从牙缝中吐出几个字,看这阵仗,负责守卫江都码头的捞尸人生死难料。
一把砂砾从周实的指缝中滑落,散在地上。
撒豆问吉,卜问江都明日如何。
结果是,大凶!
绝境之中,周实的大脑却是出乎他本人预料的冷静。
“莫老还需要些时间,看来只能……”
他从上衣的兜子里掏出一枚浑圆锃亮的珍珠。
“须娘娘,拜托你……”
……
丰德楼中。
台上的大戏仍在继续,但作用已经从席间余兴变成了安抚诸位达官的工具。
赵璇坐在后台,透过“出将”帷幕的缝隙,死死地盯着冯满生。
这位信任知府在江都火起的第一时间就吩咐手下安排救火,自己更是想要亲赴现场,但被赵璇及时劝住。
又是一段唱完,戏子们气喘吁吁地从“入相”回到后台。
“赵大人,今晚安排的单子已经唱完了……”
“继续,不要停。”赵璇冷冷地说,“唱点别的,先拖下去。”
方才的大火已经让院子里的达官贵人惊惧非常,她好不容易才搪塞过去。
妖人不知潜伏在何处,冯满生也不知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她只能靠这些达官贵人拴住他,不能让知府大人一个人离开。
班头迟疑了一下,说:“那,我们再唱一曲。”
“唱。”赵璇麻木地答道。
“好。伙计们,活动一下,咱们再来一曲!”
班头吆喝着,鼓舞已经疲惫不堪的戏子们。
“下一曲就唱……唱什么呢……”
班头跺跺脚,似乎在沉思。
与此同时,戏子们纷纷将脸上的妆容卸下,转向赵璇。
“就唱……江都陷吧。”
第二百零一章 江神镇巨浪,戏班藏行尸
“来,拜须娘娘,拿果子喽——”
阿贵的声音已然有些沙哑,但仍然相当卖力气地吆喝着。
拉着须娘娘神像的板车已经行至西城墙下,围绕在周围的也从孩童变成了成年人。
虽说江都过年时,大户人家拉着自家已故长者的牌位或者灶王爷、财神爷的神像走街串巷,大家拜一拜就能分点东西的事情并不少,但这辆板车上的神像十分陌生,谁都说不上来到底是哪路神仙。
难免有人小声嘀咕道:
“这拜的是个啥?又不像菩萨又不像天君的。”
这时旁人就会说:
“你管呢,反正拜的不是你,有东西拿干嘛不拜?”
于是,无数人走到神像前,深深拜上三拜,然后就能从阿贵手中拿一小包果子。
这是来自越清楼的师傅精心制作的点心,有人一拿到手就迫不及待地打开品尝,好声连连。
其他人见状,纷纷加入神像前的队伍。
就在阿贵低头擦汗时,他听到人群中有人指着天上,高呼:
“喂喂,那是什么!”
可当其他人抬头望去时,却只看见了东方的天空被些许光芒照亮。
“嗐,霄灯呗,大惊小怪的。”
“大概是烟火吧,听说江都有新官到任,这会儿大概正在开宴会呢。”
“别管啦,老爷吃老爷的酒,我们吃我们的果子,不排队就让开!”
其他人并未发现异常,以为最先发出惊呼的人是想趁机插队,纷纷排得更紧了一些。
那人百口莫辩,只好揉揉眼睛,相信是自己眼花了。
“伙计,我拜过了啊!”
“哦哦!”阿贵也赶忙收回注意力,递过一小纸包点心,“您拿好。”
……
在一片灰白的武器之中,一个白衣白发的女子缓慢具现出身形。
“须娘娘,拜托……”
不等周实说完,须娘娘一卷长袖,环绕周身的雾气向四面八方扩散,一下就堵住了他的嘴。
“休。”
如山岳跃动般磅礴的巨浪居然顿在了空中!
于衡轻声骂道:“娘嘞……”
周实也忍不住暗暗心惊,此时的须娘娘于他之前所见到的判若两人。这不仅仅体现在她的身形更加清晰,现在的须娘娘,举手投足间都带有神明的威严,仿佛山川云雨皆在她的把握之中。
“落。”
须娘娘的双臂缓缓下落,将巨浪压回江中。
大江之上,波倾浪覆,如同一条巨龙怒吼着反抗卡在脖颈上的枷锁。
但是无用。原本截流大江的力量轰然破碎,巨浪被死死压在河道中,再无卷起的可能。
即便是不完整的神明,对凡间之物,也有着压倒性的统御力。
周实暗暗抹了把汗,看来阿贵出色地完成了任务,让须娘娘在片刻间恢复了曾经的力量。
江都城逃过了被巨浪埋没的命运。
须娘娘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随即化作雾气散去,回到了内丹之中。
“结束了?”于衡茫然地问道,方才发生的一切超出了他的认知,一时难以接受。
但周实的面色依旧凝重。
“没有。”
两人一同向着天上望去。
“阴气很重,而且凝聚成了形状……这和那条鲶鱼精的神通很像啊。”于衡说道。
他的望气之术是在长年被阴气浸染的过程中逐渐练成的,因此只能看出阴气的形状、程度。
但周实的望气之术来自铁算盘,有着成熟的修炼方法,造诣远比于衡高。
在他的眼中,那些阴气是由无数攀附在一起的人形汇聚成的巨大生物,在江都的上方扭动不止!
那些人形是如此真实,以至于当他聚焦视线时,甚至能看清他们的面貌衣着。
仿佛是察觉到周实的注视,阴魂们纷纷回望过来。
“呃——”
周实的太阳穴忽然如针刺般疼痛。
“喂,怎么了?”于衡察觉了他的异常。
“跑……”
周实从牙缝中吐出一个字。
于衡不明所以,抬头一看,立刻洞悉了掌柜的意思。
现在,就算是并不精通望气之术的他,也能看出天上那一团阴气的异常!
比起他在各种古墓,各种行尸身上看见的阴气来说,这阴气并不浓重,也不怪异。
但恐怖的是数量!随着阴气的压低,他才意识到这团阴气是何等庞大,而且还在膨胀之中!
这,这和鲶鱼怪的神通不一样!
这不是借阴气驾驭江水,而是将阴气裹挟在江水之中,方才的巨浪仅仅是佯攻,这才是后手!
而须娘娘只能掌控江水,不能抵御阴魂……
“你们走马客不是能驱散阴魂吗?快用啊!”于衡想起阮魂雄曾经施展过的手段,焦急地说。
周实挤出一个笑容。
“我还没学……”
由阴魂堆叠而成的“乌云”像一只巨掌,缓缓握住江都城。
当它压得足够低时,周实听见了它们的低语——
“我的身体,在哪……”
……
“呃!”
赵璇重重地摔在街道上,痛得弓起身体。
“呵呵,‘风不住’赵璇,确实厉害。”
不远处,戏班头一边向她靠近,一边抹掉脸上的油彩。
在他身后,打扮成生旦净丑的戏子们纷纷转身,整齐地错位列队人,让赵璇能看清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黑脸的廉官,红脸的将军,白脸的太监……
但下一刻,他们的脸谱纷纷扭曲变幻,逐渐归于一统——
青绿色打底,眼睛周围涂黑。
如果赵璇接触的阴气够多,见过阴魂,此时她一定能认出这些戏子的脸谱和死人无异。
她挣扎着站起身来,嘴角带血地问:“你们……都是行尸?”
“除了我。”班头说道,他抹去脸上的油彩后,露出了一张中年男子的脸。
他的胡须刮得很干净,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看上去就像一个和蔼又爽朗的汉子。
方才,班头忽然说要唱什么“江都陷”,可赵璇从未听说过有这种戏码。
忽然,两个戏子从她身后来抓她的手臂,被她闪身躲过,随即展开攻击。
可她的拳头打在戏子身上,虽然能感到皮肉之下骨骼的断裂,却没能阻止他的行动。
随即,其他戏子也一齐行动起来,有的围攻,有的来抓她的四肢,分工有序。
赵璇本就不精拳脚,又被围得密不透风,根本无法施展,就这样挨了好几下,被打翻在地。
不对啊,如果他们是行尸,刚才周实和于衡怎么没看出来……
班头笑道:“听说你的轻功天下无双,依我看,也确实不比道门的御气之术逊色,不愧那‘风不住’的称号。可惜,可惜,你终究要栽在我手上。”
“马家湘!快护住知府……咳!”
班头语调轻松地说:“别费劲了,台下坐着的人早已被我们的迷魂曲迷了心神,这会儿还沉浸在戏里呢。你的帮手也不例外。”
真该死……
赵璇暗暗咬牙,在心里盘算起来。
“你想跑。”班头一语道破了她的心思,“但你又担心我对外头的宾客不利,担心我去城中杀人,所以犹豫不决。
“这种担心完全没有必要,如果我们想挟持冯知府,或者杀了他,我们早就这样做了,绝不会给你反抗的机会。”
“那你们想干什么?”
“‘我们’——”班头指了指站在他周围,画着同样脸谱的戏子,“——的任务是看住冯知府,同时控制丰德楼周围的看客,让发生在丰德楼的事情不被其他百姓知晓。
“至于你,我们要你立刻离开江都,火速赶往最近的沅阳城,将江都发生的事情报告给守城将领,寻求援兵。”
“你们疯了?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这就与赵捕快无关了。怎样?”班头佯装漫不经心地问道,“是按我们说的做,还是死在这儿?”
第二百零二章 赶尸人道往来,赵捕快识卧底
赵璇用手试探着肩膀上的伤口,笑道:“围点打援?这可称不上高明。”
班头耸耸肩,说:“真遗憾。”
画着一模一样脸谱的戏子们缓缓向她靠近……
忽然,两道寒芒从赵璇手心中射出,直奔班头的脸而去。
“呜!”
寒芒闪过,班头向后仰倒,脸上鲜血四溅。
戏子们立刻从背后掏出各色兵器,向着赵璇攻去……
但是一道黑影从她身后闪出,一下就将它们击退。
班头捂着脸站起,他的行尸则纷纷向后飞去,撞在墙上。
赵璇心有不甘地收起手中的暗器,嘀咕道:“你来的真是时候。”
余长仁让自己的手腕上下相击,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我看也是。这些就是行尸?”
“对。马家湘呢?”
“守在怡春苑呢。哼,他倒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差事。”
原来周实离开丰德楼前往码头时就做了安排,让余长仁接替自己留守丰德楼。而马家湘也正好躲过一劫。
“‘铁手腕’,又是你……”
班头的脸上没有了从容,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余长仁眉毛一挑:“我们见过吗?”
“哼哼,你和‘哭丧棒’在巴蜀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下……”
他站起身,伸手从嘴里抠出一块碎牙。
“许保财案将你们引到巴蜀确实在我们意料之外,幸好,你们两个只调查到了许保财借船运之便盗运尸体的事情,却没有发现,那其实是我们买通许家商队所为。”
“你们?”
“不错。你们绞尽脑汁也不能破解的怡春苑藏尸案,正是我们所为。”班头得意洋洋地说。
“赵璇,你的洞察力确实惊人,我们只要稍稍走漏风声,你就会像发现腐肉的老鼠一样带人扑向怡春苑,并察觉了胡老太和罗子卿的异常……但是,你对消息的来源抱有疑虑,所以尽可能隐蔽地处理此事,还找了阴门中的埋尸人来处理尸体,这也在我们的意料之中。
“之后的诈尸也不过是为了将你的注意力拉回江都的引子而已。我们之中掌握炼尸之法的‘媚姨娘’和赶尸出身的我联手制作了各有长处的行尸,让它们去袭击江都武师,一边测试行尸的能力一边将局面搅得更加混乱。
“吴兆锟在见识了我们的手段后,果断答应与我们合作,大概他是想利用我们除掉政敌吧。没有知府的支持,缺少人手的你必然会倾向于与江都城中的阴门中人合作。可你的行动却帮我们找出了江都城中的隐患,并把他们聚集在一起。”
余长仁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道:“你说这些做什么?”
他也听赵璇说了这几个月江都发生的事,听到班头将这一系列事故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巨大的阴谋,就算是一向粗犷的他也被吸引住了。
但是,对方突然将自己的诡计和盘而出,这很不对劲。
“是啊,我要做些什么呢?”班头笑了笑,道,“也许是为了拖延时间吧。”
赵璇动了。
“别听他废话,打断他的四肢后带走,回头想怎么审都可以。”
“呵呵,好魄力。可惜不行。你还记得我们那位毒师是怎么死的吧?只要被察觉到我落入了你们之手,我们的头目就会让我们当场暴毙。”
戏子们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射过来,竟然让身经百战的两位金牌捕快都为之一震。
“而且,在下的手段也并非纸老虎,如果两位要杀我或者离开,都要费些工夫。不如趁此机会将事情厘清,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
“你说吧。”赵璇深吸一口气后,说道。
“嗯,我们原想在你们之中制造隔阂,可惜那位周掌柜实在不一般。你们讨伐‘须娘娘’的事,更是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一度想要放弃……好在,我们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现在,江都城中三百万魂魄,已在我们指掌之间。”
“等会儿等会儿。”赵璇打断了他,“直接说最重要的吧,你们要怎么杀死江都的三百万人?”
“这个反倒不用我多做解释。”班头笑道,“你们很快就会……呃!”
他忽然发出一声闷哼。
一枚被黑绳连接的飞镖从他胸口处射出!
他所驱使的戏子行尸纷纷行动起来,转身迎接偷袭者……
但是赵璇和余长仁的动作更快!他们左右夹击,两三下就放倒了几个行尸。
其他戏子行尸又分出一半来对付两人,谁知又是几枚镖索刺穿了他们的身体,让他们无法动弹。
“呃……”班头浑身僵硬,眼珠翻得几乎只剩眼白,想看清身后的偷袭者是谁。
而赵璇和余长仁也几乎一样惊讶,脱口道:“阮魂雄?”
走马客阮魂雄从“出将”门走入后台,捋了捋头发,道:“几个行尸而已,看把你们吓得。”
“你不是在怡春苑吗?为什么……”
“马大人来接班的时候,说周掌柜先去码头了。我觉得丰德楼不留一个阴门中人不大踏实,所以就过来了。”
赵璇点点头,道:“果真如此,你来得很是时候。”
阮魂雄提了提手里的黑索,看了被他定住的戏子班头一眼,说:“这家伙就是赶尸人?这几个月劳烦你关照了。”
班头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
“行尸就别说话了,让你们正主出来。”
说着,阮魂雄一收黑索,贯穿班头的绳索忽然上移,将他从胸口到头顶劈成两半!
“喂,留活的!”赵璇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班头倒地毙命。
但是,他的尸体上却不见有血液流出。
“嘿,瞧你吓得,活的在这儿呢。”
阮魂雄把戏子中的一个提了出来,放到在地。
那戏子抽搐了一下,冷笑着说:“同门是冤家啊。”
“这家伙才是正主?”赵璇眼睛一眯,发现只有这个戏子的胸口被鲜血染红了。
“不错,其他的,包括那个班头,都是尸体。”阮魂雄说道,“你们不是阴门中人,看不见阴气,所以分辨不出来。大概他也是等周掌柜和于衡都离开后才调的包。”
赵璇点点头,旋即甩了甩手掌,两道寒芒直奔阮魂雄眉心而去!
“唔!”赶尸人率先发现不对,驱使行尸拦在阮魂雄面前,替他挡下这一击。
“拿下他!”赵璇一声厉喝,余长仁如同鬼魅一样飞出,一拳击打在阮魂雄的腰侧。
“你……”阮魂雄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吐出一口鲜血,“为什么?”
“送还许保财尸体的,是你吧?”赵璇冷冷地说,“我们的每一步行动都被妖人掌握,说明其中肯定有卧底!
“说吧,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被按在地上的阮魂雄和赶尸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苦笑道:“唉,也罢,反正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赶尸人也笑道:“希望你我之后还有命在。”
“你们在说什……”
不等余长仁说完,他的身体忽然一僵,仿佛舌头也被定在了嘴里。
寒意,刺骨的寒意从他身体中钻出,让他的五腑六脏都仿佛凝固了。
他勉强扭头看了赵璇一眼,发现她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当他回头时,眼前的景象更是吓得他魂飞魄散——
一个头颅从他胸口中钻出!
“啊——”
若不是无法行动,他早已对着自己的胸口擂上一拳。
那头颅左右张望了一阵,喃喃说道:
“这也不是……不是我的身体……”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听见阮魂雄和赶尸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世有阴阳,相分相合;天生六煞,相趋相离……
“一气还阳,始见幽明;三阳归煞,洞见太虚……”
第二百零三章 阴魂大游行
“咦……”
于衡缓缓地松开抱住头部的双手,站起身来,左右张望了一阵。
“怎么,那么巨大的阴魂浪潮,居然没有造成破坏?”
再看一旁的周实,他倒是没有像于衡那样惊慌失措地抱头蹲下,可他的脸色却比于衡更差。
“那只是寻常阴魂而已,远远达不到厉鬼的层次,没有摧毁城市的能力。”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但是,他们已经达到目的了。”
“你的意思是……呃!”
于衡正要追问,却看见无数青绿色的模糊身影在两人身边浮现,将他们团团围住!
与此同时,四周阴风乍起,即便是在阴门中行走的两人也感到了不适。
“呜呜……呜呜……”
阴风呼啸,其中似乎还夹杂着窃窃私语,仿佛是说:
“我的身体……身体……”
“媳妇……等我……”
“娘……我回来了……”
这些阴魂开始向着江都城心的方向,缓缓移动。
“别惊动它们!”周实立刻按下于衡握住埋尸铲的手。
“就算是你我,被这个数量的阴魂包围,也会难以承受!”于衡一把甩开他。
“它们没有恶意,不会在乎我们的。你若是贸然攻击,反而会引来围攻!”周实一边说,一边拨动铁算盘,“小林,出来。”
在鬼新娘出现的一瞬间,周围的阴魂纷纷扭曲、淡化,连带附近的阴魂一道向左右分开,唯恐避小林不及。
“它们的层次远不及身为厉鬼的小林,我们待在她身边很安全。”周实说道。
“可是它们在向城心移动!它们的目标是哪?”
“恐怕是,埋藏怡春苑尸体的地方。”
于衡略微挑眉,随即陷入了沉思。
“你的意思是,它们就是被埋在怡春苑下的死者?”
“对。莫老说过,寻找自己的肉身是阴魂的习性,所以它们往往会停留在自己的尸体附近等待进入轮回,只有尘愿未了的阴魂才会来到阴魂客栈,或者化为怨魂厉鬼。”
“所以怡春苑藏尸案其实是妖人计划的一环……可怡春苑下的尸体只有四十多具啊?”
“这正是妖人高明的地方……”周实无奈地说道,“他们通过许保财等大商人的船队运送来的尸体远远超过这个数量,而怡春苑藏尸案只是个饵,目的是限制官府的调查思路,将‘尸体’和‘怡春苑’绑定一起,可实际上那只是冰山一角。”
于衡接话道:“而新搬来怡春苑的胡老太、罗子卿身上的问题也能吸引官府的目光,好计策……那边有人!”
远处的废墟之上,一个身着兵服的高大男子提着一盏灯,高喊道:
“喂,还有没有能喘气的?有没有人被埋在下面?”
“是来搜救的!”于衡迅速判断道,同时放声大喊,“喂!别过来!快跑!”
那人循声望来,看见了挤在一起的周实于衡二人。
“那边的,这里很危险!快过来!”
太远了,那人听不见!周实暗暗咬牙,而于衡却早已快步向他跑去,想救下他的生命。
可惜晚了。于衡不过跑出十步,那名兵士的身体就被几个阴魂穿过。
“呃……”
他先是浑身僵硬,手中的灯笼也掉在地上,随即全身像鱼一样打起弓来,双目泛白。
“不是……不是这具……”
“这不是我的身体……”
“前面……还在前面……”
阴魂排成长队,依次穿过他的身体,同时发出失望的呢喃。
周实和于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的阳火熄灭,走向死亡。
“该死!”于衡把埋尸铲往地上一砸,骂道,“我们就在这里看着?”
“不……”周实长叹一声,“现在,只能指望莫老了。”
……
“呜啊啊——”
郁青街上,惊恐的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堵在一起。
“喂,你们干什么!”
“杀人啦!那边杀人啦!”
“让我过去,让我……”
“闺女!闺女!”
“别挤,别推……”
失序的人流相互冲撞,不可避免地发生踩踏事故。
不由得他们不怕,就在刚刚,他们正眺望着码头发出的火光,猜测是否又是一场江都大火时,忽然一阵冷风刮过,周围就有人先是面露痛苦之色,随即瘫倒在地!
围观者见状,虽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本能地扭头逃命。结果还没跑到街角就迎面撞上了另一股人流!
江都城心的各个地方,都发生了百姓暴毙的事情!
惊慌失措的人群在喧哗之中根本无法相互交流,虽然把守郁青街的兵士努力梳理人群,也无法阻止踩踏事故的发生。
“别挤,呃啊——”
忽然,人群中的一名壮汉发出一声惊呼,随即用双手卡住自己的脖子,就这样栽倒在地,立刻被后方的人踩在脚下。
而周围的人无不感到脊背发凉,出现头昏、胸闷等症状,于是更加惊恐,更加疯狂地想要远离这索命的恶魔。
但是没用,依然有人继续倒下,而且死状可怖……
“妈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名便衣捕快一边努力护住几名矮小的妇女,一边向同事怒吼道:
“赵大人呢?快去找她!”
“可是,我挤不过去啊!”
“啧!”
这便衣捕快不是别人,正是跟随赵璇来到江都的银牌捕快何守信。
“赵大人说过,如果联系不上她,就赶紧去怡春苑找余长仁!”何守信吼道,“你快去……”
话音未落,他忽然捂住胸口,瞪大双眼。
几个阴魂从他身体中穿过,喃喃说道:“好皮囊,可惜不是我的……”
“呃……”
何守信魁梧的身躯缓缓倾斜,最终倒下。
在他失去意识前,他注意到人群中有一名身穿兜帽的精壮男子面向自己。
无论周围的人如何推搡,那人也没有一点移动。
……
怡春苑隐藏的五楼之上,赤裸着上身,被沾着草药的布条裹住伤口的马家湘终于缓过劲来。
“谢谢您,老人家……呃……”
“别说话!”胡老太将手中的草药揉碎,一把拍在马家湘的伤口上,引得他又呻吟了一声。
“大姨!”
一只棕毛小狐狸从地板的缝隙中钻了上来,摇身一变,就化为了楚楚动人的少女。
“现在怡春苑里,全是行尸!”
“他们果然瞄准了这里……”马家湘艰难地说出话来,“唉,真是惭愧,我竟然没看出那家伙是卧底……”
胡老太沉吟道:“可是它们为什么要来怡春苑?埋在这里的尸体早已被运往城外了啊……”
“老人家,姑娘,你们留在这里很危险,还是快离开吧。”马家湘即便身受重伤,担心的却是别人。
“这层楼平日里都被我的幻术隐去,它们发现不了的。”胡老太摇头说道,“再说,现在江都城里哪有安全的地方……”
第二百零四章 十面戏子,不渡大师
“嘘!”
正在说话时,罗子卿忽然伸手捂住胡老太和马家湘的嘴。
与此同时,一双毛茸茸的尖耳从她头上生出,抖动了几下。
“楼下突然没动静了……”
她方才一直在用自己强大的听力判断行尸的行动,可就在刚才,所有脚步声、摩擦声一起消失,仿佛它们全部离开了怡春苑一样。
“走了?怎么可能?那它们来是为了什么?”胡老太也显出耳朵听了一阵,摇了摇头,“唉,我老了,耳朵远没有你那么灵。”
“不,也许是假装离开,勾引我们出来。”马家湘判断道,“先不要妄动,再等一会儿。”
黑暗中,两妖一人沉默不语,可气氛却越来越紧张。
正当马家湘琢磨这一老一少是什么动物修成的妖怪时,忽然——
“咔!咔!”
几声巨响从脚底传来,整个怡春苑都在摇晃!
“这又是怎么……”
不等胡老太说完,他们脚下的地面居然有节奏地上下震荡起来!
“不是吧……”
马家湘一脸惊恐,他挣扎着站起身,将自己的兵器——缠绕着黑纱的铁棒拿起,走到墙边,对准木质墙壁用力一捅,透过自己打出的眼向外眺望。
“怎么样?”胡老太问道,她也顾不得在意马家湘破坏自己的财产了。
他没有转身,一边透过孔隙向外看,一边说:
“失策了。
“它们的目标不是我们,也不是怡春苑所在的这片土地。
“而是怡春苑本身。”
他让出位置,请胡老太自己查看外面的情况。
“它们,居然……”
“是的。两位,准备突围吧。它们将整座怡春苑从一楼拦腰打断,正抬着它向大江的方向行进!”
……
“我的天,那是什么?”
“楼……在动?”
江都城中,乱作一团的市民也发现了这一异常的景象。
在不到一个时辰之中,他们已经目睹了太多乱象、怪象,已经不能正常地思考。
现在,他们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江都城中有鬼!必须逃出去!
于是,混乱的人流居然整齐地向着三个城门涌去。
“去城门!”
“但是,现在城门紧闭着,守城的士兵也……”
“都乱成这样了,你以为还有人守城门吗?”
“快跑!又来了……”
有人打着火把,有人背着几件财物,有人扶老携幼,数以十万计的江都百姓在此刻达成了共识,纷纷向离骚乱最远的西、北两座城门涌去。
在这期间,不断有人呻吟着倒下,兼有阵阵阴风呼啸而过,让人们不得不低下身子躲避。一时间,无数百姓被身后的人踩在脚下。
女人和小孩的哭声此起彼伏,还有垂死挣扎的尖叫……
整座江都城,正在变成人间炼狱!
而江都北部城墙之上,一个人正欣赏着这地狱般的景象。
此人三十多岁模样,一颗光头上六个戒疤分明,一件旧袈裟半披半挂,手上还拿着一根点有头骨饰物的禅杖。
禅杖的一端血迹斑斑,再看他的身后,七八个披甲士兵倒在血泊之中。现在,控制城门开关的绞盘已经无人把守。
他那分不清男女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时明时暗,悲哀、狂喜、疑惑、惊惧……种种表情在他脸上一一闪过。
忽然,两道人影飞上城墙,在他的身边立住。
“不渡大师,姜伶儿、阮魂雄在此。”
来者正是阮魂雄和那戏班头子。二人语气恭敬,似乎十分忌惮这位“不渡大师”。
“大师恕罪,我二人动作太慢,来不及逼赵璇搬来救兵,您的阴魂就已入城,不得已空手而回。”姜伶儿报告道。
不渡没有转身看二人,开口道:“无妨,本来我也没有指望能一次拿下两座‘锁龙城’。”
虽然他没有责备之意,班头和阮魂雄却不敢有半分放松。
“莫老呢?你们找到他没有?”
阮魂雄上前一步,俯首答道:“大师,我已查到莫老就藏在丰德楼,本想等他做法时偷袭,可当时……等阴魂浪潮过去,莫老已不见踪影。”
忽然,他感到一道杀气袭向自己的脖颈,慌忙后退半步,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着嘴唇回到原位,双手微微颤抖。
不渡沉默了半晌,忽然伸手合十,念道:
“阿弥陀佛……罢了,不怪你二人。只是抓不住莫老,我们的计划更是无从谈起。”
姜伶儿虽然离得较远,却也知道自己方才逃过了一劫,赶忙说道:“莫老行动不便,不可能在骚乱中逃出城去,我这就去‘贴’上一百具尸体,很快就能找到他。”
而不渡却只是笑:“一百具尸体,你这‘十面戏子’口气不小啊,就是当年你们赶尸人一行中的魁首‘桥头阎王’邓大虎,也不过能同时驱使一百多具尸体而已。”
“大师莫疑,我这一脉正是出自‘桥头阎王’,我的能耐更是上下三辈第一,就算比不过祖师爷,也不会逊色多少。”
不渡大师摆了摆手,道:“不必。巫门做法讲究天人合一,莫老肯定在等待时机镇压阴魂,到时他自然会现身的。”
阮魂雄不解:“如果他不出手阻止,直接寻机逃跑呢?他无亲无故,了无牵挂,为何要为江都城拼命?”
“呵,若他真的了无牵挂,何至于变成这副模样?”不渡抬头眺望远处如同活物一般,正在缓慢移动的怡春苑,道,“一旦怡春苑被投入江中,城门被从内部攻破,锁龙大阵就会稍微松动,那时他一定会出手。”
他们脚下的逃难者已经在一边大喊一边寻找能够用来打破城门的东西。
很快,一根不知从哪儿拆下的梁木被抬到了城门前。
阮魂雄和姜伶儿对视一眼,似乎在争执由谁来打破沉默。
“来,一、二、三——”
“哐!”
“大师……”姜伶儿犹豫着开口。
“用力!一、二、三——”
“哐!”
“您之前说过,等阴魂入城后才会详细说明计划,现在是不是……”
他不敢把话说完,观察着不渡的反应。
不渡大师沉默了片刻,旋即猛地转身,笑道:
“是的,再让你们被蒙在鼓里有些不合适了。”
姜伶儿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然后转惊为喜。
城墙下,呐喊声继续:“再来!一、二、三——”
“哐!”
“江都城是锁龙大阵的一环,这我和你们说过吧?”
“是的。”
“三百年前,大梁初定天下时,梁太祖为使江山永固,听取一位西域高人的建议,建造二十四座城池形成锁龙大阵,将龙气锁住。而江都就是二十四座锁龙城之一。
“天下龙脉出昆仑,而昆仑素有仙山之名,这如何能不让人遐想万千?自古以来,得道高人羽化登天的传说并不少见,道门正统中更藏有先代天师飞升成仙的记载。可最近三百年来,不要说成仙,就连能稍微超脱凡世,延年益寿的修士都不曾出现,有人就想,会不会是锁龙大阵将源自仙山的灵气困在龙脉之中的缘故。”
阮魂雄和姜伶儿听得心潮澎湃,羽化登仙,超凡脱俗……但同时他们又心生疑虑,觉得自己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
他们的情绪变化没能逃过不渡的眼睛。
“呵呵,当然,什么羽化登仙实在太过缥缈。但是自从锁龙大阵完成以来,无论外门内门,所有‘异人’的本领都在衰落。内门家底殷实,又有‘正道’之名,尚且好过;可我们外门可就惨了,不仅祖师爷的手段保不住,民间对我们的态度更是从又厌又怕,变成了人厌狗嫌。个中滋味如何,你们二位应当颇有感触。”
这话在阮姜二人听来,分量十足。
自小听着外门前辈的事迹长大,难免向往那份强大。可长辈、师父在回忆往昔时才会露出的笑容,以及那句“当年我们如何风光,可现在,唉——”无不提醒着他们,外门正在衰落。
冒着生命危险学会的种种奇诡手段渐渐失灵,行走江湖再也不能得到往日的尊敬,甚至被当做怪物排斥……
“所以,如果能让锁龙大阵稍稍松动,或许能让外门重现往日的荣光。这就是我们的目的。”
“一、二、三——”
“哐!咔嚓!”
“再加把劲!就快打开了!”
脚下传来的呐喊声再大,也难以传入三人的耳朵里。他们此时的所见、所闻、所感都只有横在眼前的光明未来。
“我们明白了,大师。但是关于计划的几个细节,我们能不能知道更多一些?”
不渡温和地笑道:“没问题,我们是同道中人,相互间没有秘密。”
“让行尸去把怡春苑扔进江中是为了什么?这几乎占用了所有行尸,连搜索江都城都派不出人手……”
姜伶儿的脸抽了一下,显然是在埋怨阮魂雄多嘴。
“这当然是有原因的。”
不渡大师转过身去,俯瞰整个江都城。
“这一切,都要从一个名叫‘安如道’的阴门中人说起……”
第二百零五章 往事疑云,火中求援
安如道……
姜伶儿和阮魂雄对视一眼,想询问对方是否听说过这个名字,但都得到了否定的答复。
不渡大师顿了顿,说:“你们不知道此人也属正常,因为他的名字,甚至他本人,都是阴门中的禁忌。
“此人生卒年不祥,但应当在前朝乱世到大梁初年之间。除此之外,他的师承、家乡、早年经历全部是一片空白。他手段高强,几乎涉猎了外门中所有行当,尤其是阴门,可称为当时的阴门一绝。传说借阴兵之法就是由他创立的。”
听他讲述的两人心中一惊,这等人物,他们居然从未听长辈同行提起……
两人都在外门行走半生,已经隐约猜到了这安如道的下场。
“当江都城刚刚建成,锁龙大阵即将完成时,安如道在江都现身作乱,驱动数万阴兵掀起腥风血雨,意图窃取龙脉。好在当时道门尚有呼风唤雨之能,几大道门正宗的掌门与安如道大战一场,以数位百年以上高修陨落为代价将他重伤,江都城这才保了下来。
“此战过后,朝廷意识到了外门的威胁,加上道门与安如道的血海深仇,让外门被打入天下共讨之的境地。好在彼时天下初定,边疆有蛮族骚扰,海外有伪军盘踞,朝廷也难以腾出手来彻底清剿外门。外门紧急召开大会,由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作为代表,与朝廷约法三章——
“一,外门所有绝学都要记录在案,由朝廷组建的镇阴司保管。二,镇阴司认为过于奇诡危险的手段都不许流传下去;三,外门协助镇阴司追杀安如道,并将此人的事迹列为禁忌,让这个名字消失在历史之中。
“‘外门三章’是外门衰落的开端,但也正是这份条约让外门得以延续下来,在民间以半公开的形式生存。而朝廷在打击外门的同时也剥夺了道门发展壮大的理由,可谓一箭双雕。”
就在不渡讲述的同时,城墙下的市民还在冲击着城门。
“一、二、三——”
“哐!咔!”
“破了,破了!”
“只是个小口子还不够!再来,彻底把城门打破!”
不渡低头看了眼脚下欢呼的群众,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他们以为能够逃出生天,实际上是奔往死地。
“安如道很快就死在了外门、道门和朝廷的联手绞杀之下。呵呵,他们大概以为杀了这个大魔头就可高枕无忧了,哪能想到他早在江都城正在施工时就潜入了城中,蛊惑将作少监修改了筑城方案,在城中筑起一座外四层,内五层的高楼,也就是今天怡春苑的所在了。
“此楼上应天星下承地势,占尽风水。如果说江都是一把锁,那这座楼就是锁眼!只要此处被破,那江都这座锁龙城自然岌岌可危。安如道留下此楼大概是为了等待日后再袭江都,只可惜他再没有机会了。”
这番话的分量实在太重,阮魂雄在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才咽了口唾沫,艰难问道:
“这么说来,一个月前的江都大火如果波及到了怡春苑,那么锁龙大阵就会不攻自破?”
不渡摆手笑道:“哪有那么简单!锁龙城就像一个年久生锈的铁锁,就算用钥匙插进锁眼,也难以打开,必须把整个锁破坏掉才行。而城门就是锁龙城的命脉,只有从内部攻破,才能打开这把矗立二百余年的锁。”
解决了一个问题,还有一堆问题,但阮魂雄万万不敢再问了。他当然知道,像是“你是从哪知道这些事”之类的问题一定会触怒不渡。
此时,他们脚下传来一阵欢呼:
“好,开了,开了!”
“快跑!快!”
“别挤,别……”
不渡仰头看天,只见一朵乌云已经遮住了月亮的三分之二。
“唔,要来了。”
……
“这边!”
周实指着远处的夜色中缓慢移动的巨大影子,拉着于衡绕过一片废墟。
“你眼神真好!”于衡赞叹道,“我在黑暗中连十步远的东西都看不见。”
“……多吃胡萝卜,跟紧了!”
阴魂自江上袭来后,周实和于衡一路向西狂奔,打算回丰德楼与赵璇会合。
但在路上,眼尖的周实忽然发现,怡春苑居然改变了位置!
怡春苑,这场灾难的起源之地。周实立刻做出判断,两人一起向怡春苑冲去。
“等等!看前面!”
周实猛地站住脚步,他已用望气之术看见,这条街道的尽头阴气缭绕!
“阴魂浪潮已经侵蚀到这儿了?”于衡仰头,凭借被乌云吞没只余一丝的月光分辨方向,“是南边!”
“看来东南城区已经被阴魂吞没了……”
周实心里一紧,成有义的酱坊就在城南,不知道他有没有逃出来……
他们逆人流而动,一路向东北追赶怡春苑,路上早就看不见逃难的人群,恐怕是全部向着西、北城门涌去了。
“绕路?”于衡左右张望了一下,其实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不行,怡春苑比我们离江更近,再耽误下去它就要‘走’进阴魂浪潮里了!”
于衡急性子一起,一拍脑门:“那我们冲过去!”
周实看着脚下刚刚被他撒下的沙子,摇头道:“大凶……就算是你我,被阴魂浪潮吞没的话也会死的。”
就在两人进退维谷之时,他们头顶的月光终于彻底被云层吞没。
周遭的环境更暗,但除了暗以外,这异常的静谧更让人毛骨悚然。
于衡和周实对视一眼,发现对方的嘴唇确实在蠕动,但没有半点声音传出!
两人默契地背靠背站立,举起家伙挡在身前,准备应对袭击。
忽然,一缕亮光闯入周实的眼角,他慌忙回头望去,看见一朵小火苗凭空出现,在火芯处赫然写着几个黑色大字——
“阵启,回援。”
不等他反应过来,于衡的手已经拍到了他的头上,似乎是以为他的头发着火了,要帮他拍掉火苗。
他略微恼火地抓住于衡的手,指向怡春苑的方向,拍了拍他的背。
意思是:你去怡春苑。
然后,他又用两根手指圈住自己的眼睛,单脚跳了两下。
于衡心领神会。
莫老!是莫老出手了!
方才的火苗,正是莫老用火中取字点燃了周实的一缕头发,传来消息。
莫老启动阵法,暂时封住了阴魂……
可他也暴露了自己的存在,即将被妖人找到!
周实和于衡分手,使出全力向丰德楼狂奔而去。
他必须比妖人更快赶到莫老身边,否则……
第二百零六章 十面傩戏,不渡之威
“声音,光芒,都在消失……”
江都北城墙上,不渡伸手在黑暗中画了一道符,喃喃说道。
“不,不是消失,而是正在被吞噬……”
他仰头看天,只见月亮已经从乌云后探出头来,撒下清冷的银光。
但江都城却笼罩在黑暗之中,半点月光都不能照进城内!
在城墙上的他看来,整座江都城仿佛被一层黑纱笼罩,彻底与外界隔开!
而正在撞击城门的民众更是陷入了绝望之中。他们发现,不管自己怎样拼命地冲击城门,都不能让已经严重变形的城门撞开。
而另一个发现令他们更加惊恐——原本喧闹的人群陷入了死寂,不管自己如何用力,能不能发出半点声响!就连攻城锤砸在城门上时,也如同砸在棉花上一样悄然无声。
“我们还是小看莫老了,这种阵法,就连我都不曾听说……它居然能赋予黑暗以灵性,让它开始吞噬城中的一切!”
不渡的声音越发冰冷,让站在一旁的姜伶儿不禁打了个冷颤。
“而这个大阵的阵眼就在——丰德楼,呵呵,看来他连门不曾迈出过,就能打乱我们的计划……”
“大师,阮魂雄已经动身了,想必很快就能杀死莫老。”
“呵,但愿……”
不渡的话刚说到一半,忽然身体一斜,躲过一道紫光。
“紫幽箭……”他轻声念了一句,随即一挥禅杖,卷起一道阴风护住周身,站稳身形。
姜伶儿也反应过来,用手一抹脸颊,一张由血盆大口占据大半的脸谱立即浮现。他喝道:“什么人!”
月光下,一个穿着破烂道服,披散着头发的少年立在城墙边缘,手里还提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女子。
“武当,张焕明……”不渡喃喃说道,笑了一声,“堂堂道门嫡传弟子,居然背后偷袭,这可不够磊落。”
“呵,我要是学会了五雷正法,一定磊落地把你们劈成焦炭。”张焕明抹了抹脸上的血,把手里提着的女子举到面前,说,“少说废话了,你们的人在我手上,识相的就别妄动。”
姜伶儿愣了一下,忽然俯下身去,四肢着地,像饿虎扑食一样冲向张焕明!
“天真!”
“哦?”
张焕明忙用人质挡住自己,可敌人却没有丝毫营救同伴的意思。他化拳为爪,径直向着同伴的脑袋抓来,要将两颗人头一齐斩下!
见他来得凶猛,张焕明一点眉心,伸出手指对准他,念道:“去!”
又是一道紫芒应声射出,可姜伶儿早有准备,使了一个武行的身段躲过这一箭。可他速度已慢,让小道士得到了后撤喘息的机会——
只见姜伶儿将脸一抹,又换了一张黑眼圈、凸额头、长舌头的脸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嗖!嗖!嗖!”
三道黑影跃上城墙,直接袭向张焕明的后颈!
埋伏!“十面戏子”操纵的行尸一直趴在城墙两侧,借着黑暗掩护自己,等待敌人落入陷阱!
腹背受敌,张焕明却没有半点惊慌,他松开人质,灵巧地跃起,让三个行尸扑了空。
但行尸们趁机拉起媚姨娘,回到了姜伶儿身边。
“年轻。”姜伶儿冷哼道,但是低头一看,脸色大变,“这,这是……”
行尸们把媚姨娘翻过来,他才看见,那只是一捆用布包裹的柴禾,已经一从黑色的长发而已!
上当的居然是自己……他暴跳如雷,伸手又要改换脸谱,突然一阵头晕,跪倒在地。
不渡摇了摇头,叹道:“愚蠢。紫幽箭就算擦身而过,也会吸走人的精力,哪是那么好接的。”
在大师面前出丑,后果相当严重。姜伶儿连忙爬起,四下张望,却不见那小道士的身影。
“呵呵,看来这个女人对你们非常重要,你们假装下狠手来掩饰这一点,却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测。”
张焕明轻佻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你们还需要她,对不对?”
姜伶儿气急败坏:“小子,别当乌龟,出来比划比划!”
回应他的只有晚风。
“他用假人试探出了人质的价值,自然不会再轻易现身。”不渡沉声道,“而且,他已经摸出了你的手段,真打起来你未必占优。”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样,张焕明的声音再次传来:
“巫门中的十面傩戏,通过改变脸谱,扮演不同的角色获得对应的能力,你刚才分别使用了狗头面、武圣面和无常面。哼,脸谱画得再好,也耐不住戏子是个雏儿啊。”
“你……”被人揭了老底,姜伶儿无话可说。
“做笔交易如何?”不知藏身何处的张焕明慢慢说道,“那个女人被我藏在城中某处,而且离阴魂浪潮很近,很近。
“你们把那些阴魂收走,我就告诉你们那女人的位置。哦,你们最好快点做决定,否则她可就……”
声音戛然而止。
“这小鬼!”姜伶儿骂道。
但不渡的脸上却泛起一丝笑意。
“你就是张焕明?”他淡然问道。
“果然,我们当中有卧底。”张焕明没有回答。
“你很聪明,年轻人,但聪明并不等于智慧。你至少错判了三件事。”
“……你们那位同伴的时间不多了。”
但不渡的语调依旧不紧不慢:“第一,媚姨娘对我们确实重要,并不意味着让她活着对我们重要。
“第二,如此规模的阴魂浪潮,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停下。我觉得你大概也猜到了这点。但你还是提出这个要求,大概是为了讨价还价,获得关于我们的情报吧。”
切,这都被看出来了……捏着藏身符的张焕明咬了下嘴唇,更加觉得这个和尚不简单。
对了,那个女人提到过什么“大师”,应该就是此人,他们的头目……
“第三,藏身符对我没用。”
说着,不渡用禅杖敲了敲地面。
落在杖头的几个骷髅忽然张开嘴巴,一道道幽蓝火焰在它们的眼睛、嘴巴里亮起。
姜伶儿一怔,连忙退后,变成一张怒目圆睁的脸谱,交叉双臂护在身前,让一层金光覆盖周身。
在他做好防御架势后,城墙上阴风乍起,其中还夹杂着痛苦的哀嚎声!
“呜啊啊——”
“嘶——”张焕明听得耳膜刺痛,加上这刺骨的寒冷,让他差点松开符咒。
不渡一挥禅杖,那些骷髅头吐出一团团蓝火,在阴风的裹挟、催动下,变成一团阴火漩涡!
张焕明瞪大双眼:“恁娘……”
足有数丈高的阴火漩涡向他袭来!
不得已,他解开符咒,出手抵挡。
“呜啊啊啊啊——”
阴火刚沾到他的皮肤,烧灼和冰凉两种截然相反的痛苦一齐袭来,耳边的尖啸更让种种疯狂的自残念头冲击着他的理智。
挡不住了……
他一咬牙,纵身跃下城墙!
只要用“风行令”,应该不会摔得多重……
就在他这样想着时,忽然察觉到不对。
他没有丝毫下落的感觉!
再看脚下一片漆黑,但根本看不到地面——
他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已经与世界隔绝开来!
他想用术法脱身,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根本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
不仅仅是四肢,他浑身的感觉都在消失,连头脑也变得昏昏沉沉……
城墙上,不渡大师晃了晃禅杖,看着杖头上伸出的装饰组成的拳头大小的囚牢。
一个人影被困在其中,随着阴火摇曳不定。
“嗯,好了。去找媚姨娘吧。”
他这样说道。
第二百零七章 流水难西,怀古伤今
“……”
丰德楼后院的房门被阮魂雄依次踹开、碎裂,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就是莫老施展的,能封住阴魂浪潮的大阵……他这样想着,将手里的灯笼举高,让幽蓝色的火焰照亮每一个房间。
灯笼中的火焰是不渡大师从禅杖中释放的阴火,不受阵法的影响。
伙计的房间、掌柜的房间、后厨……
阮魂雄确定自己已经搜遍了丰德楼的每一个角落,依旧没有发现莫老的踪影。
啧,大师说这个大阵的阵眼就在丰德楼,莫老不可能离开这里。但是如果他用什么秘法隐藏起来,我也发现不了啊……
不对,据大师所说,催动这种规模的阵法十分耗费精力,莫老不可能分神使用其他手段。
那就只能是藏在什么密室中了,嗯,掌柜的房间最为可疑……
他一边向周实的房间走去,一边想:这种阵法妙用无穷啊,不管是用来藏身、偷袭,都——
忽然,灯笼中的火焰摇晃了一下。
不等他转身,一记重拳就命中了他的腰侧!
巨大的力道让他双脚腾空,重重地摔在地上。
虽然只有片刻,但借着阴火的照明,他还是勉强看清了偷袭者手上那一对钢铁护腕。
“铁手腕”……
毒师袭击周家店的阴魂客栈,仓皇遁地逃出后,正是阮魂雄去接应的他,也从他口中得知了“铁手腕”“哭丧棒”两位金牌捕快的事。
哼,一介俗人,怎么能敌得过我!
阮魂雄一咬牙,不顾身上的剧痛,反手甩出两枚镖索。
常人看不见阴火,加上阵法之中的漆黑死寂,即便两人相隔不过数步远,也依旧是余长仁在明阮魂雄在暗!
镖头无声地射出,但余长仁一击得手后立刻身形一晃,让它们落了空。
这家伙倒是机敏,不过……
阮魂雄也收敛杀意,望向周掌柜房间的方向。
“铁手腕”可以在任何时候偷袭,但偏偏选择在此时出手,说明他的猜测是正确的!莫老就在周实的房间里!
他轻轻转动灯笼外围的薄纱,霎时间,幽蓝的火光腾空而起,照亮了整个院子!
这特制的灯笼可以调整与外部阴气接触的程度,从而控制阴火的大小。现在,他几乎让阴火暴露在江都城内如同墓地一样浓厚的阴气之中,使其爆燃!
当然,离阴火最近的阮魂雄不大好受,但不曾接触过多少阴气的余长仁状况更糟!
忽然,阮魂雄看见一个黑影窜上了墙头。
想上屋顶躲避?没门!
一根镖索旋即射出,正好缠在余长仁的脚腕上!
这回吃住劲了!阮魂雄心中一喜,双手一拉,就将余长仁从房顶甩下!
但余长仁到底是武功高强的金牌捕快,虽然一脚被缚,但却没有丝毫慌乱,在空中调整身形后稳稳落地,试图靠脚力挣脱镖索。
阴火因两个活人散发的阳气而剧烈抖动,这也让阮魂雄清晰看清了余长仁的动作,同时射出数枚镖索。
有了上次的教训,这回他特地让镖头分散,即便对方能躲闪,也总要命中几枚!
见避无可避,余长仁干脆抬手硬接,让镖头打在护腕上。
但那些镖索几乎同时到达,就算他多长了一只手也不可能全部接下!
果然,阮魂雄看见两枚镖头分别射中他的左肩和右肋,深深没入肉里!
得手了!
他的镖头形状奇特,不挖肉根本不可能取出,一旦吃住劲,足以让人痛不欲生。
但余长仁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脚下一点,就向着阴火冲来。
好一条硬汉!阮魂雄咂了咂嘴,他知道这个等级的武者都练出了护体真气,多少能抵挡一下阴火的侵蚀,但要完全不受影响是不可能的。
幽蓝的火焰破开一个缺口,余长仁像一头受伤的猛兽一样扑了过来!
两人的双掌碰在一起,虽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但力道之沉,让两人脚下的沙土纷飞,如火枪喷出的铁砂一样射在两侧的墙壁上!
好重!
阮魂雄觉得胸口一闷,忙向后撤开,同时点了胸口的几个穴道以防止内伤。
按说走马客一行并没有适合正面交手的手段,但他自幼习武,也攒下了不少功力。加上余长仁被镖索和阴火伤到,这才让他有底气硬接下这一掌。
“小子,你要记着,行走在如今的江湖,光靠阴门里的手段已经难有立足之地了,武学也决不能落下,否则你不知道会死在哪个初出茅庐的武师手上!”
这是他的爷爷,也是他的入门师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小时候的他对此十分不满,各种奇异的阴门手段对他有着无穷的吸引力,枯燥的武术很难让他提起兴趣。
但离开家门闯荡后,他才发现,花费十余年才能掌握的阴门手段,到了江湖上远远不如拳脚好使。若没有武功在身,恐怕他刚出家门就该死在山贼路匪手上了。
他更是见过无数外门中人以各种原因被官兵捉住,处决,而他们在盔甲和刀戟下,居然毫无还手之力……
这哪里是他曾经向往的阴门?
那些奇诡的手段都到哪里去了?
所以,当不渡出现在他面前,展示了几样他只在爷爷那里听说过的手段后,他不假思索地选择追随。
重振外门这个理想太过渺远,他所想的,不过是出一口恶气,让整个江湖再次体会阴门的恐怖……
收敛起思绪,他看见余长仁不敢再追击,只是摆出防御架势,浑身的肌肉都因疼痛起伏着。
这“铁手腕”不可小觑,受伤也只会让他更狂躁……反正他已经中了我的镖索,只要牵制住他,他自然有力竭倒下的时候。
拿定了主意,阮魂雄拾起灯笼,松开镖索的锁链,飞身跃上墙头。
在此之前,不知多少对手被插在身上的镖索折磨至死,想必余长仁也会是同样的下场。
而且现在,余长仁既看不见也听不见,怎有反击的能力了?
这样想着,他在墙头落定,打算好好欣赏余长仁垂死挣扎的惨状。
他又掏出一把镖索,打算依次射向余长仁,加速他的死亡。
但是,阴火一闪,余长仁猛地转头,望向了他。
什……
不等他反应过来,余长仁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这可是房顶……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余长仁的重拳已经砸在了他抬起格挡的胳膊上。
没有骨头碎裂的声音,他的双臂被从小臂处折断。
他一咬牙,低头衔住一枚镖索,一脚把灯笼踩烂。
瞬间,阴火失去了禁锢,一下子就把两人包裹。
来自骨髓深处的极寒和仿佛要让魂魄从肉体中溜走的眩晕让两人同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我能比他撑得久……阮魂雄残存的意识这样提醒他。
但下一刻,幽蓝的火焰松开两人,向院子里飞去。
它汇聚成一道细流,钻入了一个身穿破损长衫的青年手中。
见阴火被全部吸收,周实将火折子举在胸前,维持最基本的照明。
下一刻,余长仁的拳头砸在阮魂雄的腹部,让后者从房顶跌落。
在失去意识之前,阮魂雄死死地盯着周实,眼神中流露出无奈。
他最后的念头是:
如果那种手段和那种手段能用,或许……
第二百零八章 红衣仕女易手,殷红天地博弈
周实检查过阮魂雄的瞳孔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下落的时候头先着地,已经没救了。
他还看见阮魂雄的衣服上有几个血手印,看来余长仁是在打斗中将自己的血抹到了阮魂雄的衣服上,依靠血腥味来判断敌人的位置。
而阮魂雄的偷袭之所以被发现,则是因为余长仁在院子里拉起一道细丝,只要被蹭到就会带动他手里的线头。
大概只有实战经验极其丰富的他,才能想到这个法子吧。
余长仁从房顶跳下,拍了拍周实的肩膀,又指了指他的房间,同时对着天上比划了一下。
周实点点头,表示对方猜得不错,这异象就是莫老的阵法引发的。
他轻轻搓了搓手指,召唤出小林,想看看阴兵在大阵之中能否使用。
鬼新娘缓缓现身,安静地双手交叠而立。
周实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他觉得小林的身形居然实在了许多,尤其是原本像烟尘一样飘忽的红嫁衣忽然有了实感!
余长仁的大手忽然落在他的肩头,将他向后拉。
干什么?他有些恼火地转过脸去,发现余长仁一脸震惊地盯着小林出现的地方,好像见了鬼一样。
不对,他是真的见到鬼了!
他能看见小林?
周实大惊,厉鬼虽然初具形体,没有特殊手段加持下,常人也是看不见的啊?
莫非这也是大阵的原因……莫老到底用的是什么阵法?
他挣开余长仁的铁掌,示意小林是自己人,不要惊慌。
当然,余长仁对周掌柜能够驱使鬼魂一事十分震惊。
周实又让小林在原地转了两圈,挥了挥手,发现它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滞涩,远没有以往的轻盈自如。
好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
这个大战似乎能够赋予魂魄以形体……就是依靠这个来将阴魂拘束住的?
周实暗自分析起了形势——阴魂浪潮暂时被限制住,莫老的位置也暴露了。妖人们下一步的目标就是这里,有余长仁和我守着,应该差不多了……
他费了些工夫让看不见也听不见的余长仁明白接下来的计划——余长仁守在院子里,他则躲在屋顶,借着阴火警戒四周,两人也用细丝联系。
方才的阴火实在太过显眼,妖人们恐怕已经发现不对,正在支援的路上了。如果……
一阵脚步声,自黑暗中传来。
在已经适应了寂静的周实听来,这无异于一个霹雳在耳边炸响。
怎么可能?大阵失效了?
他忙看向余长仁,发现后者也摆出警戒的姿态,确认那并不是自己的幻觉。
声音来自……
上面!
两人同时抬头,看见了一片殷红。
这……
在殷红的世界中,黑暗被驱散了少许,他们甚至看见了月亮高悬中天,只是淡黄色的辉光也变成了红色。
这景象让周实觉得十分熟悉,立刻想起了那幅诡异的红衣仕女图。
王银昌收到的红衣仕女图!
描绘在上面的红衣仕女,可以从自己的衣裳生出红线,插入现实世界,将接触到的一切都染成红色,甚至可以构建一方殷红天地!
“不好!”周实这回居然发出了声音。
“能说话了?这东西是……”
不等余长仁说完,一个身影就出现在了殷红的月亮之下。
周实眼角一闪,余长仁已经冲了出去!
只要对方有半分是敌人的可能,就要先擒住再说,这就是金牌捕快的经验!
那人影没有躲闪,而是抖出一卷画轴,松开,让上面的红衣仕女暴露在两人眼前。
“呃!”
数根红线从四面八方伸出,织成一张大网,让余长仁撞在上面!
若非他穿了全套护具,身体恐怕要被断成几截。
“嗖!”
一声破空,两块石子自余长仁肋下飞出,一个瞄准了那幅红衣仕女图,一个扑向拿着画的陌生人。
是周实的暗招!
“铛!铛!嗡——”
两声脆响,那人影旋转禅杖接下两块石子,可缠绕在石子上的内力却让禅杖发出蜂鸣。
他出手了,说明他不是阴魂!
周实念头一动,小林立刻甩出红绸缎,将那人死死缠住。
他再掏出火折子和琥公尊,一口阴酒向阴火喷去,幻化出无数燃烧着的狰狞鬼脸扑向敌人。
同时,他甩出金丝钓,将余长仁拉到身边,扯掉他身上的衣服。
被红线碰到就会染上红色,受红衣仕女的驱使,这衣服不能留。
现在,丰德楼后院的阴火比方才阮魂雄放出的更猛更烈,可以说触之即死!
但刚刚释放出如此可怖攻击的他却没有半分犹豫,扛着余长仁就跑。
“喂,你跑什么!”余长仁吼道,挣扎着要落地再战。
“这个殷红空间里的一切都受那红衣仕女图的控制,我们没胜算的!”周实一边说,一遍扛着他越过院墙,冲到郁青街上。
“莫老怎么办?”
“他没事……或者已经出事了,我们留下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
“那幅画,以前是藏在我床底下的,既然那家伙能拿到,说明他已经进过我的房间了!阮魂雄能想到密室,他当然也可以!”
多半是那家伙在阮魂雄和余长仁交手的时候,已经潜入了周实的房间,当时藏在一旁观战的不止周实一个人!
死变态!周实骂了一句。
不知是殷红空间的能力可以阻断大阵,还是莫老已被……希望是前者。
可是,这个殷红空间到哪才是边啊!
上一次降伏红衣仕女图的时候,它制造的殷红空间也不过笼罩了王银昌的小院。可这回他们已经快跑到郁青街的尽头,视野中还是一片红色!
“停下!”
“我恁……”
周实一声大喝,余长仁赶紧住脚,结果摔了个四肢着地。
“你又要干什么!”
“跑也没用了。”他淡然说道,“阴火只能暂时困住那红衣仕女图,要是它伸出一根红线来绊我们一脚,那你我都得矮上半尺。”
想起那红线的威力,余长仁也没有了异议。
“呵呵,判断力不错。”
周实话音刚落,那手持红衣仕女图的男子就出现在远处。
只见他将画卷夹在腋下,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道:
“贫僧不渡,见过二位施主。”
周实示意余长仁不要轻举妄动,并做出一个奇怪的动作——将两手举起,护在脖颈两侧。
“喂,这不是缴械投降的意思吗?”余长仁低声道。
“别胡扯了,万一一根红线飞过来,至少不会直接削下你的脑袋。”
不渡见两人做出如此滑稽的动作,丝毫不掩饰笑意。
“二位施主不必如此警惕,要是贫僧想取二位性命,二位绝不可能还站在此处。”
“秃驴,要杀要剐快着点,别耽误你爷爷的时间!”余长仁嘴上不饶人。
而周实则仔细观察着对方的外表——从袈裟、戒疤、禅杖来看,确实像个佛门中人……说来这个世界的佛门是否也有特殊手段?自己从来没打过交道,情报不足啊……
“请问二位施主,方才放出阴火烧我的,是哪一位?”
周实心里咯噔一下,他认出琥公尊来了?
那东西来头不小,要是被认出来,恐怕铁算盘的事情也瞒不住……
不等他细想,余长仁就喊道:
“是我,怎么了?”
你干什么!周实一惊,但看余长仁淡定的样子,他也反应过来——不渡特意这么问,说明他对方才的阴火还是有些忌惮的,所以放出烟幕弹,保护真正能操控阴火的周实才是上策。
而余长仁根本不知道“阴火”是什么东西,更不可能知道琥公尊。在这种情况下,他依然做出了正确的决断。
不渡笑道:“余大人反应很快,只是贫僧的眼神还算好使,分明看见大人刚才像冲进蜘蛛网的飞蛾一样动弹不得,如何能够出手伤我了?”
他也放烟幕弹?周实一咬牙,感觉被人耍了一通。
“阿弥陀佛,不开玩笑了。周掌柜,我们来做笔交易吧。”
“你想怎样?”
“杀了余长仁。”不渡阴笑道,“然后,我们可以聊聊安如道的事。”
第二百零九章 不渡道来瞒天计,鬼新娘终归敌人手
他知道安如道?
这还真是出乎周实的意料。
先前在江都大狱遇见吕言时,周实曾询问过凤凰衣男子的情况,而吕言也只说那可能是“送尸郎”的师父,并没有提及姓名。
直到周实在铁算盘中获得江都建城时的记忆后,他才直到那凤凰衣男子名叫“安如道”,是请阴兵的创立者。
身份神秘,高深莫测的吕言也不知道,或者不愿说安如道这个名字,但它却被不渡像日常聊天一样脱口而出!
既然被人摸了个底朝天,周实也不装了:
“你知道安如道的什么?”
余长仁面色一沉,低声道:“你听人说话只听一半吗?”
不渡笑道:“不多,但或许有你不知道的。杀了余长仁,我们可以交换一下情报。”
“不费吹灰之力干掉一个,然后你再杀了我?门都没有。”周实不想上当,“要说便说,要打便打,不要废话了。”
“呵呵,周掌柜,我这是替你着想啊。余大人已经听见了安如道这个名字,若是放他回去,跟上头一说……常言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可贫僧无牵无挂,跑便跑了,周掌柜要带着丰德楼上下老小跑到哪里去?”
这么说来,安如道在朝廷那里是个通缉犯?一个死了百来年的人?
这和周实在铁算盘中看见的情况可不一样啊,江都建城发生怪事时,朝廷可是请了安如道来解决,至少当时双方关系还可以……
“周实,别听他瞎说,什么如道不如道的,我听都没听说过。”余长仁说道。
周实点点头,说:“你嘴里的话我也信不过,还是打吧。”
“哎呦,周掌柜好利落。”不渡叹道,将红衣仕女图举到面前,“你可知此物的由来?”
“是你交给王银昌的吧?”周实心中已经有了个猜测。
“不错。而你的阴兵,也是我制作的。”
好突兀的转折……这也没有出乎周实的意料。
“你认得这个吗?”
不渡从背后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菩萨像。
送子观音像!
但不同的是,那尊观音像的眼睛被磨去了。
这,无目神像!
周实立刻想起了自己刚刚穿越来时,在那座破庙里看见过的无目财神像。
而不渡手中这一尊,正是他在张员外家中,在小林出现的地方看到的!
对了,当时张员外家的下人曾和他说,为张员外的儿子算卦,并提出解开天煞孤星命之法的是一个“大师”,一个和尚!
不渡!鬼新娘事件就是他的手笔!
“想起来了?”不渡笑道,“周掌柜,你可差点死在另一尊无目神像手上啊。”
周实立刻明白过来:
死在……他说的是原主周大掌柜?自己穿越时身处的破庙,就是周大掌柜丧命的地方!
冷汗自他的脸颊滑落,这么说来,周大掌柜的死和不渡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来。”
不渡轻喝一声,周实就感到魂魄一阵恍惚,仿佛被从现实中剥离了出去。
他眼前一黑,一套红色嫁衣便在他周身显现。
不渡见状,又招了招手,道:“速来!”
“呃啊——”
周实痛苦地按住眉心,但却无法阻止小林从他的魂魄中被剥离出来,向着不渡飞去。
“喂,怎么了?”余长仁见状问道。
“别,别妄动……”周实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原本寄宿在他魂魄中的鬼新娘被抽去,现在他的魂魄已严重受损,一时不能起身。
可是,小林显然被不渡召去,却不打算听从不渡的驱使。她一伸骨掌,无数红色绸缎立刻将他缠成了蚕茧。
果然,不渡不会请阴兵……周实强忍疼痛,回忆起《阴兵阵略》的法门,念道:“阴兵听令,归阵毋失!”
听到主人召唤,鬼新娘的身形在空中停滞,转身就要回归周实的魂魄中……
忽然,数根红线自裹住不渡的“茧”中射出,死死缠绕在小林身上!
“哼哼,小丫头很会找靠山嘛,但创造你的人是我,怎会让你轻易逃脱?”
红茧迅速剥落,手持红衣仕女图的不渡摆脱了控制。
“来!”
他一声令下,纸上的红衣仕女随即旋转起来,将红线收紧!
小林不甘地向周实的方向伸出一只手,却无法抗拒地被拉到不渡身边。
“就算是我亲手制造出的厉鬼,也不能被我轻易降伏,可见请阴兵之法果然玄妙。”不渡笑道,“若没有这袁咏圣的八象图残卷在手,我可就要作茧自缚了。”
袁咏圣……
又是一个熟悉的名字,那是前朝的书画名家,先前王银昌收了一幅令他被噩梦困扰的山河落日图,怀疑是出自袁咏圣之手,让周实出马降伏,并结识了寄宿在画中的蔡有林。
余长仁皱眉道:“丹青妙手袁咏圣?”
他曾追查过一桩将袁咏圣的伪作献给皇上的大案,也知道这位书画名家。
不渡自顾自地说下去:“世人只知袁咏圣的书画冠绝天下,却不知他也是一位外门高手,将毕生手段留在了八象图之中。我可是费了半生的工夫,才找到这八象中的‘端庄’象。”
周实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只能大概听清不渡的话语,不能更深入地思考。
不渡还在喋喋不休:“这“端庄”象可以制造受它控制的一方天地,就连莫老的大阵也不能干涉,但却只能局限于一里见方的空间,实在不够看。
“所以,我就利用一门流传千年的诡谲法门‘神佛闭目’,亲手制造出与其相辅相成的厉鬼,来最大限度地发挥‘端庄’象的能力……
“我本想让那鬼新娘杀死它的公婆一家,暂时稳定在张家大院中,我再利用‘端庄’象设法将其降伏,毕竟厉鬼可是见活人便杀,而且让人死无全尸,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安全的密室。可是周掌柜的闯入却破坏了我的计划。
“‘神佛闭目’之法,能忤逆天道,短暂地将阴阳之间的调和、隔膜打乱,将活人生生变成厉鬼。可我没想到,经由此变成的厉鬼居然还保留了几分人的意识,鬼新娘不仅没有当场杀死周掌柜你,还察觉到了你身上熟悉的气息,被你带回阴魂客栈……
“我只得让同伴去探查你的位置,但他本身就有我安排的任务在身,已经被金牌捕快盯上,所以暴露了行迹,被你们重伤。
“我当时并不知道周掌柜姓名样貌,要是让你藏到江都城中,那可真是大海捞针,再也无法寻到鬼新娘的下落了。
“好在有阮魂雄——阿弥陀佛——的助力,他在江都城中打探多日,终于发现了你的所在。只是刚用完‘神佛闭目’的我无力亲手捉拿你,而你又和莫老待在一起,我的同伴更奈何不了你们,所以我只能等待,同时把‘端庄’象投放到你身边,希望能顺水推舟地让它和鬼新娘接触。
“但你又一次出乎了我的意料,在没有鬼新娘帮助的情况下,你居然制服了它,并把它带回有莫老坐镇的丰德楼。
“阿弥陀佛,诸法无常,你总是打乱我的计划……好在,这是最后一次了。”
不渡忽然看了东方一眼,说:“恐怕我没有闲聊的时间了,我的同伴已被救出,那么……
他将禅杖一挥,让杖头指向周实。
“周掌柜,跟我走一趟吧。”
第二百一十章 生死账难算,背水一战否?
周实脑子里的嗡鸣声忽然消失了,但同时消失的还有他的五感。
四肢、躯干……全都感受不到,他的大脑仿佛被剖出,投入一片黑暗之中。
但他残存的理智提醒他,这是那根禅杖的能力……
这感觉让他想起了使用黄粱枕后进入的虚无梦境。
这个时候,应该想象下坠的感觉,下坠……
“砰!”
他的脑袋重重地磕在地上,剧痛将他从幻觉中唤醒,发现自己依然身处郁青街上。
好险!差点被不渡的禅杖吸了进去!
远处的不渡也倒退了几步,手中的禅杖“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杖头的一个骷髅头应声碎裂。
好机会!余长仁果断出击,直扑不渡的面门!
不渡见状,眉头微皱,抬手将束缚着鬼新娘小林的红衣仕女图挡在身前。
几根红线自画中钻出,但它们纤细异常,显然束缚住小林已经消耗了太多红线。
而就是这几根红线也只碰到了余长仁的虚影,他身形一晃就将其躲过,一拳砸在不渡脸上!
“禅杖!”
周实不顾剧烈的头痛,大声提醒道。
余长仁抬脚将落在一旁的禅杖向后踢去,让周实捡起。
不渡的面部在这一重击之下整个凹陷进去,血肉横飞。
但余长仁丝毫没有怠慢,他边奔边打,雨点般的拳头落在不渡的要害上,让不渡双脚腾空,被余长仁绵绵不绝的拳劲打飞了出去。
不渡的躯体在他的拳头下逐渐变形,但他依然不肯住手。他知道这些妖人都有诡异的手段在身,搞不好被斩下头颅也不会死亡。
既然如此,那就打!鼓起十分劲力和十二分内力,将他打成肉泥,看他如何活命!
但是,余长仁眼睛一扫,却看见红衣仕女图依然被握在不渡的手上。
即便不渡的手臂已被折成数截,他依然死死地抓着这八象图残卷.
“啪啪啪——”拳头的击打声已从沉闷变得清脆,因为不渡的身体已经变得如同一滩稀泥。
余长仁干脆站定脚步,对着地上的“稀泥”继续轰拳,在他力竭之前,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停手!
忽然,一道红光自他拳下射出。
“这是……”
他抬起拳头,看见碎骨之下,一棵血红色的人参代替了心脏的位置。
与此同时,一阵眩晕感袭来,这是余长仁十分熟悉的感觉——失血!
不好!
他赶紧跳开,仔细检查双手,却没有发现一道伤口。
可是,他分明觉得自己体内的血液被抽走了不少,到底是从哪里……
“唔咕咕——”
不渡的尸体中传来一阵气泡破裂声,仿佛是他被打碎的肺中还有空气涌出喉头。
随后,那堆碎骨和肉块混合而成的秽物忽然聚集成团,那颗血红色的人参生出无数细根,将它们包裹在自身周围,逐渐形成人形。
不渡复活了。
“余大人,气出了吗?”
他挑衅似的问道,从地上捡起被鲜血和泥土污染的袈裟,随意地裹在身上,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余长仁目瞪口呆,这可比什么女鬼行尸要骇人多了!
周实担心余长仁吃亏,将禅杖扔进自己的房间后就跌跌撞撞地跟过来,正好看见不渡肉身重塑的过程。
不渡也发现了不远处的周实,对他笑道:“周掌柜,认得这颗人参吗?”
怎么能不认得?藏在不渡身体中的人参,正是半年前周实在周家店后山铲除的血人参!
那是妖人在火家族住地偷偷培养,后来韦沅暴露后,移栽到江都附近的。
记得王壮那本《山经》上说,血人参以血肉为食,还会设下诱饵捕捉活物,其性极阴,即便断根后依然具有吸食血肉的能力……
这家伙方才躲在我的房间里看阮魂雄和余长仁死斗,原来是为了取走它,然后缝入自己的身体当作保命符!
不渡抬头看了看天,道:“时间差不多了。周掌柜,我们有缘再会。”
他把袈裟一卷,跺跺脚,化作一缕青烟钻入地里。
“休走!”余长仁快步跟上,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盗门的地遁,和当时毒师用的一样……周实这样想着,身体一斜,跪倒在地。
“喂,他去哪了?”余长仁大声问道。
“和同伴会合,去找那个能将厉鬼融入躯体的女人……”周实一句话只有三分气,“一旦让他将小林和红衣仕女图融合,这个殷红天地不知能扩散到什么程度……”
同时他还想到,既然那个女子没死,那张焕明恐怕凶多吉少。
随着不渡的离开,两人视野中的红色渐渐淡化,被黑暗吞没。
“见鬼,又要听不见了……”余长仁骂道,忽然反应过来,“嗯?怎么……”
就算殷红完全消失,他依然能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
周实心中一沉,这说明大阵的效力正在减弱,莫老快要支撑不住了!
他忙用望气之术向东方看去,只见深邃的黑暗中,青紫色的阴气冲天而起,阴魂浪潮很快就会脱离束缚!
“呜……”他痛苦地捂住眼睛,魂魄受损的他,就连望见阴气都难以忍受。
“周掌柜……”
余长仁见状,想要上去查看他的伤势,但却忍住了。
他深吸几口气,用不带半点焦虑的语气说:“现在,我们有两条路可走。”
“一,我即刻动身,奔往最近的大城沅阳城,将江都沦陷的消息上报朝廷,请求支援。”
这就意味着舍弃江都,但或许是唯一阻止阴魂浪潮涌向下一座城市的办法……
周实闭上眼睛,想象着来自大江上游的数万阴魂顺流而下,将沿途的每一座城市变为死城。
“二,你有办法阻止这一切,缉拿罪魁祸首。”
余长仁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实,道:
“你了解这些魑魅魍魉的事,你来做决定。如果你没有十足把握,就不要托大,我们还有阻止事态恶化的机会。”
是的,朝廷肯定有专管外门的司部,交给他们解决是否更加妥当?他们能否解救下一座受到阴魂威胁的城池?
以牺牲江都城,牺牲三百万人性命为代价?
这笔账,比周实算过的任何一笔死人账、活人账,都更要沉重。
他感到余长仁正在盯着自己,显然是不完全相信他。他相信自己一旦流露出半分迟疑,都会被余长仁视作没有万全的手段,从而放弃帮助他挽救江都城。
“呼……”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轻说道:“人死不可复生。”
意思是江都已经没救了?余长仁的眉头放松开来,但心中更加纠结。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就出城……”
“但是,”周实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三百万冤死的阴魂,我这家阴魂客栈可远远装不下啊。”
虽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余长仁的嘴角也微微扬起。
“决定了?”
“决定了。”周实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回丰德楼。”
第二百一十一章 请魂入尸术,大师看人法
江都城南,一座小院中的土地忽然裂开了一条缝。
一道黑影从中飞出,旋转着落在地面,正是蓬头垢面的不渡。
此时,他的脸上已然没有了方才和周实、余长仁对峙时的轻松自如,脸色难看了起来。
他捶了捶胸口,吐出一团肉块。
“唔,这血人参虽然能够重塑肉身,可代价也不小啊……”
他在花坛边坐下,习惯性地挥了挥手,这才想起禅杖已经没了。
“也罢,回头再去拿吧……呀,好大的一棵树!”
花坛中心是一棵足有四人合抱的树木,荫盖了半个院子。
“这么大的树在野外不少见,可能在城里长成这样,称得上是奇观了。阿弥陀佛……”
他双手合十,念起了佛经。
果然,他的同伴并没有让他等待太久。他只念了几句,觉得精神清朗了许多,就察觉到有两个人落在了院子中。
“大师,姜伶儿参见。”
“十面戏子”将肩上的女子放下,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
“嗯,辛苦了。”不渡回应道,起身查看媚姨娘的状况。
“大师,她应该是被那道士下咒了,怎么叫也不醒,呼吸也很微弱。”
不渡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贴在她的面门上,念了一句口诀。
“哦?好厉害的道法,看来那道士知道她对我们是如何重要。”
“这……”姜伶儿心中一紧,忙问,“大师,是否要我将禅杖取回,让那小道士来解咒?”
“不用,不用。”不渡摆了摆手,“今晚辛苦你太多了,我还有其他办法。”
他瞥了一眼身后的参天大树,盘腿在媚姨娘身旁坐下,口中念念有词。
不一会儿,媚姨娘幽幽醒来,第一眼就看见了他。
“啊,大师!”
她想起身行礼,但觉得身体好像不听使唤,感官更是迟钝了许多。
“别乱动。”不渡立即制止,“我刚刚给你解咒,现在你的身体还不能自如行动。”
“大师,小女子无能,居然着了那小道士的道,差点耽误的了大师的计划……”媚姨娘咬牙说道,十分自责。
不渡轻轻摇头,笑道:“那小道士可是武当嫡传,正宗的道门高手,你能拖住他已是大功一件了。”
听见这话,媚姨娘忍不住要掉下泪来。
她本是官宦人家的女儿,自幼生活在深宅大院之中,只因官居太守的父亲侵吞了朝廷拨下的赈灾银,招来抄家之祸。太守父亲被斩,家中男子全部发配充军,女子则打入教坊司为妓。
她难以忍受教坊司的折磨,寻机逃了出来。可一个身世不明,无依无靠的女子在江湖上能够做什么呢?她只得重操旧业。
二十岁那年,她被人用重金买下,来到一个老头的家中。谁知这老头不是嫖客,而是修炼炼尸术的外门妖人,买下她是为了炼制一具有魅惑之能的尸傀。可这妖人在用魅惑尸害人前,自己先被魅惑了,被她抓住机会一刀结果。
她从老头身上搜出一卷炼尸术,通过魅惑男子为自己取得源源不竭的练手素材,终于习得了这炼尸之术。她不满足于此,在与各路妖人的接触中增长学识,自己研究出了将阴魂与尸体强制结合的法门。
彼时,她还没有意识到这法门意味着什么,依旧用着魅惑之术去吸引男人,再来杀掉做成行尸。她倒也没有在外门打出名气的念头,只是凭着兴趣和报复的念头去做这事。
直到不渡大师找上门来,邀请她去干一场大事。
不渡和她所见过的一切男人都不一样,她的魅惑之术第一次失了灵,不能撼动他的心智半分。他不仅有着远超她的智慧和手段,其身上那股慈悲与嗜血相合的气质更让她憧憬。
“你看,这就是我说的厉鬼和容器了。”
不渡将束缚着鬼新娘的红衣仕女图展示给她看,道:“你能把它们合为一体吗?”
“我能的,大师。”媚姨娘当即答道,“只是我的身体……”
“不要紧,你说,我做。”
“是……”媚姨娘定了定神,道,“此法名曰‘请魂入尸’,需先将容器用阵法封印起来,设阵方法是……”
不渡听着,在心中默默记下,转头对姜伶儿说:“听见没有,快去做。”
可姜伶儿的脸上却露出极端恐惧的表情,直到不渡对自己下令时才勉强隐去。
“是……”
半个钟头过后,小院的地面、墙壁都写满了污秽可怖的血字。
“……再以四具尸体分别占据四个方位,念动口诀,就可发动了。”媚姨娘最后说道。
“唔……”不渡环顾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很好,媚姨娘,你的任务完成得不错。”
“多、多谢大师夸奖……”
“嗯,姜伶儿,你说媚姨娘可算得上是一个得力的助手了?”
为何问他?媚姨娘心中升起疑惑,她对这总是画着脸谱的家伙素无好感,不过他的赶尸之术确实高明,与她的炼尸之法配合之后才能用行尸搅乱江都局势。
姜伶儿露出为难之色,他谨慎地答道:“大师挑人的眼光高明无比。”
“呵呵,我不知这是奉承还是你的真心。不错,我将你们从大梁各地召集起来,团结在同一个目标下,为的就是这一天。只可惜,你们当中有许多人不能看到了。”
不渡轻轻叹了口气,似乎在哀悼已经死去的两位同伴。
姜伶儿则问:“大师,我们启阵吧?”
“不,我们先处理好媚姨娘的事。”
媚姨娘闻言,有些心急地说:“不呀,大师,我的身体没问题的,我的身体……”
她的话戛然而止。
姜伶儿微微侧身,不去直视她。似乎是恻隐,似乎是恐惧。
“我、我的身体……为何……”
她已恢复了对身体的感觉,却发现这感觉无比地大,上与院楼相平,下与土地相连。
她想动自己的手,却感觉到百余只“手”存在于她的身上!
微风拂过,她的“手”便一齐簌簌作响。
“大师、大师!”她哭喊道,“我的身体,怎会变成这样了!”
“不要怨我,媚姨娘。”不渡温柔地说道,“那小道士用心神锁将你的魂魄和肉体隔开,所以我只能将你的魂魄提取出来,放到这棵大树之中。”
“可是,大师,我的身体……”
“阿弥陀佛,人的肉体不过百年就会腐朽,而这棵树少说能再活两百年。而且此树于天地相接,朝以清露饮,暮与群鸟栖,远离红尘,六根清净,岂不快乐?”
“大师……”媚姨娘哭着说,“只要能帮到大师,小女子万死不辞,能做一棵树也不错了。”
不渡微笑道:“嗯,你有这等觉悟,甚好甚好。”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打开,将其中的液体倒在媚姨娘寄生的大树周围。
片刻之后,这颗参天大树就变成了一棵枯木。
不渡轻轻地将身上的树叶拂去,轻声说:“能为我万死不辞,这才是我得力的助手呀。
“请魂入尸之法,世上只有我一人知晓便足够。
“然后,姜伶儿……”
“大师!”
当不渡转身看着世上另一个知晓请魂入尸之法的人时,他已跪倒在地,颤抖着将手伸到不渡面前。
在看到他手里的东西后,不渡的表情舒展开来。
一对带血的眼球,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之中。
“大师,我什么、什么也没有看见!”
不渡做出为难的样子:“可是,媚姨娘方才口述的咒文,你不是听见了吗——哦?”
他这才看见,两道鲜血自姜伶儿的两个耳洞流下。
“……聪明,我越发觉得自己看人的眼光精准了。”
第二百一十二章 梦里临摹,暗中相助
“呜呃……”
刚被扶进丰德楼内自己的房间,周实就无力地跪倒在地上,干呕不止。
阴兵就寄宿在人魂之中,方才不渡强行将小林抽取出去,已经让他的人魂重创,此刻他只觉得仿佛在操纵一具陌生的身体一样。
“喂,你行吗?”
“我没事……我床下有一卷画,你拿出来……”
余长仁快步走到屋子的角落,把手伸进床下,稍微用力就将床掀翻。
“哐!”
木床砸在周实身旁,化为木片。
“是这个吧?拿着!”
周实接住画卷,松开绳子,江山落日徐徐在他面前展开。
“蔡有林!”
一缕青烟从画面上升起,在半空中汇聚成人形,不过比起须娘娘来说要淡薄许多。
“周掌柜,我在。”
“你,咳咳……”周实用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咳出几口血痰,“你的老本行要派上用场了,帮我仿制一幅袁咏圣的作品。”
“这……”蔡有林微微皱眉,他早已决定不再仿制画作,甚至为了收回自己的伪作而化为了怨魂。
但周掌柜拜托自己,绝对不会是为了一己私利。
“明白。请问原作或者拓本在哪里?”
周实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在这里。”
在蔡有林震惊的目光和余长仁不知所谓的困惑目光中,他拨动铁算盘,让黄粱枕出现在手上。
“你不是很擅长让人做噩梦吗?”周实说道,“快来吧!”
说着,他躺倒黄粱枕上,立刻进入梦乡。
蔡有林也不敢怠慢,随即消散了身形,长河落日图也自动卷起。
余长仁看了看酣睡中的周掌柜,又看了看地上的画卷,已觉得见怪不怪。
“今晚发生的事,可比什么皇陵盗掘案刺激多了……”
虽然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但他依旧可以强打精神,从身上摸出纸笔,快速写下一行蝌蚪文字。
这是金牌捕快内部的暗文,记录下了今晚江都所发生的事情。如果他和周实失败,江都化为一座死城,希望打扫战场的人能够发现,并上交给官府。
就在他思考是将密笺放在身上还是留在这房间里时,忽然有一团蓝光在视野的一角闪烁。
“诶,这个是……不渡的禅杖?”
他从地上将那以骷髅为装饰的可怖禅杖捡起。
“周掌柜将它扔到这里了啊,不知这东西该如何使用,用它来对付那些魑魅魍魉,总比我这铁护腕要强吧?”
他翻过来倒过去地摸索了一阵,除了杖头上的一团蓝火在闪烁外,并没有其他变化。
“唉,真不听话,算了。”
就在他将要放弃,把禅杖丢到地上时,他忽然感到一股异样的阻力。
一只手凭空出现在禅杖上,将它握住!
“阿也!”余长仁大惊,挥拳就向着这只手上方打去!
那本应当是这手的主人面门所在,可这一拳却挥了个空,只在空气中打出一声爆响。
“啪!”
这只手没有手臂相连,就这样突兀地浮在空中!
“呵呵,好强的拳头,不愧是‘铁手腕’余长仁。”
声音自余长仁背后出现,可房间的门明明就在他面前啊,这人难道是从地里钻出来的?
“什么人!”余长仁迅速反应,横在周实身前,绝不会让来者伤到正在睡梦中的周实。
“不要慌,不要慌。”
随着大阵的效力减弱,月光终于可以冲破桎梏,洒在江都城内。而此刻,余长仁就着从窗户中倾入的月光看见一个身影自墙角的黑暗中缓缓步出。
好魁梧的身形!他不禁暗暗惊叹道。
此人似乎刻意和他保持距离,让胸口以上仍沉浸在黑暗中。但从可以看见的半身中,余长仁判断此人应当比自己高出许多,至少也有七尺高!
这几乎要顶到屋顶的巨人负手而立,虽然看不清面孔,但余长仁仍有一种被俯视的感觉。
“我不是你的敌人。”
“那可不好说。”余长仁警惕地挪动脚步,盘算着攻上还是攻下。
那巨人并不在意他的敌意,反而笑道:“呵呵,请你相信,用这么可疑的方法出现绝非我的本意。但事况已经发展到难以挽回的地步,让我不得不出手了。”
他伸出一只没有手掌相连的左臂,那握着禅杖的手便立刻飞上去与之合一。
“九骨灯,这么宝贵的邪物不渡都能抛弃,可见他已有十成把握毁灭江都了。”
说话间,杖头的蓝火忽然明亮,居然冲破剩余八颗骷髅头的束缚落在地上。
幽蓝色的火焰在地上腾起又散去,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出现在火焰消失的地方。
“这……”余长仁看得脊背发凉,但又不敢轻举妄动。
“这人是武当嫡传弟子,周掌柜的朋友,被不渡封在了这九骨灯中。他的性命无恙,但和周掌柜一样神魂受损,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等等!”余长仁心想,此人怎么知道这些?“你在暗处观察我们?”
“不错。”
“那你为何不出手相助,偏要在此时现身?莫非是想坐收渔翁之利不成!”
“渔翁之利?呵呵,江都并没有让我感兴趣的东西——可能除了周掌柜。”巨人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戏谑味,“就算不渡真要血祭江都三百万人,我又不像你一样吃皇粮,管他作甚?”
“那你……”
余长仁还要驳斥,喉头发出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莫老的大阵又生效了?
不,窗外月光依旧,是这巨人让自己发不出声音!
