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剑歌行》 第1章 床下的女尸 大虞边境。 西辽城,人鬼混居,妖魔丛生。 江言进城的第一晚,做了一整夜噩梦。 一开始以为是个美梦,梦里有个飘逸出尘的绝色少女,与江言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两人聊到“算命”这个话题,江言兴致勃勃地提出要给少女看手相,不料这一下捅了大篓子。 少女的手掌一伸出来,江言就觉得不对劲—— 那只手掌纤细雪白,却没有任何纹理,如同玉石一般,从里到外透出一种不真实感,手相当然也无从看起。 当时江言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八成是撞邪了,又不敢当场揭穿,便想找话糊弄过去:“姑娘你这个手相,有福气!好,实在是好!” 那少女追问:“好在哪里?” 对着这只没有手纹的诡异手掌,江言只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姑娘这只手,三丘饱满,星纹贯日,掌心藏水,六合亨通,是大富大贵之相……” 少女忧郁地道:“你看看我的寿命线,是不是太短了?” 江言心想,你的寿命线不是太短了,而是根本没有好吗!这样的手相,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活人身上!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柔声安慰少女:“不短,不短,长得很。” “有个算命先生说我有早夭之相,我一直很担心……” “他胡说八道!姑娘神完气足,光彩照人,绝对可以长命百岁!” “嘻嘻,公子真会说话!那你再看看我的面相。” 江言抬头端详她几眼,啧啧称奇:“姑娘这面相,紫禄同宫,日月当空,福泽深厚,贵不可言……” 少女摇摇头:“这不是我真正的面相。” “啊?” 少女转过脑袋,把后脑勺对着江言,双手绾起如瀑青丝,头发下露出一张狰狞可怖的面孔。 “这才是我的真实样貌,公子可要看仔细了。” 江言的心脏霎时漏跳了一拍。 ——那哪是一张人脸?分明是一张鬼脸! 望着那张七窍流血的厉鬼面孔,江言咽下一口唾沫,强作镇定道:“姑娘这面相,非同一般,超凡脱俗,妙!绝妙!太妙了!” 他一边说,脚下一边悄悄往后挪。 女鬼笑起来,咧开血盆大口问道:“你快说说,妙在何处?” “妙就妙在,它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 女鬼愈发高兴:“这么说来,是菩萨相?” “不,我的意思是,你这副尊容啊,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大半夜别跑出来吓人——” 江言说着,已退到屋檐边上,纵身一跃,从屋顶跳了下去。 女鬼紧追不舍,飘荡在半空,挟着凄厉森寒的阴风,满头长发迎风便长,如乌云遮蔽了月光。 “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你明明知道我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骗我?” “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留下来永远陪我吧!” “你逃不掉的!” “等着吧,我还会来找你的!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女鬼空灵幽魅的嗓音纠缠了江言一整夜。 更可怕的是,江言早上从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的手臂上居然真的有被抓挠过的血痕! 而且他明明盖着被子,身体却冰凉冰凉的,像是吹了一夜冷风似的,浑身僵硬发青。 “邪门!太邪门了!” 在噩梦里所受的伤,怎么会出现在现实? 难道那个女鬼,昨夜真的来过? 江言抚摸着血痕,眼皮突突直跳。 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大半年了,两世为人,都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邪门的事。 这家“平安客栈”,一点也不平安啊! 江言惊魂未定,一转头,瞥见旁边似乎有个人影,惊得他打了个激灵。 定睛一看,原来是一面铜镜,镜中倒映出了他自己的模糊影像。 江言长舒一口气,心里暗骂几声。 这是谁摆的镜子,正对着床头,一点风水忌讳都不懂吗? 镜子属阴,如果正对着床,会冲散居住之人的阳气,轻则倒霉犯病,重则引鬼上身。 难怪本少侠被女鬼缠了一晚上,都是这破镜子害的! 江言胡乱洗了把脸,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还算俊俏,只是脸色苍白,嘴唇乌青,眼眸里布满血丝,仿佛蒙着一层阴影,神采比平时要晦暗一些。 江言洗了好几遍,都洗不掉那种憔悴晦暗之感。 “这就是算命先生常说的,印堂发黑,大凶之兆?” 江言收拾行李,下楼退房,顺便向掌柜打听:“掌柜的,你们客栈最近是不是死过人?” 掌柜脸色一变:“你听谁说的?” 江言见他神情有异,便信口诈唬道:“我昨天半夜醒来,忽然闻到了一股血腥味,熏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就打开窗户通风。谁知道那血腥味不但没走,被冷风一吹,反而更加浓郁了……” 掌柜脸色发青,听着听着,额头不断有汗珠冒出来。 他强作镇定,打断江言的话头:“客官,你一定是睡迷糊了吧?我们平安客栈开了二十年,一直平平安安,别说死人,连血都没见过!你肯定是在做梦……” 江言挽起衣袖,亮出手臂上的血痕:“我一开始也觉得是在做梦,但是早上起来一看,手臂上却有这样的伤口……” 蜷伏在柜台上打盹的一只大黑猫突然竖起脑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如临大敌地起身,弓起背炸了毛,朝江言发出低唬,然后“喵呜”一声,跳下柜台逃走了。 掌柜咬了咬牙,抓起一把铜钱塞到江言手里,压低声音道:“客官,这点小意思,就算是对你的补偿,昨晚的事,请你千万别往外传!” “掌柜的,我不要钱,我只想搞清楚真相……” 两人正纠缠时,忽然听见客栈楼上传来一声高亢的尖叫:“死人了!死人了!” 只见一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下楼梯,因为跑得太急,还摔了一跟头,顾不得拍尘土,慌慌张张地冲到掌柜面前:“楼、楼上有、有个死人!” 此人正是前去收房的小伙计,满脸惊吓之色,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掌柜也惊得一哆嗦:“又死人了?在哪?” “床、床底下!”小伙计指着江言,结结巴巴地道,“就、就是他住的那间!” “怎么又是那间?快!快去报官!” 江言听着两人的对话,身上泛起一股寒意,毛骨悚然,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昨晚住的那间房,床底下有死人? 我跟死人一起睡了一晚上? 那么昨晚噩梦里的那个女鬼,难道就是床底下的“室友”…… 江言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血痕,咽了咽唾沫,犹豫片刻,大步走向楼梯。 既然这个女鬼纠缠了他一整夜,那他倒要看看,她究竟长什么模样。 现在是大白天,谅女鬼也不敢乱来。 江言回到房间,蹲下身子,见到了那位床底下的“室友”。 死不瞑目的女尸,七窍流血,衣不蔽体,模样凄惨,任谁见了都要叹气。 好端端的一个美貌少女,不知被哪个杀千刀的王八蛋祸害成这样。 她的眼睛睁得老大,表情充满了屈辱和不甘,樱唇张开,仿佛在控诉着什么。 江言打量着尸体,渐渐皱起眉头。 不像。 跟他梦里的那个女鬼不像。 江言依稀记得,那个女鬼在显露原形之前,也是个秀美少女的模样,但跟这具尸体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这女尸已是个难得的美人,但依江言的眼光来看,梦中的女鬼比这女尸还要更漂亮些——当然是在她凶相毕露之前。 江言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检查尸体的手掌。 她没有留指甲。 那么也抓不出江言手臂上的那些血痕。 所以昨晚的那个女鬼,很可能另有其人…… 江言正沉吟之时,忽然听见背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掌柜领着两个捕快走了进来。 两个捕快先看了看尸体,脸色剧变。 “是冬雪姑娘!”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祸害冬雪姑娘?她可是我们西辽城第一美人,多少英雄好汉都为她倾倒!” “你快看看,她身上的这个半月标记!” “是「弄月公子」的半月标记!” “狗曰的弄月公子!这狗贼号称三大淫贼之首,玷污了无数清白女子,搅得西辽城鸡犬不宁,现在连冬雪姑娘都敢欺负!畜生啊!比畜生还不如!” 江言听着两个捕快的交谈,心里也对他们口中的“弄月公子”憎恶不已。 「弄月公子」这个外号,听着还算风雅,可干出来的都是缺德事,这样一个大淫贼,早该抓起来砍头,为民除害! 可惜了冬雪姑娘,正值豆蔻年华,却死于淫贼之手…… 也可怜本少侠第一次来西辽城,就和尸体相伴一宿…… 思忖间,江言心中一动,发现其中有些蹊跷之处—— 弄月公子在尸体上留下半月标记,猖狂至极,说明他根本不在乎罪行暴露,为何又要多此一举,把尸体藏到床下? 客栈伙计收房的时候,肯定会把房间重新打扫一遍,按理说,昨天应该就能发现尸体…… 江言隐约抓住了一点灵光,正要往深处思索,忽然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两个捕快的目光,不知何时都落在了他身上。 江言扯了扯嘴角:“你们看我做什么?” 左边的捕快啧啧感慨:“传说中的大淫贼「弄月公子」,想不到如此年轻!” 右边的捕快惋惜地摇头:“小小年纪,就误入歧途,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逼近,冷不防掏出镣铐,齐齐扑上,将江言锁住。 江言大惊:“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不会把我当成凶手了吧?” 左边的捕快哼了一声:“人死在你房里,你还想抵赖?” 右边的捕快疾言厉色:“弄月公子,你恶贯满盈,这辈子活到头了!” 江言连忙辩解:“我不是弄月公子!你们从尸体的温度也能看出来,这个女人死了将近十二个时辰了,而我昨天晚上才住进来,凶手显然不是我!” 两名捕快对视一眼,同时露出冷笑。 左边的捕快笑容如同豺狼:“你是不是凶手,到了水牢自然会老实交代。” 右边的捕快笑声好似夜枭:“进了水牢的人,没有不说实话的。” 两个捕快不理会江言的辩解,生拉硬拽着将他拖出房门,押出客栈。 一路上,江言听着这两个捕快的交谈,一颗心直往下沉。 这两人分明已认定他就是杀害冬雪的凶手,也正是大淫贼「弄月公子」。就算不是,也要屈打成招,好去领「弄月公子」的那笔大额悬赏。 《花红榜》上,弄月公子的赏金是八千两白银。普通人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么多钱。 这么一大笔巨款,谁不心动? 至于真凶是谁,捕快们根本不在乎。 衙门的官差都是这种办案态度,也难怪「弄月公子」祸害了那么多女子,还能逍遥法外。 第2章 匹夫一怒,以拳击权 三人走入一条僻静的小巷,江言眼瞅着四下无人,轻轻叹了口气。 这是他第一次出门历练,可不想往后余生在牢里度过。 幸好他已不是前世那个战斗力不如一鹅的大学生,穿越过来之后,他已成为了一名炼神修士。 炼神者,身怀神通,又岂会任人鱼肉? 江言停下脚步,肩膀一抖,挣脱了捕快的钳制。 “老实点!”左边的捕快一脚朝江言膝盖踹过来。 这一脚却踢了个空。 江言侧身躲过,反而那出脚的捕快自己没站稳,差点摔倒。 “小崽子,还敢躲!”另一名捕快恶狠狠地扑来。 但他很快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江言举起双手,默念神通——「空间扭曲」! 这是江言穿越过来之后,学会的第一门神通。 他手掌上泛起一层如同朦胧月色般的光晕,虚实相间,飘忽不定,周围空间皆如水中倒影一般荡漾扭曲起来。 锁在他手腕上的铁铐,在扭曲的空间中不断变形,扭成了麻花,“咔咔”作响。 最后只听“铿”的一声脆响,铁铐被撕裂开来,从江言手腕上脱落。 目睹这一幕的捕快结结巴巴地道:“你,你,你会使妖法?” 为了镇压那些桀骜不驯的强人,西辽城的镣铐全都使用精铁铸造,而且雕刻了阴阳咒文,能够极大程度地压制武者的真元运转。 戴上镣铐之后,多少桀骜刺头都变成了乖巧绵羊! 怎么眼前这个无名少年,竟能挣脱特制的镣铐? 江言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抬起头来,冷冷地道:“我虽年轻,却不是软弱可欺之辈,你们想拿我当替罪羊,未免打错了算盘!” 捕快们虽然吃惊,但平时横行霸道惯了,回过神之后,又恢复了骄横之色。 一个外来的无名小辈,即便有点手段,就不信他敢忤逆官府! 一名捕快咬了咬牙,露出狞笑:“小杂种,这西辽城是我们说了算,我们就是王法!说你有罪,你就有罪!你以为会几手戏法,就能跟官府作对?” 另一名捕快拍了拍腰刀,附和道:“你赶紧给老子乖乖跪下来束手就擒,否则将你就地打杀,剁碎了喂狗!” 江言只觉得一股无名邪火直冲天灵盖。 昨晚被女鬼纠缠,一夜没睡好,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眼下又遇到这种蛮横刁钻的小鬼,更是往火上浇油。 从昨天晚上开始,是撞煞了吗?处处倒霉,不给我留一条活路! 我本欲低调做人,是你们欺人太甚,逼我动粗! 江言面孔一冷,嘴角流露出一抹恶气:“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我打杀!” 随着他双手握拳,整个人气质也为之一变。 从人畜无害的少年,变成了一头峥嵘猛虎。 穿越到这个神通与武技并存的世界之后,江言只相信一件事——拳就是权! 你有权,我有拳。 你要仗势欺我,那就尝尝我的拳! 看是你的权势大,还是我的拳头大! 江言沉腰蓄势,骤然如猎豹般扑出,挟起一股狂风。 前面的捕快正欲拔刀,不料江言动作极快,捕快的刀才拔到一半,忽闻劲风袭面,江言的拳头已到了他眼前,急剧放大。 “砰!” 只听一声闷响,那捕快结结实实地吃了这一拳,眼前金星直冒,连哀叫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已软软倒地,人事不知。 另一名捕快脸色大变,拔刀在手,急叫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当街行凶!” 江言闷不作声,越过第一个捕快,大步走近。 第二个捕快骂骂咧咧,挥刀劈向江言脑袋。 “你特么找死——” 那捕快嘴里的脏话还没骂完,就被“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 江言身子往前一倾,脚下骤然加速,赶在刀光临头之前,一巴掌狠狠抽在捕快脸上。 那捕快被抽得踉跄倒退几步,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手里的腰刀也没握稳,“哐当”一下掉在地上。 他慌忙蹲下身子去捡腰刀,忽然眼前一暗,一只靴子踩过来,踩在了他伸出去的那只手掌上。 捕快抬起头,正对上江言冰冷的眼神,顿时打了个哆嗦,额头直冒冷汗,心想这回遇到了硬茬子,只怕要认栽。 这少年小小年纪,怎会如此扎手? 捕快也是个识机之人,双膝一软,换了另一种语气:“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是我有眼无珠,认错了人,求好汉——” 话没说完,忽觉后颈一凉,江言的手掌已贴在了他脖子上,寸劲一吐,拳力迸发。 捕快清晰地听见“咔”的一声脆响,从自己的颈骨传出来。 他眼前猝然一黑,“噗通”一声,仆倒在地。 望着昏迷的两个捕快,江言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觉得心头邪火发泄了许多,整个人舒畅不少。 但事情还没完。 既然已经背了黑锅,他可不愿平白受这冤屈,索性放开拳脚,大闹一番! 江言原路返回,径直走入平安客栈。 掌柜的看到他,如同见了鬼一样,肥胖的身躯几乎跳起来:“你怎么又回来了?两位差爷呢?” “我落下了一样东西,回来找找。”江言嘴上说着话,脚步没有停。 “你,你不能去……”掌柜急得跺脚,连忙朝旁边的小伙计使了个眼色。 那小伙计点点头,快步跟上去。 江言径自登上楼梯,回到昨晚住的房间。 女尸仍躺在地板上,身上盖了张白布,遮住了凄惨的模样。 江言深吸了口气,心中默念:‘冬雪姑娘,你受尽屈辱而死,我也蒙受了不白之冤,我俩同仇敌忾。倘若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我找出真凶,为我俩报仇!’ 他闭上眼睛,施展神通——「虚空之痕」。 这是江言最近才领悟的,第二门神通。 凡有因果,必留痕迹。 江言便要追溯这空间中留下的痕迹。 在他的视野中,一片漆黑的虚空,逐渐弥散出一团烟雾般的粉尘,勾勒出一具尸体的轮廓,与地板上的女尸逐渐重合。 这些粉尘如冰如雪,漫天飘舞,散发出淡淡银光,又从女尸身上飘出,向外扩散开去,逐渐呈现出一串串脚印。 是女尸的脚印,也是凶手的脚印。 走过路过,皆有痕迹。 那凶手以为,只要栽赃到江言头上,就万无一失了。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江言是一名炼神修士,身怀神通,恰恰能根据这些痕迹,追溯因果,找出真凶! “啪!”江言睁开眼睛,打了个响指,“原来如此!” 身后传来小伙计的声音:“丢了什么东西?找到了吗?” 江言转过头,仔细打量这个小伙计。 二十岁上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粗布麻衣,样貌平庸,属于丢进人群就找不到的小人物。 偏偏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却害得江言差点吃了牢狱之灾。 “原来是你?” 江言的眼神,让小伙计起了一丝戒备,握紧了袖中藏着的匕首。 “你看什么?”小伙计的脸上泛起一抹凶狠之色。 江言点点头。 这样才对。 ——这才是一个杀人凶手应有的表情。 这让江言确认了,自己的神通没有出岔子。 江言叹了口气,轻声发问:“为什么要杀她?” 小伙计一愣,额头青筋暴起,忽然一转头,将房门“砰”地关紧。 再转过身来时,他已换了另一副阴鸷冷厉的面孔,表情微微扭曲,在昏暗的光线中,恍若妖魔。 小伙计凶残幽冷的目光盯住江言,嘴角微咧,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你刚才说什么?” 江言平静地对上他的视线:“我问你,为什么要杀害冬雪姑娘?” 小伙计嘴角弧度咧开更大了:“明明你才是杀人凶手,怎么还问别人理由?” 江言淡淡地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人,不妨坦率一点。你嫁祸的手法并不高明,只要稍微一查,就能发现很多破绽。” 小伙计的眼珠转了转:“哦?有什么破绽,你说说看。” 江言道:“冬雪姑娘的尸体,原本并不在这里吧?今天早上你借着查房的机会,才把尸体搬进我的房间,对不对?” 第3章 天命之子诈尸了 小伙计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你有什么证据?凭什么这样说?” 江言道:“要证据也很简单,这具尸体是从隔壁房间搬过来的,隔壁房间一定留下了血迹,渗透了地板,再怎么拖洗也没法彻底清除。只要去隔壁房间看一眼,就会真相大白。” 小伙计的脸色半青半白,喘息也越来越重,忽然一咧嘴,露出森森白牙:“你一个外地人,又是杀人凶手,你以为还有谁会相信你的话?” 江言微微一笑:“我说什么并不重要,关键是证据。证据就在隔壁房间,你没法抵赖。” 小伙计嘴角露出狰狞的笑容:“那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没机会去隔壁房间了。” 他掏出了袖内的匕首,一步一步逼上前来。 江言皱眉道:“你想杀人灭口?” 小伙计龇牙咧嘴地狞笑道:“什么杀人灭口?是你这个凶手想要毁尸灭迹,被我当场逮个正着,就地正法了!” 江言看着他眼中的暴戾之色,了然地点点头:“杀一个也是杀,两个也是杀,既然开了头,后面就顺理成章了。” “你一个外地人,西辽城每天不知道要失踪多少个,没有人会给你伸冤,你就乖乖死在这里,给冬雪姑娘作伴吧!” 小伙计凶相毕露,挥舞着匕首刺过来,狠狠扎向江言胸膛。 江言眼疾手快,侧身躲过匕首,同时右臂端平一崩,如同大枪刺出,长驱直入,势大力沉,重重轰击在小伙计肩膀上。 小伙计顿时被崩飞出去,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响。 但他身板十分结实,吃了重重一拳,还能爬起来,伸手去擦拭满脸的鲜血。 江言赶上前去,膝盖在小伙计肚皮上一顶,将他再度撞翻在地,同时钳住了他两只手掌。 随着江言一声轻哼,小伙计蓦地就觉得双手传来一股钻心的剧痛,疼得他冷汗直冒,忍不住呼出声来:“哎呀,哎呀——” “就你这点三脚猫功夫,是怎么敢杀人的?”江言淡淡地问道。 “我没杀人——”小伙计眼珠急转,正要为自己开脱,忽见江言手腕一扭,拧得他惨呼连连,“哎哟,痛!痛!痛!” “老实交代!” “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这样对我!我赵昊是天命之子!有大气运加身!你这样对我会遭报应的!” “哦?多大的气运?让我见识见识?”江言手上加重了力道。 “诶呀,轻点轻点……小杂种你等着,今日之辱,我赵昊必加倍奉还!三十年河东——” “忒多废话!到底说不说?” “我说!我说!”小伙计疼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忙不迭地叫道,“我也不是故意要杀冬雪姑娘,昨天中午收房的时候,我看她衣衫不整地躺在床上,好像被人迷晕了,我一时色迷心窍,就,就……” “这么说来,是「弄月公子」先迷晕了她,完事之后,又让你捡了便宜?” “这也不能怪我,西辽城第一美女躺在床上,哪个男人能忍得住?换成是你,你忍得住吗?凭什么「弄月公子」尝得,我赵昊就尝不得?” “你这畜生,捡了便宜也就算了,为何还要害人性命?” “我也不是故意的!但没想到正在兴头上的时候,她忽然醒了过来!我一时情急,就捂住她的嘴巴和鼻子,没想到下手太重了些,竟然把她掐死了!我真没想要杀人啊……” 小伙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嘴里嘶嘶直抽冷气。 江言稍微放松了手上的力道,淡淡地道:“不管你是不是故意,都害了冬雪姑娘性命。而且事后还想栽赃嫁祸给我,被我识破之后,仍不知悔改,还要杀我灭口……你自己说说,应该怎么处置?” “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认罪!我愿意去衙门自首……” 小伙计满口认错,心里却在发狠:现在先服软,只要一出这个门,就马上去使钱贿赂衙门里的官爷,把这个“弄月公子”的凶手身份做实,那么大一笔悬赏,就不信官爷们不心动!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江言仿佛被小伙计认错的诚意打动,盯着他的眼睛问道:“真的知错了?” “真的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小伙计如小鸡啄米般点头。 “那好,这样一来,也算是死得明白了……” 小伙计听着江言的语气不太对劲,刚要张嘴求饶,就见江言捡起地上的匕首,用力捅进了小伙计的咽喉! 小伙计躲闪不及,眼睛瞪得老大,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他昨天才尝过冬雪姑娘的滋味,堪称人间第一极乐,今天却就要死了吗? 他明明是天命之子,有大气运加身的啊! 这外地小子只不过是个卑贱的无名之辈,是我崛起道路上的垫脚石,他怎么敢杀我! 他怎么敢?! 江言松开手掌,任由小伙计摔倒在地,在地上挣扎抽搐着,口鼻冒出血沫。 “好了,我俩的账算清了,现在我原谅你了。接下来你去阴间找冬雪姑娘,争取让她也原谅你吧。” 江言一直觉得,上一世有句话说得好:“我们没有资格代替受害者原谅凶手,我们的任务,就是送凶手下去见受害人。”至于原不原谅,那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了。 更何况,此子心狠手辣,诡计多端,断不可留! “虫老……救……我……”小伙计捂着脖子,张大嘴巴,拼命喘息。 江言俯下身子,问道:“你说什么?” “虫……老……嘶……嘶……”小伙计的嗓音逐渐虚弱。 江言皱起眉头:“虫老?你还有帮手?” 可惜小伙计已经无法再回答江言了。 江言深吸一口气,看着小伙计两眼翻白,最后不再动弹。 他的心情其实颇不平静。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即便杀的是该杀之人,也很难泰然处之。 但他知道,这绝不会是他最后一次杀人。在这个妖魔肆虐、盗匪横行的云梦世界,若不杀人,就会被杀! 江言走到铜镜前,看了看镜中的自己,还是那般模样,只不过气质似乎发生了些许变化。 毕竟已经见了血,就不再是从前那个稚嫩少年了。 正出神之际,江言忽然从镜子里瞥见,小伙计的尸体似乎动了一下。 江言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转过身,定睛朝小伙计的尸体望去。 小伙计的尸体,竟然真的在瑟瑟抖动! 诈尸了? 江言想起昨晚的恐怖噩梦,恍惚之间,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个房间里面,果然闹鬼? 小伙计的眼睛睁得老大,直勾勾盯着江言,满脸愤怒和不甘之色,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江言清晰地看见,小伙计的嘴巴在蠕动,嘴唇逐渐张开,仿佛下一刻就要开口说话。 江言浑身肌肉紧绷,脚尖悄悄转向门口,准备一有不对就夺路而逃。 他虽然身怀神通,可也对付不了这些神神鬼鬼的脏东西,还是得叫专业的道士来驱鬼。 小伙计的嘴巴越张越大,连下巴脱臼了都没有停止,半张脸都撕裂开来,血水哗哗往下淌,咧成了一个极度恐怖的形状。 江言现在觉得,就算是昨晚噩梦里的那个女鬼,都比现在的小伙计要顺眼些。 随即,小伙计的嘴巴、耳朵、鼻孔、眼睛都开始冒出碧青色的烟气,整个脑袋像是变成了一个煮沸了的水壶,七窍冒烟。 江言本来以为“七窍生烟”是夸张的形容词,没想到竟然真的看到了这种场面。 接着,他听到了一种窸窸窣窣的声响,从小伙计的嘴巴里发出来,像是睡梦时的呓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这种诡异的声响回荡在耳边,仿佛无数个虫子在窃窃私语,充满了邪异和恐怖的味道,让江言感觉毛骨悚然。 这难道是死人的语言? 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这时,小伙计的整个头颅都已被碧青色烟雾遮掩,但江言隐约瞧见,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小伙计的嘴里钻了出来。 先是两根赤红色触须,继而是黑色口器、和三双邪异的眼睛。 江言看见那三对邪异的眼睛,全身从里往外直冒冷气,忍不住再退两步,直到后背抵上了房门。 他从没见过这么邪门的眼睛!一大两小,两边各三只,排在狰狞的口器旁边!甚至不像眼睛,而是六个幽孔! 那东西的身子,继续往外钻。 长长的节肢、密密麻麻的步足…… 这分明是一只大蜈蚣! 足有手臂来粗! 它从小伙计的嘴巴里钻出来,浑身都是血水和黏液,狰狞丑恶的外表让江言胃里一阵翻腾。 这东西一直藏在小伙计的身体里?是蛊虫?还是妖魔? 它该不会就是小伙计说的那个“虫老”吧? 第4章 噩梦中的脚印 江言愣神之际,大蜈蚣已经爬到了地上。 它浑身往外溢出碧青色的烟雾,还往下滴淌着黏液,爬过之处,留下一行绿色痕迹。 看到如此丑恶的怪物,江言的手心渗出汗水。 虽然早就听说西辽城妖魔丛生,江言却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真正的妖魔。 发现江言在盯着它,大蜈蚣昂起头部,发出“呲呲”的威慑声。 江言握紧了腰间的剑柄,龇牙咧嘴,拼命做出凶狠的表情,表示本少侠也不是好惹的。 一人一虫大眼瞪小眼,僵持了片刻,那大蜈蚣忽然转头,往墙角溜去。 它要逃! 江言胆气一壮——它怕我! 正可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大蜈蚣要是直冲江言而来,说不定能把江言吓跑。但它先认了怂,那江言就要好好收拾它了! 江言拔出腰间长剑,手腕一挥,长剑化为一道疾光飞出,正中大蜈蚣身体中段,将它钉死在地上。 大蜈蚣吃痛之下,剧烈扭摆弹跳起来,想要挣脱出去。 江言赶上前一步,手掌上泛起朦胧月色般的光晕,随着他手指轻弹,月晕碎散,身前一大片空间如同水幕般荡漾出波纹。 「空间扭曲」! 大蜈蚣在这片扭曲空间的范围里,逃无可逃,几秒之后,就停止了挣扎。 它的尸体上呈现出恐怖的裂纹,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撕开了。 连同插在它身上的长剑,都扭成了麻花状,再也不能用了。 两条街道外的一座酒楼中,一名衣裳华贵的俊美青年骤然睁眼,眸中闪过厉芒:“谁杀了我的「迷心蛊」?” 旁边一位面若芙蓉的白衣女子递过来一颗剥好的葡萄,柔媚地道:“你在城中布下了那么多蛊虫,死一两只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一样,它是被特殊手段所杀,连一缕分魂都没有逃出来。”青年皱起眉头,“是哪位英雄跟我「弄月公子」过不去?” “要不然,我替你走一趟,看看是哪路神仙大驾光临?那只蛊虫死在什么地方?” “平安客栈。” “咦,那不是昨天你跟冬雪姑娘共赴云雨的客栈吗?” “正是如此,所以我才担心……” “别担心,我这就替你去看看,顺便试试他的斤两。” 白衣女子将最后一粒葡萄喂进弄月公子嘴里,然后款款起身,扭着水蛇腰离开。 江言端详着蜈蚣的死状,轻轻舒出一口浊气。 都说西辽城妖魔丛生,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幸好,本少侠技高一筹…… 正感慨时,忽见那大蜈蚣尸体上飘起一团碧绿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虫似的,飘飘荡荡地向江言飞来。 江言眉头一皱,往后退了一步。 那光点有些像坟茔间的鬼火,阴森邪异,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时候,江言忽然感觉腰间传来一阵清凉之意,他低头一看,系在腰间的玉佩正散发出莹白的光晕。 “咦,这玉佩怎么回事?平时也没见它发光啊?” 江言心中一动,定住脚步,就看见玉佩散发出的光晕笼罩了前方大片空间,也罩住了那团碧绿光点,如同渔网捕获了猎物,拉扯着它一点一点靠近。 绿色光点仿佛意识到了大祸将至,像落入蛛网的飞蛾,拼命挣扎起来,却逃不过最后的厄运,被玉佩的光芒吞噬。 待光芒收敛,江言拿起玉佩把玩查看,依旧是熟悉的温润触感和无瑕的玉质,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江言摇摇头,平复了心绪,然后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血痕。 他忽然想到,既然床下的女尸是有人搞鬼,小伙计的“虫老”是妖魔寄生,那么昨晚的那个噩梦,以及自己手臂上的血痕,是不是也出自妖魔的恶作剧? 他闭上眼睛,再度施展神通——「虚空之痕」。 凡有因果,必留痕迹。 这一回,他要追溯的是自己手臂上血痕的来历。 一团团冰霜般的粉尘,散发出淡淡银光,从江言手臂上弥散出去,漫天飘舞,将他周身笼罩。 江言的目光追逐着这些粉尘,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这些银色粉尘始终聚集在他自己周围,萦绕不散,久久没有形成脚印。 发生这种情况,意味着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这些血痕都是他自己在睡梦中抓出来的,所以只能追踪到他自己身上。 第二种可能——被追踪者的实力远在江言之上,以更高明的手段抹除了空间中的痕迹!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他无法继续追踪下去。 “难道是我修为不够?在俗世江湖上,我勉强也算半个高手吧?” 江言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尝试过各种修炼法门,最后选择成为一名炼神修士。 炼神一道,修炼到第三阶「禅定」境界之后,就能领悟神通。 神通,在科技发达的上辈子是玄之又玄的把戏,是神话故事里的传说,是虚无缥缈的妄想,几乎与魔术、骗子等名词划等号。但在穿越过来的这个世界,却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江言在这方面颇有天赋,经过大半年的修炼,势如破竹地达到了三阶「禅定」之境,领悟了两门空间神通——能够揉碎空间的「空间扭曲」,和能够追溯因果的「虚空之痕」。 如果能够跨入四阶「通灵」境界,也许又能领悟一门新神通! 再往上走,一直修炼到最巅峰,甚至能移山填海,与神佛无异! 这也是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江言感觉最有意思的事情了。 所以他一头就扎进了修行世界,宅在家里修炼了大半年,直到碰到「禅定」境界的瓶颈,才出门游历。 出门之前,他曾夸下了海口,要扬名天下,登上《英杰榜》! 不想这小小的一座西辽城,小小的一个女鬼,竟然将他难住了! “一定是我心里还有杂念,没有真正进入禅定状态……再试一次!最后一次!” 江言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摒除所有杂念,再次施展神通。 「虚空之痕」! 霜雪般的粉尘飘荡飞舞,如同煮饭时的炊烟,袅袅上升。 “在屋顶上?” 江言的感知中,那些银色粉尘飘上了屋顶,终于在屋檐边上形成了一串串银色脚印。 ——昨晚的噩梦中,他与女鬼相遇的地方,也正是在屋顶上! “对上了!都对上了!” 也就是说,昨晚与女鬼的相遇,并不仅仅是一场梦! 江言的心情振奋起来。 他很想知道,如果在大白天追踪那个女鬼,最后会追到什么地方去? 由于心绪的波动,眼前的「虚空之痕」神通也受到影响,霜雪般的粉尘四散飞舞,大有溃散的趋势。 江言揉了揉额角,收敛心神,重新凝聚神通,将银色脚印夯实稳固。 然后,他沿着这些银色脚印,攀上屋顶,翻越围墙,穿过大街小巷,一路向西,来到一个宽阔的广场前。 第5章 美人一笑,血海飘香 广场上人来人往,十分热闹。 耳边的人声越来越嘈杂,江言为了维持神通,消耗的精神也越来越多,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水。 银色脚印继续往前。 江言走了几步,忽然睁开眼睛。 他感受到了一股“恶意”,阴森森的,似乎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 那种眼神十分恶毒,以至于激起了江言的本能警觉。 紧接着,江言闻到一股香风。 这股香风沁人心脾,如同春日里的小雨,细密缠绵,又若豆蔻少女的情丝,温柔缱绻,让人深陷其中,如痴如醉。 江言一抬头,就见一个面若芙蓉、身材曼妙的白衣女子主动迎上来,朝他露出妩媚的笑容。 “小哥,今天天气不错,一起去喝一杯吗?” 附近的男人们都投来嫉妒的目光,小声嘀咕这林仙子的眼光也太差了吧,怎么会看上这种稚嫩的小家伙? 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是,那小子居然拒绝了,理由是:“没钱。” 周围顿时传来一片嘘声,不少人跟着起哄,那位林仙子的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了,重重哼道:“小弟弟,这么多人看着呢,不能给姐姐一个面子吗?姐姐请客,这总行吧?” 江言歉意地笑了笑:“改天吧,今天实在没空。”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广场,搜寻那股恶意的来源。 “你在等人?”林仙子自来熟地走到他身边,“反正我也闲着,就陪你一起等吧。” 江言却往旁边挪开一步,道:“抱歉,你在这儿……有点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了,难道你等的人是个姑娘?” “没错……”江言往广场上扫视一眼,随便挑了个人多的方向,顺手一指,“她在那边办事,很快就回来。” 林仙子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脸上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你说的是那位穿翠绿色长裙的姑娘?” 广场上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穿着翠绿色长裙的美丽少女,她的面容如白瓷玉偶一般精致,让人不忍移开视线。几个自命风流的公子哥已围上去争相搭讪,大献殷勤,更多人则在附近驻足观望。 与那翠衣少女比起来,就算是妩媚性感的林仙子,也显得相形见绌。 林仙子甚至觉得,就算是“西辽城第一美人”冬雪,只怕也比不上这翠衣少女。 江言点点头:“对,我等的人就是她。” 林仙子望望那少女,又看看江言,狐疑道:“你们俩真的认识吗?不会是在骗我吧?” 江言面不改色地道:“不骗你,我跟她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 话没说完,人群中的翠衣少女忽然转过头,露出一个明艳绝伦的笑容。 江言的心跳霎时漏了一拍,呼吸也几乎凝窒了。 并非因为惊艳,而是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怖之感。 他瞧清了那翠衣少女的面容,与昨晚噩梦中的女鬼,竟有七八分相似! 是她? 昨晚的那个女鬼? 她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在大白天现身? “你逃不掉的!我还会来找你的!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噩梦中那个空灵幽魅的嗓音,仿佛又在江言耳边回荡。 我正要去追踪她的脚印,她却主动找上门来了? 长得这么像,不是巧合吧? 翠衣少女惊艳一笑之后,围在她身边的人又多了一圈,将她窈窕的身形遮挡住了。 但江言却有一种直觉——尽管隔着重重人群,可那翠衣少女仍在看着自己。 虽然这样说可能有点自作多情,但炼神修士的直觉往往不会出错。 被这样一个美貌少女关注,江言并没有半点欣喜得意之情,相反,他想起昨晚的那个噩梦,就算站在太阳底下,站在热闹的人群中,也只觉得阳光阴惨惨的,周围人群也呆滞麻木,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之感。 江言的手心渗出汗水,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玉佩。 这块玉佩是父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有安神养魂、辟邪消灾的作用。 平日江言心神不宁之时,只要摸一摸这块玉佩,就能很快安定下来—— 咦? 我的玉佩呢? 江言低头一看,原本系在腰间的玉佩已经不翼而飞! 他连忙转头,正看见一个窜入人群的白衣女子背影。 ——赫然是那刚才主动过来搭讪的林仙子! “站住!”江言拔腿就追。 看热闹的人们在不远处议论纷纷。 这陌生的少年不知是何来历,竟惹得“西辽三盗”之首,「飘香大盗」林水仙亲自出手。 据说被「飘香大盗」盯上的东西,从来没有找回来的可能。 江言紧追着林仙子的背影,忽然身子一僵,莫名打了个寒战。 广场上似乎有一阵冷风刮过。 比冷风更冷的,是一股横空出世、又倏然消失的杀气。 这杀气阴柔至极,又诡异莫名,虽只泄露了一丝丝,飘忽不定,朦朦胧胧,而且隔了一段较远距离,却让灵觉敏感的江言浑身寒毛直竖,有一种被黑暗笼罩的可怕错觉。 江言心头一惊,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寻找那缕杀气的来源。 紧接着,他听见远处传来几声惊叫。 “杀人啦!杀人啦!” 江言看见广场的另一头,好几人倒在了血泊中,周围的人群乱成一团,四处推攘奔逃。 那个地方……好像是那位美丽的翠衣少女所在的位置。 而倒在血泊中的伤亡者,似乎是方才围在翠衣少女身边搭讪的几位公子哥。 但那位翠衣少女却已不知所踪! 附近慌乱逃窜的人群中,再也找不到那一抹翠色倩影的半分痕迹。 难道,刚才出手伤人、释放出惊人杀气的凶手,竟是那位如白瓷玉偶一般精致美丽的少女? 江言想起昨晚那个噩梦,心头愈发不安,转头一看,林仙子又跑远了。 江言咬了咬牙,盯着林仙子的背影追过去。 无论如何,那块玉佩都绝对不能丢! “让开!让开!”白衣女子如一尾游鱼,逆着人潮穿向远方。 江言紧追在后,以奇异的身法晃过人群。 不过片刻的工夫,两人就一前一后地穿过了两条长街。 白衣女子转脚拐入一条小巷。 江言毫不犹豫地跟过来,看她在一道铁门前停住,手忙脚乱地在开锁,便厉声叫道:“把玉佩还给我!” 白衣女子充耳不闻,十指如穿花蝴蝶般拨弄着锁头。 等到江言脚步声靠近的时候,白衣女子终于将门锁打开,然后闪身窜进去,在江言赶到之前“咔嚓”一声将铁门重新锁死。 两人隔着一道铁门相望。 白衣女子看着江言脸上愤怒的表情,得意地眨了眨眼睛:“能把我林水仙追得这么紧的人,你是第一个。不过可惜呀,你还是慢了一步!” 江言打量眼前的女子。 一袭白衣,面若芙蓉,妩媚妖娆,曲线惊人。当初她在广场上搭讪时,江言还以为走了桃花运,谁能想到她竟是一个盗贼! 真是人不可貌相,看她颤巍巍的样子,很难想象她能跑这么快、这么远。 江言惋惜地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谁做贼了?”林水仙嗬嗬笑了两声,把玩着玉佩,慢悠悠地道,“小弟弟,没有证据就别乱讲话。这里是我家,你别在门口鬼鬼祟祟,否则我要喊人了!” “你偷了我的东西,还敢喊人!贼喊捉贼吗?”江言气极反笑。 “什么贼不贼的,你赶紧滚蛋,别杵在我家门口碍眼!” 江言气到极处,神情反而平静下来,看着林水仙手上的玉佩道:“你真不打算还?” 林水仙轻哼:“我「飘香大盗」林水仙拿到手的东西,从来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那就别怪我无礼了!” 江言伸出手掌,缓缓推出,默使神通——「空间扭曲」! 他手掌上泛起一层如同朦胧月色般的光晕,虚实相间,飘忽不定,所经之处的空间皆如水中倒影一般荡漾扭曲起来。 前方的铁门也似被水波漫及,荡漾摇晃,“咔咔”声响不绝耳。 “咔咔咔——”坚硬的铁条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很快出现无数裂纹,蛛网状蔓延开去。 江言手掌用力一推,“砰”的一声脆响,铁门四分五裂,碎片迸溅。 目睹这一幕的林水仙花容失色,缩着身子慢慢后退,颤巍巍地道:“你,你会使神通?” 她心中的疑惑霎时解开——难怪这个看起来体魄并不强悍的少年,能够以特殊手段抹杀掉「弄月公子」的蛊虫! 江言一步步走近,向她摊开手掌:“拿来!” 林水仙偷眼四顾,一边寻找退路,一边转着眼珠道:“小弟弟,瞧你面生得很,是刚来西辽城吧?我们暴风猎团正好在招募人手……” “没兴趣,玉佩还来!” 林水仙又换了一种娇滴滴的语气:“小弟弟,我俩也算有缘,我知道这附近新开了一家酒楼,不如一起去喝一杯?” 她声音中带着一丝扣人心弦的甜腻,更有一股幽兰花香悄然散发开来,让人神酥骨爽,不自觉地想要与她亲近。 江言却不为所动,语气冰冷地道:“废话少说,我只要玉佩!” 林水仙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魅惑之技竟会失效。见江言越逼越近,林水仙脸上露出几分惊慌之色,叫道:“你别过来!站住!再过来我要喊人了!救命啊!抓淫贼啊——” 江言轻哼一声:“今天谁也救不了你!” 他猛冲上前,伸手去抓林水仙右腕。 但见林水仙衣袖一扬,竟有一团粉红色的雾气迎面喷来,洒了江言一脸。 隔着粉红色雾气,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镀上了一层迷幻的光晕,林水仙的剪影在江言眼中摇曳。 第6章 魔高一丈 林水仙换上了另一副得意表情,一边揉捏着手腕,一边笑道:“倒也!倒也!” 本该应声栽倒的江言却一个箭步冲来,趁她猝不及防,一把拽过她的手腕,扳开五指,夺回了那块玉佩。 “你,你怎么没倒?”林水仙仿佛没反应过来,愣愣地发问。 江言没理会她,收起玉佩之后,仍攥紧了她手腕,目光一扫,见她腕子上带着的玉镯颇为漂亮,便问:“这镯子很值钱吧?” “你,你想怎样?”林水仙意识到害怕,颤巍巍地道,“我告诉你,我在这城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江言没等她说完,就以行动回答了她。他探出两根手指,稍一用力,将那玉镯捏断。 断裂的两半镯子被他丢到地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响。 江言冷视林水仙,沉声道:“管你是谁,下次再犯到我手里,就跟这镯子一个下场!” 林水仙望着江言转身离去的背影,目瞪口呆半晌,又低头瞅了一眼地上的断镯,嘴角直抽搐,颤抖得更剧烈了。 这只玉镯是「弄月公子」送给她的,不仅价值不菲,还具有很重要的纪念意义。 林水仙忍不住跺了跺脚,气急败坏地叫道:“你站住!” 见江言并未回头,她提高了嗓门:“你中了我的「迷神香」,怎么会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对自己的独门迷香十分自信,等闲三五条大汉只要嗅上一丝,就会头重脚轻,软倒不起。这小子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江言停下脚步。 并非因为林水仙的质问,而是去路被人堵住了。 不知何时,门外多出了一个俏生生的翠衣少女,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对上江言的视线,翠衣少女微微一笑:“我听见有人在喊抓淫贼,就过来瞧瞧。怎么样,淫贼抓住了吗?” 江言眼皮一跳,浑身寒毛直竖。 是她! 她难道一直跟在我身后? 少女的笑容甜美醉人,但江言现在只觉得无比虚假,如同鬼怪故事里的画皮一般,多瞧几眼之后,甚至有些毛骨悚然。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像是昨晚噩梦中的一幕,此刻正在变成现实! 昨晚她也是这也甜美一笑之后,就凶相毕露,变成了一个磨牙吮血的厉鬼! 江言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浑身肌肉绷紧,沉声道:“这里没有淫贼。” “我问的不是你。”翠衣少女视线越过江言,落在后方的林水仙脸上,“姐姐,刚才是你在喊抓贼吧?” 林水仙也对这少女的出现十分意外。 刚才在广场上,她看见这少女对江言笑了一下,还以为这少女是江言的朋友。现在看来,两人并不认识? 这翠衣小姑娘一脸天真无邪的样子,说不定是个初出茅庐的江湖女侠,或许可以利用她,从江言手里抢回玉佩…… 林水仙打定主意,用悲愤的语调喊道:“没错!这人就是大淫贼「弄月公子」!他刚才祸害了奴家,明日不知还要祸害多少无辜女子!妹妹一定要将他抓去报官,以免他再为祸人间!” “放心,我定会为姐姐讨回公道!”翠衣少女说着迈前一步,瞪视江言,“弄月公子,你这下流无耻的淫贼,被抓了个现形,还有何话可说?” 江言紧张地随着她的步伐而后退。 “姑娘,你误会了,我不是淫贼,我也没对她做什么,你看我们的衣衫都很整齐……” “我不听你解释!”翠衣少女蛮横地摇头,义正辞严地道,“你这大淫贼,休想花言巧语哄骗我!刚才在街上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你却说跟人家是青梅竹马,实在厚颜无耻!” 江言俊脸一红。自己在广场上胡说八道的那些话,都被她听见了? 江言连忙摆手道:“误会!姑娘误会了!我是有苦衷的……” 翠衣少女大声道:“今天我就要替那些被你祸害的女孩子讨回公道!除非……” 她眨了眨眼睛,语气忽然一转:“除非你把玉佩拿出来抵罪,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江言听到“玉佩”二字终于明白,这丫头哪是为了打抱不平,分明揣着明白装糊涂,也是冲玉佩而来! “休想!” 林水仙也是一惊,立即醒悟过来,这翠衣少女也不是善茬。 “怎么,你还不肯认罪?”翠衣少女歪着脑袋,朝林水仙努了努嘴,“有林姐姐作证,人赃俱获,你这个大淫贼还不速速交出玉佩!” “这是我的玉佩,凭什么要给你?”江言一边防备眼前的翠衣少女,一边用余光暗暗寻找退路。 他自知不是这诡异女孩的对手,但他怀中揣着两张符咒,《金刚咒》可以用来保命,《御风咒》可以用来逃遁,都是出门之前哥哥交给自己的。只要利用好这两张符咒,就算遇到玄罡高手,也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你考虑清楚了?拒绝女孩子的请求,可是十分失礼的哟!”翠衣少女如宝石般的眸子眨了眨,笑容里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让江言突然觉得很危险。 江言右手收入袖中,随时准备施咒逃命。 “唉……”翠衣少女幽幽一叹,“最后提醒你一次。玉佩再精美,也是身外之物,它跟你的命孰轻孰重,你不明白吗?” 江言道:“少说这种混账道理,你就是一个强盗!” “看来,跟你讲不通道理。”翠衣少女甜甜地笑了。似乎连身后的朝阳,也明媚了几分。 江言的眼皮突突跳动,心中的危机感刹时膨胀。 他突然有一种错觉,站在眼前的不是一个秀美少女,而是昨晚噩梦中的那个恐怖女鬼! 她要现出原形了? 翠衣少女笑着缓缓抬起纤纤玉手:“既然道理讲不通,那么只能来硬的了……” 她话未说完,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我来跟你讲道理!” “谁?”翠衣少女几乎立即判断出声音的源头,转过脑袋,盯向小巷的另一头。 “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抢劫还振振有词,你说说这是什么道理?” 粗犷的的声音再度响起,那人的模样也清晰地映入翠衣少女的眼帘。 小巷的另一头站着一个威风凛凛的武士,满脸伤疤,虎目如电。那人高大挺拔的身躯,直直地挺立在地上,犹如一杆标枪,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令人敬畏的气势。 从翠衣少女的角度看去,那人的轮廓犹如斧削一般充满威武的线条,其背后就是朝阳升起的天空,在那灿烂的光线照耀下,那人的身躯也发出金橙色的光芒,仿佛天神一般,威严不可逼视。 翠衣少女眯起宝石般的明眸,轻启朱唇:“你是……赤阳?” “赤阳大侠!”江言惊喜地喊出声来。 赤阳——双狼猎团的二当家,西辽城第一高手,侠肝义胆,喜好打抱不平,是西辽城风头最盛、名声最响的大侠客。 江言虽然是初来乍到,却也听无数人提起过他的名号。西辽城的人们谈到这位赤阳大侠,没有不竖起大拇指的。 江言定睛瞧去,只见那赤阳昂藏魁梧,浑身散发出炽烈阳刚的气势,如若天神下凡,汹涌的气息冲击得翠衣少女的长裙猎猎作响。 翠衣少女纤细身躯在激流中显得无比单薄,似乎完全被赤阳的气势压制住了。 ‘六阶「搬血」体魄。算得上一流高手。’ 江言心里默默评估。 这位赤阳大侠,不愧是西辽城第一高手,身躯已经淬炼到六阶「搬血」境界,可谓铜皮铁骨,血如汞浆,力大无穷。若没有特殊的练气或炼神法门,这就是江湖武夫所能达到的极限了。 但江言心中随即闪过一个担忧的念头。 这翠衣少女诡异莫名,跟江言的噩梦有着难以解释的关系,甚至说不清她是人是鬼。赤阳虽然站在江湖武夫的顶点,却未必能对付这种神神秘秘的脏东西。 “赤阳,我听说过你。”翠衣少女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慢条斯理地道,“你号称西辽城最强武士,身手也算不错。但想要管我的闲事,你还差了点道行。” 随着她最后几个字说完,整个世界仿佛昏暗了一下,周围的空气陡然沉重了几分,小巷变得前所未有地寂静。 穿巷而来的风声、远处的脚步声、木门摇晃的杂音都被剥离出去,阴影从地面升起,万物都变得朦胧而阴晦。 空气中多了一分血腥的气息,少女的身影在江言眼中剧烈膨胀,江言似乎看见了一个庞大无比的凶兽影子从前方升起,充塞了天地,占据了视野,笼罩了自己的身躯。 江言的心脏一阵狂跳。 这份阴暗而暴戾的气息,肆无忌惮地吞噬着一切光明,整个天地都好像陷入了昏暗之中,视野中只剩下唯一的主宰。 自己仅是被这杀气所笼罩,就有一种动弹不得的无力感。 噩梦,果真变成了现实! 后方林水仙更是不堪,她本就心神不宁,猝不及防之下骤然承受如此强横的巨压,一口气没接上来,顿时晕厥过去。 所谓「飘香大盗」,却在这场大戏中连充当观众的资格都没有。 江言听见小巷对面的赤阳喝道:“好厉害的杀气!小姑娘,你究竟是谁?” 阴影中传来少女的笑声:“想打听人家的名字呀?人家偏偏不告诉你!” “赤阳老哥当心,别被她外表蒙骗了!”江言强忍着胸口阵阵不适,大声提醒,“这小丫头披着一张画皮,恐怕是妖魔幻化成人形!” 赤阳周身笼罩着淡淡的血色光辉,手掌已握住了两把巨剑。 他久经战阵,眼光何等毒辣,自然能看出这翠衣少女的实力明显在自己之上,恐怕已是传说中超凡入圣的七阶「玄罡」体魄。无论她是不是妖魔所化,自己都难以匹敌。 翠衣少女回头瞥了江言一眼:“小哥哥这么说人家,人家会很伤心的。” 第7章 桃花赌约 赤阳沉声道:“姑娘小小年纪就有如此高深的修为,不知是《英杰榜》中的哪一位?周城主还是小仙人?” 如果这翠衣少女是人类的话,绝不会籍籍无名,定然位列《英杰榜》之上。《英杰榜》前十之中,好像就只有两位女子。 “你猜。”翠衣少女歪着脑袋,又瞄向江言,“小哥哥能猜到吗?” “这……”江言本想说她是女鬼成精,但看她清丽幽雅的气质,又沐浴在阳光下,倒更有几分像人。 莫非,她真是《英杰榜》上的人类高手? 江言脑中冒出一个个名字,又一个个否决。 “给你十息的时间,如果能猜出我的身份,我考虑留你一条小命。”翠衣少女转过头,对上赤阳的视线,“赤阳,你觉得我俩如果动手,你有几分胜算?” 赤阳皱了一下眉,道:“如果单纯切磋比试的话,我一点机会都没有。” 这话若不是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恐怕谁也不会相信,堂堂西辽城第一高手,竟然承认自己在一个小姑娘面前没有一点获胜的把握。 但此时在场的三人,却都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赤阳的六阶「搬血」体魄,虽已是江湖武夫的极限。但翠衣少女的七阶「玄罡」,却已超越了这个极限,达到了传说中的鬼神之境! 翠衣少女温润的嘴角微微翘起:“听你的语气,虽然切磋不行,但如果生死相搏的话,情况又会不一样?” 赤阳凝视着她,正容道:“假如是生死相搏的话,我至少有两成的把握,杀你!” 翠衣少女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轻声道:“两成……哼哼,不低了。” 她缓缓放下右手,“我听说你身上流淌着沸腾之血,一旦激发血脉力量,就会变成一个疯魔般只知杀戮的怪物。你所说的两成把握,是指激发了沸腾血脉的情况吧?” “不错!如果激发了沸腾血脉,使出「十方血影剑」,就算面对「玄罡」高手,我也有一战之力!” “能够在短时间内极大提升战力的血脉,一定有不小的后遗症吧?” “的确。若非生死关头,我不会冒这个险。” “那你又是否愿意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赌上性命,激发沸腾血脉,与我生死相搏呢?” 翠衣少女的眼眸如同夜空中的寒星,凝注在赤阳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躯壳,直接叩问灵魂。 赤阳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坚定地道:“我既然已经站出来,就不会临阵退缩!” “再加上我!我们两人合力,起码能够拉她一只手脚来陪葬!!”江言忍着不适,大声道。 “好一个最强武士!好一个弄月公子!”翠衣少女轻轻抚掌,“我相信你们的决心,也相信你们的两成胜算。” 随着她这句话,周围的阴影和酷寒消失得无影无踪。阳光重新洒进这条小巷,远处的人声传来,风开始流动。 江言的胸口陡然为之一轻,情不自禁地吸了一口大气。 翠衣少女转过身子,毫无顾忌地将背后弱点暴露给赤阳,面朝江言道:“十息的时间过去了,小哥哥,你猜出我的来历了吗?” 江言打量着少女,缓缓将浸透肺腑的那一大口气吐出:“你的真正身份,是——” 翠衣少女歪了歪脑袋:“只有一次机会哦。” “——「桃花刺客」!” 翠衣少女眼波一凝,定定看着江言,须臾,弯了弯嘴角:“你总算没有笨得无可救药。比赤阳大侠强多了,他的脑子只能用来糊春联。” 赤阳打量着少女纤瘦的背影,皱眉道:“「桃花刺客」怎么会是女人?” “我本来也不信。”江言承受着翠衣少女的注视,手心微微冒汗,“但《英杰榜》一共就那么十几号人,一个一个排除下来,应该就是她了。” 若非感受到那股阴暗血腥的杀气,江言真的很难相信,眼前这样一个美丽无瑕的少女,会是传说中杀人如麻、穷凶极恶的「桃花刺客」。 相传「桃花刺客」乃是妖魔化形,喜好生吃活人,动辄把一个村庄吃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鸡犬不留,从无活口。凶名之盛,响彻整个云梦世界。 就是这样一个杀人狂魔,偏偏却登上了《英杰榜》,位列第八,也曾引发过很大的争议。 翠衣少女温润一笑,打断了江言的遐思:“既然你猜出了答案,那我就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江言沉声道:“我绝对不会把玉佩给你!” “我可以饶你性命,也可以不拿玉佩,然而贼不走空,这是规矩!我既然出了手,就断然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翠衣少女双眼眸光如霜似雪,在江言面上迅快一绕,“你既然不想给玉佩,那就用别的东西来交换,譬如你的……眼睛,耳朵,舌头,手指头,脚指头,甚至命根子,我都照单全收!” 江言勃然变色:“我有个屁,你收不收?” “既然你什么都舍不得,那就拿钱来买吧!”翠衣少女一边打量江言,一边摇了摇头,“看你这副穷酸样,估计也没什么油水。要不然……”她转过头,看向赤阳那边,“赤阳大侠替他出这笔钱?” 赤阳尚在沉吟,江言忍不住叫起来:“这块玉佩本来就是我的,凭什么还要给你钱?”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翠衣少女略侧过半边俏脸,斜睨着江言,嘴角逸出一丝嘲弄的笑意,“赤阳能护你一时,却护不了你一世!你若不给买命钱,我就一直跟着你,只要赤阳离开你一步,我就取你性命!” “你——” “我想问问——”赤阳开口打断两人的争执,“你说的这笔‘买命钱’,究竟是多少银子?” “嗯……这倒是个难题!多了吧,你说我在为难你;少了吧,你又说我看不起你!”翠衣少女背起双手,眺望着天边云霞,曼声低吟,“那么……五千两吧。这个数字不多不少,也算对得起你最强武士的身份,如何?” “五千两!你想钱想疯了吧?”江言叫道,“你以为是拿麻袋捡钱吗?” 五千两银子,够一个普通百姓两三辈子的花销了。 “你弄月公子这条命不值五千两吗?破财免灾,很划算的买卖。”翠衣少女舔了舔嘴唇,清艳的面庞透出一股莫名的诡谲,“嫌多的话,你可以去抢啊!只要赤阳愿意帮你,一天之内抢到五千两银子也不算太难吧?” 江言重重哼了一声,这小丫头又想给他下套——以赤阳表现出来的正义感,只要江言一提这个“抢”字,他立马会拂袖而去。 翠衣少女看向赤阳,露出戏谑的笑容:“怎么,堂堂赤阳大侠,舍不得五千两银子?” 赤阳面露难色:“我手头确实没有这么多钱……” 翠衣少女摇了摇头:“赤阳大侠,你没诚意啊!既然这样,那就没得谈了……” “慢着!”赤阳沉声道,“给我两天时间,我凑出这笔钱给你,绝不拖欠!” “两天?太慢了!我等不了那么久!”翠衣少女竖起一根莹白手指,轻轻摇了摇,“我给你一天时间,在今天太阳落山之前,你必须凑齐五千两银子。不然,我就拿走小哥哥的玉佩,或者他身上的一样东西,你不许再插手!如何,敢赌么?” 赤阳皱眉沉吟,翠衣少女循循善诱:“以你赤阳大侠的面子,区区五千两银子算什么?随便接一单委托,起码也是两千两银子的报酬,只要完成得足够快,一天接两三单,你们就赢了。而且你们有两个人,可以分头行动,说不定半天就赚够五千两了呢!” “说得轻巧。”江言哼了一声。 这丫头每句话都包藏祸心,还想骗两人分开行动。只要本少侠一旦离开赤阳的视线,她不把本少侠生吞活剥了才怪。 “快点做决定吧!”翠衣少女用脚尖磨蹭着地面,口中催促道,“西辽城最强武士,不至于被区区五千两吓倒吧?” 赤阳吐了一口气,盯住翠衣少女,沉声道:“你得保证,如果我们凑齐了这笔钱,你就不许再打这位小兄弟玉佩的主意!” “我答应你。”翠衣少女温雅一笑,“我这人最讲信用,只要给够了钱,我就绝不会反悔。” “那么,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第8章 寻人委托 如果有人告诉江言,他来西辽城的第二天就会被桃花刺客盯上,那他一定会多看看黄历,另择吉日出门。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所以江言此时不得不站在布告栏下,在拥挤的人群中忍受汗臭,一边听着猎手们的骂咧抱怨,一边搜索价钱合适的委托单。 寻人:寻找进山采矿失踪的小伙子,报酬一百两…… 除妖:猎杀南部丛林的神秘妖兽,报酬三百两…… 驱魔:祛除城东薛府枯井中的恶灵,报酬五百两…… 收购:求购巨棘魔树的果实,每颗两百两…… 招募:招募独行的猎人伙伴,入伙即送五十两盘缠…… 聘请:高价聘请身手敏捷的猎人进山采摘雪莲…… 寻物:高价聘请咒术师,或有其他占卜手段的大师,寻找丢失的红宝石戒指…… 征集线索:高价征集广场杀人案线索,报酬一千两…… 温暖被衾:寻觅单身年轻猎人在夜里温暖被衾,要求相貌英俊,体格健壮,精力充沛…… …… 一旁无所事事的翠衣少女突然转头,指着最后一个《温暖被衾》的委托道:“这个价格很合适,你俩考虑考虑。” 她的嗓音虽然娇柔,却穿过嘈杂的人群,清晰地传入江言和赤阳耳中。 江言和赤阳看着她纤细手指停留的位置,一齐摇头。 “我听说过那位夫人,她的慷慨远近闻名,只要你们把她哄得高兴了,一定少不了你们的赏赐。”翠衣少女轻笑,“想想吧,那位夫人独自一个人,在寂寞寒夜里多么难熬,你赤阳大侠大仁大义,难道这时候却吝惜慈悲?” “我听说那是个仙人跳骗局,专门勒索单身青年。”赤阳摇头,“况且我不够英俊,小江也不够健壮。” 江言悄悄瞟了赤阳一眼。听赤阳的语气,他貌似还认真考虑过这个委托…… “你们两个一起去,肯定能满足那位夫人的要求。”翠衣少女戏谑地笑起来,娇俏可爱的模样让旁侧窥视的眼睛都为之一亮。 好几个自命风流的年轻猎人已经开始打理衣衫发型,蠢蠢欲动。 “我就当你是在夸奖我们了。” 江言随口回应着,眼睛来来回回扫过布告栏,一遍又一遍地盘算思索。 布告栏上总共就那几十个委托,大部分都是人口失踪的案子,价钱从几百到上千不等。少部分是求购幽冥森林里的妖魔材料,路程遥远凶险,从时间上来说根本来不及。 最后,江言和赤阳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张《寻找红宝石戒指》的委托单上,久久停留。 ——“我的妻子一个月之前失踪了,那天我正在为她举办一场盛大的生日宴会,她却在宴会上离奇消失了。我派了很多人打探她的下落,却找不到半点线索。这一个月来我每天都心神不宁,整夜睡不着觉,如果有人能将她带回我身边,我愿意提供五千两银子的报酬;如果找到她手上的那枚红宝石戒指,我也会支付一千两银子作为酬劳!” ——落款:白石街贾四爷。 已经失踪一个月的女子,按照西辽城的经验,生还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但这张委托单上没有限定生死,带回尸骸大概也算完成任务。 最重要的一点是——它给出的价码是所有委托中最高的! 如此丰厚的报酬,尽管希望渺茫,也让人忍不住想要试一试。 “太阳渐渐升高了,乌鸦在屋檐上唱歌,落魄的武士仍徘徊未决……”翠衣少女一边打着节拍,一边轻轻哼起歌谣。 不得不说,她的嗓音娇柔无邪,欢悦动听,传入耳朵十分舒服,只是歌词内容就让人高兴不起来了。 不过她也提醒了江言二人,的确没有多余的时间犹豫了。他们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虽然把握不大,却是唯一的机会。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点了点头。 赤阳越众上前一步,揭下《红宝石戒指》的委托单。 这个举动立即引起了不少窃窃私语,翠衣少女的歌声也停了下来。 赤阳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收起单子迈步便走。 “赤阳怎么会亲自来接单?” “我只知道他打架厉害,难道找人也厉害?” “那个红宝石夫人都失踪了一个月,骨头都被野狼啃光了吧!” …… 江言快走几步跟上赤阳,还未开口,背后飘来翠衣少女的阴魂不散的嗓音:“听见了吗?大伙儿都不看好你们哩!” “那就请他们拭目以待……”江言正要反驳,忽见赤阳停下了脚步,无比凝重地看着另一个方向。 江言亦有所感地转头望去。 视线凝注之处,一个巨人似的身影从长街的另一头走入广场。 “咚——” “咚——” 地面随着那人的脚步而震动。 “武炼。”赤阳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来得不是时候。” 广场上仿佛生出一股灼热无比的气流,所有人都因这莫名其妙的感觉而惊异,体质弱些的已经开始冒汗,在旁人的惊叹声中,才后知后觉地望向远处那个魁梧如山的身影。 “是武炼!” “天呐!武炼来这里做什么?” “又有谁得罪他了……” 广场上人群在一阵慌乱的嘈杂叫喊之后,四散分开。 上午的阳光变得有些刺眼。 一个巨人般的壮汉,耸立如山,迈着沉重的步子,分开人群走过来。 他赤着上身,浑身虬结的肌肉高高隆起,胸膛及两肩处刻满了暗红如血的印咒符文,须发如针,瞳目凶煞,犀利的眼神仿佛来自地狱。 只被他远远盯着,江言就觉得浑身笼起一股灼热之意。 这人身体中蕴藏着的恐怖力量,无疑也是六阶「搬血」巅峰。甚至似乎比赤阳更胜一筹,其阳刚暴烈的威势,在这朗朗天日的加持下,几乎不逊于之前的桃花刺客。 “他就是武炼?” 虎鹰猎团的大团长武炼,与赤阳齐名,两人并称为西辽城最强武士。 但与赤阳不同的是,武炼凶名赫赫,手段残忍,人人畏惧。 江言看着武炼走下石阶、踏入广场的一刹那,只觉四周的景物也随之颤动了—下,视线变得朦胧起来。 那高大的身影仿佛充天塞地,如同神话中的创世巨人,令周围的一排排屋舍楼阁都成为他脚下的背景。 第9章 前狼后虎 在武炼缓缓行进的过程中,无数人已承受不住这股压力,心神为之所夺,瘫倒在地上哀嚎不已。 江言亦感觉如同置身夏日烈阳下,身躯被火焰灼烤,不受控制地冒汗。 他强控心神,顶住那至阳至刚的压力,轻轻调整呼吸节奏,做好了战斗或逃亡的准备。 直到旁边的赤阳上前一步,越过江言,正面迎上那股气势时,江言才感觉自己身上的压力猛地抽身而退了。 阳光似乎一下便恢复了柔和,江言立在原地,轻轻呼了口气,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身心都异常疲惫。 武炼一步一步地走来。 他的凶悍气势虽被赤阳拦下,但在江言眼里,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圈淡淡的金色光芒当中,丈二雄躯仿若魔神降世,仍带来极大的压迫感。 两个捕快跟在武炼屁股后面,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江言看见这两个捕快,心情一沉,暗道不妙。 两个捕快朝江言伸手一指,大叫道:“就是这小子害死了冬雪姑娘!” 刹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江言脸上。 就连赤阳也露出狐疑的神色,皱起了眉头。 “在平安客栈,这小子的床底下,发现了冬雪姑娘的尸体!” “冬雪姑娘死得好惨!衣服都被撕破了,临死前还受过欺负!” “这小子简直不是人!不但玷污了冬雪姑娘的身子,还残忍地将她杀害!” “我们两兄弟去逮捕他,反而被他打了一顿!” 两个捕快你一句我一句,声泪俱下地控诉着江言的暴行,听得附近看热闹的人们个个义愤填膺。 “太不是人了!奸了也就算了,干什么还要杀人?” “这小子看着人模狗样的,竟然做出这等丑事!” “他难道不知道冬雪姑娘是武炼的相好吗?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应该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把他一刀阉了,再送到衙门审判!” 听着这些群情激愤的言语,江言的脸色无比难看。 这下子,真的是死局了。 如果江言不能把真相解释清楚,就连赤阳都不会帮他。有三大高手在场,他连逃都没法逃。 翠衣少女在背后小声道:“小哥哥,你还真是个淫贼啊?连武炼的相好都敢欺负,啧啧啧,厉害哦!” 江言心念急转,盘算着对策,没工夫理会她的嘲讽。 武炼大步走来,一开口,巨大的嗓音震得人们耳膜嗡嗡作响:“就是你小子害死了冬雪?” 江言迎着那股让人窒息的气势,沉声道:“不是我!真正的凶手是那个店小二!我昨晚戌时才进城,亥时才入住客栈,到现在才不过六个时辰,但冬雪姑娘已经死了十二个时辰了,时间根本对不上——” 两个捕快连忙打断他:“人就在你床底下发现的,你休想抵赖!”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武老大亲自出马,岂能容你这样的大淫贼逍遥法外?” “我一看你的面相,就知道你这厮大奸大恶,不是好人!” “弄月公子,你的死期到了!” 江言正要与他们争辩,却听见翠衣少女在背后叫道:“小哥哥,你把头转过来,让我看看。” 江言皱了皱眉,只觉得莫名其妙,但碍于桃花刺客的淫威,便转过头去,朝她看了一眼:“你要看什么?” “竟然不是你,唉!”翠衣少女露出失望的神色,摇了摇头。 “嗯?” 江言愈发摸不着头脑。 她只看了一眼,怎么就知道不是我? 难道她会看相算命?算得这么快、这么准? 这时,赤阳也转过头来,仔细地打量了江言几眼,长长地舒了口气:“的确不是你。” “赤阳老哥,你怎么看出来的?”江言愈发惊奇。 赤阳微微一笑:“你小子还是元阳之体,没碰过女人,当然不可能是淫贼。” “啊,这样也行?”江言虽也能看出一个人气息的精纯程度,却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翠衣少女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这么看来,小哥哥你还值点钱。我决定了,如果打赌赢了,就拿走你的命根子,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你想得美哦……” 这时,却听见武炼发出一声大吼:“都别吵!兀那小子,你过来说话!” 江言正要上前,却被赤阳一抬胳膊拦住。 赤阳盯着武炼,沉声道:“武炼兄,我这小兄弟还是童子之身,这其中可能有些误会。” 武炼瓮声瓮气地道:“赤阳,你要架我的梁子?” 说话间,两人的气机已开始交锋,他们之间的地面肉眼可见地如水波般荡漾起来。只要有谁露出些许破绽,两位最强武士之间的对决,便立刻爆发。 远处的人群看到这两大高手对峙的场面,看热闹的兴奋压倒了恐惧,底下议论不止。 “打起来了!他们终于要打起来了!” “我早就想知道他们俩个谁更厉害了!” “你猜谁会赢?” “武炼吧!他个头更高!” “我赌赤阳,他帮过我的忙。” “我赌武炼,他们人多,三打二,人数占优势!” “不是三打三吗?” “那个小姑娘不算数。” “小姑娘怎么就不算数?你瞧不起我们女人是不是?” …… 江言听着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呼声,心里苦笑不已。 如果真像他们所说的那样,翠衣少女能够算成自己这边的战力就好了。实际的情况是,翠衣少女不但不会帮忙,反而可能成为最大的危险来源! 虽然本少侠的冤情已经洗脱,但危机并没有消失——前有武炼,后有桃花刺客,赤阳独木难支——本少侠大不了拍拍屁股溜之大吉,但如果把赤阳一个人留在这里,良心上未免过意不去。 或许唯一的生路,就只有驱虎吞狼,挑唆武炼与桃花刺客先斗起来…… 这般想着,江言上前一步,轻咳一声道:“武炼老兄,请听我一言。冬雪姑娘的事,我也感到很遗憾。我手上有一块玉佩,可保尸体不腐,我愿意把这块玉佩借给武兄——” 话至半截,就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娇哼:“讨厌!明明是我的玉佩,你凭什么送人?” 江言心头蓦然浮现极大的警兆,匆忙旋身侧闪。 他眼际边缘瞥见一只纤细白皙的右手悄无声息地袭到了跟前,温柔而妩媚,如同情人的手向他脖颈抚来,却苍白诡异得让人不寒而栗…… 那是桃花刺客的手! 不知有多少英雄好汉,都成了这只美丽手掌下的亡魂! 若非江言事先有所防备,恐怕现在已经被那只玉手拂中,成为了一具尸体。 无暇多想,江言旋身避过这一抓后,脚下毫不停留地奔向前方,拉近与赤阳的位置。 此刻他离赤阳,只有短短三步。 三步之遥,如隔千山万水,艰险重重! 他眼前忽然像是拉开了一道时空的幕帘,幕帘中探出的仍是那只优雅白皙的手,依然妩媚多情,却阻住了他所有的去路。 那速度太快了,而且出现的角度实在匪夷所思,这回他已来不及闪开! 江言的心神霎时绷紧,猛一咬牙,暗运「空间扭曲」神通,周身仿佛荡漾起一片朦胧月色,整个身子都模糊起来,如同一个虚幻的倒影,以扭曲的姿势硬生生撞向那只夺命的右手。 翠衣少女迟疑了一瞬。 一瞬之后,她的右手狠狠插入那团月色光华之内。 月光剧烈扭曲,碎散成万点粼光。 如同倒影被打破,镜花水月,仅余一空。 月华内的身影也如雪水般消融。 翠衣少女手中,只抓住了一片断裂的衣角。 她眼眸中带着些许怅然,右手凝滞在半空,仿佛捞月而不得的孩童,在那片荡漾的波光碎散之际,发出一声失落的叹息。 “哼,小瞧你了。” 江言直冲三步,在赤阳身旁稳住身形,大口喘息。 “呼……呼……承让……” 虽然只是两个照面的交手,他却无疑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心力损耗极大。 赤阳半侧过身,左手剑尖摆向了翠衣少女那一边,高度戒备之下,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他知道这一战胜算极小。 仅一个武炼,就不在他之下,更何况还有一个凶名赫赫的桃花刺客。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不露半分畏惧之色。 这是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一般的英雄气! 而武炼和桃花刺客,也分明感受到了他身上焕发出的那股无惧生死、一往无前的昂扬斗志。 武炼眯起眼睛,视线在赤阳和翠衣少女之间徘徊。 虽然那翠衣少女只轻描淡写地抓了两下,但武炼已经看出,她绝非寻常女子。她此刻也与赤阳为敌,对自己来说,则是战胜赤阳、独吞“西辽城最强武士”称号的大好机会。 第10章 驱虎吞狼 “看来你招惹的麻烦还不少。”武炼咧嘴一笑,浑身泛起大片银灰色光芒,如同蜥蜴的鳞甲覆盖全身,本就魁梧的身躯仿佛又涨大了一圈,凶悍的杀气蓄势待发。 这头狡诈的凶兽,当然不会放过除掉赤阳的绝佳机会。 “慢着!”江言上前一步,越过赤阳,迎着武炼的方向,举起了左手袖口,“武炼老兄,我把这块玉佩送你如何?” 武炼未及回答,后方翠衣少女发出一声清叱:“你敢!” 随着这声清叱,一股阴柔诡异的杀气油然升起,虽飘忽朦胧,却让广场诸人微微生寒。 武炼的眼睛立即眯成了细线,再次认真打量起这个看似娇滴滴的美丽少女。 他发现之前对这少女的判断还是有偏差,从刚才那丝骤生骤灭的杀气可以看出,这少女不仅仅是个高手,更已经接近了自己和赤阳这个等级。 西辽城从哪冒出这么一个家伙? “你这可就叫我难办了。”江言边说边瞄着翠衣少女,和她目光接触了下又看向武炼,“玉佩只有一块,你们俩个都想要,那我该给谁呢?” “确实为难。”翠衣少女眼波流转,凝眸对上武炼视线,嘴角一丝笑意扩散开来,“武炼大侠,这臭小子心怀鬼胎,想挑唆我们两个先打起来,这种小把戏肯定瞒不过你的眼睛,对吧?” 武炼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比起老对手赤阳,他觉得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姑娘也值得忌惮。 翠衣少女明眸扑闪,曼声道:“我听说武炼大侠跟赤阳早年有些过节,小女子仰慕武炼大侠已久,今天愿助武炼大侠一臂之力,除掉赤阳!” “哈哈哈哈!”江言发出几声冷笑,“先除赤阳,再灭武炼,最后剩你一人在西辽城称王称霸,岂不美哉?” “臭小子说什么呢!”翠衣少女撒娇似的撇撇小嘴,两只葱玉无瑕的小手交叠在一起,微微低头道,“人家那么仰慕武炼大侠,又怎敢对他不敬!” 江言保持着冷诮的笑容:“等到武炼跟赤阳斗得两败俱伤的时候,你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仰慕他,那就很难说了。” “你再这样挑拨人家跟武炼大侠的关系,人家会很生气,很生气的……” 一名捕快的眼睛始终在翠衣少女身上滴溜溜打转,在武炼身后发出猥琐的笑声:“武老大,这小丫头水灵得很,又很仰慕你,不如把她带回去,嘿嘿嘿……” 武炼心里暗骂一声蠢货,视线在赤阳和翠衣少女之间游离,还未拿定主意,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年轻猎人形色匆匆地跑来,在武炼耳边低语几句,武炼的脸色陡然大变。 “真的是高家小姐?她没带护卫?”武炼低声追问。 年轻猎人回答:“只带了一群仆役丫鬟,没见着什么高手。景峰已经过去了……” 武炼没等他说完就挥手打断:“走!” 他转头看了赤阳一眼,撂下一句狠话,“我们的账下回再算!” 两名捕快看着他转身欲走,忙叫唤道:“哎哎,武老大,冬雪姑娘的案子……” “你们接着查!”武炼和年轻猎人大步走远。 远处围观的人们发出失望的叹息。 已经十年了,武炼还是没有跟赤阳分出胜负。“西辽城最强武士”的名头,仍旧得由两个人共享。 江言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绷紧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 赤阳将双剑收入鞘中,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你刚才几句话,倒比我这两把剑还管用!” 江言笑道:“如果没有你这两把巨剑镇场子,就算我说破了嘴皮都没用。” 后方的翠衣少女显然看不惯他们互相吹捧的场面,轻哼道:“太阳又升高了哦。” 对于赤阳和武炼并未如她所愿的那样打起来,翠衣少女可是相当不满意的。 “走吧!”赤阳昂首迈步,“去白石街,见见那位贾四爷!” 两名捕快待在原地,满脸不甘之色,怨毒地盯着江言,低头嘀咕着什么,对于赤阳和江言的经过也不敢阻拦。 等到翠衣少女也慢悠悠地从他们身前走过时,其中一名捕快如梦初醒地抬起头,脸上堆起猥琐的笑容,小跑着跟上去:“这位姑娘,请留步!” “嗯?叫我?”翠衣少女略带疑惑地转头,天真无邪的表情,让捕快忍不住咽下口水。 “武老大托我给姑娘带句话。”捕快的视线慢慢下移,越看越觉得心头有一团火在燃烧,嗓音愈发干涩,“这话只能让姑娘一个人知道,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慢慢说吧。” 翠衣少女眨了眨眼睛,缓缓绽露出一个倾倒众生的笑容:“好呀。” 她指了指广场边缘的一个方向,道:“那边小巷子里没人,我们去那里说。” 捕快喜出望外,本来以为还得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这小姑娘如此好骗。 他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好好好,就去那里说。” 翠衣少女脸上的笑容愈发醉人,似乎比捕快还要愉快,款款走向那条阴暗的小巷,边走还边回头张望,一副犹恐捕快跟不上的模样。 捕快心花怒放,一溜小跑地跟过去。殊不知赤阳和江言看着他的背影,都是一脸怜悯的神情。 阴暗的小巷,恰巧没有其他人路过。 翠衣少女停下脚步,转身打量捕快,道:“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捕快一双贼眼左右张望,细心聆听四周,想要再一次确定附近没有旁人打扰。 “放心吧,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想说什么,想做什么,都不用有什么顾忌……”轻柔的话语从少女花瓣般的双唇说出,仿佛带着恶魔的诱惑。 捕快的贼眼盯住她,目光无法遏制地变得炽烈起来。 他咽下一口口水,呼吸急促地道:“小姑娘,我想给你看一样宝贝。” 翠衣少女露出天真甜美的笑容:“是什么宝贝呢?” “姑娘看仔细了,那就是……”捕快见少女的眼瞳像猫儿似的睁大,他嘴角的笑容逐渐变得狰狞,忽然右手一扬,捏碎了一粒香丸。 顿有一团白色雾气喷洒而出,笼罩了翠衣少女身形。 捕快面带狞笑得意地挥手:“倒也,倒也!” 他看着翠衣少女的剪影在白雾中摇曳,不等她完全栽倒,就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渴望,喘着粗气张开双臂扑过去。 “嘿嘿嘿!大爷现在就给你看宝贝——” 眼看就要扑中那具纤秀的身躯,他口中突然发出“嗷”的一声怪叫,以更快的速度反弹回来,结结实实地撞上墙壁,后背都陷入石墙几分,又慢慢滑落地面。 第11章 残忍的慈悲 情势急转直下,捕快一时都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坐在地面上茫然呼痛。 翠衣少女从白雾中款款走出,依旧带着甜美的微笑,缓缓踱到他跟前:“你的宝贝呢?不会就这吧?” 捕快神色转为惶恐,粗喘着大气:“你……你是什么人?” “我是一个……迷路的小姑娘。”翠衣少女低头俯视他,甜美的笑容变得诡异起来,“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你愿意帮我找吗?”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错了,求求你饶了我……” “你不愿意?”少女哀怨的眼神,仿佛能融化最硬的钢铁。 “我愿意!我愿意!只要你饶——” “是你说的,你愿意。”少女高兴地点头,向捕快伸出右手,似乎想拉他起来,“我就知道,你不忍心让我失望。” 捕快战战兢兢地握住那只纤白的玉手,还没来得及说出更多讨饶的话,突然手上一紧,耳边风声呼啸,只觉如腾云驾雾一般,身躯凌空飞了起来。 翠衣少女手掌探出,以弹奏乐曲般的巧妙手法飞快地拂过捕快的脊椎,捏断了骨头,和周身大筋。 她的动作精准美妙,如行云流水,毫无滞碍。就趁捕快一抛一落的工夫,已完成了所有敲打。 然后她往后退开几步,在鲜血洒落之前,像是欣赏一件艺术品一般,欣赏着捕快落地的姿态。 “噗通”一响之后,灰尘和鲜血一同四溅。 捕快仿佛这时才反应过来,惊恐和剧痛的尖叫声在巷子里响起。 他身上各处致命的伤势,已彻底断绝了救治的可能,然而却又没有立即死掉,只能在剧痛的折磨之中,绝望地度过最后的漫长时刻。 翠衣少女欣赏了片刻,朝血泊中的残躯点了点头:“谢谢你,我现在感觉离家乡又近了一点。” 在捕快的哀号声中,她转身迈步,再不回头。 听着她脚步声渐远,捕快的叫声愈发惨烈了。 已经失去了行动能力的捕快,不知哪里又来了力气,在原地疯狂地打起滚来,想要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死得更快一点,免得继续遭受这样生不如死的折磨。 但由于翠衣少女独特的手法,他的翻滚除了让身体粘满了血和泥巴,并无法加速死神的到来,也无法让自己昏迷过去。 他的牙齿已被全部剥落,除了无法咬舌自尽,连惨叫声都显得含糊不清。 他只能活生生地忍受这煎熬,一边诅咒谩骂,一边向神灵祈祷,祈祷死亡快点到来。 另一个捕快很清楚自己这个同伴的德性,眼不见为净,早已经绕路回去了。 宽阔的街道上,已经走远的赤阳忽然皱起了眉,回头看向广场的方向。 “怎么了?”江言问。 他耳力不及赤阳,并未听到远方小巷子里的惨叫。 “那个小女娃好狠的手段!”赤阳喃喃地道。 他虽未亲眼目睹那场面,但已凭动静将小巷子里的经过猜得八九不离十。桃花刺客的残忍手段,让他这位身经百战的武士,心中也为之一寒。 “她杀了那个捕快?” “不止……”赤阳才说到一半,忽有所感地凝目望去,只见街道尽头的光线忽然发生了稍许扭曲,如同湖水中涟漪微动,景物在一瞬间的模糊之后再度凝实,便已多出一个翠衣丽影。 下一刻,那丽影化为一串流光飞驰而至,淡淡的幽翠色光晕缓缓消散,露出一位俏丽的女子体貌。 “好俊的身手!”赤阳第一次亲眼目睹桃花刺客的身法,忍不住开口赞叹。 至于江言,则只见眼际翠影一闪,无声无息地,桃花刺客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前。 俏丽的面容上挂着淡漠的笑容,好像万事万物都没有值得她留心之处。但此刻那双深不见底的剪水双瞳中,偏偏映出了江言的倒影。 “诶,你们完事了?”江言勉强打了个招呼。 “赤阳大侠好像不太认同我的做法。”翠衣少女口中说着赤阳,眼睛却盯着江言,“难道你觉得他不该这个下场?” 赤阳板着脸道:“他固然该死,却也不必如此折磨他,何不给他一个痛快?” “那不是太遗憾了吗?”翠衣少女双手负于身后,绕着江言缓缓漫步,“他的人生没有品尝过极致的痛苦,就像是没有放茶叶的水一样寡淡无趣,永远缺了一味。我跟他有缘,必须帮他一把,成全他的圆满,不能留下缺憾。这,就是我的慈悲。” “什么歪理邪说!”赤阳看着这少女,惋惜她明明有一张天使的面孔,却偏偏生了一副恶魔的心肠。 “你不认同我不要紧,反正我对你没什么兴趣。”翠衣少女在江言背后幽幽说道,“倒是小哥哥,有机会我也会对他赐予慈悲,弥补遗憾。” 江言顿觉毛骨悚然。 白石街。 贾四爷的府邸,防御并不算严密。 猎犬无精打采地跟着守卫溜达,守卫巡逻的时候也在打着呵欠。 旧时繁荣尊贵的高门大阀,如今平添了一分颓败气象。 在门口等候通报的时候,翠衣少女观察着外围的守卫布局,若有所思:“如果我现在摘走那位贾四爷的人头,你们是不是输定了?” 在江言和赤阳同时投来警惕目光的时候,她又掩嘴一笑:“我当然不会这样做啦!否则你们也不服气!” 片刻后,一位身材发福的老管家走了出来,将仨人迎进贾府,奉上清茶。 赤阳的名头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老管家对他的态度十分殷勤,有问必答,知无不言。 从老管家口中得知,这一个月来,贾四爷派出去了十几波人手去寻找妻子的下落,却只等来一次次的失望,最后渐至绝望。 贾四爷一天天消瘦下去,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 老管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只好请来夫人的胞妹甘小姐来宽慰老爷。 本以为长相酷似夫人的甘小姐能稍微缓解老爷的心病,然而却并无多大效果…… “甘小姐长得很像夫人吗?”江言问。 “甘小姐与夫人是一胞所生,长相举止都几乎一模一样,我们这些外人根本看不出区别,只有老爷一眼就能认出来。”老管家唉声叹气,“有时候我宁愿老爷的眼光没有这么好,不用分得那么清楚。可老爷的身体虽然越来越差,唯独这一点上却很明白……” 第12章 贾府秘闻 “你家老爷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奇男子。”翠衣少女捧着茶杯,眼睛盯着水面上漂浮的细叶,嘴里说出来的言语却一点也不客气,“反而是你们这些刁奴,自作主张,乱牵红线,勾结外贼,欺上瞒下,实在该死!” 老管家顿时变了脸色。 江言赶忙咳嗽几声,瞪着翠衣少女道:“这是人家的家事,你管得着吗?” “小哥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歪主意!”翠衣少女冷笑道,“你想来一个偷梁换柱,把甘小姐打扮成贾夫人送回来,好骗得那五千两银子。可我告诉你,假的就是假的,永远变不成真的!人家贾四爷的眼光好得很,你就别做这种白日梦了!” 江言被瞧破心事,脸色十分尴尬,睁大眼睛道:“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老管家脸色也同样难看,正想驳斥这小丫头不懂变通,眼角突然瞥见门口的一个人影,连忙起身迎上去:“老爷!你怎么来了?” 门口走进来的正是贾四爷。 他摆摆手拒绝了老管家的搀扶,迈着虚弱的步子走到屋中,朝在座客人团团一揖。 “赤阳大侠,还有这位少侠和这位女侠,内子生死不知,恳求诸位相助一臂,贾某感激不尽!” 江言这时候看清了他的模样。 贾四爷像个文弱书生,清瘦憔悴的外表下,却藏着一股执拗劲。 江言暗叹一口气,默默放弃了“偷梁换柱”的打算。 赤阳起身回礼:“请放心,在下一定全力以赴,给四爷一个交待!” 连翠衣少女也道:“像四爷这样痴情的奇男子,人家怎么忍心让你失望呢?” 双方客套了几句,贾四爷病体欠安,不能久留,叮嘱老管家全力配合几位侠士之后,便告罪离开。 侠士们继续向老管家询问贾夫人的情况,想要从贾夫人平日的诸多生活琐事之中,找到一点关于她失踪的线索。 “夫人很少与男性单独相处,她的朋友大都是有身份地位的贵族千金和诰命夫人,她们经常举办一些高档宴会,邀请的也都是西辽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夫人十分讲究生活的格调,要求身边的仆人也必须谈吐优雅、品行高洁,常常带着仆人们一起欣赏高雅音乐……” “生日宴会那天,院中搭了戏台,定了一班新出的小戏。夫人去门口迎接朋友,但她在出门的路上失踪了,院子里的仆人看着她走出去,门外的守卫却没看见她出门……” 江言正听得聚精会神,忽有一个仆从轻手轻脚地走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他的面色当即变得有几分古怪,朝赤阳使了个眼色,悄悄离开了堂屋,跟随仆从而去。 甘小姐在书房等着他。 江言本来也想见一见这位甘小姐,看看能否通过一些特殊手段以假乱真,将她打造成“贾夫人”,只是在见到贾四爷之后放弃了这个打算。没想到甘小姐居然会主动要求见他,说是有一些线索相告。 书房里门窗紧闭,光线阴暗,只有烛台的细火在摇曳。 甘小姐一身家居锦袍,妆容精致,肌肤白皙如美瓷,慵懒地倚在书桌前,眯着眼审视江言。 在这样的氛围中,两人隔着书桌相望,看着对方脸庞的阴影随着烛火变幻不定,有一种微妙而诡异的感觉。 良久的沉默,江言愈发笃定,这位甘小姐与贾夫人恐怕仅是外表形似,实则气质大相径庭。 那位格调高雅、喜欢举办宴会的贾夫人,大概永远不会在阳光明媚的上午关闭门窗,躲在阴暗的书房里,以这样幽深的眼神观察来访的客人。 “已经过去一个月了。”甘小姐轻轻叹出一口气,“在西辽城失踪超过一个月的人,从来没有找回来的先例。虽然很难接受,可这就是事实。” “贾四爷好像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我知道,他心里放不下姐姐。”甘小姐玉嫩光泽的脸上写满了惆怅,“可能需要更多的时间,他才会渐渐相信,姐姐终究是回不来了。他是个痴心人,情深不寿,这种绝望会让他很痛苦,但比绝望更加令人痛苦的,是虚假的希望……” 江言已经猜出了她的来意,不动声色地道:“这一回有赤阳大侠出马,未必就不可能——” “谁来都没用!”甘小姐摇摇头,双手按在书桌上,嗓音中多了几分激动,“赤阳大侠带来的希望,只会让他更加痛苦!我实在不忍心再看他遭受这种折磨了!” “你就一点也不想知道你姐姐遭遇了什么吗?” “想!可又有什么用?人死不能复生,生者还需要继续生活,不能被悲伤拖垮。” “甘小姐的意思是?” “放过他,也放过我们吧!”甘小姐激动之下,语声略带哽咽,“别再给他希望,让他渡过这道难关,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我们——” “不会让你们白来一趟。”甘小姐盯过来的眼神,又恢复了锐利与幽深,“只要你答应放过他,我会给你们一千两银子作为答谢。” “这……” “姐姐一定是死了,就算你们找到了那枚红宝石戒指,最多也只能拿到这些。”甘小姐观察着江言脸上的神色变化,顿了顿,又道,“不过,出于对赤阳大侠的尊重,我愿意额外再出一千两,作为赤阳大侠放弃任务的补偿。” “唔……”江言沉吟,“我得和赤阳再商量商量。” 走出书房的时候,江言就已经把甘小姐的建议抛到了脑后。 无需跟赤阳商量他也知道,假如找不到贾夫人,拿不到那五千两银子,他的下场只会比贾四爷更加痛苦。 所以当赤阳问起,甘小姐跟他谈了什么的时候,江言随口便道:“甘小姐建议把夫人的旧衣物拿出来,用占卜术或许可以卜出夫人所在的大致方位。” 老管家的脸色虽然很奇怪,但也吩咐下人去办了。 很快,一群丫鬟用托盘捧着夫人的旧衣服,排成了长队,鱼贯而入。 “夫人爱洁,换下来的衣物都是当天清洗,恐怕留不下什么线索……”老管家显然不太看好他们。 “无妨。凡有因果,必留痕迹。”江言抓起一团衣物,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右手捻动了指诀。 一屋子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第13章 丛林追踪 在江言的视野中,一团漆黑的虚空,以他左手中的衣物为中心,渐渐弥散出一团团烟雾般的粉尘。 这些粉尘如冰如雪,漫天飘舞,散发出淡淡银光,向外扩散开去,逐渐勾勒出了一座府邸的轮廓。 粉尘所去之处,即是这件旧衣物的主人曾经走过的地方。 粉尘在虚空所勾勒出的府邸,与现实中的贾府严密对应,每一条路都留下过贾府夫人的脚步痕迹。 这便是江言的神通——「虚空之痕」。 用来追溯因果,寻人寻物,再适合不过。 只是这件衣服经过好几道手,除了夫人穿过,还被丫鬟、婆子浣洗过,因果错离扑朔,在这座贾府内交织重叠,无法追溯更精密的细节。 幸好,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也不需要太精密的细节。 粉尘向更外处弥漫。 西辽城大大小小的街道,都留下过贾夫人或深或浅的足迹。但这些都不是。 只有出了城、直往南部丛林的那条路,才是贾夫人失踪的方向! “啪!”江言睁开眼睛,打了个响指,“走!” “去哪?” “南部丛林!” 老管家为三人备了快马,一路紧赶慢赶,在中午之前出了城,沿着官道一直往南,树木渐渐茂盛。 三人将马系在外围,徒步进入丛林。 南部丛林常有妖兽出没,除了精明强悍的猎手,很少有人在这一带活动。 树木参天,荒草丛生。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月,就算有人来过,痕迹也早已被野兽和草木掩盖。 纵使赤阳这样的专业猎手,也难以搜寻到半点关于贾夫人的线索。他忍不住开始怀疑,江言是否真的找对了路。 “小江,你真的会占卜?” “假的。”江言瞧见赤阳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笑道,“但我的鼻子很灵,这个方向准没错。” 一旁如闲庭信步般的翠衣少女好奇地侧过头:“有多灵,比野狗还灵吗?” “没礼貌!怎么能拿我跟狗比?”江言不屑地挥挥手,“我比它们厉害多了!” “可是昨晚床底下的尸体味道,你怎么没闻到?” “那不一样!” 前方的赤阳像是发现了什么,加紧走两步,在一具野兽尸骨面前蹲下打量。 那具尸骨应该是新死不久,大致还算完整,没有被其他野兽啃食。它的头骨中间插着一根细长的漆红条状暗器,大概就是它丧命的直接原因。 江言也跟着凑过去,伸手抽出头骨中的那根细长暗器,拿在眼前端详半晌,面露疑惑之色:“这是……筷子?” 他稍微使力一折,那根细长武器便应声而断,裂口处参差的木茬表明——这果然是一根筷子! “是个高手!”赤阳看着野兽头骨上那个被筷子插出来的孔洞,喃喃道,“一击致命,干净利落。那人的手劲一定很大!可惜时日太久,脚印都被掩盖了,不然可以观察他的身法。” “西辽城还有人用筷子做武器么?”翠衣少女歪着头,好奇地伸出手,江言识趣地把半截筷子递给她。 翠衣少女抽了抽鼻翼:“这家伙的口味倒是很奇特呢,用筷子杀人,不怕吃饭的时候倒胃口吗?” “也许他喜欢血腥味,觉得这样更下饭呢。” “一个有趣的家伙,我想见见他。”翠衣少女舔了舔红润的唇角,微眯着眼睛观察手上的半截筷子,又轻轻感慨一声,“可惜,这家伙很可能不是人。” “不是人?”江言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他的手指跟你一样细,却比你长一倍,你说,这是不是人?” 随着翠衣少女的描述,江言脑中浮现某种野兽爪子的形象,打了个寒战,道:“贾夫人莫非就落在这家伙手里?” 翠衣少女呵呵一笑,将手中筷子丢开:“咱们再往前走走,说不定能找到贾夫人的尸骨,也算给贾四爷一个交待。” 她越过赤阳,一马当先地上前开路。 江言跟在后面,眉头紧锁,喃喃自语:“不对啊!她如果死了,因果便断裂,隔了一个月,不应该留下这么重的痕迹……” “有什么不对?西辽城每天那么多人死在妖兽嘴里,这不是一个很普通的结局吗?”翠衣少女头也不回地道,“两情相悦的爱情,也敌不过生离死别。” 前方又发现了几根散落的筷子,有的是失手遗落,有的插在野兽尸骨身上,越往前去,出现得越发密集。 这让江言又产生新的猜测——贾夫人可能是主动跟人私奔了!她私奔的对象,就是这位喜欢用筷子做武器的高手! 不然,除了人类,茹毛饮血的妖兽们也不会对筷子感兴趣吧?而且也没办法收集到这么多的筷子吧? 至于翠衣少女所说的,这位高手的手指特别细长的特征,也许只是人家骨骼精奇,形貌特殊而已。 跋涉过一片藤蔓纠缠的密林之后,前方视野陡然开阔。 一个坐落在山坡上的木屋映入三人眼帘。 “果然有人!”江言惊喜叫道。 这里处处留下了人类居住的迹象—— 木屋四周扎着篱笆,无数藤蔓攀附其上。 木屋门口悬挂着一串串系在一起的筷子,就像某些南方小镇晒干的辣椒串一样,随着微风轻轻摇摆,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赤阳当先上前,揭开藤条的一角,推门而入。 第14章 生死痕迹 屋中俭朴而整洁,桌椅瓢盆一应俱全。 最引人注目的,是灶台上的那口大锅,里面不知煮着什么东西,还在咕咚咕咚作响。 灶膛里烧着火,桌上摆放着碗筷,墙角堆放着蔬菜——种种迹象都表明,有人在这里居住,并且未曾远离。 “锅里还煮着东西,人跑哪去了?”江言跟随赤阳走到灶台前,小心翼翼地揭开锅盖,扑面而来的刺鼻气味顿让他大皱眉头,“闻起来不太好吃的样子。” 热气散开后,他看清了锅里煮着的东西,黄绿相间的一团糊状物,隐约看出蔬菜和肉类的形状,但因为煮得太久,已经完全糊烂了,看着很倒胃口。 “他就给贾夫人吃这种东西?” 江言不由为贾夫人担忧。 人家好歹也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抛下一切跟情郎私奔,也只是一时意气,冷静下来后又怎么过得惯这种苦日子。 赤阳担心的则是另一点,他环顾屋内一圈后,面上不掩疑惑之色:“菜已经煮熟了,他为什么离开?莫非,他提前察觉到了我们的到来?” 赤阳身为西辽城首屈一指的高手,对于自己的感知有足够的自信。 除了极少数拥有特殊神通法门的修士,很难有人能在他感知到对方之前,先一步察觉到他。 他进门之前,的确未曾发现屋内有任何隐藏的气息。 他的视线落在翠衣少女脸上,露出征询之色。 就算他六阶「搬血」的感知比不上那位神秘筷子高手,但眼前这位桃花刺客乃是七阶「玄罡」,天下数得着的人物,总不可能输给对方吧? 翠衣少女早在江言揭开锅盖的时候就退到一旁,用手掩住了口鼻。察觉到赤阳的目光,她摇了摇头:“屋里本来就没人。” “可能临时有事出去了吧!”江言放下锅盖,“咱们四处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三人分头寻找。 江言跟着赤阳,把屋里的水缸、矮柜、破箱子都翻了一遍,神色渐渐有些难看。 “我可能猜错了。”他盯着破旧的木箱,语气低落,“贾夫人可能并不住在这里。” 赤阳疑惑地转头看他:“何以见得呢?” “这里都是些锅碗瓢盆,没有一件女人的东西,尤其是镜子。”江言回忆着甘小姐的面容,低声叹息,“像贾夫人那样美丽的女人,不可能每天不照镜子……” 赤阳也皱起眉头,脸上的刀疤拧到了一起。“这就麻烦了……” “你们来看看这里!”屋外传来翠衣少女的声音。 赤阳直起身子,大步出门。 江言紧随其后。 两人来到翠衣少女身后,看到她所指之处的光景,尽管身在正午的阳光下,仍情不自禁地感觉背后一阵阴冷——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坑洞,被一块巨石遮掩着,大部分处于阴影中。 但光是那阴影边缘露出来的七零八落的肢体,就能让人不难猜出内里的景象。 乍一眼望去,便至少能数出十几具尸体,更多的堆叠在坑洞深处,像是杂物一般随意摆放,密密麻麻的肢体让人头皮发麻。 “贾夫人可能就在那里面。”翠衣少女的语气也失去了原本那种轻快灵动,单调而冷漠地陈述道,“去找找吧,不一定还完整,你们需要在太阳下山之前把她拼出来。” 江言僵在原地,迟迟没有行动。 他一想到需要在那么多尸骸中寻找出属于贾夫人的那部分,就情不自禁地打寒战,继而胃里痉挛不止。 翠衣少女没有催促他,只是转身走开。 半晌,赤阳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过去看看吧。” 他迈着沉重的脚步,沿斜坡钻入坑洞,忍着扑鼻的恶臭,低头仔细辨别那些尸骸的身份。 根据衣服和体格特征,约莫能认出男人、女人、幼童、老人……想要更精确地找出贾夫人,只能从服饰布料来判断了。 贾夫人身份高贵,又讲究生活品格,她的衣物和饰品一定是其中最考究的…… “不对,不对……”江言低声呢喃,右手指节一下一下地叩着额头,“不应该这样……” 翠衣少女绕着木屋边上的篱笆转了一圈,又回到他身后,问道:“你觉得哪里不对?” 江言尚未意识到这是自己独自距离桃花刺客最近的时候,仍叩着额头,皱眉苦思:“整件事情的发展,根本串不到一起。” “因为贾夫人死得太容易?” “那个怪物费劲千辛万苦,才瞒过众人的耳目,把贾夫人带到这里,如果轻易就杀掉她……” “你错了。”翠衣少女悠然踱到他身前,“这算不了什么‘千辛万苦’,如果那个怪物的身手很高,掳走贾夫人只是顺手而为的事情,再把目击者干掉,不需要费多大力气!贾夫人对于贾四爷来说等同于整个世界,但对于那个怪物,贾夫人只是它诸多玩具之中的一个,玩腻了就杀掉,不会因为她的尊贵和美貌而得到什么特殊待遇。虽然很难让人接受,但这就是真相!” “不对!不对!”江言猛地摇头,“这解释不了,为什么桌子上会有两副碗筷!” “两副碗筷……”翠衣少女忆起木屋中的摆设,眼神微微变化,“它或许邀请了别的客人。” 江言摇摇头:“我感觉得到,其中一副碗筷的使用者,就是贾夫人!” 听着江言的笃定言词,翠衣少女原本空幽的双眸,似乎多了几分明媚灵动:“所以你还是不相信贾夫人已经死了?” 她眨了两下眼睛,“既然你鼻子很灵,那么你不如闻闻,贾夫人究竟去了哪里?” “我……” 江言刚想说,他的感知做不到那么精细,只能大概确认贾夫人就在附近一带活动。但瞧着眼前少女似笑非笑的面容,他蓦然惊醒,思绪落回现实处境,发觉此刻只有自己一人,离桃花刺客的距离不过咫尺,而赤阳则远在五六丈开外! 冷汗瞬间从他后脊冒出。 本少侠太沉迷于追寻贾夫人的行踪,竟然忽略了现实中近在咫尺的危险! 桃花刺客是不是早就等待这一刻了? 第15章 非人怪物 江言脑中诸念电闪,偷眼观察翠衣少女的神色。 只见她微歪着头,明眸凝注,似乎等待着江言的答案。 她是不是也和本少侠一样,为贾夫人的下落而迷惑,暂时忘记了原本的初衷? 江言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我感觉,她离这里不远。” 翠衣少女定定地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这种若有若无的笑,让江言心里发毛。 “我再去闻闻那副碗筷,大概就能找到贾夫人了。”江言说。 “你现在有没有闻到别的什么?”翠衣少女眼睛飞速眨动了几下。 “别的什么?”江言故作茫然。 “香味。”翠衣少女轻声道,“女孩子身上的香味。” “呃……” “你有没有觉得,我俩现在站得有点近?”翠衣少女唇角笑纹扩散开来,漾满整个清丽的脸庞,“在这个距离下,赤阳根本来不及救你,你也不可能躲得开我的攻击。也就是说——将军,死棋!” 江言额头冒出涔涔冷汗,思索了一下,道:“既然这一战无可避免,我想先撒泡尿再跟你打。” “这时候耍赖,已经来不及了。”翠衣少女笑意盈盈。 “常言道,水清无鱼,尿尽无敌。你不敢让我尿,是不是怕了?” 翠衣少女撩了撩耳际的发丝,含笑轻叹:“小哥哥,你再这样耍赖,我要生气了。” 感受到那股含而不发的杀意,江言浑身寒毛直竖,眼珠急转,忽然惊咦一声,指着少女身后道:“贾夫人回来了!” 翠衣少女的感知胜江言何止十倍,早在他出声好几息之前就已察觉到有外人靠近。但在她的感知里,来人可绝非身娇体贵的贾夫人,而是一头货真价实的怪物! ——筷子怪物! 翠衣少女并未回头,慢悠悠地道:“它来得很凑巧,可惜还是救不了你。” 江言道:“难道你就不想知道贾夫人的下落?” “唔……”翠衣少女面带犹豫地转了转眼珠。 “你亲口答应过贾四爷,要把贾夫人的消息带回给他。现在贾夫人生死未卜,难道你不想知道真相?” “唉,你这话可就让人为难了……”翠衣少女语气已有些松动。 江言道:“反正我已经落在你手里,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何必急于一时?你既然有办法抓我一次,就一定能抓我第二次,对吧?” “那你说说,该怎么办?”翠衣少女似乎被说服了。 “趁它还没发现我们,先躲起来,看看情况!”江言语速飞快地道。 翠衣少女略一迟疑,点头道:“好。” 随着这一字出口,她右臂倏然探出,柔弱无骨的小手抓在江言肩膀上,拽着他掠向后方坑洞。 江言本能地躲闪,然而这么近的距离下根本来不及避开,就已被她一抓一拽,拖得离地飞起,在一片呼啸的风声中,身不由己地投入巨石下的坑洞。 翠衣少女的动作轻描淡写,然而速度快得匪夷所思,两人的身形几乎在半空拖出了几道残影,瞬息便掠过了五六丈距离,来到坑洞的阴影中。 江言本已被她拽得失去平衡,落地之时被她在腋下轻轻一托,最后堪堪站稳,没有摔倒在脚下这片恶臭扑鼻的尸骸堆里。 赤阳看着他们落地,面上不掩惊异之色。 这位西辽城第一高手自认身法也算不错,但绝对做不到在带了一个人的情况下仍如此轻盈敏捷。 眼前这位声名狼藉的桃花刺客,委实深不可测啊…… 江言站稳之后,第一时间掩住口鼻,小声问:“为什么要选这里?” “这里味道重,可以掩盖生人的气息,不容易被发现。”翠衣少女并未放开对他肩膀的钳制,且示威般地朝旁边的赤阳挑了挑眉毛。 “他们来了……”赤阳轻声道。 在三人凝神屏息的注视下,一个外貌惊奇的怪物身影出现在木屋周边的篱笆外。 这怪物高大狰狞,面如虎豹,腿脚细长,关节处倒生骨刺,行走如风,挟着一股腥气。 以赤阳和桃花刺客见识之广,竟也瞧不出这怪物的品种和来历。 怪物肩膀上还扛着一具身体,看衣服像个男人,不知是死是活。 它在篱笆外将那男人放下,捏了捏他的脸,使劲摇晃几下,将那人弄醒。 待那男人眼皮渐渐睁开之际,怪物略微弯腰,打开篱笆的一角,朝男人做了个邀请的姿势,似乎颇知礼节。 男人睁开眼睛看到这么一个虎头怪物,哪管它懂不懂礼貌,立即张嘴发出惊恐欲绝的叫喊,挣扎着爬起来,口中连呼救命。 怪物又是摆手又是摇头,看上去是想表明自己没有恶意。 然而男人哪里肯信,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转身就欲夺路而逃。没走两步,却被那虎头怪物一把摁翻在地。 “大王饶命!大王饶命!我的肉又粗又老不中吃啊!” 男人哀哀求饶,虎头怪物只不理会,将他一把提起,大步跨进篱笆,推门步入木屋。 进门之际,虎头怪物随手一拨,房檐下挂着的那一串串筷子一起摇摆起来,仿佛在演奏某种韵律奇特的迎客曲,清脆之余又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灵诡异。 随着房门合拢,屋内情形看不真切,只听见男人的哀叫和怪物的低吼。 赤阳按捺不住,向外迈出几步,耳后飘来翠衣少女甜美却冷酷的语调:“耐心看着,不然就给小江哥哥收尸吧。” 江言心里问候了翠衣少女的家人祖宗许多遍,嘴上镇定地道:“赤阳大哥稍安勿躁,谜底很快就要揭晓了。” 赤阳听着木屋里的挣扎和惨叫,头也不回地道:“那也是一条人命!” “小江哥哥和屋里的人,你只能救一个。”翠衣少女露出不怀好意的冷笑,“为救一人而杀一人,你要怎么选?” 赤阳捏紧拳头,呼吸明显沉重几分,内心剧烈挣扎。 “你的心乱了。”翠衣少女悠然道,“现在的你,即便施展禁术,激发沸腾之血,使出「十方血影剑」,对上我也绝对十死无生。” 赤阳良久沉默。 第16章 血腥仪式 木屋里的挣扎碰撞声也在此时戛然而止。 “他死了。”翠衣少女拉着江言往外走出几步,望着恢复了死气沉沉模样的屋子,拍了拍江言肩膀,“现在该轮到你出场了。去问问那个怪物,它把贾夫人藏到哪里去了?” 江言偏头看了一眼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好,你放开我,我去问问它。” 翠衣少女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一个人去我怎么放心呢,我陪你一起去吧。” 江言道:“你杀气太强,会吓着它的。还是我一个人去更方便。” 他拍了拍肩膀上那只手,眼神无比真诚,“放心吧,我以我的人格担保,绝不会临阵脱逃。” 翠衣少女触电般缩回手去,饱含杀气地瞪了他一眼,冷声道:“你要是敢骗我,我也以桃花刺客的人格担保,让你死得很难看!” 江言牵了牵嘴角,抬手整理了一下被她弄皱的衣衫,昂首大步向前。 路过赤阳身边时,赤阳低沉地说:“小心。” “你们尽管放心,我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江言长笑几声,爬上矮坡,走到篱笆外,朝着死寂一片的木屋,朗声道:“贵客来访,贾夫人,还不快出门迎接!” 木屋中没有动静。 江言等待了一会儿,分明感觉到屋内有一双阴森的眼睛在透过门缝打量自己,但偏偏不回应自己的招呼。 他心里也开始忐忑起来,暗想自己莫非猜错了? 如果这样的话,自己这一番举动,可真就是羊入虎口了…… 然而大话已经说出去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感受着身后赤阳和桃花刺客两人的注视,江言硬着头皮,翻过篱笆,来到屋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贾夫人,我可以进来吗?” 他咬重了“贾夫人”几个字,就是想试探那怪物的反应。 但屋内一片幽静,也不知那怪物躲在何处,连呼吸都隐藏起来,只有暗处一双阴冷的眼神,让江言本能地头皮发麻。 江言悄然咽下一口唾沫,慢慢将房门推开一道缝,口中道:“我进来了,贾夫人恕罪——” 语声戛然而止。 从门缝瞄见的场景让他心脏刹那间漏跳了一拍,后半截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那虎头怪物坐在桌子边,桌上摆着两碗冒热气的羹汤,对面则坐着被它掳来的男子—— 男子斜斜靠着椅背,身上多处伤口,脖子和脸上血肉模糊,满面惊恐模样,已然一命呜呼。 他的眼睛仍瞪得老大,直勾勾朝着江言,仿佛有无穷的冤屈和恐惧要诉说。 虎头怪物的猩红竖瞳,死人的怨毒眼神,赤阳担忧的目光,桃花刺客阴寒的视线,附带着各自的情绪,如有实质一般,此刻全部交织在江言一人身上。 江言额头霎时冒出一层细汗,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咕咚。”江言喉头动了动,咽下一口口水,右手缓缓将房门拉得更开。 新鲜而浓厚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江言心头诸念电闪而过,脚下轻缓迈步,以一种谨慎又不显敌意的姿态,走向桌边的怪物。 虎头怪物冷冷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威慑般的含浑。 “放松,放松……我没有恶意……”江言柔声安抚,“贾夫人,我是受贾四爷所托,专程来接你回家的。” 虎头怪物那张狰狞的脸上分辨不出半点人类的表情,眼瞳依旧缩为一点,姿势始终未变,但江言能感觉出来,它的敌意减弱了一些。 猜对了! 这个虎头怪物,果然就是贾夫人! 「虚空之痕」的指引果然没有出错! 江言暗暗松了口气。 但更大的谜题还在后面! ——身娇体贵、手无缚鸡之力的贾夫人,为什么变成了这样一个狰狞恐怖的虎头怪物? ——她又为什么要掳来一个人类男子,将他摆在桌子边杀死? ——屋外的那个坑洞里面的尸骸,都是跟这个男子一样,被她掳来杀死的吗? 猜出贾夫人的身份,只是揭开谜团的第一步。剩下的许多问题,江言全无头绪。 江言的视线不经意间从虎头怪物的双手扫过。 那双手,或者说是爪子,正如翠衣少女所言,鬼魅般细长。也正如贾四爷所说,戴着一枚熠熠闪光的红宝石戒指。 此刻,那只右爪正握着一双筷子。 根据江言一路所见,筷子对于怪物来说,既是餐具,也是武器。或许刚才就是这双筷子戳进了对面男子的身躯,给了他最后一击。 但眼下,江言直觉地认为,怪物拿着筷子,应该就是单纯地想要进食。 为什么要对着尸体进食? 还特意给尸体也摆了一碗羹汤? “贾夫人,你……”江言缓缓开口,“是在举行某种仪式吗?” 怪物眼瞳里猩红之色愈发浓郁,凶恶的面容剧烈扭曲,喉咙里发出哀哀悲切的低鸣,仿佛被江言这一句话勾起了伤心事。 江言却被它那非人的眼神盯得颇不自在,暗道它要举行的仪式,如果是“与一百具尸体同桌共餐”这种的话,那自己这条小命这就算是羊入虎口、舍身成仁了。 从洞穴里那些残破的尸体看来,如此邪恶的仪式也不是没可能。 “贾夫人,你变成这副模样,是中了某种巫蛊之术吧?”江言试探道,“你知不知道怎样才能解开这巫术?” 怪物倏地起身。 它高大的身躯一旦立起,顿时透出一股极强的压迫感,也立即激起了江言的警兆,他一连朝后退了三步。 如果不是理智压倒了恐惧,让江言想起外面还有一个桃花刺客等着,他一定夺门而出,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鬼地方,永远不再回来。 那怪物一把提起对面椅子上的男尸,像丢弃一个布偶娃娃一样将其丢到墙角,然后转过身,指着那把空出来的椅子,对江言做出一个邀请的手势。 江言看着那椅子上残留着的斑斑血痕,默默咽下一口唾沫。 ‘它的意思是,要我代替那具男尸,成为新的客人?’ 怪物朝他招手,嘴里发出不耐烦的呼呼声。 江言双脚如灌铅般沉重,眼珠急转几下,道:“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 第17章 奇妙解咒 怪物放下爪子,等待江言的问题。 “我是第几个客人?” 问出这句话时,江言心里已准备了几个数字:二十一,四十九,六十四,八十一……在巫咒之术中,这些数字都代表了特定的意义,只要怪物的答案符合其中一种,那么江言立即夺路而逃,绝不回头。 怪物挠了挠头,似乎对这个问题显得很迷茫。 也许它这段时间“请”来的客人太多,自己也数不清了。 它这种反应,反而让江言暗松一口气。 江言悄悄放下了摸向怀中符咒的右手,脸上露出标准的微笑,行礼道:“既然夫人盛情邀请,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说着,他大步上前,忍着心中不适,在那张血迹斑斑的椅子上坐下。 怪物似乎很振奋的样子,连蹦带跳地冲到橱柜前,为他挑选了一副新的碗筷,又盛了满满一碗羹汤,送到他面前。 江言努力地控制住了皱眉头和捂鼻子的冲动,一脸欢悦地接过碗筷,礼貌地道了一声谢。 对着眼前黄绿相间的羹汤,他拿着筷子的右手似有千斤之重。 即便封闭了嗅觉,也实在很难忍住胃部翻腾的反应。 难怪,前面那几十位客人都不约而同地想逃跑,最后结伴去了外面的洞穴。 我要是不吃下去,大概也会跟他们一起在洞穴相聚吧…… 江言眼皮微抬,对面的怪物死死盯着自己,虽然面貌不同于人类,但紧张之态也不难看出。 罢了,就当是一碗苦药! 江言把心一横,牙一咬,眼一闭,硬着头皮,用筷子夹了一点菜羹,慢慢送到嘴里。 冲口而入的酸涩滋味令他差点吐出来。 但他硬生生把这口菜汁咽了下去。 睁开眼再看时,那怪物已在对面坐正,同样端起碗,用筷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菜。 江言已出了一头细汗,只感觉整条舌头都被酸涩包裹,实在无法再吃下第二口菜汤。 太难吃了!再吃一口会死人的…… 他偷偷抬眼,看见怪物身上泛起微微毫光,如同镀上了一层银霜。 这情景,仪式生效了? 只要有人主动吃一口菜,仪式就算成功? 那么,剩下的汤还要喝完吗? 江言犹疑间,只见怪物身上的光芒变得越来越耀眼,如同一轮坠落在人间的太阳,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等那阵光芒消散,坐在他对面的怪物已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秀丽绝伦的女性。 即便不合身的衣物松松垮垮,也难掩那股与生俱来的高贵优雅的气质。 “贾夫人?”江言试探发问。 “是我……是我……”女子低头打量着自己的双手和身躯,面上悲喜交加,语不成声。 “太好了!你变回来了!贾四爷他……” “我知道的,我知道他一直在等我!”女子捂住面庞,身躯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泪水自指缝间流淌而下,“抱歉,请给我一点时间,一会儿就好……” 江言识趣地没有再打扰她,趁她抽泣时,悄悄退出了小屋,留她一个人慢慢消化这劫后余生的喜悦。 刚出门,映入眼帘的就是桃花刺客那张妖美得不似人类的俏脸。 江言心里一惊,还未开口,赤阳已斜跨一步,拦在了翠衣少女之前。 “好小子!干得不错!”赤阳盯着桃花刺客,虽未回头,语中赞赏之态溢于言表,“这下叫这小丫头输得心服口服!” “没错,我心服口服了,大叔你何必紧张?”翠衣少女语气一如既往地懒散悠闲,“说实话,言哥哥确实了不起哩,我越来越佩服他了,那么恶心的菜他都吃得下去!” 她不说还好,一提起那菜,江言胃里又一阵翻腾,脸上泛起青色。 赤阳道:“要不是小江吃下那口菜,就破不了那巫咒,贾夫人也不能复原。” “谁能想到,那么丑恶的一头怪物,居然是贾夫人的化身呢?”翠衣少女语中带着几分感慨,“诡异!实在诡异!我在人界游历了这么久,从未曾听说过这种巫咒术!” “连你也不曾听闻?”赤阳面露诧异之色。 以桃花刺客这种横行天下的玄罡高手,都对这巫术一无所知,那么如今的西辽城里,谁有这种本事下咒呢? 赤阳心里闪过一个名字,随即摇头否决。不,不可能是他……他虽已堕落了许多,但还不至于如此丧心病狂…… 翠衣少女似乎也在忖思,手指轻叩下巴。 良久,她摇了摇头,“与其我们在这里没头没脑地瞎猜,不如直接去问问贾夫人。她一定知道下咒的人是谁!” 她伸了个懒腰,转身走到一旁,朝赤阳摆了摆手:“别这么紧张地看着我,我不会对贾夫人出手的。相反,我很乐意成全她和贾四爷的爱情。” 赤阳将信将疑,仍没有放松警惕,对江言道:“小江,你去看看贾夫人还有什么要收拾的,咱们趁早离开这里。” 江言再进屋时,贾夫人的情绪已经基本稳定下来。她主动提出马上出发返回西辽城,无需任何收拾。 返程路上,贾夫人将自己中招的经过大致描述了一遍。 “那天,我早早就令下人们搭了戏台,定了一班新出小戏。在出门迎接朋友的路上,我看到一个衣衫不整的男子坐在花坛边上喝酒,就过去驱逐他。你知道的,我很讨厌衣衫不整的客人,何况他的样子十分邋遢,我可以确定他不是我邀请的客人,我相公也没有这样的朋友,所以我勒令他马上出去……” “你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他一脸胡须,头发没有梳理,个头矮小,像个侏儒,一看就令人讨厌……” “他有说过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我没有问他,不过他好像说过,叫什么……韦英童子?” “韦英?”赤阳与翠衣少女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没听过,应该是化名。贾夫人,请继续吧!” “我跟他说,贾府只招待干净整洁的贵客,不欢迎他这种又丑又脏的下等人。当时他很愤怒,冲我叫喊:‘你以为你很干净、很高贵、很美丽吗?我要让你尝尝肮脏、下贱、丑陋的滋味!看看吧,还会不会有人愿意来你家里做客!还有没有人愿意跟你同桌共餐!’然后我就……我就……” 贾夫人说到这里,又想起了那一幕可怕的场景,泪水簌簌流下。 第18章 魔剑丁晴 看到贾夫人梨花带雨的模样,两位男士心生怜悯,都不忍心再追问。 翠衣少女却没这个自觉,在马背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道:“后来你变成了怪物,也是从他那句诅咒中猜出了破解之法,想要找到一个愿意跟你同桌共餐的客人?” “是……”贾夫人一边抽噎一边道,“我潜入人类居所,偷来碗筷和厨具,做了一些汤羹,想办法邀请客人来吃饭,但他们都被我的外表吓到,没一个愿意与我同桌共餐。直到江少侠来……” 翠衣少女看了一眼江言,再次赞叹道:“言哥哥,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谬赞,谬赞。”江言嘴上客套,心里还是有几分得意的。 翠衣少女叹了口气:“可惜了不起的人,总是麻烦缠身。” “什么意思?” 翠衣少女努了努嘴:“你看,麻烦又来了。” 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江言很快看到了她口中所指的“麻烦”——两人两骑,快马加鞭,迎面往这边赶来。 马蹄声由弱而强,由远而近。 江言认出其中一人的身份,是贾府的老管家。另一人则是个女子,蒙着面,黑衣束发,只露一双眼睛,目光如剑一般锐利。 既然是贾府来的人,又怎能称为“麻烦”? 骏马跃上土坡,四蹄激飞,疾奔而至。 “吁——”一声轻叱,老管家先一步勒住缰绳,黑衣女子则继续前行了数丈,几乎快要迎面撞上江言一行人,才堪堪停住。 这一举动无疑充满了挑衅的意味。江言现在相信翠衣少女所说的“麻烦”不是信口开河了。 黑衣女子的目光只在江言面上停留了半息,就转向赤阳。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赤阳?”女子的声音成熟魅惑,略带一丝沙哑,听着别有一番风味。 “是他,西辽城第一高手,你要小心。”后方老管家答道。 “看着很有男人味,不知道是否中看不中用。”黑衣女子语中带笑,丝毫没有面对西辽城第一高手的敬畏,“另外几个呢?你家夫人已经恢复原貌了,不给她留点情面?” “不必了,一个不留!”老管家冷冷地道。 “人数比之前说的多了一倍啊,得加钱。” “如果你请的那个巫咒师足够靠谱,根本不会有今天这次行动的必要!” “他怜香惜玉嘛,没办法,男人都这样。”黑衣女子翻身下马,“上次归上次,反正这回得加钱。” 她这副口吻,好像把西辽城最强武士当成了插标卖首的杂鱼一般。 赤阳并未因此而发怒。他谨慎地打量眼前的女子。 即使不知道自己身后站着的翠衣少女就是桃花刺客,但这女子既然清楚赤阳第一高手的身份,还敢有如此大的口气,定然也是一位接近了玄罡等级的高手。 世人只道六阶「搬血」便是武夫锻体的极限,却不知山外有山—— 六阶「搬血」之后,就有一大关隘,号为「生死玄关」。跨此关隘者,便成七阶「玄罡」,脱胎换骨,身具护体罡气,百毒莫侵,邪祟难近。 而这「生死玄关」,仅凭淬炼肉身是无法跨越的,必须以三教法门为辅,或修道法,或炼神通,或怀一口浩然气,明心见性,才有冲击玄关的可能。 每一位玄罡高手,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人物,寻常人见上一面都难上加难,如今竟然连续出现两位,让人不得不感叹际遇的神奇。 “福伯!原来是你害我!”贾夫人咬牙切齿地喊道,“谁指使你的?” 老管家目光低垂,没有看她,低声说道:“夫人,很抱歉,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平时待你不薄……” “夫人,伟大的爱情需要伟大的牺牲。”老管家叹息道,“你若真为老爷着想,就请安心在此长眠吧!” “是四爷?不,不可能!” “老爷还念着你,但有更适合的人等着他。他们俩才是真正的爱情!” “是谁?哪个贱人想拆散我们?”贾夫人浑身发颤,指着老管家,牙齿几乎咬出血来。 老管家叹了一口气,摇头道:“多说无益,丁姑娘,请动手吧!” 这一声“丁姑娘”却让赤阳心中一动,出声道:“丁晴!你是红缨猎团的「魔剑」丁晴!” 红缨猎团是西北一带最顶尖的大猎团,正副三位团长皆是名噪一时的风云人物,风头直追天下最强的晨曦猎团。但他们很少来西辽城这种边境城市活动,这位「魔剑」丁晴也算是红缨猎团里的实权人物,为何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此处? “不错,是我。”黑衣女子右臂一抬,手上已多了一支剑。 三尺长剑,剑锋如一泓清水。 “赤阳,听说你号称西辽城第一高手,别让我失望!” 素手弹在剑锋上,发出“嗡”的一声清吟,黑衣女子欺身向前,手一探,剑锋瞬间幻化出百十道光影,圈住了赤阳所在的方圆。 赤阳亦不复多言,以双剑迎敌。 一剑截断百道光影,一剑匹练一样飞射向丁晴眉心。 “好!”丁晴的动人嗓音伴着剑风飘来。 她的剑一刺一挑,与大剑在半空交击,身前立即迸出了一蓬火花。 “嗤嗤嗤——” 赤阳一剑无功,另一剑紧随而至,挟裹着血色雾气,如燃烧着火焰的狂龙,直劈丁晴脑门。 丁晴手腕一伸一缩,剑芒一吞一吐,剑上碧色光华一明一暗,嗡地弹开一片剑网。 火星噗噗噗的几乎同时在两人之间一连串地爆开,恍如空中突然放了一场焰火。 人与剑在焰火中交织离错,骤合骤分,两个就在正午的艳阳之下,一来一往,一去一回,两道寒光拧成一片血色旋风,外人难辨高下。 江言只觉目眩神驰,没看清楚战中战况,突然只听得耳旁一声轻笑,左肩已搭上了一只白嫩的玉手。 “言哥哥,玉佩交给我来照顾吧!” “小丫头,你——”江言又惊又怒,待要挣扎却发现已然动弹不得,“趁人之危,算什么好汉!” “人家本来就不是好汉。”翠衣少女嘻嘻一笑,“我能抓你一次,就能抓你第二次,这是你自己说的。” “你不是说,愿意成全贾夫人他俩的爱情吗?” “此一时彼一时,刚才有赤阳守着你,我找不到机会,当然要把话说得漂亮点。现在不一样了!”翠衣少女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爱情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哪有玉佩来得实在!” 江言急道:“难道你忍心看着贾夫人和贾四爷被生生拆散,有情人阴阳两隔?” “唔……”翠衣少女一根手指无意识地勾划着下巴,嘴角微微上扬,“破镜重圆的美好结局固然让人羡慕,但仔细想想,那种功亏一篑,眼睁睁看着爱情破碎的苦涩滋味,其实更加余韵无穷哩!” 第19章 御风咒 “你这家伙——”江言发觉这女人简直不可理喻,“好歹也是《英杰榜》上响当当的人物,怎能说话不算数?就不怕下拔舌地狱吗?” 翠衣少女呵呵冷笑:“人死如灯灭,气化清风肉化泥,地狱或者天堂,又有什么两样?” 突然只听得前方一声清脆响亮,正在交战的那两名剑客骤然分开,一道血红的人影挟狂风冲出,势若奔雷地朝这边撞来。 “酒有清浊,人分善恶,如何没有两样?” 伴着赤阳粗豪嗓音而来的,是两把浸染了浓郁血色的长剑。 几乎就在一阵凄厉的破空声响起的同时,那血色的剑气已蔓延到了翠衣少女眼前。 翠衣少女刹时生出一种玄妙的错觉,如同置身于翻腾的血浪之中,无数个潮头打来,要让她被这片血红吞没。 “不要命了么?”翠衣少女哼鼻笑几声,挟江言飘然后退的同时,抬手轻轻一拨,就将那气焰滔天的血浪消弭于无形。 “好身手!”赤阳高大魁梧的身躯从血浪中踏出,双手再举,巨剑化作一片暗红色光华,铺天盖地地笼罩住了翠衣少女周身,阳刚暴烈的气势压得翠衣少女的呼吸微微一窒。 翠衣少女咬着嘴唇,拽着江言飘身后退,在剑浪的空暇下不断躲闪,地面留下了一个个深浅不一的脚印。 赤阳的攻势一发动就达到巅峰,后招仿佛无穷无尽,暗红倾洒,一浪接一浪的剑影冲翠衣少女奔涌而来。 翠衣少女的身形飘逸轻盈,然而毕竟带了一个累赘,不时得伸手弹指,将有些避无可避的剑气一一弹开。 她一时间竟无暇开口说话。 她手中提线木偶般的江言也于此时找到机会,趁她一个换气的空隙,伸手摸到了怀中一张符咒。 ——晨曦猎团酒肉和尚,董无垢的《金刚咒》。 此咒一发,顿见无数金色“卍”字梵文自江言怀中飘飞而出,交织如绫罗,围着他串了一圈又一圈,直将他整个身躯都包裹在金色光芒之中。 翠衣少女的手掌也被一股无可抵御的沛然大力推开,娇躯踉跄几步,险些被暗红色剑影击中。 幸赖她身躯柔韧异常,肢体弯折成常人难以想象的幅度,险之又险地避开几道擦身而过的剑气,闷哼一声,一连退出七八步,才重新挺直腰肢,阴柔冰冷的杀气如水银泻地般洒出,无声无息地缠上了血浪之后的那道魁梧身影。 “有意思……” “可惜!可惜!”魔剑丁晴的身形从另一侧逼近。 刚刚赤阳的那一轮狂攻,也让这位目空一切的黑衣女子暗暗心惊,消去了小觑之意,决意全力出手。 除去七大世家之外的俗世江湖,没有任何人敌得过两位玄罡强者的前后夹击。纵然是西辽城最强武士,也绝无一丝生机! 仅是两股玄罡气息的压迫,就已让赤阳的呼吸变得急促。 赤阳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喝道:“小江,你带贾夫人先走!” “走得了吗?”翠衣少女冷冷一哼。 她随手一挥,也不见有暗器洒出,遥隔五六丈外的两匹马却无声无息地瘫软倒地。 马背上的贾夫人惊叫着摔下来,幸好江言赶去及时,扶着她平稳落地。 下一瞬,翠衣少女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他们眼前。 “言哥哥,交出玉佩,我保你们两人的性命。” 江言微微喘息着。 他周身仍有金刚咒护持,二十息的时间内,可抵挡玄罡高手全力攻击。方才那几下奔逃,已耗去了十二息,剩下的时间已不容许他跑出多远,何况还有一个贾夫人需要照顾。 他伸手摸向怀中仅剩的另一张符咒。 ——晨曦猎团咒法大师,阿莫的《御风咒》。 随着符咒发动,一团无形之风自江言脚下升腾,将他缓缓托起。 但旁边贾夫人的一条胳膊已绷紧吃痛,江言无奈之下,只得将贾夫人打横抱起。 “贾夫人,失礼了。” 贾夫人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在江言怀里脸色如常:“无妨,事急从权。” “言哥哥,你的把戏还真不少。”翠衣少女摩挲着纤柔的手腕,缓步逼近,“就算有御风咒,你又能把贾夫人带到哪里去呢?再逃一百里,也逃不出我的掌心!” “只要坚持到赤阳打赢就足够。”江言沉声道。 “天真,天真!”翠衣少女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就算赤阳侥幸打赢了那个女人,也根本来不及救你,他绝对快不过我!等他再找过来的时候,你们早就被我吃干抹净了,明白吗?别浪费时间了,这样大家都省点力气。”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不行?”江言周身的金光缓缓消散,他转头开始寻找逃跑的方位。 “哼哼,不见棺材不落泪!”翠衣少女循着他目光望去,“区区一个御风咒,能跑出多远?五十丈?一百丈?就算——” 她突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语气一顿,视线飘向遥远之处,“等一下,那个方向你不能去!” “你说不能去,我偏要去!” 翠衣少女正色道:“那个方向八十丈外有一道「空间裂缝」,你若是撞上去,必定死无全尸!” 她所说的「空间裂缝」,乃是分布在幽冥森林里的大大小小的世界缝隙,通往未知的虚空,肉眼难以察觉,一旦碰到就必死无疑,任你多么强悍威武,只要是血肉之躯,就只有粉身碎骨的下场。 西辽城之所以成为人类领土的边界,并非因为其西边的幽冥森林潜藏着各种妖兽、毒虫、瘴气、变异的草木……这些东西固然危险,但对于上规模的精锐军队而言不值一提。真正的原因,就在于那里面数不胜数的「空间裂缝」,无形无影,肉眼难辨,人类触之即死,纵然千军万马,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江言当然也听说过「空间裂缝」的可怕,可这里只是幽冥森林的边缘地带,离神弃之地更遥不可及,出现「空间裂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何况从桃花刺客嘴里说出来的话,无疑要大打折扣。 “你以为我还会上你的当吗?”江言呵呵冷笑,将贾夫人抱稳,在周身金光完全消散之前,操控着风团徐徐转向,托着两人朝西飘浮而去。 翠衣少女目送两人远去,并不追赶,良久,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第20章 虚空裂缝 御风而行的感觉,听起来很美好,但对于一个并不精熟于此道的门外汉而言,惊吓的感觉更多一点。 两侧的树木飞速后退,耳畔风声呼啸,贾夫人死死抓住了江言的胳膊,闭着眼不敢睁开。 不时有“噗嗤”“咔嚓”的响声接连响起,那是前方挡路的树木被风团撞开绞碎的动静。 江言干脆放开了对方向的控制,任由风团横冲直撞。此时的速度达到了他平日全力奔行的十倍以上,以他的修为早有目不暇接之感,也根本无力控制。 才过了几息,也不知冲出了多远,前方视野突然变得开阔。江言心中泛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有个声音正在呼唤他前去。 这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正遥遥举杯,邀请自己过去开怀畅饮。但这种毫无缘由的异感,反而让江言心生恐惧——他第一次出门游历,绝对不可能在这种地方交过朋友! 这种召唤,好像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共鸣,无需甜言蜜语即透出无与伦比的诱惑。 江言猛然惊醒。 这是恶魔之音! 这是诱惑之语! 这是死亡丧钟! 风声响在耳畔,不像是寻常的音调,沉闷而压抑,竟似如大洋深处的暗流漩涡,都流灌向某一个深渊入口…… 鬼门关已在眼前洞开! 江言感知到了那无法描述、无法形容的可怕之物——果然是「空间裂缝」! 距离不过十丈,对于急速前进的风团来说,几乎就是一眨眼的事情。来不及生出后悔、懊恼等情绪,江言心念电闪,只做出了最后一个动作,把怀里的贾夫人奋力甩向一旁。 紧接着,他就被风团挟裹着,一头撞入「空间裂缝」之内。 然后,一切都归于平静。 那团喧嚣呼啸的狂风,和狂风中的人影,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肉眼难辨的灰暗空间内。周围的景物急剧扭曲,江言来不及做出任何挣扎,就已被吞噬一空,没有留下任何存在过的痕迹。 下一刻,被丢出去的贾夫人摔落在草地上,连续翻了几个跟头,摔得头昏脑胀,好半晌才晕晕乎乎地爬起来。 “这是……哪里?江少侠?” 贾夫人妙目顾盼,四周空无一人,方才还抱着她的年轻少侠不知去了何方。 她呆滞半晌,揉了揉眼睛,又晃了晃脑袋,才确认了如今只剩下自己一人的事实。 “难道,那位姑娘说的「空间裂缝」,是真的?” 故事中的可怕传闻似乎变得很近,年轻少侠的突然失踪又是如此诡异,贾夫人打了个寒战,忙不迭地想要逃离这个鬼地方。 …… …… 上古时代曾有哲人说过: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江言此刻就在深渊中,凝视深渊。 这是一个颠倒混乱的破碎世界。 阴阳无序,五行错离,四方上下皆无意义。任何有形有质的物事,若无玄法庇护,都将被分解为原始的微粒。 江言睁大眼睛,只看到一片斑驳的混乱的色彩,明暗的线条在虚空中扭曲舞动,纠缠盘绕,变幻流转。 但他已经知道那种源于灵魂深处的召唤的来处了。 那并非深渊的诱惑,也不是死亡的丧钟,而是他本命神通的共鸣! 他好像失去了形体,感受不到四肢、五识,灵魂陷在虚空中,无处能动弹。 但他却没有任何不适的感觉,就如鱼游深水、鸟行高空,又似回到了母胎,虽不能动弹,却懒洋洋的无比舒服。 对常人来说,这里是深渊,是绝地,是无生裂缝,是九罭虚空,是寂灭归墟,是森罗幽冥。 但于他而言,此乃大道根源、极乐净土。 承阴阳混元一气。 凭五行浑然天成。 大盈若冲,抱朴归元。 守拙含真,清静自然。 无欲无忧中,江言窥见了那“遁去的一”。 他心生一念,眼前的世界便开始变换模样。 错综复杂的线条交叠在一处,斑斓色彩在眼前凝聚成形,缓缓变化,编织成了一幅幅画卷。 每一个画面,都是狂风呼啸,浊气氤氲,草木簌簌,枝叶零落——像极了他御风而来时看到的最后一幕。 这些画卷并不完整,有的甚至像打碎了的镜片一样支离破碎,但将这一幅幅画卷拼凑起来,就构成了他跃入空间裂缝前的方圆世界! 江言悬浮在无数画面包围的虚空之中,初次见到如此瑰丽离奇的景象,顿时目不暇接,流连忘返。 一阵风刮来,画面化静为动,远处层林如浪涛般摇曳。 江言回过神来,心中生出某种明悟,身体微微一展,恰到好处地踏在虚空世界的某处无形支点上,如同揭开了幕布的一角,整个身躯都钻入了画中。 一刹那的晕眩后,他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踉跄奔出几步,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正是御风而来的最后一处。 他抬头看了看正午的阳光,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我竟然活下来了!” 转身回望,后方竖立着一道灰色缝隙,隐隐透出虚空的景象。 江言赶紧站远了几步。他知道,若非自己身怀神通,此刻恐怕已经在「空间缝隙」中粉身碎骨。 但也正因为大难不死,又在九罭虚空中窥见了本命神通的一角,他此刻才能凭肉眼看见这道缝隙。 他闭眼内视,体会着识海中强盛澎湃的神念,发现它已经不知不觉地跨过了三阶关隘,得以照见本源,势如破竹地抵达了炼神四阶「通灵」之境。 云梦天下,武者锻体,修士练气,神通者炼神,三种修炼途径并无高下之分,练到极致,皆可成为绝世强者。 江言三者兼修,原本的境界是锻体二阶「蜕皮」、练气三阶「洞源」、炼神三阶「禅定」。 其中炼神一道最是艰险难测,难寻名师指点,也无典籍可查,江言不敢冒进,已心生动摇,曾打算转修练气之道。没想到今日死里逃生,竟让他一举突破神通关隘,实在是意外之喜。 举目四顾,他发觉自己对于周围环境的把握更为精细了,仿佛附近每一丝风吹草动都与自己建立了一种冥冥间的联系,有一种耳清目明之感。 这并非是因为肉体眼力的增强,而是缘于神魂感知的提高。 花有花灵,草有草灵,树有树灵。所谓炼神四阶的「通灵」之境,便是跟四方精灵建立了一种无形联系,双方的每一次沟通都能得到反馈。所以原本肉眼难辨的那道「空间缝隙」,如今已瞒不过他的感知。 许久,江言平复下心情,望着远处被「御风咒」吹得狼藉的树丛,心思回到现实中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 ‘我在虚空中度过了多长时间?’ ‘赤阳他们打得如何了?’ 附近不见桃花刺客的踪影,也没看到贾夫人的身形,这让江言怀疑战斗是否已经结束了。 无论如何,他得回去看一眼,无论这场赌局是胜是败,他需要知道结果。 江言迈步往回赶,不多时,听见前方遥遥传来兵刃交击的碰撞声,精神为之一振:战斗还没有结束,一切都来得及! 倘若桃花刺客不知道本少侠“死而复生”,本少侠便可伺机而动,作为一招奇兵,出其不意地改变整个局势! 江言不敢贸然靠近,默运隐匿之法,收敛了气息,放轻了脚步,如同黑夜中的灵猫一般,连身形都藏入婆娑树影的缝隙间,悄然无息地绕到另一侧,缓缓欺近了战圈。 他自知武技低微,无法插手赤阳与魔剑丁晴的战斗,所以将目标瞄准了另外一人——在战圈二十丈外观战的贾府老管家。 第21章 决胜赌局 贾府近段时间一系列的变故,背后都少不了这位老管家的身影,魔剑丁晴也是受他委托出手,只要控制住他,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 只是…… 江言心中略带几分不安。 怎么没看见桃花刺客?她没在这里观战吗?亦或是,她独自去追捕贾夫人了? 江言视线巡游,将战圈附近的隐秘之处都搜寻了一遍,一无所获之余,心中泛起一阵不祥之感。 “嘻嘻,言哥哥,你在找我么?”娇脆的笑声突然从背后响起,“明明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不好好珍惜,又一个人跑回来,是舍不得人家吗?” 江言的心随之沉下去,缓缓转过身,看到那个自己苦寻不得的明艳翠影就俏生生站在眼前,嘴里不由有些发苦。 “能够活着从「空间裂缝」中走出来,言哥哥的本事很让人吃惊呢!”翠衣少女背着双手,一脸新奇地围着江言打转,“若非亲眼所见,我都不敢相信这种奇迹。” “你刚才一直跟着我?”江言的视线随着她脚步缓缓移动。 “当然,好歹也算相识一场,本来还想给你和那块漂亮玉佩举行一个简单的超度仪式,念段经送朵花什么的,结果又看到你活着出来了。”翠衣少女抬起手,将一朵小白花晃了晃,“好不容易才摘到这朵花,好可惜哟。” “不可惜,你先拿着吧,一会儿大概用得上。” “喔?” “只不过不是给我——” 这句话没有说完,江言倏地动了。 他脚下一点,身子骤然后倾,想要避开翠衣少女伸过来的那只手掌。 那手掌白皙无瑕,如玉石雕刻而成,线条优美,姿势如同抚摸情人一样轻柔妩媚,却远远快过江言倾尽全力的加速。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只完美无瑕的手掌贴近了胸膛。 如果换成半刻钟之前的江言,绝对不可能躲开这一掌。 但此时的江言,已绝非半刻钟之前能够相比。 就在这手掌即将碰上他胸膛、而他的身躯也即将失去平衡的这一刹那时光里,极度的紧张让他心中某个念头化作实质宣泄出来。 整个世界刹时静止,继而分割出无数支离破碎的画面,这些画面自江言眼前一晃而过,围绕纠缠,就构成了这整个瑰丽多彩的现世人间! 他身躯后仰倾斜的动作,正恰好投入到某一卷飘来的画面中,脚下轻轻一踩,踏在无形无质的虚空支点上,当即远离了翠衣少女手掌伸来的那幅画卷。 江言转过头,迎面又是一幅幅新画卷飘来,他眼中光芒一闪,视线望穿了无数虚幻迷离的色彩,于此刻窥见了那隐于万画之后的人间界的真实景色! 踏足无形支点,越过九罭虚空,他的身形再度凝实,出现在另一处空地上。此时离老管家的距离还有五丈! 而怔在原地的翠衣少女,也已被他甩开五丈! 此乃「空间跳跃」,是江言在虚空裂缝中领悟的四阶神通,本来还不够纯熟,情急之下被江言施展出来,连他自己也觉得幸运。 但来不及生出任何多余的情绪,江言脚下奋力一蹬,如离弦之箭朝老管家射去。 同样是五丈,翠衣少女的速度,绝对远胜江言。若不趁她愣神之际先行一步,这场龟兔赛跑的结果将毫无悬念。 “缩地成寸?”娇艳的唇瓣里吐出四个字来,翠衣少女面上不掩惊讶之色。 这时候江言已冲到老管家面前,探手抓向其脖颈。 翠衣少女似乎已经完全赶不上了,只要抓住老管家,就能赢得这场赌局! 意外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老管家眼中闪过森然的冷意,胖乎乎的手臂往上一格,正撞上江言伸来的右手,不仅化解了其攻势,还将江言身体撞得歪向一旁,半条胳膊都开始发麻。 江言的心情再度下沉,没料到这个一脸憨态可掬的胖子不仅会武技,而且是个高手! 虽不确定老管家是三阶「易筋」还是四阶「淬骨」体魄,至少比二阶「蜕皮」体魄的江言要强很多。 江言脚下轻轻一蹬,堪堪稳住身形,便见老管家肥胖的躯体以与之不相称的敏捷扑压过来,掌风刮得江言的脸面微微发痛。 “小子,你选错了对手!”老管家阴沉的笑声伴着铺天盖地的凶猛攻势响在江言耳畔。 江言左躲右闪,不敢硬拼,只以小巧腾挪的功夫与之周旋。转眼间便过了数十招,他不仅没有找到半点以柔克刚的机会,反而被老管家压得内息如沸、气血翻涌,好几次险些被击中。 他心里不由暗暗叫苦,本来也考虑过老管家可能会一些粗浅武技,但没想到其真正实力竟强悍至此,不但力量强横,招式之精妙也不在自己之下。 身后的压力越来越重,江言知道翠衣少女正在向这边走来。 这是一个要命的时刻,江言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最后下定了决心,看向老管家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悯。 原本,他并不打算动用那一招,然而事态之紧急,已容不得他选择。 江言右手泛起淡淡的银白色光晕,面对老管家击来的一掌,这回没有选择躲闪,而是朝对方气势最锋锐的那一点撞去。 空气如水波般荡漾起来,漫卷过老管家递来的手掌。 伴着一声惨哼,血花迸射。 老管家吃惊地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已经不能称之为手,只剩下血肉模糊的一团,似乎连骨头都被绞成了碎末。 这种突如其来的转折,让老管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力量明明远在这小子之上啊! 看到他的惨状,江言心中怜悯的情绪一闪而逝。「空间扭曲」,非死即残,江言出招时已有觉悟。 四阶「通灵」境界的神元加持的「空间扭曲」,威力比之前更强,绞杀得更为彻底。 趁老管家吃痛之际,江言脚腕一扭,身子向前一倾,晃过老管家左臂,绕到其身后,手肘重重撞在老管家后心脆弱部位,老管家偌大身躯当即倒地。 这一照面的交手也让江言耗尽了力气,他顾不得喘息,一只脚踏在老管家胸口,提气凝声,朝不远处交战的两道人影喊道:“住手!” 赤阳和魔剑丁晴皆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顶尖高手,早已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丁晴好几次想要赶来援手,都被赤阳拦住。 眼看着自家雇主失手被擒,倒在血泊中,丁晴恨恨地冷笑几声,格开巨剑飘离战圈,眼神阴森地瞅向江言:“倒是小瞧了你这小白脸!” 第22章 同去同归 江言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才平复下几近逆乱的内息,朝丁晴露齿一笑:“其实不管你有没有小瞧我,有桃花刺客在此,你注定完不成任务。” “桃花刺客?”这个名字无疑如雷贯耳,连丁晴这样的高手也不禁变了脸色,视线朝翠衣少女面上移去,“她?” 翠衣少女撇了撇小嘴:“言哥哥,你又在唬人了!丁姐姐,别听他胡说八道,我这样弱不禁风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是桃花刺客呢!” 丁晴眼神动了动,似乎领会到了翠衣少女传达过来的某种讯息,脚下悄然往前迈了半步。 江言冷然道:“你再过来一步,我就把这胖子杀掉!” 说着,他脚下发力,在老管家胸膛狠狠一踩。 躺在血泊中的老管家也是硬气,明明右手都伤成那样了,仍强忍着不吭声。 但江言紧随而来的一脚踏在老管家胸口脆弱处,让他的呼吸抑制不住地浊重起来。 丁晴视线从老管家身上一掠而过,轻哼道:“你以为用他的命就能要挟我?” “他是你的雇主,雇主死了,你再动手又有什么意义?” 这时候,江言脚下的老管家张大了嘴,伴着粗重的喘息,艰难说道:“尾款……去找甘小姐……她会给你……” 江言的眼神一动:“果然,那位甘小姐才是真正幕后主使人吧?” 老管家脸部肌肉因疼痛而抽搐不止,咧嘴挤出了一个扭曲难看的笑容:“我是个老蠢蛋,但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 “哪怕为此背叛贾四爷和贾夫人,拆散一对真心相爱的有情人?” 老管家咬着牙,喉咙里发出嘿嘿冷笑:“嗬嗬嗬……你以为他们是真心相爱的吗?如果不是青冥殿的「痴情咒」,老爷又怎会对她爱得死去活来!咱们家的夫人,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青冥殿!痴情咒!” 江言心头一震。 他听说过青冥殿的名头,其殿主号称「诸天之行者」,神通广大,法力无边,擅于操纵人心,玩弄众生于股掌之间。 而老管家口中的「痴情咒」,一听就是精神控制类的法术,凭贾四爷一介凡人,只怕很难抵抗。 至于贾夫人的性情……虽然在贾四爷和贾府下人的口中,她是个高贵优雅的女子,但从洞穴里那么多尸骸来看,她又何尝不具备杀伐果决的狠辣心肠?她干出下咒这种事情,江言虽觉意外,仔细一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江言只是感慨,贾夫人和甘小姐这对姐妹,一个给丈夫下咒,一个用巫术将亲姐姐变成了怪物,真不愧是一家人! “可怜,可怜!”翠衣少女啧啧感叹,“原来那么美好动人的爱情,只是咒术控制下的一场骗局么?” 她微仰起头,俏丽的面上似乎蒙上了一抹惆怅之色,“这场虚假故事里的人们,又是为何而喜,为何而悲呢?” 江言低头看着老管家痛苦扭曲的面容,道:“纵然如此,你也不该……算了,没工夫向你说教,你让丁晴退下,然后跟我们一块儿去见贾四爷吧!” 老管家喘息声越发粗重,胸腔像风箱似的急剧起伏:“丁姑娘,委托改变……” 丁晴轻哼一声,盯着江言的双眸中,凶光并未退却。 老管家断断续续地道:“我家夫人……拜托你……杀了她……” 话未说完,他嘴角溢出一股紫黑色的血,瞳孔就此涣散。 江言连忙挪开脚,蹲下身去检查老管家身体,发现已无半点生机。 “他……他怎么……”江言看着老管家死不瞑目的双眼,大为诧异。 “跟你无关,他藏了毒药,早就有了赴死的准备。”赤阳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抬头望向丁晴,“看来咱们没有再打下去的必要了。” 丁晴发出一声轻笑,随手将剑归鞘,姿势风流写意。 “可惜还未分出胜负。”她挑了挑眉毛,即便蒙着面巾,也透出一种别样的魅惑,“赤阳,你很强壮,我很中意你,下次咱们可以换个地方切磋。” 赤阳打了个哈哈:“不必了,丁姑娘的剑法,我自愧不如。” 丁晴也不勉强,转而看向江言:“小子,你也不错,我记住你了。” 江言仍在失神,只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 “咱们以后还会见面的。”丁晴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到时候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任我摆布。” 江言面色古怪地看着她上马离去,耳后听见翠衣少女发出几声低笑:“江湖风传魔剑丁晴水性杨花,风流放纵,像你这样的童男子如果落到她手上,呵呵,你说她会用什么邪门的手段对付你?” 江言本还对丁晴最后那句话迷惑不解,听见翠衣少女的嘲笑,脑海里顿时慢慢铺开一幅奢靡不雅的画卷,咽了一下口水:“那真是太可怕了。” 翠衣少女哼笑:“你好像还挺期待呢。” 三人寻到了不远处徘徊的贾夫人,一同往北,返回西辽城,径向贾府。 日头渐斜。 白石街,贾府。 被仆人搀扶出门的贾四爷一眼看见贾夫人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甩开仆人的手臂狂奔过来,却因脚步虚浮,一个趔趄滚落台阶。 贾夫人也是满含热泪,冲上前扶起贾四爷,两人相拥而泣,旁观者无不动容。 而本该出来迎接姐姐的甘小姐,此时却不见踪影。 待缓过情绪,贾四爷迫不及待地倾诉衷肠,在贾夫人提醒下,又对赤阳三人千恩万谢,令仆从取来酬金,又盛情邀请三位大侠共进晚餐,被赤阳以不打扰贤伉俪团聚为由婉拒了。 在贾四爷没口子的感激和挽留中,三人辞别贾府,在赤阳的主持下,商议划分酬金。 除了说好的五千两酬金,贾四爷还额外赠送了两千两表达谢意,一共七千两银子,也算一笔不菲的巨款,但赤阳眼皮都不眨一下,就把其中五千两拨给了翠衣少女,算是赌约中说好的“买命钱”。 剩下的两千两,赤阳从中拿出一千两,分给江言。 江言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银票。 赤阳手上的银票只剩下一千两,他又从中数出一半,递给翠衣少女。 这一举动,就连翠衣少女都感到惊讶。 不过她没有推辞,笑呵呵地欣然收下:“来回跑了几十里路,是挺辛苦的呢,皮肤也晒黑了,其实挺不划算。” 第23章 致命惩罚 “还不是你自找的!”江言不忿道,“如果没有你捣乱,我们早就带着贾夫人回来了……” 赤阳摆了摆手掌打断他,对上翠衣少女的视线,认真地道:“多亏了你在旁边,魔剑丁晴心存顾忌,所以放我们一马,这五百两是你应得的。” 翠衣少女似乎毫不知脸皮为何物,立即得寸进尺地道:“既然是我救了你们一命,这五百两是不是少了点?算算你西辽最强武士的身价,两千两全给我也远远不够啊!” “喂,你别太过分!”江言怒道。 赤阳表情平静:“如果五百两不够,那么,你想要多少呢?” “那我得好好算一算,你的命,还有言哥哥的命……”翠衣少女的视线飘到江言脸上,“要是用银票来衡量,好像有些瞧不起人。这样吧,就让言哥哥陪我几天,伺候我鞍前马后、端茶倒水,就当是报了救命之恩,如何?” 江言道:“你想都别想!没门儿!” “呵呵,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本来还想送你一场造化的……”翠衣少女摇摇头,转身离开。 “我不稀罕!” “送上门来的机缘,你却不懂珍惜……”伴着幽幽的叹息,翠衣少女渐行渐远。 江言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问道:“昨天晚上出现在我梦里的那个女鬼,到底是不是你?” “你做春梦了?”翠衣少女没有回头,江言却能想象出她嘴角嘲弄的笑容。 江言脸孔霎时涨红,大声道:“才不是什么春梦,是噩梦!” “既然你觉得是噩梦,那可别赖在我头上。” 赤阳望着翠衣少女即将消失在巷子口的身影,沉声道:“那个赌约的承诺,还望姑娘遵守。” “放心……”翠衣少女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两字随风飘来。 江言同样望着巷口,好半晌,才道:“丁晴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不管贾夫人了吗?” 等了一会儿,不闻赤阳的回答,江言转头看去,赤阳的面孔背着西斜的阳光,幽暗而沉默,仿佛一尊凝固的石雕。 良久,赤阳缓缓开口:“那些洞窟里的尸体,都是她邀请的‘客人’,她残忍地杀害了他们,理应接受惩罚。” 江言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又重新闭上了。 赤阳说得没错,贾夫人与贾四爷、甘小姐之间的家务事尚且不论,但那洞窟里的几十具尸体,却是实实在在的人命。只论心狠手辣这一点,恐怕桃花刺客都无法与贾夫人相比。 本少侠接受了贾四爷的委托,将贾夫人平安带回了贾府,现在委托已经完成,至于甘小姐与贾夫人这对姐妹的恩怨,就让她们自己慢慢清算吧。 …… 日已暮。 贾府后花园里,奇花异卉,馨香扑鼻。尽管女主人近段日子不在,仆人们仍将这里打点得精致典雅。 贾夫人背对斜阳,望着晚风中摇曳起伏的一簇簇花海波浪,怔怔出神。 做了整整一个月的怪物,又突然回到人间,重新成为高高在上的贾府女主人,恍然如梦…… 贾夫人散乱的思绪,被一阵轻细的脚步声打断。 她没有回头,用一贯的居高临下的冷淡口吻,问:“找到我妹妹的下落了么?” “没有。”身后之人回答。 贾夫人并不意外,自家妹妹的执着与隐忍,她岂会不知。 她叹了口气,又问:“青冥殿怎样答复?” “没见着青冥殿的人……” “废物!怎么回事?”贾夫人含怒转身,瞪向身后之人,突然看清了她的面容,后退两步,变色道,“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此刻站在她前方三步外的,并不是她派出去的仆从,而是午时在丛林里遇见过的黑衣女子——魔剑丁晴! “怎样,我模仿小红说话的语调,是不是很像,连你也没听出来?”丁晴面巾下的脸庞似乎带着笑意,眼睛微微眯起,“夫人,你果然很有女主人的威严呢,难怪小红对你怕得要死,怎么都不肯吐露你的秘密。” “你……你截住了小红?”贾夫人目光四下顾盼,暗中寻找退路。 “是啊,否则现在在这里等着我的,就不是夫人你,而是青冥殿的大法师了。” 丁晴一边说着,视线一边在贾夫人身上游走,仿佛在寻找下手之处。 “你不该来这里!”短暂的惊讶过后,贾夫人的表情恢复了沉稳,“青冥殿的西辽首座摩勒大法师与我相交甚好,他听说我回家的消息,定会前来探望,或许他此刻已经在门外了。” 丁晴眨了眨眼睛:“你是在提醒我,要干净利落,不留痕迹。那么,就给你选一个很普通的、平平无奇的姿势吧。” 贾夫人后退两步,语气多了几分惊慌,少了几分威严:“福伯已经死了,没人给你付钱,你杀我没有意义。” “难道死人就不能付钱吗?”丁晴轻笑几声,“贾夫人,你对于贵府的管家,一点都不了解呢!” 贾夫人脸上一片惨白,嗓音微微颤抖:“福伯给你多少?甘露给你多少?我出三倍!不,五倍!” “来不及了。”丁晴摇头,“他已经死了,我没法再给他退钱。” 贾夫人连连后退,伸手朝怀中摸去,动作却在半途凝固了。 她雪白纤细的颈部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红色的血点,原本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随着鲜血汩汩流出,渐渐浸染了大片雪白肌肤。 她身子无力地倒下,喉咙里嗬嗬有声,仍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尊贵的身份、如此美丽的生命,竟然就此戛然而止了。 明明刚从变成怪物的噩梦中醒来,跟贾四爷的新生活才要重新开始,却又要堕入另一个噩梦…… 下一个噩梦,还会有醒来的时候吗? …… “老赤!老赤!” 远处传来呼喊声,一个高瘦的人影一溜烟小跑到赤阳面前。 “找了你半天了,到处没见你人影!”那穿黑色劲装的年轻人气喘吁吁地道,“团长在找你……有急事,高小姐要见你!” “高小姐?”赤阳疑惑地摩挲着下巴,“新主顾吗?” “对,就是曲幽高家的千金小姐,她一定要见你一面,才肯正式雇佣我们!” 赤阳微微动容:“高家的小姐,那可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身边高手不少吧?她雇佣我们做什么?” “她想去幽冥森林。”黑衣青年挥了挥手,“具体情况回去你就知道了,咱们快走吧,团长磨破了嘴皮子才哄她留下,别让他们等急了!” 赤阳刚迈出一步,又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江言:“小江,你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双狼猎团坐坐?” “我……” 江言还没想好该答应还是拒绝,赤阳的手掌已经搭在了他肩膀上:“走吧,老哥哥请你喝酒!” 其实在经历今日一番奔波后,江言对赤阳的印象颇为不错,觉得他面恶心善,豪爽仗义,是个可以结交的好汉,索性也不推辞,道了一声“恭敬不如从命”,便跟着去了。 倒是那黑衣青年贺文十分诧异,一路都在打探江言的来历。 第24章 夜半寻人,薛府诡谈 双狼猎团的宅院坐落在城堡西北。 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面飘出一个清脆的少女嗓音:“什么西辽城第一高手,摆什么臭架子,竟敢让本小姐等这么久,本小姐一会儿要他好看!” 赤阳脚步一顿,旁边的黑衣青年贺文朝他使了个眼色,轻咳一声,道:“来了,来了!” 推开门,一个窈窕的粉色身影跃入视线,赤阳三人眼睛齐齐一亮,暗赞:好一个娇娇小姐! 那少女一袭华服,贵气逼人,尤其是那一双娇俏灵动的双眼,让人一见就难以忘怀。 可惜如此高贵的少女,此时板着一张脸,满是不耐烦的表情。 听见外面的动静,她翻了翻眼皮,三步并作两步,气势汹汹地快步走来,目光从赤阳和黑衣青年身上扫过,落在最后面的江言脸上,伸手指向江言的鼻子,重重哼了一声:“西辽城第一高手是吗?你好大的架子,敢瞧不起本小姐!” 旁人皆是一愣,赤阳轻咳道:“高小姐……” “让开!”少女抬臂一拨,去推赤阳。然而那只雪白纤细的玉手却好像推在城墙上一般,未能撼动赤阳分毫。 这让她愈发恼怒,抬脚就朝赤阳踢去,“狗奴才,敢挡我的路!” 赤阳自不会跟她一般见识,又怕她踢坏了脚,便略微侧身闪过。 但高小姐一脚踢空,反而失去了平衡,惊叫一声差点跌倒,幸赖赤阳眼疾手快将她扶稳。 可她毫不领情,站稳之后立即嫌恶地挥开赤阳的手掌,骂道:“狗奴才,谁准许你碰我了?” 赤阳尴尬地收回手臂,只听高小姐哼了一声:“一会儿再收拾你!” 就见她气冲冲地从身边走过,径直指向江言,手指头几乎抵上了他的鼻子:“从来没有人敢让本小姐等这么久,谅你们这些乡巴佬不懂礼数,我也不难为你,你给本小姐磕个头赔个罪,本小姐就原谅你这回!” 江言一脸懵然:“关我什么事?” 高小姐怒道:“少给我装蒜!要不是为了见一见你这位西辽城第一高手,本小姐才不会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浪费时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赤,赤……” “你找赤阳?” “对,赤阳!让一个高贵的淑女等你这么久,难道不觉得失礼吗?” 江言道:“那你弄错了……” “你还死不认错!该死的乡巴佬,一点礼数都不懂吗?” 赤阳干咳几声,道:“高小姐,我才是赤阳。” 他拱了拱手,“没想到高小姐玉趾驾临,怠慢了贵客,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高小姐一双眼睛霎时瞪得圆溜溜的:“你说什么,你才是赤阳?” 她视线在赤阳和江言脸上来回打转,一指江言道,“那他又是谁?” 旁边众人都忍着笑,实在搞不懂她怎会将赤阳认错。明明从体型、气势等各方面来说,赤阳都是鹤立鸡群的那种。而江言明显稚嫩许多,正常人一眼都能看出两者的高下。 高小姐听见旁人的私语,涨红了脸,愈发恼羞成怒,喝道:“笑什么笑!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以为块头大就了不起吗?在我们星院,块头大的都是护卫,真正的高手才不会长那么大块呢,懂么?” 接连又是好些争辩的话,什么“正经人没谁这样锻体”,什么“星院十大高手都是翩翩公子”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 见高小姐小嘴一扁,眼眶泛红,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双狼猎团的大团长景峰赶紧喝止众人,帮忙圆场,又令赤阳再三道歉,才算将此事揭过了。 好不容易安顿好这位大小姐,猎团众人仍不得歇息,因为明日即将启程前往幽冥森林,需连夜收拾准备。 景峰召集众人,将诸般事项一一吩咐下去,喊到一个叫宋琪的猎手时,却不见回应。 “宋琪哪去了?” 众人左顾右盼,不见宋琪踪影,这时忽有人想起:“宋琪一早出门去了薛府,莫非留在那儿过夜了?” 有人变色道:“薛府最近不是在闹鬼吗?宋琪这么晚了还不回来,会不会已经……” 赤阳当即起身,大步往外走去:“我去找宋琪!” 江言犹豫了一下,瞥着旁边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又想起高小姐最后留给自己的眼神似乎不怀好意,于是也坐不住了,起身快走几步,跟在了赤阳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街道上月色暗沉,两旁屋舍檐角峭楞楞如鬼影,加上凉风嗖嗖,顿让人感觉阴森诡异,仿佛有鬼怪在暗中窥视。 江言心里便开始后悔。 昨晚他已经亲身体会到了西辽城不太平,闹鬼的传言恐怕未必是空穴来风,早知就留在宅院里,尽管跟一群陌生人在一起有些不自在,也总好过跟外面的脏东西玩捉迷藏吧…… 这般想着,他开口道:“那个,老赤……” “小江,你来得正好,你鼻子灵,帮我找找宋琪去了什么地方。”赤阳边走边从怀里掏出一根笛子,塞到江言手上,“他前几天吹过这支笛子,味道应该还在,你闻闻!” 江言心想你还真把我当猎犬使唤了,接过笛子瞅了一眼,顿时皱起眉头:“你这笛子给多少人吹过?” “那还真不少!借来借去的,我也数不清楚了。” “从来没洗过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江言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看着手上这支残留着不知多少人口水渍的笛子,叹了口气:“恕我无能,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别嫌脏嘛!现在宋琪下落不明,咱们得赶紧找到他!” “唉,不是脏的问题,这笛子上沾染了太多人的气息,混在一起,根本没办法分辨谁是谁。” “这样啊。”赤阳失望地道,“看来只能先去薛府走一趟了。” 路上,赤阳对江言说起了最近流传很广的薛府闹鬼之事。 每到半夜三更,路过薛府的人们都会听见婴儿的啼哭声,一阵接一阵,从各个方向都能听见。 这一点,还只是让人们疑神疑鬼,觉得是打更人夸大其词。但另一件诡异之事,则是很多人都亲身证实过的—— 薛府附近一带的居民,经常会有人做噩梦,梦见被一个女鬼追赶,醒来之后,发现现实中的手腕上真有被女鬼抓伤的血痕…… 赤阳说到这里,注意到江言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差。 “小江,你怎么了?” 江言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老赤,你知道平安客栈吗?” “知道啊,平安客栈就在薛府旁边的那条街上,你在那里住过?” 江言点点头,撩起衣袖,露出手臂上还未完全消失的血痕。 “我大概也能证明,薛府可能真的闹鬼……” 其实江言心里还有很多疑惑。 他一直以为,那场噩梦是桃花刺客的恶作剧,因为梦里的女鬼还没有现出原形时,跟桃花刺客的容貌有七八分相似。 后来江言使用神通「虚空之痕」,也恰好追踪到了桃花刺客的身上。 种种迹象都表明,桃花刺客的嫌疑很大。 但现在突然冒出一个薛府,把江言前面的猜测全部推翻了。 这个神秘的薛府,把江言的好奇心勾了起来。 当然,如果可以选择,他更希望明天白天再来…… 忖思间,江言发现赤阳看过来的眼神有些不对,疑惑地问:“老赤,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赤阳面色凝重,伸出一只蒲扇大手,在江言肩膀上拍了拍:“你一定要小心!” “怎么了?” “那些做过噩梦的人,后来都陆续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他们是被女鬼抓去配阴婚了,所以不会再回阳世了……” 江言“咕咚”咽下一口唾沫。 再看了看阴暗寂静的街道,江言额头渗出一层细汗:“我突然觉得肚子不太舒服,要不,我先回去吧……” “来都来了,你一个人回去更危险。”赤阳在江言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放心吧,我罩着你!” 江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你可一定要罩住我啊!” 越靠近薛府,灯火越发稀疏。 街道上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薄雾,附近不闻鸡犬之声,只有两人的脚步在黑暗里回荡,愈发显得阴森幽静。 唯有薛府的门前挂着两盏血红的灯笼,犹如异兽的双瞳,远远望去在一片漆黑的屋宅中格外醒目。 江言走在赤阳身后,看着他高大的身影离那两盏灯笼越来越近,在脚下拖出长长的摇曳不定的影子,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妥的感觉。 江言脚步一顿,刚想出声叫住赤阳,赤阳恰在此时也停了下来,仔细打量薛府门前的布局。 线条冷硬的石狮旁边,是一棵形状扭曲的槐树,枝杈虬张,如同无数只手臂伸向天空。 而在那槐树之后,有一袭白色的裙角露出来,似乎是有“人”藏在树后面。 江言自问也不算胆小,但在这种环境下看到那袭裙角时,头皮霎时一麻,心跳仿佛也有微微的停顿。 在他想来,如此漆黑幽暗的夜晚,徘徊于这种阴森恐怖的宅院之前的,七八成可能不是人。 第25章 阴神少女 倘若只有江言自己一个人来的话,看到那槐树后白色影子的第一眼,他肯定掉头就跑。 不过现在有赤阳高大的身躯站在前面,使得江言不至于过于惊慌,只轻轻拍了拍赤阳的手臂,小声道:“老赤,看那边。” “看到了。”赤阳摆摆手,示意不要打草惊蛇。 然后他悄悄迈动脚步,无声无息地朝那棵大槐树走去。 江言本不欲上前,然而一个人独自留在黑暗中的感觉也不好受,只能硬着头皮跟在赤阳后面。 随着离大槐树越来越近,槐树后的白色人影也逐渐显露出来,从那窈窕的身形依稀可以辨认出,应该是个女人,或者说,女鬼。 那女人本来背对着江言,似乎也发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脸来。 江言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直到看清了她的面孔,才无声地吐了一口浊气。 还好,不是一颗腐烂生蛆的骷髅头,也并非披头散发、七窍流血的模样,嘴里也没有吐出长舌。 相反,这是个十分娇美的少女,玉颊晶莹,柔肌胜雪,衣饰发簪颇显贵气,让人一见就生出惊艳之感。 最惹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明媚而灵动,仿佛脉脉流淌的泉水,又多了几分星辉般的湛然光泽。 江言情不自禁地拿她与高小姐做比较——高小姐的眼睛已经十分让人难以忘怀,但与这白衣少女相比,却也略逊几分神采。 那少女站在树下,与周围的景色融合成一幅绝美的画卷,就连那棵枝杈弯曲的大槐树也仿佛温柔了几分。附近的夜风因她而多情,黑暗不再阴森,而只是匍匐在她脚下的驯兽。 等等,她脚下…… 江言的眼瞳微微一缩——那少女的脚下没有影子! 他刚要开口提醒赤阳,赤阳已走到少女面前,压低了嗓音问道:“姑娘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少女亦在打量赤阳,毕竟半夜遇到如此一个满脸伤疤的恶汉,任谁都会在心里犯嘀咕。 片刻之后,她面上戒备之色渐渐敛去,轻轻行了个礼,道:“我叫林曦,听说这附近有鬼祟出没,便阴神出窍过来看看。这位大侠也是为驱鬼而来的吧,不知怎么称呼?” 赤阳报上名号,让少女又惊又喜。有这么一位侠名远播的高手助阵,此番薛府之行无疑会顺利许多。 两人客套之时,江言则在一旁犯起了嘀咕。他对于少女口中“阴神出窍”的说法,是怀着七八分不信的—— 江言曾从古籍看到,炼神之道,分为十阶: 一阶「凝神」, 二阶「融神」, 三阶「禅定」, 四阶「通灵」, 五阶「出窍」, 六阶「御器」, 七阶「阴神」, 八阶「阳神」罗汉, 九阶「无漏」菩萨, 十阶「大觉」佛陀。 与炼神七阶「阴神」对应的,是武夫七阶「玄罡」、练气七阶「吞日」! 也就是说,这少女自称的「阴神」境界,不逊于「桃花刺客」,放眼天下也是名动一方的人物! 自千年前云梦世界开辟之始,世间就鲜少有炼神之道流传,江言翻阅无数古籍,摸索至今,也才堪堪摸到四阶「通灵」的门槛,其中凶险之处非常人所能想象。 眼前这名唤林曦的少女如此年轻,虽然气质不俗,想必出身权贵之家,但若说她在炼神一道的修为上已达到七阶「阴神」境界,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炼神不比武夫锻体,四阶「通灵」便已凤毛麟角,那些号称可以沟通鬼神、表演请神上身的“大仙”“天王”约莫就在这个境界,而一万个这样的大仙加在一起,也不是一位「阴神」强者一招之敌! 赤阳对炼神之道了解不多,虽然觉得“阴神出窍”这种事情比较新奇,却也没有像江言一样惊讶。他寒暄几句之后,又把江言引见给林曦。 林曦与江言互通名姓,似乎看出这少年对自己颇为戒备,只微微一笑,也不多言。 三人商议片刻,决定先不打草惊蛇,而是循着林曦方才窥探出的缺口,翻墙进入宅院。 赤阳的身手不用多说,翻过墙头没带出一点声息。 林曦亦如鬼魅一般,径直穿墙而过。 江言身手稍逊,好在也没闹出大的响动,悄悄地翻进了院子。 高墙内花木扶疏,是一个精致的院子,边上还有个小池塘。 三人沿着草丛的阴影,绕过柳树池塘,躲在一处走廊外的阴影中,望着不远处几个巡逻的家丁,悄声商议对策。 林曦看出江言一路来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戒备之意更超过远处的家丁,虽不说破,却提出分头查探宅院。 这提议正中江言下怀,他第一个点头赞成。赤阳也没有反对,只说半个时辰后在原处碰头。 江言目送林曦苍白的身形穿透红墙、悄无声息地没入阁楼深处,愈发坚定了她是个女鬼的判断。 “小江,你信不过她?”对于江言的小心思,身为老江湖的赤阳自然瞧在眼里。 “嗯,半夜三更的,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孩子在闹鬼的地方闲逛,怎么想都不正常……” “可惜了,错过一桩大好机缘。”赤阳望着前方影影绰绰的屋宅,没有回头,笑叹道,“你的戒备心太强了,会惹恼人家女孩子的。” “你认识她?” 赤阳转过头来,笑容促狭:“你没看过最新一期的《群芳谱》吗?” “听说过,不过上面的美女排名都变来变去的,没怎么注意。老赤,你一把年纪了,居然也看这个?” “我本来也不看,是贺文那小子老在旁边嚷嚷,我也就顺便瞧了几眼。” 赤阳说着,见两名家丁从阁楼前走过,伸手拽了江言一把。江言借力轻轻一跃,两人的身形如微风一般从家丁身后掠过,穿过长廊,融入阁楼旁的阴影中。 两人贴墙靠着,赤阳倾听着屋内的动静,过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是这里。” 他指着阁楼后的另一队缓缓行走的巡逻家丁,道:“等他们过去了,我们去后边。” 江言无声地点头,又听见赤阳叹息:“可惜慢了一步,很难赶上林姑娘了。” 江言小声道:“追赶她干嘛?你不会对她有想法吧?” “我是为你这傻小子可惜!”赤阳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七大世家的千金大小姐,新晋《群芳谱》榜首,多少人争着抢着想要一睹芳容,你却像避瘟神一样避着人家。” 听他这么一叹气,江言也觉得有点可惜了,嘴上仍道:“老赤啊老赤,想不到你一把年纪了,还会被美色迷惑。你就不怕是厉鬼披了一张画皮,专门坑害你这样的男人吗?” 赤阳轻嘿一声,正要打趣几句,忽然面色微变,沉声道:“上去。” 他探手往江言腋下轻轻一托,两条人影如黑夜蝙蝠一样拔地而起,倒挂在屋檐上,继而缩成一团,完全藏入黑暗。 两人刚藏好身躯,便见阁楼拐角处转出两条人影,迈着僵硬的步子,从他们脚底下走过。 江言凝目观察须臾,压低嗓音道:“跟着他们,他们身上带着一缕笛子上的气息。” 自从跨入「通灵」之境,江言对于万物之间的因果联系就把握得更为精确。虽远不及“金风未动蝉先觉”那样至诚前知的境界,但在追溯因果这一方面的本领也是大为增强。 原本需要全力才能施展的「虚空之痕」,如今已能轻松使出。所以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两名家丁身上的淡淡银光,正是曾与失踪的宋琪结下因果的痕迹。 赤阳白天已经见识到江言这方面的本领,对他的话毫不怀疑,带着江言轻飘飘地落下,贴墙跟在那两个巡逻家丁身后。 双方保持十步左右的位置,静默无声地在楼阁间行走。 第26章 三人观井 夜色暗沉,脚步低徊。 赤阳突然拉了一把江言,抬臂朝远处空阔地带指了指。 江言仔细瞧去,看见一袭白影站在一方井亭下,伸长了天鹅般秀颀的玉颈,正探头往旁边的水井里面看。 那优雅窈窕的身姿,赫然是林曦无疑。 “奇怪,她一身白衣那么显眼,不怕被发现吗?” 林曦所处的位置,正好在两个家丁巡逻的路线上,她似乎也有所察觉,漫不经心地瞥过来一眼,又继续低头望向井中。 更奇怪的事情还在后头,这两名家丁却对她视若无睹,竟毫不停留地从井亭旁边走过去了。 江言心里大呼见鬼,前头两个家丁莫非是瞎子吗,这么大个人居然看不见? 但他之前对林曦表露过敌意,又不好意思腆着脸凑过去问林曦怎么回事,只朝赤阳使了个眼神。 赤阳也对此颇为疑惑,走到水井旁,也探头朝里面望了一眼,只看见黑漆漆的一片,便开口问:“林姑娘,你在看什么?井里有东西吗?” “有怨气。”林曦回答,眼神始终不离水井。 “很正常。”江言道,“井者,黄泉之象,天地之中介。阴冥之地,自然沾了些怨气。” 林曦道:“这里面的怨气,似阴非阴,似阳非阳,很奇怪。而且,我还听到了婴孩的啼哭声……” 随着林曦的描述,江言探头往黑漆漆的井口望了一眼,心神一阵恍惚。 他的视线忽然变得迷乱,生出一种晕眩之感。他赶紧站稳身躯,仔细眨了眨眼睛,眼前便看到了一幕介于真实和虚幻之间的景象—— 黑漆漆的井口,忽然冒出一团团黑色的东西,如同水草一般杂乱地铺开,覆盖了整个井口。 仔细看去,那根本不是什么水草,而是无数黑色发丝,如同细蛇一般扭曲着,舞动着,编织成一个个恐怖的形状。 “救救我……” 一个幽魅空灵的呼救声,从井中传来。 江言定睛瞧去,只见那团漆黑茂密的黑色发丝之中,一只血淋淋的手掌伸出来,五根手指因痛苦而极度弯曲…… “救救我的孩子……” 仿佛察觉到江言的存在,那个呼救声愈发凄凉、绝望、尖锐。 江言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掌,即将与黑色发丝之中的那只血淋淋的手掌握在一起…… 他猛然打了个寒颤,往后跳了一大步,使劲揉了揉眼睛。 再抬头望去,黑漆漆的井口寂然幽静,哪有什么黑色发丝和血色手掌?也根本没什么呼救声! 刚才看到的和听到的,都是幻觉吗? 不!应该是本少侠不自觉地跟这口井通灵了,感受到了井中的怨气…… 江言用力摇了摇头,收敛心神,将那阵幻觉和幻听甩开。 再看向那井口,他已无比警惕,只觉得那是一个通往黄泉的入口。 他已确定一件事——这口水井之中,的确有“东西”,很可能是一对母子。而且它们极度危险,能够主动与江言这样的炼神修士进行通灵,引诱他当替死鬼! 柳家所谓的“闹鬼”,莫非就是这口水井作怪? 人们所听到的婴孩啼哭声,就是来自这口井? 旁边传来赤阳的声音:“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赤阳说着,双手按在井栏上,抬脚就要往里跳。 “慢着。”江言连忙拉住他,“你连里面有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冒冒失失地往里面跳,不怕被水鬼缠上、再也回不来吗?” “几个小鬼,能奈我何?”赤阳乃武道大师,血气旺盛,自然无惧鬼祟。 “咱们要找的人不在里面,别节外生枝了!”江言指了指前方远去的两个家丁,“他们要走远了,咱们快跟上,找到宋琪要紧。” 两人离开之时,江言眼角余光瞥见了林曦瞧过来的眼神,似乎颇为失望,还带着几分嗔意。 江言愈发确定她另有心思,嘴上不说破,心里更加戒备。 她若真是七阶「阴神」境界的修为,只需动一个念头,就能将这口井连水带泥拔起来,叫井里的东西无所遁形,何必拉赤阳下水? 俗话说,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独坐莫凭栏。 倘若赤阳下去,只留本少侠与她两人在上面看井,万一她起意加害,自己一人如何斗得过她? 而且,光凭那两个家丁对林曦视而不见的表现,江言就觉得她有古怪,甚至与薛府闹鬼一事脱不了干系,又怎会不对她防着一手。 跟着家丁走出老远之后,江言回过头,看见林曦仍站在水井旁,孤独的丽影,静静地如一尊菩萨雕像。 夜深起露,四野宁寂,唯有风声微荡。 家丁领着赤阳两人,走入一丛竹林。 竹叶葱葱郁郁,假山怪石遍布,布局颇为雅致。只在此夜色暗沉之时,显出几分阴森。 赤阳突然抽了抽鼻子,道:“好重的阴气。” 他停下脚步,感受半晌,转身走向一座假山之后,发出一声轻咦。 江言跟过去,看到假山底下的一个大洞窟里,摆放着一个黑色的神龛。 神龛中的神像面容奇特,不是任何已知的神明,漆黑的线条诡异莫名。 “小江,你认得祂吗?” 江言摇摇头,忖思片刻,随口猜了一句:“浮屠教主。” “我怎么觉得有点像青冥殿主。”赤阳一边说着,一边用指节骨敲打神龛。 “咚!” 神龛下的隔板,忽然发出空洞的音响。 “果然有门道。”赤阳拔出长剑,小心地撬起隔板,然后就看到了隔板后的暗格,摆放着大大小小几十颗黑色的珠子,以及一个黄色油纸筒。 赤阳取下纸筒,倒出来一看,里面卷藏着一幅图画。画上是一头马首人身的怪物,样貌狰狞,栩栩如生。 “画这玩意儿干嘛?”赤阳看了几眼,摇摇头,把画卷起来,塞到江言手里,“一会儿拿过去给林姑娘看看。” “不,还是你拿着……” 江言正想把这幅画推回去,眼际瞥见赤阳身后腾起一缕黑烟,连忙提醒:“小心!” 赤阳的反应比他更快。 一道血色的剑光闪过,那神龛连同里面的神像便一起被劈成了两半。 神像上缕缕腾起的黑烟剧烈翻腾起来,里面传来尖锐的惨叫。 “小江退后。” 赤阳伸手一推,江言借力倒跃飞出,扶住一丛竹竿站稳。 “哗啦啦——”几十颗大大小小的黑色珠子散落满地,每一颗都化成一张狰狞凄厉的鬼怪面容,编织成翻腾的雾气,张牙舞爪地朝赤阳围拢过来。 赤阳周身腾起血色的光芒,如同火焰一般灼烤着这些鬼物,两柄长剑如旋风一般搅入渺渺翻腾的雾气之中,只听得一声声鬼哭狼嚎,一只只鬼魂怨灵争相落地。 “好样的!老赤,再加一把力,送它们投胎做人!” 看着赤阳挥舞双剑,如切瓜砍菜般将众鬼斩落,江言感慨于西辽第一高手的实力之余,也在猜测这个神龛所供奉的邪神的来历。 按理说,无论是被誉为「诸天之行者」的青冥殿主,还是号称佛陀转世的浮屠教主,都是光明正大的人物,不该藏污纳垢…… 对了,还有那幅画!它跟几十颗珠子一起放在神龛里,是否也被邪神所污染,成为了恶鬼的寄身之处? 刚才被赤阳推开时,那幅画散落在地上,摊开了半边。 江言不敢用手去拿,只悄悄探出了一丝神念,如同无形触须般缠到了那幅画上。 一股巨大的阴森之感袭来,江言猛地打了个寒颤。 那一刹那的感觉,如同置身午夜坟场似的,背后吹来一股凉风,嗖嗖地从衣领往身体里钻。 江言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仿佛感受到了莫大的危机,后颈皮肤都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好!’ 江言醒悟过来,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神念在极大增强感知能力的同时,相应的,却也容易被天地间的阴祟所侵袭,甚至追本溯源,反噬己身。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拥有特殊精神天赋的小孩,若无名师指点,往往活不长久的原因。 ——你在感知鬼祟的同时,也在被鬼祟感知。 若非万不得已,千万千万,不要因好奇去探究那些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本该是在踏入炼神之道的开始时,就由前辈告知的第一条戒律。然而直到今天,江言才以一个切身体会的教训,真正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慌忙想要侧身扭头,却发现那股阴风已经从衣领钻入,全身上下的骨肉都似乎被冻结了似的,半点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我被厉鬼附身了?’ 脑子里转过这个念头,江言尝试着张嘴呼喊,却发现根本无法做到,身体好像彻底失去了控制,连手指都没办法动一下。 他分明听见自己在喘息,心跳加速,但又似乎有一种疏离之感,仿佛是别人的呼吸。 紧接着,他又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了! ——然而,却并非出自他本人的授意! 他感受到自己缓缓往前迈出一步,一开始好像有些僵硬,但一步之后,便适应了这种节奏,第二步跨出的时候就自然了许多。 ‘果然,有什么东西占据了我的身体。’ 呼吸和心跳都平缓下来,发现自己越走越快,甚至还从袖中掏出了匕首,而目标正是前方与鬼物激战的赤阳! 第27章 鬼附身,拜土地 糟糕!要是这附身的鬼物趁赤阳没有防备,给他背后来上一刀…… 危机关头,江言反而恢复了冷静。 他毕竟是四阶的炼神者,虽然今天才刚刚领悟「通灵」之境,未来得及稳固境界、与各路鬼神沟通,但这种被附身的感觉,对他而言却并不陌生,好像天生便体验过很多遍似的—— 通灵通灵,顾名思义,沟通魂灵,请灵上身,借助魂灵之力对敌。 江言算是幸运的。不同于那些在前三阶「凝神」「融神」「禅定」境界就好奇地探寻那些常人看不见的诡秘东西、以至于横死暴毙的倒霉鬼,江言此刻第一次被外邪入侵时,神魂其实已经不算弱小。 四阶「通灵」之境,可说是初步具备了“探索”的资格,被附身也并不像常人一样有诸多不适。所以江言此时仍保持着清醒思考的能力,而不像常人那般立即变得浑浑噩噩。 ‘一定有反制的办法……’ 既能“通灵”,必能“驱灵”。友者供奉,恶者祛除。只是江言未曾正经学习过这方面的法门,想要临时摸索,未免力有未逮。 无论外放神念,或者施展神通,凭他现在的修为都需要手势的配合。在眼下的情形很难找到机会。 几个念头转过时,他的身体已经往前走了五步,马上就能够着赤阳了。 “停下!停下!”江言心头大呼。 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抬起了手中的匕首…… 但赤阳却在这时转过身来。 因为刚才那一会儿工夫,所有鬼物都已被他斩落。 四目相对。 赤阳看着江言手上的匕首,面露些许疑惑之色。 江言则听见“自己”咽了一口口水,明显感觉有点紧张。 俗话说,鬼怕恶人。 何况眼前这个壮如铁塔、满脸伤疤、手持双剑、一身煞气的大汉,看起来更比一般恶人凶恶得多。也难怪这个鬼觉得怕了。 “我……我来帮忙。”“江言”开口,起初嗓音有点凝涩,很快就顺畅起来,“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都不用我出手。” 赤阳笑了笑:“区区几个小鬼,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太厉害了!你这两把剑真是又锋利又漂亮,我敢说放眼整个西辽城,都再也找不出第三把这样漂亮的剑!” 听见“自己”嘴里说出如此谄媚的言语,江言的感受十分古怪。 赤阳却似乎颇为受用,右手轻轻抚过剑身,笑道:“这两个老伙计陪伴我很多年了,要是没有它们,我可能早就死在了幽冥森林里边。” “江言”顺势又吹捧了几句,各种赞美之辞令赤阳如沐春风,哈哈大笑。 不得不感慨,这附体之鬼生前一定是个拍马屁的好手。 “走吧,去追那两个家丁,希望他们没有走远。”赤阳收起长剑,绕出假山。 “江言”将遗落在地上的图画卷起,放进纸筒,纳入怀中。 他的神志冷眼旁观,看着“自己”这个举动,注意这幅图画好像变成了一片空白,而之前的那头马首人身的怪物,则已不见踪影。 ——附在本少侠身上的东西,果然就是那头马首怪物? 它舍不得丢下这幅画,说明这幅画应该也有些灵异之处。 “江言”走出假山,看见赤阳等在外面,朝自己招手:“快点,别跟丢了。” 脚步似乎带着几分无奈,僵硬地走过去,这点让江言注意到,“它”不想靠赤阳太近。 莫非因为赤阳的血气至刚至阳,旺盛蓬勃,所以令“它”觉得难受? 哼哼,本少侠也是个血气方刚的大好男儿,怎么就被这欺软怕硬的小鬼当成软柿子了呢! 两人穿出竹林,过了一道拱门,来到花园中。 这花园齐整宽阔,树木山石蓊蔚洇润,掩映着亭台楼阁,颇有雅意。 趁赤阳打量花园景色之时,“江言”悄悄抬起右手,掐了个咒,便从袖口飘出一个剪纸似的小人,顺着夜风往赤阳后颈贴去。 江言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张嘴欲呼,却无法出声。 他只能干瞪眼,眼瞅着那巴掌大的纸人抡起肩上扛着的矛戈,借风力飘到赤阳后颈,持矛狠狠刺入! ‘不妙!’ 江言心里叫遭。 就算那纸人的矛戈只有一掌大小,但后颈的大血管一旦被刺穿,依然足以致命! “哎哟!”赤阳叫了一声,抬起手掌往脖子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就像拍蚊子似的,将那纸人拍成了扁平状。 “这里的蚊子叮人挺疼。”赤阳一边说着,一边将拍到的东西拿到眼前,发现是个纸人,愈发觉得奇怪,“什么玩意儿?” 江言暗松一口气。 他看见赤阳后颈被刺之处连皮都没破,只微微泛红,想起赤阳已是「搬血」境的肉身,此前历经「锻肉」、「蜕皮」、「易筋」、「淬骨」、「洗髓」五个境界,浑身筋肉强健、皮膜稳固,而且极为灵敏,堪称“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御劲化劲借力卸力已是本能的反应,寻常小人想暗中偷袭他绝非易事。 赤阳左右张望几眼,又回头问江言:“这东西从哪儿来的?” “江言”一脸无辜地摇头:“没看见。” 赤阳扫了一眼周围,实在没找到来处,便将纸人撕成了几截,丢在一旁不作理会了。 两人走入花间小径,很快找到了巡逻家丁的身影,继续跟在后面。 夜渐深。 草木间露气渐重。 两名巡逻家丁走上一个土坡,忽然跪下来,对着路旁的花丛拜了三拜。 “他们在拜什么?”赤阳疑惑地问。 “江言”道:“可能是拜土地公,咱们一会儿也去拜拜吧。” 江言的本我意识却大为焦急,恨不得冲出来大喊大叫:不能拜!一定不能拜! 他灵觉敏锐,早已察觉到那花丛中藏着一个异常邪恶、凶厉、阴森、幽寂、诡秘的气息,不是厉鬼,就是邪神,哪是什么土地公! 可他内心再怎么呐喊,也无法让赤阳听见。 等两名家丁走后,赤阳沿着台阶登上土坡,站在家丁原先的位置,朝路边花丛中望去。 花丛中果然藏着一个神龛,里面摆放着一个黑色的神像,面容奇特,线条诡异,跟之前在假山底下看到的神明应该是同一个。 “这是土地公?”赤阳摸了摸下巴,“我怎么觉得不像啊?” “江言”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与赤阳保持三四步距离,笑道:“薛家供奉的土地公也许就长这样呢?咱们客随主便,也跟祂打声招呼?” 江言的内心却在大声咆哮。 不能打招呼! 不能打招呼! 不能打招呼! 江言的神魂失去躯体后,感知更为敏锐,此刻已看清了神像之后的虚影—— 那是一根巨大的触须,如同蟒蛇一样盘绕在花丛中,头部高高昂起,遍布着吸盘和复眼,充满了扭曲与疯狂。 它身躯上流淌着黑色的黏液,如同口水一般,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黑色的土地上,溅起一蓬蓬烟雾。 如果赤阳再走近一步,那些黏液就要滴到他身上去了! 赤阳皱着眉头,盯着神像,良久不语。 “江言”循循善诱:“俗话说,‘进屋叫人,入庙拜神’。咱们来都来了,还是拜一拜吧!” 赤阳道:“我总觉得,这东西长得有点邪门……” “嘘!小声点!这种话可别让土地公听见了!”“江言”劝说,“常言道,人不可貌相,你怎么能以貌取神?人家是正儿八经的土地公,刚才那两个家丁不是拜过吗?你赶紧向土地老爷赔罪,不然祂发起怒来,咱们啥也干不成了!” 赤阳将信将疑,勉强抬起手掌,做出拱手的姿势。 “赤阳,别拜!”江言内心疯狂呐喊。 拜神并不只是单纯的一个动作,而是意味着放开内心防御,归顺臣服。一旦心神失守,就会被邪祟趁虚而入,从此沦为邪神的奴仆! “别拜!别拜!”江言急得抓心挠肝。 第28章 数台阶,鬼打墙 赤阳的双手眼见就要合拢,却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 “你刚才是不是在喊我?”赤阳疑惑地转头看向江言。 江言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忽觉悚然一惊—— 神像之后,那根触须的虚影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存在,上百只邪异而扭曲的眼睛,同一时刻盯在江言身上。 江言尽管失去了躯体,也感受到了一种浑身冰冷的错觉。 他的魂魄仿佛在迅速飘离现世,陷入到一个黑暗、幽寂、阴冷的深渊。 深渊深处,无数根巨大触须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朝他蠕动盘卷过来…… “小江!小江!”赤阳的嗓音把江言唤回现实,“你的脸色好差,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回答赤阳的,依然是占据江言身躯的那个马面鬼物,“你快向土地老爷赔罪,不然就真要有事了!” “噢。”赤阳转头看看邪异的神像,忽然一拍脑门,“那两个家丁呢?别跟丢了!” 说着,他匆匆朝前方追去。 “江言”气得龇牙咧嘴,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跟在赤阳后面。 两个家丁已经消失在黑夜中,仿佛蒸发了一般。 赤阳赶了一两里路,将四处花丛树影都寻了个遍,不见那两人的踪影,一拍大腿叫道:“嗨呀,怎么追丢了!” 江言早察觉到不对,苦于口不能言,无法知会赤阳。 赤阳环顾四周,愕然道:“怎么又回到了这鬼地方?” 两人前面又出现了一个土坡,沿坡铺着十几块石板,坡上的花丛中赫然就是供奉“土地公”的神龛! 难道刚才走了一两里路,都是在这附近原地打转? 江言嘴里抱怨道:“看吧,都怪你乱说话,得罪了土地老爷,现在遭到报应了!” “这土地公也忒小心眼了!” 赤阳哼了一声,沿着石板台阶登上土坡,面色不善地望向神龛中的黑色神像。 他周身开始浮现一股灼热的气浪,让“江言”情不自禁地后退避让。 看样子,赤阳是要拿“土地公”撒气了。 看着赤阳的双手握住剑柄,江言心里暗暗叫好。 大丈夫就该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管他什么牛鬼蛇神,砍了再说! 但附在江言身上的马面老鬼却赶忙劝阻:“赤阳!你有没有发现不对劲?” 赤阳盯着神像,道:“我看这土地公最不对劲!” “不是,你有没有注意,这十八道台阶少了一阶?” “台阶?”赤阳一挑眉毛,“你数过?” “没错,之前第一次来的时候,我数过这里的台阶,一共十八道。现在再数,只有十七道了!你说,咱们是不是误会土地公了,刚才和这里其实是两个不同的地方?” 赤阳打量了一下神像,又看了看周围的花丛,皱眉道:“我怎么觉得一模一样?你是不是数错了?” “江言”故作不悦:“你要是不信,就自己数数看,是不是十八道!” “那我数一下。”赤阳松开剑柄,转身看着坡下的台阶,伸手去数,“一,二,三……十七,十八。没错,正好十八道!” “江言”道:“你这样数不准,你得用脚去数。” 他说着,往下面的台阶走了几步:“像这样,一,二,三……” 江言的本我意识猛地打了个寒战。 他发现身体每往下走一步,周围的环境就更加暗沉了一分,神魂也有一种似乎要被剥出体外的空虚之感。 随着嘴里报出的数字,灵台越来越昏沉,身躯越来越冰冷。 幸好,只走了三步,附体老鬼就停了下来。否则,江言真担心两人会一直走到十八层地狱里去。 江言忽然想起一个传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千万不要在黑暗中数台阶。如果你数到最后,发现少了一层,就会发生极可怕的事情——消失的那一层,只能用你来填补! 这个老鬼果然想用诡计陷害赤阳! “赤阳!不要数!”江言内心大呼。 仿佛听见了他的心声,赤阳没有走下来,而是点头道:“你就这样走,我帮你一起数。现在到第三阶了,对吧?你继续往下走!” 马面老鬼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在赤阳的注视下,他硬着头皮,一阶一阶往下走,身后传来赤阳的数数声:“四,五,六……” 一阵阴风吹来,马面老鬼打了个寒战。 就算它已是鬼物,却也不敢数完这十八道台阶,那后果是它绝对无法承受的。 数到第十二阶时,江言已感觉到自己的灵台仿佛蒙上了一层污秽,浑浑噩噩,空虚困乏,难以思考。 控制他身躯的马面老鬼也变得僵硬,麻木,眼神呆滞。 第十三阶,他的脚步迈出一半,悬在半空。 “十三……”赤阳的数数声依旧稳定。 马面老鬼头皮一炸,忽然像受惊兔子一样跳起来,大叫道:“有鬼!有鬼!” “鬼在哪里?”赤阳疑问。 马面老鬼忙不迭地转身,一溜烟窜上土坡,口中高呼:“此地大凶!快跑!快跑!” 江言只觉好笑,它本来就是一个鬼物,居然也怕成这样。 赤阳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也只能跟上。 两人走不到百十步,只见四下里鬼影憧憧,哭声凄怨,夹杂豺狼狞笑,一望都是磷火。 “咱们被包围了!” 花丛树影下,不知多少个鬼魅藏身其内,磨牙吮爪,意欲扑食生人血肉。 “呛啷”一响,赤阳拔出双剑,暴喝道:“我看哪个敢来领死!” 一时众鬼皆被他煞气所慑,均匍匐不动,不敢上前。 赤阳领江言夺路而走,才转得两个弯,撞见一只青面獠牙的怪物,当头抡棒打来。 赤阳左手持剑格挡,右手横扫一击,血红色剑影撩过怪物臃肿的腰身,“噗”的一声裂响,将那怪物砍为两截。 那怪物两截身子落在地上,却未立时死去,仍在地上蠕动,似乎想要拼凑在一起。 赤阳恐它再起来纠缠,双剑连劈数十下,狂风骤雨般的攻击斩在怪物身上,形成一连串急促的碎裂声,不像是血肉之躯。 他仔细去看,原来是个泥偶,已被劈砍得七零八落,一块块碎落在地上,再也不见动静了。 “走!” 赤阳疾步向前,以双剑开路,一时间群鬼辟易,再无敢上前拦路者。 “江言”跟在后面,既不敢靠赤阳太近,又不愿被甩开太远,始终隔着七八步的距离。 江言注意到附在自己身上的这个鬼物身法居然相当不错,脚下轻灵生风,呼吸平稳有力,也是个十分罕见的高手。 他心中一动,默默体悟这鬼物的呼吸节奏和运劲法门。 江言以前也受过武道宗师的指点,无奈他先天体弱,气血不足,迟迟无法突破二阶「蜕皮」境界,晨曦猎团众多高手都对此无计可施,教了他一些“以柔克刚”“以弱御强”的技巧,只不过聊胜于无。 反倒是这占据了他身躯的恶鬼,竟能因地制宜,充分发挥出他身体的潜能,毫不费力地就跟上了六阶「搬血」境的赤阳的速度。 两人跑了一盏茶的时间,算算路途应该早有了十几里地,却还是在花园里打转。这让他们不得不怀疑,自己已经陷入了“鬼打墙”的迷阵之中。 赤阳意识到这样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下去不是办法,想起江言的追踪寻路本事十分了得,回头问道:“小江,你还记得路吗?” 江言自然记得。 虽然整座花园被布置成了一个迷宫,但也只能蒙蔽赤阳这样的武夫,对于掌握了「虚空之痕」的炼神修士江言来说,算不得太大困难。 然而“江言”只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另外一番言语:“这里被人蒙蔽了天机,颠倒了因果,布阵之人修为远胜于我,我们无路可走了。” 赤阳哼了一声:“别说这种丧气话。大不了把这座园子拆掉,看什么东西能困住我!” “莫急,我们先在四周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 所谓鬼物就是这般,先是虚言恫吓,继而假意相劝,为了就是软化你的意志。只要你露出一丝虚弱,就会给它们带来可乘之机。 赤阳凝目张望,只见四下路径甚杂,荒草丛生,妖异的花朵纠缠匍匐,不似人间气象。 这景象与先前的花园景色已截然不同,让人不由地怀疑是否已经偏离了路途,来到了幽冥入口。 “这地方……” 赤阳紧皱眉头,忽而扬起右臂,一挥手聚起一柄庞大的血色剑气往地面斩下。 大地轰隆剧颤,枯树迸裂,草屑激飞,这一方天地都好像动摇起来。 地震余韵之中,后方的江言几乎站立不稳。 漫天纷扬飞溅的草木碎屑之中,“它”瞧着前方赤阳昂藏高大的身躯,如同望见了一尊魔神,吓得面如土色,蠕动的嘴唇似有诸多劝诱言语,却因恐惧无法出声。 这一瞬间,江言本身的意识突然发现自己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那马首鬼物竟因这一剑的威力吓得龟缩起来,这对他而言无疑是极好的挣扎机会! 他立即迈腿,朝赤阳飞奔过去,同时张嘴大喊:“小心我身——” 话才喊出一半,他的意识再度被剥离,只来得及做出最后一个动作,身躯便被鬼物接管,脚下一个急刹,却被另一条腿绊倒,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 很好,成功了一半! “小江?”赤阳疑惑地走来,伸手意欲搀扶。 江言紧张地等待这一刻。 只要跟赤阳直接接触,那阳刚至极的血气定能让鬼物原形毕露,甚至魂飞魄散。 第29章 以力破巧,争夺身躯 江言又听见了“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迎着赤阳投过来的目光,江言的身体本能地哆嗦起来。 但这附身之鬼很快强压住了恐惧,用力抬起右手摆了摆,嘴里发出干涩的嗓音:“没事,别小看我!” “你的脸色好像有点不对劲……” “在这鬼地方待这么久,能对劲吗?”“江言”一脸不耐烦的表情,“你快去找路吧,不然只能在这里过夜了!” 赤阳哦了一声,收回手臂看向另一边。 感受着那股火焰般的气息逐渐远离,江言的身体暗舒一口长气,他的内心意识则骂了一句粗口。 赤阳仰头望着阴沉的天穹,只见黑幕深沉,雾霭浓郁,根本辨不清东南西北。 他沉思片刻,再度挥剑,在方才地上斩出的沟壑上横劈一记,交叉的一横一纵形成了一个十字,又像是一个简略的箭头。 “我们朝这个方向走。”赤阳持剑指向夜幕深处,“我会沿路留下标记,看看能不能走出这个「鬼打墙」!” “好主意!”“江言”竖起大拇指,眼珠却在乱转。 这个主意说起来就是以蛮力破局,也唯有赤阳这般强悍的实力才能将其实施。 寻常武夫一剑斩不出这么深的沟壑,就算刻下标记,也很快就会被花园迷阵里的妖花鬼草掩盖。 而赤阳的剑痕,则留下了浓厚的煞气,鬼物难近,无法遮掩,是最可靠的路标。路标多了,迷阵不攻自破。 选定了方向,两人便开始赶路。 或许鬼物们也觉得这座迷阵再也困不住赤阳,这一次没走出多远,就看到了一个不同于从前的凉亭。 凉亭里已有不少人影,或坐或卧,好像在里面歇息。 赤阳一个个打量过去,惊喜地发现其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宋琪!” 赤阳的嗓门一开口,就好像寂静的夜里凭空打了个响雷,立即把凉亭中歇息的人全部惊醒了。 几个和尚道士打扮的人开始骂骂咧咧。 “哪个生儿子没屁眼的混蛋在嚷嚷?没看见道爷在睡觉吗?” “晦气!佛爷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好不容易打个盹……” 但他们揉开惺忪的睡眼,看清来人模样的时候,立即一改脸色,惊叫出声:“赤阳大侠!” “俺的姥姥!真是赤阳!” “太好了,有救了!” 赤阳的出现带来一片欢呼声,好几个和尚双手合十,嘴里对佛祖感谢不止。 “老赤,你总算来了!”一个衣衫破烂的猎人扶着栏杆站起来,一脸欣喜的笑容,“就你们三个?大团长呢,他有没有跟你一起来?” 他这一句话却让赤阳和江言齐齐一愣——明明来的只有两人,他为什么说是三个? 哪里多了一个? 倘若换做别人,定被他这句话吓得头皮发麻。幸好赤阳和江言今晚都已经历过大阵仗,倒还比较镇定。 江言的内心意识第一时间怀疑,这名叫宋琪的猎人莫非长了“阴阳眼”,能看到自己身躯里的两个魂魄? 他听见“自己”嘴里轻轻嘀咕了一声:“蠢货。” 接着又发现“自己”朝宋琪挤了挤眼睛,好像在传递某种暗号。 ‘有问题!’江言立即反应过来,心里大呼,‘这个宋琪有问题!’ 赤阳则回头张望了一眼,脸上露出讶色,道:“林姑娘,你什么时候来的?” 跟在他后面的那位白衣少女,赫然正是林曦。 以赤阳六阶「搬血」境的修为,周身十步之内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耳目,却压根没能察觉身后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白衣少女。 这位林家小姐悄无声息,浑不似活人,莫非真如小江所说,是厉鬼披了一张画皮? ‘后面是林曦?’江言比赤阳更为警惕,‘她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时候来会合,看样子是要跟这群人联手对付我们了!’ 身后响起林曦清灵悦耳的声音:“我听见花园里的动静,就过来看看,也才刚到。” 正在与宋琪眉来眼去的“江言”身躯猛地打了个哆嗦,倏然转身,看到身后那个孤单清冷的白色倩影,立时惊撼住了。 江言感受到“自己”身躯里逸出的恐惧,比面对赤阳时还要强烈。 这大概就是「阴神」对于低阶鬼魅的等级压制吧,仅一个眼神就令江言的身躯几乎动弹不得。 从马首鬼物的表现来看,它貌似对于林曦的到来也十分意外,这两方莫非不是一伙的? 林曦清冷的眼眸凝望江言片刻,视线越过他,扫视凉亭中的宋琪和众多和尚道士一眼,开口道:“赤阳大侠小心,这些人不对劲。” 这句话立即把凉亭里的众人惹火了。 一个肥胖和尚一手捻着佛珠,另一只手戟指骂道:“妖女,你说谁不对劲?” “你才不对劲呢!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一个瘦小道士手持桃符剑,口中念念有词,“看我让你现出原形!天灵灵地灵灵,急急如律令!” 随着他手上比划,一道黑色光芒从桃符剑上冒出,飞腾半空,化成一只乌鸦的形状,怪啸着扑到林曦面前。 “妖女,给道爷显形!” 却只见林曦轻轻一挥衣袖,白衫洒落,就如拂去尘土一般,将那只乌鸦拂成了一团黑烟,袅袅消散。 瘦小道士气势一滞,高喊道:“妖女诡计多端!大家伙儿不用跟她讲什么江湖道义,并肩子上吧!” “妖女,你用什么卑鄙手段暗算了丘道长的乌鸦?吃我佛珠!”肥胖和尚将手中佛珠扔上半空,那佛珠迎风便长,几息工夫已长得几丈来高,颗颗皆如水缸大小,沉甸甸地朝林曦当头压下。 林曦的身影在巨大佛珠面前显得无比娇弱渺小,但她不闪不避,从容地一挥袖袍,那佛珠被她击中之处便开始向内坍塌,如同粉尘一样散裂开来,化作黑烟消散。 肥胖和尚浑身发抖:“妖女!连我的佛珠都被你暗算了!大家谁有黑狗血,快拿黑狗血泼她!” “我还剩半袋黑狗血!让我来!”宋琪解下腰上的皮袋,大步上前。 但他看到站在路中间的赤阳,面上微现犹豫之色,叫道:“老赤,你让开,我来教这妖女现出原形!” 赤阳本来冷眼旁观,两不相帮,闻言便往路边让了几步。 然而他身躯太过魁梧,而这花园里的小路又太狭窄,即使他让到路边,两人仍免不了擦肩而过。 江言看到宋琪仍在迟疑,心知肚明他定然已成鬼物,所以不敢靠近赤阳。本想坐山观虎斗,不料听见“自己”主动开口道:“把黑狗血给我,让我来!” 说完,“它”迈步上前,从赤阳身边走过,步上凉亭接过宋琪手里的皮袋,又与凉亭里的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江言注意到宋琪伸出来的手掌已经腐烂了一部分,身上衣服破破烂烂,沾满泥土,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一般,眼神也涣散无光,十分渗人。 凉亭里的其他人也如出一辙,脸上似乎都蒙着一层黑气,浑身上下都透出邪门。 ‘果然,这些人都已经死在了鬼魅手里,又被鬼物控制,成为了伥鬼。’ 他想到自己若不能摆脱马首鬼物的控制,八成也是这样的下场,心里顿时一阵发寒。 ‘不知道赤阳是否已经有所察觉……’ 返回经过赤阳身边时,马首鬼物控制着没有去看赤阳的表情,径自大步走过。 它的修为比宋琪这新死之鬼要高深许多,所以能够克制住本能的恐惧,装作若无其事。 林曦看着江言拿着皮袋越走越近,微微皱起眉头,清冷的眼眸凝望着他,悲悯的神情,有点像寺庙里的观音菩萨。 马首鬼物动作缓慢地拧开皮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林曦。 方才和尚道士与林曦斗法之时,它已看得分明,这位来历不明的少女并非真正的七阶「阴神」,而是借助了某种法宝。 法宝固然能辟邪,但黑狗血也是正儿八经的驱魔至宝,双方正面相抗,谁能更胜一筹? 同时,马面老鬼还需分出三成心神,压制住体内江言的神魂意志。刚才是它大意了,才让江言挣脱一瞬,这一回它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随着它双手的动作,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注在皮袋的口子上。 江言也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 马首鬼物以为它只要不失神,就能完全压制住江言,其实大错而特错了。 它并不知道,自己附身的这具身躯的主人,神魂已经达到了「通灵」之境! 尽管未经名师指点、没有学过“驱灵”手段,但在被附身的这段时间里,江言已经琢磨出些许门道。 说起来还要感谢这鬼物,正是由于它的压迫,才能让江言摸索出对抗的手段,获得一瞬间的挣扎机会。 只有一瞬间的机会! ——也就是现在! 江言手腕一抖,手足皮袋划了一个优美的弧线,原本泼向林曦的黑狗血,顿时偏离了方向,转而喷上天空,接着又如同雨点一般洒落下来。 林曦,江言,赤阳,以及站在凉亭边缘的宋琪,全都在这场血雨的笼罩范围之内。 他们同一时刻做出反应。 林曦挥动衣袖,袖摆上泛起一层朦胧的银色光晕,就好像前两次迎战乌鸦符和佛珠一般,迎上血雨。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这一次,百试百灵的手段竟然失效。那几滴黑狗血穿透了银色光晕,沾染在袖袍上,顿时就好像在蜡块上滴了滚水,冒起白色的烟雾。 马首鬼物口中咒骂一声:“该死!”脚下意欲发力狂奔,却不料被另一条腿绊了一跤,竟然摔倒在地。 ——江言早在洒落黑狗血的时候,就伸出左腿,做好了摔倒的准备。 几滴血雨落在“它”身上,霎时灼烫不已,接触之处腾起黑烟,令“它”愈发不能起身,在地上翻滚哀嚎不止。 第30章 牛头鬼 赤阳则飞身跃起,挥剑劈向凉亭。 “轰隆”一声巨响,凉亭顶部从中裂开,底下的和尚道士们被震得东倒西歪,叫骂不断。 等黑狗血洒落下来的时候,骂咧声则变成了惨嚎。 黑烟腾腾,和尚道士们纷纷倒地不起,但在他们中间,却多出了一个原本不存在的站立人影。 那人满脸都是狗血,模糊淋淋,目光一闪一闪,形如鬼魅。从轮廓来看,是个女性。 她刚刚用衣袖擦了一把脸,动作便为之一滞,胸口已被一柄泛着血红煞气的长剑对准。 赤阳的血影剑! “薛夫人,这些人都是你杀的?”赤阳的嗓音沉闷冰冷,如同蕴含着隆冬的酷寒。 “赤阳,我奉劝你,少管闲事!”那女子张嘴发出尖利阴冷的声音,“你们双狼猎团家大业大,可若是得罪了青冥殿,照样吃不了兜着走!” “我只问一句,宋琪是不是死在你手里?”赤阳的脸色像一座积蓄已久的火山,随时就要爆发出来。 “错了,可不是我动的手。” “是谁!” “是……牛头!瞧,它就在那边!” 无需薛夫人指点,赤阳已听到凉亭外传来的动静。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牛喘一样的声音,一个巨大的身影拨开树丛走到花径上。 这是个屋檐一般高大的巨鬼,头生两角,面孔漆黑,像一头人立而起的大黑牛,手里握着一根狼牙棒。 这牛头巨鬼眼里闪烁着黄光,没有第一时间看向凉亭,而是盯着近处呻吟不止的白衣少女。 方才一袖挥退乌鸦符、大破佛珠幻术的“阴神境强者”林曦,只沾染了几滴黑狗血,却好像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整个身影都飘飘忽忽的,倾斜着半浮在地上,两眼晕眩,意识模糊,嘴里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牛头巨鬼直勾勾盯着她,口角流涎,好像看到了极品美味,眼里再也容不下其它,连远处赤阳的大声喝问也充耳不闻。 同样盯着林曦的,还有几步外的江言。 “它”不知何时已停止了挣扎,双手撑在地上,面孔微带扭曲,又兼有几分得意之色:“小娃娃,你以为几滴黑狗血就能偷袭本大爷,未免太瞧不起我马面老祖了!” 说话之时,他左半边嘴角抽搐不止,以至于吐字含糊不清,等这句话说完,又换成了另一副愤怒的语气:“滚出去!” “可笑,可笑!”“江言”右半边嘴角咧成了极高的弧度,整张脸看起来极为诡异,“少做无谓的挣扎了!我马面老祖整整三百年修行,若连你这小娃娃也镇不住,岂不是白活了这么久!” 他左半边嘴角吐出了几个无意义的语气词,在一阵剧烈的颤抖之后,也跟着翘起来,与右半边嘴角形成一个完整的笑容。 这也意味着,江言本我意识争夺身躯的战斗暂时宣告失败。 “现在的小娃娃,年纪轻轻就诡计多端,还真是不能小看……”口中喃喃有词,“江言”慢慢站起身来,眼盯着前方的白衣少女,嘴角笑容扩大,“这个小女娃也是胆大包天,不过区区三阶「禅定」的修为,居然借法宝扮作「阴神」出窍,连本大爷都差点被唬住了!” 他看见白衣少女身上泛起一层银色光晕,温润皎洁,如同一团月光将少女包裹在内,似乎在修复她神魂的伤势,顿时两眼放光,大笑道:“养魂珠!好东西!”边说边伸手迈步向前。 不远处的牛头巨鬼从鼻孔里重重喷出一口浊气。 “江言”头也不回地笑道:“好兄弟,你别急,好东西难道会少了你的份吗?你没有血肉之躯,碰不得这小女娃的法宝,还是先去拦住那边的大个子!待我采了这养魂珠,与你一同修炼!” 牛头巨鬼仍舍不得挪开目光,直至感受到赤阳的阳刚气息离这边越来越近,才不得不转身接战。 赤阳眼里如有火焰冒出,持双剑一步一步走来,魁梧的身躯虽不如这牛头巨鬼,但霸烈阳刚的气势却毫不逊色,令这寂静凄冷的午夜花园多了一股焦糊灼烤的味道。 “是你杀了宋琪?”随着这句话而来的,是赤阳如山似海的沉重威压。 牛头巨鬼烦闷地跺了跺脚,在赤阳离它还有十步之时,就已按捺不住,抡起手中黑色狼牙棒,如斗牛一般迈步奔了过去。 狼牙棒伴着呼啸的风声当头砸下,赤阳毫不退让,举剑相接。 “锵”的一声巨响,击破午夜的沉寂,响彻天地间。 两件兵器撞到一处,溅起耀眼的火花,仿佛平分秋色。 赤阳脸上的表情愈发凝重了几分。 他发现这怪物的力量竟然不在自己之下。 牛头巨鬼鼻孔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喘息,狼牙棒紧紧贴住了血色长剑,然后缓缓压下去。 赤阳顿觉臂上压力更加沉重了几分,这牛头巨鬼的力量仍在提升,正以排山倒海之势疯狂朝他压来。 赤阳身上腾起赤色的光芒,血气全力运转,瞬息间周流三百里,整个人如同火炬一般耀眼,但在这牛头巨鬼面前仍处于下风。 他已用双剑招架,仍吃不消这泰山压顶之势,当机立断地往下一坐,身躯仰面贴地,借着狼牙棒上的巨力往前一个滑铲,从牛头巨鬼的胯下钻过去。 “轰隆——” 牛头巨鬼的狼牙棒重重砸在地上,赤阳已钻过它下方,趁机挥剑猛砍它的脚脖子,只听铿然之声响不绝耳,却如砍中金铁一般,无法伤其分毫。 ‘这怪物刀枪不入,莫非已是八阶「金刚」体魄?’ 心中闪过这个念头,赤阳耳畔同时听见凉亭中薛夫人尖锐刺耳的大笑:“那贱婢找来的帮手,未免太蠢!在这三阴绝阵里面,我看你能逞几时威风!” ‘三阴绝阵?’ 赤阳恍然大悟——并非这牛头巨鬼的力量太强,而是自己的力量被鬼阵削弱了。 此时正值子夜,阴气最为浓郁之时,鬼阵的威力也最为强大,并且持续不断地腐蚀生人身躯,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会越来越虚弱。 ‘必须速战速决!’ 两人一上一下交错滑过的瞬间,牛头巨鬼腿脚已挨了十余剑,但它下盘岿然不动,头也不回地将狼牙棒往后一抡。 此时赤阳身形贴地,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举剑格挡。 在“铿”的一声巨响后,赤阳虎口一阵酸痛,长剑差点脱手。 ‘好家伙,近十年没遇到这样大力气的对手了!’ 赤阳就地一滚,惊险地躲过狼牙棒的下一轮锤击,堪堪站稳时,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了,急促的喘息中,双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着。 两人一系列的交手只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以赤阳六阶「搬血」体魄本不该如此狼狈,但他的阳火煞气在这种阴冥之地大受压制,所以甫一照面便险象环生。只要他在某个环节疏慢少许,恐怕这时已经沦为鬼怪中的一员了。 ‘没办法,只能用那一招……’ 眼见牛头巨鬼咧嘴怪笑,抡棒跨步,赤阳深吸一口气,脊背绷如弓弦,遍体血气疯狂流转,近十年不曾动用的杀招「十方血影剑」蓄势待发。 第31章 驱魔咒 “江言”走到白衣少女身前的时候,看到她眼皮颤动了一下,那双灵动明媚的双眼微微睁开了一条细缝。 “江言”脚步一顿,伸出去的手掌悬在半空,似乎怀着几分顾忌。 静默片刻后,他舔了舔嘴唇,用一种怪异的语调说道:“这位姑娘,本大爷听说你有一颗养魂珠,想借来瞧一瞧。姑娘出身高贵,一定雅达慷慨,不会忍心让本大爷失望的,对吧?” 他说话之时,已用上了鬼魅惯用的迷魂之法,语调幽魅空灵,诡幻飘忽,令人眼皮沉重,只想昏昏睡去。 林曦嘴唇微微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或许是因为太过虚弱,眼皮半睁半闭,似睡未睡。 “好姑娘,好姑娘,我就知道你会答应。”“江言”的语调像是哼着一首歌谣,但他嘴角的笑容,却透出几分得意与狰狞,“我只看一眼,不需要多久,看完就还给你……” 他右手缓缓向前探出,如同轻轻拨开了薄纱般的雾气,伸入到那个飘飘忽忽的半透明的灵体之内,五指握紧,攥住了某样东西。 感受到外力侵入而带来的痛苦,林曦秀气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皮虽未睁开,嘴唇却愈发快速地翕动着,仿佛发出无意识的悲鸣。 然而精神高度集中的江言内心意识,却敏锐地听出,林曦嘴里那看似无意义的音节韵调,如果把断续松散的节拍连串起来,就组成了某种玄奥异常的咒语—— “法本真空,性源澄湛……天地五雷,人本均有……” 江言平生所学博而不精,又无名师指点,一时没听出这是何种咒法,只觉得玄之又玄,定然具备奇异妙用,不由在心里跟着默念了一遍。 马首鬼物手上的动作不停,攥着那颗令众鬼垂涎三尺的养魂珠,缓缓抽离出白色灵体。 失去了宝物的护持温养,林曦愈发虚弱,口中的咒语愈发断续难明。“……寂然不动,即道之体,感而遂通,即法之用……” 马首鬼物看着掌中宝物,脸上流溢出难以自抑的狂喜,咧嘴大笑不止:“哈哈哈哈!好东西,真是好东西!有了这宝贝,我马面老祖就可以修成鬼仙了!哈哈哈哈!” 怪笑声盖住了林曦虚弱的嗓音,江言暗暗着急,却无计可施,唯有凝神等待。 片刻后,待马首鬼物笑声稍歇,握着珠子端详的时候,江言也听到了林曦接下来的法诀:“……不心其心,不迹其迹,无思无为,泰宇既定,真光自发……” 跟着默念完这一句,江言神魂深处倏然一震,灵台神光凝缩为一团,仿佛从万丈高空坠下,在一阵急剧的下坠感之后,骤然落到实处,不再有飘忽虚无之感。 与此同时,他也听到了耳畔传来的一声短促的惨叫,像是有人被大力推开,惨叫声快速远去。 他定了定神,低头看时,发现自己的意识已经回归了肉体,而藏在怀中的画卷正在剧烈抖动着,仿佛有东西正要从里面挣扎出来。 ‘果然是「驱魔咒」!把那个马面怪物赶回了卷轴内!’ 江言来不及松一口气,发现胸口的卷轴颤抖不休,马面鬼物随时又要冲出,他不敢怠慢,口中继续诵念「驱魔咒」,同时往前伸手一递,把手中的珠子又塞回了身前的白色灵体之内。 “林姑娘,得罪了。”他轻声道了句歉,偏见林曦面上似乎浮现几分羞怒之色,赶紧缩手后退两步,转身专心诵念「驱魔咒」。 不远处传来赤阳与牛头巨鬼交战的剧烈撞击声,江言信得过赤阳的武技,并未过多关注。 片刻后,忽见旁边伸来一只素白无瑕的玉手,按在江言胸口,怀中那幅卷轴立即停止了颤抖,就此沉寂下去。 “林姑娘,你恢复了!”江言欣喜地转过脸去,恰看见林曦面带冰霜之色,毫无半点笑容,只用右手朝赤阳的方向指了指。 江言知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定在怪罪自己,也不敢多言,脚下迈前两步,朝远处交战的两个高大人影喊道:“老赤,我来助你!” 还未及有所动作,忽听耳后传来风声,江言连忙侧身躲闪,就见一道红色光芒擦着肩膀掠过,如流星般射向前方交战的两人。 “什么东西——” 江言话至半截,就听轰然一响,那红色光芒径直砸中了牛头巨鬼,如击金铁,发出巨大轰鸣声。 牛头巨鬼嘶吼如雷,半边身子像是僵住了似的,一时动弹不得。 赤阳趁机挥剑猛砍,只闻铿锵声响不绝耳,突然夹杂了一声“咄”的脆裂闷响,应是砍中了牛头巨鬼的脆弱之处,高大的身子轰然倒塌。 “漂亮!”江言赞道。 话音刚落,就见牛头巨鬼身上飞出一道红光,倒射回来,势如利箭,又挨着江言肩头掠过,回到了林曦手上。 “林姑娘小心些,切莫误伤好人。”江言拍了拍肩上灰尘,转头出声提醒。 林曦右手按抚红芒,令其收敛于体内,嘴里轻哼一声:“就凭你刚才的不敬,挨上我一鞭也不冤枉。” “误会了,我被恶鬼附身,也身不由己。” “第一次可说身不由己,第二次呢?”林曦眼神冰冷,面上余怒未消,“你明明只需将珠子递到我手上,却故意塞进……哼!” “我以为要送回原处……我不是故意的!” “罢了,回去之后忘掉此事……”话说到一半,林曦突然打住,她察觉到某些异样。 江言亦有所感应,慢慢抬起头,望向暗沉的夜空,便看到了恐怖震撼的一幕—— 遮蔽了天空的乌云,此刻如沸水般滚动翻腾着,密密麻麻地聚集过来,凝成了一个巨大的骷髅头形状,暗沉沉地压近地面。 这个漆黑阴云所凝聚而成的骷髅头,笼罩了整片天空,不知有几十里方圆,人类身躯在它面前与蝼蚁无异,就连这片因邪术而显得无边无际的花园迷宫,也似乎及不上它的一个眼洞窟窿。 此情此景,恍若邪神降世,要给人类带来末日审判。 “那是什么鬼东西?”江言惊诧了一瞬,本能地伸手去摸怀中的《御风咒》,又想起这张符咒已被他在南部丛林中用掉了。 “六阶邪咒,「黄泉鬼狱」……”林曦轻声呢喃着,她眼中倒映出无数从四面八方围来的鬼灵幽魂,和近处如雾霭升腾的阴气,明悟此时已无路可逃。 “林姑娘,你法宝不是很多吗,快拿出来对付它!” 第32章 噩梦根源,河东狮吼 “我……我恐怕……” 林曦语气艰涩地回应,周身浮现出一圈银色的光晕,将她和江言两人包裹在内。 然而在天地间无边无际的黑暗笼罩下,这点光晕就如寒风中的烛火,忽明忽暗,摇摇欲坠。 江言却体谅不到她的难处,还向不远处气喘吁吁的赤阳招手:“老赤,快过来!林姑娘用法宝护持我们!” 赤阳朝这边张望一眼,看着那团风中摇曳的小小光晕,脚步顿生迟疑:“挤不下吧?” “才三个人,挤得下!”江言招手不断,“快来,别辜负了林姑娘一番好意!” 赤阳犹豫着走来,魁梧的身躯在林曦另一边身侧站定,那团小小的银光果然无法将他完全遮蔽,大半边肩膀和脑袋都露在外面。 他摇摇头,咕哝道:“我就说挤不下吧。” “你蹲下来!还有林姑娘,我们三个都蹲下!”江言一边比划着,一边伸长脖子朝赤阳那边张望,发现赤阳的身躯实在太过壮实,即使蹲下亦有小部分肩膀露在光圈外,想了想,道,“这样吧,林姑娘你反正是个「阴神」,不如附在我身上,如此一来不占地方……” 林曦没好气地道:“你闭嘴!尽出馊主意!” 看着三人狼狈姿态,远处凉亭中的薛夫人厉声尖笑:“嘻嘻嘻嘻!战栗吧!恐惧吧!垂死挣扎吧!鬼师亲自出手,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凄厉的笑声在夜空中传出老远,似乎与云气深处的诡邪气息遥相呼应。 凝如实质的黑暗愈发激烈地挤压着银色光团,阴云中的骷髅头缓缓下垂,离地面越来越近,整张脸看起来愈发大得不可思议,仅是一个眼孔就已占据了全部视野,眼孔中似乎还蕴含着无数漩涡。这场景看起来无比惊悚可怖。 江言咽了咽口水,道:“林姑娘,你这法宝……顶得住吗?” 林曦沉默了良久,才道:“难说。” 这时,头顶上空的乌云骷髅头张开了嘴,犹如苍穹撕裂,两排阴森的牙齿中间是无比幽深的黑渊,仿佛要吞天噬地,里面传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诡笑。 “桀桀桀桀桀,送上门来的新鲜祭品,本座笑纳了——” 那笑声犹如惊雷响在耳畔,震得人脚底发颤,站立不稳。 江言面露惊惧之色,捂住耳朵,喃喃道:“这家伙笑得可真难听……” 乌云骷髅头似乎听见了他的抱怨,笑得愈发张扬放肆:“桀桀桀桀桀!小东西,珍惜最后的时光吧!很快你就听不到任何声音了!加上你们三个,正好一百二十九个祭品!本座的邪婴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 江言敏锐地抓住了它话中的关键,沉声道:“你说的‘邪婴’,就是后院水井里的那玩意儿?” “你听见那孩子的啼哭了吗?它正饿着肚子,等着本座给它喂食呢!可惜你们没有一头钻进井里,不然也用不着本座亲自出手!” 江言霎时头皮发麻,背后惊出了一身白毛汗。 他感到一阵后怕——那个所谓的“邪婴”,果然就在井里! 当时他听见的呼救声,看到的那些幻觉,都是“邪婴”搞出来的陷阱! 幸好本少侠机智过人,当时就察觉到不对,没有中计! 不像某位大小姐,差点一头钻进去…… 江言转头瞥了林曦一眼,林曦的脸色无比难看。 江言又问道:“每天晚上给人托梦的那个女鬼,也是你搞的鬼?” “嘻嘻嘻,是妾身!”远处凉亭中响起薛夫人尖利的笑声,“在梦里被我抓到的人,第二天晚上都会主动走进薛府,成为新鲜的祭品!” “这么厉害?”江言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朝旁边的赤阳瞄了一眼。 本少侠的确在第二天晚上来到了薛府,却是由于赤阳的关系。赤阳总不可能是薛夫人的托儿吧? 赤阳的脸色却变得无比沉重:“难怪,那些做过噩梦的人,后来全都失踪了!薛夫人,还有天上的这位鬼师,你们的罪孽何等深重!” 江言皱着眉头,大声追问:“桃花刺客也是你们的帮凶?” 他始终记得,噩梦前半段中的那个绝色少女,与薛夫人并不像,反而跟桃花刺客极为相似。 又或者,薛夫人见过桃花刺客,故意用桃花刺客的绝色容貌来引诱男人上钩? 回答江言的只有一阵阵直刺耳膜的怪笑。 “桀桀桀桀桀……” 那笑声带着魔性,就像尖椎一样,即便捂住了耳朵,还是一直往脑子里钻。 江言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被搅拌成一团浆糊了。 他甚至已经很难组织起正常的思考,整个人就像中了紧箍咒的猴子,头疼欲裂,恨不得马上昏过去才好。 好不容易,江言才恢复了一点神志,抬眼一看,发现天空中的骷髅乌云已经近在咫尺,而护持在头顶的银色光罩闪烁不定,如风中残烛,好像随时都会熄灭。 “不好!这法宝顶不住了!” 江言急忙转头,朝林曦说道:“林姑娘,你还是附在我身上吧,咱们把圈子缩小一点,这样更坚实……” “你住嘴……”林曦嗓音微颤。 “快啊!一会儿就来不及了……” “我让你住嘴!”林曦蓦然抬高语调,嗓音中蕴含久经压抑后的愤怒,“你们一个个欺人太甚,怎么都不去死!” 少女的凄吼声因惊怒而变形,向四面传荡开去,竟然压过了周围的鬼哭狼嚎。 一下子,仿佛清净了不少。 四周飘渺空灵的鬼哭、凉亭中雪夫人的凄叫、还有那呜呜吹拂的阴风,都戛然而止,仿佛被她这一吼吓得收声。 江言暗暗咋舌,心想这河东狮吼确实吓人,连鬼怪都惧怕三分。谁要是娶了这林小姐,以后可有的受。 乌云穹顶上震耳欲聋的狞笑,也骤然涩哑起来,继而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凄吼:“你……你……你竟然是圣……” 吼声中包含了惊惧、惶恐、懊悔等诸多情绪,然而一句话没说完,就似乎被某种力量生生掐断。 这下彻底安静了。 江言和赤阳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朝林曦看去。 林小姐的这一声怒吼,威力未免太夸张了吧? 空气静得很怕,沉闷腐朽的味道让人焦躁不安。 江言注意到周围的变化,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嘴里发出一声轻咦。 “乌云升上去了!” 赤阳的感知比江言更敏锐,也看到了更远处的变化。 他直起身子,望向凉亭,往外走了两步。 江言提醒道:“老赤,别走太远。” 赤阳摆摆手,朝着凉亭的方向开口唤道:“薛夫人?” 无人回答。 方才还尖笑不止,为三人的悲惨遭遇而幸灾乐祸的薛夫人,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般,不闻半点声息。 赤阳仰头看了一眼天空,只见那片遮天蔽月的暗沉沉的骷髅状乌云,此时缓缓升腾,不仅离地越来越远,更好像是在逐渐溃散。 他快走几步,踏入凉亭,看到原来薛夫人所站的位置,只剩下一滩血水,上面覆着一件破旧衣裳。 他转过头,望向林曦的身影,面上再也抑制不住惊诧与猜疑之色。 江言亦是张口结舌。 “林姑娘,你这是什么法宝,也太厉害了吧?” 仅仅一嗓子的工夫,就让诸多鬼怪灰飞烟灭,连天空中那位至少炼神六阶「御器」境的“鬼师”也毫无反抗之力,此等威能简直匪夷所思、闻所未闻! 江言甚至有些怀疑,这位林姑娘难道是真正的七阶「阴神」强者?方才那一番做作只是在扮猪吃虎、戏耍诸鬼,以满足她的某种恶趣味? 林曦环顾四周,面上表情亦有些惊疑不定,似乎难以相信自己一句话能造成如此壮观的战果。 半晌,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敛正了面容,斜睨江言一眼,淡淡地道:“若再敢对我无礼,它们就是你的榜样。” 江言的眼睛立即眯成了细线,尽力露出友善的微笑,摇头道:“林姑娘误会了,我和老赤都十分感谢你出手相助,怎会对你无礼呢?请千万不要冲动,免得误伤好人,谢谢!” 林曦低哼了一声,道:“若不是看在赤阳面子上……” 她负手往前踱了几步,眺望远方夜空中从乌云后露出的几点星光,语气转为舒缓:“三阴绝阵已经破了,你们可以趁现在离去。” 江言欣然道:“太好了,在下告辞。” 他早就巴不得离这神秘诡异的少女越远越好,当即快走几步,朝赤阳招手:“老赤,咱们回去吧!” 赤阳正蹲在凉亭外,小心翼翼地宋琪的尸身扶起来背在身后,闻言抬头问:“林姑娘呢?” “她?她大概也要回家睡觉了吧……” 林曦道:“我去后院中那口枯井里看看,那里边应该有东西。赤阳大侠要一起来么?” 赤阳刚要点头,江言已抢先一步说道:“哎呀实在不巧,大团长叮嘱我们找到宋琪就赶紧回去,明天一早还要出发去幽冥森林呢!” 林曦本因他前半句话露出嗔怨之色,但听他说完之后,神色由嗔转喜,道:“赤阳大侠也要去幽冥森林吗?明早动身?” 江言暗道不妙,还没想好该怎么改口,已听见赤阳回答:“对,我们受人所托,明天一早出发,去幽冥森林寻找一座神庙。林姑娘要一起同行吗?” “神庙?不会这么巧吧……”林曦的表情似乎变得有些古怪,“雇佣你们的人,是不是一位姓高的女子?” “正是!林姑娘也认得高小姐?” 林曦轻轻点头,嘴角翘起的弧度渐渐消失,用一种莫名复杂的语气说道:“不止认得,还有点交情。” “那太好了!既然林姑娘跟高小姐是朋友的话,正好结伴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了,不了。”林曦挥了挥手,神情颇有几分落寞,“我跟她……不太方便见面。而且我今晚损耗了很多心神,得休养几天,就不跟你们一起了。” 赤阳和江言都能听出最后一句话只是托辞,这位林姑娘和高小姐的关系大概不仅仅是“有点交情”那么简单。不过对于别人的闲事,他们都没有追根究底的兴趣,便不再多问,向林曦告辞。 临走前,江言提醒了林曦一句:“那位‘鬼师’的来历恐怕跟青冥殿有关,他们在西辽城扎根已久,耳目众多,可能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林姑娘最好早些离去,以免跟青冥殿正面冲突。” 林曦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静静伫立在原地,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第33章 月夜淫贼 回到猎团宅院的时候,已经接近丑时,街道一片宁谧,大部分人家都进入了睡梦中。只有双狼猎团的屋宅里还点着灯火,远远望去在一片漆黑中格外醒目。 两个护院守在门外,没精打采地靠墙打着盹儿。赤阳从他们面前走过,这两人才被脚步声惊醒,连忙向赤阳行礼。 “赤阳大哥!”“赤阳大哥!” 赤阳摆摆手,大步走入院里,指着西边一座阁楼对江言道:“二楼东头有间空屋子,你去那里先歇一晚,回头再另外安排。” 江言此时已经非常困倦了,也不多说,独自进了西厢。 上了楼,往东头走了没几步,就看见一条黑色人影站在一间屋子外,猫着身子朝门缝里窥视,形迹颇为可疑。 ‘有贼?’ 江言一身疲倦霎时不翼而飞,凝神望去,只见那人穿着一袭黑色紧身衣,蒙着面,猫着腰,姿势虽然猥琐,但手脚颇为修长,看上去身手应该很灵活。 那黑衣人全神贯注地盯着门缝之内,浑然没察觉到十余步外正有人瞧着他。 ‘既然是贼,怎么不进屋?’ 江言一时也拿不准黑衣人的身份。 他听说整座宅院都被大团长景峰布置了特殊的法阵,任何人从正门以外的地方进入都会示警,如果只是普通蟊贼的话,应该没本事潜进来吧? 难道是内贼? 他嘴角忽然动了动,用极轻微的语调说道:“本大爷敢打赌,这家伙一定在偷窥女人。” 江言皱起眉头,右手按住了怀中的卷轴。 如果是旁人,可能只当江言在自言自语。唯有他自己知道,卷轴里的马面鬼物又附上了他的身体,借用他的嘴说出了这句话。 然而这一回,掌握了「驱魔咒」的江言,不会再惧怕这鬼物。 按在卷轴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江言柔声道:“我也敢打赌,如果我撕了这幅画,明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你一定死得很凄美。” “别!别!使不得!何至于此!”马面的语调略带几分惶恐,“本大爷跟你也算不打不相识,同是天涯沦落人,何不交个朋友呢?” “哼,我可不敢高攀你这样的朋友……” 尽管已将声音压得很近,但那黑衣人耳力颇为灵敏,还是听到了江言的呢喃,刹时后退一步,直起身子,冷冷地将目光扫来。 两人对视片刻,江言低声问道:“你是谁?” 黑衣人并不回答,反朝他招了招手。 江言盯着他手掌,缓缓上前两步。 他今天见过了数位真正的一流高手,已摈弃了傲慢之心,对这种来历不明的家伙愈发戒备,在靠近的同时,也做好了随时躲闪和大喊救命的准备。 黑衣人以一种刻意压得极为浑浊的语调开口:“我是……” 两个字之后,倏然化作一声冷笑,就见他右臂一挥,竟将旁边房门大力推开,在“砰”的响动声中,人如一缕轻烟朝后飘退。 房间里果然响起女子的惊叫。 “谁在外面?” 听起来像是高小姐的嗓音。 紧接着,周围几间屋子的房门陆续被推开,丫鬟和仆从们一个个跑了出来。 此时黑衣人已跑到了走廊的尽头,一个翻身便从半掩的窗扉里窜了出去,消失在檐角之下。 江言也意识到不妙,赶紧往相反的方向跑。 在这种大半夜,贸然推开女子的房间……一旦被人抓住,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江言冲到另一边的走廊尽头,却发现这边的窗户紧紧闭着,没有留下半点缝隙。 后方的吵嚷声越来越大,喧闹中夹杂着高小姐的叱骂,江言的脊背渗出一身冷汗,暗叹本少侠一世清名莫非要毁于一旦? 他当然不甘于蒙上这不白之冤,心中念头一动,右脚抬起,就欲施展今日才悟得的四阶神通「空间跳跃」,踏入虚空支点,穿透这面墙壁。 只是这门神通他尚未掌握熟练,万一中途出点岔子,卡在墙壁里面,那就真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冒险一试,这时嘴角勾起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嘿嘿笑起来:“有本大爷帮你,何须惊慌。” 江言定了定神,问:“怎么帮?” “你低头看看自己的影子。” 江言低头一看,愕然发现眼前空无一物,除了木质地板之外,便是虚无一片——别说影子,就连手掌、胳膊、躯干、腿脚,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隐身咒?” “嘿嘿嘿,本大爷三百年道行,妙用无穷,包你叹为观止!” 有几个仆从持着棍棒往这边搜来,江言连忙停止自言自语,蹲在墙角,将身子缩成一团。 那些仆从左右张望,把一个个房门推开,又将每个屋里的桌椅床柜都仔细搜寻了一遍,唯独对于江言藏身的走廊角落一眼略过,没做停留。 江言暗呼庆幸,亏得自己还没有住进东头的房间,否则定然洗不清这一身脏水。 那黑衣人的栽赃嫁祸之计,委实狠毒! 小半个时辰后,一无所获的高小姐将怀疑目标转移到男仆们身上,认为是这些人监守自盗,令两名健妇审问他们。 又半盏茶的工夫过去了,审讯也没有结果,高小姐却已经犯困了,便令健妇们给这些喊冤不绝的男仆一人打二十个耳光,就此不了了之。 风波平息后,江言悄悄下了楼,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将就躺了一夜。 马面老鬼多次劝唆江言钻进高小姐的房间,窃玉偷香,共修燕好,被江言严词拒绝,最后听得烦了,以撕碎卷轴作为威胁,终于得以消停。 这是个不太平的夜晚,夜幕之下,不知多少暗流涌动。 隔着一条街道外,一家早已打烊的酒楼上,两条人影在黑暗中举杯对酌。 “怎么还没有动静?” “武兄放心,那高小姐出身尊贵,心高气傲,绝对受不了这等奇耻大辱。景峰就算把那外乡小子卖出去,也消不了高小姐心头之怒。武兄就等着看好戏吧!” “但是到现在还没动静……” “武兄难道还信不过我「弄月公子」的手段?” “不是信不过兄弟你,但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高小姐要走的话这会儿也该出门了吧?” “武兄稍安勿躁,那高小姐中了我的‘百媚香’,定然熬不了多久,就算景峰有办法解毒,她那时候丑态毕露,也一定没脸再待下去了。除了投奔武兄的虎鹰猎团,她无路可走!” “好小子,你简直胆大包天,敢对高小姐用‘百媚香’!” “嘿嘿,若没这点胆量,又怎敢称‘弄月公子’呢?” 两人放声大笑,举杯共饮。 却不知,他们口中本该怒不可遏、丑态毕露的高小姐,此刻已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第34章 启程幽冥 次日一早,双狼猎团的核心成员便倾巢而出,护送高小姐前往幽冥森林。 高小姐的派头实在不小,带了十几个男仆,八个丫鬟,四个健妇,比双狼猎团的人手还多,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往西去,也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街边茶楼上,一袭白衣的林曦坐在窗边,默默注视这行人出了城门,在官道上渐行渐远。 她旁边的几桌,也坐着十多位武者,都在偷偷观察她的脸色。 许久,林曦收回视线,纤长的手指把玩着茶杯,轻轻叹出一口气。 一位精瘦男子立即将身子凑过来,殷勤问道:“小姐为何叹息?” “没什么。”林曦摇摇头,“李大叔还没回来吗?” “来了来了!”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匆匆赶来。 林曦面上露出期盼之色,问道:“怎么样?见到武炼了吗?” 老者摇摇头:“武炼从昨天晚上就不在,虎鹰的猎手们也不知道他的行踪,不过今天早上有人看见他追着一个年轻人出城往东去了。” “这样啊……”林曦明媚的面容似乎黯淡了几分,让好几个窥视她的年轻人也跟着难受起来,“看来是等不到武炼了……” 幽冥森林是通往神弃之地的必经之路,里面潜藏着各种各样的危险。妖兽、毒虫、瘴气、变异的草木……其中最可怕的是分布在森林里面的大大小小的「空间裂缝」,只要碰上了就必死无疑。 只有熟悉森林的老猎手,才知道怎么避开这些隐藏于无形中的致命陷阱。 双狼猎团是西辽城最顶级的猎团之一,有符咒师景峰和最强武士赤阳坐镇,轻易地避过了大型猛兽的巢穴和毒虫出没的危险地带,偶尔有不开眼的小东西逃出来挡路,也很快被猎手们打发。 前几天行进得十分顺利。 高小姐没有感觉到任何危险的气氛,像出门郊游一样,抱怨着湿气太重、棉被不够舒服、伙食难吃、草叶划伤了她娇嫩的肌肤,偶尔来了雅兴,还会亲自出手打猎。 她的箭法准头只能算是一般,不过每射中一回都会赢得仆从们如山的喝彩,后来猎手们也加入喝彩的行列,讨得了大量赏钱,气氛更加热烈。 江言则在默默观察这些猎手的神态举动。 他始终怀疑,昨夜的那个黑衣人是内鬼,藏身在这群猎手之间。 几天观察下来,他也对双狼猎团的主力成员渐渐熟悉。 大团长景峰,五阶「结丹」境练气士,擅长符咒,手段多变,不过对江言的态度比较冷淡,江言也不爱跟他说话。 二团长赤阳,强大的狂血武士,猎团的绝对主力,六阶「搬血」体魄,激发沸腾血脉后甚至能直逼七阶「玄罡」。江言虽然跟他很熟了,却还没见识到他真正全力出手。 大团长的夫人杜绮波,猎团中的医师,性情随和温柔,对于江言还算热情。 「噩梦猎手」段飞,四阶「淬骨」境剑士,大团长的忠实跟班,心机深沉的一个人,喜欢用居高临下的语气对江言指指点点。 「双狼猎手」高安,豢养了两只凶猛的苍狼,猎团元老之一,据说双狼猎团的名字就是由他的两头苍狼得来。平日里就见他一个人跟两头狼在一块嘀嘀咕咕,很少与其他人交流。 「追风猎手」贺文,三阶「易筋」境弓箭手,箭术高超,号称百步穿杨。 「狂歌猎手」苏华,三阶「易筋」境剑士,相传是七大世家中的苏家的旁系一支,习有苏家绝学「祭道龙皇拳」之中的一招两式,战斗时喜欢大吼大叫,虽然杀伤力不怎么样,但气势惊人, 「龙枪猎手」石定海,三阶「易筋」境枪客,使一杆丈八长枪,古板沉默,看上去具备一种隐士高手的气质。 从身形和走路姿态来判断,江言初步怀疑,与昨晚那黑衣人最相似的是「噩梦猎手」段飞。也只有四阶「淬骨」境的身手,才能在嫁祸之后从容离开。 经过五六天的跋涉,一行人也渐渐来到了森林深处,这里暗藏的危险层出不穷,即使有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带队,也无法像前几天那样轻松自在了。 被一波潮水般的食人蚁袭击后,高小姐失去了两名男仆和一名婢女,她亲眼见识到森林的恐怖,整个人受到极大震动,自此之后收敛许多,不再抱怨食物难吃、石头硌脚了。 遭遇野兽攻击的次数越来越多,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时刻防备着未知的危险。 又一天夜幕降临,江言搭起帐篷,早早地钻了进去。今天他在队伍右侧开路,遭遇了四次袭击,灵火狐、食人蛇、魔菟丝、无影虫,每一个都不好对付,弄得他身心俱疲,只想倒头睡上一觉。 但有人偏不让他如愿。 “咚咚咚!”帐篷被轻轻叩击。 江言一下惊醒,顺手抓起枕边的匕首塞进衣袖。 “谁在外面?” “我,段飞。”外面的人回答。 “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江言心中疑惑,段飞莫非看出了我对他有怀疑,所以想私下灭口? “高小姐找你,你跟我来!”段飞用命令的口吻说道,“记得洗把脸,不要在高小姐面前失礼!” 江言更警觉了,自己这几天一直负责外围的警戒,基本上没跟高小姐照过面,高小姐找自己干嘛?莫非,这小子恶人先告状,在高小姐面前倒打一耙…… “快点,别让高小姐久等!”段飞催促。 “来了。” 江言用水囊抹了一把脸,慢悠悠地跟在段飞后面。 这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了,只有几个随从在警戒,夜深人静,虫声寂寥,阴气森森的,加深了江言心中莫名的念头。 前几天晚上的那个淫贼背影,跟段飞真的很像…… 他是不是想故技重施,再次诬陷本少侠? 段飞的脚步放得很轻,只在来到高小姐帐篷外的时候,故意加重了几分。 “快,快进来!”高小姐拉开门帘,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江言走进去,发现高小姐的帐篷果然跟他这小猎手的不一样,气派,舒适,还用了灵石发热,暖烘烘的,简直就是极乐世界。 帐篷边上侍立着两个丫鬟,眼神虽不友好,却也没什么杀意。 看来,不是栽赃陷害,也不是前几天的东窗事发…… 第35章 花前献宝,打肿你脸 江言观察帐篷的时候,高小姐就在催促了:“快,拿出来看看!” “什么东西?”江言一愣。 “玉佩啊!别磨蹭了,快点!” 江言心中一沉,高小姐怎么知道自己玉佩的事?这几天他听从了赤阳的提醒,早就把玉佩收起来了啊! 他目光向段飞脸上瞄去。段飞一脸笑嘻嘻的表情:“小江别不情愿啊,这可是件大好事,高小姐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也没有什么玉佩。”江言摇头,决定来一个死不承认。 “小子,你糊弄谁呢!”段飞的声音陡然亢厉,“高小姐要看你的玉佩,那是给你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江言一脸茫然:“我根本就没有什么玉佩,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高小姐蹙起秀气的眉梢,目光向段飞瞥去:“你到底弄清楚没有?” “绝对不会有错!”段飞急道,“那天闹得沸沸扬扬,西辽三大贼王都出动了,还惊动了武炼,差点跟赤阳打起来!” “有意思,有意思!我倒想看看,是什么宝贝闹出这么大阵仗!”高小姐的视线又回到江言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慢慢问道,“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请人帮你拿?” 江言摇头:“不对。我根本没什么玉佩。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根本没这回事,不信你问问赤阳!” 段飞几乎要跳起来拔剑:“小子,你敢睁眼说瞎话,找死呢!” 高小姐定定看着江言:“你俩到底谁在说谎?” “他!”江言和段飞同时指着对方。 段飞咬着牙哼笑:“好小子,今天不教训教训你,你还反了天了!” 江言见状不妙,对方是四阶「淬骨」境剑士,力量远高于只有二阶「蜕皮」体魄的自己,武技上讨不了便宜,一旦动用神通,又定会非死即残,闹起来自己八成要吃亏。 “我只是实话实说。”他后退两步,转身朝外走去,“不信可以问赤阳。” “想走?没那么容易!” 背后“呛”的一响,段飞已拔剑出鞘。 江言正要加快脚步冲出去,却见高小姐把手一挥,门口两个丫鬟立即封住了去路。而后方段飞身上散发出的寒意,已能浸透衣衫。 “高小姐这是何意?”江言无奈之下,只得回头。 “很简单,你们打一场,谁赢了我就信谁。”高小姐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正好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江言皱起眉头,借着帐篷缝隙处漏下来的黯淡月光,他看清了周围的形势。 帐篷空间狭小,他难以游走周旋,唯一身法上的优势也发挥不出来。 眼见剑光迫到近前,江言只好说:“且慢,我有一句话——” 但凄厉的劲风已扑面袭来——是段飞的剑气! 听这风声,江言毫不怀疑段飞是要置自己于死地! 破空声电射而至。江言身子一弹而起,恰好连带衣衫从剑锋旁滑过,只有几根头发险险被剑气划断。 江言转身一记旋腿,不退反进,右手朝段飞面门扫去。 出手的同时,他口中低喝一声:“老鬼!” 段飞眼瞳缩成针眼般的一点,心中冷冷一哼:‘找死!’ 他久经战阵,知道这一记耳光不会对自己造成多大创伤,干脆不躲不闪,剑光一转,径直朝江言胸口刺去。 用一记耳光换取对方重创,怎么算都值了! 却在此时,段飞眼前一花,浑身莫名打了个寒颤,只见江言骤然加速,身形在蒙蒙的剑影下晃动,几乎成了一道模糊的幻影。 剑气挟着沉重的破风声从幻影边缘斩过,却落到空处! 与之同时响起的是一记清脆的耳光声:“啪——” 一巴掌正正打在段飞脸上! 段飞被打懵了。 他想不通江言为何能躲过他志在必得的一剑。 他当然不可能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有个马面老鬼附上了他的身躯,迷惑了他的神志,蒙蔽了他的感知,混淆了他的视听,扭曲了他的动作,让他的剑术大打折扣。 江言暗暗庆幸,还好段飞的「淬骨」境未至圆满,不曾淬炼颅骨,否则卤门闭合,邪祟难侵,就算有马面帮忙也无能为力了。 “咚!”趁段飞分神之时,江言又一记重拳砸在他手腕上,紧接着膝撞,头槌…… 段飞闷哼一声,正要以四阶铁布衫硬抗下这轮攻击,却骤然发觉自己好像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一口真元将聚未聚,就是无法凝实。偏偏对方拳头递过来的力量,却远远超过他的预计。 ‘不对啊,这小子明明只有「蜕皮」修为,打人为何这么痛?’ 带着如此疑惑,他无法控制身躯,长剑脱手而飞,高壮的身躯被震得向后抛起,重重落地,又被江言赶上,几拳砸下去,一张脸渐渐肿起,口鼻渗血,凄惨无比。 一旁的高小姐也是大为不解,忍不住喊道:“喂!姓段的,你怎么回事,才一个照面就败了?快点还手啊!” 段飞呜呜惨叫几声,这时才发现自己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但全身上下无一不痛。 他一时也爬不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叫道:“臭小子,你使了什么妖法?” 江言不理会段飞,大步向外走去。 守门的两个丫鬟持剑交叉封住门口。 “走开!”江言脚步不停,离两个丫鬟越来越近,看见她们面上也露出慌张之色。 “太嚣张了,太嚣张了!我让你走了吗?”背后响起高小姐的叫嚷,“江言,你给我站住!” 江言毫不理会,走到门口。两名丫鬟被逼无奈,只得挥剑迎上来。 江言身子略微一侧,避开刺来的剑尖,右手随手一挥,袖袍扫中左边丫鬟的下巴,立仆。右边丫鬟惊怒地连刺三剑,江言已贴着左边丫鬟绕过去,一袖摆扇中她脑门,也是立仆。 “抱歉。”江言从丫鬟身上跨过去,奔向门帘。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 刚才几下交手,虽然动静不算大,但营地里的猎手都是耳聪目明之人,已察觉到这边的异状。 江言可不想被人来个瓮中捉鳖,脚下愈发加速。 “来人,快抓住他!他偷了我的玉佩——”高小姐的嗓音在呼喊时仍娇脆悦耳,但此刻却让江言觉得无比厌恶。 江言跃出帐篷,正逢一个人影迎面赶来,两人同时往外侧闪出几分,错身而过。江言看清那人正是大团长景峰。 景峰横了江言一眼,没有出手,奔入帐篷询问高小姐的安危。 第36章 人心嫌隙 江言越过赶来的几个男仆,看见赤阳迎面走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赤阳瞅着江言上下打量。 “还不是那块玉佩。也不知道哪个长舌妇背后嚼蛆,传到了高小姐耳朵里。” “唉,这可真是……”赤阳叹了口气,伸手去拍江言的肩膀,咳嗽一声,“有人嘴巴不严,喜欢卖弄,也不是成心想害你,你多多担待。” “可我怎么觉得,他就是成心想害我呢?” 远处帐篷内突然响起一声大喝:“江言——” 景峰掀开帐篷,怒气冲冲地走出来,“你怎么敢在高小姐面前动手?” 赤阳皱了皱眉,上前半步道:“老景,有话慢慢说,何必动怒。” 江言偏过半边脑袋,斜睨着景峰,冷笑道:“大团长请明鉴,先动手的人可不是我。” “还敢狡辩!”景峰怒不可遏,“段飞明明让着你,你却不识好歹,对他下那么重的手!” “他伙同外人拿剑砍我,原来是在让着我吗?恕我眼拙,真没看出来。” “就因为你胡作非为,猎团的脸都丢尽了!”景峰一步步逼近,尽管手上没有拿武器,但他的气息却给江言带来危险的感觉,“高小姐的玉佩呢,还不快拿出来?” 身为五阶「结丹」境练气士,又精通各种符篆,景峰的战力可谓更在赤阳之上。练气士诡异多变的手段,让同阶武者往往头疼不已,越阶挑战也是常事。 江言原本倚仗神通,自认为面对赤阳也能全身而退。但眼前的这位大团长,压迫感甚至超过了赤阳,让江言心头警兆大作。 江言慢慢后退几步:“高小姐的玉佩,我怎么知道?” “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就不知道规矩!”景峰的右臂抬起来,袖袍中隐隐传出风雷之声。 “够了,老景!”赤阳喝道。 他跨前一步,挡在江言前方,“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不能随便冤枉自家兄弟!江言是我带来的,我相信他的为人,他如果犯了什么事,由我担着!” “你糊涂了吗?”景峰瞪着赤阳,“你认识他才几天,凭什么给他担保?走了几十年江湖,怎么还没点长进?” “是,我糊涂,我笨,我蠢,我没你长进!”赤阳沉着嗓子道,“我就认一条死理:不管是高小姐,还是李小姐,玉皇大帝也好,天王老子也好,谁也别想冤枉我兄弟!” “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幼稚?赤阳,你说说,为了你所谓的仁义,你都干了些什么?把兄弟们的血汗钱送给那些穷鬼,到处逞能树敌,上次差点跟武炼打起来,这回连高小姐都不放在眼里了!省省吧,你以为猎团是你的保姆吗?没人愿意陪你逞英雄!再这样下去,你会把大家拖垮的!”景峰冲着赤阳大吼。 赤阳吃惊地看着他,沉默几息,声音低沉下来:“老景啊老景,你不是我当初认识的那个景峰了。” 他转身拽住江言的胳膊,大步往营地外走去,“走,换岗!去外面吹吹风!” “你们给我站住!”景峰厉喝。 赤阳没有理会景峰,拉着江言一直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透过茂密的林冠洒下来,在地面投映出斑驳的光点。 江言伸出手掌,光斑在上面随微风晃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似乎要一直待到天明。 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无聊了,转头去看赤阳的脸色。 赤阳撑着下巴,一动不动,如同一尊雕像。那张遍布刀疤的丑陋面孔上,显示出隐隐的哀伤。 “喂!”江言喊了一声,“不就被骂了几句,至于这么伤心?” 赤阳的脑袋偏了偏,长叹道:“老景变了……” 江言嗤地一声冷笑:“不止他变了,猎团所有人都变了,只有你没变。你刚才没注意其他人的表情吗?他们很赞同景峰的说法,你已经成了他们眼中的异类!” “异类……”赤阳喃喃念叨了几遍,低下头道,“原来,大家……” “有人可以共患难,却不可共富贵,这很正常。江湖是个大染缸,初心不变的能有几个?” 赤阳咧了咧嘴角:“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怎么说起大道理一套接一套?” “别看我年纪小,我可是见过大场面的。而且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一个外人,看得反比你清楚——你虽是猎团的元老,但猎团已经不是以前的猎团了,他们不再需要你,你也无需留恋,不如舍了这帮鸟人,跟我走吧!” “跟你?”赤阳瞅来一眼,“跟你能去哪?” “晨曦猎团,听过这个名字吧?” “当然听过!不过晨曦跟你有什么关系?” 晨曦猎团乃是全天下最负盛名的猎团,每位成员都是一等一的强者,据说他们从无失手的记录,就算是上九天摘月亮,下地府抓阎王,他们都能为你办到。 赤阳看不出眼前这个瘦弱少年跟大名鼎鼎的晨曦猎团有一丁点的联系。 江言正要拍着胸脯告诉赤阳,晨曦猎团的团长是他亲哥哥。这时,不远处的营地里突然响起杂乱的吆喝声,夹杂着一两声惨叫,从东边的方向传来。 “出事了,快回去!”赤阳腾地起身,大步往回赶。 江言无奈地跟在后面。 营地里,猎手和随从乱成一团,他们的头顶被一片黑压压的阴云笼罩着。 “是墨鸦!”赤阳呼啸着扑入黑云中。 江言却犹豫着不敢靠近。 那片黑云是由无数遍体漆黑的墨鸦组成的,它们拥有尖利的喙、爪子,连翅膀也坚硬如铁,成群结队地扑过来,血肉之躯绝难抵挡。 幽冥森林中的墨鸦群是所有猎手的噩梦。 江言迟疑片刻,就有一小队墨鸦朝他扑来。 成百上千只黑鸟上下翻飞,扑腾翅膀的声音和凄厉的鸟鸣混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怪异声响。 江言屈指一弹,像是石子投入湖中,身前一大片空间如同水幕般荡漾出波纹。数十只墨鸦哀嚎着落下来,它们的尸体上呈现出恐怖的裂纹,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撕开了。 「空间扭曲」!这就是江言在炼神三阶「禅定」境悟得的第一门神通,令空间发生弯折,脆弱的肉体肯定无法承受这股巨压,威力甚为强悍。 但剩下的墨鸦却没有退却,在扑腾哀嚎声中,奋不顾身地继续朝他扑来。 空间扭曲!扭曲! 江言继续施展神通,这么多扁毛畜生不顾生死的冲击,让他也觉得心头发毛,边打边退。 “老鬼,隐身咒!”江言口中低喝。 随着话音落下,他体表好像覆盖上了一层水波,从头顶开始蔓延全身,所过之处的身躯都仿佛消融了一般。 但墨鸦的攻势未停,仍准确地追踪到了江言后退的方位,有几只甚至从「空间扭曲」的缝隙中突破进来,抓破了他的衣服,也让「隐身咒」随之崩解。 第37章 夺路逃生 “给我扭曲!”江言连忙全力施展神通,骤然盛放的银色光晕将突进来的几只墨鸦绞成了肉沫。 墨鸦的尸体雨点般落下,同伴死亡的动静刺激到了它们,它们身上冒出团团黑气,大声尖叫着,源源不断从树林间飞来。 江言额头冒出汗水。他的神元是有限的,不可能把所有墨鸦都杀光。再这样下去,根本维持不了多久。赤阳呢?那家伙不会被墨鸦啄死了吧? 正念叨着赤阳,黑云里面就传出赤阳的叫喊声:“大家跟紧我!冲出去!” 江言精神一振,赤阳的身影跃入他眼帘。 赤阳周身笼罩着淡淡的血色光辉,手持两把殷红长剑冲杀出来。他所过之处像刮起了一片血色旋风,墨鸦纷纷坠落。 景峰紧跟在赤阳后面,他肩上扛着一个人,从衣服来看是高小姐。 随后是杜绮波、高安、段飞、贺文、苏华、石定海…… 顾不上细看,墨鸦群就在后面如决堤洪水般追逐着他们。江言赶紧加入逃亡的队伍。 一行人狼狈窜逃。 落在最后的「狂歌猎手」苏华突然一声惨叫,滚落到草丛中,后方墨鸦群扑上来,很快将他撕心裂肺的哀嚎声淹没了。 “苏华!”赤阳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别回头!”景峰厉声喝道,“你想把我们都害死吗?” 就在这一短暂的停歇里,「双狼猎手」高安的一头苍狼被墨鸦群赶上,像是卷入汹涌的洪流,很快没了声息。 “老景你来带路!”赤阳急促地道,“我断后!” 景峰深深看了他一眼,将肩上的高小姐往江言背上一推:“背着她!” 江言瞠目结舌,他根本来不及拒绝,肩头就多了一副重任,而且偏偏还是他讨厌的人。 即使背上的身躯柔软清香,但经过昨夜一番折腾后,江言已经对这位贵家小姐没有任何好感了。 真想把她丢到路边啊…… 景峰头也不回地冲出去。 江言终于见识到了双狼猎团大当家应有的身手。 疾行如风! 火符如电! 脚步踩在枯枝堆积的地面上,只有轻微的沙沙声,挡路的妖兽来不及扑上来就被燃烧的符咒击倒,招招毙命。 在这危机四伏的幽冥之森,逃难者们就像一尾逆流而上的梭鱼,而景峰便是那最前端的尖刺,载负着所有人的希望,一往无前。 胆小些的飞禽走兽被惊得远远逃开,而在此称王称霸的捕食者们,则纷纷现身,要给这些贸然闯入领地的侵略者一个深刻的教训。 但它们根本无法近身。 几只红眼睛的灵火狐龇牙冲上来,景峰抬手便射,袖中三道黄色光芒宣告三条性命的终结。 一条青岩蛇扭动身躯从草丛中窜出,身在半空就挨了一片符纸,轰的爆炸开来,落下时只剩下了半边脑袋。 幽影狸猫、独角山猪这些凶名赫赫的妖兽先后变成尸体。 景峰肆意收割着生命,冲刺、抬手、燃符、作法一气呵成,脚步没有丝毫停留,身前六丈范围内形成了一片死亡的领域。 江言看到景峰的表现后,便打消了把背后高小姐丢出去的念头。 一行人仓皇奔行,在森林里越陷越深。 前方的树木更加密集,异草奇卉荆棘藤条四处可见。不时有五色斑斓的毒虫怪蛇从艳丽炫目的花间抬起首来吞吐信子,向外来客宣示危险。 景峰在前、墨鸦群在后,一行人如狂风一般穿过这片领地。 四周是一片碧绿的海洋,呼啸的风在树梢刮过,绿枝摇摆如碧波荡漾。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即使是景峰,想要在植被如此密集的地带开辟道路,亦是举步维艰。 但他没有任何犹豫和迟疑,看到前方一片密不透风的荆棘丛林,一道符文射过去,烈焰腾空而起,未等火光燃尽,他就毫不停留地冲了进去。 “等一下——”江言背上的高小姐叫道。 那些棘刺上面不知分泌着什么物事,火焰未能给它们造成多大损伤。像高小姐这样娇贵的皮肤,怎么能让那些锋利的尖刺扎进来? “没时间了,抱紧我!”江言低吼一声,闷头闯入荆棘丛中。 他的「蜕皮」境尚未圆满,皮膜防不住这些尖刺,身上很快被刮出一道道口子。幸好这些尖刺没毒,让他松了口气。 背后高小姐尖叫连连,嘴里不住咒骂,吵嚷声让江言再一次生出要把她扔下去的想法,不过高小姐死死搂住江言的肩膀,让江言没法如愿。 步履艰难地穿过这片荆棘,视野突然一片开阔。 江言看见景峰在前面等着,心里有些奇怪:景峰为何不继续前进? 江言走过去,才发现景峰停在这里的缘由:前方没路了,只有一个突兀的悬崖,下方云雾缭绕,不知有多高。 生路已绝? 江言吸了口凉气,凝目眺望崖底,暗自估量自己的体力能否爬下去。 后面的杜绮波、高安、贺文等人陆续走近,看到眼前的悬崖,都说不出话来。 夜半寒冷的风刮过崖边,令所有人从身到心都感受到刺骨的凉意。 “赤阳呢,他死了吗?”景峰突然冷冷地开口,语气中没有一点温度,好像询问的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杜绮波摇摇头:“刚才还见他在后面……” 话音未落,荆棘丛中传来窸窣的响动,赤阳魁梧的身躯慢慢走出来,伴随着一把粗豪的嗓音:“怎么不走了,都在等我吗?” 景峰见他从容不迫的样子,问道:“墨鸦呢?没追上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跟丢了,哈哈,那群畜生毕竟没多大脑子……” 景峰转过头,望着崖下景色,皱着眉思索起来。 江言打量着景峰的神情,从对方一脸便秘似的模样来看,江言猜测他现在大概已经迷失方向了。 一行人逃出来的时候,都没来得及收拾行囊,很快就会面临食物短缺的危机。如果再遇上什么危险的林中妖兽的话…… 江言忽然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回过神来,发现背上的高小姐搂住了他的脖子,那条白玉细臂上传来的力道渐渐变得沉重无比。 ‘她要勒死我?’江言心中一惊,连忙将腰身一拧,奋臂甩了一下,想从高小姐手底下挣脱。 然而高小姐的两条腿虽然被抛到了地上,但胳膊仍死死缠住了他的脖子。 第38章 悬崖生死 “小子,你敢殴打本小姐的丫鬟,本小姐要好好教训你!”高小姐得意的声音在江言耳边响起。 ‘你的丫鬟都已经进了墨鸦肚子……’江言的脖子被掐住,连话也说不出来。 他奋力扭摆,想挣脱高小姐的钳制。 然而他惊恐地发现,这高小姐看起来身娇体弱,力气却着实不小,看来没少品尝各种天材地宝,硬生生浇灌出了一副三阶「易筋」体魄! 难怪,刚才通过荆棘林的时候,她虽然嘴里呼痛,但其实没被刮出一丝血口…… 江言本就不以气力见长,刚才一阵奔跑,体力已消耗过半,又在猝不及防之下被扼住咽喉,一身技巧发挥不出半点来,只觉得四肢越来越绵软无力,身躯沉重无比,眼前渐渐发黑,天旋地转…… 他顺势栽倒,带着高小姐一起跌翻在地面上。高小姐闷哼一声,但两只手还是死死缠着他。 江言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不能与高小姐硬拼力气,嘴里勉强吐出两个字:“老鬼……” 马面老鬼毫无回应。 或许这高小姐也跟昨夜的林曦一样身怀异宝,邪祟难侵,让马面找不到机会。 高小姐面颊一抹兴奋的绯红,表情有些扭曲,一张美丽的面孔竟显得妖艳而狰狞:“哈哈哈哈还不给我跪地求饶!卑贱的土佬!得罪本小姐的人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正皱眉沉思的赤阳被她笑声惊动,抬眼看到这一幕,不由怒喝:“你做什么!” 他前奔两步,却又止住,因为景峰突然从袖袍中探出右手,食指中指夹一张玄黄色符文,凛凛杀气赫然对准了他。 “老景,你……”赤阳难以置信,多年的伙伴竟会对自己摆出这副姿态。 景峰眸中泛出森冷光芒,金黄色光芒在指尖符文上凝如实质,缓缓流淌,“高小姐是猎团的雇主,她跟小江之间的私事,我们不要插手。” “这是什么屁话?”赤阳脸上青筋暴绽,控制不住情绪地厉吼,“江言虽然才来不久,也是猎团的兄弟!你竟然不顾他的死活!你还有什么脸当这大团长……” “身为大团长,我从来没承认过那小子是双狼猎团的成员,一切都是你自作主张。”景峰淡淡地反驳,语气冷漠得像是雪山巅上刮过的寒风。 赤阳一时无言反驳,眼看不远处江言的身躯摇摇欲坠,情急之下猛然提气,张大嘴巴,发出一声霹雳般的怒吼:“放开他!!!” 这一声吼,如惊雷刮过耳畔,高小姐头皮一炸,脑颅嗡嗡作响。 不仅是高小姐,除了炼神者江言和练气士景峰,所有猎手都被这一吼震得头皮发麻。 这时候江言也恰好瞄准了高小姐身上一处关键的穴位,趁高小姐失神,用尽所有的力量狠狠按了下去。 “啊!”高小姐浑身剧颤,瞬间丧失了力气。 江言当即一招「霸王卸甲」,从高小姐臂弯中挣脱开去,翻身一跃而起,右脚踢出,狠狠击中高小姐小腹。 “哇——”高小姐捂着肚子干呕。 这含恨一击的力道踢得她在崖边翻滚几圈,她痛得哀叫不止,两腿踢蹬,像蛇一样来回翻腾。 “小姐当心!”段飞大喝。他是第一个从赤阳一吼下恢复过来的,但毕竟未曾淬炼颅骨,手脚仍有些发木,只能出声提醒。 高小姐没听到他的提醒,她呜咽着在崖边缺口处翻了个身,蓦然发现自己身体另一侧失去了支撑点,咕噜一下从悬崖边滑了下去。 景峰听到背后的动静,察觉到不对,但他面对着如一头愤怒雄狮般的赤阳,不敢有任何松懈,头也不回地下令:“快帮助高小姐!” 但谁也赶不上了。景峰喊出这一句时,高小姐已经滚落悬崖! “啊——!”高小姐的惨叫达到最凄厉最高亢顶点的时候,像是被一阵风压盖,突兀地消失了。 崖上一片寂静。 石定海的枪尖、段飞的剑刃一齐指向江言。高安豢养的苍狼亦目露凶光,低低伏着咆哮。 江言也没想到高小姐就这样被一脚踹下山崖了。他心里略有不安,但看到其他人不加掩饰的敌意时,便压下杂念,默默地想:‘这是她咎由自取。’ 江言在崖边躬身,急剧喘息,面朝这几位“同伴”,待呼吸平稳后,他嘴角绽露一个嘲弄的笑容:“各位就算想劝架,现在也来不及了。” 良久的沉默,气氛几乎凝固。 在呼啸的寒风中,景峰缓缓回头:“高小姐,摔下去了?” 江言冷笑着回答:“别急着哀悼,你可以下去看看。高小姐那么尊贵的身份,也许有老天保佑,摔不死呢?” 景峰盯着他,目光渊深寂冷,刺入他眼瞳深处。 江言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 既然已经撕破脸,就没必要再戴着假惺惺的面具。四阶「通灵」炼神者对上五阶「结丹」练气士,虽然明面上处于下风,但若倾力相搏,未必没有一丝生机。 何况,赤阳也不会坐视不理。 许久之后,景峰收敛气息,长长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人死不能复生,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咱们得想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赤阳道:“不错,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主路。” 两人这么一说,气氛缓和下来。 贺文拉开的弦、石定海摆开的枪和段飞举起的剑都收了回去,苍狼也恢复了温顺,好像刚才剑拔弩张的阵势从没发生过。 猎团成员聚到一起,商量下一步的打算。 “刚才跑得太匆忙,你们有没有人记得路线?” 有人翻开地图,琢磨半天后,摇头:“这地方以前从没来过,地图上没有一点记载。” “那我们按照脚印退回去?” “原路返回的话,那群墨鸦说不定还没走远……” “但我们没有选择,谁知道这附近会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东西!再不抓紧的话,可能连回去的机会都没有了!” “大团长说的对,我们的干粮也没剩多少……” 江言听着他们议论,默默地观察人们面上的神情。他无法参与到谈话中,就算加入进去也不会有人听他的,还不如悠闲地等待结果。 就在心绪浮沉时,他耳边冷不丁飘来一道熟悉的嗓音:“景峰,赤阳,你们……快下来……” “快下来……” “下来……” 余音缭绕,飘飘渺渺,若有若无。 江言浑身一颤,寒毛直竖——这不是刚才摔下悬崖的高小姐的声音吗? 视线一转,仔细去听,声音果然是从悬崖下边传来的。 江言顿时觉得脊背一阵发凉。 高小姐……她的阴魂徘徊不去,这是要找自己索命来了? 第39章 失落神庙 “有鬼!有鬼!”江言大叫。 “哪里有鬼?”赤阳吃了一惊。 江言往悬崖边上一指:“那边!” 猎手们停止争论,纷纷朝悬崖望去。 他们每个人都听到了那股似有似无的缥缈嗓音:“你们……都是聋子吗……快下来!我爬不上去……” 猎手们面面相觑。 “是高小姐?” “好像是的。” “她没死么?” “悬崖那么高,应该是死了吧……” “这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厉鬼索命……” 景峰重重哼了一声:“别疑神疑鬼,过去一看便知!”他大步朝崖岸走去。 “大团长小心!” “别中了那厉鬼的奸计……” 景峰站在崖边,盯着脚底云雾缭绕的深渊之处,久久不语。 突然,他躬起身子,脚下一蹬,顺着嶙峋的崖壁滑了下去。 “大团长!” “老景!” 人们惊呼着冲上前来。 却只见崖下深不见底,哪还有半个人影? 堂堂大团长,就这么摔下去了? 赤阳猛一跺脚,放声大吼:“老景——” 声浪远远传开,与呼啸的山风贯在一起,在群山层林间回荡。 杜绮波脸色苍白地跪倒在地,眼中噙着泪水。 这时崖下传来回应:“我在下面。” 人们惊讶地往下看,只见景峰出现在峭壁旁边,只有一个脑袋,脖子以下全部消失了,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异样之色,看起来诡异无比。 “都下来吧。”景峰道,“我们都被障眼法蒙蔽了,悬崖是假的,我们看到的云雾和深渊都是幻境。有一层结界掩盖了下方的景象,这个山坡其实并不高。” 人们将信将疑,赤阳第一个迈脚下去,他证明了景峰所说的正确性。随后所有人都顺着崖壁爬下来。 下方荒草丛生,当中矗立着一座看起来非常古老的神庙。 神庙由巨石砌成,墙壁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 本来应该已经死去的高小姐此刻正站在神庙前,用力拍打着沉重的庙门:“快,你们哪个力气大的,赶紧帮我把这该死的大门推开!” 她的神情振奋而激动,甚至都没有跟江言计较之前的冲突。 神庙大门旁边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石碑,被层层叠叠的藤蔓枝条缠绕着,上面记录了一种奇异的文字。在场的猎手们走南闯北,也算见多识广了,却不曾在任何地方看到过这种文字。 唯独江言眼皮一跳,看着石碑上的文字,再也挪不开眼睛。 赤阳走过去拨开藤蔓,抚摸着石碑的纹路,沉吟道:“这种文字,我从来没有见过……” “别管那些鬼画符了!”高小姐已经急得跳脚,“你这大块头,快过来帮我把门推开,本小姐少不了你的赏钱!快点!” 赤阳道;“这神庙诡异得很,不可贸然深入……” 景峰也赞同:“如果是上古仙人遗留的洞府,那应该会有很多机关禁制……” “别管什么机关禁制了!我千里迢迢来到你们这种穷乡僻壤,不是为了听你啰嗦!”高小姐不耐烦地道,“少磨蹭了,过来推开门,你们的任务就完成了,其他废话少说,懂吗?” 赤阳看了景峰一眼,景峰点点头,赤阳只得走到高小姐旁边,两臂按在门上,脚跟稳住,奋力一推。 大门訇然震动,扬起一片灰尘,但是却没有应声而开。 “大块头,你没吃饭吗?再加把力!”高小姐在旁边催促。 赤阳面露凝重之色,腰身沉下去,双臂青筋暴起,身上泛起一片殷红的血色光芒,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喝——” 他右脚重重一踏,轰隆一声震响,恍如山岳崩塌,冲击力震动得大地一阵颤鸣。 在漫天纷扬的烟尘之后,那两扇沉重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轰隆隆的声响一直蔓延到幽暗的神庙深处。 高小姐欢呼着就要一头钻进去,却被赤阳拉住:“小心!里面可能有危险!” 烟尘中看不清高小姐的表情,只觉她声音异常冰冷,有一种高高在上的骄傲:“乡巴佬,谁允许你碰我的身体?” 赤阳忙尴尬地放开手掌。 高小姐再未停留,箭步冲入前方。 烟尘渐渐散了。 神庙内点点毫光闪烁,照亮幽深的长廊,笔直通向视线无法到达的远方。 而高小姐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黑暗的深处。 景峰目光闪动,沉声道:“跟上高小姐!” 杜绮波、段飞、高安、贺文、石定海跟着他快步走入神庙中。 赤阳落在最后,本还在犹豫,见他们都进去了,回头对江言道了一声:“我们也进去吧。” 江言从石碑上收回目光,看向大门,却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他看着昏暗光线中幽深的长廊,心里浮现一种莫名的错觉——眼前这道门就像是古墓的入口,无数狰狞可怖的僵尸就潜伏在暗处,对来者虎视眈眈。又或者像一头巨兽的布满利齿的大嘴,静静张开,只等他们走进去,就会将他们血肉嚼碎,尽数吞没…… 江言迟疑片刻,却见赤阳等人已经走远,一个人留在外面估计更加危险,只好不情愿地跑过去。 他跟在赤阳后面,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这是一条漫长的甬道,头顶灵石散发出的微弱光芒带来狭小的光明,众人的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着,听起来格外幽静。 前方景峰突然停下来,站在一座雕像前皱眉沉思。其他几人围着雕像,小声议论着。 “这个雕像的姿势很奇怪,不像是纪念哪位神灵。” “你能认出他是谁吗?” “这哪能认出来……” 江言凑过去,看清那雕像的模样,不由悚然一惊。 那雕像栩栩如生,脸上的纹理都十分精细,但是动作却十分怪异,像是奔跑的时候被绊了一下,它脸上的表情扭曲而绝望,映在江言眼中,让他产生出一种感同身受的恐怖心情。 “前面还有!”景峰带领队伍继续向前。 长廊里出现了更多这样的雕像,它们被摆放的路中间,姿势表情各异,有的惊恐欲绝,有的安宁而迷茫,面朝的方向也不一样。 “看起来跟真人似的,这样的艺术品如果弄回去应该值不少钱吧!”有人感慨。 江言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那也要我们回得去才行……” 走过这些稀奇古怪的人类雕像,长廊两旁又出现了赤红色的龙头雕塑,这些龙头是从墙壁里探出来的,口若含珠,神态相似,每隔三四丈就有一座,比之前的那些人类雕像要整齐多了。 看到这些龙头像,江言心里的恐慌感越来越严重了,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一行人来时的路途朦胧昏沉,好像道路都被黑暗吞没了一样。 他头皮有些发麻,悄悄对赤阳说:“这地方古怪得很,咱们赶紧回去吧?” 赤阳低声回答:“跟大家一起,别落单。” 江言还想劝他回头,这时前面高安突然惊叫起来:“我的狼呢?灰头!灰头怎么不见了?” 另一个发颤的声音接着响起:“灰头在那!” 人们循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见那头苍狼保持着跳跃的姿势,只有一条后腿着地,整个身子呈现出一派灰暗的色泽,已经变得跟前面那些雕像一样了。 那头可怜的苍狼,也成为了雕像群的一部分! 第40章 大刀傀儡 沉默中,有人颤声说了一句:“之前那些雕像……都是活人变的?” 江言连忙说:“我们快离开这鬼地方吧!” 景峰却摇摇头:“高小姐下落不明,怎么能抛下她!继续前进,大家小心戒备,有动静就立即出声!” 江言哪还不明白他的心思。大团长怎会为一个陌生女子如此拼命,他分明是看上了神庙中的遗宝,想要来一场豪赌。 但江言可不想陪景峰玩下去。 身为四阶「通灵」炼神者的江言,对于这里四处弥漫着的危险气息感受比任何一人都强烈。 他沉声道:“再往前走的话,就是死路一条!” 景峰冰冷的目光瞥了他一眼:“你要是没胆子,一个人回去好了。” 忽有惊呼声响起:“高安!” 江言忙转头看去,发现蹲在苍狼前的高安竟也变成了一尊雕像! 猎手们围拢过去,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那尊雕像,只觉得入手冰冷坚硬粗糙,完全是石头的触感,再也看不出一丝活人的迹象。 高安已经彻彻底底地变成了石像! 江言头皮发麻,内心既惶恐又迷惑:攻击是从何方出现的?为何本少侠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如果那种袭击是针对我的话,我能否避得开呢…… 景峰心中也打了个突,当机立断地下决定:“都跟我来!” 众人沉默地跟着他。 疾奔一段路,漫长的甬道好似没有尽头。 前方却有一种微弱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传来。 声音由远及近,很像某种动物摩擦地面发出的声响。 景峰停下脚步,袖口飘出一道符篆,在半空燃尽,很快有一大团白茫茫的寒雾将四人包围起来。 空气中温度骤降,霜华冰晶向四周扩散。 景峰犹未停手,他口中继续吟唱咒语,在前后两边凝结出厚实的冰层,将众人守护起来。 冰层外面竖着密密麻麻的倒刺,尖端闪耀着慑人寒光。 在缭绕的雾气中,江言心里仿佛也多了一些安全感。 他虽然瞧景峰不顺眼,但也不得不佩服他修为精深。五阶「结丹」境符咒师即使放到高手云集的晨曦猎团,也有资格排进前十。 “我们原路返回吧!”这次是贺文出声建议。 景峰瞪了他一眼:“找到高小姐再说!” 悉索声越来越近,其中还夹杂着另一种“嘶嘶”声。 江言运注目力,透过重重迷雾,在那长廊深处,隐隐约约看到无数条蠕动的身影快速靠近。 是大群五彩斑斓的毒蛇! 它们飞射而来,悍不畏死地扑入冰雾之中。 “吱咔”“吱咔”的声音响不绝耳,毒蛇身体凝结了厚厚的冰层,沿路抖落着冰屑,与地面撞击的声响越来越大也愈来愈慢,很快趋于僵直。 极少数毒蛇吐着长信冲到冰镜前,串在棱刺上渐渐被冻结成冰层的一部分。 “挡住了!” 众人暂缓一口气。 江言正要小声与赤阳说点什么,突然头皮发麻,心中蓦地生出浓郁的警兆,一声怒喝脱口而出:“脚下!” 七个人同时跳起来。 但杜绮波身手最弱,稍微慢了一拍,就是这短短的一瞬间划分出了生与死的界线。 一层灰暗的光芒从她脚下漫起,眨眼覆盖她全身,她的一只脚尖踮在地上,整个人就这么变成了一尊雕像。 目睹了这一幕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夫人!”景峰一声惨呼,眼眶通红,身躯颤抖不已。 他一抬袖口,飘出一道符咒,射入毒蛇群中。 只听“轰”的一响,符咒炸裂开来,一道巨大火柱随之腾起,将那一大片范围的毒蛇尽数焚成了灰烬。 烬尘被爆裂的火焰冲得四散开来,在雾气中洒落,光洁的冰面上蒙上一层黑尘。 景峰走到杜绮波面前,眼含热泪,亲吻了她冷硬粗糙的脸颊。 他埋头沉默良久,深吸一口气,道:“继续向前!” “可是……”赤阳欲言。 景峰暴躁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到了这一步,不能半途而废!” 赤阳点点头:“好吧,陪你拼一回!” 听到这番对话的江言欲哭无泪:景峰已经疯了,他要带着所有人为他夫人陪葬,但本少侠可不想陪他一块儿死啊! 但当下的情景已经由不得他犹豫,景峰已经奔出去,其他人都紧随在后,落单的话可能会更加危险。江言也只好豁出去了。 景峰以符咒开道,扬手就是近十张火符,将袭来的各种毒蛇蝙虫轰开,一马当先冲锋在前。 赤阳紧追在侧后方,他身上翻腾的赤色血光越来越浓郁,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霜雾,像硫磺般刺鼻。两把大剑所指之处,挡道的物事尽化齑粉。 有了这两者的庇佑,其他人倒要轻松许多。 而一旦有了防备之后,那些从地底冒出来的诡异的石化光芒也被众人纷纷躲开。 这时前方黑暗里传来一阵空幽的笛声。 笛声曼妙而凄美,像是哀悼亡灵的曲调,又似在抚慰生人孤寂恐惧的内心。 但这样的曲调在此时此刻飘入人们耳中,混在急促的脚步声里,显得格外突兀,更带来一种未知的恐怖。 咚咚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渐渐清晰,快捷而沉重。 真正的敌人终于要现身,景峰一行人都放缓了速度。 一个渊渟岳峙的高大身影呈现在黑暗的边缘,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他似乎瞧见了众人,也停止脚步,只冷冷打量着这些闯入者。 陡然间,那清幽空灵的笛声无比真切起来,仿佛就在耳边响起,混合着回声,在此幽静的甬道中绵延不绝。 景峰小心翼翼地前行,除了笛声,他缓慢的脚步和压抑的呼吸是此间唯一的声响。 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那是一具高大的傀儡,眼神空洞,身披重甲,手持一口青龙大刀,麻木的面孔上透出浓郁的煞气。 两人一照面,傀儡右脚猛地一跨、作势欲冲锋。但景峰抢先一步,袖袍挥扬,数十道符咒飞射出去,交织成一片灿烂的焰火,重重轰炸在傀儡身上。 “轰轰……” “咚咚咚——” 傀儡的脚步却没有丝毫延缓,径直举刀冲来。 景峰的符咒砸在它身上,竟好像挠痒一般。 两人中间隔了六丈距离,傀儡跨出两丈,还剩四丈的路途。 ‘还有出手的机会!’景峰做出判断,再度施法。 他右臂挥舞几下,十指结印,空气中温度陡然剧降,四周水元素凝聚成一片片细小冰片,漫天飞舞。 又有一道强劲的寒风从笼罩着他的冻气中吹出,卷起满天的冰刃向傀儡狂啸而去。 这一次吟唱之后的攻击,威力强横数倍,傀儡不再无动于衷,它抡起青龙刀招架,刀光呈现扇形闪过,泛出一片深沉的乌黑之色。 景峰心中却是一沉——这傀儡懂得根据灵气变化来判断攻击力的强弱,显然具备相当的智力,更加不好对付。 他继续诵咒。 傀儡以掌中青龙刀开路,如一匹黑驹闯入扑面而来的冰刃风暴中。 乌芒闪过,“喀喀喀”寒冰破碎的声音响不绝耳。 景峰额头冒汗,施咒的手臂微微发颤,身前寒气陡然暴涨,将两丈外的傀儡完全笼罩进去。 后方赤阳等人都只能看到白茫茫的大片寒气,猜测着里面发生的激烈战斗。 这时景峰突然发出一声闷哼,嘴角滑下一缕鲜血,施法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江言等人大惊失色。 第41章 背信弃义 寒雾中一尊伟岸的轮廓急速逼近,景峰来不及躲闪,只得拼命凝聚出一堵冰墙挡在身前。 “轰——” 青龙刀斩在冰墙上,如同重锤撞击,霎时冰屑纷溅,一整块冰晶墙壁被砸成粉碎,剧烈的暴鸣在狭小长廊中回荡。 “退后!”赤阳沉喝一声,持剑上前,将傀儡紧劈过来的一刀挡住。 赤阳这时浑身都被一片浓郁的血色雾气包裹着,气息也变得强横无比,江言站在后方都体会到了极大的压迫感。 此时赤阳已将沸腾血脉激发至极限,气势直逼七阶「玄罡」,比前几次面对桃花刺客、魔剑丁晴、牛头巨鬼时更为惊人。 赤阳与傀儡硬拼一击,如鸣炉打铁,铿然若闷雷般炸响。 赤阳立足的那块石砖被踏得碎裂开来,两脚都深深嵌入地板中。 那傀儡的力量,俨然不在赤阳之下! 赤阳挥舞双剑,奋力劈砍,与那傀儡战在一处。 只见赤色和黑色两道人影交织在一起,皆是正面硬碰硬,招式狂野无比,铿铿铿的兵刃撞击声响不绝耳。 红与黑两团光芒撞击着、吞噬着、消融着,狂暴的力量在狭小的空间中冲撞激荡,战斗激起的气流余波就让其他人抵挡艰难,连连后退。 刀光剑影顷刻间铺展开来,交织在一起如狂风暴雨般冲刷着周边的空间,将附近一片都笼罩成毁灭气流的领域。 这种等级的战斗,其他人根本插不上手。 六阶巅峰的力量,只要轻轻擦过一下,就能叫脆弱的肉体像西瓜一样爆炸成一团血肉混合的浆水。 江言仅是看着赤阳背影,就觉得呼吸不畅。其他人面色亦是苍白一片。 赤阳的情况看起来并不算好。 他已拼尽全力,全身血气暴走,却始终无法占到上风。 江言向景峰瞥去一眼,发现大团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难道没有一点胜算?’ 江言忍不住发问:“大团长,我们该怎么办?” “赤阳的沸腾血脉最多只能持续一炷香的时间,否则他身体就会承受不住,从内部崩溃。”景峰开口道,“我现在施展一个威力强大的法术,试试看能不能起效……”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面色忽地冷寂,双手举过头顶,如蝴蝶般穿梭结印,淡金色的符文袅袅升上半空。 “嗷——”如九天雷鸣,龙吟声响彻大地,一条三丈余长的金色飞龙在满天符文中出现,头角峥嵘,须发如戟,血口怒张,向赤阳与傀儡交战处扑去。 「天龙咒」! “赤阳闪开!”江言厉声吼道。 赤阳急促脱身,仍被金色天龙的半条尾巴波及,噔噔噔震退好几步。再看傀儡的身影,彻底湮漠在金色的光芒中。 大地震颤,乱石飞溅,巨大的轰鸣声中,整座神庙都仿佛摇晃起来。 如此大的声势,让段飞、贺文、石定海三人都颇觉欣慰,觉得那傀儡肯定在天龙的威力下化为了碎片。 烟尘还未散尽,贺文就迫不及待地发问:“它死了吧?” 段飞道:“肯定死了,大团长的天龙咒下从来不留活口,就算是「玄罡」高手也得乖乖去死!” “那我们可以回去了?” “不急,好不容易才弄死它,我们还没有清点战利品呢……” 但江言、景峰却没有那么轻松的心情,他们都能感觉得到,那股邪恶而强大的气息依然存在,并且没有多大的衰减。 烟尘中一道乌黑的刀光突然冒出来,卷起一片血腥的风浪,袭向江言和景峰两人。 幸好两人早有准备,分别从左右两方闪开,险险避过这一刀。 赤阳从后赶来,再度与傀儡战成一团。 “玄罡体魄!是七阶玄罡体魄……”景峰喃喃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七阶「玄罡」与六阶「搬血」,力量上只相差一阶,若只论近身格斗的话并非没有凭借招式弥补肉体差距的可能,但真正可怕的是「玄罡」境界的神通! 普通人只道「玄罡」强者是肉身无敌,但景峰这样的高手却晓得,单凭淬炼肉身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突破那一道「生死玄关」,唯有兼修练气或炼神之术,修炼出道法神通,才能真正觉醒本源,点燃星命,打破生死迷障! 换句话说,这傀儡既然是「玄罡」级数,那它必定身怀神通!自己一行人在它面前,如同凡人挑战神灵,不存在半点胜算! 江言躲在墙边,脑中诸多念头闪过:‘正面强攻不行,这傀儡具备「玄罡」肉身,防御极高,必须用其他手段……’ ‘刚才景峰的五阶「天龙咒」都不能给它造成伤害,我的四阶「空间扭曲」肯定也不行,该怎么办……’ 他蓦地一跺脚,叫道:“对了,笛声!那傀儡后面,一定有人在控制它!就是笛声传来的地方,我们冲过去把那家伙干掉……咦,你们去哪?” 他转过头,愕然发现景峰和段飞、石定海三人正在往后跑去。 贺文犹豫了一下,一跺脚也扭身跟在景峰后面。 江言急声叫道:“你们别跑!我想到办法了!我们一起打败它!” 那四人头也没回,丝毫不理会江言的叫喊,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长廊远处。 他们竟抛下赤阳逃命去了! 江言心中气恼无比,更多的是绝望。景峰一走,剩下自己一个,就算勉强冲过去,又能对付后面的敌人吗? 莫非自己也要跟景峰一样,抛下赤阳,转身离开? 他马上否决了这个想法。如果这样做了,他会道心崩溃,一辈子抬不起头来,也没脸再回晨曦! 但他的腿脚却似乎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受控制地往回走了两步。 “老鬼,站住!”江言气恼地大叫。 他脚步未停,并从喉咙里发出一把不属于他自己的嗓音:“小子,别逞能,这具傀儡已是玄罡级数,就算鬼师来了也不是它对手,你留下来只能给它送菜——”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脚步也停了下来。 江言心中默念「驱魔咒」,抢回了身体控制权,并从怀中掏出了马面藏身的那幅图卷,紧紧捏在手里。 他转身观察战局。 赤阳的情况十分不妙,他现在已经完全被傀儡压制住了。 原本势均力敌的两团赤色与黑色的光芒,现在已由黑色一家独大,将赤色身影围困在当中,一点一点地压榨着他的生存空间。 时间不允许江言再纠结下去了。 他压下所有的负面情绪,埋头冲向傀儡身后的甬道。 手中卷轴颤鸣不休,仿佛在剧烈挣扎,想要脱离束缚。 第42章 向死而生 傀儡转头朝江言看了一眼,空洞的眼神扫过,江言心头一悸,如被无形的力量冲击,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也变得如它一样空洞苍白。 短暂的失神后,江言被扑面而来的劲风惊醒。 只见布满了缺口的巨刃挟卷了无匹的威势凶猛地斩下,霎时间沉积了千万年的浓郁血腥杀意扑面而来,哪怕以四阶「通灵」境的神魂意志,也产生了一种置身地狱的短暂错觉。 惶然间青龙刀已当头临近,在视野中急剧放大,江言全身血液几乎冻结,在千钧一发之际才想起来仰身、翻滚,狼狈地躲开。 江言在地上打了个滚,扬手丢出了手中的卷轴。 卷轴在半空发出凄厉尖啸,紧接着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黑色剪影,扭曲舞动,似乎想要逃出卷轴的束缚。 “臭小子——” 一道乌黑的刀光闪过,黑色剪影被劈成两截,然后砰地一响,炸成了漫天纷舞的黑色碎末,各个都像有生命似的分散逃亡。 黑铁头盔下的傀儡发出嗬嗬的干涩啸声,似在嘲笑马面老鬼的无能,死亡之息汹汹而出,伴随着呼呼的恐怖声响,瞬间挥舞出一片黑色刀网,交织错离,扫过漫天碎末,如同秋风扫落叶似的,眨眼间将其清扫一空。 江言丢出卷轴后,就头也不回地往甬道深处跑去。 他本就不指望马面老鬼能抵挡多久,却也没料到它败得如此之快,两个呼吸的时间不到,他就听到了耳后袭来的恐怖刀啸声。 江言身形急转,侧仰翻挪,仍脱不开那道巨大的阴影。 他手无寸铁,全无反击格挡之力,只能不住躲闪,性命堪危。 数次转向之后,傀儡忽然停住脚步,空中焚燃着的死亡气息纷纷倒卷而回,这头凶煞魔物像意识到了某种危机,擎着青龙刀架住了赤阳一记重斩。 江言这才有机会长长吸入一口气,平复下肺部火燎般的刺痛之感。 他不敢停留,匆匆越过战圈,往后方长廊深处奔去。 笛声微变。 从原本动人魂魄的空灵曲调,变得更加真切而尖锐,像锥子般朝江言的脑颅扎来。 江言双耳刺痛,脑中嗡嗡作响,但步伐未停,化为一道灰蒙蒙的影子在空中掠过,顺着空气流动的空隙射向前方。 眼前一片深褐的暗影,长廊幽深,好像被掩盖在一团迷雾中。 越往前,视野越是模糊不清。 江言知道这是笛声攻击自己脑颅所引起的幻觉,如果不快速解决敌人,他亦将永远沉陷在幻境中。 “嘶嘶”的声音和毒蛇滑行的响动从迷雾中传来,隐约中可见无数长蛇在探头吐信。 江言不想与它们纠缠,身子骤然跃起,脚尖在墙壁上踩过,腾空朝笛声传来去扑去。 下方无数毒蛇喷吐毒液,粘稠的黑色液体飞溅,但纷纷落在他身后。 他全力施为,将身法运转到极致,快得仿佛融入了腥风之中,眨眼间破开空气壁障,化为朦胧的光影冲过六丈距离,来到笛声发起之处的近前。 这时他眼前已是一片昏黑,耳畔所有声音都被一种尖锐鸣响覆盖,恍惚中像是要飘荡出这个世界,时间的流逝也变得无比诡异,让人幻觉丛生。 他定了定神,看见前面一道高瘦的人形轮廓,便道这就是操控傀儡的罪魁祸首,当即施展出最得意的绝技—— 「空间扭曲」! 空气如水波般荡漾起来,在这光怪陆离的诡异空间里,错综的线条纷乱舞动,两个飞扑过来的狐狼般的野兽当即肉体崩溃,身体出现巨大裂痕,血花迸溅。 江言未待它们尸体落地,就从它们中间的缝隙中穿插进去,若狂风似的扑向那个高瘦的黑色人影。 手掌扬起,再一次,「空间扭曲」! 而这时候,那裹在黑袍中的吹笛人身形一阵模糊,被一团蛋壳状的光圈罩住。从那厚实纯净的色泽来看,必定是四阶以上的守护障壁。 空间扭曲的光芒蔓延过去,水波荡漾,两股无形力量撞击在一处,光晕摇曳。 笛声愈发尖锐急促。 守护壁障依然存在,「空间扭曲」没能破开吹笛人的防御。 江言猛一提气,屈身向下,躲过几条毒蛇的袭击,两步冲到吹笛人面前,挥手间冷月般银白的光芒暴起,重重轰在蒙蒙一团的守护障壁上。 近在咫尺发动的「空间扭曲」,威力提升了两倍不止。又以四阶「通灵」境的神元加持,破坏力足以匹敌五阶咒法! 悄无声息的撞击后,守护障壁剧烈颤动起来,笛声戛然而止,长廊一瞬间陷入沉寂。 继而,这短暂的宁寂就被打破。 守护障壁连同吹笛人的身形一同被冲击力带得离地而起,倒飞三尺,砸在后方的墙壁上,轰然一响。 江言自身也被极大的反冲力震得倒退一步,右脚踩进地里,迸出飞射的石块。 刚才这一次正面冲撞,反倒是江言吃了大亏。 他的身体本就不甚强韧,承受反冲力之后,半条腿都陷入了麻木,再也前进不得。 反观吹笛人倒飞三尺看起来狼狈得很,但他用后跳的动作卸去了「空间扭曲」的冲击力,其实受伤要比江言轻得多。 “救我!”侧面突然响起一声娇弱的呼喊。 江言余光瞥去一眼,看清了出声之人的模样,原来是高小姐。 高小姐躺在一个似是祭坛的高台上,被几条锁链捆住,身躯横七竖八地画着符文,祭台下几股颜色各异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汇往她身下。 高小姐眼神惶惑,像是刚刚从噩梦中惊醒,楚楚无助地向江言投来求救的眼神。 她一进来横冲直撞,竟然没遇到多少危险,直接跑到了这长廊的尽头,然后就被吹笛人俘虏,意识也被笛声引诱到了某个异常奇妙的所在,迷迷糊糊,浑浑噩噩…… 直到江言冲近,吹笛人无暇顾及她,她才渐渐清醒过来。 一睁眼就是极为震撼的景象—— 空灵的笛声,妖异的法阵,飞溅的毒液和血肉,如流星般冲来的少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顿,在高小姐眼中构成了一幅让她永生难忘的画面。 但江言只是匆匆朝她瞥了一眼,就马上转移目光,挥手一道「空间扭曲」继续向墙壁边的吹笛人攻去。 隔着三尺远的攻击,只在守护障壁上溅起了一朵微不足道的水花。 吹笛人站起来,手指弹挑,笛声再度响起。 飘渺空灵,勾魂摄魄,犹如最令人恐惧的噩梦,萦绕心头。 这是无差别的攻击,江言苦苦凝神抵挡,而高小姐则感觉魂魄快要被剥离出身体,发出惊恐的尖叫。 “吵死了!”江言忍不住骂出一声,勉力拖动麻木的右腿,一瘸一拐地向吹笛人走去。 第43章 隙间月影,世界伤痕 三尺路途,在此刻竟显得如此漫长。 四下地面缝隙中又有数十上百的毒蛇冲上来,朝江言喷吐毒液。 江言施展「空间扭曲」来防御,却无法全方位抵挡,零星的毒液溅到他身上,渗透衣物,腐蚀身体,让他禁不住发出闷哼。 体内的真元不能阻止毒素的渗透,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不远处吹笛人的身形,如同水中的光斑,扩散在粼粼波纹里,逐渐消失…… 就要在此长眠? 不,当然不! 赤阳还在外面战斗!我绝不会让他失望! 即使死,本少爷也要拖你一起下地狱! 随着一口气郁结在胸口,江言的神志再度聚拢,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烫,灼烧着他的肌肤。 ——是他藏在怀中的玉佩,在此时莹莹发亮! 一股温热的力量,随之涌入江言的胸膛。 江言的视线重新变得清晰,望向吹笛人,横眉怒目,灵台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铮铮作响,欲喷薄而出,不吐不快。 如宝剑藏锋,讵怜冲斗气,犹向匣中鸣! 江言将剩下的神元悉数集结在手指上,完全舍弃了对毒素的抵挡,对准吹笛人的位置,发动了自己从未领悟、却犹如本能的五阶神通。 聚我平生的力量,以性命为代价,总能在世上留下一些痕迹吧…… 空间——伤痕! 空间扭曲到极致,便被撕裂。 裂口的伤痕不断扩大,化为一道寒月似的清冷波光蔓延开去。 那光晕美丽,惊艳,也喻示着绝望与死亡。 敦实的光圈从中一撕而裂,守护障壁在这辉光前如纸片般脆弱。 吹笛人怔怔低头,黑袍上怆然涌现出无数蛛网般的黑线,像是镜面的裂纹,然后在短暂的寂静后,崩裂开来。 干枯的肢体散落一体,却没有一丝血迹。 江言低头看着眼前吹笛人的尸块,身体的力量被彻底抽空。 “咚!”他膝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上身,拼着最后一口气不愿意倒下去。 ‘真不甘心啊!本少爷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没有扬名天下,还没有登上《英杰榜》,却要莫名其妙地死在这种鬼地方……’ ‘更关键的是,我还是童子身!两辈子都是!’ ‘我不能死在这里!’ 意识一阵阵昏沉,旁边高小姐的呼喊也变得遥远起来: “喂,江言,你别死啊!快来帮我解开锁链!别吓我!喂!喂……” 右手终于撑不住,江言栽倒在地,意识陷入一个漆黑如墨的大漩涡中。 空虚的世界里,感受不到世界的流逝,灵魂飘飘忽忽,过了不知多久,忽然有一种灼烤般的剧痛将他的魂魄吸入躯体。 “小江,醒醒……” 还未睁眼,就感觉到一股滚烫的浆水在体内流动,渗入肺腑,四肢百骸如火烧般痛苦,浑身汗浆将衣衫都浸得湿透。 江言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一片炽天火海中,热流渗透了他全身上下,如同一条正在被生煎的活鱼。 “好烫……”他哼出一声,发现自己的声音无比虚弱,而从嘴里呼出的气体也是滚烫的白烟。 勉强抬起眼皮,他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蹲在面前,正低头向自己微笑。 “赤阳……我没死?” “差一点点,我把你从鬼门关抢了回来。”赤阳嗓音无比涩哑。 他的面孔也多出了许多皱纹,双眼没有了以往坚毅淳和的神采,好像在短短时间内就苍老了几十岁。 “多谢你了……不过你在搞什么东西,烫死我了……”江言想要支起身体,却发现手足无力,只好继续忍受着烈火的煎熬。 “是我的血。”赤阳的笑容中渗杂着少许苦涩,“我把沸腾之血灌入你体内,唯有这样才能祛除你体内的毒素。” “你这样不会失血过多吗?真他奶奶的烫啊……”江言说着,感觉这团从身体内部燃起的火焰快要把整个人都焚成灰烬了,意识再度有些昏沉起来。 灵魂飘飘欲飞的错觉中,热烫感似乎渐渐离自己远去。 江言阖上沉重的眼皮,意识变得空灵。 也许便如佛家所言,死后若能脱离苦海,大概也就没那么难受了吧…… “小江,不要睡,我有话跟你说!”赤阳急促的沙哑嗓音把江言从空灵的意境中唤回来,“你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一定要打起精神,不然……也许就再也醒不来了!” 赤阳的话让江言醒觉不少。他艰难地睁开眼睛,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低声道:“水,有水吗?” “没有水,你坚持住,忍一会儿就好了。” “唉,好渴……” 赤阳拍了拍他的后背,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说吧。” “我快要死了。” 江言怔了怔,好半晌才用昏沉的大脑想清楚这句话的含义。 他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了一把,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坐起来:“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你别乱动!”赤阳连忙用左手按住他肩膀。 江言这才发现,赤阳的右腕紧贴着自己胸膛,鲜血汩汩流出来,渗入他被毒素侵蚀的伤口。江言所感受到的那股热烫灼烧的力量,正是源于此处! 江言急切问道:“为什么?是为了救我?不,你快把手拿开,我不需要你救!” “别激动,冷静一点,听我说……”赤阳用涩哑的声音说道,“刚才的战斗中,我耗力过度,已经油尽灯枯,内脏生机断绝,就算不救你,也绝对回不去了……” “怎么会这样?”江言攥紧拳头,指甲扎入肉里。 赤阳继续说:“所以我把我的血传给你,不仅祛除你的蛇毒,也让你拥有狂血武士的力量。这是我们狂血一族的秘术,通过「灌血」的仪式,就能把沸腾血脉一代代传承下去。从此以后,你就能拥有狂血武士的体质、力量、速度,甚至能突破凡俗极限,步入传说中的玄罡之境……知道吗,小子,其实我之前就有这种想法,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之快。” “我……” “不要流泪,你已经继承了沸腾血脉,要做个坚强的男子汉!小子,你拥有惊人的习武天赋,但受到先天身体条件的限制,所以才一直被困在二阶「蜕皮」境。今天我就为你拔除掉这个弱点,不用多久,你一定能名扬天下,登上《英杰榜》!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同样也是我的梦想,你能帮我实现吗?” “我……一定能做到!” “沸腾血脉的力量,是以透支生命为代价,所以狂血战士的寿命总是很短暂。但你身为炼神修士,修的是性命之道,一定有办法弥补这一点。”赤阳微微一笑,他的声音开始低沉,“我有一个弟弟,叫赤洛,七岁那年离家出走,如今也快十年了。算起来,跟你差不多年纪,应该也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如果哪天你遇到他,把我手上这枚扳指带给他。” “好,我一定找到他!” “另外,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 “饶恕老景吧!不要怪他,不要找他们报仇!生死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虚空大梦,这是我的宿命,无需怨恨他人。我希望你饶恕双狼猎团的罪过,你能答应我吗?” 江言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迟疑片刻,看见赤阳悲伤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我答应你,不为难他们。” “如此就好,我也没什么好挂心的了……”赤阳的右手慢慢抽离江言的胸口,垂在膝上,如同坐禅般的姿势。 江言看到这一幕,再也忍不住,低下头拭去眼角的泪水。 等他再度抬头,发现赤阳停止呼吸,如泥塑般僵坐不动,已是阖然长逝了。 江言慢慢地弯下腰,双手捂住脸,肩膀无节奏的颤抖着。 这种仿徨无助的挫折感,眼睁睁看着挚友逝去的无力感,空荡荡的失落感,深深折磨着他的灵魂。 这一刻,是江言有生以来最孤独和痛苦的时刻。 第44章 离庙返程 “你还要哭到什么时候?” 突然响起的女子嗓音把江言惊醒。他一转头,看见高小姐躺在祭坛上,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快过来帮我解开锁链,再哭也不迟!”高小姐命令道。 江言没理会她,呆坐了片刻,便俯身弯腰,将赤阳的遗体背起,转身往外走去。 高小姐大惊,身体剧烈扭动几下,扯动着锁链叮叮当当作响:“喂!你要去哪?快帮我解开链子,我跟你一起去!不要走啊,别丢下我……” 喊叫声中,江言的背影还是越走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 高小姐面对一地的毒蛇尸体和满屋子的血腥味,内心被绝望和恐惧填满,闭上眼嚎啕大哭起来。 直到哭哑了嗓子,她感觉全身再也没有丁点力气,才绝望地躺在床上,流着眼泪等待死亡的临近。 懊悔、不甘、哀伤……还有对江言的怨恨,都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麻木。 她现在终于明白,脱去那层光鲜的外衣、失掉尊贵身份的保障后,自己什么也不是,被随手遗弃,也没有分毫反抗的力气,最终也只能化为一具枯骨,与毒蛇、尸体为伴…… 冰冷的石室变得有些温热,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听见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临近,才欣喜若狂地从麻木中惊醒。 江言去而复返。只是他背上的赤阳遗体不见了。 待他走近后,高小姐忍不住埋怨:“就为埋一个死人,你去了这么久?” 江言皱起眉头,冷冷地道:“如果是埋你的话,应该不用很久。” 高小姐见他脸色不对,连忙改口:“哎,当我没说,你别生气,快过来帮我把锁链解开。” 江言走过去,扯了扯她身上的锁链,血气凝聚于双手,稍一用力,“咔”的一声脆响,精铁所铸的链条便被他生生捏断。 这就是赤阳留给江言的沸腾血脉,令他在短短两炷香的时间里就突破了锻体二阶「蜕皮」境,抵达三阶「易筋」。但一想到赤阳的死,他就无法高兴起来。 高小姐迫不及待地从祭台上爬下来,一低头便吃了一惊,忙羞怒地朝江言叱道:“无赖!快转过去!” 江言背过身,又听见高小姐唤道:“去给我找几件衣服!” 她之前的外套,已被吹笛人的咒法撕成了粉碎。 江言指了指地上,吹笛人四分五裂的尸体散落满地,“自己剥。” “死人的衣服,我才不要穿!”高小姐跺脚甩手,非常不满。 “随便你。”江言迈步往外走去。 “等等,混蛋!等我一会儿!”高小姐手忙脚乱地从尸体上剥衣服。 尸体四分五裂,衣服也都成了一块一块的碎布条。高小姐剥下其中最大的几块,缠在身上,就匆匆去追江言的背影。 她气喘呼呼地追上江言,嘴里抱怨道:“你这家伙,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唉,本小姐遇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江言没理会她,但高小姐的声音就像苍蝇一样在耳边萦绕,一会儿说他没有男子汉风度,一会儿又怪他走得太快,让他烦不胜烦。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距离,一道魁梧的身影赫然映入眼帘,正是那具七阶「玄罡」傀儡。 它现在已经成了一具死物,僵硬地站在那里,双手持着青龙刀作挥砍之势,虽然动作已经凝固,但仍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仿佛一位正率领万军冲锋的大将。 “这家伙是谁,好像很厉害的样子,怎么不动了?”高小姐上前,伸手在傀儡面前晃了晃。 江言见她一副无知无畏的样子,疑道:“你来的时候没见到它?” “没有啊!我有法宝护身嘛,就一直向前跑,也没人拦我。后来撞见那个吹笛子的家伙,他使了个诡计,撕坏了我的衣服,趁我整理衣服的时候把我捆住了……” 从高小姐口中说出来的战斗就如同小孩子打架一样可笑,但江言笑不出来。他仔细打量这傀儡的模样,隐隐觉得这具傀儡跟西辽城薛府的那只牛头巨鬼有几分相似,只是制作手段更加高明。 江言右手探向傀儡额头,手指按上去,正摸到头盔的凹陷处。 一股冰冷、阴森的感觉传递过来,让他又想起了马面老鬼曾经寄身的那幅卷轴,两者感觉十分相似。这让他顿生怀疑,这座神庙莫非与青冥殿有关? 但他丢出卷轴之后,亲耳听见马面老鬼被傀儡劈得魂飞魄散,那傀儡半点没有手下留情,不像是同属一家的表现…… 江言又想到一件事,扭头盯着高小姐道:“你为什么要来这地方?” 刚才还喋喋不休的高小姐马上安静下来,支吾道:“这个,其实……说来有些丢脸。” 她忸怩了一会儿,才在江言的注视下继续说道:“我跟星院里一个死对头打赌,比赛谁先拿到神庙里的宝藏。我们在落魂钟前立誓,不许叫家里人和同学帮忙,全凭自己的魅力招募伙伴,谁要是输了,就要在星院所有人面前喊对方三声亲娘……” “就这?”江言想到自己一行人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折损无数人手和同伴,原来只是因为两个小姑娘的玩闹,心中顿生荒谬之感。 “你这是什么表情,看不起我是不是?我告诉你,这座神庙里藏着云梦世界开辟之前的上古异宝,每一件拿出去都能在江湖上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可惜咱们没福分,才到第一层,人就死光了。连赤阳都折在这里,看来西辽城没人能进第二层了……” 高小姐说着说着就有些丧气,“唉,还是早些回家吧,我想吃桂花糕了……” 她又想到了什么,精神一振,嘿嘿笑起来,“姓林的小贱人肯定也不知道这鬼地方的厉害,叫她死在这里,被人制成傀儡!”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 出了庙门,望见那片两丈来高的山崖,江言停下脚步,转头看了高小姐一眼。 高小姐望着山崖,紧张地道:“你,你不会是想让我自己爬上去吧?” “你也是三阶「易筋」的体魄,这么矮的山崖应该不在话下。” “不行不行!”高小姐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本小姐什么身份,怎么能亲自爬山崖,成何体统!” “难道要我背你上去?” “对对对,你背我上去!我给你钱,三千两银子够不够?不,三万两!只要你把我平安送回西辽城,我给你三万两!” “我考虑考虑……” “五万两!先给一万两定金,剩下的回西辽城付清!” “这个价格还算有点诚意……” “太好了,你快背我上去!”高小姐毫不客气地扑到江言背上。 身具三阶「易筋」的力量,江言即使背负了一人也走得十分轻松,爬上山崖,披荆斩棘,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回行去。 第45章 行路难 没走多久,高小姐就开始不安生地抱怨。 “你身上好臭!一身血腥味,还有汗味,熏死人了!” “受不了就下来,自己走。” “不下……”高小姐抱得更紧了,“你自己闻不到吗,上回还没这么脏的……哇!脖子上还有死皮!你原来真的只有「蜕皮」境吗?赶紧找个水潭洗洗!本小姐正好也渴了。” 江言看了看天色,把高小姐放下来,用匕首削了一根细竹管,戳进树干中取水。 一路没闭过嘴的高小姐抢着凑过脸来,贪婪吮吸着竹管流出的汁液,灌得满脸都是。 喝饱之后,她干脆散开发髻,在水流下洗头洗脸。 就在她洗脸的时候,一道青色的长影飞射而来,袭向她脖颈。 江言半途出手,准确地挥动匕首,将青蛇削成两截。 高小姐对这一过程懵然无觉,半晌后才抬起水淋淋的一张脸,喜道:“哪里弄来的蛇?你还挺能干的嘛,快把它烤熟了吃!” 她一起身,水珠顺着脖子落下,将胸襟布条打湿,紧贴在身上。 江言微微别开脸,道:“不能吃,有毒。” “唉,明明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高小姐咽了咽口水,摸着肚子道,“我饿了。” “我也饿了。” “那你还不快去弄吃的!”高小姐跺了跺脚。 “你留在这儿等我?” 高小姐脸色白了白:“不,我跟你一起去。” 江言背着她,在树林里摘了一些果子,用辨气之术甄选后挑出没毒的给她。 夜已深,江言找到一个树洞,赶走了里面的金鼠,让高小姐睡进去。 “这窝里都是什么东西啊,臭烘烘的……哇!还有很多毛,太恶心了!”高小姐蜷缩身子爬到里面,嘴里不住嘟哝。 “那咱俩换过来,你睡外面,我睡里面。” 高小姐瞥了瞥外面黑漆漆的树木暗影,缩了缩脖子:“看在你一片忠心的份上,本小姐就勉为其难将就一宿好了。” 她蜷着身子,觉得姿势有些难受,慢慢地翻了个身,听见外面江言没了动静,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不由有些害怕,低声问道:“江言,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在干什么?” “蜕皮。” “太差劲了!这么大把年纪了才蜕皮伐毛,亏我以前还当你是个高手!”高小姐嗤嗤笑了几声,过了一会儿,又道,“你不困吗?” “不困,你先睡吧。” “你不会是想等我睡着之后,对我做点什么吧?” “做什么?” “你别装傻!你们男人不都满脑子那种事?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好,低贱的奴才也好,没哪个不想着那些肮脏事!前几天我还抓到了一个,可恶的奴才,亏我给他们那么高的报酬,一个个都不安好心……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听着呢。” “我警告你,千万不要打我的主意,迷香也好,幻术也好,对本小姐通通不起作用。别以为用一些下三滥的手段就有机会,门儿都没有,懂吗?” “懂。” “别敷衍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许打我的主意,听到没有?” “……” “喂,说话!”高小姐噌地从树洞里探出头,推了江言一把。 “大小姐,你可能误会了。” “哪里误会了?” “用你聪明的脑袋瓜仔细想一想,现在这种情景,我如果真想对你做点什么,还需要用迷香、幻术吗?” 高小姐想了想,有些害怕地缩回脑袋:“这个洞很小,挤不下两个人,我困了,先睡了!” 一夜平安无事。 次日凌晨,江言终于将全身老皮蜕尽,毛孔中污秽尽除。 新生出来的皮膜柔软又不失坚韧,看似如初生的婴儿,柔润如玉,一旦紧绷,稳固更胜老树,且机敏灵锐,蚊虫难近。 至此,困扰他数年之久的锻体二阶“蜕皮伐毛”之境,终于臻至圆满。 新生的肌肤无尘无垢,犹如脱胎换骨,让他身心都为之一轻。 他倚着树干,迎着穿过层林的晨曦,轻轻吐出一口气。 当他起身之际,蓦地从体内发出一阵脆响,犹如爆竹似的,“噼里啪啦”传遍了全身筋骨。随着他一呼一吸,气血奔涌呼应,冲开凝涩壁障,周游全身,活泼沸腾。 这意味着他正式迈入三阶「易筋」境的殿堂。 此时的江言,能清晰地感受到森林里遍布着澄澈纯净的灵气,丝丝缕缕地涌入自己躯体,让一身气血沛然澎湃,圆润活泼。 稍微揉动手腕,感受着筋膜伸缩间蕴含的充盈力量,对比起之前自己孱弱的体魄,不禁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以往受限于体质而无法施展的武技,如今也能尝试一番了…… 树洞里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吵死了!一大早的,骨头响个不停!” 高小姐一边揉着朦胧的睡眼,一边探出脑袋,往外瞅了半天,像是突然醒过来:“怎么是你?” “抱歉,这里只有我。” 高小姐立即缩回去,检查自己衣物是否完整,忙活了好一阵,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接过江言递来的果子,好像有些感动:“辛苦你了,回去后我一定重重赏你。” “我很期待。” 高小姐啃了一口青果,含糊不清地道:“想拿到钱,就一定要万分小心地保护我。” 这是森林里难得的一段平静时光。 接下来的路途,比他们预料的更加凶险。 灰脊大蜥蜴,十丈巨蟒,钢牙雄狮,这些单打独斗的霸主,尚能根据气息远远避开,而更可怕的群居杀手,墨鸦、苍狼、魔蚁……才是真正要人命的东西。 两人都缺乏在森林探险的经验,因此招惹到的野兽要比来时多很多。 幸好江言也不是昨日的江言,他背起高小姐,一路狂奔窜逃,一次次甩开野兽的同时,对「易筋」力量的使用也逐渐得心应手。 换成寻常武者,好几次绕路拐弯,东躲西跑之后,大概已被森林里复杂的地形迷得找不着北。但身怀神通的江言,却没有这样的顾虑。无论路线怎样变化,他始终记得回去的方向。 三天时间里,他们遭遇近百次伏击和偷袭,每天险死还生,精疲力竭,狼狈不堪。 原本挑剔讲究的高小姐,也终于向现实低头,不再嫌水脏、果子苦涩,只要有一口吃的、一口喝的,她就不再抱怨。发型散乱、衣不蔽体,这都不算什么,只要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她已心满意足。 而接受了「灌血仪式」的江言,体质的改变、力量的增长,也始终没有停止。 他知道自己根基不牢,如此快速的提升境界并非好事,然而身处险境,多一分力量就多一分保障,因此也没有刻意压制,在逃亡的同时,一点点地贯通全身经络,淬炼筋脉脏腑,逼近了「易筋」圆满之境。 跟妖兽打过这么多次交道后,他渐渐对于如何辨识妖兽的栖息地、如何从妖兽手底下逃生有了一些体会。 第46章 不期而遇 第四天的傍晚,眼看光线渐暗,夜幕将至,正是一些危险妖兽出巢觅食的时候。江言停止赶路,把一头棕熊从岩洞里撵出来,和高小姐住了进去。 江言用几根树枝隔在两人之间,作为男女界限。 一整天奔波下来,两人都没有了说话的力气,随便吃了些干果,然后倒头就睡。 过了不知多久,江言突然醒觉,耳朵听到一阵脚步踏在草叶上的沙沙声。 他睁眼起身,趴在洞口朝外望去,看见夜幕中几条模糊的人影朝这边走来。 从身形来看,好像是两个女人。 江言暗暗警惕。赤阳说过,在幽冥森林里,猎人不仅是猎人,也可以是强盗。而半夜在荒山野岭赶路的女人,想必也不是普通猎人。 他悄悄挪过两根树枝遮住洞口,猫着身子,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观察。 风吹草动,枝叶哗沙,那两个女人低低的交谈声传入他耳中。 “我第一次看到会装死的熊,太狡猾了……” “那头熊原本受了伤,打伤它的妖兽可能就在附近,我们不可大意。” “小姐放心,那头熊既然能活着逃走,说明它的对手也不强。” “还是小心为上……” 江言觉得这两人的嗓音都有些耳熟,正欲仔细观察,突然听见背后传来高小姐的惊呼:“树枝呢?” “嘘——”江言急忙回头,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黑暗中高小姐看不真切,一边用手摸索地面,一边嚷嚷道:“臭小子,你把树枝挪哪去了,是不是对本小姐图谋不轨?” “别出声!外面有人!” 这一声提醒之后,不仅高小姐安静了,外面那两个女子也停下了脚步,戒备地观察这边的动静。 短暂的沉默后,一名女子开口道:“抱歉,不是有意打扰两位,我们这就离开。” 江言这时终于认出了她的身份,原来是几天前夜探薛府时遇到的“阴神高手”林曦。没想到她也来到了幽冥森林。 江言还没回应,背后高小姐就已叫起来:“是你!小贱人!” 高小姐的嗓音略微沙哑,外面的林曦一开始没听出来,但那声熟悉的称呼终究还是唤回了她的记忆:“嗯?还真是不凑巧啊,居然在这里遇上了。” “小贱人,大半夜的还在外面晃荡,没处可去了吧!可怜可怜!” “当然比不上你高小姐,半夜有人帮忙暖被窝。” “贱人!你敢污我清名?” “难道我说的不对?” “满脑子龌蹉的贱人!江言,你告诉她真相!” 江言听两人吵了半天,总算理解当初林曦说的跟高小姐“有点交情”,到底是怎样一种“交情”了。 外面的两名女子,说起来都是熟人—— 一个是《群芳谱》榜首,林曦;另一个,则是曾经打过江言玉佩主意的“西辽三盗”之一,「飘香大盗」林水仙! 江言轻轻咳嗽一声,挪开洞口的树枝,站起来走出洞外。 “林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是你!”林水仙满脸惊愕,往后连退好几步,微微抬起衣袖,随时准备挥洒迷香。 反而是林曦面色如常:“恭喜江少侠,几日不见,就已抱得美人归,可喜可贺!” 朦胧月辉照在她身上,清冷中渗杂着一层淡淡的血色。 这位《群芳谱》排名第一的女子,即使衣衫被划破了多条口子、身上沾染了血污,仍不失从容高雅之态。 同样也是一袭白衣的林水仙站在林曦旁边,则完全沦为了陪衬。 江言注意到林曦脚下,她的影子投在枝叶的缝隙间,虽然黯淡,却很真实。这说明她并非处于「阴神」状态,而是一具真实的肉身。 “江言,你说话!”高小姐从背后推了他一把。 江言本不想介入她二人的争吵,不过事关高小姐的清誉,不得不解释几句:“林姑娘误会了,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曦本也只随口一说,不过目光扫过高小姐凌乱衣衫的时候,心中就犯起了嘀咕。 一旁的林水仙冷笑道:“瞧瞧你们两个,半夜三更,孤男寡女,衣衫不整的,硬说没什么,谁信呐!” 高小姐怒道:“下贱的奴才,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你骂谁奴才?” “还能是谁?主子们说话,你滚一边啃骨头去!” 高小姐虽然形象略显邋遢狼狈,但那种与生俱来的高傲气质,配上浑然天成的轻蔑表情,成功把林水仙气得够呛。 偏偏林曦在这时摆了摆手,让林水仙一肚子话憋回肚里,心里别提多窝火了。 “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林曦道,“森林里很危险,我们既然遇到一起了,就该摒弃前嫌,同舟共济。” “小贱人话说得好听……” “为了表示诚意,我可以先分给你们一部分口粮和水袋。” “口粮?”高小姐视线落在林水仙背着的几个包袱上,露出意动的表情,“哼,既然你这么低三下四地求我了,本小姐就大发慈悲地原谅你一回。都有哪些口粮,快点拿出来吧!” 这几天跟着江言饿一顿饱一顿的,全靠干果度日,高小姐一听到吃的,眼睛都在冒绿光。 尽管林水仙颇为不满,但在林曦的要求下,还是拿出了她们所剩不多的干粮、肉脯,分给江言和高小姐一部分,双方握手言和,暂时结为同伴。 双方一边吃着干粮,一边简单地交换了一下消息。 江言这时才得知,林曦果然也是为了神庙而来。 她此行召集的人手原本也不少,都是精明强干的猎人,然而出师不利,遭遇了毒蜂群,一半的猎人沦为毒蜂的午餐,逃亡途中又被幽灵蜥蜴袭击,折了三名同伴,剩下几人也在半路失散,只有她和林水仙两人跑出来,可谓损失惨重。 林曦听说赤阳战死的消息,也是惋惜不已,劝慰了江言几句。 两支队伍都经历了惨痛的失败,也算同病相怜,距离拉近了不少。 高小姐填饱了肚子,眼皮就开始打架,嚷嚷着要睡觉。 岩洞挤不下四人,江言便让三名女子都进洞歇息,自己留在外面守夜。 “劳烦江少侠了。”林曦轻轻躬身行礼,钻入岩洞,感觉一股暖意涌上身来,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江言目送她们进去,用树枝替她们遮住洞口,然后背靠岩壁坐下来,准备闭目养神。 两息之后,他眼皮突然一跳,感觉冥冥中似有一双眼睛正审视自己。 这是炼神者天性灵觉的提示,他立即睁开眼睛,凝神朝两丈外草丛后望去,便瞧见了树后一团模糊的人影。 那人藏在暗处,身形与树影几乎融合在一起,若不是江言心中悸动,很容易就忽略过去了。 江言浑身寒毛直竖,下意识地握住了袖中匕首。 他感觉不到那处活人的气息,就跟……鬼魅一般。 那个人一直都在,还是突然出现的? 在这种地方,如此无声无息的诡异身影,令江言的戒备一下提到了最高! 第47章 怨憎会 江言仔细瞧去,那影子的身形颀长瘦削,目光锐利,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什么人?”江言喝问。 那影子沉默不语,也对江言手中的匕首视而不见。 黑色的人影在树后随风微微摇曳,好像下一刻就会消失。 江言缓缓往前踏出一步,周围空气随之陡然沉重了几分。 他沉腰躬身,手掌泛起一层朦胧的月白光芒,神通蓄势待发。 这时候,后方洞口响起林曦清雅动听的嗓音:“别误会,那是屠叔!自己人!” “屠叔?”江言的视线不离黑色人影片刻。 他试探性的杀气都如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波澜,而对方始终不曾泄露半点气息,仿佛一团幽深的虚空。江言意识到,此人的境界只怕超乎自己想象。 “嗯,屠叔……他是我家里的人。” 林曦的回答让江言疑惑更甚,他眼中闪过阴翳,道:“这位老先生的实力深不可测。林姑娘,有此等高手在你身边,区区毒蜂应该不在话下吧?” “屠叔是为了保护我才跟过来的。由于赌约的限制,若非万不得已,屠叔不能出手,也不能说话,否则……”林曦的声音小了几分,“我的任务就会宣告失败。” “原来……原来如此。”江言恍然地点点头,但另一种激愤之情无法遏制地从他心底升起,令他面上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片刻沉默后,深深吐出一口浊气,“我明白了,对于林小姐来说,那些死去的猎人无关紧要,他们只是掩护你逃跑的工具,无论死多少人,只要屠叔不出手,就不算违背赌约,你都可以从头再来。是这个意思吧?” “不,不是这样的……”林曦的嗓音微颤,似乎喉咙里被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好狡猾!”岩洞内部传出高小姐的声音,“原来你一直把那条黑狗带在身边,难怪有恃无恐!真不愧是小贱人啊,够卑鄙,够无耻!” “除非我遇到无法抵抗的危险,否则屠叔不会出手,这并不违反我们的约定。” 高小姐哼笑:“还没动身就已经想好了退路,在贪生怕死这方面,我是拍马也赶不上你呢!” “你比我又能强到哪里去?赤阳大侠还不是被你害死……” 江言皱了皱眉,打断她们的争执:“别吵了!有人来了!” 随着体魄达到「易筋」圆满,江言的感知比以往敏锐许多,已能察觉到二三十丈外的风吹草动。他很清晰地听见,远处有好几个深浅不一的脚步声在往这边靠近。 至少四个人。 其中一人呼吸绵长,脚步轻微,气息若有若无,在最前方开路。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江言的存在,稍微放慢了脚步。 江言正全神贯注地倾听前方动静,忽然背后一阵响动,回头一看,却是林曦出来了。 “林姑娘?对方来意不明,你最好不要露面。” “也许是李大叔他们,我跟你一起迎接吧。”林曦往前两步,走到了与江言并肩的位置。 江言鼻下嗅到一阵清香,心里颇为无奈。 眼下的情形,有这样一位天香国色的美人在身边,绝非一件好事——幽冥森林不受王法管辖,人性的欲望会被无限放大,前方来者如果不是林曦预想中的同伴,那就极可能因美人而引发一场恶战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这时再让林曦躲回去也来不及了。江言只能暗暗调理气血,做好战斗准备。 伴随着晚风吹动树叶的簌簌声,几道人影从夜幕中显出身形,他们结成了弧形阵势,以半包围之态靠近,丝毫不掩饰敌意。 江言看着眼前一个个还算熟悉的面孔,心中也无半分欣喜之意。 林曦猜错了,来的不是与她失散的李大叔等同伴,而是双狼猎团的残兵败将——大团长景峰,剑士段飞,弓箭手贺文,枪客石定海! 景峰一马当先,视线扫过江言,又在林曦脸上停留片刻,率先打破沉默:“你也逃出了神庙?赤阳呢?” 他视线下移,落到江言右手的扳指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的羲和扳指在你手上,想来是遭遇了不测?” “托大团长的福——”江言长长叹口气,“赤阳走了。但他最后留下遗言,决定原谅你,还交待我不要怨恨你。你说,交到这样的朋友,是不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景峰也跟着叹息,面上露出些许感伤的表情,低头道:“老赤就是这么一个人,多少年了,一直没变……” 他身旁段飞、贺文、石定海几人听见赤阳的死讯,亦为之动容,各自面面相觑。 江言本来想了很多怨愤嘲讽的话,但一想到赤阳的音容笑貌,心情就低落下去,只觉得意兴阑珊,也没兴趣在这种人身上浪费口舌了。 又沉默了一阵,景峰开口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大团长以为我跟你们一样,都是逃出来的?”江言嘴角勾起冷笑,“为什么不能是击败敌人之后,得胜凯旋呢?” “说什么大话,我还不知道你几斤几两!”一旁的段飞出声呵斥,“老实交代,赤阳的扳指为什么在你手里?” 江言抬起右手,在身前晃了晃:“你猜,赤阳为什么要把扳指传给我?” 景峰盯着他拇指上那枚原本属于赤石的深红色扳指,目光闪烁,又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叹息。 “一定是你偷来的!”段飞盯着扳指,面上不掩贪婪之色,“我早就听说了,你跟西辽城的几个盗贼不清不楚,手脚肯定不干净!” 他说着上前一步,将手中染血的长剑指向江言,声色俱厉地道:“大团长在此,你还不快快把赃物交出来!” “你这种人,还真是……”江言摇了摇头,“我本来答应了赤阳,不找你们算账。但你如果执意想讨打,我也不介意再赏你几耳光。” 段飞想起那一晚在高小姐帐篷里被打肿脸的耻辱,面上一阵发烫,愈发瞪圆双目,咬牙切齿地道:“正好,新账老账,今天一并算了!” “住手!”岩洞里传来一声清叱。 双狼猎团几人听见这熟悉的嗓音,面色均为之一变。 毫无疑问,这是他们此行的雇主,高小姐的声音。她居然也活着走出了神庙? 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盯着江言身后的洞口,密切关注着里面的动静。 高小姐的喝骂紧接着传来:“喂,没眼色的奴才,还不快让开,我要出去!” “你又去凑什么热闹?”另一个女子的声音似乎不情不愿。 “快点让开!” 众人注视下,两个女子先后从岩洞里钻出来。 头一个是西辽城赫赫有名的「飘香大盗」林水仙,另一个则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高小姐。 第48章 谎言杀意 双狼猎团几人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衣不蔽体、发饰散乱、浑身脏兮兮的少女,跟之前尊贵傲慢的高家大小姐是同一个人。 高小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用手指对着那四人虚点几下,转了半圈,骂道:“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一个个嘴上吹得好听,关键时候就都成了饭桶!要不是江言救我,本小姐就得交代在庙里了!你们又是哪来的脸面,对江言指手画脚?” 景峰略一思忖,面上堆起笑容:“小姐可能误会了,我们为了救出小姐也是竭尽所能,牺牲了好些人手,才让小江一举奏功……” “是啊是啊,高安和杜夫人都为救小姐而牺牲,小姐可不能只看到小江一人,忘了我们大家伙儿的功劳!”段飞连声附和。 贺文和石定海也纷纷表态,夸耀苦劳。 江言听着这伙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表演,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险些呕吐出来。 “得了吧,我眼睛又不瞎。”高小姐哼道,“江言救我出去的时候,你们在哪里?怎么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景峰脸上的笑容略微僵硬,但他心机何等深沉,马上又恢复如常,笑道:“当时强敌环伺,为了让小江冲进去救人,我们引开了一大群可怕的怪物,才给小江制造了机会。” “是啊是啊,我们被那群怪物追杀,差点死掉!” “多亏了大团长的符咒,我们才甩掉了那群怪物,但也迷失了方向,再也找不到神庙的位置了……” 猎手们你一句我一句,胡吹海侃面不改色,听得高小姐半信半疑,转头问江言:“是他们说的那样吗?” 猎手们怎敢让江言说出真相,没等江言开口,段飞就上前一步,剑指江言,口中喝道:“小江,你救出高小姐固然有功,但也不该私自拿走赤阳的扳指,速速归还,饶你不死!” 江言嘲讽一笑,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口中以冰冷的语调,说:“如果我不交呢?” 景峰的双手笼在宽大的袖袍中,面带和煦的微笑,眼中却闪过一抹森冷的杀机:“那么很遗憾,我们不得不采取强硬一点的手段,收回赤阳的遗物。” 贺文张弓搭箭,沉痛地劝道:“小江,束手就擒吧,你没有任何机会。” 石定海举起丈八长枪,不发一语,默默从另一侧堵住了江言的逃跑之路。 这四人摆明了一副要灭口的架势,无论江言交不交出扳指,他们都不会允许江言活着回到西辽城,将他们的丑事宣扬出去。 江言不屑地笑了起来。 这些所谓的“同伴”,竟然对他摆出了这副全力以赴的架势。倘若在神庙之中,他们也有这么团结齐心,也不至于害得赤阳力竭而死。 高小姐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氛,不满地叫道:“事情还没弄清楚,你们这是做什么?” “这是我们双狼猎团内部清理门户,高小姐请退后,以免误伤到你。”景峰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强硬。今天无论是谁,都不能阻止他将神庙中的秘密永久埋葬于地下。 “你们,你们……”高小姐察觉到了空气中的肃杀之气,面色变得惨白。 江言嘴角保持着冷诮的笑容,手臂向后一摆:“你们都退下吧!大团长说得没错,这是双狼猎团内部的事情,外人不得插手!” “可是……”高小姐还欲说点什么,被旁边林曦拽了拽胳膊,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 景峰缓缓叹了口气,目视江言,摇了摇头:“小江,既然你冥顽不灵,我们也只好得罪了。” “哈哈哈哈……”江言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嘴角轻轻的笑意演变成了张狂的笑声,响彻云霄,惊起了一群飞鸟。 这笑声既不悲伤,也不愤怒,反而透出一股常人难以理解的洒脱与狂妄,像是挣脱了某种束缚。 ‘赤阳,你看到了吧,并非我不遵守诺言,而是他们自寻死路!今天,我来替你清理门户!’ 江言狂笑之时,前方四人进一步靠近,看向他的眼神里,都带上了一分怜悯之色。 江言收敛了笑容,冷然道:“别用这种看死人的眼神看我!一会儿打起来,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 面对一位练气五阶「结丹」境符咒师、一位锻体四阶「淬骨」境剑士、两位三阶「易筋」境武者,他说出这等狂妄言语,旁人只当他自知死期将至,开始胡言乱语。 这时,后方沉默许久的林曦突然开口道:“诸位都是西辽城赫赫有名的高手,不至于以多欺少,围攻一个晚辈吧?” 猎手们对视了一眼。 老奸巨猾的景峰固然不会为这种激将言语所动摇,但年轻气盛的段飞、贺文却不能无视一个美丽少女的目光。 段飞踏前一步,朗声道:“我一人足矣!” 江言周身压力为之一松,心里却暗暗叹息。 林曦这一句,看似为他解了围,实则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本打算以「空间扭曲」神通,一举击杀段飞、贺文、石定海三人,再与景峰周旋斗法。但如今只有一个段飞靠近,却让他不敢轻使神通,以免打草惊蛇,让另两人事先有所防备。 “小崽子,看爷爷怎么教训你!”段飞咧开嘴唇,笑容中带着几分狰狞。 “又要把脸伸过来挨打?”江言从景峰身上收回视线,注视着眼前的对手,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段飞缓缓迈步,四阶「淬骨」境的沛然力量灌注于双臂,筋肉贲起如虬龙,杀气腾腾的目光瞄过江言的咽喉、左胸等要害,手中长剑越抬越高,刃口对准了江言头颅:“我这一剑从你脑袋到屁股,一定是整整齐齐的两半。” 随着阴森的言语,一股寒风从他身后刮来,吹得地面草叶低伏,暴戾的杀气一浪又一浪冲击着江言,就连后方林曦和高小姐都有些难受,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江言的衣衫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但他面上却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平静地道:“如果没劈整齐怎么办,你偿命吗?” 段飞嘴里发出嘿嘿的怪笑声,整个人的气质透出一种诡异的狰狞:“那就再补一剑,包你整整齐齐。” “我跟你打个赌,无论多少剑,你一定劈不整齐。” “那一会儿死了你别急着投胎,睁大眼睛看好了——咦?” 嘴上喊着“睁大眼睛”的段飞,这会儿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 他的双瞳中映出一点火光。 ——从江言左手指尖冒出来的一点火光! 如同烛火般微弱的一点火光,在这幽暗的黑夜里,却格外刺眼。 第49章 胜负已分 段飞的呼吸略微停顿,随即强笑道:“你从哪里学来的戏法?” “区区「离火咒」的小把戏,见笑了。”江言左手轻托着火光,抛玩几下,随手往前递出,“接下来看个大的——「玄风咒」!” 刹时有一股风从他袖口涌出,虽不强劲,却托起火光,助其燃势,迅速增长至碗口大小,不疾不徐地向段飞飘去。 段飞双瞳一缩,注视着飘飞而至的火球,原本狰狞恣睢的狂态也转为凝重:“你会符咒!你是练气士!” 双狼猎团所有人都深深明白练气士的强大与可怕! 那是源于大团长景峰在一场场血战中给他们留下的深刻印象。猎手们早已习惯在大团长各种符咒庇佑下作战,没有人能想到,有朝一日西辽城会出现第二位练气士,并且成为了他们的敌人! 就连本身作为练气士的景峰,也对这一幕始料未及。他第一时间给自己施加了几重防御咒术,以防备江言的远程咒法。然后等他再观察场中情况时,却发现了一些猫腻。 那团徐徐飘到段飞面前的火球,借助风势越烧越旺,已近有人头大小,噼啪作响,来势汹汹。 段飞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深吸一口气,预备以全身力气冲破这团火球,再寻找机会拉近距离,逼迫江言近身作战。 “别怕!他是虚张声势——”景峰喊道。 他已经看出来,江言的练气水准不过刚刚迈入三阶「洞源」境界的门槛,法咒使得十分生疏,只能蒙一蒙段飞这样的门外汉。 但他的提醒来得有些迟了。 段飞的双眼已全部被火球所占满,在听到景峰提醒的同时,也听到了前方扑面而来的风声。 利刃破空之声。 段飞眼前的火球,突然被一条黑影撞碎成漫天火星,而比黑影先一步到来的,是一道凄厉阴森的刀光。 这一刀既快且准。 如果段飞不是久经杀阵的老猎手,这一刀定已扎进了他的咽喉,留下一个遗憾的窟窿。 幸好他反应及时,脚下一个踉跄,侧了侧身子,同时将掌中长剑往上一拨。 “铿”的一声鸣响,兵刃交击,擦出一蓬火花。 那刀光被挡歪几分,去势未尽,贴着段飞脑门划过,带走了他半边耳朵。 段飞未及惨叫,就被一股更大的剧痛侵袭。他的肚子挨了重重一记膝撞,这股如同战车撞击般的强劲力道也让他身子离地倒飞出去,“噗通”一声跌倒在两丈外的草地上。 只一照面,胜负已分。 段飞躺在冰冷的草地上,感受着肚子和左耳的阵阵疼痛,心里已明白过来——自己被骗了! 那看似声势浩大的火球,其实外强中干,根本不堪一击! 真正厉害的,是那小子的一刀一脚。他借着火球的掩护发动偷袭,手脚的力道近乎四阶「淬骨」之境,轻易就凿穿了同为四阶体魄的自己的防御气劲,瞬间重创了自己! 想通了其中关节,段飞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懊悔与耻辱。 以他的武技修为,如果不被火球所迷惑,勇往直前的话,本该有很大把握取胜。 “卑鄙!” “该死!” 随着嗖的一声破空之响,贺文射出的一箭被江言扭身躲过。 石定海大步冲出,摆枪欲刺。 七步之外的景峰,双臂抬起,袖袍鼓动,吸纳着周遭灵气,不知名符咒蓄势待发。 “住手!”林曦的清叱传过战场,“胜负已分,无需再造杀孽!” 但她的声音马上被石定海的咆哮压过。 石定海纵步挥枪,直取江言腰腹。 眼看双方就要陷入你死我活的厮杀,林曦双手握拳,娇躯微微颤抖。 “我让你们住手——” 所有人心头一悸,蓦然感应到极大的危险。 江言脚尖一点,身形飞快倒退。 他原本所在之处,也即是战场的中心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似人非人,拉伸成大片暗影,向四面八方铺展开去。 乍一眼望去,那些幽影犹如巨大的怪物触须,妖异地张狂游动,透出无边的恐怖气息,将原本交战的双方都笼罩在内。 一直到这几人各自退出三丈之外,那些张牙舞爪的暗影才倏地倒卷而回,凝聚成一个颀长瘦削的身形轮廓。 “屠叔!” 江言深吸一口气,望着这个无比可怕的身影。 此时的屠叔,垂手立于战圈中央,所有气息尽皆收敛,沉默得如同一尊雕像。只有他周身微微泛起的黑色烟雾提醒着众人,方才那如同恶魔出世的恐怖一幕并非错觉。 尽管只有一个呼吸间的气机交织,但江言现在已经能确定,站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位真正的七阶「阴神」强者! “阁下是什么人?”景峰脸上的惊惧之色,比江言更甚数倍。 他来的时候,已在附近布下警戒符咒,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高手。 作为练气五阶「结丹」境修士,景峰对于气息的敏感程度更在江言之上,所以也更为深切地体会到眼前这个黑色人影的可怕。他悄悄捏住了袖中藏着的一枚符咒,做好了随时逃命的打算。 另两位「易筋」武者感受反而没有这么强烈,依旧保持着合围阵势,准备联手一搏。 三方短暂僵持,作为所有人瞩目焦点的屠叔始终不发一语。 直到林曦整理好情绪,款款上前。 “他是屠叔,我家里的人。”林曦从江言身侧经过,走到屠叔身旁,环顾众人,“他没有恶意,只是不希望看到诸位自相残杀。” “请教姑娘芳名?”直到此时,景峰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名清雅动人的少女。他隐隐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 “我叫林曦,久仰景团长大名,有礼了。” “原来是林姑娘,方才不知姑娘身份,多有冒犯,恕罪恕罪!” 景峰一边堆笑赔罪,一边搜肠刮肚地猜测这位林姑娘的来历。 他只是觉得林曦这个名字十分耳熟,但另三名年轻人,包括半躺在地上的段飞,则一齐睁大了眼睛,如同看到了神仙似的,再也挪不开目光。 “你就是……《群芳谱》榜首的林姑娘?” “天哪!林姑娘,我们久仰你的芳名!” “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林姑娘的美貌,比传说中还要动人……” 后方的高小姐实在听不下去了,撇嘴冷哼:“一群马屁精,刚见面的时候你们怎么没认出来?” 然而此时猎手们一是震慑于屠叔的强悍,二是惊艳于林曦的美貌,只顾着与林曦客套寒暄,却无人搭理这位同样尊贵的天之娇女。 第50章 定生无妄静虚诀 猎手们的脚步渐渐远去。 岩洞前恢复了冷清,只留下一地狼藉。 江言收回目光,陷入了沉思。 他与双狼猎团已经撕破脸,双方势同水火,必然会分道扬镳。没想到的是,林曦居然会选择跟随景峰离去。 那位林家的大小姐,明知景峰人品不堪,却依然选择与他同行,大约笃定了可以倚仗屠叔的威势收服双狼猎团。然而,她就不怕下次又遇到危险时,景峰等人再度弃她而逃吗? ‘也许,她是觉得我太弱了吧!’ 江言自嘲一笑,转头看了一眼身边仍在噘嘴生闷气的高小姐,拍了拍她的肩膀:“只剩我们两个了,早点歇息吧。” “姓林的小贱人说话跟放屁一样,什么‘同舟共济’,结果一遇到高手就见异思迁,丢下我们不管了,这种人简直是星院的耻辱!”高小姐气呼呼地跺脚。 “人各有志,不必勉强。至少她没把分给我们的干粮拿走,也算留了点情面。” “哼,我就干不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来!而且,小贱人眼光也很差劲,居然会把那几个家伙当作倚仗,他们明明比你差远了!” “哈哈,我们英雄所见略同……”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摸进了洞穴。 江言用树枝遮住洞口,慢慢躺下身子,又听见高小姐问:“江言,如果刚才那条黑狗不露面,你能打赢他们三个吗?” 这个问题也已在江言脑子里盘桓多时,所以他很快给出了答案:“很难。如果正面硬拼的话,我大概可以杀掉他们中的一两个,自己也会负伤,然后只能逃走。不过景峰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哼哼,耗到最后还不一定谁死!” “啊?”黑暗中传来高小姐的惊叹,“你继承了赤阳的血脉,又兼修神通和练气术,怎么会打不过?” “赤阳的血脉我还没有掌握熟练,顶多跟段飞半斤八两。练气术只会一些简单初级的法咒,唬人可以,实战中没太大用处。” “但你打败段飞的时候,看起来好像很轻松的样子?” “那是因为我诱导他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像他那种人,在抛下赤阳逃跑的时候,心里面就种下了怯懦的阴影,永远失去了一往无前的胆魄。他已经成了一只惊弓之鸟,随便一个花哨的把戏就能唬住他。所以,尽管他本身的实力跟我相差无几,却被我轻松打败。” “原来这样……你好聪明啊!” “哈哈,过奖了。” 高小姐的声音半晌没再响起,江言觉得她大概已经睡着了,也合上眼准备休息。 过了一会儿,他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耳边传来高小姐刻意压低的嗓音:“江言,我有一篇修炼神通的功法,叫《定生无妄静虚诀》,据说是直指「元真」的法门,你想听一听吗?” 江言霍然睁开双目,就见高小姐趴在身边,一只手撑着腮,两只大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炼神功法?你也修炼过神通?” “是啊,小时候每天打坐,闷得要死,好不容易修到「禅定」,悟出来的神通却一点也不好玩,就放弃了。”高小姐脑袋一摇一晃,浑不知她口中说出来的话有多么惊世骇俗,“不过听家里人说,那篇功法应该很厉害,你要是想听的话,我就传给你,抵那五万两银子的酬金,怎样?” 江言只觉得嗓子有些发干,咽下一口唾沫,道:“既然是你高家的功法,传给我一个外人,不要紧么?” “也没人说不让传呀。”高小姐眨了眨眼睛,江言第一次觉得她昏暗的面容轮廓如此亲切可爱,“你救过我的命,我传你这篇功法,就算是报了恩。而且,你的神通很有趣,如果继续修炼下去的话,应该会更厉害吧!下次遇到景峰他们,就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江言还能说什么呢?放在世俗江湖足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的无上炼神功法,就这样轻易递到了他面前。 他想起过去十几年里,作为天下最强猎团的晨曦,集众高手之力,却无法拼凑出一篇完整的炼神法门,对比眼前的高小姐,多么荒谬讽刺。 这也足以说明,七大世家的底蕴是何等雄厚强盛,难怪屹立千年不倒,与皇族共治天下! 到了后半夜,高小姐才将《定生无妄静虚诀》念完,她已经很困倦了,一边背诵一边打呵欠。 江言却听得精神抖擞,振奋不已。但他也不敢马上修炼,生怕高小姐记错了某处关键文字,那将造成要命的后果。 第二天早上,高小姐又重新背了一遍功法,江言前后对比之后,发现一字不差,这才将功法牢牢记在脑子里。 对于三阶「禅定」以上的炼神者来说,虽然难以做到无差别的“过目不忘”,但如果刻意要记住一些东西,也无需花费太大力气。 两人忙碌到临近中午,吃了点干粮野果,继续踏上返程。 前方的道路渐渐变得平坦,临近森林外围,路上开始出现人类活动的踪迹,遇到的妖兽也越来越少,偶尔有一两只不长眼的,江言也能轻松解决。 意识到脱离危险之后,高小姐又摆起了小姐架子,常常没走半天就喊累,走走歇歇,悠闲得好像游山玩水。原本两三天的一段路途,走了五天才走完。 第五日的中午,终于回归西辽城的两人,迫不及待地找了一家路边小店,叫了满满一桌子饭菜,狼吞虎咽,惹得其他客人频频注目。 像他们这种饿死鬼投胎一样的吃法,西辽城的人们时常见到,通常都是些探险回来的猎人,但如此年轻的一男一女,又是陌生面孔,还是挺稀罕的。 “两位,刚从幽冥森林回来吗?”一把粗豪的嗓音从旁边传来。 “嗯!”高小姐头也不抬,嘴里嚼着食物,含糊不清地回答。 “你们的同伴呢?” “喏,那边!”高小姐伸出油腻腻的右手,指了指对面的江言。 “咳咳,小兄弟,恕俺冒昧,请问你们这次收获如何?老哥俺是做妖丹买卖的,如果你们手上有质量好的货色,俺愿意高价收购!” 江言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虬髯乱须的粗壮大汉,审视片刻后摇了摇头:“不卖!” 第51章 妖丹风波 “小兄弟,不是俺徐虎丘吹牛,你就算到了交易行,也绝对找不出比俺出价更高的买家!”虬髯大汉眼睛瞄着江言身旁鼓囊囊的包袱,耐着性子循循善诱,“俺给你一个公道价,一颗残品妖丹三十两银子,中品的八十两,上品的两百两!绝对不让你吃亏!” 江言依旧摇着头,对面的高小姐擦了擦手指,好奇道:“你说的都是最低等的三阶妖丹吧?那四阶五阶妖丹又该怎么卖?” “你们有四阶妖丹?”虬髯大汉激动地凑近几分,眼里的光芒比高小姐手指上的油光更加闪亮,“五百两银子一颗,我全要了!” 高小姐对他报出来的高价不置可否,又问:“那五阶妖丹呢?” “五阶?”虬髯大汉的呼吸都轻了几分,旋即露出狐疑之色,重新打量这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女,“姑娘莫不是在消遣洒家?” 无怪他不肯相信,五阶妖丹实在太过罕见。 妖兽三阶开始凝丹,每提升一阶,实力便指数性地增长,四阶妖兽足以与「洗髓」境武者匹敌,到了五阶则可统御一方,号称兽王。 想要击杀一头五阶兽王,难度不亚于打败赤阳、武炼这样的顶尖高手。除了双狼、虎鹰这样的超级猎团,其他人想都不敢想。 市面上也极少有五阶妖丹流通,往往都被大人物提前预定,寻常猎手连见都没见过。 “谁消遣你了?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高小姐不屑地从鼻孔哼出一声,“江言,拿出来让他长长见识!” “不妥吧?” 五阶妖丹对于见惯天材地宝的高小姐来说不算什么,江言却明白它的可贵。几日前他被那头苍狼王追得走投无路,才冒险用神通将其击杀,事后想想都觉得心有余悸。如此来之不易的妖丹,怎能随便拿出来显摆。 虬髯大汉道:“姑娘年纪轻轻,怎么就满口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高小姐哪受得了这种委屈,当即一拍桌子站起来:“睁大你的狗眼,给本小姐看好了!” 她不顾手上油腻,拽过江言身边包袱,层层摊开,口中叫嚷:“乡巴佬,看清楚了吗?” 虬髯大汉看直了眼睛,其他凑热闹的客人也倒抽一口凉气——那满满一包袱的妖丹,足以晃花所有人的眼睛。 “这,真的是五阶妖丹?” 虬髯大汉状似怀疑,就要伸手去拿,却被江言一筷子敲中手背,吃痛缩回去。 “我得找人看看,是不是真的五阶妖丹。”虬髯大汉讪讪道。 “不必了,我也没打算卖。”江言说着,瞪了一眼高小姐,“还不快收起来!” 虬髯大汉依依不舍地看着那一大堆妖丹被包袱裹紧,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附近的其他几桌客人也在叹气。 整个屋子都变得安静了许多,有几位客人匆匆结账出门,剩下的客人也觉得嘴里的饭菜突然没了滋味。 “看到了吧,本小姐有没有消遣你?”高小姐得意地横了虬髯大汉一眼。 “真是人不可貌相,俺眼拙,俺认错!”虬髯大汉赔笑道,“那颗五阶妖丹至少值五千两,俺愿意再添两千两,只要小兄弟点头,俺立马把银子奉上!” “不卖。”江言道。 虬髯大汉还欲再劝,这时却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隔壁的一桌传来:“徐虎丘,人家都说了不卖,你死缠烂打又有什么意思?你那点把戏,别人一眼就看穿了,何必丢人现眼!” “少管老子的闲事!”虬髯大汉恼怒地转头,看见那出声之人乃是一个身穿黑色软甲的英武青年,不由微微一怔,“柳如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中午刚到。”黑甲青年摇晃着酒杯,懒懒散散地斜靠着椅子,却掩不了浑身彪悍之气,“一来就撞见你李帮主做好事,也是很凑巧。脏活儿累活儿都让你一个人干了,到头来神憎鬼厌,也不怕你背后那几位少爷什么时候杀狗吃肉?” 虬髯大汉徐虎丘盯着这人,颇有忌惮之色。 这黑甲青年柳如风在西辽城名头很大,喜好打抱不平,修为也十分惊人,年纪轻轻就已练成五阶「洗髓」体魄,是仅次于赤阳武炼的“西辽五虎”之一,人送外号「插翅虎」。 其妹柳思思去年嫁入了薛府,也算间接搭上了青冥殿的路子,愈发没人敢得罪他。 徐虎丘突然想到一事,嘴角重新露出笑容,道:“老柳,你走了大半个月,还不知道最近薛府的事情吧?” 柳如风面容一肃,问:“薛府能有什么事?” “哎呀,谁能想到呢?都以为薛府有青冥殿摩勒大法师关照,西辽城无人敢惹。谁曾想,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个姓林的小姑娘,带着双狼猎团一帮人,以驱鬼为名,把薛府上下几百口人屠得干干净净!连摩勒法师都阻止不及!你说说,这种事——” “哐当!” 柳如风没等他说完,已经丢下酒杯碗筷,人如狂风似的冲出门外。 徐虎丘嘿嘿冷笑几声,回头再看江言。 江言喝完最后一口汤,背上包袱,拉着高小姐走出小店。 他已经注意到,刚才有很多形迹鬼祟的人离开了,此时若不赶紧去交易行把货物脱手,只怕要惹来很多事端。 事与愿违。 路上走着走着,就发现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一看都是那种不怀好意的角色。 虬髯大汉徐虎丘死皮赖脸地跟在后面,与几个伙计模样的人窃窃私语。 走到一处僻静的街道,几个没耐心的小盗贼忍不住出手,被江言打断了手腕,丢在街上呻吟。 但远处跟着的人仍没有散去,反而有增多的趋势。这让江言有些怀疑,是不是全城的盗贼都闻风而至了。 交易行还有好几条街,照这样下去,应该很难平安到达了。 江言叹了口气,转头朝后方的徐虎丘招了招手。 徐虎丘小跑着上前几步,笑道:“小兄弟,你终于想通了!” 江言点点头:“除了那颗五阶妖丹,其他的就按你说的价,全卖给你。” “爽快!”徐虎丘拊掌道,“可惜我出门匆忙,身上只带了张百两银票,就当是定金。小兄弟若信得过我,就随我回去一起取钱,如何?” 高小姐怒目:“几千两银子的货,你就给这点定金?” 徐虎丘没理会这个一身破烂的少女,目光扫了一眼愈发凑近的人群,笑嘻嘻地道:“小兄弟赶紧考虑吧,再过一会儿,连一百两银子都没了。” 第52章 血枪诛恶 江言略作忖思的工夫,附近人群的交谈声传入他耳内。 “这小子怎么看着眼熟?” “咦!他不就是双狼猎团门口的那个跪像?” “原来是他呀!呸,我这辈子最恨这种小人,宰了他也算替天行道!” “那个小姑娘又是谁?眼生得很!” “嘿嘿嘿,一会儿你就觉得眼熟了……” 还有一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言语,让江言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瞧了一眼高小姐,又看了看徐虎丘,沉吟良久,吐出一口气,道:“就依你的。” “不行,凭什么让他占便宜。”高小姐叫起来。 徐虎丘笑道:“小姑娘,你没听过一句话,‘吃亏是福’吗?要是落到那群人手里,被占的可不就只有这点便宜了!” 他伸手接过江言递过来的包袱,忽见江言后方一人持枪扑来,忙叫:“当心!” 江言早已听见脑后风声,却不动声色,待那人一枪刺出,才扭身躲过,右手一抓一握,反将枪杆攥住。 出枪者一枪刺空,枪杆反被抓住,不由大惊。他赶忙往回抽枪,却发觉江言的手如同铁钳一般,任他使出了吃奶的劲也拽不动半分。 “贼小子,力气挺大!快松手!” “你怎么不松手?” 两人僵持时,一名黄衫女子踩着妖娆的步伐走近,随她而来的还有一阵幽香,渗杂着令人迷醉的气息。 “销魂娘子!”徐虎丘一见此人,立即往后连退好几步,并用衣袖捂住了口鼻。 黄衫女子扫了一眼涨得脸红脖子粗的麻衣枪客和握紧枪杆的江言,吃吃地娇笑道:“打打杀杀的,成何体统?听姐姐的话,好好睡一觉吧!” 她衣袖一挥,顿有一团黄色雾气喷出,罩向场中两人。 麻衣枪客怪叫一声,连枪都不要了,缩回手掌用衣袖捂住口鼻,忙不迭往后逃窜。 “睡吧,睡吧!”黄衫女子伸出一根葱嫩玉指,朝黄色雾气中的江言勾了勾,“乖乖躺下,姐姐给你糖吃。” 雾气中传来江言的声音:“你这迷香,跟林水仙比起来还是差了点。” 黄衫女子面露恼怒之色,又一挥衣袖,几枚细如毫针的暗器伴着破空声射出:“那你尝尝这个!” 江言持枪格挡,“噗噗”几响,暗器射在枪杆上,接触之处立即泛起暗青色,可见是淬了剧毒。 江言的脸色沉下来:“妖丹我已经给了徐虎丘,你们想要就去找他拿,何必下如此毒手?” “小弟弟,你瞒得过别人,瞒不了我。那枚五阶妖丹还在你身上吧?”黄衫女子咯咯笑道,“还有你身后的那个小姑娘,一直用那种眼神瞪着奴家,奴家心里好难受啊!那么漂亮的两颗眼珠子,也能卖不少钱呢!” 高小姐不忿地骂道:“贱货!本小姐的眼珠子,也是你能卖的?” “小姑娘的舌头也很粉嫩,应该也能卖个高价。”黄衫女子诱人的樱唇之中,吐出的却是无比残酷的话语。 “你这胆大包天、肮脏下流的乡巴佬……” 江言忽然回过头,对高小姐说道:“如果闹出人命,你压得住吧?” 高小姐微微一怔,她从没见过江言如此凌厉的眼神,随即反应过来,道:“你尽管放手教训这帮奴才,有什么事我担着!” 江言点点头,又对高小姐身后的徐虎丘说道:“一会儿动起手来,你帮我照看她。” 徐虎丘本不愿再蹚浑水,他已拿到妖丹,完全可以转身离开。但不知怎的,他对上江言的眼神,心里打了个突,挤出不自然的笑容,勉强点了点头。 待江言转头之后,徐虎丘暗舒一口气,心中也是诧异,这少年的气质突然变得凛冽肃杀,与之前截然不同,如同一头猛虎露出了獠牙,让他这个老江湖也忍不住心生惧意。 一直在寻找机会的黄衫女子瞅中江言回头的空档,纤足一点,人如飞燕般扑出,无声无息地奔至江言近前。 “小心——” 高小姐的提醒刚刚出口,江言已在此时回头,与黄衫女子的眼神刹那间交汇。 黄衫女子的瞳孔瞬间收缩,面上涌现一抹惊惧之色——这是何等可怕的眼神! 如同锐利的刀锋,又带着一抹象征着死亡的血色。 只这一眼,她仿佛就从江言的眼瞳中,望见了自己的结局。 她心中不可遏制地涌出悔恨之意——假如早一刻看见这双令人绝望的眼睛,她一定转头就跑,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如此草率地扑上来。 “噗!” 铁枪化作一道灰黑的疾影,贯穿了黄衫女子心脏。 这也是她在世间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销魂娘子,一缕香魂随风消散。 江言抽回铁枪,看着枪尖带出的一蓬血花,轻声道:“你是第一个。” 他缓缓抬起头,环顾前方诸人,问道:“谁来做第二个?” 人群一时鸦雀无声。 销魂娘子并不是他们之中最强的,可也算颇有名声,凭着媚功、迷香、暗器,和敏捷的身手,谁也不敢说能在她身上占到便宜,然而只一个照面,就死在这小子枪下。 这些人本就分成几个泾渭分明的团体,也谈不上什么义气,看到如此凌厉残酷的一枪,大部分人心里都开始打退堂鼓。 江言的视线扫过众人。 手持大斧的壮汉,尖嘴猴腮的瘦子,身背斗笠的老翁,甚至还有垂髫的侏儒……他们的眼神都在闪躲,不敢与江言对视。 江言把铁枪往地上一柱,闭上眼睛,深呼吸一口,将体内被杀气引动的燥热气血缓缓平复。 沸腾之血果然不是那么好掌控的,一旦犯下杀孽,就会心浮气躁,隐隐有狂暴的迹象。 在森林中与段飞一战后,江言的体魄由三阶「易筋」攀升至四阶「淬骨」境,虽然战力突飞猛进,但那股疯魔般的杀气也出现得愈发频繁了。 幸好江言身为四阶「通灵」炼神修士,神魂强大,尚能以意志压制这股杀气。 当初的赤阳每日行侠仗义,也是靠心中的善念来化解戾气,否则早已变成了一个只知杀戮的怪物。 挟着一枪击杀销魂娘子之威,江言闭眼调息这一举动落在众人眼里,却变成了一种轻蔑傲慢的姿态,众人个个忿怒不已,又不肯第一个出头。 江言掌中的铁枪随意划动,淌下的血迹在地上划了一个半圆:“既然都不肯做第二个,那就各回各家……” “呸!”有人重重啐了一口,“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得意什么?” 江言心中本已渐渐平复的杀意,又被这一声勾动。 他霍然睁眼,沉声道:“你说谁背信弃义?” “除了你还能是谁?”那人冷笑,“赤阳怎么死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景峰团长把你干的那些勾当说得明明白白,还在双狼猎团门口给你立了像,跪在赤阳面前磕头认罪!你莫非不知道?” 第53章 以暴制暴,以杀止杀 江言血气上涌,面孔泛起赤红之色,攥紧了五指,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景峰!” 后方高小姐也跺脚骂道:“卑鄙!无耻!下流!” “对付这种小人,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大家一起上!” 有人带头之后,原本畏畏缩缩的众人仿佛突然生出勇气,操着各种辱骂之辞涌上前来。 徐虎丘赶紧拽着还在叫骂的高小姐,往后连退十余步。 “嗖嗖嗖”的暗器破空声响不绝耳。 江言侧身躲开几道暗器,又挥舞铁枪,呯呯几响,将临近的几道暗器扫落。 望着冲到近前的人影,江言并不急于出手。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体内前所未有的澎湃力量,一种从未体会过的舒畅涌上心头。 当年学武之时,由于先天体弱,他拿着木剑木枪都感到很吃力。而现在,分量不轻的铁矛在掌中挥动,好似成为手臂延长的部分,任由他心意操控,此种滋味妙不可言。 他心中油然生出一种渴望——渴望挥拳踢腿,渴望放手一战! 对上他火焰般的眼神,本来冲在最前面的持斧大汉忽然脚底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幸好此人身手还算敏捷,立马沉住腰身,堪堪站稳。 这么一耽搁,他已经落在好几人后面了。但他并不着急,粗犷的面容上闪过一丝狡黠。 而持斧大汉身旁的那名黑衣剑客,则成为了打头之人。两步之后,他已来到江言的攻击范围边缘。 江言一枪刺出,崩在那人肩头,将他生生撞飞出去,掀倒了后方好几人。 江言紧随那人身后,冲入人群,手腕翻动,枪尖一抖,寒影闪烁,如舞梨花,如飘瑞雪。 只听唉哟唉哟一阵惨叫,割麦子般倒下了一大片。 耳后风声袭近,有人偷偷从另一侧欺来。江言骤然转身,长枪在空中抡了一个美妙弧线,划开那人胸膛。 未待力气用老,江言便沉肩而洗,再如电般射出去,挑飞一人的同时,也笔直撞入另一人的怀抱,袖中匕首自其肋下穿过,流淌出一朵妖艳的梅花。 枪随心动,行云流水,无比畅快! 更多兵刃从周围攻来,江言不再留手,左手握紧匕首,带着身前动弹不得的男子飞奔,单手抡枪,在人群中撕裂开一道大缺口。 “此子心狠手辣,断不可留!”混乱中有人喊道。 江言立即丢弃手中的人肉盾牌,任其被好几把兵刃刺穿,自己脚下一顿,身形折转,往另一侧跑去。 “站住!” “哪里跑!” 有两人紧追在江言身后。他们见江言身形狼狈,不由心头大喜,更加发力狂奔,直到追出好几步后,突然反应过来:后面的其他人好像没有跟上? 这时江言转过身,嘴角噙着冰冷的笑意,哪里还有半点狼狈?他双手所持的铁枪,在一瞬间,化作蛟龙绞杀而出。 两声惨叫,血涌而出,身躯缓缓跌倒。 江言看也不看他们,大步从中间走过,迎上那几名落在后面的武者。 当头的那名武者没想到两名同伴败得如此之快,眼见江言迎头冲来,心中不由一慌,将长矛横在胸前,摆出防御的架势。 江言顺手一枪刺过去,只听咔嚓一响,矛身对折而断,冰冷的枪尖扎进那人胸口。 那人眼睛瞪得老大,嘴角汩汩鲜血渗出,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随着江言抽枪,咕咚一声倒下。 剩下三人心头骇然,齐齐后退一步,如临大敌地盯着眼前持枪浴血的身影。 江言用衣袖拭了一下枪尖血渍,以一种如同跟老友聊天般轻松的语气说道:“远处还有多少人?” 那持斧大汉叫道:“小子你别张狂,你已经成了过街老鼠,全西辽城的人都想杀你!识相点赶紧束手就擒,交出妖丹,否则别想活着出去!” 江言扫了一眼满地的伤者和尸体,轻轻吐出一口气:“景峰悬赏多少钱杀我?” “五千两,不论生死。”被江言目光一瞥,持斧大汉的嗓门减弱不少。 “五千两,不算少了。”江言忽上前一步,面上露出诡异的笑容,“你觉得,你有机会拿到这五千两吗?” 随着这句话,一股血腥暴戾之气兀然升起,刺得持斧大汉寒毛直竖。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来喊饶命。 “等等,有话好说……” 持斧大汉话没说完,忽有一阵清幽的笛声响起。 他身后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在此时垂目吹动长笛。 笛声如寒泉流淌,散布在长街,婉转低回,如清凉的风轻轻拂在江言心头。 江言心神一滞,原本萦绕于胸口的那股凶厉煞气,竟随着笛声丝丝缕缕地消融掉了。 正午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没有半分燥热之意,反而如水般温柔,似欲洗涤他的身躯。 呻吟和哀嚎声倏然远去,满地的血腥味消散不见,他好像出现在另一个空间里,恍惚,惆怅,灵魂飘飘忽忽,被引得脱离躯壳,在这笛声编织的幻梦里渐渐迷醉…… 一抹近在咫尺的杀机,倏然将他惊醒。 江言本能地仰身后跌,一道剑光擦着他面门掠过,削断了额头一缕发丝。 他此时已呈铁板桥之式,眼看后背即将着地,左掌一拍,以更加迅猛的势头翻身而起,抬枪架住对方长剑,提腿猛一记膝撞,将那人撞飞出去。 那人一路翻滚,碰到了台阶才停住,连剑都拿不稳,在地上哀呼惨嚎。江言那一记膝撞的劲气直透他五脏六腑,即使当场没死,一条命也去了一半。 江言喘一口气,盯着前方吹笛的老者。 老者神情微微发慌,笛声渐乱。 他见再无法引动江言心神,曲调忽而转急,变得凝涩刺耳,化为灌脑的魔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江言提枪一步步上前:“好好一曲《逸霄听雨》,被你糟蹋了!” 老者面露恐惧之色,脚下连连后退,忽然被地上的尸体绊了一跤,四仰八叉地摔了个跟头。 他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见一点寒芒扑面而至,带着尖锐的风声残忍地刺透了他咽喉。 “你的笛子跟神庙里的那家伙比起来,差得远了!”江言看着老者死不瞑目的眼神,缓缓抽回枪,用衣袖拭干净了,“咚”的一声拄在地上,朝远处畏畏缩缩的盗贼们咧嘴一笑,“还有人想试试我的枪吗?” 他脸上沾着血迹,加上诡异的笑容,与原本清俊的面容形成鲜明的反差,令人毛骨悚然。 第54章 帮派取钱 好几人的牙齿在打战。 江言伸手指向持斧大汉:“看你嗓门最大,要不要试试?” 持斧大汉腿肚子微微抽筋,但这么多人看着,也是输人不输阵,硬着头皮嚷道:“小子你别得意,你杀了这么多人,一会儿惹来城卫军就死定了!” “是吗?趁着城卫军没来,咱俩还能过几招。” 持斧大汉眼睛四下乱瞄,口中大声道:“哼!哪个怕你不成?要不是今天吃坏了肚子,非要让你尝尝俺这两把开山子的厉害!” 江言盯着他,手中枪尖渐渐抬起。 持斧大汉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喉咙滚动几下,本想说几句场面话,却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随着枪尖持平,指向他胸膛,持斧大汉两腿夹紧,偌大的身躯几乎要蜷缩起来。 半晌,他听见江言说了一声:“滚!”当即如蒙大赦,连场面话都来不及说,调头迈腿就跑。 远处的盗贼们也跟着一哄而散,一个比一个跑得快,只剩下失去行动力的伤者还躺在地上呻吟。 江言丢开铁枪,擦了擦脸上血污,待体内暴躁的气血渐渐平复,转身向高小姐走来。 徐虎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高小姐反而比他平静许多,睁大眼睛打量着江言,道:“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受伤了吗?” “没事。”江言摇摇头,“第一次杀这么多人,不太适应。” 徐虎丘暗暗咋舌,好家伙,第一次就杀得血流满街,日后那还了得! 他看见江言走近,脸上忙堆起笑容:“小的早就看出少侠玉树临风卓尔不凡,区区几个蟊贼根本奈何不了少侠……” “废话少说。”江言摆了摆手,“带我们去取钱!” 徐虎丘哪敢拒绝,老老实实地上前带路。 越靠近住处,徐虎丘心里越是叫苦不迭。 徐虎丘当然不是一个正经商人,大部分时候,他干的都是无本买卖。 正经做生意,哪有巧取豪夺来得快? 今天他看见江言的表现后,才临时决定破例好好做一笔生意。 只是他手底下的伙计们没太领会他的意思,一个个卖弄手段,凶神恶煞,准备按照往日的规矩,宰掉这头新肥羊。 徐虎丘小心翼翼地观察江言的脸色,一边使劲打手势,示意伙计们退下。 但围过来的人却越来越多,因为他们看见了高小姐。 徐虎丘一向很仗义,无论财宝美人,都不会一个人独享。所以兄弟们都服他,也对他今天带来的美人很期待。 江言听到了一些露骨的言语,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注意到这一点的徐虎丘赶忙加快脚步,在伙计们围拢之前,把两位客人带入了议事大厅。 议事厅是在一个酒楼的地窖里,四面点着火烛,黑暗中人影憧憧。 帮众们全部聚集在此,听着徐虎丘为他们介绍新来的客人。 “喂,大胡子,你这里怎么这么多人?”一向迟钝的高小姐都察觉到不对,“不会是个贼窝吧?” 徐虎丘赔笑:“不瞒少侠和姑娘,俺们黑沙帮买卖多,生意杂,有些买卖确实见不得光。不过请两位放心,咱们的这笔买卖,保证一文钱不差!” “钱呢?” “已经让人去拿了,两位稍安勿躁,请先用茶。” 江言低头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语气平淡地道:“这杯茶凉透之前,如果钱还没有送来,黑沙帮就需要换一位新帮主了。” 徐虎丘额头冒汗,僵硬地打了个哈哈:“不用那么久,马上就好。” 他又招手唤来两个伙计,吩咐他们去催帮中掌管钱粮的金管家。 不多时,金管家提着一个木匣,脚步匆匆地走来。 徐虎丘迫不及待地迎上去,劈手夺过木匣,打开瞧了一眼,脸色陡变:“怎么才这点?昨天不是还剩六千多?” 胖胖的金管家一边擦汗一边喘气道:“上午柴公子过来取了五千两,燕大爷也拿了一千两,剩下的就这么点了。” “混账!不是让你藏一部分吗?怎么全让他们拿走了?”徐虎丘气得龇牙咧嘴,使劲抓着金管家肩膀摇晃,“你是不是成心跟我过不去,就盼着我早点死?” “没有,没有……”金管家身体本就虚胖,被他这么摇晃几下,一口气差点没接上来。 “我告诉你,姓金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平日里私吞了多少油水?统统都给我拿出来,不然我死也要先宰了你!” “我没有啊……” 两人推攘争吵,旁边的帮众也跟着起哄,场面乱成一团。 这时,一个清朗的嗓音从门外响起:“今天什么日子,好热闹啊!” 人们朝外望去,只见几条人影簇拥着一位高大英俊的年轻公子走进来,各个都衣衫华丽,光彩照人。 为首的那名年轻公子看起来只有二十岁上下,手握折扇,身穿月白色长衣,腰悬细长的宝剑,配上修长挺拔的身形,颇有一番浊世佳公子的风范。 “咦?”高小姐远远望见此人,面露疑惑之色,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 帮众们赶忙停止争吵,纷纷行礼。 “柴公子好!” “燕大爷好!” 那年轻公子大步走来,目光四下一扫,落在江言脸上,手掌一拍折扇:“果然在这里!” 徐虎丘弯腰躬身,恭谨地道:“柴公子是为江少侠而来的吗?” 年轻公子并不回答,上下打量着江言,微微颔首:“卖相不错,小秋,小燕,你们都看看,可还满意?” 他后方的两名少女也在用好奇的眼神打量江言,右边那位容貌艳丽的红衣少女用娇滴滴的嗓音答道:“模样还算俊俏,可惜瘦弱了些,男子气概不足,比起公子爷可就差得远了。” 柴公子哈哈笑道:“小秋,你少拍我马屁。所谓人不可貌相,这小家伙敢当街杀人,连销魂娘子都被他一枪了账,怎么能说没有男子气概?” 一个冰冷的声音说道:“公子,我打听过了,此人背信弃义,恩将仇报,害死赤阳,是条喂不熟的白眼狼。” 出声的是柴公子身后的一个年轻男子,作武将打扮。他穿着银色兽面铠甲,头盔上插着两条翎子,雄健英武,气宇不凡,只是看向江言的眼神颇为不善。 “那只是景峰一面之词,做不得准。”柴公子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向江言笑道,“我听说过江少侠的一些事情,知道你最近在西辽城处境不太好。若你想改变这种处境,洗涮冤屈的话,我可以帮你。” 江言看着这位自信满满的公子,摇了摇头:“多谢,可我俩素昧平生,没什么交情,不敢领受公子好意。” “说的对!”高小姐附和,“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柴公子身侧的红衣少女一脸鄙夷地道:“哪来的野丫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第55章 恩威并施 柴公子拍了拍折扇,笑道:“果然是个犟脾气,难怪沦落到这步田地。你可知道,你当街行凶,伤亡二十余人,按律当斩!我身后的这位燕将军就是奉命来捉拿你的。但我怜惜你是个可造之材,想送你一场造化,你意下如何?” 江言还未回答,高小姐抢先啐了一口:“呸!你不就是看中了江言的武技,想要收买他当你的走狗爪牙吗?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 柴公子皱起眉头,视线从高小姐面上一掠而过,不愿搭理这个脏兮兮的小丫头。 虽然这丫头三番五次对他无礼,但他自诩西辽城第一风流人物,当然不能跟一个女人计较。 他身侧的红衣少女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哼道:“你这野丫头懂什么,西辽城想要追随在柴公子鞍前马后的豪杰俊彦如过江之鲫,但能被公子看中的少之又少。你家少爷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有幸被柴公子看上一眼。你这奴才再多嘴多舌,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你骂谁奴才?”高小姐几乎要跳起来,被江言一把拉住。 “江少侠,你如今举步维艰,只有跟着我才有一条活路。”柴公子摇了摇折扇,悠然道,“你放心,只要你诚心归服,我保证你必能沉冤昭雪,扬眉吐气!” 见江言沉吟不语,柴公子以为他在犹豫,唇角微翘,摆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样子:“你考虑考虑,在离开这个房子之前,我的承诺都有效。” 说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让出位置给身后的年轻武将。 柴公子久居上位,深谙驭下之道。想要收服一个人,需恩威并施,光有胡萝卜不够,还得加上大棒才行。 年轻武将就是他手中的大棒。 年轻武将上前两步,不怒而威的杀气,立即让原本有些散漫的江言露出凝重之色。 “我姓燕,叫燕南飞。”年轻将领冷冷地看着江言,“黑白两道送了我一个外号,叫「恶煞虎」,如果一会儿不小心将你打死,你就在阎王那里报这个名号。” 江言的神情也变得严肃,点点头道:“我叫江言,你报我名字就行。” 燕南飞伸出三根手指:“接我三掌,饶你不死。” 江言皱起眉头,没有马上答应。 他能感觉出来,纯以体魄而论,眼前的这个燕南飞,约莫有五阶「洗髓」的程度,正面硬拼的话,铁定对自己不利。 而若是以神通将其手掌撕裂,恐怕更没法善了。 “怎么,不敢?”燕南飞露出不屑的笑容。 江言想了想,道:“我们去外面打吧,这里地方太小,施展不开。” “想跑?”燕南飞冷哼一声,“不妨告诉你,外面有三队弓弩手守着,只要你一露头,就会被射成刺猬!” 江言的脸色沉了下去,道:“看来,今天注定没法善了了。” 高小姐道:“江言,你只管放心,就算把他打死了,有我帮你撑腰!” 柴公子摇摇头,觉得这女人十分可笑。 她从本公子一进来开始就一直盯着本公子看,分明是被本公子的仪表风度所吸引,见本公子不理她,又三番五次故作惊人言论,想要引起本公子的注意。 可本公子是何等人物? 那些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哪个本公子没见过? 故作清高的、搔首弄姿的、欲拒还迎的,本公子见得多了,岂会在这种破破烂烂的小丫头身上浪费时间? 多看一眼都怕脏了眼睛! 江言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燕南飞面前,看着燕南飞的眼神,让燕南飞觉得十分不舒服。 那是一种怜悯的眼神,燕南飞十分熟悉,因为他经常对别人露出这种眼神。看到他这种眼神的对手,非死即残。但他实在无法忍受,有人对自己露出这种眼神。 燕南飞深吸一口气,决定全力施为,第一掌就震断这小子的手腕。 但他嘴唇忽然动了动,口中发出一个细微而苍老的嗓音:“慢着,这小子的身上有马面的味道。” “马面?”燕南飞皱了皱眉,面上透出几分疑惑。 “先不要伤他,我一会儿有话问他。”苍老的嗓音说完就没了动静。 燕南飞额头青筋跳了跳,显出十分暴躁的神色。他并非一个好脾气的人,“西辽五虎”中就数他「恶煞虎」手上的人命是最多的。然而附在他身上的这位神秘老鬼对他非常重要,老人的话不能不听。 燕南飞狠狠一跺脚,生生咽下了这口恶气,抬头看着江言,道:“准备好了吗?” 两人隔着两步之距,对于燕南飞刚才嘴里突然冒出来的苍老嗓音,别人没听清楚,江言却听得明明白白。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抬手摆了个架势,道:“出招吧!” 燕南飞往前踏出一步,震得地面一阵摇晃,右拳倏然探出,杀气袭面生寒,挟裹而来的劲风刮得两旁的观众站立不稳。 江言也不由眯起了眼睛,心道这一拳声势如此浩大,莫非要来真的? 江言按捺住躲避的冲动,稳住下盘不动,右掌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色光晕,欲吐未吐,含而不发。 只要燕南飞这一拳的力道超出江言所能承受的界限,江言便要以神通反击! “轰!” 拳掌相接,仿佛凭空打了个闷雷,周遭观众都被震得晃了一晃,嗓子眼一阵不舒服。 圈中正面相持的两人,却各自岿然不动,僵持几个呼吸之后,各自缓缓收势。 “不错。”燕南飞假意赞道,“能接我一掌不倒,也算难得。” 江言揉了揉手腕,回应道:“你也不赖。” 燕南飞哼了一声,倏然双目圆睁,喝道:“第二掌!” 这一掌来的声势,比前一掌更为凶猛,江言的衣衫被劲风刮得猎猎作响,附近的桌椅更是咯吱咯吱响不绝耳。 “啪——” 两只手掌毫无花哨地碰在一起,响声余韵悠长,在人们耳膜中回荡。 “好!”燕南飞高声暴喝,“再接我一掌!” 人们还来不及做准备,场中两人的第三次交手已在下一瞬发生,只听轰鸣的余波在屋内盘绕回荡,滚滚不绝。 “哗啦”“乒乓”的茶盏碗碟摔碎声接连不断,好几个功力稍弱的帮众被骤然袭来的冲击气流掀倒在地,哎哟叫唤。 “好小子!”燕南飞哼道,“西辽城能接我三掌的人凤毛麟角,今天你运气不错,算你过关了!” “承让。” 这两个字,江言说得真心实意。 若非燕南飞有意向让,堪堪步入四阶「淬骨」的江言,实难接下他三掌。 若论生死相搏,江言固然不惧他,但如果只是切磋比试力气的话,江言并非他的对手。 一旦施展神通,必定血流成河。能如此和平收场,已是最好的结果。 第56章 尊贵身份 两条身影分开之后,人们看向江言的眼神,已与之前大不一样。 「恶煞虎」燕南飞凶名昭彰,手下鲜有活口,能接他三掌之人,放眼整个西辽城,也是能排入前十的高手! 柴公子面露惊喜之色,眼神灼灼发亮。 他本只当江言是个可造之才,若收为爪牙,加以栽培,日后可为一大臂助。却没想到,江言武技已强到如此地步,面对燕南飞也不落下风,比他身后的护卫队长更强三分。这让他愈发坚定了要把江言收为己用的决心。 红衣少女小秋一双妙目在江言脸上游移不定,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泛起一抹娇艳的笑容。 徐虎丘一边擦汗,一边庆幸自己没有看走眼,若是妄动干戈,恐怕连柴公子也来不及搭救。 不远处的黑沙帮帮众,更是懊悔后怕,他们不久前还把这对少年男女当成肥羊,磨刀霍霍,耀武扬威,如今想来,真是既可怜又可笑,若非徐帮主劝阻及时,只怕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高小姐面含微笑,小声道:“江言,你越来越厉害了……” “精彩!精彩!”柴公子拊掌上前,在江言桌旁随便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江少侠跟小燕一场大战,让本公子大开眼界!来人,上酒!我要与江少侠痛饮三杯!” “外面的弓箭手是不是可以撤掉了?”高小姐问。 柴公子本不愿搭理她,但这个问题实在尖锐,连江言也把目光投过来。 柴公子略一忖思,视线转到高小姐脸上,装作第一次看到她的样子,问道:“这位姑娘是……” “柴玉山,你还没认出我来?”高小姐蹙起眉头。 “放肆!柴公子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红衣少女叱道。 柴公子本只随意扫了高小姐几眼,却觉得莫名有种熟悉之感。 西辽城鲜少有人敢直呼他的名讳,但从这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口中说出来,却显得理所应当,仿佛她本就该高居上位,俯瞰众生。 “你是?” “去年八月,圣城的吞云楼山河阁,你给我敬过一杯酒,还记不记得?” “圣城,吞云楼?”柴公子的眼神逐渐变化。 他记起来了,去年八月,父亲入京面圣,自己也随之同行,期间与众多地方官的子弟一起,拜会过一位尊贵人物。 那时有一位小姐如众星捧月,高高在上,自己与众人一起向她敬酒,有过一面之缘。 记忆中的尊贵面孔与眼前衣衫褴褛的土丫头逐渐重合,柴玉山打了个激灵,倏然起身,面露难以置信之色:“高小姐?您,您怎会在此?” 他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柴公子乃城主之子,尊贵无比,什么人能让他惊吓成这副模样? 莫非这个灰头土脸的小丫头,拥有比柴公子还要显赫尊贵的身份? 高小姐哼了一声:“现在才认出我来,你的眼神也真够差的。” “是是是,在下眼拙,有眼不识泰山,竟没认出小姐,请小姐恕罪。”柴公子躬身弯腰,没口子地赔罪。 徐虎丘看到这一幕,心中又是一阵翻腾。 柴公子在西辽城君临天下,何等蛮横霸道,何曾如此低声下气过? 红衣少女双目失神,面如土色,想起自己好几次对这小姑娘出言不逊,此时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高小姐随意应付柴玉山几句,就下了逐客令:“歉也道了,罪也赔了,现在带着你的人滚蛋吧!” “是,既然小姐发话……” “记得把外面的人都带走,一个也别留。” “是,我现在就让他们走!” “你给本小姐记住了——”高小姐上前几步,拍了拍江言肩膀,又伸出大拇指,往自己鼻尖一指,“江言,我罩的!不许你再打他的主意!” 柴公子连声答应,不敢耽搁片刻,招呼着手下一干爪牙,转眼就消失在门后。 高小姐转头,朝江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瞧,麻烦解决了!” “这次多亏了你。”江言回以一笑。 高小姐嘻嘻笑着,吐了吐舌头,再转头,看着满堂鸦雀无声的帮众,用手指叩了叩桌面:“愣着干什么,我们接着谈买卖!” 几乎石化的徐虎丘,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对上高小姐视线,只觉无边懊悔涌上心头。 如果有选择,他只盼时光倒流,重新回到那个路边小馆,他一定老老实实吃饭走人,绝不会招惹这两个看似好欺负的外乡少年。 谁能想到,这对看似寻常的少年少女,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喂,你不会想赖账吧?”高小姐不满地催促。 如果换成从前,徐虎丘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有一万种说辞,可以哄得这小丫头晕头转向。但现在,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此时此刻,明明高小姐只是随意翻了个白眼,徐虎丘却觉得那是上位者渊深寂冷的眼神,股掌之间,就能将自己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除了老老实实地低头认罪,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出其他出路。 “果然是想空手套白狼,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 高小姐的嗓音娇脆悦耳,听在徐虎丘耳中,却犹如地狱阎罗的审判。 徐虎丘再也站立不住,“噗通”一声,推金山,倒玉柱,双膝跪倒,纳头撞地。 这一跪,不仅仅是为那几千两银子,也赌上了整个黑沙帮的命运和前程。 高小姐坦然受之,视线从徐虎丘身上越过,朝更远处望去。 金管家第二个跪倒。 他那身肥肉撞在地板上的动静,比徐虎丘更大几倍。 其他人这才如梦初醒,一个接一个,跪倒了一大片。 门内门外,台阶上,楼梯上,走廊上,再无第三个站立的人影。 高小姐笔直站着,视线缓缓扫过,如同高高在上的神只,接受众人的朝拜。 昏暗烛光中,她的神情从容而威严,虽衣着褴褛,却显出逼人的贵气,这正是长期主宰他人命运所形成的气息。 侧过身子的江言看见昏暗烛光中她的神情,不由怔了怔。他发现自己对于高小姐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高小姐这时候也转过头,对上江言的视线。一瞬间的凝滞后,她嘴角翘起,高傲的表情如冰雪般消融,绽放出一个如鲜花般娇艳的笑容。 第57章 画像眨眼 沐浴之后的高小姐,换了一身鲜艳漂亮的衣裳,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门。 她看见同样换了干净衣衫的江言,站在走廊的墙壁前,好像在观察着什么,忙加快脚步走过去:“江言,你在看什么呢?” 江言侧过身子,指了指墙壁上的一幅画。 高小姐远远望见画上的人物颇为眼熟,凑近一看,赫然正是之前跟在柴公子身后的红衣少女,不禁撇了撇嘴:“原来是小秋啊!你才见了她一面,就对她念念不忘了?” 江言好像没听出她言语中的讥讽,微笑道:“你看看,画得像不像?” “你要是喜欢,我就跟柴玉山说一声,让他把小秋送给你,做你的贴身丫鬟……”高小姐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小了很多,眼睛却越睁越大,盯着墙壁上的画卷,半晌之后才再度开口,“也太像了吧!跟活的一样!” 画卷中的女子,一身红衣鲜艳明丽,眼睛妩媚灵动,面容栩栩如生,仿佛随时都要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比起真实的小秋,这画中女子似乎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妖异魅力,让人一见就舍不得挪开眼睛。 江言看着左下角的落款署名,轻轻念道:“邀婵……你听说过这么一个画师吗?” 高小姐一只手托着下巴,搜肠刮肚地回忆良久,摇了摇头:“不应该啊!这样厉害的一个画师,肯定很有名,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 她转过头,朝不远处的徐虎丘招了招手:“这个叫邀婵的画师,你认识吗?” 徐虎丘恭敬地回答:“禀小姐,这位邀婵大师在西辽城可算是大名鼎鼎,柴公子曾重金悬赏他的下落。然而他行踪不定,来历十分神秘,无人知晓他的真面目,只有几幅画作流传于世。这幅小秋姑娘的画像就是其中之一,柴公子也是因为这幅画才结识了小秋姑娘。但小秋姑娘并不知道当时为她作画之人就是邀婵大师,事后再去寻找,已经人去楼空……” 高小姐嗤笑:“这个小秋未免也太糊涂,被人画下来了都不知道画师是谁。不过,她运气倒不错,能留下这样一幅画,这辈子也算值了!” “小姐所言极是。邀婵大师画作里的人物都是一等一的美女,所以西辽城又有这么一种说法:能入得邀婵大师画中,才算真美人!小秋姑娘就是凭着这幅画,一举登上‘西辽十艳’榜首,大家都心服口服。” “是吗?”高小姐翻了个白眼,“小秋有那么好看吗?” 徐虎丘露出讨好的笑容:“小秋虽然是万里挑一的美人,但比起小姐您来,又稍逊一筹。凭小姐的美貌,若想见一见邀婵大师,那也十分简单,小姐只需在街上多走动走动,让邀婵大师看见了,他必定主动找上门来!” 高小姐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还欲说点什么,这时候江言开口问道:“邀婵一共作了几幅画?” 徐虎丘道:“流传于世的,应该不超过五幅。” “全都是美人图吗?” “据我所知是这样。” “那就奇怪了……” 江言依稀记得,马面老鬼曾经栖身的那幅空白画卷的落款署名,好像也是“邀婵”。