“聒噪,仔细听我说。周掌柜正在尝试临摹八象图,但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成功,只会让自己死得十分可怖。他醒后,你告诉他活用‘借尸还魂’之法可以短暂地修复他的魂魄,之后再做尝试。
“不渡那边,我可以帮你们拖延一阵。等他醒后,你就让他到……”
说出一个不知所谓的地名后,余长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能说话了。
“朋友,怎么称呼?”他见巨人真心相助,所以也放下了敌意。
“吕言。”
说罢,吕言缓缓退入阴影之中。
“替我向周掌柜问好。还有……”
忽然,余长仁感到一道凌厉的目光越过自己,射向身后的墙壁。
那是莫老的密室。
“……罢了,来日方长,有缘再会。”
说完,他与阴影融为一体,消失不见。
第二百一十三章 血书临摹见真章 待嫁新娘路两旁
“吕言?”
一听这个名字,周实惊得睡意全无,猛地站起来,差点打翻一旁地上用来唤醒他的稀粥。
“他是说自己叫这个。还有呢……”余长仁快速把吕言之后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吕言……这好像是他第三次帮助我了,他真的只是为了获得送尸郎的情报吗?
先不管这个,吕言的实力高深莫测,虽然对江都的事情漠不关心,但愿意出手阻挠不渡,无疑是极大的助力。
现在周实应当做的,是赶快临摹出红衣仕女图。
““借尸还魂”之法……原来如此。”周实很快就明白了吕言的意思,掏出铁算盘。
三下五除二,四下五落一。
走马客在此,有冤则速起。
“呃!”
在他拨下最后一颗算珠时,一股奇怪的感觉在他身上涌现——仿佛他灵魂中的一部分被剥离出去,经过铁算盘运算后,又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借尸还魂之法属走马客一行,能以尸体为凭依,唤回仍游荡在阳间的魂魄。
而吕言之意,是让他活用此法,召回自己受损的人魂。
把走马客的手段用在活人身上乃是大忌,何况魂魄不可能凭空修复,事后必然遭到反噬。但周实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唔……”他按着自己的眉心,觉得自己对外界的感知又灵敏了起来,“好了,老余,把张焕明抬出去。”
接着,他把长河落日图打开,让蔡有林现形。
“怎样,看清楚了没?”
“看清了,随时可以开始。”
“好!”
周实深呼吸几次,道:“来吧。”
蔡有林身形一动,离开画卷,向着他的眉心钻去。
本就是怨魂的他当然有附身活物的能力。但要自如地驱使活人,必须要宿主的主动配合才行。
而周实作为走马客,天生阴象,与怨魂最为相合,称得上是完美宿主。
他放空大脑,感到一股凉意自脊椎向身体四处扩散,自己对身体的感知逐渐消失。
“周掌柜,得罪了。”
他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用他的声音这样说道。
这感觉真和前世看过的一些不健康的东西相似……
他的身体熟练地在桌子上铺平画纸、润笔、浸墨。
笔是从前堂柜台中拿的,墨是他自己的血。
在纸面上悬停半刻后,他在猩红的墨水即将滴下前,落下第一笔。
……
“魂去来兮,魂去来兮……”
不渡念动咒语,跟着,小院内也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似乎有无数影子在他周围游动,时不时地通过他的身体。
“嘿,原来如此,这‘请魂入尸’是从阴门中的‘喊魂’变化而来,以施术者的身体为通道,将阴魂塞入容器中……”感受着四周的变化,不渡已然明白了这法门的奥妙。
他把双掌一合,无数阴影自他身上飞出,游到被邪异血字包围的红衣仕女图旁边。
那画卷徐徐展开,原本披散着一头如墨长发的红衣仕女已然穿上了一套红嫁衣。
无数红线自那嫁衣上生出,离开画纸,分别抓住地上的红色血字。
那些由血写成的符文居然被抓离地面,跟着红线缩回了画面之中!
一时间,小院里如同蜘蛛巢穴一样被红线填满,凡是被沾到的地方都瞬间染上红色。
姜伶儿感受到不对,忙让自己的行尸架着自己,跃上院墙躲避。
同时,不渡也落到他身边,笑道:“看来失去双眼和双耳对你来说影响不大,还有一战之力呀。”
当然,这句话不能被已经捅破自己鼓膜的姜伶儿听见。但他感受到不渡就在身旁,于是开口道:“大师,既然八象图和鬼新娘已经合二为一,我们是否该退了?”
忽然,不渡伸手卡住他的喉咙!
姜伶儿一惊,但他没有感受到杀气,因此也没有做出任何反抗。
果然,不渡只是按着他的头,轻轻地左右摇晃了一下。
那意思很明确:现在还不能。
姜伶儿不再说话,只是小心地感觉着不渡的情绪——喜悦,冷静,以及一丝焦虑。
随着最后一道血色符文被拉入画卷中,院子里的所有红线一齐缩回,但不是回到画里,而是在画卷上方舞动、缠绕,逐渐编织出一件红色嫁衣。
这嫁衣并没有多余的装饰花纹,却是字面意义上的天衣无缝,让人感叹此物只应天上有。
裙摆、腰带、袖子、领口……
最后,一张红盖头轻轻落下,嫁衣编织完成。
在鲜红的衣裳下,仿佛有无数虫子在蠕动,那是“新娘”的血肉正在成型。
一双纤纤玉手从袖口中钻出,白皙如银的脖颈支撑起领口……
最后,如墨水般漆黑的长发自红盖头里倾斜而下。
不渡的脸上露出微笑。
“成了。”
强烈的阴风自四面八方涌来,在小院周围形成一团风暴!
而位于阴风中央的新生鬼新娘,只是双手交叠于小腹,巍然不动。
“呜——大师,怎么样了?”感受到异象,姜伶儿让所有行尸一齐来到自己周围做保护,同时大声问道。
“成了,我们撤!”不渡拉住他的衣服,抬脚就要跃下院墙……
忽然,天空被染成了红色。
一根红线自天上垂下,落在不渡的头顶。
他的动作随之停了下来,不自觉地想将双手交叠于小腹,端庄缦立……
糟糕!
“世有阴阳,相分相合;天生六煞,相趋相离!”
在他的意识开始抽离时,他及时念出一句口诀。
一道不同于阴气也不是阳气的异常气息自他体内爆发,硬生生地弹开了那根红线!
“呃!噗!”
他闷哼一声,吐出一口混合着血肉的黏液。
好在体内的血人参及时发挥作用,阻止了伤势蔓延,否则他必然会爆体而亡。
回过神来后,他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鲜红的嫁衣!
“啊呀!”
他赶紧把这轻薄的嫁衣撕破,扭头一看,鬼新娘就站在自己身边!
不对,那不是鬼新娘,是被嫁衣包裹住的姜伶儿!
“念咒!念咒!”不渡大声喊道。
姜伶儿的身体抖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念出同样的咒语:“世、世有阴阳,相、相分相……”
见他头上的红线已经断裂,不渡果断将他身上的嫁衣扯烂,将他拉了出来。
姜伶儿此时也恢复了清醒,他赶紧驱动行尸,跟着不渡在街上一路飞奔。
不渡一边跑一边抬头看天,发现无数红线自云端垂下,落在江都各处。
这不是殷红空间干扰了视野,而是天空也被染成了红色!
“呵,这八象图的威力可大大出乎我意料!难道八象图并非袁咏圣制作出的邪异之物,而是被他封印在画卷中的?
“这些红线瞄准了一切活物,只要被沾到,就会被困在嫁衣里……”
他这样推断,是因为发现姜伶儿的行尸并没有被红线当作目标。
拐过一个弯,北城门近在眼前!
但不渡却忽然一顿,被他拉着的姜伶儿也随即慢了下来。
“大师,怎么了?”
不渡的脸抽搐了一下,沉声道:“没事,出了城就安全了。”
他带着姜伶儿,从一排“新娘”面前走过。
这些“新娘”个个身着精美的红嫁衣,披着红盖头,安静地伫立在道路两旁。
在她们的盖头上,一根根红线直通天际。
第二百一十四章 八象其二,剑斩嫁衣
“这、这是什么东西啊!”
余长仁发了疯一样地撕扯着身上的红嫁衣,但他每在其上撕开一条口子,嫁衣就会自动修复,把他缠得更紧!
“别慌,这东西害不了你的性命。”周实轻声说道,这并非因为他不关心余长仁,而是他的身体此刻被蔡有林附身,无法自如地说话。
而且他正在进行的工作是如此细致,哪怕是吐气不匀都可能导致失败。
凭借周实在梦境中展现的记忆来临摹袁咏圣的杰作,就是蔡有林这等高手也要花费十二分精力才能进行,更别提是使用周实这具身体了。
自天上垂下的红线也连接到了周实的脖子上,但处在被怨灵附身状态的他似乎并非红线的目标,因此没有被嫁衣束缚。
“混蛋……就不能我来画画吗!”余长仁一边撕扯身上的嫁衣一边喝道。
好在蔡有林完全不受外界干扰,一笔落定,就是泰山崩于前也不能让他分神。
落、顿、走、回、提……
画纸上,一位身着红衣的端庄女子缓缓浮现,和周实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好厉害……难怪蔡有林的仿品能够骗过“一眼王”王银昌的眼睛。
周实赞叹之余,心里也忍不住急躁起来。殷红天地出现后已经过了一刻钟,没能逃出江都城的市民大概都变成了“嫁衣新娘”。
但他们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因为所谓的“端庄象”绝对没有那么好控制,连借阴兵都不会的不渡更不可能自如地驱使这来自数百年前的邪祟。而殷红天地以红衣仕女图为中心展开,不渡为了自保,不可能在自己还在江都城中时下杀招。
在不渡逃离江都前,幸存的百姓姑且是安全的。但在那之后……
蔡有林落下最后一笔,红衣仕女图的仿品完成了!
周实这才收回注意力,仔细端详这幅绝世仿品——
“啧,这东西光是看着都让人身上发毛啊。”
这种不适的感觉和在王银昌家初见红衣仕女图时一样,他确定这法子有效了。
一道阴气自他眉心处飘出,落在江山落日图上,化成蔡有林的样子。
“周掌柜,蔡有林且退下了。”
在屋子的角落和嫁衣做决死斗争的余长仁则喊道:“你好了没有!”
“等会儿,蔡先生,劳驾你再帮个忙吧。”
蔡有林闻言,又化作一缕青烟钻入余长仁的身体,这才解开了他身上的红线。
“娘的,老子差点被一件女人衣服弄死……”余长仁松了口气,道,“但是周掌柜你……”
没有怨灵附体的周实,很快也会成为红线的目标!
但周实早有准备,他从铁算盘中摸出一把折扇,打开,顶在头上。
一根红线穿过屋顶,向着他的脖子伸来。可在折扇打开的瞬间,它立刻识趣地缩回。
一旁的余长仁啧啧称奇:“哦呦,这是?”
“千万别看啊,我可没工夫再救你一次。”
这把纸扇,正是收在铁算盘中的奖励——虚妄扇。
在和莫老谈及红衣仕女图时,莫老就提到过发生在前朝的一桩奇事——前朝中年,南部藩王拥兵自重,以当朝皇帝非先帝亲生为由起兵作乱。而一个画师只用一幅美人图就让这藩王陷入荒淫之中,不出三年就抱着这美人图自缢而死。
听到这个故事时,周实就自然地联想到虚妄扇。加上不渡说红衣仕女图只是八象图中的一幅,这很难不让周实怀疑这虚妄扇也是八象图之一。
要不是虚妄扇太过邪异,只要看上一眼就会入魔,他还真想让蔡有林帮着鉴定一下。
如果同为八象图的一像,那虚妄扇或许对端庄象的神通有免疫力。事实也正是如此。
“别瞎扯了,我们赶紧去追不渡!”
两人前脚刚迈出门,就心有灵犀地收了回来。
“嚯,周掌柜,丰德楼要办喜酒啊。”余长仁调侃道。
一群红衣新娘无声无息地潜入丰德楼,在院子里整齐地站成方阵。
鲜红的盖头上,一根根红线直通天际。
“看这意思,是不想让我们走啊。”余长仁一边说一边把铁手腕戴好,“打吗?”
“嫁衣里的都是普通百姓。”周实叹了口气,“注意留手。”
两人正要杀出一条血路时,这些红衣新娘又出现了异变。
“等下,你看——”
那一件件天衣无缝的红嫁衣上冒出了几根线头,嫁衣也随之出现裂隙,慢慢散成一堆红线,露出里头衣着各异的江都百姓。
虽然他们的脑袋后还有红线连接,但显然正在脱离端庄象的控制!
“是吕言。”
能在这个时候出手阻止端庄象的,也只有他了!
“吕言没有食言,那我们……”
周实把心一横,不管吕言有什么目的,他都必须去吕言说的那个地方……
一切开始的地方。
……
“这就是端庄象吗,似乎比‘征讨象’好对付一些啊。”
殷红天地的中心,不渡将鬼新娘和红衣仕女图合一的小院内,一道影子在说话。
这影子像喷泉一样缓缓升高,变成一个足有七尺高的人形。
但这人形脖颈以上却是空空如也,它没有头颅!
仿佛是察觉到这人影的出现,端庄象缓缓转身,让被红盖头遮住的脸庞对着来者。
“好,让我来会你一会吧。”
人影说话时,数根红线自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就将它包裹,并在表面编织出嫁衣的样子。
“嘿,好生心急的新娘,看来不是黄花大闺女了。”
与此同时,一根红线自天际垂落,连接在红盖头上,嫁衣成型了。
但这人形的影子却离奇地离开了被嫁衣包裹的本体,从中钻出一个崭新的人形。
“呵呵,洞房花烛夜,还穿着那劳什子做什么?”
它一挥右手,一根漆黑如墨的长剑凭空出现,斩向如蛇般滑行伏击的红线。
“害羞吗?莫怕莫怕,郎君我又不是大老虎,不会吃了你的。”
“嗖嗖嗖!”
数道人影越过院墙,落在它四周,原来是十来个身着嫁衣的新娘!
“哦呦,闹洞房吗?”
人形挥砍的动作也是一慢,看来它明白端庄象的意图了。
这些嫁衣新娘可都是江都百姓,若他们攻上来,人形是否会下死手?
果然,被嫁衣裹挟着的帮手一齐冲了上来,要约束无头人形的动作。
“洞房花烛夜,热热闹闹的确实不错。”
人形微微转腰,将全身力气导向手中。
“但是老爷我偏偏爱安静。”
一刀挥出,精准地斩在嫁衣新娘的盖头下方。
收剑,十几名嫁衣新娘人头落地,一些液体从他们的盖头下流出。
他们身上的嫁衣渐渐剥落,变回了老女老少的尸体。
“这下安静了,娘子,我们继续吧。”
第二百一十五章 大阵未失,死期已至
当江都城被远远地甩在身后,回头再也看不见城楼的尖顶时,不渡才停住脚步。
姜伶儿也一同停下,虽然耳不能听眼不能视,但他还是隐隐察觉到不渡的状态不对。
“大师,你怎么样?”
这种时候,没有视力反而成为了一种幸运,因为不渡此时的状况很糟,非常糟——
他的四肢都已化成了一滩又一滩的血水,无法再支撑起躯干。他用牙齿疯狂地撕开上身的袈裟,发现胸口的皮肤也在溶解,根根肋骨暴露在外!
更加邪异的是,透过肋骨间的缝隙可以看见,代替了他心脏位置的血人参正在有节奏地起伏着。
它的根须!形似血管的根须已经缠上了他的肺和肝,而且还在生长着。
“呼、呼——”他大口喘着粗气,额头青筋暴起,似乎在对抗着血人参的寄生。
但抵抗的结果却是血人参无法凝聚起他残破的肉身,眼看他就要像一根点燃的蜡烛一样软化成泥了!
“呸!”他恶狠狠地吐出一口肉块,像蛆一样拱到姜伶儿的一具行尸身边,一口咬住那行尸的脚脖子。
他眼球中的血丝居然“长”了出来,那是血人参的根须!这些根须立刻攀附到行尸的皮肤上,一路向上,贪婪地吸食着这早已死亡的肉体。
随着从不渡脸上钻出的根须蔓延到行尸的上身,它的身体也开始腐烂溃散,一眨眼就露出了肋骨和脊椎。
而不渡这边也在发生着恐怖的变化,他的身体只剩下了和头颅相连的内脏,被血人参的根须拉扯到了行尸的上身,钻入行尸的骨架当中!
不渡一口咬断了行尸的脖子,将这死人的头颅甩向一边,自己取而代之。
血人参在行尸的胸膛中剧烈跳动,伸出更多根须去吸收地上的脓水,以此为营养构建出全新的血肉来覆盖自己。
只几次呼吸的工夫,这全新的躯体已经完好如初。
不渡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猛地握紧双拳。
“呵,虽然是死人的身体,倒也合用。”
他转了转脖子,忽然一顿,将手插进脖颈中,抽出一张被血浸湿的符纸。
“是赶尸人的画符啊。”
他一把撕碎那符纸,姜伶儿感到一阵头疼,与行尸切断了联系。
是大师在用我的行尸?不知是要干什么……姜伶儿没有察觉到敌人,所以做出这样的判断。
“嘿嘿嘿,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倒是和你的法号十分相称。”
阴阳怪气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让不渡微微皱眉。
“吕言,你装神弄鬼地做什么,现身吧。”
路旁,一棵大树的影子忽然从根部断开,游到大路中央,从中涌出一个漆黑的人形。
这人形十分巨大,但由于没有头颅,并不比不渡高出多少。
“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你怎么还把影子留在江都?你这样三心二意,可是要栽跟头的。”
不渡态度和缓,但在说话的同时轻轻碰了碰姜伶儿的手背。
这是保持警戒的意思。
吕言的“影子”轻笑了两声,道:“这不是相信不渡老弟你嘛。反正有你给的地图,我能避开大墓中的诸多机关,分神片刻也无妨。”
“还是小心为妙吧,光看墓葬地图,就能知道那大墓是何等邪异,就是你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嘿嘿,不渡老弟对我这么关心,对自己的事却不够认真啊。还没有亲眼看到锁龙城被破,你怎么就跑出来了?”
不渡看上去有些恼火,他说:“莫老的大阵确实超乎我的预料,但我已启动八象图破开大阵,莫老的大阵也在减弱。只要他的大阵彻底失效,江都城门已被百姓破开,锁龙城自然会瓦解。”
影子那只有半截的脖子活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点头。
“可你算错了。”
不渡一惊:“什么?”
“莫老使用的阵法名曰‘呜呼尚飨’,是巫门绝学之一,它并非是能够将大阵内的声音和光线抹去的阵法,而是能够将大阵内的一切化为祭品,献给大阵载体的阵法。”
“这,也就是说……”
“此阵一旦启动,阵内的一切都已变成了祭品,而享祭的东西愿意先品尝哪个,都是它的自由。不过,其中也有规律可循——它会从自己最熟悉的东西开始品尝。嘿,像不像用斋时的老和尚,总爱先吃一口白饭,用来清扫食欲?”
“所以光线和声音都是被江都城享用的祭品?”
“不错。而且它当然不能允许自己的祭品被损坏,这才是江都城门无法被攻破的原因。”吕言笑道,“由此你也该知道,莫老的大阵并未失效,只是光线和声音这两样祭品并不合江都城的胃口,它尝过一口就又吐了出来,大阵也随之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光线、声音……下一个是什么?”
“嗯,谁知道呢?”
不渡的心中涌现出万般情绪,愤怒,懊恼,屈辱……
我算错了,算错了……
他的眼角竟不自觉地涌出泪来,可见他此时有多恨自己的大意!
他将指头伸到嘴里,用力一咬,六根指头便被他生生咬断!他就需要这疼痛来让自己铭记失败的感觉,只有这疼痛能让他恢复理智。
“哦,一旦失败,就像个泼妇一样又哭又闹,是不是还要扯着头发在地上打滚了?”
见到这样的丑态,吕言的影子出声嘲笑。
“吕言,你还是不要这样激怒我。”不渡用极阴沉的声音低语道,“否则,我就……”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侧头,他的耳朵随即落地!
“吕言,你要干什么!”
吕言的影子提着墨色长剑,缓缓向他靠近,说:“杀你。”
“你做事不规矩!我给了你墓葬的地图,你就这么对我?”
“嗯,我反悔了。”
“狗娘养的东西!”不渡一声暴喝,抽出一串佛珠缠在手上,冲着吕言的影子一指,喝道,“死吧!”
颗颗佛珠上的花纹闪烁起来,影子身边的空间被这邪异的力量扭曲,暂时约束了它的行动。
“汪!汪!汪!”
“哞——”
“喔喔喔——喔——”
周遭响起各种动物的嘶鸣,狗、牛、鸡……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居然缓慢地合成一种声音,一种极其古怪,似人非人的呢喃。
“六道轮回……”吕言的影子只吐出这一句,它的腰腹就被咬下,只有一层皮连着上下半身。
一口接着一口,吕言的形体在扭曲的空间中被无情地啃咬着,很快就被吃干抹净。
“哧——哧——哧——”
黑暗中只剩下一阵磨牙声。
第二百一十六章 暗中苏醒何物,算账不必秋后
“哼,你以为凭一个影子就能胜我吗……吕言,你太狂了。”
不渡用手捂着心口,恶狠狠地说道。
“大师,如何了?”姜伶儿关切的声音传来。
听到他说话,不渡的神情缓和了一些,在这忠心手下的手上写了几个字。
“回去?”姜伶儿顿时头皮发麻,但也不敢反抗,“明白,我们这就起身……”
不渡对他的服从十分满意,可忽然发现他的嘴在一张一合,却没有声音发出!
“好用的部下就留着当替死鬼,不好用的就地杀掉,不渡,你比我更适合这畜牲道啊。”
姜伶儿的影子中缓缓钻出一个人形,变作吕言的样子。
“你!”不渡惊得赶忙后退,把禅珠甩到肩上,双手结印念咒——
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不是莫老的“呜呼尚飨”吗,他也会用?
不渡换了个手印,继续无声地念动咒语。
“还要挣扎吗?你……”吕言话音未落,忽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自他脚下传来。
只见沙土路上裂开了许多细小的裂缝,里头还有白森森的牙齿在蠕动——那是一张张如同昆虫口器般畸形的嘴!
那些嘴里的牙齿像虫齿一样高速振动,发出的声音交叠在一起,逐渐形成人声:
“窸窸窣窣……世有阴阳,相分相合;天生六煞,相趋相离……窸窸窣窣……”
几道银灰色的烟尘自地上升起,将吕言包围。
大地随之开始晃动,这是江都历史上只记载过五次的地震。
夜空中星星仿佛获得了生命,它们的闪烁开始向着同一个节奏靠拢,好像一颗颗跳动着的心脏……
姜伶儿觉得从头到脚一阵冰凉,他分明能感觉到黑暗中潜伏着某种邪异存在。这不可知不可论的大恐怖似乎自他出生——不,自开天辟地以来就存在,现在,祂苏醒了!
“三阳归煞……”吕言的影子轻轻开口念道。
下一秒,他发出一声暴喝——
“你也配用三阳归煞!去!”
影子没有动作,但不渡已经单膝跪在了地上,从口中不断吐出各种恶心的肉块。
地上密密麻麻的嘴也瞬间消失,地震停止了,星星们的闪烁也失去了规律。
潜伏在黑暗中的邪异存在,无论那是什么,都已经收回了目光,陷入了沉睡。
不渡徒劳地捧起自己呕出的血肉,想塞回身体。但血人参的神通似乎失去了作用,这原本属于行尸的躯体也要崩溃了。
吕言幽幽的声音传来:“我早就和你说过,三阳归煞是……你这夜郎自大的东西真以为自己能控制?刚才要不是我出手,你会死得比现在更加难看。”
话音刚落,影子如同一滩墨水一样倾倒在地,消失不见。
而他逃走的原因,不渡心里一清二楚。
也出于同样的原因,不渡现在必须去到那个地方。
一切开始的地方。
……
“呼……”
在上百盏长明灯组成的回环大阵中,吕言睁开眼睛。
他将右手伸到嘴里,用力一咬一拽,食指的指甲就被扯下。
钻心的疼痛似乎被隔绝在感觉之外,他继续这自残的行为,扯下了十根手指的指甲,依次扔到周围的长明灯中。
幽蓝色的火焰吞噬了这些指甲,开始疯狂舞动,仿佛要交织起来,组成某种形象……
但吕言不给它们机会,他双手结印,轻念一声咒,阴火立刻平息下来。
“幸好我早就料到不渡会用三阳归煞并提前做了准备,否则那东西真的会顺着影子追过来呀。”
他看着流血的十指,轻笑一声,双手握紧,松开盘起的双腿站起身来。
“好,这儿就剩下你和我了。”
他揉着僵硬的肩膀和脖颈,对摆在他面前的庞然大物说道。
火光照亮了巨物的表面,那是一只狰狞的饕餮浮雕,裂开的嘴便有江都城门那么巨大!
四只足有怡春苑那么高的足将这巨物托起,原来这是一尊青铜巨鼎!
“让我们继续吧。”吕言轻轻说道。
阴火闪烁之中,可见他的身影并不孤单,因为他的四周沾满了人!
他们或跪倒或趴下或站立,细看之时才能发现,那居然是一尊尊锈迹般般的青铜像。
虽然数量庞大,但它们却有两个共同点。
一是每一个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和绝望。
二是每一个的脸都朝向那尊青铜巨鼎——也就是吕言缓步走向的地方。
……
到了。
不渡用力按了按姜伶儿的手,让他停下。
身体已经开始溶解的不渡无法行走,只能让姜伶儿把自己背在身上赶路。而由于姜伶儿没有视觉和听觉,所以不能由行尸代劳。
“大师,就是这里?”
“是的,扶我下来……小心一点,这地方很破,地上有很多障碍。”
让剩下的十多个行尸在周围警戒,姜伶儿和不渡互相搀扶地走进这座破庙当中。
破庙的屋顶已经只剩下了一根摇摇欲坠的梁木,墙与墙之间出现了可容一人通过的裂缝,看上去一推就倒。
唯一提醒着来者这里曾是一间庙宇的,就只有沐浴在月光之下的佛像,可就是这尊佛像也并不完好。
因为它的眼睛已经磨损。
“没想到,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不渡轻叹一声,示意姜伶儿继续往前走。
“咦?”姜伶儿不解,但还是听话地向前走了几步。
不渡继续按着他的手,让他再往前。
失去了视觉的人,只会觉得周身四处都是障碍,不敢前进。但既然大师就在身边,姜伶儿没有多做迟疑,继续向前。
不渡又按了按他的手。
他已察觉到不对,其实从亲眼目睹媚姨娘之死后,他就疑虑不渡会卸磨杀驴。
但不渡明明随时可以动手,但一直带着他逃出了江都。甚至在需要新的肉体时,不渡宁愿选择行尸也不用活生生的他,是否意味着不渡并非一个冷血无情,可以随时杀死同伴的人?
怀着这样的想法,姜伶儿听从指挥,又走了两步。反正不渡正牵着他的手,肯定不会让他往危险的地方去。
“好,停。”不渡轻声说道。
没有进一步命令,姜伶儿没有妄动。
不渡的手依然握着他,让他感到安全。
“好一个忠心的同伴啊。”不渡轻笑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断臂。
握住姜伶儿,给他下命令的,只是被不渡切下的一只断手而已!这断手由血人参的根须连接,所以不渡还能操纵它。
还能操纵这天真的工具。
现在,姜伶儿已经站在了无目佛像的底下。
“世间多疾苦,生离与死别,天地不忍闻,神佛不忍见……”
不渡将断臂与另一只手合在胸前,开口念咒。
“……我欲渡世人,往来阴阳间。阴阳为我逆,天道为我变!起!”
佛像的脸赫然被一道缝隙分成两半,那缝隙左右张开,里头的黑暗开始疯狂旋转,形成漩涡。
“呜啊!”姜伶儿忽然按住脑袋,他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吸力,要将他抽离地面,“大师,怎么回事!大师!”
他的身形从头部开始扭曲、延长,和佛像内部的漩涡同向旋转,即将被吸进佛像里!
“大师,我……呃啊啊啊——”
直到这时,姜伶儿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他甩掉手中的断肢,用扭曲的手臂伸向不渡所在的方向……
不渡只管诵经,直到姜伶儿的身体旋转着飞入佛像脸上的“嘴”中才停止。
“‘十面戏子’姜伶儿,让我看看用你能炼出什么样的厉鬼……”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狞笑。
下一秒,他的表情骤然凝固。
一个长衫青年坐在佛像的肩头,膝盖上还横着一把算盘。
青年拨下一颗算珠,说:“客人,咱们还有笔账没算。”
不等不渡动手,周实已将手中的金丝钓微微一扯。
“噗!”
不渡的胸口皮开肉绽,血人参从他的胸膛飞出,落在周实手里。
第二百一十七章 死人开口,八象之图
周实掂量了一下手里这团血肉混合之物,微微一笑,从佛像肩头跃下。
跟着,他转身挥出一记开碑手,将那三人多高的无目佛像打得粉碎。
土石崩落,被佛像吸入的姜伶儿摔在地上,不省人事。
不渡用手按着空空如也的胸膛,却根本不能阻止鲜血流出。他的眼神中满是愕然,想不明白自己输在了哪里。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用地遁之术潜入周实房间盗取红衣仕女图时,他就已经中了周实的计。
这红衣仕女图来得蹊跷,加上和鬼新娘间似乎有联系,周实早就对这宝贝打起十二分戒心,在离开丰德楼时就将金丝钓的钓钩放在了红衣仕女图上。这样,只要有人拿走它,钓钩就会落到那人身上,可以盗走其最珍贵的那样东西。
而不渡利用血人参更换过一次身体,身上的袈裟、禅杖都早已丢失,一直跟随他的,只有藏在身体里的血人参一件宝贝,自然就成了金丝钓的目标。
周实只要动动手指,这维系着不渡生命的宝贝就成了他的掌上之物。
“不渡,胜负已定。”
不用说,从不渡的状态就可以看出他活不了多久。
“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若不想回答,就只能带去和地府里的小鬼说了。”周实冷冷地说道。
“呜、咳——”不渡吃力地挤出声音,“小子,你们走马客问话不需要我开口吧?”
周实把眉毛一挑,确实,让死人开口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可是天知道这妖人身上有什么邪异,他的魂魄又会不会有问题。周实只怕“借尸唤魂”会唤来什么厉鬼,所以更希望在他活着时弄清楚事情的真相。
但不渡既然不愿开口,那也只能涉险一试了。
周实抽出火折子,拧开,在阴火的照明下看着不渡缓缓瘫在地上,化为一堆浸泡在血水中的骨头。
见他已死,周实却不急着上前,而是先转身来到姜伶儿身边。
眼睛、耳朵都……周实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在心里暗道残忍,然后干净利落地拧断了他的脖子。
三下五除二,四下五落一。
走马客来此,有怨则速起。
姜伶儿的阴魂在他的尸首上显形。
一番盘问后,周实得知了妖人们的计划和各自的称号、手段。
涂血毒师、横江老人、媚姨娘、十面戏子、阮魂雄、不渡大师……
他一一对照这些妖人,却没有发现自己在须娘娘洞府中遭遇的那个妖人。
他们不是一伙的?
待姜伶儿的阴魂散去后,他深吸一口气,回头面对最难处理的家伙。
当不渡的阴魂成功被唤来,悬浮在周实面前时,他才松了一口气。
这老东西的手段太阴邪,要不然我刚才也不会一直躲在暗处,直到姜伶儿被佛像吞下才敢现身——要是我冒然出手阻止,恐怕被吸入佛像的就是我了。
“不渡,把你的计划从实招来吧。”
不渡的阴魂木讷地开口,讲的东西倒是和姜伶儿基本一致,是要撬动锁龙大阵的一环,让天下龙气泄露,恢复外门的势力。
稍有出入的,是对同伙的态度。
“事成之后,你打算如何处置其他同伴?你应该没料到他们会死伤过半吧?”
“活下来的人……我打算把他们全部做成厉鬼,收在九骨灯当中……当作杀手锏……”
“用你的‘神佛闭目’?这到底是什么手段?”
“这是……外门当中的禁忌……将被世人香火供奉的神像作为‘天道’的化身,抹去它们的双眼,以此作为让‘天道’暂时失效的象征……”
不渡缓缓道来“神佛闭目”之法的门道,周实听得耳膜生疼,因为这法门还需要施法者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折磨自己才能实现,而且忤逆天道之后带来的反噬也十分恐怖。
“轻者,七窍流血,须发尽白,化为一具老朽的尸体……重者,则多生八臂,头生二面,男子坐胎,女子孕诡……”
也就是说,施法者很大概率变成一个怪物,在极端的痛苦中迎来死亡。
所以他才要费这么多工夫培养血人参……将血人参移植到身体里,可以获得千刀万剐不死之躯,代价则是让宿主沦为血人参的养分,同样命不久矣。
这不渡,真的是为了振兴外门奋不顾身的人吗……周实起了疑心。
“那红衣仕女图——是叫‘端庄象’吧,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这是周实最关心的问题,毕竟铁算盘中的虚妄扇很可能是八象图中的一幅,他很好奇安如道和八象图有什么联系。
“这是我多年前从一个巫门中人手中截下的……经过高人指点,我才知道那是……”
“关于八象图,你知道多少?”
“八象图是袁咏圣在晚年留下的遗作……传说前朝末代皇帝残暴无度,喜欢收藏名家之作……他许诺袁咏圣黄金千两,美人无数,让袁咏圣为他留下八幅旷世杰作……可待杰作大功告成,那暴君出尔反尔,为使这八幅杰作空前绝后,杀害了袁咏圣……而袁咏圣本就是外门中人,在画中留下了机关,又让自己的怨气附着其上,变成八幅有着邪异能力的画作……”
一代丹青圣手,也被黄金美人迷惑,最终害了自己啊。
周实还想问问吕言用了什么手段将不渡重伤,但最终还是按住了好奇心。毕竟吕言神通广大,他的分身保不齐就在附近盯着,这样的行为可能会触怒他。
该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周实从铁算盘中摸出琥公尊和火折子,一口阴酒喷出,燃烧着的狰狞鬼脸瞬间就将不渡的阴魂包围。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他要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处理掉这阴魂。
阴火收敛成一团,像波涛一样疯狂翻滚着,却不见其缩小。
不渡的魂魄这么坚韧吗?周实警惕起来,向后退了两步。
一阵半阴半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声音在破庙中回荡,逐渐清晰起来——
“世有阴阳,相分相合;天生六煞,相趋相离……”
什么!
周实心下大骇,抽出火折子就要将阴火收回。
但是阴火却不听使唤,兀自在空中燃烧着,无数狰狞鬼脸在表面翻滚,慢慢汇聚成一张脸——
不渡的脸。
“……小子,你还是差了点火候。”
火光的照耀下,周实瞥见了不渡的尸骨。
覆盖在骨头表面的血水渗入了地面,白森森的骨头露了出来。
在那颗头骨上有一个小小的凹陷,仔细看去,竟然是一个指头大小的浮雕!
“你觉得,我会不留个后手吗?”
不渡大笑着的脸在阴火表面浮现。
那刻在他头骨上的,是一尊小小的佛像。
一尊没有眼睛的佛像。
第二百一十八章 罪业之报,阿鼻地狱
他居然在自己的身体里藏了一尊神像!
“神佛闭目”之法的施术媒介!
“呜——”
阴火球表面的那张脸不断扭曲着,时哭时笑,从旁还伸出一只又一只多关节的手臂,撑住了这团被阴火包裹的怪物。
不渡将自己变成了厉鬼!
“阿弥陀佛,原来超脱生死……是这种感觉……哈哈哈,妙极,妙极!”
“呃!”周实捂住自己的耳朵,不渡的声音仿佛带有尖刺,让人听得耳膜刺痛,更从脑海中涌现出自残的念头。
这也是厉鬼尖啸的特征!
厉鬼的能力千奇百怪,但多少会和阴魂生前的经历有关。换言之,身为外门妖人的不渡,变成的厉鬼应当比小林厉害许多!
那团阴火逐渐稳定下来,表面的火舌固化成焦黑的毛发,琥公尊阴酒中释放出的狰狞鬼脸也变成了表皮的纹路。
他把阴酒化作了身体的一部分……周实咬了下嘴唇,自己还是不够谨慎。
一条写满梵文的皮肤从不渡的身上撕裂下来,悬浮在它的周身,仿佛一条绶带。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不渡那张巨嘴缓缓张开,念出一句经文。
一瞬间,周实身边的景象变幻……
破庙的四面墙壁依次倒下,将他暴露在一片旷野之中。
无数的人,无数赤身裸体、小腹隆起的人排成长队,从他身前走过。
他们口中同样诵念着: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周实细看之时,发现这些人当中有几张熟面孔——阮魂雄和姜伶儿赫然在列!
这里是……佛经中说的彼岸?
“阿弥陀佛……”
一声礼佛自身后传来,周实转头一看,果然,正是身披袈裟、手握禅杖的不渡。
“这位施主,既已入地狱,为何在此踌躇?”
嘿,这老小子跟我装神弄鬼呐!周实不怒反笑,问道:“你说这是地狱?”
“不错。”不渡双手合十,微微颔首,双眼微眯,端的是宝相庄严,“阿言无,鼻难救,此为阿鼻地狱。施主在凡世造下五逆业,当有此报。”
“慢着,造业?我?”周实忍不住呛了一口,“火烧江都、释放邪物的不是你们吗?凭什么我下地狱?”
“阿弥陀佛。施主犯下‘起恶欲于如来所’‘害阿罗汉’两样恶业大罪,如何不入地狱?”
“我什么时候……”周实抱着戏谑的心态回嘴,却忽然一怔。
许多纷杂的信息,在一瞬之间,被串联了起来——
起恶欲于如来所……是指我打破了那尊佛像?害阿罗汉,是指我杀了姜伶儿?
好嘛,你们佛门的规矩还真灵活……等等,我是不是忽略了什么……
稍一回想,周实顿时头皮发麻——
我刚穿越时,就是身处这间破庙……破庙里的佛像当时就被抹去了双目……
原主周大掌柜死得不明不白,虽然我推测是用铁算盘算活人账遭了诅咒,但是我用寿数算法,分明算出自己还有不到一年的余寿!
我之所以能见到莫老,是因为在破庙里醒来后身无分文,饥饿之中看见了阴魂客栈的招牌……可是周大掌柜怎么会不留一文钱在身上?
为什么,为什么我之前完全没有往这个方向想?为什么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正常的巧合……
巨大的信息量让他头晕目眩,一时竟忘了自己身处险境。
不渡见他捂着脑袋的样子,脸上流露出怜悯。
“阿弥陀佛,施主果然聪慧,经贫僧一番点拨就能顿悟,善哉……”
“呃啊……”
周实这边可不好受,他好像突然发现,原主的记忆中有诸多断片,现在这些残缺的记忆正在搅动他的大脑。
和用黄粱枕入梦时的感觉很像,一幅幅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那是去年腊月二十五,阿贵合上门板,对站在柜台后清点账簿的周大掌柜说:
“掌柜的,我明天想请个假,去东山的庙里给我娘烧柱香。”
掌柜头也不抬,说:“怎么,你娘身体不好?”
“最近染了风寒,吃东西也没胃口,我想给她祈个福。”
“好,你去吧。”掌柜忽然皱了皱眉头,把笔放下,说,“正好,你明天以丰德楼的名义捐点香火钱,请庙里的师傅给丰德楼和你娘一起诵经祈福,钱从柜上走。”
“是,多谢掌柜的。”
画面变幻……
身穿棉袄的阿贵一进门,刘小四立刻迎了上去。
“阿贵哥,回来啦!庙会热闹吗?”
“这才二十六,哪有庙会。”阿贵笑骂道,“我这是代表丰德楼上香去了,可不是去玩的。”
周大掌柜依旧在柜台后和老赵点账,随嘴问道:“怎样,阿贵?”
“嗯,今天来上香的店铺不少,望江楼的田掌柜和怀月楼的钱掌柜都来了。”阿贵一边脱下棉袄一边说,“咱们只上了五百文的香火钱,住持好像有点不待见,把我们的香卷成一捆就烧,火星子都没吹灭,也没有专门诵经……”
“咳,心诚则灵,他不待见就不待见吧。”周大掌柜不为所动。
“但住持打发我走的时候,一个师傅把我拉住,帮我念了一段经文,还教我怎么行膜拜礼。听庙里的僧人说,那是个行走四方的行脚僧,是在他们庙里借宿的。”
“你瞧,佛门当中并不全是见利忘义之辈——老赵,这八斤猪肉是怎么回事?”
画面变幻……
“好大的雪啊……”刘小四扶着门框喃喃说道。
“别光看,快来帮忙扫雪!”陈大有粗哑的声音从后院传来。
“掌柜的,上门板吧,这么大的雪,今晚不会有人来了。”阿贵说道。
“嗯,上吧。”
阿贵正要把门板合上,一只手忽然自门板后伸出,将它按住。
这把阿贵吓了一跳:“哇——对不住,客官,我们打烊了。”
可是那只手却没有收回去的意思,反而将门板推开,露出一张干净的男性面庞。
“这位施主,好久不见啊,还认得贫僧吗?”
“啊,你是……”阿贵一惊,忙把门板放下,“东山寺的那位师傅!快请进来。掌柜的,这位就是为我们祈福的那位高僧。”
“不敢当,不敢当。”僧人笑着走进门里,向着周大掌柜和阿贵各行一礼。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外头这么大的雪……”
“哦,是住持托我来给二位送东西的。”僧人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串珠,递给周大掌柜,“住持说年前忙着招待熟悉的香客,轻慢了丰德楼的施主,让我带此物来赔罪。”
“哪里话,何劳师傅跑这一趟。”
“反正我也要走了,只是顺路带到。二位,告辞了。”说罢,僧人抬脚就向屋外走。
“您这么着急走?在我们这里等雪停吧!”阿贵忙道。
“呵呵,这点雪不算什么。二位施主,告辞了。”
僧人一卷袈裟,冲进了风雪之中,两三步就看不见了。
“真是一位高僧……”阿贵叹道。
周大掌柜掂量了一下串珠,笑道:“看来住持是舍不得回头客啊……”
画面变幻……
周大掌柜背着一个小包裹,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抬眼正好看见周家店的村口。
犹豫了一阵,他没有进入村子,而是调头向东走了半个钟头,来带一处坟地前。
他对着写有“严父周正、慈母罗萍”的墓碑深深磕了几个响头,从包裹里掏出毛巾仔细擦拭了一番,却看见墓碑上已经有了几道裂纹,不禁叹了口气。
“孩儿不孝……”
失神了片刻之后,他缓缓起身,口袋里的串珠随之掉落在地。
他把串珠捡起,看了一会儿,好像想起了什么。
把串珠收好,向着村子走去,正好迎面撞见一个精瘦男子。
“这位大哥,劳驾,打听个事。”
男子被他叫住,上下打量他一番,狐疑地问:“你是城里人?跑周家店来作甚?”
“大哥,我就是周家店生人……请问附近有没有庙宇道观,今日正好是我母亲的忌日,我想买些香来祭拜母亲。”
第二百一十九章 破庙生变大幕起,黄泉作乱佛目闭
“哦……”汉子听完,点了点头,拿手指向东边,“你顺着这条路向东走,大约三里地外一座老庙。”
谢过这汉子,周大掌柜紧了紧包裹,大步远去。
画面变幻……
昏暗的破庙中,周大掌柜四面环顾,叹了口气。
这地方哪有卖香火的和尚,分明是一座被抛弃的无人庙。
“罢了,罢了……”
疲惫不堪的周大掌柜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从包裹里掏出在城里买的窝头,大口嚼了起来。
破庙中唯一能吸引他注意力的,就是一尊三人高的破败佛像。
而这尊佛像……好像有些不同。
他抬起头,仔细端详着佛像的面孔——
只见佛像的眼睛被人刻意抹去,原本慈悲祥和的面容,竟然生出了几分凶恶恐怖。
忽然,佛像的脸上裂开一道口子,变成一张左右张开的大嘴!
“啊!”周大掌柜惊叫一声,手里的窝头也掉在地上。
一股无形的吸力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浮在空中,仿佛要把他吸进那张巨口之中!
周大掌柜徒劳地挣扎着,但双脚离地的他根本不能抵抗这股吸力。
就在这时——
“噼啪噼啪……”
一阵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响起,那把老东家留给他的铁算盘从包裹中飞出,横在他面前。
铁打的算珠上下跳动,那股无形的吸力也随之消失,将周大掌柜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佛像的躯体微微颤动,将身上积攒了数年的灰尘抖落,那张巨口也随之合拢。
“呜——”周大掌柜痛苦地捂住腰,在地上缩成一团。
他一翻身,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向他走来。
“嘿,原来是走马客一行的……”
这不是被他拦住问路的汉子吗?
只见此人将手一抚,头顶的发丝根根滑落,露出六颗戒疤。
“你、你是……”
周大掌柜认出来了,原来此人是那天来丰德楼送串珠的行脚僧!
观看着这段记忆的周实也认出来了。
“看来这场大戏,会比我想象得精彩……”
不渡微笑着从周大掌柜的包裹里取出串珠,双手一扯,颗颗佛珠落在地上,向着远处的铁算盘滚去。
佛珠散发出道道金光,纷纷跳到铁算盘上,将同样数量的铁算珠“挤”了出去。
“嗯,小子,我就期待着你能解开这些记忆的那天呀……”
不渡将手掌摊开,亮出留在手上的最后一颗佛珠。
他将那佛珠向周大掌柜的眉心掷去。
“……只是,那将是另一个‘周实’的故事了,呵呵……”
佛珠一触到周大掌柜,立刻放出一道金光,而周大掌柜的双眼也随之变得浑浊。
他的双手无力地垂下,再也看不到生命的气息。
大概半日之后,另一个“周实”就会在这副躯体中醒来。
画面变幻,周实又回到了“阿鼻地狱”当中。
“如何,施主,你悟到了什么?”
周实捂着额头,冷冷地说道:“原来一切都是你安排的……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贫僧有什么目的都不重要了,一个堕入地狱的亡魂,知道那么多也只会平添苦恼。”不渡笑道。
“你不要得意,现实中的你已被我杀死,你在这幻境中耀武扬威有什么用?”
“呵呵,幻境?”
不渡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正是这表情激怒了周实,他大喝道:“这不是幻境是什么?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
他飞起一脚,将漫长队伍中的一个妇人踹倒。
巨大的力道让妇人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停下来后,又麻木地爬起,回到队伍之中。
“阿弥陀佛,施主,不要再造业了!”
“造你个头!看招!”
周实抄起双掌就向着不渡冲去,打算用开碑手将他打成肉块。
谁料刚向前迈出一步,脚下的沙地就将周实的双脚陷住。
不仅如此,翻涌的沙地中更爬出许多枯骨,将他死死缠住!
“罪过罪过,施主,你且看看你四周!”
不渡语气庄严,周实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脚下已不是沙子,而是一颗颗人的头骨!他正站在堆积如山的尸骸上!
无数骨掌抓在他的身上,轻易撕开衣服,抓下了片片皮肉。
更有白骨将他的身体刺穿,把他钉在原地!
“呃啊啊啊——”
吃痛嚎叫的同时,他重新运气出招,他的手掌居然穿过了层层叠叠的骸骨,正中不渡的身体!
碑手三式,穿碑手!开碑手!
两招合一,这一掌贴在不渡的腹部,居然让他的身体以此为中心开始扭曲,好像被一只巨掌捏住一样裂成了上下两半!
但不渡的脸上却看不见除了怜悯外的任何表情,似乎在他眼里,周实的挣扎和试图跳出佛陀手掌的猴子无异……
直到他看见周实伸出双指插向自己的眉心。
手指上缠绕的真气让周实的额头皮肤绽开,鲜血四溅。
不渡眉头微皱,似乎要让他在自裁之前承受更多痛苦。
刺穿他身体的白骨向四面八方拉扯,要将他扯成碎片!
在这如同车裂般的剧烈痛苦中,周实的手缓缓垂下,一道阴狠的笑容在他脸上浮现。
只见他的额头上,皮肤剥落,露出一小块浸泡在鲜血中的头骨。
而在头骨之上,一个小小的佛像清晰可见。
与此同时,在这阴翳天地中蹒跚而行的人们同时停住脚步,引颈望向周实的方向。
将周实埋在当中的骸骨诡异地摩擦起来,支撑他的身体离开了地面,同时交错运动着,组成了一把巨大的白骨算盘!
而插住周实身体的白骨则从给他体内抽离,合成一大一小两只骨掌,就是小的那一只也可以拦腰将人握住,大的一只若在丰德楼的前堂内也难以伸展开来。
从周实身上的狰狞伤口中喷涌出的鲜血在身旁凝固成薄薄一片,罩在他身上,成为一件崭新的长衫。
他若无其事地将铁算盘横在身前,随意拨动了几下。
身旁的一对骨掌也随之拨动算盘,细看时,那白骨算盘的算珠居然是一颗颗头骨!
“哦……”不渡抿住嘴角,说道,“看来借你之手使用‘神佛闭目’是个错误的决定。”
而周实面色平和,只是淡淡地说道:
“客官,我们该算账了。”
第二百二十章 阴阳血账将清算,日出江都大戏终
“天祚元年,杀京城大磬寺慧静法师及护院僧人二十余人。
“天祚二年,杀川蜀留云关兵士十二人。
“天祚三年,杀白云观道士九人,活剐一人修炼邪术。
“同天祚三年,杀……杀……”
随着周实轻拨算盘,将不渡一生犯下的种种罪行一一道出,不渡身上也在发生着可怕的变化——
“哧!”他的袈裟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凸起,随着这凸起的运动,一条肉被剜了下来。
“啊!”不渡吃痛,随即惊异地说道,“不对,不对,我已经跳脱一切烦恼,怎会痛的?”
“……天祚七年,血祭西北枞城何家村,死一百七十七人……”
“啊!”又是一条皮肉被剜下。
一桩桩罪行被铁算盘清算,不渡身上皮肉剥落,很快就失去了人形。
“可恶……小子,你道你是谁?地府的判官吗?呃啊啊啊——”不渡疯狂地扯碎身上的袈裟,咆哮道,“你这依样画葫芦造出来的厉鬼,也配审判本座!啊啊啊——”
他的手臂在身体上下抓挠着,加速着血肉的剥落。
当周实数到天祚十五年的罪行时,他已然变成了一截枯瘦的树枝,只有不断涌出的鲜血提醒着周实这曾是个人。
在周实眼中,不渡犯下的罪行一一闪现,他能同时体会到不渡在杀人时的快意和受害者的绝望……这两种极端的情绪也在侵蚀着他的理智。
利用神佛闭目之法,他将自己变成了和不渡一样的厉鬼,这是破釜沉舟的一战。
阿鼻地狱吗……周实的脸上闪过一丝笑容。
恰如其分的归宿,不渡老儿,你我就在黄泉路上做个伴吧!
“天祚十五年,银陵城,杀婴儿七个……”
“嘎——”
如同老树开花一般,不渡的躯体忽然开始生长,从头上生出一个肉芽,随即分裂成八瓣,化作八条没有皮肤的铁臂!
一颗拳头大小的头颅从八臂中央钻出,睁开三只眼睛瞪着周实,凶光毕露。
这才是厉鬼不渡的真身……周实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又念出不渡的一桩罪行。
一道凹槽出现在不渡的一条手臂上,没能真正切下它的皮肉。
与此同时,另一条手臂挥了一下,一股强劲的力道横扫在周实身上!
“咔!”
巨大的白骨算盘断了一边!
八条手臂像鲜花怒放一样同时向下卷曲,八股力道也随之牵拉着周实的身体,要将他从头顶撕成八瓣!
“唔……天祚二十年……”
周实强忍着这剧痛,手上的动作丝毫不乱。
只要坚持下去,那个破绽一定会出现……
八臂的蜷曲已经到了极限,几道从头到脚贯穿而下的血痕在周实体表出现,他已快到极限了!
“……天祚十七年除夕,引一千阴魂席卷江都,杀九百七十人!
“天祚十八年大年初一,唤醒八象图之端庄象,陷江都三百万众!”
最后、最重的一道罪行一经道出,周实重重地按下几颗算珠。
不渡的八条铁臂不受控制地缩成一团,随即炸开,鲜血四溅!
而周实身旁的一队骨手也折断了几根手指,巨大的白骨算盘更是碎开了一角,让两行头骨算珠滚落下来。
“阿弥陀佛,阿弥……”
诵经声自四面八方传来,周实知道,他赌对了。
回头看去,那在地狱里蹒跚而行的队伍停了下来,其中的男女老少纷纷仰首看着他。
他们整齐划一地抬手抱拳,向他行了一礼。
周实咧嘴一笑,刚想抱拳还礼,就发现这地狱景象正在变淡,他的身体也在溶解……
仿佛从梦境中脱离一般,他在破庙内杂草丛生的地上醒来,一股血腥味直冲鼻腔。
周实缓缓起身,发现自己的身体上有无数红线在钻进钻出,缝合着他身上狰狞的伤口。
这些红线来自他身边的红衣仕女图。
当他与余长仁赶到端庄象所在的小院时,它已经被斩成两截,无数红线在周围游走,胡乱织起粗糙的红绸。
不用说,这是吕言的手笔。
蔡有林临摹出的红衣仕女图仿品成为了鬼新娘全新的宿主,失去了魂魄,端庄象也随之瓦解。
而这副新生的红衣仕女图,就成为了破局的关键。
此刻,在地上摊开的它一边放出红线,帮周实修补身体,一边将更多红线伸向破庙的中央,缠住了一棵干枯的小树。
这棵树的顶端生出八颗绿芽,和“地狱”之中的八臂不渡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说是“地狱”,也不全错。周实虚弱地想着,只不过那不是他的地狱。
而是不渡的地狱。
用神佛闭目之法将自己改造成厉鬼之后,周实能看见不渡犯下的种种罪行,他在那时就发现,那些被不渡害死的人中,有不少面孔都出现在了地狱之中。
那支蹒跚而行,在无边无际的地狱中来回踱步,得不到解脱的,都是被不渡直接或间接杀死的人。
不渡的能力并非让别人堕入地狱,而是带着别人堕入属于自己的地狱……所以地狱中才全是被他害死的人。
周实知道自己的肉体仍在地狱之外,有新生红衣仕女图帮助维持,才敢和不渡放手一搏,将自己厉鬼化来对抗不渡。
他上下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确认自己没有真正变成厉鬼。
“啊,累死了……”
经历一夜的鏖战,全凭意志力挤出的力量也被耗尽,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累。
他索性瘫倒在地上,知道余长仁的声音在庙外响起:
“喂,你还活着吗?”
周实咧嘴一笑。
“活着。”
阳光照亮了那尊裂成两半的大佛,也照亮了生长在破庙中央的古怪树苗。
……
“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当我的捞尸人吧,官差显然不适合我。”
大年初二的正午,周实的房间内,躺在担架上的付于江在听周实讲完除夕之夜发生的一切后,无力地叹道。
于衡乐了:“嘿,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怎么了?你们两个是官差,小张是武当嫡传弟子,周掌柜有丰德楼,就我一个漂在江上无依无靠的……那句话这么说来者?无恒产者无恒心嘛!”
坐在炕上的张焕明笑道:“付大哥,武当山也不是我的产业,你要想来,直接拜师便是。”
“算啦算啦,你们道门里的规矩我也受不了。”
玩笑话说完,于衡正色道:
“总之,我先将话放在这里,镇阴司刚刚设立,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诸位外门行家可以藉由我介绍加入,一旦挂上镇阴司的令牌,就有和刑部金牌捕快一样的待遇。”
余长仁冷着脸,刚要说话,就被马家湘按住。
“莫老,怡春苑的两位状况如何?”
“没有大碍,只是沾了少许阴气,我已帮她们处理过了。”莫老磕了磕烟锅,道,“真亏你们能从行尸中突围。”
“哪里……真搞不懂它们把怡春苑投到江里做什么。”
周实漫不经心地说:“妖人们行事不循常理,也许是示威吧。”
赵璇从炕上跳下,说:“刑部的令使今天就到,唉,他们本来是来处理吴兆锟消失案的,不知道他们发现江都变成废墟后是什么表情……先告辞了。”
她这一走,其他人也觉得不应该久留,纷纷离去。张焕明和于衡合力抬起付于江的担架,向周实和莫老告别。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周实想:都结束了吗?
将手指按在铁算盘上,他又叹道:
没有。
不渡的阴魂被他打散,铁算盘的奖励来了。
但知晓了铁算盘的秘密后,他在犹豫自己是否应当接受这奖励。
这由不渡赠与的奖励。
第二百二十一章 红衣仕女,朝廷使臣
如果不论铁算盘的来历,那最让周实不解的,就是为何有的奖励会带着记忆碎片,而有的则没有。
回想一下,琥公尊、火折子、《碑手》《阴兵阵略》都与一段记忆一同被唤醒,但金丝钓、鲛人泪、虚妄扇这些同样诡异非凡的宝贝却没有。
那些记忆中都有安如道的身影,因此他才推测铁算盘是安如道留下的,可是那些没有夹杂记忆的宝贝是怎么回事?
直到在那“阿鼻地狱”中看到周大掌柜生前被隐藏的记忆后,周实才找到了答案。
不渡将佛珠交给周大掌柜,就是为了将他引到破庙中,用早已准备好的无目佛像将他变成厉鬼。
这是不渡第一次用“神佛闭目”的实验,一个被扫地出门,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人是理想的实验品,而且周大掌柜在酒楼干了一辈子,或许变成厉鬼后能获得和走马客相似的能力。
事实也正如他所想,周大掌柜在佛珠的“提示”下来到破庙,但是随身携带的铁算盘却帮他挡了一劫。
计划失败,不渡决定好好利用这把铁算盘,将自己身上的佛珠替代了几颗算珠,还将寄宿在其中一颗算珠中的周实填入了周大掌柜的身体里。
所以我的穿越是不渡一手策划的?但是……周实并不觉得不渡有这种神通,不然也不会败在他手下。
或许不是不渡,而是暗中帮助他的什么人……吕言?他最可疑,他根本没理由帮我,毕竟我也没给他提供多少送尸郎的线索……或许,他出手相助就是为了利用我达成什么目的,让我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目的……
思虑再三,周实决定先将铁算盘中的奖励放一放,毕竟这回是算清不渡这笔死人账获得的奖励,谁知道不渡会不会在其中藏了什么后手。
打定了主意,他从床下摸出一根白蜡烛,点燃,将一张纸条投入火中。
火焰瞬间腾起,将周实包裹进去。片刻之后,他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吕前辈?”
吕言的声音自黑暗中传来:“我在。江都的事解决了?”
“是的……”周实透过吕言独创的“火中观景”,将自己击败不渡的过程说了一遍。
这一回,他没有避讳铁算盘的特殊,诚实地解释了《阴兵阵略》的由来。
请阴兵之法由安如道所创,已经失传了百年。若没有那本《阴兵阵略》,周实就不可能降伏端庄象,撒谎没有意义。
当然,自己是穿越者这件事是最高机密,他没有将这张底牌亮给吕言。
“嗯,我们在江都大狱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看出你小子身上有几样不寻常的宝贝,但你本人却是个愣头青。不错,你没有用愚蠢的谎言来愚弄我。”
周实松了一口气,又说道:“不渡的那串佛珠中承载着送尸郎的师父,安如道的记忆,或许可以作为有关送尸郎的情报。”
“唔……最多算一半吧,我出手帮你这一次,就算两不相欠了。”
“多谢吕前辈,但晚辈还有几个问题请教。”
“讲。”
“您觉得不渡为什么要将安如道的宝贝送给我?只是为了让我用《阴兵阵略》收服阴兵,再被他利用吗?那样的话,他为什么不自己学习阴兵之法?”
佛珠中的宝贝能让周实在几个月的时间内获得与不渡一战之力,若是不渡本人使用,那他一定能成为天下数一数二的高手。
“我还以为你的脑子挺灵光的,这不就说明不渡自己打不开佛珠吗?难道佛珠可以是安如道留下的,你那把铁算盘就不可以?”
“您是说……这铁算盘也是安如道的遗产?”
有了吕言的证实,周实确定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这样的话,朱老东家的身份可就有些可疑了……
“前辈,接下来我要带着丰德楼前往京城,如果前辈有用得到我的地方,随叫随到。”
但到了以后会不会跑还得视情况而定……周实在心里补上一句。
“嗯,或许很快就有机会……”吕言笑道。
“另外,您觉得不渡会在佛珠……也就是现在铁算盘的算珠里安排后手吗?会不会我一进入记忆,他就会跳出来给我一刀什么的……”
“放心,不渡已经死了。”
有了吕言的保证,周实决定马上领取铁算盘的奖励。
“等你到了京城再与我联系吧,到时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吕言说着,解除了火中观景。
好地方……那我可得做好十二分准备。周实阴阴地想着,念头微动,一个和尚模样的阴魂就立在了他的身前。
当他从地狱中挣脱后,立刻用借尸还魂之法,通过不渡的遗体唤来其魂魄,收为阴兵。
不渡的魂魄在战斗中损伤过重,只剩下了一缕残魂,实力更不能与八臂罗汉模样的厉鬼不渡相比,但再加上与红衣仕女图合一的小林,足以让周实的实力迈上一个新台阶。
对了,小林……想到这里,周实把红衣仕女图摹本打开,唤出鬼新娘。
绯红嫁衣让整个屋子都充斥着红色的光芒,一头漆黑如夜的长发从红盖头中倾斜而下,垂在地上。一双纤纤玉手在小腹交叠,端的是仪态万方。
现在叫她鬼新娘或许已经不合适了,因为绯红嫁衣下已然不是森森白骨,而是丰腴温润的肉体……呸呸呸,我在想什么!
小林向他行了一礼,道:“见过恩公。”
“别别别,还是叫周掌柜吧。”周实听得浑身不自在,开口说道。
与红衣仕女图摹本合体后,小林已不再是一具化作厉鬼的空壳,而是找回了生前的记忆,这副姿态就是合体后的产物。
请魂入尸,果然厉害。周实在不渡杀死媚姨娘的记忆中知晓了这个手段。
“那周掌柜,谢谢您救了我。”
“我救了你什么?”周实苦笑道。
“若不是您,我恐怕会变成一个凶残的厉鬼,在那和尚的驱使下,不知要害死多少无辜的人。”
你也是“无辜的人”之一……周实苦涩地想着,问道:
“你有什么打算?如果你想再入轮回,我可以送你上路。”
出乎他意料的是,小林坚决地摇了摇头。
“就算有来世,我大概还会被父母卖给一户不认识的人家,甚至不知何时何地就会暴死……我宁可跟着掌柜。”
周实叹道:“行吧,你随时可以改变主意。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没有?在江都我可以带你四处活动,到了京城,高手云集,可就不能这样随意了。”
“有。我想……”小林咬了下嘴唇,道,“我想回家看看。”
周实无言,希望用自己的沉默告诉她一个事实,她的家人,应该,全都被不渡害死了。
给张员外的公子配阴婚的大师就是不渡,而张公子的死八成也是他干的,这件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就算这样,至少让我给回家看一眼,让爹娘先上路,不用担心我……”
周实沉重地点了点头,说:“好,我们明天就去。”
屋外,伙计们正在阿贵的带领下打扫庭院,准备迎接前来接盘这块地面的孟掌柜。
……
“所以官方的说法是,白莲教在江都聚众起事,煽动暴民,在城中各处打砸……”
“不错。”
月上枝头,江都衙门内,赵璇听完了朝廷使者——刑部侍郎沈三山对江都事件的处理方法。
负责处理吴兆锟案的监察御史刘公茂则立在一旁,面无表情。
“这样的话,朝廷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增派江都城的驻军,恢复江都的军镇地位,防止再发生这种事……”赵璇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些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沈三山面色铁青地从怀里抽出一叠文书,打开,“我带来了刑部下达的命令。金牌捕快赵璇听令——”
赵璇面不改色,目光越过沈三山,看向站在他身后的两排带甲兵士身上。
“刑部金牌捕快赵璇,在侦办怡春苑藏尸案中表现不力,未经朝廷下旨私自捉拿江都知府吴兆锟,私自动用严刑拷打导致吴兆锟死亡,数罪并罚,令刑部侍郎沈三山缉拿其归案,进京候审。”
沈三山叹了口气,将文书叠好,道:“官家差事,上命难违。赵璇,交出金牌,和我们走一趟吧。”
第二百二十二章 京城脚下宿,将军夜敲门
“小二,上茶!”
人声鼎沸之中,这声音显得如此微小,根本没有人搭理。
黑衣男子的手尴尬地悬在空中,一旁的老者冷眼看着,道:“这是饭馆,不是茶楼。”
“咳咳,行吧……小二哥,小二!”
连喊了许多声,才把刚刚收拾完上一桌盘子的小二唤到了桌边。
“两位,吃什么?先说好,我们这里是先付钱,后上菜。”
男子眉毛一挑,但没有多话,直接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挨个排开。
“要有肉有菜有酒,再来一盆饭,一壶好茶。”
“饭没有,包子要不要?”
“……行吧,茶要好的。”
“您以为这是城里的茶斋呐?我去提一壶来,爱喝不喝。”
小二收起铜钱走了,留下黑衣男子和老者面面相觑。
“嘿,这态度!”
“你凑合着点吧,来这地方的都是往来京城内外的脚力商贩,谁身上都没几个子儿,谁都没必要惯着谁。”说话间,茶来了。老者一边给两人斟茶,一边说,“不过好处是东西便宜,你花钱从来没个数,我们的盘缠眼看就见底了。”
“这叫什么话,咱们又不是没钱,只是身上带那么多银两不方便……”
周实径直穿过一张张被围满的破桌,来到这两人身边。
“除了须发长了一些、脸上的灰尘多了一些外,变化不大……应该就是离开江都后不久。”
结合之前藏在《阴兵阵略》中的记忆,他一眼就认出了安如道和关铻,也大概推测出这份记忆所处的时间。
也许是为了掩人耳目,安如道将标志性的凤凰花纹衣服换成了一件黑衣。而关铻依旧身着朴素的短打,一脸的白须参差不齐,没有用心修剪的痕迹。
“忍一忍吧,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就该进京城了。”关铻劝道。
“但愿,可如果明天找不到人,我们搞不好要露宿街头……呸!这茶里头有秸秆!”
安如道向地上啐了一口,一旁正在大声聊天的几个挑夫见状,笑道:“嘿,几位爷,能喝到秸秆就算走运啦,谁不知道这家馆子的茶叶是拆碎的破草帽,要是草帽不够用,还要掺上一把锯末呐!”
正好小二端着菜过来了,骂道:“呸!破草帽也治不了你的长舌头,赶紧吃你的饭!”
挑夫们哈哈大笑,继续聊着京城内外的传闻。周实凑上去看了一眼安如道要的“肉”,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是肉?”安如道用筷子在一团漆黑的糊糊中搅了两圈,拎出一块形状可疑的东西,“这不是下水吗?”
“凑合吧,这里头的顾客有几个吃得起肉……”关铻低声说道,拿起一个包子,撕开,居然没找着馅。
“嘿……”安如道嘀咕了两句,用包子沾着下水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唔……马蹄声。”吃下两个包子后,他自言自语般地说道,闭上眼睛,“军队,三百人左右,全副武装。”
“在这儿?京城门口?”关铻有些诧异,只听得门外传来一阵马的嘶鸣,饭馆的门就被一脚踹开。
“官军借宿,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一个甲士踏进店内,高声喊道。
周实看见门外站着一排排的高大战马,军中竖起一面大旗,上书一个“马”字。
“打着牙旗,看来不是乱军。”安如道瞅了一眼,说道。
“京城脚下,要有乱军那还得了……”关铻低声道,正欲起身,“咱们也走吧。”
谁知安如道把他拉住,大大咧咧地说:“急什么,吃完再走就是。”
他们不慌,店里的其他人可是乱作一团,纷纷夺门而出,片刻之后店内就只剩下了他们和急匆匆赶出来的店家三人。
“军爷,军爷。”店家陪着笑走上前去,“我们这破地方实在太小,安顿不了这么多爷,还是……”
打头的甲士把眉毛一横,伸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什么意思?你要我家将军睡树底下不成?”
“不、小的不敢……”
“赶紧把热水热菜备好,敢怠慢了我家将军,按通敌论处!”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呵斥:
“干什么!我说过不许惊扰百姓!”
一个足有两米多高的巨人俯身走进店里,一下就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加上浑身重甲,简直就是一堵钢铁城门。
但这家伙的身体比例十分奇怪,上身好像城门上的巨鼓,双腿却又粗又短,脑袋甚至比常人还要小上一些,被一顶帽状头盔遮住了大半,只有一张嘴露在外面。
店家看见此人,吓得差点跌坐在地,而那甲士则十分恭敬地抱拳行礼:
“马将军。”
“你给我退下!店家,我的手下净是些粗人,不要怪罪。我们明天就进京面圣,只住一晚。”
“是、是……”店家哪敢不从,壮着胆子喊道,“来、来人,给军爷备、备房……”
“店家放心,我们绝不会白住。杨连平!”
一个同样全副武装的士兵走进店内,听候吩咐。
“店家,我们总共是三百人份的吃、住,劳您点账。”
“不敢、不敢……”店家嘴上说着,脸色缓和了一些,看来这位将军是讲理的。
但是看见杨连平费劲地从胸甲的缝隙中掏出一张皮革,他的脸又皱了起来。
年轻的士兵将皮革在地上展开,缓和地说道:
“店家,这是军票。您算好账,我来给您开票,您拿着它去京城的军备处换银两就是。”
“是……”店家毫无生气地抄起算盘,显然对这“军票”的效力不作幻想。
小二们见情况稳定,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
“小二,再来一壶茶!”
这一声吆喝把店家吓了一跳,他回头一看,发现安如道和关铻依然淡定自若地坐着,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安如道用指甲剔着牙缝,悠然自得地说:“小二,这下水糊糊凉了,劳驾给我送回去热一热。”
小二正想来赶他们,杨连平就已经来到了桌边,抱拳道:
“两位,官家行事,行个方便,请另投他处吧。”
但安如道连头也不抬,只是端着空碗,摇头晃脑地说:
“下水好吃不好做啊,要是炖不透就腥气,煮过了又没嚼头,所以最好是在锅里一烧开就盛起来,等送到桌上,里头还在咕嘟,靠余温把它烫熟。”
他忽然偏过头去,对着马将军笑道:
“把握好离火的时机,就是做好一碗下水的窍门。将军,不来尝一口吗?”
那开门的甲士看不下去了,呵斥道:“放肆!你要让我家将军吃——”
“退下!”
声如洪钟的暴喝将店内的桌椅震得咔咔作响,店家和小二更是捂着耳朵俯身蹲下,面露痛苦之色。
马将军一步一步走到安如道身边,低头看着这无礼的家伙。
关铻不动声色,但一只手已经悄悄放到桌下。
这名巨人一抱拳,道:“二位不要介怀,尽管吃住,我们不会相扰。”
安如道满意地点了点头,在桌上敲了两下。
“店家,给我开一间上房。”
三百士兵用过简单的晚饭,娴熟地在大路旁扎营露宿,只有马将军和以侍从杨连平为首一队亲信在客房休息。
二更天后,夜深人静。
“京城就在咫尺,为什么不按计划连夜赶路?”客房内,关铻问道。
“嘿嘿,偶尔放松一下嘛。”安如道将灯点上,安然坐在炕头,“而且,我们今晚还有一位贵客要招待。”
“什么贵……”关铻话音未落,就听见“咚咚”两下敲门声传来。
安如道冲老者笑笑,问:“谁呀?”
“大师,镇北关前军先锋官,马秋实求见。”
第二百二十三章 鸟尽则弓藏,阳谋葬功臣
“你看?”安如道得意地冲关铻挑挑眉毛,示意他去开门。
巨人依旧是全副武装,只把腰间的佩剑卸下。他小心地挤进门来,先后向关铻和安如道行礼。
“先生。”
“可别,我一介草民,哪里吃得起马将军一拜。”安如道笑着示意他找地方坐,免得在这狭小的房间里弯腰驼背的。
马秋实谢过,直接在地上盘腿坐下。当他发现自己和坐在炕上的安如道平视时,有些不自然地将头低下。
“不知马将军此来为何?”
“昨晚,先生在店里敲了两下桌子,不正是让我二更天后来见您的意思吗?所以我才冒昧打扰。”
“呵呵,那有什么是小人可以为您分忧的?”
“先生……”马秋实用手撑着膝盖,略微思索,道,“先生昨日借‘下水’为题,发了一番议论,令我联想起自己的经历,故来请教。”
“哎呀,看来这家店的下水门道不小,明天得再吃一碗。”
不理会安如道的插科打诨,马秋实直入正题:
“大梁建立之初,西北蛮族趁着中原大乱入关袭扰,占据了三州十二郡的土地,可朝廷忙于清剿南方残党,无法出兵西北。因此朝廷开恩,允许西北人自募乡勇驱逐蛮族。
“马某生在西北蛮族治下,自幼立志光复河山,二十二岁时集结同乡勇士共讨蛮族,往来七年,终于将蛮族驱逐出关外,麾下的将士更是达到了万人之众,被封为西北边军镇北关先锋。
“但我想着既然天下太平,我已无用武之地,就想解甲归田,在故乡安度余生。可是我几次上书请退都石沉大海,甚至朝廷不断下发封赏,一路升到了将军……一个月前,皇上更是降下圣旨命我即刻返京接受封赏,所以我才带着亲信来到此地。”
说到这里,马秋实已经表露出明显的不安。他挪了挪腿,继续说道:
“在下知道先生昨日所说,下水‘最好是在锅里一烧开就盛起来’,是在隐喻我功成名就之后就该及时思退,‘靠余温把它烫熟’,则是说退得不及时会有危险。我见二位一个形沉气稳,仙风道骨,必是武学高手;一个洒脱不羁,字字珠玑,必是江湖高人,因此特来求教。请您打开天窗说亮话,为我指一条明路。”
安如道却对着关铻笑道:“听见没有?仙风道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老人,不给你吃饱呢。”
关铻对他的嬉皮笑脸毫无反应,只是上下打量着马秋实雄伟……或者说怪异的体格。
仿佛是看出了老者的心思,安如道笑道:“屋子里热,将军何不把头盔摘下?”
“……马某相貌丑陋,怕吓着先生。”
“哈哈,我随口一说。”安如道嘴上这么说,却递给关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说来,马将军既然已官拜将军,为什么方才敲门时自称‘镇北关前军先锋官’?这官可不大啊。”
“我担心旁人多嘴,所以一直不敢以将军自称。”
“但是昨天踹门的甲士,还有您的侍从杨连平,都称您为将军。”
马秋实叹了口气,道:“他们只知道我带领他们征讨蛮族,身先士卒,怎能做一个小小的先锋官?就好像故意和我作对一样,只称我为将军。我又不好冷落他们的热心,只好听之任之……”
“这事闹的……”安如道苦笑着摊手,“那,马先锋,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此次进京,我已做好准备打点上下,一定要把我的请退送到皇上手中,就算圣上不批,至少也能挡一挡流言蜚语。”
“哦?”安如道面色忽变,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容,“马先锋知道我以下水为喻,那你想一想,我是站在哪个角度说这番话的?”
“当然是,吃下水的人……”马秋实猛地抬头,又赶紧低下去,“啊,难道说……”
“呵呵,您倒是一烧开就自己把自己盛了起来,送到桌上,现在是余温尚存啊,是否就等着皇上把你嚼碎咽下了?”
“怎、怎么会!皇上命我进京受封,不正说明圣上还未听信谗言,要与我对质吗?我这样火速进京,皇上怎会怀疑……”
“谗言?马先锋,宦官奸臣不过一人一张嘴,您手下的数万精锐,可是一人一把刀啊,还需要更厉害的谗言吗?”
“可是……我坦白说,整个西北边军不过八万之众,朝廷光禁军就远超这个数字,何必惧怕我们?”
“您应该明白兵贵神速的道理。你这次带着三百人全副武装地奔往京城,花了多久?”
“十二日……难、难道这次急传我进京,就是为了估计我带兵到京城所需的时间?”
安如道露出残忍的笑容,说:“您不觉得奇怪吗,朝廷火急火燎地召你进京,又命你带上三百士卒,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比起时间,我想朝廷更看重路线。八万人的军队不可能行得如此迅速,但一定会选尽可能近的路线——也就是您这次的路线。”
“啊……那,理由呢?我们这八万人可是战功赫赫,而且驻扎在最险要的关口。一旦裁撤我们,北方蛮族必然大举南下,朝廷到时如何应对?”
安如道只是摇头,说:“马将军,你在边疆待得太久了,不知道朝廷面临的困境。如今天下初定,国库空虚,而当初跟随大梁南征北战的功臣个个加官进爵,封地更是以千里计量。换句话说,朝廷养不起了。而且老将军们拥兵自重,要他们交出军权,难啊。”
“但我虽然被封为将军,封地也不过五百户而已,就算要削,也不应该从我开始啊!”
“确实,但如果朝廷能以边军造反为借口,敲打天下功臣,令他们相互猜忌,主动献上封地呢?”
安如道此话一出,马秋实当场噤声。
“在朝廷的制衡下,开国功臣们相互之间定然存在间隙,但谁能保证他们私下里没有暗中勾连?只要边军举起反旗,他们中素有反心的必然闻风而动,正好让朝廷名正言顺地把他们一网打进。”
马秋实沉默良久,才沙哑地开口:“所以,朝廷是故意引诱边军起事?”
这是他最难接受的。
安如道像个无情的判官,冷冷地说道:“不错。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你进京时给你安个罪名,把你打入死狱,这样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八万边军必定不会罢休,加上朝廷可能已经安插进了细作,到时再从中煽风点火……这样,任凭你如何自证清白,都无法避免叛乱的发生。”
“为什么?”
能将坛子藏于手心的巨掌捂住了藏在铁盔下的脸,马秋实的声音在颤抖。
“我为了朝廷出生入死,从未有过半分反心,更没有一点居功自傲的表现……我只是想驱逐胡虏,天下太平而已,朝廷为何这么对我?为何这么对我的弟兄?”
安如道的声音变得平和,他轻轻地说道:“因为您,亲手为朝廷送上了取死之道,亲手将自己,和自己的弟兄,送入了死地啊。”
第二百二十四章 进退两难,换皮铁甲
“什么意思?”
“马将军,你对封赏的抵触和对手下的号召力,朝廷可都看在眼里。你以为这是淡泊名利,但在朝廷的大人们看来,这就说明你无法被功名利禄收买……你不是一个可以控制的兵器。”
马秋实低下了头,显然他并非没有想到这一层。
“我……唉,朝廷中的是非太多,我一介武夫,只是不愿同流合污,谁曾想……”
“你对名利不感兴趣,名利却对你感兴趣。况且那些随您征战关外的将士,能有您这样的操守吗?他们若想封妻荫子,安享晚年,该当如何?”
马秋实无力地按住头盔,声音如同破鼓一样:“大师,能指一条明路吗?”
安如道却笑了:“你想让我怎么救你?”
“只要能让我……不,只要让关外的弟兄们能安然渡过此劫就是,他们为国捐躯不在话下,请不要让他们背上谋逆的罪名。至于我,朝廷要杀要剐,随他们去吧。”
“呵呵,难度不小啊,朝廷那边可是敲着桌子,等您这盘下水上来呢。”安如道将手背贴在烛火上,让火焰刚好烧不到他,“不如,反了?”
马秋实闻言,一拳砸在地板上,让身后的关铻警惕地挪了一步。
“大师不要顽笑,马某绝非贪生怕死的鼠辈,我宁可冤死狱中,也绝不做叛国贼!”
“哦,那你的弟兄们也这样想吗?若他们想要马放南山或者一步登天,那背叛他们的不就是你吗?如果你的谋逆罪名坐实,那他们就算不被追责,也会被分散到边疆各处,老死关外呀。”
旁观这记忆的周实摇了摇头,这种抉择真是把人放在案板上滚,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啊。
见马秋实变得像雕像一样死气沉沉,安如道将声音和缓,道:“马将军莫虑,这并不是我为你想的办法。只是我的办法要比这个更加令你难受,却能解救你的部下。”
听到这话,马秋实猛地抬头看他,一时忘了将头盔拉下,让安如道正好看见了他的脸。
“呀……”这巨人居然像洞房中的新娘一样不敢对视,马上低下头来。
而安如道却露出满意的微笑,看上去似乎觉得马秋实的样貌很合他的意……
这又是怎么了?周实觉得有些恶心,但又遗憾自己站在后面,看不见马秋实的正脸。
马秋实按着头盔,道:“抱歉,请大师指教吧。”
安如道却不慌不忙地转向窗户,似乎在盘算什么,喃喃说道:
“离京城最近的军镇是津门和浔关,再远一些还有潍海和济下,西边则是……嗯,从津门和浔关出兵到京城大概需要两日多,远一些的八日到十五日不等……”
他拿出铁算盘拨了两下,马秋实不明所以,只能安静地等待。
“这样的话,就算作十五日吧。”安如道把铁算盘收起,转过身来,语调轻松地说,“马将军,麻烦你带着弟兄们在林中潜伏十五日,然后进京。”
“啊、啊?”马秋实的错愕溢于言中,“这是为何?”
“记住,在这十五日之内,你和你的部下一定要藏好,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要现身。到了第十六日早晨,才能现身。这样的话,你和你的部下都能安然无恙。”安如道想了想,补充道,“你们的军旗不错,借我用一用,十五日后再还给你们。”
“大师,你这是要做什么?十五日后京城会发生什么?为什么……”
安如道笑着摊开手掌,说:
“用人不疑,马将军若信不过我,便罢了。只是可惜了你这具‘换皮靠’……”
“您,您知道?”
见马秋实大为诧异,安如道有些得意,而周实身旁的关铻则是一脸的茫然。
“呵呵,我也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东西,请问可否摘下头盔,让我开开眼界?”
马秋实犹豫了一下,伸出双手扶住头盔,缓缓举起……
看到头盔下的东西时,周实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点点拉丝的黏液从头盔下流出,粘在马秋实的头上。而他灰白的头上褶皱密布,没有一根头发,细看时才发现——
那是一颗暴露在外的大脑!
“这……”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关铻也惊得退开一步。
听到动静,马秋实艰难地半扭过头来,道:“吓着你了吧,老人家。”
“放心,这老人家见过大世面,不会被吓出中风的。”安如道调侃道。
马秋实将头盔戴好,遮住自己的大脑。
“这到底是什么?”关铻瞪着眼睛问道。
“这是我从一个赤脚医生那里买来的东西……”马秋实幽幽开口,“我幼时害病,高烧不退,我家寻了无数郎中,开了无数药方都不能阻止我在床上变成一具皮包骨……直到一个赤脚医生开了一个偏方,将一件由五人穿着死亡的衣服套在我身上,再施展一种奇怪的术法,就可以将我救活。
“满足这条件的衣服,大概只有盔甲,因为这东西的贵重和战场的残酷,许多士兵会扒下尸体的盔甲武装自己。我的父母耗费不少钱财,才从一个老兵那里找来了这么一件不祥的盔甲。
“将这具不合身盔甲套在我身上后,赤脚医生确实施法将我治好,不仅如此,这法术更令我的身形从皮包骨暴涨至如今的模样,力气也有千钧之强……不过代价是,我的身体自此就与盔甲相连,这层铁壳之下就是我的五腑六脏。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头皮头骨也渐渐剥落,不得不用铁盔遮住。”
安如道听罢,点点头道:“不错,这东西是巫门中的一种秘法,唤作‘换皮靠’。虽然称不上有多邪异,但用作施法凭依的盔甲实在难找,加上代价惨重,已有数十年不曾现世了。”
察觉到马秋实投来的目光,他又补充了一句:“这东西没有破解的办法,你的身体一旦脱离这盔甲,必死无疑。”
这也是马秋实拒绝封赏的一部分原因吧……周实在心里想着。
马秋实有些失望地低下头,叹道:“我愿听从大师的吩咐。”
“嘿,这样就好办了。”安如道拍掌笑道,“那我们十五日后再见。”
说着,他拉开房门,关铻也随他一同离开。
床头的烛火摇曳了一下,将巨人沉思的身影拉得极长。
第二百二十五章 围魏救赵新用,报团取暖旧识
“好,就这儿吧。”
带着军旗,离开客栈向北飞奔了约摸十里地后,安如道停了下来,搓了搓手指。
“出来。”
一阵阴风吹过,在这片远离大路的荒地上形成了一个足以将半个京城包裹的漩涡。
一队又一队甲士庄严列阵,杀气森森,让人如同置身古战场。
这是安如道在江都收下的三万阴兵!
“嗯,我看看……”安如道一眼望去,让一个骑马的高大士兵走到前面来,“就你吧,你来当马秋实。”
阴兵低声吼道:“诺。”
随后,他又分出三百名骑马兵卒,跟在“马秋实”身后,让其中一人把“马”字军旗举起。
“嗯,这样便像了。”
关铻在一旁看着他号令阴兵,开口问道:“你要它们替马秋实进京?”
“嗯。这次来的都是马将军的亲信,朝廷只好在路上安排眼线,只能靠军旗来辨认。”
“可是马秋实的队伍就在客栈休息,如果眼线看见一队人马朝着京城走过去,另有一队人马留在客栈周边,不是一眼就识破你的诡计了吗?”
“嘿嘿,这就是我的‘诡计’中最精彩的部分。那些眼线一看见我们,就会夹紧尾巴跑回京城,送去一个意外的消息。”
关铻眉头一皱:“什么消息?”
“胡人兵临城下的消息。”
安如道高声喊道:“剩下的三万七千六百一十四名阴兵,随我攻打京城。”
如同惊雷一般的应答声在方阵上方回荡:
“诺!”
场景碎裂,周实从记忆中脱身,重重地摔在炕上。
“呜呃……安如道从江都离开后可真没闲着,又搞出这种大事件出来……”
休息片刻后,他才开始进整理这份记忆。
“安如道大概是要带领阴兵围攻京城,再假扮马秋实的队伍救驾……京城禁军八万以上,但阴兵可以随安如道的心意出现在不同地方,若使用得当营造出十万精锐攻城的假象倒也不难,何况这些阴兵的实力远超常人。”
可稍微细想,他又觉得这计策存在诸多漏洞:就算马秋实救驾有功,其手下的边军对朝廷的威胁还是切实存在的,朝廷怎会放过他?而且京城周围一下子冒出来十万兵马,怎能不引起怀疑……
“唉,安如道确实是个奇人,不知道他到底想怎样扭转乾坤。”
周实叹了口气,决定先不去替古人操心,先来看看这次得到的宝贝是什么。
他轻轻转动一颗算珠——也就是不渡的佛珠,手上立刻出现一团变幻着多种色彩的虚影。
他小心地将这虚影贴到脸上,那些色彩各归其位,变作一张生动的脸谱。
“啧,可惜没有镜子——呃!”