但马面老鬼的那副尊容,可实在称不上什么美人。 他隐隐有一种直觉,那位邀婵大师并非一个简单的画师,恐怕与青冥殿也脱不了干系。 正忖思之时,忽然听见旁边的高小姐发出一声惊叫,一下扑到江言身上,将他紧紧抱住,身子直打哆嗦。 “怎么了?”江言诧异地转头,并未发现有何异样之处。 而徐虎丘却轻咳一声,把脑袋扭向一旁,一副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 高小姐脑袋深埋,嘴里含糊地咕哝着,江言听了半晌,才隐约分辨出她说的是:“画像在眨眼睛……” 画像在眨眼睛? 这句话让江言也从背脊窜出一股寒意,死死盯住画像中的女子。 画中小秋如同活人一般与他对视,娇俏的面庞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越是细看,就越能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若非江言前不久才见过小秋本人,现在肯定怀疑,这画中的女子也如马面老鬼一般,是个寄身于画卷的鬼物。 江言忽然伸出手掌,在画卷面前晃了晃。 画中女子并没有眨眼。 江言略松一口气,拍了拍高小姐的后背,道:“别怕,是你看错了。” 高小姐慢慢抬起脑袋,两眼雾蒙蒙的,面上仍带着一分惧怕之色:“我刚才明明看见她眨了一下眼睛。” 江言又用手掌在画中女子眼前晃了晃,回头笑道:“你瞧,她哪有……” 后半截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从高小姐双瞳中的倒影看见,那画卷中的“小秋”,在他挥手之时,确实眨了眨眼睛——而且眨了不止一下。 高小姐的脸色苍白一片,嘴唇直打哆嗦,颤声道:“她,她,她刚才又……” “别怕,有我在!”江言轻轻拍打着高小姐后背,同时分出一缕神念,如触须般贴近了墙上的画卷。 他已经做好了被反噬、被附身的准备。 当初马面老鬼就是借着江言一缕神念,从画卷中追本溯源,占据了江言的身躯。但如今江言已掌握了「驱魔咒」,不会再惧怕这种鬼物。 出乎意料的是,神念贴上画卷之时,并没有预想中的阴森之感,反而毫无滞碍地穿透过去,就像穿透了一件死物。 ‘没有鬼怪?’ 也对,小秋还活着,不可能成为寄身于画中的鬼怪。 可刚才的眨眼又是怎么回事? 江言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 这种未知的情形,比鬼怪更让人不安。 这时,远处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探子回来了。”徐虎丘小声提醒。 说话之时,徐虎丘眼睛望着另一边,鼻观口,口观心,视线没有往旁边这对少年男女身上偏移半分。 高小姐经过江言安抚,已经缓过神来,听到脚步声,从江言怀里昂起脑袋,用哽咽的声音道:“你刚才也看见了吧,她明明眨了好几下眼睛!” “我没看清,也许是眼花了。别怕,没事。”江言柔声安慰着,转头问徐虎丘,“老徐,你见过这幅画里的小秋眨眼吗?” 徐虎丘面上略带几分惊异之色,道:“你们也能看见?西辽城流传着一个传说——邀婵大师画出来的美人会眨眼睛,但只有纯洁善良的少女才能看见——我还以为是骗人的呢!” 第58章 五阶出窍 这时候探子已经来到了近处,朝三人行礼。 比起画像的奇闻轶事,江言更关心的是探子带来的消息,当即问道:“打听到景峰的下落了吗?” 探子的目光好奇地在江言和高小姐身上打量,被徐虎丘瞪了一眼,连忙低下头颅:“景峰一大早就出门,跟着林小姐一同去了城北的浮屠庙,据说要连续做七天的法事,今天是第三天了。” “除了景峰和林小姐两个,其他还有谁?” “段飞也跟他们一起。” “只有他们三个?贺文、石定海呢?” “贺文没见出门,石定海一个人去了东城安乐巷,这几天一直在跟他的几个老相好寻欢作乐……” 江言眯着眼睛,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以景峰对本少侠表现出来的敌意来看,你死我活的那一天迟早要到来。 景峰从幽冥森林回到西辽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建立本少侠的跪像,颠倒是非黑白,可见本少侠已成为他的心腹之患,必除之而后快。 污蔑本少侠的名声,只是杀人诛心的第一步,接下来的杀招必定更加凶险,唯有主动出击,才能破解这死局。 看似公平中立的林曦,并没有阻止景峰的行动,可见她心中的天平已经渐渐偏向了景峰那一边。在她彻底倒向景峰之前,留给本少侠的时间已经不多。 探子带来的消息,看起来是个难得的机会,双狼猎团恰好分开行动,给本少侠带来各个击破的空隙。 然而这究竟是不是景峰故意设下的陷阱呢?或许景峰已经布局多时,就等着我一头钻进去…… 江言不自觉地摩挲着右手的羲和扳指,沉吟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真没想到,赤阳辛辛苦苦建立的双狼猎团,需要我亲手来摧毁。” 高小姐一只眼睛偷瞄着画像,另一只眼睛看着江言:“你下定决心了?我跟你一起去!” “不急,我还需要做些准备。”江言转过头,朝徐虎丘吩咐,“给我安排一间安静的屋子,半个时辰内,别让任何人打扰我。” 徐虎丘躬身点头:“请随我来。” 江言走了几步,发现高小姐跟在后面亦步亦趋,便扭头说道:“我要去睡一觉,你想一起来吗?” 高小姐“啊”了一声,桃腮霎时泛起红晕,咬了咬嘴唇,面带羞怒之色,狠狠瞪了他一眼:“登徒子!” 江言微微一笑:“你也回房休息吧,这些天也累坏了。” 高小姐撇撇嘴,哼了一声,没说话。 江言跟着徐虎丘走下台阶。 高小姐驻足原地良久,视线在江言即将消失的背影上迅快一绕,又立即移开。 江言走进徐虎丘准备的房间,将门窗紧闭,然后盘腿而坐,双手捏印,摆出了一个悠然玄妙的姿态,神思自然发散,片刻之后就进入到半睡半醒的状态。 他心中默念林曦的名字,开始施展通灵术。 高小姐传授的《定生无妄静虚诀》中,记载了几种通灵的法门,其中一种只需要知晓对方的名字,就能与百里之内的目标建立联系。 通灵之术,除了沟通精怪鬼神,也能对凡人施展,以贴身物品或毛发为媒介,进入对方梦境之中,操纵梦境变化,制造种种暗示。 所谓“天启”或者“托梦”,大多出自这种手段。 对于同为炼神者的林曦来说,即使在白天清醒之时,也能感应到这种征兆,并作出相应的回复。 不多时,在一片混沌的世界中,遥遥传来一个清灵悦耳的嗓音:“江少侠,你找我?” 江言开门见山地问:“你跟景峰在一起吗?” 林曦略作沉吟,答道:“我不想介入你们之间的恩怨。” 她作为林家嫡女,不光美貌倾城,人也冰雪聪明,第一时间就明白了江言的来意,也给出了意料之中的回答。 “这算是一个承诺?” “我可以答应你,队伍再次出发之前,你们尽管解决争端,我不会插手。”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江言的神识逐渐下沉,回归到现实世界。 可能在通灵梦境浸淫久了,他感觉身体仍然轻飘飘的。 怀着些许疑惑,江言睁开眼睛,看到的并非熟悉的房间,而是一片黑白的景色。 ‘这是在哪里?’ 短暂的惊愕后,江言定了定神,凝目观察四周,发现自己并不是走错了地方——墙壁还是那些墙壁,桌椅还是那些桌椅,书柜还是那些书柜。 唯一不同的是,这房间内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鲜艳的色彩,只剩下黑白两色,一眼望去灰蒙蒙的,仿佛隔着一层薄纱。 江言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身体! 确切地说,他现在是以一种局外人的视角,悬浮在半空,打量着自己的身躯。 那具身躯仍维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双手捏印,两眼紧闭,呼吸悠长绵延,仿佛睡着了似的。 ‘我这是……魂魄离体了?’ 心中生出这个念头,江言仔细审视周围,又发现了一些不同之处。 以魂魄的视角来看,墙壁、桌椅、书柜……天地间的一切都是由黑白的线条构成,层次分明,密集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玄妙规律。 虽然所有事物都失去了艳丽的色泽,但内里的结构层次却更加清晰地铺展开来,呈现在他眼前,任何细微之处都无所遁形。 这或许便是佛陀慧眼观世时所看到的景象! 房间里十分安静,但凝神倾听,也能感受到遥远世界之外的动静。 声音不是声音,而是一串串在空气中流动的曲线。 这种感官与平日里截然不同,初时让江言十分不适,但片刻之后,他反而觉得有趣起来。 他心中有一种明悟——这次魂魄离体,并非单纯一次偶然遭遇,而是意味着自己的炼神修为终于突破桎梏,达到了五阶「出窍」之境! 普通人在睡梦之中、在病危之时、在生死攸关之际,偶尔也能魂魄离体,虽不常见,却也不算稀奇。 但这种遭遇,其实十分危险。 没有修炼过的普通人,神魂非常脆弱,不能离肉身太远,也不能被阳光直射,更不能被寒风吹拂,否则很容易魂飞魄散。 有些小孩子在睡梦之中丢了魂,从此变得痴痴傻傻,若没有及时“喊魂”,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而炼神修士则不同,五阶「出窍」之后,神魂虽不能显形,不能御物,却能白日出巡,周游十里,无惧阳光直射,无惧风吹雨打,可白日托梦,可幻术惑人。若是做一个神神叨叨的半仙,实在再简单不过了。 第59章 鲜美鱼饵 说起来,还是多亏了与马面老鬼的一番争斗,才让江言在短时间内掌握了「通灵」之境。又经历了神庙中生死之战,再得高小姐传授《定生无妄静虚诀》,江言方能将神魂凝练稳固,臻至四阶圆满,短暂休整之后,水到渠成地步入了五阶「出窍」之境。 江言迈开脚步,果然毫无滞碍地穿墙而过,来到屋外小巷,沐浴在阳光下,感受着微风吹拂,只觉好似升仙一般,无比逍遥自在。 他试着蹲下身去捡路边石子,发现怎么都拿不起来——跟预料中一样,还需等到六阶「御器」之境,才能一念御物,谈笑杀人。 “可惜,可惜……” 心里连续说了几个可惜,江言转身飘回屋内,魂魄重归自己身躯。 可惜留给他的时间不多,只能仓促体验了一番「出窍」神妙,来不及修炼高深咒法。否则,只需再过十天半月,等真正稳固了五阶境界,他便有把握与景峰正面一战! 眼下,景峰步步紧逼,江言不得不提前行动。 江言猛站起来,睁开两眼,看见房间恢复了五彩斑斓的景象,又觉得有些刺眼。 他走动几下,活动了一番筋骨,等重新适应了肉身,便推开门大步朝外走去。 拾级而下,转过走廊拐角,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徐虎丘双手奉上一个包袱:“少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江言点点头,接过包袱扛在肩上,想了想,说道:“如果今晚我没回来,你就把高小姐送到城主府去。” 徐虎丘的脸色微微变化,还未开口答应,就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高小姐的叫声:“你要去哪?” 伴随着噔噔噔的脚步,高小姐急匆匆地走过来:“休想把我一个人撇下!我要跟你一起去!” 江言无奈地转头,看见她又急又气、满脸委屈的模样,叹了口气:“我这次去做的事情很危险……” “我不怕!”高小姐瞪着眼睛,昂首挺胸。 “带着你不太方便……” “你嫌弃我是个累赘,是不是?”高小姐小嘴一扁,眼眶泛红,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明明就是这个意思!” “你听我说……” 高小姐红着眼睛道:“我知道你怕我拖累你,没关系,我也不是不识趣的人。好,我这次不缠着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然后还要带我找到那个邀婵大师!”高小姐指了指远处墙壁上的画像,“我想请他帮我也画一幅像,看看画像里的我会不会朝我自己眨眼睛。” “好,我答应你,回来之后,一定帮你找到邀婵。” 江言心里默默地想,假若我回不来了,这个约定自然只能作废。 他转过头,不去看高小姐的眼睛,从她身边大步走过。 “江言,记住你的承诺!在你回来之前,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背后传来高小姐的声音,江言脚步不停,径直走出大门之外。 门外的太阳已经西斜。 江言眯起双眼,吸了一口混着尘土的气息,弹了弹手指,将一切琐碎抛诸脑后,认真打量起眼前的两条路。 这是景峰摆在他面前的两条路。 一条往西,通往双狼猎团;一条往东,通往安乐巷。 贺文在双狼猎团宅院内闭门不出,石定海在东城安乐巷寻欢作乐。 江言最想看一看的,还是那尊塑立在双狼猎团门口的自己的跪像。 先推翻跪像,一截一截敲得粉碎,再冲进猎团宅院,一举击杀贺文,最后放一把火,把宅院烧得干干净净——这是江言此刻最渴望做的事。也是景峰给他放下的最鲜美的鱼饵。 而鱼龙混杂的安乐巷,虽然污浊不堪,却时常有达官贵人出没,景峰的手大概伸不了那么长,就算布置了陷阱,也应该比较简陋。 两个鱼饵,一大一小,其中大的那个必有钩子,选哪一个? 江言呼吸到第三下的时候,便做出了决定。 那两个饵,他一个都不选! 他选择了第三条路,迈步向北。 景峰就在城北,在那座浮屠庙中! 既然景峰敢分兵下饵,本少侠就要趁他战力分散之时,奇袭城北,直捣黄龙! 景峰,像你这样的怯懦卑鄙之人,岂能料到本少侠的胆识! 江言钻进一条荒僻小巷,确定黑沙帮的眼线没跟过来,打开徐虎丘为他准备的包袱,迅速改头换面。 等他走出小巷时,已形象大变,易容成了一个脸色蜡黄、嘴上留着两撇胡须的灰衣中年男子。 然后他叫了一辆马车,直奔城北浮屠庙。 伴着隆隆的车轮滚动声,江言端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他脑中不断排演着各种情况下刺杀景峰的场景。 身为一个半调子的练气士,江言很清楚,练气士诡异多变的手段大都倚仗事前的准备,本身肉体并不强大。 如果来不及准备,就算是六阶「采月」、七阶「吞日」练气士,也有可能被境界远低于自己的武者偷袭杀死。所以,在超越七阶「吞日」境界之前,练气士与锻体武者之间的战斗,并不能以等级作为评判胜负的依据。 练气五阶「结丹」境的景峰,能与锻体六阶「搬血」境武夫匹敌,却也可能被锻体四阶「淬骨」境武夫击败。 只要能靠近景峰三步之内,江言从未在景峰面前显露过的神通,必能给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五阶神通「空间伤痕」近距离偷袭,就算是神仙也杀给你看! 关键就在于,景峰生性多疑,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他三步之内? 江言心里慢慢勾勒出一个计划的雏形,这时候,马车停了下来。 “这么快就到了?”江言虽没去过浮屠庙,但听别人的描述,在城北郊外,应该不是很近。 前面传来车夫的声音:“客人,对不住,城里突然戒严,现在出不去了。” “戒严?怎么回事?” “小老儿也不清楚,前面有官军封锁道路,哪儿都去不成了。实在对不住,我也不收客人您的钱,只能送到这里了……” 江言下了马车,看见一队队盔明甲亮的士兵沿街奔来,知道车夫所言不虚。 他加快脚步想混过去,但很快就被巡城士官拦截,一顿盘问,差点没被当成刺客抓进大牢。 费了一番口舌,好不容易脱身,江言躲入一家茶馆里,听着众人议论,才弄明白事情的原委—— 城主柴天鹏大将军遭遇「桃花刺客」袭击,全城戒严,所有城区封锁,城卫军倾数出动,挨家挨户搜寻桃花刺客的下落!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江言咬着牙对桃花刺客的祖先轮流问候了一百遍。 好端端,搞什么行刺? 早不动手晚不动手,偏偏要在本少侠办事的节骨眼上动手,是不是成心跟本少侠过不去? 第60章 又遇桃花 江言心中刚刚成形的计划只能胎死腹中。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喝茶,一边倾听着周围的客人对于桃花刺客“铜铃大眼、血盆巨口”的描述,心里默默祈祷城主大人赶紧把桃花刺客抓回去千刀万剐,别耽误了本少侠的行程。 但一直到日头西沉,晚霞透窗而入的时候,街上的戒严还是没有结束。 眼看着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江言按捺住心中的焦躁,暗暗告诉自己没关系,景峰回来一定会经过这条街,夜色反而有利于自己行动。只希望他们不要坐马车…… 往常这个时候,茶楼差不多快要打烊了。但今天发生的刺杀事件让人们兴致颇高,客人们都没有要走的意思,众多闲汉凑在一块儿,听那说书先生口沫横飞地讲述一年前桃花刺客刚出场就屠杀一整支商队的故事。 “话说那桃花刺客可不是寻常人物,他的来头非同小可。大伙儿还记得一百年前曾入圣城行刺皇帝的那头绝世妖魔吧?桃花刺客就是它的后裔,习得它一身妖法,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随便一出手就是尸山血海,跺一跺脚就有烈焰奔腾,寻常人只要被他远远瞪上一眼,那就肝胆俱裂,一条命去了七八成……” 江言听得好笑。桃花刺客倘若真强到了那种魔神般的地步,就算十个西辽城也不够她一个人屠的。这些市井之徒,总爱夸大其词,搞出各种骇人听闻的谣言。 “很好笑是不是?”耳畔突然响起一把清灵悦耳的女声。 江言心中一震,如临大敌地扭头起身——他根本没有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这人悄无声息地欺近了他三步之内,假若偷袭的话,这会儿自己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定睛瞧去,赫然是一个熟悉的人影——一位身穿翠色长裙的少女,清丽的脸庞带着淡淡的笑容,也没有跟江言打招呼,就自顾自地坐在了他对面,朝伙计招呼道:“来一壶碧螺春,七成温,加半钱苦荷。” 江言不禁苦笑,这还真是凑巧,正听着桃花刺客的故事,桃花刺客本人就出现了。 江言慢慢坐回原位,好意提醒道:“苦荷会破坏茶叶原本的味道,掺在一起很难喝的。” 翠衣少女微笑:“没关系,我就喜欢那种苦味。” “你口味挺特别啊。” 江言端详着她的容貌,没有找到半点战斗的痕迹,心里暗暗吃惊:这么严密的封锁,似乎没对她造成任何影响,仍敢大摇大摆地跑到这里来喝茶。 而且,本少侠明明已经易容,却被她一眼识破。她是专门来找我的吗? “我的口味一向与众不同,你应该也知道。”翠衣少女眨了眨如宝石般的眸子,笑容里多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看了我这么久,有没有发现我的变化?” “没发现。你有什么变化?” “变老了,你看不出来吗?”翠衣少女撩了撩耳际的发丝,幽幽地道,“自从那天跟你们分别,我一直对玉佩念念不忘,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短短几天就苍老了许多。你看,我都有白头发了!” 江言看着她一头顺滑的青丝,警惕地道:“你自己答应过,不会再打我玉佩的主意!” “当然,我怎会说话不算数呢?”翠衣少女噘起嘴唇,换成一种可怜兮兮的语气,“不过,如果你愿意把玉佩拿出来让我看一眼,摸一下,治一治我的心病,也不算违背诺言吧?我保证摸一下就还给你!” “下次吧,今天没带。” “哼!小气鬼!”翠衣少女龇牙咧嘴,朝江言做了个鬼脸。 这个动作立时让附近的几位客人眼前一亮,内心蠢蠢欲动。 意识到自己成了瞩目的焦点,翠衣少女很快端正坐姿,仪态恬静优美,宛如一个精心打扮的琉璃娃娃。 她半眯着眼,眸子里带着浓郁得化不开的幽怨,直勾勾盯着江言。 江言被她看得十分不自在,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咳咳,其实我心里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是那天晚上的梦?” 江言霍然抬头:“果然是你搞的鬼?” 他至今仍觉得那个噩梦扑朔迷离,因为梦里的女鬼跟桃花刺客太像了。可后来薛夫人又声称要为此事负责,真相到底如何,江言一直都想搞清楚答案。 这一次,桃花刺客没有否认。 “你那时正处于炼神三阶的「禅定」状态吧?禅定禅定,若修炼不到家,心不定,就会魂魄离体,浑浑噩噩,引来各种妖魔鬼怪的侵扰。” 翠衣少女微微一笑,“我那天出窍神游,恰好看到你的魂魄坐在屋顶上发呆,就跟你聊了几句。倒是没想到,你身上还有玉佩这种好东西,可惜了!当时若是进屋看一眼,得省多少事啊!” “只聊了几句?”江言气不打一处来,“你说得好轻巧!你知不知道,我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里的女鬼都是你的样子,害得我一整夜没睡好!” “那只能怪你没福气喽!我这么一个绝世大美女陪你聊天,你不做春梦也就算了,居然还做噩梦,啧啧啧……” “你还好意思说,还不是你非要变成女鬼来吓人!” “变成女鬼?我没有啊!”翠衣少女露出疑惑之色,“你是不是记岔了?” 江言恨得牙痒痒的,哪相信她的鬼话:“敢做不敢当,还在这装无辜。” 翠衣少女正色道:“我没有必要向你说谎,那天跟你聊完几句话,我就离开了。后面什么变成女鬼之类的,都跟我无关。如果你还不信的话……” 她顿了一顿,压低嗓音道,“我就杀了你!” 江言不说话了。 他知道翠衣少女其实没必要向他解释,更没必要向他撒谎。 那也就是说,那天晚上的噩梦,其实不是一个完整的梦,而是分为前后两段? 前半段,与绝色少女相谈甚欢,是个美梦;后半段,桃花刺客离开,薛府的女鬼出现,变成噩梦? 难道,我真的误会桃花刺客了? 说书先生这时开始以大段笔墨形容桃花刺客穷凶极恶的模样,引得客人们声声惊呼: “……那魔头身高两丈,头生双角,两个眼珠一黑一白,浑身长满倒刺,奔走之处挟起炽烈的熔岩,利爪一挥就掏出一颗心脏,吃得满嘴鲜血……” 翠衣少女突然开口:“你见过眼珠一黑一白的人吗?” 江言下意识地抬头瞥了一下她的眼睛,是一双明媚动人的秋水双眸,丝毫看不出半点凶恶的影子。 谁能想到这么一个清丽秀雅的少女,竟会是杀人如麻的桃花刺客? “言哥哥,跟人说话的时候走神,是很不礼貌的哦!” “我在想,如果我说‘没见过’,你的眼珠会不会马上变成一黑一白,然后跟我说:现在你就见到了?” “嘻嘻,让你猜到了!”翠衣少女掩嘴一笑,笑纹自唇角扩散,漾满整个清丽的脸庞。 附近传来阵阵惊呼,这时候说书先生已经以他那天花乱坠之舌把商队一战讲到了最激烈的关头。 “那桃花刺客行走如飞,在营地里肆掠,手下不留任何活口。可怜那些行脚商人只顾高呼救命,却哪里挡得住这凶魔,不是被他挖了心脏,就是撕成几截,那场面真可谓是漫天血肉,灿若桃花啊!只一个照面,商队的人就死了七八成,眼看所有人都要遭那魔头毒手,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暴喝,一个丰神俊朗的白衣少年如神兵天降,持一把「碎风」宝剑,威风凛凛地出现在那魔头面前……” 一个年轻人“啊”了一声,插言叫道:“那人莫不就是《英杰榜》第一的「极冰玄雨」北丰丹?” “不错,正是北丰少侠!当时老夫就跟随在北丰少侠身边,有幸目睹了这惊世一战……” “什么,你居然亲眼看到了那一战?”年轻人激动地一拍桌子,急切道,“快说快说,北丰少侠不是打败了那魔头吗,为何没把他就地正法,反而让他逃跑了?” 说书先生轻咳了一声,润了润喉咙,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这才露出满意之色,慢条斯理地道:“当时老夫就站在不远的地方,亲眼看着北丰少侠捏剑诀,踏罡步,使神通,与那桃花魔头激战……” 说书先生一番抑扬顿挫的言语,就连江言也被勾起了兴趣,正打算仔细倾听,这时不经意间却瞥见对面的少女眼神清冷深幽,很仔细地观察他。 江言微微一凛,道:“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来之后,你好像一直很紧张。”翠衣少女端详着他的脸庞,轻言细语地道,“我说了会信守诺言,你何必这么怕我?” “谁怕你了?”江言矢口否认,“我这个人很少跟女孩子相处,更没被女孩子用这种眼神看过,你一副色迷迷的样子,人家当然会很紧张的了……” 翠衣少女忍俊不禁地笑出声来:“那倒是我失礼了。” 第61章 循循善诱 伙计把茶端上来,翠衣少女低头倒了一杯,仪态徐缓优雅。 她侧脸的线条亦极为优美,吸引了越来越多的目光。 少女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悠悠地道:“这么多苍蝇的目光,真的是很讨厌呢!” 江言心想,这家伙不会一时性起,在茶楼大开杀戒吧,尤其刚才说书先生还用“虎背熊腰”这种词形容她…… 翠衣少女半闭着眼,很仔细地品味茶中苦涩,半晌之后开口道:“你在等人?” “嗯?”江言正担心她会不会突然狂性大发,没想到她会谈论这种云淡风轻的话题,愣了一下,才答,“没有,我就只随便坐坐。” 翠衣少女嘻嘻一笑,盯着江言的眼睛,轻声道:“我上楼的时候,看到你心神不宁的样子,眉宇间还带着淡淡杀气。是在等你的仇家,对吧?你的瞳孔稍微有些放大,看来我猜对了。” 江言暗暗一惊,表面上若无其事地道:“没这回事。” 翠衣少女悠然道:“肌肤上一点点微小的颜色变化,都瞒不过我的眼睛。虽然你嘴里一直在骗人,脸上的表情却很老实呢!” “有吗?”江言惊疑不定地瞧着她。 翠衣少女伸手朝桌上一指:“茶凉了。” 江言定了定神,端起茶杯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时,翠衣少女的目光已经移开,看着不远处大放厥词的说书先生,漫不经心地道:“我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譬如……往你左边看,靠窗第二桌内侧,那个穿白色长衫的家伙,他可能是个淫贼。” “哦?淫贼?” “就在我跟你说话的这会儿工夫,他已经朝这边看了七八回。”少女说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珠朝右边转了转,这个示意的动作由她做来分外俏媚。 “你长得这么漂亮,别人多看几眼也很正常。” 翠衣少女微微叹息:“但问题就在于……你往下看。” 江言顺着她的指示望去,果然看到有个白衫青年正偷眼往这边瞧,样貌还算英俊,却透着一股邪气。而且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此人的身体并不老实。 “这……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也不能说明他一定就是淫贼……” 翠衣少女歪着头,唇角翘起:“你觉得这种‘爱美之心’还算正常?那你呢?你怎么没有‘爱美之心’?还是说,你不是个正常的男人?” “……” 不等江言回答,她又问:“你有没有觉得这家伙有点面熟?” “面熟?我没看出来。” “你不觉得他很像一个人吗?就是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三大淫贼里面的一个,叫什么来着……弄月公子?我上次在《花红榜》看到他的通缉榜文,价值八千两哩!” “哦,八千两,好值钱。” 江言敷衍地附和了一句,心中暗想,桃花刺客贵为《花红榜》榜首,她的赏金是多少来着?好像是十万两? 就算那白衫青年真的是「弄月公子」,在她老人家面前也是小巫见大巫,完全不够看。 翠衣少女身子前倾,问道:“你想不想挣那八千两?像弄月公子这种淫贼,一般都没什么真本事,只靠着轻功和迷药与官府周旋。以你的身手,对付他一定没什么问题。” 江言打了个哈哈,谦虚道:“哪里哪里,我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不值一提。” “像弄月公子这种毁人清白的淫贼,人人得而诛之。你不想做北丰丹那样的大侠吗?现在就是你一展雄风的时候。”翠衣少女循循善诱。 “不不不,我只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哪敢跟北丰丹相比。” “就算只是一个普通的少侠,看到这种淫贼意图亵渎一个女孩子,不也应该挺身而出,拔剑相助吗?” 翠衣少女扁了扁小嘴,眼睛亮晶晶的,露出几分委屈的表情,楚楚可怜的姿态顿时让人生出一种想为她做任何事的冲动。 江言全力凝神才摆脱了这种精神魅惑,干笑道:“今天有其它事要忙,没时间做少侠。” 他心里也迷惑,以桃花刺客的身手,走过去两巴掌就能拍死那弄月公子,为什么非要在这挤眉弄眼,唆使本少侠出头呢? “哼!言哥哥,你太让我失望了!”翠衣少女挑唆不成,轻哼一声,低头喝茶。 说书先生的故事终于讲完,智勇双全的北丰丹力挫桃花魔头,正是世人皆知的结局。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让桃花刺客逃掉了性命,那魔头至今还在各地流窜作恶,各地官兵都十分苦恼…… 一片鼓掌叫好声中,江言一边暗暗防备对面少女,一边关注着茶楼外阑珊的灯火。 突然,江言眼前蓦地一亮——街道远处一行人从夜幕中走来,其中赫然就有景峰的身影! 景峰走在林曦侧后方,旁边是段飞,外围有七八个身披精甲的武士拱卫着他们。 更远处则是那位不显面目的屠叔,隔着十来步距离,静静地跟在最后面。 林曦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沉思着什么,在一帮强壮男人的衬托下愈发显得纤巧秀丽,成为所有路人瞩目的焦点。 江言的视线落在林曦身上的时候,同时也感觉到一道冷厉的目光从屠叔那团黑雾里投注过来。江言心中一惊,连忙移开视线。 低头看着茶杯,江言内里心潮起伏:外围的那八名精甲武士都是陌生面孔,并非双狼猎团的成员。他们的出现完全在江言的预料之外! 莫非景峰已预料到本少侠会在此伏击,所以才找来这些帮手? 江言默默观察着那些人的气息,心情越来越沉重。 从那八名精甲武士的气势来看,其中至少有两人是三阶「易筋」以上的高手,而且他们精于配合,组成的防御阵型毫无破绽…… 只凭本少侠一个人,不可能绕过这些武士,悄悄接近景峰。 计划完全被打乱,难道今日注定要无功而返了? 可景峰已知道我今天回来的消息,越拖下去,他的罗网只会越收越紧…… 对面的翠衣少女悠然说道:“他们就是你要等的人?” “嗯。”江言沉重地点头。 “那位林曦姑娘号称《群芳谱》榜首,天下第一美人,秀雅端庄,气质脱俗。可你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一下,就马上略过去了。如果她知道了,一定很伤心。” 江言随口回应:“我眼前就有个大美女,何必再看别人。” “嘻嘻,讨厌,小嘴真甜。”翠衣少女的笑靥如鲜花绽放,顿了顿,又道,“你一直在观察的那位景峰团长,他给你立了一尊雕像,做工挺精美的,就是姿势不太雅观。” “你也知道雕像?” “当然,那天有好多人去看热闹,我怎能错过这种好戏。”翠衣少女笑嘻嘻地道,“而且我还听说,他花重金聘请了城里最知名的几位说书先生,正连夜编排你背叛赤阳的故事。也许过不了多久,你的名声就要跟我一样家喻户晓了。” 江言郁闷地哼了一声,道:“我怎敢与你相提并论。” “如果你不想沦落到这种地步,有一个方法,我可以帮忙。” 第62章 弄月戏桃花 她要帮我对付景峰? 江言心中确实有过一刹那的意动,几乎就要说出“好姐姐,我不想努力了”。 但他随即又想到,桃花刺客这种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怎会无缘无故出手相助?她所要求的回报,必定是自己无法承受的价码!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 “别着急拒绝,先听听我的建议。”翠衣少女竖起一根葱嫩手指摇了摇,“咱俩也算有缘,我看你这人还蛮顺眼的,不介意顺手帮你一把。杀掉景峰只是一个开头,更重要的是,你可以趁机俘获那位林家小姐的芳心!一会儿我先出手,干掉景峰和那几个护卫,等那位可怜绝望的姑娘眼看着同伴惨死,站在血泊中楚楚无助的时候,你再从天而降,救她脱离险境,她一定会感动得热泪盈眶,恨不得以身相许吧?那时你就可以乘虚而入,把她抱进怀里安慰……” 江言越听越觉得荒唐,连忙摇头:“不用了,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 如果只是单纯的杀人买卖,他还可以考虑一二。但这位喜怒无常的桃花刺客却把主意打到了林曦头上,这愈发让江言觉得她不怀好意,另有所图。 “你难道不心动吗?”翠衣少女循循善诱,“想想吧,那位林小姐何等高贵冷艳,冰清玉洁,多少人为她如痴如狂,你现在就有一个绝妙的机会把她弄到手,甚至一亲芳泽,只需要点一点头,我就把她送到你面前,难道你还不愿意?” “不了,我对她没有兴趣。” 翠衣少女失望地叹了口气:“你果然不是个正常的男人。” 这种程度的嘲讽丝毫没有影响江言,他看见之前谈论过的那位疑似淫贼的白衫青年起身离座,低声提醒翠衣少女:“别光顾着算计别人,你瞧,正常的男人来找你了。” 脚步声逐渐靠近,那位白衫公子大模大样地拿着酒杯走过来,直勾勾盯着翠衣少女,口中问:“这个位子没人吧?” 他指的是少女旁边的那个空位,江言一边在心里为他默哀,一边回答:“没人。” “有人。”翠衣少女脸色冷了许多。 “没人那我就坐了。”弄月公子一屁股坐下来,有意朝少女的方向倾斜着身子,放下酒杯,嬉笑道,“小妹妹不是城里人吧?以前好像没见过你啊!像你这样漂亮的小姑娘,我只要看上一眼,就一辈子也忘不掉……” 少女不答话也不看他,目光凝注在江言脸上,眼神竟有几分幽怨,好像在说:你怎么不帮忙赶走他? 江言在心里幸灾乐祸都来不及呢。 堂堂桃花刺客,居然被淫贼当众调戏,这要是被说书人知道了,还不知会编排出怎样的故事。 弄月公子自顾自地道:“姑娘人这么美,一定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吧?不知在下有没有福气,听一听姑娘的芳名?这样吧,我敬姑娘一杯酒,姑娘说一个字。如果姑娘名字有两字,我喝两杯,三个字,我喝三杯,姑娘意下如何?” 江言心想这人搭讪姑娘还是很有一套的,难怪名列三大淫贼之首。可惜他运气不好,这回撞上了桃花刺客,只怕会死得很难看。 弄月公子也不管少女答不答应,端起酒杯,朝少女示意了一下,然后一仰脖喝了个干净。 “姑娘,我已经喝了一杯,你也该信守承诺,告诉我第一个字吧?” 翠衣少女沉默不言,只盯着对面的江言。 弄月公子笑嘻嘻地凑近几分,酒气快要喷到她脸上:“小妹妹,说话不算话,可是要长胖的哦……” 翠衣少女终于忍不住了,眉梢微微一挑,说了一个字:“滚。” 弄月公子哈哈大笑:“难道姑娘姓‘滚’?这个姓倒是不常见——” 他忽然面色一变,笑声戛然而止,像受惊兔子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向旁边连退三步。 翠衣少女的杀气一放即收,大部分人都没有察觉,但弄月公子这种高手绝不会忽略。 “你是什么人?”弄月公子脸上还带着酒后的潮红,眼神却颇为锐利,一改初时的轻佻,“是北丰丹派你来的?还是浮屠庙的那帮老秃驴?” 翠衣少女除了听到“北丰丹”三个字的时候眼皮动了一下,又恢复了那般冰冷沉默的模样,对他的喝问置若罔闻。 弄月公子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她。 这姑娘的美色是他平生所仅见,让他垂涎欲滴,但刚才从她身上传过来的那一缕阴冷强悍的气息,却又分明表示此女绝非善类。 世人都道弄月公子好色如命,为了美女连命都可以不要。但弄月公子自己清楚,自己之所以能奸淫那么多美女,威名震动四方,审时度势的本领是少不了的。眼下,这姑娘并非自己一时半刻能够解决,尽管舍不得,那也只能忍痛罢手,日后再做打算。 “哼!北丰丹的爪子伸得够长,纠集了几只下九流的野狗,就以为五州正道盟主的位子名正言顺了?我呸!什么仁义会,满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弄月公子疾言厉色地撂下狠话,在其余客人诧异的目光中大步下楼离去。 翠衣少女头也不转,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脸上反而露出微微笑意:“骂得真好听。”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桃花刺客跟北丰丹是死对头。这弄月公子的一番叫骂,歪打正着,正骂到了桃花刺客的心坎里去。 江言暗想,敢情你之所以留他性命,是因为恶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他的另一半心神,仍投注在外面的景峰一行人身上。 可惜那八名精甲武士,将景峰与林曦团团拱卫,阵型自始至终都很齐整,没有留下任何空缺。 街道上不时有官兵打马驰过,看到这八名精甲武士的阵势,也自觉避让。 江言的心情渐渐低落下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次的行动算是彻底失败了。 “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翠衣少女明眸扑闪,向他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如果只杀景峰……” 江言还没说完,就被翠衣少女否决:“不行,做戏就要做全套!” 她眼眸里泛起晶晶光亮,“小女子我呀,最喜欢看到英雄救美的场面,那种感觉十分美好,可以让人忘记烦恼。如果你能满足我这个愿望,我会很感激你的。” “抱歉……” “哼,如果连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帮忙,那你就坐着这里看着吧,看景峰会不会被你的眼神杀死。”翠衣少女俏脸一板,露出毫不掩饰的嘲弄。 江言的目光投注在街上,逐渐分散,扫过附近的行人。 他本来已经不抱多少希望,视线忽然在路边一个戴斗笠的行人身上定格,敏锐地察觉此人有些奇怪。 那人盯着前方行进的队伍,双拳紧握,身躯微微颤抖,似乎极力压制着激动的情绪。 江言从他身上的黑色软甲辨认出他的身份,便是上午在路边小店有过一面之缘的「插翅虎」柳如风。 此人名列“西辽五虎”,气质彪悍,给江言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那家伙想和你做一样的事情。”翠衣少女身子凑前,同样也在观察柳如风。 江言回忆起了小店里柳如风与徐虎丘的几句交谈,也明白柳如风与景峰、林曦的恩怨——此人妹妹去年嫁入了薛府,而薛府却在几天前被林曦带着景峰一举荡平,可谓血海深仇。 虽然其中可能有所误会,但在误会解开之前,此人无疑可以成为本少侠的臂助! 第63章 街头刺杀 翠衣少女只看了几眼,就将街头双方形势了然于胸,很快失去了兴趣,懒懒散散地道:“五阶「洗髓」,也算不错了。可惜对方有一名「结丹」修士压阵,他没有任何机会。就算言哥哥你上去帮忙,也不过多赔上一条性命而已。” “不试试怎么知道?”江言一只手按在椅子上,两腿肌肉绷紧,随时准备跳窗而出,配合「插翅虎」柳如风动手。 “那我等着替你收尸。不过我也不白出力,就拿玉佩给我当报酬吧。” 江言没有继续开口,他注意到柳如风似乎要准备行动了。 街上一阵喧哗,一支豪华的车队迎面驶来,两名服饰古怪的骑兵在前方吆喝开路,大道上的行人纷纷让到了一旁,有些被挤进了街边的店铺。 如此蛮横的清道行为,激起了几声抱怨,但很快就被阵阵惊叹压过。 “天哪,是摩勒大法师!” “听说他老人家闭关修炼仙法,已经有半年不曾入世行走了。今天是刮的什么风?” “你还不知道吗?城主大人为了对付桃花刺客,才把他老人家请出山!” 江言从人们的议论声中得知,那是青冥殿的摩勒大法师的车队。 说起摩勒大法师,人人脸上都带着敬畏之色,不仅因为他是青冥殿的西辽首座,地位无比尊崇,更因他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可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甚至还能沟通鬼差,向阎王买命,将死人救活,说一声活神仙也不为过。 以摩勒大法师的声望和超然地位,就连城主柴天鹏都得让他三分,所以出行时带着这么一支豪华气派的车队,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西辽城的百姓都对此习以为常。 但今天却有一个身份地位更加尊贵的大人物——林家大小姐,很不凑巧地挡在了摩勒大法师的去路上。 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便可相安无事。可惜无论林家大小姐还是摩勒大法师,都喜欢走在众人瞩目的中央。这两支排场十足的队伍,很快就要相遇。 江言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段看似偶然的邂逅,是上天冥冥中的安排,还是有人苦心孤诣的布局? 景峰凑到林曦耳边,切切私语几句,大约是介绍前方车队的来历。 林曦略微点头,面色平静地摆了摆手。 八名精甲武士护着林曦,慢慢往街边靠拢。看来她这条强龙并不打算跟地头蛇抢风头。 由于要保持阵型,队伍移动得并不快,摩勒大法师车队前开路的骑兵挥舞着鞭子,不耐烦地上前催促。 也就在这时,路边的柳如风有了动作。 他脚尖轻踢一块小石头,石子立即飞弹而起,射向开路骑兵的座下马匹。 那匹黑色骏马顿时受惊,“唏律律”嘶叫着,尥蹶子发疯一样冲向林曦的队伍。 马背上的骑士又是拽缰绳又是挥鞭子,一阵手忙脚乱,仍无法控制黑马,撞向一名精甲武士。 那精甲武士也不是吃素的,伸出两只蒲扇大手,一只手按马头,一只手拽过缰绳,竟要正面拦截这匹发疯的畜生。 三阶「易筋」的体魄,筋膜伸缩强劲,动如绷弓,发若炸雷,爆发出的力量犹胜虎熊,硬生生将那匹黑马按停在原地。 另两名精甲武士分别从左右两边靠来,一人扶住马上骑士的一条胳膊,看似好意将骑士扶稳,实则把骑士架在中间,让他动弹不得。 那骑士跟随摩勒法师已久,向来骄横惯了,哪受得了这种委屈,口中叫骂不止。 他的同伴也从后方赶来,意欲给他助阵。 双方皆气势汹汹,各不相让,随时就要引发一场争斗。 而真正的罪魁祸首,「插翅虎」柳如风就在出脚的同时,身形隐入路边行人中,借着行人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行到林曦队伍的后方,然后脚下一点,身形疾速前射,闪入护卫阵中。 此时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前方的争吵吸引,最后面那名精甲武士还没搞懂怎么回事,已被柳如风手刀在颈部重重一击,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丢了性命。 在尸体缓缓倒地之前,柳如风左臂看似随意地一击,瞬息之间,又杀一人。 正跳窗而下的江言在半空中看到这一幕,心里由衷赞叹:‘好利索的身手!’ 只是第二名武士喉骨脆裂的声响虽然轻微,却还是让另一名武士察觉到了。 那武士匆忙转身,恰好看到柳如风一掌向他推来,慌忙抬臂格挡,同时口中大喝:“小心刺客!” “噗”的一声闷响,两人之间看似旗鼓相当的一推一挡,却因为力量的差距而立分胜负。 那武士只感觉手臂上传来的力道是如此巨大,竟将他整个人震得离地而起,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又撞翻了另一名闻声赶来的武士。 而这时第一名武士的尸体终于倒地,发出“咕咚”的响声。 短短两个呼吸的时间,原本完美的防御阵型就被柳如风撕开了一道缺口。趁着另几名精甲武士来不及回援,柳如风脚下重重一蹬,如离弦之箭射向景峰。 景峰、段飞、林曦三人原本被拱卫在中间,这时候惊愕地发现,后队四名精甲武士已全部倒地,此时再无人拦在他们与刺客之前。 段飞眼中闪过震骇,柳如风冲来的惊人速度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位四阶「淬骨」剑士本以为自己能排入西辽前十之列,只有赤阳、武炼和「西辽五虎」能稳胜自己,可面对眼前这个杀气冲天的刺客,段飞几乎丧失了拔剑的勇气。 “咄!” 如此短的距离,景峰完全来不及念咒,只仓促地喊出了一个字。 随即就听见砰然一声脆响,柳如风像是撞碎了一堵无形墙壁,身形顿了一顿。 他脚下再度一踏,猛地一个加速,继续扑向景峰。 五步,四步……只要进了三步范围,以柳如风的身手,可以一瞬间干掉同为五阶的练气士。 这么近的距离,景峰可以清楚地看见柳如风因杀戮而变得扭曲的面容,可以嗅到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息。但景峰的神情却显出异乎寻常的平静和冷酷。 柳如风脚下一个急刹,脚后跟磕在地面上,身体轻飘飘地荡向另一边,像是绕过了一道无形障碍。 他的身法可谓神乎其技,急冲与转向似乎不需要任何缓冲,就已避开景峰设下的陷阱。 但就是这么一耽搁,已给景峰留出了念咒的时间。 景峰嘴唇快速张合,一只手拉着林曦往后方疾退,与剩下的几名武士会合。 眼看着两名武士越过景峰,朝自己迎来,柳如风眼中闪过一刹那的犹豫——功亏一篑,距离被拉开,败局已定。若不抓紧远遁,自己性命堪忧。 第64章 决死勇气 景峰与柳如风视线相触,景峰嘴角泛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胜负已分! 预先准备的两道符咒,给景峰争取到了反击的机会。只一步之差,现在局面就完全颠倒过来,哪怕柳如风想走,也没那么容易! 这时候,景峰右侧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景峰急忙转头,正看见护卫在他右侧的精甲武士萎顿倒地的一幕。 一个熟悉的人影越过武士,踏前一步,朝景峰扬起了右手。 “江言!”景峰眼瞳缩为一点。 那灰色人影虽然伪装成了一个脸色蜡黄的中年男子,但那熟悉的身材、冰冷的眼神、蚀骨的杀气,无一不喻示着来者的身份。 江言已踏入景峰周身三步范围之内! 这么近的距离,便是匹夫一怒,神仙授首之时! 江言的右手泛着月白色的朦胧光晕,如梦如幻,美丽玄妙。 景峰虽从未见过这种神通,却从中嗅到了死亡与绝望。 此等惊变,令景峰始料未及。但这不妨碍他做出本能的反应—— 他将右臂拉着的林曦往前一推,同时仰身翻滚,仓皇退避。 江言看着眼前踉跄扑来的林曦,愣了一下,掌中原本含苞欲放的月白色光华,缓缓黯淡消散。 虽假设过多种场景,江言也万万没有想到,景峰居然敢拿林曦来当盾牌! 是本能的怯懦,还是老奸巨猾的算计? 老匹夫料到本少侠不敢伤害林曦,所以有恃无恐? 可他难道不担心林曦事后的清算报复? 不管怎样,景峰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也是他唯一能活命的选择。 江言冷冷看着景峰身影退到远处,左臂伸出,将林曦扶稳。 景峰额头大汗淋漓,神情变幻不定,视线在江言与林曦脸上来回摇摆。 “好一个景大团长!你又一次证明了你的勇气!”江言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心中恼恨景峰的无耻。 不过,在众目睽睽之下,也让景峰暴露出了真面目! 今天这一战必将传遍全城大街小巷,景峰注定沦为所有人的笑柄,日后人们再提起赤阳之死,也会犯几句嘀咕——跟如此卑鄙怯懦的男人做同伴,难怪赤阳会遇难! 远处目睹这一幕的路人们,已经一片哗然。 那可是天下第一美人!多少人仰慕她的风采,呵护怜惜还来不及! 她的千金之躯何等娇贵脆弱,竟然被景峰拿来当盾牌! 景峰这狗东西,他还是个男人吗?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们,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群情激愤。 此时的景峰无暇理会旁人的反应,他嘴唇无声蠕动着,双手快速结印,为自己施加了一层又一层防御法咒,周身泛起各色光晕,连身形轮廓都被遮掩得模糊不清。 “景大团长的乌龟壳,堪称全城最厚了吧!”江言嘴上大肆嘲讽着景峰,心里却很清楚,此次刺杀之行恐怕要无功而返了。 做足了充分准备的五阶「结丹」符咒师,战力足以匹敌六阶「搬血」武者,已不是江言能够对抗的了。 江言松开搭在林曦肩膀上的左手,脚步缓缓向后挪去。 林曦不发一语,胸口剧烈起伏着,也在强忍着愤怒。她冰冷的视线落在景峰脸上,让景峰在重重防护之中也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作为天下第一美人,林曦从来都是众星捧月,备受呵护,绝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被人拿来当盾牌的一天! 她心中的懊恼愤怒之情,可想而知。 另一边的柳如风已放倒了两名精甲武士,转头瞧见重重防御法咒中模糊不清的景峰,心知大势已去,低喝一声:“走!” 江言后退三步之后,忽然听到背后袭来冷飕飕的风声。 他身子往旁边一倾,轻飘飘地旋转半圈,恰好避开了那本来志在必得的剑锋。 而他的右手更是看准偷袭者力道用尽,顺势一拍,重重敲打在偷袭者的手腕上。 那偷袭者手腕剧颤,长剑几乎脱手,踉跄地倒退几步,想重新稳住身形。 江言已于此时看清偷袭者的模样,正是曾在双狼猎团武技排名第二的「噩梦猎手」段飞。 江言冷哼一声,如影子般紧贴着段飞,不给他留下任何喘息之机。 以段飞四阶「淬骨」的体魄,与江言原本只在伯仲之间,实战经验甚至还在江言之上。 但他一是被柳如风的凶狠手段所震慑,二是曾经两度败于江言手下,心里面早已种下了恐惧的阴影,甚至不敢正面交战,只盼从背后偷袭能一举建功,又被江言反击,心神刹时大乱,手脚招式不成章法。 江言轻声讥笑:“一条丧胆之犬,也敢丢人现眼?” 段飞心中愈发震惊:‘他竟然看穿了我的恐惧?’ 心里种下了必败的种子,令段飞在关键时刻的表现远远配不上四阶「淬骨」应有的身手,他踉跄后退两步,右掌往下一顺,企盼重新握紧长剑。 这时,江言的脚步重重一踏,速度再次提升,抬手拉住了段飞的胳膊,手肘往他怀中重重一撞。 段飞一声惨叫,五脏六腑翻腾,紧接着又见江言在他的脖子上抹了抹,然后从他身旁一掠而过。 段飞正想松口气,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这时候才发觉脖子上传来撕心的疼痛,令他心底涌起一阵恐慌。 他想转头朝景峰呼救,但就这一扭头的工夫,他听见噗的一响,是血液喷涌而出的声音,全身力气都随着这声音被抽走,身躯缓缓倒地。 在倒地的刹那,段飞听到“咔嚓”一响,是脖子断掉的声音。 他拼命睁大眼睛,最后看到的是江言行云流水般远去的身影,渐渐模糊,渐渐陷入一片昏黑。 残存在他心中的最后一个念头,是无边无际的恐惧和悔恨…… 在此期间,景峰不是没有机会出手相救。 景峰的手指弹动好几次,灵气几番汇集,却终究散去。 因为林曦所站的位置,恰好处于景峰与江言之间,阻断了景峰施咒的轨迹。而那双愤怒的眼眸,也让景峰不敢再轻举妄动,只能眼睁睁目送江言的身影远去。 “一场精彩的大戏。”茶楼上的翠衣少女意犹未尽地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慵懒的姿势,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轻叩茶杯。 她忽然皱了皱眉头,发现店小二站在旁边,一脸警惕地看着自己,便问道:“你站在这里做什么?难道你也想知道我的芳名?” 店小二面上堆起礼貌的微笑:“客官,您如果方便的话,可否把账结了?” “我还没喝完呢!”翠衣少女不悦地指着茶杯。 “那我等您喝完。”店小二站在那儿,始终没有离去的意思。 “太没礼貌了吧!”翠衣少女很不高兴地撇撇嘴,“算了,结账吧!” “客官,您这桌点的是两杯茶,一份无花果干和一份蜜饯,一共……” “等等,我只点了一杯茶,江言那家伙的账为什么要算到我头上?我又不认识他!” 翠衣少女明白店小二守在这里的原因了,但她可不愿意给某个跳窗而走的家伙当冤大头。 “他不是你朋友吗?刚才很多人都看见你们聊得很开心!”店小二说到这里,面色有些不善了,“客官,你不会也想赖账吧?” 翠衣少女暗骂了一声混蛋,看见其他客人都在朝这边指指点点,忍不住望了一眼窗外。 她这个动作让店小二愈发警惕——刚才就有个家伙跳窗逃单了,剩下这个可不能再让她跑了。 店小二伸手把窗户关上一半。 翠衣少女计算了一下,以她的身材,钻过那半边窗户没问题,只是难免会剐蹭到衣服,有些得不偿失。 她勉强点头道:“算了,再给我打包一份无花果干,一并结账!” 第65章 安乐巷 夜幕降临。 长街灯火阑珊。 江言独坐在街角的阴影中,目送一队队城卫军离去。 戒严终于解除了。 笼罩在人们心头的阴云也随着城卫军远去的脚步而消散,家家户户都点亮了灯火,西辽城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繁华气象。 江言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缓缓起身,活动着四肢关节。 待城卫军的动静再也听不见了,江言才从阴影中走出,迈开两腿,直奔东方。 东城,安乐巷。 这是西辽城最着名的温柔乡。 刀头舐血的猎人们每一次远行归来,都选择来这地方释放压力,在醉生梦死中庆贺新生。 古板沉默的「龙枪猎手」石定海就是其中一员。 江言走在街道上,都能听见墙里传出来的一阵阵难以形容的动静,让人面红耳赤。 江言皱紧眉头,发觉此处灵气污浊,压制着他的神识,让他灵台昏暗,念头晦涩,连思考都仿佛缓慢了许多。 这种污秽之所,正所谓神明不佑之地,往往容易滋生邪祟。正统的练气士和炼神者在这里都会受到极大的削弱。 想要找到石定海,只能依靠江言本身的听力了。 江言忍着不适,从一栋栋花哨浮夸的阁楼下走过,在拒绝了多名女子的搭讪之后,总算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嗓音。 石定海沉默寡言,平常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但在这种地方,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露出了本性,他豪放得像变成了另一个人,江言在楼下都听到了他闹出来的动静。 这是一栋陈旧的木楼,江言推门走进去,廉价的脂粉混合着汗水的味道扑入鼻翼,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面对抛着媚眼迎过来的老鸨,江言勉强笑了笑,指着楼顶道:“我是石大哥的朋友,有急事找他。” 老鸨瘪瘪嘴,不乐意地往楼上指了指。 走在楼梯上,木板发出吱呀的响声。 江言很清楚地听见了石定海的嘶吼。 这大概是石定海最忘我、也最虚弱的时刻。 江言加快脚步,两步奔到房前,推开门闪身而入。 进门的同时,江言手臂抬起,一道银色寒芒从他袖中射出,发出嗖的尖锐破空声,如冷电划破黑夜,准确地命中床头石定海的咽喉。 就像穿透一页薄薄的纸片般,由左侧喉咙贯入,直指没柄。 石定海不愧是久经生死的战士,在这最疲惫的关头还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转过了半边脸来,口中嗬嗬有声,正好让江言看清了他死亡前一刻凝固的表情。 「龙枪猎手」石定海,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在了温柔乡中。 直到生命中最后一瞬,他才看见了江言的脸。不知道他心里是何种滋味。 生死只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石定海身边的柔媚女子,还沉浸在忘我之中,甚至根本没察觉到两人的交手,也没发现石定海已经变成了一个死人。 江言抽身而退,关上房门,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走下楼梯,走出楼外。 这时候他才听到木楼中响起一声高亢尖锐的嚎叫,又几声哭喊后,楼里面才有人觉察到不对,混乱渐渐扩大。 江言与那些衣冠不整的路人一样,带着满足快意的笑容,迤迤然离开。 没走多远,一个身姿妖娆的白衣女子迎面行来。 江言瞧清女子面貌,竟是「飘香大盗」林水仙。 江言脸色微微一僵,在这里遇见熟人还是有点尴尬,毕竟这条街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林水仙看见江言时,眼神同样慌乱了一瞬,脸色更是复杂。 女人来这种地方,更容易让人误会。 林水仙号称「飘香大盗」,嗅觉最是敏锐,已闻到了江言身上的熟悉味道,当然也识破了他的伪装。 ‘这家伙,逛个青楼还要易容,太小题大做了吧?他难道是个雏儿?’林水仙暗暗腹诽。 江言还在犹豫,要不要装作不认识的样子,擦肩而过算了,林水仙抢先开口道:“江少侠,我们又见面了。” “是啊,好巧。”江言眯着眼睛打量林水仙,“想不到水仙姑娘你还身兼数职,实在不容易。” 林水仙脸上顿时蒙了一层寒霜:“骂了隔壁的!你胡说什么?我是来替阿曦小姐送请帖的!” “阿曦?她给谁送请帖?” 林水仙哼了一声,怒气未消,冷冷地道:“三日后醉云楼,小姐宴请西辽城十大高手。可惜,没有你的份!” 江言知道林曦正筹划着下一次神庙之行,三日后的宴会显然是为了招募高手,不过对于她没有邀请自己倒有些意外。 就算不论武技,本少侠也是对神庙最为了解之人,她居然完全没把本少侠放在眼里…… 眼看林水仙迈步欲走,江言追问:“西辽城十大高手,有谁住在这安乐巷里吗?” “你不知道?”林水仙面上刹那间闪过的神情有些古怪,但很快掩饰好,板着脸道,“你在这里多逛逛,运气好说不定能遇上他。” 说完,她低头避开江言的视线,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江言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花街小巷里,面上露出沉思之色。 他敏锐地察觉到,林水仙对自己有所隐瞒。她所说的那名高手,应该与自己有关。 莫非,是景峰布下的暗手? 可本少侠击杀石定海的时候,怎么没见他露面? 江言忽然生出些许后怕。 他发现自己刺杀石定海的行动还是太冒失了——这条安乐巷环境特殊,极大地压制了自己的神通,倘若有武道高手埋伏在石定海身边,猝不及防之下,自己很可能吃亏。 幸好,像柳如风那样的五阶「洗髓」武者,放眼整个西辽城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回到黑沙帮的时候,已近子时。 盯梢望风的喽啰昏昏欲睡,连江言从身边走过都没能察觉。 深夜的酒楼冷冷清清,大部分帮众都各自睡去,只剩下两条人影在大堂相对而坐。 徐虎丘斜靠在椅子上,半闭着眼睛打盹儿。 高小姐一只手托腮,盯着桌子上摇晃的蜡烛,猛一转头看见江言走进来,眼中闪过惊心动魄的欣喜,起身上前迎接:“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还不睡?”江言一边解下外套,一边抹除脸上的伪装。 “我说了要在这里等着,你不回来,我哪也不去。” 高小姐仔细打量江言的脸色,询问他的收获,又说起桃花刺客的传闻,越说越来精神,不见半分困意。 江言一旦松懈下来,便觉得眼皮在打架,没说上几句话,就有些支撑不住,本打算找徐虎丘打听安乐巷高手的事情,这会儿也丢到了脑后,只想回房爬到床上睡觉。 他打了个呵欠,摇摇晃晃地往楼梯走去。 高小姐跟在他后面,说完了桃花刺客,又谈起弄月公子,直到看见江言登上楼梯,才忽然一拍脑门:“差点忘了,下午有个何半仙来找过你,说有事跟你商量。” “何半仙是谁,我认识他吗?” “听小徐说,他是城里最有名的算命先生,会画符捉鬼,占卜吉凶,策算阴阳,还能驱灾解祸……” “他既然会算卦,怎么没算到我不在家?” “对哦!”高小姐一拍脑门,“这都没算出来,也是徒有虚名!不过他说明天会再来找你。” “到时候你让他再算一算,我会不会见他。” 高小姐想了想,咯咯笑起来:“这一卦他肯定算不出来!” 与高小姐道别,各自回到房间,江言坐在床上,原本有些朦胧的眼神又渐渐犀利,面容再度被杀气占满。 尽管肉体已经十分疲惫了,但在安歇之前,他还要再去杀一个人。 第66章 梦中杀人 午夜,月黑风高,百鬼出行。正是行凶作恶的好时机。 江言的神魂脱离了躯壳,随风而飘,悠悠荡荡,循着记忆的路径,来到了双狼猎团门口。 门口的两只石狮已经被撤走,换成了一立一跪的两尊雕像。 左边的赤阳持剑而立,怒目圆睁,高大的身躯威风凛凛,接受着对面一人的跪拜。 那跪拜者低头匍匐,形貌猥琐,身子缩成一团,仿佛即将登上断头台的犯人,恐惧的形态溢于言表。 江言知道,那具跪在地上的雕塑,便是景峰为自己打造的形象。 尽管心中怒火澎湃,但他并没有停留太久,只望了几眼,便收敛了心神,跟随着夜风从正门飘入宅院。 一名守在门口的护院只觉得背后一凉,不禁转头张望,口中叫道:“邪门!” 另一名护院奇道:“怎么了?” 那护院挠了挠脖子,道:“刚才那阵风有点邪门,你不觉得吗?” “嘘,大半夜别说这种晦气话!” 江言曾在猎团住过一日,算得上熟门熟路。来到前院,他看到院落里熟悉的布局,不由略感心酸。 双狼猎团,赤阳一生的骄傲,即将毁在我手里。 但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这莫非是上天的恶作剧? 江言轻轻舒出一口气,悄无声息地向东厢飘去。 「追风猎手」贺文的房间在最南边,此刻已经沉入梦乡,尚不知自己死期将至。 江言在心里略一盘算,便决定了他的死法。 江言今天才堪堪达到五阶「出窍」之境,仓促间来不及修炼攻击手段。 但贺文本身的精神意志并不算强大,虽然「追风猎手」的名头听起来唬人,但他身为一个弓箭手,既没有剑士的血勇,也不像练气士可以沟通天地,在双狼猎团的核心成员中,他的魂魄是最弱小的。 江言相信凭借四阶「通灵」境的托梦幻术,就能送他上路! 江言悄然探出一缕神念,进入到贺文脑海中的混沌世界…… 依然是这个房间,却不像现实中这么安静。 屋子里传来女子的喘息声,似乎是林曦的嗓音。 “……贺文,你这个贱人……”林曦好像在哭泣。 “嘿嘿,别害怕呀我的大小姐,哥哥保证让你快活……”这是贺文的嗓音。 “你别过来!来人呐,快来人呐!” “你喊吧,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我的大小姐,你知道吗,我第一眼看见你之后,每天晚上睡不着觉,一直就想找个机会把你吃了……” 林曦越是拼命挣扎求救,贺文的兴致就愈发高昂。 江言呸了一声,一来就撞上这种恶心的场面,更让他杀机沸腾。 现实中的林曦如果知道自己在贺文的梦里被如此折辱,会作何感想呢? “咄咄咄!”江言在门外敲门。 “谁?谁在外面?”被打扰了好事的贺文满心不悦。 江言不答话,敲门声愈发急促。 贺文从床边抄起一支箭,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开门。 眼前看到的场景霎时让他两腿一软,心脏漏跳了一拍—— 一个浑身血污的人影站在门口,脖子扭成了一个奇异的角度,长发覆面,满脸都是血,不断往地上滴淌着。 “滴答,滴答……” 贺文本就不是胆大之人,在这午夜时分看到如此惊悚场面,浑身一阵哆嗦,猛一个激灵之后,两腿一蹬,直接吓醒了。 他嘴里发出一声大叫,猛地翻身坐起,恍觉刚才只是一场噩梦,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他揉了揉额头,向床头两边张望了几眼,黑暗中似乎没什么异常,这才完全放下心来。 然而就在此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贺文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颤声问道:“谁呀?” “是我,段飞,快开门!”门外的嗓音十分熟悉,是猎团里的老伙计。 贺文松了口气,遂过去开门,将那人迎进来。 “老段,这么晚了找我干嘛?” 段飞道:“我放心不下你们,所以回来看看。” 贺文忽然想起来一事,疑惑地看着他:“我听说你今天在街上被人杀了?” “有这回事?”段飞惊讶地道。 “是啊!他们还说你脖子都摔断了,死得十分凄惨……” 段飞意味深长地一笑:“是不是这样子的?” 只听“咔嚓”一响,他的脖子扭成了一个奇异的角度,暗褐色的血喷出来,喷得贺文满脸都是。 而段飞两眼凸出,面目狰狞,与方才那噩梦中的人影一模一样,口中发出尖利的笑声:“他们说的是这样吗?” 贺文两腿一软,腿间一股湿热液体淌下,眼珠翻白,竟生生晕厥过去。 他醒来之时,发觉自己仍躺在床上,只是浑身湿透,混杂着汗水与尿液,臭烘烘的。 然而没等他有时间打理自己,门外再度响起敲门声。 “咄咄咄……” 急促的响声回荡在寂静的午夜,在贺文听来犹如催命的旋律。 他浑身发颤,冷汗直冒,呆坐在床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过了片刻,敲门声骤停,一把空幽的嗓音从门外传来:“是我啊!好兄弟,你不记得我了吗?怎么不给我开门?” 贺文蜷缩成一团,打着哆嗦,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呜呜声。 “开门啊!你再不开门,我就自己进来了……” 随着这句话之后,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粘稠的黑暗涌进屋中。 一只血淋淋的手掌搭在了门上。 贺文怪叫一声,身躯突然如虾米似的弹起,继而仰面朝天摔在床上,再也不见动静。 他被活生生吓死了! 现实中的江言站在黑暗中,看着床上面目惊恐扭曲的贺文,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 胆裂而死,没有任何外伤的痕迹,这就是「通灵」托梦杀人的手段。 江言虽然初次施展,耗费了大量神元,效果却还不错。 至此,除了景峰之外,双狼猎团的核心成员全军覆没。 景峰再怎么老奸巨猾,但身边无人可用,满脑子的毒辣计策也无从施展。 他或许还有其他帮手,但使唤起来定然没有合作多年的老伙伴顺手。 江言这一轮马不停蹄的刺杀,为自己赢得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等再过几日,等江言熟悉了五阶「出窍」手段,就更有底气与景峰正面抗衡了。 江言强打精神,压下疲态,飘出房外,正要循着原路返回,忽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惊动。 他抬眼望去,天边一轮弯月,形状微微有些扭曲,仿佛带着魔性,牵动他体内血气躁动不安。 是因为出窍太久,神魂不稳了? 还是在不知不觉间踩中了景峰的陷阱? 此地不宜久留! 江言加快速度,飘出猎团宅院之外。 那种不妥之感,始终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第67章 鬼祟入梦 空荡荡的街道格外幽静,夜风吹过魂魄,遍体生寒。 一个人游荡在冷清的街道上,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不见一个行人,连狗吠都没有。 偌大的城池漆黑一片,所有的灯光都熄灭,头顶那轮弯月也朦胧暗淡。 飘过两条街,江言心头的不安越发强烈。 西辽城好像成了一座死城,连巡逻的士兵也消失了,只剩下江言一个生灵,在众鬼窥视下漫步。 那股压在江言心头的阴郁感觉越来越沉重,阵阵幽冷的阴风中,江言嗅到了一种焦糊的味道,混杂着隐隐的臭味,像是尸体腐烂的味道。 他眼角瞥见有一片黑色的物事飘荡过来,转头望去,赫然是一张张纸钱,在半空中焚烧着,化为缕缕黑灰——这正是他所嗅到的焦糊味的来源。 再一扭头,江言脊背发冷,这才看清身后的情景,早已不复刚才走过时的模样。 不知何时,他已置身于一片荒野的羊肠小路上,无数招魂幡在空中飘旋,幽幽的磷火充斥在草坟荒冢之间,整个世界都透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是在做噩梦? 久走夜路终撞鬼!本少侠扮鬼吓人,结果自己也被鬼魅缠上,陷入了噩梦之中? 江言强作镇定,冷喝道:“魑魅魍魉!速速退散!” 声音顺着呜咽的风声传荡开去,扭曲变形,甚至不像是他自己喊出来的。 江言抬头往天空望去,只见夜幕深如浓墨,阴云遮蔽天空,来时的弯月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当他的视线再度落回野冢间的时候,就看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 幽幽跳动的磷火中,突然出现了十几条模糊的人影,姿势僵硬而麻木,一言不发地朝他走来。 江言的心脏狂跳不止,他依稀从这些人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段飞,贺文,石定海,销魂娘子……皆是死在他手上的亡魂。 他们七窍流血,眼神空洞,身上穿着血衣,一步步向江言逼近。 这是亡魂来索命了? 他们的面目都是无比狰狞扭曲,保持着临死前最后一刻的模样,普通人多看几眼都会做噩梦。 江言往后退了一大步,深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自己的身手依旧敏捷,才稍稍安神。 本少侠堂堂五阶「出窍」炼神修士,岂会畏惧区区亡魂!若非今日连番战斗导致精疲力竭,也不至于被这些新死之鬼缠住。 好汉不吃眼前亏,此刻本少侠状态不佳,先不跟你们这些鬼怪计较,且容我回去养足了精神,练熟了「出窍」手段,再陪尔等好好玩耍! 这荒郊野岭的,远处又是雾气茫茫,该往哪儿跑呢? 一个低柔的女声忽然在旁边响起:“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怨灵?” 江言侧过脸一看,只见黑夜中一个清丽秀雅的倩影从雾气中走出来,向自己望了一眼,眼眸里闪过意外的神色。 那女子容颜娇艳无俦,如同黑夜中静静绽放的玫瑰,不是林曦又是谁? “江少侠,原来是你。” 江言不自然地笑道:“是啊,好巧。这么晚了,林姑娘也是来这里散步的吗?” “我感觉到这边阴气很重,所以出窍神游。”林曦的目光落在逐渐逼近的鬼魂们身上,秀眉微蹙,道,“这些鬼魂身上好重的怨念!真是奇怪,它们的怨念竟然还相互呼应,共同制造出了这个幽冥鬼域……难道,它们全都是死在你手里的吗?” 江言倒吸一口凉气。听林曦的语气,这群索命的厉鬼集合在一起,貌似战力倍增啊…… 迎着林曦疑惑的目光,江言干笑两声,道:“我哪敢杀这么多人,他们一定是认错了。” 林曦视线扫过众鬼,伸手指向其中一个:“我刚才在屋中冥想,感应到有人以通灵术编织噩梦,导致贺文少侠被活活吓死,是你的杰作吧?” 她指的那只鬼正是贺文,它听见林曦所言,愈发激动愤怒,张牙舞爪地向前几步,被江言一瞪眼,又吓得缩了回去。 “林姑娘明鉴,我刚才散步路过这里,发现这小子在梦里做坏事,所以略施手段加以惩戒,谁知道他胆小如鼠,直接吓死了。对了,林姑娘还不知道他在梦里对你做了什么吧?” “我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爱好。”林曦语气淡漠地摇头,唇角却微微撇了撇。 不用江言细说,林曦也能猜到,贺文在梦里对她做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江言指着另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还有那销魂娘子,你看她变成鬼了还搔首弄姿的模样,能是什么好人?” “江少侠,你不用对我解释这些,我之前答应过你,不会过问你们之间的恩怨。你杀他们必然有你的原因,这些都跟我没关系。” “多谢理解。” 林曦语气一转,柔声道:“今天在城北,多谢你手下留情,我反正来也来了,就顺便带你走出这个鬼域吧!” 江言看到那些死鬼的面孔越来越近,嗓子眼里瘆得慌,忙道:“劳烦林姑娘领路。” “拉住我的衣袖。”林曦的右手缩进衣袖里,留一片布衫让江言牵着,转身往荒野雾气中走去。 前途茫茫,看不真切。 雾气中静得出奇,连脚步声都似乎消失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来回迂绕,不辨方位。 走了一段时间,江言忍不住问:“我们是不是迷路了?” 他知道林曦虽有法宝护身,境界却只一般,甚至还不如自己。 “嘘……”林曦小声道,“别做声,快把它们甩开了。” 黑夜中的死寂让人产生了错觉,若非手中抓着的衣衫,江言都不敢确定自己身边是否还有另一个人。 他此刻精神疲惫,灵识虚弱,早就迷失了方向,也不知走了多远,只见前后左右都是同一片黑暗,仿佛围墙一般,将他禁锢在渺小的方寸之地里。 以他现在的状态,若没有林曦带路,他就算狂奔一夜,也未必能逃脱那些鬼怪的追捕。 又过了许久,江言感觉好像还在原地打转,却听林曦轻舒一口气,道:“出来了。” 仿佛是在响应这句话,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如水月华在她脸上映出一层清辉,柔柔地铺洒开去,将周边的土地照成一片皎洁。 转瞬之间,弥漫在荒野间的雾气尽数消散,远处城墙与屋檐的轮廓清晰可见。而那些追逐在背后的鬼影,早已不知所踪。 “林姑娘,多谢你了。”江言拱手道谢。 林曦嫣然一笑:“不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 一句话没说完,身后仿佛有一股热风缓缓吹过,她心头蓦地一跳,未来得及反应,耳边就听到一声轻笑:“嘻!” 笑声低微,难辨男女,兼具俏皮和一股莫名的恶意,在这鬼域响起,更增添了几分空灵和诡异的味道。 第68章 翠衣戏白衣 林曦刹时间想要转头,却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无法动弹了,如同石化了一般,连动一根手指都没法做到。 她心中不可遏制地涌现出恐慌的情绪——她随身携带的法宝,足以克制六阶之下的绝大部分邪祟阴灵,却全然没有察觉身后那名轻笑之人的存在,反被此人轻易制住,只能说明,此人的修为至少在七阶「阴神」境界之上! “你身边那条烦人的老黑狗应该不会窥探你的梦境吧?哎呀呀,好不容易等到今天,我才有机会跟你单独谈谈哩!”那人的声音十分中性,既有男子的雄浑,也兼具女子的轻柔——这肯定不是他真正的嗓音。 林曦从此人说话的语气判断出,这家伙是个女子的概率更大一些。 她脑子里迅速转过好几个念头—— 这个鬼祟之梦,看似是为江言而设,原来真正目的其实是引诱本小姐入梦吗? 江言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一个被利用的棋子,还是与此人合谋的同伙? 此人知晓我的身份,仍敢对我出手,背后的势力绝非寻常。是来自高家的警示敲打,还是薛家亲友和青冥殿的报复? “你是什么人,想跟我谈什么?”林曦想要问出这句话,却无法张口出声。 最令她担心的事发生了——此人根本不打算用语言跟她交谈,而是直接付诸行动。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如一具扯线木偶般,僵硬而呆板地做出令她极为羞愤的动作来。 她的右手慢慢抬起,五根手指颤抖地勾起了衣衫的系带。 江言这时发觉林曦的表现不太对劲,问道:“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他难道没有察觉到我背后的那人?’林曦心中无比慌乱。 如果只有她自己一人还好,她猜到背后之人是个女子,受此捉弄固然屈辱,还在能够忍受的范围内。 可现在有个少年男子在面前,这种丢人现眼的举动让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咬着嘴唇,满怀惶惑之情,手脚不听使唤,心中又气又怒,暗暗发誓若让她知道谁敢如此戏弄自己,非要将之大卸八块不可! 江言疑惑地看着她的动作:“林姑娘,现在很热吗?” 这句诚恳的问话在此刻的林曦听来却有一种调笑的味道,她眼眸里立即多了几分恼意,觉得这小子大概也许跟背后那人是一伙的? 她的手指不听使唤地继续动作,她急得想要跳脚,却连眨一下眼睛都没法做到。 江言看得有些发怔,暗想这姑娘白天一副秀雅端庄的样子,想不到在梦里这么放得开……这里夜风刮骨,她难道不怕冷吗? 她这是要勾引本少侠? 尽管这是在梦里,尽管她跟本少侠也算有点交情,尽管她长得很漂亮……可在这种荒郊野外,也不太合适吧? 江言这样想着,后退两步,义正辞严地道:“林姑娘,你别这样,这里风大,小心着凉了!” 林曦又羞又恨,恨不得一头撞死面前这个该死的家伙。她清亮的眸子里露出乞求的神色,蒙上了一层烟雾,泪光莹莹闪烁。 江言意识到了不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一阵冷风恰在此时刮过荒原,吹乱了草丛和矮树,拂过他的面颊,也让他脑门一凉,刹那的恍惚间,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然后,他蓦地惊醒过来。 泪水终于从林曦的眼眶里滑落下来,她的身躯如白影幻像般开始虚化,破碎成点点光斑消散在空中,只留下淡淡的梅花馨香,在江言鼻翼环绕。 江言望着那滴泪水落在地上,怅然若失。 另一个淡绿色的娇俏身影走到近前,嘻嘻一笑:“你明明很想伸手接住那滴眼泪,最后为何又放弃了?” 此人一袭翠衣,面容精致,甜美的笑容如同夜晚的精灵,正是桃花刺客。 江言眼神一冷,肃声道:“原来是你搞的鬼。” 翠衣少女背着双手,用撒娇般轻柔俏皮的嗓音说道:“别误会,前面的那些鬼鬼祟祟的东西跟我没关系,我只在旁边凑热闹,最后看到你们俩郎有情妾有意的,顺手帮你们撮合一下而已。怎么,难道你不满意吗?” 江言冷冷地道:“你以为只要修为高人一等,就能像高高在上的神佛那样,随意操纵玩弄别人了吗?” “噢——现在又怪我啦?”翠衣少女拖长了语调,“可你刚才大饱眼福的时候,并不像是很难受很抗拒的样子啊?” 江言气势一窒。 耳边又听翠衣少女道:“昨天我就说了,你若对她有意思,就跟我演一场英雄救美的戏,保准你轻松俘获佳人芳心。可是你呢,还抱着那套迂腐无聊的道学先生的想法,迟迟下不了决心。现在一饱眼福了,也该开窍了吧!如何,要不要跟我合作,稳赚不赔的哦?”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少女的眼眸一瞬间变得极为幽深,嫣然微笑:“放心,我想要得到的东西,与你无关。” “那就是跟林姑娘有关?”江言看着她,沉声道,“我只能说抱歉了,我不想介入你们的争斗!” “你还是信不过我?你在顾虑什么,说来听听。” “我从不指望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而且,我不喜欢你的手段。你不妨设身处地地想一想,倘若别人也这么对你,你会是什么感受?” 翠衣少女眼皮眨动两下,语气轻描淡写:“这没什么。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如果有人这么对付我,我接招便是。” “说得轻巧!那假如说,刚才被玩弄的人是你,你让我大饱眼福了,难道你觉得也没什么吗?” 翠衣少女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细长的眼眸眯起,端详着江言神色。 良久,她唇角的弧度愈发明显了,悠悠地道:“你是在调戏我吗?” 她语调中并没有不悦之意,却让江言本能地觉得危险。如同站在海啸来临前的海边,莫名就觉得毛骨悚然。 “抱歉,让你觉得难受了。但我只想告诉你,我跟林姑娘无冤无仇,也不想用这种卑鄙的手段对付她……” 翠衣少女伸出一根手指,打断他道:“我明白了。跟你这种人讲不通道理。” “啊?” “浪费那么多口水,其实完全没必要那么复杂。我现在就问你一个问题:你想死还是想活?” “……” “我这个人很讲道理,可是遇到你这样耍赖的,就只好回到这个最简单的问题上来——要死还是要活,两个答案,你选一个吧!” “是谁讲不过就耍赖?” “别跑题,快点给我答案。”翠衣少女略微歪着头,明眸流盼,笑意盈盈。 谁又能知道,她就是带着那副天真纯净的笑容,用那只白玉般的纤手葬送了多少亡魂! “我当然想活。” “那么,你就是答应我了……” 江言沉吟道:“可否宽限几日,容我仔细思量一番?”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我想通了,自然给你答案。” 翠衣少女轻轻哼了一声:“等你想通是什么时候?少则三五日,多则一年半载?你是不是还要回家请教一下长辈,再去庙里问问菩萨?” “你能这么体谅我真是太好了,我还真想去庙里拜拜菩萨……” 第69章 独眼虎 “三天!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找你!” “三天是不是短了点?” “不短了。”翠衣少女捂嘴打了个呵欠,眼神变得朦胧,“困了,先睡一觉……” 话音余韵飘荡远去,她的身影眨眼消失无踪。 随后,周围荒野的景色便开始扭曲,仿佛幕布被撕碎,一片一片破灭消散。 幕布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席卷过来,将江言的意识裹入其中,然后他猛一睁眼,发现正站在大街上,刚刚从噩梦中惊醒。 月光如水,长夜未央。 远方间或传来一声狗吠,也有夜不归宿的浪荡子从街头走过的脚步声。 江言恍惚片刻,对比梦中情景,终于确定自己又回到了人世间。 梦里所见所闻,都历历在目,翠衣少女轻灵的笑声仿佛犹在耳畔。 她对本少侠的一番威胁,究竟有几分认真? 且先睡一觉,明日再作计较。 江言原路返回,神魂归位,辗转须臾,伴随着轻缓的吐纳,沉入无梦之睡眠。 这一觉睡得十分踏实,直到次日中午,他隐约听到有人在门外说话,才悠然醒来,只觉神清气爽,昨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他听见徐虎丘站在门外禀报:“小姐,独眼虎从百花楼出发,带了宋帮一百多号人往这边赶来!” 门外响起高小姐的声音:“这个独眼虎是什么来头,跟我们有仇吗?” “昨天江少侠干掉的那伙盗贼里面,有个吹笛子的宋老头,是宋帮的首领,他有一个养子,外号「独眼虎」,听说昨天喝多了酒,在勾栏里躺了一天,所以没跟宋老头一起,今天早上才睡醒,这会儿定是找江少侠寻仇来了。” “这家伙武艺如何?” “此人武艺不俗,五阶「洗髓」境界,刀法纯熟,位列「西辽五虎」之一,是江少侠的劲敌。”徐虎丘语气颇为凝重。 “你怎么不早说!昨天我们就该趁他烂醉如泥的时候,把他一刀咔嚓了,免得留下这么多后患!” “小姐恕罪,昨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俺一时没想起来……” “没用的东西!你先出去应付那独眼虎,我叫江言起床!” 独眼虎来得极快。 江言刚洗漱下楼,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嚣吵闹的声音,夹杂着一声声叱骂呼啸,有许多人踏着急促的脚步往这边靠过来。 两声惨叫响起,守在门外的几个帮众没怎么抵挡就被人宰掉了。 紧接着“轰隆”一响,酒楼小半边墙壁竟被人一脚踹塌了,惹来大堂里一片惊呼。 “哪个狗杂种害了我义父,给老子滚出来!”外面传来独眼虎嘶哑的吼声,来势汹汹,震得酒楼里桌椅嗡嗡颤抖。 黑沙帮众吓得面无人色,纷纷直往后缩。 徐虎丘躲在门口观望,被退回来的帮众挤得连连向后。 他回头唤了一声:“江少侠来了吗?” 江言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边嚼边道:“你跟独眼虎说,我还没吃早饭,你让他先等等,别着急,我吃完饭就出去。” “呃,好……” 独眼虎在外面继续叫嚣,酒楼门口已被一帮面貌凶悍的汉子围得水泄不通,鼓噪声阵阵刺耳。 徐虎丘挤过去说了几句什么,淹没在众多恶汉的辱骂声中,还差点中了暗器。 徐虎丘狼狈地退回来,向江言回禀:“他不肯,说少侠若再不出去,他就要杀进来了!” 江言端坐椅子上,喝了一口汤,道:“外面人太多了,你让那个独眼虎一个人进来,我要跟他单挑!” 徐虎丘这回学聪明了,没有亲自出去,而是找了一个帮众替自己传话。 那个倒霉的帮众很快用一声惨叫传达了独眼虎的回答。 徐虎丘据此禀报:“少侠,他还是不肯!” 江言道:“既然没胆进来,那就等我吃完吧。” 独眼虎的叫骂接连传来,徐虎丘听了一会儿,脸色微变:“他说江少侠若再不出去,他就要放火烧楼了!” “让他烧!”坐在江言身边的高小姐挥了挥手,“天塌下来也得等江言吃完饭!” 徐虎丘顿时有些着慌,这家酒楼是他最大的本钱,苦心经营许久才有现在的规模,要是被一把火烧了,那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更让他心虚的是,他本来就觉得江言的胜算不大,毕竟对方位列“西辽五虎”,独眼虎虽然在五虎中排名垫底,可也是货真价实的五阶「洗髓」高手。 而且独眼虎这厮一贯冲动鲁莽,很可能不认高小姐的身份,杀了江言也就算了,万一这家伙杀得性起,把千娇万贵的高小姐一并砍了,那徐某人只有隐姓埋名远走大漠了。 地窖里有一条通往西街的密道,要不,赶紧溜出去给柴公子报信? 徐虎丘心中正纠结,这时江言终于放下调羹,擦了擦嘴,起身往外走去。 徐虎丘怔了怔,眼看那略显单薄的身影已经临近门口,连忙高声大喊:“祝江少侠武运昌隆,旗开得胜!” 他举起拳头向黑沙帮众示意,帮众们也连忙跟着高喊:“江少侠旗开得胜!”“剁了独眼虎那厮的狗头!” 虽然有些杂乱,总算把气势撑了起来。 江言在门口停步,看着外面密密麻麻的面孔,手掌一挥,问道:“谁是独眼虎?上前领死!” 人群向两旁分开,露出中间的一男一女。 那个身材高大的光头男子应该就是独眼虎了。他满脸横肉,披一件锁子甲,左眼罩着眼罩,单手提刀,满是悍然之色。 独眼虎旁边是个一身孝服的少女,似乎刚刚哭过,眼圈泛红,愈发显得俏丽。素白衣裳穿在她身上,似琼苞堆雪,站在凶神恶煞的汉子中间,与周围显得格格不入。 但从人们所站的位置来看,这少女好像才是众人的核心,连独眼虎都稍微落后她半个身位,显出以她为尊的意思。 少女抬头定定望着江言,眸子里透出浓烈的仇恨:“就是你害了我爹爹?” 江言没想到寻仇的人群中还有这样一个梨花带雨的少女,被她用这种凌厉的眼神看着,江言的面色略有些不自然,道:“你是那宋老贼的女儿?有胆主动送上门来,甚好甚好……” “狗杂种!敢对依依小姐无礼,老子宰了你!”独眼虎怒喝一声,作势欲上前,又朝少女看了一眼。 少女眸中闪动着凛凛寒光,绛唇吐出冷然的话语:“重岩哥,割下他的脑袋,为我爹报仇!” 江言轻哼一声:“我看你们两个名为那老贼的养子和女儿,实则是一对奸夫淫.妇,伤风败俗,辱没祖宗……” “去死——”伴随一声沉闷的怒吼,独眼虎高大的身形犹如山岳般扑压过来。 感受着令人窒息的劲风和气浪,江言自知难以抵挡,虚晃一记,退入屋内。 第70章 独家尝鲜 徐虎丘说的没错,独眼虎的体魄,果然是货真价实的五阶「洗髓」境。 而江言这几日经过沸腾血脉的改造,才堪堪达到四阶「淬骨」体魄,刚开始淬炼几块四肢大骨骼,远没有覆盖全身。 所以他并不想试试自己的骨头和独眼虎的刀哪个更硬,第一时间就决定避免正面硬拼,退入屋内,以身法周旋游斗。 “看你跑到哪儿去!”独眼虎追进来,挥舞朴刀,欺身抢攻。 这时江言已退入酒楼大堂里面,周转的空间大了许多,闪躲也游刃有余起来。 “狗杂种,你在耍杂技吗?有本事接你爷爷一刀!”独眼虎刀刀含怒,带起一片闪亮的寒光,对江言的身影紧追不舍。但在江言刻意回避下,两人始终没有接触。 两人交手十余招,独眼虎迅速占据上风。他仗着力量上的优势,稳扎稳打,寻机逼迫江言与他硬拼。 江言虽然脚步灵敏,但独眼虎也是身经百战、刀法纯熟之辈,把江言逼得连连后退,一时局面大危。 “重岩哥,最好留他一条性命,不要让他死得太便宜。”门外少女在众人簇拥下走进来,望着被刀光追得狼狈不堪的江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我要砍断他四肢,挖掉眼珠,割了舌头,做成人彘慢慢折磨!” 看似如白莲花一般纯净俏丽的少女说出这样一番话,其他人都觉得身体里涌出一股寒意来。 徐虎丘早看出了势头不对,他躲在楼梯口的窗户边上,做好了跳窗逃命的打算。 窗下就是马厩,抢一匹马立即出城,应该没人能追的上…… 少女又道:“不,我要留着他的眼睛,只骟了他,用一口缸装着,然后让女人在他面前跳舞……” 这时候全场只剩下兵器劈空的风声,少女轻细而残酷的嗓音传入江言耳中,令他恼火不已。 比江言更恼怒的是高小姐,她也退到了楼梯口,拉住了徐虎丘肩膀,道:“这女人好生歹毒!你快去把她杀了!” 徐虎丘心想,我这时候过去不是送菜吗? 但他眼珠转了转,嘴上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话:“小姐莫急,我看那独眼虎刀法已乱,不可持久,等江少侠战胜了他,自然有时间慢慢修理那个女人。” “那你快过去帮忙,杀了独眼虎!” “这个,容我寻个好时机……”徐虎丘口中支吾着,两只手撑在了窗台上,随时准备跳下去。 江言边打边退,败象尽显,一步步退到了拐角处。 独眼虎好几次感觉自己只要再劈上一刀,就能把这小子劈成两半,心中亢奋不已,每一刀下去都夹着一声怪叫,震得远处的黑沙帮众心惊胆战,站立不稳。 江言避开迎面而来的凶猛一刀,身子往后一倾,退入拐角后的狭长走廊中。 独眼虎迈步紧追过去,面上露出狰狞的笑意:“走廊这么窄,看你还怎么躲!” 不料江言也同样露出微笑:“这里没有别人,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没有第三个人,就意味着他可以放心施展神通,不用担心被别人瞧见了。 “死到临头,你还笑得出来!”独眼虎大喝,一刀挟着猛烈的劲风劈去。 江言竟没有闪避,而是迎面冲来! 江言似乎无视了劈向自己头颅的这一刀,右掌探出,四指并成手刀,扫向独眼虎腰身。 独眼虎身穿锁子甲,又自诩铜皮铁骨,这轻盈得近乎无力的一掌根本没放在他眼中。他双臂上筋肉根根暴起,奋力横刀,要趁此机会把江言从脑袋往下劈成两半! 两人眼瞳中映出对方面貌,皆是杀意森然、近乎狰狞的脸孔,他们都毫不怀疑地相信自己,战斗会在下一瞬间结束。 下一瞬间,战斗果然结束了。 江言一掌斩在独眼虎腰腹之间,手掌上骤然绽放出一片莹白光晕,扭曲空间,撕裂出伤痕。 那伤痕迅速蔓延扩大,化为一道清冷美丽的月光,撕开了独眼虎的铜皮铁骨。 ——以五阶「出窍」境神元加持的「空间伤痕」,又在如此近的距离发动,破坏力足以胜过六阶咒法! 与此同时,江言低头矮身,往前方一滚,竟从独眼虎迈开的两脚之间窜了过去。 江言能感觉到头顶的刀光就擦着自己背脊掠过,劈开了背后衣衫,或许还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血口。仅以毫厘之差,他捡回了一条命。 这一招着实凶险,若独眼虎没死,这时候补上一脚,也能将江言重创。 但身后盔甲、骨骼撕裂的动静,让江言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感觉背后被溅了一身湿热的液体,避开几步转身再看,独眼虎已经倒在血泊中,两截身子从腰间分离,上半身已摔出了几尺远。 江言轻轻吁一口气:“这招本来是为景峰准备的,却让你尝了鲜。” 他肺里也是如火烧火燎般难受,刚才那一下催动了全身血气,用力过于剧烈,血气翻涌,又有失控的迹象。他扶着墙壁站稳,捂住胸口运气调息。 他能感觉得到,这番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惊险狼狈经历也在刺激着体魄的增强。 沸腾血脉从沉寂中惊醒过来,改造着他的体质。 他在调理气息之时,皮肤表面泛起了淡淡的潮红之色,沸腾血脉周流全身,淬炼皮肉筋骨。 大堂里的人们听见交战的动静突然消失,愈发紧张起来,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等待着结果揭晓。 “重岩哥?”宋依依叫了一声,却没听到回应。 “江言?”高小姐也喊了一声。走廊里一片安静。 人们面面相觑,人群里渐渐响起窃窃私语声。 不管谁胜谁负,总得有个结果吧?难不成两个同归于尽了? “小姐,要不要过去看看?”一个佝偻老者在少女身边低声问道。 宋依依摇头:“重岩哥一定能赢的。” 话虽如此,她眼中仍闪过一丝隐秘的担忧。只恨宋重岩昨日醉酒、父亲又不肯多等一天,不然两人联手对敌,岂会有今日之痛! 高小姐使劲拽着徐虎丘衣角:“你快过去看看。” 徐虎丘面色惊疑不定,竖起耳朵倾听走廊那边的动静,两只手却扒住窗台不放:“好像是江少侠胜了……” 宋依依开口又叫了一声:“重岩哥!” 这时候,一个身影从走廊里走出来。他拿着独眼虎的朴刀,却并非宋依依预料中的那个人。 朴刀已经换了主人,独眼虎的命运自是不问可知。 “江言!”高小姐发出一声欢呼,“我就知道你会赢!” ‘居然真赢了?’徐虎丘脸上堆着笑,眼中却满是震惊之色。 他明明看出方才江言已经遮拦不住,怎么进了那条走廊之后,胜负一下就逆转过来? 第71章 依依头颅 酒楼里响起一片欢呼声,黑沙帮众们耀武扬威地鼓噪起来。 门外的宋帮喽啰则一哄而散,只有少数几个死忠留了下来,保护着宋依依一起逃走。 “重岩哥……”宋依依花容失色,嗓音颤抖,泪花闪烁的眼眸里满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小姐快走,我来断后!”佝偻老者朝身边几人使了个眼色,一名壮汉将失魂落魄的宋依依打横抱起,夺路逃窜。 酒楼里,徐虎丘跑下楼梯,迎到江言身边,一番恭维恭贺之后,才问:“少侠,宋帮那些人该怎么处置?” 江言拿起几块点心塞进嘴里,含糊道:“有点凉了,让他们重新热一下。” 徐虎丘以为自己没有听清,弯腰凑近,试探着道:“少侠的意思是,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江言吞下食物,横了他一眼:“抢钱抢人抢地盘,痛打落水狗,难道还需要我教你吗?” 徐虎丘点头哈腰,称少侠教训得是,便开始吩咐人手干活。 过了一会儿,徐虎丘又一溜烟小跑过来,询问:“俺已经把兄弟们都派出去了,另外还有一件事要请教少侠,关于那宋小姐,该如何处置?” 江言还未回答,高小姐抢先叫道:“那个歹毒的贱女人,该把她千刀万剐!” 徐虎丘目光在他二人脸上来回看了一眼:“那,我就叫人将她活捉了,交由江少侠亲自发落。” 旁边一个獐头鼠目的小头目贼笑道:“那小娘模样长得周正,调教调教,正好给江少侠当个贴身丫鬟……” “色迷心窍!”高小姐瞪着他道,“那贱丫头心狠手辣,对江言恨之如骨,能把她留在身边?你是诚心想害死江言吧?” “不不不,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小头目面露惊惶之色,懦懦后缩。 高小姐转向徐虎丘,右手重重往下一劈:“把她杀了,永绝后患!天黑之前,我要见到她的人头!” 徐虎丘诺诺应是,亲自赶往宋帮执行这个任务。 另一个打扫现场的小头目来到江言身前,奉上了从独眼虎尸身上搜出来的战利品——一张朱红色帖子,几张银票,一条翡翠项链,还有一封书信。 “我看看,独眼虎给谁写的信?”高小姐从旁边伸手抽走书信,摊开了扫了一眼,皱了皱鼻子,“字真丑!哇——这家伙原来认识弄月公子那个大淫贼!” 江言拿起另一张朱红色帖子,打开一看,映入眼帘的几行娟秀的字体,落款竟是林曦——这张帖子原来就是林水仙送去的请帖,两日后在醉云楼宴请西辽城十大高手,独眼虎也在受邀之列。 可惜,独眼虎如今两截身子分家,大概是去不成了。 江言忽然想到,昨天林水仙在安乐巷提到的那位高手,极可能就是独眼虎! 幸好当时独眼虎醉酒未醒,否则在那种污浊地方打起来,本少侠神通受限,未必能胜。 看来上天还是眷顾着本少侠! 江言的心情好了几分,抓起托盘上的银票,随手抽出一张递给小头目:“赏你的。” 小头目惊喜不已,没口子地道谢,又说了许多恭维的话。 他本来对这位神秘的江少侠深怀敬畏,尤其是在检查过独眼虎的伤口后,他心里是又惊又疑:江少侠是如何用那么小小的一支匕首,把独眼虎水桶粗的腰砍成了两截? 打扫现场的几人都百思不得其解,无法想象那种场面,越谈论越觉得离奇恐怖,看待江言的眼光就如同打量洪荒异兽似的。 但眼前这一张银票的慷慨仁慈,又扭转了江言在小头目心头的形象。 这时高小姐嘴里啐了几声,满脸通红地把书信揉成一团,塞到江言手里,嫌恶地道:“这几个家伙真不是东西,三句话离不开女人,还以为自己很厉害呢!” 江言好奇地摊开扫了几眼,果然都是一些粗鄙之语,这独眼虎和弄月公子竟在书信中讨论一些下流花样,难怪高小姐看得脸红。 他转头看见高小姐正仔细端详那条翡翠项链,便道:“这项链送给你了。” 高小姐面颊愈发泛红,转过脸来,神情有些古怪:“你知道这条项链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嗯?不是戴在脖子上的吗?” “那封信你没仔细看完吧?”高小姐撇撇嘴,见江言又低头看信,连忙伸手捂住信,“算了算了,我收下你的礼物!你别看了!污眼睛!” “这条项链……” “我去洗洗!”高小姐拿起项链,飞快地转身走了。 江言回到阁楼休息了一会儿,体内的气血不时翻涌,让他心神不宁,没法修炼神通,只得运气调息,淬炼骨骼,以化解这过分活跃的血气。 日落时分,徐虎丘带着一个木匣子回来,呈在江言和高小姐眼前。 江言揭开匣盖,一股浓稠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一颗女子的头颅,沾满血污的长发散乱地盖住了面目。 高小姐颤着手拨开头颅的发丝,死者呆滞的双眼正瞪着两人,似乎散发出强烈的怨气。 高小姐惊叫一声,缩到江言身后,抱住他的胳膊:“好吓人!” 江言看到如此残酷的场景,心中也不由抽动了一下。 血淋淋的头颅,面貌狰狞而扭曲,一点也看不出是白日里那个清丽如莲的少女。 江言回过神来,挥挥手道:“埋了吧!” 徐虎丘盖上木匣,似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捧着匣子转身就走。 高小姐托着腮帮,一脸惆怅地叹气:“江言,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残忍了?” “没有啊,对敌人不能心慈手软。” “唉,那么漂亮的女孩子,死的时候却如此丑陋,你不觉得可惜吗?” “不管美丑贵贱,死后都是一抔黄土,没什么区别。” “唉,希望我死的时候,表情自然一点,别像她那样吓人……” 高小姐的思绪天马行空,已经开始想象自己死时的遗容了。 沉默了一会儿,高小姐突然一挥手臂:“我们去找那个邀婵画师吧!我要把最美丽的样子画下来,免得留下遗憾!” 见江言还在发呆,高小姐推了推江言的胳膊:“你昨天答应过我的,不许耍赖!” “嗯,对,我答应过你的。”江言回过神来,点点头,“不过一定要现在去吗?天快黑了,不太好找人。” 江言其实不太想出门。今天一战让他对武技和神通有新的感悟,只想找个安静之处,仔细琢磨修炼。 “就随便逛一逛嘛,没找到也不要紧,就当是散步了。”高小姐抓住他的胳膊摇晃几下,撒娇道,“我还没逛过这里的夜市呢!” “好吧。”江言被她缠得无奈,只好依她,“你去把小秋的画像装起来带上,我去换身衣服。” “带小秋的画像做什么?你跟我散步还想着小秋?”高小姐的小眉毛竖了起来。 “方便找人。” 第72章 夜市贼影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漫步在热闹的市集里,本来是一件轻松惬意的事情,但高小姐并没有很开心。 她发现江言每过一会儿,都会瞄向手中的画卷。 她把玩着小摊上的一只木钗,用胳膊捅了捅江言:“喂,你看看这个钗子怎么样?” 江言转头看了一眼,道:“挺漂亮啊,你喜欢就买下来。” 高小姐哼了一声,噘起了嘴。 这只木钗明明很劣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江言的态度实在太敷衍了。 摆摊的大婶满脸笑容地道:“公子好眼力!刚才有个天仙似的姑娘也买了这样一只木钗,戴在头上可标致了,大伙儿都赞不绝口呢!” “天仙似的姑娘?”高小姐的嘴唇噘得更高了,“能比林家的小贱人更像天仙吗?” “诶,对对,就是那位林姑娘,身边还跟着个俊小伙儿,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大伙儿都看直了眼睛……” 江言插话道:“景峰没有跟在她身边吗?” 大婶摇头道:“景团长可配不上林姑娘!刚才那个俊小伙儿才配呢,一身银甲,高大威猛,两个人郎才女貌,走在一起才相称……” 江言没有细听她絮絮叨叨的话语,只注意到一点——林曦今天出门,身边跟着的并非景峰,而是另一个姓卫的年轻人。 这是否意味着,经过昨天一战后,景峰的糟糕表现已彻底失去了林曦的信任?对于本少侠来说,这倒是个好消息。 江言忽然皱了皱眉,转头朝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他是否多心了,时不时有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江言,我们去那个摊子看看!” 高小姐拉着江言,兴致勃勃地在小摊之间穿梭流连。 不远处的拐角后,两条鬼祟的人影挤在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朝小摊边上的那对少年少女张望。 这两人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凑在一起极不协调,甚至显得有些滑稽。但他们手上的凶器,表明他们绝非善类。 “都怪你,明明叫你望风,你却光顾着看高小姐,不然我的荷包怎么会被人偷走?” “呸!你自己不是一样看得流口水?死胖子,亏你还自吹什么‘金风未动蝉先觉’,结果连荷包都守不住,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哇哈哈哈,很可笑吗?堂堂风雨楼铜牌杀手,被小偷偷了荷包,丢的是谁的脸?丢的是风雨楼的脸!” “风雨楼没你这么大的脸!” “嘘!别说话!目标又回头了!这是第三次了吧?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好像发现我们了。” “别慌!我们隐藏得很好,他看不见我们的!放缓呼吸!收小瞳孔……” 江言盯着拐角后的阴影,面上狐疑之色一闪而过。 躲在阴影中的那两个家伙,总是跟在自己和高小姐身后,形迹可疑得很,是景峰布置的眼线吗? 耳边传来高小姐的叫声:“江言,你也尝尝这个丸子,好好吃!来,张嘴!” 江言嘴里被塞了一个丸子,轻轻一嚼,肉汁四溢,满口浓香。 “好吃吗?”高小姐眨巴着大眼睛,期待地看着他,“要不要再吃一个?” 江言连连点头:“好吃!” 他暂时按下多余的心思,专心品尝美食。 高小姐吃得满嘴流油,丝毫不顾及大小姐的形象,一张脸快要变成小花猫了。 她一边自己吃一边喂给江言,没注意到有人从后面悄悄靠近。 江言冷不丁拉了她一把,高小姐踉跄了一步,与后面撞来的那人擦肩而过。 高小姐“哎哟”叫了一声,手里的油纸盒差点洒了,被江言眼疾手快地托住。 “干嘛?”高小姐娇嗔不已。 “注意安全。” 江言看着低头匆匆走过的那个黑瘦矮子,没有多做解释。 这个矮子鬼鬼祟祟,分明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江言不确定他只是个普通的盗贼,还是跟拐角后的那两人一伙的,因此没有贸然出手。 拐角后的两位风雨楼杀手也看到了这个黑瘦矮子,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难道是抢生意的同行?” “姓景的信不过我们,还请了别人?” “妈个巴子的,这黑厮什么来头,敢跟我们风雨楼抢生意,活腻歪了?” “不对!胖子你仔细瞅瞅,这厮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卧槽!是他!刚才就是这家伙撞了我一下,然后我荷包就不见了!这狗曰的小偷,遭瘟的杂种……” 正当风雨楼的胖杀手口吐芬芳之时,那黑瘦矮子假装在附近逛了一圈,又慢悠悠地朝高小姐靠近。 不怪这小偷执着,实在是高小姐满身的精美饰品太招人惦记。以小偷专业的眼光来看,这位大小姐身上随便一样东西,都能卖出天价。 不得不说,这黑瘦矮子的步法着实不赖,悄无声息又不引人注目。若非江言事先有所警惕,很容易忽略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路人。 经历过第一次的失败,黑瘦矮子消去了轻视之心,第二次出手,可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不但脚下「迷踪步」如同鬼魅般欺近高小姐,从高小姐身后探出两根手指的时候,亦施展了盗门绝技「龙蟹钢钳」! 传说被「龙蟹钢钳」钳住的东西,除非把手指头折断,否则绝无脱手的可能! 附近几名在人群中溜达的盗门同行看到这一幕,同时暗喝一声彩:好手法!不带一丝烟火气!不愧是「一手倾城」陆四爷! 只可惜在那两根铁钳般的手指伸向高小姐的前一瞬,冷不丁从旁伸出另一只手,将它们狠狠攥住! 随着江言一声轻哼,陆老四蓦地就觉得右手一股钻心的剧痛,疼得他冷汗直冒,忍不住呼出声来:“哎呀,哎呀——” 江言看着这当场抓获的老贼,咧嘴冷笑:“老兄,我放了你一次,你怎么又来了?” “呃,我看这位小姐衣服脏了,帮她擦擦……”陆老四眼珠急转,正要为自己开脱,忽见江言手腕一扭,拧得他惨呼连连,“哎哟,痛!痛!痛!” 高小姐转过身来,本来还在奇怪这人是干啥的,一听他的狡辩,顿时怒不可遏:“谁衣服脏了?你瞎了狗眼是不是?敢说本小姐的衣服脏?” “是是是,是我看错了……”陆老四脸上横肉扭成一团,嘴里嘶嘶直抽冷气。 江言道:“我们高小姐衣服干净得很!倒是你老兄的手,确实挺脏的,得好好洗洗了!” “是是是,我回去就洗——”陆老四点头如捣蒜。 江言扭着他的手指头,稍微加了点力,陆老四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这次先让你长点记性,下次如果再逮到你手脚不干净,就不只这么简单了。” 江言松开手,陆老四痛得涕泪横流,连站都站不稳,一屁股摔在地上,身子一阵一阵地抽搐,半天起不得。 这是他平生未有的疼痛,只疼得死去活来,恨不得晕过去才好。 第73章 鬼街肉汤 好半晌,陆老四才恢复了些许意识,在一群人的搀扶下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环顾周围一圈,见都是手下的泼皮,龇牙咧嘴地问道:“那对狗男女呢?” 一个卷毛泼皮答道:“他们早就走了。” 陆老四气不打一处来:“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看四爷被人骑到头上了,不知道早点来帮忙?一群废物!饭桶!” 泼皮们互相推诿:“我们也是刚来。” “卷毛说四爷一个人能行。” “明明是盛子说那对狗男女不好惹,让我们慢点上……” 陆老四被他们气得面目狰狞,一耳光甩在卷毛脸上,又踹了盛子一脚,嘎声道:“那对狗男女往哪边去了?” 一个脸上画着油彩的泼皮怯生生地道:“往……东边……” 陆老四大手一挥:“追!” 泼皮们面面相觑,叫苦不迭。 卷毛捂着脸上的巴掌印,劝道:“四爷,不能追!” 陆老四勃然作色:“你是老大还是我是老大?” 卷毛凑近陆老四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陆老四的脸色越听越难看,青一块白一块,阴沉得好像随时要杀人。 “真有这么邪门?” 卷毛使劲点头:“我哪敢骗四爷!现在双狼猎团上上下下死得只剩景峰一个人了,都说那小子命硬八字凶,连赤阳都被他克死了,咱们惹不起他……” “你他娘的怎么不早说!” 陆老四气得两手直哆嗦,恨不得给卷毛的另半边脸再来一巴掌。卷毛见机不妙,远远逃开了。 陆老四站在原地,左思右想,还是咽不下这口恶气:“难道老子就白挨这顿打了?” 正咬牙切齿时,忽然听见背后有人说道:“你小子不光要挨一顿打,咱哥俩也有笔账要跟你算算!” 陆老四转过头,看到面前站着一胖一瘦两人,凑在一起颇为滑稽,活像是马戏班的杂耍演员。 陆老四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你们又是哪根葱?” 胖杀手皮笑肉不笑地道:“刚才就是你小子撞了老子一下吧?老子的荷包是不是你偷的?” 陆老四歪着三角眼,打量了这胖子几眼,咧了咧嘴,露出满口黄牙:“你小子荷包丢了,关老子什么事?老子又不是你爹!” 周围的泼皮们都附和地哄笑起来。 不料那一胖一瘦两人也跟着笑起来,甚至笑得比泼皮们更加大声,街道上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两边笑得正快活的时候,胖杀手忽然出手,一拳打在陆老四脸上,把他原本挺直的鼻子打歪了半截,鼻血止不住地长流。 泼皮们顿时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笑不出来了。 陆老四捂着鼻子,又惊又怒,呜呜叫唤:“你敢打我?你死定了!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胖杀手问道:“你是谁啊?” “老子是西辽三盗之首,「一手倾城」陆四爷!”陆老四一边擦着鼻血,一边跺脚叫道,“老子随便一喊就是几百号兄弟,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 胖杀手啧啧咂嘴:“厉害,厉害。” 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抄起陆老四的一条胳膊,使劲一扭,陆老四顿时惨叫一声,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霎时好像五味杂陈,咸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 “救命……快……救我……”陆老四痛得嗓子发哑,连惨叫声都喊不大。 周围的泼皮们想要冲过来救人,却被另一边的瘦杀手拦住。 瘦杀手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凶器,随手一挥,冲在最前面的卷毛就应声而倒,血流如注。 瘦杀手一手举刀,厉声叫道:“风雨楼办事,不想死的滚远些!” 听到“风雨楼”的名字,泼皮们霎时都像泄了气的皮球,纷纷后退,只留卷毛一个人在血泊里挣扎。 不远处的摊贩们也人人变色,有的拔腿就跑,有的躲到了板车底下。 风雨楼——天下最神秘、最可怕的杀手组织,只要你出得起钱,就没有他们不敢杀的人。据说就算是皇帝的人头,都可以明码标价。 对于很多武林人士来说,风雨楼就等同于阎罗殿。被风雨楼盯上的人,就如同被阎王记上了生死簿。 阎王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别说是普通老百姓,就算是陆老四这样的老江湖,也只觉得眼前一黑,忍不住尿了裤子。 胖杀手扭着陆老四的胳膊,憨肥的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微笑:“现在可以把荷包还给我了吧?” 陆老四牙齿打颤,咯咯作响:“好汉……好汉饶命……” 他心里生出无限悔意,恨不得打断自己的腿。那姓江的小子果然邪门的很,只要跟他沾点边,都要被他克死。 胖杀手摇了摇头:“看来还得我亲自找。” 接下来的场面,将会成为目睹之人一生的噩梦。 胖杀手拿着一把小匕首,将陆老四拆得零零碎碎。 “没在这里……也没在这里……难道藏在脚底下……” 陆老四一开始还有力气惨叫,随着胖杀手的匕首挥舞,很快就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了。 最后胖杀手终于找到了那个血淋淋的荷包,长长松了口气:“还好找到了,不然可没办法对付那小子。” 瘦杀手不满地道:“死胖子,你太慢了!磨蹭了这么久,目标都跟丢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你懂什么……” 在人们惊恐地注视下,两位杀手一边斗着嘴,一边朝江言离开的方向追去。 而威震西辽城的三盗之首「一手倾城」陆老四,则已经不成人形,只剩下了血泊中的一堆零碎。 此时的江言和高小姐,已拐入一条陌生的街道。 这里灯影摇曳,人来人往,车马如织,摊贩众多,明明很热闹,却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阴暗之感。 街上弥漫着稀薄的雾气,使得来往行人显得影影绰绰。 “这条街明明很多人,怎么都这么安静?”连高小姐也发现了不对劲。 她左顾右盼,凑到街边的一个小摊前,问道:“大婶,这条街上的人怎么都不说话?” 那小贩热情地招呼:“来来来,小姑娘,快坐快坐!这么冷的天,先喝碗热汤吧!” 她这么一说,高小姐还真觉得有点冷,双手抱肩,瞥了江言一眼。 江言嘴里呵出一团白气,赞同地点点头:“是挺冷的。这地方冷得邪门!” 在高小姐期待的目光中,江言伸手拉了拉衣领,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走吧,我们走快些就不冷了。” 高小姐瞪直了眼睛,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这家伙,太没风度了吧?他不应该把外套解下来给我穿吗? 江言看出了她的不满,解释道:“我衣服里面有暗器,方便随时对敌,不好给你穿。” 高小姐扁了扁嘴,气哼哼地道:“反正你怎样都有借口。” 这时,一股浓香扑鼻而来,小摊老板端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笑呵呵地道:“小姑娘,来喝汤吧,暖暖肠胃,喝碗汤就不冷了。” 高小姐大为意动,正要双手去接碗,冷不丁却被江言握住了手腕。 “不能接。”江言沉声道。 高小姐一脸不悦:“衣服不给我穿,汤也不让我喝,你干脆让我冷死算了!” 江言盯着那满脸憨厚笑容的小贩,冷冷地道:“你仔细看看,那汤里面是什么东西。” “那不就是肉汤……”高小姐说到一半,倏然张大了嘴巴,眼睛也睁得老大。 她这时候看清了,那掩盖在白色热气之下、在汤碗里沉浮的东西,不是什么丸子,而是…… 刹时间,飘进高小姐鼻翼里的肉香,也变成了浓郁的血腥味,恶臭刺鼻,冲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胃里一阵痉挛,险些呕吐。 而站在她面前憨笑的小贩,面孔也骤然变化,皮肉腐烂,眼洞深陷,一咧嘴就露出满口白牙,阴气森森,分明是一具深度腐烂的尸体! “小姑娘,吃啊!别跟大婶客气……” 那腐烂的小贩依旧咧嘴笑着,端着碗往高小姐手上塞来。 “啊!!!” 高小姐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一转身扑入江言怀里,瑟瑟发抖。 身后那小贩的笑声愈发诡异空幽:“小姑娘,来吃啊……” “我不吃!” 高小姐恨不得把脑袋埋到衣服里去。 小贩的表情变得阴森扭曲:“请你吃你不吃,就是看不起我了?” 高小姐脑袋深埋,用力摇头:“不吃不吃不吃!” “唉……”小贩长长地叹了口气,放下肉汤,一把抄起了摊子上的剔骨尖刀,笑容愈发狰狞可怖,“既然不愿意吃,那就只能被吃了……” “救我!江言快救我!”高小姐吓得头也不敢抬。 江言拍了拍高小姐的后背:“别怕,有我在,没事的。” 说完,他身上血气奔涌,散发出惊人的热量,如火焰般冲散了周围的阴气。 四阶「淬骨」体魄,虽不如赤阳那般万邪不侵,但也足以应付一般小鬼。 那小贩果然不敢贸然上前,只拿着剔骨尖刀比划,似乎在盘算下手的位置。 但远处的卖花女、卖货郎、还有更多鬼物,都朝这边围拢过来。 众鬼环伺,越来越重的阴气,激得高小姐愈发瑟缩颤抖,江言也不由皱起眉头。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放开手脚跟这群鬼物硬碰硬地打一架,还真不好说鹿死谁手。 但现在带着一个高小姐,就难免束手束脚,担心护不住她。 趁着包围圈还没有合拢,江言低头附在高小姐耳边,压低声音道:“捂住耳朵,别理它们,我们冲出去。” 高小姐呜咽道:“我……我脚上没力气了……” 江言道:“你在神庙的时候,不是胆子挺大的吗?” “不行,我真的好害怕,一步也走不动了,你背我走吧……” 眼看那群鬼物越来越近,江言只好说:“好吧,我背你,你快爬上来!” 高小姐当即从他怀里钻出来,一步转到他身后,手脚并用,麻溜地窜到了他背上。 看着高小姐麻利的动作,江言十分怀疑,这丫头到底是不是真的走不动路? “你是不是故意让我背你?” “没有啊,我是真的走不动路了……呜呜呜,你不会丢下我不管吧?呜呜,我就知道……像我这样没人疼没人爱的女孩,有谁会在意我呢?” 江言一转头,看到高小姐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眼里却没有一滴眼泪,顿时明白这丫头果然是故意装出来的可怜。 江言叹了口气:“要走了,抓紧。” “嗯嗯!”高小姐喜滋滋地环抱住了江言的腰,把脸贴在江言的肩头。 自从回到西辽城之后,就再也没有机会靠近这个温暖宽厚的肩膀了。好怀念的感觉! 前方丑陋狰狞的恶鬼们,都好像没那么可怕了。 “让路!” 江言低吼一声,吐气如雷,脚下重重一踏,身子电射而起,从群鬼的间隙中冲了出去。 全力冲刺之下,挟起的狂风刮得鬼魅们东倒西歪,它们徒劳地张牙舞爪,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声,却哪里拦得住江言的脚步。 只见一道狂风刮过,江言已经突围而出,甩开了群鬼一大截。 鬼魅们当然不肯放过嘴边的血食,一窝蜂地跟在江言身后。 江言一路飞奔,却听见高小姐在耳边咯咯娇笑不已。 “你笑什么?” “好快呀!从森林回来以后,很久没有这样痛快了!” “……” 第74章 红白双煞,画师邀婵 片刻后,一胖一瘦两条人影来到这条街上,看到的只有空荡荡的摊位,和随风摇摆的白色灯笼。 胖杀手吸了吸鼻子:“好香的肉汤!” 瘦杀手却皱着眉头:“别光顾着吃!死胖子,你以前来过这条街吗?我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 胖杀手向路边的小摊走去,一边吞口水一边说道:“哪里不对劲?” 瘦杀手站在路口比划:“我记得这里应该是条直路,根本不能拐弯,也没有这条街!死胖子你有印象吗?” 胖杀手不确定地挠了挠手背:“我记不太清了。不过来都来了,先吃一顿再说!总不能饿着肚子干活吧?” 说着,他张开嗓子吆喝起来:“老板呢?老板到哪去了?有生意上门了!” 喊了几声没有回应,胖杀手道:“那我自己上手了啊!先吃了再给钱!” 说着,他随手抄起桌上的一个碗,给自己舀了一碗肉汤,盛了满满一堆尖丸子,美美地呷了一口汤汁,感慨道:“香!” 瘦杀手催促道:“死胖子,别吃了,目标走远了,我们得跟上去!” “放心,我鼻子灵得很!丢不了的!”胖杀手吃了一口丸子,满足地咂嘴,“好吃!软软的又有嚼劲,粘稠又烫口,还带着点甘甜,我从来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丸子!猴子你也来一个?” “我不吃!快走了!” “你这猴性子,错过了多少美味!”胖杀手飞快地把一碗汤和丸子都囫囵吃了下去,擦了擦嘴巴,往桌上丢了一小块碎银,“下回还要来吃!” 他刚刚往外走了几步,忽然身子一僵,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哎哟!肚子疼!” 瘦杀手不耐烦地转过身:“死胖子你有完没完——” 话说到一半,瘦杀手惊恐地睁大眼睛,看着胖杀手的模样,嗓音有些发颤:“你,你怎么成这样了?” 胖杀手面目扭曲,五官都挤到了一起,眼珠子凸出了一截,痛苦地道:“我的眼睛……好痛啊!它们好像要蹦出来了!” 说话间,他的两颗眼珠子真的从眼眶里蹦了出来,末端还有肉须连接,如同蚯蚓长虫一般,蜿蜒着往小摊的汤锅里飞去。 “救我……快救我……” 听着胖杀手的嘶声惨叫,瘦杀手也慌了神,赶上前来一把抓住那条长虫,使劲往回拽。 “死胖子,你的眼珠子力气好大!” “快救我……” “不行,我拉不住它……” “我的荷包里……有避灾符……黄色那张就是……” 瘦杀手赶忙一探手抓住胖杀手的腰包,慌乱地掏出一把纸片。里面有银票,有收据,有书信,也有符纸。 瘦杀手眼疾手快,一眼找准了那张黄色的符纸,贴在了胖杀手脸上。 只见那符纸无风自燃,烧出一缕缕黑色灰烬。而胖杀手的眼珠子也“嗖”的一下飞了回来,缩入眼眶之中。 瘦杀手松了口气,擦了擦满头的虚汗。 “这条街真是邪门,咱们赶紧去找目标,别节外生枝了!” 胖杀手捂着肚子,虽然还在呼痛,但症状已经轻了很多。 他忽然把头歪到一旁,呕吐起来。 瘦杀手瞅了一眼,只觉得心惊肉跳——从胖杀手嘴里吐出来的不是一般的食物残渣,而是一颗颗眼珠子,咕噜噜滚落在地上,有的还弹跳不止。 刚才死胖子吃的“丸子”,难道就是这些眼珠子?他还一口一个好吃! 瘦杀手不敢多看,扭头望了一眼屋檐下沿街挂了一排的白色灯笼,心中愈发惶恐不安。 这条街,只怕不是现实中存在的街道,而是午夜时分才能看见的鬼街。 刚才靠着从青冥殿买来的一张「避灾符」,死胖子才逃过一劫,现在避灾符已经用掉了,如果又中招了应该怎么办? 瘦杀手越想越觉得后脊发凉,一伸手把胖杀手从地上拽起来,沉声道:“这买卖咱们不干了,赶紧回去!” 胖杀手有气无力地靠在瘦杀手肩膀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人正要往回走,忽然一股阴风刮来,刹时间,胖杀手荷包里的纸片被吹得漫天纷飞。银票、书信、符纸围着两人打转。 最引人注目的,是半空中开始燃烧的两张符纸,一张红色,一张白色,飘荡在半空,很快烧得只剩灰烬。 瘦杀手心中一沉,面露惨笑:“这下子,恐怕回不去了……” 那一红一白两张符纸,跟之前的「避灾符」一样,都是从青冥殿的拍卖会上高价买来,据说是摩勒大法师亲手绘制。 红色的叫做红煞符,可召红煞。白色的叫白煞符,可召白煞。这两张符需要配合「避灾符」一起使用,才能在召来红白双煞的同时,保自身平安。 原本这两张符是要用来对付那姓江的,毕竟那位小爷可是一人端掉了整个双狼猎团的狠角色,不下点血本恐怕干不过他。但眼下,没了避灾符,红白双煞大概要应在自己身上了。 一阵阴风直透骨髓,街面上凝结起了更浓密的大雾。 浓雾之中传来一阵凄厉的敲锣打鼓声,一队穿着红衣的迎亲队伍簇拥着一顶红色花轿,热热闹闹地迎面走来。 ——这是红煞。 背后的街道则传来悲凉的哀乐,一队穿着白色孝服的送葬队伍走在街心,堵死了两人的退路。 ——这是白煞。 红白双煞,一前一后,将两名杀手堵在中间,步步紧逼而来。 瘦杀手把胖杀手放在地上,握紧了手里的凶刃,吐出一口唾沫:“呸!老子十三岁杀人,十五岁灭门,十八岁进入风雨楼,手底下几百条人命,是阎罗王的大主顾!你们这些小鬼,给老子放尊重些!” 毕竟是专门干人命买卖的职业杀手,随着他握刀蓄势,浑身都冒出一股煞气,周围的浓雾都好像被冲淡了几分。 但红白双煞也不是寻常的小鬼,并不畏惧这股凶煞之气,仍然一步一步靠近。 恶人与鬼,迎面相撞。 送葬队伍人人一身惨白的孝服,脸色也如死人一般惨白。他们身上带着一股阴森的寒意,令瘦杀手的脖子嘴唇都被冻成乌青之色。 迎亲队伍个个穿着鲜红的喜服,面上挂着诡异的笑容,如同画上去的一般。乍一眼望去,鲜红刺目,如同鲜血在流淌,让人头昏目眩。 两支队伍交织在一起,大红大白的身影来回穿插,颠倒错乱,邪诡非常,刹时间,天旋地转,不知身在人间还是幽冥。 喜庆的锣鼓声和悲戚的哀乐,大喜大悲糅杂在一起,顿时形成了一种邪入灵魂深处的曲调,冲击着灵台卤门,仿佛三魂七魄都要被这邪门的曲调勾出体外,一分为二,融入到两边悲喜交加的队伍中去。 地上的胖杀手首先没了动静。 瘦杀手还在咬牙坚持,但随着吊诡波谲的曲调声声刺入耳膜,他只觉头疼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脑门钻出去。 眼前的一个个或红或白的人影飘飞旋转,瘦杀手的意识渐渐模糊,一愣神之后,发现自己已经坐在了花轿之中,身上穿着一袭鲜红如血的礼服,头上蒙着红盖头,俨然被打扮成了新娘模样! 视野被鲜红的盖头遮住,瘦杀手的意识也逐渐被血色吞没…… 第二天清晨,人们在路口发现了一口棺材和一辆花轿,皆是由纸扎成,里面却各有一具尸体。 白纸棺材里装着一具肥胖的尸体,他七窍流血,满脸惊恐之色,两只胖手高举握爪,仿佛想要掀开棺材盖,却只在纸上留下了浅浅的指甲痕。 红纸花轿里是一个瘦小如猴的男子,穿着一身红纸扎成的嫁衣,面上残留着一抹痴傻的笑容,仿佛真把自己当成了待出嫁的新娘…… 而好不容易甩开了群鬼的江言,尚不知道身后的这段插曲,扶着墙壁大喘粗气。 “下来!”江言晃了晃肩膀。 他看着高小姐一脸意犹未尽的表情,不禁翻了个白眼:“你觉得这很好玩吗?” 高小姐立即收敛了神色,双手抱肩,可怜楚楚地道:“我只不过是太害怕罢了!我本来就是个娇滴滴的弱质女流,我胆小又有什么错呢?” 她作势揉眼睛擦眼泪,悄悄从手指缝里观察江言的表情。 江言本想骂她一顿,看她这副装出来的可怜样,又忍住了,观察了一眼周围,叹道:“那个画师就在这附近。” “真哒?你好厉害!” 江言摇摇头,从怀里拿出小秋的画像。 在他的视野中,从画卷上弥散出的粉尘烟雾,在这附近变得浓郁而密集,汇聚向远处的一间碧瓦小阁楼。 他牵着高小姐的衣袖,跟随这些痕迹,拐入一条僻静的小巷,来到小阁楼下。 “他住在这里吗?你是怎么知道的?”高小姐的脸上写满了好奇。 “直觉。”江言说着,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楼上还有其他人。” “是他邀请的漂亮女孩子吧,运气挺好,比我们先来一步。” “上去看看。小心点,这画师有点邪门。” 楼梯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听见两人低微的脚步声。 二楼走道也是一片漆黑,颇有种阴森之感,高小姐紧张地握紧了江言手腕。 两人轻手轻脚地穿过长廊,转过拐角,看见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守在一个房间门口,房内隐约有烛光透出。 尽管高小姐放轻了脚步,仍被门口一人察觉,戒备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是个面容俊秀的银甲武士,约莫二十岁上下的样子,手按佩剑,神情冷峻。 江言摆摆手,表示没有恶意。 “我们是来拜访邀婵大师的,他在里面吧?”江言轻声询问。 说话的同时,另一个女子转过头来,江言看清了她的模样,原来还是熟人,「飘香大盗」林水仙。 那么想必房内正在作画的两人,就是林曦和邀婵了? 林水仙也露出意外之色,上前凑近几步,小声道:“邀婵大师正在为小姐作画,你们稍等一会儿。” 江言点点头,又指了指漆黑的长廊:“怎么不点灯?” “这是邀婵大师的怪癖,他作画的时候禁止一切外界光线和声音的干扰。咱们少说话,等小姐出来你们再进去吧!” 高小姐轻哼一声:“架子倒是不小。” 对于林曦比自己先一步得到邀婵邀请这件事,她十分介怀。 四人等在外面,听着屋里偶尔传来细微的声响,一时没再说话。 江言半闭着眼睛,悄悄探出一缕神念,穿过门缝,窥视里面的动静。 但屋里好像布置了某种奇异的法阵,神念延伸半尺之后,就再难寸进,僵持片刻,竟似乎有一种被污染侵蚀的感觉。 江言赶紧把神念收回,喃喃道:“邪门……” “哪里邪门?”银甲武士一直观察着江言,见他神色有异,开口问道。 江言揉着脑门,默念几句《驱魔咒》,将那种被污染的感觉挥散,“那屋里的法阵,有点像某种祭祀仪式……” 银甲武士面色微变,正要追问,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阵长笑:“哈哈哈哈,大功告成!” 高小姐迫不及待地第一个推门闯进去,嚷道:“让我看看,把小贱人画成什么模样了?” 银甲武士紧随而入,瞧见林曦正活动腿脚关节,似乎并无大碍,默默松了一口气。 江言第一时间看向那名画师,只觉颇为眼熟,略一思索,面上露出惊异之色:“弄月公子!” 这脱口而出的一声,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那画师眯起眼睛,抚了一把颔下短须,审视的目光投在江言脸上:“你是……” 江言道:“你虽然化了伪装,但眼睛和眉心的距离没有改变,而且你左边眼角有一根眉毛是分叉的!我昨天在茶楼看到你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根眉毛……” 人们不约而同地朝那画师的眉毛望去。 那画师低下头,不悦地道:“你再这样无端诋毁老夫的名誉,就给老夫滚出去!” 江言本欲再说点什么,突然脚下一软,差点跌倒在地。幸好他动作敏捷,重新站稳了身躯,避免了当场出丑的结果。 他心中暗骇:本少侠如今已是四阶「淬骨」体魄,筋骨强健,血气雄浑,像“手足乏力”“脚下发软”这种现象,是很难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刚才莫名其妙的那一下哆嗦,难道是弄月公子暗中施展了邪术? “你别低头啊,让我仔细瞧瞧。”高小姐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反而半蹲下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画师的眉毛。 “你们看清楚了,我的眉毛很正常,根本没有分叉!”画师缓缓抬头,双瞳倒映着摇曳的烛火,整张脸显得阴晴不定。 像江言和银甲武士这样的高手,很容易就能辨认出,画师的眉毛确实没有分叉。 至于林曦和高小姐那种倚仗法宝的,则在努力睁大眼睛去观察。 更远处的林水仙只觉得眼花,根本没办法看清细节。 “其实你大可不必这么紧张,你的眉毛本来就很正常。”江言直起身躯,嘴角露出笑容,“你每天都仔细修理仪表,应该自信一点,何必再多此一举,当着大家的面施展幻术呢?要知道,这里的炼神修士可不止你一个!” “你诈我!”画师醒悟过来,脸孔涨红。 他刚才被江言一诈,情急之下,施展了幻术,对面容局部做了些许伪装,想不到反而中了计。 但他实在想不通,江言是怎么认出自己的? 画师当然不知道,昨日他在茶楼调戏桃花刺客时,江言就记住了他的气息。而他的易容手法,在一个炼神修士面前几乎无所遁形。 第75章 弄月公子,言出法随 “我虽有办法确认,你跟弄月公子是同一个人,但不能作为证据拿出来让大家都相信,只好麻烦你自己露出马脚了。”江言微笑,“随便想想也知道,你有那么多根眉毛,我怎么可能一眼就看出来哪根有没有分叉?” “好小子,真有你的!”画师咬着牙,狠狠瞪着江言,“每次碰见你准没好事!” “每次?我们这才第二次见面……”江言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恍然道,“那晚在高小姐门外偷窥的黑衣人也是你!” 高小姐“啊”了一声,满脸震惊:“哪天晚上?” 弄月公子冷哼道:“我的迷香除了独门解药,就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解开。高小姐中了‘百媚香’,身子必然保不住了……” 高小姐愈发迷惑:“什么迷香?” 弄月公子瞪着江言,眼神无比妒忌:“你小子不知道给高小姐灌了什么迷魂汤,倒让你捡了个天大的便宜!高小姐的味道不错吧?你是不是应该好好感谢我?” 高小姐总算听懂了,脸上泛起一抹红晕,看向江言:“臭小子!原来那天晚上你也在!你还占了我的便宜!” “别听他胡说,我那天只是路过。”江言摆了摆手,“而且你的护身法宝可辟百毒,我能占你什么便宜?” “哼,有贼心,没贼胆!”高小姐撅起嘴,扭过头去。 “原来是护身法宝……”弄月公子倒吸一口气,表情怪异,“难怪那天迷香没生效,害得我在武炼面前大大丢脸!” 江言淡淡地道:“丢脸都不算什么,你两次三番对高小姐、林小姐出手,就不怕招来她们家族的报复吗?” “若不是遇上你这灾星,谁知道我曾经做过什么?哼哼哼,现在弥补也不晚,你们都给我忘掉刚才发生的事情!” 弄月公子的话语仿佛含有某种奇异的力量,众人皆打了个激灵,感觉有一股凉风吹过脑门,浑身一阵轻飘飘的,像是身体里有某种东西随风而去了,却又说不出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江言早有所防备,心里默念着《驱魔咒》,待那阵凉风吹来时,他只觉得体内本能地激起一股灼热的气息,汇集在颅骨卤门处,连带着全身血气都为之躁动起来,一起抵御那股外来的邪异力量。 高小姐歪着头,眼神闪过一瞬间的迷茫,随即又睁大眼睛,跺脚嚷道:“好大的胆子,你竟敢篡改本小姐的记忆!” 林曦也失神了片刻,听见高小姐的叫嚷才慢慢恢复清明,惊骇地后退两步,转头望向她带来的两个心腹。 但银甲武士和林水仙的表现比林曦更加不堪,一个捂着头,满脸痛苦之色,另一个则张大了嘴,口角流涎,两眼空洞,仿佛痴呆了似的。 “你这是施展了什么邪术?”林曦叱道。 “邪术?”弄月公子咧嘴大笑起来,“亲爱的林大小姐,你自己的神通,你难道不认识了吗?” “荒谬!”林曦一边后退一边盯着弄月公子,“我的神通可没有这般邪恶歹毒!” “这就是真实的你,你自己不敢面对吗?”弄月公子脸上的嘲弄之意愈发明显,“空有一身美丽的皮囊,内里的灵魂却怯懦又卑微。不过对我来说,也是足够甜美的猎物了……” 林曦这时已退到银甲武士身边,一掌拍在他背心,娇喝道:“杀了这个画师!” 银甲武士如梦初醒,眼中犹带几分迷茫之色,动作却没有迟疑,立即抽出了腰间佩剑。 寒光映在弄月公子脸上,他并无慌张之色,一只手按在书桌画卷上,故作叹息:“可惜,这么胆怯又美丽的女孩,马上就要见到世上最邪恶、最羞人的事情……” 他瞄了一眼林曦:“林小姐,你千万别吓晕过去啊,不然就少了很多乐趣!” 林曦俏脸泛红,娇躯微微颤抖,显然是羞愤到了极致:“动手!” 银甲武士踏前一步,身躯绷如弓弦,惊人的杀气凝注在弄月公子身上,接下来就是石破天惊的一击。 弄月公子口中吐出两个字:“跪下!” 银甲武士的动作立即变形,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前载倒,手中的长剑也扔到地上,五体投地地跪倒下来。 不止是他,后方的江言、林曦、高小姐同时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自己躯体,要将自己摁倒在地。 江言低喝一声,血气灌注于双腿,稳稳站直了身躯。 高小姐发出“哎呀”一声惊叫,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就跌倒了,好不容易才扶住一张椅子站稳。 林曦娇躯剧烈颤抖,膝盖慢慢往下压去。 她咬牙抵抗着这股外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水仙的表现比她更为不堪,只听“噗通”一响,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就跪倒下去,眼中愈发空洞无神。 江言听见背后传来动静,回头一看,却见一个瘦削的黑色人影也跪倒在地上。 “屠叔?”江言惊讶不已。 他记得屠叔乃是七阶「阴神」境界的强者,远远凌驾于西辽城诸多高手之上,居然被弄月公子一句话制伏? 就算是十阶「大觉」境界的圣贤佛陀,也很难做到这一点吧? 据弄月公子所说,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偷走了林曦的神通。但无论是弄月公子的神通还是林曦的神通,都没强到那种神话般的地步吧? 莫非,林曦的神通对于林家的家仆具有额外的压制能力? 屠叔周身阴影摇曳,触须般的魔气翻腾起伏,似乎在奋力挣扎。 但弄月公子随意说出的那两个字却如山岳般沉重,死死压得他无法动弹。 “林姑娘,你这神通也太厉害了吧!简直就是‘言出法随’!”江言忍不住感叹。 他又想起了当初在薛府的时候,林曦一句话就让那位化为骷髅乌云的“鬼师”灰飞烟灭。难道,“鬼师”也跟屠叔一样,来自林家? 林曦却无暇回答江言。 她纤细的腰肢仿佛不堪重荷般弯了下去,膝盖也撑到了地面,这种屈辱的姿势对于她来说比杀了她还难受,眼眶里有泪珠莹然打转。 弄月公子欣赏着她的模样,啧啧赞叹:“这个样子才是真实的你,比刚才画画时候摆出的那副高高在上的仙女模样好看多了。瞧瞧你的眼泪,真让人心疼哪!” 高小姐虽然平日里看林曦不顺眼,这时候见林曦被如此羞辱,也有兔死狐悲之感,叫道:“你别太过分,惹来小贱人家里的那帮狗腿子,一人一口把你咬成碎片!” 弄月公子瞟来一眼,邪笑道:“别着急呀高小姐,等伺候好林小姐,就该轮到你了。” 高小姐吐了吐舌头:“你胃口这么大,不怕撑坏肚子?” “像两位这样可口的美人儿,来多少我都吃不饱。” “不止两位,还有那位水仙姑娘,你别把她忘了。” “她?”弄月公子笑容有些暧昧,“我早就吃过很多回了,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把林小姐带到这里?” “原来你早就把她……太卑鄙了!” 趁两人交谈时,江言悄然往前走了几步,来到林曦身边,小声道:“林姑娘,你用阴神出窍,附在我身上,摆脱他的控制!” 林曦此刻半跪于地,浑身香汗淋漓,连动一根手指都吃力。 她嘴唇蠕动几下,吐出了微弱的声音:“撕了……那幅画……” “那幅画?”江言的目光落在弄月公子身后的书桌上,视线被弄月公子遮挡,看不清画卷全貌,但见弄月公子的右手始终按在画卷上,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蹊跷之处。 ——原来弄月公子是以画卷来窃取神通!难怪他画出来的作品有一种诡异的灵性,甚至能成为鬼怪的栖身之所! 林曦是被他画入画里,才被他偷走了神通。 那么,只要逼他离开那幅画,就能集众人之力,将他制伏! 怀着这样的想法,江言又往前挪了两步,忽然面上一凛,对上了弄月公子的视线。 “你这种不识趣的家伙,实在让人讨厌。”弄月公子嫌恶地挥挥手,“滚出去!” 没有任何征兆的,江言的身子像被一只无形巨手击中,整个人被击得腾空飞起,朝后方墙壁撞去。 他在半空中急忙扭转身躯,翻了个筋斗,手掌轻轻一拍墙壁,才平稳着地。 江言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双脚才一沾地,又猛地向下一蹬,再次扑向弄月公子。 “退下!” 随着弄月公子一声暴喝,江言的身躯再度被拍飞出去。 但江言已有所准备,右脚重重一踩地面,整个人弹射而起,快撞到天花板的时候,才旋转半圈,调整重心,脚尖踏在横梁上,以头下脚上的姿势倒栽而回。 “给我……” 弄月公子第三次开口,忽然眼前一花,只见一团橘黄火焰照亮了昏暗的房间,也让火焰后的身影变得飘忽难辨。 “……滚!” 最后一个字终于出口,火焰后的江言身影被击向远处,但一个利刃破空的尖锐声响却朝弄月公子迎面袭来——江言已在被击飞的同时,丢出了暗器。 弄月公子的双目被火焰所炫,看不清那暗器的轨迹,只得闪身避让。 那暗器穿过火焰,拖着一长串火星,从弄月公子身侧掠过,只听“咄”的一响,射中了书桌上的画卷。 原来是一把匕首,插在画卷正中间,尾端颤栗不止。 紧接着,弄月公子看见被击飞的江言落回地面,皱着眉头朝这边望来。 “怎么了,大英雄,上窜下跳的,耍了半天猴戏,结果是不是跟你想象中不一样?白忙活了半天!”弄月公子脸上满是嘲笑。 江言皱眉道:“桌子上的那幅画,不是林姑娘?” 画卷已被匕首击穿,弄月公子的手掌也离开了画卷,但林曦、银甲武士等人仍跪伏于地,控制并没有解除。 “这么珍贵的一幅画,你以为我会随便放在桌子上?”弄月公子面露邪笑,拍了拍胸口,“当然要贴身收藏,方便随时欣赏。” “原来你早就把画收起来了,让我白费了好大一番力气。” “你想在美女面前逞英雄,却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上,这种丢脸的滋味不好受吧?” “的确不好受,还好也不算徒劳无功。” “哦,说说看,你有什么功劳?耍了一场杂技让大家看得很开心?” “我发现,你的神通远远称不上‘言出法随’,只对人类有效。换成火焰、匕首这种死物,你就控制不住,只能躲避。” 弄月公子哼了一声:“那又怎样?只要是人,就逃不出我的掌控!” 江言缓缓道:“你的神通大约只有五阶「出窍」的水准,在这西辽城远远称不上无敌。据我所知,景峰的精神力量就在你之上。” 弄月公子面上显出几分狰狞诡谲:“你少搬出景峰来吓唬我,他看见你,第一个要宰的就是你!” “你的神通范围不过十丈远,就算不找景峰,只需调来一队神射手,就能把你射成刺猬。” “那你快去报官吧,等我把生米煮成熟饭,做了林家和高家的女婿,看谁敢管老子的闲事!” 第76章 阴神出窍,阴影地狱 江言环顾四周,除了自己可以勉强抵御神通控制外,高小姐仅能凭借法宝自保,林曦等四人则已全无反抗之力。 江言叹了口气,转头对林曦道:“林姑娘,你自己的神通,应该知道有哪些破解之法吧?” 林曦此时已双膝跪地,头颅垂下,看不清表情,也不见动静。 弄月公子嗤笑道:“她本身不过区区三阶「禅定」,对这门神通的了解还不如我呢!” 江言心里暗暗称奇。 的确,林曦本身的炼神境界才三阶「禅定」,所以这门神通在她手里发挥不出太大作用。 反而是弄月公子,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窃取过来的神通,能发挥出五阶「出窍」的威力,反倒比原主人林曦更强! 江言道:“林姑娘,这时候你就别藏着掖着了,有什么法宝都赶紧拿出来吧!” “她就算想拿,这时候也来不及了……” 弄月公子话音未落,双眼瞳孔忽然紧缩。 他看见一个半透明的人影从林曦身体上站了起来。 这人影一袭白衣,朴素无华,与林曦的面容却有几分相似,只是看起来更为圣洁清冷,仿佛摒弃了人间诸多五彩斑斓的欲望情感,只保留了基本的理智与神性。 “这是……「阴神」?”弄月公子第一眼望见这种东西,心中浮现难以言喻的恐惧。 烛光里的「阴神」,没有在地面投下任何影子,双眼空灵深邃,似乎倒映着天堂与地狱。 “呸!吓唬谁呢?”弄月公子粗鲁地吐出一口唾沫,压下恐惧,恶狠狠地道,“给老子跪下!” 阴神迟疑片刻,便缓缓往下蹲去。 “哈哈哈哈,不过如此!”弄月公子狂笑不已,“什么阴神阳神,都是唬人的玩意儿!我有林家神通在手,谁能做我对手?啊?还有谁——” 江言趁他狂笑之时,小声说道:“林姑娘,你快附到我身上来。” 林曦摇了摇头:“这神通能够直接操纵心灵和魂魄,无论躲到哪儿,都摆脱不了。” 她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我右手边的袖口里有一个连发筒弩,能一口气连射十箭……” 她的声音虽然低微,却没有瞒过弄月公子耳朵。 弄月公子脸色当即一变:“闭嘴!给我过来!” 阴神没有做任何抵抗,朝弄月公子那边缓缓飘移过去,但林曦的身体却留在原地没动。 江言趁此机会,两步闪到林曦右侧,俯身去抓她的手腕。 “还有你的身体,都一起给老子过来!”弄月公子着急大喝。 但飘过去的仍只有林曦的阴神,身躯纹丝未动。 弄月公子醒悟过来:这神通操纵的是心灵和魂魄,阴神离体之后,便无法再控制肉身! 他眼看江言探入衣袖,似乎快要找到了那个筒弩,心中愈发焦急,连声大喊:“你小子给我住手!停下!滚出去!” 江言的身躯如遭重击,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但他手指一勾,“嘶啦”一下划破了林曦衣袖,握住了藏在里面的那个筒弩。 江言右肘轻轻一撞地面,止住后退之势,再一个翻身,双脚落地,没等彻底站稳,便朝弄月公子的方向按下了筒弩开关。 “嗖嗖嗖嗖嗖……” 破空声连成一串,十箭连发,劲风呼啸。 弄月公子怪叫一声,翻滚到了桌子底下。 然而那弩箭力道十足,穿透了木板,毫不留情地刺入他身躯。 一时间,怪叫变成了惨叫,伴随着锐器刺入肉体的声音,红色液体从桌子底下渗透出来。 十箭射完,江言扔下筒弩,飞身扑向书桌。 “噗通!” 书桌被掀开,木屑、纸屑、油彩漫天飞溅,如雨点般击向江言。 而桌子下的人影则趁机往后一冲,撞开了窗户,飞身跃下。 等江言避开那些雨点般的碎屑,跑到窗户边朝下看时,只见那条血迹斑斑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小巷拐角后。 江言正犹豫要不要继续追下去,忽见眼角一暗,视野中多出了一个幽灵般的黯淡影子,在小巷子里闪了一下,下一瞬间就飘到了拐角后。 ‘屠叔!’ 江言眼瞳一缩,回头一瞅,屠叔果然已经不在原处。 被一个七阶「阴神」强者含怒追杀,不难想象弄月公子将会是何种命运。 江言收回视线,看着林曦的阴神回归躯体,问道:“林姑娘,你还好吧?” 林曦缓缓站起来,面上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只擦了一下眼角残留的泪痕,在江言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江言视线落在她右臂上,由于衣袖被撕开,露出一截皎白如玉的耦臂。 “很抱歉弄坏了你的衣服……” “你怎么只关心她一个人,就不问问我好不好?”旁边的高小姐不满地叫起来。 江言转头瞟了她一眼,笑道:“我看你应该挺好的样子。” “谁说的,刚才差点崴了脚。”高小姐说着蹲下去,捂住脚脖子。 “那,要不要帮你揉揉?” “嘿嘿,好呀!” …… 夜色如墨。 弄月公子像狗似的在小巷中奔行。 巷道里黑沉沉的,一片死寂。 弄月公子翻过一面矮墙,气喘吁吁,手脚发麻,浑身一片血污。 附近一里左右,有个青冥殿的据点,他希望自己能撑到那时候。 后面没有脚步声追来,但弄月公子心中始终觉得不安,他发现周围实在太安静了,简直有些可怕。 不知道是不是风声鹤唳的错觉,他总感觉有人跟在后面,但他听不见脚步声,也不敢回头去看。 他生怕一回头,就能看见勾命的鬼影…… 夜风吹拂,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零落。 弄月公子狼狈逃窜的时候,前方一个人影贴着墙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那是一个若精灵般动人的女孩,水汪汪的眼脉似如琉璃,穿翠绿色的长裙,清丽的俏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美好的容颜令这阴暗陋巷也多了几分明媚色彩。 “姑娘,救我!”弄月公子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加快脚步。 “是你呀!怎么弄得这样狼狈?”翠衣少女打量他几眼,目光投向他身后,“嗯?后面追来的那个家伙,很不一般啊……” “姑娘,姑娘,我这条命从今以后就是你的了,只要你一声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得了吧,你弄月公子什么德性,难道我还不清楚?”翠衣少女说着,朝弄月公子后方的那条黯淡身影做了个请便的手势,“我就是路过这里随便看看,你们继续,不用管我。” “姑娘,求求你了……” 弄月公子口中不断哀求,翠衣少女仿若未闻,只瞧着他身后的那团阴影。 “连看热闹也不行吗?那好吧,打扰了,告辞!” 翠衣少女没有丝毫犹豫,扭身就走。 弄月公子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中涌起绝望之感。 他身躯颤抖着,慢慢转过头,看到那个幽灵般的影子无声无息地立在自己身后,当即脚下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 “不跑了?”那个影子开口,浑不似人类的声音。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不要杀我……”弄月公子四肢瘫软,涕泪横流。 他的声音忽然变成了暗哑的嘎嘎声,整个身躯变成了幽深的黑色,如同一幅鲜艳的画卷褪去了色彩,变成了水墨画。 随后,他的身躯忽然抽搐了一下,迸出了一团漆黑的影子,融入到背后之人体内。 弄月公子本身的黑色也因此黯淡了许多。 随着一团团墨汁般的黑影被抽离,弄月公子的颜色越来越黯淡,直到最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抹除了所有痕迹,连一丝影子也没有留下。 远处,躲在一面矮墙之后的翠衣少女摩挲着下巴,喃喃道:“阴影神通?” 画室里,回过神来的林水仙跪在林曦面前,磕头求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说她也是被弄月公子控制了心神,浑浑噩噩,身不由己。 林曦面若冰霜,一言不发。 林水仙的脑袋磕在地板上,“砰砰”作响。 这样尴尬的场面,不适合外人在场,于是江言拉着高小姐告辞了。 回去的路上,高小姐异常兴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尤其聊起不可一世的林家大小姐居然被逼得下跪的时候,她愈发眉飞色舞,浑然不记得自己也差一点沦为弄月公子的猎物。 两人在集市吃了点宵夜,正准备回黑沙帮歇息,忽见一个小贩模样的人影靠近,低声说道:“大法师有令,亥时三刻行动,在目标返回玄武街之前动手。” 江言起初只觉得莫名其妙,继而灵识一动,察觉到了此人身上那缕淡淡的阴森鬼气,顿时恍悟——这个被鬼物附身的傀儡,把本少侠当成马面老鬼了! 根据马面老鬼曾经的自吹自擂,它在这群鬼物中的地位还算挺高,只接受鬼师的直接指挥。 薛府一役鬼师魂飞魄散,马面趁机出逃,一时与这群鬼物断了联系。 按理说,青冥殿摩勒大法师应该指派新的鬼师前往薛府,不过薛府很快又被林曦带着景峰一干人清扫了一遍,估计继任鬼师也在那一战中惨遭不测。 江言以为青冥殿会消停一段时间,没想到才过了几天,它们又蠢蠢欲动了,这回还找上了自己。 江言略一思忖,故意露出不满之色:“怎么这时才知会我?目标是谁?一共多少个弟兄行动?” “事出仓促,我也是才得到消息,只能临时召集附近的兄弟……”那小贩啰啰嗦嗦说了一堆,听得江言只打哈欠。 小贩见江言兴致不高,决定爆出一个猛料,“大法师说了,谁在这次行动里面表现最好,就让他做下一任鬼师!” 江言懒洋洋地道:“哇,那我马面老祖可不能错过这次机会!不过老祖我刚才吃的那几串羊肉好像有问题,肚子不舒服……” 小贩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个帮手,怎容他轻易退缩,肃容道:“马面,你不想给牛头大哥报仇吗?好不容易才逮到这次机会,那林家小丫头身边两个护卫都受了伤,景峰也没跟她一起……” “等等,你说这次的目标是谁?” “还能有谁?当然是那个林家小丫头!” 江言精神一振,一改懒散之态:“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重要行动,怎么能少了我马面老祖呢?” 小贩大喜道:“还是马面老哥深明大义,远胜那些贪生怕死之辈,有老哥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不知老兄已经召集了多少兄弟?” 一提到这个,小贩大吐苦水:“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那些贪生怕死的家伙都被林家小丫头吓破了胆,一听说要对付她,一个个都变成了缩头乌龟,没一个敢出头的……” 江言打断他絮絮叨叨的抱怨:“所以一共有几个?” 他见小贩遮遮掩掩,始终不肯说出具体数目,疑道:“不会只有我们两个吧?” “当然不是!我已喊动了七八人,先去玄武街那边埋伏,只等我一声号令……” “噢,七八人……他们都像老兄你一样勇猛强壮吗?” 江言打量着小贩瘦削干枯的身躯,暗想那些拒绝参加的鬼物倒也不蠢,就凭小贩这小身板,哪怕林曦身边的银甲武士受了伤,也能打十几个。 “那是自然!他们都是我精挑细选,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等闲三五条大汉近不了身……”小贩一顿吹嘘,听得江言频频点头。 江言捂着嘴悄悄打呵欠,决定应付完这家伙就回去睡觉。 小贩见江言已被说动,又如此这般地交待了一番,嘱咐江言先行前往玄武街埋伏,等他号令便行动。江言满口答应下来。 小贩对江言的上道十分满意,又许下了承诺,说日后当上了鬼师定少不了他的好处云云,好一番啰嗦,最后在江言的催促下才赶往下一处召集人手。 江言见他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像小贩这种级别的鬼物,放在薛府一战中,就属于那种隔着十几丈外摇旗呐喊,然后被路过的赤阳顺手一剑秒杀的杂兵喽啰,居然也打起了鬼师位子的主意。 看来经过林曦两轮清扫,这伙鬼物中当真没剩什么高手了。 “咱们去玄武街埋伏那小贱人吗?”高小姐从背后探出头来,兴致勃勃地问道。 江言打了个哈欠:“玄武街太远了,下次吧。” “那现在干嘛?” “回去睡觉。” “你不是说要等他召集兄弟一起行动吗?” “答应他的是马面老鬼,又不是我。” “哈哈,你好坏呀!” 第77章 淬炼颅骨,林曦请帖 这一段插曲很快被江言忘到脑后,不过洗漱上床之后,他倒由于另一桩缘故而辗转难眠。 或许是因抵抗弄月公子神通而留下的后遗症,他脑门有一块部位始终在发热发烫,血气凝而未散,即使躺下良久,也在躁动不安。 江言索性坐起来,调动周身血气,去淬炼头顶颅骨。 淬骨一道,以头骨的淬炼最为凶险。 头颅乃六阳魁首,万分精密,容不得半点纰漏,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个走火入魔、甚至疯癫失智的下场。 所以有些武者即便步入了五阶「洗髓」境甚至六阶「搬血」境,也只淬炼了四肢和脊椎骨骼,不曾淬炼颅骨。 然而颅骨这一关,却也是生死玄关的第一关,若不踏出这一步,纵使力大无穷、铜皮铁骨,也终究只是凡夫俗子,无法踏入「玄罡」之门,领略到那传说中“一览众山小”的壮阔风景。 今日对抗弄月公子的神通时,江言将血气凝聚在颅骨卤门,已隐隐有所感悟。 值此夜深人静时分,他细细体会血气浇灌于颅骨之上的每一分微小变化,心中生出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他已然察觉到,今夜或许就是自己踏入生死玄关的契机! 他的神魂缓缓飘飞而起,脱离了躯体的束缚,却又不彻底离开,而是悬浮于身后,以一种超然的旁观者视角,注视着自己颅内的气血游走轨迹。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那令无数武者闻风丧胆、望而却步的“生死迷障”,就在江言的神魂注视下展露出了本来面貌。 这是锻体武夫使用“内视”永远无法看见的景象。 以炼神手段辅佐锻体修行,才是登天之捷径! 若江言没有先一步达到炼神五阶「出窍」之境,那么此刻等着他的就不是突破契机,而是魔障杀劫! 这也是为什么,世间武者不可能单凭锻体之道突破「玄罡」,必须兼修练气或炼神之术的根本原因! 哪怕强如赤阳、武炼,凭着多年淬炼肉体,力量几乎不比「玄罡」强者逊色,堪称纯粹武夫的顶点,却始终没能将颅骨完全淬炼,也终究无法踏出迈向「玄罡」的那一步。 六阶「搬血」与七阶「玄罡」,虽只差了一阶,境界上却有天壤之别! 借着神魂与肉体之间的无形联系,江言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血气游走,将颅骨凝练坚实,控制卤门完全闭合。 人出生之时,颅骨之间有裂缝,称为卤门,婴儿时期会闭合一部分,但也并非完全闭合,终究留有缝隙。 这些缝隙就成为了肉体的门户,不断向外流逝元气、精神和生命力,因此大部分武者在巅峰状态之后,就会随着寿命的增加而降低状态,伴着气血枯萎、精神衰弱,在几十年后走到人生的终点。 此时,江言将头顶颅骨淬炼为一整块,卤门完全闭合,再无半点缝隙,便能极大地阻止精元流逝,增寿数百载。若不经常与人斗武损伤元气的话,活个三四百年完全不成问题。 除此之外,经过淬炼的颅骨还能极大程度上防御幻术、邪祟的攻击,像当初的马面老鬼再想顺着江言的神念侵占身体,就没那么容易了。 不知不觉便过了一夜。 窗外微微泛白的时候,江言的神魂缓缓回归身体。 他睁开眼睛,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敲了敲脑门。 从手感来看,没有太大的区别,但就他本身而言,确有一种神清气爽之感。 高悬于每个凡人头顶的,短短百年的寿命阴影,对他而言不复存在了。 最艰难最凶险的一关已经渡过,剩下的四肢关节和脊椎的淬炼,就只需要水磨工夫了。 江言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这下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不料才躺了小半个时辰,他就被外面的敲门声吵醒,心中一阵气怒:“大清早的谁在扰人清梦?” 徐虎丘在门外禀报:“少侠,何半仙来拜会您了。” “让他滚蛋!”江言语气恶劣。 “还有一个急报:「插翅虎」柳如风昨晚被景峰杀了。” “柳如风死了?”江言的睡意去了一小半,“什么时候,在哪?” “昨晚亥时三刻,在玄武街,据说他带着一帮杀手行刺林曦小姐,被赶来接应的景峰当场击杀。” “玄武街?”江言心头一震,想起了昨晚那个四处召集人手的小贩。可小贩根本没提过柳如风也会一起出手啊? 倘若早知柳如风和景峰会在那里遭遇,本少侠也跟着去一趟,结局是否会完全不一样? “失算了……”江言长长叹了口气。 像「插翅虎」柳如风这样的五阶高手,放眼整个西辽城,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就这么冤里冤枉地死在了景峰手下。 算了,人都死了,惋惜也没用,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吧! 江言清了清嗓子:“我知道了,你退下吧,我要闭关修炼,除非有人杀到门口,否则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 “诺!” 江言又睡了个回笼觉,一睁眼已经是下午了。 他躺在床上,一时并不想起身,耳中却听见门外远处隐约传来高小姐与人说话的声音,好像还提到了自己。 “东西我会转交给他,你可以回去交差了。” “可小姐吩咐过,要我亲手交给江少侠。”另一个女子的声音有点像「飘香大盗」林水仙。 “你信不过我?就这种破烂玩意儿,给我我都不稀罕!你回去告诉小贱人,江言现在正在闭关,十天半月都说不准,八成赶不上她那个无聊的宴会了,让她不用抱什么指望。” “既然江少侠在闭关,那我在这里等着便是,他什么时候出关,我什么时候交给他……” “你这奴才怎么不识好歹!我好声好气与你解释,你非要留在这里碍眼!讨嫌的东西,小徐,把她轰出去!” 徐虎丘应诺上前,正要礼貌送客,忽听见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林姑娘有东西给我么?” “江少侠!”林水仙眼睛一亮,赶忙上前几步,双手奉上来一张朱红色帖子,“明日小姐在醉云楼设宴,特意令我前来,为江少侠送上请帖。” 江言觉得那帖子有点眼熟,接过来随意扫了一眼,道:“这帖子我已经有一张了。” “我知道江少侠已经从独眼虎身上拿到了请帖,但小姐派我送来的,却是她一份心意……” 林水仙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十分不自然。 前天她和江言在安乐巷照面的时候,正是要去给独眼虎送请帖,当时还嘲笑江言,说没他的份。 没想到才过两天,独眼虎的帖子已经到了江言手里,并且林曦还令林水仙专程再来送上一张帖子,可谓是前倨后恭,让她十分丢脸。 林水仙本不愿意亲自来跑这趟差事,然而林曦特意嘱咐,令她不得不从。 林水仙轻咳一声,掩饰着面上尴尬,嘴角又堆起笑容:“除了这张请帖,小姐还另外准备了一份礼物,请江少侠笑纳。” 江言接过她递过来的一个白玉瓷瓶,翻来覆去地把玩了几下,问:“这瓶子里是什么东西?” 高小姐也在旁边凑凑闻闻,道:“不会是毒药吧?” “「洗髓丹」。”林水仙带着艳羡之色回答,“小姐听说江少侠最近武道修为进步神速,或许不久就会遇到四阶瓶颈,届时这颗「洗髓丹」就能派上用场……” “哈?小贱人真舍得下血本!”高小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这东西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 连高小姐都觉得贵重的东西,那一定非同小可了。 江言也正要婉拒,却听林水仙道:“小姐说,她送出去的礼物,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江少侠如果还当她是个朋友,请万万不要推辞。” “但是……” 林水仙不等他说完,又凑上前一步,压低嗓音道:“你想不想知道,小姐前几天原本不打算邀请你赴宴,为何今天又改了主意?” 江言也对此感到疑惑,道:“愿闻其详。” “想必你也听说了,昨晚从玄武街回来的时候,小姐被「插翅虎」柳如风行刺,险些受伤,幸好景峰赶来相救,有惊无险地逃过一劫。” “我听说了,不过这是景峰的功劳,跟我没什么关系吧?” “那时候还没有关系,不过今天一早,小姐就卜了一卦。你猜她卜到了什么?” 江言见她一脸神秘的样子,又用一种促狭的眼神看着自己,便道:“难道卜到我了?” 林水仙似乎故意要吊他胃口,不急于揭开谜底,反而慢悠悠地道:“听小姐说,她用的那种占卜法,极为损耗元神,轻易不能动用,但效果也十分厉害,能够看到未来某一刻的画面……” 高小姐道:“骗人!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占卜法?” 江言摆了摆手,示意她别打岔,追问:“所以她卜到什么了?” 林水仙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小姐没告诉我。” “……”江言气得想打人。 林水仙补充:“不过小姐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脸色很红,呼吸很急促,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好半天都心神不宁,下楼梯的时候还差点摔了一跤。等她缓过神来,就令我准备请帖和礼物,专程给你送来……” 江言疑惑地与高小姐对视了一眼。林曦究竟是看到什么画面了? “小姐还让我跟你解释,她前面之所以没给你送请帖,是顾忌你和景峰之间的恩怨会造成队伍的分裂,所以一直犹豫不决,并非是瞧不起你,请你千万不要误会!” “她多虑了,我怎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误会她呢……” 送走林水仙,江言独自回到房内,从白玉小瓶里倒出那颗「洗髓丹」,拿在掌心仔细端详。 对江言来说,从四阶「淬骨」到五阶「洗髓」,其实算不上什么瓶颈。 他如今已将颅骨和四肢大块骨骼都淬炼完毕,最艰难最危险的关卡已经跨过,就算没有这颗「洗髓丹」,也只需多花点时日,逐渐淬炼脊椎,便能水到渠成地抵达五阶「洗髓」境界。 所以对于寻常武者来说极为珍贵的「洗髓丹」,对他而言只有一个作用,那就是缩短淬炼脊椎的时间。有了这颗「洗髓丹」,大概只需一个晚上,他就有信心突破五阶「洗髓」。 但服下这颗丹药,也意味着欠了林曦一个人情。 而且沸腾之血提升过快,其实很难掌控。 如果换个形势,江言更愿意慢慢打磨体魄,不急于这一时半会。 然而明日的醉云楼之宴,景峰不会给他留出太多的时间…… 第78章 洗髓体魄,英雄赴宴 江言三思之后,决定服下掌中的「洗髓丹」。 毕竟明天的醉云楼之宴,已经迫在眉睫。 倘若能先一步抵达五阶「洗髓」,那么此行的把握便会大上许多。 江言盘膝而坐,闭目内视,神魂离体护持,须臾之间,周身泛起一片暗红色光晕。 血气周游遍身骨骼,将各大关节一一淬炼,很快,就只剩下了脊椎。 脊椎乃人体支柱,由下至上,从尾椎到颈椎,越靠近头颅,凶险程度逐步增加。 但这种凶险程度,比起颅骨来却是小巫见大巫。 江言有过昨夜淬炼颅骨的经验,今天再淬炼脊椎,自然得心应手。 借着「洗髓丹」焕发出的磅礴生机,淬炼完遍身两百零六块骨骼,血气长驱直入,最终深入三髓,抵达「洗髓」境界,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江言睁开眼睛,只觉浑身精力充盈,似乎有使不完的劲。 他吐出一口气,从床上坐起,随手一按床边木板,手指竟陷了进去,木头好像变得如同豆腐似的松软。他赶紧收了几分力,把手掌拿到眼前端详。 淬骨之后,骨骼如钢,随手一抓便可轻易抓碎岩石。俗世中的鹰爪功、铁砂掌、金刚指等武技在这等体魄面前都相形见绌。这时候就算徒手与持兵刃者交战,也可不落下风。 至此,江言也算正式跻身武道高手的行列了。 江言看了一眼窗外,东方出现了鱼肚白,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夜。 今天到了林曦在醉云楼摆宴请客的日子。 江言起身,吸了一口气清晨清冷的空气,心里面涌起强烈的自信。 哪怕前方龙潭虎穴,刀山火海,他也有胆量闯上一闯! 时候正好,可以动身了。 …… 醉云楼今日特别热闹。 江言才走到街角,就看到前方人头攒动,喧嚣鼎沸之声不绝于耳。 听人们的交谈,似乎都是来参加宴会的。 这让江言疑惑不已——林水仙说是宴请西辽城十大高手,但看眼前这架势,天南海北的英雄好汉全都凑过来了吧? 西辽城十大高手,莫非有一百个吗?不,看这热闹情形,好像一百个都不止…… 江言发愣间,一把粗浑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借过,借过!” 他还没来得及移步,就被一只粗壮的大手推了一下。 但江言现在五阶「洗髓」的体魄,可不是一般人轻易推得动的。那只大手的主人感觉自己好像推上了一堵墙壁,再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吃惊地停了下来。 “这位兄弟,你也是来参加英雄大会的吗?” “英雄大会?”江言微微侧过目光,看到一个身材近似于圆球的胖子笑眯眯地凑过脸来,那只肥胖的右手也自来熟地搭上江言肩膀。 “林家小姐在醉云楼广邀天下高手,西辽城的英雄好汉都闻风而动,小兄弟一定也是为此而来的吧?” 江言道:“我听说是宴请十大高手,想不到来了这么多人……” “哈哈,大家都想凑个热闹,见识见识传说中的《群芳谱》第一美人。”胖子用力拍了拍江言的肩膀,“哥哥身上揣着十张请帖,带你进去一点都不成问题。” 江言动容道:“十张请帖?” 他再次认认真真把胖子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本少侠都只拿到两张请帖,这胖子一个人就有十张,难道他一个人就把十大高手的位置都包圆了?看不出来啊…… “走吧走吧!”胖子热情地道,“哥哥一见你就感觉特别投缘,今儿难得遇上了,一起去喝个痛快!” 江言被胖子软磨硬泡地拉着同行。 胖子一路喊着借过,挤开街道上的人群,在众多咒骂声中来到醉云楼大门前,掏出两张朱红帖子递给守卫,带着江言昂首挺胸地走进去。 进门之前,他还故意转过身,一脸得意地向外面那些没有请帖的人比划了一个下流的手势,惹得人群中叫骂声更加激烈了。 “胖子你去死吧!” “走路不看脚下,小心摔断腿……” 胖子怎么会把这些苍白无力的言语放在心上呢!他笑容欢快地对江言道:“听,那些负犬的哀鸣!” “……” 两人进去的时候,装潢精美的大厅里已经有了二十余人,三三两两地坐在角落里。 大厅正中央摆放着一个圆桌,江言一眼就瞧见坐在次位的景峰。景峰同时也瞧见他了,面上表情一瞬间颇为复杂。 说起来,景峰身为西辽城第一猎团的团长,此时形单影只,寂寥凄凉,还是拜江言所赐。 江言嘴角微微露出一抹笑容,上前打了个招呼:“景大团长一个人来赴宴吗?” 景峰露出警惕之色,手掌拢入袖中,随时准备施咒防御。 看到江言在七步外停住,景峰定了定神,冷淡地道:“我的人在后面,一会儿到。” 江言只当他强撑场面,正要出言嘲讽,忽闻脚步声靠近,一个穿青色道袍的中年道士走过来,低声道:“江少侠,请随我来。” 江言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位眼神猥琐、留着两撇鼠须的道士,“阁下是?” 道士一边勾手一边挪步,将江言引到角落,这才捻着鼠须,道:“贫道何自在,蒙邻里乡亲们抬爱,赠了个外号何半仙……” “原来你就是何半仙!我一直想找你呢!”胖子听到这名字霎时虎躯一震,凑上前道,“道长快来给我看看,我最近运势如何?” 何半仙小眼珠一瞄,摇头晃脑地道:“你目中无神,精气涣散,本命星摇摇欲坠,若无贵人相助,不出三日必死无疑!” “啊?”胖子呆了呆,半信半疑道,“怎么会呢,道长不会是看错了吧?” 何半仙盯着他,眼神炯炯:“你前天是否在安乐巷与一个美貌女子缠绵一宿,第二天酣睡整日,至黄昏方醒?” 胖子面露惶恐之色,颤声道:“你怎么知道?” 江言在一旁看着这两人对话,脑中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来,自己前几天去安乐巷的时候,好像曾与一个道士擦肩而过,当时没注意看,现在想想那人面目依稀就是这何半仙……他莫非也是安乐巷的常客? 只见何半仙两眼半睁半闭,徐徐说道:“那天之后,你脾下便隐隐发痛,食欲不振,气虚乏力,连运势也变差了许多。对不对?” 胖子脸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噗通一声跪下来:“求道长救我一命!” “此事倒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但……” “只求道长救我性命,不管多少银两我都愿意给!” 何半仙眉头皱成了川字,沉吟了良久,才倏地吐出一口气来:“也罢!看你一片赤诚,又有缘遇到贫道,也算命不该绝,这一劫就由贫道替你化解了吧!” 何半仙赐下一道桃木符,对着胖子“如此这般”地嘱咐一遍。 胖子当场掏钱,千恩万谢,感激不尽。 第79章 暗香浮动 何半仙的目光又转回江言脸上,仔细打量了几眼,道:“少侠,贫道观你脸色晦暗,印堂发黑,近日运势不佳,恐遭小人陷害呀!” 江言笑道:“道长有何指教?” 何半仙从袖里拿出一个黑色小囊:“贫道这里有一张清心符,少侠把它带在身上,可清心宁神,百毒不侵,关键时候有救命之用。” 江言有些好笑地接过符咒,拿在手里随意把玩几下,道:“道长这张符,应该不便宜吧?” 何半仙搓着手嘿嘿笑道:“纹银一千两,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江言嘴角一咧,正要把这张贵得吓人的符咒还回去,忽见何半仙的脸凑近几分,压低嗓音道:“少侠有没有闻到一种特殊的味道?” “嗯?”江言抽了抽鼻子,神色慢慢凝重起来。 他于练气一道的境界虽然不高,但对于周围的气息却比寻常武者更敏感,这时候果然感知到一种极淡极轻的香味,萦绕在自己周身。 “迷香?”江言立即制造出一个无形气罩,将这股幽淡香气隔绝在三尺之外。 以他三阶「洞源」的练气修为,虽不能施展一些杀伤力强劲的法术,但应对迷香、毒气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已绰绰有余。 “今日的宴会恐怕并不太平,少侠请万分小心。”何半仙低声提醒一句,又站直了身子,脸上恢复了晏晏笑容,道,“这张符请少侠收好,身上若是没带银子,下回再给也没关系。” 江言眯着眼睛打量何半仙,一时看不透此人的深浅。 他不确定自己闻到的那股幽淡香味到底是不是迷香,毕竟满屋子二十几位客人都在正常谈笑,好像也没啥异状,或许是林曦特意拿出来待客的名贵香料也说不定。 又或者是这老头故弄玄虚,以此手段哄骗银两? 当然,亦有可能是某些阴谋家的布置,听说有些慢性毒药短时间内看不出异常,直到时间长了才会有症状显现…… 江言心里生出好些疑问,正想找这何半仙问个明白。这时候,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一个金光闪闪的人影在众人瞩目之下走了进来。 这是一位品味独特的剑客,从头盔到铠甲都是灿烂的金色,身上挂满了奢华的饰物,连腰间的剑穗都闪着莹莹光泽。 随着他的走入,大厅里顿时亮堂起来。 所有人都被如此风骚浮夸的打扮震慑住了,大厅里一时鸦雀无声。 金色剑客似乎很满意这样的效果,昂首阔步地走过来。 他环顾众人一眼,视线落到何半仙脸上的时候,目中霍然一亮:“军师,你也在呀!” 他加快脚步来到何半仙身旁,大咧咧地拍了拍江言的肩膀,“那个谁谁,让一让,朕跟军师有要事商谈。” 江言忍住不满,一声不吭地换了个座位。 金色剑客坐下来的时候还顺口夸了江言一下:“不错,你很懂事,朕考虑封你做个将军,以后就跟着朕一起打天下吧。” 江言回以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 金色剑客面朝何半仙的时候,便显得急躁起来:“军师,你说朕的霸业究竟何时才能起步呢?” 何半仙和蔼地笑道:“陛下不必急于一时,但凡成大事者,必有一番艰苦的磨练。陛下若想成就伟业,先要耐心蛰伏,潜龙勿用,静候天时,很快就能看到机会。陛下是上苍选中的命运之子,只要顺势而为,历史的潮流将无人能挡。” “但朕都已经等了很久,历史的车轮怎么还没有滚过来呢?” “陛下稍安勿躁,只需记住一句话,广积粮,缓称王……”何半仙好言安慰一番,总算将金色剑客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脏抚平下来。 金色剑客拿起桌上的茶杯猛喝一口,转头看着江言道:“小兄弟,坐在朕的身边,你有没有产生一种非常特别的感觉?” “有。”江言微笑回答。 他心里默默地说,刚才在你进门的时候,在座的所有人都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都觉得你的脑子可能有点毛病。 “好眼力!看来朕的王者之气已经开始影响到你了。你是不是感觉日月星辰都黯然失色,冥冥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寂静时代的长夜,新的时代掀开篇章,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你看到一条五爪金龙挣脱锁链,挟着不可抗拒的威势降临人间?” “呃,好像是有点吧……”江言的笑容已经不太自然了。 金色剑客哈哈大笑:“你的眼力还算不错,朕封你为西路廉访使者!可惜你的身材太瘦弱了,不然朕可以考虑让你担任御前侍卫,近距离见证朕史诗般波澜壮阔的一生!” 江言僵硬地笑了笑:“谢了。” 金色剑客摆摆手:“不用忙着感激涕零,以后你还有很多机会感受到朕的君恩似海。永远记得今天吧!从这一刻起,你原本平凡卑微的一生将有机会写入史书……” 江言忽然竖起耳朵,道:“你们有没有感觉到地面在震动?” 金色剑客疑惑地低头看了看:“地面在震?没有啊!” 他面色不悦地道,“廉访使,在朕面前胡言乱语可是欺君之罪呐!” 但屋里其他人开始有所反应,纷纷朝门外看去。 何半仙亦是掐指一算,眯着小眼睛给出了答案:“大概是武炼来了。” “武炼!”金色剑客面上闪过一丝恐惧之色,左右环顾,压低声音道,“军师,廉访使,你们快快护驾!” 看来武炼曾经给这位未来的皇帝陛下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如果皇帝陛下真能成就一番伟业,武炼在他的史书本纪中肯定充当着重要的反派大头目的角色。 过了一会儿,地面的震感愈发明显,所有人都听到了“咚——咚——”的沉重脚步声。 武炼山岳般的身形自门口出现的时候,屋中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低不可闻。 武炼在众人瞩目中大步而入,向大厅扫了一眼,哼道:“不是说宴请十大高手吗,怎么招来了这么多苍蝇?” 众苍蝇向他怒目而视,却无一人敢开口,只看着他大咧咧地走到景峰旁边的位置坐下,问道:“老景,你们到底发了多少份请帖?” “请帖一共只发出去十二份。”景峰摇头,“至于这么多人……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武炼嗤笑一声:“南桥的刘阿鼠擅长模仿笔迹、伪造字帖,今天肯定又赚了一笔横财。不过,这群苍蝇就算混了进来,又有什么用呢?林小姐的宴席,也不是苍蝇能吃的!” 他的目光从众苍蝇脸上一个个扫过去,被他看到的苍蝇纷纷避开视线。 他目光落在江言脸上时,轻轻咦了一声,道:“这小子不是那个谁吗?老景,你还给他发了请帖?” “不是我的意思。”景峰含糊地应了一声,很快转到了别的话题。 西辽城最顶尖的两支猎团的团长,似乎抛却了旧日恩怨,在众多忐忑目光的注视下友好地交流起来。 江言暗觉凛然。看武炼这架势,似乎有拉拢景峰的意向。 此时双狼猎团的核心成员死了七七八八,只剩下孤家寡人的景峰,如果加入到武炼的虎鹰猎团,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倘若他们两个果真搅合到一起,那就意味着江言又多了个强大的敌人。 单一个景峰,就已经很让人头疼,再加上武炼的话,两者联手所带来的威胁提升了何止一倍! 第80章 宴会考核 暗香缭绕。 暗流涌动。 人们各怀心思,关注着两大团长的一举一动。 赤阳死后,武炼坐稳了西辽城最强武士的位子。倘若他再与景峰联手,虎鹰与双狼猎团合并的话,无疑将成为一个庞然大物,远远将其他猎团甩在身后。 武炼明显表露出了这种志向,景峰似乎也有些意动,两人相谈甚欢,不时爆发出爽朗的大笑。 其他客人一看这凶神没注意到自己,便又开始窃窃私语。武炼进门时所带来的沉重气氛,逐渐回转融洽。 高小姐就是在这时候走进来的。 这时金色剑客正在军师、廉访使、以及新封的胖统领面前高谈阔论,突然看到一个美貌少女朝自己款款行来,面上还挂着明媚的笑容。 金色剑客眼中异采一现,立即停下了对新帝国的规划,压低嗓音道:“朕看到未来的皇后了,她正在朝我走过来,肯定是被朕的王者之气吸引了。朕要以广阔的胸襟让她折服,你们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都暂且回避吧!” 高小姐翩然而来,与江言目光交织的时候,她加快了脚步,埋怨道:“你一声不吭就一个人走了,也不喊我一声。” 金色剑客站起来,摆出自认为最具魅力的笑容,道:“这位姑娘,朕第一眼见到你——” “让开!”高小姐挥了挥手,漫不经心的模样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她站在江言面前,微微撅嘴,“姓林的小贱人有什么好的,她一张请帖,你就急急忙忙地赶来,连招呼都不跟我打一个。” 江言道:“我见你还没起床,不想吵醒你……” “原来你俩认识!”金色剑客插话道,“廉访使,你怎么还不快替朕介绍一下……” “哪来的苍蝇,走开!这里没你说话的份!”高小姐不耐烦地一挥手,“江言,我们去别处说。” 金色剑客脸上的笑容凝固了,提高音调道:“姑娘,你知道朕是谁吗?” 高小姐看都不看他:“不管你是谁,别在本小姐面前碍眼!” “有眼无珠!不识抬举!难得朕肯放下王者之气和你这个平民丫头交谈……” “你脑子没毛病吧?” “反了反了!区区一个平民丫头,竟然辱骂朕!”金色剑客气急败坏地道,“军师,你把朕的身份说给她听!” 何半仙劝道:“陛下,要忍耐,时机未到啊!” 金色剑客愤怒地道:“又是时机未到!你总是这么敷衍我,我受够了!其实你这老东西一直在骗我是不是?” “诶,话可千万不能这么说!陛下可以怀疑任何人,唯独不能怀疑贫道,因为怀疑贫道就是怀疑陛下自己……” 未来的皇帝与军师争执之时,高小姐把江言拉到一旁,相邻着坐了下来,一只胳膊撑在他肩膀上,盯着他侧脸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看上那小贱人了?” “哈?” “要不然人家随便一张请帖,你怎么就像是狗闻到了肉香味一样,一大早巴巴地赶来,在这里干等半天,连人影子都没见着也不肯走?” “我这不是等着开饭吗?” 江言一边应付高小姐,一边观察四周灵气的流动。 他发现附近的香味越来越浓稠了,连灵气都被污染得有些凝涩。 按理说,这么明显的味道,五感稍微强点的武者都能察觉得到,但所有人都对此习以为常,没有任何人提出疑问。 就连武炼和景峰,也对这香味视而不见。他们这种表现愈发加重了江言的疑虑。 又过了一会儿,林曦在两名银甲武士的护卫下姗姗来迟。 她第一眼扫过满屋子的客人,眉梢微蹙,面色沉了下来,旋即又见到正冲自己瞪眼的高小姐,眉头皱得更深了。 不过身为宴会主人,她的一言一行都要表现得优雅得体,顾不得跟高小姐计较,向嘉宾们说了一番客套的开场白,感谢大家给她这个面子云云,然后在大伙儿一致的恭维声中坐上主位。 但宴会却没有马上开始。 林曦坐定之后,在景峰耳边低语几句。 景峰随即起身向众嘉宾敬了第一杯酒,口中说着“请罪”,人们便知道有些不妙。 果然,景峰说了一大堆客气的套话,最后表明了一个意思:由于来宾太多,超出了林小姐的预计,因此需要对客人们进行筛选,才能真正参加这次宴会。 此言一出,在座客人一片哗然,大伙儿都费了老大心思才混进来,好歹也是座上宾,现在连饭都没吃上一口就要被赶回去,哪有这样的道理! 喧闹声越来越大,连景峰的呼喝都快镇不住了。 武炼冷哼一声,就要一拍桌子,被景峰眼疾手快拦住——这张雕刻精美的圆桌若是真被那只蒲扇大手拍上一记,今天这顿饭就彻底不用吃了。 高小姐愉悦地笑起来:“小……林小姐,大家都是冲你的面子远道而来,你却一言不发就要赶人,未免太没礼数了吧!” 林曦不动声色地道:“得罪之处,还望海涵。” “哼,你都这样对待大伙儿,简直没把我们西辽城的英雄好汉放在眼里,大家还怎么包涵!大伙儿说是不是?” “对!这位姑娘说的有理!” “面子都是互相给的,林小姐这么做,未免有失待客之道啊……” 高小姐的话赢得了一片附和声,她愈发得意洋洋。 虽然换成她来,估计会用更加粗暴的方式把人们都赶出去,但这并不影响她此刻站在西辽城“英雄豪杰”们的立场上挖苦林曦。 林曦淡淡一笑,不再赘言。 她身旁一个面容俊秀的银甲武士上前一步,沉声说道:“诸位想参加宴会的,请先与卫某对上一掌,只要过了卫某这一关,就是林小姐的贵宾。” 他嗓音并不大,带着些许中性的轻柔,却在嘈杂的吵闹声中清晰地传入人们耳朵里。 人们的注意力纷纷落在银甲武士身上。 只见这少年银甲雕琢极为精美,洁白的披风上绣着繁复的花纹,兼之此人秀气俊美的外貌,不像侍卫,更像是一位郊游出猎的贵族少爷。 人们眼中一亮,不禁多了几分希望。 这少年武士看起来不是很强壮的样子,估计只会几手花拳绣腿,与他对上一掌岂不是很轻松的事情? “只要能接你一掌就行了?”一个干瘦的男子站起来道。 “嗯。”银甲武士点头,“只要能接我一掌而不倒……” “我来!”另一个离得近一些的壮汉不等他说完,就抢先一步出拳朝他面门轰去。 银甲武士不闪不避,轻缓地推出一掌,看似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但那壮汉却如遭重锤轰击,壮硕的身躯离地而起,飞出一丈开外,重重砸在地面上,哎哟叫着爬不起来,好像是折到腰了。 原本争抢着要冲上去的众位豪杰全都停下脚步,看着一瘸一拐被人扶起来的壮汉,一时面面相觑。 “下一个。”银甲武士面无表情地道。 众英雄你望望我我看看你,都各找言辞推脱。 这时候一个傲慢的声音响起:“都给朕闪开!” 人们让出一条路,众星捧月般看着金色剑客昂首阔步地向银甲武士走去。 江言精神一振——终于有机会见识到皇帝陛下的实力了! 第81章 移星换斗 银甲武士看着金色剑客走近,面上闪过一丝愕然。大概皇帝陛下一身光彩夺目的华丽打扮让他也震撼不已吧! 眼看着对手已经到了面前,银甲武士却不急出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铠甲,大概在怀疑自己一身银色的装扮会不会看起来跟对方一样愚蠢。 金色剑客也没有趁机偷袭,他嘴角挂着王者般亲切的笑容,用富有魅力的嗓音说道:“你很荣幸……” 这时银甲武士抬起头来,倏地拍出一掌。 金色剑客早有防备,同样举掌相迎。只听一声闷响,金色剑客噔噔噔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倒在地,全身盔甲都发出哗啦一震。 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看着银甲武士,满面羞怒:“你,你无耻,竟然偷袭……” 银甲武士神情冷冽,懒得再往他身上多看一眼,淡淡地道:“下一个。” 江言喃喃地说:“我们的皇帝陛下好像战败了……” 何半仙摸着下巴,沉痛地感慨:“陛下出师不利呀!” 众目睽睽下,皇帝陛下不堪如此羞辱,重重地哼了一声:“有眼无珠,不识好歹,这顿饭不吃也罢!” 他没来得及与军师和廉访使告别,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外。 望着他萧瑟沧桑的背影,江言不由地牵了牵嘴角,希望皇帝陛下别因这次打击而一蹶不振,不然一个伟大的帝国就要夭折在摇篮中了。 之后又有几个人上去挑战,全都被银甲武士一掌打倒。 江言看着银甲武士取得一次次胜利,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他发现一个规律,银甲武士面对不同对手时的表现相差很大。 如果对手来势汹汹,银甲武士便显得轻松随意,一掌的威力也大得出奇,能够把人撞飞好几丈。 但若是对手畏畏缩缩,逼得银甲武士主动出手的话,他的力道反而平平无奇,只能将对方震退几步。 江言怀疑,银甲武士施展的是一门防御性的绝学,能够反弹敌人攻击,因此遇强则强,遇弱则弱。 此人姓卫,莫非使的是西林卫家的「移星换斗」? 相传西林卫家有一门「移星神功」,不仅能挪转力量、搬引气机,修到极致甚至能窃取天机、更改命运,实乃名震天下、直指「元真」的无上绝学! 思忖间,已经有两名身手不俗的武者也败于银甲武士之手。 江言反而跃跃欲试,有种见猎心喜的振奋。 他很好奇,银甲武士本身大概只有四阶「淬骨」的修为,能否凭借「移星神功」,抵御住自己五阶「洗髓」境的一掌? 不过,周围暗香涌动,又有景峰在旁边虎视眈眈,江言只能暂且按下好奇心,默默观察四周的动静。 高小姐忽然在他肩膀上捏了一下:“喂!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我听着呢。”江言回过神来,点头道。 “哼,你肯定又在敷衍我!”高小姐挑着眉,娇脆声音中带着浅嗔,“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你刚才不是说到那个……那个城主柴天鹏大将军吗?他想请你赏脸吃顿饭,但你没答应……” “吃饭不是重点!我家里的人给柴天鹏寄了封信,要他派人护送我回去。我才不想回去呢!除非……”高小姐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视线不安地在江言的鼻子周围游走,“除非你来当我的护卫,护送我回家,那我还能考虑考虑……” 江言注视着前面银甲武士与胖子交手,嘴里随口应道:“我暂时不太方便。” “哪里不方便了?你是不是舍不下这个小贱人!”高小姐嗔怪道。 “我在这里还有很多正事要做呢。”江言全副心神都关注着银甲武士周身的气机流动,那两人马上要交手了。 “难道护送我回家就不是正事?”高小姐薄怒道。 “柴将军麾下高手如云,有他出马,一定没问题……”江言说到这里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嘴里叹息一声,因为直到胖子咕咚一声倒地,他都没捕捉到银甲武士施展神功时的气机流转变化。 胖子爬起来,一句话也没说,灰溜溜地追随他的皇帝陛下去了。 屋里剩下的人越来越少,一些有自知之明的好汉都主动离开了。 江言还盼着再上去一人挑战银甲武士,等待半晌,却发现银甲武士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江少侠,可否上前赐教!”银甲武士指名邀战。 “好。”江言爽快地答应。 旁观他人交战不如自己亲身体会,江言本就对银甲武士的功法十分好奇,只是碍于林曦的脸面不便出手。如今银甲武士主动邀战,江言求之不得。 但他起身之时,不经意间瞥见银甲武士身后的景峰,动作微微一顿。 作为武者,江言见猎心喜,被银甲武士的功法吸引了绝大部分心神,以至于差点忘了身处的环境。这时候他忽然意识到,银甲武士对自己发起挑战,目的可能并不单纯。 ——银甲武士作为林曦的亲信,理应知道本少侠的请帖是林曦托林水仙送来,不会有假。那么他此时的挑战,是他自己的想法,还是出自景峰的授意? 看来景大团长也很想知道本少侠的修为进境? “且慢。”坐在首席的林曦开口道,“江少侠的请帖是我亲手送出去的,他就不用比了。” “这……”银甲武士回首看了一眼,也不知是看向林曦,还是看向景峰。 “这不公平!”角落里有人叫起来,“他的请帖是林小姐送的,难道我们的请帖就不是了?凭什么他不用比?那我们也都不用比了!” 他说出了众人的心声,剩下的客人们纷纷鼓噪附和:“是啊,不管他的请帖是谁送的,凭什么不用比?” “林小姐公然偏袒徇私,太不像样了!” “不像样!” 林曦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启唇欲言,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转头看去,只见景峰朝她摇了摇头,低声道:“小姐,现在是骑虎难下,由不得我们了。” 江言见这阵势,哪还不明白背后的那只推手是谁,嘴角微咧,扬声道:“既然大伙儿抬爱,那我就给大伙儿露两手瞧瞧。” 高小姐毫不知晓这其中曲折,见江言要出手,便高兴地鼓起掌来:“江言加油!赢得漂亮点!” 江言朝林曦点点头,示意她不必担心。 林曦却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蛋也有些泛红。 江言上前两步,站到银甲武士面前,道:“请卫兄指教。” 景峰眼中异彩一闪,右手悄悄笼入袖中。 倘若战局对银甲武士不利,好心的景大团长绝对会找机会帮他一把。 第82章 一掌换一掌 银甲武士看着江言身上的气势越来越强盛,面上泛起一抹嘲弄之色。 他卫家绝学是遇强则强,借力打力,原样奉还,照江言这般蓄力法,待会儿恐怕会被自己的力量反震致死。 江言右掌抬起,掌上血气凝聚,泛起一片暗红色光华,气势瞬间攀升至极致,掌影化成一片模糊赤红色残影朝着银甲武士面门笔直砸来。 掌力狂暴如雷,排山倒海的雄浑劲风跟随其后,呼啸而至。 “「洗髓」境!”有人惊呼出声。 景峰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在听说江言击败独眼虎之时,景峰还怀疑江言是凭借了其他手段才取得胜利,甚至一度猜测江言是个隐藏的练气高手,毕竟江言曾经在森林里展现过练气手段。 但眼下的江言,展现出的毫无疑问是五阶「洗髓」境的体魄气势,将景峰的所有猜测全部推翻。 唯独身在局中的银甲武士,依旧保持着武者的冷静。 尽管他的视野被一片血色光晕所占据,呼吸都快在血浪之中凝窒了,但他的动作丝毫不慢,调动起全身所有的真元迎着那一片炫然夺目的赤红逆流而上。 如此刚猛至极的掌势,一往无前,不留任何余地,瞬间就能分出胜败。但银甲武士坚信,胜者必定是自己。 泼天威势中,两只手掌终于正面接触。 没有预料中轰然的震响,劲气的余波也不强烈,银甲武士以一团柔劲裹住江言的掌力,将之牵引向移星神功的漩涡气流中,那里有一张绵绵婆娑之网,是所有刚猛型武者的噩梦。 但令银甲武士惊愕的是,那汹汹而来的掌上竟然半点力气都没有,轻飘飘的如同棉花一片,任由他拖曳着,探入了那张如少女情丝般缠绵的柔网中。就好像刚才那股铺天盖地的气势只是他的一场错觉! 他惶惑不已:莫非对方在交手前的最后一刻把力道收了回去?但如此沛然凶猛的掌力,怎能说收就收? 银甲武士诧异之中,江言已将他气机的奥秘摸索清楚,蓄于掌间的另一股力道贴着柔网的边缘滑过去,然后陡然催吐,瞬时摧枯拉朽地贯穿了银甲武士整条右臂。 银甲武士闷哼一声,身形暴退,整条右臂软软垂了下来。他瞪着江言,暗里运功调息片刻,总算将那股暴躁的血气尽数驱除。但他这时已往后退了五步之远。 胜负就此分出。 江言拱拱手,道:“承让了。” “赢得漂亮!”身后高小姐拍手叫起来,“曦妹妹,你从哪里找来这种娘娘腔的护卫,连江言一掌都接不住,太丢脸了吧……” “不要这么说,卫兄也是很厉害的。”江言连忙阻止高小姐继续激怒银甲武士,“我只是侥幸胜了半招而已。” 银甲武士这时已调息完毕,冷哼一声:“你不是侥幸,只不过有些小聪明。有本事再接我一掌试试!” 高小姐忍不住讽道:“好不要脸,输了还不认账,曦妹妹找来的都是这种恬不知耻的护卫吗?啧啧,果然跟你的脾性很合拍呢……” 银甲武士一张俊美面容涨得通红,席上的林曦也朝高小姐怒目而视。 银甲武士不等江言再度开口,就抢先说道:“江少侠,请再接我一掌!” 他快走上前,一掌击向江言胸口。 江言只得举掌相迎。 这次江言感觉自己击在了一团棉花上,力道浑无实处,倒有一股将他发出的力量引得偏移原位。 不过他不慌张,也不继续加力,只稳扎下盘,沉着地应对银甲武士的攻势。 如果他预计没错的话,银甲武士本身的力量其实并不算强大,约莫刚刚步入四阶的样子。只要自己不发力,纯粹采取守势,银甲武士便无法动摇自己分毫。 情况如江言所料一般陷入了僵持状态。银甲武士推不动他,他也不敢贸然发力为对方所用。 两人一动不动地对峙片刻,江言出声道:“卫兄,我们谁也奈何不了对方,不如就算作平手,如何?” 银甲武士心头震惊。在如此激烈的角力中,自己已全力以赴,对方却还有说话的闲暇,看样子对方根本就是游刃有余。这个讨厌的家伙,莫非拥有远在自己之上的实力? 江言又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收手吧。一……二……” 银甲武士看着对方明明赢了却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恨得牙痒痒的,真想趁对方收力之时猛攻一记。但从小受到的家教让他压下这个卑鄙的念头,在江言“三”字出口时,慢慢撤回了掌力。 一般切磋完毕,如果友好收场的话,都会吹捧对方几句。江言道:“卫兄神功卓绝,在下佩服。” 银甲武士却只哼哼两声,道:“算你过关了。” 对于这种没风度的行为,高小姐又是一阵冷嘲热讽。 闲杂人等都清理出去后,宴会正式开始。 除了两位小姐还有何半仙之外,在座的客人都是城中鼎鼎有名的高手,互相客气恭维,气氛逐渐热烈。 像武炼、景峰、西华三杰、血手朱龙这些人,平时都是城内风云人物,今日难得齐聚一堂,说些久仰幸会的话也不全是客套。 几杯热酒下肚,兴意酣畅,话语间自然变得熟络起来。 何半仙能掐会算,知晓无数怪谈,上天入地的事情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而景峰由一个卖狗皮膏药的小符咒师成长为名震西辽的双狼大团长,亦称得上是巧舌如簧、能言善道。 他二人可谓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妙语连珠间将席上气氛引至高峰,连一旁倒酒的侍女都忍不住掩嘴轻笑。 兴意正浓之际,景峰说起幽冥森林里神庙一事,立即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碍于江言在场,景峰对神庙一行的具体经过没有说得太详细,只说起了森林中步步惊险,神庙里机关重重,若非绝顶高手,恐怕难以生还。 他说得玄玄乎乎,反而激起了在座高手的兴趣,纷纷表示想要前往神庙一探究竟。 林曦这时候提出,她这次宴请众人的目的正是为此,她愿出高价聘请诸位高手组成一支精锐队伍,前往幽冥森林探寻那座神庙。 客人们当即表态,愿助林小姐一臂之力。 林曦再一次向众人敬酒。 她身为女子,酒量却还不错,三杯下肚也不见异样,只是脸腮微红更显娇艳。 而高小姐的酒量就比她差些,才喝了一杯,小脸映满红霞,一双美目变得迷蒙起来,晕晕乎乎靠在江言身上。 林曦与众人鼓励几句后,目光在高小姐酡红的面颊上转了转,道:“高小姐好像比平日醉得快些。” 江言听出了她好像话里有话,正要回应,这时忽听外面传来几声惨叫,紧接着大门被推开,一个娇俏的人影走了进来。 “抱歉,我来晚了,不过残羹冷炙应该还剩的有吧?” 那人嘻嘻一笑,嗓音娇脆,清悦动听。 第83章 旧人孽缘 人们定睛望去,便看见了一位穿翠色长裙的少女,笑意盈盈,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款款走了过来。 不少人面露惊艳之色,觉得这翠衣少女真乃天仙绝色,就算与《群芳谱》榜首林曦相比,也不落下风。 西辽城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个绝色美人? 江言却吃了一惊,这位「桃花刺客」来凑什么热闹? “这位姑娘是?”林曦起身相询,两名银甲武士警惕地护在她身侧。 翠衣少女细声细气地道:“我姓云,你们可以叫我云姑娘,是长风大侠推荐我来的。他有事要去远方,一年半载回不来,所以就把帖子送给我了。” 席上诸人露出了然的神色,难怪今天怎么不见最爱凑热闹的长风,原来是出远门了。 江言却瞥见了翠衣少女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戾气,心中微微一寒。长风大侠……只怕永远回不来了吧! 翠衣少女径直向他走来,似乎很惊奇的样子,道了一声:“哟,你也在这儿呀!” 她翩然走过来,笑意盈盈地在江言左手边坐下。 本来迷迷糊糊的高小姐这时才看见江言身旁多了个女子,貌似还是很漂亮的那种,不由清醒了几分,双眼一瞪,怒问道:“你是谁?” “她是云姑娘……” 江言刚开了个头,就被云姑娘嬉笑着打断:“我跟言哥哥从小一起长大,可以说是青梅竹马,还差点拜堂成亲呢!” 高小姐大怒:“什么?” “喂,你别乱讲!”江言忙道。 “怎么,我说的不对?”云姑娘转过脸来,嘴角含着一抹温柔笑意,眼中却透出威胁的神色来。 她伸出白皙无瑕的一只手,撩起一片暗香,好像是要去抢江言手中的酒杯。 那动作无比轻柔,如触摸情人般朝江言拂来。其中诡异阴森让江言不寒而栗,连忙撤手后缩。 云姑娘也不逼得太紧,又若无其事地将手掌收回,水灵的眼珠里流露出嗔怨之色,幽幽地道:“言哥哥有了新相好,早已把云儿忘得一干二尽了吧……” 江言不得不佩服她的神态表情演得实在逼真,活脱脱就是一个满腹牢骚的幽怨少女。 他心里暗暗叫苦,口中说道:“云姑娘,我与你又是哪一世的纠葛?” “当年揭开人家面纱的时候叫人家小云儿,现在才几个月不见,就变成云姑娘了……”云姑娘咬着嘴唇,眼神哀怨得令人心碎,“言哥哥啊言哥哥,你既骗去了人家身子,为何又如此无情,你可知人家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什么,你还骗去了人家身子?”高小姐像受惊的猫一样跳起来,声音提高一截,脸上酒气也似乎全消了,她抓住江言的胳膊,疾声质问,“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咳咳,当然不是!我都不认识她!” “听听吧,我千里迢迢地赶过来找他,结果他都说了什么……”云姑娘长叹一声,一脸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 连首座的林曦都被打动,见江言面上还一脸嫌弃的神色,脸带愠意道:“江少侠,你怎能如此?” 江言暗自咬牙,这桃花刺客真是自己命中注定的灾星,三番五次找自己的麻烦,真不知我哪里招惹她了…… 回过神来,听见云姑娘对高小姐说:“你还年轻,还没经受过爱情的折磨。不要以为他现在愿意跟你坐在一起,等到日后新人胜过旧人的时候,你也会跟我一样的下场。” 高小姐一愣,云姑娘低沉哀伤的语调仿佛有一种魔力,渗入了她心底,令她感同身受,心头不由地泛起一阵悲凉。 她看了一眼坐席对面娇艳动人的林曦,不由用力攥紧了手指,低着头喃喃道:“小贱人,你什么都要跟我抢,这次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云姑娘却好像找到了知己一般,干脆换了个座位,来到高小姐身边与她倾述悲情。 两个姑娘咬着耳朵低声糯语,不时向林曦投去同仇敌忾的目光。 林曦只觉得好笑,却又笑不出来。 她想起前天占卜时看到的画面,俏脸泛红的同时,心里又有些疑惑。 这姓江的倘若真是喜新厌旧又始乱终弃,本小姐现在既已明白他的真面目,又怎会跟这种人结缘…… 莫非,是卦象错了么? 林曦想着想着,视线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头脑隐隐有些发晕。 继而一道清凉的灵气从怀中蔓延上升,周游灵台,将这股晕眩之感驱散。 重新恢复清醒之后,林曦心中陡然一惊,立即意识到,方才自己是中了迷魂一类的法术,全靠怀中法宝护身,才得以幸免! 她立即抬起手掌,示警道:“大家小心!有敌人!” 这话说得有些迟了。刚才感觉到晕眩的并不止她一人,但并非人人都有她那样的法宝。 西华三杰、血手朱龙等武者一个个先后趴倒在桌子上,口中发出痛苦的声音。 两名银甲武士也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摇晃晃,站立不稳,“噗通”两声接连倒地。 “怎么回事?”武炼皱起了眉,单手撑额,转头扫向四周。 在座的武者之中,以他六阶「搬血」巅峰的体魄最为强悍,但他此时也觉得头晕目眩,视野中整个屋子都在慢慢晃动,周围的人影一个个模糊,身躯也仿佛变得无比沉重。 他一只手撑在椅子上,勉强没有摔倒。 江言想起周围那一片无形无色的幽暗香气,这时候陡然醒觉,脱口道:“那香气果然有毒!” 他立即朝景峰望去,十分怀疑是景峰下的毒手。 恰逢景峰也在朝他望来,两人视线交织在一起,同时感受到对方浓浓的猜疑与杀机。 景峰叫道:“是你搞的鬼?” “我早就觉得这香气不妥了。”江言哼道,“你就算想下毒害我,也不必搞出这么大阵仗,连累了这么多客人。” 两人都有练气手段,又对彼此怀着戒心,所以在宴席上一直小心翼翼,没怎么进食,恰好逃过一劫的同时,也愈发加重了猜忌。 “江少侠说的是凤涎香?”林曦道,“凤涎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味道虽然有些特殊,不过没有毒。” “那么是酒菜里有毒?” “每一道菜我都让卫吉用银针验过,餐具也严格检查过……” “是烛光!”景峰忽然伸手一指角落里的烛台,“我看见他一来就在摆弄那座烛台,一定是那时候搞的鬼,用烛光作为道具,施展了致幻的迷魂术!” 江言反驳:“人人都知道景大团长精通各种咒法,我就算有天大的胆子,又怎敢在景大团长眼皮子底下班门弄斧?而且景大团长比我早来那么久,想要搞鬼不是比我容易得多?” “荒谬!我与在座的各位英雄交情深厚,怎会无端毒害他们?只有你一直心怀怨恨,想要找机会报复……” “你们两个都别吵了!”林曦出声打断了两人的争论,“我相信景团长,也相信江少侠,下毒者另有其人,我们需要齐心协力把他找出来!” 江言忽然伸手放在耳旁,作倾听之状,片刻后说道:“外面有很多人过来了。” 第84章 大法师 景峰侧耳倾听,便知江言所言非虚。 外面人数不少,并且也没有掩饰动静的意思,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涌入了酒楼,登上楼梯,往这个雅间靠近过来。 “什么人这么大胆子?” 屋内几人对视一眼,神情皆有些惊疑不定。 在座的众人可谓是群英荟萃,汇集了西辽城最顶尖的战力,即便几位武者中毒倒地,但只要有景峰一个,寻常几百名乌合之众在他面前就如土鸡瓦狗一般,来多少都没用。 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找自己一伙的麻烦? 莫非是官府的人? 可有林曦和高小姐在此,借城主柴天鹏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同时得罪林家和高家吧? 江言忽然想到一人,忍不住回头,视线落在翠衣少女脸上。也只有「桃花刺客」,才能做出如此癫狂的举动吧? 似乎感受到他的猜疑,云姑娘翻了个白眼:“言哥哥,怎么一有坏事你才想到我?” “不是你?” “当然不是。我办事可不会这么婆婆妈妈拖拖拉拉!” 江言一想也是,换成云姑娘根本不用这么麻烦,以她的清纯外表和可怕身手,其实有很多机会可以偷袭杀掉景峰和武炼,再一个个收拾其他人。 “那你知道是谁吗?” “人家一个女孩子怎么会知道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你问问外面那些人吧,他们应该知道。”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所有人都望向门口。 很快,便听到了一个苍老浑厚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诸位,打扰了。” 对于江言和林曦等外地人来说,这个声音并没什么出奇之处,但久居西辽城的景峰却顿时脸色大变,失声道:“摩勒法师?” 在西辽城的百姓心目中,青冥殿西辽首座摩勒大法师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 摩勒大法师不仅神通广大,法力无边,而且慈悲为怀,救苦救难,无数百姓受他恩惠,把他当成活菩萨一样供奉膜拜。 纵然是西华三杰、血手朱龙这样的高手,也对大法师心存敬意。谁能想到大法师会在这样的场合下出现? 在屋内众人紧张的注视下,一个魁梧的身影缓缓走进来。 他的脚步沉重且压抑,而且每一步都踏在了屋内气机流动的节点上,令众人产生了一种错觉,就是仿佛整个屋子都伴随着他的脚步而摇晃起来。 此人身材极为高大,与武炼相差无几,如同一座小山矗立在人们面前,虽然一言不发,却带来无形的压力,重重压在人们心头。 他环顾众人一眼,视线落在景峰脸上,嘴角勾勒出几道笑纹:“景团长,别来无恙?” 景峰的呼吸微微变得急促。 即便是他,在面对这个德高望重的老人之时,也从内心深处涌出紧张之感。 景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大法师不在青冥殿闭关修行,来此有何贵干?” “本座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专程来拜访,正是为了向景团长请教,薛府那一百二十七条人命一案……” 摩勒大法师的语调稍稍凌厉几分,就让屋内的所有人觉得呼吸不畅,精神层面也受到了极大的压制,不由自主地生出惶恐羞愧之感,想要把生平所做的坏事坦白相告。 首当其冲的景峰承受了最大的压力,连腰背都弓了起来,如临大敌地凝神抵抗。 下方的江言也暗觉凛然,只是被这大法师的眼角余光一扫,就有种魂魄离位的失控之感。 这样气势汹汹的精神力量,这样有如实质的压迫感,这样让人难以抵御的神通——摩勒大法师的炼神修为就算没到七阶「阴神」,也至少是六阶「御器」圆满! 江言低头避开摩勒法师的气机锋芒,悄悄朝旁边的翠衣少女投去一眼。 在场众人中,恐怕也只有这位桃花刺客能与摩勒大法师一较高下吧。 但翠衣少女完全没理会他的眼色,只凑在高小姐耳边嘀嘀咕咕,似乎在说着女孩子之间的悄悄话,完全没感受到场中凝重气氛。 高小姐的脸色时而迟疑,时而恍然,偶尔摇头点头,又看看江言,面上露出为难之色。 ‘她在跟高小姐说什么?’ 江言十分怀疑翠衣少女又在玩弄诡计,但也不好出声询问,担心一开口就引来摩勒法师的注意。 云姑娘扯了扯高小姐的衣袖,高小姐犹豫片刻,似乎拗不过她,轻轻离座起身,跟着云姑娘往侧边小门走去。 江言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们要去哪?” 高小姐脚步一顿,手掌背在身后朝他摆了摆,没有回头,很快就被云姑娘拉走了。 江言心里一急,想要起身追去,却骤然感受到一股沉重的威压,心头如被重锤敲击了一下,浑身气血一滞,难受得几欲呕吐。 他这一异动,已将摩勒大法师的目光吸引过来。 等他运功抵抗,缓过神来,高小姐的气息已随云姑娘一道逐渐远去。 江言暗道不妙。 外面青冥殿近百号人把酒楼围得水泄不通,这还在其次,凭翠衣少女的身手,应该能护住高小姐无恙。 但江言最为担心的,却是翠衣少女的图谋。 江言十分怀疑,今日翠衣少女前来赴宴的目标,并非自己,而是自己身边的高小姐! 高小姐此时已被云姑娘带到盥洗室,心神不宁地叹气:“江言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那边应该还能撑一会儿,咱们动作快点,来得及搬救兵。”云姑娘说着,递过来一套青冥殿教众的青黑色衣服,“换上这套衣服,咱们混出去。” “可我还是想留在那儿,跟江言在一起……” “我的好姑娘,你要是留在那儿,就永远只是一个受他保护的小女孩。但如果能从城主府搬来救兵,关键时候拯救他于危难之际,才能真正让他记住你!” 云姑娘嘴里说着劝导的话,手上动作丝毫不慢,几下就套上了宽大的青袍,拉下帽兜遮住精致脸蛋,摇身一变成了青冥殿教众模样。 她嫌高小姐磨磨蹭蹭,干脆自己动手,拿起青袍给高小姐套了上去。 高小姐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下身上的青袍,嫌弃地道:“你从哪儿搞来的衣服,一点也不合身。” “刚才路上捡的,就别讲究那么多了,咱们混出去。”云姑娘轻描淡写地说着,将青袍上一块沾染了血污的布料撕下来,卷成一团丢到角落里。 被她“捡走”这两件青袍的原主人,当然已不在人世。 两个人鬼鬼祟祟地推开了门,一前一后地沿着走廊往楼梯走去。 路上的青冥殿教众对她们投来奇怪的目光,却没人出声阻拦。 她们下了楼梯,忽然听见大堂外面传来一阵骚动,更多的教众挤了进来。 “让他们先过。” 云姑娘小声说着,拉了一把高小姐,两人转身插进了墙边的队伍中,背对着大门,听着杂乱的脚步声从身边走过。 被教众簇拥在中间的几人明显是青冥殿的高层,他们边走边交谈,并没有在意两旁的喽啰。 眼看这支队伍就要全部经过,这时候队尾的一人忽然转头看向高小姐,问道:“戊队的人不应该在楼上吗,你怎么混在庚队里面?” 高小姐面露紧张之色,刚要开口,忽见云姑娘上前一步拉住了那人的手臂,道:“队长另有交代,我慢慢跟你说。” 第85章 一步之遥,徒劳无功 云姑娘一边说着,一边亲热地搭上那名青冥殿高层的肩膀,把他拉到墙边,凑在耳边小声低语。 不知嘀咕几句什么,那人微微点头,却不出声,沉默地站在墙边,仿佛陷入了深思。 其他高层也没留意这点细枝末节,径直登上了楼梯,前去与摩勒法师会合。 待脚步声稍微远了一点,云姑娘朝高小姐使了个眼色,两人从墙角窜出,快步朝门外走去。 而被云姑娘拍过肩膀的那人,依旧沉默地靠墙站着。 片刻之后,旁边的教众觉得有些不对,小心翼翼地凑近瞅了一眼,发现那人低垂的面孔上,眼瞳已然涣散,分明是活不成了。 “张护法被害了!抓住那两个奸细!” 背后的呼喊声搅起一片混乱,云姑娘拉着高小姐加快脚步窜出门外,却发现门外也有数十人把守,酒楼内的喊声已激起了他们的警觉。 云姑娘伸手朝门内一指:“屋里有奸细,快去保护张护法!” 趁人们疑惑之时,她带着高小姐夺路而走。 一个察觉异样的教众想要阻拦,被她随手一掌拍在胸口,便连哼也没哼一声就萎顿在地。 “小心!那两个女人是奸细!” 呼喊声越来越多,云姑娘脚步飞快地移动,把大部分人甩在后面,仅有寥寥几个高手追上来,皆在靠近她周身三步外便莫名倒地。 跑出十几步后,云姑娘伸手在高小姐腋下轻轻一托,两人便腾空跃起,极为精准地钻入了一辆恰好路过的马车之中。 车厢轻轻抖了一下,马夫若有所觉地回头看了一眼,然而脑袋才转到一半,忽然觉得脖颈一凉,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抵在了脖子上。 “不想脑袋搬家的话,继续赶车,去城主府!” 云姑娘饱含威胁的嗓音,让马夫立即明白了该怎么做,手中的鞭子狠狠摔打起来。 吃痛的老马迈开四蹄,将后方的吆喝声渐渐甩在脑后。 云姑娘将兵刃收回袖中,揭开青袍,从容坐下,转头一看,却见高小姐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我脸上有花吗?” 高小姐道:“云姑娘,你的武技很强啊!我感觉江言都未必比得上你吧?” “有吗?”云姑娘眼珠转了转,“不过对付几个喽啰罢了,哪里比得上言哥哥的本事!想当年,言哥哥抱着我从罗员外的府邸杀出来,七进七出,那才叫一个威风凛凛——” “啊!有多威风?快跟我说说!” 高小姐果然把云姑娘的武技抛到了九霄云外,一心只想追问江言以前的故事。 云姑娘一边观察马车外面的情况,一边从茶楼里才子佳人的故事中随便挑了一个缠绵悱恻的剧情来应付高小姐。 “说起我跟言哥哥第一次见面啊,那是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他站在一个小山坡上,玉树临风,正在出恭。我一眼看到他,就被他那俊朗的神采、潇洒的笑容、飞扬的剑眉迷住了。连他出恭的姿势,都是那么风流倜傥……” “咦!你前面说跟他青梅竹马,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穿着开裆裤,应该还只有两三岁吧?那么小的时候就被他迷住了?” “嗯……反正当时我还小嘛,总之就是这么感觉的,三岁的时候能懂什么呢,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不要在意这种细节……” …… “你问第一次约会?让我想想……那是在一个晚霞灿烂的黄昏,窗外飘着粉红色的花瓣雨,还有悠扬的琴声啊什么的,总之浪漫得一塌糊涂,我们俩坐在小河边,说了好多好多情话……他非要亲人家,人家虽然好害羞好害羞的,但还是拧不过他……” 云姑娘一边东张西望,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 高小姐忍不住打断:“你之前不是说,你们第一次亲嘴是在罗员外府上吗?” “啊,罗员外?对对,没错,就是在罗员外府上,我刚才说过的嘛……” “那到底是在罗员外府上还是小河边?” “应该是小河边吧,我记得不太清了。” “第一次亲嘴你居然记不清了?” “哎呀都过去很久很久了,谁还记得那么多呢。后来言哥哥他要进京赶考,结果就抛下我不管了嘛……” 高小姐越来越觉得奇怪,云姑娘说到自己被抛弃时怎么有种眉开眼笑的味道……这时听见前面马夫的声音,才发现已经到了城主府门口。 “好了,下车吧!咱们先找柴天鹏搬救兵,改天再慢慢聊言哥哥的故事。”云姑娘迫不及待地拉着高小姐跳下马车。 这时候,迎面从府中走出一个挺拔威武的少年,三步并做两步迎向高小姐。 “小妹!可算让我找到你了!” 高小姐瞧见此人,脸色一变:“二哥?你怎么来了?” 英武少年哼了一声:“我接到柴天鹏报信,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你也太不懂事了,一个人偷偷跑出来,母亲都为你急得睡不着觉!走,跟我回去!” 高小姐连忙往后躲开:“不,我不回去!我要去救江言……” 英武少年不由分说地抓住她胳膊,强硬地道:“今天不管什么借口,你都得跟我回去!就算是用绳子绑,我也要把你绑回去!” “我不走……哇!你弄疼我了,我回去一定要告诉母亲……” 高小姐挣扎几下,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被英武少年拽着塞上一辆华贵的马车,载着她别扭不甘的吵闹声一路远去。 “云姑娘,你替我去救江言——” 听着高小姐最后的嘱托,云姑娘目送马车驶远,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城主府大门,微微叹了一口气。 煮熟的鸭子飞走了,就是她此刻心情的写照。 云姑娘一个人寂寞地站在城主府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嘴里却轻轻笑出声来:“呵呵……” 街道上忽然刮过一阵狂风,天空似乎也灰暗了下来,阴影从地面升起,万物都变得朦胧而阴晦。 城主府外的卫兵们都莫名其妙地面面相觑,只感觉一瞬间好像回到了腊月隆冬的子夜,月光被阴云遮盖,无边暮色笼罩大地,酷寒袭人。 诡异的寂静中,突然响起一声叹息:“一步之遥,却是徒劳……” 美丽的翠衣少女脸上再度浮现出淡淡的笑容,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她走之后,那阵诡异的阴暗和酷寒都很快消失了。 卫兵们疑惑难解,议论纷纷,殊不知自己刚才已在鬼门关口走了一圈。 第86章 劝诱挑唆 随着越来越多的青冥殿武士涌进酒楼,屋子里的气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摩勒大法师咄咄逼人的话语,让屋子尚能行动的三人,景峰、林曦、江言,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景峰轻咳一声,开口反驳:“大法师只怕有所误会!薛府一百二十七条人命皆是被厉鬼所害,我和林小姐前往薛府的时候,只看到冤魂哭诉,厉鬼招摇,全无半个活人!为防这些鬼怪出来残害百姓,我才将它们一一降服,又在浮屠庙和薛府设下两处法场,请高僧日夜诵经超度……” 摩勒法师冷冷地打断他:“薛府本就是青冥殿的法场,有些亡魂出没,很奇怪么?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多管闲事?” 他嘴角逸出一抹嘲弄的笑意,“你们双狼猎团死的死散的散,到头来就剩你一个孤家寡人,这不就是你多管闲事的报应?” 景峰的脸一阵青一阵白,被戳到了痛处,语气也多了几分阴森:“这么说来,大法师是非要跟我们过不去了?” “你以为呢?”摩勒法师轻蔑一笑,挥了挥手,几名青冥殿高手迈步上前。 景峰仍在做最后的努力:“大法师三思——” 他规劝的方式不单单只有言语,说话间,他的袖袍鼓荡起来。 也没看到他施咒的动作,就有一层薄薄的白色雾气从他袖中散发出来,弥漫四周,寒意逼人。 雾中探出无形的手掌,伸向青冥殿武士。 那几名青冥殿武士身手也颇不俗,在间不容发之际退开。 摩勒法师皱起眉头。 那些白色雾气扩散到他面前两步外就被一面无形墙壁挡住,难以前进半分,只在他眼前张牙舞爪。 但雾气深处酝酿着的某种凶戾气息,让大法师也嗅到了危险的预兆。 “看来你有些长进。” 摩勒法师做了个手势,更多的青冥殿武士上前,齐刷刷掏出了弓弩,冰冷的箭头对准了坐席上的景峰和林曦,“但还不够。” 景峰暗吸一口凉气。 他一眼就看出这种专门打造的强弓劲弩可以毫不费力地射穿人体,箭头上特意涂抹的银色材料也对符箓咒法有奇效。 他偷偷望了一眼身旁的林曦,脚尖微微扭转,藏在袖中的手指换成了另一种逃跑法咒。 这时候林曦也无法保持沉默。在众多箭锋直指下,她面上并无太多惊慌之色,平静地道:“从第一次进入薛府的时候,我就察觉到异样,整个薛府已沦为一座凶阵,里面酝酿着巨大的怨气,尤其是后院的那口枯井,里面藏着一只鬼婴,怨气冲天,跟你现在的气味很像……” 摩勒法师嘴唇动了动,阴恻恻地道:“小女娃,现在不是讲故事的时候。” 他的右手抬起来,只需手指轻轻一勾,就能令青冥殿教众百箭齐发,把这位天下第一美人的窈窕娇躯射成筛子。 林曦自顾自地道:“我两次入阵,步步凶险,差一点就命丧阵中,最后侥幸出来,却也有另一个发现——我的神通虽然只有区区三阶「禅定」,平常时灵时不灵,却对你们青冥殿的人十分管用……” 摩勒法师眼瞳一缩,手指当即弯下,嘴里一声“射”就要脱口而出。 但林曦比他更快地说出了两字—— “放下!” 这两字听起来平平常常,带着少女特有的娇脆,甚至有些软糯悦耳,但听在青冥殿众人耳中,却不啻于仙音圣谕,完全盖过了摩勒法师的命令,让他们心醉神驰,身躯不受控制地垂下手臂,低头听训。 “这……这是什么妖法?”摩勒法师面色骇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一干忠实走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在林曦的命令下,调转箭头,把弓弩齐齐对准了自己。 不光摩勒法师和景峰难以置信,就连当初见识过弄月公子施咒的江言,看见眼前似曾相识的一幕,心里也震撼不已。 当初的弄月公子借助画像窃走了林曦神通,看起来言出法随,强大无匹,却也只能对付四阶以下的二流武者。江言凭借神念和气血也能抵御大部分控制。 但眼下的青冥殿教众之中,不乏四阶、甚至逼近五阶的高手,却好像全无抵抗之力,只听林曦一句话,就完全丧失了自己的意志。 这位林家大小姐和青冥殿之间,莫非存在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 “大法师,你怎么还不跪下?”林曦看着摩勒法师,面上露出几许意外之色,“你跟鬼师一样,都是六阶「御器」境界,应该抵挡不了我的神通吧?” 摩勒法师面色虽然十分不好看,豆大的汗珠渗进了脸上沟壑里,但无疑还保留着自己的意志。 他狠狠瞪着林曦,咬牙切齿地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林曦傲然一笑:“我的身份,天下谁人不知?倒是大法师你……既然能抵御我神通,莫非不是真正的青冥殿信徒?难道你是冒名顶替的不成?” 摩勒法师并不答话。 局面的变化实在大大出乎他的预料。 他从未听说过这种匪夷所思的神通,能够强行操控凡人心志——除非,她就是青冥殿的那位圣教主! 青冥殿之主,十阶「大觉」佛陀,「诸天之行者」,会是眼前这个小姑娘?摩勒法师很快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 或许,她与那位圣教主存在某种血缘关系,甚至是他的直系子女?可她不是林家的千金大小姐吗? 摩勒法师仿佛看到了林家家主头上戴着一顶绿油油的帽子。这无疑是个惊天秘闻,但眼下不是讨论这种八卦的时候。 此刻的形势对摩勒法师十分不利——原本带来的帮手现在都成了敌人,不远处还有景峰虎视眈眈,纵然他是六阶绝顶高手,也不由从背后冒出冷汗。 摩勒法师四下扫视一眼,目光停在某处,沉声道:“江少侠,你还没有想清楚吗?” “嗯?”江言莫名其地对上他视线。 你们打你们的,关本少侠什么事? “现在就是你报仇的唯一时机!景峰的练气修为已经达到了六阶「采月」境,只有你我合力才能与他一战!错过今日,你早晚命丧他手!” 尽管知道这是摩勒法师蛊惑人心的话语,但江言心中仍为之一动。 景峰的练气境界,不是五阶「结丹」吗?什么时候到了六阶「采月」? 江言倏然想起,林曦既然给自己送了一枚「洗髓丹」作为礼物,那她会不会同时也给景峰送了礼物? 两家押注,无论最后谁胜谁负,都不影响那位大小姐的神庙计划。 倘若如此,那景峰突破多年来的瓶颈,达到练气六阶「采月」之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看出江言脸上表情变化,摩勒法师继续循循善诱:“只要今天景峰不死,等他以后腾出空来,跟武炼这些人联手对付你,你在西辽城还有活路吗?” 江言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的言语颇有煽动力,直指人心的弱点,不愧是曾经号称教化世人的西辽首座,自己差一点就心动了。 江言还没有开口回答,就感觉到景峰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大法师好一招驱虎吞狼之计,无论本少侠答不答应,景峰今天恐怕都不会放过我! 第87章 三方斗法 见场中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林曦开口道:“江少侠,景团长,请你们以大局为重,暂且放下个人私怨,先对付这个冒牌法师!” “瞧瞧这些人,口口声声都是大局,又有哪个真正懂得你的心意?”摩勒法师苍老的嗓音犹如智慧长者一般,谆谆教诲道,“此时此刻,你就是大局!只要杀了景峰,你再做任何决定,都没有人敢阻拦!” 江言的表情似乎有所松动:“这么重要的选择交给我来做,还真是有点为难呢……” 摩勒法师语气极具煽动力,仿佛正站在高台之上,向千万人讲法布道:“杀了景峰!先下手为强——” “放箭!” 从林曦口中发出的短促两字打断了摩勒法师的演讲,紧随而来的尖锐破空声更是让摩勒法师脸上血色尽失。 箭锋攒射,密密麻麻的寒光晃花了双眼。 摩勒法师袖袍鼓荡,双臂挥摆,撑起一片金色光芒,浩荡磅礴地朝外扫去。 那些箭支射到他身前,纷纷被金光扫落。 反倒是他周围的几名教众被箭矢波及,又来不及躲避,惨哼着中箭倒下。 在一朵朵绽开的血花中,浑身金光笼罩的摩勒法师岿然不动,双手捏印,宝相庄严,宛若老僧入禅。 不远处的江言忽然听到一阵淡弱飘渺的梵音唱诵声在耳边响起,却又无法听得清晰,忽远忽近,让人捉摸不定。 “这梵音……浮屠教?” 箭矢连射,发出尖锐的凄鸣声,仍不能隔绝飘忽不定的佛音,那诵唱声时断时续,丝丝缕缕地朝耳内钻来。 江言睁大眼睛,运足目力,勉强看清箭雨金光之后摩勒法师的身形,只见大法师两眼未睁,嘴唇蠕动,这渺渺佛音果然是从他口中发出! 青冥殿的西辽首座,原来却精修佛法,乃是浮屠信众! 江言只觉荒谬——世人皆知,青冥殿与浮屠教为了争一炷香火,常常大打出手,甚至在有些地方闹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但这位青冥殿驻西辽城的首座法师,莫非还身兼浮屠庙主持一职么? 不仅是江言,十几步外的林曦和景峰也听到了这阵诡异的佛音禅唱,也对此情此景惊异不已。 林曦想要转头与景峰交换一个眼神,但这个动作做到一半,发现身体好像生锈了似的,无比迟钝麻木,远不似往日的灵动。 “不好,快打断他!”林曦连这短短几个字都说得十分艰难。 景峰当然也发现,自己施咒的手指如同灌了铅一般,每一个动作都要比平日慢上好几倍。 ——这佛音咒法的效力,委实诡异可怕,竟然连景峰这位六阶「采月」境的大修士也不能幸免! 幸好,他早已预备好了一个法术,蓄势良久,只需简单的引导就能施展。 那些原本弥漫在景峰身前的稀薄雾气,快速收拢凝聚,收束成了一条条冰霜编织的长鞭,妖异而张狂,朝摩勒法师的头顶“唰唰”鞭打下去。 “啪!啪!” 冰雪长鞭一条条打实,笼罩在摩勒法师周身的金光随之摇曳抖动,冰霜余波触及地面,刻下一道道深深的裂痕,木屑纷飞。 风雪临身,寒意透骨,摩勒法师的长袍被袭来的狂暴风声刮得猎猎作响。 佛光晕染中,摩勒法师黝黑苍老的面容如同铁铸。 他口中的佛音倏然一停,换成了一声凌厉的疾呼:“江少侠,还不动手,更待何时?” 景峰早就留了一个心眼,闻言不假思索,袖中探出的一条冰雪长鞭从半空中折回,转而朝江言的位置狠狠砸下。 “好一个煽风点火的贼秃!”江言爆了句粗口。 江言并非没有受到佛音的影响。 摩勒法师口口声声说要跟江言联手,但在佛音铺开之时,也毫不留情地把江言笼罩在内。 但江言毕竟是五阶「洗髓」的体魄,又淬炼了颅骨卤门,对于这种精神攻击的抵抗力更强于景峰,身躯只稍微凝涩了一下,就被他重新掌控。 而景峰又何尝没有将计就计的心思,哪里管江言是不是真的跟摩勒法师联手,如果没有,那更好,趁江言身躯受制,正好先把他收拾了! ——当别人说你跟青冥殿勾结的时候,你最好真的勾结了,否则就只有死路一条! 在摩勒法师的计划里,这一鞭砸下之后,无论江言有没有受伤,都不可能再与景峰维持表面上的和平了。 一旦开战,就由不得你退缩! 两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这一刻都毫不留情地露出了狰狞的爪牙! 刹那间,江言眼前冰雪漫灌而来,耳边寒风呼啸,阴风刺骨。 江言身躯从椅子上一弹而起,险险避开了冰霜长鞭,但在半空中经过风雪吹拂,皮肤上覆盖了一层白冰,肌肉收缩僵硬,四肢关节有些迟缓。 这是一个危机讯号! 换成西辽城任意一个武者,哪怕是没有中毒的武炼,都不可能在摩勒法师的佛音禅唱中,在景峰的冰雪攻击下,还能全身而退。 唯独江言可以! 他人在半空,借着寒风的吹拂,飘到墙边,脚下在墙面一点一踩,身形在空中划出一个美妙的弧形,跃上了横梁。 还未等身形完全稳住平衡,他已面朝景峰的方向,血气凝住于手臂,甩出了手中的一根筷子。 下一瞬,江言急速转身,瞄准摩勒法师头顶,甩出了另一根筷子。 “嗖!” “嗖!” 几乎同一时间射出的两声锐响。以五阶「洗髓」力量甩出的筷子,洞穿力足以击穿钢板。 紧接着就听见“噗”的一声,像利刃刺入肉体的声音。 景峰发出一声闷哼。 他的手指受到佛音的限制,竟然慢了一拍。 本来他已经准备了好几个防御法术,只需稍微引导一下,就能将这根筷子暗器隔绝在护罩之外。 然而就是毫厘之差,他连弹动手指都慢了一拍,以至于等到筷子刺入了身体,身前那片冰霜编织的盾牌才姗姗升起。 景峰心中涌起无比的懊恼和愤怒,但他乃身经百战的高手,下一瞬就压下这些负面情绪,控制冰霜冻结麻痹了伤口,接着施展出另一个咒术。 整个酒楼都如同置身于隆冬腊月,每个房间都下起了雪花。 屋中寒气越来越重,呜呜的北风刮面如刀。 地板上覆着一层薄冰,窗台、墙壁、栏杆结起一根根冰柱,几乎没有留下一块干净的落脚之地。 第88章 大法师的诚意 景峰周身环绕着层层白雾,霜雪凝结,裹成了一个球形,冰织的长鞭在霜球边摇曳挥舞。 处在这样的重重保护下,景峰已经立足于不败之地! 但那些昏迷在地的武士们,身躯却在霜雪中渐渐僵硬发青。 林曦皱了皱眉,道:“景团长,这样下去大伙儿都坚持不住。” 这时又听“哐当”一响,金光中渐渐不支的摩勒法师转身撞开屏风,夺路而逃。 “解药在他身上,别让他跑了!”林曦叫道。 房梁上的江言看了一眼霜雪包裹中的景峰,估计短时间内大概打不破这个乌龟壳,便扑簌簌抖落身上的冰霜,纵身一跃而下,从风雪中穿出,追向摩勒法师高大的背影。 “轰隆!” 摩勒法师一脚踏碎楼梯,人在半空之中,脚下生出一朵朵莲花,托着他一步步在虚空中行走。 而江言则如大鸟般扑下,抬手一掌,汹汹然击向摩勒法师背心。 “法师请留步!” 摩勒法师头也不回,右臂一挥,袖口中甩出一串佛珠,凛凛佛光迎上江言的手掌。 刹时间,如同打了个闷雷,余波滚滚震荡。 摩勒法师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从莲花上跌落。 而江言在被那骤然绽放的金色光焰晃花了双眼,只觉头皮一麻,失神了刹那,恍惚间听见了阴风呼号,万鬼悲鸣,仿佛置身于修罗炼狱。 但他颅骨已炼,卤门闭合,灵台稳固,只在一瞬间的恍惚之后,便从幻境中挣脱出来,看着前方脚步踉跄的摩勒法师,再度一拳轰出。 伴着一声怪叫,摩勒法师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拳,壮硕的身躯从莲花上摔下,如滚地葫芦般滚了几圈,一把老骨头差点没背过气去。 等他哎哟叫唤着,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忽然眼前一暗,只见一只白净的拳头正从面门递了过来。 “使不得!使不得!”摩勒法师连忙叫道。 江言拳头停在他额头之前一寸处,即便如此,劲风还是击得摩勒法师额头泛红。 “法师说说,如何使不得?” “景峰未死,江少侠若先与老衲拼个两败俱伤,岂不正遂了景峰那厮的心意?”摩勒法师临危不乱,一脸慈蔼,语重心长,“我俩并无深仇大恨,反而是同一路人,若是中了贼人奸计,自相残杀起来,岂非亲者痛、仇者快?” “方才法师施展佛音禅唱的时候,好像没想起来我们是同一路人?” “老衲知晓江少侠修为精深,自然不会被区区幻术所惑。” 摩勒法师摩挲着肩膀痛处,心想我要是早知道你不中幻术,就不会挨这一拳了。 “反正法师舌绽莲花,怎么说都有理。”江言微微一笑,“罢了,我也不与法师为难。但法师既然说与我是同一路人,那总该拿出些诚意来吧?” 摩勒法师一愣:“什么诚意?” “譬如说,法师手中的那串佛珠,我看就很有诚意。” 摩勒法师会意过来,低头看了看手中精心温养修持多年的佛珠,露出肉疼的表情,闭目一声长叹:“罢了,既然小施主与它有缘,那就送与你了。” 江言接过佛珠,又道:“法师胸口的那根吊坠,我看也与我有缘。” 摩勒法师嘴角一抽,咬咬牙,从脖子上取出了吊坠:“这块地藏尊者玉佩,老衲供奉了多年,既然江施主喜欢,也送你了。” “法师慷慨!”江言赞了一句,接过吊坠把玩了几下,目光在摩勒法师身上打量,“还有最后一样物事……” “只要不是老衲的六阳魁首,这些身外之物,只要江施主喜欢,全都可以送你!哪怕是我身上没有的,江施主说一声,老衲令人从庙里取来!” “法师多虑了,我也不是贪心不足的人,这两样东西,已足够证明法师的诚意。只是楼上还有那些无辜之人中毒昏迷,我受林姑娘所托,来向法师讨一份解药。” 摩勒法师目光闪了闪:“江施主真想救活他们?等那武炼醒来……” 江言抬手阻止他剩下的挑拨之语:“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摩勒法师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白玉瓷瓶:“放在鼻下闻一口,便可解毒。” 江言接过瓷瓶,好奇地多问了一句:“毒到底下在哪里?凤涎香没有毒,酒菜也没有毒,烛火中更不应该有毒。还有什么地方能下毒?” 摩勒法师脸上露出些许得意之色:“这三者皆无毒,然而混在一起,就成了神仙难捱的剧毒。这一门偏方很少有人知晓,若非如此,又怎能骗得过景峰这样的老狐狸?” “难怪……”江言恍然点头。 听着摩勒法师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江言转身,望着屋中飘飞的雪花,微微一笑,那笑容却似乎比这寒风中的雪花更加冷酷几分。 接下来,该上楼收拾残局了。 而摩勒法师,也有人在回去的路上等着他。 敢对林家大小姐下毒,那位林家的忠仆屠叔,虽不便当众露面,却也不会饶过任何敢于伤害大小姐的敌人! 而对于江言来说,楼上的敌人,只剩下景峰一个了。 六阶「采月」修士的法咒固然强横惊艳,却也不可能无休无止地维持这般华丽的寒冰领域。 现在是大白天,没有月光。景峰只能「采月」,无法「吞日」。他坚持不了多久了! 江言舒展着被寒风冻得略微僵硬的肢体,不急不忙地往回走。 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他这边。 这一战他期待已久,心中演练过各种交手的场景,但也绝没有想到,真正的战斗到来时,局面会对自己如此有利。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江言抬头,看见何半仙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从塌了一半的楼梯边爬下来。 “何道长?你没有中毒么?” 何半仙手脚并用,好不容易才落到地面上,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喘着气道:“惭愧,惭愧,贫道识机得早,给自己贴了一张清心符,得以幸免。” 江言也不意外,点点头:“既然道长平安无事,就早些回家去吧,免得再遭不测。” 何半仙笑道:“贫道受林姑娘所托,来向江少侠讨一样东西。” “解药?我自会送上去。” “林姑娘说,江少侠今日一定累了,就不劳烦江少侠亲自跑一趟了,解药由贫道送去就行。” “喔?她真这么说?”江言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听林曦这语气,是要阻止自己与景峰一战? 感受到江言语中的不悦,何半仙的腰佝偻得更低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讨好谄媚之意:“就算借贫道一百个胆子,也绝不敢虚言诓骗少侠。” 第89章 邪祟缠身,止战之诺 见江言沉吟不语,何半仙迈着小碎步凑近几分,压低了嗓音道:“队伍出发在即,林姑娘也不希望看到江少侠与景团长自相残杀,倘若少侠这次愿意高抬贵手,林姑娘一定会感激少侠的慈悲……” 江言心想,本少侠并不稀罕林曦的感激。但如果她非要横插一手,也是十分麻烦的事情。毕竟,那十几号青冥殿高手仍控制在她手上…… “如果,我执意要上去呢?”江言缓缓地抬起头,面上多了一分不加掩饰的杀意。 这样有利的环境,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不可能不去试一试。 何半仙陪着笑,低声道:“少侠有所不知,林姑娘已经用法宝布下了严密的法阵,除非玄罡强者全力攻击,才有可能打破。少侠就算上去了,若没得到林姑娘的允许,恐怕也进不了门……” 江言心头泛起一丝怒意,冷冷地道:“她非要多管闲事?” 何半仙缩了缩脖子,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解释:“林姑娘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如果江少侠和景团长的处境对调过来,相信林姑娘也同样会阻拦景团长的。” “哼,大局……”江言哼了一声,半晌没有言语。 既然林曦铁了心要阻止这一战,只怕很难绕过她。江言已见识过她身上层出不穷的法宝,如果她也成为了自己的阻碍,那就十分让人头疼了。 看来只能另外再寻找机会…… 何半仙观察着江言的脸色,见他脸上的杀意渐渐平复,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林姑娘还说,这次多谢少侠仗义出手,算她欠少侠一个人情。将来有一天,她会连本带利地还回来的。” “请转告她,举手之劳,不必客气。”江言不咸不淡地回答。 “林姑娘说这句话的时候,贫道总感觉她的表情有些古怪,好像……”何半仙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好像带着一丝幽怨。” “嗯?”江言瞥了这老小子一眼。这家伙还挺八卦,想象力也很丰富,不愧是经常出入安乐巷的常客。可他这回只怕会错了意,也不想想,林大小姐跟我一个无名之辈,哪来的幽怨? “还有另一件事,请少侠务必小心。”何半仙的嗓音越发低沉,神秘中带着几分诡异,“贫道看少侠面色晦暗,印堂上黑气缠绕,比早晨更加明显,大概是被某位邪神盯上了。少侠最近是不是新得了一些来历不明的小玩意儿,譬如雕像、佛牌之类的宗祀之物……” 江言漫不经心地道:“是有些小玩意儿。” “少侠可否拿出来,借贫道看上一眼。” “下回吧,下回有空给你看。” 见江言不以为意的模样,何半仙面露焦急之色,扯住江言的衣袖道:“少侠切莫大意,你已被邪祟缠身,若不及早处理,必遭灾厄!” “有那么严重吗?” “少侠!一定要相信贫道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江言本来不把这老神棍的话当回事,但被他缠得不耐烦了,也有些奈何不得,只好说:“行行行,我给你看看,你放开我袖子。” 他慢吞吞地从怀中拿出那块地藏吊坠,递给何半仙:“就这东西,能有什么……” 他的视线忽然一凝,后半截话戛然而止。 他发现吊坠上雕刻的那尊地藏,原本是正襟危坐的庄严模样,但此时此刻,却变成了一副笑脸。 一副诡异的笑脸! “就是……就是这东西!”何半仙嗓音微微发抖,双手颤抖着,从江言掌上接过吊坠。 “这东西怎么回事?刚才还没笑!”江言亲眼目睹了吊坠的变化,心里也有几分忐忑。 何半仙小心翼翼地,用一张又一张符咒,贴在吊坠上,一层层缠成了粽子,直到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才擦了一把虚汗,长长了吐了口气。 “好险,好险!再迟上半日,等太阳落山,那邪神就要降临了。” “这么厉害?” “这东西就交给老道处理吧。” 江言看着何半仙把那团粽子样的东西塞进怀中,忽然有些怀疑,这老神棍是不是使了某种障眼法,特意来诓骗本少侠的宝贝? 算了,姑且信他一次。反正也是抢来的东西,丢了也不心疼。 而且,江言其实隐隐感觉得到,当那块吊坠被符纸缠绕之时,自己心神的确为之一轻,仿佛被擦去了一层灰尘。 他忽然想起了被桃花刺客带走的高小姐,顾不上跟何半仙多说,把白玉瓷瓶往他手中一塞,大步朝外走去。 ……………… 第二天。 正在黑沙帮静坐炼神的江言,又接到了林水仙的邀请。 昔日赫赫有名的「飘香大盗」林水仙,似乎完全把自己当成了林曦的婢女。 她把江言带到一间精致的小阁楼前,轻轻叩了叩门,恭敬地道:“小姐,江少侠到了。” 阁楼上传来林曦的声音:“请江少侠上来,我想与他单独聊聊。” 江言沿着楼梯往上走,转角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蒙着面纱的白衣侍女迎面走来,一看到他,立即低头让路,站在墙边,态度十分恭敬。 江言随意瞥了那侍女一眼,心中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这女子虽低着头蒙着面,看起来却有几分眼熟,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 他并未多想,走到雕刻着精美花纹的门前,手指轻叩:“林姑娘,我来了。” “请进。” 江言的身形消失在合拢的门扉后。 他并未看见,楼梯下那白衣蒙面的侍女正瞪大眼睛盯着他的背影,好像看见了极可怕的东西,娇躯遏制不住地颤抖着。 良久,蒙面侍女才缓过神来,转身拔腿狂奔,一路冲出阁楼外,丝毫不顾半点仪态,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 直到看到阁楼外的林水仙,蒙面侍女才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息。 林水仙轻轻拍了拍蒙面侍女的肩膀,低声道:“怎么吓成这样?难道他认出你来了?” 蒙面侍女摇了摇头,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又喘了几口粗气,惊魂未定地道:“他应该没认出我……但他的眼神,跟我噩梦里的一模一样……我好怕……我一看到他,心脏就跳得很快,浑身都在发抖……” “能克制住吗?” “我不知道……我一闭上眼睛,看到的就是那天的场面……”蒙面侍女颤着嗓子说道。 林水仙叹了口气:“你一定要克服恐惧,否则,你就不能加入队伍。” “我,我尽量……” “我知道这很难,但你必须要做到。”林水仙抱住蒙面侍女,声音低沉且凌厉,“不然,一旦让他发现你的身份,你的噩梦就会变成现实!” 江言绕过屏风,看见林曦歪坐在狐皮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面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江言一时没有出声,心想,不愧是第一美人,无论坐在哪里,都美得像是一幅画。 片刻之后,林曦眼皮抬了抬,道:“你大概也能猜到,我在想什么了吧?” 江言微微一笑:“林姑娘一定是在心里为难,要不要让我加入队伍。” 林曦指了指身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口中道:“幽冥森林危机重重,就算集结了西辽城最顶尖的高手,也未必能顺利抵达神庙。倘若半途再闹分裂的话,愈发凶多吉少……” “景峰和武炼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跟他们相比起来,我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我是否加入队伍也无关紧要。我很好奇的是,林姑娘为何一定要拉我入伙,置自己于左右为难的境地?” 林曦纤纤十指交叉抱膝,淡淡地道:“当初的双狼猎团也有景峰和赤阳坐镇,仍然无功而返。我们这次行动虽然召集了更多高手,但也不会比鼎盛时期的双狼猎团强上太多。不过我有一种预感,你会是这次行动的破局之人。” “你是说,你前天算的那一卦?” 林曦的脸颊微微泛红,扭过脸避开江言的视线,语气中带着几分薄怒:“一定是水仙跟你说的吧?这个管不住嘴的死丫头!” “能告诉我,你在那一卦中看到了什么吗?”江言好奇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不能!”林曦断然拒绝。 随即她似乎觉得自己的态度过于冷硬,轻轻咳嗽一声,舒缓了语气:“现在还不能。等到合适的时候,我再告诉你。” 江言只觉得她的反应过于激烈,也不好勉强,换了个话题道:“那么你这次找我来,是想做什么呢?” “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承诺。”林曦的语气彻底恢复了平静,“同样,在景峰那边,我也会让他给我一个承诺。在森林里面,希望你们暂且休战,和平共处。” “我只能说,我不会主动出手。但如果景峰非要招惹我,我也不会坐以待毙!” “有我在,应该不会闹到那种地步……” 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后,林曦放松下来,身子微微后仰,靠在舒适的狐皮坐垫上,弯着嘴角道:“听说高晴雪被她家里人接回去了,没有她拖后腿,我们这次旅途应该会顺利一些。” “但愿吧。”江言的心态并不如她那样乐观。 孤男寡女,不宜长时间独处。闲聊几句之后,江言便起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事,回头问道:“林姑娘,你身边的那些仆人、侍女,都是你自己找来的吗?” “是水仙安排的,怎么了?哪里有不妥吗?” “那个蒙着面纱的白衣姑娘,你知不知道她的来历?” 林曦不悦地眯起眼睛:“怎么,你有了高小姐和云姑娘还不够,对我的侍女也有兴趣?” 她故意咬重了那个“也”字,让江言轻易听出了她的鄙夷和愤怒。 想起桃花刺客强加到自己头上的一系列风流韵事,江言唯有苦笑。 在林曦拉下脸赶人之前,江言自觉地滚蛋了。 第90章 再向幽冥 两天后,林曦倾力打造的这支精锐队伍一大早启程,踏上了前往神庙的旅途。 队伍原本是十五人,包括林曦和她的侍女、护卫。 在临近出发的时候,一袭翠衣的「桃花刺客」云姑娘不请自来,为冒险队又增添一抹亮色。 但江言却对此十分苦恼,因为云姑娘一来就缠上了他,还把行囊包袱都扔到他身上。江言一路哀声叹气,愈发显得无精打采。 “你这是什么态度,难道看见我就这么让你难受?”云姑娘歪着头打量他,笑吟吟地问。 “没,我高兴得很,没见我满脸都写着大大的高兴两个字吗?” “呵呵,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姑且信了。” 两个人慢吞吞的脚步逐渐落到队伍最后,猎手们有意无意地给他俩留下了单独相处的空间。 江言见前面的人都走远了,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还缠着我?” 云姑娘嘴唇翘起弧度:“我思念我的老情人了,过来看一看不可以吗?” “我真是搞不懂了,你想利用我接近高小姐,混进城主府刺杀柴天鹏,现在高小姐走了,我跟柴天鹏也攀不上交情,为什么还要缠着我不放呢?” 说起高小姐,云姑娘面上的笑容消失了,她冷冷地道:“正因为高小姐走了,我才来找你。呵呵,你以为你的魅力真的很大吗?” “我知道我的魅力没那么大,所以才觉得你这个人很奇怪呀!这次你又想骗谁?林姑娘?她可没有高小姐那么好骗!” 云姑娘淡然道:“她好不好骗,要看你愿不愿意配和。你最好愿意,否则,哼哼……” 江言正要说点什么,这时看见前面的何半仙满脸堆笑地走过来。 “林小姐让贫道过来催你们一下。没有打扰到两位吧?” “没有。” 何半仙看着江言肩背上大大小小的行囊包袱,道:“江少侠背这么多东西,有些累了吧?来,贫道替你分担一些。” “这怎么使得?”江言嘴上说着不好意思,两手却麻利地解下一个包袱,递给何半仙。 何半仙接过包袱,出乎意料的重量让他脚下一个踉跄,龇牙咧嘴地道:“这个包袱……挺沉呐!” “是有点沉,辛苦道长啦!” “呵呵,不辛苦不辛苦……” 何半仙暗暗叫苦不迭,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江言后面。 看着那对年轻男女并肩渐行渐远,何半仙才咳嗽一声,用手指在行囊上画了个符文,脚步顿显轻快不少。 第一天走了四十多里,路途比较顺利,没有遇上不长眼的妖兽。人们的心情都还算轻松。 傍晚时分,人们寻了一处空地扎营。 猎手们拾柴生火,采摘野果,围着篝火一边烤肉一边谈论接下来的路线。 女人们另外生了一堆火,坐在一起说着悄悄话,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江言搭好帐篷,正要躲进去清净一会儿,却听外面有人敲了敲木架。 他转头一看,云姑娘俏生生站在外面,脸上带着不悦之色:“我的帐篷呢?” 江言奇道:“你的帐篷我怎么知道?” “没眼色的东西,难道你让我一个弱女子亲自动手?还不快去给我安顿好!” 江言无奈地爬起来,去给这位杀人如麻的“弱女子”搭帐篷。 云姑娘倒也没让他一个人忙活,江言系绳子的时候,她扶着木桩在旁边打下手。 远远望去,倒是一幕和谐美好的景象。 两人的身影落在远处篝火旁的林曦眼里,她若有所思地道:“他们两个看着还挺般配。” “可惜姓江的是个人面兽心的禽兽,那位云姑娘迟早要被他抛弃。”一旁的蒙面侍女开口道。 林曦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这位伊姑娘是林水仙推荐来的,说她性子乖巧,手脚麻利,会伺候人,所以来给大小姐做侍女。 据说她脸上有疤,所以平日带着面纱,显得有些特立独行。不过林曦也不在意这点小事。 这伊姑娘前几天像个哑巴一样沉默寡言,怎么一提到江言就来了精神?莫非她跟江言之间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这个江少侠,还真是风流倜傥,招蜂引蝶…… “哦?”林曦看似随意地应了一句,其实已经留上了神,“为什么这样说呢?” “因为他……” 蒙面侍女才起了个头,突然被另一边的林水仙打断,“小伊!不要在背后说人家坏话!” 蒙面侍女低下头,恢复了闷不作声的模样。 林曦却被勾起了好奇心,追问道:“没关系,反正时间还早,说来听听吧,就当是饭后解闷了。” 蒙面侍女垂着头,轻轻启齿:“那姓江的,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他曾经狠狠地折磨过我,又无情地抛下了我……” 江言好不容易给云姑娘搭好帐篷,正想回去歇息,却被云姑娘叫住:“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哦?” “进来,把门关上。” “这不太好吧,会让人误会的……” 云姑娘戏谑地看了他一眼:“我俩现在的关系,还有什么可以让人误会的么?” 江言一听也是,就凭这家伙前天在酒席上那一闹,该误会的都误会了,误会得再深一点也无所谓。 他走进去,把帐篷的门帘拉上:“云姑娘……” 话音未落,心头蓦地浮现危机之感,匆忙仰身侧闪。 只见一只雪白的手从黑暗里探出来,闪电般抓向他的面门。 江言心头惊骇——这丫头疯了吗,怎么说动手就动手? 来不及多想,他闪身避过这一爪后,立即抬手一拨,右手轻飘飘地往对方手腕撞去。希望能反守为攻,迫退对方。 谁知云姑娘的身手更在他想象之上,江言的动作已经够敏捷了,云姑娘却比他更快,手掌与他一触即分,江言感觉自己像是与一条滑腻的游鱼擦身而过,不仅力气击到空处,更差点让对方抓住了脉门。 江言的心神霎时绷紧,听风辨位,在黑暗中与云姑娘交手,两人在狭小的帐篷里闪电般拆挡了数十招,只听见砰砰的沉闷撞击,但声音极小,没有引起外面任何人的注意。 “好了。”云姑娘突然开口,然后收掌而退。 她在简易的铺盖上盘膝坐下来,淡淡地道,“你表现不错,这阵子大有进步,算是通过了考验,有资格知道我真正的名字。我叫云素,你可以称呼我云儿或者素儿,这样在他们面前显得亲密一点。” 江言压抑着喘息声,还没有从惊险的战斗中平复过来。 他满脑子里还是云素刚才出手偷袭时的情景,虽只是短短几息内的交手,却是他步入五阶「洗髓」以来最凶险的一次战斗。 不知云素用了几分力,但江言分明感觉到,有好几次死神的脚步与自己擦肩而过…… 第91章 午夜邀战,突破契机 江言冷下脸来,沉声道:“如果我没通过考验,结果会怎么样?” “你就没有机会知道我的名字。”云素回答。 “我居然能有荣幸知道你的芳名,还真是受宠若惊呢,素儿!” “语调太高,很不自然,一听就不是发自内心。”黑暗中云素似乎弯了弯嘴角。 “毕竟是第一次喊嘛,有点生疏,我先练习练习。素儿,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 “慢着。” 江言不耐地道:“还有什么事?” 云素却没有马上回答,她在黑暗里微微侧着头,似乎在沉思,又似乎在倾听着什么。 半晌之后,她才道:“看在你还算听话的份上,我给你一个好意的提醒:有很多人想对付你,你最好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了。”江言转身退出了帐篷。 无需云素提醒,江言也不会放下对景峰等人的防备。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刚走入帐篷的时候,便已引起了林曦和林水仙两人的注意。 看着他和云素一先一后地进入帐篷,两名女子的眼神都变了样。 “他们这是做什么……还把门掩上了?莫非……真是不知廉耻,大伙儿都还没睡呢!”林水仙放下衣袖惊叫道。 林曦眼神低沉,轻声道:“人家小别胜新婚,你就不要大惊小怪了。” “哼,寡廉鲜耻!”林水仙撇撇嘴。 林曦微微一笑,正要说点什么,这时又听林水仙激动地叫嚷:“啊,他这么快就出来了!太没用了吧!真是个银样镴枪头……” 林曦赶紧伸手去捂住林水仙的嘴,以免她说出更多粗鄙失礼的言语来。 但林曦又看见另一堆篝火旁的银甲武士卫吉突然起身,笔直朝江言走去。 林曦暗呼不妙。 这名卫家的年轻人刚才一直在跟景峰低声交谈,景峰一定在他耳边煽风点火,唆使他找江言的麻烦。 林曦低喝一声:“卫吉!” 卫吉却装作没有听见,大步来到江言面前,板着脸喝道:“我要跟你决斗!” 江言莫名其妙:“卫兄,你发烧了吗?” 他朝景峰的方向瞥去一眼,心想这才第一天,景大团长不至于这么沉不住气吧? 卫吉疾言厉色地道:“我不是开玩笑!快去取你的兵器,我在这等你!” 江言摆了摆手:“算了吧,卫兄,你真不会挑时候,今天我吃撑了,肚子不舒服,改日再向你讨教……” 走过来的林曦面色古怪地想:你刚才钻进云姑娘帐篷的时候,动作好像很麻利,一点也不像吃撑的样子…… 卫吉却愈发恼怒,抬起枪尖指着江言,俊秀的面孔也变得十分凌厉:“姓江的,你只会欺软怕硬吗?枉我还当你是条汉子,没想到连这点胆量也没有——” “卫吉,退下!”林曦略含愠怒的嗓音打断了卫吉后半截话。 卫吉气势一滞,满腔的怒火得不到发泄,只得强行咽下恶气,狠狠瞪了江言一眼。 “今夜子时正,我在东边的山坡等你!希望你像个男人!”卫吉从牙缝里撂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走开。 江言眯着眼睛,默默看着这位银甲武士的身影,心想既然你老兄迫不及待地站队,也该尽早给你安排戏份。 林曦面上如覆着一层寒霜。 她想起自己出发前对景峰的叮嘱,景峰明明满口答应,结果还是在暗地里搞小动作,自己不出面,却煽动卫吉挑起争端。 这还只是第一天!往后若都这样,神庙之行不知要横生多少波折! 林曦一瞬间觉得烦闷不已,勉强对江言挤出一个微笑,道:“晚上可以不去吗?” 她本来没抱多少指望,不料江言很爽快地点头道:“我本来就没空。” 林曦怔了怔,神情终于轻松了一些,嘴角慢慢勾起笑容:“谢谢你。” 江言摆摆手,转身钻入自己的帐篷。 林曦回到篝火前,看到林水仙、蒙面侍女坐在一起窃窃私语,刚才的不悦又涌上心头,淡淡地道:“我们大家是为了一个共同目标才聚到一起。我希望所有人都朝这个目标努力,在实现目标之前,不要去做多余的事情。无论之前有什么恩怨,都暂时给我放下。” 蒙面侍女低着头,又恢复了默不作声的模样。 林曦加重了语气:“如果不情愿的话,现在退出队伍还来得及。” 蒙面侍女心头凛然,轻声道:“是,小姐。” 午夜。 江言盘膝而坐,静静体会着磅礴气血在躯体中奔涌的感觉。 他知道东边的山坡外,有人在等着他。 卫吉焦躁地踱着步子,不时望望天色,又转头看着营地里的动静,期盼着江言能走出来,与他决一胜负。 但这只是他一厢情愿。他今晚注定要失望了。 江言从未把卫吉当成过对手,根本不屑于理会他的邀战。更何况,今晚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今夜月圆。 江言心血来潮,预感到此刻就是突破「洗髓」体魄圆满的契机。 人有三髓:骨髓、脊髓和脑髓。 「洗髓」便是洗涤这三髓,进而排清五脏污垢,达到脱去凡胎、换成仙体的效果。 与「淬骨」境界类似,三髓之中,又以脑髓最为凶险;脊髓次之;骨髓最次,只需要水磨工夫,便能水到渠成。 而不同之处就在于,脑髓的凶险只在刹那之间,不需要淬炼颅骨那般漫长的过程,成了就是成了,没成就是没成,是为「生死玄关」的第二关! 脑髓连接灵台,乃人性命与神魂勾连的桥梁,纵然江言能以神魂出窍,也不能完全窥探这其中“生死迷障”的全貌。 幸好今夜月色明媚,皎华铺洒,引得他心潮涌动,天人交感,在刹那间一窥究竟,踏出了那关键的一步。 脑髓之后,便是脊髓。 江言借助月华之力,阴神与阳体相感应,势如破竹地完成了这一过程。 月光如潮水般退去,隐藏在乌云之后。 但江言已经无需外界刺激,魂归于体,慢慢地洗涤五脏六腑。 二阶「蜕皮」伐毛,涤除肌肤之垢;五阶「洗髓」反骨,排清五脏之毒。 这两个阶段完成之后,就彻底洗清了体内污秽,从此五脏调和,经络通畅,气血运转无碍,可谓是登仙成圣的基础。 江言内视,只见骨髓如霜如雪,无一丝污垢杂质,才睁开眼,轻轻吐出一口乌黑浊臭的气息。 这一口气息内包含着五脏之毒,排除体外后,就意味着他的「洗髓」体魄彻底圆满,即将步入六阶「搬血」之境。 从此元气充沛,增寿数百载,恢复能力大大提高。就算身受重伤,只要不立时致命,也能很快恢复过来。 肉身无垢、伐毛洗髓的好处还不止如此,一些六阶高手即便到了八九十岁,也依然龙精虎猛,风流不减,不亚于少年,让多少后生艳羡不已。 感受着体内真元流转、生机勃勃的景象,江言握了一下拳头,脸上露出微笑。 第92章 眉间黑气 随即,江言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叹息。 是景峰在叹息。 月光被乌云遮住,正在「采月」的景峰,理所当然受到了影响。 江言心中忽然一动,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今夜这么明媚的月色,莫非是因为景峰「采月」的缘故,所以从营地里看起来格外皎洁无瑕? 本少侠之所以突然心血来潮,捕捉到了那一丝多少人苦寻数十年而不得的契机,竟然是多亏了景峰相助? 如果没有景峰在附近吸采月华,本少侠也不会那么快就内外交汇,踏出关键一步! 江言脸上浮现一抹古怪之色—— 景大团长如果哪天发现事实的真相,会不会气得吐血? 而东边山坡上来回踱步的卫吉,也浑然不知,他苦苦等待的对手,如今更加不会把他当成对手。 次日一早,队伍再度开拔。 翠衣少女好像头一回认识江言,一脸惊奇的表情,围着江言左看右看。 “言哥哥,你好像跟昨天不一样了。” “是不是变得更加威武雄壮了?”江言面上略带几分得色。 经过半个晚上的休整,江言在睡梦中顺理成章地步入了六阶「搬血」之境。 对于继承了沸腾血脉的江言来说,所谓“血如汞浆”已成事实,这一境几乎不存在什么关隘,只需稍加熟悉,就能驾驭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量。 此时此刻,他已经彻底消化完赤阳留给他的馈赠,修为直追当初的赤阳,只欠缺一点实战经验。 他相信,凭着自己六阶「搬血」体魄与五阶「出窍」神通,就算正面对上武炼,也有一战之力! 前所未有的力量带给江言前所未有的信心,就连翠衣少女似乎也被他此时焕发的自信所感染,一下一下地点着头,微笑着轻轻说道:“确实,看上去强壮了些,愈发鲜嫩可口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云素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以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了江言半晌,目光最后落到他眉心处,吊足了他的胃口,才慢悠悠地道:“只不过你印堂上的黑气也越来越重了,看起来像被很厉害的邪神盯上了啊。” “邪神?”江言下意识瞥了一眼远处的何半仙,怀疑云素是不是跟那老神棍串通好了一起来吓唬自己。 “没错。”云素闭上眼睛抽了抽鼻子,煞有介事地道,“有点像浮屠教那群秃子的味道,但十分阴森,十分邪恶,又有点像青冥殿的那帮活死人……” “那到底是像浮屠教还是青冥殿?” “浮屠教多一点吧,尸臭味里面还夹杂了一些檀香味。言哥哥,你的鼻子不是比野狗还灵吗,怎么自己闻不出来?” 见她的表情不像开玩笑,江言也有些紧张起来。 江言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递给翠衣少女:“云姑娘,多谢你的提醒,这串珠子就送给你做谢礼吧!” “珠子有什么用?你要是真有诚意,就把玉佩送我好了……”云素嘴上抱怨着,还是伸手接过了佛珠,随意把玩几下,道,“你怀疑这串佛珠有问题?我倒觉得不是它。” “不是佛珠,那会是什么有问题?” “也许是你的那块玉佩有问题。”云素一边说着,一边把佛珠串在了玉白的细腕上,“干脆一并送我好了。” 两人交谈时,前方的林水仙也在林曦耳边嘀咕:“瞧,他们开始交换定情信物了……不过拿佛珠当信物也是奇怪,莫非想要一起出家?” 林曦没好气地道:“你老是管别人的闲事做什么?” “小姐你不也听得津津有味吗?” “都是你在说,我根本不感兴趣——卫吉!” 林曦说到一半,看见卫吉大步朝江言走去,忍不住提高声音叫起来。 卫吉对林曦的喊声充耳不闻,气冲冲地走到江言面前,劈头盖脸地骂道:“你这没胆的鼠辈,言而无信的小人,欺软怕硬的脓包,无耻下流的软蛋……” 江言偏过头避开卫吉的唾沫星子,一只手掏了掏耳朵,等卫吉一口气骂完,才慢条斯理地道:“看不出来,卫兄你骂街的功夫也堪称一绝。” “我问你,昨天晚上为什么不敢赴约?” 卫吉两眼布满了血丝,大概一晚上都没睡好,所以早上怒气冲天。 “哦,昨晚睡得太沉了,一觉醒来就天亮了。” 江言轻描淡写的回答让卫吉愈发怒不可遏。 卫吉正要发作,旁边翠衣少女又插进来一句:“我可以作证,言哥哥昨晚睡得可香了。” 这种话无疑让人浮想联翩。 江言瞪了云素一眼,云素吐了吐舌头。 卫吉看着他俩人眉来眼去,虽然满腔怒火,却也不好迁怒于一个女孩子,只重重地从鼻子哼出一声:“你要是个有种的,就别躲在女人后面,今晚申时三刻,我还在东边等你!” 说完他转过身,听见背后传来江言和云素的交谈:“言哥哥,你要去吗?” “你觉得我该去吗?” “不该!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他每回约你都是在半夜?” “对呀!大晚上的,安安心心睡觉不好吗?” “是啊!春宵苦短,谁有空出门闲逛?你半夜出门闲逛吗?” “不出门。你呢?” “正经人谁专挑半夜出门?” “半夜出门的能是什么好人?” “吃饱了撑的!” 卫吉将这些嘲讽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气得浑身发抖。 但没等他发作,林曦走了过来,朝他下令:“卫吉,你到前面去开路!” 卫吉的满腔不忿只能咽回肚里,提枪上前开路。 第二天的路途,仍然还算平静。 傍晚安营之后,云素看了看江言的脸色,摇摇头:“气色越来越差了,如果用阴阳师的眼光来看,你现在差不多算是一具尸体了。” 江言诧异地捏了捏眉心:“不会吧?我现在感觉很好啊,比任何时候都好!你的望气术到底准不准啊?” 云素也不太肯定,沉吟道:“的确,你现在已经是六阶「搬血」体魄,阳气逼人,神鬼难侵,跟你的面相十分矛盾……” “所以是你看错了吧?” “不一定。”云素想了想,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从你脸上的黑气浓度来看,其实也就是这一两个晚上的事情,就能揭晓答案。你要是想谨慎一点,最好别睡觉,免得在梦里一睡不醒。” “明天还要赶路,不睡觉怎么行?” “还有个办法。”云素的唇角翘得更高,“我可以贴身保护你,不过我的报酬是很贵的……” “又想打玉佩的主意?没门儿!” 云素悻悻地哼哼两声:“那你自己保重。如果明天看到你的尸体,我会帮你料理后事的。” “我谢谢你的吉言。” 第93章 午夜惊梦 子时。 露重,夜沉。 万籁俱静,虫鸟无声。 江言在帐篷里熟睡。 “小言……” 昏沉的黑暗中,好像有人在耳边轻声呼唤。 睡梦里的江言,忽然身体打了个哆嗦,无端惊醒过来。 他只觉得心悸难耐,浑身莫名冒汗,仿佛做了一场噩梦,却又想不清梦里的情形,只是眼眶微微湿润。 邪祟入梦? 江言睁开眼睛,抚摸着胸口,只觉心脏跳得好快,却全然不知缘故。 按理说以他六阶「搬血」境的体魄,又淬炼过颅骨,洗涤过脑髓,已是万邪不侵之躯。除非是「阴神」境强者出手,否则寻常鬼物根本无法靠近他周身一丈之内。 然而此刻心悸难平,又是为何? 正当他惊疑之时,忽听呜呜的低响,帐篷的帘摆被吹动,刮入一阵冷气来,盘绕回旋,木条上布片乱飞。 那阵冷气逼得江言毛发皆竖,定睛看时,只见一团稀薄的白色雾气在榻前凝聚,模模糊糊像个人形,口中发出空幽的声音,飘渺得如从天边传来:“小言,快走,往西边走,小心浮屠教……” 说到一半,那人影仿佛被掐住了脖子,后半截话无法出声。 江言揉了揉眼睛,仔细分辨片刻,疑惑地道:“你是……阿莫?” 阿莫乃是晨曦猎团的咒法大师,练气七阶「吞日」境,江言离家时身上携带的《御风咒》,便是出自阿莫的手笔。 但这雾气阴冷涣散,似鬼似魅,不像是阿莫常用的纸人傀儡…… 那团人形雾气焦急地在原地盘旋了两圈,忽然发出一声呼啸,竟朝着江言迎面扑过来。 江言大叫一声,仰面后退两步,面色殷红如血,心跳如擂鼓,大汗涔涔而下。 许久之后,他才缓过神,擦了一把额头的虚汗,嘴里喃喃道:“阿莫,你在搞什么鬼?” 他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眉宇间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阿莫为何突然给我传信,莫非晨曦出事了?” 江言想了想,又觉得这个念头荒谬可笑。 晨曦乃天下最顶尖的猎团,有大哥坐镇,能出什么事。反倒是自己如今陷入麻烦之中,一步行差就可能万劫不复。 阿莫平日就喜欢玩弄恶作剧,莫非又用这种方式跟本少侠开玩笑? 江言坐回榻上,打算继续睡觉。 不过这之后心里始终隐隐不安,心浮气躁,辗转难眠。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豪迈不羁的大哥江源,酒肉和尚董无垢,喜欢恶作剧的阿莫,外冷内热的白莲,惹祸精貔貅,三绝公子柳箫…… 恍惚中江言好像又回到了晨曦,与朋友们打闹,一如旧时往日。 即便是穿越而来,但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与江言融合,两人即为一人,晨曦就是他的家。 然而回归现实,发现自己只是孤身一人坐在黑暗中的时候,惆怅和孤寂便如潮水般涌来,在心头挥之不去。 夜深人静,本少侠想家了…… 风又起,夜色凝。 一缕轻轻的笛音从窗外飘入,钻入江言的耳孔。 笛声幽幽澈澈,如一片轻叶,随风飘零。 寄托愁思缕缕,惹人黯然销魂。 吹笛者似乎要将自己一腔心血倾注,让埋在内心最深处的哀愁与悲痛在这无人的深夜得到些许释放。 江言凝神倾听片刻,不由起身披上外衣,走出帐篷,循着笛声往营地外走去。 他来到北边小树林后的土坡前,看到一个白衣女子背对自己,坐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正低首吹奏着凄迷的曲调。 从背影看来,正是林曦身边的那位蒙面侍女。 她吹得入神,连身后有人接近都未察觉,单薄的衣衫被夜风吹得凌乱。 那消瘦的背影让人怀疑,如果风再大一点,是否会将她吹下山坡? 江言聆听许久,待她一曲将歇,轻轻咳嗽一声,开口道:“这么晚了,姑娘怎么一个人在外面吹笛子?” 女子这才发现背后有人,身子微微一抖,迅速戴上面纱,低头握紧了手中翠绿长笛。 “同行好几天,还不知道姑娘的芳名,姑娘可否赐教?” 女子不说话,也不转身,背对着江言,埋着头,缩着脖子,可怜巴巴的模样,像一个犯了错被罚站的小孩子。 江言狐疑道:“姑娘,我俩以前有什么过节吗?你好像很怕我?”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没有。” 她的嗓音优美动听,却有点不自然,像是故意夹着嗓子说话。 江言道:“既然我以前没有得罪过姑娘,为何姑娘不愿以正脸对我?” 女子犹豫了片刻,缓缓转过身来,面向江言。 她依然低着头,大半容貌被面纱遮掩,只露出一双如烟似雾的眼眸,带着些许凄迷之色,不敢正眼与江言对视。 她右手拿着笛子垂在背后,五根手指不觉攥得发白。 江言十分疑惑,他从这女子身上感觉到的不仅是紧张,还有恐惧。 她为什么这样怕我?是我的名声太烂了吗?她把我当成淫贼了? “姑娘一定是怪我唐突了。”江言目光落在女子面纱上,注视良久,道,“其实,当初第一眼看到姑娘的时候,我就觉得有些眼熟,应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姑娘可否摘下面纱,让我一睹芳容?” 女子似乎因这句话受到了惊吓,往后退了一步,却忘了身后就是山坡,一脚踩到空处,“啊”的一声惊叫往后跌去。 江言急跨一步上前,伸手在她后背轻轻一托,扶着她重新站稳,温煦说道:“姑娘不必惊慌,如果实在不方便,那就算了。” 女子浑身剧颤,像受惊兔子一样跳起来,想要挣脱江言的手臂。 江言见她反应这么激烈,也不好勉强,与她一触即分。 女子好不容易才站稳,但手里的翠绿长笛却脱手而落,向坡下滚去。 她慌忙想要去追,却听耳后传来江言的声音:“姑娘别急,我去把它捡回来。” 江言脚下一点,轻巧地跃下半坡,俯身展臂,五指一捞,便将那支笛子抄入手中。 而后他另一只手掌在地上轻轻一拍,身子飘飞而起,紧接着脚尖踩过另一根枯枝,身形好像没有重量似的凌空连纵两丈,回到女子面前。 女子瞧着他一系列飘逸如风的身法纵跃,心头暗暗震骇,垂下头颅,假装瞧着自己脚尖。 江言用衣袖拂去笛子上的尘土,笑道:“刚才我听姑娘吹笛,曲调中多是悲切凝涩之意,十分凄苦,想必有烦心事。不过,古人云,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姑娘若不嫌弃,我愿为姑娘吹奏一曲,请姑娘品鉴。” 说着,他把笛子拿在嘴前,轻轻吹奏起来。 曲调悠扬,若春雪融化,寒泉滴淌,流水潺潺,婉转挥洒间牵动着风声,周遭一切都变得宁谧。 女子心头一跳,只觉自己内心也为之而动,仿佛不受控制,胸中的悲伤、软弱、痛苦,似要随着这悠扬的笛声一并飘散在风中。 她慌忙封闭内心,脑袋垂得更低,暗暗用指甲钉入肉里,来抵御这洗濯人心的曲调。 一曲终了,余韵渐歇。 江言放下笛子,略带一丝期盼地问道:“姑娘觉得如何?” 女子轻声道:“公子这一曲,小女子如闻仙乐,实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江言爽朗一笑,将笛子递还给她,问道:“不知在下能否有幸知晓姑娘的芳名?” 女子低下头,好像十分羞涩忸怩,用蚊呐般的细小声音说道:“伊愁。” “原来是伊姑娘,幸会。” 江言嘴上客套,心里却暗暗皱眉。伊愁这个名字,从来没有听过,是真名吗?可我对她明明有种熟悉之感,以前应该见过才对…… 他很想把女子的面纱揭开,看一看她的容貌,但如果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就未免太失礼了。 “夜已深,小女子告退,公子也早点歇息。” 女子告辞离去,只余一缕幽香,久久不散。 江言抽了抽鼻子,喃喃道:“跟林水仙同一款香水……” 女子快步走回帐内,衣服都没解就躺了下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涕泪横流。 良久,她才从后怕的余劲中缓过来,擦了一把脸,低头看着手里紧握的翠绿长笛,面上露出愤怒之色,咬紧银牙,一字一顿地道:“好一个,哀而不伤……” 第94章 万波映月 月过中天,草地上的露气渐渐重了。 江言在山坡前独自站了半晌,借着夜风平息浮躁的心绪,忽然听见背后几声咳嗽,何半仙拨开枝叶走了过来。 “少侠一个人赏月,真是好雅兴。” 江言微笑道:“道长不也没睡吗?” “贫道今晚轮值守夜,所以只能在外面吹风,哈哈,比不得江少侠雅兴啊!” 江言随口问道:“现在还在森林外围,应该没什么异常吧?” 何半仙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叹了一口气,道:“上半夜星象异变,银汉震动,好几颗流星划过夜空,璀璨夺目。隐约听见东南方向金钟阵阵,梵音唱响,令人心神俱颤。我想大概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也许有仙佛级数的大人物在交手吧。” 江言听何半仙说起变故,又想起阿莫带给自己的提醒,心中愈发不安,问道:“道长神机妙算,算出那变故的前因后果了吗?” 何半仙摇头:“贫道也曾试图卜算这星象中的喻示,然而心血浮躁,六爻混乱,卦象全失。大概有哪位人仙佛陀遮掩了天机,我等凡夫俗子,实在无能为力……” 江言失望地想,你这神棍看着高深莫测,一到关键时刻就不顶用了。 何半仙目光炯炯地打量江言片刻,又道:“少侠脸上黑气萦绕,印堂愈发晦暗了,更有污浊死气纠缠其中,是大凶之象,近一两日恐就会遭人陷害。贫道这里有一张玉清神符,少侠把它带在身上,可以清心宁神,辟邪消灾,或许能派上用场。” 江言接过符咒,道:“道长上回送的清心符要一千两,这张应该更贵吧?” 何半仙嘿嘿笑道:“不贵不贵,一千五百两,物美价廉,买到就是赚到。” 江言道:“我问道长一个问题,只要道长能答出来,一千五百两如数奉上,绝不少你一两。” 何半仙眼中一亮,连连点头:“少侠请讲。” “这趟神庙之行,我和景峰如果只能活一个的话,道长认为谁能活到最后?” 何半仙脸色微变,支吾道:“这个……这就有点难算了……” “怎么,道长是算不出来,还是不愿告诉我结果?我知道林姑娘给景峰送了些小礼物,他现在的修为……” 江言一句话没说完,却被一个清朗的声音打断—— “在背后搬弄是非,可见你居心叵测,果然是个阴险小人!” 这一声来自于丛林之后。 江言几乎立即判断出声音的源头,转身望向月光下的一处阴影。 一个身披银色铠甲的俊秀少年从阴影中走出,大步行到坡前,手中一杆长枪直指江言,眼瞳中似有火焰燃烧:“昨天让你逃过一劫,但你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天就跟你好好算算账!” 江言揉了揉眉心,这家伙怎么像狗皮膏药似的,到哪都甩不掉! 他打了个呵欠,迎着银甲武士的目光,淡淡一笑:“卫兄,你怎么老喜欢在晚上闲逛,不睡觉不困吗?我倒是有点困了,没力气打架,改天再约吧!” 卫吉一抖枪尖,拦住了江言去路,冷冷地道:“今天你恐怕走不了了!” 江言摊开手掌:“卫兄,你也看见了,我出门的时候身上没带兵器,难道你要欺负一个手无寸铁之人?” 卫吉沉声道:“我的剑可以借给你。” “那不行,别人的兵器我使不顺手,我还是得回去取自己的。请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去就回,好吗?” 江言心里打定主意,回营地就倒头睡觉,让这小子慢慢等吧。 卫吉冷哼一声:“你想回去,先问问我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哎,你这样乘人之危,算不得英雄好汉——” 江言说到一半,却见眼际寒光一闪,连忙后退。 只见卫吉一枪刺在江言原本所站之处,一字一顿地道:“你没有选择!” 江言心中亦有杀机萌动,脸上笑容却依旧平和:“好吧好吧,既然卫兄盛情难却,那我就借你的剑一用。” 卫吉手指在腰间剑柄上一弹,那支长剑呛啷一声夺鞘飞出,射到江言面前。 江言抬手接住,随意挥动几下,道:“剑是好剑,可惜轻了点,不称手。” “请赐教!” 口中冷冷打了个招呼,卫吉踏前一步,右手银枪平缓地递出。月光在锐利的枪尖上划过,如女子柔荑轻拂,枪身慢慢融入月光下的阴影中,仿佛消失了痕迹。 “无影枪!”江言惊讶地叫道。 这种极高明的枪术,乃是卫家不外传的绝学,想不到竟从这骄狂的银甲武士手中使出,令江言又惊又喜。 卫吉的动作轻柔缓慢,如同女子拈花,但江言心头一悸,察觉到危险临近。 江言的神识已至五阶「出窍」之境,对附近空间中的异动格外敏感,刹那间捕捉到了那无影一枪刺来的轨迹,当即挥剑一扫。 枪与剑交击于空气中,空间像水面般震动了一下,荡起微微的波澜,景物都发生些许的扭曲,然后双方各自退开。 这一回合的交锋,只算作平分秋色。 卫吉暗暗惊疑,不明白对方如何识破了自己无形无影的一枪。 但交战中无暇多想,卫吉见江言没有进逼,便继续抢攻,身形一纵,轻灵地绕到江言左侧,银枪悍然出手,震得空气噼啪一声爆响,迅猛地刺向江言腰肋。 江言一晃身躯,整个身子被擦身刮过的劲风撞得歪倒向一边,虽然避开了这一枪,却似乎失去了平衡。 卫吉得势不饶人,手腕疾抖,枪影铺开,将对方周身要害都笼罩在内。 他将无影之枪尽情施展开来,只见银枪好似消融在空气中,只搅起周围空间水波荡漾,暗流激涌,明灭不定,时而刁钻古怪,时而迅疾凌厉。 江言左支右挡,步步后退,好几次险些被击中,却都险之又险地避过要害。 他看起来狼狈不堪,然而每当卫吉以为要伤到他时,却都被他“侥幸”躲过,他就像一片飘零的树叶,随风起舞,上下沉浮,却始终不曾落地。 卫吉越打越震骇,他的杀机已经隐藏在月光中,无形无影,不晓得那家伙是怎么察觉的。 无影枪极耗体力,再这样下去卫吉很快就要力竭,他心中一横,使出了自己所学的最强一招—— 「万波映月」! 空灵,寂静,皎白月光下,万点鳞光闪烁,看似一片祥和,却暗藏无限杀机。 江言顿觉不妙,脚下重重一点,身形拔地而起,想要脱离这片美丽诡谲的如水空间。 但当他的脚尖刚刚离地,就见天地倏然变化,如同揭开了伪装,水面下的无数暗影岂能容这猎物逃脱,陡然破水冲出,掀起层层风浪。 而月光也随着漫天水花飞舞破碎,幻化为支离破碎的枪影寒光,凶猛地铺展开来! 狂暴的风浪中,破碎的月光下,只听江言赞了一声:“好枪法!只可惜——” 枪势破开风浪,发出尖锐的凄鸣声,将他后半截话吞没。 万点波光倒映月华,将山坡上的渺小人影也切割得支离破碎。 卫吉低声叱喝,施展出平生绝技,枪上凛冽寒光更加疯狂地流转,挟起狂风怒浪,铁了心要将江言埋葬于月光下。 江言的身形在月光枪影下飘忽闪烁,时隐时现,如鬼魅般轻灵诡谲,在连续变幻十几次方位后,终于逃脱「万波映月」的笼罩范围。 江言轻轻吐出一口气,脸色因过于剧烈的运动而泛红,但他看向卫吉的眼神,却在灼灼发亮。 “卫兄,你的枪法真是让我开了眼界!唯一可惜的是,你练得还不到家,杀气应该含而不发,你却露了痕迹,让我有机会找到了缺口!” 第95章 月下试探 卫吉看着江言侃侃而谈,不禁怒气攻心,胸口急剧起伏,却无暇张口说话。 刚才那一击已让卫吉体力几乎耗尽,却仍无法伤到江言分毫,这种挫败之感让他脸色死灰一片,手中的枪都几乎拿不稳了。 江言抬起长剑,挽了个剑花,缓缓上前:“我觉得那一招你使得不对,应该这样使,请卫兄指正……” 他手中长剑发出一声清吟,刹时间光华夺目,夜色仿佛都被这片清透的剑光所浸染! 首当其冲的卫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连对面江言的身影也看不真切,唯一的反应就是将手中银枪握紧,笔直朝前方刺出。 他要跟江言拼个两败俱伤! “卫兄,这一枪慢了——” 江言笑声传来,几乎近在咫尺。 卫吉猝然未料,紧紧咬着嘴唇,只盼拼着重伤,也要刺出那未竟的最后一枪。 忽然间,江言的身躯在半途折转,如一抹轻烟似的朝后飘去,转瞬就到了数丈之外的小树林中。 卫吉终于刺出了那一枪,却发现漫天剑气和敌人都消失了踪影。 他呆滞片刻,才听见远处树林中传来江言的声音:“景团长,你也来凑热闹?” 景峰的声音接着响起:“我听到外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情况。没有打扰到你吧?” 江言微笑着哼出一声:“景大团长的耳朵简直比驴耳朵还长。我和卫兄在这么远的地方玩闹,居然也能把你惊动。” 景峰双手笼在宽大的袖袍里,笑容深沉:“江少侠谬赞了,论起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我远不如你们这些武道高手。” 江言手中的长剑斜指着景峰,自他身上散发出的杀气逐渐炽烈。 江言随意踏前一步,衣衫随夜风猎猎作响,合着他的节拍,如同猛兽的呼吸声。 “景大团长何必谦虚,我记得当初在神庙的时候,你对于危险的预知可是远远比我要准确的,我和赤阳都只能甘拜下风。” 景峰半眯起双目,似乎担心夜风里夹杂着沙子,会吹进他眼睛里去。 他轻轻抖了抖衣袖,淡淡地道:“江少侠的话,我听不太懂。” 江言嗤地一笑:“我都说得这么浅显直白了,你居然会听不懂?别装傻了,老东西——” 说话间,他加重脚步往前一踏,景峰霎时产生出一种诡异的错觉,那就是半空中月亮也随之一暗,眼前的空间都仿佛晃动起来。 景峰瞬即收敛了笑容,凝重地盯着江言愈发迫近的身影,袖口忽然抬起,一道符篆瞬间燃烧,幻化朵朵雪花,在身前排列成盾牌。 “你确定要在这里动手吗?” “那你想死在哪儿?” 挟裹着呼啸风声,江言纵身跃起,如一只大鸟,朝雪花盾牌后的景峰凶猛地扑过去。 人在半空,江言手腕一挥,长剑顿时拉出了一条银亮的弧线,倾洒出一片雪白的光华,朝景峰当头劈下。 即使有雪花盾牌护持,景峰也觉得脸颊在那片剑光侵袭下微微刺痛。 他身子后倾,左右两臂交叉,双手各捏一张黄符,嘴里飞快地念诵起咒语。 “玉清敕命,敕召众灵。上通无极,下彻幽冥……” 眼看两人的杀气就要激烈碰撞,突然听见后方传来一声急切的叱喝:“你们两个住手!” 是林曦的声音。 江言同时感应到另一股强横暴戾的气息从树林后传来,并以惊人的速度朝这边接近。 地面微微颤栗,丛林里枝叶断折的声音响成一片,眨眼间,江言已瞥见了那条横冲直撞而来的魁梧身影,挟着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赫然是武炼无疑! 此时江言掌中长剑已笔直撞上冰盾,只听轰然一响,冰屑迸溅,晶莹瑰丽的盾面上怆然涌现出蛛网似的纹路。 只要再补上一剑,就能将其打破。 然而江言却来不及进攻了,他飞身而起,抬脚在盾面上一蹬,身形在一片咔嚓的脆响声中如狂风般倒退。 就在下一个瞬间,武炼高大的身影如出膛炮弹般撞向江言原本所在的位置,大地轰然一震,挟裹而来的劲风将冰盾吹塌了半边,露出后方景峰冷漠的面庞。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武炼缓缓转身,锐利的目光盯住江言,瓮声瓮气地道:“你这个小娃娃,跑得倒挺快!” 江言退到山坡边上,抖落身上雪花冰屑,微笑道:“能得到武炼老兄一声称赞,小弟受宠若惊啊。” 武炼冷哼一声,还欲说点什么,这时林曦在另一名银甲武士的陪同下走出来,站到双方之间,俏面含霜,道:“大半夜的,你们不睡觉了吗?景团长,江少侠,你们之前答应过我的事情,都不记得了吗?” “是江少侠先……” 景峰刚要开口,江言立即打断他:“我在跟景团长一起赏月呢!今宵月色如此明媚,让人雅兴大发,忍不住舞剑助兴,景团长用符咒伴奏,咱们玩得可开心了,对吧景团长?” 景峰淡然笑道:“今晚月色的确很妙,江少侠舞剑的时候如果能少一点杀气,那就更妙了。” 说罢,他朝林曦点点头,转身回营地去了。 武炼也跟着离开,临走时不忘朝江言投来一个凶狠的眼神。 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树林后,江言的心情有些沉重。 虽然只是简单的一次试探,却也让江言看出,景峰果然熟练掌握了练气六阶「采月」境,袭杀他的难度提高不少。 而且武炼跟景峰也达成了某种默契,支援来得很快,这两位顶尖高手的可怕组合足以让任何窥探者都望而却步。 如果没有林曦出来阻止,本少侠今天恐怕很难讨得了好。 除非……除非本少侠也像当初的赤阳一样,彻底激发沸腾血脉,不计后果地催动潜力,才能以雷霆之势将景峰格杀! “……喂!喂!你没听见吗?” 耳旁略含愠怒的呼唤拉回江言的心神。 “什么?”江言抬头看向林曦。 林曦瞪着他道:“赏完了月,就早点回去睡觉,没事别乱逛,小心撞鬼!” “噢,好的。” 林曦转身走出六七步后,听见后面江言又说道:“对了,有个问题请教你。你身边那个白衣蒙面的侍女,她叫什么名字?” 江言想从林曦的口中证实,那姑娘是不是真叫“伊愁”。 林曦警惕地道:“你还对她不死心?” “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就觉得有些眼熟,好像以前在哪儿见过。而且她笛子吹得很好听,我想跟她交个朋友。” 林曦脑中闪过好几个念头,嘴里冷淡地道:“你如果想知道她的名字,就自己去问她吧!我劝你一句,你已经有云姑娘了,不要再随便跟女孩子交朋友!” 说完加快脚步,径自走了。 “云姑娘……”江言牵了牵嘴角,在夜风中站了半晌,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卫吉走近。 江言把手中长剑递过去,“卫兄,多谢你的剑了。” 第96章 夺命兽影 卫吉没有接剑,眼神凌厉地盯着江言,沉声道:“我要跟你再战一场!” “得了吧,你每次输了都要再来一场,当初在醉云楼对掌的时候这样,现在又这样,我可没闲工夫陪你玩!” 江言手腕一送,呛啷一声,长剑准确地归入卫吉腰间鞘中。他转身往营地走去。 当他即将步入树林时,卫吉开口道:“刚才最后一招,你为什么收手?” “你猜。” 江言丢下两字,身影消失在树林中。 卫吉皱眉思索半晌,一脚重重踢在土坡上,扬起大片灰尘。 月色依旧皎洁,但对于很多人来说,这个夜晚注定难眠。 第三日也比较平静地过去了。除了少数不长眼的低级妖兽过来送死,森林里一片祥和宁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沉寂。 到第四天中午,队伍行进二十里之后,意外遭遇了第一个强大的敌人。 那是一头威武的剑齿狮子,蹲伏着便有两人来高,张开的大嘴差不多能把一个人囫囵吞下。 伴随着一声雄浑的咆哮,巨狮从岩石后方窜出来,扑向最前面的武炼。 “孽畜好胆!”武炼同样厉吼一声,不比剑齿狮的嗓门逊色。 只见他浑身上下泛起灰褐色的光泽,皮肤披上了一层鳞甲,虬结的肌肉突突跳动,酝酿着的恐怖力量聚于拳上,以最直截了当的方式朝剑齿狮脑门砸去。 剑齿狮挥爪猛扑,两股至刚至阳的力量猝然汹涌激荡。 一阵炸响之后,武炼巨大的身躯往后倒退三步之后才轰然站稳,将后方的景峰溅了一身沙土。 “痛快!”武炼大吼一声,迈开脚步继续前冲。 他身上的鳞甲光泽依然深沉鲜艳,气势愈发惊人。 剑齿狮张牙舞爪,亦是凶猛无比。 这一人一兽再度撞到一起,徒手相搏,比拼力气。 如此蛮横强硬的打法,令后方林曦、林水仙等人看呆了。 众人感受着战圈中四散迸发的劲风激流,仅余波就让人呼吸难受。 卫吉喃喃感叹:“武炼不愧是西辽城最强武士!” 西华三杰、血手朱龙纷纷点头。 江言却道:“但他的脑筋不太好使,妖兽的筋骨力气天生要强于人类,人类依靠武技功法才能弥补差距。武炼舍本逐末,一味蛮干,实属不智。” 蒙面侍女忍不住回头瞥了江言一眼。江言立即露出笑容道:“伊姑娘也赞同我的看法吧?” 林曦眉头一皱,前行几步,隔开两人视线,道:“武炼大侠自有他的打算,你好好观战就是,不要说风凉话了。” 云素却在这时笑嘻嘻地开口道:“我觉得言哥哥说的很有道理呀,你们看,武炼好像快顶不住了诶!” 话音未落,就听武炼闷哼一声,被剑齿狮撞得一连退了五步,而那剑齿狮只略一踉跄,张开血盆大口,朝失去平衡的武炼猛扑过去。 林曦面色大变,疾呼道:“快去帮忙!” 在她出声之前,距离武炼最近的景峰已然出手。 随着一串晦涩难懂的急促咒语,金色的符咒在半空焚燃,悍然扑至面前的剑齿狮子砰地撞上了一堵无形墙壁,愈发愤怒地咆哮。 但景峰双手不停,飞快地施咒,更多金色符文交织成一张细密的大网,朝剑齿狮子当头笼罩下来。 武炼稳住身形,瞧见被困在网中剧烈挣扎的剑齿狮,二话不说返身上前,抡起拳头扑头盖脸地一阵猛砸。 后方众人看清了战局的转变,都齐齐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江言察觉到附近空间一阵异样的波动,心神为之一紧,当即喝道:“大家小心!” 话语刚落,不远处的空气如水面般荡漾起来,原本空无一物的地上突兀地出现一头青灰色的兽影,在人们都来不及反应、连呼喊声都卡在喉咙里的时候,倏地化为一道青色闪电,窜到了「血手」朱龙的脖子上。 据说「血手」朱龙的快刀,能够碎风斩铁。 但是这一回,当那道青影撕开朱龙脖子的时候,他的刀还只挥到一半。 只听“喀嚓”一下,毛骨悚然的声音中,一颗大好头颅噗通滚落。 热血从颈腔里嘶嘶喷涌而出,无头的身体扑倒在地上,还在不停地抽搐颤抖。 青影一掠而逝,似乎又要从众目睽睽下消失。 直到这时候林曦才惶恐地喊出声来:“是幽灵蜥蜴——” 她面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又想起了上回森林里噩梦般的情景。 幽灵蜥蜴,森林里最恐怖的杀手,来无影去无踪,嗜血又狡诈,是所有猎团的噩梦。 “孽畜!” 破空声呼啸而至,卫吉的银枪姗姗来迟,在那条无比敏捷的身影上点了一下,却像刺中了一块无比滑腻的油皮,枪尖与那青影一触之后擦身而过,没有半点着力的感觉。 卫吉暗道不好,就见青影从眼际闪现,挟着一股类似腐尸的腥臭之气朝他扑来。 他这时已来不及抬枪格挡,匆忙往地上一滚,狼狈地躲开。 接着听见身后铿的一响,幽灵蜥蜴撞在江言递来的剑刃上,微微一滞之后,又迅如雷电般掠向另一个方向。 ‘好快的速度!皮肤很硬,力量也不小,接近六阶的水准!’ 江言的身躯被震得微微倾斜,见那道青色疾影就要从身侧掠过,顾不得自己快要失去平衡,倾力旋身,闪电般反手刺出一剑,却只在青影尾部轻轻点了一下,便被彻底甩脱了。 江言无法再追击,身体朝地面跌去,嘴里喊道:“拦住它!” 快要倒地之时,他左掌在地面一撑,身形一弹而起。 但就是这短短的眨眼间工夫,足以让幽灵蜥蜴制造出巨大的混乱。 此时卫吉、江言都刚刚站稳,血手朱龙已死,西华三杰的位置离得稍远,云素又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闲表情,唯一还能战斗的猎人,只剩下另一个名叫阿修的银甲武士。 那位银甲武士阿修也当仁不让地挺身而出,挡在林曦面前。 青色的妖怪影子毫无花哨地一头撞了上去。 阿修的眼瞳蓦然一缩,两臂倏地合拢过来,正抱住扑到面前的蜥蜴的两腮。 他手上带着爪套,却难以刺入蜥蜴的鳞甲。 这时他的眼睛,离那张散发出腐臭气味的森森利口不足半尺之距,眼睁睁看着那张嘴一开一合,朝自己下巴咬来。 没有任何人能帮上他。 “喀吱!”剧痛之中,他清楚地听到了自己骨头被咬碎的声音。 ‘保护小姐……’这是他意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啊——”林曦控制不住地发出尖叫。 西华三杰终于姗姗赶来,他们精于联手合攻,剑阵展开,霎时将幽灵蜥蜴覆盖在剑光之内。 但幽灵蜥蜴的力量超出了他们的预料,西华先生的手腕被撞得颤了一颤,剑势慢了一拍,西华夫人和西华徒弟弥补不及,剑阵中多出一个明显的缺口。 眼看着那头可怖的怪物就要突出重围,这时卫吉和江言齐齐出手,将蜥蜴迫回剑阵。 第97章 暗夜杀机 五人合力,将蜥蜴困在中央,好一通砍杀,逼得它无处藏身,总算扳回局势。 这敏捷型的怪物不以耐力见长,速度逐渐慢了下来,身上很快添了好几道伤口。 五名高手都知道这时候应该不急不躁,稳扎稳打,以防备妖兽临死反扑。 他们占据五行之位,各守一角,任蜥蜴怎么横冲直撞,也无法闯出包围圈。 幽灵蜥蜴的生命力无可遏制地走向衰落。以一己之力在五位高手的围攻下支撑这么久,它也值得自傲了。 这时候江言心中忽生警兆,一种危险的感觉从后方传来。 他不明所以,但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在江言视线看不见的地方,蒙面侍女手握玉笛死死盯着他,眼中流露出一抹残酷恶毒的光芒,黝黑的笛管洞口对准了江言背心,就要扣动机关,将藏于笛管中的毒针射出。 蒙面侍女的手腕微微颤抖,依然无法完全克服恐惧。 所以她两手并用,握在一起,终于让手腕稳定下来,将笛管对准了目标。 但一抹鲜丽的翠色突然闯入视野,打断了蒙面侍女的计划。 云素挥舞着手臂,正隔在江言和蒙面侍女之间,似乎对危险毫无所觉的样子,一脸天真娇憨地向江言喊道:“言哥哥,加油啊,活捉这条四脚蛇!” 这时候江言已经本能地转过身,挥剑横在胸前。 他瞅了云素一眼,怀疑这丫头想浑水摸鱼偷玉佩,匆忙喝道:“别捣乱——” 话没说完,就听后面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是西华夫人的嗓音,伴随着利齿咀嚼骨骼的恐怖声响和其余人惊怒惶恐的叱骂,继而风声骤急,朝脑后袭来。 江言顾不得云素,连忙回身迎敌。 刚一回头,只闻腥风扑面,蜥蜴青幽的面孔在他眼中不断放大,利齿森森,恐怖至极。 江言霎时寒毛直竖,右手疾挥,出剑如风,刺向蜥蜴眼珠。 蜥蜴一甩脑袋,梭形的面孔不偏不倚地正正撞在剑刃上,溅出一片青色的血液,这一剑在它脸上割开了一道不浅的血口。 但江言也被蜥蜴袭来的力道撞得后仰倒退,后背抵上一个柔软的娇躯,发觉那人是云素,心头一紧:如果云素在这时出手强取玉佩,自己根本无力阻拦! 云素却只“哎哟”了一声,轻轻推开江言,叫道:“言哥哥,不要动手动脚好吗?” 江言心想:我只是不小心撞了你一下,哪有动手动脚了? 云素又甜腻腻地道:“现在是白天,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江言顾不得听她胡言乱语,前方蜥蜴又一次扑过来,而且看似因受伤而更加狂暴凶残,他匆忙举剑抵挡。 幽灵蜥蜴似乎进入了垂死挣扎阶段,攻势迅猛许多,一爪就将剑刃拍得歪到一旁,大嘴张合,把江言吓出了一声冷汗。 江言左手挟着的匕首及时挥出,划出一道冰雪般寒气森森的气芒,重重磕在蜥口下颚。 一声脆响,蜥蜴的脑袋被磕得一歪,江言这一刀用力极妙,恰恰砍在了它防御薄弱之处,给它带来巨大痛苦的同时,更让它凶性大发。 江言借机后退一步,这时卫吉和剩下的西华二杰终于不紧不慢地赶了上来,将它的撕咬之势逼回。 四人再度形成合围之势,蜥蜴困兽犹斗,但终于没能再次冲出包围。 蒙面侍女握着玉笛,在山坡上来回调整攻击角度,想要绕开云素。 但云素始终活跃地跟在江言身后,口中说着撒娇俏皮的言语,每一次都恰巧好死不死地挡在笛管的攻击路线上。 蒙面侍女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恨不得一毒针把那讨厌的少女射死才好。 但她又不敢打草惊蛇,只能耐着性子挪动脚步,慢慢调整位置和距离,希望能找到一次出手机会。 可惜从头到尾,直到蜥蜴的脑袋被砍下来,蒙面侍女都没发现任何良机。 不远处的景峰将她所有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 眼见蜥蜴伏诛,蒙面侍女怨毒地盯着云素的背影,最后还是慢慢将笛子放下了。 她深吸一口气,收拾好情绪,走到林水仙身旁。 林水仙搀扶着林曦的胳膊,关切道:“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曦竭力想保持声音的平稳,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发颤。 看得出来,刚才惨烈血腥的一幕把她吓得不轻。 银甲武士阿修的尸体就在不远处躺着,脸部血肉模糊,五官都被蜥蜴那一口咬烂了,让人看着后脊发寒。 林曦推开林水仙的搀扶,在尸体前蹲下来,想要对这位舍生护主的勇士说点什么。 但才刚刚张嘴,浓腥的气味扑入鼻翼,她胃中一阵痉挛,忍不住将头扭到一边干呕起来。 江言环顾周围惨烈的情景,亦是心有余悸。如果他在刚才的战斗中反应慢上一拍,下场绝不会比躺着的几位好多少。 幽灵蜥蜴,据说是幽冥森林最可怕的杀手,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奇怪的是,众人只走了三天半,还是在幽冥森林外围,为何会遭遇如此可怕的妖兽? 还有被武炼锤死的那头剑齿狮子,江言上回也在森林深处遇到过一只,离这里足有上百里距离。如果是同一只狮子的话,它为什么跑了这么远,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域活动? 云素娇糯的声音在江言耳边响起:“言哥哥,我受惊了!” 江言牵动嘴角,苦笑道:“我也受惊了。” “言哥哥,你知不知道刚才很危险?” “我知道。”江言往蒙面侍女的方向瞥去一眼,感慨道,“队伍里的女人,没一个省油的灯。” 他现在终于有闲暇对刚才的危机做复盘,排除云素之后,根据刚才众人的站位,就能很容易地推断出背后那缕杀气的来源了。 有点意外,却又不太意外。 伊愁,果然不是那蒙面女子的真名吧? 她为什么对我怀有如此大的敌意?她究竟是谁? 山坡的另一边,西华二杰挖坑埋葬了西华夫人惨不忍睹的尸体。他两人脸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西华三杰的大名,江言虽来西辽城不久,也曾听说一二。 他们本是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女徒弟,不过日子一久,女徒弟就变成了西华先生的二房。就是因为这桩绯闻,西华先生愈发名声大噪,茶坊酒肆都流传着西华先生的风流韵事。 或许对于西华先生和西华徒弟来说,他们应该感谢幽灵蜥蜴,它那干净利落的一口为西华二杰省下了不少麻烦。 血手朱龙、银甲武士阿修则由卫吉负责掩埋,林曦忍着不适,为两名忠实的伙伴念诵了一遍《往生咒》,然后继续上路。 损失了几名同伴,队伍愈发沉默,气氛压抑沉闷。 后一段路途,袭击队伍的妖兽逐渐增多,人们更加小心翼翼,待到黄昏时分,才走了十多里。 傍晚,众人吃过晚饭后就早早休息了。 白天经历了太多事情,人们十分疲惫,除了守夜的景峰,其他人很快进入了梦乡。 蒙面侍女躺在冰冷黑暗的小帐篷里,辗转反侧,久不能寐。 只要一闭上眼睛,她眼前就会浮现江言的面孔,令她焦躁难耐,仿佛身下有火焰炙烤,心口干辣辣地发疼。 半睡半醒间,忽有一阵阴风吹来,掀动了布帘,发出轻微的哗哗声。 蒙面侍女眼睛睁开一条缝,猛然发觉身边多了一个人影,如鬼如魅,吓得她毛骨悚然,张嘴就要惊呼。 那人抢先一步捂住她的嘴巴,低声道:“别喊,是我!” 蒙面侍女这才听出,此人正是今晚轮值守夜的景峰。 她心里先是一阵惶恐——景峰乃是西辽城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他摸黑钻到自己的帐篷里来,如果要对自己做什么,自己根本无力反抗。 但景峰接下来的话,逐渐打消了她的疑虑。 “白天的时候,你太鲁莽了。那小畜生的身手远在你想象之上,区区暗器,不可能杀得了他。得用这个!”景峰指了指自己的脑门。 蒙面侍女立即想起,景峰跟江言之间也有着解不开的怨结,所以他今晚来找自己,是要跟自己一起商量对策的。 她心中的仇恨,原本如文火慢烤,绵绵不绝,一经点燃,立即燃烧成滔天烈焰,再也无法遏制。 “景团长,你有什么法子,我都听你的!” 景峰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事急不得,得从长计议……” 蒙面侍女激动地打断他:“我一刻也等不了!只要能让他死,做什么我都愿意!景团长,你想想办法!” 景峰的眼神闪了闪,语气也变得深沉而怪异:“喔?做什么都可以?你对他的仇恨,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没错!我做梦都想让他死!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我的性命!”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倒有一个主意。”景峰阴沉地笑了笑,“只不过,需要你受点委屈……” 蒙面侍女昂起脑袋,坚定地道:“什么委屈我都受得住!” “那好……” 景峰话没说完,手上已有所动作。 “呲啦”一声,布帛裂开。 蒙面侍女大惊失色,本能地想要惊呼,却又生生忍住了这个冲动。 景峰冷冷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邪笑,愈发得寸进尺。 “如果你真的已经下定决心,就证明给我看吧,你的器量能不能配得上你的仇恨。” 蒙面侍女两眼噙泪,强忍着屈辱,闭上了眼睛:“只要能杀他,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就是这样,就是这种表情,不错,不错,你真是个合格的复仇者。” 景峰的赞叹声让蒙面侍女感觉无比恶心,但她依旧在忍耐着,克制着,等待最痛苦一刻的带来。 出乎她意料的是,景峰并没有继续为难她,反而为她拉上了衣物。 “记住这种状态,当你面对他的时候,也要有这样出色的表演。” 蒙面侍女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眼前人。这就结束了? 听着景峰已经开始一本正经地向她交代计划的细节,蒙面侍女的神志仍有些恍惚。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事情的发展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她甚至忍不住怀疑,自己莫非真的只是蒲柳之姿,以至于这位见多识广的大团长没能瞧上眼? 不对啊!就算是日常宿醉勾栏的独眼虎,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有着难以掩饰的火焰。说明自己也没那么不堪。 莫非…… 蒙面侍女仔细打量了景峰几眼。 这位大名鼎鼎的符咒大师,除了原配夫人之外,似乎一向没什么绯闻,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紧……难道,他身子有毛病? 第98章 甜蜜罗网 森林的夜晚格外幽静,除了风声簌簌,很难听到别的声音。 在这安静的气氛中,江言躺在铺上,胸膛里莫名烦躁,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夜幕暗沉,凸月斜悬。 一个白色人影悄无声息地走过来,靠近了江言的帐篷。 她蹑手蹑脚地来到门前,动作轻柔地揭开布帘,一只眼睛凑过去,窥探里面的情景。 借着黯淡的月光,隐约可瞧见床铺上少年熟睡的样子。 江言呼吸微弱,双眼紧闭,好像对门外来客一无所觉。 白衣女子咬了咬嘴唇,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劝唆:趁他现在睡得死沉,悄悄给他来上一记,叫他去阎王殿做个糊涂鬼! 这个念头具有难以抵御的诱惑力,她定定地凝视江言,寒泉般的眼眸幽幽发亮。 迟疑片刻,她小心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将手中的玉笛抬起。 景峰提醒过她,不要做多余的事情。但眼前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浪费呢? 江言依旧一动不动。 白衣女子的右手微微颤抖。 只要轻轻按下机关,那根淬了剧毒的银针就会带着她的仇恨飞射而出,夺走眼前这恶魔的性命。 一切看起来轻而易举,然而事到临头,她却发现自己的手指似有千钧之重。 她还在犹豫什么,害怕什么? 不!她只是不甘心,这样在无知无觉中死去,太便宜他了! 她要杀人诛心,要让他遭受屈辱、绝望的打击,彻底丧失斗志,由内而外地将他全部身心毁灭! 这时候,她认为已经熟睡的恶魔突然出声道:“伊姑娘,别傻站在外面吹风,有话进来说。” 白衣女子吃了一惊,飞快地把玉笛放下来,只见江言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散发出幽深的光芒。 这个诡计多端的恶魔,他果然没睡着…… 白衣女子定了定神,照着原本制定的计划,向江言招了招手,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诶,伊姑娘,你去哪?”江言唤了几句,那白衣女子却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江言皱了皱眉,思索片刻,披上大衣走了出去。 出门之后,他略一迟疑,又回帐内拿上了佩剑。 心中种种不安,或许便应在今晚。这个蒙面女子对本少侠的莫名其妙的敌意,我一定要问个明白。 哪怕……是最坏的情形,我也做好了准备。 江言走出去,看见蒙面侍女在几丈外的地方朝他招了招手,又转身向营地外走去。 江言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四周,营地里一片寂静,守夜的景峰不知藏在什么地方。 前面的蒙面侍女越走越远,江言加快脚步追上去。 一路疾行,蒙面侍女在前,江言紧随其后,出了营地,来到明月坦照的小坡前。 “伊姑娘,你引我到这里,是有话想单独对我说吗?” 蒙面侍女哼了一声,这恶魔警觉性还挺高。不过,他已落入罗网,在劫难逃。 她转过身,眼中闪动着厌恶、紧张的神色,张开双臂向江言走过来。 主动向恶魔投怀送抱,虽然万分委屈,但一想到他接下来的下场,便能暂且忍耐。 江言吃了一惊:“伊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蒙面侍女咬着银牙走到他面前,暗暗捏碎了藏在袖中的药丸。 一股异香升起,江言抽了抽鼻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面带讶色地看了蒙面侍女一眼,摇头道:“这香味太浓了,跟伊姑娘你素雅的气质不相配,最好还是换一种清淡的吧!” 蒙面侍女双手搭在他肩膀上,贴紧了他的身子,一言不发地瞅着他,面纱下的唇角露出一抹冷笑,心里默默数道:‘一,二,三……倒!’ 江言却没有半点不适的意思,反而往后退了两步,道:“伊姑娘,你别这样,会让人误会的……唉,这也不能怪你,怪只怪今晚的月光太明媚,森林里的雾霭又是如此煽情……” 蒙面侍女重新又数到三,见江言毫无异状,心里不由埋怨了林水仙几句——什么「飘香大盗」,给的迷香也太不好用了吧! 蒙面侍女埋下头,如麋鹿低哼般说道:“今天……终于让我等到了这一天!” “什么?”江言一愣的同时,还发现这少女的嗓音有些熟悉,好像以前在哪听过似的。 这是他第二次听见蒙面女子在他面前开口,与前天晚上夹着嗓子的时候截然不同,声音如风动碎玉,清清朗朗,煞是动人。 江言再也按捺不住,抬手伸向女子面门。 女子没有躲闪,任由江言揭开了面纱。 一张本应死去的面孔赫然映入江言眼帘,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浑身的血液都为之冻结了刹那。 “你是……宋依依!宋小姐……原来你没死……” 江言记得这个女子,因为那天在黑沙帮诛杀「独眼虎」之后,宋帮被赶尽杀绝,甚至连这位宋小姐的首级都被装在盒子里送了回来——可她怎么又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 宋依依冷冷一笑,脸上红霞娇艳,美目含煞,微微喘息道:“不错,是我!你是不是以为,我早就已经死了?” “徐虎丘送来的那个人头,不是你?” 宋依依眸中腾起浓厚的恨意:“当然不是我,你看到的人头,是我最好的姐妹,为了应付你派来的那些黑沙帮喽啰,替我而死……” “难怪我当时觉得不像,还以为是那颗人头的表情太狰狞,扭曲了样貌。高小姐执意要取你人头,我那时还觉得有些残忍,现在看来,她是对的……” “你还以为你是对的?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今天晚上就是你的报应!我要你去地狱忏悔!” “伊姑娘,原来是依依姑娘。”最初的惊讶过后,江言的声音重新变得平静,“那么,你这次混进队伍,是为了找我报仇?” 他的右手缓缓向下,滑向宋依依脖颈,不带温柔,却随时可能会变成死神的镰刀,一秒钟都不需要就能将她美丽的头颅扭下来,制造出血染的喷泉,就像替她而死的那个女子一样的下场。 宋依依却没露出半分畏惧之色,反而凑近几分,在江言耳旁轻言细语地道:“我爹「铁笛仙」宋德寿,还有我兄长「独眼虎」宋重岩,都死在你手里,我当然也做好了死的准备!你想杀我?请尽管动手。但我会在黄泉路上等你的,相信不需要很久!” “看来你已经做好了安排?” “不错,是我精心为你准备的戏码,你很快就会看到了!” “唉,真是可惜!今儿晚上月色很美,却要用来打打杀杀,实在煞风景……” “呵呵,死到临头,你还有心情赏月!还是赶紧想想,一会儿选哪块地方埋骨吧!” “我可以让你先挑。” 宋依依微微一笑:“你就算现在杀了我,也改变不了自己的结局……” 这时,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江言回头看去,大团长景峰站在几丈外的地方,眼神阴沉,一脸痛惜地道:“江少侠,我以为你是正人君子,想不到你是这种人!快放开伊姑娘!” 江言还没说话,宋依依已经大叫起来:“救命啊,快来人啊!抓淫贼啊——” 高亢的尖叫划破了夜空,将整个营地都惊醒。 数道人影跃出帐篷,呼喝着朝这边赶来。 江言没有阻止她,叹了口气,道:“希望你们的戏码不要太无聊。” 宋依依将自己外套撕扯得凌乱,此时的她无疑是无所顾忌的,心头全部被仇恨填满,一切都不在乎了,所以也表现得歇斯底里。 江言深吸一口气,看着宋依依脸上计谋得逞的得意笑容,按下心头烦躁的杂念,道:“演技有点浮夸呀,要不要我帮忙配合?” 景峰这时大吼一声,喝道:“江少侠,你这是做什么!快住手!” 像得到了某种指示,原本还冷笑着的宋依依神情一变,一瞬间就换上了惊慌失措、娇羞怒恨的模样,一边往江言身上靠拢,一边抓挠他的衣物,做出奋力挣扎的表情。 “不要啊!求求你,别这样!救命啊——” 第99章 一出好戏 江言看着眼前装模作样的女子,心头杂念褪尽,只剩下冰渊般的寒意。 他伸出手,用力在对方肩膀上抓了一下。 宋依依“呀”的一声尖叫,这回不是装的,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她一下渗出眼泪来。 江言在她耳边冷冷地道:“依依姑娘,你的演技太假,我来帮帮你,让你瞧瞧我的手段!” 他心中无情无欲,只有暴戾和残酷。 宋依依又一声尖叫,饱含惊恐之意,身体刹时绷得极紧,像一只拉满了的弓弦,脸上恐惧、不可置信、悲恨、羞耻的表情糅杂在一起,如同在表演颜艺,刹时间精彩极了! 江言收回手掌,面无表情地把她推开,“你爹和独眼虎都死在我手里,他们咎由自取,我问心无愧。你想给他们报仇,那也别怪我心狠手辣,这是你们全家应有的下场!” 宋依依摔倒在地上,无力再爬起来,感受着身上的剧痛,眼泪簌簌流下。 “继续喊啊,这回像真的了!”江言脸上带着冰冷的笑容,转头看向景峰,“要不,景大团长替她喊?” 景峰不动声色地道:“江少侠,你太过分了,还不放开伊姑娘!” 从营地奔来的人影越来越近,武炼第一个赶来,扯着嗓门叫道:“怎么回事?半夜三更不让人睡觉,嚎什么丧!” 其他人陆续赶到,都看见了月光下衣衫凌乱的江言,和他脚边宋依依凄凉的身影。 这时的宋依依,虽闷不做声,但狼藉的衣衫、绯红的面颊、眼角的泪水、凄苦的表情……都比一味的大喊大叫更具冲击力。 所有人一看就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对江言投来鄙夷、憎恶的目光。 “太过分了,言哥哥,人家等了你一夜,你却在跟这个女人鬼混!”云素打着呵欠走出来,嘴里说着幽怨的话语,脸上却是笑意盈盈,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她绕着江言和宋依依转了一圈,不时啧啧感叹,嘴里嘀咕着几句什么,然后退到远处去了。 江言听见云素以极细微的声音说了一句:“你要是死了,你的玉佩我会好好照顾的。” 他冷哼一声,不加理会。 林曦最后一个到场,她在林水仙的陪同下越众上前,用奇异的眼光看着江言,问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俩在这里做什么?” 以林曦的聪慧,其实一眼就看出了事情的经过,所以大为头疼。 一直以来她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无论是自作孽还是被陷害,这种场面都十分棘手,一旦处理不好,就可能导致队伍人心涣散。 林曦朝江言使了个眼色,希望他能用一贯的小聪明编个过得去的借口,把这场风波尽快压下去,千万不能影响到后面的行程。 江言嘴角微扬,道:“让依依姑娘说吧!” 林曦无声地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地上的宋依依,轻声道:“小伊,你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不许有半点隐瞒!” 宋依依眼圈发红,低着头不做声。 景峰上前一步,柔声劝慰道:“伊姑娘,你不要怕,把心里的委屈都说出来,林小姐会为你做主的!” 林曦瞄了他一眼,心里暗暗发怒。 显而易见,这就是景峰导演的戏码,以为她看不出来么?为了对付江言,他真是煞费苦心,这个宋依依就是他故意安插在本小姐身边的棋子吧? 宋依依抽噎着,在景峰鼓励的目光下,噙着泪楚楚可怜地道:“刚才,我一个人睡着了,突然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抬头一看,是江少侠,他向我招了招手,说有事情要跟我商量。我就跟着他出去了,没想到他竟然……” 她嘴里的经过,自然跟事实完全相反。但景峰连连点头,其他人也信以为真,看着江言的眼神中敌意更浓了几分。 待宋依依说完,武炼怒吼道:“这姓江的小子看着人模狗样,想不到是个人面兽心的淫贼!伊姑娘不用担心,我来给你讨回公道!” 卫吉也义愤难平:“我平生最恨这种欺负妇孺的败类,姓江的,我要跟你决一死战!” “慢着!”林曦抬起手臂拦住他两人,视线落在江言脸上,道,“我们也应该给江少侠一个辩解的机会。江少侠,你说句话吧?” 江言看着眼前一张张憎恶的面孔,胸中一阵心浮气躁。 那些辱骂和质问的言辞,传入他耳中,变得模糊而嘈杂,犹如邪神的呓语、恶魔的劝唆、厉鬼的嘶嚎,搅动他的情绪,混沌无序,飘忽如同烟雾。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倒悬的凸月,边缘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不复初时的皎洁,透出几分诡异与神秘。 或许就是这光怪陆离的月光,影响了他的情绪,让他难以心平气和。 远处的云素和何半仙同时看见他印堂的黑气愈发浓重了几分,仿佛形成了实质的触须,将他半个头颅都包裹起来,与天空中的绯红之半月遥相呼应。 “哈哈哈哈……” 江言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原本嘲讽的冷笑扩大成了张狂肆意的大笑,震动附近的丛林,惊飞了好几只夜枭。 他右手按在剑柄上,道:“没必要耽误时间了,如果我说依依姑娘是主动勾引我,你们会相信吗?还是省点口水吧!景团长,剧情都按照你的需要上演了,你还在等什么呢?赶紧扮演好你的角色,过来跟我这个罪人决一死战吧!” 暗红月光映照下,小路上的江言孑然傲立,独自面向众人。 他此刻的神情冷冽飞扬,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骄悍之气,在众人眼里显得放肆而狂妄。 景峰手捏符咒,缓步上前,道:“你到此时还不知悔改,我只好替天行道,惩奸除恶了!” 武炼与他并肩而行,魁梧的身躯带着极大的压迫感笼罩过来。 不远处的云素说道:“我来说句公道话,言哥哥你好没眼光!放着本姑娘这么美好的女孩子不知道珍惜,却去勾搭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真是禽兽不如啊!” 江言懒得理她,见景峰和武炼渐渐走近,远处宋依依也露出快意的笑容。江言忍不住呸了一声,冷然道:“别把老子当成死人!姓景的,新账旧账,老子一并找你好好算算!” “慢着!”林曦上前几步,大声道,“江少侠,你犯下这等大错,我也不能偏袒你。但现在不比寻常,幽冥森林危机四伏,不宜自相残杀,你走吧!请你离开队伍,不许再回来!” 江言转头看了林曦一眼,只见她紧张地看着自己,神情似乎颇为焦急。 江言不由牵了牵嘴角,这位林小姐多少还是向着自己的,比起面对景峰、武炼两大顶尖高手,如果只是被驱逐出队伍,生存的机会要大上很多。 然而眼下的局势,却也不是林曦一人能控制的。她的一番好意,江言只能心领了。 “林小姐要赶我走?可我不想走,景团长也不会放我走,对不对?” “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 林曦气得直跺脚。 这小子简直不知天高地厚,任你天赋再怎么高,也是跟同龄人相比。你才刚刚崭露头角,你的敌人却是混迹江湖多年的成名高手!对付一个景峰已经很勉强,再加上武炼这个西辽城最强武士,根本就是找死! 可恨!如果不是因为当初算的那一卦,她也不会舍下脸面,公然徇私偏袒。 “让你走你就走!不要命了吗?” “林小姐不必担心,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江言转过头,看向景峰,“景团长谋划这么久,我也不能让他失望啊!” “你没脑子吗?明知道是陷阱还跳进来……” 林曦说到这里,发现其他人看着自己的眼神都有些不对。 至少明面上,宋依依的凄惨遭遇是人们有目共睹的,倘若林曦再继续偏袒徇私下去,威信恐怕会一落千丈。 或许已经有人开始怀疑,本小姐跟这个姓江的野小子之间是不是存在某种不正当的关系了…… 可恨!太可恨了! 景峰可恨! 江言也可恨! 林曦终于放弃了劝说,愤愤地一甩衣袖,退到后面。 好良言难劝该死鬼,大慈悲不度自绝人! 我救不了你了! 那一卦难道算错了吗? 林曦看向江言的眼神里,既有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也有一份迷惘和怜悯。 第100章 锋芒出鞘 在众人眼里,江言已经跟死人没什么区别了。 但这个死人,偏偏没有死到临头的自觉,还挑衅地朝景峰勾了勾手指。 “景团长,该轮到你上台表演了!” “景某也正有此意。” 景峰眼中流露出冷冰冰的嘲弄,左手捏着一道金色符咒,贴在身旁武炼的背上。 就见武炼浑身金色的光晕流转,覆盖了一层灵气甲胄,原本就魁梧的身躯仿佛变大了一圈,愈发煞气逼人。 作为西辽城唯一的符咒大师,景峰不仅精通各类攻击防御咒法,而且还能以辅助祝福类法术极大地提升同伴战力。在景峰的符咒激发下,武炼此时的体魄,已无限逼近玄罡! “那就看看谁能笑到最后!”江言浑身气势骤然爆发,将沸腾血脉彻底引燃。 全身血气皆为之而涌动,鼓鼓荡荡,沸腾翻滚。 江言皮肤上泛起一片血红色的光泽,汹涌的力量通过他手臂注入佩剑,剑柄连同剑鞘被一层鲜艳的血色覆盖,炫艳夺目。 一股强悍至极的气势自他体内升腾而起,如若万丈高峰,直冲苍穹。 远处众人不约而同地再往后退了几步,只觉得心头如同被山峰压住了似的喘不过气来,不敢直视那一重血色阴影。 云素面带愉悦之色,轻笑道:“众叛亲离的少年,终于在绝境被迫发出最后的呐喊……呵呵,英雄末路的场面,让人热泪盈眶呢……” “六阶!这是六阶「搬血」!难怪重岩哥会输……”宋依依忍着胸口不适,低声呢喃。 她还是小瞧了这恶魔! 自从赤阳死后,西辽城只剩武炼一人独大,如今却终于出现了第二个六阶「搬血」武夫! 林水仙的嘴巴张得老大,难以相信这样可怕的气势竟是从一个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 再想想自己还曾经偷过他的玉佩,此时只觉心有余悸,头皮发麻。 卫吉持枪护在林曦身旁,心头震颤,只觉得自己一次次向江言挑衅的行为,简直是井底之蛙,跳梁小丑。 他眉头紧锁,忽然道:“依我看,这其中可能有些误会。江少侠有如此修为,如果真的要对伊姑娘不轨,不必玩出这么多花样,伊姑娘根本没有任何反抗机会的……” 林水仙回过神来,忿怒道:“卫公子,你不是自诩侠义的吗?怎么一见对方厉害,你就改口为凶手说话?” “不,仔细想想,整件事有诸多不合理之处,或许是我之前鲁莽了……”卫吉的声音突然止住,因为场中的战斗已经开始打响。 江言手按剑柄,迎着景峰大步走去。 他每跨出一步,便激起急流罡风,如怒涛般朝景峰袭去,刮得景峰衣衫猎猎作响。 景峰眼中厉芒闪动,身形若山巅苍松,立于狂风中岿然不动。 他双掌手印一变再变,激发出无数虚影,身前一片冰霜雪雾蔓延开来,逐渐将他的身形掩盖。 而另一个丈二身躯、如若天神般威风凛凛的金色人影横跨一步,挡在景峰面前,把江言激起的劲风尽数抵御在外。 武炼,昔日与赤阳并驾齐驱的最强武士,同样是六阶「搬血」,气势半点不比江言逊色,甚至犹有过之。 江言双眼眯成了一条细缝,沉声道:“武老兄一定要趟这淌浑水?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金色甲胄内的武炼哈哈大笑:“废话少说,我早就想跟赤阳交手了,让我看看你小子学了他多少本事!” “那我只能提前为你哀悼……” 江言低低说着,冷哼一声,脚步骤急,如若死神的呼啸,手腕一抖,佩剑夺鞘而出,迸发出怒潮似的暗红色光芒。 就在这一瞬间,剑尖在武炼眼中急剧变大,重若山岳,惊若雷霆。 那是一道冷寂的弧光,它的冲刺没有让空气震颤,却蕴含着更加可怖的死亡力量。 当先那一点炫然夺目的赤红牢牢锁住了武炼,由近及远迅速放大,倾时已占据了他视野中的全部。 在那惊鸿的一瞥中,周围的时间都缓慢下来,武炼来不及后退或躲闪,那沉寂的死亡剑影已然袭至身前,塞天充地,避无可避! 武炼露出无比凝重的神色,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双臂交叉护在身前,身体重心往下沉去,摆出了无懈可击的防御姿势。 周围整片树林都因为这两个人蓄积气势而沉寂下来,人们心头如压重物般,空气中弥漫着沉重压抑的气氛。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只等两股强悍无比的气势撞在一起,便势必是天崩地裂般的结果。 “轰——” 那片凄艳的血光重重撞在武炼胸膛上,像是撞上了一座山岳。 只听铿的一响,如金铁交鸣,金色的甲胄嗡嗡颤响,武炼喉咙里发出闷雷般的低吼声,竟以双臂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击。 这便是六阶「搬血」巅峰的力量! 江言预料中武炼应声而退的场景并没有发生,反而他自己被一股磅礴的大力反震得身形一颤,踉跄倒退。 江言心中闪过疑惑。 按照他这几日的观察,武炼虽是六阶巅峰,但其力量应该比此刻完全激发了沸腾血脉的自己弱上半筹才对,但现在的情况却反了过来! 景峰的祝福法术竟有如此强大的加持效果?还是说,在之前的战斗中,武炼一直在隐藏实力? 来不及多想,武炼已狂笑着反扑过来,蒲扇般的大手挟起凄厉的风声,抓向江言脑门。 武炼这一爪的力道威猛无匹,说是千斤之力都算低估了他。 江言不与他硬拼,脚下倏然划了个圆弧,身形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转了半圈,倾斜着从武炼身前掠过。 江言退走的同时挥动长剑,倾洒出一片血红色的光晕,寂然无声地向武炼腰身横扫过去。 那片剑光承载着江言的愤怒,带着暴戾疯狂的气息,刺向武炼小腹、腰身、下部等脆弱的位置。他不相信武炼的金刚之身没有任何弱点。 武炼当然不是没有弱点的。尤其在江言一剑捅向他双腿之内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退却了。 身为一个男人,武炼实在不想拿自己最软的地方去跟宝剑比硬。 这胆怯的一退,便让局势倒转过来。 江言找到机会,穷追不舍。 剑气化为翻滚着的血色浪潮,重重压迫而至,很快便漫上了武炼的身躯。 剑影寒光漫天飞舞,如万马奔腾,洪流滚滚。 偌大的声势,转瞬将武炼吞没。 远处的卫吉看到这一幕,不由瞳孔紧缩,失声叫道:“「万波映月」!” 愤怒和苦涩两种滋味同时在卫吉心头蔓延开来。 他苦练了三年的绝顶枪法,只在江言面前使过一遍,竟然被江言偷学去了! “不,是赤阳的「十方血影剑」!”西华先生瞧着场中翻腾的血色剑影,眼神灼灼发亮。 赤阳的剑意,铭刻在沸腾血脉里! 这一刻,西华先生仿佛产生了一种错觉,他看到的交战双方仿佛变成了赤阳与武炼,承载着最强武士名号的两人,终于要在这无名荒野完成十年前未竟的一战! 剑势倾轧,战况呈一边倒的局面。 西辽城并称最强的两名武士,眼看就要分出高下。但在这时,忽有一阵愁苦哀涩的笛声响起。 笛声如同天边的阴云,遮蔽了月光,带来无边无际的黑暗。 人们诧异望去,只见小路上衣衫不整的宋依依慢慢站起来,死死盯着战场中的血色人影,面含刻骨的憎恨和怨毒,两手握着笛子,朱唇吹奏出凝涩的曲调。 笛声迟缓低沉,充斥着萧瑟之感,散发出绝望和心灰意冷,却又有一种勾魂摄魄的魅力,似将一生苦恨放大重演,飘渺和真实两种矛盾的感觉同时蕴藏于其中,牵动魂魄,让人头疼欲裂,却又欲罢不能。 “依依……”林水仙脸上露出惊诧之色。 她没想到在这种时刻,宋依依竟然领悟了乐理一道中的“哀”之精髓,甚至超越了其父「铁笛仙」宋德寿,隐隐然已有一派宗师气象。 林水仙并不知道,这种领悟是以痛入骨髓的哀恸和心丧若死的绝望为代价的。 现在的宋依依,如同一具行尸走肉,只剩下报仇一个念头,笛声中已倾注她全部心血。她眼中只有那一道血红色的人影,若江言在这次战斗中死去,她也会随之陪葬。 第101章 夺命月光,隙间伤痕 笛声传入江言耳中,他体内血气为之一颤,动作凝滞了一瞬间,随即被武炼抓住机会,一把握住剑身,另一只拳头朝江言胸口轰然砸过来。 江言连忙以左臂招架,但此时笛声刺耳,血气运转不畅,他左臂硬接这一拳,只觉得全身骨架都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分明承受不住这股巨力,右手握不住剑柄,整个人仰面朝后跌去。 武炼可不打算放过他,伴随着一声虎吼,右腿高高抬起,如一杆大枪横扫而至。 江言重心已失,连忙转动脚步,强行横移了几寸才勉强站稳,眼角又见对方鞭腿扫来,只得仓促挥动胳膊挡了一下,完全承受了这一腿的力量。 两股巨力相撞,江言耳中轰然一响,心神失守了刹那,再度恢复意识时只觉得天旋地转,整片大地变成了一块铁板朝自己拍来。 他慌忙振动全身血气,抬手往地面拍了一掌,以精妙的巧劲化解了自己仆倒之势,迅速地扭转了身形。 这时武炼的后续招数已如狂风暴雨般追击而来,六阶巅峰武者的真正战力在那铺天盖地的拳影中淋漓展现,势若滚滚雷霆,仙魔难挡。 武炼一身横练武功已修到极致,百邪不侵,鬼神莫近。他每一拳击出,都带有沉重的风雷之劲,激荡起大大小小的气旋涡流,如同朵朵水花绽放,仅是劲风余波都足以撕裂普通人的身躯。 炽烈的金色光华直扑江言面门,激得他呼吸不畅,周身血气都暗淡了稍许。 值此危境中,还有那烦人的笛声阴魂不散地在江言耳边缭绕。 笛声越来越慢,越来越凝涩,像拖着铅块,低低的呜咽。 仿佛白日的阳光被消磨殆尽,天地间充斥着低沉的抑郁,无边黑暗填满胸臆,让人郁闷得只想嚎啕大哭,再提不起半分战意来。 哀愁无尽,如枯若死,一片昏沉的寂静。 这就是吹笛人真实心情的写照,她要把江言也拖入她的绝望中,一起共赴黄泉! 笛声感染着周遭自然,散发出一片催命夺魂的死意,甚至连周围的草木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枯萎。 江言自从淬炼颅骨之后,就对这种精神攻击有了很大的抵抗力。但今日邪月高悬,绯红月光浸染身躯,令他印堂被黑气缠绕,以至于无法忽略那追魂的笛声,心头烦恼难安,只能默念《驱魔咒》抵御。 但他终究承受了笛声的影响,血气运转已有些不畅,在武炼的凶猛追击下捉襟见肘,一不留神就挨了一拳,踉跄栽倒在地,口鼻中泛出一丝血腥味——那是死亡临近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何半仙突然出声喊道:“江少侠,捏碎那张玉清神符!” 江言心中一动,在地上翻滚着,躲过武炼的一记踩踏,身形一跃而起,人在半空的时候就以血气震碎了腰间系带,碎布片如蝴蝶般散落,腰带里面的银票、请柬、符咒……一并炸得粉碎——其中就包括何半仙前几日给他的那张玉清神符。 一股清凉之感涌上身来。 这感觉并不强烈,只像冷水拍打脑门一般,让江言精神一振。 而萦绕在耳畔的笛声中的悲伤愁苦之感皆被这股清凉隔绝在外,此时在江言听来,只觉得空洞虚无,没趣得很,再无法影响他心神半分! 但武炼也在这时找到了对付江言的最佳方法。 “轰!” 武炼一脚踩下来,土石飞溅,整片大地在剧烈的震颤中往下塌陷。 以这一脚为中心,地面下沉了将近三尺,方圆三丈内的土地仿佛被战车倾轧过一般,完全倾覆过来,不成模样。 处于武炼攻击范围内的江言自然也无法幸免,只觉自己身处于惊涛骇浪之中,身躯剧颤,脚下站立不稳。 而武炼的身躯悍然靠近,趁江言失去平衡而发动了追命一击,狂暴的疾风挟裹着金色的光晕,顷刻剥夺了江言视野中的其他色彩。 此时,江言的眼中仅剩下那只越来越大的拳头,眼看就要砸碎他的鼻梁。 江言拧紧眉头,接着脸上浮起诡异的笑容,抬起了左手手指—— ‘抱歉,本来这一招是要留给景峰的……’ 一道空灵、凄冷、皎洁的光华,如同无瑕的月晕,从江言手指上探出,迎向武炼那只重重砸过来的拳头。 之前的交战中,江言已与这只拳头多次交锋,早就在上百次撞击中摸清了这只拳头的薄弱之处! ——那就是小拇指与无名指之间的缝隙! 等待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在最佳的时机发动神通,瞄准缺口。 「空间伤痕」! 如寒月般美丽,也如深渊般绝望。 那道如霜如雪,晶莹剔透,冷冷清清的直线,从指间缝隙划入,悄然穿过武炼的身躯,不带一点声息,将他切割成破碎的两半。 从探出来的拳头缝隙开始,割开手臂,穿透脊椎,到脚后跟结束,就像宝剑割开白纸,没有半点凝滞的,夺走了西辽城第一武士的生命。 啪嗒! 武炼的身体从中分开,各自向两半摔倒,脏器、血液喷溅出来,霎时染了一地鲜红。 西辽城第一武士,在近身作战的时候被人徒手杀掉了! 这恐怕是除了江言和景峰之外,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结果。 那位傲立于西辽武者金字塔顶端、与「玄罡」仅有一线之隔、或许只等一个契机,就能立即突破凡俗极限的最强武士,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死了! 全场死一般寂静。 林水仙等人目瞪口呆,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而远处观战的云素也一改之前慵懒模样,眼眸蓦地眯成了一条细缝,面上不掩惊讶之色,娇艳的唇瓣里吐出五个字:“好强的杀力!” 唯有景峰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 当初他看见江言以「离火咒」和「玄风咒」虚张声势打败段飞之时,就有过这方面的猜想。 后来,贺文在睡梦中胆裂而死,房间却无任何从外部打开的痕迹,这愈发证实了景峰的推测。 身为一名见多识广的炼气士,景峰对炼神修士的了解比一般人多些,所以一直小心提防,直到今天亲眼见到江言的神通,他心中一块大石才彻底落地——未知才可怕,再厉害的神通,只要露了痕迹,都能找到破绽! 所以当武炼被那道冷月般的光华劈成两半的时候,景峰并没有太大意外,而是立即就发动了准备多时的咒术—— 「冰雪咆哮」! 仿佛跟武炼商量好了似的,武炼的尸体刚刚落地,咒术就以最大威力倾泻出来。 此时江言刚刚施展「空间伤痕」,精神还没有从疲惫中缓过神来,而且身体仍在跌向地面的途中, 黯淡的寒冰触须从地面升起,将武炼的尸体冻结,转眼就化为一大片白茫茫的雾气,纠缠着往上盘旋,迎向江言正在跌落的身躯,哪怕江言有所觉察,却也无力抵御严寒的侵袭。 不得不说,景峰虽然残忍冷酷,自私自利,但他的战斗意识绝对在顶尖高手之列,挑选的这一出手时机,堪称完美! 第102章 寒冰地狱 江言身处半空,无法借力。 他猛吸一口气,身体内血气爆发,激起一阵狂风,脚下骤然加速,一瞬间就向前冲出了数步之远,将背后芒刺之寒甩开。 景峰的念诵声透过寒雾在空气中游荡,丝丝缕缕传入江言的耳内:“日月五星,北斗七元。合明天帝,敕下太玄。召龙致雨,收气聚烟……” 江言强行催动潜能,借助血气爆发的那一下奔出一丈多远,但身体疲惫更甚。 更多漫无边际的冻气从四面涌来,将江言封锁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周围冰霜咒文密布排列,冻彻骨髓的寒意一步步侵蚀着他的行动空间。 景峰注视着江言在寒雾中闪烁变换的身影,诵咒声愈发急促,不欲给江言留下任何喘息之机。 “威光正纪,天地肃清,真王敷化,神变玉经……” 冰雾凝结成一根根巨大锁链,在江言周身游荡。 江言的神念一点一点被消磨殆尽,疲惫到极点的他,终于没法在生死边缘保持完好的状态,一次转瞬即逝的疏忽,便让景峰捕捉到了那一丝致命契机—— “疾!” 暴喝声如九天雷鸣,在江言耳畔轰然炸响。 地面上铺洒的冰霜骤然发亮,于刹那间捕捉到了江言飞速奔行的身影。 敏捷闪动着的少年身形兀然凝固,耀眼的光芒自他脚下升起,磅礴血气竭力抵制着冰寒的入侵,霜雪构成的符文与血气激烈碰撞着,飞旋如蝶,符咒交织的轨迹在虚空中忽明忽暗地闪耀着,将目标牢牢封锁在内。 景峰凝视着冰霜中江言奋力挣扎的身影,更加凛冽的气势从他身上升起。 “吾奉太上仙尊急急如律令!” 巨大的冰霜锁链像蛟龙般盘旋飞舞,混杂在寒雾中一圈圈地缠绕,在铿铿的震响中越绞越紧。 江言身处法阵中心,只觉整个天地都在朝自己坍塌过来,他的抵抗愈发力不从心。 巨链、符文交织的法阵中仿佛有巨大的光亮一闪而逝,短暂得如同错觉。 继而所有声音归于寂静。江言的动作就此凝固,挥拳瞪眼的愤怒表情宛如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痛入骨髓的寒意刹时封住了江言所有的意识,眼幕中外界的影像已经变得模糊起来。 ‘就这样结束了么?我,还没有完成对赤阳的承诺……’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一个翠色的朦胧身影从后方冲来,挟着一团鲜艳粉红的光晕刺入倒涌的冰雪中。 “铿——” 一声尖锐的碰撞之后,粉红色在寒雾中扩散开来,随即是一连串剧烈的震响。 景峰如临大敌地盯着那个骤然出现的敌人,口中急促念咒。 但眼前突然一花,那条倩影倏忽晃了一下,已出现在景峰面前。 翠衣少女嘴角带着天真无邪的浅笑,眼里却是无尽酷寒,她用轻柔的嗓音说道:“本来想看看他的极限在哪,没想到你这老阴货还真有两下子,害得我愿望落空,你说怎么办?” 她右手抬起,一圈粉红色桃花瓣缠绕在纤细手臂上,旖旎艳丽,却随时能化为夺命的利器。 景峰眼皮突突直跳,面前的翠衣少女没有显露出任何过人的气势,但那股轻描淡写的残酷风情和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戾气却让他感觉后脊发凉。 他袖中扣着一道符咒,沉声道:“云姑娘,我与你素无怨隙……” “素无怨隙?呵呵,你可知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与人结怨……”云素巧笑倩兮,纤手柔柔地向景峰脖颈探去。 景峰眼瞳骤然紧缩,毫不犹豫地捏碎保命符咒,身前凝聚出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幕天席地地朝云素笼罩过来。 但云素的右手已如白驹过隙般穿透了冰霜的封锁,在景峰猝不及防之际捏住了他咽喉。 手指传来的冰冷感觉让云素蹙起眉头,她战斗经验何等丰富,立即就觉察出,自己捏住的只是一具冰雪所雕塑而成的傀儡。 “不错,够狡猾,给了我一点惊喜……” 叹息声一出口便化为白色的热气,云素五指一攥,只听咔吱咔吱的脆响,冰凌碎散,景峰的身躯如同石块般裂成大大小小的碎块,尽数跌落地面。 周围的雾气并没有散开,景峰的气息均匀地分布在白雾之中,好像融为了这块土地的一部分。 “捉迷藏么?那你可要躲好了……” 呵呵的冷笑仿佛不是出自如此甜美的女孩之口,带着一种阴森之气,向浓雾深处传荡开去。 云素随意迈动脚步,她的身影很快没入白雾中,在一眨眼的晃动后消失无踪。 藏在暗处的景峰惊骇地发觉,在自己布下的这片冰雪领域中,自己竟然失去了对那位翠衣少女踪迹的掌控! ‘如此可怕的手段,她究竟是谁?’ 景峰搜肠刮肚地回忆西辽城内所有高手的资料,却无一能与眼下的少女吻合。 他联想到近段时间西辽城所发生的大事,再结合适才所看到的少女手臂上的粉艳桃花,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那个一出现就意味着无数腥风血雨的可怕名字,已经呼之欲出了! ‘她难道是,桃花……’ 这时白雾中突然响起一声娇脆的轻笑:“抓到你了!” 景峰如坠冰窖,死亡的恐惧瞬间袭上心头。 白雾深处不管酝酿着多么可怕的漩涡暗流,外表看来却是一片宁寂。 林曦注视着那道被无数锁链围困的模糊身影,面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尽量维持着语气的平静:“结束了?” “应该是吧。”林水仙呆呆看着场上的冰雾,小声回答。 那人死了吗? 无论最后是胜是败,他已经在单对单的近身搏斗中杀掉了武炼,就算今天死在这里,也注定会成为西辽城的传说。 远处,宋依依慢慢放下了笛子,眼中神采逐渐涣散,身躯一晃,无力地跪倒下来,喃喃地道:‘爹爹,重岩哥,我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林曦的目光落在宋依依颓败的脸上,心里恼恨地想,都是这个女人,害得两名强大的武士内斗而亡,若不是她,那两人本来都可以为我所用…… 但那天看到的卦象,明明不是这样! 江言如果死在这里,是否说明我看到的卦象中的未来,并不一定会成为真实? 林曦吐出一口气,眼神有些失落迷茫,却又夹杂着一缕轻松。 毕竟那一卦的画面,实在难以启齿。如果不能成为现实,也说不清是好是坏。 “依依!”林水仙担忧地走过去,“你怎么了?” 林水仙本来是要去扶起宋依依,但还没走到面前,忽然心有所感,诧异地止住了脚步。 “咔喀咔喀……”细微的冰层裂开的声音自白雾中传来。 云素手臂上那团愈来愈艳丽的桃红之色,倏地散去了。 她转头看向层层冰链封锁之处,嘴角愉悦地翘起:“原来还有意外之喜,那么,我暂且饶恕你!” 翠影一闪,她消失在景峰的感应之外。 第103章 破茧成蝶 江言好像做了一个漫长久远的梦。 梦里的情景一直定格在冰封前的最后一刻。 寒霜在眼前滑落,将视野染成惨白。 在阵阵僵冷麻痹的感觉中,他体会不到痛苦。 鸟鸣,草动,风声,都像被一层渐厚的膜隔开,离他远去。 现世似镜片碎裂,融入黑暗之中,了无痕迹。 寒意透入血脉,将他的力量一点一点抽离,思维逐渐消散,灵魂也似乎被冻结。 江言的魂魄仿佛已从现世中剥离出去,接踵而来的,是无穷无尽的死寂空虚的黑暗,蚕食着他的意志,等到神识消尽,他就会彻底沉沦在这片黑暗中。 灵台上摇摇欲坠的生命火苗,终于在黑暗中熄灭,那是所有一切的终止。 生死之间,有大恐怖。更有无尽的愤怒和不甘,怨念如隆冬旷原之烛火,虽仅能带来一闪而逝的光明,却足以在刹那间照亮己身。 ‘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绝不会如此屈辱地败亡!’ 一念起自心海中,化为火焰,从无到有,自虚空处燃起,蓦地引爆了他整个灵台。 神魂与体魄相互激发,熊熊火焰燃遍全身,疯魔血气汹涌地奔腾游走,如同禁锢在囚笼中的恶蛟,仰天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周身冰链铿铿铿地抖动起来,血气与寒霜嘶叫着互相吞噬和消融,吱吱的激烈撞响声连绵不绝。 “咔喀咔喀咔喀……” 裂响声越来越急促,终于在达到某个临界点之后,蛟龙发出一声昂然的长吟,冲开缠绕周身的薄雾,一口气破牢而出。 寒冰牢笼倏然炸裂,化作一声巨大的轰鸣,紧接着传来琉璃碎片摔落地面的声响。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殷红浓烈的光芒从白色的霜雾中透出。 一个被血气包裹的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景峰感受着对方前所未有的强横气势,只觉头皮发麻,捏着符咒的手指微微战栗:“玄罡,竟然是……玄罡!” 生死之际的压力,终于将江言的力量推向一个全新的境界。 沸腾血脉的潜力被激发到极限,如果有人站在他面前,就能听到一阵阵如江河波涛般的声音,那是血气在体内汹涌奔腾而造成的响动。 这不仅仅是肉身体魄的变化,而且还意味着人之神魂与意志的飞跃。 纯粹的肉体力量达到六阶「搬血」就已经是极限,唯有以「神」御「体」,打破生死玄关,方能登堂入室,凝练「玄罡」! 江言此前已经踏出了生死玄关的前两步,今日终于以六阶之躯打破最后一层屏障,得以窥见超凡世界的一角。 景峰已经看不清江言的身形。 映入眼帘的,是一层殷红如血的光晕,把江言全身都包裹起来,如同凝固的雾霭,风吹不动,随影而行。 那层殷红光晕就是「玄罡」境界特有的罡芒,对于玄罡境界以下的战士,拥有绝对的压制效果。 如果现在武炼还活着,正面硬拼力量的话,也不再是江言的对手。六阶「搬血」与七阶「玄罡」,虽然只差了一阶,却在境界上有天壤之别。 虚空中传来飘飘渺渺的歌声,清悦动听,随着江言的脚步抑扬起伏,仿佛与身体中血气的脉动合着节拍。 那声音来自灵魂深处,是玄之又玄的大道符文在与身体振动共鸣。 玄罡之后,觉醒本源,自此感应大道,魂魄刻下星辰烙印。对于炼神修士来说,上体天心所带来的最大效果,就是神通的飞跃。 此时江言的炼神境界也随之水涨船高,赫然已达到了六阶「御器」的地步! “景峰——” 一声吒喝,江言右手抬起,一圈无形的波纹扩散开去,如狂风过境,层林俱震,鸟兽惊飞。 伴随着喀吱喀吱的裂响,所有的寒雾、冰屑都被吹走,原本白茫茫的地带,转眼间一片清朗。 而远处观战的众人,亦被那股劲烈的疾风吹得摇摇晃晃,连喊声都被堵在嘴里,掩面后退不止。 简简单单的一记「空间扭曲」,以六阶「御器」境神念施展,覆盖了周围三丈的空间,威力强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 看着自己随手制造出来的绚丽战果,江言脸上无悲无喜,他勾了勾手指,地面插入土里半截的长剑便自发弹起来,落入他手中。 这一手“以念御剑”,便是六阶「御器」境界才能掌握的绝技,若勤加修炼,甚至可像传说中的剑仙一样御剑作战。只不过贪多嚼不烂,江言锻体习武已有小成,暂时没有改换道路的打算。 江言抬起头,静静看着乘风悬浮在半空中的景峰。 “老阴狗!我们之间的新仇旧恨,今日在此一并了结吧!” 景峰漂浮在魔性凸月下,冷寂的目光穿透了血气的阻隔,深深落在江言脸上。 “那便……如你所愿!” 景峰一口咬破舌尖,口腔中满是腥咸的味道,面上流露出痛苦之色。 借助林曦赠送的异宝,景峰也能短时间内激发出数倍的战斗力,但也需要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 首先要承受的,就是胸腔中五内俱焚、撕心裂肺般的痛苦。 短短一弹指的时间,景峰像是经历了数百年之久,没有晕厥,却几乎想要发疯,背后被大量冷汗浸透,湿淋淋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仰面张嘴,放声怒吼:“瘟狗崽子!含鸟猢狲!你毁了老夫一生的心血!老子要亲手送你下地狱!” 随着景峰的咒言,他脚下出现一个由无数精妙线条、符文组成的法阵,虚浮在半空,一圈白茫茫的寒雾自其中浮起,盘旋上升,冰晶围绕着他的躯体飞舞,为青色道袍镀上了一层晶莹的光芒。 风声、鸟鸣戛然而止,天地陷入一片沉寂。 片片雪花忽然自虚空中凝现,晶莹的光泽旋绕在景峰周围,一朵一朵如絮飘零散落。 江言明显感觉到天空中景峰的气势又上升了一层。江言持剑上前,凛冽的狂风扑面,酷寒侵袭而来。 “练气七阶「吞日」?是伪境吧?” 江言仰着脸,注视着天空中飘洒而下的朵朵冰花,忽而冷冽一笑,“最后的赌注都押上了吗?那就让我看看,你能挣扎多久!” 远处地面上观战的众人,只觉得光线忽然一亮,视野中一片亮晶晶的东西,却什么也看不真切。 空气凝固而沉重,让人觉得格外压抑,在一片寂静之中,甚至能听到自己体内血脉搏动的声音。 那声音如擂鼓一般,咚咚咚,越来越响。即使只是远远看着,也被那寒意压得胸中血气翻涌,心头浮躁。 那便是景峰的「吞日」气息! 身为练气士,景峰以异宝强行提升法力,凭借隐秘咒法短暂绕过了生死障碍,勾连大道,抵达七阶! 冰之道法顺应他的心意,将方圆十丈的空间构筑成寒冰的领域。 极度浓郁的冰系灵元波动于空中肆蔓,地面上凝成了一层淡蓝色的结晶,冰花缭绕之间,温度降至零点以下,草木丛林俱都结冰凝固,不知有多少生灵就在沉睡之中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寒冰诛杀湮灭。 第104章 生死相搏 “住手,都给我住手啊!”林曦紧握双拳,望着天空中的景峰用力叫喊。 她心中恼怒不已。 那两人出发之前答应得好好的,现在打起内战来却像发了疯一般,简直不计后果。 林曦把寒冰令牌交给景峰的时候就嘱咐过,那东西使用后会留下十分严重的后遗症,只有在面对神庙守卫的时候才能动用,但现在却…… 可恨她的神通「言出法随」无法动摇两位七阶强者的意志,否则她非要叫这两人跪地认错不可! “小姐,这里危险,请往后退!”卫吉挡在她身前,抵御着前方扩散开来的霜雪寒气,侧着头沉声说道。 林曦牙关打颤,娇躯在严寒中瑟瑟发抖。 她向半空中的景峰又喊了一声,仍没有得到回应。 在这场没有退路的战斗中,景峰已经被逼到了绝处,别无选择。 林曦口舌渐渐僵硬,即使有卫吉护在身前,也觉得有些不支。 在半空中飘飞的冰粒还没有临身,酷寒凝结出的霜花就已爬上了她的脖颈,串成一条锁链缠住咽喉,彻骨酷寒往体内渗去。 她面部渐渐变成一派乌青之色,心知自己无法再坚持,只好在卫吉的护持下一步步往后退去。 哼,若非跟高晴雪有约在先,早知如此,真应该把苏芸清也带过来…… 笛声忽然再度响起。 原本跪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宋依依,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在林水仙的搀扶下站稳身躯,眼瞳中重新焕发了神采,盯着那道血色人影,又一次吹奏起葬魂夺命的曲调。 “难听死了!”江言冷哼一声,抬手朝这边拍出一掌。 尽管遥隔十余丈,但凌厉如刀的掌风劈空而来,激得空气一阵扭曲,形成了无形的炮弹,带着死亡的气息冲到宋依依面前。 林水仙慌忙推了宋依依一把,勉强避开掌风。只听后方树林里传来一连串“喀喀”的枝叶折断的响声,不知有多少枝叶被掌风击碎,开辟出一条通道来。 若是被这一掌打实了,血肉之躯恐怕也会如朽木一般碎裂。 仅仅劲风就拥有如此强横的破坏力,这种力量,便是凌驾于凡俗众生之上的玄罡之境! 林水仙从惊惧中回过神,看见宋依依正从地上撑起身子,一只手捂住嘴,鲜血从指缝间渗了出来。 林水仙赶忙伸手搀扶,小声劝道:“依依,别再勉强了,剩下的就交给景团长吧!” 宋依依用衣袖擦拭嘴角血迹,摇了摇头,把笛子放在嘴边,闭上眼睛吹奏起来。 在她如玉般白皙的面颊上,泛起了一片不正常的嫣红,娇艳而凄美,触目惊心。 林水仙知道,宋依依这是用上了燃烧生命的禁术,她已下定必死的决心。 笛音韵调一变,更加悲涩凄凉。 葬魂之曲,杀敌之前,必先让自己沉浸其中,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笛声一阵阵袭来,如女妖夜泣,如老猿悲鸣,无比痛苦而绝望。 旁边林水仙近被余波涉及,就感觉一阵心丧若死,不由沉浸在悲哀伤痛中难以自拔。 但作为葬魂曲所直接攻击的对象,江言却毫无反应,只是觉得这笛声吵得有些心烦。 在四阶淬炼颅骨之时,江言就已能抵御这样的神魂攻击,突破玄罡之后,意志愈发稳若磐石,这种薄弱的笛声再难撼动其分毫。 宋依依却没意识到这一点,她不惜焚烧自我的生命,只求能给江言带来片刻的阻扰。 一声轻笑突然穿透了笛声,由远及近,转眼来到面前:“真是可悲又可怜哩,执着的小丫头,与其说你顽强,倒不如说是陷入了魔障!” 翠色衣裙映入眼帘,云素俏生生出现,她伸手在宋依依后颈敲了一记,笛声便戛然而止,宋依依彻底昏迷过去。 “你做什么——”林水仙回过神来,张嘴欲呼。 “嘘!”云素伸出手指在嘴边摇晃几下,眨了眨眼,道,“让她安静一会儿。” 她目光投入白雾深处,嘴角浮起笑容,说道:“好戏就要上演,专心看戏吧!” 白雾中的江言也是在此时发起了攻击。 他一身赤红,手中长剑亦被血气浸染,划出道道赤色光芒。 脚步声过,残留一连串闷雷般的咆哮,一路冲开冰雪的阻拦。 迫近景峰身前两丈范围时,江言脚步在地面上重重一踏,整个地面都发出一声沉闷的颤鸣,他的身躯高高跃起,化为一道血色疾影,转瞬掠过两丈高空,剑光如电,从景峰的身躯上一透而过。 “呯”的一响,景峰的身躯如同琉璃人偶般炸裂开来,变成一块块冰块向四周飘散——原来那只是一个虚假的寒冰人偶! 江言一击无功,急促转身,两脚在飘散的冰块上连连踩踏,身形快速变换位置,躲过五六根冰刺的袭击,再度找准了景峰的位置,提剑窜入白雾之中,挥出大片血色剑影,只听叮叮叮一阵锐器碰撞声,全都打在袭来的冰矛、棘刺上。 而景峰的气息借着这个机会朝更高处退去。 江言人在半空,周转不便,即使他力量再怎么强大,也只能借助四散的冰雪碎片来改变行动方向。 而景峰则御风而行,进退自如,从容应对。 虽然同是七阶境界,但「吞日」练气士的攻击手段要比「玄罡」武者多得多! 几次试探后,景峰加快了咒法施展节奏,愈发澎湃的冰霜之浪接踵而来。 江言身前的空间完全化为冰雪之海洋,惊涛骇浪在酷冷的呼啸声中一波接一波堆叠扑涌,朝着他所在的孤岛当头砸下。 江言呼吸凝窒,大片清幽汪蓝的色泽倾时占据了视野。 只一瞬间,漫及躯体的极度冰寒仿佛就要将世界封冻终结。 ‘找到了!’ 江言心里一声大喝,在同一时刻,他也找准了景峰真身气息所在的具体方位,左臂一扬,袖里匕首疾射而出。 当即就见景峰身前寒气暴涨,那只匕首刚刚射到他面前,就被酷寒侵袭,刀身上眨眼间出现无数裂纹,随即碰上一堵晶莹的冰墙,好像是豆腐撞在铁壁上,无声无息地碎成了无数块残渣。 在绝对寒冷的领域中,即便金铁亦会转瞬腐朽。 江言并不惊讶,也没有时间惊讶。 寒冷刺骨的冰雪从四面八方压迫着他的气息,护体血罡摇摇欲坠,已有抵挡不住的趋势。 江言左手竖起,一记掌风劈出,一下子把铺盖下来的冰霜帷幕撕开一角,随后身形一晃,闪入前方冰天雪地之中,化为一道朦胧的幽影,穿梭过茫茫郁郁的惊涛骇浪,迅速迫近了一大段距离。 第105章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二十多根冰矛迎面而来,密密麻麻,笼罩江言身躯。 江言冷哼一声,将身前空间尽数扭曲,空气狠狠震荡了一下,所有冰矛都被折断,碎屑迸溅,无一能贴近他身躯。 六阶神念激发的「空间扭曲」,已经能够碎金断铁。即便景峰释放的冰矛堪比精钢,也纷纷折断。 而这些迸溅的冰屑,反而又给江言的冲锋继续提供了落脚点。他红着双眼,一路撞开无数冰霜,如离弦之箭直取景峰面前。 只剩七尺,却也是最危险的距离。 景峰急促念咒,虚空中顿时凝现出一张冰屑构成的大网,将江言前进之路完全封死。 江言擎剑直上,左掌一记「空间扭曲」挑起冰网的中心,在喀吱一声后撕裂了冰网。 未待他喘一口气,忽然眼际一亮,抬眼只见无数冰刃冰矛在半空漂浮起来,目标直指正是己身。 这一次他与景峰只隔了五尺的距离,对于符咒师来说,这是最佳的施法角度。所以江言现在所面临的攻击,是上下左右前后全方位的。 “唰——”无数锐声破空,千百柄寒冰利刃倾泻而下,雪白晶莹之光照亮了阴沉天色,把江言的身影埋没在其中。 千百道锐物坠地的嚓嗑声汇成爆炸般的轰鸣,涌动的霜雾和飞溅的冰屑将那块方寸之地笼罩,鸣声激荡,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朵寒冰莲花正缓缓绽放,又若数条大蛇盘踞绞动,其间杀意让人望而却步。 “轰轰轰轰轰——” 江言的气息急剧衰弱下去。 冰雪碎尽后,显露出江言遍染鲜血的身形。 他周身的护体血罡已经不复存在,在这样硬碰硬的正面冲撞中,赳赳武夫终究比不上能够调动天地之力的练气士! 没有了那层缠绕周身的血雾,他的面目显得清晰起来,可以明显看到他的皮肤表层因酷寒而蒙上了一层乌青之色。 但胜负还没有分出来,因为现在他与景峰之间,只隔了三尺距离,唯一的阻碍只剩下一面冰墙。 那一面闪烁着钻石般光泽的冰晶之墙,看似坚不可摧,或许是很多武者的噩梦。但对于江言而言,只需要轻轻一指—— 空间,伤痕! 江言伸出去的左手,正点在这面反射出惊心动魄的瑰丽光泽的冰晶墙上,五指并立,空间之力挤迫于刃尖冲锋的顶点,一道清冷的光晕闪过,无声的冲击波纹四散溅开。 刹那之后,冰晶墙上便蔓延出密密麻麻的裂纹,散如尘埃沙砾滑落一地。 生死就此注定。 躲在冰墙后面急促念咒的景峰,被「空间伤痕」的光晕扫过,左半边身子撕裂开来,脸上的表情凝固,两截尸体分别向下方丛林中坠落。 双狼猎团大团长的气息回归于天地之间。江言与双狼猎团的恩怨,至此全部了结! 江言轻轻舒出一口气,心神松懈下来,也跟着景峰一块儿往下摔去。 他全身多处受伤,身体里沸腾的血脉力量也已散去,暂时丧失了「搬血」之力,跌回五阶的体魄境界,而精神上的疲惫更是无法消除。 这是力竭的后遗症,他已经快要油尽灯枯。 也许经此一役,他将来对于沸腾血脉的掌控会更强,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飘飘坠落的过程中,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听着耳畔的风声,却有一种懒懒散散的感觉。此时最想做的,就是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刹,他灵台忽然涌上一丝清明,想起自己正从数十丈高空中摔下来,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只剩下五阶「洗髓」体魄的自己,无疑会落得筋断骨折的下场。 “噗通!” “噗通!” 接连两声,都是从下方丛里中传来,那是景峰的两截身体先后落地,刮断了无数枝叶,更激起雪花簌簌。 江言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的意识愈发清醒了,浓郁的血腥味直透口鼻,但这时候已经全然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咬紧牙关,勉力挥动几乎麻木的躯体,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踢到一根树梢上,将一部分下坠之势转为横向移动,只听哗啦哗啦一连串脆响,撞断了不知多少根树木之后噗通一声落地,在坚硬的冰面上滚了好几圈,撞上了一个柔软的东西才停了下来。 他勉强抬头看去,眼前好像是一袭翠色长裙,迤迤拖地,裙下只露出一双精致的小鹿皮靴。 ‘活下来了……’这个念头闪过,他的意识在混沌中载浮载沉。 似乎过了一段很久远的时光,耳畔的声音渐渐清晰,杂乱的呼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怎么样?不会死吧……” “景团长的尸身找到没有?” “大部分都找到了,但左脚摔成了碎片,恐怕很难拼起来……” …… 人们的喊叫声嗡嗡嗡响成一团,钻入江言耳朵,吵得他无法安睡。 他的灵识猛地往上一跃,从混沌中挣脱出来,回归身体,发觉恢复了一些元气。 睁开双眼,发现自己靠在一人身上,眼前围了数张面孔。 何半仙、林曦、卫吉、西华二杰……林水仙搀扶着宋依依站在远处,表情有些畏缩。 “他醒了!” “你感觉怎么样?” “江言,你什么时候偷学了我卫家绝技……” 又一波吵嚷声袭来,江言烦躁地摆了摆手:“安静!别吵!” 人们齐齐噤声。 看到江言单枪匹马杀死了西辽城最强的两大高手,谁都不可能再用从前的眼光看待他。 甚至某些人至今都有一种像在做梦的不真实感。 有人又是揉眼睛,又是掐自己的胳膊,总觉得自己还没睡醒。 武炼和景峰都已无敌于西辽城十年之久,而江言仅仅只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年轻人,却能以一敌二,杀了他们两个,简直是奇迹中的奇迹! 这还是人类的力量吗?他难道是神仙转世? 如果这个消息传回西辽城,恐怕会被大部分人当成谎言谣传,嗤之以鼻,连笑料都不够格。 太荒诞了!太离谱了!简直匪夷所思!违背常理!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了景峰的尸体,即便是队伍里的观众,恐怕都难以相信这个事实! 江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情况,他现在衣衫褴褛,满目疮痍,浑身血淋淋的像在红色染缸里泡过似的,有的伤口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这情景看起来触目惊心,幸运的是没伤到要害,不至于伤筋动骨。 他安下心来,环顾众人一眼,开口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耳后传来云素独有的甜美嗓音:“半分钟吧!言哥哥,你真够乱来的,本来只要随便说一声,我就会帮你对付那个练气士,为何你偏要一意孤行呢?” 江言答道:“你之前的条件,好像不是很‘随便’吧?” “哎呀,人家也只是随口说一说嘛,你这人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江言抬手制止云素继续说下去:“我们的事情以后再说。景峰呢,他怎么样?” 林曦面色古怪地回答:“他从高空中摔落,尸体四分五裂,现在还没拼凑完整。” 江言的表情变得轻松起来,提一口气站稳身体,偏转目光往旁边寻去:“他在哪?我要缅怀一下!” 不用别人指引,他很快就看到了不远处树下躺着的一具雪白的身体。 由于死后冰雪咒印的反噬,景峰浑身从里到外完全冻结,凝成了一具冰雕,面貌晶莹剔透,连道袍也被一层白冰覆盖,摔成了好几段的尸体被勉强拼凑起来,只是有好几个部位仍不完整。 第106章 事后清算 江言走过去,俯身注视景峰,嘴角笑容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忍不住哈哈狂笑起来:“景大团长,瞧你死不瞑目的样子,最后都不相信自己居然落到这种下场吗?” “你俩虽然有私怨,但他也是队伍里的重要战力,现在他和武炼都死了,队伍战力大损,难道你觉得很开心?”林曦清冷的嗓音从后面响起。 “开心?那当然!”江言的笑声愈发肆无忌惮,“我从来就没把景峰当成同伴,他肯定也是一样。我和他加入这个队伍的时候,都在盘算着怎么弄死对方,这真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哈哈……” 林曦重重哼了一声,打断了他的笑声,冷冷地说:“这一点也不有趣!江少侠,别忘了你曾经答应过我什么!” “我的确答应过你,不会主动挑衅他,但这次是他非要死乞白赖地送上门来,我有什么办法呢?”江言收敛了笑容,淡淡地道,“林姑娘,其实你也清楚。如果死的人是我,换成景峰活下来的话,他现在恐怕比我笑得更开心呢!” 说着,他右手抬起,五指张开,在林曦“你做什么——”的惊呼声中,一圈无形波纹自掌心荡漾开去,身前景峰的尸体顿时扭曲起来,如同被无形的磨盘碾碎,无声无息地化为世间的尘埃,消失在冰天雪地之中。 跟在林曦之后的卫吉看着他轻描淡写的动作,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暗暗握紧了枪杆。 “这样挫骨扬灰,才算是彻底了结。”江言拍了拍手掌上的尘土。 人们看着雪地上的残痕,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个名叫景峰的男人,双狼猎团的大团长,西辽城唯一的符咒师,就这样被彻底抹去了痕迹,连一点残渣都没有剩下。 “咦?”江言眯起眼睛,上前一步。 景峰消失之处,雪地上隐隐泛着金光。 有人比江言更快一步,从雪中捞起了一颗金色的珠子,惊喜地道:“金丹?好东西!我瞧瞧!” 翠衣少女说着,把金丹放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口,发出清脆的如同金铁碰撞的响声:“哎呀,真的是金丹!这下赚大了!” 旁人听着她嘴里的响动,无不为她捏了把汗——那么硬的东西,她也不怕硌着牙?光是听那动静,都让人觉得牙疼。 江言也觉得奇怪,景峰怎么会有金丹? 江言对练气一道也算略知一二,练气士五阶「结丹」,但结的只是一颗内丹,还不足以称为“金丹”,会随着肉身腐朽而崩解。 只有经历过「采月」「吞日」的淬炼,才能把一颗内丹打磨成真正的金丹,哪怕肉身损毁,金丹也能长存不朽。 可景峰的七阶「吞日」,不是借助异宝和咒法强行提升上去的伪境吗?怎么还让他淬炼出了一颗真正的金丹? 云素咀嚼着金丹,腮帮子不时鼓起,转过头来笑嘻嘻地道:“言哥哥,你从来没送给我礼物,这颗金丹就当是我们的定情信物吧!” 江言道:“我不是送过你一串佛珠吗?” “佛珠算什么定情信物?咱们总不能双双出家当和尚吧?哎呀——” 云素忽然惊呼一声,又猛地吞了一口口水,看她那模样,好像“一不小心”把金丹吞了下去。 看着她皱着眉头捂着肚子,一脸无辜的表情,江言只想说,你不去演戏真的可惜了。 但东西已经进了云素的肚子,江言估摸着也拿不回来了,只好故作大方地挥挥手:“送你了。” “言哥哥,你真好!云儿这辈子都是你的人了!”云素甜甜地笑了起来,左边腮帮子也随之鼓起,露出珠子的形状——她果然没有真的吞下去。 江言转过头,眼不见心不烦。 林曦低头看着景峰葬身之处,一脸忧心忡忡的神情。 无论谁胜谁负,队伍战力大损,剩下的路会很难走。 江言道:“林姑娘不必担心,我收下了你的礼物,一定会护送你到神庙。只要我不死,就不会半途而废。” “那就多谢了!”林曦抿了抿唇,眉头舒展开来,“我们已经损兵折将,接下来就全指望你了……” 云素从江言身后走出来,一边含着金丹,一边插言道:“其实依我看,你们不如打道回府吧?这才走了三四天,人手已经折损了一半,前面难关重重,我估计你们恐怕看不到神庙。” 林曦不悦地说:“云姑娘何出此言?当初景峰和赤阳联手能闯入神庙,现在江少侠一人犹胜过他俩,更有西华先生、卫吉这些高手辅佐,只要大伙儿同心协力,怎会看不到神庙?” “良药苦口,你既然不愿意听,那就当我没说好了。”云素摇了摇头。 这时卫吉上前一步,沉声道:“江少侠,你偷学了我卫家枪法,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他自知不是江言对手,心中也在发怵,然而家族荣誉驱使着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质问。 江言看着一脸严肃的银甲武士,温和地笑了起来:“卫兄,说话要讲证据啊,我什么时候偷学了你的枪法,你可不能凭空污人清白。” 卫吉握紧枪柄,厉声道:“休想抵赖!你对付武炼的时候,施展的第二招,就是卫家枪中的「万波映月」!江少侠,你若是条好汉,难道敢做不敢当?” 江言眨了眨眼睛,促狭道:“原来那一招叫「万波映月」,还是你卫家的不传之秘,抱歉,我真不知道这一点,昨天看你使的时候,还以为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一招,没想到还不让别人学的。也是奇了,那一招很简单啊,看一眼就会用了。就这也称得上是不传之秘?” 卫吉听得怒发冲冠,握枪的手微微颤抖,愤怒叫道:“你,你竟敢侮辱我卫家枪法……” 江言淡然一笑:“别这么说,我怎敢侮辱你卫家枪法,只不过卫兄你练得不到家,有辱这枪法的名头而已。昨天你使出来的时候,我随便扫了一眼,就知道那一招里头至少有十三个破绽,我还犹豫了一下,都不知道挑哪个才好。卫兄,说到底,这难道不都是你自己的错吗?” 卫吉面皮涨得通红,鼻孔里呼吸粗重:“姓江的,我要跟你决斗!” “又要决斗啊……”江言故意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景峰武炼已死,江言终于不用再掩饰锋芒,嘲讽起卫吉来也愈发没有顾忌,“算了吧,队伍里没剩几个人了,如果再减员的话,林姑娘会伤心的。卫兄,找死不是一件急于求成的事情,就当是为了林姑娘,暂且珍惜你这条小命,好不好?” 林曦一把拉住怒不可遏的卫吉:“别吵了,咱们已经损失惨重,切不可再内斗了!” 卫吉低着头,极力压抑着脸上神情,沉默地憋着气。 另一边,云素瞧着江言,明眸流灿,似笑非笑地道:“言哥哥,你刚才的样子好威风,好有男子气概呀,我都看得怦然心动了!” “是吗?你眼光不错!” 云素咯咯笑道:“其实人家的眼光一直都很不错,当初第一眼看到言哥哥的时候,就已经芳心暗许了呢!” “是对我的玉佩芳心暗许吧?” “哼!”云素撇撇嘴,脑袋歪到一边。 江言这时看到远处一株大树下的宋依依和林水仙,嘴角的笑容多出了一抹残酷的意味,大步朝那边走去。 林水仙一直偷眼注视着这边,眼见江言走来,脸上忍不住浮现惊恐的表情,握着宋依依的手指越来越用力。 宋依依则显得平静得多,流露出心灰意冷的颓然之色。 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自己想要对付的是何等可怕的一个恶魔! 不仅名列「西辽五虎」的「独眼虎」宋重岩死在这恶魔手里,甚至连最强武士武炼,和无敌符咒师景峰,都被他一个个杀了! 他的力量简直超出了人类的认知。 在这样一个强横到恐怖的恶魔面前,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像是飞蛾扑火,徒劳无功,自寻死路。 “宋姑娘,看到你还活着,我真是高兴啊!”江言低头看着宋依依,眉梢眼角都是笑意,好像在与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交谈。 林水仙咬着嘴唇,鼓足勇气瞪视江言。 但她的腿肚子却微微打颤。 江言目光投注在林水仙脸上,弯着嘴角道:“水仙姑娘,想不到你跟宋姑娘感情如此深厚,她能够混进队伍,应该也有你出的一份力吧?” 林水仙截住他的话,说道:“我跟依依早就相识,她被黑沙帮的人追杀,无处可去,我才收留了她,让她在小姐身边暂时做个侍女。她已经答应了我会忘掉仇恨,全是因为景峰的唆使,她才蒙蔽了头脑,做出这种事情来。这也不能全怪她!” “听起来很有道理!”江言嘴角仍挂着笑容,眼中却泛出几分冷意来,“总之,一切都是景峰的错,对吧?” 林水仙肩膀颤动了一下,咬着牙道:“不错!你害得依依家破人亡,她心中有恨,所以才会被景峰蛊惑!景峰才是罪魁祸首,现在他已经死了,你也算是出了口气,何必再跟一个弱女子为难?” “我不跟她为难,就怕她放不下仇恨,日后继续跟我为难……”江言说着忽然心有所感,皱着眉向宋依依看去。 “何必多费口舌!你我之间,本就只能活一个。”宋依依握着竹笛,幽深的笛管对准了江言胸口,昂着头,冷冷地道。 她面无表情,声音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好像已彻底将生死置之度外。 第107章 死亡审判 林水仙大惊失色:“依依不要——” 江言叹了口气:“看,我就说吧,她还要继续跟我为难。” 宋依依手指一勾,“砰!”一声颤响,一道流光从圆管中射出,直奔江言面前。 然后,那道流光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好像刺入了水波之中,荡起无数涟漪。 一瞬之后,毒针从中折断,一段射向半空,另一段跌落到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很好……”江言的声音在空气中还未传开。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旁观者大部分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就见江言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下一瞬间又出现在宋依依身前。 望着宋依依那张颓然苍白的面容,江言嘴角浮现出一抹残忍的笑意,右手往前探出,抓向宋依依脖颈。 他马上就能见到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的壮观景象。 但见眼际翠色衣裙飞扬,另一只素白如玉的手掌及时从旁侧拂过来,撞在江言手腕上,弹开了他志在必得的一击。 江言冷哼一声,左手紧跟着电射而出,轰向那位不速之客的胸口。 云素同样抬起左臂,轻飘飘的把他的攻击架开了。 两人眨眼间交手十余招,跟上回不同的是,这次全部由江言进攻,云素一直在格挡。 二十招后,云素飘然退出,衣袂扬起,撅着嘴道:“言哥哥下手好重,把人家胳膊都弄疼了。” 江言冷冷地道:“你也想管闲事?” 云素一边揉着手腕一边道:“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看不得男人欺负女人。一看到这种场面,身体就不受控制。” “这种要不得的毛病,还是趁早改掉为好。” 说着,江言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还僵在原地的宋依依的脖子。 “宋姑娘,你有什么遗言要交代的吗?” 宋依依心中一潭死水,一行清泪缓缓滑落脸颊。 此时此刻,心丧若死也不足以形容她悲哀的心情。她全身无力地朝后仰倒,凄婉地闭上双眼,不再做任何挣扎。 “住手!”林水仙飞蛾扑火般跑过来。 可她的攻击没有任何威胁,江言左手一屈就制住了她,令她丧失了所有的力气,一屁股瘫软在地上。 “宋姑娘说遗言的时候,你最好保持安静。” “唉……”几步外的云素叹了口气,“言哥哥,你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吗,那么娇滴滴的女孩子,你要是把她杀了,传出去对你的名声可是很不利的!” 江言淡淡地道:“仇家就是仇家,还分什么男女。我一个无名小卒,也不在乎名声。” 云素略一思索,唇角一扬,展露出如花笑靥:“可看到男人在我面前杀女人,真的很让人难受。要不然,我来替你动手?” “不用。你的这个坏毛病,从今天开始改了吧!”江言不假思索地拒绝了她。 这时林曦也走了过来,目光忧虑地看着面前一幕,轻声道:“江公子,请三思。” 江言眉梢一挑:“你也要阻止我?” “不,我只是想劝你,就算要杀她,也不必急于一时。”林曦叹了一口气,“剩下的路还有很长,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跟在她后面的卫吉也道:“江言,你……” “你闭嘴!”江言不耐烦地喝止了他。 卫吉张了张嘴,面对浑身散发出冰冷气息的江言,像被冻住了似的动弹不得。 “正因为剩下的路还有很长,所以要清除隐患,才能安心上路!”江言说着,转头望向不远处的西华二杰,“你们觉得呢?” 在他泛着血色的凛然目光注视下,西华先生和西华徒弟一致点头,都觉得江少侠说得实在太有道理了。 “道长怎么看?”江言朝何半仙望去,“要不要给宋姑娘算一卦,测测她的死期?” “贫道只算生,不算死……”何半仙讪笑,“江少侠自己做决定吧。” “大家好像都没有意见,那就这么办了。”江言的目光落回宋依依脸上,“经过大伙儿的一致研究决定,宋姑娘,我给你二十息的时间说出遗言。” 宋依依怔怔地望着江言,仿佛连呼吸也一同凝固住了。 她失去了开口的力气,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沉默。 江言心中默数时间,约莫过了一分钟的样子,他又开口道:“宋姑娘,生命的最后一分钟了,你真没有什么话要说?你看看这树林里的阳光,草叶上的露水,还有花朵的清香,你就一点都不感到留恋吗?” 宋依依脸孔僵硬,嘴唇微微颤抖。 江言怜悯地看着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看你这副可怜样子,难怪有那么多人为你求情。你说,我要不要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放你一马?” 宋依依眼皮动了动,眼中好像有了一抹神采。 那是一切生灵与生俱来的,对“生”的渴望。如果有希望,无人不贪生。 江言缓缓道:“看看那些人,他们都很同情你,如果我就这样杀了你,他们会不会很愤怒,很为你抱不平?” 宋依依的眼瞳重新有了焦点,聚集在江言脸上,屏住了呼吸,等待他接下来的审判。 江言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绝望并不是最痛苦的。更痛苦的是你刚刚有了一丝希望,却又被再度掐灭。 此时的宋依依,眼里已经有了一丝希望。 但江言接下来的言语,便让她的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斩断。 “可我要杀你,与他们无关,也无需征得任何人同意。” 江言脸上残酷的笑容,落在宋依依眼里,犹如地狱来的魔鬼,带来彻骨的寒意,将她拖入冰渊。 宋依依的嘴唇张了张,面容重新变得鲜活起来,不再是刚才的麻木不仁,取而代之的是无法遏制的恐惧。 “我……”颤抖地说出一个字,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 江言抬起手掌:“宋姑娘,今生就到此为止吧。” 旁边的林水仙看出他眼眸中迸现的杀意,大叫着扑过来:“不,你不能……” 但江言出手的速度,远远不是林水仙能够阻止的。 他的手掌如蛇吻般在宋依依脖颈上轻触一记,又迅速收回来,快得仿佛从未动过似的。 而宋依依的脑袋则歪向一旁,被江言另一只手握着胳膊搀扶着,缓缓坐倒在地。 “你的仇永远报不成了。去地狱继续恨我吧!”江言注视着宋依依眼眸里逐渐涣散的神采,徐徐说道。 旁边看到这一幕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从内心升起的一股寒意。 他竟然真的没有半点怜香惜玉,杀了那个可怜姑娘! 这家伙,杀红眼了吧? 看着面无表情的江言,原本为宋依依求情的卫吉等人,一个字也不敢说,生怕这尊杀神把目标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扑过来的林水仙摔倒在地上,望着宋依依已然失去生机的躯体,浑身战栗不止,嘴里喃喃地道:“疯子,恶魔,畜生……”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江言攥住了手掌,缓缓道,“我若不杀你,总感觉背后有点冷。我这个人呢,一向比较缺乏安全感!” 他低头看向地上的林水仙,“水仙姑娘,你觉得我杀得对不对?” 林水仙接触到他的目光,内心一下被恐惧填满,娇躯剧烈颤抖起来,口中发出如同野兽被鞭打一般的哀鸣声,哆哆嗦嗦地道:“别杀我,求你别杀我……” 她如此说着,股间一股热流涌出。 “杀了这么多人,还是没感觉到身体暖和起来。”江言双手抱臂,做出一个“很冷”的姿势,“水仙姑娘,我听说你跟宋姑娘是很要好的朋友。现在她死在我手上,你会不会找机会替她报仇?” “不报仇!不报仇!”林水仙拼命摇摆着脑袋,鼻涕眼泪一起涌出来,哀声道,“我向天发誓,这辈子都不会给她报仇,求求你放过我吧!” 江言叹了口气:“我该怎么相信你呢?” 他的表情十分为难,但林水仙愈发惊恐欲绝——她亲眼看见,刚才江言杀宋依依的时候,脸上也是这副无奈的表情。 林水仙两腿一软,瘫倒在地上,顺势趴下来如小鸡啄米般磕头:“别杀我!别杀我!我可以做牛做马!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一定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江言摇了摇头:“这么说就显得我很俗气了。” 林曦轻咳一声,插嘴道:“我身边一共就两个伺候的人,你把她们都杀完了,谁来伺候我?难道要我自己干粗活儿?还是留着她吧!” 江言沉吟:“可是……” “给我一点面子,好不好?”林曦用哀求的语气说道,“我真的不想自己铺床、搭帐篷、洗衣服。就算一定要杀她,也等到回去之后再动手,好不好?” “也罢,看在林姑娘的面子上,那就先留她一条狗命吧。” 听江言说出这个宣判,林水仙如蒙大赦,匍匐在地上,嚎啕大哭。 第108章 共饮一杯酒,粲若红颜开 草草清理了狼藉的场面,夜晚刚过了三更,还可以睡两三个时辰,众人回去继续休息。只是每个人的心情都大不一样了。 江言顶替了景峰,留在外面守夜。 景峰死后,江言的心情大为放松,满足之余又觉得有些茫然空虚,想起与赤阳相交的一幕幕,坐在篝火旁发起呆来。 许久之后,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将他从恍惚中惊醒。 “言哥哥,你的精神太松懈了吧,我在你身后站了这么久,你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江言回过头,看见云素正立在身后,笑意盈盈地注视着自己。 云素没等他出声,就挨着他身边坐下来,说道:“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大半夜地出来找你?” 江言懒散地道:“愿闻其详。” “你好像丢了一样东西,难道自己还没发现么?” “东西?”江言在衣衫里摸索了一遍,猛然惊醒,“我的玉佩!” 玉佩应该是与景峰激战的时候弄丢的。江言转过头瞪着云素道,“你拿走了?快还给我!” 云素嘻嘻笑了起来:“刚才人多眼杂,大家都在场,你凭什么说玉佩是我拿的?” 江言不想陪她绕圈子,简短地道:“直接说吧,你想怎样?” “很简单,答应我一件事情。” “帮你接近林姑娘?” “不,比那个更简单,我只要你离开林曦,马上回西辽城去。” 云素说完,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江言,露出期许的神色。 江言疑惑地问:“为什么?” “因为你脸上的黑气,越来越重了。再往西走的话,你会死的!”云素的语气神秘又阴森,配合周围暗沉的夜色,有一种说鬼故事的感觉。 “就这?”江言露出不以为然之色。 景峰已死,自己又身怀六阶神通,寻常妖兽根本近不了身,而常人畏之如虎的「空间裂缝」,也瞒不过本少侠的感知。这幽冥森林里还有什么东西,能对本少侠造成威胁? “你是不是以为,只要景峰一死,你就高枕无忧了?”云素竖起一只白嫩手掌,轻轻摇了摇,“那你就大错特错了!盯上你的那尊邪神,可比景峰那种三脚猫恐怖一百倍!原本祂今晚就要找上你,但何道士给你的玉清神符帮你延缓了一阵,让你多活了一个晚上。跟那尊邪神比起来,景峰布置的陷阱就像是小孩子的游戏,祂捏死你们几个就跟捏死蚂蚁一样简单!只有回到人类世界,借助西辽城的护城法阵,才有机会阻挡祂的脚步!” “说的好像跟真的一样,连退路都帮我想好了。我何德何能,值得你这么费心?” “你不信?” “呵呵,我信。” 江言心想,你不就是想把我哄回西辽城,助你混进城主府刺杀柴天鹏吗?有一个玄罡高手在前面吸引火力,的确要比你一个人方便很多。 他语气一转:“但我已经答应了林姑娘,要护送她到神庙,不能言而无信。你换一个条件吧!” “就知道你不肯听话。”云素的笑容略微一黯,不过很快恢复了正常,她垂下眼睑,隐去眼中失望之色,“老实说,你的答案让我很生气,我真想把你的玉佩捏成碎片,不过……算了,那你陪我一晚上吧!” 听她说要捏碎玉佩的时候,江言霎时紧张起来,后来见她并无行动的意思,江言也不敢松懈,盯着她美丽无瑕的侧脸道:“陪你做什么?” 云素抬头望向天边残月,曼声低吟:“今晚月色这么明媚,林间的雾霭又是这么煽情,我们两个孤男寡女,还能做什么呢?” “啊?你是说……”江言脑中霎时浮想联翩,心脏也不由加快了跳动。 她难道要不顾世俗的礼法,对我做那种事? 本少侠两世清白之身,终于保不住了吗? 这样的人生大事,来得这么突然,我还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呢…… 我是要反抗几下呢,还是顺水推舟一口答应呢? 江言脑中诸念纷杂,正混乱时,只听云素徐徐说道:“月下对饮,静候邪神,日后传扬出去,也是一桩千古佳话吧?” “月下对饮……只是喝酒吗?”江言一下清醒过来。 “怎么,你好像有些失望?”云素似笑非笑地瞟来一眼。 江言连忙干咳几声,掩饰自己的失态:“不是,你说话算话吗?” “嗯,只要你陪我喝酒,我就把玉佩还给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云素回视他的眼神,俏脸带着淡淡的微笑,手中变戏法似的多出了一小坛酒,又取出两个白玉小杯,给两人各自倒上酒,也没说祝酒的话,静静地端起来,扬起手一饮而尽。 “该你了。”她放下酒杯说。 江言看着白玉杯中琥珀一般的液体,道:“喝酒之前,有一个问题我不得不问——” “哦?” “酒里不会有毒吧?” 云素呵呵一笑:“我比你先喝。” “那也可能是你先服下了解药……哈,我开个玩笑。”江言见云素的表情明显阴沉下来,连忙改口,端起杯子来瞅了瞅,轻轻尝了一口。 “甜的!”他皱起眉头,“酒味很淡啊……” “喝完!”云素催促道。 江言仰脖一口喝完,放下杯子,咂着嘴道:“这是什么酒,怎么甜丝丝的……不过倒很适合你这样的女孩子。” 这时他才发现云素一脸严肃地盯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怪异的眼神瞧得他有些发毛,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你有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异样?” “异样?”江言拧紧眉头,细细体会身体的变化,“没有啊……” 云素却正容道:“你刚才喝下的是一种特制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中毒者往往没有任何察觉,但一旦发作起来,就会叫人生不如死!” 她瞧着江言脸上错愕的表情,满意地一笑:“不过不用担心,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尽早跟我回去,我就会把解药给你。” 江言一怔之后瞪直眼睛骂道:“你这卑鄙无耻、人面兽心、言而无信的小人……” 云素摇了摇头:“言哥哥,你骂的好没气势。俗话说,擒贼先擒王,骂人先骂娘。骂人不带妈,犹如弹棉花。像你这种骂法,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江言气急:“我肏你娘!肏你祖宗十八代!” “这就对了!”云素欣慰地点头。 她低下头倒上了一杯,还将江言放下来的杯子也倒满了:“反正已经中毒了,不如再喝点?” 江言恼道:“不喝了!” 云素柔声劝道:“反正喝一杯是死,喝两杯也是死,不如陪我再喝一杯嘛!” “喝一杯死得慢,喝两杯死得快。”江言绷着脸道。 “真不喝了?”云素眯着眼睛,星眸中透出几许迷离之色,醉颜微酡,浅笑的面颊泛出些微的媚意,“明天邪神就会上门,这可能是你在阳间的最后一个晚上。若不喝个痛快,以后就难得再有这样的机会喽!” “你这诡计多端的妖精!”江言咬着牙骂了一句,不过还是拿起酒杯,一口饮尽。 这次他用心品味,想探察出酒中毒素,不过舌尖回味的只有一股甘甜的馥郁浓香,芬芳满口,余味无穷。 他舔了舔嘴唇,眉头稍微舒展,道:“这毒药味道还不错。” 云素唇角笑意扩散开来,又给他添上酒,道:“第三杯。” 江言举杯,跟她碰了一下,冷哼道:“祝你先被毒死。” 云素不以为意地道:“那我就祝你死在我后面咯。” “听起来感觉很晦气……” “是啊,谁叫你说这些扫兴的话!”云素边说边倒酒,“最后半杯。” 第109章 刹那犹豫 “干杯!”江言与云素酒杯一碰。 最后半杯酒喝完,云素放下酒坛,不顾形象地往后一仰,双臂抱着后脑勺躺了下来。 “今天也许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林小姐了,你应该去跟她道个别。趁着现在月黑风高,你悄悄摸进她的帐篷,跟她说说心里话……嗯?”她故意将尾音拖长,还教唆似的向江言挤了挤眼睛。 “有你这样向人道别的么!”江言哑然失笑。 “这样与众不同的道别,才能让她一辈子记住你!快去吧,我在外面给你望风!” “算了吧,我有一种预感,我跟她还有很长一段路要同行,现在道别还太早。” “你要是找个镜子照照,瞧瞧自己脸上的黑气,肯定不会有这种错觉。”云素叹息一声,别开脸去,淡然道,“生离总好过死别,我好心给你建议,你不愿听就算了。哼,真是个顽固不化的榆木脑袋!” 江言偷偷看了她几眼,云素神色微醺,脸蛋通红,放松地闭着眼睛,一副不设防的样子。 江言暗暗盘算,如果自己现在趁机制住她,掐住她的脖子逼她交出解药和玉佩,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呢? 但桃花刺客的威名实在太过慑人,江言自己的状态也没恢复,也不太确定云素这个样子是不是故意装出来的,犹豫了须臾,还是忍着没动手。 夜已经深了,周围安静而宁谧,月光也潜入了云层后。 冷风吹过来,江言感受到丝丝凉意,他一瞬不瞬地盯着云素,右手缓缓地靠近。 云素一动不动,好像已经睡着。 夜色苍凉,白日里明艳动人的美貌少女,在此时只余一道朦胧的清影,连轮廓都有些模糊,好像随时会融化在黑暗里。 江言略微俯身,手掌慢慢探过去。 云素的眉毛颤动了一下。 “你想偷袭我?”云素慢慢地睁开眼睛。 江言触电般缩回手去,讪讪地道:“我以为你睡着了。” “睡着了就好偷袭?”云素眯着眼,表情似笑非笑。 江言辩解道:“我怕你着凉了,帮你盖一下衣服。” 云素摇了摇头,爬起来收拾好酒坛和玉杯,然后站在江言坐过的那块岩石上,继续看着他。 “如果我现在告诉你,刚才是我骗你的,酒里没有下毒,你相信吗?” “啊?” “酒里没有毒,我也不想强迫你,但如果你愿意跟我回西辽城,我会很高兴的。”云素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转身往自己的帐篷走去,“明天给我答案吧!” 江言在原地呆了片刻,见云素快要走入帐篷,忙出声道:“那个……玉佩呢?” “等你作出决定,我就还你玉佩。”云素的身影消失在门帘之后。 江言一屁股坐下来,抓着脑门上的头发,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是怎么了? 刚才看着她侧脸的时候,我确实犹豫了一下,才泄露了气息,被她察觉。 为什么会下不了手? 或许在我内心深处,已经相信了她所说的话…… 夜色深沉,冷风拂面。 江言久久呆坐,心绪难平。 次日,江言当先上前开路。 越往深处去,森林越显幽静,虫子、飞鸟都停止了鸣叫,丛林中一片死寂,好像生灵们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一路向西,翻山越岭,走过几十里地,林中开始飘荡着碧绿色的雾气,如同魔障。 人们在雾霭内行走,鼻子里闻到一阵阵腐烂的尸臭味,不由都紧张起来。 江言也觉得十分诡异,他停下来,向林曦说道:“好像不太对劲,我记得之前的路不是这样。” 林曦蹙着眉在景峰留下来的地图上比划了半晌,道:“地图上画的就是这里,景峰标注的大槐树还在,路线应该没错。我们走快一点,穿过这片雾气再看!” 江言点点头,带领众人加快脚步。 但越往前去,雾气却愈发浓郁。光线变得黯淡,空气的温度也十分阴冷。 视线所能及的范围越来越小,江言运足目力往远处望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山树的灰影。 他心中愈发不安,向身旁的林曦建议:“要不,我们还是绕路吧?” 林曦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云素的声音—— “没用的,绕到哪里去都一样。” 林曦和江言同时回头看她。 云素背负双手,望着浓雾深处,脸上表情前所未有地凝重。 “言哥哥,还没发现吗?不对劲的是你,而不是这段路!” 江言皱了皱眉,道:“我?” 云素目光落在他脸上,笑容古怪地道:“时间不多了,言哥哥,你必须马上做出选择。昨天晚上的问题,你想好答案没有?” “我……”江言略微垂下目光,避开她的注视,道,“我已经答应林姑娘了,不能出尔反尔。”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云素唇边的笑容渐渐敛去,目光转到林曦身上,“那么,林姑娘也决定要继续前进吗?” “当然。”林曦点头。 “看来到现在你们还不明白,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云素叹息道,“给你一个提醒,这片迷雾只是前奏,当那位存在真正降临之时,即使有那条老黑狗保护,你也很难全身而退!” 听她称屠叔为“老黑狗”,林曦面上微现怒容,冷冷道:“不必危言耸听,我自有我的判断。” “好,果然跟我预想的一样冥顽不灵。那么……”云素掠了掠耳际长发,眼中透出诡异的神色,突然毫无征兆地出手,指尖泛着微微的粉红,闪电般袭向林曦咽喉。 “住手!”江言匆忙抬臂去挡,突见眼前一暗,一个瘦削幽淡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周身笼罩着墨汁般的阴影,探出无数根触须,不仅拦住了云素的攻击,更凶猛地向云素本体绞杀过去。 云素飞快地后退,银铃般的笑声在半空中残留:“老狗,终于肯出手了么……” 屠叔同时向前冲出,飞掠如魅,速度甚至比云素还快三分。 他人在半途,身形已然分化成三道阴影,闪电般欺近了云素。 云素不紧不慢地拂手挥出一大片粉红色袖影,迎上了紧迫过来的漆黑触须。 贯注了大量真气的袖袍与黑影一触,就立即被绞得稀烂,碎布片如蝴蝶般零零飘落。 云素轻哼一声,面容一片肃冷,露在外的雪白手臂轻轻一挡,身形左折右闪,从席卷而至的黑色阴影中穿过,再度掠向远方。 屠叔紧追不舍,两个朦胧的身影紧紧贴在一起,如鬼魅般在场中闪烁,一时难辨彼此。 第110章 两难选择 片刻之后,战场中传出云素清悦的嗓音:“老狗,省点力气吧!” 霎时,一片粉红的色泽从黑色阴影中透出来,那是无数缤纷炫目的桃花瓣,化为锐利的刀刃,铺天盖地地迎上缠绕过来的黑影触须。 阴影与桃花交战,连绵急促的撕裂声中,云素和屠叔的身影终于分开,两人都施展了神通,朝对方倾力攻击。 云素周身缠绕着万千花瓣,犹如只只飘飞的蝴蝶,幕天席地汇成狂潮,向着对面的阴影奔涌过去。 而屠叔身前亦凝结出一道道漆黑的斑影,每一个都给予人危险的感觉,密密麻麻地交织成网,仅是看一眼就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旁边观战的江言立即看出了门道:‘屠叔施展的是阴影神通,或者是光暗神通。云素的……是幻术?’ 在他一瞬不瞬的注视下,一红一黑两团泾渭分明的光芒,就要毫不留情地撞到一起。 “停手!”林曦面如寒霜地叫起来。 笼罩在黑暗里的屠叔立即退到她身边,那一大片触须般的黑影同时倒卷而回,敛入他周身的阴影里。 云素也没有追击,她手臂轻轻挥动,不紧不慢地让千万朵桃花瓣渐渐消散在虚空之中。 人们的视线全部落在云素身上,带着惊骇和丝丝敬畏。 除了江言和屠叔之外,几乎再无人知道,平日里那个娇憨可爱的少女,原来竟拥有如此可怕的实力! 她究竟是什么人?就算是景峰和赤阳,也没有她这般本事吧? 林曦盯着云素,沉声说道:“你是……桃花刺客?” 这个名字拥有极大的震慑力,让人们背脊一阵发凉,同时又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没错,刚才那一大片粉红色的桃花瓣,不正是「桃花刺客」的招牌手段? 原来桃花刺客的真身,只是一个如此年轻貌美的少女…… 诧异过后,另一些人的目光又往江言身上瞧去。 这些天来跟桃花刺客谈情说爱的江少侠,知不知道他身边的少女就是桃花刺客?与一个杀人魔王朝夕相处,他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连一向对江言看不顺眼的卫吉,此时都有些同情他了。 云素又露出平日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眼望着林曦,说道:“老狗当着你的面动手了,违背了你的道心之誓,你的任务已经失败,还要继续向前吗?” 林曦眼中闪过一丝恼意,咬着唇没说话。 她真是恨透了面前这个小丫头,平时伪装得真好,关键时候却毁了自己大计。屠叔忍了一个月没出手,不想却被这样一个小女孩逼得破戒。 可恶的家伙,难怪那么多人想要取你性命…… 云素又用一副欠揍的语气说道:“哎呀,堂堂林家大小姐,不会厚着脸皮不认账吧!你和高小姐都在落魂钟前立过誓,就算骗得过别人,难道还能骗得过自己?” 林曦心中念头纠结,仍然没有开口。 云素懒得等她,目光转向江言,道:“你呢,还是不想跟我回去吗?” 江言道:“只要林姑娘愿意向前,我会护送她到神庙。” 云素的眼神眯了起来:“你究竟是迂腐不化,还是色迷心窍?好吧,如果你非要坚持,我也不勉强。不过,你还想不想要玉佩呢?” “当然要!” “想要玉佩的话,就自己过来拿吧!”云素俏脸带着清浅的微笑,右手的小手指上勾着一块洁白玉佩,轻轻摇晃着,有一种说不出的优雅闲适的味道。 但那双微眯的眼瞳里,却透出丝丝危险的光芒。 江言带着警惕,一步步走上前去。 所有人都不说话,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云素看着逐步靠近的江言,如一汪寒潭般幽澈的眸子定定凝视着他脸庞,嘴唇蠕动几下,似乎说了些什么。 但她的声音极轻极细,江言一个字也没听清。 此时阳光躲入云层之后,雾霾阴沉,天地皆暗,万物都蒙上了一层浓浓的阴影。 少女静静站着,左手垂在腿侧,右手提着玉佩的系带,一点一点把玉佩攥在手心,她脸上的浅笑也倏然收敛。 周围的树林散发出沉郁萧瑟的气息,仿佛一个个扭曲怪异的妖魔。 “在你走过来之前,我要提醒你一句,既然你不肯回去,那就对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如果再执迷不悟……我不敢保证自己能够克制住不杀你!” 清脆的声音随着冷风传荡开去,语音中浓浓的寂寥惆怅,更为天地间萧瑟的气氛增添了一笔。 江言离她愈近,愈能感受到空气中的压抑和寂寥,甚至隐约体会到她矛盾的心情。 他沉声道:“我只想拿回我的玉佩。” “如果我不想给呢?” 江言没有回答,他平静冷冽的眼神表明了他的态度。 两人之间,只隔三步距离。 “我明白了……”云素抬起雪白的手腕,五指张开,手掌抖了一下,那枚玉佩便一跃而起,抛向空中。 江言眼瞳骤然紧缩,情不自禁地纵身而起向那块玉佩抓去。 但他的脚尖刚刚离地,云素就如一缕烟似的出现在他身下,面无表情地抬手朝他胸膛刺来。 云素的手法一如既往地诡谲飘忽,但江言也有防备,他右臂下垂,泛着淡淡血色的拳头便化为一道虚影,正正迎上云素的手刀。 云素面上讥讽之色一闪而没,手腕一晃,诡异地从一个刁钻角度转折而出,便绕过江言的拳头,骤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自虚空中拖出一连串残影,在江言猝然未料之际点在他胸膛上。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刺有多快! “噗!”手刀切入皮肉的闷响。 杀气平静得如一滴水珠,渗透无息。 但那一瞬间云素的手掌已插入江言胸膛,切开皮肉,几乎触摸到了那颗怦怦跳动的心脏。 她无法再进行下一步动作。 因为江言的右手,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抵上了她的脖子。 云素露出些许诧异之色,垂下视线,落在江言的手臂上,半晌之后,她吃吃地笑起来:“不错,不错,你总算让我不必为难!” 她没能躲过江言的这只手,即使再来一次,她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躲过。因为在那一瞬间,江言的手掌就好像是突然从现世中消失,突破了空间的限制,瞬息间出现在她脖颈旁。 穿越空间!那一招已经超越了俗世武技的范畴,达到了神通的地步! 交手过程只是眨眼间的事情,在旁人看来,他们前一刻还隔着三步距离,下一个刹那,两人已各自抓住了对方致命部位,紧紧纠缠在一起。 “叮!”玉佩落在两人间的地面上,但江言再也顾不得它。 第111章 桃花别离 江言眉峰紧锁,冷冷地注视着云素,道:“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云素脑中轰然一响,眼神于刹那间变得无比迷离。 似曾相识的情景,何等熟悉的对白,记忆里的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漂浮出来,骤然而来的痛苦让她心脏一阵抽搐,灵魂几乎被剥离出体外。 恍惚中,她仿佛回到那一日,眼前剑气森森,冰光错离,一片霜天雪地铺展开来,冷风幽幽。 那熟悉而又陌生的男子将剑抵在她颈间,目光投注,声若寒潭:“你为何要如此相逼?” 刹那间,她慌忙抽回手掌,因为担心自己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会酿成无可挽回的悲剧。 她手足间似乎灌铅般动弹不得,而那柄名动天下的「碎风」抵在她喉咙正中,寒意如水,决定着她的生死命运。 那一日的情景又要重演,她眸中泛起点点晶莹,几乎分不清回忆与现实。 江言左掌按在自己胸口,发现几条大血管没有破裂,暗松了一口气,封住周围穴道,朝云素冷声道:“你喜欢玩弄别人,但你这次找错了对象!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不接受任何人的摆布!” 云素脸色也似被他语气感染,变得无比苍白,浑无血色。 不过,她终于回过神来,强忍着心口阵阵绞痛,反而露齿一笑,淡淡地道:“任何人遇上我,都只能怪他运气不好!你前世一定造孽太多,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报应!” 江言愤怒难耐,右手加重了几分力道,低喝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三番五次地为难我?从西辽城到幽冥森林,哪都有你,那么多人你不去找,偏偏找上我,难道我前世欠你的吗?” 旁人看着这对前几日还在纠缠在一起、如今却生死相搏的“情侣”,都凝神屏息,不敢做声。 云素呼吸有些不畅,脸色渐渐涨红,喘着气冷笑:“你既然那么恨我,干脆杀了我,这样正好两不相欠。” “你以为我不敢?” 云素淡然一笑,眼瞳中倒映出江言怒气冲冲的面容,轻声道:“你敢么?” 江言看着她的眼睛,又恼火又无奈。他与云素虽然争吵很多,但并无深仇大恨,的确下不了手。 他想了想,冷声道:“我希望你答应我,以后再也不找我麻烦。” “我答应。”云素淡淡地道。 她答应得太干脆了,江言心中不安稳,又道:“你要发誓。” “我发誓。”云素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漠语气。 江言无法从她面上看出任何异样的神色来,慢慢放开右手,同时摆出防备的姿势。 云素瞧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放心,我说话绝对算数。” 说着,她视线在旁人身上转了一圈,未作停留,转身往来时的道路走去。 走过七八步后,她脚步顿了一下,道:“祝你跟林姑娘做一对同命鸳鸯!再见……不,最好再也不见!” 她继续往前,淡青色的雾霭很快将她的身影遮盖。 人们看着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今天他们才知道,自己居然跟桃花刺客同行了这么久,这种经历想想就会让人觉得后怕不已。当然,日后也会成为逢人吹嘘的谈资。 江言凝望着云素离去的方向,许久之后,回过头道:“继续赶路吧!” 林曦没有说话,沉默地跟在他身旁。而屠叔的身影也悄然隐没,不知藏到什么地方去了。 林间雾气越来越浓厚,每走一步就好像是扯开了几层纱布。而脚下的道路也愈发泥泞绵软,浑不着力,轻轻踩一下就会下陷很深。 人们视力所及的范围已经被压缩到两丈之内,没有一丝风,除了脚踩在泥泞里的咕咚声,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人们的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变得低沉。 走出半里之后,江言明显感觉到一股阴寒的力量在周围徘徊。 他身旁的林曦突然停下脚步,道:“那边好像有人在哭!” 江言顺着她所指的地方望去,只见浓雾翻动着,犹如一头巨兽的触须,散发出血腥的寒意。 竖起耳朵仔细听,确实有隐隐约约的哭泣声,缥缈而悲凉,好像时远时近,分不清是婴孩、女子还是老妪。在这种地方,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别管她!”江言沉声道,“我们继续走。” 他怀疑是幻术系的妖兽在作怪。在这种死寂压抑的地方,正给予了内心恐惧生长发芽的充足养料。最好的办法,就是对它不加理会。 越往前走,这段路途越显得惊心动魄,连身边之人的呼吸声也透出极端的诡异。 一股股阴寒的力量从地底渗出来,冷冻着人们的脚心。 而在深入半里之后,更是如坠冰窟,森冷彻骨。 西华先生被冻得脸色发青,头脑也越来越昏沉。 他本是西辽城有名的剑客,按理说,区区寒雾奈何不了他,但不知为何,走在这雾气里,他感觉身子越来越轻,走路好像在打飘。 周围的队友们越走越快,好像也没有脚踏实地,而是在飘着走,逐渐将他甩在后面。 “等等我!”西华先生奋力追赶。 他眼中的同伴们只剩下一个个模糊不清的影子,飘来荡去,若隐若现。 西华先生紧跟在他们后面,双脚终于彻底离地,飘了起来。 这时候,一个娇媚又委屈的女子嗓音从旁边传来:“哎哟!师父……我的脚扭了!” 西华先生听出这是西华徒弟的声音,顺手搀扶了她一把,只觉得入手冰凉,像是摸到了一块冰。 不料西华徒弟力气极大,反而将西华先生拉得踉跄一步,险些栽倒。 等西华先生站稳,眼前的雾气一阵涌动,他脚下出现了一条黑漆漆的道路,一直往下,仿佛通向无底深渊。 他还没想清楚要不要走下去,身边的女子已拽着他,踏上了那条不归之路。 刹时间,天旋地转,无尽的黑暗将他的视线吞没。 “师父!师父?哼!怎么不理我?” 西华徒弟伸出手掌在西华先生眼前挥了挥。 西华先生眼皮都不眨一下,如同失了魂一般,迈着僵硬木讷的脚步往前走。 看到这一幕的众人,都觉得今天的西华先生有些古怪。 这两口子今早还如胶似漆,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怎么现在就板起脸不搭理人了? 但人们现在都自顾不暇,也没心情掺和别人两口子的闲事。 雾气越来越粘稠浓密,好似有莫名的恐慌郁积在胸,江言感觉到危险就在周围潜伏,心中愈发警惕。 林曦悄悄离他靠近一步,低声道:“我觉得不太对劲。” “从我们走进这片瘴气开始,就已经不太对劲了。”江言摇了摇头,“开弓没有回头箭,别犹豫,抓紧走出去吧!” 他说话的同时,那阵飘渺空幽的哭泣声由远处飘来,随即又在耳畔响起,同时有一个白色的影子自眼前一晃而过,让他心头狂跳,忍不住吒喝一声:“谁在装神弄鬼?” “嘿嘿嘿……”耳边的哭泣声突然变成了桀桀的诡笑,身前雾气一阵变化,扭曲成妖魔模样,冥冥中仿佛有邪恶的魅灵睁开眼睛,发出一声声诡邪的吟唱,尖锐刺耳,扰人心乱。 江言后背被冷汗浸湿,右手按在剑柄上,咬着牙继续往前。 一具娇软的身躯突然从左边靠过来,紧紧贴着他,瑟瑟发抖地道:“突然出现了好多……周围全部都是,我们被包围了!” “好多什么?”江言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但他其实已经知道答案,林曦对于某些东西的感知特别敏锐,譬如薛府三阴绝阵里的—— “鬼魂!” “有多少?” “数不清,至少上千……” 江言心头一紧,沉声道:“快用你的法宝,我们冲出去!” “这些不是寻常鬼怪,我的法宝防不住它们!”林曦的嗓子有些发颤,“四个方向全部都有,我们被围死了!啊!” 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牢牢抓紧了江言左臂,带着哭音道,“它们过来了!” 话音未落,就见身前雾气像煮沸的开水似的翻腾起来,氤氲着往江言的衣领袖口里钻去,直欲渗透皮肤毛孔,被他调动血气挡住。 第112章 魅影惊魂 江言急问:“怎么会防不住?你法宝不是很多吗,快拿出来对付它们!” 林曦带着哭腔回答:“不行,我试过了!这些鬼物身上……有佛陀气息!” 江言只觉荒谬,鬼物身上怎可能有佛陀气息?这两者压根是水火不容的吧! 放眼望去,雾瘴遮天蔽日,森冷的气息笼罩视线所及之处,仿佛完全与外界隔绝,天地间只剩下自己极轻的呼吸声,以及耳中错觉般的尖鸣。 没有一丝风,未见任何可动的活物。 脚下一些草叶已露出腐朽的迹象,病怏怏地低垂下来。 江言感受着空间中的异动,猛地挥剑刺入雾气中,却没有击中实处的感觉。 但他本能地感觉到危险临近,拉着林曦连连后退。 卫吉、西华二杰、何半仙,甚至还有林水仙,这个时候顾不得计较前嫌,七个人背靠着背挤到一起,然后就听何半仙一声清喝:“疾——” 一团玄黄色光芒亮起来,照亮了附近的空间。颤颤巍巍的光芒扩散开去,雾霭像遭遇天敌一般纷纷退避。 “干得好!” 江言一句称赞刚刚落下,何半仙就苦着脸道:“这些鬼物太厉害,驱魔符坚持不了多久,我们得赶紧想办法。” 江言没好气地道:“你号称知晓天机,难道没有算到现在这种情况吗?” “贫道学艺不精,惭愧惭愧……” 两人交谈中,玄黄符咒的光芒就如烛火般摇曳起来,雾瘴中影影幢幢的魅形鬼影也随之扭动变幻,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光芒所照耀的空间。 “大家别慌乱,紧守灵台,默念驱魔咒!”何半仙叫道。 但除了江言和林曦,剩下几人谁也不知道灵台是怎么个紧守法,驱魔咒又该怎么念。 林曦强忍着恐惧开口道:“都闭上眼睛,别害怕,别胡思乱想……” 话没说完,雾气中传来咔嚓一声脆响,好像是菜刀切碎了排骨、砍在砧板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高亢的尖叫刺痛了众人的耳膜。 江言循声望去,正好看到了那恐怖的一幕—— 与西华徒弟牵着手的西华先生,脖子上突然出现一道血线,大蓬鲜血飙洒出来,溅得西华徒弟一身鲜红。 他的脑袋也随之滚落,更多血雾从颈部残端喷出,将周围雾气都染得殷红一片。 西华徒弟尖叫着望着师父没头的身躯,脑袋一歪,就此昏了过去。 江言看到的不止这些。 血液喷洒过处,雾气中的无数张怪诞扭曲的面孔就此现形。 邪笑的婴儿、哭泣的老妇、幽魅的女子、狰狞的恶汉、枯瘦的死尸……千百颗头颅密密麻麻遍布在空中,呈现出各种诡异的表情,森森然向众人飘散过来。 江言心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云素所说的邪神,莫非就是这些?’ 忽听雾瘴中一个清幽的嗓音哼了一声,何半仙手上摇摇欲坠的玄黄光芒彻底熄灭,一阵幽冷的阴风汹然涌入,同时扑过来的还有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 江言睁大眼睛,只看到一片暗青的雾气,后面仿佛有数道模糊的鬼影隐于其中。 他心中一凛,左手五指张开,低声咆哮:“滚回去!” 「空间扭曲」! 好似狂风过境,那些鬼魅的身形尽皆被拖入漩涡中,如同浆糊般被搅拌成一团。即使是无形无质的鬼魂,也无法抵抗这股绞碎空间的强悍力量。 江言心中稍定,又闻耳畔鬼风呼啸,看到幕天席地的骷髅头汹汹然涌来,连忙再度施展神通:“都给我滚——” 阴魂惨叫,魅影挣扎,数十条鬼影卷入漩涡,脱身不得。 江言正要乘胜追击,忽然听见林曦在尖叫,他急忙转过身,却发现无数雾瘴从后方渗透过来,如触须般缠上他的身体,让他四肢麻痹,脖颈僵硬,再也难以动弹。 原来后方的那几人已经沦陷。 就在江言动作僵直之际,雾中一道白影飘然来到了面前,向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掌。 而林曦已经被吞噬了小半边身子,惊恐、绝望、哀伤的眼神,就要在他眼中定格。 江言热血上涌,沸腾之力激发出来,浑身泛出猩红的光芒,挥剑向扑到面前的白影狠狠斩去。 白影不躲不闪,这一剑仿佛刺入水中倒影,波光潋滟,却无半分作用。 白影站在原地,对上江言的眼神,两人目光一触,顿有一股阴沉巨力挤压过来,江言胸口仿若被重锤敲击,郁闷地几乎吐出一口鲜血。 只见那影子白衣胜雪,姿容素雅,凌乱的长发在寒风中飘荡,而那模糊的面目中一双幽若寒潭的眼珠,正定定地瞧着江言。 “你喜欢她?”女子幽幽出声。 “你是何方妖孽?”江言咬着牙,左臂一挥,一道清冷如月的光芒从他手中扬起,形成惊人的直线,将整个空间分割开来,猝不及防的女子也劈成整齐的两半。 「空间伤痕」,撕裂万物! 江言还来不及高兴,却见那女子的两半边面孔一齐露出嘲弄的笑容,慢慢又复为一体,舔了舔嘴角,眼眸中寒意涌动。 “桀桀桀!” “嘻嘻嘻!” “嘿嘿嘿……” 虚空中回荡着阴魂们的妖异笑声,如老妪,如婴孩,如妖魔,一阵阵如利刃朝江言耳中贯来。 “江源的弟弟,也不过如此……”随着一声幽幽的叹息,女子的身影化为点点莹光消散。 江言心头重重一跳——这女子为何提及了大哥的名字,又为何知晓自己身份?难道她是特意冲我而来? 瞬间的失神后,他随即生出极度危险的感觉,身躯一侧,便看见了迷雾中一双猩红的眼眸,和一张散发着恶臭和森寒的利齿血口,悄然贴上了他的脖颈。 “轰隆!”青色迷雾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轰鸣,令得整片土地都剧烈颤抖了一下。 贴着江言脖颈的那张利口顿了一下,随即往后缩去。 迷雾深处传来女子不屑的嗤笑:“原来是你这老狗,还没死心吗?” 一把苍老沙哑的嗓音接着响起:“年轻人,你带小姐先走!” 江言长吸一口大气,没有问“那你呢”“往哪走”一类的废话,俯身捞起地上半昏迷状的林曦,以左手施展「空间扭曲」开路,从幽魂群中冲杀而出。 视野中一片惨青,雾霭浓密,难辨方位。 耳边鬼哭阵阵,大群幽魂仍不死心地追逐在后。 江言把林曦扛在肩头,脚下连点,身形飞掠而出,悄无声息地射入浓雾深处,渐渐将群鬼甩开。 他在雾里一阵疾奔,然而片刻之后,却听见鬼物凄厉的哭嚎声又再度响起,而且从好几个方向迫近。 第113章 死里逃生 江言知道是因为自己灵台被邪祟所迷,看不清道路,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大概已经陷入了鬼打墙的迷阵之中。 这些邪祟非同一般,甚至沾染了佛陀气息,连六阶「御器」境的神魂都无法摆脱它们的干扰。 江言飞快地扫视一下四周,选了一个鬼哭声稍微弱一点的方向,就要埋头冲过去。 “别走那边,转身,后面!”肩上的林曦突然出声。 她被江言匆忙间当做货物一样扛着,姿势很不舒服,说话都带着喘息。 但江言这时也顾不得细枝末节,听从她的指引,转身拔腿就跑。 有几个挡在前面的小鬼,被江言浑身外放的血气一冲,化为青烟消散。 “左前方……过了,往右偏一点!” “再往左!” “右边!” 在林曦的指引下,江言埋头狂奔,在雾霭中左突右转,不知跑了多久,终于看见瘴气渐渐变淡了一些,而那群纠缠在后的鬼魅也被甩得无影无踪了。 视野变宽,江言终于能看到三四丈之外的景色了。 他发现前方是一个小湖塘,水面失去了往日的粼粼波光,像一块染成了深褐色的奶酪,散发出阴寒潮湿的味道。附近看不到什么异常的情况,只是有些森冷。 “放我下来……我去洗把脸。”林曦在他肩上挣扎起来。 “这时候还洗什么脸,现在还没脱离危险呢!” “不行,脑袋晕沉沉的,我得用冷水提提神!”林曦一边说一边用力去扳江言箍着她腰部的手腕,非要下去不可。 江言只好把她放下来,看着她像小鹿一样往湖边跑去,叹了一口气,怀着沉重的心思,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周。 尽管把那些鬼魅甩开了,但江言心里还是有些不安。周围太安静了,一点生机也没有。 林曦蹲在湖边,用凉水在脸上抹了几下,低头去看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 随着涟漪渐渐散开,那影子也随之清晰起来。 水中映出一个俏丽的少女面容,微微蹙着眉头,神色有些憔悴,但依旧不掩那俊秀绝伦的美貌。 林曦轻轻擦拭脸蛋,掠了掠湿漉漉的发丝,正要起身,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水中倒影产生了异样的变化。 湖面下那个美丽的少女咧开嘴笑了起来! 林曦的心跳霎时漏了一拍。 她从镜子里无数次看到过自己的笑容,但从未有过像此刻一般感受到毛骨悚然的诡谲之意。 少女倒影的嘴巴咧得极大,简直要把整张脸撑开。林曦从没想过,自己大笑起来会有如此扭曲丑陋的模样。 她掩着嘴,张嘴欲呼,声音却堵在嗓子眼里,有一种另类的好奇心强迫她继续看下去。 倒影的上下颚把整张脸撕开,血肉很快消尽,化为一颗白森森的骷髅头,大口狰狞,挟着一股脓腥腐臭的尸味,从水中一跃而起,朝林曦面门咬来。 “啊——”林曦终于忍不住发出尖叫。 不远处的江言蓦然纵身跃出,如离弦之箭一般向这边飞掠过来。 他速度极快,顷刻抵达湖边,一掌拍在骷髅脸上,附带的「空间扭曲」之力令那颗骷髅头变成了一团浆糊。 激起的劲风吹得湖面凹陷下去,荡起无数褶皱。 “呵呵呵……”湖面下许多人在笑,笑声妖异无比,分不清男女老少,尖锐地刺入耳膜。 林曦瘫倒在地,口中喘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快走!”江言伸手抓住她一条胳膊,正要将她扛回肩上,但看见林曦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惊恐欲绝的张开了嘴,然而在刹那的时光中她什么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来,江言已从她的眼瞳倒影中看到了一幕惊悚的景象—— 一个巨大狰狞的身躯自江言后面悄然浮现,投落下的惨青影子就要将他整个包裹进去! 江言这时连转身都来不及,但念由心生,神通随即发动,背后的整一片空间都扭曲起来,那巨大的鬼影霎时就像水中扭曲的倒影,被搅得支离破碎。 江言一把抓起林曦,扛着她拔腿狂奔,飞速远离这个诡异的湖塘。 跑了许久,仍然像是在灰色的雾气中打转。 如果是别人,就会怀疑自己遭遇了“鬼打墙”,从而疑神疑鬼,徘徊不进,迷失方向,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最后永远沦陷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浓雾之中。 但江言身为六阶「御器」炼神修士,神魂无比强大,感知早已与天地之灵相勾连,耳清目明,对方向的把握十分敏锐,绝不会怀疑自己的判断。 ‘没错,我一直在向东走,按理说已经走了十几里地,怎么还没走出这片雾气?’ 江言虽对自己的方向感有绝对的自信,但总觉得这鬼地方诡异莫名,死气森森的,不能用常理来判断。 灰沉的雾气好像凝固了似的,将附近的草木都封存在一块大而无形的琥珀中,剥离了一切生机,也让江言感知不到半点风吹草动。 不对劲!很不对劲! 江言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好像静止了,没有一丝风声,只有当他的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脚下的草木才会随之发出轻微的响动。 而背上的林曦,这么久了也没发出半点动静,江言甚至听不见她的呼吸,感受不到她的心跳。 她不会是吓晕过去了吧?两人贴得这么紧,就算晕过去了,也应该能听见微弱的心跳才对。 “林姑娘……” 江言正想说几句话,缓解一下气氛,忽然眼皮一跳,后半截话戛然而止。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林曦搭在自己肩膀上的两条手臂,变成了枯瘦细长的骨头,白森森的,指节尖锐,像是鬼怪的爪子! 江言浑身寒毛竖立,差点第一时间把背上之人甩出去。 ‘不对!不对!这一定是幻觉!我中了鬼魅的幻术?’ 江言克制住狂躁的心跳,回忆起刚才湖边的一幕,怀疑自己是不是救错人了? 我到底扛了一个什么鬼东西过来? 真正的林曦莫非还留在湖边? 江言本能地想要回头去看,但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回头,不能打草惊蛇。 而且,如果背上之人真的是鬼魅,贸然回头也很危险。 老一辈人常说,如果一个人走夜路,听到背后有人叫你的名字,切记不能回头。人身上有三盏本命灯,又称阳火,分别在头顶和肩膀处,如果回头的话,肩上的阳火就会被鬼吹灭,遭遇不测。 江言定了定神,仔细复盘刚才湖边的每一个细节,以及林曦当时的反应,反复推敲三遍后,得出了一个结论—— 自己救出来的人,的确就是林曦。 而自己一路走来,也不可能让人调包而毫无察觉,所以林曦应该还趴在自己背上。 那么眼下自己看到的这两条白骨胳膊,又是什么? 是林曦已经被害了,连尸体都腐朽了?还是说,两人之间,有第三个“人”? 江言咽下一口唾沫,缓缓开口:“林姑娘,你睡着了吗?” 耳朵后面仿佛是林曦在呼气,但冷飕飕的,如同隆冬的寒风:“我没睡着呀!怎么了?” 这嗓音空灵阴森,幽魅诡异,分明是鬼怪之音。 江言手上本能地一抖,险些控制不住把林曦甩飞出去。 他随口应道:“哦,没事,我怕你累着。” 那幽魅的女鬼声音又道:“累倒是不累,就是有点冷。言哥哥,你把我抱紧点……” 说着,从江言肩膀上垂下的两条白骨胳膊就缠上来,用力勒住了他的脖子。 江言顿觉呼吸困难,好在他体魄强悍,一时还能坚持,勉强说道:“林姑娘,你别抱这么紧,我喘不过气来了。” “嘻嘻嘻,言哥哥,我这样抱着你,你不喜欢吗?” 那空灵幽魅的女声得意地笑起来,还在拼命使劲,仿佛想融进江言的身体里去。 这些江言倒还能坚持,但他忽然感觉一个湿漉漉的柔软东西从脸颊后面伸过来,像是一条黏腻的舌头,在舔舐他的脸颊,让他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言哥哥,你的味道真好,我好想吃了你……或者,让你吃了我……” 江言心头一阵烦躁,忍不住想要激发力量,把背后之人远远甩开。 他刚才还有八成把握,坚信趴在自己背上的是林曦,现在已只剩下五成把握了。 这真是幻术吗?本少侠堂堂六阶炼神修士,而且已经淬炼颅骨,怎么会轻易中幻术?除非,那施术者的等级已是七阶「阴神」境界以上,才有可能让我中招! 他忽然抬起右手,捏住了一只白骨胳膊,手上逐渐加力,问道:“痛不痛?” “痛!你搞什么鬼?”背后传来一声娇呼,这次是林曦的嗓音,饱含愤怒。 江言连忙解释:“我怕你睡着,给你提提神。” 林曦抽回手掌,恼怒地道:“你刚才就一直在自言自语嘀嘀咕咕,是在发什么疯?” “我这不是一个人太无聊了,所以说说话解解闷嘛。” 江言回应林曦的同时,心里一阵后怕。看来背上之人果真是林曦,如果刚才忍不住出手,恐怕会将她重创…… 那么一直缠着我们的,果然有第三个“人”?它让我看到幻觉,把林曦当成鬼魅,想要诱使我们自相残杀? 江言下定决心,对这些恼人的幻觉置之不理,瞧准了一个方向狂奔。 他朝东跑了半个时辰,终于冲出雾霾。 耳边的幻觉也彻底消失了。 江言抬头看了看天空中彤红的日头,长舒一口气,把肩上林曦放下来,道:“应该甩掉它们了。” 林曦神情恍惚地嗯了一声,随后一语不发地迈步往前。 江言奇怪地道:“你没事吧?” 他伸出一只手掌在林曦面前晃了晃,被林曦随手挥开,“没事。” 林曦低垂着头,快步走远。 江言更是狐疑——自从在湖边洗过脸之后,林曦就像变了个人,一路都格外沉默,问三句答一句——她该不会是被鬼魅附体了吧?路上的那“第三人”难道就附在她身上? 可林曦身上有各种护身法宝,克制各路阴邪鬼祟,想要暗中侵害她的难度,不在本少侠之下吧? 江言跟上林曦的脚步。 “林姑娘,你记得我是谁吗?” “江少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林曦摆摆手,语气很不耐烦。 “没糊涂呀……”江言疑惑地想,难道是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情,惹她生气了? 路上捏了她胳膊一下,也没使太大力,不至于记恨到现在吧? 刚才仓促逃跑的时候,匆忙之中自然难免碰撞,不过事出紧急,江言也没有那么多顾虑,现在看来,姑娘家大概还是很计较这种事情的…… 两人沉默地走了半盏茶的时间,树林里渐渐有了小兽的足迹。 长毛兔子在草丛中蹦跶,被江言一把抓了起来,预备作今晚的鲜菜。虫子、飞鸟也发出鸣声,江言听着这些天籁,终于确定自己已经脱离危险。 江言正要提着兔子到林曦面前邀功,却见林曦这时两手握拳,银牙紧咬,一副愤怒神情,唇缝里迸出冰冷的话语:“竟敢如此对我,一定要你好看……” “喂,不用这么记仇吧!”江言忍不住道,“我虽然不小心碰了你几下,但当时情况紧急,我也不是故意的!” “我不是说你。”林曦把脑袋扭到一旁。 “那你在生谁的气?” “是……我自己,行了吧!” 此后无论江言再怎么追问,林曦都板着脸不回答。 江言只能摇头感慨,世家贵族的千金小姐果然难以伺候,林小姐表面上处世玲珑,实际也并不比高小姐强多少。 晚饭的时候,江言生了一堆火,把兔子扒皮了烤上去,四溢的香味让他直淌口水。 火焰噼啪跳跃,带来阵阵暖意。林曦就坐在篝火对面,身姿被飘飞的火焰映得有些变形,怔怔地出神。 “林姑娘,你不用担心,屠叔他那么厉害,一定能平安脱身的!”江言一边给烤肉架子翻身,一边劝慰道。 “嗯。”林曦回过神来,微蹙着眉,道,“那地藏尊者神通广大,是接近十阶「大觉」境的半佛,屠叔年纪大了,未必能逃脱。” 第114章 少女的烦恼 “「大觉」佛陀?”江言悚然动容,“好厉害!难怪有那么强的压迫感!林姑娘你不要太伤心,屠叔他忠心护主,也算死得其所,你节哀顺变……” “我没说屠叔一定会死!”林曦冷冷地打断他,“那地藏尊者只是接近「大觉」罢了,还不算真正的佛陀。她的御鬼神通又被屠叔的阴影神通克制,真要生死相搏的话,她也未必轻松!” “那太好了!那些鬼魂到现在还没追来,说明屠叔拖住了它们。咱们先吃饱肚子,等屠叔来跟我们会合吧!” 林曦摇了摇头:“我没胃口,你先吃吧。” “那不行,一会儿可能还要赶路,不吃东西哪有力气?多少得吃点!” “少啰嗦,管好你自己!”林曦瞪了江言一眼,指着篝火上的烤肉道,“你吃!快吃!” “还没熟呢……” 过了一会儿,江言端详着林曦的神态,问道:“从在湖边洗脸之后,你就很不对劲,是不是被脏东西吓掉魂了?” “没有,我好得很!”林曦一脸阴郁地道。 “林姑娘,你的情绪很不对劲,这样下去不行。你也是炼神修士,应该知道失控入魔的后果。” 江言盯着林曦的眼睛,正色道,“告诉我,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林曦本能地摇头,但看到江言严肃的神情,犹豫片刻,幽幽叹了口气:“没什么,只是那个小鬼把我的倒影变成了一个骷髅头,让我看到了自己丑陋扭曲的模样……” 江言听着她继续往下说,等了半晌却不见下文,抬眼道:“然后呢?” “没了。” “就因为这?”江言有种啼笑皆非之感,“变成骷髅头了又怎样?” 林曦小声一“嗯”,脸色稍显窘迫,不过马上提高了音调:“难道这还不够吗?对于一个爱美的女人来说,这种打击比死还可怕!你知道亲眼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容貌被恶意扭曲、被嘲笑玩弄是何种滋味吗?就好比亲人离世,或者最珍爱的珠宝被摔碎……” “我理解——” “不,你不懂!你永远不会明白我的心情,那种骄傲被击碎,世界崩塌,万念俱灰的绝望感……” 江言见林曦神色越来越激动,安慰道:“那只是一场梦,梦里都是假的,梦醒了睁开眼,你还是那么美。” “哼哼,你倒挺会说话!”林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表情轻松下来,“难怪连那个桃花刺客都被你打动,为你伤心流泪……” “她?!我和她只是一场误会……” “动不动就往她帐篷里钻,还说是误会?你以为我像高晴雪一样好骗吗?” “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唉,我真是百口莫辩。” “那你倒是解释解释,跟她在帐篷里干什么?” 林曦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以两人此刻的关系,还没到为这种事情纠结的程度,连忙低下头去。 “算了,我也不是你什么人,你不必解释。” 气氛变得微妙而古怪。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直到火上的烤肉滋滋作响,一股焦糊味传出来,江言才连忙把烤肉拿开。 “熟了,吃吧!” “这哪能叫熟,一边糊了,另一边还是生的。你会不会烤?放着,我来!” 林曦接过肉块烤了一会儿,把另一边也烤糊了,朝江言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咱们一人一半,将就着吃吧。” “都是糊的,很公平。” “不许笑我!” 这时,天空中一道闪电划过,随后,轰隆隆的雷声跟着响起。疾风过处,野草低伏。 江言抬头看了看昏暗的天空,皱眉道:“要下雨了。” “怎么办,我没带换洗衣物。”林曦也紧张起来。 之前两人仓皇逃出来,身上只带着火种,其它的干粮、帐篷什么的全部丢掉了,眼下得赶紧找个地方避一避。 江言忽然直起身子。他感觉到了异样。 他的耳朵里听见了一种极度微小的沙沙声响,仿佛只是微风拂过草叶,但那一丝不和谐的节拍,却在他心头无限放大。 他望着远处阴霾天空下暗青色的婆娑树影,冷冷喝道:“什么人?滚出来!” 傍晚寒冷的狂风吹来,大片荒草匍匐而下,枝叶哗哗作响,却没见着任何人影。 江言不敢放松警惕,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冲林曦做了个手势。 林曦立即绕过篝火跑到他身边,紧张地东张西望:“是哪位朋友?何不现身一见?” 远处草木茂盛,风吹叶摇。 江言凝望前方,右手揽在林曦腰部,打算一有不对劲就挟着她远遁。 林曦对他这个动作感觉有些不自在,脸颊泛红,但并不反对。危急时刻,毕竟性命才是第一位的。 江言继续喝道:“无胆鼠辈,莫非不敢见人?” 丛林中一股杀气突然爆发,伴随着沙沙的脚步声,一个魁梧的身躯拨开枝叶,自漆黑的夜幕中显现。 他的面孔如被烟雾遮盖,只有那双野兽般尖利的眼瞳,死死盯着江言,如同饿极了的猛虎在打量猎物,上下盘算着下口的位置。 他周身披挂乌金铠甲,单手握着一杆黑缨长枪,看上去杀气凛凛,散发出的气息让江言面上皮肤如针扎般刺痛起来。 林曦看清此人,面色微微一变:“你是……黑熊神将!” 那魁梧壮汉傲然一笑,也不说话,口中发出奇异的呼噜声,如同猛兽在呼吸。 江言沉声道:“这家伙什么来历,赶紧给我说一下!” 林曦道:“他是浮屠教观音尊者座下的护法神将,使一杆黑缨枪,武艺精熟,也是「玄罡」级数的高手……” 眼看着黑熊一步步逼近,而林曦还没讲到关键点上,江言疾声打断她:“他的神通是什么?” 林曦想了想,回答:“我不知道……” “……”江言无言地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道,“好了,你站到我的后面去。” “噢。”林曦后退两步,“你有多少把握?” “不好说,总之你赶紧向菩萨祈祷吧!” 说话间,江言和黑熊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七步。 “啊?”林曦突然叫起来,满腔疑惑和惊恐还没来得及传递出来,就戛然而止,好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第115章 惊鸿一现 又一道电光撕裂天空,亮白的光线从枝叶缝隙射进来,在无比明亮的刹那之后又恢复阴沉。 随后,滚滚雷声轰然炸响,惊天动地,仿佛天幕坍塌一般,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 这一声雷响过后,江言也为之失神了一刹那,就在刚回过神的时候,他感觉身后好像多了点什么东西。 有一双温柔的手掌从脑后伸过来,轻轻拍在他的肩膀上。 江言脑门一个激灵,浑身寒毛一炸,猝然旋转身体,但动作才做到一半,就有一股无法抵御的沛然大力从肩膀透过来,同时一个清柔的女子嗓音在耳边响起:“不要回头。” 江言浑身僵硬,也不敢乱动,低声问:“你是谁?” 他看到黑熊神将略微躬身,慢慢往后退去。 江言心中一动,脱口道:“观音尊者?” 身后女子的嗓音清幽而空灵:“不要管我是谁,你只需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你现在处境十分危险,必须马上离开,一直向西走,越远越好。至少一月之内不能回头!” 江言沉声道:“你来历不明,鬼鬼祟祟,连脸都不敢让我看,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受你大哥江源所托,特来给你提醒。”女子语气带着几分苦涩,“佛主已经降临,我帮不了他,你要怨我也无妨,但首先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快走吧,千万别回头!” “喂,你到底……”江言话未说完,忽然有所感应地转头。 他的身体果然又恢复了行动能力,回头一看,后方空空如也,除了一脸惊容的林曦,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江言与林曦互相凝望半响,开口道:“你看清她的样子了吗?” 林曦心有余悸地摇头:“没有,她像鬼魂似的,突然就出现了,我只看到她的背影,长发披肩,白衣白裙,手上好像还拿着一束杨柳枝……” 她说到此处,瞪大眼睛,指着江言身后道:“黑熊!他还没走!” 江言早有所觉。他转过身,看见黑熊神将提着那柄巨大的黑樱枪,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过来。 “黑熊,你的主子已经走了,你还留下来干什么?”江言喊道。 黑熊粗犷的面容上疤痕微微扭曲,露出一个冷酷的笑容。他脚步沉稳,手中长枪渐渐抬起,枪尖上闪过乌亮的寒芒,显然不是来找江言喝茶聊天的。 “你想干什么?没听你的主子说话吗,她是来帮我的……喂喂,快站住——” 在江言的呼喝声中,黑熊突然加速,魁壮的身躯发挥出了与之不相称的矫健,倏然跃上了半空,黑缨长枪激起劲烈的狂风,悍然朝江言迎面刺落。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扑面而来。七阶「玄罡」的体魄,阳刚至极,暴烈至极,乃是江言平生所仅见。 江言就地一滚,狼狈地躲开这一枪。 还没来得及站稳,只觉背后劲风侵袭,黑熊又是一枪横扫而至,逼得江言再一次仆倒在地,以毫厘之差险险避开。 江言从地上一跃而起,紧接着就见眼际黑影疾射而至,慌忙旋身侧步,于千钧一发之际折转了半尺的方位,避过了脑袋开瓢的厄运,同时脚尖一点,如轻烟般朝后方掠去。 江言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黑熊出手狠辣,毫不留情,他跟观音尊者到底是不是一伙的?’ 眨眼间,他已避开了黑熊三次攻击,终于找到一个机会,纵步从长枪笼罩范围内冲出去,然后一伸胳膊挟起边上的林曦,脚步连点,飞身投入丛林之中。 临走时,他不忘搁下一句狠话: “你这黑厮给老子等着,老子会向你主子告状的——” 余音在丛林中久久回荡,人已经掠出数十丈之远。 黑熊站在原地,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哼,伫立片刻,见江言的气息已彻底消失,才不紧不慢地循着他留下的足迹走入丛林。 细雨丝丝落下,四围山色只剩下青黑色的暗影。 在暮秋时节的傍晚里,间或一两声的鸦鸣更显萧瑟凄冷。 江言带着林曦,脚步匆匆奔向北方。他不敢直接向西,因为地藏尊者可能预料到他的路线,打算先往北边绕一段路再说。 他心中带着些许惶惑:前几天阿莫提醒我小心浮屠教,如今浮屠教的地藏尊者和观音尊者就找上门来,难道,大哥他们真的出事了…… 晨曦的十三位成员中,除了江言之外,最次的也是六阶级别的高手,甚至还有两位仙佛境界的大宗师。想要战胜这样一个超级猎团,除非浮屠教主亲自出手,不然就算那所谓的四大尊者、五大明王一齐上阵,也未必能胜吧。 浮屠教主被誉为「万佛之宗」,十境「大觉」中的最强者,受万民香火供奉,号称人间无敌,威名仅次于天空之城的那位十一境「天剑」老祖,也已经十余年没在人间走动。 晨曦又没有做出什么天怒人怨之事,跟浮屠教也没有直接利益冲突,何须劳驾这位教主出动? 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雨丝拍打着面门,渐渐淋透了衣衫。加上迅疾奔跑时迎面吹来的狂风,让人感觉到十足的寒意。 江言扭头看了一眼背上的林曦,她的发髻在忙乱中早已散开,长发被雨水打湿,随着凉风飘动,脸上表情平静,但颜色却十分苍白。她咬着嘴唇,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江言暗呼大意。林曦的体质毕竟比不上自己,加上心神焦躁,在这样的雨天里很容易着凉。 他放慢脚步,问道:“林姑娘,冷吗?” 林曦摇了摇头,没有做声。 江言把她放下来,将湿漉漉的外衣脱下来给她,道:“如果感觉难受的话,就对我说一声。” 林曦无言地穿上外衣,一阵冷风吹来,她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江言见她容颜颇为疲惫憔悴,便道:“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没事。”林曦摇头,嗓音有些沙哑,“我能坚持住,你不用担心,继续走吧!” “不行,你着凉了,得赶紧找地方避雨!” 如果在人类世界的话,风寒着凉只是小恙,但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丛林里,这点伤寒足以引发致命的后果。 江言不容分说把林曦背起来,在附近巡弋一圈,找到了一个山洞,一掌干掉里面的妖兽,扶着林曦在一堆干燥的草堆上坐好,然后找来枯枝生火。 林曦四肢乏力,任由江言摆布。 江言在她额头摸了一下,滚烫滚烫的,已经发起了高烧。 江言低声问了几句,林曦都答非所问,喃喃自语着,神志已不太清醒。 “林姑娘,你把湿衣服脱下来,我来帮你烤干。” “嗯,等会儿……”林曦含糊回答,虚弱的身躯在篝火旁瑟瑟发抖。 “不能等了,你的病情会越来越严重的!” “嗯……”林曦的回应越来越模糊。 她双眼紧闭,面容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嫣,娇弱的容颜映着摇晃的火光,愈发显出一种惹人怜惜的诱惑。 江言口干舌燥,将目光移向别处,心神不定地想:林姑娘神志不清,难道要我帮忙?不,不行,这样不妥……可是,如果穿着湿衣,她会病得越来越重…… 第116章 同行同路 江言忍不住又移回视线,一阵心神恍惚,暗想:如果酒肉和尚董无垢在这里的话,他肯定会高喊一声:“姑娘,贫僧的功力尚未练到隔衣疗伤的地步,得罪了!”绝不会像自己这样犹豫。但本少侠毕竟不能跟他那种人比较…… 他回过神来,发现林曦的情况越来越不妙。再耽误下去的话,只怕会酿成恶果。 他收摄心神,默默地想:‘抱歉,林姑娘,我绝非有意冒犯。’ 他走到林曦身旁,将她扶起来,凑近火边,同时激发沸腾血脉,浑身散发出高温,将衣服上的水汽蒸成白雾。 这大概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折中办法了。 以他的沸腾血脉,打斗起来倒是强悍得很,但用于救人的话就力有未逮了。 所以他只能在体内运转血气,把自己变成火炉,供林曦取暖。 他的手掌前伸,散发出温暖的力量,将她脑袋上的水分一一蒸干。 水雾氤氲里,林曦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江言尽力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慢慢地让林曦全身都变得干燥。 ‘我这样做,应该不算冒犯吧!’ 这样想着,江言背靠草堆坐下来,发现怀中林曦呼吸逐渐趋于平稳。他心头一松,同时感觉到极大的疲倦,忍不住闭上眼睛,在烈火的劈啪声中渐渐睡去。 这一夜,梦里诸多人影闪现,交织错乱,分不清到底是谁的面容。 白衣胜雪的女子,晶莹幽静的双眸,隔着迷雾若隐若现,任凭江言呼喊咒骂也挥之不去,彻夜在眼前萦绕。 次日,江言睁开眼,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床头,手里持着一把匕首望着自己,似乎正盘算着下手的部位。 他惊了一下,差点忍不住一掌拍出去,定睛看时,才发觉那人是林曦。 林曦见他醒来,冷着脸道:“都日上三竿了,你可真能睡呀!” “你什么时候醒的?”江言支起身子,发现嗓音跟林曦一样都有些沙哑,四肢也有些乏力,脑袋微微作痛。 看来昨天的那场雨对他也有影响,加上这两日连番大战,极限激发沸腾血脉的代价尚有影响,心神又损耗过甚,身体终于有些支撑不住了。 江言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烤肉的香味,抬头看去,林曦在篝火旁用匕首削着肉片,闷不作声地小口嚼着。 江言吃了一惊:“你出去打猎了?” “嗯。”林曦咽下食物,稍稍偏头,“不要把我当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我也学过剑术,对付一只兔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染了风寒,病还没好,怎么能随便出去吹风!” 林曦蹙眉道:“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倒是你,一个大男人如果生病了,我可背不动。” 江言从草堆中爬起来,走到篝火前,看着糊了半边的烤肉,忍不住笑了笑。 林曦哪会看不出他表情中的揶揄,羞恼道:“笑什么?你烤的就很好吗!” 江言没辩驳,用剑削下一小块肉,放在嘴里嚼了嚼,道:“比昨天强一点。” “反正比你强。”林曦轻哼一声。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一个时辰之前。” “那你有没有……” 江言打量着林曦脸色,很想问她醒来时有没有误会什么,不过被林曦横了一眼,果断改变了话题,“黑熊没有追上来吧?” 林曦撇嘴:“他如果来了,我们现在还能安稳地坐在这里吗?” “也是……” 两人边吃边谈,话题比昨天多了一些,不过直到烤肉吃完,都默契地没有提起昨天晚上的事情。 林曦随身带着一些治伤病补元气的药丸,给江言吃下一颗后,他感觉振作了不少,于是决定继续上路。 林曦没再要江言背着,走在他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在雨后泥泞的道路上艰难跋涉。 先往北走了一日,然后折向西方。 一路遭遇的妖兽越来越强,从三阶到六阶,甚至还有玄罡级的丛林霸主。这种程度的敌人超出了江言预料,他不得不跟林曦一起踏上了狼狈的逃窜之旅。 好不容易甩开一条巨蟒的追逐后,江言斜靠在一棵大树上,急促喘息。 而林曦挣脱他的手腕,毫无淑女风范地躺倒下来,两眼无神地望着天空,嘴里直喘粗气。 过了好半晌,林曦慢慢爬起来,扶着树干站稳,有气无力地道:“这样的路程,我们还要走多久?” “一个月吧。” 江言给出的答案无疑让林曦心碎。她眼眸里流露出浓厚的哀怨,嘴里呜咽一声,再度躺倒在地。 又歇了许久后,她在地上说道:“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观音尊者很可能是在骗你!” “有可能。我跟她也不熟。” “所以不能全听她的,再往西走,离人类世界越来越远的话,再想回头都来不及了。” “我们现在已经离人类世界很远了。” “我不管,我不想再逃下去了!”林曦烦躁地摆摆手,一咕噜爬起来,迈步往回走去,“前天我已经捏碎传讯玉符,算算时间,家里派的人应该到西辽城了,你要是相信我——” “小心!”江言忽然大喝一声,飞身朝她冲去。 在林曦侧后方,一朵色彩艳丽的奇异花卉悄悄昂起蕊瓣,巨大花瓣长着锋利的锯齿,一张一合,朝少女可爱的头颅狠狠咬下。 林曦茫然地回头,发现视野已经被一片殷红如血的艳丽色彩所占据。 江言疾射而至,手掌抢在林曦的脑袋被吞下之前,唰地一下探入花瓣的锯齿之中。 两力交击,毫无花哨地碰撞到一起,“喀!”脆响之后,光影摇曳,江言的手掌继续向前,而锯齿花瓣则被从中段撕开,扬起漫天血红色的汁液。 江言抱住林曦,就地一滚。 那株食人树木的其余花叶上俱泛起赤红的色彩,紧接着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只听一阵震彻山谷的巨响,食人树木炸裂开来,碎末残屑激溅,将狭小的林荫小道清理出一片数丈长宽的空地来。 江言和林曦被冲击的余波震开几丈远,在地上连连翻滚,撞到另一棵大树之后才止住去势。 江言松开胳膊,扶着林曦站起来。两人望着不远处一片焦黑的狼藉场面,脸色都很难看。 “森林里到处都是危险,你不要离我太远。” 林曦面上神情变了几次,蓦地跺了跺脚,郁积已久的愤懑终于爆发出来:“我受够了!我真是昏了头才跟高晴雪打赌,更是蠢得无可救药才挑选了你们这些人做护卫,现在连神庙的影子都没见着就差点死了几回,每天担惊受怕,夜里连觉都睡不安稳,我从小到大就没吃过这样的苦……” 她捏紧拳头,娇躯微微颤抖,近乎歇斯底里地发泄着自己情绪,半点不顾平日的贵族仪态。 第117章 林间险恶 江言怜悯地看着林曦,他知道这对于一个险死还生的人来说是很正常的反应。 别说林曦这样身娇体贵的大小姐,就算江言自己,在连日来的艰险跋涉之后也觉得烦闷焦躁。林曦能够坚持这么久,已算殊为不易了。 他沉默地听着林曦的抱怨,待她情绪稍微平缓一些后,才劝慰道:“坚持下去吧,只要能保住性命,回去之后你还是林家大小姐——” 话说到一半,林曦的身子忽然倾过来,低声哭泣:“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说这种话的,我实在太害怕了……” “没关系,我能理解。”江言看着她耸动的肩头,柔声安抚,“我一定把你带回人类世界。” 林曦慢慢呜咽起来,情绪止不住地迸发,从小声抽噎,至嚎啕大哭,将满腔的委屈和惊吓都诉诸泪水。 这几日的经历,的确堪称她出生以来最大的磨难。 再也没有其他同伴,所有亲人、护卫都不在身边,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恐惧,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眼前不算熟悉的少年…… 过了很久,林曦才渐渐平静,用抽噎着的声音轻轻道:“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湿了。” 她抬起脸来,露出一个梨花带雨的微笑,但看到江言的表情时,表情不由一怔。 她忽然想到,在这一段路途中,眼前的少年一直承担着比自己更大的压力,而他的年纪,只与自己相仿…… 她心中涌起一阵感动,无声之中,两颗同样孤单彷徨的心灵,慢慢靠拢在一起。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曦振作精神,松开双手,取出绢帕擦拭眼泪。 这个动作也让江言从迷惘中清醒,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清了清嗓子,道:“感觉好些了吗?” “嗯。”林曦舒出一口气,感觉心里轻松了许多。 休整之后,两人继续上路。 路途中频频遭遇妖兽袭击,比妖兽更可怕的是异化的植物,它们要么拥有参天的躯干,枝叶大的吓人,一击拍下来地动山摇;要么藤蔓众多,纠缠网罗,砍不胜砍;要么隐藏得极深,用鲜艳的花瓣、细微的粉粒、细小的根须偷袭,防不胜防。 林曦就曾遭到过魔菟丝的袭击。 魔菟丝悄悄寄生在她身上,无知无觉,慢慢吸食着她的血液。 她本人感觉有些头晕,但只以为是精疲力竭的状况,咬牙支撑着,直到江言发现她脖颈上的一条根茎,才提醒她:“你衣服里面有东西!” 林曦慌忙低头,只见自己颈上一大块绿色根须,一直蔓延到衣领内部,这种恶心可怖的画面令她当即几乎晕厥过去。 魔菟丝毛刺似的细小根茎扎入她皮肉,具有强烈的麻痹作用,被攀附的部位一点知觉也没有。 林曦看到自己身上这一幕恐怖恶心的场景,吓得尖叫连连,又蹦又跳,但那些根须却如跗骨之俎一样甩不下来。 江言上去按住她肩膀,强令她冷静下来,然后飞快地扯掉她皮肤上的那些菟丝,丢在地上踩死。 至于衣服里面的毛刺,江言背过身去,让林曦自己把它们拽下来。 背后只听见林曦的咒骂和靴子踩在土地上的声音,这一天之内,她已经做出太多有失淑女风范的举动,现在也不在意形象了。 过了好半晌,踩踏声停息下来,然后又等了片刻,林曦出声道:“你可以转过来了。” 江言端详着她脸色,只有些苍白,并无太大异样。不过有些中毒的症状不是通过脸色就能判断出来的,他摸了摸林曦的额头,问道:“感觉怎么样,身体有不舒服吗?” “头有些晕。”林曦晃了晃脑袋。 江言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追问:“有其他感觉吗?譬如恶心,胸闷,肚子疼……” “没有。” “那应该没中毒,头晕是失血的后遗症。小心点吧,别逞强,感觉不舒服就马上跟我说。” “知道啦!” 两人继续前行。 走出大约半里后,江言突然停下来,向林曦做了个手势,一脸凝重地低声道:“前面有人在打斗。” “难道是屠叔他们?”林曦惊喜道。 “不像。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江言说到一半,看到林曦面上显出恐慌的表情,心想将她一个人留在这儿也不安全,便改口道,“你跟紧我,我们悄悄过去看看。” 林曦重重点头,跟在江言后面,轻手轻脚地往前方靠近。 密林深处的打斗声越来越近,低沉的吼喝和猛兽的咆哮交错响起,混合着草木折断、脚步震地的巨大响动,江言带着林曦轻易地靠近了战斗发生之处。 拨开一片枝叶,看清场中激战的情景后,江言大为诧异。旁边林曦探过头来,低低惊呼一声,随后赶紧自己捂住了嘴巴。 林中交战的双方,皆不是人类。 其中一方是一头五阶的青背狮,还算是森林里常见的妖兽,另一个魁梧的身影则是引起江言惊愕的原因——他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妖兽。 那家伙有着近似人类的体型,却比普通人类魁梧得多,浑身长满了绿毛,头上生着双角,面目如猿猴般苍老怪异。它正挥舞着一把灰褐色的斧头,动作矫捷地与青背狮拼斗。 “它是人类吗?”林曦小声问道。 “肯定不是人!”这头近似人类的怪兽,让江言想起了佛教壁画里的魔鬼。 他注意到那魔人的五根手指头十分粗大,指甲如虎豹般尖锐,偶尔斧头挥空的时候,魔人就用左爪跟青背狮硬拼,半点不落下风,有时甚至能从狮子身上撕下一大块皮肉来。 “我们要帮哪边?”林曦问。 “两不相帮,准备走人。” 江言注视着场中战斗,那一魔一兽拼斗片刻,逐渐快要分出胜负。 青背狮子一口咬空,被魔人按住脑门,斧头重重砍在脊背上,鲜血迸染。 狮子发狂似的挣扎,蒙头猛冲,魔人闪身避过,又是一斧头砍去,正中狮子后颈。 狮子哀嚎一声瘫倒在地,喉咙里的吼声也越来越低,渐渐不动弹了。 魔人喘出几口气,突然偏过头,冷厉的目光朝江言藏身之处望来,肥厚的嘴唇张开,露出里面尖利的獠牙,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叫。 这吼声……江言心中一惊:‘不好,它在召集同伴!’ “走!”他一把揽过林曦的纤腰,脚下轻轻一蹬,便跃出数米之远。 但听后方风声凄厉,那魔人竟把斧头掷了过来。 江言此时脚步已离地,加上又带着一个人,身形周转不灵,匆忙中一把将腰间长剑抽出来,划出一道银色闪电,头也不回地往身后风声袭来的方向扫去。 第118章 魔人众 “铿”的一响,斧头撞上剑身,江言只觉一股沉重的力道从手臂涌到肩膀,震得他身形一偏,脚下踉跄几步,差点撞到了前面一棵大树。 林曦也被他带得朝大树摔去,口中哎呀出声,手舞足蹈起来,却让挟着她的江言愈发失去平衡。 江言低喝一声,手掌拍在树干上,堪堪稳住身形。 这时后方脚步声飞速靠近,那魔人一边喘气一边奔跑,速度奇快无比,前一刻还在两丈外,下一刻已欺近了江言背后,利爪挟带凄厉风声往他后颈抓来。 江言仓促矮身躲闪,右肘重重往后击出。 他没来得及回头,只觉手肘像是撞到了一根粗大的铁条上,自己反而被震得生疼。 他无暇回头查看战果,左手用一股柔劲将林曦抛出去,口中喝道:“往前跑!” 林曦落地时被那股柔劲缓了一下,踉跄几步后站稳,听从江言的吩咐,头也不回地往前方跑去。 那魔人被江言砸了一肘也不好过,闷哼一声之后吐出一口浊气,而后绕着圈子从侧面袭击江言。 江言抛开林曦后,立即觉得轻松不少,微一仰身躲过魔人的一爪,左掌拍打在它腕关节上,将它身形带偏几分,趁着它还未调整好重心,当即挥剑朝魔人心脏刺去。 这一剑顺着魔人呼吸的间隙递出,快如闪电,江言计算已久,本以为志在必得,却被魔人的另一只爪子挡住了。 那只爪子上戴着钢珠链套,紧紧嵌在剑身上,竟把长剑卡死了。 “该死!”江言眼瞳一缩,没想到这鬼东西如此难缠。 而且,他还听见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大约有七八人的样子,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赶来。 那魔人也得到了同伴靠近的消息,两只手握紧江言的剑身,丑陋的脸上嘴唇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哼!”江言唇角同样绽露一个冷笑。 他伸出了左手。 魔人大概以为只要同伴赶到,面前这个人类就死定了。可惜的是,它坚持不到同伴赶来的时候了—— 「空间伤痕」! 一道清冷的光辉从江言左手上挥出,魔人眼中的神情由得意转为惊愕,继而是慌乱,是恐惧。 它想要转身逃跑,但那道清冷的光晕已经漫上身来,倏忽间穿过它身躯,魔人面容上狰狞的表情就此凝固。 它的手臂向前探出,眼中充满了不甘,可也只能软软栽倒在地,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从树林深处奔出来的七八条人影赶到战场的时候,正看到魔人被分割成两半的这一幕。 它们齐齐呆了一下,汹汹气势为之一滞,继而发出杂乱的吼叫,愤怒地往这边冲过来。 江言可不敢与如此多的魔人正面作战,除非再度激发七阶「玄罡」体魄,否则这些身手敏捷的鬼东西联起手来能将他撕成碎片。 江言从尸体爪子中抽回长剑,看了那些魔人们一眼,闪身往另一个方向冲出数步,融入树林边的阴影中。 他前脚刚走,魔人们就赶到尸体旁边,一个魔人留下来查看尸体,其他魔人脚步不停地向江言追去。 江言脚下一踏,飞身跃到一根树枝上。 树枝轻轻晃动了一下,在细微的沙沙声中,他的身形轻飘飘地飞到另一根更高的树枝上,手中拈起一片树叶,弹指一挥,树叶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往另一方射去,洞穿了不知多少枝叶,响声一直蔓延到远方。 江言完全屏住呼吸,压抑着自身气息,躲在茂盛枝叶的阴影后,让自己与这片树林的气息融为一体,静静盯着枝叶间隙下的土地。 两三息之后,六七个魁梧的魔人由远而近,像一阵风似的,从江言身下掠过,没做任何停留,朝响声扩散的方向追去。 待到它们跑远,江言才算松了一口气,然而随即又听见远处传来林曦的尖叫,他一颗心又再次悬了起来。 林曦出什么事了? 江言脚步一纵,如大鸟般扑到地面,朝林曦所在的方向狂奔而去。 魔人们显然也听到了那声尖叫,立即调整方向,分出两三人追击林曦。 两拨人的目的一致,很快就知道了对方的存在。 江言在前,魔人们在后,像风一样一林间穿梭,穿过任何障碍和羁绊,火急火燎地赶到林曦面前。 江言看清了引起林曦尖叫的东西——是一条青花蛇,不到两阶,它似乎也被林曦那一声尖叫吓着了,正忙乱地盘曲身子往草丛里窜去。 江言看着呆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林曦,有种欲哭无泪的感觉。 林曦呐呐地道:“抱歉……” 这时来不及责备她,江言转过脸,腰身下沉,应对追过来的那三头魔人。 双方语言不通,除了怒吼咆哮外,就没有别的沟通手段,所以二话不说便打了起来。 为了不让战火波及到林曦,江言主动朝那三头魔人冲过去。 他全身泛起殷红血光,将体魄提升至六阶「搬血」境,如一只巨鸟扑下山崖,掌中剑气倾洒而出,迎面而来的两头魔人被他全力爆发的力量撞得倒飞出去,其中一头魔人被他一脚蹬在小腿上,顿时筋断骨折,栽倒在地。 让江言意外的是,原本站在中间的那头最为高大的魔人不但没有一起逼上来,反而在他撞飞两头魔人的时候后退了几步。 ‘它竟然懂得避让锋芒?’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不管那头高大魔人是怎么想的,江言现在只需要面对两头魔人终究是一件好事。 另一头魔人只被江言撞退两步,嘴里呼喝两声,马上调整身形反攻上来。而倒地的魔人也嘶吼着扑向江言的下盘。 江言轻轻一跃,避过地面魔人的下扑,同时挥舞出一片血色的剑影,与另一头魔人硬拼一记,打算借力飘退。 他心里想,地上的魔人行动不便,自己只要拉开距离就能把它甩开,然后集中精力对付一头魔人就行。 然而就在他即将落地、却并未落地之时,那头最为高大的魔人突然动了。 一股凶邪狂傲的气势迎面扑来,带出一片漆黑的暗影,仿佛将它身后的背景都拖入黑暗之中。 江言惶然变色:这头高大魔人的修为煞是惊人,赫然是六阶「搬血」巅峰的体魄! 更可怕的是,这魔人之前的举动骗得江言对它放松了警惕,出手的时机也挑得无比精准,可见它智力极高,必然是个凶残狡诈之辈…… 第119章 挟持人质 江言落地之时,魔人带来的那片黑暗也已漫上他的身躯。 黑暗中凶邪的气息直撞过来,这时江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无法躲避,只有横起长剑硬接了这一击。 “铿!”锋利的爪子撞在剑身上,难以抵御的暴虐力量汹涌而至,压得江言透不过气来。 他此时身体并不在最佳状态,无法彻底激发沸腾血脉,只能以六阶「搬血」边缘水准的力量迎战对方,硬拼一记之后,只觉胸口如遭锤击,身体像稻草人似的跌飞出去,人在半空就吐出了一口鲜血。 黑暗中的凶兽紧追不舍,江言利用身法变换了几次方位也无法甩脱,反而被它越迫越近。 江言无奈之下,只好不顾体内伤势,强行催动沸腾血脉,周身血光愈发浓郁,作出一副硬碰硬的架势朝魔人挥剑斩去。 魔人不闪不避,挥爪迎击。 但两股力量刚一接触,江言就像泥鳅一样滑向旁侧,左手轻盈地拍向魔人头颅。 魔人处变不惊,歪了一下脑袋,在荡开长剑的同时,也精准地判断出江言的位置,利爪狠狠掏向他心窝。 江言暗骂一声,这魔人摆出两败俱伤的架势,分明是想逼自己退避,从而抢占先机。 他视线余光看到另两头魔人一前一后地跑近,心知不能犹豫,当即一咬牙,稍微避开要害,左手加重力道,迅猛地拍打在魔人肩膀上,同时抽剑回守。 只听“咔嚓”一声,江言掌上附带的「空间扭曲」神通透过魔人的护体劲气狠狠击碎了它肩膀,扭曲之力更是将那一块血肉都搅成了浆糊。 魔人吃痛之下,右爪偏差了半寸,砸在剑刃上,凶悍的力道令剑身弯折,继而撞中江言肋部。 哪怕隔着一道剑刃,那股凶邪霸烈的力量仍渗体而入,江言霎时感受到钻心的痛苦,五脏六腑都被搅动。 他身形踉跄了一下,心神恍惚一瞬后努力恢复清醒,知道自己已经受了严重的内伤。 不过魔人的半边肩膀都被粉碎,就算能捡回一条命也肯定失去了战力。比较而言,这一招交换的结果还是江言占了便宜。 然而这并非一对一的单挑,另一头魔人已经奔到面前,江言来不及调息,就得打起精神迎战下一个对手。 这头魔人比那高大魔人稍弱,但也有五阶的战力,它的爪子毫不留情地砸在江言的长剑身上,两人各自后退一步。 魔人晃了晃脑袋就继续扑上来,但江言却牵动了体内伤势,只觉头脑一阵晕眩,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变得朦胧起来。 阵阵疲惫袭击着江言的意识,身躯也似乎变得绵软无力。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才看清了魔人冲来的身影,仓促后退两步,躲过魔人一次猛扑。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烈的疼痛让神志恢复了清醒,口腔中充满了腥甜的味道。 魔人的利爪闪着寒光从眼际划过,江言这一次避得十分惊险,只要差上半分就会被撕下一大块皮肉。 他心里暗呼侥幸,勉强调整着内息,将剩下的力量都集中在右手,心中默默地道:“死的人绝不是我!” 他气势再度膨胀起来,狂暴的力量在血脉中涌动,那是破釜沉舟的最后疯狂。 殷红如血的剑气光芒比枝叶间漏下来的阳光更为耀眼,炽烈到了极致,反而让人产生出寒冷的错觉。 对面魔人的眼瞳骤然缩紧,预感到自己难以挡下这一击,便猛一矮身,双爪击向江言腹部,妄图先一步重创江言。 江言冷哼一声,左手往下一拍,将鬼爪击得偏离了方向,右手剑锋挥动,轻易地贯入魔人脑颅。 随着这迅猛的一剑,魔人的尸体也被带着倒飞出去,轰隆一声跌倒在地面上。 江言心知这恐怕是自己的最后几剑了,趁着一口气还未泄尽,加紧前冲两步,赶到一瘸一拐走来的第三头魔人面前,掌中血色锋芒再起。 那魔人虽然举起手臂格挡,但眼中已流露出绝望之色。 “住手!”后方传来一把低沉涩哑的嗓音。 江言没有理会,长剑贯穿魔人手臂,去势未尽,刺入其脑门。他再猛力一挑,血液与脑浆溅洒得满天都是。 “呃唔……”后方紧接着响起林曦痛苦的低哼声,虽然她极力压抑,但还是传入了江言耳中。 江言脑中一片空白,暴戾的杀气宣泄出去之后,他的精气神都将近枯竭,恍惚了片刻才明白了这声低哼所代表的意义。 他摇摇晃晃地转过身躯,模糊的视野中呈映出林曦的身影,她正被高大魔人扼着脖子,眼神凄楚地朝这边望来。 “把剑放下!”高大魔人用难听的嗓音发出命令。 江言本就握不住长剑,剑柄从手指中缓缓滑落,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他躬着身躯,一边大口喘息,一边默默调整体内血气。 好半晌,他才恢复了些许思考和行动的力量,抬头望向高大魔人,惊讶道:“你会说人类语言?” “不错。我是族中的智者,当然跟那些下等士兵不同。”魔人说话的时候伴随着抽气的嘶嘶声,看起来也正在忍耐左肩的痛苦。 但随着它肢体微微抽搐,被它胁持的林曦也露出疼痛之色,脸色憋得通红,难以呼吸。 江言顾不得追问这些魔人的来历,见到林曦脸上难受的表情,沉喝道:“你快放开她!” 魔人哼了一声:“不想看着她死的话,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带我们走出这片森林,去你们人类的住处!” 江言略一迟疑,然后点点头:“我答应你。” 他心里知道这个条件对于自己而言几乎是死路,倒不是出于种族大义之类的理由,只以他现在的状态,要是落到魔人们手里,恐怕就彻底失去了翻盘的希望。魔人们八成会废去他的行动力,只留一双眼睛和一张嘴用来指路。 时间拖得越久,对江言越是不利,魔人的另外几个同伴大概已经在奔来的路上了,等它们赶到,就彻底注定了死局。 但江言现在没有选择,为了保住林曦的小命,只能暂且稳住魔人再说。 他心中万般急切,两个念头在脑海中交战。 一个声音叫着:‘别管那女人了,你救不了她!赶紧离开这里吧,等其他魔人赶来,连你自己都会被搭进去!’ 另一个声音则说:‘难道眼睁睁看着她在你面前死去吗?你曾经答应过要护她周全!’ 第120章 绝地反击 天人交战之中,江言感觉自己的意识又逐渐昏沉起来。 他连忙深呼吸几口,盯着魔人说道:“我答应你,我们现在就可以动身!” 魔人道:“不急,在出发之前,还要先请你回答几个问题。” 江言立即道:“你问什么我都答,先放开她!” 魔人桀然一笑:“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说话之时,那双长满绿毛的大手加重力道,林曦的脖子被扼得无法呼吸,脸色由红转为青紫,两眼也开始翻白。 江言的呼吸变得急促,愤然上前一步,右手抬起了却又放下,看着林曦痛苦的面容,闭上眼睛长长叹了一口气:“你赢了,有什么问题只管问吧!” 魔人稍微放松手掌,唇角残酷的笑意逐渐收敛,盯着江言问道:“第一个问题,在你们人类世界里,像你这样的战斗力,处于什么等级?” 林曦喘出一口气后,朝江言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表达着某种意思。 江言望着林曦,眼神忧伤又无奈,心里忽然有一种魂断神伤的感觉。 这一刻,他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能够活下来的话,永远也忘不了眼前这个即将逝去的少女,她让江言从灵魂深处感受到悲伤和无力。就仿佛当初的赤阳…… 魔人的冷哼声让江言惊醒过来,他定了定神,答道:“我们把战斗力分成十个等级,把普通平民当成第一阶来算,我大概处于第六阶。” 他的回答很简短,没有提及云梦世界对于锻体、练气、炼神三种修炼途径的区分,相信魔人也不会注意这种细节。 “不错,跟我的情报一致,你很诚实。”魔人满意地点点头,“第二个问题,你们人类世界中,有多少个张曼青那样的十阶战士?” 它居然能说出国师张曼青的名字,让江言有些意外。 武夫锻体十阶即为「武圣」,修士练气十阶为「人仙」,炼神十阶为「大觉」佛陀。 国师张曼青正是练气十阶的「人仙」,有移山填海之能,或许曾经给这些魔人留下过惨痛的教训。 江言略一思索,回答:“不超过二十个。” “二十个……”这个数字大大出乎魔人的意料,它睁大了眼睛,随即又压下心头的起伏,故作冷静,又问,“像你这样的六阶战士有多少?” “这个数不过来,每一个城市中大概有一两名六阶战士,圣城周围可能更多……” 魔人提出的问题,在云梦世界相当于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识,江言随口就能给出回答。 但魔人却对这些简单的答案如获至宝,神情越来越投入,不自觉地放松了对林曦脖颈和双手的钳制。 林曦得以大口大口地呼吸,面上的红晕渐渐褪去。她神色复杂地看了江言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你走吧!”林曦说,面容决绝。 出声的同时,她抬起右手,袖中一颗雪白的珠子朝魔人射去。 魔人刚刚从江言口中得知天空之城上还有一位超越十阶的「元真」境圣者,心神正处于震撼中,猝不及防之下被林曦偷袭得手,珠子砸在它胸腹之间,化为一团乳白色的液体,转瞬没入它体内。 然后它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一般,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来,两眼凸出,身躯摇晃了两下,轰然一声倒地。 如此突兀的死法,让江言也大为震骇。 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俯身捡起长剑,然后快步冲到林曦面前,伸手就要挟起她逃命。 但林曦却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手臂,道:“这是我惹出来的祸患,由我自己承担!你一个人走吧,否则两个人都逃不掉!” “一起走!”江言喝道,继续去抓林曦的手腕。 他疲倦之下,动作的力道和准确度大不如从前,被林曦再一次躲开,“不……” “别磨蹭了!快走!” 两人视线一触,林曦看清了江言疲惫眼神中透出来的坚持,心中大为震动,决死的勇气霎时坍塌,眼神中的凛然之色如冰雪消融。 她咬住嘴唇,终于没再躲避江言第三次抓来的手臂,身躯一颤之后被拉着飞奔出去,如腾云驾雾,窜入前方的密林之中。 一阵不顾一切的狂奔之后,江言的体力渐渐耗尽。 他咬牙用意志对抗晕眩之感,又一次催发体内潜能,但仍无法避免地陷入了油尽灯枯的状态。 他速度越来越慢,身躯仿佛要在模糊的深渊中下沉,步伐蹒跚歪斜,眼前越来越朦胧,甚至觉得周围的树林都变成了一块块或深或浅的色斑,连脚下的道路也辨认不清。 他勉强调整着内息,反过来被林曦扶持着,两人一踉一跄地走在不知方位的丛林中,突然足下一软,脚步踩空,在林曦的惊叫声中往黑暗深处坠去。 急速下坠的失重感让江言恢复了几分清醒,他一把抓紧林曦,手脚连用,希望抓住旁边的峭石。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楚,他手掌连续碰到几次墙壁,但都没有找到借力点。 他醒悟过来——自己这是掉入了猎人捕杀妖兽的陷坑! 既然是陷坑,而不是悬崖的话,那么就有另一种方式可以减缓下落的速度。 江言想到这一点,鼓起所剩不多的力气往墙壁上使劲一蹬,连同林曦一起被反震出去,撞到另一边墙壁上,痛得浑身骨骼都发出呻吟,但下坠之势总算减缓了几分。 他继续施为,在墙壁上又踢一脚,倒飞回去,碰上另一面墙。 林曦明白了他的意图,帮忙一起使力,这让江言轻松不少。他大声喊:“扔个东西下去!” 林曦立即领会他的意思,将手腕上的玉镯子脱下来往下掷去。 隔了一息之后,底下传来玉镯摔碎的声音。江言也由此判断出陷阱剩下的高度,大约有三四丈深。 陷阱底下一般都会布置很多尖刺和锐器,用来杀伤妖兽。 江言可不想落得跟野兽一个待遇,待到快落到底时,他猛一提气,运起最后的神元发出一记「空间扭曲」,只听底下一片尖锐的脆响,尖刺折断无数,整片土地都被犁翻过来。 做完这些,江言心神一松,彻底昏迷过去。 “咚!”一声闷响,两具身体摔落下来,紧贴在一起动弹不得。 林曦发出一声痛呼,浑身像散了架一般。而她身下的江言则是一点声息也没有。 即使经过墙壁的减缓,下坠的力道也足够让人难受的。幸好底下的土地都被江言弄得松软了许多,才没有落得筋断骨折的下场。 林曦忍耐着剧痛,吃力地慢慢爬起来,一边嘶嘶抽气一边唤道:“江言!江言!你没事吧?回答我!” 第121章 陷坑之底 江言没有回应,林曦心中一沉,伸出手指去探他的鼻息,呼吸很微弱,但总算还活着。 她放下心来,又伸手去摸江言的头,发现烫得吓人——他是发高烧了。 江言上次感染风寒还没好透,连日来又一直带着林曦赶路,精神高度紧张,接着又与魔人们周旋,心血耗费极大,内伤完全发作了,就此昏迷过去。 林曦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来塞入江言嘴中,小声说道:“这是林家的疗伤圣药,连我身上都只带了两粒,便宜你了。” 收好小瓶后,她感觉非常累,便在江言身边躺下,迷迷糊糊睡着了。 半夜,林曦蜷成一团,冷得瑟瑟发抖,忽然摸到身边好像有一个正散发出热量的大火炉,摸起来还很柔软,整个人就靠了过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一点微弱的光亮射下来,此时外面应该到了正午。 林曦眼睫毛颤抖几下,慢慢清醒过来。 她发觉自己紧挨着江言身躯,不禁霞飞双颊,不敢睁眼。 好半晌,她眼睛偷偷睁开一道细缝,发现江言还没有醒来,不由心头一松,轻轻舒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挪开几步,借着微薄的光亮端详他许久,轻声唤道:“江言,你醒了吗?” “嗯。” 林曦惊叫一声,像是偷东西被逮住的老鼠,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去,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爬起来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颤声道:“你,你什么时候醒的?” “有一会儿了。”江言的声音中透出虚弱。 林曦神色更是慌张:“那你怎么不叫醒我!” “我叫过,但你没醒。” “那肯定是你的声音太小了!” “嗯……我全身乏力,没法大声叫你。” 想到自己在对方清醒的情况下靠了他那么久,林曦的耳朵根子都烧了起来,气势一泄到底。 她小声嗫嚅道:“你好点了吗?” “嗯,好些了,不过还是没有力气。”林家的秘药见效很快,江言体内紊乱的气血昨天晚上就得到了平息,内腑隐隐作痛的感觉淡了许多,“扶我起来。” 林曦犹豫了一下,才弯腰搀着他手臂把他扶起来。 昏暗中两人都不说话,江言只看到对面阴影中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看着自己,相顾无言,气氛有些奇怪。 他轻咳一声,打破了微妙的僵局:“外面有魔人的动静吗?” 林曦闷闷地应道:“不知道,我也是刚醒。” 江言舒展有些麻木的肢体,活络血液,自己扶着墙壁站稳。 过了一会儿,江言听见上方陷阱外传来风动树枝的沙沙声,开口道:“你有办法出去吗?” 林曦没有回应。 江言等了片刻,又重复问道:“林姑娘,你有办法出去吗?……林姑娘,你有没有在听?” “听着呢,我刚才都摇头了。”林曦说。 江言哭笑不得。陷坑下的光线如此昏暗,他的状态又十分虚弱,哪能看得见她是点头还是摇头。 他叹息一声,道:“那就得等到我恢复体力了,大概还需要一两天,希望你能坚持得住。” “就不能快点吗?”林曦的语气有些焦虑。 “最快也要一天,这个陷阱大概有五六丈高,我至少得恢复三成的体力才能带你爬上去。忍一忍吧,闭上眼睛睡一觉,很快就过去了。” 林曦嗯了一声,然后就陷入沉默。 坑洞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偶尔上头会有野兽跑过,不乏虎啸狼嚎。 林曦听着江言悠长均匀的气息,就觉得十分安心,也不惧那些野兽会突然跳下来。 挖制陷阱的猎人这么久没来收拾猎物,说不定早就死了。就算还活着,也未必比外面的野兽安全。 林曦盯着不远处盘膝静坐的身影,渐渐又开始犯困。 江言的心情却没有林曦那么安定,他的身躯微微颤抖,全身如置身于火炉之中,汗如雨下。汗液从衣衫中渗出,沿着手臂下滑,一滴滴落到地上,把周围的地面都沾湿了一片。 他的呼吸粗重而怪异,忍耐着躯体中的剧痛,一遍遍默念清心口诀。 他本是在施展练气术中一种极限疗伤的功法,但没想到昨日服下的林家秘药的功效还没完全散尽,这会儿化为一股热流渗入肺腑之中,在练气口诀的引导下彻底点燃,简直要焚烧他的血脉。 林家秘药乃人间难得的灵丸仙丹,对滋补气血、固本培元有奇效,但跟极限练气法一结合,要将本应慢慢滋补躯体的功效在半日内发挥完毕,顿时就显得无比霸道。 江言腹中如有一团烈火,炽热难耐。 他心里暗暗苦笑,大哥一再叮嘱自己练功要循序渐进,自己却当成耳旁风,一味求快,如今才知道什么叫骑虎难下,真是自讨苦吃。 林曦终于也发现了他不太对劲,小步上前,问道:“你没事吧?” 她闻到一股干燥灼热的气息,如同硫磺一般,心中一紧,赶忙走到江言面前,往他脸上摸去。 “哎呀!”她痛叫一声,缩回手来,感觉自己像是被火炭烫了一下。 但她还不死心,绕着江言团团打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江言有心要提醒她不要靠近,无奈功法正运行到关键时刻,一旦开口泄气就是自找麻烦,只得祈祷她千万别乱来。 幸好林曦见识不差,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打扰他,也没再对他动手动脚。 她拿出一颗夜明珠,照见江言脸上青筋暴露、汗水涔涔、极力忍耐痛苦的神色,心脏也随之揪紧,十分惶恐无措。 她不知该如何帮助江言,焦灼之时忽然福至心灵,想起幼年玩耍时家中长辈曾教过自己一篇《雪玉诀》,能够制造出一块寒冷空间,或许可以缓解江言身体的灼热。 她回忆出全篇口诀,当即盘膝运功,许久之后慢慢散发出一些冷气,虽然很快被热浪吞没,但总算让江言脸上的痛苦之色稍有减弱。 一个多时辰后,江言睁开双眼,口中吐出一道白气,长叹道:“大功告成!” 这段痛苦经历虽然惊险难熬,带来的收获也不小,林家秘药的功效完全融合在沸腾血脉里面,不仅使他伤势痊愈,更让他功力再涨一分,稳定在了六阶「搬血」圆满的境界,随时可以再度踏入玄罡。 他站起来,却听身旁响起噗通一声,黑暗中林曦栽倒在地上,鼻翼微弱,全身散发出淡淡寒意。 “咦,林姑娘?”江言的目力已经能在黑暗中视物,看见林曦苍白的脸色,连忙上前将她扶起来,“你身上怎么结冰了?” 第122章 那一卦 林曦修为不高,因运功过度而导致气虚体弱,但意识还清醒得很,睁眼望着江言,有气无力地道:“你恢复得如何?” “好极了,伤势痊愈,除了肚子有点饿,其他都好得不能再好了。我现在就背你上去!” “你不是说,需要一整天的时间吗,怎么现在就好了?”林曦柔弱的嗓音中多了一分疑惑。 “用了点特殊手段,所以恢复得快一些。” 江言不想解释太多,以免林曦担忧。 他扶着林曦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正要将她背起来,忽觉耳边一热,林曦把脸凑近,贴着他耳朵幽幽地道:“你是不是担心我熬不住,所以才冒这个险?” “你误会……”江言刚说了半句话,忽然手掌被林曦紧紧握住,不由诧异地回过头。 林曦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江言,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要是死了,我一个人也没办法活下去。我虽然体质不算好,但坚持一两天还是没问题的,你以后不要再冒这种险,好吗?” “好……”江言点点头,心里有些感动之余,又不太适应这种气氛,干咳一声,故意打趣道,“这种话会让人误会的,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像成了一对同命鸳鸯?” 本以为林曦会嗔怪几句,但她却没有回答,也没有笑,而是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江言也没多想,吸了一口气,道:“抓紧,我要上去了!” 这时才听见林曦在背上轻轻地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当初算的那一卦里,看到了什么吗?” 江言的动作顿了一下:“是啊,我一直很好奇。” “我看到了你,和我……”林曦说到这里,似乎有些迟疑,声音变得低微,后面几个字江言完全听不清楚。 “然后呢?” 林曦呼吸微微加重,语气却愈轻,咕哝了好几声,都是含糊不清的言语。 “林姑娘,我没听懂。” 林曦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决定豁出去了,这就把长久埋藏在心里的秘密告诉另一个当事人。 可话至嘴边,她支吾几下,脸上红霞一片,忽然把头埋在江言肩膀上,双臂将他紧紧箍住:“我们俩在……在……我不好意思说……” “嗯?”江言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好吧,那就以后再说。咱们先上去吧!” 他确认林曦已经抓紧,两腿一蹬,身形跃起,踩在墙壁上然后弹开,在坑洞里如猿猴般灵敏跳跃,一个呼吸之后就跳出洞外,稳稳落在周边的地面上。 久违的阳光拍打在脸面上,带来些许暖意,也让几天来盘桓在两人心头的那片阴云稍微消减几分。 江言辨认出往西的方向,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而林曦伏在他肩膀上,越想越是忐忑,面颊烫得如同火烧。 她预料中说出答案的场面,江言的反应不应该是这样——他应该惊讶,难以置信,喜不自胜,受宠若惊,又或者羞愧难当,唯独不该像现在这样,轻描淡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让自己好不容易才在黑暗坑底下鼓起的勇气付诸东流。 林曦睁大眼睛看着两旁树林飞速后退,确定江言似乎完全没把刚才的答案放在心上,她的心情越来越烦躁,还夹杂着埋怨和失落,忍耐许久之后,终于按捺不住拍打江言的肩膀:“混蛋,你到底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嗯?你不是不好意思说吗?” “我说的还不够明显吗?你到底猜出来了没有?猜出来了就别装傻,给本小姐一个回应!” “你什么都没说啊,让我怎么猜?” “非要我说出来吗?那一卦,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江言愈发糊涂了。 “别给我装糊涂,我不信你没想过!” 江言愣了一下,暗忖:我想过很多,不知你说的是哪种?总不会……是最不该的那种吧? “江言!”林曦贴在江言耳边大声喊,“你自以为聪明,其实是个胆小鬼!” 一直到黄昏,两人没遭遇特别的危险,这让他们的心情都好了一些。 渐渐沉没的夕阳带走前一日的哀愁,黑夜的薄纱铺展开来,篝火上烤肉散发出香味。 两人有说有笑,只是客气中带点疏离,仿佛又回到了初见时节。 在他们视线未及之处,一片灰色的地带从一百里外蔓延过来,所经之处草木枯萎、生灵灭绝,污浊、腐臭的雾气铺天盖地,滚滚席卷,吞噬着一切。 灰雾追寻着两人的脚步,离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不过半日之距。 第二天早晨,林曦的面容有些憔悴,消耗的元气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过她能够自己行走了,不再需要江言的背负。 两人继续赶路,走过平稳的一段路程后,突然听到前方传来剧烈的轰鸣。 江言停下脚步,看见远处丛林里树木成片倒下,地面随之震动摇晃,巨大的轰然声响如同海浪一样连成一片,由远及近,强烈地刺激着两人的耳膜,那等声势,像是两个霸主级的妖兽殊死搏斗所带来的动静。 “走!”吸取魔人的教训后,江言一点也不想掺和陌生者的战斗,他一把挟起林曦,就待转身逃命。 这时一个细微的声音混在剧烈的轰鸣中传了过来:“那边有人吗,过来帮我一把……” 这个声音……是人类?好像还是个女子? 她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就察觉了我们的存在,修为至少不亚于我! 江言略一迟疑,林曦已经从他臂弯里挣脱出来,急切叫道:“是芸清,你快去救她!” 江言没有马上动身,问道:“芸清是谁?” “她是我同学,来不及细说了,你快去救她!” “那你呢?” “我往前跑,你救出她之后,再来跟我会合。” “好吧。” 江言一边猜测着那个名叫芸清的家伙是什么来历,一边纵身疾行,迎着前方滚滚轰鸣的声波,朝那求助声传来的方向赶去。 越往前行,地面摇晃震动的感觉越明显,好像脚下的整片土地都活了过来,发出大梦初醒的呵欠声。 江言如同一缕轻烟,飞快地在林间枝杈中奔行,忽然心中警兆一闪,匆忙蹬足跃起,就见脚下一条黑影从土地里窜出来,擦着他的鞋底滑过。 “咻!”风声再近。 江言人在半空,右手推出一道掌风,身体借着反冲力横移半尺,躲过了来自后方的一次袭击。 江言这才看清,袭击他的是一根树枝的藤条,如成年人手臂般粗大,生满了倒刺,泛着微微的血光,看起来无比狰狞。 他落地之后,又是几条粗壮的藤条卷曲地伸了过来,如蟒蛇般迅疾,尖刺扎向他周身要害。 江言拔剑还击,剑刃砍在藤条上面,如击金铁,只留下了一道寸余长的浅浅伤痕,里面渗出殷红的血光。 “别跟它硬拼,你往北来,跟我会合!”那个求助的声音再度响起。 她距离江言不远,但忽左忽右,无比飘忽,好像正飞快地变换着方位。 第123章 藤蔓罗网 江言依言往北冲去,一路上躲避着藤条的袭击。 但随着距离的接近,躲避越来越困难。 地面上无数根树枝藤条铺洒成网,在地上蜿蜒移动着,如同蟒蛇般如同翻涌。它们的移动十分灵活,速度更是快得令人心悸,好几次都差点刺穿了江言的皮肉。 短短五六丈的距离,江言走得无比漫长,出了一身大汗。 周围的树木都成了这些藤条的掩护,江言感觉自己在与整片森林做斗争。 藤条从各个视线看不到的角落发动偷袭,尖刺上泛着碧幽的光泽,显然是带有剧毒。 万分艰险的跋涉后,江言一剑砍在一根横刺过来的藤条上,借力飘过一大段距离,终于看清了前方的人影。 那是一个身穿青衣的少年,难辨雌雄,身材纤长,动作敏捷,跟江言一样在藤条之间跳跃着。江言看了一眼他的面容,无暇细观,惊鸿一瞥间只觉得颇为俊美。 “你来得正好,继续往北,替我引开它的注意力!”青衣少年吩咐道。 他的嗓音十分中性,既有少年男子的清朗,又带着几分女子的柔媚。 他浑身包裹着一团淡黄色的气流,好像是一具半透明的盔甲,借着这层防护,他能够安然无恙地踩在藤条身上,一拳一拳地将袭来的藤条轰开,出招间风雷涌动,发出龙吟虎啸之声,气势非凡。 但他跟江言一样,无法把这些藤条彻底折断。那些被他打下去的藤条很快又恢复了原状,继续朝他攻来。而他只有在高空中不断变换方位,才能避免落入罗网之中。 “还愣着干什么,快行动啊!”青衣少年的声音有些急躁起来。 他虽然没有受伤,但长时间处于剧烈的搏斗中,气力已经有些不济。 “你的计划有个漏洞——我帮你引开火力,让你逃出去了,那我自己又该怎么办?”江言一边躲闪藤条的袭击一边说道。 “等我回去歇一口气,自然会想办法救你出来!”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我说真的,我可以指天发誓……” 两人交谈之中,还在空中变换位置,距离也时远时近。 在一次错身而过的时候,江言忽然抓住青衣少年的肩膀,沉喝道:“跟我来!” “你想做什么?”青衣少年被江言带得偏离了原本落足的方向,差一点被藤条偷袭得手。 他恼怒地拍开江言的手腕,叫嚷道:“你要从原路冲出去?别妄想了!那妖怪狡猾得很,等猎物一上钩就马上封死了退路,除非找到它的本体,我觉得你应该向北……” “你也别妄想了,我不会做那种傻事。”江言开始朝来时的方向退去,“你不跟上来的话,我就一个人走了!” 青衣少年咬了咬牙,还是跟在了他后面:“你这小子,非要撞得头破血流!” 江言不再吭声,全神防备藤条的袭击。 藤条越来越多了! 地面、天空、草丛、甚至一些树木的躯干里面,都探出这些蟒蛇般的怪物,像无数条蚯蚓密密麻麻地纠缠在一起,编织成网,遮蔽了江言头顶的阳光,投下来的巨大阴影覆盖住了江言所有可能的立足之处和逃跑路线,如同天穹塌陷一般,朝江言渺小的身躯笼罩下来。 “看,没头没脑的飞蛾撞到蜘蛛网上了吧!”青衣少年站在阴影的边缘,用嘲弄的口吻感慨。 但是他眼中也同时流露出悲哀,因为江言死后,下一个就会轮到自己…… 江言没有理会,抬起手,一记「空间伤痕」斩出。 “噗!” 一声干脆利落的锐响,如利刃划开丝绸,平静得似乎理所当然。 幕天席地的阴影被割开了一道口子,阳光从后面透出来,投在江言身上,他面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身形一闪,在缺口处的藤条网络合拢之前,沿着「空间伤痕」开辟出的路线飞掠出去。 脱险了! 江言长出一口气,回过头来,目光透过那一道正在合拢的越来越小的裂缝,看到了青衣少年惊讶、错愕的表情,朝他招手喊道:“发什么愣,快过来!” 无数藤条蔓延翻涌,裂缝即将重新合拢。但藤蔓组成的峰峦之后,一股风暴已酝酿成形。 “轰!” 还未完全愈合的裂缝,再一次被粗暴地撞开,伴随着声声高亢的龙吟,一道金黄色的人影悍然冲出来,他两手、两脚各形成一股金色的龙头劲气,身形如电飞驰,转瞬就越过江言,朝更前方奔去。 “哈哈,朋友,多谢你出手相助,断后的事就继续拜托你了!” 江言震惊于此人骤然爆发的气势,竟然近乎玄罡。 但听长笑声中,前方的气息迅速衰弱,金色光芒也很快暗淡下去,只剩一条青色的单薄背影,脚步略显踉跄。 看来这次七阶「玄罡」的爆发是那家伙催动潜力的极限发挥,只能维持一刹那,就被打回原形。 江言加紧几步,甩开藤条的追踪,赶上青衣少年,道:“你这家伙好没义气,被我救了一命,却一走了之!” “我不是跟你道过谢了吗?本公子急着找人,没空跟你闲聊,下回再给你赏钱。” 青衣少年步伐轻盈如鸟,连续在枝杈上踩过,身形在树梢之间不断变换方位,曲折前行,速度却比江言更快一分。 “你尽量活到下回再见本公子的时候吧。” 这家伙说话的语气真够讨厌的,怎么不摔下来跌死呢……江言心里暗暗嘀咕。 他淡淡地回应:“希望下回还有人救你。” 青衣少年笑道:“本公子运气一向很好,走到哪都有人帮忙。咦,前面有个姑娘,背影真有味道,好像我认识的一个美女……” 他口中“很有味道的姑娘”听到后方人声传来,回头看了一眼,绸缎般的长发随风扬起,露出惊艳的半边脸颊。 在林梢翻腾飞跃的青衣少年看见那熟悉的容颜,面露激动之色,失神时一脚踩空,口中发出“哎呀”的惨叫,从半空中摔了下来。 江言看着前方那个手脚乱舞往下坠落的人影,疑惑地望了一眼天空,心想,莫非是哪位路过的神灵听到了自己的祈祷,回应了自己的愿望? “砰!” 青衣少年跌入草丛之中,随后很快爬起来,忙乱地拍打身上的草屑和泥土,看起来狼狈极了。 不过,当他看到前方林曦的身影时,脸上立即堆满笑容,快步迎上去,刚才的飞扬和跋扈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脸激动地道:“阿曦,你果然在这里,我找得好苦啊!我听说你和高晴雪在落魂钟前打赌,本来想跟你一起来的,但家里临时有事耽误了几天,我一得空就马上来这儿找你,谢天谢地,总算赶上你了!” 跟他激动的神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曦脸上平静的表情:“我刚才听见你的声音,就叫江少侠去救你。你没受伤吧?” 第124章 苏芸清 “哈哈,我怎么可能受伤!”青衣少年在胸膛上拍打几下,“你看,一点事都没有。” 林曦点点头:“没事就好。这一带不太安全,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江言放缓脚步走来,猜测着林曦跟这少年之间的关系,忽然眼前一暗,却是青衣少年来到他面前,直勾勾盯着他,用咬牙切齿的语气道:“你姓江?你跟阿曦是什么关系,怎么只剩你们两个孤男寡女在一起?你是不是想对阿曦图谋不轨?还不快给本公子从实招来!” “嗯?” 江言未及回答,林曦清冷的声音响起:“苏姑娘,不要胡说八道,好吗?” 苏……姑娘? 真的是个女扮男装的雌儿? 不等江言仔细打量这位苏姑娘的容貌,青衣少女已经回过头去,一脸委屈地说道:“阿曦,咱俩多久没见面了,你对我也不热情一点,我会很受伤的。还有,你怎么能跟一个陌生的小白脸单独在一起呢!天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看他色咪咪盯着我的样子,是何等粗鄙无礼啊……” 林曦目光移到江言身上,眼神变得柔和,微笑道:“多亏了江少侠一路护送,我才能安然无恙,你不许对他无礼。” 青衣少女捏紧拳头,痛心疾首地道:“他一定是包藏祸心,花言巧语地哄骗你,最终还不是想把你弄到手。阿曦,你一定不能被这小白脸的虚伪外表蒙蔽……” “够了。”林曦的语气愈发冷淡了,“你要是再这么污蔑江少侠,我就不理你了。” “什么?”青衣少女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副心碎的表情,“阿曦,我们这么多年的姐妹情义,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小白脸?你竟然为了他跟我说这种话,你,你实在是太让我伤心了!” “得了吧,芸清,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吗,你就见不得我跟别人好!” 本来满腹幽怨的青衣少女听到这一句,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她看着林曦,期期艾艾地道:“阿曦,你误会了,我只是想保护你……” “唉,其实你不用这样……” 江言咳嗽一声:“两位,现在可不是叙旧的时候,那个老树妖很可能会追上来,我们该走了。” “你少插嘴!”苏芸清恶狠狠地瞪了江言一眼,“就是你这小白脸勾引阿曦对不对!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凭你这卑微下贱的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我要狠狠教训你!有种就跟我来!” 她说着转身朝另一边的树丛后走去。 见她这副嚣张跋扈的面孔,江言也终于确定了这位苏姑娘的来历—— 苏家,七大世家之一,与林家、高家并立,也难怪这位苏小姐高高在上的傲慢态度,仿佛跟高小姐、林小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别理她!”林曦拉住江言的胳膊。 江言刚要点头,又见苏芸清从树后探出头来,比划了一个侮辱的手势,“姓江的,是不是男人?你要自认是个怂包,我就饶了你!” 江言默然片刻,拨开林曦的手:“你在这儿稍等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被人当面如此羞辱,就算是七大世家的天潢贵胄,本少侠也照打不误! “喂!你们……”林曦跺了跺脚,看着江言走入树丛后,紧接着里面就传来打斗叱骂的声音—— “臭丫头,竟然偷袭!” “哼哼,对付你这种下流无耻的小白脸,还讲什么江湖道义?再吃我一掌!哎哟,卑鄙!” …… 没过半分钟,江言和苏芸清就一前一后走回来了。 他俩都比较狼狈。 江言的衣衫被抓破了,身上沾着泥土枯叶。 苏芸清更为不堪,脸色一片惨白,头发上有很多草茎泥屑,像是钻到土里去了的。 林曦看见两人的狼狈模样,板着脸道:“两位英雄分出高下了?” 苏芸清抢先诉苦:“这小子不讲武德,偷袭我一个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阿曦,你可千万不能跟这种人来往……” 江言冷哼一声:“是谁先偷袭的?” “哼哼,今天我大意了,中了你小子的奸计!下回等我吃饱饭养足精神,再跟你一决雌雄!” “不必了,我俩雌雄本来就很分明。” 林曦见他俩剑拔弩张的样子,没好气地道:“都消停点吧,该上路了!” 他们离开一个多时辰后,一片灰色的雾霾从远方滚滚侵蚀过来,污浊腐臭的雾气吞噬着土地上的生命,肆无忌惮地扩张领域。 但在吞噬掉一根毒蛇般的藤蔓后,死灵雾霾遭到了激烈的反抗。 万年树妖决不允许有人冒犯自己的威严!活人不行,死人也不行! 千百根粗大的藤条从地底、树丛中探出来,如同无数蛟蟒齐齐舞动,愤然刺入雾气,与藏身于其中的死灵展开了殊死的搏斗。 山岗上堆积的枯黄树叶,蓦然呈现出血一般的凄厉颜色。 怨魂在阴冷的寒雾中哭泣,残破的躯壳变成尸鬼,混着泥沙从土地深处爬起来,怨恨的意念发出凄厉的嚎叫。 一根根藤蔓穿透怨灵的虚体,扎入尸鬼的身躯,然后在哭泣声中枯萎,衰败,腐朽成灰黑色的烂泥,融为尸鬼的一部分。 一阵阵干涩诡异的吟唱声在灰雾中渺渺响起,妖异至极,暗藏魔性。 在吟唱声的牵引下,千百年来埋葬在这片土地里的尸骨纷纷破土而出,空洞的眼瞳中燃起碧幽的死灵之火,血肉腐朽殆尽,唯有白骨森森,被灰雾包裹着,不畏生死地朝万年树妖的主干扑去。 无穷无尽的死灵,与成百上千的藤条展开对决,激烈程度不亚于人类国度的一场战争。 空中乌云密布,遮蔽了阳光。雾气以无法阻挡的趋势向四面弥漫。 哀嚎的阴灵,干瘪的尸妖,狰狞耸立的兽骨,都前仆后继地赶向战场。 被鬼哭声诅咒的藤条失去了原本的硬度,被尸鬼们撕断,更多藤条从地下冒出来,把尸鬼们的身躯拆得七零八落。 但只剩半边身躯的尸鬼还能继续爬行,即使四分五裂,也能被后方的尸鬼拿来修补身体。一时间,残忍血腥的场面如同鬼域。 太阳落下西山,大雾遮断了半边天空,整个森林都仿佛笼罩在一层不祥的黑幕之下。 厄运如稠密的丝线,在周围缭绕连绵。方圆百里内的生灵四散而逃。 远处奇峰突起之处,一位乌金铠甲、手持黑缨枪的魁梧壮汉矗立于崖石上,黑袍在夜风中猎猎荡扬。 他俯视下方,浑浊的雾气无法阻挡他的视线,遥望着群魔乱舞的战场。 “秦广,楚江,宋帝,你们三个一起来了,倒有些难办……”低沉的嗓音,缓缓自语。 死灵军团踏破丛林,仗着人数优势大占上风,藤条草木的战线迅速被击溃,如江河决堤,灰黑色的洪流訇然涌下,千百条藤蔓被尸鬼们踩在脚底。 骷髅没有恐惧和愤怒的情绪,哪怕看着前方的同伴被打成碎片,自己被斩成两截,两边身子仍拼命向前爬行。 第125章 山间温泉 万年树妖的领地一寸寸失守,尸鬼们攻上了它主身所在的地带。 那里,一棵近百丈高的巨大古树如山岳般耸立,参天的躯干遮蔽了苍穹,枝条翻开泥土,轻易在地面划出鸿沟。 尸鬼们在它面前如蚂蚁般渺小,随意一根树枝扫下去,就将百十只尸鬼拍成碎片。 但尸鬼们奋不顾身地前行,如蚂蚁似的密密麻麻地攀附到树妖的身躯上,啃噬它的枝干和根须。 以一敌三,纵使树妖具备万年修为,也无法挽回败局。 秦广王吟唱,楚江王控魂,宋帝王操尸,三位「阴神」强者配合无间,让树妖看不到半点翻盘的希望。 灰雾中传来一个傲慢的嗓音:“你这树妖,竟敢阻拦本座的脚步,实在自不量力!还不速速皈依,本座留你一条老命!” 回应那人的,是一根横跨半空、轰然砸下来的巨大藤条。 声音传来之处,十丈范围内的妖魔鬼怪尽被碾成一片齑粉,地面都塌陷下去一大截。 灰雾中的声音从另一个方位再度响起,语气变得气急败坏:“不知好歹的东西,本座这就毁了你的灵根,叫你魂飞魄散!” 随着他的话语,天空中密集的阴云开始翻腾,腐臭的气息在天地间弥漫。 半分钟后,浑浊的液珠自墨云中倾泻下来。 那是无比污浊的,「阴风鬼雨」。 阴风吹过、鬼雨滴落之处,古树身上那一大片鲜艳欲滴的苍翠之色,如同风干的油漆般剥落。 “堕入地狱吧!哈哈哈哈……”腥臭的狂风中,披着黑色斗篷的枯瘦老者开怀大笑。 就在他最为得意、精神最为松懈之时,耳边突然听到了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 与这阵脚步声同时传来的,还有兵刃破空的风声。 等枯瘦老者发觉情形不妙,来人已一枪结结实实地捅穿了他的后背心。 他没有力气转头,到死都没看清这偷袭之人的模样。 弥留之际,他听见了两个同伴的惊呼: “黑熊!” “好大胆子!观音果然背叛了佛主!” 原来是观音尊者座下的黑熊神将……这是枯瘦老者最后一个念头。 当黑熊与楚江王、宋帝王激战之时,江言三人在山间找到了一个洞穴。 林曦站在洞前,对照地图比划半晌,道:“按照地图记载,这里应该有一座灵泉,我们进去看看。” “阿曦小心,里面可能有妖兽!”苏芸清连忙快走几步抢在林曦身前,“我先过去探路,你在外面等着。” 氤氲的烟雾从洞穴深处弥漫出来,渗杂着丝丝缕缕雪银花的味道,在崖间环绕不散。 侧耳倾听,只听见一些虫蛇之类的东西在草丛中窜游的沙沙响动。 这里是几道灵脉汇聚之地,灵气充沛,因而草木异常茂盛,再加上雾气的遮挡,纵是苏芸清这样的高手也看不清洞内景象。 苏芸清在洞口边观察了半晌,缓缓迈步入内。 她的脚步声低不可闻,身影没入烟雾与草木之中,好像消失了一般。 片刻之后,从里面传来一声惊怒的低吼,随即劲风呼啸,打斗声大作,看来是被妖兽发现了。 “快去帮忙!”林曦朝江言喊道。 江言脚步未动:“她一直防备着我,我现在进去只会给她添乱。” “不会的,芸清虽然有些偏执,但也知晓进退,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乱来的。” “我猜她肯定会乱来。” 林曦被噎了一下,一时说不出话来,气恼地瞪着江言,对他无动于衷的样子暗暗咬牙。 过了一会儿,苏芸清的身影出现在洞口,浑身湿淋淋的,衣衫有几处破损,好在没有受伤。 她压低声音说道:“可以进去了。” “里面是什么情况?”江言开口问道。 苏芸清虽然不屑正眼看他,但还是冷冷地回答:“有几头五阶妖兽,已经被本公子收拾了。” “那你怎么还鬼鬼祟祟跟做贼似的?” “还剩一个厉害家伙在睡觉,咱们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就可以相安无事。” “万一那个厉害家伙突然醒了呢?” “哼,胆小鬼!怕这怕那的,滚回家去吃奶好了!那个灵泉可不是普通的泉水,它是这片森林的灵脉汇聚之处,泡一泡对阿曦的病情很有好处!阿曦好久没洗澡了吧?是不是浑身不舒服?” 林曦连连点头,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江言。 江言叹了口气:“我蛮夷也,搞不懂你们这些大小姐的讲究。” 苏芸清愈发得意了,伸出一根手指朝江言额头虚点几下:“你这胆小鬼,就留在外面看门吧!” 她牵住林曦的小手,带着她走进去。江言想了想,也跟在后面。 洞中的雾气更加浓郁,江言极运目力也只能看到三丈左右的范围,还要注意草丛中的毒虫蛇蚁,走得小心翼翼。 苏芸清引领着他们绕了好几个弧线,越来越深入山腹之中。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片金色的水面。 这就是传说中的灵泉了,泉水平静如同静止,丝毫不起波纹,亦没有粼粼之状,看起来就像一面金色的大镜子。 浓郁的灵气从烟雾缭绕的深处蔓渗出来,带着某种草木般清新的异香,沁人心脾。 苏芸清转过头,一脸邀功的笑容:“阿曦,你可以下水了,我在这儿帮你望风!” 她视线落在江言脸上,眼睛眯起,语气也变得恶劣,“如果这小子敢偷看,我就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 “辛苦你了。” 林曦回以一笑,在湖边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心里痒痒的,立即想要下水。 “喂,小子,看什么看,还不转过头去,当心我把你的狗眼挖出来!”苏芸清朝江言喝道。 江言不与她争辩,扭头走到一旁。 窸窸窣窣的声响后,林曦走入水中,身躯慢慢浸入湖里。 背对湖面的江言清晰地听见苏芸清咽口水的声音,忍不住问:“你不会自己在偷看吧?” “你管得着吗!”苏芸清恶声恶气地道。 隔着氤氲的雾气,苏芸清听见里面叮咚的水响,不由心痒难耐。她犹豫了片刻,突然下定决心,迈步向湖中走去。 “站住!”江言喝道,“你不能过去!” 苏芸清歪着头,横眉冷眼道:“你来拦我呀!敢回头吗,大淫贼!” 江言听着窸窣声响,也不好回头,否则就真成淫贼了。 他只能听着苏芸清脚步迈入湖里,伴着潺潺水声,渐渐远去。 第126章 罪该万死 灵泉温暖,水雾氤氲。 洞壁上天然灵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将湖水映得金黄一片。 林曦背靠着一块岩石,惬意地躺在温热的湖水中,鬓边垂下数绺长发,眼睛半闭不闭,舒服得几欲睡去。这些日子来跟着江言在森林里奔波,一直未能沐浴,将她难受坏了。 一阵微风拂过,雾霭缓缓飘动,湖水上泛起丝丝涟漪。 轻微的水花声响中,苏芸清的声音由远及近:“阿曦,你在这边吗,我过来了!” “啊,等等!”林曦连忙缩入水中,只露脑袋在外,看着苏芸清如一尾游鱼似的来到近前,脸色有些不自然地道,“你怎么来了?” “我听你这边没有动静,担心你出事,就过来看看。”苏芸清定定凝视她,一双黑白分明的灵眸因为笼着雾气,透出迷离的瞳光,“阿曦,感觉怎么样?” “很舒服。” “是啊。这泉水灵炁充裕,我泡在这里面,都不想起来。”苏芸清轻轻划着水,上下沉浮,手臂甩出一串水珠,不少溅在林曦脸上。 她划水慢慢绕到她背后,忽然停了下来,在她耳边轻声说道:“阿曦,我帮你擦背吧。” “不,不用,我自己擦过了。”林曦神色窘迫,连声拒绝。 “阿曦,你以前没这么害羞的。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林曦内心踟蹰,良久方才叹了一口气,点点头:“芸清,我知道你是感念当年的救命之恩,所以才一直想要保护我,我心里也很感激。但你的方式有时候未免太过激了……” “我是怕你受到伤害!”苏芸清辩驳道,“你是全天下公认的最漂亮最可爱的姑娘,不知有多少奸人恶人在打你的主意!尤其是外面那个小白脸,你不知道他偷看你的那双眼珠子有多么邪恶……” “你别这么说江少侠,这一路都是他在保护我,我对他十分感激。” 苏芸清听到这里,水雾中的神情显得朦胧而怪异,静默了片刻后,问道:“你心里的那个人,莫非是他?” “你别乱猜……” “唉,星院中那么多翩翩公子,你都不屑一顾,却对一个认识不到半个月的乡巴佬……”苏芸清摇了摇头,湿漉漉的头发甩出一串水珠,“阿曦,我就知道,你太善良,太容易被欺骗。只要一离开我的视线,恶人就乘虚而入。” 林曦面露不悦之色,道:“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清楚。你口口声声说要保护我,实际上对我的私事干涉太多了吧?” “是,我知道我有时候是过分了一点,我也不想这样,但那个乡巴佬——” “我不许你这么称呼他!”林曦打断她道,“芸清,我一向尊重你的意见,你是否也该尊重一下我的感受?我已经明确表明了我的态度,你就算不认同,也不该总是在我面前侮辱江少侠!因为侮辱他就是在侮辱我,你明白吗?” “我只是觉得你太过于轻信……”苏芸清说到这里,看见林曦脸上的表情,自觉地住嘴,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阿曦,你开始嫌弃我了?” 林曦咬了咬牙,狠心道:“那倒不至于。但你要是继续这样下去,我不敢保证以后会怎样!” 苏芸清表情呆滞惊愕,胸口沉闷得喘不过气来。 她眸子里的神采渐渐黯淡,过了好半晌,才闷闷地道:“我明白了。” 她无力地缩在水中,忽然转身,头也不回地道,“我去岸上等你。”说完飞快地向原路游去。 林曦看着她落寞悲伤的身影,心头闪过一丝恻隐,但接着又有更多念头纷至杳来,令她心烦意乱,干脆沉入水中,闭着气不露头了。 江言背对着湖面坐在一块岩石上,漫不经心地关注周围的动静。 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哗哗的水声,他不由回头去看,但脑袋转到一半又急忙刹住,问道:“林姑娘,是你吗?” “不是她,是我!”随着冷硬的话语,苏芸清身形从烟雾中游出来,来到湖边,登萍上岸。 她甩了甩身上的水花,沉声喝道:“小子,转过身来,我要跟你决斗!” “决斗?算了吧,我可没兴趣跟你这娘们动手……”江言随口拒绝,但话音未落,就闻劲风欺近,灼热的气息朝后颈拂来。 他忙躬下身子前冲两步,躲开这一记掌风,转头怒道:“臭丫头,又偷袭!” “不错,我就偷袭了,你来咬我啊!”苏芸清眼神冷冽,贝齿紧咬下唇,呈现一派狠厉之色,握着拳头又要抢攻。 “慢着!”江言此时看见她的模样,却难以提起战意。 只见她浑身湿漉漉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上,双眼泛着莹光,有一种凄凉之感。 “你还有什么遗言要交代?”苏芸清大声道。 数道湿发覆在她娇艳的脸蛋上,另一半披在肩头,兀自滴水不停。她虽然作出凶恶之态,但眼眶泛红,倔狠中显出一丝柔弱。 “你这人怎么动不动就喊打喊杀,难道不会讲道理吗?” “好,那我就跟你讲道理!”苏芸清一步一步朝江言逼近,沉声道,“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吗?我认识阿曦已经八年了,八年来都是由我来保护她,让她免受你们这种败类的伤害!结果一个疏忽,她就遭了你的毒手!今日若不生撕了你,难消我心头之恨!” “你误会了,我没想伤害她!” “误会?”苏芸清呵呵冷笑,“我问你,你认识她多久了?” “大概……半个月吧。” “半个月的时间,她就对你芳心暗许,私定终身?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哄骗她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我没有哄骗她,她也不像你说的那样不谙世事……” “住口!”苏芸清厉声叱喝,双足踩在湖边青石上,一步步逼过来,“不仅不知悔改,还敢诽谤阿曦,你该死!一会儿到了阎王殿,可别说本公子草菅人命!” 江言吸了一口气:“你未免也太霸道了!” “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阿曦引开吗?就是要让你死得安心!”苏芸清捏着拳头,纤细的手指发出关节摩擦的咔咔声。 “原来你早有预谋!” 江言慢慢往后退去。 即使心里憋着怒火,但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他还是希望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战斗。 “没错,第一眼看到你跟阿曦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想杀你了!一个乡下野种,妄想攀上林家高枝,满肚子腌臜龌龊,骗得了阿曦,骗不了我!数数你的罪状,每一条都罪该万死!” 第127章 杀机乍现 江言小心倾听着苏芸清的脚步声,与她步伐保持一致。 每当苏芸清向前踏出一步,江言就会同时跟着后退一步,两人间始终保持着一丈余的距离。这个距离下,江言可以对苏芸清的任何举动做出反应。 江言一面警惕苏芸清的动作,一面用眼睛余光观察周围。 他发现自己身后快没有路了,后背即将靠到洞壁,心里暗想:如果她还继续相逼,那就怪不得我了…… 苏芸清瞥见洞壁旁一块隆起的石块好像抖动了一下,而江言还无知无觉地快要踩上去,她牵了一下嘴角,讥诮的神情一闪而过。 “去死吧,蠢材!”她身形骤然加速,右拳泛起一层金色光芒,隐隐透出龙吟之声。 江言心中一沉,觉察出那一拳可能具备六阶「搬血」巅峰的威力,急忙调动血气来应对。 为了将全身的力量聚于拳上,他拧腰躬身,右脚猛力一蹬,但脚上传来的感觉令他马上察觉到不对——石块受力的感觉不该是这样的! 但此时来不及再做调整,苏芸清那只金光灿灿的拳头已经递到了面前。 于此同时,只听“咔”的一声,受惊的石块骤然弹起,并一口气从地底下拔出了长达数米的身躯,布满利齿的嘴巴张得老大,愤怒地咬向敢于打扰它睡眠的江言。 而在它一弹之下,江言非但没借到力,反而失去了平衡,重重朝石壁砸去。 旁边苏芸清看得真切——江言脚下哪是什么石块,分明是一条浑身布满灰褐色疙瘩的巨蟒,身躯比一人合抱还粗! ——这正是她进洞之时提到的,那个正在睡觉的厉害家伙! 她当然不会提醒江言,反而趁此机会,俏面上杀气腾腾,拳头径直锤向江言胸膛。 前有龙形拳劲,后有巨蟒利齿,猝不及防的江言霎时陷于绝境之中! 这时候他脑中一片空白,灵台无知无觉,感觉心脏就被一只无形大手攥紧,用力挤压,仿佛就要在胸腔中爆炸。 咔! 虚空中的一声脆响,心弦绷紧到极致,如作霹雳之声,以惊人的势头射出一念。 眼前好似产生了幻觉,现世如镜子般破碎,继而分割出无数画面。 氤氲的水雾,疯狂的少女,灰褐的巨蟒,阴森的石壁……这些画卷都错杂展开,自他周身围绕纠缠,气象浩荡瑰丽,如同置身梦境。 江言身处于众多画面包围中,并没有因如此离奇的景象而失态——这并非他第一次遇到这般情景了。只是从未有像这次一样看得如此清晰、如此玄妙。 他心有明悟,踏在虚空中某一处无形支点上,身形一振而起,从画卷包围中冲了出去,投入到现实世界中。 「空间跳跃」! 他穿过虚幻色彩,出现在苏芸清身侧。 他心中忿怒,右掌挥出,血气迸发,阳刚暴烈的气息刹时间压得苏芸清呼吸一窒。 苏芸清还在原地发愣。 在她的意识中,自己拳头正要打在那乡下野种身上,却忽然失去了目标——那人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只剩下自己与夹击而至的蟒蛇大嘴,正要以惊人的势头相撞。 她眼际余光忽然瞥见旁边有异,江言的身形又在自己身侧凝实出现,紧接着就见一个血色拳头在眼前不断放大。 她瞬间做出反应,身躯鬼魅般往前横移半尺,投向蟒蛇充满腥臭气味的大嘴中,挥出去的拳头在巨蟒牙齿上重重一按。 “咔!”蟒牙折断,苏芸清借力翻身,于巨蟒大嘴合拢前及时跳开。 巨蟒十分迷茫,它至今还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自己要咬的人不见了,莫名其妙地换成了另外一个身材小一点的。肉少点就肉少点吧,但接着连另一个也从牙缝里溜走了,临走前还磕掉了它一颗牙,让它又痛又怒。 江言一拳挥空,也吃了一惊,这女人身法简直匪夷所思,打破了世间武者习惯的种种常识,几乎能与自己刚才施展的「空间跳跃」相比。这莫非就是七大世家之一的苏家的家传绝学? 来不及多想,苏芸清在避开他攻击后,脚步凌空一踏,激起劲烈的气流,又一闪身欺近江言旁侧,磅礴的拳劲朝他肩头涌来。 劲风中响起苏芸清的冷笑:“野种,尝尝我这拳!” 后方骤然爆发出苍茫雄浑的气势,如同坠入人间的太阳,炽烈的光芒刺得江言无法睁眼。 此乃苏家无上绝学,「祭道龙皇拳」! 滚烫的热流袭近身躯,江言如被烈日炙烤,体表的水分一瞬间被蒸干,背部衣衫眨眼已呈焦黑一片。 江言在感觉到那股气息出现的时候,就已跃入空间缝隙之中,然后跳跃到一丈开外之处,只被祭道龙皇拳的余波轻轻擦了一下。 饶是如此,一股灼烧之感仍附着在他背部,那一块皮肤越来越龟裂干枯,探手轻轻一摸,火辣辣的生疼,焦黑的衣衫灰烬随之脱落。 从苏芸清那双素白手掌中推出来的,竟是如此恐怖的焚江煮海的炽热。江言毫不怀疑,自己只要在那股热流中多停留片刻,恐怕就会被烤成焦炭。 心悸未平,苏芸清已从后方紧追过来。她的身法如幽魂般飘逸灵动,遍体耀起强烈光辉,照得江言睁不开眼睛。 危机临近,江言却无法看清那条隐藏在炽烈光芒中的狰狞身影,他后退几步,挥手击出一记「空间扭曲」。 苏芸清不闪不避,浑身光芒更加夺目,右拳抬起,顿闻虚空中霹雳大作、发出龙吟虎啸般的激鸣声。 空间乱流冲刷而来,连光芒也被扭曲,露出苏芸清模样怪异的轮廓,她朱唇轻启,清冷的嗓音逆着激荡的洪流倾泻而出:“破——” 「龙皇拳」第五诀——逆风雷! 乾坤相激!震兑相激!离巽相激! 两股同样嚣张狂妄的力量悍然相撞,却没发出半点声息。 苏芸清岿然无恙,任那似梦似幻的乱流瀑布冲刷而过,而她逆流而上,右手洁白拳头上那股汹然势头丝毫未减,坚定不移地朝江言胸膛狠狠锤去。 “找死!”江言骂了一声,胸中杀机涌动,再无半点保留,指尖一划,挥出一道冷澈如雪的直线。 美丽而绝望,这是撕裂一切的光芒,朝来人倾洒而下。 「空间伤痕」! 光晕所至,撕裂了空间的距离,金色的神龙被一分两半,露出其内少女的面容,如被冰雪渲染,惨白一片。 月华临体,苏芸清终于发现自己的「龙皇拳」好像拼不过那道光晕,慌忙提气斜掠数寸,险之又险地躲过了身躯分裂的厄运。 正值立足未稳之际,她忽闻侧面风声袭来,是江言趁势发动了反击。 第128章 灵炁交汇 此时苏芸清耗力过甚,「龙皇拳」半途而弃,所带来的反噬更让她体内气息沸腾逆乱。 她脸上血色尽褪,嘴角逸出一缕殷红,避开江言一击后,她转身就跑,拉扯出一连串残像,迈步疾奔,一头扎入金色的湖水中,溅起大片水花。 江言紧追而至,一拳朝她落水之处轰下去,掀起数丈波涛,清亮水花如琼玉四散。 但他发现苏芸清的气息出现在另外一处,正往水雾深处逃去。 江言稍作犹豫:‘林曦好像还在里面……’ 但看着苏芸清越逃越远,他胸中又腾出一股怒火,决心一定要狠狠教训那个丫头,当即跳入湖中,往苏芸清逃逸的方向穷追不舍。 苏芸清身躯浸入水中,却视水流的阻力如无物,施展出一套令人眼花缭乱的身法变换,顷刻间便逃到好几丈外的远方。 待江言踩着水面追过去时,发现她的气息已经消失不见了。 那家伙的隐匿功法,堪称一绝,看来苏家的长辈也一定都是精通逃命的高手……江言给七大世家之一的苏家下了这样的定义,同时运注目力,搜索苏芸清的下落。 雾霭茫茫,温润的水汽袅袅上升,如同一面面轻纱,将周围景色遮掩,一切都显得朦胧而美丽。 江言激发了血气,维持在六阶「搬血」境,躯体轻盈如燕,用鞋底轻轻踩着水面,保持身体不下沉。 他低头四顾,密切注视着水中波纹变化。 那丫头受了内伤,气机紊乱,一定无法闭息太久。 等她一露头,就狠狠给她一拳! 江言没有等多久,苏芸清的气息就再度出现——她所在的位置,是江言脚底正下方,而且正以惊人的气势和速度朝江言袭近。 “哼,困兽之斗!” 江言仰身躲过苏芸清的攻击,见她又使出「龙皇拳」,心里便给她判了死刑。 凭她这般重伤之躯,还不知死活地全力进攻,简直不要命了。不需要江言动手,她自己就会累死! 迸溅的水花之中,苏芸清身形疾走,飞速追近:“即使在星院,本公子也是排得上号的高手,你这野种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叫板!” “屁话忒多,找打——” 两人在水面上交手百十回合,各自施展手段,进退间似兔起鹘落,打得旗鼓相当。 但江言渐渐感觉到不对。 对面这丫头怎么越打越精神,看不出一点受了伤的迹象? 反观他自己,由于施展了好几次神通,耗费了大量心力,倒是渐感不支,逐渐落于下风。 直到他一个不留神,被苏芸清打入水中,整个身体浸泡在一片温暖世界里的时候,才恍然明白过来:原来如此! ——这泉水如同琼浆甘露,飞快补充着他消耗的体力! 身体的痛苦都消失,内伤外伤都在缓慢治愈。金色湖水中蕴含着勃勃生机和旺盛纯正的灵力,不需要刻意引导,仅在水中泡着,身体就在细致入微的滋养中全面恢复。 他顺着轻缓的水流向中间漂去,只觉得浑身上下无比惬意,一身的疲惫刹那间尽数消失。 他舒展四肢,浑身毛孔张开,任凭水流中的点点金芒渗入他身体,随他体内血气在周身游走,感觉到体内经脉在灵力的滋养下被逐一修复,脏腑等处的暗伤也逐渐痊愈,遍体舒泰,无处不欢。 忽然有一股暴烈的波动涌过来,江言一时不察,只觉自己被一股水流包裹着掀飞出去,身体腾空而起,而苏芸清的叫声带着劲烈狂暴的风浪冷冷传来:“给我死!” “嗖嗖嗖——”无数细长如利箭般的光芒呼啸而来,霎时如万点银鳞齐开,织成一张大网向江言笼罩而至。 江言急速冲行,身形化为虚影在苏芸清眼角滑过,闪电般飞奔到氤氲雾气中。 就在利箭交织而成的网络临近江言身躯时,他已经飞身投入到茫茫雾霭深处,并且神念急动,「空间扭曲」无声袭出,将后方箭网震散开来。 然后他马上收敛气息,整个人像变成了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沉默地坠入湖底,随暗流漂走。 苏芸清追到江言落水之处时,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她愤恨地向四周发出攻击,张口高叫:“出来!你这下贱的野种,给我滚出来!” 无数“嘭嘭嘭”的爆炸声在四面响起,无差别地向远处扩散开去。原本平静的湖面,立时掀起惊涛骇浪。 但苏芸清的举动并没有影响到江言,他潜藏在暗处,在爆炸的余波中越漂越远,终于找到了一处清净的角落,专心运气调息。 湖水中孕育着的精纯灵炁不仅滋养体质,同时也能治疗神魂上的创伤。 江言闭目冥想,便可清晰地看到灵台识海中混沌世界周流运转的过程,那意味着他的神念也在增长。 血气遍行周天,不断吸收外来力量成长壮大,勃勃的生机渗入体内,将经脉血窍拓得更宽更广,更加坚韧。 片刻时间,修补已经完成,他身体每一个毛孔都充满了盎然生机,旧伤新伤彻底痊愈。他仍然不满足,竭力往体内吸纳力量,连血窍胀痛都不愿顾及。反正只要一露头,就会与苏芸清打个天昏地暗,力量当然储备得多多益善。 江言尽量压制血气的勃发,直到身体快被撑破。再也抑制不住的辚辚血气铺散开来,笼罩住方圆十丈的地方,苍茫高远的气息耸立成一座大山横亘在外面苏芸清心头。 苏芸清心神一阵恍惚,仿佛看到了海洋深处火山喷发、岩浆崩裂、浴血的魔神咆哮着挣脱锁链的景象。 “七阶「玄罡」。”她停下漫无目的的轰炸,轻声道了一句,不是疑问,而是单纯的叙述。 面对着如此浩然霸道的气息,她没有半分畏惧,因为在这个灵炁汇聚的温泉中,她所能发挥出的战力也是玄罡! 她倏然提气,暴喝道:“终于肯露头了吗,你这乌龟孙子!” 她气势再度攀升,周身狂风大作,甚至夹杂着千万军士列阵呐喊、擂鼓冲锋的雄壮之音。玄罡级别的外景之相,在此展露无遗。 “哈哈哈哈……”江言张口狂笑,一团殷红的雾气从他嘴中射出来,迅速扩散,笑声汇聚成音波风暴,沿路炸起大片湖水,轰散了氤氲的水雾,一直推进到苏芸清面前,才被她一拳打散。 苏芸清感受着拳头上传来的冲力,内心微微一凛:‘隔了这么远的距离,声波还有如此威力,看来他的力量仍在我之上!’ 忽然笑声停息,苏芸清感觉到湖面颤了一颤,就见一道血色人影瞬间出现在自己面前。 江言站在她身前三步处,没有马上出手,冷冷地道:“再打下去,你会死。” 苏芸清嘿然冷笑:“别太高估自己,你没这个本事!” 江言眯眼叹息:“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送你去投胎!” 第129章 血脉稳固 “哈!哈!哈——”苏芸清狂笑三声。 余音未歇,江言眼前已出现了漫天拳影,苏芸清的千万个拳头从各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攻了过来。 两个人再次战至一处。 浩荡无匹的拳劲,与刚猛霸道的血罡,直截了当地发起冲撞。周围的雾气、湖水,都随着两人的交战时散时聚,紧密缠绵,宛若被一只洪荒巨兽吞吐着。 两人交手越来越快,人影交织在一起,都使出了自己平生所学的手段,各招各式信手拈来,只为了打倒眼前的敌人。 周遭云雾吞噬缠绕,金色波涛汹涌澎湃,两人战斗的节奏越来越快,甚至来不及思考招式和技巧,全凭本能作出反应。 江言发现自己陷入了苦战。 无论什么手段,都难以伤到对面那个讨厌的丫头,她的身法实在匪夷所思,趋退如电,攻闪如风,堪与「空间跳跃」相比。各路招数也诡异莫名,变化极快,时而挥拳劈掌,时而膝撞脚踢。上一刻还见掌影纷飞,交叠幻化,好似飘散零落的枫红,下一瞬就变成了直拳重锤,大开大合。这般招数衔接实在天马行空,难以捉摸,防不胜防,令江言又惊又佩,在心里暗暗叫好。 苏芸清的气势也在不断发生变化,时而阳刚暴烈,时而阴柔诡谲,让江言捉摸不透,难以适应。 江言感觉自己深陷泥淖,难以脱身。殊不知,对面的苏芸清比他更为惊惧。 苏芸清从未遭遇过如此难缠的对手——不仅拳脚狠辣,力大势沉,身法灵敏,还有那莫名其妙的神通,与他交战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舞蹈,危险至极。好几次,她是以毫厘之差躲过了「空间伤痕」的寒芒,吓出了一身冷汗,如同与死神擦肩而过。 过半晌,苏芸清体力将尽,先一步脱离战圈跃入水中,汲取灵炁。 江言紧随于后,两人的战场便从水面上变成了水底下,把整片湖水都掀翻过来。 这时候两人都打出了真火,两眼通红,全然忘乎所以,眼中只有对方的身影,心里只剩下干掉对方一个念头。至于远处的妖兽、林曦,都被抛在了脑后。 真元、血气、神念不断消耗又不断恢复着,剧烈搏斗中,江言的外形慢慢发生变化。 原本他是被一层殷红血罡包裹着,身形面貌都模糊不清,随着对「玄罡」境界的适应,沸腾血脉逐渐融为身体的一部分,血罡收敛回体内,变得与常人无异。 这种现象就意味着,他的身体已经彻底吸收融合了沸腾血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超越了当初的赤阳,完全稳固在七阶「玄罡」的境界。 算起来他应该感谢苏芸清,如果不是这样一个旗鼓相当、久久分不出胜负的对手,让他在不断消耗又不断恢复的过程中完全掌握血脉之力的话,他或许永远无法超越赤阳,最多止步于玄罡初阶,而不像现在这样,拥有无限上升的可能! 反观苏芸清,她的气息也愈发缥缈无形,时而像是近在咫尺,时而又若远在天边,时而阳刚暴烈、咄咄逼人,时而又阴森暗沉、锋芒内藏。诸般气质,浑然天成,切换得毫无滞碍。想来她也在战斗中得到了不少好处,连境界都有所提升。 在漫天旋飞狂舞的水花和烟雾中,江言与苏芸清的战斗到了最激烈的阶段。随着对敌人的熟悉,两人的感受从一开始的艰难窒息,到逐渐的酣畅淋漓,到最后的进退随心、收放自如。 两人虽是生死相斗的敌人,却越来越深入地了解对方,简直就像多年相交的老友。武技可以反映出一个人的内在,从性格、气质、境界,他们都从未遭遇过这般平分秋色的对手。如果不是因为林曦的缘故,他们可能会一见如故、倾盖相交。但眼下,他们只想着怎么杀死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苏芸清在体力即将告罄之时,突然发觉自己无法再吸纳湖水中的灵炁,伸手所及的只有一片冰冷,定睛一看,原本金色的湖水,居然已经完全转为碧幽之色。 她蓦地反应过来,这块钟灵毓秀的宝地,竟然被两人吸干了灵炁! 她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激昂高涨的斗志瞬间冷却,清醒过来之后,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阿曦呢? 两人战斗了这么久,都没人去管阿曦,她的情况怎么样,会不会被战斗波及,或者落入了妖兽之口…… “住手!”苏芸清惶恐地高叫起来。 但江言趁着她失神之时,一掌从刁钻的角度拍了过去。 苏芸清来不及完全躲开,闷哼一声,跄然落水。 江言几步追近,不紧不慢地道:“这时候才求饶,不嫌太晚吗?” “蠢货……”苏芸清捂着伤口,身躯摇晃着下沉,一缕暗红在湖水中渲染扩散,“阿曦!还不快去找阿曦!” 江言脸色倏地一变——林姑娘!怎么把她给忘了! 从狂热的战斗状态中脱离出来后,江言终于觉察了外界的动静。 他听到从湖面的另一方传来一声凶厉的咆哮,随即另外几处也响起各样的叫声,像是互相威慑恐吓,又似在遥遥呼应。 除了巨蟒之外,洞中原本还沉睡着几头妖兽,它们早就被打斗声惊醒,一开始只在远处看热闹,但随着灵炁被抽空,水雾渐渐消散,它们也察觉到了危机,纷纷焦躁起来。 江言心中大急,提气高喊:“林姑娘——” “我在这。”林曦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夹在妖兽吼叫中显得无比轻细渺小,但江言一下就捕捉到了她的位置。 谢天谢地,她还活着! 林曦缩在水中,双手抱着肩头,长发如水草般散乱浮在水面上,只露脑袋在外。 看着江言视线投来,她连忙下沉几分。 林曦其实早已察觉到这边战斗的动静,但她修为不足,声音无法传远,又不敢靠近,怕被余波波及,只能躲在一块岩石后,等待这两人停手。 江言大步向林曦跑去,但在靠近之际,却听林曦略微慌乱地叫道:“等一下,你先转身……” 江言脚下一顿,身后传来苏芸清的嗓音:“你滚一边去,别想占阿曦便宜!去引开妖兽,我来背阿曦!” 说话时,苏芸清已从江言身旁一掠而过,扑进水中,张开双臂,“阿曦别怕,有我呢!” 第130章 崩山裂地 江言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大步走向远处两头蠢蠢欲动的赤红狮子。 此时江言的体魄,已是货真价实的玄罡之境。面对伏地咆哮的两头狮子,他身形一晃,便出现在其中一头狮子的头顶,一记重拳砸碎了它的头盖骨。 狮子脑浆迸裂,立时毙命,尸体由于惯性向前扑出。 江言随后跃起,一脚踏在另一头狮子背上,一瞬间传出的骨折声就像放了一串急促的鞭炮,劈啪声不绝于耳,狮子的腰身竟被他生生踩断。 干脆利落的一拳一脚解决了战斗,江言长喘一口气,他的体力跟苏芸清一样所剩无多,使用这样的蛮横招数颇感吃力。 背后苏芸清的讥笑声响起:“才对付两头狮子就要喘气,真是没用的男人。阿曦跟了你只会苦一辈子!” 江言冷冷地道:“至少比你有用,你连男人都不是。” 这种不堪入耳的话让林曦忍无可忍:“你们两个,都闭嘴!” 三人一前一后地往洞外飞奔,江言迅速格杀两头狮子的场面让妖兽们安静了片刻,但它们仍不肯罢休,虎视眈眈地围拢过来。 江言疾冲几步,将一头挡在洞口的雪云兽撞飞出去,然后迅速转身,与苏芸清擦肩而过,迎向后方赶来的妖兽群,沉声道:“你们先走!我拦住它们!” 苏芸清本就没想管他,头也不回地道:“坚持得久一点,让阿曦看看你的本事!” 她打定主意,出洞之后就拔腿飞奔,把这小子远远甩开。 江言堵住洞口,一夫当关,妖兽们咆哮不止,却无一敢上前。 “啊!” 洞外响起一声尖叫,是林曦的嗓音。 江言一惊,转身疾冲出去。 在靠近洞口的位置,苏芸清和林曦遭遇了危机,正在一头妖兽的巨口下惊险窜逃。 那怪物就是曾偷袭过江言的巨蟒,它浑身布满灰褐色疙瘩,身躯坚韧无比,当时硬吃了苏芸清全力一拳,也不过是被磕断了一颗牙齿。 苏芸清就算全盛之时都未必能胜它,更何况她如今精疲力竭,怀中还抱着一个几十斤的累赘,只能在巨蟒嘴下逃窜,一时狼狈不堪。 场面越来越凶险,林曦强忍恐惧开口道:“你放下我,自己走吧!” “不行!” “这样下去我们都逃不掉——” “闭嘴!” 轰隆隆!巨蟒的尾巴扫过来,卷起大片烟尘,扑面而来的劲风激得人无法呼吸。 苏芸清猛一咬舌尖,苍白的脸颊浮现出病态的嫣红,一口气催动了体内所有的潜能,抱着林曦如利箭般飞射出去。 但还没跑出两丈,巨蟒腥臭的大嘴已从后方临近,上下两颚张开的高度足以将她整个人咬入口中。 苏芸清的脸上再度泛起一朵红晕,提起体内精血,右掌往后一抡,正拍在巨蟒的上颚,趁那畜生吃痛一缩的时机拼命往前滚去。 怒不可遏的巨蟒怎会容她逃脱,只停了一瞬,便卷起巨大的尾巴横扫过去,一路过去洞壁裂石纷纷坠落。 听闻身后迅疾而至的风声,苏芸清只来得及弓背缩腹,将林曦紧紧抱在怀中,便以后背硬挨了这一下,整个身子如同断线的风筝飞出洞外,沿路洒下一地血雾,又在跌落地面之时猛地翻转身子,护住林曦,后背着地,洁白的身躯尽被鲜血染红,再也不见动弹。 林曦爬起来,惊惶地呼喊着苏芸清的名字。 但听洞口处轰隆一响,碎石飞溅,巨大的蟒蛇身躯冲了出来。 那丑陋的头颅高高扬起,发出一声示威般的嘶叫后,张开大嘴朝着一动不动的苏芸清咬下。 “孽畜!” 江言飞驰而至,手上泛起清冷月华般的光晕,一掌朝蟒蛇当头劈去。 “咔嚓!”一声脆响,巨大的蟒头被砍得歪向一旁,头顶的十余颗疙瘩同时被崩碎。 但它一甩身躯又立了起来,摇晃了几下脑袋,目露凶光盯向江言。 “你快走,我拖住它一阵子!”江言盯着巨蟒,头也不回地道。 林曦应了一声,俯身将奄奄一息的苏芸清抱起来,吃力地往外跑去。 巨蟒也不是毫无顾忌,至少刚才那道古怪的月光劈得它很痛。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峙了数秒,巨蟒突然甩动硕大的尾巴横扫过来。 霎时间风雷滚滚,飞沙走石。 江言眼角瞥见林曦已经抱着苏芸清离开,才不慌不忙地跃起躲过这一击。 但巨蟒硕大的尾巴挥摆如鞭,把江言笼罩在一团疾风骤雨般的黑影之中。 轰隆之声响不绝耳,山崖在巨蟒的淫威下震颤不休,地面被砸得如蛛网般裂开,岩壁上龟裂的痕迹蔓延到十余丈外。 江言的身形在暴雨般的鞭击下飘摇不定,无数次擦着霸烈的气劲惊险躲过。 疾风骤雨般的轰击持续了五六息后,巨蟒始终没能击中江言。它似乎有些累了,忽然停下攻击,直勾勾盯着江言。 江言喘着粗气道:“蟒兄,你看,你伤不到我,我也伤不到你,大家既然谁也伤不了谁,不如握手言和,交个朋友,如何?” 巨蟒好像听懂了他的话,一甩尾朝洞内游去。 江言目送它离开,松了一口气,心想:这家伙还算给面子。 却见脚下山石的震动一直没有停止,江言倏然反应过来,低头看去,就见数道巨大深刻的裂痕将这块山崖从中折断,脚下整片崖壁都在一片哗哗的剧烈响动中往下坠去。 ‘糟糕——’ 他蓦然回头,便看见林曦站在山崖最外边,怀中抱着生死不知的苏芸清,随着崖壁的倾斜而失去了平衡,仰面往外摔去。 “江言,救我!”林曦惊呼。 眼看那两人就要跌出崖外,江言顾不得喘气,脚下猛踏几步,如狂风般掠至崖壁边上,一探手抓住林曦的左边肩膀。 他的右手一下子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慌忙用另一只手猛力朝下砸去,半截手臂都插入岩石之内,这才稳住了身形。 然而受他一拳的崖壁石块完全倾斜过来,在哗哗的响动中往下坠去。 下方离地面有数十丈,这样摔下去只怕会摔成一块肉饼。 江言低吼一声,右臂发力一抛,左拳血气爆发,将几近竖直的崖块轰成四散迸溅的碎石。 他本想踩着这些碎石往上跳跃,无奈身体疲惫至极,一口气竟然没接上来,只听耳边风声呼啸,如腾云驾雾般,眼睁睁地往地面坠去。 瞧着下方不断放大的山野丛林,林曦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 第131章 险死还生 而江言缓过一口气,在一块碎石上猛踏一步,带着两女往崖壁靠去,右手拔出腰间长剑,悍然斩入崖壁之中。 下坠之势顿时停止,江言浑身一震,这股冲击的力量由他硬生生承受了,他面上浮现一抹潮红之色,口鼻渗出血丝。 “林……姑娘,下面……还有多高?”他喘着气问道。 林曦颤声道:“还有十多丈,我头晕,看不太清……” “我快支撑不住了,你赶紧把那个苏丫头丢掉,只剩我们两个人就没问题啦!” “丢掉芸清?”林曦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不行,绝对不行!” “她反正已经死了,你抱着她也没用,我们待会儿把她尸体捡起来拼好安葬……” “不,她还没死。我不会放开她的,你松手吧,让我跟她一起死。”林曦把苏芸清抱得更紧了。 “你这糊涂蛋!”江言忍不住爆出粗口,“她没死也活不久了,你难道要拖着我给她陪葬?” “不要……”林曦眼中闪动着莹莹泪光,“她为了保护我才受伤……我不能丢下她……” “别犯傻,她死定了,人死不能复生……” 忽然有第三个声音插进来:“阿曦,别听他的,要死我们一起死。” 开口是林曦怀中的苏芸清,她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虽然满脸鲜血,但她望着林曦的眼神温柔而宁静。 “你这贱人怎么还没死——”江言惊怒交加,突然眼前一黑,一口气已用尽,他的手终于无力握剑,五指缓缓松开,身子向后一栽,仰面跌了下去。 ‘不好,要给这贱人陪葬了!’他想。 林曦的尖叫随着呼啸的风声一起贯入耳中。 江言再也无力去抓她的肩膀。 倾城天下的花朵,就要凋谢在这无名幽谷之中么? 地面越来越近,林曦惊惶的面容,就要在他眼中定格。 江言闭上了眼睛。 想必,娇嫩花朵摧残零落的那一幕,一定是很不好看的。 而他自己,亦不甘愿陪着这朵花一并凋谢。 没有了累赘,身体很快又恢复了一丁点力气,江言右臂一拳击出,砸入崖壁内,扒下大片落石,缓缓着地。 随后听见轰然一响,下方的林曦和苏芸清二人,大概已经摔成了一堆肉泥。 江言转过头去,已经做好了给她们收尸的心理准备,但回首所见的情景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林曦还活着! 她趴在苏芸清身上,一动不动,似乎已昏迷过去,不过口中还发出低微的痛呼声。 至于苏芸清,她仰面躺着,后背深深嵌入了泥石中,身躯虽然没有四分五裂,但肯定也是死得直挺挺的了。 江言大口喘气,歇息片刻,待体内激荡的血气平复后,慢慢向林曦趴着的地方走去。 “林姑娘!林姑娘?”他轻声呼唤。 冷不丁一个沙哑的嗓音响起:“嘘,别吵,让她睡一会儿。” 江言大骇,如受惊兔子般往后跳了半步,定睛一看,那声音竟是从林曦身下苏芸清嘴中发出来的。 “你……是人是鬼?” 江言端详苏芸清的模样,只见她脸色惨白,浑身染血,几乎没有半点气息,根本与死人无异。但她的眼睛,却是睁着的! 苏芸清缓缓开口:“我知道我现在很像一具尸体,但我的确还活着。” “你这个怪物……” “哼,我还要守护阿曦的未来,怎么会死在这种鬼地方!” “……我觉得你还是死了的好。” 沉默了一会儿,苏芸清道:“麻烦你帮个小忙,把阿曦从我身上搬走。哎,没想到她还挺沉的……” “林姑娘她没事吧?” “没有大碍。刚才摔下来的时候,我在最后关头把她抛了一下。她现在只是惊吓过度,让她睡一会儿就好了。” 江言不禁动容。苏芸清的语气虽然轻描淡写,但江言听得出那生死一线间的抉择与情义。 他沉吟了一阵,才慢慢说道:“你现在没有任何力气了吧,我要杀你,你能反抗吗?” 苏芸清惊怒道:“你小子趁人之危,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蛮夷也!只知道趁你病要你命,不懂什么叫英雄好汉。” 苏芸清挤出一丝笑容:“江少侠,你好好考虑一下,我这么可爱的女孩子,难道你忍心下手?” “你的笑容很假,而且一点都不可爱。” “人家很久没用女孩子的语气说话了嘛,都这么给你面子了,请你高抬贵手,不要杀我好吗?如果你杀了我,阿曦一定会很生气的!” 江言淡淡地道:“等林姑娘醒来,我就说你是摔死的。摔得四分五裂,死无全尸……” 苏芸清的眼睛立即眯成了细线,语气愈发柔和了:“何至于此,我们又没什么深仇大恨,也算以拳会友,不打不相识,这样打出来的男儿间的友情,比金子还宝贵,咱们都应该珍惜才是!我答应你,以后不再干涉你跟阿曦的恋情,怎么样?” 江言哼了一声:“我之前救过你一次,你却转头就要杀我,现在你说得天花乱坠,谁知道你会不会又反悔呢?想来想去,还是直接干掉你比较省心!” “我发誓!我以苏家先祖的荣誉起誓!如果再干涉你和阿曦的感情,就叫我被千万人糟践至死!喂,我都发这么毒的誓了,给个面子呗?” 见江言不为所动,苏芸清面上闪过一丝迟疑之色,咬了咬牙,露出一副豁出去的表情,“只要你肯放过我,我就陪你一夜!” 她迎上江言惊愕的眼神,补充道:“我是苏家的千金,身体里流淌着高贵的血统,容貌也算过得去,这么好的货色,你到哪里去找!错过这次,后悔一辈子!” 江言震惊地看着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苏芸清脸上毫无羞惭之色,继续道:“就算你口味独特,喜欢一些奇形怪状的服饰和乱七八糟的姿势,我也能够满足。你也知道我从小练武,柔韧度要比那些胭脂俗粉不知高到哪里去了!怎么样,这么大的便宜,难道你还不心动?” 她这通不知羞耻的自吹自擂,江言实在听不下去了:“闭嘴,我从来没把你当成女人!” “唉,人家也很少把自己当女人,谁知道会遇上你这冤家……” 苏芸清装模作样的娇嗔,差点让江言听吐了。 苏芸清察言观色,看到江言脸上的杀意已经消失,便出声催促:“快把她从我身上移下去,我快坚持不住了。” “都坚持了这么久,不急这一会儿。”江言在她面前蹲下,盯着她的眼睛,“我敬你是条好汉,所以这次饶你一命。不过,你要发道心之誓,以后要听从我的号令,再也不许对我出手,否则必受心魔反噬!” 苏芸清目光闪了闪:“一会儿再发誓行不行?” “不行!” 苏芸清只好苦着脸,按江言的要求把誓言说了一遍。 “好了,誓也发了,这下你满意了?” 江言下令道:“叫一声兄长来听听?” 这个命令只叫苏芸清心中的屈辱顿时涌上了脸蛋,一张苍白的脸竟也有了几分血色,嘴唇哆嗦几下,迟迟没有喊出口。 她是何等高傲之人,身上流淌的是苏家的高贵血脉,竟要被逼得喊一个乡下野种为兄长,这种屈辱令她半晌没有缓过神来。 江言也不催她,只静静地看着她。 身上传来的剧痛提醒着苏芸清,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憋着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嘴唇嗫嚅几下,轻声唤道:“言哥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兄长了,以后请多多关照。” 江言微微颔首:“贤妹,以后要听话。” 这一声贤妹,在苏芸清听来格外刺耳,但自喊出那声“言哥哥”之后,她也豁出去了,脸上堆起笑容:“好哥哥,这下可以救我了吧?” 说来也怪,第一句开口的时候,她还觉得挺恶心,但随着心中好像抛下了某些东西,第二句就十分顺口了,语气也变得很自然。 江言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林曦从她身上挪开。 他脱下外衫,盖在林曦身体上,又听苏芸清道:“麻烦言哥哥再帮个忙,扶我起来。” 第132章 噩梦失控 江言见苏芸清浑身鲜血淋漓,模样极惨,心中也有些不忍,小心地把她从凹陷的泥石坑中拉出来。 苏芸清背脊的一层皮肉都与泥土贴在一起,被拉起来的过程又牵动了伤势,无疑是极为痛苦的。 但她只是蹙着眉头,咬着牙一声不吭,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强忍着剧烈的痛苦。 待站稳后,她扶住旁边一棵大树,浑身已是大汗淋漓。 江言看着她背部血肉模糊的伤口,说:“我帮你包扎一下。” “等等。”苏芸清擦了擦鼻尖上的汗水,小口喘息着道,“你身上有疗伤药膏吗?” “没。” “我有。不过在外套里面,还有阿曦的衣服,都落在上面了,你去把它们拿过来吧。” “在上面?”江言举目眺望头顶上空坍塌了一半的悬崖,想着那条怎么都打不死的巨蟒,顿感为难。 他又看了一眼苏芸清浑身触目惊心的伤口,叹了口气,“记住,你又欠我一次!” 他这时约莫恢复了三成体力,盘算着应该勉强够用了,便从山脚的崎岖小道出发,攀岩而上,重新进入洞穴。 随着灵炁散尽,洞前已无水雾氤氲,洞内视野变得清晰。 江言看见巨蟒已经沉睡,小心翼翼地绕过它,拿起了湖边零散的衣物。返程途中,他还顺手取回了自己插在崖壁上的长剑。 山崖下,苏芸清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怎么去了那么久?我都以为你成了哪头妖兽的粪便!” 其实江言来回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已经算快了。他懒得跟苏芸清斗嘴,随口道:“怕死,所以走得慢。” “嗯,很像你一贯的风格。”苏芸清已经忘了刚才的恭顺,不客气地嘲笑,从江言手中接过衣服,从里面翻出了一个小瓶,在身上伤口处涂抹起来。 江言在旁边一块岩石上坐下,默默运气调息,恢复体力。 过了一会儿,苏芸清把药瓶往江言手中一塞,“给我涂背上的伤。” 江言不满地道:“苏公子,现在是你有求于我,语气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我已经很温柔了。”苏芸清转过身背对着他,冷冷地道,“快点涂完,别想占我便宜!” 江言看着她背部一大片血肉模糊的伤口,心想:占你便宜?本少侠的口味没那么重! 苏芸清后背所有不方便的部位,都由江言代为涂药。 药膏刺激着痛觉神经,苏芸清一边倒抽冷气,一边咬牙催促:“你快点,磨磨蹭蹭的到底是不是男人!” 江言好意解释:“你背上有些皮肉脱落了,我给你扶正。” “不用你多管闲事,涂好药就行!我说,你故意弄这么慢,是不是想占我便宜?” “呵呵,别自作多情,你现在的模样,除了会动之外,跟坟墓里的尸体没什么区别。” 两人争锋相对的吵嘴中,苏芸清全身都被涂满了黑色药膏,像是在泥巴里打了个滚似的。 药膏的效果开始发挥出来,温暖酥麻的感觉往身体里渗透,让人懒洋洋的只想倒头睡去。但苏芸清知道还不是松懈的时候,必须静心调理新生肌肤的长势,否则就会留下伤疤。 江言看了看天色,已然临近黄昏,如果在这里过夜的话,还得生一堆火,免得林曦着凉。 他正要去拾柴,忽然眼皮一跳,心头莫名生出一股恐怖之感,好像有危险正在靠近。 有敌人? 他蓦地握紧了剑柄,四面环顾,却没发现异常。 苏芸清也从入定中惊醒,诧异的眼神朝他望来。 江言仔细体会,发觉这种危险的感觉跟平日遭遇敌人的警兆又不太一样,好像是有人刻意强加在他心里的一般,透出一股不真实的感觉。这其中的差别和矛盾,江言也难以形容,总之十分诡异。 这时一阵断续的呻吟声响起:“不要……不要……” 叫声来自于躺在草地上的林曦,她似乎是做噩梦了,紧闭着双眼,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身子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阿曦别怕,有我呢!”苏芸清一瘸一拐地朝她走近。 才走到半途,她突然发现视野中的光线骤然黯淡了许多,地面上林曦的身躯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 世界仿佛蒙上了一层黑纱,一切都变得朦胧而怪异,周围的虫鸣鸟叫都被剥离出去,原本平静安逸的黄昏,瞬间一片死气沉沉。 江言心中一惊,如此古怪的情景,难道有敌人对他们出手了? 苏芸清惊骇地停下脚步,她看见林曦的身体好像被阴影感染上一般,迅速失去色彩,只剩下一个黑灰的影子轮廓。 丝丝缕缕的黑雾从林曦身下升起,围绕着她翻腾起伏,渐渐幻化出无数扭曲狰狞的恶鬼形象。 这些恶鬼也只有黑灰色的影子,挥舞着爪牙,在漆黑烟雾中起舞。 苏芸清抬头迅速与江言对望一眼,均能看出对方眼中的凛然之意。 这种景象若是敌人造成的话,那么他的手段实在太可怕了,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对林曦做了手脚,两人却浑然不觉,如果那家伙有心偷袭,两人几乎没有任何抵抗之力。 空气中格外寂静,如同风暴来临前的海面。 ‘莫非是地藏尊者追上来了?’江言心中闪过这样的念头,紧握剑柄的手掌攥出汗水。 他默念驱魔咒,眼神如电,一寸寸扫过周围的土地。 静待半晌,荒山中未见动静。 苏芸清开口道:“不知哪位高人驾临,何不现身相见?” 喊声远远传开,却没激起任何反应。倒是天色越来越阴沉,接着又刮起了凄冷的寒风,幽幽呼啸,如同隆冬腊月,百鬼夜行。 “不要……不要!”林曦的呻吟愈发痛苦。 远处的荒野隐约传来一声声幽幽的呢喃,仿若女妖的呻吟,阵阵触痛人心,刺得头皮都微微麻木起来。 “阿曦!坚持住!”苏芸清着急地呼喊。 她克制着没有贸然靠近林曦,以免被那些阴影感染,但心里头仿佛也对林曦在噩梦中的惊恐痛苦感同身受,眼角忍不住渗出泪水。 “不对。”江言沉声道。 “哪里不对?”苏芸清语气急促地问。 她看着林曦受苦,已经心急如焚。 “眼泪不对。”江言指了指自己的眼角,那里同样有泪光闪烁。 他一直保持着情绪上的克制,却依然忍不住流下泪水,这充分说明,有人用不知名的手段影响到了他的情绪——就好像是肉体和灵魂被剥离开来,灵魂冷静地审视四周,肉体却已经泪流满面。 “眼泪有什么不对?”苏芸清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她认为江言也跟自己一样,同样在为林曦的处境而悲伤忧愁。 “眼泪不是我自己流的。”江言道。 “难道是别人强迫你流的?别拐弯抹角,有屁快放!” “没错,就是别人逼我流的。”江言缓缓道,“我们的情绪被人操控了,这种神通似曾相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他目光落在林曦脸上,“林姑娘恐怕要失控入魔了!” “糟糕!”苏芸清脸色陡变,“阿曦的神通,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失控?” 第133章 黑白心魔 两人一齐朝那片漆黑阴影望去。 林曦仍然处于噩梦之中,她的身体依旧只有黑白灰的黯淡色调,在众多鬼怪的环伺中,似乎即将融为漆黑阴影的一部分。 很明显,她现在处境十分危险。很有可能会在自己制造出来的梦境里沉沦。 炼神修士之所以稀少,是因为一来鲜有功法流传,二来凡人神魂脆弱,稍有疏忽就会失控入魔,导致疯癫痴傻,沦为外道邪魔的肉身傀儡。 “阿曦!赶快醒来!”苏芸清高声喊叫。 她走近几步,伸手去抓林曦的手腕。 然而一只灰色恶鬼狠狠扑到她身上,虽没有肉体上的伤害,却撞得她灵台剧颤,神魂动摇,耳中嗡鸣不止,心脏惊悸绞痛,张嘴吐出一口鲜血。 “以假乱真的幻术,蛊惑人心的恶魔……”江言心中暗凛。 炼神者专修神魂,剑走偏锋,修到极处能一念遨游虚空、穿梭星界,但在真正强大之前,极易遭受外魔侵扰引诱,疯癫失智。 瞧林曦这情形,恐怕是被心魔操控,若不及时救回,很可能永远变成一个疯子。 林曦的表情越来越痛苦,她的半截身子越来越模糊,仿佛融入了阴影中,缓缓朝烟雾下沉去,口中发出虚弱的呼唤:“江言……江言……不要……” 呢喃声夹杂着阴肃的鬼哭,令江言心中一震。 ——这种时候,她为什么喊的是我的名字? 莫非,侵扰到她心中的那个恶魔,是我? “你快去唤醒她!”苏芸清从地上撑起身子,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迹,嘶声道。 江言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挡在眼前,遮住前方那些光怪陆离的鬼影,心中默念《驱魔咒》,一步一步向林曦走去。 既然林曦的心魔与我有关,那我也逃不脱这因果,唯有躬身入局! 随着距离的靠近,江言的心神遭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勾魂摄魄的幻听紧缠在耳边缭绕不散,森森死亡的气息压得他呼吸不畅。 即使紧闭双眼,他眼前仍勾画出无数青面獠牙的鬼怪形象,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 “要是唤不醒阿曦,你就别回来了!”苏芸清强撑着站起,用力高喊。 在她眼中,江言的身躯也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黑白灰的单调影子,融入到那些鬼怪群中,也跟林曦一样面临着被漩涡吞噬的危险。 江言咬紧牙关艰难前行,很快陷入了森罗万象的幻境中。仿有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从四面扑来,让他心生震怖,精神失守。 耳畔传来怨灵的凄鸣,周围的场景在急速变幻,一个又一个妖魔自黑暗中浮现,噬咬他的四肢,吞食他的骨血。 短短一息间,却仿佛经历了亘古般久远的噩梦。 他忍受着鬼爪穿身的痛苦,深一脚浅一脚来到了记忆中林曦所在的位置。 “林姑娘,醒醒!” 说这话的时候,他身上已爬满了鬼爪,这些粗大、干枯、冰冷、丑陋、没有颜色的鬼手拖曳着他的身体,往脚下的烟雾中沉去。 转眼,他的膝盖以下就失去了知觉,感觉好像陷入了流沙坑一样,正渐渐被黑色烟雾掩埋。 他不敢睁开眼,否则就可能彻底迷失在这片诡异的世界里。 他高声唤道:“林姑娘,我是江言,你别害怕,我来救你了!” 阵阵鬼哭声中,他听见耳边一个空幽的嗓音说道:“江言,你也死了吗?” 江言精神一振:“我没死,我是来救你出去的!” “哎……”林曦叹了口气,嗓音如同鬼魅般空灵诡异,“可是我已经死了,死人又怎么能回阳世呢?人鬼殊途,你自己回去吧!” “谁说你死了,你明明还活着!跟我走!” 江言朝林曦声音传来的方向抓去,却扑了个空。 他急忙问:“林姑娘,你在哪里?” “我就在你面前啊!你摸不到我吗?很正常,因为阴阳两隔,我们本来就不在同一个世界了……” “别说这种晦气话!”江言沉声道,“林家的千金大小姐,可不能稀里糊涂死在这种鬼地方!抓住我的手,我带你回去!” “我已经抓住你的手了。”林曦幽幽地道,“你难道没有感觉?” “有吗……”那种诡异的语气让江言心里也有些发毛,“你真的抓住了?” “我抓住了,你睁眼看一看就知道了。” “嗯……” “你为何不敢睁开眼睛呢,难道我死后的样子很丑陋吗?” “刚才风太大,眼里进了沙子,这会儿睁不开了。”江言握了握手指,却没感觉手中有任何东西,他心中闪过诸多念头,随口说道,“你很好看,比活着还好看……啊,不对,我的意思是……” 话没说完,耳边已响起林曦嘤嘤的低泣声,带着另类的空灵幽魅,简直跟鬼哭没什么区别:“我果然已经死了,对吗?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摔下来,尸体都已经四分五裂了吧!一定难看死了,呜呜呜……你连看我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我的样子一定没法见人,呜呜呜……” “林姑娘你别哭了,你还没死呢……哎,到底怎样你才肯相信我呢?” “我只要你睁开眼,见我最后一面……” 江言大感为难。 在一些民间传说中,这种情况是千万不能睁眼的,因为看到了死亡世界之后就会永远留在那里。 而在炼神修士的规则里,则有另一条禁忌:不要直视他人的心魔,否则它也会变成你的心魔! 江言略作犹豫,深吸一口气,默念《驱魔咒》,悄悄将眼睛眯开一道细缝。 他全神戒备,打算一有不对就施展「空间跳跃」跑出去。但映入眼帘的情景却让他愣了一瞬—— 林曦站在他面前,微仰着头,眼眸里闪烁着淡淡幽光,脸颊缓缓滑下泪水,朝他露出一个透明、凄美的笑容。 那笑容没有颜色,只有黑白清影。 人世间没有言语能形容这一幕的凄艳绝美。 江言张了张嘴,轻声道:“我就说很好看吧。” 这个样子的林曦,比平日里更加美丽,纯净得没有杂质,柔弱得令人心痛。 林曦含着微笑,视线下移,落在两人的手掌上。 两个手掌互相穿过,如同相隔在不同的世界。望着这令人绝望的情景,林曦嘴角的弧度渐渐消失,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这样就没有遗憾了,咱们来生再见……”嗓音无比空灵渺远,仿佛就要离开这个世界。 她脚下的烟雾剧烈翻腾,黑暗蔓延上来,欲将她彻底吞噬。 “慢着!”江言叫道,“现在告别,不嫌太早了吗?” 林曦凄楚地看了他一眼:“生死之间,终有一别。就像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也十分相爱,但终究摆脱不了命运的捉弄……”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江言沉声道,“你低头看看,我已经握住了你的手!” 第134章 旦夕祸福 林曦缓缓低头,面上逐渐露出诧异的表情:“怎么会……” “不要乱动!我怕痒!”江言抢先喝止她做其它尝试——因为他其实根本没感觉到林曦的手腕,只是五指圈起来做了一个虚握的动作。 “好了,别胡思乱想,现在听我的,跟着我往前走!”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手掌动作不变,脚下往后退了一步。 “骗子!骗子!” “你根本感觉不到!” “别信他……” 四周传来恶鬼的嚎叫,它们张牙舞爪地朝江言扑来。 江言默诵《驱魔咒》,咬紧牙关抵御这些鬼影的侵扰。 “阿曦,相信我!跟我走!” 在江言鼓励的眼神下,林曦鼓起勇气,跟着他的牵引,缓缓往前迈了一步。 就这一步踏出之后,林曦周围的漆黑暗影震动了一下,如同恶兽被驯服,缓缓沉入地面。 厉鬼们发出凄厉的惨叫,如同阳光下的积雪,一个个快速融化,灰飞烟灭。 在江言眼中,林曦身上渐渐浮现出正常的色彩。 江言张开双臂,在她猝不及防之时,就将她一把搂入怀中。 “抓到你了!”手臂上传来真实的感觉,让江言长舒一口气,“我说过,会带你回来!” 林曦伏在他肩头,如痴如怔,安宁祥和。 过了不知多久,旁边突然响起一阵咳嗽:“咳咳!你们两个,抱了多久了,差不多就行了吧!” 林曦眼皮颤动几下,睁开眼睛,看清周围的情景,茫然片刻后,蓦然反应过来,连忙从江言怀中挣开:“江少侠?芸清?这,我刚才怎么了?” “你刚才——” 苏芸清刚要回答,江言抢先说道:“你刚才做了个噩梦,没什么大碍,现在醒了就没事了。” “只是一场梦吗?”林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心里略有点失落。 刚才这双手里,似乎握着很温暖的东西…… 江言悄悄打量她的神色。 虽然她面容略带倦意,但一双宝石般的眼眸里却透出凛凛神光,焰彩流转,仿佛映照出了虚空中的大千世界——这一次战胜心魔,让她因祸得福,炼神修为大有进益,抵达了四阶「通灵」圆满之境。 然而福祸相依,这也不全是好事。因为心魔一旦诞生,就不会消亡,等它蛰伏一段时日,下一次出现,定会更加强大可怕……只有到了十阶「大觉」境,渡过了天人三劫中的心劫,才能彻底将其铲除。 这时苏芸清快步走来,一把抱住林曦,喜不自胜地道:“太好了,阿曦,你总算没事!” 林曦脸色不自然地道:“芸清,不要乱摸好吗?” “哈哈,别这么见外嘛,让我看看有没有少点什么……” “走开,我要换衣服了!” 林曦挣脱苏芸清,与江言擦身而过之际,轻声道:“对你,我就不说谢谢了。” 江言一愣,没想好怎么回答,林曦已经拿着衣服走远了。 江言皱眉思索,林曦这句话,好像别有意味…… “喂!”苏芸清突然开口,“别得意忘形,阿曦只是一时感动,你千万别自作多情!” 江言笑了笑:“我本来没多想,但看你这么紧张,倒让我有点得意了。” “哼,你这种人,只不过逞了一回英雄,就自以为了不起!”苏芸清语气酸溜溜的,眼神充满了嫉妒,“要不是我发过誓不出手,真想狠狠揍你一顿!” “既然知道发过誓,就老老实实一边凉快去吧!” “但我没说不能下毒。” “……你试试。” 苏芸清走近两步,压低声音道:“你知道阿曦为什么会入魔吗?” 江言想了想,道:“可能是惊吓过度?” 苏芸清摇了摇头:“阿曦没你想得那么脆弱!这只是个诱因,一般的炼神修士,在「阴神」出窍之前,很难有机会招惹外魔。阿曦入魔这么早,我怀疑跟她父母有关。” 江言本来想说,林曦虽然没到「阴神」境界,不过借助法宝出窍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但苏芸清后半截话引起了江言的好奇,他追问道:“你见过她父母?” 苏芸清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朝林曦换衣服的方向张望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林伯母在生下阿曦之后就过世了,差不多就是阿曦现在这个年龄。” 江言动容道:“所以你怀疑……” 苏芸清压了压手掌:“算了,你这种乡巴佬对林家一无所知。这件事我回去之后会继续调查,你就别操心了!” 江言摇摇头。两人各自沉默下来,注视着西方天空,思索着自己的心事。 晚风吹过,撩乱发梢。 幽谧宁静之中,夕阳沉入西山,一缕光芒残照云霞,万物都卸去了一天的华彩,天地间尽归黯淡。 暗沉沉的夜幕从东方铺展过来,将山林笼罩。 远处西边的丛林里,几只飞鸟扑腾而起,掠向天际。 苏芸清突然觉察到了什么,侧耳聆听,似乎能从风声中聆听到某种消息。 她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道:“有东西过来了,数目不少,大约十七八个,它们的方向正朝着这边。” 江言也嗅到了异样的气息,皱眉道:“是什么东西?” 苏芸清运用了某种特殊的侦测法门,得到的信息比江言更加全面。 她说:“是龙渊一族的魔人,全都是五六阶的精英战士,只凭我们两个没法对付它们。你带着阿曦躲起来,我去把它们引开!” 江言很奇怪她居然主动揽下了这种危险的任务,“你的伤呢?” “已经结痂了,不碍事。替我把衣服保管好。” 话音落下,一身黑色药膏的苏芸清往附近一棵大树上弹射过去,躲藏在树冠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往前移动。 而远处沉重的脚步声也由远而近,清晰地传入江言耳中。 江言抓起地面上苏芸清的衣物,快步来到林曦换衣服的岩石后面,轻声道:“林姑娘,有敌人,我们得找个地方躲起来。” 说着,他手腕一探,将林曦拦腰抱起来。 林曦微微张了张嘴巴,最后却没发出声音来。她任由江言抱着自己,攀上一棵茂盛的树木,躲在茂盛枝叶中。 透过枝叶的缝隙,依稀可以看到远处的景象。 一队装备怪异的人形怪兽从峡谷后现身,它们身材粗壮,长满了绿毛,头上生着双角,凶厉的眼神四处张望,赫然正是江言之前遇到过的“魔人”! 晚风寒冷,凌厉地穿过峡谷。 林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想起了那些魔人的厉害,当时只有三头魔人,就把江言逼得身受重伤,如今这一队魔人的数目有十多个,而且盔明甲亮,装备明显比上一回的更加精良,自己如果被他们发现的话,结局恐怕会十分糟糕。 “不要紧张,苏姑娘会把它们引开的。”江言在她耳边小声道。 林曦的呼吸平复了些许,但心跳还是有些慌乱,很容易被高手察觉。 江言只得暗暗祈祷,希望苏芸清早些把魔人们引开,别让它们走到近处。 这时候苏芸清的气息完全消失了,江言仔细望了望她藏身的位置,没看出半点端倪,不知她是否还在原处。 第135章 魔人夜袭 呼啸的夜风中,那群魔人渐渐走近。 它们忽然停下脚步,分出两人上前,仔细查看地面的痕迹。 江言暗叫糟糕,三人之前的脚印来不及擦除,被它们发现了! 它们很快就要搜索到这里,林曦根本不懂藏匿气息的法门,再让它们靠近的话,两人就会彻底暴露……苏芸清,你为何还不出手? 那两只魔人抽着鼻子四处张望,视线时不时掠过江言两人藏身的角落,让林曦心脏狂跳不止。 它们慢慢往前走近,在初升的月光中,丑陋的面孔清晰地暴露在江言面前,甚至可以听到它们粗重的呼吸。 江言心情越来越焦急,他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苏芸清该不会是故意让我先暴露,待我陷入苦战时,她再现身救走林曦? 猜忌一旦产生,就在阴暗的角落里生根发芽,滋长壮大。 他低头看了看林曦,两人视线交织,都掩不住眼中担忧之色。 林曦嘴唇蠕动几下,似乎想轻声说话,江言连忙伸出一根手指封住她嘴唇。 “加多拉莫不林。” “鲁玛西卡!” 两只魔人用怪异的语言交谈几句,同时朝江言两人藏身的这棵大树望来。 ——不妙,被它们发现了! 江言手心捏了一把汗,他的状态才恢复一半,就算是玄罡高手,要同时对付近二十个六阶战士也是自寻死路。 他忍不住在心里破口大骂:苏芸清,你这该死的骗子,本大爷诅咒你生儿子没屁眼! 然而苏芸清听不到江言的心声。就算听到了,她也不在乎,因为她根本没打算生儿子。 江言眼睁睁看着那两只魔人走近树下,他定了定神,右手按在剑柄上。 他附在林曦耳边,用细微的声音道:“你自己抓紧树枝,我下去把它们干掉,再上来接你。” 林曦点点头,略微移动身体,脚尖勾住一根树枝,两只手臂趴在另一根树枝上,堪堪抓稳。 江言鼻子已经闻到了两只魔人身上的臭味,他吐出一口浊气,身形激射而出,剑光撩起一道凄寒冷电,朝一只魔人当头罩去。 “鲁……” 魔人发现了眼际的寒光,刚要发出示警,但才刚刚吐出一点轻微的呼吸,那道凄冷的剑光已从它脖颈一掠而过,将它尸首分离。 江言特意挑选了一个特殊的方位,借着第一个魔人的遮掩,第二个魔人没有及时发觉异常,等到同伴发出示警后,它才反应过来,大嘴张开,正想发出怒吼,但眼际闪过一缕冷电,只觉天旋地转,现世瞬息被剑气闪过的光芒映得暗如子夜。 一线流光过后,视野尽被遮天黑幕覆盖,极度森寒的杀意聚于那一瞬之内,转眼定格。 魔人凝固的眼瞳中倒映出江言酷冷的面孔,至死未能瞑目。 江言没有再向它多看一眼,身形倒飞而回,掠到树干上,口中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 林曦一直在紧密关注他的动作,却还是没看清战斗的经过,只见江言俯冲下去,脚尖似乎还没沾到地面就已返回,整个过程让她眼花缭乱,而树下的魔人们则噗通两声先后栽倒在地。 她美眸中闪过异彩:“你的武技更强了。” 江言苦笑着摇摇头,没有多余的力气回应。 刚才他采用了爆发式的打法,瞬间连出两剑,干脆利落地解决魔人,看起来轻松惬意,实则对体力消耗极大。 他现在肺部火烧火燎般难受,连做三次深呼吸才有所平复,拦腰抱起林曦,正打算带她远走,这时却听见远处魔人群中传出愤怒的嘶吼声。 “它们怎么了?” “好像是芸清动手了……” 江言心中一动,苏芸清竟然是跟他同一时刻出手!难道她一直在观察我的动静?还是说,她跟我之间的默契,达到了心有灵犀的地步…… 苏芸清当然不是一直在观察江言的动静,她全副心神都放在树下的那些魔人身上,暗暗寻找着下手的时机。 当魔人首领因看到远处江言的剑光而失神的时候,对苏芸清而言也意味着机会的到来,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阴暗的天空下,一道惊人的直线飞射而来,宛如漆黑冷电,撕开了昏沉的帷幕。 魔人首领被突如其来的危机感惊醒,但它刚转过脑袋,那团漆黑的阴影已经来到它面前,令人窒息的冰冷杀意倾泻而出,死神的手掌贴近了它胸膛,距肌肤不足两寸,锋寒凛冽之气直透它心脉深处。 魔人首领反应亦是极快,双爪一抬就要格挡。而且它相信自己身上的盔甲能够抵御住致命攻击,所以嘶吼一声,朝对方反扑过去。 然而就在两者即将相撞之时,那一道凶悍孤锐的杀气忽然迸裂四散,化为大片冰寒凛冽的狂浪,扑头盖脸地朝它挟裹过去。其中一道暗流掠过它咽喉,顺便割开了气管,生命力飞速消逝。 ‘这是什么招数?’魔人首领最后都死得不明不白。 目睹首领惨死,周围的魔人发疯般咆哮起来。 “乌拉嘎——” 魔人二号首领呼喊着持斧往下砍去,却见暗影一闪,眼前一花,令人窒息的杀气贯入血脉,截断了它的吼声。 铺天盖地的黑暗迎面涌来,二号首领的体力在一瞬间流逝一空,无力地仆倒。 它死得更是不甘,甚是连击杀自己的是什么种族都没搞清楚,恍惚只记得那家伙一身漆黑的泥浆,只留两个眼洞在外,一张嘴白牙森森,煞气腾腾,三分像人,七分像鬼…… ‘森林里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野猪精?’它带着疑惑死去了。 二号首领的死并非白费,苏芸清一耽搁的工夫,周围的魔人就捕捉到了她的位置,呼喝着朝她围拢过来,无数只锋利的爪子就要将她撕成碎片。 然而苏芸清就地一滚,轻盈的身子撞开魔人的粗腿,以两道轻伤的代价,从魔人群中窜了出去。 魔人们嗷嗷大叫,疯狂追逐着她的身影,一直消失在峡谷的尽头。 它们很快追丢了,而且到最后都没明白刺杀首领的是什么怪物,在一阵愤怒的吵嚷后,垂头丧气地回去向长老报告情况。 林曦看着苏芸清带领魔人们远去的身影,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芸清拥有极高的天赋,如果不因外物分心的话,她的成就不会在北丰秦之下。” 她口中的“外物”,显然指的是她自己。 “北丰秦?”江言隐约记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他是「极冰玄雨」北丰丹的弟弟,这一届星院第一高手,《英杰榜》排名第三,有着「东海麒麟」的美誉。” “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那么,苏姑娘在星院能排第几呢?” “除了北丰秦和沈月阳之外,她跟另外几人都有竞争第三的希望,不过从明面上的实力来看,她大概排在第五的样子。” 江言心想,从表面来看,苏芸清最大的弱点就是没有修炼神通。自己与她交手两次,对她的实力也算了如指掌,她明明没有研习过练气或炼神的法门,体魄却修炼到了玄罡境界,有悖于常理。或许是因为苏家嫡系的血脉比较特殊的缘故吧! 第136章 祸不单行 过了半柱香的时间,苏芸清从峡谷另一侧返回。 “魔人们暂时被引开了,但它们很可能还会回来,我们得找个地方避一避。” 林曦道:“回山崖上去吧,那些妖兽应该已经安静下来了……” “不行!”苏芸清和江言一齐叫道。 林曦愣了愣,视线在他两人脸上来回移动,眨巴着眼睛道:“你们两个,意见难得这么一致呀!” 苏芸清瞥了江言一眼,说:“上山下山的路只有一条,如果被魔人们堵住,那就只能再跳一次悬崖了。” 江言附和道:“就算魔人们不搜山,洞穴里面的妖兽也很危险!林姑娘,你不要惦记着那个温泉,我们可以再找一个……林姑娘,你在看什么,我脸上长霉了吗?” 林曦轻轻一笑:“你们两个没有争吵的时候,表情都一模一样,真是很有趣呢!” “这一点都不有趣好吗……” 苏芸清扒下药膏,穿上衣物,三人离开峡谷,往北绕了一圈,折向西方。 山路崎岖,森林诡静,月光被重重乌云遮盖,仿佛喻示着不明的危机。 暗沉沉的天空下,一阵冷风吹得野草尽伏。苏芸清突然抬起手掌,示意两人止步:“前面有人。” “谁?” “又一队魔人,数目在七八个左右,我俩联手的话,可以干掉它们。” “跟你联手?”江言狐疑地想,你确定不会在半途把我卖掉吗? 苏芸清撇了撇嘴:“虽然一想到要跟你这乡巴佬联手就觉得十分恶心,但为了阿曦,我也只好纡尊降贵委屈自己一次了。” 江言哼了一声:“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勉为其难地罩你一回吧。” 苏芸清面含讥笑,刚要说点什么,突然面色一变,沉声道:“还有另外一队魔人,里第一队不到三里的距离,数目有十人以上!” 她与江言对视一眼,不掩眸中惊骇之色。这地方哪来那么多魔人,咱们是撞进它们老巢了吗? “三里的距离,速度快一点的话,可以把它们分别消灭。”江言肃容道。 他快速扫视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山道崎岖而狭小,两旁皆是突起的山石,繁茂的枝叶将星光遮掩,虫鸟无声,昏暗而森寂。这等去处,正是杀人越货、抛尸荒野的好地方。 他上前几步,藏身在拐角处的岩石之后,道:“我在这里埋伏,你去把它们引来。” 却听苏芸清叫道:“回来!” “又怎么了?” 他回过头去,只见苏芸清面色阴沉得仿佛要滴下水来,“还有第三队魔人,在北边——” “这下惨了!赶紧跑!” 如果只有两队魔人,江言和苏芸清联手还有点取胜的希望,但也要消耗绝大部分体力。再遇上第三队魔人,绝对是给它们送菜。 苏芸清背起林曦,跟着江言飞快地往南方跑去。 “你不是体力不支吗,把林姑娘交给我!” “不,就算累死我也要背着她!”苏芸清哪肯相让。 三人的运气着实不佳,随后又接连遇到好几队魔人,由于慌不择路,差点与一队魔人正面撞上。 月过中天之时,他们好不容易甩脱那些魔人的追踪,感觉已彻底迷失了方向。 疯狂的奔跑让苏芸清几乎脱力,确认安全之后,她直接仆倒在地,粗喘着大气,抬头看着前方江言亦是大汗淋漓、狼狈不堪的样子,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林曦从她背上爬起来,站稳之后问道:“芸清,你还好吧?” 苏芸清一边喘息一边道:“阿曦……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死在这小子前面。” 江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淡淡地道:“明明不行,还非要逞能。” “你说谁不行?” “你。” “放屁,你这银样镴枪头才不行!” 林曦见这两人又要吵起来,轻咳了两声,转移话题道:“那些魔人是什么来历,以前怎么没听说过?” 苏芸清面对她的时候语气就变得温柔许多:“阿曦你有所不知,大约三十多年前,这些魔人就曾经在幽冥森林里出现,大举入侵西辽要塞。皇帝老儿派出国师张曼青和御前第一骑士沈凌峰迎敌,大破魔人精兵,把它们驱逐回龙渊世界,并修补了界壁,令云梦和龙渊两界彻底隔绝了往来。” “既然彻底隔绝了往来,那我们刚才遇到的那些家伙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太清楚,也许界壁年久失修,破了几个洞吧……” 苏芸清还欲说点什么,忽然自背后脊椎处生出一股煞冷的寒意来,冥冥中感应到头顶上似乎有一只无形之眼正带着纯粹的恶念窥伺着自己,令她悚然一惊,倏地从地上一跃而起。 “芸清,怎么了?”林曦诧异地问。 “有人盯着我们。”苏芸清心中的警兆越来越强烈,以往这种感觉出现的时候,就意味着极大的危险。 她视线从林曦和江言身上越过,一直投射到荒野深处,遥望着远方的崇山峻岭,眼中透出冷冽的神色,轻声道,“他隐匿气息的功法很厉害,我摸不准他的位置,但大致应该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江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只见一片荒芜的山岭,葱郁的山岗中并无半点异象。但他心中也隐隐生出不好的感觉,面色凝重地关注四周,压低声音道:“魔人中也有擅长隐匿踪迹的高手?” “不知道,或许不是魔人。” 江言心中一沉,不是魔人的话,那就更麻烦了…… 视线望处,夜色下的荒莽山岭只露出青黑的轮廓,犹如静静蹲伏着的巨兽,虽未有分毫异动,却潜藏着未知的杀机。 静待半晌,荒山中未见动静。 江言开口道:“他的耐心很好,我们不能一直跟他干耗,你带林姑娘走,我在后面跟着。” 苏芸清点了点头,刚要说话,突然心中一悸,只见空中一团乌云遮住了所有星光,本就阴暗的荒野山道完全陷入一片漆黑当中,一股森冷的气息从前方漆黑的世界中升起,将死亡的阴影投射在她心头。 “本来还想陪你们多玩一会儿,但你们耐心太差,我也只好提前出场了。”一个暗哑低沉的嗓音在黑暗中响起。 视野的尽头,草叶起伏之处,原本空无一人的山坡上的光线忽然发生了稍许扭曲,如同湖水中涟漪微动,景物在一瞬间的模糊之后再度凝实,便已多出一个瘦削修长的人影。 那人一袭灰色夜行衣,箍圈束发,眉心竖刻一抹暗红色的妖异符文,手持一把古朴灰拙的长剑,薄唇含着淡淡冷笑,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是人类!而且看起来还很年轻! 第137章 灰衣杀手 江言手按剑柄,沉喝道:“来者何人?” 那人狭长的眼瞳中充斥着孤高桀骜的冷意,嘴角勾起一个邪魅的弧度:“你猜。” 他手中提着的灰拙长剑,这时兀然泛起一抹暗红色光晕,妖异邪恶,仿佛还残留着昨日的鲜血。阴暗的天色下,这一抹暗红如同残霞晚照,将荒野山道映得微微生红。 “斩影剑!”看到这一幕的苏芸清失声道,“你是风雨楼的天字杀手!” 灰衣青年牵了牵嘴角:“「斩影」已经十年未出,想不到有人还认得它。苏家千金果然见多识广!” 他视线移到林曦脸上,眼瞳中如有殷红的火焰燃起,带着目空一切的狂妄,笑容弧度更大了,“还有林家的千金,也如传说中一般美艳无双。真可惜,如果有其他选择的话,我也不愿在这里辣手摧花……” 苏芸清脑中转过数个念头。听这个杀手的语气,并非是刻意针对自己三人,大概只是因为被看破行藏而欲灭口,事情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她微笑道:“你可以转过身去,我们就当没看到你。” “真遗憾,我没有当鸵鸟的习惯。”灰衣青年踱步而近,很快来到江言身前两丈之处。 天空中乌云翻滚,令阴暗的天色更为昏沉,江言也在此时感受到极大的危机。 他拔剑护在胸前,沉声道:“习惯可以改!” “那就要看你够不够资格了——” 冷笑声中,灰衣青年的身影突然从原地消失。只余轻柔拂过山冈的风,伴着树叶稀疏的沙沙声,让人瞬间迷茫,战意也失去了目标。 江言眼皮一跳,感觉到催命的旋律临近,眼睛瞬间回复清澈,掌中长剑闪电般刺出。 就见原本空无一物之处突然荡起涟漪,一道灰拙中夹带暗红的剑光从中出现,“当”的一响,两剑荡在一处,江言身躯一震,倒退半步。 “不错!” 一声赞叹后,灰衣青年举剑再攻,悍然向江言面门劈来,暴烈的气流席卷而至,宛若升腾起一幕灰暗色云雾,就要将江言吞入其内。 江言面色一沉,判断出对方的力量在自己之上,这一剑不能硬接。 他身形微微一晃,「空间跳跃」发动,便于原地消失,再度出现已是在灰衣青年侧后方。 “咦!”灰衣青年低呼一声,灰拙剑光也随之而来,穿过雪亮的剑气,与江言的手腕轻轻擦过。 江言眼瞳一缩,慌忙抽回手腕。若是慢了一点,他的手筋就要被挑断了。 灰衣青年没有追击,他盯着江言,眉头微皱,面上初次浮起凝重之色,带着些许忌惮,道:“你的神通,莫非跟我是同一类?” 江言亦是惊疑不定。 这灰衣青年的力量只比他高出一两成,速度却时快时慢,似乎总能先一步料到自己的动作,让人防不胜防。 而且对方第一次朝江言逼近的时候,好像凭空消失,瞬间跨过了两丈的距离,莫非那家伙的神通也是空间类型? 江言沉吟之际,灰衣青年已不耐烦等他回答,决定全力再试一次。 他横举「斩影」,朝江言连刺三剑,并顺势发动了神通。灰拙长剑上的暗红光芒沸腾起来,好像要将江言三魂七魄都焚烧殆尽。 江言心头蓦地涌出极大的危机感,浑身寒毛直竖,连格挡的动作都来不及做出,就慌忙发动「空间跳跃」,身形化为蒙蒙虚影,往一旁闪去。 但那股心悸之感仍未消除,江言没来得及喘气就本能地做出了反应,心念如潮涌动,将周身空间都扭曲起来,化为最坚固的防御守护自身。 剑光一闪,前一瞬还在丈余之外,下一刻已斩到面前,穿入歪斜弯曲的空间,只差半寸就捅进了江言心脏。 江言悚然震骇,他完全没看清那剑光是何时追过来的,但灰衣青年平常状态下的速度又明显没有那么快,只是好像中间过程的记忆被消除了一般。 究竟是怎样的神通才能做到这一点?是「瞬间加速」,还是「记忆抽离」,抑或跟自己同类型的「空间跳跃」? 江言仓促仰起脸,殷红剑光便贴着他面颊扫过,而后他的身影便如幽灵般消失,横跨两丈空间,在荒野的另一侧凝实。 灰衣青年侧目望着江言,并没有继续追赶。 他脸上浮起笑容,悠然道:“原来是空间神通,有点意思。把你留在最后吧!” 说着,他转过身,脚下一踏,朝林曦和苏芸清激射而去。 江言连忙迈步追赶。 但灰衣青年的身形仿佛融入了风中,一晃就来到苏芸清身前三步处,朴拙长剑轻描淡写地刺向她胸口。 苏芸清毛发直竖,这简简单单的一剑,却给她带来比北丰秦还强的压迫感。 她有一种直觉,如果自己以常规手段去格挡这一剑的话,必然会迎来利刃穿胸的结局。因为对方手中握着的,是昔日杀手之王的武器,沾染无数厄运和诅咒的神兵——「斩影」! 只要肉体接触一下,就会厄运缠身,暴毙而亡,这就是「斩影」的可怖!当这柄可怕的噩梦神兵出现在面前的时候,苏芸清毫不犹豫地选择后退! 平生所学的身法在这一刻发挥到极致,她转眼间掠走,人在半空施展出一套令人眼花缭乱的变幻动作,终于从斩影的气息中脱离出去。 “精彩,精彩!”灰衣青年啧啧赞叹,“想不到苏小姐居然还有这等本事,让我大开眼界。那么林小姐呢,你又会给我带来什么惊喜?”他的语气如猫戏老鼠一般轻松惬意。 他转向另一边的林曦,眼神锐冷,笑容邪异。 “阿曦!”苏芸清惊叫,返身朝林曦所在之处赶去。 但来不及了,灰衣青年一步走到林曦面前,只要长剑一掠,就能带走少女那脆弱的生命。 林曦面色略微发白,但语气还保持着平静:“为何要杀我?” “说来话长。”灰衣青年发出一声叹息,伸手朝少女娇嫩的面颊摸去,“像林小姐这样的美人,还未经历人间最美妙之事就要枯萎,我也深感遗憾。不过,正因为如此,我想鲜花凋谢的那一幕,一定也是最为震撼人心的!哈,我等不及想欣赏了!” 死亡临头之际,林曦并不是很惊慌,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灰衣青年一愣之后轻笑起来:“林小姐还想在阎罗殿上告我一状?没问题,我叫白鬼愁,你可一定要记牢了!” “该见阎王的是你——”江言匆匆赶至近处,左手泛起一道清冷光晕,无声无息地漫过灰衣青年身躯。 「空间伤痕」! 如同撕开一张画卷,给画中世界留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 第138章 迷梦错乱 江言刻意控制了角度,让「空间伤痕」恰能堪堪劈过灰衣青年半边肩膀,同时无损林曦分毫。 灰衣青年却没有躲闪的意思,他甚至头也没回,任由那道幽冷光晕穿透身躯,又擦着林曦的肩膀掠过。 而后,他嘴唇咧开,发出的声音如同九幽阴灵的召唤:“看好了……” 江言大骇失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躲过去了!这怎么可能,他连动都没动,就躲过了我的「空间伤痕」!’ 究竟什么样的神通才能做到这一点,是瞬间将身体虚化成幻影,还是别的什么? “咔嚓!” 颈骨折断的声音。 灰衣青年的手掌穿过林曦脆弱的脖颈,在漫天飙溅的鲜血中,把少女那颗美丽的头颅抓了回来。 “唔……好像有点不对……”他喃喃自语。 赶到半途的苏芸清看到这一幕,脸上血色尽失,嘴里发出野兽般的悲嚎: “啊啊啊啊啊——” 灰衣青年也于此时看清了手中头颅的面孔,却非林曦原本模样,而是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白鬼愁!”那头颅蓦地张口,双目圆睁,眼瞳如漩涡一般深邃,似乎要将灰衣青年的魂魄也吸入其内。 灰衣青年脑中轰然一响,巨大的恐慌袭上心头。 然而他随即就强行压下杂念,五指用力一攥,将那颗头颅捏得粉碎。 白色的脑浆和鲜红的血液都喷洒出来,溅在他前襟,灰色衣袍霎时染上了斑驳之色。 “小丫头,敢玩我!” 灰衣青年踏步挥剑,冲到少女那还在往上喷血的无头尸身面前,无匹剑气毫无阻碍地从那娇柔身影中间贯穿,将那具世间无双的身体劈成两半。 但已经迟了,他的心神如同浸入了一个充满迷幻色彩的空间中,幻听、幻象接连不断地涌来,皆是他内心中最为恐惧的记忆。 成百上千张面孔在他眼前浮现,皆是死在他剑下的冤魂,这时候呈现出死前血淋淋的恐怖模样,众口一声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白鬼愁!” “白鬼愁!” “白鬼……” 飘渺错乱的语调带着特殊的韵律,如同演奏一场阴森诡异的送葬之曲,白鬼愁心神一阵恍惚,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各种滋味都一起涌来,甚至连那段被他可以遗忘在阴暗角落里的记忆,都在万鬼齐哭的声音中缓缓浮现。 纯洁的少女,洁白中染着鲜血,如同朵朵梅花。 她瑟缩着后退,流着眼泪哀求:“小欢,不要,求求你,我是你的姐姐啊……” 另一个无比熟悉的稚嫩声音说:“姐姐,正因为你是我的姐姐,所以我才如此贪恋着你的爱呀!这本来是多么美好的感情,只可惜,你为何要背叛我,要嫁给一个外人呢?” “小欢,不要……” “够了!” 白鬼愁发出一声低吼,面容显出痛苦之色。 更多错综杂乱的情绪交织而成的梦幻烟雾纠缠上来,遮断了他的视线。 当画面再度清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精美的阁楼之外,蹲身躲在窗下,偷听着里面喘息夹带求饶的动静,恍惚中又回到了那时的年月,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心中的美好一瞬间崩塌,万事万物都蒙上了秽恶的颜色。 “我说够了!” 白鬼愁怒吼一声,额头青筋暴露,蓦然挥出朴拙长剑,倾洒而下的剑气将周围丈余的土地犁出道道沟壑。 梦幻烟雾并未因此而被逼退,而是如触须般缠绕过来,紧缚住他的心灵。 白鬼愁面目一片通红,略微喘着粗气,嘴里冷冷地道:“林小姐,你果然给了我一个惊喜,可惜这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你很喜欢窥探别人隐私是吗,那你应该知道,我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落到我手里会有什么下场,想必也有所觉悟了吧?” 暗处,林曦秀眉紧蹙,贝齿紧咬下唇,苍白的脸上显露出痛苦的表情,一道细细的血丝从唇角滑下来,身躯摇摇欲坠。 在引导白鬼愁回忆往事的同时,她同样也承受了那些画面的冲击,更加清楚地知道眼前这名男子是个怎样可怕的恶魔。 那一幕幕鲜血淋漓的画面、堆积如山的尸骨、女人们的悲惨下场,无不让她体会到地狱般的黑暗和绝望。 “可怜的小绵羊,我感受到了你的恐惧。另外我要提醒你,那个所谓的‘白鬼愁’,并不是我的真名,所以「半心咒」无法对我完全起作用,明白吗?” 恶魔冷硬的话语传入耳中,林曦心中一颤,最后的支撑瞬间崩塌。 “不过你放心,对于你的胆大妄为,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大大的奖赏……” 邪魅的嗓音终于化为现实中的梦魇,就要将林曦逼入深渊。 白鬼愁忽然皱了皱眉头,因为一股寒意自脊椎尾部升起,令他产生了久违的危机之感。 他蓦然回过头去,就见一袭青衣的苏芸清面无表情地走来,衣衫猎猎作响,仿佛正被一股狂暴的风雨侵袭。 “苏小姐等不及了?想先行一步?”白鬼愁桀然邪笑。 夜风凄厉地呼啸,天地间肃杀之气从四面八方涌起,朝着苏芸清那渺小的身影挤压过去。 这时同样被困在梦幻迷境中的江言头脑一清,继而感觉到莫名的压抑,似乎灵台识海中的神元都被束缚,难以凝聚成神通,但肉体力量却没有受到影响。 ‘怎么回事?莫非是……苏芸清?她觉醒神通了?’ 苏芸清周身浮现淡淡的银白色光晕,将扑涌而至的阴森杀气都化解于无形。 白鬼愁看着苏芸清大步走近,冷哼一声,眼中透出轻蔑讥诮的神色:“既然你急着下黄泉路,那我送你一程!” 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一丈。 苏芸清闷不作声,脚步重重一踏,天空中星光一暗,白鬼愁霎时产生出一种诡异的错觉,那就是一轮炽烈耀眼的太阳正在自己面前冉冉升起。 虚空中风雷大作,龙吟虎啸般的激鸣声充斥于耳,炽热的焰流好像要将人身体中的血脉烧灼点燃。 「祭道龙皇拳」,第五诀——逆风雷! 热流临身之际,白鬼愁的笑容倏然僵住了——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施展神通。 那近乎于无敌、普天之下也堪称数一数二的神通,竟然在关键时刻掉了链子! 另一侧有锐气破空之声欺近,江言亦在此时发起攻击,手腕血气一振,长剑乘风破浪般射向呆滞不动的白鬼愁。 第139章 联手合击 白鬼愁眸中凶焰暴涨,左手伸出两指,在空中摆出一个奇异的手印,就听喀吱一响,他头上的箍圈破碎开来,化为一片冷褐色光泽从头顶洒下,在全身漫过一层幽幽的光华。 江言手中剑气化为一道流光临近白鬼愁身躯,眼看就要斩掉他的脑袋,却见他在间不容发之际猛一个仰面翻滚,险险躲过了这一击。 江言与苏芸清错身而过,见白鬼愁意欲逃脱,江言在苏芸清肩膀上轻轻一按,身躯借力飙飞,朝白鬼愁激射而去。 “找死!”白鬼愁的脸在血色光晕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阴沉,沙哑的声音从唇中吐出,在空间中散播着血腥的味道。 他旋身一剑,「斩影」撕裂风声,剑上阴云四溢。 江言呼吸一凝,只觉汹涌的暗流扑面而来,体内的血液好像也被一股力量牵动着往外撕扯。 他匆忙把剑光一偏,在「斩影」剑尖上点了一下,随即便如触电般缩回,在阴暗诅咒的力量蚀体之前闪到一旁。 「斩影」便如附骨之疽,以迅猛无匹的势头追逐过来。 江言接连退避,幽暗灰拙的凶剑紧追不舍。 「斩影」附带的诅咒种子,在附近空间播撒开来。 江言抵挡着白鬼愁剑势,发觉体力正以不正常的速度飞快流逝着,不过片刻工夫,竟已流逝小半。 他心中暗凛——这便是「斩影」的可怕! 「斩影」更可怕之处还在于,只要被它划破一点皮肉,就会瞬间遭受数十种诅咒,当场暴毙。 与如此凶邪的兵刃交战,江言如履薄冰,举步维艰。 幸好苏芸清及时赶到,从另一面夹攻。 各色交织变幻的光晕中,三条人影如走马灯似的厮杀开来。 交战片刻,白鬼愁眉头渐渐皱紧。 这两个对手,在持有「斩影」魔剑的白鬼愁面前,每一个都不足为惧,但他俩配合起来,却让白鬼愁感觉异常吃力。 那两人十分擅长合击,仿佛心有灵犀似的,攻防之间无比默契。 有时候江言刺出的一剑看似平淡无奇,但加上苏芸清拳锋脚劲的配合,就形成了一个致命的陷阱。 又或者白鬼愁刚刚找到一个突破点,想要乘势猛攻的时候,另一人就攻向他必救之处,联手协同之妙简直无懈可击。 白鬼愁越打越憋屈,他有无数种杀人术,斩杀「玄罡」也不在话下,但在这对该死的少年男女面前却毫无发挥的余地,每次招式刚使到一半,就被逼得仓皇回防。 经过几轮磨合,江言和苏芸清的合击愈发精妙,攻势如狂风骤雨,身影交替得令人眼花缭乱,剑啸龙吟间充满了力量与速度之美。 白鬼愁叫苦不迭,他发现这样下去,自己很有可能会死在这对狗男女手下。 他暗暗后悔,自己早在神通失效的时候就该撤退的,这两人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自己太托大了,自诩神通无敌,却忘了杀手的戒律——只要有一个意外发生,就马上放弃任务,否则必会有更多意外发生! 江言和苏芸清两人所使的招式,在白鬼愁看来荒谬怪异。如果只有一个人的话,简直是自寻死路的打法,但如果有另一名同伴帮忙,那就把不可能化为可能,将原本是火中取栗、刀尖舞蹈的危险行为,变成堂皇浩正的霸道之势,如洪流决堤,不可阻挡。 血色剑气与炙热龙拳亲密无间地配合,一点一点地吞噬着白鬼愁的生存空间,即使有「斩影」在手,也只能让这个过程稍有减缓,终究无法阻止那一刻的到来。 在两人狂暴诡异的攻势下,白鬼愁连一些拼命的绝活手段都没有机会施展。那便意味着,他已失去所有的希望。 大势已去! 两百招后,江言找准机会,一剑将白鬼愁的「斩影」荡开,下一剑凌厉催命。 白鬼愁往后疾退一步,踏碎了地上一个突起的石块,身躯失去平衡,同时发觉从另一侧赶来的苏芸清已锁死了他所有的去路。 纵使他杀人无算,掌中「斩影」曾令无数英雄闻风丧胆,此时心中也只剩一个念头:“不妙……” 白鬼愁来不及回头,左手手肘凭感觉往后一撞,正正撞上了苏芸清砸过来的拳头上。 “噗!” 拳头砸中皮肉,苏芸清蓄势已久的一击当然胜过白鬼愁仓促的格挡,白鬼愁浑身一颤,左臂拧成了一个奇异的角度,身躯更是彻底失衡。 他胸口一闷,气血翻涌,来不及调整呼吸,就见眼际血光一闪,长剑破空而至,目标正是自己的咽喉。 这种程度的伤其实不算什么,但搁在眼下的情形下,足够让他送掉性命。 就在这时,远处山头传来一声怪异沉闷的咆哮。 白鬼愁精神一振,魔人们终于赶到了!虽然比计划中晚了一点,但最关键的是,他预料这两个对手听见魔人咆哮后一定会产生短暂的惊愕,那就是他逃生的好机会。 果然,在听到外敌靠近的消息时,江言和苏芸清都惊疑了一瞬间。这一瞬间虽不足以改变局势,却可以让一个身经百战的杀手挽救自己的性命。 白鬼愁格开长剑,略一偏头,身形暴退,但江言的剑气还是在他脖颈上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这时候,低沉的吼叫声才从白鬼愁口中传出来,伴随着飞洒的血液。 这还不够! 对方岂容他走脱! 江言无需回头,脚尖旋转半圈,左掌往后一拍,与苏芸清递来的拳头撞到一起,借着反冲力激射出去,纵身一扑,御使着血色剑光追到白鬼愁身前。 这一追一退,便是数十次交手。 剑锋之间铿锵地震颤着,路上的石块和土丘俱被踏成粉碎,白鬼愁完全招架不住,身上很快多了好几道伤口。 他对上江言锐冷如刀的眼神,再看着随后赶来的苏芸清,心里终于下了决定。 欲有所得,必有所弃! 白鬼愁手腕一递,发动了「斩影」剑柄上的禁制。 目送着那道无形的冷意飞速从手上抽离,他心头一片释然。 斩影剑,脱手而飞,蕴含着完全不同于之前的恐怖威势,撞在江言刺出去的剑刃上,疯狂流泻的反冲力量如海浪倒卷而回。 只听“喀”的一响,江言掌中的精铁剑无法承受这股力量,从中部折为两段。 江言匆忙矮身低头,斩影剑挟裹着灰影从他耳边掠过。 身后苏芸清一声怪叫,就地一滚躲开了这一剑。 当两人抬起头时,白鬼愁的身影已经奔出好几丈外,跃上了一块傍山岩石,正冷冷朝下俯瞰。 他虽然战败,却是以居高临下的傲岸之态睥睨两人,眸中凶焰收敛,长发在寒风中微扬,沉声道:“两位夺剑之仇,在下日后必当加倍回报!” 第140章 四方围猎 江言抚摸手中半截断剑,嗤笑道:“败了就是败了,何必说这些废话!” 苏芸清走到与他并肩的位置,满脸不屑之色:“这就叫负犬的哀鸣!” 白鬼愁皮笑肉不笑地道:“两位先别高兴的太早,你们先往周围看一看,就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江言目光一扫,只见夜色下苍山荒莽,草木随风起伏,影影绰绰,似乎有无数野兽隐匿其中。 苏芸清面色微变:“好多魔人!我们被包围了!快走!” 白鬼愁咧嘴大笑,还要说点什么,忽见一道血色流光扑面而来,是江言掷出了手中半截断剑,带着劲烈的风声直袭他面门。 白鬼愁侧身避过这一剑,胸口被劲风激得呼吸不畅,感觉伤势快要发作,赶忙转身投入身后密林之中。 江言看着那一剑落空,才不甘地在苏芸清的催促下转身离去。 他捡起插在石壁上的「斩影」,小心翼翼地收入剑鞘,与背负着林曦的苏芸清一起踏上了逃命的旅途。 白鬼愁确认江言没有追上来,才扶着一株大树停下脚步,右手按在胸前,一口血液再也无法抑制地喷出来,浇灌在干枯的树皮上,立即渗透进去,仿佛被海绵一样吸收掉了。 可恨!竟败于两个无名小辈之手! 他拭了拭血迹,旁边突兀地响起一个低沉厚重的嗓音:“看来你伤得很严重,连近在咫尺的危险都没有发觉。” 随即“嘶”的一声锐响,一条纹理斑斓的细小毒蛇被那个声音的主人掐在手心,远远丢出去,摔在石板上,抽搐几下后就不见动弹了。 白鬼愁抖了抖眉毛,淡淡地道:“计划虽然没有想象中顺利,但至少还在掌控之中。两百多个精锐战士,怎么都能把他们解决掉吧!” “不好说。东方出现了大量死灵,即将与我族的战士接战,很可能会给包围圈造成缺口。” 白鬼愁诧异地抬头:“死灵?哪里来的?” “这正是我想请教你的地方。我们对这片土地一无所知,需要你的指引,请你务必不要隐瞒。” ………… 星垂平野,月涌荒原。 漫山遍野的魔人,如潮水般漫涌过来。 整片山岭被它们沉重的脚步踏得咚咚震动,它们身穿黑甲,高举战锤、大斧、狼牙棒等重兵器,嘴里齐声呼啸,呼喊着往昔战无不胜的先祖英灵,“赛巴哈”的威名传遍四野,整个荒原大地也为之战栗。 当两百多名精锐魔人结成战阵,嘶声长叫的时候,就如决堤的洪流奔腾而下,凶悍威势无可阻挡。 恐怕人类国度里的数万大军,也难以匹敌这般的气势。更何况它们的对手,只有区区三个人。 没有人能够突破这样的战阵。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结果都是一样。 就如山洪暴发下的三只蚂蚁,不可能翻起任何波澜。 江言和苏芸清正在做着这样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听着震耳欲聋的山呼海啸之声,两人面色皆白,心头难掩恐惧,鼻翼下呼吸粗重,气氛极端压抑。 幸好玄罡高手的心志都十分坚定,若换成普通武者在此,只怕早已两脚发软,站都站不稳了。 “我们大概要长眠于此了……”江言喃喃地道。 苏芸清深有同感,但听着背上林曦急促的呼吸,她心中涌出一股勇气,故作豪迈地哈哈笑了几声:“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阿曦,你且抓稳了,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本公子的厉害!这点魔人算得了什么,看我杀他个片甲不留!” 江言深吸一口气,狠声说:“老子就算跑不掉,也要拉二十个人头来陪葬!” 苏芸清冷哼道:“胸无大志!二十个怎么够,至少要五十个!” “那好,我先来三十个,剩下二十个交给你了。” “本公子的命比你值钱,应该我三十个,你二十个……” 在一条狭长的山道前,数十个魔人从山崖跳下来,封死了江言三人的去路,这意味着江言三人终于要与那可怕的战阵短兵相接。 整条山道在阵阵震荡中剧烈的摇晃着,每一个魔人跳下来的脚步都在地面踩出一个深坑,几十个这样的动作一起发生,那股令人惊惧的可怕气势,便如惊涛骇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过来。 江言和苏芸清心神俱颤,都没有心思再说话,两人半眯起了眼睛,迎着席卷而来的风浪,逆流而上! 一瞬间扑面而来的恐怖压力令人几乎窒息,两人撞入战阵,只听一片轰然震响,呐喊变为惨叫,第一波魔人的冲击被生生遏止,横飞的血肉染红了原上草木。 其后更多魔人冲上来,以血肉为代价将三人包围在战圈中,在他们身上不断制造出伤口。 江言左肩、肋下、小腿一瞬间遭遇重击,但他周身笼罩在血罡之中,身形只踉跄了一下,掌中斩影剑挥出,倾洒一片幽深的暗影,将附近三面的魔人漫卷入内。 灰暗光泽所漫过之处,魔人纷纷倒下。 传说中拥有屠龙之力的「斩影」魔剑,果然所向披靡。 只要被这把魔性神兵擦破了一点皮,无数诅咒、剧毒就会侵遍全身,转瞬夺走一条性命。正可谓是,挨着就死,擦着就亡。 魔人们早就习惯了以伤换伤的打法,它们不惧牺牲,对于不影响行动的小伤更是不屑一顾,但就是这样粗莽狂野的战斗风格,在斩影剑下吃了大亏。 被斩影剑砍中的魔人,虽不至于像普通人类一样马上就死,但也纷纷瘫软在地,失去了战斗力。 黯淡的剑光在空间中涌动,轩长刃薄的锋锐以锋利无匹的姿态插入迅猛推来的灰黑铁墙中,发出喀喇喀喇的刺耳撕裂声。 数名魔人在一瞬间便永远失去了生命。 江言身形疾走,勉强从冲杀而来的魔人中撞出一道缝隙。 当他身影冲入魔人群中,那道缝隙迅速合拢,如食人巨兽满意地闭上血口,慢慢咀嚼其中的美味。 江言像一柄尖刀扎进阵型之中,不断奋勇深入,所遭遇的阻力也越来越大。 即便有「斩影」在手,他也清晰地感觉到个人在大势面前的渺小和无奈,就像一片落叶被卷入洪流,身不由己,唯有随波逐流,做垂死挣扎…… 而且早在撞入敌群的时刻,他就与苏芸清失散了。 幸好,苏芸清的神通仍死死压制着江言的神念。 苏芸清刚领悟的神通尚未运用纯熟,能发不能收,所以江言还能隐约感觉到苏芸清位置——那丫头还没死,而且离自己不远。 第141章 亡命死战 江言的心情有些矛盾——假如,自己换个方向,离苏芸清远些,就能施展神通,逃脱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但那也就意味着,苏芸清以及她背上的林曦,注定无有活路! 是一个人逃跑,还是同进同退?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桓一个刹那之后,便有了结果。 本少侠可是背负了晨曦之名的男人!岂会做出跟景峰一样的卑劣行径来! 江言奋起余勇,挥剑如电,脚下虚踏一折身向左侧疾坠,躬身伏地而行,朝苏芸清所在的位置飘射而去。 苏芸清现在的情况非常糟糕。 不同于江言握有神兵在手,她赤手空拳,背上更还担负着一个累赘,在漫无边际的魔人围攻下,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更让她恐惧的是,魔人们的兵刃有一部分是朝她背上的林曦招呼过去的,林曦虽然强忍着疼痛,但也发出了一声闷哼,听在苏芸清耳中,令她倍感绝望。 沉重的衣衫已被血液浸透,粘稠而温热地往下滴淌。 “去死!去死!去死——” 她发疯般呐喊着,血染的袖袍鼓起,往一名小头目扫去。 魔人小头目急忙将手中长枪拦在胸前,却听轰隆一声巨响,铁枪竟拦不住这一袖之威,杆身对折而断。 苏芸清的鼓起的袍子里蓄积的威势拂在魔人胸前,将它的胸口击得深陷进去,发出沉闷的震响。 小头目眼睛瞪得老大,汩汩鲜血渗出,胸口骨头尽碎,顿时就没了生息。 苏芸清的叫声凄厉如鬼:“全都给我下地狱!” 呐喊声中,她左拳扬起,一颗炽烈夺目的巨大龙头凭空凝成,重重击在前方一个魔人肩头,魔人偌大的身形像稻草一般飞出去,一路撞翻好几名同伴。 正前方杀气腾腾的魔人气势为之一滞,但周边数把兵刃带出血腥的轨迹直取苏芸清周身要害。 少女面上涌起红潮,脚步忽然变得有些踉跄,左臂顿时被大斧割开一道深刻的血口,眼中神采涣散,已然是心灰意冷,束手就死。 眼看她和林曦就要被乱刀分尸,另一条血色的身影从魔人胯下钻出来,一跃而起,高叫道:“孽畜,看这边!” 江言此时的模样,绝对称不上威风,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狼狈。但在苏芸清和林曦眼中,他的出现无异于神兵天降,为黑暗的世界又带来了一点光明。 剑锋翩然从六七把兵刃之前荡过,划出刺耳的咯吱声。朴拙剑身幽幽闪烁,灰暗色彩吞吐不定,江言浑身浴血,从无数凶器的锋芒下冲出一条血路来。 江言身上多处带伤,左小腿被划了一刀已经影响到行动力。他辨不清前面的方向,重重叠叠的人影中只有无穷无尽的黑色盔甲和刀锋。 鲜红的血液在眼前飙洒,溅在脸上还是温热的。血液让他的视野有一瞬间被遮住,他飞速一矮身往众魔人腿脚间撞去,背上仍然挨了一刀,火辣辣地痛。 斩影剑发出尖锐的呼啸,一瞬间便割开了两头魔人的喉咙,飞溅的血液落在江言指间,终于为他赢来一丝喘息之机。 他斜退两步,后背靠在苏芸清、或者说是林曦的身上,喘着粗气道:“三十个已经是极限。你的豪言壮志,应该没法实现了……” “有点大志好不好,再坚持一会儿,多杀一个够本,多杀两个赚翻。”苏芸清说着,自己脸上也不禁浮起一抹悲惨的苦笑。 或许黎明快要到来,但我们将永远沉沦在这最黑暗的一刻,再也看不到东方破晓的曙光了。 “阿曦,我们就要死了。”最后,她说。 轻细低微,如同梦呓。 这时,一团墨云遮蔽了星光,大地陷入一片黑暗,浑浊的雾气占据荒原。 忽有一道流光划过天际,穿透了重重浊雾,新的敌人从东方出现,那是不甘沉寂的亡灵,视所有生命为世仇,狠狠扑入魔人的阵列中。 魔人骤然遭受来自背后的敌人,猝不及防之下一时付出了一些伤亡,但血腥的味道反而激发了它们的兽性,在首领的带领下,它们高呼先祖之灵,转身对付那些不识好歹的骨头架子。 近两百个魔人齐声呐喊,山呼海啸之声响彻四野: “赛巴哈——” “赛巴哈——” “赛巴哈——” 战士们斗志高昂,兽血激荡。 无论怎样的挫折,都无法阻止龙渊一族对胜利的信心,信念,和信仰。 苦苦支撑的江言和苏芸清听到周围冲天而起的声浪,不由诧异不已。 “它们集体吃春药了吗?” “也许它们的头领刚刚宣布了对我们的烹饪方法,所以它们兴奋地叫了起来。”苏芸清苦笑。 她的体力快要消耗殆尽,而周围皆敌,杀之不尽,望之无沿。 真的要坚持不住了,也许下一刻就会倒下。 身躯变得无比沉重,连抬一下手,都要费好大力气。 甚至连眼前的战场都变得有些飘忽迷离,拳头打在魔人身上、和自己被兵刃刺中的感觉,都像做梦一般,透出格外的不真实。 疲惫的眼神中透出绝望。 江言的声音再一次传来:“你说,我们如果现在投降的话会有怎样的待遇?” 苏芸清抡起拳头将一个魔人的天灵盖砸碎,喘两口气,冷冷地道:“不是煮着吃,就是烤着吃,还能怎么样?” “会不会把我们供起来祭祀神灵呢……” 江言说到这里,忽然听到了一种怪异的吟声——那似乎是女鬼幽幽的哭泣,又夹带着重叠暗哑的男声,还有呢喃自语的老者,这么多妖异的嗓音糅杂在一起,空灵飘渺,仿佛能渗透人心,具有勾魂摄魄的魔力。 他喃喃地说道:“是谁在唱催眠曲吗?唱的真难听……” “这是亡灵之歌。”苏芸清没好气地道,“是已死的人唱给快死的人听的,它们在欢迎新同伴的加入呢。” “也就是说在催我们去死?” “你真聪明!” “不过还是有些奇怪,魔人会唱这种歌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有道是老龙正在沙滩卧,一语惊醒梦中人。江言的自言自语却让苏芸清灵光一闪,她倏然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对!这是幽冥道的咒语,魔人不可能会唱!……啊,看那边,东方!东方有亡灵过来了!哈哈哈哈,阿曦,我们不用死了!” “亡灵?是地藏!” “不管是谁,都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别高兴得太早,冲出去再说!” 看到了一线生机之后,江言的身体里也似乎重新有了力量,奋力将斩影剑的可怕阴影铺展开来。 第142章 突围曙光 抡!刺!扫!挑!江言挥剑如电,将前方所遇的魔人尽数刺杀。 这般激烈的攻击,必然会让防守露出空缺,所以他身体上眨眼多出了十余道伤口,鲜血迸洒。 他不管不顾,倾力冲刺,灰暗朴拙的长剑上下翻飞,不断刺穿盔甲挑飞敌兵,所到之处刮起一片死亡的旋风。 苏芸清紧随其后,一双手掌亦是极其可怕的兵器,直寻对方咽喉心脏等要害突破,协助江言撕开魔人防御,跟随他杀出一条血染之路。 冲出半里路后,他们闯入一团浑浊的雾气当中,前方情景突然一变,敌人由龙渊战士换成了漫山遍野的骷髅、僵尸,同样气势汹汹,望不到尽头。 但跟五阶以上的魔人战士比起来,这些低级死灵简直温顺得如同家养的牛羊。即使它们数量再多,也难以给玄罡高手造成实质威胁。 苏芸清一拳击出去,带起的劲风就把前面一大片骷髅掀到了天上,再落下时已变成了一地骨头零件。 她欣喜欲狂:“我们竟然真的逃出来了!简直做梦一样!阿曦,你看到了吗?我们活下来了!” 她像发疯一样又蹦又跳,跑到一个半透明的幽灵面前叫道:“知道吗,你已经死了!” 然后一拳打出去,拳头上的玄罡气劲当即让那个幽灵形体破碎,灰飞烟灭。 接着她又转头对江言说,“对不起我以前不该嫌弃你,其实你长得也算人模狗样!” “……”江言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见她没有给自己脸上来一拳的意思,才答,“谢谢夸奖。” 他心里想,这女人的精力真是可怕,刚才还是一副快死掉的样子,转眼就又生龙活虎了。 此时还没到松一口气的时候,江言直觉地感应到,前方死灵军团的深处亦存在十分强悍的高手,而且数量不少,绝非此刻筋疲力竭的三人所能匹敌。 他当即喝道:“往北走!” 只有沿着魔人与死灵交战的边界,一直往北去,才能同时避开两方的强者。 苏芸清虽然处于半癫狂状态,但也马上明白了江言的考虑,脚步立即一转,改变原来前进的轨迹,往北面射去。 奇峰突起之处,地藏尊者赤足矗立于峰顶,一身雪白衣衫在夜风中猎猎荡扬,如琼苞堆雪,身姿娇柔美丽。 她身后盘旋着无数哭泣的阴魂,它们浮现各种惊恐扭曲的表情,挣扎哭叫着,尖利的声音如诉如泣。 它们时而萎缩成模糊的一团,时而呈现出各种悲惨的模样,那是无数人临死之前的情形,有指甲尖利、手提头颅的女尸,眼凸舌伸的亡灵,更多的是连尸身也不能完整的幽魂,白骨突出的断肢、血淋淋的脏器、断成几截的残躯,构成地狱般悲惨的景象。 更远的地方,夜空都被阴魂占据,乌沉沉的一片,以各自的声调呼喊着她的名字,汇合起来直刺人耳膜。 那些死灵并非实质上的幽魂,而是由她的神通所制造出的「往生领域」。 一切由她手中超度的生命,都会失去轮回的机会,沦为她领域的一部分。 仅凭这个领域,两百魔人精兵在她眼中就不值一提。 所以,尽管下方的战场上魔人精兵与亡灵军团的厮杀到了最激烈的阶段,却没有引起她丝毫兴趣。 她幽深眼眸中投注的视线一直随着战场上两个不起眼的小点移动,眼见他们随着厮杀的浪潮中艰难起伏,浑水摸鱼般越逃越远,她嘴角微扬,轻笑出声:“呵呵!小家伙还挺狡猾。” 既然小虫子已经被她看到,那么也是该准备一下最后的葬礼了。 直到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山岭之后,地藏尊者的目光才落回战场,看着以往铜皮铁骨的尸兵在魔人重甲的冲锋下变得如纸糊般脆弱,不由微微蹙眉。 两百个五六阶精英战士结成战阵的威力,比她预料得要强那么一点。 远远望着魔人先锋冲入尸兵中军阵地,即将完全撕裂死灵领域,地藏尊者也不得不有所行动。 她的右手从长袖中伸出来。 那是一只纤白如玉、柔若无骨、没有任何瑕疵,可以让无数文人墨客诗兴大发的完美右手。 但在此刻,这只美丽的右手却喻示着绝望和死亡。 五根葱嫩手指微微屈伸,无比优雅地结了一个咒印。 一圈黑暗的光晕自她洁白的掌心扩散开来,无声无息地覆盖山坡荒原,直至整个战场。 黑光所及之处,土壤变得松软,地面开始下陷。 魔人的双脚一踏上去,大半条腿都陷了进去,再也拔不出来。 处于迅猛冲锋中的战士突然被缚住双脚,即便五阶的高手也无法保持平衡,顿时被巨大的惯性带得跌倒在地,带着一身沉重的甲胄渐渐沉入地面。 「贪婪沼泽」,重甲兵种的噩梦! 原本气势如虹的魔人先锋队在一瞬间就哑了火,炽烈激昂的口号转变成慌乱惊恐的呼救声。 在绵软的沼泽中,纵使他们有百般勇武也无处发力,越挣扎越是陷得深,只能眼睁睁地感受死神的脚步临近。 就在这时候,魔人战阵后方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如莲花绽放,一层层铺展开来,普照大地。 光芒所耀之处,黑暗顷刻消散。 土地恢复了原状,魔人战士们奋力掀开土块爬出来,惊魂未定下有些不知所措。 随着将官们发令,才纷纷回归阵列,预备再度冲锋。 “观音……又是你这贱人!” 山巅上的地藏冷哼一声,一只雪白的柔足往脚下岩石重重一顿,释放出更为浓郁的黑暗领域。 黑暗无声扩张,与光明相撞,顿时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 ………… 江言和苏芸清正仓皇逃命。 山路崎岖难行,更有亡灵阻扰,一开始的兴奋过后,两人心头重新蒙上阴影。如此多的亡灵,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尽头? 苏芸清开始还癫狂地叫骂,但时间长了,她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跟江言一样归于沉默。 耳边风声呼啸,魔人的嘶吼与幽魂的哭泣越来越不真切,世界仿佛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脚步声。 在生存的压力下,两人亡命狂奔,终于在东方第一缕曙光升起的时候,他们翻过山岭,来到一个低洼地带的草丛中,将魔人与亡灵厮杀的战场彻底甩得看不见了。 苏芸清扶着一块竖起的石头站稳,没有立即坐下来,而是小心拍了拍林曦搭在她肩膀上的手,问道:“阿曦,你还好吧?” 之前在突围中,林曦一声不吭,让苏芸清的心情始终忐忑不安。 “我没事。”林曦开口,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只是有点头晕,你的速度太快了,我不太适应。” “那你的伤?” “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那就好……”苏芸清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句话没说完,突然两眼一闭,直挺挺栽倒下去。 第143章 破晓黎明 林曦脚步踉跄了一下,没接住苏芸清,反而被带着一起摔倒了。 她支起上身,半跪着呼唤道:“芸清,芸清?” 苏芸清没有反应,她体力透支、只凭着一口真气才坚持到现在,一旦松懈下来就直接昏迷过去。 林曦移过视线,发现江言的状况也没比苏芸清好多少。 江言斜靠在一株小树旁坐着,眼睛空茫无神,面容微微扭曲,正努力压抑着痛苦。 此前因绷紧神情而刻意忽略的伤痛,在这时一起暴发出来,浑身的骨头都像要散架,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了一样,颓然歪坐。 他虽然没有像苏芸清一样晕迷,但也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之中,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江言!江言!不要晕过去!”林曦大声喊。 她心里又担心又害怕,如果那两人都陷入昏迷的话,在这荒山野岭,万一来一头妖兽,自己就抵挡不了。 但江言没有回应。他所听到的一切声音,都像做梦似的飘渺空远。 林曦起身走过去,想要推他一下,又怕碰到他伤处,迟疑片刻后,轻轻捏了捏他左手拇指。 “江言,江言……” 她叫了好几声后,江言的瞳孔慢慢恢复焦点,哑着嗓子问:“怎么了?” “你先处理一下伤口,然后给芸清涂药吧!我笨手笨脚的,怕弄不好……” “还是你来吧,我现在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唉……”林曦幽幽地看着他,轻叹一声,还是转身走了。 江言闭上眼睛,终于遏制不住疲惫,歪着身子沉沉睡去。 就算天塌下来,他也懒得睁眼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沦陷在黑暗里,万事不知。 不知过了多久,他身子忽然战栗了一下,蓦地惊醒过来,睁开眼摸了摸脖子,发现脑袋还在,一颗心才放回肚里。 “你醒了么?”近处响起林曦的声音。 江言点了点头,看见远方旭日东升,给大地披上了一层金色霞光。 晨风拂过脸颊,让身体的痛苦稍有缓解。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全身都被涂满了黑色药膏,像是从淤泥里爬出来的一样。 “我昨天喊你,你也不醒,我就只好自己给你涂药了。”林曦不好意思地道。 江言微微有些感动:“多谢你了。” 他扶着小树慢慢站起来,又问,“我睡了一整天?” “嗯,一天一夜。” “苏姑娘呢,她还没醒?” “她昨天醒了一会儿,洗漱之后吃了点东西,又睡着了。” 说到吃,江言才发现自己已是饥肠辘辘,肚子都在发出抗议了。 本来三阶「洞源」练气士可以餐风饮露,吸纳天地灵炁,十天不饮不食,但这两天连番苦战,消耗实在太大,身体已经难以支撑。 林曦递来两个青果,道:“你饿了吧,先吃点果子。” 江言接过青果,随口问道:“这果子没毒吧?” 林曦的眼神变得有些嗔恼,江言才意识到不该这个问题,连忙在果子上咬了一口,嚼几下咽进肚里。 他三两口就把一个果子吃光了。 林曦嘴巴微微一张,又立即合上了。 江言观察到这个细节,问道:“你有话要对我说?” “嗯……我是想说,你慢点吃,太快不利于消化。” “没事,我肠胃好。” “嗯。”林曦想了想,又道,“那边有一片水草地,你身上不舒服的话,可以去那边洗洗。” “水源?那附近应该有妖兽吧?你一个人去洗过?” 林曦微笑起来:“不用担心,芸清昏过去之后,我的神通就能正常使用了。给那些妖兽一点心灵暗示,它们就会当做没看见我一样。” 她指了指后边的树梢,“你们的衣服都晾在那,现在应该已经干了,你洗过澡就可以换上。” 她关心得这么周到,江言也不好意思拒绝,便点点头:“好吧。” 林曦道:“我陪你一起去。” “啊?”江言愕然。 “那边妖兽众多,虽然没有特别厉害的,不过你的伤势没痊愈,还是别跟它们硬来。我带你过去,给它们种下心灵暗示,让它们都忽略掉你。” 林曦走到江言身旁,宝石般的眸子中映出两点明亮的光芒,就如夜晚最亮的星辰,莹莹目光让人无法说“不”。 “那……好吧。” 林曦欣然微笑:“我去给你拿衣服。” 她走到树梢旁,把江言的外衣、宝剑都取了下来,折叠之后抱在怀中,道:“走吧。” 江言道:“我自己拿。” 他伸手去接,却被林曦转身躲过。林曦道:“别客气,我帮你拿着。你现在一身都是药膏,别把衣服弄脏了。” 一会儿赶路反正是要弄脏的……江言这么想着,口中说道:“那就多谢了。” 两人走出两里,来到一片芦苇密集的水草地前。 一头雄壮威武的黄豹,正在水边悠然自得地饮水。对于两个人类的到来,它没有任何反应。 江言对林曦的心灵神通暗暗称奇,突发奇想地问:“你如果上去摸一摸它,会发生什么事?” “没试过,还是不要了吧……” 黄豹喝完水,抖了抖身子,踏着雄壮的步子离开。 “你过去洗吧,我在边上等你。”林曦转过身,背对着水面说道。 江言步入水中,往河中央走去,水面渐渐没上胸口。 黑色的药膏在水中化开,丝丝浸凉的感觉包裹着身躯。 他张开双臂,仰倒在水中,任由悠缓的水波载动自己,舒适得好像闭上眼就要睡过去。 体表的污垢和血迹被清洗干净后,露出内里新生的肌肤。 苏芸清带来的药膏果然神奇,之前伤可见骨的创口也没留下明显的疤痕。这样的治伤药如果放在民间,恐怕会有无数人抢破头,但在世家贵族眼里,也不过是件平常物事罢了。 一会儿,江言洗完了,湿漉漉地走上来。 林曦听到身后的动静,笑道:“洗完了?水里很舒服,你可以多泡一会儿,我就在这等……” “已经洗干净了。”江言用血气蒸干身上的水分,从林曦手里接过衣服,飞快地穿戴好,将斩影剑系在腰间。 他一抬头看见林曦手中正把玩着他的玉佩,忍不住开口道,“那个玉佩……” “很漂亮的玉佩。”林曦纤柔的手指抚过玉佩光滑扁平的表面,盯着那个古篆翻来覆去地看,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过了好半晌,她抬头迎向江言的目光,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能够送给我吗? 江言当然看出了她对玉佩的喜爱,然而这块玉佩对他而言也是十分重要的东西,不可能送人。 即使林曦喜欢,江言也只好装作不解风情的样子,含含糊糊地道:“嗯,的确是很漂亮的玉佩。你一定很喜欢它吧,我也很喜欢它……” 第144章 卦象与心声 林曦眼中本已生出希冀之色,但看到江言慢慢伸出的手掌,她的表情顿时就变得像吃了苍蝇一样难看。 她眼眸里闪过一丝恼意,撇了撇嘴,旋即又恢复如常,把玉佩放在江言掌心,依依不舍地移开目光,换了个话题道:“现在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舒服多了?” “睡饱之后再洗个澡,果然神清气爽。现在就算再来三五十个魔人,我也有信心打得它们屁滚尿流!” 林曦轻轻笑了几声,见江言越过自己往前走去,忍不住出声唤道:“先别急着回去!” 江言诧异地回头:“还有什么事吗?” 林曦的脸蛋红了一红,稍稍垂下了头,深吸一口气后,才道:“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想跟你聊聊……那个卦象的事……” “噢,那个卦象,你不是不好意思说吗?” “你睡觉的时候,我想了一整天,现在想通了,反正也是迟早的事,不如早点说透了,免得只有我一个人尴尬……”林曦的声音越来越小,微微低着头,偷眼瞧着江言,脸颊越来越红,但双眸里却流淌着异样的光彩,“一直这样下去的话,你不觉得我俩的关系很奇怪吗?” “奇怪吗?我没感觉到……” “反正我觉得奇怪,明明知道那个未来,却一直要装傻,实在太累了。这样若即若离的暧昧不明,让人很不自在。不能老是把担子压在我头上,今天索性把话说透吧,你是男人,应该承担得更多些。” 江言虽然没听太明白,但仍点了点头:“那好吧,你说吧,我听着。” “我俩是要做夫妻的。”林曦小声快速地说出了那句话,既羞不自胜,又如释重负。 但对于江言来说,这种突如其来的转折让他一时没转过弯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抱歉,我没听太清楚……” 林曦又吸了一口气,瞪了他一眼,满脸通红地大声道:“我说,我俩是要做夫妻的!” 江言怔住了,看着她羞涩又紧张的神情,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回听清楚了吗?” “嗯,听清了……” “听清了就好。” 林曦低下头,抿了抿嘴唇,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凤眼眯成了一道细缝,小巧的鼻翼不安地翕动着。那花儿一般娇艳的面容,让无数男人在她面前不敢大口喘息。 江言脑子乱糟糟的,这个消息的冲击比两百个魔人还大。 “你说句话呀!”林曦等了许久后,终于忍受不了这样难堪的局面,嗔道。 江言嘴唇动了动,自己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这个,那个……你们家的卦象,准吗?” “自我懂事以来卜了十几卦,有大有小,从无失手。” “喔,厉害,厉害……” “所以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林曦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抬头,却看见对面那人似乎比自己还紧张,低着头不敢看自己。 “不知道……这个,太突然了……” “你抬头看着我。” “你,你容我缓缓……” 林曦忽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你害得我紧张半天,原来比我还不如。” 江言讪讪地赔笑,忽然看见林曦迈脚走近。 “林姑娘?”他抬头发现那张倾国倾城的俏脸已经尽在咫尺,一时口干舌燥,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知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我……” “我教你吧……” 林曦的双手轻轻放在了江言肩头,眸光中荡起了一层梦幻般的朦胧色彩,江言感觉到她的双手激动得有些颤抖。 江言心头微微一惊:“我还没准备好……” “哼,我不管!” ………… 小坡后忽然传来苏芸清的声音:“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一抹熟悉的青色绸衫从小坡后转出来,林曦心头一跳,连忙与江言分开,但她反应已是迟了一拍,只听苏芸清惊叫道:“好你个卑鄙无耻下流的乌龟王八蛋,竟敢趁我不在欺负阿曦!” “没,没有……”林曦慌忙辩解,但苏芸清已经怒气冲冲跑下来。 “乡巴佬,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好货!” 苏芸清脸色阴沉得像覆了厚厚一层严霜,伸手握拳,就要朝江言的脑袋砸去。 江言后退一步,沉声道:“你发过誓,不能对我动手!” “好一个诡计多端的乡巴佬,原来你在那时就有了预谋!”苏芸清愤怒得身子直颤,“你这大奸似忠的淫贼,人面兽心的禽兽!不可饶恕!不可饶恕!什么道心之誓,今天我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打得你做不成男人!” 江言回瞪她:“你这没脑子的蠢货,就不能好好讲道理吗?” “你还有脸跟我讲道理!对你这种畜生,只能用拳头讲道理!” 江言眼中渐渐露出凛冽之意,右手按在了斩影剑柄上,冷然道:“既然你不肯听,那就只能先把你打躺下,再慢慢给你讲道理!” “你们别这样……”林曦站在不远处劝说,但苏芸清气势盛开,江言也被逼得针锋相对,她的声音几乎被激荡的劲风吞没。 一股凉风吹来,挟裹着浓烈的杀气,在两人之间回荡。 两人都不再开口,肃容相对,天地骤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他们已拿出十分认真的姿态,凝重地寻找对方的破绽。 这次交锋不同于往日,两人相互之间都已有充分的了解,知道贸然的进攻只会徒劳地消耗体力,所以转为蓄势待发,安静地寻找出手的时机。 相隔的三丈距离间,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森然冷寂,沉默得令人毛骨悚然。 两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只等谁露出一刹那的空隙,就会迎来雷霆一击。 这种时候,哪怕一阵风、一片落叶、一粒尘埃,都有可能成为战斗爆发的信号。 江言暗暗盘算着出手的方式。 对面那丫头的神通,虽然不具有任何威力,却能让别人的神通失效。相当于“把别人拉到跟她同一水平线,再用她丰富的经验打败对手”,是一种极其无赖的神通。 由于空间神通被苏芸清压制,江言的移动优势反而成了短板,但他新得了神兵「斩影」,足以让他的实力再上一个台阶。所以真打起来,他有七成以上的胜算。关键是要绊住苏芸清,不能让她有机会利用身法优势游斗…… 林曦发现那两人已摆出剑拔弩张的架势,竟似要真的来一场火拼。她再怎么呐喊也无人倾听,干脆迈开脚步,匆匆向两人之间插过去。 两人静默不动,杀气在汹涌地缠绕、交锋,天地间的画面好像静止,唯有跑过来的林曦是唯一能动的一人。 然而她却不知,就这样贸然地冲来,或许正为战端的开启提供了契机。 第145章 迷雾魔影 一袭白色衣衫,匆匆忙忙地靠近,江言和苏芸清都在等着她闯进来、牵动对方气机的那一刻。 这时苏芸清突然出声道:“都别动!” 在林曦窜入两人中间的时候,苏云清往后退了一步,让江言的杀气扑了个空,略一迟疑间,便错失了出手的机会。 “怎么?” 苏芸清道:“有敌人!” 江言四下一顾,发现草地上不知何时悄悄起了一层薄雾,令周围的景物都变得朦胧起来。 他立即转身背对林曦,而苏芸清也与此同时背过身将林曦护在身后,林曦被两人夹在中间,心头蓦地涌起一种复杂难明的感觉。 ‘这两人刚才还剑拔弩张,一转眼竟然就恢复了如此默契,或许他们才是真正天造地设的一对……’ 雾气散发着不为人知的冷意,渗入衣衫,轻柔缓慢地抽取着人体内的血液和力量。 三个人周边的雾气,渐渐由白转粉,透出一股血腥的味道。 “这雾有毒!它在吸我们的血!快收缩毛孔!”苏芸清叫道。 “还用你说!赶紧用你的神通把它驱散!”江言喝道。 “驱散不了,这雾气不是神通,是练气法术,我的神通对它无效!” “那怎么办,往山上跑?” “不能跑!敌人正在暗处盯着我们,别给他制造机会!” 跑也不能跑,打也没法打,三人就在雾气中干瞪眼,看着一圈圈淡淡的、美丽的、似是稀释后的血液、有如无数粉红色玫瑰花瓣飘动的光晕飘散开去,缓缓消磨着生机。 这样下去,迟早会被彻底抽干血液而死。 两人中间的林曦身形微微一晃,险些站立不稳。她体质最弱,已经出现失血过多的晕眩症状了。 “既然神通没用,那你就收起来吧,别影响到我!”江言沉喝。 “对不住,这门神通我才领悟不久,还没练到收发随心的地步,请你担待一下吧!” “你娘的,再过会儿我恐怕就没命担待了……” “呵呵!”背后传来一声轻笑。 “笑什么,我死了难道你能独活?” “不是我笑的!” “不是你还能是谁?林姑娘?” “阿曦,是你笑的吧?” 林曦嗓音发颤地回答:“不是。” 江言和苏芸清霎时都沉默下来。 刚才他们都分明听到,那笑声是从自己背后传来的,如果不是林曦,那么是谁? 江言深深吸进一口气,道:“林姑娘,你也听到那个笑声了吧,你感觉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 林曦语带呜咽地回答:“我不知道,好像两边都有,我头好晕……” 这时苏芸清提气大喝:“地藏尊者!别躲了,我知道是你!你堂堂「大觉」佛陀,却在三个小辈面前藏头露尾,不觉得羞愧吗?” “呵呵……”飘渺空灵的笑声再度响起,江言认为声音来源是身后苏芸清的位置,苏芸清则感觉是在江言的位置,“羞愧?吾不觉得啊……” 苏芸清沉声道:“又在装神弄鬼!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如观音尊者能讨浮屠教主欢心吗?因为你太矫揉造作!太喜欢故弄玄虚!尸臭的味道可以掩盖,但浅薄的品味和轻浮的心灵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所以你一辈子都别想胜过观音!” “小丫头,好一张伶牙利嘴!”雾中传来一声冷哼,地藏尊者显然动了怒气,“本来还想让你们在无知中安乐往生,既然你非要见吾一面,好,吾就满足你这个愿望!” 随着地藏尊者的话语,江言身前浓密的雾气向两旁分开,露出一个可以容三人并行的通道。 江言回头望了两女一眼,当先走入其中,苏芸清搀扶着林曦跟在他身后。 死灵的领域一直延伸到草地尽头,浓郁的雾气在阴风中翻腾,颜色由白转灰,最后化为浓墨般的黑暗,扬起阵阵死尸的恶臭味。 江言运足目力,可以看到黑雾之后游动着幢幢鬼影,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与金属撞击的锐响,以及幽魂们凄怨哀痛的恸哭声,宛如同置身幽冥地狱。 江言的脚步迟疑了一下。 只要离开苏芸清三丈之外,自己恢复神通的话,应该有机会逃离此地吧! “怎么,江源的弟弟,原来是无胆鼠辈吗?”雾中响起女子的嗤笑。 江言咬了咬牙,继续前进。 不过,他悄悄朝身后的苏芸清比划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叫苏芸清将林曦交给他,然后分头逃命,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他相信苏芸清一定能领会自己的意思。 可是,直到前进很长一段距离后,苏芸清也没有给他答复。 江言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苏芸清不要耽误时间。 “不行的。”苏芸清幽幽叹道,“你能够在虚空中穿行,但阿曦不可以,如果她陷入空间裂缝,瞬间就会灰飞烟灭。” 江言默然。 三人走过数里,两旁的雾气逐渐稀薄,显露出这一方鬼域的真貌。 此时的情景已与他们前日逃跑时所见完全不同,平原上的草树枯败萎缩,呈现出不祥的黑褐色。大片的土地像被大火焚烧过,放眼望去一片焦黑之色。 身穿漆黑重甲的死灵武士一动不动地伫立待命,他们眼中的猩红色泽成为了草原上唯一的点缀。 这里已经接近了黑暗领域的中央地带,不同于外围的喧嚣和腐臭,高级死灵武士们被抹去了生前所有情感,他们的黑甲看起来漆黑而沉重,寂然等待着亡魂之主的号令。从他们身上散发出的浓郁的死亡气息可以看出,一旦运作起来,他们就是最恐怖的灵魂收割者。 寂静的死亡地带,七名服饰各异的男子拱卫着当中一名白衣丽人,八道凝如实质的目光冷冷地向江言三人射来。 这七名男子,各有各的风采,有的丰神俊朗,有的仙风道骨,有的邪恶诡谲,放到别处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但在此刻,他们都只能成为中间那位白衣丽人的配衬。 那位风姿绰约的白衣丽人,赤着一双雪足,悬浮于一座幽幽发亮的黑色莲台之上,长袖垂膝,素白衣衫无风自动,如瀑长发随意披洒在肩头,面容仿佛笼罩在一团烟雾之中,怎么都看不真切,唯见一双幽若寒潭的眼珠,正定定地盯在江言的面孔上。 这便是浮屠教四大尊者之一的地藏尊者了! 她看起来是如此娴静、慵懒、神秘,好像漩涡一样吸引着人们的目光。江言三人的视线一落到她身上,就再也无法移开。 第146章 知错认错 隔着十丈距离,地藏尊者与江言对视片刻,地藏尊者轻轻一笑:“跟他长得很像呢!江源的弟弟,你叫江言是吧,快到这边来,让吾仔细瞧瞧!” 江言握紧了掌中「斩影」,冷然发问:“你认识我大哥?” “一面之缘。不过,虽然只见过一面,却让吾难忘……” “你在哪见到他的?他还好吗?”江言急促问道。 地藏尊者静静看着他良久,眼中流露出一抹残酷的快意:“他死了。” “死了?”江言握剑的右手轻微一颤,旋即大声道,“不可能!凭你这点本事,不可能伤到他一根毫毛!” “死了就是死了,真假无需吾来证明。包括晨曦总舵的所有人在内,都一并葬身火海。而你,是唯一的漏网之鱼……” “放狗屁!”江言右手青筋暴绽,按捺不住胸中狂怒的杀意,就欲暴躁出手。 苏芸清用力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道:“小子,别冲动,别人随便说几句你就信了?晨曦的大名我也久仰,不是那么容易覆灭的。你先冷静冷静,别被她激怒了!” 林曦也用虚弱的语气说道:“地藏尊者最喜欢故弄玄虚,她的话一句也信不得。” 江言深深呼出一口气,道:“不错,多谢你们提醒,差点被她骗了。” “哎呀呀!”地藏尊者摇头感叹,“愚者沉溺于虚假的安慰,不肯面对残酷的真实。既然如此,那就让你们死得更明白点吧!你们看那边!” 她一挥袖袍,远处雾气散开,在那块被死灵气息浸渗得一片漆黑的山头上,沉静地伫立着数十个人影。 有骑着骸骨战马的死亡骑士,身形高大如山、腐肉纠缠的巨人傀儡,体型纤细的妖精射手……他们体格差异极大,或着盔甲,或袒露躯体,或藏身于灰袍,唯一相同的就是那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强大气息,带给生人无法言喻的惊惧。 “这二十人,生前皆是七阶「玄罡」以上的高手,死后被吾炼成傀儡,成为吾的得力干将。它们当中最强的几位,实力已经接近「武圣」。你们觉得,凭这样的实力,对上晨曦会如何?” 江言和苏芸清不由脸色皆变。 他们能真切地感应到这些死灵的恐怖和强大,尤其是其中几个看似平凡的身影,那裹于灰袍内的躯体中蓄藏的力量令见惯高手的苏芸清也为之动容。 凭着这样的军团,地藏尊者一人就能与千军万马抗衡。如果浮屠教的四大尊者和五大明王都具备这样的实力,再加上号称“天下第二、人间无敌”的「万佛之宗」浮屠教主本人,恐怕足以胜过七大世家中的任一家! “小丫头,现在你还觉得吾是在故弄玄虚么?”地藏尊者空灵的嗓音悠悠响起。 苏芸清看了看身旁的林曦,又瞅了瞅前方江言的背影,认清眼前的局势后,脸上立即露出讨好的笑容:“尊者大人不愧为浮屠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您的实力和美貌比传说中更胜百倍!请恕我有眼无珠,听信奸人谗言,差点误解了尊者大人……哎呀,真是太惶恐、太抱歉了!不过像您这样慈悲的大人物,一定不会跟我们两个无知少女计较的吧?” 地藏尊者笑道:“吾从来不与‘慈悲’两字沾边,不过,你们两个小丫头来历不凡,饶恕你们也无不可,但是……” “尊者大人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对今日之事保密!”苏芸清作出一副懂事的模样,举起右手道,“我可以用我妹妹的名义发誓……” 但她身旁的林曦发怒道:“芸清!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来,你把江少侠置于何地?” “江少侠?”苏芸清眨了眨眼睛,长长地“哦”了一声,抬头又向地藏尊者谄媚道,“好教尊者大人得知,我们与这姓江的只不过是萍水相逢,原以为他是个清白淳朴的少年,不想他竟还有如此阴暗的身世,若非尊者大人指点,我们姐妹两人恐怕还被他蒙在鼓里。哼,早知他是个满嘴谎言的伪君子,我们一定早就与他划清界限了!尊者大人愿意惩戒这家伙,我们姐妹打心眼儿里感激大人您啊……” 她献媚的嘴脸几乎让林曦气晕过去。 林曦拼命想说话,却被苏芸清捂住了嘴,死死嵌在怀中,怎么也挣脱不得。 “请尊者大人恕罪,都怪这姓江的满嘴谎言,骗得我这年幼无知的妹子晕头转向,他简直是个禽兽,狼心狗肺,猪狗不如……”苏芸清一边嚷出各种骂人的言语,一边在林曦手心悄悄捏了几下。林曦蓦然醒悟,慢慢地安静下来。 地藏尊者嘴角含笑看着两女争闹,但眼中却无半点温度。待这场闹剧落幕后,她徐徐道:“吾记得你刚才说过,吾不如观音能讨佛主欢心?” 苏芸清心中咯噔一下,暗想这心狠手辣的女人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莫非还为了自己一句话怀恨在心? 她嘴上毫不犹豫地回答:“哈哈,怎么会呢,观音尊者那点蒲柳之姿,跟您比起来简直就是一根狗尾巴草!不,您就是天上的星星,而她连狗屎都不如!” 地藏尊者唇角笑意终于扩散开来,漾满整个清丽的面庞:“好,说得好!看在你知错能改的份上,吾饶恕你方才的胡言乱语!” 她凝眸望向江言,道,“小弟弟,你又有什么话要说?” 江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所有的恐惧和悲愤都被他藏在心里,他昂着脑袋,沙哑的嗓音中蕴含着隆冬的酷寒:“晨曦与浮屠教井水不犯河水,为何要跟我们过不去?” 地藏尊者沉默片刻,轻叹一口气:“这就要问问你那位观音姐姐了!” “哦……” 这一字出口的时候,江言身形倏然晃动,如闪电般朝前射出去。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地藏尊者,所有的死灵军团都会随之灰飞烟灭! “这小子!太冲动了!”苏芸清大惊失色,她本来有心给江言制造逃跑的机会,然而江言二话不说就直奔地藏尊者而去,将她的筹划全盘打乱。 江言此举,分明也是明白她心头所想,故意与她和林曦撇清关系,就算刺杀失败,也不会连累她们二人。 苏芸清望着那个迅疾远去的身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宁折不弯的性子,还真与某个人十分相似…… “大胆!” “放肆!” “无礼!” “找死!” 拱卫在地藏尊者身边的七名男子,有四人动了起来。 十殿阎罗中的四位,每一个都是接近「玄罡」境界的高手,他们眨眼间站好位置,恰到好处地分布在地藏尊者身前,将江言的去路尽数封死。 第147章 孤勇独闯,十殿阎罗 原本沉寂的山头,立即成为众高手气机交锋的战场,一时狂风大作,黑烟翻滚,如同一场暴风雨正在降临。 地藏尊者悬浮于半空,风动影摇,轻盈娇柔,如扶风之弱柳。她俯瞰着底下那个直冲而来的身影,幽深眼眸中满是戏谑之色。 江言本就知道此行是有去无回的搏命之举,他心中也下定了必死的决心,但路途的艰难还是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数道气机同一时刻将他锁定,令他呼吸为之一窒,胸口仿佛压了巨石般沉闷。 放眼望去,挡在前面的几人,无一例外,都有着强大的气息,通往那一袭白衣的路线上没有可以突破的弱点。事已至此,无法回头,唯有舍命一搏! 第一个对手已至眼前,是一个峨冠博带、衣袂飘飘的中年男子,他大步踏来,袖袍一举,挟带滚滚风雷之声击向江言胸膛。拳未至,劲气已袭至身前。 这是五官王的「生死印」! 江言的身形倏忽化为模糊的残影,明明已经快到极致,却又如轻盈的舞蹈,竟若幻影般穿透了男子身躯,两人的身形瞬间重叠、分开,江言头也不回地刺出一剑,不关注结果,继续冲向前方, 中年男子大骇不已,那闪电般的一剑自他肩膀掠过,划出一道血口。若不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撤力侧身,整条肩膀都会被这一剑卸下来。 然而他挨了「斩影」一剑,哪怕仅是皮外伤,也让他瞬间遭受到数十种诅咒和毒素的侵扰,虽然他本身已是尸妖之躯,对于诅咒和毒素有极大的抗性,却也一时半会儿动弹不得。 江言奔出两步,未及回气,两道人影已飞身而近,各自施展神通。 只见一片灰色的幕布迅速飞近,由浅至深,眨眼已至眼前,挟起的阴影掩盖了江言整个视野——正是阎罗王的「幽暗黄泉」! 另有幽魂哭泣,如千万人在耳边低喃,瓦解着江言的战意和斗志。 眼看就要短兵相接,江言身躯一个匪夷所思的翻滚,竟从那片幕布阴影边缘绕了过去,接着用「空间跳跃」与那两名敌人擦身而过,就欲分道扬镳。 这时江言心中倏然警兆大作,背后一股慑人的寒意涌来——那两人已识破了他「空间跳跃」的落脚点,后续攻击紧追而至。 幸而江言对此早有预料,身体扭过一个怪异的曲线,如一缕轻烟避开攻击,手中剑光倾泻而出,将空中射至身前的无数细微的幽光扫落。 这时平地一声凄厉的嚎叫,如同原本平静的水面猛地掀起惊涛骇浪,挟带着无数诅咒、虚弱、恐怖的声潮骤然向四周扩散,无差别地席卷了整片土地。 此乃泰山王的「呼魂大法」! 这种大范围的神通攻击,江言无法躲闪,硬生生承受了声浪的冲击,只觉眼前的世界竟如凝固了一般,茫茫中无形的粘稠液体突然充斥了空间,将他包裹在内,无法呼吸,更无法动弹。 如果不是他已淬炼了颅骨,恐怕连魂魄都要被无形巨压挤出体外。 他连忙一咬舌尖,让自己从幻觉中摆脱出来,心神被震慑的感觉还未完全平复,又闻风声骤急,仓促中一仰脖子,一柄充满死亡气息的漆黑长剑擦着他面颊拂过,极致的冰寒令他半边脸顿时麻木。 下一瞬间,狂风骤雨般的刀锋席卷而来,占满了视野,天地间黯然失色。江言避无可避,唯有举剑招架。 “铿铿铿……” 两剑相击,火星四溅。 ‘不能被缠住!’ 两支剑顷刻交手十余招,江言的身形忽然定格,对方手上的阴冷黑剑闪电般刺入江言的胸膛。江言的身影却如泡沫般破灭——原来那只是一个留在原地的残像。 江言的身形在另一旁凝实,如鬼魅般折向左方。 他脸上泛过殷红之色,强行施展一记「空间跳跃」后,便将两人彻底甩脱,眼前终于只剩下最后一名挡路者。 那是一名身穿红衣、个头矮小的童子。 他的气息,恐怕是这七人中最弱的,看起来没有任何过人之处,当对上江言杀气腾腾的眼神之时,他稚嫩的面庞上甚至闪过了一丝迟疑和恐惧。 但江言从他身上察觉到一种熟悉之感,刹那之间便明了——当初在湖边让自己看见幻觉的那个「阴神」高手,就是这家伙!他险些害得本少侠与林曦自相残杀! 这家伙看似怯懦无胆,但绝对不好对付! 但此刻容不得江言迟疑,脚步一蹬,纵身若流星般直射前方。 红衣童子非但没有上前阻拦,反而后退了一步。 江言心神一凛——这童子看似怯战后退,却好死不死占据了自己预定的落脚位置,是有意为之还是巧合?自己本不想与他交手,只欲从他身旁掠过,但对方这神来一笔,只给自己留下两个选择:要么与他硬拼一记,要么暂且回避,再做打算。 但江言就是凭着一口孤勇决锐之气才能来到此处,只要一步后退,心气一泻,再想凝聚起来就不容易了! 想从精神上压倒我?任你万般花样,我自一往无前! 脚步丝毫没有停留,朝那红衣童子撞过去。 “喀!” 江言清楚地听到了对方肩头粉碎的声音,红衣童子矮小的身影竟被他撞飞出去,沿路洒下一地鲜血,歪歪扭扭,如同鬼怪画下的符咒。 ‘这么弱?也能成为地藏座下十殿阎罗之一?’ 或许并不是对方太弱,而是恰好在精神层面被势不可挡的江言压制了而已。意志上的比拼,一瞬便分胜负。 江言手持血染的长剑,大步朝那一袭白衣走去。 他们之间终于没有任何阻隔了。 两人遥遥相望。 此刻江言硬撼了四名七阶高手,才能来到地藏尊者面前,正值锐气最盛之时,虽然体力因连续爆发而耗费甚大,但斗志却愈发高昂炽烈,一腔热血已沸,宛若一把出窍的利剑,锋芒毕露,战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一剑在手,阎罗遇我亦需低眉! 就算是其他三名未出手的阎罗,也产生了一种难撄其锋的感觉。 而地藏尊者虽然修为已近乎「大觉」佛陀,但毕竟是炼神一道,不以肉身见长,如果被一名强悍武者近身的话,只怕亦有性命之忧。 地藏尊者清楚地明白这一点,但她神色淡漠,毫无惧意,盈盈而立,以娇柔之躯面对扑面而至的凌厉杀气,神色仍如冰雪般平静。 江言昂起脸来,傲然看着那漂浮于半空的白色人影,纵声叫道:“地藏,你超度万鬼,今日就由我来超度了你!” 声音形成罡风呼啸向前,越过十余米的距离,一直传到幽暗莲台之上,将女子的衣衫、黑发吹得凌乱,此不敬之举立即激起了数名阎罗的冷哼。 黑莲上的地藏尊者沉默片刻之后,阴柔地回答:“你以区区七阶的修为,能单枪匹马地冲到吾面前,战意之强实属罕见。若肯归降,可为十大阎罗之首。” “劝我归降?哈哈哈哈,你去死吧!” 话音落下,江言的身形化为一道蒙蒙的灰影,从空间缝隙中穿梭而出,瞬息间冲到地藏尊者座下黑莲之前。 第148章 剑舞幻影 千般悲怒,万般愤恨,尽化为直截了当的一剑。 这一剑,如同从天外射来,挟着无可匹敌的威势,横贯虚空,洞穿冰岳,撕裂云锦! 一线乌光过后,周天皆显黯淡,极度森寒的杀意聚于那一瞬之内,转眼定格。 短暂的一息之中,整个世界都仿佛被倾覆过来,莲台、白衫、以及那长发飞扬的女子,尽被那一线乌光劈开,肉体破灭,法身崩碎,幽冥鬼域也由此烟消云散。 一剑之威,竟至于此! 顺利得彷如做梦一般。 江言大口喘息,只觉犹不解恨。 但下一刻,江言突然一个激灵,又见那被劈成两半的女子身躯竟然漂浮起来,就在他眼前慢慢合拢。 地藏尊者的身躯,很快恢复成一个完整的女子,就连身体中间那条被劈开的血色红线,也在迅速淡去。 她漠然不语,深邃幽远的双眸如一潭死水,漆黑的瞳孔却又深远得不见底,寂冷如渊。 她对上江言的目光,唇角勾起讥诮的笑容。 江言惊愕了一瞬,旋即举剑就砍:“臭婊子,死了还敢装神弄鬼!” 地藏尊者动也不动,任由剑锋自她脖子上划过,一颗美丽的头颅冲天而起,血水从脖颈断口如泉喷涌。 但还没等江言松一口气,那颗头颅又从天上飞下来,落回女尸脖颈断面,重新恢复成完整模样。 地藏尊者满身鲜血、一语不发地盯着江言,讽刺的笑容仿佛在嘲弄他的自不量力。 一股难言的恐惧从江言心头升起,他二话不说,右手挥洒出大片剑浪,将地藏尊者的身躯绞成了七零八落的血肉碎末。 血液飞扬,发丝零落,白衣女子转眼就变成了一地的骨肉残块,随后又拼凑起来,重塑成形。 是幻象?是化身?是替死之术? 江言的心情犹如跌落深渊,笼罩在各种负面的晦暗情绪之中。 “你耍什么花招,快给老子滚出来!” 江言嘶声喝骂,挥剑狂舞,所有的攻击手段都施展出来,气劲扫过周围大片土地,搅得风沙滚滚,烟尘弥漫。 但在远处众人看来,他却是在对着空气搏斗。 当他撞飞那名红衣童子后,就在原地停了下来,一个人自说自话,朝着空处挥剑。 “给我下地狱吧!” “可恶,为什么杀不死你!” “出来啊,你这无胆鼠辈!枉称菩萨,连这点胆量都没有吗,别躲躲藏藏,有种跟爷爷大战三百回合!” “臭婊子,滚出来!” …… 他脚下是红衣童子飙洒落下的血迹,诡异的纹路此时结成了幽冥之阵,任他怎么冲锋,都是在原地踏步。 地藏尊者、七殿阎罗等人,都静静地看着他一个人在空地大吼大叫,像是在欣赏猴戏。 等他气力耗尽,便只有束手就擒的下场。 苏芸清忍不住大叫:“笨蛋,你中幻术了,省点力气吧!” 她的声音将地藏尊者的目光吸引过来,但江言却一无所觉,仍一边叫骂一边挥剑。 淬炼颅骨之后,玄罡高手本来不会轻易被幻术迷惑,但那红衣童子的手段委实厉害,以血为媒,画地为牢,连玄罡体魄都无法幸免。 江言已察觉到不对,想停手观察,然而幻境中的情景却没给他留下任何喘息之机。 被多次击杀后,地藏尊者消失在黑暗深处,而无数个乱发狂舞、爪牙尖利的鬼怪从周遭杀出,挟着凄厉森寒的阴风,与他斗成一团。 厉鬼们浸血的青丝化为锋利的武器,粘稠细密地朝他侵袭过来。 江言只见一片遮天蔽日的血色,从四面八方合围。染血长发中混杂着无数张狰狞可怖的面孔,俱张利口,意欲从他身上啃下血肉。若他不挥剑自卫,就要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头颅海洋中…… 新伤、旧伤一起袭来,即便他横冲直撞,依然无法杀出一条血路。 眼前的血色越来越浓郁,鬼魅杀之不竭,却让江言愈发疯狂。 “我去帮他!”眼看江言的境况愈来愈不利,林曦低呼一声,就要迈步冲过去。 苏芸清急忙抱住她:“别冲动!你过去就是送死!”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虚空中突如其来的一声金钟撞响,将争闹的两人震得安静下来。 耳边响起一阵恢宏浩大的佛音梵唱,如无数比丘齐声诵经,仙音妙语,悠悠荡荡,不绝如缕。 一个清清冷冷的女声,带着无限怜悯、慈悲之意,在虚空中口诵谕令:“禁缚,断除。” 地面上突然生起了一片氤氲的雾气,是圣洁晶莹的白色,轻盈若春日的烟雨,飘摇似细小的雪粒,却又凝如实质,剑气化作的狂风也吹之不散。 原本对空处拼命挥剑的江言,在被这片皎白的雾气笼罩后,蓦然变得安静。 地藏尊者心有所感地抬起头,面露愤怒之色,皱眉冷笑:“观音,这就忍不住了吗?” 天空中传来一声幽幽的轻叹,清冷的女子嗓音再度响起:“畏怖,救护。” 洁白的光晕漫过山岭上的土地,漆黑的岩石和草木都被渲染上了一层神圣的色彩,慈悲的梵音如轻烟般弥散开来,似歌非歌,似语非语,悠悠荡荡在人们耳畔回旋环绕。 抱着林曦发愣的苏芸清突然觉得自己被一股无形之力托起,如腾云驾雾般往天空中飞去。 “疾病,除灭。” 随着这声谕令,苏芸清身体如被甘露浸染,浑身疲惫一扫而空,连体内的伤势都被平复,转眼间恢复到了最完好的状态。 她骇然望着天空中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 究竟要多么可怕的境界,才能做到这一点啊! 苏芸清出身七大世家,眼界远超常人,所以更是为那人轻描淡写的治愈咒术感到震撼。在她印象中,就算自家老祖亲自出手,恐怕也做不到如此轻松。 心绪翻飞间,她和林曦落到云端,发现自己站在一座洁白莲台之上,身旁就是那出手之人,也就是地藏尊者口中的“观音”。 观音尊者周身散发出皎洁晶莹的护体光芒,使得她身躯的轮廓都变得朦胧不清,无从得见其真貌。 林曦还没站稳就急声叫道:“菩萨,快救救江言。” 观音尊者一语不发,但苏芸清眼尖地看见远处另一团白色光芒正往这边飞来,光芒中那人的身形轮廓分明就是江言。 然而紧随那团光芒的,还有另一个长发飞扬的白色倩影。 ——正是地藏尊者! “哈哈哈,观音,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第149章 救苦救难 地藏尊者狂笑着,嘴中诵出一句疾厉的梵唱,周身幽暗光芒激涌,刹时间背后浮现出一尊如渊如狱的丈二魔神法相,三头八臂,汹涌磅礴的死亡气息从她身上肆意放射,漫溢全场,荡起无数朵涟漪。 涟漪过处,朵朵妖艳的红花冉冉绽放,那是来自冥界的曼陀罗花,带着粘稠如血的赤红之色,成为漆黑天地中唯一的点缀。 狂风大作,九幽阴冥的气息顺风激荡,无数朵幽暗浪花堆叠着翻腾而起,向云端的洁白莲台发动冲击。 被洁白光芒包裹着的江言身形只是那惊涛骇浪中一个微不足道的一点异色,就在即将被万丈波涛淹没的前一瞬,险之又险地冲进莲台,落在观音座前。 林曦伸手去搀扶江言,却只听轰然一响,浩大的声浪就在近处爆炸开来,观音莲台岿然不动,但林曦却为这一声所惊,哎哟一下摔倒在地,跟江言滚成一团。 “南阎浮提众生,举止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 地藏尊者厉声高唱,魔焰滔天,天地尽化为一片漆黑。 虚空各处传来鬼哭妖鸣之声,嘈杂刺耳,挟带着无数罪恶、憎恨、恐惧、痛苦、哀怖的负面情绪,重重如潮,幕天席地,汹涌而来。 冥冥中仿佛有邪恶的魅灵睁开眼睛,桀桀诡笑,吸食着灵魂中恐惧、软弱的能量,让人手脚乏力,难以动弹。 还没爬起来的林曦倏然捂住脑袋,痛苦地叫起来:“好吵!头好痛啊……” 她的神通对人心情绪极为敏感,自身亦天生一双慧眼,能见妖魔鬼怪,此时被众多恶灵包围,感受到它们不加掩饰的纯粹恶念,成千上万地钻入她脑海,顿时如洪水决堤,灵台神志遥遥欲坠,连法宝都护持不住,几乎被负面情绪冲垮。 天崩地裂般的恐怖异象中,观音尊者手持清静法身印,连施两咒。 “灾难,毁坏。” “三有海,枯竭。” 刹时间,观音座下的莲台大放光明,如黎明破晓,佛光普照,宝轮飞舞,洁白莲花四面绽放,清香扑鼻,将哀嚎哭泣之声隔绝在莲台之外。 “观音,你这吃里扒外的叛徒,等着佛主的处罚吧——”地藏尊者不甘的叫喊声越来越远,俨然已被甩开了一大截距离。 过了片刻,云头降落,洁白莲台悄然而散,露出周围的情景,已然是一片陌生的丛林。 苏芸清、林曦、江言三人抬起头来,只见身前是一位白衣如雪的少女,容颜灵秀清淡,身材瘦弱纤长,静静看着三人,眼眸深远空洞,似乎蕴含着无尽哀伤,没有一点生气。 尽管跟她不足三步之距,江言却有一种感觉,她虽然在看着自己,但目光却越过自己的身躯,穿越了三千里云烟,落在另一个遥远的地方。 莫名的,他却觉得这眼神有些熟悉。仿佛她的伤痛,与自己源于一处。 “你是……观音尊者?”苏芸清试探着开口问。 少女点点头,绛唇轻启:“苏姑娘,林姑娘,多谢你们一路照顾小言。” 接触到她那双犹如不在人间的空洞无神的双眸,苏芸清有些尴尬地道:“没什么,哈哈,应该的,应该的。” 苏芸清心中忐忑,不知观音尊者观战了多久,自己之前在地藏尊者面前把她比作一坨屎的言语,不会被她听到了吧? 见观音尊者望着虚无之处怔怔出神,似乎忘记了身在何处,苏芸清嗫嚅道:“那个……刚才……” 观音尊者微笑道:“无妨,事急从权,些许便宜言语,我不会放在心上。” 果然听到了啊!苏芸清瞬间生出一股想要钻进地缝里去的冲动。 她哈哈干笑起来:“尊者大人果然像传说中一样慈悲!简直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观音尊者略微皱了皱眉,低声念叨:“救苦救难?” 她似乎被勾起了往事,眼神里刹那间闪过叫人心神震荡的哀伤。 一直沉默的林曦敏锐地捕捉到了观音的情绪波动,出声问道:“尊者,你怎么了?” “没什么。”观音尊者摇摇头,“我要走了。地藏很快就会追过来,我去阻拦她一段时间,你们赶紧离开吧!” 她说着,深深望了江言一眼,目光凝注,久久未能移开。 她张了张口,迟疑片刻,轻声道:“小言,保重。” 江言开口道:“你跟我大哥的关系,仍不打算告诉我吗?” 观音尊者脚步僵住,原本清冷淡雅的嗓音微微发颤:“抱歉,我不能说。” “那你又为什么救我?”江言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急促地叫道,“我大哥现在怎么样了?浮屠教为什么会找上晨曦?你一定知道内情,快告诉我!” 死一般的沉默。 一阵风吹过林间,撩乱观音尊者的白衫,她的身影渐渐从原地消散,直到离开,也没给江言留下答案。 “砰!” 江言一拳打在旁边一株老树上,满腔忧愤无从化解,在那一缕袅袅消散的暗香中沉默良久,吐出一口气,闷声道:“走吧。” “去哪?”林曦带着一丝担忧打量他。 “回西辽城。” 西方的路途被龙渊魔人阻截,又有地藏尊者的死灵军团布下了天罗地网,现在反倒是往东走更安全些。 最重要的是,江言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躁和忧虑,迫不及待地想回去看看。 他绝不相信,天下最强的晨曦猎团,会一夕覆灭! 三人追逐着太阳的光芒,朝东赶路。 如今,江言的体魄已稳固在了玄罡境界,回去的路途走得十分轻松。许多妖兽根本不敢露面,就被他刻意释放的玄罡气息驱赶得远远逃窜。 至当日黄昏,三人走了一百多里路程。如果不是要照顾林曦的脚力,速度还能更快一些。 天黑休息时,江言没有心情吃东西,一个人找个草堆早早睡了。 其实他也睡不着,只能闭着眼睛发呆,默默地听着不远处林曦和苏芸清两人聊天。 “阿曦,你有没有感觉,那个观音尊者跟你的气质很像?” “有吗?你是在夸她,还是在夸我呢?” 林曦被誉为天下第一美人,对于自己的外貌气质还是很有自信的。就算面对天人之姿的观音,她也毫无怯意。 苏芸清目不转睛地欣赏她的美态,道:“我不是在拍谁的马屁,是真的很像。尤其当她蹙眉的时候,跟你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曦皱了皱眉:“这样?” “对对对!就是这样!太像了!” 林曦想起观音那种含烟笼雾的哀愁娇弱之美,突然没那么自信了。 “……你是不是在笑我东施效颦?” “不,阿曦,我绝对没有嘲讽你的意思,你的一颦一笑都是那么美,天上地下绝无仅有!那个观音尊者只是跟你像,但还是比不上你!好啦,别生气嘛,来笑一个!” “走开!” 第150章 心结难解 一阵打闹的声音过后,那边突然没了动静。 江言忽觉脸上微微发热,感应到有两道目光朝自己望了过来,然后听见苏芸清的脚步声朝自己靠近。 他睁开眼,对上苏芸清的视线。 苏芸清嬉皮笑脸地道:“小子,今天怎么变得这么老实,不偷偷摸摸地占女孩子便宜了?” 江言看着她,没说话。 苏芸清伸出一只洁白手掌,在他眼前挥了挥:“打起精神来,不要摆出这副纵欲过度的颓废模样!你看看,阿曦都在为你担心,你作为一个男人,就算装也要给我装出坚强的样子好吧?” “我很好,多谢关心。”江言冷淡地道。 “既然很好的话,就不要赖在地上,跟我们一起来烤肉!”苏芸清不顾江言的抗议,生拉硬拽把他拖到了篝火旁,然后把一根插着肉块的木棍塞到他手里,“虽然你今天除了吃饭睡觉之外什么都没做,但我还是大发慈悲地赏你一块肉,自己烤吧!” “我不饿……” “不饿就烤给我吃。” 江言没心情跟她斗嘴,握着木棍心不在焉地发起呆来。 忽然眼前一暗,却是苏芸清把脸凑过来,挡住了火光:“小子,我发现你哭丧着一张脸的时候还是挺顺眼的,没有以前那么欠揍了。” “是么。”江言并不反驳。 苏芸清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这种骂人不见还嘴的感觉也是很没趣的。 她推了推江言的胳膊:“小子,你觉得观音尊者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长相啊,气质啊,性情啊……” “比你好看,也比你温柔。” 苏芸清并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趣地问:“那么跟阿曦相比呢?” “跟林姑娘比?”江言瞥了林曦一眼,答道,“不好说。” “怎么不好说?”林曦忍不住开口。 她边说边瞄着江言,和他目光接触了下又马上飘到别处。 “各有千秋吧。”江言含糊地回答。 林曦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还待追问,苏芸清却在这时说道:“那你有没有觉得,她跟阿曦在气质上有些神似?” 在两人期待的注视下,江言沉吟须臾,道:“是有点像。” “哪里像了,我自己怎么觉得不像?”林曦疑惑地问。 “气质上有些相似。”江言说完,低头看着手中的烤肉,又开始怔怔地出神。 林曦等了半天不见下文,不满地追问:“你说清楚呀,我到底哪一点像那个冰山美人了?” 见江言仍不吭声,她气恼地拿手中木棍去戳江言的手臂:“你说呀!” 苏芸清也叫道:“小子,阿曦问你话呢,你竟然充耳不闻,太失礼了吧!” 江言被她俩吵得回过神来,想起之前的问题,皱着眉头仔细端详林曦几眼,道:“你比她多了几分明媚生气,但你们眼神十分相似。” 林曦哈哈笑起来:“照这么说,我如果出家为尼,努力钻研佛法的话,以后就会变成另一个观音尊者?” 江言点了点头。却见苏芸清道:“阿曦,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你这么漂亮,出家多可惜呀!” “有什么好可惜的?那个观音尊者不也很漂亮吗?” “阿曦,我明白了,你是想当观音!但我听说浮屠教的玉女已经有人选了,你现在去竞争的话只怕年纪稍微大了点……” “好哇!你敢说我老!” 听着两女的打闹,江言的思绪慢慢地沉淀下去,又一次忆起了那个魂牵梦萦的晨曦。 那些熟悉的朋友们,现在是否安好? 一想到地藏尊者口中冷酷的言语,江言的心脏就一阵阵抽疼,被巨大的恐惧填满。 即使面前跳跃着的温暖火苗,也无法驱散眉间阴霾。那种情绪慢慢噬咬着他的骨髓,阴沉沉的,让他感受到钝刀子割肉的痛苦。 他不知不觉握紧了拳头,手指攥得发白。 突然一只柔软的手掌搭在他右臂上,令他恢复了些许清醒。 “肉已经烤熟了。你不吃吗?” 江言回过神来,映入眼帘的是林曦关切的俏脸。 他牵动嘴角,勉强挤出一个微笑,道:“我不饿。” “那给我吧,正好我没吃饱。”林曦说着接过木棍,左手在他手臂上轻轻拍打了几下。 她的手掌好像具有一种宁静的力量,江言心头的狂躁,不安,焦虑,都随着她轻柔的动作而被慢慢抚平了。 “我陪你回晨曦。”林曦轻声道。 江言抬起头,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秀美俏脸,心中忽然涌起另一种炽热。 习习凉风纠缠着少女绸缎般的长发,青丝散落在夜空中,她清美的笑容让黑夜也变得温柔多情。 林曦迎着他的目光,心尖砰砰直跳,她清楚地感受到了少年眼中的炽烈火焰。 两个人痴痴凝视,一时间,眼中似乎只剩下彼此。 这时,苏芸清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阵美好的宁谧:“阿曦,你不是吃饱了吗,刚才我给你烤的那块肉你都没要!” 林曦回过神来,桃腮带晕,嗔怒道:“我现在又饿了行不行?” “不行,这小子都烤糊了,你怎么能吃这种猪食……” 看着她们俩争吵,江言牵了牵嘴角,慢慢地低下头去。噼啪燃烧的火焰带来阵阵暖意,他心绪亦随着那跃动的精灵而徐徐飘散。 “芸清,就算江少侠手艺再差,你也不该把它比作猪食吧,江少侠也是辛辛苦苦烤了大半天的……” “烤成这样哪是给人吃的,我看只有他自己这头猪才能吃得下去!” “你怎能这么说江少侠!” “本来就是事实嘛,你就是太宠他了,什么都向着他,以后是不是还要夸他‘小小的也挺可爱’,‘一分钟也很厉害啦’……” 林曦羞红了脸,锤了苏芸清一拳:“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我说错了吗?咦?嘘——”苏芸清说着,忽然伸出一根食指,在嘴边做出噤声的手势,“阿曦!有人来了!” 第151章 沈公子 苏芸清顺便踢了江言一脚,正在出神的江言瞬间惊醒过来,起身握住剑柄。 “谁?地藏?” “瞧你,都成了惊弓之鸟!也不想想如果是地藏,我早就带着阿曦跑了!”苏芸清嗤笑道,“只是一群普通的猎人,气息虚弱,身手差劲,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活着走到这里来的……” 她说着说着,面色忽然变得凝重,“还有一个高手,气息藏得很深……不,是两个高手,其中一个的修为十分可怕,恐怕远胜我俩!阿曦,我们快走!阿曦,你还拿着那块肉干什么,快丢掉了咱们赶紧逃命去啊!” 苏芸清话音未落,忽见眼际光线一暗,丛林中无数阴影缠绕过来,其中一个最为漆黑幽深的影子直扑而至,无声无息地落在三人面前。 江言右手按剑,望见那人出现的情形,心头一动,问道:“屠叔?” 笼罩在黑影中的那人却不理他,直直望着林曦,略微点了点头,然后身形赫然模糊,和那些漫卷过来的阴影一起,眨眼间消失在江言的感应之外。 “太好了,屠叔没事!”林曦眉梢眼角都洋溢着喜悦,如花笑靥舒展开来,“这下可以放心了,有屠叔在,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咱们都不怕他!” 苏芸清的眉头舒缓了一下,随即又皱紧,道:“另一个高手的气味,有点熟悉,难道是那个讨厌的家伙……” 三个人站在篝火旁,听着丛林中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那行人的交谈也传入耳中。 “咦!那边有火光,一定也是猎人,要不要过去看看?” “还是别自找麻烦了吧……” 听到这番对话,江言心中一动,那不是林水仙和卫吉的声音吗? 当初一行人在雾气中遭到地藏尊者袭击,屠叔出手拦下地藏,江言带着林曦逃脱,其他人都陷落在雾气中,江言以为他们都死了,没想到那几人居然还能从亡灵恶爪下活下来。 只听林水仙又道:“怕什么,不是有沈公子在吗!谁敢对沈公子无礼?沈公子,你觉得呢?” “过去看看也好。”另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听起来很年轻,而且富有磁性,大概是位英俊潇洒的少侠。林水仙对他说话的时候,刻意夹着嗓子,语气格外温柔。 他们的脚步声很快接近了这边,隔着稀疏的枝叶,江言已经隐约能看清为首之人的身形轮廓,果然是个挺拔英武的男子。 “果然是他,我说怎么一股熟悉的臭味!”苏芸清啧了一声,站在江言身后说道,“小子,你可要当心了,在追逐阿曦的众多苍蝇之中,他是最强的一个。拿出你的男子气概来,别被他比下去!哎哟!” 她最后一声痛叫,却是林曦捏了她一把,制止了她的胡言乱语。 林曦小声道:“沈公子的实力在星院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他的那一招「百万神兵」几乎无人能挡。最近一期《英杰榜》上,他名列第六,比桃花刺客还高两名。若非万不得已,尽量不要与他正面起冲突。” 说话间,前方那位沈公子的样貌完全从枝叶后显露出来。他穿着一袭月白儒衫,腰间斜跨一柄长剑,背负一方小匣,有点类似于游学书生的打扮,眼神犀利而且骄傲,与微突的唇珠构成了一张儒雅而邪性的脸。 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他全身散发出强大的气势,显得有些咄咄逼人。 看见林曦之后,他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迎过来:“哈,林姑娘,想不到能在这种地方遇见你!这难道不是天定的良缘?” 江言瞧着大步行来的邪气男子,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忌惮,右手按在了腰间剑柄上。 苏芸清站在江言身后左侧,一副散懒的模样,但右手合拢的五指间却有光芒流转,隐隐散发出危险气息。 沈公子停下脚步,瞥了苏芸清一眼,便把注意力放在了江言身上:“你就是江少侠吧,我听水仙姑娘说起过你,你对待女孩子一点都不温柔,有失男子汉的风度哦!” 江言对他口中的话题不置一词,冷然道:“你是谁?” 沈公子深深凝望着他,脸上笑意和煦:“我叫沈月阳,你也许听说过这个名字。” “没听过……” “没关系,你很快就会记住这个名字,而且记一辈子。” 沈月阳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眼神由散漫变得凌厉起来。 不远处杂乱的脚步声靠近,沈月阳身后的枝叶被拨开,林水仙、卫吉、何半仙等人陆续走出。他们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熟人,惊讶过后,察觉到场中气氛并不友好,便识趣地保持了沉默。 等他们走近之后,沈月阳招了招手:“水仙姑娘,你来确认一下,这位是否就是你说过的那位江少侠?” 林水仙神色复杂地瞥了江言一眼,面上糅杂着又恨又怕的表情,点头道:“正是他。” “很好,看来我没认错人。”沈月阳轻笑道,“那么,水仙姑娘之前受过的委屈,我可以帮你讨回来了。” “沈公子请小心!”林水仙提醒,“他的神通很厉害,一下子就把武炼——” 沈月阳却挥挥手将她后半截话打断:“谜底如果一下子揭开,那就没什么乐趣了。小水仙,你只需要擦亮眼睛好好看戏,接下来的事情,请放心托付给我!” 他的语气蕴含着强烈的自负和狂妄,林水仙听了,顿觉心跳加快,面颊发红。 这样狂妄的话语从沈公子嘴里说出来,只让人觉得理所当然,情不自禁地信任他,崇拜他。 强大,英俊,神秘,优雅,风趣,又带着点邪气和目空一切的狂妄,这样一个男人,如果有意撩拨的话,世间大部分女子都难以抵挡他的魅力吧! 林水仙在一路同行的旅途中,看着沈公子弹指间诛杀妖兽、开辟道路,在他温柔又霸道的身影后,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沦陷了。 跟沈公子比起来,姓江的只不过是个野蛮人而已!姓江的在乡下称王称霸,是因为他还没有遇到过沈公子这样的绝世高手! 林水仙已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江言跪在沈公子面前磕头求饶的场面了。 第152章 百万神兵 后方林曦轻轻咳嗽一声,上前一步道:“沈公子,大家出门在外,理应互相关照,何必这么咄咄逼人?” 沈月阳笑着点头:“林姑娘说得很对,大家都是星院的同学,当然要彼此关照。等我收拾完这小子,就护送林姑娘一程。” 苏芸清没好气地道:“姓沈的,阿曦有我照顾,哪轮得到你多管闲事。” 沈月阳皮笑肉不笑地道:“苏公子,我不想跟你吵,林姑娘愿意跟谁走,该请她自己拿主意。在那之前,给我一点时间,我先办点事,马上就好。” 林曦蹙起眉头道:“你一定要跟江少侠过不去吗?” 沈月阳道:“那也不一定,只要这位江少侠愿意悔改错误,向水仙姑娘赔礼道歉,我当然也乐意省点力气。” 林曦沉着脸道:“你这还不是逼他动手!他那么心高气傲的性子,怎么可能道歉!” “林姑娘,你好像很在意他啊?”沈月阳观察着林曦的脸色,露出几分惊疑的神情,“以前在星院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关心过哪个男同学……你该不会对他有意思了吧?” 林曦愤然道:“你乱嚼什么舌根!” “哟,还脸红了!不会是真的吧?林姑娘,你应该很清楚,这家伙跟我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他的身份差太远了!如果这种消息传回星院,同学们一定会很伤心的!苏公子,你难道就不伤心吗?” 苏芸清淡淡地道:“伤心又能怎样,这是阿曦自己的选择。” 沈月阳吸了口气:“还真被我说中了!林姑娘,你的眼光……还真是奇特!” 他摇了摇头,视线移到江言脸上:“难怪你这么维护他!我本来只想出两分力,看来这下子,得认真起来了!” 林曦还欲说话,被苏芸清拉了拉衣袖,在她耳边小声道:“你越是维护他,姓沈的越是嫉妒,越不肯罢休。” 沈月阳盯着江言,端详了他半晌之后,脸色变得越来越怪异,突然问道:“江少侠,有个冒昧的问题想请教一下——你跟林姑娘好过没有?” 众人一阵错愕。谁也想不到他会问出这样私密敏感的问题。 连苏芸清都倒吸一口凉气,右手捂住嘴,回头看了林曦一眼。 林曦更是满面晕红,灼华娇艳,恼怒地瞪了沈月阳一眼,心中对这个风流少爷的评价又降低了几分。 在大庭广众之下打听这种下流的事情,也只有沈月阳做得出来! 沈月阳对人们惊诧的眼神视而不见,泰然自若地盯着江言,等待他回答“有”或者“没有”。 江言同样承受了众多目光的注视,他沉默了片刻,道:“我没必要告诉你。” 后方苏芸清看着他的眼神愈发暧昧难明,甚至闪过了一丝深沉的冷意。 “好,既然你不愿回答,我也不勉强。”沈月阳微笑,“不过下一个问题,请你务必要如实道来!” 江言沉默地看着他。 “你跟我妹妹,好过没有?”沈月阳问。 这个问题抛出来,林曦的脸色也变了。 江言一怔——你妹妹又是谁? “哦,忘了告诉你,我妹妹叫云素,也就是被你们称作桃花刺客的那个女孩儿……”用一种玩味的口吻,沈月阳盯着江言,缓缓地道,“实在让人嫉妒,你身上不仅有林姑娘的气息,还有我妹妹留下来的气息。她和你的关系到了哪一步,身为素儿的兄长,我有权力知道吧?请你如实告诉我,你跟她有过鱼水之欢吗?” 江言吃了一惊,认真打量起沈月阳的面容。 这人居然是云素的哥哥?不太像啊!不过,仔细一瞧,还是有点像的…… 他狐疑地反问:“云姑娘跟你一样姓沈?我怎么没听她说起过?” “父亲给她取了一个名字,可惜她好像不太喜欢,还是继续用着她母亲给的姓名。”沈月阳淡淡地回答。 根据江湖上那些不太靠谱的小道消息,云素的母亲是一头绝世大妖魔,那么她的父亲来头应该也不小……不过云素的身世再怎么复杂,也轮不到江言关心。 江言摇头道:“我跟她清清白白,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沈月阳微微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继续追问:“她如今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几天前她走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江言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我和她之间,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关系。” “是么?”沈沈月阳冷冷地看着江言,眼中燃起咄咄凶焰,似乎要逼出他心灵深处的秘密,“那你身上怎么会有她留下来的味道?” “那你得去问她自己了。” 沈月阳忽然露出自嘲的笑容,伸手在额头上抚了抚,摇头道:“看来又被那小丫头耍了一道。那丫头向来淘气,爱作弄人。她知道我在找她,就故意用错误的线索迷惑我……” 沈月阳嘿嘿一笑,目光旋即落在江言腰间的剑柄上,道:“江兄手中的剑,莫非是风雨楼的「斩影」?” “不错。”江言并不否认,“你也认得它?” “当然,就在不久之前,我还跟这把剑的另一个主人交过手……”沈月阳弯着嘴角,用一种挑衅般的语气徐徐说道,“那家伙好像叫白鬼愁吧,身手十分了得,我的「百万神兵」都留不住他!想不到这把剑居然会落在江兄你的手里,可见江兄的本事,也一定相当不凡啊!” 江言眼神一凛,感觉到从对面传来的压力骤然增加,沈月阳分明不再掩饰其恶意。 江言冷哼一声,道:“运气罢了。” 沈月阳道:“光靠运气可做不到这一点,你能从他手里夺过此剑,一定是有真本事的!” 他顿了顿,面上笑容愈发春风和煦,“江兄,我原本以为你只是个鄙陋无知的乡野小子,想不到你竟然能同时赢得林姑娘和素儿的芳心,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做到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和你过上几招,见识一下你的本事……” 江言冷冷地道:“如果我介意呢?” “那就请你多多担待了!”沈月阳笑容不改,眼中已释放出强烈的杀机。 他右手抬起,从虚空中拔出一柄晶莹雪白的半透明长剑,速度极快地向江言投射过去。 江言瞥见破空而至的雪亮寒芒,手腕一动,“呛”的一声锐鸣,斩影剑夺鞘而出,带出一团凶煞翻腾的暗褐光晕,重重将射来的长剑磕飞。 “果然不错!”沈月阳赞了一句,举起右手,手指所在的空中再度凝结出三把长剑,在呼啸的破空声中一齐朝江言射来。 江言挥剑迎敌,持「斩影」飞快在空中点了三下,只听“铿铿铿”的撞击声短促地响过,三把长剑几乎在同一时刻被格开。 连续的交手让他手腕微微发麻,心中思忖:‘对方的神通,莫非就是制造出大量兵器来投掷攻击,类似于传说中的「万剑诀」?从刚才的情况来看,他投来的每一剑都有接近「玄罡」的力道,只要同时来上十多把,我就绝对抵挡不住……’ 这时却听沈月阳抚掌大笑道:“比我想象中还厉害,素儿没有选错人!来让我看看你的极限吧!” 随着他话音落下,一大片晶莹剔透的冰晶光泽倏然出现在半空之中——那是十多柄寒霜般的剑气凝结成的半透明长剑,整齐地排布在半空中,在火光映照下反射出美丽而危险的光晕。 江言望着那么多悬浮在半空中的长剑,倒吸一口冷气,心头生出一个念头:‘这下不能硬挡,得避其锋芒!’ 但身后不远处就是林曦,如果自己躲开了,她又该怎么办? 危急之际,江言根本来不及想起屠叔和苏芸清等人,那十余道冷芒已迅疾如电般激射而至,寒锋迸射的情形淹没了视野。雪光飞坠而下,迅速将他的身影掩埋。 望着这残酷而快意的一幕,林水仙用力握紧了拳头,指甲扣入肉内,渗出鲜血,亦无所觉。 太好了,终于打起来了!她早已等得焦躁难耐! 沈公子一定能狠狠教训姓江的,让他跪地求饶! 依依的血仇,今日终于能叫那人以血偿还了…… 林水仙怔怔站在沈月阳身后,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痴迷之色。 这一路过来,沈公子就是用这样嚣张霸气的手段,把所有拦路的妖兽都送去了地狱。他的霸道,是建立在无与伦比的实力之上的,只要他稍微认真起来,就能碾压任何对手。 而那个不可一世的江言,从他遇到沈公子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被打落尘埃的结局! 第153章 决死之剑 “芸清,快去帮他!”林曦焦急地推了苏芸清一把,“你的神通正好能压制沈月阳……你怎么把神通收起来了?” 苏芸清却纹丝不动,她背对着林曦,面上露出复杂难明的表情,头也不回地轻声道:“阿曦,你老实告诉我,你真的爱上他了吗?” 瞥见前方迅疾炸裂的晶莹雪浪,以及震耳欲聋的轰隆剧响,林曦都快急哭了:“这个时候你还——” “阿曦,回答我!”苏芸清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林曦惊讶地看着她的背影,苏芸清的侧脸没有流露任何表情,但她的口吻让林曦感到格外陌生。 “好厉害!硬挡我十八剑,你的武技果然不比那个白鬼愁逊色!那么接下来就玩点大的吧!”沈月阳的笑声阵阵传来。 危机的情势容不得林曦多想,她心中转过无数念头,一句话脱口而出:“芸清,只要你肯出手相助,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说完,她紧张地等待苏芸清的反应。 快答应吧……难道要我跪下来求她……千万别再任性了…… 林曦掌心暗暗捏了一把汗。 苏芸清沉默两秒后,幽幽一叹:“阿曦,我想要什么,你会不知道吗?” 林曦心中一急,还待说些什么,却见苏芸清身形倏然闪向前方,冲入那片如暴雨倾泻的寒光剑影之中。 ‘阿曦,我想让他死!但既然你真心想让他活,我也只好违背自己的心意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失望!’ ——神通领域,「银白枷锁」,开启! 一圈淡淡银白色的光芒,向四周扩散开来。 一切神通,尽锁于虚无之中! 犹如狂风过境,场中剑刃碰撞、寒芒激射的场面和声响,皆被清扫一空。 激烈的轰鸣声刹那间安静下来,突兀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火焰辉映下的夜空,瞬间明澈。 沈月阳怔了一下,手中的攻击并未停止。 但他随后射过去的飞剑,在离江言还有两丈远的时候就如同撞上了一个无形的护罩,无声无息地化为粉碎。 “这是什么?”沈月阳惊骇地叫起来。 苏芸清没有说出答案,而江言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趁沈月阳失神之际,江言身形纵掠而出,长剑当空,朝着沈月阳脑袋狠狠劈下。 沈月阳不愧为星院数一数二的高手,即使错愕的表情还留在脸上,但当江言剑光斩来之际,他已本能地做出了反应,略一侧身,右手自腰间拔出一道匹练般的寒芒,迅疾地举向头顶,迎击「斩影」。 “铿!” 兵刃相撞,溅起火花。 沈月阳毕竟是仓促出手,一身实力只发挥出六七成,遭受重击后身形失去平衡,在江言接踵而至的攻击下勉强抵挡。 江言一出手就是狂风暴雨般的疾攻,不会给沈月阳留下拉开距离的机会。 在与苏芸清交手多次后,江言的剑法突飞猛进,招式更加刁钻狠辣,让沈月阳防不胜防。 一个不留神,肩头衣衫被撕下了一大块,沈月阳惊出了一身冷汗。他见识广博,知道魔剑「斩影」的诅咒有多么恐怖。 苏芸清并未跟上来与江言联手夹攻,她留在战圈边缘,眼波四下游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二十余招后,沈月阳渐渐收拢心神,他发现自己的体力正以不正常的速度飞快流逝着,「斩影」的诅咒实在可怕! 他知道再缠斗下去胜利无望,便故意卖个破绽,引诱江言刺向他左胸,然后一剑将其剑刃带偏,抽身疾退。 江言的身手却比沈月阳想象中更加精湛,如附骨之疽紧紧咬住他不放。 两人在一追一退的过程中又交手数十招,白亮的剑光中穿插着黑色雾影,旁人根本看不清局势的变化。 在留下一路激战的痕迹后,他们撞碎树干枝叶,来到灌木丛里。 苏芸清站在原地出神,没有跟上去,所以交战的两人在跑出数丈之后就脱离了「银白枷锁」的领域,他们几乎在同一时刻发现自己恢复了神通,然后又在下一瞬间同时出手。 沈月阳侧身连退两步,心念闪动,虚空中霎时浮现十余柄晶莹凛冽的长剑,挟着冰凉彻骨的寒风朝前方激射而去。 看着江言的身影被大片寒光掩埋,沈月阳心神大定,认为接下来只要在苏芸清赶来之前全力击杀江言就行。但就在下一秒,他灵台中忽然浮现一股莫大的危机感,惊得他寒毛直竖,骇然瞪大双眼。 一抹极快、极淡的影象出现在沈月阳的感应中,无声无息地穿过十余柄剑气的阵列,如脱弦之箭射来,拉扯出一道惊艳的弧光。 那是空间裂开的伤痕,在他眼际呈现出绝美的景象! ‘不好!’沈月阳心中大叫一声,慌忙仰头躲避,反应不可谓不快。 但那一抹极度妖异艳丽的剔透光芒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颈下,不带起一丝风声,即便他身手敏捷,仰头偏躲的过程中,也被带起了一蓬飘飞的血线。若是再慢一拍,恐怕小半边脖子都会被割下来。 ‘一根大血管被切开了……’沈月阳心头一沉,感觉到生命力开始流逝。 但眼下的局势没有给他留下疗伤的时间,江言的身影从十余柄剑气中穿插出来,下一刻骤然加速,就凭那惊世骇俗的速度超脱了沈月阳的感应,只余一线阴郁杀意从遥远的异空传来,瞬间就到了沈月阳面前。 江言手中的凶邪之剑,化为一道乌光开始虚化,空间极快地振动了一下,沈月阳眼前的一切都像蒙上一层黑色轻纱。那种令人窒息的危机感,让沈月阳头皮发麻。 只要被那柄魔剑擦着一下,就是必死的下场! 生死一线的危机让沈月阳平生潜力都被激发出来,肢体弯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有惊无险地擦着剑光闪过。 江言一击不中,再次出手。一道黑芒撕裂了空间,瞬息掠至沈月阳眉间。 “呛——”匹练般的白光赫然出现,黑芒戛然而止。 两剑碰击,像凤音轻鸣,刃身都一阵颤动,鸣声久久不绝。 「斩影」在沈月阳眼前一寸兀然停止,虚幻的光散去,现出黑色的魔剑之身。堪称千钧一发,这一剑终究是被他挡了下来。 沈月阳吐出一口浊气,在灰雾缭绕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高速倾斜身体退出一步,避过后续的一剑,向后翻去。 江言注视他即将落脚的的位置,右手慢慢扬起。乌光轻易的划开空气,发出轻微难闻的鸣声,形成一道优美的弧线。 半空中紧盯着他的沈月阳诧异地想,这家伙在干什么,为何对着空处刺剑? 随后沈月阳马上就明白了。 利刃穿身的刺痛感让他明白,原来世上还存在「空间跳跃」这种神通! 第154章 死而复生 剑痕融入血液,诅咒渗透四肢百骸,发挥出毁灭一切生机的力量,瞬间让沈月阳变成了一具尸体。 沈月阳的意识在短暂的一息中陷入黑暗,随即立即苏醒,浑身泛起一层金色光芒,感觉像从黄泉弱水中冲回岸上,失去了一身桎梏,再度被月光包裹。 胸膛前,父亲所给的那块保命玉佩,已然四分五裂。 沈月阳恢复意识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往后飞退,转眼间奔出五六丈开外。 其实他不用如此着急,因为江言已被玉碎之时的金光震飞出去,一时半会儿无力再追赶他的脚步。 沈月阳在一处高坡上停下来,回身望向江言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无穷恨意和愤怒,在胸膛中郁积,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 堂堂御前第一骑士之子,在京城也横着走的贵公子,竟然被这样一个乡下的无名野种杀死了一次! 若非保命玉佩中封存着「光阴回溯」的无上仙法,他现在已经长眠于这片荒山野岭中了! 从小到大,他何曾吃过这样的亏! 他的武技、神通明明在这小子之上,却一不留神被对方抢占先机,接着处处吃瘪,仓皇如丧家之犬,出生以来头一回如此狼狈。 他深吸一口气,克制着胸膛中快要爆炸的愤怒,冷冷地问:“小子,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回应他的,是破空而至的一道令人窒息的光芒。艳丽而凄美,若亘古冰山般峻峭莹澈,仿佛能让人世间最美的一幕,在眼前永久定格。 沈月阳不敢怠慢,全力闪过这一记「空间伤痕」,没胆子在原地多呆,快速射向丛林深处。 “江言,老子记住你了!”遥远的地方传来沈月阳幽怨的告别语。 江言冷眼眺望着沈月阳离去的方向,良久的沉默之后,收剑入鞘。 “江言,你怎么样?”林曦快步走来,在他身后问。 “我没事。”江言身上鲜血淋漓,衣衫皆被锋利的剑气割裂,浑身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看上去煞是吓人,但实际上都只是皮肉伤,没有伤筋动骨。 他默默回味着这一战的经验,心头有所明悟——沈月阳施展出「百万神兵」的时候,天地皆暗,剑气排空,的确曾让江言生出无法抵挡的绝望之感,但当他真正拼却性命去迎战的时候,却发现局面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艰难。 ——他将「空间扭曲」融入到自身剑势之中,使得对方大部分剑气都被引到空处,甚至借力打力,把小部分剑气反弹回去,抵消了对方一两成攻击。 他现在明白,如果将神通与剑术相结合的话,自己的武技就能更上一层楼…… 江言沉思片刻后,转过头来,向不远处默然眺望天边的苏芸清问道:“你刚才怎么不出手?” 苏芸清目光下移,落在他脸上,淡淡一笑:“如果我出手的话,你猜我会帮谁?” “你不是很讨厌他吗?” “我是很讨厌他,但我不能杀他。”苏芸清嘴里发出冷冷的笑声,但脸上却没有一点笑的表情,“你这乡巴佬还不知道吧,他的父亲是皇帝陛下座前第一骑士、「剑尊」沈凌峰,他母亲是陛下的亲妹妹梦瑶公主!《英杰榜》前十人中,他的来头是最大的。你这种乡巴佬的一百条贱命,都抵不过人家一根手指头!” “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江言回忆着方才战斗的情形,眼神忽然变化,“所以你坐山观虎斗,想借我的手除掉他,你自己不沾因果?” “不错,你俩无论谁死了,对我都是一件好事。”苏芸清坦率地点头。 她背对着火光,脸上似有一团阴影在随着身后的火焰而变幻不定,阴影中一双黑亮的眼睛深深注视着江言,“非要比较的话,其实我更希望死的人是你。谁叫你这个臭男人夺走了阿曦的心呢……” 江言微微一怔,张嘴想说点什么。这时听见林曦气恼的叱喝:“苏芸清!” 苏芸清仿佛在阴影中苦涩地笑了笑,低下头将整个面容都藏在黑暗里,轻轻地道:“可是,又因为这一点,我却不得不救你,哪怕对你嫉妒得要死,还是要想办法保住你的性命……” “芸清!”林曦从她语气中感受到了种种酸涩之意,不由叹了口气,语气转为柔和,“不要说这种话,好吗?” 林曦轻轻拉了拉苏芸清的衣袖,又朝江言的眉眼仔细端详一番,担忧地道:“你脸色好难看啊,还是别想这些烦心事了,早点歇息吧!” “嗯。”江言点点头,走到原本的草堆中坐下,忽又开口道,“对了,那位煽风点火的水仙姑娘,最好离我远一点!否则,别怪我的剑不讲情面!” 远处,听到这句话的林水仙两脚一软,无力地跪倒在地。 她几乎不敢相信,《英杰榜》排名第六的沈公子,霸道无敌的沈公子,竟然会败在江言手上! 沈公子明明是那样威猛霸道,那样不可一世,那样豪迈不羁,那样优雅高贵,他怎么可能会败? 这不是真的,我是不是在做梦? 想起江言刚才的那个眼神,林水仙瞬间从梦中惊醒,浑身一个哆嗦,差点忍不住想转身夺路而逃。 但是在森林里,单独行动同样意味着死亡,求生的渴望让她生生压住了心中的恐惧,哀求的眼神朝林曦望过去。 林曦虽然对林水仙的好感也愈来愈少,但毕竟念着往日那点情分,走过去安排道:“你就睡在另一边吧,夜里不要乱走。芸清,你看着她点……” 这支队伍本就是林曦组织起来的,重新汇合后,自也遵从她的命令。 她将扎营之事安排妥当,逐一与人们交谈,想问一问他们从地藏尊者手下逃生的经过。 但最后的结论却让她相当失望,每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有的说何半仙施咒有功,有的说卫公子枪法厉害,还有的说全靠屠叔法力无边,护送他们冲了出来……就连几位当事人自己也说不清楚。 夜半,微风绕着树梢,拨动枝叶,沙沙作响。 林曦坐在火堆边,迟迟没有睡意。 她脑中满是之前江言煞气腾腾的面孔,心里暗自担忧:如果晨曦猎团真遭遇不幸,以江言的性格,恐怕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如今的江言,眉宇间充斥着挥之不去的戾气,已经与原先那个温和从容的少年判若两人。如何才能让他恢复正常? 以自己的神通,或许能给他施加心灵暗示,略作引导。但若被他察觉,恐怕会怪罪自己吧…… 久久苦思无果,林曦对着寂寥无人的黑夜,轻微地叹了口气。 “阿曦,你还没睡啊!”背后传来苏芸清的声音。 “嗯,不困。” “这可不像你,你一直都是准时睡觉的。”苏芸清走到她身旁坐下,一只手搭在她瘦削的肩膀上,看见她完美无瑕的侧脸,不由露出笑容,“有什么烦心事,告诉我吧,或许我能为你开解开解呢。” “没什么。”林曦抬头望着天边深沉的夜色,自言自语般低声道,“你说,浮屠教主真的会去找晨曦猎团的麻烦吗?他都已经十多年没入世了,晨曦也一向安分守己,这两者井水不犯河水,怎么会无缘无故打起来呢?” 第155章 无眠之夜 苏芸清轻咳一声,道:“阿曦,我们两个女孩子就不要讨论这种打打杀杀的话题吧,多煞风景啊。不如我们聊聊今晚的月色呀……” “芸清。”林曦坚持道,“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苏芸清垂下目光,无声地叹了口气。 以往,阿曦对这种波云诡谲的势力争斗是没有任何兴趣的……她现在的转变,都是因为一个人。 江言,你到底给阿曦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根本给不了她未来! 苏芸清整理了一下思路,徐徐道:“释浮屠这个人,不能以常理来度之。你还记不记得,九十年前他叛出空明寺的情景?” 林曦迷茫地摇摇头,眨巴着眼睛,疑惑的表情映着火光,娇俏可爱。 苏芸清心跳加快了少许,忍住想要一把将她搂入怀中的冲动,略微别开视线,沉声道:“当时由于妖人蛊惑民众,他的师父,空明寺主持无相大师,被一群愚昧的凡夫俗子围住,扔石头砸菜叶,用污言秽语咒骂,困了三天三夜,金身蒙尘,法力衰竭,生生被困死。释浮屠赶到现场时,无相大师已经奄奄一息,他抱着无相大师的尸体,朝天大哭三声,然后踏云而去了。” “这说明了什么呢?”林曦蹙着眉头,身子稍向前倾,靠得更近了一些。 苏芸清瞅着她娇艳诱人的面庞,装作伸手拨弄头发,借着衣袖的遮挡咽下一口口水,说道:“当日释浮屠的修为,已经步入了「大觉」佛陀之境,只要他一动杀念,所有的愚民还有那些妖言惑众的幕后黑手都会灰飞烟灭,但他却什么也没做,到最后都绝口不提报仇之事,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林曦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是有些奇怪。不过这或许证明了他是一个慈悲心肠的高僧……芸清,你干嘛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苏芸清惊觉自己失态,连忙干咳一声,掩饰道:“释浮屠虽然自称佛主,但绝非良善之辈,浮屠教就是在无数枯骨的堆积下创立起来的。他手下五大明王,四大尊者,打着上古菩萨的旗号,干的却是杀人放火的勾当。我查阅典籍的时候发现,这九十年来他杀人如麻,动辄破家灭门,却独独放过了当日的那些仇人……” 林曦被她绕来绕去弄得满头雾水,道:“我都糊涂了,你直接说结论吧。” “结论就是,释浮屠是个深谋远虑、心狠手辣、喜怒无常、不能以常理度之的家伙,在正常人眼里,他就是个疯子!他既然派出地藏尊者追杀江言,那就充分表明,晨曦是他必须要铲除的对象!至于起因嘛,以我的直觉,八成是因为观音尊者的缘故!” “跟观音尊者又有什么关系?” “很常见的戏码,两个男人争一个女人呗!既然没有利益冲突,以前也没有仇怨,那就只剩下感情纠纷了!虽然很俗套,却是最有可能的理由。别以为释浮屠成佛作祖就真的不食人间烟火了,他是那种占有欲特别强的男人,看到观音要跟野汉子跑了哪里还忍得住!就好比沈月阳跟江言原本素不相识,但他俩为何一见面就要斗得你死我活,还不是因为你……” 林曦蹙眉道:“怎么又扯到我了,别跑题。” “我打个比方嘛!我还觉得释浮屠比你早生一百多年是他最大的幸运呢,不然他见到你之后肯定成不了佛……” “你再说这种话,我要生气了!” “好好好,那我换一个例子……” “不用,我已经明白了。”林曦闭目思考了一会,道,“照你的说法,晨曦十有八九已经凶多吉少了。那么,江言应该怎么办?” 她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凭他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斗不过浮屠教。他如果知道了真相,恐怕会一蹶不振……把他带回林家如何?你觉得,如果我邀请他一起回林家,他会答应吗?” 苏芸清的脸色渐渐僵住了,她沉默半晌,才道:“如果直接说是帮助他避难,按他那种臭脾气,肯定会拒绝的。” “是的。芸清你帮我想想,用什么样的理由比较好?” 苏芸清眯了眯眼睛,以掩饰眸子里渗杂着夜色的寒意。她望着天边冷瘦的弯月、寥落的星辰,似乎漫不经心地道:“如果你邀请他成为你的丈夫,带他回家里拜见长辈,他也许会答应。” 林曦细想了一会儿,摇头道:“不成,现在还太早了,我家里不会同意的!” 苏芸清却沉默了下来。 林曦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由撅起嘴:“芸清,你又在试探我的心思?” 苏芸清朝她打了个眼色,手指悄悄指着某个方向,脸上升起凝重的表情:“那边,有情况。” 远方夜色暗沉,万籁俱静,但超凡的耳力让苏芸清听到了常人难以注意的细碎声响。她虽然因为林曦的一番话而心绪不宁,但敏锐的直觉犹在——周围有人潜伏进来了。 苏芸清朝林曦做了个手势,示意林曦先去找江言,自己去另一边看看情况。 林曦点点头,看着苏芸清身形没入黑暗,想起她刚才的言语,不由心潮起伏,更无半点睡意。 她心神恍惚地走到江言躺着的草堆前,忽见江言睁着双眼,阴影中亮如点漆的眼睛直直望着自己。 林曦一下惊醒过来:难道刚才跟苏芸清的那番交谈,都被他听到了? …… 今夜注定难眠。 另一边,林水仙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此时已近四更天,夜已过了大半,她仰面躺着,无神的双眼望向天空,只见夜色如墨,弯月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帐外沙沙的草叶声在幽静的夜里响成一片,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诡异旋律,好像是什么东西的脚步声。 林水仙听着外面草木被吹动的窸窣声响,脑中浮想联翩,一会儿想起沈公子迷人的笑容,一会儿又变成江言阴森的眼瞳。 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一股倦意涌上来,迷迷糊糊地就要睡去。在那将睡未睡的混沌中,她忽然看见江言拿着剑朝她走来,面上带着冷笑,剑尖犹在滴血,伴随着他的脚步声,滴答,滴答…… 她浑身一颤,猛然惊醒,背脊渗出了大片冷汗。 恢复了些许神志后,她对着空幽的夜色无奈地露出苦笑。 又是这样…… 不知是第几次了。只要一睡过去,就会被这种噩梦惊醒,看来今夜是别想安生睡觉了。 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林水仙忽然觉得周围冷了起来,好像有股阴沉的气息在附近萦绕不散。 她皱起眉头,隐隐嗅到了一丝腐臭的味道,不过在寒冷的空气里并不明显。若非她惯用迷香、嗅觉敏锐,只怕还察觉不了。 “什么东西?”她轻轻自语。 第156章 恶客上门 “喀吱,喀吱……” 一种像是踩断了枯木似的声音逐渐靠近。还伴随着细微的滴答声响,跟林水仙梦里听到的声音如出一辙。 林水仙心头一紧,迷蒙的睡意一扫而空,想要叫起旁人。但转头看见漆黑的夜色,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出声,只暗暗捏紧了袖中的香囊。 忽然肩头一沉,被人拍了一下,苏芸清的嗓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听到那边的声音了吗?” 林水仙连连点头,紧张地问:“是什么东西?” “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在用餐。”苏芸清眼神盯着黑暗深处,道,“你悄悄走开,去找阿曦,注意别发出声响,如果被它发现了,我也救不了你。” 林水仙一阵悚然,经苏芸清一解释,她发现不远处的响动原来是血液滴淌、骨头嚼碎的声音。她霎时感觉到遍体生寒,勉强镇定心神,小心翼翼地往后挪动。 另一边,苏芸清找到卫吉、何半仙,通知他们离开。 今晚的守夜者是南华徒弟,她已经成了“客人”嘴中的食物,所以用不着再通知。 苏芸清站在隐蔽的角落里,看着那头丑陋的怪物将尸体啃得七零八落,暗暗捏紧了拳头。 半晌之后,她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然后施展身法,追上远处的一行人。 “是什么东西?”江言问道。 “一头尸鬼。”苏芸清回答。 江言神色微变:“地藏追上来了?” “还没有。那东西只是探路的先头部队,地藏本人大概还没抽出身来。我们走快一点,应该可以把它们甩开。” 江言点点头,目光落在林水仙身上,冷冷地道:“接下来要日夜兼程,哪些人如果觉得自己坚持不住的,可以趁早离开,免得被我们连累。” 林水仙脸色一片惨白,却没有出声。 “走!” 随着江言一声令下,众人当即启程,投入茫茫夜幕之中。 夜色苍茫,远方山峦暗影恍如盘踞的巨兽,正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凄冷的山风刮过耳畔,人们在山岭间飞奔,一路不作停留,一口气奔出数十里外。 夜已尽,天将明未明,已是黎明时分,却不见阳光。 回头望去,天空如同堆集着铅灰色的块垒,云层阴霾低垂,在地面投下大片暗影,将远方千里土地沉沉掩盖。 那是亡灵的乐园,往生之领域。 江言站在山崖下,默默望着头顶的漆黑天幕,两眼中布满血一样的深红。 一旁苏芸清蹲下身来整理了一下裤腿,回头看了一眼,喃喃叹道:“来得好快……” 黑云朝这边移动,阴影从谷底升起,漫过半山腰,欲将整座山峰淹没。 阴影中酝酿着森冷腐臭的气息,伴随着无数幽魂的哀嚎,如同一头巨大漆黑的怪物正从深渊中苏醒。 “愣着干什么,继续走啊!”苏芸清见江言站在原地发呆,不由喝道。 江言抽出长剑,沉声道:“你们先走,我留下来断后!” “别逞能!”苏芸清伸手拽住他的胳膊,“地藏现在还没发现我们,但只要你一露面,她马上就会赶过来,咱们加在一起都不是她的对手!” “她的目标是我,我不想连累你们……” “哼!装什么清高,你连累我们还少吗?如果不是为了阿曦,我才懒得管你!少废话,走!” 苏芸清手臂用劲,生拉硬拽地把江言拖向山后。 一行人的脚步刚刚离开,从谷底升起的阴影就将这片山崖吞没了。 无数阴魂、尸鬼、骷髅涌过来,此处沦陷成一片鬼域。 呼号的阴风中,一个全身被密集骨甲包裹着的高大尸将登上山坡,只剩一个孔洞的鼻子猛吸一口气,似乎发现了什么,眼洞中两团碧幽的磷火骤然跳跃了一下,更加旺盛地燃烧起来。 “生人的气味……”它口中发出嘶嘶的叫嚷,高举一把沉重的龙脊大剑,朝亡灵部队发出加急进军的命令。 黑云阴影追逐着江言一行人的脚步,穿越茂盛的丛林,漫过荒莽的原野,淹没峡谷,吞噬河流,所过之处留下一块块黑色的荒芜土地,树木凋敝,万物萧瑟,生灵寂灭。 死去多时和新死不久的尸骨残骸皆被唤醒,从黑色秽土中爬出来,加入到亡灵的队伍中。 日落月升,再一度暮色降临。 清冷的月辉披洒在人们身上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极度的疲惫。 这一天,他们不吃不喝地狂奔了一百多里,途中还遇到妖兽袭击,心神时刻处于紧绷状态,却始终无法逃脱后方那团阴影的追捕。 无休止的逃亡让人沮丧,人们沉默无言,绝望的气氛悄悄在队伍中滋长。 林曦有些坚持不住了。 只有三阶体魄的她,身体和意志都接近极限。 她的脚步逐渐慢下来,神志开始恍惚,慢慢觉得眼前的道路变得模糊不清,身体机械地往前走着,灵魂却飘荡到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阿曦!”苏芸清的惊叫将她唤醒,继而手腕一紧,被苏芸清猛力抓住。她摇摇晃晃地站稳,然后才发现脚下是一个陡急的滑坡裂谷,如果一脚踩过去,必然会跌落悬崖。 “芸清,谢谢……”林曦有气无力地挤出一个笑颜,回头看了看,见天空那团阴云还隔着一段距离,便道,“我实在是走不动了,休息一会儿吧!” 江言走到她身边道:“林姑娘,我背你。” “这不太合适吧……”林曦虽然已经被江言背过很多次了,但在人多的时候,还是觉得忸怩。 “非常不合适!”苏芸清急冲冲地道,“阿曦,我背你!臭小子,你离阿曦远点!” 一行人继续上路。 临走时,林水仙壮着胆子回头,往远方高低绵延的荒坡野岭望了一眼,苍茫夜色中无数绰约婆娑的暗影在凄风中晃动,死去的灵魂正哭泣着行向末途。寒风的低吟在为死神来临的脚步伴奏。 在这样的氛围中,她心头禁不住生出悲凉的冷意,战战兢兢地期待着黎明的到来。 林水仙的体魄其实比林曦更为不堪,刚过半夜,就已经筋疲力尽。正心生绝望之时,突然听到苏芸清叫道:“前面有人!很多人,数目在三十以上!” 江言惊疑道:“是浮屠教的追兵?” “不是!是活人的气息!看他们的旗号!阿曦,应该是来找你的!” 林曦露出期冀之色:“希望是林家过来接应的人马!” 第157章 林家援军 这时前方传来衣袂振动声,一个人影飘摇而至,远远唤道:“诸位,可曾见过一个——” 话至半途,便化为一声惊喜的大叫,“小姐!原来你在这里!” 那人在林曦面前落下,是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身披软甲,腰悬长剑,炯炯目光往人们脸上一扫而过,朝林曦俯身行礼:“属下救驾来迟,让小姐受苦了!” 林曦面露喜悦之色,从苏芸清背上下来,上前一步将青年搀起:“林麒,你来得正好!带了多少人马?” “一共三十六名麒麟卫士,他们在后面,马上就到!”青年恭敬地回答,然后将手指含在嘴里,吹了一声响亮的呼哨,山谷皆应。 没过片刻,树丛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队盔明甲亮的武士自丛林中走出来,到近处齐声向林曦行礼:“麒麟卫拜见小姐!” 他们的动作齐整,声音洪亮,即便低伏行礼之时亦有一股铁血煞气扑面而来,一看就是久经战阵的精兵。 没见过世面的林水仙等人,立即就被这种排场震慑住了。 他们均想,就算西辽城柴大将军的亲卫队,也没有这般气势吧! 苏芸清与江言交换了一个眼神。苏芸清附在江言耳边轻声道:“这家伙是护卫阿曦安全的亲卫队长,去年刚被林伯父收为义子,赐名林麒,为人骄横狂妄,而且一直对阿曦怀有非分之想。你看看他那双邪恶的小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放出恶毒的光芒……” 江言怀疑道:“他既然是林伯父的义子,又怎会对林姑娘有非分之想?” “他隐藏得很好,但瞒不过我鹰隼般的目光!以前我约阿曦出去玩的时候,他就用各种理由阻拦,还死皮赖脸地跟在我们屁股后面,用嫉妒阴暗的眼神盯着我,简直就像一条阴沟里的毒蛇……” “你以前也曾经这样形容过我……” 苏芸清对每一个靠近林曦的男人都抱有敌意,她的话做不得准,但有一点说得没错,这个名叫林麒的青年的确非常狂妄。他虽然对林曦执礼甚恭,但在望向其他人的时候,就毫不掩饰轻蔑之色。 江言与林麒目光接触时,便清楚地看见了他眼中浓浓的不屑,以及阴森的敌意。 远处催压而来的阴云吸引了林麒的注意力,他抽出长剑,指向黑夜深处,语气森然地道:“前方是何方妖孽,竟敢冒犯小姐?” “是浮屠教的地藏尊者。”林曦道,“趁她现在还没发现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林麒昂然道:“小姐何等尊贵的身份,哪有被人如此欺负的道理!那地藏尊者不懂礼数,待我去跟她说道说道!” “不可!”林曦忙道,“如今敌强我弱,不是讲面子的时候!林麒,你不知道地藏尊者的厉害,千万别逞能!” 林麒笑道:“小姐有所不知,我出发之前,义父赐我一件法宝,专门克制鬼魅,别说区区一个地藏,就算那浮屠教主来了,也要叫他灰头土脸地滚回去!” 苏芸清翻了个白眼:“小麒子,你又在吹什么牛!我跟林伯父也算老相识了,可没听说过有什么法宝能对付释浮屠!” “林家机密,当然不是你一个外人能知晓的。”林麒目光扫过苏芸清以及她身后的诸人,冷淡地道,“诸位一路护送我家小姐到此,林某感激不尽,回头都有重赏。接下来,小姐的安全就交给我吧!” 他挥了挥手,后面三十多名铁甲麒麟卫士列队上前,结成圆阵,将众人围在当中。 西方,黑云翻滚,从远处渐渐靠近。 林麒站在最前面,握剑昂首望天,神情跃跃欲试。 苏芸清感受着黑云中无数凶煞邪戾的气息,脸色越来越难看,忽然道:“林麒,你只为自己逞能,就陷阿曦于险地,要是被林伯父知道了,岂有你的好果子吃!” 林麒淡淡地道:“苏小姐,虽然你身份尊贵,但还请你注意分寸,不要对我们林家的家务事指手画脚!” “哼,你一口一个‘我们林家’,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也配姓林?难道你忘了以前的身份,你只不过是一条阉狗——” “住口!”林麒转过半边脸孔,斜睨苏芸清,冷然道,“老爷赐我姓名,我就是林家人,轮不到你一个外人多嘴置喙。” 两人争吵之际,天边的乌云渐渐地靠近了。 而在山谷底下,一个高大的黑影脚踩着崖壁上突起的峭石,飞速向上攀去。 在夜色掩护下,他身形如一抹幽深的暗影,轻快地掠过数十丈高度,转眼间来到另一面山坡上,悄悄欺近了崖上列阵的铁甲卫士。 “小麒子,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一直对阿曦抱有非分之想,瞒得过谁?你这条贼心不死的阉狗,林伯父真是瞎了眼睛才会收你做义子……” 林曦也听不下去了,扯了扯苏芸清的衣袖:“芸清,不要乱说!” “我偏要说!小麒子,你根本不配姓林!你那点歪心思,路人皆知……” 林麒面沉如水,额头青筋暴跳,马上就要发作。 这时,一直不曾吭声的江言打断他们:“有东西来了!” 苏芸清和林麒都是高手,立即察觉到江言所言非虚。他们同时转头朝后方的山崖望去。 一团漆黑阴沉的暗影,从山崖边赫然出现。 那边的十余名士兵像被恶鬼附了身,每个人都露出恐惧的表情,却无法动弹分毫——他们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控制住了身躯,生命力飞快地向外流逝。 “什么东西?”林麒厉声喝问,浑厚的嗓音在真元的鼓荡下震得树丛簌簌作响,掀起了一道波浪,向山崖外扩散。 回答他的,是一股飞掠而至的血腥邪恶的气息,从暗影中迅速靠近。 “噼啪!” 随着凄厉诡异的骨骼碎裂之声,最外围战栗不止的十余名士兵爆成了漫天飘洒的血沫。 以此为凄艳恐怖的背景,一个耸立如山的高大身影从血雨中步了出来,在人们惊骇欲绝的注视中露出狰狞邪恶的面貌,紫色冥火缠绕着锈迹斑斑的钢铁躯体,死亡的气息如浪潮般涌来。 “地煞尸王!”何半仙惊呼,声音因恐惧而变形。 第158章 地煞尸王 地煞尸王冲出血雨覆盖的范围便止住了脚步,将手中遍布着缺口的龙脊巨剑拄在地上,黑洞洞的眼眶中燃烧着深蓝的火焰,里面似乎有一道森冷的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品味着他们的恐惧,吞噬着他们的勇气和力量。 山崖再也不像是山崖,四下的血肉残肢和浓腥气息将它布置成了一个屠宰场。任寒风吹拂,也带不走这地狱般的腥臭味。而不远处垂下的阴云中万鬼哭嚎,则是地狱里死神幽幽的召唤。 地煞尸王,由生前杀人如麻的武夫被幽冥气息侵染后形成,还保留着一定的自我意识。它生前杀掠无数,死后仍继续制造杀戮,由于铜头铁骨的不朽身躯,战力甚至比生前更强。 此刻,这位地狱来客便在众人瞩目下大模大样地站着,盯着这群哆嗦颤栗的人类,血色雾气在它身后往上飘升,聚成一个巨大骷髅头的形状。 那血色的骷髅状雾气表明,地藏尊者的往生领域已经蔓延到了这里。 “七阶巅峰的幽冥气,比起十殿阎罗也差不了多少。”苏芸清冷静地评价。 说话间,她释放出了自己的领域,「银白枷锁」的清冷光芒波及之处,阴影退却,血雾消散,连地煞尸王身上缠绕着的紫色冥火,也略微暗淡了几分。 士兵们从莫名的恐惧状态中清醒过来,突然发现自己恢复了行动能力,纷纷举起兵器,呐喊着朝地煞尸王冲去。 虽然只剩下十余同伴,但他们的气势亦不下于数百人的冲锋,端平长矛,欲将那具魁梧的身躯捅成刺猬。 但他们面临的对手,绝非普通人类。 “别过去……”林曦来不及阻止,双方已经交上手了。 那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杀。 锋利的矛尖刺在地煞尸王狰狞的骨甲上,没有溅出半点火花,就被幽冥之焰悄然吞噬。 地煞尸王眼眶中磷火跳跃了一下,似在无声嘲讽。而后它抬起了右臂,倏地发动了横斩! 腐朽大手中的龙脊巨剑卷起一片血腥的风浪,浓郁的死气凝成了紫黑色的实质光芒,疾挥而出,最前方的四名士兵连惨叫都没发出便被吞噬。 死气蔓延开去,周围的士兵惊恐地发觉自己的表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身下的血肉融成一堆腥臭的脓液,却感觉不到丝毫痛苦。 他们是最勇猛的战士,在如此可怕的场面下仍发出冲锋的呐喊,竭尽最后的力气向前推进,可惜却抵不过尸王一剑之威,在刺耳的声响中像稻草人似的倒下。 血气弥漫,三十余名林家铁甲精兵尽数战殁。剩下的林曦等人也各个脸色煞白,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江言冷哼一声,握剑欲前,忽然胳膊一紧,却是被苏芸清拽住了衣袖。 江言狐疑地转过脸,看见苏芸清微微摇头,并朝林麒的方向打着眼色。 林麒手提长剑,静默地站在林曦身前。看见自己带来的三十铁甲精兵全军覆没,他的面色没有任何改变,眼神悠远而深邃。 这一刻,江言不得不承认苏芸清的话很有道理,从林麒那双眼睛里面透出来的光芒,确实非常邪恶…… 林麒迟迟不出手,是在等待着什么? 他是不是想等所有人死光之后,再与林曦单独相处? 林水仙瑟缩在林曦身后,卫吉咬牙握紧长枪,却被何半仙悄悄劝住。 地煞尸王魁梧狰狞的躯体踏着沉闷的脚步踩过血泊,走上前来,落在人们眼中,仿佛倒映出冥河的光辉。 它面向林曦,没有粗暴地动手,而是微微躬身,嘴里森森白齿一张一合,发出嘶嘶的声音,听在人们耳里异常怪异。 江言和苏芸清面面相觑。 “它在说什么?” “不知道,但这家伙看起来好像很懂礼节的样子……莫非它也被阿曦的美貌折服了?” “这个不太可能吧,它也算不上男人……” “你太狭隘了,真正的美是男人女人活人死人都能感受到的。” 光靠瞎猜当然不可能明白尸王的意思,幸好场中还有一位精通三界语言的博学之士。 站在最后面的何半仙咳嗽一声,说道:“林小姐,这位尸王阁下说,它曾经认得你母亲,不愿对你动手,请你站到一旁,置身事外。” 苏芸清诧异地回头看了何半仙一眼:“你这老头居然还懂得死灵语?” “咳咳,惭愧惭愧,贫道常年跟鬼神打交道,对死灵语略知一二。” “那你跟它说,既然两边曾经是熟人,那就给个面子,放咱一条生路呗!” “这个……”何半仙有些为难,说了死灵语可是会折寿的。 这时忽听最前方林麒低喝一声:“不必了!” 他掌中剑尖对准尸王,冷冷地道,“我家主母早已仙逝,岂会跟你这骨头架子有交情!玷污我家主母清誉,该杀!” 话音落下,一剑猛刺过去,划破空气,带出凶厉的锐鸣,悍然刺入紫黑冥火缠绕的躯体中,直没胸口。 长剑穿过骨甲的缝隙,贯入腐败的肉体,再从背后透甲而出。 尸王惊愕地发现,自己的幽冥火焰竟然抵御不住那柄诡异的长剑,一股精纯至极的仙灵之气渗透了躯干,将它一身法力尽数封住。 它这才惊觉,对方手中的这柄剑,分明已有纯阳之相,是世所罕见的神兵利器! “滚回地狱吧!”林麒冷冽一笑,掌中剑锋一转,又绞碎了尸王体内大片脏器,骨架碎片纷纷坠落。 尸王长声嘶吼,死去多年的身体竟然感觉到了生人般的痛苦。生死存亡关头,它眼眶中的磷火剧烈焚烧起来,火焰倏地覆盖了整个头颅,眼瞳里透出针芒般的猩红之色,内里是一片无尽的空幽。 它右臂蓦然转动,布满了缺口的巨剑挟卷了无匹的威势凶猛地斩下,霎时间剥夺了无数性命的浓郁血腥杀意扑面而来,空气中的生机刹那间被抽离一空。 林麒回剑格挡,面上被死亡气息漫卷而过,笼罩了一层灰暗之色。他唇边依然笑容冷厉,双目直视着尸王眼眶中两团幽光,周身剑气激荡,虚空中火苗忽隐忽现,与尸王散发出的死气正面相抗。 一声闷响,两股气势猛烈碰撞的中心,坚硬的岩石浮现数道裂纹,轰然向下塌陷。 林麒身形微微后仰,脚后跟嵌入岩石半寸。 而尸王则连退三步,口中长嘶,周身冥火黯淡了许多。 “当心——”苏芸清突然出声。 无需她提醒,林麒已察觉到另一抹幽淡的死气隐藏在血腥味之中,借着尸王气息的掩护朝自己欺近。 有鬼魅偷袭! “鼠辈,来得好!”林麒昂然大喝,眸中涌过疯狂暴虐的冷戾,剑上清光暴涨,朝尸王当头斩去。 第159章 仙剑镇邪 地煞尸王催动全身浑浊的死气,举剑招架。 两剑相交之时,隐藏在暗处的那缕幽淡气息也趁机从冲击余波的缝隙中射来,挟一股冷芒袭向林麒侧面死角。 林麒阴沉一笑,咬牙发狠,清澈剑晕浸染的范围骤然扩大,将偷袭者自以为藏于暗影中的瘦削身形映照得纤毫毕现,突兀临身的浩然威压令那人的动作凝滞了一拍,那人一见形迹败露,以更快的速度反射回去。 那人心思机智,眼看偷袭不成便抽身而退,但为他打掩护的地煞尸王却遭了殃。 清冽如冰的剑芒毫不费力地撕开浓厚的暗云,化成一道锐直的清影,自巨剑遍布缺口的剑身穿过,悍猛向前,势如破竹地漫过地煞尸王身躯,所过之处俱被无形力场湮灭为迸洒的齑粉。 地煞尸王的躯体毫无抵抗之力,便从胸部折断,干枯头颅砸落在地板上,咕隆隆滚出一段距离,眼眶中的火焰缓缓熄灭。 失去了头颅的躯体未及倒下,林麒左手一掌劈出,生锈的盔甲与枯骨在巨力下炸裂,这具不该存留于阳世的尸体真正步入了幽冥之渊。 在四散飘落的腐朽灰烬中,林麒眼神锐冷如刀,投注在悬崖边的那名偷袭者脸上。 “鼠辈,报上名来!” 那人身着华美礼服,英俊苍白的面容上挂着优雅的笑容,虽然被一剑吓退,更没有保住尸王,他却没有半点气恼之色,微微一躬身,彬彬有礼地道:“在下平等王,见过林兄。” 江言和苏芸清早已认出,这人正是地藏尊者座下十殿阎罗之一。前日江言并未与他交手,不知他实力如何。 林麒嗤地一笑:“无耻鼠辈,也敢冒用阎罗之名!” 平等王摇了摇头:“林兄此言差矣。只要拳头够硬,我做阎罗又有何不可?” “可惜你的拳头,还不够硬!” 平等王哈哈大笑,视线在林麒周身游走着,两人凝目对视,神念交锋,空气中便似有无形的波纹在激荡,压迫着后方诸人的肉体,耳中隐隐约约地飘来阵阵锐鸣声,若有若无,如魔似幻。 几息之后,平等王的目光转移到林麒手中长剑上,眼中奇光闪烁,微笑道:“林兄,你的剑很有特色,以我鄙陋的眼光来看,这把剑还未真正出鞘吧?” 林麒心中吃惊,不料“剑中藏剑”的秘密竟被此人一语道破。他低哼一声,杀气四溢,阴沉沉地道:“你这鼠辈眼力倒是不错。” 平等王眯着眼打量剑身,道:“此剑轩长刃薄,光华清灵,未出鞘已显纯阳之相,定然是一柄绝世神兵。不知小弟可否有幸远观一眼?” 林麒桀然一笑:“想看这把剑,是要付出代价的!” 平等王微笑点头:“只求一观,死而无憾。” “那你就去死吧!”此言既出,剑气激发,浩沛的杀意冲霄而起,锐直剑影朝平等王激射而去。 真阳侵体,剑华似月。 “果然是好剑……”平等王悠长的语调还在空中回荡,林麒挟剑的身影已经冲至他面前。 “当!”清澈的剑气自平等王脸侧擦过,刺中了一枚灵石耳环,几滴银灰色的血液溅在剑身上,迅速化成浓棕的烟气蒸发掉。 平等王仰身向后滑行,发型散乱,没了初时的风采,但嘴角依然挂着优雅的微笑。 “……可惜还不能要我的命!” 虚空中无数鬼僧齐声诵念佛咒,经桶随之转动,一声又一声,打开了六道轮回的入口。 平等王一根苍白修长的手指抬起,朝来不及回剑抵挡的林麒眉心点去。 那一指临近,黄泉之门由此洞开,月华清冷的夜空突然暗淡,林麒眼中的世界尽被幽冥吞没,只见无数形容枯槁的厉鬼顺后而来,带着勾魂夺命的气息,声声凄厉。 “林兄,现在该让我见识一下,它真正出鞘的样子吧!”平等王眼眸内瞳光闪烁,幽绿、惨白、暗红三色变换,邪恶而诡异。 “如你所愿!” 林麒昂首暴喝,圆睁双目,一抹耀眼的皎白之色便从灰暗的背景中夺鞘掠出,几乎在平等王食指点中林麒眉心的同一瞬间,漫过了对方身躯。 无比纯澈的阳气掠过山崖,从人们的身躯激荡而过,蔓延到原野、荒林,向那无尽无穷之处荡漾开去。 整座山崖霎时如被暖阳烘烤,阳光震慑群邪,普照之处,鬼祟销声匿迹,经桶转动之声戛然而止,幽冥六道的轮回之象刹时如冰雪般消融瓦解。 古仙剑——「镇山河」。 锋芒已出鞘! 平等王发出一声痛苦的悲鸣,身躯在那片浩荡光华中顷刻破碎,化为无数细小的黑点,分散往四面逃逸。 大部分黑点碎片在逃亡过程中融化,仅剩一小块跌落山崖,拼命往魔雾翻腾的黑暗深渊中滚落。 “现在见识到了吗?”林麒放声长笑。 “果然是绝世神兵!小弟日后再来领教——”平等王的声音自黑渊深处传来,虚弱而恼怒,带着一股气急败坏的恨意。 你不会再有机会了……林麒双目中闪过一抹凶戾之色。 剑华再涨,无法直视的恢宏光明悠悠然传荡四方,辉映天际。 似若日悬崖巅,射破沉云洒落大地,浓重暗沉的夜色被生生撕开,圣洁光晕越过崇山峻岭,漆黑中的土地被照成一片皎洁,远近的山水、虫鱼、鸟兽、苍生全部沐浴在温暖的光线中,天朗气清,长空明澈,万里如同白昼。 山崖下那片翻腾着的黑暗魔雾,转瞬就只剩下了稀薄的一小块,不知有多少亡灵来不及反抗就魂飞魄散。 黑雾大面积消散,遗留下满地枯骨尸骸,在焦黑荒芜的土地上重归宁静。 江言顾不得双眼刺痛,紧紧盯住林麒掌中的古仙剑,面上露出骇然之色。 他腰间的斩影剑在鞘中微微震颤,传达着渴望与上古神兵一战的兴奋情绪。 魔剑「斩影」与仙剑「镇山河」,虽是第一次照面,却是天生的对头。 江言死死握住剑柄,竭力安抚,担心它真会自己从鞘中跳出来。 这一点细微的动静却被前方林麒察觉,他回过头来,面现狐疑之色。 苏芸清却已抢先横移一步,挡在江言身前,替他遮掩住剑鞘的异动。 林麒转身逼视江言,沉声问:“你身上怎么会有如此浓郁的幽冥气息?” 苏芸清叫道:“人家几天没洗澡了,身上味道怎么样,你管得着吗?” 林麒不理会她,眯眼看着江言,冷冷喝道:“老实交代,你跟那个地藏尊者什么关系?你是不是故意跟她勾结起来,伺机接近我家小姐?” “林麒!”林曦呵斥道,“江少侠是我的朋友,不许对他无礼!” 第160章 暗夜危机 “此人来历不明,形迹可疑,小姐切勿轻信!”林麒躬身抱拳,语气却颇为严厉,“属下身为小姐的亲卫队长,务必为小姐消除一切隐患!” 他眼望江言,跨前一步,举剑指来,厉声喝问:“你这人贼眉鼠眼,举止鬼祟,到底有何企图?” 江言皱起眉头,他原本只是担心神兵有灵,「斩影」与「镇山河」这一邪一正的两柄神剑相遇可能会激发一些不妙的后果,没料到林麒如此针对自己。 他脸色冷淡下来,正要横眉以对,旁边的苏芸清抢先说道:“小麒子,瞧你大惊小怪的样子,别以为只你一个有好剑,别人也有!” “什么剑,拿过来看看!”林麒面色未霁,气势汹汹地追问。 苏芸清哼道:“你小子未免狂妄过头,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什么样,你又不是脸大如盆,人家的剑凭什么给你看!” 林麒阴沉地道:“居心叵测之人,才会鬼鬼祟祟,不敢见光。这家伙不肯老实交代,一定是对小姐图谋不轨!” 苏芸清冷笑:“哈哈哈,好大一顶帽子!只要你瞧不顺眼的,都是‘居心叵测’……” 她话没说完,突然听到后方一个轻细的嗓音道:“他手中拿的是魔剑「斩影」!” 苏芸清大怒,回头瞪了出声之人一眼,喝道:“贱婢,这儿轮不到你说话!” 林水仙被她一瞪,又赶紧低下了头。 “魔剑「斩影」?”林麒脸色剧变,语气愈发阴森,“原来是风雨楼的杀手!” 他手中长剑一转,剑锋遥遥指向江言胸口。 “蠢货!”苏芸清咒骂道,“看你后面!” 林麒亦心有所感,疾退三步,重回林曦身侧,转头望去,只见远方一团巨大的阴云重新升起,由远而近,仿佛正酝酿着一场狂暴的风雨。 苍穹似乎也感觉到了惊惧,夜空中风层涌动,驱赶着阴云密密麻麻地聚集过来,迅速将星光遮蔽。 林曦嗓音微微发颤:“地藏尊者,亲自过来了……” 从和煦的夜景到暴雨降临,不过是片刻间的工夫。黑暗的力量席卷而至,连远处的群山、荒莽的原野都尽数被笼罩在阴影之中,天地皆暗。狂雷在云间穿梭,恍若末日降临。 漫山遍野的阴灵幽魂在雨幕中显现出形状,漆黑雾霭升腾,将坠落下来的雨珠都浸染成幽浊的黑色液体。 “装神弄鬼!”林麒哼出一声,高举仙剑,方圆数十里的灵炁随他心意吐纳聚散,如波纹般荡漾,如漩涡般收紧,形成了一个半透明的灵炁光罩。 光明与黑暗,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发起了正面的交锋。 相持之间,云层中传来恢弘浩大的佛咒:“习恶众生,从纤毫间,便至无量!” 古仙剑撑开的光明护罩顿被漫无边际的黑暗夜幕所催压,颤颤巍巍,摇摇欲坠,从数百丈到数十丈,范围不断缩小,最后只剩下众人所在的山崖,沦为孤岛。 林麒面上不复从容之色,额头渗出颗颗冷汗,咬着牙艰苦支撑。 狂风暴雨在夜空中肆虐,滚滚沉云更加压近地面,大地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人们头顶上空完全被幽深的魔雾笼罩,秽恶死气刺鼻腥臭,无穷无尽的粘稠黑暗扑涌而至,憧憧鬼影在光罩边缘嘶吼,张牙舞爪地现露于人前。 阴风阵阵,群鬼哭嚎。大地轰鸣,山岳震颤。 山崖上的人们如同置身于江海风暴之中,战战兢兢地随着惊涛骇浪上下起伏。 苏芸清冲林麒的背影喊道:“你到底行不行?不行换我来!” 林麒纵使气喘如牛,感觉整个人都快要被榨干了,可也知道绝对不能在林曦面前说“不行”。他身形矗立不动,使出吃奶的劲强自支撑。 这时,漆黑夜幕中出现一抹显眼的白色,一人背负双手从云端踱步而下,纤细的身形悬浮于半空,凄幽的目光投射在江言脸上,轻柔空灵的笑声压过了万鬼之恸哭,清晰地传入人们耳中:“好弟弟,不如随吾归去,何必连累他人。” 江言神情惨淡,视线从林曦、苏芸清等人身上一一扫过,轻轻叹了口气,便欲迈步而出。 “不要!”林曦叫道。 苏芸清拉住江言胳膊,道:“小子,别急着投胎!就算前面那家伙不行了,还有本公子可以顶上去呢!” 江言内心亦有所动摇。如果冲出山崖,他在地藏尊者手下逃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要还有一丝希望,谁又愿意去寻死呢? 林曦也忙不迭地点头:“没错!我们这么多人,一定能比她坚持得更久。除了你和芸清,还有屠叔在,他一定有办法的!” 江言暗暗一叹。按他的猜测,屠叔只怕早在与地藏第一次交手时就已经身受重伤,自顾不暇了…… 迟疑间,外面漆黑的夜幕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喊叫,在此起彼伏的鬼哭声中也显得格外刺耳。 这阵叫声极度高亢,像尖锐的金属相互摩擦的声音放大了数十倍,夹杂着兴奋和狂热的情绪,像是发现了什么美妙的食物,由远而近,涌向山崖。 漆黑的世界里传来无数拍打翅膀的声音,密集的低叫声从四周簇拥过来,如飞蛾扑火般撞向古仙剑「镇山河」散发出的光明领域。 它们被真阳之火炙烤,发出凄厉的悲鸣,尸身如雨点般纷纷落下。但它们却像发疯一般,前仆后继地扑过来,转眼就在山崖周边堆积了黑压压一片尸体。 这些怪物悍不畏死的进攻给林麒带来巨大的压力。他额头青筋暴绽,面孔近乎扭曲,支撑得愈发艰难。 他的身子完全佝偻下来,两脚深深陷入地里,握剑的手不住颤抖,眼看着就要崩溃,忽然觉得压力一轻,只见外面那团漆黑的鬼雾略微退缩了几分,无数眼瞳猩红的怪物就在光明外徘徊,发出阵阵咆哮,却似乎碍于某种命令,不再发动强攻。 林麒趁机大口呼吸,让火烧火燎般的肺部有所平复。 他内心十分疑惑,地藏尊者明显占据优势,如果再拼斗下去,自己必然会惨败收场,她又为何给自己留下喘息之机? 正思索着,云层中传来地藏尊者的声音:“你手中的宝剑,可是林家的「镇山河」?” “不错!”林麒尽管自知不敌,可也昂首挺胸,傲气十足,“「镇山河」在此,尔等妖邪还不速速退避!” “嗬嗬嗬……”地藏尊者冷笑几声,慢悠悠地道,“「镇山河」虽然厉害,可也要看是握在谁的手里。你么,还嫌太嫩了些!” 林麒勃然大怒,张口欲驳,却听见身后响起苏芸清的嗓音:“你这女人倒是不嫩,就是太老了些。咱们老的老嫩的嫩,半斤对八两,谁也占不了便宜,不如各自退避三舍,待明日择个良辰吉时再战,如何?” 第161章 爱别离 地藏尊者语中含怒,空灵的嗓音幽幽荡荡地在众人耳边环绕:“小丫头,下次落到吾手里,可别又哭哭啼啼地向吾求饶!” 苏芸清笑道:“你这么吓唬我,我更是要说你了。老女人!老妖婆!恼羞成怒的老妖——” 这时上空乌云中一道惨白的电光划过苍穹,轰然一声将她后半截话打断。一道雷霆就在人们头顶炸响,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久久不绝。 电闪雷鸣之后,林水仙腿脚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其余诸人亦是浑身发颤,心中惊惧难安。 苏芸清的笑容僵在脸上,剩下半截话也骂不出口了。 半空中地藏尊者的笑声飘飘渺渺地传来:“小丫头,你再多嘴多舌,吾一定把你的舌头割下来泡酒。” 苏芸清吐了吐舌头,低声喃喃地道:“你泡给释浮屠喝么?我猜他的口味应该没这么重……” 地藏尊者又道:“吾此番前来,只为捉拿一人,无意与林家为敌。你们当中若有明事理的,就该把他绑了送出来,吾不会为难其他人。” 林麒佝偻的脊背慢慢挺直,沉声发问:“你要找的人是谁?” “是我。”江言越众而出。 林麒回头看他,面露恍然之色:“原来是你!你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住口!”林曦忿怒地呵斥一句,快走几步抓住江言的衣袖,惶急道,“江言,你别做傻事,我们这么多人……” 话未说完,却见江言微微一挣,那一片冰冷的衣袖如冰雪消融般从林曦手指间滑走。 他快走几步,背影眨眼间消失在光明外的阴影中,饱含无奈的声音缈缈传来:“林姑娘,看来你那一卦算得不准……” 林曦僵在原地,如一尊木偶,失魂落魄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恍惚中,她的目光穿过了浓郁深沉的黑暗,窥见那少年逐渐远去的身影,在跳下山崖的前一刻,似乎回头朝自己望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饶是深刻,仿佛喻示着往日纠葛消散,此后便生死两隔,形同陌路。 林曦满面热泪,突然想到这如果是最后一面,便心痛如绞,像被掏空了身体,再无半分力气,站也站立不稳。 她摇摇欲坠的娇躯忽然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扶住,林麒关切的声音自耳畔响起:“小姐,你没事吧?” “放手!”林曦奋力从他手中挣脱,看着那张惺惺作态的脸,从未有如此刻般厌恶与愤怒,不顾仪态地大叫起来,“你口口声声说林家的尊严不容冒犯,谁知不过是个欺软怕硬的脓包,连自家朋友都护持不住,还谈什么尊严荣耀?” “小姐息怒。”林麒再一次扶住她的身躯,低声辩解道,“眼下敌强我弱,不应为了一个外人——” “外人,外人!你的眼里谁都是外人!我现在告诉你,他不是外人,他是我的朋友,他的名字叫江言!” “是,我知道了。”林麒垂下目光。 他心里想,既然小姐坚持认为那小子是朋友,那我回去之后给他多烧点纸钱。 苏芸清沉默地看着主仆二人争吵,瞥见林曦悲伤得不能自已的面庞时,不由轻轻一叹,走上前去,手指轻柔地在林曦眼角划过,替她拭去泪水。 “阿曦,不用担心,我去帮他。”苏芸清说着,窥见林曦茫然无措的神情,再按捺不住心中悸动,凑过脸去,朝那双娇艳动人的唇瓣轻轻吻下。 四周一片寂静,看到这一幕的人们霎时间目瞪口呆。 这一吻来得如此猝不及防,连旁侧的林麒都来不及阻止,他一怔之后愤怒地吼道:“苏芸清——” 苏芸清微微一笑,不去看林曦惊愕的面孔,迈步前行,走出光罩,朝着崖下那浓墨腐臭如深渊般的黑暗世界一跃而下。 倘若今日一别成永诀,从此无缘再相逢,那就让我无怨无悔地离开。 阿曦,后会有期! 又一个熟悉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林曦呆愣地看着那一片污浊的夜空,不觉间泪眼朦胧。 她手指攥得发白,闭上眼仰起脸,仿佛感受到了从不知名的远方吹来的寒冷的风,心脏像缺了一块,灵魂深处刹那闪过的撕裂痛苦让她以为自己已经死去。 空空的,茫茫的,不知所措地等待着。愿上苍保佑他们平安! 随着那两条人影先后离去,笼罩在人们头顶的黑云仿佛有了消退的迹象。 人们庆幸的同时,心情颇有几分复杂。 来到这里的人,多数都是西辽城鼎鼎有名的高手,基本都有几分傲气。但他们抿心自问,换成是自己,会有勇气独自一人冲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吗? 就连最应该幸灾乐祸的林水仙,心里也是百味杂陈,难以言说。 夜重如墨。 黎明已至,天地却一片黑暗。 江言像狗似的狼狈在山岭间奔行。 周围是亡灵的海洋,鬼哭声此起彼伏,一眼望不到尽头。 奔跑在坎坷的荒岭间,随便一脚下去就能踩碎几只鬼爪,狰狞的骷髅头不时从地面冒出来,视线所及之处,整座山脉好像是由尸骨堆积而成,幽魂逡巡于其中,在生人气味的诱引下前仆后继地涌过来。 这些无穷无尽的低价死灵虽然不能伤到江言,却也极大地阻扰了他的脚步。间或夹杂的一些怨念强大的鬼魂甚至能冲击他的灵台。 黑色的山石和枯树显出模糊扭曲的轮廓,这时候犹如一桩桩蹲伏的妖魔鬼怪,散发出阵阵阴冷的气息。 沉郁的夜色深处,不知有多少魑魅魍魉潜伏于其中,朝这边悄然逼近。 鬼气袭人。 前方的道路是尸山血海,脓腥恶臭的气味熏得人几欲作呕。 浓郁的死气缠绕上江言的身躯,冲刷着他的护体血罡,并且滋生出无数青面獠牙的鬼怪,嗷嚎着向他扑来。 江言前进得越来越艰难,周围聚集的阴魂也越来越多,没走出十里,他已处于万千阴魂的包围之中。 他以魔剑和神通护住周身。 无数鬼物重重叠叠地聚拢过来,探出尖利的爪牙,拼了命地往他身上抓挠撕咬,叫声凄厉。 它们被腹中的饥饿和面前的血食香味引动了全部凶性,顾不得同伴一个个如投火飞蛾化为飞灰的事实,依旧前仆后继地扑向里面的新鲜血肉。 「斩影」在江言手中化作波涛,一道道快若闪电的剑气斩碎前方所有障碍,残破的肢体和脓水血雾迸溅纷飞,尸鬼与阴魂构成的煞雾被撕开了一道裂口,却又有更多鬼怪涌过来,无穷无尽,源源不断,杀之不绝。 江言的脚步越来越沉重。 他无心与这些亡魂纠缠,然而却没处脱身。阴魂之后还是阴魂,他即使施展「空间跳跃」,落地之处仍是在鬼物包围之中。 仿佛那密密麻麻、重重叠叠、狰狞扭曲的鬼怪面孔,已将整个天地全部占满。 鬼物们凄厉恶毒的尖啸充斥于耳,更侵扰着江言的心神,让他胸中郁积了越来越多的负面情绪。 他焦躁地想,地藏尊者或许已来到不远的地方,正一脸嘲弄地看着自己,不用她亲自出手,自己就会力竭而亡。 这个念头让他愈发不安,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第162章 破幻阵 腐臭污浊的气味透过喉咙进入肺部,如同灌下淤泥似的难受。江言的视线逐渐模糊,眼前鬼影重重,手中挥舞的长剑也乱了章法。 勾魂摄魄的幽冥幻听纠缠在他耳边,缭绕不散,不断唆使他放下武器,闭上眼睛进入永恒安乐的沉眠。 在这样的处境下,即使只是低微的呢喃,亦如同最恶毒的诅咒,让江言内心平添焦躁,难以正常思考。 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丝清明告诉他,不能停下脚步,否则就要万劫不复。 江言气喘如牛地登上一座山坡,灰扑扑暗沉沉的色彩错杂涌来,鬼影似乎稍微少了一些,在滚滚滚黑烟中若隐若现。 ‘莫非快到出口了?’他心中微微一喜。 漆黑烟雾中,一抹血色蓦地鲜明。 “咚,咚,咚!” 那是一头高大狰狞、身披血甲、长满骨刺的恐怖恶魔,踏着沉重的脚步,自黑雾中一步步走出来,向江言逼近。 江言冷冷一笑,剑刃破空,暗沉光华朝恶魔当头罩下。 “是我!” 一声清脆的惊叫。接着就见那恶魔形体骤然变化,血甲、骨刺如被风沙吹散,露出其内纤巧的青衣女子身影,赫然是苏芸清。 但江言这一剑在负面情绪的催动下饱含了无尽愤怒和憎恨,出手便是全力,想收回剑势也力有未逮,只能眼睁睁看着灰拙的光晕刺向苏芸清脑门。 苏芸清爆出一句粗口,与利刃破空的锐响几乎在同一时刻发生。 银华一闪而没。 少女身形若一匹白驹,擦着灰暗剑芒疾冲过来,衣袂挟风,周身泛起的淡淡银白色光晕映得江言的面孔阴晴不定。 「银白枷锁」的领域漫过身躯,江言头脑一清,眼前的世界发生了变化,只见自己站在一个鲜血绘织的邪阵中,旁边却没什么阴魂。 原来那些数以千万计的恐怖鬼物,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你小子中了幻术,差点连我也一起砍了。”苏芸清心有余悸地道。 “还好你命大……”江言急促喘息。 看来刚才自己以为在万千阴魂阻挡的路途中艰难跋涉的情景,其实是在幻境中苦苦挣扎。 那个胆敢如此戏弄自己的家伙,当真罪不可恕! 江言眼中厉芒闪动,蓦地偏过视线,就见远处一个矮小的红衣童子正往后缩去,浓黑如墨的烟雾渐渐将他瘦弱的身影吞没。 转轮王!你这卑贱矮子!两次三番用幻术戏弄老子! 老子一定要宰了你! 江言脚下一蹬,身形激射而出。 苏芸清与他的默契毋庸赘言,就在江言脚步抬起的时候,她也随之而动,几乎与他并肩而行。 前路被漆黑的迷雾所笼罩,恶灵和尸块组成了一面鬼墙,以此来阻挡生人的脚步。 江言低吼一声,合身一击,斩影剑气飞扬跋扈,若怒蛟狂龙撞开天幕,霎时天惊地动。 沉沉黑幕从中撕裂,阴云鬼雾如波浪般向两旁排开。两人纵步如流星般穿入其内。 苏芸清吐气开声,被誉为鬼魅克星的「龙皇拳」轰然击出,顿闻风雷大作,气浪奔腾,众多鬼物的污浊身躯刹时就被炽烈光芒灼烤得支离破碎。 地面上激溅起千层鬼火,怒焰冲天而起,隐然有千军万马呐喊冲锋的雄壮之响,整片魔雾随之激涌动荡,溃不成形。 苏芸清得意地叫嚷:“你们这些杂鱼,连本公子一拳都挡不住,都给我化成灰灰吧!” 江言只盯着前方那一抹矮小的红色人影,眼见他狼狈逃窜、步伐慌乱,心头便涌出快意,迫不及待地想要给他来上一剑。 正在穷追不舍,江言耳畔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一个清雅柔和的嗓音:“前方十丈外有个分岔的山谷,你在那里右转。” 江言一怔,随即认出这是观音尊者的嗓音。 十丈路途转瞬即至,他来不及多想,当即一拽苏芸清的衣袖,拉着她射入右侧的峡谷。 红衣童子跑出几步,发觉后方的那股凶厉气息没有跟上来,不由诧异地回过头。 当看见那两人的身形冲入峡谷时,他脸色微微一变,转身反追过去。 不远处匆匆赶来的地藏尊者收到诱敌失败的消息,面上气怒难耐,愤愤地一甩长袖:“废物!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旁边一个清瘦男子低声道:“转轮一向心慈手软,以前就曾经私自放走残魂,如果不给他点惩戒,恐怕他不长记性。” 地藏尊者点了点头:“待拿下江言,就罚转轮去你的十六小地狱受刑。” “尊者圣明!” 峡谷中的鬼物稀少了很多。 江言全力催动「斩影」,凶邪之剑发出尖锐的脆鸣,暗色光华流转,所经之处万鬼披靡。 后方几道阴邪的气息紧追过来,江言想要回身接战,却听耳畔观音尊者柔声道:“一直往前,不要回头。” 江言压下战意,继续奔向前方。 雾气渐渐稀薄,自东方投来的熹微晨光拂照大地,身后的鬼泣妖鸣声似乎渐行渐远,眼前的视野变得开阔,一片绿色的丘陵地带赫然映入眼帘。 “再加一把劲,就要甩开他们了!”苏芸清叫道。 “嗯。” 两人的身影自山坡滑下,投入到低伏的荒原里,借着齐腰深的野草掩盖,将后方那几道阴邪气息甩得越来越远。 滚滚黑云由后赶来,但已追不上两人的脚步。 如果单纯比拼逃命的速度,江言和苏芸清可谓是玄罡武者中最快的两人。 那是从多次面临险境、被百倍的敌人包围、在生死悬于一线的局面下磨砺出来的本事。 他们逃命的背影,连武圣强者也要赞叹。 不知何时,身后的黑云也不见了踪影,十殿阎罗皆被甩得远远的。但两人却没有停下来,心头的一根弦仍然紧绷。 地藏尊者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这让他们的心情忐忑难安。对于那位阴险神秘的女菩萨会以怎样的方式出现,两人在心里猜想了很多种可能,却无一样实现。 狂奔半天之后,眼见日头渐渐升高,两人来到荒莽的群山深处,在一道隐蔽的峡谷中停下来喘息。 大风吹过,草木低伏,除了两人的喘息,天地间就只剩下风声。 须臾,苏芸清朝江言瞥来,开口道:“为什么不听话?不是跟你说过吗,林麒不行了还有本公子顶着,你慌个什么劲!” 江言双手撑着大腿,回答:“如果让女人替我出头,那也太没面子了。” “愚昧!”苏芸清冷笑,“连命都差点没了,讲这些虚的还有什么用!面子多少钱一斤,我卖你几斤你要不要?” “你的面子不值钱。” “你以为你的面子就值钱!比你的小命还值钱么?阿曦都那么挽留你了,你还想怎样?不要那么幼稚好吗,江少侠,你根本不懂得权衡得失,只会一味蛮干,到头来害人害己。你知道阿曦有多伤心吗?换作是我的话,当时就一个响头磕下来,别人赶我我也不走……” 在如此直白无耻的言语面前,江言竟无言以对。 第163章 地藏追命 “算了,反正跑也跑了,再说这些也没用。”苏芸清拍了拍江言的肩膀,“接下来打算去哪?” 江言垂下目光,道:“回晨曦。” “好吧,我对天下第一猎团也是神往已久了,反正也闲着没事,就跟你一起去看看吧……” 话音未落,在峡谷里强烈的狂风中,忽然夹杂了一声突兀的冷笑:“你们哪也不用去。” 江言和苏芸清悚然转头,同一时刻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峡谷的尽头,模糊的山树的灰影后,一个白色的身影徐徐出现。 她沿山道走来,及地长裙掩映在荒莽的草丛中,阳光在她肩头洒下柔和的色晕,那含着淡淡微笑的绝美容颜,精致得可以入画。 见两人呆怔不动,她唇角笑容渐深:“两位,咱们注定有缘,谁也无法逃避这宿命。” 苏芸清望着她渐渐行近的身影,喃喃地道:“原来你也是能见光的,而且还这么漂亮……” 地藏尊者悠然道:“现在再拍马屁,不嫌太迟了吗?” 苏芸清道:“拍马屁最好的时机是十年前,其次是现在。菩萨大人,咱俩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你大人有大量,饶过我这一回,如何?” “别怕!”江言沉声道,“那群魑魅魍魉都没跟上来,她只有一个人,咱俩联起手来未必干不过她!” “差距太大了好么!”苏芸清苦笑,“你所看见的只是一个幻影,她的真身不知还在何处。” 江言心中骇然,定睛去看,才发现眼前的白衣地藏脚下没有影子——她果真只是一个幻影! 江言连忙凝神去感知周围的动静。 地藏尊者的真身一定就在附近! 可江言却察觉不到任何异常的声音,感应不到任何气息,仿佛除了自己和苏芸清之外,根本就没有第三个人存在! 那一袭白衣的身影款步走近,却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仿佛只是一个不存在于现世的幽灵。 峡谷狂风从她身体中穿过,没有撩起任何波澜,但她眼眸中所透出来的渊深寂冷的眼神,却让江言由衷感受到诡异和恐惧。 “跑!”苏芸清大叫。 地藏尊者轻声笑道:“还来得及吗?” 皓腕抬起,一只洁白无瑕的玉手从衣袖中探了出来,从容而优雅地朝江言眉心点去。 江言的身子蓦地绷紧,想要抬手挥剑,却发觉身体动弹不得。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大力拉扯着自己灵台,仿佛要将他的三魂七魄生生抽离出肉体之外。 敌人就在眼前,但他却连出剑的机会都没有。极度的不甘和怨恨在眼中凝结。 “尘归尘,土归土。忏悔罪业,入我门来。”地藏尊者眼瞳中三色光芒交错变幻,邪恶而诡异,幽幽的嗓音更渗杂着万鬼的悲鸣。 苏芸清眼睁睁看着一小团白色稀薄的人形雾气从江言额头渗透出来,依稀能辨认是五官面孔,奋力挣扎着,朝地藏尊者张开的五指间飘去。 ‘那是江言的魂魄?’苏芸清背脊渗出大片冷汗,如此恐怖的场面让她全身都像虚脱了似的提不起力气来。 阵阵阴风袭人骨髓,江言的手脚开始不听使唤地颤动,瞳孔逐渐扩散,眼看着就要一命呜呼,苏芸清终于按捺不住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抡起拳头朝地藏尊者脑袋狠狠砸去。 “呵!” 地藏尊者不屑地一笑,那气势汹汹的一拳在半途就仿佛陷入了一块无形的物质之中,速度明显减慢下来,当临近地藏脑袋的时候,已经再无一丝余力,完全静止地悬浮在空中。 苏芸清脸涨得通红,狠命加劲,却无任何作用,接着又想往后抽手,可那拳头仿佛凝固了一般,纹丝不动。 一股僵冷、麻痹之感涌上身来,她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具尸体,逐渐失去了温度和生机。 “苏小姐,吾给过你三次机会了,这是你自找的。”地藏尊者的笑声刺激着苏芸清耳膜,让她背脊阵阵发寒。 她拼命眨着眼睛,表达出哀求的意念。 “眼泪汪汪的,好可怜哟!这么小的年纪,就享受不到阳光的滋味了……”地藏尊者肆意讥笑着。 苏芸清挣脱不得,眼见江言的魂魄被她一点一点纳入掌心。 这时忽有一缕淡雅的幽香渗入鼻翼。 地藏尊者身子蓦地绷紧,露出见了鬼似的表情。 “观音,你不是已经——” 观音不是被一记「六道轮回」击中,重伤垂死,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吗? 没等地藏尊者把话说完,一团妖艳绚丽的梅花瓣无声无息地从脚下升起,将她身影吞没。 千万朵梅花,如同从虚空中冒出来,汇为赤色长龙,倾时占据四边四野,若洪流巨浪,翻滚奔腾,刹时间铺遍了峡谷,在正午的烈阳下盛怒绽放。 “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佛咒唱诵声自山崖上悠悠响起。 遍地缤纷洒落,满山绚丽的华彩。 两朵巨大的梅花瓣,包裹住江言和苏芸清二人,从峡谷底下升上来,落在山崖上,徐徐往外绽开。 恍惚之间,周围天地变幻,两人惊觉之时,才发现已置身于另一片全新的天地中。 峡谷中梅花颜色空空茫茫,一片迷蒙,世间仿佛只剩下了一种色彩,纯粹得令人心生恐惧。 满山花开,万里梅红,长天尽赤,暖阳似血。 山崖上观音尊者的白衣染上一层润艳的绯红之色,苍白清丽的脸蛋在梅花映照下透出淡淡红晕,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触目凄美,让人不忍目睹。 “观音!你以为阻止得了我吗!” 峡谷中传来凄厉的叫喊,包裹住地藏尊者的那朵妖艳桃花的色彩达到了最浓郁的程度,简直像是一团鲜活的血液在流动。 观音尊者捏印诵咒:“……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盘!” 虚空中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在转动经桶,不疾不徐,充满禅意。 轻烟弥漫,菩提树起,然而却始终无法将底下翻腾的魔气彻底镇压。 苏芸清急忙道:“我们快走!” 江言咬着牙,体内气血激涌,宛如沸腾:“两条腿能走多远?” “不然呢,难道你想爬着走?” “我还有两只拳头!”江言两眼赤红,推开苏芸清的手臂,竟纵身跃下山崖,笔直朝那股沸腾般的魔气扑去。 “混蛋!又他娘的乱来!” 苏芸清骂了一声,也跟着跳了下去。 江言落入缤纷炫目的花瓣海洋中,两眼几乎被晃花。馥郁的浓香弥散在鼻翼间,熏得他昏昏欲醉。 他凭一股悲愤孤锐之气奋勇向前,以血罡护住周身,在花瓣潮流中大步向前,灵识锁定不远处魔气所在的位置,随着一声吒喝,掌中「斩影」化作一道漆黑冷电,撕破了粉艳的梅花帷幕,狠狠扎入那团膨胀的暗浊鬼雾之中。 凶邪霸烈之剑,无坚不摧,无物不破,夹带着象征死亡的呼啸声,顷刻间贯穿无数阴魂,刺中了一团坚硬的物事。 第164章 诛魔破殇 雾气中传来一声惨叫,地藏尊者凄厉的嗓音直刺耳膜:“啊啊啊啊——竟敢伤吾!” 粘稠黑暗汹涌翻腾,周围的花瓣海刹时被排出好几丈外,幽冥雾气化作实质的触须飞撩狂舞,纠缠上江言的身躯,把他重重包裹起来。 江言心头一凛,视野霎时被漆黑所笼罩。无形的恶毒领域漫过他的身躯,令他四肢变得如灌了铅一般沉重,力气也似乎越来越小。 体内的沸腾血脉疯狂流淌起来,抵御着外界幽冷气息的入侵,两股力量以他身体为战场展开交锋,他浑身炽热如火,简直要从内而外被引燃。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在心中疯狂大喝:“给,我,破——” 他周身泛起浓郁的血光,沸腾血脉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疯狂暴烈! 虎口渗出鲜血,殷红之色一点一点漫上斩影剑的锋刃,魔剑朴拙的刃身突然流淌出一股异样的华彩,在他手掌中微微颤抖起来。 剑中之灵,第一次与江言心意相通了! 摧枯拉朽的妖异神兵,开始展现出其真正的威力。 地藏尊者所施放的坚固障壁,在斩影剑面前一点一点地破碎,剑刃一寸寸往前推进,贯入魔气深处,再度遇到一个无比坚硬的障碍。 那便是地藏尊者的心脏! 寻常尸妖最为脆弱之处,竟被她打造出了固若金汤的防御。江言与斩影剑倾力爆发,却再难寸进。那不知名物质所构成的皮囊,在他面前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江言咬紧牙关,瞠目运功,剑尖再度前进了一厘。手臂几乎快要承受不住这股激涌的力道,骨骼不住呻吟起来。 这便是他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了,再强行加力的话,恐怕会引起全身血液爆裂,自己被炸得粉身碎骨。 他的力量已提升至七阶「玄罡」巅峰,却仍不足以动摇地藏尊者的根本。 为何还是差那么一点? “银白枷锁!”身后响起苏芸清沉闷的低吼。 翻腾的魔气似乎凝滞了一个刹那。就是这短短一刹那的时间,江言捕捉到了那稍纵即逝的机会,遍身血气贯注于「斩影」剑身,神念瞬间压缩到极致,汇聚成掌中毁灭一切的狂妄锋刃,朝着那坚韧之处狠狠刺入。 这一路过来的悲屈与绝望,尽付于此剑。 斩影剑承载着他的不甘与愤怒,霎时超越于空间的束缚,挣脱了地藏界法则的压制,化为那强到极致、寂然无声的一击! 剑尖所指之处,传来一声悲怆的绝响。 如同城池崩裂,如同末日降临,漫天魔气消散一空,露出地藏尊者苍白单薄的身躯,她脸上残留着不可置信的表情,美丽的面孔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然后如同脆弱的瓷器娃娃一般,混杂着血浆肉沫的碎片四散崩裂,扑头盖脸地朝江言面门溅来。 浮屠教四大尊者中战力最强的地藏,被一剑碎尸万段! 脓腥的气味扑鼻,血花就要浇上江言面庞,他有心想要躲闪,然而此时油尽灯枯,四肢僵硬,一口气接不上来,难以动弹分毫。 “快躲开,蠢材!”苏芸清的叫骂在后面响起,一只冰凉的手掌抓住江言肩膀,将他拽得倒飞出去,噗通一声摔落在地面上。 只听前方传来一连串细密的绵响,地藏尊者的血肉溅得满地都是,其中蕴含着极强的幽冥气息,将地面都腐蚀成焦黑一片。 江言起身看到这番场景,心里一阵后怕。 “小子,我又救了你一命,你还不快谢我!”苏芸清在他旁边说。 本来江言也是这么想的,但听她自己这样提出来,感激之情不由大打折扣。 “这次多谢你,咱们两清了。” “你这么勉强的语气是怎么回事,道谢的时候都不看我一眼,不觉得很失礼吗?” “跟你之前比起来,我的礼节已经很到位了。” 跟苏芸清瞎吵了几句,江言恢复了一点精神,神色复杂地朝前方焦黑的土地望去。 那个姿容绝丽的女子,死后竟没剩下一块完整的肉。她已经回归地狱,但她曾经说过的那些残酷的话语,也会随之烟消云散吗? 另一个人肯定知道真相! 江言蓦然抬头,却见山崖上原本茕茕孑立的白衣人影已然消失无踪,连带着满山峡谷的梅花海洋也如梦幻般逝于虚空,唯有余香渺渺,沁人销魂。 她又走了! 为什么不肯把真相告诉我,为什么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 江言心中郁愤,迈步冲上山崖,站在观音尊者原先所立之处,举目四下张望,想要搜寻出那个隐秘的人影。 “不用找了,她肯定是不想见你。”苏芸清跟着爬上山来,说道。 “我知道。” “知道你还白费力气?” “知其不可而为之,心里总有侥幸。”江言在悬崖边沿坐下来,眺望着渐渐西斜的日头,情绪忽然变得平静,“你觉得地藏是不是真的死了?” “不一定。”即使亲眼看着那位菩萨被一剑穿心、粉身碎骨,但一想到关于她的种种传言,苏芸清面上就不自觉地浮现凝重之色,“地藏掌管生死轮回,肯定有不少替死换命的法门,即使肉体被毁,也可能死而复生。不过,她被你一剑伤了根本,就算能留住一条性命,只怕也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应该没工夫来找你的麻烦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江言吐出一口气,“这样我总算有时间回去看看了。你也不用跟我去晨曦,还是回去找你的林姑娘吧,我们就在这里道别!” “道别?为何要道别?”苏芸清瞪大眼睛,故作疑惑之态,“怎么,不欢迎我去晨曦做客啊?” 江言道:“现在已经安全了,你不回去找你的林姑娘表功吗?” 苏芸清笑容中多出了一丝苦涩:“有林麒那个狗奴才在,我还去凑什么热闹?” 她长叹一声,拍了拍江言的肩膀,“我觉得你也没戏,别看阿曦对你青眼有加,但你们身份差距太大,门不当户不对,她家里人肯定不会同意的,你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江言扯了扯嘴角:“你这么会说话,是不是经常被人打?” “所以说,我们两个,其实是同病相怜啊……诶,要不我们在这里拜个把子,结为异姓兄弟如何?” “啊?” 没等江言表态,苏芸清又使劲挥了挥手,否决了自己的提议:“算了,以后跟兄弟抢女人,传出去不好听。” “……” 第165章 晨曦废墟 江言在崖边静坐一会儿,恢复了些许力气,见远方日头渐低,翘首望处山间云雾缭绕,隐约中一片蒙蒙的青黑色,苍苍然美丽。身边人负手远眺,眼神宁谧,如一幅安详的画卷。 这情景如此安宁,让他几乎忘记了心中的焦虑,直到时光在静谧中流逝,苏芸清开口催促:“走吧?” 江言点点头,站起身来道:“接下来要赶时间,晚上就不休息了,一口气跑到希宁城。你能做到吗?” “嘿嘿,除了让阿曦怀孕,这世上就没有本公子做不到的事情!”苏芸清笑道,“不如来比比看,谁的脚程更快!” “嗯,那就……” 江言话没说完,忽觉身边劲风刮面,苏芸清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破空而去了,留下一串得意清脆的笑声,在林间回荡:“哈哈哈,你输定了——” 江言跟着大笑,当即纵身跃出悬崖,追上苏芸清的脚步。 两条人影在夕阳下渐渐行远,直到化为两个黑点,再也看不清。 这时,在两人曾经驻足过的地方,一个纤瘦的人影慢慢凝现成形,山崖上的狂风吹动她的白衣,她举目眺望着那两人离去的方向,嘴里喃喃地道:“小言,以后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霞光晚照处,再也看不到离去之人的身影,一股空茫无措之感袭上心头,白衣少女慢慢蹲下来,抱着双腿,蜷缩成一团,终于忍不住掩面而泣。 归处,天空染红,云霞灿烂,沉郁的远山蜿蜒延向东方。 此时正翻跃陡峭崖壁的弱冠少年,将要走在苍茫的天下,追寻他未知的命运。 他不会知道,这一刻辉光灿烂的黄昏,曾有过纯洁善良的女子,在他身后流下滂沱的泪水。 夜幕悄然降临,将大地笼罩。 黯淡的天空,密密地斜织着如烟似雾的雨幕,水雾之中远山苍翠。 一个僻静的山野深处,漆黑的泥潭汩汩冒着气泡,毒物出没于其间,不祥的乌鸦在枯树枝头哑哑悲鸣。 忽然间群鸦四散,一股阴森可怕的气息笼罩了此处,沼泽中淤泥翻腾,从中冒出一只苍白的手臂,慢慢从泥淖底下爬了出来。 那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面孔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神情凄厉如鬼。 她爬出黑潭,顾不得身上还在滴淌的肮脏泥水,仰天长嘶:“江言!观音——” 两只黑色的狸猫匍匐在她身前,感受到她的愤怒,紧挨在一起瑟瑟发抖。 女子发泄完心中怒气,走到狸猫面前,一脚将它们踹了个跟头,厉声道:“传平等王和转轮王来见吾!” 经受了穿心一剑,却没受到重大损伤,这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但地藏尊者却没有半点劫后余生的喜悦,她的内心早已被怨恨和愤怒所填满,行事也因此而愈发疯狂。 据传,转轮王只不过一句话答得不顺她心意,就被她一记耳光抽成重伤。同去的平等王也被踹了一脚,养了好几天才康复。 十殿阎罗人人自危,只盼着这阵风头早点过去。 但地藏尊者已经迫不及待,她制定了一个疯狂的计划,布置给手下们去执行。为此,她不惜在人世间掀起腥风血雨! 俗世武林中,有三大淫贼,分别号称「弄月公子」、「怜香公子」、「折梅公子」。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终于也到了第四位「惜花公子」粉墨登场的时候…… …… 废墟。 原本高大的府邸只剩下颓垣断壁,四面是火焰燃烧后的灰烬。 作为希宁城标识建筑物的晨曦总舵,此时已被夷为平地。 短短月余不见,这里却像经历了数百年的风吹雨打,邪性的力量在其中滋生,每一块被轻轻碰到的石头,都如沙硕般飞散。 偌大的残迹,寂静得没有一丝生气,连野草都无法在此地生长。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倾塌的沙石堆中来回彷徨。 那人身上沾满了黑灰和污迹,步履蹒跚地行走在断壁间,眼神茫然空洞,如同身处梦中。 昔日灿烂耀眼的光辉,都已经随风而去了吗? 江言如行尸走肉般逡巡。 站在外面呆呆凝视这一幕的苏芸清,终于回过神来,快步走入废墟,拉住江言的手臂道:“不用找了,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走开!”江言大力挥开她的手掌,浑身骤然散发出腾腾杀气,如同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正欲择人而噬。 苏芸清只能后退。 她明白自己无法与一个不在正常状态下的疯子交谈。 待她离远后,江言身上的杀气消退,又恢复了浑浑噩噩的样子,徒劳地在残垣中徘徊。 他想要找到点什么,但永远也不可能找到。 他这一世的大部分童年都在这里度过,如今付诸一炬,他迷失了自身存在的意义,理智也随之在灰烬中埋葬。 苏芸清在远处叹息,一个本应有着光明前途的少年,一夜之间,沦为行尸走肉。即使能活过来,他的心胸也一定为愤怒和仇恨所占满,从此成为死神手中的工具,走上一条通往深渊的绝路。 ‘阿曦,我真为你感到遗憾……’ ‘如果不是今日这一幕,就连我都差点以为,你已经找到了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 ‘可惜,造化弄人……’ 不远处有人走来,他们似乎发现了这边的异动。 苏芸清收敛气息,悄然隐入暗处。 废墟之中,单薄的人影满身黑污,无限狼狈。 江言像梦游一样逡巡了很久很久,直到被一阵大喝惊醒。 “是谁闯入了禁地,还不赶紧滚出来!” 佝偻着身子的江言像是被唤回了魂魄,慢慢挺直腰杆,空洞的目光朝外望来。 一个身材胖大的和尚,手持着月牙铲冷冷承接了江言的目光,“你是什么人,竟敢在浮屠禁地乱逛,不知道这是要堕入地狱的罪吗?” “堕入地狱的罪……”江言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瞳蓦然幽深,“谁定的罪,释浮屠么?” “大胆!竟然直呼佛主名讳,你必遭业火焚身,永堕地狱,在劫难逃!”胖和尚挥舞月牙铲,大叫,“来人,速速把他给我拿下!” 两名沙弥应声而出,伸手去抓江言的手臂。 江言肩膀轻轻一抖,就见那两名沙弥如遭重击,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砸入队伍里面,造成一片哭爹喊娘的惨叫声。 胖和尚眼瞳一缩,知道是遇上了扎手的硬茬,不由握紧月牙铲,偏过头悄悄使了个眼色,便有一人会意地离开队伍,往远处跑去。 看着那人走远,援兵很快就来,胖和尚心中多了几分底气,洪亮的嗓门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跟晨曦猎团的那群魔头是什么关系,还不快给老衲从实招来!” 听到晨曦两字,江言的眼神又变得有些恍惚,声音听起来格外飘渺:“我跟晨曦是什么关系?哈哈……你们不是一直在找我这条漏网之鱼吗?怎么我现在自投罗网,你们反倒不认识了?” 第166章 疯狂屠戮 胖和尚心中咯噔一下,脸色剧烈变化,暗想这回真招惹到狠角色了。晨曦那帮魔头个个穷凶极恶,当初佛主亲自降临才将他们降服。眼前这家伙就算只是条漏网之鱼,也绝非自己这帮人能够吃得下的。 他眼神闪烁几下,面上强撑着镇静,冷笑道:“原来是晨曦的余孽!老衲正要找你呢,你还敢回来自投罗网!” “我也有话问你……”江言咬着牙道,“请你告诉我,晨曦是犯了什么罪行,触了哪条天规,为何就招惹到了你们这帮道貌岸然的恶魔?” 他身上冒出强烈的煞气,胖和尚霎时感觉像站在一头饥饿的洪荒凶兽面前,浑身毛发直竖,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胖和尚牙齿打战,哆哆嗦嗦地道:“老衲……老衲只是奉命行事,并不知情——” “砰!”如同西瓜被砸开的声音,胖和尚的脑袋爆炸开来,红白之物四散迸溅。 江言没有躲闪,任由那些污浊液体洒在自己身上。他收回拳头,看着地上抽搐颤抖的无头尸体,面无表情地道:“你不知情,就去极乐世界替我问问释浮屠,晚上再托梦告诉我吧。” 胖和尚身后的僧人们在短暂的震惊后,纷纷举起戒刀禅杖朝江言冲来,呐喊着要将他碎尸万段。 “还有你们,也都帮我问问。”江言说着,忽地转动脚步,身形一闪,已窜入人群中,如同带动着红潮,所过之处激起一片惨叫与悲鸣声。 心绪震荡之下,他没有拔剑,直接以手掌插入敌人胸膛,捏碎他们的喉咙。 这队武僧都有着三四阶左右的身手,在希宁城已称得上一股相当强悍的势力,然而在玄罡强者面前,他们就像束手待宰的牲口一般,毫无还手之力。 腥风血雨席卷了整条街道,死神在血雨中游弋,畅快地收割着生命。 不消二十息的时间,所有人都已倒下。 江言站在血泊中,吐出一口浊气,浑身鲜血淋淋。尤其是两只手掌,上面还附带着骨肉碎片,怵目惊心。 这是他第一次品尝到肆意杀戮的滋味,在感到反胃的同时,却也让胸中的悲愤发泄了许多。 就如烈酒钻喉,以辛辣滋味掩盖痛苦,难怪让无数人坠入魔道。 不过这还不够,我的恨太多太多,杀得还不够! 他抬头辨认了一下日头,大步往西面走去。 苏芸清从阴影中走出来,沉默地看着满地血腥的场景。 刺鼻的味道让她作呕,另一个远去的人影,更让她由内而外地感到震撼。 原来仇恨可以让一个人发生如此巨大的改变,曾经善良质朴的少年,如今已化身为修罗,迈上了一条不归路。 阿曦如果知道她的心上人已变成这副模样,又会是何等惨痛的心情? 苏芸清在血泊中僵立片刻,也纵身朝江言离开的方向追去。 西郊,灵感山,浮屠庙。 幼时江言还曾去庙里上香,拜过浮屠教主的金身。这一回重游故地,便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此番前来,只为杀人,只为报仇! 半路的僧侣,根本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一阵狂风刮过,继而喉咙一痛,意识便陷入了黑暗。 苏芸清追到山脚下,看见好几个和尚东倒西歪地躺在血泊里,而江言的气息已经登上了半山腰。 眼看赶不上了,苏芸清连忙提气叫道:“够了!停手吧——” 贯注了真元的喊声呼啸而去,震得山中草木瑟瑟摇晃,余韵盘绕而上,在山巅回荡不绝。 苏芸清相信江言一定听到了这句话,然而在她的感应中,江言的气息没有半刻停留,笔直往山巅寺庙中扑去。 浮屠庙。 庙里的和尚已经发现了危机。 寺庙住持胆战心惊地缩在门后,看着一队精锐僧兵如临大敌地在空地布阵,等候着那条愈来愈近的恶魔身影。 住持手捻佛珠,口中不住念叨:“佛主保佑,佛主保佑……” 庙堂浮屠教主金身像下,一位金甲武士护在一个端庄尊贵的纤弱身影之前,面色凝重地注视着山下的屠杀。 当那头恶魔拾级而上,步入广场,身影完全呈现在眼幕中时,一股无名恐惧从武士灵魂深处升起,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栗了一下,即使后面的佛主金像也不能驱散心中的黑暗阴霾。 “平安叔叔,你在害怕?你担心无法战胜这头恶魔?”纤弱的人影全身裹在白纱中,连面目也被遮掩,从洁白面巾里发出小女孩般稚嫩清脆的声音。 金甲武士微微躬身,道:“殿下,我不是他的对手。” “那我们逃跑吗?”小女孩娇柔的嗓音问道。 “不。我会守在殿前,死战到底!”金甲武士郑重地在胸前握紧拳头。 佛主金像前,谁可临阵脱逃?哪怕战死当场,再入净土,也好过在尘世中辗转轮回。 稀薄的月光穿透阴云,倾斜着落在墙头白砖上,映出梦幻般的晶莹光泽。这是黑暗笼罩前最后的安宁。忽听刀剑锐响,鲜血激溅,飘上墙头,染红了那原本晶莹纯净的颜色。 深沉黑夜的迷雾,终在一片赤色中降临。 一片悲凉的气氛中,护教僧兵战战兢兢地结成战阵,抱团防守。 广场前的阶梯下,江言大步行来,沙哑的嗓音高声喝问:“你们告诉我,晨曦所犯何罪?” 人群死寂,没有人回答。 主持缩在门后,颤声道:“你这恶贼!浮屠圣地,岂容你逞凶猖狂!” “哈哈哈……”江言仰天狂笑。笑声悲愤慷慨,浑身煞气随之翻腾,虽只有一人,却散发出比千军万马更加凶猛的气势! 笑声还在半空中回荡,毫无征兆地,他突然动了,挽起暗沉的剑影,从最前面的两人之间穿过,如大风经天,无可阻挡。 他离开几步之后,漫天血光才从那两人身体中爆散。 护教僧兵终于在极度的恐惧下发出怒吼,奋力挥动武器,欲将恶魔围杀。 江言陷入战阵,笑声仍未止歇。长剑一扫,便有人应声倒下。 暗沉剑气铺展开来,整个空间都仿佛陷入一片灰褐色波涛之中。 脆弱的躯体被轻易割开,喷涌而出的鲜血汇入那片暗褐的轨迹,发出丝丝暗哑的声响,那是死神在低笑。 僧兵们叫喊着,呼喝着,却无法抵御那波死亡的浪潮。 他们是佛主座前的勇士,为迎接玉女而来,但还未睹玉女芳容,就不得不长眠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 有见机得快,想趁乱逃跑的,也终究快不过那道鬼魅般的身影。 第167章 恶煞魔影 “住手!” 低沉的话语漫过山岗,苏芸清在呼啸风声中疾冲而至,意图阻止这场杀戮,但终究还是稍慢一步。 江言在人群之中穿梭,他的身影快得模糊不清,只有一道暗浊光华不时闪耀,激起一声声惨呼。 从出手到屠杀完毕,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僧兵们已无一人站立。 江言停下来时,身上衣衫已被血液浸透,粘稠而温热地往下滴淌。 苏芸清终于欺近他身旁,一掌击去。 江言偏过头来,眼中一片凛冽的寒意,左拳与她对拼一记,身躯纹丝不动,而苏芸清则倒退了三步。 “挺厉害的嘛,不愧是阿曦看中的男人!”苏芸清甩了甩手臂,暗暗呼痛。 “你也要与我为敌?”江言站在血泊中,周围所有人都已变成尸体,只余一片寂静的死气。 苏芸清心中凛然,江言的语气阴森刻骨,没有半点暖意,显然是把所有拦路者都当成了死敌。倘若自己强行阻止他,也会被他一剑杀掉吧? 苏芸清挤出一丝笑容:“我只想问问你累不累,要不要歇口气喝口水……” 江言没等她说完,就已回头而走,浑身滴淌的血液留下一路鲜红的脚印,挟裹着恐怖的气息步入大殿。 他的到来引起大殿内狂风大作,那是憎恨的冤魂在他周身盘旋萦绕。 大殿中的蜡烛香火眨眼间全部熄灭,光线蓦然昏黑,阴森森一片。 唯有盘踞于正前方的浮屠教主的金身法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恶魔——” 住持才说出两个字,喉咙就被江言捏碎。 他鼓着眼珠倒下去,头颅扭曲成奇异的角度,两眼恰好对着浮屠教主的方向,恐惧无助的表情与金像身上神圣的色泽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好像在诉说着他的不甘与疑惑。 江言跨过住持的尸体,抬起头注视金身塑像的双眼,目光一寸一寸地在它脸上移动,似要将这张金色的大脸永远铭刻在心底。 须臾,他嘴角一咧,露出阴冷的笑容:“你信奉的佛主,怎么没来拯救你?哈哈哈哈——” 滚滚笑声在殿内回荡,震得屋檐瓦烁簌簌作响。 魔神般的气势笼罩了整座大殿,佛像下的金甲武士和白衣人都无法发出只言片语。 声浪席卷处,纤瘦的白衣人打了个哆嗦,金甲武士立即察觉,一边紧紧盯着江言,一边扯下披风为她裹上。 他们的举动没有逃过江言的眼睛,江言忽然止住笑声,冷冷地道:“何必多此一举!反正都是要死的,多穿一件衣服也不能减少痛苦!” 金甲武士在他气势压迫下感觉呼吸不畅,长吸一口气,沉声道:“有我在这里,你休想伤害殿下一根寒毛!” “那就要看看你有多少斤两了。” 金甲武士扶白衣人站稳,低声道:“殿下,你站到后面去,离我远一点。” 白衣人无声地点头,快步跑到偏殿的角落里,蹲下来藏在阴影中,攥着衣角观察外面的动静。 江言持着滴血的剑尖,朝金甲武士一步步走近。 “我敬你是条汉子,现在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只要你在这里大骂释浮屠三声,我就饶过你们主仆二人!” 金甲武士冷哼一声,断然拒绝:“佛主的光辉岂容你这种恶贼玷污,今日我就算丧命于此,也绝不会向贼人求饶!” 江言冷笑道:“很好,那我就送你去西天见佛主!” 江言疾走三步,斩影剑破空而至,轻取金甲武士头颅。 金甲武士的瞳孔急剧缩小,从心底里冒出寒意。那道晦暗剑光虽然毫无花哨地直接砍来,速度却快得让他难以看清。他只勉强捕捉到那飞掠而至的模糊剑影,当即暴喝一声,举枪封挡。 “当!”兵刃相撞,金甲武士喉咙里一声闷哼,高大的身躯晃了一晃,后退了一小步,脚下的地板被踏得粉碎,脚后跟深深陷落下去。 堪堪挡住这沉重的一剑,金甲武士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口中疾诵咒语,火焰般的灵力焚上身躯,在铁青的枪身上涂抹了一层凄艳的金红。 熊熊火光映入江言眸中,只换得他轻蔑一笑:“撑不住了吧?还不快叫你家佛主来救命!” 金甲武士只感觉到两臂一沉,对方骇人至极的力道再度狂涌而下。他一咬牙齿,脸色骤变,不惜以损耗生命为代价激发禁术,金色的光晕在枪杆上急促涌动,在剑刃交锋处不断吞吐,却也难以维持局面,只见那晦暗的剑刃一点一点往他面门压下来。 金甲武士心头惨然,未料对方实力竟已达到如此恐怖的地步,自己用禁术换来的力量也无法与之抗衡。他的肉体已经撑到了极限,下一刻只怕便撑不起枪上巨力。又听眼前的恶魔如猫戏老鼠般冷笑:“好可怜哟!你所信奉的佛主,拯救不了你的性命!还有你那可怜的主人,也会被你连累……” 笑声未毕,突然从殿外传来一声大喝:“够了!你拿这些弱者泄愤有什么用!” 一股亮光骤然刺破昏沉的黑暗,苏芸清飞身投来,人在半空,凌厉的劲风就已席卷而至,刮得江言染血的长发凌乱飞扬。 如此凶猛的气势,让金甲武士心中升起希望:‘好凌厉的气息!这个人或许能阻止恶魔……’ 这也是他生命中最后一个念头。 江言左手握拳,蓄积起一片触目惊心的血光,重重轰在金甲武士的胸膛上。 金甲武士两臂撑着枪杆,来不及抽手抵御,硬生生吃了这一拳,胸甲块块碎裂,生命的气息也随之离体而去。 “轰!”金甲武士高大的身躯摔倒在尘埃里。血珠在他眼前滑落,将视野染成晕红,最后尽归黑暗。 江言回身与扑来的苏芸清对上一掌,毕竟是仓促出手,步伐为之一乱,倾斜着身体摔出去几步,扶着倒塌的香案站稳,回头对上苏芸清痛惜的目光,哼了一声,道:“弱者?释浮屠一声令下,围攻晨曦的难道就没有这些弱者的一份?释浮屠跑了,我就拿他的徒子徒孙开刀!今天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报应!” 苏芸清怒道:“浮屠教众数以千万,你又能杀掉几个?” “见一个,杀一个!一口气杀不完,那就慢慢杀!”江言转过身体,剑尖慢慢抬起来,向角落里瑟缩不动的白衣人指去,“你如果阻止我,我就连你一起杀了!” “你真是丧心病狂……” “啰嗦!”江言没等她说完,一剑朝她胸口刺去。 第168章 止杀止恶 苏芸清仰身躲开,拳脚相加,朝江言反攻而来。 “你这懦夫!脓包!孬种!阿曦果然看错了你,我要给阿曦讨个公道!” 剑光飞舞,拳劲破空,两条人影纠缠在一起,如生死大敌般全力激斗。 金色的龙拳与晦暗的灾祸之剑交织碰撞,在两人周围激起狂舞的旋风。 大殿内香炉、蜡烛、案台等物皆被战斗的余波刮得粉碎,碎片在劲风中凌乱四溅,将墙壁、石柱割划出无数印痕。 躲在角落里的白衣人抱头蜷缩成一团,只听得衣衫布片被碎块割裂的呲啦脆响,不由更加惊恐,埋在胸前的嘴里发出低微的哀鸣声。 一个香炉砸在她面前,把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忽闻狂风刮面,脸上的丝巾一下被划破,随劲风飘飞而去。而她稚嫩的脸蛋上,一条崭新的伤口漫漫渗出血丝。 这时候江言和苏芸清的战斗已经分出了胜负。 江言近日来连番与强者作战,玄罡与体魄打磨凝实,只差一步就能踏入八阶「金刚」境,又有斩影剑在手,战斗力比苏芸清高出两筹。 千招之后,苏芸清败下阵来。 轰然一响,苏芸清倒飞出去,撞在一根石柱上,大半个后背都嵌入其中。发现半个身子都近乎麻痹,她连忙对着提剑追来的江言喊道:“停手,我认输!你愿意杀谁就杀谁吧,本公子不管了!” 江言走到近前,冷冷瞪着她。 苏芸清后背痛得只抽冷气,抬头迎上江言的目光,勉强笑道:“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你不会真想杀了我吧?你忘了咱哥俩抢同一个女人的交情了吗?” 江言静默无言,盯着苏芸清的眼神冰寒不化,苏芸清仿佛听到了疯狂的魔鬼在他脑中咆哮。 饶是以苏芸清的胆大,被江言这样看着也不禁心里发虚。她奋力抬起发麻的右手,指着角落里的白衣小女孩道:“看那边,你想杀的人在那里,快过去啊,这下没人阻止你了,你可以慢慢杀……” 江言终于慢慢转过头,看清角落里小女孩稚嫩惊恐的面容,不由微微一怔。 原来还只是个小女孩…… 苏芸清也在这时发现自己所指的目标竟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不由有些尴尬地垂下了手臂,讪讪地道:“她好像还很年轻呢,杀这么小的孩子传出去名声不太好吧,不如放……”她窥见江言阴沉的眼神,赶忙改口,“不如养大了再杀?” 江言吐出一口浊气,冷然道:“浮屠教的人,不论男女老幼,都该死!” 苏芸清身体扭动几下,从石柱中挣脱出来,直起腰身道:“可是她还这么小,就这样死掉的话,对她来说太残忍了吧?” “残忍?哼,残忍才好……” 江言话没说完,忽听苏芸清身后的石柱发出一连串急促密集的断裂声响,裂纹向四周蔓延开去,一直延伸到屋顶,仍不见停止,更引得整座大殿的地面颤动起来。 “这里要塌了。”苏芸清瞥了他一眼,又朝角落里的小女孩瞅去。 簌簌下落的碎石灰尘中,小女孩将脑袋蒙在胸前,无助地瑟缩发抖。 苏芸清发出一声幽幽的嗟叹:“你看,都不用你亲自动手。” 江言轻哼一声,眼见这里确实要塌下来了,便迈步往殿外走去。 裂纹继续扩大,蔓及墙壁屋顶,从簌簌的震裂声,到剧烈如雷的轰鸣,整个过程也就是弹指间的事情。 江言抬首四顾,只见砖石崩溅,墙壁断裂扭曲,巨大的颤鸣声震耳欲聋,房梁随之砸落下来,穹顶再难支撑,整个往内塌陷,一副天崩地坼般的景象。 ‘塌了才好……就算不塌,我也是要把这座庙拆了的!’ 江言走到门口,忽然有尖锐的风声从上空袭来,大片砖瓦砸向他后脑勺。 江言随手一推,强劲力道顿时将砖石击得粉碎。 在大殿彻底倒塌之前,他走了出去,看着广场上凌乱躺倒的尸体,胸口生出一股烦闷。 杀人时的短暂痛快渐渐消散,余下的只有空虚和茫然。正如酒醒时分,满目悲怆。 他怔怔地想,今后从此无家可归,偌大的天下,自己该何去何从? 身后苏芸清靠近,脚步略显凌乱,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道:“不要怕,有本公子在,他不敢拿你怎么样的。” 江言听到她的声音,暂时从纷乱的思绪中挣脱,回头一看,只见苏芸清灰头土脸地从尘埃中走出来,衣衫褴褛,甚是狼狈。 然而她的怀中,却紧紧抱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微微低垂,不敢与江言对视,在恐惧中倔强地咬着嘴唇。 这时轰隆一阵剧烈的响动,殿堂彻底坍塌,溅起尘埃碎石无数。 江言和苏芸清同时快走几步躲避灰尘。 回到血腥味浓郁的广场中央,江言恼怒地质问:“你把她带出来干什么?”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苏芸清一只手轻轻摩挲着小女孩发梢,安抚她惊恐不安的心灵,向江言微笑道,“我难得做一回善事,你就给个面子,饶她一条小命吧。” 江言哼道:“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滥好人?” “如果不是为了阿曦,我才懒得多管闲事。”苏芸清轻拍小女孩的后颈,“我不是在救她,而是救你,懂吗?你若放任自己滥杀下去,必将入魔!” “入魔又如何?我杀的人跟释浮屠比起来差远了,该入魔的是他,而不是我!” “诶诶,先不说释浮屠,就只说说咱哥俩的交情,一起抢过女人,一起挨过地藏的揍,算不算过命的好兄弟?”苏芸清左手搭在江言肩膀上,“能不能卖兄弟一个面子?” 见江言沉默不语,苏芸清蹭了蹭他胳膊:“一个小丫头而已,无关紧要,就把她当个屁放了吧!我都这样求你了,难道非要我跪下来给你磕头吗?” “别!谁敢让你苏大小姐磕头,我可受之不起!”江言盯着她身边的小女孩,嘴角咧出一个阴森的弧度,“要我放过她也不是不行,你让她跪在我面前,大骂三声释浮屠……” 小女孩突然开口:“你杀了平安叔叔,我宁死也不会向你求饶!”嗓音微微颤抖,却出乎意料地清脆动听。 江言皮笑肉不笑地道:“那正好,你就陪他一起上路吧……” “江言!”眼见江言就要向小女孩伸手,苏芸清急忙喝道,“我跟你打一个赌!” “哦?” “给我三天的时间,我能改变她对浮屠教的信仰,到时候叫她怎么骂浮屠教主,她就会怎么骂,你信不信?” 第169章 三日赌约 江言摇头道:“这不可能!狗改不了吃屎!” “你不相信,那就跟我赌一把,你输了的话就放过他,怎么样?” “如果你输了呢?” “我不可能会输!”苏芸清自信地笑了笑,“万一我输了,就给你磕三个响头,如何?” “我说过了,你的响头我受之不起。” 苏芸清左手在空中用力一挥,一副豁出去了的架势:“那就再赔上我的身子!这下你满意了吧?” 江言怔了怔,道:“你的身子我不感兴趣……不过,如果你真能在三天内教她骂释浮屠,那我饶了她也无妨。” “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哦!”苏芸清露出灿烂笑容,她一手抱住小女孩,道,“走,我们下山去。” 小女孩任由苏芸清搂着,一路闷不作声,不哭也不闹,一双漆黑的眼眸里萦绕着哀愁。 江言跟在她们身后,心中杀意渐渐平息,却又沉浸在浓郁的悲伤之中。 三人沉默地行至半山腰,苏芸清面色微变,停下来道:“城里的官兵发现这边的动静了,他们正从山脚下赶过来,我们绕路走。” 她视线四下一扫,发现左侧的斜坡不是很陡峭,便径直滑了下去。 这种坡度在玄罡高手看来没什么大不了,但对于普通人而言却是无比惊险的路途。小女孩听着耳畔风声呼啸,感觉如腾云驾雾一般,脸色吓得惨白,闭着眼睛伏在苏芸清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一炷香的时间后,三人落到山下另一侧的峡谷中。 这里有一个小村庄,稀疏分布着几户人家。在农田耕作的村民们看到浑身染血的江言,直唬得丢下锄头就跑,孩童们更是高喊着:“鬼来了!鬼来了!” 一条小路穿过村庄,顺着地势一直往西延伸。那边是一片山地,很长一段荒无人烟的地带,倒是躲避风头的好去处。 苏芸清道:“你杀了那么多人,官兵肯定在追捕你,我们先去山里面躲一躲,等风声过了再出来。” “先把尾巴打发掉,再做下一步打算吧。”江言回头望着刚刚下来的陡峭山壁,眼中透出冷冽的神色,身上又抑制不住地冒出杀气。 “哎……”苏芸清叹息一声,知道劝不住他。 两人望着同一方向,在他们的视野中,山上一个黑点越来越大,渐渐显露出形貌。 那是一名身法敏捷的剑士,踩着崖壁飞奔而下,挟起呼啸的狂风,身形疾射如箭,笔直往江言他们落脚处坠来。 “杀人魔头,你往哪里跑!”剑客还未落地,人已在半空中拔剑,如苍鹰扑食,借着下坠之势,凌厉的劲风往江言头顶劈去。 江言举起斩影剑相迎,只听铿锵一响,他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对方破空劈来的力道竟被他强硬挡下。 而那名剑客则被震得虎口开裂,只觉得自己像是劈到了一块铁板上,所有的力道都被反冲回来,令他几乎拿不稳手中之剑。 剑客的身形被震得歪歪斜斜,再也不复扑下时的轻灵。他心知遇到了硬茬,不禁生出怯意,想要抽身而退。 但江言的第二剑接踵而至,快如霹雳闪电,根本容不得他躲闪。 剑客只来得及偏了一下脖子,斩影剑就贯入他胸膛,随后往上一挑,从他左边脖子剖开,把头颅挑得高高飞起,血如喷泉从脖颈断口涌出,惊恐的表情永远地凝固在了脸上。 苏芸清怀中,小女孩情不自禁地抱紧了她的手臂,眼前血腥的一幕与小女孩记忆中张平安死去的情景恍若重合,令她再一次心痛如绞,咬破了嘴唇犹不自知。 如此残暴的杀戮,才让江言心头的戾气发泄出去,他收剑归鞘,转过身时,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迎着小女孩恐惧的眼神,淡淡地道:“走吧。” 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山谷的另一端,随后才有两条人影从高处的山崖上落下来,站在江言与剑客交战之处,面色阴沉地打量着眼前血腥的场景。 一身戎装的老者默默翻看着血泊中的尸体,额头的沟壑都挤到了一起。 旁边穿着银白软甲的青年蹲下身捡起剑客遗留的长剑,伸出手指轻轻拂了一下,刃上残留的森冷锐气几乎要浸透指骨。 青年倒吸一口冷气,喃喃叹道:“云仙客的「天霜剑」,果然是把神兵利器……” “而且他的「逐月身法」,也堪称希宁城一绝。”老者淡淡地道,“可惜从今以后,就再也看不到如此精彩的身法了。” 青年想起刚才自己还意气风发地想要跟云仙客比试脚力,心里面一阵后怕。若非老者及时拉了他一把,这会儿恐怕已经步了云仙客后尘…… 想到这里,青年诚恳地向老者拜了一礼,道:“刚才多谢徐叔叔提醒了,否则小侄恐怕凶多吉少——” 老者摆摆手,感慨道:“那凶手一路从晨曦废墟杀到浮屠庙,如入无人之境,我们接到消息就马上动身,却连他的背影都没见着。可想而知,那家伙杀起人来是何等干脆利索啊……” 这沉重的话题让两人都一时沉默。 片刻后,望着血色脚印离去的方向,青年问道:“那我们还追不追?” “追!张平安战死,浮屠教玉女被俘,这责任谁能担待得起?等刘将军来了,我们与他一起行动!” 青年点点头,心情沉重地往山谷尽头望去。那里天光泛赤,残阳如血,似乎在喻示着一场新的杀戮。 江言三人在荒芜崎岖的道路上奔行良久,眼看日暮将至,近处又无人烟,便找了个废弃的茅草屋,停下来稍作歇息。 苏芸清叮嘱江言一句:“记得我俩的约定。”便到山上寻找食物去了,留下江言和小女孩两人默然相对。 天色渐渐暗下来,茅屋漏风,屋子里有凉风穿堂而过,簌簌地带来夜晚的寒意。 小女孩蹲在墙角里,蜷缩着身子,在冷风中微微发抖。 江言衣服上的血液已经凝固,在他周围的地面都洒下一圈暗红色的痂块。他静静坐在那里,披着一件血衣,毫无生气的面孔如同惊悚评书中的恶鬼,幽寂得可怕。 惨白的月光透过屋檐的缝隙洒入屋中,小女孩偷偷打量着那张被鲜血染得无比凄厉的面孔,感觉身子冷得更加厉害了。 那人虽然坐着一动不动,但却照样给小女孩带来极大的恐惧感,好像他随时都会化为一头恶鬼扑过来将她吃掉。 第170章 惜命追兵 漫长难熬的寂静之中,小女孩默默诵念起师父教诲的经文,由此获得些许慰藉。 过了一会儿,寂静的荒野突然传来隆隆的马车声,是由东方往这边驶来。 江言如梦初醒,惊觉已在茫然呆滞中度过了不少时光,他抬头环顾四周一眼,发现苏芸清还没有回来。 他站起身,瞥见角落里小女孩瑟瑟哆嗦的样子时,不由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冷吗?”他开口问。 小女孩茫然看着他,微微点头。 “变成死人就不会觉得冷了。”江言说着,把脚下一根断裂的枯木踢过去,用恶毒的口吻劝唆道,“把那根棍子捡起来,用尖锐的一头对准脖子刺进去,你就解脱了。再也不用留在人间受苦,说不定还能见到你的佛主,对于你们这种人来说,就是最好的归宿。” 他尽情欣赏着小女孩脸上的表情,此时候只有将痛苦转嫁到他人身上,看着她也如自己一般悲伤绝望,这样似乎就能让自己好过一些。 小女孩的身子颤抖得更厉害了,不仅仅是恐惧,更因为被勾起了仇恨和愤怒。 她蓦地抬起双眼,第一次鼓起勇气正面瞪视江言,脸上那一道带血的伤疤几乎要再次绷裂:“你这个虚有其表的恶人!” 江言稍觉意外,这小东西居然还有胆量开口。 “你空有一身武力,心里面却没有半点怜悯和慈悲,只能欺负那些比你弱小的人,永远也成不了真正的强者!”小女孩两眼瞪大,稚嫩的嗓音因激动而略显尖锐,“总有一天,你会被更强的人踩在脚下,为你所犯下的罪孽忏愧!” “是吗?”江言不怒反笑,“可惜你看不到那一天了。” 他听见马蹄声越来越近,迈步往外走去,边走边道,“你只有三天好活了,好好珍惜每一天的阳光吧!” 小女孩望着他背影,情不自禁地咬紧了下唇。 晚风吹拂着她单薄的身躯,却不及心中由内生出的寒冷。 惨白月光从房顶投下来,似将万物消融,却化不开那一抹浓郁的血色。门口那一道暗红色的身影,是如此的狰狞,可怕…… 远处,夜幕中显露出一辆马车的轮廓,很快驶到近前。 由于道路崎岖,马车在乱石中上下颠簸,车厢哐咚作响,布幔哗哗震颤,好像快要散架了一般。 江言原本怀疑马车中藏的是前来追杀自己的高手,但感受到车厢内的气息并不强大,才放下心思,转身走回茅屋。 马车从屋前经过,又毫不停留地驶向西方,看样子行程甚急,是要连夜赶路。 江言懒懒散散地坐下,忽听屋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苏芸清推门而入,道:“走,跟上那辆马车。” “你到哪里去了?”江言疑问。 “找食物啊。这里鸟不拉屎的,弄点吃的可不容易。”苏芸清说着把几个青果塞给小女孩,牵着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道,“从这边往西走两三里,那边山上有个泉眼,你最好过去把身上的血腥味洗一洗,不然很容易被人追上来。” 江言仔细看了苏芸清几眼,发现她身上分明有战斗过的迹象,便道:“你遇到追兵了?” “嗯。他们还算是通情达理,我劝了几句,他们就答应不再多管闲事了。”苏云清扬了扬拳头。在她的拳头下,大部分人都会变得通情达理。 苏芸清牵着小女孩走出屋外:“快去快回,我们在马车上等你。” 以江言的脚力,先去洗个澡再追上那辆马车,当然没有一点问题。 江言在泉边洗掉身上血污,湿漉漉地走上岸,仰头望着云中凄冷的月光,心中的杀意似乎被清凉的泉水洗去了不少,但悲伤却愈发沉重。 他用真元蒸干衣衫上的水汽,忽听后面破空声临近,回头一看,一个矫健的身影飞奔而来,落在不远之处,冲他抱拳道:“朋友,你可曾见到一个带着小女孩的男人从这里经过?” 江言没有说话,上下打量了这人几眼。 来人是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身材高大挺拔,穿一身银白软甲,看上去颇为英武。 他的视线与江言一触,心中咯噔一下:不会这么巧吧? 银甲青年表情略微僵硬,很快又堆起笑容:“我看兄台相貌堂堂,气度不凡,一定是个了不起的高手。不知怎么称呼?” “敝姓江,单名言,江言。”江言环顾四周,发现附近没有其他人。 银甲青年“咕咚”咽下一口口水。 果然是他……我的运气也太背了吧!娘子,今后可能不用准备我的饭了…… 银甲青年嘴角抽搐几下,又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原来是江兄!小弟徐少鸿,幸会幸会。大晚上的,江兄一个人在这湖边钓鱼,真是好雅兴啊!” 江言道:“你刚才说,在找一个带着小女孩的男人?” 徐少鸿额头冒汗,腹下生出一股尿急的冲动,面上强作镇定,回答:“正是,我哥哥带着侄女出来游玩,这么晚了还没回去,嫂子叫我出来寻找,也不知道他去哪玩了,江兄可曾瞧见?” 江言摇了摇头:“没瞧见。” 他转身朝西走去。 徐少鸿心里暗呼侥幸。幸亏鄙人急中生智,惭愧惭愧,这条小命大概是保住了…… 但他一口气还没呼出来,走到坡前的江言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出来寻找家人,怎么还穿盔甲?” 徐少鸿的一颗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干笑道:“听说这附近有盗匪出没,我一个人有点害怕,就穿盔甲给自己壮胆,江兄见笑了。” 江言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跃下高坡。 徐少鸿在他背后还维持着虚假的笑容,点头哈腰地道:“江兄慢走!一路小心啊……” 簌簌的风声刮过山岗,徐少鸿注视着江言的身影消失在夜幕里,一身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就刚才短短几句对话,鄙人这条小命已在鬼门关转了好几圈,若不是鄙人有急智,芸娘这会儿恐怕已经成了寡妇。 第171章 希宁之名 寂静的夜里,徐少鸿擦着额头的汗珠,听到身后有风声欺近。 他猛然转身,看到来者熟悉的面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倒下来。 “纳兰捕头发信号说往西走了,你怎么不跟上?”来者问,“在这呆着干嘛?” “往西?老子就在这里撞了鬼啊!”徐少鸿用手掌拍打地面,心中的后怕不安这时尽数发泄出来,“当时他离我只有三步的距离,老子还上前去向他问路啊!现在想想腿都吓软了啊!刘将军的情报简直坑死人,小爷我差点连命都丢了呀!” “少鸿你冷静一点……” “没法冷静啊!要是小爷还像以前那样年轻气盛,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收了纸钱——咦?你的脸怎么了?眼眶、额头都肿成这样……” “哎,别提了!遇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非要跟我打一架,结果我惜败半招……” 江言沿着大路出发,奔行四五里后,前方已经望见了马车的轮廓。 江言的身影融入了风中,轻灵无息地窜进车厢内,赶车的把式甚至没有察觉到后面多了一名乘客。 车厢中有四个人。 除了江言、苏芸清、小女孩外,还有一个面色阴沉的少年,他看见江言潜进来,戒备地握紧了腰间剑柄。 “不要紧张,大家都是自己人。”苏芸清笑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这边!” 江言走过去坐下,看见苏芸清腿上的小女孩明显颤栗了一下,便冷笑道:“胆子这么小,后面几天怎么熬得过?” “不,小宁很勇敢,一定能坚持到最后。是不是啊,小宁?”苏芸清拍了拍小女孩的手背。 小女孩微微点头,一双亮如晚星般的眼睛鼓起勇气直视江言的目光,似乎在与他暗暗较劲。 江言皱着眉头问:“小宁?” “嗯。她原来的名字不能用了,既然是在希宁城与我们相遇,就叫‘希宁’好了。希望与安宁,这个名字不错吧?”苏芸清转头看着他,笑容中似乎饶有深意。 “希望,安宁……”江言轻轻念了一遍,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突然垮了下来,闭上嘴巴不再言语。 车厢内恢复了一片寂静,只有隆隆的车轮声,在人们耳际震响。 坐在对面的那个穿一袭黑色紧身衣的少年,显然怀着重重心事,一路阴沉着脸,没有开口说过一个字。 江言和小女孩希宁都不是愿意多话的人,车厢里只有苏芸清还想说几个笑话缓和气氛,可惜除了希宁点点头算是捧场之外,其他人都不为所动。到最后,她也放弃了努力,加入到沉默的队伍中。 赶了一夜的路,天亮之时,马车穿过山峡,道路渐渐开阔,远方出现了众多青黑色房屋的轮廓,以及袅袅升起的炊烟。熹微晨光中一派安宁祥和的气氛。 前面是个小镇,江言小时候还曾跟着大哥来游玩过,如今触景生情,心头愈发悲凉。 苏芸清看着希宁,柔声问:“小宁,你饿吗?” 希宁摇摇头。 她骤然遭逢这般惨事,心情始终沉浸在悲痛中,对身体的感觉已经麻木,没有一点胃口。 “不饿也吃点,你昨天就吃了几个果子,这样下去身体可受不了。”苏芸清握着希宁柔软的小手道。 希宁不忍辜负苏芸清一番好意,微微点了点头。 江言突然出声道:“我们的赌约,只剩下两天了。” 希宁脸上的表情一僵,接着就被苏芸清抱入怀中安慰。 苏芸清瞪了江言一眼:“就算是犯人,也得吃饱喝足了再上路呢!时间没到之前,你少吓唬她!” “我只是提醒你,想要救她性命的话就得抓紧时间了。”江言淡淡地道。 “我自有办法,你等着瞧吧。两天之后,保管她骂得释浮屠狗血淋头!”苏芸清说着拍了拍车厢门板,“师傅,在前面酒楼门口停一下!” 马车缓缓停住,苏芸清抱着希宁下车,回头又向车厢内唤了一句:“叶少侠,一起来吃点东西?” 黑衣少年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剑鞘上划动,抬起视线望了苏芸清一眼,摇头拒绝了她的邀请。 苏芸清望着他腰间的长剑,道:“看叶少侠的神色,莫非是要去找人寻仇?恕我直言,以你现在的状态,找上门去只怕凶多吉少,还不如稍微休整一番,养足了精神再作打算。” 黑衣少年涩哑着嗓音道:“不必。” 苏芸清道:“好吧。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叶兄能否借我十两银子,我身上的银票浸了水,全都不能用了……” 黑衣少年睁大眼睛,诧异于这人脸皮之厚。 他们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只是恰好搭乘同一辆马车,没有一点交情,这少女白蹭了一路马车不说,现在竟还向自己借起钱来了,真是够无赖的。黑衣少年十分看不惯这种人,断然拒绝了她的无耻请求。 苏芸清却不依不饶地道:“没有十两,五两也行,叶兄不至于舍不得这点小钱吧……” 黑衣少年差点把鼻子给气歪了,正要呵斥几句,忽见苏芸清脸色一变,一把挟住希宁跳回车厢内,拍打着木板叫道:“师傅,快走,快走!” 那种急得直跳脚的惶急神态,好像是黑白无常从后面追过来了。 黑衣少年莫名其妙,忽然眼皮一跳,感受到了一股阴森的压力,浑身寒毛都竖立起来。 他连忙握住腰间剑柄,直起身子盯住了对面的江言——身为一名剑客,他自然能察觉到,那股危险的来源正是眼前这沉默古怪的白衣少年。 第172章 十丈一拳 “和尚们来得挺快!” 江言不紧不慢地起身,拨开苏芸清阻拦的手臂,正要往外走。 忽然苏芸清凑过脸来,两人的鼻子嘴巴差点撞到一起。 “你搞什么?”江言吓了一跳,仰身后退好几步,又惊又怒地瞪着苏芸清。 苏芸清用衣袖擦了擦嘴巴,呸呸两声:“好险,差点让你小子占了便宜。” “是你占我便宜好吧?” 苏芸清这么一打岔,马车已逐渐加速,路边景物飞快后退。 远处,四名身材高大的僧人,从街道的另一头大步走来。 他们身上笼罩着一层金色的光辉,如同罗汉下凡,引得路上的凡夫俗子们纷纷下拜。 这四名和尚脚下生风,追赶在马车后面,距离不断拉近。 “不知死活的东西!” 苏芸清低骂一声,蓦然转身,右手五指攥拳,左手掀起布帘,朝着追来的四名和尚挥出一拳。 「龙皇拳」,逆风雷! 风雷大作,气浪奔腾,怒焰冲天而起,如同坠落人间的太阳,炽烈的光芒刺得街上行人无法睁眼。 此时那四名和尚离马车还有十丈,却感觉头皮发麻,同时摆出防御的架势。 滚烫的热流冲刷过十丈街道,和尚们如被烈日炙烤,皮肤的水分转眼被蒸干,结成了一层焦黑的炭痂。 笼罩在他们周身的金色光芒一阵晃动,如同被狂风吹拂的烛火,摇摇欲坠。 四名和尚口宣佛号,各自结印,稳固下盘,总算没有被那阵火焰洪流吹飞出去。 只是这么一耽搁,马车已经隆隆地驶远了。 和尚们互相看着对方被熏得焦黑的面孔,掩不住震惊之色。 那一拳从十丈之外击出,竟然还有如此可怕的威势! 如果是近身交战呢?谁挨得住那一拳? 一名白眉白须的老僧沉声道:“继续追!紧那罗和乾达婆两位菩萨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我们哪怕豁出性命,也要拖住那恶魔!” 苏芸清坐回原位,只见黑衣少年正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 “叶兄别怕,那四个恶和尚已经被我赶走了。”苏芸清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 黑衣少年使劲点头,眼角余光却四下乱瞄,寻找跳车逃命的路线。 苏芸清道:“对了,刚才说到借钱的事,叶兄能不能借我五两银子,等我手头方便了就还你。” 黑衣少年立即从怀里掏银子,恭恭敬敬地递到苏芸清手里。 他之前腹诽这少女厚颜无耻,现在却觉得人家这是高人风范,不拘小节。 苏芸清掂了掂银子,十两有多,便满意地拍了拍黑衣少年的肩膀:“叶兄以后遇到什么事,报我的名字!” 黑衣少年虽然不知道她的全名,但还是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日以继夜,一路驰行,天色又暗。 一行人在一个偏僻的小镇下了车,进入一家客栈歇息。 刚进门,正好一人从里面走出来,迎面撞到江言身上。江言一动不动,那人却噔噔噔往后退了好几步。 “瞎眼了吗?”那人大声嚷嚷。 江言抬起头,见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面容粗犷,须发散乱,一脸凶狠表情。 “抱歉。”江言道。 粗犷男子不依不饶:“一句抱歉就完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撞,把爷爷今天晚上的好运气都撞走了?” “哦。” “小子,你别装傻!爷爷今天晚上本来要大赚一笔,结果被你搅黄了,你说该怎么赔?” “我没钱,赔不了。” “小子,你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知道爷爷是谁吗?