当脸谱成型时,他感觉自己的感官得到了极大的提升,仿佛和天地万物都产生了莫名的联系。
地上走过一只蜘蛛,墙上趴着一只飞蛾,还有蜷缩在墙角的壁虎,甚至院子里生长在墙缝中的小草……都牵动着他的神经。
“啧,见鬼……”
巨大的信息量一股脑地涌来,让他头痛不已,赶紧将脸谱扯下。
重新回到手里的脸谱再度变回一团油彩状的虚影,无力地从指间垂下。
这是藏在不渡佛珠中的宝贝,巫门至宝,巫面戏画。
这东西的外形像是一团富有生命力的油彩,贴到脸上后,就可以按照主人的心意自如变幻脸谱。
脸谱是巫门中常用的手段,巫门中人可以通过绘制脸谱来与天地感应,再配合相符的舞蹈和仪式来施展神通。莫老的跳大神就是其中一种。
但要达到他们的程度,往往要按照巫门的修炼手段,耗费数年时间才能与天地生灵感应。而通过这巫面戏画,周实可以直接达到这种层次。
“不过巫门的东西我不熟,最好旁敲侧击地向莫老打听打听有什么好用的手段。”
又是一件外门至宝,这也印证了周实的猜测:不渡的佛珠中收集的才是安如道留下的宝贝,和保存在铁算盘中的,没有夹带记忆的宝贝真是云泥之别。
但金丝钓又是一个特殊,作为盗门秘宝,居然是藏在铁算盘里的……莫非铁算盘的主人其实是一个盗门高人?他和朱老东家有什么关系?
“呵——欠——今天可得早点睡,这两天累得我都要散架了。”
这样想着,他抽出黄粱枕,打算好好补上一觉。
谁知刚把被子盖好,就响起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搞什么!”
他恼火地起身开门,看见来者后,果断地将门合上。
“诶,掌柜的,这是做什么?”
“请回吧,我今晚不见客,尤其是不见朝廷的大人。”
“别别别,我这回来是私事,私事,绝对和朝廷无关。”
“那更好,你的私事自己解决,晚安。”
周实不耐烦地重新把被子卷在身上,心想你于衡我还能不了解吗,这大半夜地找来,肯定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件了。
再棘手也和我无关,你们镇阴司处理不来的,我也不行……
“是和赵璇有关的,你先把门打开。”
周实的头在黄粱枕上方一寸处停住。
赵璇?
于衡被他让进房内时,身上还在不住地哆嗦。
“呼、呼……差一点,差一点我就要冻僵在你的门口了。”
“那我明天可得小心脚下。说吧,赵璇怎么了?”
周实不舍地将被子扫开,腾出坐下的地方。
但当于衡讲完后,他也坐不住了。
“赵璇被押解进京?为什么?”
于衡垂着眼皮,摇头晃脑地说:“还能为什么?办个怡春苑藏尸案,办了半年没有结果;办个吴兆锟案,把牢里的主犯看丢了,这些就够她喝一壶的。”
“但是江都这一串事件不是解决了吗?怡春苑藏尸案是不渡干的,吴兆锟伙同妖人被灭口,这些……”
“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证据呢?那不渡老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你拿什么去和刑部交代?”
“阮魂雄的尸体不是……”
“被我交给镇阴司了,但是他的死状和常人无异,没法说服刑部的人相信他是主犯之一。”
周实噎住了,确实要细究的话,江都这一串大案都成了悬案。
“但是三分之一个江都城都变成了废墟,这总可以解释江都城内发生了……按照正常思维无法解释的怪事吧?”
“啊,那确实。但记得赵璇说,朝廷那边的说法是白莲教煽动暴民闹事吧?”于衡犹豫了一下,说,“确切地说,那是刑部向朝廷解释的说法。我上报给镇阴司的情况,并没有准确地传达给朝廷。”
“你……你们这不是坑她吗!”
于衡无奈地摊手:“镇阴司的地位相当尴尬,我们只处理和外门有关的案件,在暗中行走,属于半机密性的机构,在朝中一点地位都没有,刑部的大人也不相信这些怪力乱射的事情。就算我们替赵璇说话,拿不出证据也是枉然。”
周实心中疑惑顿生,这样的话,镇阴司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存在?它到底听谁的指挥,对谁负责?
“赵璇会被定罪吗?”
“定罪?”于衡苦笑了一下,“金牌捕快恐怕没有被定罪的机会,一旦失职,等待他们就只有……”
和马秋实一样,鸟尽弓藏。周实联想到了方才看到的记忆。
“虽说赵璇和我没什么交情……嗯,,恐怕和你也没有,甚至她在江都期间一直致力于把我送进大牢,但她和我们——不,咱们,毕竟是一道从生死里滚过来的,所以……”
周实叹了口气。
“说吧,‘咱们’怎么办?”
第二百二十六章 神魂颠倒,再入地狱
“掌柜的,再来二两酒……嗝!”
周实皱着眉头走到许祥海身边,好言劝道:“你今天喝得够多了,咱们收着点,下回再来吧。”
许祥海挥舞着胳膊,喷出一口酒气,口齿不清地说:“别,别管我——拿酒!”
今天酒楼刚刚开门,许祥海就失魂落魄地走进丰德楼,拍桌就是要酒。
作为掌柜,周实对熟客的酒量一清二楚,他已经喝下的一斤已远远超出他的酒量,但他还是不肯打住。
“再来,再来二两……不,再来一斤!”
看着这副要把命交代在这儿的模样,周实不敢照办,只能悄悄问同桌的几位:“怎么了这是?”
许祥海的一个酒友把头伸过来,低声说:“被媳妇打啦,心里窝火呢。”
“哦?这倒新鲜。”
“嘿,那婆娘真是个暴脾气,长得虎背熊腰的,挨上她一顿打可不好受啊。”
这话勾起了许祥海的委屈,嚷嚷道:“她,她凭什么打我?不就是丢了一口袋钱吗,我那天喝得也不多,谁知道在西城门那儿摔了一跤……她有本事去把那沟填了啊!”
“就是,拿你撒气算什么本事!”一旁的酒友义愤填膺,
“就为这一包铜钱,害得我这个年都过不好……她从我把她娶回来那天开始数落,说我买不起嫁衣,请来打家具的木匠手艺不好,给人拉车算什么本事……呸!我是没本事,她找有本事的去!看哪个公子哥儿能看得上这斜嘴的婆子!”
“对,咱不能惯着她!”酒友仰头喝下一整壶酒,将酒壶重重地砸在桌子上,说道。
“不惯着!她怎么骂我,我怎么骂她;她说我窝囊废,我就说她搞破鞋!但是你猜怎么着?”
许祥海把衣领拉开,露出数道扒在肩膀上的伤口。
“那婆娘急眼了,抄起剪刀就往我脖子上扎,那血喷得一墙都是……嘿,等她扎完了才知道后悔,哭着求我别死。哼,大概是怕吃人命官司,或者是担心她自己以后怎么过活吧。”
“啧啧,真够惨的。”酒友摇头叹道,“掌柜的,再来一斤酒。”
“你就别勾他了。”周实摇摇头,不知从哪取出一碗醒酒汤,“算我请你的,喝了这个,把伤心事放一放吧。”
忽然一阵大风刮过,把店里的灯吹灭了几盏,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啧,怎么大中午的起风?阿贵、阿贵?”
周实连喊了几声都不见阿贵出来,心想八成是还没醒吧。于是自己动手把门板合上。
这会工夫,许祥海已经趴在桌上哭起来了:“呜——我的命好苦啊……”
酒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同情地说:“好啦好啦,咱下辈子找个好的,不跟你吵不跟你闹,一年给你生一个大胖小子。”
“呜——只有一个?”
酒友笑了:“嫌少?好,那你一口气生他七八头十个,有男有女,好不好?”
“我、我不是说小子,我说的是老婆,呜……”
酒友和周实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继续俯身安慰道:“那你要娶几房?”
“我想想……三,不,三个要打架,还是四个吧,两个打架两个劝架。”
“你想得真周到。”周实撇了撇嘴,道。
酒友却丝毫不介意,接着哄他:“好,好。四房太太,一年就是四个小子……”
“还有闺女。”
“闺女,两个小子两个闺女,这样二十年就是……掌柜的,二十年是多少?”
在旁边抱着胳膊看戏的周实答道:“四十个小子四十个丫头。”
酒友抬起头来,略显吃惊:“有那么多?你还是拿算盘算一算,我就相信算盘。”
周实“嘁”了一声,心说小学生的题目我还能算错?但还是转身拿过算盘,噼里啪啦地打出结果……
等等,小学?小学是什么?
这个从心里冒出的陌生词语让他有些困惑。
我想说的是私塾吧,学童上的那种……诶,我上过私塾吗?我爹死后,我娘就把我送到江都,丰德楼的老东家收留了我……
酒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轻声问道:“是多少?”
“四十,都是四十……”
好像不大对啊,我,我被两个少东家赶出丰德楼,回到周家店给父母上坟……然后呢?
“咦,掌柜的,你这件衣服很俊俏啊。”
许祥海仰头将醒酒汤一饮而尽,擦着嘴道。
“哦?”周实低头一看,他身上穿着的正是他最喜欢的那件衣服,黑底红纹,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啊,这是我在大桓地宫里看见的,觉得有趣,就……”
大桓地宫?我在说什么……
“大桓地宫。”酒友托着下巴,喃喃地说道,“那可是先朝大桓皇帝为了升仙打造的,这二百年来不知多少外门高人尝试寻找,都没有丝毫线索,你居然去过?它在哪?”
“大桓地宫共有三个入口,其中比较好找的是位于旧上京城地下的地不生门,开启方法是……”
安如道机械地念出一串字句。
“一气还阳,始见幽明;三阳归煞,洞见太虚……”
瞬间,周围的一切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桌子、板凳、脚下的每块砖头,头顶的每块木板,仿佛在同一时刻投来包含恶意的目光,甚至就连屋子里的黑暗都在无形地翻滚,要将念咒者吞噬下去!
“啧,见鬼!”
酒友将自己推离桌子,双手一合,上下左右前后八个方位赫然显现出八面屏障,暂时阻挡住了潜藏在黑暗中的莫名存在。
而“安如道”的眼睛也瞬间恢复清明,他惊异地看着自己身上朴素的短衫,又看见了坐在面前的酒友。
“咦,你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本官的家里?”
酒友眉毛微挑,似乎对他的变化感到意外。
“唔,是的,为了我儿……不,为了江淮举子的未来,我只能铤而走险……呵呵,说得冠冕堂皇,不就是为了你今年赶考的儿子吗?尽管放心,有我照应着,保令郎一朝登科……阿弥陀佛,施主,你该回头了。”
酒友身体一震,环顾四周,只见他变出的屏障早已消失不见,此刻他置身于一处河岸,身旁是一列面无表情,蹒跚而行的人。
“阿弥陀佛,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无数个意识、无数个记忆在他的脑海中相互撕咬,他一会儿是身穿凤凰衣的安如道,一会儿是代表江淮商会行贿的卫延兴,是吴兆锟,是不渡……
最后,只有一个记忆,一个意识占了上风。
方才拨打算盘时,一个陌生的词语,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词语在心里冒出。
小学。
“我、我是周实,但不是丰德楼的周大掌柜……我是来自异界的穿越者周实!”
忽然,眼前飞快流动的影像定格在一片昏暗天空下的江滩上。
这不是不渡的阿鼻地狱吗,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混在漫步前行的人群之中,看见队列之外,一个模糊的虚影正在四下张望,正是许祥海的酒友。
不对,大年初一妖人袭击江都后,被改造成戏台的丰德楼就停止营业了,怎么还会有许祥海带着酒友来喝酒?
细想之下,方才经历的种种都十分反常……一向勤奋的阿贵居然会迟起?大中午的,天色却一片黑暗,还要点灯?公子哥儿许祥海怎么会为了一包铜钱和媳妇吵架,他甚至没有结婚……
那么,许祥海的酒友又是谁?我方才的反常,是那人导致的吗?
想到这里时,他已经行到了“酒友”身旁。
队列左右分开,无声地伫立在两旁,让周实和“酒友”直接对峙。
“你到底是谁?”周实开口问道。
“酒友”摇头叹道:“失算啊,没想到你地脑子存着那么多人的记忆,没想到那老不死的居然将三阳归煞当作‘锁’……”
见他不回答,周实将手摸向背后。
这一举动被对方察觉,他慢慢地掏出一把铁算盘。
“你在找这个?”
他轻轻拨动算珠,慢慢说道:“有种熟悉的感觉,老不死留下的宝贝似乎藏在里头……唉,当初干嘛不直接传给我呢?还能免得我们师徒反目……”
老不死……是说安如道?等等,他和安如道是师徒?他是安如道的徒弟?
周实身躯一震,他知道这人是谁了。
“啧,老不死的宝贝我倒看不上,还你了。”
送尸郎一扬手,将铁算盘扔给周实。
“真难办,看来你也不打算老老实实地跟我走……不如这样,我把你炼成阴兵,回去以后再好好盘问。”
第二百二十七章 神通难测,他我难分
“呵,你做不到!”
周实将算盘甩向分列两旁的人群,做出战斗的架势。
“小子,你要打?”送尸郎轻笑一声,“有意思,我倒要看看,老不死的留下了什么绝学,让你有与我一战的信心。”
下一刻,无数红线自送尸郎的脚边冒出,缠绕在他的身上。
“哦?”
红线迅速聚拢,编织成一件华美的嫁衣,将他死死裹住!
好,至少这里能召唤出阴兵,那我尚有五成把握……
快速整理了已知情报,周实已将现在的情况摸清——送尸郎让他陷入幻觉,想从他口中套出关于安如道和“大桓地宫”的情报,却中了安如道留下的陷阱,被自己逮到机会拉入了阴兵不渡的“无间地狱”之中。
这片天地和小林的殷红空间类似,都是厉鬼强大的魂魄所化,但不同的是被拉入这“无间地狱”的只有魂魄,两人的本体还留在现实世界,受着安如道留下的陷阱的影响。
因此送尸郎不敢全力应战,而周实却可以放手一搏,因为他就有着对抗这“陷阱”的后手……
“小林,给我死死地缠住他。”周实下令,同时将手上流光一样的油彩往脸上一糊,变作一张栩栩如生的脸谱。
巫面戏画——武圣面!
这张脸谱是他根据先前在越清楼吴兆锟寿宴和丰德楼冯满生接风宴上看到的戏子脸谱模仿而成,其中他对红脸武圣的印象最为深刻,而且相信武圣的力量可以助他破敌。
莫老曾教过他,巫门就源自上古时期的祭祀习俗,巫师会将自己的脸涂成想象中鬼神的样子,跳起舞蹈镇灾祈福,而这也是戏剧的起源,巫门中就有不少手段是戏班里的戏子创造。
而他也听张焕明说过,妖人中的姜伶儿号称“十面戏子”,能够用不同的脸谱施展不同的手段,武圣面就是其中之一。
果然,一涂上这油彩,周实眼中的景象瞬间变幻——从无间地狱变成了尸横遍野的战场!
无穷的战意,无尽的气魄同时在他心里涌现,他觉得手里好像变出了一把无形偃月大刀,身上更是多了千斤的力气!
“这巫面戏画果然厉害,确实能大大提升我的能力。”
提起这无形的大刀,他忍不住喝道:
“啊呀呀呀呀呀,奸贼,纳命来——呀!”
他摆了一个亮相的架势,踏步向被嫁衣紧缚的送尸郎走来。
经过和摹版端庄象的结合,小林的能力也大大提高。虽然阴兵之间的相斥导致她不能直接在这无间地狱中现身,但这件嫁衣足以让送尸郎露出些许的破绽!
“嘿——呀!”
一刀劈下,红嫁衣被斩成两截,左右滑落。
而躲藏在嫁衣之中的周实双目圆睁,一道血痕在他的脸上浮现,向下蔓延,让他的身体也被左右分开!
“嗤——”
血泊之中,姜伶儿倚刀而立,缓缓吐出一口热息。
“嘿,这小子再难对付,也敌不过我的武圣面……”
恍惚间,他看着地上被从头至裆分成两截的尸体,竟从心里生出了几分熟悉感。
周实裂开的头颅上,两只已然毫无联系的浑浊眼球正瞪着他。
“咦,这……这不是那尊无目佛像的样子吗?我,我被大师施法吸进了无目佛像,然后、然后……”
如同从深水中浮起一样,周实恍然大悟,他又着道了!
和刚才一样,送尸郎让他的认知产生了错乱,以为自己是姜伶儿,而要去斩杀的则是周实!
地上的两瓣尸体各自咧开半边嘴,自行合成一片,变作一个面目模糊的长发男子。
“这、这到底是什么门道?这家伙可以让我以为自己是‘别人’,甚至能让我的脑子里出现‘别人’的部分记忆……不,或许他的手段能将我直接改造成‘别人’……”
感受到脸上似乎有液体流下,周实伸手一摸,手心立刻被染成了红色。
“刚才那一刀明明是砍向送尸郎的,但他让我以为自己是‘姜伶儿’,而他自己则变成‘周实’,将伤害的一部分转移给我……这手段太邪门了!”
要是他能转移伤害,那冒然攻击可就十分危险……周实稍微冷静下来,才感觉到胸口、腹部、背后都火辣辣地痛着。
“……周大掌柜、安如道、吴兆锟、不渡……送尸郎让我以为自己‘是’的对象都是曾被我窥探过记忆的人,这是使用手段的条件?”
远处,送尸郎抖了抖袖子,拿手一指周实,念道:“来!”
周实的三魂六魄一齐颤抖起来,就要脱离身体而去!
好在他早有准备,横过算盘一拨,就用借尸唤魂稳住了魂魄。
“呦?可以啊。”送尸郎而指向不渡,“那,这个如何?”
不渡眼中的空明忽然消失,转而变得浑浊生动起来,仿佛被赋予了自由意志。
阴暗的天空微微闪烁,周实暗道不妙——
下一秒,一大一小两只骨掌就在他身侧出现!
“他在抢夺阴兵不渡的控制权……要把我变成厉鬼!”
周实牙关紧咬,那对骨掌也随之颤抖着,似乎随时都会解体。
“呵呵,我开始喜欢这头阴兵了。”送尸郎的声音在他听来,如同一把刀刺进耳朵里。
既然如此,那干脆……
念头变幻,无数骨头自沙地中钻出,在周实脚下组成一把巨大的白骨算盘。
由于周实突然放弃抵抗,这变化来得太快,让送尸郎一时来不及应对。
干脆将计就计,化身厉鬼对付他!
他的厉鬼之身成功击败过不渡,威力惊人,而且只要成功脱身就不会影响现实中的本体,这是他在收服不渡后就想到的杀招。
压箱底的杀招!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厉鬼之身使用起来更加协调。一大一小两只骨掌轻抚算盘,他一卷身上血红色的长衫,脑海中闪回着送尸郎的记忆,朗声道:
“大梁天祚十七年,玷污佛像,自身染秽,妄用邪术,惊扰江神,害阿罗汉……”
随着周实犯下的一桩桩罪行被他一一念出,远处,站在沙地中的周实被无形的剃刀削得失去了人形。
送尸郎动了动手指,看着身旁的一对骨掌随之活动,不禁笑出了声。
“我做不到……吗?”
第二百二十六章 真我是谁,巨剑破空
周实觉得自己的意识被一分为二,一个正在嗤笑自己的失败,另一个则在拼命思考当前的状况:
“送尸郎把‘我’和他的‘存在’互换……但是不同于之前与死人互换,送尸郎的意识占据上风,现在是我即他他即我的状态……呵呵,这小子的脑子很灵光,都这样了还能保持清醒……”
可属于周实的那一部分意识也在被送尸郎侵蚀,只是一瞬间的松懈,就让他再次混淆了自己和送尸郎的界限!
“不、不!我是周实,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周实,我,我出生于199x年,小学就读于……”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疯狂回忆自己前世的经历,居然真的让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意识渐渐清晰起来。
“对,我不是丰德楼的周大掌柜,我是周实,是有着两世记忆的周实……送尸郎弄巧成拙,之前将我和周大掌柜的存在互换,让‘我’能躲在周大掌柜的存在之后,不被送尸郎侵蚀!我的两世记忆是他没有料到的变数!”
“嗯?”
送尸郎察觉到不对,但为时已晚。昏暗的天地中,在河滩旁伫立的两道身影同时一抖,周实和他的意识就各归其位!
周实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数根红线自天上垂下,在送尸郎身上编织出一套殷红嫁衣。
在红盖头遮下之前,周实看见送尸郎的嘴角微微上扬。
“来。”
果然,送尸郎一声呼唤,就要故技重施,夺走阴兵小林!
但,周实会想不到这一层吗?
“小林,来!”
随着他一声大吼,这阿鼻地狱瞬间被殷红覆盖,一个朦胧的身影自灰暗的天边站起,缓缓转身,俯视着河滩边对峙的两人。
好夸张!周实自己也不禁暗叹一句。
巨影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摊开,五根红线自指端垂下,罩住送尸郎。
“很好,就这样,多坚持一会儿!”
周实强忍着魂魄的震荡,竭力维持小林的控制权。好在吸收了端庄象摹本的它实力今非昔比,也有了自主意识,送尸郎无法像争夺不渡那样将它收为己有。
阿鼻地狱中,时间已然失去了意义。也许在送尸郎看来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就从红线牢笼中挣脱。
“咳咳,玩过头了……”
他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锁定不远处的周实。
“来!”
一次呼吸的工夫,他的意识再次和“周实”交融。现在,他才是周实。
“嗯,再过两天就是大集,我这身衣裳实在不能再穿了,得赶紧买点布再做一件……北山那一片榆树林可以砍了,明天叫上王猎户一起……遭千刀的小子,又跑到哪儿鬼混了,这要是让娘看见……等等,这是什么!”
这不是那小子的记忆!
天上的巨影见他挣脱,张开五指就要压下,但他一指天上,立刻让它的动作凝固。
他神魂一动,就将“周实”的意识吐了出去,冷声问道:“你是谁?”
“我、我……”
冒牌“周实”结结巴巴地开口,但立刻双眼失神,慢慢地倒在地上。
“那小子的阴兵还真多——”
话音未落,送尸郎猛地抬头,纵身向后跳开。
一把如山峰般庞大的巨剑自天而降,正好插入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轰隆隆隆——”
地动山摇!巨剑摧枯拉朽地插入地里,他站在离剑一步远的地方,抬头望去,却根本看不见这巨剑的末端。
忽然,他身体一震,一把长剑刺穿了他的胸口!
如铜镜般光洁的巨剑之刃映出他的影子——正是那“影子”端着一柄刺出镜面的长剑,深深没入他的胸膛!
“影子”微微一笑,道:“幸会啊,送尸郎。”
形势瞬间逆转,被人刺穿要害的送尸郎此时进退维谷,但依旧波澜不惊地开口问道:
“你是?”
“一个用半生追逐你的人。送尸郎,领死吧。”
送尸郎似乎觉得好笑,指了指自己被刺穿的地方,说:“就凭这个?如果你有志杀死我,就应该知道这只是我的一片残魂,就算剿灭它也毫无意义。”
“怎会?令我感到愉快,就是最大的意义。再会。”
“影子”狞笑着,手腕一转,那柄锈迹斑斑,裂纹丛生的长剑忽然变得光可鉴人,而送尸郎的身体却像被风化了一样疾速萎缩。
送尸郎此时才露出一丝惊讶,用嘶哑的嗓音说:
“你是……”
但干瘪的嘴唇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吐出化为烟尘的舌头后,就随着躯体一同消散了。
巨剑中的“影子”却没有消失,而是一步踏入阿鼻地狱之中,将拎在手里的人摔到地上。
“咳咳,多谢吕前辈相救!”
周实一脸尴尬地爬起来,抱拳谢道。
但送尸郎的“影子”却没有丝毫反应,他远眺天际,一时没有说出半句话。
周实不知道吕言在想些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将阴兵大树收起。
天上的巍峨身影见状,微微点了点头,隐去了身形。
好险,真的好险!
方才他令小林在不渡的阿鼻地狱中显形,全力牵制送尸郎,自己则用火中取字向远在千里之外的吕言求救。
他和送尸郎的魂魄能够进入这方天地,那么神通广大的吕言应该也可以。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但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想向吕言求救。一是因为送尸郎的实力高深莫测,手段更是诡谲至极,他担心吕言吃亏。二是因为他难以预料吕言遇到送尸郎后,会采取什么行动。
虽然吕言先前救过他,但他很怀疑如果送尸郎拉自己当替死鬼火挡箭牌,吕言会不会有投鼠忌器的善念……
沉默良久,吕言轻笑一声,道:
“向我求助是正确的,干得好。”
心思被看穿了……周实在心里吐了吐舌头,开口问道:
“吕前辈,此人当真是送尸郎吗?”
“那还有假?这世上还有其他人能使出这般手段吗?”
“呃,请问前辈,这送尸郎的手段到底是什么门道,有破解的办法吗?”
吕言耸了耸肩,道:“你知道巫门中的‘请神’吧?”
周实知道,这是莫老擅长的手段。
“‘请神’是打开身上的窍门,让精灵进入,从而达到半人半仙的境界,可以说是巫门中的招牌。而送尸郎将它磨炼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他不需要通过跳大神等繁琐的手段来请神上身,只要一声呼唤,多少精灵都能为他所用。”
虽然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不由得周实不信——他亲眼见证送尸郎尝试将不渡夺走,虽然只维持了片刻,但也足以称得上惊世奇技了。
“但这仅仅是他手段的一小部分。他另有一个独门绝技,能将人的意识、记忆等通通调换,若是对自己使用,甚至可以让自己取代别人而存在!比如说你吧,他能让你以为自己是送尸郎,你的记忆、意识都会被掉包成送尸郎,你的模样会变成送尸郎,而他则会变成你,一个内外皆实,有着相同长相、记忆的你!”
看见周实脸上并无惊诧之色,吕言微微一笑:“看来你已经领略过了。”
“是的……但送尸郎只将我和,我所了解的人进行调换,最后才将他换成了我,是因为使用这手段有限制吗?”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一见有喜,一铲是你
“有的,这方天地是厉鬼用自己坚韧无比的魂魄延展而成的,虽然能包容其他魂魄,却无法形成实体,因此送尸郎找不到别人与你调换,只能利用你人魂中的某些记忆,效果更会大打折扣。而送尸郎自己与他人进行的调换风险更大,因为这种调换是相当彻底的,他会完完全全地变成你,以你的身份行事,而忘却自己曾是送尸郎!”
吕言的讲述骇人听闻,但一个更加恐怖的念头在周实脑海中闪过,莫非……
不,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周实强迫自己冷静,问:“那,我会变成送尸郎?”
“按道理来说,是会的。”吕言的声音出现一丝不确定,“但是,我曾亲眼见证过他施展这种手段,但是,我只看见一个样貌陌生的人来到我面前,却没有看见被调换的那个人,那个理应成为送尸郎的人,却在我眼皮子底下化为了血水。”
“怎么会……”
“我的猜测是,送尸郎在完成调换之后,也可以切下自己的部分魂魄潜藏在新的魂魄,新的躯体之中,伺机夺取主导权——否则这世上早就没有送尸郎了。而另一方面,送尸郎的魂魄早已达到了超凡脱俗的境界,可能已经逼近人与仙的界限,因此寻常的肉体——甚至他本人的肉体也不能承载,因而被毁灭。”
“呃,送尸郎到底活了多久?”
“就我能追溯到的来说,二百年是有了。”
难怪,他和安如道是差不多一个时代的人……安如道有长生不死之能,他也有?
吕言又说:“也许他能活这么久,就是依靠这手段,用一种近乎病态的方式苟延残喘……不,也许在他眼里,这也是一种修炼吧。他的灵魂经历过不知多少次分割,仍能复原,这也是他达到半仙境界的作佐证。”
“半仙?”周实一惊,这名头的分量可不小啊。
须娘娘修炼两千年,也未能一窥登仙之境,可见这个“半仙”也绝非凡物能够担当得起的。
“对,他真正的厉害之处在于将自己的魂魄锤炼到了接近仙神的境界,甚至能让自己作为‘请神’的对象,自己请自己上身!”
“这……”周实大吃一惊,“那岂不是说,他已经……”
“不不不,他离神仙还远着呢,即便单论魂魄也比不上真正的‘五仙’,所以他一直在为此而努力,即便已经人不人鬼不鬼……哦,他这手段有一个颇为诙谐的名字,你想知道吗?”
“愿闻其详。”
“一见有喜。”
一见有喜……只要见到他,就会莫名其妙地变成另一个人,而自己的身份则会被顶替,让另一个人以自己的样貌、记忆生活下去……
确实有一种黑色幽默的味道。
吕言满意地看着周实脸上闪过厌恶、后怕等情绪,然后说道:“还有什么要问的,一起。”
“有。吕前辈,你知道‘三阳归煞’吗?”
“你是从不渡那儿知道的吧?”
“是的,在我和不渡缠斗的时候,他念了这句咒语。”
“嗯,你从这方天地出去之后,绝对不要提起这句咒语,明白吗?”
“明白……这东西这么危险?”
“危险,而且不渡死后,越来越危险了……若你能遇到机缘,或许可以一窥其中奥秘,但现在,还是顺其自然吧。”
吕言对它也是讳莫如深,可见其中有多少凶险。
“我明白了。”
“这里的送尸郎只是从本体中分出的一小块碎片,已经被我清除了。只要你尽快离开江都,他就很难再找上你。不过,如果你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那他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你。”
吕言虽未明说,但周实知道他在暗示自己身上有和安如道相关的东西。
“我一定多加小心,两日后就启程北上。请问等我到了京城后,怎么联系你?”
“先不急着联系,帮我办件事,和送尸郎有关。
“两年前,关外的一个有五仙嫡系出马弟子坐阵的请神大族一夜之间被灭,其供奉的出马仙也自此不知所踪,很有可能那位五仙嫡系弟子就是被送尸郎调包了。”
五仙嫡系?周实知道所谓“五仙”是指灰黄胡柳白,即老鼠、黄皮子、狐狸、蛇、刺猬五支出马仙血脉,每一支中都有羽化成仙的老祖宗,能请到这五支血脉的保家仙,在巫门中也算得上响当当的人物了。
“这种行为无疑会触怒五仙,而我只想到了一种可能,让送尸郎如此冒险——他在寻找得道成仙的法门,而且打算从五仙入手。
“你到京城后,要想办法多多接触外门,尤其是巫门中的人,打听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这是找到送尸郎藏身之处的关键。记得随时向我通报进度。”
周实暗自思忖道:至少在送尸郎相关问题上,我和吕言利害一致,不除掉送尸郎我也不得安宁……京城藏龙卧虎,但有莫老的帮助加上我自己的实力,进行调查也并非无从落手。
“我明白了。”
“嘿嘿,我们两个的合作到目前为止还算愉快,我希望能一直保持下去。”
吕言的影子微微颔首,退回了巨剑之中。
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巨剑缓缓从地中升起,消失在昏暗的云层之中。
未等周实松一口气,就听见天上传来小林的声音:
“这个人很危险。”
“我知道。”周实淡淡地说道,“但我也一样。”
他确认了不渡、小林、大树三位阴兵的状态,确定他们都服从自己的指挥,没有被调包的迹象,才跟着不渡从阿鼻地狱中脱离。
仿佛从长觉中醒来一样,周实睁开眼睛,重新感觉到肉体的存在。
但下一秒,大战一场带来的疲倦就被一扫而空!
他无法呼吸!
……
“诶,就是这儿。”
夜幕之下,两个黑影悄悄摸到城北外的一片荒地。
“咦,这不是我埋怡春苑尸体的地方吗?”
“这儿?那错不了了,一定是那些尸体有问题!”
高个黑影将背后的巨铲砸在地上,向手心吐了口唾沫。
而矮个的黑影则环顾四周,道:“方才的阴气直冲云霄,绝不简单,我先在四方布置雷击阵,一旦其中有变……喂,你干什么!”
“轰!”
一声巨响,于埋尸铲已经插入地中三尺,旋即向上开掘,让一块土方越过头顶飞去。
“稍等啊,再来一铲就得!”
埋尸铲举起又落下——
“砰!”
“啊!”
“嗯?声音不对,有东西!”
埋尸铲的主人向后跳开,他的同伴手中窜出一团火苗,照亮了坑底。
“尸体……等等,这身衣裳怎么这么眼熟……周掌柜?”
张焕明一步跃入坑中,将这具“尸体”翻过来检查。
“……闯祸了。”
第二百三十章 丰德楼北上,进京路难平
次日早晨,丰德楼周实的房间内,于衡和张焕明与周实相对而坐。
张焕明微微躬身,不去看周实的眼睛,说:“总的来说,都是意外,真是非常抱歉。”
于衡也尴尬地笑笑,说:“是啊,都是小张的错。”
周实指着自己被纱布包裹的脑袋,说:“你俩共用一颗良心是吗?”
据于衡所言,昨晚他正要睡觉,忽然被张焕明找上门来,拉着他就去往城北,说那里有一股阴气直冲云霄,绝对有变故,所以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和二十分警惕严阵以待,不想到了现场什么都没发现,于是在张焕明的怂恿下才动手挖掘,结果一铲子抡在周实头上。
而张焕明则称他曾百般劝解于衡小心行事,是他自作主张一铲子下去,不慎误伤了周掌柜。
两人的说法撇掉推卸责任的部分,基本符合逻辑。而周实这边的解释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所以你是被人下了手段,不知不觉地跑到坟地里,把自己埋起来的?”
“……是这样。”周实无奈答道。
“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此人……”周实正要回答,脑海中立刻回想起吕言的嘱咐。
“送尸郎已是半仙,即便是提到他的名字,都可能被察觉,所以绝对不要向别人提起这个名讳。”
此话真假难辨,但周实能感觉到吕言对送尸郎的执着。换句话说,就算送尸郎察觉不到,吕言也可以。让他发现周实向别人求助,或许会被他视作有人来抢夺自己的“猎物”!
“……我不能细说,抱歉。”
张焕明和于衡久经沙场,立刻理解了周掌柜的难处,没有细究。
“另外,赵璇的事我听这家伙说了。”
周实满怀希望地看向张焕明,要是有他帮助,营救赵璇的事可就容易多了。
“道门有规矩,涉及朝廷的问题我不能出手,见谅。”
啧,果然……
“结果还得靠我们哥俩。”于衡拍着他的肩膀,笑道,“你什么时候走?”
“就今天。”
门外传来阿贵的声音:“掌柜的,车队来了,你房里的东西也快些搬出来吧。”
“好!”周实应道,“那两位,我就不留你们了。”
张焕明跺跺脚,说:“我要回武当山一趟,向师父报告此行的经过。也许日后我们还能在京城相见。告辞了。”
这位武当道士向两人行了一礼,出了门,从忙着搬运家具的伙计中间挤过,来到店外。
忽然,他眉头一皱,伸手一点眉心。
“望江楼?为什么……”
……
“掌柜的,这是最后一车。”
当周实背着包袱走到车队旁时,阿贵正好从最后一辆驴车中钻出,将账簿递到掌柜面前。
车老大在队头喊道:“掌柜的,可以走了吗?”
周实草草浏览了一番,将账簿还给阿贵,转身对前来送行的熟人们一抱拳:
“诸位,送君千里终有一别,丰德楼告辞了。”
大年十六,丰德楼终于踏上了北上进京的道路。
丰德楼作为江都四大名楼,加上周掌柜的声望,前来送行的人自然不少。即将接手丰德楼地面的越清楼掌柜孟兴源、怀月楼掌柜钱德安等一众同行赫然在列。
“钱掌柜,我家少东家可就拜托你照顾了。”
“放心,有我盯着,绝对不让他胡来。”
身材壮硕的钱德安将身边的朱本善衬得更加矮小,更加怯懦。显然一向花天酒地的二东家在钱德安的手下得到了严厉的管教。
周实用望气之术就能看见,此时朱本善身上阳气环绕,阴气内敛,远比之前沉迷女色时的气象健康。虽然要改变他的性格十分不易,但相信钱掌柜有能力把他鞭策成一个像样的人。
朱本初被毒师害死后,朱本善就是朱老东家唯一的血肉。让他在钱德安手下学习,磨掉那副花花公子性子,已是周实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排。
“这也算是报答朱老东家将铁算盘留给我的恩情吧……”
而站在送行队伍一侧的一位老者和丰德楼的生意伙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此公须发皆白,身形微驼,但精神矍铄,即便和身旁的几名高大青年比起来也不显老态。
“周掌柜,请代我向京津的同仁问好。”
作为江都武林代表的许裕只淡淡地说了这一句道别的话,但相信周实在他心中的分量绝对不低。因为被他视作珍宝的《碑手》残卷,也被他送给了周实。
而跟在许裕身边,和他的弟子一样打扮的青年则只是调皮地向周实挤了挤眼睛。江安作为帮派中人,不方便露面,只能用这种方式隐蔽地向周掌柜道别。
“希望白条帮和青龙帮能好好相处吧……不过江都的守军马上就要扩充,帮派的生存空间受到挤压,或许可以借此机会缓解关系,共同应对这变化。”
付于江依然手提十八节罗汉竹,混在帮派的队伍之中,倒也不显眼。但他十分夸张地向周实挥舞手臂,用嘴型说出“后会有期”,吸引了不少目光。
仔细想来,这半年真是有劳他们照顾了……
四大名楼只有望江楼没有派人出面,不过周实素来与他们不熟,期间还闹过乞丐堵门这种事情,倒也不奇怪。
“周掌柜,有缘再见了!”送行者们同时抱拳答礼,向周实道别。
看着这些面孔,周实心中百感交集。在这个世界生活的半年之中,他从被扫地出门的落魄汉,做到丰德楼绝对的大掌柜,黑白两道都要敬让三分的人物,更是江都武林的一代宗师……这倒让他有些舍不得这座他用生命保下的江都城了。
他在这个世界熟悉的一切都在这里,而在千里外等待他的京城,可就只有吕言和安如道这样亦正亦邪的高人留下的秘密了。
“驾,驾!”车夫一扬短鞭,指挥车队踏上了北行的道路。
丰德楼北上只带了阿贵、薛安、陈大有和六个想要去京城落脚的伙计,其余人要么有家眷要照顾,要么被孟兴源和钱德安收编,留在江都。
而他们要带的的东西也并不多,主要是一些摆在店里的老物件、桌椅和那张老柜台——也就是莫老的藏身之处。所以,三辆驴车绰绰有余。
多亏巴蜀商会的人帮忙,丰德楼的积蓄得以快速兑换成兑票,可直接在京城的巴蜀商会分柜换成现银,安全了许多。
阿贵熟稔地坐在头车,与车老大攀谈。
“老大,您这样风里来雨里去,在南北间奔波,可是够辛苦的。”
“讨口子嘛,干什么不辛苦。有我三个儿子搭手,我也不用出多少力气。”
“可是这一路上难保有些危险,您这几个儿子也没有带个趁手的家伙,会不会……”
“安心,安心。”车老大随性答道,“若是路匪山贼,老汉与他们自有计较。只是万一碰见不干净的东西,你们一定要听话,令行禁止,明白吗?”
第二百三十一章 望江楼遇险,锁龙阵未失
阿贵眉毛一挑,问:“不干净的东西是指……”
车老大望向驴头,侧着脸笑道:“亏你还是刚从江都出来的,居然连这都不知道?最近进京的路上有‘二姑子’出没,已经有好几家车队撞见了。”
“二姑子是指?”
“一种很邪门的玩意,但愿我们别碰见它吧。但凡事都有个万一,一旦它出现,你们不想死的话就听我指挥,明白吗?”
“明白……咦,这和我从江都出来有什么关系?”
车老大阴沉地笑着,说:“还不知道呢?大年三十的时候,江都……”
“阿贵!”
阿贵一回头,发现掌柜就坐在自己身边,打断了车老大。
“伙计们要喝酒,你也去吧。”
“啊,掌柜的,我不用……”
“看着点他们,别让他们喝醉了闹事。”
见掌柜的坚持,阿贵礼貌地向车老大道别,从车上跳下。
“去吧,记得把刚才的话交代给伙计们。”车老大头也不回地说道。
两人相对无言地行了一阵,似乎都在等待对方开口。
“周掌柜,你见过我的儿子们了吗?”
“见了,但是他们似乎不大爱说话。”
车老大笑道:“不要怨他们,大梁是个闷葫芦,二砖打小就是哑巴,至于三瓦,他是个老实孩子,就是太老实了一点,我不让他开口,他就比他大哥的话更少。”
“呵呵,您这一家倒是有意思。既然这条路不太平,您还能往来数十年,没有过人的本事怕是做不到吧。”
“太平不太平也要看人,若是走南闯北的戏班子,走这条路一定平平安安;若是挂着镖旗的车队,倒也能相安无事;只有往来南北的商贩最是凶险,这一路的盗匪都指着他们过活呢。”
“幸好我们是坐贾,并不行商。”
“哼哼,在阴阳两界中行商,不必南北间行商更加凶险吗?”
听到对方揭穿了自己的老底,周实只是淡然一笑,道:“老人家明察,不过我们这一行有那么显眼吗?”
车老大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说:“就算我老到看不出你身上的气,也不至于看不见除夕夜江都城中冲天的阴气。江都这边一出事,你就拖家带口地北上,还不够显眼吗?”
好敏锐的老头……是盗门中的人?憋宝?
可是言至于此,车老大却不再往下问了,于是周实接过话头:
“除夕夜您在江都?”
“那阵仗,我哪敢往城里进?那时候我和三个儿子就在郊外,一看江都城中风云突变,赶忙顺着江向上游跑了一宿,直到天明时才歇。”
“那您算是逃过了一劫,要是……”
车老大忽然一甩鞭子:“打住!我还想多活几年,就不打听那么多了。我知道你们走马客本事大,但在阳间行走另有门道,好自为之吧。”
接下来直到黄昏,两人都没有再交流。
……
望江楼四层的天花板上霍然出现一个小小的方口,一个男人从中跳下,灵巧地落在四层唯一的一张桌子上。
此人正是望江楼的掌柜田新安。他拉了拉手中连接着那方缺口的绳子,头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绳子被缺口收回,一块木板移动过来严丝合缝地将缺口挡住。
他左右观察了一阵,确定从任何角度都看不出缺口存在的痕迹,才从桌子上下来,活动一下肩膀,重新佝偻起来,变回那个老态龙钟的望江楼掌柜。
可没等他走出几步,就听见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你就是田新安?”
老头的身形一震,旋即从脑门处升起一股黑烟。
他的双拳攥紧又放松,身体也随之变得虚无,骤然间长高了一尺。
“那老不死的真是狡兔三窟,在锁龙城里又留了一道保险……呵呵,要是我把这栋楼推倒,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会死。”
阴冷的声音伴随着一道金黑相间的绳索自暗处射出,缠绕在他的手腕上。
“啊?”
由符纸搓成的绳索收紧,立刻将他的手腕勒成手指那么细,无法挣脱!
下一刻,数道紫芒袭来,他的嘴角微微扬起,身形一抖,中招的就变成了田新安!
张焕明从藏身之处跃出,扶住了田新安,扭头四顾,最后冲到栏杆边向楼下张望。
“见鬼,为什么我看不见一点阴气……”他这样想着。
“想知道为什么?”
下一刻,他的思维停滞了刹那,另一个声音钻入了他的脑海!
“阴气阳气都是凡间之气,那等秽物怎能沾染我身?”
田新安用能活动的那只手捂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当心……他能,侵蚀你的意识……”
“晚了。”
“张焕明”机械地扭过头来,嘴角挂着莫名的微笑。
“别误会,我只是来打听点事,马上就走。”
田新安瞪大眼睛,看着这位年轻人的面容缓缓变化,变得棱角分明,额头耸立……
“你、你是……”
“再会。”
年轻人脸上的变化骤然停止,然后逆转,最后又重新变回了张焕明。
“唔、呕……”
张焕明趴在地上就吐,几乎将胆汁都吐了出来。
“小伙子,你怎么样?”田新安正要上前察看,但被一地的呕吐物拦住了去路。
“我、我没事……”道士虚弱地抬起头来,“他刚才好像,把我的意识塞进了一具腐尸……我满嘴都是哪种味道,呕……”
“尸体……这么说来,他寄身的本体是一具行尸?”
“先不管这个……望江楼的掌柜,你最好解释一下为什么会被那家伙盯上,以及你对他了解多少。”
“我对他的了解不比你多。”田新安的神色忽然变得严峻,“但是游龙真人,你倒是得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出现在我的店里。”
张焕明苦笑着坐起,道:“不用装了,我刚才亲眼看见你从暗阁里下来,一般的酒楼不需要这种密室吧?”
“那是古时候商人藏匿银两的地方,我怕有老鼠,所以上去看看。”
“嗯,你们家的捕鼠笼十分别致啊。”张焕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绘有阴阳图案的罗盘,“我还奇怪为什么风水盘一到江都就乱转,大概就是因为望江楼吧?你看,现在它一动不动,看来这里才是江都的‘风眼’。
“我注意到望江楼这边的地势比怡春苑要低,如果忽略这点,两座建筑几乎是一般高,而且它们外观差别不小,但内里的布局却十分相似,只是望江楼只有四层……但考虑到被隐藏起来的暗阁,那两座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里,望江楼,才是锁龙大阵的阵眼对不对?不渡他们费了半天功夫推倒怡春苑,实际上只是推倒了一个掩人耳目的靶子,而实际的阵眼完好无损。”
田新安板着脸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请离开。”
“实话告诉你,是身在武当的家师让我来的,不然……”
没想到田新安忽然精神起来:“你是武当的人?你师父是谁?”
“家师归云真人。”
“快!你快赶回武当!”他十分激动,一把将张焕明拉起,“他的目标是你师父!”
第二百三十二章 夜拜车头,路遇挑夫
“你们晚上也不歇吗?”
“歇什么歇,一晚上能赶不少路呢。你们要睡就在车里睡吧,我的三个儿子会轮班驾车。”
周实有些顾虑:“赶夜路会不会太危险了?”
车老大一鞭子抽在驴屁股上,说:“这条路,我和这老伙计走了百来趟,就是它把眼睛蒙起来也能把我们带到京城。要是不放心,不如你来拉车吧。”
这老头……
阿贵这时来到头车旁边,问什么时候休息,周实只能无奈答道:
“只好让伙计们在车里凑合一下,阿贵,你坐在这儿,我去后面看看。”
他来到后车,嘱咐过伙计,然后在最后一辆车上看见了车老大的三个儿子。
这三个儿子脑袋贴脑袋似乎在谈些什么,一看见周实过来,立刻分开。
“你们哪位是大梁?”
离他最远的青年犹豫了一下,举起一只手。
“这大概就是大儿子大梁了。”周实回忆起车老大的介绍,想道。
说实话,这三个儿子中,大梁身高体壮,二砖尖嘴猴腮,三瓦矮小肥胖,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不像车老大,他很怀疑这三个儿子的来历。
“我们要赶夜路,你们兄弟几个是不是该帮帮老爹?”
“他一个人,足够。”
“需要我安排人守夜吗?”
“不用。”
还真是个闷葫芦……周实悻悻地离去,但他留了个心眼,悄悄跟着车走了一段,想看看三兄弟在干什么。
见他的身影消失在车旁,三兄弟立马又凑到一起,从脚底下摸出几张木牌,轮流打出几张,手里还交换着什么。
“原来是在打牌赌钱……”
他放下心来,迎着冰冷的夜风回到装运家具的车上,发现薛安也在这里。
“嘿,你倒是挑了个僻静处。”周实笑道,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了下来。
“唔,掌柜的……”薛安揉了揉眼睛,埋怨道,“我刚睡着。”
“抱歉抱歉,那麻烦你重头睡起吧。”
“哪有那么简单……”
“那就数数?听说这样能睡得快些。”
“我试试。一条鲤鱼,两条鲤鱼,三条……”
在数数声中,周实先迷迷瞪瞪地进入梦乡,直到听见薛安的声音:
“掌柜的,车好像停了。”
“嗯?”
周实连忙爬起来,感觉到车身的震动停止了,而拉车的驴像睡着了一样垂首而立,只有尾巴轻轻摆动。
什么情况?车老大不是说要赶夜路吗?
他立刻警觉起来,让薛安待在车上不动,在莫老藏身的老柜台上敲了两下,说明有情况,才抱着铁算盘向头车摸去。
头车空无一人。
“这什么情况?车老大和他的三个儿子呢?”
他围着车走了一圈,在地上发现一串杂乱的脚印,通向大路的方向——一个有着一团火光的方向。
大路上,车老大和三个儿子围着一丛小火堆,额头贴地,车老大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什么。
好像在……祈祷?
斟酌了片刻后,周实坦然地走到车老大身后,安静地聆听他的祈祷:
“逢山无陷,逢水无雨,告仙家万福,一路平安,一路平安……”
鲜血一滴一滴地从车老大的指间漏下,缓缓流向火堆。一开始周实还以为是他割破了自己的手,但细看时,才发现他的手里捧着一条死狗。
氤氲的蒸汽从死狗的伤口中升起,可见这是一条新鲜现杀的祭品。
“逢山无匪,逢水无贼,告仙家万福,一路平安……”
车老大每念一句,三个儿子就轮流磕上一个头。末了,老头将死狗扔进火堆里,发出一阵噼啪声响。
“掌柜的,你也来磕一个吧。”他瞪着火堆说道。
“你们在拜什么?”
“车头仙,有的地方也叫行路菩萨,能保佑行人一路平安,不受邪物骚扰,你也拜一拜吧。”
三兄弟抬起头来,麻木地瞪着周实。
他看了看火光中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死狗,难免心生厌恶,但前路尚长,他也不想和车老大几人起冲突,所以还是双手合十,勉强地躬身拜了两拜。
“这就对了,本来应该让你的伙计们也来拜一拜,但请神容易送神难,下次再说吧。”
车老大将火堆熄灭,把已经烧成炭的死狗踢到路边,从沙土中翻出了一个小小的神像,擦拭一下,揣回兜里。
“回去睡吧,周掌柜,我们马上就启程。”
他们把周实抛下,自顾自地向车队走去。
周实拔腿正欲跟上,忽然有什么东西闯入了余光,赶忙凝神望气。
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不远处,俯身从地上捡起那条死狗,掂量了一下,贴在胸口。
它看了周实一眼,后退两步,缠绕在身上的气息也随之消散。
念头微动,小林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不是怨魂厉鬼,放心。”
周实愣了一会儿,耸了耸肩,大步向着车队走去。
接下来的五日,车队日夜兼程。
“掌柜的,今天路两边都看不见山了。”
“是啊,这说明我已经离开了大江两岸的山地……你这两天有点兴奋啊,怎么,没出过远门?”
阿贵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没走过这么远。”
在这个世界,大部分一生的活动范围不会超过方圆百里,江都城中的人可能一辈子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江都周边的城镇。
“不过这两天的路上都看不见什么人,怪冷清的……哟,前面有一个……挑夫?”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周实感到奇怪,将身子探出车外,果然看见远处一个精壮汉子挑着一担货物向他们走来。
“往哪里去?”挑夫打招呼道。
“京城!”
“哦,一路平安!”
阿贵缩回车子里,忽然觉得不妥,说:“我是不是不应该把目的地告诉他?”
“下次注意,天知道这家伙是不是山贼响马的探子?他听说我们走的是长途,应该马上就能想到车上带着财物。”
不过更让周实在意的是,那个挑夫用的扁担。
一头装着一个巨大铲刃的“扁担”。
入夜之后,周实悄悄下了驴车,一个人来到大路边。
“晚上好,周掌柜。”
白天的“挑夫”扛着巨大的埋尸铲向他走来。
“走吧,赵大人在等着我们解救呢。”
第二百三十三章 夜黑风高,火中取栗
“你偷偷溜出来,没有被发现吧?”
“和我同车的那位被我赶去和其他伙计睡在一起了,只要在天亮之前回到车上就没事。”
两人在夜色的掩护下沿着大路潜行。
“还有多远?”
“五里地多吧。我从押运赵璇的车队离开江都开始就一路跟着,直到今天,我见他们行到荒野,人困马乏,加上四下鲜有人至,难免会松懈一些,所以才挑今晚动手。”
“所以你白天假扮成挑夫,沿路回头找我……但你的伪装能不能用心一些?你那把埋尸铲太显眼了。”
周实埋怨道,同时也想到于衡这些天徒步跟踪赵璇的车队,餐风露宿,不免对他的义气心生敬佩。
正好,他还有话要问于衡。
“我听说最近北上的路上有邪物作祟,是吗?”于衡是镇阴司的人,消息应该比他灵通。
“是的,最近一个多月,已经发生好几次整列车队惨死路上的事情了,都是路过的行人报告的。有的说他们死状奇惨,仿佛被什么野兽啃食过,内脏全失;有的说尸体的手上还紧紧握着兵刃,身上伤口无数,看上去像是车队内部起了什么冲突,最终上升为乱斗……不过这样的事情每到年初年底都会发生好几次,驿站的官兵也无力处理,只好不了了之。”
“唔,那你知道‘二姑子’吗?”
“你亲戚?不认识。”
“不是说人,是一种邪物,我从车老大哪里听说的。”
“呃,不知道。镇阴司内部确实有一套非常丰富的妖物志,但就是同一种邪物,我们所用的名称和民间未必一样,光凭一个名字很难查到资料……嘘,就在前面!”
两人就地趴下,小心观望着视野尽头的几处火光。
“总共五辆车,二十五人。每辆车的外观一致,由黑布蒙住了窗户,看不清里面。随队押运的都是捕快中的好手,不过我们两个人应该可以对付。”
但周实想得更加深入:
“他们的刀,我们可以对付,他们身上的制服,我们对付不了。”
“没错,所以要智取,千万不能被发现,我可不想上官府的通缉令。一会儿我把他们引开,你去把赵璇救出来,然后我们开溜。”
“你这叫哪门子智取……以赵璇的本事,二十多号人看得住她?车队里一定有高手。赵璇在哪辆车里?”
“从头数第三辆。”
“好,咱们这样……”
……
押运车队两边,每五名捕快围着一丛篝火,每人都将兵刃放在手边,两两靠着休息,只留一人清醒着守夜。
一名捕快打了个哈欠,拨拉了一下火堆里的干柴,将一名同伴摇醒。
“老许,一个钟头了,换人。”
“呵——有这么快吗?小赵,你小子不会诓我吧?”
“骗你是小狗,我一个数一个数地数着呢!”
被叫醒的老许不满地挪出位子,结果把自己背后的同伴也惊醒了,伸手就去抄家伙。
“嘘,嘘,没事儿,接着睡吧。”
被叫做小张的年轻捕快叹道:“唉,你说这不是折腾人吗?叫两个人守夜得了,干嘛把我们全都赶出来?他倒是在车里睡得踏实!”
“孙大人说了,这是防止有赵大……赵璇的同党劫车,必须打起十二分的……”
“呸,同党?赵大人从来不搞拉帮结派那一套,还不是被小人陷害才落到今天!”
老许把眉毛一横:
“嘘,嘘!这是能说的话吗?睡你的觉去!”
“切,睡就睡……嗯?”
小张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认不是因为值夜班的疲倦让自己产生了幻觉。
“老许,你刚才是睡在哪的?”
“不就是睡在……啊?”
老许跳了起来。
在火堆旁,四名捕快背对背休息,居然没有一个空位!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毛骨悚然:
多了一个人!
这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来了一个人!
小张张嘴就要吆喝大家起来,却被老张捂住了嘴。
他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做出劈砍的样子。意思是能这样明目张胆地混进来的必定是高手,一旦惊动了他,至少他们两个出头鸟逃不了人头落地的下场。
好一个贪生怕死的老狐狸……小张在心里默念道。
老捕快指了指自己,又指向车队中的一辆车,意思是由他去向孙大人报告,小张则留在原地看着,不要轻举妄动。
小张点了点头,老许慢慢地摸向车队中的一辆……
当他碰到那扇车门时,忽然被一记重击砍中了脖子,软乎乎地瘫在地上。
在他的身后,“小张”满意地揉了揉手腕,将老捕快拖到一边……
“咚!咚!咚!”
“孙大人!孙大人!有人劫车!”
车门打开,一个布满狰狞疤痕的恐怖面庞从黑暗中探出。
“怎么回事?”
明亮的火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的手下早已惊醒,打着火把围在车队周围。
敲门的年轻捕快指了指躺在脚边,不省人事的一位同伴,着急地说:“我刚和他交完班,就听见背后一声闷哼,再转头时就只有躺在地上的他了,袭击者不知所踪!”
“清点人数,摆好队形!五人为一组挨个搜查车底和车顶,防止他躲在暗处!给我把赵璇的囚车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诺!”
听到刀疤脸的指令,捕快们立刻行动起来。
其中,和老许靠背休息的那名捕快则悄悄地加入了看守囚车的队伍之中。
他轻巧地跃上车顶,又钻到车底,报告道:
“上面和下面都没有人,我们把车围起来吧。”
“好。”
此人拍拍身上的尘土,眉头一皱,担忧地说:
“等等,万一赵璇已经被人劫走了呢?我们是不是该进去检查一下?”
一名同伴立刻警惕起来:“不行!孙大人说了,无论如何都不许打开囚车的门。”
“可是……”
“有孙大人的‘剑’锁着,任她什么‘风不住’赵璇也逃不出来……”同伴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名捕快,眉头一皱,“你的衣裳怎么穿反了?”
“啊?”
他摸索了一下自己的着装,尴尬地笑道:
“起猛了。”
“连令牌都挂错了位置……不对,你是谁!”
“锵啷啷”四把刀同时出鞘,将火光映射到这形迹可疑的捕快脸上。
但下一秒,他们的身体同时定住,只有身上的肌肉不住地颤抖,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包裹起来一样。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浑身动弹不得,呼吸困难,后颈发凉。
远处,正在搜查其他车辆的捕快也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
“喂,那边什么情况?”
“没事,继续搜查!”
他看见围绕着囚车的捕快们握刀在侧,庄严肃立,似乎已经做好了拼杀的准备,于是并没有多在意。
那名将衣服反穿的捕快见状,松了口气,用没有握住兵器的那只手敲了敲囚车。
“赵璇、赵璇!我是于衡,我们救你来啦!”
第二百三十四章 偷梁换柱,未见其器
“我们救你来啦!”
车厢内先是沉默,然后传来一个沉闷的声音:
“你们?”
“就不能单是我吗……你等一下啊,我在车厢上开个洞,往后站站!”
“等等!停!”
于衡此时已经从车下拖出了埋尸铲,闻言赶紧又推了回去。
“怎么了?”
“我不能走。”
“啊?”
“我走了不就成逃犯了吗?而且押运我的弟兄们也要倒霉!还有吴兆锟的后台……我的逃跑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可以随意编排吴兆锟案的经过,让涉事者脱罪,绝对不能让他们得逞!”
“这……”于衡愣住了,正如周掌柜所言,以赵璇的身手,这点人怎么可能擒得住她,她不走肯定有隐情!
“感谢你们的好意,你们要是想帮我,我这里有一封密函,麻烦你们去京城,交给大理寺的万盛维万大人——一定要亲手交给他本人!”
“那也行,你把它给我。”
车门的夹缝中缓缓探出一张又一张纸片,于衡把它们小心地收好,发现上面都是些看不懂的密文。
“快走!”
……
车队的另一边,扮成捕快小张的周实正跟着另外四人镇守外围。
“于衡怎么这么磨蹭,半天不发信号,难道出意外了?”
这个计划最重要的就是时间,拖得越久越容易露馅……
他心里正在犯嘀咕,身旁的捕快们忽然一跺脚,挺直腰板。
“孙大人!”
如同山熊般魁梧的身躯立在他们面前,那张遍布疤痕的脸一一扫过他们。
周实能感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别人都要长,但依旧不动声色。
孙大人缓缓开口,声音如同一串闷雷在他们头顶炸响:
“刚才发现异常的是谁?”
周实心里一紧,举手道:“大人,是我。”
他抬起头,正对上那张狰狞可怖的脸庞——孙大人正弯腰俯视着自己。
“做得很好。”
周实松了一口气。
“可惜,还是让赵璇跑了……”
什么,跑了?
他心中大骇,怎么回事,于衡没有按计划行动?还是他已经暴露,迫不得已带着赵璇先走?
“我带一队人去追,其他的留守原地。”孙大人一指周实,“你,跟上来。”
“是!”
没有丝毫犹豫,周实小跑着来到孙大人背后,瞄准了这壮汉的脖颈……
“锵锒——”两声合作一声,在他的身后,两名捕快抽刀出鞘!
即便察觉到了自己的处境,周实也全然不顾,化掌为刀劈向那与自己的头顶平齐的脖颈!
“嘶!”
手刀在离目标三寸处猛地停下,一阵剧痛自指间传来,让他瞬间汗毛倒竖。
与此同时,两把刀自身后刺来,却被他的后背硬生生地弹开——
“铛!”
“呃!”
从背后偷袭的两名捕快只觉得虎口一麻,如同刺在石头上一般,两把刀旋转着脱手而出!
“内力!孙大人小心啊!”
周实见状不妙,连忙旋身后退,却感到左肩一阵刺痛,心下大骇:这家伙是刺猬不成,我离他已有五步远,怎么还能伤到我?
他运起书碑手,右手两指斩向左肩,却什么都没有碰到。
“当啷”两声,两把刀落在不远处的地上。
不过三次呼吸的时间里,周实与孙捕头已交手了两个回合,但他不仅没能触碰到对方,还被斩中两次,右掌、左肩已是鲜血淋漓!
这家伙用的到底是什么手段?
“拿好你们的刀。”
两名捕快闻言,赶紧去捡起武器,堵住周实的退路。
直到这时,孙捕头才缓缓转身,面对这乔装打扮混入队伍的袭击者。
“你扮成的那名捕快,现在怎么样了?”
“他被我打昏,藏在第三辆车里,你的人应该已经发现他了。”周实坦然答道,“我伤了你的人,你伤了我,我们算两清了,高抬贵手如何?”
原来周实的计划是,既然捕快两两一组休息,留一个人放风,就由他用巫面戏画中的“变脸面”替换放风的捕快,再由于衡换上那名捕快的衣服混入队伍当中,营造出“多出一人”的假象。
“巫面戏画”的“变脸面”,源于川蜀地区的变脸戏法,不仅能让人的面貌、衣着变成他人的样子,甚至可以借此扮作死人来吸引游魂。这是周实自己摸索出来的妙用。
之后,周实叫醒换班的老捕快,让他察觉到异常,去向可能存在的押队高手汇报,以此确认这高手的位置,将他引开。这样于衡就可以大摇大摆地去解救赵璇。
虽然过程中出了点意外,但好在周实早就让小林跟随于衡,随时准备补救,计划才能顺利地进行。
孙捕头的喉咙里滚出几声沉闷的笑:“呵呵,你倒是很会算账,但你是不是不知道,袭击官差本就是重罪?”
“别这样,孙大人,我是赵璇的朋友,但也谈不上多深的交情,无非是本着江湖道义来看一眼。既然她是被官府依律羁押,那我也没有话讲,自去便是。请孙大人行个方便。”
周实慢慢地活动手指,稍微往后退了半步,立刻感觉到身后的两人散出杀气。
“嗯,赵璇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幸运。”孙捕头摇了摇头,叹道,“北行的路上有你这位朋友在囚车里为伴,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切,不行吗……
周实下定决心,手指微动,铁算盘就从远处飞来,稳稳地落在手上。
“嗯?”孙捕头眉头微皱,摊开掌心,顿时周实的身上就多了两处伤口!
他连忙后退,但此时连脚腕处都传来刺骨的疼痛,他的脚下也有陷阱!
“别忙了,要从我的剑阵中闯出去,你非得被切成百十块不可!”
剑阵?可他手上哪里有剑!
正在周实慌乱之际,脑子里忽然响起一阵轻柔的女声:
“让我来搞定。”
“不行!”他立刻在脑海中否决小林的提议。
这次行动一定要尽量避免使用外门的手段,毕竟他们没有杀人灭口的打算,等孙捕头进京汇报,搞不好会引来朝廷的注意。
张焕明曾说,镇阴司就是为了收藏安如道留下的外门绝学而创,就算单凭口述,也一定能认出借阴兵之法!
许保财案中,周实不过潜入了怡春苑一次,就被赵璇找上门来。若非赵璇需要他的帮助,或许他在穿越过来的头一个月就会锒铛入狱。这让他对官方的力量有了深刻认识。
“这家伙用的一定是某种暗器,极细极小,用肉眼难以看见,而且伸缩自如,来去无踪,又相当锋利……莫非是,线?但线怎么能随他心意射出,刺中我的肩膀……”
想到这里,他咧开嘴角,脚下暴起,让张捕头面露诧异之色。
果然,他的身上又多了两处割伤和两处刺伤,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指尖微动——
金丝钓收回,周实的手上多了一卷细线。
“这是……”
不等他细看,紧紧卷起的细线就猛地弹直,一道寒芒自他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
而那寒芒的另一端,则正好刺中了孙捕头的胸口。
第二百三十五章 乱中取首,去时无踪
一时间,周实自己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用金丝钓,凭借孙捕头从自己身上带走的血液盗来了对方身上的一件东西。
这东西和金丝钓倒是有几分相似,都紧紧卷成一团,而他在得手的一瞬间,稍一泄力,就是一道寒光闪过!
“呃!”孙捕头瞪大双眼,一手按住流血的胸口,幸好那里离心脏还有几寸。
这就是他的武器?一把——不对,一根,细长而坚韧的针刺?
顿时,周实豁然开朗,原来孙捕头的武器有两种,其一是锋利的丝线,可以设置陷阱,阻断敌人的退路,然后就轮到其二——也就是这能隔着十步的距离刺伤敌人的针刺登场,造成致命一击!
而这针刺韧性极强,平时被孙捕头用指力卷成一团,一旦松手,就立刻绷直,亮出尖锐的两端。
好恐怖的利器!周实暗暗心惊,要是方才针刺的方向稍偏一些,将正中自己眉心,避无可避!
在他慌神的工夫,孙捕头咬牙后退,撤出针刺的射程。
“你们两个,退开七步!”
从身后挡住周实的两名捕快听令行事,让周实鞭长莫及。
周实感受着指间的寒意,暗道:我手里的针刺和孙捕头手里的一样长,现在他不敢轻举妄动了……但是我周身不知有多少丝线埋伏,我也跑不了啊……
僵持之下,孙捕头突然开口,语气缓和:
“朋友,你手上的东西十分危险,请你先放下,我们可以商量……”
“商量什么?”
孙捕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慢慢地将针刺卷成一团,用三根手指捏住,冲着自己微笑。
这小子的指力竟能与我相当?
“莫非我将这东西放下,诸位官爷就能放我离去?”
“嗯……”一番较量后,孙捕头不得不重新衡量双方实力,道,“朋友,我敬你是个讲义气的人,这样,请你现在就转身离去,我可以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
嘿,原来金牌捕快里也有通情达理的,怎么我以前碰上的都是上来就要打架逮人的武斗派……
周实想起了余长仁和赵璇,忍不住叹息一声。
孙捕头以为这是他接受条件的信号,又说:“以我‘绕指柔’孙千峰的名号担保,你回去的路上绝对不会有‘尾巴’,何况你做了易容,我们更不可能去缉拿你……”
“别误会,孙大人,我的意思是既然要商量,至少要等我们双方亮出商量的筹码再说吧?”
“啊,此话怎讲?”
周实一咧嘴,用手指了指他的身后。
“啊呀,那是沈大人!”
两名捕快率先发出惊呼。
孙捕头心里一沉,终于明白了敌人的计策。
周实暗想:果然,要缉拿直接听命于刑部,替朝廷处理各种棘手甚至肮脏案件的金牌捕快,一定要有高级官员出面才行。
路途险长,这位高官不会轻易离开车辆,所以才会被盯梢的于衡忽视。
远处的车队旁,二十多把尖刀指向同一个方向,但围成一圈的捕快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目标一步一步走出包围圈,来到孙千峰身旁。
“该死的逆党……”被于衡挟持的清瘦男子咬牙切齿。
“你们疯了!”孙千峰厉声喝道,锋利的目光射向周实,“沈三山大人乃是朝廷命官,你们知道这是什么罪吗?知道要掉几颗脑袋吗?”
“顺利的话,一颗也没有。”于衡用刀架在沈三山脖子上,挑衅似地从孙千峰身旁掠过,但后者一动都不敢动,“不顺利的话,就从我手上的这一颗开始。都把刀收起来!”
沈三山虽然身陷刀刃,但气势不减,喝道:“不许收刀!本官身负朝廷威严,岂可受逆党侮辱!左右,不要管我,给我将此二贼拿下!”
没有人敢动。
于衡耸了耸肩,说:“不收就不收吧。我的沈大人,你死在这倒是博了个后世芳名,但你可为他们想过?”
沈三山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在列的所有人都要受牵连。
“别这样,我们收刀就是。”孙千峰一声令下,二十多把尖刀应声落地。
“还有你的‘剑’。”周实提醒道。
孙千峰一愣,慢慢地将缠绕在手上的绕指柔褪下。
“让赵璇出来。”
“那什么……”于衡小声说道,“赵璇说她不走。”
气氛一时非常尴尬。
“你刚才应该先讲这句。”
孙千峰不明所以,继续劝道:“赵璇的罪行要等刑部审查后才能确定,不一定真的会被治罪。你半路劫走她,反而是害了你的朋友!”
周实不理他,小声和于衡说:“你见到她了?”
“呃,没有正面见到。”
周实抬高声音:“至少让我亲眼见到她。我怎么知道她没有被你们私刑处决?”
“这个……”孙千峰脸色难看,“不是我不放,押运重犯的囚车是特制的,没有刑部的钥匙根本打不开,能不能换个……”
“让他们看就是!”沈三山吹胡子瞪眼地喊道,“尔等逆贼也敢妄议本官的清白?有本官在此,犯人绝对会受到公正的审判。孙捕头,去把囚车拉过来。”
“啊,但是没有钥匙……”
“让他们看张脸就够了,是吧?”
周实笑道:“多谢沈大人。”
几名捕快忙着去牵马,将沉重的囚车拉过来,花了些工夫才把重重锁住的小窗打开。
“你们闹的动静真够大的。”赵璇的小脸在小窗里出现,虽然没什么精神,但看起来没受到为难。
“不用谢。你不走?”
“不走,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还要去参吴兆锟一本呢。”
“呵呵,有你的。那我们走了啊。”
“走吧走吧,孙捕头,我这头发太脏了,给我打盆水来洗洗吧。”
“你是个犯人!带下去!”
铁窗无情地合上,孙千峰气呼呼地转过身来。
“满意了?”
周实和于衡对视一眼。
“只留一个火把,其他的都熄了。”
捕快们照办,唯一的火把留在孙千峰身旁,十步开外就是一片黑暗。
“告辞!”
沈三山忽然失去支撑瘫倒,孙千峰连忙上去扶住,再抬头看时,哪里还有两人的影子?
“孙大人,追吗?”一名捕快上来问道。
“追!岂能让这些鼠辈——呃!”
孙千峰在沈三山的脑后恰到好处地一砍,让他陷入昏迷。
“将沈大人送上车去,仔细检查一遍所有车辆,再仔细清点人数!没有设置口令是我的疏忽,让每个人都报出自己的籍贯和服役经历——还有我们这两天吃了什么!检查完毕后启程!”
“是!”
看着手下忙活起来,孙千峰来到赵璇的囚车旁,想了想,还是抬手敲了两下窗户。
“这个窗户只能从外打开吧?”
“我当然知道。”他将窗户拉开,但没有看见赵璇的脸。她背对着小窗。
“你的朋友走了。”
“他们不是我的朋友。”
“我也不是。”
孙千峰将窗户轻轻合上,叹了口气,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两根有黄瓜粗细的手指轻轻放在冰冷的铁窗上,抚摸了两下。
紧锁的眉头随之舒展开来,表情也变得柔和。
第二百三十六章 路遇流民
“这玩意是你带着还是我带着?”
周实想了想,将写满密文的纸片揣进怀里,道:
“先由我来保管,等到了京城我们再碰头,你带我去找那个万大人。”
于衡对朝廷的部门比较熟悉,而周实擅长潜入,两人合作应该可以不留痕迹地将密信送到大理寺万盛维手中。
“不过,如果我到达京城三天以后还没有碰见你,那么我会自己尝试寻找那位万大人。”
“明白,赵璇她……”
周实叹了口气,道:“虽然那个沈三山说得信誓旦旦,但既然赵璇将密信送给我们,说明她对自己能受到公正的审判不报希望。等到了京城,我们见机行事吧。”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朝廷真的要赵璇死,囚车直接拉到刽子手刀下,那他们二人也无计可施。
“或许刚才应该来硬的,直接把赵璇拖出来带走,管她愿不愿意。”
周实摇头道:“生死有命,这是她自己选的。你怎么办,继续跟着车队吗?”
“不行了,一旦他们打起警惕,只要赶上两天两夜的路我就不可能追上。”于衡沮丧地说着,忽然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诶,说来你不是有车队吗?不如……”
“不行!”周实的态度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不是我不搭你,是这支车队的车老大也是外门中人,你拖着那么一把埋尸铲太显眼了,容易出问题。”
“他还想做没本钱的买卖?不怕,有我们两个在……”
“问题是我们行到此地,不能没有向导,万一他抛弃车队跑路就麻烦了。我们在路上多耽搁一刻,万盛维就会晚见到这封密函一刻,能用来搭救赵璇的时间就少一刻。”
“明白了……”于衡苦着脸望向北方,“那我们京城再见。”
“再见。”
两人分道扬镳,于衡向北,而周实则向南寻找自己的车队。
“我们用的是驴车,还拉着那么多家具,恐怕不会比于衡快多少……”
往回走了五里地左右,一丛火光在黑暗中亮起。
“又在祭拜那个车头仙?这帮家伙倒是虔诚。大树,帮我看看那帮家伙这回烧的是什么。”
让树灵大树去看倒不是因为它眼神好,主要是小林获得灵智后学会了拒绝这种无聊的要求。
“回掌柜的话,是三只老鼠,看上去很新鲜。”
“嗯,祝那位神仙好胃口。”
他走下大路,绕开围在火堆旁的四个身影,回到自己的马车上睡下。
自离开江都城周围的村庄后,他们一路上都没有看到什么行人,这让周实对江都的位置之偏僻有了全新的认识。
因此当第二天上午,一队人马自远处走来时,薛安立刻兴奋地向他报告。
“周围有村子吗?或许我们离青梧城不远了。”
青梧城是江都北方的一座大城,车队可以在那里稍作停留。这餐风露宿的,就是周实都有些吃不消了。
可当他询问车老大时,得到的回答却大大出乎他意料:
“青梧城?昨晚已经过去了,你在睡觉不知道而已。”
“什么?我们不歇一下吗?”
“歇什么歇,要是路过的每座城都歇一天,那一个月也到不了京城。”车老大一手执鞭,一手抠脚,悠哉悠哉地说道,“你那位小兄弟来找车时,说的可是要最快的车。既然上了我的车,那怎么走就得听我的。
“如果旅途让您疲惫,那大半夜的还是好好休息吧,一个人跑太远不安全。”
周实无言,只能丧气地走回自己的车里。
“怎样,掌柜的,我们要歇吗?”薛安问道。
“歇不了了,等到下一座城再说吧。”周实在车里躺下,发现薛安的脸色有些差,“怎么,昨晚没睡好?”
“嗯,我没事……呜啊!”
薛安猛地跳了起来,甩开一只搭在肩膀上的手。
一个瘦巴巴的小孩小步跟着车子,怯生生地伸出一只手,眼里露出渴望的目光。
“别慌,是个小孩。”周实拍了拍薛安,坐到车边,问那个小孩,“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小孩子并不回答,只是用小手并成一个窝,上下摇晃着。
周实跳下车去,发现此时路两旁出现了大队行人,他们挑着大小包裹,扶老携幼,麻木地向着南方行去。
他们表情呆滞,让周实想起了在不渡的阿鼻地狱中看见的人。
一个妇女走了过来——她的头发剔得如同被狗咬过,只有短短的几茬,周实只能通过她瘦小的身形判断性别——拉住了小孩的一只手,但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一同看向周实。
“你们要吃的吗?”周实被这目光刺得难受,问道,“薛安,去拿点干粮……”
话音未落,一根木棍重重地砸在妇女脚边,她拉着小孩闪到一旁,差点摔下路牙。
“喂!”周实要去扶,却被那根木棍抵住胸口,好在那两人只是踉跄了一下,没有摔倒。
木棍的另一端握在车老大的长子大梁手中,他的目光扫过周实,射在那对母女身上。
“滚。”
“你干什么!”周实一把上前把木棍压下,与壮硕的青年对峙,“他们只是要点吃的,你抄家伙作甚!”
大梁面色平静,语气坚决:“爹说,别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别惹事。”
车老大的声音在周实身后响起,他冲那对母女扬了扬手中的鞭子,说道:
“要吃这个吗?”
母女俩用麻木的眼神最后看了周实一眼,走下大路,混在人流中远去。
“我的大掌柜,你可太天真了。”车老大讥讽道,“你只要给她一个馒头,马上就会有二十多号人一拥而上,把我们车上的粮食洗劫一空。”
“有我在,不可能。”周实冷冷地回应道。
车老大耸耸肩,转身向头车走去。
他的三个儿子从头车跳了下来,跟在车队的左右和后方,每人手持一根齐眉短棒,警戒着路上的人流。
“掌柜的,也许车老大说得对。”看到周实在接下来许久都不说话,薛安劝道。
“如果丰德楼的朱老东家也做得这样‘对’,我早就饿死在江都的某个小巷子里了。”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里,周实一言不发,平静地看着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在下午时终于不见。
当晚,他被一串急促的咳嗽声吵醒。
“没事吧,是不是呛着了?”
他迷迷糊糊地要扶薛安起来,可刚一碰到薛安的手就吓了一跳。
好烫!
“你在发烧啊!”
他赶紧去把阿贵叫醒,又带来了一个伙计。
“我们带的伤寒药呢?赶紧拿出来煎给薛安喝。再拿毛巾沾上水,盖在他头上。”
“咳、咳咳咳……”薛安拼命地咳着,可是却没有睁开眼睛。
“掌柜的,这、这好像不是伤寒……”
阿贵脸色惨白,后退一步,正好撞在车老大身上。
老头的脸上挂着阴沉的笑,说:
“掌柜的,现在还觉得我做的不对吗?
“这还没出正月,去年既无歉收也无战乱,为什么有人逃难?”
这一句话,将周实的心推下了深渊。
能让人在此时扶老携幼背井离乡的,只有疫病。
“咳、咳咳……”
伙计们不约而同地捂住嘴巴,和薛安拉开距离。
第二百三十七章 道上火并
“看他咳得这么厉害,八成是痨病。”车老大在薛安剧烈的咳嗽声中淡定地说道。
“这么说来,白天的那些路人,都是因为痨病逃出来的?”周实回想起白天那对母女看自己的眼神,心里一紧。
肺痨在这个时代无法医治,一旦染上基本就只能等死,而且死状颇惨。
“我家隔壁的村子里就闹过痨病,一个冬天就死了二十多口!”一个伙计喊了起来。
“是啊,掌柜的,这东西很恐怖的!”
“别乱叫!”阿贵厉声呵斥道,急切地对周实说,“掌柜的,咱们赶紧调头回青梧城吧,那里有大夫……”
车老大冷笑了两声:“哼哼,白天那些逃难的大概也这么想,这么多人涌进青梧城必然引起警惕,估计城里已经知道了疫病的消息,开始严查进城的人了。看这位小兄弟的样子,简直是把痨病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啊。”
“我们往回。”周实不假思索地说道。
老头将眉毛一挑,说:“做不到。你要回去,就带着那个痨病鬼自己往回挪吧。”
周实和大梁同时拉住驴身上的缰绳。
“爹说,不行。”
“你爹说了不算。”周实压抑着怒火答道,手上稍一使劲,就将缰绳夺过。
没想到这个动作居然扯下了大梁手上的一块皮肉,鲜血淋漓。
而周实即便大力拉扯缰绳,也无法令缓缓前进的驴停下。
“周掌柜,你这是让我为难啊。”
两根短棒架在了他的脖颈两侧,是二砖和三瓦。他们的大哥则捧着自己流血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们干什么!”伙计们又叫了起来,上去按住两人就要打。
阿贵见状,立刻喝道:“停!都停!不许打人!当家的,你们可有些欺负人了,我们的人正在生死关头,掌柜的也只是急着救人,你们动家伙干什么?”
“车是我的,驴是我的,你凭什么让我调头?耽误了路程,你赔得起吗?”
“这是什么话,车钱绝对少不了你的,我们又不在乎这一天两天。”
“哼哼,你们不在乎,车头仙可在乎。惹恼了仙家,你们担当得了吗?”
“车头……”阿贵皱起眉头,刚要细问,只听一声脆响,压住周实的两根短棒一齐断裂,锋利的断端不偏不倚,正好扎在车老大的两个儿子脸上。
“呜啊!”两人捂着脸大叫,量大到不合常理的鲜血地从他们的手掌中喷出,溅了伙计们一身。
混乱之中,周实身形一闪,一步从车里跳过,越过薛安,将铁算盘握在手里,随后跃上车顶。
算珠轻拨,金丝钓和黄粱枕在手!
两样宝贝结合在一起,被他像流星锤一样抡了起来,逐个精准命中伙计们的头部。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就一个个地瘫倒在地,进入了梦乡。
接下来他要施展的手段,可不能被伙计们看到。
“拉车的,我与你们无怨无仇,只要掉头去找大夫,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车老大纵身跳下路牙,大声吼道:“恁你娘,别捂你们的破伤了,去给我抓住他!”
三个儿子当即放开伤口,任凭血流如注,机敏地躲过黄粱枕,攀住车顶去抓周实的脚。
就不能好好说话吗!周实见状,心中气血翻涌,他运起内力,一脚踩在三瓦的脸上!
肥胖的三瓦像皮球一样砸在地上,又弹了起来,一直滚到路边才停。他本就丑陋的五官完全错位,牙齿更是散了一地。
“呜呀呀呀——”尖嘴猴腮的二砖见状,放弃了爬上车顶,转而捡起断裂的短棒来戳周实,却被周实一把抓住短棒,用力一送,短棒的另一端就结结实实地捅在自己心窝上,将他整个挑飞出去!
“两个没用的东西!大梁!”
忽然,周实脚下的车顶一晃,差点将他甩下去。
听见老爹的命令,即便不知其身在何处,大梁还是忠诚地执行着命令。他摸到车下,两条铁臂抱住车身,居然将整辆车举了起来!
这等怪力绝非常人所有,这一家子果然有问题!
但此时周实也顾不上这个,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薛安还在车里!
“喝啊!”
大梁怒吼一声,将车子掷了出去!
来不及了!
“轰!”
一声巨响,车子重重地砸在地上,碎片飞溅。
“我的车!”
车老大看见自己的车子被毁,心疼得要命,赶紧冲上路来,扬起鞭子就要抽大梁。
“你个逆子!你知道这车有金贵吗,把你剐了也赔不起!找打!”
大梁不闪也不躲,车老大的鞭子抽在地上,发出几声脆响,却没有一下打在大儿子的身上。
等发泄完了,他气呼呼地一抹嘴,喊道:
“恁他娘的,阴门里头就没有正常人!二砖三瓦,快过来!让爹看看你们的伤!”
另外两个儿子跑了过来,车老大仔细检查了他们流血不止的伤口,叹道:
“造孽呀,没想到这回碰上扫把星了,你俩的脸才换了没多久啊,可怜的娃……不要紧,爹马上再给你们求一副新的。说吧,这回你们想要什么样的?”
矮小肥胖的三瓦闻言,抬起那张被周实踢得不成人样的脸,说:“爹,我想要那个痨病鬼那样的。”
没曾想他爹扬手就是一耳光,又带出了几颗碎牙。
“呸,那小白脸有什么好的,你爹生平最恨小白脸!算了,你这张脸就凑合用吧!”
三瓦垂头丧气地退下,二砖见状,忙用手在自己脸上比划着,又连连摆手,发出“阿巴阿巴”的声音。
车老大转怒为喜,轻轻摸着二儿子的脸,道:“不错不错,二砖真是个老实孩子,早知道就给你求一个舌头了。大梁,点火,请车头仙!”
没有回应。
车老大一脸疑惑地环顾四周,只见少了一辆车的车队当中,丰德楼的伙计们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呼呼大睡,却不见那人高马大的身影。
“大梁?大梁,你人呢?”
几声呼唤过后,大梁终于从头车后面现身,慢慢走了过来。
“唉,你既然有一个舌头,就该好好利用,你知道你二弟多想要舌头吗?快过来,请神!”
大梁直直走到车老大眼前,才开口道:
“爹,我……”
忽然,一只手掌从他身侧窜出,正中车老大的胸腹!
“呜啊!”车老大被掌劲掀起,飞出十来步远!
“爹!”三瓦叫了一声,又是一掌将他也击飞,正好落在他爹身上。
“哎呀!臭小子你压死你爹了!”
周实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大梁,面色平静。
“拉车的,现在能好好说话不?”
第二百三十八章 仙家秘事
车老大刚推开压在身上的三瓦,就看见周实挟持着二砖站在路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
“阿巴,阿巴阿巴……”哑巴儿子惨兮兮地看着车老大,按在他腰侧的手掌另他动弹不得。
“我早就知道你的儿子们不对劲,只要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也犯不着和你们较劲。天亮之前到达青梧城,我就放你们一条狗命。”周实冷冷地说道。
车老大狼狈地站起来,甩掉身上的泥巴,骂道:“恁你——恁,恁他娘,没想到老汉行车三十多年,居然栽在你这个毛孩子手上了!”
“既然认栽,那就赶路吧。”
“唉,掌柜的,我什么都听你的,惟独往回这件事,不成。”
“哦?”
“阿巴巴!”
“别别别,你拿一个哑巴撒气作甚!”车老大又急又气,“你听我说,不是我不愿往回,是因为我们供奉的车头仙在此,一旦上路就没法回头!”
他爬上路来,跑到车子旁边,用力拉扯驴身上的缰绳,又用短鞭使劲抽打它的屁股,奇怪的是,那驴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连叫都不叫一声,更没有转向的意思。
“看见没有?”
周实心生诧异,问:“这是因为那个车头仙?”
“对啊,仙家不肯放行,我有什么办法!你先把二砖放开,我好好跟你解释。”
车老大和周实来到头车,三个儿子则忌惮地跟在后面。他们身上的伤依然再往外冒着鲜血,却完全没有止血或失血过多的样子。
“车头仙,也就是行路菩萨,是庇佑道路和行人的神仙。这可不是什么土地仙之类的半仙,是真正有着神格神位的仙家,和北方的出马五仙平起平坐。你看——”
大梁将头车里的一块挡板掀开,露出一个小小的神龛,里头供奉着一尊神像。
这神像的造型十分怪异,它有四条手臂和四条腿,细看时会发现这八条肢体居然首尾相连,手即是腿腿即是手。
“上路前祭拜车头仙的好处有很多,比如能让行人及车队一路平安,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都不能阻断道路,有一次我行到一处山路,山上的泥石流将道路掩埋,可是我的头车刚一到断路前,乱石丛中忽然开出一条小路。偶尔也有个别不长眼的山贼劫道,有车头仙庇佑,他们死得一个比一个惨……”
“比如,仿佛被什么野兽啃食过,内脏全失?”周实想起了于衡曾说过在北行路上发现的尸体,问道。
“那还算走运的,打劫我们相当于挑战车头仙的威严,绝对会加以严惩。不过,祭拜这位神仙也很麻烦,比如一路上都要用活物祭祀,而且上路前请神时,必须告诉车头仙此行的目标、时间和随行人数,车头仙会在前往目标的道路上等候,绝对不会允许偏离道路,也必然准时到达。所以并非我不愿休息不愿调头,而是神仙不许啊。”
“啧……”周实斟酌了一番,道,“我也不为难你,我自己带薛安走便是。”
车老大挠挠头,道:“这个,也不行。车头仙已经提前知道了此行的人数,要是到了目的地,人数对不上,同样属于欺瞒神仙。到时候不仅我这一家子要遭殃,你的伙计们也逃不过神仙的报应。”
周实却发现了其中的问题:“诶,等等,这不对啊,不是说车头仙能保一路平安吗?薛安染疫它怎么不管?”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能越过车头仙的庇佑,说明你那位叫薛安的小兄弟染上的不是普通的痨病,而是一种让车头仙都对付不了的东西。”
“神仙都对付不了?是什么?”
车老大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像吐出一口浓痰一样念出一个词:
“瘟神。”
此话一出,顿时,周实身上寒毛耸立。
带来灾难、不幸的人,往往被称为“瘟神”;
人们遇到灾祸时,会骂道“撞见瘟神了”;
每逢五月五端午节,人们会叠纸船、烧纸船,寓意“送瘟神”;
如此种种习俗,足见天下百姓对于瘟神的恐惧。
而这种恐惧,在这个世界,已然变成了现实。
“瘟神……真的存在?”
车老大咽了口唾沫,说:“毫无疑问。有传闻说瘟神是上古帝王的子孙所化,也有说瘟神是一体五面,五个神仙的统称,所以称作五瘟将军。反正不管怎么说吧,确实有这么一个驱使瘟疫的神仙,而且神格颇高,不在五仙之下。”
从莫老和须娘娘的口中,周实已经了解了五仙的地位——每一个都是千年万年的精怪修炼成仙,每一个都被万民信仰,甚至祂们的后裔中都有不少行走人间,留下一段段神话的土神。
而须娘娘在江中修炼两千余年,被大江两岸人民供奉,也不过是个化神后的半仙,只能在土神当中算是登峰造极的存在。
即便如此,须娘娘也有呼风唤雨的本领,而瘟神与祂还有一道天堑……薛安被这东西缠上,性命难保!
“这么说来,我们看见的那些逃难的人……”
“嗯,可能就是瘟神散播的疾病在他们的村子中蔓延,才被迫逃出来的。”车老大说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也许只是瘟神千年前留下的某种残留导致了这场疫病,薛小兄弟感染上的也是如此。毕竟瘟神如果真的现世,那中原大地必然赤地千里。”
“这种事以前发生过吗?”
“真仙现世?据我所知没有……就算有,也不大可能被人记载下来吧。我只是一个拉车的,对仙家的事情了解有限,更多的是道听途说。”
眼下最要紧的问题是,薛安的性命。
“所以该怎么破解,有办法没有?”
曾被自己亲自招揽,挽救过丰德楼生意的薛安命悬一线,周实这下真是急眼了,自己对神仙的事情束手无策,如果车老大没辙,他就去找莫老,甚至须娘娘求助,绝对不能让薛安有事!
好在,车老大有办法。
“请车头仙出手,或许可以解决。”
第二百三十九章 仙落目,异象生
二砖和三瓦在路上清扫出一块空地,升起一堆火。车老大将小神像放在火堆前,双手合十,顶礼膜拜。
另一边,大梁从头车里带来一只新鲜现杀的兔子,交给车老大,由他扔到火堆里。
“逢山无陷,逢水无雨,告仙家万福,一路平安,一路平安……掌柜的,把薛小兄弟扶过来吧。”
但周实没有动。
“我要先见识一下车头仙的能耐。”他淡然说道,“让祂把你的儿子们治好。”
见他没有放下戒心,车老大只是耸耸肩,说:“二砖三瓦,你们来。”
两个儿子在车老大身旁坐下,一起祈祷:
“逢残则续,逢伤则愈,告仙家万福,一路平安……”
“哧啦”一声,小小的篝火骤然升高,将其中的死兔烤成焦炭。
周实在心里默念:“大树,小林,给我仔细看着。”
他自己也暗中使用望气之术,希望看清在车老大两个儿子身上发生的变化。
“一路平安,一路平安……”
祈祷声中,二砖脸上的伤口逐渐被抹平,而三瓦那张变形的丑脸也被矫正过来。
二砖指了指自己的嘴,却挨了车老大一耳光。
“一路平安,一路平安……”
诵念完毕,周实看见一个轻薄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俯身捡起火堆中的死兔,贴在胸口,渐渐淡去。
“没错,这就是那晚我们看见的东西!”小林肯定道。
“这东西真的是神仙吗,怎么看上去那么……虚?”周实嘀咕道。
小林回嘴:“你见过神仙吗?没准人家就长这个样子呢?”
唔,这倒是……不管怎么说,祂真的治好了车老大的两个儿子。
“周掌柜,这样可以了吧?”
周实思虑再三,还是点了点头。
顾不上忌惮,他将还在昏迷当中的薛安背到火堆旁边。
“咳、咳咳……”轻微的运动就让他的咳嗽再次剧烈起来,嘴角含血。
症状恶化得这么快,确实不像普通的痨病……周实将薛安放在神像和车老大之间,紧张地等待着。
“逢病无恙,逢疾无患,告仙家万福,一路平安,一路平安……”
三个儿子跪在他身后,闭眼祈祷着。
车老大将刚杀的死鸡——头车里装满了扔进火堆中
原本行将熄灭的火焰再次腾起,车头仙出现在他们面前。
此时周实屏息望气,终于看清了这位神仙的全貌——这是一个身穿布衣的长胡子老头,面容清癯,目光柔和。
“这就是车头仙的真身?看上去不大像什么神仙,但也不是邪物,可以信任。”
“一路平安,一路平安……”
车头仙低头看了薛安一眼,从火堆里捡起已然烤成焦炭的死鸡,揣进怀里。
火焰骤减,四周黯淡下来。
“快成了。”车老大喃喃说道。
像是在印证他的话一样,薛安的身体忽然蜷起。
“咳、咳咳,呜……呜呃!”
他一翻身,咳出一口黑血。
车头仙最后看了他一眼,退回黑暗之中。
周实赶忙跑到薛安身边,一摸,烧退了。
“薛安,薛安?”
薛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说:“掌柜的……这天还没亮呢……”
“你怎么样?”
“我?”被这么一问,薛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咳了两声,“嗓子,嗓子疼……”
“二砖三瓦,送神。”车老大也站了起来,“周掌柜,薛小兄弟的病应该是好了,你扶他去休息吧。”
“多谢你们。”周实由衷说道,目光落在薛安咳出的那摊黑血上。
只见那黑血像活物一样蠕动着,还冒出一缕白烟,看来这就是薛安染病的根源。
“这东西……”周实皱着眉毛,用望气之术看去……
“呃,爹……”三瓦轻声唤道。
那摊黑血的形状不断变化,其上的气息也如雾里探花般难以捉摸。
“这到底是什么?”周实铁了心要一探究竟,继续凝神望气,几乎要把周围萦绕的气息看个透彻。
听到儿子的呼唤,车老大来到三瓦身边。“怎么?”
“火,灭不掉……”
在周实的努力下,黑血的的变化停了下来,定格成一只手的样子。
这只粗糙,漆黑,干枯的手,仅仅是映入眼帘,就让周实的五感全部失灵,所见、所闻、所听、所感、所想,都只剩下了这只手!
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有直觉在疯狂报警,强烈的恐惧将他死死包裹!
而不远处的车老大却没有察觉到周实的异常。
“送不走吗?”他的表情凝重起来,“我们一起来一次。来,逢山无陷,逢……”
咒语尚未念到一半,他的眼睛忽然睁大。
一个身着布衣的长胡子老头站在火堆旁,眼窝深陷,凝望着他。
他“哎呀”地叫了一声,赶忙低头诵念,不敢与之对视。
“爹,那是……”
“闭嘴!接着念!”
车头仙慢慢地抬起手,插进了自己的胸口,挖出一只焦炭般的死鸡。
接着,祂的身体忽然膨胀、裂开,喷出无数被烧成黑色的动物尸体!
“天啊!”一直在偷看的车老大吓得跳了起来,“这、这……”
从车头仙体内喷出的动物尸体堆成了一座两人高的小山,祂再也支撑不住,空空如也的皮囊瘫在了地上。
“爹、爹!这是怎么了?”
“恁他娘,你不会自己看吗?车头仙,死了!”车老大用力将地上的火堆踩灭,抓住离他最近的三瓦,“三瓦、三瓦?你看着爹!”
可三瓦眼中的光芒迅速流逝,肥胖的身体像漏气的膀胱一样一点点瘪了下去,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抽空了一样。
“三瓦,爹再也不凶你了,求求你不要……”
三瓦最终变成了和车头仙一样的空皮囊,从车老大的手里滑落。
“三瓦呀——”
一声尖叫划破夜空,车老大崩溃地跪在地上。
“阿巴阿巴?”哑巴二砖难以理解发生了什么,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爹和周掌柜,只能手足无措地站着。
周实依然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黑血,目眦尽裂,七窍流血。
“你、你做了什么!”车老大终于回过神来,冲到周实身后,一脚将他踹倒。
这一下似乎唤醒了他的意识,双眼重新恢复了神采。
“快跑。”
“啊?”车老大的第二脚悬在半空。
“快跑,祂……祂来了……”
周实一反常态地双手抱头,刚才看到的东西还在冲击着他的理智——
群山之中隆起的巨大身影,散发着死亡的气息的庞然大物,在察觉到他的视线后,从被他笼罩的,已经没有任何生气的村庄上挪开,同样投来一瞥。
就是这一瞥,让周实的身体受到极大破坏,他整个上半身的皮肤都在溃烂,一张嘴,就吐出一团混合着内脏碎片的污血。
“咕噜噜……跑,跑啊……”
在这骚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运载家具的那辆车上传来一阵响动。
“你说什么东西来了?”车老大俯身察看,发现周实身上的惨状后吓得倒退数步,“你,你沾上了什么?”
“咕噜,咕噜噜……”周实口吐白沫,在地上痛苦地蜷曲着,无法做出任何回答。
在这不祥的氛围中,一道矮小畸形的身影跃上了驴车。
“天地阴阳开道,两仪四象更张,令来如山,旗开如火,阵起!”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云走江流,独我不动,阵起!”
两声号令,两种阵法,如同一双交叠的巨掌将车队笼罩,与外界隔绝开来。
而车老大四下张望,寻找声音的来源,却没有任何发现。
就连那矮小的身影走到自己跟前都没有察觉。
“真有你的,小子。”
莫老叹了口气,双手结印,一指,就让周实身上的可怖病变暂时停住。
周实恢复了神智,从地上爬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莫、莫老?我这是……”
“对不知底细的东西不能用望气之术,知道吗?”莫老阴沉地说。
“对不起……我担心薛安被那个车头仙下了东西,所以才铁了心要一探究竟。”周实咬牙说道,没想到因为自己的冒失险些丢了性命。
“打起精神来吧,那东西要过来了。”
“什么东西?”
莫老的歪脸抖了抖。
“瘟神。”
第二百四十章 孤注一掷
瘟神。
就在周实缓神的片刻,莫老已经忙活起来。他从腰间抽出几根竹篾条,三两下就编成了一个人形的框架。
“您在做什么?”
“救你的命。”莫老说着,抽出一卷白纸糊在竹篾条上,“你小子三番五次招惹神灵,应有此劫,我也只能帮你到这了。”
说话间,五个和周实一般高的纸人就站在他面前。
“五个不知道能拖多久,但再多也没意义了。小子,过来。”
周实和五个纸人站成一排,莫老则盘腿坐下,抬手一招,那只被薛安吐出来的黑手就落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从瘟神身上掉下来的东西。”莫老点起烟锅,敲了敲地面说道,“虽然是掉下来的,但毕竟是神灵遗留,身上沾染了正主的气息,若不是我出手,你早就化成一滩脓水了。”
“这东西在薛安体内?”周实紧张地向薛安躺倒的地方望去。
“嗯,莫慌,凡是瘟神散播的疫病都是祂身躯的一部分,他的疫病已被那个车头仙驱出来了。”
说着,莫老叹了一声:“什么行路菩萨,就这点修为也能叫菩萨吗?我看那车头仙不过是得了机缘的土神,让祂对付瘟神遗留可是够难为人的,所以祂才成了那个样子。”
周实想起方才车头仙破开肚腹,漏出一地祭品的可怖景象,心想:原来那是因为车头仙处理不了瘟神遗留,所以车老大才送不走祂,甚至宁愿将收下的所有祭品都吐出来也难逃一劫……
“我布下的两种阵法,一个可以保全其中的活物,另一个可以隔绝瘟神的视线,让我们暂时隐蔽起来。你按一按自己的肚子。”
周实照做,心中一惊,发现自己的腹部居然像注水的猪膀胱一样柔软,根本摸不到其中脏器的存在!
“你的望气之术使得自己感染了更加恐怖的疫病,稍微动一动,你的内脏就会化为碎片吧。”
“这、这……”周实真的慌了,这是他经历的所有诡事怪谈、生死考验中最严峻的一次!
“在这个阵中,你暂时死不了。但是我隔绝了瘟神的视线,祂大概已经开始怀疑了。”莫老朝天上看了一眼,“作为如今行走人间的少数几个神灵之一,一个无法被他感知的区域必然引起怀疑。要是祂施展神通——或者更要命,本尊赶到,那什么阵都救不了你我。
“所以我马上将‘不见不闻’阵法解除,瘟神的视线会再次笼罩这里,希望祂注视片刻后就会移开视线。”
“那会发生什么?”
“天晓得会产生怎样的异变,但总比瘟神真身降临要强。”莫老指了指扎好的纸人,“这些纸人就是你的替身,可以替你阻挡一阵,你自己有什么手段就用什么,把命保住是最要紧的。
“如果最后一个纸人倒下后,瘟神还不肯移开视线……我会给你烧纸的。”
“等下!”周实赶紧打住,“莫老,你对瘟神很熟悉吗?能不能多说些关于……”
“没时间了。”莫老反过来打断他,想了想,用手指在自己身上比划了几下,“我确实遭遇过瘟神遗留的神通,这就是下场。”
周实的脑海中响起了赵璇的声音:“我听闻十年前的京师大疫中,有一位老人在城头跳傩舞三天,将灾祸驱逐。莫非您就是……”
“准备好吧,我要解阵了。”
“等等!那车队里的人怎么办?”
丰德楼的伙计们还在黄粱枕带来的睡梦之中!
莫老笑了,笑中带着嘲讽和怜悯两种情绪。
“你真的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吗?
“那是瘟神,是神灵,遭遇祂,能留一个活口就是奇迹了。”
言下之意就是,伙计们的性命将被舍弃。
“没有别的办法?”
“除了大家一起死外,没有。一个阵法护不住这么多人,阵法也不是如意金箍棒,想大就大想小就小。”
周实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我出去。”
“你的身体可离不了我的护身阵,你要想好!”
“我想好了。莫老,出于某些原因,我对因果报应之类的东西有了深刻认识,比如人在过去欠下的,总有一天会还回去……我惹的祸,我自己来扛。”周实将五个纸人夹在腋下,“我能直接走出去是吗?不需要念个咒语什么的吧?”
“不需要。”莫老的怪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祝你好运。”
周实一步踏出阵法。
同一时刻,他的脑子仿佛炸开,即便路上的景象和方才无异,但在他眼中,仿佛一步踏入了地狱一样!
黄土路上每一颗石子,路牙下田野中的每一株杂草,远在天边的每一座山峦的轮廓——都在活动,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一般!
一个纸人豁然散架,绷紧的竹篾条弹出老远,而且就地腐烂,撕裂的白纸也起了斑点,眨眼间就化为淤泥!
一个场景刺入他的脑海,让他涕泗横流——
旷野之上,夜色之中,瘟神的躯体缓缓舞动,投来视线。
不,那不能叫作视线,那是瘟神即将降临的先兆!透过时间长河,他仿佛预见了瘟神降临后神灵涂炭,天地变色的景象!
“噗!”他一张嘴,在体内搅动的血水像找到了突破口一样喷射出来。
又一个纸人粉碎了,这回是竹篾条先起了五颜六色的斑点,生出像蘑菇一样的肿块。
周实当机立断,从背后抽出铁算盘,一头扎进黄粱枕里。
这次入梦前所未有的困难,因为他先前已将其他伙计带入梦境,所以他不得不在不同的梦境中穿梭。
但这些梦境也为他的魂魄提供的庇护。经过研究,他认为黄粱枕的原理是将人的三魂中的天人两魂带入一个特殊的空间,因为脱离了封存在肉身中的七魄,所以才能在梦中心想事成。
所以他可以依靠黄粱枕保护自己的天人两魂不受瘟神污染——当然,这种保护是暂时的。
当他终于“下坠”到自己的空白梦境后,他不敢松懈,只是默默想到:
“就是这儿了,虽然这里与现实隔绝,但不可能完全屏蔽高位力量的影响。
“这就是我唯一,活下来的机会。”
他平复一下情绪,开始默念:
“世有阴阳,相分相合;天生六煞,相趋相离……”
第二百四十一章 妖僧归来
“一气还阳,始见幽明;三阳归煞,洞见太虚……”
念毕,周实长舒一口气,听天由命般地放松下来,准备迎接最坏的结果。
但是比预想中更坏的结果发生了。
那就是什么都没发生。
空白依旧是空白,没有产生任何变化,这甚至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念错了。
“真的什么都没发生,难道我想错了,‘三阳归煞’并没有那么邪异,还是黄粱枕的梦境彻底隔断了外界?”
原本他想的是,用连吕言都讳莫如深的三阳归煞来对付瘟神,就像对付送尸郎的“一见有喜”时那样。
他自己就亲身体验过三阳归煞,不管这东西的来路如何,至少效果很清楚——截断其他神通,唤来某些莫名存在的注意,最重要的是,似乎不会对施术者产生什么危害。
无论三阳归煞和瘟神孰强孰弱,至少让两股力量相冲,或者引来吕言或送尸郎这样的强者,将场面搅浑,让瘟神无心探索那方无法被感知的小小空间——这和高位存在的冲突相比,只是个无关痛痒的小问题。
而现在,三阳归煞的两句咒语念完,居然没有一点异象产生!
“坏了,我的身体还暴露在外面,如果三阳归煞不起作用……”
想到这里,他一咬牙,想象出“下坠”的感觉,准备脱离梦境。
而这时,期待已久的异象产生了。
“怎么会……脱离不了?”
无论他怎样努力,白色的梦境如同铜墙铁壁一般,阻断了他返回现实的道路!
“之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状况!莫非……三阳归煞生效了?可是我怎么能看到外面……对了,我的天人两魂就在这里,人魂就是阴兵的居所!”
念头转动间,不渡出现在他面前。
在不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的情况下,他不敢让小林和大树出去冒险,毕竟那两位厉鬼怨魂都有灵智,他们相处已久,交情深厚。
而不渡就不同了,它生前作恶多端,牺牲掉它周实完全不会有负罪感。
“你试一试能不能出去,回来告诉我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渡的身影淡去,只刹那间又再次现身。
周实心生诧异:“怎么回事,你也出不去?”
接着,他毛骨悚然地看着和尚摇了摇头,旋即露出了微笑。
“掌柜的,外面好生热闹啊。”
……
“咚”的一声,周实跪倒在地。
在不渡现身的同时,黄粱枕的梦境扭曲起来,硬生生地将他“吐”了出来!
在那一刻,他甚至觉得黄粱枕的梦境活了,发现了他这名不速之客,才将他驱离。
熟悉的土路就在眼前,只是他看见的一切都在倾斜,而且还笼罩着一层红色。
“呼——呵——呼——呜呃,呕……”
他剧烈地呕吐起来,不知多少黑色的脓水从他的口鼻中喷射而出,紧跟着的是一些较为大块的血肉——
他的内脏。
“瘟神确实移开了视线,但是……我的身体……”
他疯狂地撕扯着身上的衣服,低头看去,只见他的皮肤上长满了斑点,腋下、肘部的大片皮肉已经溃烂,像烂熟的柿子从枝头落下一样剥落!
“糟了,糟了……”
他召唤出小林,用层层红纱包裹住自己,想要止住流血。
“你怎么样!”鬼新娘跪在他身边,声音中满是焦虑。
“莫老,莫——呕——”但他没法说出完整的句子,仍在疯狂呕吐着,仿佛要将五腹六脏掏空一般!
“那个怪老头?”顶着红盖头的小林站起来,四下张望,急得直跺脚,“这路上哪有人啊!”
莫老的阵法还在生效,小林看不见也进不去……
周实的意识开始模糊了,生死关头,他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定格在一处——
“我死后,天魂轮回,人魂消散,小林它们会怎样?是灰飞烟灭还是挣脱束缚留在人间……那样的话,不渡呢?这家伙不知为何重获灵智,是十分危险的厉鬼,它会再出来祸世吗?”
不渡!周实紧咬牙关,拼尽全力保持清醒,唤出不渡。
“哈哈,周掌柜,别来无恙啊。”
不渡的身影一出现在视线之中,周实就强咽下一口内脏碎片,口齿不清地说:
“小林……咕噜……”
其实不用他说,小林袖口一抖,从红嫁衣上飞出无数红线,在不渡周身织成一件花纹繁复的嫁衣。
“坏蛋,你别想动!”
“怎么,周掌柜,要杀我?”虽然被嫁衣死死困住,不渡依然可以开口说话,“我可是能救你一命的,不要不识好歹!”
“小林,杀了……”
而小林却犹豫了。
“杀了它,让他灰飞烟灭,快!”
周实想的是,绝对不能让不渡再次现世。
可以他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和阴兵间的联系微弱如丝,难以强制命令小林!
鬼新娘牵着红线的手指微微颤抖,它也在犹豫。
“周掌柜,我说的可是实话,毕竟你死了对我也没好处——除了能让我感到快意。”不渡全然不顾自己的处境,慢悠悠地说道,“林姑娘,我觉得你还是先对付那边那位比较好。”
小林一扭头,透过红色的盖头,看见一个畸形的高大身影立在不远处。
“妈呀,那是什么!”
足有三个人叠在一起那么高,可身躯的九成都被肚子占领,而那巨大的肚子却被剖开来,无数像口器一样的肉管从中伸出,在空中贪婪地舞动着,嗅着,吸吮着,仿佛在寻找食物。
虽然自己也是厉鬼,但小林还是被它恐怖的长相惊得说不出话来。
还是不渡提醒道:“小心了,我看这东西是一只修炼六百年朝上的黄鼠狼所化,还掘坟吃了不少死人内脏,算是修成了一门邪功。现在它被瘟神污染,身上带疫,可要小心!”
“不用你说!”小林嘴上这么讲,手上可不敢怠慢,数十根红线射出,要用一件极长的嫁衣束缚住这妖物。
可这嫁衣还未成型就开始扭曲,七扭八歪地无法成型。
而那怪物大张的肚腹中涌出了更多肉管,好像发现了食物一样,向着濒临死亡的周实奔来!
“这小子也被瘟神污染,所以被它视作养分,你松开我,我们一起对付它!”
“休想!看招!”
眼见嫁衣无效,小林再起一招,天地瞬间被染成殷红。
数根红线自天际垂下,目标却不是怪物,而是在小林身后凭空织成了十件红嫁衣。
“哦?”直到这时,不渡的语气中才产生一丝惊讶。
“去!”
十件无主的红嫁衣向怪物飞去,死死抱住那怪物,在它身上重新拆散、交织,形成一件更加厚重的殷红长袍!
“搞定。”小林双手一收,穿上殷红长袍的怪物动弹不得。
“好手段,不愧是我……不愧是‘端庄象’的摹本。”不渡赞道。
“别想用花言巧语迷惑我,下一个就是你!”
“呵呵,何必呢?我可是真的能救周掌柜。”红嫁衣下,不渡的声音阴阳莫测,“就用那位‘车头仙’。”
第二百四十二章 立地为庙,五脏补齐
“你要用它?怎么用?”
小林的疑问脱口而出,但反应过来后立刻改口:“少来这一套,准备受死吧!”
“呵,如果你真的要杀我,我能‘活’到现在吗?”不渡笑着说道,“你也不想那小子死吧,何不让我试一试呢?如果不成,以你‘端庄象’摹本的实力,再杀我不迟。”
红盖头下,一双红唇紧紧绞住。
倒在地上的周实已经吐不出任何东西,浑身都在痉挛,看上去命不久矣。
“不要耍花招。”小林的声音里听不出威胁的意味。
束缚住不渡的红嫁衣层层剥落,它整了整身上的袈裟,在小林警戒的目光下径直走到那怪物的身边。
“车头仙,哼,这等修为也能成仙的话,仙界就该人满为患了。”
车头仙身上的殷红长袍撕裂成十份,依旧与天上垂下的红线相连,在它和不渡身旁织成十件空空如也的红嫁衣,这是小林对它们的防范。
不渡微微一笑,摘下斗笠向天上扔去。
“奉尔香火,承尔因果,铺天为庙,立地成堂,起!”
斗笠停滞在半空,被它笼罩的车头仙仿佛与外界隔绝,周身有道道异光游走,生出一种诡异的圣洁感。
“林姑娘,麻烦捉些活物来。”
小林撇了撇嘴,殷红天地继续扩张,不多时就有几头穿着红嫁衣的野兽从四面八方奔来。
“多谢。”不渡将野兽牵到斗笠下无形的庙宇之中,化掌为刀,将它们一一杀死。
“啧啧,病变很严重啊。”看到这些野兽身上形状各异的肿瘤和疱疹后,它摇了摇头,“瘟神的影响太大了,但愿还能用。”
蒸腾的热气从野兽的伤口中升起,不渡点起一堆火,将它们仔细铺在庙前,双手合十,开始祭拜:
“逢缺则补,逢失则遗,告仙家万福,一路平安,一路平安……”
它提起一只野兔,扔进火堆当中。
车头仙臃肿的身体缓缓转动,那些从腹中伸出的肉管缓缓移动到火堆上方,贪婪地吮吸着。
紧接着,更多更粗壮的肉管钻了出来,在空中痛苦地扭动着,吐出一大团血肉。
那是一副肝脏。
“林姑娘,让周掌柜这个咽下去,可以补上他破碎的内脏。”不渡提着那还冒着热气的肝脏说道。
见小林不动,它补充道:“这黄鼠狼借死人的内脏修炼,能将祭品转化成内脏,随意安置到活人身上。周掌柜的身体被瘟神污染,原本的五脏俱烂,正好用这个补上。”
围在它周围的一件红嫁衣动了,伸出空空如也的袖子接过肝脏,向周实的方向飘去。
不渡笑了笑,如法炮制地继续献祭。很快,地上的动物尸体少了大半,一件又一件新鲜的器官被送入周实体内。
“咕噜咕噜……”随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被他无意识地吞下,他原本干瘪的身体也鼓胀起来。
刚刚吞下的内脏在他的身体中蠕动,寻找着自己的位置,各安其位后才归于平静。
“呜,咳、咳!”他脖子一歪,猛地咳了两声,吐出几口黑血。
几乎已经死亡的周实,在车头仙的神通下,恢复了生机!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小、小林……不渡?我不是让你杀了他吗?”
看到远处正冲自己微笑的和尚,周实一下子精神起来,挣扎着就要起身应敌。
“悠着点,悠着点。”不渡笑着说,“刚刚补好的内脏需要适应一下,别那么急着动,反正我是你的阴兵,没有你的命令怎么可能到处乱动?”
周实冷静下来,在自己身上按了一通,确认内脏的情况。
失去的内脏真的都回来了……
“喏,虽然样貌变化很大,但这家伙就是车头仙。”不渡向斗笠庙宇中的怪物指了指,“这东西危害颇大,还是想办法除掉为妙。”
它抬手一招,停滞在半空的斗笠就飞入手中。
“另外周掌柜啊,我和你说……”
话音未落,不渡的身影就化作一缕烟气,钻入周实的眉心。
“你可算活过来了!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见不渡被收,小林急切地跑过来。
“我没事,麻烦把刚才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地说给我听。”
听完小林的讲述,周实的目光落在那身形庞大的怪物身上。
“这才是车头仙的原貌?不,它也是被瘟神的视线污染才变成这样的……不渡的说法和莫老的一致,看来没有骗我……消灭它?”
周实斟酌了一番后,从铁算盘中取出琥公尊,慢慢向着车头仙走去。
察觉到他的意图,小林忍不住开口:“喂喂,你认真的?”
“如果要处理掉不渡,我就需要别的力量来填补这个空缺。”周实坚定地说。
“你还有我啊!”
“……我需要一个在道义上可以随时丢弃的傀儡,这样行了吗?”
事实证明,副作用未知、根本不可控的三阳归煞不适合作为撒手锏,那么在不能使用不渡的阿鼻地狱、在其中化为厉鬼形态时,他需要车头仙的力量。
他撒下阴酒,在腾起的狰狞鬼脸中念出咒语:
“阴兵借道,生人回避,车头仙入阵!”
阴风乍起,在周实身边形成风暴,连小林都忍不住抬臂阻挡。
待异象消失,它看见周实又一次跪在了地上。
“你怎么搞得,又受伤了?”
“不……”周实按着眉心,努力掩饰面部的扭曲,“我没事。”
实际上不可能没事,车头仙再怎么虚弱也是个修炼数百年的土神,还有黄家仙这层血脉传承,收服起来绝非易事。
好在瘟神的污染没有带来更严重的影响,不然周实真担心自己能不能顶得住。
五个纸人都已化为粉末,若没有它们,周实已经死了五次。
“好了好了,你撤吧。”他打发掉小林后,才着手寻找莫老他们的位置。
这回倒没费多少工夫,他只呼唤了两声,空无一人的路上忽然就出现了一列七扭八歪的车队。
“周实!”莫老大声唤道,“你怎么样?”
“我没事。”周实有些埋怨地说,“要是你这么关心我,我喊救命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
见他没事,莫老也恢复了镇定,他点起烟锅,说道:“你出去后不过片刻,我的阵法就出了问题……不仅外界感知不到我,我也看不见阵外发生了什么,我想去救你,却被阵法弹了回来。没想到瘟神的影响如此之大。”
“是吗……”周实心中却有另一个答案——
既然莫老的阵法能在瘟神的视线下暂时保全自己,没道理会突然出问题,要出也应该是在周实踏出阵法的那一刻。
而周实踏出阵法的片刻之后,恰恰就是他进入梦境,使用三阳归煞的时候,也是不渡恢复灵智的时候!
“看来这都是三阳归煞的影响……还是不渡搞的鬼?不,不渡应该也没有这种力量……”
莫老叹道:“当年我的阵法能在瘟神的影响下施展,而如今却……看来传闻是真的,瘟神正在日益强大。”
第二百四十三章 北行路漫漫,重上武当山
这句话打断了周实的思绪。
“怎么说?”
“和前朝相比,这些年来,天下疫病的发生次数有所增长,而且症状越来越严重,有人猜测是瘟神的修为仍在增长导致的……还有另一种说法,瘟神其实有五位,其中的几位合为一体,才使得瘟神的力量今非昔比。
“我最近也收到同行的消息,说发现了有人祭拜瘟神……或许这是瘟神祸世的前兆。”
周实想问“你这个‘同行’是指阮魂雄那样的人吗”,但还是忍住了。
“前兆?可我看见……”
“留下遗骸的和投来视线的并不是真正的瘟神,至多算瘟神降下的一缕气息或者人们的信仰所化的虚影。天道约束着这些神灵,让祂们不能轻易降临人间。
“即便如此,瘟神向人间投下的些许力量,就足以让大梁赤地千里了。”
“明白了,那我们可以阻止祂吗?”
莫老沉吟一会儿,道:“这个等进了京城再说吧,有不少内外门的有识之士都在致力于削弱瘟神对人间的影响,他们聚集在京城,似乎最近有大动作。”
唔,在京城等着我处理的事越来越多了,《碑手》的来历,搭救赵璇,瘟神降世……
不过最要紧的还是赵璇,他们不能再耽搁了。
莫老没有问周实是怎么让那么多伙计陷入沉睡的,显然他允许周实拥有自己的秘密。
“车老大怎么处理?你好像和他有矛盾。”莫老问道。
周实看着被莫老出手镇住,正在昏迷中的车老大,又看了看他那已经被掏空皮囊的三个儿子,叹道:
“我还以为这家伙是什么妖人呢,原来只是借车头仙制造内脏的神通,给自己‘捏’了三个人偶……总之这家伙也没作什么恶,留他们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也罢,那我回去休息,剩下的事你自己处理。”
身体尚未恢复,还连着使用了两种阵法的莫老一瘸一拐地回到自己蜗居的柜台里,把门扣上。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周实从丰德楼的家当中数出现银,塞进车老大的兜里,算是他买下了这支车队。
“不渡还留下了几件祭品……”
他唤出车头仙,将已经冷却的祭品献给它,换来不同的内脏,一一塞进大梁二砖三瓦的躯体中。
随着一阵蠕动,三副和周实一样被瘟神的视线摧毁了内脏的空皮囊顿时恢复生气,但他们说到底是死物,没有车老大的号令无法行动。
他还顺手给二砖接上舌头,算是把他痛揍一顿的补偿。
“很好,车头仙已陨,这些驴也能自如行止了。”
他又费了老大工夫将昏睡的伙计们塞进车里,扬鞭催促驴车快行,待到天亮,他们走出约摸二十里地后,才用刚煮好的一锅粥唤醒伙计们。
“掌柜的,我们这是……”阿贵摸着脑袋来到周实坐的头车上,迷迷糊糊地说。
“你终于醒了,昨晚我们遭遇土匪抢劫,他们将你们绑起来,挨个喂了迷药,还好你们掌柜我机智过人,趁他们不注意将你们救下,装上车就跑。”
“是……吗?”阿贵敲打着自己的脑袋,眼神逐渐恢复清明,“哦,好像是这样……”
保险起见,周实在进入黄粱枕的梦境,使用三阳归煞时就先修改了伙计们的梦,加上黄粱枕能让人混淆梦境与现实的能力,这才能蒙混过关。
但是为了解释伙计们为何会同时陷入昏迷,而他们弱不禁风的周掌柜却一直保持清醒将他们救出,在当时的生死关头下,他只能编出一个非常离奇的解释——
“掌柜的、掌柜的!”薛安急匆匆地跑来,看见周实安坐在车里,问,“你没事啊,吓死我了,那些女土匪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区区几个女流之辈,能把我怎样?”周实咬牙说道。
薛安好像松了一口气,坐到车上。
“吓死我了,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专抢男人去压寨的女土匪!她们的迷药好生厉害,差一点就把我们……幸好掌柜你挺身而出,不然我们……”
“好了好了。”阿贵察觉到周实脸色的变化,忙打断薛安,“掌柜的义薄云天,为我们忍辱负重,他现在需要休息……”
“够了,你们别胡思乱想,我岂会受辱于人?”
现实却是“掌柜的受辱于人”成了伙计们之间的共识,他们醒来后,“知道”掌柜的为他们做出了怎样的牺牲,纷纷投来敬重——或者嫉妒的目光。
薛安的身体两天后就恢复正常,他还真以为自己患上的只是普通伤寒,车头仙生前最后一次施展神通救下了他的命。
对于车老大和三个儿子的消失,周实的解释是他们在乱战之中被土匪所杀。
阿贵提议到下个大城找驿站报官,周实没有反对,反正这条路上已经够乱了,官兵肯定腾不出手来调查真相。而瘟神引发的异象肯定能惊动镇阴司,或者周实亲自去和于衡交代,这件事就会被当作瘟神所致。
周实命令车头仙施展“一路平安”神通,让车仗锁定京城为目标,日夜兼程。
……
“来者何人?”
听见树林中传来一声喝问,张焕明站住脚步,拱手内掐子午诀,朗声道:
“在下武当真传弟子张焕明。”
“来此为何?”
“归山复命,拜见师父。”
“恭候多时,张师叔请!”
听到这熟悉的尊称,张焕明心情愉悦,连日奔波积累的疲倦也消去了几分。
他走的这条路不是武当山寻常的山门大路,而是一条山后小径,只有武当弟子才会从此上山。
这条小路藏在密林之中,还有几处绝壁需要攀爬,若非拜入武当一年以上的弟子,也不能来去自如。
而这样一条奇险的小路却有弟子设卡把守,则是因为从此地经过几个岔路,便是直通玉虚宫的捷径。
张焕明健步如飞,只一个钟头后,密林之中便陡然出现一大片道观,端的是:
芝应光分野,蓬阙盛规模。
碧坛清桂阈,丹洞肃松枢。
记得刚拜入师门时,一个老道士就给时年七岁的张焕明念过这首诗,小张焕明听完就找师父讨要“荧光粉也”,被罚抄经一天。
所谓望山跑死马,他又在山路上绕了半个钟头,才真正步入玉虚宫里。
亭台水井道观皆与他一年前下山时别无二致,此时正是上午,并无香客到访,他在里头转了半天也没看到一个人影。
这让他紧张起来,知道一个手持扫把打扫庭院的小小身影出现在拐角。
看了一会儿后,他悄悄地摸过去,在那人身后一步处大喊一声:
“常净,在做什么呢!”
“呜呀!”小道童惊得跳了起来,扫把也甩到一边。可当他看见身后是谁时,一张小脸顿时写满了愤恨。
“焕明哥!你做什么!”
张焕明笑着揉了揉常净的小脑袋,却被后者一把撇开。
“我只是看看你有没有认真打扫而已。有道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若静心打扫,就算身后落下一个霹雳也不会察觉。唉,看来你还得多加修炼呐!”
“那不是炼成聋子了吗?你什么时候回山的?”
小道童常净不过八九岁年纪,拜入山门不过两年,按辈分算是张焕明的徒孙一辈,应当喊他师爷。只是张焕明不喜欢这么老气横秋的称呼,所以山上的小孩子都唤他哥哥。
“就刚刚。师父在山上吗?还是闭关神游去了?”
“不晓得,掌门他闭关出关全无定数,你得问游风师爷,他负责为掌门护法。”
“算啦,那个老头子在我拜师那年就聋了,还护法,我估计掌门羽化登天了他也要一两年才能发现。”
常净歪了歪嘴,正要驳斥张焕明的不敬之词,却看见这位素来没溜的焕明哥收起了笑脸。
“玉虚宫里还有你认识的人吗?”
常净狐疑地掰起手指数着:“常清常海负责打扫前庭,还有常观常应正在擦拭大殿,其他的师兄弟刚下早课,正在返回的路上。哦,清尘师伯负责监督我们。”
“你去把你的师兄弟都叫上,全部下山,路上碰到多少同门都让他们原路返回,就说是我的命令。哦,如果遇见和我同辈的师爷,尽量回避,不要和他们同行。”
“这,这是为何?”
“因为我要给三清像画上胡子,然后告诉清尘师侄是你干的。”
“焕明哥!”
“所以快点去吧。”张焕明抚摸着常净的头发,将他的小脑袋撇向门口,自己却看着相反的方向,“我要画上好一会儿呢。”
第二百四十四章 武当山上
目送常净离开视线,张焕明的表情变得越发阴冷。
“赶上了,还是没有?”
他从江都离开后,日夜兼程,全靠徒步翻山越岭,而且专挑僻静的小路走,尽量不和任何人接触。
在江都望江楼的经历太过深刻,让他在路上看见人影都会打起十二分的警惕。
送尸郎的手段,据望江楼掌柜,也是世代守护锁龙城的田家家主田新安所说,名为“一见有喜”。
凡是见到送尸郎的人,都可能被他从内而外地调换成另一个人,另一个曾出现在自己记忆中的人——即便这个人已经死去,甚至是送尸郎自己!
如果田新安所言非虚,更恐怖的还在后面……
“他的目标是你的师父!”
这一路上,张焕明一闭上眼睛,就会做起师父在自己面前变成送尸郎的噩梦。
不过送尸郎的手段也不能信手使出,至少需要他本人亲临才行。而归云真人素来长居山上,要对他下手就必须通过其他武当弟子。
所以张焕明让常净带玉虚宫里其他小字辈弟子离开,一是因为他们无法接触到这位首席,不大可能是送尸郎下手的目标;二是因为一旦送尸郎现身,乱战之中他们容易中招,让场面更加混乱。
“掌门如果还在闭关,那山上发生的事他老人家也管不了,万一……”
他想了想,从兜里抽出一张符箓,盯着看了一会儿后塞进自己嘴里。
如果师父已经中招,那自己至少要避免最坏的结果——即便以生命为代价。
念了两遍清心经后,他迈步向玉虚宫深处走去。
这片玉虚宫是大梁第三位皇帝在位时下旨御建的,是武当山上最大最新的一片建筑群,他的师父一辈中十三位真传弟子都居住在这里。
玉虚宫实在太大,在没有香客上山时是如此安静,笼罩着一顾不祥的意味。
他走得满身大汗,一抬头,“无为居”三个大字高居檐下。
到了。
他习惯性地拍了拍衣服,就像过去十五年间每一回拜见师父所做的那样。
只是这回,在其中等待的不一定是他的师父。
他深吸一口气,两个跳步就跃上十九级台阶,飞起一脚踹向大门——
谁知那大门忽然左右大开,一个身形瘦小的老者出现在门后。
“呵,大梦谁先——啊!”
一刻钟后,无为居内。
“师父,你真的没事吗?”
“哼,只靠蛮力如何能撼动我的护体真气?倒是你的脚没有被我震伤吧?”
“没有……有的有的,师父好厉害的内力,徒儿的腿都震麻了。”
朴素的居室内焚香缭绕,张焕明和归云真人各自在蒲团上正襟危坐。
只是那仙风道骨的归云真人张合立脸上有一个形状鲜明的鞋印,两个鼻孔里还塞着止血的药棉。
“没想到你回来得这样快,此去江都如何?”
“回师父的话,徒儿此次下山……”
见到师父还是那个师父,张焕明放松了一些,开始讲述在江都的经历。
当讲到降伏鲶鱼怪时,他忍不住说道:“那符箓真不是一般的好用,师父,你能不能多写几张给我,我也多一个保命的手段……”
“你以为符箓是银票,即用即取吗?没有为师在背后帮你设坛作法,你能用得那么轻松?接着说。”
“……等周掌柜把我从九骨灯中放出来,我才知道那个妖人不渡已死,江都大劫就算是过去了。”
“嗯,原来我算到的,会出手保住江都城的高人是莫老,那个不渡栽在他手上,死得不冤。”
“呃,师父,我知道莫老在外门名望颇大,可并不清楚他的来头,那个妖人不渡更是闻所未闻,能否请您讲解一下?”
张合立饮了一口清茶,说道:“玄门不言外门事,这是规矩,外门武当作为名门正派更是如此。不过那不渡出身佛门,我可以和你说上一说。
“不渡真名不祥,这个发号也是他自己改的。他曾在京城大磬寺落发为僧,据说悟性极高,入门五年就能开坛讲法,在佛门中名噪一时。
“但他走火入魔,暗中学习外门邪术,甚至在京城周边用活人血祭修炼,引来大磬寺怀疑。正当大磬寺要清理门户时,他居然向住持投案,希望得到宽恕。”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吗?”张焕明叹道。
“是的,但住持认为他在放下屠刀时,应当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所以将他交给了镇阴司处置。
“他求饶不成,便大展邪功,杀死护寺武僧二十余人,连他的师父慧静法师也死在他手上。好在住持法力高深,硬是与他斗了个两败俱伤,只可惜等镇阴司的援军赶到时,他已经逃之夭夭了。
“之后他继续修炼邪术,在天下四处流窜,犯下累累罪行,好在他已收获了报应。”
“万幸万幸,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他又把在望江楼遭遇送尸郎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没想到这回师父一反常态,腾地一下站起,从香炉中拔出一炷香。
“师父,这是……”
“别吵!”张合立将香捏在手里,向着窗边拜了几拜,口中念念有词。
过了一会儿,他的眉头才舒展开来。
“还好,掌门没事。”
“掌门?师父,田新安说送尸郎的目标是你!”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张合立又跪坐下来,“送尸郎应该是想借我来‘调换’掌门,窃取掌门的修为助他成仙。不过我刚才已确认过了,掌门依然在闭关神游,不与外界接触的话,送尸郎也无可奈何。”
“我还以为掌门很厉害呢。”
“何止厉害,他老人家应该是当世修为最高的人了,大概离羽化登仙只差一个机缘,所以送尸郎才会觊觎他。
“山上的事我来安排,一定护掌门周全。至于你,你的下一个目标是京城。”
……
“掌柜的,前面就是城!”
“太好了,终于能洗澡了!”
“咱们先找酒楼吧!吃好喝好再休息!”
阴兵大树回报:“掌柜的,前面城叫银陵城。”
第二百四十五章 血债在前,银陵秘事
“银陵……”
周实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猛然惊觉:这是不渡欠下血债的地方!
天祚十五年,银陵城,杀婴儿七个……
如今是天祚十八年,三年前的事了。
“掌柜的,这城不大,要不我先进去探一探?”阿贵提议道。
“好……不行,我们还是一起吧,别走散了。”
阿贵不了解掌柜的顾虑,但也没有反对。
这座小城的城墙还不到江都的一半高,门口也只有两个懒洋洋的看守,搭眼一看就放过了周实的车队。
周实用望气之术一看,这城中的气脉并无异状。
“掌柜的,咱们先找地方吃饭吧!”
“就是啊,好些日子没见油星了!”
周实耐心劝道:“咱们先找地方安顿好行李车仗,然后再吃饭,我自己请客。”
“好!”
他们一路走一路打听,可是这座城似乎有午睡的习惯,街上看不见一个人影。还是多亏了客栈的伙计指路,他们才能在晌午前于城中最大的饭馆坐定。
“什么最大,还不如丰德楼呢。”一个伙计发牢骚道。
“行啦,至少没有其他客人,位子够坐。店家,快拿菜单子来!”
“诶,来了来了……几位客官,我们店没有菜单,菜都挂在墙上呢。”
周实抬头一看,墙上只写了四行字——米饭、炖野菜、小炒肉、坛子酒。
“喂,就三样菜你还开饭馆?”
“客官莫怪,我们银陵城就这么大,若诸位客官不爱吃,就请自去吧,我们待会还有生意要做。”
“你什么意思,要赶客人走不成?”
“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
店家一看他们上火了,轻飘飘地丢下一句“爱吃不吃”后,就迈着四方步回了后厨。
“掌柜的,你看……”
周实示意伙计们冷静:“这地方不对劲。”
他敲了敲桌子,激起一层灰尘。
“你看,这地方脏成这样,至少七八天没有人坐过了。生意差到这个地步,这店家说话还这么有底气,他靠什么养活自己?
“我们毕竟是外来的,不要惹事,还是走吧。”
伙计们憋了一肚子火,正要起身离开时,一群小伙子闯入店内。
“老王,快上酒菜来!”
几个人一屁股坐在周实他们刚腾出的位子上,为首的一个一松手,两张纸票就随意地洒在桌上。
“诶,来喽!”姓王的店家换上一副笑脸,快步跑过来收起纸票,“几位小爷稍等,酒菜马上就来!”
阿贵附在周实耳边,低声说:“那不是银票。”
“哪有那么小的银票?”
店家一看他们站在门口,脸上风云突变:“你们吃又不吃,走又不走,到底要干什么?别挡着其他客人!”
“嘿,你……”一个脾气暴的伙计撸起袖子就要和他理论,却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
“让让!别挡着门!”
“老王,好酒好菜摆出来!”
“我先来的,别抢!”
周实一行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大群人涌进店内,转眼间就挤满了整个屋子。
这些饥肠辘辘的食客有老有少,却不见一个女子。他们中来得早的还有条凳可坐,而来得晚的就只能站着。饶是如此也有数十人被堵在店外,而且人数还在不断增加。
“妈的,又来晚了!”阿贵身后,一个牵着孙子的驼背老者骂了一句。
丰德楼一行还在诧异之际,阿贵率先反应过来,说道:“咱们再不走,怕是挤不出去了!”
待他们艰难地钻过人群,来到街角僻静处,陈大有擦了一把汗,大声说道:
“我在丰德楼干了二十多年,还从没见过这种阵仗!掌柜的,我看咱们也别进京了,就在这儿开店得了,京城的生意还能比这儿好吗?”
周实知道他在开玩笑,摆摆手道:“你们先回客栈吧,让阿贵去买点东西回去吃,但是不要喝酒。”
“掌柜的,你呢?”
“我去打听一下北上的路是否好走,晚些回来。你们吃完以后也不要出来闲逛,好好休息。”
阿贵答应下来,领着伙计们走了。
周实望着那家饭馆门口推搡的人群,揉了揉太阳穴,转身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大树,去店里头看看客人和店家有什么异常,还有后厨。”
“是。”
转眼间,阴兵大树就回来报告:
“异常没看到,但是他们吃的东西真够分量,一盘炒肉有脸盆那么大,少说有五斤!而且他们喝的酒也是好酒,十分清澈,那个香哦……”
“这么一盘肉要多少钱?”
“他们付的不是现银或是铜钱,是一张张巴掌大的小票,上面写着‘肉一两’‘米一两’‘酒一两’这样的字。”
这算什么,粮票?周实挠了挠头,接着问:“后厨呢?”
“后厨……没什么异常的,无非是在房梁上挂了好多扇猪,墙根堆着一捆一捆的野菜,还有一大口米缸。”
“你确定那些都是猪?”
“当然确定,猪不就是……猪吗?肥头大耳四个蹄子,这还能看错?”
我好像有点过敏了……唉,这个世界的一切都让我神经衰弱啊。
“不过他们穿的衣服好像有些奇怪。”
“哦?”
“掌柜的你想啊,就是在江都城里,你见过这么多穿绸布的吗?”
“嗯……”周实仔细回想自己方才看见的人,果然发现了不对:
最先进店的那几个小伙子头发脏兮兮的,谈吐粗鲁,看着就像走街串巷的闲汉,可是穿的却是小康之家才能负担得起的绸布衣服。
这怎么回事?这银陵城本身就不大,也没建在什么交通要道上,怎么会这么有钱?
“还有,我听见那些客人说什么‘快点吃,去晚了可就抢不到好位置了。’”
“好位置?他们要去看戏?”
“呃,也许吧、总之他们一窝蜂地涌进饭馆,似乎就是为了快些吃完去看戏,而且他们也只有在看戏的日子里才会吃这么好的东西。”
“你退下吧。”
周实收回大树,放出小林,对它说:
“我要放出不渡,你帮我盯着,别让它耍滑头。”
戴着斗笠的僧人自一阵阴气中显出身形,双手合十,向周实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敢问施主……”
不等说完,一件花纹繁复的红嫁衣就套在了它身上。
“客套话就免了。不渡,我命令你回答我,银陵城内有什么问题?”
即便有红盖头遮着,周实也十分确定不渡在笑。
“并没有什么问题。”
第二百四十六章 市口斩首
就算生前有通天的本领,被收为阴兵的不渡此刻也只能听从周实的命令。所以它必须如实回答周实的问题——但也仅此而已。
“那我换个问法,你当年在银陵城干了什么?”
“用七个不满月的婴儿助我修炼,炼就七阴绝体。怎么,掌柜的,你也想炼吗?”
“你这畜牲……”小林咬牙切齿地说,不渡身上的嫁衣似乎小了一号,将它捆得更紧。
“呵呵,畜牲?人在六道之中,离畜生道能远到哪去?”
“够了!你为什么选择这里作案?银陵城有什么特殊的吗?”
“因为在这里作案不易被发现。”
“为什么?”
“修炼七阴绝体需要七名不满月的女婴做材料,而在这地方,没人要的女婴多的是。”
周实的脸拧了起来。“溺婴?”
“可以这么说。掌柜的,你我再打谜语下去,怕是问到天黑也问不出你想要的答案,何不亲眼一证呢?你看,吃饭的人都出来了。”
周实从巷子里探出头去,果然,大队人马从饭馆里涌了出来,拍着肚皮道:
“好饱好饱,可惜这样的好饭菜一个月只能吃一次。”
而一些围在外面,一直没等到机会进去吃饭的人则骂道:“一个月一次还嫌少,我们都要等下个月了!”
“走走走,再不快点连好戏都看不到了。”
好戏……他们还真是去看戏的?
不渡笑道:“跟上他们,你会看到很有趣的东西。”
“这家伙没安好心,别上当啊!”小林有些不安地说。
“这么多人去,不多我一个。”周实让它宽心,收起阴兵就混进了人群当中。
他们拐过几个弯后,和另一拨人流汇合,不多时又是一大队人加入其中,汇聚成近千人的庞大队伍。
周实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穿行,悄悄混到最前面。
当他们停下脚步时,大树回报,他们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四条通路都聚集了大量市民,一眼望去有六七千人,还有更多的人正在赶来。
“好家伙,半个城的人都来了……”周实暗想。
十字路口正当中,人们自觉让出一个百步见方的空地,除了一个大桶、一个石墩子外什么都没有。
“开道开道!”
随着一声吆喝,北边的人群让开一条道路,一队身着制服的人押解着四个身负木枷的男子踏入空地。
周实一看这阵仗就明白了。
他们不是来看戏的,是来看杀头的。
四名死囚在空地站定,其中三个已经软到一松手就倒,要靠人扶着。
队伍中唯一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人迈着四方步走到犯人前面,打开纸卷诵读罪名。
“……经刑部审罪,都察院参核,大理寺审允,以上四犯罪无可赦,斩立决!”
现在?周实心下不解,现在刚出正月,不是说秋后问斩吗?
“午时已至,行刑!”
人群骚动起来,排在周实身边的人兴奋地窃窃私语:
“来了来了!”
“嘿嘿,幸好今天出来的早,能抢到这么好的位置!”
小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好残忍……”
周实心中却并无波澜,他知道在这个时代看杀头是平民百姓平日里不可多得的娱乐,还能起到震慑犯罪的作用,算是比较原始的法制教育吧。
可是刽子手在哪呢?
他的疑问很快得到了解答,监斩官将令状塞进裤腰,脱下上身的衣服,露出里头斜挎在肩膀上的红衣。
刽子手也是他?
此人又从腰间抽出一块红布系在头上,上下整理一番,从差人手中接过大刀,对着太阳仔细看了看。
“不错,这回磨得比上次锋利,今天上路的诸位会感谢你的。”
“多亏老爷赐的磨刀石,我用猪屁股实在磨不了这么快,而且猪老是乱跑。”
监斩官兼刽子手哼了一声,道:“我让你用猪皮革,谁让你听成猪屁股?闪开闪开。”
他大步走到空地中央,差人们早已将第一个受刑的死犯按在了木砧上。
周实眼睛一眯,怀疑是自己看错了,这木砧怎么这么像酒楼后厨用的那种?
“咳咳,你有遗言否?”
“爷爷,求你利落些,俺怕痛。”
“放心,实在不行还有锯子,爷爷早就做了两手准备。”
他从地上提起酒壶,仰头就是一大口,在嘴里使劲漱着。
周实还以为他要把酒喷到刀上,谁知他居然鼓着眼睛吞了下去!
这一大口把他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他坚强地抹了抹眼睛,哑着嗓子道:“好酒,好酒!来!”
他把刀转了一圈,刀背朝上夹在腋下,扭头瞄准犯人的脖颈,这一套倒是十分专业。
但接下来,他腾空跃起,挟刀重重地砸在地上,利用体重将犯人斩首!
“好、好!”
这番动作引得人群爆发出一阵喝彩。
刽子手满意地站起身来,自有差人收敛尸首,然后拉上下一个死刑犯。
接下来的行刑
周实看得一愣一愣的,这是什么野路子刽子手?
四名死犯皆身首异处后,市民们兴尽而去,空地上只有几名差人和刽子手在收拾现场。
那名刽子手似乎有些不胜酒力,他打了个酒嗝,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
“来,诸位父老,今天辛苦了。”
那些负责押解、按住犯人的差人纷纷解下不合身的制服,露出里头的布衣。
“再辛苦能有你辛苦吗?”他们接过票子,清点一下,道,“你打小就喝不了酒,下回别喝了,万一落刀时眼花手麻,可就闯大祸了。”
“嗝,我没事……唉,这都是刽子手的规矩,我也不知道为啥,还摔得我屁股疼……行,就这样,明儿见。”
几个人友好地道了别,各自离去。
“所以你让我来看什么?”周实敲了敲脑袋,问不渡道。
“你没发现来看杀头的人中没有女的吗?”
诶,它这么一说……
周实回想起方才挤在自己周围的人,还有在酒楼里遇到的人,确实有老有少,偏偏没有一个女的!
不,也许是这地方的风俗,女子不会抛头露面……
“呵呵,跟上那个野路子刽子手。”
周实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耸了耸肩,快步跟上。他对银陵城里发生的事更加好奇了,他也想看看不渡打的什么鬼主意。
那身着红衣的身影十分显眼,不会跟丢。而且走着走着,路上的人越来越少,终于只剩下了他和远远跟在后面的周实。
“这样好像很容易被发现……”周实察觉到问题,转念又想,“发现就发现,还剩的我用黄粱枕问他了。”
忽然,他失去了重心,被绊倒在地!
哎呦,不好……
他连忙低头看去,发现一截草绳挂在自己的脚腕上。
这截草绳居然能凭空把他绊倒?
“哼,果然有尾巴。”
那刽子手转过身来,一脸玩味地看着地上的周实。
“说吧,从哪来的,跟着我做什么?要是不说……”
一阵摩擦地面的声音传来,散在地上的数根草绳像蛇一样耸立起来,对准了周实。
“……那我们可有的玩了。”
周实也不急着起来,只是翻了个身,吐出嘴里的灰尘。
“是吗?”
下一刻,刽子手的四肢同时折向身后,让他摔了个狗啃泥。
“呃啊!”
数道近乎透明的薄纱将他束缚,而且越收越紧,绞得他的关节都在嘎吱作响。
“疼啊!”刽子手知道自己踢到铁板了,连忙讨饶,“高人,高人饶命!”
周实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抬脚踢飞了横在面前的草绳。
第二百四十七章 谜团揭开
“高人,前面就是小人的住处。”
在刽子手殷勤的带领下,周实和他来到离刑场两个路口远的一间小屋里。
一路上,周实注意到两旁的所有店铺住家都大门紧闭,有的甚至门上的挂锁都朽坏了,不知道有多久没人住过。
刽子手的所谓“住处”,也不过是个几步大的破屋,里面只有一张铺着烂草席的土炕和一个泥砌的小灶。
“你大小算个吃管家饭的,怎么住在这么破的地方?”
“高人有所不知,请进请进。”
周实狐疑地在炕头坐定,道:
“怎么称呼?”
“我叫石进忠。”
“石进忠,说说你的工作,我看你不像个正经刽子手。”
“这个……唉,虽然说不上多熟练,但我真是干这个的,只是老刽子手刘老头死的时候我才拜师一个月,本事没学全就接了他的班。我也想去别的地方重新拜师学习,但银陵城这儿离不了我,所以就照猫画虎,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还好,你这行不会被客户投诉……周实接着问:“你刚才使的手段是什么?是刽子手行里的吗?”
“呃,不是。”石进忠低头纠结了一会儿,但看见高人凌厉的目光后,还是老实答道,“其实我在拜师前是个……俗称扒手,学了点盗门里的本事,但也只是些耍草绳翻墙头的皮毛而已。后来我想着这不是个正经营生,就打点关系当了刽子手的学徒。”
他挠了挠头,上下打量一番周实,憨笑道:“敢问高人是哪个门里的?可否收小的……不不不,教些本领给小人?”
“我?”周实微笑道,“阴门里的本事,你学得来么?”
“阴……”石进忠赶紧捂住自己的嘴,随即赏自己几个大嘴巴子,“小的乱说话,冒犯了高人,该打,该打!”
他在道上混时就听说过阴门是和死人打交道的行当,奇诡无比,绝对不能招惹!
“行了行了。我再问你,这银陵城里有什么异常?”
“异常?”他捧着红肿的脸,不解地问,“如高人所见,没有什么异常啊。”
嘿,你和不渡是一伙的吧!周实心中烦躁,问得详细了一些:“这座城里为什么都是男人,不见一个女子?”
“女人都在家里呢,高人啊,这银陵城可是刑场,怎么能让女子进来?”
“这什么意思,女人不住在城里?”
“当然啊。哦,高人怕是南方来的所以不知道,这京城周围三百里地界,所有死刑犯都必须带到特定的断头城里行刑。而断头城必须是至阳之地,不仅风水上要阳极阴缺,而且不能有女子进入,这样才能镇住死者的怨气。
“高人应该知道有不少大城都是建在古战场上的吧?大概就是这么个道理。”
这下周实明白了,这银陵城和江都城类似,只是这地方更加极端,连半分阴气都不能放入。
可是至于吗,江都就建在古战场上,还是锁龙城,也没有这样严苛的要求啊,连女子都不能进入……
“那么市民们的女性家眷安顿在何处?”
“都在城外。其实眼下真正住在银陵城的不过一百来人,都是些鳏夫老人,其他大部分人都住在乡下。
“官府对于银陵城有特殊优待,每个月都发肉发米,逢行刑的日子还有好酒好布。你看进城观刑的人,吃的穿的可都是好东西,一天啥也不干都能过得舒舒坦坦。”
原来如此,饭馆里的谜团也解开了。
“你在这里干了几年了?”
“三年了,天祚十五年来的。”
呦,这不巧了吗!周实赶紧问:“三年前有一桩七个女婴遇害的案件,你知道吗?”
石进忠眼睛一瞪:“七个?数得这么仔细吗?我觉得不止。”
“不止?”周实惊讶地说,“哪有多少?”
“我也没个准数,但怎么着得有几十个吧,毕竟银陵城周围有上千户人家呢,生男生女这事谁拿得准?”
“等等等等。”周实觉得他越说越乱,“你讲得详细一些,怎么会有这么多婴儿遇害?溺婴自古以来都是重罪!”
“确实如此,但是邻里相护,这东西从何查起?而且只要不生女孩,一户人家都能吃上官家饭,这种诱惑谁能抵抗?”
“这……难道断头城连生过女孩的人都进不得?”
“是啊,银陵城的风水至阳,生在银陵城的男子也是至阳命格,但三辈之内若有在世的姐妹,那命格就会被修改。所以银陵城人生出女婴后会立即溺死,上头来查就说是流产。”
“那这些人家的妻子母亲都是哪来的?这种鬼地方还有人敢嫁过来?”
“那当然,而且是抢着嫁呢,毕竟有官家饭吃,旱涝保收,谁不眼馋?周围的媒人,若能为女方说成一桩嫁进银陵城的婚事,口碑顿时登天;远嫁到银陵的媳妇,没有一整套家具做嫁妆,都会被婆婆嫌弃。”
“天哪,那这些媳妇不知道自己的女儿会被溺死吗?”
石进忠不明白他为何有如此大的反应,说道:“当然知道啊,而且下手的一般都是亲娘或者婆婆,据说男人干这活就会沾上阴气,不是至阳命格了。不过我听老刽子手说这是迷信,具体谁动手不会改变命格。”
周实一时语塞,他觉得这可比单纯的溺婴还可怕!这不是因为生产力落后而做出的无奈之举,这是为了生活安逸而血亲相屠!这个该死的世界!
“那个,高人。”石进忠见他双拳攥得骨节发白,额头青筋暴起,知道他动怒了,赶紧说道,“其实我也觉得这风俗十分残忍。但是你看,如今天下虽无刀兵,但旱灾水患可没停过,三代人种地积累下来的财产,一场灾荒过去就全没了。还有更可怕的疫病,据说这两年受疫的村庄越来越多了,南下躲避疫灾的难民已经堪比大荒之年……
“能在银陵城扎下根来,可是不可多得的福分,至少饿不着冻不着。再说只要京师周围有死刑犯,断头城就必须存在,多你一家人不多少你一家人不少,那何不……”
周实却没听见这最后一段话,因为不渡的声音又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怎样啊,周掌柜,你不觉得他们畜生道的距离,不比我远吗?”
它的声音中带着讥讽、嘲弄,还有一丝悲哀。
第二百四十八章 打马扬鞭,盗尸落马
所以不渡挑选这里修炼“七阴绝体”,是因为这里的女婴本就没有活路,随便买下几个都不会被发现。
“那为什么我们可以进城?我们一行人中不见得没有三代之内有姐妹的啊?”
石进忠耸了耸肩,道:“按道理说在你们进城时会有卜者卜算你们的家室,但最后一任卜者十年前就病死了,至今没有补缺。如你所见,银陵城中人全是吃皇粮的,包括城门的看守,他们对自己的工作向来不大上心,反正放过去几个也不耽误他们拿饷。
“其实银陵城人手不足已是常态了,不然我也不至于一个人又当监斩官又当刽子手的,这刚穿上官服,还没美上一会儿呢,就要提刀杀人,唉。”
见他周实不说话,石进忠表现得更加积极,问:“高人,小的多嘴问一句,您是要北上吗?”
“……是啊。”
“哦,此地离京城已经不远,全是大路。但小的提醒您一句,这段路上最近出了不少邪祟,任您手段高强,也还是小心为妙。”
这倒是提醒了周实,于衡不知道的东西也许靠近京城的他会知道。
“你知道‘二姑子’吗?”
“对对对,我想说的就是那个。”石进忠连忙接道。
“那你讲讲,这邪祟有什么能耐,怎么对付?”
“我听老刘头说,这‘二姑子’十分可怕,据说它曾使一个村子的人齐齐砍断自己的舌头,也曾被用来拷问犯人,比老虎凳和辣椒水效果还好。呃,不过老刘头也说不清‘二姑子’有什么能耐,只说如果遇见‘二姑子’,一定记住它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如果说谎或者不回答,它就会寄宿到你的身上。不过只要在嘴里含上几文铜钱,它自然就走了。”
“这东西还吃贿赂……”
见银陵城的谜团已经揭开,也没什么东西可问的了,周实便起身告别。
“高人慢走啊,若高人久住京师,有什么需要小人的地方尽管……”
话音未落,屋外就响起了一阵马蹄声。
“银陵监斩官石进忠何在?”
“哦呦!”石进忠被这一声吆喝惊得跳了起来,“上头来人了!高人,你且在这里避一避,我出去应付。”
他卷起官服披在身上,狼狈地冲出门外。
“下官在此!”
周实贴在墙上,透过墙上的小洞向外看去,只见来者是两名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官差,而石进忠面对着他们,哆哆嗦嗦地解释:
“这怎么可能呢?下官亲自点过……”
“少了就是少了!你赶紧带人去搜查,要是天黑前查不明白,你就跟我去镇阴司请罪吧!”
“是、是……”
当马蹄声远到听不见时,周实才走出破屋,看见石进忠颓唐地跪在地上。
“怎么回事?”
“今天斩首的四个犯人……少了一具尸体……”他愣愣地说道,“要是天黑前找不到,我就完了……”
怎么又是这种事……
“大树,去周围找一找。”
“是。”
大树悄悄地显现在周实身边,化作一团精气散向四周。
树灵的探查能力可以覆盖整座江都城,这小小的银陵城当然不在话下。
“在北边。”
周实微微点头,拍拍石进忠的肩膀,道:
“我去去就回。”
他走到一处前后无人的僻静地,从铁算盘中取出巫面戏画。
“我想想啊,跑得快的应该是——”
巫面戏画中流动的色彩在他脸上定格,变成一副武生的脸谱。
他把双手一伸,一抽,左臂弯曲护在身前,右手高举起来,握住一根虚幻的马鞭。
“咴儿——”
一声马嘶从他身下传来,还有“嘚嘚”的马蹄声,仿佛他真的骑着一匹马!
这玩意真好用……
“驾!”
“咴……”
他迈步向前,身形一起一落,便有风声在耳边响起,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退——他正像骑马一样奔驰!
“驾!驾!”
打马扬鞭之际,他的速度越来越快,这种感觉真让人上瘾!
“左拐再右拐,那人就在前面!”
跟随大树的指引拐过几个路口后,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背着一人高包裹的人!
“就是他!”
此人正背着包裹吃力地前进,忽然从身后传来马蹄声,不由得吓了一跳,脚下一软就摔在地上。
可他回头看去,哪有什么骑马的官差,不过是一个画着脸谱的男子正滑稽地模仿着戏台上骑马的武生而已。
“奶奶的,原来是个癫子……”
他啐了一口,却发现那人正以极快的速度向自己冲来,转眼间两人的距离就只有十丈之距!
“不对,是道上的人!”
不等他作出应对,那人就像一阵风一样掠了过去。
啊,不是冲我来的吗?
“回、回!你这笨马,吁——”
他转过身去,看见那“骑马”的武生一路冲到下一个路口,正狼狈地拉扯着那匹不存在的马。
这孙子在干什么?
他心生诧异,但马上警惕起来:这手段从来没见过,不知道是哪个门里头的,不如先探他一探。
“朋友,对个切口?”
那一边,周实隐去了武生面,用变脸换上孙千峰队伍里那个小捕快的脸,道:
“黑话就免了,我是冲东西来的。”
他指了指掉在地上的巨大包裹,一只苍白蜷曲的手从包袱的一角探出,可知里头一定是丢失的尸体。
盗尸贼牙关紧咬,道:“朋友,大家都是道上的,何必相互为难?”
“把东西丢下,你可以走人,我不会为难你。”
“呸!”没想到那盗尸贼反应颇大,眼睛泛起血红,“官府的走狗真是难缠,老子和你拼了!”
周实一直提防着他的手段,毕竟从他说的黑话看来,对方应该也是外门中人。
可没想到他什么手段都没使,就这么张牙舞爪地向着周实扑来!
虽然出乎意料,但此人的拳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周实看准机会,伸出双指在他的身上点了两下,就让他软软地瘫在地上。
这么弱?这家伙什么路数?原本想着只把尸体抢回来,绝不管闲事的周实也起了疑心。
毕竟一个死刑犯的无头尸能有什么价值,也只有外门中人拿它有些用处——当然不会是什么正经用处。
可这名盗尸贼看上去什么手段都不会,他拿尸体做什么?也许他是受雇于人?可看他方才不顾一切地攻击已经亮出手段的周实,哪像是为了钱财的样子?
“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偷尸体?有人指使你吗?”
看着盗尸贼明明被点住穴位,仍然挣扎着要站起来的样子,周实补上一句:“若你有苦衷,也可以说出来。”
“你们这些狗……”盗尸贼张开嘴,吐出的依然是肮脏之语。
忽然,他一甩胳膊,手里多出一枚钉子和一个稻草扎的小人。
“去死吧!”
他怒吼一声,将钉子狠狠地扎入小人的眉心!
第二百四十九章 盗尸疑云
稻草扎的小人被钉子贯穿了脑袋,盗尸贼大笑起来:
“哈哈,活该,活该!你这官府的狗就活该被咒死!啊哈哈哈……”
然而当他抬起头时,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周实正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毫发无损。
“怎怎怎么可能?你明明被我咒死了!”
他的目光落回手里的稻草人,拔出钉子又刺进去,如此重复,直到那小人彻底散架。
“我刺,我刺!你怎么还不死?我刺……”
这家伙的脑子……周实难以理解他在干什么,此时他扔掉了钉子,疯狂地撕扯着那一把稻草,像一头受伤的野兽一样咆哮着:
“奶奶的,为什么没用,为什么?”
他坐在地上,这看上去三十来岁的人像个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边哭边扯自己的头发。
“爷爷啊,这和你教的不一样啊,为什么我用不了,为什么啊——”
他捡起钉子就向自己的脸上刺去,却被周实抢先赶到,一把夺过他用来自杀的利器。
看来这家伙真的疯了……也罢,把他带回去交差便是。
半个钟头后,当石进忠看见周实一手夹着尸体,一手拖着还在抽泣的盗尸贼来到自己面前时,激动得差点给他跪下。
“高人!你这是救了我的命啊!”
“行了,赶紧把尸体收好,别又被人偷了。”
尸体是找回来了,接下来的问题是偷尸体的人。
“就算这家伙背后有雇主,那也是个不长眼睛的人,居然请了个疯子来干这活儿。”石进忠摇头叹道。
“至少要问出他的动机,不然你上头的人还是会怀疑你监守自盗,然后拉来一个疯子顶罪。”
周实的提醒让刽子手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想了想,道:
“嗯,我倒是有手段能让他开口……前提是他不是真的疯了。”
“哦?”周实原本还打算用黄粱枕入梦,现在看了可以省了。
石进忠摊开双手,在盗尸贼的面前来回晃着,然后轻轻一拍。
“啪!”
盗尸贼红肿的眼睛中顿时失去神采。
石进忠满意地点点头,见周实目光如炬,赶紧解释道:
“这是我们盗门里的一点小把戏,叫‘拍花’。嘿嘿,我学这个只是在小偷小摸被抓住后脱身用的,绝对没有其他用处!”
“继续。”
“是。喂,我问你,你叫什么?”
盗尸贼迷离地答道:“鲁月八。”
“鲁月八。你为什么要偷尸体?”
“因为要祭拜老祖宗。”
“老祖宗?”石进忠不解,“你家老祖宗是个蛆,要用尸体祭拜?难怪你身上这么臭。”
看见周实的表情后,他赶紧收起打趣的心思,问:“为什么用尸体祭拜祖宗?”
“因为老祖宗病了,病的很重,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听黄家人说,用尸体可以唤醒老祖宗,我们家里人就出来到处找……我混进这座城里,看见有杀头的,就进来偷一具……”
这是什么偏方啊,用尸体治病?
周实开口问道:“你们家在哪?”
“二姥山,鲁家村。”
“可以了,你拿他去交差吧。”
石进忠在鲁月八的眉心一点,就让他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多谢高人,那我这就去收敛尸首。”
周实和石进忠道了别,回到伙计们下榻的客栈里。
“掌柜的,怎么去了这么久?”阿贵问道。
“哦,这城里头的人没见识,不好打听路。让伙计们出去玩到天黑,我们明天就启程。”
“明天就走吗?”阿贵略显诧异,“那样可就来不及浆洗衣物了。”
“你们去洗着,留到路上再晾。”
“是。”
知晓了断头城的由来后,周实看这座城中的一草一木都会心生恶心。而且他怕鲁月八的家里人找上门来报复,所以还是快走为妙。
当晚他睡得并不安生,噩梦连连,梦里无数断头尸体纠缠着他,他想打,却发现身上的铁算盘不见了,就这样一路跑到天明时分惊醒,冷汗连连。
次日,当银陵城被远远地甩在身后时,他才觉得心头的压抑减轻了几分。
古书上“大荒之年,易子而食”这八个字就足以让后人为之毛骨悚然,但心里也明白这是无奈之举。而在这座银陵城中,人们却可以为了衣食无忧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
行了七八里地后,他们路过一个村庄,看见一番奇异的景象:路两旁的草房十分破败,而在其中穿行的女人却穿着相当漂亮的衣服。
“乖乖,这银陵城这么富裕吗?怎么不把房子修一修?”陈大有的惊叹中还带点疑惑。
周实不想说话,扬鞭催促驴车快走,远离这片用鲜血装点的土地。
……
当张焕明的身影在山间雾气中隐去后,归云真人才收回目光,道:
“师弟,没必要这么鬼鬼祟祟的吧?”
一缕清风飘过,一个白发老者的身形凭空显现,立在归云真人身后。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老者干裂的嘴唇缓缓蠕动,念出一串经文,可念着念着就不对了:
“非常名,非常名……肥肠,我要吃肥肠,先下葱姜料酒,再用上好的卤子炖……”
归云真人长叹一口气,拍拍老者的肩膀,高声道:
“常净、常应!归风师爷又跑出来啦,快扶他回去!”
没有回答。他只好自己扶着老者的肩膀,慢慢地往玉虚宫深处走。
“让你为掌门护法,你跑下来做什么?唉,也不怨你,你老糊涂了……”
“肥肠不能洗得太干净,太干净没有味。合立,你也吃一口,我们偷偷地吃,别让师父知道……”
两个老头各说各的,絮絮叨叨地缓步前行。
“唉,你我相识快百年了,一百年前,我们常去后山偷懒,你捡了颗桃树种下,如今那里已经是一片桃林,焕明小时候砍了一棵做剑,我还打了他一顿……人生如梦,梦如人生啊。”
“梦,做梦,我做了好多的梦,梦里有爹,有娘,还有合立师兄,还有、还有……”
归风真人的老脸忽然扭曲起来,他捂着额头,艰难说道:
“还有一个叫送尸郎的人,他说他就在山下,要来拜访掌门。”
……
“我们一行十一人,就借宿一晚,吃口热乎饭,明日便走,所用柴火粮食都用现银赔付。请问是否方便?”
“方便,方便!我们齐家村素来以好客着称,哪有不方便之理?请小哥快把车仗带过来吧,我这就回去让家里人起灶做饭。”
阿贵心中暗喜,离开银陵城才两日,他们又找到能歇脚的地方了。
这是一座小山包,掌柜远远地看见前方有村庄,为了避免车队惊扰村民,显得无礼,就让他先来打探一下,看是否方便借宿。
“啊对了,老大爷,请问这里什么地方?”
“哦,这座山叫二姥山,离京城只有五十里地。”
第二百五十章 祸从口出
“上菜咯——”
一声吆喝,一大盘杂和菜被主人家亲自端上桌,摆在一盘杂碎和盐水花生、拌黄瓜之间。
“哎呦,您太客气了,我们随便吃点就行……”
“那可不行!先吃着啊,后头还有呢。”
阿贵悄悄凑到掌柜耳边,不无担忧地问:“他们不会为了我们杀猪吧?”
而周实一脸平静地观察着坐在他脚边,刚刚咽下他故意丢下的一块动物内脏的大黄狗,说道:“你要是担心,可以去后厨看着点。”
阿贵真的去了。大黄狗似乎还不满意,两眼发光地看着周实,似乎在期待下一口肥肉。
看来没问题……
当得知这里就是盗尸贼鲁月八的老家二姥山时,周实立刻警觉起来,甚至想带着车队绕开村子溜走。
可是探路去的阿贵带回了几位热情的村民,争相邀请他们上自家去住。要是此时他们逃走,引起村民怀疑,或许原本可以避免的冲突就不得不发生了。
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万一这村子里的人有歹心,那接下来的路程周实必须日夜防备,而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那样更容易露出破绽。
既然如此,不如将计就计,随机应变。他倒要看看这帮人能耍出什么花样。
“不过就鲁月八来看,这地方的人未见得有什么厉害的手段,我小心一些就是。”
周实不得不收起心绪,因为主人家里的老人来到桌边,给他们挨个倒酒。
“老人家,这可受不起啊!”
“哈哈,有什么受不起的,来,干!”
一碗酒下肚,老人的脸顿时就红了,他一只脚踩在凳子上,筷子嗖嗖地飞来飞去,每盘菜都被他叨了一大口。
“嗯,过瘾过瘾!欸,你们也吃啊,都说了不要客气……”
这时,从屋内转出一个头上插簪的老太太,她看见老人家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他骂道:
“你这死老头子!非要从客人那桌抢食吃,让人笑话吗!”
阿贵连忙道:“大娘,主人家先动筷子是应当的,我们正给大爷敬酒呢。”
那老太太看见阿贵,登时笑靥如花,道:“哎呦,好俊的小伙子,真会说话,真乖。你们吃着啊,死老头子,跟我上那边吃去!”
老头被扯着耳朵拉走了,阿贵抖一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还要应付伙计们的调侃:
“真会说话,真乖……”
“我们阿贵哥真是个勾人精子呢,哈哈……”
“你们……”阿贵无奈,“闭嘴吃吧。”
周实见老头和大黄狗都没事,也说道:“别戏弄你们的大伙计了,吃吧。”
不等他们吃上几口,带领他们进村的一个精壮汉子就坐在了桌边,礼貌地问候过众人,道:
“我家老爹没打扰到你们吧?唉,都说老小孩老小孩,这老人上了岁数以后真跟小孩一样,一有客人来就兴奋得和什么似的,我老娘也是……”
阿贵瞪了一眼憋着笑的伙计们,说:“别这么说,两位老人挺有意思的,祝他们长命百岁。”
“多谢多谢。我叫齐正朔,算是我们村子的话事人吧。”
姓齐吗……
“齐先生,我们一行人从江都北上进京,不了解这周围的地形,可否请您指点一二?”
“哦,好的好的。”齐正朔挪开面前的碗碟,用手沾着茶水在桌子上画了起来。
“请看,这就是二姥山,南北走向,绵延上百里,我们齐家村就在……”
“那前面可还有别的村庄?”
“我们二姥山里有大小村庄十来个,但是从我们齐家村下山是离大路最近的。诸位若要歇,不如等进京再歇,反正前面也就剩下一天多的路程了。”
“哦……”周实心想,原来这二姥山里有这么多村子,那鲁月八说的鲁家村应该只是其中之一,先前是自己多虑了。
“……你们吃着啊,我先把老爹伺候睡下。”
齐正朔施了一礼,退回了屋子里。
“这京城脚下就是不一样啊,乡下人都这么有礼貌。”陈大有赞道。
待他们风卷残云地吃完,主人家撤走了碗筷,端上茶水,和他们畅聊起来。期间还有别家的人送来花生瓜子等零嘴,被齐正朔邀请加入,好不热闹。
“……哎呀,马上就是春播了,我们农家人就是闲不得,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的,所以有客人进村都是不可多得的喜事。我吗?不小喽,我大儿子都能下地干活了……”
酒过三巡,齐正朔喝得有些迷糊了,说话声音也飘了起来——
“嗝儿,就说我家媳妇吧,真是个贤妻良母哟,我积了多少德才娶了这么一个媳妇……”
“是是是。”阿贵应和着,“齐大哥,你喝太多了……”
“不多不多,我没说完呢。小哥你还没结婚吧?要娶上这么一个媳妇,这辈子就算圆满啦……”
被他夸上了天的媳妇就在旁边哄着孩子,听到这番话,不由得笑骂一句:“死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
阿贵只能尴尬地笑着,而齐正朔却不依不饶,继续说道:
“这个村子里的大姑娘小姑娘,我都熟得不得了,你看看她们当中哪一个最俊最俏,大哥我来给你介绍,保管她晚上就把相公叫!”
“齐大哥,这可有些冒犯了。齐大嫂,大哥喝多了,要不就先……”
“相公叫,相公叫,红罗帐里度春宵,嘿,帽子光光,今夜做个新郎!”
齐正朔说着说着,居然即兴唱起了一段下流小调,歌词不堪入耳。
阿贵暗道不妙,他媳妇就在旁边!于是赶忙离开座位去捂住他的嘴。
“大哥,天也不早了,我们还是赶紧……”
有人拉住了自己的衣服,阿贵回头看去,正对上周实严肃非常的脸。
“掌柜的?”
“他的样子不对劲。”
齐正朔用双手卡着自己的喉咙,把自己勒得眼睛暴突,却还是无法阻止嘴里唱的调子——
“拉新郎,问新郎——呕——看上谁家大姑娘,谁家姑娘最漂亮?新郎答,东家太娇我不要,西家太俏会乱跑,丑妻才是家中宝!”
方才还在笑闹的伙计们此刻雅雀无声,在自家媳妇面前唱这么下流的小曲就够丢人了,后面这句话明明是在嘲讽齐大嫂丑!
他们齐刷刷地望向齐大嫂,谁知她脸上没有一丝愠色,甚至没有血色。
她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抱着膝上的女孩就往外跑,边跑边喊:
“来人呐,来人呐,二姑子来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心中所念,邪祟所生
“二姑子来了!”
一呼百应,沉睡的齐家村立马热闹起来,无数连衣服都来不及穿,赤着上身的村民从屋子里冲了出来。
“二姑子来了!关门关灯!”
“在哪呢?来了多少?”
“快拿棉花把耳朵塞起来!快!”
“谁家遭殃了?快去祠堂避一避!”
陈大有看见这阵仗也傻了:“二姑子?谁家亲戚?”
阿贵想去扶起倒在地上的齐正朔,却被周实一把拦住。
“回车上!”
“但是他……”
“先顾好你自己吧!都回车上,赶紧离开!”
“那掌柜的你……”
“我马上跟过来,快走!”
伙计们一窝蜂地冲出院子,周实则俯下身子,从兜里摸出两枚铜钱。
石进忠说过,如果被二姑子附身,往嘴里塞上钱币就能将它赶走!
果然,两枚铜钱被塞进嘴里后,齐正朔终于停了下来,趴在地上呕吐。
“多、多谢……”
“客气了。这就算是我们的柴火饭钱,我们不住了,告辞。”周实说完就要起身,却被齐正朔拉住脚腕。
“等等!不能走,二姑子向来成群结队,不会只有一只!”
周实心里一紧。“那我就更得走了。”
“没用的,你们都听见我……都听见二姑子唱的小调了,谁都跑不了!尤其是阿贵兄弟,快把他叫过来!”
“阿贵?”周实眼睛一瞪,一把揪住齐正朔的衣领,“什么意思?他怎么了?”
“他应答了二姑子唱的小调,他就是二姑子的下一个目标!”齐正朔试图挣开周实的钳制,可惜无用。
“啧!”
“掌柜的!”
伙计们扛着阿贵跑回了院子。
“正好,省得我去找你们了”周实正欲松开齐正朔,可看到阿贵的状态后,他惊得双手发力,一下把齐正朔提了起来,“阿贵?你身上的衣服从哪来的?”
被伙计们扛在肩上的阿贵倒是神态自若,他抬手抖开红袖子,整理一下头上的礼冠,慢慢说道:“感谢诸位弟兄赶来参加小生的婚宴,请问新娘子在哪呢?”
“我们刚上车,阿贵不知道从哪变出一套嫁衣,然后就这样了!”伙计们七嘴八舌地解释道。
“周先生,先把我松开……”
周实的脑子快要转不过来了,阿贵被二姑子附身的症状为何和齐正朔不一样?他怎么变成了一副新郎官打扮?
他只能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一个问题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阿贵,或者说二姑子,刚才提出了一个问题!
“如果遇见‘二姑子’,一定记住它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如果说谎或者不回答,它就会寄宿到你的身上。”
坏了……
周实抢在众人之前说道:“你的新娘不在这里。”
没有撒谎,也给出了回答,被二姑子附身的阿贵满意地点了点头。
呼——
“掌柜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面对伙计们惊恐的质问,周实简短答道:“阿贵被一种邪物附身了,你们听我指挥,不会有事的。”
齐正朔则补充道:“这东西叫‘二姑子’,邪门之处有二:它会让人不自觉地唱出心中所想,并选择听见小调的人之一作为下一个附身目标;它能让小调中的内容照进现实,阿贵先生才会变成新郎官模样的!”