爷爷在《花红榜》上的悬赏是三千两白银,‘扑天豹’洪豹,说出来怕把你吓死……” 听着粗犷男子絮絮叨叨的自吹自擂,江言皱了皱眉头,绕过那人走进大堂。 扑天豹勃然大怒,伸手朝江言肩膀抓去:“喂!你小子——” 他的手伸到一半,江言已转过头来看着他。 与江言视线一触,扑天豹心里打了个突,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恶寒,右眼皮剧跳不止。 ‘这种让人窒息的危机感……惹不起!’ 扑天豹生生停下了伸到半途的手臂,与另一只手合到一起,改为抱拳的手势,脸上堆起笑容:“原来是一场误会,怪我太鲁莽了,怪我,怪我……” 前一秒还凶悍如虎的大汉,下一秒就变成了温顺的猫咪,强烈的反差让大堂里的客人们大跌眼镜,还有人发出嘘声。 眼见江言转头离去,扑天豹擦了擦额头的虚汗,朝嘘声传来的方向恶狠狠地瞪了瞪眼,心里暗自嘀咕。那小子看起来年纪轻轻,怎么会给本大爷带来如此大的压迫感? 《英杰榜》和《花红榜》上都没见过这号人物啊? 是最近新冒出来的狠角色吗? 太晦气了!太晦气了! 扑天豹小声骂骂咧咧地出了门,转过街角,看到有一群人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好像是最新一期的《花红榜》,便凑过去瞧了瞧。 随手翻开第一页,看清上面的画像和赏金数额,扑天豹揉了揉眼睛,又睁大眼睛重新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僵硬。 他怔在原地,面如土色,浑身发抖,汗出如浆。 《花红榜》上,官府通缉桃花刺客的赏金是十万两,占据榜首已有大半年。 而刚刚看到的最新一期,榜首换人了。 浮屠教颁发的通缉令,赏金五十万两,画像上面的那位“惜花公子”,赫然正是客栈门口与扑天豹迎面相撞的少年! 也就是说,扑天豹刚刚得罪了一个比桃花刺客更加凶悍的恶魔! “豹哥,怎么了?”一个小麦色皮肤的女子摇了摇扑天豹的胳膊。 扑天豹发出一声怪叫,像受惊兔子一样跳了起来,甩开女子的手臂,没命地往镇子外面跑去。 有生之年,他都不会再回来了。 “豹哥?豹哥?” 女子望着扑天豹的背影跺了跺脚,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亲爱的豹哥了,嗔怨几声后,又加入到对那个新冒出来的花红榜首的讨论当中。 客栈大堂。 角落里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圆脸男子,望着正与掌柜交谈的江言几人,低声道:“两个男人,带着一个小女孩,是不是他们?” 见无人回应,圆脸男子转头望向旁边的两人,不满地道:“少鸿,阿生,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身穿银白软甲的徐少鸿扭着脑袋,面朝墙角,一脸难受的模样:“纳兰捕头恕罪,不小心扭到了脖子,得找个郎中看看。” 圆脸男子双眉蠕动,瞪着另一人:“阿生你呢?脖子也不舒服?” 另一个面目青肿的年轻人何阿生低着头,小声道:“咳咳,我看到了那个女的,昨天我跟她切磋,惜败半招,现在不好意思跟她打招呼。” “哪个女的?” “就是跟那小女孩在一起的那个……” 何阿生话没说完,柜台边的苏芸清就似乎有所察觉,转头瞥来一眼。 何阿生立即收声。 他想起昨晚那女人狠揍他一顿之后,将他踩在地上,扬着拳头恶狠狠地威胁:“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何阿生缩了缩脖子,把头垂得更低了。 见他这副窝囊模样,纳兰捕头气不打一处来,愤然起身:“丢人现眼!你们两个没用的东西——” 徐少鸿和何阿生连忙拉住他,一个压肩膀,一个捂嘴巴,两个年轻人齐心协力,将纳兰捕头矮胖的身子按到了桌子底下去。 第173章 冤家路窄 柜台前,黑衣少年付了四个人的房钱,正想找个借口开溜。但他看到从门外走进来的一对男女,表情顿时变得僵硬。 “叶兄?叶兄?” 苏芸清唤了黑衣少年好几声,黑衣少年也充耳不闻,只死死盯着门口的那对男女,眼眶里似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叶兄,看到熟人了?” 苏芸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男一女并肩走进来,男的俊逸潇洒,女的清雅出尘,两人有说有笑,神态亲密,像一对从画卷中走出来的璧人。 “喔——旧情人!”苏芸清拖长了尾音,了然地点点头,拉着希宁和江言一起找了张桌子坐下,兴致盎然地看起了热闹。 黑衣少年全身紧绷,忽然深吸一口气,大步朝那对男女走去。 那对男女看着一个陌生人气势汹汹地走来,儒雅公子下意识地拦在女子身前,问道:“兄台,有何指教?” 黑衣少年面上痛苦与仇恨之色糅杂在一起,表情近乎扭曲,嘎声道:“赵郢,你认得我吗?” “你是……”儒雅公子皱着眉头思索。 “星魂?”一旁的女子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两年不见,你都长这么高了啊!叶伯父身体还好吧?” 叶星魂看着清雅脱俗的女子,倾慕的眼神中夹带着悲苦,沉痛地道:“叶家已经没了!一夜之间,三百口上上下下都被灭门,就只剩我一个人逃出来……” “什么?”女子捂住小嘴,难以置信地后退了几步,“伯父伯母他们,都……” “没错!”叶星魂咬着牙,目光转向儒雅公子,眼中露出疯狂的神色,“那晚来灭门的人,我看得清清楚楚,带队的就是这个赵郢!尹梦姐,你为什么跟这种人在一起?” 女子更加惊诧了,她转头看了儒雅公子一眼,儒雅公子也是一副意外茫然的神色,这让她愈发难以相信叶星魂的说辞。“赵公子不可能是那种人,你一定是看错了!” “尹梦姐,你要相信我!”叶星魂激动地吼道,“这姓赵的是个穷凶极恶的魔鬼,他的真实身份是青冥殿的护教杀手!你跟他在一起,迟早会被他害死的!” 女子怔了怔,摇头道:“你越说越离谱了。星魂,你是不是受了奸人的蒙骗,才误会赵公子是你的仇人?我跟赵公子认识很久了,他的家世清清白白,不可能是什么杀手……” 叶星魂的身躯微微颤抖。那种被倾慕之人怀疑的感觉让他心寒。他愤慨地道:“尹梦姐,我们是一起长大的,难道我会骗你吗?” 一旁的儒雅公子插言道:“小兄弟,我们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 “你闭嘴!”叶星魂按捺不住,一剑朝他心口刺过去。 这一剑既快且狠,如毒蛇吐信,激起尖锐的破空声。 却见儒雅公子右手一抬,白玉般的折扇就将细剑挡下,发出一声清悦的脆响。 儒雅公子笑容满面,温和地道:“小兄弟,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妨先把话说清楚……” 尹梦面上流露出失望之色,那一剑她看在眼里,叶星魂的狠毒和赵公子的谦逊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道:“星魂,你怎么能对赵公子动手?太无礼了,还不快向赵公子道歉!” 叶星魂脑海中轰然一响,如同被雷劈中,恍惚半晌之后,才用干涩的嗓音说道:“你要我向这个凶手道歉?” 尹梦道:“你是非不分,冤枉好人,难道不该道歉吗?” 叶星魂握着拳头,手指攥得发白,指甲刺进了掌心,这样的疼痛远远无法掩盖他内心撕裂般的痛苦。 他咬着牙,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糊涂蛋?” 尹梦转过身,挽住赵郢右手,恳求道:“郢哥,星魂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 赵郢笑容和煦地点头:“我听你的。” 叶星魂看着他俩挽着手腕的亲密姿态,面部肌肉更加扭曲。赵郢一袭月白儒衫,手握折扇,玉树临风,当真是一个倜傥风流的佳公子。而失魂落魄的叶星魂,在他面前简直就是个泥腿子。 “难怪……难怪你这么维护他,原来你们两个已经……”叶星魂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赵郢,你如果是个男人,就别缩在女人后面!” 没有哪个男人经得起这样挑衅。赵郢的脸色阴沉下来,淡淡地道:“小兄弟,你一定要跟我动手吗?” “别……” 尹梦刚要开口,却见赵郢捧着她的手腕,朝她温柔地一笑:“放心,我只教训他一下,不会伤他性命。” 尹梦迟疑地道:“那……你也要小心。” 她那副担心的模样如同目送丈夫上阵的小妻子,看在叶星魂眼里,更让他几乎将牙齿咬出血来。 “我们去外面吧。” 赵郢转身走出客栈。 叶星魂大步跟上,尹梦也紧随其后。 “叶兄,为了不伤和气,我们这场切磋还请点到为止……” “去你娘的点到为止!” 随着叶星魂的怒吼,剑气破空,双方兵刃交击,激战到一处。 “唉——”苏芸清摇头叹气,“叶兄弟这回死定了。” 江言道:“你不是喜欢管闲事吗,怎么不去帮帮忙?” “我从来都不喜欢管闲事,都是你小子给我惹麻烦。走了,我们上楼,回房间去!” 角落里,缩在桌子底下的三名捕快面面相觑:这两个家伙就这样丢下同伴不管了? “走啊!愣着干什么?”苏芸清拽了一把江言的胳膊,“难道你还想打抱不平?” 江言站在原地不动,淡淡地道:“你有苏家秘技「听雷」,感知可能比我强一点点,但也强不了太多,你能察觉到那些和尚追来了,难道我会不知道吗?” 苏芸清脸色微微一变,道:“那些蝼蚁一样的东西,杀之不绝,没必要跟他们纠缠!我们赶紧上楼,他们肯定发现不了!” 江言却不理她,挥开苏芸清的手臂,朝外走去。 “好兄弟,再卖我一个面子……”苏芸清伸手去抓江言的肩膀,却被江言躲开。 “面子卖得太多,就不值钱了。” 苏芸清跺脚道:“你再这样不听话,我就不管你了!” “请便。” 第174章 四僧入劫 街道远处,四名和尚大步行来。 他们身上笼罩着金色佛光,在夜色中极为醒目。一路走来,行人纷纷避让,对着他们的背影指指点点。 街角对着《花红榜》高谈阔论的一群人,也停下议论,好奇地跟在这四个和尚后面。 和尚们在客栈附近停下。 “因果牌就在这里。”为首的白眉白须的老僧望着客栈说道。 另一个高壮和尚拧着眉头,看着客栈门口激斗正酣的两名剑客,沉声道:“我去把这两人劝开!” 这场剑术之争,局势已经很明朗。 叶星魂起初凭借刁钻毒辣的招式,取得了短暂的先机,但百招一过,就落于下风。 赵郢的身形飘忽诡谲,手上折扇如穿花蝴蝶缤纷飞舞,从容不迫地化解了叶星魂的攻势,并且连消带打,一步一步地将叶星魂逼入绝境。 两百招之后,叶星魂出剑渐慢,气喘如牛,浑身都被汗水浸透,通红的眼睛里露出绝望的神情。 他不甘心! 然而双方的战力差距十分明显,纵使再不甘,纵使再愤怒,也无法挽回败局! 一旦输了,就只有死。 叶家上下三百余口的仇,再也没人能报了! 就连尹梦也看出来了,叶星魂的失败已经注定。 她咬了咬嘴唇,提醒道:“郢哥,手下留情!” 赵郢仿佛没有听见尹梦的声音,反而突施狠手。 银色折扇划出一圈扇形寒光,突入到飞舞的剑气残影中,漫天乌芒兀然消散,叶星魂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得踉跄后退。 赵郢的眼瞳里透出森然的杀机,银扇划着寒芒荡开一圈圈气波,水光聚成巨大的扇面随他的右臂流转,漫天都变朦胧,不依不饶地缠上叶星魂的身躯。 这一招「万籁天寂」,既分胜负,也分生死。 叶星魂目眦欲裂,也无力抵挡,眼睁睁看着那片银色水光蔓延过来。 就在此时,赵郢的面色突然一变,硬生生收回了招式,飞快地转身,惊惧地望向客栈门口。 仿佛有一股冰冷的寒流,从客栈内涌出来。 叶星魂先是感觉身上的压力一松,那种死亡临头的恐怖之感逐渐远去了。但紧接着,另一股更加惊人的冰冷气息膨胀开来,笼罩了整条街道,令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所有人都因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而惊异,喧哗私语声戛然而止,整条街道在刹时间尽陷沉默。 一个脸色苍白、穿白色短衫的少年,带着一副近乎呆滞的冷漠表情,在众人瞩目下,独自走出客栈。 人们看着他走下台阶,踏入长街的一刹那,只觉整条街道都仿佛晃动了一下,视线变得模糊而朦胧,原本就昏暗的夜色愈发深沉,连沿街阑珊的灯火也被挤压成微小的一点,再也无法照亮道路。 这是何等可怕的气势!尚未出手,那股冰冷的压力已让人喘不过气来! 即便是赵郢这样的高手,也觉得一阵胸闷。 他看清那少年的面孔,只觉得头皮为之发麻。 ‘怎么是他?’ 赵郢硬着头皮,用涩哑的嗓音开口道:“兄台也要插手我和叶兄弟的切磋?” 江言看也不看他,视线越过赵郢,凝注在不远处的四名和尚身上。 在他凛冽的目光注视下,那四名和尚的护体金光也似乎黯淡了几分。 一名身材高大的和尚禁不住这股沉重的压力,率先开口大喝道:“恶魔!你果然在这里!快把玉女殿下交出来!” 江言牵了牵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既然送上门来,我就笑纳了!” 他这个笑容落在众人眼里,却比不笑还吓人。 空气中的温度越来越低,几乎要凝结冰霜。 一名白眉白须的老僧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南无浮屠尊王佛!施主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重的杀气,若不皈依我佛,日后必成祸患!” 随着他唱咒作法,浑身一股神圣恢宏的气势升腾而起,金色佛光普照四方,给人的感觉如同面见菩萨诸佛,情不自禁地心生敬畏。 人们恍惚间听见了耳畔传来一片恢弘浩大的佛音禅唱声,仿佛有千万比丘在周围齐声诵经,将街道上的阴寒气息驱散了不少。 这时候才有人从那天昏地暗、血脉冻结的阴冷幻觉中缓过神来,情不自禁地朝同伴靠得更紧一些,依偎取暖,窃窃私语。 “刚刚吓死老子了,这家伙是谁啊?” “我怎么看着他有点眼熟,是不是在哪见过?” “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挺眼熟……俺的娘啊!花红榜首,惜花公子!” 客栈里,希宁想要走出去,却被苏芸清拉住。 “你还是别露面比较好。”苏芸清低声道。 希宁远远瞧着那几名僧人,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更多的恐惧所压倒。张平安死时的惨状再一次在她眼前浮现,她害怕这几人会落到跟张平安一样的下场。 角落里,桌子底下的纳兰捕头奋力挣扎:“浮屠教的高僧来了,咱们快去给大师助威!” 何阿生有些犹豫,徐少鸿却不肯松手:“纳兰叔叔,再等等,等几位大师赢了,再为他们庆功也不迟!” 纳兰捕头大骂:“你个小兔崽子,反了天了——” 江言默默地打量眼前的四个和尚。 为首的那名白眉白须的老僧是六阶「搬血」巅峰,与当初西辽城的赤阳、武炼相差仿佛。 另一名高壮和尚,是五阶「洗髓」体魄,等同于「西辽五虎」。 剩下两人都是四阶「淬骨」,放到俗世武林也算得上有名有姓的高手。 这四名和尚原本不容小觑,如果放到西辽城,足以组成一支数一数二的大猎团,比起双狼猎团也丝毫不差。 但如今的江言,已不是那个初出茅庐的稚嫩少年,而是足以镇压一方的玄罡强者! 玄罡之下,若非结成战阵,在玄罡强者面前根本不足为惧! 白眉老僧上前一步,双手结印,瞠目大喝:“还不皈依,更待何时!” 随着他怒吼前行,魁梧的身躯仿佛更加高大几分,如同金刚般威风凛凛,耀眼夺目。 瞬间铺展开来的恢弘浩瀚的佛光,将江言的身影吞没。 第175章 应劫入灭 白眉老僧还来不及欣喜,佛光中已传来江言的朗笑:“你这和尚,本事不大,嗓门倒不小!” 笑声并不大,但在白眉老僧听来,却如滚滚雷霆,在耳畔炸响。 白眉老僧心神一震,连忙双手合十,口宣佛号,以秘法抵御这阵魔音。 他身后的高壮僧人却被这魔音所激,按捺不住地迈步上前,僧袍鼓荡,挟带着凌厉的劲风扑向江言,口中高叫:“孽障,尝尝佛爷这一掌——”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另一阵如同西瓜爆裂般的声响掩盖。 “噗——” 高壮僧人的脑袋被江言一拳轰成了碎块,血雾漫天飙溅。 五阶「洗髓」与七阶「玄罡」,力量上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师兄!”目睹高壮僧人惨死,白眉老僧后面的两个和尚都悲呼出声。 “咚!” 江言把高壮僧人的尸体踢到一旁,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去,口中嘲讽道:“佛爷这一掌,让我好生失望。老和尚,你嗓门比他大,手段应该也更好看一点?” 白眉老僧已经清楚地认识到,眼前这人是一头真正的魔王,想要降伏此魔,若没有舍弃性命的决心,是万万不成的! 念及此处,白眉老僧沉声喝道:“结阵!” 他右臂上举,结施无畏印,一股安宁祥和的气息从他身上传递过去,以特殊的韵律在三人之间脉动,两名僧人立时觉得头脑一清,连忙摒除悲伤,专心做法。 江言紧逼上前,犹如一个巨浪铺天盖地地冲三名和尚打来。 白眉老僧气息一窒,未待引动神通反击,耳畔江言的魔音已如洪钟般响起:“哈哈哈,和尚们,别着急,你们很快就能在地狱团聚了……” 狂笑声中,江言的拳头蓄积起一片触目惊心的血光,朝白眉老僧脑门狠狠砸下。 白眉老僧双手上举,如同托住一座山脉,只听轰隆一响,地面震颤了一下,两旁的房屋都随之摇晃起来。 附近看热闹的人群慌乱地逃向远处。 三名僧人的修为尽数汇聚于白眉老僧一人身上,他周身金色光晕越来越浓郁,直至将他的本体完全遮掩在内,气势沉凝浩然,堪堪抵挡住了江言煞气腾腾的一拳。 “这是什么乌龟阵?”江言面露诧异之色。 “布施无怖,护佑众生……” 江言却趁白眉老僧开口之际,再度一拳挥出,依旧砸在白眉老僧头顶。 只闻虚空中无数妖魔尖啸,幻听、幻象接踵不断地涌向三个和尚。 白眉老僧尚能咬牙支撑,他身后两人的心神却为之恍惚了刹那,令原本无懈可击的珈蓝阵出现了一道缝隙,魔罗乘虚而入,刹时间引来劫难,比丘跌坐入灭。 白眉老僧双脚深深嵌入土地中,几近没膝,脸色淡如金纸,神情无比萎顿。 他身后传来“嘭嘭”两响,两名僧人被汹涌反噬的力量吞没,从身体内部爆裂开来,炸成了一团血雾。 这种残忍可怖的场面,让远处的人群又发出一阵惊叫。 “连自己都护不住,谈什么护佑众生?”江言手掌按在白眉老僧光秃秃的脑门上,语气讥诮地问。 白眉老僧神情虽然萎顿,却透出另一种安详之态。他仿佛看不见头顶上的那只手掌,平静地说:“众生皆有一死,死后重归净土。” “你日日念经修持,为佛主维续香火,但在真正危难之时,佛主却没有来拯救你。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只是一场骗局吗?” 白眉老僧垂下眉毛,淡淡地道:“佛主在净土,也在老衲心中。” “好,好!释浮屠有你这样忠诚的走狗,半夜睡觉都该笑醒了!”江言手指用力,正要取走老僧性命,这时忽听背后一个稚嫩的嗓音传来—— “别杀他!” 江言动作一顿,转过头去,看见希宁从苏芸清手掌挣脱,一路跑出客栈,冲下台阶:“求求你,不要杀他!” 江言露出古怪笑容:“你连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还想救别人?” 希宁噗通在他面前跪下,道:“只要你放过他,我愿奉你为主,为奴为婢,做牛做马!求你发发慈悲,饶他一命!” “做牛做马?”江言轻轻哼了一声,道,“我跟释浮屠不一样,不需要软骨头的奴才。你想让我放过这老和尚,那就面向西方,大声给释浮屠带句话,祝他早日圆寂,死无全尸,我就答应你!如何?” 希宁迟疑了一下,脸上露出愤怒之色,咬着牙瞪视江言,许久未能开口。 江言冷然道:“一句话换一条命,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我……”希宁咬着嘴唇,又怒又恨,娇躯微微颤抖。 江言视线从希宁脸颊上飘过,缓缓说道:“我耐心有限,只数三声……” “我答应。”希宁突然说。 江言略感意外,咧了咧嘴角:“你有这个胆量,我倒小瞧了你。” 希宁一副心哀若死的表情,眼角闪着泪光。她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慢慢地道:“释浮屠……”说到这里,她嗓音已经哽噎,语不成声。 “继续啊!”江言催促。 希宁闭上眼睛不看他,泪水湿了眼眶,“释浮屠……” 江言注视着她,心里面流淌而过的只有刻骨的仇恨。胸膛里一股暴戾的情绪激昂而起,提醒着他那些洗不清的血海深仇。希宁越是犹豫迟疑,越让江言心里的残暴冷酷酝酿得深刻。 看着释浮屠的走狗,跪在自己脚下信仰崩溃的样子,江言内心生出一种报复的快意。 “释浮屠……”希宁第三次重复,却还是只能说出前三个字,她死死咬住下唇,眼泪簌簌地滑落脸颊,神情无比凄婉悲凉,“早日……” 好不容易才多说两个字,却被一声苍老的叹息打断:“殿下,够了!” “长老?”希宁满面热泪地朝白眉老僧望去。 “老衲这副老朽的皮囊,本就时日无多,早去见佛主也好。”白眉老僧慈爱地看着希宁,“殿下,不要放弃希望。乾达婆和紧那罗两位菩萨一定会助你脱离苦海……” “两个菩萨?”江言皱了皱眉,“他们什么时候来?” 白眉老僧却不回答,双手合十,俯首诵道:“南无阿弥多婆夜……” 语声还在悠悠回荡,他面上忽然泛起一阵异样的金光,脑袋缓缓低垂,阖然长逝了。 江言低头看了老僧的尸体一眼,哼道:“这就死了吗?不识好歹的东西。”他目光飘向希宁,“瞧瞧,你自以为一片好心,人家根本不领你的情!” 第176章 暗红沙丘 希宁怔怔望着白眉老僧的遗容,眼瞳失去了焦点,空洞呆滞。 她心里无比愧疚自责,更怀疑自己活下去的意义。今天白眉老僧为她而死,以后会不会有更多人死去? 自己真的值得这么多人赴死吗? “小宁!”希宁的身体突然被两只手臂抱住,苏芸清将她搂入怀中,柔声安慰道,“别担心,天会晴,雨会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听到这句安慰的江言在心中冷笑,默默地想,就算雨过天晴,难道死去的人还能活过来吗? 希宁倚在苏芸清胸口,低声抽噎起来。 江言听着她的哭声,心情也有些烦闷,冷冷地道:“还有两天,你就能跟他们团聚了。” “你少说几句。”苏芸清瞪了江言一眼,轻轻拍打着希宁后背,“走吧,我们回房间。” 她抬头望向街边的黑衣少年,招呼道:“叶兄,回去了。” “噢,噢。”看着满地血污的叶星魂如梦方醒,忙不迭地点头。 他这时才发现,赵郢和尹梦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刚才一场佛魔之战,恐怕已将赵郢吓破了胆,他此刻肯定已带着尹梦逃出了十几里外。 叶星魂失魂落魄地跟在苏芸清后面,想起自己与赵郢的决斗,苦涩和悲愤的滋味噬咬着心头。 自己败得很惨。 如果不是那个魔神般的白衣少年打断了决斗,自己肯定已经死在赵郢的银色折扇之下。 无论有意无意,自己欠了别人一条命。 想起那白衣少年在血雾中如同魔神般的身影,叶星魂情不自禁地放缓了呼吸。 那人举手投足,都拥有毁天灭地般的威势,乃是叶星魂生平仅见的最强高手。然而他的年纪,却与叶星魂相差无几。 如果自己什么时候也能拥有他那一身本事,对付赵郢岂不是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外面的人群已经散了。 之前还在街角夸口要去赚花红榜上那五十万两银子的武林人士,一个个噤若寒蝉,再没有人敢提起这回事。 也许再过几天,等那位「惜花公子」离开小镇之后,今晚所见的血腥一幕才会变成人们的谈资。 “想当初,我离那个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恶魔距离不超过十步,亲眼目睹他行凶,幸好我福大命大,从他手底下活着回来了。”这种经历值得吹嘘一辈子。 客栈里,目睹了外面凶案经过的掌柜看着江言几人走进来,浑身一哆嗦,差点跪下来叫喊饶命。 苏芸清要求掌柜的把饭菜送到房间里去,掌柜满口子答应。 等他们上了楼,掌柜的一身肥肉瘫在柜台上,长松了一口气,决定回头给庙里的菩萨多烧几炷香。 角落里,缩在桌子底下的三名捕快,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良久,直到再也听不见楼上的动静了,徐少鸿小声说道:“他们已经上楼去了,咱们趁机走掉吧。” 纳兰捕头抹了一把圆脸上的汗水:“再等等,我还是觉得桌子底下更安全。” 次日。 江言四人吃饱喝足,继续上路。 掌柜一直礼送出门,不仅退还了房钱,还奉上了十两银子的孝敬。 日光和煦,天青如洗。 一路向北。 植被逐渐稀疏,大片荒原裸露出黄褐色土地,视野一片辽阔。 再行一百里,穿过苍茫的荒野,就看到了戈壁。 西北方的地平线上,透出一块褐色的暗斑。那里是暗红沙丘,「黑剑圣」东元武的统治地带。 方圆三百里,一直蔓延到西北天际,皆尊「黑剑圣」为王。 杀戮与诈骗,暴力与混乱,构成了这块贫瘠土地的主题。人们最崇尚的信念,就是弱肉强食、力量为尊。 「黑剑圣」东元武的力量,无疑站在所有武者金字塔的顶端,连暗红沙丘的魔虫都匍匐于他的威名之下。 东元武原本被称为「天音剑圣」,寿命超过三百岁,曾经是「地上最强」美誉的有力竞争者。 云梦天下的正道势力,曾经尊他为首。那时他被誉为“神的化身”,为万民所歌颂,近乎圣贤。 直到他逐渐暴露出凶残狡诈的真面目。 一百多年前,“圣城血夜”之后,各路叛军揭竿而起,其中就有他在兴风作浪。接着又发生“倾城”“祭世”两起大案,他的面具一步步被揭穿,将真相暴露在世人面前,最后被高僧云重击败,逃到暗红沙丘,据地为王。而他剑圣的名号,也被冠以黑字前缀,从此「天音剑圣」变成了「黑剑圣」。 「黑剑圣」东元武,尽管已不复往日风光,但仍然拥有着天下前五的强悍实力。 在这片沙漠上,他的话就等同于圣旨。 如果有人敢在背后说他坏话,最迟第二天就会死于非命。 苏芸清在向三人交代这些注意事项的时候,包括希宁在内,三人脸上都明显露出不信的表情。 因为他们旁边就有一个醉醺醺的灰衣大汉步履蹒跚地走过去,嘴里骂骂咧咧地道:“黑剑圣算什么东西,云重的手下败将而已。叫他到我面前来,我赏他两个耳光!哼哼……” 苏芸清面不改色地道:“他已经是个死人了,明天你们可以在臭水沟里找到他的尸体,等着瞧吧!” 四人走进一个装潢陈旧的客栈,被告知只剩下一个房间了。 苏芸清问掌柜能不能再凑一间。掌柜表示连马厩都有人住了,这个房间也是因为原主人刚刚横死街头才空出来的,如果不是大家都嫌晦气的话,这个房间也轮不到你们。 苏芸清还在犹豫,一个戴斗笠的高大男人走过来说:“这个房间我要了!” 苏芸清瞪了他一眼:“我们先来的!” 那人大半个面容都藏在斗笠的阴影下,冷笑道:“你这兔儿爷要是陪大爷一宿,大爷也不介意……” 苏芸清没等他说完,上前一步掀开他斗笠,照面门就是一拳,打得鼻血长流。 那男子捂着鼻子,边退边道:“好,好,你们这些不长眼的,给老子等着吧!”他搁下狠话,快步走出客栈之外。 苏芸清转向掌柜的,问道:“那家伙是本地人吗?” 掌柜摇头:“外地的,从没见过。” “一个外地人也敢嚣张,也不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掌柜一边附和一边想,你们几个不也是外地的吗?而且比那男子嚣张多了! 第177章 女妖精 几人点了一桌饭菜,吃到半途,苏芸清用筷子指着角落里的一对男女,压低声音说道:“你们猜猜,那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角落里的那一桌,其实吸引了不少客人的目光。因为那个性感妖艳的女子,不仅打扮魅惑,劝酒的嗓音也又酥又糯,引得客人们纷纷竖起耳朵。 “秦爷,再喝一杯嘛!” “奴家喂你,张嘴——” “秦爷好酒量,奴家陪你喝一杯……” 听着这样娇媚的语调,别说被她劝酒的那个秦爷,就连旁边几桌的客人,骨头也都轻了几分。 秦爷早就醉得糊里糊涂了,又被她连哄带劝,勉强又喝了几杯,愈发不省人事。 苏芸清道:“叶兄弟,你猜猜看,他们两个是什么样的关系?” 叶星魂面露疑惑之色。在他看来,那只是很寻常的一对男女罢了,除了女子的姿色十分妖艳之外,就没什么特殊之处了。苏芸清为什么会在满堂客人之中留意到他们呢? 他想了想,说道:“是朋友,或者情人吧?” 苏芸清笑了笑,转向另一边:“小宁,你觉得呢?” 希宁眼神闪了闪,沉吟道:“那个女的一心想把男的灌醉,如果是正常的情人,应该不会这样。” 叶星魂脸色一红。一个小女孩能看出来的细节,他居然没想到。 他忍不住多看了希宁几眼。这个小女孩虽然整天郁郁寡欢,但其实很聪明啊! 希宁继续道:“女人大概是贪图男人身上的什么东西。我猜,她可能是个窃贼,等到回房间之后,就把男人的财物搜刮一空。” 叶星魂连连点头,觉得希宁说得很有道理。大概这就是真相了,没想到这么漂亮妖艳的女子,竟然是个窃贼! 苏芸清道:“很接近真相了。” “接近?”希宁眨了眨眼睛,“难道这还不是真相?” 苏芸清用胳膊肘戳了戳旁边的江言:“小子,你能猜到真相吗?” 对于玄罡高手来说,这根本不是个问题。江言一边夹菜一边道:“那女人身上,有妖魔气息。” “妖魔?!”希宁和叶星魂悚然一惊。 两人转头再看向那女子的时候,眼神都变了。 他们看见那妖艳女子搀扶着酩酊大醉的秦爷,慢悠悠地起身离座。 “秦爷,奴家服侍你回房休息吧……” 那样妖媚诱人的女子,竟然是妖魔?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江言道破那女子身份之后,希宁和叶星魂再仔细观察,就发现女子的笑容果然有几分扭曲惊悚,仿佛是鬼怪故事里的画皮。 希宁又惊又怕,绷紧了身子道:“妖魔害人,没人管管吗?” 江言咽下一口饭菜,冷笑道:“你管别人的闲事,谁管你的闲事?” 希宁再看苏芸清,苏芸清也道:“是啊,咱们现在正被人追杀呢,还是少惹麻烦吧。” 希宁还欲说话,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酒气,那女子已扶着醉醺醺的秦爷摇摇晃晃地走来。 希宁攥着衣角,脸色发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登上楼梯,脚步声逐渐听不见了。 她呻吟般哀叹了一声,闭上眼睛为那位秦爷祈祷。 过了一会儿,苏芸清说道:“她走了。” 希宁睁开眼睛,紧张地看着她。 叶星魂也很关心结果:“那妖魔走了?” “嗯,从窗户走的。” “那位秦爷呢?” “没了。” 短短两个字,让希宁和叶星魂寒毛直竖,心里凉嗖嗖的。 满桌饭菜都好像没了滋味。 随便扒拉几口,准备上楼回房,苏芸清忽然轻咦一声,道:“她又来了。” 希宁和叶星魂霎时紧张起来。那妖魔去而复返,莫非吃了一个秦爷还不够? 片刻后,那妖艳女子果然又从正门进来,她身边换成了另一个容貌猥琐的男子,搂着她的纤腰,姿态十分亲密。 大堂里霎时响起议论声。 不少客人都犯起了嘀咕,这妖艳的女人未免太风骚了吧,刚刚才灌醉了一个,马上又找来一个。 那男子身材干瘦,贼眉鼠眼,一脸得意的表情,手掌在众目睽睽之下都不老实,另一只手还朝众人挥了挥,引来一片嘘声。 “不知死活的东西。”叶星魂暗骂一句。 他本来还对那干瘦男子抱有同情心,但见那人如此做作,只觉得他命中合该有此一劫。 干瘦男子拥着妖艳女子,往角落走去。他选的位置都与先前的秦爷一模一样,只能说是造化弄人。 在经过江言这一桌时,希宁忽然伸手扯了扯干瘦男子的衣角。 她的动作虽然轻微,但还是被妖艳女子注意到了。妖艳女子霎时变了脸色,恶狠狠地瞪了希宁一眼。 干瘦男子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瞧向希宁:“小妹妹,你拉我做什么?” 希宁正要开口,苏芸清却抢先打了个哈哈:“没事没事,我妹妹很调皮,兄台别跟她一般见识。” “噢,没关系。”干瘦男子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再度转头瞧向希宁,“小妹妹,我看你挺面善,咱俩是不是认识?我叫杜山,人送外号「浪里白条」。小妹妹你叫什么?” “我叫希宁……” 希宁刚报了个名字,妖艳女子就忍不住催促杜山:“杜爷,奴家肚子好饿呀!” 杜山却一脸惊喜的表情:“希宁妹妹,真的是你?咱们好久没见了吧!缘分真是太奇妙了!来来来,我跟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韩姑娘,我的好朋友……” 他拉着妖艳女子坐下来,与众人热情见礼,仿佛是久别重逢的好友。 苏芸清悄悄问希宁:“你认识这家伙?” 希宁摇摇头。 几句客套之后,她们很快就弄清了这位干瘦男子的习性。简单来说就是——鬼话连篇,没一句靠谱的。 杜山身边的妖艳女子,只知道她自称韩姑娘,连全名都不知道,杜山却说两人相识已久,早已认定了彼此,是一辈子的唯一。 明明跟希宁是初次相见,他却说是从小看到大的邻家妹妹,胜似亲兄妹的那种。 敬了一圈酒之后,江言和叶星魂成了他的“好兄弟”,苏芸清也成了他的“知己”,一见如故,都在酒里了。 要不是天色已晚,就要与四人斩鸡头烧黄纸,结为八拜之交。 第178章 酒局遭贼 韩姑娘也来劝酒,却被杜山巧舌如簧,反灌了好几杯。 六人推杯换盏,倒也热闹,只有韩姑娘的脸色越来越不耐烦,最后愤然起身离席。 “韩姑娘,别走啊!唉,这臭脾气,都怪我平时太宠她了……” 杜山向众人告罪,去追韩姑娘。 江言四人面面相觑,分不清这人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 以他满嘴鬼话,连妖魔都被气走了,也算是凭本事捡回了一条命。 但他似乎还舍不得那妖魔的姿色,还想自投罗网。 希宁忽然脸色一变,大声叫道:“站住!你偷了我的东西!” 杜山听见叫声,跑得更快了。 苏芸清奇怪地看了希宁一眼:“小宁,你什么东西被偷了?” 希宁身无长物,除了一身衣裳还算精贵,哪有什么东西值得偷? 希宁支支吾吾,却说不出被偷了什么。 苏芸清随手摸了摸荷包,道:“我的银子还在,叶兄弟呢?” 叶星魂闻言,连忙打开腰包看了看,跟着变了脸色:“我银票也被偷了!” 江言摸了摸胸口,玉佩还在,松了一口气。 看来那小偷很机敏,知道什么人不好下手。 苏芸清气得咬牙切齿,推了江言一把:“你还不快去追!” 江言眼看着那人的气息已经远去了,便道:“算了吧,几两银子而已。” 苏芸清揪着他的衣领,恶狠狠地道:“我们这几天的行程,都靠叶兄弟的银子,现在遭了贼,以后吃饭住店怎么办?” 两人脸贴着脸,她的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江言脸上来,江言只好把脸转向一旁,说道:“你身上不是还有银子吗。” “那点银子能用几天?别废话了,快去!” 江言不情不愿地,被苏芸清推了出来,也只好循着杜山留下的「虚空之痕」,沿途追去。 月黑风高。 江言的身形融入夜色。 他循着痕迹,走入一条偏僻的小巷。 一个醉醺醺的灰衣男子,蹲在墙角边呕吐。 刺鼻的味道向四面扩散,几乎扰乱了杜山留下来的痕迹,让江言皱了皱眉。 江言跳上墙头,观察周围的路线。 灰衣男子一抬头看见江言,哈哈大笑几声,然后叫骂起来:“你这个小子,没事站那么高干什么,不怕掉下来摔断腿啊?” 江言懒得理会他。 灰衣男子忽然张大嘴巴,揉了揉惺忪的醉眼,露出吃惊的模样:“怎么是你?他们都说你死了,难道是谣传?” 江言问道:“你说的是谁?” 灰衣男子又笑起来,摇摇头道:“一定是我醉得太厉害了,嗝!这酒果然带劲……” 他打了个酒嗝,走两步之后摔倒在墙边,呼呼地发出鼾声。 江言的目光在灰衣男子身上停留了片刻,便移向远处。 他注意到巷子前面有一群人追逐着往这边跑来。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小巷的平静。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衣着朴素的少女,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惶急地呼喊着:“救命……救救我!” 十多个男子嬉笑着在后面追赶,越逼越近。 少女跌倒在地,迅速被人按住,发出绝望的哭喊。 “大侠……救我!” 她看见了睡在墙边的醉汉,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拼命呼叫。 醉汉好像没有听到她的呼救声,继续呼呼大睡。 “求求你!大侠!” 女子奋力伸出右手,再度呼喊几声,却没得到回应。 后面赶来的一名黑壮大汉一巴掌将她推翻在地,口中嚷嚷:“叫啊!继续叫啊!小贱货,你哥哥欠的赌债,就该拿你来抵偿!”他瞥见屋顶上的江言,仰着脖子吼道,“黑旗帮办事,不相干的人滚开!” 江言俯瞰这伙人,开口问道:“你们看到一个穿黑衣服的瘦子从这里过去了吗?” 黑壮大汉翻了个白眼:“你还问老子,老子叫你滚蛋呢!” 一帮小弟跟着鼓噪,吵得江言的心情也变得烦闷。 江言正想着要不要让这群乱吠的野狗闭嘴的时候,忽然听见那摔倒在泥地里的少女喊道:“我知道!我刚才看到那个瘦子了!” “他往哪边去了?” “他……”少女没说完,就被打了一记耳光,半边脸颊都肿了起来。 “老子让你说话了吗?”黑壮大汉吐了一口唾沫,又朝江言一指,“不长眼的东西,把他宰了!” 有几个小弟应声上前,挥手就是一片寒光,暗青子、飞蝗石等暗器朝江言身上招呼过来。 江言脚下一点,蹿上身后的滴水飞檐,令袭来的暗器尽数落空。 “小崽子,还敢躲!” 一个青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吼叫,拔刀跃上屋顶,踢起瓦片冲向江言。 江言敏锐地察觉到,这些人的气息不同寻常。他们战斗时的样子,竟似乎有了妖魔化的征兆。 尤其是扑向江言的这个青年,江言看得真切,那人的额头上呈现出一道怪异的环形疤痕,发出青幽幽的辉芒,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这人身上有妖魔的血统?’ 刀光拂面,江言偏了一下头,堪堪让刀刃贴着脸颊划过,心中还有余暇思索对方的来历。 ‘是妖魔与人类混居的产物吗?客栈里看到的那个韩姑娘,跟这群人有没有关系?’ 青年一刀斩空,还欲变招,江言却在这时轻轻挥出右手,在青年肚子上推了一下。青年顿时发出一声惨叫,感觉五脏内腑都在翻腾,当即保持不住站姿,从屋顶上滚了下去。 “二哥!二哥你怎么样?” “二哥你没事吧!” “好个遭瘟的畜生,你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竟然伤了二哥!” 吵嚷声中,又两人跃上屋檐,一左一右地向江言夹攻过来。 江言看见这两人身上也产生了异状。一人的双臂陡然膨大,撑破了衣衫,长出黑茸茸一片长毛,如同大猩猩似的。另一人眼瞳变得血红,嘴里冒出尖牙,配上惨白的肌肤,活脱脱一个磨牙吮血的恶鬼。 “你们是妖怪吗?”江言见此异象,愈发怀疑这些人的身份。 左边的大猩猩捶打着胸脯,仰天狂笑道:“怕了吧?怕了就给爷爷磕三个响头,爷爷留你全尸!” 他故意这么说,其实是为了引开江言的注意力。在江言看向他的时候,后方另一人悄然从后方逼近,尖利的爪子无声无息地刺向江言脖颈。 但那股冷飕飕的杀意,在寂静的夜里如同火炬般明显,又怎能瞒得过江言的耳目。 江言左臂一记手肘。 “嘭!”那偷袭之人便若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跌下屋檐,再也不见动弹。 第179章 路见不平 那大猩猩的笑容僵在脸上,还欲说点什么,就见江言快走两步,简简单单的一掌朝他肩膀拍来。 大猩猩不敢怠慢,腹中气息急速运转,霎时平举双臂,吐气开声,如晴空下一记惊雷,声潮汹涌。江言拍过去的那只手掌,终于被他勉强架住了。 “好沉!幸好我也不差!” 江言也有些意外,想不到这大猩猩能接住自己一掌。 ‘嗯……五阶「洗髓」境体魄,跟他原来相比,力量足足翻了两番……这种脱胎换骨的变化,莫非是一门神通?’ 思忖间,江言随手变招。 大猩猩拼动全身之力架住江言的手掌,还没来得及高兴,忽然眼前一花,那只手掌又从另一边拍来,啪地一声正中脸颊。他粗壮的身躯竟被打得凌空翻了几个跟头,才噗通一声摔到街头。 “三哥!你怎么了?” “四哥快醒醒啊!” 恶汉们七手八脚地探查了两位兄弟的伤势,然后指着屋顶上的江言叫骂:“你这奸贼,竟然又偷袭打伤了我们三哥四哥!我们跟你没完!” “老大,那家伙手段厉害,连三哥四哥都着了他的道,现在只有你出马了!” “老大,不如我们暂且撤退,给三位哥哥治了伤再作计较?” “老大,我们撤吧……” 被称为老大的黑粗大汉一摆手道:“不要慌!对方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咱们这么多兄弟,难道怕了他不成?” “可是……” 黑粗大汉沉声道:“那家伙用卑鄙的手段偷袭了老二老三老四,咱们跟这种卑鄙小人不用讲什么江湖道义,大家并肩子上,把他剁成稀巴烂!” “对!就该这样!” “一起上!” “把他剁成稀巴烂!” 一群人呐喊吆喝着冲了上来。 但他们突然发现屋顶上的目标不见了。 原本静静站立的那条单薄人影,好像鬼魂一样凭空消失在他们眼前。 “去哪了?” “跑了?” “胆小鬼……” 恶汉们面面相觑之时,突然听到后方砰的一响,大惊之际回头望去,正好看见一具黑壮的身躯被踢得凌空飞起,而后四仰八叉地往地面摔去。 “啪——”壮硕的身躯砸在街面上,掀起大片烟尘。 他们的老大,那个号称猛虎的男人,竟然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恶汉们霎时安静下来。 一般这种情况下,如果老大不在的话,就由军师做主。所以他们纷纷朝那个獐头鼠目的瘦子望去。 随即一条灰影出现在军师身边,把他一脚踹下了屋顶。 “军师!” “卑鄙小人!竟然偷袭我们军师!” “你等着,我们帮主不会放过你的!” 恶汉们完全没了主心骨,胡乱呼喊着慌忙四散逃窜。他们倒还讲些义气,匆忙中不忘背起负伤的几位兄弟,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逃跑了。 江言站在屋顶上,没理会这些喽啰,转头望向那名险些被欺辱的少女。 少女噙着眼泪,背对着江言,整理身上被扯乱的衣物。 江言从屋顶上飘然落下来,正要向少女问路,突然听到一个低沉沧桑的嗓音说道:“小子,你的身手不错。可是你犯了一个错误!” 江言立即判断出声音的来源,目光一转,朝墙边的灰衣醉汉看去。 “哦?” 灰衣醉汉斜倚着墙壁,支撑起半边身子,道:“要么袖手旁观,要么帮人帮到底。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开了头,就要有始有终。” “你是说,我应该把他们全杀了?” “以这些人犯下的罪孽,死一百次都不够。”灰衣醉汉语气平缓地道。 “那又与我何干?如果觉得他们该死,你怎么不自己动手。” “我跟你不一样,我只是一个旁观者,就当世间没我这个人。”灰衣醉汉仰头咕咚灌了一口酒,擦了擦胸襟,叹气道,“黑旗帮人多势众,聪明人都不会去招惹他们。如果招惹了,手尾一定要处理干净,不然就等着麻烦找上门来吧!” 江言本想询问他口中黑旗帮的情况,背后忽然响起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子嗓音:“多谢少侠仗义出手,小女子感激不尽!” 江言转过头,就见那个衣着朴素的少女朝自己行了一个大礼。江言扶起她,客气几句,又问起她之前提到的杜山的下落。 少女赧然道:“少侠恕罪,小女子刚才也是病急乱投医,其实……我也在找他。他……是我的哥哥……” “你哥哥?那还挺凑巧。” “不知少侠找我哥哥,所为何事?” “他偷了我的东西,我要找他拿回来。” 少女面露尴尬之色,慌忙又行礼赔罪:“我哥哥这人从小游手好闲,沾染了不少恶习,等我找到他,一定要他向少侠赔礼认错!” 她带着江言前往杜山常去的几个地点,一路上也将自己的身世和盘托出。 少女名为杜鹃,是杜山的胞妹,来自西山白露城,从小父母双亡,兄妹俩相依为命。 在家乡时,杜山凭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巧嘴,得了当地帮派老大的赏识,加上杜鹃心灵手巧,精通女工针线,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然而好景不长,轻浮好色的杜山竟勾搭上了帮派老大的小妾,两人暗通款曲,某一天被人撞破私情,差点死在乱刀之下,不得不带着杜鹃千里逃亡,来到了暗红沙丘。 谈起那个不成器的兄长,杜鹃唉声叹气,满腹牢骚。 在这异地他乡,杜山不但没有老实做人,反而变本加厉,沉沦赌博,债台高筑,常常被债主找上门来。 今天杜鹃一个人在家,就有黑旗帮前来讨债,若不是她跳窗逃走,又遇上江言出手相救,恐怕已经被那伙泼皮无赖玷污了。 江言想起那几个泼皮战斗时妖魔化的异状,问道:“黑旗帮的那些人,到底是人是妖?” 杜鹃道:“他们吃了赤月之精,获得了种种神通,才能在沙丘上横行霸道,无人敢惹。” 她指了指头顶上那一轮血红色的圆月,解释道:“沙丘上的月亮,具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能诱发人体产生变异,大部分人失控入魔,变成妖怪,少数人坚持下来,就能获得神通。” “几千年来,这些月光灵气凝结成一种晶矿,埋藏在沙丘深处,就叫赤月之精,能够炼制成丹药,服下之后有极大可能变异,要么死,要么领悟神通。虽然死亡率很高,但也有人愿意高价购买这种丹药,销路很广,供不应求。” “附近这一带的赤月晶矿,都由黑旗帮把持开采,据说他们的后台是黄昏军团……” 杜鹃说到这里,面上露出惧怕之色:“我哥哥欠了黑旗帮的债,还连累江大哥也得罪了他们,实在太对不住了。江大哥不如跟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对于杜鹃的邀请,江言当然婉言谢绝。 第180章 诛邪戮恶 江言望着头顶的赤色圆月,隐隐感受到一种灵魂深处的悸动,危险又诱人。 果然,这月亮暗藏魔性,容易引发变异…… 然而,若没有正宗炼神功法的指引,不经过「凝神」「融神」「禅定」这样循序渐进的修炼,贸然领悟神通的话,根基不稳,心性难定,一不留神就会入魔,伤人更伤己。 不过,对于身怀《定生无妄静虚诀》的江言来说,若能炼化月光,倒是极佳的修炼之所。 两人来到一栋破败荒芜的木楼前,还没进去,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惊恐的惨叫。 杜鹃面色一变:“是哥哥的声音!” 她面前忽有一阵狂风刮过,江言的身影一闪而逝,掠入木楼之中。 “砰!” 江言踢开房门,正看见一个狰狞恐怖的身影将杜山扑倒在地上。 听见门口的动静,那恶鬼抬起头来,露出一副噩梦般的丑陋面孔,龇牙咆哮道:“竖子安敢坏我好事!” 它身上还穿着韩姑娘的红色衣裳,如同大人穿着孩童衣服,此时显得有几分滑稽。 被它按在下方的杜山,拼命挣扎着,发出杀猪般的叫声。 江言走近几步,指着杜山道:“我来找他讨债,你能不能等一下,让我先来?” “找死!”恶鬼一跃而起,挟着腐臭的腥风,血盆大口张开,朝江言当头咬下。 江言拇指一弹,推剑出鞘。 随着一道灰褐色的幽芒闪过,斩影剑贯入恶鬼的嘴里,从后脑勺透出。 恶鬼凶猛的扑咬之势,就此凝固在半空。 斩影剑上泛起阴暗、诡异的色泽,漫过恶鬼的身躯,将它狰狞的面孔也渲染得无比黯淡。 “让你等一下,怎么听不进人劝呢。” 江言随手一挥,恶鬼的身躯如破布娃娃般摔向墙角。 “噗通!”溅起一片灰尘。 恶鬼挣扎着想要起身,尝试几次之后,最终瘫倒在地上,嘴里发出断续微弱的威胁:“鬼影子大人……不会放过你的……” 江言收剑归鞘,微笑着挥挥手:“等我收完这笔账,明天一早就走了。” 恶鬼瞪着铜铃般的眼睛,锯齿似的牙齿张合几下,却没发出声音来,就垂下了脑袋。 江言转向一旁的杜山,淡淡地道:“老兄,你偷的东西,都还回来吧。” 杜山打着哆嗦,如小鸡啄米般点头:“都给你!我身上的东西都给你!” 他手臂颤抖,好不容易才将怀里的碎银、银票、珠宝等东西掏出来,一股脑儿地递给江言。 江言也没细数,全都塞进腰间佩囊。 “哥哥!”杜鹃走进来,看到屋里狼藉的场面,赶忙冲到杜山身边,“你没事吧?” 杜山惊魂未定,脸色青紫,瑟瑟发抖地道:“哥哥没事,小场面。” 杜鹃望着墙角的恐怖尸身,又惊又怕:“你怎么招惹了这种怪物?” 杜山哭丧着脸道:“都怪我长得太英俊,连鬼都要找我约会。” “呸!这时候还耍嘴皮子,要不是江大哥出手,你都进了怪物的肚子!” “是是是,多谢好汉救我性命,俺老杜一辈子记得你的大恩大德……” “黑旗帮的人也在找你,这地方留不得,我们今晚就走!” “好好好,都听你的……” 杜鹃忽然转过头,向走到了门口的江言说道:“江大哥,你也要小心,黑旗帮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们帮主「血魔」韩俊是个杀人魔王,听说有人在《花红榜》悬赏一万五千两买他的脑袋,他手下的四大战将也有八千两的赏金,但他们至今还活得好好的!你千万千万要小心……” 江言谢过她的提醒,在杜鹃目送下,出门走入夜色之中。 夜凉如水。 江言踽踽走过小巷,忽然被一股扑面而来的腥风熏得精神一振。 好重的血腥味! 黑旗帮的人已经来过了? 江言加快脚步上前,映入眼帘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满地的凌乱血迹,惨烈至极。 毫无疑问,这里经历过一场激烈的厮杀。 倒在这里的二十多具尸体,从衣着打扮来看,全都是黑旗帮众。 他们都死于一种刚猛的拳法,胸腔内陷,心脏粉碎,死得干脆利落。 ——杀死他们的,是一名玄罡级数的绝顶高手! 江言低头观察现场,借助「虚空之痕」,慢慢将打斗画面的碎片拼凑完整。 那位高手没有用兵器,所有的人都是被他徒手击毙。 每一拳击出,都有一人应声而飞,伴着拳头轰砸肉体的沉闷声响,每一具尸体倒下后,他们脸上所残留的表情,无一不是狰狞扭曲,恐怖至极。 二十多号人,包括几名五阶高手,在五六息的时间内被屠杀殆尽。 是谁动的手? 江言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灰衣醉汉的面孔。 是他吗?他为什么要帮我? 江言忽然皱起眉头,沉声道:“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矮墙后传来一声轻笑,一个修长的身影翻过墙头,落在一块干净的地面上,是一个满头凌乱白发的俊逸男子,嘴角含着玩世不恭的笑容,银灰色的眼眸直视江言。 江言对上白发男子的视线,眼神微动,问道:“是你?” 他分明感觉到,这人的气息缥缈不定,深浅难辨,或许也是一位高手。巷子里的黑旗帮众莫非是被他所杀? 白发男子微笑摇头:“不是我。” 江言的脸色沉下来:“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股杀气从他身上腾起,朝白发男子笼罩过去。 白发男子脸色微变,正欲开口,忽然又有一人从墙头翻过来,落在他身边,是个身穿银白软甲的青年,他一脸笑容叫起来:“兄台别误会!我们只是闻到了血腥味,所以过来看看热闹……” 江言看了那银甲青年一眼,道:“你这人挺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银甲青年打了个哈哈:“我这个人长相太普通,跟很多人都长得像,所以经常被人说眼熟……” 江言道:“不,我们的确是见过的,前天晚上在一条小溪边上。你叫徐少鸿,对吧?当时说要去找你哥哥和侄女,现在怎么又跑到这地方来了?” “噢!原来是江兄!我记起来了!太巧了太巧了……”徐少鸿露出一脸“惊喜”的表情,“我哥哥已经回家了,我到这边来探望一个远房亲戚,想不到竟跟江兄巧遇。” “那还真是太巧了。” 徐少鸿保持着笑容:“可不是嘛!江兄别不信,我这个人从来不说假话,如果有半句虚言,就叫我被女妖精吸干阳气而死!” “这么毒的誓,我当然相信你。”江言微微一笑,缓步离开。 第181章 不醉不归 江言走后,白发男子才皱着眉头从徐少鸿手中抽回手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淡淡地道:“徐少侠,你就算要阻止我说话,也不必把我的手抓得这么紧吧,我不好男风的。” 徐少鸿尴尬地笑道:“请大人见谅。刚才一时情急,我不小心冒犯了。” 白发男子道:“你怕他怕成这样,莫非认为我不是他的对手?” “不不不,绝对没有!”徐少鸿忙道,“紧那罗大人法力无边,收拾这魔头不在话下。只是这家伙还有几个同伙,万一狗急跳墙,怕伤到玉女殿下,所以最好还是暂且饶他一命,等乾达婆大人来了再作打算吧!” 白发男子微微一笑:“之前他们都一致推举你,说徐少鸿有勇有谋,是个文武全才,现在看来,你果然很聪明。” “他们分明是把我推出来顶锅!”徐少鸿嚷嚷了一句,又赶紧赔笑道,“我只是个惯常溜须拍马的无名小卒罢了,诸位大人谬赞了。” 白发男子笑道:“你虽然很聪明,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有些誓不能乱发。” 徐少鸿迷惑地眨了眨眼睛:“请大人明示?” “我听说这镇上有个女妖精,专门吸男人阳气,你刚才发了毒誓,晚上睡觉要小心啊。” ………… 江言回到客栈,将失物还给叶星魂。 除了银子银票之外,还有一些珠宝首饰,应该是杜山从别人身上偷来的,苏芸清理所当然地笑纳了。 只剩下一块金色令牌,拇指大小,看上去是金子做的,苏芸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把玩,也没搞清这东西的用途。 江言看着希宁紧张的神色,问道:“这是你丢的东西?” 希宁垂下眼眸,没有回答。 江言从苏芸清手里拿过金色令牌,把玩几下,道:“你骂几声释浮屠,我就把它还给你。” 希宁抿起嘴唇,不发一语。 这时,一个低沉沧桑的嗓音从角落里传来:“这是浮屠教的因果牌,既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也能用来标记位置,追踪气息,联络教众。” 希宁本就白皙的脸色,愈发苍白如纸。 江言转头望去,只见一抹熟悉的灰色人影,正坐在角落里独自喝酒——赫然是在巷子里遇到的那名灰衣醉汉。 见江言望来,灰衣醉汉举杯示意。 江言立即起身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灰衣大汉朝桌上的酒坛指了指,示意江言自己倒酒。 江言摇摇头,问道:“巷子里面动手的人,是你?” 灰衣大汉一口饮尽杯中酒,又倒了一杯,说:“你惹了麻烦,又一走了之,他们找不到你,只能找我了。” 江言道:“这么说来,是我连累你了。” 灰衣大汉笑了笑:“无妨,你哥哥也欠我的,旧账新账,正好一并算到你头上。” “我哥哥?”江言的眼神霎时一变,再也无法维持平静,双手按在桌面上,沉声问,“你认识我哥哥?” “何止是认识!”灰衣大汉嚼着嘴中的花生米,然后咕咚一大口酒灌下,抹了抹颔下短须,道,“十年前,有人答应过我,与我作陪,十坛酒,十场醉!可他说话不算数,只喝了七场,就匆匆离开。剩下的酒债,应该由他兄弟来还!” 江言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灰衣大汉几眼,不确定地问:“你是……老谢?谢元觥?” 灰衣大汉笑道:“你哥哥怎么说的?” “他说,暗红沙丘上有个叫老谢的烂酒鬼,酒品很差,成天醉醺醺的,还喜欢给人讲歪道理。就算酒肉和尚董无垢碰到他,都会很头疼……” 灰衣大汉哈哈大笑:“当年我跟江源那小子一边喝酒一边论道,喝了一整夜,都醉得一塌糊涂,忘了谁输谁赢,第二天又接着比!” 江言心胸一阵激荡,想起十年前正值晨曦猎团创立之初,年幼的自己被仆人照顾,而大哥与阿莫等人行走江湖,在短短十年里名动天下! 那曾是一段何等辉煌峥嵘的岁月,又有多少像灰衣大汉谢元觥这般的风流人物见证了晨曦崛起! 在这苍茫天下,自己或许还能追寻到晨曦留下的足迹! 谢元觥指着酒坛道:“你自己说,江小子欠我的三场酒,是不是该你来还?” 江言拿起酒坛:“他欠你三场,连本带利,我还你三十场!” 谢元觥豪迈大笑:“今天是第一场,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江言举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烈酒入喉,如同火焰贯穿了肠胃。 腹中灼烧的滋味,适应之后,反而有一种通透舒畅之感。 一杯接一杯下肚,在谢元觥的大笑声中,江言的意识逐渐模糊。 天摇地晃,所有影像和声音都似走马观花般围着打转。到最后,不省人事…… 这一醉,就是一天一夜。 江言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上午了。 叶星魂带来一个坏消息:“镇子外围已经被黑旗帮封锁,所有人许进不许出。黑旗帮主「血魔」韩俊悬赏三千两,缉拿杀害他兄弟的凶手,外地人都被盯上了。” 苏芸清不屑地撇撇嘴:“才三千两,打发谁呢!” 江言揉着眉心,打了个呵欠:“走吧,我们见见那位血魔。” 一行人刚走出客栈,就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将他们拦住,正是杜山和杜鹃兄妹。 “杜鹃姑娘,你们不是已经走了吗?” “镇子被黑旗帮的人围住了,谁也走不了。”杜鹃环顾周围一眼,压低嗓音道,“江大哥,你们快回客栈,这几天不要出门,避避风头。” 江言道:“多谢提醒,只不过……” “已经有好几个外地人被杀了,「血魔」韩俊在镇上一手遮天,官府都不敢惹他!”杜鹃急切地扯了扯江言的衣袖,“江大哥,你听我一句劝,暂时忍一忍,千万别在这时候冒头。” 杜山也附和道:“是啊是啊,黑旗帮人多势众,好汉不吃眼前亏,江兄弟还是避避风头……” 杜鹃眼角余光瞥见街道远处有几个黑旗帮众朝这边走来,急得快哭出来了:“快回客栈!不然就来不及了!” 那三个黑旗帮众已经注意到客栈门口的这群人,大喝道:“你们几个,过来!” 杜鹃脸色惨白,露出绝望的神情。 杜山不敢回头,嘴里不住念叨:“这下糟了,要死人了……” 第182章 黑旗帮主 眼见那三个黑旗帮众走近,杜鹃绝望地闭上眼睛。 杜山扯了扯杜鹃的衣袖,低声道:“小妹,我们快走。” 黑旗帮众已看见他的小动作,冷笑道:“你们哪也去不了!姓杜的,老实交代吧,黑虎兄弟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杜山连连叫屈:“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少给我装蒜!黑虎兄弟就是去找你讨债,才被贼人害了!这两天你躲在哪里,还不给老子从实招来!” “冤枉啊!我根本就没见到黑虎哥……” “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一会儿见了帮主,你就知道厉害了!还有这几个外地人,是不是你们的同伙?一并带走!” 那黑旗帮众伸手去抓杜山,这时江言上前一步,拦在杜山兄妹身前,开口道:“你们帮主既然想见我,就让他自己过来,我在这儿等他。” 黑旗帮众先是一愣,打量了江言几眼,继而不屑地笑起来:“小杂种,你以为你是哪根葱,也配让我们帮主亲自来见你?” 他身后两人也跟着不干不净地叫骂起来:“小杂种口气不小,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哎哟,这小子艳福不浅,后边几个姑娘都很水灵……” 最后一人的话才说到半截,忽然看到江言伸出了手掌,朝自己胸膛拍来。 “砰!” 那人躲闪不及,身躯如断线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街边台阶上,抽搐几下后,就不动弹了。 另两名黑旗帮众吓了一跳。 其中一人立即拔刀,口中骂道:“小杂种找死——” 话到半截戛然而止,刀未出鞘,他的身躯已凌空飞起,然后像破麻袋一样摔在血泊里,再也不见动静。 只剩下最后一人,眼睛瞪得老大,两腿打着摆子,惊恐地看着江言,嘴唇蠕动,却说不出话来。 两个同伴顷刻间就被杀了,他瞧得脑袋发懵,脚下阵阵发软。 “你走吧,叫你们帮主来见我。”江言挥了挥手。 那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转身就跑,因为太慌张还摔了一跤,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街角后。 江言转头笑道:“就在这儿等着吧,省得多走一趟。” 杜鹃脸色煞白,嗓音发颤:“江大哥,你闯大祸了……” 她知道江言身手不俗,否则前天晚上也不能从那些泼皮手里救下她。两三个黑旗帮众,当然不是江大哥的对手,但「血魔」韩俊一来,一切都不可挽回了。 只有赤精镇本地的居民,才知道韩俊有多可怕。 他那个「血魔」的凶名,绝没有半点虚假!花红榜上一万五千两的赏金,也不含一丝水分! 韩俊不是人,而是魔鬼! 想到韩俊的种种可怕之处,杜鹃浑身发冷。 谢元觥坐在台阶边上,拿起了酒葫芦,朝江言丢过去:“等人不能干等,来,喝酒。” 江言喝了一口,丢还给谢元觥:“一会儿还要赶路,不能多喝。” 苏芸清拉着希宁上了马车,朝谢元觥喊道:“老谢,来车上喝,免得喝醉了没人背你。” “我老谢千杯不醉。” “少吹牛,上车!” 苏芸清一瞪眼,把叶星魂吓得心惊肉跳。 谢元觥嘀咕了一句:“小江怎么看上这么个凶婆娘,以后有罪受了……” 苏芸清又朝失魂落魄的杜鹃招手:“妹子,你也上来吧。” 杜鹃没有回神,倒是她旁边的杜山还算镇定,把妹妹拉上了马车。 谢元觥打量杜鹃几眼,点点头:“这丫头还行,就是胆子有点小。” 苏芸清道:“老谢,你嘀咕什么呢?” 谢元觥晃了晃酒葫芦:“我说,沙漠缺水,得多备点酒。” “酒能当水喝吗?” “当然能!” 过了片刻,只听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黑压压的一群人蜂拥而至,把客栈围得水泄不通。 黑旗招展,黑甲锃亮。阵列相接,剑戟如林。 当先一人骑着高头大马,戴着骷髅头盔,披着黑色大氅,身上的红色花纹如同血液一般鲜活欲滴。 他的身材并不高大,然而从骷髅头盔中透出来的森寒目光,让人不敢逼视。 ——正是黑旗帮主,「血魔」韩俊! 四大战将紧跟在韩俊身后,在众人簇拥下,威风凛凛,煞气腾腾。 韩俊一马当先,第一眼望见客栈门口的江言和马车,视线却未停留,掌中鬼头刀朝着客栈大门一指,厉声喝道:“哪个遭瘟的畜生伤我黑旗兄弟,给老子滚出来!” “滚出来!滚出来!” 上百号黑旗帮众跟着一起呼喊,如同山呼海啸,震得客栈桌椅嗡嗡颤抖,店掌柜肝胆俱裂,缩在柜台下一声不吭。 而坐在马车里的杜鹃,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煞气,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 叶星魂的脸色也微微一变。 从喊声可以听出来,这些黑旗帮众里面,不乏高手,而且数目众多,如果一拥而上,未必不能蚁多咬死象。 就算是江大哥,如果以寡敌众,恐怕也不轻松吧? 苏芸清拍了拍杜鹃的手掌,笑道:“打架不是靠嗓门,这群乌合之众不是江言对手。” 杜鹃只当是安慰之辞,哪里听得进去,一边流泪一边喃喃说道:“怎么办啊?怎么办……” 韩俊的喊声再度传来:“龟儿子,我知道你在这客栈里!你不是要见老子吗?现在老子来了,你倒是出来啊!别是吓破了胆吧?哈哈哈哈……” 黑旗帮众跟着起哄叫骂,夹杂着很多粗俗难听的污言秽语,车厢内的希宁都听得面红耳赤。 一片吵嚷叫骂声中,只有一个清朗的嗓音格格不入地插进来:“本少侠就在这里,你们眼睛都瞎了吗?” 哄闹声一下子低沉下去。 韩俊定睛瞧去,只见客栈门口的那名白衣少年,面朝众人,挥了挥手。 黑旗帮众的目光瞬间汇聚到那少年身上。 车厢里看到这一幕的杜鹃,也紧紧攥住了手掌。 ‘江大哥,你怎么这么傻,他们都没认出你来,你明明可以蒙混过关……’ 街对面的一座酒楼里,临窗而坐的徐少鸿放缓了呼吸,暗暗地想:这个「血魔」韩俊名声不小,或许能逼出那恶魔的几分真本事。 坐在他对面的紧那罗把玩着酒杯,似乎也跟徐少鸿抱有同样的想法。 韩俊眯起眼睛,打量江言几眼,阴沉一笑:“是你小子要见我?” 江言道:“是我。” “方甲、赵大头他们两个,是你打伤的?” “是我。” “前天晚上杀我二十多号兄弟的,也是你?” “也是我。”江言心想,既然是老谢杀的,那跟我杀的也没区别。 杜鹃急得直跳脚:“江大哥你怎么什么都承认了呢,明明不是你杀的!” 她忍不住迈着还在发软的腿,就要下车解释,用发颤的嗓音大声喊道:“不是他杀的!” 杜山急忙拉住她:“小妹你插什么嘴,不要命啦!” 韩俊听见马车里的女子声音,冷冷地道:“马车里是谁在说话?” 杜山捂住杜鹃的嘴巴,夹着嗓子回答:“没人说话,你听错了。” 韩俊道:“我兄弟到底是谁杀的?” 江言用大拇指朝自己指了指:“当然是我。” “看你小子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是个有种的!”韩俊见他在上百号敌人面前居然面无惧色,不禁生出几分欣赏之意,“你杀我那么多兄弟,本该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但我怜你年轻,给你一条活路——给我磕三个头,归顺我,就能活!” 听到这里,杜鹃一下子松懈下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出了一身大汗。 “太好了,江大哥有救了!”杜鹃握住苏芸清的手掌,眼里闪着泪花。 苏芸清却撇了撇嘴:“这姓韩的想得挺美。” 只听江言笑了几声,说道:“你这话还真让人为难,我本来要杀你,但你既然这么大度,我也不能太小气。这样吧,我也给你一条活路:你给我磕三个头,我就不杀你!” 此话一出,全场俱静。 继而爆发出哄堂大笑。 “我刚刚没听错吧?这小子说要让帮主磕头?还说不杀帮主?” “他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对了,他是外地人,可能还不知道我们黑旗帮的厉害!” “原来是个外地的糊涂蛋,那他这下死定了!” “多少年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对帮主说话了,他一定会死得很惨……” 第183章 前倨后恭 韩俊也愣了片刻,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目光顿时阴沉了下来。 从骷髅头盔里传出他阴冷的嗓音:“你小子,真的是不知死活啊……” 语气中仿佛蕴蓄着隆冬的酷寒,连后方的黑旗帮众都感觉浑身发冷,连忙停止了哄笑。 “我不会一口气杀死你,要把你绑着,一刀一刀刮下你的肉,至少要两三天工夫,才让你咽气。” 「血魔」韩俊身上散发出的冲天煞气,让黑旗帮众都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好不容易才松一口气的杜鹃,一颗心又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喊出声来:‘江大哥,你怎么能这么糊涂!你难道真的不想活了吗?’ 只有韩俊身后的一个外号叫「翻江龙」的战将,一直以疑惑的眼神打量着江言,觉得这少年好生面熟,总觉得在哪见过。 忽然,「翻江龙」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陡然一变,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一页,再对比着看了江言一眼,失声道:“不好!” 韩俊冷冷地道:“你觉得我这样处理他不好?” “大哥,这个人惹不得!他是……” 「翻江龙」汗如浆下,将手中的册子递到韩俊面前。 那册子便是大名鼎鼎的《花红榜》,韩俊自己也名列榜上,所以偶尔也翻一翻。只不过因为暗红沙丘交通不便,消息往往会延迟几天。 “这是最新一期的……” 韩俊瞥过去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巨大的赏金数额,眼瞳为之一缩。 五十万两! 怎么可能? 霸占花红榜首长达半年的「桃花刺客」也只有十万两! 沙丘江湖的龙头老大,「紫衣煞神」,名字能止小儿夜啼,赏金七万两。 曾一夜血洗归雁门上下百口的「追魂手」秦无命,黑道上凶威滔天的人物,身价三万两。 他自己,「血魔」韩俊,纵然在赤晶镇上作威作福,雄霸一方,赏金也只有一万五千两。 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人头,是什么样的概念,「血魔」韩俊一时想象不出来。 除非那家伙闯入皇宫,爬上了皇后娘娘的睡榻,给皇帝陛下送了一顶绿色礼物,否则不可能值这么多吧? 韩俊再看清赏金下方的画像,猛地打了一个激灵。 是他? 韩俊倒抽一口凉气。 那颗全天下最值钱的人头,居然就在眼前? 韩俊的心脏怦怦加快了跳动,定了定神,再度抬头瞧向江言。 没错……的确是他! 依旧还是那个白衣少年,然而在知晓他的身份之后,再与他对视,韩俊只觉得眼睛好像被针刺一般,竟然感受到了一种不敢直视的恐怖之感。 仔细观察,此人虽然年轻,然而静如苍松,稳若磐石,渊渟岳峙,自有一派宗师气度。他一人面对上百人的杀气,却如岸边挺拔的峭石,任凭浪潮拍打,犹自岿然不动。 这是……玄罡级数的大宗师! 短暂的惊诧之后,韩俊的心情直往无底深渊坠去。 他终于明白,面对这样一个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超级大魔头,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并没有所谓的滔天魔气、腥风血雨,那人一袭朴素的白衣,简简单单地站在那里,看似随意,气势却浑然天成。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看似风平浪静,却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何等幽魅诡邪!何等深不可测! 就算是黄昏军团的大都统青墨,都没给人带来如此可怕的感受啊! 在那双平静眼眸的注视下,堂堂黑旗帮主,以残忍凶狠着称的「血魔」韩俊,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我……”韩俊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无比干涩,“在下眼拙,竟没能认出前辈,请前辈恕罪!” 此话一出,不但黑旗帮众一片哗然,连江言都露出意外的神色。 “你不要我给你磕头了?”江言问道。 “前辈说笑了。”骷髅头盔里传出韩俊低声下气的声音,在这么多人面前服软,想必他的脸色也是极不好看的,“既然是一场误会,还请前辈看在青墨老大的面子上,宽恕则个!” 江言道:“你兴师动众,带这么多人来找我问罪,又是要我磕头,又喊着要把我千刀万剐,怎么还没动手,就自个儿认怂了?我杀了你们那么多兄弟,你也不追究了?” “前辈息怒,帮里那些不长眼的败类招惹前辈,是他们以下犯上,有错在先,前辈杀得好!就算前辈不杀,我也要清理门户!我愿意献上黄金一百两,给前辈赔礼,还请前辈不要追究在下先前的冒犯之罪……” 韩俊自从当上黑旗帮主来,还从没这么卑躬屈膝过。尤其当着全帮兄弟的面,对他的威信也是个巨大的打击,若是再有闲人添油加醋,甚至可能沦为赤晶镇的笑柄…… 然而,说一千道一万,性命总比面子重要。 大丈夫能屈能伸,忍一时之辱,总有出头之日。 何况,只要把这位五十万身价的大魔头的身份爆出去,市井的传言就会立即反转。今日他「血魔」韩俊与惜花公子谈笑风生,全身而退,日后未必不是一桩美谈。 黑旗帮众却不能理解韩俊的良苦用心,喧哗声越来越大。 韩俊身后的一名战将按捺不住,大声嚷道:“大哥,兄弟们的仇,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句话没说完,就被“啪”的一记清脆耳光声打断。 那名虎背熊腰的战将挨了韩俊一巴掌,壮硕的身躯竟被打得从马上飞了出去,摔入人群中。 黑旗帮霎时安静下来。 韩俊指着那战将,冰冷地道:“我韩某人说的话,现在不顶用了吗?” 他阴沉的眼神扫过后方帮众,无人敢与他对视,纷纷低下头颅。 韩俊转头朝江言拱拱手,换上了另一副殷勤的语气:“在下管教无方,让前辈见笑了。前辈若有闲暇,可否移驾敝帮,在下这就让人摆下宴席,扫榻相迎……” 江言看了一眼日头,摆摆手:“不用了,我还要赶路。你说的一百两黄金,什么时候送来?” 韩俊精神一振:“在下这就让人去取!” 江言登上马车,杜鹃兄妹俩早已惊撼得说不出话来。 韩俊在江言面前这样卑躬屈膝的表现,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那可是「血魔」韩俊啊! 杜鹃呆呆地看着江言,怎么也想不通,那么凶残狠毒的「血魔」韩俊,为何在他面前就变成了一只温驯的猫儿? 连苏芸清都像第一次认识江言一样,直勾勾盯着他:“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有面子了?” 江言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不过,既然韩俊愿意服软,江言也乐得节省力气。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是让所有目睹之人都几乎瞪出了眼珠子。 ——威压一方的黑旗帮主,凶名能令小儿止啼的「血魔」韩俊,竟然自降身份,充当马夫,为一个不知名的少年驾车十里,一直送出镇外。 往日作威作福的黑旗帮也成了仪仗队,跟随在马车后,为马车送行。 这个消息传遍大街小巷,轰动了整个赤晶镇。 随后,那个不知名少年的身份,也在人们口口相传中,逐渐显露在世人面前。 ——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晨曦魔头,花红榜首,惜花公子! 他有一颗全天下最值钱的人头! 他的罪行数不胜数,罄竹难书! 更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还是个窃玉偷香的大淫贼! 「惜花公子」这个外号,不但传遍了赤精镇,传向暗红沙丘,更会在不久的将来,以江言本人意想不到的方式,响彻整个天下。 第184章 三日已至 黑旗帮。 一个身材火辣的女子,左眼戴着黑罩,与「血魔」韩俊相对而坐。 独眼女子放下茶杯,笑吟吟地道:“亲爱的妹妹,在我面前还戴着这么碍眼的头盔,多生分啊!” 「血魔」韩俊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摘下骷髅头盔。 如瀑青丝洒落下来,长久不见阳光的苍白面容带着冷峻的神情,迎上独眼女子的视线。 独眼女子端详几眼,心疼地道:“妹妹,你又瘦了!明明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整天藏在头盔里面,多可怜啊!你也该找个男人疼疼自己了!” 「血魔」韩俊嘴角勾起冷诮的笑容:“好啊,不如把你「绯红妖姬」的男人们分我一个?” 独眼女子连连摇头:“那不行,男人和坐骑概不外借。” 她凑近几分,压低嗓音道:“我今天来的时候,听到很多人在谈论你和那个惜花公子的事情,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韩俊冷淡地笑道:“我现在不是好端端坐在这里吗?” “你真的遇到他了?他人怎么样?” “他……很危险!”韩俊皱起眉头,苍白的鹅蛋脸显出一种忧愤和惊惧糅杂的神情,“就算是青墨老大,也没给过我这种感觉……” “哪种感觉?”独眼女子的眼睛闪闪发亮。 “一种……让人窒息的感觉。” “真有这么厉害?”独眼女子舔了舔嘴唇,“我倒想会会他!” “我劝你不要玩火自焚,他不是你能吃得下的。” “我就喜欢玩火。”独眼女子妖娆一笑,“你要是担心我,不如跟我一块儿去?姐姐正好教你几招,咱们姐妹齐心,十八般绝活儿齐上阵,就算他是百炼钢,也要乖乖变成绕指柔……” 她越说越不堪入耳,韩俊听着听着,脸色渐渐涨红,猛地一拍桌子,断喝道:“闭嘴!再说这种不要脸的话,就给我滚出去!” 日近暮。 风沙弥漫。 江言一行人在一个茶摊歇脚。 杜山坐在希宁旁边,眼睛却望着江言,似乎欲言又止。 江言转过头,问道:“杜兄,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杜山吞吞吐吐地道:“那个……那个因果牌……” 江言眉梢一扬:“你也知道因果牌?” “是啊,其实我……”杜山搓了搓手掌,咳嗽一声,“那块因果牌……” 江言放下手中的茶碗:“多谢杜兄提醒,这块因果牌的确需要尽早处理一下。而且……” 他转头望向希宁:“三天时间已经到了!你准备好了吗?” 希宁喝茶的动作凝固在半途,脸色苍白地朝苏芸清看去。 苏芸清眨了眨眼睛,一脸迷茫的表情:“什么时间到了?” 江言的脸色阴沉下来:“我们的赌约,你忘了?” “噢,你说的是那个啊!”苏芸清恍然大悟,打了个哈哈,“我当然没忘。不过不是明天吗?” 江言冷冷地道:“是今天。” 苏芸清拍了拍脑袋:“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好兄弟,别见怪。贵人多忘事嘛,包涵包涵。” “那么你这个贵人,有没有兑现你的承诺呢?” “本公子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出去的话,岂能不作数?”苏芸清朝希宁挤了挤眼睛,“小宁,你就骂一句给他听听。呵佛骂祖嘛,很多高僧也干过,不丢人!” 希宁低着头,小声道:“我,我骂不出来。” “唉,那就没办法了。”苏芸清叹了口气,“小子,我吃点亏,给你磕三个响头,就当是我错了吧。” “我不要你磕头!”江言脸色铁青地瞪着她,“三天前你是怎么说的?信誓旦旦地打包票,说能让她洗心革面!结果呢?我给了你三天的时间,你却什么都没干!那你把她留在身边有什么意义?” 苏芸清摊了摊手掌:“我这不是忘了嘛……这样吧,我送你一件法宝,你饶了她性命,如何?” “不可能!” 苏芸清转了转眼珠:“你看她长得这么漂亮,以后一定是个美人胚子,不如留着暖被窝啊?” 江言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失望,越来越愤怒:“苏芸清!这就是你所谓的办法吗?谁要是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那真是瞎了眼睛!” “唉,别生气嘛。”苏芸清转过头,环顾四周,“你们谁来劝劝他?老谢,你帮我劝劝他!” 角落里抱着酒葫芦的谢元觥摇摇头:“我劝不了。” 叶星魂和杜鹃兄妹俩不明所以,更不敢掺和他们的争吵。 苏芸清无奈地摇头:“我也没办法了,你们两个自己解决吧,不过不要在这里,尽量去得远一些,别让血腥味惹来了沙狼……” 希宁骇然睁大眼睛,身子微微战栗起来。 “苏芸清——”江言瞳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还想让我怎样?我阻止不了你,愿赌服输,你要杀就杀,去吧去吧,快去快回。”苏芸清挥挥手。 “好,好……”江言气得牙根发痒,一把拽住希宁的手腕,起身大步走出茶摊。 杜鹃兄妹俩面面相觑,叶星魂也一头雾水。 良久,杜鹃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江少侠他们去干什么?” 苏芸清道:“去谈心。” “只是去谈心?”杜鹃怎么看都觉得江言那副煞气腾腾的模样,好像是要去杀人。 “与希宁谈心,也是与他自己的心魔谈心。”苏芸清的手指摩挲茶碗,“如果顺利的话,可能一会儿就回来了。” “如果不顺利呢?” “那就可能要耽搁一会儿了,毕竟也不好让小宁曝尸荒野,总得挖个坑掩埋一下吧。” “吓?” 旁边的叶星魂也吓得面无人色——跟江少侠谈心,原来是这么危险的一件事吗? 苏芸清叹了一口气:“他已经走在入魔的边缘……希望小宁能拉他一把吧!” 杜鹃听得心慌意乱,回头想与哥哥私语几句,却发现杜山不知何时消失了。 大漠的黄昏,无比壮阔凄美。 江言慢悠悠地行走在沙丘上,像一缕游魂,时而会停下来,观望片刻,回过神又继续走。 希宁沉默地跟在他后面,每次看到他驻足不前,都觉得心惊肉跳。她不晓得江言会给自己挑选哪一处风水宝地…… 黄色的沙丘,风沙飞舞,刮面生痛。 希宁掩着口鼻,避免沙尘灌进来。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一轮赤月升起,朦胧的光辉带着神秘的魔性,将无边沙漠化为一片暗红的海洋。 黑夜里江言的白杉,如死神的颜色,冰凉而耀眼。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道:“有没有看中哪块地方?” 希宁正抚摸着手腕上刚才被他拽出来的时候留下的红印,听见他的声音,昂起脑袋与他对视,既不回答也不求饶。 江言出神地想,小女孩细嫩的皮肤连稍微大一点的力道都承受不住,到时候利剑切开脖颈的痛苦,她能否忍受? 不过只要出剑够快,一瞬间就能解脱…… 江言硬起心肠,道:“既然你没有主意,那就选在这里吧!” “呛啷”一声,斩影剑已出鞘。 暗褐色光华漫上小女孩身躯,阴影将她笼罩。希宁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仍然倔傲地昂着头颅。 第185章 救人救己 江言第一次认真打量起希宁的模样。 她的肌肤白皙得几近透明,宝石般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瞪着江言,因忧愤而缺乏血色的脸上写满哀愁。 左边脸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疤,那时前几天在浮屠庙划出来的血口。 如同最上等的瓷器,精美且脆弱。 江言心中动摇了一下,但马上就狠下心肠。他冷冷地道:“要怪就怪释浮屠吧,如果不是他杀害我亲人,我就不会拆毁浮屠庙,你也不必死在我手里!这一切既然发生了,谁也无法回头!你……最后还有什么遗言吗?” “你滥杀无辜,恃强凌弱,死后必下阿鼻地狱!”希宁的嗓音微微发颤。 “就算下地狱,我也会拉着释浮屠一起!你么,就先行一步,在地狱等我吧!” 江言手腕一扬,斩影剑抵在希宁颈前。 巨大的赤月高悬夜空,给苍茫大地镀上一层朦胧的红光。从江言的角度看去,希宁的身影恰好映入圆盘正中,面容轮廓变得模糊,只余一剪清影,翩然欲飞。 江言定了定神,发现自己竟难以挥出这一剑。 如果是第一次见面,哪怕对方是个小女孩,他也会毫不犹豫地一剑把她杀了。可是经过三日的朝夕相处,对她逐渐熟悉,要他再亲手将这张稚嫩倔强的面孔埋葬,这便成了一个拷问内心的难题。 三日之间,他看过她哭,看过她怒,看她郁郁寡欢,看她故作平静,看她强忍恐惧,看她倔强地迎对死亡。在如此一条鲜活的生命面前,江言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简单的一个动作也变得无比艰难。 苏芸清,这都是你算计好的吗? 当初的赌约只是一个幌子,你根本不想教她,只想用时间冲淡我的仇恨? 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声音在争吵。 希宁手无缚鸡之力,你的仇恨与她无关。 但她从小受浮屠教熏陶,身上流淌着跟那些畜生一样肮脏的血液。 无知者无罪。 可她跟那帮畜生是一伙的!永远都是你的死敌! …… 江言头部抽搐般剧痛,左手按住脑门。 因长久等待的死亡不至,希宁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泪水顺着脸颊缓缓落下。 未知的宁寂,漫长紧张的等待,更是一种折磨。 “呛!”斩影剑归鞘。 那股象征死亡的森冷气息消失,希宁睁大眼睛,茫然地看着江言。 “看那边!”江言吐出一口气,指着沙丘下方的景色,道,“那边的风景美吗?”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风沙纠缠,在月光下如有烟波缭绕,呼呼的风声让希宁不由轻颤。 她这时才注意到,这座沙丘实在是太高太陡了,像她这么瘦弱的身体,摔下去恐怕就会死掉。 “自己跳下去。”江言语气平淡地说道。 希宁惊怒地瞪着江言,江言的眼神却不在她身上,视线缥缈,幽远得似乎已经飘离了尘世。 仇恨与怜悯,两种不同的信念在他心中剧烈争斗。 他的嗓音也因此而显得空幽:“跳下去,如果能活下来,我就饶恕你。” 希宁低头望着沙坡的高度,两条腿有些发软。 她闷声道:“我不跳!” “跳下去,你还有活命的机会。”江言的声音越来越古怪。 “不!”希宁依然拒绝,“你想让我死,就拔出你的剑,睁着眼睛把我杀掉!” 江言的神志有些恍惚了。 他仿佛听见了一阵箫声萦绕在耳畔,时远时近,若有若无。 箫声如魔似幻,牵动着赤红色的月光,纠缠在他身边,他浑身的血液也随之变得躁动不安。 他隐约看见希宁在对着自己冷笑。贝齿微露,月眸弯弯,眼里满是嘲弄。 她在笑什么? 笑我连亲手杀一个人的勇气都没有? 笑我一无所有,已成一条丧家之犬! 笑我怯懦无能,却还保留着可笑的怜悯! 凭什么! 这还不都是你们造的孽! 浮屠教的杂种,也敢嘲笑我! 让她去死! 把她推下去!推下去!推下去! 恶魔已经苏醒,在心里头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江言眼中泛起妖异的血光,猛地抓起希宁的胳膊,把她拽出悬崖,从沙丘上滚落。 “啊——!” 惨叫声一路远去,越来越衰弱,没到一半就彻底消失。 沙粒贯入口鼻、咽喉、肺部,能活生生把人闷死。 滚落到后半截路的小小身影,再没有挣扎的痕迹,越来越像是一具尸体。 江言站在坡上,满头大汗,口中发出粗重的喘息。 萦绕在耳边的箫声悄然退去,不再与他纠缠。 江言眼中的血色光芒逐渐消退,望着下方毫无动静的景象,脸色死灰一片。 她死了? 江言捂着胸口,顺着沙丘滑下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一跃数丈,来到希宁面前,将她满身沙尘的身体抬起。 “希宁!希宁!你还活着吗?醒醒!” 江言使劲摇晃着希宁的身躯。 希宁的面孔涨得青紫,一动不动,仿佛一具尸体。 “她吸入了大量沙粒,很快就会窒息而死。”身后忽然响起杜山的声音。 江言无暇注意杜山是怎么跟过来的,急切地问:“那该怎么办?” 杜山一拍胸口:“俺老杜可以救她!” 江言立即让出位置,叫道:“快来!” 杜山在希宁面前蹲下,手掌放在她口鼻处,只见一束束沙粒被抽出来,在他手上聚拢,如蚯蚓般绕着他指掌盘旋。 江言心中一动——杜山竟然能操纵沙粒,这莫非是他的本命神通? 片刻之后,希宁突然发出咳嗽声,胸膛急剧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 “没事了。”杜山笑道。 希宁茫然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沙堆里,面前蹲着笑容猥琐的杜山。而渗进口鼻、气管、食道里的那些沙粒,不知为何竟完全消失了。 杜山后面是江言,希宁看到他时,面色蓦然一变,从沙丘滚落的恐怖记忆浮上心头,身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小宁妹妹,别害怕,是哥哥救了你哟!你也不用太感谢哥哥,不如就把那块因果牌送给我吧?”杜山笑嘻嘻地道。 江言咳嗽一声,说道:“杜兄,你好像对因果牌很感兴趣?” “当然!”杜山用力点头,“那玩意儿可值钱了!黄昏军团一直在高价收购这东西,牌子等级越高,价格越贵,小宁妹妹身上的那块,至少是六阶的因果牌,少说也能卖个七八千……” “但我听说因果牌上面都有浮屠教的印记,你带着这东西,不怕被浮屠教追杀吗?” “放心,我人脉广,东西很快就能脱手!而且在黑剑圣的地盘上,浮屠教也不敢乱来……” 江言点点头:“既然这样,我就把这块因果牌送给你吧。” “太好了!好兄弟,豪气!够意思!”杜山紧紧握住江言的手掌,“我就知道你是个爽快人,俺老杜没白交你这个兄弟!以后遇到什么事,报俺老杜的名字……” 拿到因果牌的杜山,火急火燎地走了,说要赶在浮屠教追杀之前,趁早把东西脱手。 第186章 黄沙傀儡 江言看着坐在沙堆上的希宁,沉默良久,开口道:“回去吧!” 他心中默默地想:苏芸清,你赢了。 希宁脸上兼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一言不发地跟在江言身后。 依旧是赤月高悬,依旧是风沙扑面。 漫步在暗红色沙丘上,江言忽觉脚步轻快了许多。 他有点想找老谢喝酒了。 两人回到茶摊的时候,杜鹃也已不在,想必是跟着杜山一起走了。 望着希宁的身影,苏芸清微微松了一口气,上前抓住她的手掌。 “回来就好。已经死过一次,过去的恩怨就一笔勾销,从今往后,就是新生。” 她又转身拍了拍江言的肩膀:“你总算没让阿曦失望。走吧,叶兄弟结一下账,我们也该赶路了!” 几人走到茶摊外,正要登上马车,却听见叶星魂跟摊主吵了起来。 “六碗茶要一百九十两银子,你怎么算的?” “一碗茶二十两银子,加上人头费,每人十两,一共一百九十两,没算错,给钱吧!” “一碗茶二十两,还有人头费?你这桌子是金子做的,还是茶碗是金子做的?” “沙漠哪来的茶水?都是别处运来的,你嫌贵我还嫌贵呢!” 双方越吵越凶,叶星魂亮出宝剑,摊主也抄起了茶炉边的火钳,眼看就要开打。 苏芸清走到两人中间,说道:“老板,我说句公道话,不管是哪的水,都不能卖这么贵,不然岂不成拦路打劫的了?” 摊主道:“实话跟你说吧,大爷在这摆了二十年摊子,卖茶水的钱,三成交给黄昏军团的青墨大都统,三成交给末日军团的罗少帅,三成给无惧王,大爷只拿剩下的一成,就算是拦路打劫,你能怎么着?你敢不给吗?” 苏芸清伸出一只白嫩的拳头,在摊主面前晃了晃:“我不认得什么大都统、罗少帅、无惧王,我就问一句,你认得这个拳头吗?要是不认得,我马上就介绍给你认识!” 她身后的江言、谢元觥也纷纷走过来。 摊主后退两步,色厉内荏地道:“好,你们等着吧!喝茶不给钱,你们别想活着走出这片沙漠!” 苏芸清、江言都是见惯大风大浪的人物,谁也没把摊主的威胁当回事,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摊主朝着马车的背影骂骂咧咧,也不敢上前阻拦。 走出几里地后,滚滚黄沙席卷而来,人们很快发现,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沙尘暴。 ——沙尘中透出杀气! 先是两匹骆驼暴毙,继而有利剑刺穿了车厢,险些刺中江言。 污浊的黄沙扰乱了江言的感知,但他仍凭借玄罡高手的本能反应躲开了沙尘中刺来的一剑。并且反击了一剑,可惜也落到空处。 “小心,有敌人!” 江言跳下马车,只见风沙遮眼,根本看不清人影。 狂沙中的袭击者神出鬼没,这片让玄罡高手都头疼不已的沙暴成了他的最佳掩护,他在沙暴中进退自如,从任何一个防不胜防的位置出现,发起阴狠的袭击,一击即走,是典型的杀手作风。 杀手有意避开江言,转而以车厢内的其他人作为目标。 他先后试过了苏芸清、叶星魂,后者反应稍慢半拍,左肩挨了一刀,血流不止。 苏芸清拉着希宁,与叶星魂靠在一起,三人背对背组成防御架势。杀手一时寻不到可乘之机,就找上了落单的谢元觥,却不料踢到了铁板—— 谢元觥久居沙漠,早已适应了这里的环境,提前感知到了杀手的行踪,蓄足了势的一拳实打实击中了杀手的胸膛,将那人的胸腔都打得塌陷进去,紧接着整个身子都崩散为黄沙,消失在风暴中。 “这一拳有点凶残啊,老谢!”苏芸清啧啧感叹,“把整个人都打成沙子了,这场面会吓哭小孩子的。” 谢元觥看着自己的手掌,摇摇头:“这些不是活人,是沙子做的傀儡。” “不是你的神通?”苏芸清脸色微变。 “我可不会把人变成沙子。” “那就不妙了……” 苏芸清抬眼望向四周。 漫天沙暴,四野迷蒙。 狂风如同无数妖鬼的凄吼。 好几缕若有若无的杀气,混在沙暴之中,悄悄靠近。 他们的形迹与那崩散为黄沙的杀手极为相似,不似活人气息。 “五具黄沙傀儡,有点麻烦。”谢元觥皱起眉头,收起酒葫芦,护在希宁身前,“得赶快找到幕后的操控师。” 苏芸清吐出一口夹杂了沙子的唾沫,骂骂咧咧地道:“哪个没卵的孬种躲躲藏藏,是不是男人?鼠辈,有种滚出来与本公子大战三百回合!” 黄沙中五名傀儡杀手出声回应:“小姑娘莫急……”“等碍事的人都死了……”“我再跟你……”“大战三百回合……”“贴身缠斗那种哦……”“嘿嘿嘿嘿……” 五人一人一句,尖锐刺耳,尤其以最后的齐声大笑最为瘆人,几乎要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但这一阵笑声也暴露了他们的位置。江言倏然出手,几个起落,似一尾箭鱼,窜入沙暴之中,先后五剑,剑剑皆中,斩下了五颗脑袋,喷出来的却不是鲜血,而是黄色的沙砾。 江言来不及换一口气,连忙后退两步,避开左右两方突然刺出的两把狭刀。 “这些傀儡杀不死,别跟它们纠缠,去找正主!”苏芸清喊道。 两具傀儡发出尖锐笑声:“别做梦了……”“这么大的风沙,你找到死也找不出来……” 江言忽然开口:“一碗茶二十两银子,不给就施法杀人,这种无本买卖真是稳赚不赔。” 傀儡们同时止住笑声,顿了一顿之后,齐刷刷朝江言冲来。 “果然是你。”江言避开傀儡,转身朝原路迈步飞奔。 狂沙乱舞。 狂沙中骤然多出好几条身影,想要阻拦江言的脚步。 江言毫不停留,以「空间跳跃」的神通绕开拦路傀儡,沿着风浪澎湃的道路,一口气冲出了三四里地。 茶摊。 一头凌乱白发的俊美男子,忽然放下茶杯,起身离座。“走吧,没有热闹看了。” 身穿银白软甲的徐少鸿跟在他后面,一头雾水地问:“紧那罗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再不走快点,小心受池鱼之殃。” “那赶紧的。”徐少鸿连忙加快脚步,甚至跑到了紧那罗前面。 两人刚走出不远,就听见后方的茶摊传来轰然一响,动静巨大,隔着一两里地都能听见。 紧那罗和徐少鸿不约而同地小跑起来。 第187章 绯红妖姬 茶摊倒塌,沙尘飞扬。 尘土中并不见摊主的身影。 江言赶来之时,茶摊就已人去楼空。任凭江言拆了铺子,仍不见有人露面。 江言站在废墟外,探出一缕神念,透入沙尘,搜寻附近的动静。 炼神六阶「御器」境界的神念,扫过每一寸虚空,很快捕捉到了那一缕来不及抹去的痕迹。 江言忽然纵身跃起,在废墟上连踩几下,扑到倒塌的栅栏边上,抬手一拳砸入沙土中,再拔出来时,手上已抓住了一条盘曲的沙蛇。 那条蛇一动不动,任由他拿捏,全无气息,好像已经死去多时了。 “再装死,我就让你醒不过来。”江言冷冷地道。 见沙蛇没有动静,他手上缓缓加重力道,沙蛇终于被惊醒,张嘴吐着信儿,发出滋滋声响,好像只是一条普通的沙蛇。 “那些黄沙傀儡是你搞的鬼?” 沙蛇好像听不懂,只是嘶嘶吐信。 “罢了,不管是不是你,有杀错,没放过……”江言喃喃自语,手指再加力道。 那沙蛇吃不住痛,赶紧口吐人言:“哎哟,哎哟,好汉饶命,手下留情!” “既然是你,那就更该杀了。” 沙蛇嘶嘶哀求:“少侠且慢,小的知错了,请少侠看在罗少帅、无惧王和青墨老大的面上,饶了小的这回。” 江言摇头:“我又不认识什么罗少帅,干嘛要给他面子。” “小的愿奉上白银千两,给少侠赔罪……” “你这黑心茶摊,一碗茶就要二十两银子,一天就能赚个几千两,就拿这么点赔罪?打发要饭的呢?” “少侠明鉴,俺这茶摊虽然进账多,可大头都孝敬给了罗少帅,落在俺手上的油水实在没剩多少……” 沙蛇絮絮叨叨地解释,江言并没有听进去太多,反而望向另一个方向。 东方大漠深处,忽然腾起大片烟尘,一面飞扬的大旗,从尘烟的尽头显露出来。 高悬的赤月,照在这面大旗上,泛出熠熠辉光。 驼铃声渐渐行近。原来是一支商队。 沙蛇见有人靠近,胆气也壮了几分,道:“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少侠身手了得,可在这沙丘之上,还得收敛几分。我在这儿摆了二十年茶摊,谁不给罗少帅几分面子?今日之事若传了出去,罗少帅面上须不好看……” “我明白了。”江言望着打马靠近的几名骑手,点了点头。 沙蛇得意地吐信:“少侠既然是个明事理的,就把茶钱付了,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 它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忽然剧烈挣扎起来,身子缠向江言手腕。 江言捏住它七寸,像甩鞭子一样甩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后,这条沙蛇便焉巴下去,彻底不动弹了。 “说来说去,你始终不肯花钱买命,那就没得谈了。” 江言说完,把这条沙蛇丢进了废墟里。 沙蛇眼睛凸出,至死不敢相信这小子真的敢在罗少帅的地盘上行凶。 东方的商队已行到近处,当先几匹枣红马飞奔而来,停在江言面前。 “哟,小哥,一个人吗?”为首之人是个身材火辣的女子,左眼戴着黑罩,坐在马背上用甜腻腻的语气发问。 她身后的两名骑手望着倒塌的茶摊废墟,面色各异,悄悄交换眼神。 江言回答:“还有几个朋友在前面,落了点东西,我回来取一下。” “他们怎么不等你?让你这么一个粉嫩英俊的小郎君独自一人,多危险哪!”独眼女子吃吃笑了几声,笑容尽显妖媚。 江言道:“我脚程快,一会儿就赶上他们了。” 女子笑意愈浓,微微倾下身子,伸出一只手作邀请之态:“走路多累啊,姐姐看着就心疼,上来跟姐姐一起骑马吧!”见江言发愣,她还向江言抛了个媚眼,“你想坐在前面后面都可以哦!” 这女子的话里话外似乎在暗示什么,江言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咳咳!”女子身后一位全身藏在白袍内的高大骑士咳嗽了两声,眼中带着忌惮之色,瞄向江言腰间剑柄。 独眼女子却像没听到骑士的提醒,继续向江言伸手道:“来,上马!怕什么,姐姐又不吃人!” 江言还没说话,后方那位白袍骑士已从她手中夺过缰绳,拽着马匹往一旁走去。 两人并辔行到远处,低声交谈: “老姐,你知道他是谁吗?” “当然知道!昨天才看过画像嘛,花红榜首,浮屠教悬赏五十万两银子捉拿的男人!难怪连沙蛇的摊子都敢拆!嘻嘻,这么值钱的货色,老娘怎么能错过!” “我奉劝你别打他的主意。此人极度危险,不是你能吃得下的!” “我就喜欢危险的男人,越危险越刺激……” 那两人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江言凝神去听,凭着玄罡体魄,也偷听到了不少内容。 独眼女子口中的悬赏让他吃了一惊,浮屠教居然标出了五十万两的天价,不知有多少人愿意为这笔巨额赏金铤而走险。 思忖间,独眼女子和白袍骑士驱马返回。独眼女子依旧盛情邀请,江言本也想找个向导,就顺势答应下来。 随着风沙消停,他们赶上苏芸清一行人,也都加入商队。 江言打听得知,这独眼女子原来是大漠里赫赫有名的长河猎团的大团长,外号唤作「绯红妖姬」,平日只做大买卖,这次护送商队前往暗红沙丘,光定金就收了三千两。 在大漠里,「绯红妖姬」艳名远播,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她的入幕之宾,其中就包括黑旗帮的「血魔」韩俊、黄昏军团的大都统青墨。外地人若想在暗红沙丘站稳脚跟,便不可轻易得罪于她。 看到谢元觥的时候,绯红妖姬瞪大了美目,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马上就把谢元觥拉到一边说悄悄话。 “酒疯子,你这头猪一样的东西居然肯挪窝了?不会是专程来找我的吧?” “当然不是!早知道会遇到你,我就不来了。” “你哪来的脸说这种话?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没钱。” “你这烂酒鬼,喝了老娘那么多酒,现在就想赖账了?” “酒是你自己送的,我又没向你要。” “我请你喝酒是要你出山,结果你喝完酒就装疯卖傻,翻脸不认人,哪有这么不要脸的!” “不好意思,我眼神不好,只认得酒,认不得人。” “……” 第188章 箫声与神墓 苏芸清竖起耳朵,偷听着谢元觥和绯红妖姬两人交谈,忽然开口道:“这两人以前肯定有过一腿。” “何以见得?”江言问。 “不信可以打赌。”苏芸清盯着前方,微笑道,“你看他俩的神态,以前肯定睡过觉,而且不只一次。” “这种话最好别乱说。” “我跟你赌一根黄瓜!这种不要脸的女人,我在星院里见得多了,周旋在诸多男子之间,左右逢源,把那些自命不凡的臭男人耍得团团转……现在她好像盯上你了,待会儿夜里可要好好防备!” “你多虑了。” 这时忽有一阵飘渺的箫声传来,分不清来处,仿佛直接在神魂深处响起,萦绕在心头,空灵而渺远。 江言心脏猛地一颤,浑身的血液随之躁动了一下。 “怎么了?”苏芸清注意到他的脸色变化。 “你没听到吗?有人在吹箫。” “吹箫?我怎么没听到?” 苏芸清四下环顾,在她眺望远处的时候,江言心头的箫声越来越轻细,如轻烟般袅袅远去了。只留一缕余韵,似如幻听,仍在耳边回绕。 江言皱着眉头,冷冷地道:“刚才我跟希宁在一起的时候,就听到了这种箫声。” 苏芸清的脸色也随之凝重起来。 她知道以七阶玄罡武夫的境界,所有的感知都不是空穴来风,更不会轻易发生眼花、听错之类的误判。既然江言听到了箫声,那么肯定是有缘故的。 苏芸清凭借苏家秘技「听雷」,感知能力比江言还要稍强半筹,如果敌人能绕过她,在她眼皮底下悄然对江言发动偷袭,那么此人的实力肯定达到了一个相当骇人的地步! 莫非,是地藏尊者阴魂不散? 一想到这个可能,苏芸清就觉得后背嗖嗖发凉。 “你有没有觉得有人在窥视我们?”江言忽然又问。 “有啊,很多人。”苏芸清瞄了瞄前方的骆驼队伍,道,“不过都是些小角色,不值一提。嗯,有个五阶的家伙还算可以,瞧他那双色咪咪的小眼睛,跟林麒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过他窥视的人不是你,而是我……” “没有其他线索吗?” “不是没有线索,而是线索太多了,像一团乱麻,我们根本不知道从哪开始找起!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所有人都杀光咯……”苏芸清说到这里,想起江言近日的表现,连忙改口,“我开个玩笑,你别当真!” 江言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片刻,不得不承认苏芸清说得对。举止可疑的人物实在太多了,生存在这片混乱之地的人们,每一个都不是善茬,就连那个一脸笑眯眯的商队老板,也在腰后别了两把剔骨尖刀。想要从这里面找出幕后黑手的话,恐怕真得把所有人都杀光才行。 他放弃了这项徒劳的举动,呼出一口浊气。 敌暗我明,又被高价悬赏,四面杀机。这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苏芸清安慰道:“别担心,那家伙鬼鬼祟祟不敢露面,说明他也没什么硬本事。只要有我罩着,保证他动不了你。” “晚上睡觉呢,也跟你一起吗?”江言自嘲一笑,“我还没有沦落到要靠女人保护的地步!” “也对,有你在旁边,小宁肯定睡不着觉。” 说到这里,苏芸清面色突然一变,江言也似乎想到了什么,两人同时回头朝默默跟在身后的希宁看去。 希宁感受到两人注视,诧异地抬起头来,眼神闪烁了一下,又慢慢垂下脑袋。 ‘是她么?’ 江言心中生疑。 作为浮屠教的玉女,希宁应该也有些装神弄鬼的本事吧? 苏芸清瞧了希宁半晌,摇头道:“不是她。” 江言也认可这个结论。 第一次听到箫声时,希宁就在他面前等待裁决,没有机会搞鬼。 只是她的神情,为何看着有点古怪…… 跟随商队前行了一段路,在安营扎寨的时候,江言初步将嫌疑人确立为三个。 一个是外号为「五甲蟒」的瘦高男子,他是绯红妖姬身边的得力爪牙,毒蛇般的目光时常在江言和苏芸清两人身上打转,敌意十分明显。 第二人是个鬼鬼祟祟的黑瘦矮子,外号叫「鬼燕」。据说此人杀手出身,加入长河猎团不到半年,手段凶残诡异。 最后一人是个姓宋的中年文士,体质孱弱,脚步轻浮,不像是习武之人。江言怀疑他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此人腰后恰巧就别着一根箫管! 江言打算今天夜里有空的话就去会会这三个家伙。 一整日的奔波耗尽了人们体力,营帐扎好之后,所有人都钻入帐篷,谈话声都微不可闻,只有鼾声在营地里起伏。 万古不息的狂风从上空刮过,一轮血月高悬于空中,将沙漠映得一片殷红。 在魔性月光的感召下,江言身体里的血液开始变得不安分。他和衣躺在席上,抑制着身体的躁动,忽然听到一阵悠扬的箫声,以及隐隐约约的琵琶曲。 这次是两名乐师。 虽然那琵琶曲婉约细微,而且完美地融入箫声之中,相随相和,几乎让人感觉不出差别,但江言仍敏感地察觉出,这是属于两个人的不同演奏。 乐音缭绕之间,江言体内的血气如被无形力量牵引,在四肢百骸中快速运转起来。 他一仰头看见穹窿中的赤月。 透过帐篷的缺口,可望见暗红色的光带在天际扯动,光怪陆离,夜空更深处似乎遍布中无数灰暗的漩涡,让人望而目眩,散发出无穷的魔力。 当空一轮血月,是江言平生所见过的最妖异、最绚丽的月光,没有半点银白色的皎洁,将天际染成嫣红,却又透出一股迷人的诱惑,好像在牵引着三魂七魄,悠悠荡荡地飘上远方,回归那星辰深处的怀抱。 江言眼前仿佛出现了幻觉,倏忽间忘了自身所在,只见眼前铺展开一片干裂的大地,遍布沟壑,没有一根草木。而他站在这片荒芜的地面上,脚下松散的土壤被踩得喀吱作响。 走出一段距离后,登上一个土坡,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看了看周围的地形,江言蓦然醒悟过来—— 他脚下所踩的,不是真正的地面,而是一个横躺着的无比巨大的身躯! 那一道道沟壑裂纹,是巨人身躯上的皮肤纹理! 远处高耸起伏的山峦,则是巨人支起的手臂! 巨人完整的身躯,倘若站立起来,怕不是有千百丈高! 这是何等伟岸的存在!难道就是远古神话中的创世巨人? 江言心头油然生出敬畏之感,只觉自己踩在巨人身上的行为,实在是大不敬。 但他仔细观察,又发现巨人好像已经死去多时,虽然没有腐烂,却完全丧失了生机。 这样伟大的存在,又是因何而死? 江言的意识往上飘飞,随着视野拔高,他逐渐看清了更远处的景象—— 这是一片无边无尽的鲜血之海。 几百丈高的巨人,躺在这片血海之中,也只如沧海一粟。 更远处,漂浮着无数巨大的尸骸,密密麻麻,如同夜空中的繁星,点缀在血海之上……好一幅恢弘壮丽,却又惨烈恐怖的画卷! 江言的一点识海灵光小心翼翼地飘过去,仔细辨认那些巨大的尸骸,心头涌起一种明悟——这些尸体便是在千万年前的太古战争中陨落的诸神,祂们的骸骨即使经历万年时光的冲刷,依旧散发出强悍威严的气息,诱引了众多渺小的意识前来,在血海中顶礼膜拜…… 那么,这一片血海荒原,就是史诗神话中的古代神灵墓地? 江言一惊之后,眼中的世界反而更加清晰。 形形色色的神仆,像怪物更多过于人类,甚至有些只是一个模糊的灵体,构成了这一片安宁、肃穆、庄严、沉闷的墓园。 而神灵的尸骸上,祂们生前所掌控的法则逸出体外,漂浮在虚空中,交织成玄奥复杂的线条纹路,流转变幻,仿佛诠释着大道的真相。 那些法则中蕴藏着力量的奥秘,吸引着江言靠近,想要深入观察。 但江言的思维一旦探入那些变幻的纹路中,顿觉头昏目眩,几乎一瞬间耗空了所有的神念,眼前天旋地转,意识像是被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轰然沉入黑暗…… 江言低呼一声,蓦地坐起身来,发现又回到了现世,周边的风沙在帐篷顶呼啸,而自己的背后则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189章 八阶金刚 刚才是幻境吗? 真是恐怖至极,诡异至极! 却又美妙至极! 让人不自觉地想要深深陷入其中,探索大道法则的奥秘。 那片星空血海,那座神之墓地,究竟是真是幻? 如果只是一个诱我深入的陷阱,那布局者的手笔也未免太惊世骇俗了吧…… 江言俯视自身,身体里血液奔腾,力量澎湃,好像有无穷精力可供驱使。 已经超越了七阶「玄罡」体魄,这是八阶「金刚」境的力量。 武夫练成金刚体魄,就意味着在玄罡的基础上又迈出了一大步,不仅罡气与肉身相合,刀枪难伤,更能以肉身抵御神通法术,徒手撕裂阴神阳神也不在话下。 八阶「金刚」武夫,在面对同级的八阶「通天」练气士、八阶「阳神」炼神者时,又重新占据了优势地位。 江言心中又惊又喜,虽然他早已处于「玄罡」圆满之境,只差半步就能踏入「金刚」,可也没想到,这半步迈得如此平静顺利。 但他心里同时暗含一丝隐忧,这种境界说起来还是拜那阵箫声和神墓幻境所赐,如果幕后的布局者包藏祸心,那么在这次进阶的背后,不知藏着什么陷阱…… 帐篷外忽有脚步声靠近。 江言心中一动,躺倒在席上装睡。 那人气息收敛得很好,脚步轻微,如同一只灵敏的狸猫。如果不是玄罡高手,还真难以发现她。 她蹑手蹑脚地将帐篷门拉开一道细缝,往里窥视了一眼,借着红色的月光,见江言躺着不动,便轻轻慢慢地溜了进来。 江言认出了这人的身份,赫然是绯红妖姬。他顿时想起了苏芸清的话语,当时还觉得是玩笑,但现在看来,自己好像真的成了绯红妖姬的猎物…… “小哥,你睡了吗?”绯红妖姬小声呼唤。 江言含糊地应了一声。 没等他想好应该怎么应付这个尤物,耳中又听到了另一种悉悉索索的声音。 不是吧,这么直接? 江言顿觉口干舌燥。 绯红妖姬大胆而直爽的嗓音,就在他耳边响起:“长夜漫漫,不如一起做个伴啊?” 江言咽下一口唾沫。 正当他心中天人交战之时,外面忽然有脚步声靠近。 “哗!” 帐篷门帘一下被掀开,苏芸清站在门口,冷冷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打量,低声喝道:“姓江的,你给我滚下来!” 江言满脸无辜,他还没上去呢! 又听绯红妖姬咯咯娇笑:“原来是苏妹妹啊,你吃姐姐的醋了吗?放心,姐姐只借一个晚上,明天一早就把他囫囵还给你……” “我看你是想把他囫囵吞下去吧!”苏芸清叱道,“姓江的,如果你心里还有阿曦,就把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赶出去!” 江言虽然原本对绯红妖姬没什么想法,但也很反感这种指手画脚的态度,哼了一声:“少拿林姑娘来压我,你既然这么想她,自己回去找她吧!” 绯红妖姬吃吃娇笑:“说得好,男子汉大丈夫,在女人面前怎能畏畏缩缩,不像话!” 苏芸清气道:“你们这对狗男女……” “苏妹妹要是迫不及待,今天晚上可以一起呀!还有你口中那位阿曦姑娘,也把她叫过来……” “住口!你这不知廉耻的贱货!信不信我砸烂你的脸?”苏芸清铁青着脸握紧拳头。她无法容忍林曦也被侮辱。 绯红妖姬收敛笑容,语气中也多了一丝冷意:“廉耻?苏妹妹初来乍到,大概还不知道沙漠里的规矩,我们不讲究礼义廉耻,只认钱和拳头!” 苏芸清捏着拳头,嘴角勾起冷笑:“是吗,只要拳头够大,就可以为所欲为?” 绯红妖姬慢悠悠地道:“你这种心高气傲的小姑娘,姐姐见得多了,自以为血统高贵,镶了金边,在别处不要紧,可到了暗红沙丘还这样娇气,那就小心走路栽跟头。别怪姐姐没提醒你,你和那位阿曦姑娘……” “好了,不要吵了!”江言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免得被苏芸清一拳打死。 他理了理衣衫,起身往外走去。 “小哥,你去哪?”身后响起绯红妖姬带着媚意的呼唤。 江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跃跃欲试的邪念,道:“出去晒晒月亮。” “那我们……” “下次吧。今天有点忙。” 江言走出帐篷,身后传来绯红妖姬的一声嗔怨。 苏芸清跟在江言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营地,在一片沙丘上停下来。 “就在这里吧,我们两个之间,也是该好好谈一谈了。”苏芸清开口道。 迎着晚风,江言回过头,对上少女那双亮晶晶的眸子,竟有几分心虚。他目光略略低垂,冷淡地道:“有什么好谈的。” 苏芸清面上浮现一抹愠色:“如果今晚不是我过来阻止,你真打算跟那女人睡觉?” 江言漫不经心地回答:“谁知道呢?” “你把阿曦置于何地!”苏芸清怒目而视。 江言道:“我与林姑娘有缘无分,上次已经在幽冥森林告别,之后就各走各的路。天地广阔,人海茫茫,往后可能谁也遇不着谁,我怎么样,与她何干?” “畜生!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枉阿曦对你一片真心……罢罢罢,遇到你这种薄情寡义的人渣,我没什么好说的,算我瞎了眼睛!今天本公子就跟你一刀两断,从此以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兄弟!” 苏芸清说罢扭头就走。 不过没走几步,她又转过身来,道:“你知道那女人是什么货色吗?她是狐媚外表,蛇蝎心肠,玩弄你这样的雏儿不用费吹灰之力。你今天跟她睡觉,明天头顶就会绿得跟乌龟一样!你不信我的话,那就等着瞧吧!甚至不用等到明天,她马上就会再找别人!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我赌她现在已经找老谢去了,你信吗?” “我不信。”江言望着远处沙坡上对着月光饮酒的灰衣醉汉,轻轻笑了起来。 苏芸清顺着他目光看到老谢的身影,被噎了一下,悻悻道:“就算不是老谢,也有其他人。你不听我的话,一定会后悔的!” “后悔就后悔吧,谁没后悔过呢?” “明知蠢事还去做,那就是脑子有病了!” “那也碍不着你。你不是跟我一刀两断了吗?” 苏芸清干咳一声,道:“哦,我忘了我不用刀的。” 第190章 心魔之誓 苏芸清走近几步,忽然撩起右手,幻化出漫天掌影,朝江言堆叠而去。 犹如枫红片片,浸透萧瑟,在秋风中飘旋零落,凄美中透出无形杀意。 “姓江的,且看我这一掌如何?” 苏芸清猝然而发的这一掌,是江言前所未见,近乎神奇。 以江言比她高出半阶的修为,却看不出那一大片掌影中哪处是虚、哪处为实,不得已之下,只好暂且退避。 这一退就是十八步。 苏芸清步步紧逼,后招无穷,得势不饶人。 江言仓促反击两掌,全部落到空处。他收起轻视之心,全力应对,仍然直到退到沙坡下方之后才寻出拔剑的机会。 呛啷一响,「斩影」出鞘,灰暗的光晕渲染了大片空间,将苏芸清攻势截断。 苏芸清见好就收,未等江言反击,就主动后退两步示意住手。 她脸上略带一丝得色,道:“我这招「落花飘零掌」,可还算得高明?” “不错。”江言微微点头。以他的天赋和眼力,也无法窥尽那一招掌法之奥妙。 “你体魄虽强,但招式上仍不及我,你承认吗?” “那又如何?” 苏芸清眨了眨眼睛,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把这招教给你。” “哦?说来听听!”作为习武之人,江言无法不心动。 苏芸清面颊露出怪异的笑容,徐徐说道:“只要你不再枉杀无辜,不再四处滥情,时时刻刻记挂着阿曦的好,我就把我所会的招式,全部都教给你……” 江言神色复杂。苏芸清这个要求,说到底都是为了林曦,她对于林曦的情义,真是可敬可叹。 他定定看着苏芸清,就见她空灵而幽远的目光犹如飘过了千万里距离,凝注一个清丽绝伦的少女身上。 此时此刻,天际星云的彼端,或许也有一轮皎洁的明月。当清冷的辉光洒下,万物婆娑之时,沉睡的少女是否会梦到千里之外的另一个人,可否能感受到这份牵肠挂肚的思念? 苏芸清的笑容满溢着温柔。 她那美好温柔的表情,却只让江言发出一声叹息。 “抱歉,我做不到。” 沉浸在思念中的苏芸清嘴角仍残留着一丝浅笑,柔声道:“哪里做不到?” 江言望着远处一缕打着旋儿的烟沙,淡淡地道:“我要走的是一条九死一生的绝路,不想与任何人牵扯太深。你回去替我转告林姑娘,那一卦算得不准,请她另寻良人!” 苏芸清从回忆中清醒,恢复了正常的语调:“你也知道这条路九死一生,如果答应我的条件,好歹能多一点把握,或许能帮你在生死攸关之际捡回一条性命。” 她顿了顿,盯着江言的眼睛道:“至于你的顾虑,我能够理解,也赞同你的说法。我会劝阿曦忘记你,但在她真正放下之前,你不能背叛阿曦,明白吗?” “你的意思是……” “简单来说,两种情况——若阿曦真心待你,你不可辜负她!若她对你已经厌倦,你可自行离去。不管怎样,都少不了你的好处……” “只能由她主动放弃我,而我却不能背叛她,是这个意思吗?” 苏芸清点头道:“没错,正是如此。只要你答应这个条件,我就传你招式。” 这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易,约束不算很大,获利却十分丰厚,正好弥补江言所欠缺的短板,让人怦然心动。 江言仍担心她言语中的陷阱,继续追问:“你能教我什么?把苏家绝学私自传授给外人,是违背家规的吧?” “我只说招式,没说心法。「龙皇拳」没有心法匹配,你学了也是无用。但我能教你更多东西,要知道我对七大家族的武技都很熟悉,这些年来偷学了很多精妙招式,譬如叶家的「无定指」,卫家的「无影枪」,林家的「落花掌」,苏家的「游龙身法」,柳家的「霸剑」,贺家的「绝刀」,高家的「通幽神功」,还有圣城皇族的「天子燎原拳」,全都是你无法想象的武学。你若能修习这些绝技,遇到「武圣」之下的高手皆可一战。怎么样,包管你稳赚不亏!” “未必有你说得这么神奇吧!”江言不动声色地道,“你就算通晓这么多武学,照样不是我的对手。” 其实,以苏芸清初入玄罡的体魄,战力能与八阶「金刚」境高手持平,足以说明她所掌握的武学招式的不凡! 倘若换成江言来施展这些招式,就算遇到九阶「无懈」武夫,也有一战之力! “是我自己心思太散,学艺不精。”苏芸清没在这时候争胜,肃容道,“但我掌握的这些招式口诀,都是货真价实的武学瑰宝,我可以一字不漏地传授给你,由你自己去钻研领悟。只要你天赋够高,就能青出于蓝,比我更强!” 江言沉吟片刻,作出决定,点头道:“成交!” 晨曦的仇,我会以性命为赌注,让浮屠教血债血偿! 这条九死一生的路,注定我一人独行,本来就容不下太多的爱恨纠葛! 只要能变得更强,一步一步接近浮屠教主,我可以割舍掉很多东西,很多人! 至于林姑娘……你的一番情意,只有等我活着回来,再报答吧…… 苏芸清提出的这桩买卖,江言无法拒绝。 “你必须发誓,赌上你自己的道心,立心魔之誓!”苏芸清强调。 心魔之誓,对于修士来说是十分严苛的誓言,一旦违背便遭大道反噬,境界跌落还算轻的,严重一点的甚至有可能入魔失控,沦为心魔傀儡。 对于修士本身来说,誓言便是天平,利与弊分别在两端,获利越多,誓言的约束力就越强。相反,如果没有得到好处,誓言的效力就会削弱很多。 以万物为刍狗,有所失必有所得,绝对的公平公正,这就是大道之一的心魔法则。 江言略一迟疑,便横心起誓。 随着古老的仪式,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空灵飘渺,意识似乎被一股无形力量拉远,升到虚空深处,刹那间感觉到大道所在,竟与那神之墓地的法则有几分相似。 苏芸清站在一旁,看着他身上隐隐浮现出象征大道法则的青色符篆纹路,不由别过脸去,眼中闪过一缕残忍之色,幽冷的眸光在深夜里如豺狼般熠熠生辉。 为了林曦,她可以做任何事情,哪怕不择手段。 第191章 无影刺客 江言的誓言在虚空中回荡,渺远得如同响在另一世界里,随着尾音渐渐停歇,他的意识才从那玄之又玄的体悟中重归现实。 立誓之后,他已自然而然地知晓了这次交易的代价,便是以苏芸清所传授的武学为砝码。自己从中获利越多,无形的枷锁就越重,若违背誓言,就会遭受反噬,所有的获利都会被追回,甚至影响体魄根基。虽无损性命,但对于矢志报仇的他来说,这是最为严重的惩罚。 “我的誓言,你满意吗?”江言转头向苏芸清道。 苏芸清眉宇舒展,绽放笑容:“好,阿曦没看错人。想学什么,我都教你。” “所有你会的,我都要学。” “那从「落花掌」开始吧。我先教你口诀,今晚你背熟之后,明天有时间再给你喂招。” 两人在沙丘下的隐蔽处窃窃低语,苏芸清讲解「落花掌」的百多种变化,江言凝神聆听,用心思考口诀的精义。 营地里,白袍骑士在独自守夜。 见到江言和苏芸清双双返回,白袍骑士目光一扫,嗓音低沉地道:“夜里多留个心眼,不要到处闲逛。” 江言感觉白袍骑士的语气有些奇怪,朝他投去一眼,却见他脑袋低垂,一副不愿搭理人的模样。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一次不经意的喃喃自语。 “他是在跟我们说话吗?”江言问。 “好像是的。”苏芸清回答。 “他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管好自己的眼珠子,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 “是这样吗?”江言感觉白袍骑士的提醒不只是这个意思。 “还有,管好你的三条腿,不该碰的女人,永远不要去碰!” “……” 走过一段路,即将在帐篷前分手时,苏芸清忽然压低了声音道:“你有没有觉得古怪?” “古怪?”江言瞬间联想起好几张面孔,这支商队里面,几乎每一个人都有古怪,“你指的是谁?” “他们运的这批货物,我感觉不简单。” “嗯。应该有一批赤月之精,很值钱。” “不是值不值钱的问题。”苏芸清歪着头想了想,“我每次靠近他们护送的那个大箱子的时候,都感觉后背凉飕飕的,好像是站在深更半夜的荒山坟地里一样。有几个人的反应也不太对劲,他们紧张过头了,那眼神简直要把我杀人灭口……” “这也正常,这帮人把钱看得比命还重,当然要防备你。” “我感觉不止如此。那个大箱子里面,肯定装着十分厉害、十分恐怖的东西。刚才那个穿白袍的,应该也是警告我们离箱子远一点。” “那他多虑了,我对他们的箱子不感兴趣……” 两人在门口分手,各自钻入帐篷。 红色月光透过顶棚的缝隙洒进来,席被如同被鲜血浸染,显出不祥的色泽。 江言的思绪回到「落花掌」的口诀上面,一边思索着招式精要,一边合拢帐门,打算解衣睡觉。 右手刚刚摸上衣襟,他的身子突然战栗了一下,蓦地生出一股极大的危机感,想也不想就本能地往前一滚,撞开门帘冲到帐外。 四散迸舞的布条碎片中,一缕细微的风声从脑后袭近,几乎贴上了他的后颈。 有人要刺杀自己! 江言心中浮现这个念头,无暇多想,猛一蹬脚,身子如离弦之箭往前掠出三丈,待要回头看时,却只闻一股细微的杀气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他若执意要回头的话,恐怕将会听见自己脖颈被割开的嘶嘶声。 ‘好快的身法!’江言心头凛然,那刺客的速度竟不在自己之下。 更糟糕的是对方隐匿气息的功法实在太厉害,江言无从捕捉他的位置,就算有心想用「空间扭曲」反击,也不知那刺客究竟是在左还是在右。 思忖间,他左脚一撇,身子倾斜着往旁边另一座帐篷飞去。 身后那股幽淡的气息紧随过来,无形杀意始终抵在江言后颈,江言猜测那是一件类似于「斩影」的剧毒神兵。这刺客来得太古怪,江言一时寻不到空隙,只得继续逃窜。 江言身子如一缕轻烟,步入帐篷阴影中。在光暗交错的一瞬间,他从虚空中发起跳跃,神乎其技地闪到帐篷的另一面,同时拔出斩影剑,凭直觉隔着帐篷一剑刺出去。 ——六阶「御器」炼神修士的直觉,往往比同境武者更精准! 那刺客还在追逐江言原先留下的残像,突然就见一抹灰暗朴拙的乌光刺穿了帐篷布帘,森森杀气将他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 刺客呼吸凝窒了一瞬,翻身转折而出,躲过了这致命一剑,然后放弃了追逐,悄然无息地倒退出去。 下一刻,江言提剑赶到刺客原先的位置,只见一抹极快、极淡的影子在月光下迅速远去,几个起落就消失在视野中。 那刺客十分会利用光线和阴影的掩护,江言连他的身形轮廓都没看清。但那种诡谲飘忽的身法,却让江言陷入了沉思。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专业的刺客作风。 那刺客在帐篷里等了很久,气息尽敛,连感知极佳、拥有「听雷」秘技的苏芸清也被瞒了过去。如此高超的隐匿技巧,加上无迹可寻的刺杀手段,可谓是杀手中的杀手之王。 此人莫非就是一直骚扰本少侠的吹箫者? 不像。 多次聆听箫声,江言也算是那吹箫者的“知音”了,那家伙给江言的感觉,像一只奸诈狡猾的狐狸,远远地戏弄你,将你诱入陷阱。但若没有万全把握,他绝不会贸然与你交手。 而今夜的刺客,则是一条阴狠的毒蛇,躲藏在暗处,冷不丁就给你来上一口。 虽然都是敌人,但两者的行事风格还是有所区别。 一想到这两个棘手的敌人都对自己虎视眈眈,江言的心情就有些恼火,吐出一口浊气,喃喃地道:“本少侠的脑袋很值钱,就怕你没命拿……” 他忽然转过头,朝不远处探头探脑的瘦高男子「五甲蟒」喝道:“你瞅啥?” 五甲蟒是听到了动静才出来看热闹的,正准备回帐篷,被江言这么一喊,面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一双阴沉的三角眼愈发缩小了几分,冷冷地道:“瞅你咋地?” 江言伸出手指朝他遥遥一指:“再瞅试试?” 两人气机交锋,五甲蟒微微一惊,只觉一股强大的风压威逼过来,压得自己胸闷气喘,明显落了下风。 但一想到在这种安静的晚上,营地里好多人大概都还没睡,正竖着耳朵听着两人的交谈,自己要是服软示弱,还有什么脸面再混下去? 第192章 你瞅啥 五甲蟒硬着头皮道:“我就瞅了,你能咋地?” “小瘪犊子,给我过来!”江言勾了勾手指。 五甲蟒当然不肯过去:“你算老几呀?” “你小子挺硬啊!”江言用大拇指抹了一下鼻子,“知道我是谁吗?” 五甲蟒的气势毫不示弱:“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啊,你不是一条小蚯蚓吗?”江言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就这么点长,软趴趴的,还向人显摆呢!” 五甲蟒面孔涨红,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撸起袖管气冲冲奔上前来:“你小子找事是吧?看我不削你!” 江言却没正眼看他,又指着另一个帐篷里往外窥探的眼睛,勾手道:“你!也出来!” 那个帐篷里的人,正是商队里的另一个刺头,黑皮矮子「鬼燕」。他原本只想躲在帐篷里看热闹,被江言这么一指,愣了一下:“叫我?” “就是你,出来。” 鬼燕道:“你啥意思?” “叫你出来,听不懂人话吗?扭扭捏捏,像个娘们儿!从小没断奶?” 鬼燕本来心思深沉,不欲第一个挑头。但他在猎团里也算人五人六,被江言当面这么叫骂,心头不禁怒火中烧。 他加入猎团才半年,已经与「五甲蟒」这样的老人分庭抗礼,并且凭着一身好本领收获了猎团第一美女「小琼花」的青睐,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卑微无名的杀手了。 “你小子是不是有病?” “小娘们儿,你的胆子莫非比小蚯蚓还小?”江言朝鬼燕比划着小拇指。 这种直白淳朴的挑衅最能击溃一个男人的理智。 一想到小琼花可能也听见了这样的侮辱,鬼燕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掀开了帐篷。 “姓江的,你故意找茬是不?” “没错,我就找你们两个。还有个姓宋的,也给我滚出来!” 江言睥睨四周,把一些本来已睡着的人也吵醒了。 不少眼睛都盯着外面这场热闹,却没人出来劝架。看来他们也都想瞧瞧这个狂妄小子的斤两。 “姓宋的怎么不出来?缩回娘胎里去了?” 江言又喊了一声,没得到回应。 那姓宋的中年文士不知道是太沉得住气,还是睡死了没听见,始终没露头。 江言遗憾地叹气:“这怂包,没种,又要多费我工夫。” 另一边的五甲蟒已经走到近处,却听鬼燕叫道:“且住。” 五甲蟒没好气地翻了翻三角眼:“你有什么屁放?” 鬼燕道:“这小子狂归狂,但也是个硬茬,恐怕不在你我之下。如果不拿出点真本事,未必降得住他。” 五甲蟒冷哼一声:“你怕了?” 鬼燕道:“今时不同于往日,这笔五十万两银子的大买卖,恐怕不是一个人能够吃得下的。” 五甲蟒不屑地道:“你不行,不代表我不行。” “我们两个做了这么久的对头,从早斗到晚,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联起手来会怎样?” “和你联手?”五甲蟒眼神微微一动。 鬼燕一字一句地道:“如果我们两个联手,总有一天,整个暗红沙丘都会被我们踩在脚下!” 五甲蟒没有说话,眼中闪过异样的神采。 鬼燕目光炯炯,猥琐的面容变得十分严肃,沉声道:“天下英雄只有一双,如果我们两个化敌为友,联起手来,势必将横扫整个天下,统一云梦世界,俯瞰芸芸众生!” 他上前一步,想着小琼花此刻崇拜的眼神,意气风发地侃侃而谈:“到那一天,所有人都要跪在我们面前,俯首称臣,山呼万岁!那个时候,才是我们真正分出胜负的日子!” 五甲蟒冷冷地道:“那就把我们的胜负,留到那一天吧!” 两人同时转头,目光盯向江言。 江言掏了掏耳朵,然后吹了吹手指:“你们的遗言说完了?” “动手!” 一声令下,两条身影夹击而上。 “噗!” 一阵冷风伴着闷响吹过沙丘。 鬼燕握着冰冷的匕首。 他的眼睛是冷的。 他的手是冷的。 他的心也冷了。 比吹过来的冷风更冷。 原本就矮小的身躯,此刻更加弓成了虾米。 挨了江言一脚,鬼燕两腿夹紧,双手掩着,软成一堆,面容扭曲,仿佛听见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响。 出师未捷,半生已飘零。 他的下半辈子,都没脸再见小琼花了。 另一边的五甲蟒身形化为幻影,仿佛变成了十个人,从四面八方朝江言袭来。 江言右掌拍出,化作漫天枫红,掌影纷飞,犹如落叶片片堆叠,凄美萧瑟,迎上四面八方的人影。 林家「落花掌」。 一百二十八种变化,江言还只学会了二十八种。 但对付五甲蟒的十余个残影,已经足够。 每一道残影都被拍中了两三掌,犹如一个个泡沫被戳破,“噗”的一声消失。 只剩下最后一个真身,硬接了江言三掌,然后凌空倒飞出去。 “砰!” 五甲蟒摔进帐篷,惹来帐篷里一声尖叫。 五甲蟒吐出一口鲜血,竭力撑起上半身,抬手指着江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嗓音:“你……” 江言逐步走近的身影,映入五甲蟒眼中,犹如一尊鬼神。 他抬起脚,踩在五甲蟒胸口,慢悠悠地问道:“你瞅啥?” 五甲蟒一口鲜血蹿上嗓子眼,却又吐不出来,淤在那里,忽然翻了个白眼,晕厥过去。 江言踩在五甲蟒身上,用他的衣服将靴子上的血迹擦干净了,才不慌不忙地起身。 背后传来颇有节奏的脚步声,带着熟悉的香风,和一声幽幽的叹息。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江言转头望着绯红妖姬,咧嘴一笑,“但大伙儿都可以作证,是他们先动手的。” 这场小小的风波就像闹剧一样草草结束了。 鬼燕和五甲蟒的下场应该能警示很多人,谁再想打江言的歪主意,都得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 暗红沙丘的规矩就是这样,说一万句道理,不如展示一下拳头。 江言确定了两件事—— 在帐篷刺杀自己的那个幽灵般的刺客,不是鬼燕。 暗中窥视自己的人,也不是五甲蟒。 他们两个的武技,在普通人看来是很厉害的高手,但在江言面前,就像两只苍蝇一样,不配引起他的警觉。 只剩下最后一个嫌疑人了,那个姓宋的中年文士…… 第193章 克己守心 江言回到帐篷,刚刚躺下,就有另一个身影钻进来,坐在他旁边。 江言抬了抬眼皮:“有事?” 苏芸清低头打量他的脸色,道:“你火气很重啊!我赶走那个不要脸的女人,就让你这么难受?” 江言揉了揉眉心,用有点慵懒的语调道:“如果你在自己帐篷里被人偷袭,心情只会比我更差。” 苏芸清一惊:“谁偷袭你?” “没抓到,是个很厉害的刺客……” 江言描述了一下两人交手的经过,苏芸清脸色渐渐沉重。 “很可能是他……” “谁?” “风雨楼的金牌杀手,「绝命五煞」中的「黑煞」鬼影子。” “风雨楼,那个白鬼愁?”江言摸了摸身边的斩影剑,想起那个神通诡异的灰衣青年,“我抢了他的剑,他喊齐人马来报仇了?” 苏芸清摇摇头:“杀手不讲究报仇,白鬼愁虽然是风雨楼少主,也不能支使金牌杀手去替自己报私仇。那个鬼影子肯定是冲着悬赏来的,谁让你的人头那么值钱呢!” 她幸灾乐祸笑了笑:“「黑煞」鬼影子是五煞之中最擅长隐匿伪装的,出手防不胜防。上个月,桂霞山白马观的守一道长就死在他的偷袭下——当时满堂宾客,高手如云,竟无一人发现鬼影子的到来。鬼影子得手之后扬长而去,也没人能阻拦他。你招惹到这样的家伙,实在是倒霉透顶了!” 江言摸了摸脖子:“我现在身价不菲,可不能让这种宵小鼠辈捡了便宜。要不,今晚你留下来保护我?” “呵呵,你自求多福吧!” 苏芸清起身往外走,在门口顿了顿:“如果实在火气难消,就去练武。如果练武也压制不住……” 江言竖起耳朵,等待她的下文。 “……滚出去!” 后半夜,江言没睡好。 倒不是鬼影子又来找他麻烦,而是那丝丝缕缕的箫声再度响起,趁他欲睡未睡之时在耳边缭绕不断。 哪怕再好听的音律,在人需要静心睡眠时都会成为苍蝇嗡鸣,更何况那箫声还包藏祸心,纠缠着他的神识,飘飘荡荡地在九霄高空中游弋。 江言意识模糊,半梦半醒之间,仿佛看见自己悬于半空,沐浴着如血的赤月光华。脚下是一片殷红的沙漠,高低起伏的沟壑如同人脸上的皱纹,在凄冷呼啸的风声中,无穷无尽地延伸至视野的尽头…… 天还未亮,江言就彻底惊醒。回忆昨晚梦境,只有赤月下苍茫的大地,如同无穷无尽的鲜血。 他起身之时,只觉体内气血奔涌,仿佛蕴藏着无穷无尽的力量。 修为似乎又增长了一些,不消说,这定然是昨晚那箫声的功劳。 江言透过头顶的缝隙看了一眼天色,光线仍暗,周围一片寂静,其他人还没起床。 既然时候还早,他便盘膝而坐,闭目炼神。 炼神者,清心静气,摒除杂念,沉入空灵。以此来对抗身体内部那种力量增长、修为膨胀的诱惑。 江言相信,天上不会凭空掉馅饼,每一个致命的陷阱之前,都有着令人垂涎欲滴的诱惑。只要自己贸然踏出那一步,必将承受惨痛的代价。 何况,他已经隐隐觉察出,那部分多出来的力量似乎有些不受控制的趋势,并欲将他原本的力量也同化。倘若自己沉浸在真元飞速增长的虚幻喜悦中,对此全盘接受的话,那吹箫者只需稍加引诱,自己就会内息混乱,爆体而亡。 以理智对抗本能,用炼神之法将多余的力量锤炼提取,不足精粹的就直接排出体外,尽力克制真元的无序增长。 懂取舍,知进退,控制欲望,才算是一个合格的炼神修士。否则,迟早失控入魔。 天光渐亮,江言徐徐吐出一口气,收功起身。昨夜多出来的那部分修为,都已被他消耗殆尽。 这种做法,对于江湖上正为增长修为而绞尽脑汁的大部分武者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如此暴殄天物的浪费行为,若是被那吹箫者知道了,恐怕也会气得跳脚。 江言心里有些惋惜的同时,也加深了一层疑惑:那吹箫者如果想要对我不利,或者意图控制我,为何不直接出手,非要采取这么折腾的方式呢?只要他把我打趴下了,我自然只能乖乖任他处置……莫非,那个家伙的实力,其实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强大? 天光渐亮。 人们陆续醒来,收拾一番后,启程上路。 今天江言注意到了苏芸清所说的那个大箱子,被十二名彪形大汉遮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一点红漆缝隙。 他凝神去观察,那箱子果然隐隐透出一股不祥的气息,如同一口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棺材,里面存放着腐朽千年的躯体,里里外外都散发着阴森之气。 五甲蟒和鬼燕今天没敢多看江言。 队伍里其他窥视的目光也明显变少了。 昨天晚上那场架总算没有白打。 但也有个叫“小琼花”的女猎手,时不时凑过来套近乎,让江言有些不耐烦。 另一方面,苏芸清仗着自己的美貌优势,跟队伍里许多人套近乎,旁敲侧击地打听商队货物的根底。 尽管绯红妖姬和商队首领早就下达了禁口令,但男人自古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在一个漂亮女人面前,口风总要比平时松一些。 苏芸清只要不是板着脸、沉着嗓子、故意展现男子气概的话,其实也算得上明眸皓齿,雪肤花容,靓丽动人。 她高挑的身材,也正符合沙漠男子的口味。 再把平时飒爽飞扬的神采收敛几分,偶尔娇嗔几句,展现出女子柔弱的一面,便能将不少男人迷得神魂颠倒。 按沙漠男人的原话来说,她是“能献给黑剑圣的那种极品货色”“放在翠红楼也是一夜千金的头牌”,所以她在不着痕迹地躲开男人们揩油的大手后,也得到了不少内幕消息—— 箱子里装的是“玄罡血”。 顾名思义,就是玄罡高手的血液。 由于沙漠赤月的作用,很多人即便没有修习炼神法门,也会被激发出神通。 其中大部分人因为缺少了「禅定」这关键的一步而失控疯癫,而活下来的那少部分人,则会获得“神力”。 苏芸清认为,这种因为外界力量而诱发的“神力”就属于残次版的神通,会表现出妖魔化的症状,更会出现损寿、气虚、暴躁易怒等弊端。但毫无疑问的是,这种残次神通能够在很大程度上提升战斗力。 属性相合的玄罡血,可以帮助人们稳固心神,起到类似于「禅定」的功效,就意味着更高的存活几率、更多的战斗力。与赤月之精搭配使用,是价值千金的好东西,可以批量制造打手。 但玄罡高手的血液不是那么容易弄到手的。精血流失过多,会影响体魄根基。任何一个玄罡高手,都是傲视一方的大人物,不会落魄到需要靠卖血来换钱。 沙漠商队通过各种手段、费尽千辛万苦才能弄到一点玄罡血,运送到暗红沙丘上,往往能卖出天价来。 所以猎手们如此警惕,不允许任何人靠近那口大箱子,也是可以理解的。 第194章 沙狼之围 苏芸清根据已有的情报猜测,那口大箱子里面,应该装着一具冷藏的玄罡高手的尸体。 那位高手应该来头不小,八成就是上个月刚刚被「黑煞」鬼影子暗杀的桂霞山白马观观主,守一道长。 鬼影子收钱干掉守一道长,随后盗出尸体,卖给沙漠商队,还能继续发一笔横财,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甚至还能再接一个活儿——暗中跟随商队护送尸体——一鱼三吃,赚得盆满钵满。 要是路上再顺手干掉江言,拿到五十万两赏金,下辈子都不愁钱了。 江言听到这里,吸了一口气:“这家伙不去做买卖,实在太浪费人才了。” 苏芸清道:“他现在就是在做买卖——无本买卖。” “屈才了,小小一个风雨楼,怎么容得下这样的天才。” “那他下次来杀你的时候,你好好劝劝他……” 日头渐高。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苍凉的嚎叫。 所有人都为之一惊,驼队暂时停止前进,人们纷纷支起耳朵,便听见前方响起无数高低起伏的叫声,时而哀切时而愤怒,互相呼应着形成一个包围圈,正迅速朝商队靠近。 “是狼群!” “那群畜生不是在北边活动吗?怎么会来这里?” “大家快往回跑!” “跑不掉的,赶紧生火!” 一片杂乱的呼喊声中,人们纷纷行动起来,迅速将几辆货车劈散拆开,当做柴枝引燃了,围成一圈,将众人保护在内。 摇曳的火光冉冉升起,所有人都挤在一圈柴火中,望着远处飞速靠近的狼群,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一眼望不到边,数目成千上万,全都是小牛犊般壮硕的沙狼,个个眼露凶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将火圈内的众人围得水泄不通。 火光外全是一张张狰狞的狼头,龇着血口白牙,向圈内的人类发出咆哮。 看到如此情景,饶是见多识广的绯红妖姬,也不禁心慌意乱。 她一拍大腿,口中骂道:“这么多狗崽子,都来喝老娘的奶吗?老娘没那么多给你们分!” 白袍骑士忙在她身后咳嗽,提醒她作为众人的首领,一定要维持镇定冷静的形象。 绯红妖姬抽出软鞭,在空中一挥,啪地一声脆响,将人们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她高声叫道:“现在这种情况,跑是没有用的,一落单就是死,大家千万不要自乱阵脚,只要精诚合作,咱们就还有活命的机会!现在都听我号令!酒疯子,你去守西边!” 绯红妖姬伸手朝谢元觥一指,继续发号施令:“贺老板,你的人去守北边!宋先生,你们……” 命令一条条发布出去,人们经过最初的忙乱后,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绯红妖姬在沙漠里颇有名望,虽然队伍里的人们各怀心思,但她的调度命令还是大致上被准确执行了。 几股不同的势力各守一方,人们看到周围都是自己熟悉的同伴,情绪渐渐镇定下来。 江言、苏芸清和谢元觥一起,被分派到西边。 看着一颗颗狼头在火光外摇曳,江言倒没什么压力。 这些沙狼虽然数目众多,但单个的实力也就在三四阶的样子。经历过与龙渊魔人的战争后,这些低等畜生在江言眼里有点不够看,有「斩影」在手,杀出重围并不困难。 身后的所谓同伴,才是最让他担心的。 现在所有人都挤在狭小的圈子里,虽然依据不同的势力隔开,但实际距离很近。如果鬼影子趁机浑水摸鱼的话,那才真是要命。 苏芸清也有类似的担忧,她拾起一杆红缨枪,随手挥舞两下,赶开了一头凑得太近的沙狼,然后在江言耳边低语道:“那边几人都有古怪,他们没使出真本事,应该还有后手。咱们也不用太卖力。” 身后接着响起谢元觥低沉的嗓音:“不对劲,沙狼王一直都在北面活动,其它地方很少出现数目上千的狼群。现在瞧这群狼的样子,好像是被人故意引过来的!” “引过来的?有人盯上了这批货物?”江言没有把心中那个最坏的猜测说出来。 “老谢,你看这里谁最不对劲?”苏芸清问。 谢元觥回答:“那个姓宋的中年文士,他脚步轻浮,看起来弱不禁风,出手极少,但每击必中。我看不透他的虚实,但他一定是个高手!” “正是!我也一直感觉那家伙藏得很深,不是普通人。反正大家都防着他点!” 江言听见谢元觥和苏芸清的交谈,想起自己也曾把那姓宋的中年文士列为嫌疑对象。三名玄罡高手不约而同地怀疑同一个人,那个人就一定有问题! 那位深不可测的吹箫者,莫非就是他? 江言回过头,装作不经意地扫视众人一圈,想要隐秘地观察中年文士的动静。 他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都极短,几乎皆是一掠而过,但那位宋先生却似乎早有察觉。 两人视线交错的短短一刹那,宋先生向江言回以一个微笑。随后江言的余光还瞥见他朝自己点了点头,一副温良友善的模样。 这个宋先生果然藏得很深! 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流露出任何敌意! 江言暗自警惕。现在群狼环伺,队伍人心大乱,宋先生如果想鼓动人们对自己动手的话,这就是最好的时机了。 群狼在外围哀嚎,野兽的天性让它们惧怕火焰。即使有少数悍不畏死的,也被高手们拦截下来,打回狼群中。 人们遵从绯红妖姬的指令,只用棍棒之类的钝器将沙狼击退,而没有见血,以免血腥味激发野兽的凶性。 饶是如此,群狼的情绪也越来越焦躁,后方的沙狼不断向前推挤,前方的沙狼不得不向火圈逼近。 只要大势汇成,上万头狼扑上来,区区百十人马的队伍马上就会沦为野兽口中的血食。 “向西突围!”绯红妖姬当机立断地下令。 江言五人皆是一惊。 向西突围的话,就意味着自己一干人会成为箭头,遭受最激烈的攻击。 绯红妖姬是有意还是无意? 江言与苏芸清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脸上狐疑之色。 江言比了个手势,询问是否脱离队伍。苏芸清微微摇头,示意先看看情况再说。 第195章 索命红颜 “叶兄弟保护小宁,跟紧我们!” 苏芸清一声朗喝,当先跃出火圈,周身泛起刺目金光,霎时间风雷大作,龙吟虎啸之声响不绝耳,前方跃跃欲试的群狼躲避不及,立即就被玄罡级数的劲气轰得血肉横飞。 如此刚猛霸道的拳法,令之前还对她垂涎欲滴的商队汉子们差点瞪出了眼珠子。尝试过揩油的几个人更是后怕不已。 好好一个美娇娘,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凶猛的女武神? 江言和谢元觥分别从苏芸清左右两旁跟上。 斩影剑倾洒幽芒,挨着就死,碰着就亡。 老谢的拳头也非血肉之躯所能承受,他所挟起的腥风甚至比江言和苏芸清都要来得震撼,扑向他的沙狼都变成了支离破碎的残块,所有人都看到满天的血雨纷飞,将天空渲染成凄厉的画布,如此血腥残酷的场景却有一种惨烈的美感,让人无法出声。 叶星魂背着希宁,紧跟在三人身后。 缺口已被前方三人打开,叶星魂所需要承受的压力少了许多,只有寥寥少数漏网之鱼需要他补刀。 希宁身不由己地趴在叶星魂背上,只听耳边阵阵凄厉的惨叫和凶猛的狼嚎,眼前血光飞舞,如同地狱般的场景令她脸色煞白,手脚发抖。 随后绯红妖姬一行人紧跟上来,各自拿出看家本领,沿着苏芸清打开的缺口突围而出。 直到此时,他们仍不忘带上那口装着玄罡血的大箱子。 众人向西冲锋,周围惊慌愤怒的狼嚎声此起彼伏,每一次眨眼都有数十条青灰色的狼影扑向众人,又被各种各样的武器拳劲击退。 “小子,再教你一招,且看本公子的枪法!” 最前方的苏芸清手腕翻动,顷刻间挥舞樱枪划出无数枪影,将枪身所能到达的圆弧之内笼罩成自己的领域,在血肉翻飞与暴怒嘶号声中收割着生命。 尖爪、利齿、席卷而来的风沙,全被隔绝在银色圆弧之外,群狼无法越入此界半分。 江言看得眼前一亮。他没想到苏芸清也精通枪术,其中套路隐约有些眼熟,八成就是卫家的「无影枪」。 苏芸清竟要在这么危险的关头,向他展示卫家枪法的奥妙! 江言自然凝神观看。 由于苏芸清大发神威,他周围的沙狼数目减少许多,只需分出一份心神,就能抵御那些畜生的进攻。 无影枪法,果真精妙无匹。 昔日卫吉以一招「万波映月」对敌,便让江言大为赞叹。如今得以窥见更高深的奥妙,江言振奋不已,目光随那枪势而动,心神沉入其中,无法自拔。 枪尖寒芒绽放,如飘瑞雪,如舞梨花,风流写意,挥洒自如,牵动附近气流随之奔涌,舞出一条狂龙,将前方挡路的沙狼尽数击溃。 苏芸清的枪技虽说是偷学而来,但却比当初的卫吉还要精熟得多,一杆樱枪在她手中使得出神入化,许多卫吉没能融会贯通的绝技,都在她掌中大放异彩。 扎、搕、挑、崩、滚、砸、抖、缠、架、挫、挡,无所不用,又似乎毫无规律,就像苏芸清本人的气质一般变化多端,上一刻还是凶猛无匹,凌厉迅疾,出击如电,大开大阖的狂野打法,下一瞬忽又采取守势,将一杆长枪舞得滴水不漏,看似气势已竭,却又绵里藏针,蕴含千百种变化,只待不识好歹的狼王上前,就要以万千枪影将其吞没。 如果让卫吉看到苏芸清将卫家枪法使到这种地步,他一定会羞愧得想自尽。 众人冲杀间,不知不觉已闯出一条道路,从狼群中杀了出来。 沙狼们不甘的嚎叫自后方响起,依然不肯放弃嘴边的食物,在后面追逐不休。 压力一下子转移到队伍尾部,苏芸清乐得轻松,转头嚷道:“兄弟们加把劲,再跑快点!” 后方的汉子们暗暗咒骂,心想老子要是能再跑快点,何至于被这群畜生追着屁股咬!你这风骚的娘们,不晓得相公们的难处…… 苏芸清吹了一声口哨,又叫:“跑不动就把箱子丢了吧,钱再多也得有命花!” 这个建议马上召来好几声大喝: “不行!” “箱子不能丢!” “一定好保护好箱子!” 三位首领异口同声地反对。这箱子里可装着一伙人往后两年的花饷,丢了那还不得喝西北风去? 绯红妖姬道:“前方七八里外有个废弃的古堡,易守难攻,咱们去那儿躲一下。” “哦,古堡……”苏芸清想了想,忽然回眸一笑,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娇媚语调温柔地唤道,“赵二哥,奴家今天晚上洗干净了等你哦!” 队伍最后面那名拿鞭子、穿黑裤的壮汉听见呼声,抬头看见苏芸清的笑容,失神了一瞬。随即发觉小腿肚子上传来剧痛,已被狼口咬住。 旁边两名猎手吆喝着将那头沙狼砍死,但黑裤壮汉却再也站立不稳,一咕咚栽倒在地,被涌上来的狼群迅速淹没。 苏芸清的嫣然笑容,他只能到地狱里去回味了。 “刘三哥……”苏芸清再度开口,语气依旧那么温柔。 刘三哥浑身一颤,赵二哥的凄厉惨叫犹在耳边回响,他可不愿步赵二哥后尘。 “你嫌奴家不够温柔,那么今天晚上……”苏芸清言语中蕴藏无尽诱惑。连跟她相识这么久的江言都没有想到,苏芸清撩拨起人来也能如此千娇百媚的。 刘三哥拼了命地不去想苏芸清那张俏脸,但赵二哥留下的缺口还来不及填补,刘三哥只是略一分神的工夫,就被群狼咬住后腿拖了出去。 “啊——”高亢的惨叫在一个恐怖的咔嚓声响后戛然而止,汉子们人人脸色剧变。 “李四哥……”苏芸清的嗓音犹如天籁,但此刻听在人们耳中,却如同阎罗王在拿着生死簿点名。 绯红妖姬盯了苏芸清一眼,又看了看她身边的江言,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怒火,只淡淡地提醒了一句:“苏姑娘,现在不是玩耍的时候。” 江言也忍不住问:“你搞什么名堂?” 苏芸清哼道:“谁让这几个臭男人早上用脏手在我身上揩油。” “啊?那你能忍到现在?” “幸好本公子机灵,没让他们占到便宜,不然早翻脸了。” “哎,既然你没吃亏,不如再忍忍吧,这种时候别犯众怒。” “犯众怒又怎样,本公子难道会怕?” 苏芸清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又害李四哥步了赵二哥和刘三哥后尘,才消停下来。 第196章 失控金刚,古堡飞天 队伍又奔行了三四里,前方土城赫然入目。 黄色的古堡,老去的城墙,红妆剥落,只余残墟。 昔日的繁华已被风沙吹尽,留下来的只有岁月的伤痕,沧桑而脆弱。 人马鱼贯而入,扬起大片灰尘。 听着两边墙壁随着急促的脚步声颤抖,人们不禁开始担忧,腐朽到这种程度的土城,能否阻住群狼的进攻。 走过狭长的甬道,绯红妖姬率领众猎手留下来断后,其他人各自守住其他方向的缺口。 狼群被阻隔在外,愤怒的嘶吼声仿佛变得遥远了,它们利爪砸在土墙上,发出尖锐的刺响,不过暂时没有攻进来。 江言一进入这个古堡,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身体内的血液仿佛失去了控制,加速奔腾起来,犹如江水涨潮,洪流决堤。 “不好,沸腾血脉要失控了。” 决堤后的滔滔洪流,化作血罡流溢出体外,编织成一层殷红光晕,浓如实质,将江言整个人包裹在内。 沐浴在血光中的江言,仿佛披戴了一层血色盔甲,在众人眼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身形轮廓。 乍一望去,江言仿佛变成了一尊血色的魔神,红焰流淌,血光冲天,散发出慑人的压迫感。 “八阶「金刚」!”苏芸清失声惊呼。 沸腾血脉的力量,以近乎失控的速度周流运转,转眼间就达到了第八阶金刚境的程度。 附近的几人立即感觉到呼吸不畅,叶星魂面色苍白地后退,他背上的希宁甚至连意识都开始昏沉模糊。 江言无意识间释放出的恐怖气息,如同汹涌的潮水,足以让弱者溺亡。 苏芸清回过神来,诧异地问:“怎么回事?” “他就在这里。”江言闭上眼睛,感受四方气机流转。 “谁?那个吹箫的家伙?” “是他!” 江言每走一步,都拖出一条血色残影,留在原地久久不散。 七八步之后,地上仿佛出现了七八个血色魔神,依次排列,从淡薄到厚重,赤红光晕潋滟变幻。 这时候最后一个残影才开始消散。 看到这一幕的商队成员们瞠目结舌,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大白天见了鬼。 以前没听说这个古堡闹鬼啊? 江言清楚地感觉自己离那人越来越近。 一个难以抗拒的声音在冥冥中召唤着他,就如同火光对于飞蛾的吸引,即使明知不妙,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迈步,朝着悬崖前方的深渊行去。 “慢着!”苏芸清沉喝一声,蓦然释放出「银白枷锁」领域,赶上前一步,握住了江言手腕。 八阶金刚体魄的武夫,即便缓步徐行,犹胜过九牛齐头并进。 苏芸清为了拽住江言亦是全力而发,两人劲气相撞,霎时激发出轰然震响,地面随之碎裂。 苏芸清隔着一道沟壑,仍然紧拽着江言的手臂,将他前进的势头生生遏止。 江言艰难地转头看了苏芸清一眼,眼眸里透出血一般的光泽,压抑着喘息道:“你别掺和进来。” 苏芸清定睛瞧去,江言血色光焰笼罩下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只有那对被血红色占满的眼睛,里面充斥着无尽的怨恨和杀意,仿佛不再是人类的眼睛。 苏芸清心中骇然,急切地问:“你失控了?那家伙在引导你入魔?可我明明已经用「银白枷锁」阻断了他的神通……” 江言咬着牙道:“是前几天就埋下的种子……在我的血脉里潜伏……直到今天……才引燃……” “那你还能不能行?不行的话,我好早点逃命去!” 苏芸清说得如此坦诚直白,江言一时竟也挑不出毛病。 苏芸清虽然嘴上说得绝情,但一直没有放松江言的手腕,反而抓得更紧了。 两人僵持时,忽然天降飞花。 红绸织成的粉花,被剪成一片一片,如同春天里飘扬的柳絮,洒向人们胸前、脑后、肩头、脚下…… 桃花瓣瓣,缤纷如雨。 伴随着这阵花雨的,是一首铮铮镕镕的琵琶曲。带着肃杀之音,自人们头顶响起。 古堡外原本已有退意的沙狼们像是接到了某种命令,骤然间群情激愤,悍不畏死地发动新一轮猛攻,迫得守门的猎手一阵手忙脚乱。 “什么人?滚出来!”绯红妖姬竖眉大喝。 回应她的,是两声铿涩的琵琶调。 绯红妖姬一甩软鞭,发出一声脆响:“再装神弄鬼,莫怪老娘对你不客气!” “是么……”悠长而空灵的叹息,自穹顶徐徐飘来。 阴暗破败的古堡上空,忽然被一层金光笼罩。 那佛光并不厚重,并不耀眼,轻灵如烟,澄澈如水,却能照彻纤毫,令一切黑暗污浊无所遁形。 伴随而来的还有祥云氤氲,梵音渺渺,天花倾坠,流光飘舞。 刹时间荒城如化净土,佛语浸透心灵。 人们愕然注目之处,一具曼妙的身躯从云端出现,双臂负于脑后,反持一把琵琶,自空中缓缓降落。 那是一名姿容绝丽的女子,衣裙飘曳,巾带飞舞,横空斜掠,四周天花缭绕,如一尊从壁画中飞出来的仙人。 灵女飞天,反弹琵琶! 那对雪白的双足还未落地,就有馨香阵阵,枣梨清气扑鼻。 那女子面容绝美,面含微笑,呈现出温婉慈悲之态,玉指在身后弹奏出的曲调却与她的温良面孔截然不同。 琵琶发出铿涩铮镕的杀伐之音,恰恰响在缥缈梵唱的节拍处,将整个曲调变化扭曲,原本慈悲祥和的渡人之音皆化为威严激昂的伏魔之音,透出无边杀意。 听到这首琵琶曲的人们皆生出一种血流加速、心浮气躁、胸闷难耐、杂念丛生的暴躁之感,仿佛有无明烦恼郁结难解,恨不得拔出武器胡乱挥砍一通。 “是浮屠教八部众里面的乾达婆!”苏芸清叫破女子身份,“大家捂住耳朵,小心她的琵琶!” “是她!”江言心头一动,想起昨日听到的琵琶曲,八成出自此人手笔。 另外还有一个吹箫的家伙,又会是谁? 绯红妖姬冷哼道:“原来是浮屠教的秃驴,好大的胆子,敢来暗红沙丘撒野!” 白袍骑士一语不发地挡在她身前,望着双眼半闭的乾达婆,面色无比凝重。 第197章 反弹琵琶 乾达婆双足落地,便有一朵莲花从地面绽放,将她雪足托起。 在佛光天花缭绕之中,她慢慢抬起头,嘴角含笑,却有一股凛然锐气逼压四方。 “玉女殿下,我来接你了,到我身边来吧!”悠悠语声响彻古堡,伴随着威严的琵琶曲,让听众情不自禁地想要遵从她的命令。 希宁迟疑了一下,欲从叶星魂背上挣脱。 这时谢元觥上前一步,抓住小女孩纤细的手腕,沉声道:“别去,她想杀你!” 希宁一顿,面露怀疑之色。 虽然这爱喝酒的老谢几天下来跟她相处不错,但她更相信佛主派来的救兵。 乾达婆轻哼一声:“玉女殿下,勿信谗言,速速归来!” 正使劲抓住江言的苏芸清抽空喘了一口气,叫道:“小宁,这女人不怀好意,你别听她的!” 希宁听到苏芸清也这么说,不由犹豫起来。 迟疑片刻,未等她拿定主意,却听乾达婆冷笑道:“一叶障目,就为外道所惑,三世清修毁于一旦!可怜!” 说着,乾达婆双目圆睁,瞳中金光大盛,如同夜晚最明亮的星辰。 这双美丽明亮的眼睛盯在希宁脸上,令她面上皮肤生出灼热刺痛之感,微微变红。 队伍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女子未睁眼时,已美得不可方物;美目一睁,就如天底下最动人的光彩都汇到了那双眸子上,更是耀眼。 这帮粗俗鲁莽的汉子自诩阅人无数,见多识广,但看到眼前的绝色佳人睁开双眼时,都像失了魂一般,再也移不开目光。 “奶奶的,这才叫女人……” “她如果能陪我一晚上,倾家荡产老子也乐意!” “还会弹琵琶,嘿嘿,她有一双巧手……” 壮汉们不掩溢美之词。 这些直白低俗的赞美传到乾达婆耳中,让她面上笑容尽敛,散发出隆冬般的酷寒。 琵琶调骤然转疾。 “众生愚昧,勘不透诸般虚妄。可悲,可叹……” 带着怜悯的感慨,却无法堵住汉子们的嘴。 “声音很娇脆,叫起来肯定像黄莺一样好听!” “够味道,我喜欢……” 铿铿两声急促的破空之音,如同金铁嗡鸣,紧接着就听见噗噗的沉闷爆响,刚才出声的两个人从身体内部爆炸开来,血花飙射,碎肉末溅得满地都是。 吵嚷的场面霎时变得一片寂静。 乾达婆环顾众人一眼,冷冷地道:“迷途而不知悔,可怜!可笑!” 短暂的静默后,又有人发出笑声:“哟,原来是朵带刺的玫瑰——” 弦声凄厉。 那人既敢开口,自然有一番不俗的身手,耳闻劲风袭近,敏捷地飞身跃起。 只是死亡来临的速度,比他想象得更快。 两脚刚刚离地,弦音已射到面前。 “呯!” 血肉迸溅。 那人虽然不像前两位伙计一样全身爆裂,但也只剩下腰部以上的半截身子,眼看是活不成了。 目睹一位四阶「淬骨」武者死得如此轻松,剩下的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的骨头就比前三位仁兄更硬。 而藏在队伍中的几位高手,皆是心机深沉之辈,都不愿意当出头鸟。 一时间,在大漠里傲啸纵横的一帮人,竟被一名女子镇住了。 “玉女殿下,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到我身边来。”乾达婆注视希宁,目光如月色般冷寂。 与她视线相触,希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让小女孩心中开始迷惑。 既然是普度众生的菩萨,为何会下如此狠辣的杀手?虽然那些人犯了口业,但若以佛法教导,未尝不能忏悔皈依…… 乾达婆耐心耗尽,嘘出一口气,缓缓道:“既然执迷不悟,那么,我只能亲手送你去见佛主——” 杀气迸发。 小女孩浑身一颤,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佛主派遣的使者,竟然会对自己出手? 她紧紧盯住乾达婆伸向琵琶的五指,那一串往日听来威严肃穆的音符,即将变成催命的旋律。 这时忽有一缕箫声随风传递过来。 箫声中包含着安宁、祥和的意味,将乾达婆的杀气及时遏止。 古堡外蠢蠢欲动的群狼,突然齐齐犬坐于地,仰头嚎叫起来。 几千头狼一同嚎叫的声音围绕着古堡游荡,其中蕴含的苍凉悲戚的意味传入耳中,直令人毛骨悚然。 如此诡异而震撼的情景,立即让人明白了许多事情。 “狼群是被箫声引过来的!这个吹箫的家伙就是罪魁祸首!”苏芸清大声道。 她身旁的江言情形却骤然变化,他周身淌出的殷红罡雾愈发浓厚,血色盔甲骤然膨胀,咚咚的心脏跳动声重如擂鼓。 他的魂魄如被一种异样的力量牵引,无比焦躁地想要挣脱躯壳。 苏芸清出声之际,一个不慎便被江言挣脱开来。 江言随手一挥,蓦然增加的汹涌力量让苏芸清无法抵御,被推得倒飞出去,撞到墙壁方才停止。 苏芸清大骇:“这家伙的力量,怎么突然增长了这么多?已经彻底失控了吗?” 江言周身的血雾都如煮沸的开水一般蒸腾翻涌起来,血色盔甲都被遮掩得模糊不清。 他转头朝苏芸清说了一句:“你逃命去吧。” 然后迈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往前走去。 希宁望着江言血红色的背影,迷茫的眼神愈发惊惶不安,眼前仿佛又浮现了当日张平安死去的凄惨一幕。 就是这血色恶魔杀了张平安,杀了白眉大师……难道,又要杀死佛主派来的菩萨? 可菩萨也要杀我,我又该信谁? 连佛主也不愿庇佑我了吗? 天底下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 希宁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惶恐。 这种惶恐,是认知被颠覆的惶恐,是信仰崩塌的惶恐,是怀疑自身存在意义的惶恐。 虽然乾达婆只说了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远远胜过江言这段日子加诸于希宁身上的所有恐怖! 她的身躯情不自禁地颤抖,茫然看着远处的两人,眼角泛起泪花。 江言双目无神,似乎失魂落魄,成了一具强悍却僵硬的扯线木偶,慢慢地走近乾达婆。 乾达婆的视线落在江言身上,嘴角勾勒出倾倒众生的明艳笑容:“胆敢拆毁寺庙、掳走玉女的狂悖之徒,原来就是你么?当初犯下罪孽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的业报?” 江言沉默不语。 乾达婆道:“罢了,你已经是一具行尸走肉,落到这种下场也是可怜,我送你一程!” 笑语间,白玉般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铿涩的琵琶音化作催命的旋律,电射而至江言面前。 第198章 尔虞我诈 江言面容呆滞,仿佛不知道死期将至,眼见弦音临头,他似乎连躲闪都忘记了。 但他身前的空间骤然变得模糊,犹如水波般晃动起来。 那股弦音射到近处,就被扭曲的空间分解为凌乱的气流震动声,朝两边流逸。 后方的人们听着扩散的弦音,只剩下嘲哳的嘶嘶声响,再也不成曲律。 这一手「空间扭曲」,当真是所有音杀术的克星。原本好端端一首勾魂摄魄的催命之曲,被分解之后,就变成了锯木头一般难听的杂音。 乾达婆秀眉微蹙,自语般低声道:“他不是被你控制了吗,怎么还能反抗?” 箫声微扬,另一个柔和的嗓音自虚空中徐徐传来:“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他就算失控入魔,也不会引颈就戮。” 在人们诧异的注视下,乾达婆后方的天花、莲瓣、璎珞渐渐聚拢,凝结成一个修长的身影。 那是一个白发银眸的年轻人,面容俊美,气质出尘,手里拿着一根箫管,站在乾达婆身边,宛如一对从壁画走出来的神仙眷侣。 “紧那罗!”谢元觥瞥见这白发青年,神情一肃。 得知白发青年的身份后,后方诸人一阵哗然,低声议论起来。 浮屠教八部众以神话故事中的天龙八部为名,帝释天、龙神、夜叉、乾达婆、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摩呼罗迦,各个都是名动天下的顶尖高手,每一个都有诸多壮举流传,甚至被人当成菩萨顶礼膜拜。 就连地处西北边疆的暗红沙丘,人们也听说过这八位菩萨的传说,如今竟一口气看到了其中的两位,不禁纷纷咋舌,都在猜测是何等凶悍猖狂的妖孽才能惹得八部众之二同时出手。 要知道,黑剑圣素来与佛门不和,甚至在暗红沙丘上颁布了“禁僧令”。浮屠教一口气出动了两位菩萨,还要冒着跟黑剑圣开战的风险,排场不可谓不大。 紧那罗微微一笑:“想不到在这穷乡僻壤还有人认得我。这位檀越想必也是佛缘深厚之人,何不入我门来,免受尘世轮回之苦……” “入你佛门,要戒酒吗?”谢元觥晃了晃酒葫芦。 紧那罗笑着点头:“八戒之五,戒酒。” 苏芸清插嘴道:“要戒色吗?” 紧那罗笑道:“八戒之三,戒色。” 苏芸清啧啧摇头:“又要戒酒又要戒色,这么吃亏的买卖哪个肯做?” 紧那罗道:“酒色之乐,只是小乐。若能精研佛法,参悟大道真理,那才是世间极乐。” 名叫“小琼花”的女猎手望着他侃侃而谈的模样,一双美目中泛起异彩,面带红晕,喃喃道:“这位菩萨好生英俊啊!” 紧那罗竖起大拇指:“女施主真有眼光!” 小琼花满面娇羞,美目扑闪,一脸的崇拜仰慕之色。若不是碍于另一位女菩萨在场,恐怕当即就要拜倒在紧那罗脚下了。 乾达婆冷哼一声:“行了,闲话少说!动手吧!” 她右手一拂,琵琶弦上泛起金石般的清越之音,带出实质的声波激流,同时射向江言、苏芸清、谢元觥三个人。 却见一道灰蒙蒙的「空间扭曲」的波纹横贯而过,将三股声波尽数拦下。 “这小子怎么回事?”乾达婆惊怒交加。 如果江言只是以神通护住自己,还可以解释为生灵趋利避害的本能,可他连另外两道声波也拦截住了,这就不是一句“人之本性”能够解释的了。 紧那罗亦露出不解之色,与乾达婆一起朝江言望去。 江言已拔出了斩影剑,周身血气收敛,血色盔甲消散无踪,哪还有半分疯癫之态。 “跟踪我两天两夜,从东边一直追到西边,还忙着夜夜吹箫,实在辛苦你了。”他挺直身躯,迎向紧那罗的视线,冷冷说道。 紧那罗惊讶道:“你没有失控?你的体魄明明……不对,是伪境!你的「金刚」境是装出来的!” “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乱吃,小孩子都懂的道理,我难道不懂?若不然,岂不成了讨饭的叫花子?”江言嘴角露出冷笑。 紧那罗仍难以相信这种结果:“可我送你的,是一场天大造化……” 在这个力量为尊的世界,谁能抗拒实力膨胀的诱惑? “按照你安排的剧本,力量增长的同时,换来的是心魔的膨胀,然后一点点失去自我,最终沦为你的扯线傀儡,这样的结局就是你所谓的造化?”江言冷笑,“可惜你眼光不好,选错了人。区区金刚境而已,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好小子,原来你一直在演戏!”苏芸清从他身后走来,在他肩头狠拍了一掌,“竟然连我也骗,还有没有把我当兄弟?” “这两只老鼠奸猾得很,如果不装得像一点,如何能引诱他们现身呢!”江言盯着紧那罗,轻声一笑,道,“你不要出手,我一个人足以对付他们!” “你行吗?” “放心吧——”余音还在空气中传递,人已飞射而出,斩影剑拖出一条灰色轨迹,往紧那罗项上人头掠去。 紧那罗回过神来,银色眼眸中露出一抹冷意。 他知道江言身手不俗,所以心存顾忌,只敢跟在远处,用箫声慢慢地诱引他上当。如今这小子虽然识破了他计谋,却狂妄地说要独自迎战他与乾达婆两人,那就真是“地狱无门自来投”了! 极少有人知道,紧那罗和乾达婆在皈依浮屠之前曾是一对眷侣。 作为八部众之中最擅长合击的两人,他们之间拥有无与伦比的默契,联起手来的战力超乎想象,任何忽略这一点的人,都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苏芸清看着江言离去的身影,表情有些古怪。 江言嘴上嚷嚷着要一个人动手,但临走之时,却悄悄向苏芸清比划了一个隐晦的手势——等我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寻找机会偷袭! ‘这小子真是越来越坏了……不知道阿曦下次见到他的时候,会不会梦幻破灭……’ 虽然腹诽不已,但苏芸清也明白江言的顾虑。 两位玄罡级别的对手,绝对非同小可,而且江言从昨夜的琴箫合奏就能听出,这两个家伙心意相通,配合默契,很大可能也擅长联手作战。 尽管江言的神通在一定程度上克制乾达婆,但也很难以一敌二,只要稍有不慎,就很可能阴沟里翻船。 关键时刻,还是得苏大公子出马才行。 苏芸清观望片刻,见那两位菩萨都被江言吸引了心神,便收敛气息,迈着从容悠缓的步伐,闲庭信步般往战场中慢慢靠拢过去。 第199章 五浊葬身 眼看着江言走近紧那罗,小琼花面露矛盾之色,似乎难以取舍,不知道该为哪一方助威才好。 但那两人身形迅速变幻,小琼花捂住小嘴,心弦紧绷,目不暇接,再也没有一丝多余的心思。 剑光袭面。 紧那罗险之又险地躲开第一道剑光,面颊几乎擦着灰刃掠过,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实在太快了! 他本来还抱着示敌以弱的念头,引诱江言深入。现在发现根本没这个必要。 江言的第一击就差点结束了战斗。 那把凶名昭着的邪剑,承载着无数冤魂的怨恨和诅咒,只要擦破一点薄皮,就会遭厄运缠身,十停性命去掉七八停。 紧那罗飘飞而退,又在半途蹬腿跃起,躲过紧追而来的一记「空间伤痕」。 衣袂飞扬间之际,他掏出一根翠绿的箫管,随手一挥,就有音符轻快地流淌而出,凝成梵文回击江言。 唵,嘛,呢,叭,咪,吽……江言看着一串淡金色的符文飘来,顺手一剑直劈,却见两者交错而过,符文像是不存于世上的虚影,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江言微微一怔,刹时间仰身下腰,腰身弯曲成匪夷所思的程度,从符文之间的空隙中穿过,然后疾速前扑,继续追击紧那罗的身影。 后方如骤雨般急促的琵琶声,顷刻被江言抛远。 紧那罗的衣衫如被狂风吹拂,发出猎猎的响声。 江言的气势已死死锁定了他,杀气有如实质,随着江言身影铺天盖地地涌起,转瞬布满了整个空间。 斩影剑上泛起阴暗、诡异的色泽,漫过紧那罗的身躯,将他面孔映得一片黯淡。 紧那罗呼吸微微凝窒之际,灰蒙蒙的光晕已将他周身笼罩。 箫声凌乱。 紧那罗的仪态不再从容。 他脚下一转,折向另一方,同时手舞足蹈地躲过席卷而来的剑气,狼狈地就地一滚,弹向远处。 江言疾速前冲,速度快若闪电,追向紧那罗的落足点。 两人的距离转眼被拉近,紧那罗眼见无法逃脱,眉稍微微一扬,侧身让过「斩影」,翠箫横飞,朝剑气的薄弱处切去,企图削弱江言的气势。 两人强硬相撞,江言的杀气愈发凛冽,面带一抹暴戾的笑容,将斩影剑重重挥下。 “呯!” 斩影剑与箫管第一次正面相击,紧那罗心疼地往后退却,眼际余光瞥见心爱的箫管出现了一丝裂缝,脚下一个踉跄,几乎当场痛呼出声。 “狂徒,你往后瞧!”乾达婆从后方赶上来,冷声喝道。 琵琶如珠玉脆鸣。 江言未及回头,心中就大大升起不妥之感。 他躬身前冲,跳跃过一大段空间,速度快得肉眼难辨,狠狠撞向紧那罗后背。 紧那罗回过头来,眼中闪过一缕嘲讽之色。 他皮肤里隐隐泛出金色的光泽,双掌竖起,缔结佛印,张嘴对江言吼出一声:“咄——” 江言刹时产生出一股错觉,那就是自己撞上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尊精金所铸的佛像。 巨大的反震力道让他听到了自己骨骼呻吟的声音。 佛陀降魔,金刚怒目。 紧那罗岿然不动,江言则如断线风筝一样倒飞出去。 金刚伪境,毕竟比不上真正的金刚体魄,无法抵御这等神通。 遭受此佛门真言,江言浑身一阵麻痹,短时间内无法行动。 而他的眼际一片闪亮的光点正在接近,那是无数的金色符文,铺天盖地朝他扑来。 低沉而飘渺的诵唱声自虚空中响起,渐渐洪亮,吟叹不绝。 江言吃力地张开嘴,低喝道:“定!” 空间被扭曲。短短一瞬的时光里,金色符文尽被无形力量阻挡,为江言赢来喘息之机。 一息过后,扭曲的波纹已然收敛,金光再度扩散。 幸好这时江言已恢复了行动能力,一剑挥开袭来的音潮,抽身便退。 然而此处却已没有他立足的位置。 抬眼望去,漫天都是神圣肃穆的梵语符文,在空中飘旋流转,那些数以万记的比丘念诵之力都融入这些符文之中,光明映照大千,黑暗无所遁形。 四周墙壁的岩石、江言脚下的土地都染上了一层金灿灿的色泽,数不清的金色符文如繁星般在虚空中闪现,没入墙后、地底,又有更多符文从地底升起,纠缠盘绕,飘旋上升。 每一个符文经过江言身边,都带给他灵魂上的刺痛感。这种痛感非蛮力所能抵御,他忍耐得极为艰难,渐渐看到了幻象。 眼前的现世仿佛飘荡远去,地狱之门被打开,光明消弭不见,幽冥吞没人间,黄泉弱水中万鬼尸身淤积而成的腐臭泥沙翻卷而来,渗入眼耳鼻口,即刻包裹全身,就此沉沦深渊,永世不得翻身……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咒音梵唱,业力一一展现,罪人于业火煎熬中望见幻觉。 那便是他死后所要遭受的惩罚。 江言闷哼一声,用斩影剑撑起身体,周围以神通形成与世隔离的空间,尽力抵抗着灵魂飘飞的错觉。 “孽障,还不忏悔!”乾达婆疾言厉色地呵斥。 象征审判、正义、公道的金色符文,按照一种更加激昂振奋的韵律在空中流转移动起来。 江言胸中气血激涌,面如红潮,急喘粗气。 紧那罗低声诵咒。 野兽的垂死反扑一定非常凶猛,必须尽快取走它性命。 他盯着江言,脑后浮起一轮金色的光晕,气势随之膨胀。他略显费力地抬起右手,翠玉箫管对准江言的额头,遥遥点了一下。 在恢宏浩大的肃穆阵势中,他的动作显得无比轻柔,如同女子拈花,无声无息,却带着不可违抗不可逆转的生死判决。 “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 恢弘的佛音伴随着阵阵钟声敲响在灵台深处,江言眼瞳中的神采陡然黯淡。 在他所感知到的世界里,天崩地坼,无处寄托,万般苦痛加诸于身,似乎要将他灵魂拉扯得四分五裂。 五感开始混乱,喻示着崩溃的征兆。 眼前一片斑驳的色彩,光暗交织,错杂的线条在虚空中扭曲舞动,像无数条疯狂纠缠的蚯蚓,紊乱得让人发疯。 崩坏的视觉,比失明更可怕。 耳边响起鞭炮般的爆炸声,随后越来越高亢,化为尖锐的蜂鸣,似乎有人拿着尖锥往耳朵里钻。 听觉混乱的恐怖,亦甚于耳聋。 暗香扑鼻,浓郁得几乎化解不开,达到极点之后忽又变得奇臭无比,让他几欲呕吐、晕厥。 错乱的嗅觉,实在糟糕。 百般滋味在舌尖上绽开,酸甜苦辣混杂在一起,各式微妙的感觉一点点的冲上鼻翼,刺激得他涕泪横流。 味觉毁坏,这体会如同地狱的煎熬。 全身上下的皮肤若被千万只蚂蚁啃咬,又痛又麻。 触觉的失控最让人无法忍受,每一次呼吸,都如火烧火燎一般,灼热而痛苦。直让人恨不得把自己撕成碎块,一块一块地四散丢开…… 灵台被幻境动摇,肉身亦随之开始崩坏。 第200章 虚虚实实 江言七窍流血,一动不动,似乎已经魂飞魄散,只留下了一具空洞的躯壳。 施展完这个咒语,紧那罗也消耗了大部分力量,悠长地叹息一声,就欲夺去对方最后一点遥遥欲坠的灵台之火。 ‘幸好,他还不是真正的「金刚」境……’ 这时候空气倏然停止了流动,空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强大的风压,让紧那罗产生出一种奇妙的错觉,仿佛置身于暴风眼上,周围所有声音都被剥离开来。 一种恐怖得令人战栗的警兆正从他心底升起,玄罡高手的本能在提醒他——赶快远离此人! 怎么回事? 明明重伤垂死的对手,为何能让自己产生如此强烈的危机感?难道他还预谋着最后一手? 不!最后一击,我绝不会失手—— “众生无相,万法皆空!”口诵真言,雷音断喝。 江言亦于此时抬起头来,双眸中一片虚无,正正迎上紧那罗指来的玉箫。 妄说无法,欲拼无命。 超出极致的紊乱五感,将所有的神念都挤入识海,完全舍弃对肉体的操控,从而由灵魂深处引发出由内而外的一声无声呐喊——乱!!! 这是衍生于「空间扭曲」,却又超越了「空间扭曲」的六阶神通,「空间乱流」! 紧那罗的玉箫挥出去的时候,终于发现不对劲。 对方哪里是“生命若风中残烛,灵魂之火摇摇欲坠,只差最后一击就会彻底死亡”的样子……根本就是假象! 甚至连五感崩溃,动弹不得,都是对方丢到自己面前的诱饵。 但他偏偏却没忍住诱惑,一口咬了上去。 等他发觉上了这小子的大当,已经太迟了。 ‘不可能!他明明不是「金刚」境,怎可能以肉身硬扛下我的神通?除非……’ 他忽然想起江言说的那句话——“区区金刚境而已,我还不需要你的施舍!” 这一瞬间,他对上江言的眼神,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眼中的嘲弄与怜悯:你凭什么以为,没有你的施舍,我就不能凭自己的力量达到「金刚」境? 所以自己所以为的伪境,其实是陷阱中的陷阱? 何为「金刚」? 罡气与肉身相合,仅凭体魄就能抵御大部分法术神通,徒手劈开符咒,生撕阴神,对于八阶以下的练气士和炼神修士占据压倒性优势,这就是「金刚」武夫! 紧那罗施展出的「五浊葬身」,乃是货真价实的七阶神通,却被江言以肉身硬生生扛下。 ——这不是「金刚」体魄又是什么? 刹时间,冰冷的绝望和死亡临头的窒息之感便将紧那罗吞没。 ‘我输了……’ 错已铸成,他只能拿自己的性命去弥补。 他瞬间如同置身于虚空深处的归墟之界,四面皆是时空乱流,下一个瞬间就要粉身碎骨! 那两人交手时,苏芸清也在慢慢接近乾达婆。 越靠近目标,她的脚步越轻,身形微微模糊,仿佛融入了周围的环境中,如果不睁大眼睛,很容易就会忽略这么一个人。 远处的猎人们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比当事人还紧张,生怕自己的言行会连累苏芸清败露形迹。 他们虽然看不惯苏芸清,但对于乾达婆的仇恨,无疑远在苏芸清之上。 那时候乾达婆正在与紧那罗一起夹击江言,根本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接近。 这是苏芸清刻意隐藏杀气的成果,不过,五步的距离,也差不多是她的极限了。 乾达婆毕竟是身经百战的玄罡级高手,想要一声不响地把她干掉,几乎不可能。 只要再靠近一步,或者露出一丝杀气,就会被她察觉,那就意味着偷袭失败。 苏芸清全副心神都集中在乾达婆身上,根本无暇关注江言的境况。 所以,即使江言显出重伤垂死的模样,她也没有半点反应。 她像一块沉默的石头,静静蹲伏着等待机会。 乾达婆且歌且舞。 巾带飞扬,绸花流转,时而抱弦而歌,时而反弹琵琶,手腕铃声叮当作响。 雪白的手臂与双足在金光映呈下泛出圣辉,起脚落地,都散发出令人心神俱醉的魔力,周围无数金色的梵文便随着她舞动的节拍而飘转起伏,串成迷幻的音符,穿透了空间的阻隔,直往江言耳膜中轰去。 金色光晕中,有玉人如画,演奏出一段倾倒众生的飞天之舞。 天地间的光彩都集中到了她一人身上,窈窕的身姿施以曼妙的动作,在澄金的光芒中让人深深迷醉。观者无不失神。 轻灵清越之音缭绕于耳,苏芸清心神微微恍惚。 飞天舞让人想起生命中最美好的事情,苏芸清所见到的,自然是林曦。 可惜,再美好也只是虚假的幻影……苏芸清无声中叹了口气。 她挥开脑中的幻象,默诵清心宁神咒语,盯着乾达婆的双脚,默默计算着对方的呼吸节拍。 只要一动手,务必是雷霆一击,绝对不能让这女人跟紧那罗会合! 等待是漫长的,尤其那诡妙的乐曲,响在耳边更是一种煎熬。 直到江言逆袭紧那罗,乾达婆为之失神,乐曲产生了一刹那的停顿。 苏芸清于此抓住机会,身形疾射而出,瞬间跨过五步距离,全身的力量猝然爆发,右手化刀,朝乾达婆后颈切去。 毫无征兆的杀意,来得如此诡异莫名,却又爆发得如此彻底,连空气都被抽离。 乾达婆的呼吸当场凝窒。 她反应极快,马上往前一滚,避开苏芸清锋芒。 苏芸清手刀本已是快若闪电,但想不到乾达婆仓促反应的速度竟然丝毫不比她逊色,这一击啪地一下擦过乾达婆头顶发髻,玉簪被撞得粉碎,秀发如云般散落。 “这都能躲掉,你是属老鼠的吗?”苏芸清叫骂着,动作丝毫不慢,双足紧赶两步,踢向乾达婆脊背。 乾达婆脸色煞白,身子抱着琵琶前扑。 这时候左耳风声骤急,苏芸清的攻击如影随形,带着死亡之音朝她逼来。 乾达婆心头陡然升起无比危险的感觉,猛地一咬舌尖,强行提一口气,身形陡然转向,硬生生折往斜旁的岩石。 一瞬之后,只见火光一闪,龙形劲气轰到她原先所在之处,竟然引发了音爆,近在咫尺的炽目亮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第201章 空间乱流 乾达婆心头骇然。若非见机得快,自己恐怕已成了龙皇拳下的焦炭。 她凭着惯性跃开一段距离,惊魂未定,视力犹未恢复,这时忽然感觉地面咚的一震,仿佛有巨人在地上狠狠踏了一脚,继而凌厉的风声扑面而来,炽烈雄浑的杀气激得她无法呼吸,眉毛发梢都似要被这股热浪引燃。 ‘还没有甩脱她!’乾达婆眼睛虽看不见,但已凭直觉判断出真相。 此时此刻,仿若置身于凄风苦雨之中,目不能见物,一连串的剧烈运动让一口气快要耗尽,她勉强转身,抬起琵琶硬挡了苏芸清一击,哑然一响之后,汹涌的炽烈浪潮立即将她掩盖其中。 乾达婆整个人如被巨浪拍中,直直往后飞去。 人在半空中,她便从琵琶脆响的声音判断出,琵琶五弦中已断了三弦。 那可是万年雪山所采的天蚕丝,竟然一击而断。 可想而知,对方那一招若是正面命中自己,将会有多大的杀伤力! 此时视力已开始渐渐恢复,乾达婆后背撞到墙壁,脚跟往后一踢,轻飘飘地滑落。 “女秃,还想去找你姘头吗?没有机会了,哈哈哈——”狂妄肆意的笑声穿透而来,附带着一种另类的迷幻法门,如魔音贯耳。 乾达婆的心神再次为之一震,步伐在这个瞬间终于现出了狼狈之状。 她估摸着躲避不开,只得再度举起琵琶相迎。 苏芸清的粉拳击过来,五指晶莹雪白,看似是一只秀气婉约的右手,然而却带有风雷阵阵,蕴含雷霆之威。 轰然一响之后,仅剩的两弦应声而断,拳头去势不止,深入板身寸余,杀气方歇。 整个东海灵木所铸、又经佛法加持的法器,几乎被这一拳洞穿。 乾达婆胸口一闷,喉中热血涌出,张口往苏芸清面门喷去。 “好一招含血喷人!”苏芸清叫着躲开。 她这一躲,给乾达婆空出了视线。 乾达婆目力恢复后所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让她心神剧颤的一幕—— 以远处的江言为中心,一圈朦胧、皎洁的光晕,向四面扩散开来。 那光芒慑人心魄,极度森寒,蕴含着纯粹的毁灭、杀戮、死亡之意,如冰霜雪雾般猝然爆散。 而她的爱侣,乐律天神紧那罗,离那毁灭的中心不过咫尺之遥。 雪白晶莹之光照彻了整个古堡,将紧那罗的身影埋没在其中。 万物化为齑粉,嚓嗑声汇成爆炸般的轰鸣,涌动的乱流和飞射的毁灭之光将那块方寸之地吞噬,鸣声激荡,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朵寒冰莲花正缓缓绽放,其间杀意让人毛骨悚然。 大江决堤,笼罩范围内的万物皆置于灭顶的潮流中,三丈之地瞬间被碾为齑粉,那怒海狂涛般的力量非血肉之躯所能抵御。 乾达婆站在石壁旁,望着那方的激烈响动,阵阵冷汗浸透了衣襟。 她亲眼看到,紧那罗的身躯被寒光撕得四分五裂,接着化为更细更小的碎屑、微尘,最后连尸骨都没能剩下…… “紧那罗?”她轻轻呼唤,声音颤抖,感觉到了一种末日降临般的恐惧。 苏芸清一时也忘了继续追杀。 那种湮灭万物的力量,同样让她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这种可怕的神通……他什么时候领悟的?’ 浪潮弥漫之处,原本密密麻麻盘布在虚空中的金色符文消失一空。 古堡中的光线恢复了暗沉一片。 任何法术都需要倚仗空间作为根基,当空间被破坏后,即使是号称“一空到底”的佛家真言,也随之土崩瓦解。 阴暗中,江言扶着剑,一点点站起来。 他周围空无一人,只留下一个三丈大的深坑,其内所有石墙、土地、砖瓦都不复存在。 而连一块完整皮肉都没剩下的紧那罗,自然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古堡中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五甲蟒和鬼燕脸色惨白,想到自己曾经挑衅过这样可怕的人物,后背止不住地冒冷汗。 除了后怕之外,隐隐还有一丝庆幸和窃喜。 兄弟俩昨天晚上先后被打,虽然受了皮肉之苦,但放到今天来看,何尝不是一种荣耀? 同样是跟这姓江的交手,紧那罗菩萨都化成灰灰了,咱兄弟两个还好端端活着,那岂不是说,咱俩比菩萨更厉害? 日后逢人也能吹嘘一番,咱也算会过了花红榜首惜花公子…… 绯红妖姬眯起独眼,很好地掩饰住了眼眸中烧得越来越旺的火焰。 韩俊说得没错,他是一个能让人窒息,也能让人发抖的男人…… 想到昨天晚上差一点得手的情景,绯红妖姬的心情和身体都变得一片火热。 良久,才有一声高亢刺耳的尖叫打破了死一般的沉默。 “啊——” 首先发出尖叫的人是小琼花。 她捂着嘴巴,几乎不敢相信,刚才还那么从容优雅、仿佛天神下凡一般的俊美男子,就这样化成了碎屑尘埃。 第二个发出尖叫的,是乾达婆。 她的叫声比小琼花更高亢,更愤怒。 她把手中琵琶往苏芸清身上一砸,全身肢体弯曲,抽风似的扭摆起来。 “砰!” 苏芸清躲开琵琶,看着眼前发狂似的乾达婆,不禁有些迟疑。 一个陷入疯狂的女人,当然比平时要更难对付。 铃铛发出清脆的鸣响。 乾达婆手足扭动,看似可笑,实则在以手腕、脚腕处的铃铛为乐器施法。 她要用一支最美妙、最动人、最绚丽的禁忌之舞,来让所有人为情郎殉葬。 虫鸟俱静,风沙止息。 察觉到不对劲的苏芸清,及时往后退了七八步。 癫狂的铃铛声响到最后,竟形成一种奇异的韵律,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随之起舞。 乾达婆抬起头,望向数丈外的江言,美丽的眼眸里映出他略显佝偻的身影。 “一起死吧……”她喃喃说道。这声音虽然极低,却仍然传入了苏芸清和江言耳中。 江言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冷笑着开口:“好啊,来呀!” 乾达婆直勾勾盯着他,瞳孔里异芒闪动,逐渐酝酿成死亡的醉韵。 江言绷紧了神经,预备在最后的关头躲开。 他施展完那招「空间乱流」后,心神将近枯竭,剩下的神元只能施展一次「空间跳跃」了。 苏芸清注意到江言神虚气短的真实情况,做好了随时冲出去阻止乾达婆的打算。 第202章 爱别离 三个人的气机急剧交锋,暗潮涌动,或许将在刹那之间分出生死。 相持间,突然有一个熟悉的嗓音从虚空中响起:“阿瑶,你走吧!” 三人皆是一惊。 他们之间的空地上,一点金芒兀然闪现。一个淡淡的人影,逐渐凝聚成型。 看到那熟悉的身姿轮廓,乾达婆热泪盈眶,嗓音颤抖地道:“紧那罗,你没死?” 紧那罗全身沐浴在金光里,声音缥缈高远,仿佛自苍穹深处传来:“我肉身已灭,只因放心不下你,所以阴神驻留人间……” 江言眯起眼睛,扶着剑柄站直身躯,暗自运气调息,做好了下一场战斗的打算。 浮屠教的秘法真是诡异莫名,明明已被轰得渣都不剩了,阴神居然还能残存在人间。 按理说在这艳阳高照的大白天,失去肉身凭依的阴神应该很快归赴冥界才对……莫非紧那罗已经修成了八阶「阳神」?如果真有这么强,那也不该败给我…… 忽然眼际一道人影闪来,原来是苏芸清退到了江言身旁。 苏芸清低声道:“一会儿见机不妙就往外面跑。沙漠里那么大的太阳,他一个鬼魂绝对蹦跶不了多久。” 江言会意地点头。 阴神虽能出窍夜游千里,却惧怕阳光。不管浮屠教的秘法多么玄奥,都无法掩盖这个致命的弱点。 乾达婆望着金光中那道模糊的人影,面色惨白,痛苦地呻吟道:“你为何要用上那招……你明明知道,如果魂飞魄散,就连佛主也救不了你……” “无需太悲伤,我不过是先回了真空家乡。”紧那罗朗声道,“阿瑶,你还有使命在身,千万不要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把性命丢在这里,那样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 “阿瑶,听我的话,保存希望,赶紧离开。我们的使命还要靠你去完成。我们之间的故事,也要有人记得!连同我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不!”乾达婆悲声大叫,满面泪水,嗓音如杜鹃啼血,闻者无不惊心。 连远处的小琼花也不禁红了眼眶,抹了抹眼泪。 “感人!太感人了!”江言怪腔怪调地道,“生离死别,多么残酷!不如我发发善心,送你们去地狱做一对同命鸳鸯吧!” 苏芸清附和道:“夫妻本该生死不离,同去同归,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女菩萨怎么忍心抛下他一个人?” 紧那罗没理会两人的嘲讽,终于劝服了乾达婆,乾达婆即使心中满怀怨恨不甘,也禁不住爱侣的央求,施展神通往古堡外飘去。 苏芸清失望地摇头:“终究还是经不起考验,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江言压低嗓音道:“我拖住鬼魂,你去追那女的。” 苏芸清点点头,蹑手蹑脚地往后退去,路线与乾达婆截然相反,打算先出古堡,绕过紧那罗的注意后再去寻乾达婆的晦气。 但她脚下刚刚走出两步,紧那罗的视线就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嘲讽道:“苏姑娘哪里去?” 苏芸清脸色一僵,挤出一缕笑容道:“我肚子不舒服,得找个角落方便一下,让江言先陪你聊着吧……” 紧那罗淡淡地道:“不行。” 就这么一耽搁,乾达婆的行踪已然远去,铃铛声彻底消失在苏芸清的感应中。 苏芸清心里着急,如果放跑了这女人,以后不知会招惹多少麻烦。 她瞬即收敛笑容,沉声道:“你这人真不知羞耻,女孩子方便你也管,要不要脸?” 说话间,她已施展身法,如一缕轻烟般往外飘去。 “给我先憋着……” 紧那罗的声音犹在半空中传递,一道金光已后发先至,将苏芸清正正笼罩在当中。 苏芸清霎时如被冰封,浑身上下动弹不得。 “银白——枷锁!”随着唇语低唱,银白色毫光蒸腾而起,环绕周身。 银色锁链与金色佛光激烈地碰撞着,飞旋如蝶,却难挣脱那无形的牢笼。 这无关技巧法门,是纯粹的炼神境界的比拼,苏芸清明显不敌。 虽然「银白枷锁」能够封禁一切神通,但也局限在一定的等级差距之内。 苏芸清的炼神境界不过三阶「禅定」,面对七阶「阴神」的紧那罗,差距实在太大了! 何况紧那罗还施展了浮屠秘术,或许能短暂地爆发出八阶「阳神」的战力。 谢元觥往前迈出一步,意欲加入战圈。但见一道金光朝他身后的希宁、叶星魂等人打来,他只好留在原地,硬接了这道金光。 紧那罗高悬半空,俯瞰全局,只要任何人有异动,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这时有一股深沉、冷傲的剑意汹涌膨胀,挟带着残酷的凶煞之气,横贯长空,悍然向紧那罗激射过去。 那气息象征着杀戮、灾祸、死亡,正是江言脱手掷出的邪剑「斩影」! 紧那罗诵出一声清亮的梵音禅唱,伴着澄澈的佛光铺洒下来,把这阴沉晦暗的古堡映照得纤毫毕现。 金色的莲瓣自云台降临,遍布四方,冉冉绽放。 虚空中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在转动经桶,充满禅意的响动中,与飞射而来的斩影剑重重撞到一起。顿时令整个空间都震动起来。 斩影剑发出尖锐的颤鸣,煞气腾腾,凶光大作。 黑暗的幽芒渗透了烟尘,向金色祥云中蔓延扩散。 污浊的色泽浸染佛光,一寸寸侵蚀着净土。 紧那罗蓦然睁开双眼,张口暴喝:“咄——” 刹时间身上佛光激涌,好似化身为一尊巨佛,威势无边,如渊如狱,直让人几欲顶礼膜拜。 轻烟弥漫,菩提树起,罗汉金身横卧,钟鼓之乐大作。 七阶神通,「金刚伏魔」! 斩影剑的去势戛然而止,叮的一声坠入泥土,尾翼犹在颤抖不休。 紧那罗冷冷望着江言,浑身力量以一种异乎寻常的速度攀升着,散发出可怕的气势。 他身体中没有半点生命的气息,支撑着他存留于世的是另一种禁忌的力量。 江言迎向这股强悍的气势,隐隐约约听见一声低沉的钟响,刹时产生出灵魂脱壳的错觉。 他似乎成了金色云台上的一朵祥云,与众多同伴在一起纠缠追逐,无欲无惧,浮于虚空之上…… “往外跑!别给他陪葬!”苏芸清的叫喊将江言惊醒。 紧那罗与江言相持之时,放松了对苏芸清的禁锢,她便得以脱身。 江言被苏芸清一喝,正要从颠倒梦想中挣脱。但紧那罗死盯着他双眼,口诵佛言,将他神魂牵引,越陷越深。 他虽是金刚体魄,但这一招直击神魂,而他神元枯竭,一时竟难以抵御。 第203章 鬼影偷袭 金色的光芒彻底占据了视野,江言的神魂被牵扯着脱离出躯体,朝着一个虚空世界中坠去。 无声无息,不见半点光明,连上下左右的方位都已错乱,唯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沉寂的黑暗,仿佛要将他的灵魂也吸纳消化,融为这虚空的一部分。 此乃八阶神通,「寂灭净土」!亦是无知无觉、永归寂灭的深沉噩梦! “死鬼,别忘了本公子!”苏芸清横跨一步,拦在两人中间,隔开了紧那罗的视线,亦把江言从噩梦幻境中拉出来。 紧那罗喟然一叹:“苏姑娘,你非要来趟这淌浑水……” 叹息余韵犹在空气里残留,六道金光已从他脑后发出,朝苏芸清飞射而来。 “小子,打上面——”苏芸清发出一声仓促的清叱,随即身形翩然插入金光之中,险之又险地飘了过去。 江言在好一阵头晕目眩后,意识才慢慢回归躯体。苏芸清说的话,他只听到了一半。 江言仰起脸,看着上空的古堡穹顶,立即便明白了苏芸清话里的意思。 古堡外烈日当空,对阴神灵体有着极大的杀伤力,只要将阳光引入,紧那罗的魂魄自然烟消云散。 他喘出几口粗气,弯腰捡起一块小石子,正待朝上掷出,忽见眼际泛起一层黯淡的光泽,似乎空间发生了些许扭动。 这种变化并不明显,但在他的感知中,不啻于雪地里突然出多一只白狗那么鲜明。 远方观战之人只觉得眼睛一花,江言身后空气中突兀地浮现出一圈诡异的波纹,自虚空中探出一支灰暗的剑尖,在人们反应过来之前便狠狠扎进江言的身体。 如果非要描述这一刺有多快,那就是当有人看到这支剑尖的时候,剑尖已经有一半没入了衣衫! 甚至连那一抹暗褐色光泽,都只是残留的虚影! 但这支带起了残影的剑尖,刺中的也不过是个幻象。 江言在它刺来的一瞬间已经跃出,双方好像约好了似的,几乎在同一时刻行动,于是,残影追逐残影,剑尖追逐真身。 这时候,人们才看见了握剑之人的样子,是一个黑色的矮小人影,身形模糊不清,如鬼魅般紧跟在江言身后。 绯红妖姬失声道:“他怎么掺和进去了?” 拥有这样如鬼魅般身法的刺客,除了「黑煞」鬼影子,不会有第二个人! 绯红妖姬从商队首领嘴里听说过,这位杀手之王会暗中随行护镖,却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他的真正模样。 但他护镖就护镖,怎么又掺和到惜花公子与浮屠教的恩怨中去了? 他这样任性妄为,会把商队也拖下水的啊! 绯红妖姬咒骂几句,但顾虑到鬼影子的赫赫凶名,没敢骂得太大声。 江言的后背被寒毛直竖。 他刚刚以肉身硬扛了「五浊葬身」,五感差点崩坏,神元也将近枯竭,险些没察觉到这个近在咫尺的刺客。 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人头,若被鬼影子摘走,肯定能让这家伙的凶名更加远播。 鬼影子过去的战绩中已有一长串绝顶高手的名字,但江言绝不愿意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他全力退走。 鬼影子如跗骨之蛆紧随于后,无形杀意几乎凝聚成形,丝丝缕缕向江言缠绕过来,令周围温度陡降,如裹冰寒,阻扰着江言的手脚。 江言足尖一点,凌空斜跃而起,避过鬼影子一记背刺。 这时他才辨认出来,身后那股杀气带着些许熟悉的味道,赫然正是自己刚才掷出去的斩影剑! 怪不得此剑丢出去后就不知所踪,原来是落到了鬼影子手里。 鬼影子的身法无比诡异,仿佛真的变成了一抹幽淡的影子,顺着墙壁蔓延上升,阴暗中探出一道朴拙色泽,向江言荡漾过来。 江言手中无剑,不敢硬挡,被逼得再度后退。 鬼影子持剑尖猛挥一记,刺入虚空,直搅得波影动荡。 江言在墙壁上投下的影子霎时破成了无数碎片,他只觉身体骤然发麻,心中咯噔一下,暗呼不好。 ——虽然鬼影子没有斩中他本人,但只要伤害到影子,竟然也会对本体造成影响! 这种神通真是诡异至极,闻所未闻! 难怪那么多玄罡高手饮恨于鬼影子刃下! 「斩影」由这个人来持掌,才算名副其实。 只是他遇到了同样神通诡异的江言,注定要无功而返。 江言的反应亦是快若闪电,在间不容发之际施展出了最后的「空间跳跃」,只见倏忽一眨眼的当口,他如鬼魅般横移几寸,人出现在墙壁的另一端,原本被斩碎的影子匪夷所思地凭空消失了! 换成其他任何人见到这等奇异的情景,恐怕都会怔愕片刻。 但鬼影子没有,似乎千百次的搏命之战已让他能够面对任何情况心静如止水。 他眼中只有近乎麻木的杀意,剑尖划出一道幽暗弧线朝江言紧追而去。 江言这回没有躲。 借着刚才「空间跳跃」争取的距离,他有足够的时间转过身来,正面迎敌。 被人从背后偷袭是一回事,正面交战又是另外一回事。 哪怕状态并非完好,他也不会畏惧「玄罡」之下任何一人! 风声呼啸,两道人影飞快地贴近,又以更快的速度分开。 局面瞬间逆转过来。 鬼影子这回没有选择一击即退,绝对是重大的失误。 他或许是认为江言体力所剩无多、又掷出了「斩影」,手无寸铁,应该不是自己对手,但事实证明他的想法错了,错得很离谱! 一道惊雷般的血色光芒自荡漾的波纹中突起,倏忽间已狠狠撞开了「斩影」剑尖,慑人的锋寒袭至刺客面门。 鬼影子终于明白自己错了。 他决定马上就走。 鬼影子退出三步远,江言电闪而至,带起一道赤红色火焰残影,暴风骤雨般的攻击汹涌而来。鬼影子来不及施展神通便被这一阵疯狂的攻击迫得连连后退,血色浪潮几乎吞没了他的身子。 江言右手指尖以血罡凝成剑气,刺向鬼影子周身要害,嗤嗤的破空声响不绝耳。 相比于七阶玄罡,八阶金刚武夫的攻击方式更加多样,血气所凝成的剑影足以切金断玉,威力不下于俗世的宝剑。 双方正面交战,鬼影子毫无还手之力,陷入被反过来追杀的窘迫局面,狼狈逃窜。 好在他的身法堪称神鬼莫测,江言挥出的道道血罡剑气纵横交织、疾如雷电,却始终没伤到他。 好不容易把鬼影子迫到墙角,只见他身形一滑,掠起一串虚影,又擦着剑气边缘闪到一旁。 江言面沉如水,开口讥笑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所谓的风雨楼「黑煞」也不过如此,还不是被老子撵得跟狗一样!” 远处的猎手们也小声议论起来,都觉得鬼影子这回踢到了铁板上,恐怕要阴沟里翻船了。 第204章 三生落幕 鬼影子的情绪如一潭死水,丝毫不因江言的嘲弄而产生波动。 江言皱了皱眉,忽然舍了鬼影子,纵身往墙壁上空跃去。 既然一时半会儿无法杀死那只滑溜的老鼠,不如先打破古堡穹顶,干掉紧那罗再说。 鬼影子犹豫了一瞬,从后面跟了上去。 他判断出江言的体力,已只剩十之一二。只要拖住他,等紧那罗打败苏芸清,这两人就彻底一败涂地了。 更何况,以江言剩下的这点体力,鬼影子觉得即便不能得手,自己也可以全身而退。 这是一位身经百战的金牌杀手的自信。 江言掠至半途,眼际就瞥见一道金光当头打来。紧那罗果然注意到了他的意图,随意一个念头,就有无数金色符文拦住他的去路。 身后一缕幽淡的杀气也越来越近,鬼影子手中的斩影剑,正渴望着江言这位前主人的鲜血。 江言在墙壁上用力一踩,身子凌空翻滚半圈,以头下脚上的姿势避开金光符咒,同时踢碎了一块土砖,沙石飞溅。 鬼影子紧随而至,冲入腾起的沙尘中,因视野受阻而迟疑了一瞬。 下一瞬,江言眸中冷霜凝结,猝然转身,血罡所化的剑气往后指去。 剑光至处,鬼影子发出一声闷哼,肩头荡起一片殷红。 ‘没事,皮肉伤。不影响行动。’ 鬼影子的情绪依旧稳定。 但这时候却听见头顶上空传来“砰”的一声脆响,仿佛有石头砸在了穹顶上,继而传来石板裂开的声音。 人们纷纷抬头望去,只见穹顶出现了一道裂缝,一线阳光从缝隙中透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鬼影子心神大震,“他什么时候出的手?” 他看着江言身后的半空中尚未消散的烟尘,紧接着明白过来。 ——就在遁入烟尘的那一瞬间,江言抄起了一颗土砖碎片,击中了穹顶! 因为动作太过隐秘,又有烟尘作掩护,连紧那罗都没来得及拦截! 大势已去! 鬼影子心中萌生退意。 江言又是一道血色剑光当头劈下。 鬼影子抬剑格挡,顿时被这股刚猛无匹的力道震得臂膀一颤,身体借着这股力道往后飘退。 江言见状冷笑,右手指间的另一颗土砖碎片飞射而出。 鬼影子的借力卸力之手段,已经达到了一个神乎其技的地步,连苏芸清也自叹不如。 就像一团棉絮、一张纸屑、一片落叶,飘在风中,浑不受力。 你若用蛮力去抓他,不但不能得手,反而被他借势逃走。 然而,他今天遇到的敌人是江言。 他不该借江言的力。 只要借了力,逃跑的路线就变得有迹可循。 所以江言手中的石子所瞄准的位置,正是鬼影子下一个落脚点,预判没有半点偏差。 “啪”地一响,皮肉破碎、骨骼断裂的声音,从鬼影子左腿传来。 血液迸洒,自膝盖以下,那条小腿被砸成了一个扭曲的弧度,惨不忍睹! 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倒抽一口凉气,替鬼影子感到疼痛。 绯红妖姬暗暗感叹:“鬼影子这条腿废了。” 鬼影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呼,竟然去势不止,如同野狗一般四肢着地,连滚带爬地奔向远处。 “鬼影兄留步!像你这么冷酷的男子,怎能用这样狼狈的姿势赶路,不觉得有损形象吗?”江言的讥笑如恶魔的呓语从后方响起。 鬼影子微微转过身体,肩膀一抖,一道幽光从他衣袖中滑出,朝江言笔直射来,发出清锐的破空声。 江言看清那个物事,正是落在对方手中的斩影剑。 他略一犹豫,觉得自己能够接得住,便稍微侧身避开散发出诅咒气息的剑刃,探手握住剑柄。 谁知手指刚刚接触到剑柄,就觉得不对。 一股清凉的感觉从指尖泛起,继而蔓延到掌心,整只右手微微发麻。 ——剑柄有毒! 那个卑鄙无耻的东西,竟然在剑柄上涂了毒! 江言眉头大皱,赶紧将斩影剑收入鞘中,然后右手一甩,揭开了一层薄薄的皮肤,这才将毒素尽数祛除。 幸好他此时已是八阶「金刚」体魄,百毒不侵,不然可能就阴沟里翻船了。 鬼影子掷出斩影剑后,就头也不回地逃向远处。当江言处理毒素的同时,鬼影子用两只手和一只脚协调奔行,整个人往前方飙射而去,速度竟然没有减慢多少,完全不像一个断了腿的伤者。 眨眼的工夫,他已奔出百步之外,融入到古堡另一侧的阴影中,再也不闻声息。只有沿途洒下的斑斑血迹,彰示着他逃跑的方位。 江言也没有多余的力气追赶,冷冷地道:“下次再遇上我,废你另一条腿!” “轰隆!”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震响,伴随着大片土石哗哗下落,正午的阳光照射进来,古堡内一片通明。 高悬于半空的紧那罗来不及躲避,暴露在灼热的烈日下,周身护体金光霎时如同积雪般融化,身形轮廓迅速变得稀薄。 没有躯壳依托的阴神,马上就要烟消云散。 在离开的最后一刻,紧那罗发出怅惘的叹息:“情深缘浅,路遥马亡……” 最后一个字还在空气中缭绕,他整个人已从世界上彻底消失,连一缕青烟都没有剩下。 此时将近百里之外,在烈日下奔行的乾达婆突然止住脚步,感受到自己与紧那罗之间的姻缘红线尽数断裂,不由目眦欲裂,仰天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悲鸣声直冲云霄。 紧那罗这个名字,从此彻底归于虚无。 他燃尽一生修为,舍弃轮回的机会,宁愿魂飞魄散,就是为了掩护乾达婆离开。如今乾达婆已经逃脱,他自己却永远失去了复活的希望。 姻缘红线断裂,三世之约已毁。 乾达婆双目赤红,脸上仍残留着泪水的痕迹,仰头望着天空中那轮烈日,捂着自己心口缓缓说道:“你放心,三生三世,我都会记着你……” 至于报仇,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毋庸赘言。 古堡里,苏芸清长喘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骂骂咧咧地道:“摊上你这么个灾星,本公子不知道要受多少累!” 江言笑道:“好兄弟有难同当嘛。” 经历一轮激战,两人都累得够呛,体力所剩无几。 但商队诸人望着他们的眼神,都带着敬畏之色,没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去占这两位凶神的便宜。 《花红榜》第一,果然名副其实,是个比桃花刺客还凶残的狠角色! 连浮屠教的两位菩萨都栽了,还搭上了一个「黑煞」鬼影子。亲眼目睹这一切的人们都得掂量掂量,那五十万两银子的赏金固然诱惑,却也实在太烫手,一般人恐怕没这个命去拿。 第205章 飞来横锅 此时十多里外的沙丘下,一个穿着银白软甲的英武青年正拼了命地在烈日下赶路,一边奔跑一边低声咒骂:“夭寿的紧那罗!砍脑壳的乾达婆!你们愿意找死就找死,为什么偏偏要带上我?要不是你徐外公跑得快,这会儿肯定给你们陪葬了……” 现在仓皇逃窜的徐少鸿自然料想不到,两日之后,他会遇到另一个人,又将再次踏上这片沙漠,继续那段未竟的旅途。 古堡外的狼群已经退去,绯红妖姬清点队伍伤亡,又见人困马乏,决定在古堡扎营,休整一天再上路。 江言却没耐心多等一天,便向绯红妖姬告辞,在小琼花依依不舍的目光中,与商队分道扬镳。 一行五人加急赶路,用一天半的时间横穿沙漠,来到一个绿洲小镇。 暗红沙丘的东南门户——乌风镇。 作为暗红沙丘的一个重要据点,乌风镇却并不热闹。 镇子上弥漫着一股阴森的味道,连日头也显得暗沉沉的,仿佛有妖魔驾着黑云经过,把太阳的光芒都遮蔽住了。 旅店、酒肆、茶楼,都显出不同寻常的安静。 过往街道上的路人行色匆匆,就连街边招徕客人的流莺,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好像整座小镇,都患上了一种颓废的病状。 到街尾,一个穿蓝白道袍的女冠迎面行来,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目光直直盯在江言面上,绛唇轻启:“总算找到你了。” 江言打量了她一眼,只当是个卖膏药符水的江湖把式,摆摆手道:“不需要不需要,我们不买符水……” 话没说完,他忽见那女子笑容瞬敛,右手拂尘一挥,朝自己迎头扫来。 ‘做不成生意也别翻脸啊!’ 江言心中暗骂,却见那拂尘势头似缓实疾,竟似乎将自己头颈肩胸等部位都笼罩在内。 他心中一惊,这才发现那女子实乃一名绝顶高手,她随手一记拂尘的招式,居然让自己生出难以闪避的错觉。 江言往后施展「空间跳跃」,退出两步之后,才堪堪脱出了拂尘的攻击范围。 女子一击不中,并没有继续追来。她面上露出恍然之色,开口道:“原来是空间神通,怪不得能躲过我的搜寻。” 她说到这里,气息微微一窒,因为苏芸清和谢元觥已从两边围拢过来,与江言形成夹逼之势,从三面将她的去路封死。 三名玄罡高手的气机水乳交融,磅礴恢弘,恐怕「武圣」以下,无一人能在同时应对他们三个的时候面不改色。 女冠的神情微变,发觉自己贸然进击的举动实属不智,这一下就陷入了三人的包围中。无论她朝哪边突围,都会腹背受敌。 “放下拂尘。”江言喝道。 女冠眼珠左右顾盼,重新仔细判断了一下局势,得到的仍是同样的结论:除了武圣人仙,凡间无人可以独自应对这三名绝顶高手。 她虽是练气九阶「返虚」巅峰,近乎于驻世仙人,但既还没修成真正的十阶合道「人仙」,当然也不能以一敌三。 她是个识时务的人,立即乖乖地垂下右手,眉宇间收敛了那一抹凌厉之气,看样子放弃了反抗的打算。 “你叫什么名字?”江言问。 “张雨亭。”女冠的回答十分干脆。 江言觉得这名字有几分耳熟,又问:“从哪里来?” 女冠对自己的身份毫不隐瞒:“坐忘山,芳华观。” 听到这个回答,苏芸清眉梢挑动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她转头看了江言一眼,嘴唇张了张,欲言又止。 就在她略一迟疑的当儿,女冠动了。 也没看清她施展了什么身法,似乎也没什么稀奇,只是非常从容,像闲庭信步般往前走了走,就迈进苏芸清漏出的空隙,与之擦肩而过。 苏芸清何等迅疾的反应,当即反手一肘朝旁边砸去,落到女冠宽大的道袍上,却像砸中了一团棉花,浑不着力。 一愣之际,女冠已从她身旁走脱,款步轻移,转瞬却有数丈之远。 这等突兀的变故,近处的江言和谢元觥都没来得及阻止。 何况他们也没料到,女冠竟从苏芸清的正面突围而出,想援手已经来不及了。 女冠走出三丈后,回过身来,目光依旧落在江言脸上,平心静气地道:“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江言说。 女冠自顾自地道:“第一个问题,你跟小月有仇吗?” 小月是谁?江言迷惑地想了想,实在找不到关于这个名字的任何记忆。 女冠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明亮的双眸泛起点点寒意,又问:“你既然跟小月无冤无仇,只是见色起意,为何满足兽.欲之后还要将她折磨致死?她只是一个平凡柔弱的女子,对你造不成任何阻碍,你为什么非要加害她?” 其他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江言脸上,仿佛在问:你什么时候做出了这等丧尽天良的兽行? 江言只觉得晦气,自己初来乍到,连落脚点都没寻着,怎么就有这种黑锅找上门来? 他说:“你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什么小月。” 女冠的目光凝若实质,锐利的神光直刺江言双眼,淡淡地道:“你不肯老实交代,那就走着瞧好了,我会有办法让你认罪的。” “你这人是不是有病?无缘无故的,就红口白牙说我害了人,凭什么?证据呢?理由呢?就算要往我头上扣黑锅,也得讲出个一二三的道理吧?” 苏芸清忽然笑出几声:“大名鼎鼎的芳华观「小仙人」,原来眼神不好,脑子也不好。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见面不如闻名。” 听她说出“小仙人”这个名号,江言几人面色齐齐一凛。 《英杰榜》第四,驻世小仙人,可谓如雷贯耳! 江湖黑市和拍卖会上许多威力强大的符咒,据说就是从小仙人手中流传出来的,千金难求,一张符往往能卖出天价。 江言仔细打量女冠,只见她的气息清静自然,与周遭天地元炁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无瑕无垢,浑然天成,没有一丝不协调,俨然已是天人合一的境界! 难怪刚一照面的时候,江言都没看出她的深浅,还以为她是个普通的江湖把式。 此人的练气境界,远远超过了当初景峰的七阶「吞日」境,至少也是八阶「通天」级别的大修士! 这样一个超级高手,为何偏偏要来找本少侠的晦气? 难道她也是为了《花红榜》上那五十万两银子的赏金? 第206章 小仙人 小仙人的视线从苏芸清脸上扫过,冷然道:“苏姑娘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实属不易,可惜为皮相美色所惑,误入歧途,助纣为虐,日后定会追悔莫及!” 苏芸清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江言道:“她大概是在夸我长得太英俊,把你迷晕了。” 苏芸清翻了翻白眼,转头问道:“我看起来像是饥渴难耐、饥不择食的那种女人吗?” “不像。”谢元觥、叶星魂和希宁三人一齐摇头。 “看吧,公道自在人心。”苏芸清朝女冠挑了挑眉毛,“反倒是你,莫名其妙就来找江言的麻烦,是不是在山上寂寞太久了,动了凡心,随便想了个乱七八糟的理由,故意来搭讪?” “休逞口舌之快!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你们犯下的罪孽绝对逃不掉上天的审判!”女冠手中拂尘轻轻挥动,语气中透出坚定和固执。 “那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苏芸清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 女冠还待说点什么,这时,从远处街角传来一个清朗的嗓音:“张姑娘,发生什么事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锦袍武将骑着高头大马,领着一队骑兵从长街另一头巡过来。远远地,他就眯起眼睛,死死盯在江言身上。 那人年纪不大,面庞棱角鲜明,五官如斧削一般充满刚毅的线条,冷峻的表情犹如英灵殿上的石像,散发出不怒自威的气势。 不过,当他驱马行到近前,目光落在女冠脸上的时候,神情就转为柔和,杀伐之气皆被收拢,利索地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女冠身旁,微笑着道:“张姑娘,有用得着罗某的地方吗?这几位是什么人?” 江言暗暗皱眉,这锦袍武将气度彪悍,显然武艺非凡。而且从盔甲来看,他应该是本地驻军的首领之一,地地道道的地头蛇。如果跟这人正面冲突,恐怕又要招惹不少麻烦…… 正忧心时,女冠却给出了一个让人意外的回答:“多谢罗将军关心,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们久别重逢,所以在这里闲聊了几句。” 江言仔细朝女冠瞧去。只见她在锦袍将军的陪伴下,身子却有意无意地往外倾斜了几分,脸上也闪过一缕不胜其烦的困扰表情。看样子,她并不愿意领那位“罗将军”的人情。 “原来是朋友吗,却是罗某冒昧了!”锦袍将军微微一笑,深沉的目光往江言面上扫过,含而不发的气焰让江言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个人对我有很重的敌意……江言心想,我和他还是第一次见面,真不知从哪里来的仇怨。难道就因为我跟他梦寐以求的仙子多说了几句话?人家是道姑,就算没有别的男人接近她,她也是不可能跟你好的! 锦袍武将牵着缰绳徐徐说道:“既然是朋友,那我就提醒几句。暗红沙丘不比其他地方,这里不问出身和来历,无论你是高门贵阀的公子小姐也好,亡命天涯的通缉犯也罢,只要到了这里,都可以开始新的生活,前提是必须遵守这里的规矩。否则,就会有些脾气不好的朋友教你们懂规矩……” 说罢,他转过脸向女冠一颔首,道:“如果需要罗某效劳的,张姑娘尽管开口。” “嗯,有心了。”女冠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敷衍的态度溢于言表。 锦袍将军也不勉强,朝她拱了拱手,便纵身上马,招呼着身后的一干军士扬长而去了。 女冠目送那队骑兵走到远处,才重新看向江言,道:“我会查一个水落石出的。” 没等江言回答,她就转身走开,离去的方向与锦袍武将恰好相反。 苏芸清冲她的背影哼了一声:“不知所谓的蠢丫头……” “她真是芳华观的那位「小仙人」?”江言问道。 “八成是真的吧。”苏芸清翻了翻眼皮,“哼哼,《英杰榜》第四,驻世小仙人,好大的名头,原来也不过是个修道修糊涂了的傻瓜蛋!枉本公子曾经还很仰慕她。” “都说她超凡脱俗,我怎么觉得她脑子不太灵光?” “不灵光就对了,不灵光才能叫超凡脱俗……” 叶星魂听着两人的抱怨,张了张嘴,想要为「小仙人」辩解几句,最后又放弃了。 他是真的觉得这位小仙人虽然惊鸿一现,却着实超凡脱俗,遗世独立,翩然出尘,神仙风采。 很符合他对「小仙人」的期待。 坐忘山芳华观,烂柯山空明寺,这两个方外之地再加上圣城星院,三者超然于各大势力之外,但是每一代都会涌现出一批惊才绝艳的风流人物,搅动整座天下的风云。 当今天下,芳华观的「小仙人」张雨亭,空明寺的「白衣僧」无定,星院毕业生「极冰玄雨」北丰丹,都是年轻一辈中最杰出的翘楚人物,也是所有少年心中的偶像。 如果不是考虑到双方气氛不太友好,叶星魂差点忍不住上前去跟小仙人讨要题字墨宝。 叶星魂依依不舍地望着小仙人的背影,目送她渐行渐远。 街道对面走来一对手牵着手的男女,似乎跟小仙人认识,唤了一声:“张道长!” 女冠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双方交错而过,那对男女相互依偎着往这边行来。 叶星魂看清那对男女的模样,顿时神色大变。 “赵郢!”他低吼一声,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双拳紧握,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一对眷侣,男的英俊挺拔,女的风姿绰约,走在一起十分般配。 此刻他们手牵着手,尹梦半倚着赵郢肩膀,在身后夕阳下青灰色小镇的背景衬托下,犹如从画卷中走出的一对仙侣璧人,看上去赏心悦目。 “哎哟,这对男女卖相真不错。”苏芸清赞叹道。 叶星魂双目通红,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他已经尽力逼迫自己去忘记那一日的事情,以为那段可耻的失败已经在记忆中慢慢淡却。 然而当尹梦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电殛般的悸动和失败的耻辱霎时填满了心扉。 他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双手和亲密私语的神态,感觉心里面有滚滚火焰升起,将自己烧得快要爆炸了。 叶星魂脑中一片空白,抛开了一切顾忌,猛地大步上前,大吼道:“赵郢,你给我站住!” 第207章 怒发冲冠 赵郢早就注意到了叶星魂发出来的杀气,远远地站住了,含笑拱手道:“原来是叶兄。” 他身旁的尹梦这时才从缠绵的情话中回过神来,抬头看见叶星魂,诧异地问:“星魂,你怎么在这?” “我的仇人在这,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叶星魂冷笑,“尹梦姐,叶家与尹家世代交好,一夜之间被灭门,你却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反而跟仇人在这里这卿卿我我,真不愧是尹天罡的好孙女啊!” “星魂!”尹梦从赵郢怀中脱出来,上前一步道,“你为什么还是这样糊涂?郢哥根本不是你的仇人,否则凭他的武艺,有的是机会取你性命,何必容你活到今天!” 听到她对赵郢的维护,叶星魂心中更痛,表情僵硬地道:“那是因为他想要哄骗你,不敢当着你的面动手!姓赵的人面兽心,你却被他蒙在鼓里……” “住口!”尹梦面上露出嗔怒之色,叱道,“不许你污蔑郢哥!这一路过来,多亏郢哥的保护,我对他的人品非常清楚!你不能因为嫉妒他,就用这些无凭无据的假话来污蔑他,这样只会让我看不起你!” 叶星魂的脸孔白里泛青,不见一丝血色。 面前这女子的冰冷话语如钢针一样刺进他胸口,那种鄙夷不屑的眼神令他心丧欲死,几乎失去了站立的力气。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瞪着尹梦呆立片刻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你一口一个郢哥,姓赵的一番功夫果然没有白费!尹梦啊尹梦,你真是有眼无珠,被这狗贼几句花言巧语就迷得找不着北了!也罢也罢,我们两家的仇,终究轮不到你一个女子来承担。你站开些!” 他目光转向赵郢,声调陡然提高,“赵郢!你的那些龌龊手段果然高明,多说无益,今日就用剑来一决生死吧!” 赵郢平静一笑:“叶兄要与在下切磋武技,在下自当奉陪。” 他迎上叶星魂的视线,眼角余光却瞄着不远处的江言,缓缓道:“假如赵某侥幸胜了一招半式,叶兄的那几位朋友不会轮番上阵吧?” 叶星魂冷哼一声,正要表态,忽听背后有脚步声靠近,苏芸清的嗓音在旁边响起:“叶兄弟,我们赶了一天的路,又累又饿,还是先吃饭吧,填饱肚子再说报仇的事。” “可是……”叶星魂哪里吃得下饭,刚要拒绝,却见苏芸清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沉重的力道把他身子都拍得摇晃起来。 “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叶兄弟,你看看你,饿得站都站不稳了,哪有力气打架?”苏芸清语重心长地道,“听我的,咱们先吃饭去!” 说完,苏芸清又上前一步,朝赵郢咧嘴一笑:“赵公子是吧,我们叶兄弟跟你约的这场架,延后两天,等他吃饱了饭,养好了力气,再跟你一决胜负,你觉得如何?” 赵郢深深望了她一眼,又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远处的江言,点头应道:“只要叶兄方便,赵某随时奉陪。” “多谢赵兄体谅,赵兄真是通情达理,深明大义,难怪能得到尹姑娘青睐。就连我这样眼高于顶的女子,都不禁为赵兄的魅力所折服呢……”苏芸清笑容欢快地目送着赵郢与尹梦离开,口中亲热地喊道,“赵兄慢走啊!期待咱们下次见面!” 她清晰地看见,跟在赵郢身旁的尹梦姑娘,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 于是苏芸清嘴角翘起的弧度更大了。 远处,两道窥探的目光也随之消失,女冠与锦袍将军的气息分别朝两个方向渐渐远去。 苏芸清舒了口气,转头朝江言道:“走吧,去找个歇脚的地方。” 江言本不愿在这小镇多留,但苏芸清既然与赵郢做了约定,也不好拂她面子。 饭后,天色已暮。 江言坐在屋顶上,望着远方一轮血月升起,他体内血脉仿佛也受到了牵引,随之而有节奏地舒张收缩。 这一回,他没有压制躯体对力量的渴望,完全放空了身心,令体内灵蕴渐渐融合到周遭的天地里。 紧那罗已死,没有了那恼人的箫声,江言终于不用再担心自己被引入歧途。 随着一层薄如轻纱的月辉洒下,整个小镇都被一层血蒙蒙的光晕笼罩着,如同沐浴在烟雾里。 江言的魂魄也在这片如烟似雾般的幻境里飘浮上升,徐徐飞上云端,朝往一个肃穆神圣的所在。 眼前的红色越来越鲜明,好似流动起来,铺遍了整个世界。 江言的神识又一次来到了那片星空血海,见到了那座肃穆庄严的神之墓园。 远远望见诸神尸骸上流转变幻着的大道符文,他情不自禁地想要深入其中探寻神力的真相。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娑罗园,释浮屠悟道之处。 紧那罗用箫声将江言的灵识引诱过来,但他自己也没有真正踏足此处。他本意是想让江言获取无法掌握的力量而入魔失控,却不知这也为江言打开了另一条道路。 如今没有紧那罗捣乱,江言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在神墓里悠然漫步,探寻神力法则的奥秘。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月光水色般清透的嗓音,仿佛从遥遥九天之外传来。 江言心中一动,神念回归现实。 又到了与苏芸清约定的时候。 他对于苏芸清所掌握的七大世家以及皇族的招式,亦是充满了兴趣的。 不过今晚苏芸清并不是一个人过来的。 江言看见她身后的叶星魂时,不由皱了皱眉,对于苏芸清的举动大为不解。 苏芸清注意到他不悦的脸色,笑了笑道:“抱歉,今天只怕没时间陪你练武了,我得请你帮叶兄弟一把。” “他怎么了?”江言这才仔细去看叶星魂的脸色。 叶星魂神色萎靡,眼瞳暗淡无神,面上笼罩着一团淡淡青气,魂不守舍地跟在苏芸清后面,好像对两人的交谈一无所觉。 “他下午的时候情绪变化太过剧烈,引起气血反噬,晚上又被赤月引诱,现在神志混乱,快要失控入魔了。”苏芸清道。 江言道:“玄罡血可以帮他稳固心神?” “是的。我问过老谢,他的体魄属性跟叶兄弟不能契合,我的也不行,所以来看看你的怎样。” “那就试试吧。” 第208章 心魔夜魅 这时,叶星魂似乎从深沉的噩梦中清醒过来,瞳孔渐渐有了焦点,凝注在苏芸清脸上,迷茫地问:“苏姑娘,你叫我?” “嗯。”苏芸清轻声问道,“叶兄弟,你感觉怎样?” “我很好!苏姑娘请放心,有你教我的那两招,后天一定能取姓赵的狗命!”叶星魂握着拳头,神情激昂地道。 苏芸清展颜一笑:“是的,你一定能赢,我相信你。” 但叶星魂没听见她后面这句话。他已经再度陷入了迷梦中,面容一片呆滞,唯有眼珠间或一轮,表明这是一个活人。 又过了片刻,忽听叶星魂大叫起来:“尹梦姐,尹梦姐!”加紧两步朝苏芸清扑去。 苏芸清躲开两步,叶星魂追过去,突然停下动作,盯着苏芸清道:“苏姑娘,原来是你啊!” 苏芸清勉强笑道:“对,是我。” 叶星魂的面色随即又陡然变化,像是看到了极可怕的东西,额角上的黑筋像蝗蚓般根根凸起,对着前方破口大骂道:“赵郢,你这杀千刀的狗杂种,过来与我决一死战!” “哈哈哈,姓赵的,你的报应就在今天!”叶星魂放声大笑,手舞足蹈,状若癫狂,“你这无耻的恶鬼,叶家三百二十五条人命,就叫你血债血偿……” 苏芸清幽幽叹息一声,忽然伸出手指点在他额头中间,叶星魂身躯摇晃了几下,软软地倒下来,被江言一把扶住。 “我封住了他的灵窍,保住他神识不散,咱们抓紧时间。”苏芸清说着,往地上一指,“让他坐在那。” 她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朝江言伸手:“手给我。” 刺破食指后,她抓着江言,在叶星魂脸上画了几个奇怪的符文。 叶星魂的神情依然呆滞,不见好转。 江言问道:“还是不行?” “不好说,至少没有冲突,比我和老谢都强点。”苏芸清擦了一把汗,“来不及准备法器,暂时只能做到这一步,最后能不能撑过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苏芸清说着,一脚踏出,凌空飞起,飘然落到街道上。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四处转转,如果找到镇魂法阵的材料,还能拉他一把。” 苏芸清的身影消融在夜色中。 江言扶着叶星魂回房,见叶星魂躺在床上也不安分,额头直冒冷汗,脸孔显得扭曲,嘴里不住呢喃着谁也听不懂的呓语,显然又陷入了噩梦。 江言瞧着他的模样,不禁心有戚戚。 如果叶星魂无法摆脱心魔,那么在仅剩的生命里,他都会在噩梦中与虚幻的敌人搏斗,至死方休。 或许他在梦里能够实现平生夙愿,斩杀仇雠,抱得美人归,在虚假的美好中走向终点。然而,安西叶家的血脉,毕竟将由此断绝。 这对于一个矢志复仇的武者来说,无疑是个悲惨的结局。 江言自然而然地就联想到了自己。他与叶星魂的遭遇十分相似,或许有朝一日,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他思绪漂浮着,走向大门。 “你去哪儿?”后方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嗓音。 江言转头,看到希宁在半掩的房门后露出半个脑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自己。 他扯了扯嘴角:“真稀奇,你居然会主动跟我说话。” “叶大哥快要死了吧?”小女孩朝叶星魂的房间张望了几眼,轻声道。 “嗯,大概还有两三天。”江言回答。 希宁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道:“你如果遇上苏姐姐,请叫她早点回来。” 江言瞧见她的眼神,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原来小女孩是害怕了。 也对,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异乡,隔壁住着一个随时可能死去的家伙,另外一个大叔又整天酗酒宿醉,以一个小女孩的胆量,夜晚肯定睡不安稳。 “我正要去找她。”江言说。 “请快点!”希宁催促了一句,迅速关上房门。 夜色如魅。 红月光辉笼罩下来,整个小镇都透出一股妖异,似有鬼影在暗中窥伺生人。 江言行走在青石板的街道上,静夜中只听见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凉风拂面,冷飕飕的。 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如隔着一层黑纱,所有动静都显得缥缈模糊。 乌风镇,夜刮乌风,阴气极重。 因为再往西北走几百里,就是传说中的幽冥入口,宿城鬼界。江言此行正是为此而来。 临近鬼界,暗红沙丘上流传最多的就是死人与生人混居共存的鬼故事。 江言听过一种说法,如果是大风天,单独走在半夜的街道上,可以看见死去亲人的面孔。他虽然不信,却也有几分期待。 他渐渐感觉到,一股晦暗、沉闷的气息,在自己周身缠绕。 那是未能往生的鬼怪,含着怨念在阳间徘徊。 ‘真的来了?’ 江言这时才发现,刚才还零星可见的灯火,此刻已彻底熄灭了。 大地被完全的黑暗所笼罩。 风声将他的脚步拉扯成极端诡异的韵调,好像被分化成了很多人,忽前忽后,时左时右,飘渺不定。 如此诡异的声音,让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有很多“人”跟着自己。 江言面色不变,负手踱步。 直到身后响起低沉的喘息声。带着腐臭的冷风,喷在他脖颈上,而且凑得越来越近。 江言蓦然止步。 但他没有回头,因为根据古老的传说,这时候如果回头的话,很可能会被鬼魅趁机吹灭肩膀上的阳火。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等着那东西自投罗网。 良久的沉寂。 那东西察觉到了危险,僵在半途,不敢轻举妄动。 江言等待片刻,不见它过来,便开口道:“既然找上了我,又何必畏首畏尾?” “恶贼……畜生……你还我命来……” 凄厉,尖锐,阴森的嗓音,一听就是鬼魅所有,饱含控诉与怨恨,大半夜里令人毛骨悚然。 江言用左手小指掏了掏耳朵,问道:“老弟,你谁啊?” 那幽物用尖细的嗓音控诉:“三天前……你侮辱我……还将我折磨至死……” “老妹,我猜你大概认错人了。”江言淡淡地道,“不过,估计你也不会听我解释。算了,既然认准是我,就尽管放马过来吧。” 第209章 止步碑 那幽物悚然哭泣起来,若老猿悲啼,杜鹃泣血,无比凄厉,哭声中却又夹杂着古怪妖异的狂笑,阵阵刺激着江言的耳膜:“我死得好惨哪……还我命来……” 随之传来的,还有一股脓腥恶臭,像是腐朽了多日的尸体,熏得江言胃里一阵翻腾。 江言捂住鼻子,抱怨道:“你死多久了,味道这么大?” 背后的女子哭泣着,哀哀切切地诉说:“我死得好惨哪……” “行了行了,知道你死得惨,闻都闻出来了。”江言手掌在鼻子前扇了几下,“不行,再呆下去要吐了,等你烂完了再找我吧,今天恕不奉陪。” 他拔腿就走。 阴森的死气紧跟不舍,将他缠绕。 女子的幽幽哭泣和哀切呢喃始终在耳边回响不绝,让人心慌意乱。 江言凝神抵抗鬼怪的干扰,然而走着走着,却发觉视野逐渐变暗,像是走入了一个狭窄的死胡同,黑暗如实质的幕布般夹拢,将他封于其中,四处不见光明,难觅前路。 他心中恼怒,冷哼道:“你真的还想再死一次吗?” 不待鬼物答话,他周身的空间便发生了剧烈的震颤和扭曲。 毁灭性的皎白光晕向四面蔓延激荡,席卷所有阴冷气息,如风卷残云,刹那间周遭晦暗尽皆被卷入其中,簌簌扑散。 视野恢复了清亮,月光从阴云后探出头来,江言沐浴在殷红光华下,转头望着后面一片明澈的长街,浑身煞气逐渐收敛,轻哼道:“非要吃点苦头才肯老实?下辈子投胎,招子放亮一点!” 江言远去之后,原本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忽然如水纹般荡漾起来,里面的人形晃动不休,最后凝聚成一个披头散发的鬼影。 那是个死状恐怖的女子,脖颈被完全扭断,身上披着血衣,仍在滴滴答答往下滴血。 她一双凸出来的眼睛盯着江言离去的方向,身子微微颤抖,嘴里不住呢喃道:“是他,就是他……” 冷不防,一把清冷的嗓音从街角的阴影中传出来:“即便真的是他,你也不该如此鲁莽。刚才我若来迟一步,你已经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了。” 女子蓦然回头,瞪大眼睛望向声音的来源,凄声控诉道:“你为什么不出手?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我还不能确定。”那个不见踪影的人答道,“我插手此事,本来就不合规矩,而且暂时还没有找到证据……” 女子尖声大叫起来:“你骗我!你只是在拖延时间,是不是?等头七一过,你就把我骗去轮回,根本不打算给我报仇!你这奸诈的道士,跟那畜生分明是一丘之貉……” “我没有骗你。”暗处的人语气透出些许无奈,“还有三天的时间,我一定给你一个交代。” 说完,浓雾好像被吹走,那处阴暗的角落倏地变得明亮,呈露在月光下,不见半点人影。 女子哭喊几句,发现那人已经离开,怔了片刻后,慢慢地蹲下来,掩面而泣。 江言多处寻找,终于在镇尾看到了苏芸清的背影。 苏芸清蹲在一块竖起的石碑前,盯着碑文出神。连江言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她都没有觉察。 “你在看什么?” “碑文。”苏芸清心不在焉地回答。 江言凑过去看了一眼,也立即为那块石碑所吸引。 石碑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显然是被高手以利器劈砍而出。但碑面上刻着的文字却又截然相反,仅有“止步”两字,用今文所写,圆润平和,没有一角突兀,透出一股慈悲浩然的气息。 江言瞧清那两字的时候,心头蓦然一动。 他仿佛脱离了现实,站在虚空中,看见一个慈悲善目的年轻和尚,正向自己点头微笑。 那和尚周围浮现出无数玄之又玄的大道符文,玄奥复杂,流转变幻,与江言在神墓中所见如出一辙,却又更加清晰明了,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环绕在那和尚身边,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江言立时就陷进去了。 他的心神如同沉入了一个黑洞,过了很久很久,才被苏芸清的声音从现实中唤醒。 “这是云重的手笔。” 江言恍惚地问:“哪个云重?” “那个打败黑剑圣的高僧。”苏芸清回答。以她一贯散漫洒脱的性情,这时面上竟浮现几分肃穆敬佩之色,道,“昔年云重护送朋友前往沙漠,遭遇群狼追逐,便刻下石碑,群狼见而止步。” “就是这个石碑?”江言忍不住睁大眼睛。 以一块石碑吓退群狼,那位高僧的法力真可谓是出神入化了。恐怕已经超越了十阶「大觉」佛陀的级数,接近了传说中的第十一境「元真」。 “不错。后来云重见沙漠居住不易,又以大神通搬来活水,形成绿洲。整个暗红沙丘上的居民,无不蒙受他的恩惠。” 江言定了定神,冷笑道:“他真是一个菩萨心肠的好和尚。” 苏芸清知他因为浮屠教的缘故,恨屋及乌,对所有和尚都怀有成见,便微微一笑,转过话题道:“你对他的字有什么看法?” “字写得极好。”江言由衷赞叹。然而当他想要描述其中玄妙之处,却发现无从开口。 正可谓是“道可道,非恒道”。其中妙处,无法用言语表达。 江言低头再望一眼,那石碑上虽无任何纹饰符篆,仅有简单的“止步”两字,却如漩涡般牵引着他的心神。 “可惜。”苏芸清右手摩挲着石碑,叹了口气,“我本来想在这块碑上写几个字,但这石碑有佛法庇护,我的手指竟然刻不出痕迹。” 江言脸色古怪:“你想写什么?苏芸清到此一游?” “当然不是!别以为我跟你一样肤浅!”苏芸清白了他一眼,“我想把我和阿曦的名字写上去,这样就算再过几百年,人们看到这块石碑,都会记得我俩的友情。” “……你还不如写‘苏芸清到此一游’呢!” 苏芸清站起身子,拍了拍衣摆的尘土:“算了,什么都写不上,回去吃夜宵吧。” “路上小心,这个镇子晚上不太平,我刚才就遇到了一个女鬼。” “女鬼漂亮吗?你没把她怎么样吧?” “没看到脸,味道很重。只要闻上一口,一天都不想吃饭。” “那可别找上我,我还想留点胃口吃夜宵呢。”苏芸清摸了摸肚子,转过身说道,“一起回去?” “你先回吧,我再瞻仰瞻仰大师的墨宝。” “你也想刻字?对了,你的斩影剑很锋利,说不定能刻上去。记得加上我和阿曦的名字!” 第210章 小月噩梦 苏芸清走后,江言留下来,继续探索碑文的奥妙。 那朴实的两个字,将他引入一个玄奥幽深的大门,令他流连其中,如痴如醉,浑然忘我。 江言有一种感觉,这碑文中藏着「大觉」佛陀的秘密。 他此时的炼神境界,是六阶「御器」,如果再往上一步,是七阶「阴神」,再之后是八阶「阳神」罗汉,最后到九阶「无漏」菩萨、十阶「大觉」佛陀。每一次境界的提升,并不仅仅靠念力的积累,更是一种神魂层次的上升、心灵境界的领悟。 云重的道法,或可作为借鉴。 月落星沉,不觉已过了大半夜。 江言的目光从石碑上收回,慢慢抬起头来,仰望着碧幽清透的夜空,舒缓地叹了口气。 沉浸在大道的醉梦里,忘却时间的流逝,忘记俗世的琐碎,甚至连伤痛和仇恨都抛到脑后,整个身心都被那玄之又玄的奥秘所填满,再也容不下其它。 他终于能体会到一丝云重的境界。那是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 回头反思自身,就如沧海之一粟,在天地间渺小得不值一提。自己的那点仇恨,跟人间的大爱比起来…… 他心中忽然一惊,倏地从空灵境界中脱离出来。 荒谬! 浮屠教血仇未报,我怎能有这种避世的念头? 回忆刚才所思所想,江言背后冷汗涔涔而下。 真危险! 差一点就迷失了自我,陷入到云重的思维中去了。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该如何就如何,男儿到死心如铁,岂能为慈悲所误! 云重的道,毕竟跟我完全不同啊…… 江言此时再看那耸立的石碑,朴实的两字在黑暗中依旧散发出奇异的魔力,好像有高僧在耳边念诵经文,劝说他放下屠刀、避世向善。 江言清心凝神,抵抗着这种劝唆,背脊上寒意愈来愈浓厚。 这东西……留着是个祸害! 江言右手拔剑,就欲发力将石碑劈碎。 冷不丁从后方传来一把清冷的嗓音:“我劝你别这么做。” 江言蓦然回头,看见白日里那个女冠从黑暗里缓缓走出,朝他打了个稽首。 女冠道:“别误会,今天晚上我不想跟你打架。” 江言并未放下戒备之色,道:“那你是来干什么的,在这儿吹风看月亮吗?” 女冠温雅一笑,没有直接回答。 她上前两步来到石碑前,如玉右手自碑顶轻轻拂过,漫声道:“云重立下的碑文已有上百年历史,多亏如此,暗红沙丘才能不为狼患虫灾所扰,你如果毁了它,于人于己都不是一件好事。而且,这块石碑寄托着云重的一缕神念,他人虽在不知名的域外世界云游,但只要你对石碑动手,他马上就能感觉到你的气息,跨越大千世界返回此处。要知道,就连黑剑圣也不敢贸然毁去此碑,何况你呢?” “真的假的?”江言半信半疑地撇撇嘴,“既然你这么稀罕它,那我给你个面子,今天就放它一马。” 女冠弯了弯嘴角,旋即肃整神色道:“我有一个问题要请教你。” “还是关于那个小月?” 女冠点点头:“请你如实回答我,小月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当然不是。我从来不认识什么小月。” 女冠靠近一步,平和地端详着江言的面孔。 几息的沉默中,她眸光幽幽,看不出是什么心情。 “当真不是?” 江言叹了口气:“我虽然杀了不少人,但今天刚来这个小镇,从时间上来算,杀害小月姑娘的凶手应该不是我。” 女冠口中轻哦一声,玉笋般的五指握着拂尘,面上神情更是难以捉摸。 江言暗自戒备,防止她突然发难。 女冠沉吟片刻,道:“我给看一样东西。” 江言不假思索地拒绝:“今天太晚了,改日吧!” “只需要一小会儿,不会耽误很久的……”女冠口中说着,左手葱嫩的食指抬起,翩然优雅地点向江言眉心。 一指射来,黯然星光顷刻消弭,周遭现世都变得飘忽朦胧,一股无形的力量牵扯着江言魂魄,要将他拉入幻境。 江言早就警惕着这道姑,见状立即拔剑,斩影剑挥出一道黯淡弧迹,释放出无限凶煞之气,狠狠砍向那只白玉般的左手。 但在利刃入肉之前,时间已经完全凝结。 衣袂声、破空声、树叶沙沙声、素手撩拨声都消失不见,江言耳畔一片寂静,所有的感官被彻底剥离出躯壳外,眼前陷入一片混沌的虚空,继而在穿过一片迷雾后,重新回归现实。 不,此处并非现实。 虽然同样是夜半、小镇、四下寂寥无人,但江言很快发现,自己失去了对周围空间的感知,而且从灵炁流动的迹象也可以判断出,这里处处透露着一种不真实的气氛。 “这是小月的回忆。”女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在她刚出声的时候,江言左手握拳,猛力朝她胸口击去。 但是却没有预料中肉体相撞的声音响起,他的拳头径直穿过了女冠的身躯,浑然不能着力,才发现那只是一个虚假的幻影。 “不要试图攻击我,这里只是一场梦境,梦醒之后,一切复归原样。”女冠徐徐说道。 江言大为懊恼。他如果知道女冠会用这种法术对付自己,一定提早施展空间神通,不让她有近身的机会。 现在着了人家的道,他也只好收敛煞气,冷哼一声道:“你想让我看什么?” 女冠没有说话,伸手往前一指,就听见从那个方向传来动静。 绣花鞋踩在青石板上,构成女子特有的轻盈脚步。一个修长窈窕的人影,自月光下款款走来。 那是个长相甜美的少女,从她行走的姿势可以看出,她拥有一身不俗的武技,所以才敢在夜晚单独外出。 她应该就是女冠口中的“小月”了,亦是前半夜找上江言的那个女鬼。 尽管现实中的此时此刻,小月的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发臭,但至少在这个梦境里面,她的容颜依然鲜活,在夜色中如独行的精灵,散发出令人心动的魅力。 然而有的时候,美丽不一定是件幸事。 转过街角的时候,小月没有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突然从背后欺近过来。 那团黑影来得毫无征兆,别说小月,就连江言和女冠都没能看清他是如何出现的。 那人浑身上下都似乎被黑暗所笼罩,月光照在他身上,都被完全吸收,只留下一个幽深的暗影。 他是如此的诡异和突兀,以至于当他朝小月扑过去的时候,小月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 小月奋力挣扎,她是个四阶「淬骨」境剑士,动作敏捷,力量不俗,然而袭击者的力量远远凌驾于她之上,她的抵抗在绝对实力的压制面前没有作用,挣扎的动作如同石沉大海,没能激起一点波澜。 黑影眼瞳中散发出血腥的戾火,残忍施暴…… 第211章 驱虎吞狼 “啊——救命——” 小月瞪大双眼,竭力嘶喊。 她平日里是个自信从容的女侠,但当遇到无可匹敌的恶魔时,她只能像普通人一样惶恐无助地呼喊,寄望有路见不平的英雄来拯救她。 张雨亭来了,可惜她来得太迟,见到的只是小月凄惨的尸体。 如今身在梦境,她亦无能为力。 小月眼中流下绝望的泪水,直到一缕香魂随风而逝,她都没看清楚这恶魔的面孔。 江言从侧面观察男子的身材和样貌,不得不承认,这人的外形跟自己有几分相似。而且他那种诡异的出场方式,也似乎只有空间一类的神通可以做到…… 难怪这道姑怀疑我……她不会想让我实地演练一把,来判断到底是不是我吧……江言偷偷看了女冠一眼。 张雨亭正凝神观看这一幕惨案的经过。 她皱着眉,偏着头,一副苦苦思索的表情,却仍然难以勘破那恶魔周身的邪恶迷雾。 自始至终,恶魔都没有开口,只凭他的侧影自然难以判断其身份。 待他将小月折磨至死后,梦境就渐渐归于虚无。 江言的意识经过短暂恍惚,重新回到躯体。 他恢复行动能力之后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挥拳朝身前的女冠打去。 张雨亭机敏地避开了,拂尘一甩,将紧随而至的斩影剑卸开。 “罢手吧,我无意与你战斗。”她说。 “不经我的允许就把我拉进幻境,你以为不需要付出代价?”江言掌中「斩影」幽芒闪烁。 “你要如何?” “让我打一拳,我们就算两清。” “可以。” 女冠干脆地答应,让江言反而怔了一下。 “不过要等到找出真凶之后。”女冠随后说。 “谁信你的鬼话!”江言低喝,斩影剑划出一道黯淡弧迹,径取女冠头颅。 女冠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诅咒、肃杀、黯拙的气息,不知为何,原本躲闪的动作慢了一拍,直到森冷寒芒贴近她面颊,她才仓促仰身,险险避开剑刃。 这一闪来的有些迟了,无声无息地,她头上黄冠已被剑锋切开,如瀑青丝失去束缚,随着夜风洒落肩头。 她略带一丝迷茫地回首望时,眼神幽寂,如同月下显形的妖魅。 江言收回剑,没有继续追击。 那一招已经削断了张雨亭几绺长发,摘了她顶上道冠,算是出了口恶气。毕竟也不是生死大仇,不必非要取她性命。 “就是这把剑。”张雨亭檀口微张,恍如梦呓。 “咱们的账两清了,以后别再来招惹我!”江言道。 张雨亭紧盯着江言腰间的剑鞘,眼看江言扭头欲走,连忙喊:“请留步。” 江言顿住脚步,神色不善地问:“张道长还有什么指教?” “你手中的这把剑,不是你自己的吧?”张雨亭指着剑鞘道。 江言挑了挑眉:“怎么,莫非张道长想要为它寻回失主?” “不。”张雨亭摇头,“我是说,这把剑上的味道,跟那杀人凶手十分贴近。白天我之所以找上你,也是因为感受到了这把剑的气息……” 江言心头动了一下。这把剑的原主人,不就是风雨楼的天字杀手,化名为“白鬼愁”的那个家伙吗? 据苏芸清说,那家伙还是风雨楼的少楼主,像「黑煞」鬼影子那样的金牌杀手,都受他驱使。 回想起那人的神通,真是诡异莫名,不仅能瞬息穿越空间,更曾经动也不动就躲过了本少侠的「空间伤痕」。当初若不是苏芸清恰巧觉醒神通,恐怕本少侠和林曦三人已经死在他剑下。难道那个家伙,如今就在这个镇上…… 一阵冷风吹过,江言后脊生出一股寒意。 女冠的声音幽幽地传来:“我根据小月尸体留下来的味道,已经追踪他四天,却很难跟上他的脚步。他的神通十分古怪,每当我快要找到他的时候就会功亏一篑。现在他好像发现了我在追他,隐藏得越来越深,从昨天开始我已经没法感觉到他的气息了……” 江言心中一动。既然这位小仙人想要找白鬼愁麻烦,那就再好不过了,一场狗咬狗的好戏就要上演,本少侠乐得作壁上观。 江言打定主意,面上不耐之色消失不见,换上了一副和善神情,迎向女冠的目光,说道:“我也许知道一点线索。” 女冠露出欣喜之色:“请讲!” “你有没有听说过风雨楼?” “听过,是个大名鼎鼎的杀手组织。你的意思是,凶手来自风雨楼?”女冠沉吟道,“从那人的身形步法来看,的确有杀手的痕迹在里面。不过,光凭这一点还不能得出结论……” 江言继续道:“他叫白鬼愁,至少具备七阶玄罡体魄,神通十分诡异,类似于空间瞬移,还能将身体暂时虚化来躲避攻击。你如果遇上他的话,千万不要被他近身,否则很可能一照面就遭他毒手!” “空间瞬移,身体虚化……”女冠口中念叨着,秀眉微蹙,“这两种神通,不应同时出现在同一人身上才对。” 她抬起头,莹亮的眼眸凝视江言,“你这把剑就是从他手里夺来的吧?能否告诉我详细经过,让我参详参详。” “可以。” 江言将自己与苏芸清联手击退白鬼愁的大致经过讲述了一遍,除了没有提起林曦,其他基本无所隐瞒。虽说打定了坐山观虎斗的主意,但相比而言,他自然更期望这位小仙人能打赢白鬼愁。 女冠侧耳倾听,眉头愈皱愈紧。 “听起来,如果不是你那位同伴刚好觉醒领域神通的话,几乎不可能战胜那个白鬼愁。”女冠的神色半信半疑,“但我觉得,你的空间神通也能做到这一点吧?” “嗯?”江言觉得她后半句话意有所指。 “假如他跟你一样,也是空间神通的觉醒者,那么一切都能得到解释。当你发出空间割裂的时候,他也用一种跟你相反的法门,把你的攻击消除了,而并非什么身体虚化。除此之外,我还怀疑……”女冠的目光在江言脸上打量,顿了顿,用另一种语气缓缓道,“那个所谓的不可战胜的白鬼愁,会不会就是你自己呢?” 第212章 女冠上门 江言轻笑出声,迎上女冠的视线,道:“张道长,你的想象力真是很丰富!你既然号称小仙人,应该会算卦吧?不如你掐掐手指头算一下,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张雨亭道:“我修的是清心之道,不会占卜算卦。” “连算卦都不会,你还敢插手这档子事。”江言嘲笑道,“你要怎样才能信我?要不我俩再推演一下,你扮演小月,我来偷袭你,你看我像不像那个凶手?” 他话里满是戏谑挑衅之意,但张雨亭居然认真思考了一下,才醒悟过来。 她原本心如止水,即使瞧见小月的梦境也不起波澜,但当一想到那种凄惨屈辱的场面要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古井般的心境便訇然告破。 脸颊微染红霞,她狠狠瞪了江言一眼,惊得江言后退一步,担心她暴起发难。 却见女冠拂尘一摆,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 看着女冠略显仓皇的姿态,江言忍不住嘿嘿笑出起来。 女冠听见他的笑声,身影更加迅速地消融在夜色之中。 女冠走后,江言的笑声戛然而止。 这个张雨亭,其实不容小觑。 将死者的梦境保存四日,完全回溯案发当夜的场景,连气势和威压都模仿得惟妙惟肖,几乎能以假乱真。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何等高超的法力? 难道那家伙的修为境界,真如她的外号一般,已经接近仙人了吗? 如此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就让那个躲在暗处的杀人鬼去头疼吧…… 次日,吃罢早饭,江言正要回房练功,忽听后方传来一声低呼:“江少侠,请留步。” 江言回头一看,一个道姑打扮的女子从大堂门口飘然而入,赫然是张雨亭。 彼时谢元觥正坐在桌边饮酒,苏芸清也未上楼,女冠的到来立即引发了他们的敌意。 两股气势凭空腾起,汹汹然向女冠逼迫过来。 女冠的脚步略微顿了一下,轻轻一拂衣袖,整个人就如敛入了虚空,现实中再不残留任何气息,仿佛留在眼前的只是一个幻影。 谢元觥和苏芸清的杀气同时失去了目标,落到空处,不由齐齐愣神。 女冠便趁此机会一步跃出,身法无迹可寻,避开接踵而至的两道森严冷意,神乎其技地出现在江言身后,探手去抓他的衣袖。 “江少侠,关于小月的事,还请你出手帮忙。”她温声道。 “帮忙?”江言蓦地回头,抽手躲过她一抓,冷然道,“你不是怀疑我才是真凶吗,难道不怕我贼喊捉贼?” “没错,你的嫌疑很大,所以你才更应该自证清白。”女冠肃容道。 听到这个荒谬的要求,江言哈哈大笑起来,满脸讽刺地道:“张道长啊张道长,你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就因为你怀疑我,我就得诚惶诚恐地向你证明清白啊?你是玉皇大帝还是天王老子,你的面子比脸盆还大吗?” 女冠静默须臾,稽首一礼,道:“昨夜就当是我无礼,我在此向你赔罪。请你务必帮我这个忙。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日后如有吩咐,只要不违天和,我一定为你办到!” 后方苏芸清插嘴道:“张道长,你想找人帮忙,应该去找昨天那位罗将军,他对你那么殷勤,只要你开口相求,他一定不会拒绝的。” 女冠脸色微变,眉头不易觉察地蹙起。 苏芸清含着恶意的笑容,继续道:“牺牲自己美色,去捉拿杀人凶手,何等伟大的情怀!这不正是你这样的侠义之士应有的壮烈之举吗?张道长,你还在犹豫什么?” 女冠的面容愈发僵硬了,她侧过半张脸,冷冷瞧向苏芸清。 “哎哟,别拿这种眼神看我,简直要把我吃了似的,我好害怕呀……” “苏姑娘!”女冠出声打断苏芸清故作姿态的表演,“直接说吧,你想要怎样?” 苏芸清上前一步道:“你自诩悲天悯人,恰好咱们这有一人陷入了心魔迷障,听说你们芳华观擅长画符驱鬼治病,不如救他一救?” 女冠淡然道:“心魔唯有自渡,恕我无能为力。” “别谦虚了,我知道你小仙人本事大着呢,你画的安魂养神符,在黑市一张就卖好几千两银子,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怯场了?” “黑市上卖的那些符,大部分不是我画的……” “我才不信呢!来来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快跟我来看看!” 女冠被苏芸清生拉硬拽着,去到叶星魂的房间,为他安魂定神。 虽然她一再谦虚,但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她真的神通广大,在她画出几张安魂符之后,叶星魂慢慢镇静下来,陷入一种类似于「禅定」的半睡眠状态。 安西叶家的最后一条血脉,大概是保住了。 江言跟着女冠出门,行往镇北。 女冠在前,江言在后,一路无话。 经过一条僻静的小巷,一个满口黄牙的汉子提着褡裢迎上来,神秘兮兮地向女冠兜售:“姑娘,要符不?芳华观运过来的求子符,行房前在床头贴一张,百试百灵……” 女冠脸色一窘,冷冷拒绝:“不要!” “哎,姑娘别走啊!小仙人亲手画的符,不真不要钱!百试百灵啊……”汉子说着从褡裢掏出几张符,不管女冠发青的脸色就往她身上扔,“一两银子十张,谁用谁知道,不满意可以退货……” 黄澄澄的鬼画符飘落到胸前,女冠的表情愈发窘迫,她伸手拾起那几张符,还没来得及说话,汉子又往她手里塞了几张:“买十张送五张,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姑娘您一定要试试,不满意就回头找我算账!您就算不相信我黄三,也该听说过芳华观「小仙人」的名头吧?我这些符啊,是他一张张亲手画的……” 女冠真想告诉他,老娘从来没有画过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好吗! 但那卖符汉子一大串连珠炮似的言语说下来,竟生生憋得她这个正牌小仙人开不了口。 她犹豫半晌,不堪其扰,最后不得不掏钱买下了十五张“求子符”。 打发走了那卖符汉子,江言在她身后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她,你就是小仙人?” “就算我说了,他也不会信的。”女冠将这些粗制劣造的符咒随手收入袖中。 “这倒是。”江言点头。 女冠忽然转过头来,疑惑地道:“他为什么只找我,没找你?” “因为求子符需要两个人一起用,你买了就相当于我买了。”江言咧了咧嘴。 “……”女冠加快脚步。 不管怎么说,那汉子能把“求子符”卖到货真价实的小仙人手里,也算不枉此生了。 第213章 居士卜卦 张雨亭领着江言,穿过大街小巷,来到一处安静的小阁楼前。 张雨亭敲门后,屋子里传来一把慵懒的嗓音:“哪位贵客?” “师姐,是我。” 应声后,一个轻柔的脚步声徐徐靠近,将房门打开,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 阁楼的主人亦是个身穿蓝白道袍的女冠,她视线往江言面上一扫,牵了牵嘴角:“又换了个男人?那位罗将军呢,你把他狠心抛弃了吗?” 张雨亭正色道:“我今天找你,是有事相求。” “就知道你无事不登三宝殿。哎,三天两头往姓夏的贱人那边跑,都快把我这师姐忘得一干二净了吧!”那蓝袍女冠一边取笑,一边将两人让进屋子,随后掩紧房门,莲步款款地领着两人往内屋走去。 江言看她走路的姿势,风情万种,举手投足皆散发出撩人的媚态,完全不像个修道的居士。他跟在女冠身后瞧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身旁张雨亭瞥见他神态,淡淡地道:“这位柳居士已经名花有主了,你不要打她的主意。” 柳居士转过脸咯咯一笑:“名花有主又如何,还不是常年独守空闺。师妹你若有点良心,不如陪师姐多住几日,万一那坏家伙回来把你相中了,咱们正好亲上加亲……” 张雨亭板着脸打断:“可不敢跟你抢沈公子!” 说话间,三人走入内室。 屋里光线偏暗,柳居士点燃灯火,周围的烛台人影在火光中跃动,弥漫出一股神秘诡谲的气氛。 江言四下打量屋中的摆饰,周围都是些卦签、龟甲、兽骨、算筹一类的物事,想来这位柳居士是位精通占卜之术的高人,难怪张雨亭带自己来找她。 柳居士瞧着他好奇张望的样子,掩嘴轻笑:“这位小公子想要算卦吗,要是求财求姻缘,我可以给你打八折……” “那是什么?”张雨亭突然出声,指着墙角香案上一个被绳子系起来的稻草人问。 “哦,那是个玩偶娃娃,我没事的时候做着玩的。”柳居士瞥过去一眼,随口回答。 张雨亭皱着眉头走过去,拿起那个稻草人,撕开它身上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符篆封条和长针,从里面抽出一张小纸条,念道:“夏星梦魂魄本位……” 她冷起面孔,声音提高了几度,“这个你怎么解释?” 柳居士嫣然一笑:“哎呀,被你发现了呢!正好你帮我看看,听说姓夏的身边有高人保护,也不知道这招行不行得通。你在她那边住了几日,有没有见她上吐下泻,阴阳不调,虚火旺盛什么的?” “原来都是你搞的鬼!” “别说这么难听嘛,还不是那小贱人自找的!她请了高人来镇压我,就不许我反击呀……呀!你干什么,快停手!” 张雨亭没理会柳居士的呼喊,把稻草人撕成了好几片,揉碎在手心,搓灭成灰烬。 “小丫头真不懂事,那个草人花了我好半天工夫才做出来的……”柳居士惋惜地叹了口气,转过脸对江言道,“这样任性的丫头要好好调教才行,小兄弟你任重而道远啊!” “师姐!”张雨亭挑眉瞪眼。 柳居士摇摇头,在八卦铜镜前坐下,微笑道:“说正事吧,你今天过来,想找我算什么卦?” 张雨亭道:“寻一个人。” 她向江言示意,“你把剑拿出来给她看看。” 斩影剑应声出鞘,灰朴的刃身悬于空中,自有一股森森袭人的鬼气飘散出来,在屋中弥漫。 房间明明是封闭的,没有一丝风漏进来,但桌面上的算筹却像受到了狂风暴雨的侵袭,骨碌碌地滚落,哗哗洒得满地都是。 柳居士没工夫去捡算筹,她瞧见这把剑的时候,面上笑容顿时收敛,再也移不开目光。 她眯起眼睛,直勾勾盯着刃身上那一抹暗红的痕迹,轻声说道:“这把剑上缠绕的冤魂,至少有上千之数……” 张雨亭蹲下身把一根根散落的算筹捡起来,放回桌上,说道:“我要你帮忙寻找这把剑的上一任主人。他身上的气息跟这把剑十分相似,而且目前就藏在镇上。以师姐你的本事,应该不难算出他的下落。” “你找他做什么?”柳居士的视线终于从剑上移开,回视张雨亭,正色道,“依我的经验来看,这家伙可不是一般的穷凶极恶之辈,与他为敌恐怕不是明智之举!” 张雨亭无奈地笑了笑:“我知道。可我已经答应了别人,这件事非管不可!” “你明明是个清静的性子,为何偏要跑下山来沾染红尘。”柳居士叹了口气,瞧见师妹温和却坚定的神情,知道自己劝不动她,只好点头道,“你应该还有更多线索,都一并告诉我吧!” 张雨亭将四日前小月死去的那个夜晚所发生的惨案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柳居士听完,瞑目思索半晌,忽然睁开眼睛,眸子中光华凝聚,散发出慑人的神采。 她摆正坐姿,纤细的手指夹起算筹,很快布置出一个筹阵。 那一桌的算筹密密麻麻,精妙通玄,手掌在上面飞快地拂动,还搭配着繁复的手印和符文,看得江言眼花缭乱,灵台识海随之荡起波澜,只一会儿就偏开目光。 张雨亭却没有看柳居士演算,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江言身上,眼睛一眨不眨,右手握紧拂尘,蓄势待发,似乎随时准备出手。 江言见她如临大敌的姿态,不由觉得好笑。 直到现在这个时候,张雨亭还是没有彻底打消对他的怀疑。 万一柳居士的卦象再出点岔子,算出真凶就是屋中这位江少侠的话,那就很有戏剧效果了……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 屋内气氛沉凝,只听算筹触桌的声响与三人或轻或重的呼吸掺杂在一起。 柳居士运指如飞,随着卦象的明了,她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 当最后一枚外圆内方的铜钱落下,局面豁然开朗。 柳居士长出一口气,启唇道:“他在宫二茶铺的三号雅间,至少有两个同伙。” 或许因为耗费心力过甚,她的嗓音听起来有些沙哑,“他身上带着能够感应天机的宝物,不仅可以隔断我的窥视,更有可能已经察觉到你的意图。现在敌暗我明,我劝你不要贸然行动!老实说,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今天的日子不是很好。要不然,我替你再卜一卦,预测一下凶吉?” “没时间了。”张雨亭朝江言招了一下手,干脆利落地走出门去。 第214章 无妄之灾 窗户上一缕晕红的光线自东向西,明明将近正午,却如晚霞般凄艳苍凉。 江言跟随张雨亭走出的刹那,似有一种莫名恐慌降临在心头。 他感觉头皮微凉,像有某种无形物质渗过来了一般,他微一扬头,正见张雨亭回首望来,清亮动人的眼眸仿佛在催促:别磨蹭了,快点! 江言挥开不祥的思绪,加速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离开阁楼,行踪远去。 柳居士并没有起身去送,她目光仍停留在卦象上,长久沉思,眼中透出几许困惑。 原本一目了然的卦象,回头细细一琢磨,竟觉得有些诡异。 好像有一个藏在暗处的盗贼,悄悄篡改了边缘一角,却没让她察觉。 如今她看到的局面,虽然脉络清晰,但不知为何总有种虚幻之感。 微风穿堂而过,轻拂门帘,沙沙作响。 柳居士拖着下巴,不知道沉思了多久,倏然浑身一个激灵,被突如其来的大凶之兆惊醒。 明明是封闭的房屋,这时却有冷风侵体。 她想要起身,突然被一股无比阴森的寒意所笼罩。 “姑娘,刚才窥探我的人,大概就是你吧?”低沉中带着些许嘲弄的嗓音,慢悠悠地绕着屋子回荡。 柳居士控制着僵硬的身躯,艰难地转过头。 一个修长漆黑的身影,仿佛从地狱中归来的魔鬼,吞噬着周围所有的光亮,不紧不慢地走入门来。 “砰!”房门自动关上,屋中烛火如遭风雨侵袭,一阵摇曳之后尽数熄灭。 晦暗的光线中,柳居士瞧着那个如同来自地狱的幽影,震恐得说不出话来。 那人浑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邪恶气息,眼瞳中两点寒芒如若箭锋,直勾勾地刺入柳居士身躯。 他瞧见柳居士呆若木鸡的神情,发出“嘁”的一声冷笑,暗哑的嗓音徐徐道:“你费尽心思推算我的下落,现在我自己送上门来,给你看个够,你说好不好?” 在他目光注视下,柳居士只觉全身毛孔透进来的都是寒气,只刹那的工夫,她身体便僵如冰雕,提不起一丝反抗的力道。 白鬼愁优哉游哉地走到面前,伸出两根手指,按在她肩膀上:“被吓得不敢出声了么,真是一只可怜的小羊羔呢。这样柔弱的眼神,是在乞求我的宽恕?那你要大声说出来呀,不然我可懒得猜……” 柳居士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从那两根手指蔓延过来,几乎要冻结她的血液。她嘴唇发青,脸上的血色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心中满是后悔和绝望。早知如此,何必掺和到这种事情上来。 她出走师门,隐居在此处,是为了避开师兄弟的闲言碎语,但在得享清静的同时,也失去了师门的保护。如今就要大祸临头,竟无一人可以求助。 柳居士闭上眼睛,死死咬住下唇,任眼泪簌簌地滑落脸颊。 正如医者不能自医,推衍天下局势的卦师也无法预知自己的命运。当噩梦降临,柳居士亦如普通人一样惊慌失措。 沈公子……她还想见沈公子最后一面啊! 胸膛里满是不甘和恐惧,进而演变为对张雨亭的怨恨。 师妹,都是你招惹过来的灾祸,你害死我了! 在柳居士耳边响起的,是白鬼愁低沉的嗓音:“可惜呀,可惜!这么美丽的货色,却被别人拔了头筹!”他嗓音竟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压抑着愤怒。 “小羊羔,你没有在十八岁那年遇见我,就是你最大的罪孽……”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笑声,右手倏然化为夺命的利刃。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柳居士惨呼一声,骇然瞪大双目。 “放心,暂时不会死。你还有一刻钟的时间,来尽情体验生命赐予你的最后精彩……” 白鬼愁的呢喃细语中,如潮涌来的撕裂痛楚将柳居士的意识淹没。 …… 张雨亭如一阵风似的赶到宫二茶铺,没有搭理上前迎客的小伙计,径直往楼上闯去。 两名精壮的汉子守在楼梯口,吆喝着想拦住她。 张雨亭化为一缕微风从他们的手臂间穿过,撞开房门,纵身跃入其中,拂尘撩起一道苍冷轨迹,向屏风后的人影击去。 “哐咚!”屏风应声而裂,其后的情形呈露在眼前。 张雨亭口中发出一声低微的惊呼,身形硬生生一个转折,将挥到半途的拂尘抽了回来。 她脚步凌空一踏,去势顿止,身躯徐徐飘落。 深吸一口气后,她瞪视屏风后的两人,沉声问道:“你们是谁?白鬼愁呢?” 在她面前的是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他们骤然受此惊吓,忙不迭地往桌子后面躲去。 女子尖叫一声,缩在男人身后,男人则怒目圆睁,口中喝骂:“你这贼婆娘,干什么扰人好事,老子……”随即骂出了一串不堪入耳的言语。 张雨亭面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目光审视这两人,又朝四周张望,搜寻可疑之处。 “干恁母……”男子恼羞成怒地抄起旁边一把椅子,朝张雨亭砸去。 张雨亭衣袖一挥,椅子就被卸到一旁,轻轻落下。 她凝视半晌,转头身后的江言说道:“不是他们。” “你师姐算错了?”江言露出疑惑之色。 柳居士算卦时连天机都被引动,分明是极为高深的占卜术,为何出了偏差? “也许另有高人遮掩天机,误导师姐算出错误的结论……”张雨亭低着头,陷入了沉思,面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结。 半晌,她忽然倏地扬起面孔,显出无比震恐的神情,叫道,“不好!” 没等江言说话,她已纵步向前,从窗户跳下去,身形掠向远方。 江言怔了一下,随即想到某种可能,脸色也跟着变得难看起来。 如果柳居士这一次的失误,是被人有意误导,那么一定还有另一位精通卜算的高手,正在暗处窥视着自己和张雨亭的一举一动…… 若真有那种人存在,柳居士的那一卦正好打草惊蛇,成为了陷阱的一部分,己方的一切行动都将无所遁形! 一想到这种可能,江言就不寒而栗。 一走进阁楼,血腥味扑面而来。 江言远远瞧见张雨亭的背影,她站在内室门口,痴痴怔怔,一动不动,人好像变成了雕塑。 再近几步,入眼的残酷一幕,即使是见惯杀戮的江言,也不禁抽了一口冷气。 满地是残破的肢体,细碎的肉块,血流绘织成诡异的纹路,似乎在室内构造出了一个远古血腥的献祭仪式。 而刚才还在温言笑语的柳居士,只剩下左半边胸腔和头颅,被放置在血泊的中心,仅剩一颗眼珠,无神地望着门口的两人。 第215章 断指心魔 江言怔怔看着满屋的尸体,不,不能说是尸体,因为它们都成了一块一块的肉,分不清具体是哪个部位的,唯有一颗心脏还在残破的胸腔里微弱地跳动着,冒出红色的血泡。 空气中刺鼻的恶臭让江言想吐。他想,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吧…… 这时,他发现柳居士的那颗眼珠子动了一下,焦点重新凝聚,空洞的眸中似乎有了几分神采——她竟然还有意识! 江言心头浮现一个可怕的猜测:柳居士该不会是在清醒的情况下,承受了这种凌迟般的残酷折磨吧? 张雨亭的身躯微微颤抖。 她背对江言,面庞似乎沉入了阴影中,江言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当她发现柳居士还活着的时候,口中发出一声低呼,迈步飘入血泊,避开满地的残肢碎肉,小心翼翼地在柳居士身前蹲下,竭力控制着内心激荡的情绪,轻声道:“师姐,你看清他的模样了吗?” 柳居士没有反应。 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眨一下眼睛都极为费力,残存的意识也维持不了复杂的思考,在短暂的回光返照之后,瞳孔重新涣散。 “师姐……”张雨亭的嗓音发颤,“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柳居士无法回答她。 泪水从张雨亭的脸颊滑落,她埋着脑袋,声音低如蚊呐:“你一定还想见沈公子最后一面对不对……你有什么话想对他说……我一定带到……” “给她一个痛快吧。”江言道。 张雨亭蓦地回头,极度冰寒的杀气一丝丝地穿过江言的衣服,渗进他每一个毛孔里。 这个少女头一回在世人面前显露杀机,刚一出现就滋长到可怕的地步。 就仿佛平时慈眉善目的佛陀,忽然化作怒目金刚相。 “姓白的拔了她的舌头,让她不能开口说话,再熬下去,只能让你师姐遭受更多的痛苦,还不如现在就送她解脱。”江言抵御着张雨亭的杀气,沉声说道。 张雨亭痴愣须臾,一点一点地垂下目光,视线凝注在柳居士扭曲的面孔上,半晌之后,轻轻说道:“师姐,对不起。” 她伸出右手,倏地刺入了柳居士的心脏,将最后一丝生命气息剥离体外。 鲜血溅得她满身满脸都是,她并不躲闪,依旧凝视死去之人的面庞。 强烈的愧疚,如同锥子一般,一下一下地击打她的心脏。 许久许久,她跪倒在血泊中,丝毫没有动弹。 今日这一场面,将曾为她永远的噩梦。 也就是说,她那颗不染俗世尘埃的清静道心,已经出现裂缝,滋生出心魔。原本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抵达的十阶「人仙」合道境界,从今以后就变得如同天堑般遥远! 江言冷眼旁观,将张雨亭的变化看得很清楚。 他不得不承认,虽然制造出如此残酷场面的那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恶魔,但他对付张雨亭的手段却出乎意料地有效。 一旦失去了那颗清净无垢之心,张雨亭的修为就会跌退境界,急于报仇的冲动心理也会让她的行事作风变得更加容易掌控。 如果任由张雨亭这么跪下去,恐怕她一整天都不会动弹。 静默良久之后,江言咳嗽一声,开口道:“凶手还留了字。” 这一句果然有效,死气沉沉的张雨亭眼中立时迸发出异样的神采,如电目芒扫向江言所指之处。 那是一行用鲜血书写的小字,由于血流扩散,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不过依稀可辨认出字迹的内容: “临死之际的女人,将毕生鲜活凝练于顷刻之间,才能绽放出最美丽的光彩。小猫咪,我期待你的表现。想报仇的话,明日正午宫二茶铺,过期不候。” 凶手故意写得歪歪扭扭,以掩饰其笔迹。 这行字的末尾摆放着一根断指,白鬼愁显然就是拿这根纤细的手指当笔,写出了以上内容。 张雨亭看完这句话,并未像江言预想中那样激发斗志,反而垂下脑袋,再度陷入了沉默。 江言正要开口劝慰几句,忽见张雨亭慢慢抬起左手,翘起尾指,用右手抓住,猛力一拉,竟将整条小指扯落下来,溅起一蓬鲜血。 江言眼皮颤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来。 “你走吧!”张雨亭握着断指,语调低沉而无力,“剩下的事情,我一力承担,其他人都不要牵扯进来。” “这时候知道逞英雄了。”江言冷笑两声,“痛不痛?” 片刻呆滞之后,张雨亭点头道:“痛。” “知道痛,为什么还自残?” 女冠沉默须臾,道:“疼痛可以被时间冲淡,死去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你就折了一根手指,提醒自己不要忘了今日之事?” 女冠点头:“没错……” “真蠢材!”江言冷冷地骂道,“该忘的总归会忘的,你少了一根手指,明天还怎么跟姓白的决斗!等你命归黄泉,喝完一口孟婆汤,把所有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姓白的还在人间逍遥快活呢!” “明天的决斗……是个陷阱,我不会去。” “哦?”江言略感意外,“难得难得,你居然还不是太蠢。那么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去找那位罗将军求助吗?” “不。”女冠摇头,“我不想再牵连别人了。以后,我会自己想办法……” 江言脚步沉重地离开阁楼。 那个披着人皮的恶魔,比想象中还要狡诈和残忍。幸好,还有张雨亭这个靶子,可以在前面多吸引一些目光。希望她能坚持得久一点吧…… 江言从镇西走向镇东,沿街而行,忽听前方隆隆作响,一辆马车正飞快地驶近。 赶车的把式奋力挥打着鞭子,一路扬起大片尘土,引来诸多路人叱骂。 江言看见那滚滚扑面的灰尘,避到街旁的一家小茶铺中。 马车轰隆隆驶过,窗帘被颠簸得飘荡不止。 经过茶铺时,江言随意一瞥,恰好与车厢内的一人四目相对。 他心中生出熟悉之感,觉得那张面孔好像在哪见过,接着就听到马车里传来一声大喊:“停车!停车!” 车把式猛一拉缰绳,老马长声嘶鸣,车轱辘在滑过一段距离之后,缓缓停在街边。 江言正疑惑间,这时只见车厢布帘被拉开,一个贼眉鼠眼的脑袋探出来,挥舞着一只胳膊朝这边拼命招手:“兄弟!兄弟!快上车!” 江言迈步走上前去。 他认出来了,这贼眉鼠眼的家伙叫杜山,曾在沙丘上救过希宁的性命,还有个妹妹叫杜鹃。 第216章 大麻烦 车厢中的杜山迫不及待地跳下来,抓住江言的衣袖,热情地把他拉上马车:“好兄弟!在这儿遇上你实在是太好了,咱俩好久没见,找个地方喝几盅……” 江言进了车厢,果然看见车内坐着另一个明眸皓齿的少女,正是杜鹃。 “江大哥,真的是你!”杜鹃惊喜不已。 江言笑道:“你俩不是去黑市倒卖那块因果牌吗,最后卖掉没有?” “卖掉了,而且卖了个好价钱!所以我才来找兄弟你喝酒嘛!”杜山笑嘻嘻地道,“兄弟你是个大气的人,俺老杜当然也不能不仗义,这笔钱咱们就一起平分了吧。” “那倒不用……” “怎么不用,俺老杜可不能让兄弟吃亏,这笔钱你一定得拿!” 一旁的杜鹃欲言又止。 江言早就看出她面带忧色,强颜欢笑,便问道:“杜鹃姑娘,你们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杜鹃刚要开口,杜山抢着道:“哪里哪里,小事一桩,不值一提!咱们兄弟今天不说别的,一定要喝个痛快!” 江言道:“真的没问题?” “没问题!”杜山把胸膛拍得啪啪响。 杜鹃叹息一声,开口道:“江大哥,你别听他的,卖因果牌的那笔钱已经被他输光了,咱们还惹上了大麻烦……” 杜山连忙拉扯她的衣袖:“死丫头,说什么呢,也不给哥哥留点面子……” “你还知道要面子?”杜鹃怒气冲冲地道,“八千两银子一晚上输得精光,还惹来这么多仇家,被人追得像条狗,我搭上你这种哥哥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诶诶诶,有你这样跟兄长说话的吗?那一把我本来要赢,如果不是前天晚上那几个女人害得我腰酸背痛,我肯定赢回来了!要怪就怪那女人太带劲了……” 杜鹃的脸蛋涨得通红:“再说这种下流话,我就把你从马车上扔出去!” “好妹妹,你一定不舍得。如果哥哥死了,你在世上就只剩孤零零一个人了……” “像你这种成天只知道赌钱找女人的哥哥,我宁愿不要!” 见他俩斗嘴起劲,一旁的江言咳嗽了一声,朝窗外指了指:“两位,容我插一句嘴,你们说的大麻烦,是不是后面那几个人?” 兄妹俩同时噤声,掀起布帘探头朝外张望。 只见后方五匹战马正沿街疾驰,铠甲耀眼的骑士高坐于马上,手持长枪,气势汹汹地打马飞奔而来。 那些骑士连人带马都包裹在铁甲内,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堡垒,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激起碎石飞溅,愈来愈近的隆隆震响一声声叩打在兄妹俩心头。 杜山失去了前一刻的镇定,满脸惊骇之色,失声道:“黄昏骑士!那头杀千刀的肥猪真舍得下血本哪,连黄昏骑士都请动了……” “还不是因为你勾搭了他小妾……”杜鹃语气苦涩。 骑士们迅速逼近。 街上稀少的行人,早就吓得狼狈窜逃。有一个跑得慢的,便被踢翻在地,由马蹄践踏而过,转眼就没了声息。 “快加速!快些,再快些!”杜山在车厢里急得上蹿下跳。 然而马车的速度终究不可能跟精锐骑兵相比,纵使车夫快要将鞭子抽断,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五骑越来越近。 骑士们头盔下的面具泛着冰冷的光泽,看不见面具下的表情,唯有那幽暗的眼神带来渗透骨髓的寒意。 江言往前望了一下,不远处是个拐弯口,如果照这种速度跑下去,马车势必会撞到街边房屋。 “跳车吧!”他说。 江言心里叹了口气。 杜山招惹来的仇家,来头可真不小。黄昏骑士的大名,连江言也有所耳闻。 黄昏军团中有一支神秘的骑兵队伍,只有十八人,称为「黄昏十八骑」,个个都是一等一的精锐。 他们人数虽然不多,却抵得过千军万马,曾经以区区十八骑就镇压了几万人的叛乱。几年前与卫家边界冲突时,黄昏十八骑正面击溃了一支八千人的卫家军队,从此威震天下。 这次来的五名骑士,不知是不是那「黄昏十八骑」之一…… 忖思间,江言忽然心生警觉。 风声、人声、车轮声,在他不加注意的时候已悄然沉寂。 空气沉闷得像被冻结了一般,深冬般的寒潮从四面涌来。 万物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暗灰,一股死一般静寂的力量已经蔓延而至。 江言蓦然回头,便看到了危机所来的根源—— 一人一骑,踏风而来,周身的光芒浓郁得如同实质,奔纵之间,所有阻挡之物都被碾作尘埃。 包裹着铁甲的马头,狠狠撞上了在疾驰中呻吟的车厢,而在那之前,脆弱的木架已在一道摧枯拉朽的般的厉芒面前土崩瓦解。 车厢里慌乱的三人同时暴露在枪尖下,各自做出反应。 江言拧腕拔剑。 呛啷一声清吟,斩影剑夺鞘而出,暗褐色的光华迎上暴烈的枪芒,两者轰然相击,掀起狂乱的劲风,令整个车厢霎时从中断裂。 半截车身临空飞起,巨大的冲击力在空中迸发,杜山第一时间抱住杜鹃,两人的身体蜷成一团,在半空翻了个身,从车厢中脱离出来,飞向街旁的屋顶。 “轰”的一声巨响,车厢砸落在地面,碎片凌乱四溅。 那无名骑士发起的冲刺,制造出了惨烈的车祸现场。 前方的车把式反应慢了一拍,便被强劲的冲力击飞出去,和老马一起被埋在马车废墟中,再也没见动静。 江言硬接这一枪,身躯重重落地,两脚深深踩入地板中,往后滑行了一小段距离后,才终于将剑上传来的力道卸尽。 由于仓促接招,他没来得及调动全身真元,仅以六阶「搬血」境力量对敌,竟挡不住对面那个无名骑士。 如此强悍的体魄,果然是那「黄昏十八骑」! 江言甩了一下左手,调整全身关节,抬起视线望向那张冷峻的青铜面具。 对方似乎也对他的武技感到意外,暂缓了一下冲势,没有趁机进攻。 另外四名骑士则从两旁绕过,朝屋顶上的杜山兄妹追击过去。 “留步!”江言沉喝一声,纵步跃向左旁,手中斩影剑倾洒暗晕,朝街旁两名骑士当头罩下。 他这时展现出玄罡武者应有的身手,速度迅如魅影,那两名骑士刚要举枪相迎,却闻冷风已然袭至面门,砰砰两响之后,他们头顶的缨盔被一股大力掀飞,咕碌碌滚向远处。 第217章 一剑斩风 “轰隆——”最先的那位青面骑士,也于此刻发动了冲锋。 锐器破空的响声,竟似形成了滚石般的巨大轰鸣。枪尖吸纳着周围的风潮,如同山呼海啸,直取江言首级。 江言再度举剑相接。 这一次他调动的力量,是八阶「金刚」境! 轰然震响之后,江言岿然不动。 而那气势汹汹冲来的青面骑士,骇然发觉无法撼动这人半分,反而被震得气血翻涌。 他嗓子里发出一声闷哼,座下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中倒退数步。 他惊疑不定地望着江言,开口发出雄浑的嗓音:“你是什么人?别多管闲事!” 江言平静地打量此人,反问道:“如果刚才我被你一枪刺死了,你还会问我是谁吗?” 青面骑士哼道:“我自然没有兴趣知道死人的名字。” “同样的,我也没兴趣知道你的名字。”江言说着,往前缓缓迈步。 “狂妄!”青面骑士眯起了眼睛。在这暗红沙丘上,很久不曾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 “你的神通是「增强力量」吧?原本只有六阶「搬血」境体魄,却在神通的辅助下,发挥出玄罡级别的战力,很了不起的神通!可惜的是,你犯了一个错误……” “什么错误?”青面骑士持枪斜横于胸前,原本锋芒毕露的暴烈杀意,如芭蕉叶似的一片片收拢回来,将自己护卫在中心,完全采取了防御的姿态。 江言淡淡一笑:“你不该让他们两个去追别人,只留下三人对付我。” 青面骑士骤然产生出不寒而栗的恐怖感,如同裸衣置身于冰天雪地,所有隐秘无所遁形。 另一边的兄妹俩正遭受两名骑士的追杀。 杜山拉着妹妹在屋檐上飞奔,忽听背后风声凄厉,来不及回身,背心遭受寒意侵袭。 空气像凝固了似的,转身都格外艰难。 杜山吃力地抡起匕首格挡,那杆死亡之枪已然刺至身前。 一声沉闷的响声之后,他不得已松开握着杜鹃的左手,身体像败絮似的飞跌出去。 他在半空翻了个身,落地未及站稳,却又见对方的长枪飞刺而来,直取他咽喉。 “叮!”枪尖撞在匕首上,杜山的身体再度飞跌出去,哗啦哐当的一连串响动中,双脚在屋檐上留下两条明显的犁痕,掀落瓦片无数。 这时他才看清,对方竟然连人带马跳上了屋顶,马蹄如被一团无形的风托着,踩在瓦片上没有发出半点声息。 ‘这个家伙的神通,竟然是操纵气流?’ 杜山心中骇然,大叫道:“且慢!我有话要说!” 戴着黑铁面具的骑士却没有给杜山留下说话的时间,在他跌退十余步、刚在屋檐一角调整重心时,就拍马舞枪飞驰而来。 面对视野中急剧放大的枪尖,杜山狼狈一滚,以倒栽葱的姿势跌下檐角。 黑铁骑士抡枪挥去,刺中的只是杜山留下的残影。 黑铁骑士并不着急,手腕轻轻一抖,枪尖再度发出凄厉的呼啸,挟带起汹然劲风击穿了瓦面,余波直坠地面,将屋檐下的大片街道都覆盖在霸烈激荡的气旋风流范围中。 然而却照样落空。 杜山在翻身下跌的时候就一脚勾住了屋檐下的横梁,随后缩入檐角最内侧,在黑铁骑士一枪刺来之前就已沿着横梁奔到房屋的另一边。 他的脚步迅疾无声,一路飞檐如影,等黑铁骑士还俯视着地面发愣之时,杜山已从另一边翻上房顶,故意踢飞瓦片发出动静,在黑铁骑士蓦然转首的愤怒眼神中,他高举双手,堆起笑容道:“骑士老爷明鉴,俺老杜何德何能,竟然能劳动黄昏骑士大驾亲至,实在惶恐!这其中一定有误会,请老爷听我解释……” 黑铁骑士淡淡地道:“你小子轻功不错,比泥鳅还滑溜。” “过奖过奖,小弟蒙道上朋友抬爱,给了个「浪里白条」的诨号,不过在骑士老爷面前不值一提……” 没等杜山谦虚完,黑铁骑士话锋一转:“刚才是我小瞧了你,接下来我要动真格了。” “别啊!大家就不能坐下来好好说话吗?有什么误会是解不开的呢……” 杜山的话才说到一半,笑容突然僵在脸上。 他发现自己周围原本轻柔婆娑的微风,在一股不知名力量的控制下,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漩涡,将自己完全包围起来。 四面八方的退路,都被这些风团漩涡封死了! 无路可逃! 纵使他轻功再高明,也失去了用武之地! “嗬嗬!这一招「十面风烟」,正是你这种泥鳅的克星!”骑士嘴里发出冰冷的笑声,黑铁面具随之嗡嗡颤响,“有个号称沙丘轻功最快的家伙,曾经跪在我面前磕头求饶!” 杜山脸色惨白,张嘴想要再叫一声“且慢”,却被一口风灌了进来,呛得直翻白眼。 “跟我坐下来说话,你也配?”黑铁骑士眼中透出嘲笑与轻蔑。 但他的脸色倏地一变,如临大敌地举起长枪,转头迎向另一个凌空踱步而来的身影。 江言的嗓音随风传来:“你这一招,叫「十面风烟」?” 屋檐上无数的大小旋风,在江言靠近之时就被一股无形冲力推开,消散在空气中。 黑铁骑士眼瞳骤然紧缩:“以肉身抵御神通,八阶金刚体魄!” 他心头霎时掀起惊涛骇浪——这少年如此年轻,竟已是八阶绝顶高手,放眼天下,也没几个人可与他相提并论,可自己为何完全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号? 一息的时间,江言一路畅行无阻,便来到黑铁骑士跟前,朝他举起了斩影剑。 “刚好我也有一招,叫「斩风」,不如我俩比试比试?” “你——”黑铁骑士大骇。 青墨那家伙在搞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难道那三个人都没打过他一个? 黑铁骑士无暇关心青墨的死活了,因为那柄灰暗朴拙的长剑,正在视野中不住放大。 他浑身寒毛直竖,生命感受到的威胁让他将神通催发到极限,所有外放的气团尽皆收拢,如莲瓣将自己包裹起来,形成了海市蜃楼般模糊扭曲的人影。 江言一剑斩去,随之迸发的是山岳压顶似的力道,狠狠撞在那团旋风上。 黑铁骑士惨然变色,只觉得双臂瞬间失去了知觉,连人带马被击得横飞数丈,直至跌下屋顶。 那团保护着他的旋风承受一击之后便化为粉碎,战马失去了风团的依托,落地时后蹄折断,发出痛苦的嘶鸣。 一剑斩风,便斩碎了「十面风烟」! “看来是我赢了。”江言道。 “好兄弟,还是你厉害!”杜山惊悸未平,脸上仍无血色,一张嘴先活了过来,“这几个自命不凡的骑士老爷只配给你提鞋!” 第218章 青墨老大 黑铁骑士一头栽倒在地面上,眼前阵阵发黑,加上战马发疯般挣扎,把他压在身下,半晌都爬不起来。 他惶恐地想:这条命只怕要交代在这儿了! 但江言并未跟上来取走黑铁骑士性命,他发现不远处的杜鹃陷入了险境,匆忙赶过去支援。 此时杜鹃被另一名银面骑士逼进了死角,无奈之下,只得运使神通,两条纤细的手臂间缠绕起银白的一条水流,如匹练般闪闪发光,打算正面硬接骑士的攻击。 然而她的神通灵巧有余、威力不足,完全挡不住对方汹汹刺来的枪尖。 但这场交锋,却在半途就被终止。 银面骑士的右臂刚刚挥出,便听见后方有人叫道:“小心!” 未等他有所反应,耳后又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不要动。” 银面骑士悚然一惊,血液几乎当场凝固。 他竟毫无知觉地被人欺近到了身后三步之内。 这……这怎么可能! 然而背后真真切切的有锐器正指着他后心,寒意直透肺腑。 那其中蕴含着的肃杀之气真实不虚,可以轻而易举地夺走他的性命。 那柄葬送了万千魂魄的凶煞魔兵,此时贴着银面骑士的脊背,散发出的阵阵森冷气息让生命本能地感觉到畏惧。 银面骑士一动也不敢动,如雕塑般保持凝固的姿态,眼睁睁看着前方的少女收起神通、翻墙走远。 背后的声音没有发话,银面骑士依旧不敢回头。 过了许久,他才听见熟悉的雄浑嗓音在后方响起:“放下剑吧,这次我们认栽了。” 银面骑士听见背后那人一声轻笑,随后脊背那股凶煞的寒芒一点一点远离,他的身躯终于重新感受到了阳光的温度,忍不住长长吁了口气。 银面骑士转过头,发现自己的四名同伴都如临大敌地慢慢围拢过来,将这少年困在正中,却又不敢贸然出手。 他无比惊诧地想:难道青墨他们几个,也都在这家伙手底下吃了亏? 五名骑士形成了一个精妙的阵势,封死了江言的去路。 江言恍若未觉,目送杜山兄妹两人渐行渐远,才道:“几位,你们一言不合就朝我出手,我也原样奉还了,算是两清。咱们就此别过吧!” “慢着!”青面骑士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吼声,“你敢阻扰黄昏军团办事,给老子留下姓名!” 江言微笑道:“问别人姓名之前,不应该先自报家门吗?” 青面骑士冷冷地道:“鄙人青墨。” 黑铁骑士道:“赵正明。” 银面骑士道:“方战。” 手握双鞭、身材魁梧、形如巨熊、背上犹负一杆樱枪的骑士道:“兰翕。” 持方天画戟的白袍骑士道:“薛白衣。” 江言微微动容,多看了青面骑士几眼:“你就是青墨?黄昏军团大都统,人称青墨老大的那个?” “正是。” “久仰久仰。”江言这一句不算客套。 这一路过来,的确多次听说过青墨的名号。 从杜鹃、「血魔」韩俊、茶摊沙蛇、绯红妖姬嘴里,都频频提起青墨。好像有这位青墨老大罩着,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情。只要报出青墨老大的名号,黑白两道都会卖几分面子。 听过的次数多了,江言也对这位青墨老大有了个模糊的印象,总觉得应该是个前呼后拥,小弟如云,跺跺脚就能让黑白两道抖三抖的枭雄大佬…… 但今天一见,好像也没那么厉害? 是青墨老大不够气派,还是说……不知不觉中,我也成长到了可以俯视别人的高度? 青墨沉声道:“小子,该你报个万儿了!” 江言眼珠转了转,道:“我只是个无名小卒,不劳诸位挂念了。” 虽然这青墨老大不够气派,但毕竟也是个江湖大佬,又有黄昏军团的背景,本少侠得罪了他,最好还是别让他知道名字。 说完,江言不顾五人严阵以待的架势,迈步便走。 正前方的银面骑士心中还残留着几分阴影,见江言迎面行来,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顾不得与其他人的气机牵制,连忙避其锋芒。 另四人面面相觑,谁都不忿江言竟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可是谁也不愿贸然出手攻击。直到江言彻底脱离战圈,他们都没有下定决心,眼睁睁望着他身影消失在街道另一头。 良久,骑士之中才有人开口打破沉默:“就这么让他走了?” “不然呢?真要拼命的话,咱们最多也是惨胜,五个里面要死两三个。” “这小子什么来头?什么时候冒出了这么厉害的一号人物?老青,你知道吗?” 青墨摇了摇头:“我只知道,这小子绝不是无名之辈!” 黑铁骑士道:“咱们这段时间都忙着练兵,消息太落后了,马上去把最近的《英杰榜》《花红榜》《傲世榜》都找来看看,八成能找到他的名字!” 江言走到街角,停了下来。 街道的另一头站着一个锦袍黑甲的威风凛凛的武将,仰头望着天空,呈露沉思的神情。 那人背后就是艳阳高照的天空,在那灿烂的光线照耀下,仿佛天神一般,威严不可逼视。 江言止住脚步,虽然双方都没有开口,那人也没有转头看他一眼,但他知道这个人一定是在这里等他。 “罗将军。”江言唤了一声,“有何指教?” 锦袍武将侧头看了江言一眼,目光如电,不掩敌意。 “青墨带队的五名黄昏骑士都没拿下你,看来那五十万两银子的赏金,果然有点扎手。” 江言微笑道:“罗将军莫非想给黄昏骑士撑腰?” “我是末日军团的少帅,青墨是黄昏军团的大都统,他拿不到人,我只会看笑话。” 锦袍武将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往街旁的一个小巷子里走去。 江言亦不多问,跟着走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巷子,后面立即有一队骑兵涌上来,将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江言感知扩散,将附近的范围笼罩,于是还察觉到,在巷子深处的各个隐秘的角落里,都分布着深浅不一的气息,应该是锦袍武将手下的军士。 江言暗生警惕:这姓罗的莫非想把我堵在这里,带兵围殴我,拿那五十万两银子的赏金? 不应该吧!黑剑圣跟浮屠教势同水火,姓罗的既然是末日军团的少帅,应该不敢去拿浮屠教的花红。 江言盯着前方锦袍武将平稳不变的脚步,心中浮起另一个念头:如果我现在突然出手,从背后咔嚓一剑,能否让这臭屁的家伙脑袋分家? 但江言随即打消了这个想法。 他仔细分辨,锦袍武将虽然敌意很浓,杀气也厚重,却并非全部针对自己所发。 而且,这厮安排在暗处的士兵,一个个杀气森然,毫不掩饰,不太像是要做埋伏杀人的勾当。 那么他这番谨慎的布置,是真的因为有话要跟我单独谈谈? 第219章 尸体刺杀 思索间,锦袍武将停了下来,转身开口道:“柳依依是谁杀的?” 柳依依就是柳居士的俗名,江言知道答案,却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这个问题,你为何不去问张道长?” 锦袍武将摇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我问什么她都不肯说。我想,她应该受了很大的刺激。如果你知道什么内幕,请务必要告诉我!” 江言沉吟了一下,道:“这乌风镇是你的地盘,镇上有哪些高手,你肯定比我熟悉。就算不问我,你心里也早就有了答案吧?” “我赶过去的时候,雨亭已经把屋子收拾干净了,所以我没看到完整的现场。”锦袍武将露出沉思的神情,“但那屋子里留下来的杀戮气息,十分邪恶,十分诡异,绝对不属于这镇上的任何一人!那家伙的形迹,完全瞒过了我的岗哨,是个十分可怕的杀手!就算是我,如果被那家伙偷袭,恐怕也未必能全身而退。所以我很担心,雨亭一个人对付他的话,会十分危险……” “那个人叫白鬼愁,是风雨楼的少楼主。”江言道。 锦袍武将动容道:“原来是他!” “看来罗兄跟他打过交道。” “嗯。”锦袍武将抬起视线,用他那对棕蓝色的眼睛凝重地注视江言,沉声道,“江少侠,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请讲。” “我想请你保护雨亭,寸步不离她左右,直到我揪出那帮阴沟里的老鼠为止。” 江言怔了怔,失笑道:“罗兄,你在开玩笑吧?叫我这么英俊潇洒的一个少侠去保护张道长,就不怕我跟她发生什么干柴烈火的香艳故事?” 锦袍武将盯着江言的眼睛,缓缓地说:“你不会,雨亭更不会。” 江言摇摇头,伸手拂去衣袖上的一片灰尘,笑道:“多谢罗兄信得过我,可惜这个要求,请恕我不能答应。” 锦袍武将冷冷一笑:“这可由不得你——” 这时,忽然从远处传来一阵尖锐的警哨声。 锦袍武将脸色微变,给江言丢下一句:“在这等我。”便率着亲卫匆匆离开。 江言当然也不可能留在原地等他。 午后的阳光格外沉闷。 张雨亭从阁楼里走出来,抬眼看了一眼日头,那昏黄的光晕驱散不了她心头阴霾。 她抬起手臂挥了一下,驱开了迎面拂来燥热的风,垂下眼睑,随意选了一个方向,沿街道缓缓踱步。 行人稀少,鸟声沉寂。 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从前方响起,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街道尽头,一位英姿飒爽的独眼女骑士骑在一匹火红色的骏马上,鞭子在空中甩出响亮的哨响,驱马疾驰而来,一路高喊着:“沙盗来了!沙盗来了!大家快准备迎敌!” 另两名骑士和十余个浑身浴血的武者手持长刀跟在后面,紧随他们的是一辆装潢破烂的马车,隆隆的颠簸声像是随时要散架。 马车周围被猎手们团团护住,他们个个带伤,任由鲜血淌下,也没有空闲去包扎。 看他们匆匆的行色,像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然后仓惶逃出来的。 “沙盗……”张雨亭觉得疑惑。 大漠里的确有沙盗出没,但那帮沙盗向来欺软怕硬,不成气候,今天怎么吃了熊心豹子胆,连绯红妖姬的主意都敢打?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竟然还有勇气追到乌风镇上来——乌风镇作为暗红沙丘的东南门户,常年有重兵把守,连玄罡高手都不敢直撄其锋,那群乌合之众又是哪里来的胆量,敢来找末日军团的晦气? 张雨亭觉得眼下这种场面,处处透着诡异。 这时前方突然响起一声尖叫,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是一个小女孩,呆愣愣地站在街心,在车队迎面冲来时,她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嘴里发出惊恐的叫声。 张雨亭来不及多想,身影电闪而出,踏云般窜到街中,然而就在她想要伸出手去抱住那孩子的时候,心里忽地打了个突,硬生生刹住动作。 这个孩子……不对劲! 绯红妖姬口中咒骂一声,及时拉住缰绳。 那马儿人立而起,高高踢起前蹄,但前冲的惯性却不易止住,眼看着就要踩在小女孩头上。 张雨亭这时候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她冷静地望着马蹄下小女孩娇弱的身影,不但没有再上前,反而往后退了几步。 “砰!”小女孩单薄的身躯被撞飞起来,翻滚着落到街边台阶前,鲜血洒了一地。 绯红妖姬好不容易稳住马匹,望着街边动也不动的小女孩,面色难看地吐出一句:“晦气!” 她瞅了张雨亭一眼,心想这道姑怎么回事,救人到一半怎么不救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右手一挥,示意队伍继续往前。 张雨亭神色淡漠,目光在那小孩染血的尸体上略作停留。 车队驶过街道,一大群猎手隔开了张雨亭的视线,她毫不留恋,转身便走。 而匆匆逃亡至此的猎人们,早已见惯了鲜血和死亡,并没兴趣往一具尸体身上多看几眼。 所以就在张雨亭扭头之际,谁也没注意到,那具已经不闻声息的“尸体”突然动弹了一下,然后像阳光下的积雪一般,慢慢消融在台阶前。 队伍行到街头,忽闻一声清朗的叱喝:“站住!” 一位高大挺拔的锦袍武将,领着几名骑兵从小巷中走出来。 他面上保持着一成不变的冷峻表情,如电目芒巡视眼前这支士气低落的队伍,最后盯住绯红妖姬,缓缓地道:“红姑娘,你们这次运送的货物,只怕不简单吧?” 绯红妖姬略作犹豫,猛一咬牙道:“少帅,咱俩找个地方单独谈谈!” 锦袍武将嘴角勾起些许笑意,点头道:“好。” 他对这批货物的兴趣,明显比镇外那群沙盗要高得多。 东方传来阵阵喊杀声,乌合之众们果真朝乌风镇逼近,守卫外围的士兵吹响尖锐的警哨,苍凉的号角声在镇子上空回荡。 锦袍武将眉头微微上挑,朝身旁的副官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带人马过去迎敌。 许久不曾清扫,那群老鼠越来越放肆了,竟敢来末日军团的地盘上撒野! 他们大概已经忘了三年前那个血肉横飞的修罗场,很快,两千末日铁骑会帮助他们重拾记忆的! 闹剧该收场了! 张雨亭也被镇外的吵嚷声惊动,想要过去看看,但一个突兀出现的身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那个本该成了一具尸体的小女孩,此时又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面容上带着完全不协调的阴冷笑容,一步一步走过来。 “臭道士,你是瞎子吗?” 张雨亭站定,不言。 “眼看着一个小女孩,被战马撞飞几丈,惨不惨哪?”小女孩字字含愤,厉声质问,“你明明赶得及,为什么不救她?你说,为什么?” 第220章 肉泥怪物 张雨亭握着拂尘,寂然不动。 “见死不救也罢了,眼看着她横死街头,惨不忍睹,你就不知道给她收拾一下尸体?你摸摸良心,难道过意的去?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不怕做噩梦吗?” 小女孩走进了张雨亭身前五步的范围。 张雨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在这种距离下,出手最难防备。 “张道长,你是哑巴吗?” 张雨亭淡淡地开口:“你家主人……” 话没说完,就见眼前一片墨黑的浓雾平地弥漫而起,遮住她的眼睛。 她斜着身子后退,手持拂尘护在胸前。 劲风从浓雾中刮来,一道乌黑的弧线如蛇影似的扑向她上中下三路,她衣衫几乎要被那猝然爆发的冷罡撕裂,匆忙挥舞了一下拂尘,发力跳开,在两丈之外站稳。 小女孩的身形停留在原地。 一秒后,一丝血痕突然出现在小女孩脸上,从顶到脚,顷刻间覆及整个身躯,随即血花艳现,残肢四分五裂地洒落下来。 双方的实力差距实在太大,张雨亭轻轻的一记拂尘,就已取走小女孩的生机。 然而,就算一招分生死,场面也本不应该如此残酷才对? 张雨亭凝重地盯着那堆尸肉碎块,如此血腥的情景让她想起柳居士的悲惨结局,脸色不由变得十分难看。 那堆早就不成人形的尸块,竟然发出尖锐的笑声:“张道长,你的气色看起来很差呀,是不是早上吃坏了肚子,现在想要呕吐?” 张雨亭面色阵青阵白,心绪难以自控。 她修为已达练气九阶「返虚」之境,能够吞日芒、服月芒,餐风饮露,辟谷不食人间烟火,每天只喝点清水。 然而眼前这怪物所说的言语,竟然令她胃部一阵痉挛,真的生出几分呕吐之感。 ‘空气有毒?’ 这个念头浮起,张雨亭立即封闭了呼吸。 刺耳怪笑声中,眼前那一滩血肉混合的泥浆般的东西,忽地一扬而起,如巨大面饼般朝她扑卷过来。 “御风!”张雨亭口诵真言。 薄薄的青色气团凭空升起,将她拱卫在内。 那滩肉泥扑打在气团上,发出哗啦的震动声,如惊涛拍岸,溅起千堆血浪,从中一分为二,四面溅开,洒得满地都是斑斑污迹。 “小娘皮有点门道,嘿嘿,我看你能扛几回。只要让爷爷碰到一下,就叫你乖乖给爷爷生孩子!”一把高亢邪异的女性嗓音从四面八方的肉泥碎片中响起,如同千万妇孺齐声高呼,声声凄厉,直刺耳膜。 张雨亭冷眼注视着诡异场景,拂尘轻舞,左手捏印,再发真言:“天门炁!” 风声更疾。 张雨亭所在的立足点,仿佛成了暴风眼的正中心,一层层恐怖的气息从她身上散发出去,汇成汪洋漩涡,周围所有的碎骨、肉块、血泥,皆被卷入其中,向远处吹散。 “婊子,你想叫爷爷粉身碎骨吗!”无名敌人发出怪叫。 他的躯体虽然可说是化身亿万,但也只能在一定范围内维持感应。 如今张雨亭召来狂风,一瞬间就将其身体刮走了大半,仅剩的小半部分连忙用各种方式攀附上枯叶、石屑、泥土等物,寻机扎入地底,潜往张雨亭立足之处。 张雨亭很好地控制了狂风的方向和威力,所以虽然街道上洪流倾泻、风涌如潮,但一块块青石板却没有受到波及,依旧完好无损。 那些肉泥就从青石板下面潜过来,像蠕动的蚯蚓,悄然贴近了她的鞋底。 ‘成功了!’肉泥心中窃喜。 只要让他贴上张雨亭身体,这些肉芽就能顺着血管侵入她四肢百骸、控制她肉身、完全掌握她的生死。 多少玄罡级别的高手,都是这么憋屈地死在这种莫名奇妙的神通下。 但他接着听到张雨亭从容沉稳的嗓音:“你的神通,是「操纵血肉」吧?即使被千刀万剐也不会死去,只要有一片肉沫保留,你就可以恢复原状,是不是?” 肉泥听了一惊,心头生出恐惧之感,匆忙加快动作,往张雨亭脚底下钻去。 然而那无数细密如蚂蚁般的肉屑,刚刚出土就撞上一层无形的气墙,被重新弹回地底。 张雨亭悠然道:“借由这种神通,你可以轻易侵占他人肉体,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堪称不死不灭的存在。可惜……” “臭婊子,得意什么,你以为这样就能挡住我吗!”地底下无数蚂蚁般细小的声音汇成一个尖利的咆哮,旋即向四面分散。 张雨亭稍一迟疑,眼看无法将这些肉泥全部留下,也不知道朝哪边追,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跑远。 但这条街上并不是只有他二人。 肉块分散冲入道旁的商铺、住宅,那里面有好几人的气息立即消失,随后传来一阵惶乱的呼喊,继而呼喊变为惊恐的惨叫,最后戛然而止。 张雨亭脸色大变,足尖一点,闪入一家店铺,迎面就见两个目光呆滞的伙计走过来。 伙计脸上仍保留着惊怖的表情,眼中无神,如行尸走肉一般,动作僵硬地迎向女冠。 他们喉咙里异口同声地发出怪异的声音:“小娘皮,你来迟了!” 张雨亭眼神无比愤怒,握着拂尘的右手微微颤抖,但这种情绪立即被她压下。 “桀桀桀……张道长,现在你该怎么办?这些人虽然被我控制,但还没有完全死去,你忍心对他们下手吗?” 面对着两张呆滞的面孔,张雨亭陷入犹豫。 这些行尸走肉,意识都被抹除了大半,就算能活下来,也没有什么意义。 但,如此灭杀一条性命,结下的因果却是实实在在的。 而且就算杀死他们,也未必能动摇那怪物的根基…… 两个伙计没有给她思索的时间,笨拙地张牙舞爪扑上来。 “桀桀桀桀!他们若因你而死,你良心过意得去吗?” 镇外,末日骑兵对沙盗流寇,两军交战。 厮杀阵阵,鼓噪声迸发到最高点,随后倏尔转低。 装备精良、每日严格操练的末日铁骑,自然不是东拼西凑勉强拉出一伙人的沙盗流寇能够抵挡的。 没有一触即溃,乌合之众的表现已经算是超出预期了。 战局很快呈现一边倒的趋势。 锦袍武将在绯红妖姬的陪同下走向马车,队伍中有人暗暗握住刀柄。 马车内的东西,就是所谓的“赤月之精”和“玄罡血”。 这些货物虽然价值不菲,但也不至于惹来数千沙盗的追杀,所以锦袍武将一定要亲眼看看。 第221章 少主验货 白袍骑士、五甲蟒、鬼燕都乖乖让出了道路,唯有那一向从容自在的中年文士宋先生,此时眼中透出几许凝重之意。 宋先生身后几人,默默交换着眼色,随着锦袍武将向马车走近,他们的神色也愈发紧张。 “铿……”一名黑衣剑士手指微颤,剑柄发出短促的鸣响。 但他动作才到一半,就被宋先生用严厉的眼神制止。 锦袍武将转过头,看了黑衣剑士一眼:“你想对我动手?” 宋先生赔笑道:“他是乡下土人,没见过大人物,一看到罗少帅就紧张,少帅莫跟他一般见识!赵野,还不快向罗少帅赔罪!” 锦袍武将哼一声,目光在那黑衣剑士面上注视良久,见他始终低着头,确实一副胆怯模样,才转过脑袋,伸手去拉车厢的门帘。 所有人的呼吸都因之轻了几分。 这时从南边传来一阵尖利的怪笑声,继而狂风鼓荡,似有暴雨袭来。 锦袍武将的右手僵在那里,蹙眉往南方望去,口中喃喃道:“雨亭?” 数千人的沙盗流寇,价值万金的稀罕财货,跟那位清雅出尘的女子比起来,皆是尘土。 唯独只有她,始终牵动着他的心肠。 宋先生含着微笑道:“那边好像有人在打斗?动静还不小……” 锦袍武将顾不得搭理他,翻身上马奔向南方,转眼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之外。 宋先生目送锦袍武将远去,回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沉声道:“速速离开!” 一行人整顿行装,催动马车继续赶路。 没走出几步,忽然一阵冷风刮来,所有人眼角都似乎蒙上了一层扭曲的黑影,只见一个幽暗的影子从被风吹的晃动的柏树后闪出来,一步步行向众人。 他的出现带来沉闷萧瑟的气氛,连阳光也似乎暗淡了几分。 “总算到了。”一个有些低沉的男声,从那人口中发出来。 在夕照斜阳的浸染下,他修长的身形缠绕着黑暗,影子拉得很长很淡,像是融入到了周围地面的各个角落里。 当他迎面走来时,车队诸人均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比阴森的寒意所笼罩,只听“铿铿”“呛啷”的响动,所有兵刃几乎在同一时刻出鞘。 拥有如此邪恶恐怖气息的男人,正是风雨楼少主,白鬼愁。 “不要紧张,算起来,我跟你们应该是一伙的……”白鬼愁浑不顾剑拔弩张的气氛,步伐节拍始终未曾有丝毫减缓,嘴里发出暗哑的轻笑。 宋先生往前走了一步。 当他站在最前面,那股萦绕在人们周身的冷意才抽身而退,瞬息间风平浪静。 白鬼愁脚步终于顿住了,朝宋先生拱了拱手:“宋堂主。” 宋先生盯着他,面色不善地道:“你不该露面的。” 白鬼愁道:“我得验验货。” “你应该找一个更好的时机。” “现在就很适合。” “你可知道,你刚才若是来早一步……” “只要我来早一步,「末日公爵」罗禅最得意的儿子,罗简罗少帅,就会长眠在这条街道上,之后的局面一定很有趣。” “「末日公爵」肯定不会觉得有趣!” “无论有不有趣,宋堂主都应该做好了准备。” 宋先生猛一挥手,冷冷地道:“想验货的话,自己过去看吧。抓紧时间,别把那个老家伙惊醒了!” “放心,我会怀着深深的敬畏之情,来瞻仰他老人家的遗容……” 白鬼愁走到锦袍武将原本所站的位置,就要伸手去揭布帘。 “等等!”绯红妖姬喝道。 白鬼愁却根本没理会她,探过脑袋往里瞅了一眼,又迅速抽身后退。 “法阵破损得很严重,你们要抓紧时间,尽快赶到红山。”他说。 “喂!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绯红妖姬愤怒地挥了一下马鞭,在半空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宋先生开口道:“他是我们的买家。” “买家?那怎么……” “可他现在还不能收货。我们得去西阴红山,那里才是交货的地方。” “但是——”绯红妖姬还欲追问,这时旁边白袍骑士拽了拽她的衣袖,示意她赶紧闭嘴。 随即她瞥见那条幽暗身影朝自己投来的目光,猛一个激灵,全身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 简直就像绵羊遇到了猛虎、灰兔看见苍鹰,她心中生出一种感觉,眼前的男人正是她的天敌。 幸好,那人的目光,只是一瞥而过…… “接下来还得继续劳烦宋堂主,我会尽量给你们多争取一些时间。”沙哑的嗓音说完这句话,幽暗的身影在众目睽睽之下,倏然消融。 南方暮归楼外,有疾风如箭。 江言心有所感,转头望了一眼,张雨亭特有的清雅出尘的气息自然而然地映入他感知之内,但如今这朵清香白莲似乎正被一股恶臭缠绕。 他犹豫了一下,调转脚步,朝风声传来的方向行去。 如今只有独身一人的女冠,大概已成为白鬼愁的目标。如果她也惨遭毒手,那么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吧…… 唇亡齿寒,不得不救。 走入一个偏僻的小巷,江言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女性的痛苦呻吟。 他加快脚步,便看到一个穿粗布衣衫的女子蹲在檐下,全身缩成一团,抱着脑袋瑟瑟发抖地哭泣:“别杀我,别杀我……” 她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惶恐得不能自已。 但江言无暇驻足,瞅了她一眼,见她并无大碍,便径直从她身旁走了过去。 “少侠,救救我!”身后响起女子的呼喊,“我不想死,快带我离开这里吧!” 江言的身形顿了一下,转过半边脸道:“这位姑娘,我看你好像没有受伤,一时半会儿应该死不了吧?” “对不起,我实在是太害怕了。”女子脸上泪水涟涟,哆哆嗦嗦地道,“刚才有个怪物突然从天上落下来,我——” 江言打断她的哭诉:“不好意思,姑娘,我先去办点事,回头再倾听你的故事吧。失陪了!” “少侠!少侠——” 幽怨的呼唤声从背后传来,江言没有回头,很快将之抛在脑后。 这时候张雨亭所在之处的风声已经平息了。 江言心头一紧,莫非白鬼愁已经得手? 第222章 太阴月光 江言加快脚步,穿过小巷迈入正街,眼前着战场已经接近,却见两个熟悉的人影迎面走来,赫然是杜山和杜鹃兄妹。 “好兄弟!刚才多谢你了!”杜山挥舞着右手,满脸堆笑地走过来。 “杜兄……”江言正要随口打一句招呼,忽然见到杜山的脸色变了模样,他直勾勾盯着自己身后,张嘴欲呼。 杜鹃比哥哥先一步发出惊叫:“小心——” 江言不用他们提醒,已经听到了耳后风声。 是刚才那个蹲在小巷中哭泣的女子,现在化为一副穷凶极恶的模样,两臂张开,若飞燕投林般往江言身上扑来。 江言未及回头,身上泛出一层殷红的血色光晕,形成比钢铁还坚硬的壁障。 女子投身撞来,顿时承受了剧烈的冲击,整个人竟像豆腐似的碎裂开来,爆向四方。 江言心中的危机感并没有退去,仍以血罡护住周身。 他发觉这些溅开的肉泥还没有死去,散落到地面之后,又如蚯蚓般蠕动着,向自己脚下聚拢过来。 ‘这是什么怪物?’ 他心中惊讶。 虽然这些蚯蚓难以突破罡气的防御,但看着一堆堆血肉模糊的东西在眼前蠕动,那也是相当令人反胃的。 随即他暗道一声不好,匆忙转身赶往杜山兄妹二人所在之处。 已经迟了。 一团肉泥已经扑到了杜鹃面前,像肉饼似的摊开,整个朝她脸上卷盖过去。 杜鹃尖叫一声,忽见眼前又浮现一层灰褐色光芒,耳畔响起杜山的怒吼:“滚开!” 杜山及时发动了神通。 ——「无量尘沙」! 街道上的细沙、尘埃、碎石,都飞快地聚拢过来,一层一层堆砌成塔,如同春蚕吐丝,最后形成巨茧,将兄妹俩包裹在内。 肉团扑到沙石构成的巨茧上面,一丝丝抽出肉条血丝,妄图渗入沙石间的缝隙,但石茧的紧密度超出了它的预料,一时半会儿无法将其渗透。 它立即转了目标,从另三方围向两人。 江言冲到面前,看着将兄妹俩缠得严严实实的肉团,一时也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倘若直接一拳打过去的话,只怕没伤着那怪物,反倒叫杜山兄妹两个先见了阎王。 但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分一秒接近死亡。 杜山的神通在阻止肉团侵袭的同时,也隔绝了外界空气,普通人坚持不了多久就会窒息。 如何是好? 逡巡间,虚空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悦的脆响,如同有人拨动了琴弦。 张雨亭凌空虚踏,衣袂飘扬,如同乘风欲飞的广寒仙子,自楼阁屋檐之间徐徐升起。 她双唇紧抿,秀眉倒竖,面含凛然肃杀之意,拂尘遥遥一指,左手虚拨,如在轻抚琴弦。 所有听到这一声之人,都感觉周遭世界变得空阔安宁,只余辽远清透的琴音响在耳畔,欲带人魂魄飞升。 画卷凝固,皎洁纯净的光芒倾洒而下。 人们在白日看见了月光! 如此空灵的天地里,化身于肉团的怪物感受到了由衷的恐惧。 月白的光晕映照小镇,银辉铺洒下来,渗透墙壁、屋檐,不受任何实质建筑物的阻碍,将方圆一里的地域完全笼罩在内。 一切藏在阴处的污浊晦暗的东西都无所遁形,甚至连深埋地底数丈的一缕缕血丝,都在月光下显现出原本的丑陋面貌。 张雨亭悬立半空,清冷的目光俯视大地,如洗月华中蕴含着她的思念,哀伤难解,悲恸无边,愁绪将地面上血肉渗透,倏地化作凶猛的杀机,向四周绞杀开来。 虚空中弦音激昂。 ‘九炁盘郁,总录众神,升阳上激,阳火下临……’ 一句句道家玄语直接在人们心头响起,视野中渐有霞光青云弥漫。 肉团怪物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就在漫天月华的映照下,烟消云散。 这才是传说中可一人催城灭国的九阶「返虚」境炼气士应有的手段! 十余丈外的酒楼中,一身黑气的白鬼愁放下酒杯,眼中透出些许诧异,慢慢地站起身来。 “居然能通过我在「红煞」身上种下的印记,追本溯源,直接找到我的真身。有趣,有趣!”低沉的笑声在包厢中回荡,白鬼愁走到屏风之后,周身魔性黑气一阵翻腾,抵御着无孔不入的月华的侵蚀。 “呵!大名鼎鼎的小仙人,果然有几分本事。不过想要抓住我的话,光这点手段可不行,你还需要付出更多代价……” 白鬼愁昂首望去,锐利的目光穿过虚幻云彩、皎白月芒,看到了战场正中间,那个凌空漂浮的女冠,也正将视线往这边投来。 两人目光虽然隔着墙壁、烟霞等诸多阻挡,却几乎如实质般碰触在一起。 这是他们第一次正面相望,心中同时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随后女冠足尖一踏,乘风射往此方。 月光顺应着她的心意,像影子一样透过重重黑气,漫上白鬼愁的身躯。 白鬼愁一时不察,黑雾遮挡下的面目第一次显露于人前。 他不禁露出诧异的表情,然后慢慢抬起了右手。 随着他这个动作,屋中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直到张雨亭冲过去,破窗而入,房屋里的黑暗才被月光驱散。 然而屋中已经不见了白鬼愁的身影。甚至连那人的气息,也消失在张雨亭的感应之外。 “张姑娘!”锦袍武将行色匆匆地赶到楼下,纵身一跃,打算从窗户跳进来。 张雨亭回首望了他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锦袍武将对上那双如笼轻烟的眼眸,心底不由狠狠颤动了一下。 曾经那位冷眼观世、不染尘埃的月中仙子,如今已是满面哀愁。 锦袍武将张了张嘴:“雨亭?” 张雨亭没有应声,转身斜跨一步,从另一边栏杆外飘飞而出。 那身影无比落寞、寂寥,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被风吹走,却不想要任何人的安慰。 但她乘风归去的情形落入另一人眼中,又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感受。 “小妹……”刚刚死里逃生的杜山仰面望着天空,喃喃开口。 “什么?” “是她,就是她。” “谁?”杜鹃莫名其妙。 “我遇到了那个人……” “哪个人?你能不能说得明白些?” “就是每个人生命中都会出现的那个人。” “……别开玩笑了,我们还要抓紧时间逃命,你的新艳史留着以后再讲吧!” “臭丫头,说真的,老子难得正经一回!” “应该说,你每一回都很正经。” 第223章 料敌机先 张雨亭的那一招太阴咒法,真正展现了「返虚」境炼气士应有的风采。 一念之威,月华倾城。 亲眼目睹那惊艳一幕的江言,想起自己也曾以一个练气士的身份自居,可惜时至今日,也才三阶「洞源」的水平,实在惭愧。 江言回过神来,与杜山兄妹俩寒暄一二,说起那几个黄昏骑士,多问了几句。 杜山也觉得疑惑。 据他自己说,他只不过在酒楼里认识了一位美人,两人一见如故,当晚就去姑娘家里促膝长谈。没想到这姑娘竟是红莲伯爵的小妾,又恰好红莲伯爵提前回家,撞破两人好事,杜山跳窗逃跑,就被一路追杀到乌风镇。 按理说这样一件小小的琐事,怎么都不至于惹来黄昏骑士才对。 “红莲伯爵那死胖子娶了十一房妻妾,十天半月都轮不过来,我只不过帮他分担了一些辛劳,他应该感谢我才对!”杜山愤愤不平地道。 当他听说追杀自己的黄昏骑士是由大名鼎鼎的青墨老大亲自带队,顿时脸色煞白,死皮赖脸地要跟着江言一起回客栈。 吃晚饭的时候,杜山也不客气地加入进来,几杯酒下肚,就跟谢元觥也混得厮熟。 用罢饭,江言回到房中静坐炼神,没多久,听见苏芸清的声音从隔壁屋里传来:“江言,快来看看,叶兄弟醒了。” 江言收功起身,推门走到隔壁房间,见叶星魂坐在床上,上半身支起,正直勾勾盯着苏芸清发呆。 苏芸清被他瞧得有些不自在,轻咳道:“叶兄弟,你感觉怎么样?” “我感觉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叶星魂面容呈现出久病之人的憔悴神色,然而一双眼睛却发出熠熠光芒,亮如星辰。 他听见门口动静,转头望向江言,面色先是诧异,待江言走到苏芸清身旁站定,他便露出恍然之色,继而狂喜不已,咧嘴大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叶兄弟,你怎么了?”苏芸清担忧地向江言瞥去一个眼色,意思是问:这家伙该不会又入魔了吧? 江言摇了摇头,心想,莫非由于属性不合,我的血液没有效果? 叶星魂喜不自胜地笑了好几声,却由于身体虚弱,一口气没接上来,笑声半途转为咳嗽,捂着胸口颤抖不止。 苏芸清连忙上前帮他顺气,好一阵之后,总算恢复了平静。 苏芸清瞧着他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叶兄弟,你刚才是不是看到了一个穿着血衣的女人?或者……是一个浑身漆黑、看不清面貌的男子?” 叶星魂疑惑道:“这屋里不就只有你们两个人吗?” “哦,对,对。”苏芸清暗暗松了口气,又问,“那你刚才为什么发笑?” “我明白我的神通了!”叶星魂迫不及待地向她倾述,“原来是「预知未来」!” “预知?” “嗯。”叶星魂重重点头,“刚才我看你的时候,觉得有些模糊,好像有很多重影叠加在一起。我还以为是我眼睛坏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向房门。 “后来江大哥来了,我看到一串影子穿过房门,一个一个排着队走进来,最后的那个影子推开了房门,走到苏姑娘旁边停下,跟前面的影子一起聚合成一个人。” “越靠前的影子,颜色越浅,轮廓越模糊;越靠后的影子,颜色越深,轮廓越清晰。” “我现在才想明白,原来前一个影子做的是后一个影子将要发生的动作,是未来的画面,而最后推开门的那个影子,才是现在的江大哥本人!” “也就是说,江大哥在未来一段时间内想要做的动作,我全部都能提前看见……” 短暂的思考后,江言和苏芸清面面相觑。 叶星魂的描述比较凌乱,但他们还是听明白了——「预知未来」,天底下竟还有如此匪夷所思的神通! 传说中炼神九阶「无漏」菩萨的“至诚前知”“金风未动蝉先觉”,也只能有个模糊的凶吉预测,无法做到像叶星魂这样,连每个具体的动作都能看清楚。 “也就是说,如果我一剑刺过去的话,你能先一步看到我出剑的轨迹?”江言侧头盯着叶星魂道。 被他不自觉间流露出的气势所惊,叶星魂的脸色愈发苍白了,但眼瞳里却透出强烈的自信,点头道:“正是如此。” 江言等他说完,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朝叶星魂咽喉点去。 叶星魂往左一扭脑袋,江言的动作僵在半途。 “真能看见……”江言脸色凝重,眼神惊奇。 考虑到叶星魂的修为,江言这一指刺去的速度并不快,然而他看得分明,叶星魂的躲闪动作,是在他伸出手指之前就已经做出来了! 这一躲不仅躲开了江言第一道攻击,更连他下一步往右变招的想法都彻底化解。所以他这一指才刺到一半,就已经宣告失败。 能够预知敌人的下一步动作,此等神通,对于一个剑客来说,简直如虎添翼! “料敌机先,无往不利。”苏芸清向叶星魂展露笑颜,“叶兄弟,恭喜你了!” 叶星魂面上笑容愈发明显,一扫过往颓废之态。 他握住拳头,坚定地道:“明天跟赵郢一战,我一定能赢!” 苏芸清道:“叶兄弟,还剩一个晚上的时间,你得好好休养,把身体调理好……” 忽听江言一声暴喝:“谁在外面?” 出声的同时,他人已撞开窗户,飞掠而出。 “砰!”木屑四溅。 另一把略显惊慌的嗓音随之响起:“且慢动手,是我呀!老杜!” 那人正是杜山,他缩在窗户外面的阴影中,不知道来多久了。 江言道:“杜兄,这么晚了,你站在窗户外面干嘛?” “唉,我思来想去,有件事如鲠在喉,还是想请好兄弟你帮个忙。”杜山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册子,递给江言,“那天晚上我从死胖子家里逃走的时候,顺手拿了这个东西,好像是个账本,我想那些黄昏骑士也许是冲着这个来的,你替我还给他们吧。顺便帮我求求情,这个账本我完全看不懂,请他们千万不要杀我灭口……” 江言接过账本,随手塞进怀里,环顾周围暗沉沉的夜色一眼,压低声音道:“杜兄,你知不知道,刚才站在外面的,并不是只有你一个。” “啊?”杜山一愣之后,毛骨悚然,“还有别人?” 江言的视线缓缓在黑暗中巡游,低声道:“现在可能也不只我们两个。” 杜山咽了口唾沫,心里阵阵发毛,结结巴巴地道:“好兄弟,你别吓我,我肾亏体虚,经不起吓的。我在这里蹲了半天,没看见别人啊……” “他当然不想让你看见。”江言往外走了几步,望向长街远处,提高了嗓音,“那位见不得人的朋友,一定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是不是?” 第224章 夜半魔影 晚星稀疏,夜幕暗淡。 屋外湿气很重,凉风吹过长街,似乎就能将衣襟沾湿。 不远处的屋檐下面,一个黑漆漆的影子慢悠悠地走出阴影,拊掌道:“眼神很好嘛,江兄!不枉我亲自为你跑一趟!” “果然是你。”江言身体绷紧,沉声道,“找我有事?” 白鬼愁道:“听说江兄前几日跟小影有点误会,鄙人希望能做个和事佬,助你们双方解开误会。不知江兄肯不肯赏脸?” “小影?”江言一愣之后,心念急转。 白鬼愁口中的“小影”,莫非是那个人…… 忖思间,江言看见白鬼愁身旁的一团阴影动了一下,从白鬼愁的影子里分离出来,凝聚成人类的形状。 风雨楼金牌杀手,「黑煞」鬼影子! 江言看见这个人,瞳孔微微一缩。 果然是他! 旁边的杜山更是吓得惊叫出声:“鬼啊!” 那个单薄的身影,真如鬼魅一般,从上到下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藏在白鬼愁的影子里,如果不是主动现身,连江言都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鬼影子阴森森地盯着江言,冰凉的眼神让人头皮发麻。 江言视线下移,望向鬼影子的左腿。 记得沙漠古堡一战,鬼影子被本少侠打断了一条腿,现在看来,好像已经恢复如初了? “鬼影兄,你的腿好了?”江言开口问道。 白鬼愁笑道:“托江兄的福,小影的那条腿已经废了,我让小红给她换了一条新的。” 听他提起“小红”,江言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一团肉泥的形象——那个恶心的家伙应该也是风雨楼的「五煞」之一,操控血肉的「红煞」。 红煞分明已在张雨亭的「太阴月咒」下化为灰烬,是江言亲眼所见。难道这样都不足以彻底消灭它? 它也跟着白鬼愁一起来了吗? 它是否已化成了肉泥,潜伏于地下?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江言可能需要独自面对三名可怕的敌人——白鬼愁,鬼影子,红煞,每一个都足以灭杀玄罡级别的高手——纵然他自认为胆大,手心也不觉渗出汗水。 “你说要帮我们解开误会,怎么个解法?”江言定了定神,不动声色地道。 白鬼愁悠缓而低沉的嗓音随着夜风传来:“小影不打招呼就刺杀江兄,是她不对在先,但她也付出了一条腿的代价。江兄伤她在后,毕竟是占了便宜,不如双方各退一步,恩怨就算两清,如何?” 江言道:“怎么个退一步法?” 白鬼愁道:“请江兄立即离开乌风镇,咱们互不碍眼,各生欢喜。” 江言道:“凭什么是我走,而不是你走呢?” 白鬼愁目光停在他右手上,不紧不慢地道:“凡事有先来后到,我先来一步,谋划已定,两日之内,这个小镇会化为一片尸山血海。江兄倘若趁早离开,就能躲过这场劫难。江兄,我专程过来好言相劝,希望你能听进去,趁早抽身,免得后悔莫及。” 江言心头凛然,答道:“这么说来,你倒是一番好意了?容我考虑考虑吧。” “江兄要考虑多久,我在这里等着。”白鬼愁斜睨着江言,眼神阴森可怖,“希望江兄好好考虑清楚,赏我一个薄面。” 说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一股邪恶的气息扑面而来,压得江言的心口微微一闷。 此时两人之间的距离,是十二步。 如果白鬼愁让走入七步之内,以他类似于江言「空间跳跃」的诡异神通,发动突袭的话,江言实难抵挡。 剩下的安全距离,只有五步。 江言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心知肚明,这就是白鬼愁留给他考虑的时间。 “白兄这就未免强人所难了……”江言悄悄朝后方杜山比划了一个手势,示意杜山自己先找机会逃命。 但杜山被白鬼愁的杀气一惊,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吓傻了一样。 白鬼愁桀然一笑:“江兄有所不知,白某人平生最爱之事,就是强人所难!” 这时候,江言身后传来另一个清脆的女子嗓音:“不巧,本公子偏偏不喜欢!” 苏芸清到了! 淡淡的银白色光晕肆漫全场,白鬼愁的杀气微微一滞,仿佛阴影被吹开,鬼影子的身形也清晰了几分。 「银白枷锁」的领域之内,一切神通皆被封禁。 鬼影子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江言的视线立即落在了鬼影子左腿上,只见她的裤管和靴子被某种东西撑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 ——她的左脚是红煞的血肉所化,被「银白枷锁」封禁神通之后,立即还原为一堆烂肉。 白鬼愁的脸色为之一变。他记起了在幽冥森林里那段不愉快的经历,正是苏芸清带给他的。 这丫头的神通,简直是他和红煞的克星! 他还记得这对男女很擅长联手作战,配合十分默契,就算自己和小影也未必能有那样精妙的配合。何况小影断了一只脚,双方若正面交手,胜算小于四成。 “江兄,苏姑娘,希望你们慎重考虑我的建议。” 丢下一句话,白鬼愁与鬼影子双双离去,身形消融在夜色中。 江言转过身,看见杜山坐在狼藉的地面上,面孔半青半白,也不说话。 “杜兄,你没事吧?” “没,没事。”杜山摇摇头。 “那你坐在地上干什么?” “腿软了,一时爬不起来。”杜山露出苦笑,“好像还尿了出来,我得回去换条裤子……” “……” 江言扶着杜山走回去,一进门就看见杜鹃迎上来。 “哥哥!你怎么了?” 杜鹃急切地抓住杜山的胳膊仔细察看,却见杜山一脸尴尬的笑容,夹紧双腿,躲闪着她的视线:“我没事,刚才跌了一跤,扭到了脚脖子,一会儿扳过来就行。” 杜鹃目光打量一番,嘘出一口气道:“还好还好,你只是吓尿了裤子……” “臭丫头,这话你能不能小点声,还嫌我不够丢人嘛!” “谁叫你一有钱就夜夜笙歌,闹得个肾亏体虚,还有比这更丢人的?” “老子就是乐意,你管得着吗!” “那我就是要说,你也管不着!” 尽管嘴上吵得凶,杜鹃还是搀扶起兄长,带他上楼回房。 第225章 仙人赴约 次日,便是叶星魂与赵郢约定决斗之日。 吃早饭的时候,杜山自告奋勇先去赵郢的住处踩踩点,须臾带回来一个重要消息:赵郢并不在家,他到刘将军府里赴宴去了。 刘将军今日纳小妾,张灯结彩,宴请宾客。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差不多都收到了请柬。 江言一行人赶到刘将军府的时候,门前已热闹非凡。 虽然日头还早,但众多宾客都提前赶来,三三两两谈笑入内,为刘将军献上贺礼。 叶星魂迫不及待地挤上前去,却被门口的家丁拦住:“请帖呢?” 叶星魂一怔:“请帖?” 家丁瞅了他一眼,颇有讥诮之意:“没有请帖就把礼物放在这儿吧,我会转交给我家老爷的。” 叶星魂不由恼怒,这奴才狗眼看人低,竟然连茶都不给喝一口就赶人! 家丁语气傲慢地道:“怎么,你还想这儿闹事?嘿,睁大你的狗眼,撒泡尿自己照照……哎呀!”话到最后化为一声惨呼,叶星魂一拳将他砸趴在地,鼻血流得满脸都是。 “杀人了!快来人啊!有刺客!”家丁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往后跑一边捂着鼻子发出高亢的喊叫。 很快有一帮如狼似虎的彪形大汉持刀抡棒冲出来:“刺客在哪?”“什么人敢在这里撒野!”“哪个兔崽子活腻了……” “就是他!”家丁朝叶星魂一指。 叶星魂赤手双拳,把这群挡路的家丁护院打得东倒西歪,嗷嗷叫唤。 宴席从外堂摆到前厅,宾客喧哗,歌女舞袖,正是酒酣耳热之时,叶星魂大步闯入,惹来众人纷纷侧目。 “这小子是谁?” “不认识。莫非是来寻仇的?” “敢在将军府闹事,胆子真是不小!” 宾客们交头接耳。 叶星魂听到窃窃私语声,扫过去一眼,在座的诸人衣冠楚楚,大概都是镇上的名门望族,可他一个都不认识,也没兴趣认识。 他第二眼看见西首桌次席的赵郢,便将目光定住,再也不愿意移开。 赵郢悠然自得地饮酒,只是在叶星魂目光投来的时候,面上表情微微冷了几分。 尹梦坐在赵郢身边,紧张地向叶星魂轻轻摇头。 叶星魂忍住怒火,略一迟疑,向首座的主人一抱拳,朗声道:“听闻刘将军纳妾,在下冒昧前来贺喜,不知将军可否赏一杯酒喝?” 首座的刘将军早就在打量他,皱着眉头道:“你是谁,我怎么不认识你?” 此言一出,宾客们纷纷按剑戒备,边上的几名侍卫也杀气腾腾地迎上前来。 江言上前一步道:“大喜之日,来者是客,刘将军纳了七房美妾,难道还舍不得一杯喜酒?” 刘将军看清他的模样,脸色微微一变:“你是……花红榜上的……江少侠?” 他消息灵通,一眼就认出了这位花红榜首,一惊之后,情不自禁地起身,却又不知该以怎样的态度对待这位名动天下的后起之秀。 这厮不请自来,不是来砸场子的吧? 江言微笑道:“将军放心,我今天只是来讨杯喜酒。请将军赏个脸!” 这时,后方传来一阵骚乱,一群鼻青脸肿的家丁赶了过来,哭丧着脸道:“老爷,不好了,有人闹事!那小子拳脚厉害,我们拦不住他!” 他们看见叶星魂,叫唤得更起劲了:“就是这伙人!” “他们仗着人多,敢来刘府撒野!” “几个跳梁小丑!男的扒了皮!女的卖到青楼去!” 刘将军脸色一沉,喝道:“瞎嚷嚷什么,别唐突了贵客!都给我退下!” “啊?老爷您说什么?”家丁们大眼瞪小眼,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将军骂道:“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滚!” 喝退家丁之后,刘将军亲自上前,将江言迎入上座。 他想明白了,花红榜首可是名动天下的大人物,能来喝自己的喜酒,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日后传出去也倍有面子。 宾客之中有几人认出了江言的身份,一脸惊奇地窃窃私语。 落座之后,谢元觥一反常态地没有抓起酒坛就喝,抽了抽鼻子,露出疑惑的神色。 苏芸清给他倒了一杯酒,笑道:“老谢,你向来贪杯,今儿难得来见识一下大户人家的美味佳肴,你怎么变得客气了?” 谢元觥皱起眉头没有说话,瞥见杜山夹了一筷子肉正往嘴里送,连忙伸手打掉。 “诶,怎么了?”杜山不明所以,“我验过了,这菜没毒。” 谢元觥压低声音道:“这肉你们不能吃。” “为什么?”苏芸清刚拿起筷子又赶忙放下了。 “这是人肉。”谢元觥严肃地道。 宫二茶铺,店门紧闭。 冷冷清清的街道,不见半点喧嚣,阳光隐在云层后,大地昏昏沉沉,难辨时日。 张雨亭踱着步子,离茶铺越来越近了。 透过窗台和门缝,依稀可见里面一团黑暗的影子。 张雨亭心中生出不安的感觉。 茶铺里安静得反常,像一只匍匐的凶兽,静待她自投罗网。 她停在门口,先用神念试探,发现里面没有活人的气息。 她有些犹豫,静立着没有动作。 一个低沉邪异的嗓音兀然响起,唤回她的心神:“小猫咪,来都来了,还犹豫什么?难道还等我丢一块鱼骨头把你请进来吗?” 张雨亭面色沉凝如水。那恶魔果然比她来得更早。 她呼出一口气,伸出素白的手掌,慢慢地推开房门。 “吱呀……” 浓郁如实质的黑暗从门缝喷涌而出,大肆侵蚀着现世,更深处是一片无尽的空幽。 外界的光明都被隔离开来,风声飘离远去,张雨亭的身躯若遭恶浪冲刷,道袍猎猎飞扬。 她周身在黑暗中散发出洁白莹光,神情凛然,凝声道:“你来得挺早。做了不少准备吧。” “我只比你早来一会儿,其实也没抱太大指望。聪明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不会来。小猫咪,你的勇气超出了我的意料。”屋中传出白鬼愁的轻笑,在封闭的环境里显得沙哑而沉闷。 张雨亭苦涩一笑:“如果我不来,还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在你手里。” “就算你来了,也许不过是多送一条性命而已,就像你那位可爱的师姐一样。小猫咪,跨进这个大门之前,你先要想清楚。”白鬼愁嘿嘿说道。 张雨亭双眉一挑,星眸中流光闪动,散发出连男子都不敢逼视的勃勃英气:“若我命中有此一劫,我不会逃避!” “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么……”白鬼愁拍了两下手掌,“小猫咪,你越来越让我刮目相看了。如此蓬勃旺盛的生命力,一定会比你师姐更加诱人……” 第226章 绝命杀宴 张雨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起的杂念,慢慢将大门彻底推开,然后闪身而入。 她极力放轻脚步,像一只狸猫,周身莹光收敛,下一瞬间,便似融入了那片昏沉的黑暗。 “喔?”白鬼愁发出啧啧的感叹,“跟我玩捉迷藏?” 张雨亭凝神屏息,行走在黑暗中。 她走得很慢,阴幽之气浓郁得仿佛要渗入她身躯,七八步的距离犹如天涯般漫长。 刚才谈话之时,她锁定了白鬼愁站立的位置,然而如今白鬼愁再度脱离出她感知外,她只能揣摩他的心思,以极慢的速度摸索前进。 两个人都不再做声,屋中恢复了一片寂静,感受不到丝毫活人的气息。 片刻后,忽有一道灿烂夺目的亮光激射而出,挟裹滚滚气流,悍然扫塌了半边房屋。 “轰——” 气浪奔腾,大地被撕裂,桌椅木屑四溅。 暴烈之风所过之处,万物化为齑粉。 全力发出这一击后,张雨亭心中却叫不好。 “小猫咪,你上钩了!”白鬼愁的冷笑自后方响起。 紧随着这一声的,是雷霆般穿空拍岸的剑气,以及无穷无尽、令人窒息的冷酷杀意。 森冷光亮映出了张雨亭惨淡的面容,她闷哼一声,身形暴退。 然而白鬼愁的攻击比她更快。 幽深的黑暗幕天席地地扑卷而至,将张雨亭拉扯到一个阴沉死寂的世界中,眼际最后一点光明都在刹那间消失,所视所见,唯有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正欲将她彻底淹没。 黑暗的帷幕后,白鬼愁的身影若隐若现,冰冷的声音夹带着锐利的杀气直刺过来:“我说过了,令人赞叹的勇气,也只不过是再枉送一条性命而已!” “轰隆隆——” 房屋坍塌,将战场内两人一并埋葬。 此时的将军府,觥筹交错,气氛热烈,刘将军笑呵呵地接受宾客的道贺。 酒足饭饱,宾主尽欢。 宴席撤下,歌妓们袅袅婷婷地走进来,琵琶声响,长袖起舞,如粉色云团聚散,娇媚的面容在红裙粉袖中掩映生辉,让众人看直了眼睛。 其中就包括杜山。 “喂!你的眼珠子往哪里瞄!”杜鹃看不过去,拍了他一掌。 “别闹!”杜山直勾勾盯着舞女们妖娆的腰肢,头也不回地喃喃道,“不让吃就算了,看也不让看了吗。嘿嘿,这么多美丽的姐姐,就算不吃饭也没白来……” “你这个好色的毛病,迟早把自己害死!” 叶星魂始终望着赵郢的方向。 尹梦自然地握着赵郢的左手,眉眼温柔,更含着丝丝媚意,不时瞧向赵郢的侧脸,好像全副身心都已系在了这位情郎身上。 叶星魂看在眼里,恨得牙痒痒的,若不是苏芸清劝慰,几乎就忍不住要拔剑上前。 “别急,咱们帮你看住他,等会儿宾客散了,就去找他算账。”苏芸清的话语如一缕清风,适时抚平叶星魂心头的焦躁。 “将军恕罪,星梦来迟了。”一个女声突然自堂外响起。 这嗓音轻柔而不失清脆,如玉珠滚落,甚是动听。众人的目光一下就被吸引过去。 只见堂外门前,有女子长裙及地,迤迤行来。 那女子身穿一件桃红薄烟纱,细腰以云带约束,不盈一握。细柔的青丝梳成华髻,粉面朱腮,双眸似水,说不出的妩媚动人。 她从舞女之中穿过,在长袖粉云间莲花移步,却让人觉得如画中一幕,丝毫不显突兀。 行至台阶下,她柔柔俯身拜倒:“愿献舞一曲,为将军赔罪。” 观者无不失神,连识女无数的刘将军都为其风采所慑,痴愣了半晌,才想起来开口:“好!好!” 那女子微微一笑,躬身缓步退入舞女群中,在中央停住。 而后她合着琵琶声,轻吟曼唱,且歌且舞。 虽是与舞女们相似的舞蹈,但由她表演,就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姿。 其他人都沦为陪衬,观众眼中只剩下中间那一团升起的云朵。 那女子轻盈旋转,似雪花飘舞,美目流盼,说不尽娇美之态。 身姿斜掠,舞袖时若鸾凤展翅,歌声清幽,若百灵引吭而歌,丝带迎风,流露万种风情。 满座高朋,鸦雀无声。 人们凝神闭息,俱在这天仙下凡似的歌舞中沉醉。 “好精湛的媚术。”苏芸清看着旁边杜山、叶星魂等人都在女子的妖娆舞姿前失态,不由皱起眉头,轻轻哼了一声。 杜鹃对着杜山踩了好几脚,都没能让兄长从痴呆状态中恢复过来。 希宁脸色苍白,情不自禁地战栗了一下。 “她要杀人……” “谁?”苏芸清顿时警觉。她知道希宁是浮屠教玉女,天生具备心灵神通,可以窥探人们的真实内心。 小女孩缩了缩身子,小声道:“台上跳舞的姐姐,想要杀光所有人。” 苏芸清吃了一惊。这位倚翠楼的头牌星梦姑娘,跳舞的身段如此柔美动人,原来暗藏杀机? 再想想饭菜里的人肉,无疑是那个血肉怪物「红煞」的手笔。 莫非这一场热闹宴席,竟是风雨楼筹划的一场杀宴? 这时琵琶声渐缓,歌声余韵初歇,夏星梦一曲舞毕,舒缓地收拢身体,朝着堂上主人稍稍昂首,灵动的眼神波光流转,柔声娇笑:“刘将军,星梦这一曲,可还入得你眼?” “甚好!甚好!”刘将军连鼓掌都忘了,只忙不迭地称赞。 其他诸位客人的表现不比他好多少,痴迷的目光久久凝注在夏星梦身上,心绪随着佳人的一颦一笑而起伏、飞舞。 夏星梦莲步款款,向首座移来。 “再以一杯薄酒,贺刘将军新喜。” 如清泉般娇柔动人的声音,听得刘将军心儿都醉了,口中答道:“好……好……” 此时此刻,那位独坐闺阁等待的新娘,早已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夏星梦莞尔一笑,走到座前,伸出一截白皙如玉的藕臂,俯身去拿杯盏。 刘将军盯着她近在咫尺的面容,贪婪地咽了咽口水。 夏星梦抬起头来,嘴角一丝笑意扩散,霎时百花失色。 刘将军迷迷瞪瞪地无法回神,直到一股钻心的凉意将他生命剥离,他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半个桌面。触目惊心的颜色,总算让同座的人清醒过来。 但他们的惊呼声还憋在喉咙里,就有一道亮光掠过,令他们魂飞天外。 第227章 怨憎会 “有刺客——”堂下有眼尖的宾客率先发出呼喊。 全场沉醉的人俱被惊醒,人们的反应就像在风暴中心一样,尖叫四起,大部分人没头没脑地就想冲出这里,哄然奔逃! 桌子被掀飞,椅子踹开,客人们拥挤在一块,都想抢先奔出去,顿时屋子内惊叫连连。 但场中同样不乏高手。数条人影在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朝首座扑去。 第一个赶到面前的是名粗壮的武将,他是刘将军的亲兵,武力不俗,看到刘将军趴在血泊中,登时目眦欲裂,抄起腰刀就朝夏星梦头颅斩去。 夏星梦右臂一挥,轻柔的袖摆却将来势汹汹的刀光带到一旁。随即只听呲啦一声,她的衣襟竟然裂开,武将眼前一亮,动作不由慢了一拍。 就在这一瞬的短暂时间里,夏星梦面带倾倒众生的妩媚笑意,将白玉般的手掌插入了武将的胸膛。 蜂拥向外的人群中爆发出惨叫,大片血花飞洒,几把屠刀闪亮。 杀手不知何时已混入宾客中,原本熟悉的面孔散发出狰狞笑意,对上一刻还在谈笑风声的老朋友拔刀相向。 本来还算有序的逃跑者们像被利刃扎入,立即溅起了滚烫的血花,脆弱的秩序眨眼便被崩破。 这时候再也顾不得身份高低,所有挡在前面的人都是阻碍! 混乱扩散开来,谁是杀手,谁是受害者,再也分不清了。 随着如泉喷溅的殷红色彩,加上浓腥味道的鼓动,人们的情绪由惊恐转为疯狂,对身边的每一个人动手,逃亡演变为歇斯底里的杀戮。 场中高手们被这混乱的局面挟裹,在杀了几个熟人后,他们愈发迷惑了,任有千般武艺,也不知向哪处使。 而引发这一番杀戮的罪魁祸首,首座前那一抹袅袅婷婷的丽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开。 江言等人也无法置身事外。 他们保护着希宁,击退了几个杀红眼的武者,朝走廊的方向且战且退。 “等等,尹梦姐……”叶星魂搜寻着尹梦的身影,想要横穿战场。 苏芸清连忙拉住他:“放心,赵郢这个人奸滑得很,早就带着尹梦脚底抹油了。” 谢元觥一拳轰开墙壁,七人从破洞中窜出去,避开哄乱的人群,抄小道往西跑去。 “倚翠楼的当家头牌夏星梦,原来是风雨楼杀手,潜伏得真够深的!看来白鬼愁很久以前就在为今天做准备了。” “她的媚功确实厉害,场上那么多高手,全被她迷得七荤八素!” “唉,像星梦姑娘那样美丽的女人,何苦来干这种脏活呢!要是跟了我老杜,每天在家里唱唱歌,跳跳舞,多好!” “你可以去跟姓白的打个商量,问问他多少钱愿意把星梦姑娘卖给你……” 几人谈话间,经过一丛矮树,一个幽暗的影子从树叶后扑了出来,手中泛起寒光,直取最右侧江言的咽喉。 江言头也不抬,随手递过去一剑。那杀手身子一顿,裂成两个影子,跌落在花坛下。 一行人脚步不停,从院墙翻出去。 江言落在最后一个,就在刚登上墙头的时候,他心中突生感应,转身回望,便看见那个刚被他一剑劈成两半的尸体,竟又蠕动着合二为一,在血泊中站起来。 ‘是那个血肉怪物「红煞」!’ 那死而复生的杀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张开双臂合身扑上来。 江言眼神凌厉,斩影剑顺势一撩,从杀手胸膛剖入,将其上半身横斩成两段。 江言轻轻一纵,从墙头落下。 却见那下半截身躯如野兽般手脚并用地追了过来。 “呀——”前方响起希宁的惊呼。 杜山也骇然失声道:“这怪物怎么还没死!” 半截身体落在江言面前,却似乎顾忌着什么,逡巡着不敢靠拢。 江言见此情景,便明白过来:它在害怕苏芸清! 苏芸清的「银白枷锁」能令一切神通失效,这怪物只要靠近她三丈之内就会被剥除灵性,沦为一滩死肉,所以即便没有幕后之人的操纵,它也本能地对苏芸清生出畏惧之情。 “别管它,我们走!”江言收剑回鞘。 这头怪物的出现使他脑中浮出一个可怕的猜测:宴席上老谢所说的“人肉”,如果被那些宾客吃进肚里,那岂不是说……所有人都会落入白鬼愁的掌控! ‘两日之内,这个小镇会化为一片尸山血海……’白鬼愁妖异沙哑的嗓音如同在耳畔回响。 今天才第二天,白鬼愁已经展开行动。若给他多一点时间,恐怕真如他所言,整个乌风镇都会沦为鬼域…… “赵郢!”叶星魂突然发出怒吼,拔剑大步向前。 赵郢果然在前面。 他听见叶星魂的吼声,第一时间将尹梦护在身后,然后一转头,看见叶星魂愤怒的面孔已来到五步之内。 叶星魂不说二话,挥剑便刺。 这一剑的角度极为刁钻古怪,赵郢面色微微一变,展开折扇格挡,觉得姿势十分别扭,有种使不出力来的憋屈感。 “叮!” 剑与扇一触即分,叶星魂的体魄本来弱于赵郢,但这一照面交锋的结果,却是赵郢连退两步,叶星魂傲然未动。 赵郢疾退之时,不得以撞到了身后的尹梦。尹梦轻轻娇呼一声,顿时让叶星魂停止追击。 “尹梦姐,你站到边上去!”叶星魂盯着赵郢,语气稍微放缓。 尹梦却面带恼色:“星魂,郢哥已经对你多次忍让,你何必还纠缠不清!” 叶星魂道:“尹梦姐,我知道你有苦衷,我今天就把你从姓赵的手中救出来!” 尹梦一怔:“什么苦衷?我与郢哥情投意合,哪里需要你多管闲事!” 叶星魂听她说出“情投意合”两字,顿觉得心里一阵刺痛,嘴唇动了动,剩下的话再无法说出口。 赵郢淡淡地道:“小梦,你站到后面去。” “郢哥,他们那么多人……”尹梦一脸担忧。 赵郢目光从江言、苏芸清脸上扫过,镇定自若地道:“叶兄虽然对我有所误会,但我相信他是条堂堂正正的汉子,不会以多欺少。” 叶星魂红着眼珠道:“叶家的仇,我当然要亲手报!” 说罢,抬剑指向赵郢胸口,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赵郢站在原地不动,道:“叶兄,如果今日这一战,你仍是输给了我,那么就请你以后不要再纠缠我和小梦了,可以吗?” “闭嘴!”叶星魂叱喝一声,挥出一道剑气,寒光直刺赵郢心口。 “唉……”赵郢发出一句悠长叹息,持白玉折扇招架。 银白色扇面荡出一圈圈气波,在消弭叶星魂攻势的同时,也将水光蒸腾般的烟霞延展开去,两人交战的中心很快变得朦胧,只见人影交叠,在其间忽隐忽现。 第228章 复仇之魂 “叮叮叮——”一连串兵刃撞击的鸣响,急促而连绵,叶星魂的一口气发动连续五十余次剑击,剑势连绵轻飘,超乎赵郢的预料。 才两个照面的工夫,赵郢全身就被刻下无数细小的伤口,贵公子的风度不复存在,全身很快被染得殷红。 “好剑法。”苏芸清赞道,“不枉生死关头走过一遭。” 赵郢不熟悉叶星魂的「料敌机先」神通,被打了个出其不意。但他本身的体魄和武技毕竟高于叶星魂,等到适应了战斗节奏,或许很快就能挽回局面。 “郢哥小心!星魂快住手!”尹梦急切地叫起来。 她看见赵郢满是鲜血,焦急得恨不能冲进战圈。 那些伤口虽不致命,看上去却触目惊心,以尹梦的眼力分不清伤势是轻是重,只以为赵郢一败涂地了,慌忙想阻止战斗。 激战中的赵郢和叶星魂,皆因为尹梦的靠近而乱了节奏。 叶星魂攻势稍缓,赵郢亦是一退再退,两人都尽量避免尹梦陷进来。 “你们两个,不要再打了!”尹梦张开双臂,竟不顾前方交织的剑气,舍身投奔过去。 “蠢女人!”苏芸清拍了一下大腿。 叶星魂与赵郢皆无心恋战,很快向旁边分开。 饶是如此,空气中残留的锐利痕迹仍让尹梦脸上、手臂上多了好几道血口,衣服也被割破。 她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冲入两人中间,拦在赵郢身前。 “星魂,求求你,放过我们好么?”她双眼噙着泪水,苍白的面容溢满忧愤,“你难道一定要把我们逼到绝路?” 叶星魂愣住了。 眼前这张梨花带雨的娇俏面容,曾让他魂牵梦萦,然而此时此刻,那张樱桃小口中吐出来的话语却如尖刀一般直刺他心底。 叶星魂沉默了良久,缓缓道:“若我放过他,那叶家上下三百二十五条人命又该找谁去算!你如果还念着叶尹两家的一点香火情,就给我退到一边去!叶家英灵在上,今日我叶星魂必将手刃仇寇,以血还血,任何人都不能阻拦我!” 尹梦的脸色更加苍白,鲜血从她面颊滑下,看起来愈显凄厉:“好,好……星魂,看来你真是铁了心肠。我阻止不了你,但你想伤害郢哥,就先把我一剑杀了吧!” 叶星魂怔怔地看着她,须臾,张开嘴狂笑起来:“呵呵哈哈……” 笑容苍凉而沉重,饱含着悲伤和愤怒,若老猿悲啼,不似出自一个年轻人之口。 附近檐角数只飞鸟被笑声惊走,一股凛寒而决然的孤锐杀气,自愤怒的火焰中酝酿出来。 “这小子不会真想连女人一起宰掉吧?”杜山喃喃地道。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谁挡谁死!”江言冷哼。 尹梦痴怔地看着叶星魂渐渐抬起的长剑,剑尖直指自己心口,喻示着两人过往的一切恩怨纠葛皆在此斩断。 凄厉的杀气迎头浇来,她面上血色全然褪去,在对方狂暴的气势中微微颤抖起来。 她低下头,幽幽叹息:“星魂,你没有错,就是这样,把我这不肖子孙的性命一并拿走吧……” “小梦,你站开!”身后赵郢猛力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旁边一拽。 然而尹梦却死死拉住他的手腕,复又从后方抱住他:“郢哥,不管是生是死,我都跟你一起……” 话没说完,就听苏芸清一句清叱:“真肉麻!本公子听不下去了!” 语未毕,人已动。 她的身形骤然模糊,转瞬冲到尹梦面前。 赵郢只见眼际一花,旁边已多了一个人影,强横无匹的气息冲刷过来,迫得他无法呼吸。 他大骇失色,正要持折扇格挡,却见苏芸清轻轻一笑,在尹梦手腕上弹了一记,便叫尹梦失去了力气,被她拖着退到远处。 一去一回,如浮光掠影,眨眼间完成。 空气中犹残留着清脆的笑声,赵郢面色惨淡,震惊地望着苏芸清的身影。 这女人夺走尹梦的整个过程,自己竟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倘若她有心对自己出手,自己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身为当事人的尹梦,受到的冲击不逊于赵郢。 她感觉如腾云驾雾一般,上一刻还抱着郢哥,下一刻就已到了数丈开外,身体受制,动弹不得。 苏芸清在她耳边低语:“尹姑娘,不要动。他们之间的事情,你没有插手的资格。” 尹梦心中惶恐。 敌人如此强大,她预感到赵郢今日恐怕已难幸免,眼泪控制不住地簌簌流下。 她想要挣扎,浑身却软绵绵的,连一丝力气都使不上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前方那两人再度靠近、交战。 叶星魂的攻势更加凌厉。剑光伴随着强烈的气流,射向赵郢全身各个要害。 赵郢定住心神,两眼锐光一现,折扇化为大片银白色的水波,将周身团团护住。 叶星魂贴近过来,掌中长剑横扫竖劈,左撩右砍,看似完全没有章法可言。 但赵郢却应对得十分吃力,他使出浑身解数,将武技提上巅峰状态,才能在对方狂野蛮横的打法面前稳住阵脚。 「料敌机先」,专攻破绽,见缝插针,已经超出了寻常剑法的窠臼。看似凌乱无章,却时而神来一笔,防不胜防。 交战二十余回合,赵郢硬接叶星魂一剑,身子如被巨浪拍打,直直往后飘飞。 叶星魂与他同一时刻前进,长剑一撩,刺向他即将落脚的位置。 赵郢慌忙扭动前膝,在半空中强行变向,才避开这阴损的一记杀招。 叶星魂得势不饶人,紧追不舍。 赵郢好不容易稳住重心,在高速中后退,神色愈发凝重。 他本来没把叶星魂放在眼里,担心的只是对方身后的苏芸清,但这番交手却让他感觉格外吃力。 叶星魂似乎变了一个人,招式截然不同于以往中正平和的叶家剑法,狠辣而无情。像刚才那种攻击敌人下三路的招式,在以前的叶家剑法里面是不可能找得到的。 区区两天的时间,能让一个人产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两条人影一进一退,在高速跑动中过了上百招,战场从街中心打到路边石屋,又从石屋的窗户冲出来,转移到另一条小巷。 “还想逃跑吗?”叶星魂狞笑,“就算只我一个,也能把你的脑袋摘下来!” 赵郢被他一语叫破心思,又惊又恼。 他其实早已萌生退意,本来想借着跟叶星魂单独交手的机会远离苏芸清,但如今的局势却脱离了他的掌控。即使只有叶星魂一个,也打得他难以抵挡。 第229章 操纵光阴 逃亡的过程中,赵郢一个疏忽,腿上就多了几条伤口,甚至差点伤到了关节部位,行动愈发不便。 他发现叶星魂仿佛能预知自己的行动,每当自己想到一个脱身的计策,到头来都会发现叶星魂已先一步守在那里,就等着他上钩。 他的体魄明明远强于叶星魂,却毫无用武之地,有力使不出来,越打越觉得憋屈。 ‘区区一条丧家之犬,他凭什么赢我……’ 劲风袭面,赵郢躲闪不及,头顶束发被削断,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视线。 他暗叫不好,凭感觉就地一滚,只觉背上一凉,多出了一个血窟窿。 叶星魂几步赶上,又是一剑刺向他咽喉。 慌乱之中,赵郢连忙叫道:“你真正的仇人不是我!” 叶星魂手上的动作缓了一拍。 赵郢急促地道:“有人出价五万两白银买叶家三百条人命,所以我才带队上门。” 叶星魂面色铁青,心绪翻涌。 心念报仇之余,他也一直想要寻找叶家被灭门的真相,可惜全无线索。 赵郢只是一把刀,幕后握着这把刀的,才是叶家最大的仇人! 赵郢说完这两句话,趁叶星魂心神震动的空隙匆忙后退。 叶星魂追上去,挥剑刺向他两膝,口中闷吼:“是谁?” 石屋另一侧,杜山从破洞中看见两人越战越远,而江言和苏芸清却还停留在原地,疑惑地问:“我们不跟过去看看吗?万一让那小子跑掉了……” 江言却神情凝重地望着另一个方向,道:“杜兄,你们先走吧。” 苏芸清则翘起嘴角,轻轻笑了起来:“有意思,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还是想尝尝本公子的拳头吗?” 两人目光所望之处,两道气息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靠近。 其中一人的气息跟周围天地灵力融为一体,浑然天成,却略微透出虚弱的感觉。 另一人则邪恶而强横,肆无忌惮地向四面散发威势,狂妄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赫然是白鬼愁无疑。 那个方向的阳光,如被一层薄雾遮挡,逐渐变得黯淡。 苏芸清出神之际,放松了对尹梦的挟持,尹梦趁机从她手臂下挣脱出来,拔腿就跑。 “老杜,交给你了!”苏芸清喝道。 她自己则看也不看尹梦逃逸的方向,仍然凝视着街道的尽头处。 杜山搓了搓手掌,嘿嘿怪笑道:“对付这种不听话的娘们,俺老杜最拿手!” 他拉上杜鹃,往叶星魂轰出来的破洞里钻去。 街道尽头,一袭蓝白相间的身影乘风而来,脚步如飘旋之落叶,玄妙不可捉摸。 那人赫然是张雨亭。 她步伐飞快,几个纵跃便至近处。 江言这才看见她道袍残破,口角溢血,面上浑无血色,像是受到了极重的创伤。 而在她后面不远处,一个邪恶的身影如附骨之疽紧咬住她不放,身法亦是十分诡异,像是突越了空间一般,好几次瞬间跨过大段距离,差点赶上张雨亭身体。 “原来是小仙人。”苏芸清呵呵一笑,向江言投去一个征询的眼神:要不要救她? 江言沉声道:“过去帮忙!” 说话的同时,人已疾步冲出。 “张道长!” 江言唤出一声,就见张雨亭挟裹着一圈朦胧的月白色光晕,拖出长长的残影,笔直朝自己射来。 一道漆黑的暗褐色光华从她身后拂过,仅以毫厘之差,削断了她道袍的后襟,布料炸裂成片片蝴蝶。 张雨亭被前冲的气流拍打,脚步一个踉跄,单薄的身躯被震得往前抛飞。 江言见张雨亭快要跌倒,及时赶上前几步,伸手去扶她。 张雨亭好像一下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身子都靠过来,投入江言怀中。 她周身萦绕的淡淡光晕,也于此刻消散。 江言接住这具娇柔的身躯,心里吃了一惊,暗想张雨亭怎会如此狼狈失态,这人莫非是鬼影子假扮? 随即他鼻尖嗅到一股清淡的檀香,心神便为之安定。 这是张雨亭身上独有的味道,鬼影子模仿不来。 与此同时,苏芸清身形电闪,从张雨亭身边擦肩而过,周遭旋风劲气鼓荡,汹汹然朝白鬼愁迎头击去。 张雨亭整个人倚在江言身上,却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这种姿势的旖旎暧昧,喘了几口气后便出声道:“小心他的神通,他能够操纵光阴……” “操纵光阴!”江言心头一震,脑中萦绕许久的谜团豁然开解。 比空间神通更加诡异莫测,操纵光阴,这是何等可怕的能力! 张雨亭趴在江言肩头,身躯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半分重量。 她又急促地喘息几下,才继续道:“他的第一个神通是「光阴静止」,能够让光阴长河静止一刹那,唯有他自己能在静止的光阴长河中行动,千万不能被他近身……” 苏芸清也听到了张雨亭的提醒,却不管这些。在她的「银白枷锁」所笼罩的范围内,无论多么厉害诡谲的神通都没有用武之地。 白鬼愁站在三丈外,手持一柄暗褐色长剑,浑身魔气翻腾,静静等候她的到来。 斩影剑被江言夺走后,白鬼愁又换了一把宝剑,名曰「追命」,虽不如「斩影」那般邪恶诡异,但凶煞程度也不遑多让。 苏芸清未靠近,已带起呼啸风声,热流滚滚,若夏日正午之烈日,浩荡澎湃,隐隐间似有雷电交击、千军呐喊,磅礴气势勇不可挡。 躲在谢元觥身后的希宁小嘴张开,怔怔注视着那条耀眼夺目的人影,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她虽然知道苏芸清很强,却不知道她强到了如此地步,超越了她以往所见的任何人。第一次在她面前将气势全盛绽放的苏芸清,给她带来的感觉,甚至比当初的江言还要强大。 如此厉害的苏姐姐,当初却为何纵容江言屠杀浮屠教信徒? 此刻,苏芸清所面对的敌人,所散发出的气势亦不比她逊色。 恶魔强悍狂妄的一面,在这片土地上尽数展露。魔气蔓延之处,周围环境的景象渐渐开始扭曲,光与影开始颠倒错转。一声一声凄厉尖锐的妖兽鸣叫在人们耳畔响起,令人耳鼓轰鸣,气血无法自持。 那是一个极度自信自负的强者,妄图以一己之力,向在场四名玄罡高手同时发起挑战! 苏芸清冷哼一声,决定用拳头打碎他的妄想。 三丈的距离转瞬即逝,两人的气息飞速逼近。 白鬼愁如深海,苏芸清若烈阳。 海与日相撞。 第230章 两败俱伤,逆转结局 苏芸清一拳狠狠砸向白鬼愁脑门。 白鬼愁竟不躲不闪,猩红眼眸中浮现狰狞的笑意,右手抬起魔剑「追命」,撩出一道撕裂苍穹的暗影。 苏芸清察觉到不对,但已经迟了。 “砰!” 拳头挟带风雷声,重重砸在白鬼愁头顶。 同样是七阶玄罡体魄,白鬼愁的护体罡气也抵挡不了这股摧山裂石的力道,只听颅骨破碎的沉闷响声,他的脑袋被砸得歪倒一旁,虽然没有像西瓜一样爆裂开来,却也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这家伙怎么拿脑袋硬挨我的拳头,找死么?’ 苏芸清来不及惊诧,就觉腰腹传来一阵撕裂样的剧痛,白鬼愁长剑直入,从她腹部刺进去,穿透身躯,再从脊背穿出来。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白鬼愁左掌拍在她胸口,瞬间凹陷进去,她身躯被击得高飞而起,在半空中抛洒一串血线,然后咚的一响,重重摔落在江言旁边。 此时张雨亭还在以虚弱的声音讲述白鬼愁的神通:“……第二个是「光阴倒流」,能够将自身状态回溯到上一瞬间,以此来回复伤势,避开致命攻击……” 苏芸清沉闷着地的声音把江言惊醒。他低头一看,面色剧变。 苏芸清仰躺在地上,已经失去了意识。 她腹部一个数寸长的创口正往外冒血,胸前也印着一个黑色手印,生命的气息已经极度微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江言大吃一惊。 他料想苏芸清有「银白枷锁」克制白鬼愁的神通,双方硬拼武技的话,她就算稍逊白鬼愁,至少也能支撑一阵——难道白鬼愁的武技和体魄已经强悍到了如此地步,才一个照面就将苏芸清秒杀了? 抬眼一看,白鬼愁毫发无伤,左手揉捏着太阳穴,语含讥诮地道:“真危险啊,苏姑娘,刚才就差一点点,我的脑袋就要被你开瓢了。幸好,我的运气还算不错,总算在被你打死之前,先把你打死了……” 说着,白鬼愁舒展了一下关节,大步朝这边走来。 明明是两败俱伤的结果,他却以「光阴倒流」的神通,逆转了结局。 这是一场拿自己性命去冒险的豪赌,但他赌赢了! 白鬼愁就是这样一个疯子,但他的运气一向不错。 收拾了小仙人,又解决掉了苏芸清这个心腹大患,只剩下江言一人,再也不足为惧。 大局已定! 江言压下心头滚滚翻腾的负面情绪,将张雨亭放到一旁,拔出斩影剑。 身后响起谢元觥的嗓音:“我给苏姑娘吊着一口气,你赶快解决他,我们找个地方医治。” 江言不由抽了一下嘴角,苦笑道:“我尽量吧。” 现在的情况,不是我能够很快解决敌人,而是对方要很快干掉我好么! 此时此刻,江言如果转身就跑,尚有一线生机。 以他「空间跳跃」的速度,即使白鬼愁发动「光阴静止」,也未必能追得上他。 然而他却没有抛弃同伴的习惯! 苏芸清正是他所认同的伙伴! 只要苏芸清还有一丝救活的希望,他就不能抛下她,独自逃命! 张雨亭俯身撑在地面上,顽强地抬起头来,朝江言说道:“第三个神通,是「光阴跳跃」,能够将他自己剥离出光阴长河之外,直接跳跃到下一个时间点,躲过这段时间内所有来自光阴长河中的伤害……” 江言心中再次剧震。 三种光阴神通! 难怪最初相遇之时,自己和苏芸清、林曦都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 我原本以为与我相同的「空间瞬移」,其真相是「光阴静止」。 类似将身体虚化来避开我「空间伤痕」的神通,是「光阴跳跃」。 刚才与苏芸清硬拼一记,却又毫发无伤的,则应该是「光阴倒流」——这家伙重伤之际,及时将苏芸清击败,破了她「银白枷锁」,而后才将时间回溯一小段,将自己恢复如初…… 为了获知这三个神通的秘密,张雨亭恐怕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她居然能从白鬼愁手中逃出来,把真相告诉我。 “小猫咪,你要说的遗言,都交代清楚了吗?”白鬼愁大步走近,令人窒息的喧腾魔气冲刷过来。 转眼间,三名玄罡高手,就只剩江言一人能腾出手作战。 希宁身子微微颤抖着,一步步往后退却。脚后跟突然碰到台阶,她一屁股跌倒,眼泪夺眶而出,手脚并用地往后挪动。 当恶魔的身影近在咫尺的时候,她终于想起了前天晚上恐怖的噩梦,就是散发出这个气息的漆黑男子,用最残忍的方式将她欺辱。 这是小月托给她的噩梦。 魔气肆漫而至,虽然有前方几人的遮挡,波及到希宁面前已经并不浓郁,但这般熟悉的可怕味道让她心神大乱,如同在水中窒息的小兽,手忙脚乱地挣扎。 什么仇恨、教义都全然忘却,此刻占据她心灵的,唯有一样东西——那就是对生存的渴望! 无论是谁,佛主也好,僧侣也好,哪怕是姓江的也好,求求你们,快点让那个可怕的恶魔消失吧! 战斗便在她的期盼中打响。 在离江言还有两丈距离的时候,白鬼愁发动了冲锋。 江言看着那道急速逼近的人影,右手斩影剑一挥,划出一道凄冷光晕,将视野从中剖开,世界也为之断裂成两半。 「空间伤痕」! 清冷的月辉散发出凄美而危险的色泽,将喧腾的魔气一分为二,降临在白鬼愁面前。 在江言的预料中,白鬼愁一定会躲,因为没有人能以血肉之躯硬挨这一击。只要他躲开了,本少侠也将赢得更多准备时间。 但白鬼愁没有躲。 他朝着那道冷月般的光华笔直迎上去,「空间伤痕」穿透他身躯,影子好似被剖开,然而那只是急速的光暗交错所造成的错觉。 实际上,他的身躯好像被剥离出了这个世界,跟冷月光辉互不干涉地各自行过,而没有受到半点伤害。 此乃「光阴跳跃」! 魔气再度聚拢,占据了江言视野,那浑然天成的跋扈气势迫得他心头沉重,鬼神般的人影顷刻又近一丈,暗褐色剑华朝江言迎面洒下。 “砰!” 斩影剑与魔剑「追命」撞击到一起,两人的身躯齐齐一震。 江言心神稍定。 这个家伙的体魄也是八阶「金刚」境,力量似乎比自己还稍逊一筹,并非想象中那么不可战胜。 那么我便有机会与他周旋。 念头闪过,江言跨入虚空,身形从现实中消失,然后在白鬼愁后方出现,回身又是一记「空间伤痕」。 第231章 旧曲重闻,旧梦难寻 另一条街道上的战斗亦即将分出胜负。 叶星魂愈战愈勇。 “小叶子,住手!”尹梦的嗓音自后面响起,令叶星魂微微分神。 “小叶子”这个称呼,曾是独属于两人的温馨回忆。 而如今,物非物,人非人。 赵郢趁机从叶星魂剑气笼罩的范围中脱出,飘身倒退,口中高叫:“你快走,不要管我!” 尹梦却不管不顾地冲来,闯入剑华闪烁的战圈。叶星魂收手不及,霎时,血光飘洒。 时间好似凝固了一刹那。 叶星魂面露惶恐之色,忙不迭地后退。 只见尹梦右肩背后被割开了一条深刻的血口,殷红的液体汩汩流出。她手臂软软地垂下来,却仍然完全地迈步往赵郢的方向扑去。 赵郢一回头看到她凄惨憔悴的面容,口中发出一声低呼,身形从废墟的暗影中迎出来,伸手将她娇软的身躯接住。 叶星魂怔怔地看着那对男女拥抱,心中刺痛依旧,但沸腾的杀意却像被迎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内到外冷透。 “小梦,你为何这么傻……” “郢哥,我实在不愿与你分开……” 情意绵绵的话语,如毒针,如利刃,如烙铁,一句句绞痛着叶星魂的肝肠。 她本应该是属于我的! 赵郢害死叶家上下三百二十五口,还抢走了我叶星魂的女人! 而这个愚蠢的女人,竟然还对他一往情深,将叶尹两家世代交好的大义都忘得一干二净,要与姓赵的同生共死! 我当初看上这种女人,真是瞎了眼睛! “尹梦,你真的要跟他一起去死吗?”叶星魂瞪着眼珠,胸脯起伏,因急剧的情绪波动而微微喘息。 尹梦侧过半边脸颊,瞥着前方面孔狰狞的白衣剑客,眼眸中透出丝丝温情,柔声道:“小叶子,只要你肯放过郢哥,我什么都答应你……” 叶星魂脸色半青半白,嗓音颤抖地道:“你为了他,什么都肯做?” 尹梦的侧脸浮起红晕,嗓音中透出一丝媚意:“星魂,你不是一直喜欢我吗?只要你放下剑,今晚我就属于你……” “小梦!”赵郢怒喝。 “郢哥,抱歉……”尹梦回头看了赵郢一眼,泪眼凄迷。 “哈!”叶星魂突然笑出一声。 “小叶子……”尹梦轻缓而又坚定地挣脱赵郢的手臂,款步向叶星魂走来,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 然而叶星魂眼里的柔情却一点一点消失殆尽。 呵!这就是他曾经痴痴眷恋的女子。 那可笑的温柔,那炽烈的回忆,如今都风化为残缺的碎片,如利刃撕扯着他的肝肠。 那个曾经令他魂牵梦萦、寤寐思服的少女,如今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他终于有机会得到她,然而他却不剩半点旖旎的心思,胸膛只被屈辱所占满。 她上一刻还在赵郢的怀抱里,身上还残留着别人的温度,现在朝自己走来,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眸子深处透出来的不屑眼神,像是被纠缠了很久的千金小姐,在用两个铜钱打发一个乞丐。 “哈哈……”身体大幅度颤抖,轻笑演变为狂笑,“尹梦,你以为我叶星魂是何等样人?” “你不是吗?”尹梦面上笑容未改,但眼中的轻蔑一直要把叶星魂的胸膛刺透,“你不是垂涎我已久吗?你不是一心想要把我从郢哥手中抢过来吗?你的愿望实现了,今天晚上,我是你的!” 叶星魂眼中的最后一丝眷恋也消失:“好,好,原来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的人……” “难道你不是吗,小叶子?”尹梦的语气无比温柔,却不知藏着多少讽刺。 这样柔软外表下的刚硬,让叶星魂感到无比陌生。那双如烟似梦的眼眸里面,或许从未有过自己的位置。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你既然觉得我是,那就当我是吧。”他同样露出笑容。 既然你这么认为,那就这么认为好了。 我们都不再是原来的自己。 今日不再有青梅竹马,不再有两家世交,不再有不切实际的旧梦。 只有三百条人命的血恨! 只有复仇者的杀意! 只有叶家唯一幸存者的最后呐喊! 只有血债血偿! 挡我者死! 哪怕是你——尹梦! 眼珠挤满了血丝,视野逐渐变得一片通红。 叶星魂头颅高昂,额角青筋暴绽,提着剑尖指向那个窈窕的身影,在对方露出意外诧异表情时,一剑斩下! 去地狱做一对同命鸳鸯吧! 忽闻耳侧风声滚滚,一阵狂乱的沙石从旁席卷过来,如同妖魔夹着黑云,将尹梦挟裹而去。 叶星魂一剑斩空,转头朝插手之人怒目而视。 只见风沙中一个若隐若现的瘦削身影在高叫:“何等禽兽啊,这么漂亮一个小娘子你也下得去手!” 听声音,原来是杜山。 叶星魂正要说话,突听脑后破空声袭近。 他猛地倾仰身子,扬起长剑朝斜后方挥去。 “叮”的一声脆响,一把折扇击在长剑锋刃上,一触即分。 跟随在这柄折扇之后的,是一袭白色的身影,以及赵郢扭曲的面庞。 两人再度接战,顷刻交手数十招,叶星魂窥破赵郢的动向,每每打退赵郢的进攻,并且反击得手。 赵郢的身上新添好几道伤口,但他哼也不哼,紧紧咬着牙关,维持着狂风骤雨般的攻势,死战不退。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拼体力,拼死一搏,还有一线生机! 叶星魂虽然技巧、眼力已远远超过赵郢,但他毕竟体魄不及赵郢,战斗这么久,体力消耗得很快。 叶星魂双臂酸麻,开始缓缓后退。 赵郢孤注一掷,一旦占据上风,便穷追不舍,势要在一口真气泄尽之前将生死决断。 叶星魂一退再退,但他深沉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 另一方的战场,浓郁的黑暗已将街头淹没。 江言浑身血气贲张,抡动邪剑,挥出一道道月华般的空间撕裂之影,抵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袭击。 他脚踩在现实世界的支点上,身影一次又一次穿过虚空,闪现在每一个难以预料的角落,迅疾若狂风,飘忽如鬼魅。 然而白鬼愁的身法比江言更加不可捉摸。 「空间跳跃」对上「光阴静止」,诡妙离奇的空间神通遇到更加诡妙离奇的光阴神通,便显得捉襟见肘。 第232章 神通对决 只见两条模糊的影子突兀地出现在一个又一个不可思议的位置,交织纠缠,撕咬厮杀。 旁观者好像走马观花,只看得眼花缭乱,听着兵刃撞击声响不绝耳,根本无法判断战局的形势。 就连激战中的两名当事人,也分不清此刻自己的位置。 空间与光阴,这两者本就是支撑真实世界的基石,一旦被同时扰乱,就可能会发生无法预料的变故。 随着两种神通的正面碰撞,附近的时空逐渐出现扭曲的迹象。 在历经一轮苦战后,江言眼中的现实景象完全扭曲褪色,越来越抽象,所见所观唯有周围密密麻麻的虚空支点和裂缝,像扭曲凌乱的线条填满了整个天地。 而那条紧追在后、阴魂不散的恶魔身影,则是在抽象世界里唯一的实体。 事实上,两人的战斗虽然看起来像处于胶着状态,但江言扮演的角色只是纯粹的猎物而已。 在「光阴静止」面前,「空间跳跃」只能用于躲避。 江言甚至不敢跟白鬼愁近身,但他每一次跑开,都发觉还是逃不出白鬼愁的掌控。 白鬼愁是一个精明的猎人,他有条不紊地追逐目标,那柄暗褐色的长剑始终没有离开江言要害两尺之外。 江言不时发出一道「空间伤痕」反击,但他被白鬼愁逼迫得十分狼狈,仓促之下发出的攻击并不具备多大的威胁,白鬼愁轻易便可躲过。 短短几息的时间,两人兔起鹘落,交手数十招,江言也在绞尽脑汁地思索反败为胜之法。 他与白鬼愁周旋的时候,也在默默适应白鬼愁的行动规律,时而也有神来一笔,逼得白鬼愁不得不使用「光阴跳跃」躲开伤害。 江言很快发现一个关键之处,白鬼愁连续发动两次神通的间隔时间要比自己更长! 或许是因为光阴神通的特殊性质,白鬼愁每发动一次「光阴静止」便需要调息一个呼吸左右,而且期间也不能施展其他两种神通。 ——是了,既然身在光阴长河,无论是往前、往后、还是静止不动,每次都只能选择一个方向!他白鬼愁再厉害,总不能分身成两个人,既往前又往后吧? 而且在光阴长河的洪流中移动,也需要耗费一定的力气来调整方向,稳定身形位置,不能随心所欲地横冲直撞。 但江言不同——在极短时间内,他其实是能够连续施展两种空间神通的! 这个发现让江言心中萌生出一个破敌之法。 他白鬼愁的光阴神通固然厉害,但本少侠的空间神通也不差!如果多种神通能够配合起来,未必没有取胜的机会…… 但整体局面,还是白鬼愁完全压制着江言。 毕竟白鬼愁拥有太多手段可以减免伤害,甚至连致命伤也能够通过「光阴倒流」恢复。 江言的攻击在白鬼愁面前几乎没有威胁性,而白鬼愁只需要一剑刺中江言,就能立即叫江言坠落深渊。 两条人影在半空中驰骋,移形换位,闪烁如电。 而他们交手时击出的一道道剑气、一面面霜雪冷月般的空间裂纹,则肆意向大地洒落,摧枯拉朽的光辉令一座座楼阁、墙壁坍塌,在剧颤轰鸣的响动中,街道转瞬被夷为废墟,颓垣断壁再被切割分裂,沦为更小的石块、瓦砾、碎屑,洒向四面。 “轰轰轰——” 如同两位神明在交战。 交战中的两人眼中只有对手,顾不得其他。 而他们随手挥出的一击,则可将大地撕裂、令房屋倾颓、给凡人带来致命的威胁。 谢元觥一条胳膊抱起瑟瑟发抖的希宁,另一只手抵在苏芸清胸口,浑身发出一圈凝实的土黄色光芒,将三人笼罩在内,在震颤的地面上来回奔走,躲避从半空中射来的剑气和月光。 至于瘫软在地的张雨亭,谢元觥实在没有多出来的第三只手去管她了。 半盏茶的时间,激烈的战斗将大地倾覆。 张雨亭早在第一波地震的时候就滚入了大地裂开的沟壑中,紧接着被沙石掩埋,生死不知。 江言的行动愈来愈艰难。 不知为何,随着战斗的持续,他的身体逐渐遇到一股阻力,好像陷入了深水之中,再不复之前的灵便。 ‘难道这又是姓白的神通?’江言暗暗震骇。 他怀疑除了张雨亭所说的三种神通外,白鬼愁还具备第四种神通。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很难有胜算了。 但随后交手两招,让江言打消了这个可怕的猜测——白鬼愁也跟他一样,陷入了某种“无形力量”的泥潭中。 就像喝醉了酒的醉汉,对于局势的判断愈来愈模糊,五感如被阴影掩盖,在随后的战斗中频频出错。 「空间跳跃」的落足点不再准确,实际移动的位置总会发生一小段偏离。幸好战场是在半空,否则这种谬误会让他自取灭亡。 「空间伤痕」挥出去的轨迹不复以往的平整笔直,那月白色光晕变成了一个弧面,看上去弯弯曲曲,愈发难以击中目标。 江言感觉到举步维艰,额头冷汗涔涔而出。 幸好,白鬼愁的神通也同样出了毛病,他能够在一个「光阴静止」内移动的距离明显变短了,调息间隔也变得更加漫长。他瞧着江言的眼神也开始带上了惊诧和恐惧。 两人同时意识到,由于神通的碰撞和共鸣,导致周围的时空发生了卷曲。 倘若战斗再这么持续下去,越来越狂暴扭曲的天地法则将会把两个人都吞没。 ‘必须速战速决!’ 江言深吸一口气,斩影剑挥出,一股灰蒙蒙的扭曲光晕朝白鬼愁席卷过去。 而他自己紧跟在「空间扭曲」开辟的道路之后,浑身气势最大限度地迸发,斩影剑在灰色地带中撕开一道狭长的暗影,朝白鬼愁发动了冲刺。 最后关头,决死一战! 白鬼愁冷眼望着他冲来,在寂静天地中发出一声嗤笑。 江言奔至近前,离白鬼愁不过三尺距离,身形却微微一顿,一股奇特的力量悄然将他笼罩在内,手足都传来虚弱之感。 这便是时空扭曲的表现,即便八阶「金刚」体魄都受到了很大影响。 江言咬着牙,纵步挥出一片密集的剑影,剑气如啸,狂涌的幽暗浪潮将白鬼愁周身要害笼罩。 剑光所过之处,万物萧杀,晦暗光晕聚而复散,却是无一命中——白鬼愁已从原地消失。 而一支暗褐色长剑带着邪恶残酷的光芒,顺着江言周身「空间扭曲」的缝隙无声无息地刺过来,如最阴沉的毒蛇,刺穿了他肋下衣服,差一点就要伤及皮肉。 ‘时间不对。’ 江言暗忖,猛地发出一记凶猛的横斩,如擎着一道暗沉沉乌芒,在褐色剑光侵体之际及时将其荡开。 白鬼愁同样受到了时空扭曲的影响,这偷袭的一剑不够快,不够狠。 第233章 久赌必输 “铿!”两剑交击一声,白鬼愁飘然而退。 “江兄,身手不赖嘛!可你只能护住自己,护不住别人!” 白鬼愁从半空中滑落,脚下一点,身形折转,不再追击江言,转而掠向谢元觥立足之处。 既然无法正面克敌,那就攻敌必救。 就算收拾不了江言,白鬼愁也决定要先收割一些战利品。 谢元觥皱起眉头,挟着苏芸清和希宁两人飞速后退。 “太慢了……”白鬼愁桀然一笑,瞬间就跨过了一半距离。 江言眼睁睁看着他追向老谢,心中怒火难抑,强忍着胸膛里火辣辣的疼痛,第三次提气。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这是他最后的力量了,然而他不得不救。 白鬼愁算准了他的弱点。 剑光如晦。 白鬼愁蓦然转身,噙着阴沉残酷的笑容,身形于江言视野中消失。 打草惊蛇,为的就是引你上钩! 「光阴静止」! 江言眼皮一跳,紧接着右胸口一凉,那支毒蛇般的「追命」剑尖已经穿过「空间扭曲」的缝隙刺了进来。 他没法感知到那段静止的光阴,自然也躲不开这支必中的毒剑。 ‘这回对了。’他心中说不出是悲是喜。 这决胜的一剑得手之时,白鬼愁仍然躲藏在他感应之外,防止他最后垂死挣扎。 不过这不重要了。 无论你躲在哪儿,都是逃不掉的。 在刚刚发动「光阴静止」的这个节点,你已经暴露在我的攻击之内。 在感受到「追命」利刃入体的同一刹那,江言的身躯泛出雪白晶莹之光,转瞬照彻了整个天地,将两人的身影一起吞没其中。 六阶神通,「空间乱流」! 如冰棱碎散,世界被割裂成晶莹的粉屑,灭顶的狂潮冲溃堤坝,洪流滚滚而下,将方寸之地吞噬,轰鸣声回荡不绝。 激涌的乱流形成巨大漩涡,莹亮的光辉却是最恐怖的毁灭之光,欲将其笼罩范围中的一切物事绞灭。 江言坚定地相信,白鬼愁必定会在这一招下粉身碎骨,因为在刚发动完「光阴静止」的调息间隙之内,他绝对来不及施展「光阴倒流」! 多时的隐忍只为了此刻,我以自己为诱饵,用性命作赌注,来邀你同下地狱! “呃……”激荡的鸣声中传来一声惨痛的闷哼。 江言的心情陡然下沉。 明明应该已经化为渣滓尘埃的人,为什么还能发出惨叫? 难道他竟果然隐藏了第四种神通,躲过了我的致命一击? 不对,调息时间不对! 他就算真的具备第四种神通,也没有施展的机会! 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言有心补上一剑,但刚才那招「空间乱流」已耗干他的神元,而且白鬼愁刺入胸膛的一剑也伤及他根本,他所剩下的力气仅能维持站立,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牵动全身痛苦。 是生是死,最终的结果只等静静等待命运的宣判。 漫长的煎熬中,晶莹粉屑一层层洒落,紊乱的气流逐渐平息下来,将狼藉的战场呈现在眼前。 江言第一眼就看见了白鬼愁。 只剩半截身子的白鬼愁。 自左胸以下,他的下半截身子已经化为灰烬,右臂也齐根而断,左臂只剩下光秃秃的一小截,在血泉奔涌中挡在面门之前。 如此凄惨的下场,绝对没有活下来的可能性了。 江言心神略定。 刚才两人在「空间乱流」中的时间超过了三息,而白鬼愁的「光阴倒流」最多只能追溯一个呼吸的时间,光阴长河奔流已久,他绝无可能修复如此恐怖的伤势。 白鬼愁能保留半截身子的原因,恐怕是由于时空扭曲的缘故,导致「空间乱流」发生了偏离,否则他应该已经变成了风中的尘埃。 白鬼愁的半截断臂无力地垂下来,露出七窍流血的狰狞面孔。 与江言视线相接,白鬼愁喉咙里犹在嗬嗬有声:“不错……有种……” 今日他已经发起了三场豪赌。 对张雨亭、苏芸清,他都完美取胜,但这第三场,他终于遭遇到了有生以来最惨痛的失败。 悬崖上的舞蹈,固然美妙惊艳,却终归会有失足之日。 赌场上没有永远的赢家。 江言面色苍白,用封血截脉法稳住右胸的伤势,维持着摇摇欲坠的站姿,迎着白鬼愁的目光说道:“久赌必输,三战而竭。别以为运气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哼……富贵险中求。”白鬼愁的嗓音逐渐微弱,“若不冒险一搏,我永远只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江言心头一震。 如此可怕的家伙,竟然只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谁有资格驱使这样的棋子? 江言沉声问:“你千里迢迢跑到这个地方来,不单是为了杀人取乐吧?你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白鬼愁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问出这个问题,你还不算太蠢。可惜,我却不能告诉你答案……” “你马上就要死了。”江言道,“像你这样目空一切的男人,不会有任何羁绊,不会有任何信仰,也没有什么誓言能够约束你,你在担心什么?难道你就甘心把秘密埋进地下?” “江兄,你倒是挺了解我的。”白鬼愁嘿嘿冷笑,“我当然不甘心把秘密埋进地下,所以我得继续活下去才行……” 这种怪异的腔调让江言生出不好的感觉,随即他听到地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心头微惊:这是—— “噗!”一大团红色的肉泥从地面破土而出,将白鬼愁的半截身子重重包裹起来。 ‘是「红煞」那个怪物!’江言想要拔剑,然而一动手就牵动了胸膛的伤口,剧痛无比,血气好一阵紊乱,反而更加提不起劲来。 他眼睁睁看着那一大团红色肉泥攀附上白鬼愁身躯,如千万条蚯蚓似的蠕动,逐渐形成肢体的模样。 肉泥内部发出无数蚂蚁般细小的声音,汇成一种高亢尖锐的嘶叫:“啊啊,竟然敢伤害少主大人的尊贵身躯,简直不可饶恕!我要把你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吃掉……” “闭嘴!”白鬼愁低喝,“专心给我疗伤。” “遵命!啊——少主大人,请让我跟你融为一体吧……” 白鬼愁的伤口往外延伸,逐渐长出新的躯体,肉红色的泥块也慢慢恢复成正常形状。 江言看着这一幕,背脊阵阵发凉。 白鬼愁舒展手腕,开始适应新身体。 过了片刻,他抬头朝江言露出微笑:“江兄,你若是以为这样就能把我干掉,那就大错而特错了!” 第234章 收拾残局 江言脸上浑无血色。 以他现在的状态,稍微动一下胳膊就都觉得困难,遑论与白鬼愁作战。 精疲力竭,对方却恢复如初,这是何等绝望的场面! 白鬼愁新生长出的身体没有衣物掩盖,看起来实在有些滑稽狼狈,但他睥睨在场众人的神情,却如同君临天下的王者。 此刻,他已经成为所有人性命的主宰。 “啧啧……”他摇着头,叹息道,“这么多猎物,先挑哪一个呢,真是烦恼又美妙的感觉……” “这里还有更美妙的!”一把清朗的嗓音从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感慨。 随之而来的还有马蹄震动的隆隆声,以及无数箭矢破空的尖锐鸣响。 有成百上千的骑兵朝这边发动了冲锋! 东方那一片天色整个暗淡下来,阳光皆被万箭齐发的阴影所掩盖。 “嗖嗖嗖嗖嗖——”那是强劲弩车所发出的破甲长箭,尖端涂了一层银色材料,泛着慑人的寒芒。 白鬼愁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站着不动的话,那些长箭一定能轻易穿透自己的护体罡气,把他还未来得及完全适应的新身体射成刺猬。 “哼……”他脚步一纵,笔直朝前方江言射来。 江言面色一变,他同样也在箭矢的笼罩之内。 值此性命攸关之际,他也顾不得胸口的伤势,当即用仅剩的神元破开虚空,一窜三丈,跳跃到远处地面上。 而那铺天盖地的箭弩攒射过来,如若乌云压盖,天空日光也一时暗了下去。 箭雨一波接一波,将他原本驻足的位置铺盖,没漏下一丝空隙。 而大步冲过来的白鬼愁则慢了一拍,大约还不适应新身体的速度,随即便被密集的箭雨吞没。 “噗通!”江言跪倒在狼藉的地面上,一只手撑起上半身,嘴里咳出血丝,两眼一阵阵发黑。 至于后方白鬼愁的下场,江言已没有一丝多余的精力去关注。 耳边被利箭穿空的锐鸣和马蹄冲锋的震响所占据,随着伤口裂开,血水汩汩流出来,周围的声音变得越来愈模糊。 江言感觉自己就要沉沉昏睡过去,只是强提着一口气,才勉强保留着最后一点清明。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只有力的大手扶住他的肩膀,耳边的声音再度变得真切。 江言吃力地抬头,看见一身盔明甲亮的锦袍武将正面含讥诮地注视他。 “看你昨天威风得不可一世,现在也落得这么狼狈的下场!”锦袍武将淡淡地道。 江言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伸手往旁边一条被泥土掩埋的沟壑指了指:“你心心念念的张仙子在那沟里面,她应该比我更狼狈……” 锦袍武将脸色陡变,一把甩开江言,快步朝沟壑走去。 “都过来帮忙!” 十余名高大骑士下马跑过来,用长枪作铲子,一块土一块土地往外拨。 “蠢货!力道轻点,要是伤到雨亭一根寒毛,你们都给她陪葬!” ………… 剑疾如风。 “噗!”赵郢怔怔看着没入胸口的锋利剑身,脸上犹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神情。 叶星魂手腕一抖,伤口被拉得更大,血花随之喷涌而出。 “不——” 战圈外,杜山怀中的尹梦发出一声凄厉的悲呼,狠命想挣脱出来,却被杜山死死按住。 “好……剑法……”赵郢微弱地说了一句,瞳孔中的神采飞速消散。 叶星魂按住他的肩膀,急声问道:“幕后之人是谁?快告诉我!” “去问……小梦……”赵郢的眼珠开始泛白,视线失去了焦点,却有无数暗斑在瞳孔中闪逝而过,似乎倒映出深渊般的景象。 “尹梦?”叶星魂一怔,“她不是受你蒙骗吗?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你回答我!” 赵郢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嗬嗬笑声,没有回应他狂躁的疑问,呢喃般说道:“可惜,我这一生……都没见着圣教主一眼……” 他嘴角咧开的笑容显得无比诡异,而后这表情在他脸上永远凝固,生命的气息已经从这具身体上远去。 “混账!贱种!畜生!”叶星魂揪起眼前的尸体,右手拔出插在尸体胸膛上长剑,在疯狂暴怒中无法自抑,朝着对方脖颈狠狠斩下。 “啊啊啊——”尹梦的尖叫高亢而凄厉。 “咔嚓!”颈骨在寒光一闪中折断,头颅被强劲的力道劈得冲天飞起,猛烈的血泉在眼前喷洒,红雾涌上三尺,尸体随后仰面栽倒。 鲜红的断颈处血液狂喷,将一大片土地都染得暗红。 赵郢的脑袋砸在地面上,又咕隆隆滚出一段距离,正落在尹梦脚边。 他的长发披散开来,两眼无神的望着尹梦,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阴毒诡厉的笑容。 尹梦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颤抖的尾音戛然而至,她终于承受不了这样巨大的冲击,头一歪晕厥过去。 杜山扶稳了怀中昏迷的女子,啧啧叹道:“这一剑够爽利,够劲道!是个狠人!小妹,你可要离这种人远点!” 转头看去,却见杜鹃已被这残忍血腥的一幕惊得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没见过世面。”杜山嘟哝一句,又见一身鲜红的叶星魂提着犹在滴血的长剑往这边走来。 杜山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脖子往后缩了缩,道,“叶兄弟,你不会是想把这小娘子一起砍了吧?那多可惜呀,不如把她交给我,我对于严刑逼供也是很有研究的……” 叶星魂朝他伸手一只手:“拿来!” “诶诶,三思啊兄弟……” “把她给我!”叶星魂通红的眼珠盯着尹梦,杀戮的气息仍未完全平复。 “行吧,都给你……”杜山看见叶星魂手中滴血的长剑,咽下了剩下的话,把怀中尹梦推了出去。 拉着杜鹃转身的时候,杜山还在摇头叹气:“那么好的姑娘,唉,可惜了……” 杜鹃两脚发软,还没从刚才残酷一幕中回过神来。 “傻妹妹,你也该练练胆子了,不就是杀个人嘛,瞧把你吓得……” 杜山的嘀咕声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前方忽然出现的五条人影,好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浑身上下都冷透了。 五名黄昏骑士,没有骑马,沉默地走过来。 “青……青墨老大,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啊!”杜山结结巴巴地道。 第235章 阴神夜行神墓 军营。 江言调息收功,睁开眼仍是一片昏暗。 此时已是深夜了。 经过大半天的运功调养,江言恢复了一点体力,但脑袋还是如同针扎般难受,这是神元损耗过大的后遗症,比起肉体上的伤势更难恢复。 江言揉了揉眉心,抬眼四顾。 简陋的营帐里,摆放着几样单调的食物和清水。 同样是伤者,他跟张雨亭的待遇却有天壤之别。 罗大将军为张雨亭腾出了自己的帅帐,召集军中最好的医师为她疗伤。至于江言,则无人问津。 江言对于这种安排也只能一笑置之。没办法,寄人篱下,不能奢求太多。 白天一战后,白鬼愁负伤逃遁,但他已经给予了三名玄罡强者重重一击,乌风镇再没有人能够阻挡他的脚步。 江言等人唯有寄居于锦袍少帅罗简的军营里,才能获得一阵喘息的机会。 有消息传来,昨日刘将军府中的一众高手已被那血肉怪物「红煞」种下肉芽,悉数沦为傀儡。 如今大半个乌风镇都已落入白鬼愁的掌握之中,唯有罗简的两千末日铁骑才能让他稍微有所忌惮…… 江言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关节,喝了两口清水,来回踱步几圈,忽然想起一事,从怀里摸出一本满是褶皱的小册子。 这小册子是杜山塞给江言的,让江言帮忙还给黄昏骑士。 据杜山说,这是他从红莲伯爵家里偷来的一个账本,正因为这个东西,才惹来了五名黄昏骑士的追杀。所以这个账本里面,一定藏着某种惊人的秘密。 江言随手翻了翻,泛黄的纸片哗哗地卷起来,里面记载着一笔笔军需物资分配明细,果然是很机密的东西,但江言也看不太明白。 草草翻过一遍,江言确定这是关于黄昏军团的军需品分配账本,里面可能涉及到一些贪污克扣的隐秘罪行,但自己也用不上,反而会惹来一身麻烦,还是找机会还给黄昏骑士吧。 他将账本合拢,正要塞进怀里,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暗道一声:“不对。” 他重新打开账本,一张张翻过泛黄纸页,在其中一页停下来,目光久久驻留。 就是这一页,让江言的灵台泛起一阵异样的波动。 他走到营帐门口,将帷幕掀开一条缝,让赤红月光照进来。然后举起账本,对着月光仔细察看。 赤色月光投在那页黄纸上,黄纸上的文字缓缓发生变化,在一条条账目的空隙处,浮现出一篇细密的经文。 这篇经文是云重的笔迹! 江言曾观摩云重留下的石碑,上有“止步”二字,玄妙非凡,如今再看这篇经文,一眼就认出来了。 整篇经文所用的字体,圆润平和,厚重朴实,不显峥嵘。 江言对月夜读,便能感受到那股浸透纸背的慈悲气息。 他曾因石碑上“止步”二字而探入到云重的精神世界,如今见识到一整篇经文,心中体悟更多。 那一个个蝇头小字,慢慢脱离了篇幅、纸墨的束缚,如蝴蝶般各自飘飞,分散在虚空中,一个个逐渐化为一尊尊形貌各异的罗汉、菩萨、佛陀,或卧或坐,各持各咒,聚成佛国。 寂静的精神世界里,却有无声的梵音响起,直透魂魄深处。 江言以《定生无妄静虚诀》守住一点灵识本源,其余神念逐渐发散飘飞,令体内灵蕴在飘渺浩然的佛音中舒展、融入周遭天地,而魂魄也随之上升,朝往那清净无垢的佛国净土。 越过一片如烟似雾的障碍,佛音引导他的灵魂,抵达彼岸。 此处的极乐净土,却似曾相识。 安宁庄严的广阔星空深处,无数玄之又玄的大道符文流转变幻,在天地间交织运行,演绎着世间最本质的规则真相。 目光所见,处处俱是天机。 江言自身化为虚无,只存一点本源意识,慢慢地往前飘动。 远处,星空中飘浮着一具具巨大的尸骸,犹如银汉中的星辰,隔着数万光年的距离,依旧恢弘而庄严。 这里是血海荒原,神灵墓地!原来高僧云重也曾在此地悟道! 江言耳畔的佛音,引领着他追寻云重曾经走过的足迹……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的一点意识灵光逐渐凝实,显现出肢体轮廓,虽然飘忽透明,如鬼如魅,却是以双脚行走在这片神墓界域之上。 这便是一尊「阴神」,昼伏夜行,周游天地。 白日一战的感悟,加上云重的经文,和神墓的特殊环境,终于使江言的炼神境界突破到了七阶「阴神」! 回神时,已是黎明。 江言心念一转,人已出现在营帐之外,迎着东方投射过来的晨曦,徐徐伸出了右手。 柔和的清风、美妙的光晕、以及那沙沙轻响的草叶拂动声,都让人心神俱醉,恨不能永远停留于此刻。 江言手掌摊开,那清风、光晕、以及声波流动的褶皱,便统统在他手掌上凝固。 那原本只能短暂存在的美丽霞光,已经被他握在掌中! 七阶神通,「空间凝固」! 江言默默地注视眼前的奇景,半晌,徐缓地吐出一口气,五指一握,光晕、清风与草叶声波的褶皱,统统从指缝间逸散。 东方,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 简陋的营帐旁,多日来一直处于绝望迷茫中的少年,心情随之舒展,也看到了旭日带来的一线曙光。 炼神七阶的「阴神」之境,果然也如锻体武夫的「玄罡」一般,跨入这一门槛后,便有了质的飞跃! 七阶「阴神」与六阶「御器」,虽只隔了一阶,却有云泥之别。 阴神一旦修成,便在某种程度上超脱了肉体的限制,可出窍远游,随风潜入夜,悄然施展神通,杀人于无形之中,防不胜防。 就算肉身死亡,阴神也不会立即消散,只要躲在黑夜之中,便能长存百年,甚至转修鬼仙,夺舍重生,可谓是第二条性命。 论正面战力,阴神修士与玄罡武夫大约在伯仲之间。但炼神一道,容易招惹心魔,动辄疯癫失控,所以阴神修士的数量比玄罡武夫更为稀少,就连专精杀人的风雨楼「五煞」,也没一个达到了这种境界。 在练成一具阴神的同时,江言还有一个重大收获,就是领悟了七阶神通——「空间凝固」! 此种神通,连空间都能凝固,可谓惊世骇俗。便是再遇上白鬼愁的「光阴静止」,也有一战之力! 再一次,离那个愿望更近了一步…… 心绪沉定下来,江言突然抬起头,朝不远处走来的锦袍武将咧嘴一笑。 银甲锦袍的罗简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喃喃地道:“竟然能捉住光芒……怎么做到的?” 苦思良久,仍不得其解。罗简摇摇头,迈步朝江言走来。 江言注意到罗简走路的姿势有点怪异,似乎左腿受了点伤。 谁能在两千末日铁骑的拱卫之下,打伤这位军中主将? 白鬼愁?鬼影子? 罗简看出了江言的疑惑,淡淡地道:“是青冥殿的杀手,藏在军中,布局良久,想要取我性命。军中有他们的内应,昨天趁我调兵援助雨亭的时候发动偷袭,险些得手。” “难怪你昨天姗姗来迟。”江言皱了皱眉,“一个白鬼愁已经很让人头疼了,现在又来一个青冥殿,还有没有更坏的消息?” “还有个坏消息,是关于黄昏骑士的,我本来不该多嘴。但你杀了赵郢,他是青冥殿的接头人,算我欠你一个人情,我觉得有必要把这个消息告诉你。” “黄昏骑士?他们做了什么?”江言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罗简道:“我刚收到灵符传书,你的两位朋友,那对姓杜的兄妹,被青墨他们五个掳走了,这会儿已经到了黑水城。” “黑水城?”江言面色微变。 “黑水城离这里一百多里,我现在为你备两匹快马,抓紧赶路的话,大概还赶得上为他们收尸。” “不用备马,给我一张地图!” 拿到地图的江言,几步窜出军营,投向黎明晨曦未曾照耀的西方。 第236章 不期而遇 长夜过半。 杜鹃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好像躺在一辆马车上,浑身骨头都在颠簸。 她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睛,而是继续装作昏迷,默默地倾听周围的动静。 手脚四肢都被绳索绑着,无法动弹。 而且绳子上不知施了什么咒术,不仅束缚住她的身躯,也正一点一点吸取她的力气。 她每恢复一点体力,都会被那诡异的绳子抽走,导致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使不出劲来,清醒的意识没过多久就变得朦朦胧胧,即将再度沉入睡眠。 她连忙一咬舌尖,剧痛令神志凝聚。 但没等她搞清楚周围的情况,后背就被人拍了一巴掌,一个粗豪的声音传入耳中: “小姑娘,醒了就别装睡。是不是口渴了,想喝水?” 杜鹃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慢慢睁开朦胧的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国字脸的大汉,全身着甲,只露一张脸在外。 杜鹃看清那人盔甲的样式,心头咯噔一下,认出了这大汉的身份:正是当日追杀兄妹俩的五名黄昏骑士中的一员! 杜鹃向周围扫了一眼,问:“我哥哥呢?” “他在另一辆马车上,有两个人看着他。”大汉笑了笑道,“你别打歪主意,你身上贴了小仙人的「封灵咒」,就算挣脱了绳子,也没有力气走路!要是敢乱动,我先拿你哥哥开刀!” 杜鹃两只手在背后摸索半天,没摸到绳结,口中说道:“红莲伯爵要你们抓活的。” “没错,是要活的。”大汉道,“但也没说不能卸掉一两条胳膊腿,或者在身上捅几个窟窿啊!喂,你这丫头最好给老子赶紧住手,别以为老子看不见!你再敢动一动,老子就把你哥哥骟了,做下酒菜!” 杜鹃脸色一白,不敢再有小动作了。 大汉忽然露出凝重的表情,一把提起了身旁的长枪。 而前方驾车的马夫,也呛啷一声拔出了腰刀。 这种反应意味着有强敌到来了! 杜鹃心中一喜,意识到这可能是一个逃脱的机会。 马车隆隆地驶向前方。 沙砾旋舞之处,一个修长的人影不紧不慢地往这边走来。 那是一个俊美得有些邪气的年轻人,穿一袭月白长袍,腰佩书生剑,背负一方小匣,眼神冷冽犀利,正逆着风沙,缓步而行。 他远远看见迎面驶来的两辆马车,注意到马车上人们如临大敌的表情,紧抿的嘴唇微微弯起一个弧度,霎时邪性大增,将他所剩不多的儒雅气息尽数冲淡。 这是一张亦正亦邪的脸,并未刻意散发出威势,却让五名黄昏骑士感受到沉重的压力。 马夫紧握腰刀,雪亮的刀光散发出森森寒意。 年轻人只将双眼眯起,表情似有些不屑,脚步并未丝毫放缓,从容不迫地越走越近。 四丈、三丈…… 猎猎的狂风从沙丘上吹过,无形的漩涡在两方之间酝酿,随时可能掀起惊涛骇浪。 马车隆隆地驶过,双方身影交错,骑士们强行按捺住出手的冲动,冷冷的目光注视着年轻人的身影,直到最后,一触即发的战斗始终没有发生。 年轻人没有再回头。 杜鹃身边的两名大汉同时松了一口气。 “好邪门的家伙。跟那姓江的倒有些像!” “《英杰榜》第六,「剑尊」沈凌峰的儿子,来头比姓江的更大!”马夫沉声道,“你注意到了吗,他从风沙中走来,但他的衣服却像新的一样,一点尘土也没有……” “真不知道最近是什么日子,各种乱七八糟的怪物都跑出来了……” 他们感慨之时,沈月阳已经走出了几里外。 刚才那五名战力不逊于玄罡的黄昏骑士,并未在他心里留下半点波澜。 他加快脚步,因为乌风镇已近在眼前。两位红颜知己正在那里等着他。 距上一次缠绵,已有数月之久。 不知她们是胖了、瘦了、高兴抑或悲伤,是否每天想念着自己? 一想到两位佳人的绝美面容、窈窕娇躯、万种风情,沈月阳心头火热,恨不得一步就奔到她们身边。 …… 论交情,其实江言与杜山兄妹只算得上泛泛之交,谈不上多深厚,远远没到千里驰援的地步。 但杜山偏偏送给了江言一个账本。 而江言偏偏从账本中看到了那一篇经文,又恰巧从经文中捕捉住了那一线契机,借此领悟了「阴神」之境! 这是缘分,也是情分。 江言不喜欢欠别人的情,所以必须去救人。 昏暗的地平线尽头,一个修长的人影从平原另一端走来,朝阳在他月白儒衫上洒下熠熠光辉。 而披着霞光疾行的江言,亦于此时跃下高坡。 两人在几乎在同一时刻发现了对方的形迹。 “沈月阳!” “江言?” 江言这时候没有跟沈月阳打招呼的心思,脚步一转就要绕到一边去。 但沈月阳嘴角逸出一抹冷笑,凌空遥遥一指,就有一道夺目光华电射而至,挟劲风轰然破空,插入江言身前的土地里。 那是一柄冰晶般剔透的长剑,由神通凝结而成,多面体结构在阳光下反射着瑰丽的光晕。 江言的身形顿止。 从极动转为极静,中间没有任何过渡,一点不显突兀,仿佛他自始至终就站在那里,从来没有动过。 他眼神冷冷地朝沈月阳望去。 寒意在两人之间的青草地上滋生、蔓延。 江言拔出了斩影剑。 如果他刚才刹不住车,那一剑应该是从他身体中间穿过去的。 沈月阳微昂着头,笑容邪魅,风度优雅地缓步行来。 “江兄,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否?” 江言面无表情地道:“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一定要拦我的路吗?” 沈月阳笑道:“江兄说哪里话,自从上回一别,我对江兄可是日夜挂念,如今好不容易再见,理当找个清静之处喝酒叙旧,何必这么急着离开呢?” “我没空。”江言握剑的掌中有殷红的色泽泛起。 “江兄别急,叙叙旧而已,不会耽误很久的。”沈月阳说着,月白儒衫无风自动。 他轻抬右臂,就见虚空中无数波纹荡漾,凛冽的剑气在穹顶交织凝结,无数支晶莹剔透的兵刃从他身后缓缓浮现,锋寒簇拥着锐芒,朝江言所立之处缓缓降落。 第237章 狭路叙旧 江言一步步后退。 沈月阳的笑容愈发真挚,温声说道:“江兄,还记得幽冥森林里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候还有林姑娘和苏姑娘作陪,我俩互诉衷肠,切磋技艺,好不痛快。如今在此不期而遇,更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只可惜,林姑娘和苏姑娘却看不到这一幕了……” 江言道:“你我在此交手,无论谁胜谁负,都无人见证,岂不是很没意思?” “无妨。”沈月阳一改儒雅模样,狂笑着叫道,“我只求念头通达!” 「百万神兵」自笑声中露出狰狞面貌! 伴随着笑声阵阵,千百道璀璨夺目的光辉带着催命的旋律,朝江言立足之处倾轧而下。 流光坠影,迎面扑来的呼啸烈风激得人喘不过起来。 江言的身影迅速被吞没,紧接着响起急促激昂的兵刃碰撞的锐鸣。 “铿铿铿……” 短短一个瞬间,不知有多少兵刃被江言磕飞荡开,格挡出来的缺口却被更多剑气补充修复,密密麻麻地急速坠落。 剑光闪烁,相互辉映,太过激烈的碰撞导致空气都随之摇曳,那一片土地上的情景都变得扭曲起来,江言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如同水中倒影,虚实不定。 “好家伙,越来越强了嘛!”沈月阳的笑容略微收敛,眼神一片肃然。 他双手挥舞,大开大阖,越来越多的剑气从虚空中凝现。 数万兵刃听从他号令,列队赶赴战场,围绕着江言盘旋,从四面八方无死角地朝江言侵袭过去。 「空间扭曲」也无法应对这么密集的攻击,就连拥有「光阴静止」的白鬼愁都只能在这一招下退走,遑论江言。 江言的声音从光影爆炸的中心响起,经过劲风掩盖,传入沈月阳耳中时已变得十分模糊:“你一定要与我分个生死吗……” 沈月阳眼瞳瞬间缩紧。 随后的一刹那,江言的气息从他感应中消失,穿越过千百剑气的封锁,转瞬间来到他面前。 ‘三尺,距离不够!’ 沈月阳心中大叫。 他一直都在保持距离,以防备「空间瞬移」「光阴静止」之类的神通。这小子想拼死一搏,本少爷绝不给他机会! 隔着三尺距离,江言一剑递出,顺着空间的缝隙,荡出丝丝涟漪。 沈月阳周身却被无数兵刃守护,没有任何防御的死角。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攻击者反而必须承受更加恐怖的压力! 三尺,就是生与死相隔的天堑! “给我死——”沈月阳胸膛里的火焰彻底点燃。 剑光随心而动,如此整齐一致的步调,令一切敌人胆寒。 江言轻轻叹了一口气。 心潮澎湃的沈月阳生出一种错觉,随着那声叹息,自己所御使的神兵都似乎凝固在半空中,静止不动了。 不,这不是错觉! 他眼瞳中清晰地映出江言的影像。 簇拥着他的万千兵刃都静止在画卷中,唯有江言却不属于其中,正缓缓挥剑。 暗褐色的光晕一点一点朝沈月阳心口递过来。 沈月阳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动弹,无法闪避——原来他也是处于画卷之内,成为了画中之人,被封冻在了静寂的时光中。 江言忽然皱了皱眉头,放弃了刺出这一剑的动作。 太慢了! 他虽然能在凝固的空间中行动,却是以消耗巨大的神元为代价的,整个人就像是在进行慢动作。沈月阳的防御没有死角,本少侠想要强硬破开的话,神元恐怕不太够用。 如果在这个位置施展「空间乱流」,倒能够击毙敌人,但那也意味着神元耗空、很长一段时间的虚弱。 为了争一口气而做到这个地步,不值得。当务之急是去西方救人! 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沈月阳发现自己能够控制身体了,当即迫不及待地发出一声怒吼,数万剑光瞬间齐齐涌下,欲将咫尺距离内的江言吞没。 他要将适才的恐惧和不安一起埋葬! 在身躯被厉芒射穿之前,江言眨了一下眼睛,似乎传递过来一个意味不明的信号。 随即,他的身影便从原地消失,令万柄神兵都扑了个空。 “沈公子,快去看看你的女人吧……”飘渺的声音从遥远之处传来,江言的气息正飞速远去。 本待追击的沈月阳因为这一句话而止住脚步。 “我的女人?” 他心中涌起不安。 略微的迟疑间,江言的气息已彻底消失在他感应之外。 他回头眺望乌风镇的方向,旭日照耀之处,平和的大地却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黑气、死气、煞气纠缠于内。 他面色陡变,顾不得逃跑的江言,身形疾射,掠入风沙中,直扑乌风镇。 …… 乌风镇,倚翠楼。 华美的楼阁上,舞女们翩翩起舞,长袖招展,伴随着悠扬的乐声,一派美不胜收的景象。 白鬼愁斜靠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搂着一个女人,嘴里含着侍女奉来的葡萄,目光懒洋洋地自堂下扫过。 一袭黑色紧身衣的鬼影子走进来,俯身禀道:“少主,他们来了。” 白鬼愁挥了挥手,舞女们从两侧退下。 鬼影子朝门外做了个手势,就见一行奇怪的人走进来。 青衣剑客,一身狰狞重甲的武将,白发白须、拄着拐杖的老头,怀抱婴儿的红衣妇人,身材矮小、满脸天真笑容的侏儒……这些都是镇上极不好惹的狠角色,现在却恭恭敬敬地站在堂下,向白鬼愁俯身行礼。 他们低垂着头颅,眼中纵使充满了怨恨和不甘,却不敢丝毫表现出来,因为他们的性命都操控在这个男人手里。几个硬气侠客的悲惨下场犹在眼前,谁也不想步他们后尘。 那日将军府混战,在场的群雄突然发现身体失去了控制,原来酒席上吃进肚里的东西竟是某个怪物的肉芽。肉芽在体内生根蔓延,反客为主,将寄主的身躯占据。群雄身不由己,只能俯首投降。 随后,罗简率两千铁骑赶到,一场惨烈的厮杀后,双方各有损伤。 罗简顾及重伤的张雨亭,收兵撤出小镇。而这些活下来的高手,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也并不比死在铁蹄下的同伴幸运多少。 白鬼愁交待这些人几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七名高手埋头往外走时,迎面就见从门口走来一袭粉色的靓丽身影,烟行媚视,款款步入殿堂。 众高手脸上都浮现复杂的表情。 他们都认得这位姿容绝丽的少女,倚翠楼的当家头牌星梦姑娘,曾经有过几分交情,或许还对她动过觊觎之心。谁也没想到她在此居住这么多年,原来竟是风雨楼埋伏的杀手。 但如今的光景,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两方人眼神一触即分,没有任何交谈,便匆匆错身而过。 第238章 旧地重游 夏星梦走到堂下,向白鬼愁盈盈行礼:“少主,您召我有何吩咐?” 白鬼愁身子微微前倾,用一种神秘的口吻说道:“有一位老朋友即将驾临此处,我想请你前去接待一下,尽一尽地主之谊。” “是。”夏星梦屈膝回应,冷艳的面颊闪过一抹厌倦之色。又到了她美色派上用场的时候。这么多年前,她引以为傲的东西,也终究只是别人手中的工具罢了…… “说起来,你应该认识那家伙。”白鬼愁享受着侍女的服侍,漫不经心地道,“我记得,去年这个时候,你好像结识了一位俊朗风流的公子,姓沈?” 夏星梦心中一突,低头避开白鬼愁的目光,轻声道:“什么事情都瞒不过少主。” “关于你的绯闻很多,我没有专门去查,也听说了不少。”白鬼愁嘿嘿一笑,“我还听说,你跟那位公子交情不浅,时常邀他入闺赏画,两个人秉烛夜谈,直到天亮?” 夏星梦敏锐地察觉到,白鬼愁瞧着自己的眼神变了,不再淡漠高远,而变得像一个实实在在的男人,目光灼热而富有侵略性,正一寸寸审视自己。 “是。”她努力控制自己的嗓音不颤抖。 她知道这位少主的淫邪作风,自他进镇以来,糟蹋的美貌女子不在少数,还有一些杀手部下也是他的玩物。好在他觉得五煞还算有用,没有对自己下手。但瞧他现在的眼神…… “别紧张,放轻松……”白鬼愁语气温柔地道,“既然你和沈公子的关系已经亲近到了如此地步,那就太好了。这次沈公子登门拜访,就由你来接待他吧!” 夏星梦脑中嗡嗡作响,心里乱成一团麻。 原来白鬼愁要对付的那个人,是沈公子! 她白雪般的肌肤上冒出一层细汗,经风一吹,瑟瑟发凉。 沈月阳走入乌风镇。 平静的小镇,依旧是一片祥和气氛。 街道上行人稀疏,贩夫走卒的态度好像比以前更加冷漠了。 若在平时,沈月阳是不屑于正眼看这些人的,但此刻心中不安,他忍不住想从卑微的贱民们脸上探寻端倪。 空气中隐隐的臭味让他皱眉。 “尸味……” 如此浓郁的味道,意味着大量尸体的产生。 不久之前这里应该发生过一场激战。那么依依和星梦…… 沈月阳按住狂跳的心脏,加快脚步行往那个熟悉的住所。 倚翠楼。 这里人气稍旺。 小厮在庭前洒扫,看见沈月阳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露出欣喜神情:“沈公子,你回来了……” 沈月阳右手一扬,一枚碎银划出抛物线,准确地落入小厮手中。 “带我去见星梦姑娘。” “是,是!”小厮丢下扫帚,喜滋滋地上前引路。 沈公子到来的消息惹得倚翠楼上下沸腾,人人皆知这是一位一掷千金的豪侠,争相上前迎接。 “沈公子回来了!” “沈公子,你好像变瘦了。” “星梦姑娘在闺房等你呢!” “沈公子……” 众人簇拥中,沈月阳放慢脚步,环顾四周。 一切跟从前一样,沈月阳的双眼扫过众人面孔,看不见任何异样。 莫非,是我猜错了? 无论如何,星梦没事就好。 沈月阳手腕一翻,掌中赫然是几片金叶子,随意递给身前的一人:“好久没来看大伙儿了,一点小意思,大家拿去分了吧!” 金灿灿的光芒映得众人眼珠子发红,大伙儿翘首以盼,纷纷朝手握金叶子的那人挤过去,争抢喧哗声随之响起,沈月阳趁机从包围中走脱。 他脚步轻盈地登上楼梯,来到夏星梦闺阁前。 隔着珠帘,隐约可听见里面悠扬的琴声。 他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门内响起佳人悦耳的嗓音。 沈月阳心头一热,推门而入,快步走向珠帘后那道窈窕的倩影。 “沈公子?唔——”女子的语气中透出惊心动魄的欣喜,后半截话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沈月阳一个用力的拥抱搂入怀中。 夏星梦好不容易凝聚起的决意就在这一抱中融化。 “小梦,我们有多久没见了?”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耳边低语,夏星梦心乱如麻。 “公子……” “你知道吗,我赶来的路上,遇到一个讨厌的家伙,他说你和依依出事了,把我担心坏了……” 听到柳依依的名字,夏星梦脸上表情不自觉地僵硬了一下。 这一变化没有逃过沈月阳的眼睛。 “小梦,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依依出事了?”沈月阳的疑问直刺夏星梦心底。 夏星梦迅速隐去眼中的慌乱,出身魅门的她很快找到了应对方法,面带幽怨地道:“在这种时候,你能不能别提其他女人?” “呃……”沈月阳恍然醒悟,“是我不好,不该提她……” 此时此刻,江言已经穿过一百多里的沙丘,追随着黑暗的踪迹,潜入了晨光中的黑水城。 进城之后,他放慢脚步,像是游览观光的旅客一般,左顾右盼,打量着街道两旁的楼阁店铺。 他摸了摸怀里的账本,手指轻弹,虚空中一圈圈波纹荡漾开去,呈现出烟雾状的痕迹。 「虚空之痕」,为他指明了道路。 张望了片刻,江言迈开脚步,登上一家酒楼。 “来了。”三楼的一间雅座内,五名黄昏骑士面色凝重地交换着眼神。 骑士们其实很疑惑,明明仔细检查过那对兄妹,身上没有什么追踪的符咒或者法印,也用神通抹除了沿途的气味和痕迹,那家伙是怎么一路追查到这里来的? 莫非,是半路上遇到的那个俊美邪气的白袍书生通风报信? 正猜疑不定时,楼道口传来一阵吵嚷,貌似是二楼那帮下九流的帮闲喽啰与江言发生了冲突。 银面骑士方战眼前一亮,朝青墨使了个眼色,询问要不要趁机走掉。 青墨摇了摇头,那家伙已经注意到这边,贸然离开反而正中对方的打草惊蛇之计。 他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杜鹃。 杜鹃被两名骑士簇拥着,好酒好菜地伺候到嘴里,看起来威风八面。 但她有苦自知,自己的两条手臂、小腿都被贴上了符咒,一身神通尽被封锁,力气也不剩下三成,连开口说话都有些困难。 而且只要稍有轻举妄动,旁边的两名忠心“护卫”就会好意地提醒她保持大小姐应有的娴静仪态。 更为可气的是,那四张害得她浑身酸软的符咒据说出自芳华观「小仙人」之手。枉她还对那位小仙人十分崇拜…… 她假装对口中的饭菜细嚼慢咽,其实也在悄悄观察四周,见这些骑士突然表现异样,心思顿时活泛起来—— 难道,是他来了? 第239章 黑水江湖 “吃饱了吗?”杜鹃左边那位国字脸的大汉赵正明问道。 看似在问杜鹃,其实眼望着青墨。而且嗓门远不如平日那般粗豪。 青墨摇摇头,轻声道:“不急,慢慢吃,吃饱吃好。” 并非他坐以待毙,而是在等一个变数。 毕竟这座酒楼,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另一伙高手,会与江言先一步相遇。不妨暂且静观其变。 二楼的几桌,都是持刀握枪的江湖人士,二十多号人,都以首席的一位紫衣老者为尊。 紫衣老者所在的那一桌,只坐了四个人,却摆了满满十八个菜。 那一桌四个人的衣着都很光鲜。 紫衣老者蓄着一把山羊胡子,穿一套纹理精细的紫色绸衫,上上下下几乎连皱褶子都找不出一个来。 他啪嗒啪嗒抽着烟斗,一边吞云吐雾,一边闭目养神,气定神闲,悠然自得。 坐在紫衣老者下首的,是一名独眼的黄衣少年。 黄衣少年大概不到二十,狭长的独眼半眯半闭,目光时常往对面的客人身上飘去。 他对面坐的是一个面目姣好的少妇。 这少妇约莫二十多岁年纪,皮肤白皙细嫩,眉梢眼角,春意盎然,别具一股撩人风情。 此刻她仅是端壶饮茶,便有媚态横生。惹得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在偷窥打量。这也是对面的黄衣少年即便只剩一只独眼,也忍不住用目光在她身上来回逡巡的原因。 坐在最下首的是个身材精悍的中年汉子,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精芒如电,锐利异常。 当他视线扫过周围客人时,偷窥少妇的江湖汉子们纷纷低头避开,不愿招惹这个醋坛子。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鬼刀」吃起醋来有多可怕。半年前一位叫青竹客的倒霉鬼只因多看了少妇几眼,就被「鬼刀」当场卸掉了一条腿,一辈子沦为废人。 但旁边的黄衣少年好像不知道有这回事,贪婪的目光不离少妇周身。 「鬼刀」也对黄衣少年的失礼举动视而不见。 因为这小子虽然乳臭未干,但他的爷爷就是坐在首席的「紫衣煞神」,由不得「鬼刀」不压下自己的脾气。 “荼靡姐姐。”黄衣少年开口呼唤。 少妇雪荼靡疑惑地抬起头,身子不自觉地挺直。 黄衣少年咽了咽口水,结结巴巴地道:“城东有个土地庙,听说今天晚上要在那办庙会。荼靡姐姐如果有兴致,不妨跟小弟一块过去看看热闹。” “这……”雪荼靡瞧了自家汉子一眼。 「鬼刀」脸上的横肉颤动了一下,握着酒杯没有说话。 紫衣煞神也觉得孙子有点过分了,咳嗽一声,道:“少恭,不要胡闹,我们这是在办正事。” “嗨,有您老人家出马,那宝物还不是手到擒来。”黄衣少年嬉皮笑脸地道,“荼靡姐姐,待会儿晚饭之后,小弟陪你一块走走,如何?” 雪荼靡没有答话。 她知道这个小鬼的恶名,附近一带稍有姿色的女子,只要被这小色鬼看中的,没有一个能逃脱。要么是含着眼泪自愿上门,要么是被宰掉全家之后、五花大绑地送进房。在这一亩三分地里,只要他「恶花蜂」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 但「鬼刀」段如晦,也同样不是个能把自家老婆借给别人的谦谦君子。 气氛一下凝固住了。 “唉……”紫衣煞神摇头叹息。 在他这个年龄,什么名利、女人都已经看腻了,唯有自家的亲孙子,他不忍心看到他求而不得的失望表情。 紫衣煞神朝「鬼刀」比划了一个手势,「鬼刀」看得眼皮一跳。 事成之后的分红,这老鬼竟然肯让出两成! 当然,代价也显而易见——那小色鬼今晚有艳福了。 「鬼刀」露出一口黄牙,嘿嘿地笑起来。 角落里,一位身着华贵绸衫的青年微微一笑,低声道:“少鸿兄,换成是你,会答应吗?” 旁边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苦着脸道:“就算我答应,芸娘也不会答应的。平等王大人,不如我们还是抓紧时间离开,免得惹火烧身……” “好戏还没开场,你就要提前离席吗?” “看戏也应该找个安全点的位置,这地方实在太近了点,我总觉得脖子凉飕飕的。平等王大人,虽然我们只是‘无辜’的观众,但也怕殃及池鱼啊!” 平等王英俊苍白的面容上挂着柔和的笑容,端着酒杯道:“少鸿兄,看来你是信不过我的实力呀!” “不,我只是觉得像您这样英明神武的大人物,一定不屑于卷入一场低级混战中去的吧。就像现在这样优雅地坐在黑暗角落里,品饮着昂贵的美酒,编织出一个又一个阴谋,让那些无知的爬虫们互相厮杀,看着愚昧之辈洒尽鲜血,而您始终高贵干净不染尘埃,这才是您这种大人物应该做的事啊!” 徐少鸿一边谄媚笑着一边暗骂:你这傻胚想作死别拉上我,徐外公可是亲眼看着你同僚紧那罗菩萨和乾达婆菩萨被惜花公子打得屁滚尿流,差点把小爷也连累了…… 平等王优雅地抿了一口酒,然后打了个嗝,朝徐少鸿喷出一口酒气:“嗯,你说得有道理。那我们换个安全点的位置吧。” 徐少鸿眼睛一眨不眨,面不改色地将这团酒气吸入鼻中,笑容愉快地恭维道:“大人英明!” 楼梯口传来吵嚷声,片刻后,一名灰衣汉子匆匆走上来,到紫衣老者面前俯身行礼。 紫衣老者眼皮都没抬一下,吐了一口烟雾,问道:“怎么回事?” “有个年轻人想上楼,跟门口的兄弟们起了冲突,打伤了几个,兄弟们拦不住他。”灰衣汉子不敢添油加醋,老老实实回答。 “那就别拦他,让他上来。” “是。” 灰衣汉子领命匆匆而去。 紫衣老者继续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他的脸色微微变化。因为他听见了楼梯那边的对话,面子有些挂不住了。 灰衣汉子报出了「紫衣煞神」的名号,请那年轻人上二楼一叙,但那小子居然不当一回事,说不认识什么「紫衣煞神」,也不想过来浪费口水,他只想上三楼去找几位朋友。 紫衣老者并不在意那小子是来喝酒还是来找朋友,但是在听了「紫衣煞神」名号之后,依然无动于衷,着实让他有些恼火。 他老煞神还没退出江湖,江湖就有人想要泼了他这杯凉茶? 放在十年前,哪怕是五年前,只要他老煞神的名号一出,多少英雄好汉纳头便拜,想当他的干孙子而不得门路? 第240章 蛟鼍之躯 “老了,真是老了。”紫衣老者摇摇头。 他握着烟杆,缓缓起身。 在退隐江湖之前,他原本只想再做最后一笔大买卖,就金盆洗手。 如今看来,江湖忘性太大,得再给他们长长记性。 一股野兽般的气势正从他体内释放出来,迫得邻座诸人骇然失色。 楼梯口的吵嚷声立即消失,煞气所指之处,众人匍匐瑟缩,战战兢兢。 紫衣煞神满意地吸了口烟。 他喜欢这种感觉,看着整座江湖都匍匐在他脚下。 但他紧接着皱起眉头。 在匍匐的那一片人中,一个依然站着的人影就显得很突兀,很不和谐。 紫衣煞神叹了口气,烟雾翻腾。 既然江湖不平,那就只能用脚把它踩平。 那年轻人转头朝紫衣煞神望了一眼,笑了一笑,迈步走来。 紫衣煞神也是一笑。 初生牛犊不怕虎,好样的! 这种好样的年轻人,他已经有四五年没杀过了。 紫衣煞神用手指弹了弹烟杆,正要开口,却见那年轻人摆了摆手,道:“我赶时间,咱们就省点口水吧。” 紫衣煞神眯起眼睛,杀气愈重。 投胎也讲究一个良辰吉时,赶早不赶晚,可以理解。 「鬼刀」段如晦眼神灼热地望着紫衣老者背影。 暗红沙丘的江湖,讲究“一魔双刀四剑”,等这位老魔退出江湖,身为双刀之一的「鬼刀」,就有希望去争一争头把交椅。如果能看到老魔出手,学到一招两式,自然希望更大。 黄衣少年凑在雪荼靡耳边,小声说道:“爷爷已经四五年没出手了,荼靡姐姐运气不错,可以大饱眼福。” 这小子靠得实在太近,雪荼靡瞥了丈夫一眼,脸上悄然泛起红霞。 这么近的距离,大饱眼福的还不知是谁呢。 紫衣煞神一袭紫衣猎猎飘动,浑身散发出惊人的煞气。 他忽然抬起手臂,一掌拍出。 看似朴实无华的一掌,却如打了个闷雷,无形的劈空掌力实实击中目标,血肉之躯毫无疑问会多出一个窟窿,为江湖再添一个传说。 周围的江湖豪侠们齐齐咦了一声。 没打中? 那白衣少年怎么动也不动? 紫衣煞神眯起眼睛,淡淡地道:“少恭,你往后面去。” “爷爷?”黄衫少年发现祖父的表情不太对劲。 “你不是约了姓杨的小娘子喝早茶吗,去吧,一会儿我再找你。” 黄衫少年虽隐隐觉得祖父跟平时不太一样,但也毫不担心身为整座沙丘江湖无冕之王的祖父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便依依不舍地从雪荼靡身旁挪开,动身去赴那位杨家小娘子之约。 雪荼靡看着黄衫少年翻窗而下,身影消失在街角,心情略微有些失落。 自己的魅力,原来还不能完全压过那位杨家小娘子么? 她的丈夫「鬼刀」段如晦,则死死盯着楼梯口的那条人影。 别人看不出来,身为沙丘江湖前五人之一的「鬼刀」则看得一清二楚,紫衣煞神的那一掌不是没打中,而是被人结结实实挡了下来。 那白衣少年只挥了挥手,就震开了煞气惊人的劈空掌力,轻松自如的样子,好像只挥开了一缕凉风。 这又是哪里来的高手,沙丘江湖前十人之中,没听说过这号人物啊! 随着那白衣少年迈步而入,切切私语的酒楼诸人一齐噤声。 江言一步步走近。 在紫衣煞神的眼里,这少年瘦削的身躯正急剧在视野中膨大,顷刻间变得比整座长街的楼阁高墙还要伟岸,塞天充地,占据视野,让人眼眶胀痛欲裂。 炼神修士! 老魔愈发吃惊。这小子不仅体魄强悍,还兼有冲击心神的手段,果然是个生平仅见的劲敌! 他猛地一咬舌尖,刺痛之感与腥咸的味道在口中溶散,总算令视线恢复了清明。 “老哥,拳头有点软啊,早上没吃饭吗?”江言笑道。 老魔鼻孔里一声闷哼,体内骨骼发出爆豆般一阵脆响,高大的身材凭空变大几分,双手长出长长指甲,手指关节变得粗大,肤色转为青黑,仿佛正由人转变成一种巨型野兽。 他身后的「鬼刀」和雪荼靡慌忙向两边退开,以免被玄罡高手的战斗余波覆及。 如此强盛的气势,已然不在江言之下,赫然是八阶「金刚」境威压。 周围的喽啰们仅稍微感受到了这股气息的余威,就被吓得脚软腿软,油然生出一股尿意,有几人甚至当场失禁。 仿佛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龙,无时无刻不在散发出骇人的威压。 此乃六阶神通「蛟鼍之躯」! 老魔倚仗这种神通,不知斩杀了多少曾经强绝一方的高手。就算是修为与他伯仲之间的玄罡强者,在洪荒蛟鼍的威压下都会大受影响,由猛虎变为羔羊。 江言的脚步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节奏不变地走来。 紫衣煞神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脚下重重一踏,震得楼房摇晃的同时,魁梧的身躯如出膛炮弹般朝江言冲来。 江言眯起双眼,拔出了腰间斩影剑。 伴着“呛啷”一响,长剑在扑面袭来的狂风中撕开一道狭长的暗影。 ‘好小子,竟敢跟老夫硬碰硬!’紫衣煞神惊喜。 蛟鼍体魄带来的战力固然非凡,但对体力的消耗也十分严重。如果这小子选择与他游走周旋的话,胜负还在两可之间,但若贴身正面作战,老夫的火拳电脚分分钟毙他于掌下。 七步距离转瞬即过,两者的交锋只有一刹那的时间。 光明与黑暗交织碰撞,闪电穿梭而逝。 紫衣煞神信心十足的一掌轰击出去,却发现对方霍地从他眼皮底下消失了。 ‘怎么可能?’紫衣煞神大骇失色。 那小子的速度明明不及自己,为何能在自己气机锁定之下凭空消失? ‘在后面!’紫衣煞神在下一瞬又恢复了对江言的感应。为了刹住冲势,他右脚在楼板上轰然踏了个窟窿,而后迅疾转身,挥肘撞向背后那人的胸膛。 以他此时的体魄和速度,别说八阶「金刚」了,就算是九阶「无懈」境强者也难以躲开这一肘。 江言没有躲闪,就是在两人身形交错的时刻,神通发动—— 「空间凝固」! 世界变成了一幅画卷,人形恶蛟的肘击在抵达他胸前两寸处的时候,倏然归于静止。 第241章 紫衣谢幕 紫衣煞神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在过往的数十年生命中,他不止一次有过这样的经历—— 每当与死亡擦肩之时,或者临阵突破的契机,都会生出一种“时间变得缓慢”的错觉,仿佛不甘的意志能让生命的最后一刻无限延伸,将过往的一幕幕画面都重新放映一遍,直到最后一幕的到来。 紫衣煞神的运气向来不错,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方能江湖登顶,俯瞰众生。 这一次,他亦按照以往的经验,爆发出惊人的潜能。 气质再度攀升,达到某个临界点,仅差一步就是九阶「无懈」之境。只是迟迟无法捅破那层窗户纸。 ‘就差一步了,只要老夫迈出脚……’ 这个念头升起时,紫衣老者心头忽然涌出一种惶恐之感。 为何还是不能动弹? 为何连迈脚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明明只要轻轻一步,就能捅穿那层窗户纸,破境九阶,回归现实,为何我依旧还停留在这个虚无空灵的世界中,无法动弹? 难道,这不是我的破境之梦,而是他的梦境? 在紫衣煞神睁得老大的眼睛里,映出江言挥剑的身影。 江言的脸色同样不怎么好看,要困住面前这头人形恶蛟,神念的损耗极为严重。而且在凝固的空间里行动,他自己也不太适应,只能像慢动作一样,一点一点地把剑尖往前推进。 幸好这个老家伙的防御没有沈月阳那么周密,至少那颗快要瞪出框来的眼珠子就是个明显的破绽。 灰褐色剑身在视野中渐渐放大,紫衣煞神的脸色惨白一片,如果空间没有凝固的话,他一定已经满头大汗。 以紫衣煞神那一身刀枪不入的蛟皮鼍骨,就这么站着让江言刺上十来次也无妨。问题是江言偏偏瞄准了他防御力最为薄弱的眼珠子,看起来那把冷光幽幽的剑上还淬有剧毒,老魔见多识广,一眼就看出那数十种毒素和诅咒混合起来的邪物,只要挨上一下就可以准备后事了…… 倘若能闭上眼睛,洪荒蛟种的眼皮应该也能抵挡一阵子,但在凝固的空间内,此时老魔却连眨一下眼都做不到! 漫长的煎熬终于走到终点。 老魔在短短一息间想到了上百个法子,没一个凑效,反而加深了他的焦躁与惶恐。所以当斩影剑扎进他眼眶里的时候,无尽的恐惧最后有了归宿,他感受到了解脱似的轻松。 这一回不是错觉,他也没能险死还生,数十种诅咒渗透血液筋骨,转瞬将强横的蛟鼍体魄腐蚀得千疮百孔。 画卷破碎,世界流动,风声重新传入耳中。 江言抽剑后跃,一边调息凝神,一边打量对手的遗容。 老魔在大口大口地呼吸,贪婪地享用生命尽头的滋味。 他双眼中的瞳孔开始扩散,视野里江言的身影左右摇曳,模糊难辨。 “老哥,在下的神通还不熟练,让你受苦了。”江言的声音在紫衣老者听来仿佛隔着很远的距离,极不真切。 与「光阴静止」相似,「空间凝固」也是封锁住敌人行动能力的神通,唯一的区别就在于,人们感知不到静止的光阴,生死不过一瞬间,却能在凝固的空间中保留意识,眼睁睁地感受死亡临近,无疑会遭受很多痛苦。 从这方面来讲,「空间凝固」比「光阴静止」更加残忍。 老魔吐出一口浊气。 果然是江湖辈有才人出。他这位紫衣煞神横压江湖二十年,终于迎来谢幕时刻。 江湖儿女江湖老,他总算没有死在病榻上。 江言拱了拱手:“楼上几位朋友应该等急了,在下赶时间先走一步,对不住对不住。”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紫衣老者脸上的黑气突然加浓。 难道这小子,不是冲宝物而来,真的只为了见几个朋友? 「鬼刀」和雪荼靡面面相觑,都有此疑惑。 他们本来都做好了把宝藏一事老老实实和盘托出的准备,结果人家提都没提,就这么走了? 那么这位轻松击杀紫衣煞神的少侠,究竟是干什么来了?总不至于真的只为了跟几个朋友吃饭吧? 紫衣老者双眼突然凸出,唇角同时溢出一股紫色血水,那是给最后一口浊气迫出来的—— 他突然觉得自己死得实在太冤了! 江言沿着楼梯往上走。 这回没人阻拦他。 楼梯口的喽啰们匍匐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江言径直登上三楼,沿着「虚空之痕」来到那间雅座外,还没进去就已知道,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趁着自己与紫衣煞神交手的短暂工夫,五名黄昏骑士已经带着杜鹃兄妹俩跳窗而走。从这方面来讲,紫衣煞神拖住了自己片刻,其实死得不冤。 杜鹃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她用这种方式掩盖心中的紧张和忐忑。 “小丫头!”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杜鹃嗯了一声,眼皮也没抬一下。 黑铁骑士道:“你一定很失望,那家伙到底慢了一步,很可惜吧?” 杜鹃闭着眼闷不作声,看不出她的心情。 黑铁骑士道:“但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避免了无谓的流血。否则要是打起来,你们兄妹俩恐怕一个都活不了。” 杜鹃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黑铁骑士微微一笑:“对了,刚才你用手指蘸水在椅子上留下的标记,我给你擦掉了……” 杜鹃霍地睁开眼睛,吃人般的目光朝他盯过来。 “不要用这种眼神瞪我。我这么做,何尝不是救你一命。” “你说这种话,自己不觉得脸红吗?”杜鹃冷冷地道。 黑铁骑士笑了笑,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从车厢外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重物砸落的声音,伴随着还有青墨的怒吼:“兰翕,你是吃屎的吗?” “不好,这小子藏了一道符咒……” “砍断他手脚,留一口气就行!” 杜鹃心中一颤,连忙把脑袋探出窗外,只见旁边另一辆马车翻倒在地,三名骑士的身影正追逐着另一条瘦小的人影远去。 ‘哥哥醒了!而且已经脱困!’ 杜鹃心里先是一喜,继而肩膀就被一只沉重的大手按住:“安分点,不要轻举妄动。” 杜鹃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却见黑铁骑士的面孔前所未有的严峻。 “我不想伤害你。可你要是再耍花招,我就只能得罪了!” 第242章 新寡之妇 黑水城,城东。 一方简陋的茶铺,两个人相对而坐,中间摆放着一套茶具。 “大人……”左边的徐少鸿开口。 右边的青年抬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徐少鸿醒悟自己差点惊扰了喜怒无常的平等王大人的雅兴,连忙讪讪闭嘴。 过了一会儿,茶壶里滋滋作响,水已沸腾。 平等王提起铁壶,慢悠悠地将开水倒进自己杯里。 徐少鸿看得十分尴尬,心说:平等王大人,您好像忘了放茶叶了。而且这里的水质也不是很好…… 但平等王是何等风雅之人,根本不在意凡夫俗子的异样目光,怡然自得地倒水,冲泡出一圈一圈的水纹。在升腾而起的白色水雾中,他的姿势是如此优雅高贵,风度翩翩,浑身上下都仿佛散发出祥和的金色光芒。 平等人放下茶壶,端起杯子轻轻咂了一口,瞑目品味半晌,摇头道:“差强人意。” 徐少鸿心道:你都没放茶叶,而且手法也不对,味道能好才怪呢…… “少鸿兄,你也尝一下。”平等王把杯子递过来。 徐少鸿受宠若惊地接住杯子,慢慢凑到鼻下,先是嗅了一口香气,露出欣喜交加的表情,然后轻轻抿了一口,立即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味其中的无穷余韵。 ‘这他娘的不就是白开水吗。’他心想,‘沙漠里的水质果然不是很好,泡茶的话只能算是下等,西方蛮子果然无知……’ 等他睁开眼睛,放下杯子时,已是满脸媚笑:“大人亲手所泡的茶果然不同凡响,这味道真是美妙得难以形容,甘甜之中带有几分酸涩,清香之中又带有几分幽然,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独特的味道,小的平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哪……” 平等王拿回杯子,好笑地白了他一眼:“只是叫你尝一下水质,还没有放茶叶呢。” “……” 平等王右手两指捻着一个小小的花苞,在眼前举起来:“少鸿兄,认得这茶叶吗?” 徐少鸿偷偷看了那小花苞一眼,感觉没什么出奇的,无外乎就是那几种花茶,随身带了那么久,味道肯定不怎么样了。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又是另一种赞美之词:“能被平等王大人随身携带的,一定是仙家圣品,妙用无穷,小的一介肉眼凡胎,怎么认得出仙家宝茶……” “这是西山灵隐甘露,佛主百年前亲手所植,讲经布道,皆在其旁。闻其香,增十年寿。”平等王说着,弹了一下手指,那小花苞晃悠悠飘了起来,散发出金色光辉,然后从蓓蕾中间裂开,七瓣齐绽,在金色光晕中开放。 一阵阵异香扑鼻,徐少鸿倏地瞪大了眼睛。 就见那朵金色莲花笔直下坠,无声无息地没入杯中,而后,整杯水都如夕阳映照的湖面,金辉一片。 徐少鸿悄悄咽了咽口水。 须臾,他注意到桌上有三个杯子。本以为是泡茶时所用的器具,但现在看来,有一个多余的杯子从来没用过。 ‘这秃子还约了别人?’ 徐少鸿心中刚刚浮现这个念头,突然感觉脑袋有些发晕,眼前的视野变得模糊起来。 “菩萨,且慢动手。”平等王的声音在一片迷蒙的混沌中显得异常清晰。 徐少鸿恢复了意识,这才听到空气中混入了一种熟悉的铃铛声。 细碎的铃铛声自暗处传来,在惨淡的日光下飘荡出悲凉的旋律。 沙沙的脚步声踏着玄妙的节拍渐渐靠近,彷如一首镇魂的曲调,周遭断墙草丛里的夏虫都陷入沉寂之中。 在徐少鸿的注视下,一袭彩绸在昏暗中显现出来,迎风招展,渐行渐近。 那是一张美丽到惊艳的面孔,双眸中含有无限悲苦与仇恨,截然不同于徐少鸿初见之时。 围绕在她周身的乐声不再祥和,夹杂着阵阵哭泣与鬼呼,犹如来自九幽的勾魂使者。 她是八部护法之一,音乐天神乾达婆。 徐少鸿心弦霎时绷紧,暗呼我命休矣。 当初沙漠古堡一战,徐少鸿看见紧那罗被击败,早早就脚底抹油了。他以为乾达婆也跟紧那罗死在了一起,孰料这女人现在却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爱侣惨死敌手,新寡之妇怀着满腔仇恨,会饶过自己这个临阵脱逃的小虫子吗? 徐少鸿眼珠急转,脊背冷汗涔涔。 乾达婆朝他走来,面露微笑,呵呵声中却透出森然的杀意:“徐少侠,好久不见。” “菩萨!”徐少鸿心脏剧跳,当即纳头便拜。 乾达婆凤眸中泛起森寒之色,纤细的手指探出去,挟起九幽里销魂蚀骨的腐臭阴风,点向徐少鸿额头。 “请住手。”平等王的嗓音在凄风中变形,听起来有几分尖锐。 虚空中无数鬼僧齐声诵念佛咒,经桶随之转动,一声又一声,打开了六道轮回的入口。 乾达婆所发出的九幽阴冥之气,尽数被轮回入口吸纳,不剩分毫。 她闷哼一声,虚空中金弦琵琶铿然作响,震得平等王肩膀一颤。 “菩萨,请听我一言!”平等王叫道。 乾达婆没有出第二招,冷冷盯着他。 平等王沉声道:“姓江的落了单,又刚刚与人激战一场,折损了力气,这是千载良机!我们应该全力对付他,别在其他地方浪费力气!” “先杀这个,再杀那个。”乾达婆语气中不带一丝感情。 “菩萨一定要杀少鸿?” “非杀不可。” 平等王叹了口气,提起茶壶,为那空着的第三个杯子倒了一杯热水。 “菩萨远道而来,先喝口水吧!” “不喝了,我赶时间。” 平等王放下茶壶,面上笑容尽敛。 “菩萨这般行事,让我很难做啊……” 两个人同时提升气势,像是堤坝上积蓄的洪水,随刻准备要奔腾而下。 徐少鸿往后挪了挪位置,做好了拔腿开溜的打算。 他心里面其实有些期待这两人打起来,最好打出真火,两败俱伤,从此再没有人对小爷呼来喝去…… 令他失望的是,浮屠间的内讧并没有如他祈祷的那样爆发。 短暂的僵持后,乾达婆选择了让步。 “姓江的在哪?” “他在跟踪黄昏军团的五个军官,应该往西去了。我们现在追过去,正好取他性命。” “走!” 平等王转头向徐少鸿道:“你留在这里,替我看好茶具。” “是!”一听不用参加战斗,徐少鸿喜出望外。 平等王凝视着他,良久没有移开目光。 徐少鸿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平等王微微一笑:“如果半个时辰之后,我们还没有回来,你就不用等了,自己回家吧。” “啊?” 平等王转身,在徐少鸿目送之下,与乾达婆一前一后掠向远方。 第243章 索命梵音 黑铁骑士铁钳般的大手抓住杜鹃肩膀,拖着她走出车厢外。 “姓杜的,如果不想看到你妹妹横尸当场,就给老子乖乖束手就擒!”黑铁骑士提气大吼。 但那边追逐的双方已经远去,黑铁骑士不知杜山是否能够听到自己的威胁。他拽住杜鹃的胳膊,大步往四人离开的位置疾行。 无论用什么手段,都不能让那小子跑掉! 杜鹃被粗糙的大手勒着,感觉自己的骨头快被捏断了,眼泪都忍不住流下来。但她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 黑铁骑士挟着杜鹃,大步流星地前进。 银面骑士紧跟在他后面。 刮面的狂风中,黑铁骑士突然听到一丝不和谐的声响,好像在三个人的队伍里面,突然多出了另一个人。 那种异样之感只出现了一刹那,随即恢复如常。 眼见前方青墨他们追着杜山越跑越远,黑铁骑士实在无暇回头查看。 他挟着杜鹃跳上墙头,钻进一条小巷。 后方银面骑士的脚步离他有两三丈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方战,你先上前!”黑铁骑士高喊。 后面银面骑士没有吭声,步伐随之加快,风一般疾赶上来,贴近黑铁骑士身后。 黑铁骑士本来没察觉到什么,但随着银面骑士接近,他心中涌现出强烈的不安,浑身寒毛竖起,本能地感受到了危机。 “方战?”他沉声喝问。 回应他的是破空而至的风声,杀气骤然膨胀,黑铁骑士这才发觉不对——此人的气息与方战截然不同!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人! 黑铁骑士心下大骇,方战刚才一直跟在自己后面,敌人什么时候袭击过来的,自己竟一点察觉都没有。 方战没有出声提醒,肯定已经被敌人制服了! 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一点的,恐怕唯有那一位! 黑铁骑士惊恐之余,也及时作出了反应。 他猝然转身,提起手中的少女当做盾牌抵挡,迎上那片呼啸袭来的风声。 这时他看清了敌人的面孔,果然是江言! 江言的手刀击到一半就被迫变招,舒展胳膊,拳头绕过杜鹃,轻飘飘地印在黑铁骑士肩膀上。 那动作看起来绵软无力,但黑铁骑士霎时觉得一股灼热的力量渗透了肌肉,整条手臂都仿佛被烧焦了。 这是何等霸道的拳劲! 黑铁骑士强忍疼痛,怒吼一声,挥拳直击杜鹃后背。若这一拳击中实处,少女的脊椎恐怕都会被震成粉碎。 江言右臂揽过杜鹃娇躯,这时已避无可避,不得已硬接了黑铁骑士的拳劲,被震得后退几步,衣衫也被随后而来的风刃割破。 黑铁骑士发觉对方的实力大不如前,应该是在乌风镇受过伤,再加上与紫衣煞神一战消耗了不少体力,连自己的拳头都接得有些吃力。 不然以这小子当初强势击破「十面风烟」的手段,就算带着杜鹃这样一个累赘,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黑铁骑士趁势直追,举掌朝江言面门拍来,强劲的掌风就让江言呼吸微滞,不得不眯起了眼睛。 江言果然不愿跟他硬拼,就在掌风临头之际,身子往后一倾,便以匪夷所思的角度转过了身,脚尖踢起一片沙尘,同时以惊人的速度飞快退去。 杜鹃被江言单手抱着,缩在怀里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自己影响了江言出手。 江言挟着杜鹃急速后退的时候,她脑中忍不住浮现一个念头:江大哥逃跑的身法,好像比号称「浪里白条」的哥哥还要麻利啊…… 江言仓促间扬起的沙尘只让黑铁骑士稍稍一窒,马上就回过了神,挟狂风从沙尘中穿过,更加凶猛地扑向江言。 “江大哥,你放我下来吧。”杜鹃意识到自己可能成为了江言的累赘,急切叫道。 但她没有贸然挣扎,以免影响江言的重心。 江言默不作声,脚下骤然加速,如离弦之箭埋头疾射,眨眼间便将黑铁骑士甩开了好几个身位,顺便闪身躲开了黑铁骑士一记风刃。 “留下!”黑铁骑士一声洪亮的大吼,脚下腾空而起,在狂风包裹中笔直追赶过来。 他乘风而行,在神通加持下,速度竟不比江言慢几分。 双方一前一后奔出小巷,距离只拉远了一丈,照这个趋势跑下去,江言大概要跑出十几里才能将骑士甩掉。 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他玩了,江言心中愈来愈盛的危机感告诉自己,必须马上把这个尾巴解决。 他扬起左臂,伸出了一根手指。 这个古怪的动作让黑铁骑士心中响起警兆,一种妖异的感觉让他自心底打了个冷战,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 ‘不能过去!会死……’ 他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毫不怀疑自己刚才看到了死亡的阴影自头顶低空掠过。 他还记得当初江言一剑「斩风」,瞬间斩碎了「十面风烟」的场面。此时此刻的警兆,比那时候更强烈,更浓郁,犹如直面死神,犹如半只脚踏入鬼门关。 江言不作停留,脚下用力一蹬,以惊人的速度射向另一个偏僻的小巷。 黑铁骑士迟疑了片刻,跟着跑过去时,只看到空荡荡的一条巷落。 就只一个呼吸的工夫,江言两人的身影像是融入了傍晚的微风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黑铁骑士只好颓然地原路返回。 马车翻倒的地方,银面骑士躺在不远处。 黑铁骑士赶忙过去察看,发现他只是昏迷,松了一口气。 青墨他们三个还没有回来。若没有黑铁骑士的「十面风烟」相助,想要抓住杜山那个泥鳅一样奸猾的小贼,恐怕也不太容易。 “方战!方战!”黑铁骑士一边呼喊昏倒的同伴,一边思索对策。 一阵醉人的铃铛声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他抬起头,看见两条人影一前一后、似缓实疾地走过来。 那是一对容貌俊丽的男女,走在一起仿若神仙中人,赏心悦目。 黑铁骑士暗自警惕,这对男女带给他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八成来者不善。 那姿容绝丽的女子款款行至近处,美目顾盼,视线在翻倒的马车和昏迷的银面骑士身上扫过,秀眉微蹙,道:“他已经来过了。” 旁边俊雅青年的目光在场中仔细搜寻,片刻后说道:“他带着一个累赘,走不了多远的。叫这人带路,我们现在赶去还来得及!” 黑铁骑士听着不对,刚摆出防御的姿势,就听耳畔毫无征兆地响起丝竹管乐之声,不带一丝烟火气,伴随着神圣安详的佛音唱诵声,如同仙乐,牵引着他的魂魄脱离躯壳,悠悠荡荡地飘入另一方极乐世界…… “带路。”乾达婆言简意赅地命令。 黑铁骑士双目茫然,在阵阵梵音仙乐的诱导声中,他眼中的反抗之意彻底消失,顺从地迈开脚步,踏上刚才已经走过一遍的道路。 平等王没有立即跟上去。 他站在昏迷的银面骑士身边,摸着下巴沉吟片刻,蹲下来在银面骑士胸膛上轻轻按了一下。 心跳声,呼吸声,都随着他这一个轻柔的动作而消失。 这条人命,黄昏骑士应该记在江言头上。 平等王嘴角绽露出愉悦的笑容,身形一纵,跟上乾达婆的脚步。 第244章 井底藏匿 江言带着杜鹃,躲在一间民房里。 光线有些昏暗,两人都不做声。 寂然许久之后,未见敌人追上来。杜鹃才挣了挣,从江言怀里挣脱,揉捏着酸痛乏力的肩膀,看到身后有个小木凳,顾不得上面的灰尘,径直坐了过去。 满身的疲惫一起涌来,她闭上眼睛,觉得自己马上就能睡着。 她深呼吸几口,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然后强迫自己睁开眼睛,看见对面阴影里的江言,顿觉有些脸红。 刚才实在是太疲乏,杜鹃几乎忘记了身边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她窘迫地垂下目光,轻声开口:“江大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气味。”江言回答。 “气味?”杜鹃双眼睁圆,表情十分惊讶。 为了躲避江言的追踪,骑士们强迫她改头换面,身上也涂了厚厚一层蜂浆样的东西,远远闻着都是蜂蜜味。江大哥居然能循着这种味道找到自己,他的鼻子还真是比狗还灵…… 杜鹃忽然又想起一事,急切叫道:“你赶快去帮我哥哥!他正在被那群家伙追杀,搞不好会送命的!” “我先恢复一点体力……”江言的身形似乎变得更加幽暗模糊了。 “啊?江大哥你受伤了吗?要不要紧?那……那你先休息,我去附近打探一下……”杜鹃心头不安,左顾右盼。 江言的嗓音昏沉沉地传来:“别乱跑,他们正在找我们。” “好吧。那我就在这儿坐着,不打扰你了……” 那边江言彻底没了声息,杜鹃轻手轻脚地坐下来,抬头朝屋顶上观望。 想了想,她把头上的银冠摘下来,轻轻丢到屋子角落里, 她十分担心哥哥。杜山的轻功虽然厉害,但他大概跟自己一样被符咒禁锢着,四肢酸软无力,不知能否脱身…… 思量间,江言所在的角落里传来的细微的声响,杜鹃的心脏一下提了起来。 “江大哥?”她轻轻呼唤。 阴暗处的江言发出一声悠长的吐息,然后才回答:“准备走了。” “你恢复体力了吗?” “还没有。” “那怎么……” “有敌人正往这边靠近,我们先躲一下。” 江言说着走过来,不待杜鹃同意就抱起她,身形如狸猫般敏捷地跃上房梁,从屋顶破洞一角窜出去。 杜鹃大为窘迫。 上一回事况紧急,江言把她从黑铁骑士手中夺回来之后就抓紧逃命,两个人都没心思多想。而现在是在她好端端坐着的情况下被一把抱起,要说她心中还能波澜不惊,那绝对是骗人。 两人跑过后院,主屋里有人用粗大的嗓门喊道:“什么声音?” 另一个女子说:“肯定又是老鼠。唉!如果大黄在就好了……” “是啊,可惜了大黄。”男人吧嗒吧嗒嘴,摸着肚皮附和,大概是回忆起了大黄的美味。 在他们对话的这段时间里,江言带着杜鹃从屋旁小径一掠而过,穿入另一户人家,看到前面有一方水井,便揭开井上石板,对杜鹃说:“躲进去。” “啊?”杜鹃探头望了一眼,只觉得里面黑洞洞一片,连一点隐约的水光都看不见。她往后缩了缩:“好深啊!” 沙漠缺水,井也需挖得极深。杜鹃趴在上面看,觉得这个深度恐怕快要通到黄泉了。 “只有十丈,以你的身手应该没问题。”江言一边说一边作势欲丢。 “不要不要,等等!”杜鹃吓得抱紧了他胳膊,大喊大叫,“我身上被贴了符咒,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如果掉下去就要直接投胎了……” 江言的动作停住:“符咒?在哪?” “在手上、腿上,你等一下,我把它们撕掉。”杜鹃从江言身上跳下来,蹲身挽起半截裤管,忽然朝江言一瞪眼,“你转过去。” 江言转身,听见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一会儿又没了声息。 “好了吗?” “等会儿。”杜鹃一边回答一边抽冷气,符咒好像连着皮肉,想撕下来就得忍着痛。 又过了一会儿,江言再问:“好了吗?” “还差点……我再研究研究……”杜鹃的声音低得像是哭泣。 江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少女满脸涨红,一副强忍痛苦的表情,眼角的泪水都痛得流下来了,双手并用,却撕不动腿上那张符咒。 “没时间了。”江言皱起双眉,“撕不下来就算了,我们先下去。” 他一手抱起少女,纵身跃入井里,旋转着往下坠落。 急速的失重感让杜鹃忍不住尖叫,但才发出一个音节就被江言捂住了嘴。 随着噗通一响,她感觉骤然一凉,大半身躯都浸入水里。 深埋地底十余丈的井水冰寒刺骨,少女乍一从炎热的酷暑天落在冰水里,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忍不住想往上爬高几步。 “不要动。”江言在杜鹃耳边压低声音说,严肃的口吻令她霎时一动也不敢动了,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打冷战。 “好冷……”杜鹃刚吐出两个字,立即被江言的手指封住嘴唇。 江言朝上面指了指,示意敌人就在附近,务必要保持安静。 杜鹃无奈,此时寒气浸体,她的修为又被那四张该死的符咒禁锢住,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她本能地贴近江言,心跳加快了几分,在寂静的井底格外清晰。 江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虽然这里离地面隔了十丈,但敌人只要稍微探查一下,就会知道井底有人。 他思索片刻,伸出了左手,按在杜鹃肩头。 杜鹃虽然看不清他的神态,但两人距离隔得很近,胳膊贴着胳膊,很容易就感觉到了他的举动,杏目一下瞪得溜圆—— “江大哥你……”你不会是想对我做什么吧? 我贴近你是为了取暖,请你千万别误会,不要做别的事情啊…… 一股暖流从江言手掌心传出去,缓缓渗透少女全身,不仅驱散了缠绕周身的寒意,也将少女那颗惊慌不安的心脏抚平下来。 杜鹃觉得全身暖洋洋的,手足四肢都无比舒适,像是浸泡在温泉里,慵懒得只想昏睡过去。 ‘原来是给我驱寒。吓死我了,江大哥好坏,也不说清楚……’ 江言一边抚平她的不安,一边仔细凝听附近的动静。 在他感应中,两股异常强大的气息和一股中等强大的气息从上空掠过,没有离开多远,就停了下来,在这附近逡巡。 ‘是乾达婆和平等王。’他很快认出那两位老相识。 曾经交手的经历以及刻骨的仇恨,让他对浮屠教高手的味道格外敏感。 ‘那两个家伙凑到一块儿来送死!哼,可惜我体力没有恢复,不然现在就冲上去把他们送到西天。’仇恨之火在胸膛蠢蠢欲动,但意识到现在不是好时机,他将之压制下来,勉强以冷静的心态审视局势,“第三个人是黄昏骑士,他们怎么混到一起了?黑剑圣不是号称跟浮屠教势不两立吗?他手底下的黄昏军团竟敢跟秃驴勾结?” 第245章 生死抉择 上空中,黑铁骑士好像发现了什么,就在附近徘徊不去。 江言暗觉不妙。他带杜鹃过来的时候,沿途十分小心,应该没有留下脚印和痕迹,按理说不容易被追踪到。但黑铁骑士很有可能在杜鹃身上涂了某种药物,无法用井水洗净,结果让他找到这里来了。 “他就躲在这附近。仔细找,他跑不了多远!”乾达婆冰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搜东边,我搜西边。”平等王说。 杜鹃听到上空的对话声,呼吸因紧张而变得紊乱。 江言运用起简单的催眠咒术让她沉入睡乡。 在一阵阵懒散无力的感觉中,杜鹃逐渐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倚在江言肩膀上,对于上空传来的动静也只当做没有听到。 平等王的位置离这边稍微远了一些,但乾达婆的气息却越来越近。 ‘两个人暂时分开,是偷袭的好机会。’江言觉得可惜,如果能多给自己一盏茶的时间就好了。等恢复了体力,就有极大可能对乾达婆偷袭成功,之后迎战平等王也有比较充足的把握。 但现在他的精气神都不在最佳状态,只能放弃这个天赐良机了。 乾达婆一寸寸搜索着后院的角落,神识扫过之处,一切阴影都无所遁形。 江言感觉到她神识往井下触来,赶忙收敛气息,运用神通在头顶制造出一层隔断的空间,以此来抵御浮屠教秘法的探寻。 在屏息状态下耗费如此心力,同时还要维持对杜鹃的安抚,他的脸色愈发苍白了。 那层空间裂缝不仅阻挡了乾达婆的探寻,也隔断了江言自己对外界的感知。他现在就如一个五感尽失的废人,默默等待最终的结果。 井底陷入一片黑暗,除了少女轻缓微弱的呼吸,再没有任何杂音,幽静得可怕。 在这死寂之处,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成与不成,关系着两条性命。所以这等待漫长而难熬。 江言心中默数,到一百二十下的时候停止。 外面没有动静,由此确定上面那个女秃驴应该未发现本少侠,否则就算是搬救兵,也足够叫平等王过来把这口井填平十次了。 胸中的大石刚刚放下,忽然感觉地面一震,周围的井壁簌簌落下几颗石子,冰冷的井水也荡起圈圈涟漪。 江言心头一紧:‘坏了,那贼秃打过来了!’ 他做出了最糟糕的打算。 但随后他又发现,轰击的目标并非这口井,震荡源来自于东边三个不远的位置,轰隆隆连绵不断,延向北方。 ‘那女贼秃寻不着人,正在四处轰击。哼哼,果然胸大无脑……’ 江言冷笑。就算你把这口井填平了,少爷我也有办法爬出来。 可是当他目光落在对面杜鹃脸上时,笑容就有些僵硬了。 他自己一个人当然能用「空间跳跃」来去自如,但是杜鹃呢?杜鹃一旦陷入虚空,只会粉身碎骨。 江言在黑暗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在乱世中想要保护一个普通人的性命,当真是千难万难。 少女已经睡了过去,笑容安详。 她此时大概沉浸在甜美的梦境里,并不知道咫尺之外有个能决定她生死命运的少侠,正在困苦中做出艰难的选择。 地面。 乾达婆立在后院正中心,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拨弄。 虚空中传来铿铿的琵琶声,激起暴乱的气流在庭院里搅动。 只听“嗤嗤嗤”的破空之音在空气中响起,千百道半透明的琴音串成细密的雨丝,席卷而来,无数雨点在半途就炸开,迸散的劲气带起极强的冲击力,空气中四散开花。若疾风骤雨,一阵阵击打在周围的屋舍、石墙上。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墙壁坍塌,石桌、石椅被震成粉屑,屋舍被掀翻开来,牛棚里牲畜忙乱地逃窜。 平等王悬浮在天空中,面含微笑看着这一幕,轻轻摇头。 真是粗暴的做法,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女人,完全丧失了风度仪态呀! “哪来的王八羔子在这里撒野!” 邻居屋子里响起一声暴喝,一个光膀子的大汉雄赳赳地奔出来,手中提着一把剔骨尖刀。 一位健妇跟在他后面,手握擀面杖,满脸彪悍之气,亦不输于丈夫几分。 他们看到眼前台风过境般的凌乱场景时,不由直了眼睛,停下脚步不动了。 这种末日天灾一样的效果,是那个看起来娇滴滴的美艳女子造成的吗? 那女子长发飘散,如魔如魅,美艳异常,不会是宋三麻子的外室来上门逼宫的吧? “天杀的强盗,竟敢趁宋三爷外出就来他家撒野……”大汉叱责,不过声音明显小了很多,气势略显不足。 “你们知道宋三爷是谁吗,连他家的东西都敢动,嫌命太长吗。”健妇帮腔。但在狂风肆虐的呼啸声中,她的声音被吹得断续模糊。 “我提醒你们,不要以为宋三爷不在你们就可以乱来,他家里养了一头镇宅神兽——”大汉话没说完,就已瞧见了宋三麻子家养的那头“镇宅神兽”的尸体,连忙小声改了口:“你们、你们怎么能虐待小狗呢……” 乾达婆手指冷冷一点,只听铿然一响,大汉哇的发出一声惨叫,仰面栽倒。 “当家的!”健妇想去扶起他,又挨了一下,也是立仆。 “杜姑娘。”江言抽回了抵在杜鹃后心的手掌,在她耳边轻轻呼唤。 失去了温暖力量支撑的杜鹃陡觉寒意浸体,立时惊醒了过来。 从美妙的梦境中脱离,她心里空落落的,眼角还残留着朦胧之色,茫然道:“哥哥,这是在哪?” 但她马上察觉,对面的人影轮廓比杜山要高出几寸,说话的语调也截然不同。 “他们马上要找到这里了,我上去引开他们,你自己找机会脱身。” 杜鹃意识到现在的危险处境,残存的一点睡意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抓住江言的手臂,惶急道:“等等,我手脚贴了符咒,浑身都没力气,连这口井都爬不上去……” 江言道:“把手伸出来。” 他手指捏住衣袖往上一撩,直接撕开了那片布料。 “啊!”杜鹃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 第246章 虚晃一枪 江言的手指顺着小臂摸上去,接触到了那张薄如蝉翼的符咒。 花纹细密,符篆玄奥,灵炁运行的方式超出了江言的理解,凭他区区三阶「洞源」的练气水平,如果要在半日内弄懂这张符咒的原理,不啻于痴人说梦。 但江言无需弄懂它,破坏远比构造要简单。 他略作沉吟,手指慢慢地抹过去,所过之处留下淡淡的红痕,而朱笔符字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点痛。”杜鹃的手臂微微颤抖。 江言哼了一声,本少侠耗费心力抹除符咒,哪有空管你痛不痛。 他抓起杜鹃另一条手臂,故技重施。 “又有点痒,酥酥麻麻的,感觉很奇怪……”杜鹃含糊不清地道,“哎呀,你慢点,不要这么用力……” 江言听得额头冒汗,庆幸还好事先布置了一层空间缝隙,否则让别人听见了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撕下杜鹃左臂的符咒后,松开双手,沉声道:“现在你至少能恢复一半的力气,一个人在这里应该没问题了吧!” “还有腿上的两张……”杜鹃低下头,脸色泛红。 “剩下的以后再弄!”江言说罢,挥手示意她噤声,凝神观察上空的动静。 当震荡的位置转了一圈、逐渐往北去的时候,江言撤去空间断层,人如离弦之箭疾掠而上。 乾达婆正漫无目的地轰炸周围的建筑,忽然心有所感地转过头,就见一条人影跃出井口,如怒矢朝自己扑来。 那条人影看起来无比熟悉,赫然是这些日子来无数次纠缠她于噩梦中的罪魁祸首! 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仇敌,活生生出现在眼前,乾达婆浑身泛起一阵触电般的感觉,心脏如擂鼓般狂跳。 “呋——” 江言左臂前挥,毫无花哨的直拳破空捣出,拳风摩擦空气的声响仿佛恶虎口中含浑,劲气袭刮面颊,亦活脱脱一头张牙舞爪的凶兽。 乾达婆身子往后一倾,避让过敌方锋芒最盛的尖端,两手在腰侧迅疾弹奏,只听铿铿铿一串急促震响,江言击过去的拳劲霎时千疮百孔,漏出无数细洞。 但在那凶猛拳劲的背后,江言的人影早已消失不见。 乾达婆怔了一下,才发觉这看似杀伤力惊人的扑击只是对方虚晃一枪,等她凝聚精气神防御这一击的时候,人家早已逃之夭夭了。 江言骗过了乾达婆的注意力,此时已跑出十余丈远,正翻过一座墙头,忽然听见耳边传来嗤的一声轻笑。 紧接着就感觉周围的灵气按照某种韵律波动起来,同时也牵动他体内的某种力量开始运转。 短短一瞬之后,呼吸、脉搏的节奏还来不及改变,但他的身体已被某种无形大手提了起来,狠狠掷上半空。 平等王的杀气滔天肆漫,正在半空中迎接着他。 江言艰难地深吸一口气,一脚踩在虚空某处支点,去势在半途就停滞下来,仓促地往侧方滚落。 “轰!”一片墨黑的光幕几乎擦着他身子轰击而下,激起的腥臭气流将他抛卷起来,甩向一旁。 江言借着风势,在空中连续翻滚几圈,趁机发动一次「空间跳跃」,闪到一座屋舍后面,踏足实地之时,堪堪稳住重心。 紧接着便闻震耳欲聋的巨响,背后的屋子若被巨锤轰击,四分五裂,砖石飞溅。 江言紧赶几步,再度破开空间往远处逃逸。 “留下!” 平等王狞笑着挥手,背后泛起十余个墨黑阴沉的古篆,围绕他盘布流转。 幽冥符文辉映之下,一团暗沉沉的黑云凝聚成型,朝江言所在之处笼罩下去。 这一击覆盖了整条街道十余丈的范围,江言无处可躲,脚下重重一跺,身形拔地而起,反而朝黑云迎接过去。 眼看着他的人影就要被黑云吞没,他身形忽然晃了一晃,就如水中倒影般消失,再度凝实时已经穿透了黑云,扶摇跃上半空。 平等王疾厉的嗓音从旁侧传来:“给我堕入轮回吧!” 刹时间凄厉的鬼哭声平地而起,直刺耳膜。虚空中不知有多少冤魂在呼啸,凄厉哭泣声凝如尖刺,狠狠扎向江言灵魂深处。 江言的心跳由此漏了一拍,血气倒涌,逆乱难平。 平等王一根苍白修长的手指抬起,朝来不及回身抵挡的江言眉心点去。 「渡厄指」! 那一指射来,真实的现世飘荡远去,黄泉之门由此洞开,黄昏如血的残阳突然暗淡,江言眼中的世界尽被幽冥吞没。 一股勾魂夺命的气息顺后而至,渗进江言空乏无备的灵台,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 “咄!”江言张口断喝。 那是高僧云重一言斥退群魔的无上法门,由江言使来却有几分凝涩。 平等王的气息只是微微受阻,随即继续攻来。 ‘他想渗入我的意识,侵占我的肉身!’江言心知这已是生死一线之际,若再有所保留,自己的生命之火就如狂风暴雨中的残烛,吹之即灭。 他深吸一口气,胸部热流高涨,沉喝一声:“止!” 这正是“止步”碑上的咒言。 云重的法门纵有千般后遗症,甚至可能影响江言的心性,但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也只好用出来了。 平等王亦施展神通,将一身狂暴的杀意完全敛去,只有指尖粘稠得仿佛在流淌的血光凝聚成浓黑的一点,吞噬着周围世界的光明。 他自知体魄不如江言,便直接发动精神冲击,意图剥离江言的魂魄。 江言不闪不避,双目圆睁,捏印的左手探出,在身前猛力一挥。 “嗡嗡嗡——”只听虚空中响起无数嘈杂之声,如同几十群黄蜂聚在一起振翅。霎时间震得周围的现世变得更为模糊起来。 平等王意外地瞪大眼睛。 作为施术者,这一方小天地间的一切变化都应在他掌握之中,然而他现在却发觉自己眼前竟也产生了幻觉,逐渐看不清江言的模样—— 不!并非他看不清江言的模样,而是江言的身影正越退越远,转眼就到了无限遥远的天边。 平等王目力所及,只剩下天尽头一个渺小的身影。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无限拉长。 寸步之内,咫尺天涯! 但在平等王的感应中,江言始终处于他法术的攻击范围之内。 平等王立即明白,这是「空间扭曲」所造成的错觉。 他冷哼一声:“区区障眼术,班门弄斧!”右手去势不止,依然朝既定的目标点去。 仿佛破开了一层薄薄的屏障,指尖一点幽芒直射,死亡之息重重逼迫,撕裂了虚幻中空间的距离,于眨眼间穿越咫尺天涯,刺到了天边那个渺小的身影之前。 那人仓促转身,已无法躲闪,就要被一指点中,往生极乐。 平等王也于此时看到了那人的面孔,竟然是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就如他无数次照镜子所看见的那般,而镜中之像亦在做出与自己同样的动作。 他愣了一瞬,心头泛起奇异的感觉。 ‘这是幻象?几乎能以假乱真,差点连我自己都骗过去!’ 他压下杂念,右手食指继续狠刺过去。 对方的手指也与他同一时刻递来,两者相触,像是摸到了一片冰冷的镜面。 “咔咔咔……”虚空中传来隐约模糊的颤响。 ‘果然是「空间扭曲」制造的镜像而已!’平等王冷哼。 这种最低级的幻象,只要打破镜子,就自然会破碎。 第247章 最后遗言 这时候,乾达婆赶过来了! 带着决然与决意,音乐天神挟狂风破空而至。 看到两个平等王在斗法,她没有丝毫犹豫,铮铮镕镕的琵琶声响如急雨,肃杀之音不分敌我地朝两人轰击过去。 两个平等王接招的手段完全不同。 左边的那人双掌张开,浓郁如墨的鬼雾自两掌间扑出来,纠缠着无数青面獠牙的恐怖鬼脸,张牙舞爪地将琴音一一击落。 右边的那人则就地一滚,狼狈窜逃。 琵琶声横扫而过,「空间镜像」在无声中裂为碎片,伪装层层剥落,露出江言的真容。他面上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目神光散尽,俨然已陷入油尽灯枯的境况。 乾达婆冷笑。 素手虚弹,琴音如剑。 剑芒直追那条逃向远方的身影,将万分悲愤倾泻出来。 一瞬的时光里,漫天都被白色闪电笼罩。 江言猛提一口气,身姿在霜寒剑光中翩跃,刹时以极致的气势和速度穿出闪电,硬生生横跨了八丈长空,飞落檐角。 “死!”乾达婆双眉倒竖,食指和拇指捻在一起,用力地绷起某根无形之弦,而后重重弹落。 一道硕大无匹的弦音剑光自虚空射出来,一瞬掠过数十丈距离,疾赶上江言的背影。 剑气所至,檐角砖墙如被冰雪渲染,惨白一片。 金石断裂,魂魄西归。 无匹剑气毫无阻碍地从那渺小身影中间贯穿,锐芒将身体分成两半,然后如轻烟般消散——那只是江言留下来的一个残影。 乾达婆的嘴角刚刚勾起的一丝冷酷笑意,就在这样的情形下冻结。 然后她听见“呵”的一声轻笑。一缕阴冷狠毒的杀气,已无声无息地缠上她的身躯。 那杀气与江言的气息完全不同,阴柔至极,又诡异莫名,飘忽不定,朦朦胧胧,却让乾达婆寒毛直竖。 “什么人?”乾达婆大骇四顾。 除了交战的三人之外,这附近还有另一名隐藏的高手! 但那杀气只维持了极短的一刹那,就在空气中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乾达婆顾不得寻找线索,朝前方飞扑过去,冲到江言适才落足的地点,却哪里还能看到半分人影。 回头一看,平等王还僵在原地,没有动弹。 “你发什么呆!”乾达婆气怒。 平等王揉了揉眉心,抬头扫视一眼四周:“跑掉了?” “你要是能跟上来,他怎么跑得了!”乾达婆银牙紧咬,咯咯作响。 平等王摊开手:“刚才有一股诡异的杀气锁定了我,我哪里敢分心。”他望着乾达婆,眼神变得锐利,“不过我好像记得,我跟他交战的时候,你向我发动了攻击?” “来不及分辨,只能如此。”乾达婆冷声道。 “你就不怕连我一起杀了?” “只要能宰掉他,任何人的性命都是值得付出的代价。” ………… 交战双方先后离开。 而留下来的满目疮痍的后院中,黑铁骑士呆立半晌,逐渐从深沉的睡梦中醒来。 “这里是……” 他突然捂住额头,发出痛苦的呻吟。 无数画面冲击着脑海,虽然刚才只是短短一小会儿,但他的记忆像是被切割成了无数碎片,只要稍微一回想,就头疼欲裂。 他试着往前走了两步,然而两腿麻痹,一下失去重心,摔倒在地上,浑身打摆子一样颤抖起来。 他的手指抓着地面,深深嵌入了石块中。 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他开始体会到一阵飘飘欲飞之感,那是魂魄即将离体的征兆。 他知道,自己正在离这个世界越来越远。 那一对来路神秘的男女,不会允许他回去向青墨他们报信。所以在用琴声控制他的时候,就让他的生命开始倒数计时。 ‘连我都被灭口,那么方战肯定已经……’ 猛一咬舌尖,他决定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做点什么。 眼眸里的神光越来越暗淡,但意识却保留着一点清明。 他隐约听见了青墨的怒吼:在相隔数里的城郊,三名战友蹲在白银骑士的尸体旁,愤怒地叫喊着江言的名字,发出不死不休的誓言! 堂堂黄昏骑士,却被小人暗害,甚至要沦为别人手中杀人的利器么? 他无法起身,挣扎着撕下皂袍的一角,蘸着自己口鼻流出的鲜血,开始在布料上写字。 不远处的水井旁,一个娇小的身影正怯生生看着这一幕。 迟疑半晌,她终于鼓起勇气上前:“你……你要不要找个郎中?” 黑铁骑士睁大眼睛,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勉强认出这张熟悉的面孔:“杜鹃姑娘……”他喉咙里涩哑得像塞了一团铁,“他没有把你带走?” “他们都不知道去哪了,我还傻乎乎地等了半天。”杜鹃气哼哼地咬了一下嘴唇,目光又落回黑铁骑士脸上,“你真的不用找个郎中吗?我感觉你的脸色有点差……” 黑铁骑士嗬嗬地发出干涩笑声:“我要死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诶?”杜鹃捂住嘴巴。 虽然在路上的时候,她恨不得这家伙早点被雷劈死,但现在看着他真的就要在眼前逝去,心头亦免不了泛起薄薄的悲凉。 “你还有什么心愿吗?有什么话要带给家人的……” “小姑娘,你过来,这个东西,请你帮我带给青墨……”黑铁骑士扭曲着面孔,缓缓举起手中的血书。 话才说到一半,他胸腔中心脏忽然急剧跳动起来,嘭嘭嘭,如擂鼓,给枯萎的身躯注入活力,一下子又让他视线变得无比清晰。 少女悲伤而疑惑的面容,真切地映入他眼帘中。 这是回光返照,更带来一种异乎寻常的悸动。 “危险!”他发出生命中最后一声怒吼。 心脏剧跳如雷,血脉逆流,蛮横地贯入四肢百骸。 他腾地起身,用力推开旁边的少女,竭尽全力往远方扑过去。 “砰!” 魁梧的身躯没能落地,在半空就爆炸了,血肉横飞,脏器碎片洒得遍地都是。 杜鹃没回过神来,就被劲风掀翻。 刚刚起身,忽然被某样东西砸到了脸上。 她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截血淋淋的肠子,就挂在她脑门上,末端抵着鼻子。 “啊————”尖叫刺破长空。 她慌乱地把那截东西丢开,一屁股坐倒在地上,胃里一阵阵痉挛,扭过头干呕。 过了半晌,她忍着胃部的不适,慢慢直起身子,在那片铺满了血肉碎块的土地上翻找起来。 她亲眼看见黑铁骑士留下了血书。 那是一个粉身碎骨的人在世间留下的最后遗言,她必须要找到它。 一阵阵熏人欲吐的血腥味中,她顾不得恶心,在印象中的地点附近翻找片刻之后,终于认出了那块布片。 拿到眼前看了看,字迹扭曲潦草,如鬼画桃符,她一个也认不出来。只得拭去沙土,折叠之后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第248章 似是故人来 ‘半个时辰快到了……’ 徐少鸿百无聊赖地用指头轻叩桌面。 茶杯里热水已凉,两只苍蝇在上空嗡嗡地旋绕。 “哼,竟敢玷污平等王大人的茶水!”徐少鸿双手一拍,两只苍蝇应声而落。 如果能这么轻松地拍死那两个秃驴就好了……看着苍蝇的尸体,他心中不禁泛起这样的念头。 不过,也许那两个人回不来了呢…… 残阳已逝,徐少鸿静静地坐在桌旁,让初临的夜色完全将自己包容其中。 他看着远处巷落里阑珊的灯火,默默叹了口气。 如果自己不摊上这档子事,现在应该放衙回家,喝上一碗梅子汤,惬意地享受芸娘的温柔服侍了。 如今却只能提心吊胆地等待命运的审判…… 不知自己等来的,会是平等王还是江言? 无论谁也好,千万别是乾达婆那个疯寡妇…… 夜深了,暮色笼罩。 茶铺里没有掌灯,徐少鸿数着时间,手指忽然在桌面上重重一叩。 半个时辰到了! 他们一个都没有回来——这是最好的结果! 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本大爷自由了! 徐少鸿刚刚起身,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便没有进行下一步动作。 他修为虽然不高,但有着堪比野兽的敏锐直觉。 周围没有听见任何声响,但徐少鸿却隐隐知道,黑暗中有人走过来了。 “谁?”他喊。 三人中的哪一个?这关系到他的生死! 黑暗中浮现一条人影,沉默地走近。 ‘是江言!’徐少鸿的心脏提了起来。 江言虽然前两次没有对他出手,但不意味着这一次仍会留情。三次在不同的地方撞见同一个人,说是凑巧有谁会信? 幸好,江言没有朝他多看,只往茶铺轻描淡写的一瞥后,就自顾自地离开了。 徐少鸿望着他逐渐消融在夜幕中的身影,觉得他走路的速度虽然很快,却像是一具木偶,动作僵硬变形,看起来是受了重伤。 ‘两败俱伤?’ 徐少鸿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心里面升起异样的火焰。 那个人似乎伤得极重。 自己现在过去从背后偷袭一剑,五十万两赏金就轻松到手,而且必会名扬天下…… 干完这一票,就能一夜暴富,名利双收。干不干? 这个念头只在心中转了一转,便被他自己掐灭了。 凭小爷的本事,还不够资格拥有那五十万两。拿到了,也守不住。 这时他忽然觉得脖子后面有些发凉,回头一看,霍地瞪圆了双眼。 背后立着一个美丽的少女,清冷的眼眸深幽若一汪寒泉,直勾勾盯着江言离开之处,绛唇轻抿,黛眉微蹙,隐约含着悲戚之色。 她站在那里,却似一个幽灵。绰约身姿在黑暗中半隐半现,模糊得仿佛随时要消失。 徐少鸿虎躯一震:这家伙什么时候出现的,为毛小爷的直觉没有奏效? 他从这少女身上感受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怀疑她就是一个鬼魅。 少女的视线从远处收回,淡漠地落在徐少鸿脸上。 徐少鸿浑身生出一股寒意,四肢僵硬,身体无法动弹。 他瞳孔紧缩,骇然与少女对视:你这家伙想干什么,千万不要乱来啊…… 少女面无表情,冷淡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投向暮色深处。 徐少鸿等了半晌,觉得这厮简直就是一个木偶娃娃,动也不会动。 良久,他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少女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 徐少鸿四面环顾,确定她是真的走了,长吁一口气,发现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少鸿兄。”清朗的嗓音冷不丁响起,把徐少鸿又唬了一跳。 一个修长的人影从街对面走出来,含笑道:“怎么,看到我还活着,你好像很意外的样子?” “一点也不意外!”徐少鸿忙道,“像平等王大人这样卓越不凡的人物,得胜凯旋是理所当然的,只是不知乾达婆大人……”他看见乾达婆的窈窕倩影随后出现,便把后面的疑问咽了回去。 平等王语气轻松地道:“我知道你很失望,其实我也有点失望。但无奈的是,我们亲爱的菩萨大人的确还活着,而且连一点擦伤都没有!少鸿兄,你盼着她死,只有等待江言下一次出现的时机了。” “啊,大人您真会说笑……”徐少鸿结结巴巴地道。 乾达婆看了他们一眼,阴沉的眼神让徐少鸿全身发冷。 徐少鸿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口,觉得这女人随时都可能一记琴音扫过来。 在他提醒吊胆的等待下,乾达婆终于又移开视线,目光投向远方昏沉的夜色。 徐少鸿心里面庆幸,还好江言没有死掉,不然这疯女人过河拆桥,平等王也没有理由阻拦了。 平等王看他噤若寒蝉的样子,笑了笑,道:“少鸿兄,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你去找那个「鬼刀」,说我们有一笔大买卖要跟他谈……” 徐少鸿满口应承下来。他只想离那位乾达婆菩萨越远越好。 江言不记得自己走了多远。 记忆中出现了一段空白,如行尸走肉,浑浑噩噩地躲避人群,趋往黑暗。等到恢复意识,发现自己躺在一片乱石堆里。 周遭漆黑,看不见一点光亮,不知身处何方。 江言想要起身,才动了几根手指,就觉得浑身剧痛如绞,四肢的经脉都好像断了似的,难以提起半分力气。 为了躲避乾达婆最后一击,他整个人都被掏空了。脑中如针扎一般,耳畔不断响起尖锐的幻听,这是神元已然枯竭的迹象。 白鬼愁、沈月阳、紫衣煞神、黄昏骑士、乾达婆、平等王,两日连番大战下来,纵然是金刚体魄,也实在支撑不住了。 他用左肘慢慢撑起身子,想要观察一下周围情况。 然而这个动作才到一半,他就失去了后继之力,颓然栽倒在地,一口鲜血再也无法抑制住,狂喷而出,然后五脏六腑都十分难受,他禁不住干呕起来。 “伤成这个样子,最好一根手指都别动,乖乖等死就好了,最后的模样尽量安详一点。”黑暗深处传出女子清脆的说话声。 江言悚然一惊:“谁?” 他无法抬头,只能竭力转动眼珠,希望能瞧出那人的位置,可惜眼前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不知是自己双眼失明了,还是周围本来就这么黑…… “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么?”那人幽幽叹息,“本来还想着好歹也算相识一场,过来给你收收尸,料理一下身后事的……” 这种轻柔惆怅的语调,勾起了江言心中一段不算美好并且很短暂的回忆。他试探着问:“云素?” 第249章 以痛佐酒 “难得你还记得人家的名字。”那人轻声笑了笑,道,“那我就给你买个舒服点的棺材,造个大一点的墓碑,也算是了却曾经相识一场的缘分了……”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本少侠还没死呢!”江言道。 “现在是还没死,不过也快了。”黑暗里传来云素细柔的声音,“看头顶,有颗小星星一闪一闪的,那应该就是你的死兆星吧。” 江言忍不住抬起眼皮瞧了一眼天空,浓铅如墨,一点光亮都没有,哪来的死兆星? 他立即意识到自己是被耍了。这「桃花刺客」,还是像从前一样,喜欢捉弄人。 云素咯咯发笑:“看来你嘴上挺硬,心里面还是认同我的话的。” 江言闭上眼睛,不想搭理她了。 黑暗中另一头也陷入沉默,只有凉风微微吹拂,在两人之间传递着孤寂。 云素久久不发一语,江言忍不住怀疑,她是否已经离开。 他忍不住唤了一声:“喂,你还在吗?” “在啊。我还等着给你收尸呢!”云素淡淡地回应。 “怎么不说话?” “跟死人有什么好说的……唉,你可别让我等太久!” 江言哼了一声:“本少爷一向坚持得很久。” “哦?”云素顿了两秒,幽幽地道,“那还真是可惜呀,这是最后一次了。言哥哥,好好证明你的能耐吧!” 江言懒洋洋地躺了一会儿,恢复了一点精神,也没有睁眼,随口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恰好路过这附近,正看到某人差点被一剑劈成两半,就跟过来招呼一声咯,顺便问问有没有遗言什么的。” 云素的声音却来自于江言侧后方,换了一个近些的位置。 江言扭头看了一眼:她什么时候坐过来的? 这小小的动作让他皱起眉头,暗抽冷气。 他发出的响动很轻,但嘶的气流声还是吸引了云素回过头来,朝他问道:“快了?” 那眉眼,五官,容颜,似笑非笑的眼神,依旧未变。 江言心痛得更厉害了,垂下眼睛平复胸口的痉挛,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还早得很。” “别逞能,差不多了就说一声,我好开始挖坑。” “……”江言咬着牙道,“恐怕你还得多等一会儿。” 云素长长地“哦”了一声,又转回头去,观赏远方的山景。 江言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在他的记忆里,刚才还是漆黑一片,应该是最深的午夜,这会儿怎么就天亮了? “我躺了多久?”他问。 “记不清了,很久很久吧。”云素漫不经心地回答,“真是让人家等得辛苦啊……” 她的答案让江言明白过来,就刚才恍惚了一小会儿的工夫,原来他已从午夜睡到了天明! 也就是说,她在我旁边坐了一夜…… 江言心口一暖,又出声唤道:“喂!” 云素身姿未动,眼光往他脸上瞟过来。 “你发型换了?记得以前头发没这么长。” “人都要死了,还想跟我套近乎?不如省点力气。”云素抿了抿唇瓣,“时间不多了,你还是赶紧想一想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吧,最好能回忆起几个宝藏地点什么的,就当给我的辛苦费咯!” 江言想了想,道:“我身上只有这把剑还算值钱,如果我死了,就把它送给你吧。” 云素眨了眨眼睛,道:“不是还有块玉佩吗?你还想把它带进棺材?” 江言道:“这块玉佩对我十分重要,即使我死了,也要带着它下葬。” 云素叹了口气:“那就太让人失望了……罢了,斩影剑也还值点钱,不算亏本。行吧,那你就快点闭眼,别让我久等!” “那你可能要稍微忍一忍了,我应该还能再坚持个两三天。” “两三天,那可有点久啊!” “而且最后还不一定死。” “那不行,我不能白等一趟。” “生死有命,不能强求。” “我不强求,我只是不想白费功夫。” 云素歪着头想了想,从袖里摸出了一个白玉小瓶,丢给江言。 “这是什么药?”江言用左手两根手指揭开封口,放到鼻下嗅了嗅,闻到了一股辛辣的味道,“闻起来好像是酒?” “嗯,我从西域带过来的‘火烧云’,够味道,包你喜欢。” “我现在伤成这样,还让我喝酒?你就这么想早点把我埋了吗!” “喝下去。”云素道。 她双眼映着朝霞,仿佛有脉脉光芒在闪动。 昔日的少年,能否再鼓起勇气,为我饮尽这一杯美酒。 江言瞅着她表情,不像是开玩笑。“真让我喝这个?” 云素点点头,面容在旭日的光辉下显得娇俏而冷酷:“我很忙,没工夫陪你消磨时间。喝掉它,不然我亲手给你灌进去!” 她伸出一只纤白的手掌,示威似的扬了扬。 皓腕如玉,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阳光下微微透着粉红,看上去没有任何威慑力。 但江言知道,这只完美无瑕的手掌葬送过无数冤魂。而它扭断自己脖子的时候,也一定优雅得如同淑女拈花。 江言苦笑:“能不能再回答一个问题?” “快问。”云素的语气中透出不耐。 江言道:“怎么没看到你以前戴的那顶锦帽?” 云素怔了一下,淡淡地道:“它被一个讨厌的家伙拿走了。你还真是有闲心啊,都这种时候了还关心这个……” 江言笑了笑,拿起玉瓶,仰头一饮而尽。 灼热的液体贯入喉咙,并不像江言想象中那么辛辣苦涩,反而是很温和。 热流渗入肺腑,带来微淡的酥麻刺痛之感,游遍全身。 江言静静躺着,眼皮逐渐沉重,一种强烈的疲倦感让他忍不住想闭上眼睡去。但他知道这时候应该保持清醒,才好发挥药物的最大效力,并且避免留下后遗症。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忍着困意道:“你现在可以挖坑了。” 云素弯了弯嘴角,右手放下来搁在膝上,慢慢地道:“不急这一会儿。” 药力运行得很快,才须臾工夫,江言浑身都传来酸痛之感,脸上恢复了几分血色。 他赞道:“这酒味道不错。” “何止不错。”云素唇角的笑意更盛了几分,“喝了这种酒,闭上眼睛,在阳光下沉睡,世上的忧虑都会离你远去……” 她望着东方初生的朝阳,语调空灵,眼波迷离。 江言听着她歌唱般的轻哼,眼神出奇柔和。 他想,这个时刻的云素,好像没有以前那么让人讨厌了…… 这时云素突然把头压低了一些。 她坐在石头上,脑袋轻轻埋下,乱石堆外面的人就看不到她了。而江言本来就躺着,更不会被人发现。 江言看见她的举动,就知道有人过来了。 第250章 一出好戏 须臾,果然有脚步声靠近。 清晨的郊外,除了微风之外,一男一女的交谈声显得很清晰。 “少恭,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快了,快了,就前面。” “那里只有一堆石头啊!” “别急,我要给姐姐看的东西,就藏在石头里面。” 听见那两人越来越近,江言的视线往云素飘去。 云素微低着头,眼角余光望向江言,与他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 由于俯着身子,她留海垂落下来,显得宁静柔弱。 江言猜不透她的心思,不知她会怎样应对那两个倒霉鬼。 按照江湖传言,招惹到「桃花刺客」的,基本上都被开肠破肚、大卸八块了。云素会不会当着我的面大展身手呢? 江言盯着云素,只见少女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角,并未显露出丝毫杀气。 但桃花刺客出手,从来都是毫无预兆的吧?江言自己就亲身体会过这一点。 那一男一女走到了乱石堆前,江言觉得他们或许已经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自己,这时听见女子发出一声惊呼:“少恭,你干什么?” 男子道:“荼靡姐姐……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 女子好像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少恭,你不能这样,段大哥不会放过我们的!” “我不怕他!好姐姐,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就算死了我也愿意!” “少恭,你好大胆!你就不怕掉脑袋吗?” “好姐姐,我不怕!” 云素直起身子,漂亮的眸子微微眯起,饶有兴趣地打量那两人。 江言则在打量她。 她要出手了吗? 那两人沉寂在各自的矛盾中,丝毫没有注意到这边冒头的少女。 “荼靡姐姐,你就做做好事,让我了却这桩心愿吧。只要一次,一次就好,哪怕我今天死了,也绝无怨言!” “少恭,你真的想死吗?你段叔叔一定会杀了你的!” “让他来杀我,我愿意为你死……”少年语不成声地道。 “不行,我们不能……” 云素暂时没有出手。 江言觉得奇怪,她难道是想先看完这一场贴身肉搏大战吗? 而且那两人也勉强算个高手,竟然对咫尺外石堆上探出的一个脑袋没有任何察觉? 是障眼法? 江言自己也能用「空间扭曲」制造假象,但远没有云素这么轻描淡写。 云素嘴角微微含笑,那丝笑容在江言眼里显得十分高深莫测。 “少恭,你冷静点……”雪荼靡半推半就地劝道。 黄衣少年真的冷静下来了。他松开双手,像一团烂泥似的,慢慢倒了下去。 粘稠的红色液体从他身体流淌下来。 雪荼靡像被突然泼了一盆冷水。 这种似曾相识的场面,让她感受到熟悉的惊恐。 秋波一转,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矮墙后走出来。 那正是她的丈夫,「鬼刀」段如晦。 段如晦面色阴沉地大步走来,眼底有不加掩饰的愤恨和阴毒在其间流淌。 江言现在知道了云素没有急着出手的原因,她早就发现了躲在远处的鬼刀,一直在等待这场好戏上演。 “段郎……那个徐少鸿找你有什么事?” 雪荼靡看清来的是自己男人,脸色十分不自然。现在,她只希望段如晦没有注意到她刚才并不坚定的态度。 “一笔大买卖。”段如晦回答。 “什么买卖?”雪荼靡用这种方式转移丈夫的注意力。 “找到姓江的下落,三万两银子。” “可……” 雪荼靡还想说什么,但段如晦已带着满脸冷笑逼近,阴恻恻地道:“那事一会儿再谈,我们先谈这件事。” “这、这有什么好谈的……” “你是不是嫌我回来的太早?” “啊?” 段如晦冷冷地道:“这回又想给我戴几顶绿帽子?” “我……我还不是照着你的吩咐……”雪荼靡低下头,语气哀怨。 段如晦一脚把黄衣少年的尸体踹了个翻身,怒气腾腾地道:“我叫你探探这小子的口风,可没让你跟他一起打滚啊!以你的手段,会玩不过他?你就是想让他折腾你,以后是不是还要给他生个姓玉的小杂种?” 雪荼靡嘴唇动了动,语气又委屈又娇媚:“段郎,你明明知道,我的心都在你一个人身上……” 段如晦哼了一声:“漂亮话谁都会说。” “段郎,你要我怎么证明呢?难道要奴家把心掏出来给你看吗?” 这对男女说着说着,渐渐贴到了一起。 “好看吗?”江言耳边忽然响起清脆的嗓音。江言目光一转,看见云素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 “……不好看。”江言连忙摇头。 “但你好像很入迷的样子。” “我没注意,刚才在想事情,呵呵……”江言干笑。 “想什么?”云素漫不经心地追问。 “我在想……”江言迅速换了话题,“你哥哥在乌风镇有两个红颜知己,你知道她们吗?” “我哥哥?沈月阳那个色胚?”云素的脸色明显变化,那绝不是听到亲人消息的表情,“你见到他了?” “见过两面。”江言疑惑地道,“你好像不太喜欢他?” “你觉得呢?呵呵!”云素忽然笑的好天真,眼眸里的厌恶之色没有遮掩。 “为什么?” “不为什么。”云素的语气刻意变得冷淡。 “那你的父亲……” “不要在我面前提那对父子!”云素截断他的问话,摆了摆手,抬眼望着天空,眸子里泛起一丝悲戚,唇角微翘的弧度自怜且自傲。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天地寂静得没有一点风声。 江言视线余光看见乱石堆外的一男一女,被云素隔绝了声音,像是上演着一幕哑剧。 云素弯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有些萧索地道:“沈月阳,他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 江言欲言又止。 云素拾起一颗小石子,在手中把玩,轻声道:“我母亲和沈凌峰的爱情,不为世俗所接受,沈凌峰背叛了婚约,继续去做他的御前第一骑士,风风光光地迎娶了梦瑶公主,把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都丢给我母亲一个人消受……” 江言忍不住道:“这样算来,沈月阳要比你小,他应该是你的弟弟才对!” “你在这方面倒是挺仔细。”云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沈凌峰在与梦瑶公主结婚两年后,又见了我母亲一面,然后才有了我。” “他……还真是个风流不羁的男子!” 云素没有应和他的讽刺,淡淡地道:“小时候他曾来看过我一次,但我没有任何印象,从来都没亲眼见过他的面容……” ‘难怪她会养成这种乖僻的性格。’江言静静聆听着,若有所思。 第251章 桃花身世 “母亲从小就对我进行严苛的训练,让我修炼出一身刺杀之术,有朝一日去实现她的心愿。她不怪沈凌峰,却恨透了梦瑶公主,逼我发下毒誓,一定要将梦瑶公主千刀万剐。”云素诉说着,眼波渐渐变得迷离飘渺,“我睡觉的房间里都挂满了木偶,全是照着梦瑶公主量身打造,每天我都要拆掉十几副这样的人偶,手法慢了就会挨一顿鞭打。如果我敢反抗,就把我关在没有光的房间里,让我一个人在黑暗中困到发疯,向她求饶……” “沈凌峰经常托人给我寄信,大概每两个月一封,写的都是一些为人处世的大道理。他一定很想让我成为一个温柔善良的淑女,可惜他不知道,他的前任妻子一直栽培我成为一个杀手,有朝一日好干掉他现在的老婆。”云素呵呵冷笑了两声。 江言没有陪着笑,他看着云素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同情。 在这种环境下成长,难怪她的性格孤僻且怪异。相比而言,自己虽然也是孤儿,至少还有兄长照料。 “如果我的进步让母亲满意了,她有时候也会跟我讲讲小故事,大部分都是关于沈凌峰的。”云素呼出一口清气,徐徐道,“其实那些故事一点都不有趣,但她却津津乐道,毕竟那是她无法割舍的回忆,为了讨好她,我总会装作听得很认真的样子,陪她一起哭一起笑。有时候我就在想,她至少还有回忆,但我有什么?那样的日子,我以为会一直忍受下去。直到十六岁那年,沈凌峰派他儿子过来探望我们母女……” 江言道:“沈凌峰就不怕他儿子一去不回?” “他不怕。”云素伸了个懒腰,令江言看得鼻子一阵发热。 他慌忙移开视线,只听云素懒散地道:“那时候沈月阳已经练成玄罡体魄,随身带着一堆法宝,就算我母亲也没有绝对的把握,何况她最恨的还是梦瑶公主,不愿意打草惊蛇。所以她很热情地招待了沈月阳,还把当时正在黑暗地牢修炼的我拉出来作陪。那是我跟沈月阳出生以来第一次见面,但彼此印象极差……”她说着,眼神渐渐阴沉。 “怎么个极差法?”江言问。 “从他说第一句话开始,我就觉得这家伙十分讨厌。这家伙人前谦恭有礼,人后倨傲自大。尤其是单独相处的时候,他的狂妄简直让人无法容忍……” “以他那样的家世,的确有狂妄的资本。” “如果只是狂妄倒也罢了,他还提出要我做他的红颜知己,而且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云素冷笑了两声,“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无法抵挡他的魅力一样,当我拒绝的时候,他还很吃惊,大概觉得我就是一个不识抬举的乡巴佬。” 江言吃惊道:“他怎么能这样,你们是兄妹啊!” “对他那种人来说,只要是长得漂亮的女人,都会成为他想要俘获的目标吧。而且他自小在皇宫里长大,耳濡目染各种丑事,对世俗规矩的看法可能跟普通人不太一样。”云素露出追思的神色,雪纤的手指轻轻颤抖,遥望天边的眼睛染上一点阴霾,缓缓道,“像他那种人,越是得不到的,就越是想要。宴后,母亲安排我陪他在花园里散散步,他又一次提出了这种要求。” “你拒绝了?” “你觉得我会答应?”云素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瞄了江言一眼。 “当然不会……”江言懒散地靠在石堆上,“那他是什么反应?” “他很生气,说我给脸不要脸,还保证我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哈哈!”江言不由笑出声来,“这家伙又坏又蠢!” 云素的视线仍投向天外,眼眸里一瞬间有无数明暗交错的光斑闪过,那似乎是过去记忆的碎片,在浮沉的时光长河中又一次泛起在心头。 “第二天,他又找到我,对我说有办法带我离开这里,条件是要得到我的身体……” 江言嗤笑:“这时候还没死心,他还真是够顽强的。” “老实说,他那时候的建议,对我而言具有异乎寻常的诱惑力。”云素美妙的侧脸上浮起清浅的笑容,有点血腥的诡谲,“那时我被培养成了一个杀手,母亲用幻境训练我,教我用身体迷惑男人,方便日后的刺杀行动。” 江言不禁动容:“你的母亲还真是……与众不同。” “是啊。”云素幽幽一叹,“也许我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报复的工具。所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愈发不能忍受这样的生活,沈月阳来得正是时候!他的建议,我仔细思考了一阵子……” 江言睁大了眼睛,一种难言的紧张从心底升起:“你……该不会答应了吧?” 云素的手指狠狠扭握在一起,像要抓碎某种东西,秀眉蹙起,娇俏的鼻子拧紧,似在抒发对于过去的悔恨。 江言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身子,追问:“你同意了?” 云素故意不言,在江言一眨不眨地注视下,她侧过脸颊,观察着江言脸上的表情,过了许久,嘴角微微翘起来。 “你好像很害怕?”云素露出些许自嘲的笑容,“在你的心里,我就是那么不堪吗?区区一个沈月阳,就值得我献出身子?” 江言道:“但沈月阳对付女人好像很有一套……” “世上茫茫多的女人,总有几个缺心眼的。”云素耸了耸肩,“一想到他那张趾高气扬的脸,我就恶心反胃!” “但他对你一直很上心,上个月还专程去了幽冥森林找你。” “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他把我当成了猎物,所以一直追在我后面不放。” “他可真是又扭曲又执着……对了,你是怎么从家里逃出来的?” “说来话长,那是一个十分漫长曲折的故事,过程很刺激,很惊悚,没准会让你晚上睡不着觉,你确定要听吗?” “说吧,我洗耳恭听!” 两个人懒懒散散地聊天,不知不觉中,发现日头渐高,而刚才沙堆旁的那对夫妇已经消失无踪了。 云素挥挥手,那层与世隔绝的无形屏障随着她的动作消散,外界的风声、虫鸣传进来,生机尽数复苏。 阳光照在江言身上,他的心情受之感染,身体的血脉好像运转得更加通畅了。 他扶着石堆起身站立,已经可以慢慢挪步走动了。 “如何?”云素看着他的动作问道。 江言回答道:“精神恢复了一些,体力还是差点,不过等闲三五条大汉应该近不了身。” 第252章 佳人崴脚 云素却没有继续说话,江言回头发现她俯首陷入了异样的沉默。 “云姑娘?” 云素迎着他的视线轻轻一瞥,揉了揉眉心,道:“既然你一时半会儿死不了,那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了。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一步。” 江言道:“你打算去哪?” “随便转转,顺便杀两个人。对了,忘了告诉你,西辽城的柴天鹏已经被我杀了,用不着你帮忙,本姑娘一个人也能办成,只不过需要多费点功夫罢了。所以奉劝你一句,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你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 “厉害厉害。”江言道,“既然没我也行,那你当初为何非要跟我一起去幽冥森林……” “只是单纯看你比较顺眼,拿你解闷罢了。” 江言忍不住笑:“看我比较顺眼,所以故意戏弄我,处处跟我作对?” “可以这么理解。如果不是看你顺眼,早在赤阳出面之前,你就已经死了。” “确实。”江言点点头,“你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杀我,即便赤阳也来不及阻拦。看得出来,你那时确实手下留情了。另外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锲而不舍地刺杀柴天鹏,他得罪过你吗?” “这就牵扯到上一辈的恩怨了,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等下次有空,我再慢慢跟你说吧。”云素站起身子。 “你要走了吗?如果不着急的话,我想请你帮个忙。” “哦?”云素转头道,“请我出手可是要付出很大价钱的哦!不过既然是言哥哥,人家可以考虑给你八折优惠。说说看吧,这次是去杀谁?” “不是杀人……我想请你去帮我救两个人。一个叫杜山,另一叫杜鹃……” “杜鹃?听起来好像是女孩子的名字。”云素双眸眯了起来,“能让你这么牵挂的,她长得应该挺有几分姿色吧?” “一般般啦,没有你漂亮。不过,我跟他们勉强算是朋友,所以……” “朋友的朋友,未必是朋友。”云素的笑容有些古怪,“何况救人这种事情,我可一点都不拿手呢!所以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云姑娘,等等!” 江言吃力地跟在她后面,想要再劝几句,忽然见到云素转过身,语带戏谑道:“言哥哥,你真的在乎那个女孩子的话,就不应该找我。相反,你应该叮嘱她千万要远离我才对。你也知道,「桃花刺客」喜怒无常,杀人不眨眼的!” 江言忙喊:“云姑娘,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云素唇角上扬,微微一笑。 江言黯然停住了脚步。 在他眼前展现的,是一个足以令万物失色、艳绝人间的笑容。然而以他的感知可以判断出,这里只剩下一个虚幻的残影,真正的云素已经离开。 幻象在阳光下被红晕染透,栩栩若生,久久不曾消散。 江言望着云素留下的残影,暗叹应是自己最后的请求惹恼了她。 他静静站着,思潮起伏间,忽然感觉到有人正躲在暗处窥伺自己。 “沙沙……”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节奏悠缓,并无掩饰,看起来没有偷袭的打算。 江言回过头,看见一名妖娆俏丽的少妇,摇曳着纤细柔软的腰肢,款款行到近前。 江言眉峰一挑,认出这婀娜多姿的女人正是方才在石堆旁与「鬼刀」从争吵到肉搏的雪荼靡。 鬼刀虽未现身,但想来江言背后那凉飕飕的感觉大概就是来源于他的注视。 这对夫妇不是已经离开了吗,为何去而复返? “这位小哥哥,可曾见过奴家的玉簪?”雪荼靡盈盈一拜,娇声道。 江言摇头:“没看见。” 雪荼靡露出失望的表情:“刚才明明丢在这儿的……”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脚尖,一副欲语还休的羞态。 如果其他男子看见她这般可怜可爱的表情,就算表面上维持正人君子模样,心里面也一定食指大动了。 但江言在不久前才目睹她与鬼刀一场香艳闹剧,只微微一笑,道:“姑娘的簪子兴许是遗落在别处,沿路找一找,应该能找到的。” “没有,奴家就是一路找过来的,根本找不着……”雪荼靡声音越来越低,简直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江言劝慰道:“姑娘别急,我们一起在附近找找。” 雪荼靡万分感激地道:“小哥哥,你真好……” 江言暗自瞥了一眼「鬼刀」的藏身处,口中问道:“姑娘还记得刚才大概在什么位置吗?” 雪荼靡用手指比划了几下,糯声道:“应该在这一块,和那一块,就在这附近。” “我们一起找找看。” 江言绕着石堆走了半圈,大致确定了鬼刀的方位,便开始调整路线,迂回朝那边接近。 他的神元大概只够施展一两次神通,先要缩短距离再出手,才能一击必杀…… 雪荼靡的眼神多次变幻,忽然娇呼一声,身子歪斜地摔倒在沙堆上。 “姑娘,你怎么了?”江言回头看了她一眼。 “奴家……奴家崴到脚了……”雪荼靡双眼含着泪光,楚楚可怜。 “怎能这么不小心。快揉一揉吧。”江言说完又别开脸去。 雪荼靡娇呼不停:“小哥哥,你快来看一下,我……我疼得受不了了!” “你先忍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你去做什么呀,快过来!小哥哥,奴家站不起来,求你帮帮奴家……” 女子的娇柔呼唤声声入耳,江言置若罔闻,飞快地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 他望着前方某个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若有所思地驻足观望。 鬼刀已经不在原处。 他被本少侠惊走了。 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也跟着消失不见。 经本少侠一吓,不知他是否已逃远,但至少不敢出现在本少侠感知范围内了。 “小哥哥,你还等什么呀,快来帮帮奴家……”雪荼靡不断催促,语气又哀怨又甜腻。 江言的视线落回她身上。 这女人一身武功,都在那双皓洁如玉的手腕上,近身时会发挥出惊人的力量。但在江言面前,她的那点三脚猫手段如同儿戏,不值一哂。 江言微微一笑。怎能让佳人久等? “别急,我来了。”他快步往回。 在雪荼靡期待的目光中,江言逐步走近,在她面前蹲下来。 “哪里伤着了?这只脚吗?” “是的。小哥哥,你帮我揉揉。” 江言道:“姑娘,以我行走江湖的经验看来,你这只脚不像是崴到了的样子。” “小哥哥,都这时候了,你还管那么多。”雪荼靡幽幽说着,向江言伸出了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掌,见江言顺手握住了,她的声音变得更为甜腻,“人家就算没崴到脚,你就不会……” 话没说完,她的脸色霍地一变,因为发现自己的右手脉门被江言扣住了。 “小哥哥,你这是——” “不要乱动。”江言吐出一口气,道,“如果你挣扎的话,我不保证不伤你性命。” 第253章 飞蛾扑火 雪荼靡心叫不好,她见识过这魔头打死紫衣煞神的手段,于是不敢再挣扎,面上强作欢颜:“小哥哥,你别吓唬奴家,奴家听你的就是。” 江言牵着她的手,转头向四周眺望:“你叫雪荼靡吧?那个叫「鬼刀」的家伙去哪儿了?” 雪荼靡被一语道破身份,不由面色大变,嘴唇动了动,转念想过十余个谎言,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他应该是去报信了。” “他就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江言嘿嘿笑道,“你这样的大美人,没哪个男人可以不动心啊!刚才那个独眼的黄衣小子就只差一点点了吧,现在没他在旁边看着,就不怕我吃掉你?” 雪荼靡眨了眨眼睛:“只要公子愿意……” “行了行了,收起那一套吧,该办正事了。” 江言看了看日头,牵着她往南方跑去。 跑出一小段路后,他手掌紧了紧,发现雪荼靡正悄悄拽他。他冷然回头,见雪荼靡的另一只手往地面指了指。 他们走过的地方,留下了一排浅浅的鞋印。 江言大感懊恼。他伤势未愈,体虚气短,没法像从前那样踏雪无痕。 更让他羞怒的是,沿路留下的鞋印只有他一人的,反而雪荼靡轻功高明,未露形迹。 他在原地想了想,干咳两声,道:“你的轻功如何?我是说,如果再背一个人的话……” 雪荼靡娇笑道:“背一个人也行,不过奴家力气不佳,只能走一盏茶时间……” “一盏茶时间够了,你背我。”江言当机立断地作了指示。 乌风镇。 白鬼愁大马金刀地坐在交椅上,摇晃着手中金樽,听见屏风后的脚步声,视线稍微一偏离,随即双目大放光亮。 来者是个极美丽的少女,清亮的双眸倒映出白鬼愁的身影,怯生生地唤道:“少主……” “过来!”男子朝她招手,连金樽都放了下来。 苏苓咬了咬嘴唇,脚步略显迟疑。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尽管心里做了准备,但事到临头还是难免恐惧。 ‘今日九死一生,但我绝不后悔。沈公子,请保佑我……’ 白鬼愁也不催促,只睁大了双眼,饶有兴趣地观察她举止纠结的神情,嘴角咧开笑容。 苏苓心中愈发慌张,在白鬼愁灼热眼神的逼视下,颤颤巍巍地往前走近。 这恶魔的邪恶之名,她已听无数人控诉过。 少女的眼帘低垂,步履蹒跚地走上台阶,忽然一个踉跄,脚下打了个跌,摔倒在交椅旁。 “呜……”她慌忙紧闭双眼,不敢睁开。 白鬼愁道:“睁眼看我。” 少女睫毛微微颤抖着,睁开了双眼。看到眼前近在咫尺的邪恶面孔,她的瞳孔忍不住微微收缩。 “别害怕,我又不吃人。”白鬼愁含笑,目光游离,从上往下将她重新打量了一番,一边点头一边轻叹,“好!好!” 少女浑身僵硬,在他视线巡游下瑟瑟发抖,俏丽的脸蛋透着恐惧与迷惘。 她另一只手悄悄藏到背后,握住了某样东西。 白鬼愁伸出手臂,正要拉她过来,然而却见一道乌光闪过,少女从地上一弹而起,原本扶在交椅上的左手,猛地朝他腹部刺去。 她柔弱无骨的左手霎时泛起一片乌黑光泽,迅若闪电,朝着致命位置狠狠扎下。 “去死吧,恶魔!” 白鬼愁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忘了躲闪,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来不及变化,就被那根毒针刺个正着。 ‘成……成功了?’ 少女喘着气,睁大眼睛看去。 白鬼愁仍坐在交椅上。 按照少女的预计,他本该带着惊恐的表情弓腰跳起,但现在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少女迷蒙的眼眸霍地瞪大。 ‘怎么会这样?’ 没等她想明白,白鬼愁冷冷一笑,像提小鸡一样将她一把拽起来。 少女倏地张口,唇齿间射出一根细小毒针,直刺白鬼愁面门。 白鬼愁此时刚要张嘴发笑,一时不察,竟被那毒针射入口中,顺着口齿往内滑去。 少女见状大喜。 ‘口腔内部的防御最为薄弱,他就算是大罗金仙也死定了!’ 白鬼愁微微皱眉,终于一伸手将少女推开,舌头在嘴里舔了舔,将那颗细小毒针吐了出来。 明明是见血封喉的剧毒,然而在他身上却似乎起不到任何效果。 少女一跤跌在地上,面上只剩无法置信之色,喃喃地道:“这不可能,不可能……” 白鬼愁抽了抽鼻子,皱紧的眉头慢慢舒展,望着地上瘫软无力的少女,淡然道:“我能够忍受你拙劣的手段,也愿意配合你的演出。可你太鲁莽了,一点也不懂刺杀的艺术,一上来就火急火燎地动手。否则,至少我们还能享有短暂的快乐。” 说着,也没见他动作,两根手指之间却夹住了一颗带血的牙齿,面无表情地道:“咬毒自尽并不是一个有趣的选择,当着我的面去死,那也要征得我的同意才行!” 少女这时才感受到嘴中的痛苦。 腥甜的血丝混在舌尖,那颗暗藏了毒囊的牙齿已不翼而飞! 她无比惊骇,因为根本就没有看清白鬼愁是怎么动手的。 ‘这魔头……能够隔空取物?’ 惊愕之后,便是彻底的绝望。 现在,就连安静死去也成了一件奢侈的事情。这魔头会怎样折磨她?柳依依的死法,她早有所耳闻。如今就轮到她来品尝这一切了…… 白鬼愁把手中带血的牙齿扔到远处,悠然道:“死,并非一切的终结,而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你会深刻认识到这个道理。” 少女面色惨淡地垂下视线,眼泪忍不住簌簌地流下来。 她是个福薄之人,仅与沈公子有过一次露水姻缘,便再未能蒙受恩泽,亦不被第三人知晓。而这一次刺杀失败,半点作用都没起到,反而打草惊蛇。酷刑之后,也不知自己不成模样的尸首,会不会被沈公子看到…… 沈公子肯定会觉得,自己从生到死都没有价值吧…… “说吧,谁指使你的?”白鬼愁问。他眼里带着一丝怜惜。 少女垂目不语。 白鬼愁伸手捏住她下巴,一点一点地托起她面颊,语气和缓地道:“乖乖说出来,我给你一个痛快。” 少女只顾着流泪。 白鬼愁的语调愈发温柔了:“像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说到底,都是为了一个情字。这乌风镇上,谁当得起你这份情?你若肯说出来,我就破例发一场慈悲,赐你新生。若不然,我就剥下你的脸皮,把你尸体吊在镇口,让你情郎看着你美丽的身躯一点点腐烂。这样的下场,是不是很有趣?” 第254章 生不如死 少女眼中露出恐惧的神色,这种可怕的下场,比死亡还令人绝望。 她脸色苍白,胸口急剧起伏几下之后,喘息道:“是吕、吕才……” “吕才良?” 少女艰难地点头。 吕才良出道才三年,已是乌风镇上数一数二的高手,若给他长一点的时间,未必不是一位横行沙丘的绝世强者。 可惜自白鬼愁到来之后,这种可能性就彻底消失。白鬼愁带来一场噩梦,令整个镇子坠入无底深渊,也扼杀了所有人的希望。 吕才良如今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心怀不忿谋划刺杀白鬼愁,这一点都不奇怪。 白鬼愁道:“带我去见他。” 少女嘴唇动了动,突然噗通一声跪倒下来,哀求道:“求求你,不要为难他!他也是一时鬼迷心窍,你要惩罚就惩罚我吧!少主,求你大发慈悲……” 白鬼愁冷冷笑道:“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小丫头,如果你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么今天我来教你。”说罢,手腕一拽苏苓,半拖着她走出屏风之外。 守在门口的鬼影子微微躬身,目光从苏苓身上一扫而过,不含一点惊讶。 “去把吕才良找过来,我在广场上等你们。”白鬼愁吩咐。 “是。”鬼影子领命而去。 苏苓的娇躯如筛糠般哆嗦起来。 即将在众目睽睽下接受审判,她已有了这个心理准备,虽然屈辱绝望,也只是自己一人的事情。 她更为担心的是另一个方面,届时与吕才良对峙,自己谎言被当面拆穿的时候,那魔头一定会怀疑到沈公子。自己死不足惜,但若累得沈公子暴露,那就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她惊慌的表情落在白鬼愁眼里,正符合她应有的表现。白鬼愁冷冷地笑,拽着她一路直往广场。 沿街不少人都退到路边,惊奇疑惑的视线纷纷落在苏苓身上,其中不乏一些饱含着龌蹉欲望的目光,让苏苓更是心冷。 这些看客,甘愿卑躬屈膝地跪拜魔头,对敢于反抗者的下场冷嘲热讽。殊不知不久的将来,他们同样会沦为待宰的羔羊。 午时快到了。 苏苓站在台上,看着越来越多的看客聚集过来,台下人头攒动,镇民们却又谨慎地保持了一段距离,各个一声不吭,气氛静谧得诡异。 苏苓忽觉沈公子在远处注视着她。即便不言不语,她心中亦稍有所安。毕竟,她终究是怀着一片赤诚,为他而死…… 她脑中一下清明,开始盘算起对质时的说法,决意要把这趟水搅浑。 一会儿,鬼影子闪身上台,在白鬼愁的耳边低语几句。白鬼愁的眉头随即皱了起来。 “一个人大活人凭空消失了?看来他早就做好了准备。”白鬼愁低下头,视线在苏苓身上打转,“可怜的小家伙,你知道自己被抛弃了吗?这样还敢一个人来行刺我,真是勇气可嘉……” 苏苓俯视着台下众多看客,神色逐渐恢复了平静。但她这模样惹恼了白鬼愁,让他生出一种把眼前的美好揉碎毁灭的冲动。 白鬼愁嘿嘿冷笑几声,道:“你已经准备为他去死,可你是否想过,落到我手里的下场,比死还可怕!” 说罢,一根手指点在少女光洁的额头上,只见少女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身子摇晃了两下,面容骤然生出可怕的变化—— 白嫩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皱结、光泽晦暗下去、美丽的轮廓扭曲变形,转眼间,绝色红颜变作鸡皮鹤发,少女疑惑地微扬起头,尚不知自己已成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 台下响起一片哗然之色,少女视线投去,只加那些人的神情惊恐至极,仿佛看到了极为可怕的东西。 ‘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青嫩水灵的少女娇躯,已然苍老干瘪得不成模样。恐怕这是她在噩梦里都没有想到过的悲惨景象。 “呜啊啊啊——” 少女终于丧失了一切矜持自傲,在一声惊骇欲绝的尖叫之后,伏地嚎啕大哭。 台下看客中有人悄声叹息,在白鬼愁威慑的视线扫来之时,纷纷垂下头颅,卑微行礼。 白鬼愁看着跪地痛哭的老妪,眼里没有半点怜悯。 “说出吕才良的去处,我考虑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老妪无助地摇头。 她自是不知,吕才良已被沈月阳的「百万神兵」碾过,粉身碎骨,不剩一丝痕迹。 “既然如此,那我给你安排一个差事。以后每天从富春集到天香楼的街道就归你打扫了。让你这副模样每天被千百人看到,这就是不忠诚的下场。”白鬼愁淡淡地道,“小影,这件事情你来安排。” “是。”鬼影子掩藏得极深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快意。 远处的阁楼,沈月阳和夏星梦依偎在窗边,轻声交谈。 “这是什么手段,竟能在转瞬间夺走一个人的寿元?是白鬼愁的神通吗?” “少主的神通,只知道是时间光阴一类的能力,我曾经多方打听,但少主的神通被归为绝密,很难找到有用的信息……” “时间?”沈月阳动容,“逆转光阴,倒因为果?” “但像苏苓这样的遭遇,还有另一种可能,如果只是把一个人的肉体变得苍老的话,红煞的「血肉操控」其实也能达到这种效果……” 小巷。 云素踽踽而行。 手腕上的铃铛细碎地响动,轻灵悦耳,窈窕的身姿独立于炎日下,在身前投出绝代风华的影子。 这影子,便吸引了一位过路男子的目光,令他心旌动荡,情难自持。 “姑娘。”过路的男子出声呼唤,“你这是要往哪儿去呀?” 云素抬起头,就见一个高瘦的男人一闪身晃到她眼前,好像为自己的身法十分得意,眼光在她身上溜溜打转。 “找人。” “姑娘要找谁,我对这一块很熟,让我来送你一段路吧!”高瘦男人嬉皮笑脸地道。 “谢谢,不用。”云素一脸淡漠疏离的神色。 “姑娘这是什么话,怎么就不用呢,我刚好有时间,说吧要找谁,我帮你!”高瘦男子的眼神火辣辣,口水都快要滴下来。 云素明眸眯起,语气柔和:“我找阎王爷,你知道怎么走吗?” 高瘦男子一愣,旋即笑道:“姑娘真会说笑,年纪轻轻的找阎王爷做什么,不如陪哥哥……” 他后半截话没说完,就发出一声惨叫。 紧接着,更加惊恐和剧痛的尖叫声在巷子里响起。 第255章 山洞强盗 两股气息从小巷的另一头赶来。 他们都是修为不弱的高手,前一刻尚在巷子的远处,一个呼吸之后就已出现在血腥满地的凶案现场。 徐少鸿皱着眉头打量地上犹在抽搐的无头尸身,道:“这人刚死,凶手一定还没走远。” 跟在他身后的「鬼刀」段如晦只看了一眼,便失去了兴趣。在这种地方,每天类似的事情发生得太多了。 徐少鸿分析道:“这是一桩仇杀案,凶手武功极高,手段极其残忍……” 段如晦忍不住打断:“徐兄弟,现在不是断案的时候,快去带我拜见两位菩萨吧!” “是,是。”徐少鸿挠了挠头,“对不住,老毛病了……” 午后的阳光如此美妙,可惜有的人只能在地狱里缅怀了。 茶铺。 平等王和乾达婆相对而坐,静静对饮。 忽然两人心有所感,一齐起身南望。 一袭翠色衣裙的少女,从视线的尽头处款款行来。 她手中提着一个人头,一路往下淌血。 平等王和乾达婆两人窥见那人头的模样,眼神同时发亮。 那赫然是他们日思夜想的,晨曦余孽的头颅。 但当那头颅抛过来的时候,两人心中同时警兆大作。 ………… 江言挟持了雪荼靡,由南转向东面出城。 当然,由于他身躯乏力,所以只能仰仗雪荼靡背着他。 雪荼靡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即使背了个百多斤的男人,步伐依旧轻盈,一路飘然而行,脚下未留痕迹。 离城郊走了三里地,迎面一对夫妇牵着一个稚童走来。 那稚童看清江言两人的姿势,仰起小脸叫道:“爹爹,娘亲,你们快看!有个大姐姐在背着男人私奔呢!”一面说还一面拿手指头指着江言这边。 清脆的童音让四人都不由尴尬异常。 那妇人急忙拽住小孩,呵斥道:“胡说什么,别乱讲话!” 小孩被母亲抱起来,又被当爹的瞪了一眼,便不敢说话了,但一双清澈的眼珠子仍好奇地在雪荼靡身上打转。 双方错身而过之后,江言听见那小孩又开口道:“爹爹,娘亲,你们当初是不是也这样从家里跑出来的?” 这个问题呛得男子连连干咳,妇人也有些脸红,抱着儿子哄道:“文儿,你还小,这种事情爹以后再告诉你。” “为什么要等到以后啊?我现在就想知道!娘亲当初也是这样背着爹爹私奔,然后才有了我吗?” “错了错了!是爹背着你娘!”男子忍不住道,“你娘当时趴在爹肩膀上哭了大半夜,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爹就背着她一直往西走……” 提起当年得意往事,男子聊性大发,不过被夫人掐了一下手臂,才讪讪住口。 一家三口的谈话,自然一字不漏地落入江言两人耳中。 雪荼靡抿着嘴唇笑了笑,柔声劝慰道:“小哥哥,这些闲言碎语你不要往心里去……” 江言道:“我当然没有往心里去。” 雪荼靡道:“小哥哥若是心里不痛快,不妨跟奴家说出来,奴家或许可以开解一二……” “没那闲工夫。”江言道,“你赶紧找一个去处,不容易被人发现的,让我躲一两天。” 雪荼靡试探着问:“小哥哥,你身上的伤很重吗?” “当然,不然怎么要你背着。”江言淡然道,“但是也请你放心,万一我被仇家寻上门来,肯定也能拉着你垫背!” 雪荼靡见识过这位小魔头击杀紫衣煞神的场面,知道他绝非虚言恫吓。她挤出一个笑容,道:“东边十三里外有一个山洞,我曾经在里面住过一阵子。我们往那里去的话,应该很难被人找到。” “带我去!” 雪荼靡的体力不足以一口气跑出十三里地。两人中途休息了盏茶工夫,然后才抵达她所说的山洞。 雪荼靡背着江言走进山洞,忽然惊道:“里面有人!” 不消她说,江言也听到了洞里面传出的人声。 那是很多人在吵嚷,其中夹杂着一两声惨呼。 江言微微皱了一下眉,侧头仔细聆听,里面大概有二三十号人,大呼小叫的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他不满地道:“你不是说这里很难被人找到吗?” “很久没来了,这群混蛋不知道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哎呀!我东西埋在里面,不能让他们挖走了!” 江言拽住她的胳膊:“算了,别理会他们,我们换个地儿。” 雪荼靡却死硬地要往里走,说道:“不行,那东西很重要,一定不能让他们找到。” 江言恼怒地想,现在你已经被我挟持了,还敢不听我的话,到底有没有把本少侠放在眼里? 但这时雪荼靡已经迈过荒草和藤蔓,走入了洞穴深处。 转过一块大石,前方是一片空地,四周洞壁上挂着火把,将道路照得通明。 从这情景看来,那伙人霸占这块地盘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前方喧闹的声音愈发清晰地传来。 “老刘,你别弄死了!” “放心,自然给你留一口热的……” 江言一听这里面绝不是什么好事,但那伙人估计兴致正高,不会注意到外面的脚步声。 他低声道:“别胡闹!你不想活了吗?给我老实呆着!” 雪荼靡说:“要是东西丢了,我宁可去死。” 这女人恃宠而骄,任性惯了。 江言叹了口气:“给你一盏茶的时间。” 步入腹地,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狼藉的景象。 多名大汉围在一起,中间摆放着几口箱子,几名头领模样的人正在清点战利品。 另一边的空地上躺着两个女子,其中一个已经奄奄一息。 那些人穿着胡乱拼凑的盔甲,持着各式兵器,看起来花里胡哨的有些滑稽,但身上染着鲜血,模样都十分凶狠。 这群人一看就是一伙强盗。两名躺着的女子应该是被掳掠至此的女眷。 雪荼靡刚一出现,远处正清点箱子的一人立即有所感应,抬头冷电般的目光朝这边扫了一眼。 那人蓄着钢针般的短须,面相凶悍,不怒自威,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修为有成的高手。 他看清雪荼靡的模样,嘿地一声怪笑:“我当是哪个不长眼的蟊贼撞了进来,原来是段家嫂嫂!大嫂又跟段老哥闹别扭了?后面这位……是你的新相好吧?” 他这一开口,其他强盗们才注意到新进来的两人,有人双目顿时放光,咽着口水道:“我早就听说段家嫂嫂姿色勾人,今天一见,才算是开眼了!” “那小白脸是谁?怎么还要女人背?” “伤到腰了吧,嘿嘿……” 群盗七嘴八舌,说出的自然是不堪入耳的粗鄙言语。 被这么多人看着,江言也不好意思还赖在雪荼蘼背上,拍拍她肩膀道:“放我下来。” 第256章 大嫂杀贼 雪荼靡松手让江言下来,但发现他紧紧抓住了自己的左手不肯放开。她低声道:“你松手,一会儿可能要打起来。” 江言道:“我知道。” “那你还不放手?” “我给你压阵。” “压阵也别抓我的手!” “不放。你见机行事。” 江言认定了不能放手,他并不在乎这里的一群强盗,只担心雪荼靡一个人跑回去报信,自己这会儿真未必追得上。 短须黑衣汉子咳嗽两声:“大嫂这会儿还跟小白脸卿卿我我呢,就不怕我告诉段老哥?” 雪荼靡视线自群盗脸上一一扫过,在那短须黑衣汉子身边,另一个黝黑高个的刀疤壮汉亦是气势不凡的高手。 雪荼靡目光在黑衣汉子和刀疤汉子之间停留,沉声问道:“你们两个,哪个是当家的?” 黑衣汉子皮笑肉不笑地道:“大嫂有什么指教?” 雪荼靡道:“我以前在这洞里埋了些宝贝,你们有没有人看到过?如果有人找到了,请把它归还给我。” 黑衣汉子好奇道:“是什么样的宝贝?” “一颗珠子,通体漆黑,摸上去冰凉,放得久了还会生出雾气。” “听起来是个好宝贝啊!” 雪荼靡道:“这颗珠子对我有特殊意义。如果当家的肯物归原主的话,小女子不胜感激!”她说着屈膝盈盈一福,惹来无数吞咽口水的声音。 刀疤汉子插嘴道:“你想怎么感激?”他眼睛直勾勾盯着雪荼靡。 周围有人起哄:“还能怎么感激,当然是以身相许了!” “不好不好,听说那个鬼刀醋劲大得离谱,不好对付啊!” “管他什么鬼刀神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哈哈……” 阵阵邪笑声中,雪荼靡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黑衣汉子挥了挥手,待吵闹声平息,道:“大嫂请放心,我跟段老哥是老相识,定然不会私吞你的珠子。”他环顾四周,嗓音拔高,叫道,“你们谁拿了大嫂的珠子,赶紧送出来!” 众强盗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不说话。 黑衣汉子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应声。 雪荼靡目光又一次从众强盗面上扫过,只见不少人也正直勾勾盯着她,脸上都是一副垂涎三尺的神色。 黑衣汉子道:“兄弟们都不说话,那就是没人找到那颗珠子了。请大嫂宽限一段时日,大伙儿一块儿帮忙再找找……” 雪荼靡摇头道:“我倒是想多给你们一点时间,可惜,有人不答应。” “是段老哥不答应,还是这小白脸不答应?” 雪荼靡轻吐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既然你们不肯承认,还是我自己找吧!你们都滚出去!” 这话引得一片哄笑。 “这娘们胆儿不小!敢让我们滚出去!” “嘿嘿!她这么不讲礼数,那就让她一个个领教兄弟们的厉害!” “先把她旁边的小白脸扒了皮,看她心不心疼……” 黑衣汉子阴沉一笑:“大嫂可要想好了,我这一寨子兄弟都是粗人,动起手来没轻没重,万一不小心伤到了你,那可不太好向段老哥交代啊……” 雪荼靡冰凉的目光扫了江言一眼,低声道:“你松手,要开打了。” 江言微微一笑:“对付这群蝼蚁,不用讲什么江湖规矩,一只手即可。” 刀疤汉子忍耐多时,这会儿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道:“大哥,让我去教训她!” 黑衣汉子摇头:“不急,先让兄弟们试试深浅。” 他挥一挥手,众强盗得了号令,摩拳擦掌地从三方合围上前。 这群强盗,各个手持利刃,目光灼热,如狼似虎。持鬼头刀的,拿哭丧棒的,使斧的,用钩的,玩飞爪的,嘿嘿怪笑着逼上来。 “嫂子,我看你身后那位小相公气虚体弱,路都走不稳,肯定不中用,你不如跟着咱大哥算了!” “是啊,俺们二十多兄弟,保管让你满意!” …… 污言秽语,一声声往雪荼靡耳中钻来。 她面无表情地注视前方,旁边靠得最近的一个强盗悄悄从她视线的死角处冲过来,探出手想占一把便宜。 雪荼靡的手终于动了,她随意往上抬起手掌,正正撞在了那个强盗的手臂上,卡啦一声,就将那强盗的肘关节撞得弯折过来,淫笑声变成了哭爹喊娘的哀嚎。 其他几名强盗一见这娘们不好对付,急忙提刀舞剑合拢过来。 雪荼靡躲过一记铁棍,猝然旋身,飞腿一脚踢出。那脚踝击中左边一名强盗的太阳穴,霎时就飙出了红色的血花。 跟在后面的四名强盗,眼睛全红了。 雪荼靡从容落地,只听呼的一声,一名强盗甩出一支飞爪砸向她脑门。 另一名使刀的强盗矮身扑来,鬼头刀带起森森寒芒,疾如旋风般向她下盘砍去。 其余两个使剑使斧的强盗,也分别从两旁包抄而近。 雪荼靡落足未稳,左手又被江言牵着,在四种兵刃交逼之下,纵有再高的身手也很难施展得开。 她先一低头避过飞爪,右手长袖骤然像是吸足了空气,膨胀得鼓鼓囊囊,一摆衣袖就卷起一阵凶猛力道,将鬼头刀带偏。 继而她足尖一点,另一只脚飞踢而出,正踹中那使鬼头刀的汉子的下方。 那汉子顿如遭重锤轰击,口吐白沫倒飞回去,撞在后方一强盗身上,两人都成了滚地葫芦。 旁边使斧的强盗以为有机可乘,斧头刚刚扬起,只觉手腕一麻,一把板斧已经到了别人手上。 然后,只见斧光一闪,这一把板斧便砍上了他的胸膛。 转眼间,合攻上前的六名强盗只剩下最后一个使剑的。他也是这几人中武技最高的一人,一剑刺出,剑芒凌厉,袭面生寒,也算有几分看头。 但雪荼靡只是一抬手腕,就将剑势磕开。紧接着一道凄厉的风声闪过,那使剑之人便已身首异处。 一个娇滴滴的美艳女子站在血泊里,手拿一柄往下滴血的斧头,另一条手臂还被旁边的少年紧紧握着,这情景看起来十分不和谐。但它就是如此真实地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本来往前凑的强盗们都不禁停下了脚步。 黑衣汉子脸上已经不剩半点笑意。 他本以为雪荼靡只是仰仗「鬼刀」的庇护,没料到这小娘皮本人也是个十分棘手的高手。 他使了个眼色,刀疤汉子握剑上前,剩下的强盗也不敢大意,挤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往前逼近。 雪荼靡道:“把珠子还给我,我马上就走。” “你不必走了!”刀疤汉子呛啷一声拔剑出鞘,雪亮剑光映上雪荼靡面孔,使得她的瞳孔不由缩小了几分。 仅看锋芒,就知那是一支削铁如泥的宝剑。 如果用手中的斧头跟那支宝剑对砍,恐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若在平时,雪荼靡还可倚仗身法与之周旋。然而现在…… 她微微偏过头看了江言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要是不放手,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江言嘴角牵动了一下,左手慢慢放在腰间剑柄上。 第257章 二当家 刀疤汉子目光灼热地端详雪荼靡脸上每一分神情变化。 柔弱的女子手持战斧,衣裙沾着鲜血,眼神茫然,神态楚楚可怜,摇曳的火光从她发梢、指尖、身体透过,光影恰到好处,如一尊完美的艺术品。 尸山血海与柔媚佳人,这反差让刀疤汉子的兴致愈发高昂。 至于旁边的江言,已被刀疤汉子彻底忽略了。一个仰仗女人庇护的废物,在艳丽且暴力的佳人光辉笼罩下,他的存在感接近于没有。 众强盗慢慢逼拢,十余把兵刃一齐指着这方。 雪荼靡难以找到出手的机会,只得一步步往后退去。 眼看她的身影即将转回岩石后,刀疤汉子按捺不住,沉喝一声:“都让开!” 这些不知轻重的杂种,万一把美人吓跑了,谁担得起这个后果? 众强盗从中分出一条路,刀疤汉子越众而出,雄赳赳气昂昂,呼吸粗重,威风凛凛。 他提剑一指雪荼靡,叫道:“你是我的!” 雪荼靡讥诮地勾起了唇弧。这是个色迷心窍的蠢货! 刀疤汉子看出了她的不屑,也懒得用言语分辩,当即吒吼一声,如饿虎扑食,气势汹汹地斩向雪荼靡头颅。 雪荼靡拉着江言抽身疾退,同时脚下踢起一片沙土,令刀疤汉子脚步受阻。 刀疤汉子有意卖弄,将一把宝剑挥舞得水泼不进,只见雪亮剑芒映照四方,漫天沙土都倒卷回去,罩向雪荼靡自身。 雪荼靡眼中一抹冷光闪过,袖口一摆,将沙土挥散。 这时刀疤汉子已纵步赶来,手里宝剑刮起呼啸风声,笔直点向雪荼靡咽喉。 这等悍勇气势,让雪荼靡微微色变。 她料到自己的斧头应该挡不住这一剑,伸手随意一格,脚下更加飞快地往后退避。 “咔嚓!” 一声裂响,木质斧柄应声而断。 雪荼靡及时抽手,飘然避过刮面剑锋,差点被削下了一截衣袖。 她正要继续后退,忽然听到耳边传来另一声长剑出鞘的轻吟。 “呛——” 余音颤鸣,久久不散。 雪荼靡视线余光所及之处,只见一片乌蒙蒙的光晕自身旁倾洒而出,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穿过刀疤汉子长剑防守的空隙,阴狠地刺入了他衣衫之内。 刀疤汉子猝不及防,差点送命。 那个一直被他忽略的小白脸,此时却发出了致命的一击,刀疤汉子浑身寒毛直竖,从无数次拼杀中活下来的直觉告诉他,只要被这把剑擦伤一点就必死无疑。 幸好,他亦是方圆百里内数得着的高手,身子歪了一歪,竟神乎其技地避过了皮肉,只有衣衫被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他勉强稳住重心,脑袋侧到一旁,正好来得及看到一柄灰暗朴拙的长剑,带有一片朦胧的光晕,吱的一声往他的腰眼之间送来。 他心中大骇,这使剑的小子看起来修为不怎么样,但手段真是狠毒刁钻,一剑接着一剑,都是趁他不备的时候攻他薄弱之处,令他空有一身凌厉剑术却无从施展,当真郁闷至极。 而且那把剑上的灰暗色泽怎么看怎么诡异,八成是涂了剧毒,挨都挨不得! 好一个刀疤汉子,性命攸关之际,只见他身子突然往后一仰,便成铁板桥的姿势,那支灰暗长剑便掠面而过,被他险之又险地躲了过去。 “好!”江言赞了一声。 雪荼靡却在这时伸出一只柔弱无骨的纤纤玉手,温柔地拂向那汉子下盘。 刀疤汉子来不及得意,更来不及起身。 此时他仍保持着仰天斜倚的姿势,双脚牢牢钉在地上,左掌在地面上一拍,正要回腰起身,但这个动作只做了一半就无以为继。 只听“嘶”一下恍若不闻的轻声细响,仿佛有一股微风从他的身下惊然掠过,紧接着,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痛就让他失去了意识。 江言仿佛听到了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在场看到这一幕的男人都体会到了一种嗖嗖发凉的感觉。 雪荼靡抽回手,手上沾着血迹,此时看来是如此触目惊心。 她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倏然抬起一只脚,朝倒地昏迷不醒的刀疤汉子身上狠狠踩下去。 踩的是同样的伤处。 江言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牵着她的手掌松了松,随即更加用力地握紧。 这心狠手辣的婆娘,若是被她挣脱束缚,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可怜的刀疤汉子,身体凹陷下去一块,当场气绝。 强盗们这时才反应过来,悲呼道:“二当家的!” “二当家的你死的好惨哪!” “二当家的你放心,我们一定为你报仇!” “你的妻儿我们会替你好好照顾的……” 众贼虽然喊得热闹,但挤挤攘攘中,却无人敢率先靠过来。 群情激愤的场面下,刀疤汉子的宝剑也不知道被哪个机灵的家伙给顺手抄走了。 “哼!” 后方传来一声冷嗤。 身为大当家的黑衣汉子终于坐不住,龙行虎步地走上前来,众人纷纷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眯着眼睛打量雪荼靡。 “大嫂真是好本事,连我二弟也着了你的道。今天这个梁子,我们算是结下了!” 雪荼靡道:“我只想要回我的珠子。” 美人倩影朦胧,在迷离的火光中婉约摇曳。 大当家目光又一转,瞥向她旁边的江言时,变为凶狠的厉芒。 “小白脸,我小看你了!你手里的黑剑,恐怕来头不小吧?” 江言道:“你想要吗?我可以送给你啊!” 斩影剑可以送出去,但当然不是送到大当家手上,而是送到他身上,送他去投胎。 大当家重重哼了一声,“兄弟们听好了,男的剁碎了喂狗,女的只留一口气,大伙儿人人都有份!” 这号令一出,强盗们各个战意激昂,吆喝着污秽言语,在大当家率领下缓步上前。 雪荼靡步步后退,突然后背一凉,靠到了山壁上,再也无路可退。 大当家就趁着她身形一滞的时机,纵身飞来,刀光耀眼,汹汹然斩向两人双手牵连之处。 雪荼靡慌忙想要撤手,但江言却紧抓着她不放。 她心中哀叹一声,暗想这回只怕要遭殃,却只见江言左臂前挥,正迎上大当家劈来的刀光。 铿然一声锐响,江言倒退半步,背靠山壁,歪歪斜斜地挡下了马刀。 “呼——” 雪荼靡袖袍一卷,拦腰扫去。 大当家抬起左胳膊抵挡。 两力相撞,空气中传出沉闷的震鸣,大当家身躯纹丝不动,雪荼靡却脚下一个踉跄,震得身后山壁轰隆一响。 大当家稍微后退几步,避开江言刺出的一剑,那片灰暗剑光连他的衣角都没摸着,但他心里仍生出一种毛骨悚然的危机感。 ‘那把剑,很危险!’ 江言则趁机拽着雪荼靡手臂转身往外跑去。 第258章 山洞追逃 “给老子追!”大当家大手一挥,众喽啰乱糟糟地追上前。 大当家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望着江言手上的「斩影」,眼中闪过一丝凶狠的阴戾。 那把黑剑,还未近身就让他本能地生出不祥之感,定是一柄大有来头的神兵利器! “给老子抢到那把黑剑!谁抢到了女人归谁!”他大声喊。 他旁边的强盗们纷纷侧目,心想老大这是发哪门子疯,连这么极品的女人都肯拱手送人? 但这句话极大地鼓舞了士气,跑在前面的强盗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很快就追上江言和雪荼靡二人。 雪荼靡反过来拉着江言往外跑。 她身为女子,体力本就不强,刚才打斗中消耗极大,拉着一个人就有些步履维艰。 江言气喘吁吁地道:“我跑不动了……呼……呼……雪姑娘你……” 雪荼靡心中一喜,这厮居然良心发现了,要放我单独离开? 但接下来的话并不是她所想的“你自己先走吧”,而是:“你加把劲啊……呼……今天早上没吃饭吗……” 雪荼靡脸色一黑,回首挥袖将一个追上来的强盗击飞,冷声道:“我刚才背你跑那么远,力气都用得差不多了。” “胡说……明明是你早上跟鬼刀肉搏一场才用光力气的,别赖在我头上……” “……” 姑奶奶不要那三万两银子了,谁把这家伙收了去吧! 跑出一段路,追上来的强盗越来越多,雪荼靡手脚渐渐无力,有些应付不过来了。 大当家混在众盗中间,大声喊:“他们快不行了,大家再加一把力,谁先抢到那把剑,女人就归谁!另外再赏五十两银子!” 前方透出点点光亮,快要到洞口了。 江言握了一下雪荼靡的手掌:“你也加把力,不然一二十个男人,够你好受的!” 雪荼靡喘着粗气,没有吭声。 江言转头一看,雪荼靡脚步都开始打晃,看来她真的精疲力竭了。 大当家强横的气势如芒刺在背,愈来愈近。 江言把心一横,口中叫道:“你不是想要这把剑吗?给你!” 他手腕抖动一下,斩影剑破空射出,化为一道乌蒙蒙的虚影,呼啸着射向大当家胸膛。 利刃临身,大当家本来想伸手握住剑柄,但心头陡然泛起极其强烈的不妥之感,匆忙间抓住旁边的一个小喽啰顶了上去。 “噗!” 灰暗长剑如切豆腐般刺透人体,剑尖透背穿出,大当家见机得早,先一步跳到一旁,眼睁睁看着那把剑带着小喽啰的尸体继续前飞,又刺入另一人体内。 那第二个被刺中的倒霉鬼其实并未伤及要害,但他脸上当即浮现出一层黯淡的黑气,眼球突兀地凸出来,张大嘴想要说点什么,但在“嗬”的一声干涩喉音之后就气绝而亡。 大当家心有余悸地看着旁边的尸体,背脊渗出了一层密汗。 幸好他适才收手得及时,不然肯定也跟这两个弟兄一起上路了。 他定了定神,看见好几个强盗争着往倒地的尸体上扒去,急忙瞪大眼睛叫道:“别碰!” 但迟了一步。 伸手去拔剑的强盗在争抢中被同伴推了一下,不小心摸到了尸体,那数不清的毒素和诅咒、怨力霎时顺着手臂传上来,渗透躯壳,于是他也变成了一具尸体。 其他紧挨着他的强盗,自然也逃不过这厄运。 眨眼间,五六个吵吵嚷嚷的壮汉,突然就都不做声了,一个个相继栽倒。 这静谧诡异的情形看得大当家脊椎发凉,另一方面想得到那把黑剑的心情也愈发迫切。 只要拿到了那把黑剑,再配上他当世一流的剑术,什么女人、财富、权势,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不要追了!”他喊道,“你们都老子回来!” 前方追出去的强盗还没注意到后面的异变,听大当家这么一喊,才犹豫着止步回头。 “剑已经到手了,别管那两个狗男女!你们都过来,抄家伙把这些尸体掀开!”大当家吩咐。 另一边江言见大当家没有上当,停下脚步摇头叹气:“珠子没找到,还把我的宝剑也搭上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不能就这么算了。”雪荼靡喘息道。 “那你想怎么办?你又打不过他。” “你呢?你不是很厉害吗,难道连区区一群强盗也对付不了?”雪荼靡瞪着眼睛讥讽道。 “有道是‘龙困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时运不济,难倒英雄汉。”江言道,“看来我也不能再隐藏实力了……” 雪荼靡的心不由炽热起来。 这小魔头总算要使出压箱底的手段了吧! 江言牵着她转过身,边走边道:“一会儿你引开那大当家的注意,我从后面偷袭……” 雪荼靡一张脸又苦了下来。原来脏活累活还是得由我来干…… 沿路的强盗们早就跑得零零散散,被往回走的雪荼靡撞见了,正好一招一个,连杀三人。那几个强盗连半点声音都未能发出,就与生命失之交臂了。 然而雪荼靡毕竟体力耗费过甚,结果在击杀第四人时出现了失误,导致那家伙在死前来得及发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响彻山洞。 大当家皱了一下眉头,召集部众朝外迎去。 他们转过拐角,正看到雪荼靡用夺来的马刀斩下一名强盗头颅的一幕。 鲜红的血液喷泉般涌出,溅得那艳丽女子半身都是。 女子一脸疲惫的楚楚可怜模样,脚下的汩汩红液缓缓汇成水泊。血腥的味道在洞中弥漫。 不少强盗咽了一下口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有福气享用这么一个可怕又冷艳的女人。 大当家算了一算,己方的人手已经折损了将近一半。不过只要拿到那把黑剑,多少损失都能弥补。 他盯着那对携手而至的男女,恶狠狠地道:“你们还敢回来!” 江言道:“我好像落下了一样东西,所以回来取一下。” 大当家道:“想从老子这儿拿东西,你得乖乖贡献出脑袋才行!” “我脑袋就在这里!”江言勾了勾手指,“都过来拿,见者有份!” 大当家环顾左右,见人已经差不多都聚过来了,便一举马刀,吼道:“兄弟们,跟老子一起砍他娘的!” 众强盗举起兵器乱糟糟地吆喝:“砍他娘的!” “上啊!” “剁成肉馅!” 十余把兵器映着火把的光芒,同一时刻对准了江言。 第259章 弹指出窍 正前方的大当家最是悍勇,当先跨一大步,提刀直劈江言脑门。同时还伴随着嗤嗤的破空声,不知多少暗器从侧面袭近。 雪荼靡脸色惨白地低呼一声,下意识地就想后退回避。 就算以她全盛时期的身手,同时面临这么多人的攻击也是极其危险的,更何况是体力耗尽的现在。 这个时候,江言缓缓挺直了身躯,牵着雪荼靡的右手握得更紧。 他在周身寒芒的刺激下眯起了眼睛,从容地竖起一根手指。 他的动作看似舒缓,实则肆意灵迅。 当大当家的马刀临头、十余把兵器同时袭来、暗器带起的寒意侵近身躯的时候,他的思绪仿佛飘飞起来,晃晃悠悠,分散到四方。 这山洞里没有阳光,正适合阴神出窍! 他闭上眼睛,清晰地从杀气交织的包围圈中分辨出了力量最为薄弱的一点,完全捕捉到了这些人的动作轨迹,唯今所缺的,仅是轻轻一指。 仅剩的神念只能发出一指,所以这一指必须精妙、精确、完美,将每一丝气力的作用都发挥到极致,不留下任何遗憾。 「空间伤痕」! 所有人的位置映入他脑海,下一瞬,那清冷光晕的轨迹一闪而逝。 江言正抓住了那一刹那的契机,弹指挥出。 一瞬间似乎有轻风拂过,吹皱湖面,荡起血色的涟漪。 死亡接踵而至,剥开画卷,电芒在血雾中迅疾游动,那一指化为现实,却又恍如梦幻。 风吹叶落,血雨滴洒,伤痕已逝。 所有攻过来的杀气俱被清扫一空,暗器、刀剑、乃至人体,都在无声中被割裂,所过之处披靡,死亡吞噬了一切。 没有惊叫,没有恐惧,残肢断躯摔落之后,十余名强盗再无一丝声息,唯听见鲜血渗出体外的沙沙声。 包括大当家在内,皆落地无声。 “很好,一个不落,都在这里了。” 江言的身子晃了一晃,扶着雪荼靡的手臂才站稳。 这一击耗费了不少心力,让他觉得更加虚弱了,对雪荼靡说道:“借你肩膀用一下。”便靠在雪荼靡肩膀上,闭着眼睛休息起来。 雪荼靡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得一点不剩,像一座凝固的雕塑,任由江言扶着靠着,一动也不敢动。 那如梦如幻、却又残酷至极的一指,让她心里被巨大的恐惧和后怕所填满。 倘若之前鬼刀贸然出手,那么自己夫妻二人大概也已经变成了跟眼前这些支离破碎的东西…… 汩汩扩散的血泊蔓延到了脚下,几步之外,大当家被拦腰截断,上半身又从左肩斜着剖下来,五颜六色的脏器摔了一地。 他眼珠子突出来,嘴巴张得大大的,似乎最后还想说出一句什么,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两个人无声地紧靠着,浓郁的血腥味一阵阵往鼻孔里钻。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雪荼靡缓慢地将脑袋扭过一个小幅度,用眼角小心翼翼地打量自己肩上的这个少年。 当日击杀紫衣煞神的场面虽然强悍壮观,却不足以给人带来最直接的冲击。只有当亲眼看见他一击造就的血腥场面,才知道这三万两银子有多么烫手。 这人紧闭着双眼,面无血色,看起来十分虚弱,好像只要轻轻推一下,他就会自己摔倒。然而,在这副虚弱病态的外表之下,到底隐藏着一个多么可怕的怪物? 江言眼皮颤动几下,雪荼靡忙垂下视线,但地面上血腥的场面让她胃部一阵不适。 耳边响起江言的声音:“你脸色不好?” 雪荼靡深深吸了一口气,仍无法抑制住嗓音中一丝微不察觉的颤抖:“我在想,一个活口也没留下,怎么才能找到我的珠子呢?” 江言道:“慢慢找,现在先不忙,背我进去休息一会儿。” 他趴在雪荼靡背上,忽然改变了主意,道:“去洞口看看。” 雪荼靡不明所以,依言照做。 两人走到洞口,一阵冷风自洞外吹进,将萧索的湿意也带进到这个山洞中。 江言抬眼望去,只见天色昏沉,细雨拂面。 “下雨了?”他伸出手掌,接住细细雨丝,才确认这并非自己的错觉。 在这暗红沙丘,下雨是一件极罕见的事情。尤其早晨还是一片艳阳天气,万里无云,哪来的雨水? 远处,笼罩着暗淡雾气的黑水城泛出昏黑之色,如同提前进入了夜晚。 然而在别的方向,狂沙依旧在荒原上飞舞,反射着阳光,好像唯独只有那座城镇被阴云遮盖了。 江言即使五感受损,这时也察觉到了从黑水城里传来的一股风雨欲来的杀气。 他心想,这片雨云只怕不是自然出现,而是受顶尖高手的气机影响而引发的天象异变。在那座城中,一定有两位玄罡级别的高手在进行生死对决。 与浮屠教的那两人有关? 可惜以江言此刻的状态,连远远地眺望一下战场,都有心无力。 一道巨大的霹雳划过穹窿,将江言的脸庞映得惨白一片。 他轻舒口气,拍了拍雪荼靡的肩膀:“进去吧,找你的珠子去。” 雪荼靡最终从大当家身上找到了心心念念的宝物——「神姹珠」。 那是一颗通体漆黑的冰凉珠子,放在身上能清心宁神,更能汲取赤月光华,用于修炼神通,事半功倍。 唯一的缺点,就是会让佩戴者的体温比平时要凉一些,很容易被亲近之人察觉。 “果然是好宝贝!”江言抛玩着神姹珠,笑道,“既然你不想让「鬼刀」知道这颗珠子,就交给我来保管吧。” 雪荼靡咬着嘴唇,幽怨的眼神几乎要把江言整个人融化。 但她心中纵有千般不愿,也不敢说出口。 乌风镇,倚翠楼。 夏星梦站在门前,听到里面传来的咯咯笑声,心中情绪复杂。 她踟蹰半晌,有点犹豫是不是该打扰里面的人,直到看见远处的鬼影子向这边走来才敲开了房门。 笑得开心的清秀少女看到打开门的夏星梦,一声惊呼,急忙掩着脸,羞红的脸看了一眼仍坐在原处的邪逸俊美的男人,低下头跑出了房间。 夏星梦闻到从身边经过的香风,回头看了一眼那匆忙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头。 “那位姑娘好像是少主的侍妾?” “大概是吧。”沈月阳慵懒地挪了一下身子,对夏星梦的打扰并不在意。只当看见跟在夏星梦后面的「黑煞」鬼影子时,他才稍微露出认真的神色,“小影姑娘,有情况?” “「紫煞」传来消息,罗简伤势加重,三天之内他就会启程回邙北,张雨亭和苏芸清重伤未愈,不便远行,她们两个只能留下来。我们的人会在那时动手,还望沈公子相助一臂之力!”鬼影子的声音沙哑、刺耳,语调低沉。 沈月阳的坐姿端正了些,疑惑地道:“以白兄的修为,对付两个重伤在床的女子就跟切瓜砍菜一样简单,还需要我这个闲人出手吗?” “少主会带人伏击罗简,这边留下的高手不多,所以,那两名女子就劳烦沈公子多多费心了!” “原来如此!好说,好说!”沈月阳微笑道。 第260章 野性难驯 送走鬼影子,夏星梦关上房门,回头就看见沈月阳又恢复了懒散的姿势,只是面色深沉,两根手指在椅子扶手有节奏地叩击着,好像正在思考一个很困难的问题。 夏星梦不敢打扰他的思路,只坐在他身边另一把椅子上,默默凝注他的侧脸。 椅子被之前的少女坐过,还残留着她的余温。刚才她就是在这个位置与沈公子谈笑风生吧! 夏星梦无奈地想,为什么会有如此多女人看上沈月阳这种彻头彻尾的坏男人。 柳依依,苏苓,还有自己,每一个皆是众星捧月的人物,却都相中了这匹桀骜不驯的野马,明知他不会为自己而停留,仍企图将他的那颗狂野的心锁住。 或许,他身上真有某种令女人疯狂的特质吧! 几乎凝结的气氛中,沈月阳停止敲打手指,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唉……” 碧绿茶色映得他脸上浮光飘摇,思绪在眉宇间纠缠,烦愁难解。他怔怔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发出一声叹息。 白鬼愁去截击罗简,两千末日铁骑不是那么好拿下的,这是个绝妙的机会,要不要摊牌? 但若不能一击致命,那就相当于前功尽弃了…… 他思考之时,夏星梦托腮看着他,目光始终不曾移动,眼神近似痴迷。 本应魅惑众生的魔女,却为一个男人患得患失。倘若两年前那般骄傲的自己知道自己将会是这副模样,一定会觉得非常可笑。 半晌,沈月阳突然出声:“小梦,你刚才一直在外面?” 夏星梦见他眉头舒展开来,知道他已有了主意,嫣然一笑道:“没,我刚来一会儿。你和那位姑娘卿卿我我、讨厌来讨厌去什么的,我都没有听见。” 沈月阳打了个哈哈:“我只是在为一个迷茫的少女指点迷津罢了!” 夏星梦看到他衣襟扯开、头发微乱的样子,秀眉微挑:“你到哪都不会寂寞。” 沈月阳黑眸一闪,神情像是在勾魂:“因为总有女孩子需要我的安慰。” 夏星梦脸蛋微红,故作镇定地迎向他灼灼的视线:“世上那么多漂亮女孩子,你如何忙得过来?” “所以我只能日行一善,尽力而为。”沈月阳整理了一下上衣,气定神闲地起身,“我随便出去逛一逛,都有女人要找我麻烦。唉,她们就看不得我闲下来。” “可是……”夏星梦咬了咬嘴唇,终于把那句话说出来,“你总得注意一下对方的身份。你把白鬼愁的侍妾勾上手了,他会怎么想?” “我可管不了他的想法。那小姑娘脸上又没写‘白鬼愁的侍妾’几个字,自己送上门来的,我这么温柔的人,难道忍心拒绝她?” “你从来都不会拒绝……” 沈月阳悠哉地从夏星梦身边走过,牵住她的手腕:“别生气了,陪我出去吹吹风!” 末日军团,烈武营,帅帐。 锦袍少帅罗简与张雨亭相对而坐,饮茶。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天气,罗简腿上却盖了一件毛毯。 他对面的张雨亭,低头翻看着书本,面上略带一抹苍白之色。 两人各自饮茶,一句话也不说,气氛并未因此显得尴尬。罗简知道,雨亭她就是喜欢安静。 罗简也喜欢这样的时刻,因为他可以近距离地看到年轻女冠的眸光流转、睫毛颤动,静静陪在她身旁。 张雨亭并不反感他的目光。 虽然那种“不反感”换一种说法,也即是“不在意”,但罗简已经由衷地得到了满足。 所谓岁月静好,大抵就是如此。如果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就挺好…… 时已近黄昏。 西垂的红日暮光,投进来营帐一角,橘红的光线耀在张雨亭脸颊上,让她略显苍白的清丽面容染上了几分嫣然。 罗简放轻了呼吸。这靡靡色彩令他生出一个亵渎的念头,眼前的这名女子究竟是真实存在的,抑或来自一场梦幻? 真想伸出手去,触摸一下那肌肤的温度啊! 可惜,今夜过后,自己不知是否还有机会来享受这样的安宁。 罗简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迟疑。他不忍心打破眼前的美好。 张雨亭翻了一页书,突然抬起视线道:“你有心事?” 终究不得不说。 罗简叹了口气:“我今晚回邙北,领一千兵马,子时出发。” 迎着佳人的视线,他觉得有些惭愧。 本来说好要守护雨亭直到她痊愈,可惜,现在却不得不提前离开。 张雨亭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她目光下移,落在罗简盖着毛毯的那条腿上。 “恶化得很严重吗?” 她伸手去摸,罗简本能地做了一个后退的动作,却没躲开。 “小心。”罗简看着那根纤长手指隔着毛毯按在腿上,忙提醒道,“那「红煞」的肉芽很难对付,我用了全部功力,也只能把它截止在足三里下。只要气温低一点,它就会出来作怪。” 张雨亭收回手指,微蹙着眉头道:“你早该回去的。” 罗简微微一笑:“我有留在这里的理由。” “你很傻。”张雨亭并非嗔怪,也非责骂,而是平铺直述的语气。 但这冷冷淡淡的几个字却让罗简心中一暖,顿时觉得自己这些日来的一切忍耐和坚持都是值得的。 他身子前倾了少许,含着一丝紧张道:“雨亭,你跟我一起去吧?路上相互有个照料……” “我伤势未愈,不便远行。”张雨亭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 “也是。”罗简点点头,笑容有些苦涩,“我让貂煌留下来,他手下还有一千骑兵,应该能坚持一阵子。” “你不必如此……”张雨亭的表情忽然不那么冷淡,“你的心意我明白,但,你不用为了一件没有结果的事情,而做出这样的牺牲!” “不,这不是牺牲,雨亭。”罗简柔声道,“就像你们山上修士说的,每个人的大道不同,而你就是我的大道。朝大道而行,我心里只有快乐和满足,所以你完全不用同情我,也不必为此而自责,因为我自己乐在其中……” 张雨亭朝他瞅了半晌,不太肯定地道:“仅是为了男女之爱的话,那种理由太单薄了。” “并不是这样,爱情的美妙,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能体会。”罗简两只手按在桌子上,盯着女冠道,“雨亭,冒昧地问你一句,你有过喜欢的人吗?” “没有。”张雨亭摇头。 罗简微笑道:“在坐忘山,应该有很多人追求你吧,你一个都没看上?从小到大,一个都没有?” “我……”张雨亭顿了一下,“没有。” “雨亭,你真是太冷了!”罗简感叹,“难道就没有一个男人能在你心里留下深刻的印象?哪怕只是偶然梦到也算。” “印象?”张雨亭又顿了一下,这次想得比较久,“有一个……” “谁?”罗简忍不住站起来。 就在张雨亭朱唇轻启,将吐出那个名字之际,帐门忽然被唰的一下推开,一位黑甲军官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来。 “将军,饭点到了!” “……”罗简脸冒黑气,伸手一指,“你给我出去!” “可是,该吃饭了……” “滚出去!” 第261章 夜来风雨声 夜色姗姗来临。 军营里的很多人都生出一股莫名的焦躁。 风雨欲来。 被关在一个单独营帐里的尹梦,心绪起伏难平,来回踱步。 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被困在这样一个铁笼子般的地方,已经有四五天了。 作为赵郢的遗孀,她被当成犯人一样对待,每天除了送饭的人,再跟外面没有别的联系,连叶星魂都没有机会看她。 寂静的夜里,她回想自己近来的遭遇,越来越恐惧自己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 门外突然有脚步声靠近。 尹梦浑身一个激灵,暗暗握紧了手中的木钗。 “吱呀——” 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闪身而入。黑暗中尹梦瞧见那人的身材轮廓,分明是叶星魂。 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至少这人不是来送她上路的。 “尹梦姐,你还好吧?”叶星魂走过来,黑暗中的眼睛像狼一样发出碧绿的光芒。 “还好。外面有四个守卫,你是怎么进来的?” “今晚罗简调兵,换岗的人手留下了缺口,我就混进来了。”叶星魂走来,冷不丁握住了尹梦的手腕,把她掌中的木钗拿走,“不要做傻事,这东西只会伤了你自己。” 尹梦垂下头道:“至少我还能选择自己的死法。” “尹梦姐,你还在恨我吗?”叶星魂低声问。 尹梦沉默半晌,缓缓道:“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事到如今,你还在乎我的感受吗?” 叶星魂道:“赵郢临死前说,他将雇主的身份告诉过你。也就是说,你其实早就知道他的秘密,是不是?” “是。”尹梦偏过半边脸,憔悴的脸庞勾起冰冷的笑容,轻声说道,“来到沙漠之后,郢哥曾与很多人秘密碰面,有护院、歌妓、屠夫、赌客……那些人看起来都是市井小民,但他们的身份其实非同一般。郢哥虽没有明说,但我也能猜出来……郢哥虽然温文尔雅,但骨子里却极度高傲,绝没有耐心跟贩夫走卒们一个个拉家常……” 叶星魂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那些人都是谁?告诉我!” 尹梦神情讥诮:“你杀了郢哥,你觉得我会把这些秘密告诉你吗?” “我杀赵郢,是为我叶家上下三百口报仇!我有什么错?”叶星魂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星魂,你没错。”尹梦露出凄迷之色,呜咽般低泣,“是我错了,我是个不肖子孙,我不配姓尹……可我绝不后悔!跟郢哥在一起的时光虽然短暂,但郢哥带给我的快乐,已让我一生无憾……” 叶星魂的眼睛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急促,低吼道:“你不要再说了!” “你听不下去了吗?是不是很心痛?”尹梦幽幽地道,“你想从我嘴里套出郢哥的秘密,怎么连这点痛苦都不能忍受?” 叶星魂上前一步,双手搭上尹梦瘦削的肩膀:“尹梦姐,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 “我知道。但是没可能的。你不要对我抱有妄想!”尹梦咬着嘴唇,冷冷地看着他,“我把一切都给了郢哥,不可能再爱上第二个男人。何况,还是杀他的人……” “我……我……我喜欢你,所以……” 听着叶星魂沉重的喘息声,尹梦心中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颤声道:“星魂,你想干什么?你不要乱来——” “所以,我不会放过你的!”叶星魂的声音似哭似笑,如同野兽在嘶吼。 “呜呜——”尹梦发出惊恐的尖叫声,又很快被堵住,只剩下痛苦的呜咽。 “我知道你恨我,索性就恨得更加彻底吧!尹梦姐,你连一点机会都不给我……这是你逼我的!” …… 红月高悬,千里赤地。 张雨亭将罗简送出第二道防线外。 “就到这里吧!”罗简回头,向晕红月色下的女冠露出笑容,“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一路顺风。”张雨亭道。 “貂煌,雨亭就交给你保护了,给我放机灵点!她少了一根头发,我就拿你是问!”罗简向不远处的黑甲将军喊道。 “遵命!” 罗简挥了挥手,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张雨亭目送马车隆隆远去,忽见罗简从车窗探出半个头来,大声道:“那个在你心里留下痕迹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张雨亭犹豫了一下,轻轻吐出三个字:“白鬼愁。” “怎么是他?”罗简原本紧张而期待的双眼,顿时黯淡。 橘红色月晕下,张雨亭耳边的长发随风飞舞,搭配她纤细柔弱的体态,显得无助且凄美。 “抱歉,我的道心,就是被此人打破……” 她的视线从左手断指上移开时,马车已然消失在暮色中。 妖异的月华洒在身上,张雨亭独自转身,脚步萧瑟沉重,一如此刻心情。思绪翻涌,郁郁难平。 不远处,丝丝缕缕淡薄的粉色雾气从地平线上升起,缭绕在营帐之间。 夜色惨淡,张雨亭脚下一软,跌跪在湖边湿润的草地上,四肢冰冷乏力。 “张道长!”黑甲将军急赶过来。 “没事。”张雨亭摆了摆手,“跌境的后遗症罢了。” 练气境界从九阶「返虚」跌到七阶「吞日」,道心蒙尘,窍穴堵塞,也会带来体魄上的衰退。 张雨亭半蹲着身子,双眸迷离,眺望远方。 风吹荒野,雾气时聚时散,化作万般形状,映入她眼中,仿佛喻示着无常的世事。 当仅在噩梦般的生死离别真实地出现在生命中,带来了更多的迷茫和恐惧。原来那些丑恶和痛苦,不全是噩梦…… 她忽然醒觉,这样下去,自己的一颗道心恐怕要继续跌落尘埃。 后半夜的时候,月隐云中,薄薄星光从缝间撒进来,地面上恍若镀了一层微霜。 苏芸清忽然从梦中惊醒,竖起身子向四周张望,大口大口地喘气。 稍微平复了一些,她蓦然发现熟悉的人影就坐在床头,怔怔地注视着她,眼神迷茫。 “小宁,你还没睡?”苏芸清诧异道。 希宁摇摇头,声音微涩:“我不困。” “睡不着吗?” “嗯……有女人在惨叫。” “女人?”苏芸清竖起耳朵,侧头倾听了一会儿,疑惑道,“哪有?” 希宁道:“真有!她叫得好大声,好像还在骂人。什么‘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你仔细听!” 苏芸清朝帐外又听了一会儿:“有吗?” “不,确实有人在叫,好像……是尹梦姐姐的声音?” 第262章 重返黑水 此时,谢元觥还在营地边缘的一颗枯树下饮酒。 他咕咚灌了一大口,忽然把酒葫芦丢到脚下,擦拭了一下嘴角,沉声问道:“是哪位朋友登门,何不现出真身?” 雄浑的嗓音随着夜风传递开去,随之响起的是一阵嗤嗤的轻笑。 矮墙后闪过一道修长的影子,一个儒生模样的年轻人迈着优雅的脚步走近:“在下沈月阳,求见苏姑娘、张道长,劳烦兄台引见!” “哦,原来是沈公子。” “正是在下。” 谢元觥道:“沈公子家里的长辈没教过你规矩吗?深更半夜拜访女眷,不合适吧?” “规矩?”沈月阳嘴角的笑容微微收敛:“以前在皇宫的时候,那里的人张口闭口就是规矩。不过他们人多、拳头大,我只好忍了。你又是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说规矩?” 星光下忽有寒气袭人,无数柄冰晶凝结成的长剑在上空排布成阵,夜风凄厉地呼啸,天地间肃杀之气从地面八方涌起,朝着枯树下那个邋遢的身影挤压过来。 谢元觥神情不变,淡淡地道:“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只要到了这地方,都得给我守规矩!” 顺应着这句话出口,他头顶霎时腾出一条庞然的阴影,在这萧瑟沉闷的气氛中,显出了巨兽般的伟岸。 “是吗……”沈月阳冷笑,啪地一个响指。 但见寒光闪耀,万柄兵刃如暴雨般朝前方坠下。 「百万神兵」! 狂风骤雨临头,谢元觥左脚蹬地一踏,就闻一声悠长浑厚的长啸,他身形化作一头巨大猛兽,朝着那千万道泻下来的兵刃迎头而上。 怒涛汹涌中,散发出令万兽拜伏的无上威严。 「龙形」! ………… 夜风刮面,缭绕的雾气渐渐散开,沙丘远方露出熹微的光亮,穿透风沙,往洞内投下一片莹白之色。 江言走出山洞,沐浴在晨光中,凝望着眼前之景,心里面却并不平静。 总感觉,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有事情发生了…… 经过一天两夜的休养,他的伤好了一大半。由于心中的某处不安,让他提前从入定中惊醒了。 这时候雪荼靡还在洞里沉睡,他一个人走出来,目光迎向那一片渐渐升起的曦光,心绪沉浮不定。 浮屠教的两人至今没找到这里,是因为追踪能力不足,还是被另外的事情耽搁了? 他想起了云素临走之前那个笑容,除了无奈和埋怨之外,似乎还蕴藏着别的深意。 另外,自己已经离开三天了,留在乌风镇的苏芸清也令人担忧。罗简的烈武阵号称固若金汤,但未必能阻挡住「红煞」那个血肉怪物无孔不入的渗透…… 现在身体只恢复了八成力气,但没时间静养了。必须尽快把杜山兄妹两人带回去! “呼……” 江言长舒一口气,伸展着身体,任晨风吹拂。 澎湃的力量有规律地脉动,散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控制着每一丝细微的能量,感觉到一种全所未有的舒畅开怀,好像能拥抱眼前天地间的一切。 八成力气,亦有八阶「金刚」体魄,对付那两秃驴已经足够! 雪荼靡的「神姹珠」用于恢复神元,也有奇效,不但让他神元充沛,甚至还有所进益。 金色阳光洒遍眼前的荒原,黎明已至,是出发的时候了。 江言吐纳三次,将身体调整到当前所能达到的最佳状态,回头往洞内叫道:“醒了就出来吧!” 过了好半晌,雪荼靡从昏暗处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整理身上衣物。 她随意一个动作都妩媚撩人,让人不忍挪开目光。 可惜江言此时无暇欣赏她的媚态,只嫌她磨蹭,哂笑道:“你是不是每天都要检查一下,才记得清前一夜发生了什么?” 雪荼靡霍地抬头瞪了他一眼,道:“不要以为你比我强,就可以对我肆意侮辱!” 浅嗔薄怒,眉梢挑动,亦有万种风情。 江言无心多赏,扭头向前,道:“该上路了。” 雪荼靡犹豫了几秒,加紧脚步跟上来,“去哪?” “回城里去。” 雪荼靡惊道:“回去?他们正在找你!” “我知道。所以不能让他们久等啊!离家两天了,你也很想念你相公吧?” “我……”雪荼靡拖长了音,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走了十六里,两人在守城卫士异样的眼神中进了黑水城。 阳光明媚,无风,是个好天气。 在这样的好天气里,很多人都有兴致出来走走,集市里热闹非常。 但没过多久,吆喝叫卖的贩夫走卒们就发觉有些不对劲。 平日里那些趾高气扬的江湖豪侠,都好像遇见了瘟疫一样,纷纷往远处跑。 一些路人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一看佩刀带剑的高人们都躲远了,也连忙跟着闪开。 转眼间,偌大的一条街道,已变得冷冷清清。 江言走过之时,空寂无人,只留下一地狼藉的摊落,沿街都能看到滚散的瓜果和摔倒的箩筐。 “上次我来的时候,他们对我爱理不理,这回总算给足了排场。”江言喃喃道。 侧前方一栋矮房里响起哭声,但等江言走近时,屋中那孩童的嘴便被生生捂住,再无法发出半点声音了。 “汪汪……”一条狗趴在窗户边乱吠,很快被拖了下去,不知是否挨了棍子,呜呜哀鸣。 江言一路走过去,只见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从缝隙里面透出一双双警惕戒备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只被人观赏的猛兽。 空荡荡的街道,只有雪荼靡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被人偷看?”江言突然问。 雪荼靡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们不是正被无数人偷看吗? 她想,江言问的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那边箭塔上的那家伙,眼神尤其讨厌。你猜,你相公会不会就在那附近?”江言微扬起脑袋,望着东边的某处说道。 雪荼靡摇摇头,小声说:“我不知道。” 她没有心思观察周围,因为眼前的江言就已经占据了他的全部心神。 如今这个样子的江言,给她的压迫感越来越强烈了,仅是一丝不经意间散发出的气息,就已让她如履薄冰,战栗相随。 在她视野之中,街道两旁所有或粗犷或雄伟的建筑,都远不及前方那少年缓行的身影高大。当少年回头时,那微笑的表情就如同扭动的深渊,令她寒毛竖立,无法呼吸。 第263章 幽冥画卷 东城了望塔上,一位身穿明黄长袍的男子冷眼俯视着地面上渺小的人影,双手负于背后,轻声说道:“鸡飞狗跳,不成体统。” 站在他身旁的徐少鸿笑道:“那些市井小民没见过世面,难免惊慌失措……” 说到此处,他脸上微微色变,因为江言的眼神突然朝这边投射过来。 隔了数百丈,四目相交,徐少鸿看见江言脸上浮现一个怪异笑容,霎时间浑身一激灵,话噎在喉咙里。 黄袍男子发出一声冷哼,才将他从溺水般的懵态中惊醒。 “城主,他好像发现我们了……” “我知道。” “他好像朝这边走过来了,这,这情况不太妙啊!” 黄袍男子不满地道:“徐少侠,那位菩萨说你是个文武双全、胆色过人的麒麟儿……” “他说的没错啊,文韬武略我样样精通,可惜现在都派不上用场啊!城主,我还是保护你先撤退吧?” “慌什么!我已经为他准备好了礼物,就等着他来拿了。” “哦,城主给他准备了什么礼物?” “一幅画。” “只是一幅画?” “没错。不要小瞧这幅画,据传它是高僧云重亲手所绘,没有人知道那上面画了什么东西,因为所有看过这幅画的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难道就是幽冥教主珍藏的那幅《幽冥画卷》?” “没错!幽冥教因这幅画而兴起,又因这幅画而覆灭!” 走过很长一段路,江言听见前方传来一串叫骂和吆喝,伴随着慌乱的脚步和利刃破开皮肉的声音。 “噗!” 惨叫声响起,更多杂乱的脚步从拐角的另一头涌来。 江言猜想,那边应该是有人正被追杀。不过,他现在没有兴趣管闲事。 很快,一个浑身浴血的人出现在他眼前。 那人抱着一个长柱形的包袱,身上中了很多刀,脸上疤痕交错,狰狞丑陋。 在他后面有十余个黑盔黑甲的武士紧追不舍,他们挥舞着长刀,厉声呼喝:“站住!”“不要跑!”“把东西交出来!” 疤痕男子踉踉跄跄地往江言这边跑出几步,突然噗通一声,正摔倒在江言脚下,怀里的包袱也跟着滚了出来。 染血的布条被揭开,露出了里面物事的一角,似乎是一个卷轴。 江言看了那卷轴一眼,心中忽然有所感应,隐隐觉得这东西很不寻常,透出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不过这感觉来得古怪,无根无源,让他本能地察觉到不妥,立即移开目光,继续前行。 他不想管闲事,闲事却找上了他。 “你是什么人?” “不许动!” “把东西交出来!” “放下武器!” 一阵杂乱的吆喝,那些黑盔黑甲的武士持刀逼近江言,从三面合围上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江言淡淡地道:“你们找错人了。” 他虽没有刻意释放威势,但一丝不经意泄露出的气息,已让近处的空间充满了一种无可名状的沉重压力。 当他一步踏出之时,正前方的武士们均觉得胸口一闷,气机交感之下纷纷忍不住后退。 这一退,阵型就乱了。 武士们低声争吵了片刻,先有三五人离开,接着整个队伍都跟着往后跑去。 江言见他们很快逃得不见踪影,摇摇头,感觉这些人未免过于怂包。他指着倒在地上的疤痕男子道:“雪姑娘,你去看看这人死了没有!” 雪荼靡蹲下去,在满脸血污的男子鼻下试探了片刻,又伸手摸了摸他胸口,摇摇头:“他已经气绝了。” “死了?”江言摸着下巴沉吟,“有点蹊跷……把包袱里的东西拿过来看看!” 雪荼靡依言捡起了包袱,揭开布片,把里面的东西抽出来,发现那是一个未展开的卷轴,用红色丝线系着,沉甸甸的不知是什么东西。 她双手捧着卷轴递向江言,江言却伸手一推,道:“你把它打开看看。” 雪荼靡不觉意外,这家伙只把自己当炮灰而已。明明这么厉害,却还是怕死得很,一有情况就叫我先上前……… 她伸手解开系带的时候,还没感到异样,但当她慢慢揭开卷轴一角,突然眼皮一跳,不祥之感涌上心头。 这应该是一幅画卷,露出来的只是很小的一个角,没看到画中内容,只是那边框的一小段花纹,就让雪荼靡头皮发麻,手上的动作僵在半途。 那花纹实在是诡异至极! 雪荼靡从没见过如此扭曲的线条,在眼前鲜活地动了起来,好像不甘心于局限在画中的平面,随时要跳出来,为她展示奇诡血腥黑渊的一角。 “怎么了,卷轴上面有毒?”江言在旁边问。 雪荼靡咬了咬牙:“不,没毒……只是有点奇怪……” 她忍着身体的不适,一点一点,将画卷往外揭开。 远方了望塔上,徐少鸿跺着脚叫道:“停下!停下!” 黄袍男子沉着脸没吭声,但徐少鸿显然也喊出了他的心里话。 这碍眼的女子,怎么不把画卷交给江言? 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子,连作为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偏偏却在这时候坏事! 眼看着那画卷已经被揭开了一小半,徐少鸿来回踱了几步,突然道:“城主,我突然有点尿急,不好意思,先走一步了……” 黄袍男子低哼了一声,没有阻止。事实上,他也感觉有点尿急。 两人都没看见的是,埋头拉开画卷的雪荼靡,其实是闭着眼睛的! 雪荼靡想起了一个古老的传言。 那还是在幼童时代,母亲在枕边给她讲的故事,具体情节已经模糊了,只依稀记得,那是关于古堡、月圆之夜、黑暗沼泽、活尸墓穴的一段探险旅程,充满了奇幻的元素。 那些探险者费劲千辛万苦得来了一幅价值连城的画卷,但那画卷却附带着亡者的诅咒,凡是看见这幅画的人,都会因为各种原因离奇死去或失踪…… 眼下,手中这张给自己带来诡异感觉的东西正欢呼雀跃地表明,它很可能就是那幅传说中的诅咒画卷! 蒙尘数十年后,来自地狱的诅咒终于重现人间。 雪荼靡有一种错觉,自己虽然站着,但脚下的地面、头上的天空都开始旋转,而手中的那副卷轴则微微颤抖,似乎要脱离她的掌控。 她紧闭双眼,只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身上已汗流浃背。 “这是画了什么东西?”江言瞥了一眼,只觉得那卷轴上是一个个扭动的漩涡,各种线条充斥于其间,根本看不明白,“里面没有机关吧?” “没有……”雪荼靡微带喘息道。 “你闭着眼睛干什么?” “这幅画……我不敢看……” “哦,莫非因为它画得太美吗?”江言嘀咕着,伸手把画卷接过来。 第264章 箭在弦上 卷轴脱离手掌,雪荼靡才从天旋地转的错觉中恢复过来,她一睁眼看见江言正要拿起画卷,连忙叫道:“不要看!” 这一声开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思,只潜意识地不想看到江言在眼前如此简单地陨落。 但她出声已经迟了,江言双手握着画卷两端,终于看清了其中的内容——这上面绘的是地狱图景! 青面獠牙的恶鬼,凄惨受罚的犯人,扒皮拆骨,抽肠挖心,油锅、铁树、剪刀、舂臼牛坑、冰山火海……一幕幕恐怖的酷刑图景,赫然映入眼帘。 诸恶众孽,无边憎怨,永劫苦厄,皆穿透纸面,直冲阳世。 江言看了两眼,顿觉一股凉意直透印堂,钻入脑门,刺得他双眼剧痛,几乎要流出泪水来。 “啪。”他双手一抖,卷轴坠地。 了望塔上,黄袍男子用力一拍,栏杆应声而断。 “大功告成!”他哈哈大笑起来,回身搜寻徐少鸿的身影,“徐少侠,你快过来看!少侠?徐——” 徐少鸿早已跑得不见踪影了。 雪荼靡扶住江言的身躯,急切问道:“你怎么了?” 她看见江言的脸色,惨青一片,煞是吓人。 江言一只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将她推开。 印堂像被锐器刺穿了一样,痛得令人难以忍受,连三魂七魄都在颤抖。 他咬紧牙关,将这股痛楚尽数承受。 半晌,他身体才恢复知觉,睁开眼睛,视线里一片模糊,隔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变得清明。 他低头看着地上半收拢的画卷,喃喃地道:“地狱,地狱?浮屠教的杂种们,只会这种唬人伎俩!” 他心中怒火腾腾,俯身拾起画卷,双手用力一拽,那做工精美的黄绢便呲啦一声断成两截。 雪荼靡眼皮一跳。 在传说中,这幅画不应该是水火难侵、刀剑难伤,不可能毁坏的吗?怎么被这家伙一下就…… “呲!呲!”江言双手连连撕扯,那幅价值不菲的画卷很快成了一块块碎布片,四散纷飞,飘落满地,蕴于其中的那种勾魂摄魄的魔力也彻底损坏。 江言把手中的碎末往天上一抛,看着纷扬飞舞的布条,哈哈狂笑起来。 “秃驴们!黔驴技穷了吗?乖乖出来受死!” 音波如潮如浪,沿途挟裹狂风横扫开去,所过之处沙尘飞舞,桌椅掀飞,门板战栗,煞气腾腾,万物萧杀,两旁房屋传来哗啦啦的瓦片碎裂声。 雪荼靡只闻耳畔如有雷霆炸响,惊得她花容失色,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十多步。 眼前这个仰天狂笑的男人,浑身散发出肆无忌惮的凶煞气息,与前几日的温和少年判若两人——恐怕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吧! 笑声回荡在城池中,绵延十数里,滚滚不绝。 城中明里暗里的大小高手,皆相顾骇然,在这肆漫的威势下雌伏瑟缩。 片刻,江言收声,大步前行。 了望塔上,黄袍男子的眉头皱成了川字,捏着栏木自语道:“怎么会这样?他为什么还没死?难道传说是假的?不,不可能……前两天才试过,看过那幅画的囚犯,明明都死光了……” 望着下方那从容踱步而来的白衣少年,黄袍男子的瞳孔渐渐缩紧。 此刻从这样的高度看去,那身影渺小得模糊不清,但其散发出的气息,却犹如深渊巨兽,足以与整座城池匹敌! 五百黑甲骑兵,三百弓弩手,不知能否阻住那人的脚步…… 城里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下子,连鸡鸣狗吠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江言转了个小弯,走在沙石铺就的古道上,远远看到了前方兵刃反射阳光的雪亮光芒。 那处至少有数百士兵,如果正面强冲,将是一场苦战。 不过没关系,江言有很多种办法能够避免跟这些士兵产生无谓的冲突。 最直接的办法,当然就是干掉他们的头领。群龙无首,不战自溃! 那只需要一剑的事情,并不比走几步路困难多少。 雪荼靡沉默地跟在江言后面,有意落下了五六丈的距离。她望着前方背影的眼神中,畏惧之色愈重。 不仅是对于强横武力的畏惧,还有对这个人本身的畏惧。她现在才发现,这个少年的性情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好捉摸。 前方脚步声靠近。 一人独身行来。 江言略感意外,打量着眼前的陌生剑客。 这人一袭青衫,腰悬长剑,比月光更冷的目光盯住了江言,饱经风霜的面容上满是恨意。 他只有一个人。 满城武者,唯有此人敢于挡住江言的去路。 江言步伐的节奏未变,不疾不徐地向前。 青衫剑客的手按在剑柄上,当江言离他还有十步的时候,他浑身筋肉绷了起来,双眼多了一分莫名的神采,蓄积的剑意就待一瞬之机宣泄。 ‘五阶「洗髓」体魄。挥出那一剑的时候,或许能达到六阶。’ 江言心里评价。他看得出来,这名中年剑客的修为本来平平无奇,但在自己强大气息的压迫下,这人不退反进,达到了以前不曾企及的高度。 ‘越挫越勇的类型,可惜要死在这里……’ 江言欣赏这样的武者,可惜,今天不容他手下留情,所有挡路者都必须碾为齑粉! 七步,六步。 没有任何交谈,江言的手按在了「斩影」剑柄上,预备挥出雷霆一击。 青衫剑客整个人都处于阴沉威压的包围中,眼见对方即将进入自己的攻击范围,按在剑柄上的手猛然用力。 他知道自己的空灵状态无法坚持太久,便决定将胜负赌在拔剑的那一瞬间,也就在对方走近的下一刻! 五步。 青衫剑客抢先出剑。 这时候视野侧面忽有一道白影闪过。 “慢——”有人在叫。 箭在弦上,无法再慢。 剑鞘中蓄满着寒冽的冰霜,高昂的气势骤然爆发至顶点,青衫剑客瞳中迸射出森冷的神光,沉肩,转腕,拔剑,寒芒一闪而没—— 与此同时,侧方的白影倏地加速,超越了青衫剑客目力能捕捉的极限,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 “呛!” 清悦的剑吟声传到一半,就戛然中断。 那即将绽放的美妙冰霜竟被一只手生生按回剑鞘中。 下一刻,那不速之客已退出几步之外,仿佛刚才令青衫剑客心跳顿止的惊悚一幕只是错觉。 青衫剑客僵在原地,如坠魔障。 他赌上性命的一击,竟被人空手瓦解了! 骄傲、胆魄、气势,一瞬间跌落低谷。 “林兄,抱歉。”那白衣人朝青衫剑客拱手道,“你不能向他出剑。” 第265章 白衣拦路 江言看着这闹剧般的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他正想出手,就感应到了这突兀出现的白衣人,摸不准此人的深浅,只好作罢。 白衣人的身手已超出普通的玄罡境界,但让江言意外的是,他竟然背对着自己,若无其事地跟那青衫剑客交谈。 ‘好狂妄的家伙!不把我放在眼里么……’江言眼神锐冷,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直接一剑砍过去。 这白衣人虽然身手不凡,但竟敢把背部弱点暴露在敌人面前,简直自取死路。真以为我会讲究什么君子风度吗? 思忖时,那白衣人转过身,朝江言也是一拱手:“江兄,在下给你赔不是了!” 江言眼前一亮——好一个绝世独立的丽人! 只见面前这女子身形修长,一袭白衫尽展绰约风姿,凤眸莹亮,眼澄似水,清丽雍容,一头罕见的银白色长发随意披在肩上,唇角微微含笑,温婉中又透出一股凛然英气,让人心生仰慕。 尤其她的嗓音,阴柔中带着几分磁性,月光水色般清透,听入耳中感觉极为舒服。 若换成平时,江言可能会问问她的名字,与她多聊几句。但眼下这种局面,却不是闲聊的时候。 江言打量她两眼,道:“姑娘,不管你是谁,请不要挡我的路。” 白衣女子的视线在江言右手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缕复杂神色,道:“羲和扳指果然在你手上……” 江言眼神一动:“你认得这枚扳指?” 白衣女子微笑颔首:“江兄,你我虽是初次见面,其实早有缘分。只是我的身份,现在不便细说……” “别吊我胃口,有话快说,不说就让路。” “有位叫杜鹃的姑娘,被我救下了,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江言眼神一变,满身杀气收敛了大半。 “她在哪?” 白衣女子凤眸中流光闪动:“请跟我来。” “稍等一会儿。”江言按剑上前,“待我拜访了两位老朋友,再同你去。” 他从白衣女子身边走过,却听她温声道:“你要找的那两位菩萨,恐怕已经不在此处。” “哦?”江言脚步一顿,侧脸看她。 白衣女子道:“两天前,曾有三位玄罡高手在城中激战,打了近一个时辰,两败俱伤,各自退走。其中就有浮屠教的两位菩萨。现在他们去了什么地方,无人知晓。” “三名玄罡……”江言面上泛起一丝疑惑,仰脸眺望远处残破的城墙,心头浮现出云素的音容笑貌。 是她吗? 她为我而战,主动找上了浮屠教的两大高手,将他们引开了? 他静默了两秒,问:“那三名玄罡高手里面,有没有一个穿翠绿衣裳的少女?” “我不清楚。”白衣女子回答。 江言瞪着她:“你既然知道其中两个是浮屠教的菩萨,那第三个人是谁,怎会不清楚?” 白衣女子摇摇头,抿嘴如弧月一线。任江言如何追问,她不复多言。 “罢了。”江言吐出一口气,放弃了让这顽固美人开口的想法,“带我去见杜鹃。” 白衣女子点头,正欲带江言走开,忽听身后那几乎被遗忘的青衫剑客喝道:“慢着!” 江言疑惑地看着他:“有事?” “我们的账还没算清,你往哪里走!” “算账?我认识你吗?” 白衣女子站到两人中间,抬起手臂示意:“林兄请息怒,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 青衫剑客却不领她的情,语气冰冷地打断:“这魔头杀了我兄弟,今日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谁也别想阻止我!” “林兄,何至于此?”白衣女子眼眸里透出哀怨的神色,配上她清丽的面孔,简直能让世间最硬的钢铁融化。 沉浸在仇恨里的青衫剑客却不理会她的哀怨,尤其在江言接下一句漫不经心的“你兄弟是谁呀”之后,他心头怒火轰的一下焚尽了理智。 “我的兄弟,就是三天前被你杀死的「双头蛟」林烈!今日血债血偿,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双头蛟」林烈……”江言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不过也无所谓,既然你说是我杀的话,那就当作是吧……” 没等他说完,青衫剑客已怒不可遏地暴喝:“魔头,纳命来!” 他身子猛地往前一纵,越过白衣女子,鞘中剑气倾洒而出,在半空拖出一道雪白的残影,寒冽冰霜如电一般射向江言胸膛。 江言目视这一剑袭近胸前,嘴边仍噙着淡淡笑意。 一层暗褐色的光华,自他右手边泛起。 “当!”几乎没有拔剑的过程,斩影剑后发先至,撞在对方剑尖上,在一声剧烈震响之后,将那支潋滟着霜雪的宝剑磕飞出去。 实力差距太大,结果没有悬念。 青衫剑客握剑的右臂瞬间被一股庞然无匹的巨力侵入,又酸又麻,短时间内动弹不得。 只一剑,胜负已分。青衫剑客已经失去了战力,看着眼前在视野中渲染扩散的大片暗褐色光晕,脸上不由露出绝望之色。 白衣女子发出一声叹息:“江兄,手下留情!” 她横跨一步,探出手去,衣袖化为一团白影,渗入那片暗褐色光晕中。 江言轻哧一笑,身体化作虚无,直接穿过了白衣女子的身体,随后又出现在她后方,挥出一片幽暗剑浪向青衫剑客的右臂绞去。 青衫剑客此时已回过神来,闪电般缩手往后退却,身形飘忽,却始终无法摆脱那柄寒气慑人的长剑。 剑光如影随形,青衫剑客难以闪避,面上泛起绝望之色。 这魔头实在太强,我只能到此为止了…… “江兄好剑术!”白衣女子出声赞叹的同时,从江言侧方追上来,伸出一条手臂挡在斩影剑之前。 ‘不知死活!’ 江言心里冷哼,但也不能真把她一剑宰了,手腕一抖,斩影剑从她手臂旁绕开。 孰料这女人疾走几步,竟张开双臂,露出胸前空门,不要命地往他剑上撞过来。 “你就这么急着去投胎吗?” 江言停下去势,朝她怒目而视。 白衣女子拦住江言,口中叫道:“林兄快走!” 她背后的青衫剑客忙不迭地退到十几步外,才仿佛从噩梦中惊醒过来,惊魂甫定,驻剑站稳,剧烈喘息不止。 江言的注意力只在白衣女子身上,瞪着她道:“你真不怕我一剑宰了你?” 白衣女子微笑道:“我知道江兄一定会手下留情。” “你别以为每次都能这么走运。”江言视线投远,望着不远处逡巡的青衫剑客,目中浸染寒意,“我剑术尚未大成,能发不能收,如果刚才一下没收住,你不但救不了他,还得赔上自己一条小命!” 第266章 千军千钧 白衣女子摇了摇头,弯着唇角,笑容清澈明媚。 “我跟林兄一见如故,当然不能眼睁睁看他去赴死。就算赔上我这一条性命,也要救他一救……” “杨兄!”青衫剑客嗓音发颤,忍不住朝前迈了一步。眼看佳人独自面对强敌,他岂能心安理得地离开。 白衣女子头也不回地道:“林兄,你先走一步,江兄面冷心热,不会为难我的。” “可是……” “林兄,勿要啰嗦,请快快离开,过一阵子我再去找你。” 青衫剑客咬了咬牙,一跺脚,转身飞快地跑远。 江言站在原地未动,待青衫剑客远远行开之后,才道:“这下你该放心了吧,杨姑娘?带我去见杜鹃!” 白衣女子露出些许无奈的神色,“江兄,你看清楚了,我不是女人,请别叫我姑娘!” 江言怔了怔,狐疑的眼神在她脸上转了转。 黛眉、琼鼻、樱唇……如此美丽的面容,难道还不是女人? 他视线下移,看到女子的脖颈,没有喉结。再往下移,身材好像有点单薄,但也只是太平而已,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男人吧? 在他咄咄逼人的注视下,白衣女子脸上逐渐显出恼色。这家伙的眼神,未免太无礼了! 须臾,江言收回目光,摇摇头道:“杨姑娘,你不可能是男人。” 白衣女子面上恼意更甚,声音转冷,如溪流一般淅沥动听:“我叫杨落,你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或者用其他的称呼,但千万别把我当女人!” “好吧,杨姑娘。现在不谈这些,我们先去见杜鹃姑娘吧!” 白衣女子横了他一眼,板着脸上前。 江言观察着她的背影,这时雪荼靡跟紧几步,在他身后小声道:“他应该真的不是女人。” “哦,你怎么看出来的?” “凭感觉。” “但依我的直觉来看,她也不可能是男人……”江言说到此处,忽然皱起眉头,偏过半边脸,道,“总是有些蠢物,不见棺材不落泪。” 长街远处有动静。 前方、左方、右方、以及后方,都响起了铁甲与地面磕碰的声音。 “铿,铿,铿……” 一抹银色粼光,在阳光下泛着炫目的色泽,从长街的拐角处转出来。 雪荼靡不安地左右张望,离江言更近了几步,道:“我们好像被包围了。” “嗯。”江言拔出斩影剑,剑尖斜指前方。 杨落停下脚步,微偏着头,小声道:“江兄,他们是来找你的。” “我知道。我在这边的人缘不太好。”江言眼线低垂,望着自己脚下,道,“把杨姑娘你牵扯进来,十分抱歉。” “请不要叫我杨姑娘……” 交谈间,整齐沉重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一列列戴铁盔、穿铁甲、持精钢重剑的精锐士兵从四面逼近,金属碰撞的声音愈发刺耳,将三人团团围簇于中心。 一眼望去,至少有上千人,盔甲闪着粼光,枪兵在前,弓弩手在后,队伍井然有序。 看到这番架势,三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阴霾。 “轰隆隆……”滚滚的车轮碾过青石板,七八辆黑黝黝的炮车被推到前列,幽深的炮口对准三人。 雪荼靡一见到这些东西,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杨落轻声道:“这是攻城时才会用到的‘武威将军’,造价昂贵无比,一发炮弹就能击穿城墙,轻易不会动用。江兄,他们还真是给你面子!” 雪荼靡艰难地开口:“我们……我们要不要投降?” 这些黑洞洞的炮口,令她想起了昔年所见的一幕凄惨场景,身躯不由自主地颤抖。 江言盯着这些炮车,嘴角微微抽动,忽然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有意思!” 杨落好奇地问:“哪有意思?” “你想想看,如果混战起来,这些炮车一起开炮的话,是我们更容易死,还是他们自己人更容易死?” “哦……”杨落唇边露出一丝浅笑,“那种画面确实有意思。不过万一被打中了的话,恐怕就不是很有趣了。” “杨姑娘,人生不应该这么悲观,女孩子多笑一笑,运气会更好。” 杨落收敛笑容,不吭声了。 江言把剑尖稍微抬高了些许,凝望着士兵最密集的某处,微笑道:“青墨老大,你觉得我说的那种场面是不是很有意思?” 他视线投向的位置,戴着青铜面具的青墨手持长枪,在重重士兵拱卫下冷冷地道:“我只想看到你的尸体,至于过程是否有趣,我不在乎。” 另一个方向,手握双鞭、身材魁梧、形如巨熊、背上犹负一杆樱枪的骑士狠狠一跺脚:“血债血偿,不惜代价!” 一袭白袍、手握方天画戟的英俊小将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可真是遗憾……”江言叹了一口气,“看来,今天是一定要拼个鱼死网破了?” “没错!”回答冷硬如铁。 “可惜了,这近千条人命……” 叹息声犹在空气中传荡,江言忽然激射而出,掠过数十名士兵的头顶,直扑青墨。 去势之快,如梭如电,那上百号张弓搭箭的铁卫,竟无一人来得及出手! 阳光下,一抹极淡极快的影子,宛若鬼魅,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破数百士兵的封锁,倏然出现在青墨面前。 青墨眼皮猛跳,盯住那条被黯淡轨迹,霍地端起了掌中大枪,酝酿着风暴般的力量,未蓄至顶点,便往半空刺出。 然而这一枪刺到了空处。 青墨暗叫不好,然而未及收势,便蓦然惊觉一抹深沉的颜色已至眼前。 原来那轨迹也只是残影。 青墨暗叹一声,颈部的皮肤贴上了那夺命的冰冷,心中诸多不甘与悲愤翻腾而过。 千军万马,竟拦不住那一剑! 方战和赵正明也是死在这支邪剑之下吗? 士兵们大惊失色,眼见主帅被擒,都不敢轻举妄动。 “住手!”突然有声音穿越了混乱的战场,刺入每一个人耳中。 正围拢过来的士兵们动作一缓。 “都住手!”喊声重复,是出自那持戟的白袍小将薛白衣之口。 本有些犹豫的士兵听清了他的嗓音,纷纷停下了动作。 “老薛,你乱喊什么?”巨熊骑士朝薛白衣怒目而视。 薛白衣扬起一块沾满血迹的布片,一双虎目含泪,满脸痛苦之色,用发颤的嗓音道:“是浮屠教的秃驴杀了老赵,跟姓江的无关,我们找错人了!” 他旁边站着一位白衣女子,正是无人看管的杨落。在众多军士的包围下,谁都没看清她什么时候来到了薛白衣身边。 巨熊骑士怔了怔,吼道:“什么狗屁话!什么找错人了!老赵和方战明明都是死在姓江的手下!” 薛白衣道:“这是老赵的血书,你过来看!” “人都已经死了,说这些还有屁用!先给老子砍他娘的,再去找浮屠教算账!”巨熊骑士说着挥舞樱枪朝江言杀去,周围的士兵也蠢蠢欲动。 “给我拦住他!”薛白衣暴喝,把手中画戟往地面重重一戳,叫道,“戊队戌队听令,分开阵势,让姓江的出去!” 军令如山,戊戌两队士兵如潮水般分向两边,给江言空出一条路来。 第267章 魔染梦土 江言在近千号士兵的目送下,大步走出去。 临走之时,巨熊骑士向他大吼:“姓江的,你给老子等着,老子一定割了你的脑袋给老赵上坟!” 江言摇头冷笑:“蠢材。” 走出军阵后,他又回头盯向薛白衣,问道:“杜山在哪里?” 薛白衣摇摇头:“他跑得太快,我们没有追上。” 江言不掩恶意地发出一声嗤笑,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泛黄册子,随手丢到地上。 “这就是你们要找的东西,还给你们。” 薛白衣看着地上被风吹开的纸页,脸色半青半白。为了这个账本,他们实在付出了太大的代价,却被江言弃之如敝履。 江言收剑归鞘,加快脚步,将杀气腾腾的军阵抛在脑后。 独行一段路,一个人的脚步逐渐变成了两个人的脚步。 白衣女子的声音从后面响起:“生死关头犹从容。江兄,你的风采让人心折。” 江言道:“刚才多谢你了,不然会死很多人。” 杨落跟在他身后,虽看不见面容,但听她的语气是在发笑:“不用谢我,你应该谢另一人。” “是谁?” “喏,她就在前面。”杨落伸手一指。 江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赫然就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前面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边跑边叫:“江大哥,江大哥!” “杜鹃!”江言见她能跑能跳,心中也稍微松了口气。 他远走百里、连番厮杀,正是为了这兄妹二人。既然杜山已经逃脱,杜鹃也安然无恙,这一趟总算是没有白来。 杨落笑道:“多亏了杜姑娘,她拿到了赵正明死前所写的遗书,这才能澄清误会……” 江言突然打断她:“你有没有闻到一股臭味?” “臭味?”杨落面露疑惑之色,抽了抽鼻子,正要开口,忽见身旁江言瞳孔一缩,呛地一声拔出了斩影剑,指向前方。 剑锋所指,正是杜鹃! 这时杜鹃已经到了近处,本是欢欣雀跃的神色,但一抹暗褐色光华映上她面孔,她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人就笔直往那灰朴的剑尖上撞过去。 “小心——” 杨落身影一闪,冲过去将杜鹃揽住肩膀抱起,往前跑了好几步,才从那一抹令人心悸的暗淡轨迹下逃脱。 杨落放下杜鹃,转向江言喝道:“江兄,你干什么?” 杜鹃还不知自己已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满脸迷糊地朝江言望来,道:“江大哥,你拿剑指着我干嘛?” 江言死死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凝注了半晌,一字一顿地道:“你不是杜鹃!说,你是何方妖魔?” 他眼中看到的不仅是少女,更有另一个虚幻的影子与少女的形象不断交错变换着。 那是一个浑身血污、长发凌乱、伸着长长舌头的吊死鬼,五根枯瘦的手指上留着尖利的指甲,正朝他露出阴森恐怖的笑容! 吊死鬼身上散发出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恶臭,但杨落却恍然不觉,一只手搭在杜鹃肩膀上,蹙着眉头道:“江兄,你没事吧?她就是杜鹃姑娘啊,你认不出来了?” “闭嘴!”江言喝了一声,剑尖往杨落的方向偏了几寸,道,“还有你,到底什么人,竟敢伙同这恶鬼害我!你把真正的杜鹃藏到哪去了?” “喂,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就是杜鹃啊!”那吊死鬼一样的少女向前走了几步,有些不高兴地撅起嘴,“这才几天没见,你不会连我长啥样都忘了吧?” 她显然不相信江言会真对自己出手,径直朝前走去。 随着她距离接近,江言的剑尖也抬得越来越高。 “别过去!”杨落叫道。 在江言眼中,恶鬼的形象越来越鲜明清晰,乃至完全掩盖了杜鹃的模样。 那恶鬼口中吐着一条细长细长的舌头,鲜红似血,垂在腹下不住晃着。 它挟来一股阴风,在风中来回摆动,一双突出来的眼珠死沉沉盯着江言,阴森森的满是恶毒。 江言的剑本该凌厉无情,但在挥出去的刹时间,他犹豫了。 他俯首看到了那恶鬼投在地面上的影子,却与本体不符,依然是娇俏的少女身影! 他自己脚下的影子却在这时扭动起来,竟然从地面抬起了半个身子,像是从漆黑泥淖中爬出来,冲他露出一个无比阴森诡异的笑容。 江言惊出了一身冷汗。 “江大哥,你好好看着我!”杜鹃不管不顾地走来,“你真认不出我是谁?” 但在江言耳中,听见的却是恶鬼的桀桀怪笑,以及周围阴风凄冷的伴奏。 正前面的吊死鬼对着他的眼睛,涂满鲜血的长舌骤然弹起,朝他脖颈射来。 “嗖——” 江言本可以挥剑格挡,但心中忽然觉得不妥,仓促地偏了一下脑袋,躲过了长舌的直刺。 他开始怀疑,这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 他若一剑挥出去,杀死的究竟是恶鬼,还是杜鹃? 长舌从脸旁经过时,他甚至能闻到上面的腐臭气息,以及看清每一小块红肉的颤动……没有什么幻象能带来如此真切的感触。 “这是幻术吗?”他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自从四阶「淬骨」之后,卤门闭合,就很难被邪祟迷惑。而八阶「金刚」体魄,更是能硬扛法术,生撕阴神,寻常幻术对他根本不会产生半点效果。 除非,有「大觉」佛陀出手了…… 恶鬼的长舌旋绕回来,围着江言脖子缠了一圈,如绳索一样收拢……江言不确定自己的喉骨能否顶住这根长舌的力道,或许整个脑袋都会被直接绞下来。 “喀。”一声沉闷的响动,长舌完全绞紧,却扑了个空。 原本在那里的江言已经如空气一样消失,又出现在不远的另一处。 江言从九罭之门中出来时,他眼中的世界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一片空旷。 这是一片辽阔的原野,骷髅状的阴云覆在天空,黑与红构成了这里的主色。 满地的残肢碎肉,怨灵在周遭徘徊,恶鬼们从血泊中觉醒,发出暗哑的哀嚎声,一个个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向江言靠近。 阴云低垂,万鬼恸哭。 不久前看过的那张《幽冥地狱图卷》,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够回忆起那上面的每一条魔幻而狂乱的花纹! 也许我并没能将它真正撕毁? 地狱般的景象中,唯有一人还保持着原本的真实——那名娴静优雅的白衣女子,站在杜鹃所化的吊死鬼旁边,冷眼瞧着江言,蹙眉不语。 “是你搞的鬼?”江言沉声问。 “江兄,你看到了什么?”白衣女子眼波流转,无辜迷茫的表情不似伪装。 江言冷哼一声,视线移到旁边吊死鬼身上。“杜鹃!如果你真是杜鹃的话,我记得你身上还有两道符咒没有撕掉吧,给我看看。” “啊,你是说腿上的「封灵咒」吗?杨大哥帮我撕掉了。”杜鹃脸色一红,“江大哥你也太坏了,想看我的腿还找这种冠冕堂皇的借口……” 第268章 同去同归 江言定了定神,揉了揉眉心,心中默念了一遍《驱魔咒》,再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站着的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而刚才那个恐怖丑陋的吊死鬼已不知所踪。 杜鹃站在江言面前,正疑惑地端详他的脸色,问道:“你到底怎么了?生病了吗?” “没事,可能是太累了。”江言闭上眼睛,用力甩了甩头,再去看时,眼前再度浮现出地狱般的场景。 这还没完没了了! 江言吸了一口气,道:“我好像中幻术了,不过没有大碍,休养一阵应该就能恢复了。” “又是浮屠教的那两个坏蛋搞鬼吗?他们好可恶,赵正明也是被他们害死的!” “哼哼,那两个秃驴……以后我要跟他们好好算账。”江言忽略了周边那些蠢蠢欲动的厉鬼幻影,视线在眼前两人身上游离,“你们两个,又是怎么认识的?” 杜鹃这时才想起旁边的白衣女子,道:“这位杨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当时我被很多士兵追捕,从屋顶上摔下来,差点就没命了,幸好杨大哥救了我……” “杨大哥?你确定她是大哥,而不是大姐?” “这个很明显啊,他那么平,怎么可能是女人。” “也许只是缠得比较紧罢了。你不也很平吗?” “……” 杨落并未因为他们的对话而发怒,她也没有插言,只静静盯着江言的眼睛,直看到江言有些不自在了,侧头对她说:“杨姑娘,你这么盯着我看做什么,难道我脸上有花?” 杨落摇头,温和道:“江兄,你是不是入魔了?” 江言脸上的笑容变淡了,语气冷硬地回答:“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入魔。” 杨落道:“冒昧地说一句,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现在它们还只是模糊的影子,但倘若不及时处理的话,恐怕会迅速恶化,后果十分严重。” 江言哦了一声:“莫非你有什么法子?” 杨落轻摇螓首:“我认识一位老人家,他对治理这一类的毛病很擅长,但他如今人在圣城,一时半会儿只怕来不及了……” 江言吐出一口浊气,心想你这不是说了一通废话嘛! “我本来应该留下来,为江兄护道一程,可我如今身负重任,时间紧迫,必须马上动身,杜鹃姑娘就交给江兄照顾了。” 杜鹃一听,着急地问:“你们不一起走吗?杨大哥你要去哪?” 杨落道:“我得去西阴红山,阻止一场浩劫。” 江言疑惑地问:“西边发生了什么?” “一件恶事,一场阴谋。我也不清楚它的来龙去脉,但一位老人家跟我说,如果这阴谋得逞的话,很可能会让整个天下陷入战乱。到时候烽火连绵、血流成河,人间又是一场浩劫。所以我必须去阻止它!” 江言兴趣缺缺地哦了一声。 杨落道:“江兄,等你降服了心魔,能助我一臂之力吗?” 江言打了个哈哈,信口道:“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伟大行动,当然要算我一份了!不过我现在很忙啊,等什么时候有空再说吧……” 杨落也不强求,道:“那我先行一步,等江兄抽出空来,可前往西阴红山与我会合。” “嗯嗯,等我有空了就会去的。” “另外,也请江兄平日里注意一下身边的女子。” “呃,女子?” “大乱之世必有救世之人,倘若我此去阻止不了那场浩劫,预言中也会有一位能够终结乱世的女子,将会在这西北一带出现。如果江兄找到她,请务必护她周全!” 江言怔了一下,心想那预言中的女子难道不就是你自己吗?看你这架势,分明就是要一个人拯救世界的样子,轮得到我去抢你的风头吗……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道:“杨姑娘,你说的那位女子我会留意的。不过我最近实在抽不开身,维护世界和平的重任只好暂时由你一个人承担了,辛苦辛苦,以后有空我会去探望你的。现在时候不早了,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后会有期了!” …… 行出一段路,江言听到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回头望时,只见一个无头女鬼正张牙舞爪地往这边扑来,颈部半截腔子里还在不断往外冒血。 江言皱了皱眉,这情景着实有些瘆人。 “小哥哥!”酥媚的呼喊声由远及近,听语调是雪荼靡。 “雪姑娘,你不去找你家相公,来这儿做什么?” 雪荼靡露出少女一样的羞涩神情,低头捻着衣角,嗫嚅道:“江公子,我想跟你一起走。” 江言奇道:“这不太好吧?你是有丈夫的人,跟着我算什么?” “没关系的,我不在乎。”雪荼靡攥着衣角的手指加了几分力,“我想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你不在乎,但我在乎啊!勾引有夫之妇这种事情要是传扬出去,很影响我的清誉呀!” 雪荼靡低着头轻轻地道:“江公子本来就恶名昭彰了,就算再多一条罪名也不痛不痒吧……” “我的名声有这么差?” “嗯……据奴家所知,江公子的名声,差不多已算是天字第一号大魔头了……” 江言哼了一声,转移话题道:“雪姑娘,你还没有说明白呢,你想跟我走的原因是什么,你应该去找你的相公,那个谁来着,「鬼刀」段如晦,对吧?” “我那个所谓的相公,只把我视为玩物,从来就没真正爱过我。”雪荼靡幽幽一叹,“像我这样卑微的小女子,只盼找个容身之所罢了。江公子你的名声虽然差了点,但至少是个温柔的人!”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我这个人不但不温柔,而且树敌无数。”江言咧嘴一笑,“很多人想杀我,我也想杀很多人,没工夫照顾你,你如果跟着我,一不留神就可能会没命!雪姑娘,你还是回去吧!” “这样啊……”雪荼靡眼中飘起一抹怅惘,很快又转为坚定,“即便如此,我也愿意试一试。” 第269章 乌风乱局 日落西山,血月笼罩大地。 凄厉的北风在镇上呼啸着,清冷街道上看不到一个行人,四处充斥着阴森的味道。 阴暗的小巷中,不时可以看到一抹血色。 乌风镇彻底乱了。 昨夜与末日铁骑一战,「红煞」控制的江湖高手死了一半,剩下的也个个带伤。而被迫卷入战争的无辜镇民们,逐渐陷入绝望。 凶杀、复仇、暴虐,在这里愈演愈烈。 江言远远望去,黑夜中一栋栋房屋的暗影,死寂沉沉,毫无生气。 萦绕于鼻尖的淡淡尸臭味,让他皱紧眉头。 日落之后,借助血色赤月的魔力,以毒攻毒,他暂时压制了心魔。但眼前的一幕,让他的心情没有任何好转。 末日军团的烈武营只剩下了七百多人。 江言三人进去时,接受了严格的盘查,直到临时主帅貂煌赶来,才被允许放行。 “白鬼愁已经来过了?”江言边走边打量着周围战斗的痕迹。 沙土地上残留着斑驳血迹,如今已成暗褐色,蔓延四周,望不到头,勾画出一副凄冷妖艳的图案。 江言能够想象出那一战的惨烈。 貂煌陪在他身旁,忧心忡忡地道:“白鬼愁没出现,只来了一个御使万剑的家伙,击杀我方儿郎上百人,军中无人能够阻挡他的脚步……” 江言霍然转头,眼中厉芒闪动:“苏姑娘呢,她们也遭到攻击了?” 貂煌后退一步,避开扑面而至的煞气,回答道:“是的,幸好谢大侠及时出手,才护住苏姑娘周全……” 听得苏芸清无碍,江言心头稍微轻松了一些,继续迈开脚步,问道:“老谢一个人打退了沈月阳?他没受伤吧?” 貂煌叹了一口气:“也不能算是打退了。说来惭愧,谢大侠跟姓沈的杀得难分难解,我们都帮不上忙,后来张道长出面说了几句话,那姓沈的就退走了。” “哦,张道长的口才这么厉害,一张嘴喝退了「百万神兵」?那不是非常好吗,你怎么还苦着一张脸?” 貂煌又是一声叹息:“张道长本就有伤在身,那次露面之后,旧伤复发,再次跌境……” 他摇了摇头,满面惭色,不知该以何面目去见罗简。 “怎么说几句话还跌境了?芳华观的修炼法门有这么脆弱?”江言眉头拧紧,“带我去看看她!” 两人脚步匆匆地行往军营深处。 江言跟着貂煌进入帅帐,看见里面一男四女,张雨亭在中间的蒲团上盘坐,其余几人都围在她旁边。 苏芸清,希宁,叶星魂,尹梦……看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江言颇感意外。 尹梦是什么时候被放出来的? 她此刻瞧着叶星魂的眼神,迸发出不加掩饰的仇恨!而叶星魂却对她颇为亲密! 在本少侠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众多关切的目光中,张雨亭双手缓缓垂下,睁开双眼,鼻翼下有一团莹白的雾气在萦绕,吞吐不定。 苏芸清听见后方脚步声,脑袋一偏,望向江言。 江言刚要说话,却见苏芸清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朝张雨亭指了指。他只好耐心等待。 良久,张雨亭将白雾吸入鼻中,收功完毕,视线四面一扫,问道:“我入定了多久?” “一天一夜。”苏芸清回答。 张雨亭抬头,幽幽道:“坐忘无我,果真危险。” “下次入定前,记得打个招呼,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张雨亭摇摇头:“以我现在的道心,暂时不能入定了。” “这样也好,大家都省心。”苏芸清说着,凑到江言身边,在他肩膀上猛拍了一记,“小老弟,你怎么回事,一个人不声不响就跑掉了,把我们几个老弱病残留在这里等死?” 江言道:“说来话长。杜山兄妹两个被黄昏骑士挟持,我去追他们了。路上又遇到了浮屠教的两条狗,多耽误了一会儿……” 苏芸清撇了撇嘴,对杜家兄妹俩的性命一点兴趣都没有,但也不好说什么。 她转头牵起希宁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嚷道:“本公子一天没吃东西,都快饿死了,赶紧叫他们把好酒好菜端上来!” 苏芸清出门后,叶星魂也赶紧道:“江兄,我们先去吃点东西了。”说着,抓住尹梦的手腕往外走。 尹梦低眉垂首,也不挣扎,顺从地被叶星魂牵着,跟在后面。 帐中只剩下江言和张雨亭,两人的脸色都十分严肃,相互望着,却不开口。 隔了一会儿,江言道:“罗简走了?” 张雨亭点头。 “你怎么不跟着他一起走?报仇的事不急于一时。以你现在的状态,遇上白鬼愁就是羊入虎口,还不如先养好伤再作计较。” 张雨亭幽幽叹息:“我有约未践,暂时不能离开小镇。” “就为了那个叫小月的野鬼?应该早就过了头七吧,她已经魂归地府,你就算现在把白鬼愁的人头拿过来,她也看不到了。”江言嗤笑。 张雨亭摇头:“不止是小月……我的道心已经被打破,天下虽大,无处可去。” 她忽然眼神一凝,盯住江言,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江言端起案上的茶一口喝干,咂了一下嘴,讥诮道:“你的道心还真是琉璃做的啊,一碰就碎,碎了就寻死觅活。白鬼愁要是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肯定笑得满地打滚!” 张雨亭的视线随着他动作移到茶杯上,道:“你刚才喝茶的杯子是我的……” 江言没等她说完,已经拿起了另一个杯子,一仰头咕咚灌进嘴中。 “罗老弟挺懂得享受嘛,这茶水的味道吃起来怪怪的,一定很值钱吧!”江言说着,拿起桌边的茶壶,给两个杯子都倒满。 张雨亭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的动作,轻声问:“你很渴吗?” “当然,带两个不懂事的丫头一路跑这么远,可把我累坏了!”江言觉得她的语气有些奇怪,也没多想,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张雨亭的眉尖不易觉察地微蹙,眸中寒潭荡起流转的波纹,仿如实质的纯净潭水渗漏过来,泛起阵阵清冷之意。 她凝视片刻,眸光幽幽,道:“江言,我想请你帮个忙!” “啥事?” “跟我结缘吧!” “结缘?”江言一时还没理解,边喝水边含糊道,“怎么结缘?” “合籍双修。”张雨亭道。 “噗!” 江言没咽下去的茶水全部喷到了张雨亭脸上、胸口。 第270章 心似琉璃易碎 江言放下杯子,咳嗽了好几声,向张雨亭望去:“你说啥?” 张雨亭慢慢用衣袖拭去了面上的茶水,平静地道:“我们结缘吧。” 江言瞪大眼睛:“你……你吃错药了吗?还是被孤魂野鬼附身了?有病就好好养病啊,别在脑子不清醒的时候乱说话!” 张雨亭只静静望着他,语声柔润地道:“你不愿意吗?” “这不是愿意不愿意的问题,现在是大白天,外面还有很多人关注你,你就算真的饥渴难耐了,也不要这么突然地提出来啊!好歹做点铺垫吧,我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你可以慢慢想,我等着你的答复。” “你是认真的?”江言诧异道,“不是跟我开玩笑?” “不是玩笑。” “至少要告诉我原因吧?” 张雨亭一只纤细的手按在胸口处,道:“我的道心破了……” “我知道,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莫非道心被破之后,人就会变得这么饥渴?你们芳华观的修炼功法一定有问题……” 张雨亭摇头,缓缓道:“我想借助你的力量,驱走我心里白鬼愁的影子。” “哦?”江言露出疑惑的表情,“这是什么道理?” “第一个理由,你跟他很像。”张雨亭伸出一根白皙手指,“无论身材还是气质,都有几分相似。第一次相遇时,我就差点误把你当做他。” “像吗?”江言露出不悦之色,“你想把我当做他的替代品?” 张雨亭继续道:“第二个理由,当我道心破裂之时,你就在我身边,见证了整个过程,也是我道心破裂的一部分。现在看来,能够动摇我道心的,除了他,就只剩你了。” “有点牵强。第三个理由呢?” 张雨亭伸出第三根手指:“最后,我亲眼看着你击败了他。所以,非你不可。” “这还算有点道理。不过,你确定这种投机手段真的能降服心魔吗?别到时候弄巧成拙,把心魔从白鬼愁换成了我……” “不会的。”张雨亭摇头,“至少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怎么就不会比现在更坏了?你觉得我的心魔比不上白鬼愁?看不起我是不是?” “对你来说,不用背负任何责任,只需要享受一夜风流就好了。怎么样,以你的性情,应该不会拒绝吧。” 江言沉吟片刻,面露犹豫之色:“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啊……” 张雨亭眨了一下眼睛:“你不愿意?俗世间的男子,不都是以这种事为乐的吗?” “因为看起来一定会很无趣的样子。”江言挠了挠脑门,“老实说,我无聊的时候,也幻想过一些香艳场景。可是对于你嘛,还真的从来没有产生过这种念头……怎么说呢,虽然你长得还算漂亮,但气质太冷了些,性格也死板无趣,让人实在生不出绮念啊!嗯……我很难想象跟你双修是什么样的情景,大概会一声不吭地盯着我,然后非常严肃地催促我快点完事吧!你看,我们现在讨论这种问题,你还一本正经地列了三条理由,不觉得很奇怪吗……除了罗简那种口味独特的家伙,正常人都不会对你有想法吧!” 张雨亭眼中闪过茫然,怔了半晌,道:“但若想对付白鬼愁和他的手下,凭你一个人绝对不行,必须得加上我的力量。” 江言眉梢微扬:“难道只有这样一种方式才能帮你降服心魔?” “目前来看,只有这一种。” “非这样做不可?” “非这样不可!”张雨亭的眼神随着这个答案逐渐变得坚定,“无需顾虑那些细枝末节,就当是帮我一个忙,然后就把这件事忘掉,并不影响我们的关系。此事性命攸关,你也该知道如何取舍!” “好吧,你说的确实很有道理……”江言本来就不甚坚决的心思很快被动摇了,“不过我得去问问苏姑娘。” 张雨亭疑道:“此事只在你我之间,跟她有什么关系?莫非你们俩……” “没有,我跟她之间清清白白的。只不过当初我年少无知,被她诱骗着发下了心魔之誓……哎,这贼婆娘,我得跟她好好说道说道!” 望着江言出门,张雨亭面带狐疑之色目送他远去。 两个人之间如果没什么猫腻,又怎会发出心魔之誓这样严苛的誓言? 她在帐中沉思了须臾,也跟着走了出去。 一间宽阔的帐篷,虽不华美,但威严大气。 江言一进去,就嗅到了扑鼻的香味。 苏芸清几人正坐在一桌佳肴面前大快朵颐。 听见江言的脚步声,苏芸清头也没抬,嘴里嚼着肉块,含糊不清地道:“怎么丢下张道长一个人过来了?” 江言走到她面前,沉声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他视线往旁边一扫,叶星魂会意地拉着尹梦告退了。 希宁却端坐在原位不动,慢条斯理地饮茶。 苏芸清两口咽下嘴里的食物,伸手去拿茶杯,口中道:“希宁不是外人,你有什么话赶紧说吧。” 江言看着希宁,颇觉为难。 这种事情实在不好意思在一个小女孩面前提起。 希宁迎上他的视线,轻轻哼了一声,干脆向后靠在椅子上,一副怎么都不肯走的架势。 江言无奈,见苏芸清举杯欲饮,忙道:“你等我说完再喝茶。” 苏芸清横了他一眼:“你敢小瞧本公子的定力?” 说着,猛喝了一大口。 江言等她把茶水都咽下去了,才道:“张道长说……她要跟我结缘。” 苏芸清愣了一下:“哪种结缘?” “就是你想的那种。” 苏芸清小手一抖,琉璃盏从指间滑下去,砰地摔成碎片。 正在使劲咬一块牛肉干的希宁也忘了嘴中的动作,呆在那里。 “你是醒着,还是在做梦?”苏芸清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江言,“脑袋烧糊涂了的话,赶紧找个郎中治一治啊,再拖下去就成白痴了!” 江言道:“其实事情的原委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江言的解释快到结尾的时候,正逢张雨亭进来,她走到江言身后,第一眼就朝苏芸清脸上打量。 苏芸清本来以为江言是信口胡说、一通鬼话的,但见张雨亭如此表现,由不得她不信。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苏芸清点点头,伸手去摸茶杯,才发现杯子已经摔碎了。 第271章 法无定法 江言等了半天,没见苏芸清下文,催促道:“到底行不行,你给句话啊!” 苏芸清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愿意就去呗,这又不关我的事。” “那你答应替我解开誓言了?”江言追问。 苏芸清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可什么也没说。”她面上浅淡的笑容倏然收敛,“你竟然答应这种事情,把自己发过的誓都忘了吗?” 江言道:“事急从权嘛,我这不算是背叛了林姑娘,我只是做了一桩侠义之举啊!” “呵呵,侠义之举。你好自为之吧,江少侠!”苏芸清冷笑两声,起身从江言和张雨亭旁边走过去,大步出门了。 张雨亭蹙着眉道:“苏姑娘,大敌当前,事急从权,你理应清楚吧?” 苏芸清已经到了帐外,没有回应她,脚步声愈行愈远。 江言朝张雨亭一摊手:“事情办不成了。” 张雨亭的眉头蹙得愈紧,默然无语。 “狗男女。”希宁站起来,朝江言递去一个鄙夷的眼神,也往外走了。 江言和张雨亭互相望了望,无话可说。 江言道:“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睡了。” “等等。”张雨亭叫住他,“苏姑娘……到底让你立了什么样的誓言?” 江言把当日立誓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叙说了一遍。 张雨亭听着听着,娥眉逐渐舒展开来。“也就是说,苏姑娘只教了你「落花掌」,还没来得及把她的承诺完全兑现。这样的话,誓言的约束力量暂时还很微弱,我大概可以破解。” “心魔之誓也能强行破解?不会留下什么隐患吧?” “不会,只不过多费点工夫罢了……” 这时帐门忽然被唰的一下推开,苏芸清的身影去而复返,她面上挂着冷笑道:“张道长,看你这么急不可耐的样子,伤势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吧?” 张雨亭道:“伤势基本痊愈了,但境界……” 还未说完,又听苏芸清抢道:“伤好了就行,那就办正事吧,不然一天到晚闲着,就容易胡思乱想瞎折腾。昨晚沈月阳闹得鸡飞狗跳,来而不往非礼也,趁着白鬼愁不在镇上,咱们连夜出发,把他老巢一锅端掉!” 张雨亭眉梢一挑:“你怎么知道白鬼愁不在镇上?” “你想想看,昨晚沈月阳袭营,白鬼愁却始终未曾露面,这是为什么呢?”苏芸清侃侃而谈,“一个沈月阳就已经很难应付了,如果再加上白鬼愁,我们抵挡得住吗?结果,白鬼愁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 张雨亭沉吟道:“的确很奇怪……” “所以,沈月阳大闹一通,其实是为了告诉我们一个消息——白鬼愁如今不在镇上!” “这个推断,未免太过武断……” “白鬼愁可能去追杀罗简,或者另外找上了目标。不管他去干什么,都给了我们分头击破的机会。刚好江言回来,只要我们现在赶过去,就能把他手下那帮妖魔鬼怪一网打尽!” 张雨亭摇头:“此事太过冒险,就算昨晚白鬼愁不在,现在也过去了一个晚上,万一白鬼愁回来了,我们就是飞蛾扑火。” “你是被白鬼愁吓破胆了吧,一听到他的名字就没了力气!”苏芸清讥笑两声,道,“想判断他有没有在乌风镇上,很简单,占一卦就行了。这应该难不倒你小仙人吧?” 说到占卦,张雨亭立即想起了师姐的悲惨下场,原本灵动的双眸顷刻蒙上了一层阴霾。 她低下头道:“与他有关的事情,我算不出来。” 苏芸清冷笑:“你想图个万无一失,哪有那么好的事情。错过这次机会之后,就真的只能任人宰割了。” 张雨亭沉吟半晌,启唇道:“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八成!”苏芸清语气中透出自信,“我虽然算不出白鬼愁的具体位置,但可以确定,他此刻一定不在乌风镇中!” 张雨亭抚摸着左手断指,缓缓点头:“那就走吧。在他回来之前,毁掉他精心布置的一切!” 一瞬间,这位女冠身上所释放出的浓烈杀气,令江言为之侧目。 苏芸清拊掌:“我就知道名动天下的「小仙人」绝不是无胆之辈!我去通知貂煌,大概一刻钟后,我们随大军出征!” 说罢,她拉着希宁转身走出帅帐。 “你们好像忘了询问我的意见……”江言目送她们的背影,喃喃地道。 回头一看,张雨亭在帅位坐下,手按着拂尘,目光直射天外,浑身杀气凛冽,如一柄出鞘的利剑。 江言本来想问问她心魔之誓的破解之法,一看她这副模样,又把话咽回了肚里。 张雨亭看出了他的犹豫,开口道:“江兄,结缘一事,你别往心里去,就当我没说过吧。” “啊,其实我可以牺牲一回的,这样你不就能摆脱白鬼愁的阴影了吗?” “现在用不着了。” “为什么?刚才你不还是很积极吗?” “法无定法,道非恒道。” 呜呜的号角声划破了黑夜,响彻连营,士兵们集结的脚步声从西面响起。 骑兵上马,冰冷的长戈在赤月下闪烁寒辉,铁甲锃亮,无声中杀气沸腾。 七百多名末日铁骑列成梭形阵,踏着沉重的脚步朝乌风镇进逼过去。 雪荼靡跟在杜鹃身后,四面张望。 两边都是陌生冷漠的面孔,除了江言和杜鹃以外,雪荼靡一个也不认得。 而江言又走在队伍的最前列,正与一位邋遢大汉低声交谈。 雪荼靡听着周围雄壮的马蹄声,心尖既兴奋又紧张,悄悄扯了扯杜鹃的衣袖:“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杜鹃虽然自己也不太明白怎么回事,但嘴上却是一副笃定的语气:“当然是要去杀人啊!有个魔头盘踞在镇上很久了,咱们这就要去干掉他和一帮爪牙,还这朗朗乾坤一个清净!” 雪荼靡一听,心里打了个突:需要这么多人去对付的魔头,恐怕非同小可啊! 她小声问:“那个魔头姓甚名甚,什么来历?” 杜鹃道:“问那么多做什么,有江大哥在前面,你就放一百个心,跟在后面呐喊助威就行了。” 雪荼靡心想,要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在这种级数的战斗中万一有个意外,咱们两条小命恐怕都不够凑数。 她左右张望着,又听杜鹃道:“除了江大哥,还有大名鼎鼎的芳华观「小仙人」呢!看,那个穿蓝白道袍的道姑就是,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雪荼靡顺着杜鹃指的方向望去,就见一个身形纤弱的女冠低着头默默跟在江言后面,看不清她的面孔,但从背影来看,似乎并无出奇之处。 “她就是小仙人?怎么跟传说中不太一样?” “传说怎么能当真呢。”杜鹃递来一个你少见多怪的眼神,“都说她不食五谷,御风而行,行云布雨,撒豆成兵,挥剑成河……这种话能信吗?如果真有这么厉害,还要江大哥做什么?” 这时张雨亭似乎听到了有人在谈论自己,回头朝这边瞟了一眼。 雪荼靡也于此时第一次看清了传说中小仙人的面容——只见她容貌秀雅,目光清透,气质冷冽,但脸色却泛着病态的苍白,像是元气亏损的症状。 没等雪荼靡仔细分辨,张雨亭已经转过头去,只余一个背影。但她那病态的面容却留在雪荼靡心上,让她觉得十分不妥,悄声问杜鹃:“她的气色看着不太好啊,生病了吗?” 杜鹃摆摆手:“每个女人都有几天身体不适,没什么大碍的。” 雪荼靡暗自嘀咕:“可她是小仙人,早应该斩赤龙了啊……” 第272章 夜袭乌风镇 沉重的马蹄声打破了乌风镇的宁静,赤月下尖锐的哨声划过夜空,众多镇民从睡梦中惊醒,手忙脚忙地拿起武器出门。 听着外面杂乱的声响,沈月阳负手立于窗前,深沉的目光穿透昏暗的夜幕,落到广场上,那边影影绰绰的混乱光景中,有一道漆黑人影格外醒目。 沈月阳望着那道黑影,眯起眼睛。 “白鬼愁什么时候回来的?”嗓音压得极低,似是在说给自己听。 身后一个软糯柔润的女声回应:“大概在亥时之后,我从议事厅回来的时候,他还不在。” “镇上四面都有我布下的灵线,无论他从哪个方向进来,都瞒不过我的感知。”沈月阳一只手摸着颔下微青的胡茬,眯着眼睛苦苦思索,“实在费解,就算他能凭着「光阴静止」避开我的耳目,但鬼影子可不行……”他说着这里,双目霍地透出精光,“鬼影子回来了吗?你有没有看到她?” “没看见。”身后的夏星梦摇头。 “鬼影子是他的忠实走狗,一向与他形影不离,居然没有跟他一起回来?你说,会是因为什么缘故呢?” 夏星梦略一思索,道:“罗简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猫小狗,伏击他总要付出一点代价。就算是鬼影子,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东方传来噼啪一阵剧响,橘红色火光从夜幕里升起,随之靠近的是兵刃的碰击与暗哑的嘶吼,战斗在赤月西落之际打响,一倾血色渲染铺开。 末日铁骑疾驰,以火箭开道,污浊的暗影皆在冲天而起的火光中驱散。 乌风镇民仓促迎击,在铁蹄下一冲即溃,任高手们喊得声嘶力竭也无法挽回溃败的潮流。 就像尖刀切豆腐,战况呈一面倒的屠杀。 锋利的矛剑收割着血肉的麦苗,死神的脚步追随而来,徒劳的挣扎顷刻被惨叫与哀嚎之声淹没。 尸体被长戈刺破,断成几截,然后遭马蹄踩踏,仍不甘就戮地想要爬起,犹如鬼怪故事里的恐怖场面。 这时候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晕扫过战场,这点微末的莹辉在火光和血月的映照下几乎难以察觉,但此时却成了奠定战局的关键。银白光晕漫过之处,无论亡者们带有多深的冤恨和无限悲屈,都失去了挣扎的力量,无奈地碾作尘泥。 沈月阳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出,那微淡的光辉来自于当中那名脸色苍白、被两位骑士一左一右搀扶的青衣女子身上。 “苏芸清也来了。” 犹记得半月前的一战,那种禁锢一切神通的奇特领域「银白枷锁」,让他吃了一个大亏,不得不在姓江的剑下狼狈逃走。如此奇耻大辱,沈月阳自然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脸色轻慢的表情不禁有所收敛。 “她的神通,应该让咱们那位白老兄也吃了不少亏吧?” 夏星梦颔首:“少主很忌惮她,专为她一人制定过好几个暗杀方案,不过都还没实施。” “依咱们白兄那种狂横的个性,遇到另一个比他更不讲理的家伙,一定会非常头疼……”沈月阳嘴角弯起了一个嘲弄的弧度,“说实话,如果苏芸清的武技再强一点,白鬼愁遇到她也只有掉头逃命的份!” “那公子你呢?”夏星梦忽然问。 “我嘛,当然也认真思考过,怎样破解她的神通。”沈月阳自矜地微微一笑,“到目前为止,我想出了三种办法,不知道哪一种能奏效。” 他说到这里,忽然拦腰揽起身旁的靓丽女子,如轻烟般往后飘了几步。 随后窗台上砰地一响,一个浑身鲜血的人影撞破窗户跌进来,喘着粗气道:“沈公子,少主有令,请您过去助阵!” “这么早就轮到我登场了吗!比预料中更快啊!”沈月阳优雅地转身,在夏星梦脸上浅啄一口,“你就在这里等我。” 血衣人忙道:“少主说了,也请夏姑娘一起过去!” 沈月阳面容转冷:“怎么,难道白公子觉得我一个人不行?” “不,不,只是战事危急,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 “不需要那么人,我一个就足够。”沈月阳淡淡地道,“女人在闺房里安静梳妆,打架这种力气活,交给男人。” 天边火舌吞吐,喝骂、哭喊、惨叫以及隐约夹杂着的兵器碰撞的声音响成一团,滚滚浓烟已经蔓延到脚下。 赤月逐渐隐入云层。 江言的视野忽然变得模糊,一愣神,恍惚如置身于空旷凄冷的原野,四周虫鸟俱静,草木无声,唯有漆黑中匍匐的幽灵鬼影,张开磨牙吮血的利齿,悄然朝他靠拢。 没有了赤月力量的压制,《幽冥地狱图卷》的诅咒再度探头,如附骨之疽,狞笑着将他拽入深渊。 幻境与现实交织,诡谲离奇,让人不知是幻是真。 江言失神了刹那,随即巨大的喊杀声涌入耳膜。 他被末日骑兵们挟裹着往前冲锋,前方的呼喊声越来越大,腾起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转到空阔之地,眼前顿时被火光与惨烈厮杀的场景占据,黑压压的骑兵与敌人互相碾压着,喊杀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长枪捅入肉体的沉闷声音混杂在一起一波波撼动着他的耳膜。 前方是一道顽固的防线,只要将这道防线撕破,敌人就再难以抵抗末日铁骑的冲击。 江言放眼望去,杂乱的战场中难分彼此。 利刃在火光映照下晃着红光,敌我双方不断倒下,身体喷出的红色液体融入这血与火的画卷之中,战争的磨盘碾碎了一个又一个生命,魂魄在血光中消散。 江言不是第一次见识到战争的惨烈,但人世中的真实场景混杂着《幽冥地狱图卷》的恶灵呼号,更来得震撼。 他呆愣了片刻,等回过神来,视野中已找不到貂煌等人的身影了。 而他旁边的骑兵,则逐渐显出妖魔和鬼魅般的幻影。丈二来高,浑身骨刺,头角峥嵘,狰狞可怖。 骑兵们雄壮的呐喊冲锋,在江言看来,则是另外一幅画面:无数妖魔发出声嘶力竭地吼叫,汇成山呼海啸,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现实与《幽冥地狱图卷》的地狱场景重叠在一起,恍如时空错乱。 ‘天快要亮了,赤月一走,心魔显化,敌我难辨。我不能跟他们一起行动。’ 视野中的幢幢鬼影越来越真切,江言明白若无法黎明到来之前解决争端,自己则必须踏上一个人的战场。 他转头向谢元觥道:“我去前面看一下。” 谢元觥点了点头,就见江言一跃而起,扶摇直上六丈,然后凌空转向,射往火光摇曳之处。 “他去哪儿了?”苏芸清几步赶上来,气冲冲地问,“怎么都不打一声招呼就乱跑!” “他说要探查一下敌情,应该不会很久……” “这小子又想一个人蛮干,你也不管管他!” 谢元觥打了个哈哈,心想姑奶奶你一个人蛮干的次数好像也不少。 第273章 白衣独杀 前方,貂煌引领众骑长驱直入,血洗长街,将敌方阵型搅得稀烂。 与此同时,江言的身影在一个破旧的客栈外出现。 临近客栈,只见浓烟滚滚,巨大的火舌发出隆隆的吞吐声,不时有屋舍在噼啪声响中倒塌。 烟雾中人影憧憧,一只十来人的高手队伍在此集整,正欲赶赴战场,参与对末日骑兵的拦截。 江言听见一人在发号施令,猜想这人大概是首领人物,便从火光中穿出,一剑朝那人咽喉刺去。 “什么人?” 那人武技不俗,提前察觉到危险临近,当即暴喝一声,挥刀格挡。 江言没有搭话,斩影剑在烟气中闪过凄艳的轨迹,带起血光蓬蓬,一照面就收走了那人性命。 只迟了一拍,另外四五人反应过来,同时朝江言发起攻击。 江言随手一挥,剑上灰褐色光晕铺展开来,霎时漫过高手们面庞,也带来了死神冰冷的气息。 三个人从背后袭来,江言看也不看,反手一划,黯淡剑气便割断了他们的生命。 十余剑挥出,无人能接江言一剑,除了他故意留下的一个活口之外,其他人悉数倒下。 那个持双刀的活口发现周围所有的同伴都已经成了尸体,不由斗志全消,哐当一声,丢下武器叫道:“饶命,好汉饶命!” 江言拿剑指着他心口,问:“白鬼愁在什么地方?” “他昨天傍晚时候出去了,至今——”活口说到这里,忽然捂住自己的喉咙,面目惊恐,发出嗬嗬的怪异声响,一双胀红的眼珠子从眼眶里面突出来,脸皮骤然肿胀,无数肉芽如同触须一般破土而出。 与此同时,江言听到背后有劲风迫近,竟已临身,他匆忙一矮头躲过,顺手一剑反刺,贯入来袭之人的胸膛。 那人竟还未死,发出诡异的喋喋怪笑声,张开怀抱向江言扑来。 江言见他满脸青绿之色,心下悚然,心知此人不过是一具血肉傀儡,并且携带剧毒,忙以更快的速度往后退去。 就在这时,轰隆一声巨响,汹涌的炽热气浪从后方扑来。 江言不看也知,烧了大半天的客栈已经坍塌,阁楼墙壁正朝他头顶砸下。 他脚下一点,骤然加速,如电般后掠五丈,只见燃烧的房屋轰然倒地,火光冲天,那血肉傀儡也葬身于火海之中。 江言拍了一下肩膀上的尘土,心中暗忖,那个恶心的「红煞」本体应该就在附近,否则操控不能如此精准。 他四下扫了一眼,漫步走入火海。一段路途之后,又在一座高大的官邸前停下。 官邸里面藏着一道淡淡冰冷的气息,像蛰伏的蛇,只待江言从旁经过,就会暴起取他性命。 “哼,鼠辈!” 江言随手一挥,长剑上幽影错离,与前方冲天的火光相映相衬,如浪如潮的剑气向暗中那人扑去。 那人自觉无法隐蔽,伴随一声低沉的冷笑,将官邸前门推开半尺的缝隙,显露出其后华丽的衣着与阴鹜的面容:“你这不知死活的家伙,竟然妄想挑战少主,今天我就要把你连皮带骨地吞下,变成我身体的一部分!” “白鬼愁没有教过你,老鼠就要乖乖躲在阴沟里吗?”江言的笑容在摇曳火光中同样阴沉。 “嘎嘎嘎嘎嘎,我要吃了你!”那人身上的肉块扭动起来,体型猛然好像扩大了一圈。 江言没等他施法完毕,手中剑已递出,黯淡的褐色辉光汹涌穿透一尺的门缝,结结实实地刺入对方身躯。 此剑之快之疾,绝非「红煞」所能抵挡。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从胸口以上的身体就被一剑削成两半,鲜血飙洒而出。 如果是寻常的刀剑,尚不能给红煞带来致命伤害。但江言手中握着的,恰恰是邪剑「斩影」! 被「斩影」的诅咒蔓延过的血肉,顿时让红煞遭受到了痛苦的反噬。 红煞分开的两半脑袋同时发出嘶嘶的怪叫,飞快地往后逃窜。 江言正要追击,忽然听到尖锐的破空声从半空袭来,连忙举剑格挡。 剑光闪过,既有江言的剑气,也有敌人袭来的剑气。 一闪,二闪,再闪。 越来越多,越来越快。 斩影剑连连挥动,织成细密的剑网,将疾风骤雨般的凶厉剑芒格挡在外。 江言边打边退,只见视野中无数晶莹危险的剑气从四面包围过来,耳畔是无数连绵急促的破空锐响,更加凶猛的攻势接连不断地当头倾泻而下。 那是沈月阳的「百万神兵」! “轰轰轰——” 成千上万道剑气组成的剑阵砸下来,地动山摇,火墙坍塌。 一波又一波的剑气无休止地凝聚、射下,烟尘中的房屋一截一截下坠,直至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被彻底碾为齑粉。 江言的气息在碎石迸溅的烟尘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剑气持续轰击了三十息的时间,才倏然归于寂静。 袅袅烟尘消散,露出底下的情景。 连稍微大块的石头都不复存在,只余瓦砾般细碎的残片。 远处的土地也被巨大的冲击波震得龟裂,形成大段大段的沟壑,视野中一片狼藉。 而置身其中的江言,仿佛已然尸骨无存。 “死了吗?” 沈月阳站在另一间屋顶上,一只手举在左耳旁,食指向天,保持着施展神通的姿势,目光搜寻着场中动静。 须臾,他眼神一凝,盯住了远方某个凹陷的碎石坑,啪地打了个响指。 一道剑光随着他响指射出去,准确地轰击在石坑上,深入其中数尺,炸飞了周边的石块。 “命挺大啊!这招「老鼠打洞」,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沈月阳咧嘴讥笑。 他目光凝注下,塌陷的废墟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响动,溅起尘埃碎石无数,江言的身影从灰尘中跃出来,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甚是狼狈。 唯一还保持原样的,就只有他手中那把不起眼的灰褐色长剑了。 剑尖指地,幽暗的光晕缓缓流转。 “呼!”江言抹了一下脸,吹开嘴边的尘粒,望着屋顶上居高临下的沈月阳,道,“你这人自命不凡,其实很可怜。你难道不知道,你的女人是怎么被白鬼愁残忍杀害,而你现在又是在做怎样一件蠢事!” “我的女人……”沈月阳两掌合拢在胸前,汇聚成耀眼的光芒,脸上不再有一丝笑意,“你好像对整个过程知道得很清楚!看来小梦没有说错,你也脱不了干系。无论是有心还是无心,你把依依牵扯进来,害得她无辜惨死,就要为此付出代价!” “你是猪脑子吗,放着罪魁祸首不管,偏要跟我过不去……”江言话没说完,忽然有所感应,视线移向另一个方向,心中暗叫不好。 第274章 万一一万 沈月阳比江言更先转过头,俯瞰着从街道另一边小跑过来的两条人影,微笑道:“真是凑巧啊!” 苏芸清牵着希宁,同一时间看见了屋顶上这个衣衫随风而动的男子,嘴里低骂:“果然是这个臭屁的家伙!” 她猛力一拽希宁,将其抱入怀中。 沈月阳手指抬起来,一道冰棱剑气自虚空中出现,破开暗沉的火光,汹汹然射至两女身前,然后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应声破碎。 「银白枷锁」的领域之内,一切神通皆被封禁,「百万神兵」也不例外。 “这种吓唬人的伎俩,在本公子面前根本没用啊!”苏芸清哈哈大笑,笑声清脆爽朗,然而很快止歇,转为一声咒骂,“老娘曰你仙人板板!” 她陷入了无数剑气的包围中。 若在状态完好时,以她「银白枷锁」克尽一切神通的霸道,任凭沈月阳怎么攻打都稳如泰山。 但如今她旧伤未复,气虚体弱,在沈月阳如此凌厉的剑阵狂攻下,只怕挨不过两轮齐射,就得把神元耗空! 沈月阳脑后破空声至,江言疾赶而来,穿入他护身剑阵之中,挥剑朝他脖颈斩下。 沈月阳仿若未觉,理也不理。 在破开那一万三千柄护体剑气之前,江言休想伤他分毫,一个不留神,反而会遭剑阵所噬。 而他却可以尽情攻击自己盯上的目标。 狂风骤雨般的剑潮往街道上某个地点飞坠,苏芸清仰起脸,纤瘦的少女身影在万千寒辉的映照下显得渺小而无助,紧接着就被闪烁的锋芒吞没。 上万剑气没有一道射偏,锐利狂潮与微淡的莹白色光晕相抵消,劲雨无声,似乎相持不下。 紧抱住希宁的苏芸清忍着灵台剧痛,目视一道道剑气在无形圆罩前分解消散,以为至少还能坚持一阵。 “没用没用没用没用——” 忽然她眼际一闪,窥见一道冰冷的影子穿越了银白光晕的阻拦,笔直朝她眉心射来。 ‘怎么回事?’ 苏芸清脑中嗡鸣,刹时如痴如怔,大脑在剧痛中变得迟缓,组织不起有效的思考。 自己神元尚未枯竭,那道剑气凭什么能进入「银白枷锁」的领域? 森冷的寒意一点一点接近,触及额头,下一刻就是贯穿脑门、红白浆液迸飞的场面。 咫尺之处,苏芸清此时终于看清,那居然是一柄真剑! 并非神通凝结而成,而是货真价实的一把人间铁匠打造的宝剑! 藉由万道剑芒掩护的那个真实的“一”,得以突破她防御,等她终于发现真相时,已经来不及躲避。 万中之一,就是沈月阳为应对她的「银白枷锁」,专门准备的破解之法。 万一变成了一万,她却毫无准备! 要死—— 心中沸腾般的呐喊声中,一道黑影闪现,如魔似幻——是江言! 匆忙赶来的江言挥剑一抡,将那把几乎刺穿皮肉的宝剑劈飞老远。 宝剑在空中旋舞近十圈后,插入地面,直至没柄。 “啊——”希宁惊惧的尖叫才姗姗来迟。 苏芸清惊魂未定的咒骂接着响起:“姓沈的你这遭瘟的畜生卑鄙无耻下流,以后子子孙孙一定长疮流脓烂屁眼……” 沈月阳迈出一步,从屋顶上落下,优雅的身影翩翩然来到宝剑插地之处,俯身将剑捡起来,面露一丝惋惜之色:“我想了三个方法破解你的神通,这是其中的‘万一’。可惜有人碍事!” “你给我等着吧,本公子回去一定刨了你家祖坟!”苏芸清破口大骂。 “狼狈!苏公子,太狼狈了!林姑娘如果看到你这副模样,一定失望透顶。”沈月阳摇摇头,轻慢地拂去剑身上的尘土,将其归鞘,然后好整以暇地看着江言,“不得不说,你的眼力不错,竟然能提前察觉到那个‘万一’。不过如此仓促地接下我全力一剑,你的力气肯定消耗很大,应该没剩多少了吧?” 江言微微喘息,沉声道:“不多不少,正好能干掉你。” “很好,既然还有力气的话,就再接我一剑试试!” 沈月阳抬起右手,无数凛冽剑气自虚空凝结成形,密密麻麻排布开来,在火光中反射出瑰丽而危险的光晕。 “直娘贼,说话跟放狗屁一样,这是一剑吗?这是多少剑了?”苏芸清在江言背后大叫。 沈月阳翘起嘴角:“好吧,就一剑。” 他右臂高高竖起,五指虚捏,随着这个举动,万道凛冽剑气朝中心处挤压、凝聚,汇成一柄五六丈长的巨大冰晶长剑。 凛凛寒锋当头,江言不由色变。 “现在就剩一把剑了,苏姑娘,你可满意?”沈月阳虽然面带微笑,一双星目中却充满杀气。 苏芸清望着这柄巨大的冰晶长剑,说不出话来了。 就算她状态完好之时,以她区区三阶的「银白枷锁」,也未必能挡下这一剑。 以力破巧,这是沈月阳为她准备的第二种破解之法,此时倒正好用来对付江言。 希宁神色惊惶,在苏芸清怀中缩得更紧。 “把神通收起来,你们退后。”江言逆着怒涛般刮来的溢漫杀气,上前一步,衣衫猎猎,尘土尽被吹散。 苏芸清没有跟他客气,抱起希宁娇小的身躯,飞快往后退去。“老弟,这边交给你了,你就算死也要多坚持一会儿!” 沈月阳寂冷渊深的两眼朝她望来,两根手指扭了个弧度,半空中那柄寒冰巨剑微微上台,始终瞄准了她的心窝。 苏芸清急忙止步,破口骂道:“狗杂种,你砍他啊,懂不懂规矩,瞄准我们两个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好汉!” 沈月阳笑而不语。 江言又不是靶子,瞄准他的话很可能被躲开,但如果把目标定为苏芸清,这一剑他就非得硬接不可。 江言果然后退两步,挡在两女之前。 沈月阳露出满意的神色,不紧不慢地蓄势。 寒气沉郁,凝聚在那把剑中的威势愈发恐怖。 巨剑周边的空气开始扭曲,由明转暗,灰蒙蒙一片,仿佛是空间向内塌陷,才得以形成那团幽深若渊的光芒。 所有人都能感觉出来,那一剑若斩下来,必将是贯穿天地的一击! 剑锋所指之处,三颗心脏同时在战栗。 江言清晰地体会到,由于长时间的蓄势以及某种法宝的增幅,那柄巨剑的威力已经超越了九阶「无漏」菩萨,无比接近了那传说中的佛陀「大觉」之境。 神佛一击,能挡下吗? 在亲身试过之前,谁也不知道。 第275章 神佛一击 狂风刮面,沈月阳身后火光摇曳的背影已经模糊得无法看清了。 江言的视野中,连深渊荒原的幻象都为之褪色,天地间只剩下半空中的这柄巨剑,亘古而来,塞天充地,强横霸道,无可匹敌。 就在呼啸的风声中,希宁微弱的的嗓音清晰地传入他耳内:“我们都要死了吗?” “不会的。”苏芸清镇定地道,“有江言在前面,他皮糙肉厚,一定顶得住。” 她突然提高音调嚷道:“小子,你就算死也得给我顶住,听到没有?” “我尽量。” “大声点,没吃饭吗?顶不顶得住?” “……” 江言无奈地想,沈月阳用赖皮的手段把力量积蓄到这种地步,那种近乎神佛的威势,只要被擦着一下,恐怕半边身子就会化为灰烬吧! 不过没关系,就算我顶不住,咱仨一起完蛋,你也没机会怪我了。 握剑的手心冒汗,无形的压力横亘于心头,冷汗滴滴渗落,时间的流速似乎被凝滞。 在这种时刻,他浑身的肌肉并没有因临头的危机而绷紧,反而极度松懈,就如刚睡醒的时刻,懒洋洋的提不起劲。 疲惫的「金刚」体魄是绝对挡不住这一剑的,想要活下来,还得靠空间神通。 沈月阳举在头顶的手臂上青筋暴绽,他也已经快要抵达极限。 “如果要跟这家伙死在一起,那可真是一场让人作呕的噩梦………”希宁无奈的叹息,恍如呓语。 惆怅的语声中,命定的时刻终于到来。 沈月阳的气势抵达十阶「大觉」! 江言眼中,那一片占据了苍穹的暗沉色泽缓缓坠落,寒意逼人,在笼罩头顶之际,又骤然迸发出无比晶莹璀璨的色彩。 时间仿佛完全静止,天地一片沉寂,呼吸与心跳远远离去,魂魄一瞬间脱出躯壳,仿佛升上了云端,隐隐约约听见仙女在九霄外歌唱,所有的视觉与听觉都化为不真实的梦幻泡影。 弹指刹那,如露如电。 生或者死,模糊难辨。 江言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双眼,听见阎罗的脚步从身后响起,回荡在这沉寂的时空中,纷杂而错乱。 空间,凝固! 无声无息地,那倾轧的艳丽冰晶撞上无形障壁,一瞬间,好像附近所有的空气尽被抽空。 双方皆无法呼吸,在漫长等待结果的时间里,那阵宁寂恍若亘古般漫长。 虚空中出现无数蛛网状的裂纹,梦幻破裂,时空塌陷,那柄惊世的巨剑如流星贯月般刺进来,撕裂了沉沉黑幕,令这永恒死寂的领域因之而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一层又一层,裂纹不断蔓延,若千层花瓣绽放,一直延伸到江言眼前。 那冰冷剑尖的触感,也随之递到了他往前伸出的左掌上。 无声间,他浑身泛起血一般的赤红光泽,如同雾气般外放,整个人好似燃烧起来。沸腾血脉的力量,在生死之际骤然爆发至顶点。 然后,他感觉自己像被一辆战车正面撞击,身子被撞得离地抛起,往后倒飞出去。 “啊!” “哎呀!” 两声惊叫,他后背碰上了苏芸清和希宁两人,带着她们一并后退。 十五步。 江言终于稳住身形,两脚深深陷入土地里。 他的左掌始终抵着剑尖,八阶巅峰的金刚体魄与冰冷的寒刃不断交锋,发出一串金铁交鸣的锐响。 “铿铿铿——” 他的心脏随着周身血雾的伸缩,一张一弛像要跳出胸腔。 体力已经透支,连内脏和神经都快要被榨干,如果再一次挤压力量,恐怕沸腾血液会将身体焚成焦炭。 到了极限…… 这时候只听一声琉璃摔碎般的脆响,手掌上的那柄巨大长剑从中断裂开来,倾斜着飞舞了一段距离后,在空中化为粉屑,烟消云散。 良久的沉寂后,风声入耳,一片黑色的灰烬飘落在脸上,丝丝轻柔的感觉触摸皮肤,提醒着他再世为人的真实。 活下来了! 空气中飘荡着硝烟的味道,不远处沈月阳面露惊撼之色,投来颇为复杂的一眼,身影迅速隐去。 江言大口大口地喘息,手臂上的肌肉仍在颤抖。 “小子,你还好吧?”苏芸清的声音飘飘渺渺,似从极远处传来。 “没事。” 随着这句话,江言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慢慢瘫坐下来。 那股支撑他站立的意志已然消退,狂暴血气复归平静,只剩下一具疲惫的躯壳,散发出苟喘残延的味道。 精气神都几乎耗空,江言在心里暗暗咬牙,以后再也不干这种蠢事了! 就算八阶金刚体魄号称能以肉身硬扛神通,但真正体验过一回,才知道要遭多大的罪。 “这都没杀死你,命真硬。”希宁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不知是庆幸还是抱怨。 “释浮屠还活着,我怎么舍得死。”江言仰首望天,面露微笑。 “小老弟,这次算你硬了一回,没给阿曦丢脸。”苏芸清拍了拍他肩膀。 一缕稀薄的光线穿透重重黑暗,倾斜着落在墙头灰烬上,映出梦幻般柔和瑰丽的光晕。 似乎能获得片刻的安宁,似乎刚才殊死的搏斗只是一场噩梦,似乎只要一睁眼,深沉黑夜的迷雾就会渐行渐远……而东方阵阵刀剑争鸣、人吼马嘶,都飘荡在极遥远的地方。 迟来的黎明,终在一片赤色中降临。 “喂,小子!”苏芸清拍了一记江言的肩膀,“你还行不行?” “歇口气,应该还行。”江言道。 “趁热打铁吧,沈月阳走了,剩下的杂兵喽啰都不是你对手,让他们见识你的厉害!” “但是……” “记住,男人不可以说不行!”苏芸清说着,两根手指捏着一颗黑色的药丸往江言嘴里塞过来,“把这个吞下去。” 江言咽下去,只觉一股苦涩辛辣的味道直灌肠胃,那种滋味难以言喻,只让他的脸皱成了一团。 “什么东西?真难吃!” “我还没嫌弃你呢!”苏芸清把手指往衣襟上擦了擦,嘴里嘀咕,“男人的口水,恶心死了……” “这到底是啥玩意儿,感觉味道不太对啊,不会过期了吧?” “荞朴丹的味道就是这样的,它能止痛疗伤,让你快速恢复力量,短时间里发挥出比平时更强的十二成功力,重振男人雄风。你小子尝到一颗,算你走运了!” “听起来就不靠谱的样子,这种药丸一定还有很强的后遗症吧?” “嗯,事后可能会全身乏力一段时间,严重些的大概会导致瘫痪。不过你江少侠命硬得很,这点小问题不过是毛毛雨,对吧?”苏芸清眨了眨眼睛。 “老子就知道你不靠谱!” 第276章 王见王 末日骑兵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高高竖立的垣壁将内城分割成纵横交错的道路,影影绰绰的士兵在墙壁之间奔走穿行,他们身后是映红了半边天空的火光,东面战事的厮杀声随着狂风传过来。 防御工事已被一层层破除,风卷热浪,火光之中,数十米乌风镇高手在红煞命令下迈着发颤的两腿朝这边冲来。 “杂碎让路!”黑冠黑甲的貂煌厉声叫唤,双手握紧战锤纵马前冲,凶猛地砸落两名敌将,一马当先杀了过去。 在他率领下,末日铁骑如同虎入羊群,杀出一片血肉铺就的道路。 终点是将军府。 乌风镇的兵卒士气溃散,无力抵挡末日铁骑的冲锋。貂煌叩关直入,瓮金锤砸碎了一具又一具身体,一直杀入府邸内庭。 在冲天烈火的背景下,倒拎战锤的貂煌仿佛是从地狱来的魔神,击垮了乌风镇高手的反抗意志。 那群江湖散人本来就对白鬼愁没多少忠心,一见抵挡不住,立即跪地投降。 末日铁骑势如破竹,杀到一栋阁楼之前。 相传,这栋金屋藏娇的阁楼,就是白鬼愁平常寻欢作乐的居所。 貂煌在阁楼前击溃了最后一股抵抗力量,像一头狮子般怒吼,瓮金锤全力挥动之下,所有挡在前方的东西都被砸成齑粉。 踏过屏风,看到了内堂的景象—— 四周挂着纹饰精美的帷帐,台阶上放着一张虎皮太师椅,其后竖悬一幅狂狷写意的泼墨山水图。 房中的布置简约而不简单,但貂煌眼下关注的只有一个问题:屋子里的人去了哪里? 明明从广场追过来的时候,是看着他们逃进这栋阁楼的,但如今怎么都不见人影。 那个血肉怪物「红煞」呢? 手持蟠龙紫杖的枯瘦老人「紫煞」呢? 还有蓝袄蓝裙的「蓝煞」……他们都躲在何处? 貂煌回头向张雨亭投去征询的目光。 张雨亭周身放出淡淡的皎白月华,映透墙围,扩散四面,然后她伸手一指:“在那边。” 话音刚落,突然传来啪啪的鼓掌声。 张雨亭所指之处,平整的墙壁裂开了一道缝,原来是一扇隐藏得极好的小门,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推开房门,沙哑怪异的嗓音徐徐响起:“小仙人不愧是小仙人,本少主藏得这么好,还是被你发现了。” 张雨亭瞳孔一缩,呼吸也稍微乱了节拍:“你果然在这里!” “是啊,小猫咪对我念念不忘,本少主也不能辜负你一片盛情。”白鬼愁缓步走出,邪恶的影子在烛光中摇曳,“现在是王见王了,阴谋诡计全都抛开,你有什么心里话,只管向本少主倾述。” 张雨亭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我要你为柳师姐偿命!” “这种不切实际的愿望,可以先放到一边。这次见面,你我都盼了很久,为何一定要说这些扫兴的话呢?”白鬼愁微笑望来,目光炯炯,“可怜的小猫咪,本少主从你眼中看到了迟疑和恐惧,是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来见我的吧!你的那颗蒙尘道心,需要本少主帮忙擦拭一下吗?” “哼!”貂煌鼻孔里重重喷出一口气,提起战锤,向前迈步。 “这位老弟,本少主劝你最好停住。”白鬼愁瞥了他一眼,咧嘴冷笑,“你的同伴还没有来,你最好等一等他们,否则的话,你一个人不够本少主塞牙缝的。” 貂煌的身形一凝,戒备地站在张雨亭前面。 白鬼愁的强大,他已从罗简那里听说,自然不会对其「光阴静止」的神通一无所知。他自知不敌,但愿舍命保护张雨亭不受伤害。 晨曦照过废墟,沈月阳站在漫天飘飞的黑絮里,背后是哔哔啵啵燃烧的火焰。 浓烟已将半个镇子都卷入其中,夹杂着房屋倒塌的声响。 除了这些,打斗声渐渐平息。 普通士兵的战争已经结束了,但属于少数高手的演出才刚刚拉开帷幕。 “你已经决定了吗?”沈月阳注视着烟雾中轮廓半隐半现的将军府,语气柔和地问。 他的背后,夏星梦目光游离,心不在焉地打量周围焦黑的枝杈残墟,轻声道:“我与公子同去。” “哪怕背弃过往的一切?” “哪怕付出性命。”夏星梦的声音软糯,娇柔,却带着无可置疑的坚定。 沈月阳回头,露出一个微笑:“那么,这出戏也该到了落幕的时候,我们一起去送他一程。” 火焰从三面向将军府包围。 张雨亭面上隐有忧色,侧耳倾听附近的动静。 远处战斗的声音已经平息了,算算时间,江言这时候应该赶过来了。他迟迟不至,莫非遭遇了什么意外…… “小猫咪,跟本少主说话的时候心神不宁,是很危险的哦。”白鬼愁邪笑着走近,阴鸷的目光扫过张雨亭周身要害,似在盘算下手的位置。 张雨亭的手心渗出汗水,呼吸愈发急促。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难以维持平静的心绪。 更何况如今没有别的臂助,只凭她与貂煌两人,远远不是这恶魔的对手。 “哼!”貂煌紧握战锤的手背上青筋鼓起,发出一声沉闷的鼻音。 张雨亭的气息越来越衰弱,在两个男人之间几乎没有存在感。 貂煌举起了战锤,白鬼愁越走越近,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击,仿佛激溅出火星。 两人距离五步,只需一剑,便可分出胜负。 这么近的距离内,没有人挡得住白鬼愁的「光阴静止」。 张雨亭知道,貂煌被杀之后就会轮到自己。但这时候她的眼神依旧迷离,感觉自己被剥离出现实,成了一个局外人,冷眼看着死神的脚步逐渐靠拢。 道心破碎,她在这个恶魔面前竟提不起战意,只有一种无为、无力、无助之感。 白鬼愁不会一剑斩下她的头颅? 大概和柳师姐一样,在遭受惨痛的折磨之后,才能咽下最后一口气。 真是悲屈痛苦的死法,到头来落得跟师姐一样的下场…… 张雨亭的心思出离了战局,目光望向天外。 貂煌全神贯注地防备白鬼愁,觉得眼前这人给予自己的压迫感,并没有预料中强大。 是错觉吗?是我信心太过膨胀?为什么有一种“我能赢”的预感? 或许,这厮只是虚张声势? 真正的危机却从另一边传来。 貂煌眼皮直跳,本能地绷紧了岩块般的肌肉,霍地转头。 一股无形之风从心里幽暗深处吹起,让他打了个寒颤,精神空前紧张起来,锐利的眼神迅速锁定了黑暗深处。 一条幽暗的身影掠过边际,带着勾魂摄魄的凉意,袭近身躯! 出手之人,并非白鬼愁! 第277章 剑雨 刺客出现得没有一丝征兆,他影子散落四周,没有带起一丝风声,像一个鬼魅,无声无息地将拐杖递到貂煌咽喉之前。 貂煌仰着脖子往后栽倒,手中战锤横扫过去。 张雨亭也惊醒地撩起拂尘,两人合力之下,终于拖住了刺客的脚步。 刺客拐杖被拂尘缠住,左手一掌劈在战锤上,人在半空飞身后撤。 沉重的掌力透过战锤,震得貂煌的身子晃了一下,握锤的手臂霎时酸麻,一脚蹋破地板才稳住身形,胸中血气翻腾,心中更惊骇——这刺客不仅身法诡异,力量也强得可怕,比自己明显高出一筹,恐怕已是玄罡水准。 那白发灰袍的刺客挣脱拂尘的纠缠,凌空踏出一步,飘落到白鬼愁旁边。 一照面的交锋,张雨亭两人联手都没占到便宜,皆面露惊色。 他们认出了这老者的身份,正是五煞中的「紫煞」,却没想到他强到了这种地步。 而且自始至终,白鬼愁都只冷眼旁观,仿佛不屑于出手,这愈发让人心生屈辱挫败之感。 “你们杀了小凤?”白发老者紫杖驻地,双眉微蹙凝冷,目露淡淡的神伤。 貂煌道:“谁是小凤?” “依照你们的习惯,一般称呼她为「蓝煞」。”白发老者微扬起眉,“你们谁杀了她,上来领死!” “你大概找错人了。”一把浑厚的男音从堂外传来。 “哦?” “要报仇的话,冲我来就行。”声音一瞬数丈,飞速迫近。 白发老者深深地盯着来人,沙哑的嗓音中蕴蓄着隆冬的酷寒:“小凤死在你手上?” 那人乱发披散,灰衣邋遢,背后背着个酒葫芦,惺忪的双眼似乎没有焦点,大步走近:“你是说那个大热天穿蓝棉袄的女人?没错,她是我杀的,死之前还说她相公会给他报仇。你就是她相公吗?年纪大了点啊。” 白发老者淡淡地道:“我是她的师父,也是她的相公。” “禽兽!”“无耻老贼!” 伴随两声叱骂,又有人走进来。 江言和苏芸清一前一后,越过众军士,在谢元觥身边站定。 “怎么现在才来?”张雨亭语气略带一丝不满。 “遇到沈月阳那个疯子,费了点功夫。”江言说着,眼睛望向白鬼愁,“白兄,看到你在这里,真是让人又惊又喜啊!” 白鬼愁视线扫过他们的面孔,微笑点头:“很好,都到齐了,省的本少主一个个去找。” 苏芸清嗤道:“姓白的,这时候你还耍什么威风,赶紧磕头求饶吧,要磕响亮一点!” 白鬼愁道:“苏姑娘,你的伤痊愈了吗?” “痊愈个屁啊,姑奶奶现在还疼呢!” 白鬼愁嘴角勾起弧度:“本少主平生所见的女人中,苏姑娘绝对是最硬的。” 苏芸清恨得咬牙切齿,冷冷地道:“我听说上次你被江言炸掉了大半个身子,断子绝孙了吧,是不是很痛?” 白鬼愁神情一冷:“多亏了小红的帮忙,本少主已经痊愈如初。” “是吗,那东西也换了?”苏芸清视线下瞄,露出恶毒的笑容,“那以后生出来的孩子是算你的呢,还是算「红煞」那丑八怪的?” 白鬼愁一时语塞,脸色愈发难看。 这时风声骤急,一旁白发老者挥紫杖向苏芸清胸口点来,谢元觥冷哼一声,出掌架住杖端。 两力交击,两人身子均晃动了一下,沉猛沛烈的气流激向外围,将旁边几人都震退数步。 谢元觥毕竟正值壮年,先一步回气,然后左臂屈肘,右掌前推,逼上前去。 这个姿势摆出,就有一股刚猛至极的气势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好像站在那里的不是人,而是一头张牙舞爪的洪荒猛兽。 老者的衣衫被刮得猎猎作响,须发都往后斜飞,枯瘦的身躯似乎随时会被吹走。 但他脚下却若生根,不慌不忙地抬起紫杖,杖端三角棱雕仿若蟒首,带着血腥和死亡的气息,悍然迎上对方铁掌。 轰隆一声颤响,如惊涛拍岸,四散的气流将旁观者迫得更远,只闻耳边龙吟虎啸之声大作,呼啸的烈风中人们几乎睁不开眼,依稀能瞅见乱流中那渺小身影却若山岳般巍峨未动。 “嘭!” “嘭!” “嘭!” 一次接一次的硬撼,寻常玄罡高手都难以支撑如此狂暴的打法,但那两人却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谁都没有丝毫落于下风。 打着打着,阵地逐渐转移,两人震塌墙壁,带着阵阵轰击声移到远处。 “这老头子看着干巴巴的,力气倒是不小。”苏芸清眼望着白鬼愁,“姓白的手段不错,找来这么多听话的狗。可惜死的死伤的伤,现在就剩你一个了吧?” 白鬼愁面无表情地道:“有本少主在,你们全部都要死。” “哟,吓唬谁呢?你睁大眼睛数一数,我们这边有多少人,再看看你那边,孤家寡人一个,还不赶紧磕头求饶?” 白鬼愁面部冷峻的线条微微融化,道:“我数过了,走进这座府邸的有六百三十一人,光玄罡高手就有五个,如此声势浩大的阵仗,勉强能配得上本少主身份了……” “没错,这么多高手每人吐一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你趁早自刎谢罪吧,免得多受折磨!” 白鬼愁低哼一声,右掌缓缓收拢,握拳垂下:“六百三十一人,一个也别想跑……” 瞥见他笑容诡异,江言、张雨亭等人心中同时泛起警兆。 江言率先出手,一记「空间伤痕」撕开了大片视野,携凄艳光晕袭临白鬼愁头顶。 以白鬼愁的神通,避开这一击当然不是难事,但这时张雨亭蓦地抬头,眼中迸出炽烈的火光,随着一声清叱:“定!” 一圈清冷的月华当头罩下,皎洁无瑕,包裹住白鬼愁的身躯,令他动弹不得。 白鬼愁的脸孔霎时变得无比扭曲:“你们都给我——” 怨恨声犹在空气中传递,他整个身体已被冷潋的光晕切开,从头到胯分成两半,鲜血喷洒。 对于一个拥有「光阴倒流」神通的高手,如此还不足以致命,江言在挥出那一击之后,人已纵身扑出,持斩影剑横扫。 但他才走到半途,倏然感受到巨大的危机,眼际只见无数晶莹璀璨的颜色从天地边缘漫涌过来,当即本能地一个「空间跳跃」,退回原地。 “嗖嗖嗖——”那是千百道兵刃破空的声响。 屏风、墙壁、瓦檐,这些都不构成障碍,若北国千里冰封,万点银鳞齐开,攒簇而下,所有人的视野尽被那一片无边无垠的银色霞光掩盖。 那是沈月阳的「百万神兵」。 噔噔当当、铿铿锵锵的轰击声响不绝耳,目光难以视物。 江言匆忙握住苏芸清手腕,拉着她退出房外。 居于万剑攒射中心的白鬼愁,恐怕已经从筛子变成了一滩乱泥。 第278章 生死难猜 良久,剑雨方歇。 坍塌的房屋后露出沈月阳的身影,他看也不看江言等人,目光穿过弥漫的烟尘,搜寻着尸体最后的模样。 那个不可一世的怪物、恶人、魔头,在两拨人合力进攻之下,终于迈入地狱吗? 事情是否太顺利了一点? 江言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原本在他的预想中,就算能除掉白鬼愁,最终也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不该如此轻易…… 悉悉索索,从四面八方响起细微的声响,汇成一个怪异难听的嗓音:“姓沈的,你竟敢背叛少主!” 沈月阳头也不抬,淡淡地道:“我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目的,给柳依依报仇,把姓白的万剑分尸!” “蠢货,你一定会为你做过的事情后悔的,等着瞧吧!你已经吃了我的石脑虫丹,过不了三天就会脑浆迸裂而死,就算你跪下来求饶,我也绝对不会给你解药……” “哦,你是指那颗黑色药丸吗,我早把它吐出来了。”沈月阳站起身,嘴角挂着嘲讽的笑容,“姓白的以为所有人都会对他死心塌地,但除了你这种没脑子的东西,谁不想找个更好的归宿呢?是不是,小梦?” 他身后,夏星梦低眉垂首,微微点头。 “贱人,原来是你!……你们这对狗男女,都要给我下地狱!”语气中饱含无限怨恨和愤怒,不远处的废墟中凝现出一个血肉模糊的球状物,嘶嘶怪叫着扑来。 沈月阳随手一挥,一道剑气破空射去,将那肉球钉在地上,肉球竭力挣脱不得。 “等着吧,狗男女,你们谁都跑不了,桀桀桀桀……”肉球状若疯狂地嘶声大笑起来。 沈月阳对这种小角色没空多理会,视线望向江言:“知道之前劈你一剑的时候,我为什么要留手吗?” “哦,你留手了?”江言一挑眉毛。 沈月阳深沉地望着江言,缓缓说道:“因为你身上有素儿的味道。你和她最近一次见面,应该就在不久之前,看样子她的确对你另眼相看。” “那又如何?关你鸟事。”对于这种差点诱骗自己妹妹的人渣,江言没什么好脸色给他。 “我是她的兄长,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沈月阳话音未落,地面突然震动了一下。 震动不止一波,整座府邸都开始摇晃。 “不好!” “这下面埋了什么东西,马上要爆炸了!” “赶紧走!” 慌乱呼喊声中,人们纷纷往府邸外跑去。 前脚刚跨出门槛,后面就响起巨大的轰鸣,霎时地动山摇,幽蓝色的火舌从中汹涌喷出,于风中迅速蔓延,很快将大片墙壁都吞裹进去。 整个将军府的都陷入了火海之中,砖墙断裂之音响不绝耳。 江言等人马不停蹄地跑出镇外,惊魂甫定,回头只见小镇上火光冲天,再不闻半点人声,满镇尸体安静地被吞噬,所有的哀伤和罪孽都在熊熊燃烧的烈焰中化为灰烬。 “结束了。”江言长出一口气。 “这种死法真是便宜他了。”苏芸清摸着小腹,恨恨不已。 沈月阳和夏星梦两人不知所踪。 不远处,末日骑兵正在集整,而张雨亭则独自站在空地上,眼望着东方飘飞的浓烟,脸上神色变幻。 貂煌清点好人数,迈步走到张雨亭面前,小心地打量她脸色。 良久,见张雨亭始终没能回神,黑甲将军只得出声唤道:“张道长……” 张雨亭迷离的眼神落在他脸上,散漫得好像没有焦点,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貂煌干咳一下,道:“道长,现在那姓白的魔头已经伏诛,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不如随我回邙北吧,少帅一定非常期待道长大驾光临……” “不了。”张雨亭没等他说完就开始摇头,“我要回芳华观。” “坐忘山离这有上千里路,道长你又旧伤未愈,孤身一人十分危险啊!倘若你出了什么意外,我有何面目去见少帅?”貂煌恳切地道,“道长,不若移驾邙北,先养好伤再作计较吧!” “不用了。”张雨亭抿了抿嘴,不住摇头。 貂煌又苦劝了一阵,丝毫无果,见她心意已决,只得道:“既然道长执意要走,我也不好强留。只是还请道长赐一两句金玉良言,让我回去面见少帅也好有个交代。” 张雨亭沉思良久,眸光流盼,最终只能舒出一口气,化为一声无奈的长叹。 “请你转告罗将军,我乃方外人,一心向道,不入红尘,只能辜负他一片心意了……” 叹息声中,黑甲将军领兵渐行渐远,张雨亭转身面向东方逐渐低落的焰火,眼波再度迷离,神思重游天外。 忘却了时间的流逝,她如一尊石雕,静立在灰烬前,捡起琉璃心的一块块碎片,妄图把它拼凑完整。 然而,得到的结果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为何? 那个人明明已经死去,为何仍有一丝忧虑,搅乱她的心绪,让她不得安生? 莫非道心破碎之后,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了么? 她的神色越来越迷茫,甚至隐隐有些惶恐。 “你好像很难过。”耳边传来江言的嗓音,稍微唤回她一点心神,“看你惆怅不舍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刚刚死的是你丈夫呢!” 张雨亭牵了牵嘴角,但那种微浅的弧度实在构不成笑意,她轻声道:“不知为何,他的影子在我心中漂浮,始终无法淡去。” 江言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恭喜你了,也许你因恨生爱,爱上他了吧。” “哈哈哈哈……”另一阵更加肆无忌惮的狂笑从旁边传来,两人侧目,发现苏芸清正捂着肚子前仰后合,“超脱世俗的仙子跌落凡尘,第一次尝到爱情滋味,却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吗?这样的禁忌之恋,如果编成故事,一定能火遍大街小巷!真想看看芳华观那帮老头子会是什么表情!哎呀呀,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咱们的男主角已经成了一滩肉泥,没法再跟你来一场缠绵悱恻催人泪下的痴情虐恋咳咳咳……” 她最后笑岔了气,咳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张雨亭冷眼看着这女人荒诞的言语,眉梢蹙了蹙,道:“我并无此意。只是隐约觉得,那个人或许没有死,他仍然藏在某个角落……”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苏芸清一边喘气一边道,“他永远活在你心里嘛!虽然他凌辱了你师姐又差点杀了你,最后还在你眼前被剁得零零碎碎,但你就是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哈哈,爱情就是来的这么莫名其妙啊,要不然这个世界也不会如此有趣了!道长你应该听从内心的声音,把他的尸体收起来安葬,为他披麻戴孝,守寡三年……” “苏姑娘!”张雨亭忍不住提高了音调,面上现出恼色,“请你不要如此胡言乱语!” “怎么,恼羞成怒了?”苏芸清嬉笑道,“想你堂堂小仙人,居然会为几句玩笑话发怒,说明你真的是对他爱之入骨啊!不要再想了,赶紧去火堆找找吧,再迟恐怕都要烧成灰了!” 希宁在她身后喃喃地道:“早就已经烧成灰了吧……” “烧成灰了那也要把骨灰捡起来嘛……”苏芸清说着,忽然瞪大眼睛,“喂,这家伙去做什么?” 只见张雨亭倒持拂尘,长袖飘飘地走向烟熏火燎的小镇废墟。 江言忍不住开口:“张姑娘,你这是……” “我去看看他的尸体。”张雨亭身形没入浓烟。 “还真去呀?”江言和苏芸清面面相觑。 第279章 红山交货 西阴,红山。 细雨飘飞,天暗如晦。 一行人挑着一口巨大箱子,在泥浆中艰难跋涉。 白鬼愁静立在雨中,如同一尊沉寂的雕像。 缠绵飘下来的雨丝都好像感受到了这尊雕像内藏的无匹凶焰,在他头顶上空三尺外就分向两边,不敢沾湿其人半点。 白鬼愁从山顶往下望,那行人的速度很慢,姿势狼狈,让人看得着急。 但他并没有催促,因为他已经等了十三日,不多眼下的这一刻钟。哪怕心脏嘭嘭跳动,但他面上仍然波澜不惊,垂着双手,一动不动。 他对面十步外还站着另外一个人,一位玄色衣袍、面色阴鸷的老者。 任何有戒备之心的高手,都不会主动靠近白鬼愁十步之内,这名老者也不例外。哪怕他的修为直逼「武圣」,在眼下的后生面前仍不敢放松警惕。 静默得近乎凝固的气氛中,那队挑夫循着泥泞的山道,缓缓登顶。 阴雨绵绵的天气,绯红妖姬跟在挑夫们身后,走到近处,才发现山顶上有人。 “是他!”看清白鬼愁的模样,绯红妖姬吃了一惊,将右手抬起,高声下令,“停!” 白鬼愁嘴角含笑:“第二次见面了,红姑娘,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他说话的时候,脑袋始终朝着玄衣老者的方向,视线没有丝毫偏离。如果外人看见这一幕,都会觉得他是在跟那老者交谈。 老者衣衫在山风中微微抖动,他站在那里,山巅就高了一丈。 绯红妖姬转头道:“宋先生,现在可以交货了吗?” 宋先生往白鬼愁的方向瞥去一眼。白鬼愁颔首道:“小影,你去验货。” 说罢,他脚下的影子突然扭动起来,凝聚成一个纤瘦的形体,像是从泥潭里爬起来,浑身漆黑,在阴暗的天气下几乎与铅灰色的背景融为一体。 站定之后,那黑影子往前迈了一步,像没有重量似的,直接从山巅慢悠悠地飘下来。 看着这诡异的出场方式,绯红妖姬和白袍骑士都握紧了手中武器。 鬼影子来到挑夫们跟前,在箱子旁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货真价实。” 白鬼愁微微一笑:“很好。宋堂主,劳烦你把箱子搬上来吧!” 宋先生从怀中掏出一个红木小方匣,递给绯红妖姬,道:“这是你们的报酬。” 绯红妖姬接过方匣,打开看了一眼,就迅速合拢,往后一挥手:“咱们走!” 一行持刀握剑的武士连同挑夫,以极快的速度下山,在宋先生眼里逐渐成了几个小黑点。 他们都察觉到了这里的不对劲,连气都顾不得歇一口,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这个不祥之地。 “宋堂主,你越来越善良了。”白鬼愁悠悠地感叹。 “是啊,人老了,心肠就软了,年轻时做过的那些事,如今做不来了。” “用十万两银子去发一次善心,也只有宋堂主才能有这样的大手笔。” “到了我这把年纪,唯一能争取的,就是以后下地狱的时候,在油锅里别榨太久。” 谈话间,宋先生登上山顶。 那口需要七八名力士合力才能抬起的红漆箱子被他单臂扛着,步伐没有丝毫颤抖。 他走到白鬼愁和玄衣老者之间,隔开了两人对视的目光,也终于让双方不断试探的气机有所缓和。 “砰。”箱子被他丢在山巅岩石上,摇晃了两下,白鬼愁和玄衣老者的眼皮齐齐一跳。 “宋堂主,请慢些!” “这个时候就不需要讲斯文了吧?”宋先生眨了眨眼睛,“待会儿我们要做的事情,恐怕会更加粗暴呢!” 说着,他袖口一展,摊开的掌中多了四五颗橙黄色的圆珠,色泽柔和,散发出淡淡暖意,令山巅寒冷也被驱散了不少。 “这就是五祖的舍利吗,看上去很烫手的样子。” “除了五祖的两颗,还有七祖一颗、八祖两颗。”宋先生边说边将五颗圆珠放置在箱子周围,橙黄色光晕相互辉映,将箱子包裹起来,“本来三颗应该就足够,不过为了保险起见,我多拿了两颗。” 白鬼愁嘿嘿笑道:“用高僧大德的遗体去行极恶之举,这么有趣的事情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可不是什么恶事,咱们只是让一个含冤受辱的强者有机会夺回他应有的一切罢了,说起来还算是伸张正义呢……”宋先生说着,突然眉头一挑,朝山下望去,沉声道,“有人来了。” 白鬼愁同一时间发现了那道微淡的气息,那人虽然隐蔽得极好,但在三位绝顶高手面前仍然露了形迹。 “谁去打发他?”白鬼愁看向玄衣老者。 玄衣老者闷不作声,但右脚往前迈了一步,落到一块平整的岩石上。 白鬼愁嬉笑:“既然前辈肯出手,那晚辈就偷个懒,作壁上观了。” 玄衣老者发出一声低哼,两眼盯住山下那道模糊的白影。 来人速度极快,上一个呼吸还在山脚,只一眨眼的工夫就已经越过近百丈的悬崖,落在玄衣老者之前。 那是一个身形纤长,白衣银发,秀美之极的女子,只是此时眉眼含煞,玉容凛然,看起来另有一番英姿飒爽的风情。 白鬼愁吹了一声口哨,道:“姑娘贵姓?” “杨。”白衣女子语气冰冷的吐出一个字。 “哦,原来是杨姑娘,能告知芳名吗?” 杨落不肯多言,右手下扬,持一把薄如蝉翼、肉眼难辨的细剑,缓步逼近玄衣老者。 白鬼愁瞅见那柄剑的时候,微微动容:“好剑!‘方昼则见影不见光,方夜则见方而不见形,运之不知其所触,经物而物不见。’此剑莫非是传说中的「袖中雪」?” 「袖中雪」所经之处,肉眼难辨其形,只有那微微扭曲的空气表明了它的存在。 白鬼愁瞧了半晌,喃喃道:“半寸,一尺七,是一把精巧的玩具……” 这时玄衣老者脚下一踏,右拳击出,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眨眼便至杨落面前。 杨落眼中猛地迸射出耀眼的光芒,如黑夜中的辰星,在一片昏暗的天地中如此璀璨夺目。 拳风的呼啸声戛然而止,灼人热浪便在她身前生生凝住,仿佛时间就此冻结。 杨落皓腕轻扬,将薄如蝉翼的短刃握于手中,她从容前行,迎上那一阵血腥与金属味渗杂的热风。 第280章 窃取神通 两人交手的时候,宋先生在施展咒法。 红山周围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岭,有几点渺小黯淡的光芒在山峦的暗影中摇晃。一阵风吹过,送来隐隐约约的吟唱声。 那大约是一种古老的咒语,听起来艰深晦涩,韵律和节奏都相当奇特,但随着声音渐渐高亢,那怪异的咒言中便显现出慈悲浩正的味道。 虽施法于荒山野岭,却宛如灯火通明的寺庙里、万僧和声高唱的佛歌。 突如其来的光芒,在颂唱声中亮起,并随着激昂的咒语越来越盛。 山岭间的猛兽飞禽都被惊起,远远地发出惊惧的叫声。 五颗舍利子映射出三名高僧的身影,他们或卧或坐,或持礼或结印,山巅上的光芒已然亮得刺目,在神秘的咒语力量引导下排布成一个纹路繁复的巨大法阵,大道的规则就此更改。 在那炽烈的光明掩盖之中,却孕育着一个血腥邪恶的气息,随着咒语的一张一弛,正在速度膨胀苏醒。 善恶颠倒,生死逆转! 杨落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呻吟声,伴随着恶魔的叫嚷和狞笑。 一股不祥的力量将山峰笼罩,她身上气势再度攀升,寒意逼人。 她手握「袖中雪」,对着那个凝如山岳的身影挥出一片剑浪。 玄衣老者扬起拳上炽烈燃烧的火焰,悍然相迎,刹那间光华迸溅,宛若一座冰山投入深渊熔岩之中,冰与火狠狠撞击,道道璀璨的光芒在火焰中碎散成晶莹的冰屑粉末,化为虚无。 磅礴的冲击波向外扩散,山巅上的光芒忽明忽暗,摇摇欲坠。 两个强悍无匹的气息撞在一起,火焰和剑光中的身影渐渐扭曲,在悬崖腰部凶猛厮杀。 光明渐渐隐去,雨势骤急,倾盆而下。 天穹中浓黑的阴影低垂若坠,那暗黑的背景如临深渊,令人窒息。 山脉的根基在摇动。 白鬼愁盯着两条纠缠的人影,皱了皱眉。 任由他们继续这么打下去,很快就要把整座山峰震塌。 他低低唤了一声:“小影,你去。” 鬼影子悄然加入战圈。 杨落丝毫不惧,以一对二,仍不见颓势。 但她的「袖中雪」亦无法洞穿玄衣老者层层火焰织就的浪潮。那是一头睁开眼的火焰巨龙,每一股烈焰都有熔金锻铁的恐怖温度,凝练至此,已是大成。 白鬼愁淡淡地道:“杨姑娘,你气力渐衰,不是我们三人的对手,还是速速离开吧!” “不见得!” 随着一声清叱,杨落身上罡气向外扩散开来,一层若有若无的寒雾将她笼在其中。 她握起「袖中雪」直指玄衣老者,绵若无骨,既清且莹,潋滟的冰光流转,星眸中透出彻骨的杀意。 血剑圣的气息愈来愈临近人间,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她也要阻止这场浩劫! 玄衣老者感受到了她的决心,不退反进,周身被火焰环绕着,天神般的雄伟身影向杨落冲来。 他已经感觉到了这一剑蓄积的恐怖威势,拼斗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便以这一掌「修罗炼狱」,在这「袖中雪」剑势登顶之前破了她的剑气,让这场争斗终结吧! 千堆雪起,粉屑四溅,锋锐至极的剑气仿佛在烈火中腐朽,锐气尽消。 便在此时,玄衣老者眼皮一跳,只见一团白色衣袖穿透重重火影直袭而来。 衣袖中裹着一只手掌。 刹那间,烈焰将白袖焚烧成黑色的灰烬,露出里面事物。 那原本是一只素白的手掌,此刻却化比烈焰更为浓郁的赤红,刹那间抽空了天地间一切色彩,唯有那单一的背景,如临深渊,令人窒息。 焚尽八荒,「修罗炼狱」! 玄衣老者脸色骤变。 ——这一掌,明明是老夫的绝学,她怎么也会? 血光中的掌劲推枯拉朽,瞬息便至玄衣老者面前。 玄衣老者偏了一下头,掌劲擦着他耳朵掠过,带起一片艳红。 这一掌的大部分力道本已击空,却猛地变势向下砸去。玄衣老者只来得及抬手格住对方手臂,山岳倾倒般的沉重巨力轰然而下,狠狠砸在他的肩头。 他闷哼一声,半边身体几乎都被扭曲,顿时跌落尘寰。 任谁也无法料到,一个看似娇弱单薄的女子会拥有如此催金裂石的刚猛之力,眨眼间逆转局面。 “诶?这么厉害?”白鬼愁脸上不掩诧异之色。 鬼影子并没有愣着,手中短刃毒蛇般钻入杨落背脊,然而功亏一篑,在刺开杨落最后一层贴身衣物之时,被她机敏地滑走了。 杨落转足斜踏几步,胸膛猛提了一口气,人朝山巅掠去。 漫天还未散尽的焰火之中,纤瘦的人影逆冲而上。 阴沉的黑云中电闪雷鸣,万顷暴雨仿佛受了无形力量的牵引,冲向盘坐于山巅上的宋先生,形成一个悬于天空的巨大漏斗。 白鬼愁直起身子,一手持剑,一手握拳。 ‘这女人的神通相当诡异,是「窃取」还是「奉还」?’ 后者倒无所惧,若为前者,那就十分糟糕了! 白鬼愁第一次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 转念间,两人相遇,魔剑「追命」迎战「袖中雪」。 剑气从下逆斩而上,似要撕裂这片天空,连同白鬼愁的身体一起将之一分为二。 寒意袭面,白鬼愁踏于虚空之中,眸中凝现出一片苍冷的光泽,将长剑横在胸前,左手两指点在剑脊,两臂并推着迎了上去。 他出剑的时候,一种强横到极点的神通倾时覆盖了整片空间。 风声、鸟鸣戛然而止,天地陷入一片沉寂。 神通发动,「光阴静止」! 无光,无声,光明被剥离出世界,雷霆电闪的背景都融入黑暗之中,天地间唯剩一高一低两个人的身影。 四目相对,眼中传递的意味无法言喻,两张面庞一样的鲜活。 白鬼愁脸上的肌肉颤抖了一下。 在这个万物都该被黑暗包裹的时间点上,眼前这张俏丽的面孔竟然拥有与自己一般鲜明的色彩—— 她窃取了我的「光阴静止」! 她也能在静止的光阴中行动! 虽然隐隐有此预料,但白鬼愁的心脏还是禁不住漏跳了一拍。 无声无息中,两剑相撞。 光阴长河重新开始流动。 白鬼愁听到了凄厉的风声,「袖中雪」的寒光将他的面孔分成明暗的两半。 白鬼愁再挥魔剑「追命」,蕴蓄已久的暗褐色光晕终于射出,撞击在「袖中雪」之上,顿时便泯灭了其中的莹辉。 缭绕起的褐色烟雾漫过「袖中雪」,却又以极快的速度蒸发。白鬼愁的黯灭之劲仅能阻其一时,须臾便再度泛出锋芒来。 两条人影转瞬交错,下一刻,杨落已跃上高台,白鬼愁凝立于半空,黑暗的寂静背景只维持了一秒,便又恢复了沉沉阴云中雷电交加的景象。 第281章 白日赤月 杨落剑指宋先生。 遥隔三尺,凛凛寒锋让中年文士脸失血色。 “你如果朝他挥剑,自己也一定会死。”白鬼愁转过身,笑容冷冽。 杨落淡淡地道:“我义不容辞。” 「袖中雪」没有丝毫凝滞地往宋先生咽喉刺去。 宋先生左掌一拍,身体保持着盘膝的姿势横飞出去,滑落山崖。 这一躲如兔起鹘落,恰到好处,「袖中雪」只在他颈侧划了一道浅口,迸出一蓬血花。 往下跌落的同时,他仰脸看着白衣女子,唇角绽露笑容:“来不及了……” 笑声混在风里,送入杨落耳中,紧随着无数恶魔的嚎哭狞笑顺后传来,嘈杂喧嚣,勾起人心悲愁恐惧,直透三魂七魄。 杨落挥剑的动作微微一滞,耳畔风声骤急,背后突然浸来一阵冷意,她本能地察觉到不妙,右手「袖中雪」蓦然朝后递出。只听一声脆响,撞上了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身后的魔剑「追命」,震得她身躯一颤。 心中已无暇去想更多,她急促地旋转身体,化为一道虚影折向红箱。 红箱中孕育着的邪恶气息已强盛得近乎实质。 杨落丝毫不怀疑,那沉睡于其中的古代强者已然苏醒。 迟了吗? 不,还有最后的机会! 这时又闻脑后寒意欺近,杨落不得不回身格挡。 幽暗的光晕从四面八方涌来,漫上她的身躯,犹如一方沼泽泥潭,将她的身影完全笼罩在内。 一个刹那之后,她抢先发动神通——「光阴静止」! 身形从剑潮中翩跹跃出,手肘一扬,「袖中雪」脱离了主人的束缚,化为一道惊人的直线射向那口红箱,撞响声震耳欲聋。 红箱与五颗舍利同时剧烈震动,整座山峰为之颤抖。一股刺穿耳膜的轰鸣声瞬息间扩散开去,与无数声恶魔的尖啸汇成极其妖异的韵调。 白鬼愁大步行来,悄然无声,弹指间同样发动神通——「光阴静止」! 胜负刹那,生死刹那。 白影与炽烈的血光交错,杨落的身影如纸般脆弱,雪白的衣衫浸染上触目惊心的殷红,似飘零之叶,跌落悬崖。 幸而她仍残留着一口气,在半途转向,贴住了崖壁。 “小影,不要追了。”白鬼愁斜持魔剑,身形往另一个方向下落,“我们也走吧!” 筹备多日的计划终于如约完成,他此时神清气爽,握住了鬼影子的手,在拂面的寒风中微笑。 圣城骑士来不及阻止,黑剑圣来不及阻止,黄昏公爵与末日公爵更来不及阻止! 此等丰功伟业,不过是棋盘上微小的一步。 至于遥远的乌风镇上的厮杀,那些虚虚实实的生死相搏、凡夫俗子的爱恨情仇,对于他来说已是极缥缈遥远的游戏,不值得在心头留下半点痕迹。 他只是一个棋子,在被执子者掷出那一步后,终于能赢得些许喘息之机。 胜者离场,败者滞留原地。 杨落面若金纸,只见山巅已经被一层殷红的雾气覆罩。 她倾听着渺渺中一声声诡邪的吟唱,不由露出惨笑。 最终还是功亏一篑!不仅阻止不了劫难,恐怕还得赔上自己的性命…… 万钧狂雷在云间穿梭,暴雨中天崩地坼。 在一阵激烈的雷电轰击之后,屹立了千万年的红山轰然倒塌。 此时走到数十里开外的绯红妖姬一行人,同时感觉到地平线的另一边有一头吞天噬地的凶残巨兽正在苏醒。 那是一种充斥着暴戾的气息,载着源自远古洪荒的杀戮毁灭之念,让所有生灵都由衷地颤栗恐惧。 天空完全被乌云遮蔽,黑暗的力量掩盖了太阳的光芒,如同末日降临。 暴雨更加猛烈,滴透衣衫化成无比粘稠的液体,借着阴暗的光线,仍可以看清那是一种近似血液的殷红之色。 “那是什么?”有人朝天空一指。 只见那暗沉沉翻腾不休的乌云忽然裂开,露出一轮圆月,色泽绯红,赫然正是数百年来大漠居民们所膜拜的图腾—— 赤月,于白日降临! 挑夫们陷入无比的恐慌之中,纷纷跪倒在地祈求神明的宽恕。 猎人们交换着眼神,早已乱了阵型。 鬼燕、五甲蟒这样的高手也焦躁不安地望着天空,在天地异象之前心生恐惧。 绯红妖姬张开了嘴,喃喃念叨:“血月,血月……”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走!”白袍骑士沉声道。 绯红妖姬刚要点头,耳畔忽有微风吹过。 天空仿佛暗了一下,绯红妖姬眼皮一跳,只见一个人影蓦然出现在天地交接之处,持一柄蛇形剑,冷漠地望过来。 他仿佛远在天边,又似如近在咫尺,绯红妖姬与之对视一眼,就觉得眼睛被针扎了一般,耳畔响起了万千阴灵的呼啸声,如潮涌来。 这个人…… 绯红妖姬眼瞳放大,浑身如触电般酸麻。 ——强得令人绝望。 万物因之而沉默。 白袍骑士持枪嘶吼,这是静默地带唯一反抗的声响。 但随后一股突如其来的强横力量将他心中侥幸之念尽数浇灭,盘踞在黑色潮流中的深水巨兽在此时探出头来,远远凌驾于凡人之上的苍漠气息将他这只脆弱的飞蛾牢牢包裹。 一股冷意袭上心头,气息所指之处,皮肤骨肉尽皆麻木,白袍骑士浑身剧痛,仿佛有千万颗钢针扎入毛孔,丝毫动弹不得。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个眼神,就能剥夺他的性命。 白袍骑士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但下一瞬间,那股恐怖的气势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僵硬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白袍骑士刚恢复了听觉,就闻身旁绯红妖姬说道:“那位前辈……是黑剑圣阁下?” 白袍骑士无言地点点头。 如此强横的气息,必是那位大人无疑了。他来到这里,也是因为血月的缘故吗? “老姐,我们——” 话音未落,毫无征兆地,又是一前一后两个人影出现在视野中。 那两人一黑一红,各着狰狞的盔甲,气势虽不如黑剑圣那般霸道绝伦,但也散发出极度浓郁的死亡之息,让人仿佛如置身午夜的荒林坟场,只觉毛骨悚然,生不出丝毫对抗的勇气。 萤火之光,如何与皓月争辉? 魁梧身形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容不得白袍骑士脑中转过多少念头,很快已消失在视野之外。 白袍骑士与绯红妖姬骇然相望。 黄昏公爵与末日公爵联袂而来,再加上黑剑圣,沙丘上最强的三位绝世强者一齐出动,可想而知,这将是一桩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件! 整个八百里沙丘的局势,恐怕都会在今日之后发生变化。 绯红妖姬心里隐隐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测:引发这一变故的罪魁祸首,莫非就是我们运来的那口箱子? 她打了个寒噤,强行压下这念头,不敢再多想。 一行人如逃命般仓皇离开了这片土地。 第282章 谁主沉浮,圣城之邀 黄昏公爵与末日公爵并肩而行,一步数百丈,速度已是凡人无法想象的地步,连说话声都追不上他们的脚步,两人只能以神念来交谈。 “为何放过那几只老鼠?” “我以为你会出手。” “正巧,我也是这么想的。” 谈笑间,两位大公爵来到红山下,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魁梧背影正朝西面凝望。 不远之处,一位皂衣高冠、形貌英伟的男子从殷红雾气中缓步走出。 黑剑圣的气势冲刷得空间都在震荡,却对此人毫无影响。 “我沉睡了许久,连红山也倒了。”男子唏嘘着,略带疑惑的眼神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黑剑圣脸上,“你是?” “久违了,帝尊。”黑剑圣斜握蛇形剑,迈步上前。 黄昏公爵与末日公爵跟随他左右。 三个人的气息,汇成凡人无法抵御的狂涛怒浪,咆哮着要将前方拦路的一切障碍冲垮。 “小武?”男子巍峨不动,面露一丝恍然之色,“你已经这么强了啊……” “时隔两百三十年,不朽的英灵终于从沉睡中苏醒,老头子的预言果真应验。但当你回到原初之地的时候,这里已经不是属于你的世界了。”黑剑圣的眼眸深邃幽远,仿佛无底深渊,“帝尊,你是已死之人,请你顺应天道,继续沉眠!” “原来如此。到头来竟是你笑到了最后!小武,当年的谋划中,恐怕也少不了你的一份功劳吧!只是你恐怕忘了一件事情……”男子在三名「武圣」强者的逼迫下,身形岿然不动,一手指向天穹中那轮映照千里的血色圆月,“赤月照耀之处,皆为王土!” 话音落下,充斥着毁灭与暴戾的气息笼罩全场,前代帝尊与现任主宰之间的大战顷刻爆发。 八百里方圆内的生灵,皆为这一战而震恐。 江言仰望着当空而照的那一轮殷红圆月,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西方好像有一帮神仙在打架,虽然隔得很远,但我还是感觉不太妙啊。”苏芸清喃喃道。 江言道:“以你野狗般灵敏的直觉都觉得不妙,那看来是真的不妙了。” “本公子不是跟你说笑!”苏芸清踩了一下江言的脚尖,“如果连黑剑圣都被卷进去,浮屠教乘虚而入的话,你小子性命难保!快别光顾着发呆,赶紧做决定吧,咱们接下来去哪?” 江言不假思索,右手指向西北:“那边。” “往北?有多远?” “一直走下去,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再往西北几百里,就是阳间尽头,幽冥的入口了。那里遍地鬼魂,生食血肉,你一个大活人跑去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 “去见谁?哦……你大哥江源?哼哼!愚蠢!”苏芸清冷冷哼了一声,“你大哥死没死还不一定,你这么急着去宿城鬼界投胎,白送一条性命,然后等你大哥出山,再去鬼界找你?你当是玩捉迷藏呢!” “我只想去看一眼。” “别傻了,老弟,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你还是跟我回圣城吧!我带你去星院,那里面强者如云,藏书阁中还有数不清的秘籍,是个修炼的好地方。你只要潜心闭关个十年八年,以你这么聪明的脑瓜子,很快就能达到武圣境界。”苏芸清描绘着她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愿景,右手在空中比划,“就算报不了仇,至少也能安稳度过后半生,让你们江家不至于绝后……喂,你发什么呆?” 她说到兴头上,发现江言却一直仰面望着月亮出神,气呼呼地一巴掌甩过去。 江言抓住她手腕,道:“你口口声声说星院很了不起,但依我看来,从你们星院出来的人,个个都倚仗家世法宝,自身本事却也不怎么样嘛。像你,像沈月阳,都是靠了家族传承的血脉神通才勉强像个人样,没看出星院有什么厉害之处啊!” “嘁,井底之蛙!”苏芸清啐了他一口,“以你现在这点本事,也就在乡下还算凑合,到了星院根本算不上入流!对了,听说你曾经跟桃花刺客暧昧不清,想必也知道她的冤家对头「极冰玄雨」北丰丹吧?他就是星院的毕业生,现任《英杰榜》第一,那才是真正的绝顶高手!比你强多了,你遇上他只有死路一条,连十招都撑不过去!” “呵呵,是吗。” “本公子跟你说真的,别以为我在危言耸听。喂你别走!给老子站住……对了,我还能帮你人前显圣!星院中美女如云,虽然比不上阿曦,但像桃花刺客和高晴雪那种级别的也有不少,你难道就不想在她们面前展现你的英姿吗?” 江言稍微有了点兴趣:“怎么个显圣法?” “首先,你以一个平民子弟的身份入学,肯定有很多势利眼的女生瞧不起你。然后,我和阿曦一起去找你,以我们两个的高贵身份,当众对你这个野小子热情有加,让她们惊掉下巴!” “好像有点意思。然后呢?” “阿曦有很多追求者,他们看到自己心中的女神竟然对一个野小子亲眼有加,肯定会故意找茬。以你的武力,当然能够轻松摆平他们,狠狠地展示你的拳头,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厉害。” “听起来也就那么回事嘛。最后都是靠拳头说话。” “还没完呢!等你教训完那帮纨绔弟子,一些二世祖就会搬出家族的势力……” “那怎么办?论背景,我可比不过他们。” 苏芸清拍了拍江言的肩膀:“不是还有我和阿曦吗?苏家和林家给你撑腰,难道还有比这更硬的靠山?不管是酒楼偶遇,还是明镜司的番子找茬,我一句话就让他们服服帖帖,让那些二世祖给你赔礼道歉。想想吧,那些不可一世的纨绔在你面前卑躬屈膝,还有那些狗仗人势的奴才们像哈巴狗一样讨好你,到时候你该有多威风啊!” 江言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还有呢?” “还有那些势利眼的美女,她们平时对那些世家少爷趋之若鹜,却亲眼看到少爷们被你一个个踩在脚下,你猜她们是什么感受?到时候你勾一勾手指头,她们就会争先恐后地扑过来,任你采撷。” “听起来,还挺让人心动的。” “那是当然,人前显圣谁不爱呢?我刚进星院的时候,就喜欢打扮成默默无闻的乡下小子,等时机到了,再亮出身份,看着他们惊恐和不敢置信的表情,那种感觉真是每次回味都浑身舒坦。” “你堂堂苏家大小姐,竟然还有这种爱好?” “大小姐又怎样?大小姐也是人。人性相通,跟身份尊卑无关。”苏芸清理直气壮地道,“你别跟我假正经,我知道你肯定也喜欢这种感觉。所以跟我回星院吧,我经验丰富,可以手把手教你显圣,保证你一定会很快活!” “不错,有机会我肯定是要去的。”江言点点头,语气忽然一转,“不过等我先去西北一趟,再说吧。” “哎,你小子怎么这么死脑筋……” 赤月照耀下,《幽冥地狱图卷》的心魔幻象被短暂压制,江言趁机进入乌风镇废墟。 他跟张雨亭一样,对白鬼愁的死始终怀有疑虑。 第283章 生死之谜 绕开街道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江言径直来到倒塌的将军府前。 他一眼就看到了张雨亭,她正从废墟中走出来,失魂落魄的模样,似乎连拂尘都快拿不稳了。 “怎么样,找到了吗?” 张雨亭瞥过来一个空洞的眼神,点点头,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江言对于这种哑谜很是牙疼,“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张雨亭又走了两步,一直到江言面前,两个人快要撞上了,她似乎才恢复清醒,含糊地道:“找到了,但不是他。” “不是他?”江言吸了一口冷气,又问,“你怎么认出来的?” 难道张雨亭能从那堆零零碎碎的肉泥中判断出一个人的身份? “不是他。”张雨亭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喂,你说清楚,为什么不是他?”江言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使劲摇晃了几下,“你凭什么证明不是他?” 张雨亭被他摇晃得快要站立不稳,连拂尘都从指间滑落,掉到了地上。 她一脸茫然,惶惶不知所措的样子,视线不安地江言脸上打转,像一个受尽惊吓的小女孩,哪有半点昔日小仙人的风采。 “啧,真可怜!”苏芸清的声音从江言背后传来,“看她现在这副傻样,估计被人欺负了都不会有反应吧!小子,你老实说,心里面是不是在打坏主意?” 江言没好气地道:“一边玩泥巴去!” “瞧这小仙人,当初耀武扬威不可一世,一见面就要寻你晦气,谁都拦不住,现在成什么样了?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苏芸清转悠到张雨亭旁边,朝她雪白的脖颈轻轻吹了一口气,“可不可怜啊,张道长?” 脖子上传来的酥麻感让张雨亭瞬间清醒,一下从江言手上挣脱,后退几步,警惕地看着苏芸清:“你们干什么?” 苏芸清嘿嘿笑道:“我在跟这小子打赌呢,他吹牛说,三句话就能让你主动宽衣解带,问我信不信。我当然不信咯,他说马上证明给我看,还要跟我赌一根黄瓜……” “行了!”张雨亭面上微现恼色,道,“白鬼愁没死,你们知道吗?” 江言道:“你从哪看出来的?” 苏芸清狐疑地望向废墟,道:“他不是被沈月阳细细剁成臊子了吗?难道这样还能活?” “死的那个人不是他。”张雨亭举起左手,上面只有四根手指,尾指的部位只有一团血迹,“我曾给自己下了禁生咒,如果白鬼愁不死,这根手指就永远不会长出来。刚才我找到了那个人的尸体,用他的血肉试过了,不是白鬼愁。” 江言长叹口气,苏芸清也没了谈笑的心情,隔了半晌,恍然道:“难怪觉得他那么好对付,鬼影子也一直没有出现……这杀千刀的狗东西,究竟躲在什么地方?” “我隐约能感觉到,西边发生的事情应该与他有关。”张雨亭遥望天边,半边脸孔被赤月映得彤红,“他此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那件事铺垫。”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远方山峦散发出朦胧而妖异的暗红色晕,山峦后正在交战的四股强横气息隐隐铺展了整个沙漠。 数百万生灵都关注着那一战的结果,暗红沙丘的格局也将由胜利者来撰写。 然而江言思忖,白鬼愁虽然厉害,但仅凭他一人想要编织出如此巨大的阴谋,恐怕不太够格。 或许风雨楼后面还存在着某个庞然巨物的阴影,它此前展现在人们眼中的,只是冰山的一角。 或许,还少不了青冥殿的推波助澜!赵郢刺杀罗简,也是为白鬼愁提供方便…… “无妨,打成什么样都与我无关。”江言故作轻松地笑了几声,“我只不过是个过路的旅客,他们打来打去的,总不会连路人都杀光吧!” 苏芸清却没有笑。 她紧锁着眉头,罕见地露出严肃表情。 身为世家子弟,她对这种阴谋味浓重的事情极为敏感,所思所虑的也比普通人更为深远。 “能与黑剑圣抗衡的武圣级强者,放眼天下也只有寥寥几人。无论哪一位强者出动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么会被白鬼愁这种小人算计?不应该,不应该啊……” 江言觉得无趣,转向张雨亭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我方寸已乱,不知何去何从。”张雨亭视线飘往远处,“也许……先回坐忘山看看吧,这次下山游历已经有些时日,也该回去了。” “不报仇了?” 张雨亭双眸如笼轻烟,怅然道:“他如今不知躲在何处。而且我的境界每况愈下,就算遇上他也是一条死路,报仇的事无从说起。” “小仙人已经被吓破胆了。”苏芸清轻哼一声,“让她走吧,在山上躲一辈子,永远别再出来!” 张雨亭抿了抿唇,拾起地上的拂尘,幽幽地道:“以后世上不会再有小仙人了。” 说罢,转身行开。 孑然的背影逐渐远去,在赤月残霞下显出前所未有的单薄、凄冷、楚楚可怜。 空气中飘散着火焰的灰烬,遮挡了视野,看不清前路。 或许在远方某处,也有一个同样孤单的身影也在这样凝望天边,静静等待她的归来…… “江少侠,你我相识一场,这些日子多谢你的关照,以后若有事需要帮助,可以去芳华观找我。” 冷风刮着江言的侧脸,他的表情有些僵硬,怔了一下,颔首道:“好!” 周围满目疮痍的废墟,月光下风雨惆怅。 眼看着张雨亭的身影就要消失在视野之外,江言忍不住张嘴喊道:“喂!张道长!” 张雨亭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芸清兴味盎然地观察着江言脸上神色。 江言大声喊道:“你昨天晚上的那个建议,我仔细想了想,觉得十分可行啊,不如咱们找个良辰吉时,就……” 声音还在空气中传递,张雨亭已化为一抹灰影,从视线尽处轻快地飘掠而去。 江言失望地叹了口气,回过神来,看见苏芸清正似笑非笑地瞅着自己。 “你瞅啥?”江言有些恼羞成怒。 “看你呀!” “看够了吗?” “没够。一个男人求欢失败,最挫败时刻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够啊!啧啧,真应该把你现在的样子画下来给阿曦瞧瞧——哎哟!” 江言一掌拍过去,苏芸清闪身躲过,却扭到了腰,一下栽倒在黑灰堆里,嘴里叫唤起来。 “小子,你害得我旧伤复发了!还不扶本公子起来?你给我回来,听到没有?回来!” 江言头也不回地离开废墟。 雪荼靡和杜鹃正嘀嘀咕咕地说些私密话,见他一个人回来,连忙迎上去。 “张道长走了吗?” “走了。” “那符咒呢?” “符咒?”江言怔了一下,才想起来,出征之前两位姑娘曾跟他说过,想找小仙人讨要一些滋阴养颜的符咒。 可后面连番大战,他早把这种小事忘到九霄云外了。 江言摸了摸后脑勺:“那个,符咒啊……张道长说,她用不上这些,所以没画这种符咒。” “骗人!明明黑市上就有这种符咒,都是小仙人亲手画的!” 江言干咳两声,附和道:“是啊是啊,出家人怎么能骗人呢!下次我跟她好好说说……” 第284章 客栈包场 傍晚时分,赤月下坠,漫天红霞倾时消散,天空恢复成阴沉沉一片,大地尽陷黑暗。 横亘于西方的那四道强横绝伦的气息,在同一时刻敛去。 这意味着王者间的战斗已经分出胜负,沙漠未来的局势将系于胜者一念,若黑剑圣落败,暗红沙丘上必会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过对于普通居民来说,谁输谁赢都与他们无关,最多就是统治者换了个名字,该缴纳的税钱还是那么多,恶霸们盘剥的名目一样不少。人们只要能用那点微薄的收入填饱肚子就已经心满意足。 眼下,在悦来客栈掌柜的眼里,一锭白灿灿银块的归属,就远比黑剑圣的胜负重要。 “包下你们所有房间,把其他客人都请出去,这锭银子就是你的。”苏芸清倚着柜台,如此说道。 掌柜面露难色:“客官,我们开门做生意的,没有得罪客人的道理啊,不然以后怎么做生意……” “没关系。”苏芸清右手在柜边敲了几响,“你就告诉他们,今晚晨曦猎团的江公子大驾光临,识相的都赶紧回避,每人赏两吊钱,不然江公子要是怪罪下来,怕他们吃罪不起!” 坐在不远处喝水的江言闻言回头,瞪过来一眼,苏芸清只当没有看到。 “这……”掌柜盯着苏芸清手掌上的那块银锭,咽了咽口水,朝旁边伙计使了个眼色。 伙计的视线正被不远处雪荼靡的傲人身姿牢牢吸引,哪有心思注意东家的眼色,直到被踹了一脚才急忙回神,连滚带爬地上楼去了。 江言放下茶杯走到苏芸清面前,道:“有地方住就行,你把别人都赶走做什么?” 苏芸清皱了皱鼻子,道:“你有没有觉得这里阴气很重?” 江言道:“这里临近宿城鬼界,阴气当然很重。” “不单单是阴气的问题。”苏芸清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压低了声音,“你还没感觉到吧,这里到处都是枉死者的怨念,浓得呛人,恐怕你连眼前的是人是鬼都分不清楚。如果跟某些奇怪的客人住在一起,那可难受了!为了睡个安稳觉,还是花点钱消消灾,请神出门吧!” “你想得挺周到……”江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血月隐没,心魔滋长,在他眼里,遍地是《地狱画卷》的场面,真实和虚幻的景物已经融为一体,万物都蒙着一层灰暗的色泽,或狞笑或哭泣的幽魂面孔在各个角落出没。他自然无从辨别所谓人鬼的真假。 他忽然又问:“你怎么不报你自己的名字,报我的名字作甚?” 苏芸清笑盈盈地道:“我们苏家人一向知书达礼,怎么可能干出赶人清场这种粗鲁的事情来。所以当然要用你的名头。” “你还真是理直气壮啊!” 忽听二楼传来一把破锣般的嗓音:“哪个龟儿子敢撵老子出去?你给老子说道说道,老子要看看到底是你出去还是我出去!” 江言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膀粗腰圆、赤着上身的壮汉骂骂咧咧地走下来,那木质的楼梯被他一身肥肉压得喀吱喀吱作响,好像随时都要支撑不住。 “看,麻烦来了。” “怕什么,小子,用你的威名摆平他!” “你惹的麻烦,凭什么要我出头?” “咱哥俩什么交情,打过架,睡过觉,抢过女人,还分什么你我?” “我什么时候跟你睡过觉?” 两人私语之际,那壮汉已嗵嗵嗵地下楼,气势汹汹地走到柜台前,凶狠的三角眼往四面一扫,粗壮的胳膊搁在柜台上,瞪着掌柜问道:“是哪个龟孙说要包场的?嗯?谁?” 掌柜的浑身一哆嗦,陪着笑脸道:“是、是、是您旁边的这位姑娘……” 壮汉瞧清苏芸清长相的时候,三角眼一亮,满脸横肉都好像变得柔和了些,但他随后又见苏芸清缩到江言身后,脸色又变得难看起来。 “是你这龟孙,用两吊钱就想叫老子滚蛋?”壮汉的唾沫几乎喷到了江言脸上。 江言还没说话,身后的苏芸清抢先开口道:“就是我们江公子叫你滚蛋,你不服气吗?” “嘿嘿!什么狗屁江公子,敢在黄三爷面前嚣张!”壮汉不屑地笑了两声,蒲扇般的大手朝江言肩膀推去,心想对方这种瘦弱的小身板还不得摔成滚地葫芦。 但出乎意料的是对方却如山岳般纹丝未动,倒是反震过来的力道让他手腕生痛。 “你这小子,有点门道嘛!”壮汉瞪大了三角眼,音调低了几分,悍气少了几分,“怎么混江湖的,懂不懂规矩?” 苏芸清从江言背后露出脑袋,竖起三根手指,道:“三吊钱。” 壮汉脸上横肉抖了抖:“才三吊钱就想打发你黄三爷,你这小姑娘做梦没睡醒吧——” “四吊。”苏芸清摊开巴掌。 “哼,算你识相,三爷今天就放你们一马!” 四吊钱到手,黄三爷偃旗息鼓,其他的客人自然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陆续收拾东西离去。 本就不大的客栈,立时变得冷冷清清。 天快要黑下来,大堂里点了蜡烛,微弱的火光随着漏进来的夜风摇动,在众人投下的影子里,映出的是一张张凄厉怨恨的面孔。 江言低头一看,桌子下面都是些张牙舞爪的鬼魅魔影。 “吃完饭早点睡觉,两人一间房,相互看顾着点,晚上不要出门,遇到什么事情就大声叫人,都听到了吗?”苏芸清吩咐道。 人们点头应是。 “老谢,你也少喝点酒,这地头不怎么太平,万一遇到不干净的东西……” “呃!”谢元觥打了个酒嗝,“真遇上那种东西,我可以请它喝一杯。” 苏芸清又交代几句,醉眼朦胧的谢元觥忽然放下酒杯,道:“外面有人来了!” 苏芸清闻言一皱眉,果然听到了外面有脚步声往这边靠近。 乍一听只是三四人的脚步,落地极轻,如垫着一层细羽绒纱。 但等那几人来到门口,苏芸清才感觉到还有另外两道不同的气息,隐匿得极好,若非她有「听雷」秘技傍身,绝难察觉。 苏芸清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外面传来沙沙几声轻响,有人在推门。 但门被闩锁住,外面的人试了试,没有推开。 然后换了一个人上前,砰地一响,门闩应声而断,大门中开。 阴冷呼啸的夜风灌进来,仿佛将外界暮色也带入客栈,满堂烛火当即灭了一半,剩下的也没苟喘残延多久,在挣扎了几下之后全部熄灭。 第285章 事不过三 此时无星无月,天地皆暗,众人睁大眼睛也难以辨清事物,忽而视野中出现一线光明,那竟是一个浑身散发出莹白毫光的人影,款款踱步而入。 “嘶——”看清那人模样,江言吸了一口冷气。 谢元觥擦拭嘴角的动作也停下来,任由酒水滑落腮边,喃喃地道:“好俊的小姑娘……” 那一位白衣少女,流云广袖,罗裙飘飘,雪肤花容,秀丽绝伦,冰肌玉骨之间好似有华光流动,全身上下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祥光,仿佛仙人下凡,举手投足皆散发着勾魂摄魄的魅力。 掌柜看直了眼,伙计忘了上前,在场的男人之中,唯有叶星魂最先恢复过来,但也连连咳嗽以掩饰失态。 雪荼靡喃喃地道:“《群芳谱》第二,「月宫仙子」东绮音……” 能排入《群芳谱》前三的美人,除了必然具备的天香国色之外,还都拥有无比显赫的家世。 这位排名第二的东绮音小姐也不例外,她的父亲便是暗红沙丘的主宰——「黑剑圣」东元武! 白衣少女侧后方是一位凤目细长、仪容威严的道装女子,头束高冠,双眉之间有一道拇指粗细的紫色竖纹,杀伐之气凛然。 她两人身后还有四名少女,亦是俊丽灵秀之姿,不过在东绮音的绝色容光下便相形见绌。 这六名女子衣袂飘飘地走来,大抵是习惯了这种鸦雀无声的场面,径直对掌柜道:“这家客栈,我们包了,把其他人都请出去吧。” 掌柜回过神来,点头哈腰道:“是,是……” 苏芸清一拍桌子:“哪里来的野丫头,没长眼睛吗,门口写着那么大两个字没看见?” 白衣少女这才瞥了她一眼,精美得不真实的烟眸里面掠起些微波影,淡淡地道:“看见了。” 苏芸清绷着脸道:“你知不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客满,就是客人住满了的意思。” 苏芸清道:“你既然知道还进来,那就是来砸场子的喽?” 白衣少女微笑不语,那清艳绝伦的笑容令周遭万物皆为之失色。 无分男女老幼,所有人在她面前都不由自惭形秽。无论她说出任何要求,人们都会心甘情愿地为她去做。 如果说还有一人能例外的话,那就只剩下对少女怒目而视的苏芸清了。 “笑个屁啊,别以为自己多了不起,阿曦笑起来比你好看多了!”苏芸清低哼了几句,回头朝江言一瞪眼,“江大少爷,人家摆明了不给你面子,你还愣着干嘛?该是你大展雄风的时候了!” 江言刚想说话,这时就听那白衣少女忽然开口,盈盈朝他望来:“江少爷?我在沙丘居住多年,怎么没听过有什么江少爷?” “江少爷就是江少爷咯,你连江少爷都不知道,也太孤陋寡闻了吧!”苏芸清嗤地一笑,“当然,现在认识他也不算太晚,如果你聪明的话,就该赶紧自荐枕席,看你还颇有几分姿色,江少爷想必会欣然笑纳的……” 她笑声未落,忽听一声急促的破空声传来,忙闪身躲开。 那暗器贴着她脸颊掠过,而后砰的一声砸在身后的桌子上,江言等人定睛瞧去,却是一锭黄澄澄的金子。 江言见那金子平平整整地端放在桌面上,心头为之暗凛。 刚才听那金子掷过来的风声,气势无比凌厉,他以为连桌子带地板都会被射穿,没想到最后落在桌上时连一点印迹都没砸出来。 这一手举重若轻的功夫,江言自问是办不到的。 ‘就算不是十阶「武圣」,也至少是九阶「无懈」的手段!’ 想到这里,江言侧目望去,只见白衣少女身后的道装女子正缓缓将右手放下。 “这一锭金子包下你们的房间,请你们尽快离开。”道装女子眉心煞气一闪即逝。 “区区一锭金子就想收买江公子,太异想天开了吧!你知道人家江公子身价多少吗,说出来怕把你吓死!”苏芸清冷笑。 不过她很快就发现对面白衣少女正用一种讥诮的表情看着自己,她怔了一下,偷偷回头瞄了一眼,发现江言已将那锭金子拿在手中。 苏芸清脸皮微红,使劲踩了江言一脚,咬牙切齿地道:“你堂堂身价五十万两银子的人物,能不能争点气?竟然为了一锭金子折腰,真是把本公子的脸都丢尽了!” 江言却不理她,将金子翻来覆去地把玩两下,朝白衣少女拱了拱手:“那就多谢姑娘馈赠了!” “本小姐向来慷慨。”白衣少女淡淡地道。 不知怎的,她看见江言拿起那块金子之后,眼眸里反而闪过一缕失望之色。 “大家回房收拾东西,咱们另外找一家客栈。”江言回头朝众人吩咐。 杜鹃、希宁、雪荼靡有气无力地起身,离座不情不愿地走向楼梯。 尽管对方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美人,但就这样灰溜溜地被赶走也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她们原本还盼着江言教训那狂妄骄傲的丫头的。 苏芸清虽然不忿,但江言既然已经发话,她也不好多说。她跟在江言后面走到楼梯口,悻悻地回首瞪了那白衣少女一眼,少女那清波潋滟的妙目也正凝望着她。 视线一触即分之际,白衣少女忽然开口道:“你刚才说的那个阿曦,是个丑八怪吧?” “你才是丑八怪!”苏芸清的怒火霎时被点燃了,反唇回敬。 白衣少女非但不恼,反而露出笑容,傲然道:“难道她能与我相比?” “你不配跟她相提并论!在她面前你就是一只癞蛤蟆、一根狗尾巴草、一坨牛粪!知道吗?丑八怪!”苏芸清像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嘴里骂语连珠,江言都拉不住她。 白衣少女微微翘起唇角,转头向道装女子道:“华姨,这是第三次了吧?” 道装女子面上流露些许无奈之色,点了点头。 “事不过三,她已冒犯我三次。那我现在动手,也不算是违背我爹的命令喽?” “是的,不过……” 白衣少女没等华姨说完,已伸出欺霜赛雪的右手朝苏芸清一指,粉嫩的樱唇中吐出残酷的话语:“小梅,你去把那野丫头的舌头拔下来,我要看看她舌头长什么样,说话这么难听!” “是,小姐!”她右边一位白衣侍女当即迈步上前,面无表情地走来。 江言叹息一声,朝苏芸清道:“你招惹的麻烦。” 苏芸清一闪身躲到他后面,伸手推了他一把,道:“现在阿曦的清名被贼人玷污,是你表现忠心的时候了!为了咱们的阿曦,你只管放开手脚,狠狠地教训这帮丑八怪!” 第286章 武斗文争 江言无暇挑苏芸清话中语病,眼前那位名唤小梅的侍女已经到了近处。 小梅手握一支秀气的细剑,轻挽几个剑花,望着江言柔柔说道:“公子若要包庇这罪人,奴婢只好得罪了。” 她嘴里说的客气,实则没等江言回答就已动手,细剑闪耀着淡淡银辉,轻描淡写地朝江言遥咽喉刺来。 她的剑法正如她身上的淡淡味道,妩媚而轻灵,柔美中暗藏杀机。 当江言仰面躲开第一剑的时候,少女特有的暗香已经沁入了他的鼻息。 江言明白过来,小梅凭借的并不是她手中细剑,而是那股悄无声息的微暗芬香。若小觑对方武技、沉迷于女子曼妙妖娆的体态,很快会在意乱情迷中被割下头颅。 他当即屏住呼吸,拔剑抵挡。 细剑的光泽在空中一闪而没,那隐没的弧迹呈现出难以想象的诡秘,仿佛直接穿透了虚无的空间,抵到了江言的咽喉上—— 然后被另一柄灰暗朴拙的长剑拨开,无功而返。 虽然小梅使的是一种近似于在空间中折射的剑技,端的是精妙无匹、难以抵挡,但在江言这位空间掌控者面前,任何一缕细微的杀气都隐藏不了形迹。 “叮!”江言左手屈指弹在剑身,小梅掌中细剑嗡然急颤,几乎要脱手飞出。 小梅竭尽全力才握稳剑柄,半条手臂随之麻木,眼中同时映出一片不断靠近的灰暗之色,那是斩影剑带起的朦晕,小梅从中嗅到了死亡的气息,面上泛起一抹绝望的惨白。 “住手!”白衣少女大喝。 江言动作止住,斩影剑正抵在小梅胸口。 “不错不错,没丢了阿曦的威风。”一见局势已定,苏芸清拍了拍江言的肩膀,从他背后转出来,望着小梅直摇头,嘴里啧啧感慨几声,“小姑娘在家绣绣花可以,可别舞刀弄枪。尤其是搭上这样蛮不讲理的丑八怪主子,几条命都不够死的!”她转过脸得意地向白衣少女抖了抖眉毛,“丑八怪,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小梅,退下!”白衣少女俏脸上覆了一层寒霜,冷声道。 小梅盯着江言的眼睛,身子缓缓后移,直到胸口远离了剑尖,才倏地一跺脚,飘旋退回原地。 她后退之时,白衣少女旁侧的华姨身形一纵,瞬息间出现在江言面前,动作飘渺得如一团看不清的烟雾,炽烈的杀气几欲将他吞没。 大袖飘展,当头横扫过来,挟带起风势滚滚,江言眼中倾时只剩下无尽灰色,耳畔涌起亿万妖魔的哭啸。 ‘九阶「无懈」体魄!’ 江言心头一凛,自知来人修为恐怕犹胜自己,连忙挥剑抵挡。 “嗵!” 斩影剑砍在道袍长袖上,竟发出洪钟般的颤响,嗡嗡的余音不绝。 江言的身子被震得微微后仰,左脚抵在台阶底端,再度挥出一剑,劈中长袖,铿锵声若金铁交鸣。 他身后就是苏芸清,两边又被楼梯挡住,无处可躲,唯有举剑硬接。 处于这样的位置,任凭他有多么精妙的剑术都派不上用场,拼的就是各自的修为和力量。 两人剑来袖往,硬撼十数招,只听嘭嘭的撞响声一浪高过一浪,看起来万分惊险。 幸好两人势均力敌,又刻意将力量集中于一处,否则只要震荡的余波稍微扩散一点,整个楼梯连同后方的墙壁就会如沙砌的城堡一样被气浪冲垮。 站在楼梯上方的人们,自然感受到了脚下的危机。 希宁的脸色微微发白,仰起脸向谢元觥道:“大叔,你怎么不下去帮忙?” 谢元觥斜倚着栏杆,一手搭在她瘦小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把玩着酒葫芦,笑道:“这种场面,我不太适合插手。” “为什么?” “下面的那个小姑娘,好像以前的一位故人。”谢元觥盯着白衣少女,脸上神情若有所思。 “故人?” “嗯,几十年没见面的老朋友,一转眼女儿都出落得这么漂亮了,真是沧海桑田,不胜唏嘘……” 白衣少女和四名侍女也吃惊不已。 放眼整座暗红沙丘,华姨也是排名前五的绝世强者,仅次于黑剑圣和两位公爵,竟然拿不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 这小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江言与华姨相持不下之际,苏芸清突然从江言身后窜出来,一只雪白的拳头递到华姨脸侧,空气中霎时溢满火焰的焦味。 华姨脸色微微一变,袖影疾挥,拨开漫天溅来的火星,右足凌空一踏,人倒退飞出,落在大堂正中,双眼紧盯着苏芸清道:“龙皇拳,你是苏家的人?” “不错,你倒是个有见识的老太婆,比你主子强不少。”苏芸清嘴角漾起笑容。 华姨深深望了她一眼,又打量江言片刻,退回白衣少女身边,附在她耳旁低声说了几句。 只见那白衣少女眉尖竖起,十指绞在一起,面现怒容,道:“我不管她什么来头,既然得罪了本小姐,我就要她好看!” 华姨劝道:“小姐,我们有重任在身,不要节外生枝啊!” “节外生枝,哼,难道本小姐就该白白让人骂了?”白衣少女气咻咻地上前,伸手朝苏芸清一指,“你这臭丫头,只会躲在男人后面吗,有本事亲自跟我比一场!” 苏芸清讥笑:“你连姑奶奶手下小喽啰这一关都过不了,又哪来的资格跟我动手?” 她无视了旁边江姓小喽啰不满的目光,悠然叹道,“这些穷乡僻壤的丫头,就是不懂礼数,三句话没说完就喊打喊杀,实在粗鄙不堪,粗鄙不堪呐!” 白衣少女怒不可遏,直勾勾瞪过来:“那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千金小姐们是不是真有那么知书达礼!小月,拿我的琴来!” 后方一名黄衫侍女抱着琴匣上前,小心翼翼地取出瑶琴放置在桌上。 另一名侍女点燃了檀香,随着缕缕幽淡的香味蔓延,白衣少女脸上也露出郑重的神色。 苏芸清故意咦了一声,笑道:“呵呵,乡下土包子也想学人家弹琴?只能弹给田里的黄牛听吧!可惜了这把好琴,遇人不淑,明珠蒙尘啊!” 楼上的希宁几人也对白衣少女的这一举动大惑不解。 “她想干什么?用琴声把苏姐姐感化?太异想天开了吧,她以为苏姐姐听得懂吗!” “就算她的琴声真有那么动听,苏姑娘也不是个好的感化对象啊……” 大伙儿都跟苏芸清相处了一段时间,知道她虽然口口声声嘲笑白衣少女是横僿不文的蛮夷,其实她自己也跟大家闺秀之类的词语完全沾不上边,不客气地说,大抵可以用“对牛弹琴”中的“牛”来形容。白衣少女就算琴技已臻大师水准,在一头牛面前也只会白费功夫。 白衣少女冷冷地道:“只要你能听完我一曲,就算我输,这家客栈让给你们,如何?” 苏芸清打了个哈哈:“你让我听我就听啊?听完还得洗耳朵,晚上说不定都没胃口吃宵夜了,这么严重的后果你一个野丫头担待得起吗?” 第287章 逸霄听雨 白衣少女咬了咬牙,低下头解下了腰间佩剑,掷于桌上。 “这把剑可以在沙丘上换取任何一座城池,只要你能听完我一曲,它就归你了!” 苏芸清看见那把剑的时候,两眼一亮。 她是识货之人,仅从剑鞘、剑锷、剑穗的样式就知道对方所言不虚,那是一柄价值连城的宝剑。不仅如此,在苏芸清眼中,这把剑还有另一个最大的优点——它的尺寸、样式都十分纤巧,适合女子使用,若将它佩在林曦的纤腰上,那定是极美的一幅画面。 她已经有些意动了,却做出不屑一顾的神色,道:“这剑跟你这野丫头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只配在我苏家的废品仓库里吃灰。” 白衣少女按捺不住,身子往前一倾,怒道:“你到底想怎样?” “我还要你的那把琴。”苏芸清指着她,不紧不慢地道,“反正以你的琴技估计也弹不出什么像样的曲子来,还不如送给我,免得日后贻笑大方。” “小姐,使不得!”华姨出声提醒。 白衣少女却一口答应下来:“好,我跟你赌了!” “小姐三思啊!那琴是老爷——”华姨苦劝。 白衣少女横了她一眼,冷声打断道:“莫非你觉得我赢不了?” 华姨呐呐地说不出话了。 “这才像样嘛!”苏芸清走下来,越走越远,在最远最偏僻角落的一个桌子旁坐稳,道,“好了,你弹吧!姐姐在这儿洗耳恭听!” “你坐近些!”华姨朝她怒目而视。 苏芸清慢悠悠地往前挪了一个位置,道:“这样总可以了吧!东小姐如果真有自信,就不要在乎这点儿距离嘛!江公子,你说是不是?” 见她这般无赖作法,江言瞧着都觉得面上无光。 “你坐到小姐对面来!”华姨厉喝。 苏芸清跟她讨价还价,纠缠半晌,最后不情不愿地坐到了中间的一个位置上。 “我也有一个条件,你们穷乡僻壤的低俗曲子我没听过,谁知道一首有多长,总不能让你一直弹下去吧,所以必须加上时间限制!最多一盏茶的时间,我如果听完了还能站起来,就算你输,怎样?” 华姨正想呵斥,白衣少女已抢先说道:“行,就请你听一盏茶!” 华姨只好叹了口气,默默地退到一旁。 白衣少女手指按在琴弦上的时候,仿佛换了一个人,神情无比肃穆,方才的愤怒浮躁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深吸一口气,她手指轻轻拨弄。 琴声若连绵细雨,低笼花树,轻烟虚浮,继而愈来愈慢,如日光消尽,暮霭沉沉,弦音低徊抖颤,似如寄喻着少女低沉抑郁的心事。 满堂人皆无语,只闻一缕凝涩的曲调如青烟般袅绕扩散,铮铮幽怨,蕴含着无尽的哀愁。 江言听着有些担忧,从琴声中可以听出,那少女在这方面造诣深厚,或许她的神通就蓄藏于其中,厉害的还在后头。苏芸清的精神至今没有恢复,不知能不能坚持住。 他定睛瞧去,见苏芸清身子挺得笔直,浑身肌肉都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暂时应该无碍。 ‘只要熬过一盏茶的时间就行了……’ 他这般想着,手指轻轻叩击在楼道栏杆上,发出有节奏的轻微脆响,以此来抵御负面情绪的侵袭。 漫长低落的等待中,他忽然惊觉,那婉转悲涩的弦音里渗杂了低低的呜咽声。 是谁在哭泣? 回首望去,楼阁上杜鹃和雪荼靡等人已抑制不住地泪流满面。 那伴随着阵阵琴声浮现在众人心头的,是过往一生的悲愁苦恨,是每个人铭刻于灵魂深处的那道伤疤,是无数次相逢和离别的无奈与伤恸。 过往的遗憾一幕幕再历眼前,彷如午夜梦回,脆弱的心弦揪紧,剧痛如绞,肝肠寸断。 谢元觥凭栏而望,夜色无疆,千里烟波近处,不见半点繁华。早已抛却的回忆又涌上心头,昔年旧梦再无从挽回,故人坟头已青。这邋遢的灰衣壮汉狠狠饮了一大口酒,抚掌高叫:“好!好一曲《逸霄听雨》!” 希宁紧紧抓着谢元觥的衣角,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发白。她想起了那些逝去的人,音容笑貌重现,唯有自己苟且偷生,并且连仇恨也逐渐淡却。如此卑微地活下去,究竟能不能找到答案?她攥着衣角,生怕这一刻短暂的清醒也从手中溜走。 琴声苍凉悲切,若昏鸦哀啼,沉重得无法随风飘散。 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衰败的青黑色暗纱,迷蒙的黑暗里,叶家三百余口的面孔竟变得鲜活。 叶星魂骤然放下了揽在尹梦腰间的右手,噗通一声双膝跪倒,面朝东方,痛哭失声。 而尹梦亦记起了死无全尸的赵郢,恍惚中泪水滑落脸颊,沾湿衣裳。 旧恨难忘,魂断潇湘。 白衣少女身后,一名侍女合着节拍,低吟浅唱:“沉沉宫漏,荫荫花香。绣户垂珠箔,闲庭绝火光。秋千索冷空留影,羌笛声残静四方……” 柔嫩凄切的嗓音揉碎在琴声中,愈发哀转凄绝,直将人内心的伤痛哀愁全部给勾出来了。 连江言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双目泛红。但他是「金刚」体魄,对幻术抵御能力极高,还保留着大部分清醒,担忧地向苏芸清望去。 苏芸清背对着江言,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是异乎寻常地沉默。 作为这一首葬魂曲正面攻击的对象,她所要承受的压力也是最大的,难得的是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僵硬的面庞上没有露出半点悲伤的神色。 白衣少女素手如凝,轻慢拂动间,曲调愈发沉重。 就在江言感觉自己胸中悲愤情绪愈来愈难以抑制的时候,突然听见苏芸清朗声吟唱道: “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 气岸遥凌豪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 夫子红颜我少年,章台走马着金鞭……” 歌声浑雄豪迈,慷慨之气不下于男子。听来令人心胸一宽,豪逸之情,油然而生。 众人闻此歌声,先后从哀绝的情绪中惊醒。 只听一低一高两种截然不同的音律相争,虽不如真刀真枪拼杀那般残酷,却也扣人心弦。 第288章 曲中惊雷 曲意突转,由缓而急,舒卷开来。 白衣少女运指如飞,一改从前沉凝,随着纤纤指尖的拨弄,杀伐之声顿起,狂风暴雨般琴声化为雄奇节奏,裂石穿云,震撼摇空。 人们的心境便又随之而变,被官商之音牵引轮转,若置身一片两军对垒的战场。 但闻鼓声大作,巨响密擂,音声激越,四山回应。 百万雄兵呐喊,铁马冰河厮杀,黑甲挥戈,踏破山河。 琴声越发昂扬激越,听者心弦随之绷紧,随着战事胶着而忐忑不安,时上时下,起伏不定,时而高上云端,时而跌落幽谷,牵心挂肠之处端的让人无法自拔。 苏芸清一掌拍在桌上,长身而起,昂首唱道:“醉舞高歌海上山,天瓢承露游四边。夜深鹤透秋空碧,万里西风一剑寒——” 歌声若龙吟长空,超出凡俗,将地面上的争端厮杀视若无物。 琴声越拔越高,直穿云霄,其音激亢,响彻天宇,几乎将苏芸清的歌声掩盖。 苏芸清一脚踢翻了椅子,纵身跃上桌,嗓音亦达顶点,唱道:“醉指不平千万万,骑龙抚剑九重关。诸侯帝王肉眼看,朝生暮死付笑谈……” 歌与琴音相激,仿若龙蛇乱舞,势要争个胜者。 铿铿铿! 曲如雷鸣,尽是杀伐之音,宛如九天雷霆,天崩地裂,声势骇人听闻。 然而却始终无法将苏芸清的歌谣彻底压下,只听那一抹近乎嘶哑的豪迈之音从狂风暴雨中突围而出—— “为灭世情兼负义,剑光腥染点红斑。 何事行杯当午夜,忽然怒目便腾空。 闷里醉眠三路口,闲来游钓洞庭心。 前朝宰相梦未觉,天下云游苏芸清!” 最后一个“清”字脱口,但闻叮冬一声,琴声霍然而歇,竟有一根弦随之而断,余韵遂绝。 满堂杀伐之音如云消雾散,天地间万籁无声,寂静如死。 白衣少女抚着那根断弦,面色僵硬,两眼空洞,一时仿若痴了一般。 “小姐!”华姨担心地唤了一声。 白衣少女轻轻摆手,良久,抬头目视苏芸清,涩声道:“我输了。” 苏芸清捂着喉咙,面上残留着激昂过头的红霞余韵,哈哈笑道:“你这乡下小丫头也算有点本事了,只可惜遇上了我啊!” 白衣少女缓缓起身,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问道:“姑娘虽为女子之身,却胸襟广阔,满腔豪情,今日这一战,我输得心服口服。姑娘可否赐教姓名,本小姐必将记得今日之败。” 苏芸清笑道:“告诉你也无妨,本公子——苏芸清。” “苏芸清,苏芸清……”白衣少女念叨几遍,唇弧弯起,嫣然一笑,“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那一笑足以令满堂花开皆失色,但苏芸清却惊得毛骨悚然,警惕道:“你打听我名字做什么,不会派杀手来刺杀我吧?” “愿赌服输,我绝不会行此下作之事。”白衣少女微微一笑,“等我回去修炼一年半载,再来向你挑战!” “一年半载?好啊!”苏芸清一听这么长的时限,心情顿时轻松起来。 一年半载?那时候本公子早就陪阿曦云游四海去了,你就满天下慢慢找吧!她拍着胸膛保证:“我奉陪到底!” 白衣少女低头看了那把古琴一眼,目中流露恋恋不舍之色,抽回手指,道:“这琴乃上古传承之物,虽断了一弦,修补好之后……” 苏芸清有些不耐烦地挥手:“我知道,这琴看起来就很值钱的样子嘛,修好之后肯定更值钱了!我省得,你就放心吧!” 华姨瞪了她一眼,阴恻恻地道:“小姑娘,你可知道这琴是什么来历?” “什么来历我不管,总之很值钱就对了!” 华姨哼了一声,还欲说点什么,却被白衣少女阻止了。白衣少女盈盈一福,率众告辞离去。 走出门后,她又回首,向苏芸清道:“我叫东绮音,希望你记着这个名字。” 苏芸清挥挥手,示意她赶紧滚蛋。 大门砰的一声合上,屋内之人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东绮音,东小姐,果然是她!”杜鹃激动地一拍栏杆。 雪荼靡道:“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倾国倾城……” 正在观赏宝剑的苏芸清冷不丁回头瞪了她一眼:“她也配叫天下第一美人?阿曦才是天下第一美人!你要是不服,自己也弄个《群芳谱》去!” 雪荼靡不敢反驳,闷闷地扭开脑袋。 《群芳谱》上,林曦高居榜首,东绮音位列第二。但也有很多人不服气,认为林家大小姐只不过是仗着林家的权势,把自己硬抬上去了而已。 据说凡是见过东绮音真容的人,都认为她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美女,尤其在暗红沙丘上,这种论调十分流行。 毕竟,东绮音是「黑剑圣」东元武的掌上明珠,也是沙丘人民共同的骄傲。 杜鹃突然想到另一事,失声道:“东小姐身边的那位华姨,莫非就是「玉面罗刹」曲芳华?” 「玉面罗刹」曲芳华的名字,在暗红沙丘如雷贯耳,甚至贯彻了一代人的记忆—— 二十年前,她也曾位列《群芳谱》前五,是天下男人仰慕的仙子。连末日公爵也对她展开过追求,可惜被她无情拒绝。 更难得的是,她还名列《傲世榜》上,是天下有数的女子强者,领兵作战也不在话下。当年与西林卫家一战,她率领一支精锐,日闯五关,夜夺九寨,打得卫家士卒闻风丧胆,威名响彻天下。 这样一个传说中的巾帼英雄,今天竟然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 更让人不敢相信的是,她还动手了,却被江言一个人拦下了! 杜鹃低头看着大堂里的江言,总感觉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荒谬,不真实,像是在做梦一样。 跟江言相处越久,她越发觉得,江大哥身上好像有一层谜团,无论怎样凑近,都看不真切。 反而是看过花红榜的雪荼靡,没有觉得太过意外。 「玉面罗刹」与「惜花公子」,一个是前辈高人,一个是后起之秀,本就该是棋逢对手,难分高下。 第289章 心魔地狱 夜色深沉。 万里无星,黑暗笼罩大地。 对于江言来说,这是个异常难熬的夜晚。 今夜不见赤月,阴气袭体,尤其三更时分,鬼灵愈发猖獗。 江言坐在床上,听着屋外沙沙的草叶声在幽静的夜里响成一片,只觉寒冷彻骨。 黑暗的雾霭,仿佛形成了实质性的触须,缭绕在他周围。 江言盘膝而坐,物我两忘,渐入空灵之境。 身体愈来愈沉重,而他懵然不知。 体内沸腾之血因外敌入侵而激发,玄罡外放,整个人包裹在一团浓郁的血雾中,恍若混沌未开之时。 如果他此时睁开眼,就能看到随着暮霭翻腾,无数青面獠牙的丑陋鬼脸嗷嚎着向他扑来。 那一张张狰狞凄厉的面容,无不露出穷凶极恶之相,被活人的阳气所吸引,前扑后继地涌过来。 然而金刚不坏之身,岂是鬼魅能侵扰?无需江言动念,仅是护体的罡气就将鬼怪们阻隔在外。 那些厉鬼扑到面前,一接触到那团血红色的罡雾,整个虚无的身子就被引燃,被阳火炙烤,从内而外地焚烧成灰烬。 转眼间,数百鬼魅皆被清扫一空,江言周身的鲜红血罡也敛入身体,看起来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是那原本沉重凝实的黑暗,似乎轻淡了许多。 江言的意识恍恍惚惚,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不分八方六合,在一阵飘飘渺渺的飞翔之后,忽然急速下坠,他眼皮一跳,猛然惊醒。 放眼望去,铅灰色天空低垂,无数恶鬼哀嚎,好一片幽幽暗暗的地狱绝境。 那是人间绝难看到的无比凄厉悲惨的画面,密密麻麻的尸骸,仿佛一直堆积到世界尽头。 无数恶毒恐怖的面孔,在此遭受严酷的刑罚,油锅舌山火海,直接煎烤着魂魄。 铜柱地狱、冰山地狱、铁树地狱、舂臼地狱……以一种重叠却又各不干扰的方式,在眼前铺展开来。 又是《幽冥地狱图卷》! 江言吸了一口冷气。难道这辈子都不能摆脱这鬼东西? “咕叽!” 江言脚下的黑色土地突然翻卷裂开,一只枯瘦的鬼手爬起来,紧紧抓住了江言的脚踝。 这种程度的力道,本来伤不了他分毫,然而令江言震怖的是,一股阴森、恶毒的寒意从被抓着的脚踝处升起,涌遍全身,他瞬间全身剧痛如绞,清晰地看见了这厉鬼过往的罪孽—— 这鬼生前是一个见利忘义的贪官,欺上瞒下,无情无耻,残害忠良,鱼肉百姓,是以死后在碓捣地狱遭受极刑,全身被磨成肉酱血浆,往复遭劫,永无超生! 江言连忙将这鬼手挣开,心神一恍惚的当儿,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已处于万千阴鬼的包围中。 “滚开!” 他拔剑在手,厉声呼喝。 然而在这些厉鬼看来,他就是替死的最佳对象,又岂能善罢甘休。哪怕那利剑寒气森森,执剑者周身血罡护体,也抵不过这些厉鬼的怨恨执念。 周围传来声声幽幽的哭嚎,无数面目狰狞、肠穿肚烂、残缺不全的恶鬼朝他围拢过来。 江言猛地腾空而起,扬起手中长剑,刹时挥出一片凌厉剑网,将脚下扑来的恶鬼尽数打落。 忽然背心一痛,有一个碧幽的骷髅头不知何时窜了过来,张开森森利齿朝他后背咬下。 那力量微不足道,却将怨憎传递,让江言感受到了撕心裂肺的痛苦—— 这厉鬼生前又是一个穷凶极恶之徒,荼毒生灵无数,因此死后连形体都没法凝实,就以幽魂状态遭受酷刑。 当那些刑罚施加于江言身上时,直透魂魄的剧痛令他当即面目扭曲。 一瞬之后,这骷髅头被血罡焚成灰烬,但江言的身躯也被污浊死气沾染,不受控制地往下方坠落。 地面上,千万恶鬼已经垂涎三尺。 没等江言完全落地,无数鬼物就已迫不及待地往空中扑去,探出尖利的爪牙,拼了命地往里面抓挠撕咬,叫声凄厉。 它们被千百年来的怨恨和与血食的香味引发了凶性,顾不得同伴一个个如投火飞蛾化为飞灰的事实,依旧前仆后继地扑向血罡里的新鲜血肉。 “噗通!” 江言落地,无数罪孽记忆与酷刑痛苦的冲击令他几乎失去了意识,痛得无法反抗,浑身被鬼物重重叠叠地堆压在身上。 血罡焚烧掉一部分,又有更多鬼物聚拢过来…… 现世中鬼物有尽,而地狱中鬼物无尽。 自江言三日前打开那张《幽冥地狱图卷》之时起,就已注定要成为饲鬼的血食。 保护着他肉体无伤的那团殷红色火焰,随着众鬼前仆后继,在坚持许久之后,终于如风中残烛,逐渐熄灭了。 鬼物们再无阻扰,当即一拥而上,将这血肉之躯分而食之。 一瞬间,江言的身形就被成百上千的恶鬼所掩盖,望上去好像成了一座堆满了尸体的土坡,更有无数恶鬼自远处赶来,也要一同分享这血肉的滋味。 不知道有多少张嘴同时咬上身躯。 皮肤、肌肉、五脏……眨眼都被分食一空,就连骨头都被撕扯拆解四散,被黄泉污浊的浪涛一打,便没了痕迹。 江言的魂魄似乎破碎成了无数个碎片,迷迷怔怔地,就要在这整个可怖可怕的幽冥地狱里消散。 就在此时,一股巨大灼热的拉扯之力席卷过来,将他意识拼凑完整,往地狱穹顶上那片铅灰色的天空飞去。 现实中,在床头盘膝而坐的江言霍地睁开双眼,身躯打了个寒战,喉咙里一口血液再也忍不住,“噗”一下喷得满床殷红。 胸口有东西在发烫,灼烧着他的肌肤。 他懵然片刻,然后记起来了,那是玉佩所放的位置,正是它将自己从濒临死亡的境地中拉了回来,否则此时自己应该已经成了噩梦地狱的一员。 浑身上下都被寒意笼罩,唯有胸口在发热。 江言想伸手去握住玉佩,然而才抬了一下手指,就觉得全身好像被撕裂了一般,无处不痛。他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五官皱成一团,煎熬难耐。 噩梦几乎吞噬了他的血肉,身体连一丝一毫的力气都不剩了…… 这时房外传来轻响,是苏芸清在叩门。 “老弟,你睡了吗?” 江言嘴里慢慢舒出一口浊气,想要开口回答,却发现连蠕动嘴唇都没法办到。照他现在的状态,只能用“气若游丝”来形容了。 第290章 午夜同眠 苏芸清又敲了两下门,不见回应,嘟囔道:“这小子难道睡这么早?” 手指上加了几分力,便将门闩震开,推门而入。 房中一片昏暗。但苏芸清一下子就嗅到了逸散的血腥味,怔了一下,闪身来到床头。 “小子,没死吧?”她伸手探查江言的鼻息,又摸了摸额头,还翻开江言的眼皮看了一下。 江言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说话的力气,哑着嗓子道:“没死。” “我挺好奇,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幅德行的?” “唉!”江言干咳一声,让嗓音变清晰了一些,道,“刚才不小心摔了一跤。” “摔了一跤?”苏芸清凑近了几分,笑道,“这一跤摔得可真狠!不知是从床上摔到了床下,还是从床下摔到了床上?” 江言艰难地将眼睛焦点对准她,道:“不碍事,躺一会儿就好了。” “好,你躺着吧。”苏芸清坐在床头,脑袋扭到一旁,饶有兴趣地打量屋中的摆饰。 江言一点一点探视着自己身躯的情况,得到了一个极为糟糕的结论。 内脏破裂,血气紊乱,只剩下一点点真元,在残破的经脉中缓缓游动。 现在的身体情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糟糕! 倒是神识异常灵敏,大概是刚刚经历百鬼刺激的缘故,灵台中神念无比亢奋,无数属于自己或者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纷至杳来,如蝴蝶般各自飘飞,支离破碎却又如发生在昨日一般清晰真切。 他意识稍微一恍惚的当儿,就忆起睡梦里那亿万鬼怪的恐怖心声,愈发感受到无穷无尽的怨憎恐惧,连忙瞑目静思,脑海里观想一篇细密的经文。 寂静的精神世界里,飘渺浩然的梵音响起。 高僧云重手书的经文,果然有镇压邪祟的功效。 江言灵台识海的黑暗深处,逐渐浮现一尊祥光笼罩的佛陀相,那佛面相慈善,仪态庄严,身呈蓝色,乌发肉髻,双耳垂肩,身穿佛衣,坦胸露右臂,右手膝前执尊胜诃子果枝,左手脐前捧佛钵,双足跏趺于莲花宝座中央,脑后光环明净,祥云映照虚空,柔和之色令江言纷乱的心绪逐渐平复。 良久,他心思归复宁静,睁开眼睛,看见苏芸清正盯着自己,双眼在黑暗中幽幽发亮。 “看什么?” 苏芸清道:“你有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 江言皱眉:“我现在全身都不舒服。” “我发现一个重要的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屁快放!” “江少爷,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正七窍流血呢!”苏芸清说着拿起一面铜镜,递到江言眼前。 江言定睛瞧去,只见镜子里的面孔惨青一片,毫无生气,眼耳口鼻都渗出丝丝血迹。 他简直不敢相信那镜中人是自己,几乎跟坟地里刚埋进去的尸体没有两样。 他抬起酸软的手臂,想要擦一擦鼻下的血迹,却听苏芸清喝道:“别动!” 苏芸清拿起一条毛巾,用水沾湿,折叠几下后,往江言脸上擦来。 她的动作轻缓温柔,跟平日里判若两人。 给江言擦拭干净脸上血迹后,她转身往外走去,留下一句:“好好躺着。” 过了一会儿,苏芸清却拉着希宁再次进门,另一只手还抱着一床被褥。 希宁本是睡眼忪惺、不情不愿的样子,待走到床边,昏暗中看清江言模样后,眼睛为之一亮,一下来了精神,眉开眼笑道:“真是难得啊,不可一世的江少侠,居然也有这么凄惨的时候?” 苏芸清边换被褥边道:“江公子偶感风寒,龙体欠安,所以面色有些憔悴。” 希宁故作稀奇:“江少侠横行沙漠,百无禁忌,竟然也有龙体欠安的时候?” “我猜可能是调戏了哪位路过的菩萨,具体经过你得问江公子。” 在希宁幸灾乐祸的眼神中,江言闷不作声,心想菩萨我是没遇到,小鬼倒有几万只。 等到苏芸清铺完床,躺到中间的时候,希宁有些惊诧了,道:“你跟他……一块睡?” “是啊,看他这副惨样,总不能放着不管吧。你也过来,睡左边。” “我才不去!”希宁大声说,“你说是来带我看热闹,原来没安好心!” “别怕,过来吧,有我在中间隔着呢。”苏芸清道,“放心,就他现在这小样,在本公子面前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不要!你自己陪他睡吧,我回去了!”希宁说着转身往外走。 “小宁,听话!晚上阴气重,一个人多危险!” 希宁不理她,走到门口打开门,看到外面黑漆漆阴沉沉的走廊,却又犹豫了。 那一片死寂无声的黑暗里,是不是藏着什么呢…… 苏芸清道:“只一晚上,将就一下,很快就天亮了。” “我才不将就呢!你怎么不找谢大叔过来?” “老谢这混账东西不知跑哪儿去了,我半天没找到他,所以才带你一起过来嘛。” “不,反正要我跟姓江的睡在一起,我宁可被厉鬼吃掉。”希宁僵在门口,固执地扭着头。 苏芸清叹了一口气:“那你去找杜鹃吧,不过她们可能自顾不暇了……” 话没说完,走廊里一阵阴冷的微风吹来,凉飕飕的,似乎无数只枯瘦鬼手在触摸小女孩的脸颊。 希宁霎时毛骨悚然,越想越怕,忽然尖叫一声,砰地关上门,像受惊的猫一样窜到了床上,抱住苏芸清瑟瑟发抖。 苏芸清给她盖好被子,然后自己躺下,想了想,撇过头对江言道:“晚上睡觉给我老实点,如果你哪只爪子敢碰到不该碰的地方,我会让那只爪子永远成为你的回忆!” 江言唯有苦笑。他现在抬一下手臂都觉得艰难,哪里能碰什么地方。 第291章 鬼影幢幢 苏芸清和希宁的动静没有传到杜鹃屋里。 她跟雪荼靡睡在一起,屋子形同与世隔绝,只听到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雪荼靡睡得迷迷糊糊,只觉得身躯异常寒冷,尽管盖着厚厚一层被子,却经不住夜半凉气的侵袭。 她蜷缩成一团,在半睡半醒间徘徊,突然,耳中听到一阵噌楞楞的声响,好像是有人在推窗户。 她心头猛地一颤,霎时惊醒,抬起头一看,窗户外夜色里有个更加漆黑的人影,正用粗壮的胳膊扒着窗户,一双红幽幽的眼珠子在夜里格外吓人。 “段郎?”雪荼靡依稀认出了熟悉的轮廓,脸色变得煞白。 「鬼刀」段如晦用力把窗户扯开,猩红的双眼瞪着雪荼靡,嘴里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他大半个身子都探进了屋中。 雪荼靡在床上慌乱地后挪去,颤声叫道:“段郎,你……你听我解释……你别过来!” 她后背撞到了熟睡的杜鹃,一下子又找到了些许勇气,使劲推了杜鹃一把,叫道:“妹妹,快去找江公子!” 杜鹃迷迷瞪瞪地醒来,睁开惺忪的睡眼,不悦地嘟哝:“深更半夜的,找他干嘛?” 她突然瞅见窗外的黑影,正伸懒腰的动作也僵在了半途。 段如晦已经扯下窗棂,大半个身子都探进了屋中,咧嘴一笑,发黄的牙齿淌着腥涎,在漆黑背景下分外狰狞。 “啊——”杜鹃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接着从床上滚下去,噗通一下,摔得晕头转向。 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刚想窜向房门,忽然肩膀一沉,顿觉身上多了某个异样的东西,低头一看,肩膀上搭着一只枯瘦的手。 那只手像是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沾满了灰尘和泥土,骨架般的手背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和淤血,整体呈一种不祥的暗紫色。 杜鹃的视线再往后延伸下去,那条手臂上的衣袖也沾满了血迹和破口,并以一种不正常的弧度扭曲着…… “嘿嘿嘿……”手的主人在发笑,笑声混在风声里,空幽无状,分外阴冷。 杜鹃闻到了一股恶臭,好像是某种东西腐烂之后的味道,熏人欲吐。 她脑中一阵懵然,感觉到一根冰凉滑腻的舌头似的东西贴上自己后颈的时候,终于再按捺不住心中恐惧,尖叫一声,回身狠狠一掌拍了出去。 「水箭」! 清亮的水流挟带破空之音,拥有着堪比锋利刀刃的攻击力。 可惜的是,这一击却落到了空处。 因为后面没有半个人影。 水箭“噗”地在墙壁上射出一个窟窿,空荡荡的场景告诉她,这一招徒劳无功。 她听见耳旁传来喋喋怪笑声,空幽依然,后颈被舔过的地方开始发烫、麻痹,蔓延全身…… “姐姐救我!” 雪荼靡根本没注意到背后杜鹃的危机,她死命盯着窗外蠕动的那团黑影,大声喊:“段郎你别过来!江言就在隔壁,你趁早走还有一条活路!” 段如晦似乎笑了一下,幽幽地道:“你对他这么有信心?” 雪荼靡鼓起勇气道:“当然——” 没有任何前奏和预兆地,段如晦乘着呼啸的狂风汹然扑进屋内,同时挟起的还有一股难以忍受的恶臭。 这股浓郁的味道绝非生人能够忍受,熏得雪荼靡呼吸一窒,几乎要晕厥过去。 雪荼靡刚欲逃跑,却在此刻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身躯已被黑暗包裹。 浓郁的黑暗如触须般缠绕着她的身体,让她四肢麻痹,脖颈僵硬,用尽全力也难以动弹。 ‘他竟然狠心杀我……’ 念头一转间,她便看见段如晦张开嘴,那张散发着恶臭和森寒的利齿血口朝她的脖颈咬来。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出一声脆响,一排窗棂都缤纷碎裂,一片光芒如潮涌入,顷刻间吞没了所有人的身躯。 光明炽热耀眼,如降临地面的太阳,照在人身上暖烘烘的,其后更夹杂着霹雳风雷,紧接着龙吟虎啸之声大作。 雪荼靡和杜鹃听见旁侧一声尖锐凄厉的惨叫,那股森寒和恶臭都越离越远。 轰然一声闷响,光芒散尽,两女再度恢复了视觉。 只见一名灰衣大汉提着一团血淋淋的东西,往窗户外丢了出去。 “老谢!”“谢大叔!” 两女齐齐松了口气,一个坐倒在床上,另一个背靠着墙壁滑下来,无神地望着窗外幽深的夜色,大口喘息。 “这地方鬼气森森的,夜里睡觉留点神。”谢元觥道。 雪荼靡的心情平复了一些,问:“刚才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孤魂野鬼罢了。”谢元觥随意回答,抱着酒葫芦浅浅喝了一口。 “只是孤魂野鬼吗?可……”可那野鬼的面孔为何跟段如晦如此相似? “那些鬼魅擅长蛊惑人心,往往能勾起你最为恐惧的回忆。所以你看到的东西,都只是一些幻影罢了。” “原来只是我心中的幻影……”雪荼靡愣愣地点头,心里面泛起一阵悲凉。 昔日同床共枕的伴侣,竟没给自己留下丝毫美好的回忆,所剩下的只有恐惧。 倘若有朝一日,段如晦真的出现在自己眼前,自己又该如何去面对呢? 一声尖锐的叫声打破了她的思绪。 杜鹃两只手捧着脸,身子抵着墙往后缩,双眼瞪得老大,嗓子发颤道:“外面……外面有东西!” 谢元觥和雪荼靡同时望向窗外,只看见一片漆黑的深沉夜色,没有任何光亮,连树和围墙的影子都被抹去。幽幽的风声中,却不见半点人影。 “刚才有个白色的影子从窗户外面飘过去了。”杜鹃一只手指着屋外,语气快要哭出来了。 雪荼靡背脊升起一股凉意,也被吓得面无血色。 “哼,吓唬人的把戏而已。”谢元觥说着,干脆盘腿坐下来,“你们睡觉吧,我就在这儿喝酒,看它们哪个有胆子过来!” 听他说得豪爽,杜鹃和雪荼靡稍微镇定了些,头一次觉得这邋遢汉子的形象变得无比高大。 “这……不太好吧?” “哈哈,放心吧,我的年纪比你们爹还大了,不会乱来的!” “那可未必,年纪又不算什么……”杜鹃嘀咕着,最后还是磨磨蹭蹭地挪到了床上。 外面北风凄厉,鬼哭幽幽,但听着大汉在黑暗中喝酒擦嘴的声音,心情就觉得十分安定,渐渐沉入梦乡。 第292章 猜心 下半夜风雨袭来,道路泥泞。 在幽静的小巷中,一个苍白的影子穿梭于矮墙之间。 她周身散发出淡淡的莹光,照亮了前方半米的地方,在暴雨的鞭打下忽明忽暗,犹如一盏脆弱的风灯。 “佛主,请倾听我的忏悔……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为了我曾痴爱过的一切,我已破了七戒,朝绝路上越走越远……” 影子停下来,吞噬一切的黑暗中漏出一缕光线,透过狂舞的枝叶,落在一个泥泞的水潭前。 雨水暴降,水潭中的血迹已被冲刷得只余一抹残红。一只被雨水泡得惨白肿胀的手扒在岸边,卷曲着五指,似乎仍有不甘的怨念。 “我时刻铭记您的教诲,然而更加痛恨那活在世上的罪人。我的痛苦,绝望,挣扎,扭曲的欲望,还有那些被我深深伤害过的一切,终将化为业火,将我与他一起焚烧!” 祷念声激昂而又纷乱,在大雨噼啪声中显出些微的颤抖。 “这些无辜之人,因我而枉死,因我而入劫,因我不得超生!这罪业由我而起,也将由我而终。愿吞噬一切的火焰,将世间污浊洗净,与这绝望的道路一起走到尽头……” 泥潭边本已死去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白影低下头,捏了一个印诀,一股阴森晦暗的气息漫过水潭,顿时就见雨水中忽然溅起大片水花。 “咕哇!” 浸透了雨水的死者,化为活尸,踉跄着爬起来,临死前的怨憎执念在狰狞面孔上凝固。 嘶吼声盖过暴雨击打屋檐的噼啪声音,一具具尸体先后站起来,走向夜幕深处。 白影看着自己亲手所造就的罪孽,侧影在夜风中扭曲、摇晃,犹如妖魔在歌舞。 “我已由佛入魔,罪孽缠身,我自知会被世界遗弃,可我绝不回头!佛主啊,你在天上看着我!” 她像雕像一样战立着,电光将她的身影打在地上,转瞬即逝,而她周身的淡淡莹光,亦随着电光一同消逝。所有的一切重归于吞噬一切的黑暗。 半佛半魔的护体神光,彻底化为森森鬼气。 “紧那罗,请你庇佑我,报仇雪恨!”漆黑的影子张开双臂,狂风夹杂着暴雨朝她扑面而下。 清晨,雨过天晴。 空气中飘荡着泥土的湿味,微微混着一点草木腐烂的味道。 光线晦暗,江言半睡半醒之间,隐约听到旁边有人在说话。 “他什么时候会醒?” “不知道,也许会睡很久,几天几夜也说不定。” “你们两个昨晚干了什么,让他元气亏损成这样?” “你猜。” “我猜,你们三个人……咦,他醒了!” 江言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还没有聚焦的时候,就见几张模糊的面孔一起朝这边凑过来。 “哟,醒得挺早嘛!” “江大哥,你感觉怎么样?” “江公子,你的脸色好苍白呀……” 一时间,屋里像飞进了四五只麻雀,吵吵嚷嚷地钻进江言耳朵里,让他愈发头昏脑胀。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看清前面苏芸清、杜鹃、雪荼靡、叶星魂等人都在。 他嘴唇动了动,发现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好像在说话。” “嗯,我也看见了。” “江公子,你想说什么?” 雪荼靡站得最近,侧着脸贴近江言嘴边,仔细聆听。 江言干涩的嗓子里微弱而缓慢地吐出几个字,雪荼靡会意地点点头,转脸向众人道:“他说他想要喝水。” “我去拿!”杜鹃一个箭步跑到墙边茶几前,倒了一杯水,然后蹭蹭地跑回来,递到江言嘴前,“张嘴。” 江言使劲摇头,嘴巴又动几下,杜鹃凑下去听了片刻,道:“给你揉揉腿?这,这不太方便吧……不过既然你都病成这样了,那……” 杜鹃放下茶杯,有些犹豫地伸出手来。 江言的眼睛瞪得溜圆,开始剧烈咳嗽,雪荼靡连忙拍打他的后背替他顺气,又把茶杯端到他嘴边。 江言勉强喝了半口,这时杜鹃已经坐在床沿上了。 江言忙要拒绝,但浑身使不出力来,一着急还把茶洒得满身都是。 苏芸清看着江言被伺候,只是站在旁边冷笑,过了须臾,她看出了一些异状,出声道:“慢着!” 杜鹃和雪荼靡回头疑惑地望着她。 苏芸清道:“我看他很不快活的样子,你们只怕都听错了吧?” 她上前两步,端详江言的脸色,“老弟,你说说看,到底想干什么?” 江言嘴唇动了几下,发出嘶哑的气流声。 三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他说完,杜鹃抢着道:“明明就是想揉腿嘛!” 雪荼靡摸着光洁的下巴,笃定地道:“他还要再喝一杯水。” 苏芸清嘴角抽了抽,但还是努力保持了严肃的神情,淡淡地道:“他说,请你们闭嘴。” 屋里安静了一下,杜鹃不服气地道:“你不也是瞎猜的!” “问问他不就知道了。”苏芸清微笑,“江言,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在众多目光注视下,江言点了点头,嘴里又说了几个字。 苏芸清道:“他叫我们都出去,他想一个人呆着。” 说罢,转过身径直往外去了。 杜鹃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撅起了嘴,重重哼了一声,扭头便走。 雪荼靡欲言又止,担忧地看了江言一眼,微微叹息,也跟着走出门去。 众人纷纷离开,房内很快恢复了清静。 江言打了个呵欠,准备睡个回笼觉,冷不丁听到一个清脆的嗓音在旁边响起:“你昨天做噩梦了?” 江言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定睛瞧去,发现希宁还站在屋中,螓首低垂,长长的睫毛掩盖了清澈的眸子,正用视线上方的余光偷偷打量着自己。 “你怎么没走?”江言嘴唇微动,发出低哑的声音。 他心里暗想,这丫头该不会是想趁本少侠虚弱时偷袭我吧? 尽管他现在全身乏力,不过灵台识海却饱满得很,随时可以发动神通。谁若以为他此时软弱可欺,那就打错了算盘! 第293章 日暮穷途 希宁怔怔地站在门边,靠着墙壁,似乎心事重重。“我昨夜看到了你的梦境……” “哦?”江言抬了抬脑袋。 “我看到了满城的火焰,无辜者的哭泣,黑夜里的杀戮,浑身染血的复仇者,还有……你在地狱里的忏悔。”希宁微昂起头,几缕秀发掠过眼帘,眼神朦胧地扫过江言。 “诶,我做过这种梦?”江言半信半疑。 他喉咙干涩,嗓音模糊,希宁却听懂了他的言语,点点头道:“是的,我都看见了。地狱里的酷刑不好过吧!你既然预料到有这一天,为何偏要往绝路上越走越远?只要你愿意回头……” “你在为我指点迷津?”江言的嘴唇翘了翘,形成一个冷漠的笑容。 希宁抬起头来,瞳光映着晨辉,显出复杂的神色。 她轻咬下唇,斟酌了言语,才道:“你没有胜算的……你良知未泯,骗不了你自己。你的良心会在夜里拷问你,那愧疚会越积越深,直到淹没你的理智,让你彻底崩溃!” “呵呵,想不到啊,原来你也这么关心我的。”江言笑容在昏暗中冰冷绽放,他嘴唇没有动,但希宁的神通能够直接听到他的心声,“不错,我的确梦到了地狱,那些可怜卑微的罪人在里面受苦。但那又如何?释浮屠教了你一些浅薄荒谬、狗屁不通的佛理,你就想来感化我?可笑!你回去问问释浮屠吧,如果九幽之下真有十八层地狱,他是不是该第一个下去?而你们这些无知愚昧的蠢材,是不是应该跟他一起陪葬?” 希宁脸上的血色消褪了许多,静默半晌,才缓缓开口道:“我想劝你的,是我自己的道理,跟浮屠教主无关。” “不是靠着释浮屠的威风,你又凭什么站在我面前说教?”江言面色清冷,目光凛寒。 “我是为了……”希宁欲言又止。 她低下头,在朝阳下面现柔和的神色,仿佛在回忆美好往事。 许久,她轻声道,“从小,平安叔叔就教过我,要心怀仁慈……” 江言哼了一声,不客气地打断:“浮屠教的伪善,我早就领教过了。释浮屠的鹰犬爪牙个个都该死,张平安当然也该死。他说的道理狗屁不通,你给我闭嘴。” 希宁娇躯颤抖,凄楚地望着江言冷漠的表情,颤声道:“难道,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愧疚?……你要复仇,有你的理由,但我是无辜的,你知道吗?你只是为了泄愤,就毁掉了我的全部!” “难道你们就没有毁了我的全部?”江言眼前飘现出那日希宁城的大火、晨曦废墟里的黑色灰烬,不由血气上涌,双手不自觉地捏紧拳头,从心脏传来一股剧烈疼痛。 他知道不妥,虚弱的身体需要休养,支撑不住自己的怒火,忙深呼吸一口,在心中冷冷说道,“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我绝不会后悔!如果你觉得这是罪孽,那是你的事情,我走我的路,你趁早滚蛋!” 希宁攥着衣角,手指发力颤抖。 等听完江言一句话,她的指头已经有些发青了。 她不仅听见了江言的冷漠拒绝,并且更进一步,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那阵心脏撕裂般的痛楚,以及对浮屠教的刻骨憎恨。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平复心绪,低声模糊地道:“总有一天,你会后悔……” 声音极细,如一阵微风擦过身边,江言都怀疑是自己的幻听。 他望着希宁转身离去的背影,悻悻地想:“释浮屠的徒子徒孙,哪来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躺回床上,江言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神思纷杂,心悸难安。 模模糊糊地,晨曦那些人儿鲜活的面容一个个浮现在眼前,搅得他双目酸痛,头昏脑胀。 心痛如绞,怨恨滔天。 宿城鬼界,能否再见你一面? 江言屏住呼吸,两手握在胸前,感受自己慢慢变得微弱的心跳,数分钟后才吐出腹中浊气,意识已经模糊不少。 此后,他的呼吸渐渐轻缓,沉入睡乡。 黄昏,日头渐落,阴气又盈室。 苏芸清轻轻推开房门,脚下无声地走入,发现江言仍没有醒来,而且气息更加微弱了。 她走到床头,凝视江言片刻,眉宇间萦绕一抹忧色,伸出手掌在江言额头探了探,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中一颤,转而去摸江言手腕。 脉搏若有若无,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这一切症状都在意味着,江言的身体状况更加恶化了。 ‘怎么回事,我明明给他服下了药物,为何不见好转……难道他在白天也遭到了鬼魅侵扰?’ 苏芸清揉捏着自己的眉心,面对如此困惑的局面,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这时江言身躯猛地一颤,发出剧烈的咳嗽声,捂着胸口坐起来,一口鲜血喷到了被褥上。 新换的洁白被褥染上了刺目的殷红,更加触目惊心的是,那上面还混杂着一些肉沫和内脏碎片。 苏芸清心脏为之揪紧,眼前蒙上了一层阴翳。 这种程度的伤势,已经不是“鬼魅侵扰”可以解释的了。 莫非浮屠教又追上门来,暗施毒手…… 江言背靠着墙壁,一只手无力地撑在枕头上,满脸灰败之色。 短短一日一夜的工夫,他似乎比起昨日来苍老了许多,眉眼里填满了悲凉和沧桑,额头更是添了几笔细细的皱纹,双眼的目光不再像个少年人,漫无目的地飘过苏芸清,望向窗外那抹残阳。 “天又要黑了。”江言喃喃地开口。 嗓音嘶哑,但比早晨强了一些,能够拼凑成完整的语句。 苏芸清心头愈觉愀然,她十分怀疑,江言是不是中了某种邪术,看他现在的模样,说是回光返照的迟暮老人也差不了多少…… 须臾的沉默,日头完全落下西山,沉沉暮色将万物包围,天地萧瑟。 街头夜风呜呜吹拂,仿佛能透过窗棂,带来床上床下的人都给来一股寒意。 苏芸清眼皮微微有些湿润的同时,也似乎感受到一股肃杀气息。 “你是不是以为,我熬不过今晚了?”江言突然笑起来,干涩的嗓音如同出自风烛残年的耄耋老人之口。 苏芸清一惊,定睛瞧去,江言的目光飘忽不定,偶尔与她视线对上,也没有任何停留。 “你的眼睛……”她颤声问。 “光线一暗下来,就容易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干脆封闭了视觉。”江言的声音没有起伏,“除此之外,倒无大碍。本少侠是金刚体魄,没那么容易死,那些鬼东西想干掉我,至少也需要半个月的时间……” 听到半个月的期限,苏芸清稍微松了口气,拿起热毛巾,为他擦了擦脸:“老弟,你到底怎么回事,被恶灵缠身了?” “差不多吧。”江言心里补充了一句,而且恶灵的数目有点多,至少在十万以上吧。 “什么恶灵这么厉害?是女鬼吗?” “有男有女……” “哟,你还挺受欢迎的……那它们玩尽兴了没有,晚上还会再来吗?” “应该还会吧。”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你的身体会被掏空的,应该劝它们节制!张雨亭应该教过你一些驱鬼的法门吧,我也略懂一点,要不给你画几张符试试?” “没用的。”江言摇头。 那些鬼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由云重绘制的那张《幽冥地狱图卷》所产生。当日江言第一眼看见那幅图卷的时候就已被恶灵侵染,随后他又撕毁图卷,更是破了封印,那些厉鬼潜伏在他的灵台识海,如今受阴气激发而现形。 它们受尽了痛苦和折磨,一个个苦大仇深,心里面早就被疯狂和暴虐所填满,每一个都是凶残无比的厉鬼,普通符咒绝难奏效。当初高僧云重都只能将它们镇压在图卷中,无法彻底超度,遑论江言这样的门外汉。 能想出来的办法,他都已经试过了,定生无妄静虚诀,云重经文,驱魔咒,降灵咒……只能缓解一时,治标不治本。 第294章 心动北去 苏芸清看见江言神情萎靡,眼瞳暗淡,没有一点神采,已失去了往日的锐利和灵气,甚至还隐约覆着一层诡异的淡淡银灰色。 她心中微凛,这绝对是不祥的征兆。 “不能再往北走了,你必须早点离开这里!”她沉声道。 江言摇摇头:“已经迟了。” 自从遇见那幅恐怖的地狱图卷开始,他的灵魂深处就被埋下了一颗心魔种子,以自己的精神为土壤,所缺乏的就是发芽生根所需要的养分。这里的阴气冤魂就是养分,已经诱导那颗心魔种子成长,如今开始侵入到自己梦境,要由内而外地置自己于死地…… 他觉得无比悲凉。 满腔热血壮志,在绝望的现实面前,不得不逐渐冷却。如今举世皆敌,自身难保,释浮屠不必动一根手指,只需冷眼看着他一步步走向绝地…… 他胸膛里涌起一阵无比的不甘、怨恨、愤慨和暴虐,此时的情绪已跟噩梦中的那些厉鬼同步,恨不得毁灭世间的一切。 怒火涌上脑门,刹那间时空错乱,他仿佛又看见饿殍遍野的残酷场景,千千万万饥民浮肿的面庞在眼前逐渐清晰,冰冷的吆喝、鞭子的抽打和临死前的哀叫在耳旁混响。 又由近而远,变为战场上被坑杀活埋的数万降卒,以及焚城火焰下哭泣无助的难民…… 枯骨堆积如山,那些不甘的怨念一浪高过一浪,向他耳膜中汇拢冲来。 江言连忙平复心绪,刹那思绪的工夫,背脊已被涔涔冷汗浸湿。 从昨晚的无间地狱开始,这种噩梦已经发生了三次。越到后来,他越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神,甚至对那些冤魂死鬼的喜怒哀惧感同身受。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沦为恶鬼当中的一员…… “扶我起来。”他向苏芸清伸出一只胳膊。 “你要去哪儿,现在天已经黑了,你又看不清路……” “躺太久了,慢走几步,活动活动筋骨。” 在苏芸清的搀扶下,江言摇摇晃晃地起身,熟悉了一下身体之后挣开苏芸清手臂,蹒跚着往外走去。 “喂,你忘了穿外套!”苏芸清提醒。 她拿起散落在床边的衣物,帮助江言一件件穿戴整齐。 最后,她为江言理好衣襟,上下端详几眼,道:“你最近一段日子瘦了许多。” “是啊,这些天来连番大战,都没睡个好觉,哪有不瘦的道理。” 江言推开苏芸清的搀扶,迈步走出门外。 走廊的另一头,希宁脚步僵硬地走过来,她的视线与江言一接触,就迅速移开,低头瞧着自己脚尖,默默地从旁边走过。 江言也没有过多注意到她,两人就像陌生的路人擦肩而过,苏芸清唤了一声“小宁”,小女孩恍若未闻,魂不守舍地步入房内。 苏芸清跟在江言后面,问道:“你们两个怎么了,一个个的都不对劲,是吵架了吗?” “嗯,早上论道一场,我赢了。她大概羞愧得无地自容。” 大堂里,杜鹃和雪荼靡正在喝茶,听见江言的脚步声,都起身迎上来。 江言摆了摆手:“我出去走走,你们不要跟着。” 跟在后面的苏芸清说道:“臭小子,凭你现在这破身板……” 江言没等苏芸清把话说完,已经拉开门闩,走了出去。 呼啸的北风刮进来,阴气森森,烛火瞬间熄灭。 黑暗的气息弥散,大肆侵蚀着现世,呜咽之音绕梁盘旋,如同万鬼齐哭,令人毛发直竖。 江言的身影刚一出门,就被浓郁如实质的黑暗吞没,连人带影消失不见。 苏芸清爆了一句粗口,脚尖一点,闪身追出门外。 转眼间,两人的气息消失在人们感应之外。 杜鹃与雪荼靡面面相觑,随后,被拂面刮来的冷风惊醒,叫道:“快关门!” 漆黑的街道,完全不见半点光亮,连两旁路边的房屋轮廓都看不真切。 江言立在街心,如同置身荒野坟场,感觉不到半点生命的气息。甚至连他自己,都逐渐沦为黑暗的一部分。 他隐隐察觉,有一双毒蛇般的眼睛在暗处窥视自己,正寻找着一击毙命的机会。 忽然一股热量从后方扑来,江言的肩膀一抖,接着被人握住了手腕。 “如果刚才我有意偷袭,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已经没命了!”苏芸清恼怒的声音在凄冷风声中传开。 “如果你是敌人,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江言冷淡地回应。 他的声音在黑夜里并不响亮,但语气中却透出强烈的自信。此刻,他的身体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虚弱过,但与之相应的,他的神识也膨胀到前所未有的强大,并且每一刻每一秒都在不断变强,向着那高山仰止的巍峨位置进发,仿佛看不到终点。 那是经历无数次地狱般的痛苦煎熬和九死一生的磨练之后,才可能企及的境界。在往日看来,它高不可攀,但如今对于品尝过万千人间罪孽、无时无刻不在痛苦的灵魂来讲,天下之路,皆为坦途。 他甚至有理由相信,只要身体坚持得够久,在死亡的那一刻到来之前,自己或许有希望抵达那传说中的超凡「大觉」境界…… 这一瞬间,苏芸清亦为他气势所慑,这才恍觉自己眼前连走路都摇晃的孱弱少年,骨子里仍潜藏着一头磨牙吮血的恶兽。那含而未吐、似隐似射的凶煞之念,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要远离。 苏芸清更加用力地握住江言手腕,沉声道:“天这么黑,你连路都看不清,还想往哪儿去?” “只要一直向北,总会走到的。”江言昂首眺望天边,在黑暗的深处,一颗黯淡的星辰自云层后透出若有若无的枯黄光亮,为旷野中的旅人指引方向。 “你就不能再多等一个晚上,明天白天再走吗?” 江言的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越等,就越虚弱。我不想等了。” 苏芸清无奈地道:“罢了,我陪你走一遭。” 黑暗中一双漆黑的眼睛,散发出怨灵般幽幽的光泽,目送江言两人逐渐远去,心中的仇恨已然凝聚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却一种难以名状的心思却令她迟迟无法迈开脚步。 那样的心思,名为恐惧。 乾达婆为自己的怯懦感到无比羞愧,同时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有一种预感,刚才自己如果压抑不住仇恨的火焰,贸然发动袭击的话,死的只会是自己。 她以袖覆面,低低抽噎起来。 若杜鹃泣血,夜莺孤鸣,在这凄寒的夜里,更透出一股冷透人心的幽魅,连附近孤魂野鬼的哀泣声,也为之压低了几分。 ‘为什么……为什么我连孤注一掷的勇气都没有……’ 苍白的影子仰天悲嚎,披头散发,形如鬼魅。 她的情绪牵动无数鬼影,霎时间哀鸣鬼哭声一浪高过一浪,在这死域般的小镇上起伏回荡。 乾达婆擦了擦眼泪,收拾好心情,恶毒的目光转了个向,瞧往不远处那一栋客栈。 客栈里隐隐透出灯火,没传出半尺就被浓郁的黑暗吞没。死寂的轮廓散发出阴森的气息,乍一眼瞧去,宛如一座巨大的墓穴。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姓江的虽然走了,玉女仍然留在那里。’乾达婆咬牙握拳,‘胆敢背叛佛主的卑劣之徒,没有人能逃过业火的审判!’ 枯鸦低徊,骸骨逡游。 无数漆黑鬼影在堕落菩萨的谕令下,扑向懵然无觉的客栈。 那处土地,将成为一座新的墓穴。 第295章 百鬼夜行 狭小的房间里,希宁突然抬起脑袋,面色发白道:“你们有没有听见有人在哭?” “三更半夜的,哪有人哭,你别乱想了,赶紧睡觉吧!”杜鹃攥紧了手指,下意识地朝角落里谢元觥看去。 谢元觥放下酒葫芦,缓缓起身,道:“的确有东西在哭……” 窗外冷风渐大,吹得门窗咄咄作响,好像有无数的鬼怪在推搡。 叶星魂突然叫起来:“小心!” 随着他的示警,窗外浓郁黑幕里骤然泛起翻滚着的猩红,紧接着砰砰的声音从四面炸响,窗户、门扉被莫大的力量击得粉碎,木框粉屑迸射。 幽深的黑暗如墨汁一般汹涌,伴随着无数得意的厉鬼尖笑。 谢元觥倏地踏前一步,厉声疾呼:“你们快退!” 他刚说完这一句,身形就被黑幕吞噬了,死亡的气息缠绕着他周身翻滚。 腥臭的尸雾里传来铁掌劈断骨骼的沉默响声,龙虎在其间咆哮。 雪荼靡呆了一瞬,随后依老谢之言后退。 一群人挤在一起,然而房间只有这么大,很快就被逼到了角落里。 “匡!” “砰!” 鬼物们借着寒风撞破后门,又有幽鬼从积满了灰尘的房梁潜下来,甚至还有恶灵阴魂透墙而入……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都霎时被那些不速之客所填满。 希宁反应稍慢,被落在前方,首当其冲地感受到了厉鬼的恐怖。 她尖叫一声,眼前的视野被黑暗所笼罩,正当绝望之时,忽见一道雪白的光芒闪烁而过,烟雾里的鬼怪发出凄厉惨叫,来势顿止。 叶星魂仗剑上前,逆着汹涌而来的风浪斩了过去。 随着剑华穿梭,无数隐藏于黑暗中的杀机如冰雪消融。 但他只有一口剑,无法顾及来自后方三面的袭击,即便有雪荼靡和杜鹃帮手,也显得捉襟见肘,险象环生。 这时候谢元觥终于从鬼怪群中杀出来。 他周身缠绕着金黄色的气劲,恍若天神下凡,举手投足都带有风雷之声。那些寻常的鬼物,只消沾上他一点边,就如老鼠跌入滚烫的沸水,哀叫着化作烟尘消散。 他正要去助那些少年男女一臂之力,却听咚咚的脚步声兀然响起,紧接着只闻一股激烈的劲风从窗外掠来,直袭他身后。 谢元觥闷哼一声,回身迎击。 一声闷响,他的铁掌拍上了对方手臂,余势嗡嗡,仿佛拍到了钢铁之上。 那头高大的影子,分明已被炼成了铜头铁臂。 更让谢元觥心悸的是,对方那猩红的眼珠眨了一下,口中发出微微的嘲笑,似乎还带有灵智。 “活尸?” “嘿嘿……” 问句得来的回应只是嘲笑,谢元觥无暇多想,前方和两旁密密麻麻的鬼物如浪潮般涌过来,他不得不全力应付。 叶星魂体力飞泻,几个呼吸的时间,他苍白的脸上浮现潮红,肺部如同火烧般难受。 这时忽有一股异样的感觉从背后传来。 “谁?” 叶星魂奋力将鬼物逼退一圈,扭头一看,顿觉微风吹来,幽香拂面,与先前腐臭阴森的感觉又截然不同。 他自认眼神敏锐,更身怀「料敌机先」神通,然而却没有看清那团白影是怎么突兀出现在视野中的。 那一处的暗晕忽然发生了稍许扭曲,如同湖水中涟漪微动,视野在一瞬间模糊,那白影随之而幻灭。再度凝现时,已是在雪荼靡身侧。 叶星魂面色剧变,奋力挥剑,横扫那白影腰身。 凛冽酷寒的剑气,却没让白影的眼神有些许波动。她只是随意地挥一挥衣袖,就见一团乌黑浓墨的魔气暴射而起,将剑气轻易弹开。 叶星魂闷哼一声,只觉像是撞上了一面铜墙,力量尽数反弹回来,震得他手腕发麻,连退数步才卸去这股冲力。 雪荼靡从侧面夹击,亦没起作用,被一挥即倒。 而那白影的脚步丝毫没有停滞,径直从雪荼靡身侧掠过,赶至希宁的身边,雪白衣衫中突然绽放出无数斑驳暗影,如一团云雾,将小女孩裹住。 小女孩惊恐的尖叫才起了个开头,就迅速在喉咙里凝固。 “乾达婆!”谢元觥从鬼群中冲出来,浑身劲气翻腾,疾步赶到近前。 那头钢筋铁骨的高大活尸,已被他生生撕裂成两半,肢体仍在地面上抽搐。 “迟了!”乾达婆冷冷回应。 她的右手化为黑色烟雾,将希宁笼在其中,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从气息来判断,小女孩的境况十分不妙。 “你想把她炼成活尸?”谢元觥捏着拳头,语气因极度的愤怒而颤抖。 “你再上前一步,她就会没命!” “放开她!”谢元觥目眦欲裂。 “你心疼了吗?想要来救她?那就试试看啊!哈哈哈哈……”乾达婆大笑不止,扬起瀑布般披散的黑色长发,状若癫狂,“无计可施了?你越是痛苦,我就越高兴啊!这都是你们应得的报应,你们全都该下地狱!” “贱人!” 谢元觥按捺不住怒火,刚往前迈了半步,就见乾达婆手腕使力,将希宁提了起来。 谢元觥看着希宁两脚腾空,就算不变活尸也要窒息,心里又急又怒,却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上百的怨灵、枯骨、僵尸从后方包围过来,撕咬着谢元觥的身躯,即便有罡气护体,也禁不住那么密集的攻击,背心很快被撕出了很多道血淋淋的伤口。 他恍若未觉,死死盯着乾达婆,伟岸的身影岿然不动。 “当活尸也没什么不好,人类的生命何等脆弱,尤其对于她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可怜虫来说,未尝不是一次新生呢!”乾达婆脸上挂着恶毒的笑容,口角流涎,美丽的面孔近乎扭曲,“白天做人,晚上做鬼,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一定会非常有趣。比起千千万万埋在地下无辜枉死的尸体来说,她还能跑能动,还能感受到清风、阳光、雨露,已经非常幸运了,不是吗?” 被她右手所抓着的希宁,既没有哭喊也没有呻吟,甚至连一丝挣扎也没有,已经不闻半点声息。 谢元觥的眼珠渐渐泛红。成为活尸的过程,简直生不如死,那种半人半鬼的痛苦也不是一个小女孩能承受的! 他弓下腰,下盘蓄势待发。 倘若真的无法挽回,他会亲手结束希宁的痛苦。 “你这卑劣下贱的毒妇,释浮屠就没有教过你一点仁慈吗?” 第296章 青狼银豹 “哼,仁慈?”乾达婆止住笑声,咬着牙,冷冷地道,“紧那罗死的时候,谁又给过他仁慈!” 她瞥了旁边叶星魂一眼,嘴角绽放一个诡异的微笑,“小弟弟,你说,在经历过家破人亡的种种惨事之后,你心里还有仁慈吗?” 叶星魂本欲寻机偷袭,被她眼神扫了一下,陡觉浑身寒毛直竖,好像被毒蛇盯上的青蛙一般,由内而外地散发出森森寒意。 这个女人,给他带来天敌般的恐惧感,仿佛身体里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有吗?”乾达婆追问。 叶星魂咬紧牙关,竭力克服恐惧所带来的麻痹。 他正要奋力一试,门外恰好传来一阵粗豪的大笑。 “所谓仁慈,只是强者偶然间的施舍。弱者乞求别人的仁慈,本来就是一场笑话。酒疯子啊酒疯子,你活到这把岁数,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乾达婆立即抬头,幽深的目光朝屋外望去。 “不过,浮屠教的秃子们,也真是恶毒下贱!好好的一座村庄被你害成了这副模样。我若不教训教训你,你还真以为暗红沙丘上没有人了!” 粗犷的的声音再度响起,一个披着青色战甲的男人自夜色中走出,右手持一杆长枪遥指着乾达婆,眼中放出逼人的气焰。 乾达婆神色凛然,这个青甲男人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危机感。 随着青甲男人大步走近,狂风扑面,呼啸声直击耳畔,那是葬送于他枪下的无数冤魂的哭泣。这样的绝顶高手,如果被他近身一击的话,那定然是无比凄惨的下场。 必须保持距离! 一念至此,乾达婆挟着希宁,身形轻盈地往后飘去。 青甲男人冷冽一笑:“欺软怕硬的东西,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想走就能走吗?” 话音刚落,乾达婆心头警兆猛增,只见眼际寒光闪动,一股铺天盖地的杀气从背后袭来,瞬息之间,离她已只有咫尺之距! 另一人! 后面还有另一名万中无一的绝顶高手!不在这青甲男人之下! 趁着青甲男人引开乾达婆的注意力,那位隐藏的高手悍然发动偷袭,一击就欲致命! 乾达婆花容失色,满头青丝顿化灵蛇,当即舍了希宁,素手在虚空中轻弹一记,久闻一声琵琶爆鸣仓促而响,漫天黑潮震动了一瞬。 那股惊人的杀气也随之凝滞了短暂时间,而后游龙般转向,追逐乾达婆扶摇直上的身影,在半空中勾划出一片灿烂的银色火花。 乾达婆不愧为浮屠教八部众之一,脚步凌空一转,已从铁画银钩的缝隙中穿过,白衣猎猎飞扬,闪电般射向屋檐。 青甲男人已从另一个方向逼近,提前在那里等着她。 “铿铿铿……” 照面之间,三条人影不知交手了多少招,琴音凄厉刺耳,枪影破空声疾。 叶星魂仰头去瞧,根本看不清那三人的动作,片刻之后,空中洒下一串血珠,乾达婆闷哼一声,身影自檐角滑落,又在半途一折,从木墙被撞破的窟窿中射出去,掠往黑暗中,迅速没了形迹。 谢元觥张开双臂抱起希宁,往她体内输入精纯无比的真气,却无法让她的脸色有所好转。 希宁紧闭双目,稚嫩的脸庞散发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就像死了一般。 “这臭娘们儿比泥鳅还滑溜!”青甲男人气咻咻地从屋檐跳下来,将枪柄一顿,震得房屋为之发颤,“挨了老子一枪,看她能跑多远!” 满屋子的鬼物,在他不加掩饰的杀气冲刷下惊得仓皇奔逃。就连那片郁积如墨的黑暗,也仿佛变淡了几分。 谢元觥在瞧着希宁,而另外一个身穿银甲的武将,则凝视着杜鹃,似乎在那张恐惧发白的脸庞上,发现了什么端倪。 雪荼靡从地上爬起来,检查了一下伤势,发现没有大碍,长舒了一口气。 她认得眼下这两人,乃是暗红沙丘上鼎鼎有名的大人物,「青狼」、「银豹」,黄昏十八骑的头领,黄昏公爵的左膀右臂。 这两人虽然没有登上《傲世榜》,但他们武技修为远远凌驾于普通玄罡高手之上。更可怕的是他们联手之后的战力,恐怕连武圣强者都不愿直撄其锋。 一些沙丘上的居民,甚至拿这两人的画像挂在门上驱邪,可见其享誉之盛。 有这两位凶悍将军坐镇,区区几只小鬼翻不起什么浪花来。 “老豹,你盯着人家小姑娘看什么?”青狼伸手在银豹眼前晃了晃,“你都这把年纪了,还想老牛吃嫩草啊?” 银豹挥开青狼的手掌,问道:“小姑娘,你的名字是不是叫杜鹃?” 杜鹃茫然地点头,忽然醒悟过来,又急忙摇头。 但这时再想否认已经迟了,银豹大步上前,抓住她的肩膀,铁钳般的大手一下就叫她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杜鹃惊恐地大叫,挣扎几下,却无济于事。这男人的手法极为巧妙,轻易钳制住了她全身筋骨,让她有力使不出来。 “不要动。”银豹面无表情地道,“只要你老老实实呆着,我就留着你性命,等你哥哥过来一起接受审判。” 杜鹃挣扎得更厉害了,可惜银豹的手臂微微一抖,就叫她全身筋骨挪位,更加没法动弹。 杜鹃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长吸了一口气,喘着粗气道:“你别痴心妄想了,我绝不会跟你走……” 手腕上传来的力道愈发沉重,令她后半截话变为嘶声惨叫,整个身体以奇异的角度翻折过来,不由自主地战栗着。 “你还是省点力气,这些话留着对你哥哥说吧!”银豹冷眼瞧着她,对于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却没有半点怜惜的想法。 杜鹃一张脸涨得紫红,强忍着不再出声,但额头冷汗已经涔涔而下。 “不错,这才像话。”银豹押着她,抬腿往外走。 杜鹃忍着痛苦,视线在房中扫视一圈,仍没有放弃逃脱的机会。 银豹大咧咧地跨步,后背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叶星魂面前,叶星魂握剑的手指用力攥紧,眼神游离不定。 叶星魂前往沙漠前,就听说过这两位图腾似的人物,要与这样名动一方的宗师交手,实在需要莫大的勇气。 他与杜鹃的交情,毕竟还没有深到同生共死的地步。救人的念头只在他心中打了个转,就被理智压下去了。 尹梦在他身边,低头看着自己裙角,面上波澜不惊,一如既往地如痴如哑,仿佛周围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雪荼靡背靠墙壁,掩住小嘴,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更没有出手的意思。 唯一的希望,就是老谢了。 第297章 柳暗花明 银豹的路线直来直往,谢元觥抱着希宁,站在他必经之路上。 杜鹃眼见离谢元觥越来越近,心中一动,也许自己还有机会。 青狼忽然开口嗤笑:“你怀里的那个都保不住,还想救另一个?酒疯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风流多情了?” 谢元觥并未抬头:“堂堂青狼银豹,什么时候学会欺辱妇孺了?” “她可不是什么妇孺!”银豹冷冷地接口,“两个下贱的蟊贼,偷走红莲伯爵的账本,害死了十八骑的两位兄弟。我可以保证的是,他们下半辈子都会为这件事忏悔!” 他语中寒意让杜鹃汗毛直竖。 银豹往谢元觥怀里的希宁脸上瞟了一眼,淡淡地道:“没得救了,给她一个痛快吧!” 谢元觥右手在小女孩脸上轻柔摩挲,为她消除不断泛起的黑气,头也不抬地道:“你怎么知道没得救。” 银豹口中发出怪异的笑声:“当年有一位朋友,也是遭了秃驴的毒手,变成了半人半鬼的活尸——”话说到一半,他却住口不言。 远方响起了一声尖锐的长哨,然后有急促的马蹄声在靠近。 银豹加快脚步,身影一闪,就到了门外。 一旁的青狼原本懒懒散散地盯着谢元觥,掌中长枪斜垂指地。当哨声响起的时候,他的眼神陡然变得无比锐利,漫不经心的神态瞬间消散无踪,身躯挺直,大步跟在银豹身后。 “他后来怎么样了?”谢元觥昂起头追问。 “他熬不过那种痛苦,自行了断了……”银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经冷风一吹,显得飘飘渺渺,带有一份浸湿脊背的寒意。 谢元觥的手指头微微颤了一下。 马蹄声轰隆隆地从屋外驰骋而过,没有多做停留,旋即往北边去了。 根据声音来判断,他们人数不多,大概只有十余人,但个个都具备玄罡级数的战力,不加掩饰的彪悍气息在凉夜中远远扩散,令所有孤魂野鬼都为之辟易。 那就是传说中的「黄昏十八骑」,虽然仅有十余人,却胜过千军万马! 大名鼎鼎的青墨老大,也只是黄昏十八骑中普普通通的一员罢了。 雪荼靡走到门口,探出脑袋望了一眼,只见一层淡淡的烟尘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她心中疑惑重重:刚才的哨声是黄昏军团的游骑队发现敌情的信号,在这样的沙漠深处,有什么事情能让「黄昏十八骑」都如此严阵以待? 很显然不是因为杜鹃,也绝非她口中那位逃命飞快的兄长。恐怕就连江言这种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超级大魔头,都还差点资格! 莫非,是武圣级别的敌人? “不要点蜡烛!” 谢元觥喝止了叶星魂的动作。 在一片昏暗中,他右臂泛起金色光芒,宽厚的手掌抵在希宁额头。 然而希宁尸化的仪式已经完成,那阴气由内而生,并非外力所能祛除。 更何况现在刚过了子时,正是一天中鬼气最重的时刻,在一股股阴风的侵蚀下,希宁浑身发颤,眼角、鼻孔、嘴边渗出缕缕鲜血。 看她惨白的脸色,正逐渐向死人靠拢。 谢元觥的脸色愈来愈难看。 他已经向希宁输送了一股阳刚浩正的浑厚真元,却毫无作用,反而叫希宁面露痛苦之色。 他的心渐渐沉下去,低头看着小女孩脸庞,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加重力道,结束她的痛苦…… 那只曾经硬挡过沈月阳千道剑气的铁铸般的手掌,在抚摸过希宁面颊时,不禁微微颤抖。 多少年了,这一幕竟如此熟悉,同样的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恍恍惚惚中,历史的烟尘悄然飘散,仿佛又回到了昨日。 那颗原以为已经冰封麻木的心脏,再度传来久违的痛苦。 我逃不过轮回。 凡人纠扰于尘世之苦,若终有太上忘情之法,又何必在乎一世一时的得失。 或许,我就不该离开那个小镇…… 谢元觥收回手掌,长叹一口气,伸手去摸酒葫芦。 “怎么样?”叶星魂发问。其实他从谢元觥的脸上已经得到了答案。 谢元觥摇了摇头,刚拿起酒葫芦要喝,忽然睁大眼睛,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怔怔地盯着希宁。 在昏黄的暗晕中,阴浊与阳刚的交界处,希宁的脸庞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柔和流光,无数舞动的缕缕魔气已经归复平静,小女孩睁开双眼,眼波迷离地望向周围。 “这?” 谢元觥又惊又喜,一把抓住了希宁的胳膊,探视一番后发现,那些致命的黑暗鬼气已如石沉大海,在她体内寻不到半点踪迹了。 谢元觥欣喜的同时,心中又大惑不解,连他这样拥有上百年阅历的老家伙都对鬼气无计可施,为何希宁莫名其妙就自己恢复了?难道她本身体质特殊,足以抵御邪术? “大叔,你弄疼我了。”小女孩清醒过来,细声抱怨。 谢元觥忙放开她手臂,问道:“小宁,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一般吧。”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一种很暴躁、很想见血、想杀人的感觉?” 希宁用奇怪的眼神望着他:“大叔,你吃错东西了吗?” “……” 看着希宁脸上浮现一层晶莹如玉的宝光,谢元觥这时才想起希宁的身份——她并非普通的小女孩,而是浮屠教的玉女,未来观音尊者的候选人! 荒漠。 北风凄厉吹拂,卷起沙尘阵阵,灰茫茫的天幕苍茫无尽,不见人烟。 一个孤独的身影,在这里艰难跋涉前行。 他脚步略显蹒跚,不时发出几声咳嗽,明显是受了内伤。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一路留下的痕迹很快被旷野之风抹去,但这极北荒漠的平静,终究是因外来的旅人而打破。 前方的空旷地带,突然泛起十余道漆黑如墨的浓烟,冲天而起,一字排开,滚滚朝此处涌来。 旅人走得依旧蹒跚而艰难,却没有因这番妖异景象而止步。 他锐利的眼神如同鹰隼中的王者,骄傲地昂着头,不疾不徐地迎上那股浓烟。 吱!吱! 数百声刺耳的尖叫连绵不绝,从黑烟中传来。 那旅人看得真切,里面是一只只形态丑恶、肩生漆黑双翅、貌如夜叉般的怪物。 是石妖!一共四百五十二只! 需要三招! 旅人瞬间判断出来。他冷冷望着前面数十只妖物,笼在袖中的右手缓缓抬起。 这些妖物力若龙象,皮硬如铁,每一个都相当于人类五阶「洗髓」体魄的实力,而且成群结队,数百只一拥而上,哪怕是玄罡高手,若仓促之际遇上它们,都难逃被吸成人干的下场。 但在真正的绝世强者面前,它们只不过是数量有点多的蝼蚁罢了! 数百双碧绿或血红的眼睛齐齐向旅人盯来。 两者的距离在不断拉近,直到五丈的时候,漆黑的浓烟突然从中间散开,绕过旅人的视线,飞速逸向远方。 ——这些在沙漠中横行一方的妖物,竟也知道此人的厉害,不战而逃! 旅人的目光未有丝毫变化。对于他而言,这只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 省了三招,也好。 第298章 终焉的骑士 又走过一段路,旅人心中忽有感应,抬头往天上望去。 他的视线穿透了阴沉沉的铅灰色云层,投注在一个隐在云层后的黑点上。 那是一只矫健的雄鹰,在他的注视下产生了些许慌乱,拍打翅膀往更高处飞去。 “原来是你这畜生……” 带着磁性的嗓音透出几分杀气,旅人却没有立即出手,他回过头去,目光投向了身后苍茫大地的尽头。 一层淡淡的烟尘从地平线升腾,并渐渐扩大,一支十余人的骑士队伍,乘着骏马,疾驰而至。 那正是青狼、银豹所率领的「黄昏十八骑」,每一名骑士都拥有接近玄罡境界的实力,加上两名擅长合击的顶级强者组成战阵,就算是武圣人仙也唯有落荒而逃。 旅人以重伤之躯逃到这里,已经耗掉了大部分体力,实在没有多余的精神去跟这些来去如风的骑兵比拼逃亡速度了。 所以他心头浮起的只有一个最直接最省力的办法,就是把这群人全部干掉! 他挺直了腰,平静地目视「黄昏十八骑」驱马驶近。 骑兵们也终于看清了旅人的面孔,这名皂衣高冠、形貌英伟的男子,正是他们苦苦搜寻的敌人! “果然是这家伙!”青狼喜出望外地叫起来,“血帝尊,你跑不掉了!” “冲锋!”银豹擎枪一指,冷酷地发号施令。 众骑士纷纷提枪拔刀,杀气腾腾地打马飞奔。 两方无需多言,打一照面开始,就是生与死的搏杀。 杜鹃被绑在银豹身后,近距离目睹、或者说,亲身经历了这一场残酷和震撼的战斗。 十余名黄昏骑士摆出一往无前的冲锋阵型,尽情释放出踩踏无数枯骨积累的凛凛杀气,虽然仅仅十六人之数,那股撼天动地的气势却犹胜千军万马,整片沙丘都为之颤栗起来。 旷野之上,任何妄图以血肉之躯阻挡这支队伍的狂徒,都已经长眠于黄沙之下! 血帝尊咧了咧嘴,勾勒出一个冰冷的笑容,似讽刺,又似只是单纯无奈的喟叹。 他已从扑面而来的杀气中感受到了,如果想用普通的剑术杀光这帮骑士,至少需要出一百二十招以上。但在那之前,他就会耗空体力,衰竭而亡。 他并不想饮恨于此。 所以必须用不一般的招数解决他们。 禁术发动——「赤月降临」! 骑兵们挟裹着沙暴,疾风一样扑到面前。 血帝尊站在原地未动,他已经闻到了笔直刺来的钢枪的铁锈味,带着炙人的热度,烧焦了他额上一缕发丝。 血帝尊平淡的眼神依旧未改,伸手一抹,一柄造型奇异的赤色长剑出现在掌中,殷红光华刹时倾洒而出,渲染万物,如同血色波浪一般,漫过所有人的身躯。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唯一一种色彩。 杜鹃心神为之所夺,一时间似乎连情绪都被冻结,感受不到恐惧、悲伤、寒冷,如同事不关己的局外人是的,麻木地看着眼前的震撼一幕。 一轮殷红如血、塞天充地的圆月,就此在她视野中出现。 赤月坠落人间! 这赤色月光本是沙漠里司空见惯的景物,如同图腾一般,却第一次离她如此之近。 而她也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地感触到,血月可以如此夺目!如此诡异!如此致命! 那支勇猛冲锋的黄昏骑士,奋不顾身地投向血月,然后毫无声息的陷于其中,如同逐日的夸父,扑火的飞蛾。 战斗在一瞬之间结束。 血很少,场面一点也不残酷,十六位骑士尽数失去了生机,在一瞬间死寂的凝滞之后,噗通噗通摔落马下。 最后一丝赤光消失在漫漫黄沙之下,整个沙漠重归一片黑暗,显得分外诡异。 谢元觥率领叶星魂等人从另一处高坡上赶来,远远望见的就是这样的情景。 本以为想要夺回杜鹃将是一场不可能完成的壮举,但那轮突兀浮现的赤月替他们免去了一场苦战。 「青狼」「银豹」,两位名震沙丘的武将,以及他们统领的「黄昏十八骑」,过往闯下的一切功勋英名,皆化为尘土。 血帝尊前后只用了一招。 战斗实在太过短暂和震撼,谢元觥望着坡下一地的尸体和血帝尊转过去的背影,瞪着眼说不出话来。 那一招之下,生人尽殁,杜鹃的生命也随着血花的绽放而凋零了吗? 没有人敢下去查看。 这时候只要稍有异动,惹来了那位绝世强者的注意,八成就会步青狼、银豹后尘。 骑兵们的战马都没受到一点伤害,它们并未四散奔跑,而是用马头拱着主人,发出轻微的悲鸣,陪伴他们直到最后一刻。 杜鹃并没有死。 赤月洒面,吞噬了银豹的生机,却连她寒毛也没伤到。 她被绑在马背上,吓得紧紧闭着眼睛,大气都不敢喘,感受着那股殷红气浪临近而后远离,倾听骑士们落马的声响,一动也不能动。 此时,血帝尊就站在离她十余步外的地方,发出一下低微的叹息,然后俯身捡起了一支长枪。 他这个动作令山坡上一行人血液几乎凝固。不用谢元觥招呼,所有人第一时间趴了下来。 血帝尊根本未注意到这些蝼蚁的存在。 他仰头望天,手腕轻轻一抖,那杆长枪就化作一道黑影疾射出去,转瞬掠过云层,将一只雄健的苍鹰贯穿。 望着那颗黑点从云端坠落,血帝尊满意地放下右手,又再度缓缓前行。 叶星魂等人瞧得心惊胆战——那家伙视几百丈的高空如无物,对躲在云层之后的鸟儿一击即中,照那种准头和力道,如果那一枪是对准自己的话,完全没有任何机会躲开。 血帝尊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烟尘的尽头,谢元觥这才上前,替杜鹃解开身上的绳索。 与死亡擦身而过的杜鹃比任何人都要恐惧,但她只咬紧了牙关,什么话也没说,整个人像麻木了一般。 直到下地走几步路、感受到真实的世界后,她才恍然清醒过来,后怕的泪水禁不住簌簌滑落脸颊。 “那家伙,到底什么来头?”叶星魂喃喃地问。 “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叫他「血帝尊」。”雪荼靡回答。 她瞧着周围倒地身亡的尸体,其中两具的面孔还是暗红沙丘上家喻户晓的大人物,不禁心有余悸。 以往所见的任何所谓高手,在那人面前都不值一提。 