所以想当新郎的是你吗……
察觉到伙计们看向自己的目光十分复杂,他像是为自己解围般地说道:“不要大意!这东西很恐怖的!”
然后,他就发现阿贵正盯着自己。
“啊呀,齐先生,您是来喝喜酒的吗?”
齐正朔的喉头抖动了一下。
“……不是。”
“哦……咦,齐先生,您怎么抖得这么厉害,莫非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令夫人的事吗?”
“……对,今年过年的时候,我趁着大家在摆年夜饭,和齐庚旦的媳妇行了苟且之事。”
“哟,您和齐庚旦是什么关系,这样对得起人家吗?”
“我……对不起,我对不起他,他是我表叔的大儿子,当年我在地里摔断了腿,他在床边照顾了一个多月……我、我是个畜牲,我该死啊!”
齐正朔说着说着就崩溃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左右开弓地甩自己耳光。
周实回想起于衡说过的进京路上发现的尸体之惨,又一个谜团解开了。
伙计们面露鄙夷之色,好像看见了什么脏东西。
阿贵张嘴还要讲话,一枚铜钱就从周实掌中射出,但他一偏头就躲了过去。
有了防备以后就不好使了?看来要等它唱起小调的时候再出手……周实暗道。
阿贵晃晃脑袋,接着发问:
“齐先生,我大喜的日子你哭什么?莫非是你们家死人了?”
齐正朔鼓着通红的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是,我大哥全家都死了。”
“啊呀,那是怎么回事?”
“他们想用活祭换取神仙的注目……本来只是取走一点血肉而已,但是大哥只在自己身上开了一刀,就一刀,他身上的血肉就都被神仙取走了,被剃成了一副骨架!连我的侄女侄儿都……”
那悲惨的景象仿佛就在眼前,齐正朔痛苦地抱住头,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鲜血自嘴角流出。
而一旁的周实却听到了重点——活祭!
这座村子也不正常!
阿贵的脸上满是同情,问:“那你想你大哥吗?想不想让他活过来?”
齐正朔一下子松开手,迷茫地看着阿贵。
下一刻,他六神无主地看向周实,表情也从悲苦变成了恐惧。
周实明白他的意思,果断地挥下左手。
伙计们心领神会,齐心协力将阿贵向他抛来!
他眼疾手快地将铜钱塞进阿贵嘴里,飞在空中的阿贵还如何闪躲?
“叮”的一声,铜钱落在地上。随之一声闷响,阿贵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又高高弹起,窜上了院墙!
周实也是一愣,他明明亲手将铜钱塞进了阿贵嘴里,可阿贵的后颈忽然裂开一道口子,让铜钱飞了出去!
接着,齐正朔一脸死灰地回答了阿贵的问题。
“想。”
他转过头,咧开嘴角,边哭边笑地对周实说:
“周先生,对不起了……”
不等周实做出反应,他扭头就跑,声音越来越远——
坏了!周实想追,可这黑灯瞎火的,哪能看见他往哪跑?
要是齐正朔被二姑子附身,唱出心中所想,那他大哥搞不好真的能活过来!被活祭给什么神仙的他大哥,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怨魂厉鬼归来!
周实急忙转身吩咐:“你们先走,阿贵交给我!”
然后,就着院子里唯一的灯光,他看见伙计们纷纷掐着自己的脖子,一脸痛苦地看着他。
“掌柜的——”薛安嘶哑地喊出几个字,就不受控制地和其他伙计一起唱了起来:
“一人死,全家哭,哭干洞庭湖,哭断衡阳浦!哭到天明能奈何,黄泉没有回头路!阎王阎王听我言诶,死人也是爹娘生,枯骨犹似梦里人,再见一面我知足!”
第二百五十二章 先人遗骸
“啪”,院子里唯一的灯也熄灭了,齐家村真正陷入完全的黑暗之中。
然后,这片黑暗躁动了起来。
无数视线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阵阵低语不知从何处响起,连大地都在微微颤动,似乎有大批人马正向此处赶来——
“哧——”周实拧开火折子,阴火顿时窜出一人多高,光亮蔓延到百步之外,却看不见一个人影。
被二姑子附身的伙计们,也和齐正朔、阿贵一样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大树,你看见什么了?”
树灵回报:“村子西北的土地,在摇动——不,是死人!死人从墓地里爬出来了!”
果然吗……周实的脸色在幽蓝的火光中越发难看,二姑子的小调变成了现实,死人真的活过来了。
正如齐正朔所言,二姑子总是成群结队地出现,一只附身在阿贵身上的二姑子尚且可以对付,可七八个甚至更多地二姑子一同唱起小调,产生的效果不知被放大了多少倍!
而且这些二姑子懂得相互配合,一个附身阿贵,让齐正朔念起死去的家人,勾起伙计们的同情,然后其他二姑子一拥而上附身伙计们,将他们心中所想带入现实……
正如车老大所言,二姑子是比怨灵厉鬼更难对付的邪祟!
“但它们为什么唯独放过我?”
可惜现状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大树在他脑海中报警:
“死人来了!”
周实把火折子收起,阴火实在太刺眼,对付死人用望气之术去看就足够了。
他纵身一跃跳过院墙,立在村口的大路上。
果然,大批身缠阴气的死人从村子的另一头冲来,目标正是暴露在外的周实。
他按照碑手的路子运转内力,将真气灌入左掌和右手两指。
来吧。
当他闻到死尸身上那股刺鼻的腐臭味时,三个被书碑手斩下头颅四肢的死人已经倒在了他的脚边。
任凭如潮水般涌来的死人如何冲刷,他就像岸边的礁石一样巍然不动,双手来回之间,脚下已经散了不知多少肢体腐肉。
书碑手和开碑手在死人群中游刃有余,如同劈瓜砍菜一样切割着前仆后继的死尸。不到半刻种,四周又重新安静下来。
“掌柜的,后面没有了。”
周实甩了甩手上的污秽,长出一口气。
“这些死尸对我不构成威胁,关键还是二姑子……”
他重新点燃火折子,想去寻找伙计们和齐正朔,可当他看见脚下的状况后,差点把火折子丢出去。
虽然他已见过不知多少恐怖血腥的景象,但齐家村人的尸体冷不丁地映入眼帘,还是让他吓了一跳。
“这……”
他很难相信散落在脚下的肢体来自于人,因为它们每一块都覆盖着尖利的鬃毛和倒刺,形似手臂的肢体却连接着野兽的爪子,看上去像腿的断肢有着像狗一样倒置的膝盖,还有几颗头颅——那些獠牙暴露,生着胡须的脸,根本就是人和野兽的混合!
就算被切得七零八落,这些畸形的肢体还在挣扎着,扭动着,让周实看得头皮发麻。
“大树!你确定这些都是从齐家村的坟里爬出来的吗?”
大树显然也傻了,“这……确实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
结合先前齐正朔说他的大哥一家死于活祭……这座村子不知集体修炼了什么邪术,把村民搞成这个样子!
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怖油然而生,周实不禁想起了银陵城,心里一阵恶心。
又是一个有着病态习俗的地方,又是一群被这世道扭曲了良知的人……
他一脚踢开挡路的残肢,大步向着邻家的院子走去。
邻居的房门被开碑手击成碎片,周实踏进屋内。在阴火的照明下,他看见床下露出一双瑟瑟发抖的脚。
“出来!”
这运足真气的一声大吼震得房梁都在颤抖,这家的主人只好哆哆嗦嗦地从床下爬出,吓得尿了裤子。
“你、你干什么……”
周实一把按住他的脑袋,咬牙切齿地问:
“你们这村子有什么鬼?为什么墓地里的尸体像是野兽干了你老娘生出来的一样?说!”
“我、我说……”这主人家倒是相当配合,“祖、祖坟里埋的都是出马弟子,死后老祖宗会收走他们的三魂,所、所以才变成了半人半兽的样子……”
“出马弟子?你是说出马仙?”
“对、对……”
周实冷静了一些,他敲敲额头,齐家村的问题先放一放,关键还是二姑子。
“我的人被二姑子掳走了,该去哪找?别说你不知道,二姑子是你们这儿的邪祟,你们既然敢住在这儿,肯定有对付的办法!”
被他威胁的男子抬起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你、你没被二姑子附上?”
周实也是一愣,没想到此人抬手就是一肘,把全无防备的周实顶得倒退两步。
“奶奶的,你在这儿冒充二姑子骗你爷爷!我……”
不等说完,他的四肢忽然折到背后,双脚悬空,被活生生吊了起来。
事已至此,周实也顾不上担心请阴兵会被人看出来了,他一脸杀气地望着像待宰活猪一样的男子,说:
“我不是二姑子,照样可以要你的命!赶紧给我说!”
“别、别!”
一个女子哭哭啼啼地跑到周实脚边跪下——实际是不等她近身,小林就伸出红纱将她五花大绑。
“放过当家的,我告诉你!二姑子最爱聚集在老祖宗的祠堂,它们绑到人后也会去那儿!”
“在哪?”
“北边!村子北边一里路,显眼得很!”
“你们怎么对付二姑子的?”
“二、二姑子不杀人的,它们附在人的喉咙里,在老祖宗的祠堂里唱上一宿,天明自己就散了……”
周实不说话,吊在空中的男子发出骇人的惨叫。
“我说实话,说实话!老祖宗病了以后,我们也没有办法对付二姑子,如果有村里人被二姑子附身,只好将在此借宿的路人骗到祠堂,让二姑子去他们身上,从而救回我们的人……但、但是今天来的二姑子是意外!我们也不知道……”
这时,一个穿着肚兜的小娃娃从里屋跑了出来,挥着肉乎乎的小拳头就向周实冲来。
“不许你欺负娘!快放开我爹!”
身后,小林的一双玉手松了一下,让小娃娃直接冲到周实脚下,握紧拳头一下一下砸在周实腿上。
“坏蛋、大坏蛋!快放开我爹!”
“十五,不要!”女人四肢被缚,只能像虫子一样向周实爬过来,“老爷,老爷,求你不要……”
周实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出屋外,任凭夫妻俩解脱束缚,重重地摔在一起。
“走,去祠堂!”
在大树的指引下,即便夜色如墨水般浓厚,周实还是轻易找到了齐家祠堂的所在。
隔着半里路,他就听到了二姑子的歌声。
“你有办法对付二姑子?”小林担忧地问。
“没有。”
周实简短回答,抽出火折子,一步踏入祠堂门槛。
第二百五十三章 齐家祠堂
幽蓝的火光照亮了祠堂内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尊半人高的神像。
周实判断那是一尊神像,是因为它斜披着袈裟、双目微闭,神态安详。
而细看之下,他才发现不对——那件袈裟边缘毛糙,分明是兽皮;它的双眼只有一粒蚕豆大小;而它头上的毛发根根耸立,直冲屋顶,还有一颗獠牙从嘴边伸出。
这就是齐家村人祭拜的老祖宗?和鲁月八说的生病的老祖宗是一个吗?
周实的手掌慢慢握紧,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被包围了。
“你是谁?”
被二姑子附身的伙计们齐声发问,新郎官打扮的阿贵也在其中。
“我是周实。”他泰然答道,却发现伙计们身上起了变化——他们的身上也和从齐家祖坟里爬出来的死人一样长满了尖锐的鬃毛,脸上也有了不同程度的野兽特征。
不能再拖了……
在二姑子的操纵下,伙计们叽叽喳喳地说起了藏在心里的秘事:
“我在乡下时,经常偷一户地主家里的东西,所以才跑到江都谋生……”
“我每个月发了钱以后,都要去怡春苑玩上一宿,大伙计却不许我们去,哼,掌柜去得,我去不得?”
“陈师傅要我看火时,我就偷偷从锅里摸点东西吃,其他伙计也是这么做的……”
他们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周实礼貌地抬手打断:
“你们为什么不来附身我?是不敢吗?”
伙计们的声音戛然而止。
周实指了指神像,接着说道:“你们怕它,但是更怕我。
“你们知道我身上有能让它醒过来的东西,所以万万不敢附身我,对不对?”
一片死寂之中,伙计们纷纷伸出手指,齐刷刷地指向他——
“妄言!”
“妄言!”
“妄言!”
周实在心里暗笑,他赌对了。
上回他为了对付瘟神使用三阳归煞,却让不渡恢复了灵智,甚至能反过来抢夺黄粱枕,限制作为主人的他,这让他对三阳归煞的神通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
它不仅是唤醒某种恐怖存在的钥匙,更能追回逝去的魂魄!
齐家村人说,在老祖宗病了以后他们才没有办法对付二姑子,言下之意就是二姑子害怕老祖宗,那么能让老祖宗苏醒的三阳归煞,当然是他们唯恐避之不及的东西。
阿贵用尖啸般的声音喊道:“小娃娃!”
“小娃娃!”
“小娃娃,听我言,饭要少吃,事要多知。说人别说短,打人别打脸,贪得一时嘴,受了一身累!”
忽然,周实觉得肩头仿佛压上了千斤重的东西,让他一下子单膝跪倒在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情莫多妄,口莫多言,病从口入,祸从口出!”
周实的舌头也被死死压住,任他如何用力也只能发出一阵呜咽。
“呼啦啦啦——”
他看见一道道黑影从伙计们的嘴里飞出,像蝙蝠一样在他周围舞动,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嘴里!
这些二姑子全都附身在了他的身上!
伙计们软软地倒了下去,他却跪在地上因为二姑子带来的腐臭味干呕着。
就是现在。
他伸出右手二指插进嘴里,眼一闭心一横,“哧啦”一下,嘴里就像开了闸一样涌出鲜血。
他将自己的舌头扔到地上,让小林用红纱死死捆住。
接着,他捂着嘴走出祠堂,正好撞上急匆匆赶回来的大树。
“掌柜的,给!”
他从大树手里接过一只还在挣扎的老鼠,顿时阴风呼啸,车头仙那臃肿的身影显现出来,靠在比它还矮上一些的祠堂外墙上。
从车头仙敞开的肚腹中伸出的肉管接过那只死老鼠,收了回去。片刻之后,另一根肉管就吐出一块长条状的血肉。
那是一根崭新的舌头。
周实看了一阵,他还真不知道人的舌头有这么长。
他像吃面条一样把它吸了下去,感觉到它像条蛇一样在胃里钻了一圈,又顺着食道爬了上来,接在舌根处的断口上。
好了……就在他以为万事大吉时,五脏六腑却一同扭动起来,让他疼得跪在了地上。
“呃啊……”
怎么回事……我的五脏都是车头仙用神通替换的,好像和舌头起了共鸣……不对,车头仙是我的阴兵,也许……
他望向倚在齐家祠堂上的车头仙,在心里默念:
“阴兵车头仙,我命你……”
疼痛来得快去得更快,他的内脏一下就安分下来。
“呼……果然有副作用,好像是体内有太多器官是车头仙置换过的,就会产生共鸣,相互纠结起来。好在我是车头仙的主人,相当于能分享一部分它的神通,要是换成别人没准就……”
他清理了一下嘴里的污血,收回车头仙,正想去察看伙计们的情况,却被身后冷不丁传来的人声吓了一跳:
“老兄好果断,要是被二姑子附身的都有你这么狠,那这邪祟早就绝种啦!”
周实赶紧回过身来,拧开火折子,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下一刻,声音来到了他的耳边:
“别慌,自己人。”
他扭头看去,却被一张纸蒙住了眼睛,连忙抬手扯下,这一串狼狈的动作引来一阵哈哈大笑:
“哈哈哈……都说了是自己人,你这么慌干什么?”
周实低头一看,声音居然是从自己手里的这张符纸里传出来的!方才那声音忽左忽右,也是因为这符纸原本贴在他脑后,他一转身就被甩到了耳边。
“是谁!”
从祠堂背后转出一个手拿油灯的男人,他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道:
“茅山,郑幺,见过掌柜的。”
他叫我掌柜的?周实看了看自己的铁算盘,冷冷地问道:“躲在别人身后耍手段,不是好汉所为。”
“对不住对不住,贫道看见掌柜的力战众多二姑子,生怕打扰,所以才躲在一旁。方才用‘口耳观符’先行问候,不曾想惊吓了掌柜的,万望恕罪。”
周实很不喜欢此人调侃般的语气,回想自己刚才的惊慌失措,更是面颊发热。
“够了,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路,告辞。”
“哎哎哎,慢着,怎么这就告辞呢?你还没谢过我呢。”
“谢?我为什么要谢你?”
郑幺用一种算账的口吻说道:“你知道二姑子总是成群结队地出现,一来少说也得四五十只吧?你解决的不过是七八只带头的而已,尾随而至的可都是我帮你干掉的。”
“什么?”
“不然你为什么能安若无阻地穿过村子,一只二姑子都没出来拦你?那是因为碍事的都被我截住了。诺,都在这儿呢。”
说着,郑幺从背后拎出一串血淋淋的东西,周实看了一眼就觉得脊背发凉——
那是一串舌头,足有三十多只!
郑幺得意地说:“厉害吧?其中这东西算不上难对付,你别和它们废话,直接从宿主嘴里把舌头掏出来就行。不过也要眼疾手快,万一一击不中让它们有了防备可就不好了。”
“你……”周实不知该说些什么,虽然他知道这村子邪异,但即便在气急攻心的时候也没想在其中伤人,谁知道这郑幺手段如此狠辣!
可不等他诘问,一块令牌就飞到了手里。他翻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印着“镇阴”二字,和于衡那块一模一样。
“你是镇阴司的人?”
“对头,铲除邪祟乃是分内之事,你就不用多谢了。不过你得帮我对付来找茬的。”
郑幺侧过耳朵听了听,道:“瞧,这不就来了吗。”
周实也听见了。
村子的方向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仿佛整个齐家村的人倾巢而出。
“不能让他们跑了!让这帮外地人见识见识齐家村的厉害!”
第二百五十四章 请神未果
“诸位,有话好说。”
周实感到齐家村人愤怒的目光打在自己身上,火辣辣地疼。
来的足有二百多人,他们举着上百支火把,照亮了齐家村外的这一小片空地。
“不要听他废话!做掉他!”
“我女儿下个月就要嫁人了,现在没了舌头,可怎么办啊,呜呜……”
没法交涉吗……周实觉得十分棘手,伙计们摆脱了二姑子,按他所想就应该上车快跑,免得和齐家村人纠缠。但是郑幺出手伤人,让他们和齐家村人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要是把郑幺交给齐家村人谢罪呢,那也是不可能的。且不论郑幺实力如何,单凭他镇阴司巡使的身份就能压周实一头。万一和他结下梁子,那自己之后在外门中可怎么混?
如此这般,周实现在和郑幺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进退两难。
齐家村民的队伍中分开一条路,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从中走出。
“两位,齐家村好生招待着你们,为何要伤我族人?若有得罪之处,你们拿走我这老头子的命便是,那些丢了舌头的年轻后生,你让他们以后怎么过?”
老者颤颤巍巍,一边用拐杖敲地一边责问道。
周实冷笑一声,道:“好一个招待法,把我们送去喂二姑子?”
老者面色一凛,回身问道:“是谁告诉他的?自己出来,家人可免。”
人群中又分开一条路,被周实绑缚拷问的夫妻两个被村民推搡着栽在地上。
“族长、族长,是他逼我们呀……”
老者摇头叹道:
“二伏、小寒,你们两个知道规矩,自己动手吧,重九有你们爹娘照顾着。”
夫妻俩哭得撕心裂肺,周实仿佛能听见那个小娃娃的呐喊声,忙大声说道:“跟他们没关系,你以为我自己看不出来吗?”
没有人搭理他,齐家村人已经把两把尖刀丢到夫妻俩脚下。周实见状就要上去搭救,却被郑幺按住了肩膀。
“别去。”
“松手!”周实抬手一撇,却发现郑幺的手指像铁打的一样陷进自己的肩膀,他居然撼不动!
“你要是救下他们两个,那他们一家里通外敌可就算铁板钉钉了,你觉得齐家村会放过他们的家人吗?”
齐二伏见再没有活路了,干脆把理智抛到九霄云外,红着眼睛抓起尖刀,先抹了妻子的脖子,吼道:
“小寒,我对不起你,来世做牛做马给你赎罪!”
他的妻子还在哭着,忽然被割开喉咙,瞪着眼睛倒了下去。
“老祖宗在上,齐家二伏、小寒,自请责罚!啊!”
他发了狠,刀尖一转就插进了自己的脖子,利落地割开喉咙。
族长见状,用拐杖连敲三下地面,喝道:“出马弟子上前!请老祖宗下凡!”
郑幺一脸兴奋地说:“来了!”
“喝——”
十来个赤裸上身的瘦削男子走到队伍前面,扎开步子,双手合十,嘴里齐声念道:
“晚辈齐初九!”
“齐腊八!”
“齐冬三!”
“齐……”
“有请老祖宗——上——身——嘞——”
他们的身体以腰部固定不动,整个上身快速左右晃动,越来越快,直到晃出残影!以他们瘦得皮包骨头的体格,周实真怕他们忽然从腰部折断。
排在队伍最左边的瘦麻杆最先坚持不住,晃着晃着就一头栽倒在地。很快,其他人也晃不动了,纷纷倒在地上,口吐白沫。
“把他们拖回去!请灶君!”
“是!”
人群中出来几个将这些出马弟子拖了回去,然后又出来几个抱着八仙桌、各式瓜果贡品的男女,在队伍跟前摆好祭祀的样子,就地跪倒。
更显眼的是两个壮汉抱着两个半人高大罐子,一个上面写着“善”,一个上面写着“恶”。
火速安置妥当后,他们开口唱道:
“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等了一会儿后,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这下周实看不懂了,这帮人到底在干什么?
郑幺已经笑得合不拢嘴了,他抹抹眼泪,道:“我说,请不来就算了吧,别折腾神仙了。”
老族长气得将嘴唇咬破,仰头喝道:
“请宣难公!”
这一回,人群忽然安静下来,没有人回应他。
老族长将拐杖一劈两断,“你们聋了吗?我说请宣难公!”
这回人群终于活动起来,几个梳妆打扮后的女人从队伍里走出,她们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丢到地上,伸手一指:
“阿也,红粉病是也!”
但下一刻,数张黄符纸飞来,贴在她们的嘴上。
郑幺拍了拍手,道:“闹剧看够了。族长,你还看不明白吗,你们的神仙已经抛弃了你们。”
“胡说!”老族长浑身发抖,“我们二姥山,世代供奉老祖宗,已有七百多年,老祖宗祂、祂怎么会……”
“哦,那真是虔诚,是我无礼了。”郑幺摊开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既然如此,那就是你们的老祖宗已经翘辫子咯。”
骇人的死寂过后,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有一阵喊声:
“老祖宗是得道的神仙,与天同寿,不可能死!”
“他敢亵渎老祖宗,剁了他,把他献祭给老祖宗!”
喧嚣声一浪高过一浪,郑幺耸了耸肩,数道光芒从他脚下窜出,向蛇一样在地上游走,钻进了人群之中。
人群中很快爆发出几声尖叫盖过了骂声,方才骂得最狠的几个中年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电得浑身如炭烤般漆黑,皮肤剥落,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你们骂得这么开心,却没有一个敢上前和我斗一斗。看来你们对老祖宗也没什么信心嘛。”郑幺抖抖衣服,甩掉几张用过的符纸,说道,“怎么样,老族长,非要我把你们齐家村整条血脉都连根拔起才肯罢休吗?”
见识过他的手段后,老族长仿佛一下子冷静了,不用多作权衡便有了答案。
“好,今天算我们齐家村栽了。两位,咱们山不转水转,后会有期!”
周实觉得这老者好像又矮了几分,全然没有方才号令全族的气势。他在两个年轻人的搀扶下慢慢回到人群当中,带领齐家村人垂头丧气地打道回府。
郑幺揉了揉脖子,仿佛刚刚看过一场好戏一样意犹未尽。
“对了,我还没有请教尊姓大名。”
“姓周名实。”
“周掌柜啊,没想到在这里碰到走马客,幸会幸会。咦,走马客不应该待在阴魂客栈里吗,还是说你的客栈开在地下,让我看不到?”
周实虽然讨厌郑幺说话的语气和办事风格,但心里又有不少疑问需要他来解答,所以耐着性子,客客气气地说:
“在下从江都来,正打算去京城开业,路过此地。请问郑大人,这齐家村人到底搞些什么名堂,他们的老祖宗又是哪位神仙?当然,如果不方便的话……”
“江都?”郑幺显然对周实的来路更感兴趣,“江都在过年的时候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我看镇阴司收到的报告,似乎有几个外门中人和我们镇阴司的巡使一同处理,莫非周掌柜是其中之一?”
“正是,贵司的于衡于大人出手镇压妖人,我正好帮了些小忙。”
“哦呦,原来那个埋尸人这么厉害吗,我一直觉得他是个缺根筋的莽夫,看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郑幺笑着,一把搂住周实的肩膀,大大咧咧地说:
“告诉你也无妨。这齐家村,或者说整个二姥山,祭拜的都是出马五仙之一的白家仙。不过,这位神仙最近的状态似乎不大好……”
第二百五十五章 仙去无踪,九龙堂会
“状态不好是指,请神得不到回应?”
“不错,你也看到了吧,齐家村人,或者说二姥山人都快疯了。”
郑幺伸出手指在空中晃了一圈,道:“这座二姥山相传是当年白家仙祖修行的地方,因此生活在这里的人世代受白家仙庇佑,尤其是齐、鲁两个大姓,每隔几代人都会出现能直接成为白家仙祖出马弟子的高人,而五仙嫡系的出马弟子更是不计其数。
“但是两年前,鲁家族长一夜暴毙,自此白家仙祖再也没有回应过二姥山人的祈求,而白家仙的出马弟子更是接连死于非命,而且尸体还发生了异变。时至今日,如你方才所见的那样,二姥山应该没有一个出马弟子存活了。”
周实想起了从齐家祖坟中爬出的怪异尸体,看来那些都是暴毙的出马弟子。
“所以他们病急乱投医,尝试请各种神仙来坐镇?”
“不错。树大招风,五仙的出马弟子更是如此,不知道上有多少人和他们结下梁子。不过临时抱佛脚,佛祖未见得会搭理你。”
郑幺回头看了眼齐家祠堂,说,“其实不用仇家上门,光是这些二姑子就够他们受的了。在白家仙没有出事的时候,他们这帮五仙出马弟子要多风光有多风光,有时候朝廷都要开口请他们办事。现在嘛,为了对付几桩邪祟,居然干起黑店的行当来了。”
周实心想:原来如此,吕言让我接触的出马仙家就是白家仙,祂的出马弟子我也找到了,问题是他们和我已经结下血海深仇,要再调查可不好办啊。
那么,从郑幺嘴里套出情报是最靠谱的办法了。
“请问郑大人接下来往哪里去?”
“我吗?二姥山这边调查得差不多了,我得回京城复命。”
“正好我们也要进京,不如搭个伴,您也省些脚力。”
“嗯,我正有此意。”郑幺亲热地搭住周实的肩膀,“我也看到你方才的手段了,不知是请的哪路神仙?”
周实的心抽了一下,但没有表露出来。
“是车头仙,离开江都时一个老前辈教给我的。”他坦然自若地回答道。
“哦,难怪难怪,走这么远的路确实需要一个车头仙护着。”郑幺看上去没有生疑。
周实又“请”了车头仙一次,将车仗和驴从村子里移了过来,再把昏迷中的伙计们搬上了车,催促驴子快行。
“哎呀,有车坐真好,我骑的马在鲁家村就被人抢走了,只好徒步在二姥山里转悠。”
一上车,郑幺就随意地横卧下来,将脚上的破布鞋脱下,晾着那双满是水泡老茧的脚。
“郑大人,我们是不是应该避开二姥山的其他村庄?”
“不用。”郑幺翘着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回答道,“我把二姥山十二个村庄走了个遍,除了齐、鲁两村外,其他九村在白家仙出事后就全都外出避难了,只有势力最大的这两个村子不肯走,留下来寻找唤醒白家仙祖的办法。”
“哦,那鲁家村状况如何?”
“比齐家村更糟。其实两年过去,两个村子的人也慢慢地接受了现实,世代庇佑他们的白家仙可能是真的回不来了,转而寻找新的靠山。齐家村开始尝试各路在人间留下事迹的神仙,而鲁家村更加疯狂,他们炼制尸体,希望能造出一个尸王甚至尸魔!”
“那岂不是非常危险?”
“危险,相当危险。要是真让他们成功了,那我也得交代在那儿。不过他们用的是不知从哪搞来的偏方,路子完全不对,炼了一年,连能走路的行尸都没炼出来一只。不过作为材料的尸体倒是堆成了小山,你不知道村子里那个味儿……”
郑幺把自己恶心到了,在鼻子前使劲扇着。
“不过你放心,我和鲁家村的人斗了一场,他们吓得全跑光了。现在只等镇阴司派人来处理堆积如山的尸体。”
“郑大人真是雷厉风行。”周实随口捧了一句,又装作单纯只是好奇地问道,“说来齐家村人请的白家仙、灶君我都有耳闻,惟独那个什么……”
“宣难公。”
“对对,宣难公,这是个什么神仙?我从来没听说过。”
郑幺坐起身子,托着下巴微微一想,摇了摇头。
“不行,在这地方说这事,太过危险。你要是想知道,等到了京城,可以去找一群人打听。”
“什么?”
“你也知道吧,最近几年天下不太平。大磬寺被屠,白家仙失踪,还有今年的江都大案。
“这些令人不安的迹象,让一个古老的组织重见天日。现在,他们正在京城里谋划着什么大事。
“这个组织名叫九龙堂会,汇聚了来自外门的各路奇人。如果周掌柜有兴趣,可以随我一同去打听一二。”
“哦?”周实眼前一亮,这不就是莫老提到过的那个组织吗?他还正愁没有好的门路打入其中呢。
虽然莫老似乎收到了这个组织的邀请,但如果可以的话,他并不想作为莫老的跟班加入进去。因为他最想从里头打探的消息是关于送尸郎和安如道的,这些毕竟牵扯到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和莫老在一起的话打探这些多有不便。
郑幺有些兴奋地继续说道:“镇阴司也打算派人打入其中,看看他们到底在谋划些什么,可我们这帮巡使的背景实在太深,他们肯定会猜疑,而你这种尚未在外门闯出名气的高手更容易打进去……嗯,你意下如何?”
正合我意!周实在心里应和道,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表现得那么积极。
他故意沉吟了一会儿,犹犹豫豫地开口:“我对这个九龙堂会了解不深,这其中是否有危险?”
“最早的九龙堂会距今已有近千年历史了,具体是因为什么、在哪发起的,已然不可考。不过每当天下发生大事之时,嗅觉敏锐的外门中人就会自发聚集在一起,互帮互助,渡过难关。这次九龙堂会据说是由阴门打更人一行的宗师发发起,邀请天下外门中的高手参与。
“要说危险,周掌柜,你毕竟是亲身经历了江都大案的人。你觉得在这种时候,抱团会比独来独往更危险吗?”
周实又随意推脱了几句,最终勉强答应下来。
“阴魂客栈可是显眼得很,走马客更是被称为当世阴门魁首,等你进城开张后他们一定会找上你的。我也争取参与进去,免得你落单。”
这时,后车传来人声,伙计们醒了。
郑幺像个没事人一样在头车里酣睡,让周实去和伙计们解释昨晚发生了什么。
周实想到的说辞是,昨晚路过的齐家村里有不知名的邪祟,多亏路过的茅山道士郑幺出手相救,他们才能幸免于难。
茅山在道门中独树一帜,总是行走人间,留下许多靖妖除邪的传说,自然得到了伙计们的敬畏。加上昏过去前那段可怕的记忆深深烙在脑海,没人反对郑幺与他们同行。
就这样,众人又行了三日,终于来到了京城脚下。
“好高的城墙啊……”
一步入京城的阴影当中,伙计们就忍不住发出阵阵惊叹。
“比江都的还要高出很多呢。”
周实望着前面少说也有二里长的队伍,重新检查了一下自己携带的通行证件,确认无误。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一行之张,无事殷勤
“我的天哪,终于排到我们了!”
丰德楼一行人从上午加入进京的队伍之中,直到日头偏西,他们才终于来到了城门底下,准备接受盘查。
这天寒地冻的,城墙前还不许生火,伙计们只能下了车,靠跺脚和来回跑步驱寒。
郑幺的声音从头车里传出来:“你们这样的车队都走玄武门,当然慢。要是一般进出城的百姓,走旁边的大化门,根本要不了这么久。”
四个披坚执锐的兵士仔细检查过周实的证件和车厢,当查到存放桌椅柜台的车时,周实及时出现在他们身边,偷偷给每个人递上些碎银子。
“军爷,行个方便。”
四人心领神会,围着驴车转了一圈就示意放行。
“这么快?那前面的车队怎么花了这么久?”薛安不解。
“还是要靠银子打点啊。”阿贵小声地向他解释道。
“不全是,主要是靠巴蜀商会给的文书,商会的面子终究还是大。”赶车的周实淡然答道,“那些银子,我只是怕他们翻动我们新打的桌椅,要是坏了可得不偿失。”
其实是因为莫老就藏在老柜台里……
“天不早了,今天就先找个客栈睡下,明天再去商会物色开店的场子。”
京城足有江都的两三倍大,幸亏有郑幺指路,他们才能在天黑前找到客栈。
“好家伙,这么贵……”即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周实还是被客栈的开价吓了一跳。
“贵吗?贵你可以不住啊。”
没想到客栈的伙计更是盛气凌人,一听见“贵”字,转身就走。周实赶紧把他拉住,把最后的盘缠交给他。
“先交今晚的钱,等我明天去把银票换出来后再付之后的。”
“切……”伙计用小秤量过银子,收进兜里,“别耽误啊,不然可没房间给你留着。”
“还有我们的吃食……”
“馒头三文钱一个,咸菜十文一两,井水不要钱。”
花钱如流水啊。周实翻出空空如也的口袋,心说还想着等进京之后请伙计们吃顿好的呢,看来只能等选好店面再说了。
正在发愁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请问是周掌柜吗?”
一个身穿花绣棉袄的中年男子立在客栈的柜台旁,看到周实闻言转身,笑着施了一礼。
“幸会幸会,在下巴蜀商会路文山,特来接应周掌柜。”
“接应我?”周实一惊,“我一个钟头前才进城!”
路文山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说:“我本以为周掌柜会直奔我们商会,所以出来接得晚了,还请不要介意。既然您已经安顿好了车仗,那就请移步吧。”
“去哪?”
“京城八大楼之一的广庆丰,京城酒楼行会的会长已经等候多时了。”
“会长……”周实有些头晕,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在离开江都时,江都的巴蜀商会分会就给京城去信,而城门的看守看见巴蜀商会的文书后就给商会报了信,所以路文山才能这么快地找到自己。
“这我可受不起。”
“哪里话,您是我们巴蜀商会的贵客,又是江都四大名楼之一丰德楼的掌柜,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来,这边走。”
周实托伙计给同伴捎个口信后,就跟着路文山离开客栈,向着北边走去。
“如果您直接来商会,我可以为您安排住处。这京城里的客栈太过热闹,我怕您休息不好。”
巴蜀商会如此热情,让周实有些受宠若惊。
其实他和巴蜀商会的交情,无非是带去了许保财的一封家书,甚至还不是那位巨贾的亲笔。虽然许保财曾一度被怀疑是怡春苑藏尸案的要犯,全靠周实帮助才得以洗清嫌疑,但这都是在暗中进行的,按说不会被商会知道才是……难道真的只为了一封来路可疑,只有几个密码记号证明的家书,巴蜀商会就摆出这般阵仗?
“到了,周掌柜,请。”
广庆丰的招牌在一排大灯笼的簇拥下十分显眼,周实眯起眼睛才能看清上面的字。
“始创于……天,一百七十多年……”
店里的伙计恭恭敬敬地将两人带进雅间,早已入座的一位衣着华贵的老者起身相迎:
“陆先生,辛苦了。周掌柜,有失远迎啊!”
“不敢不敢。”周实赶忙说道,目光落在老者的翡翠扳指上,心想这东西买下老丰德楼应该是足够的。
“这位就是京城酒楼行会会长,邓泽恩老爷子。这位是丰德楼的周掌柜,想在京城落脚开张。”
在路文山的介绍下,周实和这位老会长互相认识,按长幼次序落座。
周实先客套了一句:“两位,在下初来乍到,就受到这样的礼遇,实在惭愧。”
邓泽恩和蔼地说道:“不要这样讲。丰德楼当年就是在我们京城创立的,你可知道这段故事?”
“当然。大梁文崇元年,刚刚赢下‘抓炒王’称号的京师名厨朱全,在京城九岔口自立门户……”
周实简短地将从朱老东家那儿听来的丰德楼历史说了一遍,虽然其中的人名地名对他来说都是只停留在口头上的概念,但他一直将这段故事牢牢记在心里。
“好,好。”邓泽恩十分满意地拍拍手,似乎很欣赏这样敬重历史的年轻人,“既然都是京城出身,那也没有必要和我们客气。你把丰德楼这块招牌带回京城,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有什么需要尽管和行会说。”
“是,多谢会长。”周实起身行礼,正好捕捉到路文山向自己使的眼色,赶忙接住话茬,“不瞒会长说,我们丰德楼正缺一个落脚的地方,京城的地界我也不熟悉,可否请您指教一二?”
“哦,没问题。小菊小槐,拿图来。”
雅间的门开了,两个丫鬟将一张地图和一卷文书放到桌上,深施一礼,又退了出去。
“你看,这里是京城的八大胡同,往北一点是黄老庙,再往东,就这儿,庸德巷,这里有一间店面正好空着,租金也不贵,周掌柜不嫌弃地话可以在此开张。一切瓦泥工事,都由行会帮你介绍,如何?”
“多谢会长,且容我明天带上伙计们先去看看。”
没想到此话一出,周实就看见邓泽恩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他还没反应过来,路文山就赶紧赔上笑脸,“我明天就陪周掌柜去看,相信邓会长推荐的地方,一定是个风水宝地啊。”
“当然、当然……”周实应和着,瞟了一眼他无懈可击的笑脸,心里泛起一层戒备。
“来,敬祝邓会长福寿绵长!”
从广庆丰出来,周实吸了几口冷风,将嘴里的酒肉腥气冲淡了一些。
方才的酒菜确实不错,但好像席间的气氛从邓泽恩谈到店面那里开始就不大对劲。
走了一会儿,路文山长出一口气,道:“你方才真不应该这么说话。”
“我说错话了吗?”
“邓会长一番好意,帮你寻找店面,打点地头,你这么犹豫一下岂不是显得冷落?希望邓会长不要介怀吧。”
周实眉毛一挑,说:“我总得亲眼确认一下那是个什么地界吧,三分手艺七分地,一讲风水二人和,这可是我们这行的老话。”
“确实是这样……”路文山揉揉眉心,颇有些头疼地说道,“但是,唉,我看你也是个老江湖,就不和你兜圈子了,邓会长这么上心可不是白忙活的,你到了京城,当然要守京城的规矩。京城酒楼行业推举他当会长,你驳他的面子就是刮同行的脸啊。”
周实还要说话,却被他抬手拦住。
“算了,周掌柜,我看你今天是太累了。明天早晨我来喊你,我们吃过早饭就去看看邓会长给你安排的地方。你要是有任何意见都先和我说,我来协调,好吗?”
话都到这份上了,周实只好先按下心中的疑惑。“有劳路先生。”
“明天见。”
……
次日上午,庸德巷。
“到了,就是这儿。你看怎么样?”
“该从何说起呢……”
在邓泽恩物色的门面前,周实捂着嘴来回踱了几圈,额角青筋凸起。
“你们,却不是特地来消遣我?”
第二百五十七章 吉屋求租
路文山抱着胳膊,叹了口气。
“请你千万别在邓会长面前这么说。”
“不是,你自己看看,这房子能住人吗?”
周实拉着他走进这件店铺内,上下左右一指——
“你看这地方才多宽,左右之间十步都没有,两张桌子都摆不下!还有这堵墙,这些裂缝都能让我把手塞进去了!这上头——怎么连瓦片都没有,这屋顶不是草席吗!”
路文山跟着他这么看了一圈,也忍不住擦了一把汗。
“修补一番便是……”
“这怎么修……哦!”周实恍然大悟,冷笑了一声,“原来是这么个打算啊,我说邓会长为什么要给我安排泥瓦匠呢。”
“可别乱说啊,邓会长可是德高望重的一行之长……”
“停停停,我就问一个问题,是不是每一家在京城开张的酒楼都要行会安排门面?”
“是……历来的规矩都是如此。”路文山支支吾吾地说。
“那给我安排这样的门面也太离谱了,是因为我没有打点邓会长吗?”
“不不不,你怎么会这么想?”路文山赶紧说道,“京城寸土寸金,实在没有什么合适的地方……”
“那我不劳邓会长操心了,自己去寻找门面便是。”
“不行不行!哎呀,我不是才和你说过,不能驳邓会长的面子吗!”
周实明白了,好一个酒楼行会,为了维持像广庆丰这样的大酒楼的地位,故意排挤打压外来的商人,只给他们最破最差的门面。要是不服,呵……
他不禁想起在江都和青龙帮、白条帮,甚至田新安孟兴源斗智斗勇的日子。
路文山还想解释,却被周实礼貌地拦住了。
“路先生,巴蜀商会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这门面我实在要不了。我和你一道去给邓会长赔个不是,就算他老人家动怒,也不会伤害你们商会和他们行会间的关系。”
“呃,你现在要见邓会长,怕是很难,他一般不会接见外地的同行。”
正在两人商量的时候,一只散发着浓烈香粉味的肥手冷不丁拍在路文山身上,把他吓了一跳。
“两位小哥,来玩吗?”
一个画着浓妆,衣着妖艳的臃肿女子不知何时凑到了他们身后,冲他们抛了个媚眼。
周实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女人少说有四五十岁,香粉打在她脸上没有任何美白遮瑕的作用,还陷进了她的皱纹里,随着她的挤眉弄眼像下雪一样往下掉。
对了,八大胡同就在这儿附近……周实虽然是外地人,京城着名的红粉场合八大胡同还是有所耳闻的,一下就知道了这女人的身份。
但看这位大娘的打扮……是谁玩谁啊?
“两位小哥,莫看哀家岁数大,要论经验,我可比那些年轻人强多了……”
“走开走开,我们可是正经人!”路文山抖了抖袖子,要赶走这恐怖的女人。
“你怎么说话呢,我就不是正经人了?”谁知这老女人来了脾气,一下顶到路文山面前,“我看你们对我的铺面不满意,好心想给你们推荐别的,你居然说我不正经,是何道理!”
“慢着。”周实一听,赶紧把路文山拉到身后,直面这位风尘气颇重的妇女,“这是您的铺面?”
“当然,看,有地契在此。”
周实从老女人手里接过白纸黑字的地契一看,上面写的房主是“金大钟”……
“这是我男人的产业,由我来打理。我男人姓金,排行老三,所以大家都叫我金三嫂。”
“金夫人。”周实恭恭敬敬地说道,“方才多有冒犯。”
“哼,我在生意场也打拼三十多年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我才不和没见识的人计较。”金三嫂赏了路文山一个白眼,但对付周实又摆出笑脸,“小伙子,你要嫌这铺面小,我还有大的在别处,不如我们去看一看?”
你这是大小的问题吗……周实在心里倒苦水,转念一想,能绕开邓泽恩这个黑心中间商直接和房东谈价钱当然是最好的,只是这样会和行会撕破脸……嗐,黑白两道的手段我也不是没见过,怕他作甚!
“那就多谢金夫人了,我是开酒楼的,铺面最好是……”
他提出了一系列要求,路文山的脸色十分难看,但看着金三嫂泼辣的样子,也不敢多嘴。
“嗯,嗯,小哥很懂行嘛,这样的铺面我倒是有一间,只怕你不敢要。”
周实笑道:“价钱的事情可以商量,我们在江都也是老字号了,一定要个好些的铺面才不会丢老东家的脸啊。”
谁知金三嫂摇了摇头,又甩掉了一层粉面,“不是钱的问题,是老租户不肯挪窝,我这两天正为这事头疼呢,你看,愁得我眼角都起皱纹了。”
为了那两道皱纹,你一天得多扑二两粉面……说来赶租户这种事可有些麻烦,也不清楚对方是因为什么赖着不走,这要是处理不好,后患无穷啊……
“要是你能帮我劝走他们,我不仅给你打个八折,还免头一个月的租子,你看怎样?”
“那铺面在哪?”
眼看周实就要跟着金三嫂走了,路文山赶紧拉住他的胳膊,附在耳边小声说:“那邓会长那边怎么办?”
他们的悄悄话没能逃过金三嫂的耳朵。“邓泽恩吗?放心,只要你是我的租户,大不了老娘亲自登门给他赔罪,保他不敢为难你。”
周实对着路文山耸耸肩,迈步就跟在金三嫂身后。
“诶,不是,周掌柜……”
路文山眼看劝不住,气得一跺脚,在原地想了一会儿,还是咬牙跟着两人一道离开。
“看,就在前面。”
拐进一条比庸德巷宽敞些的巷子后,金三嫂抬手一指,那确实是一个相当宽敞的铺面,而且就在巷子口。
但更加惹眼的,却是那铺面对门上的一个大大的“奠”字。
路文山搭眼一看,心中窃喜:
这路口插着魂幡,墙边摆着花圈,一看就是正在办白事,周掌柜肯定不中意。
“附近刚死的人,这叫周掌柜怎么开张?难道这边开门放炮,那边孝子哭灵?非打起来不可!咱们还是走吧……”
“放心,打不起来。”金三嫂信誓旦旦地说,“正对面的两个铺面打包出租,要是周掌柜能把出殡的赶走,那铺面就是你的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尸变疑云
“什么?”路文山把眼睛瞪得溜圆,“刚死过人的铺面你还拿出来卖?真是欺人太甚!周掌柜,咱们不和她一般见识,走!”
可出乎他的意料的是,周实看见那门上挂着的白灯笼,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
“他们为什么不肯走?”
“唉,这铺面原本是一家人租下的,前店后宅。这家的老人前两天不幸离世,暂时停尸在店里。可到了出殡的日子,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那棺材七八个大汉都抬不动,那家人还非说是我的铺面不吉利,招了不干净的东西,说什么都要退租,呸!早知道就不租给这帮丧门星了。
“殡是出不了了,租子也没续上,可他们说不把老爷子的棺材抬走就不搬,就这样僵持了三天,我看那尸体都该臭了吧。
“周掌柜,如我所言,你要是能找人处理,让他们带着棺材滚蛋,那您就是我的新租户。”
周实一拍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在路文山诧异的目光注视下,他满面春风地向着自己未来的店铺迈去。
真是困了来枕头,居然还有这种好事!
周实心想,路文山至少有一点说得不错,京城寸土寸金,真正好的铺面不大可能轮得到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人。
而金三嫂的这个铺面周围商铺林立,人来人往,远比八大胡同旁边那个强。
最关键的是,靠处理一桩死人事就能拿下这铺面,还能换来减租,这对他来说可是木匠遇见凳子活。
周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努力压下心头的窃喜,让脸上多出几分肃穆,才抬脚迈进店里。
“爹诶,求您老人家别停了,人家房东都来赶我们了,再不走……诶,你是干什么的?出去出去!”
被装点成灵堂的店内横着一具颇为讲究的棺材,孝子孝媳穿着有些脏了的孝服正跪在棺材头哭呢,就看见一个高个儿男子大步走进来,上下左右看了一圈,看着看着脸上的笑就藏不住了,当然气不打一处来。
“两位莫怪,在下受金三嫂之托,前来处理令尊出殡一事。”
“出什么殡啊,没看到我爹不乐意走吗,你和那个老妖婆别来瞎掺和,出去出去!”
孝子捋起袖子,气势汹汹地赶周实走,看这架势再不走可就要吃拳头了。
而周实只两个闪身就从他的胳膊底下钻过,来到了棺材旁边,背着手念道:
“嗯,老人家生于洪景五年正月初八,属兔,今天六十一,可对?”
孝子还要来抓他,听到这番话愣了一下。
“嗯,生前经商,十三岁干了学徒,二十四岁自立门户……育有两个儿子,夫人,也就是令堂,三年前过世,可对?”
“哎呀!”孝子一拍脑门,赶紧上前拱手道,“先生神机天算,方才冒犯了。”
“不打紧,不打紧。跟我说说,老人家怎么回事?”
能知道老人家的生平,其实全靠走马客的生时算法。只要尸体在前,知晓死去的时间,周实就能用铁算盘算出他的大致经历。
这招和算命倒是有些相似,只是算卦算的是未来过去,靠的是阴阳五行,而走马客只靠一具尸体。
好在眼下大家衣服穿得厚,铁算盘还藏得住。只是当面把手插进背后的衣服里显得不大雅观,所以要绕到棺材后面再用。
到底是生意人,见识了周实的手段后,孝子自知无礼,赶紧把孝媳拉起来一起给“高人”行礼。
“我爹出事以后,我们催着棺材铺打造棺材,差点把人家惹急了……三天前入殓时还一切安好,谁知道出殡的队伍一到,这棺材却怎么都起不来……办白事的人也吓坏了,把钱一退就走。
“我们还以为是生前有什么对不住老爷子的地方,在这儿哭了三天三夜,眼睛肿了,嗓子哑了,棺材还是起不来,您说这是怎么回事?”
周实看着这对夫妻憔悴的样子,知道他们所言非虚。
一般棺材抬不动,无非两种情况:逝者心愿未了,尸变。
前一种正是走马客的本行,而后一种可就有些麻烦了。
“你们先出去避一避,我来问问老爷子。”
“问……”孝子眼睛一瞪,赶紧用手捂住嘴,“好,好,麻烦高人了。”
两人退出店外,周实把门板合上,抽出火折子点燃。
那夫妻两个在灵堂里待了三天,没有好好休息过,自然阴气入体。周实担心他们待会儿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所以才请他们出去。
他先去试了试棺材能不能抬起,结果连推都推不动分毫。
既然如此,那就请老爷子出来问问。
三下五除二,四下五落一。
走马客在此,有冤则速起。
铁算盘拨得噼啪响,一阵阴风刮过,却不见阴魂现身。
“嗯?”
噼里啪啦又是一遍唤魂算法,还是没用。
他又围着棺材绕了一圈,凝神望气,看见萦绕在棺材上的阴气后不禁眉头一皱。
“这阴气的流动、浓度也很正常啊。算了,开棺吧。”
他伸出右手二指,运起书碑手,按在棺盖棺身的接合处,围着棺材走了一圈,将里头的钉子一一切断,却不损棺材分毫。
做好准备,他用手扣住棺盖,用力一抬——
“嘎吱——”
果然。
躺在里头的尸体映入眼帘,那是一个身形瘦小的老头,而他的嘴向左右咧开,从中伸出了两根獠牙。
尸变!
周实刚得出结论,却又觉得不对,面生獠牙确实是尸变的症状之一,可按说这才三天,怎么能长出这么长的獠牙,而尸体的指甲却没有一点变长?
而且这种程度的尸变却没有散发出暴戾的阴气,这明显不对。
他举着火折子左看右看,最后干脆伸手去摸那两颗獠牙。
那獠牙居然一碰就松,被周实直接拉了出来!
“嚯,老爷子牙口不行啊……”
他心下诧异之际,又伸手轻轻地将老爷子的头垫起来,用火折子一照棺材底,心里有了答案。
他把孝子夫妻俩喊进来,人家一看棺材敞着,张嘴就要问怎么回事,却被他手里的一根巴掌长的钉子吸引了注意力。
“这是?”
“这就是棺材抬不动的原因。”
周实用袖子把钉子擦了擦,收好,问道:“这棺材是怎么运来的,又是怎么钉上的?你们和工人起冲突了吗?”
“老爷子走得突然,这是我们在许家棺材铺买的现成的棺材,请他们送过来以后……哦,我是和钉棺材的人吵了几句,难道是他干的?”
“详细说说。”
“当时,棺材铺的人把棺材运过来,交给了我请的白事班子,可是那钉棺材的人居然要额外收费。我寻思你和白事班子明明一伙的,我都和你的班头商量好价钱了,凭什么再收一份?所以不肯给。他和我争了几句以后就放弃了,不过干活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的,好像很记恨我的样子……”
周实叹了口气,道:“你不知道钉棺材的人有自己的规矩吗……”
第二百五十九章 封棺奇事,半仙送尸
“给棺材上钉子的人称为封棺人,每一个封棺人所用的钉子上都有特殊的记号,懂行的人靠钉子就能识别出这是哪位封棺人钉的棺材。
“封棺人对自己钉上的棺材负有责任,如果盗墓贼撬开了棺材,那就是他的过失。
周实没有说的是,封棺同样有防止尸变的作用,如果以后里头的尸体出了问题,跑出来害人,那被打开的棺材上的钉子,就是封棺人的罪证。
“而且封棺同样是个相当危险的活,作为最后接触尸体的人,他沾染的阴气最重,难免祸及己身。所以封棺人往往短命,而且一生无后。
“由于封棺人的特殊,他们不和白事班子同路,最多有点私下的交情。他管你要的可不是赏钱,那是人家的饭钱啊。”
“那么,我家老爷子的棺材……”
周实叹道:“这枚钉子钉在棺材底下,将棺材钉进了地里,算是给你的警告。你呀,还是赶紧去把人家请回来赔个不是吧。”
孝子一摘白帽子就冲出了灵堂。周实拉了条板凳坐下,等了不到一个钟头,他就带着一个驼背老人回来了。
“我不懂规矩,轻慢了先生,给您赔不是了。”孝子连连作揖说道,“我家老爹一生行善,不应遭此报应,请您让他老人家入土为安吧。”
那封棺人不理他,暗暗地望向端坐在棺材旁边,气势逼人的周实。
“这位是房东请来的高人,多亏他的指教我才能幡然悔悟。先生,您看……”
孝子使了个眼色,他的妻子马上端出来一盘银子。
封棺人轻轻摇了摇头,道:“四两银子,不多不少,这是规矩。”
“是、是。”
他提着锤子来到棺材前,冲棺材里头看了一眼。周实见状,把板凳挪到一边,给他让开位置。
“唔……”当看见死者的脸部时,周实注意到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日吉时良天地开,盖棺大吉大发财——”
孝子和周实一起将棺盖合上,封棺人一边唱口诀,一边将钉子一枚一枚打进棺材里。
“一封天官赐福,二封地府安康,三封生人长寿,四封白煞潜消,五封子孙后代昌!”
五枚钉子打入,封棺人拍拍手,道:“行了,拉走吧。”
“多谢先生!”孝子向等在门外,临时叫来的白事班子喊道,“诸位久等了,出殡!”
折腾了三天,老爷子终于可以入土了。本来已经哭干了眼泪的孝子孝媳还是尽力挤出一些,跟着敲锣打鼓的队伍哭天抢地向北边走去。
他们前脚刚走,金三嫂的脸就出现在门口,笑吟吟地说:
“小周啊,真有你的!行了,我去准备组契,吃完午饭以后还在这儿见啊!”
周实和她道了别,回过身来,拉住了正要离开的封棺人。
“干什么?”驼背的老者十分戒备地盯着他。
“莫急,莫急。”周实笑着取出那枚钉子,双手交还,“老人家,收好的你的东西,下次别再做这种事了。”
“什么意思?”
“他们家人轻慢了你,你给他们个教训就得了。可你把这对獠牙装在死者嘴里是什么意思?这是陶瓷的吧。”
“跟你有什么关系,告辞。”
封棺人一脸不悦地转身要走,可被周实牢牢地抓住肩膀,动弹不得。
“要是哪个初出茅庐的阴门中人,或者是死者家属自己开棺,看见了这对獠牙,肯定以为是尸变,非得把老人家挫骨扬灰了不可。这老人家可没招惹你,没必要在他身上撒气吧?”
周实把那对瓷质的假獠牙还给封棺人,慢慢说道。
“做人留一线,得理让三分,我们阴门有自己的规矩,他们外行哪里晓得?请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也不看封棺人的表情,自顾自地转身离开。
开棺之后,他第一眼也以为是尸变。幸亏他的望气之术已然纯熟,这才发现封棺人留下的陷阱,保住了老爷子的尸体。
他也不想多和封棺人多计较什么,只是小小地警告一下,强中自有强中手,总有人能识破你的手段,以后做事别这么绝。
“路文山已经走了……不知道他见到邓泽恩会怎么说。唉,路文山只是个中间人,也是一片好心,希望行会不要因为我为难他吧。”
回到客栈,他先和伙计们报告了找到好铺面的消息,让阿贵把银票准备好,下午去签租契。
“郑幺人呢?”
“哦,郑真人说还有事情要办,吃过饭就走了。”
唔,镇阴司的巡使真忙啊。
他回到房间,连黄粱枕都没用,叮嘱伙计们在下午叫醒自己后倒头就睡。
也许这一觉睡得太踏实,以至于当晚他签完租契,再回到客栈时,居然一点困意都没有。
他让大树悄悄探查过客栈,溜进一间空房,将门闩上后拿出火折子,用火中观景联系吕言。
这一回,他从阴火中看见的只有一片黑暗,不知道吕言是不是还在琥国公的墓中。
“何事?”
“吕前辈,我到京城了,在北上的路上……”
他简短地报告了遭遇瘟神的事情,着重讲述了他在二姥山的见闻。
“……这是您让我调查的事情,看来白家仙被连根拔起,其出马弟子也纷纷发疯或者暴毙,可能是白家仙祖出了问题。”
最后,他才说出心中所想:
“您觉得这是送尸郎所为?”
吕言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当然。”
“呃,可您说过,送尸郎如今最多只是半仙,怎么能撼动五仙之一的白家仙祖?”
“你还记得‘一见有喜’吧?你不觉得这么厉害的手段,用来戏耍凡人有些委屈了吗?”
“您的意思是……送尸郎用‘一见有喜’替换了白家仙祖?”
“否则他为什么要花上百年的时间钻研这门手段?”
“那他为什么还是半仙?五仙不都是得道飞升的神仙吗?”
“完全的‘一见有喜’,能将送尸郎和目标完全对调,从外貌,到记忆、肉体、魂魄。以你为例,如果送尸郎当初用完全的一见有喜与你对调,那么你会变成送尸郎,送尸郎则变成你,这样除了调换你们两人的位置外,其实没有什么意义。
“但当被对调的其中一方是本尊不在凡间的神仙时,情况就不一样了。”
周实若有所悟:“送尸郎会被送往……是叫仙界吗?而神仙会被打入凡间?”
“没错。但一见有喜毕竟是忤逆天道的存在,送尸郎即便被调换到了仙界,也无法获得神位,最终还是会跌落凡间。有证据表明,他已经多次使用一见有喜去往仙界了。”
无边的恐惧将周实包围,居然有能在仙凡两界自如往来的存在……送尸郎在仙界会一无所获吗?他究竟强大到了什么地步?
“吕前辈,恕我僭越,您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这些?”
“呵呵,在过去五十年间,我一直致力于对付送尸郎,寻找他的真身所在,遏制以被他调换过的神仙为尊的民间信仰……然而,每当我以为自己将要与他正面对决时,他就像一缕轻烟消散无踪,我甚至觉得天意就要他成仙……
“而当我的‘影子’在江都大狱中第一次见到你时,我才知道,上天站在我们这边。”
“我?”
“虽然送尸郎从中插手,但你最终还是带着安如道的遗物站在了大桓地宫的入口。送尸郎冒着被神仙截杀、被天道制裁的风险,变成了如今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半仙,就是为了寻找他的师父安如道。”
“可是安如道已经死了……”
“严格的说,是不以人的身份存在于凡间了。一些知晓内情的人——这样的人当世不到十位,对安如道的所在有着各种猜测,惟独不相信他死了。其中比较可靠的猜测有二:一是他已飞升成仙,二是他进入大桓地宫后就没有出来。
“送尸郎也认为二者必居其一,所以双管齐下,一边去仙界寻找师父的踪影,一边搜寻大桓地宫的消息,准备一探究竟。”
第二百六十章 地宫幽夜
“至于我为什么一点一点地告诉你关于送尸郎的信息,也是怕送尸郎用一见有喜调换你的记忆,从你嘴里了解我手上的情报。我不知道哪些是送尸郎已经知晓的,哪些是他还不知道的,所以只能通过蛛丝马迹推理他知道哪些信息,才能把它们告诉你,你理解一下吧。”
对付送尸郎这样的敌人,还真是要处处防备啊……周实表示理解,又提出问题:
“那三阳归煞……”
“这个绝对不行,我说过了,这东西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你已经在凡间使用过两次,虽然不够完全,但造成的影响已足够恶劣。”
“好吧……关于大桓地宫,当时送尸郎在江都将我和记忆中的安如道对调,让‘我’说出了什么‘地不生门’,请问那是什么地方?”
“安如道果然知道大桓地宫的入口所在……”吕言若有所思地说道,慷慨地回答了周实的问题,“大桓地宫是前朝大桓灵帝为自己打造的坟墓,据说征用了民夫过十万,耗费三十多年,在大桓朝覆灭前夕才完工。
“至于建造它的目的,可谓众说纷纭,我也不清楚到底那种说法是真。但如果送尸郎对一种东西感兴趣,那只有两种可能:它与安如道有关,它里面藏着升仙之法。”
也许两者皆是。周实知道,安如道是真正的长生不老之人,他很可能掌握着送尸郎苦苦追求的升仙之法。
“言尽于此吧,我这边遇到点麻烦,没法陪你聊太久。我给你一句忠告,收好安如道的遗物,它们将会是摸清送尸郎目的的重要线索。”
“可是送尸郎在江都就有机会拿走它们,为什么没有那么做?”周实一直以为这意味着送尸郎对铁算盘,或者说,安如道的串珠不感兴趣,还暗中松了口气。
“他以为这不过是安如道在销声匿迹前留下的一点痕迹,就像一个垂暮的老人用纸笔写下毕生经历而已,不值得一提。那些遗物对于他来说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他不知道,而我很清楚的一件事是,送尸郎这个徒弟在安如道眼里有着极高的地位。如果安如道要在凡间留下些许遗物,那其中一定有关于送尸郎的重要线索。找出它们,周实,找出能提示我们安如道和送尸郎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的线索。”
“晚辈明白。您还有需要我做的吗?”
“问得好。我会分出‘影子’去二姥山查看一番,但我也没法更多地影响外界了。
“你接下来要想办法调查的,是另一位可能被送尸郎调换的神仙,说来你和它也算有些因缘。”
“您指的是……瘟神?”周实实在想不到自己还和什么神仙有过来往。
“不错,它是五路瘟神之一,在凡间被称作‘宣难公’。”
齐家村人尝试请过的宣难公!
五路瘟神之一,可能就身在凡间……难怪当时郑幺对它讳莫如深,拒绝透露关于它的信息……饶是如此,周实也已经知道该去哪里打听。
九龙堂会,据莫老所言,他们正在谋划对付在凡间影响越来越大的瘟神。
“看你的样子,似乎已经有思路了。那我就在这里等你的好消息。”
“呃,恕我僭越,您是被困在琥国公大墓中了吗?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困?呵呵,待在稻草笼子里蚂蚱,可以被称为‘困’,而被烛火吸引的飞蛾,可以用‘困’来形容吗?做好我交代的事,再会了。”
黑暗急速后退,光明重新进入视线。周实猛地仰头,差点将火折子丢掉。
“真是不近人情啊……”他摇头叹道,收好火折子,悄然离开这间空房。
脑海中,大树的声音响起:
“掌柜的,我找到他了。”
……
“呵呵,真是个有趣的小子,和莫云年轻的时候一样……”
深邃如墨的黑暗中亮起一盏烛火,仔细看时,那竟然是在一个人体空洞的胸口中点燃的!
“飞蛾扑火吗?但直到现在,我也坚信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烛光像蛇一样在黑暗中游走,让周围的一小方天地亮了起来——
仿佛直插天际的青铜巨门此刻分开了一条缝,这相对于巨门之大而言的一条缝中,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男人被吊在门上,四肢分别被固定在两扇门上,只要这青铜巨门再分开一些,他就会被拉成血淋淋的两块。
一股虎啸龙吟之声响起,仿佛门后有一个巨人正在尝试拉开大门,让如同山峦一样巍峨的青铜发出这样的声音。
“但是请你抓紧时间。”
……
“可以啊,只比我晚到一天。”
“哼哼,我刚拜师的时候,师父就让我带着这把埋尸铲在日落时上山,走遍整片山林挖掘出九九八十一个墓穴,如果日出时回不来就没有饭吃,当作我每天的工课。埋尸人的脚力可不是盖的。”
根据大树的指引,周实在南城墙脚下与于衡碰头。
“有你的,赶紧去大理寺吧。”
“嘿,你以为大理寺是你家后厨,饿了就进去找吃的啊?就咱俩这身行头,靠近大理寺办公处都值得一顿乱棍。再说咱们的目标只有大理寺丞万盛维,没必要冒险去闯朝廷的办事机构。”
“行吧,计划呢?”
于衡笑着指了指面前这条路,道:“知道为什么来这儿不?这是万盛维每天上班的必经之路。”
“你是要……”周实明白了,和他一起在路口潜伏下来。
“说来你怎么能打听到大理寺丞的上班路线?”
“镇阴司巡使每半年都要进京汇报一次,这些大人们每天上班乘的轿子可是相当扎眼,远比从前朝皇陵盗出的古董、夜半号哭的枯井之类的东西好打听。”
“说到镇阴司,我在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叫郑幺的茅山道士。”
于衡脸上露出相当复杂的表情,好像喝了一口陈醋一样拧巴起来。
“他啊,你没和他起冲突吧?”
“没有,他还和我一起处理了一点邪祟,就是我上回和你说的二姑子。”
“那就好。郑幺是个‘野茅山’,不是道门正统弟子,只是学了些茅山道术而已。这样的人在民间的名声可不太好。”
周实回想起郑幺的手段之狠辣,还有那不拿人命当回事的样子,十分同意民间的评论。
“镇阴司的人不问来路,不论品行,只要实力够强就要,反正背靠朝廷,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这家伙似乎在加入镇阴司时手上就有不少血债,你和他打交道要小心一些。”
第二百六十一章 偷梁换柱,密函送至
“我心里有数。说来赵璇怎么样了?”
“似乎自从你我分手之后,孙千峰就命令车队星夜奔驰,三天前就到了京城。不过眼下赵璇还在狱中,如果她没有被立即处死,那就说明三法司那边还要审一遍,我们的时间很宽裕。”
周实却叹道:“吴兆锟的老丈人还在暗中运作呢,赵璇‘意外’死于狱中也是很有可能的,我们尽量在今天把万盛维这边处理好……那个是吗?来了!”
一队人马拐进了这条干道,那是四个精壮侍从簇拥着两个人抬的轿子。
此时夜色尚浓,他们也不着急赶路,反正这条路他们走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趟,早就烂熟于心,十分自信能够按时将老爷送到。
可当他们熟练地拐了两个弯后,忽听得队伍后面传来一声“哎呦!”
轿子的后边磕在地上,队伍立刻停下,四名侍从一下警觉起来,喝道:“怎么回事!”
“没事、没事,只是绊了一下……”在轿子后方的轿夫小声解释道。
“落轿!快看看大人!”
一个侍从也顾不得避讳,上前挑起门帘,看见万大人似乎刚被震醒了,正一脸不悦地瞪着他。
“得、得罪了。”那侍从赶紧把门帘合上,道,“大人没事,接着走,这回小心点!要是把大人摔了,有你们好受的!起轿!”
“那个,小人的脚似乎崴了……”方才险些摔倒的的轿夫揉着脚腕,呻吟着说道。
“真是个蠢材!”侍从骂了一声,把衣服一紧就站在了轿子后面,蹲到抬杠下面,“你自己回去吧,我来抬轿,起轿!”
“是、是……”那轿夫哆哆嗦嗦地退下,目送队伍远去。
然后,他松了一口气,悠闲地回到方才摔倒的地方,那里有着一个两人深的大洞。
他纵身跳下,将倒在洞中的两人之一抱到地面上,扶到路边坐下,从兜里摸出一个凉透的包子,闻了闻,凑到那人的鼻子底下。
见那人悠悠醒转,扮作轿夫的于衡松了口气,低声道:
“万大人,方才得罪了。”
万盛维刚刚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坐在路边,面前是一个在夜色中看不清面貌的人。
“你、你是什么人?本官身在何处?”
“万大人请宽心,我马上就送您回轿子上。”于衡抽出密函,交到万盛维手中,“这里有牙缝给您的信件,请您在方便的时候拆开查阅。事关重大,请一定要仔细看!”
见万盛维似乎被吓到了,没有反应过来,于衡只好把密函塞进老人的袖子里,将他背到背上,顺着队伍远去的方向一路快跑。
“接下来还得委屈您一下,这里头灰尘有点大……咱们跳到这个洞里等轿子过来,我都听见脚步声了……好,请您待在我肩膀上,听声音……”
“叮铃铃……”
挂在轿子上的铃铛响了起来,队伍赶紧停下,一个侍从来到轿子旁边,问:“大人,怎么了?”
轿子里传来万盛维虚弱老迈的声音:“走得快些,别迟了……”
“是。你们几个,快点走!”
队伍消失在下一个路口后,在方才轿子停下的地方,两个人从地下——或者说,路上的一个深坑里爬了出来。
“稍等啊。”
穿着一身官服的周实动了动手指,只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呼啸声,足有一人长的埋尸铲就被金丝钓隔着两个路口“钓”了过来。
“多谢。”于衡接过埋尸铲,来到路旁的一个小巷里,挖起堆在里面的一块土方,填进洞里,轻轻地拍了拍,路面平整如初。
“还有一个洞,快点。”
“这就来。怎么样,没露馅吧?”
“这不仅是我第一次坐轿子,还是第一次坐没底的轿子。幸好这天足够黑,那几个侍从也不敢往里头细看。密函给他了?”
“给了。这次经历想必非常深刻,万盛维一定会细看。”
周实暗想:于衡难得靠谱一回,这次的计划确实不错。
早在万盛维的队伍到来之前,于衡就运用埋尸人的手段,从路旁挖了两个盗洞,将道路底下的一片空间掏空,形成两个墓室,只有一层薄薄的土与地面隔开——只有埋尸人的绝活能使这样的墓穴不坍塌,然后和周实一起躲进其中一个。
待轿子从上面经过,他就靠脚步声精准地让排在队尾的轿夫陷进墓室当中,自己则从墓室里跳出,神不知鬼不觉地顶替轿夫,假装崴了脚。而周实则趁乱用书碑手切开土层和轿子底,把正在打盹的万盛维拉进墓室,用黄粱枕强迫他和轿夫一起入梦,自己则披上小林临时编织的官服,用巫面戏画变作万盛维的脸,跳进轿子里。
待队伍重新起轿,落队的假轿夫于衡就把密函交给万盛维,再带着他走小路超越轿子,进入下一个墓室。待轿子从头顶经过,周实拉响铃铛叫停,于衡立刻打开无底轿子下的地面,与周实合力将万盛维送进去,再让小林用红线把轿子底缝上。
整个过程几乎全部在地下进行,身处地面的侍从完全没有察觉到坐在轿子里的老爷被调包了,还是两次。
他们大费周章的主要原因是难以预料万盛维接到密函后会这么做。身为正五品大理寺丞,在机要位置行走多年,在办案之时接到一封密函,他最理智的反应是直接将密函封起上交,绝不打开看上一眼。不管里头写了什么,都能保证自己安然无恙。
但被人在侍从的看守之下劫走再送回,足以彰显送交密函者的实力和决心,透露出的信号更是颇有威胁意味:我能完璧归赵,也能鱼死网破,如果你不肯冒险打开信函,后果自负。
劫走朝廷官员,牵涉重大案情,不知道我这一颗人头够不够用啊……周实苦笑一声,看着于衡将真正的轿夫从墓室里拉出,再将墓穴填平。
“他怎么办?就这么回去,免不了被扫地出门吧?”
于衡嘿嘿一笑,擦了把汗,道:“不可能的。朝中有规矩,官员家中的所有雇员必须记录在册,不得随意增减。这样一是为了防止腐败,二是为了官员犯法后,有身边人可以作证,方便调查。
“再说你以为这是个寻常工人吗?能在大理寺丞身边服侍的,哪个不是花钱打点过关系,求得推荐的,万府也不会拿他怎么样。”
“真的假的……”周实有些诧异,在他的认识里,摔过轿子的轿夫就再难找到活干了——至少民间是这样。
于衡有些得意地说:“这算什么,我听说还有朝中二品大员,家里的轿夫比老爷小不了几岁,但为了以身作则,就是不肯辞退他们。每回外出,四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子每人一根拐棍,驮着一个轿子慢慢地晃悠,旁观者无不捏一把汗……这轿夫没准过得比你滋润呢,担心他作甚。”
第二百六十二章 堂会难入,行会责难
“我是怕他丢了饭碗,把今天的事到处乱说。”周实摆了摆手,把还在沉睡的轿夫搬到路边,“接下来,就看万盛维怎么反应了。”
“嗯……大理寺丞共有五名,负责案情的复核,没法靠一人扭转乾坤,希望赵璇的密函里真的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
两人一起走了一路,周实接着问道:“你知道九龙堂会吗?”
出乎意料的是,于衡非常自然地答道:“知道,京城的外门中人云集的地下组织嘛,好像这次是由京城方家召集。”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个集会在哪?”
“半年前镇阴司就开始监视他们的动态,我也分享了一些情报。他们每次集会的时间、地点甚至参会人员都是临时决定,即便是他们的成员也不能参与每一次集会,这些都要看集会上层的决定。”
相当松散的组织……也许是为了泄密?周实对九龙堂会的秘密更加感兴趣了。
“要怎么加入这个组织?”
“似乎是邀请,九龙堂会的成员寻找京城的外门中人,然后给予一定的考验,如果通过就能参加集会。说来我们镇阴司里就曾派人打入其中,不过我一般不在京城久住,所以没有参与。”
嗯,莫老就是被邀请的人之一。周实有些犯难了,他自己还没有被邀请,要想加入还得要莫老帮忙。
于衡看他低头沉思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你对九龙堂会这么感兴趣?我记得你好像不喜欢拜码头啊。”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
“行,我回镇阴司帮你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打入九龙堂会的巡使可以给你牵线。”
“我还以为镇阴司会是一个……更加机密的部门。”
“哈哈,对于‘朋友’来说,不是。”
看来于衡对江都事件的报告还是提到我了……唉,也不能怪他,他毕竟要对上头负责……也许这是契机呢?周实无奈地想着,和于衡告了别,向客栈的方向走去。
他轻手轻脚地摸回房间,果然,伙计们鼾声连天,难得不用早起干活的机会被他们把握得很好,完全没察觉到边上少了一个人。
换下自己身上满是灰土的衣服,将阿贵带去请人洗过的干净衣服换上后,他倒头就睡,直到被一阵争执声吵醒——
“什么行会不行会的,你买我卖的事情,轮得到你们插手?”
“我们掌柜的在休息,你们下午再来吧。”
“我骂你?我还打你呐!欠打!”
什么情况?周实一下子清醒过来,赶忙穿鞋出门,看见伙计们在客栈的院子站成一圈,将邓泽恩和路文山围在中间,气势汹汹地质问着他们。
他赶紧喊道:“住手,不得无礼!”
“掌柜的,掌柜的出来了!”
他蹬蹬蹬地跑下楼梯,让伙计们分开,挤出一张笑脸来面对二人:“邓会长,路先生,失敬失敬,什么风把你们二位吹来了?”
看来刚才伙计们没少吓唬他们,此时路文山脸色苍白,额头冒汗,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而邓泽恩不愧是老生意人,面对这阵仗仍是面不改色,双手将拐杖立在当间,淡然自若地说:
“我听路先生说我给周掌柜挑的铺面不好,这才想起我没仔细问问您的要求,好心办了坏事,所以想亲自带您去挑。没想到周掌柜的伙计们好生热情,把路先生热得都冒汗了。”
“您这是哪里话,您邓会长推荐的铺面能有错吗,只是我们大家伙从江都来,还是习惯老布局,怕糟践了您的铺面。恰好旁边有合适的,我寻思就不麻烦您了,所以自作主张盘了下来。辜负邓会长一番好意,我给您赔罪。”
邓泽恩似乎不吃这一套,他的短眉压了下来,好像有些沮丧。
“唉,看来我是老眼昏花,分不清优劣了。罢了罢了,只是给你的铺面也不是我名下的,而是我们行会的朋友听说丰德楼远道而来,的。”
嘶——周实听出了不对劲,这意思不就是“你的同行要找你麻烦可不关我事”吗?
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地把邓泽恩和路文山送了出去,之后的事之后再对付吧。
陈大有吹胡子瞪眼地说:“什么玩意,上来就拿什么行会压人,说我们自己挑铺面不合规矩,他行会算什么东西?我们公平买卖,凭什么要孝敬行会?”
“行了行了,我们在京城混,还是不要得罪他们好,大不了不来往就是。”周实劝道。
这边才把伙计们安抚好,就看见路文山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怎么回来了,你不和邓会长一起走吗?”
“邓会长自己带了车来,我是回来提醒你的。”
路文山紧张兮兮地对周实说:“你要留神啊,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不知道要使什么手段对付你呐!”
“这叫什么话,邓会长德高望重,犯不着和我这小掌柜较劲。”周实故意装出风轻云淡的样子,意在刺激路文山说出更多来。
“你……”路文山似乎被他的天真气到了,“我小声和你说,你不要看邓会长刚才那么客气,昨天我回行会见他的时候,那家伙,大发雷霆啊!最近他在协调行会里的纠纷,本就憋着一口火。你啊,算是撞枪口上了!
“他位高权重,当然不会亲自对付你。但行会里头的人要动手,也够你喝一壶的!”
“哦?行会里有人闹事?”周实却对这一条更感兴趣。
“我……我不能再说了,回见吧您!”
路文山走了,阿贵凑到周实身边,小声说:
“您觉不觉得他和孟兴源孟掌柜有点像?”
周实笑着点头。“都有点神经兮兮的是吗?不过他确实是为了咱们好。这两天让伙计们去京城逛逛吧,你陪我去看着铺面装修。”
“是。”
……
“怎么,那小鬼给你脸色看了?”
从外表根本看不出内饰有多豪华的马车上,邓泽恩抿了一口产自巴蜀的香茗,叹道:“柔中带刚,不大好哄啊。唉,也许我真的老喽……”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正在把玩熏香的少年。他的脸上带着玩味的微笑,连正眼都不给邓泽恩一个。
“嘿,对付他,你惯用的那些同行压价、散播丑闻、卡断供给之类的手段可不好使。他是我们这边的人。”
邓泽恩的脸上闪过畏惧之色,但很快就镇定下来。
“他很厉害吗?”
“呵,记得来找过你的不渡吗?就栽在他的手上。”
“这么说来,还是要劳动您出手。”
“交给我吧。”少年一张嘴,把熏香整个吞了进去,从嘴里吐出些微烟气,“我来和这个走马客玩玩。”
第二百六十三章 夜闻公输书
“这就是咱们的铺面,看着如何?”
“嗯,比丰德楼大了一倍不止啊……”薛安左右看看,有些迟疑,“租金不便宜吧?”
“还好,我帮了房东一个小忙,她给我打了个折。上一任租户不是开饭馆的,我们要在房子后面搭一个后厨出来,前堂倒不需要怎么装修,把我们带来的桌椅摆上就好。”
“这样的话,最多半个月就能开张了。”薛安有些兴奋。
“待会儿阿贵带泥瓦匠来,你们要把要求仔细说清楚,要什么样的灶台,什么样的厨房,按你们的心意来就是。”
“谢谢掌柜的!”
薛安兴高采烈,但陈大有左看看右看看,还是叹了口气,道:“要花点时间适应啊,我感觉不如老地方舒坦。”
说话间,阿贵来了。薛安满怀期望地望去,却没有看见一个工人跟在后面。
“怎么,没和工人谈拢?”
“真是见鬼了……”阿贵摇头叹道,“我一说招工,满广场的工人没有一个答应的,我一靠近打听,他们就和见了瘟神一样忙不迭地卷铺盖逃走。”
一听见“瘟神”两个字,周实浑身一紧。
“这么说来,是……”薛安看了一眼掌柜。
周实叹道:“行会做了打点,咱们要在京城招工怕是很困难了。”
“掌柜的,大不了,咱们去津门找工人……”
正在三人发愁之际,忽听得门外传来一个嘹亮的声音:
“小周,怎么自己跑来了?”
虽然周实一听见这个声音就忍不住哆嗦,但还是转过头,挤出僵硬的笑脸,道:“金三嫂!我带伙计们来看看铺面。”
“哎呀,俊掌柜的伙计也真是俏!两个小伙子叫什么名字?几岁啦?在哪住着?结婚了没有啊?”
浓妆艳抹的金三嫂一看见满脸愕然和畏惧的薛安和阿贵,顿时两眼放光,一步跳过门槛就飞到两人跟前,拉着他们问东问西。
两人哪里见过这阵仗,纷纷用眼神向周实求助,而周实也只能咧嘴耸肩,表示自己拿这个怪大嫂一点办法没有。
“大姐……”
“哎呦,这俊小伙瞎说话,都一把岁数了还算什么大姐!”金三嫂笑得都要把嘴角撕开,娇嗔地一拍阿贵,差点把他掼在地上,“姐姐我就知道姓邓的要难为你们,特地帮你们请了砖瓦匠来。”
哦?周实忙把薛安护在身后,望向金三嫂身后——
“爹,这就是咱们干活的地方?真够破的。”
“废话,那八大楼犯得着请咱们爷俩吗?”
只见两个身形差距颇大的男人立在门口,抬头打量着这间铺面。他们操着津门口音,话里也毫不掩盖对这铺面的看法。
这二人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高的那个比周实还高一个头,矮的那个与七八岁儿童无异。但两个人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绿豆眼、塌鼻梁,足以证明这是一对父子。
但愿别是车老大那样的父子……周实暗想。
“介绍一下,这是齐氏父子,手艺堪称津门第一。若非姐姐我亲自出马,可不一定能请动他们!”
金三嫂说着,转身就走。“小齐,好生干着啊,等我回头给你结账。”
齐家老爹应道:“多谢三嫂。”
看来这金三嫂的名望被我低估了,难怪她对邓泽恩那么不客气……周实想着,就见齐家父子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指指点点地说:
“这墙得重新刷,屋顶的破瓦都换,这地砖都是嘛呀,一脚深一脚浅的,也得重铺……”
周实客客气气地说:“两位的吃住、所用材料,还有雇的帮手,皆由我们丰德楼承担,麻烦两位了。”
他不想欠金三嫂太多人情,觉得理应如此。
而齐家老爹摆摆手,道:“用银子可请不来咱们爷俩,您该干嘛干嘛去吧,咱还有的忙呐。”
“咦,您现在就开工?就你们二位?”
齐家老爹白了周实一眼,道:“怎么,你们是要修皇宫还是造天坛,俩人还不够啊?快走吧,别搁这儿碍事了。”
几人被他轰了出来,站在街上面面相觑。
“走吧,咱们相信金三嫂请来的人。”缓了一会儿后,周实说道。
阿贵快步跟上。“掌柜的,那位,大嫂,就是咱们的房东?”
“人不可貌相,她对我们多有照顾,不得无礼。”
“明白……”
月上柳梢头,周实一个人悄悄地返回了庸德巷。
“话是这么说,但莫老也说过,京城藏龙卧虎,这金三嫂和她请来的人都说不清来路,还是来看一看为妙……咦,这么晚了,他们还在里头干活?”
他贴在铺面的院墙外,听见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齐家父子的声音混在里头——
“爹,房梁的支撑做好了,咱们贴瓦吧?”
“急嘛呀,你看不出来这地方刚死了人?得先把阴气驱一驱。”
果然,齐家父子也不是常人……周实暗暗咂舌,想要看看他们使的是什么手段,这才发现铺面里头一点灯光都没有。
“爹,咱们点上灯吧,这么黑……”
“呸!瞅你那揍性,你爹我说了多少回了,祖宗传下来的手艺不能让旁人看了去!嫌黑就把招子擦亮点,干活!”
呦,这么金贵,看都不行?不过这难不倒周实,念头转动间,阴兵大树浮在身旁,用自己身为精灵的特殊感官窥探铺面里头。
“他们在屋子的四角分别放上一坛净水,上面漂着一张符纸和一块香烛——”
“灰尘掸落,净迎新客——”
铺面里一声吆喝传来,整个建筑的四方墙壁都在微微颤抖,吓得周实后退半步。
大树忙解说道:“店里的灰尘真的都落下来了……不不不,不止如此,那些灰尘还自己形成一团旋风,卷出了门外!”
“砖严缝实,装点一新——”
大树又说道:“垒在地上的砖头自己动了起来,贴在地上、墙上!”
这手段真是方便,难怪他们父子俩不要帮手……周实心中思忖着,这手段和莫老描述过的,外门中的“工门”很像……
“飞梁斜瓦,承天雨露——”
“瓦片也飞起来了,自己在房上依次排好!掌柜的,这铺面里好像已经装修好了!”
果然,铺面里的齐家儿子说:
“爹,内外装修好了,咱们收吗?”
“急嘛,既然是金三嫂嘱咐的活,就手给他添点财气吧。小子,请祖师爷,开《公输书》!”
《公输书》!周实心里一震,他知道公输是上古贤者,被奉为工门祖师,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东西,想必威力非常。
“恭喜三恭喜,万丈高楼从地起,昔日修造是公输,白日做起夜晚安……”
随着齐家父子一同念起口诀,周实的眉心一阵刺痛,忍不住用望气之术看去,发现铺面周围的阴阳二气流转方向有了诡异的变化,而铺面外围也被一层淡淡的黄色气息笼罩。
“呼声主人家,伸手开财门,左手开门接珠宝,右手开门搂黄金,左右双双齐打开,斗大黄金滚进门!”
黄色气息随着口诀结束迅速散去,可阴阳二气的流转依旧循着异常的方向。
“这是什么……”周实眉头微皱之间,又听见里头齐家父子的对话,知道该撤了。
要是被齐家父子发现他在偷听,他很难解释说自己是出于无心。
他收回阴兵,赶在齐家父子出来前离开了庸德巷,拐进大路。
这时,他的眉心再度刺痛起来,不禁回头望去——
这一望,他就看见了不得了的东西。
只见夜色之中,有几道忽明忽暗的光亮在头顶闪烁。
细看之时,他发现那竟然是几根自天际垂下的细线,在阴阳二气的异常流转中折射出光芒。
而再向上看去,细线的尽头是一朵十分突兀的乌云,
且不说这霜华时节的净空之中何来一朵乌云,关键在于那朵乌云的形状——
周实浑身汗毛倒竖。
那是一只五指鲜明的巨手,正在操弄着那些细线,宛如一个隐藏在黑暗苍穹中的木偶戏者。
被那细线连接着的丰德楼新铺面里,齐家父子收拾好东西,同时打了个哈欠,推门离开。
第二百六十四章 入会考核
“那到底是……”
如此奇诡的的景象映入眼帘之时,周实心中和疑问同时生出的念头是:
“快跑!”