那种程度的力量,根本不应该出现在人间吧…… 第299章 血剑圣 “血帝尊?”希宁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叶星魂在脑子里搜寻了很久,亦是一脸茫然。如此厉害的强者,为何自己竟闻所未闻? “你们大概没听过这个名字,因为照理说,他应该已经死了两百多年了。”谢元觥蹲在银豹的尸体旁,仔细翻检伤口,缓缓道,“在三百年前,他是整片暗红沙丘的主宰,被誉为天下第一,还有一个响亮的外号,叫「血剑圣」!” 四人一头雾水,「血剑圣」这个外号,他们同样没听说过。 当代绝世强者中,最有名的当属四大剑圣:「天剑」,「佛剑」,「黑剑」,「龙剑」。 「天剑」乃天空之城城主,人类第一英雄,云梦世界唯一的十一阶「元真」境宗师,镇守人界千年,超越历代仙佛圣贤,当之无愧的史上最强。 「佛剑」浮屠教主,修为仅次于「天剑」,百年前就已是「大觉」佛陀之境,据说仅差一步就能跨入「元真」境界,人间无有敌手,号称天下第二、地上最强。 「黑剑圣」东元武,暗红沙丘统治者,惜败于高僧云重,在云重不知所踪之后,他便排入了陆地前三之列。 「龙剑圣」尉迟无双,圣城皇帝座下第二骑士,但他的实力其实更在第一骑士沈凌峰之上,曾是“地上最强”的有力竞争者。 这四大剑圣的名头,个个都是如雷贯耳。 「血剑圣」理应亦是与他们并肩的人物,为何连一丝威名都没有传入民间呢? “好凌厉的剑气。隔了三百年,依然叫人心惊胆战……”谢元觥端详着银豹的尸体,喃喃感慨。 更可怕的是,那人一招秒杀了「黄昏十八骑」,同时在场的马匹和杜鹃却毫发无损——这是何等恐怖精妙的控制力! 谢元觥曾以为妖皇已经站在了世间力量的顶端,需八位御前骑士联手才能与之匹敌,堪称当世无双。但今日一见才知道,仅是这位血帝尊,就不在妖皇之下! 人界居然有这样的人物!如此看来,妖皇败亡的真相也并非那么不可接受…… 希宁忍不住问:“那个「血剑圣」,是不是在三百年前被「黑剑圣」东元武打败了,所以才不为人知?” 谢元觥直起身子,微笑道:“三百年前,东元武只是「血剑圣」手下的一名小将,他统治暗红沙丘也才是近百年前的事情,何来打败之说?” 他眺望血帝尊离去的方向,轻声道,“当年的事情,很多都已经扑朔迷离,谁也不知道真相。我只听说,「血剑圣」遭到部下的围攻,众叛亲离,最后自刎而亡。” “真可怜!他当时一定非常伤心,非常绝望……” “英雄末路!”谢元觥感慨道,“任凭他剑法多么强悍,也难敌人心可怖。如今就算从头来过,也已经物是人非了!” 狂风挟裹着沙尘,一路滚滚而来,整个天幕都笼罩在灰暗的颜色里。 江言与苏芸清并肩前行。 他们已经不吃不喝地走了一整夜。 “小子,瞧你好像快断气的样子,要不要歇一下?”苏芸清侧过头问。 江言顿住脚步,点头道:“那就歇半个时辰,如果时间到了,你就在我耳边尖叫一声,提醒我不要入睡。” “……本公子堂堂男子汉,从来不尖叫的好吗?” “总会有第一次的。” 江言寻了个可以勉强躲避风沙的凹坑,盘膝坐下来,闭目入定。 只要不陷入那万鬼索命的地狱梦境里面,他身体的伤势就在稳步恢复着。也许只要五六天时间就能痊愈,但他不愿意再等下去了。 想要前往鬼界的念头,已经强烈得无法压制。 血气游遍全身,滋补着内腑、筋骨各处创伤,使他虚弱的气息变得茁壮。 许久,他脑中一震,眼前无数阴暗的线条纠缠着纷杂涌来,这种熟悉的场面令他心头凛然,知道自己又要被吸纳到那个遍地恶鬼的《幽冥地狱图卷》中去了。 “江言!江言!” 苏芸清焦急的呼唤声从遥远的苍穹深处响起,顿时令整个《幽冥地狱图卷》的场景旋转着远去,江言的意识飘飞而上,随即从梦幻中惊醒。 他睁开眼睛,周围依旧是氤氲的灰色雾霭,看不到半点天亮的迹象。 他定了定神,问道:“过去多久了?” “半个时辰,我掐着手指头数的。” 苏芸清仔细端详江言脸庞,发现他气色好了不少,多了几分红润。 看样子,只要不陷入那个梦境,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真掐着指头数的?” “当然是假的了,笨蛋!” 两人继续北上。 离传说中的阴阳分界关口已不过百里之地,天地之间弥散的阴气也越来越重,即使在白日也不见阳光。 放眼望去,视野中所见只有一片黯淡的色泽,灰褐色的雾霭形成深浅不一的触须抚摸着两人身躯,不远处似乎有无数鬼影匍匐在大地暗处,舞动的缕缕烟气张牙舞爪,好像要把生人吞入腹中。 一股股阴寒的力量从地底渗出来,冷冻着江言的脚心。 浓稠的灰雾森冷彻骨,如同实质的薄纱一般,阻扰着行人脚步。 江言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 随着距离的靠近,北方传来一股威压之势,而且越来越强盛。 那是天地法则对血肉之躯的排斥——此地皆为阴魂之属,不应为生人所近。 等到再走出五十里之后,他感觉到几乎整个天地都向他逼压过来。 这时候被众多怨灵环伺,鬼哭声阵阵刺耳,每一次迈脚都格外艰难。若是体魄弱一点的人物,此刻早已幻象丛生,心胆俱裂,为众鬼所食。 苏芸清搀扶着江言,忽然停下脚步,道:“你还行不行?不行就别勉强。” 江言深吸一口气,摇头道:“马上就到了,继续走!” 为了抵抗前方源源不断的威压,江言不得不放缓了脚步。 苏芸清扶住他手臂,眼见他越走越慢,待到近二十里时速度如同爬行一般。苏芸清忍不住出声道:“前面还有二十多里,以后会越来越难。要不你在这儿等着,我先去前面探探路?” 江言冷哼一声:“不必……” 他心中忽然一寒,一股凌厉至令人窒息的杀气从前方浓雾之中无声无息的出现了,刹时间将他锁定。 在鬼怪的狞笑与悲鸣声中,一阵干涩诡异的吟唱声从黑暗深处渺渺响起,像是有人吹动了羌笛,时而苍茫悲凉时而尖利高亢,虚幻迷离,动人心魄。 江言大为凛然,他根本不知道对方的位置,但对方的杀气已从四面八方将他牢牢包围。那强横至极的气息甚至令他产生了幻听,对方的修为明显远在他之上! 苏芸清握着江言的手掌紧了一紧,两人相顾骇然——如此可怕的气势,莫非是「大觉」等级的鬼仙? 第300章 黄昏公爵 “什么人?”苏芸清大喝。 整个灰蒙蒙的空间仿佛震动了一下,一道魁梧的身影突兀出现在前方,从浓雾中缓缓走出。 那人穿着一身狰狞的甲胄,上下漆黑一色,如同与黑暗的雾霭融为一体,只隐约可见霸道绝伦的轮廓。 当他出现的时候,万鬼的哭啸声更加凄厉,直欲刺穿人耳膜。在众怨灵簇拥之下,他便是当之无愧的万鬼之王! “黄昏公爵!”苏芸清骇然失色。 黄昏公爵瞥过来一眼,锐利的眼神如钢针一般刺透人心。 江言的魂魄仿佛都为之所摄,恍惚间只觉四周的浓雾在刹那间稠密了百倍,空气完全被抽空,胸口郁闷得几乎窒息。 他连忙一咬舌尖,才从幻象中摆脱出来,只听黄昏公爵淡淡地道:“你就是江言?” 江言哑着嗓子,艰涩回答:“正是!” 苏芸清回过神来,忙道:“公爵阁下,咱们只是路过,绝对没干什么坏事啊!” 黄昏公爵的声音冰冷而沙哑:“那么你告诉老夫,方战,赵正明这两人,是为何而死?” 苏芸清迷惑道:“这两个人,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黄昏公爵用一种深沉的眼神注视江言,道:“你不知道,那么他呢?”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犹如一个巨浪铺天盖地朝江言打来。 江言的瞳孔瞬间收缩,一口热血涌上了喉咙,浑身肌肉绷得更紧,几乎忍不住要出手还击。 他勉强压下逃跑的欲望,沉声道:“方战和赵正明两人,都是死在浮屠教的毒手之下!” “老夫听说,你小子也脱不了干系?”黄昏公爵的神情显得十分高深莫测,整张面容仿佛隐藏在一层薄薄的阴影之后,丝毫看不出情绪波动。 江言全力抵御着对方的气势压迫,回答:“是乾达婆和平等王两个秃驴,为了嫁祸给我,所以暗害了方战他们!赵正明临死前留下血书,说出了真相!” 黄昏公爵“嗯”了一声,点点头,然后沉寂下去。 就在江言以为他已经相信自己的时候,忽然眼前一花,黄昏公爵轻轻跨出一步,已瞬息间来到自己面前,一拳朝自己脑门轰击过来。 绝世强者的气息,刹时间铺天盖地,淹没了江言的感知。 天地完全陷入进无尽的朦胧之中,四周万千鬼怪发出无比凄厉的哀鸣声,江言身陷其中,心灵近乎失守。 幸而他早有防备,即便在失去意识的同时,身体已本能地往后一倾,仿佛就要仰面栽倒。 黄昏公爵一拳击来,险之又险地贯穿了江言留下的残影,仅有锐利的劲风掠过他额头。 但绝世强者的威力岂是浪得虚名,黄昏公爵招式未老,拳头在半途就变向,朝下方的脆弱人体狠狠砸下。 江言躲无可躲,只得施展神通,匪夷所思地横穿两丈之距,从那颗致命的拳头下逃脱出来。 “不错。”黄昏公爵冷冰冰地赞叹。 声音还在空气中传递,人已先一步赶至江言身前。 整个空间再次震动了一下,一颗青筋虬结的拳头从朦胧中破出,悍然砸中江言身躯。 “砰!” 江言右手剑才拔到一半,不得不以左手格挡。 只听腕骨发出哀鸣,半条左臂霎时失去了知觉。 而他体内沸腾之血因生死一线的危机而全力爆发,周身血雾翻腾,赤红刺眼。 黄昏公爵从容不迫地走近,待江言拔出剑来,他才徐徐探出右手,披风一展,诡异的灰暗色泽将江言牢牢笼罩,而一根夺命的黝黑手指,已悄然探到江言咽喉咫尺之内。 “呛——” 「斩影」适时出鞘,暗褐色光华倾洒而出。 江言强控住心灵的颤抖,使出浑身解数,在剑光中铺开无尽变化,阻截黄昏公爵的追击之路。 虚虚实实,所有的变化都无法瞒过黄昏公爵耳目。那根黝黑手指轻轻一抖,点在剑身上,弥漫四周的暗色光华便霎时消散。 江言紧咬牙关,全身力量皆集中于右臂,迸放而出,却犹如被压了一座大山,难有寸进。 两人僵持了一瞬,苏芸清从后方赶来,一个急停的侧移,从背后袭向黄昏公爵右肩。 黄昏公爵头也不回,轻轻一抬手肘,苏芸清疾冲的身影便戛然而止。 趁此时,江言眼中闪过无比锐利的光芒:「空间——」 清冷的光晕还未成形,黄昏公爵已提着苏芸清一条肩膀,将她挡在了身前。 「空间伤痕」若强行释放,首先会将苏芸清撕成两半。 江言五指一攥,光晕徐徐消散。 他心中生出一种无力的挫败感。 在这样阴气浓重的环境下,敌人占据了完全的主动,自己与苏芸清五感闭塞,灵觉迟钝,根本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何况作为成名已久的绝世强者,对方的实力本来就在两人联手之上! 黄昏公爵抽回手指,后退一步,淡淡地道:“能逼得我回手格挡,你在这一代小辈中称得上前三了。” 说着,他松开手中的苏芸清,任其大口喘息。 苏芸清退回江言身边,喘出几口气后,谄媚地笑道:“公爵伯伯,您真是个好人,晚辈一定会记得你的不杀之恩。” 江言浑身血雾尽敛,面上浮现一抹红潮,久久才逐渐隐去。 他凝望黄昏公爵,沉声问:“阁下有何指教?” “老夫只想替小侄罗简问一下,你到底有没有资格跟他抢女人。” “现在你知道答案了。” “老夫虽然问出了答案,但还是很失望。”黄昏公爵缓缓道,“以你现在的精神状况,已经活不过一个月了,注定半路夭折。罗简输给你,固然不冤,却也不值。” 江言暗凛,心道这老家伙的眼光真是毒辣,一眼就看出了我的虚实。 正因为他自知可能时日无多,所以才如此心急地迢迢北上。 一见黄昏公爵似乎敌意消退,江言立即说:“阁下如果没有别的话要问,那就请恕晚辈先行告退了!” “告退可以,但你记住,只能往南,不能往北。”黄昏公爵冰冷沙哑的声音在近似封闭的空间中嗡嗡回响。 “为什么?”江言的表情僵住了。 “因为再往北走,就是宿城鬼界,万鬼轮回之所。”黄昏公爵说。 江言当然知道这一点,他正是为此而来。他盯着黄昏公爵的眼睛,静待这老家伙说出下文。 “同时,宿城也是极北极阴,月落之地。”老家伙不紧不慢的语气,让人恨不得揪着他胡子把他剩下的话一股脑儿倒出来,“最近,有一位老朋友要来这边拜访,所以我一直在这里等他。在他到来之前,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苏芸清心下了然,黄昏公爵要等的人,八成就是前几天在西方与黑剑圣大战的那位绝世强者。那可是神仙打架,一般人哪敢掺和。 想到这里,她轻轻扯了扯江言的衣袖。 第301章 重燃希望 江言可不管那么多,急切地上前一步道:“我就去看一眼,去去就来……” “一息都不行!”黄昏公爵淡然道。 “我非去不可!”江言捏紧了拳头。 黄昏公爵幽深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道:“年轻人,冲动可不是个好习惯,尤其是在别人家地盘上的时候……” 江言寸步不让地与他对视。 江言暗自盘算策略,如果抛开苏芸清,全力冲刺的话,是否能从黄昏公爵手下逃脱呢?反正苏芸清留下来也没什么危险…… “另外,就算你去了,也是徒劳无用。”黄昏公爵凝视江言的神情,他的声音中仿佛有了些许笑意,“我知道你来这里是想找谁,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这里只有孤魂野鬼,没有你要找的人。” 这一句话如重锤击在江言心头,让他暗中凝蓄的斗志瞬间消散。 他颤声道:“你……你知道……” “你是信不过老夫,还是说,觉得老夫已经老眼昏花,连人都认不准了?”黄昏公爵道,“只要那人来到这一带百里之内,就瞒不过老夫的感知。既然连老夫都找不出他的下落,你自然也不行!” 江言喉咙如被堵塞,无法言语。 的确,黄昏公爵没有欺骗我的必要,大哥如果还留在此处,也定然瞒不过他的眼睛。也许我非要见大哥一面的想法,根本就是虚妄之念吧…… 江言不得不承认冰冷的现实,支撑着他走到这里的一口意气也随之消尽。 他脊背佝偻下来,几乎失去了站立的力气。如果不是苏芸清的搀扶,恐怕当场就会倒下。 黄昏公爵难得地笑了一下,道:“你不用失望得太早,据老夫所知,他是个非常厉害的家伙,哪怕斗不过释浮屠,也不至于连命都丢掉。他此刻或许就躲在某处养伤,你只要留着这条小命,早晚还会有跟他见面的时候。” 苏芸清附和道:“是啊,天下那么多深山沼泽,你大哥只要随便往山林里一钻,谁能找得到他……” 江言慢慢抬起头来,眼中仿佛多了几分神采。 虽然只是寻常的安慰之语,但由一位绝世强者口中说来,分量就完全不同。同样的话,苏芸清就算说一千遍,也不如黄昏公爵说一遍的效果,这就是名动天下的大人物所拥有的感染力。 黄昏公爵又道:“你们回去的路上,要注意一个人。他大约三十来岁的模样,身材很高,穿一件式样复古的黑色长袍,佩戴着一把血红色的剑,身上杀气很重。你们如果遇到他,不要犹豫,马上转头跑,否则小命难保。” “这个人是谁?”苏芸清好奇问。 “你不必知道他是谁。你只需知道,他要杀你们,一剑就足够。” “至少得两剑吧,我们有两个人……”苏芸清吐了吐舌头。 黄昏公爵手腕一抖,掌中多了某样东西,朝苏芸清抛过来。 苏芸清接住一看,是个竹筒状的物事,用一根红绳系着,看上去颇为精巧。 “如果遇到那人,马上拉开绳子,沙丘上的所有军队都能看到信号,或许能救你们一命。” 苏芸清喜滋滋地道:“这么好用的东西,那我得贴身放好。” 她说着把那竹筒放进胸襟里面,然后连声道谢。 黄昏公爵也一改初见时的杀气,与两人挥手道别,一派和睦融融的场面。 一转背,走出两三里路之后,苏芸清捂着胸口,皱眉道:“你猜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江言心不在焉地回答:“不是你的那个地方吗?” “正经点,我问的是刚才那老家伙给我的东西!” “他说是烟花。” “他的话也能信?”苏芸清冷哧一声,“我觉得可能是某种威力巨大的符咒,能够把方圆三五里之内的东西炸成灰烬的那种。那老东西绝对没安好心,说不定就盼着咱们跟人家同归于尽。” “有可能,那你解开绳索的时候,一定要离我远点!” “你这竖子……” 过了一会儿,江言见她仍在翻来覆去地把玩那竹筒,便道:“既然这么好奇,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吗?” 苏芸清斜睨他:“在这里试?” “就在这里试。” “好主意!这边离得不远,如果出了什么事,那老混蛋也跑不了!不过……”苏芸清托着下巴沉吟,“万一真的只是普通的信号烟花呢?” “那就再去要一个,反正现在也没走远。” “我觉得他一定会把我们砍成两截的……” 苏芸清终究还是把竹筒小心翼翼地收好,并决定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绝不动用。 走了小半日,中途歇息了片刻,重新上路之际,苏芸清突然竖起耳朵,伸手朝东方一指:“那边有人在呼救。” “不要管。”对于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江言绝非一个热心肠的正义之士。 “但那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过去看看!” 两人越过沙丘,很快就看见前方滚滚而来的漆黑浓烟,其内妖气冲天,吱吱的刺耳尖叫响不绝耳。 “是石妖。”苏芸清运极目力,看清了里面一只只肩生漆黑双翅、如夜叉般丑陋的怪物。 江言也听说过石妖的大名,那些怪物筋骨极硬,普通刀剑难以砍伤,每一个都不下于五阶「洗髓」武者的实力。它们尤其擅长群起围攻,数百只从四面合拢突击,哪怕是玄罡高手都难逃被吸成人干的下场。 “有多少只?” “至少两百以上……”苏芸清被那些飞来飞去的影子晃得眼花,心里面有些发憷,喃喃道,“咱们跟它井水不犯河水,要不还是算了吧?” “里面的人是谁?” “没看清,也许已经死了……” 苏芸清话音未落,就听见黑烟深处传来一阵怪声怪气的尖叫:“哇啊啊,谁来救我杜玉郎,江山与他对半分啊——” 声音在不断变换位置,更因惊恐而变形。 江言却从中听出了熟悉的味道,沉声道:“是杜山!” 乌光一闪,斩影剑出鞘,他已箭步冲出去。 苏芸清骂了一个字,仅落后他半步,也跟随着射入浓烟之中。 斩影剑的光华被浓烟掩盖,毫不起眼,但所经之处却如一层无形水波漫过,石妖们如同雨点般坠落,吱吱吱的尖叫愈发惊怒刺耳。 石妖们察觉到了这个外来的不速之客,分出更多数目朝江言围拢过来。 刹时间,漫天都是扑打翅膀和利爪袭来的风声。 第302章 故人重逢 “你杀不死它们!”苏芸清高叫。 江言斩下数十只石妖后,低头一看,心中为之一沉。 那些被斩影剑刺伤的石妖,竟若无其事,又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重新加入战圈。 这些居住于极北极阴之地的妖物,本身就介于生死之间,对于毒素、诅咒之类的攻击具有极强的抗性。斩影剑见血封喉的猛毒,对于它们却如挠痒痒一般。 这样下去,江言就算能抵挡四面八方的攻势,也迟早会力竭而亡。 苏芸清的手臂穿过一头石妖的双爪,葱嫩的手指点在那妖物额头上,当即戳出了一个血洞,拔出来时带出红白相间的浆液。 那石妖当即坠地,抽搐几下不动弹了。 “砍下它们的脑袋!”苏芸清道。 “你收了神通!” 江言挥舞出道道弧迹将来袭的妖物刺落,但敌人悍不畏死,杀之不竭。 周围空旷的风声凄厉地吼着,竟不见一丝光亮。 “它们都会施展石化神通,如果我收了「银白枷锁」……” “听我的!” 两人的争辩在凄厉的风声中转瞬即逝。 妖物源源不断地涌来,石妖们尖声叫嚷着,在黑暗中漫天飞袭,源源不断地从天空扑来,尖厉的声音冲击着生人的灵魂,尖锐的长爪子和突出的獠牙格外恐怖。 江言如坠泥泞,身形再不复之前的飘逸,脚步越来越沉重。 他的体力远不如苏芸清,若无机会施展神通的话,很快将被无穷无尽的妖物淹没。 江言心里刚做好最坏的打算,忽然浑身一轻,灵台识海受束缚的感觉陡然消除——「银白枷锁」的领域消失了! 石妖们眼中泛起猩红色的针芒,那是「石化魔咒」即将施展的征兆。 浓黑如墨的烟雾里,骤然出现如此多密密麻麻的猩红光芒,直让人生出毛骨悚然的恐怖。 江言立即转身,左臂从苏芸清腋下穿过,将她抱入怀中。 苏芸清的心跳刹时间漏了一拍,未及出声呵责,就觉眼前一亮,雪白晶莹之光转瞬照彻了天地,毁灭的洪流向四周冲刷开去,周遭漆黑的烟雾刹时被撕得四分五裂。 这是江言杀力最强的神通——「空间乱流」! 方寸之地皆被吞噬,上百石妖笼罩其中,无数黑影被割裂、绞灭。 待滚滚的轰鸣声消散之后,天地间一片寂静,在江言三丈之内构成了一片碧血铺洒的死亡地带,满地的碎骨残渣,没有一块完整的尸体。 良久,远处残存的石妖们吱吱吵嚷起来,分明带着惊慌失措的惶恐。 它们拍打翅膀,悲鸣着飞快逃离了这片死亡之地。 饶是苏芸清,也不禁为刚才那股恐怖的毁灭气息所震撼,须臾才回过神,吐出一口气,忽然瞪圆双目:“老弟,爪子放在哪呢?” “我碰到的只是竹筒。”江言收回手,淡淡地道。 “要是我没带竹筒呢?” “我也不稀罕。” “哼,再有下次,本公子一定把你的爪子剁了泡酒!”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两人的争论:“江兄弟,苏姑娘,能不能过来拉我一把……哎呀,真是吓得脚都软了……” 江言走过去,看到久违的杜山和另一位白衣女子正躺在一个沙坑中。 瞧清那白衣女子的样貌,江言微微一怔。 那人玉面银发,白衣染血,容貌极为清丽,赫然是杨落。 “杨姑娘……” 与此同时,苏芸清也露出吃惊的神色,脱口道:“杨将军?” “咦,你们认识?” “御前第八骑士,当然认识。” 杜山噌的一下从沙坑中跳起来,又往后挪了好几步,才敢正眼去看杨落:“那个,杨兄弟,杨将军,之前我有眼不识泰山……” 杨落嘴角含血,看上去颇为虚弱,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无妨,不管怎么说,你也算是救了我一次。” 杜山面上的惊惶紧张之色并未完全平复,结结巴巴地又道:“那昨天的事,你也不怪我?” 杨落俏脸一红,咬了咬银牙,羞恼之色溢于言表,猛一挥手道:“我不跟你计较便是。” 杜山这才松了一口气,嘿嘿笑道:“杨兄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说话可要算话哟!” “哼……” 江言听到这番对话,心想以杜山一贯好色的秉性,该不会是趁杨落重伤之时对她动手动脚了吧? 他摇摇头,垂下视线,却见杨落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杨姑娘?” 杨落半仰着头,眉宇间一丝疑色,道:“江兄,你的心魔越来越严重了呀。如果不能及时赶到圣城的话,恐怕……” 江言道:“我看你伤得也不轻,只怕连回去的力气都没有了吧。对了,那个拯救世界的伟大行动,成功了吗?” 杨落摇了摇头,苦涩一笑:“功亏一篑。血剑圣,复活了。” 血剑圣? 江言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苏芸清却面色大变。 江言又问:“那你找到预言中的那个终结乱世的女子了吗?” 杨落点点头:“不夜城的周城主,我在西阴与她邂逅,她答应之后会与我联系……” 江言还想问《英杰榜》排名第二的不夜城周城主怎么没帮忙拯救世界,苏芸清却已按捺不住,语声急促地问:“血剑圣复活了?你亲眼见过?” 杨落嗯了一声,面上苦涩之意更甚:“我这次前往沙丘,就是为了阻止这场祸事,可惜功败垂成,眼睁睁看着他们用佛骨舍利唤醒了血剑圣……” 苏芸清凑近几分,追问:“那么前天与黑剑圣、黄昏、末日交手的那位绝世高手,就是刚刚复活的血剑圣?” “没错。他们四人交战,两败俱伤,血剑圣负伤遁逃,大概是往北边去了……” 苏芸清与江言对视一眼,均领悟过来——黄昏公爵在鬼界关口等的那个人,正是血剑圣! “不妙。”苏芸清沉声道,“那家伙去不了鬼界,很可能就在这一带徘徊,咱们得马上离开。” 杜山凑到杨落跟前道:“杨兄弟,我来背你吧!” “不,不用,我自己能走。”杨落试着撑了一下胳臂,眉心立即蹙紧,一股钻心的痛直冲脑门。 她银牙紧咬,用另一只手掌慢慢支起上半身,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那种凄迷、无助,楚楚可怜的神态,任谁看了都会被牵动心肠。 江言在苏芸清耳边轻声问:“她到底是男是女?” 苏芸清横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女的。” “你不会看上她了吧?”苏芸清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江言看着杨落蹒跚走近,加快语速说道:“少卖关子,快告诉我!” “她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啊?那是……太监?”江言因惊讶而忘了压低嗓音,一下被杨落听得正着。 杨落停下脚步,眉宇间一缕冷冽之色,贝齿紧咬下唇,气恼不已。 江言忙道:“杨姑娘……杨兄弟,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替你保密。” “没什么要保密的。”杨落淡淡地道,“这就是事实,谁也无法改变。我只希望你以后看我的时候,眼神不要那么奇怪就行。” 江言打了个哈哈,连忙转过头去,掩饰住眼中好奇之色。 太监这种生物,江言以前在晨曦的时候听酒肉和尚董无垢提起过,今天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真人。 不过从表面上看来,杨落跟那些传说中阴柔狠毒、鹤发童颜的大内总管还是有很大不同的。至少他一言一行都很正常,不会让人感觉别扭。 第303章 惊魂兽影 四人往南返回。 旷野中渺无人烟,所见所闻唯有风沙飘舞之声,眼前是一成不变的灰暗荒原。 大约走了小半日,苏芸清惊奇地叫起来。 江言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那边似乎出现了一抹绿色。 “是绿洲!”杜山一个箭步,如脱缰的野狗般窜了出去。 他已经两天未饮未食,早就渴得受不了了。 江言皱着眉问:“我们过来的时候,有见过绿洲吗?” 苏芸清思忖了片刻,也跟着皱起眉头:“来的时候是没有绿洲……但方向应该没错……先过去看看再说吧!” 走近绿洲,一股勃然生机扑面而来。 这里水草丛生、绿树成荫,甚至还有虫鸣鸟叫。 看惯了风沙扑面、一派死寂的灰暗原野,突然出现的这片丰饶土地就像天堂一般。 江言站在黄沙与草地交界处,伸手捏下一片草叶,感受到那真实的清凉湿润的触感,道:“是真的,不是海市蜃楼。” 杨落却怀着一颗警惕的心思打量四周,道:“你们不觉得这里的树木太过茂盛了吗?” “嗯。让人感觉又回到了中原。” 江言的视线投向远处,将一棵棵参天大树、茂盛的丛林尽收眼底。 相对于周边的荒凉景象,这里的植物确实是太过茂盛了……不,应该说,是太过高大了——哪怕很普通的一株草,都有一人来高,枝干和叶瓣更是比别处粗壮厚实许多。 至于那些参天耸立的树木,各个都是无法合抱的庞然大物。在这样的丛林下面,人类就如蝼蚁一般渺小。 “这地方处处透着古怪,我建议,还是绕过去的好。”杨落蹲下身子观察草地下的泥土,沉声道。 “可那个姓杜的小贼已经进去了。”苏芸清道。 江言犹豫了须臾,道:“咱们的水囊已经空了,进去补充一点吧。” “好吧。抓紧时间,速去速回。”杨落并未过多反对。毕竟在场的三人都是顶尖玄罡高手,就算有什么异变,也大可全身而退。 江言率先走进去,没过多久,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杜山的惊叫。 “哎呀俺的姥姥!” 江言循声赶去,几步穿过草丛,落在杜山身边。 杜山站在一条小河边,指着对岸一只饮水的螳螂,期期艾艾地道:“好大的虫子……” 江言道:“确实有点大——小心!” 碧青色的河水底下涌起一片暗影,下一刻水花四射,一张遍布利齿的血盆大口扑出来,差点将杜山整个上半身吞进去。 幸好杜山的「浪里白条」之称并非浪得虚名,在江言刚出声的时候,他已往后跳了一大步,瞧见一双灯笼大小的眼珠子在面前直勾勾瞪着自己,吓得哇哇怪叫。 灰褐色流光一闪,斩影剑出鞘,掠过那怪物的脖子,将它硕大的脑袋斩了下来。 血花喷溅中,江言认出了怪物的种类,原来是一条巨大的蟒蛇,身子有两人来粗,被斩断的头颅还在一张一合,尖牙利齿仍叫人心惊胆战。 “嗖”“嗖”两声,杨落和苏芸清相继赶来,见了蟒蛇尸体,都感慨了一句:“好大!” 这里的生命,无论动物植物,都比外界的要巨大许多倍,肯定是有古怪的。 四人补充了水囊,便决定快点离开此处。 绕过小河,出了树林,登上一片山坡,最前面的江言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杜山叫嚷一声,粗重的嗓音在林子里传出去老远。 苏芸清回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赶紧闭嘴。 周围寂静,不闻鸟语虫声,风吹林叶沙沙轻响。 在这些不规则的颤动中传来一些奇妙的韵律,连杜山也察觉到其中的异样。他眯起眼睛朝密林深处望了望,悄悄往前走了一步,插入苏芸清和杨落之间。 苏芸清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摇摇头道:“是一只大虫子捕到了猎物,它吃饱了就不会管我们。” 杜山心惊胆战地问:“万一它没吃饱呢?” “走吧。”江言的面容慢慢变得冷酷,“希望它识相点,别挡路!” 苏芸清偏过脸来,朝江言笑了一下:“只要不是血剑圣,这些小虫子……” 这时候风声大作,林叶震动。 江言心念中忽然一丝不寻常的感应,猛然倾仰身子,扬起长剑直朝上空斩去。 “叮”的一声脆响,一截灰褐色枯枝击在斩影剑刃上,一触即分。 跟随在这柄长剑之后的,是一头粗壮高大的身影,毛发耸立,形如巨猿。 那巨猿与江言顷刻交手数招,意识到突袭失败,毫不恋战地蹬腿后跳,没入层林后的暗影中。 “刚才那是什么怪物?好像浑身长毛,真是吓死人了!”杜山拍着胸脯嘘气。 “是一只大猩猩。” “不,是人!” 苏芸清和杨落先后得出结论。 “你确定是人?”苏芸清看向杨落,满脸惊讶。 刚才她瞧得分明,那偷袭者比江言高出了大半截身子,都快有两丈了,而且浑身披毛生甲,怎么可能是人? 杨落笃定地点头:“八成是人。大内典籍里记载了一种西域邪功,练成之后披毛生甲,刀枪不入,万毒难侵,摧山裂石,行走如风,只是会丧失部分理智,变成一个半人半魔的怪物。从刚才那个人的情况来看,他大概就是练了这种邪功。” “他一击不中就立即远遁,明明机灵的很,哪有丧失理智?” 杨落轻轻点着头,目光投入到密集的层层枝叶之后,眼中透出冷冽的神色:“所以我猜,应该还有另一人在幕后操纵这个怪物。我们见到的这个绿洲,大概也是他的把戏。” “哦,幕后还有人?”苏芸清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眼际飞快地掠过四周,“敢挑我们下手,胆儿挺肥呀!” 杜山插言:“别看你们俩长得漂亮,也许在人家眼里只不过是两块过冬的腊肉。” 苏芸清呵地一笑:“那你呢,你又是什么?” “我是一块跑得快的腊肉……” 数秒的等待后,敌人并未有偷袭的迹象,江言继续上前开路。 或许根本没有什么幕后之人,又或者那人被江言的出手所震慑,权衡实力之后放弃了捕猎的想法,总之直到江言四人走出那片诡异的丛林,都没有再遭受袭击。 眼前又恢复了熟悉的阴暗色调,沙漠一望无际,狂风卷起尸骸,阵阵生寒,但江言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这一片荒凉的颜色要比未知的危机来得舒坦。 “哈哈哈!我回来了!”杜山狂奔几步跑到一片沙丘上,张开双臂仰天高喊,“柳嫂子!小桃红!茵姑娘!你们别着急,杜家哥哥马上就要来疼爱你们了!” 沙丘下的三人面面相觑。 “杨将军,之前你俩单独相处的时候,那家伙没对你怎么样吧?” “我又不是女人,他能对我怎么样。” “以那家伙的德性,还真说不准……” 第304章 不速之客 一座废弃已久的神庙,矗立在荒漠深处。 红漆已斑驳,石柱已坍塌,墙壁上的神怪雕纹也早就被风沙侵蚀得模糊一片,只有一个惟妙惟肖的鬼脸铜环,仍嵌在大门正中。 此处人迹罕至,庙宇中的神只也不知多少年没享用过人间供奉了。今天,祂终于迎来了一波客人。 谢元觥牵着希宁,推开沉重的石门,大步走入屋内。 第一眼映入视野的,是屋子中央跳动的火光,以及围绕火堆而坐的几个人影。 原来这庙里已有了一波更早的客人。 谢元觥一眼扫去,将那六人的面孔尽收眼底。 她们都是女子之身,各个仪容不俗,秀丽端庄。 为首的乃是一名雪肤花容的白衣少女,她旁边是一位凤目细长的道装女子,另外四名冰肌玉骨的侍女,将她们的小姐拱卫在正中。 “原来是东小姐!”谢元觥上前打招呼。 这群女子正是黑剑圣之女,「月宫仙子」东绮音主仆六人。早先在小镇客栈的时候,双方还有过一面之缘。 东绮音只抬头瞥了一眼,没见到苏芸清和江言二人,便失望地移开了视线,连回话的心情都欠奉。 倒是华姨朝谢元觥点了点头。 谢元觥不在意少女的失礼,笑道:“夜里风大,能否向诸位借住一宿?” 东绮音对于他的问话,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华姨伸手一指:“后面有个祠堂,你们可以去那边住。” “多谢!” 谢元觥带领希宁一行人,直奔后堂去。 庙宇虽破,但总算可以抵挡夜里的狂风,安住一宿。 几人安顿下来,拿出又冷又硬的干粮吃了些,闻到正堂里东绮音她们烤肉的香味,不由直流口水。只可惜以那位大小姐的脾气,肯定是不愿意与人分享的了。 谢元觥提议大家早些休息。人们忍着馋虫躺下来,又听到另一间屋里主仆间对话的声音。 “小姐,这狍子肉暖身子,你多吃点。” 东绮音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我吃饱了,剩下的留着以后再吃。” “你晚上才吃了那么点东西,反正我们明天就回去了……” “慢着——”东绮音拖长了嗓音,“谁说要回去?明天继续向北,刚找到了一些线索,绝不能半途而废。” 华姨道:“可是老爷的传书……” “没什么可是的,好不容易才答应我出来,一封飞符传书又想把我叫回去,哪有这么轻巧!况且事情没办成,我没脸回去!” 华姨好言劝道:“小姐,现在是非常时刻,血剑圣的复活非同小可,连老爷都没有留住他,可见他的实力一定非常可怕。他现在很可能已经逃到了这附近一带,万一……” “啰嗦!”东绮音翻了翻眼皮,不耐烦地道,“我爹的手下败将而已,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他早已经被我爹打成了重伤,现在东躲西跑,成了一条丧家之犬,这里又是青狼银豹的管辖地带,他哪有那个胆子到这儿来!华姨,你现在怎么变得跟老嬷嬷一样啰嗦了。” 若换一个人敢用如此语气说话,华姨早已把他大卸八块。但现在她瞧着东小姐的时候,眼神依旧和煦温柔,微笑道:“华姨年纪大了,免不了会啰嗦。等过几年你成为沙丘主人的时候……” “原来这位就是东元武的女儿吗?”一把低沉的嗓音,突兀地从神龛后响起。 华姨赫然转头,目光如电扫去,只见一个裹在黑袍里的人影,缓缓从暗处走出来。 四名侍女同一时刻从火旁惊起,在东绮音身前站定,摆出了一个绝佳的防御阵型。 庙里的门窗明明关得紧紧的,却似有狂风过境,一股无形寒意自众人身上涌起,火光也随之明灭变幻,仿佛随时都会被浇熄。 “尊驾何人?” 华姨冷冷打量来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来时已检查过庙宇内各个角落,竟没有发现此人半点踪迹! 而且刚才就在她的感应里,黑袍人所处的位置分明应该是空无一人的! 她自小兼修武道和神通,身负九阶「无懈」体魄和九阶「无漏」神通,她一向很自信。除了黑剑圣和黄昏、末日两位公爵,就数她「玉面罗刹」曲芳华稳坐武圣之下第一人的位置。但是如今她的自信,却随着眼前这黑袍人无声无息的出现而遭受到了重大的挫败。 “我只是一个过路的旅人罢了。”黑袍人浑身包围着一团灰蒙蒙的阴影,低沉的嗓音富有磁性,若是不看脸的话,说不定能打动许多春闺少女。 “何方鼠辈,竟敢在本小姐面前装神弄鬼!”东绮音疾言厉色地呵斥。 黑袍人轻笑:“的确不该藏头露尾,以至于惊扰了东小姐,我为我的无礼行为道歉。” 他身子一倾,剩下的半句话因急速地变换位置而拉长,透出无比的诡异,“接下来,我会更加抱歉……” 他脚步猛地加速,如一道闪电般冲来,转瞬已至近前。 一抹暗红色的光华,自他袖中探出,轻飘飘地荡开华姨的疾攻。 “轩辕帝血剑!你是——”华姨的脸上霎时血色尽失。 剑上流淌着血一样的色泽,光焰夺目,让人恍惚间如同穿越了几百年的时空,又置身于那片暗红色的杀戮剑丘之上。 史载——两百三十年前,红山决战,群雄抛下旧怨,合力围攻帝尊,然死伤近万,仍不能胜。至百花公主现身,帝尊厉声质问,公主不答,帝尊乃自刎而亡。 帝血剑。 曾经的沙丘主宰之剑。 不知痛饮过多少敌人的鲜血,才染成这样诡异的一种颜色。 它出鞘之时,不见半点预兆,直到化为一片滔天巨浪,身处于其中的人才明白那如魔似幻般的可怕! 时间仿佛停顿了刹那,华姨只觉天与地都在旋转,恍如世界末日,天崩地坼,无穷无尽的压力似乎要将自己胸腔挤炸。 仅仅是那片死亡的气息,已夺去了她的骄傲和胆气,滋生出来的挫败和恐惧填满了心头。 这个黑袍男子,果然是——血剑圣,血帝尊! 以一敌三,还能重伤了黑剑圣的前任沙丘主宰! 血帝尊的主要目标是东绮音。只要华姨避开锋芒,未必不能从那片惊涛骇浪中脱离出来,保全性命。 但华姨想到身后的东小姐,紧紧咬着嘴唇,不闪不躲,死命支撑。 流云飞袖,抵挡着剑影,发出嗡嗡的颤鸣。 须臾,或者刹那,在华姨记忆里漫长的煎熬之后,嗡嗡声平复下去。 刺入心口的冰冷剑刃,瞬间抽空了她身体里的所有力气。 “挡了我二十三剑,了不起。”血帝尊淡淡地赞了一句,然后抽回长剑,继续迈向东绮音。 第305章 心魔囚笼 在东绮音眼中,那其实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华姨已经倒下了。 她俏丽的面容上顿时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尖声叫起来:“华姨!” 血帝尊从容不迫地走过来。 四名侍女组成的防御阵型,看上去没有任何死角。那如细雨般编织而成的剑网,似乎封住了一切去路。 但血帝尊的身影只晃了一下,就神乎其技地从剑网中穿过,半个呼吸都不到的工夫,已连续与三人错身而过。 直到遇到第四人,他判断再也躲不过去,才随意地用肩膀轻轻一撞,那名侍女便若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抛洒一地鲜血,撞在墙上,再无声息。 现在没有阻碍了。 血帝尊探出大手,就待抓向东绮音肩头,但他眉头忽然皱了一下,机敏地一个闪身,险而又险地躲开了背后划来的一道气刃。 华姨竟然又站了起来。 血帝尊露出一丝意外的神色,旋身举剑,又荡开了华姨一记重锤般的长袖砸击。 “心脏都被刺穿了,如何能活?”血帝尊开口询问。 直至此时,他的声音仍是平静无波。 华姨没有答话的力气,疯狂般向他发动攻击。 她甚至不顾自身安危,任凭帝血剑刺过身躯,只求能拖住这可怕的敌人更多一点时间。 ‘小姐,快跑啊!’华姨无暇出声,只在心里拼命呐喊。 “疯女人!”血帝尊语气中终于透出一丝恼怒。 他的体力是十分宝贵的,竟被这不知名的女人消耗了一小半。 她该死! 东绮音瞧着华姨狼狈不堪的身影,终于从痴呆中回过神来,转身跌跌撞撞地往后院逃去。 一边跑,泪水一边夺眶而出。 自小一起成长的四名侍女,如同母亲般亲切的华姨,都不是这可怕敌人的对手。 她必须逃跑,必须活下去,去叫人来报仇! 又是数个回合的交手,华姨流血过多,被血帝尊很快找出了破绽,一剑刺入右胸口。 血如泉涌,比上回更多、更致命。 “我听说,有些人的心脏天生长在右边,很多时候可以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你大概也是这样的异类吧?”目视东绮音的背影逃入另一间屋子,血帝尊从容微笑,往回拔出帝血剑,“可惜,到此为止了。” 他活动着手腕,拔脚向东绮音追去,刚走出两步,却忽然停下来,脸上慢慢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 一股粘稠的雾气,带着灰蒙蒙的色调,漫天盖地地从后方涌来,像沼泽地里的漩涡一样,令他身体陷入其中,一点一点被吞没。 为什么?她明明已经没有了心跳,如何还能发动神通…… 被帝血剑杀死的人,阳神也会跟着破碎,她为何还能驻留人间? 华姨已经无法开口。 她躺在地上,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消逝,身下淌了一大滩鲜血,失去了呼吸,停止了心跳,分明已是一个死人。 但那股令血帝尊也感到战栗的力量,的的确确就来自于她。 肉身死亡,阳神破碎,这样也能维持神通吗? 血帝尊活了数百年,曾与无数绝顶高手交战,却第一次遇到如此诡异的情形。 深沉、冷厉的气息布满了整个空间,将血帝尊纳入她的统治范围,掐住了他的呼吸、脉搏,慢慢蚕食着他的体温,似乎也要拉着他一起坠入地狱! ‘拼命也要阻止我追击东小姐,所以凭一腔执念舍身入魔,在最后时刻抵达了「大觉」魔佛境界吗?这样的觉悟,真是个好奴才呀……’ 血帝尊面上的惊讶表情只维持了片刻,又很快变得一如既往的深沉淡漠,他试着调整呼吸,与这囚禁他的牢笼融为一体。 可惜,由于华姨的怨念太过深重,「大觉」心魔编织出坚固的牢笼,整个空间都充满了浓郁的死气,排斥着血帝尊的意识,即使他施展了上古吐纳术,也无法与周遭气机建立连接。 由于血液的凝滞,他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 ‘想这样勒死我?未免高估了你自己……’ 血帝尊瞳孔慢慢收缩,他的右脚稍微动了一下,便有一颗石子从地上弹起,长了眼睛一般向血泊中的华姨射去。 “咔!”头盖骨碎裂的声音。 血花喷溅得更多了,没有人能在这样的伤势下活过来。 ‘真的死了?’ 血帝尊脸上掠过一丝阴沉的冷意。 竟要被一个发疯入魔的女人,逼得再次施展禁术。 ………… 东绮音冲进后堂的时候,谢元觥早已经拉住希宁、一行人麻利地窜出了门外。 这会儿绝对没有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心思。别开玩笑了,那可是能够秒杀「黄昏十八骑」的恐怖级强者,如果还怀着一副慈悲心肠,先摸摸自己的脖子,试试它是否够结实吧! 叶星魂相信,自己的骨头绝对硬不过那柄血色长剑。所以他拉着尹梦逃命的时候,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速度甚至不下于雪荼靡和谢元觥。 而后面踉跄奔跑的东绮音,很快就被甩开了一大截。 跑了一段路,叶星魂发现东绮音已经没影了,不由松了一口气,浑身上下都虚脱,感觉这辈子的力气都在刚才挥霍一空了。 ‘哎,那个瘟神总算没跟上来。’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两个人在森林遇到熊,我不用跑得比熊快,只要比你快就够了。 但没等他庆幸完,视野尽头处出现的那抹倩影,让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位大小姐身娇体贵的,怎可能这么能跑? “她一定服食了某种丹药,短时间内能够爆发体力,但不会太久。”谢元觥冷静地判断,“坚持下去,她跑不过我们的。” “可是我们的体力也不多了……”叶星魂苦笑。 “我也是。”杜鹃浑身香汗淋漓,大概也没想到身边几位同伴都是如此能跑的家伙。 雪荼靡停下来,关切地瞧向谢元觥:“怎么办?” 其实她倒不怎么紧张,她的身法还远远没发挥出来,现在与这伙人一起跑只是赚点交情,等到血剑圣真的追上来的时候,她必定一骑绝尘。 叶星魂语速飞快地道:“叫那位大小姐不要再跟着我们了。” “她现在大概听不进去。” “谁来劝劝她?” “要不咱们分头跑?” 七嘴八舌的议论中,东绮音逐渐逼近。 第306章 相逢的人会再相逢 叶星魂看着东绮音,脸部肌肉抽搐了几下,喊道:“东小姐,你走错路了!” 他随手朝某个方向一指,“援军在那边!那边!” 杜鹃跟着附和:“东小姐,回头是岸哪!” 但东绮音哪肯听他们的,固执地朝这边跑来。 她现在已六神无主,根本无从分辨方向,眼看着前面有人,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认准他们不放手。 “她不肯听我们好言相劝,怎么办?”叶星魂回头急声问。 谢元觥沉吟须臾,道:“我带着希宁先走一步……” 杜鹃怒叫:“大叔你怎么能这样!” 雪荼靡却点头道:“我觉得应该这样,咱们各选一个方向分开跑,看她到底要追哪个。” “被追的那个人岂不是死定了?” 提出这个异议的人,肯定没有信心跑得过东绮音。 “哎,这也是权宜之计……”雪荼靡心想,反正要死也轮不到我,活下来的人还可以继续做朋友呢。 “就这么决定了!”谢元觥低喝,“我往北,你们自己选个方向,再会!” 说完,揽住希宁的纤腰,人如利箭般射了出去。 “哎,我跟你一起。”杜鹃急急忙忙追在后面。 叶星魂不假思索,也朝着谢元觥的背影紧追不舍。 雪荼靡停在原地,迷惑地眨了几下眼睛:不是说好了分头走的吗? 她想了想,也往北去了。 所有人都觉得,当江言和苏芸清不在的时候,还是跟着谢元觥比较有安全感。何况江言和苏芸清离去的方向也是北边。 东绮音执着地从后方追来,而且朝最后的叶星魂逐渐逼近。 叶星魂无暇回头,他的身体愈来愈沉重,脚步愈来愈缓慢,每喘一口气,都能明显感觉到有一丝力气从肺部抽离出去了。 但直到此时,他仍没有放开拉着尹梦的右手。因为尹梦不仅承载了他少年时代的爱情和梦想,如今更背负着他的仇恨。如果失去了尹梦,他的人生也就失去了意义。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叶星魂甚至听清了东绮音短促的呼吸、呢喃般的低泣。 这时候生不起任何同情的念头,他背后冒出了一身冷汗—— 东小姐追得这么近了,血帝尊还会远吗? 叶星魂握住了剑柄。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已经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他不在乎亲手送这位大小姐最后一程! 尹梦麻木地看着他。 或许从决意复仇的那一刻起,昔日纯真的少年,就再也不在乎手上会沾染多少血腥。无所谓无不无辜,只有需不需要。 叶星魂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瞧着那凄美的倩影,剑自鞘中拔出了一半。 哪怕她身份高贵,哪怕她美丽倾城,都不及自己性命重要。 眼看暗红沙丘最美丽的花朵即将葬身于沙丘上,这时候,后方突然响起的一把熟悉的清朗女声让叶星魂停止了动作,也拯救了东绮音的性命:“咦,你们怎么在这儿!” 是苏芸清的声音! 叶星魂心头一松,将抽出一半的长剑又按回鞘中。 苏芸清的身影由远而近,来到人群中间:“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一个两个都这么狼狈,搞得像逃命一样……” “事实上,我们就是在逃命。”叶星魂气喘吁吁地回答。 等到苏芸清后面三人也走近,杜鹃瞧见了那熟悉的猥琐身影,一下子喜得跳了起来:“哥哥!江大哥!” “小妹!”杜山亦是又惊又喜,箭步冲来。 “哥哥!你跑哪去了?我担心死你了……” “小妹,哥哥找你也找得很辛苦啊!哥哥还给你摘了朵花……” 杜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近前,在杜鹃喜不自胜的注视下,朝她背后一努嘴,“你身后那位美人儿是谁,身材挺火辣的嘛!” 说着,他迎向雪荼靡的视线,吹了一记口哨,“这位姑娘,我瞧你有些面熟,咱们以前见过吗?” 雪荼靡对于这种充满欲望的目光早就习以为常,也谈不上厌恶,只是冷淡地回答:“没见过。” “也对,像姑娘这样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只要我看过一眼,就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过奖了。” “诶,一点都没过奖,我这人从来都实话实说。” 在杜鹃嗔怨的眼神中,杜山笑嘻嘻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不知从哪摸出一朵桔黄色小花,递到雪荼靡跟前,“这朵花是我从鬼界之门采来的,虽然样子普通了点,但也来之不易,只有姑娘这样的绝色佳人才配得上它。初次见面,一点小心意,希望姑娘笑纳。” 杜鹃无力地看着,对于这样丢脸的兄长,她现在只想拿起针线把那家伙的嘴缝住。 不出她所料,雪荼靡果断拒绝了:“这样珍贵的礼物,我受之不起,少侠还是送给自己所爱之人吧。” “我所爱之人就是你呀!”杜山一脸深情款款的表情,“不瞒你说,从刚才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的心就被姑娘你俘获了。它已经完完全全属于你,以后再也不会爱别人了……” “少侠请自重!”雪荼靡转身走到一旁。 杜山把手里的小花随手塞给旁边的杜鹃,死皮赖脸地跟上去:“我知道姑娘你可能会被我这模样吓着,但男人不能只看外表嘛,熟了以后你就知道,我「银枪小霸王」杜山绝非浪得虚名……姑娘,赏个脸,晚上一起吃顿饭呗?” 雪荼靡不厌其烦,冷冷地道:“等你能活到那时候再说吧。” “那么你是答应了?美人儿启口千金,不许反悔哦!” 另一边,听谢元觥简单地说完事情的经过,苏芸清的表情顿时没法淡定了:“也就是说,血剑圣正在追东绮音,他马上就要到这里来了?” 谢元觥沉重地点头:“正是如此。赶紧拿主意吧,下一步该怎么办?” 苏芸清跟江言对望一眼,交换之后的眼色很清晰地表明了各自的想法。 苏芸清飞快地道:“还能怎么办,赶紧把这丫头打晕了扔在路边,咱们只是无辜的路人,相信英明睿智的血剑圣大人一定不会跟咱们为难的……” 她眼皮一跳,脸色变得难看起来,表情僵硬地道,“真是太不凑巧了……” 在她视线凝注之处,一个笼罩在黑袍内的修长人影从风沙的另一头出现了。 此人的步伐不疾不徐,实则快到极致,眨眼就掠过了一座高丘,与江言诸人已不足二十步之距。 第307章 差之毫厘 江言、苏芸清、杨落、谢元觥等人脸色齐齐一变,刹时间气机交感,产生出一股千层巨浪正朝自己汹涌打来的错觉。 那渺小的人影,在这偌大空旷的沙丘上原本不值一提,但在人们眼中,他似乎占据了整个视野,充塞于天地之间,主宰了日升月落,万物轮回。 江言和谢元觥同时往前跨了一步,正面迎上了这股强大无匹的压力。 杨落和苏芸清在感觉压力一轻之际,无需任何眼神交流,两人整齐地往左右两边横移了半步。 这是一个看起来较为松散的阵型,实则乃四名玄罡高手凭着无数次生死搏杀的经验所找到的最佳位置,他们的气息已在极短时间里融为一体。无论血帝尊向谁出手,都会同时遭到其他三人的阻击。 四名超乎寻常的玄罡高手联手出击,他们相信就算是遇到武圣强者也有一战之力。 “血剑圣阁下,请留步,我们无意与你为敌……”因为语速过快,苏芸清的舌头差点打结了。 但血剑圣的脚步未有丝毫放缓。 江言和谢元觥首当其冲,只觉随着他的脚步胸口阵阵郁闷,难过得想要吐血。 锵的一声清晓响声,江言腰间的斩影剑出鞘了。 而杨落的袖口,也泛出一线锐利的白芒。 血剑圣仍没有停顿,他无视了苏芸清的话语,一步一步,用地狱般的气息压向眼前四人。 “妈个巴子的,敢瞧不起本公子!”苏芸清终于怒而爆出粗口,往前踏了一大步。 血剑圣的杀气立即有大半笼罩在了她身上。苏芸清只觉整个世界都昏暗了一下,呼吸也凝固了刹那,庞大无匹的波涛几乎将她拍翻在地。 “当心!”江言提醒一声,仅在她迈步的一瞬之后就及时跟上,分担下了很多压力。 苏芸清的脸色比原来苍白了不少,她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恶狠狠地道:“这家伙不识好歹,兄弟们不用跟他客气。咱们这边有四个玄罡,怎么都能把他宰了!” 谢元觥不禁苦笑。如果不是血帝尊已经逼到近前,他真想告诉苏芸清,昨天刚有一支阵容更加豪华的队伍在血帝尊剑下全军覆没。那是由「青狼」「银豹」带领的「黄昏十八骑」,连血帝尊衣角都没摸到…… 反观己方四人,非但数量上不如昨天的「黄昏十八骑」,而且除了自己之外,另外三人的状态都十分不妙。 江言气虚体弱,苏芸清旧伤未愈,连那不认识的白衣小姑娘也似乎内息紊乱的样子。怎么看,胜算都十分渺茫! 无暇多想,双方的距离在飞速拉近。 八步,这是一个足够发动冲刺的距离,一位武圣强者对四名玄罡高手的大战一触即发,周围寂静得可怕。 不知是错觉还是强者威压外放的效果,一切细微的虫鸣鸟叫都已被摒除在战圈之外,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那些被风卷起的细沙都在飘摇不定地往下坠落。 江言闻到了一分血腥的气息,他浑身肌肉绷得极紧,斩影剑抬到了与腰平齐的位置,就待下一刻出手。 七步。 这是一个令人矛盾的距离——若说出手的话,还需要一个前冲的动作,容易影响阵型。但若停留不前,又可能会在气势上被对方完全压制。 更令人焦躁的是,血帝尊仿佛看出了江言等人的犹豫,偏偏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停了下来。 他所停留的位置,正是四人气机交汇的一个死角。站在这里,他便完全占据了主动。 他视线从容地自四人脸上一一扫过,发现四人的脸色皆如吃了苍蝇一般难看时,竟翘起嘴角,微微笑了起来。 “斩影,凶邪之兵。”他盯着江言掌中灰朴长剑,悠缓地评价,“若过于倚仗其利,必有一日会遭其反噬……” 他的声音带有磁性,如老酒般醇厚,抑扬顿挫的语调更像是一个流浪诗人,而非三百年前统治西北的盖世剑客。但在这时候,可没人有耐心倾听他的故事。 江言浑身发痒,偏偏又松懈不得。就好像有一只蚂蚁在身上慢慢地爬,那感觉难受至极。 他真想就这么一剑刺过去,但此距离并非最佳位置,贸然前冲的话,又怕打乱同伴的节奏,带来不可预料的后果。在这种等级的战斗中,一个眨眼的区别,就有可能造成终生的遗憾。 处于弱势的一方,只好由着对方停在那里,旁若无人地对自己评头论足。 “袖中雪,这可是上古流传下来的宝剑。相传它是由宝玉打磨而成,可以滋补女子肉身,百年容颜不老。”血帝尊的视线移向杨落,露出一丝不屑的神色,“可惜落到一个太监手里,真是明珠暗投了!” 杨落虽没有出声,但凌厉的眼神恨不得把这家伙整个人吞下去。 “至于你……”血帝尊目光投在谢元觥脸上,“奇怪,我竟看不出你的深浅……” 他原本还在朝谢元觥说话,毫无预兆地,整个人却向苏芸清扑来,灰暗的影子里突然探出一道殷红如血的轨迹,顷刻间渲染视野中的画幕,那君临天下的可怕气势瞬息将苏芸清吞没。 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气机牵引之下,四人同一时刻动了起来。 江言的斩影剑、谢元觥的拳头、以及杨落的「袖中雪」,仅以毫厘之差递到血帝尊身侧。 可惜毕竟有了毫厘之差。 在那一瞬间,苏芸清发现自己必须一个人独自面对这可怕的剑客。 暗红色的光华倾洒而至,耀眼夺目,映红了苏芸清的脸庞,也覆盖了她的视野。 恍惚间,她已远离了沙丘,置身于一片暗红色的海洋之中,狂风骤雨催压着她单薄的身躯,仿佛下一个巨浪翻过,她将永远沉没于这片血色之中。 前后左右,东西南北,什么都分不清了,她的意识已被强者的冲击淹没,只有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那支充满死亡气息的长剑。 衣衫被剑气的余波辗得破碎支离,她也浑然不觉,心中只剩下一个字——逃! 苏芸清的身法,堪称神鬼莫测,那是连江言也自叹不如的诡妙幻影,在生死关头更是发挥到了极致。 血帝尊连出两剑,变化不可谓不玄妙,竟然都被她躲开了。 第三剑挥出去的时候,在半途被拦下。 “铿!” 斩影剑与帝血剑初次交锋,从剑柄上透过来的力道沛然无匹,江言手腕一震,整条右臂都为之发麻。 第308章 赤月降临 血帝尊右臂一甩,随意横撩一剑,将谢元觥逼退,脚下匆匆一点,意图从三人的包围圈中冲出,继续追击苏芸清。 他的那只许久不曾动用的左手也从袖中探出来,轻飘飘一掌朝苏芸清胸口拍去。 杨落的身影在右侧方闪至,「袖中雪」如毒蛇般吻向血帝尊颈下。 血帝尊略一皱眉,前冲的趋势终于止住,微微侧身,躲开「袖中雪」挟来的寒芒。 剑刃飘过时,离他咽喉的距离已不足半寸。 这半寸,就是横亘在两个境界之间的差距。不需要多费一份力气,就叫对手的攻击徒劳而返。 江言和谢元觥及时跟上,重新将这可怕的敌人纳入包围圈中。 但苏芸清并未脱险。 血帝尊的左掌虽然在半途就被阻止,然而那拍出去的一记掌风,隔着三尺距离正正印在了苏芸清胸口。 莫大的恐惧将苏芸清包围,当她感觉胸口一痛之时,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就要死了吗? 踉跄几步,苏芸清被掌风推倒,一跤跌坐在沙坑里。 ‘我没死?’ 她惊喜地一个翻身,发现除了胸口有点痛之外,似乎没受什么内伤。 但是随着她的动作,衣襟里有东西掉了下来——是黄昏公爵给的那个竹筒,在血帝尊的掌风下碎成了四五块,从衣襟内滑落。 苏芸清心中一动,血帝尊之所以一言不合就冲上来出手,莫非就是因为感受到了这东西的气息? 她偏过脸,视线里映入四人交战的场面,已经到达了十分凶险的地步。没有人还有闲暇说话,每时每刻都有人陷入险境,这时候谁也不敢有丝毫松懈,包括血帝尊在内,因为下一刻死的人也许就是他。 苏芸清眼神一凛,这时候再说什么解开误会、握手言和已经不可能了,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奔赴战场,助自己的同伴一臂之力。 血帝尊,抱歉了,为了我们能活下去,即使这是一个误会,也只能请你去死! 她周身泛起耀眼的光芒,双掌齐挥,撩起枫红片片,带着一股忧伤悲愁的诗意,斜斜削向血帝尊肩头。 「落花掌」。 如枯叶在风中零落,凄美中带着杀意,为那漫天暗红更添萧瑟。 血帝尊闷哼一声,身形一侧一移,自这突如其来的掌影下闪过,暗红色光华旋转一圈,击退斩影剑和「袖中雪」。 然而谢元觥的拳头却从他长剑顾及不到的死角处砸过来,龙吟虎啸之声大作,灼烤着他背心。 血帝尊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不得已再提一口气,强行横移了数寸,脊背弯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险险与谢元觥的拳劲擦身而过。 ‘这家伙是没有骨头的吗?’ 目睹血帝尊躲过自己拳劲的过程,谢元觥心里面惊叹。 他料想自己如果与对方易地而处的话,定然会中招。 血帝尊不愧是强者中的强者、三百年前的“人间至尊”,在四人如此紧密的攻击下,直到现在都没受一点伤。 就算是当年的妖皇,恐怕也难以做到这一点吧? 这些念头掠过脑际的同时,谢元觥动作一点也不慢,趁血帝尊重心未稳,加紧追击。 一记俯冲腹拳,如出膛的炮弹,差一点命中血帝尊肩胛骨。 三次急剧躲闪,血帝尊仍没找到换气的机会。 他这一口气已经流转了五万里,快要到达极限了。 当他再度一次转身,正面朝谢元觥撞来的时候,谢元觥清楚地看到了他嘴角溢出的鲜血。 毕竟已是强弩之末了。 血帝尊眼脉深处中竟飘过一阵恍惚。 这位统治沙丘上百年的强者,自从红山苏醒开始,就没有得到过憩息的机会。 先是面对黑剑圣、黄昏公爵、末日公爵三名武圣宗师的联手,重伤逃遁之后被千里追杀,陆续击溃几支游骑兵队伍,又遭到青狼、银豹的阻截,体力十不存一。在不施展禁术的情况下陷入四名玄罡高手的包围圈,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他本想返回月落之地恢复神通,不料黄昏公爵比他先一步到达,他不得不远远避开。 无法回归巢穴,体力恢复得很慢,逡巡于荒原上,他都快失去了希望,这时东绮音的出现给他带来一线曙光——若挟东绮音在手,黄昏公爵必然会顾忌重重。只要抵达月落之地,那时候他再也无须惧怕任何人。 可惜黄昏公爵老谋深算,竟先一步在苏芸清胸前放下了镇魂符咒…… 令他更为心惊的是,与自己交战的这四名玄罡高手,原先看来各个带伤,应可轻取,然而真正打起来的时候,至少有三人发挥出了接近、甚至超出九阶的战力。血帝尊曾三次寻机逃脱,但每一次都被重新逼回了包围圈中。 能超出他眼力、令他判断失误的武者,万不存一。很不幸,今天他一口气就遇上了三个。 莫非当真是老天要亡我? 这一场艰难的博弈,胜负的天平已完全向另一方倾斜。留给血帝尊的胜算,不足一成。 东绮音已经跑远了吧,就算从这四人手中逃脱,只怕也难以再找到她的踪迹。 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希望了。 但,从血帝尊再世为人、睁开眼睛的第一刻起,九死一生的战斗就从未停止过。相比于黑剑圣「帝刹天音」、末日公爵「万古流星」、黄昏公爵「魔焰天舞」三大领域同时降临的场景,眼前这点艰难算得了什么? 人,若不是执拗到了骨子里,坚韧到了骨子里,狂妄到了骨子里,又如何能成为睥睨苍生、傲视天下的最强者? 我是血剑圣姜鸿,我必会活下去! 血帝尊目中凶光大炽,君临天下的气势再无任何保留,汹汹然向四面冲刷扩散,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窒。 “退后!”谢元觥厉声大喝。 但已经来不及了。 在所有人眼中,一轮赤月就在身前冉冉升起。这一次,是近在咫尺的距离。 整个世界忽然间只剩下一种色彩的存在,这样静谧、安宁、诡异的美感,足以让人类的心脏停止跳动。 或许那轮圆月,就是由无数人的鲜血涂抹上去,才染就了那般惊艳凄美的色泽。 赤月降临! 整片沙海,尽化殷红。 血帝尊绝世傲岸的身影,与赤月融为一体。 那圆月中鲜艳的色泽,就如活了一般,在眼前流淌。 第309章 生死抉择 江言心神剧颤。 偌大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人,体内的血气受一股无形力量的牵引,似乎要带着他的身躯往上漂浮起来。 身体不受控制了,情不自禁地向那赤月投去,义无反顾的决然,如同飞蛾扑火。 这时候,江言自己反而成了旁观者,仿佛灵魂游离在另一处,冷眼看着自己毫不停留地奔向那死亡之地。 眼看着赤月在眼前越发越大,月上的纹路仿若活了过来,任何一点瑕疵都清晰无比。 当他最终抵达彼岸之时,结局会是什么样子? 不,不能再过去了! 一瞬的错愕之后,求生的意志引动了他识海中最后一丝清明。 他脚下奋力踏入地面中,拼命想要遏制前扑之势。 赤月察觉到了他的反抗意识,传递过来的吸引力刹时加强了好几倍。 江言感觉到仿佛有一座大山压了下来,两肩各承担了百万斤之重,几乎一瞬间就要被压塌下去。 江言当即低吼一声,身上沾染的鲜血仿佛沸腾起来,周身血气全力疾走,一下子消弭了肩上大半力道,他狠狠晃动了一下身躯,就欲凭着八阶「金刚」体魄,从这鲜血般月华的禁锢中破牢而出。 这时候,月轮中那位睥睨众生的剑客冷冷地哼出一声。 那轻轻一哼,敲击在江言心头,顿令他心神剧颤,恍惚间只觉天崩地坼。 八阶「金刚」体魄,竟也无法抵抗这种幻觉。 待他慌忙运转神识,强行从幻境中脱出来时,便看见了幕天席地的赤红色海浪潮汐狂涌而来的景象。 血色洪流淹没了世界,天地间龙卷潮汐浩瀚汹涌,扫荡荒原旷野,映彻六合八荒。任何拦路者,都已化为了那片殷红狂潮一部分。 面对这天地般无可抵御的伟力,江言持剑的姿势,仅维持了一息不到,就被彻底吞没。 那力量来势之疾之快,令他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渺小的意识就如风中残烛,随意一朵浪花涌起,就已将其浇灭。 闭上眼睛的最后时刻,他仿佛听到了胸口某种东西碎裂的响声。 另一个人比他更早一步感受到「赤月降临」的可怕。 谢元觥作为四人中状态最圆满、气势最阳刚,同时亦是离血帝尊最近的一人,所受到的攻击毫无疑问是首当其冲的。甚至由于体型的关系,有相当一部分面向江言的冲击,其实已被老谢魁梧的身躯分担了很多。 他的气息随之急速衰弱,原本是旷野中冲天燃烧的怒焰,转眼之间,就只剩下了一点摇摇欲坠的火苗。 远处的沙丘上,刚刚跑出危险地带的叶星魂等人回头望见堕落人间的巨大红月,不禁纷纷魂飞魄散,惊骇得无法自持。 上一回瞧见这情景,死了十多个玄罡。包括「青狼」「银豹」在内,黄昏十八骑无人幸免。 这次呢? 希宁尖叫一声,忽然如梦初醒,不顾一切地朝那片血色浸染的沙丘狂奔过去。 但她才迈开两步,就被雪荼靡一把抄起,搂进怀中,还捂住了嘴。 “别过去,别过去,别过去……”雪荼靡轻声念叨着那三个字,嗓音却在颤抖。 叶星魂现在心里盘算的已不是那四个人能不能活下来的问题,他只期盼那四人能多坚持一会儿,好为自己赢得逃命的时间。 眼见希宁一脸惊骇欲绝之色,叶星魂抓住尹梦的纤手,悄悄往后挪动脚步。 抱歉,血剑圣实在太厉害,现在顾不得其他人了,大家分头逃命,自求多福吧。 至于曾经对他有恩的苏姑娘和江大哥……唉,小弟实在修为低微,就算想与你们并肩作战,也不过白送一条性命而已,恐怕连那可怕剑客的寒毛都碰不掉一根。还不如留住有用之身,以后逢年过节也可以为苏姑娘江大哥烧些纸钱…… 毕竟良心未泯,作出这样临阵脱逃的举动,叶星魂心里也是颇为羞愧的,生怕被其他人看见。 他一边悄悄挪步一边小心观察周围的反应,不经意间却发现还有两个人也正作出与他一样的举动。 杜山和杜鹃。 失魂落魄的杜鹃,被杜山半抱在怀里,踏地无声地往后飘去。 瞥见叶星魂的视线,杜山朝他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神色,很快就溜得更远了。 那微微的笑容落在叶星魂眼里,自然是无比扭曲、丑陋和猥琐,满溢着恶意的嘲弄。 叶星魂停下脚步,呼吸浑浊,面色潮红,内心剧烈交战。 ‘我此时的面孔,一定也跟那卑贱小贼一样猥琐难看吧?身为叶家子弟,却在危难时背弃恩人逃跑,日后可有面目去拜见叶家列祖列宗?’ “走!”一声轻细的嗓音唤醒了他的神思。 叶星魂略一转头,惊诧地看向身边的尹梦。 自从那个疯狂放纵的晚上之后,尹梦就得了失魂症一样,整天面无表情,再未开口说过一句话呀! “走!”尹梦眼中透出焦急之色,又重复了一次。 叶星魂脚步仍未挪动。他转回视线,凝视战场,缓缓松开了牵着尹梦的左手,低声道:“你先走吧,我要留下来,见证最后的结果。” “走啊!”尹梦反握住他的手掌心,用力扯了扯,“别傻了,你想为他们一起陪葬吗?” 感触到失而复得的掌心的温度,叶星魂心头一荡——尹梦,你已经原谅我了吗? 不过,他依然没有回头,甚至不再看尹梦,因为害怕对方的面孔会动摇自己的意志。 “我不会走的。苏姑娘和江大哥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虽然不能跟他们并肩作战,但至少可以与他们同生共死。” “愚昧!蠢材!糊涂蛋!”尹梦急得破口大骂,“如果你死在这里,叶家的仇由谁去报?” 叶星魂摇摇头:“仇也要报,恩也要报……” 尹梦粗暴地打断他,近乎失控地尖叫起来:“那我肚子里的孩子呢,难道让他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 “孩子?”叶星魂怔住了,继而,一种复杂得无法用言语描述的表情在他脸上扩散,“是……我的孩子?” 第310章 失控之血 月落沙丘。 血帝尊就待再加一把力,将谢元觥体内最后的生机一把掐灭,但在这时,他耳畔传来一声刺耳的尖利响声,令他苦苦维持的死一般的寂静领域,轰然宣告破灭。 “是谁?” 他虎躯一震,连神元也有随之失控的趋势。 赤色光华中,杨落横眉竖立,芳唇染朱,一袭白衣凌空飞至,「袖中雪」的寒芒如同漆黑夜里骤然泛起的雷霆,一划而过,将世界分割成两半。 “叮!”帝血剑横挡。 两力交持,竟然不相上下。 短暂僵持后,两柄剑又迅速分开。 杨落毕竟是跨空而来,借助了身体巨大的冲力惯性才能与血帝尊持平,这力量无法持久,很快被反震回去。 但就是那普普通通,看似毫无威胁的一挡一震,令血帝尊的气焰下坠,必胜的决心也有了一刹那的动摇。 ‘她用的是何种手段,竟能突破我的领域,视咒禁限制如无物?’ 血帝尊满腹疑惑没来得及解开,这时又听衣袂破空声响,一只雪白秀气的手掌从另一个方向平平实实地递过来,不偏不倚地削向他侧颈。 血帝尊偏过身子避开这一掌,扬眉瞧去,只见苏芸清瞳中遍布血丝,不屈与倔傲深敛于那张俏丽的面容上。 不等招式用老,她已在半途变招,一双素手似虚似幻,撩起漫天掌影,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攻向血帝尊上半身。 血帝尊微微仰起头,闪身避让。 ‘这女娃……居然也能突破赤月领域的限制?’ 疑惑明显地写在血帝尊脸上。连黑剑圣和两位公爵都无法硬接的赤月禁术,竟然有人能在其中行动自如,而且这种人一出现就是两个! 就算她们身怀某种规避领域的神通,也应该在十阶「大觉」与八阶「阳神法相」之间的境界差距下被完全压制才对啊! ‘难道时代变了,我这样的老古董已经跟不上后辈的脚步了?’ 这样怪异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血帝尊静思片刻,便找出了其中原因。 大概是因为神元损耗过甚,自己的神通境界已经跌到了「大觉」以下的缘故吧。 苏芸清当然不会告诉他,本公子是凭着护身法宝才躲过了这一劫。 此时,她的武技已提升至巅峰状态,双手时而握拳,时而化掌,时而手刀横削,时而骈指疾刺,将平生所学武技尽情发挥出来,飘忽诡谲之处简直难以言喻,狂风骤雨般袭向血帝尊周身要害。 短短一个呼吸的时间里,她与杨落联手进攻了数百招,将堂堂血剑圣逼得没有还手之力,不断地后退躲闪。 ‘苏家的「游龙拳」,林家的「落花掌」,叶家的「无定指」,还有一丝皇族「天子燎原经」的影子……这个小女娃,学的可真是博杂啊!’ 血帝尊在心里暗暗感慨。苏芸清飘忽不定的风格一开始也让他有些忙乱,好像面前在不停地变换对手,前后气势大相径庭,突兀地让人无所适从。 但血帝尊所经历的战斗是何等丰富,两百招之后便窥出了其中虚实。苏芸清仍不知道,自己这般狂乱的打法暗藏着多大的隐患。 血帝尊只是在蓄养体力,等待一个一击毙命的机会。 两条身影围绕着他飘飞旋转,上下翻舞,招招狠辣致命,场面看起来煞是激烈。 此时的血帝尊,无论体魄还是速度都已跌到九阶「无懈」以下,防御似乎出现了缺口。但如果换成任何一个九阶「无懈」高手处于他的位置,都早已经在无尽的骇浪狂澜中倾覆。 离战圈只有两丈外的地方,江言紧握拳头,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他眼看着苏芸清与杨落在前方与血帝尊进行殊死之斗,咬着牙想要去助她们一臂之力。 但是刚刚抬起脚步,被前方吹来的劲气余波一吹,脑中如同听到了阵阵擂鼓般的轰鸣,身子晃了晃,忽然嗓子里一阵发甜,张嘴喷出一大口鲜血。 体内本就控制不住的血液,更是激涌如沸,只觉一股火焰从体内生起,蔓延各处,五内俱焚。 传承自赤阳的沸腾之血,由于那轮魔性之月的牵引,更由于他情绪的波动,在此时彻底失控了。 江言脑中嗡嗡作响,耳边仿佛响起无数人的嘈杂呼喊声,周身上下血红一片,像是生生从那片红色海洋中剥离出来的一样。 就连心魔也在阻扰他,不愿与血帝尊为敌!那种赤月力量,让心魔由衷恐惧! ‘别发抖了!别发抖了!站起来!’ 江言在心里大吼,然而取得的效果却恰恰相反,愈是急着镇压,来自身体内部的反抗就愈发激烈。 丝丝血气从周身毛孔游弋出来,令他如同笼罩在一团粉色的氤氲薄雾里,额头突突跳动的血管告诉他,如果再强行挣扎,不消血帝尊动手,他自己就会从内部爆炸成一团血雾。 沸腾之血如长河大江在身体里奔流,每游走一周天,就给这具肉体带来击龙搏虎的强横力量,甚至迈过九阶「无懈」,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个时刻。 但在此时,如此强悍的力量没有给江言带来任何欣喜,反而成了致命的祸患。 长河大江露出了狂傲不羁的本性,一举冲垮了堤坝,滚滚奔向两旁的原野。 脏器、骨骼、肌肉、皮肤……没有什么能阻挡这样肆无忌惮的波涛。暴走的血气高唱着凯歌,意图将沿途所经过的一切沃土一并淹没。 紧那罗当初没有完成的谋划,今日由血帝尊补全,并取得了最完美的效果。 也许血帝尊只是无心插柳,亦或者,当他第一眼看到江言的时候,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沸腾之血的隐患…… 江言再度张嘴,喷出一口鲜血,仰面躺倒在地。他身下的沙石,很快染出了一片暗褐色的血迹。 鲜血浸透衣衫,也浸染了他怀里的「神姹珠」。 那颗通体漆黑的珠子,原本属于雪荼靡,江言代为保管。雪荼靡一直没敢讨要,江言也就带在身上。 在赤月降临之时,「神姹珠」疯狂吮吸着赤月精华,也在一定程度上为江言抵御了不少伤害。如今汲取了江言的血液,「神姹珠」顿时产生出激烈的反应,剧烈颤抖着,发出急促的嗡鸣。 江言圆睁双目,注视着不远处的战局。 第311章 功败垂成 片刻时间,血帝尊已与杨落苏芸清两人交手千多招。 眼见血帝尊的动作越来越慢,看似马上就要被打落尘埃,忽然一股冷酷、疯狂的气息从他身上涌起,将苏芸清和杨落的合击步伐冲击得凝滞了一瞬。他趁机往后退了一大步,来到了战圈边缘。 ——他要跑! 苏芸清和杨落同时得出结论。 这老家伙终于到了极限,穷凶极恶的面孔只是一个虚弱外壳的伪装罢了,他即将无力再战! 无需多余的言语,两人加紧脚步追上去,「袖中雪」和「飘零掌」同时攻向血帝尊的要害。 经历过如此一番激斗,两名同伴生死不知,双方已成不死不休的局面。就算血帝尊想跑,苏芸清也绝对不会饶过他。 血帝尊身形一晃,从容不迫地回头,明明没见他脚步动弹,但身体竟然已来到苏芸清面前,冷峻的面孔上似乎泛起一抹嘲弄之色,讥笑着两名后辈的自不量力。 苏芸清反应极快,当即往外撤出一步,避开帝血剑的锋锐。 那一抹残红自她面颊擦过,视野中的痕迹久久才消散,而双方又迅速过了上百招。 困兽犹斗。这是血帝尊最后的挣扎了。 三条人影在沙丘上穿梭不定,纠缠碰撞,在远方的观战者看来已经难分彼此。 他们交手的方寸之地仿佛形成了一个密封的场所,「袖中雪」刺破空气的锐声、苏芸清的冷喝、血帝尊沉闷浑浊的呼吸,在这个诡异的空间中回荡。 血帝尊渐渐地只剩下招架之力,在付出了左肩一道伤痕的代价后,他终于找准机会,身形一折,直直往苏芸清挥出的漫天掌影中穿去。 漫天数百的掌影,虚虚实实,竟被血帝尊一眼看破,找到了那个唯一的缝隙。苏芸清娇叱一声,右手手腕轻轻一转,已在半途变招,掌风最烈之处将血帝尊裹在其中。 血帝尊身体猛地一下横移,影子倏忽摇晃了一下,竟好像完全没有了实体,射入掌风网络之中,转瞬已过了大半个身子。 苏芸清冷冷一笑,身体已经完全侧了过来,另一只左拳几乎在血帝尊冲刺的同时抡起,与对方的配合简直浑然天成。 滚滚蒸腾而起的灼热气浪表明,血帝尊这一下巧妙至极的身法变换却成了自投罗网。当「祭道龙皇拳」的刺目光芒耀起的时候,再无人能改变笼中困兽的悲惨下场。 沙丘上金黄一片,如有霹雳大作,炽热的焰流好像要将人身体中的血脉烧灼一空。血帝尊横穿而来的身影没入其中,眨眼便成焦黑一片。 然后苏芸清的身躯仿佛遭到电击般,蓦地颤抖一下。 她发现自己全力击溃的这团焦黑的东西,只是一件空荡荡的黑袍…… 而血帝尊的真身,却在原地停留了一瞬,然后在后方「袖中雪」即将刺入背脊之际,用两根手指将其夹住。 威慑天下的「袖中雪」的锋锐,前进的势头戛然而止,就被禁锢在两根手指之间,半点动弹不得。 杨落眼中寒光一闪,暗骂血帝尊的狂妄。这老家伙还想反败为胜吗? 血帝尊恐怕还不知道,杨落的「神通奉还」不仅能在其「赤月降临」的领域中穿梭自如,更可以窃取一部分神通暂时存储起来,然后在一段时间内释放。倘若他对此一无所知的话,大概就得长眠于这片沙丘上了。 可惜距离还不够近,离他心脏还有三寸,以他的速度八成可以避开…… 杨落右臂再加几分力,「袖中雪」一点一点逼近了血帝尊的背心要害处。 与此同时,苏芸清从另一方含愤击来,一记凶猛的燎原长拳,直取血帝尊前胸。 血剑圣举帝血剑迎击,暗红色长剑劈出一个倾斜的角度,藏攻于守,煞是精妙。 然而,由于腹背受敌,他的力道明显有些不够用了。 「袖中雪」离他背心要害只剩一寸。 现在就是合适的时候! 杨落脸上诡异一笑,蓄积已久的神通倏然释放。 正奋力迎对苏芸清的血帝尊根本来不及回头,只感觉一股无比熟悉的力量包围了自己,渗透了躯干、四肢、五脏六腑,仿佛要将肉体中的一切角落都浸染通透。 这力量……是深藏魔性的赤月,是那轮淹没一切的暗红漩涡! 本该是属于血帝尊自己的力量! 数百年未曾腐朽的身躯,在如斯恐怖的领域笼罩下,亦是如陷泥潭,窒碍难行。 半寸。 血帝尊清晰地体会到「袖中雪」的寒意。 苏芸清的拳头,亦已递到了血帝尊胸膛之前,炙烈的拳劲灼焦了衣襟,仿佛在下一刻就要引燃心脏,将其焚烧成灰。 眼看血帝尊的前胸和后背都要同时被刺穿的时候,血帝尊脸上突然透出一抹残酷的笑意。 然后,他修长伟岸的身躯一个匪夷所思的横移,竟直接从两人的视线中消失了。 苏芸清和杨落的眼皮齐齐一跳。 怎么可能! 比一缕风吹过的感觉更加轻盈,却如闪电般猝不及防。 苏芸清用尽了所有努力,也只能在那人从自己视野边际掠走时,隐约捕捉到一丝微淡的痕迹。 风声没有变化,天穹依旧阴沉,飘旋的沙尘未及丝毫颤抖,仿佛连一粒微小的尘埃都没有惊动,但就是有一个大活人已经不在原处了。 只剩下一柄孤零零的帝血剑,悬空而滞。 一惊之后,苏芸清和杨落四目相对,脸上立即现出无比惊骇的神色。原本隔在中间的目标突然消失,那么她们的拳头和利剑所朝向的就是眼前的战友了。 中间只隔了三寸,下一瞬间就要撞到一起。 两人赶紧同时朝自己右边收劲,她们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在拳头与利剑交击之前及时偏转了方向,险之又险地擦身而过,堪称一次完美的配合。 不过这样一来,她们都几乎失去了平衡,亦没有时间调整重心,血帝尊的身形又再度出现,像一个不属于战局的旁观者,左右手不疾不徐地摊开,平静而优雅地分别朝两名无力回头的可怜人拍去。 因为时间极短,悬空的帝血剑还未往下坠,已被血帝尊重新握于手中。 之前近乎全力发出的一击不是那么好消受的,苏芸清没能完全卸去自己的冲力,背后便挨了一击,只觉一股阴柔至极的力量直透肺腑,绞碎了五脏。 她当即喷出一口鲜血,身子若断线风筝般远远抛飞了两丈多远,而后重重跌落。 第312章 命悬一线 杨落的身子微微一倾,努力避开了背心要害,在挨过一拳后,身子仍维持着不倒的姿势,往前滑行了十多步远,扬起了一大片沙尘。 她原本苍白的脸上泛起大片嫣红,七窍同时渗血,但还保留着最后的清醒,踉跄往前奔行。 不过从后方赶来的那一道阴影,很快蔓延到了她脚下。 在血帝尊眼里,这位来历神秘、非男非女的少年,才是真正对他具备威胁的对象——千百年来,能够承受“赤月”一击、并化其力量为己用的武者,空前绝后,独此一人! 心中一丝莫名的不安催促着他,要他赶上前去,将此人诛杀于荒丘之上。 一追一逃,前后不过眨眼的时间,就已跨过了数丈距离。 杨落只是循着本能逃跑,心中并未多想,但紧随于她身后的血帝尊眼皮却倏地跳了一下,在踏过一片暗褐色沙坑的时候,突有一股沛然却宁寂的力量悄然侵袭到身前。 如同漆黑夜空中的一道冷电。 挥出那一剑的江言,已经一动不动地在血泊中停留了许久,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已经泯灭,连一丝气息都没有透露出来,因此也取得了极佳的效果。 ——这出其不意的一剑势如破竹地破开血帝尊的防御圈,径直没入他胸口。 那力量,迅疾如雷,沉默如山。 若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在此,哪怕是武圣宗师、合道人仙、大觉佛陀,此刻大概都已经被穿胸而过,死得不能再死了。 只可惜,接这一剑的人是血帝尊! 杨落只觉背后追逐过来的巨大恶魔幻影突然消散,令她捡回了一条性命。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感觉四肢发软,再也提不起一丝一毫的力气,绵软地坐倒在沙坑上。 血帝尊脚下的影子本已拉得极长,在挨这一剑后,又倏地收缩。 血帝尊止住追势,沉默地停在原地,右手横持的帝血剑抵住了灰朴无华的「斩影」。 刚才斩影剑那一颤,腾起的一团灰暗光晕似乎碰触到了血帝尊的胸膛。但江言无法确定,对方究竟中招没有。 江言没有傻站着等待结果,接下来的攻势才是巅峰,他在一瞬间刺出了三剑,直指眉心,咽喉,心脏三处致命之所在,每一剑都挟带着奔雷般的气势。如此近的距离下,血帝尊避无可避,仓促间以帝血剑格挡。 “铿铿铿——” 激锐的震响,力量毫无花哨地相撞,排山倒海的劲力向四周扩散,席卷了大片沙尘,仿若有狂风过境一般,几乎隔断了视野。 江言终于确认,即便是横行天下的绝世强者,在经历如此激战之后也不剩下多少体力,恐怕比起自己也有所不如。虽然他自己亦觉得后继乏力,但这时候容不得后退,哪怕拼着燃烧寿命,也要一鼓作气将那可怕的敌人击倒。 凄风剑雨,响成一串。 十三剑之后,血帝尊闷哼一声,手中帝血剑竟然被劈得脱手而飞,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沙丘。 他口中喷出一大口黑色的血液,身形倒射疾退,化为一道虚影折向南方。 江言迈步紧追不舍。他扬起手臂,幽暗的光晕从四面八方涌来,漫向血帝尊的身躯,犹如一方深沉的沼泽泥潭,将他的身影完全笼罩在内。 照这个速度追下去,只要再过三步,血帝尊就会被斩影剑赶上、腰斩、送入地狱。 这位无愧于“地上最强”的剑圣,终于被逼到了穷途末路,但这最后一击,江言无论如何却也刺不下去。 因为血帝尊逃到了苏芸清跟前,他的脚踩在了昏迷不醒的苏芸清脖子上。 只要轻轻一用力,苏芸清雪白柔弱的脖颈就会被他踩断。 江言的剑抵在他背心,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退下!”血帝尊缓缓转身,面上一片平静之色。仿佛方才激战的一切过程,都无法引起他情绪的变化。 江言没有任何犹豫,立即后退了三大步。 周围的所有人之中,他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生死,唯独除了苏芸清。 不知这是血帝尊注定死里逃生的运气,抑或,这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血帝尊弯下腰身,再度喷出大口鲜血,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半个身体在颤抖。 江言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踩在苏芸清脖颈上的脚尖,不敢发出任何言语,生怕他一个不小心踩断少女脆弱的咽喉。 咳嗽持续了十多秒,血帝尊捂着嘴唇,黑色血液从他指缝间渗流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沙土上。 江言静静站在不远处,血帝尊的视线虽未落在他身上,但他知道,这奸猾的老家伙一刻也不曾松懈。 或许这老家伙如此虚弱的表演,也只是为了迷惑自己,等自己一旦生出小视之心,那厮就会重新露出磨牙吮血的凶残面孔,将所有人连皮带骨地吃掉。 血帝尊用衣袖擦了擦嘴唇,慢慢支起身子,呼吸逐渐变得轻慢而悠缓。 他转过脸正眼注视江言,面上无喜无悲,方才还摇摇欲坠的身形,转眼已如苍松磐石般坚稳,重新散发出强悍的气势。 江言用眼角余光打量四周,愈发察觉情况不妙。 老谢自从挨那一招「赤月降临」后,就躺在地上再无声息,生死不知。 杨落跌坐在两丈外,虽然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这边,但从她的气息来判断,差不多已完全失去了战力。 而苏芸清更是糟糕,不仅失去了意识,更落到敌人手里,只要血帝尊轻轻踩一脚,她的小命就得完蛋。 现在,好像只剩下本少侠一个人来独自面对这个可怕的家伙了啊…… 其实江言自身的状况亦不容乐观。 「神姹珠」破碎了,为他换来了短暂的战力。雪荼靡如果知道这个噩耗,恐怕要气得晕过去。 血气暴乱的余波没有完全过去,他此时胸口阵阵发闷,全身上下,似千万只虫蚁往体内里钻。 如今支持着他站立的,是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他的神元、灵元,全部被动用来支撑身体,无法再分心施展任何神通。 “很痛苦,对吗?”血帝尊瞧着他,眼神如刃,似乎要刺穿他心腑,“传承给你沸腾之血的那个人恐怕也没料到,你体内的血液会这么快失控吧!” 他的嗓音略微带上了一丝沙哑,缓慢而沉重,令空气中那股弥绕不散的血气更加浓郁了几分。 第313章 梦幻泡影 江言不发一语,凝神戒备着。 血帝尊散发过来的气势越来越强盛,犀利无比的杀气有如实形,将江言团团缠绕起来。 天空中大片阴影在这名绝世剑客的催迫下,疯狂地往下延伸而去,完全将江言的身形融进了浓浓的阴霾当中。 “如果你二十岁的时候达到金刚体魄,就不会有任何隐患。可惜你太过心急,总想着揠苗助长,妄图夺天地之造化,逆玄机而行。但你不要忘了,无论怎么锻炼,肉体都没有完全成熟,一步登天的想法,只会让你自取死路!” 血帝尊的言语里如同带着魔幻的音节,一句接一句地敲打在江言胸口,仿佛近距离聆听战场上巨大的兽皮鼓声。 那些排山倒海的呼啸,颠倒错乱的幻影,都让江言嗓子眼里阵阵发甜,又有一种想吐血的冲动。 他情不自禁地后退两步,以避开对方气势的压迫。 “弃剑!”血帝尊突然沉喝。 他的脚尖踩在苏芸清喉咙上,那块雪白的皮肤当即就凹陷进去。少女在昏迷中也觉得无比难过,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呻吟。 江言右手一挥,斩影剑脱手,噗的一响,插入旁边的沙土中,直至没柄。 血帝尊瞥了斩影剑一眼,淡淡地道:“斩影剑在你手里,也不算辱没了它,要说唯一可惜的是,你不该遇上我……” 最后一字出口,蓄至极点的恐怖杀气轰然爆发,眼前黑暗阴影汹涌而来。 江言身体痛苦得像要裂开,眼前金星乱窜,耳际雷声轰鸣,就算没有血帝尊逼迫,他也撑不了多久。 此时,面对着身前暴烈狂乱的掌风拳影,他根本抬不起眼皮,只凭着心中一点本能的感觉,一拳砸了过去。 “砰!” 江言的拳头,正抵住了血帝尊拍来的手掌。 江言体内气机紊乱,而血帝尊已经调整好了状态,两者的角力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瞬间,江言听见了心中恶魔的凄吼,眼前飘起的幻象,已将他意识中整个现实世界吞没。 “啊——”小女孩凄厉的尖叫,仿佛从渺远的天边飘荡过来。 江言倏然睁开双目。 他眼里所瞧见的,不是血帝尊近在咫尺的冷酷面孔,而是地狱中喷涌而出的岩浆,千万只枯瘦骨爪的攀附,无数厉鬼狰狞扭曲的身影,伴随着声声凄嚎,拉着他直堕深渊地底。 天地之间,火焰焚身,炼烤着世间苦难众生。骤然间便腾起幕天席地的火焰,翻覆了视野中的一切。 朦胧,无比地模糊,好似与真切的世间隔了一面墙壁。墙外传来众生之声,贴着墙也能触及万般感绪,却是极淡极淡。在这极淡感觉中,淡淡的痛感却占了一半。 那是对人间的憎恨,像烧红的火炭,在胸膛里灼灼生痛。 《幽冥地狱图卷》里封印的十万三千个魔灵,就此破牢而出。 生老病死苦,贪嗔痴,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人间一切之恶,一切之恨,一切之罪,一切之痛,都在此地重现。 连高僧云重也无法度化的愚痴怨灵,将它们铭刻的灵魂深处的最愚执最贪恋最憎恨最爱慕最畏惧的一切,都由梦化实,侵蚀现世,挟裹着江言和血帝尊两个同样茫然无措的魂魄,一齐卷入心魔梦幻之中。 火焰包裹着身躯,痛感越来越强烈,除了直刺灵魂深处的痛,还有令他战栗的冷。温度高到极致,带给人的不是温和烫,而是刻骨的寒冷。 血帝尊打了个寒战。 冷与痛交炽,支配了他所有的感受,然而他的魂魄,还是在烈火煎烤下挣扎出了一种名为恨的情绪。 他诅咒上天的不公! 为何人心如此恶毒,自私愚昧,永不知足,毫无廉耻,背信弃义! 为何三生诺言,竟成了一场笑话? 为何又让我回到这人间炼狱! 为何强横如我,竟也会输? 我诅咒这世间!有朝一日,我要将人界倾覆,用黑暗吞没光明,用痛苦主宰世间,让所有卑贱无耻的生灵也同样尝一尝这万般苦痛的滋味! 天下苍生,瞧瞧你们肮脏的面孔!都是因为你们,我要忍受这堕天的苦楚! 虚无与黑暗的力量延伸出去,酷热的瀚海、遮天蔽日的风沙、极寒的冰原、黄泉九幽、仙宫玉阙等幻象,随着黑暗的扩散,纷纷模糊、淡去,直到了无痕迹,如云烟般消散。 漆黑,无尽的漆黑。 血帝尊忽然大叫一声,从睡梦中惊醒。 睁开双目,眼前是摇曳的烛火,四围红帐,空气中飘着暗香,一切都是熟悉的景象,然而,又像过了千年一般久远。 “帝尊……” 身旁一声娇柔撩人的轻呼,将他唤回神来。 血帝尊转过头一看,旁边是一个拥有着绝世容颜的女子,曼妙无端,娇艳的面孔上带着妩媚的笑容,偏又不掩那一抹清贵高雅的气度。 如此情形,令他刹那间心中如有闪电划过。 “百花……”血帝尊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这是梦吗? 她居然还在我身边。 这个骄傲、固执、倔强、心机过人,偏偏又拥有着最纯真可爱笑容的女人,仍然陪伴着我么? “帝尊!”百花公主提高了音调,伸出一条手臂在血帝尊眼前挥舞,孩子气地抱怨道,“在想什么呢,都不搭理人家!” 血帝尊模糊的焦点重新凝实,望着这个令他又爱又恨的女人,微微一笑,答道:“刚才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百花公主好奇地仰起脸,贴近过来。 “在梦里,我去到了三百年之后,还是在这边沙丘上,不过已经物是人非,不复从前了。” “三百年啊……”百花公主撇了撇嘴,“妾身都已经成了一个难看的老太婆吧!” 血帝尊深深地瞄了她一眼,淡淡地道:“不用担心,那时候你已经死了。” “死了?”百花公主微张着小口,偏着脑袋,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啊,人家连三百岁都没活过去,太悲惨了吧!快说快说,我是怎么死的?” “还没弄清楚。”血帝尊竟有些消受不了这样的眼神,稍微别开视线,以维持嗓音的冷漠,“我过去的时候,没见到你,想必你早已经死了。而我也变成了一个人见人恨的魔头,被无数人追杀……” 百花公主“哈”地笑出声来:“太荒诞了!你是这八百里沙丘的主宰,天下第一的剑圣,谁能追杀你,谁有那个胆子?” “现在可能没有,以后或许会有。一个人也许没有,很多人聚在一起就有了……” “帝尊,你未免有点杞人忧天!” “也许,是我多虑了吧。”血帝尊陪着她一笑。 “有妾身在这里看着呢,谁敢背叛你?谁要是有这个胆子,妾身第一个饶不了他!”百花公主撑起身子,右手插在腰间,故作凶狠地叱喝。 第314章 虚妄云烟 血帝尊回过神来,眉尖一颤,猛地朝百花公主看去,却见她温柔地凝视自己,眼中饱含脉脉深情,纯净得如同阳光下的雪地,没有丝毫暗影。 多么久远的时光,多么美妙的幻觉,那时她是真的疯狂爱着我,直到二十年后…… 血帝尊心中刺痛,忍不住伸出手去,微微发颤地,拥抱住了那具久违的娇躯。 一切就如初见时那般美好。 血帝尊握着拳头,暗暗地想,就算这只是一场短暂虚假的梦境,我也甘愿陪伴她沉沦下去…… 至于那两百多年来无尽长夜中的孤寂,以及那短暂如昙花一般的清醒和痛恨,都被他抛在脑后,不愿再想。 “苏姐姐!”希宁脸颊流着泪水,慌乱地跑过来。 她不顾一切地抱起地面上的苏芸清,却发现她生机紊乱,满脸鲜血,根本无法醒来。 她再仰起头,看见旁边血帝尊和江言两人一动不动地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但绝非静止。 无数模糊摇曳的光晕图案自那两人周围升起,流转变幻,明暗交错,狂乱地舞动着,要将旁观者的魂魄也吸纳过去。 那一瞬间涌现的图案中,有形形色色的人物,帝王将相,贩夫走卒,僧道妇孺,还有各样受苦犯戒的罪犯囚徒。他们生前的种种喜怒哀惧皆在此放大,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由江言身上出发,将血帝尊重重包裹起来。 希宁恍惚了片刻,便听到阵阵熟悉的梵音,如晨钟暮鼓在她心头锤响。她一眼放去,虚妄的幻影皆被穿透,令她直直瞧清了那个苦海中沉沦挣扎的可怜灵魂。 她从痴怔中回过神来,耳畔回荡起昔日青灯古佛前低颂的箴言:“众生贪嗔痴爱,终为网罗,作茧自缚……” 刹时间,万般滋味涌上心头,她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颤抖着,缓缓伸入那不断变幻的光暗虚影中,小口微张,跟着那不知来源于何处的咒文,轻声诵念起来—— “七毒缠身,永世沉沦……” 稚嫩的面容变为无比平静、恬淡、神圣,一层祥光自她身上泛起,随着低眉肃穆的声声低唱,透出凛然不可侵犯的神采。 霎时,血帝尊周身光晕流转的速度加快了数倍,凝聚成万千若虚若幻的人影,一刹那尽数在他身上重叠交错。 骤然间遭受如此凌厉诡异的神通攻击,眼幕中血帝尊的身影已经无比模糊起来。 未来观音尊者含怒之下,第一次出手就收获了意想不到的战果。血帝尊的元神很快支持不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步向枯萎的终点。 远处,叶星魂在经过一阵激烈的心理斗争后,咬牙挣开尹梦的手,快步朝这边冲来。 连一个小女孩都知道舍命一搏,我的勇气没理由输给她! 尹梦看着他一去不回的身影,眼中流露出愤恨和绝望。 突然听到有人在耳边说:“他真是粗鲁啊!对于这样美丽的小娘子都不知道珍惜,简直暴殄天物。而我就不一样……诶诶,小妹你急什么,我说完这句话就过去……放手!臭丫头,你要死啊……” 原本已打算分头逃命的人们,在看到一丝希望之后,便毅然奔赴前列。 刚才五名绝顶高手的对决实在发生得太快,兔起鹘落,瞬息万变,让旁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提不起参战的勇气。 只是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己方四名玄罡高手就倒下了三人,剩下的江言亦全身鲜红,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看着就触目惊心。 就算是现在,血帝尊与江言僵持不下时,叶星魂等人想要插手,亦是觉得心惊胆战。 因为那两人之间的争斗,说起来似乎挺漫长,其实从头到尾也就几息时间,不知是否能来得及。 倘若他们赶去之时,恰好胜负已分,那么他们能做的,也就是赔上自己的一条性命罢了。 血帝尊的身影,渐渐映入眼帘。 叶星魂虽竭力维持表面的平静,但内心深处的焦虑惶恐已浓郁得无法掩饰,从他迈脚的步伐就能看得出来。其实就是几步的路途,对于他这样的剑客来说转眼即至,但随着血帝尊的身影愈来愈清晰,他心底产生出一股触电般的战栗之感。在见识过那片纷乱暴烈的暗红色剑浪之后,谁还能在这样的敌人面前维持内心的平静呢? 唯有沉醉于虚妄中的可怜者,尚不知死期来临。 梦境颠倒错乱,弹指一挥间,便已过了二十年时光。 红山夜雨。 暴风雨的呼啸被隔绝在帷帐外,红烛香暖,一室旖旎。 房中飘荡着浓烈酒味,外间仆从的脚步低忙匆匆,生怕惊扰到主人的兴致。 血帝尊凝目望着摇曳烛光下娇艳的容颜,只见百花公主眼波流转,莹莹中仿佛要滴出水来。 他心中一阵感叹,柔声道:“究竟是哪一家的仙子,私自为我下了凡尘……” 百花公主微微低下头,红晕泛上脸颊,星眸低缬,嘴角一丝浅浅的笑意扩散开来,檀口微张,轻轻唤道:“帝尊……” 血帝尊轻嗅她发间的芳香,心神迷醉。 倘若能永远这么下去,该多好…… “帝尊!”百花公主云鬓散乱,按下血帝尊的手掌,正色道,“妾身有话跟你说。” 她起身掸了掸衣衫,一转背瞅向了紫案上的酒壶,迈开柔足,蹬蹬蹬地走过去。 眼见她拿起了那壶酒,血帝尊心情一沉,藏在身后的左掌悄然紧握成拳,面色也变得有些僵硬了。 这一日,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就像曾经经历过的那样,她最后还是拿起了那壶装有九幽凤涎散的毒酒,亲手递到我面前。 无论我怎么做,都改变不了这个结局。 可怜那时的我,哪怕遭受背叛、浴血厮杀,都未有一丝一毫怀疑过她。直到她亲自出现在眼前,才将我的意志击溃…… “这些年来,蒙帝尊错爱,妾身感激不尽,敬你一杯。”百花公主端起金樽,为其满上。 “免了吧。”血帝尊走上前去,挽过了她的皓腕,将酒杯轻轻放在一边,“你我之间,说这种话就见外了。” 第315章 百花追忆 “不,帝尊对妾身一片恩义,妾身铭感五内,无以言表。”百花公主坚持端起那杯酒,躬身举过头顶,向血帝尊递去,“妾身仅以这杯薄酒,聊表寸心。” 血帝尊叹了一口气:“一定要喝这杯酒吗?” 倘若可以,他真愿醉死在这幻梦中。百花,你又何苦唤我醒来? “帝尊若不答应,妾身就长跪不起。”百花公主低眉顺目,眼中闪烁着脉脉柔情。 血帝尊接过酒杯,刹时一股电击之感漫过全身,痛彻心扉。 从开始到最后,一切剧本都已经写好,只等一个扯线木偶来演这场戏,这就叫做命中注定。我所做的一切反抗,在命运这只大手的操控下,都化为劫尘,徒劳无益。 他低下头,端详百花公主的芳容。直到此时,她的一颦一笑,仍如此可爱。 她当然会笑,因为她的夙愿就要实现。可怜的唯独只是我,将独自迎接这既定的命运。 饮下这杯酒后,就意味着这一夜血腥的到来了。 接下来等待我的,将是宫殿外狂舞的雨点,是暗穹下万箭齐发的寒芒,是漫天血洒的厮杀,是罄竹难书的罪状宣判,是望不见边的叛军,是无数旧部的倒戈相向,是斩不尽的仇人头颅…… 不过,在那之后,不会再有昔日的最后一幕,不需要再有一个女子来亲口告诉我真相了。 血帝尊喟然长叹。 这一幕冰冷的现实,也正在提醒他,眼前所见所历的一切,都不过是一个虚妄的梦幻罢了! 他举起酒杯,拿到唇边,在百花公主灼灼目光的注视中,却又放下来,淡淡地道:“你说反了。” “嗯?” “若非遇见你,此身如在长夜中漫漫独行,没有任何意义。所以说,应该是我感激你才对。”血帝尊将酒杯向她递来,“这一杯,由我敬你。” “帝尊——”百花公主的表情有点儿疑惑,避开酒杯,娇声道,“是我先敬你的,至少你该把这一杯喝了吧?” 血帝尊握住她手心,轻轻地道:“无论发生了什么,你在我心中的位置都永远不会变。” 所以,就让你保留着完美的样子,安静地离开吧…… 百花公主更加摸不着头脑,血帝尊这答非所问的言语,到底喻示着什么呢?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原先迷离的眼神渐渐惊讶起来,越睁越大,盯着血帝尊俊朗的面庞,玉齿紧紧咬着下唇,娇躯紧绷着,仿佛这样就能抑制住胸口不断蔓延的冰凉。 红烛燃尽而熄,幔帐悄然滑落。 不见无边春色,只有一点鲜红,自公主胸襟扩散,染成一朵红梅,凄艳而脆弱。 黯淡的光线中,血帝尊如刀刻斧劈般刚毅的五官大半隐藏在阴影内,他眼睛一眨不眨,深情凝视公主的表情,蹲下身去,在她耳旁柔声道:“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为,为什么?”百花公主嘴唇蠕动,轻淡得像一阵风,一缕血迹自她嘴角滑落。 “理由,你自己不知道吗?”血帝尊温柔地贴着公主面颊。 百花公主仰面望天,眼中闪过复杂的神采,晶莹动人的双眸逐渐暗淡。 过往的一幕幕画面在眼前浮现,她似乎明白了什么,用尽力气,微微点头,艰涩道:“抱我……” 血帝尊抱住她,用力之大,几乎要把这具脆弱的娇躯融进他身体里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怀中的这个女子,温度一点点流逝,生命的气息正要离她而去。 百花公主微微开口,只能发出低微的气流声,但在血帝尊耳中,那是一首娇柔无邪的歌曲,欢悦动心,飘入灵魂。 他听着听着,就已经泪流满面。 须臾,语声渐渐低沉下去,喃喃消失。 血帝尊仍抱着公主的尸体,紧闭双目,任泪水冲刷面颊。 他要静静享受这最后的温存,留给他的安逸时光所剩无多。再过片刻,就会有叛将叩门,五军会师,将腥风血雨吹洒进来,将千顷宫阁付之一炬。而他此时却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愿做,若无别人的打扰,他情愿就此停留在时光中,直到地老天荒。 恍然如梦,忘了身在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长廊的远处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将血帝尊从痴怔中唤醒。 ‘来了吗?’ 他缓缓放下怀中娇躯,最后看了百花公主一眼。 公主平静地睡着,面容恬淡。若不是那怵目惊心的血迹和冰冷的肤色,她仿佛只是沉浸在一场梦中。但血帝尊从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生机了。 他拭了拭眼角,深吸一口气,面容重新恢复成刚毅,转身推开门。 领事太监讨好地迈着小碎步凑过来,面上堆着卑微的笑容,低眉顺眼地道:“帝尊,晚膳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传吗?” 血帝尊冷冷地道:“楚华还没有来吗?” “楚将军?啊,这个……”领事太监的脑筋完全不够用,这时候血帝尊已经越过他,大步朝外走去。 宽阔的长廊里,众禁卫皆俯首噤声,唯有王者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 血帝尊走出一大段路,眼中的阴霾愈来愈重。 这个时候,大元帅楚华应该已经掌控了禁卫,就等着清君侧了。但这么平静的氛围,完全看不出预兆,这让他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 随即,他又自嘲地笑了笑。还有什么事情,能比众将合叛、举世皆敌更可怕呢? 楚华来不来,只是迟与早的分别而已。 莫非因为没有收到百花的信号,大元帅不敢轻举妄动么? 除了楚华,还有谁有资格向自己宣读那十恶不赦的罪状?若无他牵头,那五军首领又岂肯轻举叛旗?貂崇没这个胆子,洪安候也没有,那么他们苦苦策划的一场阴谋,就只能变成可笑的闹剧了…… 忽然有一道灵光,闪过他心灵——如果,历史已经被改写了呢? 这二十年来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仔细回想,确实,有许多事都脱离了原先的轨迹,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第316章 痴仇爱恨 血帝尊举步行出宫外。 天地一片漆黑,狂风夹着豆大的雨点扑面而来。 血帝尊记得那一夜,就在这样漆黑的暴风雨中,自己独身一人,手持帝血剑,迎向那仿佛永远也杀不尽的敌人。 那样的绝望与悲愤,一直伴随他陷入永眠。但与刚才百花公主临死前的眼神比起来,那个暴风雨之夜的厮杀,倒仿佛遥远得只像一场梦境了…… 如果记忆没有出错,那一夜这个时候,宫殿外面应有数万火把高举,三千劲弩蓄势待发。可现在,血帝尊举目望去,除了两支巡逻的禁卫队,再没有一点声息。 或许,那一夜所谓的血雨厮杀,其实只是一场清晰的梦境?没有人背叛我,没有人想要害我,一切的一切,都源于一场虚妄之梦…… 所谓三百年后,只是一场幻梦? 这本是一桩喜悦的事情,血帝尊却越想越惶恐,他嗓子带着颤音,慌张地叫起来:“来人!来人!” 近处的禁卫队匆匆赶来,为首的英武将官跪伏于地,恭声道:“帝尊!” “楚华在哪,你有没有看到楚华?” 禁卫队长面上闪过一缕疑色,禀道:“楚将军此刻……应该在元帅府中——” 血帝尊不等他说完就暴喝:“快传他过来!还有貂崇,洪安候,把他们都给我叫过来!” “是!”禁卫队中不敢多问,赶紧领命而去。 血帝尊在宫殿外来回打转踱步,心脏一阵阵悸动空虚之感让他无法安静下来。即使被暴雨淋透,他背后也渗出一身冷汗。 他面上的表情似哭似笑,突然走到宫门口一个持戈卫士面前,问道:“你说,我是在做梦吗?” “启禀帝尊,您不是在做梦!”卫士虽然被他的表情惊得有些害怕,但回话声还是铿锵有力。 “不是做梦,不是做梦……”血帝尊重复几遍,忽然发出一声大叫,纵身往宫内疾奔而去。 一路闯回寝宫,屋里的物事无人动过,百花公主的遗体躺在地上,安详地刺痛血帝尊心脏。 血帝尊抓起酒壶,高声唤来领事太监。 领事太监走进来,第一眼看见血泊中百花公主的尸体,当即两脚一软,恨不得自己马上就晕过去。 “你过来,喝下这壶酒!”血帝尊急切地吩咐。 领事太监噗通一响就跪下来,哆哆嗦嗦地求饶。 血帝尊暴怒地一拍桌子:“快喝,不然我砍了你的脑袋!” 领事太监脸上浮现出绝望之色,呆愣半晌,俯下去磕了一个响头,道:“小人深受帝尊之恩……” 他遗言没说完,血帝尊早已等得不耐烦了,气冲冲地提着酒壶过来,硬往他嘴里灌。 领事太监不敢挣扎,被灌了好几口,呛得直咳嗽。 血帝尊硬逼他喝下大半壶,然后将他甩到一旁,冷冷观察他的反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领事太监虽然涕泪横流,却无任何不适的表现。 酒里没有下毒…… 血帝尊的脸色慢慢灰败下去,无尽的后悔和内疚变作了一把锋利的尖锥,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被泪水模糊的眼眶中,似乎依稀瞧见,残红中凋零的百花公主在朝自己微笑。 “帝尊,楚将军、貂将军、洪将军求见!” 朦朦胧胧中,一切都在远去。 通报声、脚步声,模糊的面孔,飘忽的人影,什么都看不清了。 血帝尊跪倒在地上,双臂抱住脑袋,彻入骨髓的哀恸将他吞噬。 烛台倒塌,火苗向周围扩散,渐成燎原之势。 血帝尊一动不动,任凭火光将自己包围。他将与这座困扰了他近百年的精美牢笼一起,步入地狱。 光焰尽处,便是无际的黑暗。 血帝尊的元神消弭于其中,直到彻底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总算是结束了!’ 江言长舒一口气,周身撩舞的幻影逐渐敛入他体内,他刚想站直身躯,两脚却为之一软,不由往前扑出去,半跪在地上,发出浑浊的呼吸。 脑子里传来一阵阵针扎般的剧痛,那是神元完全被耗空的症状。连带着灵识深处的地狱恶鬼们都安分了不少,为了抵御外来的敌人,它们也贡献了不少力量,各自累得够呛。 血帝尊以这样重伤的状态,都把我们逼到了这种地步,这老家伙真不愧是三百年前号称天下第一的男人。 当然,所谓“天下第一”,肯定是要把天空之城上的那位天剑撇开不算的。 由于神元耗尽,江言此时的感知无比迟钝,所以他甚至没有察觉到抵在自己后背上的那只小手正在微微颤抖。 希宁脑中天人交战。 刚才的虚幻梦境中,她也出了足够多的一分力,否则仅凭江言一人还不足以坚持到最后。但她毕竟是作为辅助的角色,相比与血帝尊的意志正面交战的江言而言,她还保留着最后一丝力量。 那一丝力量,足以令江言再堕幻境。以江言此刻衰弱的精神状态,很可能就此一去不回……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张平安的仇就此得报,还有那些枉死的浮屠教众,他们终于可以瞑目…… 江言尚不知道,自己的生死竟系于背后小女孩一念之间。 衣袂破空声由远及近,叶星魂姗姗来迟,在苏芸清身边停下,小心翼翼地探视她的情况。 本已平静下来的荒漠再次吹起了风沙,层层峦峦延伸到天际。希宁视线飘向远方,耳畔回荡着恍如妖兽哀嚎的凄厉风声,眼前逐渐蒙上了一层水幕。 随着视线渐渐模糊,希宁茫然地想,毕竟,他饶过我一次,我是否也该还他一个不杀之恩呢? 杜山他们的脚步声已经近了,再不动手,以后大概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 忽然,她听到一阵低微的咳嗽声,刹时如被梦魇击中,整个人都无法动弹。 本已经神志模糊的江言,由于近在咫尺的死亡气息的刺激而重新清醒过来,惊诧地睁大眼睛。 血帝尊慢慢站了起来。 他明明已经丧失了生机,如同尸体一样,然而却在众人惊惶恐惧的注视下,他悠然挺直脊背,随意朝前方瞥了一眼,那君临天下的仪态顿时惊得杜山等人像中了定身术一样无法动弹。 第317章 在劫难逃 血帝尊还活着! 这个事实令众人全身血液几乎凝固。 这样都杀不死他,难道今日注定要亡命于此? 一愣之后,江言观察对方,心中暗暗判断,这老家伙的力气肯定也所剩无多,但从他气息内敛、分毫未泄的表现来看,至少还具备玄罡的境界。如果这样的话,己方杜山、叶星魂等人恐怕连他一剑都挡不住,眼下简直是绝望的局面。 他心中唯有祈祷,希望希宁还保存着一点力量,能将这位可怕的剑圣再度拖入幻境…… “没用的。对于他这样意志坚定的绝世强者而言,只要有了防备,我就不可能进入他的精神世界……”希宁的声音在江言心头响起,带着淡淡的忧伤,比起平日又多了一分释然。由于是心灵间的直接对话,现实世界中的距离被无限拉近,江言可以感觉到她的一部分情绪。 江言暗骂希宁懦弱,与其耗费精神力量与自己对话,还不如倾力向血帝尊做最后一搏。只要这小丫头能让血帝尊迟滞一瞬,旁边的叶星魂和杜山说不定就有机会偷袭得手,就算死也能死得壮烈些。 仿佛听出了江言的心声,希宁不紧不慢地传来一缕心灵波动:“这个时候还想把我当成救命稻草,你也是混得够窝囊的了。对于我来说,只要能看着你先死,就不会留下任何遗憾了……” “了不起!”血帝尊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为之凛然,盯着他不敢眨眼。 只见他右手轻慢地自衣袖拂过,掸掉了一粒灰尘,淡淡地道,“自从我拿到帝血剑之后,就再没有人能令我陷入幻术了,没想三百年之后,竟然让你们做到了。你们能把我逼到这种地步,了不起,实在是了不起……” 江言动了动嘴唇,用异常沙哑的声音问:“我明明都把你的元神焚烧殆尽了,为什么你还没死?” 血帝尊的视线飘落到他脸上,一丝森然的笑意自嘴角边逸出,徐徐道:“正是要让你以为我已经死了,若非如此,我恐怕没那么容易从幻境中脱身。可惜,你们功亏一篑……” 江言冷哼一声:“如果真有你说得这么厉害,那你还啰里吧嗦地说这些废话干什么,怎么不赶紧过来取我性命?还是说,其实你也已经走不动路了呢?” 说着,他向叶星魂和杜山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找机会动手。 “是吗,你真这么以为?”血帝尊的声音冰冷得就像暗红沙丘上忽然而起的风,凛寒扑面,“如果非要我证明的话……” 虽然血帝尊并非释放出强者气息,但江言依然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旁边苏芸清、杨落、谢元觥倒下的身躯为血帝尊的威势增加了说服力。 此刻正是生死关头,江言急忙用眼神催促叶星魂和杜山两人,大家伙并肩子舍命一搏—— “噗!” 杜山跪倒在松软的沙堆上,涕泪横流地哀嚎道:“好汉,饶我一命!” 江言的心霎时凉了半截。 血帝尊转过头去,深邃的目光飘向叶星魂,淡然道:“你呢?” 只有亲身站在这位绝世剑客面前的时候,才知道开口向其挑战需要多么坚定的意志。叶星魂好不容易鼓起的一点勇气,随着那短短两个字的叩击,亦随着杜山的那一跪,如沙飘散。 就像绵羊面对猛虎,兔子面对雄鹰,事到临头,恐惧的本能压倒了所有。血帝尊一句简短的问话击溃了叶星魂的战意,他知道,就算自己今天能活下来,恐怕也永远也走不出这个阴影了。 血帝尊对此情景没有任何意外,三百年前,帝血剑横行天下的时候,他已经看过了太多这样的表情。无论时代怎么变化,弱者的眼神都是类似的,不需要自己费一丝力气,他们就会自己倒下。 当血帝尊的视线再回到江言身上时,江言已经觉得麻木了。或许今日一劫,本少侠真的躲不过了吧…… 血帝尊唇弧微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恍惚间似与死神的身影重叠。 但就在下一刻,江言以为他会用那只象征死亡的右手捏碎自己咽喉之时,却见他转过身,漆黑的长袍在风沙中飘舞,背影变得模糊,一步一步,迈向地平线的尽头。 他放过了自己? 一丝庆幸之后,江言随即恍然醒悟——果然,他也是强弩之末,乃至于不敢承受自己的临死反扑。否则,他定然不会留下任何人的性命! 可恨,只要那两个家伙、不,那三个家伙有一个靠谱的话,都不至于让他逃走…… 心中遗憾着,江言的视线渐渐地模糊,连心中那一点感怀都变得缥缈淡远了。毕竟他的体力和神识都已透支,一口气懈怠后,再没有强撑的理由,身体飘飘忽忽地朝松软的沙地上跌去。 杨落也随他一起闭上了双眼。 耳边隐约听见杜山怪声怪气地道:“大人物就是大人物,逃命的姿势都这么冷酷帅气!” “你这家伙,真是丢死人了……”杜鹃远远在埋怨。 “那也怪不得我。我可不能死,我死了,谁去安慰小桃红脆弱的心灵,谁给那些可怜的姑娘们买胭脂水粉?”杜山嚷道,“你看,这姓叶的平日拽得跟王八似的,还不是一样被吓破了胆?” 叶星魂望剑沉默。 江言倒在沙堆上的一声轻响,为杜山的言语更增添了几分底气。“你看看,几个最厉害的都躺下了吧,我要是刚才冲上去了,现在该落得什么下场?你这小丫头呀,就是不知道体谅哥哥……” 希宁的目光在江言身上长久停驻,直到雪荼靡走来,才默默转向一旁。她心里暗叹一口气:罢了,就当是还了他的不杀之恩…… 她忽然听见雪荼靡惊叫起来:“我,我,我怎么——” 紧随着,是一声利器扎入肉体的闷响。 希宁愕然回头,只见雪荼靡右手握成拳头,贴在江言左胸口。而她拳中捏的玉簪,已有大半刺入了江言胸膛。 第318章 变故 鲜红的颜色顺着玉簪涌出来,与原本干褐的血迹混在一起,更为刺目。 希宁脑中一空,忘了原本应有的情绪。 所有瞧见这一幕的人,皆因巨大的震惊而失语了。 江言本已虚脱昏迷,但阴神的警觉还是让他在生命垂危之际惊醒过来,及时用两根手指夹住了玉簪的下半段,阻止它刺穿心脏。 胸口陡觉剧痛,透彻骨髓。 雪荼靡的手在颤抖,双眼冒出彤红妖异的光芒,狰狞的表情显得分外诡异。 她眉心中间泛起一个古篆文,幽幽发亮。发现江言在反抗,她便将另一只手也用上了,握住玉簪狠命往下压。 虽然她的力量还不到五阶,但江言真是虚弱透顶,在这生死关头,他连最后一点力量都使出来了,但还是顶不住那支夺命的利刃。 江言睁大眼睛,清晰感觉到玉簪吞噬者着自己的生机,生命本源的力量飞速流逝。 他想张嘴呼救,但只要一开口泄气,玉簪马上就会夺走他性命。 这样的时刻,他只感觉到一阵莫大的讽刺和悲凉。 好不容易才赶跑了血剑圣,本少侠却要死于一个弱女子之手,这样的结局,恐怕是谁也没料到的吧…… “你干什么?”杜山如梦初醒地大喝,飞步赶来,往雪荼靡身上狠狠撞去。 雪荼靡看似娇弱无骨的躯体此时却若苍松般坚挺,硬承受了这一撞,反而将杜山震得倒退不止。 叶星魂挥剑砍来,雪荼靡看也不看,随手一挥,竟以左手生生硬接了剑刃,只听嘶的一响,长袖断裂,露出白得炫目的藕臂,看上去连一丝伤痕都没有留下。 “这娘们发什么疯!”杜山在地上滚了两圈,一咕噜爬起来,再度扑向雪荼靡肩膀。 叶星魂上一剑无果,马上又出一剑,这一次不再留情,锋利剑刃狠辣地削向雪荼靡玉颈。 不远处杜鹃惊恐地捂住嘴,但“啊”的一声惊叫还是从她指缝里漏出来。 毕竟相处过几日,她实在不忍心看着雪荼靡命丧剑下,可是江言的境况更令人担忧。她只能睁大眼睛,无助地看着事态往最坏的地步发展。 令所有人意外的是,叶星魂的剑依然无功而返。 雪荼靡看似随意地用左臂挡了一下,那吹弹可破的肌肤此时竟变得硬愈金铁,毫不费力地格开了剑刃。 “砰!” 杜山全力一扑,感觉自己像撞上了一块铁板,浑身骨骼一颤,反震之力将他掀飞老远。 他昂起脑袋,吐出两口沙子,哇哇怪叫:“她吃错药了吗?” 雪荼靡始终未曾回头看他们一眼,她专注于一点一点刺穿江言的心脏。 瞧着她眼中妖异的色泽,叶星魂的心沉入谷底。他暗暗地想,这女人莫非一路过来都在隐藏实力,如今终于等到了绝佳机会,她便要凶性大发,杀光我们? “雪姐姐,不要!”杜鹃的悲叫徒劳无力。 这时候,一直处于发愣状态的希宁突然抬起右手食指,朝雪荼靡眉尖点去。 这笔直朝眼睛刺来的攻击,终于引起了雪荼靡的注意。 她眼眸内瞳光闪烁,幽绿、惨白、暗红三色变换,邪恶而诡异,就要用左手捏住希宁的手指。以小女孩脆弱的小手,若被雪荼靡抓住了,毫无疑问将会被拧断。 幸好叶星魂的剑气及时从旁边扫来,带着拼死一搏的嘶吼声,让雪荼靡也为之侧目。她立即做出选择,相比于小女孩柔弱可笑的捣蛋,还是另一个剑客更具威胁。她便挥臂去挡剑,任由希宁柔软的手指,蜻蜓点水般在自己眉心处按了一下。 纤细葱嫩的手指,竟带有不可思议的魔力,立时让雪荼靡面容发生了巨大变化。她抽回了握簪的右手,捂着额头痛叫起来。 “啊——”凄厉的惨嚎,如同夜枭泣血、老猿悲啼,声声刺耳。 雪荼靡像发了疯一般,左臂向周围狂乱挥拨着,跌跌撞撞地跑向远方。 希宁右手藏在背后,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微微颤抖。 她刚才看得分明,雪荼靡额头的那个古篆文,是浮屠教的“亢”字印记,用以迷惑凡眼、操控人心。 应该在很早的时候,平等王或者乾达婆就给雪荼靡下了咒,让她不自觉地接近江言,被他所吸引,渐生爱慕……而一旦有了机会,这份爱慕之情就会转为剧毒的利刃,让受术者痛饮血泪,甚至与所爱之人同归黄泉…… 可怜的女子,她恐怕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被操控的木偶,甚至连那份自以为隐藏得极好的爱意,都是由于咒术的缘故,而非出自她本心…… 她爱与恨,早就不由她自己决定。 不过,这又与我何干? 坐视江言被偷袭致死、浮屠教得手,不也正是我想要的吗? 只因为觉得欠他一次,不好自己动手,但如果能借别人之剑那是再好不过,为何事到临头却觉得悲伤…… 江言躺在地上,意识在昏迷与清醒的边缘徘徊,朦朦胧胧地,眼前仿佛浮现出过往的画面。他心中清楚,这会儿恐怕是最危险的关头,黑白无常的魅影正环绕着自己,在耳边幽幽呢喃。 生死犹隔一线,他的灵魂仿佛升上云端。 周边有高僧梵唱,金轮当空,在那安详神圣的光辉中,垂危者好像得到了最终的救赎,从俗世无数罪孽和烦扰中解脱出来,被接入极乐净土。 “江兄弟,你醒醒!” “江大哥,坚持住!” “老江,你先别忙着闭眼,至少也要交代一下遗言啊!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未曾托付的遗孀、没花完的钱,都可以交代给我老杜………哎呀!死丫头,你想掐死我!” “江大哥都快死了,你还说这种话……” “哭什么!没用的丫头,就知道哭!老江本来死不成,被你这么一嚎丧也差不多了!” “你,你说什么?”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知道吗?以老江的名声,你以为那么容易死?要哭滚一边哭去,别在这碍眼!” 第319章 绝唱 外界的吵闹,江言全然不闻。 他此时已经陷入一个与世隔绝的虚空,魂魄高悬于天外,冷眼注视下方奄奄一息的肉身,随时就欲乘风归去。 以他这般神通修为,即便法体被毁,若肯舍下身段,也能以阴神修鬼仙。但比起煌煌正宗的人仙大道,那就如有云泥之别。 “是不是听到了有人为你哭泣的声音,所以眷念不去?”希宁的一丝神念悠悠荡荡,传递到江言心间。 “……” 江言灵识中一片混沌,一念甫起,万相已生。 希宁垂手默立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从上到下都被血迹染透的身躯,娇柔面颊蒙上一层讥讽之色。 “没猜到自己的结局吧,连血剑圣都能打退的江少侠,最后却死在女人手里。哼,传扬出去,真是千古笑柄!” “……” “这地方荒无人烟,埋下去就会被陷入地底,连尸骨都找不着。晨曦的最后血脉,也将就此断绝……”如有稚嫩的嗓音在耳畔轻轻响起,小女孩说得徐缓,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一字一字,叩击着垂危者的最后意识,“凡是与佛主作对的,都会堕入畜生道,永世不得超生……” “好笑。”江言终于回应,虚弱的神识让心声似乎完全变了调,“你对你的佛主很推崇啊……但我有个疑问,你的佛主既然如此厉害,为何救不回一个张平安?” 希宁面色蓦地泛白,嘴角颤动着,不自觉地握紧拳头,微微喘息。 她唇边的笑意尽敛,眼中渗出寒意:“平安叔叔已经回归极乐净土,而你,将永堕地狱。” “我不会死。” “会。” “不会。” “你还以为沸腾之血能够让你恢复吗?那一下虽然没有刺中你心脏,但玉簪上附带的咒术之毒已经扩散,它能渗透你的五脏六腑,腐蚀你的骨髓,让你在饱经折磨之后慢慢死去。如此狠毒的咒法,想来那个施咒的人,对你是恨到了极致。” 江言沉默了许久,才道:“下咒的人,不是你吗?” 希宁亦随着这一问静默了片刻,扭过头去,淡淡地道:“肉体上的痛苦,对于你这种人来说算不了什么。如果换作是我的话,手法不会这么简单粗暴。有时候,在漫长的折磨中孤独活着,才是一件让人绝望的事情。” “看来你对此已经深有体会。” “……” 这一句话让希宁无比恼怒。她的神念直接退出了江言识海,望着天边风沙旋舞之处,深深吸了一口气,默然了好一阵,才再度建立心灵连接。 “求我。”这一回,她的开口言简意赅。 “嗯?” “我能帮你祛除毒咒。求我,我就救你。” 她感觉到江言的意识微微有点恍惚,便淡淡地道:“你不是想报仇吗,连这点身段都放不下,又凭什么去跟佛主斗?” 她见江言还是默然不语,又说:“是默默无闻的死去,还是凭着狂妄的梦想大干一场,都在于你自己的选择。在毒素侵蚀心脏之前,你还有半盏茶的时间考虑。” 一阵漫长得令她难堪的等待之后,江言给出了回答:“我不信你。” 希宁的脸蛋气得发青,哼了一声,冷冷地道:“你别无选择!” “我只相信我自己。我有金刚体魄,百毒不侵,邪祟辟易,什么毒能杀我?” “你……你……你这个蠢货!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希宁气急败坏,咬牙切齿。 她本来就不想救江言。只想在他临死之前狠狠戏弄他、羞辱他,看着他饱含绝望悲愤地下地狱,那情景才是她想要的。 但江言顽固得像一块石头,狂妄到了愚蠢的地步,竟然不相信自己会被毒死,这让希宁的期盼全都落了空。 他怎么能这样? 遥隔数百里之外,石头城的某个酒楼,一男一女在隐秘的角落里对饮。 男子面容俊美,只是脸色略显苍白,修长的五指把玩着酒盏,轻声道:“你不该这么早引发咒印。” 他对面的女子白衣胜雪,秀美如画的容颜,可以胜任世间任何男子的梦中情人。 正是浮屠教的平等王和乾达婆两人。 乾达婆此时握着杯盏,美目迷离,看上去怀着沉重的心事。一层淡淡的阴霾萦绕在她眉宇间,聚而不散。 见她不答话,平等王抿了一口酒,继续道:“正如美酒需要时光的酝酿,她心中的那份爱还酿得不够久,效果就会大打折扣。就像提早采摘的青果,虽然勉强能充饥,但那味道必然是无比酸涩的……” “你还想等多久?”乾达婆眯着眼睛,凤眸愈显狭长勾魂,朦胧中透出些许阴狠。 平等王无视对面透过来丝丝杀气,平静地给自己斟酒:“你没有听说过一种秘术,叫‘养剑’?” “你是说圣城的那个老穷酸?” “知道他为何曾被誉为天下第三吗?”平等王故意停顿了一下,瞥见对面直勾勾盯过来的眼神,徐徐道,“将天下最凶邪最锋利的神兵封于鞘中,十年不见血,不沐阳光,不沾雨露,不染尘埃。当它重见天日之时,便会有无可匹敌的绝唱。” 第320章 烦扰 “十年?”乾达婆冷笑。 平等王悠然道:“十年看似漫长,但对你我来说,也不过弹指一憩。你何必这般焦急,反而打草惊蛇,误了良机。” “呵呵,十年,你等得起,我等不起!” 平等王轻轻揉弄着眉心,脸上闪过一丝疲态,说道:“真是不可理喻,明明我开了个好头,你把事情办砸了,现在反而怪到我头上来……” “呯!”不远处传来瓷碗摔碎的脆响。 平等王微笑道:“看那群人,只需灌下三碗黄汤,就能把一切烦恼都抛开,多简单,多快乐,你何不向他们学学?” “砰!” “哐当!” “轰隆!” 外面似乎乱成一团,有很多人在嘶吼争吵着,桌椅杯盏撞翻摔碎的声音夹在其中。 酒酣胸胆尚开张,醉生梦死之际,自然敢言平日之不敢言、敢为平日之不敢为。可如果这样的人都聚在一起,麻烦定然少不了。 平等王对这一幕已经司空见惯,外间乒乓的打闹声丝毫不影响他自斟自饮的兴致。不过没过一会儿,战火就波及到这边,一个肥胖的身躯突然撞开屏风,把桌子都掀倒了,摔了个人仰马翻。他是被人丢进来的。 “走吧。”平等王起身道。 乾达婆点头,忽然眉头一皱,地上的胖子竟抓住了她的脚。 “好香的味道……”胖子一脸陶醉的表情,嘴里喷出浓重的酒气,“小娘子,你这腿真是细得一掐就断,本少爷就喜欢你这样的,回去跟本少爷圆房吧!” 乾达婆面上闪过一缕冰冷杀机,平等王忙按住她肩膀。 “别冲动。” 这几天暗红沙丘全境戒严,尤其在搜捕一名黑袍通缉犯以及浮屠教僧人,大量的军官和高阶武者都被派出来封锁城市,不知道黑剑圣是哪根筋不对了。若是把他老人家惹来,平等王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 “你这碍眼的小子是谁,还不赶紧给本少爷消失,本少爷只要小娘子……” “走。”平等王拍了拍乾达婆肩膀。 乾达婆一脚将胖子的脏手踹开,强咽下了这口恶气,跟着平等王跳窗而走。 某处荒丘。 雪荼靡踉踉跄跄地奔跑着,突然被地上一块硬物绊倒,从沙丘上滚落下去。 到了沙丘脚下,她支起上半身,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着,顾不得拍打身上的沙粒,举起双臂放在眼前,看着十指上斑斑血迹,泪流满面地道:“我都做了什么?” 那十根手指纤长优美,毫发无伤,所以血迹全是来自那个人。 “啊——”她仰天长啸。啸声竟破开狂沙,在半空中震荡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这种程度的力量,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我怎么会这样?” 远处,一匹受惊的骆驼撒开四蹄狂奔。雪荼靡瞧见了,立即一纵身赶上去,俏丽的脸上浮现一抹狞笑,右手探出,闪电般刺入骆驼的身躯,在其中旋弄几下,然后猛力一拉,竟扯出了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骆驼发出一声哀鸣,生机就此断绝,顺着陡峭的沙坡滚了下去。 雪荼靡将心脏拿到眼前,五指狠狠一攥,只听啪地一声爆响,如同水袋破碎的声音一般,新鲜的血液迸溅出来,洒得她满脸都是。 血肉碎块之中,她呆呆地看着自己沾满了血液的双手,久久无法从眼前恐怖的场面中回过神来。 ‘刚才,为什么,为什么又控制不住自己了?’ 心里面,似乎失去了某种东西,同时又像是有某种禁制解开了,那是恐怖的深渊之口,罪恶之源,即使只是一点点飘飘渺渺传上来的味道,也足以令人窒息。 “臭婊子,总算你有落单的时候!”远处,一把粗豪的嗓音隔着滚滚黄沙传递过来。 雪荼靡茫然抬头,眼中泪迹未干,只觉得那条大步赶来的粗壮身影异常熟悉。 “段郎?” 来者正是「鬼刀」段如晦,他带着满脸冷笑走近,阴森森地道:“怎样,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玩意儿,是不是跟我不一样?” 雪荼靡眼中迷惘之色愈发浓郁,突然一甩手臂,丢开心脏的残渣,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边流淌的血液,望着前方伴随自己多年的熟悉面孔,脸上肌肉抽动,嘴中发出近乎癫狂的笑声。 “贱货,你笑什么?”段如晦更加恼怒。在他眼里,雪荼靡的笑声带着浓浓的讽刺,那是在比较两者给她的感受之后,对弱者一方的鄙夷。这让他额头青筋直跳。 “我笑什么,需要告诉你吗?”雪荼靡的语气,妖异而幽魅,跟以往截然不同。 段如晦无暇注意这些细枝末节,他眼底里流淌着的的愤恨和阴毒已经遮掩不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要在这可恶的贱人身上,尽情发泄出自己的怒火。 雪荼靡此时美丽的面孔上,却呈现出一种癫狂妖异的表情。 希宁深吸一口气,令浮躁的心绪得以平息。 “感觉到了吗?那咒术的毒,金刚体魄也挡不住!”她再度发问。 神念传递到江言耳边,却落入一片虚空,冰冷死寂的氛围,感受不到一点生机。 希宁心头一沉。 我估计错了那咒术之毒的厉害,结果他已经提前死掉了吗? “喂!”她勉强维持冷静,却仍是无法掩饰心绪中的那一丝颤抖,“快求我!求我,我就救你!” 没有回应。 刹时,希宁心乱如麻。 他死了,却死得太容易,没有看到他绝望怨恨的表情,我怎能心甘? 他就这样死了,谁来承担我的恨? 不,他还得活着! 希宁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朝江言鲜红耀目的伤口点去。 第321章 夜半剑哭 希宁拔出玉簪,地上的身躯一颤,带着一蓬鲜血溅出,奄奄一息的脸庞愈显灰败。 希宁匆忙探出左掌撑住他伤口,一股温润和煦的力量从她掌间透出,为残破的肌体止住流血,修补生机。 许久,她抽回手掌,不理会周围诸人惊异的眼神,淡淡地道:“让他躺一两天,不要动他,慢慢就会恢复。”说完,她在苏芸清身边蹲下,仔细检查伤势。 杜山悄悄在杜鹃耳边问:“这小丫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的?” 杜鹃茫然地摇摇头。 “笨丫头,哪天被卖了还帮人家数钱。你一天到晚跟他们在一起,连发生了哪些事情都不清楚?” “事情?每天都有事情……不过希宁嘛……哦,前天晚上,她被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抓住了,差点变成活尸。” “活尸?”杜山夸张地往后跳了一步,“她不会咬我吧?” “只要你不对她乱打主意,她应该不会咬你。” “这……哎,真可惜!多好的一个美人胚子……” 夜渐深,阴气袭体,呼吸格外不畅。 霾重天低。 几条不怀好意的饿狼,远远的在另一座沙丘边徘徊。 杜山怀抱帝血剑,靠着一块石头昏昏沉沉地打盹,突然一个激灵,从半睡半醒中警觉地睁眼。 映入视野的是一个白色的影子,就在杜山眼前晃悠,惊得他往后一滚,回头瞅去,才发现那人是希宁。 杜山干咳一声,握着帝血剑爬起来,往四周望了望,见大家都睡着,才放下心来,没好气地道:“半夜不睡觉,头发也不绑好,还穿一身白衣服,知不知道这样很吓人?” 希宁微笑:“你不是在守夜吗,怎么睡着了?” “守夜?啊哈哈哈我当然在守夜,没见我机敏得很吗,要是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敢过来,我一剑就把他劈成十七八段……” 希宁当然相信他机敏得很,不过遇到敌人第一个反应大概是逃到十七八里外才对。 见希宁一直盯着自己,杜山奇怪地问:“你在看什么,被哥哥我雄健的虎躯迷住了?” 说着,他故意弯了弯胳膊,展示了一下还算过得去的肌肉,“看哥哥身上累累伤疤,你就知道我经历过多少九死一生的战斗。哎,铁与火淬打的身躯,总是会惹来麻烦,有多少像你一样纯洁天真的女孩子就这么奋不顾身地扑过来……” 他装模作样地摇摇头,“不过你还小,等你再长大个一两岁……” “那把剑。”希宁赶紧打断了他的自我陶醉,指了指他手中的帝血剑,“它在哭。” 杜山舌头一打结,浑身冒出一股嗖嗖凉气,差点直接把帝血剑丢出去。 “它它它在哭?你说什么呢!小孩子家家的,再胡说八道我就打你屁股了!” “真的,不信你听。” 见希宁一本正经的神情,杜山将信将疑地歪过头,把剑身转到耳边,凝神听了一会儿。 不知是否因为希宁那句话给了他暗示,他果然听到一种极细微的呢喃声,十分模糊,分不清男女老幼,但那层萦绕其间的忧伤悲怆之气,足以令人色变。 “我的姥姥诶,真的在哭!”杜山吸了一口冷气,“大半夜不睡觉哭什么?” “它在思念它的主人。只有天下第一的剑客,才有资格将它握在手中。否则,它很可能会寻机反噬……” “好家伙,还挑三拣四!逃命天下第一的剑客行不行?” “大概不行吧。”希宁站得更贴近了一步,往叶星魂的方向瞥去一眼,轻声道,“他不跟你抢,可能早就看出了这一点。” “这龟儿子,我说他怎么这么老实,原来早就没安好心!”杜山气哼哼地朝那边比划了一个侮辱性的手势,然后握着长剑当空挥了挥,“照这么说,这把剑看着厉害,但根本华而不实,除了血剑圣以外就没有人可以用它了?” “也不一定。等那个人醒来,或许可以试一试……” 一阵阴风吹来,近处幽暗的雾霾中流动着的空气充满了腐败的味道。即将燃尽的柴火也变得恍惚起来,将希宁那张稚嫩而不失优美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仿佛是来自阴间的鬼魂。 杜山打了个寒噤,稍稍往后缩去:“你的眼睛……刚才怎么变成绿色的了?” “绿色?”希宁歪着头,疑惑不解。 “不,现在不是了。”杜山略带警惕的目光在她脸上打量,“刚才那阵风吹来的时候,你的眼睛好像变了一下,跟那边几头畜生一样……啊,我不是骂你,我的意思是,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希宁摇头。 她垂下目光之时,眉宇间多了一份忧色。 当日乾达婆对她做的那番手脚,后遗症终于显现出来。虽然她以自己的特殊体质暂时撑了过去,并觉醒了夙世神通,但那份邪恶的力量仍潜伏在她体内。亡灵仪式的威力,不是那么容易化解的。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低微的呻吟,转移了她这份惆怅的心思。 杜山也听到了动静,伸长脖子瞧去:“咦,苏姑娘醒了!” “水,水……”苏芸清的眼睛半睁半闭,口中呻吟。 杜山忙解下水囊递到她嘴边。苏芸清贪婪地吮吸起来,如同久旱干涸的土地,一口气就将水囊喝了个干净。她将干瘪的袋子丢开,眼神朦胧地朝杜山望来:“我还要。” 杜山小声嘀咕:“本大爷最怕听到这三个字了……” 他解下腰间另一个水囊,心疼地道,“苏姑娘,你省点喝,剩下的水不多啦!” 苏芸清伸手抢过去,仰脖咕咚咕咚又全喝光了,然后道:“还要!” 杜山嘴角一抽,愁眉苦脸地去拿第三个水囊:“哎,像你这样索取无度的,以后谁娶了可就倒霉,铁打的身子也禁受不住啊!” 希宁微笑道:“这个不用你来关心,她已经有心上人了。” “哦,那个倒霉的家伙是谁?”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不会是我吧?”杜山指着自己鼻子,一副天塌下来的表情。 希宁瞪了他一眼:“你也太自恋了!那个人是——” “小宁!你们嘀嘀咕咕的在说什么呢?”苏芸清略带干涩的嗓音传来,杜山和附近悄悄支起耳朵的叶星魂一齐露出失望的表情。 第322章 沙丘骷髅 希宁走到苏芸清身边,慢慢扶她坐起来。 “血剑圣呢,我们是活着还是死了?”苏芸清环顾四周,问道。 “他逃走了,我们还活着。” “哦,居然是我们胜了?杨将军这么厉害?血剑圣逃走了吗?”苏芸清左顾右盼,很快发现了旁边江言,不满地嚷道,“这小子老早就躺下了,怎么到现在还没醒?” 她一口气提出了太多问题,希宁只得一一为她解答。 听希宁简述完整个经过,苏芸清睁大眼睛:“这小子为了我弃剑?一点犹豫都没有?” 希宁点点头,她眼中的神色也有些复杂。她亲眼看见江言为了保护苏芸清而放弃了唾手可得的胜利,以至于沦落到这般境况。某些时候,她很难将这个重伤昏迷的少年跟当日浮屠庙前的那个杀人魔王联系到一块去。 苏芸清哼了一声,眼角瞥着地上的江言,嘴里嘟囔:“果然对本公子怀有不轨之念……” 希宁暗暗地想,之前联手对付血帝尊时,我曾窥探到江言的一小段模糊的记忆,他对很多女人都生出过绮念,像林曦,绯红妖姬,雪荼糜,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女人,不过其中貌似唯独没有你…… “小宁,你那是什么眼神?男人都这样,你也不用大惊小怪,以后你会更失望的。好了,扶我起来,再去弄点水,我来给这小子涂药。” 这时,杜山突然叫起来:“那是什么东西?” 他声音中带着惊恐,伸手指向沙丘的另一头。 只见一个在夜风中微微泛着白光的东西,一摇一晃地往这边走来。而原先在附近徘徊的几头饿狼,大抵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已经不见踪影。 “好像是一具骷髅。”希宁眯着眼睛望了一会儿,道。 苏芸清道:“这地方阴气极重,容易滋生出一些妖物来,不过都是低等亡灵,不足为惧。老杜,凭你的本事,很轻松就能把它打发走!” 杜山的一张脸皱成了苦瓜,“为什么是我?” “因为今天晚上是你守夜呀!”希宁笑着回答。 实在没有理由推辞,杜山只好极不情愿的,迈着慢吞吞的步子往那边踱去。 而对面那只遍体雪白的骷髅,也似乎嗅到了生人的气味,加快脚步,飞速朝这边冲来。 杜山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忍不住叹道:“老兄,你这骨骼未免也太清奇了吧!” 那骷髅体型大小如常人一般,很像是人类死后的遗骸,但胸腹、肩头、膝盖等处覆盖着白骨甲胄,肘、腕、踵等关节生出尖锐骨刺,白中泛青,如同坚硬的花岗岩质地。这副身形,竟丝毫不显得狰狞,反而透出一股妖异鬼魅的美感。 “苏姑娘说我能轻松把你打发走。但依本大爷的感觉,貌似不太对啊……”隔着七八丈,杜山停住了脚,喃喃道。 骷髅提着一把遍布着缺口的巨剑,大步走动间,死亡的气息如浪潮般涌动。 五丈。 杜山微微沉下腰身,右手抬起了帝血剑,傲气十足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能隐瞒我的真实身份了。没错,我乃天下第一剑客,人称「银枪小霸王」的杜山杜玉郎是也!你要是怕了,就趁早回头——” 话音未完,那骷髅已被他激怒,散发的死亡气息一时大盛,提剑快步冲来。 五丈距离,竟被它一掠而过。杜山的惊叫还来不及出口,惶然间巨剑已当头临近,在视野中放得无比巨大。他连忙举剑格挡。 铿—— 他虎口迸血,帝血剑脱手而飞。 苏芸清,这是你妹的“低等亡灵”! “好汉,我错了……” 杜山连滚带爬地躲过当头一剑,又狼狈从骷髅腋下钻过去。 数次转向之后,他终于折射到了骷髅身后,右手成刀,朝骷髅背心重重削下去。 只听一声闷响,仿佛撞上了坚硬的铁岩,反而震得他手腕剧痛。 “救命——” 凄惨的叫声打破了宁静的夜空。 叶星魂、尹梦、杜鹃皆被惊醒,睁着迷蒙的睡眼循声而望,只见远处沙丘上一白一黑两个人影正在交战,穿梭往来,好不激烈。 “哥哥?”杜鹃纳闷地问。 “小宁,快扶我起来。”苏芸清道,“咱们往南边逃。” “那杜大哥……” “放心,以他的本事一定逃得掉的!” 那边的呼救声愈来愈凄厉了:“谁来救我杜玉郎,江山与他对半分—— “谁来救我杜玉郎,他为君来我为臣—— “谁来救我——” 叶星魂按住剑柄道:“要不要过去帮他?” “别去。让他先把怪物引开,等我们走远之后再来会合。”苏芸清道。 杜鹃愤怒地叫起来:“你凭什么安排我哥去送死,你自己怎么不去?” “嘘!”苏芸清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小声点,如果被那东西发现,江言,杨将军,老谢他们几个就死定了。” 杜鹃低头看了地上昏睡的三人一眼,声音压低了一些,又道:“那你凭什么——” “我们都不是那东西的对手,只有你哥身法精妙,能与它周旋。”苏芸清挥挥手,“带上他们,赶紧走!” 杜鹃恨恨地瞪了她一眼,蹲下身去扶起江言。 叶星魂背起谢元觥,尹梦背起杨落,希宁搀扶着苏芸清,一行人匆匆离开了这片荒芜之地,往南而去。 走出一段路后,杜鹃忍不住回头眺望,杜山与那白骨的身影已被隔绝在沙丘的另一头。 荒漠仿佛又恢复了平静,一切异动都被风沙掩盖,连方才呼啸贯耳的求救声,都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第323章 希宁的决定 借助乌云后一点微淡的星光,一行人辨清方向,一路往南。 黎明将至,夜色愈深,如墨,渐渐地什么都看不清了。众人跑了半夜,也都气喘吁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这会儿已经迷失了方位。 在剧烈的颠簸中,杨落和谢元觥相继醒来。但他们的气息都十分虚弱,连下地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与人交战了。 又坚持了一段路途,东方的天边透出一丝白色的晨曦,黎明终于到来。 所有人都筋疲力尽,坐下来休息。 天亮了,阳光是所有亡灵的克星,那该死的骷髅怎么都不敢造次了吧! 东方投来第一缕曙光,让人全身清凉,好像沐浴在清风之中,全身毛孔之中都呼吸着清气,整个人飘飘欲仙,无比舒畅。 “什么味道?”苏芸清抽了抽鼻子。 “檀香。”希宁眉间一动。 “这鬼地方哪来的檀香?” 人们闻言都露出紧张之色,四面戒备。 那香气淡淡的,微不可闻,唯有凝神去感受,才人嗅到那一丝沁人心脾的暗香。初晓的清风吹拂疲惫面容,一下子,缭乱的思绪静下许多。 这若在平时的话,能闻到如此正宗的檀香应该是一件享受无比的事情,可现在,众人背上除了冷汗还是冷汗。 现在几位高手都身负重伤,如果这股檀香是有高人在弄鬼的话,定然是来者不善。 此刻那家伙身藏暗处,而且距离不远,但竟能不为人察觉。若冲突起来,众人今天恐怕很难幸免。 “先是血剑圣,接着又来了一具骷髅,然后还有人暗中捣鬼。莫非今日我们在劫难逃?”叶星魂唉声叹气。 “不知是哪一路的神仙跟我们开玩笑。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咱们有四个玄罡高手,连血剑圣都被打跑了,还怕了区区一个装神弄鬼的家伙?”苏芸清鼓舞道。 但她的话没有起到多大效果。所谓四名玄罡高手,听起来威风得很,但如今各个灰头土脸,走路都需要人搀扶,江言更是至今还未醒来。前途未卜的当下,实在难以让人再有信心去面对未知的危机。 杨落突然开口:“苏姑娘,你恢复了几成功力?” 苏芸清伸出两根手指,意思是两成。“你呢?” 杨落面上的一层嫣红之色始终未曾退去,他轻声道:“我只有一成,连四阶都不到。” 众人闻言皆流露失望之色,怀着最后一点希冀朝谢元觥看去。 谢元觥摇摇头,魁梧的身躯竟需要叶星魂搀扶才能站稳,叹息道:“血剑圣那一招好厉害,我恐怕三天之内都不能动武。” 人们脸上的失望转为绝望。三天看似短暂,但在这危机四伏的荒凉北漠,足以让一行人死够十次了。 苏芸清张了张嘴,欲说点安慰的言语,忽然眼角瞄见远方的一个黑点,不由出声道:“有人过来了!” 人们闻言望去,只见在彤红的朝阳之下,一个人影由远及近,正往此处赶来。 在这种地方,来者不知是敌是友,一行人都做好了迎敌准备。 随着距离接近,来人的模样也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纤细的身影,背对着众人,手持一把赤红色弯刀,正一边挥砍一边后退。在她身前,那一整片黄沙之丘都似乎在扭动,掀起狂舞的劲风沙浪,逼得她步履维艰。 “好像是个女的。” “她正在被什么东西追杀!” “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去帮她?” 好几双征询的眼睛瞄向苏芸清,因为大部分时候都是由她来做决定。 苏芸清显然不是什么古道热肠的义士侠客,在连敌人是什么东西都弄不清楚的当下,她立即挥手道:“不管她,咱们撤!” 除了昏迷中的江言,所有人都对这个英明的决定表示同意或默认,一行人纷纷打起精神,撒开腿往后跑去。 希宁回头看了一眼,正瞧见一根粗长的节肢状的东西从地底下冲起来,狠狠朝那女子击去。怪物与弯刀相碰,那个人被震出去很远,显然力量不足。但她很快又爬起来,手中弯刀泛起耀眼的灿红,仿佛重回到熔炉之中,映着朝阳与怪物拼命搏杀着。 “小宁,快走啦!”苏芸清催促。 希宁嗯了一声,脚步却迟疑。就在那个人无意间的侧脸回眸之中,希宁捕捉到了惊艳的神光。那是生命在穷途末路时最后抗争的意志! “小宁,你——” “我去救她。”希宁说。 苏芸清诧异地转过脸看她。 希宁抬起视线,笃定地道:“只要不是玄罡级别的怪物,我都能应付。” “可是……” “我应该救她!”希宁的语气清脆而坚定。她说不清自己为何会为一个陌生的女人伸出援手,或许是浮屠教主往日的教诲,或许是那女子不屈的眼神打动了她,总之,她宁可暴露实力,也不愿再有遗憾发生在自己眼前。 “好吧。”苏芸清松开了扶在希宁肩上的右臂,沉声道,“千万小心!” 希宁点点头,脚下一动,娇小的身子便滑了出去,一纵便是好几丈远。 苏芸清看得暗暗吃惊。小女孩这一手虽然略显生涩,但已显露出不俗的功底。她是什么时候有了这身本事的?前些日子,她明明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孩子,难道她一直在伪装…… 那不知名的女子明显力量不足,弯刀不敢与敌人硬拼,好在她身法灵巧,一次次躲过了漫天黄沙中的袭击。 她好不容易机会劈出一刀,这一下居然得手了,敌人溅出碧色的汁液,玷污了她的衣服。 她身上是一套银色铠甲,但穿在她的身上,分明少了些杀气,多了几分妩媚。 希宁靠得近了,才看清她的敌人的模样—— 黄色的甲克,遍布暗褐色花纹,尖锐的口器,头角峥嵘,足须上百。那是一条条巨大的蜈蚣,在黄沙中或隐或现,蜿蜒爬行着,令整片沙坡都如同在扭曲震动。 百足长虫与狂舞的飞沙,紫与黑纠缠在一起,十分显眼更是十分可怕。 弯刀女子被蜈蚣的碧叶汁液溅中,身形微微一顿,旋即就见一头长虫从地底钻出,将她掀飞老远,连弯刀都脱手而飞。她自忖必死,闭上双眼等待结局,这时候耳边忽然飘来一束轻轻的笛声。 第324章 重入绿洲 笛声从何而来? 女子诧异地睁开双眼,只见眼前的众多可怕长虫都如同中了定身术一般,怔怔地停下了蠕动。若非风沙仍在旋舞,眼前的一幕都好像凝固在画卷中。 笛声幽幽,仿如来自遥远的天际;仔细听时,又像直接从心头奏起,如一片轻叶,随风飘零。 女子连退数步,从众长虫的包围中脱离,转身望去,便见到了她此生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幕—— 一名容颜清美的白衣少女,踏着黄沙款款走来。她身边如有精灵欢跃,空灵的歌曲在虚空中回荡,风沙到了她身边,便若被无形的大手安抚住,变得柔和、宁静,一缕缕散落。 刹时间,弯刀女子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观音菩萨……” 在古老的传说中,每当观音菩萨降临,她身边就会萦绕着宁静安魂之曲,它能指引死灵,将它们带向往生之路…… 少女飘然而来,萦绕着的安魂曲不断回响在灵魂最深之处,不知是在安慰死去的人,还是在抚平她那颗幽暗而惆怅的心。 “走吧。”少女伸出了细白如玉的纤手。 她清美的笑容如同梦幻一般,完美得几乎不真实。 弯刀女子竟有些迟疑,她不知眼前的少女究竟是上苍派来拯救自己的菩萨,还是死到临头的一场美妙幻梦。 希宁的手臂伸过来,握住了她的右手。 弯刀女子立时从安魂咒中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仍未脱离险境,忙抓紧希宁的手掌,由对方牵引着,一步一步从众多长虫的环伺中走出来。 希宁领着她,逐步走出十余丈外,然后松开手掌,道:“可以了。” 弯刀女子虚脱般坐倒在地,喘息道:“多谢……多谢菩萨相救……” “不用谢,我只是在拯救我自己罢了。”希宁轻轻地道。 回转身来,却见苏芸清一脸狐疑地盯着自己。希宁嘴唇动了动,刚欲开口解释,就听苏芸清道:“先离开这里,别的以后再说。” 一行人继续往南,在这时不时会变换地形的荒漠里跋涉,不久,前方传来惊喜的叫声,原来是找到了一片绿洲。 迎面扑来一股湿润之气,让众人干燥开裂的嘴唇也舒服了许多。人们迫不及待地往水声潺潺之处奔去,欢叫着饱饮泉水。 苏芸清落在最后,心底里泛出丝丝疑惑,她还记得上一次在绿洲里的遭遇,觉得这绿洲出现得很突兀,处处透出诡异。 突然见杨落的目光瞟过来,显然是与她有同样的想法。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并不上前,等到众人畅饮完毕,才接过水囊喝了几口,仔细观察四周。 “你们有没有觉得奇怪?这么好的一个地方,竟然没有人居住!”见诸人有些懒散,苏芸清提醒道。 “可能是太靠北方,阴气比较重吧。” “这一片地带人都很少,因为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没有人愿意过来。” 大伙儿东倒四歪地坐下来休息,苏芸清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只能由他们去了。 这时,在水边清洗伤口的弯刀女子突然发出一声尖叫,把人们吓了一跳。 那弯刀女子名为白飞霜,离她最近的是杜鹃,杜鹃伸长脖子问道:“怎么了?” 白飞霜指着水中倒影,结结巴巴地道:“水……水里有鬼!” 杜鹃也吓得一哆嗦:“在哪呢?” “你看我的影子!” 杜鹃凑过头去,只见水中倒映着的白飞霜的影子,满脸都是痛苦的表情,如厉鬼一般扭曲可怖,与岸上的白飞霜是截然不同的两张面孔! 如此诡异的画面,让杜鹃也有些腿软,硬着头皮道:“没事,别怕。因为这里阴气重,把水污染了,所以我们看到的影子都是扭曲痛苦的模样,小场面,没什么大不了。” 白飞霜松了一口气:“原来是阴气重的原因啊,吓了我一跳。” “对对,就是这么回事。”杜鹃用力点头,“你看,我的影子不也是这样吗?小场面……” 她自己投在水中的倒影,起初还与她保持一致,但渐渐地,表情开始扭曲起来,仿佛充满了恐惧、怨恨和痛苦,甚至七窍流血,无比狰狞。 杜鹃越看越觉得害怕,突然尖叫一声,调头就跑。 她一直跑到苏芸清身后,两腿直打哆嗦。 苏芸清抽了抽鼻子,那股微淡的檀香仍飘在空气中,萦绕不散。她看向旁边的杨落,轻声道:“杨将军,你闻到了么?” “嗯。”即便身负重伤,杨落的坐姿亦优雅娴静得如同女子。 “你说,会不会是她?”苏芸清的嗓音压得更低了。 杨落知道她语中所指。现在队伍里只有一个外人,就是被希宁救回来的白飞霜,虽然她好像被巨大沙虫群追杀得很狼狈,但谁知道那是不是一场自编自导的表演。 这样的猜疑,杨落从一开始就有了,一路上也试探过好几回。他的视线再一次从白飞霜身上扫过,摇摇头,回答:“应该不是她。” “那就更麻烦了。”苏芸清没有问理由。对于御前第八骑士的判断,她还是信得过的,于是心思便不放在白飞霜身上。她更关注的是江言的伤势。 她在江言身边坐下,檀香味似乎更浓了。不知那暗中搞鬼的高手是否也跟到了此处,又或者,这只是一种跟踪的手段…… 她伸出手,仔细探查江言的脉搏,很微弱,呼吸若有若无,但不应该一直昏迷吧。 伤口都已经结痂,脉象趋于平稳,其实江言的情况看起来比其他三人还要好些,至少他没有生受血帝尊一击,反倒苏芸清体内如今还有一道毒辣气劲在作怪呢! “他为什么还没醒?”苏芸清喃喃道。 希宁回答:“咒术之毒的后遗症,没那么容易化解。” 见苏芸清的眼神飘过来,希宁补充了一句:“不是我干的。” 这时,杨落突然开口道:“苏姑娘,你有没有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 经他提醒,苏芸清环顾四周,立即察觉到异样。 这里的植物都十分高大。茂盛的草木、参天的大树、葱郁的丛林,一切都与上一回所见的绿洲极为相似! 可是刚才走进来的时候,为何三人都没有发现呢? 莫非,在不知不觉中,一行人都进入了同样的幻境? “大家小心!”苏芸清沉声道。 所有人都紧张地望过来。 “苏姑娘,有敌人?”叶星魂起身仗剑环顾,口中问。 苏芸清无暇解释,急声道:“你们在进来之前,有没有感觉到这里的草木都很高大?” 人们面露疑惑之色。当时好不容易看见一个绿洲,欢天喜地就冲了进来,哪管这里的花花草草长什么样……不过现在一瞧,是挺高的,旁边一根狗尾巴草都有齐腰高…… 叶星魂突然打了个激灵,指着一处草丛道:“它们在长高!刚才我经过那边的时候,一抬脚就能跨过去,但它们现在已经——” 已经有一人来高了! 第325章 洞天福地 “不是它们在长高,是我们的眼界在变小。”杨落的面容依旧平静。他镇定的表现让众人惊骇的心情稍微冷却了些许。 希宁蹙了蹙眉:“有人给我们种下了心理暗示,让我们没有察觉周围环境的变化……” “是幻境吗?” “这地方太邪门了……” 叶星魂忽然伸手一指:“草丛后面有东西!” 人们定睛瞧去,只见草丛后面躺着几个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叶星魂小心翼翼地靠近,说道:“这些人好像已经死了……” 待他看清那几具死尸的面孔,激灵灵打了个冷战,只觉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浑身上下都冒出冷汗。 “这些人……他们……他们是……” 面对如此诡异恐怖的场景,他连一句话也说不完整了。 草丛后的这些尸体,赫然是青狼、银豹、青墨、兰翕、薛白衣…… ——死于血剑圣之手的「黄昏十八骑」! 他们明明死在了沙丘上,为何尸体会在这里出现? 跟过来的人们看见这一幕,都吓得失魂落魄,面面相觑。 “谁把这些尸体拖过来了?” “是幻觉吧?” “你要不要去摸摸他们,看看是真是假?” “算了算了……” 谢元觥沉吟片刻,说道:“也许是流沙或者沙暴把他们送过来了,你看他们的身上,是不是有很多沙子?” “没错,这些尸体身上的确有很多沙子。”杜鹃探出脑袋看了看,松了一口气,“原来是流沙把他们送过来了,吓了我一跳。” 白飞霜拍了拍胸口,笑道:“这么多死人,也把我吓得够呛。” 杨落思索半晌,开口道:“这并不是偶然。我怀疑,这片绿洲……很可能是一处能够移动的洞天福地!” 见人们的眼神都汇聚在他身上,他缓缓解释道:“我有一个猜测,这片绿洲没有固定的位置,而是借着沙漠气候的变化在西北一带移动。只要我们在这附近行走,就会多次遇见它。而那些遇上沙暴、流沙的商队、尸体,经过流沙的运转,最后都会被送到这里。” “如此说来,这块地方岂不是像聚宝盆一样,躺着就能发财?”杜鹃眼睛一亮。 谢元觥却皱起眉头:“这样一块福地,想必是有主人的吧?也不知道他是善是恶。” “八成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别在这儿逗留,先出去再说!”苏芸清沉着嗓子道。 她起身想扶起江言,但半边身子一阵疲乏,差点连自己一起摔倒了。 杜鹃上前帮忙,两名女子一人扶一条胳膊,扛起江言正要往回走,忽闻远处一阵草叶窸窣的声音急速往这边靠近,听起来是一位轻功极佳的高手! “当心!” 叶星魂听见响动,立时快走两步,护在苏芸清身前。 来人速度极快,先一刻听起来还有数十丈,下一瞬就已逼近眼前。 叶星魂定睛瞧去,只见一道灰扑扑的人影自无数草叶之上飞跨而来,冲势之疾令他暗捏一把冷汗,刹时挥剑进攻,一出手便尽了全力。 只见剑光飞洒,朝那位不速之客包围过去,封死了他的来路。 来人怪叫一声,身形匪夷所思的一个凝滞,说停就停,就像没有惯性一样,全然超乎常人的认知。 叶星魂的长剑眼看就要砍中那人大腿,却见对方凌空翻了个筋斗,惊险地躲了过去。 一击未果,叶星魂欺上前去,劈砍纵横,穷追不舍。 那人就如一个巨大陀螺,不断地凌空翻跟头,躲开了一剑又一剑,终于寻着一个机会跳到远处,嘴中叫骂连连,污言秽语如连珠炮似的迸出口来。 “哥哥!”杜鹃惊喜道。 来人正是杜山。他一口气亲切地对叶星魂家里的女性亲属表达了十几遍问候之意后,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然后想起了正事,道:“弟兄们,那死骷髅马上要追过来了,赶紧跑哇!” 说罢,他一马当先地往丛林深处钻去。 “哎,等等……”苏芸清叫了一声,但杜山头也未回。看来他是真的被骷髅吓怕了。 前狼后虎,局势甚危。 众人本就不堪的脸色更为难看了。 希宁垂下视线,悄悄朝江言望去。 虽然很不甘心承认,但事实就摆在面前,如今恐怕只有等这个家伙醒来才能打退强敌。 他的神识还在沉睡,要不要提前将他唤醒? 希宁的一缕神念,悄然探入江言的灵台。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吸力出现,她眼前一黑,猝不及防之下,仿佛整个三魂七魄都被拽入了一团漆黑的漩涡之中。 她心中大惊。虽然贸然窥视别人梦境是修士大忌,但江言明明已经神衰气竭,哪来的力量令自己陷入幻境? 这里是什么地方? 视野逐渐适应了环境,看清了自己所处之地。 雾霭沉沉,鬼气森森。 脚下的地面是一幅幅曼荼罗图案,整齐地向远处铺开,然而上面所绘的并非佛陀剪影,而是一尊尊黑色的鬼魅。 视线被迷雾遮挡,只能看清身前五步之地。 希宁走了一段路,看到的都是各种各样形态扭曲的鬼怪雕塑、壁画、剪影。 她醒悟过来——这里是一座鬼庙! 抽肠、剥皮、碎骨……一幕幕残酷的地狱行刑图景,在她眼前展现。 这些都是可怜可悲的恶人,它们生前作恶,死后就要为自己所行的罪业接受酷刑。 这样的说法,希宁在佛经上听过很多次,但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一幕的残酷,在她的心湖中荡起圈圈涟漪。 ‘什么意思?一心想毁灭浮屠教的家伙,反而借用佛经上的地狱景象吓唬我?’ 希宁闭上眼睛,加快了脚步。 过了一段路,她感觉眼皮微微发热,睁开双目,只见前方琉璃色莲台上,端坐着一尊金色的巨佛。 巨佛身下是千万朵洁白莲花,一层又一层铺叠而上,琉璃般的光芒将周围晦暗景象冲淡几分。 佛像盘膝虚坐,双手结印,面含微笑,宝相庄严,神态慈悲,只是在其眉心处,却有一朵黑莲纹饰,分外突兀。 周围颂声萦绕,梵音渺渺荡荡,祥云氤氲袅袅,但看在希宁眼里,与四周群鬼受刑的场面格格不入。 希宁轻喝道:“邪魔外道,妄想披佛衣愚弄世人?” 一语既出,耳畔梵音陡变,鬼哭声阵阵刺耳,哀嚎苦难之情直透人心。 四方凝固的雕像、图卷、壁画都活了过来,刑具击打肉体之声令人头皮发麻。 庙宇中哀恸阴郁之气,霎时浓郁得无以化解。 希宁冷笑,双手合十,口中肃穆念道:“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盘寂静……” 随着她念诵经文,黑莲佛像缓缓睁开双目。 希宁瞧见那双悲天悯人的眼睛,心头如遭雷击,大惊失色,叫道:“佛主!” 刹时间天旋地转,她的魂魄以飞快的速度倒退回去,在经过一团漆黑的漩涡之后,重归人间。 意识回归本体,希宁身躯一颤,陡然睁眼,望着近处那可恶的面容,从牙缝里发出低吼:“江言!江言——” 识海中所经历的种种,于现世不过短暂一瞬。 苏芸清没注意到希宁的异常,她与杨落交换了一个眼神。 “杨将军,你看?” 杨落面上迟疑之色一闪而过。他记得丛林中还藏着另一头披毛生甲、身高丈余的怪物,上次江言曾与它交过手,那怪物能接江言五招而未败,至少具备玄罡级别的实力,跟沙丘上的骷髅比起来,说不准哪个更危险些。 他凭着直觉指了个方向,道:“往那跑!” 叶星魂在前方劈砍开路,一行人匆匆朝东行去。 没走多远,背后就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轻快灵敏,很快追近。 枝叶颤动,不闻虫鸣鸟语,只剩下喘息和心跳。 “它来了!”杜鹃惊恐的声音刚落下,苏芸清回头看时,就见一股微风拂过丛林,掀开草叶,露出其后一具通体雪白的骨架,静静地来到队伍尾部。 队伍最后面的人是尹梦。 “啊——”尹梦的尖叫升上枝头,传遍层林。 叶星魂见状大急,忙提剑往回赶。 第326章 分散 才几个时辰不见,这具骷髅明显长高了几分,比尹梦要高出了整整一个脑袋。 它身体的骨骼也变得更有质感,像是经过圣水洗浴过一般,从原本森森恐怖的惨白,转变为一种如同水晶般剔透莹亮的色泽,更像是出自名匠大师的艺术珍品。 它之前满身的死亡之息已经消弭一空,如今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是一种空灵朦胧的气质,如烟似雾,难以看透。 更为关键的是,它手中握着的武器,已不是原先那柄破烂的巨剑,而换成了流淌着暗红的帝血剑。 杨落心中咯噔一下,暗叫不妙。这骷髅的修为好像更强了,恐怕已经接近了亡灵君主级别,等同于七阶「阴神」,己方没有一人是它对手! 骷髅低头看着尹梦,眼眶中跃动着碧绿的磷火。 那柄威震沙丘的帝血剑被它随手提着,剑尖拖在地上,所经之处,地面上的草茎藤蔓皆被一分两段。如此锋利的凶器,若在肉体上划上一道,肯定也像切豆腐一样简单。 希宁站在尹梦的身侧,视线迎上骷髅眼中的两团火苗,面上亦现出惊容。 叶星魂跑到半途,右脚猛力一踏,身形高高跃起,长剑挟带呼啸风声,怒吼着朝骷髅当头斩下。 “小宁,闪开!”苏芸清放下江言的左臂,身影如电,纵步冲来。 骷髅右臂一举,帝血剑撩起一道优美的弧迹,在半空中划了一个暗红色半圆。叶星魂人剑合一地扑下来,但闻一声剧烈的金铁交鸣之音,近处的两名女子耳朵都快要被震聋,接着就听一声闷哼,叶星魂连人带剑、以更快的速度反弹回去。 这时苏芸清赶到,她的眼光何等毒辣,一眼就窥中了骷髅招式中的破绽,右手成刀,狠狠捅向其左肋。 “咔!” 一击命中! 骷髅踉踉跄跄地后退两步,旋即没事人一样稳住身形,晃了晃脑袋,忽然朝左边出剑,凌空虚劈一记。 “唰!”暗红色光华闪过,一只想要偷袭的拳头大小的毒蜂被削成了两半。 苏芸清也不追击,负手而立,冷冷盯着对方,一派宗师风范。 其实,她之前那一记手刀已经耗尽气力,此刻体内血气翻涌,血帝尊残留的劲气在肺腑间冲撞,令她脸色惨白如纸。 骷髅歪着头打量了她两息,忽然转过身,速度极快地窜入旁边树丛中。 把它吓跑了? 苏芸清一口气再也撑不住,软软朝后栽倒,再度陷入昏迷。 “苏姐姐……”希宁上前一步,刚刚扶住苏芸清,就听见远方传来一阵剧烈的兵器交击声,紧接着狂风大作,层林俱震,鸟兽惊飞。 “吼——”有猛兽在咆哮。 吼声震动八荒六合,远方树林里传来一连串“喀喀”的枝叶遮断的响声,绿洲中央的一颗参天大树缓缓倾倒。 骷髅与不知名的敌人交上手了! 杨落沉声道:“趁他们打起来,我们赶紧从原路返回!” 人们扶起伤者,返回原路。 日头渐高,草丛里湿气漫散,朝露无痕。 无形的杀机从暗处蔓延过来。 阳光照在身上,杨落感受到一种蒙蒙的感觉。毒虫们从四方潜伏过来,在各个隐秘的地方拨动草叶枝条,发出窸窣的响动。他听在耳中,眼中一抹冷光闪过,袖口抬起,淡淡喝道:“出来吧——” 在风中打着旋儿飘零的落叶,忽然泛起一层碧绿色泽,如同活了一般向众人射来。 只听嗖嗖嗖的破空声响不绝耳,一瞬间从草丛、藤叶、灌木林中扑出来的荆棘刀叶何止千万,铺天盖地,席卷而至。 四方天色皆暗,如被黑压压的乌云所遮盖,阳光也无法透进。 “卧倒!”叶星魂高喊。 这么多刀叶,犹如万箭齐发,避无可避。人们慌乱地扑倒在地,护住头脸,尤其是女孩子们,拼命祈祷着不要破了相。 唯有杨落一人站立,他手捏七星印,银发在劲风中披散,张口沉喝:“退!” 一圈无形波纹向四面扩散开去,周围射来的叶片皆被冲刷倒卷,未伤一人,便在半途坠落。 眨眼间,枯枝败叶铺洒了茫茫一地,它们的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枯黄,似乎在一瞬间被抽空了生机。 杨落视线直刺丛林深处,冷冷地道:“藏头露尾的鼠辈,不敢见人吗?” “桀桀桀……”一阵夜枭似的怪笑从草丛中响起,飘忽不定,似乎从四面八方传来,“猎人就应该有耐心,等到猎物落网,再来品尝美味……” 杨落的右手闪电般挥出,隐约可见一道极轻极淡的半透明痕迹掠过半空,接着就听“啊”的一声惨叫,草丛里的喋喋怪笑变成了痛苦的呻吟。 叶星魂早已蓄势待发,在惨叫声传来之际,他身体便如一张拉满了的弓弦,爆发出强劲的速度,往声音来处扑去。 剑浪挟裹之处,草木纷纷断折。 打斗声由西往东,又由东往西。剑气破空之声连绵不绝。 杨落站在原地,用衣袖拭了拭嘴角,蹙着眉头,目光飘向四周。 “不妙。”他面沉如水,“叶兄砍中的都是一些毒虫蛇蔓,白白浪费了力气,敌人藏在暗处以逸待劳,这样下去会很糟糕。” 他视线一转,落在谢元觥脸上,“谢前辈,你能出手吗?” 谢元觥回以一个无奈的笑容:“除非他站在我面前不躲不闪,我倒是能给他一拳。可惜他大概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杨落又看向江言。此时,江言双眼紧闭,面色蜡黄,仍处于昏迷之中。 四名玄罡,竟无一人有再战之力! 杨落叹了一口气,道:“大家分散走,能逃一个是一个吧!” 杜鹃扶住江言,一言不发地往南走去。 希宁抱起苏芸清,举步朝西。白飞霜跟上去,帮忙搀扶。她一边走,一边偷眼打量旁边这位像极了观音尊者的少女,猜想她的真实身份。 剩下尹梦、杨落、谢元觥三人。尹梦听着叶星魂挥剑的响声越来越远,焦急之情溢于言表。她迈步想追过去,却被杨落拉住。 “尹姑娘,不要一个人去。我们在这儿等一等,也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谢元觥拿出酒囊,喝了一小口。 第327章 黑色虫潮 大风吹过,草木低伏,四野无声。 杜鹃扶着江言,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 她的心神已经绷紧到极点。草丛里每一缕轻微的颤动,都让她心慌意乱,捏着银针的手指攥得发白。 敌人仿佛随时会从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窜出来。路途漫漫,长得看不到尽头。 杜鹃闻到了一股檀香味。 是敌人追上来了吗? 她心中一颤,僵在原地。 明明分了四个方向逃跑,为何敌人偏偏选中了自己? 草丛深处传来簌簌的响声,像是有无数条毒蛇,在从四面八方接近。 杜鹃视野侧面的一株不知名野草颤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面出来。她心头惊慌,将手中银针弹了出去。 银针没入草丛,发出一声轻响,大概射到了石头上。 然后就见一层黑色的液体,从周围草丛中漫了过来。 杜鹃脸色泛白,浑身发软。她看清那些漫过来的东西,并非什么液体,而是亿万只叫不出名字来的黑色毒虫,如同潮水一般,浩浩荡荡,将四边的所有去路都封死。 这么多毒虫,数目多得让人绝望。即使她神通再高个两三倍,也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她用力抱紧了江言,眼里流下无助的泪水。 “江大哥,你再不醒来,咱们两个就要死在一块儿了!” 被这么多虫子一口口吃掉,简直是最恶心的死法。一想到这些虫子要钻进自己身体,把自己吃得只剩一具骨架,杜鹃就浑身发抖。相比起来,她宁愿被血帝尊一剑穿心,干净利落地死去。 她的泪水自脸颊滑下,落到江言颈部,在那一块已经结痂的褐色血迹上,又流淌出鲜明的色彩。 这时,一直昏迷不醒的江言,眼皮突然颤动了一下。 杜鹃也感觉到,自己的左手被捏紧了。她的手掌本来握着江言的左手,突然传递过来的力道,在她心头掀起惊心动魄的惊喜。 “江大哥!” 江言睁开眼睛,从她怀中出来,慢慢站稳了身体。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我还以为……”杜鹃过于激动的嗓音甚至有些哽咽。 江言揉了揉眼睛,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看到杜鹃这幅模样,他也猜到眼下的境况可能不太好。 他环顾四周,情况果然很糟糕。 亿万只毒虫构成的黑色潮水,已经快要蔓延到脚下。如果被它们爬上身体,哪怕是力拔山兮气盖世的人物,也只能被啃成骨架。 江言的目光投向远方,心念飞转。这些黑色虫子是从草丛中钻过来的,远处皆被高深茂密的葱绿草叶所遮挡,不知道它们占据的范围到底有多大。自己全力一跳再辅以空间神通,不知能否逃脱它们的包围圈。 他快速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由于大病初醒,体力匮乏,恐怕跑不了多远。 杜鹃从欣喜中回过神来,看到虫子们已经近在咫尺,紧张地问道:“我们该怎么办?” 江言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如此恶劣的情势,他也没有什么信心。 “你也没有办法吗?”杜鹃眼眸里泪痕未干,仍蒙着一层雾气,又抬起衣袖擦了擦,哑着嗓子问,“你不能施展神通吗?” 江言摇摇头。他的神元已经恢复了一点,但用来防御的话,难以同时护住两人周全。 “我们都要死?”杜鹃的声音低了下去。 在她泪眼婆娑的注视下,江言不忍心欺骗,道:“我的「空间扭曲」只能护住一面,如果带你走,你的身体会被虚空裂缝中的乱流撕碎。” 悲观的话语让杜鹃陷入了沉默。她怔怔看着江言,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微微泛起了红晕,开口道:“如果我死了,你能回来为我收尸吗?” 说这话的时候,两行清泪自她面颊流下。 “我尽量吧。” “只是‘尽量’而已?”杜鹃带着抽泣的鼻音追问。 “我不知道它们吃东西会不会留骨头……” “江大哥!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江言低头沉吟,突然指着前方道:“这些虫子好像在害怕什么!” 杜鹃睁大红肿的眼睛瞧去,脚下的黑色虫海果然不再靠近。它们像是被一圈无形的堤坝所阻隔,在离两人脚下一尺左右的时候就停下来不敢前进。 “它们怎么了?”杜鹃紧紧抓住江言的手臂。尽管虫子不再往前,这些爬来爬去的东西仍让她毛骨悚然。 江言没有回答。他凝神感知,便闻到了空气中弥漫起的丝丝缕缕檀香般的气息,将他身上的血腥味尽数掩盖。虫子们大概就是闻到了这种气息,所以才缩足不前的吧! 但这檀香又是来自何处? 远处,密林中响起三声短促的哨声,虫子们像是接到了某种命令,爬动得更加疯狂了。杜鹃惊恐地看见,这些虫子像是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飞快地饶着自己所在的圆圈旋转着,成千上万只组成一片片黑色浪潮,一上一下地飞舞、翻腾,发出咔咔咔的低鸣,让人头皮发麻。 但无论虫子们怎么疯狂,都不敢越雷池一步。江言和杜鹃所在的暴风眼,反而是最平静的地方。 “哎,怎么回事?它们不敢过来?是你的神通吧?”杜鹃转头瞅向江言的时候,便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江言处在一片静谧的神态中,衣衫却无风自动,脚尖渐渐离地而起,像是被一座无形莲台托着一般,周身流淌着白色的仙灵之气,渺渺然仿若神仙中人。 哨声再响,一长两短,清越地穿透枝叶林梢。 虫子们若潮水般退去。 “江大哥,你太厉害了!”杜鹃叫道,“你用什么手段,把这么多虫子都吓跑了?” 江言仿佛神游天外,对她的言语置若罔闻。 杜鹃不满地扯了他一下,“喂!” 江言回过神,道:“什么事?咦,它们都走了?” “你在发什么呆?”杜鹃奇怪地道,“它们不是被你吓跑的吗?” “我什么都没做啊!”江言疑惑回视,“刚才正在想办法呢,还没想出来就被你打断了……你用这种眼神看我干嘛?” “江大哥,你不是存心耍我吧?”杜鹃微恼道。 江言刚要张嘴,远处似有微风吹来,拂过身前柏树,他蓦地有所感应,眸中惊人的神采一闪而没。 他极目远眺,神识扩散开去,空气中那一抹不协调的波动顿时无所遁形。 第328章 宝刀 神识映照之处,附近天地间一切细微琐屑的颤动皆了然于胸,似乎一切尽在掌握。这种主宰般的感觉让人陶醉满足,沉浸其中,江言几乎忘记了身体上的伤势。但他很快明白,这只是心魔自我膨胀的虚妄幻觉罢了。 可能大多数纵横一时的高手,都有过类似的感受。狂妄之人意图凭一己之力,与天地抗争。殊不知人在三界之间,渺小如沧海一粟。愈是道法精深,愈能感受到天威惶惶浩浩,己身之渺小卑微。 江言曾梦入神墓,瞻仰过上古时代诸天仙神演绎出的大道法则,明白自己所修所习在亘古以来的无数先贤前辈面前不值一提,所以未敢得意忘形,很快就从虚幻的膨胀感中清醒。 他心中微微一动,想起一句话:“大觉之前,元蒙关头,妄念心生。”如今心魔来袭,莫非意味着自己已经接近了那个境界? 他放眼望去,神识延伸到更远之处,诸念纷至杳来,脑海里浮现出那些罪孽滔天的冤魂苦鬼,顿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一个尖锐的破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江言转头,双瞳中映出一点绿色光芒,由小变大,转瞬已至眼前。 “小心!”杜鹃匆忙一挥手,召出一道清亮水流,朝前横扫过去。 “哗!”短促的一响,绿芒穿透水流,落在江言身前。空气微微扭曲了一瞬,那点轻易切割了水箭的绿芒,便像撞在一堵无形墙壁上,碎成千万片,簌簌散落。 江言的右手按在杜鹃肩膀上:“不要动!” 叫她不要动,并非担心她被敌人伤到,而是怕她陷入「空间扭曲」中,四分五裂。 更多的破空声从前方袭来。江言定睛瞧去,只见狂风聚集如刃,排列出圆弧之形,无数花叶刀片挟裹其中,铺盖而至,不知有几千万数,天光为之一暗。 江言没有动。 杜鹃虽然面色惊恐,但被他右手按着,也没有动。 周围的空气刹那激荡,两人的身形逐渐朦胧,仿佛罩了层雾气。在江言身上,仿佛也有一层雾气散发出来,天地间一切皆若镜花水月,处处透出不真实。杜鹃睁大眼睛,只见眼前茫茫一片,竟无法看清江言近在咫尺的面孔。 只是刹那,前方成千上万的花刀、叶刃、藤刺、风枪,便一股脑儿倾泻到那团朦胧的光晕之中。 然后,这些锋锐如铁的利器,也都透出不真切的色泽,如同水中的倒影,被一只大手搅弄之后,便破碎成上千万片,凌乱缤纷。 没有任何东西能完整通过那片扭曲的空间,花叶皆化为齑粉。 偷袭之人却不死心,在那片花叶花粉未曾落地之际,又听“哗哗”声起,呼啸的狂风从树丛中刮来,卷起漫天花粉叶粉,朝扭曲空间之后的两人当头洒下。 杜鹃担忧地想,这些粉粒中一定含着剧毒,而那狂风更是无形无质的东西,「空间扭曲」能够挡下吗? 周围的空气更加激荡,江言的衣袂亦猎猎飞舞起来。 烟雾般飘飞的粉粒好像遭遇到一层阻力般,再也落不到他的身上。 须臾,风平雨静。 花叶枯枝的碎屑细粉散落在四周,却无一粒沾上江言的衣衫。而周围的草丛、树木,则因狂风过境而变得一片狼藉。 杜鹃扯了扯江言的衣袖,眨巴着眼睛问道:“这是幻术吗?” “不,是我的神通,「空间扭曲」。” 杜鹃挠了挠发梢,不确定地道:“我以前见过你的「空间扭曲」,好像没这么厉害……” 江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深幽,望向一株大槐树。 “总算发现我了吗!”伴随着朗声长笑,一个瘦削的影子从大槐树后转出来,“这才有点意思……” 一位青袍文士踩着花叶走来,脚下枯枝断裂,咯吱咯吱作响。 江言往他宽大的文士袖袍中一瞥,道:“你就是这里的主人?” 青袍文士微笑颔首:“正是在下。” “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一见面就下死手?” “进屋叫人,入庙拜神。你不打招呼就硬闯进来,难道不该死吗?” 江言冷哼一声,目光越过青袍文士,向前方环望,视线从草丛、灌木、树枝缝隙中扫过,觉察到了隐在丛林暗处的另一道冰冷的目光。 江言冷冷地道:“你的同伙躲在后面。” 青袍文士的笑容显出几分得意:“这时候才发现,未免太晚啊!” “只有你们两个吗?另外那位浑身长毛的猩猩兄,怎么不一起过来?” 青袍文士的声音冷了几分:“对付你,两人足矣。” “未必吧。”江言语气徐缓,“你们的神通,一个是操纵毒虫草木,另一个专用于削弱对手力量,配合起来暗杀偷袭,的确是相当厉害的组合。不过,你们还需要一个能冲锋在前的盾牌,否则一旦暴露于人前,你们的战术就难以取得那么好的效果了。” 青袍文士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一抹惊色极快地闪过。他冷冷地道:“是吗?” 他双手缓缓抬起,解开了束发的头巾,露出额头一道青色的疤痕。满头长发披散下来,他的眼神亦透出野性的光芒,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锐利、冷冽的气势。 正如他腰间的刀一样。 他的右手下移,动作依然十分缓慢地,拔出了鞘中的弯刀。 江言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唇弧紧抿。 杜鹃则躲在江言身后,像小动物似的,一双眼睛小心地朝外打量。 她心想,这个人的气势突然变得好强啊,江大哥的伤怎么样了,不知道打不打得过这家伙。如果打不过,那我也只能陪他一起死了。 “呛!”一抹白光出鞘。 刀身雪亮,犹如一块完美的白玉,毫无暇疵。 ‘好刀!’杜鹃抓着江言袖摆的手指捏得更紧了。这把刀一看就是削铁如泥的宝贝,可千万不要砍到我身上来呀! 杀气如打散的酒坛,浓烈的味道散向四周,虫鸟蚁兽的声音都在这种沉闷的压力下选择了沉默,生机尽去,仿佛又回到了萧瑟的冬季。 第329章 寒光一闪 “如果你以为我只会躲在暗处偷袭的话,那就大错特错了!”青袍文士抬起刀身,左手缓缓自光滑的侧面拂过,迷醉的神态,仿佛在抚摸一位绝世佳人的玉手。 江言眯着眼,闷不作声。 “喀吱。”青袍文士往前走了一步。 宝刀抬起,寒芒扑面,连杜鹃都能看出来,那即将挥出的一击,必然是切金断玉、快若闪电! 什么时候会出手? 江大哥大病初愈,能抵挡得住吗? 应该暂避锋芒吧? 刀光映面,杜鹃只觉目眩神驰,紧张得难以思考。 突然,旁边一只手掌拍过来,将她击飞到两丈之外。 几乎在同一时间,有数股风声擦着她脸颊、脖颈、肩膀掠过。 杜鹃重重跌落到泥土地里。 ‘好痛!’她感觉自己的腰都快被拍断了,心里埋怨江言下手不知轻重,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江言推开杜鹃之后,人便合身扑出,迎向身前洒面的刀光。 刀光太过耀眼,江言干脆闭上了眼睛。他掌中的斩影剑,如飞梭似的奔向青袍文士咽喉。 “呲!” “咔!” 两声闷响,几乎在同一时刻发生。 一蓬血花溅起,人影乍合乍分。 战斗已经结束。 江言右臂再添新伤,暗褐色的衣袖上又染上一层鲜红,连斩影剑都快拿不稳了。 青袍文士持刀凝立,他身上只有很小的一道伤口,相当于擦破了一点皮这种程度。但被斩影剑擦破了皮,那绝对不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厄运缠身,诅咒噬骨。诸般毒恶顺着擦破的表皮蚀入骨血深处,即便是铁打的壮汉,转眼间也如风烛残年。 江言转过头,换成左手拿剑,再朝青袍文士背心刺去。 青袍文士眼中泛起一层黑气,听见背后的动静,想要躲闪,却无法动弹。 斩影剑顺利地插入他的心脏。 他眼珠子瞪得老大,极不甘心地倒下了。 江言长吸一口气,转头朝杜鹃望去。之前他感应到了后方另一道偷袭的气息,匆忙间将杜鹃推开,也不知道她现在情况如何。 杜鹃正被一个矮小的人影追赶着,没有还手之力,境况甚是危急。 捉对厮杀,青袍文士败得很快,但杜鹃面对的也是十分强大的对手,在短短两息的交战中,早已险象环生。 虽然江言离他们只有几步的路途,可他有种预感,杜鹃很可能坚持不到他赶过去了。 为了避免少女香消玉殒的下场,江言提气喝道:“杜姑娘莫怕,我来了——” 矮小人影的反应甚是敏捷,在江言第一个字出口之时,他便判断出青袍文士已败,顿时大惊失色,未等江言靠近,就舍下杜鹃,撒开脚丫子疾奔,如猿猴一样遁入丛林深处。 江言赶到杜鹃身边,没来得及问她有没有受伤,就反被杜鹃一把推开,只听她急促地道:“快,杀了他……那个混蛋,一定要杀了他!” “唉,追不上了。”江言望着远处颤动的树枝道。 就算赶上去,也未必杀得了对方。由于这不知名神通领域的影响,江言的肉体力量衰减得十分厉害,方才与青袍文士对拼一记,就能感受到差距,手中斩影剑都差点被震落。在这片绿洲中待了这么长时间,就算他伤势痊愈,恐怕也只剩下四五阶的力量。 随着时间的推移,连巨象都会被一点一点削弱成蚂蚁,这就是对方「衰竭领域」的可怕之处! “太气人了!”杜鹃对他沮丧的回答很不满意,重重地跺了一下脚,“那家伙的眼珠子好讨厌,江大哥你帮我把它挖出来好不好?” “好,等下去挖。” “还有他的爪子,一定要剁掉!” 远方的密林中传来一阵桀桀怪笑:“小姑娘,你这么记挂大爷,大爷一定会把你弄到手,好好疼爱你……”怪异的语调惊起了无数飞鸟,在空气中回荡着远去。 “他在那边!”杜鹃气得发抖,使劲拉扯江言的衣袖,“丑八怪,你等着,我这就找你算账!江大哥!你还愣着干什么?” “等会儿,让我先歇口气。” 确认敌人已经走远,江言把斩影剑收回鞘中,闭目调息。 杜鹃看到他虚弱的脸色,这才意识到,他刚才胜得只怕也不轻松。她激动的心情平复了些许,转头看到青袍文士的尸体,那种死不瞑目的表情让她彻底冷静下来。 旋即,她的目光被尸体紧握着的那柄宝刀吸引住了。 女人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少女亦不例外。如此闪亮耀眼的宝刀,带来的巨大诱惑抵消了少女对于尸体的害怕。她走过去,正要蹲身去捡那刀,忽听江言叫道:“别碰尸体!上面有毒!” 杜鹃赶紧缩手。 她往后退了两步,仍不甘心,盯着那雪亮如玉的刀身问道:“刀上也有毒吗?” 江言叹了口气:“也许有,你最好不要乱摸。” 杜鹃绕着尸体,蹙眉苦思良久,最终发出一声极不甘心的长嗟。 风拂林梢,沙沙作响。 江言收功,睁开眼睛,道:“咱们走……”他的视线落在杜鹃的背影上,后半截话顿时噎住了。 那背影不是杜鹃,而是一个五六岁的女童,穿着宽大的衣服,一根玉簪斜斜插在发髻上,十分滑稽可笑。 女童凝视着宝刀,全副心神都为之所吸引,乃至未曾察觉自身的变化。 这是…… “杜鹃?”江言试探着喊了一句。 “诶?”女童回头,露出一张稚嫩的脸蛋,眉眼依稀与杜鹃相似。 江言伸手指着她,道:“你有没有觉得,衣服有点大了?” “咦,真的耶!看来得买一套新的……”女童低头打量着身上松松垮垮的衣衫,突然醒悟过来,把双手递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啊——” 她像受惊兔子一样跳了起来,转身冲向江言,然而在半途一脚踩在宽大的裤腿上,娇小的身躯跌倒在地。 江言走过去扶起她,她来不及拍身上的泥土,六神无主地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怎么会……” 江言好言安慰,待她的心神平复了一些,问道:“你刚才是不是被那个人打中过?” “是啊,那家伙好恶心……” “被他打中了哪里?” “手腕,胳膊,肩膀……”杜鹃说着,厌恶之色溢于言表,“还有胸口,差一点就被碰到了……” 第330章 三岁女童 江言抱着幼童模样的杜鹃,在草丛中行走,寻找出去的道路。 杜鹃的年龄仍在慢慢减小,直到三四岁的时候才终于止住了势头。她的身高只及江言膝盖,衣衫对她来说就像棉被一样宽大,将她整个人裹着,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在外面。 这个样子的她,可以轻松坐在江言的臂弯里与他交谈。 “这神通也太奇怪了吧,把人打回童年时代,简直不可思议……” 江言沉吟道:“可能是一种封印型的幻术神通,追溯你的身体记忆,把它封印在刚知事的阶段,一般是在三四岁左右。” “有办法解除吗?” “我也不清楚。不过一般遇到这种情况,大概把施术者杀了就能复原吧。” “那你快去杀了他!”杜鹃的小脸上满是不忿,“明明答应过我,要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给我赔罪的,结果根本没当回事……” “不急,这事得慢慢来。我现在状态不太好,就算追上去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你刚才杀第一个家伙的时候不是很轻松吗?以你的剑术,对付那个丑八怪也很简单吧?” “唉,其实没你想得那么轻松,我差一点就输了……” “咦?真的吗?”三岁女童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闪耀着惊奇。 “因为体魄衰弱得太厉害,我对自己的力量估计错误,也误判了出剑的速度,差点没接住他那一刀。幸好老天爷帮了我一把,不然死的可能就是我了。” “老天爷帮你?怎么帮的?” “因为有风。斩影剑本来是碰不到他的,但那时候恰好有西风吹过来,把剑身带偏了一厘,沾到了他手腕。你知道的,斩影剑上的剧毒,没有人能承受得住,所以他死了。” “啊!他的运气也太差了吧!如果没有那阵风的话,死的就是我们了吧……” “我肯定是死定了,也许你能活下来。那两个人应该寂寞很久了,这地方也很难找到女人……” 三岁女童面颊泛红,露出晦气的神情:“那我宁愿死了算了!” 走了一会儿,前方露出一抹苍黄之色,终于回到了绿洲的边缘,看到了熟悉的沙漠。 江言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感觉到那股削弱自己力量的领域明显变得稀薄了,只要再走几步路,马上就能脱离这个鬼地方。 那个“丑八怪”会在这时候偷袭吗? 江言小心翼翼地走出边界,立即感觉自己身上的一层无形禁锢被解开,就像放下了一副重担,力量正慢慢增长回来。 他看了一眼杜鹃,后者仍是三岁女童的模样,一点不见好转。 “难道你还得从三岁再慢慢长大?”江言摸了摸下巴,脸上满是疑惑。 杜鹃眨巴着眼睛道:“江大哥你不会嫌弃我吧?” “你这么可爱,我怎么会嫌弃你呢?” “那你愿意再把我从小养大吗?” “这个,这个,还是先问问你哥哥的意见吧……” 风从绿洲的一端吹过来,侧耳沙沙声,宛若松涛。 江言呼吸着清新的微风,眼望另一头飞舞的黄沙,神情彻底放松下来。 只消再过半个时辰,他就能恢复玄罡体魄,即便伤势未愈,亦不惧沙漠中的宵小。 但随着风声传递过来的,似乎还有一丝隐约的女人尖叫声。 江言面色微变。那个叫声有些像是苏芸清的嗓音。 他转过头举目望去,野草一丛丛随风摇摆起伏,不见半点人影。而那个尖叫声则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杜鹃开口道:“江大哥……” “我去那边看看!”江言把杜鹃放在地上,道,“你在这等着,不要乱跑!” “慢着!你看什么去呀!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办?”女童短小的手指抓不住江言的衣服,都快急哭了。 “我去救人。”江言转头,干脆利落地冲进绿洲,身影立即被草丛遮挡住了。 女童竭力大喊:“可是我遇到了野兽怎么办——”尖细稚嫩的童音最后转为呜咽一样的哭泣声,在绿洲边缘传开。 然而江言根本就没有回头,杜鹃捂住脸,哇哇大哭起来。 绿洲沉寂。 重新踏入那片诅咒的土地,江言并没有立即感觉到身体异常。想来,「衰竭领域」是一种缓慢见效的长期法术,所以隐蔽性极佳。 他牢记着叫声传来的方向,不顾一切地在丛林里飞奔。毒蜂、食人蚁、幻形虫、黑背蜥蜴……都被他惊动,又很快抛到身后。 穿过一片灌木,眼前终于现出两条人影。 不,应该说是三条人影。希宁,白飞霜,还有希宁怀抱中的年幼女童。 江言刹住脚步,盯着那个五官依稀与苏芸清相似的女童,嘴里微微喘气。 “敌人呢?” “逃走了。”白飞霜道。 江言暗松一口气,注意力落在希宁怀中的女童脸上。 四目相对,女童先开口:“老弟,你终于睡醒了啊!” “你也中招了?你们还有没有人受伤?”江言稳住呼吸道。 女童伸出两只粉嫩的小手,举到眼前,一张小脸堆满了苦恼:“我这个样子,说受伤也不算受伤,但是只剩下三岁小孩的力量,神通尽失,真元尽失,随便来一只猫猫狗狗都能把我当成点心。” “你怎么中招的?” 苏芸清撇撇嘴:“我哪知道,一觉醒来就是这个模样了……” “被一个矮子偷袭了。”希宁清冷的嗓音响起,“我背着苏姐姐赶路,一个侏儒突然从丛林里冲出来,我猝不及防,被他在苏姐姐身上摸了一下,然后就成这样了。” 第331章 灰毛怪物 江言道:“你背着她,自己躲开了,然后她没躲开?你干什么吃的?” 希宁面带恚怒,瞪视江言:“这能怪我吗?他本来就是冲着苏姐姐去的!他那种「返老还童」的神通,只需要有身体任何部位的接触就会中招,被袭击的人除了心智之外全部退回幼年时代,一身修为全废。浮屠教典籍中,天魔离暗就有这样的手段,连珠发尊者都曾经造他暗算,十世修持皆化无形,佛主之力尚不能解,阴损毒辣,防不胜防。” “这么厉害的话,你怎么没中招?” “我自有手段!”希宁冷冷地撇开头。 白飞霜悄悄观察着希宁,心想观音尊者如此生气的模样倒是难得一见,这让她显得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神龛上的泥塑木偶。 “有人来了!”江言抬头远眺,一阵枝颤林动之声从他凝望之处传来,那一方的草木都随之低伏,“我们先避开。” 他向旁边一挥手,希宁三人都跟了过来。 但那阵枝叶颤动声来得极快,没等他们走出几丈,就已经迫到了近处。 江言见躲避不了,干脆转身,正面相迎。 草丛中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应该是两个人。 劲风呼啸而至,草丛如波浪般分开,一个白花花的人影从中跳出来,手中挥舞着一柄暗红色的长剑,朝江言当头劈下。 江言吓了一跳,那一抹如血色凝结而成的沉郁光晕漫及身前,让他几乎以为是血帝尊再度驾临。 他匆忙侧身让过剑芒,左手悄然无息地探出,仿佛完全融入了清晨的寒风中,无声地拂向那人左肋。 这时候他才瞧清,眼前的敌人不是什么生灵,而是一具玉白色的骨架。 ‘这是什么怪物?帝血剑怎么在它手里?’ 脑中闪过疑问,江言的动作丝毫不慢,如同凝蓄着暮秋的哀愁,在满天萧萧而落的枯叶之中,挥描出一首无奈悲瑟的诗篇。 “这一手「落花掌」,他只得了我三分味道。”希宁怀中的苏芸清连连摇头,“学艺不精,打架要吃亏——” 话音刚落,只听喀的一声脆响,骷髅被一掌拍在左肋下,当即被击飞出去,落地之后又骨碌碌地滚出了老远,半天没爬起来。 “呃……”苏芸清抬头望天,眨了眨眼睛,一副天真烂漫的表情。 江言也没料到这么容易得手,他本以为手持帝血剑的家伙怎么也能跟自己大战三百回合,哪知一击就倒。 不过有一点值得称道的是,那骷髅的身板相当结实,江言那一掌中暗蕴了「空间扭曲」,竟没把它的骨架撕裂。 不容江言多想,面前劲风呼啸,草丛后窜出了第二个雄狮般高大的人影,持一截灰褐色枯枝,朝江言脑袋砸下来。 江言仓促偏过脸去,枯枝擦着鼻尖冲过,狂烈的风令他睁不开眼。但附近的气机分布已全部反映在神识中。他身体扭过一个诡异的曲线,如一缕轻烟自对方身边绕过去,左手轻轻扬起,然后拖出一道残影,击向对方的肩胛骨。 那人反手一肘,一身毛发泛着岩石的色泽,带起的气浪激得江言呼吸不畅。江言不敢与他硬拼,矮下身子就地一滚,又绕到了另一边。 江言一眼就认出,这人正是昨日曾在绿洲与自己交手几剑的那个猩猩怪物,它身躯高耸如山,披毛生甲,脚步转动时如同踏着奔雷,咚咚震响,气势非凡,恐怕具备玄罡体魄。 灰毛怪物手腕一挥,掌中树枝便化作一道黑影尖啸射来。 江言右臂之前已经受伤,无法握剑,只得躲避。 两人转眼间交手几十招,怪物挥臂间挟带万钧之力,勇不可挡。它每一次攻击激起的狂烈劲风都刮得江言身形不稳,而江言也凭着灵巧的身法避开,好几次想绕背袭击,但怪物的动作也有着与之身形不相称的敏捷,每次都以枯枝挥击,逼得江言不得不弃招避让。 “喂,你到底行不行?”稚嫩的童音从后方响起。 江言在怪物身边周旋,抽空答道:“这家伙不好对付,你们先走!” 怪物喉咙里发出低沉暴躁的嘶吼声,表示它对江言在打架时却分心说话的轻慢态度是相当不满意的。它将手中枯枝狂乱挥舞,却怎么也难碰着江言的衣角。 “那我们先走了,你小心点,别把自己玩死了。”苏芸清道。 “你走你的。”江言不耐烦地答。 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惹得怪物心头暴躁之情激烈得无以复加,它忽然往前一步踏出,震得地面剧颤,伴随着喉咙里低沉的吼叫,如狂怒的雄狮一般朝苏芸清的方向扑去。 “当心——”江言喝道。 出声之时,他紧跟着怪物冲去,就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影子跟在怪物之后。 “哎呀我的娘!”苏芸清发出一声惊呼,短小的双手高高举起,却使不出一点劲来。 怪物冲撞过来,夹带着隆隆风声,就像一辆人型战车,任何阻挡之物都会被碾轧成烂泥。 希宁站在原地,双手结印,双眼如一汪寒泉清澈见底,却倒映出星空,粼波中无数光晕变幻。 她眉心处浮现一朵莲花印记,放着金光如同活物。 第332章 邪恶黑手 “快躲开!”江言厉吼。 希宁却不躲不闪,眼中映出那头丑恶怪物的身影。 怪物高举枯枝,离她只有六步之距。 四目相对,仿佛有无形波纹荡起,怪物的身形凝滞了一瞬,随即怒啸一声,脚步重重一踏,雄伟身躯高跃而起,汹汹然朝下压盖过去。 力量差距太大了,「不动根本印」完全挡不住这个怪物! 希宁口鼻瞬间溢出鲜血,脸庞一瞬间全无血色,娇躯晃了晃,便被怪物投在地面上的阴影掩盖。 “本公子不想死——”阴影中苏芸清哇哇乱叫。 江言心中大急,但他无暇出声,脚尖在空中凭虚一点,消失在原地,再度出现已在希宁身侧,用力把小女孩推了出去。 怪物高大的身躯降临下来,江言身形又是一晃,从原地消失,反而绕到怪物身后。 怪物随意反手一肘,想要赶开这只苍蝇。它一双凶恶的眼睛仍狠狠盯着被推出去的小女孩。 江言避过肘击,双臂齐出,一手厉张成爪抓向怪物双眼,另一只手拍上了怪物后脑勺。 怪物壮硕的身子仰了一下,后头锤悍猛击来。江言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的手撞上它的头骨,绝对会被震裂骨骼。 但这也是绝妙的机会,因为只要捏碎它的头骨,不管它是什么魔物都死定了! 江言一咬牙,手掌泛起一层白雾般的毫光,正正撞上了怪物的头槌。 “喀!” 骨骼断裂的脆响。 江言的右手传来一股剧痛,痛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他整个身子都被一股大力掀飞出去,知觉耳畔风声呼啸而过,如同置身在云雾睡梦中。 ‘仅仅只是擦了一下,就有如此力量。若是被正面撞上,恐怕……’ 忽然听见一声响彻绿洲的巨大咆哮,他努力转头瞥去,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持着枯枝,疯狂般朝四周挥刺。 江言心中一凛,这灰毛怪物的后脑勺硬吃了本少侠一记「空间扭曲」,居然还没死! “噗通!” 江言后背着地,摔在草丛中,又一咕噜爬起来,朝那怪物冲去。 那怪物脑袋受创,好像失去了理智,连方向也辨不清,狂乱地挥舞枯枝。本来只需要等待它力气耗尽就容易对付了,但它移动的方向,却是在朝刚刚爬起来的希宁逼近。 “猩猩兄,剑下留人!”江言喊了一声。 但怪物充耳不闻。它不仅瞎了,而且聋了。然而也让它歪打正着,只要再走两步,那雄壮的身躯就能把希宁撞成一团肉泥。 希宁抱起苏芸清,摇摇晃晃地后退。 江言来到怪物身后,闪身侵入到那片枯枝剑影笼罩的范围中。 怪物约莫是嗅到了来自身后的杀意,倏然转身,灰褐色枯枝朝江言当头劈砍,如龙旋雨卷,带起凄风鬼雨。 江言的身形则诡异如魅,在周旋片刻后找到机会,一掌按在怪物背心。 「空间扭曲」! 灰蒙蒙的光晕自手掌与毛发紧贴处透出来,裂痕如蛛网般蔓延,扩散到整个身躯。 江言一击之后,赶紧闪开。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吼叫,充满了怨愤与绝望。它抛下了枯枝,捶打胸脯,仰天狂呼,本就巨大的身体刹时暴涨三尺,然后轰的一声,爆成了漫天血肉碎末。 怪物血肉迸散的轰鸣声中,同时传来一声娇呼:“小心!” 江言诧异地转头。 希宁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 风声骤起,一条黑影尖啸着朝她射来。 风中隐约伴随着扭曲的笑声,黑影探出一只枯瘦的黑手,摸向她颀长的玉颈。 这么近的距离,希宁来不及躲,江言来不及救。 眼看那拥有着诡异魔力的黑手就要摸上希宁白嫩的肌肤,忽然两者之间多了一道人影,一袭银色甲胄的白飞霜横插进来,挡住了那只丑恶的手。 江言身形一纵,大步赶上前去。 “嘿嘿嘿,都给老子站住!”黑影显出原形,是个五尺左右的瘦小侏儒,面黄肌肉,尖嘴猴腮,容貌丑陋。他捏住了白飞霜咽喉,一脸得意的笑容。 白飞霜满脸痛苦,她身上仿佛罩着一层氤氲的寒气,如同活物般蠕动,包裹着她不断收缩,转眼就只有一半大小。 她手脚上的护铠叮当落地,原本纤柔的甲胄这时也显得过大,整个人都被侏儒掐着脖子提了起来。 江言只好停下脚步。 “小兔崽子,想不到吧,你最后还是要栽到我手里!”侏儒怪笑着,另一只手在白飞霜脸上摸来摸去,似乎这给他带来异样的快感,丑陋的面孔愈发扭曲。 “你高兴得有点早了。”江言以沉稳的语气回答。 “是吗,老子警告你不要打什么歪主意,只要你敢动一动,老子就把这小姑娘的脖子扭成两截。”侏儒狞声道。 江言心想,就算你把她脖子扭成两截,又关我什么事呢?我根本不认识她,连句话都没跟她说过,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死了我最多叹一声“可惜”,难道还会伤心难过? 但他并未将这种情绪表露出来,口中道:“那你究竟想怎么样呢?” “很简单,我要你的血!”侏儒盯着他,眼中流露出贪婪的神色。 江言冷笑道:“我知道玄罡血很值钱。不过你想要放我的血,先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懂吗?” “你如果舍不得,那就拿你身边的小姑娘来换!”侏儒的目光投在希宁脸上,一寸寸下移,整张面孔愈发扭曲了。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珠子里淫亵的意味让希宁脚底生出一股寒意。再配上他这幅尊荣,着实让人作呕。 “让她过来吧,我把手中这个还给你。”侏儒的声音如沙子摩擦似的难听,语气却变得轻柔了。 江言吃了一惊,转头朝希宁看了一眼,道:“你居然对她感兴趣?老兄,你的口味挺独特嘛!” 虽然可以预料的是,希宁未来一定是个雪肤花容的美人,但她现在毕竟还未长开,分明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这侏儒的邪欲简直难以理解。 “丑矮子,你痴心妄想!”苏芸清怒斥。 被两人注视着,希宁一声不吭,紧抿着唇。 她刚从地上爬起来,发丝有些凌乱了,肩上还沾着草叶,苍白的脸色楚楚可怜。 只看她一眼,侏儒的双眼就闪闪发亮。如此还未完全成熟的美丽果实,才是绝佳的猎物!他的心里如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另一边的骷髅也终于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这种局面,不声不响就滚入了旁侧的草丛中,消失不见。 第333章 二选一 “我数三声,马上给老子作出决定,不然老子就掐死她!”侏儒捏在白飞霜脖颈上的手加了几分力,白飞霜小脸涨红,已然无法呼吸。 江言与苏芸清对望一眼,苏芸清骂道:“丑矮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这幅模样,只配去找山上的母猴子!” 这句话戳到了侏儒痛处,他脸上横肉一抖,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从牙缝里迸出声来:“一……” 希宁忽然抬腿,迈了一小步。 苏芸清连忙挥舞着小手嚷道:“小宁,要冷静,去不得啊!” 侏儒露出无比欣喜之色,嘴里又喊:“二……” 江言开口道:“小丫头,别干傻事,你想想,要是被这丑八怪压在身上,那得有多恶心?还不如死了算了!” 希宁眼眸中闪过一抹迟疑,第二步迟迟无法迈开。 “少废话!”侏儒叫起来,“两个女人你只能救一个,赶紧选吧,嘿嘿!” 江言想了想,道:“我可以两个都不救吗?” “看来你真的不想让她活命了!”侏儒狰狞地喊,额头青筋直绽。 白飞霜被他狠掐着脖子,面孔也有些扭曲了。 “慢!” “等等!” 希宁往前走了一大步,江言也同时出声喝止。 “有话快说!”侏儒看着希宁焦急的表情,心里暗暗得意,将手上的劲稍微放松了一些。 江言道:“我选你手中那个。” 侏儒桀桀怪笑:“老子就知道,世人多是庸俗之辈,只会挑胸大腿长的。” “臭小子,你还是不是人,你怎忍心把小宁推向火坑!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苏芸清破口大骂。 “闭嘴!”侏儒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再乱叫老子就把她掐死!” 瞧向希宁时,他又换了另一副表情,破锣嗓子故作温柔,让人直起鸡皮疙瘩,“小妹妹,快过来,大爷会好好怜惜你的,桀桀桀桀……” 希宁的身躯微微颤抖,对上白飞霜悲伤无助的眼神,一咬牙就往前走。 “我还有个问题。”江言却在这时开口。 “有屁快放!”侏儒眼中只有希宁,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把她扑倒。 “你说话算不算数?一会儿等她过去了,谁能保证你一定会放了白姑娘?” “老子说一不二,说二不三,说放就会放。”侏儒随口回答。 他的眼中冒出灼灼火光,像要把希宁生吞活剥一般,早已经急不可耐。 希宁却停了脚步,脆声道:“你打算怎么放人?” 侏儒听了她柔脆的嗓音,心中如千百个爪子在挠动,干涩的嘴唇说道:“你,你快过来。” “你先说怎么放人!”希宁冷眼望他。 侏儒按下胸膛里浮躁的心气,想了想,道:“你走到我面前三步的地方,我把这小姑娘抛到天上去,那小子去接小姑娘,你就归我了。” 希宁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 江言没有表示反对,苏芸清也保持着安静。 “就这样吧。”希宁说。她重新迈步。 侏儒经刚才一打岔,激动的心绪平复下来,望着马上就要到手的猎物,心中突然浮现警兆。 不对劲。 顺利得有些过头了。他们竟没有一个人反对! 侏儒视线扫过不远处三人,冷静之后仔细观察便发现,江言的身子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已经做好了冲刺的准备。而希宁低垂的目光中亦隐隐有暗波流动,沉寂若深海之渊。 这群狡猾的家伙! 侏儒眼见希宁已经到了近前,他怪叫一声,也不抛开白飞霜,反而提着她脖子纵身跃出,如苍鹰般直扑希宁。 空气中一层朦胧的光晕荡起,江言的身影凭空消失,又在下一刻闪现到希宁身前,左掌拍出,不带一丝烟火气。 侏儒本来已探出了右爪,却又如触电般缩回。 眼前这只徐徐拍来的手掌,没有浩荡气势,不带一点风声,似乎绵软乏力,可就是让侏儒生出危险临头的感觉。 不能接! 虽然只需要一碰到这只手掌就能让对方「返老还童」,丧失反抗之力,但侏儒却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 这轻描淡写的一掌,让侏儒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侏儒仓促地扭动身躯,让左手提着的白飞霜挡在前面,趁江言来势一滞,矮小的身子疾步倒退。 在外人看来,他就像是被那一掌打飞了出去,跌入草丛中,然后转身一溜烟没了踪影。 他左手始终提着白飞霜的脖子,让江言投鼠忌器,只能眼睁睁看他走掉。 江言抬脚欲追,但胸膛血气震动,刚才强行加速的做法令体内大小伤势又欲发作,他只能目送侏儒离去。 “这狡猾的东西!”苏芸清呸了一口,“小子,你的神通呢,怎么让他跑掉了?” 江言摇头:“我还没有完全恢复,现在拿他没办法。” “哼,那家伙留着是个祸害……” 希宁望着那片还在颤动的草丛,忧心忡忡地问:“现在怎么办?” “先出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吃点东西吧。”江言道。 “嗯,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饿了。”苏芸清摸了摸肚皮。 “我问的是,应该怎么救人!”希宁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 江言却根本不看她,转身说道:“救人也要先吃饭,没力气怎么救人?我先去找东西吃了。” 希宁瞪着他离去的身影,脸色铁青。 “白姑娘她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苏芸清柔声安慰。 “怎么可能会没事!”希宁快要被这两个人气晕过去了。 用脚趾头想一想也知道白飞霜即将遭受怎样惨痛的折磨啊! 她加重语气道:“我要去救她!” “小宁,救人这种事情不能蛮干的,必须吃饱饭养足了精神……”苏芸清苦口婆心地劝导,她视线余光瞥见江言拨开一边草丛走了进去,忙叫道,“喂!小子等等我!给我留点吃的!” “你快点来啊!”江言扭头催促。 “诶,小宁,咱们过去吧?”苏芸清露出三岁孩子特有的纯真笑容,水灵的大眼睛让人不忍拒绝。 希宁咬着编贝细齿,默不作声。 她算是明白了,这两个人根本就没把白飞霜的性命当回事! 江言一贯是如此的冷血无情。至于苏芸清,她虽然在自己面前温柔体贴,但她的笑容只朝寥寥几人绽放,对于并不熟识的过客,她的内心恐怕也跟江言一样,淡漠无情。 希宁这样想着,快走几步抢到江言前面,将苏芸清塞到他怀中。 “你这是什么意思?”江言吃了一惊。 苏芸清亦感到十分意外:“小宁,你别把我丢给这个坏小子……你去做什么?喂,站住!” 第334章 性命归属 希宁把苏芸清塞给江言后,就毫不犹豫地转身,决然地往绿洲深处行去。 “愣着干嘛,还不快追!”苏芸清使劲拍打江言的手臂。 江言冷哼一声:“她这么想死,就让她去死好了。” 他嘴上这么说,但还是迈开脚步,向希宁的方向追去。 希宁走得并不快,江言很快就赶上了她的身影。希宁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并不回头。 江言喝问:“你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吗?” 希宁不答。 “你在这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身体被他神通侵蚀,只会越来越虚弱,到时候根本不用那丑八怪出手,你自己就会倒下!” 希宁不语。 “蠢货,他分明就是想引你进入陷阱,你这么冲过去正中他下怀,知道吗?” 希宁还是不说话。 江言拍了拍苏芸清的肩膀,冷声道:“你来跟她说。” “我警告你,别在我身上乱摸!”苏芸清给他递了个凶狠的眼神,然后轻咳一声,道,“小宁……” “你什么也不用说。”希宁淡淡地道,“我必须去,不然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苏芸清沉默了一会儿,道:“一定要这样吗?” 希宁闷头赶路,不再出声。 苏芸清给江言递了个只有两人才懂的眼神。江言加快脚步,轻声道:“那么,还是我来让你心安吧……” 他刚开口的时候,声音还在空气中慢悠悠的传递,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希宁已感觉到他在耳后温热的呼吸。 警兆从心底涌起,希宁下意识地就要往前扑出去,但已经迟了。 后脊微微一痛,一股冰凉的麻痹感扩散全身,她立即动弹不得。 随后,她被江言拦腰抱住,方向调了个头,耳边听到冰冷的嗤笑:“就这点本事,也敢去闯龙潭虎穴?真是不知死活!” “好了,你少说两句。”苏芸清道。 “我说的不是实话吗?她自己送死也就罢了,还得搭上我二人的性命,你说,她够不够蠢?” 希宁心中一酸,眼泪簌簌地落下来。 两旁的绿草不断后退,只听得耳边风声呜呜作响。一会儿,眼前的视野忽然一变,从湿润碧绿的草地,换成了苍茫暗黄的沙漠。 “你回来啦!”这是一个稚嫩的嗓音,语气中充满了欣喜。 江言把希宁丢到一边的沙坑中,回头望了一眼绿洲,道:“其他人都还没出来吗?” “没有,我在这儿等了很久,一个人都没看到。”杜鹃的语气透出几分幽怨。 江言道:“等会儿我再进去找找,希宁,你守在这里,当心那矮子偷袭。” “我要去救白姑娘。”希宁的语调脆柔且固执。 江言皱起了眉头:“难道身边这些朝夕相处的朋友,不比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更值得守护么?” 希宁听出他语中压抑着的怒火,但她仍坚定地道:“我一定要去。” “非去不可?”江言看着她费力地从沙坑中爬起来,缓缓地道,“你忘了吧,你本来只有三天的性命,是我大发慈悲饶恕了你。但你的命早已经不属于你自己,它一直都在我手里,只不过暂时寄放在你身上。如果你一意孤行的话,我现在就把它收回来!” 希宁转过身,只留给江言一个柔弱的侧脸,像没感受到言语中的杀气,默默地踏上来时的那条路。 江言叹了一口气:“与其让这条命落在那丑八怪手里,不如还是留给我好了……” 话音在嘴里转动间,他的身形骤然射出,左手成刀,闪电般切向希宁后颈。 希宁早有警惕,脚尖自草叶上一点,像没有重量似的飘了出去,嗖地往前滑了数丈。 但江言却如幽灵般出现在她身后,左手几乎贴到了她的脖子,那块细腻的肌肤为杀气所激,立时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默诵了一个咒文,身上突然泛起金光,无数符篆飘旋流转。江言的手刀切过去,却只击中了一个由符文构成的虚影,而她的真身早就在变幻的光晕中消失。 江言仰起头,身形同样消失在原地。 “啊!他们两个为什么打架……”杜鹃转头去看同样是幼儿状态的苏芸清。 苏芸清望着不远处的两条人影,一反常态地沉默了。 几丈之外,希宁踩在一根枯枝上,那枯枝啪的一声断裂。她似乎没受到影响,继续往前飘飞。 但背后的那只手掌已随行而至,如附骨之疽,更伴有阴风惨恻,隐约有恶鬼哀鸣。 她猛地抽了口气,正欲再施法咒,突然背后的风声骤然加速,一下击中她后颈,剧痛感顿时传遍全身,她只觉自己的脑袋好似都被这一掌拍离了身体,旋转着抛飞起来,而后轰然落地。 脖颈以下的部位,完全失去了知觉。 心中涌起无奈之感。 第一次战败还有被偷袭的因素,但第二次在做好准备的情况下仍然无法逃脱,这充分说明了两人之间的实力差距。 而且江言所动用的力量,也只在四阶以下。 她努力睁大眼睛,只见江言面无表情地走来,眼神冷淡,对她说道:“这一掌没打死你,算你走运。如果还不听话,我就不会再手下留情。” 希宁微仰着头,嘴唇倔强地抿成一条细线。她的眼神表明,她仍没有服输。 江言抱着希宁走回来,把希宁丢进原来的那个沙坑,淡淡地道:“你好好冷静一下吧。” 说完,他便不理旁人,盘膝坐下运功调息。 刚才的一阵追赶,对他的体力也是很大消耗。此时伤势未愈,更要保持好状态。 须臾,杜鹃抽了抽鼻子,惊道:“又是这个味道!” 苏芸清也闻到了,是一股沁人心脾的幽幽檀香,之前消失过一阵子,想不到又在此时出现了。 她的视线惊疑不定地在江言身上打量。这气味……莫非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第335章 芸清之约 “你还有干粮吗?” “还有一点。” “拿来。” 杜鹃费力地去解外衣上系着的包袱,三岁的小手在这时显得出奇笨拙,忙乱了老半天,才拿出两块面饼,递给苏芸清。 苏芸清接过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头,含糊嘀咕道:“真难吃。” 杜鹃腹诽,你吃别人的东西还抱怨什么?不过她也确实佩服苏芸清的心态,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坏境下还能面不改色地吃东西,至少自己就没这个胃口。 苏芸清拿着另一块面饼递到希宁嘴边,道:“你也吃点。” 希宁抿紧嘴唇,摇摇头。 “那我待会儿叫江言来喂你?”苏芸清微笑,稚嫩的脸蛋像个小恶魔。 希宁表情一僵,摇头的幅度更大了,听见苏芸清说“张嘴”,她抗拒半晌,最后还是把嘴张开,咬了一小口面饼。 ‘可恶!’她一边吞咽饼屑一边咬牙。 苏芸清笑眯眯地道:“小宁,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可爱嘛!” 希宁翻了个白眼,不理她。 苏芸清啃完了一个面饼,见旁边的杜鹃托着腮,目光在江言身上巡游,她心中一动,凑过脸道:“杜姑娘,你是不是对他有意思?” “啊?”杜鹃一怔,反应过来,忙否认道,“哪有!” “不要瞒我哦,从你的眼神就能看得出来。”苏芸清凝眸望着她,悠然道,“姓江的这个小子嘛,确实有些优点,武功高强,外表俊朗,性格也没啥很大的缺陷……咦,杜姑娘你笑什么?” “啊,我笑了吗?”杜鹃双颊泛红。 她听到苏芸清夸江言时,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被苏芸清一说又赶紧收敛。 “明明笑了!” “我……我只是觉得你说的有道理。”杜鹃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脸颊烫得如同火烧一般。 “我还没说完呢!”苏芸清唇边隐匿着冷冽笑意,声音清朗地道,“他样样都好,只不过有个致命的缺点……” “什么缺点?”杜鹃急切地问。 “他太过风流多情!你恐怕不知道吧,他虽然年轻,但欢好过的女人数不胜数,只要是个母的他都不嫌弃,路边看到一只黄狗他都要停下来辨认一下公母。哼,说起来,他还好几次对我动手动脚呢!” “不可能吧!”杜鹃分不清苏芸清只是调侃还是认真的,但她忍不住为江言辩解,“我认识他以来,他从没做过那种事!” “那是因为你们还不太熟,他怕把你吓跑。等你主动投怀送抱的时候,他一定不会推辞!” “他绝对不是那种人!” “到底是不是那种人,你说不算,我说也不算,得问一问他自己。”苏芸清轻笑,“你问还是我问?” “这……” “想来你也问不出口,还是我来吧!”苏芸清微笑,未让人察觉到她笑容中深藏的恶意。 两人都不再说完,各怀心思地左顾右盼着,等待江言醒来。 沉闷的气氛中,经过了感觉漫长的一段时光,江言终于收功,睁开双眼。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微笑稚嫩的脸。 “你醒啦!”苏芸清凑到他面前。 “是啊。”江言奇怪地看着她,感觉她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有事?”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你究竟是喜欢阿曦多一点呢,还是那个桃花刺客多一点?” 江言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心想莫非那侏儒的神通还有什么副作用,把她的脑袋弄坏了? 苏芸清补充道:“又或者,你真正中意的人其实是高晴雪?难道是张雨亭?……你这么看着我干嘛?莫非,那个人是我?” 听她提到那么多女人的名字,旁边杜鹃的脸色已经变得有点难看了。 江言道:“你是不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说这种话什么意思,瞧不起我啊?你是不是觉得我比张雨亭还不如?” “没,我哪敢瞧不起你。只是觉得……” “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等你杀了那个矮子,今晚子时三刻,地点你选,不见不散!” 江言感觉莫名其妙,又皱了皱眉头:“我们眼下的情况——” “小子,送到面前的肉不吃,还是男人吗?”苏芸清啐了一口,大眼睛里流溢出前所未有的妩媚。 “这……” “少装模作样了,我只问你一句,给不给我这个面子?” 江言把牙一咬、心一横:“你苏大小姐的面子,我怎能不给呢!那就子时三刻,等我杀了那个侏儒,就在绿洲找块安静的地方……” 不远处的希宁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江言刚要转头去看她,又听苏芸清道:“那就一言为定!不来是小狗!” 江言点点头:“一言为定!” 说实话,他之前并没有对苏芸清有过什么非分之想,但听她主动提起来,竟生出一种莫名的欣喜和期待。 江言调整了一下呼吸,心里头隐隐有些燥热,转头朝希宁冷言道,“我去找那矮子,你别跟来碍手碍脚。” 说罢,他就起身,昂首阔步地走向绿洲。 “我等你的好消息哟!”背后微风送来苏芸清的鼓励。 苏芸清目送他离去,呵呵一笑,转头向杜鹃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 杜鹃满脸惊愕渗杂着失望和痛苦,面上煞白一片,咬紧嘴唇,泪珠在眼眶中打转。 希宁想要起身跟上去,发现全身酸麻,四肢僵硬,连走路都困难。她只得默诵佛咒,修持疗养。 烈日当空。 但在这一片绿绿葱葱的丛林之中,却散发出一股阴森的味道。 江言探出神识,在丛林中缓缓地走着。 因为精神力未复,他不敢讲神识放出太远,只观察着周围两丈范围内的动静,虫蚁草叶,细丝入微的灵气波动皆映照于心。 一只蝴蝶绕着花瓣上拍打双翼,由下到上,又由上到下,那两翼泛出淡淡莹光,在空中留下痕迹。江言知道,这看似美丽的东西身上却蕴藏剧毒,花瓣中两只蜜蜂的干枯尸体便是证明。 蝴蝶翩飞,一只背印古朴条纹的瓢虫感觉到危机临近,倏然振动翅膀跃离草叶,但它才刚到半空,就一头载下去,砸死了地面路过的一只蚂蚁。 蝴蝶发现了江言,似对他这种新奇的生命感到好奇,拍打闪耀着莹光的双翼就要翩跹飞来,却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连碰几次,都不得过,只得悻悻飞回。 一切皆印在江言心中。 如果更细微一点,就连那枝头抽出的嫩芽,根须吮吸土中水分的声音,都能凝束入耳。 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好像自己成了这一方小天地的神明。 第336章 骷髅剑法 这究竟是外道迷心的错觉,还是说,自己当真确实已经接近了那个难以明说的境界? 江言无暇细想,因为前面已经看见一个魁梧的身影,在两株高大的树之间,背对着自己,赫然是谢元觥。 “老谢!”他唤了一声,加紧走了几步,却又皱眉停驻。 谢元觥头也不回地喝道:“别过来!” 江言已经察觉到了,谢元觥周围被无数细密缠绵的蛛丝团团环绕着,不仅是他,还有附近的树杈、灌木、草丛,以及更远处另一个挂在网上的人影,都在喻示着此处不是善地。 他视线扫过去,看到谢元觥脚下躺着一只磨盘大小的棕色蜘蛛的尸体,八条腿朝上,腹部已经凹陷,淌出来的绿色体液混在周围的青草中,已然死去多时。 ‘老谢先被蛛网缠住,然后趁蜘蛛接近之时一拳将其打死。’ 江言做出如是判断,心想连老谢都扯不断的蛛丝必定坚韧无比,不知斩影剑能不能割开。 他刚要拔剑,却听谢元觥道:“别管我们,你去杀了那个侏儒,我恢复了力气,自然就能出来。” 另一边的杜山却大声嚷道:“慢着,老江,你手里那把剑锋利无匹,切这些破蜘蛛丝就跟快刀斩乱麻一样,快把这该死的蜘蛛丝劈烂啊!让我们一起并肩作战!” 江言伸手一探,小心地摸上身前草叶间的一根蛛丝。 那半透明的丝带便紧贴在他手指上,随着他往后扯的动作而拉得极长。 ‘空间扭曲!’江言心中动念,蒙蒙的光晕将手指包裹,如涟漪般一圈一圈波动,一切坚硬之物皆在其中粉碎。 当光晕逸散,那根蛛丝已被揉成一团,却赫然未断,死死黏附在他手指上。 “好厉害的丝。”他定睛瞧去,前方千丝万缕,勾缠接绕,难怪连老谢也被困入网中,脱身不得。 他拔剑割开手指上的细丝,又听谢元觥道:“别浪费时间了,这些蜘蛛丝有很大的粘性,就算能砍断,也会缠在你身上。你快去找侏儒,他现在不断吸收我们的力量,再过一段时间就没办法对付他了!” “老谢你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杜山嚷道。 “等我一会儿!”江言只留下一句话,收剑归鞘,将杜山的叫声抛在脑后。 这片丛林是侏儒的领域。 除非他自己想要现身,否则没人能找出他的踪迹。 江言在树丛间徘徊半晌之后,终于承认了这个事实。他已经将大半个绿洲都巡视了一遍,结果徒劳无获。 力量一点一点地消逝,虚弱之感漫上身躯,必须要出去歇息,不然会给暗中窥视的敌人留下可乘之机。 “铿!”一声金铁交击的鸣响从远处传来。 ‘是杨落?’ 江言举目眺望,视野中却只有一片葱郁的绿海,参天的大树和茂盛的藤叶将视线隔断。远处又是接连几声锐响,战斗激烈地爆发了。 江言加快脚步,绕过一面根须纠缠的藤网,正要朝战斗处飞奔过去,突然听到耳旁有风声袭来,忙顿住脚步,就见一柄飞刀贴着他鼻尖掠了过去。 视野侧面,一个矮小的黑影在枝叶的缝隙中一闪而过。 江言不惊反喜,脚下一点,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向人影消失之处。 “喀!” 双剑相击,叶星魂身子一踉,连退三步,面上一片潮红。 对方那只枯瘦手臂上传来的强大力量,是他不能抵挡的。此刻他不得不承认,杜山能缠住这骷髅大半夜,已算相当厉害了。 此时即便尹梦不在身边,他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毫无顾忌地施展平生所学,也未必能从骷髅剑下逃脱。 这是一个十分无赖的对手,剑法大开大阖,狂野暴烈,称不上有什么招式,却正是叶星魂「料敌机先」的克星! 骷髅的每一招一式,都毫无花哨,直截了当,那一道道轨迹都在叶星魂预料之中。叶星魂神目尽开,清晰地看见对方的后续动作,对其招式变化了如指掌,但却照样抵挡不住,一退再退。 双方实力有质的差距。 骷髅的力量比叶星魂强一倍,速度快三成,手中的帝血剑更远胜叶星魂掌中凡铁。 力量,速度,兵器,三者叠加所造成的战力差距,已经不是招式所能弥补。 就算能预知对方的所有行动,该打不过还是打不过。 叶星魂抬起剑,视线余光不经意间瞥见,剑刃上竟已有了一道豁口。 他心中为之一沉。这把剑是自己唯一的兵器,若它被斩断,那自己就成一只待宰的羔羊了。 步步后退。 突然脚后跟一沉,没有踩到实地的感觉,叶星魂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光顾着抵御眼前的危机,却忘了注意身后的环境。这一脚踩空,导致身形踉跄一下,往后栽倒。 帝血剑挟着一股凄厉的风声劈下来,叶星魂歪曲着身子,招架的姿势很勉强。 他听到嚓的一声锐鸣,长剑上裂纹蔓遍整个剑身,小半边剑刃残片迸飞出去,长度霎时只剩下一半。 虽然极力避免与帝血剑交锋,但偶尔碰撞的一刹那,就足以让凡铁粉碎。 叶星魂当机立断地松手,任由剑柄被劈飞到一边,身体顺势一滚,躲开接踵而至的一剑,仰身往后射去。 骷髅紧追不舍,它浑身蛮劲,脚骨重重地踩在地面上,大块的土地震裂开来,它所停留之处如同被巨锤砸过一般深深凹陷下去,狭长的裂痕向四周蔓延。 然而这碎裂声却被挥剑的急促风雷声掩盖,劲风直击叶星魂的耳膜。 凄风剑雨之中,叶星魂的身体在原地打转,为了躲避帝血剑的无匹势头,他的腰身近乎弯折成了直角。 趁着骷髅一剑劈空,他终于绕到骷髅身后,浑身劲气贯注于右手,沉实地拍打在骷髅背肩之侧。 一声闷响。 骷髅的身躯晃了一下。 十成功力,竟连推它一下都推不动? 叶星魂的心脏顿时揪紧,蓦然看见那骷髅转过脸来,森然狰狞,瞳中鬼火炽烈。 ‘不好!’ 电光火石之间,他匆惶仰身,拧尽全身之力往后退去,一只覆满了白玉骨甲的修长手掌从他面目上空扫过,窒息般的感觉令他脸上潮红之色更加鲜明。 勉强站稳身子,他看见手掌的主人脚步一折,再度反冲回来,神秘的空灵气息席卷肆蔓,暗红色的帝血剑当空斩至。 “喔嗬!”骷髅发出一声涩哑的嘶鸣,它似乎对自己刚才被打了一掌感觉很愤怒。 叶星魂欲哭无泪地想,我只是想把阁下推倒一跤然后趁机逃跑,并不想把你打疼啊! 第337章 今日光鲜 江言踩在草地上,落步无声,追近了那矮瘦的人影。 侏儒听到背后细微风响,突然转头,双臂齐挥,又是一连串雪白的锐芒从他袖中射出,扑头盖脸地砸向江言。 江言判断,如果闪身躲避的话,势必又要让这家伙拉开距离,所以他不退反击,身形隐入虚空中,下一瞬又自侏儒旁侧出现,一掌朝对方脖颈切去。 侏儒抬肘相接。 江言微微诧异,意外于这侏儒的反应速度之快,随即又想,你连玄罡体魄都没有,想硬接我一掌,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 ‘不管你拥有多么诡异的神通,在「空间扭曲」之下,给我乖乖粉碎!’ 正要全力将侏儒毙于掌下,忽然,他的心脏骤然猛跳了一下,像一道闪电划过天边,在心头泛起一股惊惧的感觉。仿佛这一掌下去,会有十分糟糕的事情发生。 江言立即猛一提气,硬生生将掌力收回,忍着胸口不适,身体如一片落叶一般倒着飘向远处,连退七八步后,停在一株妖异的花朵之前。 侏儒并未追赶,他斜睨着江言,满脸堆笑:“你这个家伙,挺机灵的嘛!” 江言暗暗调理胸中的血气,道:“被你掳走的那位姑娘呢,她怎么样了?” 侏儒发出得意的笑声:“嘿嘿,被老子玩过的女人,会有什么下场,你猜不到吗?”说着,他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露出意犹未尽的表情,“处子元阴真是好东西,可惜……” 江言暗想,我还是来迟了吗?虽然那位姑娘与我只是萍水相逢,但她毕竟是为救希宁而死,我一定要替她报仇。 他略有怒色,道:“玩了就玩了,为何还害她性命?” 侏儒笑容古怪地道:“怎么,看来你很伤心啊,是不是特别想为她报仇?你不是一直想干掉我吗,我现在就给你一个正面单挑的机会,放马过来吧,这一回,我不会再跑了!” 说罢,他竟笔直朝江言冲过来。 江言早已蓄势待发,见他逼近眼前,当即一个「空间扭曲」笼罩了身前大片空间,侏儒猝不及防的影子似乎陷入其中,缤纷碎裂成一块一块,但倏忽却有疾风从旁侧袭近,速度超乎预料得快! 江言心头一凛,如此近距离的「空间扭曲」,竟然被完全闪了过去! 他连忙躲避,只觉拳风擦过脸颊,左耳被劲风激得发烫,眼前更是泛出一大片看不清轨迹的残影。 江言一退再退,施展出「空间跳跃」才勉强脱离对方的追击。 他心中暗惊,许久没有被人在正面战斗中逼得如此狼狈了。这个侏儒的身法速度与之前第一次交手时若有云泥之别,简直堪与当初的苏芸清相比。 莫非那「衰竭领域」不但能削弱对手,还能将对手的力量化为侏儒自己所用? 如今江言的力量一点点被削弱,而侏儒却在不断变强,这样下去,不知谁还能对付他。 侏儒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捏了捏手腕,冷笑道:“你不是想杀我吗,过来啊,跑什么!” 江言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侏儒兄,我不得不承认,你现在变得很厉害了,我可能不是你的对手。但你想要杀我,也一定会付出惨重的代价!与其拼个两败俱伤,不如我们握手言和,怎么样?” “两败俱伤?”侏儒露出好笑的神情,“那我真是好奇了,你有什么资格跟我两败俱伤?” “我当然有资格,不过你一定不会想体验的。”江言微垂着视线道。 “口气不小,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吧?”侏儒一双三角眼中只有一点黑仁,配上他此刻傲慢的表情,让江言充分感受到了他的不屑。 “不,仅凭只言片语是无法动摇侏儒兄你这般人物的,但事关生死,侏儒兄何不多给我一次机会呢?” “呵呵,这时候求饶已经迟了!”侏儒的一只脚抬起来。 “生命只有一次,侏儒兄若非要与我为难,最后的结果可能是我死,也可能是你死,哪怕只有一成的可能,也望侏儒兄慎思。” 侏儒的动作微微一顿,与江言对视良久,抬起的那只脚终究还是落回原地。 “反正再拖下去,你的死期只会越来越近,我不在乎跟你多聊几句。”侏儒慢条斯理地理了理短小的衣襟,道,“我知道你瞧不起我,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只因为爹娘没给我生一张漂亮的脸,你就认为我是个猥亵卑鄙之徒……” 一阵风吹来,林梢颤动,江言往旁边挪了两步,似乎在躲避从林隙间传来的无形波浪。 他口中道:“侏儒兄,你误会了,我从来都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相反,我很佩服你呀!一个先天不足的人,能够凭自己的手段达到这种地步,已经超越了世间大多数所谓强者,不得不让我说个服字!” 侏儒自矜的一笑,丑陋的面容上泛起异样的光泽:“你只看到了我现在的光鲜,像你这种出身尊贵的人永远不会知道,为了拥有这种力量,我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江言心想,我现在看你也未必有多光鲜,窃取别人的力量才勉强达到了玄罡的最低水准,若本少侠没受伤的话三拳两脚就能将你解决……口中却道:“不,我理解你!侏儒兄也是相信着的吧,相信着天下自有公道,相信着短暂的煎熬终有过去的时候,相信凭借不懈努力终有让人刮目相看的一天……就算像我这样浅薄的人,也能感受到了侏儒兄的拳拳信念和不屈的意志……” 侏儒的三角眼冷冷盯着他,明知道这家伙满嘴鬼话,却仍忍不住露出些许得色。毕竟,他以往所经历的大多是谩骂和诅咒,鲜少有人对他如此吹捧过。 又听江言话语一转,道:“可我不明白的是,以侏儒兄这样的人物,日后一飞冲天了,那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何偏偏跟一些弱质女流过不去呢?” 说着,他慢慢朝右走了几步。 侏儒似被戳到了痛处,面上掠过一丝凶戾之色,冷哼道:“这天底下外表光鲜的女人,都是些奸诈狠毒之辈!她们徒具皮囊,却有眼无珠,胆敢瞧不起我,就必须付出代价!” 第338章 侏儒追忆 两人交谈的时候,江言始终与侏儒保持两丈的距离,悠缓地迈脚,绕着他走了小半圈。 侏儒站在原地未动,将江言的小动作看在眼里,也没有说破。他暗忖,你想找机会逃跑,也得先问我韦英童子的飞刀答不答应。看在你说话还算好听的份上,让你多活一会儿。 他想这小子嘴皮子还算利索,比起以往那些只知求饶和咒骂的家伙要强上一些,不妨听听他还能说些什么。 他并不知道,江言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无形无相的痕迹,那是他的神元在空间中布下的种子,以他为中心蔓延扩散,只待他一念引燃,便会形成燎原之火,将困于牢笼尚不自知的囚徒吞噬。 说起来并非什么了不起的神通,只是一个超大范围的「空间扭曲」罢了。 若江言状态完好,何须如此麻烦,稍一蓄势就能笼罩两丈范围,叫敌人无处可逃,但他现在气虚体弱,必须做足铺垫才能施展出这样的手段。 空间中微小的变化,没有引起侏儒的重视。现在这个捕兽的夹子已经被江言完成了一半,然而行百里者半九十,在形成完整的包围圈之前,他需要愈发小心翼翼。否则一旦困兽出笼,以他越来越虚弱的力量,未必还能从侏儒手下逃脱性命。 侏儒摩擦着尖利的手指甲,似乎忘记了江言的身份,抬头眺望着北方灰暗的天空,露出追思的神情,悠悠地道:“以前,我并不是这样的。我也曾拥有过一个女人,她貌美如花,冰肌玉骨,愿意接纳我的全部。我们俩隐居山林,相依相守,何等快活!” “那真是一件美事。然后呢?” 侏儒重重哼了一声:“只可惜,自从她救回一个叫丁纶的家伙之后,一切都被打破了!” “丁纶,听起来是男人的名字?” 侏儒咬牙切齿,露出深切的恨意,“那个可恶的女人,我还以为她只是同情心泛滥,看到有人受伤就把他带回来救治,哪料想,原来她从一开始就看中了那小子的皮相!不过一副臭皮囊,就把她迷得神魂颠倒,往日的誓言都丢得一干二净!这对奸夫淫妇,真该下十八层地狱,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他无比怨毒地骂了几句。 江言听明白了,原来这侏儒是被女人抛弃,所以心性扭曲,从此对天下女子恨之入骨。 江言轻咳一声,道:“以侏儒兄的本事,肯定已经把那对狗男女大卸八块了吧?” 侏儒的指骨捏得喀喀直响,痛苦地摇头:“那狗杂种出身名门大派,我不是他的对手。” 他转头望向东方,厉声道,“十二年了,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丁纶!秦红衣!终有一日我会挖出你二人的心肝下酒!” 吼声如啸,汇成声浪扩散,将大片枝叶都吹得哗哗作响。 江言略微色变,暗忖这家伙的力量增长速度超乎意料,此刻只怕接近了八阶,再拖下去,自己势必败亡。可是,捕兽夹才完成了七成…… 江言不动声色地快走了几步。 侏儒发泄了一通,忽然转过头,冷冷地瞥了江言一眼,道:“鄙人缅怀往事,一不小心啰嗦了这么多,你不会介意吧?” “我一点也不介意。”江言和善地微笑。 他知道,在侏儒眼里,自己一定已经是个死人了。 侏儒渐渐地露出了笑容,但是笑容却无比诡异,盯着江言问:“依你看,凭我现在的本事能不能够报仇?” “侏儒兄势必手刃仇敌,凯旋告捷!”江言说着,又横移了一步。 侏儒却轻轻叹了口气,摇头道:“不,还差一点。如果再加上你的玄罡血,我才能有八成以上的把握!” 江言脸色一变,刚欲开口,又听侏儒以阴森的语气道:“这些年来我击杀了上百个冒险者,收集了很多门派和家族的修炼秘籍,据此自创了一套功法,唤作「阴阳无常神功」。我现在练到了第六层,还从未跟人对招过,我看你也是个有见识的人,不妨与我探讨探讨,如何?” 他嘴上问得客气,实际上在最后两字出口之后,人就已经化作一团模糊的虚影扑过来。 江言心中暗骂,他的捕兽夹已有八成,就差最后一点完成。而这侏儒扑来的方向,正是捕兽夹残留的缺口,这一下几乎让他前功尽弃。 好个奸猾的丑矮子! 江言身形一纵,不退反进,迎着侏儒冲上去。 两道模糊的人影交错而过,江言凭空横移了一段距离,来到捕兽夹的中心。 侏儒一个急刹车,脚步转折,却没有跟上来,只站在缺口处,朝江言道:“你有没有感觉膻中穴有点不适?” 经他一说,江言才发现,膻中穴果真有些隐隐作痛,尤其在吸气时,类似于针扎一般的感觉。 江言心头惊骇,什么时候中招的,为何自己没能及时察觉? 侏儒抬起手腕,十指交叉,微往下压,摆出一个古朴的架势。 “这「阴阳无常神功」,劲气无形无影,遍布周天,勾连相激,用来隔空打穴是最妙不过。我刚练到第六层,一掌可以打出七道暗劲,你躲过了其中六道,算是十分了不起的身法!不过接下来我要用两只手,十四道暗劲,你能躲开几道呢?” 江言脸色发白。 他心想,若我处于全盛状态,行走之处空间皆被扭曲,你这暗劲来多少道都没用。但现在让我凭肉身去躲,八成不能全身而退。 未曾想在这荒僻大漠中还有如此了不起的人物,自创功法,丝毫不比世俗间的所谓天骄妖孽逊色! 江言一时竟有些佩服此人,他自认为在侏儒的先天条件下也不能比对方做得更好了。可惜的是,这样厉害的家伙,终究要死在「空间扭曲」之下。 江言慢慢后退,实则以自身为饵,等待侏儒扑进罗网。 侏儒往前逼近了两步,不无喟叹地道:“说起来,你这人也算有真本事的,还挺会说话,不像那些公子少爷们傲气冲天,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留下你的性命……” ‘别,千万别!’ 江言心说你要是不过来取我性命,就此耗下去的话,老谢他们可得在蜘蛛网上饿死。所以咱还是别玩这些虚情假意,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他微微一笑,说道:“侏儒兄心中还留有几分仁慈,真是难得!换成是我的话,一想到妻子现在还躺在另一个男人床上,万万是仁慈不起来的!” “你——”侏儒的面孔因这句话而扭曲,眼珠子透出暴戾,“你找死!” 第339章 捕兽夹 侏儒双掌齐出,疾扑而来。 只听嗤嗤声如暴雨连绵,江言的肉眼却看不清任何暗劲袭来的轨迹。 江言这次果断不敢跟侏儒对冲,倒着往后飘退。随即胸口一痛,隔了一丈多远,居然还是中招了。 胸中气血窒碍不畅,一口鲜血喷出,身如败絮跌倒。 侏儒见状大喜,勾指如爪,挟着凄风抓向江言胸膛。 玄罡血的味道,早让他垂涎欲滴。 ‘吞饵了。’ 把自己作为诱饵的江言冷眼瞧着猎物踏入捕兽夹,轻一挥手指,心念振动,将布下的神元网络引爆。 空间震荡了一下,周遭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蒙蒙的阴影,刹时间光线昏黑,连太阳的热度都被阻隔在外。 无形的乱流激荡,连物质耐以存在的基础都被扭曲,在侏儒的感观里,就是瞬间陷入了一片幽暗中,整个天地都朝他挤压过来。 那苍茫而冷漠残酷的意味,让侏儒心头生出无比的惶恐。就如蝼蚁一般,面对天地伟力,无法用任何手段来抗衡。 侏儒发出惊骇欲绝的尖叫,双腿一曲,慌忙往地下蹲去,本就矮小的身躯缩作一团,如狂风带起的一团草球,于草丛中连滚两次,随后便被三面六方催压过来的灰暗浪潮淹没。 江言一边以神通护持自身,一边激发空间的震荡,催动破坏性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直至令整片空间都遍布裂纹,然后在无声之中彻底支离破碎,不复有任何生命存在。 物质的消弭只在短暂一个呼吸的时间内完成,当天地法则重新将这一片空间空白地带修复完成后,眼前之景全都改换了模样。 江言顾不得神元衰竭引起的脑颅刺痛,沿着草木上沾染的血迹往前追击过去。 侏儒的气息尚存。 他毕竟窃取了玄罡体魄,加上捕兽夹缺了一面,当死亡潮流涌来之际,他本能地抓住了一线生机,循着来路倒退,虽然遍体鳞伤,但也保住了一条小命。 沿途都有斑斑血迹指引,江言踩着草叶飞奔,追出十余丈后,便在一株野凰树后窥见了侏儒的衣角。 侏儒脚步慌乱而迅疾,背影一闪即逝。 江言猛提一口气,拔出斩影剑,跨越空间,身化流星,划破藤叶的阻碍,直取那矮小身影的背心。 灰朴光晕漫及脖颈,侏儒仿佛听到了索命无常的诡笑。 侏儒慌忙侧身向下,似戏班艺人翻虎跳的姿势,往横里闪开。 斩影剑一击落空,而后化劈为扫,横撩而去。 侏儒惊险地躲开了。 他不敢回头观望,脚下更不敢有丝毫停歇。 江言的衣袂微微鼓动,忽然吒喝一声,剑气暴涨,冰冷的剑光笼罩住前方大片空间。 侏儒发觉不妙,心下更是惊慌,左脚一软,噗通滚倒在地。 忽然斜刺里传来破空声,江言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杀气袭向自己脖颈,连忙变招,闪身招架。 在稍一侧头的时刻里,他眼前映出一把殷红如血的长剑,杀气森森,鼻尖犹能嗅到那无数怨魂的尸味。 “铿!” 剧响震耳,帝血剑狠狠斩中斩影剑,两把神兵并非头一回交接,新仇旧恨同时爆发,各自吞吐光晕,颤音嘶鸣。 江言感觉到一股巨力涌上手腕,虎口一痛,斩影剑脱手而飞。 骷髅横持帝血剑,暗红色的弧迹顿了一下,又朝他腰腹横扫而至。 江言踉跄后退,衣袖被切开了一截,口鼻再度渗出血丝。 而一旁的侏儒滴溜溜滚入草丛,突然腾身而起,如惊乌出林一般,转眼溜得不见踪影。 江言无暇顾及其他,那柄散发着沉郁血光的宝剑已激射过来,挟起一大片血色残影。 江言旋身,脚下发力,如狂啸的风往前扑出,脱离了剑斩的范围。 但骷髅眼眶中鬼火陡现,杀意催吐,那势必落空的一剑依旧斩下,却在半途迸射出殷红剑气,狠狠劈在江言肩头。 呲地一响,衣衫裂开,江言身形微有踉跄,借力疾掠而出,横移到一株老树之后。 “小心!” 后方传来一声大喊,杨落气喘吁吁地赶过来,挥剑砍向骷髅后脑勺。 这一剑仓促甩出,远无法对骷髅造成威胁,骷髅略一偏头就躲了过去,但这一眨眼的功夫就见江言已经藏身在老树后。它自知已经追不上了,便将血剑倒挥,阴沉沉地向杨落扫去。 杨落闷哼一声,身躯被震得后仰,面上泛起一抹嫣红。这骷髅的力量,实非他孱弱之躯所能匹敌。 江言获得一丝喘息之机,猛吸两口大气,见杨落在骷髅剑下已险象环生,便从树后转出来,悄然向前迈了一步。 他不动声色地向骷髅滑行靠近,姿势幽魅而柔缓,很快缩短了距离。 等骷髅发觉江言滑到自己背后时,江言的手掌已带着悠缓、阴沉的力量向他重击而去…… 骷髅大骇,像受惊的猫一样跳开。 它的动作不可谓不快,但江言的手掌也像戏法般地延长,还是结结实实地印在它左肋下。 一团皎白朦胧的月光,就在它左肋下如同莲花般绽放开来。 同一个位置,骷髅品尝到了第二次撕裂扭曲的滋味。 它当即就被击飞出去,骨碌碌地滚了一段距离,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听“喀”的一响,「袖中雪」的寒芒劈在它颈部,将它好不容易撑起的半截身子又压了下去。 这骷髅的骨架,硬愈精钢,受了神兵「袖中雪」的一击,竟然完好无损,只是身躯发僵,两眼懵然地被砍倒在地面上。 “喀喀当当——”一连串清脆的响声,杨落掌中宝剑轻敏灵动得近乎妖异,疾风骤雨般击打在骷髅头颈各处,依次向下。 就在一眨眼的工夫里,杨落已经击中了骷髅身上各大关节要害,却没有实质作用,反而将自己的手腕震得生疼。 骷髅的身子倏然仰起,将「袖中雪」荡开,杨落连忙往后跳。他惊骇地意识到,这骷髅刀枪不入,恐怕无人能制住它。 江言也退了三步。骷髅抬起头来,狠狠盯着他。 江言虽然内里虚弱,却怎么能在气势上输给这个畜生呢,同样恶狠狠地瞪过去。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之间的空气里似有无形的火花激荡。 须臾,却听噗的一声,骷髅右爪反持帝血剑,将其狠狠往地面一插,大半个剑身都埋入土中。 然后它屈着身子,慢慢跪倒下来,一只爪子捂在胸前,另一只爪子握拳朝天,喉咙里嘶嘶有声,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第340章 木屋 江言和杨落都惊奇地看着骷髅的举动,面面相觑。 “它在跟我们说话?” “好像是的。” “你听得懂?” “不懂……” “莫非在骂我?” “好像不是……” 骷髅没有第一时间举剑杀过来,这本就很稀奇,更加怪异的是,它现在的模样,十分像是要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良久的沉默,三个人相互望着,一动未动。 杨落忽然道:“我知道了,它是在向你宣誓效忠。” “哈?” “那样的姿态,是三百年前血剑圣时代的骑士宣誓礼节。从此之后,你将是它永不背叛的君主,它的忠诚、荣誉、信仰、骄傲都会归你所有……” “听起来像挺正式的样子。它是认真的吗?” “依我看,它很认真。一般来说,只有在对皇帝效忠的时候,才会使用这样隆重的礼节。” “看它脑筋不灵光的样子,难道把我认成血帝尊了?” “不排除这种可能。” 另一边的绿洲边缘,三个女人一句话也不说,在沉闷中出神。 希宁愁眉紧锁,杜鹃哀怨垂泪,苏芸清则抱着膝盖、老神在在地观望远方的风景。 蓦然间,苏芸清心头泛起一阵奇异感觉,她立即抓起裹在身上的衣服,想要将其摊开。但她还是迟了一步,那道禁锢着身躯的神通倏地失去效用,她的身躯发生巨大改变,瞬间由三岁孩童成长为十八岁的高挑少女。 只听呲啦呲啦的布帛裂响,未能及时展开的衣服全部被挤破,身形展露在沙漠的艳阳之下。 她微叹口气,打了个响指,道:“失策!” 而对此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杜鹃,在短暂的失神后,望着脚下一地的破布条,放声尖叫起来。 “啊——” “别慌!这里没男人。”苏芸清不慌不忙地捡起几块布条,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道,“凑合着还能用。” “还、还能怎么用,又没有针线……”杜鹃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苏芸清将手中的一大块布条递到她眼前,“喏,这样就行啊。” 只见那两块布片确实拼接到了一起,接缝处乌黑一片,还有些曲卷,像是被火烫过似的。 “好难看……” 两人闹起的动静打扰了希宁的沉思,她回过神来,转头瞧见旁边两人窘态,念头一转,面上情不自禁地流露欣喜之色:“那个矮子死了?” “咒法自动解除,他就算不死,也一定受了重伤。”苏芸清回答。 “也就是说,白姑娘得救了!”希宁振奋起来。 她算了一下时间,离江言出发之时并不太晚,白姑娘应该没有大碍,至少还能保住一条性命。杜山不是说过,那种事一般至少好几个时辰吗? 苏芸清幅度很小地点头,内心却对白飞霜的下场不太乐观。她看得出来,那侏儒心性扭曲、积欲已久,必定非常残暴疯狂,说不定早就完事了。现在距江言动身的时候,大概已经过了一刻钟吧,白姑娘性命堪忧啊…… 希宁却已迫不及待地起身,一瘸一拐地往树林里跑去。 苏芸清喊道:“小宁,你当心点,路上说不定有毒虫猛兽……” 声音被茂盛的枝叶遮挡,也不知传了多远,希宁早已行到深处去了。 希宁没有任何追踪的经验,尤其是江言这样的高手,经行之处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叫她这样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去寻找江言,简直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这件事情,偏偏让她做成了。 日头当空,密林遮天,不辨南北。 希宁只是随意挑了个方向,在树丛中走动,弯弯拐拐,凭心而行,不多时,便见到一个被无数藤蔓攀附的树屋。 她揭开藤条的一角,推门而入。 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江言的背影。 江言背对着门口,听见后方的脚步声,也不回头,而是专注凝望着树屋墙壁上刻画的图纹。 屋中还有另外几个人,杨落,叶星魂,尹梦,一具雪白骷髅,以及希宁最为担心的白飞霜。 白飞霜看上去并没无大碍,倚着墙坐在角落里,仰头望天,神情有些茫然。 希宁从她散乱的发丝、破烂的衣袍可以看出,她大概已经遭受了侮辱,所幸那身银色甲胄还算坚硬,没有被侏儒撕破,这让她不至于显得过于狼狈。 “白姑娘……”希宁走过去,轻轻唤了一声。 白飞霜眼珠偏移,望了她一眼,又默默移开,空洞的眼眸仿佛已经没了生气。 “对不起。”希宁走到她身边,慢慢蹲下。 白飞霜良久才开口,涩哑的嗓音道:“原来,你不是观音。” 说着,一行清泪自她眼角滑下。 “我不是。”希宁心中刺痛,似有千言万语,却无法再多说一句。 白飞霜摇摇头:“是我自己看错了……不怪你。” 希宁的眼眶亦随之湿润。 杨落和叶星魂各自占了一个角落,跟江言一样,也在观摩着木墙上的图案和符文。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泥塑般一动不动,仿佛对希宁的到来毫无察觉。 希宁擦了擦眼角,起身走到江言身后,问:“那矮子死了吗?” 江言望墙沉思,心绪完全不在此处。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没死,被他逃了。” 希宁咬着牙道:“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没杀了他?” 江言冷笑:“你不是慈悲为怀吗,怎么一开口就是杀杀杀?” 他转过身,迎上小女孩的晶莹双眸,问道:“苏姑娘没来吗?” 希宁摇头:“她们在绿洲外面,可能要过一会儿才来。” 江言露出失望的表情,关于这木屋中所刻画的心法招式,他读着觉得很有启发,很想找苏芸清印证一下,暂时也只好作罢。他指着墙壁上的某一行符文,问:“你认得这些字吗?” 希宁瞟了几眼,点点头。 江言双眼一亮:“念给我听听!” 希宁投过来一个如霜如冰的眼神,冷冷地道:“你在求我吗?” 江言翻了个白眼,低哼一声,转过身不再理她。 第341章 论剑 这座木屋分为好几个隔间,每一面墙壁上都刻画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笔迹歪曲,只能勉强辨认。有些文字旁边还附带着许多小人图案,它们摆出不同的姿势,俨然是一套套武学招式,和运功路线图。 江言把屋里的几个房间都看了一遍,除了侏儒的笔迹外,墙上还有另一套符咒般的文字,应是死在他剑下的青袍文士所写,和浮屠教的梵文有几分形似,但无从辨认。江言猜测,那应该是很久以前,古代梵文的一种变体。 他转了一圈,踱步回来,望着目光凝注墙上的杨落的侧脸,开口唤道:“杨兄弟……” 杨落回眸,脸上带着似有所得的微笑:“江兄?” “我看了这里的招式,心中略有所感,想找你印证一下,不知可否?” “好啊!”杨落细长的秀眉一挑,“我正好学了几招新剑术,也请江兄指教一番。” 江言正想说这屋里施展不开,咱们去外面打。然而未等他出声,杨落右臂一转,一道雪芒从袖中探出,直刺江言咽喉而来。 剑光如电闪,剑势若雷霆,激烈的剑风激起了江言的鬓发衣袍,剑未到,凛冽的剑意已迫人眉睫。 江言却连拔剑都来不及,只得后退。 因为斩影剑太过危险,他本不想仗之与杨落切磋,但还没等他提出换一把剑的要求,杨落就攻了过来。江言无奈之下,右手朝腰间摸去。 杨落一出手,就是一片茫茫剑影,少说也有四五十道寒光刺出,道道不离江言咽喉,迅疾凌厉。江言在退出五步之后,终于拔剑,剑出鞘立即撩起一道灰色轨迹,叮的一声,正斩在杨落刺来的「袖中雪」剑尖上,一蓬火星四射。 杨落剑势不滞,被弹开后又立即变招,依旧攻向江言咽喉。他的招式多是刺击,凌厉狠辣,招招致命。 江言身形一边飘飞,一边挥剑格挡,斩影剑的乌光与雪白寒芒合为一片,又迅速错离。眨眼之间,珠走玉盘似的一阵叮叮声响中,两剑一连交击了上百次。江言后背撞开前门,倒退飞出,杨落紧随追击。「袖中雪」连变九式,一式九剑,九九八十一剑在刹那间刺出,连续斩在江言留下的衣襟残影上,离其真身也不过毫厘之差。 叶星魂正在凝神观看墙上刻画的招式秘籍,他知道这机会十分短暂,如此重要的秘密,没有人会愿意与人共享。等江言回过神来,大概就会把这里封闭,自己这类“闲杂人等”恐怕很快会被请走。时间紧迫,所以他必须争分夺秒,能多记一点是一点。 屋外传来急促的刀剑交击声,凭叶星魂多年习剑的经验,立即知道是两名绝顶剑客在交手,他的心神一下就被吸引过去,却又舍不得满墙的秘笈。迟疑片刻,直到外面响起大树倒塌的声响,他终于按捺不住,一踏脚就射出门外。 刚出门,他就瞪大双眼,动弹不得。 衣袂飞扬,银光刺眼,江言在急速的舞动中成为一道朦胧的影子,道道银色电光缠绕在他周围,形成一幕令人目瞪口呆的景象。 那银色电光正是杨落的「袖中雪」,每一击刺出,都至少孕育着九式变化,每一式又分化出十余道剑气,那无数道仿佛划破了空间的银刃在,如莲花绽放的同时,却又寂静无声!唯有在与斩影剑交击的时候,才会碰撞出叮的声响。 因为是论证剑术,两人都压制了自己的力量,纯以招式相争。但叶星魂瞧得直冒冷汗,他本以为自己的「料敌机先」神通足以傲视天下剑客,只是本身力量修为不足才无法发挥,但眼前只见江言周身剑光茫茫,根本看不清杨落出招的轨迹。若换成自己上场,恐怕早已成了第八骑士的剑下亡魂。 江言长剑一引,荡开杨落九剑,随后还了一剑,倒退三步,身形陡然一弓,若展翅飞鸟般跃上旁边一株垂柳。杨落手起剑落,寒光闪处,那柳树从中段被劈开,江言的身形从梢头跌下来。 杨落未待江言落地,「袖中雪」已疾刺出去,茫茫剑光连击他身上八十一处要害。 江言手腕一转,划了个圈,将八十一剑尽数圈入其中。他的动作看起来比杨落慢很多,却无一遗漏。杨落身影顺后而至,脚尖落地,腕一翻,又是八十一道剑光挥射。 江言再接八十一剑,剑一引,从寒光中刺进,反而袭向杨落的咽喉。 这一招看起来是正常的攻守,实乃杨落的剑势第一次被截止,其后的招式亦无从施展。杨落后退两步,抚掌道:“江兄剑法高妙,杨落佩服!只是我看江兄前后的招数变化,似乎包含了两种不同的剑意?” 江言点头道:“前面我接你剑招的时候,用的是一种绵软柔徐的剑法,取自上古仙人‘上善若水’之意,是我今天观看秘籍时突发奇想悟出来的,但是招数衔接之间还有凝滞,抵挡不住你的疾攻。最后一招险中求胜,才是我平常所使的剑意……” 一旁叶星魂忍不住想,原来你的剑招之间还有凝滞吗,为什么我一点都没看出来呀…… 江言继续道:“据我所知,你以前的剑招也没有这样狠厉毒辣的,刚才逼得我无处可躲,差点中招。” 杨落垂着手,将宝剑的寒芒收入袖中,向江言微笑:“看了一些旁门剑术,加上又想起谢前辈的龙象掌法……” 江言听到此处,忽地一拍手掌,哎呀叫道:“老谢!光顾着看剑招,把他们给忘了!” 他朝屋内一招手,站在门口的叶星魂听到背后动静,连忙闪开。只见一具通体玉白的骷髅大步走出,看也不看叶星魂一眼,径直走到江言身前。 “江兄,我跟你一起去。”杨落道。 望着两人一骷髅翻开藤蔓走远的背影,叶星魂至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那么凶悍的骷髅,怎么会投降人类呢?而且投降之后还像忠犬一样听话…… 他舒出一口气,转身回到木屋,瞧见满墙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心中又涌起窃喜。江言在的时候,他还不好意思多看,只拘束在一个角落里。如今所有屋中的秘籍都任他浏览,赶紧用功多记一些吧! 他的视线在尹梦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很快移到千鹤剑楼的《七十二路连环夺命追魂剑法》之上。 尹梦静坐在一角,视线同样在这些含有无尽玄奥的小字上凝注。 第342章 援救 身在蛛网中,谢元觥闭目养神,杜山也停止了叫喊,两人都察觉到了「衰竭领域」的消失,抓紧时间恢复力气。 过了一会儿,杜山晃了晃身子,牵动了一大片蛛网,连带着旁边的树枝都哗哗震颤。他颓然叹了口气,道:“我不行了,老谢,只能靠你了!” 见谢元觥没反应,他又叫:“老谢,你死了没?没死吱个声!” 下方传来谢元觥浑厚的嗓音:“还健在。” “你赶紧想个法子,把这些见鬼的蜘蛛网都扯掉啊!” “如果有办法,我早就出去了。” “见鬼见鬼见鬼——”杜山发泄地吼叫几声,整个身子靠在蛛网上,哀叹道,“想我堂堂银枪小霸王,揽尽花国春色,独占御林魁首,醒握满月碗,醉枕美人膝,百花庄里包过场,天上人间闯过关,快活楼鏖战七仙女,七天七天不分胜负,难道今天……” “有人来了!”谢元觥沉声道。 杜山立即闭嘴,小心地把身子蜷缩到一起,尽可能地减小目标。 沙沙……硬物踩在草叶上的声音,逐步逼近。 杜山躬着身,从手臂的缝隙间瞄了一眼,只见一具月白色骷髅拨开枝叶走来,手中帝血剑拖地,将脚下枯枝败叶都一分为二,在身后拖出一条细长痕迹。 杜山心里发出绝望的呻吟:‘要死了要死了,怎么是这家伙……’ 这时,又有两个人影跟在骷髅之后出现,伴随着一把熟悉的嗓音传入杜山耳中:“老谢,老杜,你们没事吧?” 杜山大喜,扯开脖子喊道:“老江你来得太及时了,赶紧砍掉这骨头架子,咱就能捡回一条命啦!” 江言笑道:“别害怕,这骷髅已经被我收服……” “开玩笑吧!这骨头架子满脑子只知道砍人,老子跟他说了一夜的大道理都没把它感化,你怎么可能……” 两人交谈时,骷髅脚步不停,踏入蛛网中,月白色骨架立即缠上了一层半透明的丝线。它右臂一抡,那柄被它斜拖于地的帝血剑挥出一道暗红色轨迹,淡白色的丝线纷纷剥落。 但那些飘落的断线,碰到它的身体之后立即粘在骨头上。 骷髅挥剑如风,暗红色光华渲染了大片空间,半空中断裂蛛网的碎屑如白色的雪絮般朵朵飘落,落在它肩头、手臂、头顶,越积越多,越缠越紧。 骷髅剑法再转,贴着它自身掠过,扫下一层雪絮,却又牵动了另一片蛛网,渐渐地四肢都被蛛网缚住,像包裹了一层蚕茧。它的动作也逐渐显得笨拙。 “这样下去不行。”江言皱起眉头。 “行的行的!”杜山嚷道,“以它那把子蛮力,把这片树林扛起来拖走都没问题!骷髅兄,你不要害怕,你一定行的,再加把力啊!我老杜就佩服你这样的好汉!” 江言向四周望了一眼,那些半透明的丝线攀附树枝草叶,往外延伸了不知多远。 骷髅力量再大,也不可能把整片树林都拔起来,这样下去会越陷越深。 “不行,快停下!” “别停,别停!” 骷髅不理杜山的呼喊,听到江言的命令就停下动作,此时它已经被蛛丝包裹得跟个粽子一样,进退不得,举步维艰。 江言身形一纵,若一片轻羽,飘旋向前。 手中斩影剑凝出灰暗光华,随着他手腕一抖,化为缤纷莲瓣绽放,剑气击在虚空中,漾起一圈圈半透明的波纹,将纵横交错的蜘蛛网撕开一道裂口。 “哎呀老江,你比那骨头架子厉害多了,难怪值五十万两,我一定要把妹妹嫁给你……”杜山转而为江言呐喊助威。 江言凝滞在半空,轻得好像没有重量,被一阵微风带着,徐徐下坠,正落在骷髅之后。 他看着骷髅周身丝丝相扣的细线,两眼倏地眯起,剑尖往前一倾,刹那间挥出万点寒芒,笼罩骷髅身躯。 只听“嗤嗤嗤”的破空之音在空气中响起,千百道剑气串成细密的雨丝,席卷而下,紧贴着骷髅掠过,却无损它分毫。 片片鹅毛飘絮被剑气震开,江言左手拍在骷髅肩头,两脚却不敢落地,只以斩影剑尖点了一下地面,借力抓着骷髅倒飞而起,一改来时的徐柔,若怒矢一般退回蛛网的范围外。 “好!好!老江你这一手真是绝了,赶紧把俺也弄出来吧!”杜山喜形于色。 江言歇了一口气,把武器换成骷髅手中的帝血剑,又故技重施,将谢元觥也从蛛网中带出来。 谢元觥陷得并不深,他是为了从蜘蛛口下救杜山才冲进去的,跑了两丈就将蜘蛛引来,隔空一掌将其打死,这时才发现脱身不得。 他的位置只比骷髅深一点点,饶是如此,江言援救的经历也十分惊险,滞悬虚空对体力的消耗超乎预料,一口气差点接不上来。 放下谢元觥后,江言脸色发青,喘息不止,对于杜山的唠叨催促也无暇回应。 杜山的位置是在太离奇了,他大概是从空中落下去的时候才被困的,不仅深入蛛网五六丈,而且还悬在半空。江言看了一眼就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恐怕拼了老命也救不出小贼。 “快点,现在该轮到我了吧,腿都已经在抽筋了!” 迎向杜山热切急躁的眼神,江言无奈地摇摇头。 “你陷得太深了,我只怕无能为力。”江言转头朝杨落望去,“杨兄怎么看?” 杨落苦笑道:“江兄,我的轻功只是一般……” “什么?”杜山像被迎面浇了盆冷水,“那、那怎么办?” “苏姑娘的轻功远胜于我,她可能更有把握。我现在就去找她。” “那你快点啊!我一泡尿快憋不住了!” 苏芸清现在很不开心。 任谁在衣衫不整地缝补衣物的时候,被一群陌生的男人打扰,都不会开心的。 幸好,杜鹃的尖叫在让那群男人慌忙后退的时候,也顺带着把苏芸清眼眸里的杀气消减了一些。否则,她真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忍不住动粗。 半晌,苏芸清补好衣服,望着眼前十三个嘴唇干裂、满身疲惫的男人,冷冷地道:“绿洲里面有水,但也有毒虫猛兽,别怪本公子没提醒你们!” 对面首领模样的人陪着笑脸:“求姑娘给我们领路,大恩大德,宋枫没齿难忘!” 第343章 绝世轻功 江言找到苏芸清的时候,她正坐在小河边的一块石头上,脱了鞋袜,两只脚跑在水里,百无聊赖地踢着水花。 江言望着下游不远处一群争先恐后把头伸进水里的陌生人,皱了皱眉,问:“这些人是谁?” “一个叫什么红缨的猎团,据说遇到了沙暴,七八十号人死得只剩十几个了,我看他们很可怜,就施舍给他们一点水喝咯!” “施舍你的洗脚水?” 苏芸清嘴角漾起笑意,目光翩翩转向江言:“有些人想喝,我还不给呢!” 这本是普通的一眼,不知怎的,却让江言想起了两人之前的约定,他心中一荡,觉得苏芸清的眼神别有意味,忍不住浮想联翩。 这时,跟谢元觥交谈了几句的杜鹃走过来,急声道:“苏姐姐,你快去救救我大哥吧!” 苏芸清奇道:“那小贼怎么了?” “他被困在蜘蛛网里不能脱身,万一遇到什么猛兽,那可就遭了!” 苏芸清眼瞅着江言:“什么蜘蛛网这么厉害,老弟,连你和杨将军都没办法?” 江言摇头:“那蛛丝十分绵韧,刀斩不断,分布密集,我没把握进去。” “你没把握,难道我就有把握?” “你嘛……应该可以吧。” “这么说,你是承认自己身法不如我了?”苏芸清翘起嘴角。 江言道:“在精妙细微方面,我的确不如你。” 苏芸清听见他如此回答,顿时舒展笑靥,十分开心的样子。江言瞧得心头微热,愈发觉得苏芸清的眉梢眼角似乎都与初遇时大不一样了,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女人味? 只听苏芸清得意地道:“你算找对人了,当初我练「游龙步」的时候,就是在十万根天蚕丝之间穿行,区区一张蜘蛛网还真难不倒我。只不过……”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了一下,眼瞧着杜鹃,闭口不言。 “只不过什么?”杜鹃追问。 “只不过我已经好久没做这种训练了,免不了技艺生疏,万一不小心有个失足,那就陪你那个傻哥哥一起完蛋咯!” “苏姐姐,求求你!”杜鹃哀声恳求。 苏芸清斜瞅着她,道:“换作别人,我真不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不过谁叫妹子你如此可爱呢,我就勉为其难,姑且舍命走上一遭,但有个条件,你们兄妹俩必须各为我做一件事,怎样?” “是……什么事?” “我还没想好,不过你放心,一定是你能够做到的事情,也不会违背道义,让你去杀人放火。” 杜鹃略一沉吟,便点头:“好!我答应!请你快去救我哥哥!” 苏芸清笑意更浓,打了个响指,“江言,带路!” 不远处的一群人喝完水躺在草地上休息,为首的刀客见苏芸清要走,忙出声道:“姑娘这是要去哪?” “如厕!”苏芸清头也不回地挥手,“你们在这等着,别乱跑,不然小心被野兽吃了!” 名为宋枫的刀客怔怔地目送她走远,很想问她:如厕需要这么多人陪着去吗? 江言一行人来到蛛网前,远远望见了吊在空中垂头丧气的杜山。 杜山歪着脑袋,好像在打瞌睡,一听见脚步声立即惊醒:“苏姑娘,是你吗?哎呀真是你,太好了,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姑奶奶你盼来了……” 苏芸清没空听他啰嗦,视线慢慢移过去,从脚下的蛛网边缘开始,一寸寸将前方的土地巡视了一遍,好半晌,托着下巴道:“唔……有点难度……” “苏姑娘你一定可以的,俺老杜相信你——” “闭嘴。”苏芸清一挥手,杜山顿时吓得不敢吭声了。 苏芸清的目光从他身上缓缓移回来,将蛛网的分布尽记于心,才道,“救你可以,但你必须答应为我做一件事。” “好,我答应!” 听杜山答应得如此干脆,苏芸清忍不住问:“你不问问是什么事吗?” “只要能救我杜玉郎出去,杀人放火我也干了!” “……” 苏芸清握住江言递来的帝血剑,凝注前方,眼神陡然一变。 明明还是那个青衣少女,明明还是那张俏丽面容,微皱的眉头和凌厉的眼神却让周围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江言不禁感慨,这就是认真起来的苏芸清,英气勃发,星眸中流光闪动,煞是动人。她若是个男子,不知多少红粉佳人会为她心折。可惜,偏偏叫她遇上了林曦! 正是那股如寒剑出鞘般锐利冷冽的韵味,让杜鹃这样的少女惊羡赞叹,自惭形秽。她瞧着苏芸清侧脸,又看了看江言,心中酸楚难以言喻。 苏芸清身形纵射而出,初时宛若怒矢,在撞入蛛网之后,便转为飘忽诡谲,忽上忽下,曲折婉转,如同踩在无形的山路上。 掌中帝血剑随着她的挥舞,拨开一片片半透明的丝线,让原本似笼在杜山身影上的迷蒙烟雾,一层层被擦除,视野愈来愈清晰。 就像在欣赏一幅蒙尘的美人图卷,小心地拭去画上尘土,等待展露惊世芳容的一刻。 连江言都看直了眼。 仅凭挥剑时那一点细小的凝滞之力,苏芸清的身躯便在无数蛛丝的领域里腾转挪移,上下翻飞。那种神乎其神的借力手段,江言自问绝对做不到这种程度。 号称「浪里白条」的杜山,看着苏芸清徐徐飘近的人影,早已目瞪口呆。作为一个专研轻功的盗贼,他知道苏芸清这种表现意味着什么,心中有无数疑问要出口,却又怕惊扰对方,只得凝神屏息,一声不吭。 他眼里露出崇敬之色,仿佛看见了一尊神明,就在自己眼前降临。 离杜山两尺,苏芸清出手,暗红色光晕倾洒下来,将他眼帘遮盖。 刹那之后,无数道眼花缭乱的光芒消散,杜山发现自己的肩膀被苏芸清拿住,身不由己地朝上空飞去。 ‘不从原路返回吗?’杜山大惊。 当初他落入蛛网前就发现不对,想往上逃脱,结果无处借力而失败。苏芸清选择这条路,莫非要步自己后尘? 半空中无落足之地,饶是杜山这样的轻功高手也无计可施,只能一动不动地被苏芸清提起来。 苏芸清苍白的脸色泛起一阵红潮,带着一个累赘,逃脱的难度比来时更增数倍。 但,那又如何? 身形在半空悬滞半秒,猛吸一口气,帝血剑挥出大片疾影,将上空稀疏的蛛丝全部斩断。 然后,杜山被她抛了起来。 对于杜山这样精于逃命的好手,只需给他借一个力,便如赤壁得了东风,乘风破云,飘然而去。 但苏芸清自己却往下坠落。 第344章 心动一刹 苏芸清闭眼,心如明镜,身下的蛛丝分布皆映于识海。 下坠之时,帝血剑的光晕如泼墨渲染,千条蛛丝道道分割。 借这出剑的劲风,苏芸清下落之势渐缓,眼看就能乘风而去。 却在此时,一股冰冷的情绪闯入她灵台。 怨恨!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怨恨! 那情绪来自于掌中的帝血剑,沉寂了许久,来得如此突兀,却又理所当然——或许在血帝尊败走的那一刻起,帝血剑就在等待这一时机了。 苏芸清眉心剧痛,漆黑中条条蛛丝的分布,忽然被一片血色洪流粗暴地冲刷,七零八落。 原本翩然的身姿,蓦地失了风采,如折翼的飞鸟跌落。 谁也没有料到,帝血剑竟会在此时发难! 虽然那股冰冷的怨恨情绪只是一闪而过,但就是这一瞬的打扰,留给她的只剩下无尽的惊骇和遗憾。 “不好!” “小心——” 杨落和谢元觥同时惊呼。若苏芸清自己陷入蛛网中,恐怕无人能救她出来! 但有一道光芒,比他们所有人都快。 甚至在杨落的喊声传入苏芸清耳朵之前,那一片灰暗光辉就已来到了她脚下。 并非是射过去,或者蔓延过去的,而是突破空间的限制,跳过了任何现实路径的过程,就那么突兀、巧合地出现在绝望女子的下方。 苏芸清这时没来得及发出咒骂、怨愤等情绪,甚至连求救的心思都未升起,就发现脚下传来踩到实处的感觉。 惊诧之中,她本能地一步踏出,身形扶摇直上,跃过高枝,望着脚下的绿海,有一种死里逃生的庆幸。 被她踩中的斩影剑,切断一片蛛丝之后,噗的一声插入泥土中。 那地方正是无数蛛网包围的中心,也就意味着,那柄多次帮助江言斩杀敌人的绝世凶剑,恐怕再也无法取回了。 苏芸清踏过枝头,稳稳落地,回头看到身后情景,当然清楚其中含义。 她长舒一口气,再望向江言时,双眸中蕴含着奇异的神色。 “谢了。” “别谢我,谢那把剑吧!”江言盯着远处的「斩影」,表情颇为肉疼。 这柄宝剑虽然过于凶厉,却无疑是一把绝世神兵,助他斩杀无数强敌。想不到今天会遗落在此处。 “可惜了一把宝剑。”苏芸清道,“我会怀念它的。” 江言蓦然回头看她:“你该怎么补偿我?” “呐,你想要什么补偿呢?”苏芸清眼睛弯成了月牙,口吻幽柔地道,“今夜子时三刻……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记起今夜的约定,江言脸面一红,但还是压不住失去斩影剑的心痛。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边密集的蛛网,收拾心情,转身往回走去。 苏芸清、杨落、谢元觥和骷髅,跟在他身后离开。 杜山和杜鹃仍留在原地,兄妹俩的表情出乎意料地一致,怔怔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身影,魂魄好似已飞到天外。 良久,杜山叹气:“小妹……我发现以前的一些想法是错误的!” 杜鹃疑惑地歪着头。 “我一直以为,只要逃得够快,把所有危险都甩到身后就行……” “难道不是吗?”虽然兄长的这个理论,杜鹃很是鄙夷,但不可否认它毕竟有几分道理。 “不,我今天才知道,如果光抱着‘要逃得够快’这个想法,就已经注定没法逃得快了!” 杜山闭上眼,微仰头,嗅着空气中的草木芬芳,心中苏芸清舞剑的身姿在黑暗里一遍遍回放。 他摇晃脑袋,用一种喝醉了似的口吻,喃喃说道,“你看见她挥剑了吗?” “看见了……”杜鹃惊疑不定,哥哥好像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小妹,我好像遇上了那个人,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 “!!” 杜鹃的疑惑烟消云散,眼前果然还是原来熟悉的那个色中君子,“这话你已经说过一百遍了!每次遇到美女你都会说一遍!” “不,这次我是认真的!” “你也认真过一百遍!” 江言一行人东折西绕,避开一些厉害毒虫的巢穴,来到一片苍翠茂盛的爬山虎前。揭开那片藤蔓,木屋映入眼帘。 苏芸清抢在江言之前推门进去,“这么隐蔽的地方,你是怎么找到的?哟,这么多招式心法,江湖上二三流门派的秘籍都让那矮子搜集全了吧……” 她走到墙壁前,一目十行,快速扫了一遍,摇摇头,又转向下一面墙壁。 叶星魂见他二人来了,面色有些不自然,默默地退到后边小房间里,把空间留给他们。 江言此前已将几个房间的笔迹都看过一遍,这会儿陪着苏芸清,重新又转了一圈。 苏芸清看得比江言还快,很快就逛完了,不停地摇头。 “怎么样?” “字写得真丑!” 江言翻了翻白眼。字真丑这种废话,还需要你告诉我吗? 苏芸清摇了摇头:“没什么稀奇的,二流门派就是二流门派,跟七大世家毕竟没得比。哎,我还以为捡到了什么宝贝,原来不值一提——” 她忽然蹲下身去,扒开几根紫色藤须,口中问,“这是什么?” 珠光宝气一片,从藤须间漏出来,映得她面庞发亮。 “一些金银珠宝。”江言随口回答。 “有没有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 “没看见。” 苏芸清又往里面挖了挖,那些能让无数女人尖叫的美玉玛瑙,却像杂草一样被她扒到一旁。 几下之后,她就站起身,摇头道:“有两颗仙石灵丹,倒也值几个钱。” “你看看有什么稀奇的,带回去给林姑娘。” “算了吧,阿曦可瞧不上这些土货。” 两人谁也没动那些珠宝,苏芸清又在屋里转了转,一会儿就失了兴趣,与江言先后走出去。 叶星魂侧立在一角,看着苏芸清的背影发愣。 他一直偷听两人的谈话,等待他们看到那一大堆能晃花人眼睛的财宝的反应,是一人独吞还是坐地分赃,都在他的预料之内。但最后的结果还是让他意外了——那些金银玉石,就像粪土一样被他们扔在一边,他们竟一点都不动心? 记得第一次见面时,苏姑娘身无分文,落魄得要向自己借十两银子,如今金玉唾手可得,她却也毫不多看一眼。这位任侠爽朗的奇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江言和苏芸清前后脚走出门外。 “这满墙壁的招式功法,真没一样能让你看上眼的?” “你能看上眼?” “我觉得其中有些剑招对我还是很有启发的。” “嘿嘿,等你见识到七大世家的绝学之后,就不会这么想了……” 第345章 红缨猎团 “苏姑娘!”杜山倚着门口,乐呵呵地朝苏芸清打招呼,“这是要出门吗?” “嗯。”苏芸清随意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地从他身边经过。 杜山从后面跟上来,道:“苏姑娘,今晚有时间吗,一起吃个饭如何?” 苏芸清的脚步微顿了一下。 这色胚,好大的胆子,都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么! 仔细一想,周围的几个女人,杜鹃是他妹妹,尹梦已被叶星魂占据,希宁年龄还小……好像确实只我一个可以做他的目标了。 她心中冷笑,头也不回地道:“抱歉,今晚我已经有约了。” “啊!和谁?老江?你们两个?” 苏芸清傲然点头。 杜山只犹豫了一下,又腆着脸跟上来,道:“你们约在什么时候?约完之后再和我约一次行不行?” “滚!” 碰了一鼻子灰的杜山毫无气馁之意,待苏芸清走后,又把希宁拉到屋外的一个小丛林里,悄声问:“你的苏姐姐,以前是什么来头?有没有啥喜好?” “怎么,看上苏姐姐了?”希宁露出意外的表情,眨了眨眼睛,“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她是有心上人的!” “没。”杜山断然否认,脸色却有些窘迫,摸着鼻子道,“我就是看到她武技厉害,随便打听一下。苏姑娘她跟老江是什么关系,师兄妹吗?” 希宁摇头:“我不清楚。” “你也不清楚?” “我认识她也不久……但他们两个,应该不是师兄妹吧!” “不是师兄妹,那就是情侣咯?但我觉得不太像啊!” “是不太像……”希宁语气一顿,抬起视线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杜山打了个哈哈:“我就随便问问嘛!” 他摸了摸下巴,又问,“你说,苏姑娘是不是他们四个中最厉害的?” “不是。”希宁肯定地回答。 “为什么?” “她打不过江言。” “不可能吧,你又没见他们打过……” “我见过!” 希宁的嗓音一下变得沉重。 那一幕的记忆彷如昨日,再次清晰地浮现在希宁眼前。 尸横遍地的广场,浑身鲜血的杀人魔,义无反顾迎战的金甲护教骑士,浮屠庙阴森大殿中的激战……最后的结果,是张平安身死,苏芸清落败……希宁的身躯情不自禁地微微战栗。 尽管,她如今正与那杀人魔朝夕相处,但那一日刻印于灵魂中的恐惧和憎恨,未随时间而稍减,始终清晰而真切。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焦躁与惶恐沉淀,然后望向诧异盯着自己的杜山,淡然道:“你还想知道什么?” 见她脸色不是很好,杜山识趣地没有追问苏芸清与江言的往事,转而谈起另一个话题:“那你说,他们四个人里面,最厉害的是谁?” 希宁思索了片刻,道:“应该是杨落吧。” “理由呢?” “如果是比武切磋的话,谢大叔没有求胜之念,最后的赢家应该在江言或者杨落之间产生。杨落修的是玄门正宗心法,体内阴阳混沌二气调和,气脉悠长,生生不息,久战下去可能把江言拖死。不过,也说不准……”希宁越熟悉江言,就越能体会到这个人的顽强与坚韧。生死关头,他会爆发出怎样的力量,自己也无法预料。 “想不到你这丫头小小年纪见识倒不浅嘛!”杜山赞道。 希宁微笑,面上表情平和,一点也看不出刚才有过剧烈的情绪波动。 回到屋里,叶星魂走上来来,向两人问道:“苏姑娘呢?” “她跟老江约会去了。”杜山含着一丝惆怅回答。 “约会?”叶星魂一怔。 没等他回神,又听旁边的杜鹃插言:“不是约会,子时三刻还没到呢!他们应该是去接应那群猎手去了。” “什么猎手?”杜山和叶星魂同时朝她望来。 “就是十几个落难的猎手啊,好像是来自什么红缨猎团……” “红缨?好像是西部挺有名的一个大猎团,我有点印象。”杜山托着下巴道,“他们来这鬼地方做什么?” 叶星魂却蓦地抬头,沉声道:“不能让他们过来!” 杜山奇道:“人家要来就让他来呗,你管那么多作甚。” “不行!”叶星魂横眉竖目,伸手去抓杜山的手臂。 “喂喂喂——”杜山灵活地躲开,“怎么说动手就动手?” “我不是跟你动手……” “这还不算动手?那动的是什么,爪子?” “不是……总之,你跟我来!” 叶星魂转身走进里屋。杜山想了想,也跟上去。 只有希宁注意到,角落里的白飞霜听到“红缨”两个字时,突然抬起头来,脸上茫然的表情消失了,换成了一股刻骨恨意。 察觉到希宁的注视,白飞霜的表情一敛即收,默然垂首。 “俺的娘!”里屋响起杜山的惊叫,“这、这、这、这么多宝贝!我们发财了!” 屋中很快热闹起来。 丛林幽静。 苏芸清与江言一前一后地走在林中。 风吹林梢,突然,苏芸清支起耳朵,倾听片刻,蓦地加快脚步。 江言紧随其后。两人身形纵跃,起落无隙,很快赶到小河边。 猎手们正与一头巨型螳螂激战。地面上已经躺了两人,鲜血淋漓,还在不住呻吟。 那螳螂挥舞着锯齿大刀,动作敏捷,在人群中扑杀。就在苏芸清赶来之际,亲眼见它大刀一勾,又撂倒一人。 那个名为宋枫的猎手首领持一柄长刀,虎虎生风,倒也耍得有模有样,将螳螂逼退好几次。 但螳螂进退如风,绕开宋枫去攻击其他人,他只能满场追赶。以其他猎手的水平,根本挡不了螳螂几刀。 正危急时,只听“吼——”一声龙吟破空,风雷大作,苏芸清跨空而至,身形一个不可思议的偏转,已闪到螳螂左侧,一拳挥出,实实印在螳螂后背。 螳螂打了个趔趄,摇摇晃晃地跑出一段路,然后摔倒在地上不动了。 众猎手顿时哗然炸开了,惊骇的眼神朝苏芸清望来。 那只转眼伤了三名同伴的怪虫,就被这小姑娘一拳过去,秒杀了? “这小姑娘好厉害!” “我都没看清她的动作。” “我也是,恐怕只有宋五哥能看清吧!” “我觉得她比五哥还厉害。” “不一定,五哥还没出全力,这姑娘占了突袭的便宜……” 窃窃私语传入宋枫耳中,他尴尬地笑了笑,冲苏芸清一抱拳,然后埋头查看同伴的伤势。 至于“姑娘如厕为何去了这么长时间”这种傻问题,他自然不会问的。 第346章 周旋久 幸好,三名猎手没有伤及筋骨,只需静养便能恢复。只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得躺着度过了。 猎手们麻利地替同伴包扎伤口,宋枫又朝苏芸清抱拳,道:“请教姑娘,这一带可有歇脚的地方?” 苏芸清看着伤者呻吟的惨状,秀气的眉毛蹙了起来。她本来想早点打发这群人滚蛋,但眼下这个情况,倒霉鬼们一时半会儿确实走不成了。 她以不冷不热的语调道:“跟我来吧!” 宋枫喜出望外,招手示意猎手们跟上。 一路上,宋枫殷勤地与苏芸清和江言两人攀谈,旁敲侧击地打听他们的来历。 但苏芸清的回应十分冷淡,经常是宋枫问了好几句,她才敷衍地嗯一声,至于关键问题则更是连哼都懒得哼,直接装作没听见。 只在宋枫问起这个绿洲的情况时,苏芸清才多说了几句:“这里以前是个邪恶方士的老巢,附近的毒虫和花花草草都出自他的手笔,他还经常拿活人来试验法术。知道这里的植物为何都这么高大吗?因为这些花花草草常年被人血浇灌,所以长得壮实。” 听到这种解释,猎手们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宋枫虽然觉得这姑娘言语中有夸大的成分,但还是虚心请教:“刚才的螳螂也是那位邪恶方士弄出来的试验品吗?” “不。”苏芸清道,“它只是试验品的食物。” 宋枫面露惊容,又问:“不知那位邪恶方士……” “死了。”苏芸清朝旁边的江言一努嘴,“因为话太多,被这位老弟一剑削掉了嘴巴。” 宋枫本来八分注意力都在苏芸清身上,见江言一路沉默,以为他只是苏芸清的小跟班,这会儿才瞪大眼睛去打量江言:“这位少侠……” “他姓江,不喜欢说话,只有在决定砍掉一个人脑袋的时候,才会多说几句。”苏芸清斜眼瞅着猎手头领,“宋老哥,你千万不要怪他失礼呀!” “不怪不怪。”宋枫嘴角一抽,连连摇头。 无论这位苏姑娘的言语中有多少吹嘘夸大之辞,至少她刚才一拳击毙螳螂的壮举已展现出不俗的实力。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是安分点比较好。 在略微尴尬的气氛中,一行人来到木屋前,叶星魂和杜山已经等在那里了。一见到苏芸清的身影,他们快步迎上来。 “这几位就是红缨猎团的兄弟吗?各位兄弟远道而来,辛苦了辛苦了!小弟杜山,已经为诸位兄弟搭好帐篷,如不嫌弃的话,就请在敝处暂时安歇……” 宋枫热泪盈眶:“杜兄仁义,宋枫感激不尽!” “哪里哪里,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杜山打着哈哈,与宋枫好一阵客套,嘘寒问暖,俨然多年不见的老友。一干人有说有笑,渐渐地走远了。 江言目送他们离开,奇道:“杜兄一向无利不起早,今天怎么转了性子?” 听着江言对兄长的评价,杜鹃亦觉得面上无光,小声回答:“他发现了屋子里面的财宝……” 江言恍然点头。 另一边,宋枫被杜山领到安歇之处,不由与其他猎手面面相觑。 这个东西就叫“帐篷”吗,是不是略微简陋了一些?貌似只比露宿野外多了几片布啊…… 杜山哈哈笑道:“因为时间紧迫,准备得很匆忙,条件有限,不周之处还望宋老哥海涵!” 宋枫干笑:“呵呵,无妨无妨,杜兄有心了……” “那各位兄弟就在这里安歇,晚点小弟再来拜会。对了,小弟的住处有几位女眷,不太方便接待客人,还请宋老哥多多担待……” “杜兄放心,宋某省的。” 杜山见这人还算上道,又叮嘱吓唬了几句,哼着小调心满意足地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才刚转身,宋枫的脸就沉下来,冲一个年轻人一招手:“小郑,你过来。” 小郑走近,宋枫在他耳边细语几句,小郑边听边点头,然后蹑手蹑脚地消失在树丛后。 杜山回到木屋,进门就嚷:“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商量一下,该如何处理这批宝物!” “你想怎么处理?”希宁笑道。 杜山大手一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为免夜长梦多,我看还是尽早分了的好!老江,你说对不对?” 江言正盯着一本发黄的古籍,头也不抬地回答:“对。” 杜山喜道:“那还等什么,快点拿出来大伙儿分了吧!” 他兴冲冲地往里屋跑去,恰好有一人从内走出来,两人差点撞了个满怀。 杜山刹住脚步,定睛一看,是苏芸清。 “苏姑娘……” 苏芸清随意瞄了他一眼,道:“看你急成这样,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瓜分宝物咯?” “是,是。”不知为啥,杜山觉得有些发虚。 苏芸清扬了扬嘴角:“想好怎么分了吗?” “还,还没……”这么近距离被一双美目盯着,杜山感到口干舌燥。 苏芸清轻笑道:“那可不行。坐地分赃,也得先画个章程,不然你争我抢的,场面多难看!” “苏姑娘的意思是?” “矮子是他杀的,当然得问他咯。”苏芸清朝江言一指。 杜山瞧着那根葱嫩纤白的玉指,不由舔了舔嘴唇。苏芸清这丫头挺有味道的嘛,为啥以前我就没发现呢? 明里暗里,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江言脸上。 女孩子们虽然表现得没有杜山那么热切,但对于那一大堆亮晶晶的珠宝首饰,谁也不能完全抗拒其魅力。 叶星魂也在想,如果有了那笔巨款,或许就能去风雨楼买到仇人的消息…… 目光交织处,江言有所感应,从古籍中抬起头来:“都看着我做什么?” “他们都想问你,那堆财宝应该怎么分。”苏芸清笑道。 江言不假思索:“见者有份,平分了吧。”丢下这句话,便再度埋首古籍。 “不能平分!”杜山几乎尖叫着跳起来。有些人,尤其是那些女孩子,出工不出力,怎么配瓜分财宝。 叶星魂也暗暗皱眉。在场这么多人,平分的话,到手的就不多了,虽然还值点钱,但与自己预期中相差甚远。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分呢?”苏芸清含笑发问。 第347章 分赃不均 “按功劳来分!”杜山道,“我陪着那只该死的骨头架子——哦不,骷髅兄!” 他瞅见墙角骷髅眼眶中闪烁的鬼火,连忙改口,“我与骷髅兄切磋武技、谈经论道一整夜,又先一步为大伙儿试探出蜘蛛网的陷阱,避免了咱们更大的伤亡,所以呢……”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然而没等他说完,叶星魂冰冷的嗓音已经响起。 “若不是你,谢前辈不会被困在蛛网,苏姑娘也为了你差点失陷,江大哥也丢了宝剑。这样的功劳,还是不必提了吧!” “姓叶的,你什么意思?”杜山愤然转头,恶狠狠朝叶星魂瞪去。 叶星魂寸步不让,淡淡地道:“没别的意思,只是提醒你,往自己脸上贴的金不要太多,不然粘都粘不住。” 杜山怒道:“姓叶的,你是不是以为老子怕了你?” 叶星魂斜睨着他,傲然神情,不屑回答。 杜山一抖衣袖,就欲发作。 眼际忽有青影一闪,苏芸清轻盈地插入两人之间,将剑拔弩张的杀气消弭一空。她微笑道:“大家有话好好说,不要伤了和气嘛!” 杜山和叶星魂各自内心震骇,他两人全力而发的杀气,竟被这少女不露痕迹地轻易化解。她明明还受了很重的内伤啊! 其实倘若江言的态度稍微明确一点,哪怕他说要独吞那些宝物,叶杜二人都不敢有所异议。偏偏江言和苏芸清都是一副不甚在乎的模样,而谢元觥与杨落亦没表现出什么兴趣,这才让杜山两人觉得有机可乘,甚至不惜大打出手。 隔着苏芸清,两人敌意不散,气冲冲地盯着对方。 苏芸清无奈摇头:“既然你们都不服气,那就按江言的主意来,大家平分好了。” “不行!”“不可以!”杜山和叶星魂同一时刻出声。 两人相视一眼,目光如剑戟在空中交锋,擦出一段火花,僵持片刻,而后达成协议。 “罢了罢了,这事也不急于一时,既然今天想不出办法来,那就以后再慢慢想好了。叶兄你说是不是?”杜山皮笑肉不笑地望着叶星魂。 叶星魂缓缓点头:“不错,杜兄言之有理。” ‘嘿嘿!要不是这里人多,老子宰了你……’这是两人共同的心声。 而一旁的围观者中,亦有人默默冷笑。 傍晚时分,宋枫不请自来,拜访木屋。 叶星魂没有把他迎进门,就在外面直截了当地问他来意。 遭到如此恶劣的待遇,宋枫笑容不减,只说猎手们打了几只野味,想邀请众位恩人一同享用。 叶星魂现在满脑子为怎么弄死杜山发愁,哪有心情吃吃喝喝。不过他虽然很想把宋枫一脚踹开,但毕竟不敢擅自做主,回头请教了苏芸清,得到她首肯后点头应承下来。 自始至终,他都堵在门口,没让宋枫踏入房门一步。而宋枫脸上的和睦笑容,也从来不曾消失过。 屋内,白飞霜背靠墙壁,脸色无比苍白。在听见宋枫发出邀请时,她骤然抓住身边杜鹃的手腕,压低声音急促道:“别让他知道我在这里。” “啊,你不去吗?”杜鹃莫名其妙。她转头看见白飞霜脸上惊恐无助的表情,才意识到其中蹊跷之处,“你认识外面那个人?跟他有仇?” 白飞霜点点头,含着眼泪道:“拜托了,不然我会死的……” 未等她说得更清楚,苏芸清已经招呼众人一起出门。 看着他们一个个走出去,白飞霜的手指抓得更紧了,肌肉绷到了极点,直到杜鹃点头,她才放松下来。 ‘奇怪,她怎么害怕成那样……就算是以前的仇人,有江言在这里,那帮家伙也不敢怎么样吧……’ 抱着这样的疑问,杜鹃皱着眉头走出去。 “白姑娘呢?”苏芸清问。 杜鹃忙答:“她身体不太舒服,想一个人歇一歇。” 她边说边观察宋枫的表情。这个人听到白姑娘的称呼,似乎一点反应也没有?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刚才不是好好的吗,这会儿就不舒服了?”杜山阴阳怪气地道,“我看,她不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吧——哎哟,臭丫头捏我干嘛!” 苏芸清道:“既然身体不适,那就好好休息吧。咱们走!” 一行人在宋枫带领下出发。走之前杜山还回头大喊了一声:“骷髅兄,你可要看紧了,当心屋里进贼!” 守在木屋中间的骷髅自然无法回应他,但最前方的宋枫,脸皮却为之抽搐了一下,眼角余光惊疑不定地瞄向周围:莫非是小郑被发现了吗? 毕竟是久经战阵的老手,宋枫很快收敛神情,边走与苏芸清等人热情言笑。 跟在其后的杨落,束音成线与谢元觥交谈:“这人心里有鬼!” “哦。” “前辈,一会儿要小心肉里有毒!” “无妨,酒里没毒就行。” “……” 片刻,人声渐远,木屋前恢复了一片寂静。 一个细眉长脸的年轻人,面上蒙着黑布,从树丛后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来。 观望几眼,确定那伙人彻底走远,他钻出身子,轻盈地朝木屋靠近。 他就是小郑,红缨这支百人队里身手最好的探子,轻功踏雪无痕,百八十丈内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耳目。 此刻,他矫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木屋前,一双眼睛微微眯起,正仔细打量这座木屋的形势。 屋中有个微弱的呼吸声,从气息的波动来看,那人的修为最多不超过五阶。小郑自信以自己的身手,完全可以让他寻不着自己的影子。 探寻半晌,小郑便决定出手,双臂忽展,唰地将木门推开,在外界的光亮投进屋中时,他也随之闪身入内。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颗白森森的骷髅头,迎上了他的视线。 ‘俺的姥姥!这是什么鬼东西?’ 听见动静的白飞霜也吃了一惊,抬头看去,只见一条人影在乍然亮起的天光中一闪而逝,挟来一股微风。 她惊恐欲喊,却听“啊”的一声惨叫,那条人影飞快地倒退出去。 ‘小郑!’ 这回白飞霜瞧清了,那人的身份呼之欲出。虽然他以黑布蒙面,但那略哑的嗓音、熟悉的背影、矫健的步法,不会是别人! 小郑为何单独前来?他刚才看到我了? 白飞霜心中不安,她知道小郑的眼力,刚才那惊鸿一瞥,足以让他看清自己的脸。 “我……我去外面走一走,”她向骷髅说道。 骷髅一动不动,置若罔闻。白飞霜抓着刀柄,快步走出去。 外面已经没有小郑的踪影了。 白飞霜视线四下一扫,弯刀出鞘,奔向西边。 第348章 幽冥蝶 小郑呼吸喘促,满头冒汗,慌乱地在林间奔行。 他没有想到,屋中竟藏有一具骷髅。 那骷髅不是凡鬼,实在阴森邪气,手中那柄暗红色的长剑也诡异得很,一下就刺伤了小郑的腰眼。 小郑回忆刚才情景,心中仍惊悸未平,感觉就像遇到了噩梦中的无常鬼,绝对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至于屋中另一名女子,他只瞥了一眼,看上去十分眼熟,有点像是他们以为已经死了的那个人…… 不,不仅仅是有点像,而是非常像! 会不会,就是她? 小郑加紧脚步,决定赶快把这件事报告给宋五哥。 枝叶花草,俱在他脚下飞快后退。 以他的轻功,踏在一片飘落的叶子上,亦能划出去好几丈,照这种速度,后面的白飞霜是无论如何都追不上的——除非有天命相助。 如今,这个命运的陷阱就出现在小郑眼前,而他懵然无知,一脚踩了上去。 那只散发着蓝色莹光的蝴蝶,本应该乖乖落于他足下,提供给他一段飘飞的助力,但事实却恰恰相反。 ——他没有踩中蝴蝶,反而觉得一股酸麻之感传来,身体越来越沉重,而灵魂却越来越轻。 短短几个眨眼的工夫,他就眼睁睁瞧着自己身躯跌落,而灵魂脱壳飘出,直飞云霄。 白飞霜循着血迹追来时,看到的是一具僵硬的尸体。 面部紫青,七窍流血。 一只淡蓝色的蝴蝶,在尸体上方绕着圈,似乎发出胜利宣言。 ‘幽冥蝶!’ 蛊毒中的霸主,阴阳两界的勾魂使者。 白飞霜屏住呼吸,忍着恐惧,用轻慢的小步缓缓后退。 突然,她后脚踩到了一个软软的物体上,一下失去平衡,呀的一声跌倒。 她匆忙爬起来,然后转头看清了害她摔跤的罪魁祸首。 那是一个昏迷的人,紧闭双眼,拥有着一张令她心跳漏了一拍的面孔。 ——韦英童子! 篝火燃烧。 江言一行人抵达目的地时,那里已经跟杜山之前弄出来的灾民营完全不一样。虽然并非多么豪华气派,至少已经是个像模像样的佣兵营地。 前方树木被砍伐,留出一块空地,几头动物的尸体被堆在旁边的架子上。 烤肉活动还没开始,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篝火旁,两名剑手在那里切磋。他们的身姿在飘飞的火焰中变换位置,你来我往,剑影交错,打得难分难解。 江言见那两名剑手进退有据,招式精巧,放在别处也是小有名气的好手,不由暗想:这伙佣兵莫非在向我们示威? “这两个家伙,剑术不赖呀!”杜山赞道。 “哪里哪里,都是些不入流的庄稼把式……” 宋枫谦虚的话还没说完,却听杜山语气一转:“不过比起苏姑娘,他们还差了一大截!” 宋枫笑容一滞,呵呵干笑几声。 他瞥了苏芸清一眼,心中将信将疑:这姑娘的力量比自己高出一筹不假,不过她的剑术,也真有那么厉害? “哪里哪里!”苏芸清也谦虚,“我只是比他们强一点点罢了……” 这席话被近处的几名猎手听见,他们脸上的表情明显不怎么友好了。 一名粗壮大汉站起身来,正要朝这边开口,宋枫干咳几声,拍手道:“贵客到了,大伙儿还不快过来迎接!” 两名剑手停下比斗,与同伴们一起迎上来。 宋枫为众人相互引见,一通客套,然后各自生了几堆小篝火,搭上架子烤肉。 肉香扑鼻,江言等人好久没吃到如此新鲜的美食了,当下顾不得烫嘴,纷纷大快朵颐。 “这么大的香味,不怕召来野兽吗?”杜鹃忍不住道。 杜山满嘴流油地回答她:“还说这些干什么,看大家吃得多开心,没有哪只畜生会不长眼地跑来扫兴吧!” “畜生们恐怕不这么想……”杜鹃伸手一指。 一头雄健的黑豹扒开枝叶走出来,望着满地大小篝火,抖了抖油光发亮的皮毛,发出一声威猛的咆哮:“嗷吼!” 空地上人们的笑闹声都被盖过,刹时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黑豹身上。那头仅蹲着就有一人来高的庞然凶兽似乎很享受这样万众瞩目的待遇,不紧不慢地迈着小步逼上来,碧幽眼珠睥睨众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含浑。 “它好像饿了。”杜鹃小声道。 “废话,吃饱了谁还到处乱跑啊!”杜山没好气地说,“都怪你这乌鸦嘴……” “要不给它分点肉?” “那我们吃什么?你看它那么胖,一顿至少能吃五个你这样的!让它把肉分点给我们还差不多!” 杜鹃说不过兄长,求助的目光朝江言望去。 江言正要起身,让这只大猫也变为烤架上的一员。但他的肩膀只动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因为宋枫的声音已经在后面响起:“大伙儿继续吃,我来解决这头畜生!” “五哥小心,这畜生皮毛值钱,别弄破了!” “要是它识相,留着当坐骑也行。” “你看它那蠢样,是识相的样子吗?还是一刀宰了,给兄弟们加点菜吧!” 七嘴八舌的叫嚷声中,宋枫越众而出,逐步朝黑豹逼近。 黑豹早已被人们激怒,血盆大口张开,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咆哮,震得枝叶剧颤。 待宋枫走近,它双爪一按,猛地扑将出来,带起腥风刮面,一掠而至宋枫头顶。 宋枫半眯着双眼,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头庞然大物扑来的形迹。 直到黑豹在残阳下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在内,他才倏然挥动手臂,腰刀撩起一片寒光,毫无阻碍地射入黑豹双眼。 血花迸溅。黑豹嗷呜一声狂吼,从半空中摔落下来,砸出大片土尘,身躯狂乱翻滚,四爪猛抓一通,尾巴一阵乱砸。 宋枫左手抡拳,一击砸在黑豹天灵盖。顿见黑豹如遭雷击,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偃旗息鼓,没了动静。 “好!”猎手们爆发出欢呼。 “五哥好本事!” “五哥一刀七劲的功夫俨然已经登峰造极!” 猎手们夸张地叫好,各类赞誉的话语响不绝耳。 宋枫谦虚地摆摆手,收刀归鞘,也不管黑豹的尸体,回到篝火旁继续与众人谈笑。 “一刀七劲……”叶星魂低叹着,继而发出一声冷哼。 “很了不起么?”杜山嘀咕。 杜鹃朝江言眨了眨眼睛,那神情似乎在问:你应该能做得更好吧? 而江言想的是,之前与杨落切磋时,杨落一瞬间分化出了多少剑光?八八六十四剑,还是九九八十一剑? 江言走的并非唯快不破的路子,自问做不到杨落那么快疾凌厉,但若在全盛之时,一剑下去,分化出七七四十九道剑光应该还是问题不大的…… 第349章 舞会邀请 宴会有肉无酒。 但在四面篝火的围绕中,人们吃饱喝足,火焰映红着脸庞,笑语狂歌,就如喝醉了一般。 言至酣处,有人拍膝而起,持剑挥舞,衣袂当空,寒光洒面,端的是劲疾非常。叫好声不绝。 又有人将一根长棍点燃,在篝火间翻飞,舞得风雨不透,但见火光四面飘旋,将他身子包围,一眼望去好似整个空地都燃烧起来,蔚为壮观。这一手棍法亦博得满堂喝彩。 “好!好!”杜山怪声怪气地抚掌,“耍得这一手好棍法,定能赚得钵满盆满,以后不愁没饭吃!” “人家不是街头卖艺的……” 杜山呵地一笑,正欲斗嘴,却见宋枫阔步走来,朝苏芸清躬身伸手,邀请道:“苏姑娘,我能与你跳支舞吗?” 苏芸清微微一愕:“和我?” 苏芸清对这种场合并不陌生,这是流传自寂灭时代之前的古代习俗,在贵族阶层颇为流行。不过,在大多数场合下,她都是充当看客,在一旁默默欣赏林曦的舞姿,对所有邀请都一应拒绝。久而久之,已经再没有人邀请她了。想不到隔了多年以后,又有人在这荒僻之处向她伸出了右手。 宋枫嘴含微笑:“若有这个机会,那必定是我的荣幸。” “你过奖了。”苏芸清说着,视线斜向别处。 正当杜山冷笑不止,差点把“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说出嘴的时候,苏芸清却点头应允,并主动搭上了宋枫递过来的手掌。 这一举动不禁让杜山瞪直了双眼,亦使得叶星魂等人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他们怀疑自己可能中了幻术,否则怎会看到这种荒谬的情景:向来对男人不假辞色的苏芸清,竟然答应与一个陌生男人共舞。更为关键是,她与这个男人相识还不到半天! “这……这怎么可能……”杜山喃喃念叨,面如死灰。 “或许爱情来得就是这么奇妙,这不就是你常说的‘一见钟情’?”杜鹃道。 “你懂个屁啊!老子一见钟情那是因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龟孙又算什么东西……”杜山后面的骂语更加粗鄙不堪,幸好宋枫已牵着苏芸清到了空地正中,没有听到这只负犬的哀鸣。 杜鹃偷眼瞥了下江言,却发现他面色正常,无有动怒的征兆。 她心中涌起一阵窃喜:也许江大哥并非那么在乎她…… 宋枫牵着苏芸清,大方地走到四团篝火中间。 猎手们使劲起哄,口哨和怪叫起伏,也有人拍打起简陋的器具,为舞蹈的两人奏乐。 宋枫的另一只手去扶苏芸清纤腰。然而脚尖一痛,他嘶地抽了口气,幸好没叫出声来,低头迎上苏芸清清澈的目光。 苏芸清若无其事地将踩在他脚尖上的脚移开,轻笑道:“不好意思,我踩错了节拍。” “无妨无妨。”宋枫陪着笑,只觉脚尖疼痛的余波足以让他回味许久。 他心里叫苦不迭,这位姑奶奶下脚真重啊,一定是用了什么特殊运劲手法吧…… 他的手再也不敢乱来,两人和着节拍,在众多视线的瞩目下缓缓共舞。 两人的身材都是修长挺立,踏着轻盈灵动的脚步,看上去十分赏心悦目。 在跃动的火光中,他们优雅的舞姿让所有人都为其吸引,好像这双男女成了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明眼人可以看出,是苏芸清在主宰着节奏。宋枫虽然身形灵活,但似乎有所顾忌,放不开手脚,只有当苏芸清主动牵引的时候,他才敢配合得用力一点。 一曲舞罢,宋枫意犹未尽,苏芸清却抢先道:“应该交换舞伴了!” 宋枫只得任由她从双手间离开,望着她轻快的背影,怅然若失。 “五哥?” “你们自己玩吧!”宋枫挥了挥手,“我去边上坐会儿。” 猎手们得到允许,纷纷把目标定向杜鹃、尹梦、杨落。 至于希宁,她还有点小,大伙儿碍于世俗的伦理和旁人的看法暂时还不敢打她主意。 眼见苏芸清走回来,杜山迫不及待地起身迎上去:“苏姑娘……” 苏芸清像没听见似的,径直从他身旁走过,来到江言跟前。 “嘿,小子!刚才的那些舞步,你都看清了吗?” 江言微笑:“看清了。” “也记住了?” “记住了。” “那就来吧!”苏芸清伸出纤白玉掌,江言抬手握住,相携往空地正中走去。 杜山眼望着他俩从身边走过,面上表情哀怨欲绝。 “我们的角色反过来,你跳女人的步子,我跳男人的。”苏芸清低声道。 江言一愣:“搞什么鬼?” “因为那个姓宋的家伙跳得实在很难看,你跟他学只会更难看,一会儿看我亲自给你示范。” “不行。”江言停步。 “好兄弟,大家都看着我们呢!”苏芸清拉着他往前走,“你忍心在这么多人面前拒绝一个女孩子?” “我忍心。”江言死活不肯继续走了。 “你连这点面子都放不下,又拿什么跟释浮屠斗!” “少来激我。”江言冷哼。 开什么玩笑,让他在大庭广众下学女人跳舞,他可丢不起这个脸。 苏芸清想了想,偏过头去,将嘴凑到江言耳边,轻声道:“那么今天晚上……你还想不想了?嗯?” 江言面色微变,喃喃道:“晚上……” “跳完这支舞,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们就……嗯?”苏芸清循循善诱。 江言的眼神剧烈挣扎,思量片刻,咬牙道:“跳就跳!” “这才对嘛!”苏芸清笑靥如花绽放,“一会儿本公子会补偿你的……” 众人看到他们停在半途,窃窃私语片刻又继续前行,不由猜测他们到底说了什么。 杜山凭着多年经验,心里已经展开了一副迷靡的画卷。他的猜测倒与江言心中所想不谋而合。不过至于苏芸清的真正心思,那就无人能懂了。 “这位美丽的姑娘,我能邀请你共舞一曲吗?” 杜鹃正目送那对男女上场,忽然视线被隔断,一个模样还算英俊的青年剑士出现在眼前。 杜鹃认出了此人,他之前与另一名猎手比剑,剑法相当不错。 不过,那又如何呢? 杜鹃冷淡地回答:“抱歉,我不会跳舞。” 第350章 共舞一曲 “没关系,我来教你。”青年剑士摆出温柔的表情。 “抱歉,我身体不太舒服,不想多动。”杜鹃的语气更加冷硬了。 青年剑士却不死心:“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 杜鹃实在不想多说,干脆把脸扭到一旁。 青年剑士感觉面子有些挂不住了,他堂堂「玉面银剑」谢谙谢公子,在红缨猎团总舵也是被卫流缨大团长看好的人才,不知有多少女孩在等他一声招呼。眼前这丫头也就算得上清秀而已,要不是在这穷乡僻壤实在找不到别人了,他才不会舍下身段苦苦相求。 “姑娘。”他压抑着怒气,“我只是想和你跳一支舞。” 杜鹃懒得理他。 青年剑士只觉血气上涌,低哼一声,伸手朝她手腕抓去。 杜鹃眼角瞥见,面色一变,冷不丁从旁侧伸过来一只粗糙的大手,如铁钳般扣住了青年剑士的右臂。 一个醇厚如酒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强扭的瓜不甜,你还是回去喝酒吧!” 青年剑士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眼中更是掩不住惊恐之意。 方才为了抓住杜鹃,他那一招至少蕴藏了八种变化,可连躲闪都来不及就被死死制住。 这个满脸胡茬的大汉,只是左手抓着他,另一只手拿着烤肉,仍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却给他带来山岳般的压迫感。 “是,是。”冷汗从脸颊滑落,他情不自禁地开口。 谢元觥慢慢松手,醉眼惺忪,也不多看他一眼,转过身继续吃肉去了。 青年剑士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那只粗糙大手抓来的情形。 他不断地设想,如果再来一遍,我该如何躲闪。 他本以为凭自己的天赋,应该很快能找到破解之法,然而在一遍遍的演练中,他想出来的招式最多只能抵挡一式,而对方后续的变化却连绵不绝。 他越想越是心惊,面孔由青转白,最后心神剧颤。 他转身看到谢元觥埋头吃肉的背影,觉得胸膛里像塞了东西似的沉闷,就连喘息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 这吃肉的老家伙,实力至少超越了自己两个等级!除了大团长之外,世上怎还会有如此人物! 一念及此,青年剑士哪还敢有半分绮念。 在杜鹃不屑的眼神注视下,他灰溜溜地原路返回。 另一旁来向尹梦邀舞的猎手们,则被叶星魂冷冷挡回。 “内子身体有恙,不便多动。” 他侧脸瞧着众人,一只手慢慢翻着烤肉,另一只手则按着剑柄。 总算没有太不识趣的,猎手们悻悻走开,转向最后的目标。 此刻,在众多饥渴期盼的目光下,杨落的脸色别提有多么难看了。 杜山如痴如怔地看着苏芸清。 和着节拍,那两人开始共舞。 这一对确实是郎才女貌。相比宋枫,江言在外型上明显更胜一筹,与苏芸清窈窕高挑的身材立在一起甚为登对。 略有奇怪的是,江言搭着苏芸清肩膀,苏芸清却扶着江言的腰。 杜山本来是无比低落的心情,但看着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两个家伙,是在故意耍宝吗?江言怎么跳的是女人的舞步? 角色的反串,令原本精湛轻盈的动作,非但没有体现优雅,反而只让人觉得滑稽。 不仅杜山,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忍不住笑起来。事实上,因为姑娘们全部拒绝,场上也只有这一对在跳舞,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笑声越来越响,夸张者甚至前仰后合,怪叫阵阵入耳,江言岂会不见?他脚步僵硬了一下,想要停止,但苏芸清手臂一扶,却带着他继续跳下去。 “亲爱的,把这支舞跳完。”她低声道。 “够了!他们都在看笑话!”江言微恼。 “那是因为他们都嫉妒你。”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一会儿我会补偿你的。” 这话出口,似乎蕴含着无尽暧昧。 江言低头看着她,心中一荡,郁闷的心情渐渐消退。反正已经跳了一半,他们笑也笑了,跳完又如何! 他的面色恢复平静,配合苏芸清的动作,踏着碎步继续。 一舞已毕,两人停在场中,交首低语。 音乐声一转,打节拍的人换了另一种轻快的曲调,这也就意味着到了交换舞伴的时候。 杜山和宋枫同时冲上去,几乎撞到一起。 “苏姑娘,不知我是否还有荣幸……” “你滚开!苏姑娘,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这位兄台……” “滚,苏姑娘没空理你!” “哼!” 苏芸清还未开口,两人已大眼瞪小眼,开始在摸刀,下一刻就要打起来。 这时苏芸清才慢悠悠地道:“上支曲子好像有点短啊?” “有吗?”杜山和宋枫同时摇头。 他们开始还想看江言的笑话来着,但看到江言后半段动手动脚的时候,就巴不得那支曲子早点结束。幸好也确实结束得很快。 “算了,那就再来一支吧。”苏芸清道。 “苏姑娘,这不合规矩!”宋枫道,“现在应该交换舞伴了!” 杜山在旁边使劲点头。 第351章 善恶抉择 “我们已经交换了呀!”苏芸清眨了眨眼,“刚才他是我的女伴,现在,他已经成了我的男伴。怎么,不可以吗?” “这——”宋枫尚在支吾,杜山已经跳起来:“当然不可以!这怎么能行!” “我觉得可以啊。”江言开口道。 杜山朝他看了看,顿时气全泻下去了:“好吧,你是老大,你说可以就可以吧……” 宋枫见杜山退开,犹豫了一下,也退到一旁,朝打节拍的鼓手使了个眼色。 鼓手会意点头。 于是这支曲子比之前那首更短了一半。 苏芸清和着江言的步伐,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亲密无间。 他们脚步精湛优雅,动作如行云流水,旋转挥洒间若丹青妙手泼墨写意,恣睢飞扬,换在任一个贵族府邸的宴会上,足以博得满堂喝彩。 但在这里,没有喝彩,人们只有赤裸裸嫉妒的眼神,和旺盛的火焰。 节拍停止。两人停下来,微笑相望。 “苏姑娘。”旁边传来杜山有气无力的声音,“总算该到我了吧?” 苏芸清笑道:“我累了,下次吧。” ………… 白飞霜痴痴驻足,思绪错杂纷乱。 半刻钟后,她阴晴变幻的脸色才稳定下来,咬着牙,蹲身向那个昏迷的人摸去。 那人身材只有五尺,遍体鲜血淋漓,有些伤处甚至深可见骨。不知是多么恐怖的手段,将他打成这副模样。 白飞霜心里没有同情,全都被憎恨充斥。 就是眼前的这个人,将她肆意侮辱,糟蹋得遍体鳞伤,并绑在木屋的柜子里,几乎置她于死地。如果可以的话,她恨不得一刀剁死这矮子。但偏偏现在不行。 人生在世,实在有太多的无奈了。 由于宋枫的出现,她现在不仅不能杀侏儒,还要救活他。 转念间,心中下定决心,白飞霜背起奄奄一息的伤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丛林中虫鸣鸟语,生机勃勃,同时也象征着四伏的危险。 以白飞霜的一柄弯刀,要独自一人开出一条道路来实属不易。幸好她用不着走多远,就找到了一个可供蔽身的地方。 将侏儒安置好后,白飞霜又折回去,从木屋拿来一些药膏和绷带,再度出门。 她知道自己做这种事情,是在冒着双份危险。无论江言或者宋枫哪一方的人发现她,都不会给她好果子吃。尤其当骷髅空洞的眼神望向她的时候,她的心脏简直要跳出胸腔。但她必须搏这一把,否则一旦等宋枫报告给三位团长,势必将追杀她到天涯海角,永无宁日! 看着侏儒昏迷中的脸庞,白飞霜逐渐镇定下来,为他解去衣物,处理伤口。 上一回看到这具丑陋身体时,她只觉无比恶心反胃。如今这身体满身狰狞血口,更为触目惊心,她反而不那么难受了。 这大概是心中终于有了寄托的缘故。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有东西在她的胸膛里,静静地散发热量。 夜已深。 红月高悬。 万物皆染红纱,丛林里树影婆娑,沙沙风声透出几分诡异。 篝火宴会已经散场,宋枫站在一块岩石上,眺望远处,双眉紧锁。 谢谙等人还以为,五哥在为苏芸清的冷淡态度而烦恼。殊不知,宋枫作为红缨三大百夫长之一,又岂会将男女间的那点小事放在心上! 他是为小郑的下落而担忧。 算算时间,苏芸清等人已经回到那木屋去了,但小郑却没有回来。 小郑去了哪里? 就算行动没有成功,这时候也该回来禀报……莫非,他被木屋中人抓住了,正遭受严刑拷打、盘问逼供? 宋枫又想到,自己去邀请时虽然被叶星魂堵在门外,但也窥见了屋中众人的轮廓,其中一人的身形,似乎有些熟悉,是错觉吗? 那个死去的女子形象又一次浮现在心头,与小郑的身影交织在一起,让他本能地觉得不妥。 越想,越是烦恼。 他突然一掌拍在旁边树干上,将那根斜枝震断,然后纵身跃下,向营地喝道:“小九,柳千!” 两名猎手应声出来:“五哥?” “你们随我来。” 宋枫抬腿便走,两名猎手顺从地跟上。一路上都沉默,两名猎手没有多问,他们已习惯听从宋五哥的命令。 很快临近木屋,宋枫止步,挥手示意两人附耳过来,悄声吩咐:“你们在附近找找,看小郑有没有留下暗记。” 猎手们点头,分向两边散开。 宋枫自己则掸了掸衣衫,轻咳一声,加重脚步走向木屋。 没等他走近,木屋中已经有人出来。 叶星魂腰悬长剑,比月光更冷的目光射在宋枫身上,嗓音亦是低沉如冰:“什么事?” 宋枫堆起笑容,拱手道:“劳烦叶兄告知苏姑娘,宋某有要事与她商议。” “苏姑娘不在。”叶星魂板着脸回答。 “不在?”宋枫愕然,“她没回来吗?” “回来过,又走了。” “一个人?” “跟江大哥一起。”叶星魂的语气越来越不耐烦。 宋枫识趣地拱手:“既如此,就不打扰叶兄和各位了……” “快走快走!”这么无礼的言辞并非叶星魂所说,而是出自木屋中杜山之口,“苏姑娘正跟老江逍遥快活,哪有空搭理你!” 宋枫不以为意,转过头,眼神若有所思:“逍遥快活么……” 走入灌木丛,脱离了叶星魂的视线,宋枫便止步不前,仰望天穹赤月,发出一声低微的叹息。 须臾,一名猎手从林中走出来,轻声禀报:“五哥,那边什么也没有。” 宋枫点点头。两人又稍待半晌,另一名猎手出现在视野中,朝他们轻轻招了招手。宋枫两人立即走过去。 “有线索?” “五哥你看这个血迹。”猎手指着草叶上一块暗褐色的斑点道。 宋枫低头探视片刻,颔首:“可能是小郑留下来的。还有吗?” “那边还有,往东去了。” 三人循着血迹,弯曲前行,不久便发现了一具仰躺在地的尸体。 尸体面部紫青,七窍流血,但并未太多恐惧的表情。 “郑哥!” “小郑!” 两名猎手惊呼,急忙赶上前去。 宋枫却比他们更快一步,抬手示意他们噤声,而后蹲下身仔细察看尸体。 第352章 死亡追迹 察看尸体片刻后,宋枫得出第一个结论:“敌人出招很快,极可能是背后偷袭,一击毙命。小郑到死都没发现对方。” “他们竟如此卑鄙!” “咱们一定要为小郑报仇!”两名猎手怒不可遏。 宋枫面无表情,撕开小郑的衣襟,很仔细地视察了一遍,然后将尸体翻过身,又看了一遍。 他低声道:“从头到脚只有一处外伤,敌人的兵器是一柄很锋利的剑,但这个伤口并不是很深,不足以致命。” “那究竟……” 宋枫袖口一抖,指间多了一根银针。他捏着银针在伤口挑了挑,皱眉道:“伤口没毒。” 他身后两名猎手面面相觑。 宋枫的手指摸上尸体背部,从肩膀开始,一寸一寸地按压,到心脏部位突然停住。 两名猎手见他动作一僵,忙问:“五哥,怎么了?” 宋枫不语,将尸体翻回来,手掌按在其胸口,脸色逐渐变得无比凝重。 隔了许久,他才抽回手掌,喃喃道:“心脏爆裂……可能是隔空掌劲,也可能是中了迷幻法术,悸动而死……” 他脑海浮现出一张俏丽女子的面容。 要说能隔空一掌震碎心脏、外表却看不出伤势的高手,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苏芸清。 那位姑娘的用劲之精巧,他已经见识过了,苏芸清完全能够轻易做到这一点。 问题是,从小郑死亡的时间来看,苏姑娘当时还在篝火中跳舞,她不可能分裂成两个人,专门去截杀小郑…… 另外,那处不致命的剑伤又是怎么回事? 莫非木屋中气息微弱的那个人,其实是位顶尖高手?那人一剑刺伤小郑,小郑逃遁,那人追到这里,一掌隔着骨头将小郑心脏震碎…… 但仍有不妥之处。 宋枫摇摇头。今天消耗的精力太多,他的脑袋有些混乱了。他朝另两人道。“你们在这附近找找,看有没有其它线索。” “是!” 宋枫仍留在原地,看着小郑年轻却已失去生机的面庞,怔怔出神。 ‘苏姑娘,是你做的吗?’ 丛林中行走的苏芸清,突然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骂骂咧咧地道:“哪个王八蛋在背后咒本公子?一定又是沈月阳那条色狗!” “就在这里吧。”江言也跟着停下来,打量了一下四周,“正好有块空出来的草地,旁边也没什么猛兽,不担心被打扰。” 苏芸清张望了几眼,点头:“也好,来吧!” 江言定定地盯着她,眼中渐有火焰燃起。 苏芸清也眼神脉脉地瞧向江言,轻启朱唇:“记住,压制你的力量,不能超过五阶。” 江言只顾点头,却根本没心思听她话里的意思。他除下破烂的外套长衫,迫不及待地朝苏芸清扑过去。 苏芸清微笑看他逼近,随后右掌拍出,炙浪滔天,灼烈逼人。 江言额前一缕头发瞬间焦黄,贴在脑门上,化作黑色灰烬。 他一愣之下停住脚步,苏芸清却已反客为主,一步跨前,抬膝朝他下盘狠狠顶来。 江言刹时惊出一身冷汗,慌忙退避,并招架住苏芸清接踵而至的一拳。 “你搞什么名堂?”江言怒吼。 “还你的人情啊!”苏芸清手脚不停,一招快过一招,周遭空气被她双拳灼焰炙烤,形成了扭曲的一团团云烟。 江言猝不及防,手中无剑,只凭一双肉掌,实在难以抵挡狠辣霸道的龙皇拳,一时间节节败退。 “你……你就这么还我的人情?” “那你还想怎样?苏家无上绝学「祭道龙皇拳」就摆在你面前,莫非你还不满意?” “当然……快住手!” 苏芸清不再追击,但架势未收,双拳横在身前,翘着嘴角道:“怎么,不敢学?” 江言喘一口气,道:“你答应我的事情,就是指这个?” “那你以为是什么?”苏芸清似笑非笑地眼神在江言脸上打量,然后视线下移,瞄了瞄,轻嗤道,“你小子色胆包天,把主意都打到本公子身上来了啊!” “你他娘的耍我!” “有吗?我从头到尾,都是约你子夜过来传授武技,你以为是干什么?”苏芸清露出恍悟的神色,拖长语调“哦”了一声,“不会是那句‘人约黄昏后’,你就想到歪处去了吧?人家约在黄昏,咱们是约在半夜,肯定不一样啊!你这猪脑壳……” 江言哑口无言。 黄昏和半夜当然不一样。人家可能还先弹弹琴看看月亮,咱们就赶时间,直接办正事嘛…… 苏芸清冷哼:“再用那种色迷迷的眼神往不该看的地方看,我把你的狗眼挖出来踩扁!” “你——”江言的面上闪过恼意,却又无话反驳。 当初苏芸清约他时,句句话透出暧昧的暗示,但偏偏没有明确说出来,如今她翻脸不认,江言竟也找不到指责她的理由和证据。 难道要明明白白地跟她说:老子以为今晚能跟你干那种事才来的,今天不管你认不认,反正我是认定了。 虽然苏芸清是这样误导的,江言也是这么想的,大家心照不宣,其实心里都很明白,但江言的脸皮毕竟不够厚,很难当着女孩子的面说出这种话来。 苏芸清也略带有一丝紧张之色观察江言。 她还真怕江言不管不顾地来一句:“不管你答不答应,反正我就没打算空手回去!” 她现在状态并不完好,倘若江言兽性大发的话,她恐怕也难以抵抗。 江言面色阴晴不定。苏芸清虽不清楚他内心正作何种考虑,但从外表迹象来看,发觉他邪念渐消,便略松一口气,微笑道:“我先教你龙皇拳第一诀的心法,你仔细听好了!” 江言心中一动,脱口道:“你要教我龙皇拳心法?” 当日立心魔之誓的时候,苏芸清只说教他招式,不传心法,以免违背家规。如今居然改了主意? “你不是个死脑筋的人,我当然也不是。”苏芸清淡淡地道,“今天看在你没犯浑的份上,为你破例一次。” 江言眼神闪了闪,心里又有些躁动。听苏芸清这意思,她其实已经做好了另一种比较坏的打算? 也就是说,其实我可以选? “少胡思乱想,这是对你的考验,如果你没通过,只会什么也得不到!”苏芸清沉喝,“法不轻传,你听好了!” 她口中接下来的言语,让江言欲念全消,心脏砰砰加快了跳动。 苏家无上绝学,从招式到心法,都毫无遮拦地呈现在江言眼前。 江言十分明白绝学心法的可贵。 昔日大哥所率领的晨曦,正深受没有绝学心法的困扰,才遇到了最大的瓶颈。 江源自领悟「大觉」之后,全倚仗神通对敌,武技体魄则渐渐跟不上他的神通境界,成为一块短板。 虽然他对神通的领悟和运用达到了神乎其技的地步,也登上了英杰榜首,成为世人瞩目的绝世强者。但他也不止一次地叹息,倘若有幸研习绝学武技,他的战力定能更上一层楼,甚至跻身天下前三之列! 晨曦曾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去搜罗世家宗门的各类秘籍,但神功绝学哪是那么容易找到,找来的都是些二三流的心法,根本无法企及「武圣」。 只有七大世家的核心嫡系成员,才有机会接触到无上绝学深层次的奥秘。 因此,眼前的苏芸清,正为江言推开了一扇全新的、甚至连兄长江源也没机会见识到的大门。 「祭道龙皇诀」! 催动「龙皇拳」、「游龙步」,苏芸清仗之以弱胜强的根本心法! 第353章 传功 苏芸清背负双手,来回踱步,一句一句,将无上心法娓娓道来。 龙皇心法分八诀。 第一诀,震江川。 第二诀,破魍魉。 第三诀,乱阴阳。 第四诀,撼天地。 第五诀,逆风雷。 第六诀,暗日月。 第七诀,吞乾坤。 第八诀,开鸿蒙。 前五诀相生相克,分以制敌,没有高下之分。 后三诀则为家族绝密,苏芸清凭着家主嫡女的身份,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第六诀。但她还没有开始修炼,因为第六诀过于刚猛,暗藏隐患,只有将前五诀融会贯通之后才能抑制住隐患。 第七诀仅有十一位长老方有资格修炼。 最后一诀则存放在家主手中,作为家主的身份信物之一,世代相传。 江言凝神屏息,聆听苏芸清念出第一诀的心法要点,眼睛都未眨一下,力图将每一个字都深深印在脑中。 “记住了吗?”苏芸清转过脸问。 江言点头。第一诀的总纲并不长,四字一句,共计八百言,他一字不漏地全记住了。 “背一遍给我听听。” 江言却道:“你传我心法,是补全心魔之誓,还是算作你自己的报恩?” 苏芸清昂首对月,想了想,狡黠一笑:“随便你想咯!” 江言默然了片刻,旋即脸上又浮现期盼之色:“那其他世家的绝学心法……” “我不会传你。” “为什么?” “因为我也不会。” 苏芸清的答案大出江言所料,他皱起眉头,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一步,质问:“你怎么可能不会?” 他与苏芸清交过好几次手,也曾数回并肩作战,对苏芸清的武技已算十分了解。苏芸清分明融会贯通了其他世家的绝学,所以气势时刚时柔、诡谲飘忽、捉摸不定。否则凭她区区七阶玄罡体魄,又怎能与八九阶的顶尖高手对阵周旋? 她分明就是睁眼说瞎话! “我没骗你!”苏芸清辩解,“我只偷学了招数口诀,至于内功心法,全都是用「游龙心经」来模拟的!” “「游龙心经」?跟「龙皇诀」不一样吗?” “呃,其实也没什么不同……”苏芸清眼神闪烁,言语支吾。 “你不想说就算了。”江言眼神灼灼地盯着她。 苏芸清心里发虚,扯了扯胸前衣襟,轻咳一声,道:“其实也没啥大不了的,索性就告诉你吧!「游龙心经」跟「龙皇诀」的确是两种不同的心法,「龙皇诀」刚猛霸道、威力巨大,「游龙心经」随心所欲、自在变化、无形无迹、能演化诸般武学。在我们苏家,大部分人都修炼「龙皇诀」,因为百年前的一场战争,「游龙心经」大半失传,只剩残篇,再也称不上是绝学,所以没几个人还练它。我呢,也是没事练着玩……” 江言若有所思,开口道:“你同时修炼这两种心法,不冲突吗?” “不冲突,毕竟出自同源嘛……”苏芸清干笑,“你用这种眼神看我干嘛?” 江言目光炯然,缓缓道:“我有一个猜想,不知道对不对——” “别猜了,本公子不听!” “其实你根本没有修炼「龙皇诀」,都是用「游龙心经」在模拟「龙皇诀」的效果,对吗?” 苏芸清长叹一口气,脸色反而平静下来:“终究还是瞒不过你。这件事情,我连阿曦都没告诉。” “我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第二个。第一个是传我功法的前辈。” “武学之道,一旦入门,就很难改换路径。你做出这种选择,想必,你的「游龙心经」是完整的?” 苏芸清揉了揉眉心,叹息:“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你对我心思这么了解,会不会是我前世的债主……除了传我心法的那位前辈,现在你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了。这个秘密,我不希望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包括林姑娘?” “任何人都不行!知道太多是会死人的!” “那我现在就该立下遗嘱,如果我哪天突然暴毙,凶手八成就是你。” 苏芸清牵了牵嘴角,却笑得很勉强。 她叹息一声,说:“我在那位前辈面前立下重誓,不会将这套心法再传下去。若违誓言,必将与阿曦生离死别!” “心魔之誓?” “差不多。” 江言别开视线,淡淡地道:“那就算了。” 苏芸清望着他侧脸,面上神情变幻,迟疑了许久,才道:“对你来说,「游龙心经」的确比「龙皇诀」更适合……如果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可以考虑教你。” “什么条件?” “附耳过来。”苏芸清招了招手。 她在江言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江言的表情随着她的言语不断变化,眼眸中更是现出惊诧、疑惑、恼怒等情绪。在初时的难以置信过后,他的意志也明显开始动摇,待苏芸清说完,他面上的表情已在剧烈挣扎,喃喃地道:“这种做法,实在是,实在是……” “只要你点头,我就把「游龙心经」教给你。”苏芸清边说边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反应。 江言恍然大悟:“原来你从接近我开始,就一直在打这个主意!” “废话少说,你到底答不答应?” “你觉得我可能答应么?” “你可以仔细考虑考虑。在你做出决定之前,我先教你「龙皇诀」……” 木屋。 站在门口来回踱步的杜山,突然听到内屋里一声闷响,气流嘶鸣,将他的魂魄惊回。 “怎么啦?”杜山转身就要过去瞧个明白,却见杜鹃伸手将他拦住。 杜鹃小声说:“他在向谢大叔请教武技。” 杜山立即从妹妹古怪的表情明白,她口中的“他”是谁。 他支起耳朵,便听见里面拳脚破空声中夹杂的人声。“谢前辈,这一招该如何躲?” “无需躲!” “不躲?” “遇敌先躲,就失了锐气。等你练熟这套剑法,修成了一剑九式,自然能够正面破解……” 杜山待不住了。 他在屋中转了几圈,面对着满墙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画,有心钻研,却实在沉不下气,看了几眼,只觉眼花缭乱。 他慢吞吞地挪到杨落身边。 “老杨,这一屋子的秘籍,你觉得怎样?” “有些可取之处。”杨落的语气是一贯的温和。 杜山凑得更近了:“那你看有没有适合我学的,指点一下呗!” “怎么才算适合?” “就是为我量身打造,两三天就能让我成为一个绝世高手,能跟血剑圣过几招的那种。” “……恐怕没有。” “能打四五个玄罡也行。” “也没有。” “那就只打一个玄罡,这总可以吧?” “杜兄,你应该明白,境界之间的差距,不是一两本秘籍能够弥补的。六阶之下的武者,无论用什么招数,都很难伤到玄罡分毫。”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我到底应该怎么办?”杜山开始狂躁。 杨落微微一笑:“杜兄,你要想伤到一个玄罡高手,几乎没什么希望,但如果只想短时间内保持不败还是可以做到的。这里有一套功法,我把它改良了一下,说不定会有助于你。” 第354章 刀剑恩仇 洪九盯着不远处的树洞。 虽然那地方被繁茂枝叶投下的浓重阴影遮掩,什么动静都看不真切,但洪九可以清晰闻到从里面传出来的血腥味。 根据沿途血迹的指向,杀死小郑的凶手,八成就躲在那个树洞里。 洪九耐心潜伏着。 事实证明,他的等待没有白费。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工夫,树洞里走出一个窈窕的人影。 当那人走出阴影,面容经月光照耀映入洪九眼瞳的时候,洪九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哝,心情大为震动。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看见原本死去的人,活生生出现在眼前,并且还可能是杀死同伴的凶手,任谁都会心神剧颤。 白飞霜听见响动,扭头厉喝:“谁?” 无人应答。 白飞霜抽出红霞弯刀,四下顾盼。 弯刀光华映着赤月,阴森森,鬼峭峭。 白飞霜循着声响传出的方向,谨慎地朝洪九隐蔽的位置走来。她似乎对自己的武技有相当的信心,冷冷地威胁:“再不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洪九捏了一柄柳叶飞刀,心中却在犹豫,是否应该出手。毕竟,她也是曾经的同伴…… 心念几转,他直起身子,从枝叶后显出身形。 “飞霜,是我。” “是你!”白飞霜露出意外的表情。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当时那么危险的情况,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你还有脸问这个!”白飞霜面露冷笑,“当时我也以为自己死定了,可惜有人救了我。怎么,你是不是很失望?” “飞霜,抱歉了,我们都是情非得已。”洪九叹息一声,随后语气一转,眼神变得凌厉,“小郑死了,你知道吗?” “小郑!他死了?”白飞霜瞳孔一缩,诧异的表情不似作伪。 “他死在树林里,我是循着血迹追过来的。”洪九盯着她,“他被人震碎了心脏,外表看来却毫发无伤。杀他的人,一定是个高手!” 白飞霜的眼睛睁得更大,“竟有此事?” “你不清楚吗?” “我怎会清楚?” “少在那装傻!” “我确实不知道。” 两人眼中的一点点暖意,亦随着各自的猜忌而敛为无形。在冷若冰霜的目光下,两人握刀,提剑。 “你既然没有死,肯定已经拿到了那东西,是吧?” “什么东西?” “少给我装傻!如果不是拿到了那东西,你怎可能活下来?” 白飞霜抿唇,面上更蓄隆冬之寒,不再回答。 洪九冷冷地道:“你若识相,就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否则,别说三位团长,五哥出马就能要你的命!” 白飞霜无言。 洪九叹息:“看来你真的还想再死一次。” 杀意再无遮掩,汹汹然压向对面。往日并肩作战的情谊不剩半点,充斥心间的只有赤裸裸的杀气。 白飞霜了解洪九,她知道自己即使得到了那件至宝,武技固然已超过洪九,但洪九若一心想逃,自己也没把握将他留下。 洪九也了解白飞霜,这丫头的修为不如自己,但她胆敢背叛猎团,必有奇遇。所以洪九没打算正面交锋,只要拖延时间,闹出动静,五哥他们很快就能赶来。 白飞霜手握弯刀,身子往前一倾,正要向洪九发动冲锋。突然,她脚步一踉,面上露出惊骇神情。 她视线直勾勾投向洪九身后,好像那里突然蹦出了一头怪物。 洪九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见她这副模样,心中只是冷笑。 若是一般人,说不定就上她当了。但这丫头妄想骗过身经百战的自己,无疑是做梦! 洪九抬腕,柳叶飞刀便要出手。 他却在这时听见耳后传来的浑浊呼吸声,刹时心窝凉透,指间的飞刀再也没法射出—— 后面真的有人! 他低头看见胸前倏然出现的一截刀尖,眼珠凸出,拼命扭头看去。但这个动作才做一半,就无以为继,脑袋颓然垂下。 洪九死了,白飞霜却不敢有半点放松。 她盯着洪九背后的那人,许久才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在你走出去之前。”侏儒本就尖利的嗓音多了几分嘶哑,愈发怪异,“你跟他说的话,该听的,不该听的,我都听到了!” 白飞霜脸色青白,后退两步。 “小丫头,你不用担心,我对你们所谓的宝物半点兴趣也没有。倒是对你这个人……”侏儒迈脚,突然身子一歪,跌倒在草丛上。 他身躯上,又有新鲜的血丝渗透出来。 白飞霜暗舒一口气,慢慢上前,搀扶他站稳,轻声道:“你伤势未愈,不宜多动。” 侏儒低垂着头,将表情都隐藏在黑暗处,问道:“为什么救我?” 不等白飞霜回答,侏儒又随即发出淫亵的笑声:“是因为我让你很快活吗?” 白飞霜面上如同覆盖了一层冰霜,转瞬又消散。 她缓缓地道:“你觉得就你那三两下子,我会很快活?” 侏儒的笑声噎在喉咙里,面庞泛起血一般的红色。 “老子……老子……” 白飞霜见他似乎要恼羞成怒,忙转了话题道:“我当然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老实交代,一个字都不许隐瞒!”侏儒厉声道。 白飞霜知道眼前这个家伙,性情乖戾偏激,暴躁易怒,需要小心周旋。但她又怎会将真正的理由和盘托出,眸光一转,便道:“你对我做出那种丑事……我虽然恨不得一刀杀了你,但也没脸再嫁给其他人。万一有了孩子,更不想他一出生就没了父亲……” 侏儒发出难听刺耳的桀桀怪笑:“听你这么一说,倒还是个贤惠的女子!” 白飞霜刚要说些什么,脸色倏地一变,道:“有人来了,我们赶紧躲起来。” “躲什么!”侏儒冷哼。 “别逞强,你现在不是他们对手。” 侏儒不服气地甩开她手臂,却脚下一软,差点又摔成了滚地葫芦。他不敢再逞强,任由白飞霜扶着,一瘸一拐地往树林深处行去。 “走这边,我知道有个藏人的好地方。” 第355章 真心话 “砰!” “砰!” 拳拳相击。 苏芸清挥拳直上,朝江言猛攻。 她打的是一套刚烈威猛的拳法,有些招式江言以前见过,有些则是新招式。苏芸清使来无有丝毫滞碍,拳拳贴着江言身体,令他难以摆脱。 “小子,你悟性太低,一个晚上还学不好!” 苏芸清将一套燎原长拳打得畅快淋漓,江言以第一诀「震江川」抵挡。 然而他毕竟是初学,尚未能融会贯通,被苏芸清瞅中破绽当胸一击,震开了拳架,往后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苏芸清攻势不停,又是凶猛的一拳,直捣江言心窝。 江言面色猛地一变,欲栽的身子倏地一偏,惊险让开苏芸清的拳头,右掌同时一翻,一招柔曲的斜拂,虚实交映,带着几分萧瑟,截向苏芸清腕脉。 苏芸清微愕,但她反应敏锐,沉腕化解攻势。 江言的掌法中暗藏五六种变化,行云流水般展开。 苏芸清一一化解,但也十分惊险吃力,额头都渗出丝丝冷汗。 “混蛋,谁让你用落花掌——”苏芸清刚开口,一股劲就泻下来,被江言一掌击中肋部,断线风筝般斜飞而出。 她倒飞两丈,借此卸掉江言的掌力,正要稳住身形,江言却已疾追而至,又一掌拍在她腕脉上。 苏芸清娇躯一颤,整条左臂都麻痹,被江言踢中下盘,仰面栽倒。 她还欲寻机起身,忽然视野一暗,却是被江言制住,动弹不得。 苏芸清亦奋力挣扎,两人一时僵持不下。 “臭小子,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你猜不出来?” 两人距离如此近,苏芸清当然能感受到江言的变化。这让她心中一阵慌乱,手脚变得软弱无力。 当初他们争锋相搏,几乎生死对决之时,何曾想过会有今日情景! 苏芸清用力摇头:“不行,不能这样……我不能对不起阿曦。”她的嗓音跟平日相比,似乎柔软了一些。 “这时候还提她做什么。”江言俯首向下。 “当然要提!阿曦就是我信仰的菩萨,时时刻刻都在我心中!”苏芸清扯住江言手腕,扭头避让。 江言长长喘出一口气:“你为什么对她如此偏执?” “阿曦……她小时候曾经救过我一命。” “只是如此?” “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明白,当时的阿曦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苏芸清的眼神上瞄,投向头顶当空赤月,似乎穿透了时光的尘烟,重新映照出那位令她一见倾心的少女面容。 她嘴角也挂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她是天地间钟林毓秀的美玉,纯净无瑕,却有着超出凡俗的智慧。无论周围有多少人,你第一眼就会发现她在那里,又骄傲又美丽,就像一幅图画。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妙人儿?简直让人难以置信!那时候我就在心里发誓,这辈子要永远守护她!” “她小时候就有这么大魅力?” 苏芸清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她是浊世白莲,是谪落凡尘的仙子,虽然她也有着女孩子都会有的缺点,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只会让她更可爱……” “因为她救过你,所以你觉得她什么都是好的。你那时候年纪小,分不清什么是感激,什么是爱慕,将这份情感逐渐扭曲。”江言若有所悟,“如果当初是高小姐救你,大概也会是这种结果——” “高晴雪算什么东西,也配跟阿曦相提并论!”苏芸清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那……我呢?” “你?”苏芸清的眼神变得怪异起来,“你能跟阿曦比吗?” “我不是跟她比,我是说……阴阳调和才是顺应天道,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一个男人了,我想我当仁不让。” “你嘛……”苏芸清露出认真思索的神情,想了一下,摇头道,“虽然也算是个不错的男人,但这一生之中,我可能会遇到好些个跟你差不多的男人,唯独阿曦是独一无二的。” “你仔细想清楚,你对她的感情,其实只是救命之恩的一种感激、一种崇拜。是你当时年幼,分不清其中的区别。”江言劝说,“何况,就算林姑娘真有那么好,你也不该迷恋她,你又不能给她什么结果,只会给她造成困扰!” 他盯着苏芸清,目光炯炯。 苏芸清迎上他的视线,看到江言眼神里的炽烈火焰,她的双眸中也飘起微微迷乱,还夹杂着一丝惘然,和迟疑。 但很快,苏芸清的俏丽面容就重新恢复了坚定,唇角翘起,朗声道:“就算阿曦不需要我,我也不会监守自盗,夺她所爱!臭小子,你死了这条心吧!” 江言看着她鲜花般的笑脸,不禁头疼:这丫头,怎么冥顽不灵! 他斟酌着言语,放轻了语调:“你……既然对她迷恋至此,又怎么愿意把她让给我?” “她想要的东西,无论是什么,我都会给她。”苏芸清的笑容中多了一分苦涩,“我早就想过,如果那一天终将到来,我无论如何也不能阻止的话,与其让她恨我,还不如帮她一把。至少两个人之中,有一个不会那么痛苦。” 江言低头,凝视她的眼睛,缓缓道:“你做得到吗?” 苏芸清的眸光微微回转,只见江言眼中倒映出自己的面容。这样的情形下,很多言语的意思都变得完全不一样,而一切原本以为应有的激烈反应,亦没有发生。 苏芸清的神情一瞬间更为复杂,她闭上了眼睛,低声道:“如果那一天真的要来,我希望我的背影不至于太狼狈。” “可怜。”江言抚摸着她面颊,轻声叹息。 “用不着你可怜!”苏芸清像是有些恼怒地挣扎了一下,“你这样对我,不就是欲望驱使吗?” 江言就算是一个毫无经验的雏鸟,也知道这时候绝不能点头,“不是。你与其他人不同。” “我想听真心话。” “这就是真心话。” “骗人的吧。”苏芸清慵懒轻哼,“你四处留情,对女人来者不拒,因为你只想多留下一点江家的血脉,因为……你在害怕!” 江言脑中如有惊雷划过,照亮了惨白的内心世界。 苏芸清慵懒轻柔的语调,却似重锤一样,敲打在他心中脆弱之处。 “你担心自己时日无多,你知道自己随时可能死在释浮屠的手下,别说报仇了,恐怕连命都保不住!只要你一死,晨曦就彻底从这世上除名了……这就是你绝望之下的挣扎,对吗?” “住口!”江言脸色铁青。 苏芸清的笑容却愈发娇艳,懒散地说道:“你这样可怜的家伙,其实早已经认清现实,但还死命地不肯承认罢了——” 尾音戛然而止,化作含糊不清的呜咽,因为江言已经封住了她的嘴唇。用他自己的嘴。 虫鸣、鸟语,俱已不闻。 江言正要伸出右手,突然,一个若砂纸摩擦般难听的嗓音令他停下手头动作—— “两位,请等一等。”嗓音从头顶上空传来,毫无预兆。 如一盆冷水泼下,江言的兴致全被浇灭。 第356章 相约子夜 江言和苏芸清同时抬头,朝上方望去。 就在几步外的树梢上,一个魁梧的身躯自漆黑的夜幕中显现。 古代制式的全身盔甲,在月光下露出峥嵘的轮廓,从头到脚,涂抹着大块大块的血色纹路,如同残阳余晖染就,遍布萧瑟与肃杀。 如此厚实的铠甲,看上去至少有近百斤重。那条人影却轻盈地立在树梢上,随着微风的吹拂、枝叶的摇晃而轻轻摆动,没有发出一丝不协调的声响。 仅这份功力,就已惊世骇俗。而且在他出声之前,江言和苏芸清都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什么人?”江言厉喝。 他瞬间从苏芸清身上弹起,微躬着背,全身绷紧如弦。 “末日公爵!”苏芸清已喊出了那个名字。 那人的面目被血纹斑驳的头盔遮掩,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他发出“嗤”的一声冷笑听来,此时应是颇为不屑的。 “我无意打扰两位的好事,不过,有件事情实在耽误不得,还需请教你们!” 苏芸清理了理胸前衣襟,才慢条斯理地爬起来,道:“公爵大人请讲。” 末日公爵的眼瞳直勾勾盯在她脸上,缓缓道:“昨天,你们在沙漠里,有没有遇到一个叫东绮音的少女?她穿着一身白色宫廷服饰,容貌极美,你们只要见过,就一定会忘不了……” 苏芸清和江言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疑惑之色。 当时血帝尊被己方四名玄罡高手拦截下来,东绮音理应跑掉了才对!难道,她又遇到了沙漠里的食人妖魔,最终还是没能逃脱厄运? 见他们这种反应,末日公爵的眼神陡然变得刀芒般锐利。也不见他如何动作,身形一闪,就已出现在两人面前。 浓郁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犹如一头洪荒凶兽在前方张牙舞爪。 江言陡觉一阵气闷,本能地出手,龙皇拳第一诀直捣对方前胸。 “砰!” 砸过去的拳头,被一只缠满了铁带的手掌接住,而后死死钳制,风敛云收。 江言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铁壁上,对方纹丝未动,自己反而被震得气血翻涌。 “住手!”苏芸清急喊,“公爵大人,我们见过那位东小姐!” “哼!”末日公爵手掌一推,汹涌霸道的劲气几乎把江言手腕折断。 江言踉跄后退五六步,才完全卸掉这股冲力。 末日公爵视线落回苏芸清脸上,“说!” 苏芸清不敢隐瞒,将当日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全部倒出来,连血帝尊的言语都背得分毫不差。 末日公爵静静听着,既不插话,也不点头,如一尊凝立的雕像。 等到苏芸清说完,末日公爵也不做任何评轮,目光愈发深幽,瞧得苏芸清心里发毛,战战兢兢地道:“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了,公爵大人明鉴,晚辈既不敢撒谎,也没有隐瞒……” 末日公爵淡淡地道:“如果再遇到东小姐,一定要护送她回皇宫,少不了你们的赏赐。” 苏芸清小心地试探:“东小姐……莫非一直没有回去?” 末日公爵视线越过她肩膀,仿佛穿越了无数丛林荒原,蔓延戈壁,将无数纵横交错的沙丘风尘皆映照瞳中。 那是一双洞悉明锐的慧眼,遍观沙丘,可惜却寻不到东小姐的下落。 末日公爵的答案,随着他身影消失,仍在原地盘旋: “没有。” 强者气息的远离,令横亘于少男少女心头的阴影,瞬时消散。 苏芸清微松口气,锤了江言的肩膀一记:“小子,你再这么胡乱动手,当心死前都没机会见释浮屠一面!” “气机交感,我是本能防御。”江言目光闪动,望着末日公爵原先立足的那根树枝,低声道,“他受了内伤,如果我有斩影剑在手,谁胜谁败还说不定!” “你未免小瞧了十阶强者!”苏芸清嗤笑,“他那招绝强的「万古流星」还没出手,你就觉得自己能挡得住他啦?” “我的「空间凝固」也没有出手啊!” “你小子,自己做个美梦吧!”苏芸清转身便走。 “你去哪?” “这么晚了,回去睡觉啊!” “不继续教我么?” “再教下去,今晚恐怕就不用睡觉了。” “那就不睡呗,一晚上不睡也没啥大不了……” 苏芸清回了一下头,双靥略带红霞,神情似笑非笑:“你就这么想把我吃掉?” “当然。”江言说出两字之后,发觉她已转身走开。 魔窟。 各种腐臭、血腥的味道充斥于其中,熏人欲吐。在坑洼的地道中行走,一不留神就会踩到墙边的骸骨残尸。 白飞霜被韦英童子牵着,双眉紧锁,听着韦英满口得意地述说他这些年来折磨、拷问旅人的事迹,对这种阴森恶臭的鬼地方充满了恶感。 耳边传来幽幽一声叹息,白飞霜浑身一颤,惊叫:“什么声音?” “只是一些冤魂在哭泣。”韦英不以为意地回答。 白飞霜更是惊慌。她不惧毒虫猛兽,倒是对神鬼之类的存在颇为畏怖。 “你,你就不害怕……” “怕什么!”侏儒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这些鬼东西,活着的时候就是孬种,死了更没用。哪个敢近老子身,老子就叫它再死一次!” 白飞霜犹豫了一会儿,道:“那,你就在这好好养伤——” “怎么,你要走?”韦英扭头,丑陋面容上现出凶恶表情。 “嗯,我得回去。” “去向那个姓江的告密,叫他来活捉我?”韦英嘿嘿怪笑,眼瞳里凶光慑人。配上阴森地道间的空幽鬼哭,直叫白飞霜心惊胆战。 “我若要害你,就不会等你醒来。” 韦英收了笑容,冷冷地道:“不准走!” “如果我不回去,他们一定会到处找我,说不准就会寻到这儿来——” “怕甚!我这密室,固若金汤,密不透风,只要把开关合上,就算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等我伤势一好……” “他们有四个玄罡高手,我们正面斗不过的。” 白飞霜咬重了“我们”两字。 韦英沉默了。 他曾经短暂达到过玄罡的境界,知道那种力量有多么可怕。被对方寻上门来的话,就算十个自己,大概也是被生撕的结局。 “可恶!若不是那姓江的耍诈,我又怎会……”他一拳锤在墙上。 白飞霜道:“你好好养伤,我先走了。” 等她走了几步,韦英霍地抬头:“什么时候再来?” 白飞霜顿足,“等有机会吧……你知道的,有一伙人在找我麻烦,我必须十分小心。” “子时三刻。”韦英沉着嗓子道,“每晚子时三刻,我会在最高的那棵白梧树附近走走。你如果有时间,就在那棵树下等我。” “好。” 第357章 梦中仙灵 木屋,宋枫再度来访。 与上次不同,这次,他脸上的疲惫与哀伤已无法遮掩。幸运的是,他终于如愿见到了苏姑娘。 苏芸清衣衫不整地走出来,打着呵欠、满脸不耐烦,听宋枫说起死了两个人,亦只是诚意不足地道了声节哀,然后说:“早就跟你讲过,这地方危险得很,大晚上的不要随便乱跑,现在出事了吧!” 宋枫躬身虚心受教,又问:“苏姑娘可知他们是被什么东西所害?” 苏芸清道:“以他们那几手庄稼把式,能害他们的东西太多了,根本数不过来,我哪知道具体是哪一种啊!这样吧,明天早上我去找你,你把尸体给我看一下,我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行吗?” 宋枫急道:“苏姑娘,事不宜迟……” “可我现在头昏眼花,什么也看不清啊!”苏芸清打了个哈欠,摆摆手,“明天吧,明天早上我一定去!” 宋枫还想说些什么,苏芸清已转身,砰地关上了门。 宋枫脸色阵青阵白,须臾,他舒了口气,迈步返回。 虽然苏姑娘不肯帮忙,但基本可以确定,两人的死与她无关。这算是唯一的好消息吧! 宋枫离开后片刻,白飞霜回来,站在宋枫原本立足的位置,敲了敲门。 “没完了是吧,乌龟儿子王八蛋还让不让人睡觉——”屋内响起杜山愤怒的叫骂。随着房门吱呀推开,他的骂声戛然而止,“咦,白姑娘!你没被野兽吃掉啊?” “没有。” “快,快进来!” 杜山殷勤将白飞霜迎入,嘘寒问暖,还想给她揉脚捶背,但被断然拒绝了。 希宁睁眼瞧了白飞霜一下,便闭目假寐。 除了这两人外,其他人都没往这边多看一眼,更没人追问白飞霜之前的去向。白飞霜发现,自己准备了一肚子的理由,竟毫无用武之地。 下半夜,再无人声,半宿安眠。 黎明,晨曦透不进茂盛的枝叶。 在微微摇曳的烛火中,江言被一声轻呼惊醒。 这一声轻呼,出自向来淡定自若的杨落。 杨落站在内室门口,指着江言头顶,仿佛看到了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满是疑惑与好奇:“道胎仙灵?” 江言睁开眼睛,视线上瞄,就看到了杨落所指的对象,不禁微微一愕。 在软木圆枕旁,躺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少女,似是人类样貌,衣物都是由翠绿叶片裁剪而成,头发也是粉红色的蔷薇花瓣,肌肤葱嫩得好像能掐出水来。 她本来蜷着身子睡在圆枕边上,随着江言两人的注视,亦睁眼醒觉,与江言对望一眼后,便展露笑靥,娇声叫道:“父亲大人!” 父亲?江言没空理会她奇怪的称呼,直接问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小妖精扁了扁嘴唇,歪着头道:“我是从父亲大人的灵识中孕育出来的呀!” 江言又是一愣。这种荒诞离奇的回答,本应该嗤之以鼻,他却隐约有几分相信,因为他从眼前玩偶似的小少女身上感觉到了一种若有若无的联系,以及淡淡熟悉的味道。 “不是附近的花精、草妖什么的?” “怎么可能是那种劣等生命!”小妖精委屈地抽了一下鼻子,“人家就是源自父亲大人的识海元灵啊!父亲大人不认我了吗?” 江言有些头疼。 他记得自己昨晚终究没能拿苏芸清怎么样,回来倒头就睡了,一夜无梦,倒享受了个难得的好觉。睁眼醒来,枕头旁就多了这个巴掌大的小妖,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真不是附近花妖精魅的恶作剧吗? 她说是从自己灵识中孕育而出,而自己昨夜确实没再受到以前那心魔地狱里的冤魂厉鬼的骚扰,一觉睡到天明,莫非与此有关? 江言脑子里堆满了疑惑,转向杨落道:“杨兄弟,你刚才说了一句‘道胎仙灵’,那是什么东西?” 杨落一直打量着小妖精的举动,面色已恢复了从容,含笑道:“典籍记载,修习某些玄门功法的修士,在达到「人仙」或「大觉」境界时,便会结成道胎。某些道胎化为生灵具现,就称为道胎仙灵。” “那这个小东西……” 江言指着小妖精,小妖精不满地抱怨,“讨厌!人家不是什么小东西!” 不过江言没有理她,继续问道:“她是道胎仙灵吗?” 杨落道:“这不好说。因为道胎仙灵十分稀少,就算玄门正宗的修士合道为人仙,也只有极小概率会诞生仙灵。这种东西只在典籍中有记载,我从没亲眼看过……” 小妖精气鼓鼓瞪着他:“人家有名有姓,不是‘这种东西’!” 杨落修养极好,向她道了声歉,继续道:“从她身上的玄法清气来看,跟典籍中的记载有些相似。其他一些描述,也并不违背。” “那就是啰?” “大概有六七成的可能性吧。” 江言看了看自己手掌:“难道我睡了一个晚上,在梦中就已经成仙成佛了吗?但我自己怎么感觉没啥变化呢……” “也许只需要满足某些特定条件就行。譬如渡过心劫或者神劫……” 江言还待追问,小妖精已跳到他摊开的手掌上,仰脸看着他:“父亲大人,你看我跟你长得多像啊!” “像吗?”江言端详着她,的确觉得那如玉偶般精致的面容有些熟悉,不过不是像自己,而是另一个人——云素! 再仔细看,又有点像林曦。 心念一转,又依稀看到了几分张雨亭的神韵。 江言揉了揉眼睛,越看越觉得凌乱,从这张俏脸上,他似乎看到了诸多熟悉的影子。 他转头向杨落投去征询的目光。 杨落干笑:“大约还是能找出几分相似之处的。” “父亲大人——”小妖精娇声叫唤。 江言皱了皱眉:“不要用父亲大人这种称呼,听起来很奇怪。本少侠还是纯洁的元阳之体呢!” “那我应该叫什么呢?” “除了父亲之外,其他随便你。” “那我叫你爷爷吧!”小妖精欢快地用甜腻的嗓音喊道,“爷爷!爷爷!” 江言刚从床上站起来,闻言差点一跤摔倒。 杨落忍俊不禁,道:“小东西——” “人家才不是小东西!”小妖精恼怒地瞪着杨落,细嫩手掌指着他鼻子,“人家有名字的,荧璇!荧璇!给我记住了!再乱喊乱叫,人家要你好看!” 杨落抿嘴笑了笑:“好吧,荧璇,你可以称他为公子,少爷……” “这也太疏远了吧!”小妖精歪着脖子,“人家才不想当侍妾什么的呢,人家是独一无二的!” “不一定是侍妾啊……” 最终的商议结果,小妖精终于改口,把称呼改成哥哥。 她坐在江言肩膀上,趾高气扬地、用下巴对着外屋的一干人。 “苏姑娘呢?” 江言一开口,屋内研读秘籍的杜山、叶星魂等人纷纷把视线投过来。 希宁霍地起身,目光闪了闪,盯着小妖精问:“这是?” “你问她自己吧,我也说不清楚。” 希宁的眼神愈发好奇。小妖精则高高昂起头,用鼻孔对着她,重重哼了一声。 江言环顾屋中,又问:“苏姑娘去哪了?老谢也不在?” “苏姑娘一早就走了,说是帮宋先生他们追查凶手。” “谢前辈听说有种果子可以酿酒,出去摘果子了。”杜山和叶星魂先后回答。 “凶手?”江言脸色微变。 他想起昨夜末日公爵出现的事情。 东绮音下落不明,这里又出现凶案。莫非血帝尊阴魂不散,就在附近一带徘徊? 江言没再多问,径直出门。这回他带上了骷髅,若真遇上强敌也好多个帮手。 “哥哥,我们去哪玩?” “随便转转。” “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也许有吧。” “这具骨头架子长得真丑啊!” “……” 小妖精娇憨的话语和江言敷衍的回答渐渐远去,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那个小女孩,究竟是什么东西?” “老杨,你跟老江睡一个屋,不知道她怎么来的吗?” “我一觉醒来,就看见她了。” “连你都没发现,看来这事情有古怪啊!不过……嘿嘿,她长得还挺可爱的嘛!” “……杜兄,你不会打上她的主意了吧?” “哪有!我是那种人吗?你们用那种眼神看我干嘛?我老杜绝对不是那种人!” 第358章 当众邀战 营地前的空地平放着两具尸体,苏芸清蹲在尸体旁,沉吟不语。 “是剑伤。”宋枫缓缓道,“他们身上都有剑伤,小郑的伤在肋下,不致命。小九却被人从背后一剑刺穿心脏……” “你怀疑是我们下的手?”苏芸清沉下脸。 “不敢!我只是想向苏姑娘请教,这附近可有什么危险人物出没?” 苏芸清想了想,道:“以前有一个邪恶方士,他的同伙是个下三滥的侏儒。不过,他们应该都已经死了……” “既然他们都死了,那么下毒手的必定是你们当中的一个!”一名矮壮的大汉粗声粗气地道,“苏姑娘,你要给我们一个交代!” “我没什么好交代的。”苏芸清直起身子,淡淡道,“我只能保证,凶手不是我。至于其他人,你自己去问吧!” 她懒得看那矮壮汉子一眼。倘若这伙人向她好好请教的话,她或许能帮着追查一二。但就凭刚才如此恶劣态度,死了就死了,她也懒得过问。 她苏大公子可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女菩萨。 “你凭什么保证!你们是一伙儿的,凶手跟你也脱不了关系!今天不给老子乖乖交代,你休想离开这里!”矮壮汉子示威般地挥了挥手中厚重大刀。 其他四五名猎手也从旁边逼过来,堵住了苏芸清退路。 宋枫眼神复杂,视线凝注在苏芸清侧脸上,并未第一时间阻止猎手们行动。 气氛微妙而凝重。 苏芸清脑袋稍偏,朝宋枫的方向瞥了一眼:“宋兄,你也不管管他们?” “抱歉,苏姑娘,这帮家伙向来桀骜不驯,我也管不住他们!”宋枫露出无奈的神情。 “哦,明白了!”苏芸清似乎领会到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唇角扬起,笑意漾满清丽的面容。 如果江言在此,就可以看出那笑容里透出的危险意味。 但矮壮汉子却把这当成服软的表现,恶狠狠地道:“只要你老实供出同伙,看在五哥的面子上饶你一命!” 饶我一命……苏芸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的笑声娇脆悦耳,却充满了讽刺意味。 “臭娘们你笑什么!” 苏芸清止住笑声,敛容道:“各位,我只想告诉你们一件事情。如果凶手是我的话,绝不会只杀一两个人这么简单。既然开了杀戒,就要斩草除根,不留后患!就凭在场诸位的这点斤两,一个都别想活命——” “狂妄!” 矮壮汉子按捺不住怒火,一刀朝她当头劈下。 势大力沉的斩马刀,临近那张清丽面孔,汹汹霸气与苏芸清的单薄身材形成极大反差,看那架势就要把她从脑袋瓜劈到屁股蛋。 苏芸清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矮壮汉子也暗吃一惊,心道这娘们怎么躲都不躲,要是真把她劈死了就坏事…… 不过他的担心显然多余。 闪着寒光的刀刃离少女面庞还有一寸的时候,就没法再前进了。不仅没法前进,反而离目标越来越远。 在一瞬的迟滞后,矮壮汉子才感觉到腹部传来的剧痛。他整个身子往后倒飞四五丈远,砸塌了一个帐篷。 苏芸清仍未动。只是她身旁多了一个人。 江言背负双手,面沉如水,环视一眼周围群情躁动的猎手,向苏芸清说道:“你的伤还没好,要是遭到围攻的话也是很危险的。” “打不过难道还跑不掉?”苏芸清脸上重新浮现出微笑,目光落在江言肩膀上的时候,倏地眯起眼睛,“这个小东西是?” 宋枫背脊寒毛直竖。 刚才那一瞬间,那条灰影冲进来的时候,他差点没有看清。倘若江言趁机偷袭的话,自己十有八九已经躺下。 至于其他猎手,大部分甚至没反应过来苏芸清旁边怎么突然多了一个人。 荧璇扬起小脸,向苏芸清挥舞拳头:“人家是哥哥的女儿啦!你这女人又是什么来头?” “这个待会儿再说。”江言打断她,低头看了尸体几眼,道,“这两个人的死因都不寻常,一个死于心脏爆裂,另一个是遭到背后偷袭,一击致命。我可以保证,不是我们的人动的手!” “你凭什么保证?”一个青年剑士怒喝。 “就凭……我的拳头!如果你们不信,就用拳头来说话!”江言右手前伸,朝宋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听说宋头领一刀七劲,已经达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境界,我愿讨教一二。” 宋枫有些意外,未料到他没说几句话就约战自己。不过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拳头够大才能以德服人。 他略微迟疑,从刚才江言现身的场景来看,自己恐怕胜算不大,但若用上祭精血凝于一刀的那招禁术,也未尝没有胜机。 没等他答应,旁边谢谙已仗剑上前:“想挑战五哥,先过我这一关!” “你?”江言斜眼瞅着他,“你一刀几劲?” “六劲!”谢谙脸上略有得色。在年轻一辈之中,他已是佼佼者。 “六劲不够,我一拳就把你打趴了,你还是下去吧。”江言赶苍蝇一样挥手。 “你!”谢谙额头青筋暴绽,按捺不住,拔剑出鞘,撩起数道剑光,朝江言洒下。 江言右手一探,瞬间穿过剑光,闪电般点在谢谙手腕上,剑光顿敛,长剑当的一声落地。 江言收回手掌,道:“我是一拳七劲,恰好比你多一劲,你根本不是对手。” 谢谙面色通红,捡起剑退后。 江言又看向宋枫:“宋头领,这下该亲自出手了吧?七劲对七劲,应该会很有意思……” 宋枫默然不语。周围众人也看出了来者不善,谢谙的剑法已算是登堂入室,竟被此人徒手一招就击败了。这家伙绝对不好对付! 之前私底下一些嚷嚷着让五哥教训这小子的声音也消失不见了。 苏芸清扯了扯江言衣袖,一副小女人的模样,柔柔地道:“算了算了,既然宋五哥不愿出手,你也别勉强他。咱们回去吧!” 说着,眼波流转到宋枫脸上,一副欲语还休的神态,好像在说:原来五哥你的胆子这么小,当面挑战都不敢接,我看错你了! 她这番表现,让所有猎手心头都堵了一口气,郁闷得说不出话来。 宋枫沉声开口:“慢!” 江言眼神一亮:“宋头领愿意赐教了?” 他心里已经想好怎么折辱这家伙的剧本—— 制胜一定要快,最好一击秒杀,然后轻描淡写地说:啊,不好意思,我忘了我前些天已经练成了一拳八劲,比你多了一劲,对不住啊…… 万一这宋五哥也隐藏了实力,那也要三拳两脚结束战斗,然后说:原来宋五哥深藏不露,已经练成了一刀八劲,不过我藏得还是比你多那么一点点…… 宋枫苦笑:“我能不愿意吗?” 第359章 铁骑烟尘 众目睽睽。宋枫抽出腰刀。他的气势为之一变。 江言也收了笑容,凝重以对。 这宋枫既然能做到百夫长的位置,定然有过人之处,可别阴沟里翻船,让他占了便宜。 风过,萧杀。 唯有江言肩膀上的荧璇,懒懒地打了个呵欠。 江言抬起拳头,身子前倾。 宋枫悚然一惊,刹时感到了巨大的危机。 “慢!” 这一声出口时,江言的拳头几乎挥到了宋枫的面门前。 宋枫头皮发麻,险些控制不住胸中激涌的恐惧之情。 太强了! 并不是这一拳太强,而是这个人太强了! 就像猫戏老鼠一般,这快到极致的一拳,恐怕还远不是他的全部实力! 宋枫一动不动,在旁人看来,仿佛面不改色,稳如泰山。唯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是不敢动,一动就会输。 江言盯着宋枫,淡淡地道:“宋头领还有什么指教?” 宋枫沉声道:“我明白了,我相信江少侠和苏姑娘的话。” 江言收回拳头,心中泛起几分懊恼之色。 大意了,就不该留力,让他喊出了那声“慢”,害得本少侠想好的几个剧本一个都没实现。 江言重重拍了拍宋枫的肩膀:“我就知道宋头领是个明事理的人。” 众猎手面面相觑。 怎么还没开打,宋五哥就不比了? 大伙儿还等着看五哥狠狠教训这小子呢! 目送江言和苏芸清离去,宋枫站在原地,神情严肃,仿佛陷入了沉思。 众猎手见他这般表情,也不敢打扰,各自散去。 夜深。 晕红月光醉人。 江言目送荧璇打着呵欠走入木屋中,总算松了一口气。 那小妖精半夜里醒来,吵闹着肚子饿了,要江言带她去觅食。 觅食也就罢了,她的口味还相当刁钻独特,干粮不吃,荤腥不吃,鲜果不吃,必须是初生花骨朵中那几片粉嫩的蕊瓣,才勉强入得了她的小口。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将这小祖宗喂饱,幸好她的习性不爱多动,吃多了又犯困,自己飞回去继续补觉了。 但江言至此已全无睡意,愣愣地站在屋前,像是迷醉在这朦胧的月色里。 白日的一幕幕在脑中重现,苏芸清似乎欲拒还迎的态度,以及龙皇拳第二诀「破魍魉」的技巧精要,在心头交织而过。 他背负双手,缓步走向丛林,又在一株大树下停住。 脑袋里杂念逐渐被排空,什么也不想,似乎进入了道家的空灵之境。 身后轻巧的脚步声向这边走来,不多一会儿,这个人到了他身后。 “江公子真是好兴致,一个人在这里赏月。”白飞霜俏生生站在那里,云鬓生辉,仿若月光仙子,妩媚多情。 江言慢慢地转过身看向白飞霜,眼中思芒闪了闪:“白姑娘找我有事?” 白飞霜在他目光注视下,微垂螓首,启唇道:“听闻江公子古道热肠,任侠仗义,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求公子相助!” “不情之请……”江言咧了咧嘴,心中冷笑。 随即,他的眉头就皱起来,转头望向另一边。 南方,似乎是在数十里外,传来一阵浪涛般的奔腾声,由远方扩散过来。 地面微微震颤。但由于距离尚远,震栗之感并不明显。江言此前刚从空灵之境退出来,对周围环境的变化颇为敏感,因此很轻易地察觉到了这股微弱的动静。 ‘是大规模妖兽群吗?’ 江言想起了半月前在幽冥森林中遭遇的魔人部队,三百名五阶战士组成战阵,冲锋时犹如万马奔腾,动静百里可闻。现在隔着这么远就有声波传来,莫非也是上百规模的妖兽群? 白飞霜的感知远不及他敏锐,未能察觉到远方的动静。她看见江言反应冷淡,心中一急,暗一咬牙,膝盖一弯便跪倒在地上,哀声道:“求江公子救我性命!” 江言对她此举感到十分意外,但远处的事情更为牵动他心神。他朝白飞霜丢下一句:“在这等着。”右臂在树干上一撑,身形电射而上,转瞬就到了树冠之巅。 他举目远眺,只见月晕洒遍大地,整片绿洲都似笼罩在暗红色氤氲雾气中,周围有不少高大树木遮挡了视野。 他便纵身跃过去,比猿猴还要灵敏,在树巅上不断变换位置。 白飞霜的眼力跟不上他的速度,只看到头顶树冠上暗了又亮,不时闪过一道漆黑影子。等她最后终于看清江言停留的位置,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江言站在绿洲的最高点,亦即侏儒与她约定的那颗白梧树上,单脚踩着树巅,正凝目眺望远方。 现在已经接近了子时三刻,侏儒会不会就在那棵树下面? 白飞霜的心脏几乎跳出了嗓子眼,不过她毕竟久经沙场,右手拔出弯刀,悄悄向那边走去。 如果侏儒被江言撞见,那她也别无选择,唯有在侏儒开口之前出刀,让他永远闭嘴! 幸好,她担心的那一幕并未发生。江言的大部分心神,都放在南方飘起的那一片烟尘上。 隔绿洲大约三十多里,烟尘从西方来,往东方蔓延。 隔着这么远,江言依稀只能辨认出那似乎是一个个骑兵的轮廓,挟裹在烟尘中,滚滚向东。其数目无法估计,一直往南扩散到地平线的尽头。 ‘至少两万人的骑兵军团!发生什么事了?’江言面露惊色。 云梦天下已经数十年没发生过大规模战争了,眼下这次数万兵马的调动,恐怕是一个打破平静的信号。 ‘沙丘之东……是七大世家中的柳家!黑剑圣要对柳家动手?他就不怕卫家断他后路吗?’ 江言虽不甚关心时局,但柳家和卫家世代通姻,互为依托,是世人皆知的事实。 黑剑圣举兵犯柳,卫家定不会坐视不管,届时两面夹击,一定会叫他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 黑剑圣一口气调动如此多兵马,是出于什么理由? 第360章 兄弟相离 骑兵军团行进了大半个时辰,才脱离了江言视线,消失在地平线之后。 江言轻吁一口气,从树上慢慢落下来,一低头看见白飞霜握着弯刀左右张望。 “你在找什么?” “没,没什么。”白飞霜将弯刀收入鞘中,低头道,“我担心附近有野兽……” “你脸色很差,是生病了吗?”江言走近了几步,端详着白飞霜道,“还是在害怕什么?” “我——”白飞霜一咬唇,再次跪下来,“求江公子救我!” “你起来慢慢说。”江言双手虚扶,白飞霜趁机起身,刚要开口,江言的视线却从她肩上越过,往丛林中望去,“杨兄弟!” 昏暗密林中一个正欲转身离去的身影停下脚步,略带调侃道:“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我有事想问你。”江言从白飞霜身边走过去,“你也看见了吧,刚才过去了那么多骑兵……黑剑圣到底想干什么?” 杨落转身走近几步,眉宇间一丝忧色,道:“他大概是要去找空明寺算账。风雨楼一伙人复活血帝尊的时候,盗用了空明寺的佛骨舍利,而且故意留下了痕迹,用意就是激怒黑剑圣。现在看来,他们的阴谋得逞了!” “空明寺!”江言醒悟过来。 ——黑剑圣率大批兵马向东,并非要攻打柳家,其真正目标是处于柳卫两家夹缝间的烂柯山空明寺! 然而,空明寺与芳华观、星院并称为三大超世之地,育出高手无数,备受世人尊崇,相传释浮屠就曾是空明寺弟子。黑剑圣攻打空明寺,恐怕也要面临巨大压力吧! “天下已经维持了近百年的和平,没有人愿意做众矢之的。仅仅是血帝尊的复活,还不足以让黑剑圣作出如此决定,我担心的是,他们恐怕安排了更加周密的阴谋,逼得黑剑圣别无选择……”杨落幽幽叹息。 “天下大势便是如此,平静的日子久了,总有人耐不住寂寞,跳出来搅风搅雨。”江言道。 他暗忖,东绮音的失踪或许并非血帝尊所为,而是被风雨楼或青冥殿掳去,为的就是激怒黑剑圣,逼迫他出兵! “暗红沙丘的变故,只是一个开始。我想那些幕后之人不会满足于西北边境上的一场战役。也许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杨落轻轻整理着袖口,娴静而忧愁。加上他那张比女子还要俏丽三分的脸蛋,足以让任何不知道他真实性别的人心生怜惜。 江言用力摆了摆头,将一些不好的念头挥开,问道:“那么,杨兄弟你打算怎么办呢?还是要以一己之力去阻止吗?” “不了。”杨落苦笑,“我的行动已经失败,事态已无法挽回。不夜城的周城主近期也联络不上,我只能尽快返回圣城,将这个消息禀报给陛下。” 江言心中一动,想到面前这位竟然拥有直面那位九五至尊的特权,不由生出好奇之念:“皇帝陛下将会如何处理呢?” 杨落脸色微变,淡淡地道:“陛下的心思,岂是我等能够揣摩!”他肃整神情,朝江言一拱手,“事不宜迟,我即刻就出发,无暇与大伙儿道别,还请江兄替我跟大伙儿说声抱歉。” “可是你的伤?” “等不及了,我路上小心些便是。江兄,后会有期!” 江言挥挥手:“多多保重!” 杨落视线落在江言右手上,神情有几分复杂,欲言又止。 江言道:“你还有话对我说?” 杨落沉吟良久,道:“赤阳的扳指,可以送给我么?” “啊?你要这扳指做什么……”江言满头雾水,片刻之后,脑中忽有惊雷闪过,“你,你,你是?” 杨落面色黯然,微微叹气:“是我。” “怎么可能是你?”江言瞪大眼睛,又上前一步,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虽然第一次见面之时,杨落就说出了羲和扳指的名字,但江言一直觉得赤阳那样的硬汉和杨落这种……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从来没有把这俩人联系到一起。 这俩人怎可能会是一对兄弟? “我以前的名字,就叫赤洛。”杨落缓缓道,“从小体弱多病,被同龄的孩子瞧不起,七岁那年,远走他乡,被师父收留,至今已有十一年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想到那次一别,就是最后一面。” “赤阳临走前一直挂念着你,让我哪天遇到你,就把这枚羲和扳指带给你。”江言的语气有几分伤感,还有几分古怪,“他还说,你一定长大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杨落接过扳指,低头道:“我最后还是让他失望了。” 江言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去了宫里?” “师父带我去,我就去了。”杨落摇摇头,“我那时年幼,以为只不过是一刀,并不明白这一刀究竟意味着什么。” 江言拍了拍他的肩膀。 “昨日之日不可追,向前看吧。” 杨落点头:“走了。” 目送杨落的身影消失在东方的密林后,江言轻叹口气,心里面也有几分沉重。 兄弟相离,一别成永诀。 战火将起,乱世中又有几人能侥幸? 江言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已在原地等候许久的白飞霜,道:“你要我怎么帮你?” 白飞霜才从思绪中惊醒,微愕之后,迎着江言的视线说道:“宋枫想杀我!”她为了避免江言又为别的事分神,这句回答说得简单明了。 “哦,你们以前是仇家?”江言好奇地问。 白飞霜毫不犹豫地说出下面一段故事: 她与宋枫一行人同属于红缨猎团的丙辰百人队,他们这次来是奉了团长命令,来暗红沙丘极北之地追寻一件宝物的下落。 寻宝的过程略去不表,他们在半途遭到了沙漠虫族的袭击,被成千上万的长虫击杀了数十名同伴。 危机时刻,宋枫决定启用禁术法阵,令白飞霜率领一小队人以法术卷轴引开虫族首领的注意,让他有机会发动禁阵。 白飞霜九死一生地执行这道命令,途中却听见背后巨大的风啸声响起,宋枫等人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白飞霜所在的小分队面临上万条长虫包围…… “他最后发动的并不是禁法,而是芳华观小仙人的「缩地成寸」符咒!”白飞霜握着拳头,指甲刺入肉中,“我和吴斌他们,就眼睁睁地看着长虫全部向我们扑来,一个个被吃掉……” 第361章 忘我之梦,夜尽酒空 “江公子?江公子!”白飞霜叫着,声音带了一种想引起注意的妩媚。 江言回神,道:“我听着呢!” 他见白飞霜不知何时双手捧着一颗珠子,递到自己面前。“这珠子干嘛用的,要送给我吗?” 白飞霜白皙的面颊泛起一团嫣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江公子说笑了,这就是救了我性命的避尘珠啊!” “哦,你就是用这东西从那么多虫子里面逃出来的?”江言接过珠子,凑在眼前对着月光看了几眼,“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嘛!”他吹了吹灰,作势要往嘴里咬。 “住、住口!”白飞霜惊得脸色都白了,“这珠子不能咬!” “轻轻磕一下也不行?” “磕不得,磕不得啊!” “好吧!”江言把玩着珠子,在手中颠了颠,白飞霜的心情也随着他的动作上下起伏,“还挺沉!铁做的吧?” 白飞霜干笑:“是墨羽灵石,只不过因为耗空了灵力,所以变得很重。” 见她紧张的模样,江言也不再逗她,将珠子抛还。白飞霜手忙脚乱地接住,用衣袖擦了又擦。 江言道:“按你的说法,宋枫弃你于危难之中,应该是他亏欠你才对,为什么反倒要杀你呢?” “宋枫是个心胸狭窄的人。”白飞霜沉声道,“而且他的作为严重违反了猎团规矩,倘若被大团长知道这事,他会名声扫地,百夫长职务也肯定当不成了。所以他一定会杀我灭口!” “我明白了。”江言生出一丝感慨。宋枫现在的境况,跟当日的景峰十分相似,他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江公子……真的明白了?”白飞霜十分怀疑江言在敷衍自己。 “嗯,只要你乖乖待在屋里不乱跑,我保证宋枫那厮伤不了你一根毫毛!” “但是,在回去的路上……” 江言眉毛一挑,面上浮现戏谑之色:“白姑娘,我们只是一面之交,你不会想让我帮你杀掉宋枫吧?” 白飞霜嚅嚅诺诺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就好。夜深了,早点回去歇息吧!” 白飞霜低下眉眼,脸色数度变幻,轻轻点头:“好。” 江言望着白飞霜离去的背影,蹙眉思索。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白飞霜的言语不尽不实,好像隐瞒了很多秘密。 远处传来一阵刀斧砍伐声,吸引了江言的注意力。 他往那边走了一段路,就看见宋枫站在远处的一根高枝上,双臂挥摆,好像在向下方的人比划什么。 江言心中好奇,再靠近几步,看见一群猎手在宋枫的指挥下砍树,挥汗如雨,气喘吁吁。 江言第一时间就怀疑,这群人莫非在树林里发现了什么宝贝,所以砍树挖宝? 他不动声色地在旁边观察了半晌,渐渐地,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呵欠一个接一个。 太慢了!这些猎手砍了半天,也只砍倒了十几棵树,清出了一小片空地,也没有挖宝,而是继续往外砍树。 江言看得枯燥乏味,眼皮越来越沉重,看着东方快要破晓,决定回去睡个回笼觉。 回到木屋前,他意外地看见一个清秀的少女坐在屋外,双臂抱着膝盖,埋着头打瞌睡。 江言上前唤了一声:“怎么一个人在外面睡觉?不怕着凉吗?” 少女迷迷糊糊地醒来,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嘟哝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等你好久了。” 江言疑惑地道:“等我做什么?” “咱们不是约好了吗?今晚子时三刻,你杀了那个矮子,就找个安静的地方,不见不散!你该不会忘了吧?”少女一脸嗔怨。 江言挠了挠后脑勺:“我当然没忘,可是……” 可是那个约定,明明是昨天的事情啊?难道我记错了日子?不对不对…… “你既然没忘,为什么让我一个人等这么久?你是不是故意晾着我?”少女撇了撇嘴,幽怨又委屈的模样,不像是开玩笑。 “我没有。”江言连忙摆手,“不过……” “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有事耽误了。”少女找到了理由,脸上露出笑容,站起身来,朝他伸出手掌,“我不怪你。走吧,我们去找个安静的地方。” 看着伸到眼前的那只玉白的纤手,江言迟疑了。 到底是我睡迷糊了,还是她睡迷糊了? 我就算是记错了日子,总不会把人也记错吧? 虽然苏芸清骂我滥情,但我跟林曦、高晴雪、云素、张雨亭她们,好歹也是有迹可循的。眼前这个又是怎么回事,我跟她之间……一点印象也没有啊? 少女晃了晃手掌,催促道:“走啊,愣着做什么?” 江言犹豫了片刻,没有去握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杜姑娘,你是不是弄错了?” “嗯?哪里弄错了?”少女皱起秀气的眉毛,满脸迷惑不解。 “你说的那个约定,是在昨天晚上吧?” 少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昨天?不是今天晚上吗?” “而且,和我约定的那个人,也不是你吧?” 少女仰起头,眼神哀怨得令人心碎,瞪着江言道:“不是我又是谁?你不想见我,就直说好了,何必编造这些谎话!” 江言被这种眼神看得极不自在,绞尽脑汁回忆了一下,确定自己跟她之间的确清清白白,才狠下心肠道:“跟我约定的人,明明是苏姑娘才对。” 少女眼眶泛红:“我不就是苏芸清吗?你为了避开我,连我这个人都要装作不认识吗?” 江言一愣,奇怪地道:“杜姑娘,你是杜鹃啊!你怎么会是苏芸清?” 杜鹃如遭雷击,眼神一阵恍惚,捂住了额头,面露痛苦之色:“我是杜鹃?我不是苏芸清吗?我……我是哪个……” “杜姑娘,你没事吧?”江言关切地伸手去摸她额头,杜鹃却无比惶恐,颤抖着往后退。 “你,你别过来!” 杜鹃慌乱地转身,像受惊兔子似的,一溜烟地窜进了木屋中。 她冲进自己的房间,钻入被窝,把脑袋紧紧捂在被子里,身子不住打哆嗦。 这一阵动静,早已把旁边的希宁惊醒了。 希宁愣愣地看着瑟瑟发抖的杜鹃,过了半晌,等杜鹃抖得不那么厉害了,才出声问道:“杜鹃姐姐,你看到什么了,怎么吓成这样?” “呜呜呜,我没脸见人了……” 杜鹃像鸵鸟一样把脑袋埋在被子里,在希宁的柔声劝慰下,才慢慢把刚才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希宁也是大为惊奇:“所以,你梦到自己变成了苏姐姐,去赴昨天晚上的那个约定?” 杜鹃捂着脸,耳朵根都红得发烫:“我真傻,我怎么会鬼迷心窍,把自己当成了苏姑娘……” 希宁仔细地打量着她,略作沉吟,问道:“杜鹃姐姐,你是不是也喜欢上了江言?” “我……我……”杜鹃嗫嚅了一阵,最后长叹一口气,认命地点了点头,“唉!我知道我根本不配喜欢他,可我没有办法,我不能不想他……” 希宁轻哼一声:“你明知道他是个风流成性、四处滥情的烂人,还是坚持喜欢他?” 杜鹃低着头,闷闷地道:“没关系,他本来也不可能属于我。像我这样的丑小鸭,也没有什么别的奢望,只要能远远地看着他,偷偷地喜欢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希宁摇了摇头:“他根本不值得你这样。算了,我也劝不动你。不过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别太执迷,蒙蔽了自己的本心。你也是炼神修士,如果执念太重,就容易滋生心魔。” “心魔?”杜鹃脸色一变,“你是说,我之所以会变成苏姑娘,是因为心魔?” “我也只是猜测。你可能太羡慕苏姐姐了,羡慕她能与江言那么亲热地相处,所以想要变成她。日思夜想,你就把自己跟她弄混淆了。” 杜鹃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是这样吗?我……我的确很羡慕苏姑娘,甚至可以说是崇拜,有时候也在想,如果我是她就好了……” “每个人都会有些奇怪的想法,做一些奇怪的梦。我昨天还梦见我变成了一只蝴蝶,飞来飞去,自由自在。这都没什么大不了……” 希宁说到这里,恰好看见杜鹃抬起脸来,四目相对,她忽然觉得杜鹃的眼瞳有些发散,脸色也显得诡异。 “小宁,你说谁在做梦?”从杜鹃的嘴里,发出来的却是苏芸清的嗓音。 希宁眼皮陡然一跳,警惕地捏了个咒印,沉声喝问:“你是心魔?” 杜鹃道:“你不认识我了?我是苏姐姐啊!” 说话间,她的脸也开始变化,整个人都变成了苏芸清的模样。 希宁皱起眉头,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浑身都感觉到不自在。 她心里忽然浮现出一条禁忌:不要直视他人的心魔,否则它也会变成你的心魔! 她当即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顾不得穿鞋,赤着脚往门外跑去。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一道刺眼的亮光出现在眼前,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随之崩塌。 她猛然从床头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息。 原来是一场梦? 希宁侧头一看,身边的杜鹃正睡得安详。 隔壁房间传来杜山的鼾声,虽然吵闹,却带来一种安全感。 希宁长舒一口气。可细细思量,梦里的那种诡异、阴森之感,始终在心头萦绕不散。 次日,江言一觉睡到中午,才不慌不忙地起床。 自他经历了梦境中心魔地狱之后,才发现一夜无梦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而且这一阵子养伤,人也变懒散了,以往争分夺秒地打坐,现在也就只在看书练拳之余炼炼气,美名曰休养生息,实则只是享受这难得的几天平静生活。 他看了一会儿书,荧璇也醒来了,吵着要吃的。江言发现这小家伙除了睡就是吃,日子过得比谁都逍遥。不过也没办法,放她一个人出去,还怕她被乌鸦啄走,只好又带她去觅食。 荧璇的口味还是那么挑剔,吃的只要花瓣嫩蕊,喝的只要青草晨露。问题是她起床已经将近下午了,哪还有什么朝露。 江言费了一个多时辰,才在最茂密在阴暗的丛林深处找到几滴,看她微嘬朱唇,轻吸露水的样子,忍不住问:“你真的不是花妖吗?” “花妖那种低等级的妖精,怎配跟我相提并论。”荧璇翻了个白眼,跳回江言肩上,依偎着他脖子,懒懒地道,“困了。” 江言又送她回去睡觉。 傍晚,苏芸清潜入江言房中,传了他第三诀,这一日便平静地过去了。 远处隐约传来树木倒塌的声响,那帮猎手在夜以继日地砍树,似乎想把这一片的树林都清理出来。 江言躺在榻上,静思养神,将睡未睡之时,忽然有所感应地睁开眼睛,便看见谢元觥站在床前,肩上扛着一个包袱。从包袱鼓出来的形状来看,里面大概是一些果子。 “老谢,你也要走了?”江言腾地起身。 谢元觥点头:“我去盘龙宫一趟,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一季半载,再回来找你。” 江言打量着他。谢元觥的眼神,比平日更显得沧桑幽深了,而且还多了几分落寞,大概是近来发生的事给了他一些触动。 “你多久没回去了?” “不记得了,大约五十年,或者七八十年。”谢元觥叹息一声,“我离开的时候,原以为会忘掉那个地方,永远不会再回去了。” “那又为何……” “近来酒喝得少了,清醒的日子多了,也想明白了以前不明白的一些事情。有些东西放不下,总得回去看看,不然永远是个结!”谢元觥拍了一下腰间的酒囊,“最近喝光了积蓄,我在附近摘了些含笑花和雪星果,埋在后院的地里,应该能酿成一坛美酒。以后再请你品尝!” 谢元觥说着,豪迈地笑起来。江言却从他笑声中品出了一丝苍凉的意味,或许老谢这次回去,不仅仅是探望故友那么简单,他已经做好了不祥的打算。 江言忍不住道:“为什么不等酒酿好了再走?” 谢元觥摇了摇酒葫芦,叹道:“酒空了。天亮了,我也该醒了。若还赖着不走,未免辜负了韶光!” “我陪你一起去吧!” 谢元觥摇头,“你有更重要的事情,不必为我费心。” “可是……” 谢元觥去意已决,江言劝不动他,只能送他走出绿洲。 第362章 怀疑试探 在黄绿交接的边缘地带,谢元觥踩在黄土地上,望着东方漫天旋舞的狂沙里,那一缕划破黑暗的曙光。 他在江言的肩膀重重一拍,笑道:“等我们下次见面,再补上欠的那二十坛酒!保重了,小子!” “保重!” 谢元觥转过了身,迎着淡白的晨曦,大步远去。他一边走着,一边放声高唱,嗓音里尽是苍凉。 “不知何事萦怀抱? 醒也无聊, 醉也无聊, 梦也何曾到谢桥! 谁翻乐府凄凉曲? 风也萧萧, 雨也萧萧, 瘦尽灯花又一宵……” 那是寂灭时代前的词曲,在魁梧大汉的豪壮歌声中尽化悲凉。 江言耳畔,余音不绝,看着老谢消失在风沙后的身影,他心中惆怅之余,不禁生出微小的疑惑。 老谢已经几十年没回去了,为何偏偏在今朝忍不住要走?那种哀愁的情绪,完全不是他以往的性情。难道真的只是被某些事物触动吗? 还是说,有人故意把他心中那份未解的心结,悄悄引诱出来…… 转眼间,玄罡高手只剩下两位,那两人前后脚走得如此接近,容不得江言不生疑窦。 不过,两人的离去也确实是事出有因,所以怀疑的念头只在江言脑子里转了一下,就迅速沉没下去了。 在昏暗低霾的光线下,江言悠然往回走。 经过几日休养,血剑圣造成的伤势已经好了六成,他感觉自己的步伐愈发轻快了。听着周围松涛般的声音,心中那一抹惆怅也随着呼吸而挥发、消散。 忽然,前方一抹倩影映入眼帘,江言眼神一凝,收敛呼吸,悄悄跟上去。 天光未亮,白飞霜为何独自一人出来闲逛? 白飞霜面色潮红,呼吸略微紊乱,似乎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紧张刺激的事情,连脚步都比平日快了几分。 江言见她往木屋的方向走去,心里想了想,便一展身形,出现在她面前。 “啊!”没等江言开口,白飞霜就尖叫一声,受惊兔子般往后跳开。 她这个样子愈发加重了江言的疑心,他跟上去几步,道:“白姑娘,是我!” “喔,抱歉,我……我实在太紧张了!”白飞霜的面孔满是惶惑无措,她低下头,手指在裙甲来回划动,呼吸时粗时缓,久久不能平静。 江言注意到她的小动作,问道:“白姑娘,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 白飞霜重重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才回答:“幽冥蝶!我遇到了一只幽冥蝶!” “哦。”江言眉梢一扬,“它在什么地方?” “就在那边。”白飞霜抬手一指。 江言面上闪过深思之色:“幽冥蝶是五大毒物之首,你能平安逃出来,也很不容易啊!” “它正在捕食一只蟒蛇,没有发现我就在那边,趁它没注意,我收敛气息,赶紧跑出来了。” 白飞霜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江言却根本不信。 无论这里有没有幽冥蝶,作为一个闯过生死关头的女战士,区区一只毒虫绝无可能让白飞霜吓成这样。 江言没有将自己的怀疑说出来,转而问道:“天还没亮,你一个人出来做什么,散步吗?” 他盯着白飞霜,倘若这女人不给出一个合理的答案,也不用在这里待下去了。 “我……我好几天没洗澡了,身上有些不舒服,所以就去小河边洗了一下。”白飞霜流露出几许忸怩的神情,但她的脸色本来就比较红,所以不太明显。 “真的吗?” “真的。”白飞霜只觉江言的眼神深邃幽远,似乎要将自己内心贯穿。她硬着头皮点头。 江言缓缓地将目光转移开,笑了笑,说:“下次要去的话,记得叫上苏姑娘一起,她可以护着你。”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消弭一空,白飞霜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感觉背脊快要被冷汗浸透了。 她心里不禁暗暗埋怨,该死的侏儒,非要半夜找我…… 江言转身往回走,随口说道:“你运气不错,宋枫那帮人每天都在河边取水,你应该是与他们擦肩而过吧?幸亏你藏得不错,要是被他们发现,我恐怕也帮不了你了!” 白飞霜正要点头附和,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心中一惊,脑筋飞快转动起来:她昨晚偶然听苏芸清说起,猎手们开凿了一条小渠,将河里的水引到了营地……也就是说,宋枫那伙人根本不会去河边取水…… 天啊!这家伙还在试探我!如果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就完全证明我在撒谎了! 白飞霜额头又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嘴唇动了动,装出迷惑的神情:“不知道啊,我没有遇到他们。” 江言没有转头看她,也没有再作声。 白飞霜却觉得心惊胆战,他究竟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该死的侏儒,都怪你色迷心窍…… 沉闷的气氛中,木屋外的藤墙已近在眼前。 清晨。 叶星魂睁眼收功,轻轻吐出一口气。 又有了些进步,他自己能够感觉到。虽然只是短短几日,但在谢元觥、杨落两位绝顶高手的手把手教导下,又有满屋子的秘籍作参考,他的剑术一日千里,正向那前所未有的领域迈进。 绝顶高手的厉害之处,不仅仅在战力上体现。以谢元觥、杨落的阅历,对墙上的秘籍稍微思考一阵,便能讲出这套秘籍的谬误、偏激之处,甚至能提出改进方案,将三流功法变成二流功法,二流功法更进一步。他们随口指点,就留给了叶星魂等人一笔宝贵的财富,足以让他们十年享用不尽。 林深,天光渐亮,烛火已熄,叶星魂觉得有些疲惫,打算小睡一会儿,瞥见旁边床榻上尹梦的被褥掀开了一半,便走过去,轻轻为她盖上。 恰在此时,一阵阴风刮来。 叶星魂觉得脊背微寒,突然听到一把雌雄莫辩的中性嗓音,在他耳畔响起。 “嘿嘿,你对她一片情深,可你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吗?” “谁?”叶星魂霎时一腾身,竖眉拔剑。 “别紧张,我只不过是个路过的孤魂野鬼罢了。”声音非男非女,空灵幽谧,萦绕在叶星魂耳畔。 “滚出来!”叶星魂举剑朝空中虚劈,撩起森然剑影,屋中凄风阵阵。 “好剑法,好剑法!”那声音赞道,“此等剑术,虽比不上玄罡高手,但也有了自成一派的气象。教你剑法的那个人,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叶星魂挥出上百剑,却无法打断那神秘声音的言语。而且以他的耳力,竟听不出声音传来的具体方位,只得暂且罢手,目光四下搜寻。 第363章 爱恨情仇 那声音继续悠悠荡荡地说道:“可惜剑法再妙,也敌不过人心险恶!我真替你不值啊,一片深情换来的却是彻头彻尾的欺骗……” 叶星魂本犹豫着要不要大声呼叫,心弦却被这句话触动了一下,沉声发问:“什么欺骗?” 神秘声音嘿嘿怪笑:“看看你眼前睡着的这个女子,你以为她肚子里怀的是你的骨肉吗?错了,错了,大错特错!她只是想利用你啊!” 叶星魂的眼瞳蓦地缩紧,面孔阴沉如水,冷冷地道:“你再乱嚼舌根,我就对你不客气!” “你心里就没有怀疑过吗?其实有个很简单的办法,把她叫起来问一问就知道了!你就问她,这孩子是姓叶呢,还是姓赵——” “闭嘴!” 叶星魂厉吼,胸膛剧烈起伏,浑身煞气如实质般翻腾。 睡梦中的尹梦也被他惊醒,揉了揉迷蒙的睡眼,问:“小叶子,你在跟谁说话?” “没事,我做噩梦了。”叶星魂哑着嗓子道。 “你是在骗她呢,还是骗你自己?”神秘声音的笑声中充满了讽刺,“嘻嘻嘻,看来你是想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再来滴血认亲喽……” “你,梦到什么了?” 尹梦的轻细语调跟那笑声混在一起,让叶星魂生出不真实的错乱感。 他擦了擦额头的虚汗,道:“赵郢,我梦见他又活了过来。” 尹梦的脸色霎时极不自然,怨恨自她眼中闪过,又被压住,同时浮现的似乎还有一丝惊慌。 她状作镇定道:“人已经死了,你还怕他?” “我不怕他。”叶星魂捂住胸口,觉得呼吸困难,咳嗽几声,忽然抬起头直视尹梦双眼,沉声道,“但我梦到的不是他一个人,还有他的儿子。他儿子跟他长得非常像,拿着一把滴血的剑,说要找我复仇!” 尹梦急声追问:“然后呢?” 叶星魂咧了咧嘴,眼神锐冷地盯着她,露出一个冰冷笑容:“我把他们都杀了,砍下了他们父子俩的脑袋!” 尹梦口中失声惊呼,脸上血色褪尽,嗓子眼里发颤。 她藏在被褥下的左手,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腹部。 叶星魂捕捉到她这个动作,脸色霎时变得无比难看。 他几步走到床前,抓住尹梦的右臂,用无比涩哑的嗓音,一字一顿地道:“你肚里的孩子,是赵郢的种?” “不是!”尹梦神情慌乱地答。 “说!”叶星魂面孔近似狰狞。 “不是他,是你的……”尹梦躲闪着叶星魂的眼神。 叶星魂怎会瞧不出端倪,右手重重按住她肩膀,另一只手摸上她小腹,寒声道:“你不肯承认没关系,我会让这个孽种看不到这世上的阳光!” “不要!求求你,不要!”尹梦双臂挣扎,流着眼泪大喊,“救命!救我——” “到底是不是他的种?”叶星魂额头青筋暴起,目现凶光。下一刻,他就忍不住要动手了。 这时候门板被砰地砸了一下,杜山骂骂咧咧的嗓音传来:“大清早的,嚎什么丧!” 尹梦眼看叶星魂狞着脸就要下重手,拼尽全身力气叫起来:“杜少侠救命——” 高亢的尖叫终于引来救兵,木门被“轰”的一声破开,杜山大步流星地冲进门。 他第一眼就看见床上的情形,厉声质问:“姓叶的,你干什么?” “少管闲事!”叶星魂无暇回头,脑门上青筋如蚯蚓般突突直跳,按在尹梦小腹的手剧烈颤抖。 “救我!”尹梦发丝散乱,泪流满面地哀叫。 “欺负女人,还有没有人性!”杜山斥骂的同时,腾身而起,双手握如鹰爪,抓向叶星魂后颈。 叶星魂听到风声,霎时转背,抬臂硬挡杜山双爪。 “嘶啦——”叶星魂衣袖被抓破,渗出鲜血。 但杜山也被他抡臂横扫的力道推开,连退数步,然后往腰间一摸,抽出一柄雪白细长的软剑,抖了个剑花,嘿然笑道:“姓叶的,老子早就想称称你的斤两了!” 叶星魂冷哼一声,同样拔出了腰际长剑,直指杜山心口。 他原先的那柄剑被骷髅斩断,这是从侏儒的收藏品中挑选的一把,锋锐更胜前者,剑身上萦绕着淡淡霜白之气,出鞘之时,连室内温度也顿时低了几分。 杜山心知叶星魂剑术在自己之上,不敢抢先动手,暗自防备。 叶星魂也知道眼前这个小贼身法了得,非是等闲之辈,便蓄积剑意,等待对方露出破绽。 若没有外界影响,两人原本应该能僵持许久。 但叶星魂眼角瞥见尹梦从另一边下床,似要跳窗逃走。他按捺不住,暴起飞剑,急刺杜山咽喉。 这一剑来得极快,好似惊起的毒蛇,当嘶的破空声传开时,那剑已似贯穿杜山的喉颈! 幸好杜山闪得更快。 所以叶星魂刺穿的只是杜山留下的残影。 杜山真身已在半空。 叶星魂毫不意外,手腕机翻,剑尖弹起,刹那又挥出一片剑影。 剑影有七,左三右四。快得好像没有先后之别,同时刺出的一般。 这便是一剑七劲! 由叶星魂使来,比宋枫更为狠辣! 换成三天前的杜山来接这一招,就算能避开前几道剑气,身上必然也多了两个血洞。但此刻的他,比起从前又不可同日而语。 只见杜山右臂剧抖,连挡四剑,接着一个折腰翻身,凌空纵飞,身子在半空倒转过来,挥软剑反射叶星魂。 这时尹梦已跳窗而走。 窗户敞开时,恰逢一片阳光投进来,杜山的细剑揉碎在阳光中,正如夕阳斜照水面时,万点粼光齐射,分外刺眼。 叶星魂不由眯了一下眼睛,剑势随之一滞。 杜山见状大喜,人随剑走,在斜阳中飘落。 叶星魂微微一仰身,嘴角逸出冷笑。 这小贼果然中计! 那无数剑光在细碎阳光中刺目难辨,但叶星魂的「料敌机先」神通早已看出,真正的杀招只在右边两剑。 剑一引,人一欺,同样的人剑合一,反冲杜山。 杜山察觉到不对时,已无法从如此近的距离中脱身,唯有作奋死一搏! 灿烂的剑光在两人之间绽开。两剑相击,雾蒙蒙一片,刹那间不知过了多少招。 但两人在剑术上的造诣,毕竟有高下之别。 叶星魂以剑破剑,二十三剑连气呵成,硬劈开杜山剑势,从对方空门欺入,分化出七道剑光,剑剑飞取杜山要害! 杜山尚第一次见识如此凶悍的剑术,招架不住,躲闪不及,心中哀叹:吾命休矣! 眼看杜山就要毙命于叶星魂剑下,突然两人之间,多出了另一个人影。 那闯入者无视狭小空间里激射的剑气,凭一双肉掌,先精准地握住了叶星魂剑刃,另一只手在杜山胸前轻轻一推,将他抛飞丈八之高,撞到了屋顶。 杜山却没感觉到多少冲力,后脚在房梁一踏,飘落下来,惊魂甫定地看向救他之人。 “老江,你来得正好,这家伙要杀人灭口!” 江言松开掌中剑刃,皱眉道:“怎么回事?” 叶星魂面孔涨红,嘴里呼呼喘气,却不肯开口说话。 杜山嘿然冷笑:“他连一个女人都要狠下杀手,对这样的坏种有什么好说的,一刀宰了干净!” 叶星魂眼角在跳动,眼珠里血丝遍布,一股郁愤压在胸腔难以纾解。 当与杜山交手时,他只将一腔怒火倾泻,而战斗一结束,他发现自己连发怒的力气都失去了,鼻子已在发酸。 第364章 一错到底 江言又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叶星魂的心在战栗,双眼一片茫然。满腔悲恨填胸臆,他痴痴望着尹梦逃走的那个窗口,听不进旁人的言语。 一个男人遭受如此大的屈辱,如何不让人魂断神伤,悲愤欲绝。 “叶兄弟?”江言轻轻喊了一声。 “装疯卖傻……”杜山低哼。 叶星魂的身子微微一晃,两行殷红血迹从鼻孔流淌下来。 “咦?”杜山也吃了一惊。 叶星魂终于回过神来。他擦了擦鼻血,瞧向杜山道:“抱歉,我方才下手重了。” 杜山重重哼了一声,故作大度地挥挥手道:“没事,老子肚里能撑船!” 叶星魂转向江言,郑重道:“江大哥,这是我跟尹梦之间的私事,拜托你不要插手!” “能说一下究竟是什么事吗?” 叶星魂喉头一塞,压抑住翻涌的情绪,淡淡地道:“尹梦肚里的孩子,是赵郢的种。” 说完这句话,他好不容易平复的脸色,再度铁青一片。 “原来如此……”江言了然地点点头,“既然是你的私事,那我就不插手了。” 说罢,他转过身,渐步走开。 “可是他想要杀了尹姑娘呢!”杜山在他身后叫道。 “若真如此,那或许就是命运吧。” 杜山抓耳挠腮,知道自己是劝不动江言了,不过要这么眼睁睁看着一位漂亮姑娘被杀害,他也十分不甘心。正苦恼时,忽然看见苏芸清伸着懒腰出来,他赶忙迎上去。 “苏姑娘,大事不妙,大事不妙啊!” “什么事大惊小怪?” “叶星魂要杀尹姑娘啊!连那么柔弱的姑娘他都要狠下杀手……” “竟有此事。”苏芸清捂着嘴打了个呵欠。 “姓叶的简直没人性,禽兽不如……” “是啊,好没人性。” “那种残忍的事情他也做得出来!” “太残忍了!” 杜山一边说,苏芸清一边附和,但却没有一点要行动的意思。杜山急得直跺脚,“苏姑娘,你赶紧去阻止他吧!” “阻止?”苏芸清转了转眼珠子,“昨夜风寒露重,姑娘我偶染小恙,现在头昏眼花,浑身无力,实在是走不动啊……” 尹梦在林中,慌乱地奔跑。 她早已料到会有被揭穿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这么仓促,让人措手不及。 “别怕,别怕……”既是对自己,也对肚子里孕育着的生命安慰着。 背后的脚步声离她三丈,并保持这个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后面。 清晨的露水沾湿了单衣,荆棘划破肌肤,赤嫩的双脚踩在枯枝上,刺痛难忍。她倒抽冷气,忍着不叫出声来,一步一步往森林里钻。 叶星魂凝望着前方的狼狈人影,心中百感交集,茫然彷徨。 现在没有人来阻止他了。但他却想起了过往的一幕幕,愁肠百结,反而迟迟下不了手。 “啊!”尹梦发出一声惨叫,娇躯仆倒在地。她的左脚被石头割破,鲜血流了出来。 叶星魂暗叹一声,慢慢走上前去。 尹梦抬起头,面露惊恐之色,惊叫道:“别过来!” 叶星魂止步,在两丈外站定,沉默了良久,道:“尹梦姐,你为什么骗我?”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只想活下去。” “难道不骗我你就活不下去?”叶星魂眼中涌现怒意。 尹梦抚摸着小腹,苦涩地道:“至少,他活不下去……” 叶星魂捏紧了拳头,骨节咯咯直响。 “你就这么想把这孽种生出来?” “他不是孽种!”尹梦情不自禁地争辩,“他是他的儿子,身上会留着我和他的血,将来也会成为和他一样的男子汉!” “哦。”叶星魂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原来,你是如此深爱着他。” “爱一个人有什么错?” “没有错。”叶星魂睁开眼,面上已无任何表情,冷然道,“你没有错,这孩子也没有错,所以,就当是我错了吧!” 他一步步走近尹梦。 “你,你想干什么?”尹梦脸色煞白地蜷缩着身子,“别过来!” 叶星魂轻声叹息:“既然已经错了,就将错就错,一错到底!” “别过来!” 朝阳中被拉长的影子,如同妖邪鬼魅,将尹梦笼罩在阴影中,也掩盖住了她惊恐的表情。影子的主人伸出右手,朝声嘶力竭尖叫的女子拂去。 那毫无花哨的一掌,就将抹去一条还未成形的生命。 但他的动作却僵在半途。 并非他突然改变主意,而是有另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住他的身体,令他动弹不得。 一个轻细稚嫩的嗓音从背后传来:“这样对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不觉得太残忍了吗?” “希宁?”叶星魂想回头,却无法回头。 希宁走到他身旁,凝望他的侧脸,道:“孩子有什么错?” “没错,你们都没错!”叶星魂嘴角扭曲,像哭又像笑,“连赵郢都是对的,只有我一个人错了!” “赵郢已经死了,你为何还放不下仇恨?” “如果仇恨可以像旧衣服一样,脱掉就扔下了,那我自然也能放下。” “死去的人不会再活过来了,再执着于此,只会伤害更多的人,这没有意义。” 叶星魂发出嘿嘿的笑声。 “你笑什么?”希宁眼神一凝。 叶星魂慢悠悠地道:“你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吗?如果我没猜错,江言是你的仇人吧?你跟在他身边这么久,哪怕在他最虚弱的时候,你也不愿报仇,因为死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活着,是这个道理吗?” 希宁的脸庞霎时血色褪尽。 叶星魂的诡笑如同恶魔,在她眼前放大:“忘掉已死的人,是不是能让你活得更好?” 周围的景物一阵扭曲,如同水中倒影在荡漾。希宁擦了一下口鼻渗出的血丝,叫道:“快走!” 尹梦的身躯,倏忽间从这世界剥离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希宁抬头,眼神复为坚定,迎上叶星魂的目光。 叶星魂活动了一下手腕,淡淡地道:“原来是在幻境里面,难怪我的力量受到很大限制。什么时候陷进来的?” “在你离她两丈的时候。”希宁回答。 “能让我不知不觉就陷入幻境,看来你也是一个相当厉害的对手,我必须全力以赴才行。” “如果不是你情绪波动太大,我也没这么容易得手。不过,既然已经在幻境中,那么你所看到的一切东西都是虚假的,你的一切攻击都不会发生作用,你没有胜算的!” “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呢?” 剑出如电,化作七道疾影,射向静立不动的小女孩。 第365章 恶魔煞影 远方的砍树声一刻也没有停歇。 身为首领的宋枫带头干了一整晚,清晨已经回去休息了,现在是由谢谙带领六名兄弟过来接替。 谢谙虽然年轻,但已经是百人队里的第二高手,又得大团长青睐,所以大家都敬服他。宋枫不在的时候,就由他担任头领角色。 日头渐渐升高,砍树的人都流了一身热汗,在轮流歇息的间隙里,有人抱怨道:“咱们就算把这座树林都砍光,也不可能找出凶手吧!人家又不是蠢蛋,听到这动静,早就吓跑了!” “就是嘛!真不知道五哥怎么想的……” “五哥也许是怕咱们闲出病来,给咱们找点活儿做。” “那还不如练练剑舞舞刀呢!” 猎手们的抱怨,谢谙都听在耳中。他目光闪了闪,并没有对此事说什么。其实在他内心里,也不太认同五哥的做法。但他身为副队长,有些话不方便说出来,否则就让五哥难做了。 他微微一笑,道:“五哥既然决定这么做,必定有他的用意,咱们只需要照办就行了!” “照办一两天不难,但如果那家伙一直不露面,咱们得干到什么时候去?” “不会的,五哥肯定有把握。而且只要等孟富他们养好了伤……” 这句话没说完,一个冰冷的语声,就划空传来。 “他真的这么有把握?” 对方第一字出口的时候,谢谙已霍地转身拔剑。最后一字还在半空摇曳,一条人影就像箭一般从桃树后射出,以惊人的速度冲进人群。 身形乍展,寒芒暴闪,随之响起一声惨叫,血花当空飚洒,已有一人中招,不知是死是活。 谢谙眼皮狂跳——这人的速度太快了,至少轻功远在自己之上。 吃惊归吃惊,他动作不慢,疾步冲过去。 “小心他暗器!” 在他与敌人正面交手前的短暂时间里,又有兄弟应声倒下。 谢谙怒喝一声,长剑刺出,矫若游龙,扑头盖脸朝那人罩去。 他的剑不可谓不快,更与其他几名兄弟一起组成阵势,威力成倍增长。然而却没有一道剑光能追得上那人身形! 黑影从数道剑光之间闪过,一窜两丈,凌空翻了个筋斗,标身落地,双脚直插地面,悍立在一株桃树下。 树上桃花未有一瓣落下,黑影所经过的草地上却留下了殷红朵朵,血绽如桃。 又有一名猎手毫无声息地仆倒。 黑影只一进一出的工夫,猎手们已减员了将近一半。此时谢谙身边,只有三名猎手还能站立,他心头阵阵发冷。 “就凭你们这些人,也配舞刀练剑?”尖利的嗓音,从那人口中发出,满是恶意的嘲弄。这时谢谙终于能看清敌人的模样,原来只是个不足五尺的侏儒。 那丑陋面孔上带着扭曲的笑容,身材虽然矮小,但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来探查,就如同刚从深渊中挣脱镣铐的恶魔! 谢谙死死盯着他。 他至今还不知晓,侏儒使用的是何种兵器。敌人现在展现在他眼前的,只是一双干枯瘦小的双手。但就是这样一双手,却造成了三名同伴毫无反抗地倒下。 谢谙左手藏在背后,朝其他三人比划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分散逃走。他心中已有了觉悟,猜到自己恐怕不是这人的对手,唯一能做的,就是为同伴争取时间。 “我们如何就不能舞刀练剑了?”谢谙冷冷地道。 “我说的是他们几个,不包括你。”侏儒打量着他,嘿嘿怪笑起来,“你小子剑法还过得去,可惜呀,却是个小白脸!” 谢谙被他瞧得汗毛直竖,握剑的手指愈发用力,沉声道:“小白脸又如何?” 侏儒舔了舔嘴唇:“小白脸就得享受不一样的待遇,我可以保证,你一定会最后一个死,而且过程要比其他人漫长得多……” 说着,他脚下一踢,一截被砍下的树干朝谢谙横扫过来。 谢谙一抖手腕,连人带剑迎击上去。只听咔嚓一响,树干从中两断,一截亮如秋水的剑尖翩转,将跃到半空的侏儒拦截住。 侏儒一个飞身,落在桃树枝上。谢谙剑光疾扫,侏儒从枝上弹起身子,射到更高的枝头。秋水般的剑芒紧追不舍,侏儒身形再闪,踩落一朵桃花,三闪,从剑光笼罩的范围脱离。 谢谙一口气耗尽,不得不停步调息,眼睁睁看着侏儒一抬手腕,射出一柄飞刀,刚逃到几丈外的一名猎手应声而倒。 “还有两个。”侏儒站在桃树巅,居高临下,朝他比出两根手指。 “住手!”谢谙青筋暴跳,顾不得肺部刺痛,举剑攻上去。 侏儒这次没有躲。 他眯眼瞅着怒急攻心的青年剑士,双掌齐出,朝下方虚拍一记。 谢谙才冲到一半,突然胸口一痛,一口鲜血涌上喉咙,身形如败絮跌倒。 “砰!”他后背砸在草地上,就地一个翻滚,扶着一根藤条爬起来,心肺如焚,火辣辣地难受。 侏儒没有追击,他在桃树巅上抬了两下手,“噗通噗通”两声后,尚未跑远的两名猎手就没了任何动静。 谢谙双眼冒火,猛吸一口气,却都是血腥的味道。 侏儒视线回转,落在他身上,诡笑道:“小白脸,这下该死心了吧?” 木屋。 在窗户旁斜坐着看书的江言,忽然心有所感,抬头往北方看了一眼。 坐在他膝盖上的荧璇跟着他往外看,迷惑地问:“哥哥,你在看什么?” “砍树声停了。” 江言暗忖,宋枫带人连夜开荒,势有一股要把整个绿洲挪为平地的架势,怎么才坚持了一天半? “有什么关系吗?”荧璇仰着脸,娇声问。 “不是完全没有关系,但硬要说有关系的话,其实也扯不上什么……” “讨厌,你又在糊弄我!”荧璇用小拳头锤了一下江言的大腿,像挠痒痒一样。 江言微笑道:“我们继续看书吧!” “好嘞!”荧璇伸手捻起发黄页面的一角,“这一页看完了吗?” “看完了,翻吧!” 第366章 一剑九式 尹梦慌不择路,一瘸一拐地往树林深处跑。 每踏出一步,脚下就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这是身娇体贵的她从来不曾体会过的滋味。然而跟肚子里的生命比起来,这点痛苦她决心咬牙忍受。 她循着砍树声传来的方向走,希望那些猎人能够帮她一次。不过,等她赶到附近一带的时候,伐木声却已经消失了。这时候她才察觉,周围静得可怕。 但无论什么情况,也不会比身后追赶的那个男人更加危险了。她硬着头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 空气中飘荡着一种难闻的味道。 尹梦拨开树丛,看到空地上的情形,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惊叫,而后恍悟般地捂住自己的嘴巴。 鲜血染红了青草地。 血红草绿,触目惊心! 近处横着四具尸体,稍远处还有一具,斜倚着桃树,好像还没死透,嘴里发出嘶嘶的吸气声。 尹梦浑身发冷,不敢上前去看,慌忙掉头,想要快点离开这不祥之地。这时,一个尖利的嗓音却从她背后传来—— “小姑娘,怎么才刚来就要走啊?” 尹梦发出一声惊恐欲绝的尖叫,迈脚往前冲出去。但一只粗短的手臂从背后横过来,将她拦腰抱住,接着另一只干枯的手掌封住她的嘴。 “嘘,小点声!别把狼招来了!”随着窃喜的笑声,尹梦后颈一痛,便陷入了黑暗之中。 半盏茶时间,叶星魂不知刺出了多少剑,连手臂都有些酸麻,但希宁却应付得游刃有余。她像风中飘零的柳絮,几乎失去了重量,哪怕是剑尖刺出的一点点微风,都能带着她飘飞很长一段距离。 完全打不中她! 虽然叶星魂能够以「料敌机先」神通预测她移动的轨迹,但那轨迹也会随着他的剑势而改变,无论从怎样的角度进攻,都会被先一步躲开。 或许正如希宁所说,对着幻影舞剑,只会徒耗力气。 但叶星魂相信,这个幻境不会没有破解之法。 至少到现在为止,希宁不敢让他刺上一剑,就说明自己的攻击能够给她造成伤害。 那么无需顾虑其余,只需要刺中一剑便是。 这般想着,他胸中浮躁之气逐渐消解,心境恢复澄澈。 他忽然停下追击的脚步,左手轻拭剑身,微微叹了口气。 希宁在他身前一丈外站定。 “放弃了吗?” 叶星魂垂着眼皮,盯着雪亮的剑身,道:“我想,这把剑应该在哭。” “它有什么理由哭?” “因为,它的主人,曾经有过一瞬间的念头,想在强敌面前放弃。” 希宁见他落寞的脸色,轻声道:“虚实相克,这并不是剑术的问题……” “如果只是要为失败找一个借口,我自己就会,无需别人代劳。”叶星魂嗓音低沉道,“这把剑自归于我之后,还从来不曾饮血,或许,这就是我跟它无法心意相通的缘故。” 希宁沉默地想,难道因为受到的刺激太大,他已经走火入魔了吗? 叶星魂的左手再度划过剑刃,皮肉被割破,鲜血流淌出来。他抬起头,目光投向希宁,“现在,我终于能感受到它的心意了……” 希宁淡淡地道:“这把剑虽然锋利,可是并没有器灵,你产生的只是幻觉罢了。” “不,它正在跟我说,要和我一起面对强敌……”叶星魂重新将剑尖对准希宁,眼神亮如星辰,“接下来,我只会出三招,如果三招之后,还是奈何不了你,就算我输!” 希宁平静地看着那把剑:“来吧!” 叶星魂刺出第一剑,就与以前完全不同。 毫无征兆地,凛冽的杀气就已达到了巅峰。 啸声破空,剑势如龙,剑光一化为九,九点寒星激射,刺向希宁要穴。 希宁大感意外。 就像谁也不会料到,刚才还是轻柔吹拂的微风,一瞬间就掀起了狂风暴雨,引来了雷霆闪电。 一剑九式。 叶星魂达到了生命中前所未有的巅峰!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摸到了那“剑客之心”的门槛! 希宁眼中九点寒星愈来愈近,身子却闪避不开。 正如柳絮可以在春风中肆意飘飞,却不可能抵挡住雷霆闪电的威力。一眨眼,她胸前九大致命要穴皆被刺中,鲜血直涌,娇弱的身躯无力地往后跌倒。 而隔挡在现世与虚幻舞台之间的幕布,也随着主人的中剑而粉碎。 空间扭曲了一下,团团粉末状消散,然后周围的景色都完全改变。 叶星魂发现自己仍站在之前与尹梦说话的地方,不远处的希宁捂着胸口,面色苍白,双眼里满是痛苦之色。 在幻境中被杀死,现实中的身体即使不会真正死亡,也必会遭受精神反噬。希宁头痛欲裂,心口如绞,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后,一头栽倒。 叶星魂顾不得她,匆匆往尹梦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的脚力比尹梦要强得多,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那片血腥狼藉的空阔地。 五六具尸体,触目惊心的场景令他心头的怨恨刹时被另一种恐惧所代替。他瞧着死去之人的面孔,呼吸艰难。 他在边上迟疑了片刻,终于往前迈脚,提声高喊:“尹梦!”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桃树下那具不成人形的身体,还在发出微弱的嘶气声。 叶星魂不是没见过杀戮的人,但眼前的这幅场景,仍让他打了个寒噤。不知凶手是对这人怀有多深的怨恨,才让他遭受如此残酷的刑罚! 根据其他死者的身份来看,这唯一的幸存者应该也是猎团的一员,不过不能确定是哪一位,因为他的脸皮已经被凶手剥了下来,裸露在外的是鲜红的肉块。眼珠子被挖了,原本鼻子所在的位置,也只剩下一个冒血的孔洞! 凶手的剑法应该是相当不错的。 他将幸存者的腹腔剖开,脏器尽露,肋骨朝天而刺,造成噩梦般的景象,偏偏却留下了这人的性命。 与其说他是幸存者,倒不如说,他是所有人中最不幸的一个。 叶星魂越看越是惶恐,忍不住再喊:“尹梦姐!” 突然从上空传来一阵衣袂破空声,一道人影从枝头掠下,落在叶星魂身前不远处,扫视了一下满场情形,不由脸色大变。 第367章 刀光剑影 来人赫然是宋枫。 不过他的表现要比叶星魂镇定得多,面对如此惨烈的场面,也只深吸了一口气,脸色便平复如常。只有微微加重的呼吸,才表明他内心并不平静。 当他瞧向叶星魂的时候,已将腰刀出鞘。 “拔剑吧!修罗!”语气似乎不含任何波动。 叶星魂后退两步,连忙道:“这些人的死与我无关!” “与你无关,那与谁有关?”以往总是陪着笑脸的宋枫,这一刻的眼神锐利得像两把尖刀,要割破叶星魂的胸膛。 “不知道,我也是刚来不久……” “哦。” 宋枫的视线微微下移,落到桃树下那张没了面孔的人身上。他比叶星魂更多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旁边半截插进了土里的剑。 这柄剑是谢谙平日惯使的长剑,此刻,却涂满了谢谙自己的鲜血。 宋枫视线再转,落到叶星魂手中佩剑上,似乎终于确定了某件事情,凝蓄的杀气顿如洪水冲溃堤坝,倾泻而出。 “看来你的剑法真是了得,都不必拔剑出鞘,就能用谢谙自己的剑杀了他!”声音酷寒如冰。 叶星魂张口:“我没——” 刀已飞来。 叶星魂只得招架。 宋枫第一刀刺出,便化作七道寒星,七星连环,直取叶星魂要害。 被叶星魂挡下后,又是一刀七劲,刀势中倾注着怒火,迅疾如风,未等一刀挥完,下一招已连绵而来,寒光闪做一片。 叶星魂额头冒汗,步步后退。 宋枫虽然只是一刀七劲,但招式间的衔接流畅迅捷,而且每一刀都带着沉重力道,难以抵挡。 ——他无疑是六阶「搬血」境体魄,力量稳居叶星魂之上。 “小九也死在你剑下?” “不是!” 叶星魂心头也窜出火气,加上又牵挂着尹梦的安危,当下不再保留,展开剑法,与宋枫对攻。 只见剑光疾闪,刀影连绵,两个人打了上百招,堪堪战了个平手。 宋枫越打越是确定,凶手就是此人无疑。这年轻人的剑法、力量、修为,皆在谢谙之上,当初打爆了小郑心脏的人八成也是他! ………… 膝上的书,已经有好一会儿没有翻页了。 荧璇忍不住伸手在江言眼前晃了一下,叫道:“喂!” 江言如梦初醒,视线突然上抬,从书本上移开。“那边好像有人在打斗。” “别胡思乱想了,说好要陪我读完这本书的!” “回来再陪你读。” 江言合上书,起身,随手把荧璇丢在床上。 荧璇随即翻身起来,跺脚叫道:“坏人!我只给你一盏茶的时间,如果到时候你没回来,我就死给你看!” “你跟谁学的这种话……”江言含糊地应了一声,披了一件外衣,匆匆出门。 没出多远,就见苏芸清抱着一个人往回走。 江言看清她怀中那人的面孔,神情微变:“希宁!” 小女孩双目无神,眼角渗出点点血丝,面孔苍白得近乎透明,看起来极度虚弱。 无需他发问,征询的目光投去时,苏芸清便开口回答:“希宁想帮尹梦逃脱,可惜败给了小叶。” “那边打斗的人是谁?” “八成是小叶。至于他的对手……大概是那帮怜香惜玉的猎人吧。” 苏芸清这几天对外界的关注显然不多,所以她也想不到,那伙猎手已经永远失去了怜香惜玉的机会。 江言去得十分及时。倘若再晚一步,就只能看到叶星魂的尸体了。 彼时,宋枫的刀已经换在左手,刀气九分。 而叶星魂的剑,也幻化出九道不同的气劲。 刀夺魄,剑追魂。 两人各自使出了压箱底的功夫,但江言一眼看出,宋枫的左手刀俨然比叶星魂要老辣得多。若放任他们最后一搏,必定是叶星魂先一步倒下。 江言既然来了,当然不会袖手旁观。 两道人影在半空飞扑,即将重合的刹那,江言施展神通,插入其中,双手撩起萧瑟枫红,从那缤纷凌厉的刀光剑影中,硬生生夺下了两支兵器。 原本生死一线的画面,就此定格。 风涛声,鲜血滴淌声,低沉喘气声,在这不祥之地上徘徊。 宋枫右胸在往外冒血,那是叶星魂的剑留下的记号,深一分便无救,偏一寸则入骨。 他以硬受一剑的代价,才换来了施展左手刀的机会,但却被匆匆赶来的不速之客破坏掉了。 换成另一人,必然咽不下这口气。但当江言抓住宋枫兵刃时,宋枫毫不犹豫地撤了力道。 江言扫视一眼周围的场景,就大致清楚了这两人交战的理由。他双手松开,宋枫叶星魂两人同时后退。 “我可以拿性命担保,这件事与他无关。”江摇向宋枫沉声说了一句,然后转向叶星魂,“尹梦呢?” “我追到这里来,就不见她人了。”叶星魂语气颇为焦躁。 江言皱起眉头,低头仔细打量几具尸体,“会是谁呢?他想做什么?” 这一点当然无法凭想象就可以获得答案。 除了桃树下的那个倒霉鬼,其他人都是死于飞刀,江言推断,凶手身手十分敏捷,而且使得一手好暗器……而这里暗器使得最好的人,貌似是我? 宋枫一直暗暗观察江言神情,见他脸色犹疑,便开口道:“江少侠莫非想到了是谁?” “想不到。”江言吐出一口气。 “是想不到,还是不愿想到?”宋枫稍稍提高了语调。 “宋头领信不过我?” “不敢。”宋枫垂下眉眼,淡声道,“我只知道凡夫俗子没有一双慧眼,不能洞悉人心,江少侠纵使武技超凡入圣,也未必能勘透这世间人心险恶。” “你认为凶手是我们之中的一个?” “以江少侠和苏姑娘的本事,想要杀人自然不必费这么多手脚。但其他人就未必了。” 江言的脸色沉下来,道:“宋头领未免想得太多了。” 宋枫迎对他的气势压迫,却面不改色,道:“江少侠不妨仔细想想,你们之中的每一个人,他们的过去,他们的来历,他们所追求的东西,你都清楚吗?” 江言默然。 “曾经有三位好兄弟,跟我是过命的交情,但他们却在水里下毒,害死了上百弟兄,还要行刺大团长。从那以后我就明白,永远不要太高估自己的眼光。” “多谢宋头领的指点。”江言不以为然。 宋枫微微叹息:“看来我只能自己寻找凶手了。” 江言哼了一声:“如果你能拿出确切的证据,不用你出手,我亲自了结那家伙!” 第368章 魔窟狂笑 魔窟里回荡着韦英童子尖利刺耳的笑声。 尹梦的悲呼、哭泣、挣扎,在这阴森不见天日、混杂着血腥和恶臭地方,翻不起任何波澜。 “叮叮叮!”突然,吊在顶上的金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韦英顿了一下,本来不欲理会,但金铃响个不停,他嘴里骂了一句,满脸不悦地整了整衣襟,几步冲到石门前,拨动机关。 轴轮吱呀呀转过半圈,一个人影摸着墙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韦英猛力一拽,就把那人拉入怀中。 “啊!”白飞霜发出一声惊叫,“别急,别急……你听着,我是来跟你说正事的!” “还有比这事更正经的?” “你在墙上留信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事?你……活腻了吗?” “嘿嘿,以老子的轻功,就算从他们头顶上走过,他们也别想发现!” “别……你要小心,姓江的已经发现我了!” 说完这句话,白飞霜感觉到韦英身躯明显僵硬了一下。 阴暗中回荡着她自己的喘息声,以及冤鬼此起彼伏的哭泣。 良久,韦英出声:“到底怎么回事?” “前天我回去,恰好被他看见,他就问我……”白飞霜将当时的对话毫不隐瞒地叙述出来。 韦英沉默地听着,待她说完,半晌之后,道:“姓江的有没有跟踪你?” 白飞霜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黑漆漆的石门,低声回答:“我见他出门了,才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说真的,你那么急地找我来,不会就为了这事吧?” 韦英又沉默了一会儿,答非所问道:“这几天你就别过来了,万一被他发现,我俩都要倒霉。” 白飞霜深以为然地点头,忽然抽了抽鼻子,语调霎时提高了八度:“这里有其他女人?” “啊?没有!” “那你身上的香味哪来的?” “这个,早上散步沾了一点花蜜……” 韦英还在遮掩,白飞霜已经绕过他,循着遍地鬼泣中唯一不那么空灵的哭声找到了角落里的女人。 那女人衣衫不整,长发覆面,眼珠子里透出无比的怨毒,真若女鬼一般。 白飞霜不知被哪股气支撑着,反而一点都没觉得害怕,借着微弱烛火看清那人面孔,惊讶道:“尹梦!” 尹梦身上只胡乱盖着一件单衣,任谁都能看出,刚才侏儒对她做了什么。 白飞霜霍地转身,厉色道:“你怎么把她虏来了?” “我……”韦英的舌头在嘴里打了个结,支吾道,“早上散步的时候,看她一个人也很寂寞,就邀请她来这里做客……” “做客做成这样了?”白飞霜伸手一揭,尹梦身子缩成一团,嘴里发出呜咽般的哀鸣。 “我,我这不是看她受了伤,想给她治治伤嘛……” 白飞霜气得说不出话,胸口上下起伏。 “消消气,消消气啊!我也是以为你不肯来,才弄了个小姑娘——” “不是这个问题!你想没想过,姓江的发现她失踪了,肯定会满地搜索,到时候你还藏得住?” “那帮人天天砍树,迟早要找到这里来!”韦英冷哼一声,“现在我的伤已经好了一半,又杀了那么多人,就算姓江的过来,老子也不惧他!” “你杀人了?”白飞霜又惊。 “七个!那帮砍树的家伙,老子一下就干掉了一半,正好补补元气!”韦英说起得意之事,舔了舔舌头,桀桀怪笑起来。 夜枭般刺耳的笑声在洞中回荡,连鬼哭声都被压制住了。 白飞霜听说韦英干掉了七名猎手,心情本来为之一畅,但侏儒阴森尖锐的笑声阵阵刺耳,她不禁略微蹙眉:“你能别笑吗?” 韦英边笑边道:“我笑怎么了?” 白飞霜本想说:“你笑得真难听。”但又想起此人的残暴之处,改口道,“你就不怕被外面的人听到?” “这地方隔了半尺厚的石板,就算他长了驴耳朵也别想听到半点动静!” 白飞霜不再纠缠他的笑声,目光转向尹梦,“你打算拿她怎样?” 韦英终于收了笑,干咳一声:“人都弄来了,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放回去吧!” “放是当然不能放。”白飞霜抽出弯刀,疾步上前。 眼幕里映出火红刀光,尹梦蜷缩的身子剧烈一颤,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 “慢着!”韦英上前一步,抓住刀柄。 白飞霜冷冷地道:“你心疼了?” “干嘛要杀人呢?唉!这么一个诗情画意的日子,唉!” “你几时变成诗人了?” “就在刚刚……” “那就把她拖出去,迎着秋风落叶,割开她的脖子,就当是给你作首诗好了!” “还是不要这么残忍吧!” “你这种人也会觉得残忍?” 韦英眼珠转了转,道:“我想到了一个有趣的主意。干脆污了她身子,给她一个比死更惨的下场,你觉得怎么样?” “这一点都不有趣!” “也许她觉得有趣呢?小姑娘,你说是不是?” 瘫倒在地上,浑身瑟缩的尹梦抬起头来,用沙哑的嗓音说道:“请不要杀我!求求你,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云鬓披散,梨花带雨,哭红的俏脸在韦英看来,比那树梢上盛开的桃花还要艳丽。当这样一个漂亮女人在他面前屈服时,他心中得意之情无以言喻,放声大笑起来。 夜枭般刺耳的笑声在洞窟里传荡,盖过了其他一切动静。白飞霜冷哼一声,收起弯刀,转身就走。 韦英回头望了她背影一眼,便不再理会,朝尹梦露出邪笑:“小姑娘,想活命的话就好好表现吧!” 江言搜寻了尸体附近的战斗痕迹,找到了尹梦的脚印。 脚印并没有踏入战圈,却在不远处的草丛中离奇失踪了。 这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尹梦已被一名轻功卓绝的高手掳走——并且那名高手,很可能就是制造出这场血案的元凶!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尹梦落到那种穷凶极恶的人手里会有什么下场。 江言看见叶星魂又急又悔,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灰,呈现出一种绝望的衰败之色,他却想不出安慰的言语。 第369章 故人来信 在附近逡巡了半晌,没有结果,两人沉默地往回走。 江言心中闪过好几个猜测。 关于凶手的身份,他首先怀疑的却是宋枫。理由很简单,根据白飞霜的说法,这位队长当初抛弃同伴逃走,很多猎手都看见了,他说不定就想杀人灭口。 第二个怀疑对象是逃掉的侏儒,只不过江言从没见过侏儒施展飞刀,而且也觉得侏儒的伤不该好得这么快。 除了这两人之外,还有一个名字,在他心中根深蒂固,始终挥之不去——那便是血帝尊! ——血帝尊很可能已养好伤,如今就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这个念头刚一产生,就让江言觉得寒气从脚底冒出来。 回到木屋,已经临近午时。 杜山抢先迎出来,打量了叶星魂几眼,试探着问:“没追上?” 叶星魂不作理会。杜山的目光转向江言,江言摇摇头,杜山立即露出喜色,一双贼眼滴溜溜转起来。 江言走进房间,看见荧璇坐在床上,背对着门,一动也不动。 “睡着了?”江言轻轻出声。 荧璇的肩膀动了一下,“你见过有人坐着睡觉的吗?” “那你在做什么?” “扎草人。”荧璇转过来,举起手中的小东西,瞪了他一眼,撅着小嘴道,“下次再丢下我,我就向神仙祈愿,叫你出门被瓦砸,过街遭车撞,上山踩到屎,出恭忘带纸,喝水塞牙缝,睡觉鬼压床!” 江言一头黑线,费了好一番口舌,总算把她哄睡觉了。 他刚想看会儿书,木门吱呀一声,被推了一道缝,缝里面伸进来一只纤瘦的手,朝他勾了勾中指。 江言放下书走出去,门外露出苏芸清的俏脸。她向江言盈盈一笑,转身便走。 江言跟在她后面。 “我说,下次再朝我比划的时候,能换一根手指吗?” “不行,其他手指我用不习惯。” “你用食指,无名指,甚至小拇指,哪个不比中指好?” “我就爱用中指,你有意见吗?” 苏芸清带着江言转到屋后的一片小树林里,掏出一块玉佩,在他眼前晃了晃。 “什么东西?” “阿曦来信了!”苏芸清眉梢眼角都是笑容,喜气遮掩不住。 江言拿到玉佩,定睛瞧去,只见洁白玉面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浅绿色花纹,仔细观察,排列出两行字——“平安抵京,望君珍重。” “林姑娘已经平安回去了么。”江言也露出微笑,“难怪你高兴成这样……”不过那丝笑容很快就消失,他忽然想到,既然林曦已经归家,那么苏芸清也快要启程了吧…… 苏芸清却没注意到他的隐忧,眉飞色舞地道:“她当然已经回家了,不然怎么千里传讯。嘿嘿,这还是阿曦第一次主动给我写信呢……” 那开心的样子,像是小孩得到了心爱的玩具,在向小伙伴炫耀。 江言轻轻笑了两声。 “你笑什么?”苏芸清问。 “那封信不是写给你的,而是给我的。” 苏芸清勃然道:“臭小子,你少自作多情——”话至半截,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顿时住口。 江言淡淡地道:“多谢她挂念,我自会珍重。” 苏芸清表情变了变,伸手把玉佩夺了回去,塞回自己怀中。她双臂抱住胸前,好像这样就能护住原本属于她的东西。 江言感受着她眼波里流淌着的惆怅,心里暗暗叹息。 远处白云朵朵,有微风,连绵树影摇曳,本应是个舒适的日子。可惜,他总忍不住会想,这样平静的日子,还维持多久? 半晌,苏芸清忽然掐了他一下。 江言叫起来:“你干什么?”苏芸清用力极大,指甲都快嵌入他肉里去了。 “你又占本公子便宜!”苏芸清瞪着他道。 “我什么也没做啊!”江言无比冤枉。 “我说的是前天!你竟敢对本公子图谋不轨!” 江言无奈苦笑:“那都已经过去多久了……” 苏芸清抿了抿唇,眼神似乎变得有些朦胧了。“小子……” 那种欲言又止的神态,让江言心中一沉,正容道:“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我……” “你是不是想回家了?”江言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 苏芸清面露犹豫之色,道:“小子,能不能帮我个忙?” 江言怔了一下。他很少见到苏芸清露出这种软弱之态。 他沉声道:“你说吧,只要我能办得到的,就不会推辞。” “你能不能……再去一趟阿曦说的那座神庙,把封存在里面的宝藏取出来?” 江言诧异地瞧她眼睛:“林姑娘不是已经放弃任务了吗?” 苏芸清点点头:“的确,屠叔半路出手,任务已经失败。但我想阿曦一定不甘心,她费尽千辛万苦,到最后连神庙的门都没看到就得打道回府。”她的语气突然放得很轻,“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无论花多少钱,要冒多大风险,我都会替她弄到手。” 江言沉默半晌,道:“如果她想要的是个人呢?” “无论是死是活,我都会把这个人带到她面前。”苏芸清微微避开他视线。 江言牵了牵嘴角,自嘲一笑:“想不到我还值点钱。” 苏芸清也笑起来:“傻孩子,你现在可是身价不菲!” 江言语气一转,问道:“不过,那座神庙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苏芸清眼神闪了闪,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就连阿曦和高晴雪也不清楚。任务只说,把那里面最宝贵的东西带出来。我猜想,那个东西一定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只要你一看见它,就会知道它是你想找的。” 江言摸着下巴:“听起来,那东西应该十分宝贵,也十分危险。就算是我,想把它带回来恐怕也不容易。这么辛苦一趟,你能给我什么报酬呢?” “咱们兄弟之间还谈报酬,太伤感情了吧!”苏芸清随口说着,见江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轻咳一声道,“不过本公子自然不会亏待你,武功秘籍,金银财宝。只要你想要的,我都能拿出来。” 江言毫不动心:“那些都是有价之物,而我却是冒着性命危险,怎么看都亏大了。” “那你想要什么?” 江言眼珠一转,在她娇躯上下打量,道:“性命无价,我要的报酬,自然也只能是无价之宝。” 苏芸清脸色微变:“你想要……我的身子?” 江言没点头,但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的答案正是如此。 第370章 难言之隐 “早在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本公子就知道你这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色胚!”苏芸清轻叹口气,“也罢,等你下次见面,你把东西送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就满足你的愿望。” 江言却不肯依她,道:“下次未免太迟。也许当我踏入那个神庙之后,就没命回来了呢?” “你的意思是……”苏芸清这回真的变了脸色。 江言的眼睛闪了一下,“既然很可能是有去无回的买卖,你至少也得先把定金付给我!” “你!”苏芸清气得噎到自己。 江言四下一扫:“现在,这里,时辰不错,地方也很清静。” 苏芸清面色煞白:“在你心中,这只是一场交易吗?” “难道不是?”江言的语气没有半点波澜。 苏芸清往后退了两步,抵到一颗粗糙的树干,无路可退。 “矮子也杀了,舞也跳了,但我们俩的约定,却一直没有真正兑现啊!” 江言跟着一步步走上来。他低垂着视线,长发覆在额头上,鼻梁以上都在阴影中,此时看来就像一个陌生人,无情又冷漠。 苏芸清并不是不能躲,但她知道,再躲也没有意义了。当江言迫近的时候,她的神色反而平静下来,偏过脸,冷冷地道:“随你的便吧,我就当是被狗咬了!” 江言瞥见苏芸清眼眸中隐隐泛现水花。他心脏一揪,动作僵住了。 “你就这么抗拒我吗?” 苏芸清扭过头,狠狠瞪视他:“我一直都很讨厌你,你不知道?如果不是为了阿曦,我巴不得世上没你这个人!”她发泄般说完这句话,看见江言垂下了双手,不由陷入沉默。 “既然你还没准备好,那就再等等吧。”江言淡淡地道。 苏芸清回过神,快速地整理了一下衣物,然后飞一般从江言视线中逃走了。 江言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自语道:“看来我还是不愿意被当成狗……” 心底里另一个声音却说:傻瓜,不要再拿这种话安慰自己了! 苦涩的笑容无声绽放,将他脸上的落寞之色冲淡了几分。 回到木屋,气氛异乎寻常地安静。 以往这个时候,叶星魂应该在外屋练剑。杜山会暗地里偷窥,然后对他评头论足。杜鹃一般忙一些琐事,希宁喜欢坐在角落里雕刻佛经…… 但江言今天看见的,只有杜山一个人。小贼坐在矮凳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神茫然,一脸沧桑。 江言刻意放重了脚步。 杜山眼珠子动了一下,见是江言,神色愈是苦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杜兄,为何叹气?” 杜山抬起脸,愁容满面道:“她一个人在房里流眼泪呢。” “嗯?” “第一次的时候,女孩子总会特别难过。”杜山唏嘘,“她们把最宝贵的东西给了你,就会担心这个担心那个,如果你没有表现出足够的重视,她们就会特别失落……” 江言总算明白误会的源头了。苏芸清衣衫不整、眼眶红红地跑回来,难免不会让人想歪。落到杜山这种人眼里,那更不知道要歪到哪里去了。 杜山站起来,拍了拍江言肩膀,用过来人的口吻教育道,“去哄哄她吧,这时候她需要你。” 江言张了张嘴,不知怎样回答。难不成告诉他,虽然我很想把她办了,但是最终并没有得手…… “去吧,别犹豫了,以后对她好点!”杜山推了他一下。 江言来到房门前,顿住脚步,听着里面轻微的呼吸声,怎么都不愿推门。 这时候进去,恐怕苏芸清会跟自己拼命的吧…… “进去啊!”杜山比江言还急,要不是顾忌武力上的差距,恨不得把他强拖进门。 江言不吭声,扭头就走,快步钻回自己房间。 杜山气急败坏地跟过来:“老江,你怎么回事,这节骨眼上咋能掉链子,你这不是……哎哟!” 江言突然停步,杜山反应不及,撞到了他后背,捂着鼻子叫痛。 “杜兄,我累了,有事明天再说吧!”说完,不等杜山反应,江言砰地关上门。 杜山揉着鼻尖,低声抱怨几句,转头一看,外面阳光熠熠,恰是一日之正。 “才中午,就累了?”杜山狐疑地踱步,轻声嘀咕,“他们出门才没多久吧,就累成这样,未免也太虚……是他伤还没好吗……但第一次就这么快,难怪苏姑娘流泪呢……” 他瞧着苏芸清那扇紧闭的房门,十分惋惜地摇头:“苏姑娘,你现在是不是后悔了?” 清静的屋子里,只有他一人来回踱步的声音。他心中忽然一动,贼眼四下一扫,见除了角落里的傻骷髅之外再无第三人,便悄悄走到苏芸清门口,猫着身子往缝里瞄。 还没看清里面啥样子,忽然房门猛地打开。杜山亡魂出窍,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只见苏芸清居高临下、怒容满面地瞪着他。 “狗贼,你嫌自己命太长了?” 杜山干笑:“啊哈哈,我是担心苏姑娘你伤心过度错过饭点,所以来提醒你吃饭哈哈……” “我伤心过度?”苏芸清柳眉微微竖起,“你哪只眼睛看到的?” 杜山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笑道:“苏姑娘可别忘了我老杜外号‘银枪小霸王’,对于你的苦恼,我可是了解得一清二楚。” “哦,那你说说看,我有什么苦恼?”苏芸清同样露出微笑,艳丽的容光让杜山看得一呆。 只可惜杜山还不明白那笑容背后的可怖,嘿嘿一笑,往江言的房间瞄了一眼,意味深长地道:“这里不方便,可否进门细谈?” 苏芸清瞧了他片刻,笑颜愈盛:“那就进来吧!” 杜山喜出望外,苏姑娘果然明白了他的暗示,还答应了自己的邀约! 他做贼一样溜进苏芸清房间,看着苏芸清慢悠悠地合上房门,心肝如小鹿乱撞。 “现在可以说了吧!”苏芸清背着双手朝他走来。 “苏姑娘,现在还需我明言吗?刚才你和老江两个人出去的时候,我都掐着指头数着呢!一共没到一盏茶的时间!” “你这句话,我听不懂。” “哎呀,都这时候了,苏姑娘你还……我就明说了吧,老江他虽然修为高强,但那方面的能力是天生的,怎么都锻炼不起来。我跟他不一样,我要比他强壮多了……” “……”苏芸清掏了掏耳朵,“还是听不懂。你说得更简单直白一点吧!” 杜山已经亢奋得鼻孔喷气了:“干脆别废口舌了!苏姑娘,你给我一次机会,我就用事实来证明吧!” “……”苏芸清静静瞧着他,幽深的双眸中映出小贼身影,“你还是说明白点吧!” “不说了!来一次你就懂!” “……” 片刻后,屋里响起了小贼的哀嚎:“嗷呵呵,住手……我错了……嗷嗷……哟吼吼……救命……” 江言抬起头,疑惑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荧璇伏在书旁,陷入了香甜的梦乡。 第371章 梦中喻示 这一日,除了杜山和苏芸清的那场闹剧,其他一切安宁。这屋子里静得反常,人们都藏在自己房内,没有任何交流。若非能感觉到他们的气息,江言都要怀疑人是不是都死光了。 直到夜幕降临,也没人来叫吃饭。江言反正也不饿,打坐一个多时辰后,便干脆躺下了。 清朗的夜,虫鸣起伏。 江言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眼前一亮,被一片白茫茫的光明刺醒。 身悬于虚空,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方位颠倒错乱,也听不见任何声音。视线所及之处,唯有一片单调广阔的苍白,好像整个人的灵魂都被吸纳,融为这茫茫苍白的一部分。 这是梦境。 江言抬起轻飘飘的脑袋,沉静地四处张望。 多日不曾出现的万鬼噩梦,莫非又要卷土重来? 眼前苍茫一片,似乎藏不下任何杂质。那些冤魂厉鬼,会从这光明天地的什么位置冒出来呢…… 他静静戒备。 远处突然升起一团淡淡的白色雾气。在这纯白背景下,那雾气丝毫不显眼,但江言一眼就看出来,雾的颜色比这天地更白更纯,里面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白雾舒展触须,缓缓扩散。似乎有无形力量禁锢着它,扩散的速度很慢,许久,才来到江言跟前。 就像一条巨蟒,朝江言张开利齿,凶猛地咬下来。 这种攻击实在无法对玄罡高手造成威胁,江言身形飘闪,退到十余丈之后。 但刚才所见的一幕,让他眉头紧皱。 巨蟒一击不中,它的形体在快速崩溃,烟气溃不成形,却有一股上升的气流将浓雾往上卷。转眼,烟消云散,天地宁寂如常。 江言却没有半分轻松,他心里回忆着刚才从巨蟒口中看到的那张朦胧而熟悉的面孔。那张惨淡的半透明的脸因为担心害怕而变形,好像在那刹那间张口说出了两个字:“救我……” 略显稚嫩的秀丽容颜,分明是希宁。 在这噩梦里,出现的不是厉鬼,却是浮屠教玉女。 这到底喻示着什么? 低头思索着,突然心头某处动了一下,意识便从这虚妄梦境中飞快地逸散出去。 黑暗中,江言蓦然睁开双眼,如星辰般明亮。 ‘现在还只到子时吧……希宁居然成了我的噩梦?’ 他忽有所觉,目光稍转,就见荧璇立在枕旁。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荧璇,你又饿了?” “不饿。”荧璇摇头。 “怎么不睡觉?” 荧璇悄悄朝窗外看了一眼,神秘地道:“有恶人从沙漠外面进来了。” 江言一惊:“什么人?” “不清楚……已经躲起来了。反正不是好人。”荧璇蹙着秀眉,随后又舒展开来,“没关系,只要哥哥不出去就好了。” “我去瞧瞧。” 江言正欲起身,荧璇赶紧跳到他胸膛上,叫道:“别去!很危险!” 江言一愣。之前荧璇拉着他在树林里乱逛的时候,可从来没管什么危险。莫非,这小妖精真的察觉到了什么? 他看向荧璇。小妖精水汪汪的大眼睛也在看着他,好像会说话一样,表达着她的担忧。 良久,江言道:“你真的不饿?” “不饿,白天吃得好饱哩。” “那就睡觉吧。” “好哩。” 重新睡下,荧璇很快发出轻微的鼾声,江言则对着窗外的黑夜思索,来的人会是谁呢? 第二日早晨,木屋依然异常安静。所有人都安详睡着。 江言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不管怎么说,以这些人的性格,都不应该整日如此安静。 他一个一个敲门。 首先找到是苏芸清。刚推开门,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个木碗当头砸来,差点命中脑门。 “滚!”苏芸清言简意赅地指示。 江言滚了出去。 他已经看见杜山被绑在床边,抹布塞嘴,眼泪汪汪。看来,从昨天中午开始,小贼就已经落到苏芸清手里了。 从某种方面来说,与苏姑娘单独相处了一个晚上,这也算圆了小贼的一个心愿吧…… 第二个找的是希宁,她跟杜鹃一个房间。 江言轻轻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两人都还在睡梦中。这虽然有点反常,不过两女脸色红润、呼吸均匀,应该无有大碍。 江言站在床头,瞧着希宁的面庞,心想,昨晚的那个梦,真的只是自己一个荒诞的联想么? 他缓缓探出手,朝小女孩额头摸去。 “哥哥!”荧璇的声音突然响起。 江言连忙缩回手,向外看去。 荧璇站在门边,一脸幽怨地道:“我饿了……” 江言干咳一声,道:“走,我们去找吃的。” “好哩。” 荧璇这回不是很挑剔,只让江言在附近采了几瓣花骨朵,便合着果汁喝下。吃饱后,她又缠着江言陪她看书。江言反正也在养伤无事,就由得她去了。 日上柳梢。 宋枫站在一棵歪斜的柳树桩面前,面色凝重。 光秃秃的柳树桩,焦黑一片,如遭雷电击打,又似被烟熏火燎,隐隐约约骤看起来。像一尊缺了头的人物雕塑。 在周围的紫黑色藤蔓掩盖下,这座树桩并不起眼。如果不是那些浅淡的痕迹,宋枫怎么也不会把它跟密道联想到一块。 一声叹息突然从树后响起。 “难得,难得……” 叹息声犹在摇曳,一个矮小的人影就从黑色的柳树桩后转出来。 宋枫眼神一凝,握紧了腰刀。 “难得的一个聪明人,居然找到了这里,可惜呀……”侏儒打量着宋枫,舔了舔嘴唇,眼露凶光。 宋枫当然知道他在可惜什么。“人是你杀的?”斗笠在冰冷的语声中飞起,露出来的是一张刀削似的面庞。 “这卖相不错!”韦英啧啧点头。 一身劲装的宋枫,卖相当然不错。他身材瘦长,左臂低垂,右手一支腰刀,只站在那里,就有一股凶悍杀气散发出来,丝毫不让于侏儒。 他盯着侏儒,一字一顿地道:“谢谙,小郑,洪九……他们都死在你手里?” “你说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认识。”韦英嘻嘻邪笑,“因为我踩死一只蚂蚁的时候,不会去问它的名字。同样,你也不用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确实没这个必要!”宋枫沉定地点头。 韦英的双眼微微眯起:“找到这里来,费了不少功夫吧?” “是费了不少周折。幸好,既然你已经现身,那么接下来就简单了。” “嘿嘿,事情一直都很简单,加上你主动送上门来,那就更简单了——”怪声出口,韦英身形一晃,凌空扑来。 第372章 白日追凶 宋枫迎上前。 铮的破空声响,三尺刀突然挥出。七道锋利幻影,犹如打破了时空法则,在同一瞬间现世。 日从东升,风向西来。 枝叶、藤蔓在狂风中招展。 杀气浓如烟雾。 一声长啸骤起,漫天烟雾狂飞! 侏儒突破了七道刀光的围击,矮小身影箭矢一样射来,双爪分左右两边抓向宋枫咽喉。 那双爪子来的角度巧妙奇诡,比宋枫的刀还要更快,更狠,更准!宋枫感觉得到,浓重的血腥味直迫自己咽喉! 宋枫微微震恐,身形一栽,倒射开去。 他的衣襟被撕得粉碎,呼吸不畅,死亡之爪离咽喉不过半寸。 但毕竟还是死里逃生。 风吹,树舞,影凌乱,人似凌波而飞,黑影随风飘来。 一进一退,一追一逃,便是十三丈。路途中柔软的枝条皆被两人冲刺挟起的风刃撕裂、震碎。 生死一线之际,宋枫终于将刀换到左手。 但侏儒却已停下脚步,甚至还在他换刀之前。 宋枫的眼中闪过忌惮。这矮子,莫非看破了我的绝招? 两人对视,各自喘息。 “怕死的老鬼,穿了软猬甲?”韦英眼珠里透出碧绿光芒。 宋枫淡淡道:“能多一分胜算,总比少一分好。” “你没学过无耻两个字怎么写?” “曾经有一百三十二个人这么说过,他们死了,我还活着。” “可惜你活不过今天了。” “错了,你会成为第一百三十三个!” 随着宋枫话音落下,三名猎手从树林中冲出来,将侏儒围住。他们手里各拿着绳子交织而成的大网,网上还缠着倒钩,在阳光下泛着寒芒。 “这种把戏……”侏儒嗤笑。 没等他笑完,那些猎手在冲来的时候,就将手里的绳网抛出,从三面将他罩住。 漫空绳网飞舞。侏儒拔步冲刺,但在一片沙沙沙的怪声中,还是有三四根绳子落在他身上,倒钩穿透衣衫,必然也刺过皮肉。侏儒闷哼一声,当即就停下脚步。 韦英身经百战,岂会不知,一旦落入网中,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是以,他干脆就不动了。 “矮子受死!”三名猎手怒喝着拔出武器朝韦英攻去。 宋枫冲在所有人之前,右手扬起,刀光在半空中幻化出残影,二分为四,四化为八,八道飞虹破空斩向侏儒。 四面围攻。猎手们配合无比默契,没给侏儒留下任何生路。 韦英陷在网中,身手被缚,看样子除了认命受死之外,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 只是他自己却不这么想。 刀光暴落! “铮铮……”一连八声,宋枫挥出的绵密刀网,被尽数抵住。这时他才看清,侏儒手中握着一柄三寸余长的小刀。 一刀八劲,由左手使出,宋枫最引以为傲的绝技,竟被这柄一指宽、不足四寸长的小刀破去! 一寸短,一寸险。侏儒以三寸小刀破去三尺长锋,是否意味着他的刀法其实远在宋枫之上? 一种前所未有过的挫败感猛然袭上宋枫的心头! 幸好参与攻击的不仅只有他一人。 另外三名猎手,分别持刀枪剑袭向侏儒的后脑、心窝、小腹。 侏儒身子周转不灵,便对朝心窝、小腹刺来的枪剑视若无睹,只将脑袋一偏,避过后空一刀,而后左手一扬,五指中飞刀透过绳网射出,准确地命中持刀猎手的咽喉。 持刀猎手睁大了双眼,带着一脸惊怒和痛苦的表情,咕咚一声栽倒下来。 而那刺向侏儒心窝、小腹的枪剑,只让侏儒的身子震了一下,却根本刺不进皮肉。 “他也穿了内甲!”宋枫顿时恍悟。 侏儒嘴角上扬,露出无比诡异的笑容。 宋枫背脊直冒寒气,大吼:“撤!” 出声的同时,他也再度挥刀,使出浑身解数,誓要将侏儒拖在此地。 气在奔流,光在闪烁。 刀芒五点、十点、百点,交织成细密凌厉的刀网,宋枫似要将浑身力量一口气挥霍干净。 刀网一旦落下,困在网中的人势必要被绞成肉沫。 侏儒没有被绞成肉沫。因为有了一件内甲在身,他需要防御的范围就小了许多,抵挡起来也容易许多。 三寸飞刀透出的寒气砭人肌骨,宋枫的冷汗刚从鼻尖上渗出就凝结在寒气中! “嘶——”破空声疾。 刚跑出不远的握剑猎手啊的惨叫,肩膀上开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血沟。他吓得亡魂出窍,倒在地上往草丛中滚去。这还是宋枫出手干扰的结果,否则那一寸血沟出现的位置本该在年轻猎手后脑勺上。 经这么一打岔,两名猎手已彻底脱离了侏儒视野。 宋枫终于放下心来,却见侏儒正朝着自己冷笑:“呵呵……” 宋枫胸中一凛,当即大步后退,同时警惕地观察侏儒的右手。 侏儒被困在网中,暂时无暇追他。但侏儒手中的飞刀,足够要人命。 宋枫退得不快,侏儒从他身上找不到破绽,干脆置之不理,运刀如飞,唰唰唰唰地几刀将绳索割开。 等韦英脱围而出,宋枫已经消失在树丛后,气息飞快远去。 韦英抽了抽鼻子,嘿嘿冷笑,躬下身子,如狸猫般轻敏地窜入树丛。 宋枫拼命奔跑,心头前所未有地恐慌。 那魔头就追在自己身后,而这一回,再没有同伴能与自己并肩作战。 小屋里看书的江言,突然抬首北望。 兵刃交击声经过重重密林的稀疏,已经变得无比轻浅。江言竖耳仔细聆听,才察觉到空气中那一抹不协调的灵力波动。 “翻页了!”荧璇叫道。 江言朝她笑了一下:“我出去一会,很快回来。” “不许去!”小妖精跳到他胸前,急切地道,“有坏人在盯着你,你千万不能轻举妄动——” “我会小心的。” 荧璇恼火地张牙舞爪,对着江言的胸口又抓又挠,像一只急了眼的猫咪。但碍于体型和力量的差距,江言只需轻轻一握,就将她整个人拿下来,塞进床榻的被窝深处。 “哥哥别走!”小妖精好不容易从被褥中钻出来,气急败坏地往江言后背扑去,却扑了个空。江言身形一晃,就已消失在远方。 荧璇气愤地跺了跺脚,一抬头看见抱着帝血剑朝这边张望的骷髅,没好气地嚷道:“看什么看!” 骷髅眼眶中幽蓝的鬼火跳跃了几下,似乎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荧璇不耐烦地摆摆手:“放心,我不爱吃排骨!” 第373章 舍命突袭 江言穿林而过,劲风刮面。 原本平静的绿洲,此刻却蕴斥无边的肃杀落寞。 一声暗哑的惨叫从远处传来,不知又是谁遭了毒手。 江言脚步更快。 当他踏进一颗草丛的时候,突然脚下一软,没有落到实处的感觉,身躯猝然一下失了平衡,行云流水般的冲势就此一滞,歪斜着坠向地面。 没等他稳住身形,一支剑骤然从地底冒出来,毒蛇般咬向他下阴! 剑上一片幽暗色泽,俨然淬有剧毒。而剑客挑选的时机,更是恰到好处。 江言眼疾手快,身形一晃,便横跨空间,跳到两丈开外。 未等他脚步落到实处,旁边一棵树上浮现一团暗影,悄然无息地朝他拦腰扫到! 江言又一次眼疾手快,左臂反肘一撞,就以「空间扭曲」的气场架开了扫来的锁链。 头顶上风声骤急。一团耀目的金光,周身缠绕着无数大小不一细密飘飞的万字咒,当头轰炸下来。 此乃——「大威德天龙咒」! 江言头皮发麻,浑身寒毛竖起。那虚空中隐隐透来的风雷声,让他感受到到莫大危机。他毫不怀疑,自己若硬挨这一下,哪怕以玄罡武者的躯体,脑袋开瓢也是轻的下场。 更别提这时候,背后还有嗤的一声暴响,第四名偷袭者人剑齐飞,狠辣地袭向他后心。 前后一共四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招招皆是要命的手段! 这是一个潜伏了不知多久的陷阱。即便有荧璇的提醒,江言也没想到来的人会如此多,如此强! 敌人似乎对他了如指掌,连他发动神通的时机都已算准。 在这极短的空隙里,他来不及施展第二次「空间跳跃」。 江言理应被刺中! 但江言偏偏躲开! 他笔挺的身子突然弯折成不可思议的角度,简直就像没有骨头似的,恰到好处地躲开了背后一刺。然后人影一闪,好似瞬间化为了虚幻,消失无踪。 「大威德天龙咒」落空。锁链的第二次横扫也落空。 金光和黑影刹时落地。 一人身披金色佛袍,另一人裹着黑色袈裟,光头锃亮,九点胭脂红的戒疤。竟然是两个和尚! 唯有从地底冒出来的那名剑客,身形翩然一折,紧迫向两丈外凭空出现的人影。另一名剑客仅慢半拍,从侧面包抄过去。 江言不由地打了个寒噤。 刚才那一闪实在足够凶险,毒剑虽未见血,但剑上寒气已然渗透了肌肤。而那一招天龙咒,也仅以毫厘之差,就足够将他脑袋开瓢。 留给他后怕的时间并不多。两名剑客已经凌空射来,左右交剪,取向江言腰腹要害。 嗤嗤两声,剑锋裂开了江言的衣衫。 幸好,裂开的只是衣衫。 两名剑客又惊又怒,杀气飞扬的两道目光继续盯向江言咽喉心脏。 剑影诡谲、突然、刁钻。 每一次寒光闪烁,都离江言的身体不足半分。 江言偏身,翻滚,舒臂扭腰,在剑光下惊险闪避。眼见另外两名和尚已经赶来,再也无法从容应对,他轻轻吐一口气,放弃了引诱出第五名敌人的想法。 或许并没有第五名袭击者。 当又一剑刺向江言脑门的时候,江言身子陡然沉下,出招如电,劈手抓向一名剑客的手臂。 刹那间,那名被攻击的剑客,只看见漫天枫红在视野中晕染开来,而后又如潮水般退却。这时候,他才察觉到右臂剧痛,低头一看,整只右手已被齐腕斩断,只剩下碗口般的断面在喷血。 右手没了,手中握着的那支剑自然也换了主人。 “啊——”剑客发出惊恐的惨叫。 一点寒光刺入眉心,终止了他的痛苦。 另一名剑客怎肯罢休,伴随着怪啸,人剑冲天而起。 两名赶来的和尚分别跟在他左右。 江言飘然而退。 所经之处,嗤嗤的剑影紧迫,草叶、飞絮皆被剑气催裂,粉屑一样消失。 眨眼间,江言已奔出了数丈,一直退到一棵矮树下,目光一闪,右袖霍地振起。 冲在最前的剑客,已将两名同伴甩下了两个身位。所以将江言一剑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只有一个人来抵挡。 “砰!”剑锋击中剑锋,两条人影交错飞过,位置互易。 江言迎上后方的两名和尚。 而剑客则僵在原地,怔怔看着手腕上的那道伤口,黑色的血止不住地从口鼻中渗出。 他竟然死在了自己淬炼的毒素下。 两秒后,他身子一歪,咕咚倒地,两个眼睛睁得老大。 而这时江言已经与两名和尚接战。 衣袂裂开暴响,人影飞起又落下,剑光在半空闪烁,金色光芒的万个万字符咒,将江言紧密缠绕。 持锁链的和尚人如怒雕,暴喝连连,锁链挥舞得如同风车,愈见狠厉。 江言哈哈一笑。 笑声中千仇万恨,穿透了佛音唱诵和锁链疾舞的风音,飘飘渺渺地传入两名和尚耳中。 两个和尚在笑声中雷霆合击。 江言挥剑,剑如龙吟。 铮铮铮铮连串闷响,佛咒和锁链皆被江言一剑荡开。和尚空门大露,但身上一黑一金的光芒更盛,朝江言合身扑来。 江言同样前冲,寒芒暴闪暴分,双方交错而过。 一道喷血的手臂旋转飞起,手掌中还紧握着锁链。江言左爪扣住金衣和尚的咽喉,右手剑指着另一名和尚的心口。 被他剑指的那名和尚,右臂齐肩而断,血如泉涌。断口齐整,乃是被「空间伤痕」切割而过。江言为了留下活口,特意没用右手毒剑伤人。 才几个照面就被制住,断臂和尚口中哀叫,另一名金衣僧面色发青。 江言的目光在两名和尚脸上来回游动,冷声发问:“除了你们四个,浮屠教这次还来了多少人?” 断臂和尚仰天狂笑。笑声悲激,夹杂着断臂痛苦的抽气声,听在耳中格外怪异。 江言心叫不好,刚想收剑,却见那和尚身子往前一撞,毒剑噗地刺进胸膛。 江言吃惊之下松手,那和尚的身体失去了支撑,一头栽倒,大半个剑身从背后透出来,死的不能再死了。 江言脸色难看,瞧向金衣僧,道:“现在只剩我俩,没人知道你做了什么,只要你老实交代,我保证饶你性命!” 金衣僧喉头耸动,嗬嗬嗬惨笑起来。 第374章 绝户毒计 江言从金衣僧面上看出了一抹决意,顿时觉得不对,对方身躯中传出来的灵力波动剧烈得难以置信,好像如决堤的洪水,要将整具皮肉摧垮。 江言手指一用力,立即扼碎了对方颈骨,仍觉得不妙,右臂一甩,将尸体朝空中抛去。 “轰隆”一声,尸体在空中炸开,血肉碎末四散飞溅,无数万字咒迸射,将附近的枝叶都洞穿震断。 江言脸都青了。 如果不是他见机得快,让和尚近距离自爆的话,他纵使能活下来,必定也要身负重伤。 四名偷袭者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好一伙宁死不屈的狂信徒! 鲜血汩汩流淌,汇成血泊。 江言望着草地上三具尸体,眼神冰冷,向丛林深处扫望。 风一阵突然吹来,血,草上飞起,屑,风中飞舞。 良久,他吐出一口浊气,迈步向北。 层层枝叶遮掩的树冠中,一名白衣胜雪的秀美女子,右腕被英俊苍白的青年紧紧握住。 两人凝神屏息注视着下方,目送江言走远,白衣女子才从青年手中抽回右腕,愤恨地问:“为什么拦我?” 平等王无奈地笑了笑:“没看出来吗,他一直在等你下去。” “那又如何!”乾达婆近乎失控地尖叫,“刚才那么好的机会,只要我俩配合四位珈蓝一齐出手,姓江的必死无疑!” “你先冷静一下……”平等王往后缩了缩,揉着眉心道,“都喷了我一脸口水。” “你说!你说啊!” “好好好,我说。刚才的那些机会,都是他故意露给你看的。他只是想引你出去,如果我没有拉住你,地上躺着的就会多一具尸体了……不过也说不好。”平等王的眼神微微有些异样,盯着乾达婆的脸,道,“你长得这么漂亮,连我看着都有些心动,难保他不会在杀死你之前多干点什么……” 乾达婆面容顿敛,眼睛眯起来,再看不到一点狂态。但从她身上透出来的杀气,比之前何止浓郁了十倍。“你在调戏我?” “冷静,冷静!你知道我的癖好!”平等王连忙道,“姓江的走得不远,你想让他发现吗?” 这一句话果然奏效,一听到那个人的名字,乾达婆的满腔怒火都被转移过去。她拧着十指,表情阴狠,冷厉地道:“现在到底该怎么对付他?” 平等王沉声道:“我们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比以前更强了,我们两人合力也不是他对手。” “然后呢?” “我们不能跟他正面硬拼。最正确的做法是将这边情况回禀给尊者,请她亲自出手!” “所以四位珈蓝就算是白死了?” “当然不算,他们的牺牲至少保全了我俩的性命。”平等王眼见乾达婆的面容有些扭曲,赶紧补充,“而且还探明了姓江的修为,这是大功一件,我一定会在尊者面前为他们请功的!” 乾达婆咯咯娇笑起来。 笑声清脆动听,平等王却听得心中发毛,问:“你笑什么?” “先不说文殊、普贤两位尊者正在闭关,观音尊者已经失踪,就算你家的地藏尊者肯出手,这里离灵山有两万多里,等她赶过来……你觉得姓江的会留在这里等她吗?” 平等王长叹:“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我们只能盯住他——站住,你去哪?”他的话说到一半的时候,乾达婆已经从树冠上跳下来,落在地面上,白衣倩影亭亭玉立,宛若月宫中贬落的仙子。 她回头一笑:“既然你不肯出手,我一个人去杀他。” 那笑容嫣然惊艳,但平等王却没有任何欣赏的闲情雅致,他赶上前几步按住女子肩膀,低吼道:“你去送死吗?” “既然报仇无望,不若早赴净土。” “行了!”平等王手腕一翻,掌中多了一个白玉小瓶,塞到乾达婆手里,“疯女子,就知道你会这样,幸好我早有准备。” “这是什么?”乾达婆疑惑地拿起瓶子,伸手去揭瓶塞。 “别开!里面是幽冥蝶的血!” 乾达婆的脸色也为之一变:“天下毒物之首的幽冥蝶?” “没错,拥有强烈致幻效果,就算仙佛武圣也不能完全免疫的剧毒,经过火蜈蚣血的中和,发作时间会延长到两天以后……”平等王嘿嘿地笑起来,“绿洲上的水源都是相通的,只要把这瓶毒素倒下去,再耐心等上几天,你就可以轻松割下你梦寐以求的那颗脑袋了!” 乾达婆望着瓶子,喃喃地道:“都说最毒妇人心,你的心思可比我毒辣多了!” “还不是因为你整日愁眉苦脸的,我瞧着于心不忍啊!” “你会于心不忍?” “当然。对于你这样漂亮又可爱的女孩子,任谁见了都会想要抚平你的忧愁!” 乾达婆哂笑:“难得你也会怜香惜玉。什么时候开始对女人感兴趣了?” “从遇见你的时候开始。” 乾达婆一怔。 平等王却已轻轻松松地转过身去,道:“走吧,随便找个水源,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宋枫亡命而逃。 他的速度提到极限,随着体力的剧烈消耗,眼前的景物也渐渐有些模糊了。 他开始产生幻觉,一颗颗树好像活了似的,迎面朝他撞来。 他不得不睁大眼睛,维持视野的清晰。要命的是狂风像刀刃一样割着他眼睛。 他的眼睛发酸,刺痛,忍不住流出泪水,朦胧的视线将一棵树看成两颗。 他竟然迎头撞向了一颗矮树。幸好清醒得快,他的右手突然翻出,在树干上拍了一记,身形借势从旁飞了出去。 也就在这刹那,一道飞虹—样、闪电一样的寒芒突然破空飞来,扎向他后心! “死!”侏儒暴喝。 电光石火之间,宋枫挥刀。 他左手握刀,挥舞的姿势更无比奇怪,劈出去的弧形轨迹更是诡异。 「抽刀断水」! 飞刀两断,应声而落。 好快的刀! 侏儒微微一惊,还待射出第二把飞刀,突然面色一变,放轻脚步隐于树丛之后。 下一个瞬间,江言的身影在宋枫旁边出现,扶住他几欲栽倒的身体。 “宋头领没事吧?” 第375章 衰劫重现 宋枫剧烈喘息,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凶手……是个侏儒……快回……营地!” “侏儒……”江言眼中精芒一闪,“呵呵,原来是他啊!我还以为是血帝尊那厮……害本少侠白白担惊受怕了那么久!” “少侠?”宋枫不明白江言这时候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没事,如果是他的话,事情反而好办了。” “快去营地……”宋枫往北一指,一口气实在接不上来,脸涨得通红。 事实证明他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江言带着他赶到营地的时候,只看到一具被飞刀洞穿咽喉的尸体。 他们终究是来迟了一步。 “十三郎!”宋枫悲呼一声,虎目含泪,跪倒在尸体前。 江言观察着尸体伤处,心里暗暗惊讶,没想到那侏儒还使得一手好飞刀。只是在当初与自己作战的时候,侏儒貌似没有机会使出这一招…… 忽然,他目光一凝,扫过宋枫青白的脸庞,沉声道:“宋头领,你有没有感觉到力量在不断衰弱?” 宋枫抬起头来,起初还有些迷惑,但当他握住拳头,缓缓按在地面上的时候,不由面色大变。 “我的力量!已经跌下五阶了!”他惊骇地叫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一点征兆都没有?” 江言撇了撇嘴角,视线投向远处一颗树巅上。他的情况跟宋枫一样,力量也在逐渐下落,不过他的功力比宋枫深厚得多,此刻还保持着玄罡以上的水准。 “看来他已经知道被我发现,干脆豁出去放大招了。”江言道。 侏儒的神通,最令人头疼的是它的无声无息。哪怕以宋枫这样刀头舐血几十年的好手,对自身情况理应了如指掌,却硬是没察觉到躯体的衰弱。侏儒凭着自己对地形的熟悉和矫健的身法,只要刻意隐匿,就算江言也对他无可奈何。 江言盘算了一下,照现在这样力量下降的趋势,大概还有半个时辰,自己的修为就得跌到「玄罡」以下了。乍一看,时间还挺长,但别忘了侏儒的力量也在同步增长。从八阶「金刚」到六阶「搬血」,江言知道自己流逝的力量是多么恐怖的一个数字。或许只需半盏茶的时间,侏儒就可以突破「玄罡」…… 不,连半盏茶的时间都不需要,因为同时处于领域内的,还有宋枫、叶星魂、杜山等一众武者。 宋枫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物,短暂的惊慌后,便迅速找到了突破点:“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这里!他的神通一定是有范围限制的,只要到了沙漠上,他就没地方藏身了!” “用不着。”江言淡淡地道,“先回我那边吧。” “可是……” “宋兄,我可没有抛弃同伴的习惯。”江言偏头,意有所指。 宋枫像是被这句话所触动,怔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无声地点头。 木屋的门是开着的。 江言与宋枫前后脚走进去。江言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自语道:“算了,没有除掉矮子是我的失误,就当是对你的补偿,做个明白鬼吧……” 宋枫没听懂他的意思,刚要开口问,江言已让过身形,露出屋内的情形。 宋枫呆住了。 并非满墙的蝇头小字、武技图画让他惊讶,也不是那尊眼眶中鬼火幽幽的骷髅。真正让他如雷击般身躯僵硬的对象,是那位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的女武士。 那名本该已经死在沙丘上的女武士! 白飞霜同样瞪大眼睛瞧着他,俏丽的面孔一片苍白。 视线交织,空气好像凝固了,死一般沉寂。 惊诧,迷惑,尴尬,憎恶……最后化为恍悟般的释然。 这一对男女间的旧情与旧怨,在这方小小的空间中,触碰,交汇,激荡,扩散。这一回,再没有叶星魂或者杜山来阻止他们相见。 “两位好像认识?”江言的突然开口,将这僵局打破。 白飞霜恼恨于他的故作不知,低头不语。宋枫深深看了她几眼,也移开视线,随口道:“嗯,以前见过几面……” 若非江言早知前因后果,恐怕真要被他那种轻松的口吻骗过去了。“那宋兄一定知道她的名字喽?” “当然。”宋枫呵呵笑起来,“如此美丽的姑娘,只要见过一面,宋某就永远忘不了。白姑娘,久违了!” 白飞霜脸色极不自然,微微福了一礼:“见过宋头领。” “自上次一别,宋某对姑娘甚为挂念,姑娘别来无恙否?” “谢宋头领关心,飞霜无恙。不知谢大哥他们……”白飞霜凤眸一瞥,望着宋枫孤单单的人影,后面的话自然也不必问了。 宋枫的脸色顿时无比难看。这女人故意揭他痛处,若非碍于江言在旁,他当场就要发作。 见谈话又陷入僵局,江言悠悠道:“宋头领最近有些不太顺利,白姑娘可以替他开解开解,我去找苏姑娘。”说罢,自顾自地走了。 房间只剩下两人,大眼瞪小眼,各怀鬼胎,哪还有心思说话。 良久,宋枫面上闪过一丝愧色,似有些难以启齿地道:“你……还好吗?” “好。”白飞霜语中含着若有若无的讥讽,“捡回了一条命,没有比这更好的了。” “唉,当时我也是昏了头……” “不用抱歉。当时的情形,你也是别无选择,对吗?” 宋枫长长叹息。 他正要装作不经意地问起白飞霜逃生的经过,但这时江言和苏芸清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杜山。 杜山被绑了一整晚,双腿都麻木了,此时一瘸一拐地扶墙行走,嘴里哎哟叫唤,一双贼眼却贪婪地盯着苏芸清后颈细腻的肌肤猛瞧。 门没关。一缕风穿堂而过,刮动苏芸清的衣衫,杜山趁机伸长了脖子,恨不得把眼珠子都塞到少女衣里面去。 “三丈。”苏芸清伸出三根手指,略侧过身,朝众人道,“只要大家不离开我三丈之外,就无需担心。” 三丈,便是「银白枷锁」的覆盖范围,领域内一切神通失效。 宋枫和白飞霜还是一脸茫然,杜山已经第一个附和:“好!我一定寸步不离苏姑娘!” 江言略微皱眉:“那么洗澡睡觉岂不也是……”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杜山一副豪迈的模样。 苏芸清回头道:“只是要委屈你一下,继续绑着睡吧。” 不啻晴天霹雳,杜山顿时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第376章 侏儒的礼物 在苏芸清的召唤下,杜鹃、希宁、叶星魂陆续从房中走出,来到她附近。 江言也将荧璇唤醒,小妖精本来是坐在江言肩膀上,但看到江言走到苏芸清身旁,她便轻轻哼了一声,从肩上滑下来,一溜烟地跑到了墙角的骷髅身前。 骷髅对这个小东西的到来毫无反应,任由她爬上自己肩膀。荧璇也全然不怕它,看着骷髅阴森狰狞的面孔,反而咯咯地笑出声来。 魁梧与纤巧,丑陋与秀丽,狰狞与柔和,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站在一起,形成了鲜明反差。 江言见到这一幕,心中猜测又验证了几分:荧璇果然是从我意识中孕育出来的么,所以她的灵魂本质与我相似,骷髅就把她当成了我的分身…… “小宁,感觉好些了么?”苏芸清见希宁无精打采的样子,揉了揉她的发梢。 希宁低着头,闷闷地回答:“头还是有点晕。” “那你趴我身上睡会儿吧。” 希宁依言偎在苏芸清怀中,朦胧的双眼慢慢合上,很快陷入沉睡。 苏芸清轻缓抚摸希宁的后背,不疑有他。江言却暗暗地想,希宁只不过昨天在幻境中挨了叶星魂一剑,竟然到现在还没恢复吗?以她的神通修为,不至于衰弱成这样吧…… 叶星魂也似乎还没从尹梦失踪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一副消沉憔悴的神态,独自坐在墙边。 江言的视线最后落到杜鹃脸上。 杜鹃侧身半躺着,脸朝墙,看不清表情,但也是疲惫的姿势。如果说希宁和叶星魂的萎靡还有理由可讲,那杜鹃又是为什么呢?只缘于自己前夜的那一席话? 这三个人的靡态,跟江言昨夜的梦联系起来,不由让他疑心更重。 他决定从杜鹃开始试探。 这时,从屋外传来的一阵桀桀怪笑打断了他的思路。 “桀桀桀……怎么都躲在乌龟壳里?韦大爷为你们精心准备了礼物,都出来看看吧!” 笑声环绕着木屋,一句话的工夫,说话之人已绕屋转了三圈,余音缥缈,难以辨认方位。 不过,屋内所有人都从那尖锐怪异的嗓音中听出来了,发笑者正是那制造出数桩血案的元凶,侏儒韦英! 人们脸色数变,杜山骂了一声,白飞霜悄悄挪步。 “都别乱动!”苏云清沉喝。 众人噤若寒蝉,侏儒的怪笑愈发猖獗。 江言道:“我出去看看。” 他几步走到门口,就闻凄厉的破空声,一道寒光电射而至,杀气慑人。 江言仓促抬手,屈指一弹,一层朦胧的光晕荡漾开来,若一圈圈波纹。寒光正刺中波纹的中心,来势凶猛,竟击穿了「空间扭曲」的防御! 江言第二次弹指,又一道光晕闪现,堪堪将暗器击落。 咔!被弹开的飞刀仍保留着极大的动能,连柄没入土地中,只余一个小洞。 江言见此情景,便可以确认,侏儒的力量已经达到了玄罡级别! 他抬起头,朝树林扫视,口中道:“这就是你所谓的礼物吗?” “嘿嘿,当然不是,真正的大礼还在后头,你等着看就行!”侏儒在树林中不断变换位置,语声诡异。 江言冷冷地道:“你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别急啊,你往前走五步,就能看到了,桀桀桀……” “玩什么鬼把戏?” “怕了吗?姓江的,我还以为你是个人物,原来只有这点胆色……放心吧,不是陷阱,你一定会感到惊喜的……” 江言的视线循着他声音而移动,但侏儒的身法实在太快,丛林中的遮挡物又太过密集,根本摸不准对方具体位置。 江言冷声道:“你若有点诚意,就应该把礼物亲自送到我手里。” “哈哈哈……”侏儒狂笑,“你当我傻吗?你现在还保留着七八阶的力量,老子要是过去岂不是给你送菜?有胆量的话,自己来看吧!” 江言略一沉吟,往前迈出五步。他戒备地观望四周,并没发现什么陷阱,便道:“礼物呢?” “抬头!” 此话传来,江言立即找准了侏儒的位置——他站在几丈外一棵参天大树的顶端。 透过枝叶的缝隙,江言能够看清侏儒脸上扭曲的笑意。他却没有轻举妄动,因为侏儒左右两旁的树枝上,分别绑着两个人。 是尹梦,和一名猎手! 江言视线只在尹梦身上停留了一下,就立即移开。 尹梦被绑在枝杈上,脑袋歪向一边,脸上挂着泪水,仿佛已经晕厥过去。 另一名猎手看上去受了很重的伤,上下到处都是血迹,神情也颇为委顿。 “如何,没让你失望吧?”侏儒双臂抱胸,两只手各握着一柄飞刀,交叉对准了两名人质,在树上猖狂地大笑。 “的确是不错的礼物。”江言的神色却颇为冷淡,“不过,你打算怎么把他们送给我呢?” “最好的办法,就是你在自己胸口捅一刀,我马上就把他们送到你面前。” 江言淡淡地笑起来:“侏儒兄,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吗?” “你不是。”韦英笃定地用手指敲了敲刀柄,“所以我们只好找个次一点的办法……” “请讲。” “你回屋里去,换一个人过来,我会给他一次救人的机会。” 江言不动声色:“怎么说?” “你的人走过来的时候,我会从树上下来,与他公平交战。只要他打倒我,就能把人救走了!” “侏儒兄,看来你还是那么自信啊!” 韦英冷哼,语气转厉:“但你要记住,那两个人背后都插着一把飞刀,系在另一根绳子上,一直连到树底下。如果让我发现你从屋里出来,我就马上割断绳子,你就只能给他们收尸了!” 江言的眼睛半眯起来:“侏儒兄思考缜密,在下佩服。” “你没有意见的话,就赶紧回去叫人吧!” 江言深深望了他一眼,扭头走回屋内。 屋内之人已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苏芸清一振衣袖,冷笑道:“看来他是想把我们一个一个杀光啊!算盘打得挺精的,只不过……哼哼!” 侏儒这回恐怕要踢到铁板。 无论侏儒还是白飞霜,都没料到木屋里除了江言外,还有另一名玄罡高手的存在。 当初苏芸清身负重伤,昏迷不醒,被侏儒一招就制住,所以侏儒从未将她放在心上。 侏儒绝不会想到,苏芸清是一个何等可怕的怪胎,不仅在武力上完胜他,更能将他的神通都完全克制住! “小心一点,他已经是玄罡。”江言提醒道。 “玄罡?呵!”苏芸清嘴角勾起一个不屑的弧度,走出木屋。 第377章 致命错误 韦英正盯着门口的动静,看到一名娇俏的少女迤迤然走出来,眼前为之一亮。 不过他也是个谨慎的人,右手捏了一把飞刀,运上六成功力,朝苏芸清肩膀射来。 “嗖——”寒光骤现。 苏芸清面容凝重,装作吃力的样子,屈膝沉肩,堪堪将飞刀避开。 韦英看在眼里,对这少女的身手有了个大概的估计——这丫头或许比那宋枫还强上几分,难怪敢一个人出来挑战。 可惜呀,比起本大爷,她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待会儿倒是可以一亲芳泽,嘿嘿…… 由于苏芸清离开,韦英感觉到自己力量又在缓慢增长,他以为木屋布下了隔绝神通的特殊法阵,而自己吸取的力量是来源于眼前这个少女。似乎一切都在顺利地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只要把这些人的体力一个一个吸干,最终一定能拥有与江言一战的力量!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甚至可以暂且忍耐住邪欲,压制自己一部分的力量,装作势均力敌的样子,来给屋里面的那些胆小鬼一点希望。 反正,时间拖得越久,对他越是有利。 “小姑娘身手挺灵活的嘛,竟然能躲开我的无影飞刀!”韦英对着逐渐走近的苏芸清称赞一句,又哼笑道,“不过你怎么第一个就出来了?其他男人呢,都缩卵了吗?” 苏芸清内心冷笑。什么“无影飞刀”,如果不是怕把侏儒吓跑,她早就一掌把那飞刀倒劈回去了。 她仰头望着树巅上装模作样的矮小身影,淡淡地道:“你瞧不起女人?” 韦英嘿嘿笑道:“那倒也不是,只不过觉得奇怪罢了。我以为第一个出来的会是那个姓叶的小子呢,我刚刚跟他娘子行了周公之礼,难道他一点都不在乎吗?桀桀桀……” 他肆无忌惮地狂笑起来,尖利的笑声像有人用手指甲在岩石上抠来抠去,别提多刺耳了。 木屋中,江言转头看了叶星魂一眼,担心他忍不住冲出去拼命。 然而江言多虑了,叶星魂眼神空洞,表情一片茫然,好像完全听不到外面在说什么。 ‘他不会是气过了头,神志不清了吧?’江言觉得叶星魂这样子怎么看都诡异。 苏芸清冷冷地道:“丑矮子,你能不笑吗!” 韦英一怔:“我笑怎么了?” 他缓气发问,刺耳的笑声总算止住,木屋里一大半人都松了口气。 “你知不知道自己笑得有多难听?” “是吗,我还以为我笑得很好听呢……要不然,我换一种笑法试试?” “就你这破嗓门,怎么笑都让人活受罪!废话少说,有种就赶紧放马过来!” “好吧好吧,本来还想跟小姑娘你交流一下感情,既然你这么心急,那我就满足你……”说话间,侏儒身子缓缓降落。 苏芸清见侏儒身子还贴着树桩,便朝他勾了勾中指:“过来!” “诶,来啦!”韦英嘴里喊得亲热,实际上只往前走了两步。 苏芸清皱了皱眉,又招手:“再过来点!” 韦英却摇头:“不了,再过去的话,姓江的要跑出来了。” “你就这么怕他?”苏芸清故意露出明显的轻蔑。 “哼哼,老子这叫谨慎。” “算了,你这么没种,我还是自己过去吧!”苏芸清叹息着,往前迈步。 侏儒面上明显浮现一层怒气,但也不再出声,只是阴恻恻地一笑,等着苏芸清靠近。 三丈,两丈,一丈。 苏芸清站定,右拳缓缓抬起,旋转着对准角度。那仪态优雅娴静,如同在镜前梳绾青丝。 侏儒本来眯着眼睛欣赏,只觉得这只纤瘦的拳头真是细嫩白净,好像透明得见骨,让他身体升起了一团火焰。 他心里盘算,先不用神通,与这女娃周旋一会儿,多跟她玩一玩…… 苏芸清倏然挥拳。 当那一拳倏然挥出的时候,哪还有半分娴静! 袭面的风压将侏儒震醒,他惊惶的眼瞳中倒映出不断扩大的拳影。他这时候才终于知道了,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何等可怕的对手! ‘好强!’连观战的宋枫、白飞霜等人,都不禁为之动容。 那简单明了的一拳,如同带起了一个漩涡,吸纳雷霆龙卷、风啸雨击。仅是挟起的劲风,就将附近的枝叶催裂,粉碎零落,如同下了一场叶雨。 侏儒匆忙架起双臂格挡。他周身浮现一层毫光,这便是他的罡气护罩。 可惜,玄罡与玄罡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侏儒只不过凭着神通吸取了他人力量,短时间内勉强达到了玄罡的‘量’,但‘质’却远无法与眼前的苏芸清相提并论。更何况,两者掌握的武技,绝对不是同一水平线上的! 毕竟,一个是由百家二三流武功东拼西凑而成,而另一个则是雄踞众生之上的庞大家族仗以矗立千年不倒的无上绝学! “吼——”虚空雷震,恶虎含浑。 风雨飘摇。 “咔”的骨折声,侏儒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他好像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视线一阵恍惚。 ‘这是……「祭道龙皇拳」?’ 顾不得自己伤势,侏儒拼命睁大眼睛,想要看清苏芸清接踵而至的一拳。 那种渴望而炽热的眼神,就像在茫茫无际的沙漠里看到了一泓清泉,在寒冷冬夜里窥见了一簇火焰。 拳风贴面之时,他终于看清了力量的走势,但却完全来不及躲避了。 唯有用双臂架桥硬挡! “砰!”矮小的身子再飞出去,撞在树干上。 未及落地,苏芸清已疾步赶上来,右掌斜切,带起一串残影,仿佛同一时间朝侏儒眉心、咽喉、心脏三处要害拍来。 ‘「落花掌」?’ 侏儒七窍涌血,眼神却闪闪发亮,沾满血污的丑陋面孔上竟露出扭曲的笑容。 他不闪不避,左手握拳轰出,朴实无华,直击苏芸清胸膛。 ‘想跟我同归于尽?’苏芸清眼中闪过残酷的嘲弄,右肘一抖,掌影在半途变向,尽数拍打在侏儒伸过来的左臂上。 “砰砰砰!”三声闷响,那条手臂顿时弯折成了四截,以一种触目惊心的角度往外扭曲。 但与此同时,苏芸清却陡然觉得胸口一阵莫名的刺痛,本想取向侏儒咽喉的手掌却无以为继,眼睁睁看他蹲身一滑,滴溜溜滚到了另一侧。 怎么回事?苏芸清心头震惊,亦听到背后风声,忙侧身避开。只是在运力之时,胸口又是一闷,如同针扎般难以忍受。 “呼,呼……”连喘两口气,呼吸中好像带上了丝丝腥甜的味道。 身后的阴厉笑声响起来:“小娘皮有两下子,但也乖乖给我躺下吧!” 侏儒发声的时候,也在忍受着左臂折断的痛苦,那抽气声与他的尖锐嗓音混在一处,无疑如噩梦般阴森恐怖。 第378章 侏儒遗言 苏芸清仓促转身,正看到抓到面前的一只枯瘦手掌。 她抬掌相迎。 看着两掌即将接触,侏儒面上浮起得意的诡笑。 拼力气,他不是苏芸清的对手,招式上更远远不及,更何况左臂已废。只剩下一只右手,他是哪里来的自信与苏芸清硬拼? 苏芸清的柳叶眉微微竖起来,在两股掌劲交击的时候,旋又舒展。 七阶对七阶! 力量强度勉强处于同一水平,但对方的真元斑驳不纯,在苏芸清面前就像松散的沙土,一击就溃! 侏儒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一回,他明明已经发动了「返老还童」神通,为何……为何这死丫头一点事都没有? 她不应该变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吗? 侏儒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却不明白这个错误是如何发生的,并且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 矮瘦的身躯被震得几乎迸裂,腾云驾雾般飞起,又重重砸落在地上。 几息的沉寂。 沉重的伤势,好像抽空了浑身力气,眼皮都快睁不开。 好冷…… 好痛…… 有危险在靠近…… 蓦地,意识又回归躯壳。侏儒一个激灵翻身而起,猛地摆头,让视线恢复清晰,眼幕中映出江言尽在咫尺的面孔。 那面孔冷漠,厌恶,却又带着丝丝怜悯。 江言身后,是宋枫,白飞霜,叶星魂等人。他们那种眼神,亦把自己当成了死人一般。 ‘糟糕,怎么被他靠得这么近?’ 侏儒身躯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不要慌,不要慌……’他叮嘱自己,‘尽量拖延时间,这么近的距离,这小子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往我身上传来,只要再给我两个弹指的时间……’ 这般想着,他勉强咧嘴一笑,向江言道:“你又赢了。” 说话间,胸口刺痛难忍,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嘴角又漏出不少鲜血。 江言摇摇头:“这一次不算我赢的。” “你是在嘲笑我吗,连跟你决战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个娘们儿打败。”侏儒抹了抹嘴边血迹,眼神怨毒地盯着他,“想不到我又一次栽到了女人手里……” 江言没有在意他的表情,视线上移,望着苏芸清爬上树,为尹梦和另一名猎手解开绳索。 “你的武学天赋是我生平所仅见,若非心术不正,以后未尝不能成为一代宗师。可惜,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无法回头……最后还想说点什么吗?” 听见这种问话,其他人只道是对将死之人的怜悯,白飞霜心里却打了个突。她右手按在刀柄上,五指不自觉地攥紧。 她想过侏儒会败,但没料到他会败得这么快,这么惨。江言还不曾出手,侏儒就已经败在了苏芸清拳下,这情景连一点逃生的机会都看不到。 “哈哈哈哈……”惨笑声中,侏儒的眼神似乎朝白飞霜飘来。 白飞霜手掌汗津津的,低头,目光闪烁。 “你的同伙在哪?”宋枫暴喝。 白飞霜一颗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里。如果侏儒临死前把她供出来,那就全完了。 恍惚间,空气流动的速度仿佛也缓慢了下来。 侏儒声嘶嗓哑,却在这时候发出咆哮:“你们以为——” 你们以为这样就算把我打败了吗?简直天真得可笑!老子只是一直在等待机会啊,蠢材们! 侏儒身形一展,往后大跨一步,如风般退却。 ‘江言,你的力量已经跌到了七阶之下,敢追过来的话,老子不介意顺手干掉你!’ 侏儒的速度快得如同拉满了的弓弦,一闪,即逝—— 然而即逝未逝。 另一条人影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紧接着,整个空间都似向内塌陷,如同翻腾着的滔滔江水,浑浊,扭曲,里面的情形再也看不真切。 连那惨叫声都被分解折叠了无数次,传到人们耳中时,犹如相隔千万里之外。 须臾,风波平静,水面恢复清澈。 人们看到里面的惨状时,纷纷倒抽冷气。 除了脑袋之外,侏儒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地方。血肉一块块翻卷过来,白骨断茬刺出,整个人几乎不成人形。 不可能活下来了。 白飞霜的心脏狠狠揪扯了一下。不知为何,此刻她没有半点放下重担的轻松,反而充斥着莫名的哀伤。更何况,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只要等尹梦醒来,她与侏儒勾结的事情就会彻底败露! 江言站在血泊边缘,冷眼瞧着侏儒,淡淡地道:“既然拥有从头来过的机会,说明上苍还是眷顾你的。为何你……偏偏不懂珍惜呢?” “咯……”侏儒嘴唇动了动,已经无法说出有意义的言语。 江言从那嘴唇蠕动的形状,勉强辨别出他最后的遗言:‘我韦英……请替我杀掉丁纶……’ “我可没答应要为你做这种事。”江言无奈地叹息。 侏儒嘴角抽动,却扯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因为在他逐渐朦胧的视线里,站在人群后的白飞霜隐秘地点了一下头。 花开生两面,人生佛魔间。 妖魔眼珠子里的,阴毒、诡谲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灰暗的浑浊。生命的气息已离他而去,但他的面容,却前所未有的安详,平和。 或许他终于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因为在最后一刻,有人为他送行。 白飞霜强忍眼泪,心脏一阵一阵地悸动。 “可恶,没挖出他的同伙!”宋枫不忿地一掌拍在树干上。 “应该已经没有同伙了。”江言道。在他印象中,侏儒就是最后的漏网之鱼。 “我一定要仔细地搜一搜!”宋枫眼中满是不甘。 白飞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这时听见上空衣袂振动,苏芸清抱着两个人飞落下来。 白飞霜和宋枫赶紧迎上去,本该上前的叶星魂反而呆立在后方没动。 苏芸清有些奇怪地瞥了叶星魂一眼,也没多想,把尹梦让给白飞霜,猎手丢给宋枫。然后她看了看侏儒的尸体,瘪嘴道:“死了?我本来还想把他带回圣城去呢!” “你想让林姑娘恢复小时候的样子?”江言轻易猜中了她的心思。 苏芸清嘿嘿笑了两声,道:“死了就算啦,赶紧挖个坑埋了吧,不然会发臭的。” “是啊,好臭,赶紧埋了!苏姑娘,咱们还是快进屋吧……”杜山故作姿态地捂着鼻子,伸手去拉苏芸清的衣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扫了一眼周围,干笑道,“你们都看着我干嘛?我脸上长花了?” 苏芸清道:“老杜啊,你看挖坑这种极度考验一个男人耐力的活儿,是不是由你来做比较好?” “我?”杜山几乎跳起来,“凭什么要我干,你看看姓叶的成天游手好闲……” “叶兄弟这两天受到的刺激比较大,还是让他安心休养吧!” 第379章 幽冥同类 人们吵嚷时,白飞霜警惕地观察周围,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杜山和尸体上时,她搀扶着尹梦后背的左手袖口滑落一根银针,毫无声息地刺入尹梦肌肤。 昏迷中的尹梦也感受到痛苦,眉毛蹙得更紧了,嘴唇颜色愈显苍白。 白飞霜飞快地抽回银针,暗暗地道:“对不起了,尹姑娘,你还是迟两天再醒比较好,至少还能留住一条性命……” 她悄悄打量四周,见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便轻咳一声,启唇道:“还是我去吧!” 所有人愣了一下,纷纷朝她望来。 白飞霜低头看着侏儒的尸体,小声道:“这个矮子玷污了我的清白,所以还是让我去埋他吧……” 人们这才露出了然的神情,这位可怜的女子一定会对侏儒的尸体做点什么,那就由她去吧。 但刚才还拼命喊着“打死不去”的杜山的态度却截然转变,回过头笑嘻嘻地道:“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姑娘家一个人干呢,走,我陪你去!” 白飞霜淡淡地道:“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行。” “不行不行,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孩子干体力活,我的良心一定会受到谴责的!” “那你闭上眼睛吧。” “但我听到声音就忍不住会心疼……” “那你塞住耳朵。” 两人争执时,江言一行人已经回到屋中,白飞霜怀里的尹梦也被苏芸清带走。空地上只剩下一男一女一具尸体,杜山的态度也愈发肆无忌惮了:“白姑娘,你何必这么固执呢!你看,今天天气这么好,时辰也这么吉利,等会儿挖完坑埋了人之后,咱们说不定可以在坟头探索一下生命的奥秘,万一有生命的结晶在死亡的终点诞生出来,那不是更加美妙的复仇吗?” “……”白飞霜眼眸里浮现丝丝杀意,“杜少侠,请自重。” “哈哈,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但我是绝不忍心看到女孩子去干重活儿的……” 面对这块怎么也撵不走的牛皮糖,白飞霜无奈地叹了口气。 “既然这样,那就一起去吧。” “哈!就等你这句话了。慢点慢点,尸体交给我来扛!” ………… 碧水荡漾,寒烟凄迷,晨雾凄迷。 一男一女立在水边,望着远处一圈圈散开的波纹,似乎有些痴了。 “在想什么?”俊秀男子开口。 女子沉默。 女子一身白衣,俏立在晨光雾影之中,人似要凌波飞去。 良久,她喃喃道:“毫无知觉地死去,会不会太便宜他了?” 男子微笑:“你还想折磨他?” 女子声寒:“最起码,也要将他分筋错骨,把他的皮肉一点一点地撕下来。” “那只不过是肉体上的痛苦,咬咬牙就过去了。” “所以还有更妙的。” “哦,说来听听?” 女子却摇头:“既然无法实现,不说也罢!” “你故意吊我的胃口……” 风吹,柳舞。 人毕竟并未被风吹走,雾却已随风飘来。 女子拿出了白玉小瓶。 男子道:“不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最多再等三五天,尊者就会赶来。正好黑剑圣不在,暗红沙丘防御空虚,咱们趁机端了他老巢……” 女子冷冷地道:“我对黑剑圣没兴趣。我只要姓江的!” 说话时,她咬牙切齿,神情可怖。 男子叹息一声,不再劝她。 女子小心缓慢地揭开瓶塞。即使复仇之火炽烈,饮血之意迫切,她也知道这瓶中剧毒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不仅沾不得,连闻也闻不得。 瓶塞只开一线,淡淡的烟气升腾起来,空气中多了一股火辣辣的味道。 这时男子突然探出一只手,闪电般将瓶塞合上。 “你——”乾达婆大怒。 平等王手指一抬,指向水面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只湛蓝色蝴蝶,轻声道:“退!” 乾达婆怒色顿收,视线凝注在那只蝴蝶身上。 蝴蝶在虚空中拍打翅膀,留下淡淡残影,蓝色翅膀如一团静静燃烧的火焰,似缓实疾地朝两人这边撞来。 幽冥蝶! 被同类血液吸引过来的恐怖毒物! 乾达婆刚要抬手,就被平等王死死拽住,两人身形风一般往后疾退。 乾达婆顿悟。她的「虚空弦音」威势极大,如果在这时候出手,灵力波动必定会被江言察觉! 两名玄罡高手,被一只小小的蝴蝶追得到处乱跑,由荆棘丛窜上树,又从树梢潜入水底,蝴蝶仍不肯罢休。直到逃出了沙漠三里,在漫天风沙的侵袭中,乾达婆才看见那蝴蝶示威般在空中转了三圈,扬长而去。 日头被阴云遮掩。 杜山在喘息。 挖坑埋人这种体力活,本就不是一个走轻敏路线的小贼所擅长的。擦了擦面颊的汗珠,他开始怀疑,自己这一趟是不是来错了。现在就算白姑娘愿意躺在地上,他也未必还有那个力气扑上去…… 好不容易掩上最后一掊土,用脚踩石,体力消耗大半的小贼,累得直伸舌头,看向白飞霜的眼神已经没有原先那么热切了。 白飞霜一直在旁边看着。她所谓的残酷场面,也只是从尸体割下了一块肉,用小金匣装好,然后在坟头洒下了一抔土。 “看来你并没有自己说的那么恨他。”杜山突然笑起来。 白飞霜略带惊异地瞥了他一眼。 “据我多年来的浪子经验,你跟他之间一定有种爱恨交加的情愫。”杜山的大拇指在自己鼻尖上一点,笑容说不出的猥琐,“因为这种事情已经在我身上发生过很多次了。” 白飞霜沉默。 “想不到这矮子瘦瘦小小,居然还有这种本事,让你记得他的好。不过你不用担心,现在有个更厉害的男人站在你面前,我敢保证,只要你跟我睡过一次,就能很快忘掉他……” 白飞霜还是不说话。 杜山觉得甚是无趣,挥了挥手:“算啦,我不喜欢勉强女孩子。正好肚子有点饿了,回去吧!” 他在坟头重重踩了一脚,刚转过身,却听白飞霜轻细的嗓音响起:“你出了一身汗,不去洗一洗吗?” 杜山回首,挤了挤眼睛:“你也晒了一上午,一起去洗呗?” 白飞霜迟疑片刻,微微点头。 杜山脸上顿时浮现出惊喜的笑容。 第380章 五步断肠 “轰!” 木屋战栗。 宋枫望着最内侧房间的房门,不由与柳千相视苦笑。 如果不是亲眼见证了侏儒伏诛的场面,他们都不会相信,那一男一女会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但事实上,江言和苏芸清并没有做他们以为两人应该做的事情,他们只是在切磋武技。 祭道龙皇第四诀,「撼天地」。 连罡气都无法防御,一击必杀的强悍招式! 无论施展这一拳,还是招架这一拳,都得耗费相当大的代价。更何况两人的过招方式是以拳对拳。 所以两人都已气喘吁吁,所以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荧璇坐在床头,瞪眼看着激斗一男一女,鼓着腮帮子生闷气。 喘息片刻,江言沉腰洗肩,提一口气,右臂血气灌注,散发出殷红寒晕,朝苏芸清当胸击去。 这一拳的力道,就算没有一万斤,至少也有八千斤。 苏芸清满面潮红,发丝被汗水湿透,却毫不退却,抡拳相迎。 苏芸清深得龙拳精要,她的拳头不止一万斤! 两拳若撞到一起,这座木屋至少又得折寿三年。却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咕咚”一声,似有重物坠地。紧接着响起宋枫的惊呼。“小柳,你怎么了……”似乎发生了很奇怪的事情,他的嗓音也变得跟平日不一样。 江言和苏芸清自然无心再打下去,但「撼天地」能发不能收,两人的拳锋便各自往左偏了几分,轻擦而过。好像是友好又默契地打了个招呼。 这情景落入荧璇眼中,她小嘴撅得愈发高了。 江言已经奔出门,很快又停住。眼前的一幕令他震惊。 地上躺着的那个人,从衣物来看是柳千,但头脸已经因为肿胀而变形,完全看不出原来模样。 以前江言见过的那个柳千,虽然长得不怎么俊俏,但也是个五官刚硬的英伟男子。而躺在地上的这个柳千,身体蜷缩成一团,看上去不足五尺,那张脸比起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还难看。 柳千已经没了呼吸。 但他还算是幸运的。因为旧伤未愈,他的抵抗力甚为弱小,从倒地到死亡只是短暂的一眨眼时间。 而宋枫就不同了。 他半躺在地上,四肢痉挛,一张面庞已变成了紫酱色,仍在顽强地呼吸。 他眼里又是惊,又是怒,望着江言,手指颤抖地指向水囊:“五……五步断肠……”他一张口,血就从嘴角流下。 “五步断肠散?”苏芸清接口。 宋枫吃力地点头,又强撑道:“下毒的……是白……白……” 一连说了三个“白”,都无法继续下去。 苏芸清急道:“是白飞霜?可她不是跟杜山一起去埋尸体了吗?” 宋枫半身猛地一仰,口张开,并未回答苏芸清。他拼命喘气,断断续续地道:“水……灵珠……” 他全身都忽然起了一阵剧烈的颤抖,嘶声怪叫一声,整个身子往上拔起来,右手前伸,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在半空一下抽搐,急坠落地,叭一声重重摔倒,身子倒翻,像虾米一样弓起来。 毒气已攻心,他再支撑不住,整张脸变成紫黑色,五孔血涌,身子也像泄了气一样缩水。 就在江言两人的眼皮子底下,一个七尺昂藏大汉蜷曲成比侏儒还小的肉团,一张脸也辨不出原来模样。他无疑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前后也不过片刻,一个接近玄罡的高手已经毒发身亡。 好厉害的毒药! 江言苏芸清立时都怔在当场。 良久,才出声。 “水囊里下了毒?” “可能不止……也许下在河里。” “这么说,所有的水都碰不得?” “很有可能。” 两人都心有余悸。 若非他们在房里专心练功,只要不小心喝了一口水,宋枫现在的下场就是他们的榜样。 玄罡之气能抵御刀剑金铁,却未必防得住攻心之毒。 同样幸运的还有希宁、杜鹃、叶星魂三人,他们躲在屋里闷头大睡,也幸免于难。 又是好一阵沉默,苏芸清垂目看着两名猎手的尸体,忽然拿起挂在墙上的一个水囊,迈步朝外走去。 江言跟在她后面,见她三步并作两步出了树林,迎头撞上一头慢悠悠踱过来的黄豹。 黄豹大抵已经吃饱,看起来甚是悠哉地散步晒太阳,但它一见到苏芸清两人,便停下来做出戒备的姿态,前爪刨地,喉咙里发出威慑的低吼。 “畜生,过来!”苏芸清大步上前。 她虽没有显露气势,那黄豹已看出这厮绝不好惹,喉咙里的低吼转为呜鸣,身子往后缩去。待苏芸清快走到近处时,它怪叫一声,调头就跑。 “哪里走!”苏芸清箭步赶上,一手按住黄豹后颈,另一只手照着脑袋就是一拳。只听砰的闷响,黄豹健壮的身躯被砸得一个趔趄,晕头晕脑地被苏芸清骑上来,然后感觉嘴里湿湿凉凉的,一只水囊塞到它嘴里,使劲往它嗓子眼里灌水。 黄豹被灌得咳嗽不止,但也惊醒过来,嘴里呜嗷连连,四爪拼命挣扎,刨起草茎花叶无数,更在地上留下了深刻的刮痕。 苏芸清将水囊一丢,被黄豹掀得上下颠簸,连扶着的那颗小树都被生生折断。她只得朝江言叫道:“快来帮忙!” 江言上前,又一双力逾千斤的手臂拖住黄豹后腿,将它后半身提得离地半尺。而它前爪又被苏芸清按住,终于挣扎不得。 想到自己一头小小的妖兽竟被两名玄罡高手联合欺负,它棕褐色眼瞳里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苏芸清在黄豹身上骑稳,见这畜生喝了水仍似乎颇有活力的样子,疑惑地道:“这个水囊里没毒?” 江言同样也在思考。那下毒者莫非不是把毒下在水里,而是对水囊涂毒?但宋枫的水囊一向随身携带,谁有机会下毒? 他摇了摇头,道:“那种毒素可能对妖兽无效。” 又待了片刻,见黄豹依然是很有活力的样子,江言道:“走吧。” 他松开了握着黄豹后腿的双手。黄豹猛地一纵身,几乎把苏芸清掀飞下来。幸好她反应迅速,半空在黄豹后背拍了一掌,翻身之后堪堪落地站稳。她恼火地瞪着江言:“小子,你故意的是不是?” 江言刚要回答,忽然脸色一变。他的视线越过苏芸清肩头,看见那只黄豹奔出几步之后,好像撞上了什么无形的东西,一头栽倒。 苏芸清同时听见背后声响,转身掠过去。 黄豹倒在草地上,浑身抽搐不止,痛苦地哀叫着,四肢都蜷缩起来,庞大的身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它身上的华丽皮毛也像被毒液腐蚀一般,光泽迅速黯淡。几个呼吸之后,它就再无动静,一双眼瞳瞪得老大,残留着对这片青草地和阳光的眷恋不舍。 江言和苏芸清对视一眼,轻声道:“它跑了五步。” “五步断肠。”苏芸清缓缓念出四个字,忽然转身就走。 “你去哪?”江言在后面问。 “去找白飞霜。” “你相信宋枫说的?他特别恨白姑娘,所以把账都算到她头上。下毒的更有可能是浮屠教的杂种……” “浮屠教?”苏芸清疑惑地回头看了一下,她还不知道江言遭遇浮屠教杀手之事。“不管怎样,我都要去问她几句话。” “我跟你一起去。” “怎么,怕我伤着她?”苏芸清脚步一顿,“你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 “你想多了!” 第381章 流毒无穷 这时,突然从后方传来荧璇娇柔的声音:“苏姑娘,等等!” 两人同时停下来,苏芸清回头奇怪地道:“找我?” 江言道:“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荧璇似乎跑得很急,气喘吁吁的样子。她在五步外站定,理了理微乱的发丝和嫩叶衣衫,郑重地道:“我有话想单独跟苏姑娘说。” “现在?”苏芸清皱了皱眉,“换个时间不行吗?” “就现在。”荧璇重复道。她那副煞有其事的模样,好像不再只是一个小妖精,而是一个女人向另一个女人发起“谈谈”的邀请。 苏芸清似乎明白了什么,眨了眨眼睛,回答:“好。”转向江言道:“你先过去吧,我一会儿再找你。” “嗯。”江言点头,目光在苏芸清和荧璇脸上来回扫了两圈,面带疑色地转身离开。 “好了,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人了,有什么话赶紧说吧!”苏芸清道。 荧璇的视线在苏芸清娇躯上下打量,目光凝注,面孔早已换成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娇声细气地道:“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请你离开他!” ………… 蝴蝶在空中悬浮。 蓝色的双翅轻盈扇动,散发莹光,若虚空中燃烧的一簇火焰。 平等王隔着十丈,悬浮在水面的另一边。 “终于累了吗?”英俊男子嘴角微扬,“若你再执着一点,我就得落荒而逃了……” 他转首望向另一方,掐指算了算,暗忖时间差不多,便挪动脚步,身形化为一抹灰影,从水面上轻快地飘掠而过。水上一圈圈被微风吹起的涟漪,没有因为他的经过而有任何改变。 日西斜。 远方似有一挥白影,在天光中若隐若现,气象淡薄,好似随时都会如落日般沉下。 平等王登萍上岸,来到近处,仍抹不去心头那丝即将远离的错觉。 眼前的这个白衣丽影,或许根本不属于人间。 微风徐来,她的衣衫随之拂摆,飘飘然若欲乘风而去。这不仅仅是错觉,就在平等的注视下,她的清冷气息渐渐变得淡薄,像是要从这现世剥离出去。此刻,牵系着她与这人间的唯一挂念,就是名为江言的男人的死活。 “恭喜菩萨!”平等王微笑,“菩萨心障已去,境界更上一层楼,无漏圆满指日可待!” “还差一点。”乾达婆并未回头。 平等王知道她差的是什么,只有亲眼看到江言命丧黄泉,她才能真正破除执念。 “不会太久。”平等王解下了腰间葫芦,“大仇得报之日,当饮茶庆贺。” “报仇而已,值得什么庆贺!”提到仇恨,乾达婆的声音终于不再那么清冷恬淡,这反而令她多了几分生气。 平等王举目远眺,望着天水交接之处那一层弥漫未散的雾气,举起葫芦,“不管怎么说,看到菩萨即将放下执念,我也是十分高兴的。既然菩萨不喝,这一杯我自己喝了!” 乾达婆不管他,仰头眺望着白云渺渺、日辉荡漾之处,心中无悲无喜,只依稀望见了一个仿若虚幻的身影,在向自己款款微笑。 ‘情深缘浅,路遥马亡。唉……’ 她绝美的面颊蒙上了一层怅惘。 或许抵达「无漏」忘我之境,便能淡去那份深情,也忘掉铭刻在灵魂中的那个身影…… 平等王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声响。 “怎么了?”乾达婆问。 “不知怎的,总感觉肚子有些不舒服,可能是这里的水质比较差劲吧。” 乾达婆牵了牵嘴角,嘲弄道:“不是什么水都可以用来泡茶,沙漠里的水,最多只能解渴。” 平等王却没有附和她。他捂着胸口,皱起眉头,感觉愈发不对劲了。 “这水……”他忽然感觉一阵头昏脑胀,身体无比虚弱,连浮空法力也不能维持,噗通一声,半个身子落入水中。 “喂,你跳下去找死吗,水里有毒!”乾达婆终于转身,拽住他一条胳膊,将他拉到岸边。 平等王惊讶地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裤腿,蓦然顿悟,大叫道:“水里有毒!” “……”乾达婆只觉得眼前这情景无比诡异。水里当然有毒,还是她亲手所下的幽冥蝴蝶之血。 “叮当”一声,平等王的葫芦突然脱手,摔碎在地上。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厉声道:“在你下毒之前,这水里已经有毒!”他的强盛功力,反而成了引诱毒素提前爆发的祸首。 乾达婆怔在当场。 平等王双手抓住胸口,连呼吸都变得很艰难。他涩声道:“以其人之道还……还治其人之身……他早就发现我们……好毒的心肠……” “他知道我们要下毒?”乾达婆不敢相信。 平等王摇头,右手反捏住自己咽喉,一张脸竟已开始发紫。 乾达婆看在眼里,惊道:“你的脸……” 平等王嘶气:“我的脸怎样了?” “紫……紫黑色。” 平等王面色惨变,艰涩道:“好厉害的毒……我的十二成玄功也很难抵御……你快走!” 乾达婆终于醒悟过来,连忙将他扛起:“走,我们快走!” 平等王却猛力挣脱她手腕:“两个人走不掉,他一定就在附近,你自己走!” “可是你……” “我争取时间!”平等王艰难地摆出了盘膝打坐的姿势,但两只手却不住发颤,怎么都捏不出手印。 乾达婆怔了一下,一股暖流游过全身,让她更加无法下定决心独自逃命——这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家伙竟然宁愿丧命也要为我断后,他脑子也被毒傻了吗…… 她的语气也有几分颤抖了:“你先运功驱毒,我守着你,姓江的未必敢过来!” “愚蠢!”平等王拼尽最后力量吼道,“你想要两个人一起死在这儿吗?还是说,你已经忘了紧那罗?” 紧那罗三个字令乾达婆胸口一震,眼前的场景更令她心头绞痛。但她已经恢复了理智,语声中带着几分哽咽道:“你还有什么心愿?” “替我……照顾少鸿……”说话间,平等王的脸最少紫了一倍,七窍也有紫黑色的血液流出。 这种荒谬的要求,乾达婆本绝不可能答应。但在此刻,她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好!” 说罢,她最后看了平等王一眼,转过身,足尖一点,窈窕的身影没入水光之后。 平等王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竟挤出一丝笑容,喃喃地道:“疯女人,这条艰难的路,我们都不希望你走下去的,徐少鸿才是你最好的归宿……” 这无比虚弱的语声,本应传不过五尺,出口之后就该消散在风中,然而乾达婆已行到数十丈之外的身影,却因此而顿了一下,足尖在水面留下一道极浅极淡的半透明痕迹。随即,她继续踏水而行,转瞬消失在绿洲之外。 了却后顾之忧,平等王的双掌终于合十,口诵真言,惨淡的面容竟浮现一层庄严宝光,周围无数蝌蚪大小的金色梵文旋绕飞舞,将缠绕周身的那层黑气压制得几不可见。 五步断肠,对于凡人来说是封喉之毒。然而浮屠教众信奉佛主,自有驱灾免厄、自在极乐之法门。只要多给平等王一点时间,凭他自己的法力,也足以将这猛毒一点一点祛出体外。 可惜老天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第382章 亡魂替死 在丛林中穿行、本欲赶往白飞霜所在之处的江言,感受到远处那一抹熟悉的灵力波动,厌恶地皱了一下眉头。 “浮屠教的恶狗,阴魂不散?” 江言当即改换方向,脚下轻滑,穿林踏叶,无声无息地朝那佛咒震荡之处逼近。 很快,他就看见了独自一人端坐在水边的平等王。 平等王徐徐诵咒,面上残留血迹,神情却一片祥和,如坐莲台。对于江言的靠近,他似乎一无所觉。 ‘陷阱?’江言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乾达婆与平等王形影不离,平等王独坐在此,乾达婆莫非埋伏在暗处? 不过,就算是陷阱又如何,以自己如今的实力,就算他们两个一齐过来,自己也能将他们一拳一个轰碎。 抱着强大的自信,江言还是决定谨慎行事,悄悄绕了一圈,从平等王背后欺近。 七步时,平等王突然出声。 “你来了。” 嗓音中正、平和,并非从他口中说出,而是以玄妙的法门直通江言内心。 既然已被发现,江言索性直接抬起拳头。“不错,你居然能在七步之外发现我。” “如果再让你多走一步,我就没有说话的机会了。”伴随着飘飘渺渺的佛咒梵唱,平等王轻声叹息,“将死之人,总能多看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呢?”江言视线搜寻周边,并未发现任何隐匿的形迹。 “如若有缘,你自然能够见她。” “贼秃故弄玄虚的本事又有长进。”江言哼笑,“那么今日之后,你猜你自己跟她还有缘无缘?” 平等王语气黯淡地道:“大概是无缘了。” “原来你已料到自己的下场。” “我的这个下场,并不难猜。”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无话可说。” “放得下?” “生何欢,死何憾。” “既然无憾,何不自我了断?” 平等王苦笑:“就算你不来,我亦离死不远。” “看来我来得刚巧。” “应该说,真不巧。”平等王又笑,笑得很神秘,“你来了,正好一起上路——” 最后一字出口,平等王人已在半空,好像有一座无形的莲台将他托起,他一手持礼,一手捏印,拇指虚转,口诵佛言:“五浊恶世时,无佛世界,成熟有情……” 极乐咒言的颂唱中,他身后天地之景迅速变化,尽化为一片漆黑深幽之色,仿若打开了幽冥世界的大门,无数鬼哭魔嚎之声恸贯人耳,千万条枯瘦细长漆黑的骨节和手臂从他周身的黑云里探出来,抓向地面上的渺小人影。 暗菩萨,「千魔鬼手」! “看来你还是没有放下。”江言仰头眺望,“我来帮你放下吧。” 他弯下腰身,猛力一踏,身形激射而出,人就若出膛炮弹,挟悍然无匹之气劲冲向那千条鬼手。 他挥出简单直接的一拳,空气都为那股刚猛劲道撕裂,发出凝浊的沉响。 龙皇拳,「乱阴阳」! 如神兵出鞘,摧枯拉朽,千条鬼手皆被那无匹气劲冲折撞裂,阴风阵阵中恶鬼哀嚎,而江言的真身已贯穿黑云,出现在平等王面前,拳势未歇,直击胸膛。 “死了,自然就能放下!” “……”平等王吐气开声,喝出一句晦涩难明的咒语,顿时就见他周身浮现一个丈二来高的虚影,身披袈裟,头戴僧帽,左手执明珠,右手执锡杖,面容威严,分明是传说中的地藏王菩萨形象,朝江言瞠目而视。 江言一拳击去,被地藏王虚影的锡杖架开。 平等王趁机后退,但那虚影却留在原地,被江言赶上又是一拳,哀叫着消散。 江言凝滞半空,看着那虚影消散的景象,皱眉道:“这不是阳神法相,是凡人的冤魂。” 平等王点头:“不错,它已在你拳下灰飞烟灭。” “以它一命,换你一命,真是合算的买卖。” “保命的买卖,就算不合算也要做。”平等王一手单持于胸前,另一手垂于下腹,捏变出玄妙的手印,顿有十余个墨黑阴沉的古篆从他背后浮起,隐隐显出人形。幽冥符文辉映之下,佛咒逐渐低沉,空茫悲切,渺然若幻。 江言冷冷地道:“这些人都是死在你手上?” “除魔卫道,难免沾染鲜血。”平等王喟叹,“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好一个慈悲!你这双慈悲的手底下,葬送了多少冤魂?” 平等王双手合十:“众生皆苦,我佛慈悲!” 江言阴冷一笑:“最多也就十三条命,我让你慈悲十三次!” 话音落下,他跨空冲刺,速度如风如电,仿佛融入了悲沉的黑云中,一瞬间超脱于平等王的感知之外。 平等王惶然抬头,再度恢复对江言的感知之时,江言已经穿越了那片黑云屏障,抬臂抡拳,挟裹滔天杀气,出现在平等王面前。 平等王来不及格挡,却有一个墨黑古篆化作白衣圣洁少女的形象,将他庇佑在内,替他承受了这一拳。 白衣观音,「亡魂替死」! 没有任何气劲相撞的响声,圣洁少女砰然碎散。 江言已连出三拳,一拳快似一拳,如爆竹般脆响——龙皇拳,「破魍魉」! 古篆一个一个出现,化作不同形象,有金刚,有夜叉,有佛陀,先后挡下江言的轰击。 大自在天,「亡魂替死」! 欲界他化自在天,「亡魂替死」! 乐变化天,「亡魂替死」! 睹史多天,「亡魂替死」! …… 平等王身影闪逝,笑在半空:“好身手!” “杀了你才是好身手!” 破空声又起! 拳锋如霹雳! 半空中如九幽冥界之景象,黑焰滚滚,墨漆魔蛟从深渊中探头,张开利齿,朝江言撕咬。 江言避开魔蛟的巨大头颅,身化流星,紧随平等王不舍。 这一蓬拳劲才闪逝,第二蓬拳劲又已炸开,紧接第三蓬,第四蓬…… 八阶「金刚」,挥使到极致,每一拳都有拔山裂地的威能,砸中肉体必死无疑。 而平等王所御使的古篆亡魂,也具有越来越强的力量,从一拳即溃,到能够挨两拳,到三拳…… 夜摩天挨了五拳。 宝生佛挨了七拳。 名闻佛足足挨了十三拳。 第383章 死亡凋零 “增上惭愧,离诸恶法,心无忘失……”诵经声越来越虚弱。 江言一记「撼天地」破开空气,速度超越了俗世中的地风水火,以至于连裂空声音都还没发出,就已重重轰打在楼至佛虚影上。 八阶「金刚」武夫,徒手生撕阳神! “诸天魔王,皆悉惊怖,归依三宝……”诵经声低不可闻。 黑云尽散,平等王坠地。 他盘膝坐在芦苇丛中,背后只剩最后一个符篆,化作一个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模模糊糊,完全只是个影子,不像其他形象那么真切。江言却陡然心惊,一眼认出了男子的身份—— 浮屠教主! 江言本以为自己会愤怒。 他本应该不顾一切地挥拳砸下去,以陨星坠地般的威能,将那浮屠教主所站立的整片芦苇荡轰成粉碎。 对着幻影挥拳,能否稍解怒苦? 事实上,江言的心中却一片冰冷,好像摒除了所有情感,只剩下寒彻心骨的理智。 ‘浮屠教主能挡我几拳?’ 这似乎是个可笑的问题,也是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平等王已经坚持不住了。 “我当然放不下。”他捂着嘴唇,紫黑色的血透过指缝渗漏出来,“人世如此美妙,我为何要放下这些真实好景,去求那虚无飘渺的极乐?” 江言落在平等王身前五步外,冷眼看着他临死前的挣扎。 “佛主说,有一种快乐可以超出过往所有,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值得用一生去等待……”平等王嗤笑,笑中带咳,“这就是所谓极乐。你相信吗?” 江言淡淡地道:“如果只有短短一瞬间,那么体验过极乐之后的日子,岂不是万般难以忍受。” “极乐之后,就是永恒超脱的涅盘。”平等王惨笑,“古往今来诸佛涅盘,活着的人谁也不明白为何「大觉」之后却是「涅盘」。若你放下屠刀,顿悟天地至理,或许也会走到那一步……” “「大觉」之后,明明是「元真」。谁信你们这些秃驴的「涅盘」?” “嘿嘿,你与我一样,都是执念未除,不识真相。唯一的区别,就是你从没有见过佛主。倘若你见过他,就说不出这番话来!” “见过释浮屠又如何?” “佛主是超出你想象的,无法用语言描绘的强大,深远,宏伟,美丽……他的每一句话,都可以让你甘心赴死……他是所有人的救世主,没有谁可以违逆他的意志,他的每一句话都是圣典,不可亵渎……” “真有这么厉害,为何成不了「元真」!”江言冷冷地打断他,“你已经死到临头,难道还想把我发展成释浮屠的信众?” 平等王咳血而笑:“我能跟你说的,也只能是这些了。” 他的四肢开始抽搐,坐相不再庄严。 “好像也是。”江言抬眼远望,日光近暮。 远处似起了一层黄色的风沙。 “时候不早了。” “不早了。”平等王微喟,眼盯着芦苇丛中的一簇野花,右手垂落在地上。 再没有说话。 该上路了。 风仍在吹。 风吹散了血腥味,也吹走了一个凋零的灵魂。 三途苦,死者独行。 ………… “请你离开他!” 苏芸清听到荧璇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短暂的错愕之后,她心头不禁生出啼笑皆非的荒谬感。 “小东西,你跑出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请你立刻,马上,赶紧消失!还有,永远永远莫要企图再拿你那污浊肮脏的肉体,去引诱父亲大人!”荧璇瞪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完,便跳上树梢,以居高临下的态度俯视苏芸清。 苏芸清只觉得好笑,她看了一眼日头,道:“还有呢?” “苏芸清,狐狸精!别摆出这么一副圣洁的嘴脸,你三番五次勾引父亲大人的动作,我全部都看在眼里!” 苏芸清侧过脸来,明眸流灿,唇边笑意微微,清清淡淡地道:“哦?” 荧璇眉眼中透出几分凌厉之色,冷声喝道,“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乖乖滚得远远的,还是死在这里,你自己选吧!” “小东西,你的口气很大呀!” “少说废话,走还是死,你选一个!” 苏芸清嘴角微微牵动,笑如暖阳,眼眸中却透出淡漠之意:“这真是一个难题,我一时间是很难选择啦。不如,等你的父亲大人回来替我选吧?” “你还想使出那些勾人的手段!”荧璇气得浑身发抖,“不可饶恕!不可饶恕……” 苏芸清道:“我和他的事情,轮不到第三人插手。小东西,看你的样子,是想扑过来咬我一口喽?可要当心磕掉了牙……” 她面色忽然一沉。 有好几人的脚步声朝这边走来。 距离不远不近,步伐不轻不重,从四个不同的方向,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是小妖精找来的帮手? 以苏芸清的感官之灵敏,以苏家「听雷」秘技之高妙,居然未能提前察觉。 苏芸清面露惊异之色,问道:“你干扰了我的感知?” 十二丈。 那四名帮手都是靠近到这个距离才被她发现,从脚步的节奏来看,他们并没什么特殊的隐匿之术,而之前她却连一丝风声都没听到。唯一的解释,就是有非常厉害的高手干扰了她的感知。 除了江言和自己,附近哪来这么厉害的高手? 是眼前这个看起来一根手指头就能碾碎的小妖精? 荧璇负手立在枝头,面庞俏丽如同初绽的桃夭,发出幽幽的叹息:“我对你发过慈悲,是你自己将它舍弃。” “喂!喂!小东西,你不会想玩真的吧?”苏芸清左顾右盼,“你从哪里找来的帮手,附近的山猫野狐么?” “你不需要知道。” “你真要跟我打架?我怕一不小心捏死你呀!” “哼哼……咕咕咕……咯咯咯咯……”荧璇用一种怪异的腔调笑起来,“可怜你死到临头,还对我一无所知。而你,你每一次欲擒故纵,用你那污浊肉体来玷污父亲大人眼睛的时候,我都感同身受!苏芸清,你以为区区七阶「玄罡」的力量,就能够所向无敌了吗?” “你……”苏芸清的表情终于变得凝重,“你早就谋算着害我?” 荧璇立在枝头,朝午后的微风伸出细嫩的手掌,体味着清风气息透过指缝的触感,“风在为你哭泣,这些树叶都已经准备好了丧歌……可怜可怜,你还少不经事,就得向这人间说告辞了。” 阳光洒在她娇花般的面容上,有一种妖异的美丽。 苏芸清恍悟,第一次开始认真打量这个花苞似的小小少女。“你跟江言,究竟是……” 话未说完,她已看清前方树下缓缓行来的那人模样,失声道:“小宁!” 第384章 魅灵傀儡 来者正是希宁。 她神情空洞,如同牵线木偶一般,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到苏芸清的左侧方,站定。 苏芸清转头,看见另一人的身形自丛林中显现,再度动容:“小叶——” 叶星魂若僵尸一般走来,持霜寒长剑,剑尖遥指苏芸清心脏。 苏芸清心头直冒寒气,既是感受到了那股今非昔比的森寒剑意,也因为思及这几人的真实状况。原以为他们只是因心力交瘁而萎靡不振,谁想,竟然沦为了那妖精的傀儡…… 她视线右转,果不其然,看见了杜鹃。这位前几日还欢笑活泼的单纯少女,如今瞳孔中一片灰白色的茫然,双手摆出一副奇特的姿势,一团银白色的水光若灵蛇般旋绕她周身游走。 最后的帮手是一名裹在灰黑色斗篷中的高大身影,兜帽下的面孔没有皮肉,只是一具玉白色的头骨,眼眶中鬼火跃动。它手中握着的那柄殷红光晕流转的长剑,给苏芸清带来最大的威慑感。 曾跟随沙丘统治者埋葬千万枯骨的帝血剑,无论握在谁手里,都是最为瞩目的存在。 披斗篷的骷髅走到荧璇所立枝头的正下方,荧璇小小的身子轻轻一跳,正落在骷髅肩头。她瞧着苏芸清,樱唇轻扬,咧开了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 苏芸清眯起了眼睛。 虽没有直接交手,她早就从江言、叶星魂口中了解过对手的实力。这一具无名无姓的骷髅,浑身骨架硬愈精钢,刀枪难伤,更拥有玄罡级别的强横力量,只要帝血剑在手,它就能给自己造成极大的威胁。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骷髅貌似没学过什么招式,剑法直来直去,完全是狂暴拼命的野路子,在双方力量相差不多的情况下,苏芸清有着较大的胜算。 “他们全都被你控制住了?”苏芸清凛然发问。 荧璇像一只狐狸似的咯咯笑了起来:“人家哪有控制他们,只不过帮助他们在梦里实现了愿望,作为报答,他们愿意借给我一点力量而已。” “做梦?是幻术吧!”苏芸清冷冷地道,“你隐藏得好深啊,我们所有人都被你骗过去了!” “别说的这么难听,不是我骗了你们,而是你们骗了自己。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梦,如果能一直长梦不醒,何尝不是一种幸福?”荧璇的笑容显出几分诡异,“苏芸清,你的梦是什么?” 苏芸清看着她的笑容,忽然心神一阵恍惚,眼前的景象变得有些模糊,有一种眩晕之感。 她连忙按住眉心,稳住心神,警惕地朝荧璇望去,却陡然吃了一惊—— 眼前朝她嫣然而笑的那个秀丽女子,不再是巴掌大小的小妖精,而是另一个美得不可方物的少女,苏芸清无数次梦到过的那张面容,《群芳谱》榜首,林曦! 苏芸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梦里日夜思念的那张脸,竟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点燃了苏芸清心头所有的冲动,如野火般无法遏制。她的心脏如被火焰炙烤,迫不及待地上前,想要将林曦拥入怀中。 但她才走了一步,就强迫自己止住脚步,痛苦地捂住额头,使劲摇了摇脑袋。 “不可能,阿曦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林曦温柔一笑:“芸清,好久不见。” 她朝苏芸清伸出一只纤白如玉的手掌,做出邀请之态。 苏芸清看着那只玉手,嘴里无比干燥,天人交战良久,才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咬牙切齿地道:“这的确不是什么幻术,而是我的心魔!你居然能够诱发别人的心魔,以此来操纵人心!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曦咯咯笑道:“这只是你自己在心底一直在编织的美梦而已,而我做的就是把这个梦变成了现实。非要说的话,就叫我圆梦师吧!” “不要用阿曦的声音跟我说话!”苏芸清怒吼,怀里的护身法宝陡然发亮。 她睁开眼睛,眼前的荧璇已经恢复原状,坐在骷髅肩头,翘着二郎腿,朝苏芸清晃了晃手指,不屑地撇了撇嘴:“这就急了?” 苏芸清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头焦躁恼怒等诸多负面情绪,盯着眼前主仆般的骷髅和小妖精,眨了两下眼睛:“我还有个问题,就算人会做梦,这个骨头架子难道也会做梦?它怎么会任你摆布?” “哈哈哈哈……”荧璇笑得花枝乱颤,这位只有巴掌大小的少女,此时却显露出了地狱魔王般的邪祟与霸魅。她好像听到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捧着肚子,前仰后合。“贱婢啊贱婢,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哩,荧惑是立誓效忠父亲大人的骑士,当然也就是我的骑士……” 趁她笑得欢畅时,苏芸清突然抢先出手,箭步飞驰到骷髅面前,右掌一扬,幻化出漫天掌影,虚虚实实,迂回着从各个角度朝骷髅肩头的小妖精拍击过去。 “铮——”一声剑刃划破空气的尖锐鸣响,殷红的光晕渲染开来,骷髅掌中的帝血剑洒然挥出,霎时将包括苏芸清在内的大片空间都笼罩在鲜血般的浪潮下。 荧璇捧腹的动作如同凝滞了一般,笑容犹挂在脸上,只是眼瞳中却已是深幽一片,阴冷泛蓝,映照出渊狱之景。她这时候还仰着脸,眼珠子向下瞥着苏芸清,嘻嘻笑道:“这下子大家都能证明了,是你先动的手……” 苏芸清背脊不由自主地剧烈一颤,大片肌肤如置身寒泉之中,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生出一股诡异的错觉,冥冥中仿佛多了无数双邪恶魅灵的眼睛,桀桀诡笑,正等着吸食她的魂魄。一种战栗之感漫过她心头,但瞬间便可决断生死的战斗容不下太多遐思,她投身于呼啸的剑影之中,身形翩跹闪烁,呼吸间交手上百招后,幻步退却。 她瞪大眼睛喘息。 骷髅……骷髅的剑法,怎会强到这种地步? 是谁告诉本公子,那骷髅剑法“只会大开大阖,毫无花哨,直接了断,称不上有什么招式”?叶星魂,你给本公子站住来! 叶星魂从背后站出来了,同时到来的还有他掌中的霜寒长剑,一挥之下,挟裹着一簇蓝汪汪的光泽,刺向苏芸清后心。 苏芸清虽然没有回头,脑后却若长了眼睛一般,左掌在他长剑刺来的同时也骤然加速,自虚空中拖出一连串残影,在叶星魂猝然未料之际准确抓住了他的剑身,用力一扭。叶星魂无法抗衡这股沛然大力,长剑竟脱手而出,反被苏芸清握在手中。 为抢夺这一剑,苏芸清也付出了代价,她的脸颊被帝血剑扫过,一道伤口绽开,正往下淌血,同时被削断的好几缕头发。若非她扭头的速度够快,恐怕连耳朵也要被切下来了。 “嘻嘻,干得漂亮,再加把劲,待会儿把她耳朵炒着吃!”荧璇拍手大笑。 ‘王八羔子,竟敢伤我的脸!’苏芸清在心中咒骂,右手手腕一晃,泛着迷蒙青光的手指便化为一道虚影,点向右边扑来的杜鹃。 杜鹃懵然无觉,缠绕周身的水蛇也被「银白枷锁」禁锢住,化作一片水幕垂落。苏芸清手指轻易贯穿了那片水幕,点在杜鹃胸口。杜鹃闷哼一声,软软跌倒。 苏芸清也发出一声闷哼。 她察觉到那片水幕里蕴藏着极度邪恶的力量,与她手指接触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往她体内渗透进来。 “中招了吧,傻瓜……” 荧璇的娇笑传入苏芸清耳中,显得格外不真切。一种空灵的诵咒声开始往她脑中钻来。 但苏芸清的意志何等坚毅,猛一甩头,就将这咒唱抛开,侧身避开希宁的拳脚和帝血剑的横撩。 飞退五步,她终于有机会将霜寒长剑换到右手,沉吸一口气,正面迎上骷髅的帝血剑。 她的气势比骷髅还要狂放暴戾,横斩竖劈,不成章法,偏又诡妙灵动,圆融无懈,勾连杀意。这是江言都没机会见识的柳家「霸剑」! “这剑法……”荧璇笑不出来了,歪着头,眉梢微蹙。 骷髅可不管什么「霸剑」,只顾埋头疾攻,帝血剑快若闪电,与苏芸清的长剑一次次撞击,挫出一声声激越清锐的鸣响,再分再合,纠缠不休。 第385章 惊声尖叫 看起来是平分秋色,但苏芸清却越打越心惊。她察觉到了,骷髅所使的不是别的,正是江言的剑法,而且在交战过程中不断适应自己的风格。 那种不拘一格却连成一气的剑路,简直就昔日少年的翻版。若非清楚地看到了对方的骷髅头和眼眶中的幽幽鬼火,她几乎以为眼前是江言在亲身使剑。 ‘这鬼东西……莫非继承了江言的所有本事?’ 不……比江言更难对付,至少江言不会这些蛊惑人心的邪魅手段。 苏芸清开始萌生退意。 她已然知晓对方的厉害,眼前的平手局面不过是因为对方还不适应自己飘忽诡谲的风格,等到相持千招以上,自己就会完全落入下风。 “想跑?”荧璇大叫。 苏芸清听到背后风声,但她被帝血剑缠住,实在无暇后顾,只匆促间挥起左肘朝后撞去。 “咔!”她的战斗直觉极为准确,轻松将偷袭的希宁撞得横飞出去。但两者肉体一触而分的一刹那,一股冰凉的邪气透过衣衫灌输过来,贯穿罡气的防御,直透肺腑。 苏芸清打了个激灵,上半身有些僵直,慌忙仰身急退。但帝血剑紧追过来,在她左肋下重重划了一道,令她沿途滴淌鲜血,从树下到另一处草丛,在退走的路上连成了一道血线。 她还没稳住身形,却只听凄厉的风声破空而来,一道血红的光芒转瞬已到眼前。 她勉强抬起长剑招架,但右臂酸麻,使不上力,只听一声铿响,长剑被震得脱手而飞,插入旁边的草丛中,惊走了一只无辜的灰兔。 苏芸清彻底失去平衡,仆倒在地上,滚了两圈,还想找机会逃脱,但脖子上传来一股凉意,她的动作刹时间凝固。 她眼前出现了骷髅裹在黑袍中的双腿,而帝血剑想必正横在她的脖子上。只要轻轻一挥,就能让她的小脑袋搬家。 “剑下留人!”她说。 她不敢妄动,没法抬头,只听上方传来荧璇得意的嗓音:“只会出卖皮相的女人,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我错了。我不是你的对手。”好女不吃眼前亏,苏芸清垂着脑袋说,“但你也不能杀我,不然你的父亲大人不会饶恕你。” “我会把你埋得很深,谁都不可能发现你,等到一个月后,就是一具枯骨。”荧璇用傲慢的口吻道,“如果父亲大人问起来,我就说你不辞而别。” 骷髅的手腕动了动,苏芸清的脖颈有些痛,湿漉漉的液体开始顺着剑刃渗出来。她心中慌乱,想到的都是自己头颅横飞、血从颈腔喷出三尺的情景,颤声道:“我的脑袋不值钱……” “我知道你不值钱。”荧璇轻蔑地道,“我也不在乎。” “但留下我的命很有用的,我可以帮你,你不是想讨得你父亲大人的欢心吗,我知道他喜欢什么——” “住口!”荧璇发怒叫道,“低贱的小婊子,你懂什么,你的每一句话都毫无价值!” 苏芸清哀怨地道:“那我只求你最后一件事,帮我把头发盘起来,一会儿别弄乱了……” “哼,蠢女人死到临头还在乎头发。”荧璇的语气无比轻慢,“不过如果散得满地都是的话,收拾起来确实麻烦……你自己动手吧,只许用左手,给你一分钟!” 苏芸清小心翼翼地抬起左手,捋了捋头发,将后颈有些散落的发丝梳到一旁,盘了个结,露出一段肌理细腻的雪颈,方便骷髅挥剑斩首。 这令人赏心悦目的情景,却看得荧璇直皱眉头,催促道:“行了吧,快把手拿开!” 苏芸清缓慢地垂下左手,幽幽叹息:“真丢脸……” 她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只有玄罡高手才可能发出如此中气十足的尖叫。 气流四旋,如狂风过境,百兽震恐,群鸟惊飞。 荧璇吓了一跳,恨不得捂住耳朵。幸好骷髅完全不为所动,加上时机短暂,苏芸清完全没机会逃脱。等她回过神来,立即向骷髅下达了斩首的指令。 “斩……”短短两个字,或者一个字,甚至一个字的音节也才吐出一半,她就惊恐地发现,自己突然无法动弹了。 荧璇的身体完全不由自己掌控,甚至连转一转眼珠子都不可能。她还有很多手段向骷髅发布命令,但现在一个都用不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惶恐,从她心头升起。 苏芸清确定,江言一定能够听到那声尖叫。 那种尖叫,曾多次把江言从万鬼沉沦的心魔噩梦中唤醒。 可惜,这么远的距离,他应该是赶不回来了,但至少要让他知道,自己是死在谁的手中,而不是像荧璇所说的那样“不辞而别”。 苏芸清宁肯让江言看见自己尸首分离的凄惨场景,也不愿默默躺在泥地里悲屈地腐烂成一具无名枯骨。 头发都已经梳理好了,就算被斩掉了,至少看起来应该不会那么狼狈吧…… 苏芸清垂着头,一动不动,静待最后的结局。她现在倒希望骷髅的剑足够快,免得多受痛苦。 但预料中的那种“脖颈一凉”的感觉却迟迟不至,气氛凝固了似的寂静,这莫非就是临死前时间被拉长的错觉? 听说还要把过往的一生都回忆一遍,只是那种感觉也太漫长太难熬了,作罢,本公子懒得回忆了…… 惶恐,紧张,解脱……苏芸清颤抖着等待,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叫道:“你还在等什么?” “等我。” 江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下一个瞬间,他就出现在苏芸清面前,挥手拨开了搁在少女纤细雪颈上的帝血剑。 苏芸清长舒一口大气,全身力量都被抽空,站都站不起来,悄悄擦了一把鼻涕眼泪,低头含糊地道:“你听到了?” “那么大的嗓门,只要耳朵没聋,就能听到。” 骷髅有些迷惑地打量江言,又扭头看了看肩上的小妖精,眼眶中火苗无辜地跳动了两下,决定后退几步,不管闲事。 江言的眼神却在这时朝荧璇瞥来,声音前所未有的冷漠:“你有什么话说?” 第386章 心魔荧璇 荧璇发现自己又恢复了行动能力,脚下一个踉跄,从骷髅肩膀上跌下来。幸好骷髅眼疾手快,伸出手掌接住了她。 她慢吞吞地爬起来,不敢直视江言,轻声道:“看来你应该清楚了我的跟脚……” “我一直有个猜想,本来没有把握,直到现在才敢确定。”江言眼神凛冽地盯着她,“你根本不是所谓的‘道胎仙灵’,你身上的清新仙气都是伪装,你的真实来历其实是我心中的那一万个恶鬼所凝结成的……”他缓缓吐出四个字,“恶煞魔胎。” 荧璇双腿一软,脸色苍白。 她与江言有着某种心灵上的联系,隐约感觉到了江言未加掩饰的嫌恶与杀意。 “你要把我抹除?”她扁起嘴,泪光盈盈,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你有害人之心。” 江言冷硬的回答击碎了荧璇的防御外壳,她跪倒在骷髅手掌间,双臂撑起上身,眼泪啪嗒啪嗒滴下来,哀叫道:“不,你不能这样!我是从你的心中诞生出来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没有人比我更懂你,也没有人比我更爱你……父亲大人,你不能抛弃我!” 没有回答,江言眼神漠然地注视她。 荧璇哭诉半晌,模糊的视野中突然瞥见旁边不吭一声的苏芸清,立即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叫起来:“苏姐姐,你救救我!我再也不敢了,其实我只是想吓吓你啊!我从来都很憧憬你、羡慕你,我知道父亲大人最爱的人就是你,所以才跟你开个小玩笑,你一定会原谅这个小小的恶作剧的吧……” 苏芸清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抿了抿嘴唇。 好一个“小小”的恶作剧,帝血剑要是再深一点,就能把她的脖子切掉三分之一了。 如果是个大恶作剧,又会怎样呢? 她调侃道:“好吧,就当你是个小孩子吧,反正你至少没完全砍下我的脑袋,以本公子大海一般广阔的心胸,这个恶作剧我不是不能忍受。”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但你得老实告诉我,你为什么控制希宁他们的身体,不止是想对付我吧,你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如同被命中软肋,荧璇一下子张口结舌,讷讷道:“我……就想……只不过……”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直视江言的双眼,语句也变得连贯,“我想要一具人类的身体。” “人类的身体?” “没错。”在苏芸清错愕目光的注视下,荧璇沉声道,“我是由神念集合而成,没有实际的躯壳,就连现在这具身体,也只是利用花草精灵拼凑出来的,这样我就不能独自战斗,需要寄居在别人的躯壳和精神源泉中,才能施展和父亲大人一样的神通,这样的存在根本没法长久,也没法真正享受到父亲大人的触摸和爱抚……父亲大人只是把我看作宠物一样的东西吧?啊……我根本不能忍受,只能眼看着父亲大人跟你这样的女人卿卿我我……啊啊!我一定要制造一副人类的身体……” 她说到后面,神情中已经有了几分癫狂的意味,“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懂得怎么讨得父亲大人的欢心,像这个女孩子的倔强,那边小丫头的纯真,还有你的坚韧和洒脱,叫做林曦的小姑娘的高贵,名为云素的桃花刺客的忧伤自怜……只要给我一具身体,这些我都能够拥有,我就可以永远守护在他身边……” “听起来他可真是个博爱之人!”苏芸清鄙夷地撇了撇嘴,“你就为了这种事,要抢夺小宁和杜鹃的身体?” “你怎么会懂这件事的神圣伟大!”荧璇愤怒地仰起脖子,“就因为知道没办法跟你这种人交流,所以我才会,才会……” 她的嗓音越来越低,神情越来越惊恐,垂下头缩在骷髅手掌中间,瑟瑟发抖。 江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我听得真是感动啊!父亲大人~~”苏芸清拖长了语调,“她这么爱你,你该怎么报答她?” 江言低声道:“你觉得当如何?” “我这条命都是你救的,当然你说如何就如何。”苏芸清别有深意地看了看江言,又道,“不过小宁和杜鹃妹子那边,只怕不好交代……” “苏芸清!”荧璇从牙缝里迸出冷厉的三个字,怨毒之情溢于言表。但她一接触到江言的视线,就赶紧缩成一团。 江言沉吟良久,眼神变幻不定,最后轻声道:“罢了。” 无论怎样也好,她,不该妄图伤害苏芸清。 荧璇跌坐在骨掌上,双臂垂下,露出心丧若死的绝望神情。 暗淡的阳光穿过云层和枝叶,洒在她精致玉白的脸上,投射出迷蒙的影晕,那清冷的轮廓哀伤得令人心碎。 “你决定了?” “嗯。” 苏芸清与江言一问一答,便断下荧璇的生死。 小妖精对此恍若未觉。她陷入沉默之中,眼神迷离,眸中映不出前方江言的身影,仿佛那只是一团虚空。 “下不了手?”苏芸清假意问。 江言盯着荧璇的双眸,凝望其中莹亮光泽,缓缓说道:“她抱着那种愿望,终有一日会再度害人。我阻止得了这次,未必能阻止下次。所以……” 最后几字,他感觉舌若悬坠千斤之石,再也说不下去。 这时候荧璇轻缓地开口了:“本以为我的生命,会如这盛世般灿烂,谁知却只昙花一现……” 江言欲言又止。 荧璇瞧着他,扑闪着眼睛,如在情人耳畔低语,轻柔地道:“我不会怪你,我只是遗憾,以后再也不能守在你身边了……” 苏芸清观察着江言脸色,也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红粉翠黛眦鬼面,枯骨淫巧扮人颜……可笑我到最后都参不透。”荧璇摇摇头,掩不住瞳中深切的哀伤,“听说雪花很美,好想陪父亲大人看一看……” 如果世间神佛真有莫大神通,能否将时光回溯,永远定格在她在他膝上翻书的那一刻? “荧璇!”江言突然张口高喊。 荧璇露出一个凄然的微笑,而后她的轮廓瞬间模糊,仙灵之气流溢而出,化作点点莹光,飘旋着散入空中。 她的生机荡然无存。 江言感觉到心神中隐约的某种联系被无形利刃斩断,刹那间好像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 他再也抑制不住心情,向前走了一大步。 第387章 残霞渐逝 这时骷髅突然张开嘴,用力一吸,就如旋风一般,将空中缓缓飘散的点点莹光一口气全部纳入口中。 “咦?”苏芸清惊呼出声。 江言也诧异地瞪大眼睛,他没有向骷髅下达任何命令。这是骷髅的本能,还是荧璇最后的驱使…… “咚。”脱离掌控的叶星魂身躯栽倒在地。 骷髅将流莹吸食一空,然后闭上嘴,打了个饱嗝,又像平日一样不动弹了。 “这骨头架子,怎么乱吃东西。”苏芸清走上前,对着静立的骷髅左看右看。 没有尸身,没有魂魄,除了一些平淡的记忆,荧璇在世上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梦中仙灵,生如夏花,死如朝露。 江言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右手一点一点地垂落。 虽只有短短几日,但荧璇在他的生命中切切实实地存在过。哪怕她现在已经消失,但曾经一起度过的那些时间,她曾坐在自己肩头的那个事实,都永远不会改变…… 江言感觉自己的内心好像缺失了一块,空落落的。 “你度过了心劫?”苏芸清忽然转过身来,带着惊讶的表情,朝江言上下打量,“我感觉到心魔之誓已经衰弱。” 江言面带一丝怅然,眼神空洞地望向斜阳,淡淡地道:“心魔之誓,果然是你搞的鬼。” “哈哈,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只是你在我面前发誓,我作为见证人隐约能感觉到一点征兆罢了。”苏芸清决定迅速转换话题,“原来那个小丫头就是你的心劫,她本应诱你入魔,结果反而爱上了你,这下子你撞大运了!天人三劫,你已历经其一,从此神魂稳固,内心明澈,得见本性真如,再不怕精神幻术和勾魂摄魄的邪法,真是可喜可贺!下次见到地藏尊者,说不定能给她一个惊喜……” 对于苏芸清所说的心劫,江言没有任何欣喜之情,但听她提起地藏的时候,江言心中一动,想起水边毒发身亡的平等王,道:“水里的毒不是浮屠教下的,应该另有其人。” 苏芸清本来就没察觉浮屠教的到来,不在意地道:“那就是白姑娘了。” 倒在地上的三人先后苏醒,他们对被控制之后的行为还保留着一些模糊的记忆,简单的问答后就陷入沉默。那道受人操控所弥留的魂魄创伤,并没有随着荧璇的死去而愈合,只能由时间去缓慢修复。 残阳渐逝。 风夹起柳絮,轻轻淡淡地飘过水塘。 杜山和白飞霜并躺在一块长满青苔的方形石头上,仰望残霞,享受着宁谧。 忽然有脚步声传来,两人同时惊起,朝后看去。 江言缓步走近。 “原来你们两个在这里偷懒。太阳快下山了,怎么还不回去。” 杜山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有些眼花。江言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但杜山却隐约感觉到,他跟以前有些不一样了。具体有什么变化,他却说不上来。 白飞霜微微躬身,垂首道:“江少侠。” 杜山一把揽过她肩膀,大咧咧地道:“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不用跟老江这么客气啦。” 江言看着他两人凌乱的衣衫、杜山脖子上浅浅的爪痕、嘴唇边的红肿,笑意仿佛更浓了,道:“杜兄说的是,天色不早,一起回去吧。” 白飞霜一声不吭,杜山搂着她,两腿还有些乏力,摇摇晃晃地跟着江言往回走。 半途,江言状似无意地问道:“杜兄,你们刚才一直在一起吗?” “当然。”杜山兴致勃勃地道,“当时我们坐在坟地上,为一个已经离去的生命送行,心里面充满了悲伤和落寞。无论他生前犯下什么滔天罪过,死后总只有黄土一抔,再多祭奠也只是活人的自我安慰,于是我就想到,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超越生死,将精神永远传递下去。道祖怎么说来着 杜山说到兴头,眉飞色舞,双手比划,直说的唾沫星子飞溅,将个过程描述得活灵活现,连白飞霜听不下去了连连咳嗽,他还意犹未尽。 “不不,我十分相信杜兄你的厉害……”江言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疑色,“你们一刻也没有分开过?连出恭如厕也在一起?” “哈哈,老江啊老江,你莫要小看我,我也是堂堂一流高手,半天不吃不拉还是忍得住的。飞霜嘛,她就更厉害了……嘿嘿!” 杜山淫笑两声。白飞霜面颊绯红,脑袋垂得更低了。 江言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追问。 他心中已经六七成确定是白飞霜动的手脚,但杜山一再拍胸脯保证,他便也不再追问。反正,那毒素虽然可怖,但最终只害死了两名猎手和平等王,说起来还算帮了自己一个忙。只是白飞霜这女人居心叵测,绝对不能把她留在身边…… 木屋中宋枫和柳千的尸体还摆在地上,整个屋子都是腐臭味道。杜山看到那两人恐怖的死状,当场发出了如沦落于壮汉手中的小姑娘一般的尖叫,连滚带爬地逃到外面。 “老江,老江,那里面的人……” “他们是喝了水囊里的水,中毒而死。” “水里有毒?我妹妹呢?”杜山急切地上前一步。 “她没事,现在跟苏姑娘在一起。我进屋取点东西,然后就去跟他们会合。” “噢……” 第388章 金丹吞日 江言一直在观察白飞霜的神情。 看到宋枫的尸体后,她先是错愕,继而流露出兔死狐悲的沉痛神情,黯然低下了头,甚至还挤落了几滴眼泪。 演技真好…… 这表情看在别人眼里十分正常,但江言却再清楚不过了。 白飞霜巴不得宋枫早点入土,看到尸体她没有开怀大笑就算好的了,哪会为了他伤心落泪? “老江,你不是要收拾东西吗,快去啊!”杜山嚷道。 江言摇了摇头,走进木屋。 杜山向白飞霜交代几句,也跟着进来。他想起屋里面埋着的灵石和财物,心头火热地想要捞点东西,也顾不上死尸的恶臭了。 江言用包袱装了些珠子进去,杜山给他打下手,趁机摸了几颗塞进自己怀中。 等江言去另一个房间拿书,杜山像掘墓似的拼命刨土,又藏了些东西,胸襟都鼓了起来,眼看快塞不下了,他才一摇一晃地走出来,向白飞霜炫耀:“嘿嘿,咱们的下半辈子有着落了!” 白飞霜挤出了一缕笑容,却甚是勉强。 杜山只当她是激情之后的自怜,没放在心上,一边掂量着财宝重量一边傻笑。 直到江言背着昏迷的尹梦走出来,向白飞霜说话的时候,那种冰冷严肃的口吻将杜山惊醒。 “白姑娘,你不必和我们一起动身。” “嗯。”白飞霜明白他语中所指,不敢有任何反抗的表示,轻嗯点头。 杜山愕然道:“不跟我们一起……什么意思?” 江言语气轻松地道:“白姑娘有她的去处,不能再跟我们一起赶路了。” “她的去处?”杜山转向白飞霜,“你要去哪?” 白飞霜依旧低眉顺眼的模样,跟杜山印象中那个狂野火热的女人截然不同了:“这次出来这么久,任务执行失败,我也该回去复命了……” “我们顺路啊!我陪你一起!” “我还要留下来,为宋头领和几位兄弟收尸。” “那几个死鬼跟你啥关系?不管了,我帮你一起干!” 白飞霜略侧过半边身,垂着目光,凝视自己脚尖:“不必,杜少侠请回吧,我们不是一路人。” “这是什么鬼话!”杜山恼了,高叫,“同进同退八百回了,还不是一路人?老子都说要娶你了……你跟我说说看,要怎样才是一路人?” 白飞霜神情复杂:“一言难尽。” 江言咳嗽一声,插言道:“杜兄,你们先聊,我在绿洲东边等你。” 他先走一步,给这对相识不久却交往颇深的男女留出空间。相信白飞霜一定知道该怎样体面地告辞。 才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江言还没走到绿洲边缘,杜山就从后面追上来。 “聊完了?” “罢了也罢,原来都是逢场作戏!”杜山摆摆手,“俺老杜是一阵不羁的风,终究不能为谁停留啊。” 两个人都不由沉默了。 满眼翠色,微浸凉风,空蒙无声,说不出悲喜。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道伤痕,既无能改变运命,唯有忘掉那结局。 视野由绿转黄,苏芸清四人的身影站在边缘地带,等候着他们同行。 绿洲里。 白飞霜抄写下了木屋墙上她能认得懂的所有文字,又回到魔窟,整理好了侏儒的遗物,然后开始静心打坐。 再也无需遮掩气息,她花了两日时间,将腹中金丹完全纳入自己身体。 吐纳完毕后,她整个人脱胎换骨,由内而外的散发出晶莹宝光。 三万六千个毛孔通透,洗髓伐骨,遍身舒泰,如登仙境。 气息映照之处,猛兽震恐,毒虫辟易。 她欣喜地看向自己莹白的双手,明白自己轻易就达到了普通人终生难求的练气七阶「吞日」之境。 为了这一天,之前所受的一切苦,一切屈辱,都是值得的。 如果不是被侏儒和杜山先后破了身,元阴缺失,成就可能还会更高。不过,那也是取得真经所必须的磨难,而且自己确实获得了快乐…… 上古仙人遗留的金丹,果真妙用无穷! 仙人还有遗法:“万象森罗,万法返照,一念不生,大道心受。” 白飞霜念了好几遍,不得其门而入,摇摇头,暂且搁置。 怀着淡淡的遗憾,她点了一把火,将木屋付之一炬。望着宋枫腐烂的尸首被火焰吞噬,她忍不住开怀大笑。 回想之前所经历的艰辛和危险,她觉得自己的那包毒粉实在太明智了。江言就算看出点了什么,也没有证据。 一举永绝后患,实在是妙! 倘若白飞霜知道自己不仅毒死了宋枫柳千,还毒死了浮屠教的一个菩萨,笑容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开心。 一尊黑色的浮屠塔,包裹着阴寒死灵之息,在九天之外飞行。 穿梭在九天虚空中的罡风、天火、雷霆,一靠近浮屠塔二十丈内,皆被击散,未能给塔身带来一丁点震动。 数以亿计的姓名用鬼气森森的嶙峋字体写就,形成层层叠叠黑色牌碑,构成了这座浮屠塔的主体。 一名清艳绝丽的白衣女子赤脚立在烛台前,面无表情地望着那盏摇摇欲坠的魂灯所遗留的最后信息。 “……是谁?” 与残魂沟通,良久无果,地藏尊者停止了冥想,五指虚抬,掌间魂魄化作青烟消逝。 “连自己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蠢货!” 地藏尊者睁开细长妩媚的双眼,眼神清冷如冰,没有一丁点温度。 “因果结在一个名为白飞霜的女子身上,她是什么来历,为何与江言为伍?” “昨日寅时一刻,生死簿上消失了一个名字,莫非就是此人?真是巧啊,恰恰在此时突破吞日,点燃星命,挣脱了生死簿的束缚……” “不管你是谁,黑狗已经离开沙丘,再无人能庇佑你,竖子!” “本来已经为你布好了棋局,可惜,你大概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了……” “观音,你就在九幽渊狱中看着吧,一切都是徒劳,他很快就会与你为伴!” 五指绞紧,美丽的容颜瞬间扭曲,狰狞如鬼。 阴寒气息向四面冲刷开去,匍匐在她脚下的两只黑色狸猫惊恐地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第389章 沙盗与骑士 荒漠寒烟,暮霭沉沉。 苍凉天地中行进的一行人,就像艰难爬上青石的蚂蚁。 百十里地无人烟。夜半歇息,心事亦如同这沙丘,沟壑纵横。 南下,离乌风镇还有八十里。 乌风镇已经在与白鬼愁的战斗中毁灭,大部分镇民都被黑煞肉泥控制,死在骑兵手下,将军府倒塌,只剩下一片废墟。 但一行人都有来这里的理由。 叶星魂想要从残迹中找出一点灭门案的真相,杜山觉得大战中应该有不少宝物遗落。而苏芸清也将在乌风镇与众人道别。 情怯,脚步低徊。 “嘿,前面有人生火!”杜山叫起来,指着前方的孤烟道,“我去问问路。” 说是问路,他其实是想讨几块新鲜的肉食,这几天光吃干粮,嘴里都快淡出鸟了。 杜山一溜烟跑到火堆前,望见两个服饰奇特的大汉在火堆旁烤肉。他望见那两人头顶上的黄稠巾和斜插的羽毛,心里犯了嘀咕:这两家伙看上去面目凶恶,不会是强盗吧? 两名大汉也看见了他,一人喝道:“什么人?” 杜山不太情愿地挪上前,道:“两位大哥,小弟过来问个路……” “一个人?”矮壮大汉打断他。 杜山觉得这家伙看着自己的眼神,好像把自己当成了肥羊。他现在身上背着鼓囊囊的包裹,可不愿跟人动手,赔笑回答:“后面还有几个兄弟呢。” “几个?”矮壮大汉的语气颇为粗暴。 “这……”杜山已经确定这两个贼厮八成不是好人,慢慢往后退了几步。 另一名高点的壮汉往北面望了望,替他回答:“六七个,一半是娘们儿。” “娘们儿好啊!”矮壮大汉腾地起身,转头高声吆喝,“伙计们,肥羊上门,快干活了!” 不远处立时窜出不少人影,个个手拿兵刃,一片吵嚷骂娘之声。杜山没顾得及数清他们数目,自己掉头就跑。 “老江,苏姑娘,不好了!咱们遇到沙盗啦!” 杜山扯开嗓子叫嚷,两条腿跑得飞快,风一般将后面的沙盗们甩开,冲到苏芸清面前。 苏芸清凝目望了望,道:“好像人还不少。要动手吗?” 叶星魂听闻此言,呛地拔出长剑,走到队伍的最前方。区区三十多号沙盗,他一个人就能全部解决,用不着苏芸清或江言出手。 正好,用他们来发泄一下这几日的悲屈怨愤…… 数十丈的距离说远不远,沙盗们的叫骂吆喝声逐渐靠近。 他们全都是壮年男子,个个精壮悍勇,持着各式兵器,一副凶狠的模样,口中叫骂着污言秽语:“这几个娘们真是极品!一会儿我要那个最高的!”“我要最嫩的!”“嘿嘿,让你们拔头筹,最后都留给我解决……” 叶星魂举步上前,剑笼寒芒,他浑身散发出浓烈的杀气。 沙盗们也看出此人不好对付,半扇形分开,从不同方向朝叶星魂杀来。叶星魂扯出一个不屑的冷笑,寒霜剑撩起一个亮白的弧线,刹时带起大片惨叫,血雨喷洒。 这群恶徒,虽然会一些军阵合击的招式,但对于剑术精湛的「洗髓」武者来说还远远不够看! 寒霜剑的光晕向四面倾洒,森森寒芒泛映,将沙盗们面容都耀成惨白一片。 惨叫声此起彼伏。 苏芸清观看着战况,自语道:“小叶身上的煞气越来越重了,他的剑法有点走上了邪路啊!” ‘何谓邪路?’江言心里默默想着,没有说出口。 苏芸清忽然在他肩膀拍了一下,轻声道:“还在怪我?” “没有。” 江言并非没有从荧璇的悲伤中恢复过来,只是,他还没做好与眼前之人离别的准备。 “没有就好……”苏芸清幽幽了叹了口气,视线瞄向东方,“他们到了。” 江言目光左转。在杜山前去问路的时候,就有一支十余人的队伍从东边三里外驰来,当叶星魂一口气杀掉十多个沙盗之后,那行人也到了近处,勒住战马,默默观望着剑客在血雨中挥舞的身影。 他们是一支骑士队伍,各个盔明甲亮,持长枪,配大剑,戴亮银盔,胯下清一色的高大白马,一看就知是世家贵族的精锐卫队。 一行人将两名青年男女拱卫在正中,阵型透出一股彪悍的煞气。 他们先是警惕地打量了一眼江言等人,然后才将目光投向血雨迸飞的战场,脸色均变得有些凝重。 那些普通的沙盗自然没被他们放在眼里,但叶星魂的剑术却由不得他们不惊叹。 短短一个照面,沙盗人数伤亡近半,连头目都只坚持了三招就在叶星魂剑下殒命,不知谁大叫了一声,其余沙盗顿时作鸟兽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一双腿,哄的一下四散奔逃。 叶星魂杀得眼红,哪肯放过他们。 他纵身追上去,一拳砸在一人后脑勺上,顿见脑浆迸裂,霎时了账。 他一甩手,沉腰顿足,往前又冲数步,长剑横扫,又毙一人。 听到后方的惨叫,沙盗众人直吓得哭爹喊娘,更加拼了命地发力狂奔。 叶星魂冲进他们之中,如虎入羊群,剑剑追魂。 “好凌厉的剑术!”骑士正中间的那名面如冠玉的英俊青年目光随叶星魂而移动,过了一会儿,又叹道,“可惜,却有几分邪气!” 杜山嘿嘿一笑:“能杀敌就好,谁管你邪不邪气!”他看对面这英俊青年极不顺眼,因为苏芸清的眼神已经在那家伙身上停留很久了。 青年戴着虎头盔,穿亮银铠甲,披皂白长袍,持丈八玄枪,腰细膀宽,鼻直口方,眼若流星,简直就是赵子龙再世、马孟起复生,评书人口中标准的美男子。 “小白脸……”杜山暗自嘀咕,却不得不承认,对方身上油然透出一股英武之气,比起自己这“银枪小霸王”的形象也不遑多让,“哼,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英俊青年没听到他的低骂,露出一个线条刚毅而不失亲和力的微笑:“盲目追求杀戮,会遮蔽自己的双眼,迷失正确的道路。” 第390章 惜花公子 “迷了路又怎样,能砍死你就行。”杜山撇撇嘴,用胳膊戳了戳苏芸清,“别发痴啦,人家已经有伴了!老江,老江,你也不管管……” 江言也奇怪苏芸清的反应,她向来对男子不假辞色,为何跟一个陌生人眉来眼去?对方身上有着什么吸引她的东西。 英俊青年驱马上前,优雅从容地行来,十八名骑兵寸步不离他左右。他含笑向苏芸清点头,朝众人拱手道:“在下柳轩。”他又介绍身边戎装之下显得纤柔俏丽的少女,“这是舍妹,柳倩。” “舍妹?”杜山目光一亮,立即觉得这小白脸顺眼起来,心想大舅哥俊一点也没什么,俺老杜也长得不赖嘛!他笑嘻嘻地大声道,“原来是柳家的公子和小姐!柳兄一表人才,柳姑娘也是天姿国色,一看就知不是凡俗之辈啊!” 柳轩微笑点头,应了一声“杜兄”。他身边的柳倩则看出了杜山的不轨企图,纤巧的眉头皱了皱,将头扭到一旁,厌恶之色溢于言表。 ‘好个高傲的小丫头,有机会一定让你哭着喊哥哥……’杜山暗自腹诽时,其他几人已经互相介绍完毕。 江言说出自己名字之后,柳轩明显愣了一下,面上礼貌性的笑容也挂不住了。他妹妹反应更大,身子往后倾了倾,差点就从马背上摔下来。其余骑兵亦各自提枪握剑,不掩敌意。 “你就是江言?”柳倩的语声清脆而冰寒,如同刚从雪山解冻的细流。 江言道:“难道还有别人叫这个名字吗?” “晨曦的「惜花公子」江言?”柳倩声音更冷。 江言一怔。 他虽然隐约听人提起过,自己好像有个「惜花公子」的外号,但还是头一回被人当面叫出来。 这外号听起来……就不像正经人。 “老江,你的名声越来越大了!”杜山笑道,“休说生生花里住,惜花人去花无主……这外号挺雅致的嘛!” 被杜山这样一说,江言愈发觉得别扭,总感觉好像跟「弄月公子」、「怜香公子」、「折梅公子」一样,沦为了淫贼之流。 哪怕是「血手狂剑」「飞天修罗」「旋风刀」这种烂大街的外号,也比「惜花公子」好多了! 这是谁给本少侠取的外号?以后一定要换掉! “是不是你?”柳倩秀眉倒竖,咄咄逼人,好像与江言有着莫大的仇怨。 苏芸清轻咳一声,道:“柳姑娘跟「惜花公子」有仇吗……” “我没问你!”柳倩冷冷地道。 “小妹!”柳轩也唤了一声。但柳倩不为所动,盯着江言,晶莹凤眸里寒光流溢。 江言迎上她的目光,也不避让,沉声道:“同名同姓的人或许不少,但晨曦的江言,全天下只有一个!” “浮屠教悬赏五十万两花红通缉的人是你?” “是我。” “毁了一座浮屠庙,掠走玉女的人是你?” “是我。” “侮辱金燕子,苏雪儿,画眉姑娘,百里无痕的人也是你?” “嗯?” 江言怔了一下。他在记忆里搜寻,柳倩提的那几个名字,自己好像也听说过…… ——金燕子是江南名妓,精通琴棋,不少雅士为她一掷千金。 ——苏雪儿乃扩冠城主之女,生得国色天香,号称北国第一美女。 ——画眉姑娘则是名动一方的惩奸除恶的女侠,据说她是世家弟子,离家出走拜入化真宗师门下,专爱打抱不平,很多青年才俊成了她的拥趸,甘愿为她打得头破血流,名侠周长星就是其中一位。 ——至于百里无痕,好像是个很厉害的飞贼,据传皇宫的几件失窃案都出自他的手笔…… 他转过头,征询的目光朝苏芸清看去:我何时侮辱过她们? 苏芸清托着腮,指尖在下巴一点一点,露出“我怎么知道”的迷茫表情。 “回答我!”柳倩怒喝。 江言忽又问道:“百里无痕是女的?” “她是我最要好的姐妹!”柳倩嘴角肌肉猛起了一阵颤动,“自从她被你玷污就心存死志,好几次自寻短见,差点就……恶贼,快来受死!” 两名骑士受命上前,摆枪欲刺,这时柳轩猛地举起右掌:“慢!” 骑士止步。 柳倩恨恨地瞪着兄长:“你就算不喜欢我跟无痕在一起,也不能阻止我替她报仇!” “我想请教江兄几个问题。”柳轩面上又恢复了俊朗的微笑,从容的姿态让柳倩也生出信任。 江言不喜欢这种审问般的眼神,但还是点了点头。 “阁下真是晨曦的江言?”柳轩似乎还不相信眼前这沉静的少年,就是恶名震动江湖的「惜花公子」。 这根本不是问题,江言也不打算重复。 柳轩等不到回答,含笑又问:“江兄在沙漠待了多久?” 江言终于开口:“十来天。” “我看江兄从北方来,如果要回到希宁城的话,就算全速赶路,至少也要三五天。”柳轩的目光落在神情憔悴的尹梦身上,“何况你们队伍中还有女眷。” 柳倩明白了兄长的意思。 在最近的江湖传闻中,「惜花公子」正在大陆中部一带作案,每夜都有清白女子受害的消息传来。而今日自己一行人却在数千里之外的沙漠撞见了他……如果传言属实的话,那他应该要有国师张曼青那般缩地成寸的神通,或者分身之术才行…… 柳倩的嘴唇动了动,道:“至少他脱不了干系!” 柳轩又笑:“我看这几位姑娘,大都是完璧之身。” “柳兄的眼光跟俺老杜一样准!”杜山高声赞叹,笑容却是冲着柳倩。 柳倩厌恶地别开视线,道:“或许这都是他的亲属。你看刚才那个嗜杀的剑客——”她心中忽然一惊,发现远处的惨叫已经完全消失了,而一道冰冷的视线正在自己背上逡巡。她转头一看,叶星魂提着血淋淋的长剑,默默站在十三步外,眉宇间杀气萦绕未散,看着自己不发一言。 她因这股血腥之气而闭嘴,很快又觉得自己示了弱,因而更加恼怒,一拍马背,清叱:“我们走!” 柳轩向众人告了声罪,率众骑兵离去。 “杀得挺过瘾吧?”杜山打量着衣衫染血的叶星魂,笑道,“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叶星魂脸色更加阴沉。他刚才杀得兴起,一口气就宰掉了所有沙盗,也没顾上留俘虏这种事。此时杜山的嘲讽,更让他怒火中烧。 “到前面去找找,一定还有线索。”苏芸清招呼,“走吧!” 走过十多里地,苏芸清忽然加快脚步,一个人冲到最前面。 队伍跟着走近,看到了满地的尸体,都是沙盗打扮。尸身下的血泊还在缓缓扩散着,看来才死去不久。只是在日暮时分,天光已暗,枝上昏鸦悲啼,平添几分肃杀萧瑟之意。 第391章 马踏血涌 “想不到那位柳兄看上去风度翩翩,杀起人来也毫不手软。” “反正他随身带着一帮鹰犬,也不用亲自动手。” 这些沙盗身上的伤口极为明显,都是被骑兵以长枪捅死,致命伤多在背部,大约是逃窜时被骑兵追上击杀。 虽然手段凌厉了些,但也算是为民除害,亦看不出什么特殊之处。江言只是奇怪,为何苏芸清一脸凝重的表情,对着尸体看了那么久。 杜山已经忍不住问出来:“苏姑娘,你在找什么?这帮穷鬼身上不会有好东西的啦!” 苏芸清沉吟无语,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我听过一种说法,柳家嫡系的神通,都极适合战场杀敌,甚至连霸剑术都只是他们用来遮掩的一种手段……你们看这具尸体!” 众人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具脸朝下的死尸,脊背弯曲,眼珠子都快鼓出来,背上还有战马践踏过的痕迹。 “他是被踩死的。”杜山说。 “再仔细看。” “难不成是被吓死的?”杜山蹲下身,也不嫌弃血污,低头在尸体边上拨弄了几下,还将尸体翻了个身,微微溅起的血花令几名女子都皱眉后退。他观察半晌,还是坚持意见,“没有其他致命伤,是被踩死的!” 叶星魂一直仔细看着他动作,这时开口道:“他流出来的血有点多。” “废话,人都死了,血还不得全部流出来。” “人死后流出来的血,跟活着的时候就流出来的血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你是说……”杜山一拍脑门,“前几匹马踩过去的时候,他还没死,柳老兄很不满意,亲自过去踩了一通……天呐,他的趣味真是恶劣,我还以为他是个单纯的小白脸呢!” 经他一描述,众人脑中也浮现了白袍小将站在血泊中一边猖狂大笑一边拼命踩踏着脚下沙盗的情景,这画面与柳轩之前优雅温和的形象无疑形成了极大的反差,让人觉得一阵恶寒。 “柳公子不是那样的人。”杜鹃道。 “那你以为他是哪种人?在踩上去之前先向这倒霉蛋行个礼鞠个躬,说‘对不起,请你趴端正一点,我要踩了吗’?不可能的,我告诉你,十个小白脸有八个疯子,越虚伪的人疯起来越肆无忌惮,你要是对他有非分之想,趁早死了这条心!” 杜鹃满脸通红,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苏芸清无奈地道:“老杜,你看清楚了,这个人在被踩之前就已经死了!死因是流血过多!” “你是说,伤在内脏?” “不,没有伤,单纯是因为血都流出来了,从毛孔,从七窍……这种牵引血脉的神通,正好克制血气旺盛之人!”苏芸清说着,担忧地看向江言,“你的沸腾血脉毕竟根基不稳,对上这种神通可能会吃亏。如果下次再遇到柳家的人,务必要小心。” 江言无言地点头。他已经听出,苏芸清的语气分明是在交代身后之事,她的离去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纵然不舍也无法改变。 叶星魂忽然道:“还有活口!” 他身形掠出,飞驰到十余丈外的一座坍塌半边的土墙后,抓出一个矮小的人影,又激射而回。 “咚!”活口被丢到众人面前。 那矮小沙盗早已被吓得六神无主,又被叶星魂这么一抓一丢,更是亡魂出窍,瘫软在地上,裤裆很快湿了一块。 苏芸清捂住鼻子,嫌恶地后退几步。 “说!”叶星魂冷喝,“这些人怎么死的?” 矮小沙盗哆哆嗦嗦,手捏着一串兽骨珠子,嘴里发出一连串无意义的咕噜,像是小兽在呜咽。 叶星魂眉头一挑,就要发作,却见杜山上前一步,嬉笑着对沙盗说:“你别害怕,我们是不会伤害你的。你跟我们说说,刚才是怎么回事,杀他们的人是谁,又是怎么杀的?” 沙盗瞪大眼睛望着杜山,杜山微笑点头,笑容愈发亲切了。 他的笑容似乎发挥了作用,过了一会儿,沙盗停止了颤抖,手中兽骨珠串转了两拳,咕哝道:“贪婪恐惧无知愚昧。” “嗯?”杜山一愣。 沙盗用浓浓的口音急促说道:“你的眼睛里只剩下贪婪和恐惧,嘴里生有一百只恶虫,腹中潜藏鬼物,该死之人都该下地狱,狼主会煎烤你们的灵魂,尸体曝晒在荒野,禽鸟啄食你的骨肉……” 杜山听不清他的口音,眼睛越睁愈大,侧耳凑近几分,忍不住打断道:“你吐字能清楚点吗?” 苏芸清忽然道:“他在施展邪术。阻止他!” 这时沙盗发出一声怪异的尖叫,兽骨珠串上冒出碧幽的绿光,朝杜山面门射来。杜山惊得仰面后跌,叶星魂飞起一剑,扎入沙盗心脏。 沙盗霎时死去,但手腕上的珠子却仍在转动,发出更大团的绿光,最前方的绿光已扑到杜山脑门。这时就听尖锐劲风破空,苏芸清的右手斜斜劈来,一拳轰中绿光,将其震得四分五裂。 “毁掉那串珠子!”苏芸清断喝。 她双手不停,扑抓几下,幻化出漫天掌影,将空中的绿光尽数攥灭。 叶星魂闻言便连出三剑,第一剑削断沙盗手腕,第二剑将兽骨珠串挑上半空,第三剑幻化九影,将九颗兽骨一一刺穿。 “啊——我中招了,要死了——”杜山在地上翻滚,捂着眼睛扭身蹬腿地惨叫。 苏芸清暗惊,她的千幻手明明将所有绿光都扑灭,莫非还有漏网之鱼? 她转头瞧向江言,江言明白她的疑惑,回答道:“我也没看清,好像漏了一个,钻到他肚子里去了。” 本来捂着眼睛的杜山听到这句话,又赶忙把手捂到肚子上:“哎呀,好疼,好疼,我要死了——” 苏芸清在他身旁蹲下,道:“老杜!冷静点!告诉我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杜山停止挣扎,仍是龇牙咧嘴,哎哟哎哟叫唤道:“我说不出来,但有一种预感,我活不过今天了。” “痛不痛?” “痛!”杜山脱口高叫,隔了一会儿,又醒悟道,“其实好像也不是特别痛,但很奇怪。” “有没有酸酸麻麻的感觉?” “有一点。” 苏芸清蹙眉,伸手往他肚皮上摸去。 杜山脸色一变,哎哟哟地小声叫道:“苏姑娘你轻点……” 苏芸清若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枉为苏家嫡女了。 连杜鹃都扭开脸,无颜为兄长求情。 第392章 无惧王 “啪!” 响亮的耳光声,枯树上的昏鸦都被惊起。 小贼的身子腾空而起,不受控制地翻了七八个圈,又重重跌回泥土中。 他脑袋一歪,两眼一闭,就跟死了一般。 好半晌,众人都走光了,小贼一骨碌才爬起来,捂着肿了半边的脸颊,急匆匆地朝前路追赶。 前方的路上陆续出现了更多的尸体,偶尔漏下一两个活口,都已经奄奄一息,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再挣扎也只是徒增痛苦。看到这些惨象的杜鹃不得不承认,柳轩固然在苏芸清面前表现得像一位温雅有礼的书生,实际上却是个杀伐果断的铁血战士。若有一日两方发生冲突的时候,他恐怕也不会顾念丝毫情面。 沙地上留下的脚印和马蹄印很杂很乱,应该发生过一场大规模的追逐战。从凌乱的残迹来分析,约莫是骑兵队伍占了上风,一直往东追杀盗匪而去。 尸体越来越多,每隔几步就能看到一具,零零散散也将近两百之数。他们中很多人还保持着最后一刻攻击的姿势,却被人以迅雷之势取走了性命。当中还混杂着一些蒙面人的尸身,杜山用剑把他们的面巾挑下,露出来的都是一张张平淡无奇的面孔。 “风雨楼的杀手,居然跟沙盗混到了一块!”苏芸清盯着不远处的血迹和脚印分析道,“那三个人的位置,对马上骑士形成了合围,他们动作够快的话,按说是没有死角的,但却被人一击攻破,应该是玄罡级别的高手出动了……小心!不要碰钢爪,上面有毒!”她喝止乱动乱摸的杜山,转向江言,“你怎么看?” 江言想了想,沉吟道:“这些人手脚瘦长,是做杀手的料,但未必是风雨楼的人……” “也可能是青冥殿!”叶星魂冷冷地插口。 苏芸清不置可否,又问:“老杜,你觉得呢?” 杜山怔了一下,摸着后脑勺道:“青冥殿不太可能吧,除非强盗也都皈依圣教主了。” “圣教主……哼!”叶星魂脸庞情不自禁地抽搐了一下。 杜山不会放下任何一个可以嘲笑他的机会。“哼什么,瞧不起人家呀?那可是响当当的「诸天之行者」,代神巡视凡间的人物,你要是不服气,可以去青冥城找他单挑啊!” 叶星魂表情阴沉地别开脸。 “如今这个世道,杀手不像杀手,行者不像行者,”苏芸清叹了一口气:“黑剑圣大军压境,柳家兄妹俩却不急不躁,还有功夫跟这些杀手强盗周旋,我总觉得这其中一定掩盖着一些秘密。”她顿了一下,“也许与你有关。” 苏芸清眼神直勾勾望过来,江言一惊:“我?” “总之,不要靠他们太近,小心为上吧。” 不久,一行人离乌风镇还有五十里的时候,便发现苏芸清口中的阴谋家兄妹遇到了麻烦,而且不是一般的麻烦。 在一片金黄色的沙地里,十余名骑兵连人带马都陷入其中,挣脱不得。稍远些的东方,数十名服饰花哨的沙盗摇晃着旌旗鼓噪,为骑兵们在沙坑中每陷下去一分大声叫好。 苏芸清举目远眺,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脚步。 “当心流沙。”她沉声道。 流沙是沙漠中的可怕陷阱,能把人吸入无底洞内。一旦身陷其中,往往不能自拔,同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受困者顷刻间被沙子吞噬。 流沙中无处着力,越挣扎失陷得越快,即便是玄罡高手,若没有高绝的轻功或者挪移神通,也绝难逃脱厄运。 柳轩等近二十名骑兵,显然已经陷入了这样的灾难中。他们大部分人都已被黄沙漫过了半截身子,胯下的战马俨然整个被吞噬,有几名骑兵因为早先挣扎得厉害,已经只剩下头颅,更有甚者只余盔缨还露在上面。 苏芸清数了一下,柳轩原本带了十八名骑兵,现在只余十一名,折损近半。而他们所面对的敌人,正好整以暇地欣赏他们一步步临近死亡的绝望表情。 “王八羔子,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逞威风也不打听打听我们无惧王的威名!” “下回投胎记得眼睛擦亮点,别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 苏芸清从一片乱糟糟的吵嚷声中找到了正主,沙盗们口中的“无惧王”。 无惧王是个貌不惊人的中年胖子,坐在一个肩舆上,肩舆装饰得极尽华丽,在近百名沙盗的簇拥下,最内侧的十二名红巾力士将之抬举起来。抬舆者的衣衫也番过一番修饰,鲜明耀目。在众盗乱糟糟的吹捧声中,无惧王神采飞扬,顾盼自雄。 苏芸清看向无惧王的同时,无惧王的目光也瞟过来,霎时,中年胖子好像变了个人,眼神如同一把尖刀,冷冷地向所有挑衅者挥刺。 “该不该趟这淌浑水?”苏芸清有些犹豫。 能把柳家兄妹和十八名骑兵全部逼入死路的,显然不是一般的沙盗头子。 无惧王低头对一名衣裳鲜红的沙盗吩咐了几句,那沙盗走上来几步,高声喊道:“前方何人,放下兵器,速来觐见!” 他这一嗓子,引得沙坑中的柳轩等人也转头翘望。 “咱们只是路人。”苏芸清小声说,向江言使了个眼色,示意赶紧走。 江言也马上领会到了她的意思,两只手分别抓住了杜鹃和尹梦的肩膀,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 这时突听柳轩朗声唤道:“苏姑娘——” “别理他!”苏芸清道。 就算柳家少爷呼救也没用,谁会为了才见一面的陌生人浪费力气,江言也认同苏芸清的观点。 柳轩的声音继续传来:“小心幻术!小心影子——” 苏芸清一惊——幻术? 突然脑袋一震,一层灰蒙蒙的幕布将眼帘遮盖,平静的沙漠蓦地起了狂风,呼啸着刮过来,冰冷刺骨,骨肉一层层剥离,更将人三魂七魄都吹起来,吹离了身子,卷到另一个蔚蓝阴森的半空中。 苏芸清奋力挣扎,不经意低头一看,身下哪还有漫漫黄沙,已是赤红灼热的地狱,火烈之海无边无际,倘若落下去,三魂七魄恐怕要烧灭一半。 正如此担忧着,那风就改了方向,卷着她魂魄往那边灼热火焰堕下去。 第393章 赑风鬼影 叶星魂时刻处于警备状态,他的反应甚至比苏芸清还快。苏芸清中招时,叶星魂已纵身跃上半空,拔剑出鞘。 剑耀寒光,逆着狂风斩过去。 那无形的精神念波,被他剑锋中的杀气斩灭了八成,但另有两成轻擦剑刃而过,缠绕上他的肉身。 下一瞬,叶星魂的魂魄就被狂风吹得离身飞出,飘飘荡荡落向地狱火海。 小贼杜山本来有机会逃掉的,他的速度无人可比,但他偏偏放心不下杜鹃,想要带着杜鹃一起跑出去,于是步了叶星魂的后尘,跟着中招。 希宁最先察觉到无形的袭击,预备捏咒印反击,可她身体尚未恢复,加上神识虚弱,实在有些力不从心,佛门法诀才捏到一半,就被对方抢先攻入灵台。 所有人都经历了一阵漆黑的眩晕后,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突然睁开眼睛,发现月光洒在身上,意识回归了现实。 他们心有余悸,同时又迷惑不解。 敌人为何会放弃攻击?故意手下留情吗? 希宁随即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残留着大量精神印记,无形的波纹像灵蛇一样狂乱舞动着,组织成充斥着古老蛮荒气息的法诀,正集中攻向他们之中的某一个位置。 “是他!”希宁视线定格在了江言身上。 江言身上并没有显示出多么澎湃的力量,但希宁有一种感觉,他身上有一种异常强悍的特质,令那暗处的幻术师感觉到相当大的压力,所以收回分散在其他人身上的灵识,集中力量对付他一人。 希宁凝神感应,那些精神力一靠近江言周身,就遭遇了莫名的阻力,难以前进,只能一点一点渗透。 但现在却不是安心观战的时刻。 “当心!”苏芸清高声叫。 她听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轻薄似羽,犹如午夜梦回时的幻听。但与幻听不同,那声响透出真切的寒意,在现世中留下痕迹,转瞬已逼到近前。 是风在流动。 数十股风,细绵如丝,从不同的角度轻轻吹来。 苏芸清肌骨生寒。 她眼眸里波光流转,不急着退却,右掌劈出一道劲气,身子朝着希宁的方位奔去。 那轻描淡写的一掌撩起了狂浪惊澜,将无形无质的赑风搅拨得支离破碎。 更多的风息从后涌来,急促的波动渐大,碾过虚空。 苏芸清知道那风挨一下必会骨消肉疏,因此不敢硬接,在翩然后退的同时,再将衣袖轻轻一展,如同吸纳风波的漩涡,在身前挥转半圈,便将阴风纳入袖中。 希宁没来得及反应,只见苏芸清飞速奔来,一把将她挟起,箭一般冲天而去。 仅在眨眼之后,希宁原本所立之处完全便为幽深的黑暗所占据,她的影子好像活了过来,色泽若浓稠的墨汁,化为一个两丈来高无比凶厉的妖兽巨口,利齿如锯,扑天而起,差一点就咬到了苏芸清脚尖。 目睹如此凶煞怪异的场景,杜山早得吓个魂飞魄散。 但见叶星魂厉吼一声,竟没有丝毫迟疑和退避,反而挥剑冲了过来,满覆严霜的剑刃笔直捅入阴影巨兽的大嘴中。 噗的一响,如刺中实物。阴影的扑势一顿,叶星魂正待追击,却发现自己的剑像是嵌入了石块中,严丝合缝,半晌拔不出来。 “弃剑!”苏芸清大喝,将希宁娇小的身子朝远方用力一推,而后跨空返回。 但来不及了。叶星魂虽然听到了她的提醒,但他是视剑为命的人,松手晚了一拍。就是这一刹那的工夫,阴影猛地撞过来,叶星魂虽然躲开了致命位置,但仍被撞中小腹,顿像断线风筝似的抛飞出去。 他坠地的同时,身下沙丘就如活物般蠕动起来,向下凹陷,像张开了大嘴将他吞入肚里。 “轰!” 苏芸清落地,为了躲避半空追来的阴风,她使了千斤坠的法诀,双脚深深踩入沙土中。 那阴影巨兽被她踩中,竟连一点反抗之力也没有,又从活物变成了死物,老老实实地伏在地面上,还原成了单薄的影子。 “出来吧,我闻到了你身上的臭味!”苏芸清视线扫过沙丘,沉声喝道。 风从后边吹来,她往左闪身避开。 一股无形杀意,比微风还轻,比月光还淡的杀意,就在左边等着她。 匕首从沙土中冒出来。 苏芸清恰在此时一抬脚,险之又险地擦着匕首躲开。 苏芸清的脚又踩下去,沙土中一闪而逝的手臂已经沉没,幽淡的气息飞快游走,再度浮现已在七丈外。 双方的交锋兔起鹘落,如同精心排演、配合完美的戏剧中一个精彩的回合,其间的惊心动魄却非三言两语所能形容。 “鬼影子!”苏芸清锁定了那个气息,一口叫破行藏。 黑色的人影应声浮现。 单瘦的身形像纸片一样脆薄,那人黑发在风中吹得散乱,随意站立在一个流沙陷坑中,狭长的漆黑眸子中,蕴藏着满满的残酷。 两人遥遥对视。 “以往不都遮得严严实实吗,今天怎么露出来这么多?”苏芸清戏谑道。 其实鬼影子鼻梁以下的部位都被黑巾遮盖,只露出了眼睛和小半边额头,不过跟之前浑身漆黑的魅影相比,如今的她确实多了几分人气。 鬼影子握着淬毒短刃的右手抬起,这就是她对苏芸清的回答。 “还有一个操纵赑风的人,是「紫煞」?”苏芸清的视线掠过荒凉的沙丘,搜寻着可能存在的敌人,“你们那位断子绝孙的少主没有亲自过来吗?” 她粗略地扫了一圈,没有发现那位神出鬼没的白鬼愁的踪影,心中略为安定,目光最后在某一处隆起的沙丘后凝注。“既然只是虾兵蟹将,又何必躲躲藏藏,早点出来受死,说不定正好赶上今天的投胎队伍。” 伴随着她清脆的嘲笑声,一名白发灰袍的老者拄着紫杖从沙丘的阴影中走出来。 正是「紫煞」。 白发老者现身的同一时刻,鬼影子出手了。 没有任何征兆的,几乎连一颗沙粒都未惊动,她已穿过七丈路途,出现在苏芸清月光下拉长的黑影中。 苏芸清的注意力正被「紫煞」吸引了短暂时间,等她蓦然回神时,毒刃离她的咽喉不过半寸。 第394章 反噬破头 「紫煞」好像没有看到这一幕惊险的场面,仍不紧不慢地走着,他没有丝毫出手相助的意思,好像自己的作用,全只是为了吸引苏芸清的注意力一瞬间。 风过荒丘,沙乱舞,人惊魂。 老者衣衫猎猎作响,须发斜飞,紫杖驻地,双眉微蹙凝冷。 “嘶——” 毫厘之差,利刃划空。 鬼影子功败垂成,不仅被苏芸清走脱,还得反过来招架她的一阵狂风暴雨般的猛击。正面交战,她绝对不是苏芸清对手。 「紫煞」非但不上前相助,反而开始向后退却。 “能够化影为实,你的神通已经完全觉醒,可惜你找错了对手!”苏芸清在凌厉进攻的同时还有余力开口,“换成你主子过来才有点看头!” 眼见鬼影子显露败象,这时忽然起了一阵狂风,夹杂着大量沙粒,如暴雨似的扑头盖脸朝两人砸下来。 苏芸清微微皱眉,略作闪避,鬼影子便混入沙粒中,在一片昏黄中溜走。 江言没有像苏芸清等人一样,看到幻境中的异象,他只是感觉附近的空气略微变得有些粘稠,人如同在水中行走,身体被几根无形的触须抚摸着,不太舒适。 他分出一股神念,缠上身前的精神触须。对方好像大为震恐,飞快地向后缩去。但它快不过江言的神念,江言化分的神念如一缕丝线,缠绕在触须末端,紧随着触须很快拉伸,追溯到触须的本体—— 那是一名人类的灵台识海。 反正只是一缕神念,江言也没多想,跟着探入其中。 躲在暗处施法的幻术师发现自己非但没躲开这人的纠缠,反而被找上门来,敌方神念甚至开始冲击他的灵台。他惊得亡魂出窍,慌忙运使控魂法门,一口气拼命制造出七八层禁制,想要把敌人阻隔在外。 七八层禁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就像银针穿透了几层白纸,江言的神念轻而易举地渗透进去,直接触摸到那名幻术师的本源识海。 幻术师惊骇欲绝,刹那间用尽了伪装、印法、迷心恐咒等一切保命手段,连魂器都向「诸天之行者」献为祭品,只求能将灵台中这尊大神早点送走。 当一切手段失效后,他最后能做的,就只有向圣教主祈祷了。 江言的心神穿过一段幽深的隧道,推开一扇虚无的门,抵达灵台正中心。 他好像站在一个四通八达的房间,四门敞开,外面的道路蜿蜒交错,又分化出纵横的岔路,弯弯曲曲的延展向无尽远方,宛如洞窟迷宫。 他所立足的地方,就是这洞窟的心脏,视野开阔,视线似乎可以无限延展,但仍看不清尽头。 门外的阴暗通道通向不同所在,有的是一片荒凉的沙漠,有的是白茫茫一片虚空,有的是星辰闪烁的银河长夜,有的则似乎出现了浑浊的滚滚河流,死尸挟裹于水中,直达九幽阴冥。 江言心想,这大概就是幻术师最后的伪装,房外的道路总有一条真正通往他心灵深处。 为了迷惑外来者的目光,道路外的景象也在不断变化。沙漠化为山海,虚空变作人间,长夜中出现了花草树木,甚至还有潺潺水声。 而江言所立的脚下更传来无数股阴森之力,如裹冰寒,想要把这缕神念直接冻结。 江言挪了一下脚,发现脚面上生出淡淡冰晶,快要与地面粘在一起。‘不能停在这里。’ 他随意选了一个方位,像一尾游鱼,在水中窜了起来。 游鱼自然不容易被冻住,但没有一个准确的方向也很快就会迷路。然而江言的这缕神念毕竟非同一般的被纳入幻境的迷途者,他虽只是个客人,却拥有比幻境主宰者更加强大的力量。 他试着往地面踏了一脚。 当第一块砖头被踏破,整个空间都发出一下震动,烟尘簌簌抖落,像一头巨兽感受到了腹内的痛苦。江言由此生出灵感,开始摧毁第二块砖。他拳头、脚劲所至之处,一片乌烟瘴气,整片墙壁坍塌,乃至整条隧道、隧道尽头的世界也随之湮灭…… 江言的神念置身其中,感受到仿若世界末日来临的景象。他不仅没有任何恐惧,反而愈发兴奋,为世界毁灭的进程添上一笔助力。 现实中,无惧王肩舆后的某个貌不惊人的沙盗,突然发出惨叫,捂着眼睛,口中狂喷鲜血,凄厉恐怖的尖吼仿佛不似人类。 “乌隆大师!”无惧王刚来得及回了一下头,就见那名幻术师眼眶狂喷鲜血,痛苦哀叫不止。 “轰!”幻术师的头颅突然爆炸,血浆喷洒,溅了附近的人一身。 沙盗们脑中懵然,尚未能接受这个事实,连表情都维持原本的僵硬。在阴神高手交锋斗法的战场上,这些人只是连陪衬都算不上的蝼蚁。 无惧王绝不属于蝼蚁。 他脸上虽然露出惊讶的表情,但肥胖的身躯已从肩舆一跃而起,弹落到沙地上。右手一抹,身上那鲜红的软毯被他丢到身后,随风飘走。 军师死了。这个事实已经被确认,因为一个脖子以上部位都消失的人,恐怕很难继续活下来。 乌隆大师跟随无惧王征战十余载,从连十二截符都不会写的小符篆师成长为沙丘上人人闻风丧胆的大幻术师,今日终于战死沙场。 这是沙盗们众多下场中的一个。无惧王虽然震惊,但也不算意外。就算乌隆今日不死,或许有一天也会被无惧王杀死,也可能干掉无惧王,成为新一任首领。 一切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但……干掉乌隆的人,未免太年轻了些! 无惧王盯着江言,眼神愈显威严。 这家伙还未及弱冠吧……能在幻术争斗中打败乌隆,他的精神修为一定达到了可怕的地步! 莫非是八阶「阳神」强者? 无惧王一挥手,一团狂风包裹着沙粒,形成旋转的护盾,将他护卫起来,也隔开了江言的视线。 身边有一个大幻术师,他当然早有防备。除了清心玉佩等法器常年不离身以外,他还知道,幻术师的法咒虽然厉害,但在施法前通常需要长久的准备,对施法环境有很高的要求。隔绝了眼神交汇,就能让幻术威力至少减弱一半。 而脚踩沙地的无惧王,却是一头回归了山林的猛虎,一条潜入了大江的蛟龙! 第395章 鬼影断手 幻术师的死给江言带来了短暂的眩晕。 头颅爆炸,剧烈的情绪波动以及死亡时的庞大恐惧经过神念传递给江言,令他感同身受,背后渗出冷汗。 等到那一缕神念刚回到识海,他才发现自己身躯正在不断下坠,黄沙已经埋过了腰部。 沙粒扑面,眼难睁。 狂风呼啸,耳失聪。 口鼻阻塞,无法呼吸。 江言本能地一纵身,但脚下踩到都是绵软之处,浑不着力。眼看着黄沙就要埋上胸膛,他不得不运使神通,直接跨越空间跳跃出来,右手在半空一划,一道寒月般清冷的光晕无声朝无惧王所在位置射去。 所经之处,世界留下伤痕,连风声、沙粒都被劈碎。 虽然视线被沙墙屏障隔开,无惧王自身的感知却已笼罩这片荒瘠大地,那片月光般美丽的寒芒自然瞒不过他。刹那间,他后背寒毛直竖。 能在九阶强者全力轰击下支撑三秒的沙墙,能否挡住那片神秘的月光? 无惧王一瞬间就猜出了结果。 虽从未见识过「空间伤痕」的威力,但玄罡高手的战斗直觉让他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危险,肥硕的身躯发挥出与之不相称的敏捷,像皮球一样弹跳起来,暴露在半空中。 脚底下,月光轻擦而过,连一缕风声都没有惊动。只是在不停旋转的沙墙前后,多了两道无法弥补的伤痕。 无惧王心悸未平,人没落地,心头警兆又起。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张年轻的脸。 江言跨空而来,据无惧王不过五步。拳头更是离肥壮身躯仅有三步。挟来的风压逼得他胸口一阵郁闷。 ‘好快……这家伙竟然跟我贴身肉搏!他不是幻术师吗?’ 念头转动间,天空中飘飞的黄沙已在无惧王身前凝聚成一面盾牌。 江言右拳击实,哔哗巨响,无惧王肥躯一震,只见沙墙已被轰塌了大半边。他慌忙抬起双臂,架开江言的第二拳。 ‘这是什么力气!’ 无惧王身形跌落,双臂酸麻,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 这一次直接交手,江言判断出无惧王的实力,约莫是七阶高段的水准。比起八阶「金刚」巅峰的他来,自然是远远不如。 速度,力量,技巧,全方位的压制。无惧王哪还敢正面交手,肥躯飞坠,落入一片混沌的黄沙地里。江言本来已经击出第三拳,然而无惧王坠地的位置实在太过精准,恰好跌在原本布下的沙墙防御圈中,朝上合拢,正好挡住江言一击。 “轰隆!” 半球形沙墙坍塌,沙尘迸溅,隆起的沙丘被这一拳震得向下陷落。 江言在地面站稳,目光搜寻,烟尘中却已经不见了无惧王的肥壮身影。 “小心,他藏在地下!”不远处的柳轩朗声提醒。 江言往那边瞥了一眼。柳轩的胸部以下都已陷落流沙,但这家伙的表情却不见如何慌乱,沉静的表情让人看不出虚实。说是世家子弟的修养也罢,但有一点值得怀疑——明明胖子无惧王可以一口气干掉柳家兄妹,为何非要玩猫捉老鼠的戏码?毕竟对方也是玄罡级别的高手,又是天潢贵胄,身上至少带着一两件护身法宝,胖子就不怕玩脱? 柳轩心机深沉,无从捉摸,或许从他妹妹身上可以看出一点什么。 江言视线落到柳倩脸上时,却见她杏目圆睁,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 无惧王的气息,离地面越来越远,一直往深处陷去。 江言猜想,胖子大概已经意识到实力的差距,决定丢下众喽啰独自逃命了。他自不会在意,转头朝苏芸清的方向望了一眼,突然一纵身,朝远处一小块阴影扑去。 察觉到敌人临近,阴影飞快地掠下沙丘。 但江言的速度比它更快,人在半空,右拳挥出,激起的狂风卷起沙浪,轰向阴影前方。 阴影逃遁的路线被封锁,停顿了一刹,如梭子般从沙底窜出,黑袍在红月下飞扬,一大把青蒙蒙的暗器从袍底洒出来,笼罩了江言上下各处要害。江言凌空停顿,避让暗器的同时挥出一道冷月伤痕,贯穿长空。柳轩等人远远望去,如见一阵寒雾漫过沙丘,所经之处都化为茫白一片,轻而易举地将鬼影子身躯湮没。 寒雾中响起一声闷哼。鬼影子的叫声并不激烈,或许她有应对之策,但从外面看不真切。 月光纵远,消失在沙丘尽头,鬼影子的身影也跟着不见了,原地只剩下一滩红色的血迹和一截卷曲的黑袍,里面似乎包裹着什么。 江言走近才看清,黑袍中是一只右手,齐腕而断。五指纤长弯曲,形状优美,如果不是血迹斑斑,倒像出自名匠的艺术珍品。 鬼影子弃手而逃。 放眼前方,烟尘迷离,哪还能找到她的踪影。 江言注视断手片刻,发出一声冷哼,抬起右脚,狠狠踩下去。 沙土松软,不胜大力,但八阶「金刚」境力量足以忽视这个因素。鬼影子的断手应声而裂,指节、皮肉不知碎成了多少块,血肉从靴子底下溅飞,剩下的碎屑被完全踏入沙土底下,恐怕佛祖亲来也难以把它再拼凑成一只完整的右手。 不过,那个恶心的血肉怪物红煞应该能修补她的身体,就像上次的断脚一样…… 柳家兄妹俩的眼睛不约而同地盯在江言身上。对于他踩碎断手的举动,两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柳轩喃喃道:“他不像是个怜香惜玉的人。”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柳倩冷冷地回应。 “坏人也分很多种,至少我们能看出一点,「惜花公子」这个外号用在他身上,恐怕是不太贴切的……” 柳倩秀眉一挑,脆声打断他:“你还不打算用鞭子吗?” 柳轩笑道:“如果能用的话,又怎会等到现在。”只剩脖子以上露在外面,他却谈笑自若,仿佛在宴席上与宾客把酒言欢。 “就算朱无惧溜掉了,流沙陷阱也是不会自己消失的。”柳倩也只剩脑袋在地面上了,她虽不慌张,眉头却越皱越紧,“你打算请他将我们挖出来?” “有何不可?” “你就不怕……” “我看人的眼光,一向比你要准!” “如果你眼光真准,又怎会看上周灵玉那老妖婆?” “胡说什么,人家是豆蔻年华的少女!” “豆蔻年华不假,可惜呀,却有了副百年的身子!” “肤浅的丫头!你啥也不懂!” 第396章 倾城沙舞 苏芸清站在一座较高沙丘上,向四面张望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几个纵跃,落在江言跟前。 迎上江言的目光,她摊了摊手。显然,她去追灰袍老者,也是无功而返。 “风雨楼出来的家伙,别的不说,逃命的本事都是一等一的。”苏芸清咂嘴。 “一击不中,远遁千里。他们学得不错!” 苏芸清发出几声嗤笑,正要说些什么,但瞳孔猛地收缩,惊叫道:“那边——” 江言从她眼眸的倒影中看到了异变的景象—— 像是地底的巨兽翻了个身,整片的沙丘都被拱起来,在震耳的轰隆声中,大地的颤栗以极快的速度延伸到了两人脚下,并向四面扩展。 毫无征兆的,视野中数里方圆内的土地,尽皆陷入人们前所未见的狂暴沙尘中。 沙土遮天蔽日,近在咫尺的江言和苏芸清两人,竟也看不见对方。下一个瞬间,两人就被脚下的震荡分开,一个被抛向半空,另一个随着塌陷的坑洞下坠,五感皆被封闭,再难感受到对方的行踪。 ‘无惧王没有逃走!’ 身体被沙石流挟裹着腾往半空时,江言心中闪过数个念头。 ‘他一直藏在地下,为施展神通做准备!’ ‘这种天灾般的情景,是他一个人造成的吗?至少覆盖了方圆三里,范围大到这种程度,简直前所未闻……’ ‘狂妄的家伙,打算一个人把我们全部歼灭吗?’ 沙石飞扬,眼睛无法睁开,看不到周围的情景。甚至连神念都被阻扰,江言的感知一旦扩散到体外,就被外界的巨大风暴所扭曲,根本透不出去。 ‘好厉害,至少是八阶「阳神」修为!只要他躲在地底,谁都找不到他的位置,连我也只能自保。难怪他有胆量一个人留下来……’ 江言已经迷失了自己的位置,在一波波沙海风浪中随波逐流。他知道无惧王正把自己往外界推走,但在迷失方向的情况下也无可奈何,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苏芸清身上了。 苏芸清却比他更要无奈。 「银白枷锁」的范围只有五丈,但她脚下的沙坑宽度却不止五丈,如同无底洞一般,拉扯着她身躯坠向深渊地底。 苏芸清打心底里泛出寒意。 她发现,所有人都小瞧了那个胖子。 ‘他假装成七阶「玄罡」武夫,其实却是个八阶「阳神」境的炼神者!不,如此可怕的神通,说成九阶「无漏」也不为过……’ 这样下去,就算自己和江言能坚持到最后,但希宁等人也绝对活不下来! ‘还没落到底吗?你躲在什么地方?’ 苏芸清干脆放弃了对周围的感知,默默等待最后的结果。 ‘还差一点,差一点……再落二十丈……’黑暗中有人敲打手指,静心计算。 一百二十丈的高度,让狂沙瀑流一次性塌陷,恐怖的压力能够超过地面上「武圣」强者的全力一击,哪怕是玄罡高手的体魄强度,也会被瞬间碾为粉碎! 苏芸清脚踏实地时,便是深渊降临的一刻。 希宁被沙浪掀翻,挣扎着爬起来,又一次跌倒。她翻滚着,勉强抬头看时,只见身前是数丈的沙墙、乃至数十丈的沙山,如同山峰拦腰坍塌了一般,遮蔽了红月,挟着千万斤重量当头砸下来。陷入阴影中的人们如同蝼蚁,都情不自禁地惊悚战栗,从内心涌出渺小人类面对上天惩罚时的一切负面情绪:震撼,惶恐,无力……墨黑色绝望笼罩在所有人心头。 这不是法术或神通,简直就是神降的天灾。 流沙瀑流若全部倾泻下来,足以覆灭一个城市! “天呐!” 风暴的中心,杜山张大了嘴巴,死死抱住了杜鹃。 他的声音刚出口就被狂风吹散,沙子往他眼耳口鼻中灌来,被他随手挥开。 他望向四周天地的眼神中,不仅仅是震撼,更有着无比的狂热。就像读书人瞧见至圣先师亲手挥笔,修真者目睹太上道祖开辟鸿蒙,眼前的情景,对于其他人是末日,但在杜山而言,却如同和尚蒙佛祖恩召、觐见大雷音寺般的心情,令他浑身战栗,激动得无法自己。 无惧王的神通,竟然跟他同出一源! 倾城之沙。 杜山痴迷着望着那一幕天灾降临般的景象。处于沙瀑漩涡之中,操控风沙的神通足以让他自保,他有足够的时间来观摩这场盛大的乐典。 呆愣了片刻,手腕上承受的力道越来越大,他低头才发现,杜鹃闭着眼睛,脸庞涨红,显出极为痛苦的神色。 “糟糕!” 杜山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竟然忘了小妹的体质。她可不能像自己一样在沙尘中自由呼吸。 必须赶紧跑出沙暴! 他将杜鹃搂紧,在混沌的天地间随意选了个方向,脚下一纵,如箭矢般飞射出去。 狂沙乱舞,四野迷蒙。 众生皆惶恐。就连骷髅这种不是生灵的死物,也被群沙禁锢住,双足下陷,动弹不得。 天地尽陷昏黄。 杜山奔出一段路,发现视野中的景象仿佛不曾改变。 前方依然是混沌,沙瀑的范围似乎已笼罩世界,无论怎么奔走,都脱离不了这片牢笼。 “小妹,坚持住,马上就出去了!”杜山心急如焚,低头飞快地安慰了一句,脚力愈发劲疾,肺腑中逐渐升腾起火燎般的感觉。 他已爆发出全部潜能,甚至连肩上满载珠宝的包袱都已丢弃,只求在力竭之前带杜鹃逃出这片狂沙地狱。 ‘没……没道理的,我明明已经跑了十多里地,为何还没逃出去……如此大范围的神通,简直闻所未闻,就算是黑剑圣血帝尊也做不到吧……’ 心头越来越惶恐,他已经能清晰的感觉到,所剩无多的力气,也正一点一滴地抽离出自己体外。 黑暗中,有人阴恻恻发笑:“进了我的「沙障迷宫」,一个也别想走!” 苏芸清已经下坠了一百一十丈,感觉似噩梦般的煎熬,双足仍未抵达实处。 她强作镇定,心想:‘我这是要直接掉到地狱吗?那个人的神通,简直匪夷所思,恐怕连十阶「大觉」佛陀也达不到这种程度吧……’ 这时,身后突然响起一把浑厚的嗓音:“丫头,我要是迟来一步,就正好赶上给你收尸了!” 第397章 超凡圣灵 苏芸清心头猛地一颤,而在同一时刻,她的双脚终于落到实处,未及站稳,耳中就听见沉闷的轰鸣,上方沙土向她挤压过来,如若天崩地坼般的威势。 ‘老天!这可是一百二十丈的地底!没有任何血肉之躯能够承受……’ 惊呼声未出口,她的身躯已被人拦腰抱起,随即如腾云驾雾般往上冲刺。耳畔响起的都是噼啪噼啪的爆响,一声连着一声,震耳欲聋。 须臾,她眼前突然一亮,看到了久违的红色月光,呼吸也随之一轻,沙漠夜晚干燥的冷风渗入鼻翼。 “我们出来了?”身躯被人放下,她立足站稳。 举目远眺,遥远处一片混沌,那片沙暴就在三五里外。 “是你出来了,他们还没有。”身后的男人低沉道。 苏芸清转过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棱角分明的面孔。高大的身躯负手而立,如一尊铁塔,让人望而生畏。 苏芸清却属于不畏惧他的少数几人中的一个,她轻笑道:“老家伙,你怎么亲自过来了?就算我多失踪了几日,你让华叔来跑一趟不就行了吗?万一你在这里掉了几根毫毛,闹起来可就是一场世家大战啊!” 苏镇虎道:“少在我面前耍嘴皮子!林家那丫头都回家了好几天,你还在外面浪荡,我就过来瞧瞧,是不是你这丫头终于肯开窍了!” “那你老人家恐怕要失望了,我对阿曦的情谊呀,从来都没变过!” 苏镇虎冷哼一声,一脸便秘似的表情,转而言道:“你这丫头越来越不懂事,连自己的小命都保护不好,我看,你以后就别出门了!” “人家也是没想到嘛!一个不起眼的胖子居然有这种本事,早知道人家就绕道走了……诶,老家伙,我看那胖子好像比你还要厉害呀!” 这种低劣的激将法,当然动不了苏家当代家主分毫。不过,苏镇虎敏锐地察觉到苏芸清的自称逐渐从以前的“本公子”朝着正常少女转变,这种好征兆让他的心情开朗不少,便开口道:“绕道走是个好主意,就算是我遇到这种情况,能想出来的最好办法也就只有绕道走。” “诶?”苏芸清露出惊疑表情,“你也怕他?” “就当我怕了吧,这种麻烦,能不招惹就不招惹。”苏镇虎负手望着笼罩半边天空的沙尘,回头瞅了苏芸清一眼,“你还不知道朱无惧的真正身份吧,他号称狼主座下首席大弟子,其实也是狼主的一具分身。” 苏芸清皱了皱眉:“狼主我听说过,不就是沙漠里的土匪头子吗,还被黑剑圣撵得四处乱窜。但他的分身是怎么回事?他有多少分身?” “没有人弄得清,他的分身无法计数,至少也在一百具以上,这就是我不愿意招惹他的地方。” “上百分身……这么古怪的家伙……但是,直接灭掉真身不就行了?” “没有真身。这是最麻烦的一点!他是由很多凡人组成的‘超凡’,与其说是一个人,更像一类宗教,集体构造出虚无的神格,所有分身都是真身,所有真身也可能只是一具分身。除了天空之城的那位之外……”苏镇虎指了指头顶,“恐怕没人能将他彻底杀死!” “超凡……”苏芸清低喃,“那么他能够使出远超自己境界的神通,也是因为‘超凡’的缘故?” “大概如此。” “荒谬!除非还有其他几具分身在附近,否则就凭他自己的炼神等级,根本不可能——” “藏在灵魂里的秘密,谁能弄得清呢!唔,你的朋友好像快不行了。”苏镇虎状作不经意地往东方瞟了一眼,“姓江的那小子也帮不上忙,要不要我搭把手?” “江言……”苏芸清还处于震惊中,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然后才回过神,“你肯招惹麻烦?” 苏镇虎观察着她的表情,嘴边露出微笑:“我只能悄悄发一招,把他从地底逼出来。剩下的还得靠你们自己动手!” “那你就快一点啊!” “别急,我得寻找机会,不然露出一点痕迹就麻烦了。” “死老头子,你……” 苏芸清骂声未落,就见苏镇虎微笑的面庞忽然化作无比凝重的表情,气息似乎在一刹那间发生了某种无法描述的变化,旋即恢复如常。双方境界差距太大,苏芸清无法判断老家伙究竟出招没有,又等了一会儿,开口道:“成了没?” “这家伙还挺狡猾,不过……”苏镇虎忽然伸出食指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苏芸清下意识的闭嘴。 然后她就感受到一股充满压迫感的气息从沙暴的中心升腾而起,玄罡高手的直觉让她立即意识到,这气息就是朱无惧所在的位置。 半空中被风沙抛卷的江言也察觉到了这股气息的存在,纵身从风沙中冲出来,逆潮而行,直往风暴中心射去。 苏芸清抬腿要跟上去,却被苏镇虎一把拽住:“不忙,先让我看看这小子的手段。” “其他人快不行了!”苏芸清奋力挣扎,“小宁她旧伤未愈,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有我在,她死不了。” 漫天沙暴。 狂风如同无数妖鬼的凄吼。 江言几个起落,似一尾箭鱼,冲到风浪澎湃的中心。 一波又一波的沙墙沙山如同涨潮的巨浪一般,当头打下来。除了那股催山覆地般的可怕压力外,每一粒迎面打来的黄沙,都如同疾射的暗器,拍打在脸面上带来针刺般的疼痛。换成任何一名玄罡以下的武者,哪怕是当日的赤阳或武炼,都无法在这阵风暴中前进多远。 正如江言感受到无惧王的气息,无惧王也敏锐地察觉了敌人的侵袭,将大部分的力量都集中在江言的位置附近。江言前方黑压压的沙粒,几乎束成了无数道狂蛇长鞭,像发疯一般旋转着拍击过来。 四面八方全角度的攻袭,每一个部位都承受了压力,根本无从闪避。但若不加抵御,哪怕玄罡高手也扛不住如此多暗器的攒射。 第398章 空间涟漪 「空间扭曲」! 江言周身浮现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只是在无数沙粒的包围中,比起平日黯淡了许多。 空间扭曲也做不到无死角的防御,何况这些细沙可以从空间的缝隙中渗透进来,虽然经历了一轮阻碍,剩下的冲击力仍将江言的护体罡气拍打得忽明忽暗。 明确感应到朱无惧就在二十余丈外,江言咬牙向前。 虽然不明白朱无惧为何要放弃隐蔽、自大狂似的从地底露头,但对江言来说,这是万分难得的机会。只有正面的冲撞中,自己才能赢过那头该死的胖子! 十八丈。 十七丈。 每一步前进,都越来越艰难。 周围的沙浪已经不仅仅是“风暴”,而是聚集成了城墙一样的东西,大部分已经不再流动。沙粒们无法再像暗器一样攒射,它们只是不慌不忙地朝江言压过来。 愈百万斤的力道,简简单单地压过来! 早就无法呼吸,压力愈大,江言神念四顾,发现前方几乎已经无处下脚。 「空间跳跃」! 意识跃入到更高层次,周围的现世形成一幅幅画卷,环绕着江言铺开。然而画卷中所展现的内容,却都是清一色的黯淡的沙墙截面。 从此地到前方的十余丈地段的所有空间,全部被沙粒占据,没有一处缝隙,当然也无处落脚。 江言纵使能通过虚空中的无形支点找到超越凡俗的捷径,也最多只能穿过三丈的距离,然而三丈范围内的现实世界却没有任何地点能给他提供容身之处。 朱无惧的气息停留在原地,没有移动,好像在故意向江言炫耀威能。 江言静立,逡巡数秒,心里浮起一缕无奈的念头:‘如果杜鹃更强一点就好了……’ 杜鹃的神通是操纵水流,水能渗透黄沙,若她更强一点的话,趁现在隔着十几丈距离偷袭朱无惧,一下就能用水刀切断那头嚣张胖子的喉管。 多想无用,十七丈距离,就连「空间伤痕」也不能在如此多沙粒的阻挡下将空间切断。理智告诉江言,该撤退了…… 远处,沙暴未能覆盖的地段,苏家父女轻声交谈,两双眼睛密切注视着江言一举一动。 “发现不能力敌就立即撤退,很明智的选择。就算换做是我,大概也只能这样吧!嗯,能进能退,是个做大事的料子!” “老家伙,你不用变着花样夸他,再夸我也不会嫁给他……” “呃,是吗?”苏镇虎摩挲颔下短须,“看他的神情,就算逃命时也依旧富有男子汉气概,丝毫没有被所谓的骄傲所羁绊!不错,跟我年轻时很像,就算做恶事也要有理直气壮的觉悟,我们苏家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苏芸清正要嗔恼几句,忽然发现视野被沙暴隔断,不由嚷道,“老家伙,搞什么鬼?” 苏镇虎轻咦:“他闭上眼睛做什么,难道通灵玉被他发现了?” “你到底——” “嘘!” 苏镇虎瞳孔一缩,眼珠一眨不眨地盯住江言的背影。 江言未察觉到来自身后的窥视,他闭上眼睛,全副心神都集中到虚空漆黑处的一幕幕画卷上。 神识扩展,扫过虚空,不仅仅是三丈内的画卷,蔓及更远处,更多、更杂乱的画卷排布一一展现,众多信息涌入灵台,脑袋为之一痛,连带着所有缤纷画面都混乱震动起来。 神念延伸了十七丈,这已经是极限了,额头像快要裂开一样,太阳穴的血管突突乱跳。 江言拼尽全力,也只能将这壮观奇景维持了一瞬间,他闷哼一声,灵识恢复到漆黑一片。 幸好在那之前,他已将手中的一颗小石子弹了出去。 就像是顽童在塘边打水漂,空间中蒙蒙的光影如水波肆漫,似幻非幻的毫光一闪而逝,沿途经过的虚空中荡起一圈圈扭曲的波纹,小石子忽隐忽现地在水面浮沉,荡向远方。 一闪,二闪,三闪。 小石子穿过一幅又一幅画卷,恰到好处地将虚空无形支点串联起来,通往前方沙山的内部最深处。 「空间涟漪」! 将旧有的支点贯穿,创造新的通道,将物体送达到连施法者也难以把握的命运之处。 中或不中? 唯有等待命运的裁决! 江言的视野一片模糊。头脑震荡,他鼻下渗出两线湿热的液体,稍作停顿,又再度捏起一颗石子。 无论第一颗石子是否命中,都无法直接杀死朱无惧。所以,无论是雪中送炭还是锦上添花,都需要第二颗石子的助攻。 苏镇虎霍然瞪大双目,精芒暴闪。 看不清! 堂堂十阶人仙强者,割据一方的雄主,竟看不清区区一颗石子的轨迹! 究竟中还是没中? 苏镇虎握紧拳头,近乎失态地往前跨了一大步,狠狠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失落和烦躁,然后才将目光直接转到沙山中心的胖子身上。 “老头——” “嘘!” 虽然没看清过程,但他至少能够把握结果。 十七丈。 沙墙中心的那股凶悍霸道的气息,猛地颤抖了一下。 正当朱无惧觉得高枕无忧之时,他的胸口冷不丁挨了一记重击,即使有罡气护体,亦是痛苦难言。 他呼吸一窒,眼前阵阵发黑,嗓子眼里泛起腥甜。整个人像是被疾驰的战马迎面撞了一下。 ‘什么东西?’ 震恐与痛怒激起了狠劲,朱胖子虽然不明白攻击是从何而来,但至少可以确定与江言有关。 无暇做更多思考,厮杀多年的经验让朱胖子做出本能反应,胖手一挥,掀起十余丈穿空裂石的沙涛骇浪,劈头盖脸地朝江言扑打过去。 既然能被攻击到,防御也是无用,干脆连包裹自身的沙墙都舍去,把整片沙漠都掀起来,誓要将那可恶的小子埋葬在地底! 赌命的一击。生死在一瞬间揭晓。 江言举起右手。 看谁先快一步。 江言食指轻轻一弹,在那之前,整片沙漠已化为巨兽,张开利齿血口,朝他半截身子咬下。 「空间涟漪」,画卷再展。 一粒粒沙尘、微粒纤毫毕现,极限扩展的神念抓住了那条超越世俗的通道,江言在头脑剧痛的同时,将手中石子射出去。 石子打着漂,荡起一圈圈涟漪,呈弧线由近及远,颇具美感。 然而时间并非因此而停顿。石子才穿过了十丈,黄沙之兽双齿咬合,江言感受到沛然无匹的冲击,人力无法与之匹敌,肩背骨骼在恐怖压力下喀喀作响。好像整片天地都在向内塌陷,拧绞这具肉身。 第399章 劫后余生 江言浑身泛起殷红的血色,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若非空间被黄沙堵塞、声音被狂风隔断,方圆十余里都能听见他的怒吼。 他是在以肉身向天地抗争。 ‘只要再坚持一秒钟……’小石子就能击中朱无惧心脏。 然而这一秒钟却如此漫长。 剩下的短短七丈距离,犹隔千山万水,让人望眼欲穿,却总不能相见。 一秒钟终于过去。小石子如愿出现在朱无惧胸前。 朱无惧心头泛起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将全身大部分罡气都集中在胸口,希望能挡住那神妙莫测的袭击。 “哗——” 鲜血喷洒。 朱无惧愕然地发现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低头一看,一具无头的肥胖尸身还站在原地,断腔血涌如泉。 他原来已被人一刀割去了脑袋。 刀是柳家的骑士佩刀,握刀的人是柳家公子。 “轰!” 沙山失去了操控者,若一团粉尘,向地面洒落。 风沙平歇。 然而地面霎时高了半尺。 江言从沙土中露出半截身子,双目染赤,望着朱无惧的尸身呼呼喘气。 柳轩以刀驻地,双手扶着刀柄,倒是一点不见狼狈,朝江言露齿一笑:“江兄,不好意思,抢了你的功劳。” 江言胸口很快平复,淡淡地道:“不客气。” 他视线余光看见柳倩和十一名骑士陆续从沙地里爬起来,而杜山、苏芸清等人却不见踪影。 他不无担忧地想,难道苏芸清他们都被埋到了沙子底下? “江兄无需多虑,我刚才感受到了一道强大正义的气息从附近经过,苏姑娘一定不会有事的。”柳轩道。 江言木然点头。他不太担心苏芸清,那丫头机灵得很,倒是杜鹃希宁几人,要比她孱弱多了…… 远处,苏镇虎随意踏了几下脚,被黄沙掩盖的希宁、叶星魂等人一个接一个被抛出地面。 苏芸清确定他们没有危险之后,并不急着与江言会合,反而借助通灵玉悄悄观察江言与柳轩的交谈。 苏镇虎发现女儿视线落在柳轩身上的时间比江言还长,摸了摸下颔,干咳一声,道:“莫非我猜错了?” “你是指……”苏芸清仍未收回偷窥着柳轩的目光,兴致勃勃的样子令苏镇虎愈发疑惑。 “那两个小伙子都很不错,你到底喜欢哪一个?” 苏芸清丝毫不为这种话题感到羞涩,反问:“你看好哪个?” 苏镇虎心中咯噔一下,看女儿不甚在意的表情,心里开始有不好的预感。他斟酌着回答:“他们都很有潜质……小江或许能走得更远一点,但他的道路要比柳家小子坎坷得多,甚至也许会半道夭折……不过嘛,这两个反正都配得上你,要不,你两个都试试?” “你这么说可真让人为难,先试哪个好呢?”苏芸清抓了抓耳鬓。 苏镇虎沉吟道:“小江吧,他单纯一点,比较容易上手。” “他刚刚干掉了朱无惧,你不怕他给苏家惹来麻烦?” “是有点麻烦。”苏镇虎负手傲立,终于有了一派宗主的风范,“不过,如果他肯成为苏家的女婿,苏家也愿意替他解决这点麻烦。” 苏芸清做出郑重思考的模样,旋即又摇头:“算了吧,我跟他太熟,而且那小子老是心怀鬼胎……” “那还是选柳家少爷吧,正好咱们跟柳家也有几十年没亲近了。” “据我所知,柳家大少已经情根深种于不夜城周城主,早就立誓非她不娶。唉,我是没戏了。”苏芸清装模作样地叹气。 “谁说的?我怎么没听说过这种事情!” “阿曦告诉我的。她跟周城主是朋友。” 听到“阿曦”两字,苏镇虎一脸晦气,“你能不能别提林家那丫头!” 经历过沙暴的洗礼,地貌已完全改换模样。要从一望无际的漫漫黄沙中找出被深埋于地底的幸存者,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江言本已经做好了迎接最坏结果的准备,然而出乎意料地发现,就像有神佛暗中保佑一般,叶星魂、尹梦虽然因窒息而昏迷,却并无损伤地躺在地上,只等着他前去发现。 如果说那两人还只是巧合的话,希宁的遭遇就更让人疑惑了。劫后余生给她带来的困扰更多于喜悦,盯着自己柔荑,听见江言的脚步声,她头也不抬,清冷嗓音若潺潺溪水缓缓流淌:“有人救了我。” “谁?柳轩?” “不是他,是另一个不认识的人。”希宁闭上眼睛,仔细思索着什么。 骷髅悄然走回江言身边,一语不发,身上黑袍沾满了沙土。 不远处,杜山盯着拂过面颊一缕沙尘,突然狂笑起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姓叶的,老子再不会输给你!” 叶星魂恰好苏醒就听到这一句,沉着脸冷哼一声,转头探视身旁尹梦的情况。 “哈哈哈哈!哈哈哈……”杜山癫狂的笑声一路逼近,“姓叶的,敢不敢跟我再打一场?” 叶星魂探过尹梦的鼻息,安下心来,斜眼瞅着杜山,右手去摸腰间剑柄。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面上泛起一抹潮红,身子晃了晃,差点再次跌倒。 “你受伤了?那下次再打。”杜山咧着嘴摆摆手,“但我事先告诉你,你已经不是我对手了!再过一阵子,说不定连老江也得甘拜下风。” “哦?”江言露出些许好奇。 杜山炫耀般一挥手指,一面沙墙在身前缓缓升起。但他没有下一步动作,而是向四面张望道:“苏姑娘呢,她跑哪去了?” 大部分男人都会有这样的心态,新领悟的神通,当然要在喜欢的女人面前炫耀。可他左顾右盼,就是寻不到苏芸清的踪迹,不由有些急了:“她不会被活埋了吧?” 江言本来相信苏芸清应能自保,听见这话也不禁担忧,道:“我去找找。” “不用了。”苏芸清的声音从背后几丈外传来。 “苏姑娘!”杜山欣喜地要扑过去,“你没被活埋啊!” “慢来!”苏芸清虚挥一拳,挟起的强风生生刮住了杜山前扑的势头,“我要走了,时间紧迫,我找江言有几句话说。” 人们的面孔在一瞬间展露出复杂的表情,同行到此,终究到了离别时分。 “苏姑娘……你这就要走了?”杜山的振奋情绪荡然无存,上前小半步,带着些许紧张,磕磕巴巴地道,“那我……” “有些话,我会让江言代为转达。” “可……”杜山很想问清楚,明明人就在面前,为何还要代为转达。但苏芸清已经转身往前走去,他的满腹埋怨只能咽回肚里。 第400章 终有一别 江言跟过去,与苏芸清并肩而行。 两人的脚步,并未因离别而放缓,沉默地渐行渐远,在希宁等人的目送下沉没在不远处的一座沙丘之后。 月色昏红。 柔风绕着裤脚低徊,偶尔拂动衣襟。 沙沙的脚步声在耳边回荡,好像天底下只剩下了两个人,互相感受到从对方身躯传来的温暖。 如此宁谧的时刻,谁也不忍打破。 沙漠广袤无尽,但两人的道路却有尽头。并肩行了几百步,苏芸清率先开口:“如果你哪天混不下去了,就来圣城吧,我和阿曦都不会亏待你。浮屠教主再猖狂也不敢在圣城乱来,至少能保住你一条小命。” 江言道:“真到了那时候,我不会跟你客气的。”他努力挤出了一丝笑容。 苏芸清唇角翘了翘,默默望着远方荒景。 夜风撩起发丝,也悄然撩拨着她的心绪。荒凉的沙漠,昏红的月光,披洒在沙丘上的朦胧薄雾,还有身边的少年,组合成一幅寂寥宁谧的画卷,落入她心田,这一幕仿佛要刻画到灵魂深处,哪怕日后千万里不见,亦将铭记心头。 “荧璇的事……有恨我吗?”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江言转过头,苏芸清也转过头,两双漆黑的眸子,在月光下深深注视着对方。 或许……应该有一个深情的拥抱,和一个温暖的吻别。 苏芸清很快扭开头,微微眯起眼睛,星眸中几许迷离,遥看夜空,浅笑道:“没有就好。那么,你对我做的那些过分的事,我也可以原谅你。” 月晖为她清秀的面容覆上了一层红晕,笑颜瑰丽,前所未有的旎旖如画。 “我不觉得……”江言欲言又止。 “不要乱想。”苏芸清含着笑,却以不容置疑的语气道,“我生命中唯一的那个人早已注定,我永远不会背叛她。” 江言无言。 月隐云后。 他情不自禁地抬起头,仰面望着天空中渐渐由红转暗的色彩,忽然有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大声道:“也许是你错了!” 苏芸清转头看他。 江言深吸了一口气,道:“天下那么大,总有更适合的人守护她,那个人或许不是我,也不是你!” 苏芸清嘴角的笑容敛去:“是吗?” “以你我这样渺小的存在,根本没资格窥视所谓命运。你自以为的命中注定,或许只是——”江言说到此处突然闭嘴,因为苏芸清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脸上再度漾出清浅的笑容:“马上就要告辞了,不要提这些伤心的事情。”说罢,她凑过脸,在江言的嘴唇上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 江言愕然瞪大双目。 苏芸清趁他反应不及之时,已经后退几步,转身走开。“跟男人接吻好像还是有点讨厌的感觉,你觉得呢?”不等江言开口,她又背对着挥手道,“别说出来,自己慢慢回味吧!” 江言怔怔瞧着她走向远方,忍不住道:“我再送你一程。” “不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多看一眼如何,少看一眼又如何?” 风起荒丘。如同悠悠的叹息。 月光再度洒下来时,眼中已经没有了苏芸清的身影。 风吹在江言脸上,他眼中映着月光,面庞好像失去了温度。 另一端的沙丘,杜山翘首以盼,叶星魂亦在默默等待。 “来了,来了!”远远望见江言的身影,杜山露出‘不出所料果然这么快’的表情,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叫道,“老江,苏姑娘走了吗?” “走了。”在人们注目中,江言神思不属地挪步走近。 希宁的眼瞳如笼寒雾,视线越过江言肩头,飘向远方,刹时间心凉如水。当江言的目光似乎落在她脸上时,她又迅速垂下头,静立成一尊精致的玉偶。 “苏姑娘太不够意思了,走之前也不跟我们喝一顿!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苏芸清当然没有留下什么话。面对杜山期盼的眼神,江言却不忍直言相告,略一沉吟,道:“苏姑娘让我转告你,要注意节制,保重身体。” 杜山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两声,摸了摸后脑勺,小声道:“我老杜硬朗得很,一天两三次绝对没有问题……” “叶兄弟。”江言瞧着叶星魂,“苏姑娘说,请你好好照顾尹姑娘,别再伤害她。” 叶星魂动了动嘴唇,想要辩驳,踟蹰片刻,最后轻轻点了两下头。 江言目光转向希宁,希宁的视线也恰在此时抬起来,两人四目相对。“小宁……” “小宁不是你该叫的。”希宁淡淡地打断,“而且……”她板着脸,本来看似要说出几句难听的话,但不知为何,又改了主意,道,“苏姐姐说了什么?” 面对这样一张冷冰冰的脸,若换成平日的江言,肯定也没有好脸色相与。但此时此刻,他心里空荡荡的,却连一点怒气也聚集不起来,苦笑道:“苏姑娘请你爱惜自己,珍重身体。” “她真这么说?”希宁的眼神有些奇怪。 “自然是真的。” 希宁却哼了一声,视线移到一边,冷脸相对。 反而是骷髅咧了咧嘴,似乎想开口的样子。不过它根本不懂得怎么用人类语言来表达。 此时风沙渐大,荒丘上无蔽身之处,人们干脆继续往前走,行了五十里余地,待东方夜白时,来到了乌风镇之前。 曾经的沙丘东关头已经沦为一片废墟,焦黑的墙壁还残留着前次大战的痕迹,地面上坍塌的砖石和战马碾过的凹坑已覆盖了厚厚一层沙砾。脚踩上去,喀吱喀吱作响。 在这层砂砾之上,又有几行新的马蹄印。 江言一行人走进废墟中,遥遥看见几个高头大马的身影,赫然是柳轩兄妹主仆。 “江兄,这么快又见面了。”柳轩驱马缓行,远远地打招呼,“苏姑娘呢,她走了吗?” “苏姑娘有事先行一步。”江言念及苏芸清的提醒,对柳轩抱了三分警惕,打算寒暄两句就告辞,“柳兄是追杀贼人至此?” 柳轩朗朗一笑:“那帮乌合之众早已散尽,我到这儿来只为了等一个人。江兄莫非也是来这儿等人的吗?” “我们来找人。”江言朝叶星魂看了一眼。 柳轩身后柳倩插口道:“这里只有死鬼,没有活人。”她骑在一匹胭脂马上,身着女式轻甲,戎装繁复秀美,居高临下斜眼睥睨江言。 “你们不是人吗?”杜山嬉笑调侃。 柳倩薄怒,秀眉一扬,纤手一甩马鞭,在半空啪的一响,就要往杜山脸上打去。 第401章 倾心错爱 杜山往后跳开,也不生气,嘿然道:“柳姑娘连发怒的模样都那么美,俺老杜越来越倾慕你了!” 其他人亦能看出来,柳倩那一鞭故意挥空,只是吓唬杜山,就算杜山不躲也甩不到他脸上。虽然此举无礼,但她也并非特别蛮横冷酷之人。 柳轩道:“前阵子起了一阵大火,整个镇子差点被烧成白地,最近又有一伙沙盗盘踞,但也已经闻风而逃,只留下一座废墟,恐怕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了。”他视线有意无意地在叶星魂脸上打量。 叶星魂攥紧剑柄,道:“总归会留下一些线索。” 他心情迫切,三言两句话别柳轩主仆,步入废墟中翻找起来。 江言等人也上前帮忙。不过,对于叶家灭门一案的真相,仅从赵郢临死前的只言片语中想找出一点头绪,实在如大海捞针。 作为唯一可能知晓内情的人,尹梦偏又闭口不言。她不久前才遭受侏儒凌辱,身心俱受打击,叶星魂见她成天茫然无神的模样,唯恐她有何闪失,也不忍过于逼迫,寻思待她安养一阵子再做打算。 杜山亲眼目睹月前的那场大战,听说过白鬼愁和风雨楼“五煞”的来历,觉得大战中应该有不少宝物遗落,因此分外卖力,不避脏乱重活。他这番举动倒也让叶星魂改观不少,两人没有像往日那么针锋相对了。 日移中天,温度渐高。 杜山从黑墟中钻出来,擦了一把汗,正想歇息片刻,不经意瞥见了东方地平线上几个黑点般的人影,伸手一指,唤道:“老江,那边有人!” 江言比杜山更先一步察觉陌生气息的靠近。 他手搭凉棚,举目远眺,只见一行人迤迤从东边沙丘上行来,在烈日下只见黑色的轮廓,自服饰走姿来看,似乎是几个女子牵着一匹骆驼,方向也不朝此,倒是往北而去。 “大概是路过的行商。”江言答了一句,并不在意。却在此时听见不远处的柳轩高叫一声:“我去了,你们不要跟过来碍事!”他一人一骑舍了柳倩和扈从,径直朝沙丘上那行人驰去。 江言暗想:‘柳轩等的人就是她们?看他如此急切,莫非其中有他倾心中意的女子?’ 他看见柳轩临近沙丘时又刻意放慢马速,大概是怕唐突佳人,此举令他更加确定了心中猜测。 杜山道:“这柳家公子,也是个急色的!哈哈,像我!” 柳轩英伟雄壮,谈吐温文有礼,与人相处如谦谦君子,兼具城府,是个不可多得的俊彦英杰,不想竟为一个女子失态至此。 众人皆笑,江言亦笑。 柳倩目送柳轩离去,见他背影下了沙丘,面有气恼地回头,正看见江言脸上笑容,顿时勃然作色:“你敢嘲笑我大哥?” 她自小崇拜兄长,唯独对他钟情于周灵玉一事颇不认同,以为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因此分外在意别人的看法。见江言似有讥意,不由发怒。 江言道:“姑娘误会了,我敬佩柳兄胸怀坦荡,乃性情中人,敢爱敢恨,不愧为男子汉大丈夫。” “哼。”柳倩面色缓和几分。她虽瞧江言不顺眼,但听他夸奖兄长,觉得比夸奖自己还要高兴,瞅着这小子似乎也没以前那么讨厌了。 但一想到柳轩被周灵玉“迷惑”,她又觉得忿怒难忍。周灵玉有什么好的,表面上是个清冷白莲花,实则一个狐媚子,哄骗兄长就是为了跟浮屠教作对!大哥也是,堂堂柳家男儿却不顾大局,明明知道流缨哥与浮屠教交好…… 眼前浮现卫流缨俊朗温和的面庞,柳家小姐面庞微微泛起红晕,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她难得显露娇羞之态,愈发美得不可方物,落在远远窥视的杜山眼里,只觉得心如鹿撞,连声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小妹……” “我知道了。”杜鹃回答。 杜山咦道:“你知道什么了?” “你又遇到了生命中唯一的那个人啊!” “……” 烂柯山。 日头西沉,落晖已尽。 四围山色,唯剩下暗青的轮廓。 苍凉暮光将空明寺笼罩,斑驳的围墙陷入山壁的阴影中,好像与整座烂柯山融为一体。随着暮鼓敲响,倦鸟归巢,山林渐静。 古寺中亮起了稀疏的烛火,却驱不开从四方围拢过来的无边黑暗。 这是黑剑圣围困空明寺的第五天。 跟随黑剑圣过来的数万兵马,已经悉数隐入了山林,前几日那些冲天而起的烟尘似乎早已消失不见。寺内僧人隔着围墙往外看,隐约只见林后来回巡逻的几道人影,已不复初来时的煞气腾腾。尽管如此,却无人敢出门跨过台阶一步。 台阶下是一道石灰撒成的白线,左右穿入山林,经由山间小道,围成一个圈,将古旧寺庙困于其内。 黑剑圣下令:僧人有越此线者,杀无赦! 经过五日的山风吹拂,白线已不甚清晰,出现了大大小小的缺口。但白线前边那一滩滩干涸的紫褐色的血迹,依然震慑着群僧的胆气。 这是画地为牢,让清净圣地沾染了血腥。空明寺受此奇耻大辱,寺内僧人却个个缄默不言。 烂柯山原本就荒僻,这下更是与世隔绝。眼看着寺内存粮一日日减少,三百僧人愁眉对坐,住持大师一语不发,想不出任何应对之策。 空明寺不是没想过要反抗。寺内本有四位高僧:净尘,枯叶,梦生,以及挂单在此的行脚僧苦莲,皆是修为精深的「大觉」宗师。四位大师名动天下,威慑霄小,净尘大师得到过圣天子多次召见,两回登台讲经,相传他的修为已不在百年前的高僧云重之下,比黑剑圣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黑剑圣来的时机颇不凑巧,净尘大师此时又被皇帝召去了圣城,枯叶大师云游在外,行脚僧苦莲于月前声称感悟了大乘禅理,讨了一间静室,枯坐死关不出。唯剩梦生一人,他是个火爆脾气,雄赳赳地出寺找黑剑圣论理,还未跨出石灰白线,连黑剑圣面都没见着,就被末日公爵一掌劈中,倒退十余步,震塌了门口的香炉,虽没有大碍,却从此绝口不提出寺之事。 偏在此时,年轻一辈中被寄予厚望的三代弟子无方,嚷着要脱了袈裟,入世结缘,闹得沸沸扬扬,真是多事之秋。 寺中人人自危,虽照常吃斋颂佛,不知还有多少虔诚之念。 再过几天,米缸大概就要空了。那时候不知饿肚子的和尚还坐不坐得住。 第402章 烂柯乱 夜深了。 宝殿上烛光摇曳,佛陀金身明灭不定。 已是月过中天,仍有檀香袅袅升腾,诵经声渺渺传来,木鱼一下一下敲打,二十多名和尚盘膝而坐,静心诵念。 面佛之时,他们都忘记了寺外的险境,一心一意地赞颂佛祖。 然而在这超世之地,并非每个人都炼就了一颗超脱尘俗的心。两名身材壮硕的和尚眼神交汇,轻慢起身,悄悄溜出殿外。 殿外守卫看见他们,正要行礼,高些的和尚嘘了一声,低声道:“别打扰师父礼佛。” 另一名和尚接着道:“我们去巡查一番,以防奸人入侵。” 守卫俯身,目送他们离去。 俩和尚挺胸凹肚,大步走到后院,一旦到了没人的地方,立即开始抱怨起来。 “师伯怎么还不回来,再过两天米汤都没的喝了。师父也不传信催一催!” “师父他修为高,可以多挨几天饿,咱们可不行啊!你说,师伯是不是……不敢回来了?” “胡说什么,师伯的功力远在黑剑圣之上,只要他肯回来,杀黑剑圣如屠一狗!” “这么大的事情,圣城肯定早知道了,师伯要回来早该回来,这都第五天了……你想想,咱们的二师叔祖不也是威名赫赫吗,但是连人家一掌都接不住!我看哪,咱们这些师叔师祖们虽然都是「大觉」佛陀,但功力都是打坐念经修出来的,空有高深境界,教训几个蟊贼还行,跟黑剑圣这些亡命之徒打起来就远远不够看了……老七,你别太指望师伯,咱们得另外想想主意!” 高和尚虽然没有答话,但神情显然已经有些动摇。默然了片刻,他开口道:“你说,那件事到底是不是大师兄干的?” “八成是!”矮和尚斩钉截铁地道,“不然人家怎么会千里迢迢找上门来?哼,大师兄胆子真是不小,仗着自己名声大就敢强抢人家女儿……” 说到这里,两和尚已跨进了膳房,早有人迎上来,捧上斋饭。两和尚一边吃一边骂骂咧咧,都是抱怨饭都吃不饱一类的话,吃完抹抹嘴,随口夸奖了奉饭的那人几句,原路返回。 出了膳房,高和尚继续刚才的话题:“黑剑圣口口声声说是大师兄掳走了他女儿,理由就是有人看见‘白衣僧无定怀抱少女东行’,但二师兄也是一身白衣,他恰好也救了一个女人回来。你说,这会不会是一场误会?” 矮和尚想了想,冷冷地道:“就算是一场误会,但咱们交不出人来,黑剑圣也不会相信的!” “咱们去劝劝二师兄……” “二师兄为了那位云姑娘动了凡心,闹得要还俗娶妻,怎么肯舍得交人。而且云姑娘颇有几分姿色,落到沙漠那帮盗匪手里,不死也要脱层皮,二师兄不可能答应的!” “事关全寺上下的安危,怎么也得——什么人?” 高和尚突然暴喝,矮和尚也摆出戒备姿势,两人如临大敌地盯着树下的一处阴影。 一个修长的人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在两人惊愕注视下,悠然道:“无需紧张,我只是路过的一个旅人罢了。” “旅人?骗谁呢!”高和尚厉声高喝。 那旅人穿着黑袍,双手笼在袖中,月光洒在他脸上,却被一层迷雾遮挡,根本看不清他的面貌。 矮和尚本欲出手,突然从中感受到一丝淡漠高远、浩大恐怖的气息,虽只是短短一瞬,却叫他直冒冷汗,动弹不得。“来——” “人”字未出口,就被卡在了喉咙中。黑袍旅人明明那么缓慢的脚步,却一下子就出现在他面前,掐住了他的咽喉。矮和尚壮硕的身躯好像失去了重量一般,被他随意提起来。 “我路过寺庙,进来讨一碗水喝,不过好像听到了很有意思的事情。” 高和尚肝胆俱裂。 他是个有眼力的,武技虽不如无定无方无妄三位佼佼者,但也是接近玄罡的修为,岂看不出这黑袍人的可怕!矮和尚与他只在伯仲之间,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瞬间制住,这黑袍人的功力,恐怕已是「武圣」境界。 ‘跑!’ 他无视了矮和尚眼中的哀求,果断的运功风驰,人如怒矢拔地而起,眨眼间射出数丈远,眼看就要冲出后院,突然闷哼一声,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头栽倒在花坛下,再也不见动弹。 矮和尚亲眼看见高和尚跌倒,面上惊恐之色更甚,黑袍人挟持着他,好像动也没动,但高和尚的生命气息已经荡然无存。 “乱跑乱叫,他就是你的榜样。”黑袍人扫了矮和尚一眼,松手将他放下。 矮和尚又惊又惧,双腿绵软,跌倒在地。他感觉到黑袍人冰冷的注视,冷汗涔涔,想要起身,双腿却吓得不听使唤,怎么都爬不起来。 “算了,你坐着说话。”黑袍人淡淡地道,“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请、请讲。”矮和尚颤着嗓音道。 黑袍人随意一指,天空中月色仿佛黯淡了些,“听说贵寺有五颗舍利子被盗?” 矮和尚咽了口唾沫,小鸡啄米般点头,“确有此事。” “什么时候?” “半年前。” “盗贼何人?” “据说是青冥殿的护教行者,也可能是风雨楼的杀手……” “据说?可能?” 黑袍人微微拖长了音调,矮和尚从中听出了极大的不满,直吓得屁滚尿流,忙不迭地叩头:“师伯以六象筮法推算的结果是青冥殿,但二师叔祖先天六十四卦却算出风雨楼,总之就是那两伙杀手干的,不是青冥殿就是风雨楼,大人可以亲自去找他们问个明白……” 黑袍人半晌没有做声,眼神深不见底。 矮和尚感觉对方的视线就在自己的脖子上打量,好像在盘算下手的位置,连胆汁都快吓出来了,面如土色,筛糠般哆嗦。 良久,黑袍人悠悠长叹,复问:“近日来,听说贵寺的白衣僧救下了一个小女孩?” “那些都是黑剑圣散播出来的谣言……诶,不对,有,有这事……”矮和尚慌得语无伦次。 “到底有还是没有?”黑袍人语气中透出不耐。 第403章 圣城使者 “有,有,有!”矮和尚终于组织好措辞,“是有这回事,但白衣僧不是人们口口相传的白衣神僧无定,小女孩也不是黑剑圣索要的那个小女孩。其实救人的是我的二师兄无方,他救的那个小女孩也不是普通人,二师叔祖说她是花红榜上臭名昭着的「桃花刺客」,二师兄死不承认,为此差点跟他动起手来!” “原来如此。”黑袍人眺望远方漆黑的山巅,视线深邃,“那么无定如今不在寺中?” “不在!他去了星院赶赴一场约会。” “什么约会?” “本寺四祖的一串佛珠遗落在星院,星院据宝不还,在三百年前与本寺约定,每十年举行一次论道辩法大会,胜者可以拿回佛珠。可惜三百年来,我们一次都没有赢过……”说到本寺伤心之处,即使自己命悬一线,矮和尚也免不了长吁短叹。 黑袍人前世对此也略有耳闻,星院与空明寺的确每隔十年举行一次隐秘辩法,料想这矮和尚也不敢骗他。既然无定身在圣城,无方救下的又另有其人,那么东小姐究竟去了何处?自己一路行来,也没找到她的尸体,莫非有人先行一步,将她劫走,再嫁祸给烂柯山? ——到底是谁? 两百多年的沉睡,他已经对这全新世界一无所知,即便窥探天机,亦只见乱象一片,满天迷雾,更无从着手。那个胆敢将他当做棋子来布局的黑手,究竟何方神圣? 他长叹一口气,喃喃道:“姜鸿啊姜鸿,那个叫你活过来的家伙,可没安什么好心思……” 他抬脚欲走,又想起了矮和尚。低头一看,只见矮和尚面色惨白,瘫软在地。 “姜鸿是我的名字。”黑袍人冲矮和尚微微一笑,“人们以前称我为「血剑圣」。” “饶——”矮和尚惊恐欲呼,却翻了个白眼,萎顿倒地。在听到血帝尊姓名的同时,生命已经被抽离出他体外。 血帝尊绕过尸体,嘴里缓缓吐出两个字:“星院……” 下一瞬,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后院中,一丝微尘也没有惊起。 相传,寺内布有云重留下来的厉害禁制,非修持佛法者不能行走,末日公爵也不敢贸然深入。也只有这位从三百年前的死亡泥潭里复活的最强剑圣,才敢冒此奇险,在寺庙内行动自如。 浑浊的雾气笼罩荒山。 染血的披风在浊雾中猎猎荡扬。 末日公爵独立于山巅,负手俯瞰山寺。 浑浊的雾气无法阻挡他的视线,寺内情景一览无余。 众僧恐惧不安,仅能靠念经度日。不出三天,他们必将崩溃。 末日公爵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如尖刀般犀利的目光,扫过空明寺一砖一瓦,依旧寻不到东小姐半点踪迹。 五日以来,众僧惶惶惑惑的表现,尽入末日公爵眼中。甚至连膳房米缸还剩下多少升米,他都一清二楚。已被逼到了这种地步,空明寺还舍不得交人,答案恐怕只有一个——他们根本交不出来。 或许,东小姐真的没被藏在空明寺? 然而,已经急红了眼的黑剑圣,会满足这个答案吗? 辅佐黑剑圣执掌沙丘百余年,末日公爵绝不是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从血剑圣复活开始,他就嗅到了浓郁的阴谋味道!不知哪位术算高人,以天地为局,引诸多强者为棋子,欲将这红尘人间颠覆? 百年前林家「算圣」棋行险招,触犯众怒,引火焚身,已在杨貂红粉魔爪下粉身碎骨。如今谁又敢再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逆天之举?除了星院那一位隐者,谁还具备这般欺瞒众生、遮掩天机的本领?而就算是星院的那一位,难道就不顾忌头顶天空之城中的「元真」天剑吗? 末日公爵怅然伸出右手,粗大的五指张开,像是一位孤独的诗人,想要掬一捧月光。这里的月光,是与暗红沙丘截然不同的皎白色,可惜已经隐入云层。 夜浓如墨。 原本一览无余的后院,随着月色黯淡,突然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内里光景刹时间如同镜花水月,朦胧不可捉摸。 末日公爵望见这光景,亦从中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暗忖:莫非和尚们又找来了厉害帮手? 那股令人窒息的冰冷杀意一闪而逝,仿佛只是一瞬间的错觉。然而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像巨石般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正想靠近看个明白,突又蓦地抬头上眺,只闻一缕轻微的风声从九天之上坠落,似如鸟雀翩飞,然而又隐含日月之威,未曾现形,便令人心生震怖。 末日公爵转身。 他身后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道士,面色黝黑,手持拂尘,定定瞧着末日公爵,神情威严而冷酷。 末日公爵观察对方的同时,道士也在打量这位传说中凶名赫赫的人物。魁梧的身躯,峥嵘的盔甲,血色纹路遍布全身上下,三步之外,仿佛能听见千万冤魂如泣如诉的哭嚎声。 好一个煞气腾腾的大公爵!仅在他面前保持平静站立姿势,就需要莫大的勇气! “在下星院石尘,见过公爵阁下。”道士打了个稽首。 “芳华观弃徒,石尘?”末日公爵头戴血纹斑驳的狮盔,神情不显,语气讥诮。 “御前第五骑士,星院副院长石尘。”道士严肃地纠正。 “来此何干?” “奉陛下诏书,请公爵阁下退兵!” 末日公爵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道士亦是个长居高位、不苟言笑的尊者。 两人默默对视。 山巅忽然生起了一片红色雾气,是迷蒙的粉红色,轻盈若春日的烟雨,却又凝如实质,一圈一圈,氤氲袅袅地将两人包围起来。 石尘微躬着背,手中拂尘低垂不动。 末日公爵突然开口:“听说你号称「阴阳两分」,有翻天覆地之能?” 石尘答:“那是朋友谬赞……” “谬不谬赞,打了才算!” 话音落下,末日公爵一拳捣出,石尘顿觉浓郁的血腥气息扑面而来,犹如一头洪荒凶兽在前方张牙舞爪。 周遭天地衍化异象,皆化为远古荒莽之态,为这简单直朴的一拳增添气势。 石尘发觉自己与天地法则的连接几被切断,心知对方强横,侧身横移,疾步后退。他袖袍高高鼓起,衣内仿佛有一股气流在流窜。 末日公爵右手手腕轻轻一转,已在半途变向,拳头依旧长驱直入,直捣石尘前胸。 但他拳头突入到石尘胸前半尺时,便如落入水中,受到重重阻力,荡起一圈圈空间涟漪,气焰随之凝滞。 石尘冷峻的面孔上似乎泛起一抹嘲弄之色,好像在说:‘末日公爵也不过如此’。 他右手拂尘趁势激起,三千白丝振扬,扫向末日公爵面门。 但他面上的讥笑之色下一瞬就消失,因为末日公爵原本该被困于「阴阳法界」中的那只右拳突然又加速,几乎就像攻城锤一般,轰击到石尘心口。 第404章 世外高人 石尘寒毛直竖,左臂电闪插入胸前,只听见令人牙酸的骨骼裂响,总算以左臂的代价换回一条命。 末日公爵身子动也不动,左掌随意拍出,轻慢地犹如拍苍蝇似的,精准地拍在拂尘柄上。此时石尘左臂骨裂、重心已失,身体猛地一下横移,影子倏忽摇晃了一下,竟从末日公爵掌下脱离,转瞬窜出山巅悬崖之外。 末日公爵依旧不动,眼中却寒芒暴闪。原本均散在四方的粉红色雾气,突然剧烈翻腾起来,拼命朝石尘所在位置聚拢。 石尘警觉前所未有的危机正在临近,大惊失色,喊道:“慢!” “慢?”末日公爵冷笑。 “我今天来,并不是想领教公爵阁下的「万古流星」!” “那你大半夜的是想跟我谈天喝茶喽?” “我……”石尘额头冒汗,无奈之下,只得催动灵气,抵御粉红色浊雾,以期挡下那一招传闻中者必死的「万古流星」。 这时候滚滚卷来的红雾,比之刚才何止粘稠了五倍、十倍? 石尘双脚悬空,却被无形力量禁锢,身躯不坠,只能以「阴阳法界」护体。 末日公爵不急着动手,慢条斯理地捻下左臂衣袖上的一根白丝,淡淡地道:“御前八大骑士,皆尊沈凌峰为长,你跟他交手没有?” “交过手……他剑法已臻化境,瞬息可发三百六十五剑,暗合天机,挡无可挡,避无可避。我不是他对手!” “一招三百六十五剑,很了不起啊!”末日公爵并不动容,追问,“那么尉迟无双呢?” 石尘摇头。“自知必败,岂会自取其辱。” “无双与沈凌峰谁强?” “无双的鞭法,人间至极,无可匹敌!” “他这次没来么?” “来了。” “嗯?” 末日公爵一愣,随即面色大变,仓促转身。就看见一名貌不惊人,蓄着短须的精瘦汉子,正冷冷注视着他。 “鄙人尉迟无双,求见东元武阁下!” ………… 叶星魂在废墟中逡巡一日一夜,却毫无所获。 他找到当日与赵郢交手的位置,请求希宁推算赵郢当日行踪。然而希宁法力尚浅,加上相隔时日已久,一把火将古镇付之一炬,仅凭一点残留痕迹,当然什么也算不出来。 柳倩坐在不远的一个屋檐上,翘着腿,双手抱膝,仪容骄慢而又不失雅致,身后十一扈从侍立,冷眼观察底下这些人的一举一动。 她视线偶尔落在杜山身上,杜山便以为柳家小姐对自己另眼相看,一旦挖出了点稀奇的事物,就迫不及待地跑到屋上给柳倩献宝。 “柳姑娘,猜猜这是什么宝贝?” “嗯?”柳倩漫不经心地斜眼看了杜山呈上来的物事一眼,随口问道,“这是?” “名匠黄煜子所造的鎏金飞燕,应该就是北漠皇宫丢失的那一只,相传在五百年前被盗圣萧彧盗走,之后再也不闻下落……”杜山滔滔不绝地卖弄自己的见识,对这飞燕赞了又赞,声称至少价值一百万两银子云云,倒引得柳倩多看了两眼,“柳姑娘,你看这翅膀的花纹,简直巧夺天工,就像要飞起来一样!多漂亮啊!” “是太乙云纹,不止漂亮,还有道法玄机。”柳倩打断了杜山的喋喋不休,“你摸一下,有些羽毛凉,有些羽毛热,层次分明,象征九天和十八渊。” “咦,柳姑娘你也懂这个?” 柳倩斜睨他一眼,淡淡地道:“这金燕原本有一对,合起来大概真的值一百万两白银,可惜仅剩一只,单独拿出来卖,每一样只能卖到二十万两。” “呃,二十万两?”杜山本来只是随口吹嘘,没想到这家伙真这么值钱,抱着鎏金飞燕的手掌一下就握紧了。 “以前小的时候,有人从梅斋给我带回来一只。可惜被我不小心摔掉了一片尾翎。不过,找人修补一下,应该还能跟这只凑成对。你愿意送给我吗?” “呃——”杜山先是震惊于飞燕的价值,继而又被柳倩随手摔坏的手笔唬住了,听见她轻描淡写的问话,不由往后退了一步,抱燕的右手向怀里缩了缩,“我……考虑考虑吧。” “哼。”柳倩也不勉强,轻轻一笑,扭开了头。 杜山趁她不注意,脚步悄无声息地朝后一点,做贼似的溜开了。 柳倩浑不在意,只是望见东方泛起的鱼肚白,心里面有点薄薄的凄凉。‘浅薄陋鄙之徒,也配在我面前献殷勤,嘴脸真是丑陋得可笑!世间男子,多庸碌之辈,有几个能如我大哥、卫流缨那样的……’ ‘流缨哥对我许了愿,说下次见面,他就……可下次见面又是何时,他率手下佣兵浪迹四方,万一永无相见之日……’ 在这苍凉的晨光之中,她眯起眼睛,仰面望着天空中渐渐由红转暗的云彩,口中低低吟道:“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 她倏然住口,低下头去,冷冷俯视街道转角处出现的那条人影。 江言亦有些尴尬地停住脚步。 他一开始还对柳倩颇怀警惕,但见她一夜没有动静,也就视而不见了。不过也没想到,会在这初晓时分听见她一个人坐在屋檐上念情诗。 ‘这刁蛮骄傲的柳家小姐,也会有爱慕的男人?’ 略一思索,他干脆装作没听见,低头匆匆从街上走过。 “杀朱无惧的时候,有一个高手暗中帮我们把朱无惧从地底引了出来。你知道是哪位前辈吗?” 江言听见头顶上传来清脆悦耳的声音,虽是问句,尾音却上扬,足以证明说出这话的是多么骄傲的女子。 “不知道。” “你不知道,苏芸清也不知道?” 苏芸清虽然可能知道,但她没告诉我啊!江言很想这么回答,但想必柳小姐又会追问到底,与其纠缠不清,不如随便编个话糊弄过去。 “她……她说,那时候正巧有位正义的侠客路过,帮了咱们一把,可他不愿意留下姓名。” “那位侠客长什么样子?” “他蒙着脸,全身裹在黑袍里,看不清他的样貌……” “既然是侠客,为何要做如此鬼祟装扮?以苏芸清的眼力,至少能看清他身材和发型吧?” “嗯……他是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皓首鹤发,拄着一根龙头拐杖。”江言没耐心跟她啰里吧嗦,说话间渐渐走远。 “虎背熊腰,拄着一根龙头拐杖……”柳倩在脑海里勾画了一下世外高人的形象,不由大怒,“哪有这样的高人!” 江言已经走远了。 第405章 红颜如梦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柳倩对着经过屋檐下的希宁问。 希宁抬头看了她一眼,想了想,答道:“苏希宁。” “姓苏?”柳倩脑中闪过好几个念头,都是关于希宁来历的猜测,不过这都不是她关注的重点,“我看你脚步轻敏,身手应该不错,是江言的扈从么?” “不是。” “那是他侍婢?” 希宁翻了翻眼皮,露出“你是白痴吗”一样的表情,扭头走开。 “喂,你到底是什么?别走呀——哼!” 月明星稀。 梨花院落,脚步低徊。 高墙内花木扶疏,是一个精致的院子,边上还有个小池塘。 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院静无声。 杜山麻衣布鞋,独立在月色树影之中,怔怔望着池塘畔的小楼。 阁楼二层,夜虽深,上层仍然亮着烛光。 窗纸被烛光映得橘红,那之上,有一个女人的投影。 女人长发披肩,影子随着烛光而微微摇曳,橘红的窗纸,孤独的丽影,融成了一幅月下美人画卷。 美丽而落寞。 杜山仿佛听见了少女在叹息。 他的心脏咚咚地像要跳出胸腔。这种悸动,这种令人几乎想要泪流满面的遗憾,即便是在他纵意花丛处处留情的浪子生涯里,也是极少出现的。 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 那时草长莺飞。 那时红颜如梦。 他捂住胸口,任由视线逐渐模糊,默默地想道:‘我这是在做梦吗?为何又回到了这一夜……’ 十七岁那年,他离开景龙桥前的最后一个晚上,悄悄潜入章府,去看望心爱的女孩最后一眼。 那一晚,就像现在这样看了一整晚,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我就要走了,以后是餐风饮露,颠沛流离的生涯,阿吉自小锦衣玉食,不可能跟我吃这样的苦。与其让她担忧牵挂,不如就这样默默地消失吧……’ 杜山掠上墙头,仰望着窗纸上孤独美丽的倩影,他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份落寞,那份孤单,微微发出一声叹息,扭头欲走。 倘若他此时走开,便与昔年的那一夜不谋而合。这一幕,就只是一次午夜梦回的追忆。 他抬起脚,迟迟没有落步。 此时的杜山,已是游戏花丛的老手,心态毕竟与十七岁的少年不同。所以这一梦,终于不再是一场简单的回忆。 他转过身,依旧凝望着窗前倩影,心中想道:如果这只是一场梦的话,那么无论我在梦里做了什么,都是没有关系的吧? ‘阿吉,对不起,本来不该去打扰你,但如果只是梦境的话……’ 想到此处,他终于下定决心,身形犹如轻烟一样落下院墙,掠过花木,飘上池塘,停在小楼下。 阁楼中少女毫无所觉,倚窗自怜。 杜山听着窗内少女幽怨的叹息,本来探过去敲门的手指,又微微颤抖起来。 鼻尖萦绕着淡雅的清香,此时此刻,她心里想的是不是我? 时隔五年,这个简单的问句仍令他紧张不已。 手终于恢复稳定,杜山轻叩窗楼,“笃笃”两声,似是微风吹响。 窗纸上的倩影一颤,少女静了片刻,试探着轻声问:“小杜?” 天籁般的清音传入杜山耳内,令他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纵情不羁的浪子,竟然只因这轻轻一声呼唤,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流下来。 “是我,是我。”杜山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沙哑的哽咽。 吱呀——窗子开了一道缝,烛光泄露出来,杜山深吸了一口气,身一纵射入屋内。 “砰!”窗子随即关紧,连烛光也被吹熄,黑暗中只听见少女喜悦又略带幽怨的声音:“你怎么连着三天都没来?” “我……下雨天路滑,我怕跌跟头弄脏衣服……” “骗谁呢!你轻功这么好,哪会跌跟头!”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你送我的衣服我可舍不得弄脏……” “哼!”少女故作不屑,语气却甜丝丝的。 杜山心中无比喜悦温柔,正想轻轻将她拥抱,却听见从遥远的天外传来熟悉的呼唤声:“大哥!大哥——” 他心中一惊,仰头高叫:“等等!再等我半刻钟!” 天外之人却不依,仍唤道:“大哥!快醒醒——” “不!只要半刻钟——” 杜山的叫声未完,混沌就覆盖了世界,梦境已然破灭。 杜山醒来,睁目看去,只见杜鹃坐在床头,正揪着自己耳朵大叫。 “总算醒了!真不像话,大家都在等你呢!”杜鹃见他醒了,便起身往外走去。 杜山在床头做起身子,心中茫然若失,更有一丝不安的苗头,在深处滋生发芽。 屋内漆黑,只有少许月光洒入,望上去像一片惨淡的血迹,周围废墟轮廓外,如有人影幢幢,令人心慌。 ‘奇怪了!明明是个美梦,我为何却有如此不安的感觉?’ 随着意识清醒,梦中那份激烈的悸动似乎也随之远去了,杜山揉了揉眼睛,却发觉眼眶一片湿润。 “小妹……” “嗯?”走到门口的杜鹃回头望来。 “如果无数次午夜梦回的遗憾,可以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你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重来一次?”杜鹃歪头疑惑,“回到过去么?” “差不多。” 杜鹃想了一会,道:“算了吧,现在也挺好的,没必要再回到过去。你快点穿衣服吧,大家都等着呢!” 她欲迈步出门,又被杜山叫住,“如果只是一场梦呢?如果不用回到过去,只在梦里重新出现了那个场景,你……会如何?” “梦?”杜鹃道,“梦里当然随便了……大哥,你刚才做了什么梦?” “没,没什么。” 杜山穿好衣物出门,江言叶星魂等人已在外面等着了。 此时才两更天,为避免白日的酷热,一行人特意选择在夜里启程。不过刚出了小镇,就见一队盔明甲亮的骑士从石碑后转出来,拦在他们的必经之路前。 被众骑簇拥的柳倩驱马上前,持鞭虚指江言,凝声问道:“你往哪里去?” 叶星魂按剑横眉道:“我们往哪里去,需要向你交待吗?让开!” 他不像杜山一样垂涎柳倩的美色,而且在废墟搜寻不获,心绪正是烦躁郁闷之时,一见道路被拦,恨不得立即拔剑杀人。 第406章 魔人传说 柳倩本不是针对叶星魂,但感受到他身上未加掩饰的杀气,不由柳眉倒竖,喝道:“奴儿好胆——”挥鞭就朝叶星魂头脸甩去。 这一回她是动了真怒,因为叶星魂不过区区一个无名乡野之辈,竟然对她动杀机。她是何等尊贵的身份,亲自杀人都觉得脏了手,所以喜爱用鞭子这种攻击范围长达数丈的武器,免得污血溅到身上来。真当决定动手之时,鞭子化为一道虚影,快逾闪电地射到叶星魂脑门前。 “呛——”银剑出鞘,余韵不绝。 叶星魂拔剑在手,往斜上方一挥,银霜般的剑气倾洒,正好撩住鞭身。在鞭子砸到他头顶之前,寒霜剑气似乎就能将鞭子削断。 然而若是削不断呢? 柳倩眼中闪过讥诮之色。魔灵鞭岂是凡兵,这愚蠢的乡下小子,不自量力地拿剑去挡,挨上一鞭算是轻的。 这时候江言抬起左手,张开五指,那鞭梢不偏不倚,恰好落入他手中。 柳倩脸色微变。 倒不是惊讶江言能够抓住她鞭子,这只是她未用全力、随手甩出的一鞭,大哥和卫流缨都能轻松抓住。令她震愕的是,鞭子明明是朝叶星魂的鼻子扫下去的,而江言离叶星魂至少有两步远,但江言一伸手,鞭梢就立即偏离了原来的方向,简直就像主动往他掌中投去的一般。 ‘这是什么神通?武器操纵,引力掌控,还是心灵幻术?’ 不光是她,在场诸人亦有一种眼花的错觉。 柳倩却不屑于开口询问,她料想江言也不会回答,右腕微转,猛力一拽,想将鞭子从江言掌中抽回,然而鞭子却像生根了一样,纹丝不动。 柳倩涨红了脸,心想:‘这奴儿好大的力气!恐怕不在大哥之下!’正要再加把劲,却听江言道:“我们打算去幽冥森林走一趟。柳姑娘有兴趣一起来吗?” “……”柳倩面露恼色,沉默不言,迟迟没有说出江言预想中“没兴趣”三个字。 江言松开手掌,任由鞭子被柳倩抽回,道:“柳姑娘若是没兴趣,那咱们就此别过。” 柳倩却在想,流缨哥经常率领队伍去幽冥森林捕杀妖兽,说不定可以在那里遇见他。反正最近无事,还可以顺道拜访族中一位在森林边境担任城主的伯父,有了这个借口,父亲那边也说的过去…… 她如此想着,美目不经意间扫过叶星魂阴沉的面庞,又落在江言脸上,忽然咯咯地笑起来:“惜花公子,惜花公子,你藏得好深哪!” “我如何藏得深了?”江言莫名其妙。 “难怪你能在各地同时作案,原来你还找了不少同伙。”柳倩视线在他与叶星魂之间移动,“你为了逃脱正道侠士的抓捕,不惜找来众多同伙替你隐藏踪迹,行如此卑劣之事,不觉得可耻吗?” 江言听明白了她语中所指。他与叶星魂的身材有七八分相似,倘若他真是惜花公子,只要多找几个这样的同伴,分别在各地作案,就能藉此迷惑正道侠士的视线,大大减少被抓捕的风险。不过…… 他摇摇头,道:“你有证据吗?” 柳倩冷冷地道:“只要盯住你这罪魁祸首,还怕没有证据?” 江言只觉得可笑,连礼貌性的笑容也收了起来,淡淡地道:“随你的便吧!” 寒夜。 两支人马一前一后,在沙漠中缓缓南行。 走到天亮,众人找了个阴凉地,各自搭起帐篷,吃些干粮。 柳倩和自家侍女共用了一间华美的帐篷,她手下十名扈从则散落在四周警戒,即使在烈日下穿着沉重的甲胄,他们也昂首挺胸,站得笔直。 杜山看得羡慕,暗自嘀咕:“等老子发达了,也要弄一队这样的扈从!” 忽有一名骑士跑来报信,言道南边风尘滚滚,可能有大队人马靠近。 沙漠中的大队人马,也许是商队,更可能是沙盗。虽然无惧王死在柳轩刀下,但只要狼主还在,沙盗就永远不会灭绝! 诸人皆按剑警惕。 那支人马近了,没有打旗号,一眼望去,至少两百多号人,护着十辆大车,风尘仆仆地朝这方行来。 望见江言和柳倩这一行人,对方没有打招呼的心思,稍微转了个弯,绕开营地,两百多号人挟着滚滚沙尘,径自往北去了。 “不是普通商队。”杜山肯定地道。 杜鹃疑问:“那是什么人?” “看他们拖家带口的,脸色也都不好,应该是大户人家在举家逃难。” “南边又闹洪水吗?” “闹洪水也不可能往沙漠逃这么远!我看哪,他们是被仇家追杀,无处可去了!” 半日间,又陆续有三支队伍从营地经过。杜山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过去打探了一下,带来一个离奇的消息—— 重阳日西方鬼门关大开,魔鬼从深渊逃至人间,生食血肉,焚毁房屋,已经杀到了幽冥森林边缘。 这是一个非常荒谬可笑的谣言,至少杜山是这么认为的。向江言传达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捧腹大笑,前仰后合,认为那些大户只因一些荒诞的传言就拖家带口地逃难,实在愚蠢至极。 但江言却不这么认为。 在幽冥森林时,他亲眼见证过“魔鬼”的可怕。 只需三百龙渊魔人,足以胜过千军万马,攻城略地不在话下,除非七大世家的主力部队赶至,否则恐怕绝大多数民间武装都挡不住这么一伙纯为杀戮而生的暴戾凶魔! 那么,此时再去幽冥森林,岂非自投罗网? 他转念又想,谣言大多以讹传讹,未必是真。既然三十多年前沈凌峰能提前发现魔人并将它们驱逐,三十年后的今日自然也能再做一次。就算沈凌峰日理万机腾不出手,只需通知卫家一声,卫家为了自己的地盘着想,也必会出兵将魔人阻挡在西辽堡垒之外。 无论如何,自己既然已经答应了苏芸清,总得去幽冥森林看一看吧。以自己现在的武技,就算真遇上魔人,亦能全身而退。 此时,不止他一人在犹疑,雕花白纱帐篷里的另一对主仆也陷入了苦恼当中。 第407章 惹祸荧惑 “小姐,公子之前交代过了,让我们直接护送你回洛北。现在这样做,不太好吧?” “他交代了又如何?既然遇到了「惜花公子」,难道我就这么空手回去?” “可是……” “你也看到了吧,无痕被那狗贼害得有多凄惨!她与我们情同姐妹,难道你就不想为她报仇?” “但公子说了,这位江公子不太可能是「惜花公子」……” “是不是他,一试便知。今晚你拿虚清玉符去他帐篷,只要他敢对你起色心,你就捏碎玉符,诛杀此獠!” “啊?这……万一他真是「惜花公子」,那么多高门贵阀的女子都栽到他手里,只凭我们两个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哼!我柳家的女子,可与别人不同。你若不敢,我就自己去!” “不不!我去,我去就是。” “这才像咱们柳家的女人!你也不必担心,大哥之前与我说了,那小子的玄罡力量大部分来自疯魔一族的沸腾之血,正被我们柳家的神通法宝克制。他如果不露马脚还好,若是敢胡作非为,定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主仆二人接下来又商议了行事的细节,打定主意一定要让「惜花公子」本性暴露,血债血偿。 此时,杜山已回到马虎搭成的小棚里,将睡未睡,辗转反侧,心中念念不忘昨夜的那个梦。好不容易将阿吉幽怨的面庞压下,却又迎来白飞霜似嗔似怒的俏脸。他咂吧了一下嘴,发出一声长叹。 白飞霜人如其名,看起来冷若冰霜,但她隐藏在冰冷外表下的火热本性,在那放纵的半日里尽情展露,更是给杜山带来前所未有的激情。 可惜,天涯共明月,佳人难重逢。 他当然万万没有想到,此时的白飞霜已回到红缨总部,正在几位团长面前痛哭流涕,怒诉杜山等一帮匪徒的卑劣行径。 这一次红缨的损失可谓不小,玄字百人队几乎全军覆没,连宋枫这样身经百战的老油条都没逃出来。要制造出这样的战迹,除了沙漠毒虫之外,像江言这样价值五十万两银子的穷凶极恶之徒当记首功,「西北贼王」杜山、「矮脚虎」韦英、「冷面寒剑」叶星魂等爪牙也贡献出了自己的一部分力量。可怜的宋头领,就在这伙匪徒的围攻之下壮烈牺牲,但他的死没有白费,正是由于他自甘断后的伟大举动,才让白飞霜这样柔弱的女子逃出了生天,他的英勇无私将铭记于白飞霜灵魂深处、伴随她一生…… 白飞霜思谋已久,编造的谎言滴水不漏。而副团长丁纶在听到韦英名字时“啊”的一声轻呼,更加强了白飞霜话语的可信度。卫流缨、朱云栈两位正副团长也挑不出什么刺来,各自表示迟早要为宋枫讨个公道。不过,宋枫活着的时候虽然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但他现在既然已经是个死人,为了一个死人去找浮屠教通缉的头号逃亡犯血拼,这笔账究竟划不划算呢,大人物心中自有权衡。 杜山好不容易积累了一点睡意,迷迷糊糊地侧卧着,突然隐约听到帐篷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当即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披了件衣,快步走出去。 杜鹃正在帐篷前远眺。她所望的方向,是个数百号人的车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队伍里吵嚷鼓噪,喝骂喊杀,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杜鹃察觉杜山出来,知道他是个爱凑热闹的心思,不等他发问就主动开口:“别去,荧惑好像惹麻烦了!” “荧惑?”杜山抓了半天脑袋才想起来,这个喻示着不祥的灾星之名是骷髅新得的匪号。 说起骷髅,它近几日一直安分老实,众人赶路它就默默地跟在最后面,众人休息它就默默地找个角落坐下,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今天怎么就出去惹事了? “它去了多久?”杜山问。 “刚去,我才听见前面有马蹄声靠近,它就突然冲过去了。” “这憨货莫非本性难改,憋不住又去提刀杀人?我过去看看!” “等等,它好像逃走了!” 杜山举目远眺,只见车队里一大帮武士喝骂着往南跑去,离这边越来越远,不由一拍大腿:“哎呀,这骨头架子叛主私逃了!得赶紧告诉老江去——” 一回头,却见一具披着黑袍的高大骷髅正站在他背后,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眼眶中鬼火缓慢摇动,赫然正是荧惑。 杜山唬了一跳,连退好几步才看清来人,叫道:“诶!你不是往南跑了吗?” 骷髅左手伸出来,面无表情地在空中划了一个圆。看得杜山兄妹俩直冒冷汗:‘这骨头架子,比人还聪明!惹了事还不忘绕一圈甩开追兵再回来……’ 之后,杜山按捺不住好奇,悄悄去车队打探了一遭,发现似乎没有人员伤亡。只听得那些骂骂咧咧的镖师说,丢了一盒宝贵的太岁肉灵芝。 他回来将这事告诉江言,江言遂令骷髅交出肉灵芝,但骷髅无辜地摊开双手,哪有肉灵芝半点踪迹。几番询问不知,只得做罢。 傍晚,夕阳西下,沙面还残留着一层热浪,却已不再是中午那么难以忍受。一行人启程,继续向南的旅途。 圣城,星院。 同样的夕阳西下,金霞灿烂。 短短两日,苏芸清已经从沙漠回到学院,并见到了她朝思暮想的佳人。 “阿曦,我失身了!” 第一句话就将林曦从沉思中拉回神来,纤巧的眉毛略微挑起,星眸注视到苏芸清调笑的表情,牵了牵嘴角,埋怨道:“这种玩笑不能随便乱开。” “是真的!我本来是听从你的吩咐去保护那小子,没想到他居然是那种人,实在太狡猾、太可恶……”苏芸清故意咬牙切齿欲言又止,见到林曦睁大妙目的可爱表情,又哈哈大笑起来,“骗你的啦,我的第一次始终都留给你!” 林曦微微一愕,随即莞尔,嗔道:“过分!” 第408章 星院求婚 “阿曦,你笑起来的样子还是这么美,怎么都看不腻呢!”苏芸清笑嘻嘻地把脸凑近,“让我摸一下。” 林曦躲开,道:“我就说江公子不是那种人。” “阿曦,你太天真了,竟然会被他道貌岸然的外表蒙骗!你跟你赌一根黄瓜,他绝对就是那种人!”苏芸清说着,很自然地搂住林曦纤腰。 林曦皱了皱眉,但为她口中的话题所吸引,没有抵抗。 “你别看他在你面前故作矜持,人模狗样的,其实是个色中饿鬼,要不是我机灵啊,恐怕早就不能完整地来见你了……阿曦,你在看什么?”苏芸清说着说着,却发现林曦的视线不自觉地飘向凉亭外。刚才似乎有一伙男生远远地走过去了。 “啊,没什么,你继续说。” 苏芸清敏锐地察觉到林曦心神不宁的状态,即使听到江言的消息,也有些心不在焉。“阿曦,怎么了?才十几天不见,你就变得好奇怪的样子!”以前阿曦可是对这些男生不屑一顾的啊,难道就在我离开的这几天有新情况发生了? 林曦默然,转脸望向另一边波光粼粼的湖面柳堤,半晌,终于下定决心,道:“陈煜向我求婚了。” “啊?” “他愿意入赘林家,辅助我执掌林氏。家族的长辈对他相当满意,让我好好考虑……” 后面的话,苏芸清已经没心思仔细听,她搜肠刮肚,才从记忆中找到了名为陈煜的男人的信息。 在林曦的众多追求者当中,陈煜是毫不起眼的一个,对比起沈月阳这样光芒四射的佼佼者,陈煜简直可算作默默无闻。不过,勤奋朴实也是他的优点,所以比起那些吵闹聒噪如公孔雀一样的显摆者,苏芸清对他的恶感稍少一些。但,那是以前了!谁能想到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的无名小卒,竟然有胆量率先向林曦提出求婚? 从林曦口中听来这个消息之后,苏芸清只觉全身血液涌上大脑,恨不得立即冲过去把那不知死活的小子乱拳打死。“这臭虫,星院前十都排不进的废柴,他竟敢,竟敢癞蛤蟆吃天鹅肉……” 林曦拽住苏芸清手腕,防止她做出什么过激举动,轻叹一口气,“芸清,你应该知道的,像我们这样的人,婚姻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苏芸清克制着怒气,不得不承认林曦说的是事实。 像林家这样统治一方的顶级世阀,作为嫡长女的林曦必然得为家族做出牺牲。陈家虽不如七大世家,也算是一流家族,此前连苏家都想要拉拢它,它却一直在几大家族间摇摆不定。如今陈煜向林曦求婚,亦是表明了归附的态度,这门亲事要是成了,对双方都有好处。 苏芸清双臂微微颤抖起来。她本来打算以江言的心魔之誓向林曦邀功,现在却连说话的心情都没有了。 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阿曦落到一个痴心妄想的臭虫手里吗?不,她绝对不能答应! “哟!这不是林大小姐吗?听说你近期就要订婚了,可喜可贺啊!”远处,高晴雪面带愉悦的笑容,在两名侍女的陪同下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 沙漠里昼夜温差极大,白日里只穿一件单衣也会汗流浃背,夜里赶路时却必须裹上棉袄,才能抵挡夜晚的寒风。 除了寒风,旅人们更要小心的是神出鬼没的各支沙盗部队。在远离了暗红沙丘的核心地带之后,沙盗们愈发猖獗,以兵强马壮者为王,不遵黑剑圣号令,打家劫舍,毫无顾忌。 在与两支车队擦肩而过之后,江言等人看到了第三支车队,或者说第三支车队的尸体——他们终于不再有前两者那么好的运气,惨遭沙盗毒手。 在血腥味弥漫的营地里,到处都留下了骆驼、马匹踩踏后的痕迹。场面一片狼藉,断肢残躯摆了一地。老人、小孩的头颅都被割下来摆在营口,垒得老高,女人们惨不忍睹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血淋淋触目惊心。 这无疑是沙盗肆虐的罪证。壮年男子的尸身较少,据杜山说,大部分活下来的人都会被卖到沙丘中心人口市场做奴隶。 目睹这等惨事,希宁、杜鹃皆惊得花容失色,倒是柳家主仆镇定自若。 虽然面色略有难看,柳倩仍以大姐姐的姿态,向两位小妹妹灌输了一番弱肉强食的道理。 在同为女子的希宁等人面前,柳倩无疑具有非同一般的优越感,她自认为比起这帮娇娇女来说,自己是见过大世面的,境界要比两位小妹妹不知高到哪里去了,所以经常跟她们谈论一些人生的学问。 希宁一般只在一旁默默倾听,杜鹃倒是对柳倩十分崇拜,柳倩也享受杜鹃的赞叹,两人的关系很快亲密起来。 从黄昏走到黎明,随着旭日东升,阳光洒下来的暖烘烘的热量驱走了昨夜寒冷。在这阵暖意转变为酷烈的炎灼之前,一行人停顿扎营,稍作休整。 黄褐色土壤上逐渐出现了稀疏的植被,意味着再往南行一段路程,幽冥森林已经不远。 赶了一夜的疲乏旅人各自歇息,荒无人烟的四野,陷入一片寂静。 江言透过帐篷的缝隙,默默看着远方那片昏黄的天际。 虽然白日望不见穹窿中的那轮圆月,但可以预料的是,在逐渐远离沙漠的地段,明月的颜色大约已不再是血一般的殷红,而应转变为皎洁的银白之色。那种勾连血脉、令人蠢蠢躁动的赤月之魔性,也已经离他们远去了。 空阔的原野上,狂风旷古不息,挟来股股热浪。 风声袅袅,细沙轻打蓬门,余音缭绕不绝,江言体内的血气再也不受无形力量的桎梏,在四肢百骸安静地流转。 他发现,脱离赤月领域之后,自己对于沸腾之血的掌控更进了一层,或许超越八阶「金刚」境也只是时间问题。可喜的是,这种进步并非敌人陷阱所造成的错觉,而是完全处于他自己的控制之内。 “唉……” 变强的喜悦没能持续多久,不知为何,在感受到血脉力量一点一滴壮大的时候,心头却有一种落寞萦绕不散。 江言忍不住想起苏芸清,想起林曦,想起荧璇,想起云素,想起张雨亭。在午前温热的阳光下,念及这一路的旅程,途中所发生的一切一切,都似乎随着曲终人散而淡却。此时自己即将正式跨入九阶「无懈」,身边却无人一起分享喜悦……这种感觉,未免有些寂寞啊! 第409章 指间流沙 江言的右手伸入土地中,五指合拢,掬起一抔黄沙,再随意张开五指,看着沙粒从指缝间缓缓滑落,欲放还留,恍如昨日般无奈…… “指间沙,掌上雪,离别人,留不住。”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帘,有人在帐外轻叹。 江言醒悟。自己太沉浸于心事,竟连有人到来都没有察觉。不过也是因为来人没有威胁,不足以引起警惕。他回首望去,见是柳倩的贴身侍女,亦着一袭戎装,亭立于帐外,透过缝隙将自己帐内的一应物事都看了个明白。 “小貂姑娘。”江言开口问,“你找我有事?” 小貂轻点螓首,眸光脉脉地望过来:“我可以进去说话吗?” 现在虽是大白天的,但赶路时昼伏夜出,此刻也相当于睡觉时分了,她要进来干嘛?江言脑中转过数个念头,口中婉言谢绝:“蓬荜窄陋,恐污了姑娘玉趾,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一言难尽。”小貂作了个擦汗的动作,楚楚可怜地道,“我想进去慢慢说。” 日头渐高,让一个女孩子家在门外晒太阳的确不妥,不过如果放她进来的话恐怕更加不妥。江言正要想个理由拒绝,却见她身形一晃,自己推门走进来了。“呃,小貂姑娘……” “热死我了。”小貂用玉掌在耳边扇了几下风,毫不避嫌地在江言草席边坐下,转过头道,“我这次来,是想告诉公子一个秘密。” “喔?”江言心想,孤男寡女的,你这么执着地要进来,难道是奉了柳家小姐的命令来试探我? 砰的一响,夜风将蓬门闭合,外界的动静都被隔绝,屋中两人的呼吸声一下子变得清晰可闻。 小貂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才醒悟到当下场景的不妥,担忧地看着江言道:“你不会乱来吧?” 江言哭笑不得。你既然担心这个问题,又何必走进来呢! 自从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多了个「惜花公子」的雅号,他就注意避免一些容易引起误会的失礼之举了,如今第一次认真打量小貂的面貌。只见她娇靥柔美,琼鼻樱唇,一双眼睛脉脉有神,发型却只简单挽了个髻,梳理得颇具英气,此时故意做出羞涩之态,眉眼楚楚,兼具英武与柔媚,这种矛盾之感能够轻易勾动男子拥之入怀的渴望。 但江言既然知道她是柳倩的贴身侍女,自当对她敬而远之。 “小貂姑娘如果担心我的话,就请快些说完,早些回家吧。” 小貂却咯咯一笑:“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倘若我就是那样的人呢?” “你不是。” “你我只不过一面之缘,小貂姑娘为何这般相信我?” 小貂不答,双手合拢,抬起一捧黄沙,动作与江言方才如出一辙。她注视着一缕缕沙粒往下渗漏的画面,轻声道,“很多时候,我们的人生就像这指间流沙般无奈,不得不转身,不得不离别,无论如何挽留都是徒劳,就连只是远远凝望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原来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子。但对江言来说,惆怅只是一个人、一眨眼的事情,不可能耽误太久,更不会因为一个陌生女子的三言两语而触动。 他端详着小貂的神情,随口附和:“正因为人生多无奈,才会有那些精彩的故事吧。”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宁愿没有故事。”小貂说着,双掌倏地一洒,将剩余的沙都抛落。在指尖飞扬的沙粒间,她的眸光似乎也有些迷离了,笑道,“罢了罢了,反正都留不住,不如抛下过往,活得洒脱些。” 江言同样注视着那些纷扬洒落、溅到竹席上的沙粒,很想说:姑娘,你不知道我的竹席一会儿还要用来睡觉吗? 最后毕竟忍住了,敷衍应道:“想不到小貂姑娘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彼此。”小貂的笑意更浓盛了几分,语气半真半假地道,“所以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不是惜花公子。” “你不怕看走眼?” “我如果对自己的眼光没信心,就不会走进这个门了。” “哎——”江言喟叹,“姑娘,如果世上人人都如你一样就好了。” “不好不好,世上人人如我,岂不没有你了?” “哈哈哈哈!”江言欣然大笑。 小貂回应着江言的目光,明眸扑闪,咯咯娇笑。她的笑声忽然一滞,听到了远方传来柳倩不满的轻咳,提醒她别浪费时间,快点动手。这是主仆二人之间特有的隐秘联系方式,纵使江言修为逼近九阶「无懈」也难以察觉,但他却注意到小貂脸色的变化,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我想起一个秘密,特意来告诉你。”小貂支起上半身,往江言身边探去,“你附耳过来。” 江言心中闪过警惕,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暗中绷紧了肌肉。 小貂一点点贴近,虽欲行试探之事,其实心里也有些不情不愿。 她刚才与江言说的话半真半假,至少觉得江言是惜花公子的可能性不大。江言给她带来的感觉,比起自家少爷柳轩亦不遑多让。就算他真是惜花公子,也不是自己靠区区一枚玉符能制住的,万一弄巧成拙,小女子岂不遭了无妄之灾? “哎呀!”她突然惊叫一声,没有坐稳,身子往江言那边跌去。 “诶,小心!”江言也低呼,但他不仅没伸手去扶,身子反而往后缩了半寸。 “噗通”一响,小貂直挺挺摔在凉席上,脸朝下。 “……” “……” 在江言看不到的角度,小貂咬紧了牙。 本来按照计划,她应该跌倒在江言身上,趁势窜入他怀中。然而她知道柳倩的这个想法实在糟糕透了,简直逼良为娼,不管人家是不是惜花公子,温香暖玉抱满怀,哪个正常男人都忍不住吧! 所以她擅自改了剧本,跌过去的角度偏离了许多,只要江言伸臂扶她一下,她就借力稳住重心,然后立即重新坐稳。这样一来,既完成了柳倩交代的任务,也不会有少儿不宜的场面发生。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哪想到江言连手臂都没伸一下,让她无处借力,摔了个结实。 面朝下,她小拳头攒紧了又放松,缓缓爬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尘,眉眼里的笑容已经没剩下多少了。 “真不好意思,竟然会弄得这么狼狈呢,哦呵呵呵!”小貂口中笑着,面上却殊无笑意,“真奇怪,怎么会摔倒呢……” 江言正襟危坐,肃容回答:“应该是上半身重心偏离的问题。”言下之意就是:可能你太大了。 小貂低头看了一眼,面色涨红:“请你千万不要想一些龌龊的事情。” “我没想啊。” 第410章 骷髅劫镖 小貂瞪了他一眼,站起身再拍了一下尘土,匆匆扭头往外走,却被江言叫住。 “小貂姑娘,你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到底是什么秘密呢?” 小貂脚步顿了一下:“有人传闻,斗神宝藏已经出世了,其中就有尹赤城的真传秘笈《斗神诀》《血神咒》,必会引得无数武者闻风而动,江湖上即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请你务必要小心!” “好的,我知道了,多谢姑娘提醒……” 在江言说出前两个字的时候,小貂就掀开蓬帘,加快脚步走开了。 柳倩在远处捶胸跺脚,恼恨咒骂,自是不提。 江言视线收回来,不经意间瞥见小貂方才坐过的位置旁似乎有些划痕,凑过去一看,沙土上写着几个小字,可惜在小貂摔倒时又被擦掉了。 江言望着那行娟秀的笔迹,眼神闪了闪。 他很快摈除杂念,盘膝坐正,将真元运转周天,渐入忘我之境。 现世中的风声逐渐轻了,淡了,阳光渗漏进来的灼热之感也随之远去…… 忽然,他眼皮跳动了一下,双目缓缓睁开。 他感应到原本蹲在阴凉处的骷髅开始行动了。 昨天听到杜山打听过来的消息之后,他就对骷髅有所怀疑,所以今天特地保留了一份心思,想要看看骷髅究竟做了什么。 无声无息地,他出了帐篷,没有惊动骷髅,若鬼魅一样吊在骷髅身后,不远不近地保持五丈的距离。 一袭黑袍的骷髅没有察觉到自己被跟踪了,笔直地朝南方行去。它脚力极快,踩在沙地上也只发出轻微的声响。 炎炎烈日下,前后两条人影就像白天出没的幽魂,轻快地飘过半黄半绿的土壤,逼近了一个旗帜招展的车队。 旗帜上画着一副红色的雄狮图案,车队两旁皆是骑兵,盔甲兵器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寒光,头顶上亦有几只豢养的鹰隼在上空盘旋。 这是一伙兵强马壮的镖师。即使四周荒无人迹,他们仍保持着十二分警惕。 骷髅距他们还有十多丈外,就已经被锐眼的鹰隼察觉。随着尖利的鹰鸣声响起,骑士们纷纷握起兵器,数名气息颇强的壮汉迎到最前方。 被镖师们围在中心的雇主们并未惊慌,一名车夫不在意地道:“哪个瞎眼的敢抢咱们不夜城的货,看他怎么死!” 倒是在众人簇拥下的那名女子颦起了柳眉儿,沉声道:“对方看到我们的旗帜还敢过来,想来不是平凡之辈!” 一名镖头模样的黑甲壮汉道:“郭姑娘请放心,不管对方什么来头,敢不给我红狮镖局面子的,管教他有来无回!” 他手一抬,镖师们齐声呐喊:“犯我红狮者,杀无赦!” 吼声雄壮威武,激起了烟尘阵阵,直冲九霄。 郭凤吟点点头:“红狮乃西南第一大镖局,我自是相信的。只不过要辛苦你们了!”话虽如此,她眉宇间却隐有一缕忧色。 镖头道:“红狮甲字百人队为不夜城保驾护航,我们——”又一做手势,镖师们齐声喊:“不辛苦!” 言谈间,前方骑兵已与骷髅短兵相接。 骑兵驰马奔腾,欲将骷髅围拢在中间。然而骷髅身形更快,十余丈距离一掠即过。那些骑兵还未形成合围之势,却看见敌人已经冲到了面前,从他们阵列的缝隙中一晃即逝。 “当心!可能是玄罡高手!”车队中有人高声大呼。 最强的几名高手都已赶至,他们个个身手不凡,身形在旁人眼里皆变得模糊,但闻锐声破空,刀光耀眼,他们的攻势连绵成一张巨网,没有漏下任何死角,封住了骷髅的所有前进之路。 刀光之快,连烟尘都未来得及腾起。 上千道刀芒在眨眼间倾泻一空,战斗一瞬间结束。随着当先那名高手闷哼跌退,骷髅仗剑向前,一眨眼绕过了高手最密集的位置,悄然无息地融入到人群的阴影中。 “他妈的!”镖头爆了句粗口,推开前方两名扈从,亲自打马上前。 郭凤吟一跃上了车厢棚顶,对交手过程看得真切。当目睹骷髅挥动那柄殷红长剑时,她眼皮猛地一跳:“那把剑——” 骷髅低头矮身,脚步疾踏,从刺来武器的缝隙中险险穿过。它的身形像一条灵活的游鱼,左右飘忽不定,如风如云,轻盈敏捷地在人群中穿插。镖师的众多数量不但没能给它造成威胁,反而成了它的掩护。 “放箭!射他的腿!该死的……” “又被他避过了,真混帐……” “你他妈怎么敢号称第一射手的?” “肏你娘,就会使唤你爹,有种自己上啊!” 原本严实的阵型随着骷髅越来越前,逐渐开始松动了。 不远处蹲在一颗干枯矮树上的江言注视着这一幕,心里吃惊非小。骷髅是从哪学来这么一身灵巧的轻功? 他看见骷髅一脚踢起地面的沙尘,搅得烟尘滚滚,令镖师们人仰马嘶,乱成了一锅粥。 “滚开,滚开!你们这些废物!”镖头大声吆喝着拨开碍事的喽啰们,笔直上前,挥舞着手中厚重大刀,亲自朝骷髅落脚的位置攻去。 郭凤吟双眼一亮。 镖头这一刀气势磅礴,如与周遭天地之息融为一体,蕴含着大江奔流不息的滔滔之势,又恍若大漠落日般当空而照,浑圆壮阔,妙不可言…… 赞语未毕,骷髅手中帝血剑与斩马刀相接。 “铿——”金铁交击,声震四方。 “啊呀!”镖头怪叫一声,身躯倒飞出去,在半空中旋了好几个圈,重重跌落到尘土中,哎哟呼痛,斩马刀也已不知去向。 第411章 黄雀在后 骷髅趁得空闲,又朝地面踢了一记,便响起了一声大震,烟硝漫天,黄沙飞扬,满场中尽都是尘土气味。 郭凤吟心叫不好,一向爱洁的她不顾那弥漫浓烟正往这边飘来,口中喝道:“隐队布阵!” 车队旁窜出五六道模糊人影,联手扑向高空。 下一刻,一个黑袍身影自人群中高高跃起,于半空化成一道疾驰的闪电,朝她站立的位置激射而来。 骷髅挥剑的同时,左臂一抡,臂上索绳脱手飞出。 江言也吃了一惊:它这次出来还带了索绳?简直就是专业作案的,什么时候有这么聪明了? 郭凤吟见索绳旋绕着往自己头顶罩来,不敢托大,身子斜向一侧,陡然间向后退开两步。“保护——”呼声刚出口,那索绳有如活蛇,已在她身上绕了数匝。 ‘吾命休矣——’郭凤吟脑中念头刚一闪过,骷髅轻轻一带,她便身不由己的腾空而起,落在车厢下面。 这点高度不至于将她摔得七荤八素,她很快爬起来,还未及庆幸保住了一条小命,却听见车厢嘭的一响,她不禁惊呼出声:“不好!” 此次出行最宝贵的东西,那个红色小木匣,被一圈索绳缠住,往半空抛去。 “拦住它!”郭凤吟急得大叫,将全部希望寄托在隐队身上。 隐队六人全是万里挑一的高手,更擅长联手合击,哪怕遇见玄罡强者都有一战之力,至少也能将那索绳留下。 这个侥幸念头还没泛起多久,郭凤吟就听见周围下饺子般的坠落声。 “嘭嘭嘭嘭嘭嘭!”不多不少,正好六声。 她无助地仰起头,眼睁睁望着那神秘黑袍人一把抓住红色木匣,未发一语,扬长而去。 “是他……是他!一定是他!”躺在左近的镖头激动地叫起来。 郭凤吟一愣,转头望去,就见那镖头面带无比惶恐之色,额角黑筋像蝗蚓般根根凸起,脸上的肌肉似乎每一块都在震颤扭曲,嗓音也在抖个不停,好像仅仅是说出来那个名字,就让他耗干了全部力气:“「轻侯」吕巨先,他与你们不夜城主有过一场纠葛,一定是他来报复了!” “轻侯……”郭凤吟垂目轻唤一声,宛如呻吟。 “一定是他!除了他,谁有胆子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冲过来劫镖!”一名镖师厉呼。他想起了极为恐怖的传闻,脸孔则白里泛青,不见一丝血色。 郭凤吟反驳:“不!如果真是他的话,以他的手段又怎会留下活口?我们在场的恐怕一个都活不了……” “那是因为他顾忌咱们红狮的面子才没下死手!”镖头打断她。 “看那黑袍人的身材,分明跟吕巨先有七八分相似!”一位从没见过吕巨先的镖师信誓旦旦地叫喊。 “轻侯和不夜城主的私人恩怨,咱们就不该掺和进来。走这趟镖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镖师们你一言我一语,嗓门越说越大,群情激愤,把责任全部推到了那不曾露面的「轻侯」身上。郭凤吟有心要反驳几句,都被吵嚷声盖过去,只得苦笑闭嘴。 她有十分的把握确定劫镖者不是「轻侯」吕巨先,可惜内中隐情却不能对这些镖师明言。 说起来,不夜城有苦自知,她们雇佣红狮来押送这趟镖,的确存了些利用的心思。就像镖师们说的那样,缘于「轻侯」吕巨先与不夜城主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爱恨情仇,导致不夜城必须处处防备,运货之前就针对吕巨先布下了陷阱,然而没料到的是,吕巨先本人没有露面,却惹来了另一位神秘玄罡高手。 注视着黑袍人远遁的方向,郭凤吟凝目寻思,在这一片地带出没的高手,是本地沙盗首领呢,还是吕巨先请来的帮凶…… 骷髅自然不知道自己给车队众人带来的诸般困惑,它得手之后便直往南行,跑了两三里后又转向,绕着圈往营地的方向返回。 江言不远不近地吊在它身后,盯紧它臂下夹着的木匣,一边猜测那里面是什么东西,一边忖度骷髅的武技来历。 骷髅适才展现的身法,五六分脱胎于江言,还有三分与杜山相似,而它剑法又同时兼具苏芸清的大巧不工和杨落的诡妙灵幻,博采众人之长,其武技天赋让人叹为观止。这由不得江言不想起荧璇,那个从自己心灵中诞生的心魔,在骷髅手掌中自尽,然后残骸又被骷髅吞噬,莫非这就是骷髅异动的根源? 想到这里,他心中腾起一股复杂的情感,加快了脚步,欲在骷髅面前现身。 却在此时,灵台忽然泛起警兆。他隐约感觉到空间中一丝异动,有危险正朝骷髅逼近。 骷髅也似乎有所察觉,仓促地转过半边身子。但有些迟了,虚空中一道模糊的人影凝成实像,正要向骷髅挥拳。 「空间跳跃」! 江言及时赶上,凭空出现在那人身后,右手挥出,附近空间尽随他心意而扭曲,蒙蒙光晕刹时将那人全身笼罩。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那人的身躯本已如拉满的弓弦,就欲射出,但背后挨了这一击,身形便凝固在原地。 ‘哼,猝不及防吃我一招「空间扭曲」,就算你是玄罡高手,也得……’ 江言这般想着,然而眼皮一跳,只见扭曲的波光散尽之后,那人身躯昂然未倒,若无其事地缓缓转身。 ‘怎么可能!’江言的瞳孔不由缩紧。 不仅本体没事,就连那人背后招展的猩红色披风,也没有遭受任何损伤。好像刚才那声势浩大的湮灭扭曲之光晕,真的只是镜花水月的一场幻觉。 江言倒抽一口冷气。 如果那人以罡气或者神通来抵挡,江言也不会如此吃惊,但眼下的情景,却是那人动也没动,就完全抵消了他的攻势。这实在超出常理,除非这人的神通,是与白鬼愁一样的「光阴跳跃」或者「光阴倒流」。 又或者——眼前之身躯并非本体,只是一个幻影? 那人转过脸来。江言看清了他的模样。 青袍皂甲,披风招展,披散的黑发下,是一张野性而孤傲的面孔。 如刀的鹰眼注视江言,那人嘴角牵起,弧度冷漠而讽刺:“很好。” 江言刹时感觉周身温度都降到了冰点——不是幻影,幻影不会有这么强的压迫感! 然而,尽管心中有所吃惊,但此刻的江言,就算面对仙佛强者,也无有多少畏惧。只不过对方神通不明,得尽量拉开距离再动手。 第412章 泡影幻灭 江言从容后退两步,冷然道:“哪里很好?” 那人像磨着牙一般,慢慢发出金属般的颤声:“我跟了他们一天一夜,最后竟然被你得手。” 原来也是个劫镖的。 江言本来对镖货毫无兴趣,但在外人面前却必须给骷髅撑腰。他听见对方一天一夜都没敢动手,眼中顿时起了几分轻蔑之色,淡淡地道:“一天一夜啊,你还真有耐心。” 那人听出了他的嘲弄之意,鹰眼中精芒一闪,哼笑道:“黄口小儿,也敢目中无人。可惜现在没到良辰吉时,不然真该让你尝尝「刹那芳华」的滋味。” 刹那芳华?江言隐隐觉得这个词有点熟悉,似乎在哪听人说起过,但此时无暇多想,故作不屑地道:“既然有心,何时不是良辰?” “不知讲究!”那人轻笑,“城头看雪,灯前看花。想要看美人凋零,自然应在月下。” 江言冷哼:“我不是美人,你也不是雅士。休说这些没用的,还得手底下见真章!” “时候不早了,改日吧。”那人道。 说话间,他大跨步后退,一步十余丈,五六步之后,就消逝在半青半黄的草原尽头。 江言见他主动撤走,也暗自松了口气。面对这么一个神通诡异的高手,能省点力气当然还是省点力气的好。 然后他抬眼望向旁边的骷髅。 当江言与那神秘来者相互试探时,骷髅退出了两人气机交锋的范围,它大概知晓来者非同小可,所以并未第一时间上前拼斗,但它似乎也有着扈从的自觉,在危境中也没有跑远,就站在杀气纠缠的边缘地带默默观望。只待战斗激发,即使自知不敌,它也会奋勇上前,与君主并肩作战。 四目相对,良久无言。 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兼怀紧张与忐忑,江言走近骷髅,端详它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轻声发问:“荧璇,是你吗?” 骷髅茫然地看着他。 江言深吸了一口气,道:“如果是你的话,就请出来跟我说话。” 骷髅的面庞稍稍扬起,眼眶中展现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幽蓝火苗在静静跳动。 许久,也没等到回答。心中的失落将胸口揪紧,江言感觉肺部的气似乎全部被抽离体外。怀着最后的希望,他小心翼翼地问骷髅:“荧璇在你里面吗?” 骷髅听不懂他的问题,依旧茫然地一动不动。 “呵——”江言吐出一口气,“果然还是我多想了么……”他神情复杂地这具藏在黑袍中的身影,眼眸中闪过一缕迷惑。 无论骷髅是真傻还是装傻,但它的武技,分明痕迹深刻地留下了荧璇的影子。难道只因为吞噬了荧璇的残骸,就可以拥有如此强大的提升? 如烟往事漫上心头,在交织的视线中,江言的眼神逐渐变得朦胧,恍惚中仿佛看见那小小的身影又在掌中出现,精致面孔含嗔带怨,却无法掩饰地充满了重逢的喜悦。那些已逝的快乐或者错误,皆如寒潭上飘散的雾气,在两道复杂的目光中徐徐晕染。 一阵风刮上草丘。 “砰!”无声之响,如同泡沫破碎,荧璇的身影幻灭。 江言浑身一颤,惊醒过来,眼前只有一具痴怔的骷髅,哪里再见那个傲慢古怪的精灵? 他转眸四顾,望了一眼辽远苍茫的山峦大地,握紧了拳头,猛地向前方空无一人的地面轰出。 “砰——”劲气激荡,一串土壤被击得飞射而起,如龙般掠向远方。 两里外的北边小坡上,负手远眺的柳倩略一偏头,避开了这道恰好飞扬过来的尘土。 “奴儿敢对我动手?”她怒不可遏地一跺脚,若一缕轻烟,下了小坡,窜到江言近处。 江言却对她的到来恍然未觉。他正对着虚空劈掌挥拳,搅起劲烈的风浪,只为发泄心头那一缕难消难解的哀思。 拳震天空,脚裂大地,这一片还算坚实的草地,竟在他踩踏之下如同变成了流动的水面,烟尘滚滚而起,轰鸣声四散传播,波涛阵阵响彻耳畔。仅闻那破空声就能猜到其中威势,若是血肉之躯挨上那一击,恐怕不比遭受五马分尸的酷刑舒服多少。 柳倩见前方一大片烟尘弥漫过来,忙往后退避。耳边遥闻一股股气浪奔腾声,她恨恨地想:“这蛮子是在向我示威吗?” 尽管愈发恼怒,她心中确实有了几分退意。毕竟纯论肉体修为的话,这蛮子比自己高出太多,正面冲突自己绝对讨不了好,若想教训他,还得寻找机会出其不意才行。 “哼!”暂且饶他。 柳倩连点几步,身形悄然远离,就如从未来过一般。 独自走下栾土坡,草丘起了一阵风,柳倩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焦臭味从东方吹来。 那种焦糊的浓味,混杂着难言的腐臭,比起屠宰场犹有过之,竟不似人间所有,令她颦起眉稍,情不自禁地想要去看个究竟。 身化轻烟,往东行了两三里,柳倩好像听到了孩子的哭声。再多前行半里,凄厉的哭喊愈发清晰,其间还夹杂着难听的狂笑,那笑声含糊沉郁,不似人声,倒像是狮虎等猛兽所发。 野兽在发笑? 柳倩秀眉深锁,心头疑窦更甚。她足下发力,身形骤闪,逆着狂啸的风,数里距离转瞬即至,来到那修罗场一般的篝火群中。 看清眼前的情景,鲜血涌上脑门,那股愤怒来得如此猛烈,几乎在一瞬间就将她的理智燃烧殆尽。 这是她前所未见的惨烈景象。 到处都是支离破碎的肢体,有的被拦腰斩断,有的被生撕为两半,还有的被钝器砸成了肉泥……味道浓郁得让人作呕。 地面燃烧着三堆篝火,篝火旁搭着竹架,很多人类的肢体——包括大腿、胸脯、手臂等部位,都被穿刺在架子上,被当做食物一样预备烧烤。 柳倩浑身颤抖。 这么多人类,除了一个孩子之外,全部都变成了尸体。 但对于那个孩子来说,活着才是最大的不幸。 他被绑在一根铁棒上,被一头怪物拿着,放在篝火上反复灼烤。四肢已经焦黑一片,可能被彻底烤糊,连本能的挣扎反应都没有了,小男孩脸上五官痛得扭成一团,声音喊得嘶哑。 而旁边还有两头怪物兴致勃勃地围观,狞笑如魔。 第413章 龙渊魔踪 那三头怪物,都有着近似人类的形状,然而至少比正常人高出半个身子,粗壮魁梧,浑身长满绿毛,头生双角,面目如猿,笑起来露出两排尖利的獠牙,仿若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若江言在此,立即就能认出,这些怪物正是他曾在幽冥森林遭遇过的龙渊魔人。 小男孩的哭声渐渐微弱,在魔人们暴虐的笑声中并不明显,却格外凄凉——就好像多年前檐下黄昏,寒风低吟,让柳倩手足冰凉。 心中一根弦被绷断,愤恨的怒火将眼前一片焚成漆黑。 “畜生!”柳倩挥着鞭子冲过去。 三头魔人同时醒觉,喉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吼叫,在眨眼间散开,分别从三个角度反扑过来。 双方的速度都是无与伦比的快捷,胜负也在一照面就已分出。 长鞭破空,啪的一声脆响,一头魔人应声倒飞出去,半边身子被轰得塌陷,重重跌落在地面之后,就再也爬不起来。 “砰!”柳倩的左掌迎上另一头魔人。 魔人的利爪如虎豹般尖锐,衬得少女的手掌愈发纤白柔美,像精美易碎的陶瓷制品,两样物事形成极大的反差,但交手的结果却完全反了过来。 掌爪相击,魔人气势汹汹的奔势立即止住,像泥塑一样怔在当场。 随后,它全身气血不受控制地朝外奔涌,头颅霎时就爆开,成了红白相间的碎片,往后喷洒了一地。 气血沸腾而死,这是魔人难以想象的神通。 柳倩怒发冲冠之下,全力出击,一照面就解决了两头魔人,但过激的神通也使她遭受反噬,数息之内不能再次出招。 然而第三头魔人从背后扑击的风声,却已涌入耳畔……… “啊——”背后传来撕裂般剧痛,柳倩娇躯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痛苦,一瞬间几乎晕厥。 短暂的失神后,她只觉耳畔风声呼啸,人如腾云驾雾般飞起,却是被魔人抓住两脚举到了空中。 ‘该死……’柳倩反应过来,心中发出无力的惊呼。 那凶兽魔物对于掌中女子没有任何怜惜之情,两臂往外撕扯,竟要把她活生生撕成两半。 柳倩无比震恐,锦衣玉食的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狼狈难堪的死法,拼尽了全身吃奶的力量挣扎,然而还是抑制不住撕裂般的剧痛…… 就她以为必死之时,那野蛮的力道却突然消失了。她的身躯笔直下坠,跌落在地面,滚了两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面前。 ‘江言!’她想要开口,然而牙齿打颤,却连话也说不出来。 ‘可恶的家伙,偏偏现在才来,故意看本小姐出丑的么?’ 虽然被江言救了性命,柳倩却没有任何感激之情,只想着自己刚才的狼狈丑态一定全被他看见了……她咬着牙要爬起来,然而立即感受到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两腿颤颤发软,动作才做到一半就难以为继,仅能勉强跪坐,看起来倒向是要给人磕头一般。 ‘这……混蛋!’她忍不住偷眼去看江言,心里下定决心,若这小子敢笑话本小姐,不管他是不是惜花公子都死定了! 江言并没注意她,而是凝重地望着地面上三头魔人的尸体,陷入了深思。 柳倩稍微松了口气,又挂念起被绑在铁棒上的小男孩,转头一看,只见篝火中一团人形物事已被烧得焦黑,仅有铁棒的一端露在外面。 柳倩身子晃了晃,再度跌倒。 江言听见动静,视线落在她身上,却没有搀扶的意思,反而后退两步,状似关切地道:“柳姑娘,你没事吧?” 柳倩好半天才收拾好情绪,有了朝江言发火的力气。“你怎么才来?” 江言道:“我听见这边有人打斗的声音,就马上赶过来,还好来的不算晚——” 话没说完就被柳倩粗暴地打断:“放屁!” 这还不算晚!你要是来的早一点,本小姐会至于被人家差点撕成两半吗? 江言面色不悦,道:“柳家的淑女,说这种粗话是不是有些失礼呢?” “要你这奴才管我!”目睹惨事,又险死还生,柳倩的情绪波动跌宕起伏,已顾不得所谓礼仪风度了。 江言自嘲道:“差点忘了,柳姑娘一向不喜欢我,我站在姑娘面前说话一定很碍眼……” “你这奴才还有几分自知之明!” “那我离姑娘远点好了。” “求之不得。” 江言说走就走,柳倩巴不得他早点滚蛋。自己现在这狼狈模样,最好没人看见才好。 等到江言走远了,柳倩提了一口气,强撑着想站起来,然而腿下一痛,娇呼一声,再度跌倒。 ‘该死的畜生!本小姐要把你们切细碎了喂狗吃!’望着旁边的魔人尸体,柳倩对于这罪魁祸首恨得牙痒痒的,恨不得把它剥皮抽筋。 然而,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恼恨逐渐被另一种名为忧患恐惧的情绪所取代。 柳倩茫然四望,周围遍体尸体,看不到一个还能活动的身影,只有白骨突出的断肢、血淋淋的脏器、断成几截的残躯……远处堆叠的头颅上惊恐万分的神色忽然映入她眼中,令她心脏剧跳,慌忙闭上眼睛。 ‘那十一个蠢材,怎么还没找到这里?’她心中咒骂着,早忘了自己之前对扈从们所下达的不允许跟来的命令。 日头一点一点西斜,狂风如泣,似有无形危机从四伏原野中逼近。 柳倩跌坐在地,瞑目凝息,仍掩不住心中慌乱。 蓦地,她睁开凤眼,张口高呼:“江言!江言——” 喊声夹入四野风中,也不知能传出去多远,但江言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柳倩这下是真的慌了神。她出来得匆忙,疗伤药都放在小貂身上,腿脚的伤至少也要一两天才能治好,难道就要孤零零在这里待上两天? 这简直是难以忍受的煎熬! 正当焦躁之时,她突然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心中微微一喜:“江言,是你吗?” 脚步声越走越近,却没有开口。 “江言,你这奴才还算聪明,不用站在我面前碍眼,在后面跟我说话就行。对了,你去通知小貂他们过来,本小姐不想走路……” “小貂是谁?”来人终于出声,却并非江言的嗓音。 第414章 轻侯巨先 听见那陌生而锐利的嗓音,柳倩身躯一僵,慢慢转过头去,望见一个青袍皂甲、黑发披散、面目冷傲的男子,正饶有兴趣地注视自己。 ‘这个人……’看清此人面孔,柳倩的心跳漏了一拍,脸色变了又变。 “你好像认得我?”男子盯着她眼睛,凑得更近了些。 柳倩慌忙摇头:“不,不认识。”嗓音却在发颤。 她心中大呼:天呐!今天我这是撞鬼了吗?居然遇到了这家伙…… 凡人皆有所惧。就算是心高气傲的柳家大小姐,心中也有恐惧之人物。 如果将柳倩最害怕遇到的几人排个位次,眼前之人必定稳居榜首。全天下大部分女人也都会认同她的排法——此人一招「刹那芳华」绝对是所有女人的噩梦。除了周灵玉那种不要命的女疯子,恐怕就连地藏和观音这样的强者都得考虑退避三舍。 那人微微一笑:“那我先通个名吧。我姓吕,名巨先,蒙道上兄弟抬爱,给了个「轻侯」的匪号,你或许听说过。” 柳倩僵硬地道:“久仰,久仰!” “柳小姐,我关注你已经很久了。” 柳倩脸色煞白。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比遇到轻侯更可怕的是,轻侯亲口对你说:我关注你很久了。 她牙齿打颤:“我,我跟你井水不犯河水……” “但我听说令兄似乎对周城主情有独钟。” “他被那妖女一时迷惑,我会劝告他的……” 面对这凶名赫赫的女人天敌,柳小姐提不起半点反抗的勇气,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 毕竟她可不想变成第二个周灵玉。 吕巨先敲打几句之后,话语一转:“你知道我吕某人走南闯北,花销难免有点大。” 柳倩心里一松,这厮如果只是想敲点钱财倒不难办:“吕先生若有难处,只管说来便是。只要小女子能帮得上忙的,绝无二话。” 吕巨先道:“近来受一位朋友所托,要为她炼一味药,药引需一株七叶含香草。这东西据说十分罕见,世上只有三株,我打听来打听去,只听说柳家似乎有一株……” 柳倩心中咯噔一下,叫起来:“那都是谣言!” “哦?”吕巨先转过头来,表情似笑非笑,手指漫无目的地在空中虚划,“真是谣言?” “呃,也说不准。”柳倩低下头,软软地应声。 …… 柳家小姐失踪了近一个时辰,十名扈从骑士已经急得团团转。当看见只有江言一个人回来时,连小貂也坐不住了,迫不及待地迎上前。 “江公子,有看到我家小姐吗?” “看到了。她刚杀了几头魔人,可能有些累了,现在正在休息。” “魔人?”小貂面色微变。自家小姐的修为虽还不错,但都是在众人呵护下成长,极少参与真正的战斗,万一遇到一些手段离奇的妖魔,后果不堪设想。 “放心,都被她杀光了。她只是有些累罢了。”江言好心将魔人出现的方位指点给他们。 小貂和骑士们立即打算出发。不过还没走出几步,就看见两条黑点自草丘远方出现,逐渐靠近,露出形貌,赫然是柳倩和另一位浓眉长发的青年男子。 “咦!”江言看清那男子的模样,略微皱眉,认出这人正是差点跟荧惑打起来的神秘劫镖者,想不到他还没走远。 十名骑士见小姐似乎被吕巨先挟持,顿时如临大敌地迎上前去,摆出杀气腾腾阵型,将吕巨先围拢在中间。 吕巨先头颅昂起,目光从容扫过众骑士面庞,微微含笑,用他独特的锐利嗓音说道:“人已送到,吕某人告辞。柳小姐莫要忘了自己的承诺。”说罢,松开按在柳倩肩膀上的手掌。 柳倩脱离他的控制,往前走几步,似乎有些乏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骑士们看在眼里,每个人脸上都多了几分杀气。 吕巨先对环伺在旁的十柄寒光闪闪的兵器毫不在意,转过身,双手负在背后,昂首阔步地往回走。 扈从队长冷冷地按下右手,十柄长枪同时前伸,正前方的枪尖离吕巨先胸口只有半尺的距离。吕巨先视而不见,依旧面含微笑迈步。 枪尖泛寒,仅隔三寸。 吕巨先步伐未停。 两寸。 “放他走。”柳倩下令。 指向吕巨先胸膛的长枪立即被拿开,骑士们让出一条路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们留出来的道路,通往江言所站的位置。 江言没有让。 吕巨先步伐未变,从容轻慢地走出去,看见江言默默地立在前方,他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小老弟,你想跟我交手?” “这得问你自己!你三番两次挑衅,到底是什么居心?” 吕巨先哈哈大笑:“若是换个时间,吕某人倒有兴趣陪你过几招!不过可惜,我那位好侄女又要追过来了,我得先走一步,免得被她缠上。” 此时两人距离不足两步,就算徒手过招都嫌太近,任谁一抬臂都能直击对方要穴。江言眯眼打量对方,吕巨先却是毫不戒备的姿态,与他擦肩而过。 “小老弟,你很不错,有我当年几分风采。或许将来会有一天,你也能名动天下!” 数丈外的柳倩已转过身来,冷眼看着他两人错身。 若非畏惧轻侯的威势,柳倩真想大声喊:不必等到将来,惜花公子现在就已经臭名远扬了!你们这两个家伙,一个是邪道成名巨擘,另一个是淫界后起之秀,干脆就地火拼一场,死一个为民除害,死两个普天同庆…… 可恶的是,这两个臭名昭着的家伙似乎有些惺惺相惜,直到最后都没打起来。 杜山走到江言身后,望着吕巨先逐渐远去的身影,摸着下巴道:“这家伙是谁,好像很拽很臭屁的样子。” 江言摆摆头,却听柳倩回答道:“他叫吕巨先,人称「轻侯」。” “吕巨先?!” “轻侯!” “是他?” 有些名字,仅仅是从一个娇弱女子的口中说出来,也具有莫大的震慑力。 世间的女子,恐怕无人不晓此人凶迹恶行。希宁面露惊惧之色,尹梦差点跌了一跤,杜鹃失手打翻了水囊,小貂唬得像受惊的猫一样往后跳去。 杜山闻言亦是悚然一惊:“上上届英杰榜首,不夜城的那个「轻侯」?” “除了他,还能是谁?” 第415章 不夜城主 “听说那家伙争夺城主失败,连夜反出不夜城,少城主周灵玉亲自去招降,他却一点怜香惜玉的心思都没有,当面就是一记「刹那芳华」,把个《群芳谱》稳居榜首的天下第一美人儿打成了百岁老妪……” 杜山说到此处,唏嘘不已,大约是惋惜自己的猎艳目标中又少了一人。 江言忽然侧耳,道:“听,有人吹笛。” “笛声?”杜山竖起耳朵,侧目望去。 草丘尽头,几束黄沙打着旋儿飘舞,顺风送来的,果然有一缕清幽的笛声。笛声婉转低徊,如同少女在细细倾述心事,缠绵悱恻,难舍难分。苍茫的背影中,一个白点逐渐走入人们的视野。 “我敢打赌,能吹出这么动听曲子的人,一定是个美女!”就在杜山说话的同时,那飘然而行的吹笛人,就以缩地成寸的身法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人们也看清她的模样。 柳倩一眼认出那人身份:“周灵玉!” 那人身材纤细,白衣飘飘,眼眸中秋波流转,一袭白纱遮住面部眼以下、唇以上的部位,隐约可见那娇艳润泽的粉唇,横吹短箫,风吹着她鬓角的长发轻轻地飘起,空灵得如梦如幻,若临凡之仙女。 杜山如痴如醉,呆呆地道:“不愧是天下第一美人……” 柳倩轻轻哼了一声,满是不屑之态,但在不足十丈的距离前,她没有开口说周灵玉的坏话。 天下第一美人?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只有一个百岁的老姑娘! 佳人飘然而来,又乘风而去,未作停顿。余芳残留,倩影离逝,她笛声在苍茫的长空中飘着,静悄悄地溢满了草原天地。 日已西斜,挂在傍晚的天穹上,光辉圆润。草在风中摇着,笛子声越来越细了,远远的不可捉摸,让人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到最后,点滴不闻。 “好一曲「红尘妙音」。”江言赞道。 他从曲中听出了十丈红尘,悲欢离合,锦绣山河,怀疑此曲乃一位得道超脱的高人所作。而那位周姑娘,已得了此中三昧。 “她追着吕巨先去了。”柳倩唇角微微翘起,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真希望那对冤家打个两败俱伤,皆大欢喜啊…… 杜山轻吸口气,感慨地道:“周姑娘本来高居《群芳谱》榜首,却被「轻侯」所害,一夜之间榜上除名,实在是可怜……唉,她当时一定很需要一个宽阔的胸膛来依靠吧,我应该早点去不夜城的……” 柳倩道:“百岁的姑娘你也下得去手?” “老姑娘有老姑娘的好,何况她看起来一点都不显老,令兄一定也懂其中的妙处。” 柳倩脸色阴沉下来,冷冷地道:“惜花公子身边的狐朋狗友,果然都不是好东西。” 无辜被骂的江言没有在意柳倩的话,他望着周灵玉离去的方向,沉吟道:“周城主怎么一个人行动?她虽是《英杰榜》第二,但跟「轻侯」吕巨先比起来,还是差点火候吧?” 柳倩嘴角噙着冷笑:“她一个人足够了,吕巨先的「刹那芳华」不能对她施展第二次,以后见她就得绕道走。” 江言听到这里,疑道:“「刹那芳华」对同一个人只能施展一次吗?” “刹那芳华逝,弹指红颜老。”柳倩曼声低吟,轩眉侧首,冷冷地道,“一刀削去百年光阴,弹指刹那,红颜白发。人生有几个百年,一次你还嫌不够?” 江言嘀咕:“这样来看的话,倒也不是致命的绝招。” 相比那些顷刻取人性命的神通咒法,「刹那芳华」只让人衰老百年,并非即刻致死,还算是温柔的了。只要将肉身锤炼得强健一些的话,倒也并非抗不过去。当然,肉身衰老可能会带来血气衰竭、肌肉枯萎等后果,综合来看的话,杀伤力还算凑合吧。 对于他这种看法,柳倩轻哼了一声,显然不愿苟同。 杜山也摇着头附和:“谁说不致命?一百年啊,铁杵都磨成针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老江,你呀,不懂!” 柳倩哼声更重了。 此时已是沙漠边缘,天已凉爽,不必再昼伏夜出。趁着暮色未至,众人又行了一段路,天地色彩由黄转青,莽莽荒山围绕着贫瘠的草地,偶闻潺潺水流。 黄昏时分,他们从绵延山群中间的谷地翻过,沿着从低谷奔流下来的小河走出不远,眼前景物迥然一变,已经可以看见矮树丛林、葱郁短岗。 江言环顾四周,开口道:“等一下。” 前方探路的杜山回过头疑问道:“怎么了?” “有人过来了。应该是从幽冥森林出来的,向他们打听一下消息吧。”江言转头遥望着山谷之后的起伏山岭,“最近这里有魔人出没,咱们还是小心点赶路!” 杜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见一片荒芜的山岭,葱郁的山岗中并无半点异象。他疑惑地朝江言看去:“老江,你不会看错了吧?” “别急,他们拖家带口的,走得比较慢。” “这样啊。”杜山将信将疑,他对自己的耳目还是挺有自信的,自认为即使不如江言,但也差不了太远。两三里之内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老江能看多远?最多也就三四里吧!等了这么久,一两里路也该走到了,怎么还不见动静,老江莫非是想戏耍柳小姐…… 他瞧向柳倩,见这位脾气不太好的贵家小姐此时却默不作声,仿佛转了性子。只不过她的眼神时不时偷偷朝江言那边瞄去,似乎藏着心事。 ‘不会吧,这柳小姐什么时候跟老江勾搭上了?’杜山揉了揉眼睛,‘没错,他们两个眉来眼去,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唉,我的柳小姐,你怎么就离我而去了呢!’ 江言也察觉到了柳倩的目光,转头与她对视,问道:“柳姑娘有话对我说?” 柳倩欲言又止。 江言道:“柳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柳倩瞪了他一眼:“你自己心里清楚。” …… 天光已暗。 前方传来人声。 “真有人来了!老江,还是你看得准!”杜山啧啧赞叹。 叶星魂定睛瞧去,只见一群人散漫松杂地从山岗后走过来。 这些人衣衫褴褛,身上衣物多不合身,手里拿着竹枪、锄头等兵器,像一群农夫似的,闲嚷着登上山岗。他们之后又有一队人,数量倒是不少,约莫五六十人上下。 江言迎上前去。 由于光线昏暗,那些人眼神也不太好,直到江言走到近处,他们才看清了面前还有一个人影,下意识地端起竹枪戒备。“什么人?” 江言还没回答,却听队伍中一声怪叫:“魔鬼!”顿时就如炸开了锅,众人四散奔逃。 最前方那人不明白怎么回事,但被后面一人推了一下,也醒悟过来,马上丢下竹枪,拔腿便跑。 第416章 西方噩耗 一群人一哄而散,只余中间十来人簇拥着一名穿青甲、双手持斧的骑士,正左右张望:“魔鬼在哪呢?” “就在前面!” “快跑啊!” “别挡我的路!” 乱哄哄的呼喊声中,青甲骑士纵马上前两步,看见从坡上走来的江言身影,也是先唬了一跳,仔细辨认了一下之后,转身高喊,“别跑!不是魔鬼!你们看错了——” 经他好一阵吆喝,抓住这个拽上那个,加上十多名扈从帮忙,哄散的队伍才重新聚拢过来。 坡上杜山等人早看得呆了。所谓乌合之众、惊弓之鸟,没有比这支队伍更贴切的了吧。 为首的青甲骑士也觉得丢了面子,令众扈从分列两旁,呈半圆包围,高举长矛,颇有几分杀气,这才挽回了些许威严。 他驱骑上前,提着开山斧站在江言面前,干咳了两声,挺胸凹肚,居高临下地问:“你是什么人?” “我们是妖兽猎手,在这一带狩猎。”江言道,“诸位又是从哪里来?” “西边。”青甲骑士随口应了一声,昂头去看坡上的杜山等人,视线在柳倩脸上停留许久,又看了看她身后盔明甲亮的十名扈从,问道,“坡上的那位小姐,是管事的吗?” “算是吧。” “从东边来?” “是的。” “你们不知道消息吗,怎么还往西走?” “什么消息?” 青甲骑士朝后面指了指,比划出一个凶恶表情:“龙渊魔鬼出笼了!铺天盖地,正往这边杀来!所过之处,那是寸草不生啊!你们还好遇上了本将军!” “铺天盖地?是谣传吧……” “谁说是谣传!本将军亲手就宰了两个!那些魔鬼个个都有两人来高,每一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若不是本将军在,几百号人上去也只能给它送菜。”这个骑士先将自己吹嘘了一番,然后按住马颈,倾身压低嗓子问道,“你们小姐是什么来历,叫啥名儿?她没听说过龙渊魔鬼吗?” 没等江言回答,骑士又举目看了看坡上的柳小姐,说道:“算了,我自己去问。” 在十几个扈从前呼后拥的簇拥下,他理了理披风,打马上坡,意气风发地来到柳倩面前,还没开口,就遭柳倩反问:“你是什么人?” 这个骑士睥睨杜山、叶星魂、以及柳倩背后的一众扈从,右手提着大斧,左手回过来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你们从西辽城过来,没听说我的名字吗?” 杜山和叶星魂对视一眼,一齐摇头:“没听过。” 骑士拍着肚皮,顾盼自雄,颇为傲然地道:“「开山虎」这个外号,你们听说过没有?” “……没有。” 骑士一脸意外:“西辽城第四高手,「开山虎」乔蟾,你们没听过?” 江言绕过扈从走上坡来时,亦是一脸茫然。别说杜山和叶星魂了,就连在西辽城待过一段时日的他都没听过这骑士的名号。 当初在西辽城排名前几位的高手,赤阳战殁在神庙,武炼和景峰先后死于江言之手,顺便除去的还有「独眼虎」等一票二流人物,其后林曦召人再探神庙,又带走了西华三杰、血手朱龙等高手。 可以说,西辽城稍微叫得上名号的战士们,经过这么几番折腾之后已经没剩几个了,再加上桃花刺客顺手干掉的长风大侠,以及后面死在她手里的西辽城主柴天鹏和一干精锐护卫,西辽城的高端战力简直像狂风过境之后的长街一般,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可想而知,眼下的这位“第四高手”有多大的水分。 双方都愣了半晌,直到柳倩发出嗤的一笑,杜山见乔蟾有些恼羞成怒,忙打圆场道:“原来是乔将军,幸会,幸会!乔将军的勇武之名,吾等闻名已久。” 乔蟾脸色稍缓,斜眼看着杜山,道:“你们既然听过本将军的名号,就该知道本将军从无虚言。在这遇到本将军算你们的运气,本将军可以明确告诉你们,再往西走,必死无疑!” 此话却远没有收到他预料的效果,坡上几人都是耳聪目明之辈,早先就听到了他与江言的交谈。乔蟾放眼一个个看去,大家都拿奇怪的眼神看着他,没一个露出他期待的“天呐这么可怕”的表情。 杜山心道:“这小子本事还不如我,真要遇到所谓的魔鬼怎么可能跑得掉。他又是自吹,又是虚言恐吓的,到底想干什么?”他慷慨道:“我不管前面是什么,既然东家交代下任务,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俺老杜也不会皱下眉头!” “老杜,你糊涂啊!”乔蟾痛心疾首道,“明知前方是绝路而不回头,岂是智者所为?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杜山道:“可是出发前我向东家拍了胸脯,岂能空手回去——” “此一时,彼一时也!”乔蟾跳下马来,拍了拍杜山的肩膀,“魔鬼出笼这种事,谁能料到呢?东家也不想你们白白误了性命吧!不如这样,你们就先跟着我吧,我亲自去跟你们东家说明白原因,想来他会给我几分面子,不会怪罪你们的!” 身为西辽城新晋第四武士,他觉得自己面子很值钱。 “这个……”杜山现在哪还不明白这位乔将军的意图,原来是想拉自己一帮人入伙。他转脸朝江言望去。 江言心中有些犹豫,下午他与柳倩遭遇三头魔人,便开始相信确实有部分魔人跑出来了,只不知数量是多少。如果真有“铺天盖地”那么多,还是早点避开的好。万一被魔人包围,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恐怕皆无幸理。 需要改变计划,退回西辽城吗? “啪!”鞭子在空中的击打声。 柳倩将所有人的注意都吸引过来。她蹙起尖尖的眉梢,盯着乔蟾道:“你这厮,口口声声说前方魔鬼出笼,那我问你,你所谓的魔鬼到底是啥模样?” 乔蟾早就想引起这位柳小姐的注意了,只是没想到她一开口就这么呛人。不过人家长得美嘛,男子汉也不能跟女人计较,便回答道:“那些魔鬼个个身高丈六,头角峥嵘,骷髅面孔,浑身长满骨刺……” 从他开口说起,柳倩眼中的讥讽笑意就越来越明显,没等他说完就忍不住嗤笑出声,道:“这是你亲眼所见?” 第417章 乔大将军 不忿于佳人的轻蔑,乔蟾举了举手中大斧,嚷道:“就凭本将军手中开山子,亲手斩了两头魔鬼,难道还能有假!” 柳倩无意识地把玩着手中缰绳,淡淡地道:“我看哪,八成真不了。” 乔蟾怒道:“你自己不信也就罢了,莫把其他人带上死路!” 身后十几个扈从为他壮大声势,纷纷举矛威胁,坡下的众喽啰也拥嚷过来,有刀的拔刀,有剑的抽剑,没武器的扛锄吓唬,或者高举竹枪、木棒,嘴里嚷嚷大叫,一时间沸反盈天。 “不知死活的东西,乔将军是可怜你们的性命,你们反而不识好歹!” “自己不知死活还要连累别人,仔细你们的狗命!” “蠢丫头看起来像模像样的,白生了一副好皮囊!” “既然赶着投胎,那就把衣裳、干粮献给我们,免得浪费……” 吵嚷中夹杂着污言秽语,柳倩是何等尊贵的人物,听见这些粗鄙之言,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扬起鞭子道:“都给我闭嘴!” 那些乌合之众哪里理会她,哄闹得更加起劲,不少人甚至垂涎她美貌,起了邪念。 “简直就是一伙强盗嘛。”杜鹃小声道。 杜山亦皱起眉头:“人这么多,不好办哪……总不能全杀了。” 叶星魂倾身按剑,眼望江言,只要江言有所表示,他就仗剑扑击,斩杀匪首。 江言只在一旁默默观望。反正现在受窘的柳倩,又不是自己,他乐得袖手旁观,一会儿万一动起手来,也是柳倩造下的罪孽。 一念之间,乔蟾就捡回了条性命。这家伙尚不知自己已在鬼门关走了一圈,他却是个有大志的,虽然眼馋柳小姐的美色,但也不愿动手强抢,因为他看中了柳小姐身后那十来个盔明甲亮的扈从,决意把他们哄骗过来。那些精良骑士的卖相可比他自己身后的那些喽啰强多了。只要一想想自己也将拥有这么一支扈从队伍,他心中炙热一片,决定用自己的勇猛仁慈收服他们。 想到这里,他挥了挥手,示意军师上前。 军师是个獐头鼠目、身材瘦小、穿着发黄儒衫的中年男子,小跑着凑到双方中间,一拍衣襟,像模像样地给柳倩行了个儒生礼,自称许先生,上下嘴皮子一碰,立即就倒出一大串循循善诱的说辞。从上古仙人开天一直说到当世乱局,追溯天剑七曜,倒叙伦理纲常,言语中对乔蟾乔将军大肆吹捧,只把他夸成了天上地下少有的人物,堪与救世七曜比肩。说完之后,他捋着鼠须,得意洋洋地等着柳小姐拜倒在乔将军座前。按他的经验,这种涉世不深的贵族小丫头通常都读了些书,半懂不懂,最是容易哄骗。 柳倩压根就没正眼看过这许先生,她却也不愿跟这些人计较折了身份,眼神频频瞟向江言,等待着他的答复。 江言见躲不开,便慢吞吞走过来,轻咳一声,道:“既然将军一番好意,那我就替小姐多谢将军了!” 柳倩哼了一声,放下鞭子。 乔蟾疑惑地在江言脸上看了看。这不是个探路的小哨兵吗,居然能给小姐做主?看样子其中有些猫腻啊!莫非这一男一女……不行,这小子的存在是个麻烦,等再过几天,俺得找个机会除掉他! 江言真是冤枉。他和柳小姐之间清清白白,甚至还有点旧怨,只不过多说了一句话,在乔蟾眼里就成了个“图谋不轨、别有心思、跟小姐勾搭成奸”的。 乔蟾回头向众人宣布新伙伴加入的消息,引得一片欢呼,大家都用敬佩的眼神看着他,觉得乔将军果然是个货真价实的大将军,连贵族小姐都愿意信任他,这下子他手下的兵士越来越壮大了,以后就算真遇到传说中的魔鬼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一行人继续要往东赶路。其间为了行进的队形还起了点波折。乔蟾想要让柳倩紧跟在自己身后,因为那十个银枪亮甲的骑士确实惹眼。在被柳倩拒绝之后,他又退而求其次,只要求五名骑士跟随,仍然被一口回绝。柳倩说话的语气硬邦邦的,连一点余地都没留,让乔将军觉得失了面子,双方差点还没上路就为这点事拆伙。 幸好有军师许先生在中间圆场,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浇灭了双方的怒火,终于避免了一拍两散的下场。其实主要是给了乔将军一个台阶,柳倩自始至终不喜不怒,都没怎么搭理过他。 一行人上路,柳倩和她的扈从们落在最后,江言和杜山等人都被拆散分到众喽啰中间,对此他们也没什么异议。 双方汇成一股人流,人声喧杂,嚷闹不休。 杜山凭他偷鸡摸狗多年的经验,很快就与众人混得厮熟,也打听清楚了这帮人的来历。 在五六十号人当中,只有军师许先生和侍从官杨将军称得上是乔蟾的亲信,其他约莫有十来人是由四个小猎团和几名独行猎手组成,他们对身为西辽城“第四高手”的乔蟾颇为敬服,自愿成为乔蟾的扈从。至于剩下三十多人,则全部是森林北部某个深山幽谷里的村民,乔蟾在几头猛兽袭击村落时挺身而出救了他们性命,又经过一番吓唬利诱,村民们相信了恩公的话语,决定举族搬迁,逃往中原。 “想不到这乔胖子还有副侠义的心肠……”杜山低喃着,瞅见某村民不满的神色,忙改口,“哦,我是说,看乔将军一副正气凛然、威风堂堂的样子,拔刀相助一点也不奇怪啦!对了,你还记得袭击你们村的那些猛兽是啥模样吗?” 村民对当日的场面记忆犹新,手舞足蹈地描述一番。 杜山听完之后,疑惑之色更重:“七毒狸猫、独角山猪还算好的,但火狐狸,还有金刚狮子……不可能啊,就凭他那两下子身手……哦,我是说,乔将军勇猛无畏,绝不是缩足不前的那种人!” “乔将军当然不是那种人!”村民嚷道,“俺村里最漂亮的赵家丫头想要嫁给他报恩,乔将军都没有答应,更别说其他人了!乔将军施恩不图报,真乃盖世大英雄!” 杜山打量了几眼斜前方所谓“村中第一美人”的赵家丫头,看着她粗布土鞋、虎背熊腰、一脸倾慕地望着乔蟾背影、时而以粗豪的嗓音与旁边女伴调笑几句的飒爽英姿,便立即理解了乔将军的“施恩不图报”。 杜山忍着不耐,跟着村民附和了几句,又问:“你们亲眼见过乔将军斩杀妖兽吗?” 第418章 犒赏三军 “当然看过!”村民一脸崇敬,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话说那天夜黑风高……” 杜山认真听着,起初还怀疑自己看走了眼,这乔蟾难不成是位深藏不露的高人。等到听那村民讲述到中间的时候,他突然明白过来。 “你是说,乔将军假装不敌,暂且退走,却被众多妖兽赶上去,三两下围拢的时候,你们听见了一阵怪异的笛声?” “对对对!”村民激动地吐着唾沫星子,“当时我们都以为乔将军死定了,没想到乔将军却不慌不忙地吹起了笛子,我听说古代大元帅有在阵前下棋的,那种风度差不多也就是乔将军这样吧——” “等等!你亲眼见着乔将军在妖兽群中吹笛子吗?”就算老江那般厉害的家伙也没这么装模作样吧!你说周灵玉那种美人在妖群中吹笛也就罢了,画面倒也不错,但乔将军那种五大三粗的……简直让人不敢直视啊! 村民一梗脖子:“不是乔将军还能有谁?” “是是是……”杜山又打听了一些细节,还找其他人探了些口风,心中浮现一个念头:当日暗中吹笛的那人,莫非是不夜城主周灵玉?那一曲「红尘妙音」,当真能颠倒众生,如幻似魔,连妖物都为之沦陷…… 众人抹黑行走了一段路,直到一连光亮都看不见了,时不时地传来村民摔倒的哎哟声,乔将军才下令修整扎营。 忙乱了好一阵子,总算安顿下来,在喧闹中啃食干粮。乔将军站在一处高石上,看着手下忙乱繁荣的景象,心里颇为高兴,于是决定设宴来招待这些手下吃饭,来庆贺队伍的壮大。 “乔将军要犒赏三军!” 这个消息像长翅膀一样飞遍了营地。所有人蜂拥而出,挤到乔将军面前,你争我抢,谁都想坐在离乔将军最近的位置。 在昏暗的火炬之光中,乔蟾花好半天工夫安排好座次,然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包袱,揭开一层层油纸,露出里面的一只烧鸡,笑道:“今天是新兄弟入伙的日子,本将军知道大伙儿好久没沾过浑了,今儿就跟大伙儿一块庆贺庆贺!以后也都像今天这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底下一片欢呼大叫。人们七嘴八舌地表达了恭贺和崇敬之情,最后军师许远山站起来做了总结,先是朝上吹捧:“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将军今日又得柳小姐臂助,真是如虎添翼,日后赶跑了妖魔,列土封疆不在话下!”然后对下勉励,提了八条军规,敦促大家要把对乔将军的忠诚放在第一位,日夜不忘将军教诲,时刻准备报答将军恩情。 接着侍从官杨将军也说了几句,他是个粗人,没法像军师一样整理出长篇大论的乔将军语录,只好用朴实的话语给大伙儿打气:“哪个兔崽子敢不听乔将军的话,小心俺老杨剁你狗头!”虽然不到一百个字里面有五十多字是俚语脏话,但由于他乃仅次于军师的三号首领,依然博得了满堂附和。 先锋官张队长也趁机表态。他自知由于是小猎团出身,以前又曾与乔蟾的猎团有些小过节,并不得将军信任,此时当着所有人的面痛哭流涕,沉痛地反省了自己以前的错误,甚至当场坦露胸膛,拿了一把尖刀要开膛破肚,来给乔将军献上一颗“赤胆忠心”,还好被相好的村妇劝止。他这番卖力表演终于博得乔将军一笑,安慰他“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杜山见了这番热闹的大场面,也按捺不住有些技痒,作为新归附兵马的代表上前表了忠心,挤眉弄眼地祝乔将军“武运昌隆,早日荡平魔患”。 虽是摸黑的夜晚,但挡不住众人火热赤诚的内心,欢呼声震动十里。乔将军眼见上下齐心一片,不禁掀髯大笑,志得意满,红光满面,在一声声的恭贺中,他大手一挥,宣布:“开宴!” “开宴!” “开宴!” 众人齐声大呼。 一些咸菜、腌萝卜先排出来,下着干粮开胃,待众人吃了个少半饱,才正式上大餐。 烧鸡被分成几十份,每人手里都分到了一点。杜山因为刚才那番话说得极好,被特意关照,分到了小半边鸡翅。他也许久没沾过荤了,吃得满嘴油光,看着连叶星魂手里那点不够塞牙缝的鸡骨头,他愈发佩服起自己的口才。 营地上空飘荡着烤鸡的香味,众人都是好多天没闻到油水了,即使只分了点皮毛也都吃得津津有味,愈发感念乔将军的恩德。不时有人上前恭颂,乔将军心情大好,精神振奋,不断加以勉励,劝食劝饭。 柳倩是唯一没有加入到这场狂欢中的人。她拒绝了乔将军赏赐的鸡肉,乔将军也不坚持,马上将赏赐转给了别人。被恩宠的壮汉感激涕零,见柳倩这么不给乔将军面子,更想要为乔将军出口气,他拿着鸡肉耻高气扬地走到柳倩面前,一点一点地舔着油水,来回炫耀。柳倩是费了老大的劲,才克制住了一鞭子甩他脸上的冲动。 “你打算就这么跟着他们回中原?”江言坐在一个矮树下,背后传来希宁的声音。 “有何不可?”江言三两口吃完了手中的肉食。他虽然不受乔将军的信任,但因杜山的抬举,也多分了一块骨头。对于送到嘴里的美味,他自然不会拒绝。 希宁冷冷地道:“回到中原,你莫要忘了自己的悬赏。” “哦,你这是在关心我吗?”江言懒懒地回头,看到希宁手里拿着未动的鸡翅,双眼一亮,“出家人不沾荤腥,你不吃就给我。” 希宁想了一下,把手中的鸡翅递过来。 江言只随口一说,未料到她这般乖巧,对她此举颇为惊讶,拿着鸡翅翻来覆去地看,疑惑道:“你没有在这里面下毒吧?” 希宁神情愈冷:“你此番前去中原,时日无多,就像死刑犯的最后一顿,总该吃点好的。” 江言检查完鸡翅,确定无毒之后慢悠悠地啃起来,嘴里含糊道:“你放心,在我下地狱之前,肯定拉上几百个和尚垫背,其中一定少不了你。” 希宁道:“只要亲眼看着你下地狱,我死也甘心。” 江言轻笑几声,吃完鸡翅,在草叶上擦了擦手,忽然抬起头,露出侧耳倾听的神情。 ‘有隐蔽的妖气……是大妖?!’ 他本不意外。乔蟾大摆筵席,在幽冥森林里这么嚣张,简直取死有道。乔将军莫非以为多了几十个喽啰,那些妖兽就不敢上前吗? 江言蓦地起身,扭头向坡下走去。虽然他看不惯乔将军,但刚刚吃了人家的东西,而且其他人大都无辜,理应搭一把手。 第419章 食人巨蟒 妖气愈来愈近了,但并未直接冲过来。 那妖物似乎也有些灵智,藏在暗处默默观察,徐徐绕着圈子。 江言刚走到火炬照不到的阴影中,忽然眼际人影一闪,柳倩出现在跟前,沉声道:“你干什么去?” “我……方便一下。”江言不欲多说。 “鬼鬼祟祟,定有所谋。” 江言发现妖气已经绕到另一边,似乎打算出手了,便不理会柳倩,挪步转身,却见十名扈从骑士围拢过来。他脸色微变:“柳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貂站在最后,朝他眨了眨眼睛,欲言又止。 柳倩凛然道:“什么意思?这得问你自己。”她将手中一团物事扔过来,江言接住一看,是个纸团,摊开了细看,上面写着一行字:月上柳梢,不见不散。署名江言。 纸上字体与江言以往的笔迹一模一样,就算江言自己,也分不出其中差别。 江言吃了一惊,抬头问:“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申时。”柳倩的喉咙里像含了一块冰,语气凉飕飕的。 如今月上柳梢的浪漫时刻早就过去,都已经快子夜了,像她这样高贵的大小姐竟然被放了鸽子,可想而知她心情如何,恨得牙痒痒都算轻的。 江言恍悟。难怪今天柳小姐看我的眼神很奇怪,我还以为是因为救命之恩,原来是这个纸条的缘故……但是这纸条究竟是什么人写的,此人意欲何为? 莫非是这群村民中的某一个? 不,申时自己还没遇到乔蟾这帮人…… 江言回想了一下,申时,是自己一行人在营地遇到吕巨先之后。难道是吕巨先的恶作剧?可吕巨先怎能模仿出我的笔迹?莫非他施展了「时光回溯」类神通…… 未及细思,他倏地眼皮一跳,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妖气蛮横地朝营地压下来,脱口惊呼道:“不好——” 柳倩也察觉异变,蓦然回首,便望见了恐怖的一幕。 此时犒赏三军的大会接近尾声,大伙儿意犹未尽,很多人连手指上的油光都吮得干干净净。 闹腾得筋疲力尽,有人就地躺倒,不多时响起了鼾声。 乔蟾宣布安歇,军师安排诸人归营,剩下的一些人收拾残局,他们听见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声急促的鸣响,昂首回顾,便同时看到此生难忘的可怕景象—— 一团黑云罩了下来,乔将军原本所站的石头上多了一条巨大蟒蛇,将高石压得四分五裂。那大蟒粗逾石柱,盘起身来就形成了一座小山,浑身散发出浓郁的腥臭味,高昂的蟒首微微摆动,一对碧冷的三角眼盯着众人。 它喉咙里有一团凸起之物,正蠕动着缓缓往躯干滑下去,似乎刚刚吞咽了一顿美餐。 “天哪!乔将军救命!” “乔将军快快除妖!” “乔将军人呢?” 慌了神之时,人们齐声唤着乔将军名号,然而却久久不见大救星的回应。一阵混乱的呼喊声中,不知谁说了一句“乔将军刚才站在那块石头上,莫非已经——” 蟒蛇昂着头,也不吐信,默默瞪视这些蝼蚁,似乎还隐约伴随着咽口水的声音。 众人看着巨蟒颈部的那团凸起之物已经滑到了躯干中,并且不再蠕动,顿时醒悟过来,肝胆俱裂,哭爹喊娘,四散奔跑。 谁也无法相信,西辽城第四高手、心怀大志的盖世英雄、人们的恩公乔将军,就这么成为了蟒蛇的一顿美餐。 可怜他壮志未酬! 但这时候已经没时间为乔将军悲伤了。巨蟒囫囵吞下食物,见这些预备的宵夜点心竟然乱跑,愤怒地一甩尾,乱石迸溅,飞沙走石。 刚才口口声声要为乔将军效死的军师许先生是跑得最快的,冲得太急还跌了一跤,来不及起身就连滚带爬,咕噜咕噜滚下坡去了。不过他本来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人们也没指望他。 倒是侍从官杨将军,作为队伍中仅次于乔将军的第二高手,混乱中有人呼唤他的名字,希望他斩妖除魔,为乔将军报仇。然而杨将军早就不见踪影。 众村民逃窜中,有人指着前方一个穿盔甲的粗壮背影道:“前面穿披风的莫不是杨将军?” 前方那壮汉听了,急忙扯下红袍披风,随手丢到草丛中。 又有人道:“杨将军戴着白银狮盔,一眼就能认出来。” 前方那壮汉匆匆转到一颗大树下,奔小径而去,再露头时已经不见了头盔。 众村民蜂拥跟上去,仍有人呼朋引伴:“跟上杨将军,他身上背着两把重剑!” 那壮汉扯下背后重剑,狠命掷到沟里,又听人喊:“前面那胖子是杨将军,大伙儿别跟丢了!” 壮汉嘴角抽搐了一下,这群狗东西还想逼得老子割肉?他怒不可遏地转身,怒吼道:“别跟着我!分散跑,分散跑懂吗?” 村民们却欢喜地叫起来:“果然是杨将军!” “杨将军在这!” “大伙儿都跟上!” 草丛后无数人影闻讯而来。 杨将军将叫骂的语句咽回肚里,忙不迭地转身发足狂奔。 江言电射而起,人跃上半空,正要冲向巨蟒。 却在此时,他没来由地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心悸,整个人寒毛直竖,身在半空,竟似被冻得僵硬,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上他心头,他昂首仰往天穹,那危险的源头正是来源于虚空之中。 ‘有绝世强者在盯着我?’ 夜色漆黑,无星无月。 在混沌的苍穹深处,江言隐约看到了几根触须般雾气的形状。 人如遗世独立,在专心防备袭击时,脚底下巨蟒引发的混乱动静都离他远去。 江言脚尖点在树巅的一根小枝上,凝神感应时,又发现那股危机感悄然退却,仿佛刚才那种心悸只是自己恍惚间的错觉。 第420章 红尘劫咒 先锋官张队长歇息得比较早。 他今天得了乔将军谅解,心情大畅,在帐篷里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到外面众人的惊呼和军师变形的尖叫,很多人在高喊乔将军的名字。但张队长是何等稳重沉着之人,正所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外界的喧嚣、重物冲撞之声、帐篷倒塌之声,在这安眠时刻,都与张队长无关。恍惚间,隐隐感觉到天地震动,他像躺在摇篮上一样晃荡不休。 过了好一会儿,张队长才睁开眼睛,披着衣服走出去,懒洋洋地问道:“怎么了?” 没人回应。 张队长揉了揉眼睛,发现营地一片狼藉,几乎已经没人了,而门口的两名站岗亲信都不知所踪。确切来说,整个营地,除了他这一个小帐篷,其他营帐都如海浪摧残过后的沙滩,夷为了一块平地。 杜山和叶星魂站在一条巨蟒身前,正朝他招手:“老兄,过来搭把手。” 张队长摇晃了几下脑袋,怀疑自己是做梦。 又听杜山道:“快点,不然你们乔将军可就要一命呜呼了。” 张队长嘴里感慨着:“诶呀,好大的蟒蛇!”小跑过去,见蟒首已被割掉。杜山不管他迷迷瞪瞪的表情,塞给他一把匕首,招呼他朝蟒蛇肚子动刀。 三人齐心合力,将蟒腹剖开,看见一个人直挺挺躺在那里,赫然是乔将军。他皮肉腐烂,上齿咬穿了下唇,已经没气了。 张队长瞧见乔蟾惨状,浑身一个激灵,这才猛然惊醒,两脚一软跌倒在地。 暗天,火炬,鲜血。 乔蟾横尸在地,白日里种种豪气的话语犹在耳畔,如今他已成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九天之外。 黑色的浮屠塔在虚空中穿行。 浮屠塔中,比丘垂首诵经,菩萨端坐莲台。 白衣赤足的地藏尊者闭目冥思,神念勾连人世。 良久,她接收到转轮王传来的信息,凝蹙着淡淡愁波的眉梢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清艳绝伦的笑容。看在跪伏于地的几位比丘眼里,那美丽的笑容却狰狞妖异,如魔如魅。 “江言,你马上就能去九幽渊狱与你的观音姐姐作伴了!” 浮屠塔身微倾,层叠黑色生死牌位中,数十个名字同时幽幽发亮,细眼瞧去,杜山、叶星魂、乔蟾、杨宁等名字赫然在目。那是死亡预兆的具现化,等同于阎罗的勾魂帖,象征着无可挽回的死亡。当浮屠塔降临人世,便是死亡实现之时。 唯一需要斟酌的,只是如何令浮屠塔悄无声息地降临人界。 地藏尊者略一沉思,选定了一个登临三界的落足点。先穿过归墟,再经过两次世界跳跃,就能直接降临到江言身旁。那时,在浮屠塔的法界领域下,江言纵有三头六臂也逃不过死亡法则具现的索命一击。 罡风、天火、雷霆,随着浮屠塔靠近人世,逐渐变得稀疏。 地藏尊者五指虚抬,包裹在塔外的阴寒死灵之息开始剧烈涌动,化作三根巨大的漆黑触须,与归墟相连通。 浮屠塔在黑雾的包裹下,一点一点地穿过通道。 众比丘双手合十,默念佛咒,蓄势待发。只等降临人界,他们就能配合地藏尊者发动雷霆一击,将方圆数里内的生魂送入轮回。 就在这时,忽有淡弱飘渺的管乐在耳边响起,却又无法听得清晰,不辨来处,不明其音。 地藏尊者眉头一挑,睁开细长妩媚的双眼,心头疑惑:‘是谁?’ 她一心两用,分出一缕神念探索声音来处,口中勾连两界的施咒仍未停止。 浮屠塔身缓慢前进,三分之一的顶部已探入两界通道中。 管乐声渐大,逐渐能听得清晰。那是切切轻柔的笛声,相思缠绵入骨,略带点苦涩,若情人在耳畔低语。 地藏尊者的心神微一恍惚,眼前仿佛升起了一个模糊的白衣男子的背影轮廓,于青翠竹林间悠缓转身,迷离中注视自己,唇边笑意微微。 “佛主……”地藏尊者轻声呢喃出这两个字,倏然惊醒。她手中施咒的动作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浮屠塔卡在两界通道处,塔身才过了一半。 「红尘劫咒」! 地藏尊者的手指猛地攥紧:“该死!” 失去了阴灵死气的催动,浮屠塔进退不得,就连包裹塔身的触须黑雾也正被两界自然愈合之力吞噬。浮屠塔坚持不了多久,就会被界壁从中间截为两段! “周灵玉!是你这妖女!”地藏尊者右臂扬起,白袖挥展,塔身牌位上数以亿计的嶙峋鬼样字体应声而亮,黑气翻腾,一齐涌向塔外。 笛声越来越大,如同就在耳畔吹响,渺然若幻,令闻者不自觉地生出无名焦灼之感。八位比丘合十的双手微微颤抖,心目中已不由自主地浮现了诸般妄念,嘴中梵唱语不成句。 地藏尊者双手飞快地结印,她眼神蕴含着隆冬的酷寒,强忍着没有立时发作。当务之急,是须先稳住浮屠塔,调动更多阴灵之气保护塔身,避免塔毁人亡的下场。这几个没用的比丘死了不算什么,但那亿万生死牌位却不容有失! 在她无暇他顾之时,那红尘靡音便乘虚而入,勾起她心中欲念。 恍惚间,锦绣红尘滚滚而来,千万般美好梦幻之境在眼前铺开,有君临天下之权势、富可敌国之财业、以及盖世无忌之威严,或于万阙宫中加冕称帝,或于凌云险峰悟道长生,抑或与心爱之人携手漫步于桃丘,诸般种种,不一而足,皆是人心深处最为渴求求之景。 几位比丘早已把持不住,失了盘坐之态,露出各种丑相,在地上来回翻滚。 地藏尊者的心念也随着笛音上下起伏,她知道急切间已无法掌握浮屠塔,必须先御外敌。双目再度闭合,她面无表情地转向笛声源头,口中断喝:“妖女,你七毒皆犯,必堕轮回!” 喝声如洪钟大吕,荡开阴邪,身前烛台魂灯随之剧烈摇曳。 然而那笛声悠悠荡荡,毫无半点凝涩,依旧欲将佛陀引入红尘。 第421章 推举头领 “顽愚沉沦爱欲,遭生老病死苦。”地藏尊者口诵佛号,只听梵音高唱,蔓延四方,“南阎浮提众生,举止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 佛咒漫遍虚空,空灵飘渺,洗濯人心,内中暗藏真意,断复仇之念,断悔恨之念,断善恶之念,断虚妄欲念,断红尘执念,断众生诸般卑怯猛鸷之念,断一切不清净之念。红尘妙音,立时就被压制。 笛声忽隐,吹笛人意识到难以讨好,便想抽身离去。 “想跑?”地藏尊者冷喝,气机紧随而上,宏大的佛音立时禁锢住那人灵识。在两人意识化的佛国净土中,只见一人横吹短箫,飘然而来。她周围佛光普照,宝轮飞舞,洁白莲花四面绽放,清香扑鼻,仙音渺渺。无数罗汉菩萨的身影自虚空中浮现,各姿各态,各持各印,咒法万千,扑头盖脸地朝她身上罩下去。 那吹笛者面色恬淡无波,任由佛咒砸落身上,却穿身而过,竟只是一个虚影。在地藏尊者微愕之时,她倏然张开双眼,素手持箫,玉容凛然,翩然若广寒之仙,轻盈地朝地藏本体所在之处点来。 原来逃跑是假,吹笛人蒙骗地藏尊者放下警惕,正为了蓄势发起此惊艳一击。 红尘万劫,汝等未得般若,未证佛果,凭何超脱? 地藏尊者玉容狰狞,掌间泛起青暗之色,一股股腥臭之气喷薄而出。她一抬手间,就见无数形容枯槁的厉鬼降临佛国,极乐净土瞬化鬼域,冤魂们带着勾魂夺命的气息,声声凄厉,扑向此间唯一的生灵。 “情义善仁,皆为虚妄。”你既爱这红尘诸般苦乐,吾就让你葬在红尘! 吹笛人眉头一皱,一剪清影周围泛起白烟氤氲,托着悬于半空,窈窕身影化作石雕般一动不动。 眨眼间,她由勾动红尘的堕世之人,变化为看透人生的智者,大彻大悟,仿佛对世间的一切都不在乎,没有任何欲望,恬静而甘于平淡,没有任何追求,也不想再涉足红尘。 在这般心境之下,烦冤嘲哳的万鬼皆穿身而过,无法伤她分毫。略微停顿之间,无数鬼爪鬼牙已经沾上了她的衣衫,轻轻一触碰,就已纷纷零落枯萎,消散于虚空之中。 “孽障!冥顽不灵,还不悔悟!”地藏尊者诵咒愈疾,召来的鬼魔也越来越强悍,从只会张牙舞爪的厉鬼,到峥嵘狡诈的披佛之魔,到蒙骗人心的八世之魔,到以欲念执念为食的黄泉之魔,到毁灭净土杀戮众生的六灭阎魔,皆将吹笛人团团围住,各施手段,咒唱不休。 吹笛人果然不能再保持初时那般宁静出尘的纯净。她的身姿开始微微摇曳,幻化出一团白色残影。地藏尊者瞧见此状,愈发加大了施咒力度。 倏地,心灵幻境演化为天魔乱舞,无比愤懑、恶毒、阴狠、暴戾的情绪就此凝现,各般魔头叫嚣飞舞。这时,吹笛人的身影如水中倒影一样荡漾起来,眼见是坚持不下去了,地藏尊者梵唱断喝:“万劫缠身,还不入我佛门?” 波光动荡着,吹笛人仿若虚幻的身影突然远离众天魔的包围,脚下升起一朵朵白色莲花,步步生莲,转瞬消失。 ‘跑掉了?’地藏尊者望着空处发怔,‘她竟会历劫轮回咒……’ 这时,她倏然发觉,净土中的诸天魔王失去生魂目标之后,竟齐齐将目光朝她投来。 “孽畜尔敢——” 天魔乱舞,反噬术者。地藏尊者急急诵咒。 佛法与天魔碰撞到一处,便激发出剧烈的动静,欲念与清净纠缠成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在浮屠塔中炸开。 塔中八名比丘骤然捂住脑袋,七窍流血,噗通倒地。 ………… 森林里,经过小半夜的呼喊寻找,逃散的诸人有近半被引回营地,剩下的则由于跑得太远,实难寻回,只得作罢。 众人环拥之下,军师许先生,先锋官张队长、村长何老爷子,以及杜山、柳倩等人,默立在乔蟾和巨蟒的尸体旁,各怀心事,不发一语。 队伍里的高层首领,除了侍从官杨将军之外,基本全都在这里了。至于杨将军,他一马当先窜得太快,没人能追上他,因此不知所踪。 周围有人在低声哭泣,渐渐地引发一片呜咽声。 村中第一美人赵家丫头噗通一声跪倒在乔蟾尸体前,嚎啕大哭:“我的乔将军啊,你可不能走啊!”众村民也趴在地上,嚎声一片。 一旦有人带头,就哭了个昏天暗地,军师许先生也挤出了几滴眼泪。 先锋官张队长捂着脸含糊干嚎了几句,左看看,右看看,趁军师不注意,忽然凑到杜山面前,“扑通”一下跪倒,口中道:“队伍不可一日无主,乔将军归天去了,请杜将军暂摄首领之位!” 他粗豪的嗓音一下压过了众多哭声,人们愣了愣,还没擦干净眼泪,却见军师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杜山面前,一把拽住杜山的右臂高高举起,用公鸭般的嗓子叫道:“杜将军剑斩蛇妖,为乔将军报了仇,理应由他来做我们的首领!”他心里直骂娘,这该死的张恒川,竟然抢了老子的首功。 村民们还有些迷糊,几名猎手已经明白过来,推搡着杜山就往乔将军曾经坐过的高石上挪,高呼谁要是敢反对杜将军做首领,他们就与谁不共戴天! 杜山连忙推辞,嘴里直叫:“这怎么使得,这,这使不得……”脸上却已笑成了核桃。 一名闲散猎手不知从哪弄来一件大氅,不容分说就给杜山披上,言道他早就看出刚愎自用的乔将军是个短命鬼,所以这件大氅一直给杜将军留着云云。 杜山裹着大氅,嘴都合不拢了,谦虚道:“蛇妖不是我一个人杀的,老叶他也有份……” 张队长挤过来,与众猎手一起扶着杜山往下坐。杜山半推半就,屁股刚挨上碎成几块的高石,就见张队长捶着胸脯,大义凛然地道:“除了杜将军,我张恒川谁也不认!哪个要是敢有非分之想,老子跟他誓不两立!” “是啊是啊,哪个敢反对杜将军,俺老刘一锄头挖死他!” 第422章 头把交椅 众人纷纷赞同,吵吵嚷嚷,七嘴八舌地推举杜将军坐头一把交椅。刚才哭得死去活来的人哪里还有半点眼泪,混乱中不知谁踩到了乔将军的尸身,忙脱了靴子直呼晦气。一愣神的工夫,就见其他人都一窝蜂地挤到了杜将军身边,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各表忠心,唏嘘着傍晚跟杜将军一块吃肉的交情。 只有赵家丫头哭成了大花脸,怔怔看着喜气洋洋的大伙儿,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 村长年老体衰,被年轻人推得晃来晃去,差点跌倒。等他好不容易站稳,杜将军身边哪里还有他的位置。他用苍老的声音不停地喊道:“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杜山也是被挤得七荤八素,坐都坐不稳,忙道:“大家都静一静,听村长怎么说!” 喧哗声小了些许,勉强能听见村长的声音:“大伙儿都想要杜将军做首领,老朽也赞成。但选首领也得有个章程,不能这么一窝蜂地乱来。这样吧,咱们举手表决,赞成杜将军做首领的把手举起来!” 他第一个抬起鸠杖,十多个村民举起锄头表示赞同,镖师们举刀举矛,就连赵家丫头也被女伴拽着抬起了右手。 众人左看右看,无一人反对,一起欢呼高叫,围着杜山恭贺连连。杜山亦是团团作揖,红光满面。 半晌,众人亢奋之情稍作平复,杜山干咳几声,清了清嗓子,正要演说几句,冷不丁旁边传来柳倩幽幽的语声:“你们要不要先把乔将军埋了?” 这话一出,顿时就冷场了。有人瞅了瞅乔将军面目全非的尸体,不由惊叫:“怎么踩成这样了?” “哪些个倒霉鬼踩的?” “赶紧回去洗脚吧!哈哈哈……” 人们忠诚于活着的乔将军,却并不敬畏他的尸体。连草席都不用卷,就地挖了个浅坑,将曾经的“三军之主”草草安葬。人们也疲乏得狠了,许多人露天席地一躺就响起了鼾声。 杜山志得意满,毫无睡意,安排下人手守夜巡逻之后,决定亲自巡视营地。新头领有如此雅兴,军师和张队长等几位高层自然也不能睡,陪在他身边高声谈笑。 享用着许先生的马屁,杜山身心俱畅,一边胡乱夸下海口,封王封侯,一边悄悄观察那几位平日对自己不屑一顾的美女的动静: ——尹梦早早就在叶星魂的搀扶下钻进了帐篷。 ——柳倩倒是神采奕奕,坐在微微发亮的柴火灰烬旁观看星象,眼神却不时瞄向江言的帐篷。这让杜山颇为懊恼,为什么老江总是比我快一步?没关系,终有一天我将重新征服她。 ——小貂陪坐在柳倩旁边,倚着柳倩打盹。她虽为侍女,却也冰肌玉骨,貌美如花,与柳倩如一对艳光四射的姐妹,相映成辉,惹来众多觊觎。 许先生和张队长虽然瞄见了杜山频频投过去的目光,但只能视而不见,因为谁都能掂量出柳小姐身后那十名精甲骑士的分量。纵使忠诚如许先生,鲁直如张队长,也不愿为了一记马屁丢掉性命。 杜鹃被几名村妇围着,眼皮快抬不起来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希宁与披黑袍的骷髅相对盘腿而坐,似乎在修炼某种神秘的功法。 一切如常,但杜山看在眼里,却觉得格外不自在。他想起来了,自己忘了某件关键的事情,幸好现在做也不迟。 他突然脱离了巡视的路线,大踏步朝江言的帐篷走去。许先生与张队长不明所以,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将军,小心路滑!” “将军慢点!” 杜山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帐篷门口,伸出右手,却在即将触摸到蓬门的时候,停在了半空中。 “将军?”“将军,我来替你开门……”许先生讨好地上前,却被杜山一把拽住,推了个趔趄。 “闭上你们的鸟嘴!”杜山冷喝。 许先生与张队长对望一眼,不明白刚才还有说有笑的将军为何突然如此严肃。 是因为帐篷里面的这个人么? 他们亦是识趣的,老老实实站在杜山后面,不敢再出声。 杜山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半边面庞浸在阴影中,静默了良久,突然开口道:“你们说,明明只有第二的实力,却非要坐在第一的位子上,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张队长不明所以,刚要开口,却被许先生拽住了。 许先生轻咳一声,道:“这个问题嘛,从不同的角度,就有不同的答案。有时候,强弱并非绝对,也没什么位子是谁不能坐的。只要能坐上去,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然而,强弱的确很明显。” “将军啊,如果单纯的排名就能解决问题,世上哪还会有那么多纷争呢?” “……你说得很好。”杜山的嗓音低沉了许多,“在外面等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在木柱上轻轻叩了叩。 江言端坐在帐篷内,念头外放,神情宁静悠远,内外天地交汇,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这是一个炼神者常有的天人合一之境。但从他身上飘散出来的古老气息,又不止是天人合一这么简单。 帐篷内的小小天地随着他心境而衍生变幻,时而如火山岩浆般蕴藏恐怖热量,威势含而不吐,将帐篷映得赤红一片;时而如海面旭日初升,映起万点金鳞,浑圆壮阔;时而如登冰原高巅,辽阔高远,绝世独立。 帐篷内侧的布壁皆被幻境所映,时而蓝晶潋滟,时而殷红如血,时而又化作九狱般的阴森漆黑。然而从外界看来,帐篷内一切如常,分毫感觉不到半点威势,即使从缺口处朝内窥视,也只能隐隐看到一个端坐的人影轮廓。 凝虚为实,气息横压天地,衍化领域,此所谓法相外显,传说中八阶「阳神」强者才有的威态。 荧璇自焚,便是助他斩却心魔,渡了心劫……心,神,身,天人三关,已破其一! 江言知道,自己离那玄之又玄的「大觉」之境又近了一步。 “咚咚咚!” 指节扣在木柱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没等江言答应,一个人影已经闪身而入。几乎就在同时,江言收功。赤红的火山外相在瞬间化为漆黑一片。 第423章 江山猎团 杜山掩上门,抽了抽鼻子,左顾右盼:“老江,你这里怎么有股硫磺的味道?” “有吗?”江言悠缓地起身,灵识不仅映照虚空,更欲趁此勾连法理,登临彼岸。 若杜山此时仔细观察他,就会发现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与周遭天地的气机相契合,气息缥缈,充满了宁静与安详的意境,呼吸之间,淡泊超然,几不类凡俗之人。 夜半宁谧,正值人神界限最为薄弱之时,普通人偶尔都能感应到一些超脱俗世的灵异之景,对于江言这种「阳神」修士而言,更是体悟天地奥妙的最佳时机。他自身肉体孔窍散发出飘渺气息,亦对附近的小天地造成影响,两者相互牵引,暗合真法,无论或坐或立,皆显出圆满融契之道相。 杜山却压根没注意到这种变化,他疑惑地寻找着硫磺气味的来源,又抽了一下鼻子,却发现已经寻不到半点踪迹,皱眉道:“难道我刚才闻错了?”他很快放弃了对于这种细枝末节的思索,微躬身凑近江言跟前,沉着嗓子道,“老江,你觉得他们怎样?” “谁?” “就是许远山,张恒川,还有那些村民。你对他们是啥看法?” 江言沉吟。 他刚从契应法理的空灵境界中退出来,此时心绪状态仍带有些许演化真法后的残留症状,似乎居于九天之上俯视人间,超然冷漠,对于两个普通名字兴不起任何波澜。 许远山何人?张恒川何人?酸儒莽夫,不值一哂。大道横压之下,不过区区蝼蚁,顽愚众生中微不足道的两个,在这凶险四伏的丛林中苟喘残延罢了。 “没有。”江言的心境慢慢平复,但对于这两个名字,仍想不出有任何值得称道之处。甚至对于眼前的杜山,他下意识想起来的也只有一种很浅薄的印象——这是曾经跟我比较亲近的一只蝼蚁。 “啥意思?”杜山预料了各种毁誉之评,唯独没能猜到这种答案。他一抬头看见江言双眼,只见其中幽深一片,如同黑夜里的暗流,遍布着大大小小的漩涡,似欲吞噬一切。他着实唬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叫道,“老江,你怎么了?” “我没事。”江言揉了揉眉心,指尖按压皮肤的触感终于将意识唤回真实世界,对于眼前之人的印象逐渐鲜活,不再仅仅只是“蝼蚁”的标签。 他回想方才的心境,既惊且疑。 那种神灵般的视角,淡漠沧桑,执掌万物,在云端睥睨众生,将一切弱小的生命都视为虫蟊,就是传说中的「大觉」神佛之境吗?从「禅定」到「阴神」只是魂魄稳固、神通壮大,而「大觉」境界却果真如其名所喻,一步跨出,完全换了个天地,如若有仙凡之隔。那种感觉,连性情都大为改变,简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想到此,江言从心底里有些抗拒。 「大觉」便是如此?还是说,唯独我的道路是这样? “老江!刚才啥情况,你被鬼附身了?”杜山的唤声把江言从思绪中拉回。 “没有,修炼遇到了点小问题。”江言放下右手,露出一丝微笑,“你刚才是问许军师和张队长?我觉得他们很有趣啊。” “是啊是啊,我也觉得他们很有趣。”杜山端详江言的脸色,确定他恢复正常之后才再凑过来,“你觉得咱们把这些人组织起来,教导他们兵阵变化,传授他们武学之理,籍机发展,广聚人心,能否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来?” “这……”江言努力试想了一下,觉得那伙人拿锄头动“动地”可以,“惊天”只怕难行。于是他委婉地说,“应该有一半的可能性。” “老江!”杜山凑得更近了,手掌搭在江言肩膀上,眼神无比热切地道,“既然你觉得有希望,不若咱们联起手来大干一场!我已经想好了,咱们就从一个猎团起步,名字就叫江山猎团,你当大团长,我当副团长,先把老许老张他们发展成骨干,再倚靠这些人逐步壮大。咱们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武功秘籍也不少,只要随便寻个深山老林,据地制霸,何愁大事不成?” “大事?有多大?” “胆儿有多大就干多大,要是运气好,坐北朝南做上一帝也不是没可能啊!到时候你当皇帝,封我个丞相,咱们把这天下一锅端了,让那群世家败类统统吃屎去!怎么样,干不干?” 这种口吻让江言想起了昔日西辽城中的金色剑士,有些忍俊不禁,然而在杜山罕见的严肃表情面前,他忍住了笑,道,“老杜,你不觉得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宏图伟业,就凭我们两个实在有点势单力孤吗?”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杜山那副猥琐的面容一下变得严肃起来,“大丈夫活在世上,就该轰轰烈烈干一番事来,生不能五鼎食,死亦当五鼎烹!只要迈出了第一步,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豪杰俊彦聚集到咱们周围。方才我夜观天象——” 江言惊奇地睁大眼睛:“你还会观天象?” “俺当初在五龙岗挖墓的时候,观星祈雨算风水望气运都学过一些……老江你听我说!”杜山目光炯炯,沉声道,“自黑剑圣东征伊始,荧惑高升,帝星飘摇,天下将乱!不出三年,大陆必会礼崩乐坏,诸侯混战,世家倾轧,陷入前所未有之乱局!这岂不正是上天给予的喻示?咱们效仿上古先秦,自西伐东,上体天心,下合人道,乃顺天而为,势必摧枯拉朽!将来天下逐鹿,定当有我等一席之地!” 如果江言在喝茶,这会儿肯定要把嘴里的水喷出去。“老杜,这些话是许拐果儿教的吧?” 军师许远山腿有暗疾,平日看上去无恙,但快走起来就会一瘸一拐,昨日逃命时展露无遗,因此新得了个雅号「许拐果儿」。这外号还没传开,只有少数几人在私底下揶揄,被耳尖的江言听了来。 杜山道:“谁说的还不都一样。老江,这回我可不是跟你开玩笑,只要你点个头,咱们江山猎团今天就正式成立了!”见江言沉吟,他又劝道,“你也甭担心会被俗务杂事耽误修行,那些事可以全都交给我,你只管享用弟兄们的孝敬就行。” “这……” 江言的确曾想过建立一个由精锐战士组成的猎团前往神庙,但眼下许远山张恒川这些人,似乎和“精锐”还有一段距离,更别提那些拿竹枪锄头当武器的村民了。 第424章 夜色背影 “择日不如撞日,你还在等什么,快点做决定吧老江!”杜山急切地催促。若不是觉得自己力气不够,他恨不得按住江言脑袋让他点头。 江言还是决定拒绝。这些乌合之众帮不上任何忙,还不如他独身前往,或者去西辽城花重金招募高手。 但没等他开口,帐门被另外一位客人推开了。 “呵呵呵呵!真是让人热血沸腾的场景啊,未来的皇帝陛下就是在这种小帐篷里崛起的吗,说不定我这样的小女子也有机会成为历史的见证者呢……”伴随着一阵讥诮意味很浓的轻笑,柳倩的身影从帐门后转了出来,盯着江言和杜山两人,满脸怪异笑容。 “柳……柳姑娘!”杜山本来斗志昂扬,但在柳倩嘲讽的眼神下却不由红了脸。 “杜将军好大的志气,以后还要让我这种世家败类吃,吃那啥去呢!” “吃屎。”江言补充,被柳倩狠瞪了一眼。 柳倩笑容满脸地转向杜山道:“小女子真是好期待呀,杜将军不愧为男子汉大丈夫,句句都是豪情壮志,日后如果真有那一天,还望杜将军高抬贵手,饶过小女子一回,别让小女子去吃那啥……” 杜山面皮虽厚,这时也没脸饶舌,讪讪不语。 江言问道:“柳姑娘有何贵干?” “我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怎么,不欢迎?”柳倩说着。一双盈盈妙目却望着杜山。 “这种小事,让小貂过来一趟不就行了吗,何劳柳姑娘亲至。” 柳倩轻笑:“你就这么想念小貂?那我叫她进来吧。” 江言连忙摇头:“不用不用。” “也是,你们两个心怀天下的男子汉在商量大计,我们女人不该打扰。反正心意送到,那我就回去了——” 她转身欲走,杜山叫起来:“柳姑娘,你来得正好!我和老江刚打算成立一个猎团,你如果赞成的话,也能当个财物监察官什么的……” “真的吗?”柳倩转过头来,娇俏面容如花轻绽,“我这样的小女子也能加入你们的宏伟大业吗?” “当然可以——” 柳倩不等杜山说完就打断:“那好,我要做大团长!” 杜山本来想说的话全都卡在嘴里,眼睛瞪大,提高声音道:“你要做大团长?” “至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露出这种表情吗?我随口说说而已,不愿意就算了!不过也证明一件事,男人的话从来都不可靠。” 这都什么跟什么,杜山遇到的女人数不胜数,就没见过这么任性的。他无奈地看着柳倩,在她华丽精致的女式甲胄上下打量几眼,视线落到她胸口柳家霸剑徽记上时,心中忽然一动,觉得让这家伙来当团长或许是个不坏的主意,至少可以扯块虎皮当大旗。 柳倩讥笑完了,就要继续往外走,这时听见杜山喊道:“柳姑娘请留步!” “嗯?” “你想做大团长,也不是不可以。咱们既然要干一票大的,就不局限于世俗的条条框框,大团长可以不止一个嘛,你跟老江都能做大团长,老江你觉得呢?” “两个大团长?”柳倩摇头。她出身世家,这点利弊还是知道的,“总得分个大小,不然起了争吵怎么办?” “那……”杜山抓耳挠腮,“老江做大团长,你做二团长,我嘛就做——” “我要当最大的!”柳倩转过身来,语气不容置疑。 她娇俏面容上洋溢着无法逼视的辉光,已然有了几分领袖风范。杜山看得有些痴了,他骨子里毕竟是个爱江山更爱美人的风流浪子,这会儿又犯了老毛病。 “你来做二团长。”柳倩一指江言,用的是命令的口吻,然后托住精巧的下巴,自语道,“三团长给小貂,赵甲做四团长,孙乙……” 杜山听到这里忍不住了:“柳姑娘,我呢?” 柳倩再指杜山,“你嘛,跟孙乙打一场,谁赢了谁做五团长。” “不成不成,我怎么也得弄个三团长吧!” “就你这身板,给个五团长就算是抬举了!” “休要瞧不起人,秤砣虽小压千斤,不信咱俩大战三百回合?” …… 江言听两人争吵,只觉颇为好笑,有一种山寨大王争交椅座次的画面感。他的目光斜移,透过帐篷缝隙,望了望外面黑漆漆的夜空,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他收回视线,正欲打断争吵,倏然心中一动,回想起上一瞬看到的景象,似乎隐隐有种挥之不去的不协调感,再度向外望去。 营地只有零星几点火光,值守的哨兵三三两两或卧或坐,一派颓懒之景。江言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某个独身一人的哨兵身上时,瞳孔一凝,那种不协调感正是来源于此。 那个哨兵跟其他人隔了一段距离,站在离帐篷五丈左右之处,身姿笔挺,手按剑柄,精神风貌截然不同于侪辈,如一杆立着的标枪。 他背对着江言,黑甲几乎融入了夜色,乍一看上去只是模糊的一团。但在江言的感应中,那里原本应该是没有任何生命的! ‘此人是谁?’ 江言身随心动,如一缕烟悄无声息地跨越空间,几乎刹那就出现在那人背后。 他动身时刻意隐藏了气息,然而就是在气息消失的那一瞬间被那人察觉,那人身形晃了一晃,江言的右手自黑夜里从容探出,击穿了他的背心。 ——残影? 右手击空,黑色的人影袅袅消散。在彻底破碎的前一刻,江言看见他的侧脸,浸在火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中,只有模糊的轮廓。 ‘好精妙的隐遁之法!’ 江言四下观察,周围是一群无精打采的哨兵,那人离开的方向根本寻不着头绪。 帐篷里,柳倩和杜山早就因他突然离开而停止了斗嘴。柳倩转过头来时,正好望见了残影消散的一幕,她面色倏地一变,粗暴地撞开门冲出来。 “流缨哥?” 那人的背影,像极了她朝思暮想的男子。 夜沉人静,只有她清脆的声音向四野扩散,惊起了几只飞鸟。 柳倩只叫了一声,没得到回应,便不再开口。贵族的骄矜令她不可能如村妇一样大吵大嚷,但她并不死心,目光向黑暗中搜寻。 “柳姑娘知道那人来历?”江言在她身后问。 柳倩从牙缝里冷冷地迸出两个字:“滚开!” 第425章 比试立威 清晨,一个惊人的消息轰炸了整个营地,轻易地将人们从睡魔的恶爪中拯救出来。 “杜将军要跟赵甲决斗!” “杜将军要杀人啦!” “赵甲是谁,很厉害吗?为什么要杀他?” “他是柳小姐贴身侍卫,触犯了军规,杜将军要亲自处刑,以正军威!” “咱们还有军规?都有哪些条目?” 营地里谈论得沸沸扬扬,杜山还未出帐篷,就听到一个接一个离谱的消息从人们口中说出来,迅速传遍人群,并且越传越离谱。 对于这种效果,杜山并无不满,脑海里浮现的仍是昨夜的梦境,是阿吉清纯艳丽的面容,是她的娇躯,是她的嗓音……其中美妙滋味让他几乎愿意放弃现世一切,自甘沉沦,不愿清醒。 连续两天做着同一个梦,并且梦中时间也跟现实同步,皆是隔一天的夜晚,唯独主角变成了十七岁的自己与阿吉,其它一切都仿若真实。这种梦境,仅是“日有所思”而产生的吗?杜山分明能够回忆起梦中每一个细节,甘妙之处令他血脉贲张,它真的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疑惑萦绕在心头,挥之不散,杜山感到眉心一阵阵胀痛。 是在梦里太过放纵,结果伤了身体吗? 扶着木柱站稳,杜山听见帐外传来许军师刻意压低的嗓音:“将军,准备好了吗?” “嗯,我就来。”杜山压下对梦境的回忆和疑虑,穿靴披衣,推门而出。 许军师和张队长已殷勤地等在外边,见了杜山纷纷上前问候: “将军,昨夜睡得可好?” “看将军意气昂扬,应该是做了个好梦。” 杜山嗯了两声回应,随口问道:“赵甲在哪?” 他昨夜吩咐军师今日一早向赵甲下战书,他还清晰地记得军师当时震惊的表情,苦口婆心地再三劝告,最后被他踹走。但今日军师绝口不提昨天的那些“忠言”,堆着笑恭敬回答:“赵甲在那边空地等着。” 主角未至,观众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见杜将军到场,人们的情绪彻底被引燃,山呼海啸高喊万岁,其中夹杂着对赵甲的人身攻击乃至直系亲属的侮辱,激昂气氛中难免牵连到其主人,不远处高坡上的柳倩只听得面色铁青一片。 此时,在帐篷中打坐的江言,被突然闯入的人声惊醒。 “江大哥,你快帮帮我哥!”来人是杜鹃,她娇喘吁吁,额头冒汗,眼神却有些躲闪。自绿洲那一夜不欢而散之后,这是她头一回主动来找江言,见面就觉得颇为尴尬。 江言道:“杜兄不需要我帮忙吧?” “怎么不需要?赵甲是柳姐姐贴身侍卫之首,体魄高达六阶,已经摸到了玄罡门槛,哥哥根本连他一招都挡不住!” “可是……” “废话少说,你快点跟我过去!”急切之下,杜鹃也顾不得讲究礼貌,伸手抓住江言的手臂就拉着他往外走。 “可是他已经赢了。” “你胡说什么——” 两人刚出帐,就听见外面掀起一股更大的声浪,人们齐声大呼“杜将军万岁”,山呼海啸,声声不绝,差点将杜鹃冲了个趔趄。 “怎么回事?已经打完了吗,谁赢了?”杜鹃个子矮,看不清众人包围圈中的情况,急得直跳脚。 “放心,是杜兄赢了。” “诶,怎么赢的?”杜鹃抓着江言的手晃了几下,突然意识到失态,红着脸放开。 “他用一缕沙钻入赵甲的鼻孔,赵甲罡气尚未大成,反应也慢了一拍,被堵住了喉咙,最后窒息眩晕。” 虽然远隔十余丈,但江言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整个战斗的经过。 有些人来得迟了,挤不进人群,只得四处发问。 “行刑了吗?杜将军杀了赵甲的头?” “杀了杀了!你不知道啊,杜将军向巽地上吸一口气,呼的吹将去,便卷起一阵黑风,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绕着那赵甲一转,只听咔嚓一声,人头落地——” “哎呀,杜将军还会架黑风?那不是妖怪吗?” “什么妖怪,杜将军乃白虎星转世,呼风唤雨不在话下!昨天那条白蟒,就被杜将军请神上身,一刀两断……” 这时,享受众人欢呼赞誉的杜山,懒洋洋地眯起眼睛,向远处树上观战的叶星魂比划出一个挑衅的手势。 叶星魂冷哼一声,转身跃下大树。 杜山意气风发,趁此时向众人宣布了组建江山猎团的决定。 欢呼声愈大,人人踊跃向前,争抢着要报名加入。但等杜山宣布高层位次之后,却惹来一片哗然——人们心目中英明神武的杜将军竟然没能坐上第一把交椅,却让个娇娇小姐当了大团长!别说那些村民,就连许军师和张队长也不肯答应。 杜山挟大胜之威,兼以好言劝慰,暂时压下了众人的不满,又开始分封军师、五虎上将、十位骠骑统领、骁骑将军等官衔。 青壮年男子人人有份,最差的也封了个先锋小彪将,一时喜气洋洋,各自吹嘘炫耀,忘记了方才的不满。 江山猎团高层排名为:大团长柳倩,二团长江言,三团长杜山,掌管机密军师许远山,参赞军务头领张恒川,五虎上将之首叶星魂、次席赵甲、第三孙乙、第四荧惑、第五钱丙,掌管钱粮头领小貂、杜鹃,走报机密头领希宁。其后是八大金刚、十位骠骑统领、十三太保……人人都封了将军,连赵家丫头都捞了个运粮官的职衔。 杜山虽不是名义上的大团长,但毕竟贵为三军之主,在众人一致恭请下,踩着某位骠骑统领的背乘上了乔蟾的龙马。又有晓事的摘了几片大芭蕉叶作为清凉盖,为他遮风挡雨,前呼后拥,吵吵嚷嚷,好不威风。 队伍再上路时,精神风貌已跟昨日完全不同,各大头领抖擞勇气,搏杀兔鼠妖兽,斩灭藤怪树妖,生生开辟出一条通道来。 一路紧赶慢赶,走了二十多里,天色又暗。 三团长杜山挥手下令:“安营扎寨!” 众将士砍树锄草,捡柴造火,好不热闹。 第426章 杀人凶手 众将官本以为这会是一个平静的夜晚,但下半夜,令人不安的事情却发生了。 四更时分,一名村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走到营地外围的树下小解。 他突然一个激灵,莫名地浑身汗毛直竖,睡意全然无踪。他睁开双眼,就看见树下阴影中多了一条黑色人影,如月光般森冷惨白的眸子正冷冷望着他。 村民张嘴正要发出惨叫,那影子已扑上来,同时挟裹而来的还有大团漆黑淤泥般的东西,将他头颅都裹住,一点声息都没发出,就将他脖子扭断。 健硕的身躯瘫软倒地,生机熄灭,面孔仍残留着最后的惊惧。 “猜忌之始。”妖异眼眸的主人喃喃低语,身影融入夜色中。 一个守夜的卫士坐在石头上打哈欠,忽然背后一凉,不禁回头四处张望。他没有发现任何鬼影,但注意到刚才去解手的村民未免也离开得太久了,就算是蹲大号也该完事了吧! 他推了推旁边打盹的同伴,道:“喂!你有没有看到那个人回来?” “哪个人?”另一名守卫抓抓头皮,很不情愿地抬起头。 “刚才出去解手的那个啊!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第一名守卫踮起脚眺望。 第二名守卫揉了揉眼睛,嚷道:“哪有人出去?蠢货,是你看花眼了吧?” “是你的眼瞎了!走跟老子过去看看!” “龟儿子,你爹才不去……” 两名守卫骂骂咧咧,一前一后地走到村民消失的大树后,借着昏暗的火把,看见了地面上的尸体和大滩血迹。 “杀人啦一一”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夜空,在幽冥森林奇诡的树丛中,显得分外凄厉。 尖锐叫声过后,营地顿时沸腾起来,几道人影窜出帐篷,先后赶到尸体前。 杜山蹲下身,揭开尸体的衣襟,露出咽喉部位致命的伤口,觉得触目惊心:“咱们又有麻烦了!” 江言道:“他先被人扭断了脖子,又刺穿了喉管。凶手很可能就是昨天晚上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 “绝对不可能!”因为那可怜尸体的姿势不雅,柳倩只看了一眼就别开头,听见江言的分析后忍不住转回去,大声反驳,“流缨哥绝不会对弱者出手。他就算想教训你们,也会正大光明地闯进来,一个一个打得你们跪地求饶为止!” “他昨天在帐篷外面偷听我们谈话是怎么回事?有话不能进来好好说吗?” 江言一语就戳中柳倩最心虚之处,她呐呐难言,一时语塞。好半天,她才想出个借口:“他知道你是惜花公子,羞于与你这种败类交谈。” 江言嗤笑:“那他在我这败类面前落荒而逃,岂不更加丢份?” 柳倩大怒,一探手解下了系在腰间的黑鞭,“你也配跟他比!” “两位!”杜山劝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当务之急,咱们得赶紧想个办法把凶手找出来,不然还将继续有人被害!” 江言盯着尸体下的血迹看了片刻,道:“凶手应该还没走远,咱们分头找。”说完,他前跨一步,径直投入到茂密的丛林暗处。 “诶,老江——” “我守在营地,免得被调虎离山。”叶星魂淡淡地说了一句,快步走回尹梦所在的帐篷。 “诶诶,老叶——” 柳倩冷冷望着江言离去的方向,沉声道:“赵甲,你往北!孙乙,你往东!”她朝杜山一指,“南边交给你。” “柳姑娘你呢?” “我向西。” “西边不是有老江……” 啪的一声脆响,鞭子抽在杜山眼前,离他的鼻尖只有一寸。他把剩下半截话咽回肚里。 “别磨蹭,出发!”大小姐柳倩一声令下,四人分头行动,如狼似虎,各自冲入不同方向的丛林。 西方。 江言行走在树下。 月静,风静。树影婆娑。 落叶飘下,溪已断流。 隐有幽香,令行者熏熏若醉,掩盖了此处无穷杀机。 江言放慢脚步,目光一寸寸巡视周围。 背后有女子细碎的脚步声靠近,江言不用回头也知道来者何人。 “柳姑娘,这边我来搜查,你去另一个方向吧。” 柳倩走到他背后,冷冷启唇:“流缨哥知道你有几斤几两,他只是懒得多管闲事!” 江言失笑:“你特意跟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句?” “如果你再敢说流缨哥的坏话,我发誓——”柳倩说到这里戛然而止,因为江言抬起右手,示意噤声。 柳倩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在江言提醒后,她也发现了异况。就在刚才,似乎有一道漆黑得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的影子,从视野边际窜了过去。 四周寂静一片,没有半点声响发出,柳倩凝神屏息,有些怀疑是自己眼花了,但下一刻又见那漆黑影子从东南角闪过,速度之惊人,绝对不下于玄罡高手。 “闭上呼吸,这花香有麻痹效果。”江言出声提醒。 柳倩并不领情。她胸口佩戴的玉佩可解百毒,不惧任何卑劣手段。她只暗暗心惊于敌人的速度,比起大哥来也不遑多让。 “流缨哥,是你吗?”柳倩观察半晌,启唇呼唤。 没有回应。柳倩无比失落地叹了口气。她总算死心,卫流缨并不在附近,否则他必定能听到自己的呼唤,也必定会现身与自己相见。 “小心!”江言叫起来。 柳倩看见一道黑影从草丛中扑出来,悄无声息,瞬间就到了眼前。同时带来的还有扑鼻的恶臭。 江言无暇相救,因为还有另一道黑影的目标是他。那扑至眼前的老猿般的狰狞面孔,反而令他心下稍安。‘原来有两头魔人,一头在北,一头在南,故布迷阵,让我以为是一位绝顶武者在此。’ 他朝着眼前的魔人,从容伸出拳头,后发先至,重重轰击到对方胸膛。 “砰!” 重物坠地,魔人发出一声闷哼,撞断了好几颗大树,跌入草丛中。 江言略微皱眉,并不满意这战果。他感觉自己大半力量都被那魔人用古怪的方法卸掉,而拳上附带的「空间扭曲」也没取得致命效果。 第427章 魔人肆虐 ‘这魔人非同寻常,差不多具备七阶「玄罡」体魄,只是没有凝成罡气,但它的肉体要比人类武者坚韧得多!’ 在他注视下,魔人翻身而起,在草丛中踩出沙沙声,发出一声声急促的悲鸣,那是受伤猛兽才发出的桀骜不驯的叫嚣。 江言面露凝重之色。放在当初的西辽城,一头七阶的魔人足以镇压一城,如今柴天鹏已死,更无人能阻挡它。而且七阶魔人的出现不仅仅实现了高端武力的压制,也意味着更多数量的魔人已经冲出封印。乔蟾所描述的“铺天盖地”之景象,未必不是事实。 啪! 长鞭撩起一道黑色闪电,划破长空。另一头魔人应声而飞。 “臭东西,看你不死!”柳倩得意地舞了个鞭花,朝尸体走过去,“江言,你好歹也是个玄罡高手,怎么比我这弱女子还慢……” 江言回头看了一眼尸体,叫道:“别过去!” “你没资格对我指手……” “吼——”负伤的魔人从草丛中窜出来,双爪前伸,大嘴张开,露出森森利齿,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朝江言扑来。扑击之时,它周身都泛起无数暗红色的符文,非用人间的文字所写,充满了一种远古蛮荒的气息。刹那间,它的身躯凌空膨胀,带来的冲击感也强了一倍,令江言也生出难以抵挡之感。 ‘八阶!’江言圆睁双目。 柳倩刚走到尸体面前,那尸体猛地翻身而起,伴随着狰狞的吼声,周身同样亮起暗红色的野性符文,大嘴膨胀了一倍,朝柳倩的头颅狠狠咬下。 没有惊叫,没有逃跑,柳倩已经吓傻了,全然忘了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她仿佛听见了自己纤弱的脖颈被一咬两截,骨头在魔人嘴里嚼得嘎嘣脆的声响。 一道银白色光晕自她眼际亮起,倏地一闪而过,带着花花白白的东西和鲜红的血液撒到了草地上,魔人连哀鸣都没有就倒在了地上,健壮的身体远远摔出去,在草地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啊————” 尖叫划破夜空。柳倩捂着胸口,一连退了五步,被某根树枝绊住,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她整个人如在梦里,耳畔仍回荡着嘎嘣嘎嘣的咀嚼骨头的声响,眼前一幕幕浮现自己脖子被咬断、无头尸身蜷缩在地痛苦抽搐的场景。 “呼,呼……”她喘着粗气,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又举起鞭子,疯狂地朝魔人的尸体抽去。 清脆的鞭打声飘散在夜空中,惊起虫鸣鸟叫,好半天,江言的声音突然响起:“别浪费体力了,还得去找凶手。” 柳倩喘得更加厉害,问道:“凶手不是它们?” “不是。如果是这些魔人,死的人绝对不止一个。恐怕整个营地都没几人能活下来……” 柳倩惊魂甫定,见江言抬脚欲走,忙问:“你去哪儿?” “那边还有些魔人的味道,我去瞧瞧。你先回去吧!” 相比于杀人凶手,江言更关心魔人的踪迹。两名七阶魔人至少是副统领级别的人物,它们附近一定还有不少兵士,如果被这些来自异世界的恶兽发现了营地,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因此丧命。 江言希望自己能暗杀一些零散的魔人士兵,实在不行,也要将它们引到远处。以他的武技,只要不被大规模部队包围,应可利用丛林的复杂地形脱身。 柳倩扶着树干站起来,见江言越走越远,咬咬牙,跟了上去。 江言听见脚步声,皱眉道:“你跟着做什么?回去!”事关众人生死,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变得严厉。 柳倩被他一喝,有些气恼还有些委屈,别过脸,眼眶泛红:“我来帮你。” “不需要。我一个人就够了。”江言不耐烦地快走几步。 “你好像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柳倩视线盯着江言左臂上的血迹,心里明白,若不是为了救她,江言大可以慢慢与两头魔人周旋,以玄罡武力从容搏杀对手,受伤的可能性极小。感激的话语堵在口中,让她受不了的是江言那种嫌恶的语气。 “你是不是觉得我只是一个累赘?” “是!”江言的心里话脱口而出,紧赶几步后,果然没见柳倩再跟上来。 ‘总算摆脱了这位大小姐。’他轻吐口气,行到一株参天大树下,转向左边,同时往柳倩的位置瞥了一眼。 这一眼却让他颇为意外。柳倩站在原地,眼圈通红,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动,似乎就要狂涌而出。 江言愣了一下,心想这傲慢自大的柳姑娘竟然就被区区几句话弄哭了,真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但他也没时间去哄她,埋头继续前行。 柳倩泪光泫然地望着这边,发现江言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别有暗示。 她心念几转,决定看在江言两次相救的份上,原谅他这一回。 她拿出一块精丝布绢,一边擦拭眼睛,一边小跑着跟去。 江言此时无暇关注柳倩,他穿过一片荆棘丛后,突然听到了西南方传来一阵哭喊声,一股血腥的气味夹杂着魔人的恶臭飘进他鼻翼。他加快速度,身形电掣,飞赶至战斗现场。 这里也是一处人类营地,布局颇为紧凑,还设有简单的防护设施,但只能阻拦一些低等妖兽,对于此刻在营地里肆虐的魁梧魔人毫不奏效。 “一,二,三……”江言一眼扫去,一共六头魔人,两两成对,分头追杀人类。 营地里的武者大多只有三四阶的水准,在魔人的重锤利斧下不堪一击,纷乱窜逃,毫无抵抗之力。 一片混乱中,江言还瞧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但他来不及仔细辨认,吒喝一声,冲入营地,撞向最近的两头魔人。 “轰!”魁梧如恶魔的龙渊魔人被撞得离地飞起,重重跌落尘埃。 一名被逼到角落里的虬髯壮汉本来已经死心认命,突见一道黑影冲来,继而两头魔人被撞飞,他简直大喜过望,趁机提着雁翎刀就朝倒地的魔人刺去,却发现那魔人胸口塌陷,已然是不活了。视线再扫,另一头魔人脑袋歪到一边,也是没了气息。 虬髯壮汉来不及享受劫后余生的喜悦,只知遇到了绝世高手,急忙转头跟着那黑影后面冲锋,嘴里高叫:“林姑娘别怕,俺来也!” 他那一声吼才到一半,江言已与两名魔人错身而过,光影一闪,噗的血花喷涌,两头魔人都只剩下了半截身子。 第428章 故人相遇 虬髯壮汉的吼声因看到这一幕而有些变形,但他没有停下英勇的脚步,紧紧盯住了江言的背影,挥舞着雁翎刀哇哇怪叫,好像在与魔人拼命。 最后的两头魔人已知不敌,转身欲窜出营地,被江言赶上去一人一拳,砸碎了脊椎骨。 营地里的武者们看得目瞪口呆,只觉得来人如同神兵天降,三拳两脚就将魔人全部击杀,传说中的玄罡高手大抵就是如此了吧! “林姑娘,你没事吧?哎,小心点,俺扶你!”虬髯汉子从倒塌的帐篷里扶起一名艳丽女子,又叫上另一位躺在地上装死的少女,三人领着幸存者,来到江言背后,恭敬行礼。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俺徐虎丘没齿难忘。” 少女也鞠了个万福,用娇滴滴的嗓音道谢。 她身边的那位林姑娘却毫无动作,只死死盯住江言背影,眼神惊疑,面色变幻不定。 江言背对三人,轻笑道:“徐老弟,多日不见,你还是这么机灵啊!” 听到这熟悉的嗓音,三人中的两人脸色陡变。 江言缓缓转身,视线自少女和林水仙面上扫过,微微一笑:“水仙姑娘,人生何处不相逢,咱们又见面了!” 林水仙露出见了鬼一般的神情,刹时间花容失色,受惊兔子般往后缩去。 “噗通!”徐虎丘跪倒在地,壮硕的身躯真如推金山倒玉柱,两眼汪汪,纳头便拜,“公子啊!公子!可算盼着您了!俺想你想得好苦哇……” “真有这么想我?” “那是日日想,夜夜想,茶不思饭不想——” “你怕鬼吗?” “啊?” 见徐虎丘一脸茫然的表情,江言徐徐道,“当初让你去取宋姑娘的人头,你也弄来了,可是第二天我就见鬼了!我看到那位宋姑娘又好端端地站到我面前,还扬言要杀我报仇,换做是你,你怕不怕?” 徐虎丘怔了怔,突然连连磕头,嚎啕大哭:“公子饶命,俺一时糊涂,俺鬼迷心窍,俺……俺也是被逼的啊!” 徐虎丘涕泪横流,语不成声,一句一句控诉着他当初被林水仙和宋依依威胁的血泪史。 林水仙厌恶地看着地上壮硕的身影。 这个男人苦苦追求她多年,愿意为她一掷千金。然而在面对更强大的威胁时,他就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抛弃了。 可怜自己还以为,这傻兮兮的男人,虽不得自己喜爱,但念他一片赤诚,也不失为一个好归宿。到头来,最傻的那个人却是我自己! 她偷眼望了望面含微笑的江言,心头清晰地忆起那一日他舍下林小姐,毅然在崖前纵身一跃,独自冲向万千阴灵的情形。当时乌云遮天,地藏尊者亲临,他的身影很快就被漫山遍野的骷髅鬼魂淹没了……本以为他绝无幸理,没想到又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家伙的武技,越来越强悍了啊!上一次的时候自己作为旁观者还能理解一二,如今他随手便秒杀那些恐怖的魔鬼,简直脱离了人类范畴! 难怪,难怪当初连沈公子都败给他…… 江言看了看地上磕头连连的徐虎丘,轻叹一口气,道:“既然你是被人所迫,我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只要你将功补过,我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你看怎么样?” 林水仙神情顿变,面上呈现一派死灰之色。只是藏在衣袖中的右手,仍然微微发抖。 徐虎丘抬起头了,擦了一把涕泪,转头朝林水仙看去,目光中异芒闪动。 林水仙见他眼中隐现杀机,心道不妙,张开双臂大叫:“姓徐的,你想杀我,就不怕一尸两命,你老徐家绝后吗?”趁徐虎丘略一迟疑的工夫,她又朝江言喊道,“江少侠,你是大英雄大豪杰,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难道还会跟我一个小女子过不去?” 江言不为所动,道:“小女子耍起毒计来可不容小觑,差点连我这大英雄大豪杰也栽了跟头呢!” 林水仙咬了咬嘴唇,目光莹然,楚楚可怜地道:“只要公子肯饶我性命,小女子宁愿做牛做马来报答。” “喔?做牛做马?”江言拖长了语调,用一种很能令人心领神会的语气说着这几个字。 林水仙红着脸,像是想到了什么,嗫嚅道:“也不是公子想的那样啦!只不过……” “不过什么?” “只要公子不嫌弃,那妾身也……”林水仙害羞地低下头。 江言点点头,看着她身后另一名少女迷茫的娇靥,不禁笑问:“那么这位姑娘呢,她也愿意陪你一起吗?” 那少女又羞又恼,但想起方才江言举手间打死魔人的情景,只低低地哼了一声以示不满。 林水仙道:“霜儿妹妹的心思,我就不晓得了。”她一边说,一边向少女使眼色。 近段日子,江言虽然生死未卜,但他的名字却从未淡出过各种市井传闻的视野。 「惜花公子」江言,林水仙本来以为大概是同名同姓,但在眼下活生生的例子面前,她不得不怀疑,传闻很可能是真的,并且自己极有可能加入到那些传闻中女主人公的行列。 北国第一美女苏雪儿,女飞贼「百里无痕」,画眉姑娘,金燕子……那一个个名字都在控诉着「惜花公子」疯狂残暴。 想到这里,她情不自禁地瑟瑟发抖。 “水仙姑娘深明大义,识大体,很好!”江言的目光又转回徐虎丘身上,“不过,如果我答应了水仙姑娘,那么徐老弟岂不是没机会证明他的忠诚了吗?这样一来,他就只能一个人上路了!” 徐虎丘猛地一哆嗦,嚎哭哀求不止。林水仙看着他悲惨的模样,心头闪过一丝快意,又夹杂着几分不忍。 第429章 好戏打岔 营地里的人慢慢聚拢过来,只是慑于江言轻松击杀六头魔人的威势,无人敢出声打扰。 一个小女孩用天真的语气问:“二叔,林姐姐他们在做什么,徐大叔为什么要磕头啊?” 身边的大人急忙捂住她的嘴,以免这位喜怒无常的绝世高手迁怒于旁观者。 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江言叹了口气,无限悲悯地道:“小徐啊,按理说你当时用一个假人头来欺骗我,本来是死罪难逃,但念在你毕竟跟我主仆一场的份上,我还是再给你一个机会吧。” 徐虎丘满脸泪水地抬起头来,眼巴巴望着他。 江言诡异一笑,在暗淡月光照射下,宛如恶魔诱语:“你与水仙姑娘公平一战吧。如果拿下了她的人头,就当弥补了你当初的罪过,我就让你活下来,否则,我不会再给你第三次机会了。” 瞧着两人惊骇的面容,他补充道,“听说水仙姑娘魅力一向很大,走到哪儿都有一群姐妹,那么这位霜儿姑娘如果愿意把水仙姑娘当姐妹的话,也可以出手,当然她若是对小徐芳心暗许,也可以帮另一边。总之随便你们怎么打,直到你俩有一个人死掉为止……” 他后退两步,负手而立:“这就开始吧。” 他刚一退开,场中气氛陡然变化。 林水仙急退数步,捏住一粒白色圆丸,衣衫猎猎振动。徐虎丘直起上半身,右手按住腰间雁翎刀柄,双膝缓缓抬起。霜儿姑娘立在他们中间,好像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大半边身子朝着徐虎丘。 风卷枯叶刮过,萧瑟肃杀。 呼吸愈来愈沉重,两女一男间的混乱大战一触即发。 究竟霜儿姑娘会帮谁?林水仙的迷香攻击是否也要将她包括在内?生死关头,徐虎丘可曾惦念旧情? 江言观察着三人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笑容越来越盛。这是他亲自安排的舞台,表演者是两个曾经欺骗背叛过他的人,与他们关系暧昧的第三人也友情出演,即将献上一幕精彩的好戏。无论谁生谁死他都不在意,只希望剧情足够精彩。 自离开晨曦废墟后,从未有像现在这样开心! 他愿意多花一点时间,来让好心情维持得更长久一点。 可惜天不遂人愿。 随着脚步踩在枯木上的喀吱声响,一个清脆悦耳的女性嗓音从树后传来:“江言,原来你在这里!” 听到这把动人的声音,人们纷纷侧头去看,就见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自夜幕中徐徐显出身形,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此时月光微暗,毫光披在柳倩身上,她的肌肤仿佛比月光更白,散发着比月光更明亮的银辉,秀眸黛眉,神情带着贵族少女特有的骄矜,从容踱步而来,银甲戎装,素纱披风,不失凛然杀伐之气,如同评书中的公主从故事里走出来,冷艳得令人不敢逼视。 虽然嘴唇微微发白,隐有一点血丝,但这无损为公主威仪,反为她增添一份凄艳倔强之美。 林水仙第二次生出自惭形秽之感,上一回带给她这种感觉的是林曦。她偷偷打量对方,暗叹江言的手段果然不凡,这种绝色都能弄上手。 “你怎么又跟来了!”正要上演的好戏被打断,江言的脸色颇为不虞。 “我不能来吗?”柳倩自然而然地走到江言身后,昂着下巴扫视前方诸人一眼,虽未表现出多余的神情,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她骨子里的傲慢,“你又救人啦!嚯嚯,数目还不少呢!” 许多人不敢与她对视,听到这句话都把头垂得更低。霜儿姑娘则怒目圆瞪,她从柳倩的话语里感受到了羞辱,那种语气分明跟卖猪人数着“一头,两头”的情景没有区别。 柳倩却正眼也懒得瞧她一眼,视线落在徐虎丘身上,良久之后忽然咯咯笑起来:“惜花公子啊惜花公子,你手段不错嘛,这么快就又找了个同伙。” 江言懒得辩解,冷声道:“你到底来干什么?” “我……”柳倩眨了眨眼,“我追踪魔人,正好跟到这里。”端详着江言脸色,她轻笑道,“放心吧,今天我不会多管闲事,谁叫你救过我一回呢!不用在意我,继续做你的好事吧!” 说着,她白洁的小下巴朝霜儿姑娘点了点,评论道:“这位小妹妹还算有几分姿色,我见犹怜,应该还算合你口味吧?”不等江言回答,她自顾自地说下去,“你这傻丫头,还愣着做什么,江公子看上了你,那是你天大的福分,还不赶紧过来,难道想要江公子亲自开口求你吗?” “柳倩!” “看你还磨磨蹭蹭,江公子生气了吧!你这小丫头,真是不识好歹,江公子何等尊崇的身份,人家金燕子苏雪儿,哪个不比你高贵,江公子跟她们翻云覆雨,抚琴弄月,谈笑风生……” 被她这么一打岔,江言知道事儿是办不成了,哼了声,拂袖而去。 柳倩目光跟着他背影移动了一段距离,笑容尽敛,再回头面对徐虎丘等人时已是冷若冰霜的脸色,淡淡地道:“到处有魔人出没,你们这点本事还是别乱跑为好。向东走五六里,有个猎团在那里扎营。想活命的话,早点投奔过去吧。” 林水仙小心翼翼地屈膝一礼:“多谢姑娘指点……” 柳倩没等她说完就已转身,沿着江言离去的方向走开。 林水仙暗暗舒了口气。她在这位贵家小姐的面前简直有种不敢大口喘息的压抑感觉。不知要多厉害的角色,才能降服住这样的女人。 她转过头来,正撞见徐虎丘闪烁的眼神,脸色倏地沉下去。“你还有脸留在这儿?” “我本来就不想来,还不是被你俩逼的!”徐虎丘辩解,“什么大荒宝藏,什么血神咒,都是骗人的玩意儿!你也不用脑瓜子想想,真有那种东西,七大世家早就派人来抢了,还轮的到我们?老子在西辽城安安生生,何苦来趟这淌浑水……” 林水仙打断他的抱怨:“少扯有的没的,你就说吧,这事儿怎么解决?” “怎么办?大不了一拍两散!老子受够了你这娇贵小姐——什么声音?”徐虎丘突然支起耳朵。 不远处响起哗哗的树叶拍打声。 徐虎丘来不及听个真切,扭头就跑。林水仙霜儿姑娘脸色微变,顾不得私人恩怨,也急忙跟在后面。 刚刚遭受过魔人袭营的一群人,早就成了惊弓之鸟,一遇到风声鹤唳就炸了窝,四散奔逃。 第430章 不夜往事 另一头,柳倩紧赶几步,追上江言身影,开口道:“难为你救了人,还没叫人家侍寝。看来你骨子里还是想当个扶危救难的大侠嘛!浪子回头——” “你能不能闭嘴?” 柳倩悻悻地闭嘴,但她并没有死心,跟着江言走了一段路,又道:“我觉得有个女人很适合你。” “哦?”江言脚步稍微放缓,察觉到她正盯着自己侧脸,不由心中一动,“你这是要自荐枕席吗?” 柳倩的身体往后一倾,然后像听到极好笑的事情那样,笑得花枝乱颤,好一会才停下来,笑说:“你别误会,我可没说要以身相许,我是有心上人的……” 江言虽本来对她并没有什么想法,但此时的感觉也像吞了一只活苍蝇一样,脸色难看地扭到一旁,埋头加快脚步。 “哎哎,别伤心嘛,如果你真的爱我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一个机会的……” 江言前行速度更快,柳倩颇为吃力地跟在他后面,叫道,“等下!我是真心实意地向你介绍一个人,她叫周灵玉,曾经的天下第一美人,跟你十分般配!” 江言头也不回地道:“我知道她,不夜城城主,她跟令兄更加般配。” 柳倩脸色略微阴沉,脚下因此放缓,等她回过神来,已被江言甩开了一截,不得不奋力狂奔:“你听我说,我是有理由的!我哥哥在有个方面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你,起码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招惹浮屠教!”说话的时候,她嘴里灌了不少风,停下来急促喘气,脸蛋涨得通红。 这时候江言真的起了几分兴趣,转过身问她:“这跟浮屠教有什么关系?” “你不知道吗?周灵玉的父亲,上一任不夜城主就是死在浮屠教主手中,不夜城一夜之间元气大伤,众多元老出走,留下来的也对城主之位虎视眈眈,周灵玉就是在这场动荡中被「刹那芳华」击中,一夜衰老百岁,险些身死。她现在执掌城主之位,迟早会对浮屠教宣战!” 江言狐疑道:“不夜城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一些,怎么不知道有释浮屠插手?” “市井流言,当然不尽不实。世人只知不夜城主暴病身亡,但不夜城主何等修为,岂会无缘无故暴病?当年周灵玉年幼,竭力将此事瞒下来,以图让不夜城休养生息。如今她崭露头角,跻身《英杰榜》第二,修为直逼仙佛,势必要报杀父之仇!” 这对于江言来说,真是个不错的好消息,敌人的敌人就是天然盟友,日后有机会可以多多接触周灵玉。 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道:“就算如此,她的身体已经老朽,没几年活头了,心气再大也没用。” “不夜城天材地宝无数,周灵玉又具备仙佛修为,区区百年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你上回也看见了,她保养得如同十七八岁的少女,绝对没堕了天下第一美人的名头!” 江言微微点头,忽然面色一沉,盯着她眼睛道:“你一再教唆我去找她,究竟意欲何为?” “我……我还不是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么!”柳倩不太习惯说谎,眼神有些闪躲,继而慷慨言道,“单纯的男女之爱是浅薄的,总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容易让人冲昏头脑,犯下各种糊涂事。唯有找到一个志同道合的人才是最难得的!你和周灵玉正好有着共同的目标,都以毁灭浮屠教为一生志向,所以绝不同于凡俗男女,你们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会不离不弃!除了她,还有谁是你的良配?” 江言想了想,道:“你说得很有道理!” 在柳倩面露些许得色时,他忽然展颜微笑,“但我还是觉得,令兄更适合她。” 柳倩霎时瞠目,气得脸都红了。“姓江的,你耍我!” 两人巡视一圈,回到营地。 杜山几人早已归来,正在喜滋滋地收编西边逃过来的镖师猎手,尤其是对于林水仙和宋霜儿,杜山一再拍打胸脯,安抚两位美人惊魂未定的小心肝。徐虎丘由于卖相不错,身长须浓,也被夸为“一员虎将”,编入了杜山的亲卫队。 “老江,柳姑娘,你们回来了!我来给你们介绍介绍……” “不用了,刚才见过。” “诶,已经见过啦?”杜山摸了摸鼻子,浑不觉身边三人的脸色已经变得煞白。 尤其是林水仙,双手握拳,娇躯抖个不停。不管隔了多久,江言击杀宋依依的那一幕始终是她心中最大的梦魇,哪怕森林里食人吮血的妖兽,都不及江言来得恐怖。 江言对三人视而不见,转身走开,让他们齐齐松了口气。 林水仙思索片刻,打断了杜山的奉承自夸,问道:“江公子的帐篷在哪边?” “咦,这么晚了你还找他干嘛?” “我想向他道一声谢。” “道谢?不如等明天吧,他现在可能已经睡了……” “不办好这事,我今晚睡不着觉的。”林水仙语气坚决。 她想,如果要活下去,自己终究是要克服恐惧,甚至拥抱恐惧…… “唉,好吧!”杜山一脸遗憾,小声嘀咕,“老江这家伙艳福不浅。” 他留恋地在林水仙身躯上狠狠盯了几眼,颇不情愿地指出了江言的帐篷位置。 林水仙道了声谢,起身就走,留下一阵香风。 杜山闭眼陶醉,猛抽了几下鼻子,啧嘴道:“真香!” 他睁眼发现宋霜儿正用奇怪的目光看着自己,干咳几声,道:“我是说,水仙姑娘品行高洁,有古时君子之风,我闻之如辟芷秋兰,幽香不绝啊……” 江言刚坐下来没一会儿,忽闻香风扑鼻,一个窈窕的倩影钻了进来。 “水仙姑娘,你来做什么?” 林水仙朝江言盈盈鞠了一礼,柔媚道:“妾身特来感谢江公子救命大恩。” “咳咳,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小女子身无长物,唯愿用这蒲柳之姿聊表寸心,公子若不嫌弃……” 第431章 坏人好事 不远处,柳倩的帐篷里,一盏青色的莲灯浮在半空,烛光忽明忽灭,林水仙娇滴滴的嗓音清晰地从灯光中传出来。 “不知廉耻!”柳倩重重一拍木板,气得牙痒痒的。 江言接下来的回答愈发让柳倩怒不可遏:“咳咳,水仙姑娘一片赤子之心,我这么善良的人当然不忍心拒绝——” “丑陋!” “男人都这样啦!”小貂无奈地摊摊手。 “流缨哥就不会!” 灯光中传来奇怪的声音。 柳倩忽然起身,一把攥灭青灯,道:“惜花公子又要作案,铁证如山,咱们赶紧去阻止他!” “小姐!别这样!人家你情我愿的……” 柳倩走到门口,似乎意识到不妥,忽然止步,转头道:“小貂,你去!” 小貂的脸一下耷拉下来:“啊,不要啊!” “今天要是他俩成了,我就把你送去给他们添个侍妾!” 小貂苦着脸叫:“小姐,你怎么能这样!” 柳倩哼道:“还不快去,再晚就只能给他俩做添头了!” 小貂顾不得再说话,急匆匆出了门,认准江言的帐篷,疾步走过去。 一个白衣小女孩静静地站在帐篷外面,气质颇为出尘,仿佛随时就要飘飞起来。 小貂看到这一幕,心里奇怪,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正要再辨认一下方向,就见那小女孩朝自己招手。 “快去吧,他们就在里面。”声音束成一线,直接传到小貂耳中。 小貂心里一惊,这小女孩不简单! 但此时无暇他顾,她急急忙忙窜入帐篷。 眼前的情景令小貂微微松了口气,江言身上的衣物还算完整,林水仙并未急着扑上去,而是先跳了一支舞。小貂的进入并未惊动两人,她站在门后,悄悄观望一会儿,不禁觉得脸红心跳。 “嗯咳!”小貂清了清嗓子,走到江言旁边拍了他肩膀一下。 “怎么又是你?”江言回头瞥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重新投注在林水仙身上。 “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小貂一脸郑重,故意瞥了林水仙一眼,“能否单独详谈?” 江言摆摆手:“我今晚很忙!天塌下来也明天再说!” “可是这件事真的非常非常重要……” “小妹妹!”林水仙转过头,笑容晏晏,状似不经意地挺了挺上身,吃吃笑道,“有什么事能比春宵一刻还重要呀?” 小貂被她映得眼花了一下,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低头瞧了瞧自己,面上略有挫败感。 她用一种恼恨的眼神瞪了林水仙一眼,然后又重整旗鼓,抓住了江言一条左臂,神情亲密地对他嫣然一笑,声音柔柔地道:“江公子,今晚不能给我点时间吗?我有很多心里话想对你倾吐呢!” 江言不禁呆了一呆:“这……你不能过会儿再说吗!” 小貂目光缓缓移向了林水仙,委屈地撇了撇嘴:“我怕再过一会儿,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那……那你快点吧!” “得找个安静的地方,我们去东边的小树林吧。” “不要啦,那里蚊子有点多。”江言苦笑。 “那西边的小溪呢,听说很清凉。” “算了吧,溪边容易闹鬼。” “那么,中间有个单独的小帐篷,是小姐的备用住处。”小貂又道。 “不好不好,万一弄脏了东西,会被小姐骂的!”江言连连摇头。 小貂仍不死心:“南边有座矮坡……” 江言打了个呵欠:“小貂姑娘,我困了,要不你明天再来吧!” 小貂脸色微微一变,心里有些酸楚。虽然她只是奉命前来,但江言如此表现无疑很大程度上打击了她的自信。看来我的魅力终究只不过如此啊…… 她轻轻松开江言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尽量不去看林水仙脸上的胜利微笑,低声道:“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两位了。” 小貂的黯然神情落在江言眼里,他不由地猜想:小貂姑娘的神情不似作伪,她如此伤心,莫非对我动了真情? 江言忙朝小貂的背影喊道:“小貂姑娘,今天晚上实在不方便,不如明天晚上吧,明晚有空再来啊!” 小貂头也不回:“明日之事,明日再谈。” 篷门合上,屋里只剩下江言和林水仙两人,四目相望,目光中火焰炽热。 第432章 军师解梦 这时候帐外忽然飘来一束轻轻的笛声。 清音入耳,林水仙的双眸骤然蒙上了一层茫然之色。 笛声幽幽,一缕缕在她心头奏起,在虚空中回荡,映照世间众生,映照红尘阡陌,映照悲欢离合。诸般往事一下子涌上心头,林水仙的眼神愈来愈迷朦。 那声音中传递着神圣的力量,温柔地洗涤着她的灵魂。她那颗躁动的心脏,如被无形的大手安抚住,变得柔和、宁静,顺着安魂曲的旋律,一点一点地感受到笛声中的脱俗真意。 江言诧异地抬头看了林水仙一眼,这才发现她不知不觉间已经泪流满面。 “水仙姑娘?”江言低声一唤。 林水仙如梦初醒,迎上了江言的目光,双眸中的那份朦胧却弥漫不散。“我,我这是怎么了……” “水仙姑娘,你怎么了?” “对、对不起,突然有点不舒服……” 林水仙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匆匆忙忙转身,如受惊兔子般窜出帐篷之外。 江言目送林水仙离去,没有阻拦,只是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的燥火。 他闭目冥思,很快察觉到了空气中尚未消散的那一缕灵力波动,心念顺着跟随过去。 灵力的主人本欲偷偷撤走,然而几番施法,却甩不掉痕迹,索性不躲不闪地迎接江言的审视。 江言辨清那人的身份,冷然厉喝:“苏希宁!你敢坏我好事!”吼声出口,人已如箭一般冲出来。 希宁默立捏印,娴静温婉,待瞧见江言现身,才缓缓抬眼:“你这个样子,很让苏姐姐失望。” 江言原先只是略有怒气,当听见她提起苏芸清,刹时有种烦躁愤怒的情绪膨胀开来,如洪水决堤,再也压抑不住,出手如电,掐住希宁的脖颈,将她生生提了起来。 “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希宁双脚被得离开地面,却分毫不挣扎,抬眼定定瞧着江言,神情平静,脸孔渐渐因窒息而涨红。 江言从她清澈的双眸中看到自己倒影,青筋暴绽,神情狰狞,宛如凶兽。 “浮屠余孽,罪该万死!”他喃喃吐出八个字,杀气却一下消散。 他的手颤抖着,慢慢将希宁放下来。 希宁双脚落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神情自始至终未曾改变。 四目良久凝视,江言沉声道:“我饶你三次,这已是最后一次。” 希宁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用那双如夜空星辰般明亮的眼睛,与江言默然相对。 杜山一夜美梦,醒来时怅然若失。 这已是第三夜了。 从一开始的疑惑忐忑,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杜山越来越沉迷于其中,乃至宁愿忘却现世。每当黎明清醒,梦中情形仍历历在目,留下无穷怅然和回味。 梦里及时行乐。有情之人窃窃低语,描眉贴花,相依相伴…… 晨风呼呼地拍打着布条,一下又一下,冰冷的声响将杜山从回忆中惊醒。 他坐在冰冷的布衾上,怔怔地注视着漏下来的昏暗光线。帐篷里只有一个人的呼吸,与适才温软在怀的体验,似如天人两隔。 可惜那只是一场梦,终会有醒来之时。 杜山麻木地穿好衣物,迈步走出去。 “将军!”“将军!”许远山和张恒川一大早就守在门外,殷勤地上前见礼。 