这堪称天地异变的景象,让人如何不想起端庄象原本放出的殷红天地,厉鬼不渡的阿鼻地狱,还有如山岳般巍峨的瘟神气息?
不管那是什么,总之不是自己能招惹,先跑再说!
这样想着,周实体内真气翻涌,全部冲着双腿流去,如同一道风一样在京城的道路上飞奔!
其实若论长途奔跑,或许用巫面戏画扮作“武生面”,驾起马来更好,但此刻他实在顾不得考虑其他,一心只想用最快的速度逃离此地。
他一路跑到北城墙底下才停住,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回头望去。
明月当空,万里无云,哪里还有那只巨手的影子?
“呼……”周实擦了把汗。
“那不是幻觉。”
小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周实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天地异象,只有神仙级别的存在才能创造。”小林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这是我与端庄象原本结合时发现的。我想,那只巨手不在‘八象图’之下,都是那个级别的造物。”
那只巨手暂且不提,连“八象图”都是?
周实心生诧异,他知道“八象图”是袁咏圣的杰作,其中蕴含着诸多玄妙,可真的没有想到它居然能和神仙的造物相提并论。
也难怪不渡盯上了它……咦,端庄象最后是被吕言的影子收服的,这么说来吕言的实力……
正在思索之时,他的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这一吓可了不得,直接让他把小林唤了出来,马上就要让它用红线将拍肩之人死死裹住。
“小周,你跑得好快啊,可把你三嫂累坏了。”
这声音……
周实呆滞地扭过头去,看见金三嫂就站在他身后,涂着一层厚粉的脸上挂着笑意。
“金三嫂?”
“唉,我在庸德巷就想叫住你的,谁知道你那么警觉,我刚一现身你就跑,我就追啊,你就跑啊……”
“呃,停一下。”周实反应过来了,金三嫂以为是她把自己吓跑的,那么看见那只巨手的事情至少可以掩饰过去,但问题在于……“这大半夜的,您去庸德巷是为了?”
他其实还想说“您的脚力真不一般”,但又觉得这不是符合氛围的恭维。
“嘿嘿,跟小周你一样啊。”金三嫂笑道,“其实啊,我从你离开客栈开始就跟上你了。”
什么?周实顿觉脊背发凉,退了半步,悄悄瞟了立在金三嫂身后的小林一眼。
“我什么都没看见。”鬼新娘耸了耸肩,道。
能瞒过小林和大树的洞察,金三嫂也不是常人啊……
“别怕别怕,你三嫂不会害你的。我久闻走马客的大名,心想难得碰见一位,不得去看看那传闻中的阴魂客栈有多奇妙,可惜你住的客栈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恰好你从客栈里出来,我就使了点手段跟上,没想到你是跑来监工啊。”
被认出来了吗……周实对此倒不是太吃惊,毕竟他整日铁算盘不离身,知道走马客这一行的人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么说来,敢问三嫂是哪一门的高人?”
“我?”金三嫂很潇洒地一挥衣袖,“你三嫂走南闯北,哪一门的山头都拜过,哪一门的手段都学过,就是没有一门敢收我,江湖上人称‘玉面婆’。”
没听说过……周实腹诽了一句,拱手道:“失敬失敬,在下阴门走马周实,师承莫老。”
这就算自报家门了。莫老说过京门山头众多,他一个无名之辈不好说话,但只要报出莫老的名号,外门中无人敢不敬。
“哟,居然是……”金三嫂流露出真切的诧异之色,“没想到啊小周,你也是名师出高徒。不知莫老身在何处?如今可安好?”
“莫……师父眼下就在京城。”
“哎呀,莫非莫老也知道我们的难处,所以特来出手相助?这真是……”
“我,们?”周实听出了蹊跷。
“我们。”金三嫂正色道,“九龙堂会。”
她是九龙堂会的人!周实真没想到这么快就和这个组织搭上了线。
“大家都在外门行走,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实不相瞒,你前脚刚到京城,九龙堂会就知道有一名走马客到来,所以特派我前来与你搭线。同时,给予考验。”
“考验?”周实的思路一下打通了,“您的铺面,还有停尸不起那件事,都是考验?”
“不错。我知道邓泽恩按惯例会去给进京的酒楼强制分配铺面,所以才与你接触,把这有问题的铺面低价卖给你,看你是否能处理停尸,并察觉封棺人留下的陷阱。”
“那个封棺人是你们的人?”
“不错,到时再为你介绍。”
“呃,那具尸体,还有他的家人……”
“哦,那个是真的,碰巧让你赶上了,就算你的题目喽。”看到周实的表情后,金三嫂又补充道,“不过就算你没看出来棺钉的问题,我们也会处理好的。当然,那样你就不会成为我们的成员了。”
“十分荣幸。那么我算是入会了?”
“欢迎周掌柜。我们下一次集会就定在后天下午,到时我去客栈找您。”
周实想到了金三嫂这副扮相出现在伙计们面前时的场景,以及当初在江都,他出入怡春苑被发现的事情,赶忙说:“不用不用,您说在哪,我自己去便是。”
“哦,那好,就在城西边的荣兴茶楼,你打听一下就能找到。”
“明白,多谢三嫂引荐。”
“客气啥,你还是我的租户呢。”金三嫂热情地说,“有齐家父子的帮忙,你们明天就能开张了。”
工门的人办事真够利落的,看来和外门中人打好关系确实有诸多便利……周实想着,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问道:
“这齐家父子在外门中名望不低吧,我想登门拜谢。”
他还是惦记着那只牵线巨掌,无法断定那到底是不是齐家父子召来的。
趁此机会探探他们的底细,日后有机会再去调查。
“嗯,工门中的领军人物大多隐世不出,只有机巧造物的图纸存世。这齐家父子算是如今江湖上的工门大家。你要道谢,去九龙堂会便是,他们也会参加后天的集会。”
……
万盛维在支使丫鬟打扫庭院、召来儿子抽查读书、与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叙话直到对方厌烦、两度给老母亲请安后,终于不得不坐回自己的书桌,面对那封密函。
怎么办?
第二百六十五章 翻案契机,茶楼堂会
若是拆开,无论密函中写了什么,他都犯下了私通要犯的罪名,只是暂时没有被发现而已。
二十年前,他初入三法司时,就被当时的顶头上司告诫过: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后来,那位上司被查出在上任之初私下会见一个当时尚未被查出的贪官,被连坐入狱,斩首市口。
二十年里,万盛维一直记得那句话,未敢有丝毫懈怠。
他比三法司外的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地位,家产,甚至妻儿父母,自身性命,都是朝廷赐予的,随时都能被收回。
这个险,冒不得。
但是,自己为何没有在今天把密函交给大理寺,主动请罪呢?
是怕那个如同从坟里爬出来的黑衣人的报复?
……这是一部分原因。但是——
“万大人,在下赵璇,奉旨搜查贵宅。得罪了。”
那是两年前,皇上龙体欠安,宫中太监从皇上寝宫内搜出了一个巫蛊小人。
一时间,朝野震荡,朝上诸多党派趁机相互弹劾,入狱获罪者不下千人。
而时任大理寺少卿被敌党陷害,牵连其中,全家被抄。而万盛维作为其下属,也难逃一劫。
所以,当他看到那名女捕快亮出金牌时,只能听天由命。
谁知……
“请万大人先将家眷移到别处,免得被我们惊吓。你们都听好,我们此行只是搜查,不许遗漏一处,也不许损坏一物。敢有违者,我保证他这辈子都见不到家人。明白吗?”
万盛维擦了擦头上的汗,一咬牙,像把毒药泼在自己身上一样把密函撕开,瞪着眼睛阅读起来。
片刻之后,刚被老爷赶出来的佣人就听见书房里传来喊声——
“来人,备马!”
……
“这位爷,您来点什么?”
刚一步入荣兴茶楼,小二就搭着毛巾上来迎接周实。
“西湖龙井,君山银针,有也没有?”
他报出暗号,小二笑着接下去:
“客官是要明前的,还是明后的?”
“好茶不论早晚,给我用大壶沏来。”
“好嘞,客官这边请——”
好多人啊……周实四下望去,这比江都丰德楼还要大上许多的荣兴茶楼内几乎座无虚席,客人们三五一桌,谈笑风生,时而抬手要茶要点心,好不热闹。
“九龙堂会倒是找了个好地方,所谓大隐隐于市,在这里讨论外门之事反而方便。”周实在心里赞道,随即发现引路小二停了下来,指着一张只有一边无人的桌子。
“客官,请。”
“这儿?”
周实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对错暗号了。
九龙堂会这种秘密结社,不应该开在一个守备森严,光线昏暗的密室当中,里头熏香袅袅,气氛严肃,各路高人正襟危坐吗?
怎么是在京城最热闹的茶楼的正当中,两边都是饮茶叙话的客人?
桌上的另外三人纷纷抬起头来,有些诧异地望着周实。
“呃,小二哥,你是不是带错路了……”
“不会啊,您不是来参加九龙堂会的吗?”
小二一脸淡然地当众说出集会的名字,把周实吓了一跳。
桌上年纪最大的一位长须老者见状,热情地说:“阁下是第一次来九龙堂会?快请坐吧。”
周实有些犹豫地坐下,旁边的一位问候道:“初次见面,在下郭仁杰,师出药门,请问您是哪个门的?”
药门?周实心中不解,外门里有这个门吗……
“在下周实,在阴门中行走。”
桌上几位纷纷后仰身体,露出惊讶之色。
“啊呀,居然是阴门高人!失敬失敬。”
另外一位较为肥胖,戴着红绳手串,衣着贵气的中年男子一拱手,十分恭敬地说道:“在下王和,正想请阴门高人帮忙,不想周先生来得这么巧。”
“呃,周某初来乍到,不知规矩。九龙堂会就在这种地方商量事情吗?”
桌上众人相视一笑,王和凑近了一些,道:“先生以为呢?”
那长须老者也笑着开口道:“莫非周先生以为,九龙堂会应该开在一个守备森严,光线昏暗,熏香袅袅的密室当中吗?”
我还真是那么想的……周实有些尴尬,咳嗽一声说:
“我只是觉得,人多眼杂,我们谈的事情被外人听了去总是不好。”
“哈哈,这里头哪有外人,都是自己人。”郭仁杰笑道,指了指周围,“这个屋子里少说有七成都是我们外门中人,其他的,则是来请我们办事的,比如这位王先生。”
“这么多……”周实惊讶地环顾四周,同时竖起耳朵,果然听到:
“那就拜托先生了……我们家被那怨灵弄得两天没睡好……”
“此药拿去服下,三日内不要接触阴邪之物,定然好转……”
“交给我,您就放心吧,我们当家的在外门当中也算颇有名望……”
还真是如此!
长须老者抚须而笑,道:“九龙堂会乃是京城外门中人集会的地方,用来切磋技艺、交换宝贝、互通情报,当然还有接待想委托我们办事的客人,所以并不是什么秘密结社。”
王和补充道:“在天子脚下搞秘密结社,岂不是自投罗网?”
“哦对了,我叫栾重九,出身卜门。周先生若有需要卜算的事情,不妨找我。”
“诶,栾老爷子,咱们先把王先生的事情处理好再揽生意吧。”郭仁杰笑着制止了栾重九。
“对对对。周先生,我这儿还有事情没办呢。”王和急不可耐地说,“您听我说啊,我们家里……”
奇怪啊,这哪像能商量着对付瘟神的团体?整个儿一人才市场啊,再说我也没看到金三嫂……
“……总之就是这样,周先生,您看该怎么办?”
“呃,周先生,您听着了吗?”郭仁杰有些担忧地看着状似出神的周实。
“听着了。是说王先生家里一到晚上就有诡异的影子到处乱窜是吧?”周实揉了揉眉心,他方才一心二用,没有漏过王和的讲述,“没问题,我去看看就是。”
“多谢周先生!我准备了十两银子辛苦费,等处理完了,我们再回来按照那东西的厉害程度给您报酬。有九龙堂会的诸位见证,一定不会亏待了您。”
这种付款方式倒是引起了周实的注意,他稍加思索就明白了:这是防止请去处理邪祟的人漫天开价,把一个简单的问题吹成和邪祟斗得天昏地暗以牟取报酬,反正委托者也不懂行。
这么看来,九龙堂会就是个中介……不对,劳务派遣公司?
那和对抗瘟神八竿子打不着啊!
看到周实和王和谈妥了,郭仁杰的脸上闪过些许沮丧,但还是从兜里掏出一个白瓷小瓶。
“那王先生,这些定神丸……”
“也要,也要。”王和立马说道,“我家夫人和女儿惊吓过度,正需要这个呢。就按咱们说好的价钱来。”
郭仁杰转忧为喜,把药瓶双手奉上。
“得,老朽也没帮上什么忙,先走一步了。”
见没有生意可做,栾重九耸了耸肩,就要起身离去。
“慢着。”
他的身体一顿,一抬头,正对上周实的眼睛。
“栾老爷子,别急着走啊,我正有事情想算一卦。”
第二百六十六章 弟子不知门讳,三堂会审在即
“哦?”栾重九眼睛一亮,坐了回去,“周先生想算什么?”
周实笑道:“我的主业是酒楼掌柜,就请算一算我这酒楼日后的生意如何吧。”
不顾桌上另外两人的诧异,栾重九坐下来,从包裹里掏出罗盘、八卦、龟壳、铜钱等物件,在桌子上摆开。
“你想算哪种?”
“全听您的。”
“好。那你家酒楼叫什么,在什么位置,何时开张?”
周实双手一摊,道:“栾先生既是卜门出身,那这些还用我说吗?”
另外两人脸上难掩困惑之色,要说算卦,就是最基本的卜算一个人的婚丧嫁娶,也要配合生辰八字才行,什么叫“还用我说吗”?
果然,栾重九摇了摇头,把桌上的东西收好,说:“你高估老朽了,这卦我算不了。”
周实笑道:“那请栾先生亲自去我的酒楼看一看再算,如何?”
“这,或许可以。”
“那我来带路。二位,告辞了。”
一老一少就这么搀扶着离开了。王和看了郭仁杰一眼,不无担忧地说:“这个周实……真的靠谱吗?”
“他敢说自己是阴门的,要么是有几分底气,要么他就是个疯子。”郭仁杰摇了摇头,道,“您也知道,阴门中人处理的东西是最危险的。我还知道一个冒充阴门弟子出来撞骗的家伙,被真的阴门中人报复,死得七零八落,而且死后也不安生……”
王和有些畏惧地缩了缩脖子,道:“我、我还是多买一些定神丸吧,您那儿还有吗?”
两人又做了笔交易,喝完茶,这才先后离开。
就在郭仁杰出门时,正好与一个阔背男子擦身而过。
“这位客官,您来点什么?”
“给我最便宜的茶。”
说着,此人四下看了看,大步向着店里头走去。
“好……诶,这位客官,慢着点……”
茶楼的一个角落里,一个穿着绣花袄子的年轻人正在向另外三人侃侃而谈:
“哎呀,交给我你们就放心吧,我在阴门中行走多年,处理了不知多少怨灵厉鬼,这么说吧,就是阎王那里也要给我家师父三分薄面……银两我就先收下了,回去等信吧。”
正在吹牛时,他忽然觉得脑后一凉,一扭头就看见一个铁塔般的身影耸立在面前。
“你、你是谁?”
男人冲他笑了笑。
“你的阎王。”
……
“栾先生,就到这儿吧。”
周实与栾重祥走到一个僻静处,忽然站住脚步,拱手说道。
“嗯?”
“荣兴茶楼里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九龙堂会,而您,才是九龙堂会的人,对不对?”周实面无表情地说道。
“呵呵,不愧是金三嫂引荐的人,果然机敏。”栾重祥抚须笑道,“这样倒是省事了。”
“所以这也是考验的一环?”
“不错。第一关,考的是身份,也就是确认你是否真的是外门中人,具体是哪一门的人,从哪个路子知晓九龙堂会的事情。第二关,考的是能力,看你能不能解决我们出的考题。第三关,考的是见识。”
周实接下去道:“看我能不能识破九龙堂会的幌子?”
“正是。”
“那一屋子的人都是……”
“他们都以为自己身在九龙堂会之中,其实也不能算错,你方才看见的是九龙堂会的‘外堂’,供一些成员接取委托,相互交流。而只有通过三关考核的人才能进入‘内堂’,接触到九龙堂会的核心。说来你是怎么看出不对的?”
“且不说九龙堂会这样一个与神仙为敌的组织为何会开在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郭仁杰口中的‘药门’和您口中的‘卜门’也不是外门的说法。”
“这就是设置第三关的目的。我们故意将九龙堂会的名头广为散播,但不同层次的人知晓的情报不同。像王和这种外人,只知道九龙堂会能解决一些邪僻魍魉的事情,而郭仁杰这种二把刀,则以为九龙堂会是个外门中人做生意的地方。只有你这样的高人,才能听闻九龙堂会的真正面目——”
老人的脸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挽救外门危亡,镇压天下邪祟。
“至于什么‘药门’‘卜门’的说法……”栾重祥的脸上又流露出无奈,“你也知道,外门收徒不易,有些弟子天资欠佳,师父为了防止他们出去败坏师门名声,更怕他们逞能惹事,所以只传一部分手段,连师门的名讳都不曾告知,只说些俗名应付,久而久之就生出了源自蛊门的‘药门’,源自巫门的‘卜门’之类的说法。”
哦?这么说来,莫老初次见我就毫不隐晦地告诉我阴门走马客的名号,说明我天赋异禀?
正在周实得意的时候,栾重祥又十分客气地补充道:“当然,你们阴门光拜师这一关就危险重重,鲜有新人入门,所以但凡入门的弟子都会被倾囊相授,告知真实门号。”
……你要是不说这句多好。周实郁闷地想着,莫老收我也没废什么工夫啊,不就是把大门敞开,看哪个冤大头自投罗网……
不,其实自从在不渡那里看见周大掌柜的死因之后,周实就有猜测,自己误打误撞走入莫老的阴魂客栈,和这把铁算盘,或者说上面的安如道串珠脱不了干系,也许就是铁算盘指引我去的也说不定……
这方面的问题,还是要去问问不渡。
“那么,九龙堂会的‘内堂’在?”
“呵呵,请稍等。”
栾重祥从包裹里掏出一把白色粉末,洒在地上,画出一个太极图案。
顿时,周实眼前金光一闪,只觉得脚下一轻,就和栾重祥一起被带离了那个僻静小巷。
……
都察院内,三法司的诸位高官分列大堂两旁,正襟危坐,无人说话。
但他们的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上首的那位面容清秀,没有胡须的大人身上。
似乎那才是都察院内气氛如此的真正原因。
“赵公公,犯人赵璇已在堂下,是否传唤?”
司礼监秉笔太监赵思前,阉党的高层人物之一,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盏,打了个哈欠,道:
“传来。”
“是。”
两个差人将身戴木枷的赵璇拖上大堂,“咚”地一声跪下。
刑部侍郎,金牌捕快的直系上司熊领宏见状,握住椅子把手的双手又紧了一些。
赵璇的面容憔悴非常,一头脏兮兮的长发随意搭在脸上,显得更加可怜。她晃了晃脑袋,头也不抬地低声说:
“诸位大人,犯人赵璇在此。可恨这木枷阻挠我给诸位磕头,请大人们打此物几板子吧。”
第二百六十七章 会审风云
“放肆!”熊领宏喝道,同时对赵思前行了一礼,指着赵璇道,“此犯素来狂妄,不知天高地厚,请公公责她二十大板。”
赵思前眉毛一压,心说打板子的不也是你们三法司的人,对自己的同僚能下得去手?
“不必。”他细声细语地说道,“赵璇,三法司的诸位大人特来审理你失职一案,你应当感谢诸位大人才是。”
“不不不,我还是感谢赵公公您吧,我在三法司人缘差得很,他们都怕哪天被我带队抄家,也就是公公您不归我抄,所以最为公正。”
“大胆赵璇!你……”
赵思前抬手阻止,身体前倾,似乎觉得非常有意思。
“你不怕?”
“怕。公公您看好您的帽子,再往前就要掉了。”
“吴兆锟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他应该算失踪,生死未卜。”
“不管怎样,他都是在你的手上失踪的,你犯了失察之罪。而未经朝廷批示就逮捕朝廷命官,是犯了瞒上专断之罪,你明白这两桩罪有多大吗?”
“明白,杀头嘛,我很熟的。我抄的大官里有一多半犯的都是这俩。但是,我还有话讲。”
“什么?”
“公公,你们司礼监怎么能管到三法司头上?吴兆锟案也不归你审啊。”
此话一出,堂上诸位大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谁不知道,阉党权倾朝野已有二十余年,司礼监掌印太监更是自称九千岁,带着司礼监横在六部之上,谁敢说这帮公公的不是?
赵思前玩弄着自己白玉样的指甲,慢条斯理地说:
“皇上要司礼监管什么,我们就管什么。当然也包括你这小小的金牌捕快在内。”
赵璇扮了个鬼脸,满不在乎地转移了话题:
“关于吴兆锟案的更多细节,我已整理成卷宗上交刑部了,他到底是失踪还是遇害,各位大人应当自有定数。”
三法司众官员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无人敢说话,还是赵思前开口道:
“卷宗是卷宗,我更想听你亲口讲讲吴兆锟是怎么死的。”
这时,堂上一人正了正身子,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冯广进,是负责督办科举舞弊案的最高官员。
早在此案东窗事发之际,他就私会过礼部尚书俞子材,进行了一番利益交换。
俞子材门生众多,在朝上很有分量,被称为“俞党”,算是老臣的代表,手握先帝遗诏,是唯一能与阉党抗衡的党派。
而冯广进所属的太子党,是朝中党派里最为式微的一派。帮助俞子材全身而退,就能得到俞党的扶持,帮助太子稳固地位。
他的门生,奔赴江都主办此案的都察院御史刘公茂早已做好了处理,在递交给朝廷,代表都察院审查结果的卷宗里只字未提江淮商会与俞子材、吴兆锟的勾连,只给了吴兆锟一个“失察之罪”。
虽然赵璇递交的卷宗里肯定记述了俞子材和吴兆锟的罪行,但那又怎样?刘公茂的卷宗已被抢先呈给司礼监,暗示此案中俞党和太子党利益一致,阉党若不想和两党同时撕破脸,就只能将刘公茂的卷宗呈给皇上,让俞子材和吴兆锟完成脱罪。
虽然吴兆锟的失踪属于意料之外……想到这里,冯广进又觉得有些不安,但还是安慰自己,就算吴兆锟现在从地里跳出来磕头认罪,他也有办法处理——只要能过秉笔太监赵思前这一关就行。
在他得意的时候,还有一人握紧双拳,满脸愤恨,那是刑部侍郎熊领宏。他早在赵思前进入大堂的那一刻就已经看出了端倪,真恨不得亲手把和阉党勾结的都察院众人千刀万剐!
他们手上握有赵璇递交的卷宗,但有司礼监横在上面,根本无法将其呈给皇上御览!
而且,他的下属秉公办事,却身陷囹圄,就跪在自己眼前,而自己却只能在这里干瞪眼!
真窝囊,真他妈太窝囊了!
他凶狠的目光依次扫过赵思前、冯广进等人,最终落在大理寺官员身上。
三堂会审?好一个三堂会审!以后改名叫司礼监会审算了!
跪在堂下的赵璇不知道这些高官心里的想法,听见赵思前的话后,露出讶异之色,道:“赵公公,你还看过我写的卷宗?早知道我把字写得好看一点了……”
“你作为案犯之一,所写的卷宗没有参考价值。我说的是都察院呈交的卷宗,上面清晰地记载了你是如何滥用职权,私自下令搜查吴兆锟私宅的。你是否因为此次私自搜查没有结果,担心受罚,才下手谋害吴兆锟知府,谎称其失踪?”
冯广进眯起了眼睛,这是刘公茂写在卷宗里的原文,看来司礼监接受了他们的暗示。
只要赵璇一死,这一切都……
“不是,吴兆锟的失踪与我无关。”赵璇淡然答道。
还要垂死挣扎吗?冯广进在心里摇了摇头,虽然金牌捕快的身份让这个赵璇变得十分难以处理,但只要司礼监和都察院一齐出手,谁能逃过?
“我要提醒诸位大人,也包括赵公公你,本次会审应该不是审我的渎职,而是审整个科举舞弊案吧?干嘛逮着我问个不停?”赵璇有些不耐烦地说。
因为你是整个案件最关键的一环,也是最无足轻重的一环……刘公茂在心里笑道。
“你没有资格提问。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这样对你我都好。”
“……”
“我再问你一次……”
“别问了,我认。”
熊领宏顿觉气冲颅顶,转眼间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一样。
赵思前笑道:“终于认了?”
“我承认是我下令搜查吴兆锟府的,也确实什么都没搜出来。”
刘公茂脸上的笑意几乎难以抑制。
“说得详细一点。”
“我在查出科举舞弊案的部分赃银后,就自作主张,于十一月初九夜晚私自前往吴知府的家中搜查,未能有所收获……”
嗯?
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冯广进还没有察觉到,赵思前眉头一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问题。
而坐在对面的大理寺官员中,有一人汗如雨下,紧咬牙关。
“停。”赵思前招手制止赵璇,严厉问道,“你说私下?卷宗上写的可是你带队搜查,而且日期也……”
“赵公公,诸位大人,此犯撒谎!”
陌生的声音在堂上响起,冯广进这才回过神来,震惊地望向出言打断赵思明之人——
参与会审的最低级别官员,大理寺丞中的一位,面色苍白,两股战战,但眼神决绝的万盛维,从座椅上弹起,大声喝道:
“你说你是私自带队搜查,与都察院收录的卷宗不符!若没有能让你信以为真的证据,你怎敢搜查一位三品大员的家宅?”
赵璇冷笑道:“这位大人好面生,我回答赵公公的问话,你无凭无据的,为何打断我?”
“谁说无凭无据?我自有证人在此!”
他转向门口,只觉得舌头都不听话了,差点咬着自己。
“传……传吴兆锟之妻,俞氏上堂作证!”
第二百六十八章 堂内堂外风云变
“犯妇俞书礼,见过诸位大人。”
当这位礼部尚书家的千金步履上堂,在座众人无不面露惊诧之色。
尤其是方才还云淡风轻的冯广进,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局面的变化,心中大呼不妙:
吴兆锟的妻子,不,俞子材的女儿怎么在这里?谁带她进京的?她怎么会落到大理寺的人手里?
坏了,这女人没有和我对过口风,万一说出些什么来……
“诸位大人,此女子于科举舞弊案期间居住在吴兆锟知府身边,知晓部分未被记录在都察院卷宗上的案情,故于前日前往大理寺投案。”万盛维说完前因后果,义正严词地问道,“我问你,你投案自首,是为何故?把你向大理寺陈述的案情在诸位大人面前说一遍,不得有误!”
“回大人的话,在我家……在吴兆锟知府任职江都期间,犯妇一直伴随左右,虽进不得衙门,但却对知府大人迎来送往的客人、厚礼相待的贵宾十分熟悉,还有家中所收钱财,我也略知一二。”
三法司众人的目光如此炽烈,让俞书礼觉得咽如焦釜。
他们都想知道,她接下来说的话,会导致案情反转吗?
“那是去年年初的时候,有江淮商会的贵宾前来我家拜访,送了许多礼品,说恳请知府大人帮忙,什么的……
“家父,也就是礼部尚书俞大人过寿之际,我看到知府大人在清点账单,上面记载了几位巨贾所送的金银珍宝……
“十一月初九夜晚,我和知府大人同处一室,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知府大人让我藏在衣柜里,自己躲在床下……”
俞书礼说着说着不禁瞪大了眼睛,一副后怕的样子。
“一个人闯进了我们的卧室,和知府大人说……说起一个名叫许铃儿的女子,是被知府大人害死的……”
“慢来。”冯广进终于坐不住了,“这和科举舞弊案有何关系?”
跪在地上的赵璇冷笑道:“对啊,我刚才就是这么问的。”
万盛维清清嗓子,道:“此妇久居深闺,没见过这样的场面,言词中或有错漏。我们大理寺已将她先前的证词整理成卷宗上交都察院,不耽误诸位大人的时间,我就大概综述一下其中的内容……”
大理寺递交的卷宗……冯广进轻轻敲打座椅把手,慢慢想了起来,确实有这么一件事,但都察院连拆开察看都没有,直接甩到了堆成小山的文书当中。
本来审理此案全看监礼司的态度,大理寺哪敢招惹阉党,他们递交给都察院的卷宗也就被理所当然地认为是些例行公事,不咸不淡的废话,不一定会有人细看。
谁想到大理寺送来了这么一份惊天证词!
他一下子坐直身体,仔细听万盛维转述的证词。
“……以上。诸位大人想必在心里自有定夺。”
天啊……
冯广进无声地倒在椅背上。
万盛维只是转述,没有做出任何判断,但在场众人都在三法司行走了半辈子,一下就能把各种线索串联起来,整理成如下四条:
有人想通过吴兆锟贿赂俞子材。
江淮商会与吴兆锟的往来过于频繁。
吴兆锟牵扯了一个名叫许玲儿的风尘女子的死。
吴兆锟和俞书礼的感情并不好。
……忽略最后一条,关键的证据间还缺失了几环。冯广进暗自庆幸,这些还不能直接指向俞子材和吴兆锟是科举舞弊案的主谋,只要……
这时,赵思前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什么意思?难道……冯广进脸上一抽,这是在怀疑都察院暗中收藏了这份证词,没有与监礼司通气!
他马上发现了一个比这份证词更要命的问题——监礼司即将交给皇上御览的是都察院的卷宗,而上面并没有提及这份大理寺交给都察院的证词!
不管他怎么解释,在监礼司眼里,这都是因为都察院的失察甚至故意,差点让他们给皇上呈交一份有问题的卷宗,犯下欺君之罪!
就算此事还可以挽回,皇上毕竟没有真的看到都察院卷宗,但这也会导致都察院和监礼司,或者说,太子党和阉党间的隔阂。
冯广进一咬牙,把心一横,至少让俞子材从此案全身而退,太子党还能从俞党那里获得好处,得罪阉党就得罪吧。
万盛维的质问声将他拉回现实,只听这位大理寺丞指着赵璇问道:
“犯人赵璇,你说自己私下进入吴兆锟知府家中搜查,可与俞氏的证词一致?”
“一致。”
“可你之前却隐瞒了此事,只供认了后来带队搜查知府住宅一事。”
“是的……我哪知道你们能找到知府夫人?”赵璇嘿嘿笑道,“抱歉啊俞夫人,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你也在,多有得罪。”
“咳咳。”冯广进忽然开口道,“看来此案多出一些证据,我们还是依律先行停审,集中调查一番后再说吧。”
他审时度势后,觉得眼下当务之急是争取时间,延迟审理,这样他们才有和监礼司商量下一步的机会。
另外,等他回去,一定要让手下把送来的所有公文全部拆开看上一遍,免得再有什么天降奇兵扰乱他的计划!
“慢!”
刑部侍郎熊领宏终于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大声说道:
“诸位大人,既然此案要延长审期,那不如将所有证据全部摆出来看看。我这里有嫌犯赵璇递交的卷宗一份,虽然赵公公说嫌犯的卷宗没有价值,但上面所记的一些情况与俞夫人的证词有重合之处,我看不妨交予诸位大人定夺!”
“犯人的卷宗就不要出来混淆视听了吧。”
赵思前还想阻挠,但既然大理寺先行出手驳了监礼司一次,那熊领宏也不用顾忌太多,直接把底牌亮出:
“这份卷宗对于吴兆锟与江淮商会的交集、通过许玲儿案查出大批赃银之事都有记载,正好可以与证词相证!”
冯广进慢慢地瘫在椅子上,如坠无底深渊。
堂外,乌云密布的天空终于降下倾盆大雨。雨滴打在阶前积水之上,如同千军万马踏过。
翻滚的云层中实有光亮闪过,似乎在酝酿着一声惊天霹雳。
……
眼前金光黯淡下去后,周实一时难以适应昏暗的环境。
“方才的是,遁地金光?”
听莫老说过,这可是道门正统道术,看起来也不像是栾重祥施展的……这才是九龙堂会的成员该有的本事嘛。
“这位是阴门周掌柜,通过了我们的考核,特来参加此次集会。”栾重祥说道。
周实到这时才适应了黑暗,正要开口自我介绍,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一时说不出话来。
昏暗狭长的房间中,十来个人分坐在长桌两侧,只有每个人面前的一盏烛火照明。
而在长桌的中央,摆着一尊财神像,看上去似与寻常店铺里供奉的无异。
但周实一眼就看出了端倪——
那尊神像的眼睛,已被人抹去。
第二百六十九章 九龙堂会上,无目神像前
无目神像!
这是不渡用“神佛闭目”之法制造厉鬼的媒介,怎么在这里……
在毛骨悚然的同时,周实猛然惊觉,“神佛闭目”明明是个连镇阴司的于衡都不知道的秘法,而且不渡行事素来谨慎,不会让旁人知道自己的手段,为何偏偏自己一到九龙堂会的内堂,这里就摆了一尊无目神像?
这是试探!
“在下周实,阴门走马客,幸会幸会。”
他十分后悔,忙掩饰好自己的情绪,但看来为时已晚。
坐在长桌两侧的成员没有说话,只是收回了一直在观察他的目光。
周实一眼就认出了金三嫂,她那张涂得和墙一样白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烛火旁也十分醒目。
还有一高一矮两名男子坐在长桌末端,不用看清脸周实也能认出那是齐家父子。
端坐上首,正对着周实的一人开口道:
“周掌柜,你比我们预料的来得早。快请入座。”
周实在长桌末尾坐下,顿时觉得好像有一股电流在自己身体里游走,倏尔消失不见。
这张桌子看来也不寻常……
栾重祥在他对面坐定,冲他笑了笑,扭头向着长桌上首问道:
“荣老,看来集会还未开始。”
从那边传来的声音苍老,沙哑,但自带一股雄浑威严之气。“是的,也许今天还有新人,再等一等吧。周掌柜想必有许多问题,请你回答一下吧。”
金三嫂的声音响起,打趣道:“栾老爷子,你不如算一算会不会再有新人来,也省得我们白等一场。”
“呵呵,算卦说白了就是卜问天地,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说了这不明所以的一句,栾重祥转向周实,说道:
“周掌柜,我先为你介绍九龙堂会的现任首座,荣城雨老先生,我们唤他荣老。”
周实立马起身,向上首行了一礼。“见过荣老。”
“其他的成员来自各门各行,我就不擅自代为介绍了,你日后常来集会,总有认识的时候。”栾重祥说道,“既然荣老说话了,那老朽就冒充一回书橱,请周掌柜问吧。”
“多谢。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出于隐蔽的考量,九龙堂会内堂设在一个完全封闭的房间内,没有任何通道连接,唯一进出的办法就是靠方才的遁地金光。”
哦,对于一个与神仙为敌的组织来说,这种谨慎是必须的。周实暗暗认可,继续问道:
“我对贵组织的由来颇有兴趣,方便的话请告知一二。”
这是为了和莫老所述核对一下,看看是否有错漏,以及试探九龙堂会到底有没有拿他当自己人。
好在金三嫂没有揭穿他,栾重祥直接答道:
“九龙堂会的历史可以追溯千年,每当天下形势有变,外门中人为了自保,都会重新组建这样的组织,以抱团取暖,待渡过危机再解散。而我们这一届九龙堂会,正是由荣老发起,而原因,你且等一等,稍后集会开始时自会揭晓。”
什么都没问出来……周实感叹一声外门中人的谨慎,这才问起自己真正的疑惑:
“遁地金光应该是道术吧,九龙堂会里还有外门以外的高人?”
道门和佛门、兵门一样,都不属于外门。
“并非如此,这里确实只有外门中人才能加入,不过我们有些成员神通广大,想办法搞到了这门道术,只是不完全——我们只能通过特定的仪式进出这里,并不能使用金光自如来去。”
“我以后若要再进入这里……”
“只要在京城中固定的几个地方,像我刚才那样画出图案即可。不过每次的图案都不同,下次集会使用的图案只会在上次集会告知。”
“还有,这尊神像是……”周实这才问出自己最想知道的事情。
“这是本次集会要讨论的问题,待会儿便知。”
“那我能问问九龙堂会目前有多少成员吗?”
“内堂当中,算上首座荣老和你,共是二十一人。不要看人少,我们这里聚集了不少执一门牛耳的高人,单论成员能力,不在镇阴司之下。”
说到这里,荣重祥有些搪塞地笑笑,说:“在座诸位几乎都受到过镇阴司的邀请,足证我们的实力。周掌柜在江都崭露头角,想必也被他们挖过墙角吧。”
“是的。”周实坦然答道,“不过我拒绝了。”
“好,我没有问题了。”
这时,荣城雨忽然发话道:“等得够久,看来今天不会再有新人加入。开始集会吧。”
一直侧耳倾听周实和栾重祥谈话的成员们一下子恢复了活力,纷纷坐直了身子,其中一人举起手来,在荣城雨微微点头同意后开始发言:
“诸位久等了,我的发言就是关于这尊无目神像的。”
金三嫂提醒道:“有新成员在,发言前自我介绍一下吧。”
“哦,抱歉抱歉,我是丘从云,出身巫门。三日前,我去帮一户人家‘送神’——
“诸位应该知道,俗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请来的神像常年经过香火熏染,必须要恭恭敬敬地送走,才不会滋生祸端。这户人家是做买卖的,在家里供奉了这么一尊财神像,可我一到就发现,这尊神像的眼睛不知被何人抹去。
“更奇怪的是,那户人家对此事完全不知情,直到我提醒,他们才发现这日夜祭拜的神像没了眼睛!”
“会不会那家人有问题,或者中了幻术?”一名成员用阴沉的声音问道,“哦对了,在下伍十八,封棺人。周掌柜,我们见过的。”
“我当时也这么怀疑,所以施展手段确认过他们都没有亵渎过神像,也没有中过幻术。”丘从云一口否认。
那会不会是你自己有问题……周实在心里嘀咕道,他以为这是十分合理的推测。
可是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坐在荣城雨身旁的一位女成员用麻木的声音说道:
“这是记录在案的第十八尊无目神像,和第九、第十、第十二、第十七尊的记录一样,供奉神像者都没有发现神像的双眼被抹去。”
呃,原来是这样,不是孤例的话,丘从云本人的嫌疑就大大降低了……周实暗暗责备自己的想当然。
“顺带一提,我是尹雪,赶尸人,奉荣老之名暂任文书。周掌柜应该见过我家阿姊。”
周实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尸人,女的,我见过……是不渡手下那个能炼制尸体,最后败在张焕明手上的妖女?
“所以我把神像带来,请荣老代为收押。”
荣城雨点点头,道:“辛苦你了。接下来是哪位成员要发言?”
一只颤抖的手,在周实身侧举起。
那是坐在他右手边的一名瘦削青年,就着烛光,他发现此人面容憔悴得如同鬼一样,而且浑身都在止不住地打着冷战。
“这位是鲁正九。”栾重祥小声向周实介绍道,却没有说他属于哪一门。
姓鲁,名字是历法……周实警觉起来,这莫非是二姥山的人?
鲁正九颤抖着说道:
“昨晚,我又梦到老祖宗了。”
第二百七十章 白家弟子,邪术寻踪
果然是二姥山鲁家的人,和鲁月八一样!
“老祖宗”是五仙的出马弟子对五仙的尊称。
荣老的声音温和而坚定:“说说看。”
鲁正九拖着上下交战的牙关,一字一句地说:
“我看到老祖宗,被困在一个笼子里,好像很虚弱的样子……祂,祂看见我了,对我说,去把祂放出来,会让我做真传弟子,助我得道飞升,像祂一样……我,我很害怕,祂看我这样子,叹了口气,我就醒了……”
短短几句话,祂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说完,而且越说抖得越厉害,两条像面条一样的胳膊在身上爬来爬去,最后死死地抱住自己。
荣老叹了一声,对身旁的人说:“小罗,再给他炼点养神丹……我知道,但再这样下去他的魂魄会受不了的。正九,你坐下,留神别摔着。”
桌上的气氛一时凝重起来。一位成员大声说:“这能说明什么?我们不是已经达成共识,认为白家仙已陨吗?”
鲁正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但是我的梦里……”
“恕我直言,鲁先生,我觉得是白家仙的陨落对你的打击太大,才老是梦见祂的。您真的有点神志不清了。”那人有些刻薄地说道,“哦,我叫李逸,打更人。”
鲁正九似乎还想反驳,但又搜刮不出什么凭据,所以只是瞪大眼睛怒视着他。
荣城雨咳嗽一声,道:“好了,就算白家仙已陨,也不能说明正九的梦与现实无关。比如这是白家仙的某位幸存后代在向他求救,或者是什么邪祟想蛊惑白家仙的出马弟子。”
听到这话,鲁正九的表情也缓和了一些。
“我们先讨论一下这两件事,请诸位说说自己的看法,看该怎么深入调查。小雪,麻烦你记录一下。”
首座发话后,众人开始交头接耳地交换意见,但一时间还没有人愿意举手发言。
而周实初来乍到,身旁还坐着一位精神状态极差的鲁正九,暂时没有人找他谈论。正好,他可以先推敲一下刚刚听到的情报——
“先前在阿鼻地狱化身厉鬼时,我看到了不渡的罪行,其中有几次就是他四处流窜试验‘神佛闭目’之法的,不知道和九龙堂会调查到的十九尊无目神像有多少重合……说来‘神佛闭目’只有不渡会用吗?如果眼前这尊无目神像是别人所作,那可就麻烦了……
“这东西很难调查啊,难道让不渡自己出来认一认?”
周实晃晃脑袋,按下这个疯狂的念头,同时瞥了鲁正九一眼。
“九龙堂会觉得他已经因为自己的出马仙陨落而精神失常了,但我倒是觉得他比鲁月八和齐家村众人要正常一些,呃,在某些方面上吧。吕言推测白家仙可能是被送尸郎调换了,但祂只是失去了仙位,还是有可能活在人间的。那从鲁正九的梦里,能不能找到关于送尸郎的些许线索呢?”
见久久没有人举手表达看法,荣城雨轻敲桌面,道:“曾啸,你不说两句吗?”
一名高大的汉子随即站起,冲荣老微微欠身,张嘴说道:
“大家可能记得,最早的一尊无目神像就是我曾啸带来的,后来我又尝试顺着这条路子调查了一番,但也谈不上有什么收获。既然荣老发了话,那我就趁此机会把调查到的一些信息分享给诸位。
“正如诸位所知,这十九尊无目神像之所以被带到这里,都是因为在它们周围出现了十分强大,能力诡谲的厉鬼。
“而经过我的调查,这些神像来路各异,但大多都是被一些道观寺庙丢弃的旧神像,被乡下村民捡到后供奉起来的。至于捡到的地点,都在京城周围。
“虽然捡到神像的村民几乎都惨死于厉鬼之手,但我还是在前不久找到了捡到第十八尊无目神像,却因外出奔丧逃过一劫的人。”
周实感觉到除鲁正九外的成员们一下子精神起来,为这一突破感到振奋。
难怪荣老让他发言!
曾啸顿了顿,继续说下去:“他是一名麦客,就是在收获时节四处寻找麦田,帮忙收麦换取报酬的人。据他所说,他是在一次从外地割麦回家的路上,从道旁的一个道观那里捡来了一尊因破损而被丢弃的老君像,带回村子里的祠堂供奉的。”
“说明那个道观有问题!”打更人李逸兴奋地推理道。
曾啸缓缓点头,面露难色。
“但我根据他的回忆去寻找道观时,却一无所获。附近村民都说从来没听说过附近有道观。”
“啊?”
刚刚看见苗头的线索,就这样断在了手里。
曾啸看上去也有些不甘心。“不过,那麦客记住了道观的名字,叫垂霞观。”
“这有什么用,招牌这东西换成什么都行,关键是里头制作无目神像的人。”李逸摇头道。
这家伙真的很爱泼冷水……周实腹诽道。
“不渡至少在去年夏天就抵达江都,开始布局撬动锁龙城的大计了。这十九尊无目神像至少不全是他的手笔……”
他接着想到,是否要把关于“神佛闭目”的事情说出来?
坦白说,第一次参加九龙堂会,他不想表现得太积极,更愿意当个旁听者,多了解一些关于白家仙、瘟神的信息。
何况“神佛闭目”牵扯到他的穿越,这是他心里最深层次的秘密,绝对不想被人知晓。
但是听了半天,他发现九龙堂会即便高手云集,也被有限的情报卡在一个死胡同里。
而且九龙堂会的众人久在外门行走,心思必然谨慎老练,周实想多听少说,其他人未尝不是如此。
“而且就栾重祥在回答我问题时三缄其口的态度来看,九龙堂会还没有真正信任我,而且用这无目神像来试探我的反应,或许他们对我在江都的经历了解不少……
“这会开到现在,还没有谈到瘟神相关的事情。而且荣城雨对另一个新人的缺席毫不在意,也许我在他看来也是可有可无的……
“咦?说来我何不利用这些……不不不,这太冒险了,但如果能……而且一个曾啸都能独自解决一只厉鬼,可见实力不在我之下,那么或许……”
为了长远考量,他揣摩了一番那些该说那些不该说,这才开口道:
“关于无目神像,我倒是知道一些情况。”
其他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他身上。
同时,他还一直观察着金三嫂的表情。果然,他看见她冲着自己笑了一下。
果然这也是考核的一部分吗……周实在心里抱怨这些同行的狡猾。
“请说一说吧,周掌柜。”荣城雨首肯道。
“除夕之夜在江都发生的事情,想必各位有所耳闻。而我当时恰好在江都,亲眼看见一名妖人使用无目神像制造厉鬼。此妖人似乎深谙这门名叫‘神佛闭目’的法门,之前也屡次犯案,诸位找到的无目神像中可能有不少出自他的手。”
这回,周实看到荣城雨双手交叠,听得十分认真。
曾啸说道:“原来如此,那妖人是江都大案的主谋?”
“正是。”
“那妖人后来如何了?”
周实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知道自己接下来将要冒险一次,但愿收获值得他这么做。
“当时我与诸多外门人士围攻他,逼他在危急之时将自身炼成厉鬼。它此刻,就附在我的身上。”
第二百七十一章 商议除妖,姗姗来迟
周实预想的满座哗然没有发生,九龙堂会的成员们依旧保持着相当的冷静,只是用锐利的眼光审视着他。
这反而让他觉得心慌,不禁思考用这种方式寻求摆脱不渡是否正确。
“请说得准确一点,是类似怨灵那样的附身,还是双魂伴生?毕竟我们都没有看出你身上有异常。”封棺人伍十八严肃地问道。
双魂伴生,常见于有一人胎死腹中的双胞胎,即存活的婴儿身体中含有两个灵魂。
“我不好认定,但我认为这是那妖人化身厉鬼后的能力,他在濒死之时狗急跳墙,直接钻入我的身体,与我共生到现在。但它虚弱至此,也没有能力夺舍我的身体。”
此话半真半假,他只隐瞒了《阴兵阵略》有关的事情。
借阴兵之法在安如道死后就失传了,只有像莫老这样资深的阴门中人和镇阴司的人才知晓这个手段,但他们也不清楚借阴兵之法具体如何施展,所以他觉得可以糊弄过去。
“眼下那妖人的灵魂就在我体内,若要搜集关于无目神像的情报,不如由我把它‘放出来’,由诸位帮我一同降伏它,直接询问它本人。”
丘从云皱眉道:“这么说来,那妖人已是厉鬼,你把它放出来,我们出手消灭它倒是不难,可怎么能确保它回答我们的问询?我们还能拷打它不成?”
荣城雨轻敲桌面,接过话头道:“反正诸位都拿不出方法,尝试一下总没坏处,而且让周掌柜和那妖人共处一身总是危险。”
周实心里暗喜,看来首座已经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向九龙堂会求救,所以顺坡下驴:
“诸位,在下也并非没有法子除掉那妖人,只是难有余力审问它。因此才向大家求助。请大家放心,只要能把那妖人剥离体外,我自有办法让它道出实情。”
“我倒是有另外的法子。”李逸阴阴地笑道,“我们这里不是没有阴门高手对付得了厉鬼,不如把你拘住,逼那妖人出来,直接拷问。虽然那样你的死活难以预料,但似乎更可能从妖人嘴里得到让人信服的结论。”
虽然这话说得狠毒,但也道出了部分成员的想法——担心周实伙同妖人诓骗九龙堂会。
然而此话一出,荣重祥立马愤怒地站起来,瞪着李逸说道:“这么做与妖人又有何异?”
“周掌柜向九龙堂会求助,若得到那般下场,岂不是说我们是一群阴邪小人?请勿复再言!”丘从云同样厉声喝道。
金三嫂倒是显得镇定一些,她幽幽开口道:“周掌柜也是我的租客,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的租金该如何呢?老伍,你也说两句。”
同为阴门中人的伍十八,在对付厉鬼的问题上无异是有分量的。
周实有些担忧,虽然是考验,但他当时对伪装死者尸变的封棺人可不客气,这家伙看上去也不似栾重祥、丘从云那样有长者风度和江湖侠义,会不会……
“要把那厉鬼从周掌柜体内驱出,再封住,我是可以做到。”伍十八慢悠悠地说道,“我保证周掌柜性命无恙,但是审问那妖人时,必须有我们的人在场,如何?”
周实犹豫了。
“这样的话,阴兵的事情可能瞒不住……唉,瞒不住就瞒不住吧,除掉不渡是头等大事,再说就算他们知道我会借阴兵又能怎样,他们最多知道此法是安如道所创,不大可能知晓送尸郎这个人,以及他和安如道的关系,更不会因此怀疑我和送尸郎之间有什么……但愿。”
他开口道:“那就麻烦伍先生了。”
“好,我们来讨论一下细节。”荣城雨似乎十分满意,“老伍,你需要什么帮助,不妨说出来。”
“需要生长百年,阴干十年以上的良木一棵,还有三位帮手,要善于对付阴魂。”伍十八说着,冲李逸的方向看了一眼。
“哟?”李逸乐了,“没想到还有用得上我的时候?”
“我施展手段时,可能会引来别的东西,有打更人在旁会稳妥许多。”伍十八平静地说道。
“你这样捧我,我可推辞不掉了。”
“那我也去!”丘从云举起手来,锐利的目光看向李逸,“我得保证他不会乱来。”
李逸耸耸肩,不置可否。
“若伍先生需要个风水优良的地方施展手段,老朽但当竭力。”栾重祥也要加入。
伍十八点头认可,这样就确认了处理此事的人选。
“万一有意外,你们知道该如何求助。”荣城雨提醒道。
“多谢首座。”
而周实此刻盘算的却是,万一与他们三人起了冲突,自己能否应对?
“静候佳音。还有别的问题要讨论吗?”
周实瞥了身旁的鲁重九一眼,开口道:“其实在下会一门能进入别人梦境的手段,不如由我去鲁先生的梦里看看。”
鲁重九猛地扭过头来,遍布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看。
“大哥,你这样很吓人的……”周实默默把脸移开,望向上首的荣老。
“可以。但要小心,万一确认那真的是白家仙在向他求救,绝对不要深入,也不要回应。”荣城雨斟酌了一阵后,说道,“金三嫂,你好像知道重九的住处,就和周掌柜一起去吧,万一有什么状况,你可以搭把手。”
“明白。”
鲁重九把脸别了回去,低声道:
“谢谢。”
“没有问题了?好,那就……”
荣城雨刚要宣布散会,忽然,长桌末端金光乍现!
“看样子,我来晚了。”
待金光散去后,周实第一眼就认出了从中现身的人——
郑幺!
他没有穿那件破道袍,但衣服上却多了几道新鲜的血污。
见此情景,众人同时望向上首。
荣城雨眉头紧皱,开口道:“你来得确实不是时候。”
“是吧,真是不好意思。从他们嘴里撬出进入这里的方法花了些时间。”
说着,他摸了摸衣服上的血迹,抬起头来,冲众人笑道:
“在下郑幺,野茅山,见过九龙堂会的诸位。”
第二百七十二章 刑部召见
“可别往我这儿看,我压根就不认识你……”
离郑幺最近的周实,却努力别开脸去,生怕被他认出并当着九龙堂会众人的面打招呼。
看这架势,郑幺似乎和他一样,都没有经过考验加入九龙堂会……但他可没有一身杀气地闯入这里,还笑嘻嘻地自报家门!
“你是怎么进来的?”荣城雨的声音第一次变得严厉,“去考核他的人是谁?”
“是我。”李逸举手道,一脸坏笑,“我可是按规矩把他带到荣兴茶室了,看来他自己找到了进来的路。”
“哦,荣兴茶室不是也管自己叫‘九龙堂会’吗,多抓几个人问问就知道了。”郑幺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没想到你们连遁地金光都有,也省得我把那茶楼翻过来找了。”
荣城雨的脸上有了愠色,与之前的老持沉着全然不同。
周实心想:“荣兴茶室,荣城雨荣老,一个是外堂一个在内堂,看来荣兴茶室是他的产业啊。”
“先坐吧。”荣城雨冷冷地说道。
“多谢。”郑幺大大咧咧地拉开周实左手边的椅子坐下,他看到周实的脸,眉毛一挑,但什么都没说。
“既然你来了,那就再耽误诸位一会儿,我们处理一件事情。”
桌边紧张的氛围暂时缓和了,栾重祥接到荣老的授意,站起来说道:
“诸位,关于所谓‘宣难菩萨’的调查,我找到了些许眉目。”
宣难……宣难公?是齐家村人在走投无路时尝试请来的神仙之一?
“上次集会时,有成员称在朝廷的一些高官家中秘密地供奉这位神仙,我和齐家两位共同前去礼部尚书俞子材周边调查,果然发现了蛛丝马迹。
“前不久,大概是正月十五前后吧,他们家请来了一位雕刻手艺人,奉命按照俞尚书家中一尊旧像的样子雕刻一尊新的,但只被允许蒙住双眼,用双手摸索那雕像的外形进行雕刻。
“雕刻全程不许外出,他就这样在俞家的宅子里摸黑刻了两天,完事拿着不菲的报酬走人。谁知俞家居然买凶要灭他的口,幸好我及时赶到,救下了那人。
“据他所说,当他得知那奇怪的附加要求后就心生退意,但又怕得罪这位大官,只好奉命雕刻,但却留了个心眼,新的雕像上有一道纹路与旧像不同,若非门内人根本无法察觉。”
齐家老爹接口道:“这么个雕法,连雕刻者本人都难以记清那雕像到底是什么样的,但我们大家心里都该有数,那东西八成就是所谓‘宣难菩萨’像。
“我之前说过,祭拜财神爷、灶王爷一类神仙的造像可以形态各异,每家每户供奉的都有不同,那是因为祭拜的人多,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模糊的形象,它们共同构成了神仙在下界的信仰,可以视作神仙的一部分。
“而一些不知名的神仙,就只能用与本尊相似的造像供奉。换句话说,那些大官供奉的‘宣难菩萨’像,造型应该是一致的。”
栾重祥捋捋胡须,道:“找到其中一尊,我就能卜问天地,查清其他神像的位置。再用荣老的……总之这对我们查清‘宣难菩萨’是否和瘟神有关很有帮助。”
“这件事就交给你。”荣城雨的目光投射过来,落在郑幺身上。
“去把那个什么菩萨像盗出来,是吧?包在我身上。”
“注意,你在盗取‘宣难菩萨’像时,绝对不可以让人察觉,也不许出手伤人。若不能完成,你将再不会接到九龙堂会的邀请,我下次会亲自在荣兴茶室坐镇,保证你不会胡来。”
“一言为定。”
“栾先生和你一起去,你也可以请齐家二位帮忙。”
“不用不用,监视我的有一个人就够了。”
被郑幺一语道破真实目的,荣城雨却显得十分坦荡。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还没有取得我们的信任。”
终于谈到瘟神了!周实在振奋之余,还心生疑惑:要是郑幺不来,荣城雨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是不是郑幺身上有什么特殊,只有他才能完成这个任务?
“要与成员一起完成任务的,稍后会有联络人把碰头地点、时间交给你们,你们自去便是,下次集会的时间也是这样告知。”荣城雨说着,轻抬了一下右手,掌心放出金光,“散会!”
周实又觉得脚下一空,忙压低重心,稳稳落在进入九龙堂会时的那个小巷里。
栾重祥就站在他的身边,拍拍衣服,笑道:“那么周掌柜,下次再见了。”
看他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周实也不好打听什么,两人先后间隔片刻离开了巷子。
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路上时,他忽然觉得精神有些恍惚,不渡的声音浮在耳侧:
“掌柜的,看来你是当真要除掉我了。”
在银陵城看杀头时,不渡就已经可以影响他的五感,在他耳边说话。这一回,不渡的声音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快要压制不住这个阴兵了。
甚至,不渡到今天还作为阴兵存在,也只是它制造的假象而已。
“所以我才不得不冒险,只求尽快解决这个隐患……”
周实嘴角抽搐,用不会被路人听见的音量说道:
“我别无选择。”
“嘿,早知如此,当初你还把我收作阴兵干什么?直接让我形神俱灭不好吗?”不渡嘲讽道,“说到底,你也是贪图我的能力而已。为了追求神仙般的力量而涉险,甚至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你和我有什么区别?”
不得不说,它的话很能蛊惑人心。
“看看你请的救兵吧,所谓的九龙堂会,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还妄想对付瘟神?真是贻笑大方。”
“我没工夫和你辩经,但我们可以谈谈条件。”
“哦?”
“这需要你配合我……”
……
“早啊,老孙,有日子没见了。”
“是啊是啊……”
孙千峰没精打采地回应道,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谁在冲自己打招呼。
“长仁?你什么时候回京城了?”
“哦,我负责押送一名科举舞弊案的证人进京,三天前才到。”
“什么证人需要你亲自押送?”孙千峰眯起眼睛,“这么说来,召见我们的原因应该是一样的了。”
科举舞弊案的会审已经在三日前告一段落,当然,具体的结果不会让他们两个金牌捕快知道。
第二百七十三章 为除阉党传密诏
不过他根据经验,还是很容易推断出被刑部侍郎熊领宏召见的原因:
现有的证据清点完毕后,下一步就可以动手抓捕嫌疑人了。
而此案牵涉众多朝中官员,正好是金牌捕快的工作范围。
“看来是这样。唉,终于能办点抓人搜家的老本行,不用再和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打交道了。”
“看来你这半年过得不大轻松啊……诶,对了,”孙千峰忽然压低声音,“你既然也参与调查科举舞弊案,那你有没有听说上头打算怎么发落赵璇?”
余长仁耸了耸肩,推开刑部机要处一间秘密议事房的大门。“你自己去问熊侍郎吧。”
狭小的房间内,除了一张书案外再无其他陈设。而刑部侍郎,金牌捕快的顶头上司熊领宏就坐在书案后面。
“金牌捕快余长仁、孙千峰来见!”
“咦!”孙千峰拱手行礼后,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重新穿上暗青捕快服的赵璇,正立在书案旁边!
“赵璇?你怎么……”
“青天大老爷显灵了呗。”赵璇甩甩袖子,浑不在意地说,“嗯,我现在发现这衣服也不比囚服舒服,莫非刑部拿去做衣裳的钱也被人贪了?”
“别没大没小的,你能成功脱罪,首先要感谢的就是你的同事和刑部的大人们。”熊领宏皱眉道。
“是是是,多谢余捕快搭救,否则在下的人头已经挂在城门啦!”
“熊大人,我怎么听不明白……”孙千峰捂着脑袋问道。
“此事等你出去以后再问他们两个吧。我召你们来是为了发布任务。”熊领宏把手上的卷宗合拢,递给赵璇
“目前科举舞弊案已经初步框定了涉案部门和涉事官员,三法司递交的名单也经过皇上批红,可以正式逮捕了。”
赵璇来到孙千峰和余长仁中间,把卷宗展开,露出一排名字以及画像。
“目前涉案官员中,官职最大的,也是本案的主谋,前礼部尚书俞子材已在案发之时上书自请还乡,得到了皇上的批准。”
“就这么轻易放他走了?”余长仁问道。
“俞子材一党打点了都察院和司礼监,证据全被堵在三法司之外,当时无法给他定罪。”听上去熊领宏还在为此事生气,“所以他们才要拿赵璇当替罪羊,顺手灭口。好在这回,他就是躲到棺材里也逃不过追捕了。”
那份卷宗的最后是俞子材的画像,还有其祖宅的位置、内部结构图,甚至还有家中佣人的名字和身世。
“津门……我们要去津门逮捕他?”赵璇问道,“会审拖了这么久,他不会跑吗?”
“都察院和俞党沆瀣一气,极力拖延会审时间,就是为了转移俞子材。你们去了,也只会扑个空。”
“那我们……”
“所以,你们真正的目标是,俞子材被转移去的地方。”熊领宏脸上浮起笑意,“接下来的话,由胡大人来说。”
“胡……”
未等赵璇等人问出口,就看见熊领宏在书案下按了什么,密室的角落里的一方墙壁旋转过来,一名面容清癯、神态威严的老者从暗道里走出。
当朝刑部尚书,胡传斌。
“皇上密诏!”
三名金牌捕快大为震惊,忙和熊领宏一起跪下听旨。
“自前朝以来,阉党横行,司礼监妄居六部之上,扰乱圣听,尤以司礼监掌印太监商见喜为甚……朕深以为虑。幸得太祖遗诏在上,良臣辅佐在侧……望刑部诸卿不孚朕望,诛此国贼,钦此。”
胡传斌把密诏卷起,高举过头,诚惶诚恐地唱道:“臣等领旨——”
熊领宏眉眼低垂,面色平静,显然已经从尚书那里得知了密诏的内容。
而赵璇等三人则大为震惊,这份密诏的矛头直指当今司礼监掌印太监商见喜,皇上要对阉党动手了!
胡传斌收好密诏,转过身来道:“缉拿阉党之首商见喜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三人。熊侍郎,你详细吩咐一下。”
“是。”熊领宏起身说道,“安插在俞子材身边的线人回报,在接到都察院同伙的密报后,俞子材已经向商见喜送去求助密函,却迟迟未能收到回复。而商见喜自会审开始前夕一直在家养病,实则躲避风头,将司礼监的事务全部交给赵思前处理。
“你们手中的那份名单,其实是阉党控制的东厂提供的,目的在于让我们尽快缉拿俞子材,好撇清关系。哼,我们偏不让他们如意。”
赵璇闻言,面露嫌恶之色,把手里的纸卷抖了抖,好像要掸掉什么脏东西。
孙千峰不解:“看来俞子材已经是走投无路了,此时不捉更待何时?”
“商见喜素来谨慎,加上在朝中一手遮天多年,就连皇上都抓不到他的把柄。但是,如果俞子材在走投无路之下放手一搏,直接前去投奔商见喜……”
没有把柄,就制造把柄。
“那就可以指控商见喜窝藏要犯。”赵璇若有所思地接下去,“但商见喜会乖乖上我们的钩吗?”
“只要在商见喜门口抓获俞子材,任阉党如何狡辩都洗不清这桩罪名。而只要商见喜入狱,朝廷百官自然会争先恐后地弹劾阉党,加上皇上的支持,不愁阉党不死。”熊领宏说道,“你们的任务,就是这个。”
赵璇想了想,说:“我若是阉党,一定会派东厂出手做掉俞子材这个烫手山芋。”
“想得不错。所以保证俞子材活着见到商见喜,也是你们任务的一部分。”
“那商见喜就坐在家里,乖乖地等着俞子材来坏事?”余长仁皱眉道。
“他并不知道皇上已经要对阉党下手,还在做着等风头过去,再出来当‘九千岁’的美梦呢。”
熊领宏又掏出一份卷宗,就地铺开,那是一副五进住宅结构图。
“所谓狡兔三窟,商见喜在京城中有大小住宅十一处,而这一处,就是商见喜眼下所在的宅子。他在里头养了不少死士,加上埋伏俞子材的刺客,此行十分凶险,所以才要你们三位金牌捕快一齐出动。
“我们已做好安排,俞子材将在两日后动身前往这所宅子求见商见喜,那就是你们动手的时机。记住,俞子材可以死在那里,但商见喜必须要活的!”
他把这幅图抽走,甩进一旁的火盆里。
“以你们的金牌为誓,不除阉党,提头来见!”
……
深夜,京城以西十里,一处林子中。
周实按照约定来到此地,看见伍十八一行三人已经等候在此。
“来了?”伍十八最先发现了他,指了指空地上一口敞开的棺材,“掌柜的,请吧。”
第二百七十四章 请君入棺
周实咧嘴笑道:“现在?是否早了一点?”
他本意是开个玩笑调侃一下众人,谁知其他人都没有领会他的意思。
“掌柜的,我已算好时间,不能耽搁了。”栾重祥严肃地说。
这家伙真不懂幽默……周实嘀咕一句,也正经起来:“我要躺到这个棺材里?”
“没错。”
李逸嘿嘿一笑,说:“放心吧周掌柜,不管结果如何,你总不会曝尸荒野。”
丘从云瞪了他一眼,周实却不大在意,随口说道:“做工这么精良的棺材,确实少见,有劳诸位了。”
“周掌柜,我交代一下。”伍十八扶着棺材说道,“你躺进去后,我立刻将棺材封住,六枚棺钉刺入后,那妖人的魂魄一定难忍痛苦,不得不离开你身寻找出路。到时我再把棺材打开,其他两位会一同围攻那厉鬼。
“而那时,我需要你自己伸手把棺材合上,由我重新封棺。这样就能将棺材内外隔绝开来,切断那妖人与你的联系。只要我们能拘住那妖人,就可以开始审问了。”
丘从云补充道:“若是拘不住,我们也会优先考虑保全你的性命。”
“多谢,不过我们阴门里常说,脚踏阴阳界,命悬一念间。我既然敢来,当然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
栾重祥笑道:“周掌柜年纪轻轻就有如此觉悟,让我们这些老东西有些惭愧啊。”
话虽如此,但周实心里清楚,自己是做好了别的打算才这么大义凛然的。
他定了定神,躺进棺材里,让伍十八把棺材合上。
“各就各位。”伍十八低声吩咐道。
身处这狭窄逼仄的空间,原本十分镇定的周实也忍不住开始发毛,偏偏这时,不渡的声音冒了出来:
“记得你的承诺。”
“你也一样。”
“封棺——”
伍十八的声音隔着棺材板传来:
“一封天官赐福,二封地府安康,三封生人长寿,四封白煞潜消,五封子孙后代昌!”
每唱一句,棺材盖就震动一下,说明一枚钉子被打入棺材。
“六封前尘后果消!”
第六枚棺钉打入的瞬间,周实觉得眉心一紧,随即仿佛被钉穿头颅的剧痛袭来!
“这是……直指人魂的伤害,如果真有附身怨灵肯定承受不住,但是阴兵不会……”
周实暗想道,调出不渡。
“按计划进行。”
棺材外,当伍十八打下第六枚棺钉后,棺盖里就响起了拍击声,仿佛有数人被困在这狭小的棺材里,正拼命想要出来!
丘从云等在旁观候者也是面色严峻。
只听伍十八高呼一声“开棺”,那棺盖上五枚棺钉飞起,被压抑着的磅礴阴气从棺内涌出,一瞬间就吞噬了众人!
“好恐怖的阴气!这妖人生前该有多厉害?”栾重祥惊叹道。
丘从云忙把老者护在身后,双手结印举在面前,喝道:
“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念毕,他的体表隐隐透出红光,萦绕周身的阴气自觉退避。
另一边,李逸拿出一面金柝,边敲边唱: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当、当、当——”
柝声所至,阴气被强行压入地下。
伍十八也退至众人身边,低声吼道:“来了!”
只见阴气最盛之处,一个身材高大,戴着斗笠的和尚缓缓起身,面向众人。
此僧脸上无喜无悲,眉眼低垂,神情淡薄,端的是法相庄严。
“阿弥陀佛,贫僧见过诸位施主。”
众人也是一怔,厉鬼不都是奇形怪状,五官模糊的吗,怎么……
“就是他!”伍十八喝道,“散开,动手!”
丘从云如梦方醒,忙和李逸散向两个方向,形成合围之势。
“来!拜请九天,司令灶君,一家之主,五祀之神,急急如律令!”
随着丘从云一声断喝,念出神咒,他体表的红光开始膨胀,一道赤焰从他掌心喷出,化作一条火蛇,将那僧人死死绞紧,咬向喉咙。
几乎同时,李逸也敲打金柝,念一句“关门关窗,放偷放盗”,四面的门窗拔起而起,将僧人和棺材一道困在其中。
退得更远的栾重祥瞄准那僧人的位置,袖子一甩,射出六枚铜钱,散在目标周围,封死五行六路。
“周掌柜,合棺,合棺!”
伍十八大吼着,有双重封锁,加上内里翻腾的火焰阻挡,身在外围的他们无法直接帮助周实。
一只手从棺材里伸出,接着是半个身子,周实坐了起来,抓住棺盖的边缘,却怎么也拉不动。
他绝望地喊道:“合、合不上……”
“阿弥陀佛,施主为何执迷不悟?”
就在这时,威严又带着慈悲的声音响起,让众人一阵恍惚。
他们看见,那僧人伏下身子,将周实死死抓住棺盖边缘的手弹了回去。
“不好!快解开封锁!”伍十八大叫,可惜为时已晚,只听得禅音响起: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伍十八等人就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
不渡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念道:“阿弥陀佛。”
“行了,佛祖看见你的罪行,不知道做何感想。”
周实嘟嚷着从棺材里爬出,警惕地看了一眼不渡,来到三人身旁检查他们的鼻息。
“掌柜的还信不过我不成?我神功未成时,只能将他们的魂魄送入地狱,还无法将人完整地渡往彼岸。”不渡笑道,“当然,若能得到安如道的遗物,或许……”
“这个事情你就先不要想了。”周实淡定地说道,“按照我们的交易,你现在应该回答我的问题。”
“请问。”
“首先,你知道这把铁算盘的来历吗?”
“这东西没什么可说的,某个老走马客请人帮忙打造的法宝,每个算珠当中能存些物品而已。这门技法应该可以在镇阴司的记录中找到,你可以找你的埋尸人朋友核实。”
“那么,你为什么要将安如道的串珠藏入其中?串珠又是来自何处?”
“这个,只能用因缘来解释。”不渡合掌一笑,“我从大磬寺逃出时,除了‘神佛闭目’,还盗走了这安如道留下的,用途不明的串珠。
第二百七十五章 细听妖僧道前尘
“我辗转各地,试验并完善‘神佛闭目’,却一直未能找到那串珠的用法。当时,我已是各路邪魔外道的目标,我担心同样眼馋‘神佛闭目’的人有办法追踪这串珠,加上针对江都的计划已经安排成熟,我就想在江都随便找个人,将串珠丢给他,再把他制成厉鬼,给追踪而至的朋友一个‘惊喜’。”
周实暗想:这也能迷惑可能存在的追兵,让他们以为不渡将珍贵的串珠留在江都,就意味着他早已离开,从而放弃在江都搜索。
另外“神佛闭目”之法和安如道的串珠都来自大磬寺,这条信息十分有用。
“没想到,‘惊喜’的居然是我。我已打定主意将串珠留给第一个愿意让我歇脚的人家,并将他们制成厉鬼。可是在丰德楼,我看到了你的铁算盘,不想徒生事端,所以没有动手。
“等我以为找到了阵眼的位置,动身去为唤醒‘端庄象’寻找合适的厉鬼时,居然恰巧在那破庙里遇见了你。我见你我有缘,还是决定把串珠交给你,由你化身厉鬼看守。
“可惜,那把铁算盘出来护主,让我没能得逞。”不渡脸上露出苦笑。
“我百般钻研的串珠,也与那可以追溯到安如道还在世时的铁算盘呼应起来,自行钻入了那铁算盘里。原来安如道下的禁制是只有铁算盘的主人,大概率是走马客,才能打开串珠。让你小子捡了个大便宜。”
原来是这样……难怪我穿越过来时,铁算盘显示还有半年的阳寿……嗯?那周大掌柜是怎么死的……难道,他是那串珠害死的?
想到这里,他轻轻拨动铁算盘,灵机一动:
安如道留下串珠给后世的走马客,这是否算是他生前的心愿?那周大掌柜触发算珠,不就是算清了一笔死人账吗?
“所以串珠里的第一件宝贝,很可能就是导致我穿越的原因!咦,这也侧面说明安如道真的死了,那送尸郎持续上百年,往来仙凡两界的寻觅是注定落空了……”
周实依次拨动算珠,那些空空如也的算珠里,可能有一颗就曾藏着让他穿越至此的宝贝。
又想到被铁算盘相克的问题,他心里又凉了几分,拨动算盘打算看看自己还有多少阳寿。
居然是……寿数在一年以上,算不出来?
寿数算法只能算出将死之人或者已死之人的阳寿,对离死亡差距一年以上者无效。
他感觉难以置信,想来自从知道自己的穿越是安如道的串珠而非铁算盘导致的后,他就不大把铁算盘的相克放在心上了。而且他进入“阿鼻地狱”化身厉鬼,相当于“死”了一次,铁算盘算出的“不到一年阳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应验了。
“看来我想错了,铁算盘的诅咒确实延续到了我身上,那么诅咒是怎么解除的?莫老明明说过,要用木算盘算活人账……木算盘……”
他猛然惊觉,自己在被“一见有喜”加上送尸郎勾魂摄魄控制时,他不是就帮送尸郎算过一笔账吗?
“那次我身陷多重幻觉,鬼知道现实里送尸郎让我算了什么……活人账,活人账,莫非,他操纵我,用木算盘算了他自己的寿数?吕言曾说送尸郎现在人不人鬼不鬼,刚好卡在走马客诸多算法的生效范围上……”
暂且按下这些疑问,他想到时间有限,赶紧继续问道:
“所以你就把串珠留给我了,这么大方?”
“佛渡有缘人。”不渡合掌道,“我难以预料安如道的宝贝有什么功能,破城大计在即,我不想冒这个险。”
周实挖苦道:“现在你后悔吗?”
“佛是过去人,人是未来佛,前因后果,缘起缘灭,谈何后悔?”
这话太玄乎了,周实也没工夫深究,继续问道:
“你对安如道和送尸郎知道多少?”
不渡反问:“你想知道哪方面?”
周实瞥了一眼躺倒的众人,知道它是在拖延时间。
“安如道被各路高手联合镇压,连他的名字都成为禁忌的原因;送尸郎寻找安如道的原因。”
“第一个问题,我是靠逼问大磬寺住持慧静法师知道的。大梁武皇帝开疆拓土,驱逐四方蛮夷后举行祭天大典,安如道响应祭祀从天而降,昭告天下,自己已经求得仙道,欢迎各路高人来取。”
周实心中震惊,吕言说过安如道可能已经升仙,但可没说过那老怪物居然做这样不可一世!
“此话一出,天下诸门震动。当时锁龙大阵初立,各门的术法手段还没有如今这样衰微,但各路高人心里都有数,再这样下去,内外门迟早会断了传承,值此存亡之际,谁不想去搏一搏那升仙之法?再说安如道阻断了京城和外界的交往,无异于劫持皇上。他们若能打败安如道,就算日后门派衰落,靠着救驾之功,也能让后人全身而退。
“安如道坐镇京城十四日,于各路高人轮番交手。待第十五日时,安如道已无踪迹,而幸存的高人们却绝口不提此事。就连参与大战的渡困法师——也就是慧静法师的师爷,也没有提到安如道是死是活。但从结果来看,大战的幸存者没有一人升仙。
“不过他们也并非一无所获,所有幸存者的门派都被列入内门,得到朝廷的承认。内门之外全部称为‘外门’,由朝廷联合内门进行压制,将各门绝学收缴藏于镇阴司,不见天日。”
不渡顿了顿,接着回答下一个问题:
“关于送尸郎,我知道得并不多。你不如去问莫老。”
周实十分惊讶:“莫老?为什么?”
“呵呵,亏你还是莫老的徒弟呢,连他的来历都不知道?”
谁是他的徒弟……周实在心里反驳了一句,但他知道这可能是不渡让话题延长,拖延时间的陷阱,所以说:
“这个问题待会回答,你先说说送尸郎的目的。”
身为阴兵,不渡无法直接抵抗他的命令,只能回答:
“慧静法师提到安如道的徒弟时,说他一直觊觎升仙之法,所以在安如道升仙后,他钻研出了能够往来仙界的法门。
“但我觉得这不可能,因为送尸郎明明有更简单的办法升仙,他却置若罔闻。要解释这一段,我又不得不解释莫老的送尸郎的关系,你让我怎么办?”
周实扶着额头,倍感头痛。
“说吧。”
“好。其实之所以安如道从祭天大典上从天而降让天下相信他是得道升仙而非故弄玄虚,除了他施展的神通外,还有一个原因——在祭天大典前二十年,大梁太祖在位时,他就已经闯入京城,挟持过皇帝一次。
“而那一次,他与号称‘阴阳礼官’的国师大战一场,结果阴阳礼官用一门奇诡无比的术法重创安如道,让天下诸门,甚至在场的太祖皇帝自己,都以为安如道必死无疑。
“那门术法名为,《三阳归煞》。”
第二百七十六章 前尘后果,封印无话
“三阳归煞”,就出自那个“阴阳礼官”之手?周实大惊,心想那人又是什么高手,居然能重伤安如道?
“‘阴阳礼官’乃是当时,也是古来唯一一位阴门共尊,一向各自为营,甚至相互算计的阴门能共同拜服此人,足见其实力之强。”不渡接着说道,“但即便如此,安如道也不觉得他能与自己一战,所以在初闯京城时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谁知那阴阳礼官耗尽半生,悟出了这夺天地造化,窥阴阳玄妙的《三阳归煞》。那次与安如道两败俱伤后,他将此法传给了自己的徒弟真仁法师,就在太和殿上坐化。
“而阴阳礼官在大战安如道前,就向皇帝提了两个要求:一是《三阳归煞》不得封入镇阴司,二是让真仁法师成为新的国师,在京城建立一座敕造寺院,世代守护《三阳归煞》,不得使其现世。
“讲到这里,你也该明白我为何说送尸郎可以用更便捷的方法求得升仙法门,不必为此苦寻安如道了——因为《三阳归煞》就藏在大磬寺,他可如探囊取物般夺走并运用于己身。”
周实却觉得还有破绽:“你这么确定《三阳归煞》是升仙法门?而且这和莫老有什么关系?”
“呵呵,第一个这般确定的不是我,而是莫老自己。”
“什么意思?”周实不解。
“莫老,原名莫云,巫门出身,出师之后名震外门,加上与其他端公不同的俊美容貌,四十年前就被称为‘白面巫人’莫云。可他却在风头最盛之时拜入大磬寺落发为僧,又于三年后还俗。
“大磬寺对外的说法是,莫云与佛无缘,又破了戒,所以被请出山门,可我从慧静法师那里拷问出的内情则是,当时天下大疫,各路邪教妖人趁机作乱,上任住持担心《三阳归煞》有失,就将其分成三卷,将其中一卷传给前来相助的莫云,以保证全本的《三阳归煞》不会落入妖人之手。
“莫云仅凭《三阳归煞》的一卷,就扫清了在北方蔓延的大疫,当然也付出了不少代价;而我从大磬寺盗出的一卷,也足以让我悟出‘神佛闭目’这样高明的术法。如果世上真有升仙法门,非完本的《三阳归煞》莫属。”
和赵璇所说能够对上,莫老就是凭借这个广受外门崇敬……周实摩挲着下巴,又问道:
“那还有一卷呢?还藏在大磬寺?”
不渡笑道:“大磬寺就希望别人这样想,实际上我翻遍了藏经阁,也只找到了这一卷,另一卷不知所踪。而在江都时,我终于弄清了那一卷的下落。”
周实心里已有答案:“吕言?”
“没错。当我尝试用《三阳归煞》残卷对付他时,他居然用相似的术法反过来克制我,那遗失的一卷必在他手中。呵呵,虽然不知道你和他之间有什么交易,但我好心提醒你一句,那个人,不可不防。”
“什么意思?”
“阿弥陀佛,请掌柜的自行参悟。贫僧支持不住了。”
不渡把右手打开,四道影子从中飞出,钻回了地上四人的身体里。
“啧……按说好的来,别演砸了。”
不渡重新合掌的瞬间,四周阴风乍起,一直被挡在外围的孤魂野鬼争先恐后地冲向那具棺材!
还嫌场面不够大的周实摸出琥公樽,倒出半樽阴酒。
当躺在地上的四人像被人兜头浇下一盆凉水般跳了起来后,他们看见这样一番景象——
翻涌的黑气中,无数狰狞鬼影扭曲成漩涡,将那妖僧和周掌柜困在中间。
妖僧拈住杀到眼前的一团游魂,笑道:“掌柜的,不要挣扎了。待我血祭整个京城后,你我可以共登西方极乐世界。”
周实双手交叠在胸前,堪堪在“漩涡”中稳定身形,瞪着血红的眼睛骂道:
“放屁!妖僧,有我一口气在,你就休想!”
“唉,执迷不悟……”
“周掌柜!我们来助你!”
远处的丘从云见状,拔腿就要往“漩涡”的中心冲,却被伍十八拦住。
“不要莽撞。周掌柜,棺材!用棺材钉!”
周实这才抬起头来,从身旁敞开的棺材上拔出两枚松动的钉子,向着那妖僧的眉心甩去。
“呃!”
两道光芒在妖僧的头上亮起,让它的身影变得更加虚无。
“有用!”丘从云振奋地说。
“当、当、当——”
柝声所到之处,包围周实和妖僧的游魂野鬼立即消散,但那些扭曲膨胀着的狰狞鬼脸却毫无反应!
“这东西不处理掉,我们没法进去帮他。”李逸摇头道,“那厉鬼的能力合我们四人之力才将将破解,要是再施展起来把周掌柜困住,岂不是任他鱼肉?”
“合棺,先合棺!”伍十八大叫道。
妖僧的双手在脸上不停地抓着,要把那两枚棺钉抠出来。周实趁机拉住棺盖,稍一使劲,就看见阴风调转方向,涌进棺材之中,连那些鬼脸都无法抵抗棺材的吸力。
“厉害,居然连琥公樽都能克制……”周实暗叹道,手上力道稍泻,装出一副很难合上的样子。
另一边,丘从云双手合在胸前,好像要结什么印,但随即又松开,脸上写满不甘。
“唉,我们明明是来帮忙的,居然只能,在这儿看着……”栾重祥急得直拍大腿,却无计可施。
“漩涡”之中,棺材的吸力终于开始影响到妖僧,它的虚影开始扭曲、拉长,已有一部分被吸进了棺材里。
“呃!”妖僧双手抽出,两枚棺钉在手。
“周掌柜小心!”
众人刚出声提醒,就看见两枚被甩出的钉子从周实摇晃的脑袋边掠过。
接着,他大喝一声,“终于”将棺盖重重地扣上。
“呃啊啊啊——”
妖僧发出狂怒的嚎叫,最终还是被全部吸进了棺材里。
“伍先……”
不等周实招呼,身形佝偻的封棺人已经来到他身边,手起手落,六枚棺钉乖乖立在棺盖上方。
“一封天官赐福,二封地府安康,三封生人长寿,四封白煞潜消,五封子孙后代昌!”
他迅速将五枚棺钉打入棺材,棺材内传来的击打声就如同被攻城锤撞击的城门一样,震耳欲聋。
“六封前尘后果了!封棺!”
最后一枚棺钉砸入后,棺材里的动静瞬间消失。
而周实也感到魂魄一阵轻松,原本寄宿在自己人魂当中的阴兵不渡似乎被抽走了一部分,降格为怨灵,无法再凝聚实体。
这就是他和不渡做的交易。
“只要你配合,我可以留存你的一部分阴魂作为阴兵,将其他的封印。”离开九龙堂会时,周实这样和不渡商量,“若你不同意,那我只好让你形神俱灭。当然,如果你觉得自己恢复的实力可以反过来抗衡我,不访现在就试一试。”
成交之后,演上一场戏给伍十八等人看,是整个计划最轻松的部分。
而周实已经决定从此之后,如非万不得已,绝不召出不渡。就让它在自己的人魂中乖乖躺着吧。
换句话说,不渡用情报换取了生机,而周实则用安全换取了急需的知识。
做生意,讲究的是和气生财,讲究的是双赢。
第二百七十七章 梦访白家仙,道明困仙处
“准备好了?”
鲁正九的脸色比在九龙堂会时更加憔悴和焦虑,周实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自从那次之后再也没睡过觉,所以才多问了几句。
“我……”鲁正九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别那么紧张,你只要睡上一觉,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鲁正九还是有些犹豫。
“掌柜的,你是我的救命稻草,所以那天我想都没想就拜托了你。可是,我回来一琢磨……这真的很危险,我们全家,不,全村的人,疯的疯死的死,我恐怕也……这个时候让你掺和进来,唉,是我糊涂啊……”
周实笑道:“你居然还有闲心思考虑别人?”
“我家里老人说过,老祖宗给的早晚有一天要收回,所以切不可滥用,尤其不能用来作恶。”鲁正九抿了抿干涸破口的嘴唇,“我也知道,二姥山在外门名声不好,都是因为我的族人在外面……唉,也许我们应有此报。”
这倒是个明白事理之人,和齐家村那些疯子形成鲜明对比……周实暗暗思忖着,开口笑道:
“我可比你怕死多了。放心,一旦有情况,我会毫不犹豫地自己跑路的。只是”
鲁正九知道这话是为了安慰自己,也明白了周实的决心。
“那就,麻烦周掌柜了。”
“来。”
周实安排鲁正九在黄粱枕上躺下,转头对守候在旁的金三嫂说:
“一刻钟后,或者我们出现异常时,用食物的香气就能唤醒我们。”
金三嫂没有了往日的轻浮,端着从丰德楼带出来的食盒点了点头。
交代完,他深吸一口气,轻轻躺在黄粱枕上。
入梦后,他熟练地穿过属于自己的纯白色梦境,进入鲁正九的梦中。
“小九,慢点慢点。”
梦境被夕阳染成金黄色,一个扎着冲天辫的胖小子绕着正在织机上忙碌的女人,举着拨浪鼓肆意奔跑着,忽然被一个壮硕的汉子抱了起来。
“爹!”
“臭小子,在家听不听话啊?”
周实看着这一家人,心情复杂地站了一会儿,才挥手让梦境定格,走到还在爹爹怀里笑着的鲁正九身旁,清了清嗓子。
“该走了。”
小鲁正九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眨眼间,成年的,面容憔悴的鲁正九又出现在周实面前。
“抱歉。”
“没事。”周实忍不住问道,“你的父母……”
“我们家在鲁家村属于最边缘的一户,没什么本事,老祖宗离开后受到的影响也不大。”鲁正九倒是毫不忌讳,压着嗓子说道,“可是齐家村人仗着人多,从我们村里掳走了不少人,我的父母也没逃过。他们怕是……”
周实亲眼见过齐家村人的疯狂,连本族人都可以痛下杀手,当然能猜到鲁正九家人的下场。
“走吧,去见一见那位‘老祖宗’。”
金黄的梦境褪去,鲁正九有些不舍地看了一最后一眼,转身面对在自己梦境中蔓延的血红。
周实皱着眉头看着纯白的梦境中生出的一丛又一丛红色“灌木”,问鲁正九:“这是?”
“梦都是这样开始的。”鲁正九眼中流露出惧色,但他的身体却挺得更直了。
这些红色“灌木”眨眼间就长得到处都是,就连梦境中的“天上”也垂下了许多这样的东西。
这时,他们听到了沉重的呼吸声。
鲁正九猛地俯身蜷成一团,周实望向呼吸声传来的方向,那里是红色“灌木”生得最密的地方。
“是那里?”
他拉着鲁正九在“灌木”中穿梭,尽量不去触碰这些不知是什么的东西。
上一刻,他们的前方除了红色“灌木”外什么都没有。
但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一个山一样巍峨的灰色身影就出现在面前!
“嚯!”周实赶紧拉着鲁正九停下,险些撞上去。
这是什么?墙?不……它在动!什么声音?
“救我……”
周实晃晃脑袋,用求证的眼光看向鲁正九。
“没错,是这个……”鲁正九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老祖宗的声音!”
“救我……”
循着声音,两人在灰色的巨体上方飞行,转眼就来到一处“峡谷”上方。
那是一张巨大的嘴。
“这是白家仙……”周实心里有了猜测,“连黄粱枕都无法随意篡改这个梦境,足见这不是鲁正九自己做的梦,而是受到什么外物的影响……”
这时,一直回荡在耳边的求救话语陡然一变:
“终于来了。”
白家仙发现我们了?
周实一惊,抬手就要逃离这个梦境,在别的梦里等待金三嫂将他们唤醒。
不管白家仙此刻状态如何,那毕竟是曾经位列五仙的存在,他不敢抱任何侥幸心理!
但是,不出意外的,他失败了。
不仅如此,那在梦中飘飘欲仙,来去自如的感觉也一扫而空,两人的身体重新被灌入重量,无法逃避地落在了白家仙的身体上!
周实大呼不妙,忙指使鲁正九:“快跟你老祖宗说话!”
被恐惧折磨得濒临崩溃的鲁正九反而没被方才的变故吓到,被周实一提醒,立马颤颤巍巍地开口:
“老、老祖宗在上,晚辈,鲁家正九,拜见老祖宗!”
说完,他一个猛虎落地趴在地上,顶礼膜拜。
空中回荡的声音似乎反应了一会儿,才说:
“二姥山鲁家的后代?呵呵,难怪能找到这里……”
周实见祂没有表露出恶意,接着拱手说道:“晚辈阴门走马客周实,见过白家上仙。”
“呵呵,好久没这么热闹了。两个小家伙起来吧,以我的状态,也没法拿你们怎么样。”
周实把鲁正九扶起,抬头说:
“敢问上仙为何在这位鲁家子孙的梦里呼救?您可知道,您在凡间已两年不曾显灵,供奉您的出马弟子近乎疯癫,甚至全族覆灭?”
不知是因为状态不好还是悲痛,白家仙沉吟了很长一段时间。
“本座贵为五仙之一,沦落至此,皆拜那送尸郎所赐。”
果然是他!周实暗暗在心里记下,耐心等待白家仙的进一步解释。
“若是正面斗法,本座岂会在那一介半仙之下?可那送尸郎趁着本座在下界的弟子们供奉之时,用一种相当玄妙的法门与我连接,夺了本座的仙位。
“按说本座神格尚在,在下界亦能呼风唤雨。谁知那送尸郎将本座封入的这幽黑牢狱中有诸多玄妙之处,居然半分神通都使唤不得。无奈之下,本座只好用这苟且之法钻入下界弟子的梦中求救。”
“上仙如此说来,是否下界弟子有办法助您脱困?”
“有。这幽黑牢狱设在下界,虽然从内部难以挣脱,但可以从外部打开,到时本座自然能脱困。”
“上仙可曾探明这牢狱的位置?”
“未曾,本座只看见困住本座的大门上有几个文字,大致知晓此地的位置。那文字是——”
说到这里,周实已经大概明白白家仙被困在哪了。
“大桓地宫。”
第二百七十八章 梦中劫难,神龛无物
大桓朝末代皇帝为了升仙而造的陵墓?安如道窃取凤凰花纹衣裳的地方?
“上仙,您知道还有哪些神仙被送尸郎换入了凡间吗?”
“据本座所知,匠圣、灶君,都已遭此劫难。”
“匠圣?”周实听着这个名词,恍然想起当初在庸德巷看见过的神秘巨手,
“下界飞升的尸解仙,掌机巧造物。”白家仙解释道。
连灶君也……齐家村人也是倒霉,请的两路神仙都已被打入凡间……周实唏嘘一阵,想到当下的困境,又问道:
“上仙,您对瘟神了解多少?”
“瘟神在我们五路仙家飞升之前就已盘踞仙界,是最为古老的神仙之一。只是我在仙界也没有见过祂几次,了解不多。”
这样吗……周实有些遗憾。
“待我们出去后,立刻想办法搭救上仙,多谢您为晚辈答疑解惑。”
“莫谢,莫谢。只要你们能把本座救出,别说是几个问题,就是得道升仙的法门,本座也不是不能告知你们一二。当然,能领悟多少还要看你们的造化。”
周实对这个倒是不大感兴趣,转而问道:“只要打开大桓地宫,您就能得救吗?可还有别的办法?毕竟那大桓地宫在凡间也只存在于传说之中,晚辈不好下手啊。”
“要助本座脱困,方法有二。”
白家仙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渴求意味:
“其一,打开大桓地宫,本座就能施展些许手段,就算不能直接回到仙界,也可以重新寻觅升仙机缘。
“其二,用安如道的传人与送尸郎交换,由他助本座回归仙界。”
安如道的传人……周实脊背一阵发凉。
那不就是他自己吗?
冷静,白家仙应该还不知道我的身份,祂的本尊也被困在大桓地宫之中,没有能力对我做什么……但祂对梦境施加的影响,也使得我无法立刻脱离梦境……
他故作镇定地答道:“晚辈明白,一定尽全力助上仙脱困。”
“呵呵,这可是你说的。”
这时,周实看到空中遍布的红色“灌木”忽然活动起来。
不好!
他念头急转,全力想象上升的感觉,却无济于事。
“那本座可得好好感谢你这安如道的传人。”
这个老滑头早就知道我的来历……周实暗骂一声,一掌打在自己的腹部,想以此让现实中的自己产生异常,让金三嫂直接唤醒他们。
但抬手时,他看见自己的手臂已经融化,只余半截白骨。
“小东西,别费劲了。进了本座的肚子,还能让你逃出去吗?”
这里是……周实大惊,抬头望去,只见那些红色“灌木”遮蔽了“天空”,编织成一张纵横交错的网络。
那是白家仙胃壁上的血管!
从一开始,鲁正九的梦境就在白家仙的肚子里!
在这里被消化成血水会在现实中产生什么影响,周实不得而知,他也不想知道。
“且慢!”情急之下,他大声喊道,“是送尸郎把你打下凡间,你还信任他会遵守约定?一旦得到我,他就能飞升仙界,到时他会放过你吗?”
当然,后面半段是他编的,意在让白家仙重新衡量手上的底牌。
但是,白家仙不吃这一套:
“哼,蝼蚁之言。送尸郎志不在飞升,这世上还有别的法门能把本座送回仙界吗?那个姓鲁的小辈我可以放过,但你,就老实等着送尸郎来吧!”
周实念头急转,但在白家仙把控的梦境中,他一身的本事全都不好使,阴兵也无法进入……阴兵?
他在心里长叹一声,将那唯一一个可以侵入梦境的阴兵唤醒。
“掌柜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不渡的身影浮现出来,冲着正在融化的周实微微一笑。
别说风凉话……周实想训斥它,但自己的舌头已化成血水,从融化的脸部淌了下去。
其实不用开口,只一个想法,阴兵不渡就行动起来,阿鼻地狱瞬间就笼罩了周实和鲁正九。
“咳、咳!”
周实融化的身体又恢复了原状,但不渡却抬起头,道:
“不妙啊。”
在阿鼻地狱那原本灰暗无际的天空中,红色“灌木”正在疯狂生长,仿佛马上就要将天空撕裂开来!
眼下的不渡作为怨灵,本就拥有侵入梦境的能力。再加上从瘟神那里得到的异变,更是可以像黄粱枕的持有者那样自如地改造梦境。
但此时,它的杀招阿鼻地狱也挡不住白家仙的入侵!
“唤出不渡本就是一招险棋,难道连这都无法……”
周实看鲁正九也恢复了形体,转脸问不渡:“还能坚持多久?马上金三嫂就可以唤醒我们了。”
“嗯,撑到那时应该是没问题。”
周实看着逐渐被侵蚀的天空,不免心急如焚,只求金三嫂能早些察觉到异常。
“周掌柜……”
鲁正九慢慢地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是我的手段,再过一会儿金三嫂唤醒我们,就可以出去了。”周实无心多言,简单解释道。
鲁正九点了点头,说:“很准时。”
“但愿吧。”
不渡笑道:“我一向如此。”
“啊?”周实这才意识到,鲁正九那句话是对着不渡说的。
“不用等了,动手。”鲁正九沉声道。
“好。”
“等等,你们……”
周实正要说话,忽听得耳边传来一阵悠远的钟声——
……
赵璇擦了擦脸上的血,冲着躺在角落里的光头老人笑道:“商公公,这可有点不体面吧。”
“呵呵,一个阉人,谈什么体面?”
司礼监掌印太监商见喜的手缓缓垂下,将一个空空如也的黑匣子甩到旁边。
这是他花费重金,从工门高人那里求得的“暴雨梨花针”,按说只需按动机关,三千枚发丝般粗细的飞针就会一同射出,洞穿精钢打造的盔甲如同刺破草纸一般。
“‘风不住’赵璇,果然身法盖世,连‘暴雨梨花针’都杀不了你。”
赵璇按着腹部的伤口,笑道:“若你看准时机发射,我怕是早已被撕成碎片了。
“但你在击发的一瞬间手抖了一下,令我有时间躲闪。说到底,没有亲手杀过人的你,无法驾驭这样的神兵。”
“是吗……真是讽刺。”
商见喜颓唐地笑着:“我现在贿赂你,好像太晚了一些。”
“再早也没用。”赵璇揉了揉被凝固的鲜血黏在一起的头发,说,“你豢养的死士已经全军覆没,从江南请来的四大高手有两人毙命于我的同伴手上,两人自顾自逃命去了。大势已去,束手就擒,皇上会给你一个体面的死。”
“体面?我这个样子,如何能够体面?”
“凌迟之后,许你入棺——我猜的。”
第二百七十九章 阉党落马,祭天大典
商见喜一偏头,看着瘫在地上,早已魂飞天外的俞子材,苦笑道:“唉,人算不如天算啊。”
“你知道就好。”
“不不不。”商见喜摇头道,“我是说,你没有算到我最后的底牌——呃!”
话未说完,赵璇像旋风一样从他眼前掠过,数根“绕指柔”将他的四肢绑缚,连下巴上都缠了一道。
“你敢动一动,或者张嘴说话,我立马让你身首异处。”
赵璇冷冷说道。身为金牌捕快,她当然知道这些有权有势的高官会给自己准备后手。听商见喜的说法,他似乎还有除了“暴雨梨花针”以外的法宝。
可是商见喜嘴角一拧,不顾“绕指柔”在身,抬起胳膊指向一旁的墙壁。
这个动作出乎赵璇意料,“绕指柔”瞬间就斩断了他的手臂,可那支断臂朝向之处,一扇小窗左右分开,露出一个隐藏的神龛。
一个空空如也的神龛。
商见喜瞪大双眼,随即,“咕噜咕噜”的笑声从他喉头发出,眼睛里也涌出泪水。
……
周实勉强睁开双眼,立马被耀眼的阳光刺得眯起眼睛,只看见无数礼冠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
“吉时已到——”
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接着一片山呼海啸:
“天佑大梁,国祚万年!”
“天佑大梁,国祚万年!”
这是……
当周实终于适应了刺眼的阳光,才发现自己身着僧衣,正坐在一个由僧人组成的方阵中,膝前摆着一只木鱼,手上捏着一根木槌。
“我不是在鲁正九的梦中拜见白家仙吗?对了,那白家仙与送尸郎勾结,我遁入不渡的阿鼻地狱中,正要逃离梦境……我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迷迷糊糊地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塞进一具陌生的身体……
“这是送尸郎的手段!一见有喜!
“祂就在附近!”
这时,他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警告:“施悲,大典之中,不得张望四顾!赶紧诵经!”
周实一惊,伸手看去,只见自己的身体缩成一个小孩模样,穿着和周围僧人一模一样的袈裟僧袍,身前摆着一只木鱼。
“我变成了一个小和尚?我这是和谁调换了?嘶——”他大感头痛,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还记得自己是谁,说明送尸郎有意控制了一见有喜的效力,到底为何……”
他佯装低头念经,滥竽充数地混在僧人之中,小心地观察四周。
“祭典,而且规模不小,光官员打扮的就有乌泱泱一大群,僧人对面还有一队道士,而那边是……太监?这是皇家的祭祀吗?”
“浩浩乎!沅水之涛——昭昭乎!圣人之德——”
“五音同谐,万民齐诵,天命如此,大梁万年!”
唱诵声达到顶峰时,周实望见了祭坛下方,从文武百官让出的一条大道中缓慢行来的天子华盖。
身着龙袍的皇帝一步一步踏上祭坛,从僧人队伍前走过,一直走上祭坛顶端。
“拜——”
一声尖细高唱,祭坛下方的人群乌压压地俯首仆地。
虽然道士和僧人不用跪拜,而周实却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的僧人在蒲团上挪了几下。
对面,为首的瘦高道士双手紧紧交握,神情紧张。
“他们在防备些什么……”周实凭经验做出判断,而且发现了别的异常,“出席国祭的道士得是天师级别的吧,可为首的家伙怎么这么年轻,一点仙风道骨也无?”
他对这个世界的道士的印象主要来源于张焕明,虽说那家伙比较随性,但举手投足也有一股超脱潇洒之感。
这时,皇帝已经走到祭坛顶端,拱手而拜,高声诵念着称赞自己治政有方的祷词。
周实有所明悟,这是祭祖大典,眼前的皇帝是大梁武皇帝,和琥国公一个年代的人物。
冗长的祷词接近尾声,那为首的道士忽然眉头一皱,掐指算了一卦后猛地抬头,一脸煞白。
“来了!”
道士队伍猛地分开,摆出奇门阵。
一道不知从哪飘来的乌云遮蔽了太阳,四方同时起风,将祭坛裹在了旋风之中。
“保护圣上!”周实听见祭坛下传来文武百官的惊呼声。
“莫慌!”僧人队伍和道士奇门阵中同时传出一声厉喝。
“结阵!”
“诵经!”
道士抽出符箓七星剑,僧人念起菩萨本愿经,硬生生从狂风中劈出一条路来,直达天际。
皇帝抬头,冷笑道:“果然来了。”
“安如道!”为首的道士目眦尽裂,“今日就要你为掌门偿命!”
“张施主莫犯嗔戒,先护住皇上!”手持九环锡杖的老和尚提醒道。
“不用你说!”
一层佛光将祭坛顶端包裹,道道符箓显现在上,严阵以待。
周实感觉到了视线,来自天上的视线。
“这感觉……三阳归煞!”
下一刻,佛光屏障碎成朵朵莲花,符箓遁去无踪。
“噗!”
“呃啊……”
大阵被破,僧人道士纷纷倒地吐血,乱成一团。
生死一线之际,立于高处的大梁武帝合手一拜。
“安真人,朕诚心请教升天之法。”
下一刻,周实又感到一阵恍惚,仿佛和此时此地隔绝开来。
坐在蒲团上的小和尚冲他笑了笑,道:“周掌柜,又见面了。”
周实低头一看,自己又换回了掌柜长衫,身体也恢复了原样。
“送尸郎。”他心中有所明悟,喃喃说道。
“不错,这是十三岁的我。”小和尚整理一下身上大出一号的袈裟,双手合十,望向那在祭坛顶端举手高呼的皇帝。
“这位武皇帝在我师父坐镇京城,与天下高手交战那年即位。
“那场大战之中,天下各大门派的高手前仆后继,几乎全部命丧京城。”送尸郎指了指远处拄着七星剑,口含鲜血,一脸因察觉到被背叛而悲愤的道士之首,“虽然武当掌门张问玄与师父打了个平手,但也身负重伤,不久就仙逝了。那边那位是张问玄的大弟子张应性。”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周实打断了他。
送尸郎笑了。“我追忆往昔,你不爱听可以不听。
“张问玄拖着垂死之躯离开京城,带回安如道殒命的消息。而只有大磬寺方丈和他的爱徒张应性从他嘴里得知真相——安如道没死,而是找到了大桓地宫的入口,遁入其中。
“为了彻底铲除安如道,佛道两门史无前例地联手,密告武皇帝,以支持武皇帝讨伐胡虏为代价,请求举行祭天大典,开启大桓地宫的天不养门,逼出安如道并杀之,永绝后患。”
讲到这里,送尸郎冷笑一声,先前的慈悲面相荡然无存。
“可惜啊,天威莫测,武皇帝有着自己的打算。他要在祭天大典上,从安如道手里取得大桓地宫的钥匙,并借刀杀人,反过来除掉佛道两门的魁首!”
第二百八十章 送尸郎约三事
“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周实没工夫为古人掉眼泪。
“为了在你被吕言和九龙堂会耍得团团转之际,告诉你真相。”
周实只觉得好笑,虽然自己对吕言和九龙堂会也颇有提防,但从数次险些害了自己性命的送尸郎嘴里听见这话,还是十分滑稽。
“我知道你不信。”小沙弥微微一笑,抬手一招,眼前天地变色的一场大战瞬间消失,两人来到了一片桃林之中。
“今时不同往日,当你掌握三阳归煞后,你我间的小小不快并不能成为我与你结盟的障碍。”
“结盟?”
“我需要你手上那份三阳归煞,你需要我的帮助,仅此而已。”
周实的大脑飞速旋转,他的三阳归煞来自不渡,而不渡则是从大磬寺中盗来的残卷,大磬寺将完整的三阳归煞一分为三,不渡有一份,吕言有一份,莫老有一份……
《三阳归煞》邪异莫测,送尸郎觊觎此物可以理解,但问题是……
“为何找我?《三阳归煞》流落四方,我也只有残卷而已。”
“呵呵,我自有考量,你不用管。”
见套不出消息,周实把话题转移:“你说我需要你的帮助?为何?”
他以为送尸郎会提出种种好处,比如什么秘法神通来诱惑,或者干脆以性命威胁。
没想到的是,送尸郎开口道:
“你见过五瘟将军了吧?”
周实心头一紧,瘟神!
“别惊讶,你使用三阳归煞逼退瘟神,我自然能知晓。只是与你对峙的,只是五路瘟神中的应疾一位而已。此刻五路瘟神齐聚凡间,若一起苏醒,你觉得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这……等等,祂们不是神仙吗,为何会在凡间?”周实发觉了端倪。
“这个嘛,你说呢?”小沙弥笑得很阴森。
“果然是你!”
“然也,不过放任祂们为祸人间本非我本意,只是瘟神本就沾染凡间因果,方便我‘借道’而已。”
“所以,你要帮我把祂们送回仙界?”周实觉得这真是天方夜谭,“怎么做?”
“简单,我把借来的仙位还给祂们便是。不过,你得先找到祂们。”
“五个瘟神散落各处,从何找起?”
“即便跌落凡间,祂们也有仙人之体,自然会被人供奉。你只要寻到信奉瘟神之人,自然可以循迹找到瘟神。之后你再请我下凡,由我将祂们送回仙界。”
这么说来,送尸郎正在仙界?周实觉得自己得到了重要情报。
“那把铁算盘就归你吧,好生使用,那毕竟是我师父花费一生搜集来的东西。”
“慢,这铁算盘到底……”
“师父晚年曾有集合内外诸门绝学至宝的想法,但最终未等完成大桓地宫就开启了。连我都不知道他为何这么做。”
说着,送尸郎抬手一指桃林深处。“我想,那也许是契机。”
周实抬头去看,只见桃花盛开,溪水环绕之地有一块石碑,上书“关铻之墓”四字。
“关铻……”
“我师父的一位挚友。”送尸郎淡然说道。
他不知道铁算盘中藏有安如道的记忆吗?不,也可能是给我下套……周实波澜不惊地点点头,继续问道:
“然后呢?你要放我走?”
“不敢强留周掌柜。不敢周掌柜须答应我三件事。”
“嗯?”
“其一,不可将此次相会告知外;。其二,搜寻瘟神只能由你独自去做,不能让九龙堂会帮忙;其三,无我许可,不可再用三阳归煞。”
“你让我单枪匹马去斗瘟神?”周实大惊,这三个条件相当于断他一臂!送尸郎要借刀杀人不成?
“非也非也,这样对你我都好,我想你日后一定能明白其中的利害,不过现在,我也只好做些措施防止你莽撞误事。”
“措施?”
送尸郎轻笑道:“在你我畅谈时,我也可以分心影响外界。记得我的手段吗?”
“你!”
周实刚想上前,脚下土地就飞速后退,那片桃林也在视野中远去。
“掌柜的,珍重!”
周实大喝一声从黄粱枕上跳起,钻入鼻腔的是一股肉香。
“怎么回事?鲁正九?”
他身旁的炕上已是空无一人。
“金三嫂?鲁正九?你们在哪!”
他冲出房间,看见鲁正九跪在一火盆旁边,对着一具焦黑的尸体,状似失神。
见鬼!送尸郎!周实在心里破口大骂,一把抓住鲁正九的肩膀。“怎么回事!金三嫂……”
看着地上那具人形尚存,但已然化为焦炭的尸体,再看看火盆中还未燃尽的稻草小人,周实明白了一切。
“周掌柜……”鲁正九缓缓转过头来,泪水从他的双眼中流出,“不是我……”
“我知道!”周实暴躁地把火盆踢倒,用力地捶打自己的脑袋。
送尸郎!是送尸郎经由梦境,用一见有喜和鲁正九调换,害死了金三嫂!
这样,周实自己也洗不清嫌疑,他和九龙堂会间必然产生隔阂,失去了对付瘟神的重要助力,也正中送尸郎下怀!
那个混蛋到底想干什么!居然从无关之人下手!
任凭周实如何懊恼,如何愤怒,铁一般的事实就摆在眼前,现在当务之急是,下一步怎么走?
把鲁正九扭送九龙堂会,让他担下杀害金三嫂的罪名?
不行,且不说鲁正九只是被送尸郎控制,九龙堂会就真的能相信鲁正九,一个自家出马仙家销声匿迹的出马弟子能在周实眼皮子底下害死金三嫂吗?
失去鲁正九,那白家仙这条可以用来追踪送尸郎的线索也断了……不成!
无数个想法在周实脑内闪过,最终只留下了一个。
“送尸郎,你等着……”
……
“辛苦诸位大人,此犯就交由我等。”
“辛苦辛苦,大家辛苦。”赵璇揉着眼睛说道,“盯牢一点啊,这可是阉党之首,出了差池,他们留下的缺就由你们几个顶上。”
“明白,明白。”负责押解商见喜等人的刑部捕快一边擦着冷汗一边答道。
“官人,包好了。”说话间,一个穿着宫女服饰的美丽女子轻轻放下赵璇的衣裳。
“嗯?”赵璇在自己身上摸了摸,那被暴雨梨花针的余威擦出的伤口,此刻不仅毫不疼痛,还有种清凉感自肋下传来。
“厉害啊,咱们金牌捕快有神医了嘿!”
那女子掩面而笑,道:“赵大人说笑了,记得好生保养,暴雨梨花针造成的伤口可不是开玩笑的。”
“晓得。你是叫……”
“回大人的话,玉瓷枕。”
“好好好,小玉啊,以后可得劳你多照顾喽。”
赵璇一抖肩膀,把身上的捕快服整理好,哼着小曲传过小桥流水的庭院,沿途跨过数具身首异处的横尸,终于找到了孙千峰和余长仁。
看见她来,孙千峰立马从倚靠的怪石上挺起,拉起衣物掩盖身上乱七八糟的包扎。
“你看看你!干嘛不让她帮你治,万一这帮死士刀上带毒,非把你胳膊烂掉不可!”赵璇嗔怪道。
“我,我没事。”孙千峰答得并不利落,让一旁正在池边擦洗铁护腕的余长仁背对他们翻了个白眼。
“你见过那新来的了?”他头也不回地说。
第二百八十一章 一样人说两样话,两面派有三面心
“见过了。”
“探出底细了吗?”余长仁一边甩着铁护腕上的血水一边问。
“没有诶,但那家伙的打扮、谈吐,简直把‘我是宫里出来的’刻在脸上了。”赵璇扮了个鬼脸说道,“她根本不打算掩饰这一点。”
“显而易见,这就是朝廷发给我们的信号。”余长仁阴着脸说,“阉党高层被我们一网打尽,六部的老爷们终于开始忌惮我们这些武夫了。”
“目的呢?她到底是耳朵,舌头,还是手指?”孙千峰皱起眉头。
“三者兼有,但前两者更多吧,金牌捕快平时分散各地,她一个人不可能威胁我们所有。”赵璇轻敲下巴,“看来此番召集之后,我们得在京城待上很长一段时间了。也许可以从上头接下来派给我们的任务来推测上头对金牌捕快的态度。连根拔起?杀人灭口?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么说来,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上头把刀架在脖子上,等有闲时就来一刀?”
“老余,你说得中肯。”赵璇压着嗓子说道。
“你别学老马说话!”余长仁发火了,“你要拿不出主意,就听我的!
“要我说,这次捉拿商见喜就很不对劲,探子都说了那老太监请来江南诸多高手,还有数百死士盘踞宅中,怎么会把老马支走,一个援兵不派,让我们三个孤身前来?上头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这明显就是驱狼吞虎,要让我们和阉党同归于尽!
“与其干等,不如咱们一起申请外调,看看上头什么反应!要是能成,咱们去地方躲躲,等太子党和俞党争出头绪来再说;要是不成,就说明上头真的要拿我们开刀,那咱们就跑!”
“咱们几个当中,我跑得最快,你猜我为什么还在这儿?”赵璇慢悠悠地说道。
余长仁一时结舌,孙千峰忙接过话头:“咱们各自有本难念的经,此事关系重大,咱们还是等老马老关回来再商量吧。商见喜刚刚落网,阉党还有高层逍遥法外,朝廷还用得到我们,就不会动手。”
“那可未必。”
三名金牌捕快一下跳了起来,掏出家伙,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
他们三人虽称不上久经沙场,但是在暗箭之中滚了半辈子,怎会让人近身都没有察觉?
“我。”
当看到那身着长衫,身后横着一把铁算盘的年轻人从小门转出身形时,赵璇松了口气,余长仁面露惊诧,而孙千峰则先是一愣,接着恶狠狠地说:
“逆贼!还我剑来!”
……
“我说诸位,这就有点过分了。”
黝黑的堂会密室中,周实端坐下首,数道符纸和缠着铜钱的红线将他捆了个结实。
在他身后,还有一团黑气时隐时现,令他觉得脑后发凉。
“周掌柜,这并非我等本意,只是以防万一。”栾重祥手里提着铜钱红线的一端,一脸戒备地说道。
赶尸人尹雪更是银牙紧咬,眼角带着泪痕,恶狠狠地瞪着周实。
而郑幺则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上首的荣城雨清清嗓子,道:“周实,连你都不知道金三嫂的死因吗?”
“我已说过,我从鲁重九的梦境中出来后,就看见金三嫂横尸当场,接着就……”
“撒谎!”尹雪张口骂道,“金姐姐手段非常,加上死相之惨,哪像是被人暗杀的!你只带一具遗体回来,就想让我们相信……相信……”
“小雪,冷静一下。”荣城雨沉声道,不肯透露丝毫情绪的苍老眼眸转向周实,“鲁重九现在何处?”
“不知道,我从梦境脱离之后,就再没见过他。”
“不是你把他藏起来了?”郑幺坏笑着说道。
周实沉默,他知道这个房间里能拿捏自己的,只有一人,而那个人还没有决定如何处理此事。
两道金光在他身旁闪过,伍十八和丘从云从遁光中走出,径直走到荣城雨身边,俯身说了些什么。
荣城雨听完,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不去看周实,而是对众人说道:
“小伍和从云验过了,不是他动的手。”
栾重祥闻言,把铜钱线收回,似乎暗暗松了口气。
重获自由的周实却不敢放松,他觉得九龙堂会老大说的话有一层“虽然不是他动的手,但不能因此就撇清嫌疑”的意思。
而尹雪则不依不饶:“那就是鲁重九嫌疑最大!说,你把他藏到哪了?”
周实脑后的冰凉感更甚,接着他的眼神都开始恍惚起来,下腹处涌现一股燥热……
“小雪!”丘从云厉声喝道,“疑罪从无!没听到荣老的话吗!”
尹雪那张俊俏的脸上更显狰狞,但很快,周实身上的异常一扫而空。
“金三嫂的死,大家都很悲痛,但不能因此自乱阵脚。”栾重祥沉声道,“小雪说得不无道理,但鲁正九入会前可是被探过底子的,他与我们不同,加入堂会完全是为了求助,我实在想不到他有什么动机去害金三嫂。”
“也许是受了旁人蛊惑,以解决白家仙消失的影响为饵,骗他去杀了金三嫂呢?”郑幺煽风点火道。
提出解决白家仙一事的人不就是……在场众人又把目光投到周实身上。
丘从云面色凝重,道:“总之查明凶手和调查无目神像两件事应当同时去做,对吧?”
荣城雨点头道:“从云,你和小郑、十八去查鲁重九的下落。”
“我也要去!”
“不行。你心绪浮动,容易上当,此事请你回避。”
尹雪愤愤不平地坐下,荣城雨接着说道:
“老栾,把眼线撒出去,不要仅限于京城。无目神像”
“是。”
“曾啸,你负责追踪无目神像,寻找那个‘垂霞观’。李逸、周实跟着你,再把兴儿带上。”
一直待在角落一言不发的中年男子表情一僵,但还是答应下来。
荣城雨双手一合,再一张,一尊形状怪异的雕像就凭空出现在他面前。
“老栾,交给你了。从宣难菩萨像追踪瘟神信仰,只有你能使得上劲。”
“卜问天地需要天时地利俱在,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准备。”
局面刚刚稳定下来,周实又往里丢了一炮:
“另外诸位,还有一件事,九龙堂会被官家的人盯上了。”
“官家?”众人大惊。
连荣城雨都微微一震,若有所思。
“你们针对商见喜的行动不大利落,去缉拿商见喜的人认出了你们的手段,可能已经摸清了你们的来路。”
“作为撒手锏的宣难菩萨像不翼而飞,很容易想到是外门中人动的手。”郑幺摊手道,“所以呢,是谁发现了咱们的马脚?”
“刑部直属,金牌捕快。”
……
“九龙堂会?”
“咱们可以做笔生意。”
商见喜的小院中,月色之下,周实面对三名金牌捕快,神态自若地说道。
第二百八十二章 非是两面三刀,实是麻烦难逃
“你这地方不错啊,比江都的大不少。”
“看着大,实际不如,还要折去后厨呢。不过还有个后院可以使用。”
商见喜被缉拿三日后,也是周实最近一次参加九龙堂会两日后,周实和赵璇坐在新丰德楼的雅间内谈话。
“你不是被盯得紧吗,这样过来没问题?”周实为赵璇斟上甜茶,问道。
“没事,上头知道尾巴咬不住我,所以从来不派人跟踪。何况我素来谨慎,”
“谨慎,是指让我和于某人去给大理寺丞递密函?”
“若无五成以上的把握,我也不会让你们涉险。”赵璇一边悠悠品茶一边说,“万盛维为官刚正不阿,虽无左右三堂会审之能,但足以打断会审进程,破坏朝廷众党间微妙的平衡和制约。
“吴兆锟一死,我就猜到太子党和俞党会就此事交锋,而我一个当事捕快自然难逃倾轧,所以私下派人搜集证据证人,并‘仓促’间交上一份不完整的卷宗。这份卷宗一旦落到阉党手里,他们就会自以为占尽先机,打算从俞党的垮台中牟取利益。”
周实盘着茶盏,若有所思地说:“这样水就被搅浑了,吴兆锟案变成三方而非双方的斗争。”
“是四方,俞党、太子党、阉党都不希望我这个当事人活下来和他们较劲,所以我需要支持,不仅仅是刑部的支持,还有三法司中一切不满阉党专断,又不想牵扯党派斗争的官员。俗称清官。”
“以万盛维为代表?”
“别忘了我们刑部的两位好上司,自己的直属部下被治罪可不是一般的丢脸。所以我带着卷宗上没有提及的证据,以及和吴兆锟夫人会合的地点上了押送囚车,本想在到达刑部大牢后再想办法送给刑部,但你和于某人的出现让我有了更好的选择。”
“这下刑部彻底从此事中撇清干系,不会受到党派斗争牵连了。我猜吴兆锟夫人也是因为父亲倒台丈夫遇害而噤若寒蝉,才会答应为你作证来换取刑部庇佑吧?好计策啊赵大人。”周实有些闷闷不乐地摇着茶盏里的茶水。
“算我欠你们俩一次,瞧,这不正好补上了吗?你要我帮忙,我也没推辞啊。”
“这么说来,你答应了?”
“互帮互助嘛。在京城里藏一个人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赵璇说着,放下茶盏,语气正经了一些,“能说说那小子犯了什么事吗?”
“不是他干的,只是遇上了些麻烦,正在被追杀。”周实淡然说道。
“听起来不是什么大事,不过他也会你那些手段吗?要是闹将起来,我也许搞不定。”
“我和他交代过,让他老实待着,服从你的安排。”周实有些疲倦地捋捋头发,“他知道利害,不会犯傻的。”
前提是鲁正九能保持理智……他在心里叹道。
他昨天把鲁正九交给赵璇时,那小子几乎被亲眼目睹白家仙和对金三嫂的愧疚折磨疯了。
为了不违背送尸郎的要求,他只能把这家伙藏起来不让九龙堂会找到。同样因为送尸郎的限制,他只能求助赵璇等金牌捕快。
“那来谈谈你说的事情吧。我确认一下,你说的九龙堂会,真的能帮我们摘下悬在脖子上的刀?”
“实际上,他们已经帮过你们了。商见喜的后手,就是被他们铲除的。”
赵璇撅起嘴巴。“啧啧,你的消息不是一般的灵通啊,光是知道缉拿商见喜的日期和地点这一件事,就足够你掉脑袋了。”
“是啊是啊,所以想必您也不在乎我知道得多一点,关于朝中党争什么的……”
金三嫂死后,周实让鲁重九在这尚未开张的丰德楼中躲了一天,自己则走遍京城,让大树利用周围一草一木寻找赵璇等人,结果竟然发现了商见喜被捕的当场,也察觉到了九龙堂会的行踪。
也正是因此,他才能在事后现身于金牌捕快们面前,提出合作请求。
“商见喜的底牌非同小可,用九龙堂会的手段,可以查明其来源,其中某些环节或许还牵扯朝廷官员,这就是你们金牌捕快的管辖范围了吧?”
“哦?”赵璇轻敲下巴,“金牌捕快有自己的情报网,查人不需要证据,只需要名单,以根除阉党余孽为由申请任务,倒是个不错的缓兵之计。”
“阉党一日不除尽,金牌捕快就得用一日,安全一日,对吗?”
“有理。可你们摸清这底牌的来源需要时间,我们这儿可是已经被按在铡刀上了。”
“这个我也有考虑。如果九龙堂会收到一些错误情报,错误地闯入某些朝廷要员的家中,错误地做了些事情,惊扰朝廷要员……”
“那金牌捕快自然会‘错误地’上门调查了。”赵璇微微一笑,“可如此一来,你相当于把九龙堂会卖了。”
“你我做事都谨慎些,不会有人受到伤害。事急从权嘛。”
“听上去不错,可你能从中获得什么好处?为什么要涉险攒这个局?”
“怎么,赵大人信不过我?”
“你是个生意人,生意讲究趋利避害,讲究互相知底,此事非同小可,我不得不小心。”
“这样……”周实正色道,“你也知道,我周实不是两面三刀的人。简单地说,我和九龙堂会的关系,有点像你们和上头的关系,正需要破局。复杂地说呢……”
他挠了挠头,拔下一根白发轻轻一吹:“生意场上不仅有趋利避害,也有恩怨情仇。我和某人有笔账要算。”
他指了指脚下。
“这个铺面,我还没付钱呢。”
……
王敏申从梦中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坐起。
梦中,他被人揭发私下收受贿赂,满门抄斩。
“梦而已,子不语怪力乱神……再说刑不上大夫,受贿的不止我一个,上头多的是人顶着呢,怕什么……”
他一边捶着胸口一边安慰自己,正要躺下继续睡。
可忽然,一阵阴风把卧房的门吹开,重重砸在墙上。
“谁?”
这本是他下意识喊出的,可没想到马上有了答案——
一个浑身殷红的人影自地上腾起,浮在空中。
它朝王雅申抬起一只手……一只白骨森森的手!
“啊——”
次日,余长仁倚在一扇古色古香大红门外的石狮子上,翻看着手里的密卷。
上面写的是:
中书省典簿郎王雅申,前日在自家宅中夜呼不止,后称病不上朝,命金牌捕快速探原因。
“就这儿吧?”得到手下的肯定后,余长仁抬手重重敲打大门。
不一会儿,一个年长的下人把门打开一条缝,看见门外站立之人后,脸刷一下白了。
“诸位这是……”
“金牌捕快查案,把门打开!”
第二百八十三章 京中奇事,夜探西市
“那就,请您多多关照?”
暖阁之中,一个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子讨好地笑着,将桌上的木箱打开,调头,推给坐在八仙桌另一边的肥胖老者。
老者轻拨玉扳指,抬手从一箱子珍珠中拾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又弹回箱子里。
“康大人费心了。”
“那里那里。”见对方收下了珍珠,男子显然松了口气,用香木条帮老人点上象牙镶银的烟锅,道,“我家大人虽久处岭南僻远之地,但一直心系天下,想着若有机会,定要一展宏图,只可惜欲济无舟楫啊……”
老人点点头,把脸上的肥肉都甩得上下抖动。
“康大人如有此志,真乃天下大幸,我会在中书省内帮忙走动。”
“多谢杨大人!”
“只是……”老人吐出一口烟,悠悠说道,“京官的任免牵扯颇多,只有我一人点头,怕是……”
“了然,这只是给罗大人您的见面礼,只怕黄白之物脏了您这屋子,都备在堂下呢。”
“好好好。”老胖子这才露出笑容,把手插进珍珠里搅来搅去,“哎呀,也就是岭南,能从南洋弄来这样好的珍珠,这样……嗯?”
他手指一顿,从珍珠中摸出一把折扇来。
“这是?”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他已经把折扇打开,正反看了一遍。
与此同时,对面那位也看见了折扇上的图案——
接着,两人同时闻到一股幽香,浑身燥热起来。
一个暗红色倩影转到两人身前,身上薄纱一滑,露出白玉般的肌肤。
从哪里冒出这么个国色天香的女人?他们不知道,只是下一刻,两人忽然开始争抢那把扇子,开始是推搡,进而发展为撕咬……
……
“您看看,最近全是这种案子……”
熊领宏把一份卷宗往地上一摔,转头拿起另一摞。“工部员外郎家中闹鬼、礼部主事被鬼打墙……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胡传斌拿起一份卷宗,看见上面第一行写着:中书侍郎罗季成于家中与岭南知府康宗礼家仆厮打。
“就好像有人在京城暗中作乱一样,这半个月里,频频有朝廷官员遇到怪事,有些已经闹得称病不出了。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还是请镇阴司出面比较稳妥,所以我才请您来商议。”
“暗中作乱?目的呢?”
“这个……”熊领宏一时语塞,态度软了下来,“我是说有这种可能。”
“可能可能,你让我去和皇上说可能?”胡传斌语气严厉,“镇阴司只接圣旨,你这边什么都没查出来,你让我在奏章里怎么说?
“俞党和阉党刚刚倒台,圣上春秋已高,你看不出来朝廷要变天了?这种时候,刑部若拿不出成绩,就会一直被人踩在脚下!”
他气势逼人地靠近熊领宏,让后者忍不住退后半步。
“你还想再经历一次三堂会审是不是?”
“属下明白。”熊领宏脸色骤变,低声说道,“我这就撒人出去查,但动静闹得太大也不好吧?”
“金牌捕快查案,刑部尚书、侍郎以外人等不得过问,皇亲国戚亦是如此。让他们私下去办吧。”胡传斌说完,又补上一句,“就是要请镇阴司,也得查出点东西再说。圣上半年没上朝,我这奏章递上去,不知何时才能传到镇阴司那儿,不能指望他们!”
坐着刑部头两把交椅的二位脸色同样阴沉,那阉党虽然可恶,但司礼监专权时,只要给够好处,他们真的能让一年两次上朝的皇上批阅奏章。
现在阉党一倒,文武百官和皇上的交流基本中断,各部门只得各行其是勉强支撑。而皇上何时上朝,大概只有老天爷知道了。
“其实这事儿还有些奇怪……”熊领宏说道,“遇见怪事的官员,大多在金牌捕快那儿挂了号的,只是一直没抓到贪污腐败的把柄。莫非,是有人在帮咱们?行侠仗义?”
“搞清楚,是帮咱们,还是帮金牌捕快?”胡传斌冷冷地说道。
……
“效果斐然啊。”
大树回报又在京城中看见金牌捕快出行后,周实躺在自己的新房间里,舒服地伸着懒腰。
莫老在炕沿敲敲烟锅,道:“你小子,又去干什么坏事了?”
“怎么能叫坏事呢?帮朋友排忧解难,帮朝廷锄奸惩佞,应该是大大的好事啊。”周实轻松地说着。
过去几天,朝廷官员遭遇的怪事,自然是他的手笔。
先由大树寻找并监视目标,再想办法将虚妄扇或是长河落日图悄悄带到目标身边,事后再用金丝钓收回“作案工具”,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若是以上两者还嫌不够,他就要令小林,或是自己带上巫面戏画,亲自出马了。
他有意同时作案数起,而且尽量让每次的案情都有差异,目的是让刑部错判肇事者的数量,更加重视这些怪事。
“你搭上了九龙堂会这条线,以后若有关于瘟神的消息,一定要告知我。”莫老一边说着,一边用那对怪眼审视周实。
“明白。”周实漫不经心地答道,现在的他,即便在莫老面前也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编瞎话了,“另外,这房子不错吧?”
“房子而已,能住就行,什么错不错的。”
在新丰德楼里,周实悄悄在掌柜的卧房中做了个隔断,做出一个让莫老居住的密室,这可比江都丰德楼那用来躲避土匪的密室强多了。
“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所谓衣食住行,住在食之后,而食……”
“周掌柜?”耳边传来阴兵大树的声音,“我看见曾啸了!”
“哦?”周实脑袋转了两圈才想起曾啸是谁。
“他刚刚经过丰德楼前,但是没有停留,不知道……”
话未说完,一只苍蝇就飞进了屋子,在空中来回画着一个“九”字。
“啧,得走了。”
他抄起铁算盘,披上棉袄,跟着这只苍蝇出了门。
在丰德楼周围转了几圈后,他才在一个僻静路口看见曾啸。
这曾啸的体型与那金牌捕快孙千峰有些类似,都是周实生平所见最魁梧的那一批。
“没有尾巴?”看见周实过来,曾啸一边示意他继续往前,一边低声问道。
“放心,我素来谨慎。什么事啊?”周实像没有看见他似的,只顾低头走路。
“无目神像又出现了。”
周实的手指微微一动。“动手?”
“不,这回得换个思路。前面右转进西直路,走到头。”
“那里不是……”
半个钟头后,两人来到了京城四大市之一的西市。
与坊市不分、夜不闭市的江都不同,京城四个市场对各自的经营范围、人员流动、开放时间都有严格规定,违令者杖二十起步。
在京城做点买卖,还没开张,就要被这些门道吓住。好在周实有金三嫂指点,已经把这些规矩了然于胸。
“前面有当差的,怎么办?”
“我来对付。”
看见两个人走过来,把住西市入口的几个官差一下警觉起来,喝道:“西市已闭,不可擅入!”
曾啸这才来到周实身前,去和官差说了什么,然后带着周实大步走入西市。
“内应吗?”
“算是吧。”曾啸简短回答,“听到了吗?”
周实屏息静听,果然从风声当中听出了些许动静。
“不会吧……这里有赌场?”
第二百八十四章 赌场有财神,他乡遇故知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开!丁半!卯六!拿钱拿钱!”
“碰!嘿嘿,爷爷我今天手气不错!”
汗臭味和刺耳的下注声、叫骂声一起扑面而来,周实和曾啸从一间家具铺子步入了这间位于地下的隐秘赌场。
“京城有赌场啊,为何要在此地偷偷摸摸地赌?”周实问道。
“京城赌税五一,因此黑赌场屡禁不止。这地方也是半月前新开的,可能开不了两月就要挪地方。”曾啸高声回答,才能让近在咫尺的周实听见。
地下赌场……周实心里涌起不好的回忆。
曾啸带着他挤过一群又一群赌徒,猛然扯了扯他的手,指向一个方向。
周实偷眼望去,只见在一个阴暗角落中,三支香忽明忽暗,供奉着一尊小小的财神像。
“那就是……”
在赌场中央,最大的那张赌桌前,他们看见了李逸。
“开喽!”
庄家一亮骰子,三个六,一个一。
“十八大顺!”
手攥筹码,双眼通红的赌徒们一看,纷纷破口大骂起来。
“有千!”
“妈的,你这什么骰子?不是藏了门子吧!”
“不玩了!”
骚乱之中,一个身影见缝插针地从赌徒中穿过,待他们回过神来,发现手上已是空空如也。
“嘿嘿,输不起还玩?回家吃奶去吧!”
李逸点点手上的筹码,一边笑一边骂。
“你小子!”
两个输急眼的赌徒上来就要揪他,可被人高马大的曾啸一挡,脚下一空,就栽回了赌桌前。
“几位几位,这可不对了。”几个穿着一样布衣,脸上各自纹着一个骰子的人挤了进来,其中一个把地上两人提溜起来,替他们掸掉衣服上的灰,“玩得起,就要输得起,这么多人看着呢,可别丢自己的脸。”
这几个纹着骰子的人现身后,围观看热闹的赌徒再无人敢多看一眼,忙回头专注于自己的赌局。
“走吧,换个地方说话。”曾啸拉上正在点着筹码的李逸,走到赌场的边缘。
“别拽别拽,看见没有,我这两天赢的,打一年更都赚不来啊。”李逸得意地说道。
“别瞎扯了,探出什么没有?”
“你和丘从云可是越来越像了,假正经。我能忘了正事吗?那尊财神像是半月前赌场开张的时候立的,赌场老板对那玩意十分看重,不许任何人碰,所以到今天也没有人发现神像没了眼睛。”
“半月之前……”曾啸念叨着这个日期。
“差不多就是第十八尊无目神像被带到九龙堂会的时间,前后误差不过几天。”周实接上去说道,“也许是一尊无目神像被发现,就再制作一尊新的?”
“有可能。”
“为啥啊,一次多做几件不好吗?”
周实暗感无奈,这李逸真是一根筋,完全不往深处想想。
“也许是肇事者想隐秘行事,也许是这制造厉鬼的秘法有着十分苛刻的条件,每一次使用都要冒极大的风险,还要花许多时间准备。”曾啸说着,把目光投向周实,他知道周实对无目神像了解颇深。
“若真想隐秘行事,那在第一具无目神像被发现后就该避避风头,而不是接连做了十八……十九尊。”周实思索片刻,又缓缓说道,“这秘法确实不可随意施展,但那是因为施术者要承担极大的风险。但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
“什么?”
“施术者在试验,希望能制作出具有某种特定能力的厉鬼。”
“哦?”曾啸眼睛一转,立马明白了,“原来如此,正因为前次试验没有制造出让他满意的厉鬼,才要继续作案!”
“十八次都没有成功,这家伙真够背的。”李逸咂嘴道。
“这也说明对方所图非小,恐怕又是一方妖人所为。”曾啸忧心忡忡,“好在发现及时,那尊财神像还没有造出厉鬼来。”
“听曾先生的意思,我们这回,是要顺藤摸瓜?”周实问道。
“不错,这地下赌场,人来人往都有记录,我们只要顺着这个探查,或许能发现布置这无目神像的妖人,或者直接去查这财神像的来源。”
“那我们和这赌场的主人有搭上线吗?”
“暂时没有。能在市场开赌场的一定背景匪浅,所以必须我们三个一起才稳妥。”曾啸说道。
“那咱们……”周实正要说话,忽然瞳孔一缩,视线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等会儿啊。”他撂下这句,从赌徒中硬挤开一条道,一不留神碰翻了一桌牌九,还踩碎了落在地上的骰子。
身后叫骂声成片,而周实充耳不闻,一把揪住了一脸惊愕的丧门欢。
“好巧啊丧老兄。”
丧门欢那张脸上一刻还带着凶相扫视赌场,下一刻就泛起许多疑惑的皱纹,再下一刻,他的眼睛和嘴同时张到最大,抬脚就要跑。
而周实的手何其厉害,只稍稍一发暗劲,就让他定在原地。
“没想到丧老兄在此处高就,久疏问候啊。”周实笑着说道。
丧门欢求救的目光越过他肩头,射向几个有骰子纹身的赌场打手。可在看见周实眼中闪过一抹阴狠,肩头传来一阵刺痛后,他立刻收回目光,不敢造次。
“看来没认错。”周实还是一副笑脸,“记得我吗?”
眼见逃不脱,而且周实的两名同伴都在往这边靠近,丧门欢只得喉头一抖,道:“记得您是朱少爷的……不不不,丰德楼的掌柜。”
“对头,我叫周实。”
曾啸和李逸见周实一下窜出老远,按住了一个精瘦男子,正想跟上去看看,却被周实用手势制止。
“他乡遇故知,真是幸事一桩啊。正好,我有些事情想请教一下,行个方便?”
丧门欢被周实抓住的右肩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就像一颗在狂风中摇晃的歪脖子树。
“方便、方便……”
“那就好,这边走。”
周实没有松手,就这样把他引到赌场深处,避开那些打手。
打手们也察觉到了异常,但看见笑颜如花的周实和乖乖服从的丧门欢,一时搞不清楚状况,不好出手。
第二百八十五章 身化玉石
丧门欢心里暗暗叫苦,自己这是撞的什么霉,怎么跑到京城都躲不开这小阎王!
三月前在江都,这小子来他的场子提人,结果人是提着了,结果那人忽然变成了个怪物,把他的场子砸个稀巴烂不说,隔天就有官兵来贴封条!
自己在江都混了十来年,还是头一次遇到走不通的关系,摆不平的事!
这小混蛋来这儿干嘛?难道又是砸场子的?可这场子是……总之任他周实有三头六臂,也不能在太岁头上动土!
想到这里,丧门欢恶向胆边生,一把掐住周实的手臂,眼睛一瞪,脚下一蹬,一躬到地——
“周掌柜,我只是个看场子的,您能不能找别人打听?”
妈的,这世上我丧门欢惹不起的人可海了去了,还缺你周实一个?
他行走江湖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好汉不吃眼前亏!
周实见他态度好,也把手松开,和和气气地说:
“哦?我还以为是丧老兄在江都施展不开,来此开了分柜,莫非这里的主人另有其人?”
“那还用说!”丧门欢直起身来,四下张望一番,低声道,“天子脚下,可不比江都那鱼龙混杂之地,就是出门买菜也要抬头看看天色!”
周实眼睛一眯,这话的意思很明白——我背后有人,你仔细掂量掂量!
“那请丧老兄说说,如今天色如何?”
“这……”丧门欢那对凸出眼眶的眼睛一转,“天子居地,当然是晴空万里啊。”
周实似乎早有预料,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只是笑笑说道:“我并不是来找麻烦的,而是来合伙做生意的,可否帮我引荐一下?”
“这可不是你家酒楼!这生意你能做得……”
但看到周实那骤然冷下来的目光,丧门欢立马哑巴了。
“这我可做不了主,我带你去见柜头儿吧。”
“多谢。”
周实回头冲两名同伴摆摆手,示意他们待在外面,自己则跟着丧门欢闪进一扇门里。
远处,李逸推推曾啸,道:“怎么办?”
“等着吧,看来周掌柜有自己的暗线……”曾啸犹豫一下,说道。
“荣老头不是让我们盯紧他吗?”
“我下了蛊,他跑不了。而且荣老也说不要激他,免得掀桌子。”
“嘿嘿,掀桌子又能怎地,我们两个擒不住他不成?你我合力,就是金三嫂和丘从云也不是对手吧。”李逸嬉笑道,但看见曾啸的表情,立马改口,“得,我又说错话了。你不介意的话,我再去赌一把,你要下注不?”
曾啸叹了口气,忽然眉头一皱,抬起手掌一看,只见掌心中躺着一只六脚朝天,苍蝇模样的虫子,显然已经没了生气。
“怎么会?我的蛊虫居然……”
……
“居然被人下了蛊,没想到吧?”
形如枯木的修长手指一搓,夹在当中的黑色苍蝇立马被碾成了粉末。
周实表现得波澜不惊。“他们只是担心我而已,但还是多谢柜头出手。”
他被丧门欢带离地下赌场,从一条密道回到了地面之上,在这间陶瓷铺子里见到了赌场的“柜头”。
按说他在这个世界也见过不少奇人异相了,但眼前的这位还是让他暗暗心惊。
此人身披一件麻布长袍,领口敞开,露出根根凸起的肋骨和覆盖其上的黑色皮肤,长袍下伸出的两条腿又黑又瘦,看上去连这样单薄的身体都无法支撑。
此人的面貌更是恐怖,简直就是一张漆黑的皮肤裹住一个婴孩的头骨,凹陷的眼窝中空荡荡的,根本没有眼珠存在。饿纹汇集之处,是一道微微张合的裂缝——那张嘴的动作是全身上下唯一可以证明此人是活物的证据。
就是这样一具干尸般的老人,让昔日的江都地头蛇丧门欢恭恭敬敬地侍立在旁,轻声道:“头儿,这位是周掌柜。”
“幸会,怎么称呼?”周实显得十分随意,直言问道。
丧门欢额头沁出冷汗,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恐怖的景象。
而干尸则毫不在意——或者说那具身体没法表现出在意。“闻四,同行们尊我一声闻四爷。不知周掌柜和九龙堂会的诸位此来何干啊?”
他知道?
即便一下被探出了底细,周实也没有半点慌张,只是拱拱手道:“四爷敞亮,我们是奔着您那尊财神像来的。”
“我想也是。”
“您知道那尊神像有问题?”
“呵呵,老头子我虽然眼睛没有了,但眼力可没有减去半分。哪只耗子溜进了我的场子,哪只苍蝇落在我的地上,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这……若他知道神像有问题,还明晃晃地摆在那里?
莫非,他就是幕后黑手?
周实有一种被将了一军的感觉。
“小子,别胡思乱想,老头子我对那些邪术不感兴趣。”
“闻四爷误会了。”周实暗暗咬牙,决定再进一步,“只是那东西邪异非常,只怕脏了您的场子,不如让我们处理。”
“处理?处理什么?”闻四爷缓缓抬头,那对空荡荡的眼窝对准周实,“进了老头子我的口袋,可没人能再掏出去。”
说话间,几个打手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站在了周实身后。
“闻四爷,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你小子两手空空地跑来见我,未免太失礼了。”
周实从背后取出铁算盘。“请闻四爷原谅,下次一定带重礼来请罪。”
“呵呵,你的人头不就是份大礼吗?拿下!”
周实一旋身,手随身动,琥公尊在手里一闪就收,但一口阴酒已经含在了嘴里!
“噗!”
“呜呜呜——”
一口阴酒喷到火折子上,激起无数被青焰包裹的狰狞鬼脸,逼退了冲上来的打手们。
但下一刻,那些打手身上忽然泛起青光,脸上纹着的骰子齐齐变成三点。
接着,周实看见他们的皮肤变得光滑如玉。
打手们先是一愣,随即又扑了上来,穿越了那些能重创魂魄的鬼火!
周实忙运起内力,抬掌相迎。
冲在最前的打手伸手来揪他的领子,被他一掌挡开。
冰凉,滑润,坚硬,这触感令他大吃一惊——打手们的身体是真的变成玉石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点石成金,惊雷救险
难怪他们不怕阴火!
虽然不晓得这是什么手段,但周实也有应对方法。
头一个打手被挡开,第二个第三个立马跟上。而周实稍一运气,双掌齐出——
碑手三式,开碑手!
“铛!”
他的肉掌和打手的身体相击,居然发出金石碰撞声!
“咔!”
两名打手被震得连连后退,和周实对掌的手臂上各自裂开一条缝隙!
周实大感棘手,有深不可测的闻四在侧,自己也不占地利,他实在不想下狠手,免得闹个鱼死网破。
可闻四看上去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未必不认得借阴兵之法。自己若要用阴兵相助,露了底细,日后更加麻烦!
“闻四爷,这样合适吗?九龙堂会还等着我回信呢!”不得已,周实搬出九龙堂会当挡箭牌,想让对方仔细掂量一下后果。
谁知闻四爷不为所动:“放心,荣城雨知道你来了我这儿,就不会苦等回信了。”
该死,吓不住他!
三个打手不要命似地扑上来,仗着自己坚硬如玉的身体和周实作缠身搏斗。
顾不上留手,周实每一掌都倾尽全力,可他的开碑手虽然厉害,而且内力经过书碑手的锤炼也称得上雄浑,但招式、套路完全是野路子。
三个打手看出了端倪,不去硬接他的掌击,而是绕过那玉石为开的铁掌直接攻击躯干。
只十来个回合,周实的肋下、腹部、后腰挨了数下,若非一口内力相抗,早已吐血倒地!
他自知落入下风,一搭眼瞄准门口,挡开一拳一脚,抱头向外冲去!
一路上的桌椅一碰到他,立刻化为碎片,他就这样如同战车一般冲杀出去,可一声闷响之后,他居然被墙弹了回来。
那是一堵铁墙!
他强忍着撞击带来的剧痛,一个鲤鱼打挺,反身去接追咬上来的敌人,结果被两只玉手重击腹部,倒地不起。
“铐起来,我要亲自审他。”闻四的声音在周实听来,仿佛来自天外。
这种时候哪还顾得上什么保密不保密,周实把心一横,下一刻,闻四爷的屋子消失了。
丧门欢擦擦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昏暗的天地,只有涛声回响,一队衣衫褴褛,和闻四爷一样状似干尸的人一步一步地顺着河流而下,旁若无人地从他们之间穿过……
这,这和传说中的地狱景象一模一样啊!
他也顾不上失敬不失敬,唰一下躲到闻四爷身边,双腿也软得再难站立,跌坐在地上。
闻四抬头看天,似乎陷入了沉思。
脸上纹着骰子的打手被徘徊河边的人流冲散,明明周实就近在咫尺,可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挤过那些瘦弱的行人。
局势暂时缓解,而周实不敢大意,集中精神阻止不渡从自己的人魂中冲出。
大树和车头仙在当时的情况下起不了作用,小林和端庄象有关,怕被闻四认出来,只有不渡能够助他脱险了。
本来他已经决定尽量不召唤不渡,谁知这一信条这么快就被打破。
被伍十八封印大半的不渡也只能使用出这种程度的阿鼻地狱,没有八臂罗汉的扭曲之力,没有让人堕落成厉鬼的恐怖力量,恐怕无法制服闻四。
现在只能祈求这阵仗可以吓住闻四,换个各退一步的结果了。
“闻爷,这样欺负一个小辈,传出去怕让人笑话!”周实大声说道,声音在一片死寂的阿鼻地狱中如同闷雷滚滚。
“自成天地,有两下子。”闻四轻轻说道,“用血肉饲养厉鬼者,我也见过几个,可看你的气色,显然不是这么简单。走马客的借阴兵?”
“惭愧,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冲撞足下。若闻爷要留着那神像,我等自去找荣掌柜请罪便是,何必如此呢?”
“呵呵,你小子很会说,不愧是声震江都的大掌柜。按理说呢,我和荣城雨的恩怨与你们这帮小辈无关,确实不该难为你。”
周实松了一口气,可闻四接下去又说:
“不过呢,老夫一想到和走马客的恩怨,就忍不住想取你性命。”
妈的!周实骂了一声,几道红线穿越层层叠叠的阴云,垂到阿鼻地狱之中。
事已至此,只有鱼死网破了,大不了他带着小林逃出京城,流浪天涯,也比死在这莫名其妙的恩怨情仇里强!
未等那些红线垂下,编织成一件件嫁衣将闻四爷等人困住,周实就看见一缕阳光透过层层阴云,照进阿鼻地狱中。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道阳光在昏暗天地的一角凿开一道口子,接着是数道泛着金光的裂缝在天地间蔓延。
在阿鼻地狱崩塌的上一刻,周实听见小林在耳边说了声“是厉鬼,小心”,一道红线不知从何处伸到他背上,将他提了起来……
接着,他就再次跪在了那腐烂发霉的地板上,耳边嗡嗡作响,却没有感到魂魄受损。
“是厉鬼……是另一个厉鬼用能力破解了阿鼻地狱!”
他刚一摸到铁算盘,心里和手同时一沉。
那把哑光铁算盘,不知何时变成了金灿灿的金算盘!
这么大一块黄金,就是周实也要用双手才能拿起。而且他一拨算珠,没有任何东西出现,铁算盘的储物功能也失灵了!
“让我出来!”小林急地再次出声。
但是不可能,就算它护住了周实的魂魄,阴兵受损带来的反噬也让周实难以再放出阴兵。
这下他真的,真的黔驴技穷了。
喊吕言帮忙?可惜火折子取不出来……
或者……
送尸郎明令禁止他使用三阳归煞,一旦冒用即刻诛杀,但不知道送尸郎会以什么方式来杀他?是否可以挑起送尸郎和闻四的冲突,自己趁乱……
忽然,一道白光笼罩了视野。
“轰隆!哗——”
雷声紧接而至,瓢泼大雨随即降下。
闻四那枯枝一般的手指忽然一动,厉声道:“动手!”
打手应声而动,可又是一道白光——
“噼——咔!”
一道霹雳在屋内炸开!
“呃!”
热浪铺面袭来,周实忙抬臂去挡,结果一阵灼痛过后,两只袖子化为焦炭,连他的皮肤上也被烫出树杈状的焦痕。
电弧划到闻四身旁,他一敲拐棍,一道铁墙拔地而起,化解了高温和电流,也让丧门欢捡回一条命。
而被直直劈中的两名打手可就没这么好运了,已然变成了两具焦尸。
一只虫子落在周实耳朵上,这是撤退的信号!
“亥时二更,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更声响起,周实身旁的铁墙居然开了一个口子!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他强忍烧伤带来的剧痛,抱着金算盘,从那口子一跃而出,正好撞在曾啸那壮硕的身体上。
“分头跑!茶楼集合!”
三人遁入大雨之中,消失不见。
屋内,丧门欢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感受到闻四爷身上骇人的杀气之后,又连忙跪下。
闻四看着面前的铁墙忽然失去光泽,坍塌成一堆炭块,露出地上那两具浑身焦黑,胸口却在一起一伏的人形。
沐浴在雷霆下的他们,居然尚未殒命!
它们身上各自只有一块完好的皮肤,那是脸上的骰子刺青,现在两个骰子都定格在了一点。
“你俩,收拾收拾,拿着盘缠离开京城吧。”
闻爷丢下一句话,丧门欢立马行动,推着他的轮椅进了一扇暗门。
“去看看少爷。”
第二百八十七章 十年往事,新仇旧恨
“李逸!”
看见靠在荣兴茶楼外的瘦小身影,曾啸忙加快脚步,像战车一样冲了上去。
“周实呢?没来?”
“没来。”李逸甩甩被淋湿的头发,“许是被截了吧,闻老头的能耐你是知道的……”
“啧——”曾啸喘着粗气,道,“雨这么大,我也不能放出蛊虫去找……可荣老动了这么大手段,按说不会……”
“不会?”李逸乐了,“你看见那干老头的手段没?点石成金,点石成金啊!那可是仙人术法,哪是我们这帮外门中人能比的?我看那老头不比荣老头差!嘿嘿,周掌柜可是倒了血霉啦……”
“若真是如此,荣老岂会让我们去涉险?”
“我的曾师傅诶,你是真记不住假记不住,金三嫂是怎么死的?没准荣老就是想借刀杀人呢?”
“瞎说,荣老怎会是那种……谁!”
两人同时回头,一道身影在大雨中时隐时现。
那横在身后的算盘,已经说明了来者的身份。
“周掌柜!”曾啸踏入雨中,“你怎样?受伤……”
而下一刻,一道阴风自雨中袭来,让他身体一僵。
不仅如此,周实一改往日的儒雅随和,浑身散发着杀气,那双眼睛更是冰冷如寒铁,让曾啸看了也不禁一震。
“退后。”
周实的声音如同鬼魅,但分量之重,实在让人难以轻视。
“周掌柜……”
李逸悄悄拉住曾啸的衣服,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刺激周实。
见两人退至屋檐下,周实这才迈步上前,让两人看清他的面貌,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他身上那件长衫已经烧毁大半,如同袈裟一样斜挂在身上,裸露的皮肉溃烂不堪,雨水打在身上,再落到地上,已经变成了红色。
“你的伤……”
周实微微摇头,从身后摸出一张同样鲜血淋漓的狗皮,丢在地上,一脚踩住。
“逢山无陷,逢水无雨,告仙家万福,一路平安,一路平安。”
曾啸和李逸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脖子同时一缩,仿佛有什么恐怖存在自上方碾过!
几只畸形恶心的肉管从他们头顶掠过,从周实脚下抽走狗皮,接着,另一些肉管递来一张新皮,小心地披在周实的伤口上,皮肉瞬间愈合如初。
在曾啸和李逸如遭霹雳般的目光中,周实大步踏进荣兴茶楼内,在门口站定,对着空无一人的漆黑室内说道:
“荣老,能谈谈吗?”
下一刻,金光笼罩了三人。
这通往九龙堂会密室的遁光让周实明白了什么。
熟悉的长桌和分列两旁的座椅随着烛火摇曳忽明忽暗,仿佛此地唯一真实的,只有那端坐上首,只有双臂支在光芒中的老者。
“周实。”
“荣老,要取周某性命,何必如此麻烦?”
一声长叹自长桌另一端传来。
“若你怨我,我无话可说,我确实没想到那尊无目神像与闻四有关,更错估了他对我的怨恨。先坐。”
周实没有动,显然,这个解释并不能让他满意。
“金三嫂的事,无论如何我都有一份责任,所以不敢指望堂会的诸位能像信任彼此那样信任我。但大敌当前,瘟神、无目神像、朝廷风波,若这些还不能让你们搁下对我的疑虑,那我们只好道不同,不相为谋了。”
“周掌柜别这样……”曾啸出言劝阻。
“我不知道荣老您是怎么谋划的,但我认得这道遁光,我和闻四缠斗时,就是这道遁光险些置我于死地!”
李逸和曾啸愕然地望向长桌上首。
“栾先生说过,这遁光是道门的高级秘法,莫非闻四那边也恰好有一位道门高人?名门正派的高手与外门中人混在一起,可是要被同门追杀的!您怎么解释?”
一声长叹。
“罢了,陈年往事,你们几个小辈若有兴致,就来听听吧。”
“这个……”曾啸扫了李逸一眼,道,“您若为难,我们俩就先回避?”
“不用。周实说得对,外门中人一向我行我素,交集不多,而如今大家同在九龙堂会,若不坦诚相待,如何能成大事?都留下来听听吧。坐。”
三人各挑了把椅子坐下,荣城雨沉吟片刻,悠悠开口道:
“我与闻四相识在四十年前,当时他刚刚出师,在外门打出了些名头,人称‘朽木炼金’闻四,一手点石成金、化玉为铁的本事颇为神奇。
“彼时我也是年轻气盛,与闻四不打不相识,共同闯荡江湖……后来发生了些事情,使得我们二人分道扬镳。”
“这算‘坦诚相待’吗?”周实眉头微皱。
荣城雨压了压手掌,继续道:“实是家丑不可外扬,这并不是问题的关键。我们一别二十多年,再见面时,往日恩仇如过眼云烟,本是个重修旧好的机会,可京师大疫,覆灭了一切。”
京师大疫!
三人的身体微微一震,显然他们都听说过发生在十年前的那场灾难。
而周实的感触最深,因为他知道莫老和京师大疫的渊源。
“那场大疫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是信奉瘟神的妖人惹出的乱子。我和闻四,以及诸多内外门高手共同与妖人死斗。结果你们都知道,妖人退败,瘟疫祓除……可闻四的爱子,却战死当场。”
荣城雨又长叹一声。
“我本有机会救助他,但大敌当前,我有自己的职责,实在无暇他顾。闻四虽然悲痛,但也没有迁怒于我。可是后来,当他的儿子以厉鬼之姿归来时,他再也没法保持理智了。”
厉鬼……
“我们与妖人鏖战月余,参战的阴门中人损伤巨大,而且只有三位走马客在列,实在难以抽身去处理战死者的阴魂,它们被瘟神污染后,更加容易化为厉鬼。
“当我们以为大战告一段落时,先前的战友居然化为厉鬼来袭,令我们措手不及。当我带人打扫战场时,闻四居然为了保护化为厉鬼的爱子,与我们兵刃相向。
“闻四当时已杀红了眼,厉鬼大军尚未除尽,我担心腹背受敌,只好向众门派高手作保,让他带着儿子离开。可之后数年,频频有一老者豢养厉鬼的传闻出现,当日参战的同盟纷纷要求我做出解释,无奈之下,我只得金盆洗手,归隐江湖,任由旁人去搜捕闻四。
“当日在京师放走闻四,有十余人目睹,若你不信,可以自去问那位老人。”
这话当然是对周实说的,那位老人指的无疑是莫老。曾啸和李逸还在疑惑时,周实轻轻点点头,道:“那遁光,莫非是闻四爷的爱子……”
“不错,闻四深知外门困境,一心想把独子送入道门培养,习得道门正统遁地金光,八卦搬运之术。九龙堂会的遁光,就是他生前秘传于我的。”
“为何?将道门术法传于外人,可是大忌啊。”
“可能是想为其父留一条后路,可能是想报复压迫外门的道门……难说,难说。怎样,周实,你信我了吗?”
周实的眼睛眯了一会儿,接着长出一口气,道:
“总之闻四爷明知财神像被动了手脚,却不作处理的原因,大概是他觉得儿子的死与您有关,打听到九龙堂会的事情后,就以此为饵,来钓您上钩复仇。当然,也不排除他与妖人合流的可能。”
第二百八十八章 十年恩怨,八象图计
“这也是我的猜测。”荣城雨表示同意,“无论怎样,闻四所为已不能为我等所容,但此地毕竟是天子脚下,做事得看天,我们还是召集诸位商量一下,不可妄动啊。”
“我去联系大伙。”曾啸请缨道。
“如果姓闻的报复呢?”李逸问道。
“我说了,天子脚下,他也不敢妄动。”荣城雨说得笃定。
周实左右看看,耸肩道:“有荣老这话,我就能睡踏实了。不如我们先散?”
一言既出,遁光闪过,周实已然置身一处僻静的小巷。
微风拂面,只有地上倒映明月的水洼能说明方才有过一场暴雨。
周实裹好烂的不成样子的衣服,大步离开。
……
“荣老,看上去……”
曾啸揉揉被金光晃到的眼睛,说道,“我觉得他没问题。”
李逸揉揉光溜溜的下巴,“确实啊,我去救场的时候,周实已经就剩半张嘴喘气了。以闻老头的手段,若非您的云雨来得即使,我们恐怕连具尸体都抢不出来。”
两人表达完意见,等待着荣城雨一锤定音。
“……在理。他不是闻四的人,和无目神像也没什么关系。老栾?”
桌上的烛火摇曳,一道身影自荣城雨身后钻出,立在旁边,是栾重祥。
“卦象显示鲁正九的位置几乎半天一变,而且这么短的时间已遁到京城外,一定有人在帮他藏匿。至于金三嫂的死因,用一般的手段居然算不出来!”
“说明凶手来头不小?”
“岂止是不小……我这卜天一卦可是折了三十年阳寿才学得的,若非上达天命者,不可能干扰。也许,周掌柜请了仙神相助?”
“这可得请丘从云看看。”曾啸道,“可是荣老,周实不是‘傩面老人’莫老的门徒吗?我素闻那位前辈以身镇疫,手段通天,他看中的人您也信不过?”
“十年,真的可以使太多事情改变了……龙脉被锁,我们的手段不复当年,而仙神对下界的影响越来越大,心性再坚韧者,也难免被其诱惑。何况,在与闻四有关的问题上,我确实信不过莫老。”
“敢问为何?”
烛火忽然腾起,照亮了荣城雨那张苍老的脸,还有那道斜贯整张面庞的骇人伤疤。
“因为十年前,逼我放走闻四儿的人,就是莫老。”
……
被雷击摧毁大半的陶瓷店铺内,形如干尸的闻四靠在藤椅上,一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趣地打量面前的周实。
“该说是你胆识过人,还是不知天高地厚呢?”
“是礼节,毕竟主人一没下逐客令,二没送我出门,我不辞而别,便是失礼。”
赶回丰德楼新换一身衣裳的周实立在门口,身后的街道上,横七竖八躺了不少半身为玉石的打手。
他趁着夜色重回西市,自门口一路杀入,遇到不少脸上纹骰子的打手,皆被他一一制服。
这对他来说称得上一场苦战,对手人数不多,但都是练家子,配合默契,还有刀枪不入的玉石身体。
他的身上不知挨了多少下,隐隐觉得肋骨断了好几根,嘴里满是血腥味。
尤其是当那些打手脸上骰子变化点数时,他的攻击总会以奇怪的方式落空,仿佛他们的运气一下子变得奇好无比一样。
“荣城雨救了你一次,可救不了第二次,他没有警告过你吗?”
周实舔掉嘴角的血,道:“我从荣老那里听来了您的事迹,令晚辈心向往之。”
一瞬间,闻四身上散发出骇人的压迫感,令周实的膝盖不禁软了一下。
这种感觉,他只从化身八臂罗汉的不渡、莫老等寥寥数人身上,还有在阴魂浪潮过境江都时感受到过!
可闻四忽然敛住气息,让四周为之一空。
“不愧是生意人,好厉害的口舌。说吧,来找老夫作甚?”
周实暗暗松了口气,定了定神道:“我想和您做笔生意。”
“交易?”那道如同枯竭河道般的嘴裂张了张,似乎在笑,“你看老夫这打扮,这皮囊,有什么值得交易的吗?”
“人与物聚谓之生,情与义交谓之意,和身外之物多少并无关系。令郎的事情,实为遗憾。”
闻四的手掌一开一合。“你最好真有话说。”
“我能帮助令郎,摆脱厉鬼之姿。”
“滴答”一声,一粒水珠从屋檐滑落,砸在他脚边。
“……说下去。”
“您知道我会借阴兵,却没来得及看清我的阴兵有何手段吧?小林。”
一道红色的身影倏忽出现,将身旁的桌椅、瓷器、地面,都染上一层殷红。
闻四的上身微微前倾,空荡荡的眼窝对准了那道倩影。
可下一刻,他手指轻轻一弹,一道无形之势激荡开来,将从背后靠近的红线全部震开。
“小林,不可无礼。”周实忙道。
小林抬手掀开红盖头,露出一张气鼓鼓的精致面庞。“那么麻烦做什么,让我擒了这老头,回去想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
“胡闹。”周实叹了口气,对闻四一拱手,“如您所见,此鬼桀骜难驯,但确实恢复了生前神智。”
抱着胳膊生着闷气,显然对被拉出来现身说法十分不满的小林渐渐褪色,四周的殷红也迅速消失。
“若令郎能如此,比终日受那天地不容之苦要强吧?”
闻四身上的气势收敛起来,似乎在斟酌什么。
“如何做到?”
“闻爷莫急,我还有一事想问。荣老说,您带着令郎归隐之后,时不时有豢养厉鬼伤人的传闻在各地发生,是否与您有关?”
“呵,若论豢养厉鬼,我可不及你啊。你的家人又不曾被害,与你何干?”
“我把性命放在这里,孤身到此,请闻爷敞亮一些。万一今后又有类似传闻出现,而我帮助令郎脱困之事传出去的话,难免要惹麻烦。”
“哼……”闻四脸上又多了几道沟壑,“那日荣老头斗我不过,只好放我父子二人离开,我立刻带着平儿去道门,佛门两大正道求助,可他们布下天罗地网,只想祓除我儿
“……对付瘟神的时候没见他们有这般手段,对付一只厉鬼倒是绝招齐出!这就是名门正派……咳、咳!”
第二百八十九章 一言为定,开业大吉
闻四说着说着激动起来,花了一会儿工夫才平复。
“如你所见,我也是付出了巨大代价才带着我儿逃出,此后就辗转各处寻找良方,最终无果。
“我儿被我约束得好好的,如何会伤人?送到荣老头那儿的状子,八成是当日败在我手下的正道人士恶意中伤,或者为了请求荣老头出手而拉我出来加码的吧。小子,你信吗?”
“晚辈自有方法查证。”
“那你自去查证吧,但你的性命,和能救我儿的方子,总得留下一个。”
“晓得。这方子需要我本人出手,先将令郎收为阴兵……”
“咔嚓”,周实的上衣忽然变成了漆黑的炭块,碎裂掉落。
“你想让我儿给你做牛做马?”
“闻爷莫怒,实是万不得已而为之。接着,我需要袁咏圣所作的八象图一幅。”
此话一出,闻四刚要抬起的手指定格在空中。
“八象图吗……”
“正是,将阴兵送入八象图中,才能使其恢复神智,即便脱离宿主,也能以厉……呃,以比寻常魂魄更高级的形式存在。”
“所以方才的红衣小姑娘也和八象图之一融合?是哪一幅?”
“端庄象。”
周实没有避讳,他看出闻四对八象图也颇有了解,在这个问题上撒谎或是隐瞒都会破坏双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
寒风从塌了半边的墙钻入室内,缺了上衣,他现在觉得冷了。
“原来如此……确实,很有可能。”
沉默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闻四终于开口。
“可以,我来帮你准备八象图,而你,最好心里有把握。”
“请闻爷放心。”
“伤了我这么多手下,还折了我半间屋子,按说不该再向我要求什么。但我不爱和阴门中人有人情来往,你为何要帮我,自己说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需要找到瘟神行迹,包括瘟神信仰、瘟神遗留,以及瘟神本尊所在。”
……
“上,上,左一点,太多了,右……对,就那儿!”
在阿贵的指挥下,裹着红盖头的丰德楼招牌安放就位。
“吹打起来!”
庸德巷内,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引得路人侧目。
“谁家开张啊这是?”
“酒楼?嚯,还嫌京城的酒楼不够多吗?走吧走吧……”
两个路人随口说完,迈步欲走,可一抬头,就看见那“丰德楼”的招牌高悬头上。
“诶,这怎么回事儿?”
二人正在诧异时,阿贵已经迎了上来。
“二位可是来着了,江都四大名楼之一丰德楼北上开张,有江淮名菜各色齐备,您里头请?”
“这,江淮菜太甜,我们……”
“确实,大中午的吃甜,一下午都没劲。”阿贵立马改口,“其实我们家也是两代前从京城南下的,当年京城人称‘抓炒王’,百年前的京菜可是未曾更改半点,您二位进来,也当一回百年前的雅士,品一品古人的菜合不合舌头。”
一听“古”字,两个客人眼睛就有些发亮了。
“那要不……”
“得得得,也省得找了,就这家吧。”
“得,二位里边请——”
这边送进去两位,后头又转进来三个,看样子也是一抬头就不知怎么转到了丰德楼跟前的主儿。
趁阿贵上去招呼的工夫,周实收回目光,离开柜台走向后厨。
“齐家父子的手段真是非同凡响,我这开店头日能如此红火,他们得有两成,呃,三成功劳……”
虽然现在想来,当日齐家父子引来的神仙行迹依旧让他心有余悸。
一进后厨,热浪铺面而来,一个略显单薄的身影游走在各个灶台边,指导新聘的厨子如何把握丰德楼的菜谱。
“这个芡得厚点,包住……对,出锅前淋上热油啊……可以可以,走菜吧……掌柜的?”
周实示意薛安继续忙活,高声道:“好好干啊,今晚发赏!”
“谢掌柜!”
厨子们的热情更加高涨,周实倚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招手唤来薛安,低声道:“怎样,合用吗?”
“本地的厨子做事太糙,不够讲究,还得多教多练……”薛安把手在围裙上反复擦着,道,“五个里头有两个不错,还有两个手上没活儿,恐怕……”
厨房里传来陈大有的吼声:“奶奶地,你是成心气我的是不?你连翻勺都不会还当什么厨子!滚!”
“呃,看来是三个本领都不行……”
薛安试探性地抬头望向掌柜,看见掌柜微微颔首。“全听你的,那两个明天就让他们走,另外一个先留下来看看。陈师傅有时太急躁,你也帮衬着点,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
“好。”
“另外,我听你说话有点北方口音啊?学得这么快?”
“啊?”
周实本是开个玩笑,没想到薛安的脸刷一下白了。
“不、不,这是那个……”
见状,周实忙说:“玩笑而已,别在意,去干活吧。”
看着薛安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悻悻而去,周实回想起他来到丰德楼前后的事情,以往被忽略的疑问再度浮现:
厨师被算在“勤行”当中,是因为其对家世、天资没有太多要求,只要能吃苦流汗,就能有一席之地。
而这“一席之地”也不大,能被掌柜东家客客气气地唤声“师傅”,能养活一家老小,就算到头了。你说宫里的御厨风光,那乞丐还有混成皇帝的,能说明乞丐这行如何如何吗?
换言之,能在这行混出头的,多半是些家境贫寒,老实巴交的汉子,而且至少要当好几年学徒才能学点真本事,等到能独自上灶,练就一手好厨艺,怎么也得三十上下了。
可这薛安,看上去最多二十出头,举手投足也不像混江湖的,怎么能习得这一手好本事?
而这个档次的厨师,居然是被阿贵,和一帮野路子厨师一起带来竞聘的……
“莫非他真是厨界的天纵之才,或是有名师指点,得了什么秘籍传承?”
他忍不往武侠小说的套路上想,根本想不出所以然来。
当然,人才不问来路,只要薛安好好干,他不会在意这些边边角角的事情。
他正要转身往外走,就和阿贵碰了个对脸。
“掌柜的,有贵客到。”
“贵客?”周实一愣,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贵客会来捧场。
“对,为首的老先生姓邓。”
第二百九十章 贵客登门,悄然火灭
“邓会长!路先生!”
邓泽恩和路文山正在对着店内指指点点,忽然听见周实一声高喝,惊得抖了三抖。
周实这一声吼,引得店内客人纷纷侧目,其中一桌商人打扮的回头一看,把脑袋凑在一起,低声道:
“那是巴蜀商会的人吗?”
“看着像,好像姓路……还是姓陈来着?”
“旁边那个呢?”
“嗐,那位你都不认识?那不是邓泽恩邓老头吗!”
“嚯,邓……”其中一位较为年轻的往自己嘴上拍了一下,“是那个,同发楼的邓老?”
“可不是吗!”
“几位,几位。”邻桌的见他们聊得热闹,一拱手凑了上来,“看几位是明白人,请问那邓老是?”
“嘿,不是京城来的吧?”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明白人”得意一笑,“那邓老头可是京城一位大拿,只要您在京城里头吃喝玩住,都要经过他的号子!而且啊……”
明白人又把声音压低,逼得众人不得不凑到他嘴边才能听清。“我听说,这邓老头和——那儿,也做生意!”
“那儿……”顺着他扇子所指,外地来的客人疑惑地抬头看了眼天花板,旋即恍然大悟,“皇……天啊,当真?”
“来喽——”
一声吆喝自天而降,众人立马分开,阿贵唱着菜名把盘子放下,道:“几位,慢用慢聊啊!”
有了大伙计礼貌的提醒,方才的谈话也不好继续下去,两桌人只得各安其位,回味着方才的话语。
周实正好带着两位贵客从旁经过,笑道:“二位来得突然,没有留座,只好请到后院一坐,请。”
路文山和邓泽恩没有异议,可周实的脑子却在飞转:搭好厨房后,丰德楼哪还有什么后院,只有卧房可以待客。可他的卧房不仅乱,而且还有莫老在……
不得已,他只得带二位不速之客向阿贵和薛安的卧房走去。
“二位,请。”
果不其然,朴素的房间被收拾得整齐干净,地上连一点浮尘都没有。作为大伙计,阿贵一向注重这方面,薛安则对此叫苦不迭。
“寒舍简陋,怠慢了。”周实一边请两位坐下一边说道,“我去让后厨上两道小菜。”
路文山笑道:“周掌柜太客气了。”
连邓泽恩那张老脸上都露出些许笑意,道:“有劳费心,江都四大名楼的出品,想必非同一般。”
周实一进后院,立马让路过的伙计招来阿贵,紧急吩咐下去:
“前堂后厨你都盯着点,姓邓的憋不出好屁,千万别给他找茬的借口!”
“来者不善?”
周实拍拍他的胸口,道:“记着,咱们才是来者。”
“这么说来,来得可能不只他们二位……明白。”阿贵听掌柜说过被酒楼行会为难的事情,立马警惕起来。
话分两头,阿贵来到后厨,把薛安拉到身边,转述掌柜的命令。
“……你和陈师傅得亲自上阵,先把这些菜送出来再说。”
薛安虽不知来的是何方人物,但看阿贵这副样子,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给我腾个灶出来。”
前堂,一个穿着织锦夹袄,戴一对玉镯子的公子哥儿在伙计的引导下落座。
“今儿来点什么?我们新店开张,所有菜品一律八折,尤其我们家的……”
“都来一份。”
“啊?”伙计一愣。
公子哥儿不耐烦地一敲桌沿,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砸在桌上。“怎么,当小爷吃不起吗?”
“呃,不不不……”伙计一看那银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要,要不了这么多……”
“那还不去!”
“是、是,您稍等啊。”
另一边,周实刚回到卧房坐下,路文山就递上来许多客套话,问生意如何、资金能否周转过来、是否熟悉市场等等,一句接着一句,仿佛不想给邓泽恩插话的机会。
可邓老头不甘沉默,待路文山喘气的工夫,直接插话道:“周掌柜能找到这块风水宝地,难怪瞧不上行会安排的铺面。”
“哪里哪里,我们小本生意,实在用不起大铺面,就在这巷子口栖身最好。”
路文山的表情僵了一下,显然并不愿意看到话题往这个方向拐。
“呵呵,也罢也罢,你们年轻人做事有闯劲,我们这些老头子也不好插手。”
“多谢邓会长好意。”
“另外啊,我回去查了查,原来你们丰德楼也是五十年前从京城搬到南方的。这样说来,你们老东家没准和我有过照面。”
这段历史,周大掌柜的记忆里就有。
“是啊是啊,老东家和我提起过,说有朝一日,把丰德楼带回京城是他毕生所愿。”周实轻抚大腿,声音低沉,“可惜,他没能亲眼看到。”
路文山揉揉心口,声音沉重:“老东家若有知,定会为您骄傲的,请节哀。”
“对不住啊,感念往昔,让两位见笑了。”周实微微颔首道。
邓泽恩的身体在原地动了动,眉眼低垂。
“诶,说来路先生不用忙巴蜀商会的事情吗?怎么有工夫来照顾我家生意?”
“啊?”路文山的脸在两边转了一遍,挤出微笑,“哦,是邓会长,邓会长要来看看丰德楼开业的盛况,我来作陪。”
邓泽恩掩住口鼻,轻咳两声。
“抱歉抱歉,看来是今天生意太好,后厨忙不过来了,我去催催。”
说着,周实就要起身,可邓泽恩又开口道:
“哪有大掌柜天天往后厨跑的?周掌柜也是一方名楼话事人,应当注意自己的身份啊。”
路文山闻言,开口似乎要说什么,可被邓泽恩一瞥,又生生吞了回去,只好揣起手来,闷闷不乐地抬头看天。
周实见状,轻轻坐回位置。
“邓会长教训的是,那我们就,稍安勿躁吧。”
……
“薛师傅,请!”
“多谢,码斗呢?加柴,给我上旺火。”
这边薛安走上灶台准备操作,那边一个新来的伙计就着急忙慌地找到阿贵,道:“前堂来了个阔少,他……”
阿贵听完,眉毛一挑,回顾厨房,道:“这么多菜上完,其他客人就等着喝西北风吧。我来应付。”
“慢慢慢。”那伙计把阿贵拦住,“小心啊,那可不是一般的阔少!”
“有多阔?”
“他身上,这儿,这儿,还有这儿……”伙计把身上所有能挂东西的部位都比划了一遍,“金银铜铁样样俱全,这搞不好是……”
“诶!火呢!”
忽然,厨房里喊声四起,两人对视一眼,大步向着厨房跑去。
“火怎么灭了?没风啊!点上!”
“快点!还等着上菜呢!”
“呼,不对啊,这,这火点不上!”
……
前堂,那珠光宝气的少年,掩住口鼻,眉眼含笑。
一道青烟从他的指缝中袅袅升起,消散在空中。
第二百九十一章 借火无途,冰释前嫌
“我来!”
阿贵卷起袖子,接过火石,叮叮当当一阵敲打。
“怎样?”
“没用……”
火石之间刚迸出火花,落到火绒上,居然连一点烟都没起。
“见鬼了不成?”
一个伙计冲进后厨,见所有厨子都凑在灶膛前,急得蹦了起来。“菜呢?客人在催了!”
……
“怎么了周掌柜,头疼?”
周实揉着太阳穴,轻声道:“开业前事情太多,没睡好。”
才怪,有黄粱枕,他一天睡一个时辰就能活蹦乱跳的。
让他头疼的是,方才大树回报的后厨情况。
不用说,搞鬼的一定是邓泽恩带来的人!
“我看那个穿金戴银的小孩不是什么好货,他现在看不见菜上来,正拍着桌子骂街呢!”大树急促言道。
为了利用好大树这个活监控,前堂四个角落都摆了盆景,便于它从全方位监视。
从大树传回的消息看,后厨已经因为打不着火乱成一团,前堂的客人已经开始不耐烦。
若这是邓泽恩搞的鬼,那他至少已经成功了一半。
他心里当然焦躁,但面上尽量表现得波澜不惊——他不能让邓泽恩认为自己的诡计得逞。
何况自己也看不出这是何种手段所至,一时半会也想不到该用什么方法去应对。
好在他还有一张底牌,莫老这会儿也该醒了。
……
“火、火!”
阿贵用力击打火石,终于看见火绒上冒出一缕青烟。
“有了!让开!”
他像捧着不满月的娃娃一样捧着火种,轻轻塞进灶膛。
伙计们更是大气也不敢出,直到看见火焰蹿起,才一齐欢呼起来。
“把其他灶都点上!”薛安一边抄起袖子一边说道,可刚想去拿锅把,就被一股莫名寒气逼得退后半步,“这,这火怎么是冷的?”
接着又是一盆凉水泼过来。“不行,其他灶还是点不上火!”
薛安咬下嘴唇,道:“把码斗和菜单都拿到我这儿来,快!”
……
“我说你们卖的是酒菜还是盘子?”
“当,当然是酒菜了。”
“那上一堆盘子来给爷看吗?菜呢?”
少年一拍桌子,震得筷笼盘碟一起飞了起来,洒了一地。
跑堂伙计叫苦不迭,一边赔着不是,一边招呼人来收拾一地碎片。
其他桌的客人见状,积压心头的火气也按捺不住了,纷纷起身离席。
就在前堂乱成一团的时候,只听一声“来喽”,阿贵带着一队伙计,托着各式菜肴转到桌前。“久等!”
惊诧之色在那少年脸上转瞬即逝,旋即又变回一脸愤懑。
“怎么,从别的酒楼捡两道剩菜就来诓我?”
“岂敢,您尝一尝便知。”
看着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少年俊朗的眉毛时舒时紧,最终还是拿起筷子。
“怎样?”
“嗯……”
……
“走……哎呦!”
铁锅重重地磕在灶沿,薛安使出全力,才没有把锅里的菜全泼出去。
“薛师傅!”
薛安一咬牙,双手端起铁锅。“走菜!下一道是什么?”
只有一个灶台能用的情况下,他们不得已放弃了所有需要炖煮闷炸的菜,只做炒菜,而且争取一锅出。
可薛安的臂力实在难以驾驭这口厨房最大的铁锅,每一次颠勺都要拼尽全力。
这锅菜刚刚码好走起,陈大有和几个同样一脸阴云,提着大包小包的厨子回来了。
“奶奶的,跟他们借个灶,简直跟要杀他们亲爹一样!”
一旁的阿贵回忆起掌柜所说,大概明白为何其他酒楼不肯出手相助。
“呸,开张第一天就碰到这种怪事!”
一声叫骂后,新来的伙计和厨子一肚子牢骚全倒了出来:
“我看这生意要黄。”
“这地方是不是闹鬼?我早就觉得……”
“幸好没签合同……”
“够了!”
薛安一声大吼,把额头的汗水都震下来不少。
“说丧气话也没用!掌柜给你们支了一天的工钱,就给我干好一天的活!”
伙计们吓了一跳,没想到看上去柔弱斯文的薛师傅会发这么大的火。
“你们所有人,分头带上银子和材料,去四市,看看有没有摊子空出炉灶。”薛安又是一声低吼,献上一记漂亮的大翻勺,“今天不能提前打烊,现在入座的客人由我来应付,而你们,至少把最简单的几样炒菜带回来!阿贵——”
“我去应付新来的客人,说除了那几样炒菜,全部售罄。”阿贵沉着说道,挤开伙计向前堂跑去。
得到命令,厨子们立刻行动起来,着急忙慌地挂满一身食材,一步一踉跄地冲到街上,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薛安闷哼一声,可铁锅只不听话地微微上扬,在另一只手的帮助下才完成一次大翻勺。
“诶?”
薛安诧异地看着陈大有挡在自己身前,接过锅把。
“就你手上那二两肉,能使得动这口锅?”
陈师傅腰一沉,嘴一鼓,又是一个大翻勺。“你拿勺,我翻锅,咱们换着来!”
薛安微微一怔,擦了一把汗。
“好,来!”
……
“实在对不住,没想到今天这么多人来捧场,我们今天就这几样招牌菜备的料多。若您吃得合嘴,下回再来,我们再好生招待。”
前堂迎来送往,阿贵左支右绌,赔着笑脸送走骂街的客人,又迎进来新客,还要劝看热闹的客人嘴下留情,忙得不可开交。
即便如此,他也有三成注意力集中在那穿金戴银的少年身上。
京城本地伙计把他描述得跟皇亲国戚一样,阿贵确实没见过这等人物,但也只能把他当寻常客人对待。
好在这位在看见菜一道一道摆上来后,也没有再骂,安安静静地品尝起菜肴,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他这边正忙呢,就看见方才拎着各种食材招摇过市的伙计们又出现在巷子口。
“怎么?没找着灶吗?”
一个本来留在后厨的小伙计跑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是、是……后厨来火了!”
“啊?”
阿贵又惊又喜地看着厨子们扛着食材跑向后厨,嘴里还不住叫骂着。
庸德巷口,一个梳着发髻的英俊男子向丰德楼遥遥望了一眼,转身离去。
第二百九十二章 商会触天,福祸难料
“慢走啊邓会长,改日请您吃饭,一定赏脸啊!”
“一定一定。”邓泽恩面无表情地登上马车,拉好帘子。
看着装饰古朴的马车悠悠离去,周实转向路文山,道:“路先生也辛苦,今天实在忙不过来,就不留您了。”
“哪里哪里。”路文山笑笑,接着压低声音,“那个,今日是碰到麻烦了吗?我看方才外头有点乱。”
“呵呵,新店开张,哪有不乱的。”周实说完,含笑看着他。
被这一看,路文山心里也是了然。“借一步说话?”
来到周实的卧房,路文山往炕上一坐,深吸一口气,道:
“其实今日邓会长来,就是为了搅黄丰德楼开业。我们巴蜀商会预料到如此,才让我来帮您渡过难关。”
讲到这里,路文山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当然,未等我想到办法助您,您就自己解决了危机。”
“呵呵,侥幸而已,有劳贵商会费心了。”
“我们巴蜀商会在附近的商号内准备了不少食材等物资,就是防止邓会长联合其他行会断了您的供应。谁曾想,邓会长用了其他方法来打压你……”
看得出来,对于没能帮上丰德楼这件事,路文山心里有些愧疚,说话也缺了几分底气。
如此,周实心里已有预料,这不是来帮自己的,这是来求自己的。
“我与巴蜀商会颇有缘分,您也别绕弯子了,直入主题吧。你们想对付邓会长?”
路文山微微一愣,点头道:“好,好,年轻人就是有魄力……你知道邓会长,或者说整个酒楼行会的背景吗?”
“让我猜猜,莫非和皇室有染?”周实不假思索地说出口。
“正是。”路文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般长出一口气,“酒楼行会以一位驸马爷为靠山,才能有今日的地位。”
地下赌场丧门欢的暗示,加上京城中表面森严实则漏洞百出的坊市之分下,酒楼行业还能如此昌盛,其背后原因并不难猜。
“皇室规矩,驸马不可从政,但与之相对的,对其参与商业管束不严,因此这位驸马爷靠着自己的背景,成为诸多行会、富商的靠山,一心敛财,养胖了邓泽恩,养胖了整个酒楼行会。
“有这样一尊大佛坐镇,邓泽恩的胃口也是越来越大,行会垄断着行业上下,想必你已经有所体会了。为了整个京城酒楼行业计,必须尽快打倒酒楼行会。”
“且慢,巴蜀商会能从中得到什么?”
“本地行业如此,你说外来客商如何呢?”
不对……
经过江都吴兆锟科举舞弊案,周实早知道几大商会手眼通天,胃口奇大,寻常小生意人憎恨皇商勾结,巴蜀商会可不会,反而应当趁此机会递上比行会更多的好处,拉拢驸马爷……
“这背后怕是又有朝堂上的争斗……唉,怎么老是卷进这种事情,上回帮赵璇脱身已经掉了一层皮,这次……”
周实在心里轻叹一声,开口道:
“天威难测,我等毕竟是商人,四族之末,如何能抗?”
“这驸马爷搜刮民脂民膏,欺上瞒下,恶贯满盈。只要我们找到把柄,一定能扳倒他。”
哪有这么简单……不过以巴蜀商会的关系,搞不好真能做到。
“其实我有个折中的法子。”周实不想表现得太积极,“我们只针对邓会长,把驸马爷择出去,是否更容易成事?”
“不可,那样无非是换一个会长作威作福罢了。而且邓泽恩也不是善茬,对付他也不容易。”
确实,顶着同业的怒火坐到这个位子,只凭靠山是不够的。
要不要答应?
周实只稍加思索,就理清了其中利害:邓泽恩两度针对自己不成,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他至今都没有搬出皇亲国戚的力量,下一回不知会如何报复丰德楼。
如此一来,巴蜀商会的庇护就十分重要了。而且此事关系同样为地下赌场做靠山的驸马爷,也许可以趁机摸一摸闻四的底。
“那,丰德楼日后,怕是少不了诸位照拂。”
“哦?”路文山一喜,“周掌柜果然深明大义!”
而周实只是摆摆手,谢过这顶高帽。“为生存计而已,不知巴蜀商会的各位要在下如何行事?”
“十日后,上面会派人来调查京城各行各业情况,按照惯例,这应当是由司礼监负责,不过如今朝中风云变幻,那驸马爷很可能趁机把这肥差揽下来,交给心腹。
“事毕之后,京城商人代表会宴请差人,这回正好轮到巴蜀商会主持筵席,我想,就由丰德楼承办是最好。”
周实笑了。“无功不受禄,我这儿一点力没出,就有这好事落到头上。”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您操心了,只要对席上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
“就这样?”
“是的。请掌柜放心,我们知道分寸,绝不会莽撞行事。”
“明白了,我会好生招待。”
送走了路文山,周实回到房间,在墙壁上叩了几下。
莫老慢悠悠地从密室中走出,道:“涉及皇家的事情,多小心都不为过。那邓泽恩身边也有高手,不管巴蜀商会想在席上干什么,都不会容易。”
他在密室中听完了两人谈话。
周实叹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您说邓泽恩身边的高手使了什么手段?”
莫老跳到炕上,点起烟锅。“狻猊。”
“得现捣,您想吃涮羊肉?”周实舔舔嘴唇,“我去买点麻酱来。”
“……我说的是一种神兽,能吞云吐雾,爱食烟火。不知那人从何处得到了神兽传承,或者借助什么法宝,将此地的烟火全部夺去。我使了阴门手段,也只能护住一道灶火。”
“嗯?那后来怎么……”
“有旁人相助,我看八成是你的熟人来找你,正好出手相助。”
九龙堂会……周实微微点头,果然一个好汉三个帮啊。
“这么说来,我不能让他们久等。”
“去吧。”
离开庸德巷,转了两个路口后,周实的目光锁定一个立在墙根下,梳着高发髻的男子。
“丘先生。”他近前问候道,“方才多谢相助”
丘从云点点头,道:“正好路过而已。”
“我记得荣老让您去找鲁正九下落,莫非找到了?”
“没有……”丘从云闷闷不乐地说道,“栾先生算不到的话,我们也不能真把京城翻过来找,只好先把注意力放回寻找无目神像上。”
“那就,祝各位好运。”周实真心实意地说道。
“还有,荣老让我带话给你,闻四与皇家有染,你要请他帮忙,务必小心。”
第二百九十三章 八象之义,生死赌局
“荣城雨知道我去找了闻四……不,也许这是他计划好的?他怎么知道我有足够的筹码说服闻四合作……”
越想越觉得这荣城雨城府难测,有种一直置身套里的感觉。
“无所谓,反正荣老头不介意,我也确实有求于闻四。”
想睡觉来枕头,周实一边想一边踱回丰德楼,正好看见一光头男子在门口探头探脑。
周实上去一拍肩膀,惊得那人一蹦老高,转头道:“奶……周掌柜!”
“丧老兄,怎么了这是?”
“那什么……哦对。”丧门欢压低嗓门,“老爷请您今晚去一趟。”
……
“……以上,就是我们这个月的收获。”
刑部密室内,赵璇挺着胸脯,满面红光地汇报完毕。刑部侍郎熊领宏按着太阳穴,手指依次划过一摞卷宗的上角。
“两个提督太监也落网了,不错,这样阉党已是秋后之蝉,再无左右朝堂之能。不过这个月抓到的贪墨是否太多了一些?罢了罢了。”
他把桌面一清,目光一一扫过立在面前的四名金牌捕快。“马上就是商情体察,按说这应该是由公公们负责,但经过你们的努力,能负责的公公都被砍了。我们那位驸马爷似乎对这个美差很有意思。”
“是那个姓左的?”
“不错。此人所作所为,都在刑部的密卷上,你们自去查看。关键在于,我们接到线人消息,说此次体察会有大动作,一定要盯紧,要把他们的一言一行都记录下来。所以,赵璇,这事你负责,正好带带新人。”
“谢过赵姐姐。”玉瓷枕笑靥如花。
赵璇抖了抖,道:“领命。”
“其他人各做各事,但以此事为先,如果赵璇要你们帮助,不得拒绝。”
“领命。”
“散吧。”
……
离子夜还差一刻,周实已经混入西市,步入人声鼎沸的地下赌场。
环顾四周都没看见丧门欢,可一张张通红的面庞却映入眼帘,让他心中一动。
他漫步到一个赌桌前,丢出银子,押了用撒豆问吉算出的结果。
“开、开、开!”
骰子没有转到他想要的点数,赢家笑得露出一口烂牙,把周实的银子连同其他倒霉蛋的赌资一起揽入怀中。
“还来吗小子?”
周实耸耸肩,离开赌桌,看见丧门欢分开人群,向自己冲来。
“周掌柜,这边……”
那间陶瓷店和周实第一次来时一样,墙壁已经修复完整,根本看不出此地曾有天雷降临。
三个打手立在闻四身后,他们脸上都纹着点数为六的骰子。
“闻爷。”周实礼貌地打招呼。
闻四没有说话,手中拐杖击地,从天花板上垂下来两幅画。
周实看得眼睛发直,心生寒意——
一幅画上,老妪斜倚窗边,沐浴在一片金黄下,借着夕阳仔细做着针线。
另一幅画上,少女捧着一本《孝经》,漫步庭院,被河边垂柳吸引了注意,水波和柳芽的嫩绿浸透她的衣裳。
一时间,周实的脑海被两幅用色、笔调都截然不同的画占据,美人迟暮和含苞待放,夕阳西垂和春色满园,两种截然相反的情调几乎将他的意识一分为二,令他头痛欲裂!
“当心!”小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令他想起了那幅红衣仕女图。
在他的脑海中,那同时具有成熟和青涩两种仪态的待嫁少女正好插在两幅画之间,起到调和作用,让他重新恢复理智。
这两幅画带来的异常让他确信,这是真货!
货真价实的八象图!
周实挤了挤因长时间凝视而干涩的眼睛,道:“多谢闻爷,今次开眼了。”
这不是客套,他确实没想到,只几日工夫,闻四就能搜集到八象图,还是两幅!
闻四用拐杖一指。“周掌柜可知道这八象图的来历?”
“不知。”
“据说前朝画圣袁咏圣曾倾心于一名女子,可惜爱而不得,于是画出她在八个不同年龄时的模样,是为八象。
“这袁咏圣的书画名满天下,可天下人不知他也是一位外门高手,修炼一门能使书画通神的秘法。靠着这法子,八象图才有包容魂魄之能。
“可惜这八象图用色大胆,超出一般人物画作的界限,故而为世人不容,甚至有人说这八幅画只是奇技淫巧之辈假托袁咏圣的名头所作,根本不是出自他手。故而八象图流落四方,难遇识主。可叹,可叹啊……”
周实默默点头,看来小林寄身的所谓“红衣仕女图”应当是那位女子出嫁时的样子……唉,也许袁咏圣既希望能陪伴那女子左右,又希望那女子能在尘世获得幸福,所以才将两种模样并成一幅画。唉,痴儿……
“八象图在此,你可以履行诺言了。”
“那是自然。”周实整理好心情,道,“不知您要让令郎寄身于哪一幅?”
闻四的拐杖指向漫步湖边的少女。
周实早有预料,道:“好,那就请少爷出来吧。”
“呵呵……”闻四笑了,“你没感觉到吗?”
忽然,周实肩头一冷,他没有丝毫犹豫,一记开碑手向身后拍去,却落了空。
接着,他的脚下泛起道道紫光,让他心神一紧,视线也模糊了起来。
店铺另一边,三名打手站在闻四身前,伸出双手,手臂上的符文激发出光芒。
与此同时,他们脸上的骰子齐齐变作三点。
陶瓷店被无形的屏障隔成两半,周实所在地半边阴气翻滚,凶兆大作!
“小子,我儿就交给你了。”闻四幽幽言道。“若是不成,你也死在这里吧。”
丧门欢看这架势,咽了口唾沫,旋即扯下那幅少女图,向着陶瓷铺另一头抛去。
置身阴气中的周实在心里怒骂:这老混蛋!他是怕我耍花招还是不出全力,居然先将我置于死地?
这是对待恩人的态度吗!
不过此刻他无暇多想,掏出铁算盘一阵拨打,琥公尊、火折子、巫面戏画全部在手,这是防止闻四再像上次那样封印铁算盘!
“小林,画!”
红线伸出又缩回,飞来的少女图落入他手中。
“记得我怎么和你说的吗!按计划……”
下一刻,陶瓷铺内阴风乍停,方才周实挣扎地地方已无半个人影,只有地上一道道紫色烙印,拼凑出一个似箓似文的图案。
闻四轻叹一声,道:“看你了,小子。”
第二百九十四章 遁光穿梭,天劫降临
明月当空,周实抱着铁算盘和少女图卧在泥地上,听见涛声阵阵。
挣扎着从地上站起后,他环顾四周,很快就察觉到自己身在何地。
“这里是……付于江的停尸屋?”
那间小屋就在不远处,可不等他向那边靠近,脚下就亮起了一道紫色符文。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再睁开眼,他发现自己身在郁青街上,就在丰德楼旧址旁边。
“当心。”小林在脑海中警告道,“那鬼老头的儿子就在附近!”
周实点点头道:“确实,看来他变成厉鬼后,反而强化了遁地之法,带着我在不同的地方来回穿梭……等下,这里有行人,不能动手!”
街角转过几个闲汉,看见周实立在当街,一阵紫光闪过,又不知所踪。
其中一人揉揉眼睛,道:“哥几个,瞧见没有?我刚才看见……”
“嘿嘿,你,你喝多了!走走走……”
几次穿梭,都是周实还未站稳,就被带到了下一个地方。
“这样下去不行,我们连那鬼的影子都抓不到!”小林焦急地说。
“别慌,看来遁光只能带我去已经去过的地方,我在等……”
“等什么?”
江都码头、越清楼后厨、周家店一一在他眼前闪过,忽然他双目圆睁,大喊:“动手!”
小林虽然不知身在何处,还是依言射出红线,编织出一片殷红天地。
红色中,一个紫色的影子被迫现身,凝聚成一个浑身如鱼鳞般贴满符纸,手持一柄虬曲长剑的人形。
与此同时,周实深吸一口气,眼前场景变幻,喊道:“子卿!帮忙!”
眼前的黑暗忽然变成了雕梁画栋,怡春苑本不存在的五楼上,自屏风后转出一道倩影,目瞪口呆地看着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周实:“周掌柜?”
“有厉鬼!帮忙制服它!”
罗子卿不明就里,但看见周实脚下泛起紫光,感受到翻滚的阴风,她立刻做出行动,身后三条尾巴现出,双目拉长,伸出手来——
正在作法的闻四之子忽然一僵,被狐妖的幻术捕捉!
短暂的间隙,足以让周实喷出阴火,让小林在它身上编织起一件红嫁衣。
周实一边念起《阴兵阵略》口诀,一边将少女图置于地上,手中结印不断,喝道:“阴兵入阵!”
顿时,怡春苑中阴风乍起,正在温柔乡中醉生梦死的客人只觉得汗毛耸立,兴致全无,纷纷起身披衣。
“诶,客人,客人别走啊……”
在周实降伏阴兵时,阴风更甚,已经到了令人如坠冰窟的程度!
周实脚踏罡步,让元神越发强硬,强行吸纳阴兵。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厉鬼的一只手忽然刺破了嫁衣,那虬曲长剑向他心口刺来!
他躲无可躲,只得让开要害,硬接下来,反正大不了之后让车头仙给自己换器官。
长剑刺穿身体的同时,他将巫面戏画往脸上一抹,变幻成傩面的样子,身上煞气大显,一下子压倒了厉鬼!
眼看被收服已是既定之事,厉鬼同样放手一搏,身上的符纸猛地炸开,撑起了红嫁衣,放射出一道又一道紫色符文。
这些符文粘在周实身上,甩拖不下!
不仅如此,还有几道符文穿越殷红空间,浮在空中,形成一个牢笼。
“不好!”
紫光大绽,怡春苑内的阴风和周实一起消失,徒留罗子卿一人,看着莫名消失的一块地板,在原地发愣。
这次穿梭带走了周实身边的一块空间,可谓前所未有的艰难。他周实眼前光彩变幻,似乎在几处地点稍作停留,就再次遁入虚空,身体像条毛巾一样被怪力拉扯着,几欲呕吐。
然而他吐不出来,当身体再次被赋予实感后,冰水灌入鼻腔,让他咳嗽连连,他溺水了!
“这里是……”
他在水底不住挣扎,从铁算盘中掏出鲛人泪,一把扯下傩面,将鲛人泪送入嘴里。
虽然四周一片漆黑,他也知道这是哪里——鲶鱼怪葬身之处,须娘娘的洞府旁!
不管这是何处,周实收缩精神,再次开始降伏阴兵。
虽然方才这一乱,让进程几乎清零,但自己和厉鬼还有一丝联系。
“阴兵入阵!”
大功告成之时,周实一下感觉到黑暗中那厉鬼的存在,它飞入自己的眉心,不甘地融入自己的魂魄!
“小林,画!”
顾不得摸清楚厉鬼的能力如何使用、将自己传出去,周实决定就在这河流里将“八象图”之一与它融合,免得夜长梦多。
小林的红线展开少女图,周实放出厉鬼,双方逐渐靠拢——
下一刻,被水流托起的身体猛地下坠,周实再次栽倒在平地上。
此刻他的意识里只有少女图,抬头一看,闻四就端坐在不远处,手中同样捧着一张画——
老妪图。
“你要干什么?”
闻四干瘪的嘴唇间发出一声嗤笑,道:“辛苦。”
接着,他把老妪图一抛,和少女图在空中碰撞。
那厉鬼的半身都已融入少女图之中,眼看老妪图飞来,居然伸出一只手去抓!
局势突变,但周实再也无力阻止,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幅八象图夹住厉鬼,猛地合拢,融为一体。
闻四低声道:“来了!做好准备!”
屋外,乌云翻涌,在陶瓷铺的上方汇聚成一团,然后,一道霹雳落下!天打五雷轰!
化作白炽色的雷霆砸在陶瓷铺上,另屋内所有人都毛发倒竖,周身似有电弧划过,带起一阵酥麻。
可这道天雷居然顺着陶瓷铺表面游走,直接汇入地下,再无生息。
周实还沉浸在天威震怒带来的惊惧中,难以相信,这比荣城雨有过之无不及的天雷就这样化解了!
他环顾四周,一下子就发现了门道所在——闻四提前将这陶瓷铺的里里外外都变成了黄金,将电流导入大地!
金灿灿的屋子里,足足十来名打手分列闻四左右,他们脸上的骰子纷纷变成了二点或三点。
“哼,区区天劫,就想伤害我儿?”闻四话语中满是不屑,他凌厉的视线落在周实身上,转瞬间柔和下来,“周掌柜,这是何意?”
周实手握一把小刀,抵在自己咽喉处,浑身湿透。
“你得给我一个解释,否则,玉石俱焚。”
第二百九十五章 三宝偿救子,客栈重开张
“嘿,威胁我吗……”
闻四面对一脸决绝的周实,却发出一声轻笑。
“阴兵和厉鬼不同,完全寄宿于我的人魂当中。只要我一死,它自然也活不成。”周实坚定地说,“当然人魂在死后也能存在一段时间,但身为走马客,我也不是没有办法让它一触即溃。”
“小子,我现在心情很好,不想和你较劲。”
“那就说个原因来,我帮您不敢说是出于什么诚心,但好歹也是公平交易,但您从一开始就想着要将两幅八象图和令郎融合,为何不事先告知?万一这里头出了什么差池,那今天可就一尸两命了。”
“事已至此,靠说话看来平息不了你的怒火。端上来。”
四个打手来到闻四背后,各自捧着一个银盘。
“这个叫先天还阳丹,大概是百来年前,一个丹道嫡传所炼,服下可增长十年寿元,增长相当于二十年苦修的内力。
“这个是胡家仙祖一位子代的一撮颈毛,那也是一位能呼风唤雨的大仙,用这个搭配出马仪式,就能成为那位大仙的出马弟子。
“这个,我觉得你应该最感兴趣,打开。”
两个打手合力,将画轴徐徐展开。
画上是一名身负枷锁、伤痕累累的女子。不用闻四介绍,光从画中那诡异的诱惑力就能明白,那是八象图之一,还极有可能是和虚妄扇上那幅相对的那一“象”!
“我确实瞒了你,但你不也好好的吗?我这里还有三件礼物,你可以选一件入眼的带走,你的忙我照帮,这就算给你压惊了,如何?”
周实把小刀放下,道:“这我可受不起。”
“嘿嘿,你小子这做派可不大合我的意。老夫和荣城雨不同,别人帮了我,我一定加倍帮他,不会拿些什么大义苍生来抵债。选一样吧,算我儿子欠你的。”
周实想了想,这便宜不要白不要,眼前的三件宝贝可不比铁算盘里的那些差。
而且双方日后还有合作,现在且顺着闻四的性子来吧。
闻四说得不错,能增强阴兵实力的八象图无疑是最适合他的。但……
“我可不要那东西,看上去好吓人。”小林低声念叨着。
周实心里是把小林和大树当朋友看的,小林不愿意,大树没能力,车头仙和瘟神有染,那这八象图对他而言确实用处不大。
那枚丹药倒是不错,但有碑手在身的他并不缺少内力,而他和送尸郎牵扯太深,若处理不好,不知何日就会殒命在那位半仙手下,所以十年寿命也无用。
这样的话……
周实抬手一指那撮颈毛。
“哦?”闻四略显诧异,“拿给他。”
用红线扎起的一撮灰毛盛在银盘里,送到周实面前。
“还有你要我办的事情,已经有些眉目了。放我儿出来,我再仔细和你说。”
阴风吹起,一个身穿道袍,头戴方巾的青年自遁光中现身,只是他的脸一半满是皱纹,一半则水嫩如玉,看上去有些吓人。
这厉鬼转过身来,手掐太极鱼,向周实行了一礼。
“闻博见过周掌柜。”
闻四的手抖了两下,道:“掌柜的,麻烦了。”
周实一咧嘴,道:“哪里哪里。”
“那现在……”
“慢来,闻爷。解除阴契需要点准备,您且容我一月两月的,到时再让您父子相聚。”
闻四似乎早有预料,沉声道:“你还是信不过我。”
“哪里话,推心置腹地说,我信您可比信荣老的多。”周实笑道,“经过和令郎一战,又见识了您的手段,我对自己的实力是越来越没底,所以……”
“停,你不用和我来这套。博儿,你看呢?”
闻博一拱手,道:“周掌柜有恩于我,爹爹素有教导,不敢不报。”
“行。”闻四的语气稍有缓和,“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儿回来?”
“这个嘛,您看一月左右行不行?”
“哼哼,你当我老糊涂了吗?若你在这一个月里掉过头反咬我一口该怎么办?说,你到底要借我儿去干什么,事情干完,我要立刻见到我儿。”
这老东西确实不好糊弄……“我想去趟津门,正好让公子送我去。另外若您那边有关于瘟神信仰的消息,及时知会我,我也好赶过去。嗯,就这两样吧,只要把瘟神信仰刨出来,我立马用八抬大轿把公子给您送回来。”
“可以,你回去等信吧。还有,若你让荣城雨知道我儿的事情,别怪我翻脸!”
……
夜半三更,道道阴魂穿过新丰德楼的门板,在店内坐下。
“好久没有见到如此景象了。”周实感叹一句,为莫老点上烟,“莫老,有点事情请教您一下,是关于出马仙的。”
他把从闻四那里取来狐仙毛发的事情一说,莫老沉默半晌,才道:“这事有点险啊。”
身为巫门中的头脸人物,他当然对出马仙的门道十分熟悉。
“出马弟子大多是从小的培养的,大部分仙家都不认带艺投师,更何况是这位继承了五仙血脉的大仙。而且出马弟子一旦认下堂口就是一辈子卖命,多半寿命不长,你可要想好。”
“您说的这些我都有考虑过,我也不是钻牛角尖的人,您先说说该怎么成为出马弟子。”
莫老把整套仪式说完,离卯时三刻就不远了。
“好家伙,够复杂的……”
“反正你有丰德楼这份产业在,也不缺钱,到九龙堂会淘一淘呗。”
说得轻巧,把这些东西准备齐,没个百来两银子可下不来……周实已经开始觉得肉疼了。
“总之你自己把握,要实在处理不了,就联系巫门里的人物,看能不能拿这仙毛换点东西。”说着,莫老站起身来,“卯时三刻!”
阴魂纷纷起身离去,只留一位坐在角落,状似出神。
嘿,第一天开张就有收获!
周实靠上去,和那阴魂攀谈起来。
原来这阴魂姓王,在京城经营古玩生意,白手起家打下一片江山,放眼整个京城商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听他说话,倒是个颇有涵养的人物,知道自己吹灯拔蜡也没有太多波澜,周实只能凭经验去猜他还有什么东西放不下。
“不,我家人都有安排,儿子继承这摊生意已有十年,做得不错,女儿也找了个好人家……钱?呵呵,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过眼云烟而已,没什么好惦记的……咳咳,您这玩笑可不大合适,我与家妻相濡以沫五十载,哪有别的女人入过眼,怎会有什么……”
王老板说完,沉默半晌,似乎是在反省自己。
“要说真有什么放不下的……唉,可能就是一样吧。”
“什么?”
“仙缘。”
第二百九十六章 前尘如烟,难断仙缘
“仙……”
周实先是惊讶,之后又觉得好笑,每一个江湖骗子的词典里应该都有这两个字。
“我知道您不信,但是这事吧,唉,真是我心里一个结……”
“您详细说说。”
“嗯,我少时家中颇有积蓄,为我请了最好的老师,就是希望我能走上仕途。可惜我实在愚钝,过了三十岁依旧只是个秀才。
“我三十二岁那年,从乡试回来,自知中举无望,觉得无颜面对父母,路过一条河时,一时想不开,纵身跃入河中,想一了百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河中漂了多久,再醒来时,发现我身在一处干净房间中,只有书案一张,蒲团一朵而已。
“谁遇上这种事都会恍惚吧?我当时就以为这是死后世界,顿觉心神清静。我母亲信佛,在家中建了一座佛堂日夜参拜,故而我也会些坐禅入定之法,情不自禁地在那蒲团上坐了下来。
“那是我三十年生涯中,第一次感觉到清静,知道了什么是物我两忘,超然物外。
“不知坐了多久,一个道童模样的小孩来叫醒我,说我该回家了。
“我浑浑噩噩地站起来,跟他离开房间,这才发现这是一座道观。站在道观门口,我望着远处熟悉的家门,问那道童是否可以在贵观出家修行。
“他说不行,下次再看吧。
“我敲开家门,母亲哭着出来迎我,原来乡试已结束了两个月,我一去不归,家人还以为我是死在路上了!
“而且我家离我投河的地方足有百里之遥,我家的附近也没有道观!
“没过几天就到了放榜的日子,我居然中了!还是头名解元!”
也就是全省第一呗……周实想到了自己前世高考的名次,只能暗叹人不同命。
“州府的大人亲临我家贺喜,还要将女儿嫁给我。可天大的好事摆在面前,我却回想起了在观中入定的清静,忽然心生退意,我这二十来年的苦读,当真是一道功名可以报偿的吗?
“我谢绝了婚事,恭送了恩师,带着家里的积蓄入蜀为商,一晃十年过去,虽多少有些收获,但和我想象中的差距尚远,而且似乎有人在暗中给我使绊子,使我日日如履薄冰,心惊胆战。
“一日我酒后归家,看见了那熟悉的道观就在家门旁边。
“鬼使神差一般,我敲响道观的大门,看见那模样全无变化的道童出来开了门,把我迎了进去,带到那房间里。
“我悠然坐下,仿佛只入定了片刻,我就睁开眼睛,跟着道童离开。
“这回未等我开口,那道童就说,还不是时候,下次再看吧。
“我回家时又是两月之后,没想到我这一消失,我那合伙做生意的叔叔立马跳出来侵吞我的财产,原来他就是对家派来潜伏在我身边的细作。
“把这眼中钉拔除后,生意自然红火起来,没几年就攒下万贯家财,可经历两次仙观悟道,知道这世上真的有仙之后,我再也不能安于做个富家翁了。我变卖家产,携妻子来到京城,只为……”
“只为什么?”
王老板眼神稍有恍惚,顿了片刻,才说:“只为寻找曾降落在京城的仙缘。”
“哦?京城有仙不成?”
“不……我四处打听天下仙人传说,甚至听闻了神秘的外门,但除了道门之中那几位尸解飞升的大前辈外,再无所得。
“可有传闻说,大梁初年武皇帝祭天之时,天生异象,有仙人降世,方圆百里皆有人见。所以我来到京城,只为碰碰运气,看在这仙缘深重之地是否能查到那仙观的来历。”
没想到那次祭天大典的事情在民间广为流传……想来也是,那阵仗怕是捂也捂不住,才过去一百来年,当然能打听到。
从送尸郎的神识中见过当时景象的周实如此想道。
同时,他也倍感棘手:这虚无缥缈的因果该怎么解?若王老板是因为找不到“仙缘”而难以进入轮回,那自己岂不是只能让他形神俱灭了?
“来到京城后,我开了一家古董铺子,暗中收集那场祭天大典的情报。虽然生意是越做越大,但收集到的也不过是些街头巷尾的闲谈,花了数年时间也几无所得……直到几日前!”
王老板的眼神突然变得狂热。
“有人带来一件手串,我一眼就看出那是从墓里开出来的,本意不想收。
“但那人却神神秘秘地说,他知道我在找当年祭天大典的线索,所以带来了别的宝贝……
“那是我在仙观里用的蒲团!”
周实皱眉道:“您没看错?”
“在仙观里的记忆丝丝印在我脑子里,怎会看错?而且我一坐上这蒲团,就仿佛回到了那仙观之中,霎时入定,这仙观里用的东西,还能从别处冒出来一件不成?”
这位看上去涵养颇深,但一说到“仙”字就……
“听我说完,那人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处地方,让我之后去那里打听打听,或许会有线索。
“我拿着纸条真是辗转难眠,忽然听到院子里有打斗声,以为是有贼,忙躲进了暗窖里。谁料,我好像在背后挨了一下,就……”
“嗯……您把住宅和暗窖的位置和我说说?”
周实听完,打定主意待天亮就去察看。
“呃,还有,我家里雇了两位奇人异士,若你要去,还是先亮明身份,免得误会。”
“晓得。”周实表示理解,毕竟王老板这种对怪力乱神颇有了解的财主,雇几个外门中人看家护院才是正常的,“那张纸条上的地点是?”
“在城西边,荣兴茶楼。”
荣兴……
周实内心一惊,又听见王老板道:
“哦,我还没和您说那仙观的名字吧?”
“嗯?您说说?”
“垂霞观。”
……
“所以周掌柜觉得,这王老板的事情和无目神像有颇大关联,毕竟从云带回的无目神像就来自那‘垂霞观’。”
九龙堂会的密室内,听完周实的讲述后,荣城雨不急不缓地说道。
“正是如此。”
“没想到这就有了线索,比栾老的卜天一卦还要快啊。”李逸笑嘻嘻地说,“那就,动手?”
“慢来。”座上唯一的女人,赶尸人尹雪发话了,“我们怎么知道这不是陷阱?”
“小雪,不能这样。”坐在一旁的丘从云低声说道。
“咳咳,我也觉得此事应当慎重,不好打草惊蛇。”病秧子一般的伍十八也发话道,“反正栾老的卜天一卦很快就能准备好,我们犯不着为了这点线索倾巢而出。”
“小伍说的在理。周掌柜,此事毕竟在你走马客份内,是否交由你独自处理比较好?”
一般来说,周实肯定是更愿意独自行动的。
但经过和闻四的一番较量后,他知道京城藏龙卧虎,以自己的本事还到不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步。
王老板的院子里还有两名高手坐镇呢,万一……
“那个,若郑幺兄弟愿意,我和他同去。”
第二百九十七章 大闹灵前,家中是非
“京城里有多少好宅子不住,偏偏要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真搞不懂大财主的想法。”
周实同时听着脑海里大树的回报和身旁郑幺的抱怨,点了点头,道:
“京城中的宅子也不是想买就买的,王老板毕竟是个外地人,也是图个耳根清静吧。”
“嘿嘿,毕竟他没有你这般本事,能让一行之掌吃瘪,是吧?”
周实皱着眉头转向这衣着破烂的野道士。“你知道?”
“我这些天一直跟着丘老大追查鲁正九的下落,你开张那天丘老大跑去帮你的事,我能不知道吗?”
丘老大,叫得真亲切……周实暗暗咂舌,郑幺和自己是一起加入九龙堂会的,而且他的入场可是颇不客气。
但现在,他俨然成了九龙堂会的一份子,可自己却被人处处提防,这真是……
“掌柜的,宅子里有人出来了!”
“郑幺,趴下!”
两人在野地里潜伏下来,远远地看见几个身影从那座挂满白灯笼的宅子中厮打出来。
“混账……你这……还轮不到你……”
郑幺有食指抵着耳朵,闭眼听了一阵,道:“看来是王老板的儿子和姨太太为争财产打起来了。”
“呵,好俗的套路……”周实冷笑一下,“灵堂里乱成这德性,正好方便我们摸进去。”
“别急,你看看四周。”
周实抬头看去,周围的土地十分修整,被一排排竹林分成许多小块,冬雪方融,汇成的小溪从许多造型各异的石狮子脚下流过,端的一片好去处。
“怎么?”
“这是个阵啊,而且还花了大力气维护,估计是请了高人来做的。”
他抬手一指那些石狮子,“我估计那些石雕底下埋了不少金子,五行俱全,很明显的阵法布局。”
周实眉毛一挑,他对奇门遁甲了解不多,虽然莫老是这方面的专家,但也没有心思从头教自己。
“接下来跟紧我,我也看不出这阵有什么用,只能先想办法规避着。”
郑幺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盅,打开水囊倒满,又掏出一张符纸点燃,将灰烬放进水中搅匀。
“喝了。”他举起小盅道,“这个可以帮助掩盖身形,我们还是尽可能地别惊动看门狗吧?”
周实答应一声,狐疑地看了一眼小盅,绷着脸仰头喝下,顿觉身上轻飘飘的,而且头顶似乎有烟气冒出。
他摸了摸身上,发现自己的体温骤降,已和石头的触感无异。
“走吧。”
郑幺站起身来,四下看了看,掐指一算,带着周实顺着小溪摸向宅子。
拐了几个弯后,小林忽然在周实神识中说:“不对,我感觉外头有针对阴魂的东西!”
周实也觉得身上不断有类似蛛网缠身的触感,他又不敢去拨开这些虚无之物,怕郑幺怀疑。
“还能出来吗?”
“很难……我就算出去,实力十不存一。”
啧,这个阵法真难搞……
与此同时,郑幺爷抖了抖身子,低声道:“看来这阵法是专门针对阴魂的,你身上阴气重,应该能感觉到吧?”
周实嗯了一声,继续闷头赶路,心想带个帮手来真是对了。
郑幺走的路子相当曲折,明明离那宅子只有不到一里地之遥,硬是花了半个钟头才走到墙根下。
“耽误太久,现在王老板家人又回灵堂了,我们怎么进去?”
“没事,有我的隐形符水,就是从他们面前走过他们也看不见。”郑幺颇为自信,“我们只需小心那两个看门犬。”
“那就走吧。”
二人身形一纵,翻过三人高的院墙,稳稳落在院子里。
不过十步开外,两男两女面向挂着“奠”字灯笼的灵堂而跪,其中一男纳首拜道:
“诸位长辈在上,父亲之灵在上,我王添喜绝无二心,一定将汲古阁发扬光大,您老放心地去吧!”
一旁的男子忍不住了,大吼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咱老爹病重的时候,你在床前待了多久,也配和我争家产?”
“嘿,增寿,你这是什么意思?”同样跪着的女子却是花枝招展,但掩盖不住脸上的褶子,“添喜不去照看家里的生意,难道指望你这绣花枕头吗?”
“家里?这是你家吗?别以为我不知道呵,你和我哥早就……”
“呸,增寿,诸位长辈在此,休得胡说!”
“总之我把话撂下了,这份产业只能姓王,任你爬上谁的床都不好使!你没名分!”
最后一个女人本来在哭,听到这话,把手绢一丢,破口大骂:“天杀的王增寿,她没名分我也没吗!你忘了我是怎么背着老头子委身于你!你,老娘和你拼了!”
四个人互揭完老底,又扭打在一起。旁边的亲戚有几个想去拉架,却先被其他人拉了回来。
清官难断家务事,宁惹一君子不惹一小人。他们就算是好心去劝架,也难免落个鹬蚌相争渔人得利的罪名。不如抄着胳膊看这几个东西的热闹。
谁也不知道墙根底下,有两个外人听了个瓷实。
“周掌柜,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王老板压根不是病死的……”
周实拉着意犹未尽地郑幺远离现场,大步走进灵堂。
好在停尸期间不封棺,王老板的遗体就明晃晃地摆在棺材里。
“当心棺材上有门子。”
“放心。”郑幺说着,掏出一张符纸,手指一弹,就自动飞到尸体的脑门上贴住。
“你还会赶尸?”
“哪里,顶多算控尸罢了。我们野茅山走南闯北,就是什么都得会啊。”
王老板的尸体自棺材中坐起,机械地解开身上的衣衫,露出胸口上一个焦黑腐烂的伤口。
“这是……”
这骇人的伤口看得周实有些愣神,而郑幺则镇静地说道:
“绝非寻常武功所致,可能是外门高手。”
可周实却有别的看法,这样的伤口让他想起了在来京城路上遇到的瘟神残迹。
腐烂、病变、触之即死,这不就是瘟神气息的特征吗!
瘟神信徒?
“走,我们去事发地看看……嘶,等等,帮我个忙。”
屋外,四人拉扯着步入灵堂,为首的大哥王添喜吼道:“我们让老爹评评理!有种你们在父亲的灵前,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说就说!你和大姨,我和二姨,我们……”
弟弟还未说完,眼睛一扫灵堂,立马吓得跪在地上。
“爹!”
四人齐齐望去,再也顾不上撕扯,直接跪成一排。
只见躺在棺材中的王老板双目圆睁,伸出一只手来,直指上空!
“爹,爹,我们错了!”
“爹,您老别,千万别……”
其他亲戚先是惊骇,然后互相使了个眼色,纷纷上前斥责四个不孝的东西。
第二百九十八章 暖阁之争,估衣奇门
根据王老板的描述,两人很快摸到了这位主人的卧房兼书斋,一栋独立于主房的暖阁。
一踏进暖阁周围,从灵堂传来的喧嚣声戛然而止。
这也是阵法的作用?周实想回头去问,可方才就在身后的郑幺却不见了踪影!
怎么回事?
这种情况勾起了许多不妙的回忆,他施展起望气之术,只见暖阁周围的气息流动颇有规律,除了自己以外,再也没有活人气息。
“莫非是张焕明那样的八卦搬运……嗯?”
他的余光望见了地上自己的影子。
有望气之术的加持,他的视力远超常人,少许月光对他来说就如同白昼。
可这样的光线下,为何他的影子那么清晰?
寒毛倒竖的同时,他飞身跃起。
一只黑手从影子中钻出,一把抓住他的脚踝!
敌人躲在影子……不对,是躲在地里!
即便那只手迫于跃起的力道不得不松开,但周实还是瞬间失去平衡,仰面倒在地上,接着翻身而起,铁算盘顺势滑到胸前。
“噗!”
一口阴酒喷在火折子上,化作燃烧着的狰狞鬼脸,转眼包围了那道停在原地的阴影。
周实眯起眼睛,看见幽蓝火光中,那影子鼓胀起来,化作一道漆黑的人形。
接着那人身上的黑色猛地炸开,反过来裹住了阴火!
周实忽然觉得脚下一沉,低头一看,自己正踩在一块满是补丁的布上。
不对,不仅仅是脚下,不知何时,暖阁附近的地面都被覆上了这样花花绿绿的布!
他脚踏的补丁边缘,根根细线像蚯蚓一样爬起,将他的鞋底死死缝在布上,再下一步,他的裤子也要被缝在一起了!
这什么手段?
周实脚下一蹭,挣脱鞋子,抬手甩出金丝钓,飞上暖阁顶端。
那人一旋身,射出数条花布,即便周实以书碑手切割,也不可避免地被缠住。
在被裹成粽子前,冲天煞气自他身上发出,掌一抬,宛如七十二斤青龙偃月刀在手,猛地劈下,花布碎成麻絮。
袭击者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高手、这样的抵抗。
周实也趁机摸了一把脸,巫面戏画自杀气腾腾的红脸变成一方裹住鼻子眼睛的白脸,身形一扭,就化作蛇形窜回地面。
巫面戏画——丑角,擅化身形,擅耍把戏!
这巫面戏画算是铁算盘中除了《阴兵阵略》外,最离奇、最神秘的一件宝贝。可巫门手段并非他所长,从莫老和姜伶儿那里学来的一招半式并不能帮助他发挥这宝贝全部的实力。
两脚踏上没有被花布覆盖的土地,他稍稍定神,正琢磨如何对付时,却发现对方也收起了花布,立在暖阁下看着他。
“唔,他只想护住暖阁,并不在意侵入者?”
想到这里,周实举起铁算盘,高声说道:“朋友,我是阴门走马客,受王老板之托来查明其死因的。我知道此地有两位高手,可否行个方便?”
没有答话。
可惜王老板完全没考虑身后事,要是能和手下约定个暗号,何至于动手?
周实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向前踏出一步。
高手见状,伸出两臂,数道绸缎自衣服上垂落,贴地飞来。
“只要沾到这些布,就会被补丁缝住……速度虽不快,但相当坚韧,要切开也很费劲……那家伙还会地遁,要是躲进地下伺机偷袭,就更麻烦了……”
周实脚步轻点,武圣面和丑角面交替使用,迂回着逼近高手。
暖阁周围的土地不多时便积满了布絮,乍看如同雪地一般。
对方明显开始吃力了,显然他能放出的布缎也是有限的。
再近,再近一些……
又抬手挥出一斩后,周实察觉到,二人间的距离已在十步之内!
“呼——”
呼啸的怨魂阴火飞腾起来,高手再次甩出黑布防御。
而这就是周实等待的时机,敌人护身手段用尽的时机!
他运足内力,回想碑手三式种种精义,击出一掌!
掌劲在十步之外爆发开来,刚想遁入地下的高手猛地向后飞出,胸腹之间多出一个一寸深的掌印。
许裕毕竟年老,一身内家功夫不能发挥完全,所以周实不爱拿他作比。
但真比起来,周实相信,自己这一记劈空掌,就是许裕也不能效仿!
周实一步踏过无力垂落的破布,敌退我追!
那高手挨了这一招,失了三分胆气,又看周实像凶神一样扑来,哪里还有战意,撑住身体的双手陷进地面,施展起地遁就要溜之大吉。
他又甩出一层黑布,挡在敌我之间。
可下一刻,周实的手臂直直穿过黑布,二指一并,刺向他的心口!
那人只知一道杀气射向要害,吓得连打几个滚退到后方,魂都飞走了一半。
可抬手一摸,这冲着性命来的一招却只刺破了衣服,在胸口留下一个小小的口子。
所谓护身手段,都是关键时候保命用的,比起持久,更加注重对生死一击的防御,很难连着使用。
故而周实看准两次黑布护体的间隙,一步欺近,用穿碑手把对方吓了个半死。
“怎样,我这手段还可以吗?”
他扶着膝盖把气喘匀后,直起身来道。
“大家都是出来混饭吃的,何必玩命?这么着,我就进去看一眼,要是没什么可疑的东西,立马就撤。你要不放心,就跟在我后头,成吗?”
对方惊魂未定时听见这话,知道自己被饶了一命,哪还有资格讨价还价。
“这就对了,不打不相识,报个姓名?”
那人摇摇头,道:“一个卖估衣的而已,不值得您惦记。”
周实耸耸肩,又说:“和我同行的那位哪去了?他脾气可不太好,闹过头了容易伤人性命。”
卖估衣的掏出一张纸符撕碎,片刻后,他的身侧凭空卷出两道人影,其中一个正是郑幺。
“哟,不玩了?”郑幺双手结印,似乎正要作法,可看见自己回到原地,就松开架势,用戏谑的口吻说道。
另一个人跪在地上猛烈地咳嗽着,抬头看了同伴一眼,骂道:“单町,孙子,你倒是挑了个好对付的,这家伙差点把我熬死在阵里!”
单町摇摇头,对周实说:“这是韩仲,我们俩是王老板雇来看守庭院的。”
“妈的,雇主都死了,要不是你个小东西非要留下,老子才不会……”看上去年纪大上一些的韩仲骂骂咧咧地坐倒在地。
“食君之禄务君之事,王老板给的银子足够让我们再看守一月。你要走,我没拦你。”单町淡定言道,“周掌柜,我信你是走马客,只是眼下家中正乱,于情于理我得出手意思一下,多谢手下留情。”
“哪里哪里。”
“请吧,我们知道的事,都和您说。”
第二百九十九章 取命毒针,秘密接头
周实的目光扫向书房每个角落,最终落在那张一尺来宽的卧床上。
“王老板平日住在何处?”
“回周掌柜的话,一般就在这里休息,除非有客人或者大生意来,平时都在这里办公。”
郑幺在屋子里扫了几眼,笑道:“这地方可不大有财主的样子。”
周实指指那床被子,道:“我闻到了三种香草的味道,皆产自南洋。若取每样一钱填入被子里,这被子少说值一百两银子,而且用不了一月就要更换。”
这是他在江都码头打听到的,还趁机登上远洋商船,去亲自闻了闻这珍宝的味道。
郑幺撇了撇嘴,周实接着问道:“是你们二位首先发现王老板殒命的吗?”
“是的。”单町指了指一旁闷闷不乐的韩仲,“日落后约摸一个钟头吧,我们按惯例巡视,正要去回报,就看到书房大门敞开,知道出事了。”
“那之后你们干了什么?”
“韩仲去追凶手,我进入书房查看,发现了王老板的尸体。”
“为何这样安排?”
二人对视一眼,韩仲点了点头,单町才说:
“我二人商定了一套规矩,如果发现书房被闯入,王老板可能有危险,那韩仲就要立即启动风水凶局,追踪可能还在局中的凶手。而我略懂医术,可以尝试救治,而且更擅打斗,不怕埋伏。”
“只可惜人没救回来,凶手还跑了。”郑幺冷笑道。
韩仲脸色剧变,被单町按住胸膛。
即便郑幺说得过分,周实也只能在心里暗骂一句,毕竟一旦起了冲突,和他站在一边的只能是这混蛋。
“所以王老板的死因是?”
单町从身上摸出一个匣子,打开,里头是三根长针。
“针上有毒,命中三处大穴,救无可救。”
“毒师?蛊门?”
“可能。”单町说着,用指甲在长针上比划了一下,“三根针虽然打在不同部位,但都是没入身体这么多,手段相当精巧。”
“嗯……韩先生,可曾查到凶手的蛛丝马迹?”
韩仲吹胡子瞪眼地说:“不曾。”
“呵,看来这风水局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啊,若是……”
周实抬掌拍在他的腰上,阻止他继续犯贱。
“这只能说明那凶手对风水局也有了解,只要顺着局内气象流动走,就不会触发,对吧?”
韩仲脸上愠色不减,被单町警告性地瞪了一眼,才咬牙说道:“在我启动凶局前,是这样。不过等我发功时,局内已无外人。”
就是莫老,也很难长时间维持凶局做警戒之用,周实表示理解。
“请问那日王老板有何异常?”他报出了王老板收到“垂霞观”蒲团的日期。
谁料两位高手脸色大变,韩仲有些激动地说:“果然是他!”
“怎么?”
“那日王老板回来时,脸色颇差,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般。他把我二人招来,说要仔细盯紧宅子四周,自己进入书房。”
单町还未说完,韩仲立马抢过话头:“关键是那之后,直到次日天明,局中都有一个陌生人在游走!”
“当真?”
“岂能有假,王老板那样吩咐,我自然会开启凶局。最见鬼的是,我无论如何调拨风水局去堵他,都能被他化解,一直纠缠到天明他自己离去,我连他的影子都抓不着!”
周实想了想,道:“你怎么知道那人是自行离去,而非潜藏在宅子里,伺机下手?”
这一下问得韩仲老脸一红。“不能确定。”
郑幺把长针放回匣子里。“单看这个没用,除非用算术推演。”
“谈何容易,当今术门衰微,朝廷又大举收买卜者,我们上哪找人算去?”
栾重祥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卜天一卦,当然没功夫帮他们。
单町一脸凝重。“王老板在京城也是一号人物,天子脚下出这种事情,难免惊动镇阴司,到时候……”
“咦,镇阴司?”周实颇感诧异,他还以为这是个机密组织。
单町明显误解了他的意思,解释道:“那是朝廷设置的机构,专管怪力乱神之事,里头高手云集,而且有办案特权,一旦惊动他们,我们都不好脱身。”
“怕什么,他镇阴司还能无中生有不成?”韩仲粗着嗓子说道,“要早依我,咱俩这会儿都在京城百里外了。”
而单町只是摇头。“他镇阴司能为朝廷办事,手段必然不俗,我们逃不远的。”
知晓镇阴司是安如道所创,收藏了不少失传外门秘法的周实暗暗附和。
“啧,那咱们就在这儿干等着?”
“等着,现在只能等着。”
“两位,两位。”周实发话道,“我在镇阴司有熟人,若他们来,我自和他们解释,一定让事情水落石出。”
言下之意是,若镇阴司栽赃陷害,他会站在单町韩仲那边。
韩仲抬头看了会儿天,才说:“罢,罢,我陪你们候着便是。唉,倒霉差事……”
“咱们也不能全在这儿候着,也得着力找点线索,也是为二位洗脱嫌疑之用。”周实说道,“单先生,可否请您在此等候镇阴司来人,我先回去布置一下。”
“我也要回报上面。放心,大家都是外门混的,帮亲不帮理嘛。”郑幺也说道。
“哼,那我就去家里收拾收拾,把值钱的东西带上再说……”
四人分三路,一拍即散。
韩仲身为风水术士,脚力不比其他二人,很快就落在了没有同行之意的他们身后。
四下无人,他忽然调转方向,一头扎进树林中去。
眼下冰雪消融,草木尚未发芽,他在光秃秃的林子里走了一会儿,双手一拍,眼睛锁定一个方向。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二十步远的地方。
“韩先生,如何?”
这声音嘶哑得颇为刻意,韩仲上前两步,右手一挥,在四周形成一道无形的隔音障。
“不妙,虽然早料到走马客会来,可没想到居然带了个厉害帮手。我斗他们不过,只好先行撤退。”
“无妨,只要镇阴司……小心!”
黑影向一侧稍倾,接着纵身而起,旋转着躲开两条破布。
得到警示的韩仲忙低头躲闪,可还是被一条布缠住,瞬间被补丁包裹。
林子里响起韩仲的声音。“这儿!”
黑影稳稳落地,看着被裹成粽子的韩仲稍作停顿,便一掌打在“粽子”上。
韩仲暴露在布包外的眼睛顿时睁大,接着慢慢浑浊下去。
黑影转身欲走,忽然脚下一沉,身旁土地已变成一片沼泽!
沼泽中刺出一道人影,正是遁地赶来的郑幺!
“噗!”
他嘴巴一张,数点寒芒激射而出,黑影伸出双手上下翻飞,接住了这一把飞针。
可这下他中门大开,站在沼泽边缘的周实隔空劈出一掌!
第三百章 五瘟护法,去也来哉
“哧!”
“呃!”
黑影闷哼一声,借助巨大的掌力向后退去,挣脱了泥沼的束缚。
周实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只从黑袍中伸出的细弱手臂,那黑影居然有着第三只手!他就是用这手化解了那一掌!
郑幺也是一愣,但随即甩出三张符纸,双手掐诀,幻化出三道鬼影潜入地面。
沼泽如同开水一般翻滚起来,升起三道泥泉,化为三只张牙舞爪的猛兽。
周实听见单町低声念了一句:“五鬼符?”
三只泥兽咬住黑影,单町拉着周实后退,道:“别去,这东西能夺人气运!”
眼看黑影陷入了困境,那只纤弱的畸形手臂探出黑袍,结出一个手印。
下一刻,三只淤泥恶兽猛然炸开,泥浆散落如雨。
郑幺眉头一皱,又甩出一张符来,一片红光将他笼罩,似乎弹开了什么。
黑影抬头,身上长袍一鼓,窜上天去。
周实抬手一指,数道红线射出,却无一捕捉到那黑影。
“穷寇莫追!”
单町喊出这话,急忙奔向从破布包中倒下的韩仲。
周实对着天空暗暗咬牙,回头一看,惊得眉头直跳。
“怎么……”
只见韩仲如木人般直直地倒在泥浆里,身下血水横流。
两条破布裹住单町的手臂,帮着把这位前同事翻过来。
他的腹部开了一个大洞,腐烂发臭的内脏倾泻而出,煞是骇人。
若周围有什么野兽,借它的内脏或许……周实很快放弃了这个念头,他用望气之术看见,韩仲身上三把火已灭,死得不能再死了。
“喂,不想死就别摸!”郑幺快步赶来,只扫了尸体一眼就转向周实,“没救了,唤魂吧。”
铁算盘轻响几声,韩仲的阴魂在尸体上方凝聚成型。
“是你杀了王老板?”
“不是……”阴魂毫无抵抗地道出实情,“是他们派人来……伪造成外门中人动手……好引来镇阴司……”
周实点点头。“果然,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还要用毒针,太刻意了——‘他们’是谁?”
“他们自称五瘟教……”
“哦?”周实和郑幺对视一眼,没想到这里还有瘟神信仰的线索!
“说说他们的事。”
“我只见过……那位八风护法……他们……身上都有神仙赐下的神通……护法以疾病为称号……各有分坛散落在各地……”
“这个五瘟教的总坛在何处?”郑幺问道。
“不知……”
“这个八风护法的分坛在何处?”周实问。
“我只知道……他时常往来京津之间……我是在津门遇到他的……”
哦?来自九龙堂会的两人对视一眼,苦苦寻找的瘟神信仰居然就在眼皮子底下?
“把关于王老板的事情,都说出来。”
“我早年在津门讨生活……八风护法找到我,向我展示了神通,邀我加入,但要先通过考验……他令我来到王老板家,潜伏下来,伺机……”
阴魂未把话说完,周实已经发现了不对。“他被瘟神感染了!当心!”
丝丝瘴气覆盖了阴魂周身,三人警惕地后退数步。
不过几息的功夫,韩仲的阴魂连带尸体一同灰飞烟灭,连一块骨头都没有剩下。
“真够绝的。”周实叹道,“所以我们也不知道这护法为何要引来镇阴司。咱们还是先回……”
他忽地一顿,感受到郑幺的状态有些反常。
这位处变不惊,吊儿郎当的野茅山,此刻却像着魔一般死死盯着韩仲化为血水的地方,身体微微发抖。
但只是片刻,他就收回视线,用手轻按太阳穴。
“……宅子看看,千万别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经周实提醒,三人快马加鞭,回到那奢华书房内。
“真是惭愧,没想到凶手就在身边,我却毫无察觉。”单町脸色很难看。
“不说这个。”周实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一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文玩字画,“这些都是王老板的心爱之物吧?”
“当然。”
“他可有别处收藏这类珍品?”
“没有啊,王老板交代过,就是整座宅子被毁,这书房也不能有失,有我和那老鬼重点看守。就连祖坟地契这种贵重之物,都是放在此处的密室内,请看……”
单町掀起一块地板,露出一架通往地下的梯子。
周实下去看了一圈,再上来时,心中已有思路。
那个蒲团,王老板认定是垂霞观之物的蒲团,不在其中。
“好吧,我们先行回去整理一番,待理出头绪再来。”
“这就走吗?”
“怎么,你还要邀我们住下,会一会镇阴司的大人物不成?”郑幺又恢复那故意找不痛快的口吻。
“……也是,二位请便吧。”
“保护好现场,尤其是那密室,绝对不能让人进去。若有镇阴司的人来找你,你就实话实话,不必忌讳。”周实说道,“若有人发难,你就让他们来丰德楼找我,我自与他们理会。”
单町暗道这走马客真是仗义,与二人分别。
郑幺先行回九龙堂会复命,周实则借口阴魂客栈需要送客,走去别路。
七拐八拐兜了好几个圈子,让大树确认四下无人后,他便唤出闻博来。
“是要回那书房吗?”
“正是,直接进那密室中去。”
紫色遁光闪过,周实掏出火折子,麻利地将密室中几件字画和小物件打包。
“走!”
第一缕照进江都城内,一座雅致小院中,王银昌揉着眼睛走出房门,在院子里打起一套养生拳。
在第八式“飞龙探海”即将结束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做什么!午前不见客!”王银昌不满地高声说道。
可之后传来的声音却让他不得不放弃第九式“猿猱捉月”了。“是我,周实!”
熟悉的屋子里,周实和王银昌相对而坐。
“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不是北上进京了吗?怎么……”
“咳咳,在江都有些事情没处理完,所以刚在京城安顿下来,就赶紧回来了。”周实把怀里的东西在案上摊开,同时发现屋子四壁悬挂的字画都被翻了面,底子冲外,“另外,也想请您帮忙看看这个。”
“哦?”王银昌精神一振,一一拿起案上的字画、笔洗、印章,“可了不得,了不得……”
全部看完后,他下了结论。“都是赝品。”
周实身体向后一张。“哦?”
“这里头随便一件若是真的,都能抵我这一墙了——咳咳,上回那件事后,我只能把它们盖住才能睡踏实——仿得确实精妙,一般古董行绝对看不出真假。您从哪收的?不会是您自己的吧?”
见周实面露迟疑,他忙说道,“您不方便就不说,全当我没问。”
“多谢王先生指点,告辞。”
周实风风火火地起身离去,王银昌愣了一会儿,才迈步追出去。
“诶,周掌柜,何时再来,我们……”
可出到门口,左右一看,哪有那身着长衫的瘦高身影?
“……再聚?”
第三百零一章 扑朔迷离,两司探案
“他们是冲着那蒲团来的。”
昏暗的九龙堂会内,众多成员,包括栾重祥在内,难得地齐聚一堂,听周实讲完了昨晚发生的一切。
荣城雨骨节粗大的手指合拢又伸开。“整个密室的的东西都是赝品?”
“几乎,但更重要的是,他们甚至有时间制作大量精良的赝品来偷梁换柱,这说明他们在王老板拿到蒲团之前,就已经盯上了这东西。”
“这是那个韩仲供出来的?”
“不,韩仲只是外围人员,护法没必要和他说得那么详细。”
“怎么这么乱……”丘从云搓搓脸,道,“所以杀害王老板的是五瘟教,而送给他蒲团的是另一路人?可五瘟教在此之前就盯上了那个还没有落到他手里的蒲团?这说得通吗?”
“说得通,诸位这样想:早在此之前,五瘟教就在津门招揽了韩仲,这说明他们在当时并非盯上了这蒲团,只是想调查一下和垂霞观接触过的王老板——他花了不少力气调查垂霞观,消息难免走漏。而且五瘟教的目标绝不止王老板一人,否则怎么会让一个实力一般的外围人员来做?
“然后呢,也许有例在先,让五瘟教确信王老板身边有从垂霞观带出的物品,但不知具体是哪件。他们有几年的时间慢慢替换掉密室中的宝贝,把真品带回去仔细检查,韩仲做这种事情很方便。
“按理说无论是否找到垂霞观之物,五瘟教都没有取王老板性命的理由。可那神秘人的来访改变了一切。关键不在于那蒲团,而是神秘人和王老板接触这件事本身刺激了他们,才痛下杀手。
“在我看来,五瘟教很忌惮那神秘人,刻意用毒针取王老板性命也是为了栽赃嫁祸,让镇阴司去对付他。毕竟单町这种散人很怕镇阴司,若他和韩仲全部脱身,王老板尸首被匆匆处理,没有现场第一手情报,镇阴司也很难查出真凶。
“只是百密一疏,单町决定送佛送到西,而我和郑幺赶来之快更让他们措手不及。嗯,毕竟我也是初来乍到,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经过周实一番梳理,事情一下明了起来。
就连素来不拿正眼看他的尹雪都端正了姿势,投来审视的目光。
“那么,你拿到蒲团了吗?”
“还没有。我想那八风护法见过我和郑幺,取蒲团应当换个人去才好。”
“有理。”荣城雨首肯道,“从云,你去吧。周掌柜,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也许是为了防止我们用卜算推出五瘟教的底细,他们没有把赝品换回来,甚至那些赝品都没有经过他们的手。但我们可以去找制作这些赝品的人,看有没有线索。我想栾老筹备完卜天一卦后,可以尝试一下。”
“很好。”
栾重祥清清嗓子,脸上略显疲惫,但目光却是炯炯有神。“卜天一卦已经就位,若有那蒲团,五日之后便可知晓垂霞观究竟是何来头。”
问卜的难度和所问之事的因果命格有着紧密联系,像垂霞观这堪比仙人手笔的东西,靠一般的法子,就是把卜者的阳寿折尽也算不出什么。
而栾重祥就有这样的把握,可见卜天一卦绝非浪得虚名。
“还有镇阴司那边,可能来调查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我觉得还是接触一下比较好。”周实补充道。
“在京城办事,确实应当处处小心。”栾重祥满意地看着他,点头说道。
郑幺左右看看,说:“那八风护法的分坛可能就在津门,咱们去挑了它?”
周实正有此意,毕竟他还要去津门探查《碑手》之事,但还是说:
“事情一件一件办吧,我们对五瘟教知之太少,贸然行动容易吃亏,更会打草惊蛇。”
“五瘟教。”荣城雨低沉地开口道,“自古以来,瘟神都是和凡间联系最紧密的神仙之一,每个时代,尤其是乱世,都有瘟神信仰为祸一方。以我们的实力,尚不足以与之抗衡。”
栾重祥点头称是。“唉,外门衰微到如此境地,就是联合起来,也未必是瘟神信仰的对手,所以打点好镇阴司非常重要,要是能搭上道门佛门的线就更好了。”
道门……周实立马想到了武当张焕明,不知他身在何方。
……
“逊文当铺东家,京城典当行会会长王文谦暴死家中,此人疑似与户部侍郎罗岁兴有染,假借古董生意为其筹措贿银,命金牌捕快速去王文谦私宅搜查。”
赵璇不耐烦地说:“看清楚了吗?哪个字不认识,要不要我读给你听?”
眼前的少年身着织锦夹袄,却将领子随意敞开,露出一件单衣,全然不顾倒春寒。他把手中的文书一合,从腰间摸出一块牌子。
“镇阴司办案优先,若有线索,我们会通知你。”
“嘿,你们镇阴司办事什么风格,我可是见识过的。你们进去翻个底朝天,我们还查什么?”
“别嚷嚷,有事找上头说去。我们办的案子,你们接得住吗?”
“二位,二位,别上火。”一个身背铁铲的魁梧身影插在二人中间,好声好气地道,“大家都是给朝廷做事的,这也是我熟人,给个面子。”
赵璇把眉毛一挑。“你是那个于……我不管你是谁,刑部办案从不看人面子,咱们进去,我看谁敢拦着!”
她刚要挥手命令手下十余捕快包围宅子,忽然袖子上冒起一道青烟,再看时,衣服已被烧出一个洞来。
少年手指微搓,脸色张狂。而赵璇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小子,想动手?”
“别别别,炘九,不许这样!”
可炘九明显不给面子。“哼,我家老头子管我,你个埋尸的也想管?你配吗?”
于衡耸耸肩,道:“我管不得你,可老阎让我们两个出来办事,你闯了祸,我也要倒霉。”
听见“老阎”二字时,炘九的眼神躲闪了一下。
赵璇回身看去,她点来的捕快个个都是精英,一手举火把,一手按刀柄,随时准备拼杀。
但和镇阴司的两人相比,似乎稍显不够……
“这么着吧,我去盘问王文谦家属和下人,你们去宅子里搜,但我的人要跟着!若现场有丝毫破坏,我一定参你们一本!”
“你爱参便……”炘九正要回嘴,于衡急忙打断:
“听赵大人安排!”
“走!”
赵璇一卷衣服,当先踏入宅子中,将恐慌中的王家老小带去客房。
“神气什么!”炘九不服气地骂了一句,眯着眼睛扫视立在原地,军容整肃的一排捕快,“你们要跟着便跟着,走,先去书房!”
众人大步踏过小桥流水,向着孤零零伫立在外的小屋走去。
“风水局。”于衡环顾四周,下了定论。
“有钱人果然惜命,可惜……”
炘九话音未落,忽然感到脸颊似乎有气流扫过,伴随嗡嗡声响。“蛊!当心!”
火焰瞬间将他包裹,于衡抡起铁铲,一道劲风清扫五步之内。
而那些捕快就没这样的反应,刚刚把刀抽出,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站立的两人同时望向书阁顶端,那背负明月而立的三道身影。
第三百零二章 火龙燔天,津门欲行
三道身影如同小楼的眉毛,中间高两边低,微微蹙着。
“你是……”炘九把目光落在居左的,最为高大的身影上,“哼,我就说那日有人作梗。你拜的哪座山,敢触爷的霉头?”
丘从云低声说道:“这就是我和您说的,那日在丰德楼为难周掌柜的人,没想到竟然是……”
于衡把铁铲插到地里,笑道:“几位站得稳些,可别摔了。能否下来说话?”
居中之人微微颔首,道:“只怕坏了现场,耽误大人们办事。我们只说几句话便走。”
“急什么,右边那位李兄弟我可是认得的,何不……”
“能让你走得?”
未等于衡阻拦,炘九的眸子忽然精光四射,火光亮起,化作数道火蛇攀上小楼。
“荣老当心!”
在火焰即将登顶之际,丘从云双手结印,口中念诀,脚下腾起烈焰,隔开了火蛇的撕咬。
“和我玩火?你也配!”炘九咧嘴一笑,吐出一缕烟尘。
火蛇同时仰起头颅,身形急缩,颜色由红转青,轮廓变幻,化为一条青龙!
偏房内,正在审讯的赵璇把手伸向茶盅,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提起水壶,飘然无物。
“水呢?”
热浪以小楼为中心席卷四方,于衡和炘九脚下的草地已化为一片焦土。
丘从云的火与之相比乃是云泥之别,甚至自己的火焰也染上青色,火焰被火焰焚烧!
空中传来李逸尖锐的声音。“他妈的于衡,我可是帮过你的,别干看着啊!”
“荣老,我……”
居中的人影巍然不动,似在欣赏这难得一见的景象。
下一刻,天上云层翻涌,降下一片甘霖。
水雾居然闯过热浪,降临在众人头顶。
接着,青龙如蜡一般融化,了无踪迹!
炘九双目圆睁,接着按住胸口,咳出一团又一团的烟来。
“怎么可……咳咳,咳咳!”
于衡挥手拂开烟尘,就听见头上响起一个和蔼而不失威严的声音。
“呵呵,火极生霖,炘家的小朋友,没冻着吧?”
炘九一边咳一边摆手,于衡上前一步道:“原来是荣老,失敬失敬,不知此来何干?”
“不敢,诸位大人可知五瘟教已在京城扎根,若任其发展,恐成祸端。”
“五瘟教……近来收到不少关于瘟神的情报,没想到已经严重至此。荣老有何见教?”
于衡看见天上落下一个黑影,忙伸手接住,是一尊无目神像。
“将此物交于贵司卜者,一算便知,我等告辞。”
三道身影似被剃刀划去一般,只余满地焦炭,和对视的二人。
“呸,这荣半仙还真是硬朗,不是说他已经隐退了吗?”炘九终于回过劲来,啐道。
“要不人家叫半仙呢。”于衡笑了笑,“没事吧?”
“龙燔天被破,损了点元气而已,不打紧……我以为你会阻止我。”
“我拦得住吗?不过荣半仙出山,得试试他还余几分气力,好给上头回报。现在看来,试也白试,以前在哪科,以后还在哪科。”
“甲字科的老怪物,真是……他旁边那个我识得,请的是灶君,拼火能挡我一阵,可见道行不浅,在丙科给他留个号。你说你认得一个?”
“打更人李逸,挂在丁科有年头了,和我算是……有些交情吧。”
“你的朋友真是不少。”
“何止,这么多人凑在一路,我在江都认识的一位朋友怕是也在其中……此人应当也在丙科。”
……
“要去津门?”
“对,去看看朱老东家的亲戚……总之我不在期间,店内事宜交由你打理。”
阿贵一摊手,笑道:“您这甩手掌柜当得好,那您早去早回。”
“雅间有人吗?”
“空着呢,这才几点。”
“正好,我去歇会儿,你们别进来打扰我。”
周实交代了出发时间,吩咐他帮忙准备好车辆,便走进雅间,把门合上。
刚进来时,房间里空空如也。只一个转身的工夫,跷着腿的赵璇就出现在了最里头的一把椅子上。
他今日清晨从九龙堂会回来后,就按照和赵璇约定的暗号,在屋外挂了三个灯笼。下午,这位贵客就如约而至。
“你这地方我是越看越顺眼,好酒好菜来一顿?”
“我这新账房太认真,莫名少了一堆材料肯定会被发现的。”周实在她对面坐下,“怎样,效果好吗?”
“当然,现在那些达官显贵可是人人自危,我上回去暗访,看见那位大人家里一屋子全是桃木剑……此番虽是为了清理阉党,但也查了不少以前想查而查不得的案子,不得不谢你啊。”
“哪里,为大梁朝出力嘛。”
这话让赵璇一怔,似乎觉得好笑。“你个商人,怎么学起儒生那一套了?”
周实把胸脯一拍,道:“我们皆是大梁臣子,如何学不得?”
“行了,我知道你有事,说吧。”
“赵大人明鉴,我近来想去津门办点事情,想请您帮帮忙,找个门路。”
“津门?你去那儿……”赵璇的眉毛挑起又落下,“得,我不多问。那可是个真正的三教九流之地,比江都乱上百倍。若你只是去逛津门的窑子还则罢了,若想干点别的,必然是千难万难。”
“所以才来求您啊,若能有官府的老爷接应……
“这,你还真是找对人了。”赵璇微微一笑,“我在津门还真有个很厉害的熟人,可以介绍给你。”
“多谢赵大人。”
“哪里话。”见没有别的事,赵璇便起身要走,可刚来到窗边,又略显迟疑。
“怎么,是否有事情吩咐?”
“没有……”
“别客气,大家都是熟人。”
听到这话,赵璇背对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真没有,下次见吧。”
她纵身跃入纷嚷人流,消失不见。
周实长出一口气,把赵璇坐过的椅子归位,开门下楼。
谁知刚下到一半,就看见于衡出现在店门口。
“周掌柜,给您道喜,开业大吉啊!”
两人在雅间就坐,于衡还是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样,称赞着丰德楼的选址和装潢。但他很快发现周实并没有老友重逢的热情。
“怎么,见到我不高兴?”
“你和他们见过了吧?”周实开门见山地说。
“谁?哦,你是说九龙堂会啊,见过了。没想到你才来一月就和他们搭上了线。”
“那你应该知道他们是如何找到王老板这条线的。”
“那当然。算上你这儿,京城总共有三家阴魂客栈,其中两家都是我们镇阴司里那位走马客开的。九龙堂会能摸到那里,而王老板的阴魂并未记在镇阴司档案上,那当然只能是在你这儿喽。”
周实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京城果然水深。
“你就是为这事来的吧?”
“一半是。”
“那我们就先说这一半,有个人想见你。”
话音刚落,雅间的门开了。
“这位……”
“单町,见过于大人。”
第三百零三章 瘟神过往,出马香堂
“好了,二位看一下。”
周实把墨迹未干的笔录递给单町,检查无误后,又送给于衡。
“嘿,不愧是掌柜啊,这手字真不错。”
“是否需要画押?”
于衡把笔录抖了抖,揣进腰里。“我们镇阴司办事不需要这个,总不能让死人起来画押不是?”
这话让单町面色突变,于衡又连忙解释道:“因为我们总是和阴魂打交道,口录由镇阴司的人签字负责,不用嫌犯……不用当事人证明。”
单町松了口气,问:“那,这样是否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嗯,有周掌柜做保,加上验尸的结果看,确实与你无关。而且你们还提供了五瘟教一位护法的情报,可谓大功一件。”
见目的达成一个,周实又问道:“关于这个五瘟教……”
“两位,两位。”单町打断道,“小的告辞,有事可到北四街找我。”
送走这位卖估衣的,于衡揉着脖子,把一条腿横在条凳上,道:“死生门,不老宗,黑风神会,听说过没有?”
“没有。”
“这些是大梁立国以来,被扫掉的瘟神信仰。你是莫老的门徒,十年前的京师大疫你总知道吧?那次就是由黑风神会搅起来的,阵仗堪称本朝第一。”
“这么说来,瘟神信仰就像瘟疫一样,隔几十年就要现世一次?”
“没错,两者很难说到底谁是因谁是果。十年前那场大疫席卷半个大梁,受灾最重的蜀地、陇西堪称十室九空。黑风神会趁机兴风作浪,甚至集结妖人企图攻入京城,但未能得逞。最后几大正道联合外门,才将其铲除。
“瘟神信徒不同于出马弟子和巫祝,不需要复杂的仪式来请神上身,只要染上瘟疫,冥冥之中已经和瘟神建立了联系。但只有少量体质优越的人能获得神通,大部分的教众只是身体出现各种畸形,能身患瘟疫而暂时不死而已。”
周实发现了不对:“按你这么说,能获得好处的只有少数人啊,如何能发展出一支可以围攻京城的大军?”
按他的说法,那些被瘟神信仰洗脑的普通人本就身患疾病,即便有百万之众,也不可能与齐装满员的禁卫军抗衡,再加上各路异人,则差距更大。
“因为瘟神信徒还可以通过瘟神塑像来获得传播疾病的能力,这玩意一样廉价得很,不需要巫祝那样练个十年八年才能请动神仙。当年就是这个让禁卫军几乎全部身患重疾,无法作战。”
“瘟神塑像……有例可循吗?”
“嗯,很难形容,这些塑像造型各异,甚至祭拜时称的名讳都不同。”
名讳、塑像所指越是模糊,就说明神仙的位格越高。与城隍、土地那种完全靠信仰诞生的先天精灵有着天壤之别。就是五仙,也各自只有两三个名讳能够称呼。
“常见的有宣难菩萨、宣难公;显病……”
“慢着,宣难公?”齐家村人的祈祷犹在耳边。
“你见过?在哪?”
周实报上了二姥山的位置和齐家村的事情,于衡难得露出开动脑筋的样子。
“白家仙,宣难公,有意思……我得去一趟。”
“没想到京城脚下就有瘟神信仰……”
“脚下?何止!京城里头就有!”
看着周实诧异的模样,于衡用手划了一个圈,道:“京城里这帮达官显贵,碍于身份和镇阴司的监视,不方便用异人做护卫。可藏一尊神像可比藏一个大活人容易得多,所以瘟神神像当然是最实惠的选择。虽说祈祷者有身患疾病的风险吧,但也不一定要老爷自己祈祷不是?”
“这,这不是开门揖盗吗?你们镇阴司不管?”
对此,于衡也只能献上苦笑。“你当我们是什么人?人家要借瘟神神通起事,我们一定出手,可问题是他们借了吗?没借,我们凭什么去查那些高门大户?你当我们是金牌捕快吗?”
周实一时语塞,心想:本以为镇阴司是安如道所设,直属皇帝,收藏外门失传秘法,能有多大特权呢。现在看来,也不过是朝廷的一把剑。
可朝廷对瘟神如此放松,莫非他们手里不止这一把剑?大梁统治这个诡异世界的底气到底来源于……
与此同时,周实又心生一计。
“那,若金牌捕快和镇阴司合兵一处,是否可以畅通无阻?”
“呵,说得轻巧,我们两个都是特务部门,合兵一处?你知道这叫什么吗?结党营私!勾结起事!是嫌朝廷的刀不够锋利吗?”
周实不以为然。“但你们两家管辖范围不同,镇阴司查瘟神,金牌捕快查贪官,各行其是,只不过‘凑巧’查到一人头上而已,这谁能说是结党营私?再者说……”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谁来查结党营私?不还是金牌捕快吗?”
“嗯?嗯……”于衡脸上风云变幻,思索片刻,点头道,“有些道理,有些……可天下贪官污吏多矣,他们凭什么非要蹚这浑水呢?”
“因为……”
周实把阉党垮台,朝廷有兔死狗烹之意,而他和金牌捕快相互配合,以“闹鬼”为由清查贪官污吏的事情,以及阉党魁首商见喜家中藏有瘟神塑像的事情一说,于衡听得眼冒精光。
“好啊,原来那些事情都是你干的!”
“你知道?”
“镇阴司有记录,不过京城嘛,闹鬼很正常的。嘿嘿,这招可以啊。”
“怎样,我来牵线,你们两司各取所需。”
“周掌柜,你可是帮了大忙了。待我回去禀报上级,拿到许可,就立刻行动。”
“礼尚往来,礼尚往来。”
于衡快马加鞭回去准备,周实也离开雅间,回到自己的卧房。
莫老已等候多时,他拿烟杆一指四周,道:“真慢,瞧瞧,都准备好了。”
周实定睛一看,自己宽敞的卧房已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四个方位都架上了香炉香案,摆好了贡果贡品。
其中最显眼的是三样东西:一撮用丝绸扎上的兽毛,一把漆黑如墨的铁算盘,以及,一颗圆润哑光的珍珠。
这些就是出马所需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