杜山置若罔闻,迈着机械地步子往前走。 如果那场梦可以长久地做下去,不用醒来就好了…… 许远山和张恒川对视一眼,互使眼色,唆使对方出声,却都不肯上当。 杜山走上一座高坡,层林苍翠,一簇簇挤入眼幕,这是现世中鲜活的色彩,然而在他看来,却远远不及梦中那一抹虚幻的春色。 倘若长梦不醒,那岂不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或许,死亡就是化入了一场永恒的大梦。如此说来,也没什么不好,只要阿吉也同在…… 想到这里,杜山略微一惊,诧异于自己心头竟然真的闪过一丝轻生的念头。 他急忙甩了甩脑袋,看了一眼远方山景,开口唤道:“小许啊!” “在!”许远山身子前探,躬着背,侧着耳朵,认真凝听教诲。 张恒川看在眼里,不由感慨,难怪这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能混到高位,光是这拍马屁的姿势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杜山负手昂头,眺望远方:“我昨天做了个梦,你会解吗?” “这……”许远山露出几分为难之色,“相有三不看,梦有三不解……” “哪三不解?” 许远山道:“记头忘尾,记尾忘头,做梦不在三更三点。属这三者,此梦难解。” 杜山哈哈笑道:“说来也巧,我这梦啊,不仅从头记到尾,而且这做梦的时刻,也恰好在三更三点!” 许远山肚里暗骂,昨晚三更你明明跟柳团长他们几人出去追查凶手了,是一边跑一边做梦吗? 但杜山是三军统帅,他睁着眼说瞎话,许远山还不能不当真的来听。这老儒知道是推脱不掉了,只好把须一捋,陪着笑道:“将军不妨说来听听。” “昨天晚上啊,我梦到——”杜山正待把梦中的情形说个明白,眼角却不经意地瞥见柳倩领着一帮扈从施施然朝这方行来,便改了口,胡诌道,“我梦见我成了一国国王,麾下兵强马壮,车千乘,骑万匹,带甲百万,攻城伐谋,横扫诸侯……”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此梦大吉,乃通达之兆!” 第433章 瑰丽奇景 杜山眼望着柳倩一行人从坡下走过,口中漫声道:“我执掌龙泉,生杀由断,片语成旨,天下行传,殿前金银铺地,宫中佳丽三千,本以为这是世间极乐,不料有个道士给我送来半盒豆酱。” 他说到这里,盯着柳倩甲胄约束的窈窕身影停了下来,许远山适时捧哏:“莫非那豆酱有何奇妙之处?” “确实奇妙!那豆酱不知是何人秘制,味道非是农家豆酱可比,吃下去就让人忘记不了!我派人去民间搜寻,将乡野山沟都翻了个遍,找到豆酱无数,却再也没吃过这样的豆酱。我日日想,夜夜想,山珍海味都吃不下,只想再尝一口那种豆酱的味道,然而天下那么大,却无处可寻。” “后来呢?” “后来,那道士再度出现在我面前,手拿一个食盒。他说,豆酱还剩半盒,他想跟我换这一国江山,问我答不答应……”杜山说到此处,皱了皱眉,感觉有些编不下去了。 但这故事诡妙离奇,隐约还有那么一丝深意,众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忍不住再问:“将军答应了吗?” 连走到坡下不远处的柳倩也放缓了脚步,支起了耳朵。 杜山道:“你们觉得我会答应吗?” “当然不会。”许远山斩钉截铁地道。 “不可能!”张恒川锤了一下胸膛。 不知何时来到的杜鹃托着腮帮子道:“这也说不好……” “我当然不能答应。”杜山呵呵一笑,“我戎马一生,呕心沥血,才打下这大好江山,岂肯拱手让人!那道士问我三声,见我不答,便飘然而去,说一个月之后来来问我。他这一走可苦了我,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一想到以后再也吃不到那么好吃的豆酱,就觉得当一国之君也没什么意思!就这么艰难地熬了一个月,那道士又出现了。”说到此处,他闭口不言。 “后来呢?”众人连声追问。 “后来,呵呵!”杜山摊开双手,“我不记得了。” 顿时哀叹声一片。若非杜山身为三军之首,继承了乔蟾的大部分威望,现在肯定要被众人乱棒赶下台。 杜山看了看远处脸色不善的柳倩,讪然一笑,说:“只是一个梦而已,肯定有些地方记不清楚啊!大伙儿赶紧收拾收拾,准备赶路吧!” 数十号人动身,浩浩荡荡地往东行去。杜山当前领路,一路上各种大型猛兽都被他击杀或提前规避,在一头头尸体面前愈发显得他风姿不凡,不少新入队的女子都看得怦然心动。 艰险之处有瑰丽奇景,幽冥森林展现着天地之力的鬼斧神工,有些情景甚至已超出人类的想象力。沿途到处都是突起的岩壁,一根根盘旋上绕,如同冲天的虬龙,插入云霄。据说这里原是一座巨大山脉,因为空间裂缝的撕扯才造就了这般迷乱奇景,这一根根岩柱也喻示着巨大的危机,生人勿近,否则很可能会被虚空吞没。 崖柱上倒悬着闪亮的冰棱,折射着朝阳之辉,若琉璃般绚丽。 亿万青藤聚拢一处,编织成山峰般的巨宅,彷如上古神灵的居所,外壁斑痕累累,经历千万年风洗雪融,让人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沧桑和雄壮。 江言走在队伍边缘,举目打量这些惊世奇迹,心中若有所悟。 他身体里的真元,若红蛇飞舞,漫过高山血原,也像这亿万藤条一般,编织成全新的内景天地,冲宵而起,洗伐肉身。 八阶「金刚」内景更激发八阶「阳神」法相,日间显形,辉映四方。 内景外相,勾通连贯,壮丽无边。 徐虎丘在后面远远看着,只觉得江言的气息与天空中那些飘渺的云气融和在一起,达到了天地合一。在旁边拥闹的人群衬托下,他的身影一点也不起眼,谁也不会第一个注意到他,然而谁也不能彻底忽视他。 那种矛盾糅杂的感觉,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徐虎丘迟疑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上前,敬畏地绕开黑袍骷髅,跟在江言后面,刻意不去看旁边林水仙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开口。 “公子!” 江言缓缓地回头,思绪还沉浸在朝阳下青藤巨山的威严。 一股雄浑磅礴的气息扑面而来,徐虎丘心神一阵恍惚,只觉得眼前之人的身躯不断拔高,顶天立地,甚至盖过了远方的藤山和岩柱,巍巍壮观,占据了整个视野。仿佛面对神灵,他情不自禁地生出顶礼膜拜的冲动。 “什么事?”江言漫不经心的问话唤回徐虎丘心神。 徐虎丘不敢直视他双眼,低下头道:“俺觉得,这样走下去不行。” “哦?” 徐虎丘指了指侧近边走边闹的人群,道:“队伍毫无规章,又带了一大部分老弱妇孺,行走速度受到严重拖累。万一再受到魔人袭击,这里绝大部分人都活不下来!所以俺建议,应该丢掉走得慢的人!” 说完,他眼珠上眺,有些忐忑地看了看江言的脸色。 万一江言大骂一声:你竟敢怀疑我的能耐,给我去死!一掌劈来,那就冤了。但他也略知江言性情,猜他不至于这般残暴。另外,他以前的那支队伍,就因为宋霜儿同情心泛滥,收容了太多累赘,才差点遭受灭顶之灾的,他可不愿重蹈覆辙。幽冥森林藏龙卧虎,就算强如玄罡,也不可能横压一切妖兽。 “有点道理。”江言道,“你去跟老杜说吧。” “这……”徐虎丘瞧了瞧前方紧跟在杜山身后的宋霜儿,面上泛起苦色。 他不是没想过去倚仗杜山,但那宋霜儿今天围着杜大将军打转,又与杜鹃姐妹相称,不知进了多少谗言,自己在杜大将军心里的地位肯定一落千丈,要是被借题发挥赶出队伍,那才真是倒霉。 见江言扭头前行,徐虎丘又压低了声音道:“如果公子为难的话,我来做这个恶人……” “我说了,这点小事,找老杜去。”江言的语气中透出不悦。 他现在正处于重要关头。体魄与元神相互激发,即将同时跨入武夫九阶「无懈」和炼神九阶「无漏」之境。 从「金刚」到「无懈」,不仅仅只是力量增长,还是冲击天人身劫的重要奠基阶段,这一步几乎等同于重塑肉身,每一秒都需要经受莫大痛苦,需要万分小心。 这个过程可能会持续一天一夜,到那时才能真正晋身至九阶。 第434章 夺命陷坑 徐虎丘不敢再多言,垂头丧气,朝阳辉光把他的影子长长的拉出去,佝偻得仿佛迟暮老人。 林水仙回头看了他一眼,心中升起几分同情。 曾几何时,他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啊!那个策马扬鞭,兴冲冲驰到自己面前说出“俺要娶你为妻”的那个人,如今落魄至此……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惊叫,然后重物滑落的声音夹带着枝叶被压断的哗喇声响,人们纷纷循声望去。 有人掉进了陷阱。 草丛里藏着不小的坑洞,一层一层的腐枝正沿着陡峭的坡面铺进深坑里,掉下去的两个男人仰头看着井口大小的天空,抱着腿哀嚎连连。 “是猎人的陷阱!”杜山第一时间赶到事发现场,“这两个倒霉的家伙!” 为了杀伤妖兽,猎人的陷阱底部通常还布置了尖刺和刀刃,这两个倒霉鬼便深受其害,杜山可以清楚地看见鲜血从他们身上涌出来,没有伤到要害已是万幸,但肯定也失去了行走能力。 “救救我,快救救我!”一人挥舞着双臂大吼着,他是杜山亲封的十骠骑之一。 “杜将军,拉我一把!”另一人也是个先锋小彪将。 杜山站在陷阱边上,沉吟不语。 这个坑洞深约四丈,想要拉人上来并非没有办法。不过……有必要吗?就算拉上来,他们也不能自己走路,势必要好几人抬着伺候。而现在的队伍行进速度已经够慢了…… 他身后响起宋霜儿的嗓音:“他们好可怜啊!杜将军,你一定有办法的吧?” 杜山淡淡地笑了笑。他曾经很喜欢这样善良可爱的少女,不过自从做了那个梦之后,这种欲望已经慢慢不再强烈了。 他转身道:“大家把布条连在一起,咱们拉他两个上来。” 张恒川自告奋勇,当先脱了外衣,与几个骠骑将的衣服连在一起,绑了四丈,抛到陷坑中去。“老李,你抓紧点,我们拉你上来。” 坑底下的两人却因为抢长绳而打了起来,最后老李技高一筹,把小彪将按在坑壁上狠揍了几拳,让他老实了,然后接过长绳,绑在自己腰上。“我绑紧了,可以拉了。” 张恒川有意卖弄力气,拒绝了骠骑将们合力的请求,一个人抓住长绳的另一端,虎吼一声,一点一点地将老李往上提。 “张将军好大的力气!凭老李这体格,恐怕有两百来斤吧!” “两百斤算什么!你不知道吗,张将军当年举过鼎!九州鼎!” 听着身后的惊叹声,张恒川劲头更足了,臂上筋肉贲张,一抓一尺,很快就将老李提到了两丈。 这时候,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声闷哼。继而尖叫声响成一片,人群慌张无序地向这边涌逃,好像在奔走躲避什么东西。 “杀人了!” 惊叫声引起更大的恐惑,慌张奔逃的人流冲到坑洞附近,一个接一个地从张恒川身边跑过。 ‘怎么回事?’张恒川看着身边跑到前面去的一个个人影,心头不由一慌,力气一下接不上来,被长绳带得往前踉跄一步,差点一跟头摔进坑里去。 还好他反应敏捷,及时松开双手,腰身一沉,一个弓步稳住身形,堪堪在洞口边缘站稳。 他来不及为自己的身手叫好,就被后面一个慌不择路的村民撞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扑,在发出一阵怪叫的同时滑了进去。 “咚”的一响,两响,坑洞底下传来两声沉闷的重物坠地之声,怪叫也戛然而止。 昏暗光线下,张恒川慢慢坐起来,抓了抓脚下肥胖的身体,小声叫道:“老李!老李?” 没有回应,连方才有气无力的呻吟也消失了。张恒川摸索到老李心口的位置,两秒之后,右手如触电般缩回去。 老李没有心跳了! 被老李压在下面的小彪将更不用说。 他们都被自己砸死了! 也正因为这两个肉垫,自己才没被坑底的尖刺划伤。 他想学楚霸王,最后却成了秦武王。 张恒川呆呆地坐着,心中一团乱麻,脸色在昏暗中慢慢发青,接着发黑,发臭。 幸好,这时地面上也很乱,很少有人注意坑里发生的事情。 张恒川寻思片刻,也是个果决的人,他站起来仰头看了看上方的亮光,决定自己爬出去。 地面上的人们都因为发现了死尸而慌乱。 草丛边,杜山低头看着血泊中的两具尸体,面色凝重。 这两人都是被扭断脖子、刺穿喉管而死,死状与昨夜的尸体同出一辙。 这是否说明,凶手就在这附近,甚至混入了队伍中,并且在向自己示威? 慌乱的人群已经被安抚,各自杂乱坐着谈论劫后余生的惊恐,但没一人看清两名死者究竟是怎么死的。甚至连谁第一个发现尸体的都找不到,大家都推说自己是听到了别人的尖叫才开始跟着跑的,张三推给李四,李四推给王五,王五推给赵大麻子,赵大麻子又推回给张三。闹来闹去,一片混乱。 杜山下意识地看了看江言,江言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显然也是没有发觉。一想到杀人凶手藏得如此之深,杜山就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他抓住杜鹃的手臂,低声朝旁边问道:“老叶,有何发现?” 叶星魂沉默摇头。 杜山转身,迎向睽睽众目,沉吟须臾,缓缓开口道:“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突如其来的寂静。继而是爆发式的喧嚣。人人惊恐地查看四周,怀疑的目光打量旁边的人,左顾右盼,交头接耳。 “凶手在哪?好可怕!” “谁,是谁?自己站出来!别浪费时间!” “天呐,我这么漂亮,还没活够呢……” “你算什么漂亮,比赵家丫头差远了。” “你敢这么说我,是你,凶手一定是你!” 杜山皱眉看着沸反盈天的众人,忍不住又瞄了江言一眼。 江言一副冷淡的表情,好像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漠不关心。而另一边柳倩则是兴味盎然的样子,似乎正等着看他笑话。 杜山这时终于感受到肩上责任的沉重,他现在是唯一能做决定的人,每出一言都得慎重考虑,没有别人能提供智慧。 许远山摇了摇皱巴巴的羽扇,小声道:“将军,好像已经讨论出结果了。” 杜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种事是能讨论出结果的吗,难道大家一人一票,就能选出凶手?没有这样的道理! 许远山讪讪地缩回去。 八大金刚之首封阳夏上前禀报道:“大将军,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凶手就是燕虎!” 第435章 猛虎开刃 燕虎,人如其名,猛虎一样的汉子。 他以前是个独行猎手,面膛黝黑,衣发散乱,颇不合群,经常沉默地一个人走在一边。他有一柄锈迹斑斑的腰刀,视若珍宝,坐卧皆带在身上。曾有几个好奇的村民趁他不注意,拔出刀来观看,惹得他火冒三丈,差点引起争斗。 那柄刀由此惹来众多嘲笑,经常有人过来问他:“燕虎,你的宝刀今天又杀了多少妖兽啊?” 燕虎总闷不吭声,偶尔被问得烦了,才回答一句:“尚未开锋。” 这话顿时就引起一片哄堂大笑。 又有人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给它开锋?” 燕虎答:“等到需饮血时。” 起初这种高深莫测的言语尚能震慑住村民,但人们问得多了,他翻来覆去也就这几句话,逐渐成了众人笑柄。 在快活的哄笑声中,燕虎也愈发沉默寡言。 如今人心不稳,他这枚开心果第一个就被人想起来,到了发挥更大作用的时候。 “大将军,凶手就是他!” 十多根手指齐齐指着燕虎。 杜山一时也瞧得呆了,凶手还真能这么商量出来的? 八大金刚中的另一位裴壮士上前一步,壮硕的身躯挺在燕虎面前,戟指喝问:“燕虎!你如何杀害了两位兄弟?” 燕虎眼角环顾四周,发现退路已被众人挡死了,面沉如水,手按刀柄,道:“不是某。” 裴壮士道:“你这泼才,还不老实交代!按着刀柄什么意思,你莫非想拔刀?” 这话又惹来哄然大笑,人群中有人叫:“燕虎,还不把你的宝刀亮出来给大伙儿长长眼!” “燕虎,你的刀再不出鞘,都要生锈了!” “燕虎,你那刀还能使不?” 一片嘲笑声中,燕虎的脸色愈来愈沉,左手握紧了拳头,但终究按捺住了怒气,只拿眼瞪着裴壮士。 裴壮士骂道:“你这泼才,瞪你爷爷作甚,有种就拔刀!” 他前跨一步,作势便来要揪燕虎,被燕虎就势按住左手,赶将入去,望小腹上只一脚,腾地踢倒在地上,嗷嗷痛叫。 燕虎低头看着这裴壮士,冷冷地道:“某虽不才,也非你这鼠辈能轻侮!” 裴壮士怎甘心丢脸,爬将起来,怒吼一声,就朝燕虎怀里钻去,醋钵儿大的拳头横起一拳,却被燕虎霍地躲过。 裴壮士口中叫骂:“直娘贼,你躲什么!” 燕虎一时性起,抬膝一顶,就将裴壮士壮硕身躯踢到半空,赶上前又是一拳,噗的正打在鼻子上,鲜血迸流。 裴壮士滚落在地,挣不起身,嘴里又叫:“直娘贼,打你爹!” 燕虎额头青筋暴跳,入前一步就要踏住裴壮士胸膛,忽闻而后风声,急忙矮身躲过,却见是另一名金刚过来助阵。 燕虎已是打得心头火气,顾不得留手,抡起右臂就是一下,朝对方眼眶际眉梢狠狠一拳,打得眼棱缝裂,乌珠迸出,倒在地上不闻声息。 “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这家伙要发疯了!” “杜将军快来除凶!” 混闹之中,燕虎热血上涌,喀的抽出刀来,指着地上爬不起身的裴壮士道:“某一再忍让,你等非要苦苦相逼!也罢也罢,今日就成全你,拿你试我宝刀!” 裴壮士一见那锈迹斑斑的刀刃,却嗬嗬笑起来:“直娘贼,你若是个有种的,就砍死我……” “住手!”杜山大喝。 燕虎道:“你当某没种?” 锈刀下插,噗地刺入裴壮士肚皮,血花直喷。 裴壮士这才着了慌,哀声道:“饶命……” 燕虎哪还肯留情,把裴壮士胸脯上又连搠了两刀,血流满地,眼见是横死当场。 燕虎拔刀而起,用衣袖擦拭刀锋,环顾诸人,沉声道:“某得此刀前曾有一语:此刀不穿肠,便不得开刃。你们有谁不服气的,只管上来试试!” 众人皆露出震恐、戒备之色,哪还敢嘲笑他,举目瞧去,只见他手中那把被血洗过的刀刃上果然光芒雪亮,不似凡兵。 杜山赶上前来,见着两名金刚的尸体,不由扼腕失悔。 他本只当一场闹剧,不想真出了人命。而且看这燕虎的身手也非等闲之辈,不出全力还难以制服。 杜山横视燕虎,喝道:“燕虎,你可知罪!” 燕虎回瞪过来,梗着脖子道:“某不知!” 杜山见叶星魂从燕虎背后慢慢走来,心下稍定,道:“都是猎团的兄弟,你怎忍心狠下杀手?” 燕虎冷然道:“人分善恶,酒有清浊。就这两个仗势欺人的腌臜泼才,死有余辜!” 杜山本惜他身手不凡,然见他毫无认罪之意,叹了口气,道:“杀人偿命,莫怪我无情。” 燕虎提刀冷笑:“某有紫衣,宝刀,神咒,谁人能近某身!”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杜山尚不觉如何,但附近围观的徐虎丘、林水仙、宋霜儿三人却骇然相顾,心里同时生出一个想法:《血神咒》!还有大荒宝藏,都落在了这人身上! 热切、贪婪、警惕……混杂了无数种情绪的眼神在交汇间传递,三人本已生出相当大的芥蒂,但在《血神咒》的诱惑下,却都微微点头,同意暂时联手。 杜山又叹了口气,道:“可惜……” 惜字尤存空中,一道惊虹般的剑气已从后方叶星魂手中刺出,直击燕虎背心。 一剑九劲,出手就是最狠辣的杀招。无需蓄势就能刺出这一击,足可见叶星魂这几日来绝没有闲着。 杜山也抽出一柄雪白细长的软剑,剑一引,人一欺,正面朝燕虎攻去。 两大高手夹击,就算燕虎真是一头猛虎,也得乖乖伏诛。 燕虎腰身一沉,宝刀乱舞,将自身笼罩在一片无尽刀气之中,将寒剑软剑尽数荡开。 “罡劲!”杜山跌退三步,右臂微微发麻。 叶星魂九剑被破,面上亦露出惊异之色。 “这就是神咒的力量!哈哈哈,好强!”燕虎大笑,将左手举到自己眼前,感受着体内那种撕碎一切的力量,从自己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透出来。 狂笑声中,他上身衣物被罡劲撕裂,昂藏虎躯裸露在外,从胸膛到小腹都涂着奇特的红色血迹,是某类异种咒文,散发出猛虎般的杀气。 一股烈火硫磺之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叶星魂眼瞳紧缩。他从燕虎身上的咒文感受到一种极度熟悉又令人厌恶的味道,正是青冥殿的气息。 “这家伙是玄罡体魄!老江快来帮忙!”杜山高叫。 江言仰头眺望着天边浮云,对于杜山的呼喊没有任何反应。 非他装聋作哑,却是自顾不暇。 他自身处于危急关头,元神体魄相激,外相内景交汇,容不得任何轻忽,对于场中变化只能置身事外。 第436章 刀剑相交 ‘老江这家伙,怎么连个声儿也没有,不会是神游去了吧?’杜山暗暗叫苦。 “真的好强!哈哈哈哈……这莫非就是卫团长朱团长一般的感觉?”燕虎缓步向前,手中宝刀随意一挥,便刮起一阵炽热的风。 杜山不敢硬接,一个懒驴打滚躲开。 柳倩听到“卫团长”三个字,眼神一动,原本迈出去的半只脚又收了回去,并用眼神示意其他骑士不要轻举妄动。 “杜将军,你是一军之主,过来接我三刀试试!”燕虎向前重重一步,内息凝于长刀,从下往上倾斜劈出。 杜山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霸道劲气,哪敢停留,来不及爬起来又接连滚了几圈,堪堪擦着刀芒躲过。那刀芒拔地催裂,在大地上斩出一条如巨龙践踏而过的痕迹。原先路面上的草皮乱石都不复存在,只留下大地上的一道恐怖伤疤。 这一刀威霸至此,人人见之色变,争先恐后地往后逃开。 燕虎嘴里发出得意的大笑,也不管其他人,只认准了杜山,一刀又一刀地劈向他身影。 可怜的杜山从未感觉过如此羞辱,在众目睽睽之下,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像被耍弄的猴子一般狼狈躲闪。不过,在接二连三的惊险场面中,他也逐渐接近了预定的目标,那就是江言所在之处。 江言站在原地没动,似乎对越来越近的打斗一无所觉。 一道霸道无双的刀光劈裂了大地,掀起的碎石余波朝江言劈头盖脸地砸去。在那之前,一袭黑袍的身影已经挡在江言身前,掌中血色长剑出鞘,殷红光晕占据了大片空间,将所有袭来的碎石尽数碾为齑粉。 骷髅提着剑,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荧惑!”杜山大喜,“给我砍了他!”话音刚落,一道雪光贴着他耳边掠过,几缕发丝悄无声息地被削断。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多话,闷头闪到了骷髅背后。 刀光紧追而至。 骷髅举剑相接。 刀光剑气未至,两旁的草叶就已经纷纷破碎。 “铿——” 刀剑相交,如雷霆击中湖面,巨大的冲击波向四面传荡。交迸出的火花似要催撼黄泉九霄,人们耳中只余嗡嗡的巨大颤声。 骷髅双臂重重一震,脚板下陷。而燕虎则被震得身躯离地,倒飞了两丈,才堪堪落地站稳。 “好!”燕虎第一次正视眼前的对手。 骷髅头上的黑色帽兜已被狂风吹落,露出白玉色骨骼,又引起了一片惊呼。 “今天是见鬼了吗?” “真是鬼!鬼在帮我们啊!” “佛主保佑,这是一只善良的鬼!” “它好像是我们二团长的宠物……” 骷髅对旁人的私语议论充耳不闻。在江言不能出手的现在,它已是队伍中的最强剑士。燕虎也感受到了它身上散发出来的玄罡威压,面上同样涌现出炽烈战意。 长刀一指,刀身泛现赤红之色。“不管你是什么东西,能接某一刀,就是好汉!” 骷髅扬起帝血剑,人忽然一跃而起,从半空朝燕虎当头劈下。 燕虎奋力招架。 “铿——”刀剑第二次相交。 骷髅被震得倒跌数步,从容转身,剑气再起。 燕虎来不及站稳,额头冒出一层汗珠,但也鼓起力气迎战。 帝血剑在半空狂舞,若挥舞雷霆,鞭敕大地。空中雷鸣四起,风声劲疾,血色剑气向四面一波接一波扩散。 燕虎握紧了掌中宝刀,荡开了一次又一次血剑的狂击。刀气如巨龙咆哮,霸烈凶悍,绵延不绝! 这是玄罡决斗的战场。方圆百米,皆成了罡气催震毁灭之地,土地被斩出一道道沟壑,冒出炽热的浓烟。地面因两人每一次的脚步挪动而震动摇晃不止。 七八人因为离得不够远,连惨叫都没发出就成了刀芒剑气余波下的牺牲品,剩下的人忙惊恐地逃到更远的位置。 张恒川趴在坑壁上,双脚踩住一个凸出来的石头,稍微歇了一口气。 他已经爬了三丈,只差最后一点了。以他这一身肥肉,爬到这个位置着实不易。 这时候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张恒川大惊失色,慌乱中抓住石壁上的两株草茎,嘴里念念有词:“佛主保佑,佛主保佑……” “轰轰轰——” 一连串的震荡中,终于连佛主也护不住他,伴随着绝望的哀嚎声,他一脚踩空,双手草芥也被拉断,眼睁睁地再一次滑落坑底。 地面上交战正酣。 燕虎起初处于下风,但身上红咒光芒越来越盛,人亦越战越勇,好像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 骷髅剑法诡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处于守势。 明眼人都看出了局势的变化。 “这骨头好像要打不过了,大伙儿还是分行李逃命去吧!” “嘘!别惊动了那家伙,悄悄地走!” 众人越躲越远,唯有徐虎丘林水仙三人还留在战场边缘。望着燕虎神威无穷的情景,他们眼中的欲望也越来越浓烈。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能不能成就看这一票了! 燕虎的狂笑穿透兵器交击声,在林间回荡。 “哈哈哈哈,原来神咒的力量来源于杀戮,死的人越多,某的力量就越强!某明白了!某明白了!等某杀光你们,恐怕连卫流缨都不是某对手!哈哈哈哈——” 正得意时,虚空中突有金钟撞响,一个清脆的少女嗓音压过了他的笑声。“须菩提!如是我闻——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苦海无边,何不回头?” 燕虎笑声一顿,同时感觉到自己力量竟似被这佛音压制,如同柴火浸入冰水之中,不再源源不绝。他急吼道:“哪来的秃驴!少来给某碍事!” 女声徐徐说道:“妄造杀孽,可知业火无情?可知地狱无间?” “放屁!你们不入地狱,难道某入地狱?再来碍手碍脚,老子杀光你们!” 女声长叹:“迷中不悔,业障随身。水中捉月,辉光几寸?心无仁,不见众生——” 咒音戛然而止,因为燕虎身形当空一纵,已出现在她面前。 “小姑娘,你躲在这里,害得某好找!”燕虎狞笑,长刀递出,就要将那颗美丽的头颅斩落。 希宁瞧着临头而至的血刃,双唇紧抿,脸色苍白。就肉体力量而言,她只是一名脆弱的少女。 骷髅救之不及。 “够了!”一声清叱,柳倩的鞭子朝燕虎后背甩去。 而在那之前,一道灰影疾纵而来,一把捞起希宁,在刀气临身之际将她拖走。 希宁只听得耳畔呼呼风响,眼前画面一变,已来到战场的另一侧。她勉强抬起头,发现将她带到这里的人,赫然正是江言。 第437章 事不过三 江言站定之后,看也不看希宁一眼,将她顺手往草丛中一丢,然后大步朝燕虎走去。 重塑身躯未完,时间紧迫,他临时定住了血气,好不容易争取到几分钟的空隙时间,必须尽快将所有麻烦摆平。 “唰!” 柳倩的魔灵鞭扫向燕虎后背,燕虎听见风声头也不回,反手一刀斩出,意图将其削成两段。魔灵鞭被那长刀一挑,不仅未断,鞭梢更为迅疾,重重抽打在燕虎脊背上。 只听一声皮肉开绽的闷响,燕虎魁梧的身躯生生被抽得离地而起,在空中横移了两丈,落地后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背后鲜血淋漓。 他吃此大亏,怎堪忍受,当即虎吼一声,转过身来怒视柳倩。 江言就在这个时候向他走近。 骷髅本待从后方合身扑上,见江言上前,便默然停住,以示对君主的尊重。 江言身上气息尽敛,并未威势。燕虎没有正眼看他,龙行虎步,提刀逼向柳倩。 两人相距五步时,燕虎随手晃了一刀,江言也朝他拍出一掌。 这一刀虽是随性而为,却虚实不定,尽得变化之妙。江言拍出去的掌力则轻描淡写,毫无花哨,蕴含在其中的却是八阶「金刚」顶峰的恐怖力量,轻易地劈开刀光,撞中肉体。 燕虎还没反应过来,就觉自身挨了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人如稻草人一般飞了出去,眨眼间掠过十多丈,撞到远处一块岩石上,全身无处不痛,骨骼喀喀作响,好像快散了架。 “砰!”岩石被砸塌了一般,他整个后背都嵌入乱石堆里。 情势急转,旁人哪料到如此变化,一个个都以为自己花了眼。方才不可一世的玄罡高手,怎么一照面就被打飞了? 燕虎晕头晕脑地站起来,抖落身上碎石,狠狠吐出一口唾沫。他知道又踢到了铁板,心中懊恼不已。高手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两次瞎了眼,先机尽失,糊里糊涂就受了重伤。 他恨恨地瞪着眼前的这对少女男女,心中暗呼倒霉。这两家伙一个鞭子诡异,另一个手段狠辣,却都没上半点高手气势,怎他奶奶的就喜欢玩阴的! 难道燕大爷出身未捷,今天就要栽到这里? 不,不可能! 燕虎昂首向天,发出一声咆哮,若猛兽嘶吼,震得林叶簌簌,而他身上的咒文则越来越亮,气势又暴涨几分。 江言眼神一凛,纵身跨步,身化一道灰影朝燕虎扑去。 背后响起柳倩的叫声:“手下留情!” 江言去势不止,速度惊人,忽闻身后风声,竟是柳倩挥动魔灵鞭朝他脚底下套过来。 江言心中暗骂一句,修长身躯忽然蹬地而起,如一只振翅大鸟,从草丛上掠过去。 魔灵鞭扫平了大片草叶,忽如毒蟒般弹射而出,窜上半空,紧追江言脚底。江言人在空中,根本避无可避,眼看就要被缠上脚腕时,他脚倏地抬高半寸,再轻轻一蹬,踏在鞭梢上,借到力气,身形再次加速,恰恰避开了燕虎斩过来的刀光,当胸就是一拳,直直砸在燕虎心口。 “轰——” 燕虎身躯再度倒飞三丈,撞断树枝无数,跌落在草丛中。 这一轮交手,简直如魔似幻,旁人看得说不出话来。 燕虎咳出一口鲜血,顽强地再撑起上身,人们清晰地瞧见他左胸小半边塌陷了进去,鲜血渗出,不知为何还有力量握刀。 江言举步上前,听见后面柳倩说道:“他已重伤垂危,留他一条性命吧!” 徐虎丘也跟着附和了一句:“俗话说,上天有好生之德……” 江言冷冷地打断:“他练此邪功,嗜杀成性,若让他活下来,日后遗患无穷!” 柳倩道:“就把他交给我吧。我一定将他严加看管!” 江言摇摇头:“这人隐忍狡诈,你看不住他。何况他杀了这么多人,也该偿命了!” “你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我?”柳倩的嗓音幽然转冷。 江言道:“你何必非要护着这么一个——”话说到半途,就被一个凄厉的破空声打断。他倏然侧身,右手上扬,抓住了那条斜打下来的魔灵鞭鞭梢。 柳倩急忙往回拽,鞭子另一端传来的力道却坚如磐石,任她怎么拉扯都纹丝不动。长鞭在两人之间被绷得笔直,柳倩面孔涨红,朝旁边的人喝道:“还不来帮忙!” 赵甲跨前一步,伸手抓住鞭身,却只觉掌上传来刺痛麻痹之感,如有电流乱窜,扎得他赶忙缩手。 江言微微低头,道:“柳姑娘,这是你第二次向我动手了。” 柳倩面罩寒霜,冷冷叱道:“你不听我的话,就还有第三次!” 说话间,她暗使神通,一股奇异力量顺着鞭身传递过去,江言脸色顿变。他只觉自身气血都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不受控制地往右手涌去。这莫非就是苏芸清曾一直担心的柳家嫡系的天赋神通? 若在平日,江言尚能凭着对血脉的熟悉慢慢夺回控制权,然而他此时正值进阶关头,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一点空隙时间眼见就要因血气震动而消失,一股无名之火顿时从心头冒起。 “第三次?呵!” 冷哧声起,江言左臂一晃,顿时生出无可抵御的力量。柳倩尖叫一声,整个人被拉得离地而起,朝江言这边冲过来。 “小姐!”一个小山般高大的人影疾赶几步挡在柳倩前面,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握住了长鞭的一端,将柳倩的去势停了下来。那是一个身材极度魁梧,犹如巨人一般的壮汉,身躯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是孙乙!他的身躯比平日至少壮大了一圈,连精铁盔甲都被撑裂,呼吸声如恶虎含浑,透出荒莽古老的气息。 又一名玄罡高手! 林水仙的心已经快要麻木了。柳小姐来头再大,也阻止不了她对《血神咒》的渴望。 场外传来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他们这是做什么?”有人拍了拍徐虎丘肩膀。 徐虎丘一边盯紧了燕虎,一边与林水仙暗暗交换手势,突然被这人挡在中间,心里那个不耐,没好气地将他拨开:“大团长二团长内讧了,你们还不赶快分行李去!” 第438章 筋骨飞升,血肉成佛 孙乙开口道:“江公子——” 江言呼出一口气,不等孙乙说完,右臂猝然发力,这一下,小山般的巨人也被拉得踉跄几步,不由自主地向前奔来。 巨人跑出几步,忽然大吼一声,浑身金光大盛,整个人仿佛再度膨胀一圈。 他猛一跺脚,震得地面一颤,仍止不住去势,柳倩更是在他身后尖叫不已。 眼看着主仆两人跌跌撞撞往前跑去,又有一只青筋暴露的大手从旁伸来,一把就拽住孙乙的肩膀。 两人合力,沉腰弓背,终于站定,但身子都在微微发颤。 柳倩扑在他二人身上,手里还紧紧握着鞭子的短柄。 双方就此僵持。 “小姐,放手!”赵甲喊道。对方的力量实在太强,他与孙乙合力也仅能抗衡片刻,再不放手就要吃亏。 柳倩怎肯放手。她对江言怒目而视,喝道:“你这奴儿,胆敢对我无礼?” “无礼?哼哼,好叫柳姑娘知晓,我绝无任何对你不敬的心思,只有一样须与小姐说个分明——”江言转头看向扶着树干站起来的燕虎,淡淡地道,“此人今日必死!天上地下,别说是你柳小姐,哪怕神佛下凡,都救不了他性命!” “姓江的——”柳倩气得胸口起伏,但她看着江言侧脸轮廓,剩下半截话却怎么也骂不出口。 江言左手低垂,半侧着身,黑发在风中吹得散乱。 他漆黑的眼眸似乎蕴满残酷,在林间柔光和漫天飘飞的碎叶下显得神秘而妖异,柳倩只觉这眼神如此鲜明犀利,带来一股莫名压力,令她呼吸艰难,满腔怒气化作乌有。 鞭子上传来的力道突然消失,江言在这时松开了右手。赵甲和孙乙都仰面后栽,幸好反应迅速才稳住下盘。 但柳倩就没那么好运了,一跟头摔在地上,屁股还硌到了一块石头,又酸又痒,娇呼一声,一时爬不起来,众目睽睽之下羞怒交加,脸庞如染血般红透。 “江言,我跟你没完!” 江言不再看柳倩,整个身子如离弦的箭一般飙射,一直来到燕虎身前。 他眼中耀动着沸腾的杀意,抬臂,挥掌,食指探出,点在燕虎咽喉,毫无阻碍地刺出了一个血窟窿,然后在血溅到衣服之前飘身退开。 燕虎身躯晃了晃,仍保持扶着树干的姿势,喉咙里嗬嗬有声,鲜血不断飙出,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但他依然未倒,低垂着头颅,另一只手捂住咽喉上的窟窿,魁梧的虎躯虽死未僵,一层鲜艳赤红的光泽从他体内透出,犹如火焰般熊熊燃烧起来。 江言微微错愕,然而他再也无法压制体内的变化,身体此时再度陷入进阶状态,需小心翼翼地操控肌体骨血的每一处细微变化,纵想再去补上一掌也是有心无力了。 燕虎垂下双手,缓缓抬头,双瞳血红,面孔已不似人相。他任由咽喉上的窟窿暴露在空气中,血肉模糊,但不再往外冒血。 “这是什么东西?” “怪物啊!” 在一阵惊恐的叫声中,燕虎以古怪的姿势仰起脑袋,口中发出凄厉的尖啸。 杜山趁燕虎僵立不动的时候飞身斩过去一剑,却如打在磐石上一般纹丝不动,反倒震得自己手腕发麻。他心中震恐,来不及落地,借剑上传来的反震力在空中折转飘退。 “刀枪不入,血肉成佛,筋骨飞升,不朽不死!这就是《血神咒》的神通吗?”林水仙喃喃自语,忍不住向前走了两步,却被徐虎丘一把拽住。 “别靠近他,你看!”徐虎丘面带恐惧地伸手一指。 燕虎口中发出苍猿似的吼叫,骨骼喀喀作响,身材拔高了一尺,衣衫片片撕裂,露出严重变形的赤红色肌肉。他的面目也被强大的力量挤压出无数皱褶,丝丝鲜血从中渗透出来。转眼之间,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 但从这个怪物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比之前强了十倍不止,而且还在不断攀升,让在场所有人都生出了遭遇天敌般的毛骨悚然之感。 “这就是‘筋骨飞升,血肉成佛’?”徐虎丘面目扭曲,表情写满了理想幻灭般的绝望,“我不要了!《血神咒》我不要了!” 林水仙头皮发麻,眼神闪动,却生生遏制住了内心的反胃与恐惧。 她已经受够了像蝼蚁一般苦苦挣扎的日子,只要能够变强,只要能够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柳倩顾不得再找江言算账,她盯着前方触目惊心的怪物面孔,颤声道:“这究竟……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小姐,小心!”赵甲和孙乙护在柳倩身前,戒备地盯住燕虎。 身为玄罡高手,他们更能清晰地感觉到敌人强大的程度,威胁感远比在场包括江言在内的所有人加起来还要强。以这种程度的力量,这怪物能够轻易击杀任何人,也许唯有江言一个能找机会逃脱。 “小、小姐,我们还是赶快逃命去吧。”小貂害怕地低声道。 “别乱动。”赵甲急忙制止,“别惊动它!” 并非所有人都有迎对猛兽的经验,场外有不少村民已经承受不住非人的威压,或匍匐在地瑟瑟发抖,或绝望地往远处逃去。 “气势还在不断增强,这家伙是没有极限的吗?”杜山骇然道。 不,它快到极限了,因为强行拥有与自身不匹配的力量所消耗的代价,是它本身的生机寿元。江言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也许支撑着它不肯归去的理由,只有对于江言的最后一点怨恨了。 望着身前几步外的渺小身影,燕虎瞪大了双眼——那或许不能再称之为双眼,而只是两个血窟窿,从里面透出来一点浑浊的光泽,勉强可辨是瞳仁的位置。 “你——是你……你竟然敢伤我……” 吼声含混不清,但语气中的仇恨却是显而易见的。 江言叹了口气:“你入魔已深,若留在人间,不知要造多少杀孽。我送你一程,也是为你减轻了几分罪业。” 燕虎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言语,无法忍耐的怒气归于一声巨吼:“呜嗷——” 地面随着他踏出一步,也狠狠震颤了一下。 劲风涌起,草木匍匐,树叶簌响。 恍惚间有一种错觉,让江言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步入西辽城的第一天,正在面对武炼的威压。继而,他又忆起了把沸腾之血传给自己的那个人…… 江言背负双手,踽踽独立。他仰望着燕虎背后的熠熠阳光,心中波澜起伏,不显于外。 “你就算怪我,也没办法了,因为时间已经不多。也许,你根本走不到我面前。不然你试一下?” “嗷——”燕虎被江言轻描淡写的言语激得愈发愤怒,小山般的身子汹汹往前冲来。 第439章 妖鬼藤 一步,两步。仅仅这简单步伐所造成的威势,就叫远处的诸人色变胆寒。 江言单薄的身影已经被埋入燕虎高耸身形投下来的阴影中,很多人都觉得,或许这怪物都不用出手,仅仅是那只扭曲恐怖的大脚就能把他踩成肉馅。 “当心!”有人惊叫。 “快躲开!” “诶啊,老江——”几声呼喝接连响起。 第三步,燕虎的重心往前一倾,明显失去了平衡。但他庞然的身躯往江言头顶砸来,仿佛天空都暗了一片。 江言往前跨出一步,踏入虚空,身影一闪一凝,就与燕虎交错而过,出现在他后方。 在旁人眼里,这是何等惊险的一幕。 燕虎的身躯轰然倒下,如山陵崩塌,震起大片草叶。 “呀——”惊叫刚起,就戛然卡住,出声者在半途就自己捂住了嘴。 江言转头看去,燕虎的身躯如泥塑似的摔碎成无数块,四面滚散。 那一块块的东西不再是血肉,更像是红色的泥块,里面的一点生机已被所谓的神咒焚烧得点滴不剩。 《血神咒》一旦反噬,绝非血肉之躯所能承受。 这就是窃取自己不能驾驭的力量所付出的代价。 目睹如此场面,林水仙一屁股坐倒在地,面上惊惧交加。 旁边徐虎丘亦唉声叹气,茫然若失。 四面的人们逐渐平复了惊慌,慢慢聚拢过来,对着燕虎的残骸指指点点。 他们悄声谈论着大团长和二团长的来历,原来真人不露相,一直以为杜将军已经强到无以复加了,谈笑间斩杀白蟒,没想到两位首领更强,难怪杜将军非要保举他们坐头两把交椅。一想到队伍中有好几位玄罡高手护驾,人们纷纷觉得与有荣焉,一扫之前惊慌颓势,愈发振奋精神,昂首挺胸地上路。 经燕虎这么一闹,没几人还能想起陷坑中的张恒川。 坐在坑底下呼呼喘气的张恒川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不由着了慌,高叫起来:“救我!杜将军,救命——” 队伍前方,杜山停了一下:“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救命?” 军师许远山左右张望:“有吗?没有吧!” 杜山回头扫视队伍一眼,托着下巴沉吟:“感觉好像缺了点什么……对了,张将军跑哪去了?” “可能去大解了吧。” 突然队伍右边传来一声惊叫,所有人纷纷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小彪将跌坐在地上,双手费力地在脚上拉扯着什么。 杜山折过去道:“林凯,你在做什么?” 小彪将惊慌地抬起头大叫:“杜将军快救救我,我的脚被缠住了!这鬼东西在往我肉里面钻,好痛啊!” 杜山蹲下去,惊讶地看到小彪将脚上裹了一层层的藤蔓,藤蔓根茎上缠着一圈圈红色花纹,如同血管一样,光泽深暗不一,似乎有血液在其间流淌。藤蔓的一端已经像活了一般钻到小彪将的肉里,透过皮肤可以清楚地看到脚腕里面有蚯蚓一样的东西在蠕动。 这场面无比妖异,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不禁背脊发凉。 杜山吞了吞口水,动作却一点不慢,当即拔出束腰软剑,狠狠朝藤蔓中段斩下。 锋利的软剑如同砍到了败革上,藤蔓被甩到一边,但一根都没有断,只似乎被激怒了,突然从草丛中窜起更多根蚯蚓状的东西,密密麻麻,劈头盖脸地朝杜山扑过来。 杜山大惊失色,一扭身闪开,那无数根藤蔓顺势扎入小彪将身体中,额头、咽喉、胸脯、小腹,霎时红光大盛,一束束血液被疯狂吸走,那小彪将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本壮实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干瘪,竟在一弹指的工夫内就被吸成了干尸。 一名有经验的猎手叫起来:“不好!这是妖鬼藤,咱们闯入它领地了,快跑!” 柳倩身侧的赵甲也变了脸色:“妖鬼藤刀枪难伤,它的根茎全部铺展开来至少有两三里地,大家小心地下!” 好几名村民惊慌失措地跳起来,撞到头顶的树枝,摔倒了滚成一团。 “镇定!别乱跑!” “放火!放火烧这鬼东西!” 江言站在队伍右侧边缘,往后退开几步,突然听见一阵怪异的沙沙声从地底传来。他大部分心思都在内视自身,反应稍慢一拍,就觉脚下猛地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两三条藤蔓刺破了鞋底,直往他脚板钻来。 这鬼东西没有眼睛,不知怎么扎得如此之准。 他心中微微一动,僵在原地。 藤蔓硬愈金铁,但在「金刚」肉体中也前进得很艰难。好不容易钻入皮肤,它们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吸食血液。但江言此时破境过程已过了初步阶段,对肉身的控制大有增强,血气稳固,真元凝结,任由藤蔓再怎么吸吮,也难吸到半点血液。 妖鬼藤吸了一会儿,只觉得口中空空,什么东西都没吃到,不由万分纳闷。它没有眼睛,全凭触感来捕捉猎物的脚步震动,江言一动不动,妖鬼藤就不由怀疑自己是否看走了眼,扎到了一块石头里面。 很快,妖鬼藤放弃了跟一块石头较劲,退出来寻找其他目标。 江言松了口气,转过身去,看见希宁正站在后面。 四目相对,江言捕捉到空气中那散开不久的灵力波动,眉头一挑,盯住希宁右手,微微发笑:“你刚才想偷袭我?” 希宁垂下眼睑,冷淡道:“我打算送你一程,免得你多遭痛苦。” “那怎么不出手?” “既然你心有执迷,我也不能强人所难。” 杜山的怪叫适时响起:“老江,快来帮忙!” 江言还未回答,希宁身影一闪,已先一步行过去,“不要指望他,他现在自顾不暇。” 江言心中一惊:这小娘皮怎知我自顾不暇?她什么时候看出了我的状态吗? 火光亮起。 无数条干燥的藤蔓顿时被点燃,痛苦地扭曲起来,剧烈摆动。 一些被藤蔓追逐的人逃过一劫,但还有人已经被藤蔓缠上,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随之蔓延到自己身上。 第440章 披荆斩棘 受到火焰炙烤的藤蔓,扭曲中一下下抽打到地面上,撞出无数个坑洼。 劫后余生的人们看着这一幕离奇的景象,个个心有余悸。 被点燃的藤蔓很快烧成灰烬,剩下的那些争先恐后地退入草丛或扎入地底。 杜山趁这点时间,赶紧给每个人都分了一根火把。 “走!” 杜山当先领路,一行人挥舞火把,硬着头皮往前方茂盛的树林中冲去。 披荆斩棘,疾行如风。 朝阳斜照,层层日晕洒下来,透过层林。 前方树丛高大茂盛,叶子形如芭蕉,却光滑如镜,一片片反射着阳光,将四周都笼罩在一片金黄之中,树影轮廓若隐若现。远远望去,犹如神灵居住的圣殿。 “我们这是到了灵山吗?佛主会不会就在里面?” “少说废话,跟上前面的人!” 日华一圈圈林中荡漾,起伏如水波,金色光晕辐射开去,在高大的树木周围显现光环、彩虹、乃至羽衣道人幻象。 很多疲惫的人看到这神圣的场景,都情不自禁地放缓了脚步。 “别松懈,这里很危险!”杜山在前方高叫。 周围簌簌的声响为他的话语作了注脚,在金黄色的圣光中,这片土地上的植物全都活了过来,藤蔓如蛇,巨木若虎,扭曲着盘根错节的枝干,挥舞着繁茂枝叶,根须拔地而起,轰隆隆地朝贸然闯入这片土地的人类扑下来。 “啊!什么东西?” “看不见!你们在哪?” “杜将军别丢下我!” 一蓬蓬树藤扑面而至,枝叶刺穿人体,掀起大片惨叫声。人们这时才恍觉,刚才无比神圣的阳光竟然是最致命的武器,晃花了他们的眼睛,令他们无从躲避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 鲜血飞溅中,人们惊慌失措地挥舞着火把,狼狈闪躲着。武者们抡刀使剑,簇簇枝叶欲扑欲缩,宛如妖异舞者般骇人。 突然“啪”的一记长鞭破空声贯穿全场。柳倩的清叱在每个人耳边响起:“都抓住鞭子,别乱跑!” 长鞭如同活物,适时缠上大部分人手腕,连成一条直线,直线的尽头就是那名一袭戎装的女子,赵甲孙乙分侍她左右。 “冲!”柳倩左手持鞭,右手拔出另一枚小巧细剑,一马当先朝前冲去。 “退一步就是死!跟我杀!”杜山怒吼。 “杀!!!”被逼到绝境的人们跟着发出咆哮,一时间激起的力量要将胸膛里的每一口气都挤出来。 利刃劈开木枝、藤叶。 刀叶刮开血口,尖枝刺穿人体。 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也有植物被劈倒,活着的人都持着鞭子亡命前冲。 “杀——” 狭路相逢勇者胜! 植物疯狂,人也已经疯狂。这是两个物种之间你死我活的战争,但凡人类生出怯懦之心,就必然遭受灭顶之灾。 真正到了决死关头,无论男女老少,都不缺少从祖先流传下来的剽悍之血。 “啊!”有人被藤蔓击中手臂,没能握紧长鞭,摔倒脱队。她头发已经披散,半坐起来绝望地挥动火把,“望哥救我!” “婉妹!”一个男人哀叫一声,无比留恋不舍,但在生死关头,他没法松开手掌中的长鞭,带队伍的带动下只能头也不回地冲向前方。“杜将军,求求你救救婉妹!” 杜山听到了男人的乞求,但他没有回头。在这个时候,脱队的人只有死路一条,谁也救不了她。杜山不能因为一时的善心,而将整个队伍带上死路。 “杀!”他再度怒吼,胸膛里怒气沸腾,发泄着某种情绪。 所有活下来的人都跟着大吼,但从数目听来,好像已经少了一半。 喊杀声盖过了脱队女人的哀号,只有希宁回头看了一眼,目睹了她最后的下场—— 无数墨绿色的藤蔓一股脑儿涌向这个猎物,女人胡乱挥剑,砍下了几条茎叶。 她是个妖丹猎人,颇有力气,但在数不清的疯狂植物面前也抵抗不了几下,飞散的叶片像刀子似的割在她身上,眨眼的工夫她已遍体鳞伤,藤蔓缠上她的肩膀,整条右臂一下子被扯断,数条藤蔓哄抢,撕心裂肺的痛叫直刺天空。 之后,女人的身躯就被无数墨色根茎吞没了。 冲到前方的队伍仍没有脱离危机。 “嘭!”一条巨大树根突然从地底刺出,一人当即被从下方扎穿,闷哼一声之后毙命。 另一人虽躲过了第一条树根,但被紧随刺来的第二条树根顶得抛飞出去。他自以为必死之时,一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他手臂,将他生生拽了回来。 被救者惊魂甫定,看清出手之人的模样,感动得热泪盈眶:“老辉……” 虬髯壮汉摆了摆手:“还你上次的那条命!” 他们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无数次在危险的森林里并肩作战,不需要太多客套言语,便埋头跟上队伍。 希宁微微一笑,她看到了这动人的瞬间。 正因为大部分人类在生死的边缘上都会变得无比丑陋、卑鄙和暴虐,所以每一次死里逃生的重逢,每一次守望相助,每一次真情流露,都显得分外可贵。 死神不会因为目睹了人性闪光点而停留。 又一人被抛飞,迎接他的是高高仰起的无数根须,他还未及落地,就被发出畅快破风声的藤蔓们透体而过。 他整个人挂在藤蔓林上,明明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痉挛着,粘稠的血液顺着根须往下滴淌,在半途就被吮吸干净。 更多的人被扯到一旁,整条长鞭串起来的队伍已经不成直线,歪斜扭曲地蜿蜒前行,可能随时都会哄散。 这是最黑暗的一段时光,炫目阳光下人们看不清前路,被长鞭拖着往前走,耳边传来的都是可恶可怕的吮吸声、咀嚼声、妖树鬼藤抖动身体的戏谑声、以及衰弱的哀号和痛苦吸气声。 这是与深渊最近的一段路途。 所有人都可能在下一刻死去,他们战战兢兢,却无不充斥着莫大的勇气,与四面的妖鬼腾叶抗争。 这也是希宁铭刻最深的一段记忆,也许还要超过张平安死去那一幕的清晰。 她与众生同行,最大程度地感受到了众生的痛苦与挣扎,每个死去的人和生存的人都曾是鲜活的生灵,而不再是佛经中轻描淡写的一个符号。 第441章 众生归土 ‘大地众生,贪嗔执迷,不见如来。’希宁不自觉地捏起不动印,心头泛起前所有的迷茫,‘见了如来,是否就没了这些执迷痛苦?’ 她想起自己十岁前的生活,除了青灯古佛,就没有其他记忆,每每回思,想起的也只有一卷卷经书,一句句佛语。除却这些,仿佛那段光阴不存于现世,而只在阴阳虚无之间。 ‘究竟是我生有佛性,根本如此,还是有人故意教我如此?’ 她看了看前方江言在骷髅护卫下从容不迫的身影,即使那面容淡漠,也能感受到躯壳里透出来的对浮屠教的浓烈恨意。他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无论对错,都是九死未悔。我呢?我根本不清楚彼岸在哪,如何理直气壮地说出“回头是岸”? 时光在厮杀中流转,生死间飞逝,阳光下消散。 穿过一道嫌隙,视野顿时开阔,队伍中的人飞奔出来,顿见天高云淡,终于不再有恐怖的妖藤追在身外。 这些死里逃生的人,相顾着各自满身血污,再也压抑不住心情,东倒西歪地躺坐,涕泪横流,哈哈大笑。 希宁落在最后,回身望了一眼,一个男人倒在地上,朝她艰难地举起右手:“救我……救救我……” 明明与光明只有几步路的距离,此刻却如天堑般遥远。他是被留下的最后一人,在即将脱难的最后关头死去,一定非常不甘心吧。 希宁摇了摇头:“我救不了你。” 男人发出痛苦的抽气:“为什么啊,我好不容易跟到了这里,为什么还是要死?我不想死……” 他右手抓住了希宁的脚,没有多少力气,鲜血渐渐渗透鞋面,染成一朵猩红。 希宁的眼神忽明忽暗:“每一个人都不想死,然而众生必死,死必归土。” “是你见死不救……我恨你……诅咒你……你要跟我一起下地狱……”男人疼得语声一句句颤抖,趴在地上,五指无力地贴在希宁脚上。 希宁的身旁突然多了一个人,江言淡淡地看了男人一眼:“没救了,你活不下来的,何不死得从容一点。” “我不甘心……” 希宁神情一阵挣扎,但她的话语却没有一丝犹豫:“那些死在白蟒嘴里的人,那些死在燕虎刀下的人,还有你的妻子,她被藤蔓分食,她也不想死。她死的时候,你都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男人的手颤了颤,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然而每个人都有求生的权力。”他口齿清晰,回光返照般说出这句话。 “所以那不怪你,你也不该怪我。” 男人竟嗬嗬的笑起来,他努力仰起脸,双瞳中映出一只模糊的蝴蝶,然后倏地失去了力气,头颅跌下去,生机全无。 春暖花开,他倒在泥土中,生命在阳光下消散。 希宁看着这一幕,恍惚间感觉自己的身躯变得虚幻起来,如同梦中的蝴蝶一般朝生暮死,一念幻灭。 “你不给他念段经?”耳边传来江言的嗓音,刹时钟声响起,希宁犹如从十丈红尘中梦醒,轻轻抖落尘埃,看到了一只轻盈扇动翅膀的黑色蝴蝶,翩翩然在阳光下飞舞。 “尘归尘,土归土。” 江言的视线也盯住那只突然出现的蝴蝶上,眼神闪过疑色。 蝴蝶在空中转了几个圈,无痕迹地消散。 江言道:“尼姑念经还能引来蝴蝶?” 前方杜山在清点人数。 这一役着实惨烈,五虎将倒是都在,然而八大金刚只余三位,骠骑统领仅剩一半,其他诸如十三太保、小彪将之类的死伤更多。 最大的损失是参赞军务头领张恒川,他身为杜山的左膀右臂最后不知所踪,估计八成逃不过这一劫。 除开柳倩和她的十一名护卫,整个队伍只余二十多人。 军师许远山为此写了一篇祭文,告慰亡灵,祝他们早日超生。 为了鼓舞士气,杜山又提拔了几名壮勇,令原八大金刚之首封阳夏接替张恒川的参赞军务头领之位,又将虬髯壮汉熊辉和他的搭档魏赞选入金刚之列,凑齐了四大金刚,也算是一桩佳话。 等人们好不容易打起了点精神,叶星魂走到杜山身旁,道:“不太对劲。” 人们大骇,连忙四处张望。 这里是一块平坦的斜坡,视野较为开阔,能望见远处高低错落的绿色植物,草丛间闪烁着野兔的身影,厚厚的枯树叶上依稀可以听见麝鹿奔跑的沙沙声。 太平静了,平静得透出一股诡异。 相隔不远之处就是藤蔓杀戮的现场,何以这些动物没有丝毫惊惧? 想到这一点,人人额头都渗出细密的汗珠。 “看,那边躺着个人。好像是个女的。”一个眼尖的猎手叫起来。 杜山走过去,小心地用软剑拨开草丛,看清眼前情形,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草丛中躺着的是一具女尸,血流了一地,头发杂乱披散着,胸腹部分几乎已被吃空,无神的双眼瞪得老大,最后保持着张嘴大呼的表情,无比骇人。 是什么东西吃了她?却又不吃完,保留了大半身躯的完整…… 杜山咽了一口口水,举剑道:“走!我们马上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就见几头灰影从树后钻出来。 “狼!是狼!”许远山嗓音颤抖。 “别慌,只有四五头,咱们宰掉加餐!” 那几头高大如小牛犊般的灰狼盯着他们,并不急着上前,忽然人立而起,向着天空发出一声悠长苍凉的嗥叫,然后复又蹲下,龇牙咧嘴地恐吓着众人。 远方丛林里跟着响起无数高低起伏的狼嚎,一声声苍凉悠远,数不清有多少头,周围已经陷入了一片死寂。 虫鸟蚁兽的声音都被狼嗥盖过,生机尽去,仿佛又回到了萧瑟的冬季。 众人怔了怔,不知谁说了一句:“快跑!”人们没命狂奔。 这回大家都跟着柳倩,因为她周围的赵甲孙乙等护卫勇猛无比,一照面就将扑来的灰狼斩成两截。 但纵使玄罡高手也不敢在这诡异土地上停留,他们疯狂地逃下山坡,无数巨木被抛在身后,矮草被踩得倒伏不起,然后迎来新的山坡,新的树林,新的矮草。 第442章 阴沉河畔 阳光不知何时躲入云层,天地陷入一片昏沉,幽冥森林变成了一个深邃的迷宫,他们早就迷失了方向,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的跨步在坑洼不平的林地上,周围起了一片灰雾,看不透的浓浊像洪荒的妖怪一样紧紧跟随,直压得每一个人喘不过气来。 狼嗥一直阴魂不散,尾随着队伍,沙沙的脚步不停的在向逃亡的人们敲响丧钟。间或有人发出一声闷哼,就喻示着被狼牙咬破喉咙,也没人敢回身去救。 有人被扑到在地上,瞬间让人发怵的骇人惨叫就响遍了整个山林,锋锐的利齿咬入血肉、骨头被嚼的喳喳声钻到每个奔跑者的耳朵里,激励着他们跑得更快。 “砰!砰!”赵甲孙乙拳打脚踢,前方和两旁窜出来的巨狼被击得倒飞回去,撞翻大片同类,为死神招魂的灵幡阻扰稍许。 迷雾聚而又散,人们从上午一直跑到黄昏,死亡的威胁挖掘着每一个人身体里的潜能。他们一度以为自己死定了,所有的努力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的挣扎而已,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大多数人竟然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这也教会了他们一个道理,不到最后一刻,永远不要放弃。 夜幕降临之时,狼群终于被甩脱,再也听不见它们的嗥叫与撕咬,一条长河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队伍的面前,月光下碧绿的河水闪着晶莹的亮光,河面微波荡漾,月光粼粼破碎。 “沿着河往下走,看看有没有平地扎营。”杜山道。 柳倩跟着补充:“千万不要喝河里的水,这条河有些古怪。” 队伍开始沿着河流下行,找了个空地,确认安全以后立即人仰马翻,各自躺倒都坐不起来。一整天的奔跑耗尽了人们的力气,现在只想昏睡过去,天塌下来也不管。 杜山强打精神,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这轮逃亡中又少了五个人,四大金刚也只剩了三个。看来这金刚之数犯了佛主忌讳,不能强自充数,干脆活几个算几个好了。 大部分人都露天席地地睡着了,柳倩的扈从们仍然尽职尽责地为她布置好精美的帐篷。 在江言的授意下,骷髅也勉为其难地扎了个小棚,只是它手艺实在拙劣,四面漏风不说,大概连身体都遮不住。有总比没有好,江言也没法跟它计较太多。 封阳夏叫了三个金刚,为杜山布置好第三个帐篷。他们新得杜山提拔,各个都想好好表现,将杜山请入帐篷后就忠心耿耿地守在门口。但由于实在疲惫难耐,不一会儿四个人就全都睡着了,东倒西歪,鼾声震天。 林水仙坐在河边,看着眼前碧波荡漾,听着河风吹动矮草的沙沙声,不由无比怀念当初的沈月阳。 如果是由沈公子带领这支队伍,绝不会如此狼狈,不管什么妖魔鬼怪挡路,万道剑气碾过去就行了。可惜沈公子被江言打败,一走之后就再无音信,也不知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这个荒僻之地的女子…… 没可能的! 以沈公子的出身和本事,不知有多少美丽温柔的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自愿投怀送抱,他怎还会记得我这么一个毫不出色的女人……林水仙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她看着水波流淌而下,忽然转过视角,望向江言的简陋帐篷,眼里闪过复杂的光芒。 江言既然能打败沈公子,理应能跟沈公子一样完全压制这一路过来的妖魔鬼怪,为何他偏偏不肯出手?难道他对于这些死去的同伴一点也不在乎,视众生如蝼蚁吗?我在他心中,是否会有些许不同呢? 昨天,究竟是怎么回事,明明我已经打算跟他……最后为什么醒来却在自己的帐篷,而且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林水仙想到此处,见空地上大部分人都睡着了,便欲起身。 她忽然又见到宋霜儿好像正往杜山的帐篷走去,还很紧张地打量周围。 林水仙心中一叹,装作没看见的样子继续凝视河面,只用余光偷瞧,见宋霜儿钻进了杜山的帐篷,她才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迤迤然朝江言行去。 这一次柳倩没有阻扰林水仙,也没有派小貂去打岔。今天经历了太多事情,柳倩已经没有闲心再管江言的风流韵事。 林水仙走到帐篷边上,还没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江言的声音:“水仙姑娘,我今晚有些不太方便,你明天再来好吗?” 不方便?林水仙怔了怔,还想说点什么,忽然眼前一暗,一具骷髅出现在身前,眼眶中鬼火幽幽,冷冷地看着她。 林水仙被瞧得有些发毛,即使知道这骷髅不会伤人,也觉得甚为可怖,连忙陪着笑转身就走。 与此同时,宋霜儿也被杜山婉言拒绝:“宋姑娘,今天实在太累,我想一个人做个好梦,所以……” 宋霜儿暗暗咬牙。本小姐难得主动一回,竟然还被拒绝了,这叫我怎么好意思见人? 她挤出楚楚可怜的表情,哀声道:“杜将军,夜里风大,你就忍心让我露宿野外吗?” “风确实有点大。”杜山紧了紧裹在身上的衣物,道,“不过风寒事小,失节事大。我这么一个谦谦君子,怎么忍心让宋姑娘的名节受到玷污呢?姑娘还是快请回吧!” 宋霜儿气怒不已。这老流氓,明明昨天他第一眼打量自己的时候就色眯眯的,还有脸说自己是正人君子! 她恨恨地一跺脚,掀门而出,走过两步,一抬眼就看到林水仙正从江言的帐篷前往回走。 ‘她也被撵出来了?’ 两人都生出同样的心思,视线一碰,均觉得尴尬无比,僵硬地笑了笑,各自扭过目光,旋身走开。 宋霜儿走到角落里,还没坐下,忽然眼前一花,一个黑铁塔般的大汉站在身前,朝她面无表情地道:“宋姑娘,我们小姐请你入帐一叙。” “柳小姐?”宋霜儿玉容微变,“我,我跟她没什么交情。” “一回生,二回熟。进来就有交情了。” “我身体有点不舒服……”宋霜儿眼神慌张地四下乱瞄。 黑大汉一把抓住宋霜儿手腕,铁箍般令她无法挣脱:“正好,我们家小姐有疗伤药,可以给你治病!” 第443章 搜身逼供 “小姐,人已经带到。” 黑大汉抓着宋霜儿往前一丢,宋霜儿身不由己地踉跄几步,差点摔倒在柳倩面前。 “宋姑娘不必多礼,请抬头说话。”柳倩的嗓音如出谷黄莺般悦耳,却让宋霜儿心头阵阵发冷。 宋霜儿抬头看去,只见柳倩坐在柔软的虎皮椅上,慵懒而自然,透出一股优雅贵气,令她不由自惭形秽。 周边灵石宝玉点缀,还有熏香幽幽,在寒冷夜晚,帐篷里仍温暖如春。 后面侍立着一个粉雕玉琢的白衣小婢,正漫不经心地打着呵欠。 柳倩斜倚在扶手边,单手托腮,一双剪水双瞳缓缓在宋霜儿身上游移打量。 宋霜儿被这种目光看得发毛,感觉自己好像成了猎物,老练的猎人已候在陷阱边上,正待伺机动手。她不敢直视柳倩的目光,低头盯着自己脚尖,心头诸多疑虑,也不敢随意开口。 半晌,一把悦耳的嗓音徐徐响起:“宋姑娘,深夜冒昧相邀,失礼之处还望包涵。” “不敢。”宋霜儿惜字如金,生怕说错。 柳倩把随意伸在前方的双脚收回来,稍微压低了嗓音:“我听说,你跟徐虎丘有些过节?他以前是不是欺负过你?” 听她如此发问,宋霜儿心头没有任何波动。说实话,她讨厌柳小姐居高临下的倨傲眼神,这种人生来高高在上,对下等人视如草芥,怎会同情一个陌路相逢的弱者?而且,即便她有这个善心,也做不了什么,因为徐虎丘现在正围着江言鞍前马后地跑,而柳小姐说话的分量又远远比不上江言,昨天燕虎行凶之前的那一幕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不知为何,宋霜儿总觉得柳倩今夜此番邀请颇有些不怀好意,这或许就是女人冥冥间的第六感吧。她决定守口如瓶,摇了摇头,道:“绝无此事。” “怎会没有?”柳倩端正了坐姿,身子向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了,“前天我刚见你的时候,江言那家伙也对你不怀好意,他的眼神瞒不了我!要不是我在场,他肯定会做出什么事来!现在有我在这里,你不用怕,有什么委屈只管说出来,我来为你讨个公道!” 宋霜儿觉得有些好笑,像柳小姐这种压低了嗓子、鬼鬼祟祟的做派,如何劝服别人“不用怕”? 她淡淡地道:“真的没有。” 柳倩面色阴晴不定,不满地道:“你再仔细想想,真的没有吗?过了今天这个晚上,以后可就再也没机会了!你想清楚吧!” 宋霜儿低着头,柔声道:“多谢柳小姐关心,可是本来就没有的事情,我总不能凭空捏造一个出来啊。” “好吧!”柳倩面露失望之色,视线在宋霜儿身上游弋几圈后,换了一副十分严肃的口吻,“这件事我们先放一边。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你一定要帮忙。” 宋霜儿心尖儿猛地颤动了一下,面上却不敢表现半分,依旧是柔弱顺从的语气:“柳小姐只管说来,只要是我能做到的……” 柳倩轻轻一笑,起身前跨两步,立在宋霜儿身前,不疾不徐地道:“既然你肯答应,那就再好不过了。把东西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宋霜儿花容倏地变色,脑子呆了半晌,才道:“什么东西?” “就是你从燕虎尸块中捡起来的那片玉简。” “哪、哪有什么玉简?”宋霜儿的目光四下游离,想要寻找出路。 “宋姑娘,都到了这时候就别给我装傻了吧,需要我说得更明白一点吗?《血神咒》的大名,我也早有耳闻,只是想借来看一看,又不是不还给你,你何必这么小气呢?” 柳倩再进一步,几乎快碰到宋霜儿的鼻尖了。宋霜儿只觉得这张近在咫尺的美丽面孔带来了巨大压力,不由自主地后退两步,发现已快退到门口了,隔着蓬门隐约可见两个高大身影守在外面。 “我,我真的没有……” “是么?”柳倩脸上带着在宋霜儿看来可称之为邪恶的笑容,一点一点地靠近,“如果真没有,你可以向我证明你的清白。如果我误会了你,我一定赔礼道歉。” “柳小姐,我……” “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那帮奴才都赶到外面吗?你看,现在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女人了,想要证明什么也会方便许多。你还不拿出来,非要我搜你的身吗?或者你想挣扎一下?我提醒你一点,姓江的离这儿不远,如果把他惊动,就不只是搜身这么简单了!” “你不能这样!”宋霜儿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我为何不能?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小貂,动手!” “啊!不要——” 守在门外的赵甲等人听到帐篷里传出布帛撕裂的声响、压抑的低泣和无助的求饶,但一想到那是大小姐所在之处,他们连忙站得更加笔挺,各个眼观鼻,鼻观心,把一切不敬之念死死拒在心门之外。 一番折腾,徒劳无获。 柳倩踩着地上的碎布条,微微喘息。 宋霜儿瘫坐在软席上,眼泪婆娑,低声抽泣着。 “哭什么哭!都是女人,又没占你便宜!”柳倩困意渐起,有些不耐了,“说,东西放在哪里?” 宋霜儿低头不语。 柳倩气恼地握紧了拳头,小貂赶忙劝道:“别急。她藏得很深,还是得让她自己拿出来。” “哼,这贱婢还挺倔的,你想个主意收拾她!” 小貂微微点头,右手抬起来,两指捏着一根墨绿色的藤须,朝宋霜儿露齿一笑:“早上经过树林的时候,我见这东西能耐不凡,就特意留下来一根,现在或许能派上用场。” 宋霜儿用模糊的视线瞧了瞧,双瞳为之一缩。 小貂手上的东西正是妖鬼藤的根茎,那东西以血为食,刀枪难伤,也不知小貂是怎么弄下来的。 在宋霜儿恐惧的目光注视下,小貂蹲下身子,拿着那东西离她愈来愈近。 “只有最后一次机会了哦,再不交出来,就把它塞到你鼻孔里面去,等它吃饱了就点一把火……”小貂说到这里停下来,转头向柳倩征询,“玉简是烧不坏的吧?” “当然。没见燕虎那么折腾都没事!” 宋霜儿的眼睛越瞪越大,当妖鬼藤快要伸进她鼻孔时,她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我说!我说!” 第444章 梦魇菩萨 杜鹃坐在河边,脱了鞋袜,双脚浸入水中。 清亮的河水洗去了一天的疲惫,借着惨白月光,她看见河面上自己的倒影,双眉不展,心事重重,凝蕴着无限愁思。 ‘越来越憔悴了啊!’ 她用手掠了掠耳际发丝,顾影自怜,无比的惆怅中,恍惚间瞧见水面上的倒影朝自己笑了一下。 ‘连影子都来可怜我吗……’ 她恍恍惚惚地,上半身往前探去,想要看个明白。而河面上也荡起一圈圈涟漪,仿佛有无形的风吹过,又像是某种东西即将从水中出来的征兆。诡异的是,水面上少女的倒影却在粼光波纹中没有半点晃动,甚至比平日更加稳定清晰。 杜鹃并未察觉到这一点,那影子仿佛有某种说不出的魔力,令她移不开眼睛。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心里说,这是她曾经缺失的某部分东西,正诱引着她合二为一,找回本性真我。 她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河沿,甚至伸出了右手,正要朝河水中抓去,这时候背后响起希宁的轻咦声:“杜姐姐,你在做什么,抓鱼吗?” “鱼?”杜鹃的手指点在湖面上,以此为中心,涟漪一圈圈倒退着收敛回来,褶皱皆被抚平,但她的影子反而变得模糊了。她失望地收回视线,转头看见一双鹿皮小靴站在自己面前。 “杜姐姐,你印堂发黑,脸色晦暗,恐怕是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希宁一脸认真地说道。 “你说我有凶灾厄难?” 希宁盯着她眉心看了许久,道:“凶灾未必,只是气运消减,遇事不顺。” “你小小年纪,唬起人来还蛮有一套的!”杜鹃失笑。 “说真的,这几天你最好不要离江言太远,也别靠你哥太近。” “我哥怎么啦?”杜鹃不悦。 “他正被梦魇纠缠,脱身不得。我怀疑,你就是被他传染上的……” 河边月色惨淡,风吹动芦苇的沙沙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天地间一片幽静,唯有小女孩轻细的嗓音在耳边低语,说不出的诡异。 杜山像往常一样进入梦境。 这是第四个晚上,他已经驾轻就熟,原本的一点疑虑早就抛到脑后,心里所想的只有对阿吉的无限思念和期盼。站在院墙外,他没有丝毫犹豫的就跳上墙头,掠过花木,迫切的心情让他身法更进一步,在池塘边轻轻一点,人就飞飘而起,跨过十丈,登上阁楼。 一缕幽香沁入鼻翼。 杜山心肝噗通直跳,连门都顾不得敲,推开窗户就闪了进去。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不是熟悉的倩影,完全换成了另一幅模样。 “这是哪里?阿吉呢?”他心情霎时绷紧。 这里到处都是白色和粉色的幔帐,铺展开去,遍及视野,在风中飘荡飞扬。适才闻到的香气,正是从这些白帘粉帐间透过来,仔细分辨,又有无数种香气混成,每一种芬香都各不相同。 杜山使劲抽了抽鼻子,无暇区分,只开口高喊道:“阿吉!阿吉——” 咯咯的女子笑声从四面传来,或如银铃,或若黄莺。杜山定睛瞧去,只见无数美丽的倩影在幔帐后起舞,长袖挥动,撩起香风拂涌,幔帐翻动,露出一派绮丽春色。 杜山看花了眼睛,却仍没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焦急地高呼:“阿吉,你快出来!” “小哥哥,你叫谁呢?”一名舞女娇笑着靠过来。 “走开!”杜山推了舞女一把。 那舞女娇呼一声,坐倒在地上,俏颜三分幽怨七分温柔,媚眼如丝地嗔道:“小哥哥,你仔细瞧瞧,咱们这么多姐妹,难道就比不上你的阿吉?” 她挥摆手臂,扇起一阵香风,便有更多女子围拢过来,前前后后地挑逗着杜山的情绪。 杜山脸色更是红得像熟透的虾米,突然大叫一声,猛地挣脱出来,握拳高啸:“都给我滚——” 咆哮如龙,余音阵阵,那些诱人的歌声全部都被压过,狂风所过之处,女子们的身躯皆破碎成点点莹光。 顷刻间,单调灰暗的幕布便将旖旎梦乡掩盖,唯剩一名白衣女子赤足立在虚空中,端庄秀丽,长袖飘飘,纤白手指捏着一朵莲花,朝着杜山微微含笑。 “菩……菩萨?” 杜山吃惊地张大了嘴巴,仰头望着这全身笼罩在一层神圣光晕中的女子。 白衣女子左手捏印,威严的嗓音响彻天地间的每一个角落:“痴儿,情执最苦,何不放下?” 杜山怔了怔,道:“放下了又怎样?如果见不到她,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好一个痴情郎!你既不肯放下,吾亦不愿强逼,念你一片赤诚,吾成全你一片痴心。” 杜山大喜:“你能帮我见到阿吉?” “跪下来乞求吧,只要你足够诚心,你就能见到你所想见的人。” 杜山不假思索,正要埋头跪下去,这时候却从背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别跪!” 第445章 黑白世界 江言呼出一口气,鼻尖白雾萦绕,倏地睁开双眼,帐篷内刹时间大放光华。 他缓缓起身,脚下涌起一团清风,人离地半尺悬浮,静静地凝立不动。 九阶已成。 「无懈」金身,不朽不坏。 血气由念,遂发遂敛,呼吸间好像能拔山分海,真元充盈于肉体,生生不息流转,这大抵就是人类肉身所能达到的巅峰了。再往上,就只能踏入仙神的领域。那是心、身、神三劫过后才应该考虑的事情,江言距此尚远。 神念一放,便看到了帐外盘腿而坐的骷髅。江言突发奇想,不知骷髅此时在干什么,它每天晚上也会做梦吗? 骷髅双手放在膝上,低垂着头颅,面貌藏在帽兜阴影中,眼眶里的鬼火也显得安宁起来。大约是效忠誓言的缘故,江言的一缕神念探过去的时候,没有遇到任何障碍,轻而易举地就侵入了它灵台之内。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风声、水声、鼾声都消失不闻,短暂的错乱后,江言看到了一片黑白的景色。 这就是骷髅眼中的世界吗? 与神魂「出窍」后看到的景象很相似,却又有所不同。 一切都是由黑白的线条构成,层次分明,密集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玄妙规律。声音不是声音,而是一串串在空气中流动的曲线。人也不是人,是一团团包裹在曲线中的白色火焰,错落散布在周围,大小不一,有的如篝火般熊熊燃烧,有的若烛光摇摇欲坠,这莫非就是阴阳家口中的魂魄之火? 骷髅本身也是一团火,约莫有丈二高度,是营地中烧得最旺盛的一团。转过头去,江言看到了离骷髅最近的那团火,亦是他自己的魂魄之火,只有碗口大小,悬浮在半空,如有实质的岩浆液体在其间流淌,燃烧得并不猛烈,却为赤金之色,乃是整个黑白世界中唯一鲜明的色彩! 江言以骷髅的视角打量了自己一会儿,只觉颇为有趣。在骷髅眼里,自己的身体脉络、五脏、骨骼都是密集的线条,衣服只不过是外面最薄最不起眼的一层,浅淡得几乎可以忽略。这么一来,营地里的几个女子不都无所遁形了吗?他便以一种恶意的心态,朝柳倩的帐篷扫望过去。 帐篷里有三个女人。除了柳倩和小貂,第三人是谁?怎么跪在她们主仆面前? 江言懒得偷窥她们的阴私,视线在柳倩帐篷停留了一会儿,就移到别处。掠过杜山帐篷的时候,江言突然一惊,因为那一片的线条无比紊乱纷杂,好像被一只巨人的大手生生拂乱。仔细分辨,那段紊乱线条的源头一直延伸到天边,似有一股无形的意念从远方传来,将杜山的帐篷都纳入了它的掌握之中。 ‘什么人如此厉害,竟完全瞒过了我的感知?’ 若非江言一时兴起以骷髅的视角观看周围,恐怕到现在都不曾察觉。他当即坐不住了,收回神念,一闪身就悄然无息地晃入杜山帐篷内。 “别跪!” 随着这一声,杜山屈膝的动作僵了一下,瞥头看去,只见一个白衣秀气的身影自后方款款上前。 半空中菩萨看见此人,先是微微一怔,目中闪过了诸般复杂神情,继而含笑道:“原来是玉女殿下。吾听说玉女修持有成,回教路上却被歹人劫走,想不到今日能在这里遇见……” 希宁不理会她的客套,在杜山身边顿住,扬起脸直视菩萨双眼,玉容凛然,沉声道:“佛主教诲汝等普渡众生,当劝人向善,为何以色欲蛊惑人心,行如此卑劣手段?” 菩萨眼神微微恍惚,依稀从这稚嫩的脸庞上看到了昔日那瘦弱却坚定的身影,这让她捏着莲花的右手不自觉地加了少许力,轻笑道:“玉女此言差矣,凡俗之人,皆为七情所惑,迷障各不相同,当对症下药,怎能食古不化,迂守死规?” 希宁喝道:“不持戒,不守规,以术惑人,以声迷人,以色诱人,名为佛尊,实则魔罗所化,颠倒妄执,乱我正法!此情若为佛主所知,你必堕地狱!” 菩萨居高临下,脸现轻蔑,冷哧:“吾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岂不闻‘欲夺之,先予之’,此人迷障已深,若不满足他爱欲愿望,如何令其醒悟?你修行浅薄,未能洞悉世情,还是多读几本经书,再来指手画脚吧!” 说着,菩萨不屑关注希宁浑身颤抖的表情,视线落在欲跪没跪的杜山身上,面上换成一派慈悲之色:“你心中欲望,吾已知晓。拜我三拜,圆你心愿。” 杜山慢慢地跪倒下去。 “杜大哥!”希宁厉喝,“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怎能向妖魔屈服?” 杜山面露决然之色,淡淡地道:“我只是想做一场梦而已。现实中不敢想的,难道在梦里想想也不行?” “梦只是梦!梦里都是假的!”希宁恨铁不成钢。 “哪里是真,哪里是假?”杜山低声呢喃,俯下头去,以额触地。 一拜,两拜,三拜。 杜山起身,用衣袖擦了擦膝盖,道:“菩萨,我拜完了。” 菩萨点点头,高深莫测地伸手一指:“你看看那是谁?” 杜山回首看去,只见一个单薄美丽的身影,从黑暗中一脸迷茫地走来。“这是哪里,怎么又黑又冷?杜郎,杜郎你在哪?” “阿吉!我在这!”杜山心头一热,迈步狂奔过去,双臂一展,将那倩影纳入怀中。 “杜郎,终于找到你了。我好怕啊!” “别怕,我不是好端端地在这儿吗?” “我好担心,我害怕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害怕你突然就会消失……” “不会的,我永远都不会走。”杜山搂着她,用手拍打她肩背。 “如果,如果这只是一场梦的话,就请让我永坠梦中吧……” 第446章 破幻破执 轻轻的一句话,却让杜山心脏狠狠颤动了一下。一瞬间,他只觉得喘不过气,眼眶被泪水打湿。 人能不能只活在梦里? 真正的阿吉,现在是不是仍在那个小镇上,与自己做着同样一个梦? 离别已有五年,她恐怕已经嫁人了吧!毕竟,那时的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蟊贼,也没给她留下任何承诺,她不可能为我等待…… 视线越来越模糊。 耳边似乎传来希宁的呐喊,但杜山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紧紧抱住了怀中柔软的身躯,恨不能与她揉碎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忽然有一道闪电,从极远之处打来,奔雷声轰鸣阵阵,继而又有烈火,从四面八方涌现。这火不是橘黄,而是血红色一片,“轰轰发发”烧来,杜山无比惊惧,体内的真气内力激荡,一声暴喝中迸射。 他终于从浑噩中惊醒。一直以来包围着他的那个蚕茧立时被震碎,片片飞舞,他在飞舞的茧片中长身立起来,心头好像被揭开了一层薄膜,变得清明起来,立时明白是什么回事,甚至有一种要哭的冲动。 场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人,江言站在希宁旁边,默默地与半空中地藏尊者相望。 杜山没有看他们。他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身前躺着的一具娇小白骨上。 这是阿吉的尸骨。 看看这具白骨,杜山彷佛又看到了阿吉的容貌,前尘往事又涌现心头,梦中情话与昔年青涩记忆混合在一起,刺得他鼻尖酸痛,眼泪再度夺眶而出。 莫道情深缘浅,一别生死两难。 如果,如果那三个夜晚都只是短暂的梦境,他宁愿永远在那三夜中轮回,不再醒来。 他蹲下身去,一寸寸抚摸着白骨,忽然再也控制不住,伏在白骨上嚎啕大哭。 希宁听着哭声,一时也无比愀怆。 自从在沙丘下被杜山所救,她就一直对杜山怀有感激之情,可惜她却帮不上半点忙。在窒息的压抑中,她深深体会到自己的无奈。神通不及地藏,法力不及地藏,对一切都无能为力,救不了自己最想救的人。 她看着一步一步走上前去的江言,心情说不出是悲是喜。但有一点她很清楚——至少在这一时刻,她十分希望江言能把那云端的菩萨拉下来,按在地上狠狠教训! 江言背负双手,立足于地,静静凝视着云端的地藏。 昔日的那一战,两人的修为就像此时的位置一样,有着云泥之别。 在地藏的神通咒法前,江言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连魂魄都差点被勾走。 如今,他已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欺近地藏的神念,但若正面与这样一位「大觉」佛陀交手,究竟会有几分胜算呢? “是你坏了吾的法术。”地藏尊者道。 “是我。” “你以为将红粉化作骷髅,就能让这愚子醒悟?” “我只揭去了她的伪装,还她本来面貌。” “哈哈哈!”地藏狂笑起来,“何谓本来面貌?你以为多了一层皮肉,人就与骷髅不同吗?愚蠢!愚蠢!你与那愚蠢的凡人毫无区别!” 江言回顾伏尸恸哭的杜山一眼,道:“情至深处,忘乎所以,飘离大道,不知众生九相,红粉翠黛,皆由鬼物变化……” 他身形忽然拔地而起,毫无征兆地破碎虚空,在余音未绝之际,已闪到地藏身前,右掌闪电般切出,以一种超脱空间法理的技巧,在半空划出轨迹残影之前,已先一步切穿了地藏尊者胸膛。 「大觉」佛陀也挡不住、躲不过这匪夷所思的一击。 地藏尊者的身影,在被手刀穿透之后,立时开始变得模糊。 隐约间可见地藏尊者的面庞,杏目圆睁,透出惊愕之色,张嘴像要说点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就在江言一攥一拉的力量冲击之下,整个身子裂为两半,各自散落虚空,灰飞烟灭。 一击得手,江言落回地面,脸上没有任何得意之色。 他自知刚才所击灭的,只是地藏投下来的一缕神念、一个幻影分身而已。 地藏的真身仍在另一个遥远的世界。 她隔了两界,遥遥将分身送来,这已是极为了不起的神通。被江言一击诛灭,只是因为相距太远,法力难以维持,并不能说明强弱之别。 江言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当地藏尊者真身降临之时,自己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苦战! 张恒川总算从那该死的陷坑里爬出来了。 但队伍早已走远。 张恒川慌慌张张,跌跌撞撞,没命地朝东方发足狂奔。 夜浓如墨。 周围好像有梦魇一样闪过张牙舞爪的幻影,它们朝张恒川伸出利爪,被他忙乱躲开。 他慌不择路,脚下不敢停留,也不知转了多久,从一个小山包上滚下去之后,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阴暗的长廊中。 长廊里已有不少人,或坐或卧,都在这里休息。张恒川小心翼翼地打量过去,惊喜的发现其中有很多张熟悉的面孔。 “老望!裴壮士!小贺!刘二……”他一个个叫过去,但大家都睡得很死,没人搭理他。 张恒川暗暗嘀咕,这群家伙平日睡觉的时候鼾声打得震天响,今天怎么都这么安静? 他过去扯了扯裴壮士的手臂:“老裴!老裴!别睡了,起来说话!” 裴壮士垂着头颅,任张恒川怎么拉扯都不肯动弹。 张恒川骂了一声娘,又拍了拍旁边刘二的肩膀:“刘二!给我起来!看到杜将军了吗?” 刘二睁开眼睛,仰面无神地望着天空,也不开口说话。 “又不是死了爹娘,挎着个脸做什么……”张恒川咒了一句,向前走两步,小心地跨过地上躺了一地的熟睡的人,冲角落里的老望打了个招呼。 “老望,搞什么呢,跟嫂子吵架了?” 老望和清婉这对夫妻,虽然躺在一起,却死死瞪着对方,真不知他俩个发哪门子疯。 张恒川摇摇头,看到前面坐着一个魁梧的人影,定睛瞅了瞅,忍不住笑起来:“燕虎!你的宝刀呢?” 燕虎默默地坐在石椅上,上身赤膊,腰间空空,他引以为傲的宝刀早已不知去向,脸色极差,整个人痴痴地望着夜色深处。 “老子跟你说话没听见?”张恒川呸了一声,走过转角,回想起这一路的经过,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自己过来叫了这么多声,这里的人竟然没有一个跟自己说话。 仔细想想,这些人的脸上似乎都蒙着一层黑气,或躺或坐的姿势也十分僵硬,与其说是休息,更像是被人摆布成那种样子的…… ‘这地方邪门!’ 第447章 生死有别 张恒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冒出,想大声嚷嚷几句,却喊不出口,连续后退几步。 突然之间,一只手搭在他背上,一把熟悉的破锣嗓音在耳边响起来:“原来是老张啊!你怎么也来了?” 是侍从官杨将军的嗓音。巨蟒吞掉乔蟾的那天杨将军一个人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没想到在这里又遇到了。 张恒川轻轻舒了口气,虽然杨将军以前挺讨厌的,老喜欢对他呼来喝去,但毕竟是个能开口说话的活人。能在这儿遇到个活人真是太好了…… 他正待转头跟杨将军叙一叙,视线先一步落在那只搭在自己右肩的手上,身躯不由为之一僵。 那只手,怎么不像是活人的手…… 张恒川心里咯噔一下,身上霎时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想起以前听老人讲过的一个说法: 夜晚走路的时候,如果背后有人叫你,千万不要回头。因为人的身上有三盏灯,一盏在头上顶着,另两盏在肩膀上,如果猛地回头,很容易将肩上的灯弄熄,阳气一灭,就给鬼招了魂去,沦为替死。 这杨将军一个人在森林走了几天,凭他那点本事,能活到现在?他个龟孙子还不如我呢! 虽然浑身都在发抖,张恒川仍然沉住了气,使劲给自己壮胆。姓杨的活着的时候都不如我,他现在成了个死鬼,老子怕他不成? 慢慢的,他的右手朝腰间刀柄摸去。 娘的,这手怎么不听使唤呢,老是抖什么,抖你奶奶的啊! 哈哈,摸到了! 张恒川按剑挺立,正要张嘴发出一声狂笑,冷不丁又被前方一个声音打断。“哟,这不是张队长吗?” 这声音!!! 张恒川额头豆大的汗珠低落。一副活见鬼的表情,直勾勾盯着慢慢从走廊的拐角处走过来的一个人影。 “怎么,张队长这几天加官进爵,就不认识本将军了?” 乔蟾!乔将军! 他的面孔还与刚死时一模一样,皮肉腐烂,被上齿咬穿的下唇血洞还在!当初就是张恒川亲手把他从巨蟒肚子里挖出来的! 张恒川怪叫一声,没命地转头狂奔。 转头的同时,他隐约间觉得肩头一轻,好像有什么东西离体而去了,但剧烈的恐惧催促他不停下脚步,从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上踩过,竟生生从长廊冲了过去。 “张恒川,你给本将军站住!”乔蟾在后面厉喝。 杨将军、裴壮士等众多人影跟着后面,在惨淡夜空下拖出无数张牙舞爪的影子。 张恒川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跑了不知道多远,终于不再听到乔蟾和杨将军的吼叫。但他不敢回头,但直觉告诉他身后的鬼魂们还紧紧的跟着,颈脖间已经能感觉到那冰冷的气息,如怨魂索命,甚至连前方的树也仿佛活了过来,纷纷伸出枝杈茂盛的手臂来阻拦他。 浓郁的迷雾弥漫在森林里,张恒川根本辨不清方向,或者说,他早就慌不择路。 跑了很久很久,他来到一个小河边,听见哗哗的水声,先前的一切,突然都像梦魇一样消失不见,树又变回了树,不再张牙舞爪,那些一直紧紧跟着的鬼魂也不见了踪影,它们都似乎湮灭在了这古怪的河边。 张恒川看到了前方的一点火光,隐隐听到有人在说话。他此时已筋疲力竭,不管前面的是人是鬼,他也只能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什么人?”还没到营地,他就被一个黑铁塔般的壮汉拦住。 张恒川看清这人面貌,激动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赵将军,呜呜呜,可算见着你了呜呜……” 拦住他的正是五虎上将排名第二的赵甲! “原来是张队长!你居然还能赶上队伍,难得啊!”赵甲鹰隼般的目光在张恒川身上缓缓扫过,眉头渐渐挤出疙瘩,“张队长,我真心能为与你再见感到高兴,但有句话我不得不说——活人和死人是不能同行的,你还是回去吧!” “啊?”张恒川呆住。 “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什么意思?” “还不知道吗?你已经死了!” 张恒川一下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跌坐在地上,抬头看了赵甲一眼,忽然嚎啕大哭:“不!这不可能!” “别吵,要哭去远处哭,小姐在睡觉呢!”赵甲捂住张恒川的嘴,像大人抱小孩一般把他抱到河边,找了个见不着底的地段,顺手就丢了下去。 水面上冒了几个气泡,一团殷红之色渲染开来,染红了一大片河面,随后渐渐稀释,不久就平复如初。 “呼!”赵甲拍了拍手,舒了一口气,“还好没吵到小姐。” 东方渐白。 杜山揭开蓬门,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肺腑中清新的气息,心头那份浓郁的沉重也随之消去了一部分。 天地辽阔,河水静静流淌,金色的粼光从东方上游一直铺洒而下,远山如黛。 杜山擦了擦眼睛,露出一丝笑容,喃喃道:“山高路远,终不绝我。” “大哥,你醒了。”杜鹃从营地另一侧走过来,端详他的脸色,试探道,“你……还好吧?” “健在。” “听说,你梦到了阿吉?” “有这回事。”杜山说着,仰起头,眺望那暗青色天穹,叹了口气,念道,“情何限,处处消魂。故人不见,旧曲重闻……” “那你打算怎么办?”杜鹃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怎么办?”杜山笑起来,“只做了一场梦而已,还能怎么办?走吧,叫大伙儿起来,赶紧吃饭上路了!” 接来下的路途逐渐变得平静。当江言有意无意地向周围散发气息之后,路上再难遇到魔怪、大妖。唯一有些可虑的是魔人部队,江言在森林里零零散散地发现了几队,一般都能及时预警避开。至于避不开的,就悄悄潜过去,全部杀掉。 五日一晃而过,东行的途中也遇到了一些镖师、猎手,他们很多都是从魔人袭击中逃掉的幸存者,又被妖物欺辱,一见三军之主杜将军风范,顿时惊为天人,纷纷纳头便拜,愿追随杜将军左右效鞍马之劳。这几天陆陆续续投奔的英雄好汉们加起来将近百八十号,江山猎团一时兵强马壮,又一次次惊险地从魔人包围圈中逃生,几日下来只付出了极小的伤亡,人人均道杜将军的指挥出神入化,让人心服口服。 第448章 堡垒失陷 等到走出幽冥森林边境,临近西辽城的时候,杜山已成了货真价实的三军之首,手下拥众上百,个个都是能征惯战的精锐勇士,以前缺员的八大金刚、十三太保等编制早就补齐,另外又新建了左中右路先锋队,来自七省十三路的英雄好汉们无不唯杜将军马首是瞻,除了这些桀骜不驯的好汉每天都会斗殴伤人、每夜都有倒霉鬼被不知名凶手掐断喉咙之外,其余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第六日,队伍终于来到了西辽城外的荒林边上,远远望见堡垒上空飘扬着的战斧长枪旗帜时,多少人都不禁欣喜欲狂,热泪盈眶,甚至丢下兵器,撕开破烂的衣服仰天长啸。 饱受多少磨难,经历多少生离死别,他们终于回来了! 多少人在与魔人的利爪擦肩而过的时候,都以为自己永远也不能再踏上人类的国土! 就连柳倩这样高傲自矜的人,都忍不住擦了擦眼角,露出欣喜的笑容。 狂欢的呼声中,却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不要高兴得太早,路还远着呢。” 一片嘈杂声中,这句话并不起眼,柳倩却是为数不多的听进去的人中的一个,她不禁回头朝江言看去:“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江言眺望着远处满是岁月痕迹的墙垛,沉声道:“城里面有魔人的气息。” 听到这句话的人全都变了脸色,柳倩也不例外。 魔人闯入人类国土?它们哪来这个胆子,就不怕再把张曼青和沈凌峰招惹过来吗? 矗立近千年的坚城要塞竟被攻破,人类守军在魔人面前就那么不堪一击?这一切的一切,对于人们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身为世家嫡系,柳倩比这里的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的含义。 魔人是一群凶蛮的野兽,但它们也有自己的组织和规矩,作为另一方洞天世界的霸主,它们的这一举动绝对不是一次简单的掠夺。 是云梦世界的某些阴谋家,借给了它们这个胆子?卑劣的阴谋家们,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不惜将云梦天下亿万生灵拖入战火? 眼前发生的一切,可能喻示着近百年来最大规模的战争即将爆发。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无分贵族平民,他们的生死命运,都将与这场改变时代的战争紧密相连。 ‘流缨哥,你一定要坚持住啊,一定要坚持到我与你汇合……’ 柳倩只觉得背脊发寒,转头看了江言一眼。这小子的神色仍然十分平静,莫非他早就预料到了什么? 她猜得不错。 自从知晓魔人的实际数量远超三百之数,江言就有种预感,西辽堡垒恐怕挡不住魔人的脚步。 因为城主柴天鹏已经死在云素掌下! 代理城主经验不足,新城主又非一时半刻能够上任,群龙无首的西辽城,纵有一支百战精兵,也发挥不出其真正战力的十之一二。 柳倩眯起眼睛眺望东方。正午的阳光洒在古老的城头,旗帜迎风招展,这一切安宁而祥和,谁又知道藏于其中的竟是磨牙吮血的凶兽巨口? “旗帜还没倒!”柳倩指着墙头叫道,“里面可能还有守军在坚持与魔人战斗。” “有人是有人,不过……他们好像都成了俘虏。”江言道,“如果我们就这么闯过去,应该很快就能与他们团聚。你要试一下吗?” “那,那怎么办?”柳倩茫然无措。 西辽堡垒是抵挡西方妖兽入侵的最大要塞,也是从幽冥森林到人类国度的唯一入口。舍去西辽堡垒,再想东进的话,除非从几千里高的陡峭雪山上翻过去,这对于正常人类来说根本是不可能的。 “往北走四百五十里,还有另一个要塞。” 四百五十里,而且多山路,绝对又是一次艰难的跋涉。柳倩不可能再忍受这么一次见鬼的旅行了,她回头望了望众人,又将视线转回江言脸上:“我们的粮食坚持不了那么久了。” “可以的,路上还能打猎和采摘野菜,只要柳姑娘你不挑食,再走五百里也没问题……” “你就不能想个靠谱点的法子?” “那依你的意思,该当如何?” 柳倩持马鞭指着城头旗帜,面上浮现一抹凶狠之色:“杀过去!” 江言咧嘴笑起来,盯着柳倩,直到对方开始有些恼羞成怒之时,才点头道:“虽然鲁莽,却是个好主意。” 杜山在听到江言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在约束部队,令所有人噤声,原地待命。但他的命令阻挡不住狂热气氛下人们归乡的急迫心情,十余人不理会他的叫喊,拔腿往西辽城的方向跑去。 有一人带头,就有更多的人跟上。杜山引以为傲的部队转眼就成了一盘散沙,吵吵嚷嚷地一窝蜂冲向城下。 “老江!老江!你看这——” “让他们去吧。”江言淡淡地道,“正好需要几个人帮我们诱敌。” “真要杀过去啊?”杜山面露苦色。 “柳姑娘都已经决定了,咱们听令就是。”江言揶揄。 柳倩这时候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她握紧了鞭子,手心都攥出了汗水。 她知道自己正主动参与一场可能会被载入史册的战争,只要一步走错,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小貂和十名扈从骑士都静静看着柳倩,他们的命运都与柳倩连在一起,荣辱与共,生死与共。 好半晌,柳倩干燥的喉咙里发出涩哑的嗓音:“都下马,咱们去那片土坡后面,准备伏击。” 少数没走的亲信跟在柳倩杜山后面,来到城外土坡下。 一些人只是愿意追随杜山,对于江言的说法和柳倩的命令,他们将信将疑,抱着看热闹的态度望着先头部队逐渐靠近城墙下。 “开门!开门!” “人呢,还不快给老子滚出来!” “大白天的关城门,办丧事么?” 一阵叫骂之后,随着“轰隆隆”声响,吊桥放下,城门大开。 五头魔人静静站在门后,待最前方人类发出惊恐尖叫时,一头魔人大步跨出,一斧头劈在那人额头,顿见脑浆迸裂,红白四洒。 然后它雄赳赳地俯视剩下的人,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撼心魄的咆哮。 第449章 龙渊高手 吵嚷声消失了。 人们怔怔地看着眼前五头庞然大物,一时间鸦雀无声。 魔鬼与人类正面相对。 “啊——”有人发出刺耳的尖叫。 这是江山猎团第一次正式作战,即使没有指挥官,他们也将“诱敌”这个战术执行得非常漂亮。当兴奋之情熄灭的人们发现迎接自己的是某种青面獠牙的生物,顿时骇破了胆,哭爹喊娘,各施手段窜逃。 五个魔人如虎入羊群,抡斧劈砍,留下一地碎尸。 它们后面却还有个穿水绿长衫的人类跟着,一边跑一边放声高叫:“别跑,都跪下!跪下不杀!” 但肝胆俱裂的人们哪里肯信,一个个拿出吃奶的力气,跑得烟尘飞溅。魔人在后面追杀,斧头一挥就是一具尸体倒下,倒有几个摔倒的家伙捡回了小命,他们惊喜地发现魔人好像真的手下留情了,急忙跪在地上叩头不止。 绿衣人走过来,一脚一个把他们踹倒,鞭子劈头盖脸地砸下去:“放下武器,给老子跪端正了,等候龙渊爷爷们发落,别妄想逃跑,小心你们的狗命……” 山坡后的杜山发出疑问:“那好像是个人类?” “聪明人哪里都有。”江言道。 “别说话了,准备战斗!”柳倩上半身挺直,盯着越来越近的魔人,右手抬起来。 杜山苦恼地道:“咱们就这么杀出去,是不是太莽撞了点?老许,你看呢?” 军师许远山目睹魔人凶悍暴虐之状,此时就差点没趴在地上了,哆哆嗦嗦地回答:“属、属下才疏学浅……” “那你就把浅薄的脑瓜子转一转,有多少说多少嘛,大家也没空笑话你。” “属下,属下……” 没等他第三个“属下”出口,便被柳倩一声清悦的叱喝打断:“给我杀!” “杀!”赵甲孙乙一跃上前,如猛虎下山,合两位玄罡高手之力,一照面就将冲到近处的那头魔人瞬间击杀。 另外四头魔人一愣之后愤怒地冲过来:“乌拉嘎!” “啪!”柳倩鞭击长空。 “呛啷——”叶星魂寒剑出鞘。 杜山怪叫着一跃三丈,再旋身倒栽而下,掌中软剑割碎了阳光,幻化出万点金鳞,将一头魔人上半身要穴尽数笼罩。 骷髅不紧不慢地递出一道血红的剑芒,在给一头魔人开肠破肚的同时,它忽然有所感应地回头,发现江言已经从原地消失了。 它有些困惑地挠了挠脑袋,又砍断另一头魔人的左腿。 刚才还气焰嚣张的魔人们,在众高手围攻下转眼间就全部倒在了血泊中。 众人还来不及欣喜,突然齐齐眼皮一跳,就见到一具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上,天地为之一暗,空气温度陡降,仿佛连阳光的热量都被那道灰色的影子吸去了几分。 魔人世界中的绝顶高手! 在这个念头刚从人们心头腾起的时候,那道灰色巨影已从六七丈的城楼跳下,如一枚炮弹直轰过来,浓郁的死亡气息刹时肆漫全场,仿佛地狱之门洞开,所有人都在同一时刻听见了地狱小鬼凄厉的鸣叫。 修为最弱的许远山眼耳口鼻同时渗出鲜血,仅是为那气息所慑,就已受了不轻的内伤。 “乌拉嘎——”又一群魔人从城门后鱼跃而出,挥舞着战斧喊杀过来。柳倩粗略一眼扫去,数目少说也在十个以上。 ‘糟糕,居然有这么多!’ 耳听着地狱小鬼们越来越近的刺耳尖叫,柳倩心头不禁后悔万分。光是一位绝顶高手已让他们难以应付,更何况还有十几个魔人,真不该为了省几步路而冒如此大险,早知如此她宁愿再多走一千里。 绝顶高手的身影掠至众人上空,伴随着一声令人心脏颤栗的冷哼声横压而下,刹时间阳光隐没,所有人都沉陷在它的阴影中,连站立都觉得困难,灵魂直往深渊坠去。 柳倩心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念头:江言呢?他一个人跑了? 江言在城内。 他面前站着另一个将近两人来高的魁梧魔人,正以君临天下的姿态伫立在石板上,双爪一高一低,那汹涌澎湃的力量一浪接一浪的冲击着前方每一个生灵。任谁都能看出,它那对锋利的爪子若是挥出,凡间恐怕没有血肉之躯能够经受得起这一下。 幸好那对爪子,如今已经永远凝固成了雕塑。 “很厉害。” 江言拭了拭嘴角的血丝,中肯地评价。 纵使已经毙命,这个魔人高手仍具备着相当强大的压迫感。胆小一点的人贸然走到这里,恐怕会被尸体吓得尖叫跌倒。 即便作为战胜者,江言也觉得,以受伤的代价来干掉这么强悍的一个对手,绝对是笔划算的买卖。否则,若等到此人与城外的另一名绝顶高手会合,两头魔人联手之下,就算自己也唯有落荒而逃一途了。 胸中沸腾的血气还未平息,江言蓦然抬头,只见石堡上一扇窗户悄无声息打开,从上面探出一个灰衣蒙面的身影,如壁虎似的攀滑下来。 那人感受到江言的注视,心中一凛,漆黑的浓雾像触手似的扩散,把身形完全掩盖在内。但江言只是随意瞥了一眼,那漆黑的颜色顿时黯淡了许多。灰衣人从阴影中脱离出来飞身退却,弓身蓄力,如临大敌。 江言见他体型比寻常人类男子还要矮小一点,不像是龙渊魔人,心中一动,出声问道:“风雨楼?” 灰衣人发出几声冷笑,作势欲扑,忽又以极快的速度朝后退却。一击不中,远遁千里。他倒深得杀手精髓,可惜他连一击都未击出,就已被逼得现形,哪里还有远遁千里的机会。 “砰!” 拳头击中人体的声音,十分沉闷,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刺响,灰衣人只觉腾云驾雾,心中浮现最后一个念头:这就是临死前的感觉吗,就像飞起来了一样…… 事实上,他真的飞了起来,飞进了石堡的窗户里面,又回到了他刚才的位置,唯一的区别就是姿势不一样了。现在也没人计较这一点。 江言用衣袖轻轻擦拭手背,默数十声,胸中血气彻底平复。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墙后。 第450章 格杀魔人 二十息。 这是江言干掉一名绝顶魔人高手,顺带解决一名资深风雨楼杀手所花费的时间。 待他回到城外,那十余个魔人还没有冲到柳倩等人面前。 可是那名气息凶悍的绝顶高手已经与人类正面交锋了。 只一掌。 杜山和两名扈从倒飞出去,掌劲掀起的气浪冲击波撞开另外几人,原本还算有序的防御阵型被直接打破。 “嘭!” 魔人高手落地,刹时间地面变得如海浪一般柔绵松软,震荡摇曳不休,周围有几人当即成了滚地葫芦。 另外几人见机得早,提前一步跃起,避免了被地震波掀倒。 然而魔人高手可不会干看着他们,那只锋锐的爪子泛着妖异的绿光,阴狠地抓向柳倩咽喉。 它一眼就看出,柳倩是这里面身份最为尊贵之人,同时看起来似乎实战经验欠缺的样子,便决定拿她第一个开刀。 窒息的死亡阴影笼罩下,柳倩不免心慌,长鞭失了准头,堪堪擦着爪子边缘掠过。魔爪顺势越过鞭梢,直击少女脆弱秀颀的脖颈。 这时柳倩左后方传来一股大力,撞在她肩膀上,将她撞得斜飞出去,险之又险地躲开了那致命的魔爪,只在脖子上留下被疾风扫过的几道红痕。 魔人高手右腕一转,半途变招,继续抓向柳倩手背。一个黑铁塔般的壮汉插入到中间,以双臂交叉之势架住魔爪。 “铿——” 魔爪击打在特制的咒文护腕上,砰撞出一阵夺目的火光,更有排山倒海的力量顺后涌来,冲过赵甲全身。赵甲雄躯剧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全力迸发,才勉强抵挡住这股犀利无匹的怪力。 仅接了一爪之后,赵甲的口鼻就有殷红的鲜血渗出,面色无比难看。他心中自知,若不是手上这对护腕特殊,自己恐怕一照面就要被抓断筋骨了。 这魔人的力量,只怕已达到了人类九阶强者的地步! 趁魔人与柳倩及扈从交手之际,叶星魂从后方悄然欺近,霜寒剑倾斜劈出。 魔人头也不回,背后就如同长了眼睛,略微将肩膀一抬,就以那样式奇异的护肩挡住剑光。叶星魂只觉一股沛然大力反冲己身,一瞬间就震得自己全身都麻痹了。 一柄殷红长剑及时赶到,鲜艳的轨迹将魔人包围,万事万物都染上了一层血腥和暴戾的气息。 魔人终于第一次感受到危机,正眼看待这次攻击,双爪立时回格,顷刻间与帝血剑交手十余招,迸发出阵阵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骷髅荧惑仗着剑法高超,竟然以一己之力拖住了这名绝顶高手,在沟壑纵横的地面上与魔人飞速缠斗起来。 三十五招。 迟迟拿不下对手,魔人心头渐生焦躁。这骷髅倚仗神兵之利,剑法三实七虚,刻意与自己周旋,百招之内恐怕拿它没辙。 而另一种莫名的危险预兆,在魔人心头越放越大。它注意到原本跟随自己出城的十几个部下始终没有赶上来,并且听不到它们的任何动静了。它们莫非已经全部被解决掉? 要何等厉害的绝世强者,才能在短短几息的时间里悄然无息地杀掉十几名精锐魔人战士?要知道它们中间可是还存在着两位玄罡高手! 魔人自问难以做到这一点,所以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其实江言选择的是一种取巧方式,从背后一个个偷袭过去。但魔人在激战中一时没想到这一点,心里暗叫不妙,决定先行撤退。 魔人这个想法才刚刚升起,后面死亡的压力蓦然大涨,一股惊人的杀气袭上了它脊椎,它清晰地听到了身后传来了轻微脚步声。离自己只有三步了。 魔人的心脏狠狠颤动了一下:先祖英灵在上,那家伙什么时候靠自己这么近了,莫非是传说中的武圣强者? 这么近的距离,想逃也逃不了,只会将自己的后背卖给对方,简直是主动投向死神的怀抱。魔人高手拥有无数次出生入死的经验,当机立断地放弃了不切实际的逃跑念头,决意转身与对方拼死一搏。 当一位九阶高手决定舍命一击,一般人除了乖乖认命陪它一起上路之外,还真没什么其他选择。 幸好江言不是一般人。 他是世上已知的唯一一位能够驾驭空间法则的炼神修士! 魔人高手转身的同时,双爪狠命挥出,重重击向原先那个从背后偷袭的气息。 然而它击空了!背后空无一物! 而那股带给它死亡压力的危险气息,不知何时已经转移到它的脖子后面。 脖子轻轻一痛,江言的右手从它颈间划过。 魔人的脑袋倒转过来,终于看清了这个可怕对手的容貌,那双漆黑的眸子不带有半点感情,似乎取走自己性命这种战果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次呼吸般自然的事情…… 死神的使者,原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吗?魔人的头颅飘向半空,不甘地合上双眼。 江言缓缓后退,避开从魔人颈腔里飘溅出来的鲜血,他面上一抹潮红之色久久没有褪去。 适才一击解决九阶强者,看似飘逸潇洒,实则惊险之极,只要他的「空间跳跃」快了或者慢了一瞬,就必须得承受魔人强者临死前的全部怒火。那魔人爪间附带着妖异诅咒,被它来上那么一爪绝对不是件好玩的事情。所以刚才虽然只有一招,却消耗掉了江言近八成体力,他此时已处于十分疲惫的状态下,连魔人鲜血都没能完全躲开,鞋面上沾到了一点,顿时就被腐蚀出青烟。 其他人也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柳倩瞪大眼睛看了看魔人的无头尸身,又瞧了瞧江言疲倦的脸色,忍不住出声问:“你没走?” 江言有气无力地道:“我刚才本来已经逃到了三十里外,后来又良心发现,还是决定回来救你们了。” 柳倩当然不相信这种胡诌。她又望了一眼不远处横七竖八的尸体,心里暗自惊异,那边十多个魔人士兵都倒在了血泊中,跟人类的残肢碎体混在一起,它们是什么时候被杀的?都是江言一个人干的吗?刚才那可一共只过去的几个呼吸的时间,他竟然就独自干掉了如此多魔人,并且还秒杀了一个绝世高手,这家伙的真正实力究竟达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第451章 入城解救 柳倩原本不认为江言能够与自己倾慕的卫流缨相提并论,但这一路过来的经历让她不得不承认,江言绝对有资格做卫流缨的对手,并且还是最强劲的那种。倘若这种预料成为现实,那真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情。只是随便想想,她就从心底里透出强烈的无力感。 若真有那一日,必须请动大哥与卫流缨联手,合柳卫两家之力,动以雷霆之击,方能将危险扼杀在摇篮之中! 远处逃散的人慢慢聚拢过来,刚才还跪在地上向魔人磕头的可怜者们也挺直了身板,没有半点羞愧之情,毕竟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这时候也没人笑话他们,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江言一个人身上,期待这位强悍得一塌糊涂的绝世高手能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现在能进城了吗? 众多期盼的眼神中,江言点了点头,道:“进去吧。” 人群顿时发出巨大的欢呼声,一窝蜂地朝城门口涌去。 “站住!”柳倩厉声喝道。 此时人们都成了惊弓之鸟,听这么一喊赶紧都站住了,一个个不明所以地回头望着柳倩。 柳倩把玩着手中鞭子,淡淡地道:“那个戴黑色斗笠的留下来,其他人都可以走了。” 人们松了口气,一个接一个陆续进城,也有不少人留了下来,打算看明情况了再行动。 那位被柳倩指出来的斗篷客还想跟人群一齐溜走,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扈从骑士赶上去揪了回来,一名骑士狠狠一脚踹在他膝盖弯,斗篷客惨叫一声,重重跌翻在地。 “把斗篷揭下来!”柳倩冷喝。 斗篷客身躯一颤,还想爬开,却被旁边的骑士揪起来,一把揭掉了遮掩面目的斗篷。 围观之人立即认出来,这家伙正是方才跟在魔人后面狐假虎威的人类叛徒,他也算个机灵的家伙,不知何时脱掉了原先的水绿长衫,又戴了个斗笠混进人群,竟然没被其他人察觉。 身份暴露之后,人类叛徒瘫软在地上,周围是激愤的人群,无数好汉嚷着要拔刀宰了他,他面上不剩半点血色。 “杀了他?”柳倩问江言。 江言摇摇头,在人类叛徒眼中升起一点希望时,又将其残忍打碎:“我不想脏了手。你们看着办吧。” 人类叛徒浑身抖个不停。但他毕竟是个聪明人,急忙用变了调的嗓子高喊起来:“留一个活口,我还有价值!我知道魔人进军的方向!我知道他们在地下埋了很多东西!我还知道——” “杀了他!”柳倩冰冷的嗓音打断他。 人类叛徒声嘶力竭地叫道:“你会后悔的——”话没说完,有人从背后踢了他一脚,他仆倒在地上,磕得满口鲜血。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更多的拳脚、武器落在他身上,他很快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身躯越来越不完整,最后成了地上的一堆烂肉。 “你不是唯一的一个。”柳倩冷笑。 江言看得直皱眉头,倒不是可怜那叛徒,只是觉得在午饭前看到这种场面实在是有些倒胃口。 他绕开人群,往城内走去,人们急忙一窝蜂跟在他后面。直到这时候,那堆曾经是一个人的东西才总算摆脱了蹂躏,终于能躺在土地上安息了。 一伙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城,嚷着要去解救被困的俘虏。 柳倩预想中的人类俘虏,应该被关在黑暗的地下室,由钢筋铁链紧锁着,日夜有魔人巡守。他们看到救星,应该会感动得痛哭流涕,抱住大腿高呼“恩公再造之情,没齿难忘”…… 但令她意外的是,俘虏们仅仅是被局限在几个大区域内,没有人看守他们,魔人并未剥夺他们仍住在大房子里的权力,甚至还允许他们自己炒菜做饭。 在一座宽敞明亮的阁楼上,柳倩见到了他们名义上的首领,一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先生。听闻魔人已经被击杀,他们已经获得了解救,老先生没露出任何感激的神情,只冷淡地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这件事,并且希望新来者们早些离开这座城市,以免遭受牵连。 柳倩向老先生询问魔人进军的方向,老先生只道是向东,对于细节一概咬口不知,只一个劲地催促柳倩快走。 等柳倩下楼后,听见老先生与另一人的窃窃私语,才晓得原来他们是担心新来的人多占粮食,巴不得这些家伙早点滚蛋。听到这里,柳倩哭笑不得,再也不对那群人抱任何希望。 走到街上,听着两旁响不绝耳的翻箱倒柜和喝骂叫嚷的声音,柳倩倒不以为意。她知道那群刚从森林里跑出来的饥汉们是好久没沾过油荤了,反正这里的原住民一直在担心粮食被占,干脆就让他们的担心化为现实好了。 这般恶意地想着,柳倩随口问小貂:“江言呢?” “不清楚,他没跟我们一起过来,好像是往东去了。” 柳倩心中一惊:这姓江的莫非觉得救下我们的性命就算仁至义尽,一个人悄悄离开了? 他怎么能把这一干民众丢下?现在魔人侵入中土,前方的路途充满了危险,若没有一个绝顶高手的庇佑简直寸步难行。 柳倩沉声下令:“追!” 走过长长的街道,不时听到咒骂和殴打的动静。那些在魔人入侵时乖乖当了俘虏的人哪会是一群刚从森林里九死一生跑出来的恶汉们的对手,机灵点的早点躲开了还好,敢叫骂阻挠的立即挨了一顿痛打。 柳倩一路走去,不止一处看到大门被踹破、桌椅被掀翻,甚至还有人从屋里飞出来,正跌落在她马前。但她现在没空理会这些,急急地走过拐角。 刚转过弯,忽然马儿受惊,人立而起,差点把柳倩掀下背去。 柳倩手忙脚乱地控制好缰绳,未及将恼火之意发泄出来,就感觉到气氛有些诡异。 她耳边仿佛响起了火山爆发的轰鸣声,岩浆一股股喷出来,形如烈焰一样翻腾。 周边的树叶在地上打着旋儿,划出一道道诡异的弧线。 映入眼前的世界画卷好像变得有些飘摇不定,死亡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欢腾、雀跃…… 第452章 强者煞气 柳倩赶紧收摄住心神,她知道这是遭遇了绝顶高手,让自己猝不及防地产生了幻听。 赵甲上前探路,另外九名骑士将柳倩和小貂围在中间,护得严严实实,就算一只苍蝇飞过来都会被瞬间扑杀。 须臾,赵甲回来禀报:“小姐,前面是一具魔人尸体,气息十分强大,我们还是绕道走吧!” 骑士们面面相觑。只是一具魔人尸体,居然能发出如此强悍的气息,甚至使得向来勇猛无畏的赵甲给出“绕道走”的建议,那么它生前究竟达到了何等恐怖的程度?又是何等强者才能将它击杀? 柳倩绷着脸,冷冷地道:“如果遇到一具尸体就要绕道,那我们还不如干脆打道回府算了。” 赵甲很想点头赞同她“打道回府”的决定,但窥见小姐的脸色,还是把口中的话咽回去了。 一行人往前没走多眼,果然看到了赵甲口中的那具尸体。 乍一看到那条魁梧的身影,柳倩眼皮猛地一跳,心跳也不由得漏了好几拍,她身后的小貂更是整个人都颤动了一下。 那个魔人维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凶狠表情,肢体已经凝固,但它未曾消尽的煞气却震慑着每一个目睹者,令他们迟迟发不出任何言语。 好半晌,为了打破沉寂的气氛,一个干涩的笑声响起来:“这家伙眼珠子瞪那么大,一定死得很不甘心。” 骑士们七嘴八舌地附和:“它肯定是龙渊世界里赫赫有名的人物,说不定还是皇族,可惜没算到自己会在这里翻船。” “这家伙盔甲看上去很值钱……” “嘿嘿,尺寸差那么大,就算剥下来,你也穿不上。” 柳倩知道自己的骑士平日里都是沉默寡言的人物,只是为了宣泄魔人煞气的压力才会说这么多话。这种故意而为的谈笑没能给她带来更多安全感,反而让她更觉压抑了。 “走吧!去追江言!” 一行人又恢复沉默,小心翼翼地与那魔人擦肩而过。待走出一段距离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幸好那家伙没有在攻城的时候出现,不然咱们就惨了!” “它估计也没算到自己会被一个更厉害的高手偷袭吧……” “不过江公子那时候好像只在城里呆了一会儿,很快又出来了。” “难道又是秒杀?” “不可能吧,那简直强得太离谱了!” “跟咱们大公子比起来也……” 柳倩回头顾了一眼,两名骑士急忙讪讪地闭嘴。 一段长长的宽阔街道,让之前笼罩心头的阴影逐渐消散。柳倩驱马上前,在经过一个小巷时突然急拉缰绳,使唤着白马转了个圈,正朝巷口。 小巷深处,一个身形贴着墙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垂着头,神情有些落寞,脚步走过的地方,阴影从地面升起,周围景物都变得有些朦胧,或许这正是他内心情绪的写照。 “江言!”柳倩喊了一声。 江言抬起头来,眼神中一刹那间的忧郁消失无踪。他露齿一笑:“柳姑娘,真是巧啊,在哪都能看到你。” 柳倩装作没听懂他的嘲弄,坐在马背上问道:“你去哪儿了?” “柳姑娘是在关心我吗?真让人有些受宠若惊呢!我就在这附近逛了逛。怎么,柳姑娘找我有事?” 柳倩欲言又止,回答:“没事。” 江言奇怪地看着她,忽然露出一种心领神会的表情,道:“那你是有话想对我说?” “没有。” 江言轻轻笑出声来:“不要害羞嘛!柳姑娘如果闲着无聊,不若我们一起走走如何?你看这午后的阳光如此温暖,正适合我们这样的男女一起散心,万一碰撞出什么火花,说不定也是一段千古佳话呢!” “……”看着面上挂着倦怠微笑的江言,柳倩不禁暗暗感慨,谁能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最是惫懒不过的少年,竟是不久前才秒杀了两个顶级高手的绝世强者。 她终于明白江言比起那些成名高手来欠缺的是什么了,他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度,太过平易寻常,所以才让自己经常忽略了他的身份。这也算是一种另类的伪装吧。 “辜负我一片真情,好让人伤心啊。”江言没有半点伤心的表情,转过身又重新走回小巷。 “你去哪?” “想知道吗?那就一个人过来吧,不然别问这么多!” 在柳倩目送下,江言的身影消失在小巷深处。 柳倩在原地呆了良久,才握了握鞭柄,重重哼了一声。转头一看,却发现骑士们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看着我干嘛?”柳倩没好气地叱道,“快去把守城门,一旦发现姓江的出城,立即发信号!” “那小姐你……” 柳倩眼神闪了闪,答道:“我去亲自盯住他!” 江言出了小巷,又回到城主府前。 一个人孤单地站在城主府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嘴里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已经进过城主府,探索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出来。 他现在并非是要再去走第二趟,只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之前特意去看了云素曾经刺杀过柴天鹏的地方,场面虽然早就被整理清洁过,但仍能从一点蛛丝马迹中还原出当时的情景。 云素的面容,在一段段的细节拼凑中,又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江言有些惋惜,倘若当初柴天鹏没死,他就能掌控结成战阵的精锐军士,并及时开启防护大阵,这座千年要塞也就不会如此轻易地陷落。云素虽是无心之举,却着实犯下了滔天大错,甚至间接成了魔人的帮凶。真不知道她当初为什么非要刺杀柴天鹏不可…… 他其实更想知道的是,云素自从在暗红沙丘上见过自己一面后,又去了什么地方? 可惜,他还肩负着更多事情,不可能把时间花费在寻找一个女人身上。云素果真就想那天边的云朵,漂泊不定,不可捉摸,逍遥自在。而他自己,则早已注定要走上另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 自知命途多舛,何必再拖人下水?前路漫漫,萍浮聚散,休要留恋,且笑且歌且行远! “江言!”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江言转过头,看见柳倩主仆俩,不由笑道:“柳姑娘,你来就来嘛,还带上小貂做什么,这让我怎么好意思呢?” 第453章 决定路线 柳倩自动忽略了江言的调笑之语,上前几步,肃容道:“你还有空在这发呆,咱们很快就要大祸临头了!” 江言眼神飘向天边,漫不经心地应道:“天又没塌,柳姑娘你何必这么吓唬自己。” 柳倩沉声道:“魔人之间有一套独特的联系方式,他们很快会知道西辽堡垒被人类夺回的消息,我们再不离开,恐怕会陷入重重包围之中,到时候死路一条!” “对。不过有一件事情你得弄清楚,是‘你们’。”江言咬重了那两个字,“你们大祸临头了,不包括我。” “你!” 小貂适时插口:“江公子,大家好歹也同行过一路,算是患难之交,你不应该帮帮忙吗?” “患难?”江言哈哈一笑,“对你们来说算是一路‘患难’过来,对我而言完全算不上啊!顶多是散散步而已!求我帮忙也行,那就看你们有多少诚意喽!” 他的视线落在柳倩身上,故意露出色迷迷的表情,在柳倩脸色变化前又道,“柳姑娘,日头这么晒,你还捂这么紧,就不怕憋出病来吗?” 柳倩没好气地回答:“我每晚睡觉的时候自然会解开。” “不知柳姑娘解开甲胄之后,真实分量还剩下多少呢?” “你的脑瓜子里除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能想点正事吗?” “好吧,你们非要这么扫兴,那就聊点正事。”江言蹲下来,手指前射出一股三寸无形气劲,在地上勾画几笔,道,“魔人兵分三路,指向西陵关,青岱关,丈云城,倘若它们真的攻下这三座城池,就会将我们的去路全部封死……” “等等,这是你画的地形图?”柳倩歪着头,对着那团歪七扭八的物事看了半晌,“不是在戏弄我?” “就是地形图,怎么了,我画的不好?” 柳倩和小貂对望一眼,脸上的疑惑之色终于解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牙痛般的表情,“你以前看过地图吗?算了,还是我来画吧!” 柳倩说着拿起一根树枝,将江言画的地图拂去,重新勾画起来。 “等等,谁允许你擦我画的东西!”江言恼羞成怒,“我有说让你画了吗,看看你画出来的都是什么鬼东西……” 他歪过头一看,好像确实画的比自己好,一眼就能辨认出附近一带的几个重要地点,便改口道,“笔法很娴熟嘛,练习了很久吧?哼哼,像我这样日理万机的绝世高手可没工夫天天练习画地图……” 柳倩认真作图,没有理会。 小貂轻声道:“其实小姐也是第一次画。” “……” 柳倩这时候长舒一口气,检查了一遍已经完成的地图,然后抬起头来道:“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我们在讨论前进路线!”江言伸手抢过柳倩的树枝,在地图上添了几笔,讲解道,“现在魔人的兵力应该集中在这一带,我们如果沿大路走过去就是自投罗网,只有从裴罗山脉翻过去才有可能赶到魔人前面……” “不用这么麻烦,我知道有一条小路可以快速到达西陵关。”小貂插言道。 “西陵关?”江言嗤笑,“你以为它现在还在人类手里吗?” “为何不在?”小貂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西陵关是仅次于西辽堡垒的第二大雄关,在几百年来的战争中从未有被人攻下过的记录!而且卫家一旦知晓魔人入侵,定然不会坐视不理。只要等到卫家的援军……” “那你就有得等了!”江言道,“黑剑圣围困空明寺,卫柳两家的注意力都被他引走。为了防备黑剑圣发疯,卫家的大部分精锐兵力都集中在烂柯山附近,等他们回过神来再想抵御魔人,黄花菜都凉了!” “你,你这么说根本没依据。就算是黑剑圣,他也是人类的一员,如果知道魔人入侵的消息,他不会不识大体。” “大体……”江言皱了皱眉,心中忽然有个念头被小貂这句话勾动。 黑剑圣兴兵、魔人入侵,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影响的恐怕不止西南边疆,而是天下大势!只要稍加思索,就能嗅到其中浓厚的阴谋味道! 江言凝视了好一会天外后,才转头迎上小貂期待的目光,缓缓道:“我有种预感,黑剑圣恐怕会真的不识大体,干出点什么事来!也许,空明寺会由此覆灭也说不定……” 他心里默默地道:就算黑剑圣是个识大体的家伙,也一定会有人蒙蔽他双眼的。那些黑暗中的老东西谋划已久,岂容黑剑圣半途而废? 江言的预言听入小貂耳中,简直石破天惊,她张大了樱唇,美丽的眼眸里满溢着震惊和不可置信的神色。 “这,这不可能……” 江言笑道:“小貂姑娘,你的嘴巴张那么大,很容易让人生出些许绮丽的联想啊!” 小貂赶忙捂住嘴,红着脸道:“江公子请正经一点。我还是觉得,西陵关有大将军张定霍守护,就算没有援军,也不会败给魔人。” “那可说不准。如果所有人都把一座城池的安危全部押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离死也就不远了。” 江言的话仿佛化作了魔音,重重在小貂脑中回荡。她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两步,喃喃道:“张将军身经百战,号称西陆第一猛将,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呵呵,咱们队伍里有好几个张将军,他们也都是身经百战呢!” 旁边柳倩的面上闪过了深思。 与小貂不同,柳倩是站在一个阴谋家的角度来思索让江言所说话语实现的可行性。 好一会儿后,一阵清风吹来,拂得柳倩脸上凉凉的,她才从思考中回过神来,沉声道:“就听你的,我们去裴罗山脉!” 小貂面露苦色,抱怨道:“小姐啊,爬山很辛苦的!” 柳倩道:“我都不怕苦,你怕什么?” “你那么多衣服行头,还不得我帮你拿……”小貂小声嘀咕了一句,见柳倩的目光瞟过来,急忙挤出笑容,“既然小姐这么有信心,那我就不怕了!” 不远处,一群人说话声逐渐朝这边靠近,正是杜山等人。 小貂迎上前去,声音清脆地道:“都听着!小姐跟江公子已经研究决定了,咱们马上动身,去裴罗山脉!” 第454章 西陵关破 爬山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尤其是爬一座陡峭如云、鸟兽绝迹、绵延不知几百里的巍峨大山。 裴罗山脉人迹罕至,根本没有通常意义上的道路,很多时候只能沿着竖直的陡峭崖壁往上攀登,稍不注意就会滑落深涧。即便是妖兽猎人,也很少有人会来这种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所以整个队伍中,找不出一个向导,一群人只能根据地图上的一些标识,自己摸索着前进。 一行人在大山里转了三天,各个怨声载道,好几次嚷嚷着要散伙。幸好杜山这家伙长袖善舞,加上江言一举屠杀十几个魔人的威望,令这些埋怨没有形成真正的气候。 唯一比较好的消息,就是裴罗山脉里罕有妖兽出没,最多也只是灵智未开的野兽,比起幽冥森林里那种处处惊险的环境,这里虽然道路难走了一点,至少不会担心自己突然就被草丛里突然冒出来的妖物吃掉。所以,像柳倩这般的大小姐,虽然磨破了脚、弄花了妆,发丝也乱了,但她居然能咬牙忍受,没有发小脾气。 骷髅大约是队伍里面最悠闲自在的一个,常人看来难以逾越的陡壁深涧,它却能行走如飞,经常性地脱队,过一阵子又自己赶上来。江言暗暗跟踪了它一次,发现它竟然在用藏在衣兜里的小锄头挖取悬崖上的灵草。 “荧惑!”江言出声道,“你挖这些药干什么?” 骷髅的背影明显僵硬了一下,然后双手拼命地将药草往嘴里塞去。 由于它站在悬崖前向外突出的一块石头边缘,江言也不可能赶到它前面去,最多也只能站在它身后下令:“转过来!” 骷髅依言转过身来,双手已经空空如也,眼中鬼火无辜地轻轻跳动。见江言审视的目光盯着自己,骷髅摊开双手,示意:什么都没有! 江言哭笑不得:“你到底在干嘛?这些药草很好吃么?你爱吃就吃,为何非要弄得这么鬼鬼祟祟……” 这个问题,骷髅不可能给他答案。下次它仍然会一个人悄悄溜走,吃饱喝足之后再回来。 第四日,人们终于翻过了这座绵延百余里地的荒芜山脉,前方也出现了弯弯曲曲的小路,虽然崎岖坎坷,但毕竟也是人类留下的足迹,直令他们激动得欢呼雀跃。山路渐低,顺着地势一直往下延伸,从坡上眺望,极远处的山岭脚下有几户人家,袅袅炊烟升起,带来安定祥和的气息。 一行人如狼似虎地冲进了小村庄,见到村民就伸手讨食。 和善的村民哪见过这等凶神恶煞的阵势,惊得唯唯诺诺,赶紧从屋里拿出干粮面饼来招待这群大爷。 “呸!这东西也是人吃的?肉呢,酒呢?” 村民们拿不出酒肉,跪地求饶,直喊大王饶命。 柳倩注意到村子里的人全是些老弱病残,没见几个青壮,便喝止了众恶汉,上前和颜悦色地询问。 老人们见这位女大王样貌挺和善,但也不敢怠慢,礼数周到地告诉她,年轻人全都逃难去了。 “听说魔鬼要从西方杀过来了,很多兵大爷们都被打得丢盔弃甲,又来俺们这招兵,年轻人就都跟着去了。走了也好,当兵就能吃皇粮,还有饷钱拿,总比窝在这里跟俺们一些老头子一起等死强。要是能熬个一官半职,回来也能光宗耀祖。这位女大王,我看你高大挺拔,应该有一膀子力气,也是投奔西陵关张将军去的吧?张将军是皇帝陛下亲封的护国将军,要在这里打败二十万魔鬼,至少能封个一字并肩王,你们跟着他准没错……”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柳倩从他夸张的词句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立即带人往西陵关的方向奔去。 不过柳倩还多留了一个心眼,在江言的建议下,没有直往西陵关,而是决定先走山区小路绕到东边,再打探西陵关的情况。 一路过去,都是萧条衰败的景象。大片的林地已经被荒草覆盖,一些破旧的房屋里基本都没有人了,稀稀拉拉的村落里面,只剩下老弱病残,连山贼强盗都没见半个。原本还算祥和的西山,如今一派荒芜之象。 两日之后,众人趋近西陵关,遇到了一伙不长眼的强盗。从这伙强盗嘴里,柳倩得到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西陵关前几日已被魔人攻破! “胡说!西陵关有张将军镇守,怎可能会破!”激动的小貂一脚将山贼踹翻在地。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张将军他老人家都死了二十天啦,不然西陵关也不会这么容易就……” “你说什么?张将军死了?” “是啊!他在二十天前就被桃花刺客刺杀了,将军府封锁消息,密不发葬,后来坐在将军府里的那个人其实是个傀儡啊!有人想借机掌管西陵关,却没料到魔人入侵……” “撒谎!张将军被誉为武圣之下第一人,《傲世榜》上名列前茅,区区桃花刺客岂能伤他半根毫毛?” “可……可是,他确实是死了啊,不然西陵关怎会失陷!” “你说的是否属实?你又是从哪知道的?” “我大舅舅的小姨子的外甥的表弟就在将军府里当差,这些都是他亲口告诉我的!”山贼信誓旦旦的保证。 柳倩转头朝江言看去,发现他脸色异常难看,不禁有些疑惑:西陵关失守不是他早就预料到的吗,为什么还摆出这幅脸色? “你怎么了?” “没什么,早上吃了点坏东西,肚子有点不舒服。”江言淡淡地回答。 江言心头疑虑凝蓄,难以释怀。 又一次听到了云素的名字…… 张定霍真是云素杀的吗?云素前一阵子还在暗红沙丘,为何又千里迢迢地赶来西陵关杀人?张定霍身死,西陵关必破,她有没有算到这一点,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两位守关的城主都因她而死,她的所作所为,简直就是魔人的帮凶…… 既然西陵关已破,一行人当即改道,沿着山区往东北投去。 行到黄昏,光线渐暗,江言突然抬起右手,示意众人止步。 人们凝神观望,只见山道另一边的尽头处浮起一层淡淡的尘埃,恍惚间,已可隐约听见远方传来的脚步声。 第455章 杀神断后 人们急忙在周围膝盖高的杂草丛中匍匐下去,毕竟在这种地方,遭遇魔人的可能性远高于友军。 江言一个人留在原地,对着前方眺望了片刻,道:“是人类军队。” 所有人齐齐松了口气,从草丛中爬起来,争先恐后地朝前方军队迎去。 军队正赶路中,忽见有近百人马冲来,急忙喝令停止,摆出防御阵势。 江言与对方主将照过面,只觉得此人颇为眼熟,好像在哪见过。那是一位穿着银白软甲、手提丈八点钢矛、浓眉大眼的青年,他一眼从人堆中瞧出江言,亦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忙不迭地缩到副将背后。 副将不明所以,转过头问:“徐将军,你这是……” “别转头,笨蛋,我遇到冤家了,你上前去代表我军跟他们搭话。” “噢,我该怎么说?” “你就说咱们正在被魔人追杀,大伙儿别罗里吧嗦的,赶紧分头逃命!” 徐少鸿推了副将一把,副将只好上前,扯开嗓门喊道:“让开让开!后面正有一大波魔人追杀过来,不想死的赶紧分开跑!” 柳倩身后的队伍立即哄闹起来,推推搡搡地调头,一窝蜂地就要逃散。 “都站住!”江言沉喝一声。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响在每个人耳边,前不久诛杀魔人大将的余威犹在,所有人都暂且停下脚步。 江言一步跃到徐将军面前,盯着他眼睛问:“我们以前见过吧?” “没有没有,从来没见过。”徐少鸿矢口否认。 江言没有追根究底,转问道:“后面有多少魔人?” 徐少鸿被他盯得头皮发麻,眼珠急转,道:“大约两百多,我们只是从一个峡谷的对面远远地看了一眼,可能那只是它们的先头部队,后面还有更多。” “你们有多少人?” “两千四。” 江言盘算了一下,从这些士兵的素质和阵容看来,勉强算是一支百战精兵,两千四精锐士兵如果结成战阵的话,或许能与魔人一较高下。然而在这山岭地带,阵型施展不开,陡峭的崖壁更为个体武技突出的魔人们提供了便利,真要打的话也必须换一个战场。 此时无暇盘问这支军队从哪来、归属何方势力之类的问题,江言直奔主题:“你们打算去哪?” “浩气城。” 江言在脑中搜寻了一下浩气城的位置,点点头,道:“这位将军,不管你我之前是见过还是没见过,现在都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请你带我身后的这些人走出危险地带,可以吗?” 徐少鸿肃容道:“护佑百姓本是军人天职,在下一定不辱使命!”他心里暗暗地道,你丫这么盯着我,我敢不答应吗? 他的副官露出奇怪的神色,不久前徐将军才拒绝了一伙百姓的投奔,这回怎么答应得如此干脆? 江言往远处的山丘投去一眼,低声道:“魔人们快要追上来了,你们继续前进,我去引开他们,咱们在浩气城会合。” “啊!你要去殿后?”徐少鸿露出惊喜的笑容,随后赶紧又收起来了,干笑几声遮掩道,“这,这怎么使得,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殿后呢……” “怎么,你愿意跟我一起?” “啊,没有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言收敛了神情,冷声道:“记住,我替你殿后的报酬,是你要将我的人一个不少完整无缺地带到浩气城,只要他们中间有一个人缺了胳膊或者少了腿,你就给自己准备后事吧!” 徐少鸿连连答应,把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 “老江!”杜山叫起来。 骷髅也走上前几步,表示愿与君主同生共死。 “荧惑,你保护好他们。”江言下令。 “江言!”柳倩喊了一声,丢过来一样物事,“这东西给你防身!” 江言接过一看,是一块画满符文的木牌。他收入怀中,点了点头。 此时已没空一一告别,江言感觉到一股阴沉、寒冷的气息从山丘下方越来越近,回头说了一声:“我们在浩气城见!”人便顺着山崖滑下去,身形飞快地没入昏暗的荒野中。 众人俯首去看,只见下方只有树木、石头的轮廓,稍远一点便是漆黑一片,哪里还有江言的身影。 徐少鸿长长舒了口气,顺手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珠。 这动作落入他的副官眼中,副官很是不解:徐将军为何这么害怕那位少年,就算他的武技真的很不错,咱们这么人万箭齐发,还不得把他刺成刺猬? 副官把这个疑问对徐少鸿说了,得到的是屁股挨了一脚的赏赐。 冷月照峭壁。 江言躲在峭壁的凹陷处,身形与山崖的阴影融为一体,紧紧盯着黑暗的下方。 魔人部队正从山道爬上来。它们各个敏捷如猿猴,行进速度很快,一个接一个地从江言脚底下掠过去。江言粗略估计了一下,约莫有三百魔人。如果正面硬拼,自己定然耗不过它们,必须实施斩首计划。 没有人发号施令,很难判断哪个是指挥官。江言无从下手,只能耐着性子观察。 半晌,他终于注意到,有个拿着青色竹杖的魔人,比周围其他人都高出一点,它莫非就是这支部队的首领? 不等了,杀了再说! 那头拿着青色竹杖的魔人在几头强壮卫士的簇拥下,如风一样从江言脚底的山道上跑过,跃向高处。正当它人在半空未及落地、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时,江言突然从阴影中闪出来,右手一张朝那魔人心脏抓去。 “砰!” 魔人首领见机得快,将掌中竹杖一横,恰巧挡住江言催命的一爪。但江言的攻击可不止这一下,只见他面上浮现一抹残忍笑容,伴随着一道银白色光晕从掌间亮起,将魔人眼前的世界分割成齐整的两半。 刹时,无数鬼魅妖邪的凄鸣声在魔人首领耳畔响起,死亡的临近带来阵阵幻听,魔音狂啸不止,往它灵魂深处钻去。 魔人首领猛一咬舌尖,剧痛助它从幻听中清醒过来,右腿踢在旁边一名护卫身上,壮硕的身子往后一倾,从山崖边倒栽下去。银白光晕擦着它腰际掠过,带出一大蓬鲜血,魔人首领却强忍着没有发出闷哼,这一坚忍的举动能够为它争取片刻的调息时间。 第456章 清风拂山岗 “嗷嗷——” 首领遇刺,魔人护卫们岂会袖手旁观,一个个先后出声示警,从各方位朝江言包抄过来。 江言无意与护卫们纠缠,应付过三拳两脚,便借势滑下山坡,紧追着魔人首领消失的方向离去。 魔人们愤怒的吼叫此起彼伏,众护卫跟在江言后面穷追猛打,坡下还有众多魔人望风围拢过来,一边追杀江言,一边询问它们的首领是否受伤。 魔人首领藏在涧下一处草丛里,听到四面都在响起询问自己的声音,它却闷不作声,心里暗骂:喊个鬼啊,生怕老子不死啊!不知道把那刺客宰了再喊啊? 它跟江言只交手了一个照面,就被一记擦腰而过的「空间扭曲」打得倒抽冷气,决定暂避锋芒,让部下们替自己解决掉这个狠角色。 然而好景不长,魔人首领从周围此起彼伏的吼叫声中可以听出来,那刺客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忽然它浑身涌起一股寒流,抬眼一瞧,就见一团阴影从自己头顶的树上倒挂下来,赫然是那刺客,他一双眼睛倒映着惨白的月光,正冷冷盯着自己。 “吼姆塞!”魔人首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把江言也惊了一下,心道这家伙莫非要使出压箱底手段了? 他当然不知道魔人首领是在喊人护驾。 两人再度交手七八招,魔人首领边打边跑,滑溜得很,直把江言往人多的地方引。江言见周围的包围圈快要合拢,这样下去,自己就算能击杀首领,也难逃出生天,便虚晃一枪,抽身疾退。 在无数魔人的咆哮声中,江言化作一团阴影,从它们头顶当空掠过,奔往山脚。 魔人首领想起自己堂堂皇族血脉,竟然被逼得当众喊救驾,一时气怒不已,带着众护卫穷追不舍,直把江言赶出了十几里外,才觉得算是找回了场子,耀武扬威地冲江言背影吼叫一番后扬长而去。 山岭上,正赶路的柳倩一行人听到了山下魔人的喊杀声、惨叫声、嘶吼声,不由纷纷驻足朝下望。 “好像打得很激烈!” “老江往哪边去了?” “这么大的动静,他到底杀了多少人?” “诸位!现在不是看热闹的时候,魔人很快就会追上来,咱们还是赶紧上路吧!” 绵延起伏的山脉中,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丘陵。 江言坐在一个怪石悬崖上,一边喘息,一边观察周围的情况。 从山顶俯瞰下方,四周皆是绵延的群山,近处各种灌木、乔木和草丛挡住了视线,山风吹动时,若有人在树丛中穿行,则很难被发现。 江言主要通过感知空气中的力量波动、杀气的弥漫、树枝的晃动来推测是否有魔人靠近。相信任何人只要出现在他周周百丈的范围内,都必定会为他所察觉。 暂时确定了没有危险,江言轻吐一口气,略微舒展身体,低头望了望自己,不由露出苦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那群追兵虽被甩脱,但江言从它们的包围圈中杀出来时,也付出了一番代价,身上留下了众多纪念品—— 衣衫被撕成了烂布条,沾满了泥土和血迹,除了他自己的血,更多的是魔人的鲜血,战斗中经过反反覆覆的涂抹,如今形成了一种异样的黑褐色。 他的身上充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手上、肩上、胸前、背后,最深的是左肩的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只差一点就能伤到骨头。这道伤口是由魔人首领的一名护卫所留下的,那家伙奸猾得很,预先埋伏在普通魔人之中,等江言经过时才突然暴起发难。若非江言及时动用神通骗过它重心,恐怕整条肩膀都要被那畜生劈下来了。 旁边的悬崖上横放着一柄斧头,是江言从一只魔人手里夺过来的,上面遍布着犬牙交错的缺口,已经没多大用处了。 江言把伤口略作处理,望了一下天气,打算继续上路。 魔人追杀人类军队,他就吊在魔人后面,找机会动手,杀一个算一个,尽量引开魔人的注意力。 他站起身来,右手摸了摸肩膀上的伤口,脸上透出一股寒月般的冷冽之色。 ‘偷袭老子的畜生,走着瞧吧,老子记住你的脸了!’ 虽然以人类的审美观看来,魔人大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全丑得一塌糊涂,但江言记住了那名侍卫的鼻子上有块红色的斑点,决定下次动手就拿它开刀。 忽然他眉头一皱,视线转向百丈外的一簇灌木丛之后。 有人来了! 是魔人吗?数目好像很少,只有一个。莫非是魔人中极有自信的独行高手? 哼,我就来瞧瞧你能高到哪里去! 江言把身子一俯,从悬崖上消失了。 清风吹过山岗,野草低伏。 沙沙的树叶摇动声中,江言飞快地朝那一簇灌木丛逼近。 就待要接近目标之时,他却突然停了下来,伏倒在一个小土坡后,呼吸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另一个方向,“哗哗”的树叶声急促响起,大片栖鸟被突然爆发的杀气惊得离树高飞,彻底打破了山野的宁寂。 又有另一人从另一边过来了! 那人比江言更加心急,如饥饿的野兽,迅猛地扑到了江言原来目标的所在之处。 江言看得纳闷不已:魔人内讧了吗?怎么两个人自己先打了起来? 江言眼中的猎物没有发现江言的存在,倒是被后方扑来的杀气惊动了,他慌乱地转过头,只见黑暗中狂风吹来,如同猛兽的呼吸声。一个漆黑魁梧的身躯已经扑到了自己面前,那双眼睛泛着猩红的光泽,透出残忍嗜血的渴望,如同饿极了的猛虎在上下盘算着下口的位置。 魔人利爪扬起死亡的风声,狠狠朝他心窝掏来。 “救、救命——” 是人类的喊声! 江言原本打算坐山观虎斗,听到这呼声,心头一动:那个灌木丛中鬼鬼祟祟的家伙是人类? 念头还在心中盘桓,他人已箭射而出,一掌拍出劲疾的狂风,震散大丛灌木,露出了里面的情形——一个消瘦精干的人类正被魔人追得哇哇怪叫,险象环生。 魔人察觉外敌到来,当即舍了猎物,转身迎对江言。 第457章 圣旨到 江言隔空再拍一掌,魔人前扑之势顿时一滞,竟被那呼啸的狂乱掌风刮得站立不稳,脚步受阻,一时进退两难。 江言的右掌慢慢合拢,攥成拳头。 与之相对应的,从外面看起来,好像有一团狂风包裹住了那魔人,令它的身形越来越朦胧,越来越模糊,直到扭曲成混沌的一团…… 感受到风团里面的魔人生机已经彻底消失,江言才松开右手,“哗哗哗”,魔人剩余的血肉骨茬倾倒在杂草堆里,肠子散得满地都是。 目睹如此血腥的场景,那个精瘦人类胃里一阵翻腾,把头转到一边干呕起来。 过了一会儿,精瘦人类吐得差不多了,用衣袖擦了擦嘴,朝江言拱手道:“多谢壮士相救,咱家高越,这厢有礼了!” 他的嗓音高亢,还有些尖利,听入耳中不是很舒服。 江言打量此人,见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问道:“这一带到处都有魔人,稍不留神就是死路一条,你来干什么?” “咱家是奉了主子的命令,来这边找人的。”高越道,“不知壮士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江言的年轻男子?约莫十七八岁,剑术超凡,还有个「惜花公子」的外号……对了,他的画像在这里!” 江言微微一愣神,就见眼前的男子从怀里拿出了一副画卷,小心翼翼地摊开,露出画中人的面貌—— 那是一名意气风发的少年剑士,剑眉扬起,嘴角微翘,正做出斩击之势,英武俊逸的风姿好像要透纸而出。 若非高越透露了姓名,江言简直都认不出画中之人就是自己。 “好!”江言赞了一声,“好一个俊逸不羁、玉树临风的少年英侠!” “可不是!”高越道,“这小子生得极俊,就和咱家当年一模一样,不知有多少女孩子要遭殃!” 和你当年一模一样?江言盯着这尖嘴猴腮的家伙,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道:“这幅画是出自杨落的手笔吧?” 高越瞪大双眼:“咦!你怎么知道?莫非你,你,你就是——” 江言背负双手,微微点头,正待矜持地说一句“杨将军这幅画,画出了本少侠五分风骨”,然而听到高越后半截话,差点没一跟头栽下山岗—— “你就是那位江少侠的朋友?” “咳——咳——” 江言只能用一阵咳嗽来掩饰自己的尴尬,然后理了理发型和衣襟,道:“我就是江少侠本人。” “你?”高越的眼睛瞪得更圆了,盯着江言上下打量良久,又瞧了瞧手中的画卷,喃喃地道,“仔细一看,还真是有点像……除了各方面都比画上差一点……” “高先生,你的后半句话我会当做没有听见的。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陛下有圣旨给你。”高越的面孔一下变得严肃起来,清了清嗓子,拖长了声音道,“江言上前领旨——” 江言怔了一下。他原本以为是杨落给自己捎来什么消息,没想到竟然是皇帝陛下的圣旨。我又不认识那老儿,他找我做什么? 正思忖间,却见掏出明黄色圣旨的高越没有继续念下去,反而一溜烟地跑到小山坡后面。 江言奇道:“高先生,你跑那边去做什么?” “咳咳!肚子突然有点不舒服,可能路上吃错东西了。咱家就在这边念,你听着就行。” “高先生,一边如厕一边读圣旨好像不太好吧?” “我知道,听说容易得痔疮。但咱家憋不住哇!” “……” 于是,伴随着噗通噗通的下气畅快声,高越举着明黄色的圣旨,断断续续地念完了,中间还不时夹杂着一两岁舒服的喘息。 江言站在山坡的另一边,听得额头起了一层虚汗,煎熬良久,终于等到了“钦此”两字,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娘的,听这厮念一段圣旨,比杀两头魔人还累! 圣旨大意是说,因江言在暗红沙丘助第八骑士杨落降魔有功,皇帝老儿龙心大悦,封他为一等轻车都尉兼一云骑尉,赏赐一套宅子,并宣他入京面圣。 江言不知道这一长串头衔具体是多高的爵位,问过高越,得知这爵号其实不入流,心中暗怒,又问过赏赐宅院的具体位置,在某个不知名的犄角旮旯里,不由更怒。 这皇帝老儿简直太没诚意,给这点塞牙缝的好处就想见老子一面,而且都不亲自过来,还要本少侠跑上几千里路去京城,以为本少侠很闲吗?不见不见! 高越提上裤子颤巍巍地走过来,道:“江少侠,请接旨吧!” 江言却不伸手,道:“你自己收着吧。” 高越一怔:“江少侠这是什么意思?” “你回去跟那个老皇帝说,本少侠忙着斩妖除魔,没工夫见他。他如果实在钦慕我的大名,一定要见我的话,请他自己过来,我可以考虑给他题词签名!” “这……”高越一张脸愁成了苦瓜,“少侠,这样回去咱家没法交差呀!而且出发前杨将军也交代过咱家,务必要将少侠你请到圣城。” 江言摆摆手:“杨落有什么话托你带给我吗?” “这倒没有。”高越见江言脸上露出不悦的神色,忙道,“不过咱家听说,杨将军为了替少侠求到这个爵位,可没少在陛下面前进言,花费了不少工夫呢!少侠切莫辜负了杨将军一片苦心啊!” “苦心……”江言眼中闪过深思。 若这位高公公没有夸大其词,那么杨落是出于什么目的邀请自己赶赴圣城呢?他应该知道,我是十分讨厌皇家贵族的那套做派的…… 莫非,杨落遇到了一些棘手的困难,需要我的帮助?又或者,他通过某种途径得知我处境不妙,想把我带到圣城去避祸? 如果是出于第一种原因,江言可以考虑,不妨前往圣城走一遭。 但如果是第二种的话,江言只能心领这番好意了,他目前还没落得需要寄人篱下的地步。 “杨落啊杨落,你既然希望我进京,又为何一封信都不带给我,给我打什么哑谜……” 江言嘀咕着,忽听见高越不好意思地道:“其实是有一封信的,但咱家路上逃难的时候弄丢了……” 江言翻了个白眼。你这厮怎么没把自己弄丢呢? “不过咱家听杨将军提起过,好像是因为一位姓柳的公子,他现在被人追杀,出不了圣城,希望少侠亲自去见他一面……” 姓柳的公子?被人追杀?要我亲自去见? 江言想起一个人——晨曦猎团的「三绝公子」柳箫! 他刹时动容,蓦地站直了身子:“那个人是不是叫柳箫?” 未等高越回答,他眉头皱起,望向西边。 “魔人追过来了。” 第458章 七夜逃亡 高越立即露出紧张的表情,顾不得恶臭,一骨碌躲到自己刚才方便过的草丛后面,低声问道:“少侠,怎么办?咱们往哪边跑?” “看看再说。” 江言冷静地盯着魔人出现的方向,心中默数:“一,二,三,四,五……” 只有五头魔人,它们应该是军队的前哨。只要解决掉它们,就能在魔人大军到来前赢得足够的逃命时间。 躲在草丛中的高越捂着口鼻,瓮声瓮气地道:“少侠别傻站在那里,快过来跟咱家一起装死吧!” “别吵!”江言横了高越一眼。 他略微前移几步,在高越眼里,身形十分明显,但若有敌人从前方望过来,就只能看到一团与灌木混为一体的模糊黑影。 眼见一张张狰狞的魔人面孔逐渐靠近,一股暴房的气血不禁自江言体内涌起,他右手食指往前一弹,一颗石子打着漂呈弧形往前射去。 站在最前列的魔人发现这颗石子时已经迟了,它上身往后一倾,想要避开要害,然而那石子飞来的轨迹完全超乎它预料,它连哼也没哼一声就栽倒在地,胸口已被敲出了一个血窟窿。 后面四头魔人猛地停住脚步,互相对望一眼,冷静谨慎的哨兵精神令它们不像普通魔人那样愤怒得失去理智,它们同一时刻朝两侧散开,并且同时掏出了一个形状古怪的圆筒,对准了天空就要拉开引线。 ‘它们要发信号!’ 江言本已向前扑出,看见这一幕却猛地停住,这么远的距离已经是赶不上了。 他眼中闪过一道残酷锐芒,左手轻轻一弹,一根树枝已弹射出一道惊人的直线,朝四头魔人中间的空气射去。 一声凄厉尖锐的呼啸声插入空气,那呼啸声极为尖锐、凄厉,震得四头魔人的耳膜都感到一阵疼痛。 所有魔人的瞳孔,在这个刹那都为之收缩! 它们仔细去听,这种尖锐的呼啸声并不是整齐的一个声音,而是来自于四个来源,它们以相同的速度飞行,发出同样频率的震动。 那是从同一根树枝分裂出来的四支箭! 四支同样的箭,以相同速度,相同的尖锐啸声,在空气中飞过。 四支箭疾如闪电,在飞到四头魔人中间时,同时向四个方向爆开,自四个魔人身体上一闪而没,从它们身体另外一侧飞了出来,鲜血随着箭的飞出在空中飞撒。 魔人们凝固的眼神中保留着最后的绝望和惊惧。 高越听见噗通倒地声,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望着五头魔人的尸体说不出话。 “走吧。”江言道。 高越痴站了半晌,才回过神,小跑着跟上去:“少侠,咱们去哪?” “浩气城。”江言打了个响指。 从两人离开小土坡,向北行往浩气城的那一刻起,就时刻处于被魔人追杀的危险境地。 江言明显感觉到,带了一个人之后,为了躲避魔人眼线所消耗的心力就要高上许多。 高越的身手,在普通人里面还算不错,称得上二流高手,但在四面危机的荒山野岭中,就明显捉襟见肘。为了应付周围时常出现的魔人哨兵,连江言都被他牵连得很狼狈。 “收缩你的毛孔,放轻呼吸,别盯着一个地方看,瞳孔不要扩张……” 江言压着高越的脑袋,话没说完,就听见身边“噗”的一声,接着一股臭味弥漫开来。 “这个屁咱家没憋住。”高越小声道。 “……” 江言透过灌木丛看去,两名魔人哨兵被放屁声吸引,端着武器小心地朝这边探索过来。 江言生出一种想把身边这厮一掌打死的冲动。 远处,还有更多的侦查兵盯着这个方向,江言不敢强行动手,抓起高越的衣领,一步一步缓慢地往后挪移。 “少侠,咱们——” “闭嘴!你再敢闹出什么动静来,本少侠就把你丢出去喂狗。” 江言左手轻轻一弹,一颗小石子穿过草木的缝隙,砸在七八丈外的石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击响。 两名魔人哨兵立即转头,朝小石子滚落的方向奔去。 趁此机会,江言提着高越,身形消失在高大的灌木丛之后。 江言本来预计的路线是穿越流风峡谷,跟在魔人军队后面直接抵达浩气城。但由于带了个拖油瓶,只好临时改变计划,逃入了裴罗山中。 尽管有意避开锋芒,但他还是在山中遇到了一小伙魔人,又由于魔人高手察觉到了高越的气息,事先布阵偷袭,导致江言与高越一并遭受到激烈而持续的袭击,只好仓皇逃命。 逃亡途中,江言连续击杀十余个追兵,后面的魔人并没有因此而放弃,反而越聚越多。在最近一次接触之中,已经有上百人规模。 而且,追捕的魔人级别越来越高,在江言身上留下的伤也就越来越重。 江言猜想,恐怕魔人总指挥已经知晓了自己的存在,若不赶紧甩掉尾巴,接下来迎接自己的恐怕就是魔人总指挥的精锐亲兵了…… 这是时间最长的一次逃亡之旅,尽管江言每次都能带着高越侥幸地逃出围捕魔人之手,但奇怪的是,这些追捕的魔人却总能及时地再一次找到江言,就像附骨之疽一样,一时逃脱,但是却无法永远摆脱。 整整六天七夜,江言没睡过一个好觉,这个追杀与逃跑的游戏,似乎永远都没有停止的那一天,漫长得让人绝望。 小河边,江言恶狠狠瞪了高越一眼,心里盘算着要不要把这家伙丢掉。 高越感受到那目光中的恶意,缩了缩脑袋,道:“咱们可能是中了魔人的诅咒。无论跑到哪儿,都无法摆脱魔人的追踪。” 江言擦了一把额头的血迹,正待说话,突见一只蜥蜴从石缝里爬出来。他倏地出手,五指快如闪电,将那只蜥蜴攥入掌中。 高越看到这一幕,吞下一口口水,眼巴巴地瞅着蜥蜴道:“少侠,能不能把它给我?” “想吃?” 高越猛力点头。 江言把蜥蜴丢过去,高越一把接住,也不顾那蜥蜴还在挣扎,就直接往嘴里塞去,几口咬下去,还能看见红血飙射。江言看得恶心,不由皱起眉头。 “少侠莫怪,这几天实在是太饿了,呵呵。” 江言没好气地道:“不讲卫生,怎么都不洗一下。” 第459章 魔人入侵 第八日,江言翻过山岭,终于与杜山和人类军队会合。 这位九阶高手归队,除了徐少鸿之外,众人都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就连林水仙也觉得,有这么一位强者压阵,赶路的安全程度增强许多。 但江言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前几天,他只带着一个累赘,就被魔人追杀得上天入地,而如今摆在他面前的,是两千多名累赘。他甚至怀疑,自己之所以能与人类军队会合,正是因为魔人的陷阱还没有完全收拢…… 幸运的是,浩气城已经遥遥在望。 十余日的逃亡,人类军队的士气已经点滴不剩。徐少鸿能够维持住队伍不散已经是个奇迹,现在终于要抵达人类城池,士兵们个个归心似箭,当看到远方卫字旗帜飘扬的那一刻,就不理会队伍阵型,争先恐后地往前方奔去。 “别急!别急!稳住阵型,慢点进城!”徐少鸿在亲兵护卫下举起点钢矛大声嘶吼,然而没几个人听他的。 江言望着黑压压的人群一窝蜂地涌向前方,心中没来由地打了个突。 倘若……倘若浩气城也被魔人攻下的话,那么这支西北边境的最后一支军队,恐怕就得全军覆没了…… 旋即他又看见浩气城头上影影绰绰的士兵身形,稍微松了口气,那上面站着的仍是人类的士兵,至少现在这座城还没像西辽、西陵一样陷落。 “开门!开门!” “快放我们进去!” 城墙下士兵们哄乱地冲到门口,大力拍打着精钢铸成的高大城门吼叫。有按捺不住地对着城门拳打脚踢,场面乱糟糟的,城里面却没有任何动静。 后方有人眼尖,指着城头一名身材伟岸的金甲将军叫道:“他就是浩气城守将卫玄逸,咱们一起叫他开门!” “卫将军,快开城门吧!魔人马上就要杀过来了!” 金甲将军眯着眼眺望远方,对于城墙下的哄闹场面置若罔闻。 墙下的士兵叫嚷了良久,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不由又急又怒,纷纷叫骂起来。 “卫玄逸!你这杀千刀的泼贼,诚心想害死俺们!” “卫玄逸这龟儿子,肯定当了叛徒,咱们杀进去,把他千刀万剐!” “杀进去!杀进去!” 越多越多的人涌到城下,举着武器朝城门砍去。虽然精钢所铸的三丈城门上只留下了一个个白印,但也发出一声声令人牙酸的刺耳声响,轰隆隆的震动传到几里开外。 金甲将军的脸色微微变化,冷哼一声,墙垛之后的士兵便张弓搭箭,密密麻麻的箭头直指下方诸人,令喧闹的场面霎时安静下来。 徐少鸿打马上前,在十余名亲卫的簇拥下来到城下,仰望着城头密集的箭簇锋芒,朗声问道:“卫将军,何故拒友军于城下?” 金甲将军居高临下,审视地打量了他半晌,缓缓道:“你是谁?” “希宁城,徐少鸿。” “就是那个被誉为麒麟儿的徐少鸿?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不敢当。” “你确实当不起。”金甲将军哼了一声,“既是麒麟儿,不在希宁城保家护民,却率一支残兵败将来乱我军心,是何道理?你还是率队回头,战死沙场吧,也好有个荣誉点的结局!” “你——”徐少鸿脸孔涨成了猪肝色。 柳倩驱马上前,脆声道:“卫叔叔,你还认得我么?” “你?”金甲将军视线落在柳倩脸上,面色微微一变,“柳家小姐!你怎么跟这些人混在一起?” “说来话长!卫叔叔,请你先打开城门,放我们进去吧!” 金甲将军略微迟疑,随后下定决心,摇头道:“恕末将无礼,这个要求末将不能答应!” “为什么?” “浩气城是裴罗山脉中的最后一个关卡,倘若连这里也被攻破,那么魔人就能长驱直入,袭击卫家腹地!为了中原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本将军不能开城,还请柳小姐谅解!” 柳倩眼中透出气恼之色,忍着没有发作,好声好气地道:“卫叔叔多虑了,魔人不是还没来吗,只需将城门打开一会儿就好……” “不!”金甲将军打断她,视线飘向山脉远方,“魔人已经来了!” 仿佛响应他的话语,远处的山坡上腾起一股烟尘,大地微微颤栗,数十个魁梧雄壮的身影自树丛后现出身形。 “赛巴哈——” 伴随着响彻荒野的高声咆哮,无穷无尽的魔人从山岭中飞驰过来,汇成黑色洪流,决堤奔腾而下。 江言一眼望去,魔人数目至少过千,远远超过以往所遇到的任何一支部队。 它们身穿黑甲,高举战锤、长斧等沉重兵器,嘴里齐声呼啸,铺天盖地,漫山遍野,带来的威势动静足以让最精锐的士兵也肝胆俱裂,双腿发软。 这么多数量,恐怕魔人的主力部队都聚集在此了吧。 从气息来感受,魔人军队中还隐藏着数道接近武圣的强横气息,看它们的架势,对于浩气城是志在必得! “天哪!” “救命——” 在这样的阵势面前,人类提不起任何反抗的勇气,哭喊着乱作一团。 魔人从三个方向包围过来,留给人类的选择只有一条,那就是身后的城墙。 两千多人争先恐后地挤到城墙下,拼命捶打城门,混乱中不知有多少人被踩死、挤死,生死压力下甚至有人拔刀劈向前面的人。 “开门!开门!” 纷乱叫嚷中,有人撞击城墙,还有人想凭借轻功从墙面上攀登上去。 金甲将军眼中闪过一抹冷色,右手一挥:“放箭!” 乌压压的箭簇攒射,天光一暗,箭如雨下。 人群立即倒下了一片,哭叫声愈发凄惨。 柳倩的十名扈从将她和小貂护在中间,拨开头顶落下的箭支,惶急中赵甲叫道:“小姐,我们杀进城吧!” 柳倩点了点头,正要挥手下令,突然心头猛地感觉到一阵悸动,蓦然抬高视野,便看见城头墙垛之上,金甲将军拉开了一张巨大的战弓,灿烂的光芒中一支如手臂粗的长箭冷冷地对准了她。 第460章 贤者屠魔 勾魂夺命的气势当头扑来,柳倩浑身上下都起了寒颤。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那支手臂粗的长箭就会化作一道电光飞射而至,将她心脏贯穿。 柳倩银牙紧咬,咯咯作响。 这尚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体会到的,被当做弃子,被威胁生命的感觉。 不会有下一次了,永远不会再有了…… 她暗暗发誓,只要这次能活下去,她就要让这个胆敢拿箭指着她心脏的丘八从世界上蒸发! 后方,魔人已经与人类士兵接战。这或许不应该称为战斗,而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哀嚎和杀戮之声充斥着耳膜,红色一片一片地占据了视野,成百上千的士兵被撕裂身体,被砍倒践踏在地。 魔人们如虎入羊群,杀出一片血肉铺就的道路。 在士兵们哀嚎声中,魔人抡动战斧,用强劲的力量砸碎他们的铠甲,侵入脆弱的躯体,绞裹出一片艳红的血雾。 “跑!跑!”杜山抓住杜鹃,慌不择路地逃窜。只要稍微慢一点,他们马上就会成为天空洒溅的血肉中的一份子。 杀声愈来愈近。 柳倩听到了死神的脚步已在近处徘徊,这个时候,她心中反而无比清明,甚至可以听见城头上金甲将军与另一名年轻将士的争执。 “她是柳家大小姐,不能这样对她。万一让柳家知道了……” “柳小姐为了天下万民而牺牲,所有人都会记住她的忠勇。” “但是柳家追究起来……” “我们终会杀光魔人,为柳小姐报仇……” 柳倩的视线逐渐变得朦胧,眼角一滴泪水滑落。 卫家的人都是这样的吗,难怪流缨哥宁愿叛家而出,誓死不归…… 泪水自如玉般精致的脸颊滑落。 “啪!” 一人伸出手掌,接住了那滴泪水。 那是一只粗糙的、熟悉的大手,自十岁那年起,就无数次护在她身前,但柳倩第一次觉得,这只手看起来是如此亲切。 五指慢慢合拢,赵甲攥住了拳头,朝柳倩微微一笑。 “射日之箭的威力十分强悍,武圣之下几乎无可匹敌,但每射出一箭也会带来巨大后遗症。卫玄逸的修为不过玄罡,短时间内只能射一箭!”赵甲沉稳地转过身,盯向那支手臂粗的长箭,“我会挡住那支箭,孙乙,你护着小姐进城!” 武圣之下无可匹敌的那支箭,想要挡下,只能拿命去换。 孙乙的眼眶霎时泛红:“老赵,你护送小姐,我去挡那支箭!” “别跟我争!活着的人还有更重的任务!” 此时,魔人的浪潮已经将近半的人类吞没,剩下的也难以支撑到下一个浪潮,然而它们势如破竹之际,却有一人逆潮而上,妄图以一己之力,正面撞向那冲天掀起的十丈波涛。 江言从尸体上捡起了一支剑,返身冲入魔人军中。 剑光泛起。 十二名魔人捂着喉咙,应声倒下。 剑光再现,寒芒如雪,光晕倾洒而出,将附近土地都染作惨白一片。 又十余名魔人栽倒。 这是魔人首次遇到的阻碍,就像一阵阵拍打的骇浪波涛中,一座矗立不倒的穿空峭石。 更多的魔人在呼啸声中一波接一波堆叠扑涌,朝着江言所在的孤岛当头砸下。但江言剑光所至,周身丈二之内成为生命的禁地,不让分毫。 就在这样对抗的过程中,江言对九阶「无懈」体魄的掌握越来越熟悉,越来越得心应手,达到收发随心的地步。心怀激荡之下,忍不住想要对天长啸。 “赛巴哈——” 两名七阶魔人高手注意到这边动静,分头夹击过来。 江言长剑一扫,空气中未曾消尽的寒气再度凝聚,无数冰霜雾屑从周围涌来,在他身前汇聚、压迫、凝结,无尽酷寒封存在狭小的空间内,形成一道勾魂摄魄的死亡气息。 两名魔人高手面孔染上了一层惨青之色,无声无息地倒下。 但江言掌中的长剑只是凡兵,撑住不住九阶力量的冲击,剑身出现蛛网状的裂纹。 江言丢下铁剑,捡起一杆长枪,未及歇息,脚步声又近。 这次是六名魔人高手,互为犄角,封住了他进退的每一寸空间。 江言凝视掌中长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缓缓跨前一步,身形由慢到快,幻化出惊心动魄的弧迹。 无影绝枪——贤者屠魔! 意念扩散,长枪贯入,身影重合,无声的冲击波纹四散溅开。刹那之后,江言的身形已出现在一头魔人后侧,全身上下披带上一层瑰丽殷红的光晕。 另五头魔人一愣之后,齐齐扑来。 江言转身,枪势撕碎狂风,发出尖锐的凄鸣声,甚至压过魔人的嘶吼。 空灵,寂静,皓然,枪芒倾泻而出。 无影绝枪——万波映月! 那是如月光般温柔的色彩,一寸一寸地侵蚀皮肉骨骼,将生机绞得点滴不剩。 三名玄罡魔人哼也没哼就噗通倒地。 但另两名魔人已侵入江言后背。 江言手腕急颤,枪上暴戾气息更加疯狂地流转,如龙如蟒,掀起狂暴的风浪。 无影绝枪——疯莲魔舞! 枪影寒光漫天飞舞,凶猛地铺展开来。两名魔人在将战斧砍到江言肩膀上之前,身体就已被暴乱的气浪撕得粉碎。 凶残的魔人也不禁为这吞噬生命的气势所夺,分向两旁,绕开这尊煞神。 江言站定,“咔”的一声,枪身从中折断。 江言心中一惊,低头寻找兵器,忽闻头顶破空一声,只见一个黑色人影如雄鹰一般,当头抓来。 那人影透过来的气息已经超过九阶,当它扑来之时,江言感觉到自己的身躯也感染上了一层模糊的阴影,变得有些不真切,甚至有种离地飞起的飘忽感。 ‘这就是魔人中的绝世强者?’ 江言点地后退,暂避锋芒。忽见一条人影从他身边窜出,撩起一道殷红剑芒,直劈那魔人强者的头顶。 “荧惑!” 江言喊了一声,接着就见黑袍骷髅被魔人强者一掌劈中剑身,倒跌出去,连帝血剑也握不稳,脱手而飞。 第461章 卫家长孙 魔人的脚步声靠近,后方的嘶吼惨叫已经近在咫尺。 柳倩的鼻子几乎可以闻到魔人身上的腥臭味,耳边甚至能够听见魔人粗鲁的喘息。 一直僵持着的金甲将军和十名骑士,这时都不约而同有了动作。 金甲将军的巨弓拉至圆满。 “小姐,走!” 赵甲沉喝一声,身躯拔地纵起,在城墙上凌空点了一下,以登云梯的身法,径直冲向城头。 他的行走路线,始终将地面的柳倩挡在自己的身体之后。 面对着越来越近的箭头,赵甲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面孔上青筋扭曲,动作也微微变形。没有人不害怕那团箭尖上幽深若渊的光芒,如果还有别的选择,赵甲也不会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抵换这一箭。 金甲将军的同样承受着无形压力,他并不想留下后患,然而柳家的忠仆竟然以身挡箭,倘若让柳小姐进城,等待自己的必然是秋后算账。 可惜这名忠仆咄咄逼人的扑上来,卫玄逸已经没有回头路走。 冷汗滴滴渗落,时间的流速似乎被凝滞。 卫玄逸调整着箭头方向,想要寻得一线空隙,把这一箭送给柳倩。 然而赵甲尽管承受着巨大压力,依然一往无前地冲上来,始终没有给卫玄逸留下任何射箭的空隙。 眼看着赵甲即将登上城墙,卫玄逸吐出一口浊气。 ‘也罢,那就成全你!’ “铿”的弦颤之音,箭如电飞驰。 赵甲感受到时间凝固了一刹那,而后梦幻破裂,空间塌陷,世界颠倒。 他的身躯像破麻袋一般朝下坠去,骨骼筋肉碎烂得不成样子,那支箭引燃了他体内了每一丝力量,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在瞬间被焚成了焦炭。 弹指刹那,如露如电,一生画面飘转而过,即便不甘愤怒、无法瞑目,也终究只有无力地倒下一途。 无奈且无力,这就是凡人的极限了…… 风声入耳,赵甲缓缓闭上眼睛,颠倒的世界彻底陷入一片黑暗,继而是亘古般漫长的宁寂。 “轰!” 孙乙飞起一剑,狠狠劈在城门上,烟尘扬起,大地震颤。 孙乙双目通红,顾不得右臂发麻,将牙齿咬得出血,冲上去又是一剑。 “铿——” 余音不绝。 三丈城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然而始终未倒。 孙乙虎口出血,扬起右臂还待再劈,却发现手中宝剑已经节节寸断。 其余八名骑士上前,挥起长枪对城门猛砸一阵,撞得城门咚咚震响,仿佛随时都要倒塌。 忽然城门内传来铿的一响,仿佛某种重物被斩破了,两扇沉重的朱红大门缓缓向外打开。 骑士们面面相觑,反而不敢轻举妄动,退回到柳倩身前。 大门开到一半,烟尘缓缓落下,露出其后一个骑在神骏黑马上的伟岸挺拔的身影。 那是一个剑眉星目的年轻将军,樱盔血甲,手握银枪,面上犹带仆仆风尘,单人独骑,缓缓行出城外。 “在下来迟,让柳姑娘受惊了!” 柳倩冷冷地盯着眼前之人,九名扈从皆摆出戒备架势,只待一言不合就一齐动手,将这来历不明之人撕成碎片。 年轻将军唇角含笑,对于九名扈从的威胁气息视若无睹,不紧不慢地走向前方。 “柳姑娘请入城稍歇,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柳倩转过目光,望着这名与自己一行人擦肩而过的小将,冷声发问:“你是谁?” “我叫……”年轻将军顿了顿,似乎有些腼腆于说出自己的名字,“卫宸。” 这个名字具有莫名的震慑力,九名扈从齐齐回头,面上露出惊愕表情。 小貂张大了嘴巴。 柳倩自己也愣在当场。 卫宸,卫家嫡传长孙。 如果只有这个名头,那还不足为奇。对于柳倩来说,此人还有另外一个极为特殊的身份——那就是她曾经的未婚夫。 之所以说“曾经”,是因为那一纸婚约已经作废。 幼时的柳倩,或者说,直到现在也是如此,对爱情充满了美妙幻想,厌恶世家的条条规规和老古董们的指手画脚,极度反对将一生托付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她无数次破坏了长辈的安排,闹出一个个荒唐故事,最后终于退婚成功,将这一代柳卫两家的联姻大任,推到了别人身上。 对于被退婚一事,外界从未爆出过卫宸本人有着怎样的反应。但在柳倩的猜想中,他至少是暴跳如雷,捶胸顿足,而绝不应该如现在这般平静。 柳倩忍不住回头,望着那个无数次被人提起、差点成为自己丈夫、却素未谋面的男人的背影,目送他渐渐远去。 他要干什么? 他莫非要单枪匹马地去跟那数千魔人厮杀? 他发疯了吗? 还说是,在我面前,他要用血来证明自己,来洗涮屈辱,来博红颜一笑? 诸多念头泛起,心有千千结,纷纷扰扰纠缠。 柳倩几乎忍不住要开口,要唤醒卫宸的一时冲动。然而脑海中忽地闪过卫流缨的面庞,她又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不能跟着他去。 我得进城,我得赶紧离开,我要活着去见卫流缨! 城头,卫玄逸窥见人群中那一抹逆流而行的显目血甲,惊问:“大公子何时来的?” “不知。” “他怎么一个人出城?”卫玄逸说到这里,想起柳小姐,猛地一拍脑门,“快!快,集整兵马!咱们出城迎战!” 卫宸和柳小姐的身份绝对不同。 倘若柳小姐死在这里,尽管会引起两家纠纷,但有魔人入侵、天下大义为理由,卫玄逸也就是受一点不轻不重的责罚罢了。可若身为嫡长孙的卫宸若在此战死,无论守不守得住浩气城,卫玄逸敢保证自己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卫宸走到人群的末尾,身影被洪流般扑来的黑色魔人浪潮淹没。 柳倩目睹这一幕,长长地叹了口气,扭头进城。 几步之后,她突然听到背后传来悠扬的钟声。 “咚——咚——咚——” 浑厚沉郁,韵律悠长,带着玄妙的节奏感,摇动着所有人类的魂魄。 ‘哪里来的钟声?’ 柳倩回过头,倏地瞪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看到的那一幕。 ‘那是……神灵?’ 一个六丈高的、泛着莹白流光的巨人虚影,在魔人包围之中升腾而起。 巨人提长枪,戴樱盔,披狮甲,披风招展,猎猎飞扬,刹时间将半边天空染作银白。 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恢弘、伟大、壮观、英武。 祂矗立于千名魔人中央,缓缓踏出脚步。 只从背影望去,就知道那是一尊睥睨天下的盖世神只。 第462章 先祖英灵,九曜寒枪 短暂的寂静中,卫宸的嗓音沉稳响起:“犯卫家疆界者,杀无赦!” “杀——”虚空中同时爆发出无数喧哗声,如同千万人齐齐呼喝,响应着主将的号召。 无数英灵的虚影带着一丝悲恸与狂热的虔诚,跟随着那位伟大存在,舍生忘死地发动冲锋。 “杀!杀!杀!”声浪推叠直上九霄,伴随着钟声阵阵,鼓动着柳倩的耳膜。音潮越来越高,涌起万丈巨浪,再对着地面渺小的人物迎面砸下,将其吞没在万顷巨压之下,来不及感觉痛苦,所有的感官在这一瞬间同时被冲离了身体,化成一场最恐怖的末日般的噩梦。 “啊!”柳倩惨呼一声,捂住双耳。 “先祖英灵?”急急从城墙跑下来的卫玄逸在半途止住脚步,愕然低呼。 眼前如此恢弘壮观的情景,岂不就是卫家的先祖之灵降临人间? 七大世家之所以屹立千年不倒,正因为先祖英魂的庇佑。哪怕仙佛武圣,甚至天剑这般的彼岸元真,在先祖英灵之前都得暂避锋芒。 卫玄逸从那一声声浪涛般的杀伐金铁呼啸声中,听到了卫家千年来数百位曾经威震天下的英勇先祖的咆哮。 每一位先祖,都曾是当世最顶尖的强者,遑论百位一体? 玄罡武圣,皆为蝼蚁! 先祖现世,天下俯首! 六丈高的威武身影,持枪朝魔人元帅击出。 魔人元帅发出一声撼天动地的咆哮,顷刻间气势爆发,杀意冲霄,挥舞狼牙棒迎击。 “铿——” 狼牙棒对折而断,枪影疾闪,魔人元帅的身躯被撕成三截。 那一枪的余威不绝,化作一层银白色的光晕,自地面激荡而过,漫过屋舍、原野、荒林,向那无尽无穷之处荡漾开去。 体质稍弱一点的魔人纷纷惨叫倒地。 近处的江言看得真切。 那六丈高的卫家英灵,正附着在一名挺拔年轻人身上,如同背后之灵,每一枪的动作都与年轻人同出一辙,威力却成百上千倍地增加。 江言躲在一个土坑里,感觉一股强横的气息横亘在心头,压得他喘不过起来。 ‘这……这种神灵一般的力量,怎会出现在人间?’ 即使卫家英灵的目标只是魔人,余威都能震慑得九阶「无懈」高手难以动弹。 卫宸每一枪挥出,都伴有千万军士列阵呐喊、擂鼓冲锋的雄壮之声。每一枪击中目标,都引得地动山摇,天穹震颤,银白辉光令每一个角落都染上了朦胧的轻纱,如烟似雾,那却是最致命的寒流! 柳倩望着远处威风凛凛的雄壮身影,早已失神,口中喃喃地道:“先祖英灵,先祖英灵怎会在他身上出现……” 只有每一任家主,拜过祠堂,得到先祖承认,才能够引动英灵之力,并且只限于祖庙核心区域。卫宸能够超越诸多限制,在这边境地带召唤先祖之魂,是否意味着他已经是注定的当代家主,并且恐怕还是历任最强的一位? 柳倩思绪纷飞,一时痴了。 长锋挥舞,利刃收割,大道颤鸣。 千年前冠绝天下的「九曜寒枪」终不甘埋没,千年后借卫家子孙之手,重现人间。 苍穹下身躯坠落,土地凝霜,生命消亡。 魔人哀嚎着,咆哮着,发起绝望的自杀式攻击,却连卫宸本体的衣角都沾不到,就被枪劲气流击杀在百丈开外。 这名超出它们认知的强者,将它们刚才屠戮人类的滋味,统统奉还到它们自己身上。 哀嚎无用,挣扎无用,逃跑无用。 就像人类脚底下的蚂蚁,再怎么努力,都逃不过简单的一踩。 卫宸甚至无需使出什么华丽招数,只要不断地挥枪,挥枪,再挥枪。 百枪一过,尸横遍地,流血漂橹,山头被削平了一截,坡上铺满了成百上千的魔人尸体。 魔人的核心精锐部队,包括它们的兵马大元帅,就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卫宸手腕一转,将枪尖扎入泥土中,他拄着枪端微微喘息。 他背上六丈高的虚幻身影化作点点莹光,缓缓消散。 江言和骷髅一起躲在土坑里,一动不动,闭目装死。 “公子!公子!”远处传来卫玄逸的呼喊,以及战马奔腾的响动。 卫宸摆了摆手,提起长枪,转身骑上神骏的黑马。 他最后望了一眼城门口被众多人影掩盖的那道倩影,露出一丝笑容,口中轻声念道: “红尘白浪两茫茫,不辨花丛那瓣香。 此情已自成追忆,十一年前雨微凉……” 吟唱声中,他轻拍马背,马儿踩着魔人的尸体,哒哒哒地登上山岗,向北而去。 柳倩翘首凝望,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那人一枪退敌,却未对自己留下只言片语,便飘然而去。 他是否犹记恨我,那伤痕可曾被时光磨平? 流缨哥,我,我当年,是否错了…… 待马蹄声行远,江言和骷髅同时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迎向前方卫玄逸率领的众多兵马。 城门口,杜山的嗓门远远飘来:“老江,你还健在吧?” “在。” “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什么话要提前交待的?” “……没有。” 江言回头看了一眼漫山遍野的魔人尸体,心里说没有一点后怕肯定是假的。 那杆五丈寒枪好几次擦着他的身躯掠过,清冽冷意至今仍刺痛他肌肤,只要再偏离几寸,就得教他重新投胎做人了。 身临其境之时,大脑尚是一片空白,只有当重新踏上这片坚实土地的时候,血液涌遍全身,他才感觉到一阵阵的心悸。 也许一辈子都忘不掉那画面,我离那杆天下无敌的寒枪,距离曾如此之近! “老江!”杜山的声音出现在背后,发出啧啧的感慨,“好样的,连魔人首领都被一枪秒杀,不愧是传说中莫可匹敌的英灵!” “强得可怕。”江言接续道,“很难想象,这是一个人能够造成的战果。” “但他的确做到了……” 叹息声渐低,两人望着战场,一时无言。 入目的情景实在是触目惊心,山坡大半边已经变成了废墟,处处是倒塌下来的崖壁,上面犹带着淡青色的冰晶,尸体堆满了其中,一股阴森腐臭的气息蔓延开来,夹杂着一两声伤者的绝望呻吟,莫名的心悸自他们的内心升起。 “不知为何,明明看到死的都是该死的家伙,我却有种不好的感觉。”杜山右手抵住额头,喃喃地道。 “我也是。”江言闭上眼睛,心里面听到一声声悠荡空灵的往生葬歌,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奏响。 这种来自冥冥间的呼唤,是亡魂在哭泣吗? 第463章 十面埋伏 一股冰冷森寂的庞然杀意,在心尖缓缓凝实。 淡淡的灰色雾气,从横七竖八的尸体上逸散出来,经风吹而不散,呈现出一种极度邪恶的颜色。 “什么鬼东西!”杜山低声咒骂,迈出一脚将近处的尸体踢开。 就在他话音刚落之时,眼前之景恍然一变。 满地堆积的尸体赫然模糊,拉伸成大片暗影,从四面八方弥漫扩张过来。 不好! 江言心神一凛,抬手抓住杜山的肩膀,提着他猛力朝天空掷去。 杜山的身子被甩得离地三丈,借力滑行更远。在最初的一惊之后,他便反应过来,知道江言此举必有深意,自己留下来只是拖累,赶紧往城门口的方向奔去。 江言甩飞杜山的同时,就感觉空间开始向内坍塌,气流挤压着他的身体,恍惚之间仿佛听到了无数厉鬼的凄锐哀嚎。 地面上沾染了斑斑梅花的寒枪残痕,蓦然呈现出血一般的凄厉颜色。 阴沉沉的灰色雾气中,一股寒意直冲江言脑门。刹时间,他仿佛置身于荒凉的死亡国度里,看到了另一幕不属于人间的景象—— 尸骸,无边无际的尸骸和枯骨,浑浊的死气弥漫四野,酷寒笼罩大地,死去的魂灵在空中飘荡哭泣,黄泉里的浊浪卷起密密麻麻的恶鬼,身披残破黑袍的死亡使者在冥河上游弋…… “小心!是「往生咒」!”耳后突然传来希宁的提醒。 江言深吸一口气,点头道:“嗯,十分逼真的幻境。” 他蓦地睁开眼睛,如有实质的神念波纹扩散开去,死亡国度的阴沉画面刹时破灭。 地藏,你终于来了吗? 借着这上千具尸体,也许你的法力能够达到最强盛的巅峰时期,不过,我也绝不会束手就擒! 是时候了。 就让这场旷日持久的追逐游戏,在此地画上句点吧! 西山日斜。 卫宸骑马走上山岗。 夕阳柔和。 风吹过山岗,伴着树叶稀疏的沙沙声,惬意祥和,让行走了一天的疲惫旅客,懒洋洋的只想睡去。 樱盔血甲的少年将军在坡上停了一会儿,目光自崖下草丛中巡视而过,忽然转过身喝道:“跟了我这么久,也该出来见见了吧!” 四野无人应答,唯有风声微荡。 卫宸抬了抬头顶的红樱盔,眺望林梢远山、苍云变处,忽然叹了口气:“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来一趟世间不易,若是无名无姓地就去了,岂不遗憾?” “咯咯咯咯……”银铃般的娇笑声,从崖下一个突出的岩石下方响起来。 风吹草低,露出崖后一名俏丽女子的身形。烟罗长裙掩映在荒莽的草丛中,眉目含情,巧笑焉兮。 如此赏心悦目的少女,手中拿的却是一对闪着寒光的烂银虎头钩。 钩头沾血。 “嘻嘻嘻,小女子卞城王,在此恭候多时了!” 娇笑声中,山风刮起少女的裙摆,飘来淡淡的暗香。 卫宸一撩衣袖,拿起了马背上的长枪,轻叹道:“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面上浮现一丝不忍,一丝疲倦,仿佛要与眼前这样一个美丽的少女为敌,是件十分让人难受的事情。 少女屏住呼吸,盯着这血甲小将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脚尖悄悄转向。 毕竟,如果有的选择,她也不愿意与一个刚刚屠灭了一整支魔人军队的猛将正面放对。 卫宸撩起战袍,翻身下马,视线转向另一方,又是低低一叹。 在他眼神注目的焦点处,两道人影由远及近,穿过茫茫丘峦现出身形,如一阵微风拂过草丛,恰恰在卫宸身前二十步外停住。 这两人身形停止之时,跟随他们而来的那股冰冷腐臭的阴风却没有停下来,继续吹向倚马而立的卫宸。一片严冬般的酷寒忽然布满了整个空间,草叶上甚至开始凝结出霜花和冰晶,簌簌然被寒风挟裹起来,扑向前方静立的小将。 卫宸傲立不动,只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这股冰风就被无形力量推开,分作两旁从他身侧刮过,却无法动摇其身形分毫,甚至连其身后骏马也不曾受到影响。 “鄙人五官王!” “泰山王!” “听闻卫公子神勇。” “特来拜会!” “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卫公子答应。” “请借卫公子六阳魁首一用。” “不日定当奉还。” “卫公子慷慨雅达。” “必不致令我等徒劳往返!” 两人一唱一和,语调抑扬顿挫,如连珠炮似的,一句接一句,最后一语和声高唱,将来意道明。 卫宸连插话的余地都没有,只是冷笑。 又两道人影自岩石后悄然出现。 “此地这般热闹,也让我都市王凑个趣如何?” “加我阎罗王一份。” 卫宸将掌中长枪斜斜指地,喟然道:“在下与浮屠教素无瓜葛,何至于劳动五位阎罗大驾亲临?” “卫公子这就不懂了。”少女卞城王妖娆一笑,“世间的因果,总是相互牵连,你觉得素无瓜葛,实际上,劫数早已注定。” “姑娘的意思是?” “卫公子稍安勿躁,正主要来了,让他与你分说吧!” 大风吹过。 卫宸背后的骏马,忽然竖起耳朵,后退几步,发出一声嘶鸣。 卫宸剑眉一扬,凝望某处。 视野的尽头,荒草起伏之处,一个挺拔的身影徐徐出现。 原本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卫家嫡孙,在瞧清那人面貌时,神情倏然变得无比难看。 那人沿山道走来,视线与卫宸相望,久久不曾移开。 待行到近处,卫宸瞧见那人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用低沉的嗓音与自己打招呼:“大哥,好久不见呐!” “五弟。” 卫宸脸色数变,神情凝重地握紧了枪杆。 “三年不见,大哥今日的风采远远胜过往昔,真是可喜可贺啊!” “五弟,你也是。”卫宸淡淡地回答。 “说起来,我应该感谢大哥,毕竟我今日拥有的一切,绝多数都是拜大哥所赐。所以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记挂着大哥,总希望有朝一日能见上一面,一叙别情!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大哥,与我饮了这杯酒,如何?”那人拿出两个白玉小杯,朝卫宸掷过来一个。 卫宸并不伸手去接,看着那杯子摔在碎石地上,清脆响声中四分五裂。 第464章 兄弟诀别 “大哥还是如当年那般谨慎。”那人微微含笑,自己拿出酒囊,斟满一杯,仰脖子饮尽。 卫宸见他背朝着夕阳,顾盼自雄,青黑色的身影轮廓竟有种巍峨如山的感觉,心头不由阵阵发冷。 “不管怎么说,今天是个高兴的日子,大哥既然不喝,我就替大哥再喝一杯。”那人说着,自斟自饮又一杯。 卫宸沉默地看着他,在他仰脖之时,枪尖略微抬起半寸。 这个小动作,引得五位阎罗同时上前半步,空气中气流顿疾,卫宸只好默然不动。 那人仿佛未曾注意到场中针锋相对的气机,不紧不慢地喝完了酒,将酒囊系回腰间,从容收起白玉小杯,然后才重新抬头看向卫宸。 “我猜,大哥今天也是很高兴的。”那人端详着卫宸脸色,悠然道,“不但见到了心爱的女孩子,还在她眼前大出风头,单枪匹马地屠灭了一整支魔人军队,战绩堪称百年来当世无双,威风凛凛,是吧?” 卫宸依旧沉默。 “可惜的是,废材毕竟是废材,就算一时走运,拥有了超出预料的力量,也根本掌握不住,最后还是会打回原形!”那人呵呵笑起来,语气转为刺骨的嘲弄,“大哥,得到了祖魂传承又怎样?你始终只是个连玄罡都达不到的练武废材,再多的奇遇,再厉害的丹药,再精妙的功法,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卫宸面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叱喝出声:“卫流缨!你找死!” 那人哈哈长笑:“我找死?大哥啊大哥,你休要虚张声势,倘若那位莫可匹敌的英灵再出现,「九曜寒枪」在手,十个卫流缨也不够他打。可是,他已经屠灭了一千魔人,英灵被怨气所染,现在还能重现人间么?小弟在此拭目以待哩!” 卫宸脸色铁青,怒意在面庞凝结,许久,发出一声喟然长叹:“五弟,我跟你的那点小过节,非要延续至此吗?” “本不当至于此,然我到今天仍是有家难回,亡命天涯,这就不得不始终惦念大哥的功劳了。不过大哥请放心,只要过了这个黄昏,我们之前的恩怨,就从此一笔勾销!” 语音中浓浓的惆怅怨恨,更添天地萧瑟。 “非要如此不可?”卫宸手臂微微发颤。 “大哥放心,祖灵印记我会替你保管,「九曜寒枪」我会发扬光大,还有柳姑娘的情意,我也会替你珍惜。”卫流缨回答。 五名阎罗缓步上前。 山巅狂风凄厉地呼啸,天地间肃杀之气从四面八方涌起,朝着中间血甲小将的身影挤压过来。 城外。 灰雾粘稠。 江言拾起血泊中一柄魔人长斧,轻轻吐一口气,吹开前方缭绕的浓雾,沉声道:“地藏,你还在等什么?”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灰色的魁梧影子出现了,隔着十丈距离与江言遥遥相望。 并非地藏。 一身灰色的盔甲,毫无半点生机,面部的肌肉都呈现出一种灰败之色,整个人充斥着一股来自死亡的压抑气息,身形几乎与周围的浓雾融为一体。 江言瞳孔收缩。 这个人不是地藏,却让他感觉到莫名的危险。 这个人的出现,让整个空间充塞着萧瑟衰败的味道,让人稍不留神就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能感受到自己的肉体正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腐朽老去。 这名灰甲武将,肩甲和护心镜前课满了暗红如血的印咒符文,须发如针,瞳目惨白,单手提着一柄漆黑色的形状怪异的巨大长刀,默默盯着江言。随着灰雾的无声缭绕,他的身影在雾中半隐半现。 “来者通名!”江言喝问。 灰甲武将不答话。 江言的目光穿过茫茫雾气,落在他面孔上,瞧清他脸上凹陷的松弛皮肉时,心中一凛——此人不似活人,更像是一具死去多时的僵尸! 只是这武将虽然已经死去,但他纠缠着的阴森冷郁的凶戾气息仍没有消退的迹象,那隐约传来的亡灵哭啸之音让人从心底里发寒。 骷髅从后方走来,看清敌人如此模样,不禁倒退半步,握紧手中之剑,惊骇得不敢上前。 它自己虽是一具骷髅,不过大概还从未见过别的鬼物,一时间像受惊兔子似的躲了起来。 “阁下……”江言视线下移,盯着那武将掌中如龙脊般隆起的刀刃,缓声问道,“可还记得生前姓名?” 灰甲武将对这句话有了反应,缓缓直起身子,从鲜艳血红的尸堆里拔出脚来,缓缓提起长刀,朝江言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看到他空洞深幽的眼神,江言心头猛跳,这时候突然听见后方有人叫道:“乌日战刀!他是「天刀」张定霍!” 张定霍! 西陵关大将军! 西陆第一猛将! 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江言的瞳孔已为之收缩。 相传张定霍被桃花刺客刺杀于西陵关前,什么时候又被地藏炼制成了傀儡? “张……定……霍……”武将生涩地开口,嗓子里填满了沙哑。 念完这三个字,他周身暗红色咒文骤然发亮,麻木的面孔上透出丝丝煞气,灼焰般的杀气隔着十丈距离冲刷过来,令所有人望而色变。 何等强盛的煞气! 只被他盯了一眼,希宁就觉得浑身笼起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种眼神,仿佛来自地狱! “滚吧,别以为你能帮上忙。”江言抬起战斧,头也不回地对希宁道,“滚回城里念经去!” 希宁喘息,却不肯再退,口中低诵经文。 张定霍背脊微微躬伏,右脚猛地一跨,便听嗖的一声破空声响,高伟身躯如蛮牛一般冲撞过来。 江言不知乌日战刀是何种神兵利器,但他可以确定一点,那就是能将这柄沉重兵器挥舞起来的人,必定有着势不可挡的刚猛力量! 然而背后有人,他却不得不奋臂挥挡。 乌芒闪过,长斧高抬,两件兵器相撞,交织成一片灿烂的焰火。 “轰轰……” “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的轰鸣,余波传遍战场,掀起的暴乱气流刹时间掀飞了十数具魔人尸体,血溅起浪花,远处高坡上的草木皆被刮得伏地不起。 江言连退三步,双臂发麻。 张定霍岿然不动。 九阶「无懈」巅峰。离「武圣」只有一步之遥! 这是玄罡最极致的武力! 第465章 黑熊神将 窥见江言面上涌起的潮红,张定霍轻嘿一声,第二刀横斩而至。刀光呈现扇形闪过,泛出一片深沉的乌黑之色。 “臭丫头,还不快滚!”江言沉喝,再度奋臂硬挡一击。 “铿!”震响声如雷霆凭空炸响,轰鸣的余波在战场上空盘绕,滚滚不绝。 希宁终于后退。 并非因为她听到了江言的吼叫。 如此近距离被巨大轰鸣声震撼,她此刻双耳已经失聪,口鼻都渗出血来,自知修为差距实在太大,连余波都承受不住,只能无奈退避。 江言身躯晃了晃。 硬接第二刀后,他双臂的一些细小血管已被震裂,但感应到背后的气息逐渐远去,他反而露出笑容。 张定霍也笑了。 他的笑容比起江言来要诡异可怕得多,松弛的肌肉将大半边脸都拉开,露出森森白齿,分外渗人。 乌日战刀抬起,第三刀! 这一刀并非直接斩过来,而是在他一跃而上十丈高空之后,再从穹顶上狠狠坠劈下来的。 无法形容这一刀,其势之瑰丽雄奇,之惊心动魄,简直就是一道催裂苍穹的霹雳。 江言如果还非要硬接这一刀,那他一定该去找个郎中看看脑子了。 他抽身如电,身形凭空消失,再度出现时,已反居张定霍之上。 “轰——” 乌日战刀自然劈到空处,在大地刻下一道沟壑,掀起烟尘埃土之浪。 飞扬的尘土中,江言暴起飞击,掌中那被凄艳血色浸染的长斧在半空挥出了一道优美的弧迹,笔直朝张定霍后脑勺斩落。 张定霍转身,乌日战刀飞旋,气浪如涛。 刀斧相击,这一回江言却并未落在下风,而是借势腾起,在空中又挥一斧。 就这样一人在空,一人在地,两人交击了二十会合,难分胜败。 “铿!铿!铿!” 刀斧碰撞声响彻天际,城头的士兵们连续听到这种轰鸣声,个个心闷烦恼,体质稍弱的早被震得吐血。 守城武将也不敢长留,连滚带爬地下了城墙,并令人将城门紧闭,各队严加防守,连一只苍蝇都不放进来。 等做完了这一切,守将才勉强喘出一口气,捂着几乎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令它略微平息下来。 战马仍在不安地嘶叫。 “将军,上面有人!”副将叫道。 守将抬起头,看着城头一名趴在墙垛上的少女,不由叱道:“哪里的小姑娘,这是你能来的地方吗,还不快给本将军下来!” 少女回过头,朝他微微一笑。 守将被她一笑弄得有些发毛,又看了看旁边各个脸色发白的士兵,决心还是不跟这个女流之辈计较。 “将军,外面的杀气越来越惊人了,哪里来的这么多厉害家伙?”有人小声问。 “《傲世榜》上一共有几个人?你从前往后数不就知道了吗!” “传闻张定霍不是已经死了吗?跟他打的那个家伙,貌似还很年轻……”士兵还想说下去,却被将军威严的目光逼得住嘴。 “少做无谓的猜测了,无论《傲世榜》还是《英杰榜》,你能想象到的名字,我们一个都招惹不起!”将军压低声音,面带忧色地凝视着天空中那片深沉的漆黑,“就算是浩气城,也有快二十年没有经历今天这种阵仗了……” 江言在上,张定霍在下,交击已过百余回合。 江言越战越勇。 他已经许久不曾与人如此畅快淋漓、全力以赴地交手了。 双方酣战之际,忽然又另一股独特的气息带着破空的风声插入进来,恰好寻到张定霍旧力用尽之际的空隙,狠击张定霍下盘。 那是一杆以盘龙为纹饰的黑缨枪! 张定霍眼中只有江言,枪身临身之际方才觉察,仓促抬腿,虽然避过大腿被捅穿的厄运,但毕竟猝不及防,来不及躲闪变招,被后续横扫的黑缨枪砸了一下膝关节,身形顿时一个趔趄。 江言亦为第三人的突然加入吃了一惊。他之前沉浸在与张定霍的交战中,这时候急忙转头打量来人,只见是一位周身披挂乌金铠甲的昂藏大汉,厉瞳如兽,双手握着一杆黑缨长枪,杀气凛凛,长枪挟起死亡的呼啸,一枪快似一枪,将张定霍全身要害尽数笼罩在枪影之下。 “啪啪啪啪啪——” 枪出如电闪,破空声连成一串,张定霍在已失先机的情况下,竟被逼得节节后退,一时连反击的工夫都腾不出来。 “黑熊神将!” 江言认出来人的身份,便不再顾虑,腾空一跃绕到张定霍背后,抡斧往张定霍后脑勺劈过去。 好个张定霍,面对前后夹击的困境,怡然不惧,挥起乌日战刀招架,虽然被逼得颇为狼狈,但一时之间并没有受伤。 “不愧是武圣之下最强!”低沉苍漠的嗓音在战场上回荡,魁梧冷峻的黑熊微微咧嘴,“这家伙就交给我,江言,你去应付另一位吧!” “另一位?” “她已经来了。” 江言心有所感,跳出战圈,转身望向浓雾深处的某个方向。 浓雾中突然出现浊郁如墨的大团漆黑,幻化成无数青面獠牙的恐怖鬼脸,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 江言冷哼一声,强盛的血气加持在战斧上,猛力一劈,悍勇之气无坚不摧,悍然破开了阴郁的鬼雾。 鬼雾翻腾着,向两面退开,露出一条狭长的甬道,地面上由无数魔人尸体铺成道路。 尸路的尽头,露出一双雪白如玉的赤足,离地悬浮半尺,隐隐有半透明的莲花幻影将其托起。 那是一位风姿绰约的白衣丽人,长发如瀑,在阴风中招展。 “地藏!”江言躬下腰身,肩臂胯腿踝绷成一根大弦,蓄势发力,“我等候你多时了!” 伴随着这一声出口,“轰”的气流爆鸣声,他手中大斧如炮弹一样投掷出去,其速之快,迅猛得掀起了音爆风雷,在脱手的下一瞬间,就已冲破了二十丈距离,砸到了地藏尊者的面前。 换成寻常的玄罡高手,在这等跨越了空间的猛击面前根本连躲闪的机会都没有,一照面就会被秒杀。 第466章 地藏还愿 然而地藏毕竟是地藏。 当大斧轰隆而至的时候,由于其势太快,她的长发都未及被吹动,但她已有了动作。 她猛一挥臂,衣衫嗡然作响,一层黑暗的光晕以她为中心飞速传荡开去,风雷之声陷入黑暗的领域中时,便若石沉大海,没了声息。 方圆数十里的亡灵怨气随她心意吐纳聚散,如波纹般荡漾,如漩涡般收紧。 江言感觉到自己的脖子像是被某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呼吸变得艰难起来。 他亲眼目睹,自己掷出去的那柄大斧在即将接触地藏尊者身躯时,就如同陷入了泥淖,冲势顿缓,然后在一个呼吸的时间里仿佛经历了亿万年洗礼,被时光侵蚀、腐化,最后从内部崩坏,从斧身到斧柄都一圈圈剥落成黑褐色沙锈,随风散落。 这之后,时间的流动才重新变得正常,地藏的如瀑长发被大斧挟来的劲风吹得抛洒开来,凌乱飞扬。 江言的心情为之一沉。 地藏那一袖之威,望而如泰山,高不可见顶。 很显然,天人三劫,她至少已渡过了神劫,神通法力生生不息,无穷无尽,已是货真价实的「大觉」佛陀。自己原以为会有五成把握,现在只剩下了三成…… 天人三劫中,身劫淬炼身躯,神劫熔锻神通法术,唯有心劫看似不提升任何战斗力。因此,就算地藏只渡了一劫,亦可称作十阶天人宗师,而江言却还远不够格。 “只不过一条没了主人的丧家之犬,哪里来的胆子敢坏吾好事?”地藏瞄了正与张定霍激战的黑熊一眼,不屑之情溢于言表。 黑熊粗犷的面容上疤痕微微扭曲,露出一个怪异笑容:“既已丧家,何惧生死?”他边打边退,引得张定霍跟随着逐渐往浓雾深处移动,与江言和地藏的距离越拉越远。 江言知道,黑熊这是在为自己腾出战场。 迎着那雄浑肃冷的鬼气,他运转血气,施行神通,在地藏的阴灵领域中生生开辟出一个容身之地。 在地藏横飘过来的眼神注视下,他放声大笑:“地藏,你身子洗干净了吧?老子马上就过来临幸你!” “无知蝼蚁。”地藏素手抬起,优雅地捏了个法印,悬空飘着前行,长发在空中飞舞,形成朦胧的银色光晕,“往日种种罪孽,便在业火中消尽吧!” 伴随着梵音轻唱,江言脚下的地面,突然涌出一朵朵赤红色娇艳莲花,那是清洗污浊的业火,没有一丝温度,冰冷地侵蚀他的灵魂。 罡风荡起,万朵涟漪漫溢天地,千莲怒放。 江言意念一聚,周身便散发出莹白色毫光,在赤焰波涛中忽隐忽现,若无其事地将四面涌来的压力消弭于无形。 他猛吸一口气,再放声吐出,舌绽雷音:“咄!” 刹时间,他身后仿佛升腾起一轮圆月,清冷皎洁的光晕倾洒人间,映照大千。 月光宣泄之处,空间皆被扭曲,周遭红莲冥火失去了现世的凭依,沾之则熄,触之则灭。 而江言破浪而出,横踏天池,转瞬至漫天红莲中央,人于半途一掌劈去,便见罡风催动红莲,业火激荡,熊熊火势随风摇摆,朝着地藏站立之处反噬过去。 这一击,正是「玄罡」战「大觉」的开端! 地藏不闪不避,驻足在红莲中,万般业力皆近不了身。 “人世悲苦,何不归去?”白玉般的手指轻轻勾连,又是一道佛咒。 江言踏波而来,周身盈溢着月光之色,若一叶轻舟,眨眼间已越过千山万水,行至地藏近前。 “地藏,少爷会好好疼你的!” 在周围吞吐摇曳的红莲赤火衬托下,地藏如同不沾尘泥的仙子,清冷幽魅的眼眸凝望着江言疾冲过来的身影,唇角勾出一抹冷笑。 “来吧……” 话音未绝,江言已到。 地藏手指屈伸捏印,便见一圈圈波纹在血河水浪中荡漾扩散。但她未曾料到江言来的如此之快,只见一只修长的手掌从袖袍中探出,骈指化作手刀,未带起半点风声,倏忽一掌便切在她咽喉,将整个脖子都斩断下来。 鲜血狂洒,一颗美丽的头颅冲天飞起,却在半空化作青烟消散。 江言还未将掌上的血迹擦去,见此状吃了一惊:‘又是化身?’ “孽障!看看你脚下是什么——”虚空中响起缥缈的言语,伴着钟声阵阵,比丘诵经之声萦耳,如自九天之上传来。 江言低头一看,一股寒意从脚底腾起,涌上脊椎,漫升到脑门—— 不知何时,血河中浮现出一尊巨大的骸骨佛陀。他此刻正站在这尊骨佛的手掌心上! 城头观战的杜山,突然遍身涌过一阵阴冷之意,然后就见一团白色的人影从天空中徐徐降下。 那人白衣如雪,螓首微俯,眸光脉脉,秀发飞扬,一双赤足踏在莲台上,赫然正是地藏尊者。 祥云朵朵,宝轮转动,菩萨降临。 “痴儿,吾在梦中许你一愿,如今便是你还愿之时。”威严而动听的嗓音,传遍天地间每一个角落。 城外尸横遍野,那菩萨便落在一处堆得较高的尸体堆上,盘膝坐下,白裙却半点不沾血污。 在杜山等凡夫俗子眼中,那堆尸骸便如山岳般耸立,甚至高过城头,将菩萨秀丽的身形承托得清越脱俗。 只是这情形略显怪异,清净洁白的菩萨,与周围尸骨血泊的环境形成了极大反差。杜山一时之间,看得有些痴了。 在菩萨面含微笑的注视下,他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耳边梵音隐约,渺渺然听见幼童的唱和声—— “拜蒲团,来还愿。 栽红柳,贪恋美人尖。 一生痴,病老爱憎怨。 莫扶棺,登萍寻岸……” “站住!”一声清脆的大叫,将杜山从神魂飘飞的幻觉中拉回来。 希宁拽住他的衣袖,仰头瞪视地藏尊者,怒气冲冲地道:“你的对手是江言,何必为难无辜之人?” 地藏尊者白裙飘展,呵呵笑道:“大劫之下,岂有无辜?普度众生,吾佛宏愿。玉女殿下连这都忘了吗?” 在她长笑声中,虚空大千深处响起经筒摇动的声音,幼童的唱和继续传来—— “握几剑,落地回头。 一腔腥血,难寄情仇。 吹浮雪,浊入喉,飘兮魂游……” 第467章 狂徒乱法 杜山的眼神再度变得迷蒙,恍惚间,竟将那白衣束素的菩萨,看作自己日思夜想的少女,情不自禁地往前扑去。 “杜山!”希宁凄吼一声,死命拽住了杜山一条胳膊,“你别忘了你妹妹杜鹃,她在城里等你回去!” 杜山身躯一震,这句话唤回了他些许神志。 却见那端坐在腐骨堆上的菩萨又循循劝诱道:“痴儿,想想你在梦中的誓言,想想你的阿吉,待你修成正果,就能接她回来。你难道不愿意吗?” “我……”杜山额头渗出汗珠,面上露出挣扎神情。 地藏玉腕一转,唱经声又起—— “笔墨劳劳,挑灯一顾。 抱尘埃,叩头匍匐。 别离久,恸哭悲苦。 悔未迟,酒肉林,醉里扶骨。 百年过,业火朽木,尸曝荒冢。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 众言奉行,诵浮屠。 舍迷执,归净土……” 杜山猛一纵身,就要跨出城头,却被希宁抱住,咚的一声撞在墙垛上。 等他跨出那一步,就是重蹈雪荼靡覆辙。 希宁俏脸通红,露出一抹狠色,咬破舌尖,双手急速结印,在胸前凝成一个斗大的卍字,朝地藏劈头砸下。 不等看到结果,她就飞快地将左手伸到嘴边,用咬破的舌尖舔了一下,然后倏地出手,将食指上那一滴血珠印在杜山额头中央。 地藏眉头轻挑,那枚打来的卍字符咒没沾到她衣裳,就在半途化作灰烬。 她冷冷凝视希宁:“玉女殿下,你敢向吾动手。” 希宁扶起逐渐恢复神智的杜山,扬眉怒斥:“像你这样穿僧衣的乱法之魔,人人得而诛之!” 地藏不怒反笑:“看来你跟着江言,已经不想再回来了。” “我就算回去,也要等到你死之后!” “哈哈哈哈——”地藏直起身子,仰头肆意狂笑起来,“好好好,吾早就等着你这句话了!既然你我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今天就算佛主亲临,也挽救不了你的性命——” 随着她的狂笑声,天地异变,阴云密布的苍穹开始降下雨水。那水珠一滴滴饱满如豆,殷红似血,更带着一股污浊之气,遍洒人间。 地面亦有万鬼哭嚎之音涌现。 这时候,突然有人高叫起来:“菩萨!我有罪!” 魔音稍缓。 地藏尊者俯视出声之人。 杜山举起右手,作忏悔之态。 “菩萨,我罪孽深重,苦海沉沦,求菩萨布施肉身,助我往生极乐!” 布施肉身? 地藏尊者愣了一下,才明白眼前的这个人竟敢当着自己的面说出亵渎之语。 第一次。 除了江言那个该死的叛逆者,第一次有卑劣下贱的蝼蚁,用语言亵渎自己高贵的身躯。 虽无风,地藏的如瀑青丝却唰地披散开来,冷冷注视杜山,幽魅的眼神迸发出刻骨的寒意。 “你,再说一遍。” 杜山望着地藏尊者白玉晶莹的脚趾头,咽了口口水,道:“菩萨,我能闻一下你的脚吗?” 地藏尊者娇躯颤抖,怒意勃发。 “你,你这卑贱的蝼蚁……” 杜山分明感觉到一阵令他牙关打战的寒意,却咬紧了嘴唇,故意打量她裹在白衫内的细细腰肢,邪邪笑道:“菩萨切莫动怒,容我细细分说!我只是个凡人,凡人都会犯错误的,求菩萨布施肉身,渡我成佛……” “死!”—声霹雳暴起! 一道漆黑光晕沿着长道呼啸向前,越过十余丈的距离,一直传到城墙之上,沿途击灭了尘埃无数,直往杜山头顶罩下。 杜山圆睁双目,舌吐玄音:“沙来!” 一圈黄沙涌起,在他身前聚成一面盾牌。 然而黄沙盾牌才形成一半,黑光已至,砰地一声脆响,撞裂成无数沙硕,继续射向杜山脑门。 虚空中一点金芒涌现,那是希宁右手食指间一点带血的梵文,如拂兰华,不带烟火气地拨向黑光。 无声无息地一碰,希宁右手被弹开,整根手指刹时被鲜血染红,痛得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哼。 几乎就在她与黑光交手的同一瞬,一道剑光自杜山右边另一侧射来,凝聚冰寒,辉映霜雪,与黑光一触之后便瞬间变招,剑身一引,形成玄妙的角度,终于将这道诡异莫测的黑光拨到一旁。 短短一瞬,前后不过一眨眼的时间,杜山、希宁、叶星魂已先后出招,其中之惊心动魄不足为外人道,只要某人稍慢一拍,杜山此刻已然横死当场。 总算捡回一条命的杜山,背后已渗出一身冷汗,却故作轻松地道:“老叶,你怎么也来凑热闹?” 叶星魂横剑在前,淡淡地道:“苏姑娘离开之前,曾托我保护希宁。” 希宁双眼微微湿润,却冷叱道:“姓杜的,你长没长脑子,也不称量一下自己斤两,好端端的招惹她作什么?” “老子也不想招惹她,谁让她欺上门来,辱我太甚!”杜山盯着地藏,嘿然怪笑,“这女人真以为自己是个菩萨,以幻象迷我,以色相诱我,把我当猴子一样玩弄,此仇不报,老子枉称银枪小霸王!” 他猛地提高嗓音,“老叶,还记得上回斩白蛇吗?今儿个又到了咱们联手的时候,这次杀个菩萨尝尝鲜!” 叶星魂无奈叹息:“我是被你连累了……” 话音未完,地藏尊者那充满愤怒和轻蔑的笑声,已挟裹的风雨铺盖而来—— “再多一只蝼蚁,又能如何?尔等今日必堕轮回,永劫无归!” 笑声随风随雨,传遍方圆数十里,在整个城池上方回荡不休。 菩萨一怒,天降血雨,地涌魔音。 百十里地,山峦荒原,都笼罩在一层不祥的黑幕之下。厄运如稠密的丝线,在周围缭绕连绵。 此时此刻,浩气城将士们的心情亦如此景一样悲凉。 血雨中,城门口围满了浩气城的精锐武士,他们望着紧闭的城门,三丈高的沉重精铁闸门此刻竟被外界的狂风吹得瑟瑟发抖,发出一阵阵磨盘似的吱吱呀呀的嘲哳声响,仿佛正被巨人捶打。 这情景不由地让人心生各种奇怪的想法。 ‘外面打斗的究竟是什么人,都没有直接出手,就快要震塌了城墙……’ ‘卫元帅偏偏在这时候躲起来了,那个老家伙莫非提前知道了什么?’ ‘我们今天真是倒霉透顶!’ ‘这个女人的笑声好邪门……’ ‘将军怎么还不下令,我们到底要在这里等多久?’ 第468章 十丈骨佛 护城大阵已经发动,但无法阻止血雨从天空飘下来,站在门口的武士们全身上下都被打湿了,衣衫大块大块的被染红,看上去如一大片血迹,触目惊心。 鬼怪哭叫的魔音一阵阵从地底涌起来,听得人心头发毛,不时低头去看,提防着随时可能会出现的枯骨和鬼爪。 被临时拉来担任主将的年轻指挥官一声不吭,笔直挺立,严峻的外表下却已萌发出各种猜疑。 ‘这就是佛陀的威势吗?看样子,此番无法善了……’ ‘卫元帅将守门之任托付给我,莫非他自己收拾细软从后门逃跑了?’ ‘待会儿如果城门被攻破,我是直接跑路呢,还是假装抵挡一会儿再跑?’ ‘一会儿逃跑的时候,不知道收拾细软还来不来得及……’ 骨海。 十丈骨佛。 骨佛盘坐于骨骸堆成的海洋中。 它平摊手掌,五指伸开,便有一丈长宽。 江言就站在那骨掌手心之上。 “佛陀……”江言抬起头,便看见一张巨大的佛陀面孔,由残肢、脏器、白骨构成,俯瞰着自己,嘴角露出一抹诡异笑容,这情景令他打心底里生出寒意。 “孽障,汝可知罪?”洪亮的声音自骨佛嘴里说出,透出一股阴森味道。 江言还未回答,就见周围五根巨大的骨指合拢过来,将他渺小的身躯挤在其中,就要把他一把攥住。 “幻象而已!吓唬谁?”江言脚下站立之处开始扭曲,清冷的辉光将他全身笼罩。 而佛陀手指收拢,轻轻一捻,欲把方寸之地碾做虚无…… “咔,咔,咔!” 巨大手掌与空间扭曲的光晕撞在一起,骨指一寸寸爆裂,无数灰白色的骨渣粉屑迸溅,而江言亦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遍身血气都有些凝滞。 江言心中的警兆愈发浓烈,全身被挤压得呻吟的骨骼令他蓦然醒悟过来——这并非幻境,而是在真实的人间! 五指之间,佛威如狱。 无懈不朽之躯,也难敌佛陀神通。 江言的身躯微微发颤,捱得越来越辛苦,恍惚间只觉得整个天地混沌,阴阳五行,都被攥在了这一掌之内。 ‘不妙,不能硬来……’ 他倏地撒手,翻身跃起,跨空腾出五指外。 骨佛对江言跨空而走并不意外,似乎算到了他有这一招,等他去势渐休,未及变向之时,便见上空一暗,另一只巨大的骨掌压了下来。 “啪!” 如同拍苍蝇般的清脆响声,骨粉簌簌下落。 骨佛定睛看去,江言却真如苍蝇似的滑溜,躲在双掌指节间的缝隙处,逃过了粉身碎骨之灾。 “哼!”骨佛冷嗤一声,五指并拢一夹。然而江言早就滚身逃走。 江言落地。 脚下是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白骨之海。 将江言降下时,地面便有无数只枯瘦的骨手伸出来抓他的腿脚,无数颗骷髅头张大了嘴去啃他的血肉。 然而这一次它们所面对的并非哭哭啼啼的善男信女,而是一身暴虐杀气、玄罡中的最强者! 江言不躲不闪,朝着那些迎上来的鬼手、骷髅头,狠狠一脚踩下。 “轰——” 气流四面扩散,骨肢漫天飞舞。 这一脚下去,至少上百具骷髅被碾成了齑粉。 然而此时周围的骷髅,又岂只有千万具之多。 江言这一脚就像捅了马蜂窝,伴随着地底深处的凄厉哭啸声,整个地面,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白骨之海,真如无边海洋一般,掀起了巨大波涛。 “喀!” 江言又一脚踩灭了数百骷髅,人也被浪涛击得抛飞而起,接着又在半空中变向,躲开另一道扑头打来的波涛,狼狈地朝巨佛的反方向跑去。 “轰隆隆……”骨骸巨浪奔腾呼啸,追逐着前方那道苍蝇般的渺小人影。 此番情形,恍若幽冥鬼域复现人间。 城头。 剑啸,沙旋,蝶舞。 地藏击出的又一道黑光被三人合力挡下。 菩萨轻描淡写的一击,已经让矗立了近千年的坚固城墙出现了裂纹。 城内的士兵们看着一颗颗碎石落下,各个心惊胆战,暗地里求神拜佛,向诸天神佛许诺了数目不菲的香火钱。 浩气城真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城池。一天之内,先后见证了魔人攻城、英灵屠杀、九阶厮战、菩萨降临四场大战。每一战都是十年难遇的稀罕事,今天却一口气全部选中了这里。 外界战斗的余波震荡不休,让人们忍不住担忧,会不会自己站在这里,就突然看到坚墙塌陷、全城毁灭了? 士兵们嘴里念念有词,心情是极为矛盾的,有时候觉得这种漫长的等待是一种煎熬,干脆就让那城墙塌下来算了,有时候又庆幸至少现在城墙还没塌下来。 佛主啊,求你家这尊菩萨快点儿完事吧! 一只黑色的蝴蝶,静静悬浮在希宁身前,轻盈地煽动翅膀。 地藏盯着黑色蝴蝶,面上显出极复杂的神情,良久不发一语。 挥手将岁月的尘埃抹去,她依稀还记得,自己修行未成时,与观音相依为命的古老时光。她或许仍记得,好几次命悬一线,这只黑色蝴蝶曾经也是这般挡在自己身前,救下自己性命…… 如今,观音已被自己亲手送到黑渊里,承受万劫之苦。 是什么时候开始分道扬镳的呢? 记不清了。 都是些陈年旧事,已经过去太久。 如今自己是高高在上的菩萨,自当舍去这些无聊的凡俗情感。 这只蝴蝶,应该是你最后的机会了吧?然而你对佛主不忠,就别怪吾不念旧情! “放弃吧。”道出这三个字,地藏的手指悠缓地结印。 叶星魂三人皆露出凝重之色。这是地藏第一次在他们面前结印,那么接下来的法咒,定然是惊天动地的一击—— 这个念头才刚泛起,三人却猛地瞧见地藏的脖子上突然冒出一圈晶莹剔透的白线,而后,她的头颅掉了下来。 “地藏,你的伎俩就只是如此吗?”江言在十多丈外大笑。 他的身形在急速移动,笑声也忽远忽近,伴随着骨骸挤压奔腾的滔滔之响。 第469章 无边鬼海 杜山三人循声望去,只见远方矗立着一尊巨大的佛陀轮廓,由于此时天地晦暗一片,极难看清远方光景,只能大致判断出,江言的声音正是从那尊佛陀矗立之处传来。 地藏的头颅掉在血泊中,化为一道青烟飘散。而她的无头尸身仍端坐在魔人尸堆上,在阴风中逐渐淡去。 “这娘们还没死?”杜山咋舌。 叶星魂望着远方阴郁的天际,沉声道:“她是地藏,掌管生死轮回,没那么容易死。” 希宁默然立在两人中间,抬手将蝴蝶召回。 三人在城头吹了一会儿凉风,杜山又说:“诶,老叶,你有没有觉得,那娘们刚才看我的眼神有些眷恋不舍?” “她可能看上你了吧!”叶星魂淡淡地道。 “是吗?”杜山笑呵呵地搓了搓手,“其实我看她身材也挺不错的……” 白色的浪花扑向天空。 江言正身处海啸奔腾轰鸣而来的水面,眼前冲天巨浪全是由骷髅头组成。 三面浪花打来,头顶亦有骨佛的巨大巴掌拍下,江言腾跃至半空,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无处可逃。 满空都是无数大小白骨骷髅,一个挨一个,密层层叠在一起,遮住了血色云海,挡住了苍茫天色。众骷髅白洞无发,面容灰白,口中獠牙厉齿森森外露,口喷血焰,眼冒绿光,厉啸不止,似在唤人姓名。 四周千万白骨骷髅都已聚拢过来,唯一的突破口,似乎只在头顶那佛陀的手掌之间。 江言咬着牙,右臂划出一刀冷月辉光,奋力朝上方劈去。 “给我让开——” 银白之辉形成一轮清冷之月,映照出数不清的骷髅头,数十上百的在冷辉面前粉碎。更多的骷髅头妄想绕过那道清冷光晕,从左右和后方扑过来,但江言周身的空间都如镜花水月一般扭曲,同样令骷髅头的浪潮难以寸进。 「空间伤痕」直冲而上,势如破竹。佛陀的指节、掌心,一寸寸崩裂,继而是手腕、手肘,那道冷月光华所过一处,一切皆被分为两半。凡间浊物,无可阻挡! 江言身影一闪,越过迎头拍来的另一只佛陀手掌,双脚一蹬一纵,电驰而至佛陀肩上,仰面急瞥,那颗庄严而诡异的佛主头颅下巴遮住了大半视野,近在眼前。 地藏的真灵就隐藏在头颅中! “死!” 江言张嘴吒喝,右手挥舞,又是一道撕裂万物的冷月之辉划开天地,将裂痕蔓延到佛陀头顶。 骨佛应声而裂。 藏在头颅中间的地藏真身,也随之被劈成整齐的两半。 青烟四散。 江言身悬半空,喘着粗气,心中惊疑:‘这是第三次击杀地藏了,分明击中了她真身,为何还是不能将她彻底诛灭?’ 阴灵之气散而复聚。 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此时江言上方纷扬洒落的骨肢骨屑,在地藏真灵的召唤下再度聚拢,如一个巨大的圆球朝江言身上裹来。 无边无际,无处可逃!眼前已经被黑暗笼罩,什么都看不见了! “众生皆苦,你亦不能独乐,何必执着。不如放下,往生去吧……”似歌非歌的梵音在耳畔悠悠荡荡地萦绕。 江言深吸一口气,在诸多鬼手利牙侵临身躯之际,猛地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极限「空间扭曲」! 在笼罩一切的黑暗和骨骸巨浪中,明亮的光芒始终不曾退去,就像是暴风雨中屹立不倒的灯塔。 江言踩踏着骷髅的躯干头颅,一步一步,越踏越高,直至化为夜空中寒星一般的光点。 “地藏,你的「亡魂替死」,比你那几个奴才麻溜许多。”江言的冷笑嘲讽在高空回荡。 地藏不语。 她其实有苦难言,地面上千具魔人尸体却找不到一个完整的灵魂,那些亡魂和怨气似乎被另一位大法力者剥夺了一般,留下一地空壳,使得她的「往生之领域」没能得到增强,全是凭借以前攒下来的老底作战,令她有种上当受骗之感。 ‘究竟是哪个鼠辈坏吾好事,偷走了这些魂魄?’ 殊不知,在那些以天地为局的幕后黑手之前,她就算法力通神,也不过一颗大一点的棋子罢了…… 登临最高点,失去了借力的凭依,江言身形缓缓下落。 脚下仍有千万白骨在追逐。 暗处更有一双幽魅冰冷的眼睛,在凝视着他的血肉,预备伺机而动。 场面一时陷入重复的僵局。 江言明白,若不诱地藏近身,就算自己打上三天三夜,也休想伤到她半根寒毛。 同样的,江言拥有玄罡九阶的强横肉身,气血何等旺盛,地藏若只远远施咒,亦难损他分毫。地藏将江言引入白骨领域,并非指望单靠尸骸骨海把江言压倒,而是要在领域中寻得机会,一记禁咒夺取江言性命。 “吾倒要看看你还能撑多久!”地藏的厉啸夹杂着妖异的魔音,混含着莫名的力量,在长空中传荡,“最后再告诉你一件事,让你放宽心吧……” 无数骷髅头从虚空中出现,前赴后继地涌向那点时隐时现的光芒。 “你想说你已经洗得很干净吗?哈哈哈哈!”江言狂态毕露,周身清辉盈空,在天地间叫嚣。 “你还不知道吧,观音已经死了!”地藏的桀桀怪笑自四面八方响起,“她为了救你触怒佛主,已被剥夺肉身,关押在黑暗之渊,永生永世遭受剜心之苦!” 半空中江言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继而爆发出一声低吼,双袖齐挥,掀起一大片如雪寒芒,将半边天空都映得银白。 周围的一众骷髅,皆被那滔天寒光所吞没。阴沉天空中,偶然自云层透出的月华也在这一刹时黯然失色。“嗡——”一声余响长长颤动,那惊艳嚣闹的海浪潮水般退去,光芒尽敛,显出一只攥紧了的拳头。 江言凌空站定,周围的尸山骨海被清空了一片,脚下一座骷髅山被生生踏平。他仰着脸,右手向上提起几分,面无表情地道:“地藏,这其中一定少不了你的功劳吧?” “没错!看来你很是为她的下场伤心啊!别着急,很快你就能与她团聚了!”地藏肆意狂笑,笑声混杂着鬼怪哭泣般的颤响。 第470章 亡魂替死 菩萨的恣睢之声,引得浊浪排空,怒涛澎湃,狂风呼啸肆虐。 一转眼间,满空皆是恶鬼哭啸之声,凄厉刺耳,继而出现无数鬼火和红绿妖光,还有许多恶鬼,朝江言立身处汇聚过来。 江言收摄心神,右手一指,空间便呈现塌陷之相,宛如天河倾斜一般,朝鬼火恶灵铺天盖地般地压了过来,只一闪,就将恶鬼和烟光鬼火一齐裹住。江言沉喝一声,空间塌陷的波光朝上一涌一卷,那些污浊鬼物便被挤得身躯爆裂,血花密如雨霰,只卷了几卷,空中红妖绿鬼便化作乌有。 “地藏,你的骷髅还剩多少?五十万,还是二十万?” “痴儿,生死已定,何苦挣扎?乖乖束手就擒,你将成为吾座下最强战鬼!” 两人对话之时,砰砰砰的响声不绝于耳,又有无数骷髅被江言双拳劲风击得粉碎。 “地藏,你就只有这点手段?黔驴技穷了吧?” 地藏沉默片刻之后,以一种如同混杂着亡灵啸声的阴柔嗓音回应道:“你非要选择最痛苦的死法吗?” “哈哈哈,大爷选择把你按在地下,狠狠鞭挞啊!”话音落下,江言的身形化为一道蒙蒙的灰影,径直朝长空尽头冲去。 地藏真身何在? 乌云之前,虚空中浮现一张巨大的佛陀面孔,慈悲庄严,幻化众生之相,截住江言去势。 江言一见,微一疏神,目光便被吸住,知道厉害,忙收摄心神,运转神通,「空间伤痕」化作无量璀璨光星,满空迸射。 “破!” 佛陀之相,灰飞烟灭。 沉云洞开,露出其后两颗巨大的眼珠。眼珠中映照处无边幻境,遍观人间七欲,前世今生,魔佛九相。 江言无视了那诸般欲念幻影,奋勇直前,血气迸发。 龙皇拳,「镇江川」! “破!” 拳劲长驱直入,风声狂啸如龙。 江言冲入云层,一圈漆黑的光晕迎面打来,他挥拳相击。 龙皇拳,「乱阴阳」! “破!” 光消影散,红莲枯萎。 瞥见那一抹匆急消失在云后的白影,江言赶上前去,乘风追击,一拳快似一拳,如同雷霆声声轰鸣,横贯长空。 龙皇拳,「撼天地」! 九幽阴灵,地风水火,一拳击散。 龙皇拳,「逆风雷」! 这一蓬拳劲未逝,第二蓬拳劲已开,将迎面的法咒,挡路的妖诀,都轰得灰飞烟灭。 魑魅魍魉,垢物迷心,破! 魔佛妖僧,诡言乱法,破! 红粉翠黛,销魂惑情,破! 一切外道阻障,万般乱法妖灵,都给我——破破破破破! “轰轰轰轰——” 连乌云都被炸散,地藏听见背后越来越近的拳啸破空声,终于明白自己已无路可退。 拳未至,劲风已吹散青丝,吹裂衣裳,把个亭亭玉立的菩萨,吹成了残花败柳。 地藏转身。 虽然大半边面孔被凌乱的长发遮盖,但仍见她朱润的嘴角闪过一缕从容、得意的笑容。 身为一个施咒者,被如此强大的武者近身,她竟不紧张!她竟不惊慌! 江言虽感觉有些不对,但还是扬起拳头,狂傲的杀气瞬间攀升至极致,拳影带动一抹金色直线朝着地藏面门笔直砸来。 地藏的法衣,即使经过咒法加持,也禁不住如此近距离的九阶罡风,被撕得四分五裂。 地藏身躯呈现在江言眼前,但已顾不得这些,她极快地张开左掌,挡在脸前。 一声沉闷的震响,仿佛天穹剧烈颤动了一下。江言连同地藏一起,往地面坠去。 地藏挨了这一拳,竟然安然无恙,只是脸色略显苍白。 江言分明看到,她身后有一道淡黄色的轻烟袅袅升起,痛苦扭曲着散开。那大约就是替她承受了这一拳的枉死怨灵了。 江言定睛瞧去,只见地藏的身躯周围,密密麻麻地缠绕着阴魂。每一团阴魂里面,都凝聚着一个端坐的佛陀印记,这就是「亡魂替死」即将展现的形态了! 念头翻转间,他并没有闲着,一把捏住了地藏即将施咒的右手手腕,将她身子拉近到自己面前,又是一拳朝她脑门砸下。 “砰!” 地藏脑袋略略一歪,随即又挺直,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 “吾乃不朽之躯,你没有任何胜算!” 一团白烟自她身后散开,隐隐显出天龙的形状,化入空中。 “嘁!魑魅魍魉,敢称不朽!”江言掐住地藏的脖子,拳上泛起空间扭曲的光晕,狠狠轰过去。 地藏面上淡金色一闪而逝,背后浮现一名持钵的罗汉形象,散入虚空。 “你有两百多个替死亡魂是吗?那我就杀你两百次!” 横切的一掌削在地藏鼻尖,令她鼻子一酸,本欲出口的话被生生堵了回去。 粘稠的液体顺着指缝渗漏出来,江言收回手,掌上一片殷红。那是地藏的血,是这一掌的战利品。然而地藏娇躯仍稳稳站着,江言的一拳虽然让她留了鼻血,却未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孽障,你竟敢——” 地藏话没说完,只听“咔”的一响,被江言扭断了脖颈。不过在背后佛相浮现的时候,地藏的伤势又恢复如初。 “砰砰砰!”江言对着地藏的身子,没有一点多余的念头,拳打脚踢,在那洁白的肌肤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印痕。 须臾,地藏挨了上千拳,死了七十八次。 然而她仍好端端地站着,也不还手,只用幽魅的眼神定定看着江言。 江言击出第一千二百三十四拳。 一声低沉的闷响,这一拳没有像以往一样迸发出威力,而是陷入一团绵软之中。 江言想抽却抽不回来,低头一看,地藏的左手握住了这只拳头! “你难道没有发现,自己的灵魂越来越衰弱了吗?”地藏幽幽叹息,朝他耳朵吹了一口气。 幽淡的芬香渗入鼻翼,江言这才发觉,自己原本捏着地藏右手手腕、以防她逃跑的那只手,不知何时被地藏反握住了! “地藏,你——” “费了吾八十一条亡魂,你也值得骄傲了……”地藏低叹着,嘴唇向江言脸颊凑过来。 第471章 武夫杀佛陀 漆黑苍穹下,光线暗如子夜。 无穷无尽的红色暴雨倾盆而下,好像全世界都被埋葬在鲜血的海洋里。 城门楼阁,墙垛箭塔,尽付于一片苍茫与暗浊之中,再也看不真切。 柳倩站在一座瓦檐上,手搭凉棚,眺望远方。 孙乙等一干扈从都紧紧簇拥在她身边,一道玄色光芒在他们周围漫绕,殷红雨珠洒落到柳倩上空半米处,就似被一柄无形之剑切开,弹至旁边。 城外亡灵呼啸之音、劲风激荡之声、气浪喧嚣的撞响,接连不断地在人们耳畔响起。 江言的狂笑从云霄深处传来。 旋涡状的云层低垂坠落,云海中电光闪动,滚滚雷声震颤大地,这情景如同天将要塌下来一般。 柳倩的美目一瞬不瞬地望着阴云,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幕遮,从那奔腾翻滚的浓黑气流之中,窥见那少年孤独前行的身影。 一道闪电落下,击中了不远处的箭塔。继而是震耳欲聋的轰鸣。 箭塔中的哨兵连哼都没哼出来,就便在耀眼的雷光中化为焦炭。 箭塔倒塌,木屑纷飞。 望见这一幕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 “小姐,我们站远些吧。”小貂建议。 “嗯。”柳倩点了点头。 一行人离开瓦檐,沿着大街朝东门行去。 苍穹中不时传来的风雷声,意味着战斗并没有结束。 江言能以玄罡体魄,抵挡大觉佛陀如此之久,已经算是很了不起了。 想到这里,柳倩轻叹口气,心里觉得有些惋惜。除了大哥、卫流缨之外,江言是她见过的第三个远超侪辈的强者,可惜,他今日却要殒命于此。 这一路扶持过来,终究是有些交情,然而,她也不能为了这点交情而赔上自己性命。 作为柳家的嫡系子孙,她清楚地了解一位大觉佛陀爆发出全部威力有多可怕,毁城灭国亦非难事。即使骄傲如柳倩,也明白自己还远不够资格招惹神佛强者。因此,纵使她对江言还有些留恋不舍,也只能别无选择的背过身,远远离开。 “请你理解,我还有想见的人。”她轻声说。 殷红的水流漫过青花石板,脚踩上去黏黏湿湿的。柳倩蹙着眉加快脚步,只想快点离开这鬼地方。 身旁的小貂和九名扈从也跟着加快速度,脚步声一时有些凌乱。 “吾乃不朽……” 地藏的阴柔嗓音横贯长空,自苍穹深处传来。 柳倩本不在意,反正东城门已经遥遥在望,马上就可以离开。然而她却听见队伍中有人低低呼了一声:“菩萨!” ‘菩萨?是谁在乱喊?’ 柳倩心里刚转过念头,就听见孙乙叫起来:“朱癸,你往哪边走?” 柳倩回头一看,一名扈从脱离了队伍,返身往原路跑去。 她急喝道:“朱癸!你去哪?” 那名扈从对身后的呼声不闻不问,速度极快地奔行。他在跑动之时,身上的衣着就在迅速变化,披风猎猎飞扬,一层红芒萦绕着银甲,流转间化为红色长袍,登云靴的伪装在跃动中飘散,还原成白底芒鞋的实貌。 “他不是朱癸!” 那扈从的身材越来越矮,头顶豹盔幻影消失,露出垂在两旁的发髻,看上去竟是个不满十岁的童子的背影。 “那个小崽子是谁?朱癸呢,他把朱癸弄到哪去了?”柳倩气急败坏地叫嚷,领着众人追过去。 地藏的红唇吻向江言。 这本是旖旎的情形,但江言可生不出一点绮想,涌遍他内心的只有冻彻骨髓的冰寒。 他偏过脑袋,额头狠命一撞。 “咔!”地藏头骨被撞得向内凹陷进去。 “八十二条。”地藏面无表情,眼中幽光大盛,凑过来吻住江言嘴唇。 湿润,柔软,却充满了寒意。 这是地藏的嘴唇带给江言的最直观感受。 其中却没有任何浪漫的元素。因为地藏口中涌现一股吸力,拉扯着江言的精气、活力、甚至魂魄,都往她的腹中渡去。 三魂不安,七魄摇动,飘飘然欲离体而出,飞往那安乐净土。 地藏眼瞳中三色光芒交错变幻,邪恶而诡异。 江言的瞳孔逐渐扩散。 一股僵冷、麻痹之感涌上身来,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具尸体,逐渐失去了温度和生机。 ‘尘归尘,土归土……’ 地藏周身泛起浓郁的血光,那原本是属于江言的力量。地藏眉梢眼角都泛出喜色,她清晰地体会到自己的修为越来越强。 缠绕她身躯的一百多条亡魂,在这血色的包裹中,仿佛也感受到她的喜意和迫切的心情,以一种玄妙的韵律流转起来,助她更快地夺取江言的力量。 ‘便趁此时。’ 江言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 飘飘欲飞的灵魂顺应他心意,瞬间返回自己躯壳,获取了对身体的控制。 他上下两排牙齿一合,就将地藏伸进来的舌头狠狠咬断。 “呜——”地藏痛呼未及出口,被江言的嘴唇堵住。 此时她周围的一百多护体亡魂还在施展秘法,一见宿主有难,急忙纷纷返回咒印形态。 然而已经迟了! 江言早就窥伺着那一闪而逝的缺陷,从包裹地藏周身的无数亡魂中找到其薄弱稀疏之处,电闪出手,一爪刺入她心脏。 一百多条亡魂争先恐后地化为替死符咒,赶往地藏法相之内。 江言嘴角噙着冷笑,眼眸中如有惨白的雷电瞬间迸发—— 「空间凝固」! 风停,雨停,喧嚣声停。 天地一片死寂,万物归于静止。 连那晦暗的阴云魔雾,也被封存在凝固的时光中。 最前方的佛陀法印,只差一厘就能触碰到地藏庄严法相,为地藏干涸的身躯带来生机。然而就是这短短的一厘,却永远定格在地藏眼前。 江言盯着地藏惨白凝固的表情,呵呵地笑出声来。 “亡魂替死?” 他不慌不忙地抽出右手。 只差一厘就能施展出来的「亡魂替死」,永远再无施展的机会。地藏的生命已被剥夺! 江言往地藏脸上喷了一口浊气。冰消雪融,凝固的空间重新开始运动。 胜负已分! 生死已分! 一百多条亡魂慢了一步,齐齐发出哀鸣。 一颗血淋淋的心脏被江言从地藏胸腔里生生掏了出来! 地藏气机凝滞,愕然睁大双眼。 武夫杀佛陀! 浮空之术就此失效,两人一齐朝下坠落。 江言把心脏呈在地藏眼前。 “小嘴张得那么大,是不是还想把它吞回去?” 地藏七窍流血,说不出话来。 “身为大觉佛陀,却败给一个玄罡武夫,是不是很不甘心?” “怎么不说话?老子问你甘不甘心!”江言捏着地藏下巴,嘴里嚼了嚼,顺便将口中的半截舌头吃入肚中,“哦,忘了你没有舌头,不能开口。” 他搂着地藏的脖子,一只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这么美丽的一颗脑袋,真舍不得马上就把它扯下来呢……” 第472章 御剑偷袭 地藏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抽气声,眼珠快要瞪出眼眶。 “别这样,这样就不好看了。趁现在还有点时间,摆个安详点的表情?” 耳边风声呼呼掠过,江言抛玩着心脏,突然五指用力一攥,心脏爆裂,鲜血溅得两人满脸都是。 血液中蕴含着极强的幽冥气息,能够腐蚀生机。江言闭上眼睛,体会着脸上淡淡的灼痛之感,还伸出舌头来舔了一下,直摇头:“不好吃。” 他俯下头,目光在地藏身上巡游,搜寻着战利品。很快,他看到了地藏左手腕上的一个白玉镯子,伸手去摘。但地藏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握住拳头,死活不肯让那镯子脱离。 江言愈发肯定那镯子是宝物,一边掰开地藏手指,一边劝慰道:“这些外物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那么在意干什么呢。我就借来看看,又不是不还,瞧你紧张得……” 地藏的脸憋得通红,嘴角同时溢出一股紫色血水。 江言抢到镯子,看了一眼下方,见离地面越来越近,便道:“时间不多了,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也渡过了三劫之一,可算半个「大觉」,所以你败得有理有据,不算太憋屈,可以安心地去了!” 地藏脸上的肌肉开始抽搐,条条血管狰狞地凸绽。 “别急!别急!你就这么想知道我渡的是哪一劫?这种事情用屁股也猜得到啊,哪一劫能让你的勾魂之术失效?对的,你猜的没错,就是那个答案!” 地面在眼中越放越大,江言摸了一下地藏的脑袋,叹道:“你的表情这么吓人,还是别留着了吧!”说罢,他依依不舍地松开怀抱,然后在坠落之际,猛地在地藏脑袋上按了一下,借着这股力道朝上一跃,减缓了下坠之势,从容飘落。 而地藏则以更快的势头坠下去,脑袋首先着地,砰的一声,颅骨四分五裂,红的白的迸溅。 与此同时,整个云梦世界,方圆百万里,所有的浮屠庙中,供奉地藏尊者的神龛神像都在同一时刻泛出裂纹,崩解破碎。 江言心头松懈下来,顿觉眼前发黑,身躯摇晃了几下,扶住旁边的树才站稳。 这一战实在艰难。 地藏的「亡魂替死」,几乎等同于不死之身,他只能以自己的魂魄来引诱,最后就算取胜,也被地藏汲取了大量精气和体力,代价着实不菲。 大敌已毙,他身体的力量也随着最后一击而消耗殆尽,大有人去楼空之感。此时站在血泊之中,低头看着地藏的残尸,头脑晕晕沉沉的,也不知是悲是喜。 “结束了……”说话间,江言突然蹙起眉头,眼神从地藏身上挪开,往土坡之后飘去。 碧翠的深林中,沙沙的风声似乎变了韵律,渗杂了某种不协调的东西。 有人来了! “谁?” 微风吹来,冷气拂面。江言感知敏锐,然而此时精神早已不在鼎盛状态,没能看清那道皎白的剑光是怎么突兀出现在视野中的。等他瞧清时,那剑光已如匹练般刺了过来。 剑后无人。 这是脱手之剑! 如此辉煌,如此迅疾的剑光,就算江言体力完好,也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何况此时他已精疲力竭。 剑光临面,如匹练如飞虹,他整个人都已在剑气笼罩之下,全身寒毛竖起,连骨髓都冷透。 他自知无法抵挡,脚尖沾地,人飞快地朝后退。 突然,他听见耳后响起一声轻哧,心中顿生不妙之感。 但是,实在有些太迟了。 只听身后有人阴阴一笑道:“江兄,卫某前来讨教!” 那人的剑,比他的声音更先一步让江言感受到。江言在听见那声轻哧的同时,脖颈的肌肤就瞬间被冰冷的利刃切开,连带着大血管和大片血肉,都被毫不留情地削断。 那定是一柄绝世神兵,否则,以「无懈」高手的强横肉身和护体罡气,又怎会如豆腐一般,切得没有一点阻碍? 那人偷袭的一剑,也深得剑法精要,既快,又狠,且准! 江言应剑而倒。 他的脖子已被切开了三分之一,然而并没有鲜血流出。 「无懈」之躯,近乎不朽。纵然受了致命伤,也不会立即便死。 江言倒下的动作,避免了脑袋和身子分家的厄运,然而那偷袭之人却并未善罢甘休。 又是冷意侵体,利刃从背后刺进。 江言无力躲避,他此时的角度,身体已经扭到极限,再若想闪避,除非把整条脊椎都扯断。 偷袭之剑势如破竹地切开血肉骨骼,直入胸膛,也不知有没有刺中心脏,但仍然没有鲜血流出。 这仍不足以杀死一个「无懈」武夫! 江言避无可避,手肘猛地朝后撞去,被那人挡住。他又扬起右掌,向颈后狠狠一拍。 跟随着这一掌奔涌而去的,是毁天灭地的空间破碎的浪潮。 那人自知无法硬挡,抽剑而走,气息倏忽远去。江言感知到他后退的速度竟不比空间崩裂的速度稍慢半分,那道蔓延六七丈的「空间伤痕」,连那人的衣角都没沾上。 这是何等轻敏的身法! “通!” 江言摔落在地,眼见那柄无人持握的长剑竟在半空转向,惊虹掣电般追击过来,只得拿右掌一拍地面,身子斜斜地弹到另外一边。 他滑至一颗树下,左脚在树干轻轻一点,凌空翻了个身,然后一记「空间扭曲」将追来的长剑拨开,转头冷冷地瞧向偷袭之人。 “精彩!精彩!” 偷袭者是一个身材挺拔的青衣少年,面容俊秀,含笑拊掌。 “江兄连受我两剑,居然还站得起来,厉害,厉害!不愧是有种跟地藏尊者单挑的男人!” 江言捂着脖子,颈上清晰可见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却没有一滴血珠外渗。他此时已是九阶「无懈」的肉体,对血气的控制已臻出神入化的地步,可极大程度地规避伤害,全身再无弱点罩门。然而差一点点,连颈骨都要被斩断了,若连脑袋都被砍下来,那就真的没救了。 青衣少年将剑尖朝下,握着剑柄,朝江言抱拳一礼:“在下卫流缨,敝剑「断魂」,区区不入流的御剑术,让江兄见笑了。” 说话间,他脚步轻移,落地几无声息,却不经意地靠近了江言两丈。 “小弟仰慕江兄之名久矣!虽有趁人之危之嫌,然而机会难得,还请江兄赐教!” 江言揉了揉脖子:“你就是卫流缨!” “不错。”卫流缨坦然迎上江言的视线,“一会儿去了阎罗殿,江兄可以向阎君报一报小弟的名字。小弟也算是阎君的大主顾了,或许也有几分薄面,可免去江兄一百杀威棒之苦。” 第473章 卫流缨 江言伫立原地,竭力平复呼吸,淡淡地道:“你我初次见面,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的确,小弟与江兄无冤无仇,本不该出如此辣手。”卫流缨轻笑道,“然而凑巧得很,今日刚送了一位故人去黄泉,小弟担心他一个人孤孤单单,就想请江兄陪他一起上路,免得道途寂寞。这个不情之请,还望江兄答应。” 江言缓慢地平复呼吸,“你自己去陪,岂不更美?” “江兄此言甚好,无奈,小弟俗事缠身——” “身”字出口,卫流缨伏地疾冲过来,瞬间跨过三丈距离,掌上耀起一道匹练剑光,直击江言胸膛。 江言眼际一亮:‘快!’这是他心中唯一的感受。 不是单一的快,而是越来越快。 当卫流缨奔至江言面前,简直连身形都虚幻起来,那一处的光线忽然发生了稍许扭曲,如同湖水中涟漪微动。 这无关幻术,而仅仅是因为单纯的快,而导致的光影挪位的错觉。 江言面色剧变,掌中神通撩起,月色如水,横扫对方腰身。 凛冽酷寒的「空间伤痕」,却没让卫流缨的眼神有些许波动。月光漫过他身躯,影子在一瞬间模糊,那青衣随之而幻灭。再度凝现时,已是在江言身侧。 江言身形急转,爆喝出声,左手再度亮起灿烂的光芒,凶猛的力量带起整个身体旋转过来,顿若一道锐利的闪电刺破穹窿,撞上临至身前的断魂宝剑。 最大范围,「空间扭曲」! 一道如虹的剑气无声无息地贴着江言脸颊划过,卫流缨即此从容掠过了二十步距离,恰巧脱出了「空间扭曲」的边缘,而后缓缓转身,轻描淡写地拍了拍衣衫上的尘土,笑道:“江兄,天底下的事情,就是这么凑巧啊!不多不少,刚刚二十步。小弟若只退了十九步,现在已经不能站着跟你说话了吧?” 江言凌厉地盯着卫流缨,心中犹有余悸。 卫流缨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比江言平生所见的任何一人都快,简直是不该出现在人间的速度。莫非,这就是他的神通? 倘若江言不是及时施展了「空间扭曲」的话,定然已经二度用脖子品尝了「断魂」剑气的滋味。 而且,如果剑上有毒,那么此时生死已分了。 正这么想着,就听卫流缨悠悠地道:“可惜,今天出门走得匆忙,忘了给兵器淬毒。唉,江兄,你这么磨蹭,我那位朋友已经在望乡台等得不耐烦了呀!” 他不紧不慢地走来。 三丈外时,他的脚步尚是从容的。待到踱进两丈范围,身形就明显飘忽起来。一丈时,快得连成了一大片深浅不一的青色幻影,肉眼无法捕捉。 ——仿佛时间流逝的速度,在他身上变得极快! 江言以指代剑,指上寒光微凉,一口气击出了三百余剑,遍布周围的每一个虚空角落。 然而无一剑命中。 不仅没有刺中,甚至连与对方的宝剑交击都没能做到,三百余剑全部挥空。 而卫流缨的战果,与江言截然相反。他击出的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避开江言的防御,给江言带来致命的威胁。 ——断魂剑气穿透「空间扭曲」的屏障,自江言的面颊划过。 ——剑气扫过肩膀。 ——剑气在咽喉点出了一个小洞。 ——剑气轻擦额头。 ——剑气贴着右胸,差点刺了进去…… 这是何等惊人的身法与剑术! 两条人影错身而过,乍合乍分。 江言抚着右臂上新添的伤口,心中思忖:‘他每次与我交手都不超过两个呼吸的时间,就会退开回气,说明他的神通也无法持续太久,我只要将他缠住,逼得他无法回气,就能胜他……’ 然而,想要缠住这么一位身如鬼魅的高手,又谈何容易?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凭江言现在所剩无几的体力就绝难做到。 ‘可恨,我现在的神元已经不足以施展「空间凝固」了,不然一定要他好看!’ 柳倩奔到西城门口,就见天空中一颗流星样的事物直往前方荒丘坠下。 ‘那是江言?战斗结束了?’ 她略微迟疑,但见前方红衣童子已跑远,便一咬牙追了上去。 无论战斗胜负如何,哪怕是地藏获胜,凭自己柳家大小姐的身份,只要不是故意挑衅她,她也不敢对自己如何吧! 这一个念头,让她在不恰当的时机,见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此番相逢,固然是她久所期盼,然而那结局却又是她无论如何也猜想不到的…… 红衣童子已将身后柳倩等人远远抛开。 他箭步冲到地藏坠落处,望见地面上的情景,不由当场怔住。 菩萨死了。 红衣童子面如死灰,呆站了好半晌,才回过魂来,慢慢走过去。 他蹲下身,伸出手,颤抖着想去触摸地藏的尸体,却又僵在半空。 他敬爱的菩萨,已经没了头颅,没了心脏,白皙的身子烙下了江言的无数拳印、脚印,躺在血泊中,凄惨狼藉的情景,如尖锥一样刺痛着他的心脏。 这一回,菩萨把所有替死亡魂都带了出来,再无复生之法。 红衣童子看着看着,悲从中来,伏在尸体大腿上,痛哭失声。 “了不起,我十五次快要斩下你的脑袋,现在它居然还在你的脖子上!”隔着七丈,卫流缨保持着微笑道。 “我的骨头比较硬。”江言淡淡地回答。 “真巧,我的「断魂」最爱啃硬骨头!” “这回它会磕着牙。” “我赌它不会。” 卫流缨左臂抬起,手指一屈一伸,地面上一柄长剑呛的一声轻吟,被无形之力托着飞起来,化为一道白光,射向江言咽喉。 江言心凛,以「空间伤痕」迎击。 这一剑逐星追月! 「空间伤痕」的清辉,勉强将其弹开,然而那道剑光晃悠悠地转了个圈,又掉过头继续朝江言头顶射下来。 ‘果真是「御剑术」!’ 江言一边运使神通抵御飞剑,一边深沉地注视着卫流缨的一举一动。 这小子狡诈似狐,并且心狠手辣。方才第一次交手,他就是以飞剑引开江言的注意力,然后从背后偷袭,一剑砍掉了江言三分之一个脖子,差点尸首分家。 第474章 老交情 “耽搁了这么久,我那位朋友想必已经喝了孟婆汤,反正也追不上了,那咱们就换个体面点的打法吧。”卫流缨站在七丈外,好整以暇地看着江言抵挡飞剑,伸出一根手指,“江兄,你应该没剩下多少力气了吧,我先把你的体力耗光,再割下你脑袋,这样的战术是不是优雅许多?” 一条黑影在他身后出现,哑着嗓子道:“早点下手,免得夜长梦多!” 卫流缨挑了挑眉头:“着急的话,你们可以先上啊,我不会介意的。” “你!”黑影气怒,却又无可奈何。之前围杀卫宸,他们五人个个负伤,现在哪还有动手之力。 这时,不远处的红衣童子发出“哇”的一声痛哭,声嘶力竭,仿佛天地崩塌。 “地藏大人……”黑影轻轻叹息。 江言忽然跳出飞剑的笼罩范围,身形疾射,掠向北方。 卫流缨皱了皱眉,继而发出“呵”的一声轻笑。 一具通体白玉色的骷髅,手里持一柄殷红流转的宝剑,正从北方赶来。 江言离它还有十步,骷髅将手中帝血剑奋力一掷,剑柄对着江言射来。 江言正要伸手去接,蓦地听见脑后破空声,急一侧身,就见一道寒芒擦着肩膀掠过,在他肩膀拉出一道血口,并笔直撞向帝血剑。 清脆的剑吟声,两柄剑齐齐一颤,帝血剑极不情愿地被撞得偏向一旁,歪歪斜斜地朝空中飞去。 又听半空衣袂挟风,又一条黑影凌空掠来,一手抄走帝血剑,口中哈哈怪笑:“姓江的,你就死在这里吧!” 骷髅大怒,怎容得他将帝血剑劫走,帝血剑可是它的心头肉,若非江言有性命之危,它也是不肯相借的。它当即连踏数步,跃空朝那条黑影截去。 黑影怪叫一声,脚尖在一根树枝上点了一下,身形翻转,窜入树林。骷髅紧追不舍。 两人一追一逃,消失不见。 江言避开飞剑一刺,连逃十几步,未及喘息,发现飞剑并未追来。他回头一看,卫流缨正蹙起眉头望着另一个方向。 “流缨哥!”柳倩娇喘吁吁地走近。 “倩妹。”卫流缨面上亦流露欣悦之色。 “流缨哥,真的是你!”柳倩走到卫流缨身前,仰着脸打量这熟悉的面孔,眼中闪过惊心动魄的惊喜。 “是我。”卫流缨微微翘起嘴角,眼中亦带着几分柔情,与柳倩凝望数秒,又扭开头,道,“你少待片刻,我处理点事情再与你一叙别情。” 柳倩跟随他的目光,也朝浑身鲜血斑斑的江言望去,眼中透出几许不忍,柔声道:“流缨哥,你……是要杀了他吗?” “嗯。”卫流缨没有解释理由,也不需要解释理由。 “能不能……”柳倩斟酌着词句,有些迟疑地道,“放过他一回?” 卫流缨目光未转,笑容冷淡了许多,说:“为什么?” 柳倩牵着裙甲的边缘,小心翼翼地道:“这一路来,多蒙他照顾,他对我有救命之恩……” “哦?”卫流缨略微提高了音调,脸上多了几分讽刺,还有几分惋惜,然后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他是怎么‘照顾’你的?” “咯咯咯!”柳倩还未回答,卫流缨身后的一条倩影已娇笑出声,“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还能怎么照顾?何况还是大名鼎鼎的「惜花公子」!卫公子,你这么风流的人,难道想象不出来?” 卫流缨淡淡地道:“你别多嘴。” 柳倩秀眉竖起,瞪向那发笑之人。只见那是一个身着烟罗长裙的俏丽少女,美眸扑闪,容颜娇媚,手里拿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还在往下滴血。 那人头似乎有些眼熟,但柳倩此时无暇细看。凭着女人的直觉,她第一时间就发觉这女子与卫流缨的关系不简单,带着几分怒气问道:“你是谁?” 俏丽少女嫣然笑道:“小女子卞城王,见过柳小姐。” 柳倩蹙着眉,视线在那女子与卫流缨脸上来回打转,想要找出这两人关系的一点蛛丝马迹。 卫流缨没兴趣关心两个女人的心事,越过柳倩,迈步走上前。 感受到他身上的杀气,柳倩急道:“流缨哥,放过他吧,这一回算我求你!” “求我?”卫流缨留住脚步,沉默了良久,才道,“你不是说,你这一生绝不会求人吗?” 柳倩一时语塞。 卫流缨转头看着她,缓缓地道:“倩妹,你莫非……看上了这小子?” “没有!绝对没有!” “那么,你应该知道,对于猎物,我从来不会‘仁慈’!” “等等!”感受到卫流缨身上的杀气越来越浓郁,柳倩急喊,“流缨哥,我用《血神咒》作为交换!” 卫流缨杀气一滞。 “《血神咒》,在你手里?” “是。” “《斗神诀》,《血神咒》,传说百年前尹赤城就凭这两门神功纵横天下。我派人多方打探,全无所获,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不过,你又如何得知,我正在寻找它?” “我遇到过你派出去的人……” 这对男女交谈之时,另外三条人影出了城门,一溜烟跑来。 “老江!你怎么样?” 远远就听见杜山的喊声,江言心中一暖,但并未回应。他需要珍惜剩下的每一份体力,连大声说话都是一种挥霍。 那三人行到近处,看见江言血淋淋的模样,都吃了一惊。 “活着?”希宁问。 “地藏呢,跑了吗?” “江兄,你还好吧?” “老江,你吱个声啊!” 待他们七嘴八舌地问完,终于安静的时候,江言才低沉地道:“你们先站远些。等我领教完这位卫老兄的高招,再说其他。” “卫老兄?”杜山疑惑地别开视线,“就是这小子?他谁呀?” 卫流缨含笑拱手:“在下卫流缨,见过三位。三位远道而来,这是要与江兄并肩作战吗?” “哈哈哈!”杜山一拍大腿,“原来你就是卫流缨,柳小姐的情郎嘛!那还打什么,咱们都是老交情了……” 卫流缨微笑说:“交情不能当饭吃。” 杜山笑不出来了。 希宁冷声道:“你这是趁人之危,非大丈夫所为!” “什么是丈夫?无毒不丈夫啊!小妹妹,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教你明白,什么才算是丈夫……” 第475章 红尘来客 “流缨哥!”柳倩启唇道,“只要你答应放过江言,我现在就把《血神咒》给你!” “嗯,这真是个艰难的选择……”卫流缨微微低下头,像是陷入了沉思之中,杀气也弱了几分。片刻后,他笑了起来,“倩妹,听你话里的意思,如果我不放过他,你就不肯把《血神咒》给我喽?” 柳倩面色数变,如玉般精致的脸蛋上蒙上了一层绯红之色,不知是出于激动还是羞耻。在卫流缨的逼视下,她艰难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么……”卫流缨瞬间收敛起笑容,身形忽然往江言疾冲而去,冷喝:“他就更是非死不可!” 他心中怀着淡淡的屈辱,在这种鞭策之下,他的神通运转到极致—— 五倍,「时间加速」! 身若魅影,如魔似幻,不属人间。 ——敢染指我卫流缨的女人,神佛都救不了他! 江言早就凝神戒备。 当那道青色流光冲来之时,他周身已现银白色的蒙蒙光华,整个人都躲在扭曲的空间屏障之内。 然而这层屏障并非全无死角。 青色残影一闪,卫流缨掌中断魂剑气从屏障缝隙钻进来,向江言疾刺。 江言屈指一弹,只听“铿”的脆响,他以指尖一点清晕,将削铁如泥的神兵磕开。 这也是他初次命中对方兵刃。 卫流缨身形为此凝滞了一下,“咦”的一声,赞道:“不愧是「惜花公子」!” 赞叹声分为四个方向飘散开来。他的人仿佛也分成了四个影子,从前后左右同时朝江言攻来,唰唰唰唰四剑,都是指向江言各处要害。 江言再度弹指,将前左右三方攻来的长剑荡开,同时身子一缩,躲开背后侵近脖颈的一剑。 他凝目观看,卫流缨青影疾闪,形如鬼魅,绕着他周身打转,剑剑直逼他心喉等处,速度之快,竟分不清其真身在哪。 江言左支右挡,又以神通护体,尽管如此,短短两个呼吸间,大腿和肩膀上都已受了几处不轻不重的伤,而卫流缨的剑法势头仍疾,毫无退却之意。 ‘难道我猜错了,他的神通是不需要回气的?’ 这个想法令他如坠冰窟。 ‘不妙,老子快支撑不住了!’ 卫流缨不退,江言自然也无喘息之机。 卫流缨看出了这一点,他使出了浑身解数,面孔泛起一阵不正常的红晕,宝剑如疾风骤雨般狂刺乱劈,势要一口气把江言诛于剑下。 江言骇异之余,身子在原地打转,迎接四面八方攻来的凄风剑雨。 他的脚步重重踩在地面上,原本被削平了一片的泥块再度震裂开来,狭长的裂痕向四周蔓延。然而这碎裂声却被急促的风雷声完全掩盖,尖锐的劲风意欲撕碎他的耳膜,一波波青色的魔影妄图侵蚀他的身体,令他疲于奔命。 接近极限了…… 惊心动魄的战斗让时光变得无比漫长,在无数次对拼当中,江言已经完全看不清卫流缨的身影,全凭战斗本能抵挡。而卫流缨也未曾料到濒死的猎物也如此难缠,这已经是他最高强度的攻击手段,竟难以带给江言致命一击。 在外人看来,只见一道奇快的身影在江言身子周围不断游走,如鬼如魅,忽闪忽没。剑啸破空之声比强弓硬弩还要急促,风声大作,而江言却不发出半点声息,始终凝立在原地,沉着以对敌袭。 现在的局势已经很明显了,从江言身上越来越多的伤口可以看出来,在这样下去,他迟早会支撑不住!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柳倩有心阻止这场战斗,然而她知道卫流缨的脾气,一旦发起倔来,九头牛都拉不动。同时她也隐约意识到,如今的卫流缨,跟以前那个温文尔雅的落魄贵公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杜山已经看不下去了。他大喝一声:“老江,我来助你!”拔出软剑冲向战圈。 一只黑色蝴蝶轻盈地从他肩头掠过,比他先一步抵达交战之处。 卫流缨速度已下降几分,但对于常人来说,那仍是不可思议的幻影,电闪星驰,飘忽来去,直似轻烟。 蝴蝶扑向那青影,只听得一声冷哼:“飞蛾投火!” 剑光闪烁,冰寒彻骨,眼看就要将那纸片般薄弱的蝴蝶双翼刺穿,却在此时,所有人都听到了一缕幽然飘来的笛音—— 笛音潺潺如水,清澈无暇,却又暗含淡淡的哀愁。 悠悠荡荡,此曲吟断十丈红尘。 卫流缨动作一凝。 蝴蝶趁这一丝逃亡的空隙,拍打翅膀离开。 卫流缨看也不看蝴蝶逃逸的方向,转头凝视不远处一棵大树,淡淡地笑道:“原来是周城主,你也来凑热闹?” 江言可不管是谁来了,见有机可乘,挥拳轰击。 然而卫流缨仍未松懈,趋退如电,化作青影闪到十丈之外。 江言见追不上他,才悻悻罢手。 这时,他听见背后不远处有个清悦的女声柔缓地响起:“卫公子,你身为《英杰榜》第五的高手,怎能趁人之危,背后偷袭,行此卑劣之事?” 他转过头去,只见十多丈前的树巅上站得一人,罡风吹过,黄衫飘拂,青丝散飞,腰别洞箫,秀眸黛眉,风姿绰约,正是不夜城主。 江言心头念转:不夜城主,为何出现在此?听闻她与浮屠教是死敌,莫非这次专程为地藏尊者而来? 又听卫流缨说:“这等勾当,莫非周城主干得少吗?” 周灵玉道:“卫公子行事偏激,莫要以为人人都如你一般。” 卫流缨哈哈大笑,一脸嘲讽。 笑声中,只听周灵玉清冷的嗓音徐徐响起:“我若要杀谁,无需趁人之危。” 卫流缨面色微变,抬头望去,只见周灵玉面容朦胧,唯能看清那双寒星般的双眸,凝如实质的冰冷目光正冻结在他身上。 卫流缨握紧长剑,气势勃发,沉声道:“周城主的意思,是想与我做过一场?” 周灵玉斜睨着卫流缨,眼中杀气未曾敛去,淡淡地道:“都行。” 卫流缨呵的一笑。 《英杰榜》第二又如何?卫某人虽只排在第五,但若正面一战,胜负未知。 周灵玉又道:“天快黑了。” 这只是一句平常的感叹,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卫流缨眼神一动,想起关于“不夜城主”的某个传言,脸色又是一变。 他抬头一望天色,此时乌云已散,日头近西,已是黄昏了。 第476章 隔空击杀 相传周灵玉的「红尘劫咒」,在日暮黄昏之时,最是悲愁萧瑟,最是令人肝肠寸断。 而此时的光景,又恰恰是一片苍凉肃杀之景。 ‘不能留到天黑!’ 卫流缨当机立断,连场面话也顾不得搁下,转身就走,须臾就消失在西方荒莽山岭之中。 他身后几条人影也跟着他往西行去。 眼看着这几人就要全部离开时,周灵玉轻轻哼了一声,用风动碎玉般清朗的声音说道:“都市王,请留步。” 胖胖的都市王不仅没留步,反而脚下重重一踏,一步跃出十多丈,全力狂奔。 ——他察觉到了危险的降临。 周灵玉发出幽幽一声叹息。 都市王奔出三十丈开外,眼看即将窜到一座矮坡之后,忽然听见虚空中传来一束尖利的笛声。 笛声凄厉,仿佛在刹那间就要刺穿他耳膜。 都市王肥胖的身躯猛地打了个摆子,然后就感到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揪住了他的心脏。 “哈,哈……”他张大嘴,拼命喘息。 周灵玉清冷动听的嗓音传来:“七月十五日,你在沙漠见色起意,辱害不夜城尚官,并将在场四十七人尽数灭口,可有此事?” 都市王连气都喘不过来,更别提说话。他昂着头,眼直勾勾望着前方,像是被人从脖子提起来了,身子不断颤抖。 “你自以为做得很隐秘,殊不知,这一切都被哨鹰看在眼里。这笔账,我们该好好算一算了!” 笛声愈急。 听曲之人如在红尘中迷醉,历经世间百态,酸甜苦辣一并涌出。 都市王感觉无形之手用力拉扯着他心中的一根弦,已经绷得极紧,几乎拽到了极限,却仍在继续拉扯着。 他拼命深处右手,想要向同伴呼救,然而平日里与他关系最好的阎罗王早已开溜,只余他一人留下来在此受罪。 一个个高亢的音符穿过耳膜,涌遍四肢百骸,这感觉令人骨酥神迷,如同一道道电流漫过全身,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快乐。 都市王听着听着,双眼越来越茫然,口角流出涎水,裤裆涌现一道明显的黄色水渍。 周灵玉见他已经失禁,好看的眉毛稍微舒展开来,轻叹道:“罢了,到此为止吧。” 都市王七窍同时流出殷红的血迹,身子猛地剧颤了几下,噗通一声倒地,生命的气息已然离他而去。 这时候卫流缨和其他几人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了。 杜山等人相顾骇然。 地藏手下的十殿阎罗在玄罡高手中也算出类拔萃的,竟然这么轻易地,就被周灵玉隔空击杀! 这就是《英杰榜》榜眼的实力吗? 周灵玉收回目光,慢慢低下头,视线落在江言脸上。她的眼神空蒙深邃,似乎蕴含着无法言明的意味,深深与江言凝望。 这个少年居然独自杀死了四大尊者中战力最强的地藏,他的潜力比我想象的还大。可惜我来迟一步,没看到战斗的经过…… 江言也在认真打量这位声名远扬的奇女子。 以前听柳倩说过,这位不夜城主,也是以歼灭浮屠教为一生之志,她与自己应该是天然的盟友。此次她亲自赶来,是要帮助自己对付地藏尊者的吗?可惜,她好像迟到了……不过,她表现出来的挥手间隔三十丈秒杀玄罡高手的实力,的确强悍无比,恐怕不比地藏尊者差太多。 两人静静相望,除对方以外,仿佛这个世界上再无他人的存在。 对于不夜城主,江言内里是充满了好奇的。如今见到真人,更有许多问题想当面询问。他想了想,抱拳道:“多谢周姑娘出手相助。” 周灵玉美丽无瑕的脸庞在黄昏中仿佛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神秘面纱,用悦耳的嗓音回应道:“我并非为你出手。” “尽管如此,我还是应该感谢姑娘。”江言道。 周灵玉并不开口,眼波流转,似乎在等待江言下文。 江言沉吟。心里确实有诸多疑问,譬如不夜城的打算,浮屠教的真相,周灵玉此行目的等等,但鬼使神差的,第一句涌到他嘴边的话,却是:“周姑娘,你……真有一百岁了?” 后方听到这句的杜山希宁等人差点晕倒——这家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不晓得女孩子最讨厌别人询问年龄的吗,更何况是遭了「刹那芳华」百岁之劫的不夜城主! 江言随后也自知失言,忙补救道:“我就是好奇,随便问问,你不回答也没关系……” 周灵玉淡漠地瞥了江言一眼,默然不语。 “周姑娘不要介意,其实这样也挺好,有句老话说……”江言拍了拍晕沉的脑门,“老杜,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杜山正听得发愣,被江言这一声唤,脱口而出:“老姑娘有老姑娘的好,更有味道!”这话说完,他反应过来,立即惊恐地瞪大眼睛,捂住了自己的嘴。半晌,他哭丧着脸嚎道:“啊啊!周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灵玉的眼眸似乎弯了一下,也没出声,足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便若仙子般凌空飘走了。 “诶,老江,都怪你乱说话,把周姑娘气走了。”杜山小声道。 江言却听到了周灵玉最后传音过来的一句密语,思索良久才回过神,道:“周姑娘走了吗?” “遇到你们两个,谁都得被气走。”希宁道。 “我只是想安慰她一下而已。” “你那种话算是安慰?” 江言苦笑:“我本来是想问老杜,有没有夸奖女子心灵美好的句子,谁知道……”他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周灵玉最后传音给自己,让自己在圣城等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她凭何断定,我一定会去圣城呢? 他转过身,眼角不经意间瞥见伏在地藏尸上哀哭的一个红色身影,不由愣了一下,好半天才想起那个眼熟的家伙是什么来历。 “转轮王!好小子,我不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红衣童子抬起头,双目含泪,两只手掌举在额头合十,朝江言拜了三拜。 “拜我是什么意思?”江言奇道。 红衣童子俯首拜答:“多谢公子替我报了杀父之仇。” “杀父之仇?”江言更加奇怪了,“你既然跟地藏有杀父之仇,那还侍奉在她左右,甘愿做她的走狗?” 第477章 红衣抉择 红衣童子吸了一口气,再次躬身,用沙哑的声音道:“尊者虽然杀我父母,却又亲手将我养大,于我有养育之恩,所以她的吩咐,我不能违抗。” “什么狗屁道理——”江言倏地敛去了笑容,“你以为拿这种鬼话唬弄我,我就会饶你性命?” 红衣童子垂下头,恭敬地道:“公子对我恩同再造,我愿从此侍奉公子左右,鞍前马后,听候差遣。” “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相信你?我怎么想都觉得,还是把你宰了比较省心!”江言眼中杀机闪烁。 “饶了他吧,他没有骗你。”希宁说,“如果只想保命,他早就可以逃走了。” “你替他求情?”江言转头瞄了希宁一眼,盯着她点漆似的眸子道,“那我更要杀他了。” 希宁气得小脸涨红,恨恨地低声道:“随便你。” 江言回视红衣童子,缓缓问:“心中还有什么牵挂吗?” 红衣童子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轻叹一口气,低垂头颅,道:“没了。” “很好。能够像你一样走得这么自在的人,世上没有几个。” 江言话一说完,双目中陡然射出一片森然寒意,跟着双掌一错,身形如梭射出。 隔着十余丈远,红衣童子已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劲风,压得他胸闷气短,心头惶恐。但他眼皮也不抬一下,膝盖弯曲,慢慢跪倒在地。 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沛然大力扑来,江言人到掌到。红衣童子面色惨淡,只觉耳畔如有雷霆暴雨,一股无法抵御的劈空劲气席卷过来。他一愣之下,瘦小的身子就被狂风卷起,顿时天旋地转,不知道被抛往何方。 “哗啦啦!”“砰!”“咔擦!” 红衣童子一路撞翻了树干,尸堆,灌木,最后紧贴在一段废弃的矮墙上,然后才缓缓滑下来。墙面已经被撞得凹陷进去,留下了一个狼狈的人形印记。 他瘫倒在墙角里,感觉四肢像被打断了一般使不出力来,全身无处不痛,嘴里连连咳嗽,哇地吐出一大口鲜血后勉强撑起身子,皱着脸忍着痛道:“多谢公子手下留情。” 江言俯眼看他,冷声道:“留你一条命,是有事情交代你做。” 红衣童子擦了擦嘴角血迹,虚弱地道:“公子请吩咐。” “你把地藏的尸体扛到城门口,挂在墙洞上面,另外再挂一面白幡,上面就写:浮屠恶犬,男盗女娼,丧尽天良,死有余辜!” 红衣童子原想坐起来,听了这话,脸色一惨,冷汗如雨,复又躺下。 江言一直紧盯着他,冷笑道:“怎么,不愿意?” 红衣童子发出几声咳嗽,道:“公子见谅,恕我实难从命。” 江言道:“那我再给你一个选择——把地藏的尸体剁碎了,分成四份,往山上丢一份,往水里丢一份,再一份烧成灰浇到街上,剩下一份喂给城里的猫狗,让她生生世世缺斤少肉,不成人形。怎样?这两件事情,选一个吧!” 红衣童子对着夜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尊者生前对我有养育之恩,如今她已遭不幸,惨死异乡,我又怎能亵渎她的遗体?” 江言嘿嘿一笑:“所以说,你还是选择去死喽?” 他抬起右掌,走上前一步,正要朝着红衣童子的头顶按下去,却听背后希宁喊道:“且慢!” 江言懒得回头,“你还想求情?” “不,你提的要求,我来替他完成!” 江言怔了怔,就看着希宁从身边经过,走到红衣童子身前,柔声道:“起来吧。” 红衣童子捂着嘴唇,挣扎着缓缓站起来,却不敢抬眼直视希宁的目光。 希宁低低地道:“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江言看着这一幕,不由笑出声来:“你们倒是一对金童玉女!” 希宁回头瞪着他,眼眸清澈,若寒夜星辰,一眨不眨地道:“我依你的话做了,是否能消去你心头怨愤?” 江言笑容顿敛,冷冷地道:“浮屠一日不灭,此恨一日难消!你这么做,也只能让他多苟延残喘片刻罢了!” “那好。”希宁转身,往城门的方向走去。 “你干什么去?” 希宁并不停步,道:“我到城里请个屠夫过来。” “你选第二个?”江言意外。 “当然。” “你不觉得挂在城头更简单吗?” 希宁回头白了他一眼:“是不是再题个‘惜花公子’的落款,算是你最新的杰作?” 江言被噎了一下,哑然无语。 他略一沉吟,也朝城门方向走去。 暮霭沉沉。 荒原血凝天暗,空气中飘着一股血腥味。 转轮王坐在山坡上,仰脸望着天空,面上容颜呆滞。 空空的,茫茫的,天地寂静。 不知过去了多久。 不知要坐到何时。 或许,就这样,直到天荒地老的尽头…… 背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希宁抱着一个深红色陶盒,踩在雨后软绵绵的地上,轻轻走到他面前。 “这里面还剩下一点骨灰,你拿去吧。” 转轮王闻言睁眼,呆滞的表情一下就鲜活起来,双手接过陶盒,激动得双肩颤抖。 “多谢!”他语带哽咽,将陶盒抱在怀里,缓缓起身。 “举手之劳而已。”希宁看着他转身,往坡下走去,便跟在后面,问道,“前些日子在幽冥森林,我感觉到一个很邪异的气息,是你吗?” “是我。” “你一直跟在队伍里?” “是。” “什么时候混进来的?” “在沙漠的时候,你们遇到朱无惧,我就藏在暗处。有一个骑士被埋在沙堆底下,我就扒下他的衣服,伪装成他的模样,跟随你们一直入了森林。”感念于希宁的还骨之恩,转轮王有问必答,供认不讳。 “每夜杀一人的凶手是你?” “是我。” “挑起队伍里矛盾,闹得人心惶惶的是你?” “是我,都是我。连龙渊魔人都是我引过来的。”转轮王坦然相告,说起那些残忍之事,他的语调没有任何波动。 希宁叹了口气:“就为了拖住江言,你就将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都视为草芥。” “命运早已注定,他们遇到我,合该有此一劫。” “照这么说,那么地藏之死,也是命中注定的劫难?”希宁不悦地微微提高了声调。 转轮王眼神中闪过深切的怅惘,叹息道:“不历尘劫,怎成正果……” “你还想跟在那个人身边,为地藏报仇?” 转轮王沉默。 希宁咬着嘴唇道:“他其实早已看穿了你的心思。他不会给你机会的。” 第478章 分道扬镳 转轮王加快脚步。两人走下山坡,步入一片竹林。 看着眼前矮小的人影在根根鲜翠欲滴的青竹间穿梭,希宁道:“打消这个念头吧,活下去。” 转轮王脚步顿了顿,长叹一声:“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然而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有些事却是非做不可的!” 希宁怔住了。 眼前的这个瘦弱的人影,与昔日的自己很像,却又有本质的不同。 他比自己执着得多,也坚定得多! “我明白了。”她抿了抿嘴唇,道,“如果你死了,我会回到这里,把你跟地藏葬在一起。” 说完,她转身离开。 良久,风声伴着林涛,送来轻轻的两个字:“多谢……” ………… 天白。 血腥味已淡。 晨雾在金黄色的阳光中慢慢消散。 新的一天,又已开始。 朝阳升上树梢的时候,江言一行人已到了浩气城东北方几十里外的一座小镇上。 这是他们从幽冥森林一路东行过来,第一次看到的祥和繁盛的景象。 集市上人来人往,货郎叫卖,小贩吆喝,喧嚷的场面让久经磨难的旅人们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背靠着浩气城这个强大后盾,居民们底气十足,战乱的消息丝毫没有影响到这里,反而是大量涌入的镖师猎手,为这里带来更多的繁荣。 于是,离别的地点,便定在此处。 天气晴朗。 王三今天心情很好。 才一上午,就指点了三位富商,让他们买了自己的香灰护身符,赚得盆满钵满。这浮屠教的名头果然好用! 瞧把小桥对面的刘瞎子羡慕的,那副幽怨的表情,唉声叹气欲言又止的样子,要是别人还真要被他唬住,但王三岂会不知他几斤几两,无非又要说“你今天有血光之灾”这一套。嘿嘿!关公面前耍大刀,你小子要敢过来抢生意,老子非扇你几巴掌不可! 刘瞎子踟蹰了半响,似乎被王三的瞪眼吓住,最后还是没敢过来。 王三哼着小曲,一转头瞧见又有一行人进了城,稍微摆正了坐姿。不过,看清那行人的打扮,他又翘起二郎腿。那边是一伙少年少女,身后有大队扈从跟着,八成是世家贵族的公子小姐出来玩的,这种人通常比较难缠,能不招惹还是别招惹了。 但为首的那名少年看见他的法器摊,迈步径直走过来。 “你是浮屠弟子?”那少年随手拿起了一串佛珠把玩,开口问道。 “是又如何?”王三不太想接这笔生意,所以答得漫不经心。 “是就最好。”那少年英俊的面庞笑得有些邪气,“在下一向崇敬佛主,若大师出自浮屠门下,在下有一件事想请大师帮忙。” “哦,说来听听,贫僧或许能帮上点忙。”王三的眼中多了些光彩,身子前倾了些许,不经意间又看见那少年身后的一个小女孩正朝自己挤眉弄眼、比划手势,嘴唇还做出某种口型。 她什么意思?王三眯起眼睛,耳中听见那少年徐徐说道:“听说佛主能推算世间上下千年间一切因果,大师若有缘谒见佛主,不妨帮我问问,他能不能算出自己的死期?” “嗯?”王三一愣。 江言温声道:“当然,此事若成,少不了重谢。作为报答,我就助你一臂之力,送你去往西天面见佛主吧!” “不要——”小女孩的惊叫响彻长街。 王三尚未反应过来,就只见一只修长的手掌在眼前越放越大,从容印在自己额头上。 “噗。”像戏台上幕布降下来的声音,王三意识陷入黑暗。 从上到下,王三的身躯断成无数截,一截一截,层次分明地往后飞出去。最远的脑门落到了桥对岸,最近的双脚则仍立在原地,五脏肠管则洒在桥面上,平铺了均匀的一层。 目睹江言一掌推出,将血肉洒得满桥都是,柳倩不禁蹙起眉头:“你也太不讲究了!待会儿还怎么过桥?” 江言呵呵一笑:“下次我会注意点。”他转过脸对希宁道,“待会儿吃饭之前,别忘了给他念一段往生咒。” 希宁怒气冲冲地瞪着江言,好半晌才愤然吐出几个字:“我不吃了!” 众人离去后,匆匆赶来的一帮捕快封锁了现场,向目击者打探清楚了案发经过。确定了这桥面上触目惊心的场面只是凶犯随手一掌而为,捕头立即决定先不要打草惊蛇,等回去向上面请示之后再作打算。 江言享用了一顿安静的离别宴。 不过宴上的气氛却有些沉闷。各人满怀心事低头不语,没有人劝杯调笑,除了高越一个人狼吞虎咽的声音,其他人大多数时间都沉默。 一顿丰盛的午餐,却谈不上有什么好滋味。 饭后,众人走出酒楼外。 此时阳光温润,凉风习习,润人心肺,可谓大好韶光,无奈却是分别的时刻。 “老江,这一去要多久?” “说不准,快则三两月,慢则半载。” “那么久!”杜山咧咧嘴,“等你回来,我们江山猎团早就名动一方了!” 江言微微一笑:“我很期待那天。” 杜山拍了拍他肩膀:“早去早回!” 江言点点头,朝杜山、叶星魂、以及后方新加入江山猎团的众人一拱手,道:“各位,再会了。” “后会有期!”人们一齐抱拳回应。 希宁犹豫了一下,也跟着拱了拱手。 她发现江言的视线落在她脸上,赶紧别开了目光。 江言笑道:“小丫头,等我回来了,就请你喝酒。” 希宁偏着脸不看他,冷冷地道:“等你活到那时候再说吧!” 江言笑笑,转过身,迈步欲走,忽听见杜鹃涩涩的声音响起:“江言!你别变得跟我大哥一样!” 江言脚步一顿,答道:“我会注意节制的。” “……”杜鹃还想说什么,被杜山拦住了,“乱讲什么呢,不知道说点好话……” 在众人目送下,江言、高越、柳倩和十名随从,身披着阳光,消失在长街的另一头。 对于大部分普通猎手来说,他们对江言并无多深的感情,但还是真切地感受到有些不舍。毕竟,一个能罩着自己横行一方的超级高手,就这么越走越远了…… 江言心里最惦念的是骷髅荧惑。它追着夺走帝血剑的阎罗王,一去之后再没回来。 荧惑涉世未深,可别被奸诈的歹人蒙骗了…… 城郊。 江言向柳倩道:“你约的人还没来?” “来了。”柳倩伸手一指,道旁一个抓虱子的老人站起来,迎上前。 江言微眯双眼,这才注意到这个双鬓斑白、葛衣破烂、两眼浑浊的老者的特殊之处——他的一双手掌,指节比一般人要粗大得多。 “十三叔。”柳倩唤了一声,凑上去与葛衣老人低语几句,说着说着,心中的委屈再也憋不出,野草似的漫涌而出。 她回首眺望,浩气城的雄伟轮廓依稀在荒莽群山间若隐若现,即便隔了几十里地,那气象仍让人惊叹。而赵甲已永远长眠在那里。 柳倩的眼眶逐渐湿润,心中暗暗立誓—— 待她归来时,会带数万兵马,踏平此城! 她深吸了一口气,学着男儿的姿态,朝江言一抱拳:“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江公子,咱们就此别过!” “柳姑娘保重!小貂姑娘也请保重!” 一向南,一向北,双方分道扬镳。 第479章 阳州寻蝶 高越催促江言,一路快马加鞭,臀不离鞍,连赶了十二天路,在朔月之前抵达了阳州。 步入阳州后,高越却一改先前急不可耐的模样,央求江言在这里多住两个晚上,他想在这里见一位朋友。 江言本不想答应,但经不住高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软磨硬泡,最后还是点了头。 阳州,圣城之西,十二星关之一。 相传此城是千年前末日大战的最后决战之地,也是人类八位英雄的崛起之处,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城内保留了不少遗址,时常有人来此瞻仰、缅怀,探寻昔日英雄的足迹。很多大戏班、出名琴师、歌舞大家,都会经常来这里演出,亦吸引了不少慕名而至的年轻男女。 江言幼年时一直希望来这里看一看。但真当踏足此地时,心情却远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原因之一,是因为他曾经最敬慕那位老琴师在两年前就已经去世了。于他来说,此地已形同一座空城。 他在老琴师的故居前凭吊了一番,然后就见大街上有白马疾驰而过,马上的骑士高喊:“依蝶姑娘明天要来阳州演出了!” 大街上顿时炸了锅,路上行人纷纷打听依蝶姑娘是否真的要来,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不少人甚至兴奋地当场尖叫起来。 让江言感到不可忍受的是,高越也跟着尖叫起来。 高越的声音本就高亢,当他兴奋时所发出的那种刺破耳膜的声响,你想象不出旁边的人受到的是怎样的折磨。 江言一巴掌将高越拍了个跟头,总算叫他安静下来。 高越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莫名其妙地道:“干嘛拍我?” “没有别的原因。”江言板着脸道,“因为老子高兴!” 高越嘟哝几句,还想加入狂欢的人群中,只是看见江言又抬起了巴掌,才悻悻地作罢。 “你是不是早知道依蝶姑娘要来,所以一路像个催命鬼一样催我?” “哪有!咱家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你口口声声说皇帝老儿催得紧,却还有心思在这听曲?” “哎,依蝶姑娘是何等超凡脱俗的人物,只要能听她仙音一曲,咱家就算死了也心甘情愿……” 江言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依蝶!依蝶!依蝶!”整条大街上都充满了人们的欢呼声。 高越爬起来,连衣衫都顾不得擦,跟着人流一起朝阳州最有名的梅香阁跑去。 江言慢了一步,就被人潮挤得退到了屋檐边上。他侧身避让疯狂的人群,心中疑惑想道:依蝶姑娘不是明天才来吗,这些人急个什么劲?莫非,他们这么早就去抢占位置了? 看来那位依蝶姑娘的魅力,真是非同小可! 江言不由也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等人群都走得差不多了之后,就跟在他们后面,准备一睹那位依蝶姑娘的芳容。 在人流的引领下,江言很快来到了一座精致的园林中。这座园林位于阳州城的西南角,环境僻静优美,到处是风亭水榭、水榭楼阁,假山池水相映,竹木丛萃,美不胜收。这里的门票就高达十两银子,但仍挡不住年轻人的激情,喧嚣声很快将这里的冷清驱赶一空。 此时,园林中央的一座高大楼阁前,已有百余人在那里等候。 江言一眼就看到了高越。 高越跑得浑身是汗,气喘吁吁,他粗鲁地推开了两个瘦小的少年,飞快把手中包袱丢在地上,麻利地铺展开来,然后一屁股坐下去。 那两个被他推开的少年愤怒地瞪着他,但一见周围的好地方都快要被占光了,也顾不得争吵,急忙另外占了一块地盘。 场上一片嘈杂,推搡喝骂声比比皆是,甚至还夹杂着打斗。 一个少年男子被人推下了台阶,跌跌撞撞,连滚带爬,狼狈不堪。 另一个面容沧桑的武士拔剑与人争斗,结果心爱的兵器被对方的贵公子一剑砍成两段。在贵族仆从的讥笑声中,他满脸悲愤地退到了一个角落里。 还有一位商人打扮的中年人,看起来应该有几个钱,却遇到一个蛮横的武士,将他全身剥光,连短裤都没留下。他屈辱地缩成一团,与断剑武士挤在一个角落里,仍不甘心离开。 “真乱!”江言叹道。 “很正常,依蝶姑娘不是人人都能见的!”高越侧卧在地上,摇着扇子喘气。 这么混乱的场面下,很少有人注意舞台上表演的那名少女。 那少女一袭白色的长裙,脚步轻盈,舞姿柔媚。配合她那惹人怜爱的容貌,颇有几分惊艳之感。 “她就是依蝶吗?” “开什么玩笑!”高越腾地坐端正了,一脸鄙夷地道,“依蝶姑娘比这小妞不知高到哪里去了,她给依蝶姑娘提鞋都不配!” “但我看她跳得还不错啊!” “你那是什么眼光?好歹也是品尝过画眉姑娘滋味的人物,能不能提升一点品味,不要让咱家觉得你名不副实!” “……” 江言一掌将高越拍翻在地,然后仔细观赏台上的舞蹈。 台上的少女且歌且舞,朱唇轻启,歌声曼妙。然而在这嘈杂的场面上,却没得到几人的赞赏。人们正为争抢一个可以靠近依蝶姑娘的位置而打得头破血流。 少女面上并无什么特别表情,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落寞。 她跳得用心,江言也看得悠然自得。 少女踏着轻盈的脚步,来到舞台边缘,在身子前倾、表演一个高难度动作时,她忽然发出一声尖叫,一脚踏空失去平衡,身子往台下跌去。 近三丈高的舞台,若任由这么一个纤弱少女摔落,搞不好就是终身残废的下场。 江言往前踏了一步,但有人比他更快,先一步腾空跃起,伸开双臂将少女接住,然后一个潇洒的旋身,徐徐落地。 “好身手!”江言暗赞。 少女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被一个陌生人抱在怀中。她挣扎了一下,那人道了声歉,将她放下来。 少女站稳之后,才发现这是个极其英俊的少年。青衫缓带,腰佩长剑,手持折扇,风采不凡。 两人对视片刻,英俊少年翘了一下嘴唇,那笑容仿佛在勾魂,少女的半边脸颊顿时被染红了。 “多谢公子相救。”少女低下头,先前清悦曼妙的嗓音此时如蚊呐一般轻细,“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敝姓江,单名一个川字。可否有幸得知姑娘芳名?” “苏,苏寻雪……” “苏姑娘,我扶你下去休息吧。” 少女低下头,红着脸颊,轻轻嗯了一声。 第480章 惜花公子 后方不远处的高越轻咦了一声,对江言道:“少侠,这人长得跟你有点像哩!” 江言此时已做了伪装,贴了胡须,脸色涂得蜡黄,眉毛更粗更浓,额头还画了几道浅纹,就算熟悉的人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将他认出来。他也觉得那少年的面貌有一种怪异之感,但天下长得像的人不在少数,何况自己恶名在外,不想管闲事,便低声道:“没什么奇怪的。” “虽说天下相像的人不少,但长成这样的,还真是罕见……”高越托着下巴,啧啧叹道,“他比你更像杨将军画中之人。咱家现在开始怀疑,你不会是假的吧?” “不怕死你就去找他吧!”江言淡淡地道。 “嘿嘿,别生气嘛,咱家说说而已。唉,杨将军真是送了个烫手山芋过来!不好办啊……这样吧,咱家问你几件事情,只要你答得上来,咱家就相信你是真的「惜花公子」。” 江言没好气地道:“问吧!” “第一个问题,你在佛堂强占了画眉姑娘,具体时间是在什么时候,地点何处?” “……” “扩冠城苏雪儿号称北国第一美女,坊间传闻她身上有个隐秘胎记,你如果真是「惜花公子」,一定知道那个胎记长什么样。” “……” “百里无痕劫富济贫,被誉为女侠盗,据说她的脚只有三寸二分,是否属实?” “……” “还有,金燕子——” “行了行了,你问的这些狗屁问题,本少侠一个都答不上来。”江言摆摆手,“你还是去问那位仁兄吧,他说不定知道。” 这是个热闹的夜晚。 本来已经排好的位置,由于后续者的到来,不断地被重新瓜分。精力旺盛的人们,为了争抢位置打了一夜,连江言都免不了遭到挑战。 好在,当江言用拳头连续砸塌六个人的鼻梁后,这种挑战就逐渐稀少了。 他坐在布条上,听着耳边乱纷纷的关于依蝶姑娘的溢美之词,心里生出几分不耐。 幸好,依蝶姑娘没有让他再多等。 披着东方的晨曦,千呼万唤中,依蝶姑娘如同隐在彩云之后的女神,因为凡人们众口一声的渴求,翩翩降临人间。 听司仪宣告时,人群已经骚动。当舞台的帷幕拉开,那一道倩影在人前露面时,人们都疯狂地欢呼尖叫着,本就拥挤的人潮又往前推移了一尺。 在这种狂热气氛的影响下,江言也受到了点影响,心里带着十分的期待,抬头往台上看去。 几乎就在他视线落在依蝶姑娘的同一瞬间,另一个人影横空穿插过来,落在舞台上,把依蝶打横抱起,继而脚步一点,凌空飞走。 ‘这是玩的哪一出?双人共舞吗?’ 所有人心里都浮起这个疑问,同时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就算是双人共舞,怎么越跑越远了? 逆着初升的旭日,那青衣人抱着依蝶姑娘掠上檐角,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小弟江言,蒙道上朋友抬爱,赠了个外号叫「惜花公子」,初到贵地,借依蝶姑娘落红一用!在座的诸位兄台都有份做个见证,哈哈哈——” 那笑声如夜枭长啼,凄厉悠长,让人毛骨悚然。 “不好!” “天呐,是「惜花公子」!” “抓淫贼!” 人们这才反应过来,全都炸了锅,各自叫嚷不止。 舞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这时候做出了不同的反应。毕竟依蝶姑娘的拥趸中,也有着不少名动江湖的少年豪侠。 只见一道黑色人影如怒矢一般射出去,跃上舞台,腾向半空,中气十足地喝道:“放下依蝶姑娘!” “是「折梅公子」周天浩!他竟然也来了!”有眼尖的一下认出了那人身份。 又听嗖嗖嗖一阵破空声,无数幽蓝色的暗器漫空击打,不辨敌我,一股脑儿洒去。那位「折梅公子」在半空无从借力,只听一声“哎呀卧槽”,惨叫着跌下来。 “哈哈哈……”那「惜花公子」大笑不止,猛一扬手,撕下怀中依蝶的一块衣襟,顺风抛落,“你们这群蠢材,不是都对依蝶姑娘觊觎已久吗?今儿个本公子就拔个头筹,让你们这些蠢货开开眼!” 台下的人群大怒,数十条人影向屋顶上蹿去,几十道寒光更先一步发出射向「惜花公子」,那些都是各个好汉擅长的独门暗器。 「惜花公子」右手一扬,啪地一声,折扇打开,潇洒地在身前划了道弧线,就将袭来的暗器全部弹走。 不少江湖好汉已经奔到了近处,却见暗器一个个都被反弹回来,顿时大惊失色,各施手段躲闪。只听“哎哟哟”一阵惨叫,好汉们下饺子一样往下坠落。 “天呐!他果然就是「惜花公子」!”高越尖利的嗓音带着哭腔,“难道他这次要在屋顶强占依蝶姑娘?” “不可能!”一名握着红缨枪的黑衣少年发出了斩钉截铁的咆哮。 “他妄想!”另一名倒提亮银枪的白衫少年朗声高喝。 “有我们兄弟在!” “今天就是「惜花公子」死期!” 两人一左一右,分向两旁,跃上半空,倏地又穿插交错,换了位置,携手朝屋顶上的「惜花公子」扑过去。 这一手令人眼花缭乱的身法变幻博得了满场喝彩。 “好身手!” “不愧是「黑白双雄」!” “「惜花公子」今天要认栽了!” 「惜花公子」也认出了两人的身份,是北地一对很有名的少年枪客,擅长双人合击,自创「天罡三十六路阴阳枪法」,在北地罕逢敌手。 他抱紧依蝶,眼中透出几许凝重之色,嘴里却嘲讽道:“你们两个在耍杂技吗?” “死到临头!” “还敢嘴硬!” “惜花狂徒!” “上前领死!” 「黑白双雄」一人一句,气势汹汹地扑到屋檐上,在兵刃交击之际合声喊道:“吃我们「天罡三十六路阴阳枪阵」——” 只听唰唰啪啪的破空声响不绝耳,黑衣少年的身体如陀螺般旋转起来,枪影更是旋如风车,横扫惜花公子下盘。而白衫少年则是凌空倒挂,从上击下,抖出了朵朵枪花,罩向惜花公子头颅要害。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罡三十六路阴阳枪阵」吗?果然锋锐难挡!”台下有人发出惊叹。 “「惜花公子」这回有苦头吃了!” 面对袭面的寒光,「惜花公子」沉稳地深吸一口气,右臂伸展,一化为三,三化为九,便如凭空生出了无数条手臂,若千手观音似的,将折扇幻影精准地点在「黑白双雄」每一道刺来的枪尖上。 第481章 黑白双雄 臂影晃动间,只听铿铿铿的金铁撞响,继而是两声闷哼,三条人影分开,战况显露出来—— 黑衣少年的红缨枪刺穿了白衫少年的腋下,白衫少年的亮银枪戳断了黑衣少年发髻。两人齐齐坠落。 耳听着台下惊呼声,两名少年均惊出了一身冷汗。若非两人有着多年配合的经验,生死关头收力并避开了要害,刚才那一下就已经见了阎王。 “小家伙,你的人转得比你的枪还快嘛!”「惜花公子」讥笑一句,原地一蹬,一个倒飞,就往天空中射去。 另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人影紧跟他之后,紧追不舍。 “陆公越!陆大先生!”高越揉了揉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 传说中“箫声动两岸、剑打半边天”的陆大先生,居然也来为依蝶姑娘捧场吗? ——他都已经年逾半百了啊! 「惜花公子」果然滑溜,感受到真正的高手气息,便不敢再口出狂言,抱着依蝶跃上半空,脚步在柳梢上连点,拖出一串残影,又如鬼魅般飘落在另一座阁楼的屋顶之上,身形顺着檐角滑下,就不见了踪影。 「黑白双雄」跟着追过去时,只看见了正堂中面沉如水的陆公越。 “陆大先生,人呢?” “你不会是追丢了吧?” 兄弟俩一人一句,陆公越的脸色就难看了两分。他哼了一声,冷冷地道:“他跑不了!” 说着,他将手中白玉八卦盘托在掌上,右手捻动了指诀。 「黑白双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这老头子靠掐手指头就能算出「惜花公子」的位置?太神奇了吧!” “人家就靠这个混饭吃的……” 说话间,却见陆公越脸色微微涨红,额头有汗冒出,原本是默念的咒法也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黑白双雄」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怎么还没好?这老头子行不行?” “再等下去,「惜花公子」说不定都要完事了!” “没那么快吧?” “那可没准,淫贼一般都快。” 陆公越闭着眼睛,装作没有听见两人的抱怨,心里大骂不止:‘这该杀千刀的「惜花公子」,竟然还会蒙蔽卦象,害得老夫不好收场……’他心里默默祈祷,这两个年轻人等得不耐烦了就自己走吧,你们走了老夫才好下台。 又过了片刻,「黑白双雄」烦躁地道:“这老家伙有完没完?” “不等了,我们先追过去!” 陆公越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没等「黑白双雄」迈步,就听衣袂振动声靠近,又一个嗓音传来:“「惜花公子」呢?你们在这做什么?” 是「折梅公子」!陆公越心里哀怨。 “「折梅公子」!你这个淫贼跑来作甚?”黑衣少年道。 “本公子当然是来搭救依蝶姑娘的。倒是你们,不去追「惜花公子」,傻站在这儿干什么?” 白衫少年朝陆公越一指:“这老头子在掐算「惜花公子」的位置。我觉得他够呛。” “我也这么觉得。”黑衣少年道。 陆公越的面皮涨成了猪肝色。 「折梅公子」却摇摇头,道:“陆大先生号称‘箫声动两岸,剑打半边天’。他老人家的咒法,本公子是信得过的!” “那就再等等?”白衫少年朝黑衣少年望去。 黑衣少年耸耸肩:“就信这老头子一回。” 陆公越后背汗湿了一大片。 「折梅公子」理了理绸缎长衫,摇着折扇,饶有兴味地观察陆公越掌中不断颤动的白玉八卦盘。 等了一分多钟,白衫少年有些焦躁的来回踱步,挑了个话题道:“周天浩,你也是四大淫贼之一,今儿怎么却跟惜花公子过不去?” “本公子是淫亦有道,两厢情愿的,岂会跟「惜花公子」那种败类为伍!”「折梅公子」呸了一口。 “听说你在江湖上名声极臭,连青楼女子都不接你的生意,是不是真的?” “放屁!本公子每次逛青楼的时候,迎接本公子的姑娘能从三楼排到街上去!” “真有这么厉害?啥时候也带咱哥俩见识见识?”黑衣少年露出羡慕的表情。 白衫少年咳嗽几声,提醒同伴要在外人面前注意形象。见黑衣少年仍跃跃欲试,他赶紧转了话题,指着「折梅公子」道:“你这身行头卖相不错嘛,花了多少钱?” “不多不少,刚好五十两银子。”「折梅公子」骄傲地昂了一下下巴。 “不是吧?几件衣服就这么贵,你还有银子逛青楼吗?” “你懂什么!你以为天底下的人都跟你一样低俗吗?如果逛青楼需要花钱,那岂不是跟那些庸碌平凡的众生一般,毫无谈论的价值?告诉你,凭本公子的手段,从来不花钱,很多时候她们还会倒过来给我钱……” “那你到底是算买还是卖呢?” 「折梅公子」像是被戳到了痛脚,一下脸色大变,恶狠狠地瞪着白衫少年:“你敢笑我!” “老子笑你咋地?”白衫少年毫不示弱地反瞪回去。他身旁的黑衣少年也提起了红缨枪助威。 年轻人血气旺盛,一言不合就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开打,一旁闭着眼的陆公越也在心里鼓噪,恨不得两方都赶紧动手,打得脑浆乱迸才好。 正当此时,不远处传来打斗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 陆公越暗松一口气,睁开眼一脸严肃地喝道:“在西南方!”说罢身形一晃,便向园林的西南角掠去,而「黑白双雄」和「折梅公子」紧紧跟在后面。 西南角的一座阁楼。 「惜花公子」从四名卫兵的眼皮子底下窜过去,溜进一间书房,确认身后追兵已全被甩掉,又用秘法遮蔽了自身卦象,这才轻手轻脚地将怀里的姑娘放下。 “这下没人打扰咱俩了。”他搓了搓双手,低头看着绝色女子,双眼流露出炽烈的欲望,“依蝶姑娘,你知道吗?本公子倾慕你很久了。” 依蝶躺在地上,虽然不能动弹,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但她能够看到,可以听到。看着那双肮脏的手掌朝自己靠近,她美丽的大眼睛里溢满了屈辱和恐惧。 “嘿嘿嘿,我的心肝,不要害怕,你这么迷人的样子,真让人忍不住想一口把你吞下去呢……”说到此处,「惜花公子」突然眼皮一跳,倏地转身,朝某个阴暗的角落厉叫道:“谁?谁在哪里?” “唉……”伴着一声悠悠的叹息,江言不急不缓地从阴影中走出来,“毫无知觉地死去,本是最妙的解脱,你为何非要清醒品尝这生死间的大恐怖呢?” 第482章 飞腿追魂 “你是什么人?”惜花公子厉声问。 眼前这脸色蜡黄的汉子虽然没有散发强大的气势,但他竟然能瞒过自己感知,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到如此近的距离,已经充分说明了他的可怕。 “你真的想要知道我的名字吗?” 江言往前走了一步,却见惜花公子一把抄起地上的依蝶,高叫道:“少罗嗦,有胆报上名来!” “你不会想知道的!” 江言身形飘忽,一晃便已至惜花公子身前,朝他肩头一掌拍去。 这书房地方狭小,惜花公子想闪是闪不开的,听得掌风如奔雷临近,只得以折扇点向江言手心。 “蓬——”一声巨响,两人这一记硬拼,书房内便似打了个炸雷,同时就听得“咔嚓”一阵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只见尘土飞扬中两人双双震破脚下的木头楼板,从二楼书房掉到了下面的大堂。 “什么人!”如此大的动静,门口的守卫自然被惊动,赶紧朝屋内奔来。 惜花公子没想到这个脸色蜡黄的中年汉子居然掌力如此浑厚,简直比自己高出了整整一个等级,而且至刚至阳,根本抵挡不住,仅一掌之威就让自己受了点内伤。待跌下楼时,趁着扑簌簌的粉屑灰尘遮蔽了视线,他身形一闪,已自大堂墙上的窗户间蹿了出去。 江言轻哼一声,飞身追了出去。 惜花公子抱着依蝶仍纵跃如飞,率先跳到了阁楼外边,向前面的一处花园跑去。 但江言来得更快,几乎是脚跟脚地便追到了身后。 听得身后掌风又起,这一次的势头显然比刚才还要凶猛,惜花公子脚尖点地,在半空中转过身,然后也是全力拍出了一掌。刚才和江言对了一掌之后,他已经知道这个来历不明的黄脸汉子功力绝对高于自己,是以不敢再与江言对掌,只隔空劈出掌风来缓阻对方追势。 “蓬!”又是一声巨响,两股掌风隔空相击,这高下也立时有了分晓。惜花公子的身体晃了两晃,猛地向后倒退出去五六步远才勉强刹住脚步。而江言的身子只微微一顿,随即便扎稳了身形。 惜花公子嘴角逸出一抹血迹,还要分出心神保护依蝶,见着黄脸汉子毫无怜香惜玉之心,不由大恨,喊道:“你这莽夫,依蝶姑娘迟早死在你掌下!” 江言毫不在意地道:“那也比落到你手里强。” 惜花公子怒火难耐,眼中闪过一道炽烈的杀机,沉声道:“你非要找死,本公子就成全你!” 说罢,他在依蝶娇嫩如玉的侧脸轻轻吻了一下,柔声道:“依蝶姑娘,不要害怕,有我在呢。” 依蝶的脸色微微发青,那是气的。她苦于说不出话,不然早已破口大骂。 惜花公子轻柔地将依蝶放躺在草地上,然后直起身子,冷冷地望向江言:“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本公子真正的力量吧!” 他手臂下垂,缓缓做了个起手式,顿见气势一变,一身青色长衫无风自动,襟带飘摆,当真一位翩翩佳公子,英气逼人,好不潇洒。就连地面上还在为刚才那一吻羞怒的依蝶,不由也看得呆了一呆。 江言微微一愣,只觉得眼前这情景说不出的怪异,好像是在镜子里看到了另一个自己,正在做着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动作。 这惜花公子虽然品行卑劣,但卖相着实不错,堪称浊世佳公子。只是他眉梢眼角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邪气,令他减色几分。 江言看了惜花公子半晌,摇摇头道:“可惜,可惜……” 惜花公子知道他在可惜什么,无非瞧不起自己是个淫贼。他冷哼一声,身形微躬,双肩微微一晃,绷紧的肌肉刹时全力爆发,朝江言急冲而去:“受死!” “呼——”忽见一阵狂风暴起,惜花公子跃在空中,卷起十丈巨龙,但见他的身姿在半空飞快变幻着,化出十三道残影,分从飓风怒龙的不同方向射下来,正是其独步武林的「追魂十三腿」。 追魂十三腿,腿腿追魂! 别说是飞速变幻的十三道残影,哪怕只看其中一道,若将那动作瞬间定格,都让人很难相信腿法中会有这种招式。 那一腿踢来,就像刀剑出鞘似的,足尖自旋转身躯的一端突兀刺出,既猛又劲,凌厉诡异至极。 惜花公子轻易不用此招,因为他师父曾跟他说过,此招威力太大,有伤天和,会损阳寿。而见过他用此招的,都已经魂归地府。 “死!”十三道残影,分别对准了江言的心窝、天灵盖、后脊、咽喉、腰腹、椎尾,无一不是致命要害。 江言站在原地没动,他只静静地看着十三道残影将自己包围,直到脚劲临身,他才将右脚向前踏出一步。而这一方位,正是这十三道残影包围圈中唯一的缺口。 在地面躺着的依蝶看来,江言只是平淡无奇地走了一步,就神乎其技地穿出了十三道影子的包围,然后半空中那飞速变幻的十三个身影瞬间归为一体。 惜花公子迷茫的眼神中,一只泛着蒙蒙银辉的手掌在视野中越放越大,顷刻就抵达他面门。 “蓬——” 惜花公子仓促举掌相接,只觉得自己拍出去的劲道尽数被一种无可匹敌的力量所扭曲,甚至连自己的护体罡气也抵御不住这种扭曲万物的力量,节节败退。 眼看那层银白色光晕就要漫上身躯,他惊骇欲绝,慌忙撤掌飞退,顾不得内息反噬,身体一晃,“噔噔噔”向后退出了十几步远。 高低已见分晓。惜花公子拼命使出了独门绝技,却不敌江言随手一掌,此时不但被震出老远,而且胸口一阵发闷,感觉一口鲜血蹿到了喉咙口。 而江言则如闲庭信步般走到依蝶面前,凌空点了几下,便解开了她的穴道,然后伸手将她扶起。 依蝶穴道久闭,气血不畅,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大半个身子倚在江言身上才勉强站稳。 她小声道:“多谢侠士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江言回道。 他仔细欣赏着身旁的美人,只见她红扑扑的面孔含羞带怯,身子娇软无力地倚着自己,纤细的腰肢如弱柳扶风,微微颤抖。 此情此景,当真秀色可餐,难怪那么多人会为她一歌一舞而痴迷。 第483章 虚空之门 惜花公子露出见了鬼一般的表情,瞪着江言道:“你……你……你……” 他强忍住翻涌上来的血腥,抬手指着江言连说了三个“你”字。 江言依依不舍地把目光移开,转向惜花公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现在安心了吧?可以上路了吧?” “你到底是什么人?”惜花公子不仅惊讶于江言的雄厚功力,更骇异他为何只踏一步就破了自己的「追魂十三腿」。 天下比自己强出这么多的只有屈指可数的寥寥几人,这家伙究竟是其中哪一位? 依蝶亦在心里暗暗猜想这位侠士的来历。惜花公子的修为已经高得离谱了,但在这黄脸汉子的面前却如孩童一样被轻易击败,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要知道惜花公子在屡次犯案之后已经名列《英杰榜》前十之中了,能轻易胜过他的,莫非是传说中的武圣强者? 江言叹息道:“这个问题,你已经问三遍了,罢了罢了,我就让你死得瞑目吧!鄙人姓宫,单名一个寒字,记住了吗?” “姓宫的,本公子与你无冤无仇……” “这话说的!”江言啧啧摇头,“你一上来就掠走了依蝶姑娘,有跟鄙人打过招呼吗?鄙人要不是亲自追过来,十两银子不是白花了?昨天一晚上岂不白等了?” 惜花公子一时语塞。 而听见这话的依蝶,想到如此厉害的强者竟专程为自己等了一夜,脸色亦更加娇羞。 “该上路了。”江言道。 惜花公子忽然阴沉一笑,右手一扬,从袖中窜出一道明黄色符咒,燃起刺目光亮,直直朝江言面门射来。 “时候还早呢!” 江言双瞳一缩,注视着飘飞而至的符咒,原本轻松自若的神态也转为凝重—— 这道符看似平常,然而在那一小团徐徐绽放的光亮中,却封存着毁灭性的可怕力量! 江言有心暂避锋芒,然而依蝶还倚在他肩膀上,如果他一个人闪了,那么留在原地的依蝶只会有一种结局,一种所有人都不忍心看到的结局。 江言暗叹口气,索性歇了逃跑的心思,右手五指张开,强硬地朝那团燃烧的火焰抓去。 “哈哈哈!蠢货,你自取灭亡!”眼前江言竟然拿手去抓符,惜花公子喜出望外,狂态毕现,肆意大笑起来。 这张符是他花重金购得的芳华观「小仙人」的《玉清神雷咒》,八千两银子才买到三张,每一张都具备摧山裂城的威力,不管你是何等高手,只要是血肉之躯,在这一道雷咒的面前就脆弱得跟纸片一般。 姓宫的如果躲闪的话还有几分机会,他竟然狂妄得用手去抓,简直不知死字是怎么写的!他莫非以为自己的骨头比钢铁还硬吗? “哔啵!” 隔着两寸,江言的手指即将贴上符咒,一层朦胧的光晕罩了上去,那团火焰微微摇晃了一下,察觉到外力的禁锢,眼看就要膨胀开来。 江言感受到符咒中蕴含的莫大威能,以及其中夹杂的一丝熟悉的气息,面上不禁露出几分古怪之色—— ‘张雨亭,你怎么又在到处卖符!’ 他自然也深知,一旦让符咒中的力量激发,这附近五丈范围内的一切物质,恐怕都得在毁灭性的雷光下化为齑粉。就算自己能倚仗神通侥幸逃脱,但身边的这位娇软佳人,必当变成一块焦炭。 所以,不可蛮横地跟这符咒之力对着干,而是要万分小心地骗过这道咒灵,引导它将一切还原。 这会是一项十分不可思议、九成以上的失败率、一千个人都会摇头、超万分惊险的任务! 在一时受美色蒙蔽,热血上头的情况下,江言鬼使神差地接过了这个任务。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被赶鸭子上架,就算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何况现在也没时间留给他去后悔。 小火球在江言掌间颤抖,由于巨大的热量,导致那一片的空气都蒸腾扭曲,无比模糊。 江言的脸色微微发青,为了化解灵咒,他的神念必须捕捉到小火球内每一丝细微到极致的灵力流动路线,然后将其一一引导归位。 如此关键的时刻,只要他的手臂稍微抖动一下,就会前功尽弃。 幸好,九阶「无懈」体魄的掌控力也让他同时能兼顾血肉的精细控制,五指极稳,没有一丝颤动地、一点一点合拢。 ‘任你焚天煮海的威能,都给我乖乖遁入虚空!’ 趁那张符咒不备,江言悄然发动神通。 五指之间,在世人眼力难及的模糊空间内,虚空之门悄然洞开。 小火球立即急剧颤抖起来,虚空之力的到来,让它察觉到异变,想要提前爆发。 虚空之门本就极度不稳定,刚一出现在人间就感受到玉清神雷的存在,慌忙就要关闭。 但江言早已窥中这一机会,手掌迅速合拢,在虚空之门关闭的前一瞬,将小火球丢入其中。 如此,人间安静了。 小火球的威力就算爆发,也是在虚空之间,就算会波及到某个大千世界或者洞天福地,但至少已与云梦天下无关! 江言吐出一口气,重新摊开手掌,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而在不远处狂笑着等待他被万雷湮灭的惜花公子,此时直勾勾盯着江言空无一物的手掌,嘴巴张得老大,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你使的是什么妖法?” 其实江言化解得并不容易,但在惜花公子眼中,他只是挥了挥手,握住了符咒,五指一攥,就将玉神雷霆化纳于指掌方寸之间。 惜花公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当初拍卖会的时候,他可是近距离领教过芳华观道长示范的神雷咒的威力,当时就觉得这东西不是人类可以硬接的,唯一的破解方法就是在对方施咒之前躲开。他始终相信世间无人可以硬接玉清神雷,否则也不会一咬牙就大出血买了三张。 然而硬接了这道符的人现在仍活生生站在他眼前! 超越理解范畴的结果,让他本能地不愿相信事实,转为从另一方面思考问题——难道,那张符是伪劣产品,或者过了有效期? 虽然芳华观拍卖会上的物品一般都物有所值,但也防不住有个万一嘛,说不定那万分之一的机遇就让自己遇到了,只能自认倒霉吧! 芳华观的牛鼻子臭道士,你把本公子坑惨了! 不过幸好,本公子当初一口气买了三张。总不可能连续两次失效吧? 第484章 玉清雷咒 惜花公子颤颤巍巍地,又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符,并且为了防止江言躲避,这回他直接对准了依蝶姑娘。 美人再美,也要有命去享用。如果我没那个福分,那么别人也休想得到她! “哈哈哈,姓宫的,你再接我一发试试!” 江言的眼睛眯了起来。 接一次已经够辛苦了,他实在不想再接第二次。 他用余光看了看肩旁的依蝶,发现她一双水灵的美眸恰好也在好奇地看着自己,但一察觉到自己的注视,她的视线又像怕生的小猫一样缩了回去,红扑扑的脸蛋扭到一边,不甚娇羞的模样让人恨不得凑上去啃一口。 在那双扑闪的明眸之前,哪个男人能够退缩?谁能忍心看着如花似玉的姑娘被炸成一具焦炭? “哈哈哈哈!”朗声长笑中,江言上前一步,朝惜花公子勾了勾手指。“来吧!” 本少侠能接他一回,自然能接他两回。区区符咒何足为惧,正好试试新学会的神通! 心底里另一个声音冷冷地道:‘少用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了,你不就是想要这妞嘛……’ 第一个声音恼羞成怒地道:‘老子就是想要她,你待怎的?’ ‘不怎的,我也这么想……’ 风静,鸟静。 一枚枯叶缓缓飘落。 可怕的气势在两人之间酝酿。 身为直接导火索的依蝶,丝毫没有生死一线的自觉,目光优哉游哉地在这两人之间打转。 这时候她发现,这两个男人的身材其实有七八分相似,一个俊美,一个沉稳,卖相都还不错,遥遥对立间,构成了一幅高手交锋的鲜明图景。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还夹带着几分疑惑:惜花公子的符咒,明明被这名叫宫寒的黄脸汉子随手一抓就破去了,一点作用都没起到,怎么又要重来一遍? 风微起。 枯叶打着旋儿,正飘到两人之间。 惜花公子手中符咒立即出手! 电光一闪,那道符不偏不倚,正射入江言摊开的掌间。 江言五指合拢,这一回更加轻松,在那火光未燃起时,已将符咒丢到了遥远的虚空大千之外。 两人这一发一收,如同事先排演过的动作,配合得严丝合缝,纵使匆匆赶来的眼光犀利的黑白双雄、折梅公子、甚至陆大先生,都觉得这一幕戏实在太假。 惜花公子眼睁睁看着江言手掌摊开,而那道神雷符又被轻松掐灭,此时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该杀千刀的臭道士,坑了老子那么多钱还卖假货,本少爷问候你全家祖宗十八代!’ 然而此时想找芳华观算账也来不及了,惜花公子欲哭无泪。 “你们在表演杂耍吗?”折梅公子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那个黄脸的家伙是谁,依蝶姑娘为什么靠在他身上?”黑衣少年问。 “混蛋,他一定对依蝶姑娘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 白衫少年怒发冲冠,提枪就要杀上前。但忽有一阵风从他身侧飘过,一袭灰色道袍抢在他前面,从容步入战圈。 那人赫然就是“箫声动两岸,剑打半边天”的陆公越。 “陆大先生!”依蝶露出惊喜之色。 陆公越手托白玉八卦盘,长须及胸,道袍无风自动,面容不怒自威,一副世外高人形象。他朝依蝶姑娘点了一下头,沉声道:“有老夫在,今日就是惜花公子死期!” 惜花公子眼角瞥见那一抹灰色道袍,身躯顿时微微颤抖起来,脸上也呈现一派铁青之色,那是生生给气出来的。 ‘就是因为你们这帮牛鼻子老道,本少爷才被坑到了这步田地!’ 惜花公子憋的一肚子火,在看见道袍的这一刻终于按捺不住,尽数宣泄出来。“去你奶奶的破符,老不死的牛鼻子,这最后一张就送给你尝尝!” 他将袖里藏的最后一张玉清神雷符,随手引燃了,像丢破烂一样朝陆公越丢去。 陆公越面如古井无波。 符咒当面,他还有余暇捻了一下胡须,尽显高人风范。 事实上,作为七阶「吞日」境练气士,仅论战力,可与八阶「金刚」武夫和「阳神」炼神者匹敌,除了那些深居简出的武圣仙佛,他已在人间罕逢敌手,也确实有资格称为世外高人。 “哗哗哗!” 古朴的道袍晃动不休,荡漾出圈圈纹理,如演天机,衬托得这位世外高人的形象愈发高大超凡。 陆公越缓步上前的同时,垂下眼角余光,飞快地窥了一下衣摆的纹理,暗暗点头。 不错,不枉他花两百两银子去锦绣庄特意定制了这件道袍,果然效果不凡。 折梅公子投以艳羡的眼神。 他也很想去锦绣庄定制一件华美衣服,以增加出场的气势效果。然而由于他名声太臭,锦绣庄不给他进门,让他气恼不已。 符火燃烧,飘到了陆公越面前。 陆公越托着八卦盘,双手动也没动。 江言方才轻易抓灭符咒的情景,他都看在眼内。 那不声不响的符咒,连个泡都没冒起一个,想来不会是什么了不起的符,最多也就六七阶的威力。光要破去不难,但在潇洒写意方面,老夫也不能让年轻人比下去啊! 那黄脸汉子单手抓符,的确是优雅潇洒,老夫干脆就不用手,比你更潇洒、更优雅,也好叫你们这些后生晚辈长长眼,知道什么叫高人风范! 在依蝶眼中,陆大先生左掌托八卦盘,右臂背在身后,眼神轻蔑地注视着面前的符咒,那形象叫一个写意,那姿态叫一个不羁。 陆公越如此行事,自然是有其自傲之处的。 他心念一动,就有一层黑色线条模样的物事,将胸前的符咒紧紧包裹起来,刹时间就凝成一个漆黑的圆球,浮在半空缓缓旋转。 ‘这难道就是陆大先生的独门绝技——「墨鸦之痕」?果然有几分了得,名不虚传!’折梅公子三人紧盯着漆黑圆球,心中如此想。 但陆公越脸上的微笑维持了两秒都不到,就转为一派惊惶之色。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太暴烈了,太凶猛了,根本压制不住——’ 漆黑圆球在半空越转越快,发出蜜蜂扇动翅膀般的嗡嗡响声,博得了全场人注意。 黑衣少年窥见依蝶姑娘也露出好奇之色,不由嫉妒地嘀咕:“这老家伙真会卖弄!” 第485章 依蝶夜邀 陆公越老脸上渗出层层汗珠,难看到极点,而胸前的漆黑圆球也转得飞快,并且剧烈颤抖起来,好像有东西要从里面破牢而出。 人们听到其中隐隐传出来的风雷声,终于察觉到不对。 惜花公子本来没抱什么指望,一愣之后却醒过神来,哈哈狂笑:“老不死的,这一发滋味如何?” 站得最近的白衫少年突然觉得头皮发麻,也不晓得为什么,有一种本能在催促他——快跑! 这种本能是如此强大,甚至超过了在依蝶姑娘面前逃跑丢脸的抗拒感。 白衫少年没有违抗这本能,兔子似的窜到了十多丈开外。 “救他啊!你们怎么不救这老不死的?姓宫的,你不是很厉害吗?哈哈哈哈——”惜花公子癫狂长笑。 江言面沉如水,右臂环搂住依蝶纤腰,抱着她飘退到十丈外的屋顶上。 “救——”陆公越吐出了一个字。 这是他在人间留下的最后一个字。 而他剩下的声音则被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掩盖。 他所立身的五丈范围,尽化为雷电交击的地狱火海。 雷霆威势之猛之烈,连江言这般的强者,都忍不住暗嘘一口气,为自己方才竟然拿手去抓那种符而感到后怕。 刺目的雷光、迸射的裂焰燃尽之后,地面上只留下了一个近十丈长宽的焦黑深坑,至于刚才风范折人的陆公越,则连灰烬也没剩下。 黑白双雄看着热气腾腾的深坑,心悸不已。 突听折梅公子道:“惜花公子呢?” “在天上!” 三人抬头一看,只见一道青色人影踩着楼顶蹿上了天空,瞧那飘逸潇洒的身段几乎是欲乘风而去。 另一道人影紧随而去,并且比惜花公子更快三分,几个纵跃就已冲到惜花公子背后。 “他们去得好快!” “高手,干死那个杂种!” 惜花公子听到脑后风声,暗暗叫苦,天知道哪来这么一个强悍对头非要跟自己过不去。他忽然急中生智,一抬手竟将脸皮扯下来,猛力往后一甩。 “姓宫的,送你一样好东西!” 江言以为是暗器,下意识地仰身躲过,定睛瞧去,却见是一张栩栩如生的面皮,看其容貌竟与自己有五六分相似! ‘人皮面具?’ 他伸手一抓,将那面皮纳入手中,只觉得如手温软,如真人皮肤一般柔滑,上面还残留着惜花公子的温度。 想到这玩意儿以后说不定有派上用场的时候,他便笑纳了这份礼物,将其塞入怀中。 经过这么一耽搁,惜花公子已经跑出了数十丈之外。 “姓宫的,本少爷以后每天都会给你上香的!”惜花公子的余音绕着阁楼间久久不绝。 江言牵了牵嘴角,仰头答道:“记住宫某生辰八字,己丑年三月初七子时三刻,有什么手段只管冲我来!” 惜花公子的速度疾如闪电,青色身影拖着猎猎风声消失于茫茫天空之中,也不知他听清楚了没有…… 黑白双雄三人目睹了陆公越惨状,哪里还有胆量再追上去。 在依蝶的古怪眼神中,黑白双雄和折梅公子交换了目光,同时微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宫某人的生辰八字。 依蝶姑娘既已救回,那么以后就是各凭手段竞争,这姓宫的来历神秘,又能一人打跑惜花公子,是个强劲的对手,哥几个先扎纸人、施咒作法把他搞定了再说! 而等到尘埃落定,一干盔明甲亮的卫士这才姗姗来迟。 “兀那汉子,谁让你靠依蝶姑娘那么近的?还不滚远些!” “……” 待听说这黄脸汉子原来正是从惜花公子的魔爪下救出了依蝶姑娘的不世高手,众卫士的态度又立马来了个大转弯,又是弯腰又是赔笑,一定要邀请这位宫大侠在流苏园小住几日,聊表感激之情。 后面跟来的高越也被引为贵宾,好酒好肉地伺候着。梅住持亲自摆宴招待两位贵客,旁敲侧击地打听这位宫大侠的来历。 众宾客觥筹交错,相谈甚欢,连受惊休养的依蝶姑娘都特地出来敬了杯酒。无奈从午后闲谈到傍晚,梅住持都只打听到了几个“沙漠一丈红”“浪里小白龙”这样毫无头绪的外号,抱着“这宫大侠莫非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这般的疑惑,回房到美婢身上发泄牢骚去了。 一番畅饮之后,人们都还算尽兴,由于天色已是不早,各自回房休息。 入夜,江言在后廊里观赏壁画,忽闻卫士通报,依蝶姑娘来访。 为了掩人耳目,依蝶换下了雍容华美的宫廷舞衣,混在一队侍女之中,但一转到正面就立即凸显出来。她虽没练过武技,但一颦一笑的风采要比身后几名修为精深的侍女耀眼夺目得多。 “宫大侠好雅兴,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江言微微一笑:“依蝶姑娘玉趾亲临,蓬荜生辉,哪有打扰之说。” “宫大侠不用这般客气。我们去后花园坐坐,边走边说。”依蝶说着朝后一摆手,“你们就留在这里,不用跟过来。” “小姐……”年长的侍女面露迟疑之色,欲言又止。 “不用担心,宫大侠的武技当世无双,连惜花公子都不是他对手。”依蝶优雅地笑道,“如果连他也应付不了的话,多你们几个也没用。宫大侠,你说是不是?” “依蝶姑娘太抬举我了,世上比我厉害的人虽然不多,但还是有那么几个的……” 江言跟在依蝶身后半步,两人一路走进廊后花园深处。浓郁的花香环绕,沁人心脾。有人本在这里赏花,远远听见两人的说话声便悄悄退开。这时候,除了潜藏在远方的精锐卫士,偌大一座花园中便只剩下这两人。 “依蝶姑娘深夜相邀,不知所为何事?” 依蝶轻轻一笑,却不作答,迈步走入花间一方小亭之中,提起裙角款款坐下,姿态柔美适意,使得江言的眼神一亮,不由自主地朝她打量过去。以他的目力,能够看见纱制的白裙下近乎透明的肌肤,纤腰束素,衬得身姿更加丰隆,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今晚月色不错。”依蝶幽幽地道。 “的确不错。”毕竟相识不久,江言的眼神不敢太放肆,待依蝶转过头来,就恋恋不舍地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努力摆出一本正经的姿态。 不知依蝶有没有发现他的小动作,但他总觉得,刚才依蝶脸上好像闪过了一丝隐秘的笑意。 “今天多亏宫大哥相救,否则依蝶已遭贼人毒手。宫大哥的恩情,依蝶永远铭记于心!”依蝶俯身低头,柔柔地道。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于宫大哥而言,只是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但对依蝶来说,却是值得铭记一生的大恩大德哩。”依蝶微笑道,“而且,不知为何,依蝶第一次看见宫大哥的时候,就觉得似曾相识……” 江言看到依蝶的俏脸上绽放出如此灿烂的笑容,不禁呆了一下,那弯月般的澄净双眸犹如月光破开阴云洒在大地上,分外动人。他一时间都忘了答话。 第486章 花前月下 月色朦胧,美人如玉。 依蝶静静地凝视着这位来历神秘的宫大侠,他此时发呆的表情也跟俗世男子一般无二,然而他却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还曾亲密地将自己搂在怀中。一想到这一点,她平静的心突然加快了跳动速度。 此刻,这个娴静安雅的女子,如一朵一尘不染的清莲,与亭后的花海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副美得不真实的图画,让人不由自主的放轻了呼吸,生怕自己稍微弄出大的响动,就会让这不似人间的美梦破碎。 半晌,江言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盯着人家看的举动是极为失礼的,干咳了几声,道:“依蝶姑娘,你真美!” 这一声赞叹发自内心,但依蝶也听得多了,她弯了弯唇角,从容笑纳。 江言想起刚才的话题,道:“其实,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也觉得你很熟悉。” 其实他的心里话是: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很想占有你…… 依蝶的脸微微一红,笑容更甜蜜了,她问:“宫大哥,宫寒这个名字,是你的真名吗?” “当然。”江言面不改色,强行承认。 “那,你之前报给惜花公子的生辰八字,也是真的咯?” “半点不假!” “那样就危险了。”依蝶微蹙眉梢,担忧地道,“惜花公子精通蛊咒、巫术等下九流的手段,他知晓了你的生辰八字,很可能会对你不利啊!” “管他有什么手段,鄙人奉陪到底。”江言拍了拍胸膛,这个豪气干云的动作又让依蝶眼中泛起了点点光亮。 “宫大哥真是艺高人胆大,小妹佩服。” 江言趁机道:“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作为回报,可否也让我知道你的真名呢?” 依蝶说:“我姓沈,叫沈依蝶。” 江言眼神一动:“你来自沈家?” 依蝶微微颔首。 “沈月阳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族兄。不过,我跟他不太熟。”依蝶谈起沈月阳时的语气虽是淡淡的,但江言敏锐地从她脸上捕捉到一丝厌恶之色,想来,那位风流倜傥的花花大少或许曾经打过她的主意,只是没有成功。“你认识他吗?” “有所耳闻。”江言答道。 “那一定不是什么好名声。族兄的行事风格……”依蝶怅然叹息一声,转了话题,道,“宫大哥,你的武功这么高强,一定是拜在哪位名师门下吧?” 江言轻轻一笑:“我的师父嘛,是个世外高人,时常云游四海,仙踪难觅。他应该是个很厉害的人物,不过从没告诉过我他的真名。” “哦。”沈依蝶带着几分失望之色,转望天边明月,忽然盈盈起身,走出亭外,望着月光下那一簇簇花海波浪,踱着步子,迈入那一片灿烂馨香之中。 江言看着她俏丽的身姿走远,良久,才听她道:“宫大哥,如不嫌弃,陪我在花园走走吧!” 江言应了一声,跟上去,看着她婀娜的腰肢在前方款款而行,两旁又是繁花朵朵,芬芳扑鼻,让人情不自禁就泛起各种口干舌燥的念头。 这一路却是沉默。 走了一段,快到院墙边的时候,脑中胡思乱想、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的江言听到沈依蝶突然唤道:“江言!” “嗯?”江言反射似的应了一声。 这一个字出口,他陡然才觉得有些不妙。 “你果然就是江言。”沈依蝶转过身,面容映着月色,那双灵动的眸子都已经笑弯了。 在她散发着光亮的眼眸注视下,江言好像生出了一种自己真成了罪大恶极的惜花公子的错觉,竟有些不敢直视那双纯净的眼睛。 沉默中,只听沈依蝶感慨道:“想不到把我从一个淫贼手中救出来的,居然是真正的惜花公子!这种经历,如果还有机会向人诉说的话,也没有谁会相信的吧。” 江言默然了好一会儿后,终于出声道:“你是如何认出来的?” 沈依蝶右手扶在一棵大树上,笑容忽然变得调皮了起来,轻声道:“如果我说这只是出于直觉,你一定不信。所以,容我想一想理由……” 江言无言地望着她。难道没有任何理由,她就凭空开始怀疑自己了吗? 沈依蝶想了一下,说:“第一个理由,高手不会凭空冒出来,每一个绝世强者都是有来历的。” “然后呢?” “你的背影跟惜花公子很相似。” “接着说。”江言等待她下文。 “现在每天都会冒出好几个惜花公子,同时在大陆各处作案,真真假假,虚实难辨。我只知道一点——”沈依蝶眨了一下眼睛,“真正的惜花公子,一定是他们当中最强的!” “这种理由……”江言摇了摇头,面上露出淡淡的苦笑。 “理由并不充分,我也不敢肯定,所以才抱着试一试的想法,叫了你一声。”沈依蝶面上漾起了盈盈笑意,惊艳得能让人沉溺至死。 江言苦笑更甚。 “你真是个聪明可爱的女孩子。可是人一旦聪明得过了头,就会招惹麻烦。” “你要杀我灭口吗?”沈依蝶依然笑着,没有任何恐惧的神情。 “你还留了什么后手?” “没有,什么后手也没有。我只想见一见真正的惜花公子,就算死在他手里,我也绝不后悔。” 江言缓缓吸了一口气,道:“你知道惜花公子的爱好吗?” 沈依蝶甜甜地笑了,凝视着江言,说:“听说了,先辱后杀。”只听着美人嘴里吐出这么邪恶的字眼,都让人生出一种亵渎之感。 江言好奇地道:“你既然知道惜花公子是何等样人,又知晓了我的身份,还敢在深夜单独约我出来?” 沈依蝶轻声道:“你既然是冲我而来,以你的武技,这个庄子里的人加起来也不是对手,依蝶绝无幸理,也不可能逃掉,干脆束手就擒,免得殃及无辜。” 江言喟叹:“依蝶姑娘菩萨心肠,在下佩服!” 沈依蝶羞怯一笑:“嗯……一会儿我会尽量忍耐,不会惊动其他人……你可否不要伤及无辜?” 第487章 月下曼舞 这么一位美得如同月宫仙子般的可人儿,柔情款款、可怜楚楚地对你说出这番话,摆出这副姿态,只要是个正常的男人,大概都会忍不住生出罪恶的念头。 江言也不能免俗。有一个刹那,他也想付诸行动。 但他转念一想,如果真这么做了,那岂不是坐实了惜花公子的罪名?不仅成了个淫贼,而且还得把惜花公子以前干的那些龌龊事一并承接过来?这笔买卖怎么看都不划算啊! 他咽下一口口水,强迫自己转过眼,沉声道:“依蝶姑娘,你误会了。我这次来,只为了陪同一位朋友,并不是对你有什么企图。” “朋友……就是那位高公公?” “算是吧。” 沈依蝶的目光变得更温柔了:“这么说来,你从淫贼手中救下我,是出自真心实意咯?” “你的意思,我不是很懂……” “没关系。”沈依蝶眨了一下眼睛,“不管你是不是真心实意,我只想知道一点——至少在此时此刻,你不会想对我怎么样吧?” 江言很想说“想”,但为了不沦为淫贼之流,他违心地摇了摇头。 沈依蝶面上霎时绽放出令百花失色的灿烂笑容:“那就陪我出去走走吧!” “现在?去哪?” “去夜市吧!” 阳州近圣城,繁华不夜,即便月过中天,也有很多热闹的地方可去。华灯,夜集,曲苑,甚至风月之地,都有着众多来往的身影。 两人相隔半身,轻声交谈。大多数时候是沈依蝶发问,江言回答。 “听说你在佛堂霸占了画眉姑娘,是不是真的?” “没这回事!” “画眉姑娘滋味如何?” “……我哪知道。” “你就回忆一下嘛!” “还行吧。” 沈依蝶对惜花公子的过去充满了好奇,问出一个又一个让江言哭笑不得的问题。沈依蝶从那些细碎的问题中构筑出一个丰满的形象,江言甚至觉得,她大概比自己还要更懂得那位惜花公子的内心。 “有人说你是因为奈何不了浮屠教,所以只能通过兽欲发泄愤懑,是这样吗?” “鬼扯!” “又有人说,你是练了采阴补阳的邪门心法,能够通过采补女子元阴来快速增长功力,所以才有那么高的修为。他说得对不对?” “胡说八道!” “我还听说……哎啊!” 一声娇呼,沈依蝶与一名行色匆匆的路人擦肩而过,被其撞了一下,身子一个踉跄。若不是江言及时扶了她一把,她就得摔倒了。 沈依蝶摸了一下胸口,面露急色,转头道:“那个人,他偷了我的荷包!” 江言疾转过身,正见一条人影飞快地往远处掠去。 那人的速度很快,可惜他今天遇到了比他更快的,只见眼前一暗,身前已凭空多出了一条人影。他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撞上去,幸好及时往旁边扭了一下身子,才堪堪稳住身形。 “好狗不挡道!”那人阴沉着脸道。 这是个年轻人,他的身上穿着件非常鲜亮的湖绿色的袍子,手里还在摇着柄折扇,卖相还算潇洒英俊,却偏偏有点讨人厌。 江言道:“你把东西还来,我自然让路。” “什么东西?小爷没空跟你废话!给我让开!”那小贼说着迈开脚步,欲从江言身边绕过去。 江言不疾不徐地斜跨了一步,恰恰又挡在他的去路上。 “小子,你知不知道,依蝶姑娘正在等我!要是打扰了爷爷去跟依蝶姑娘相会,你担待得起吗?还不快滚!”小贼作势挥了挥拳头。 从后面赶来的沈依蝶正好听见这句话,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江言也露出微笑:“依蝶姑娘不会想见你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鼻子太扁!” 小贼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比大多数男人都要英挺的鼻子。“小爷的鼻子哪里扁了?” 江言用拳头给了他答案。 一声惨叫过后,他的鼻子确实比一般人要扁许多了。 江言从他身上搜出荷包,还给沈依蝶。 沈依蝶将荷包贴身放好,笑吟吟地说:“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不如以身相许?”江言随口道。 沈依蝶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快走几步赶到他身前,道:“我给你跳一支舞吧!” “在这里?” 沈依蝶嫣然一笑,并不做声,窈窕的身躯悠然一转,裙摆轻扬,两袖盈盈一挥,便已随风起舞。 月光下,那曼妙的身躯仿佛蒙上了一层迷幻的光晕,只看见黑白的模糊剪影,随着肢体的舒展而舞动、流转。 江言从第一眼看过去开始,目光就牢牢被她的舞姿所吸引。 越来越多的人被吸引过来,围成一圈,俱都凝神屏息,生怕打扰了那个在月下翩跹摇曳的精灵。 她的身体的每一个旋转,每一个伸展,每一个跳跃,都充满了张力和美感,令人目眩神驰。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极富感染力和震撼力,尽情展现出生命的热情。 江言虽对舞蹈所知不多,但也能看出沈依蝶所展现出的奇异之美,他心中也萌生出一种生命的活力,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跟着沈依蝶的舞步动起来。 他心里暗暗吃惊,震撼于这支舞蹈的魔力,竟也具备着如同心灵幻术般的效果,若非自己已渡心劫,恐怕也按捺不住胸膛里的那股冲动。 如果这也是一种神通的话,等到沈依蝶的修为达到一定境界,岂不是能将看见她舞蹈的人都当做扯线木偶一样控制? 事实上,场外已经有相当多的人跟着沈依蝶的动作,笨拙地舞动起来。他们沉醉在那奇异的节奏中,无法自拔,还以为这种感觉是发自内心,各个跳得兴高采烈。 江言眯起了眼睛。沈依蝶曼妙的动作配合流转的光晕,其中洋溢着的狂野热情和另类魅力,简直能让人窒息。 他看得心旌动荡,即使心中暗怀警惕,也自始至终没有移开目光。 一曲终了,沈依蝶收了舞步,背起双手,朝江言自矜地微微一笑:“江公子,我跳的这段舞,还能入你的法眼吧?” 江言点头道:“叹为观止。” 第488章 狂刀翠影 全场的人却都意犹未尽,嚷嚷起来:“怎么不跳了?”“小姑娘,继续啊!” “不跳了,下回吧!”沈依蝶笑着摆摆手。 人群却不肯放过她。 “再跳一段呗!” “再来再来!” “时候还早呢!” “别让她跑了!” 不知道有人说了句什么,人们争相往中间挤去,被所有人簇拥在最中心的沈依蝶看到他们面上狂热的神色,这才觉得有些不妙。 “江公子,救我!” 江言听见这声呼喊,原地一个蹬踏,从外围闪身而入,化作直线插进了人群之间。 他拦腰抱起沈依蝶,几乎没作任何停顿,重心一转,立刻以高速退了回去。 人们眼前一花,沈依蝶已被一个青衫少年带了出重围。 “在那边!” “别让他们跑了!” “追!” 呐喊的人潮追向江言的背影,又引得更多不明所以的行人加入了队伍。 江言抱着沈依蝶,不敢在街上停留,纵身跃上屋顶。 然而还是有几个轻功高明的武者追了过来。 江言四下一转,寻找出路,却听得怀中沈依蝶发出银铃般的清脆笑声。 “你笑什么?” “堂堂惜花公子,原来也有被路人追得到处跑的时候!” “这好笑吗?” “我就是觉得很有趣啊!” 江言无暇回答,瞅准了一个方向,身形一动跃在空中,转眼便从众人头顶掠了出去。 此时无人再能跟上他,只得眼睁睁地望着这个疾如闪电的身影挟着猎猎风声消失于茫茫夜空之中…… 寻了个僻静处,见无人跟上来,江言放下沈依蝶,两人施施然转出小巷。 路上,不少行人议论纷纷。 “那边很多人在干什么?” “你不知道吗?刚才依蝶姑娘在街上跳舞,大家都去看热闹了。” “瞎扯!依蝶姑娘怎么可能会跑到大街上跳舞?那得亏多少门票钱!” “骗你做什么!刚才我可是亲眼看到依蝶姑娘了,她就在大街上跳了一段舞,然后被一个穿青色衣服的年轻人劫走了。” “是你亲眼所见?” “当然!” “那你说说依蝶姑娘长什么样?” “这……”路人支吾了片刻,“依蝶姑娘就像诗一样,像梦一样,没法用语言来形容。”他故意做出陶醉的表情,“你见过了就会知道,她真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尤物!” 另一个人嘿嘿笑道:“本公子是没见过依蝶姑娘。但本公子有九成九的把握,只要依蝶姑娘看我一眼,就会被我的风流潇洒所打动,不可自拔地爱上我。” 刚走进一个茶棚里坐下喝茶的沈依蝶听到这话,猛的把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幸好江言及时避让,不然就要被喷一脸了。 两人听茶棚里的说书人说完一段「桃花刺客」的故事,沈依蝶意犹未尽,嚷着要听下一段。 江言微笑点头,视线不经意间越过沈依蝶肩头,忽然笑容一僵,起身大步走出去。 对面也有个人走了过来。 这个人一直都静静的站在对面屋檐下的阴影中,就像是个幽灵的影子。 他很瘦,穿着紧身的黑衣服。 他戴着头巾,一根头发都不露出来,却没有蒙面。 他的脸色阴沉,就像是黑暗的苍穹,眼神却锐利如刀锋。 他的脚步很轻,却走得很慢,眼睛如刀锋般紧盯着江言。 他的腰带上斜插着两把刀。 雪花镔铁双刀,刀柄深褐,雕着一头半人半兽的妖魔。 江言看见这刀的同时,仿佛也隐约听见了黑暗的苍穹中恶魔的呢喃诅咒。 天地无声,安静得只能听见微风煦动。 黑衣人拔出了双刀,屋檐下一片雪亮。 江言的脚步未曾有丝毫放缓。 他的视线并没有过多落在这黑衣人身上。 真正让他失态的,是刚才在巷口一回眸、却又扭头走开的那道熟悉倩影。 虽只是惊鸿一瞥的印象,江言却立即认出了那抹翠色软缎的主人,并第一时间起身追过去。 是云素。 她为何在这里? 江言心中诸念纷杂,只想马上追过去见她一面。然而天不遂人愿,黑衣人的双刀不容分说地将他截下来。 黑衣人一声轻叱:“留步!”右臂一分,镔铁刀朝江言心窝刺来。 他虽然只是奉命拦路,但也毫无疑问也想取走江言性命。 雪白刀光临近江言胸膛的时候,速度再快五分,骤然如一道冷电,一闪即没。 黑衣人的杀气也在一瞬间登临顶点,浓郁得如同一坛打碎的烈酒,十里可闻。 江言这才恍觉,拦在自己眼前的这个黑衣人,竟是个使刀的绝顶高手。 这一刀快得无迹可寻。 天下能挥出这一刀的人,不超过双手之数。 能躲过这一刀的人,同样也屈指可数。 但江言偏偏躲了过去。 刀光晃过,只刺穿了他留在原地的虚影,而他的真身,则已出现在黑衣人身后。 江言继续向前。 但黑衣人不依不饶,似乎早料到第一刀当无功而返,在一刀刺空的同时,他头也不回地将左臂一甩,原本斜斜指地的左手戒刀,便如毒蛇般掠向江言后背。 江言虽快,但人毕竟快不过刀,不得已侧身躲闪。 黑衣人则旋身追上来,右刀飞劈。 江言早已知道有此一着,左手及时挡在面前,一托一拨,那么凌厉的一刀,就给他轻松化解了。 黑衣人两把戒刀旋即尽展,双刀飞舞,连环九九八十一刀! 雪亮疾闪的刀光中,仿佛连眼前的光阴都劈碎,又若水中月光破碎,如梦如幻。 江言双手相应暴雨般落下,左三十二右四十九,一连八十一掌,硬将黑衣人的八十一刀接下。 “滚开!” 江言突然一指点出。 指尖一点寒光射过,空间留痕,万物皆破。 黑衣人仓促一闪,寒光穿袖而过。他瞅了一眼袖口的小洞,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了不起!不愧是名列《英杰榜》前三之人!” 江言淡淡地道:“你刀法虽强,但绝不是我的对手,立即滚开,饶你一命!” 黑衣人冷哼一声:“今日就算死在这里,洒家也不容许你靠近她一步!” “凭什么?”江言眼瞳一冷。 “因为她亲口说了,不想再看见你!” 双刀再展,朝江言当头罩下。 两个弹指的工夫,江言已接下了三千六百刀。 黑衣人绝对是大有来头的高手,手中两把戒刀迅疾交加,刀势连绵无尽,缠得江言一时脱身不得。 等江言怒不可遏,欲倾尽全力毙其于掌下时,黑衣人又如滑溜的泥鳅一般,抽个冷子撤出战圈,头也不回地翻身跳进民家窗户逃走。 江言追到巷口,那处早已空无一人,哪里再寻佳人芳踪? 迎着夜风,唯有轻轻一声长叹。 沈依蝶小跑过来,看见江言孑然的背影,问道:“让他跑了吗?” “跑了。” “他是什么人,居然能跟你交手几千招不露败象,一定也是《英杰榜》上的人物吧?” 江言转过头,眼中露出思量的神情,淡淡地道:“他大概叫无方吧。” “无定神僧的师弟,「疯魔狂刀」无方?” “使双刀的绝顶高手,八成是他。” “如果真是狂刀,那就奇怪了。黑剑圣马踏空明寺,他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大概还俗了吧。” “还俗?”沈依蝶微张小嘴,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无定神僧的师弟,还俗?” “神僧的师弟,又不是神僧本人。修持无果,不能断烦恼斩尘根,自当还俗,没什么好奇怪的。” 沈依蝶嗯嗯点头,若有所思地笑了。 她又问:“刚才你们说的,那个不想见你的人,是谁?” 江言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些意兴阑珊,道:“时候也不早了。回去吧。” 他转身就走。 沈依蝶跟在他身后轻声问:“那个人应该是个女孩子吧?狂刀还俗就是为了追求她?” “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狂刀本人。” 见江言不愿回答,沈依蝶也不勉强,加快脚步,与他并肩而行,偷眼去看他侧脸。 过了一会儿,沈依蝶又忍不住道:“你这个样子,与画册上的完全不符,应该是化了装吧?” 江言望着沿街屋檐下的盏盏灯火,负手缓行,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沈依蝶道:“我能看看你的本来面貌吗?” “卸了装还要再涂弄一次,太麻烦。”江言婉拒。 “没关系,我来帮你嘛!” 如果换成一刻钟前,若有这么个美人满怀期待、柔情款款地恳求,江言也许会答应。但现在听到这番话,他已没了那份心情。 “不必那么麻烦,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我的真容……就是昨天的惜花公子那样,你已经看过了。” “惜花公子……他长得很不错啊!”沈依蝶双眸倒映着星光,闪闪发亮。 她还想软语恳求,偏过脸却窥见江言眉眼间一丝寂寞,一丝缱绻,立即识趣地闭嘴。 夜深了。倦鸟早该归巢。 次日清早,江言拖着恋恋不舍的高越,告别了艳名动云梦的依蝶姑娘,启程前往圣城。 圣城在阳州之东,相距不过五十里。 这一天暮色未临,城门尚未关闭时,江言牵着马,在高越的引领下,终于踏入了这座四方观仰的首善之都。 他年幼时候,曾无数过想象自己作为一个英雄侠客,挎剑骑马驰入圣城的情景。但真正来到这里的时候,一切都与想象中不同。 没有鲜衣怒马,没有前呼后拥,只是一身朴素的衣衫,和一颗不安的心灵。 他并没有预料到,自己到来的脚步会对这个群星璀璨的舞台造成怎样的改变。 这一天,已值秋末冬初。 这一天,江言牵马入圣城。 第489章 城门施粥 隔着几里遥遥相望,城墙高达十丈,龙盘虎踞,城门雄伟威严,震慑宵小。 那就是圣城,天地正中,灵气交汇之地。 此处的武道高手层出不穷,星院门徒誉满天下,传道四方。三万禁卫镇守城池,御前八大骑士整治民风,严惩一切不法之徒。外地横行一方的强者来了此处,也得收敛威风,老实做人。 天下的珍宝,有大半汇聚于此处,仅仅一户普通人家,也可能藏着价值连城的传家神器。在圣城居民看来,其他各地富甲一方的豪绅,牛皮吹得天响,也不过是一个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罢了。 而全天下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也在这里。 无论惜花公子的行踪八卦,还是黑剑圣的倒行逆施,抑或《英杰榜》的变动,在圣城都能得到第一手的消息。 江言还没进城,就已听见路上行人提起自己的名字。 “听说了吗,最新一期的英杰榜出来了,「惜花公子」江言色胆包天,又犯大案!” “啊!这回又是哪个倒霉姑娘惨遭毒手?” “是浮屠教的地藏尊者!” “天哪,他连地藏也……” “可不是,简直丧心病狂!” “难道就没人治治他?” “听说,卫家先祖显灵,九曜寒枪重现人间,但还是没把他拦住!他就当着全城所有人的面,把地藏按在城头,然后一边听着地藏的惨叫一边作案,那邪恶的笑声隔三十里都能听见……” “太狂妄了!太邪恶了!大丈夫就当如是……” “当如是?” “呃,我是说,这种伤天害理的人,迟早要遭报应!” 高越牵马慢慢走着,附和地点点头:“我亲耳听见了,那天城头上传来的叫声,真的是太凄惨了!” 江言:“……” 离城门尚有一里,前方已聚集了一大群人,他们衣衫褴褛,排成两条队伍,兴高采烈地议论着什么。 “他们在干什么?”江言问高越。 “一定又是哪位好心的员外在给难民施米施粥!”高越见怪不怪地道,“不过以前都没这么多人,今天可能送的东西比较多吧!” “难民?”江言微微皱眉,“这些人都是难民吗?” “当然,你没看见他们穿得那么破!” “不见得吧。”江言一个个望过去,感觉那其中至少三成都是经历过战阵的武者,即使身材并非挺拔魁梧,身上也穿着不合身的补丁衣服,但那股由内而外的气势是怎么都瞒不过他眼睛的。 “诶,你管那么多干嘛,是不是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呢?快走了!”高越加快脚步催促。 江言跟上他,也不再看那些人,心中暗暗冷笑。 这圣城的大户人家,连施个粥都得请人过来摆排场么…… 从队伍旁边走过,那些难民的交谈飘入他耳内: “陈公子林小姐真是菩萨心肠!这已经是第三次施粥了吧?” “当然!一直会连续十天呢!咱们啊,都得感念陈公子夫妻俩的大恩大德!” “陈公子真是有福气,林小姐善良又漂亮,就跟天上的仙女一般,真不知修了几辈子福分才能娶到她……” 江言听着好奇,往前面的施粥亭瞥了一眼,透过重重人群,看清那林小姐的模样,表情不由僵了一下。 居然是林曦! 她要嫁人了吗? 陪在她身边那位高冠锦衣的公子,就是她的丈夫? 真是快啊!从我们在幽冥森林分别,不过两个多月吧…… 耳边听高越说:“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林家小姐!我从圣城出来的时候,就有传言说陈公子将要入赘林家,原来是真的!” 江言远望着那两人,眉头先是轻轻一皱,继而舒展开来,微笑道:“他们已经成婚了吗?” “应该还没有,不过估计也快了。看眼下这情景,就要成事实了吧!在圣城,只要大家觉得一件事应该发生,那它就一定会发生。唉!”高越说着摇摇头。 “你叹什么气?” “我是觉得有点可惜!当初林家小姐在星院的时候,不知有多少英才俊彦追求她,连陛下都打听过她的消息。咱家本来以为,她要嫁的郎君不说是《英杰榜》上的人物,至少也该在七大世家之中。没想到……”说着,高越突然警惕地扫了江言一眼,“你不会想对她下手吧?” “你多虑了……” 两人牵马从施粥亭走过,跨过护城河上的石桥,走进城门洞,排队等候进城。 就在江言和高越走过之后,亭中的林曦突然转过脸望去,目光凝注在江言的背影上,黛眉微锁,心神不宁。 “阿曦,怎么了?”陈煜注意到她的异色,关切地柔声发问。 他是一位锦衣高冠的剑士,形貌英伟,身上有一股沉稳的气势。 “好像看到了一位朋友。”林曦紧盯着城门口的那人,无暇回头,轻声答道。 此时江言正仰着脸,注视城墙上的斑斑古迹。 林曦却从他的这一寻常举动中,感受到了一种如电流涌过的心悸,让她几乎忍不住发颤。 她突然放下手中的锦包,从台阶上跳了下来,试图努力拨开人群,却被一大群侍卫伪装的难民团团围住,最后只能作罢。 她眼睁睁看着江言的队伍一点点向前推进,即将步入城内,却无法冲破身前桎梏,忍不住潸然泪下。 “小姐?小姐?” 林曦不理会周边嘈杂,用衣袖揉了揉眼睛,忽然却看见城门口的那人转过了脸,朝自己望了一眼。 不是他…… 她心中的火热如被一盆冷水浇熄。 江言也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望了一眼,就被高越催促着进城去了。 林曦失落地闭上眼睛。 陈煜扶着林曦手臂,轻声问:“阿曦,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 “你的那位朋友……” “不是他,我认错人了。” “那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必了,回去吧。” 在陈煜的搀扶下,林曦又回到施粥亭,维持着笑容,继续为难民们赠送礼物。 江言和高越两人缴了入城税,穿过两道女墙出来,眼前豁然开朗。 这就是人间第一盛世之地。 高越貌似在宫中混得不怎么如意,千里迢迢一来一回,也没什么人来迎接他。他自个儿回皇宫复命,江言则去了驿馆,等候九五至尊的召见。 第490章 飞来横祸 凌晨。 天还没亮。 江言在驿馆睡着,忽然睁开眼睛醒来。 炼神修士的警醒不会毫无理由,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有危险靠近。 他坐起上身,靠着床栏,将神念渐渐四散,谨慎地小面积搜索周边的动静。 房子外面像浸泡在温水中,一片安静,神念一探出去就遇到粘稠的阻碍,很难再前进——外面有阵法隔绝了精神法术的探索! 若换成别人,此时已成了睁眼的瞎子。但江言终究与别人不同。他控制着自己的念力,将精神束分成更小的细丝,再通过阵法运转的空隙,慢慢地探出头,便听到了被刻意遮蔽起来的动静—— 哔哔啵啵,像是火焰在燃烧; 众多脚步来回走动,伴着铁甲踩在地面上的咔咔声,大约是两里多的距离; 有几个人在低声交谈; 风声,哭声,喘息声,心跳声都收入耳中,江言集中精神,在脑中勾画出一幅幅画面的轮廓; 气流快速涌动,石壁中灰尘飘飞,地底下还一种像是岩浆冒泡的声音,仿佛火山即将喷发。 很多人朝这边围拢过来,从他们的气息来看,个个都是精锐的战士,想必是皇城的禁卫军。 江言暗忖自己身份敏感,万一被那些吃皇粮的丘八围住,又得费好一通口舌。干脆先躲远点,省得跟他们折腾。 这般想着,他立即披衣起身,推开门走出去,发现走廊的窗户前已经有人站在那儿了。 “怎么还不走?”江言问。 那人回过头来,是个大胡子的壮汉,他看了一眼江言,指了指窗外:“两条街都被封锁了,现在连只麻雀都难飞出去。” 江言的视线越过他肩膀望了望,依稀可见远处如长龙般的火把队伍,以及刀剑出鞘的慑人声响。 “你不走就别挡着路,我要走了。” “小家伙,你是新来的吧?” “这你也看得出来?” 大胡子笑了两声:“圣城可不比外地!在驿馆乖乖等着吧,最多被盘问两句,你要强行突围,万一被抓住了,那可就不止脱一层皮那么简单!” “有这么厉害?” “不信老子的话,你可以试一试。” 江言笑了笑,心想这大胡子看起来有几分来头,一会儿跟他攀点交情,让他把自己带出去。 但他耳中突然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脸色微微一变。 那声音他之前也听到过,像是地底下岩浆冒泡的声音,而现在那滩岩浆俨然已经沸腾,一个个气泡翻滚,火花四溅,不时喷发出一道道热浪,剧烈得像是要爆炸了一样…… 轰! 一声巨响,刹时间惨叫响起。 整座驿馆一阵摇晃,江言发现这屋子真的爆炸开来。 驿馆的中心突然炸开,木屑石块四射,浓烟沸腾弥漫。 江言所站的地板摇摇晃晃,冲击的气流冲背后涌过来,就要把他掀飞出去。 他借着这股势,一步窜出了窗外。 大胡子比他更先一步溜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夜风中滑落,听见背后无数人的惊叫声,人群像炸了锅一样沸腾起来。 远处也开始混乱,街道被浓烟遮住,只见人影憧憧,几个人影在烟雾中极速变换着位置,兵刃碰撞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站住!”一声大喝,数十人影冲上来,把江言和大胡子团团围住。 来人皆着飞鱼服,皆握绣春刀。 这是一支以残酷闻名于世的暴力队伍。 大胡子一见对面那数十把闪着寒光的弩箭,声也没吭,乖乖伸出双手,让对方给自己带上枷锁。 江言犹豫了一下。 他若是想走,就算万箭齐发也不足为惧,但刚来圣城就这么高调,会不会被高人打脸? 看人家大胡子,身手也相当不错,但人家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老实…… 就是这一犹豫,一名锦衣武士已走上来,不由分说给他双手戴上了一个似乎是某种木材打造的枷锁。 江言低头看了看这枷锁,紫褐色的材质,雕刻着斗牛图案,纹饰颇为精美,倒像是出自名家手笔的艺术珍品。凭这种东西,真能将一个玄罡高手锁住吗? 他并没有掩饰面上的怀疑,又望向旁边,几名盯着他的锦衣武士都面露冷笑,不同的神情均表达出同一个意思:想靠蛮力挣脱的话,你小子大可试一试! 江言双臂稍微张开,试探了一下镣铐的韧性,耳边就飘来大胡子压得极低的声线:‘这镣铐乃东海降龙木打造而成,硬愈金铁,刀剑难伤,你还是别浪费力气了。’ 江言已知他所言非虚,便乖乖垂下手臂,转头朝另一处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一黑一白两条人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那两人从半空跳下来,发现自己陷入了众多锦衣武士的包围,不由吃了一惊,挥持两把长枪,背靠背地摆出防御架势,喝道:“原来是皇族的走狗,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吗,竟然阻挡我们黑白双雄的去路!” “你们在普通百姓面前可以耀武扬威,撞上我们黑白双雄,算你们倒霉!” “我们兄弟发起怒来,连自己都会害怕啊!”黑衣少年将红缨枪一展。 “今次就让你们见识见识双枪合璧的威力!”白衫少年双手横持亮银枪,抖了个枪花。 “吃我天罡三十六路阴阳枪阵啦——”两人齐声叫喊,唰唰唰唰地抡枪挥舞,但见寒光憧憧,枪影闪烁,仿佛同一时间出现了数十上百把长枪,就跟凤抖翅翎一般,发出噼噼啪啪的破空声,将两人护在中间,端的是封门闭户、水泼不进。 金徽统领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右手:“拿下!” “喏!”四面的武士中好几人齐声应答。 就见六七条人影从张弓搭箭的武士队列缝隙中窜出来,分从四方,跃上半空,倏地又穿插交错,人影变幻之后,锵锵锵拔刀出鞘,在半空呈北斗七星之势朝下方的两名枪客围剿过去。 江言忍不住睁大眼睛,只觉这七人的移动暗合五行八卦之位,又蕴藏无数种后续变化,七人携手合击,一瞬间将所有生路都封死,寻常武者恐怕连一照面都挡不住。 第491章 黑白面具,旧敌邂逅 江言身边的大胡子呸了一口:“石尘这条丧家狗,连芳华观的七星阵法都传了出去!” 下一刻,七柄绣春刀同时击在双枪合璧的关节处,原本水泼不进、游龙探爪般的三十六路枪法顿时被卡死在半路。 黑白双雄还欲强挣,却听嗖嗖的风声,继而脖子上就搁了几柄冷冰冰的绣春刀,当即不敢再动。 黑白双雄束手就擒,被押解到江言旁边,本是垂头丧气的两人望见江言,不由来了精神,张嘴喊道:“宫大侠!”“宫前辈!” “不许喧哗!”旁边的武士瞪眼呵斥。 黑白双雄挤了挤眼睛,面上齐齐表露出一个意思:宫大侠,你那么厉害,居然也被抓了? 江言干咳了一声,用眼神示意这两个冒失鬼不要乱说话。 凌晨的长街上,寒风凛凛,天边依稀有几点晚星,本是寂寥时分,却被来回奔走的锦衣卫士们打破。 几队锦衣武士搜查了驿馆,又闯入附近的几家房屋,搅得鸡飞狗跳。 很快,从驿馆旁的一栋精致阁楼里传来气急败坏的女子骂声:“朝廷的走狗,滚开!放手!我叫你放手,畜生……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竟敢这么对我?我是周映琼,不夜城的枢密使,你们狗胆包天敢来冒犯我,我一定——呜呜呜!” 片刻后,几位武士押着五名女子过来。那些女子各个衣衫华丽、容貌不俗,看样子颇有身份。为首的那名女子嘴里被塞了一块破布,满脸涨红,使劲挣扎,又哪里挣得脱两名虎贲之士的手掌。 金徽统领瞄了一眼女子,淡淡地道:“我不关心你是谁,但你既然来了圣城,就一定要打听清楚我是谁。” “呜呜呜!”女子满脸不服地瞪着他,好像时刻准备扑过来咬他一口。 “我乃戍卫司镇抚使张寒枫,全权负责圣城治安。只要胆敢在圣城犯事的,我不管你什么来头,进了我戍卫司的审讯房,不脱一层皮别想出去!”统领的语气虽然是淡淡的,但配上他不怒自威的面容和冰冷的神情,顿时让人感觉到一股腾腾煞气,望而生畏。 “呜呜呜呜!”周映琼看样子是个来头不小的,对这番言论一脸不屑。 张寒枫也没打算在她身上浪费时间,挥了挥手,示意押下去。 几名武士推推搡搡,把女人们押到江言旁边。 大胡子见周映琼仍是一脸很激动的模样,便低声劝道:“这张寒枫外号‘活阎罗’,出名的心狠手辣,你还是别惹他了,忍着点吧!” “呜呜呜!”周映琼不领情,反而狠狠瞪了他一眼。 江言只觉得这女人嘴里被塞了一块破布还一副颐指气使的高傲模样,实在有些好笑。但他的轻笑声却被周映琼听到了,周映琼转过脑袋,朝他怒目而视。 远处的打斗声仍未平息,武士们呼喝叫嚷,结阵捕拿罪犯。 但他们的行动好像不太顺利,不时有人惨叫倒下,重重包围圈也拦不住那人,而且打斗声飞速往这边靠近。 张寒枫的脸绷得死紧,盯着烟尘深处,看样子打算亲自上阵。 突然,所有人眼前一花,场中已多出了一个瘦削修长的身影。 本就幽暗的夜色,似乎更加漆黑了几分。人们均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比阴森的寒意所笼罩。 寒意的源头,正是那条凭空出现的人影。 那人戴着一张黑白脸谱面具,穿一袭青花绸缎长衫,箍圈束发,浑身散发着淡漠高远的气势。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如闲庭信步般悠然行来,手持一柄灰扑扑的长剑,若毒蛇吐信般剜向张寒枫胸膛。 张寒枫心中惊骇,骤然预感到极大的危险,气势又为对方所夺,哪还敢硬接这一剑,就地一滚,以一个颇不雅观的姿势退入人群中。 那面具人一剑逼退张寒枫,也不追赶,回身又是一剑,竟朝江言当头劈下。 江言亦是骇然,浑身寒毛直竖,情急之下举起双手间的镣铐招架。 “崩”的一声闷响,所谓降龙木打造的精致镣铐被砍出了一道裂纹,江言也借着这股力连退三步,打算避开此人锋芒。 这个如毒蛇般阴冷的气息,那柄凶厉的魔剑「追命」,勾起了江言心头对于某个老对手的回忆。 面具人却并无追赶之意,毫不留恋地侧身,脚尖一点,身形就如幻影般朦胧起来。 “嗖嗖嗖!”漫天暗器飞射,皆穿过了那道虚影。在众多惊奇的目光下,那人跟来时一样,凭空倏然消融。 难道这真是一个幽灵? 所有人都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在上面!”有人朝屋顶上一指。 面具人果然站在上面,一脚踏在屋檐边沿,另一脚悬空,那姿势仿佛要乘风而去。 他没有急着逃走,反而身子前倾,好像意欲再度扑击。 在数十张强弩的威慑下,他慢悠悠地朝江言一指,沙哑的嗓音冷冰冰地钻入每个人耳中:“逃不掉了,你趁早自行了断吧!” 江言心头一凛——这声音,果然是白鬼愁! “嗖嗖嗖!” 箭矢破空,瓦块碎片迸溅。 夜色掩护下,面具人的身影倏地隐没,彻底消失不见。 江言还在思忖白鬼愁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忽然觉得不对——两个锦衣武士如狼似虎地扑过来,直接把手伸到他嘴里,去掰他的牙齿。 ‘你麻痹!杀千刀的白鬼愁!’ 江言心里骂了十几声娘,摇头晃脑,好不容易才把那两个锦衣武士推开,低头吐了好几口唾沫。 “大人,他嘴里没有毒囊!”锦衣武士向张寒枫禀报。 “嗯。”张寒枫不置可否,踱步走过来。 江言抬起头,就见张寒枫皱着眉,冷森森地盯着自己。 “没有毒囊……看样子,你身份不低嘛!至少也是个甲级杀手吧?” “张将军,你误会了,我跟那姓白的素不相识,毫无瓜葛,他这分明是在栽赃陷害!” 张寒枫低头瞧着他镣铐上的那道裂纹,点点头道:“原来他姓白。还有呢?” “……” 江言暗忖白鬼愁这一招玩得实在巧妙,自己百口莫辩,还是别费口舌了,找机会跑路吧。 张寒枫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下文,便冷笑几声道:“你们风雨楼很威风嘛!连犯三起大案,死伤近百,真是好威风啊!” 江言闭口不言。 第492章 当众脱身 张寒枫嘿嘿冷笑数声,转头向左右道:“把他送给修罗堂。我倒要看看,严老先生的记录,到底有没有人能打破。” 大胡子立即站远了两步,看向江言的眼神俨然已经把他当成了一个死人。 黑白双雄窃窃低语了几句,你一言我一语的揭开宫大侠作为风雨楼甲级杀手的神秘面纱,从一开始的惊奇到最后的恍然大悟,很快对宫大侠的真正身份表示接受。 待得片刻,锦衣武士们又押来几人,喧闹声逐渐平息。张寒枫看了看天色,见东边开始放亮,便下令把所有人都押上,返回戍卫司。 一听说要被押去戍卫司,俘虏们躁动起来:“张将军,正主已经抓到,是不是把我们这些无辜之人放了?” “对啊对啊,我是地地道道的良民,扫个地都怕伤了蝼蚁……” 张寒枫头也不回,阴恻恻地道:“都别急,一会儿到了戍卫司,查清你们祖宗十八代,若没有案底,自然无罪释放!” 听到这话,俘虏们愈发不安了。自古侠以武犯禁,这群高来高去的家伙,手底下怎么会没点触犯王法的事情。 就连黑白双雄这样的正派英侠,也不禁露出紧张之色。 “老高,咱们前几日在鸳鸯楼打的那个纨绔少爷,不知道报官没有?” “废话,肯定报官了!唉,说起来,上个月我还调戏过一个小姑娘……” “那你惨了,等着牢底坐穿吧!” 张寒枫在前方慢悠悠地道:“都慌什么,戍卫司的案底,也不是你们这群偷鸡摸狗之辈想留就能留的。” “你骂谁偷鸡摸狗?”不夜城的枢密使周映琼刚刚在女伴的帮助下取掉嘴里的破布团,听了这话不由柳眉倒竖,愤然叫嚷。 张寒枫嘿然道:“就骂你了,怎地?你嘴里不塞个东西是不是很难受?” 周映琼脸涨得通红,又不想再吃眼前亏,只得悻悻地剜了他几眼。 上路时,她把这一腔邪火都发泄到江言身上:“你们风雨楼四处作乱,百姓死伤无数,闹得全城惶惶。你们这群人的脑子是不是有病?不想活了就去自尽,别连累别人!混蛋!” 江言道:“周姑娘嘴下留情,我跟你们城主也算是老相识了……” “城主怎可能会有你这样的老相识!”周映琼气怒地狠狠踩了江言一脚,当然她这点力量踩在江言脚背上没有带来任何感觉,但至少让她心中的怒火宣泄了几分,“再乱说话就要你好看!” 江言低头检查了一下脚上的鞋印,并没有暗记什么的,心中暗想,周灵玉还没有进城吗?她以为我会在这里等多久?罢了,我还是别指望她,自己找机会走吧! 前方经过一个拐弯口,正是脱身的好时机。 这般想着,江言低头放慢脚步,等到张寒枫当先走过转角,他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运使神通,身形如冰雪消融,再度凝实时,已匪夷所思地穿到了另一边的院墙内。 这一切是在众多锦衣武士的眼皮子底下完成。 “啊!”周映琼走在江言身后,正盯着他背影低声咒骂风雨楼,却看见这个人突然凭空消失了,不由失声尖叫起来。 “锵!锵!锵!”众锦衣武士拔刀出鞘,跃上墙头。 此时江言已收敛气息,跨入一户人家的后院,藏身于屋内的一处阴暗角落,贴墙倾听着匆忙的脚步声自墙边跑过。 张寒枫从拐角后折返时,已经慢了一步,等他再冲进院墙,也只能跟众锦衣武士一般,望着偌大的屋舍群发愣。 “一群废物!都是死人吗?给我搜!” 戍卫司镇抚使一声令下,锦衣武士不敢违逆,近百人的队伍将最近的屋舍围住,如狼似虎地闯进去,挨家挨户地搜查,又惹得一阵鸡飞狗跳。 俘虏们被留在原地,倒没人看管了。不过他们也没有逃跑的心思,都围在周映琼身边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消失了!一下就不见了,就跟鬼一样!”周映琼心惊未平,语无伦次地解释。 “怎么会一下就不见呢?他是朝哪边跑的?” “没看清,反正就是不见了!” “是你眼神不好吧大姐!” “臭小子,你找死吗?” 半晌,众锦衣武士从墙后返回。瞧张寒枫那副死了爹娘一样的阴沉脸色,结果不问可知。 “他戴着那副镣铐,躲不了多久!张贴画报,全城搜捕!看到有戴镣铐的逃犯,赏金千两!”张寒枫暴喝下令。 黑白双雄小声交谈:“他为什么那么激动?” “大概是脸太疼了吧……” 江言缩在阴影中,倾听到武士们的脚步声远去,才慢慢支起身子。 暗处可能留有戍卫司的暗哨,江言也不敢太明目张胆,动作很轻慢地移动。他循着屋舍投下的阴影,从一个阴影跳到另一个阴影,十多次后,终于远离了这一区域。 后面没声音了,江言回头看了看,确定锦衣武士不在这里。他低头看着手上的镣铐,深吸一口气,双手泛起一层殷红的血色,奋力一挣,没能挣开,只让白鬼愁劈出的那道裂纹扩大了几分,但这还远远不够。 看来光靠蛮力很难摧毁这个玩具,但若真论破坏力,「空间伤痕」才是世上最锋利的武器! 江言手指上泛起一团银白色光晕,刚要动作时,心中忽然一动,想到戍卫司恶名在外,或许在镣铐中做了什么手脚,一旦镣铐被斩断就会爆炸也不一定?他念头一转,双手骨骼发出咯咯脆响,变得如鬼怪一般又细又长,然后完好无缺地从镣铐中抽出来。 这就是第九阶「无懈」境界对身体的控制,已达到寻常人匪夷所思的境地,不过比起武圣强者还是有所不如。 江言活动了一下手掌,双手慢慢恢复原样。他将镣铐随手丢到一个枯井中,然后理了理衣衫,迤迤然走到大街上。 没走出两步,他望见一队锦衣武士骑着快马沿街奔来,急忙又退回阴影中。 ‘来得真快!那镣铐果然有鬼?’ 江言猜想那些镣铐中一定刻下了追踪印记一类的东西,否则锦衣武士不会这么快追到这里。就让那群鹰犬去井里忙活吧,这里的事情已经与自己无关。 第493章 追缉无功 江言迅速离开这里,飞身窜上了一栋华丽府邸的顶层阁楼,透过窗户远远地望见大队人马直奔自己丢弃镣铐的枯井而去,嘴边不由绽露一丝恶意的笑容。 真想亲眼看看,那个叫张寒枫的家伙看到一具空镣铐时,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突然皱了皱眉头,发觉有普通人的气息靠近这个阁楼,左右扫了一下,快步走到屏风后面躲起来。 须臾,房门被推开,一个轻灵的脚步声走进屋子。从气息来判断,是个武技低微的弱女子。 江言心里盘算着一会儿的去处,没把这人放在眼里,却没有注意到,脚步声在门口就停住了。 “出来!”一个女声喊道。 江言微微一愣。是在叫我吗?居然能发现我? “我数三声,不出来我就要喊人了!一,二……” 那女子数到三的时候,突然眼角一黑,一个青色的影子如电般射出来,容不得她有任何反应,就已将她挟持在怀中,并且砰地一下合上了房门。 女子心头大骇,张嘴欲呼,然而嘴被捂住,只能发出几声徒劳的呜呜声。 “别动!不然就要你的命!”江言凶神恶煞地吓唬道。 女子花容失色,果然不敢乱动乱叫了。 江言见她不再挣扎,就慢慢松开了她的嘴,沉声道:“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这个问题让他困惑不已,连张寒枫和那么多精锐武者都能够瞒过的隐匿之法,缘何被一个弱女子一眼看破? 女子窥着他脸色,小声说:“你把窗帘拉开了,还在窗户上戳了个洞,再加上屏风边的影子比平时深一些,所以我看出来了……” 江言暗暗称奇,这个女孩子对环境的观察和细节的把握,足以让许多成名武者汗颜。 他视线落到桌上一幅画卷的落款处,微笑道:“萧凌梦姑娘,想不到你还画的一手好画。” 女子的脸色霎时数番变化,眼中透出深深的恐惧之色,抬头直视江言的目光,惨声道:“惜花公子,你是专程冲我来的吗?” “……” “哒哒哒!” 一队锦衣武士驰骋而来,街边行人纷纷避让。 来到江言最初停留的小巷,武士们翻身下马,掏出勾爪、铁网、佩刀,跃上墙头,各自占据有利地形,把整个院落都封锁起来。 张寒枫握着腰刀,披风猎猎,大步流星地走到枯井前。 一名俊秀绝伦、宛若处子般美丽的白衣少年静静站在张寒枫右手边。而他的左手边,则是一位身着褐色麻衣、白须白发的老者。 三人皆望着幽深的井口,面上表情各不一致。 张寒枫朝左边望了一眼,道:“郭老,逃犯确定在井里面吗?” 白须白发的老者捋了捋胡须,回答:“老夫可以保证的是,铐子就在井里头。至于逃犯嘛,那可说不准。” 张寒枫哼了一声:“他手无寸铁,没那么容易挣脱。”说罢,他拔出腰刀,右脚踩上井沿,竟似要亲自下井。 白衣少年上前一步,用溪水般婉转动听的嗓音说道:“张大人,还请手下留情。” “放心,我一定留他半条命——”张寒枫的喊声急速下坠,混着回响,最后只听咚的一声,应当是落地了。 白衣少年摇了摇头。倘若江言真在里面,那么需要手下留情的人,还不知是谁。 他侧耳倾听,果然不闻打斗声,唇角便微微弯了起来,展露出清澈明媚的笑容。 不过,当他看见好几名偷看自己的锦衣武士都在偷偷咽口水时,当即绷起脸面,再无一点笑意。 过得片刻,只听井中传来衣袂振动声,张寒枫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半空翻了个身,稳稳落地。 他左手上拿着一个空荡荡的镣铐,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杨将军的朋友,果然很厉害!”张寒枫怒火中烧地走到白衣少年面前,将镣铐丢在他脚底下,“人我已经追丢了,杨将军想要找他,只有自己费心了。” “张大人息怒。”白衣少年低头道,“我那位朋友,原本是乡野之人,不懂礼数,待我找到他,一定请他向张大人登门赔罪。” “免了吧!”张寒枫脸色难看地摆了摆手。 白衣少年露出一个清艳的笑容,躬身拱手:“张大人宽宏大量,杨落在此谢过大人!” 张寒枫冷哼,带着锦衣武士们扬长而去。郭姓老者与杨落打了声招呼,也迈着蹒跚的脚步离开了。 片刻,这里一片死静,只留一个白衣如雪的修长身影站在原地,负手观察周围,不知在想些什么。 远处的阁楼上,江言眼前的女子露出极度惊惶之色。 “惜花公子,你、你、你别过来!” “萧姑娘,你认错人了吧?” “不会错的。我研究过你的很多幅画像,不管怎么伪装,一个人眉心和双眼之间的距离是不会变的,而且我已经收到消息,说你已经进京了……” 江言揉了揉眉心,苦笑道:“你真是个聪明的女孩子,说起来好像我的行踪都在你们的掌握之中?” “都是些市井流言罢了……”萧凌梦说着,又转为哀求的语气:“惜花公子,你已经玩弄过苏雪儿、金燕子、画眉姑娘,我跟她们比起来远远不如,你就放过我吧!” “……” 见江言不做声,萧凌梦又哀哀地道:“你非要侮辱我的话,那就侮辱好了,千万不要杀人啊!求求你了,我还不想死……” 江言无奈地道:“我一向怜香惜玉——” “但你已经辱杀过两名姑娘!”萧凌梦拔高了声音,又赶紧捂住自己的嘴,一脸紧张地望着江言,小心翼翼地道,“求求你……” “好吧。”江言懒得解释了,先把她安抚住再说。 萧凌梦微微松了一口气,看了看江言,两人无言地对视了一会儿,她脸蛋微染酡色,有些难以启齿地说:“能不能……温柔一点,我还是头一回……” “呃,不急,我还有话要问你。” 萧凌梦也舒了口气,道:“你问吧,我也不知道什么秘密,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这里是哪?” “圣城啊!”萧凌梦歪着头,迷惑地眨了眨眼睛,“你问这里的位置吗?这是萧府,西南城区,琉璃街西子胡同。” “我想去找第八骑士杨落,最近的路线应该怎么走?” 第494章 萧凌梦的约定 “你要去皇宫!”萧凌梦惊叫。 她脑海中已经控制不住地铺展出一幅惜花公子浪迹后宫翻云覆雨、给敬爱的皇帝陛下戴了无数顶绿帽子的邪恶画卷。 江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想歪了,强调说:“不一定去皇宫,能找到杨落就行。” 萧凌梦好不容易从联翩遐想中收回神思,沉吟了一会儿,道:“杨将军贵为御前第八骑士,深受皇帝陛下信任,我只是个普通女子,很难有机会见他一面的。” “你不需要陪我去,指明路线就行了。” 萧凌梦低头略作思索,道:“有个不冒险的方法,就是在星院等他。每隔十天半个月,杨将军就会去星院一趟,你在藏书阁等着,一定能见到他。” “星院……”江言神情微微恍惚,心绪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 他从未去过星院,却已多次听说过这个超世之地。提起这个地方,就免不了想起那几位与自己擦肩而过的倾世红颜。 他脑中浮现出昔日跳下悬崖前与林曦对视的最后一眼,又忆起了与苏芸清在暗红沙丘上的依依惜别,甚至还依稀记得那个幽冥森林中刁蛮任性的高家大小姐……她们,应该都在星院吧…… 若去星院,势必与故人重逢,我又要以怎样的面孔去面对她们呢?我现在身处漩涡,会不会将她们也都牵扯进来? 罢了,我既无意久留,又何苦牵连他人。 江言弹了一下手指,把杂念甩开,看着萧凌梦道:“十天半月,未免太久了些,有更快一点的途径吗?” “有啊,你可以直接潜进皇宫,踩在紫禁之巅上,大喊一声‘杨落快出来’,马上就能见到他了!”萧凌梦眨了眨眼睛,“不过御前八大骑士护卫宫廷,从来对飞贼无情,「红粉骷髅」杨貂撕人无数,你想能从他们手中活下来恐怕也不是易事,我个人建议,你最好还是别那么莽撞,说不准就有去无回了。” “多谢提醒。”江言微笑,“我如此对你,你还愿意为我的安全着想,真是个善良的姑娘。” 萧凌梦双颊绯红,垂下目光道:“我一贯如此善良,你不要误会了。” 江言却无暇细赏她的羞态,他心中天人交战,默然了良久,才轻轻舒出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此事关系到晨曦的命脉,不应为儿女情长所羁绊,更不应该为其所阻扰。我不能因为顾虑她们而忘了自己的本来目的。 “萧姑娘,你有没有办法带我混进星院?” “让我带你进去?”萧凌梦瞪圆了眼睛,水灵的双眸盈满了惊奇,“星院又不是什么禁地,以你的手段,很容易就混进去了呀!” 江言道:“既然要长期停留,我需要一个明面上的合理身份。如果有人配合,当然是再好不过的了。” 萧凌梦不安地改变了坐姿,将双手合拢放在小腹前,迟疑地看着江言。 江言也回视她,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在少女眼中显得诡异而神秘。“萧姑娘,以你这么聪明的脑袋,一定能想到办法的吧?” 萧凌梦纠结不已。 惜花公子恶名在外,如果答应了他,至少自己的小命得到了保证。但若跟这个臭名昭着的家伙牵扯过深,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甚至可能连累家族…… 萧凌梦用手指绞着衣角,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道:“你说话算数吗?” 江言道:“你是不是想问,如果你不答应,我会不会遵守诺言留你一条性命?” 萧凌梦不做声,眼巴巴地瞅着他。 江言道:“我的答案是,会!我江某人向来一诺千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不过——”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惹得萧凌梦的呼吸声也粗重起来,“那样的话,我的心情就会变差,办事的时候也会很粗暴、非常粗暴,萧姑娘,你一定不想体验那种感觉的!” 萧凌梦颓然叹了一口气:“看来我是没有选择了。怪不得算命先生说我十八岁流年不利,近日会遭大难,唉!”她转了转眼珠,道,“要不,你先办事吧?” “……”江言无言地看着她。 萧凌梦道:“说了这么久,你口渴了吧?我去给你沏一杯茶?” 江言叹息道:“萧姑娘,你是个聪明人。坦白说,其实我对你并没有恶意……” 萧凌梦忍不住道:“骗谁呢,你明明都——”她脸色涨红,说不下去了。两人靠得这么近,她对于对方的变化当然感触得很清楚。 江言也有些尴尬,毕竟一具娇躯摆在面前,正常人免不了有几分绮念。他干咳一声,道:“我可以答应你,只要你助我在星院拿到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我就保证你毫发无损。” “真的?” “我说话从来算数。另外,还得提醒你一下,除非你能请动武圣强者出手,否则也不要想着泄露我的身份。不然,万一出了什么事,我想拉个人垫背还是很容易的。” “请你放心,我有自知之明。” 此时,江言尚不清楚,他要找的那人,仅慢他一步,就在两条街之内的地方,恰恰与他擦肩而过了。 不过,这并不值得惋惜,因为他们还有很多个机会,能够再度重逢。 星院。 星院之名如雷贯耳,但直到在里面走了半圈,江言仍没搞清楚,这里与其他城区到底有什么区别。除了地界上的一块碑,这里的楼阁、街道、乃至巷陌亭台,都与外面毫无二致。一路行来,各色人等皆在此出没,江言还亲眼看到了一名身手矫健的盗贼如狂风般跑过,掠走了花坛边一名年轻女子的腰佩,而那女子仍对着一面小镜子自赏,直到盗贼身影消失都未能察觉。 要说稍微与外界有些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藏书阁了。 藏书阁位于星院中央,望之如九层浮屠,巍峨耸立。里面所藏书籍的珍贵程度也从下往上依次递升,面向学生开放的只有最下两层,朝廷命官可依品序借取相应层次的书籍,最顶层只对皇帝陛下开放,传闻里面收录着千年战争以来各大世家失传的神级武学,由皇帝陛下亲自派遣的大内高手守卫,若有贸然闯入者杀无赦。 第495章 公子折腰 江言从萧凌梦口中听到这种说法,对此嗤之以鼻,他认为皇帝老儿如果脑子稍微正常一点,又不是吃饱了没事干的话,怎么会把宝贵的大内高手浪费在几本破书上面,直接把所谓的神技武学搬到内库去不就行了。 萧凌梦则反驳说,皇帝之所以把神级武学封存在星院藏书阁,是因为百年前的先皇陛下与星院创始人之间有个赌约,结果先皇输了云云。江言对这类传言相当不以为然。但藏书阁中就算没有神级武学,也不影响他对阁中秘笈的热忱,当即催促萧凌梦带他进去借书。 萧凌梦道:“我入学才两年,只能在第一层看书,那些书都是大路货,你随便找个书铺都能买到的,根本用不着借。” “那说不准,万一大路货里面藏着一两本绝世秘籍呢?快带我进去看看!” “先歇一会儿吧,我走不动了。”萧凌梦俯身揉了揉膝盖,道,“藏书阁里没有座位,我们先去那边的亭子里坐坐吧。” 她无视了江言脸上的不满,径直往藏书阁和人造湖之间的小亭走去。 江言心想也不急,便跟在她后面,优哉游哉地踱入亭中。 亭子虽小,人却不少,大都是一对对的情侣,占了石凳长椅的一角相互依偎着说些亲密话。 萧凌梦看到这般场景,又听到身后江言若有若无的呼吸,不由觉得有些赧然。但既然来了,也不好转身走掉,低下头快步从情侣们身边经过,找了个石凳坐下来。扭头一看,江言却还在亭边的护栏旁,饶有雅兴地赏着湖景。 能够吸引众多情侣来此幽会,这地方的景色当然是不错的,虽已近冬,但由于学院法阵的护持,气候仍是温暖宜人。湖面如一块碧石,岸边长堤青白,杨柳依依,微风徐来,扯动衣裳,站在水面漾起的粼粼波光前,人仿佛产生了一种几欲凌波飞去的错觉。若非人有点多,当真是清修的好去处。 “宫寒!”江言听见萧凌梦的叫声,虽不知她在喊谁,但也不影响他赏景的兴致。 “宫寒!宫寒!听到没有?” 萧凌梦连喊三声,江言才想起“宫寒”貌似是自己暂用的名字,忙应了一声,转头看去,只见在众情侣奇怪的目光中,萧凌梦正一脸愤怒地望着自己。 “哎,刚才风太大了,没听清楚。”江言走过去,随口找了个理由。 萧凌梦根本不相信他的鬼话,但也没多说,拍了拍身边的石凳,示意他坐下。 “今天也逛了一圈,有什么感觉,是不是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萧凌梦问道。 “其他还好,就是人有点多。星院不禁止外人出入的吗?” “当然不是。星院本来只允许师生和仆从出入的,但这里乃天子脚下,权贵遍地,有太多的手段可以混进来了。哎,搞得乌烟瘴气,鱼龙混杂!” “是啊。”江言点头附和,“院长怎么办事的,把个好好的学院搞成了菜市场,皇帝老头白养他了。” 萧凌梦暗暗翻了个白眼,腹诽这家伙得了便宜还卖乖,如果院长大人办事稍微得力点,你这种淫贼就第一个不该放进来。 “小梦——” 一个高亢得几乎变形的男声,从长亭的另一头传来。 萧凌梦一扶额头,无奈地道:“是那家伙,真是麻烦……” 江言循声望去,见是一个浓眉大眼的挺拔男子,身着骑士劲装,视线盯着这边,目光中全是难以置信的神情,身躯在湖边的微风中微微颤抖,好像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小梦,他是谁?”男子又一次开口了,嗓子带着些许沙哑和颤抖。 看他如此失常的神情,江言心中一个念头闪过:这家伙该不会恰好是萧凌梦的情郎吧?真倒霉,这么无聊狗血的戏码怎么让我给撞上了…… “他……”萧凌梦瞥了江言一眼,有些迟疑,但马上就恢复了镇定,大声道,“他是我的表哥,也是我青梅竹马的未婚夫。” “什么?”男子的脸色刹时变得煞白,哆嗦着嘴唇,指着江言道,“你,你……”之前他远远望见萧凌梦和一个陌生男子坐在一起亲密交谈,心中本存着几分侥幸,但萧凌梦的回答将他的梦幻彻底戳破。 江言虽是一脸淡然的微笑,但如果此刻嘴里有茶水的话,他一定要喷萧凌梦一脸。 小亭中被这一幕情景吸引的情侣们也都投过来视线,私语声提高了好几倍。 萧凌梦站起身,歉疚地道:“贺公子,我明白你的心意,然而我早有婚约,所以……” 她向江言使了个眼色,江言尽管腹诽不已,也只好随着站起来,风度翩翩地向男子拱手微笑:“贺公子!在下宫寒,曾听小梦说起过你。” “宫寒……”贺公子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我怎么从没听小梦谈过你?” “可能你们相知不深吧。”江言云淡风轻地往贺公子的伤口撒盐,“小梦在外人面前一向谨言慎行的。” 贺公子脸色更难看了,苍白得如同刚刚斗败的落魄将军。 他艰难呼吸着,转头望向萧凌梦,情不自禁地低吼:“小梦,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你为什么——” “贺公子!”萧凌梦脸色微冷,凝声打断他,“难道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权衡利弊、挑斤选两的势利之人吗?爱就是爱,哪有好坏之分,又何来比得上、比不上这种话?” “对不起,小梦,我不是这个意思……”见佳人发怒,贺公子手忙脚乱地道歉,但还不死心,道,“小梦,我对你一片痴心,早已发誓非你不娶,你可知晓?” 萧凌梦轻轻点头:“贺公子的厚爱,凌梦铭感在怀。” 贺公子涩声道:“那我斗胆问一句,小梦你对我,可曾有过一点好感?” “贺公子乃人中之龙,文韬武略无一不是上上之选,然而男女情爱一事,实在勉强不得……” “小梦,你,你能不能……再多想想?”贺公子方寸已乱,口不择言,笨拙地说,“小梦,你再多给我一点时间,再考虑考虑……” 第496章 醉者三爷 附近旁观者议论纷纷,大感稀奇。 堂堂贺鹏海贺公子,含着金汤匙出生,昔日星院几大风云人物之一,何等意气风发,哪曾有过如此卑躬屈膝之时,说出去也没人信的吧! 看来大凡为情所困者,纵使英雄也得折腰! 眼看贺公子如此苦苦哀求,几乎就要跪下来,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萧凌梦也是有些口舌发干,瞥了瞥旁边事不关己的江言,把心一横,硬着头皮道:“贺公子,你是天潢贵胄,贺家第三顺位继承人,理应有更好的归宿。天下之大,遍地芳草,你又何必执着?” “可纵有三千弱水,我独爱你这一瓢……” “对不起。” 萧凌梦终于抵受不住众多目光的压力,以袖掩面而走。 剩下一旁看戏的江言突然发现自己成了场中的主角,与脸色惨淡的贺公子对视一眼,也急忙转身:“我肚子不舒服,失陪了。” 贺公子没有理会江言。他只是翘首凝望着萧凌梦的背影,在湖边、在微风中,不知不觉痴了。 江言在茶楼里赶上了萧凌梦。 “不是说好去藏书阁的吗?来这破楼喝什么茶?” 萧凌梦倚着木墙,望着窗外来往行人,双眼有些迷蒙,叹息道:“我没心情。” “我有心情啊!又不用你动手,你把我带进去,然后在旁边等着就行!” “……”萧凌梦皱着鼻子瞅了江言一眼,相比于会察言观色花心思讨好自己的贺公子而言,这家伙简直就是个不解风情的野蛮人。 江言也只是抱怨几句,没有再催促她。 少顷,伙计端上来茶水,萧凌梦抿了一小口,幽幽地道:“你说,我如此对他,是不是错了?” 江言盯着杯中漂浮的几片青叶出神,闻言漫不经心地答道:“当然错了。贺家那么有钱,你嫁过去之后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荣华富贵享之不尽,难道不好吗?” 萧凌梦翻了个白眼:“我下半辈子的追求,难道就只为了吃吃喝喝吗?” “那你还想要什么?贺公子长得也不错啊,虽然比起我还有些差距,但也算一表人才了。从他气息来看,武功也不弱,至少能接我三招,应当是万中无一的人物了,你的眼光到底有多高?” 萧凌梦摩挲着光滑的杯身,叹息道:“不知为什么,我始终对他没有感觉,而且一想到要去贺家,心里面就隐隐有些恐惧……” 江言哦了一声,点头说:“我明白了,你一定是担心他外强中干,满足不了你,而且在贺家那种豪门想悄悄养几个面首也不容易——哎呀!干嘛踩我?” 萧凌梦收回脚,气哼哼地道:“叫你胡言乱语。你根本不懂得什么叫爱情!” “爱情……”江言低声念了这两字,嘿嘿一笑,表情复杂难明。 在先入为主的萧凌梦眼中,这就是不屑一顾的表示。 她忽然想到自己居然在跟一个淫贼讨论爱情,也是够无聊的。若真的问起这家伙对心爱的女子的感觉,估计最多只能得到一句“很润”之类的回答吧…… 萧凌梦的好奇心突然被点燃了。 这家伙为什么会成为这样一个人呢?明明武功很高,《英杰榜》第三,连「大觉」佛陀地藏都败于他手,堪称是天骄中的天骄。他本应该如北丰丹、卫流缨一般,成为人人敬仰的豪侠枭雄,却偏要选择做一个臭名昭着的淫贼,到底是为何? 江言抬起头,正对上萧凌梦的视线,笑问:“你一直这样盯着我看,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萧凌梦如受惊兔子般缩回目光,双颊赧然,嘀咕道:“我只是好奇而已。” “好奇什么?” “好奇……”萧凌梦本想问,你是不是受到了某个女人的欺骗,所以才愤而欺辱天下女子,但话到嘴边,又有些问不出口,转言道,“你捧着茶杯看了半天,怎么一口都不喝?” “因为——” 江言刚要回答,一个醉汉摇摇晃晃的走过,脏兮兮的手搭在江言肩膀上,摇晃着脑袋斜瞅江言,大着舌头说:“你小子……瞧着眼生?新来的吧?” 江言闻着醉汉嘴里喷出来的刺鼻酒气,皱了皱眉头,肩膀一晃,震开醉汉的手掌,淡淡地道:“我也不认识你。” “哈哈!你,你这小子厉害,敢说……不认识我,啊?圣城这一片,谁,谁不知道我萧三爷,啊?”醉汉说着话,身体东倒西歪,扶着桌子也没站稳,就朝江言身上压来。 江言不耐烦地将右臂一挥,醉汉的身体就踉踉跄跄地倒跌好几步,一屁股摔倒,脑袋撞到墙边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响,听起来撞得不轻。 “别动手!”萧凌梦急忙喝止。 她生怕江言一怒之下出手,当众打死了这无赖,那自己铁定也得受牵连。 江言斜瞟了萧凌梦一眼:“他也姓萧,是你亲戚?” 萧凌梦没顾得说话,见那醉汉摇摇晃晃地快要爬起来,赶紧起身拉住江言衣袖,就欲离开这里。 “站住!”醉汉脑袋撞了一下后,反倒清醒了些,说话也利索许多,见这两人居然想跑,大怒拦住他们,恶狠狠地道,“去你娘的,你们这两个小王八羔子竟敢撞我,知不知道我萧三爷是谁,啊?” 江言和萧凌梦都摇摇头,表示没听过萧三爷这等人物。 “嘿!这俩小杂种,还挺会装傻!知不知道我萧三爷通吃黑白两道,随便喊一声,道上就有千千万万的弟兄过来,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你淹死?” 萧凌梦还在一个劲地摇头,江言忍不住戏谑道:“那你怎么还不喊?” “你小子撞了人还敢在老子面前横?”萧三爷瞅着这两人,衣着都算讲究,又没有扈从跟随,应该是个小富人家,正是最好的冤大头! 萧三爷振臂一挥,扯开嗓门叫嚷起来,“各位好兄弟,你们都能给我作证!刚才就这两人把我撞倒了吧?大伙儿是不是都看见了?” “是!”茶馆里永远不缺少好事者,他们纷纷鼓噪起来,“我们都看见了。” 第497章 东海麒麟 茶馆中一些人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而另一些人看出被醉汉缠住的这人好像也不好惹,万一大打出手很可能殃及无辜,便结了账悄悄离开。 “听到没有?大伙儿都看见了!”有这么多人附和,萧三爷愈发理直气壮,干脆撩开上衣,指着自己身上一块一块的疤痕,语声高亢地嚷道,“你看看,你把我伤成了什么样?老子万一被撞成了内脏出血,有个三长两短,你们担待得起吗?” 江言摇摇头:“你这都是陈年旧疤。” 萧三爷梗着脖子,三角眼斜瞅江言,道:“老子告诉你,老子这条命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战场,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当年那些尸鬼没能把我怎么样,你个小兔崽子——” “报个数吧!”江言实在不愿听他喋喋不休下去了,“你要多少钱?” 萧三爷打量江言几眼,心里嘀咕这小子一身行头可不便宜,八成是个有钱的少爷,这下老子发财了! 他心里一盘算,咧嘴嘿嘿笑了几声,伸出三根手指头,在江言面前晃了晃:“至少这个数!” “嗯。”江言点点头,转脸朝萧凌梦道,“给钱!” 萧凌梦呆了一下,发现萧三爷的脸也转了过来,明显是指着自己出钱的意思。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太好意思问江言“怎么不是你给钱”,只扯了扯江言的衣袖,道:“慢着,明明是他自己先找茬的,凭什么要我们赔钱?” 江言指了指萧三爷:“他说我撞了他。” 萧三爷配合着露出狞笑:“小丫头,你们撞了人,这么多人都看见了,难道还想抵赖不成?” 萧凌梦没好气地道:“那是他撞了你,不是我。” “你们俩是一伙的,谁也脱不了干系!”见这人似乎想赖账,萧三爷双眼瞪如铜铃,有些怒了。 萧凌梦左右望了望,见没人替自己说话,江言脸上也明显露出不耐之色,好像随时要暴起伤人了。她只好放软了语气,向醉汉道:“给你三十两,别再缠着我们了!” “三十两?哈哈哈……”萧三爷捧着肚皮,笑得露出了满口黄牙,“小丫头,你以为是打发要饭的呢?” 萧凌梦脸色微微变了:“三十两还不够?你要多少?” “夏圣手的医馆,贴个膏药要多少钱?没个三百两,老子连门都进不去!”萧三爷说着,愤然一拍桌子。桌上那杯江言一口没喝的茶倾倒下来,沿着桌边哗哗往下淌。 萧凌梦的眼皮也为之跳了一下,她瞥见江言盯着那个打翻的杯子,搓了一下手。 ‘这个蠢货,他知道自己敲诈的是谁吗?要钱不要命了!’ 虽然恨得牙痒痒的,但也不能等着江言出手。萧凌梦的语气更软了,低头道:“我身上只有一百二十两,剩下的写个欠条,回头再补给你……” “老子不收欠条!”萧三爷蛮横地又一拍桌子,“三百两,少一两都不行!你没有,就从他身上拿!” 萧凌梦求助地朝江言望去,江言摊开双手:“我只带了十两,一会儿还得付茶水钱。” “穷鬼也来茶楼喝茶?”萧三爷呸了一声,挥挥手,“没钱也行,我看你身上这件衣服不错,剩下的债就拿这衣服抵了吧!” “你……想要我这件衣服?” 听见江言渗着寒意的嗓音,萧凌梦心里打了个突,飞快地瞥了江言一眼,他脸上却不见喜怒,就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平静得让人心中发毛。 她赶紧抢先一步,伸手指着这醉鬼叱喝:“你不要欺人太甚,一会儿巡查队的人就来了!” “巡查队又怎么样,你们撞了人,还是要赔钱!”萧三爷说着,揉了揉自己肩膀,故意露出痛苦的表情,“哎哟,我的骨头好痛,肯定伤到了内脏,痛死我了……” “你!” 萧凌梦恼恨难忍,却又无计可施。这时候,一把温和敦厚的男子嗓音自身后适时响起—— “三百两银子,我替两位同学出了吧。” 人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玄衣、腰别短萧的英武男子缓步走来。 “北丰秦!” “东海麒麟!” “星院第一高手!” 有好几人同时叫出了他的来历。 萧凌梦见着此人,顿时松了口气,面露喜色,舒声道:“太好了,原来北丰秦也在这里!” ‘北丰秦?’江言心中一动,定睛瞧去。 只见那北丰秦剑眉星目,鼻直口方,是个极为俊朗英武的少年男子。 他站在茶桌旁,身姿笔挺如松,若岳峙渊渟,自有一派宗师风范,让人心生敬畏。 江言感受到从他身上传过来的气息,时强时弱,若有若无,如流云柔水,难以捉摸。这人的修为境界,恐怕与本少侠差相仿佛! 想来北丰秦在星院极具威望,他开口之后,旁边一些好事者再无人起哄吭声。 人们都在窃窃私语,吹嘘自己何时何地亲眼看见北丰秦隔空一掌把某某高手毙于三十丈开外,又讨论有多少倾城绝色的女子哭着喊着今生今世非北丰秦不嫁。 「东海麒麟」北丰秦,自他显露身份开始,便是众人敬仰传颂的对象。这等风采,这等气魄,江言自是远远不及。 北丰秦朝萧凌梦和江言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萧三爷,道:“你要三百两银子?” 萧三爷听到北丰秦名字的时候,面色就已生变。 他常年在星院厮混,自然对第一高手的名头如雷贯耳!北丰秦的修为,据说已无限逼近武圣之境,突破之日指日可期,寻常玄罡高手在他手下都走不过两三招,区区萧三爷更是远不够看。 萧三爷心底里悄悄打起了退堂鼓,但又舍不得即将到手的肥肉。 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萧三爷讹人无数,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练就了一副铁石般的黑心肠,人称「沾衣即倒」黑三爷,响当当的滚刀肉,纵使是「东海麒麟」,遇到了三爷也别想全身而退——他姓北的还敢当众打死人不成? 第498章 沾衣即倒 “姓北的,少管闲事!”萧三爷目露凶光,色厉内荏地叫嚷,“别人怕你,三爷可不怕!这里没你的事,给三爷滚一边去!” 北丰秦牵了牵嘴角,道:“萧三爷,你不是想要钱吗?我替两位同学出了。” 萧三爷怔了怔:“你认得我?” 北丰秦道:“三爷的大名,谁人不知?” 萧三爷嘴角咧了咧,嘿嘿怪笑起来。 他知道自己的名声绝不是好名,但能让北丰秦也听说记住,那当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萧三爷心中不禁涌现出一股巨大的骄傲,看着眼前这张英武的脸也觉得顺眼了许多。 但一码归一码,北丰秦再顺眼,钱还是要给的。 萧三爷扯落上衣,指着身上的几处伤疤,叫道:“刚才这俩兔崽子一闹,三爷我怒气攻心,旧疾又复发了,一帖膏药好不了,至少得两贴!” 北丰秦摇摇头,敛容道:“三爷,低头不见抬头见,何必如此欺人?我这里只有三百两,你拿去吧!” 萧三爷看着他手头递过来的三张银票,脸上喜色满溢,嘿嘿笑道:“还是你小子上道,三爷就卖你一个面子,不跟这两小辈一般见识……” 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抓银票,冷不丁另一只手掌横刺里拍来,将北丰秦的手掌推开了。 这么说或许有些不妥——实际上,江言一掌推去的时候,北丰秦已先一步避让,两人的手掌相差毫厘,却并没有接触。但那刹那间的细微变化,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江言粗暴地推开了北丰秦的手掌。 “小崽子,你找死吗?”萧三爷怒发冲冠,三角眼瞪得快要鼓出来了,骂骂咧咧地扑向前方,继续去抢北丰秦手里的银票。 但江言又挥出一掌,看似轻松写意的一击,却让北丰秦眼神微变,再度退让一步,回到了萧三爷再也够不着的地方。 而怒不可遏的萧三爷,则被江言左手在肩膀轻轻一按,一下子面如土色,浑身僵硬,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江言侧头看着北丰秦,面带玩味之色,道:“北丰同学,你很有钱么?” 北丰秦摇摇头,道:“算不上。” 江言轻笑道:“今年北方遭了灾,南方也遇大旱,你有钱白送给无赖,怎么不拿去赈济贫民?” 被他咄咄逼视,北丰秦也不恼怒,沉稳地道:“天下之祸,需朝廷治理,非我一人能担。” 江言脸上的笑意更盛:“但我看你今天如此大的手笔,还以为你能给西城外的那些饥民每人都发三百两呢!” 北丰秦道:“我只是见兄台受窘,又恐兄台伤人,一时情急,就自作主张……” 见江言只是发笑,北丰秦顿了顿,又道,“若兄台不愿白受馈赠,那这三百两就当是我借给兄台……” “我不喜欢欠别人钱。”江言淡淡地道,“我这人还有个信条——能够当面赖掉的账,就用不着借钱去补了!” 旁人只道这小子不识好歹,连北丰秦的面子都不给。但近处的萧凌梦听懂了江言话语中暗藏的锋锐,这两人说话的语气虽然云淡风轻,但明里暗里都藏着杀气,随时有可能打起来。她听着听着,身子微微战栗起来——并非紧张,而是出于兴奋。 唯有萧凌梦知道,眼前这两个少年,一个是《英杰榜》第三,一个是《英杰榜》第四,皆是名动天下的人物。他们大抵都感受到了对方的特异之处,四目对望之下的眼神都有所变化。萧凌梦看在眼里,一时有些呆了。 她本想劝开江言,但一股奇异的念头阻止了她。难得见到年轻一辈中最强的两人正面争锋,如此精彩的戏码可不多见。「东海麒麟」北丰秦固然是风采卓绝,但「惜花公子」未必就输给他。倘若今天这场好戏被自己打断,萧凌梦可以保证,自己的念头恐怕一辈子都难以通达,所以哪怕冒着被连累的危险,她也决定要一声不吭。 这时候江言松开了按在萧三爷肩膀上的手掌,萧三爷骤然获得自由,身体却早就被拧得发麻,一屁股坐倒在地上,长喘几口大气,嘴里却不肯罢休:“小杂种,你要真有本事,就在这里打死你爷爷,不然就是狗娘养的!” 江言看也不看他,迈步径直从北丰秦身边走过去。 萧凌梦这回看得真切,当江言经过的时候,北丰秦的左肩微微动了一下,江言也有一个略微侧头的动作——这一画面转眼即逝,萧凌梦的心刚刚提起来,那两人却已若无其事地擦肩而过了。圣城最强的两个年轻人的对决,终究没有发生。 “小狗儿,有种别走!”萧三爷犹在冲着江言的背影叫骂,得不到理会,便朝萧凌梦淫笑,“小丫头,你的情哥哥说走就走,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了!” 萧凌梦倒不担心这点。惜花公子显然不是一个会被无赖吓跑的人。她只是好奇,江言到底打算怎么做? 在她期待的目光中,江言很快转身回来,手中多了一坛酒和一张油纸。 “你刚才说,要多少钱?” “三……三百两。”萧三爷看着这黄脸青年冷漠的脸色,头皮微微发麻,尤其他刚才还吃过这人的苦头。 他缩了缩头,随即觉得自己丢了面子,萧三爷的名声,这一带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岂能被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败坏? 他脖子一梗,加大嗓门道:“三百两,一分不能少!” “你这条烂命,值三百两?”江言露出好笑的神情。 萧三爷很想以更大的笑声反击回去,但被这人的眼神盯着,浑身嗖嗖发凉,实在笑不出来,只横眉竖目,拍了拍胸膛:“三爷在战场上杀敌立功的时候,你这小狗儿还没生出来!” 说着,他狠狠吐了一口浓痰,指着江言的鼻子骂道,“你这小狗崽子,学了几手把式,就不知道有几斤几两了!你出门问问,整座圣城,谁不知道我三爷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有种的,你就一刀杀了我,不然——” 骂人的话没说完,江言突然拍开酒坛封口,上前一步,把整坛酒都往萧三爷身上洒去。 第499章 当面赖账 “哗哗哗……” 萧三爷被从头淋到脚,一身的酒味,浑身上下都湿了个通透。 他啊啊叫了两声,就要打滚撒泼,去扯江言的腿脚,还没蹲下去,就见眼前亮出一朵橘黄色的火苗,却是江言手上的油纸被点燃了。 萧三爷突然明白江言要做什么,一时愣在当场。 “江——宫寒!”萧凌梦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她想看的是惜花公子与东海麒麟之间的高手对决,而不是江言光天化日对一个混混行凶。她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眼巴巴的视线瞅向北丰秦。 北丰秦叹了口气:“宫兄,有话好说。” 江言却不理他,就站在萧三爷面前,手里拿着点燃的油纸向他凑近:“我会买三百两银子的纸钱,全都烧给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这已经关系到人命了,茶馆里的客人全都噤若寒蝉,只凝神屏息,踮足观望。 “你,你……”萧三爷向来口无遮拦,这会儿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江言脸上的火光摇曳不定,那神情冷漠又诡异,让素来胆大的三爷也不禁傻了眼,口里那半句“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也说不出来了。 火苗已经烧到了半截,江言的手抖了抖,好像就要把它丢过去。 萧三爷只觉得腿肚子有些抽筋,突然瞥见江言身后的北丰秦,不由大叫起来:“北丰秦就在这里,你难道还敢行凶杀人?” 北丰秦刚才还是他嫌恶的对象,这会儿却又被他当做救命稻草了。 江言的嘴角微微上翘:“你现在隔我这么近,我只需要轻轻一丢……你猜北丰秦是赶得上呢,还是赶不上?想不想跟我打个赌?” “宫寒!”萧凌梦嗓音有些发颤。 萧三爷心中诸般念头闪过,一眨眼的工夫,却见火焰已经把油纸烧掉了大半截,眼看就要烧到江言的手指。他毫不怀疑这疯子会在那时把火苗丢过来——至于北丰秦能不能赶得上?拿自己命去做赌注,三爷没那么傻! “算你狠!以后别让三爷再看到你!”萧三爷忙不迭地叫起来,突然扭头就跑,从后门窜了出去。 江言手指一弹,手上火焰随之熄灭,灰烬缓缓下落。他若无其事地转头笑道:“看吧,这点债当面就赖掉了,多省事!” 萧凌梦抚了抚胸口,这才把提起的心放回去。 “北丰公子,刚才多谢你出手相助。”萧凌梦向北丰秦感激道。 北丰秦笑了笑,说道:“就算没我,宫兄也能解决,我倒是多管闲事了。对了,还未请教宫兄仙乡何处?” “穷乡僻壤,说出来也没人知道。”江言敷衍以对。 双方又客套几句,北丰秦便告辞离开。临走时,他深深望了江言一眼,江言亦回以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萧凌梦惊魂稍定,见北丰秦和江言两人并没有如她预想中那样擦出火花,心头其实是有点失望的。 《英杰榜》上的两强相遇,本该是难得一见的大场面啊…… “我们也走吗?”江言转头问萧凌梦。 “再坐一会儿吧,我的茶才喝了几口呢!”萧凌梦坐下来,又端起茶杯。 “那你慢慢喝,我出去透透气,在外面等你吧!” 萧凌梦看着江言溜着步子离开,叫也叫不住,只得一边生着闷气一边喝茶。 她几口把剩下的茶喝完了,因为喝得太快,觉得嘴里苦苦的,心里愈发郁闷了,低头快步往外走去。 “姑娘这是要离开吗?”一个伙计迎上来。 萧凌梦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点点头。 “可是您还没有结账。”伙计扬一个公式化的笑容,提醒萧凌梦道。 萧凌梦咬了咬贝齿。该死的惜花公子,出去居然没结账! 她掏出十多枚钱,递给伙计,却见伙计仍然伸着手,脸上的笑容似乎没那么热情了。 “不够?”萧凌梦奇怪这里的茶什么时候涨价了? “两杯杏红茶,一坛女儿红,共计一贯十三文,省掉零头,您给一贯就成。”伙计麻利地报出了价目。 一坛女儿红? 萧凌梦嘴角抽搐了一下,想起江言泼在萧三爷头上的那坛酒。 天杀的惜花公子! 萧凌梦付了一两银子,气冲冲地走出去。 江言在门口左侧的台阶上等着她。 “江——宫寒!”萧凌梦的语声中带着杀气。 江言恍然不觉,道:“这么快就喝完了?那走吧!” “宫,寒!”萧凌梦一个字一个字地喊。 “哎?”江言茫然地看着她。 “你……你竟然……” 茶楼门口有不少出入的客人,好奇地投来目光看着这一对男女。在这些人的注视下,萧凌梦的后半截话怎么也说不下去了。她怒哼一声,迈步就走。 “喂!你走错方向了!”江言在她身后道,“藏书阁在那边!” “我不去了!”萧凌梦气哼哼地道。 江言追上来与她并肩而行,“你不去可以,至少把身份牌借给我吧?” “不借!” “去又不去,借又不借,却是何故?” “你明知故问!” “我怎么了?” “你……”萧凌梦左右张望了一下,见附近行人较少,才压低嗓音道,“你身为一个男人,竟然让女人结账!” “结账?哦,忘了。多少钱,我现在给你?” “哼,免了吧!”萧凌梦挥了挥手,表示懒得计较这点小钱。 “那我们现在去藏书阁?” “哼!”萧凌梦还想表示一下自己余怒未平,但被江言拽住衣袖,身不由己地转身走了。 江言推开藏书阁一层沉重古朴的大门,等萧凌梦跟进来,正要合上大门,突然从外面传来一个娇柔悦耳的女子嗓音:“等一下。” 另一只指节粗壮的大手跟着伸进来,把大门抵着,沉声道:“阿曦,进去吧。” 一个人影窜进来,看到门后的江言时,不由瞪大眼睛,愣在当场。 江言也有些愕然。 大门缓缓合上,另一人也走进来,见林曦盯着一个黄脸青年发愣,开口道:“阿曦?” 此人锦衣高冠,腰悬长剑,正是林曦的未婚夫陈煜。 第500章 藏书阁 江言看到他二人并肩站在一起,心头泛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陈公子,你先去选书吧,我一会儿过去。”林曦目不转睛地看着江言,口中说道。 陈煜疑惑地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扫,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也没多问,点头走开。 林曦和江言的视线胶凝在一块有一会,萧凌梦眼中也闪过疑色,她捕捉着这两人脸上的表情,心想惜花公子莫非也曾对林家大小姐下过手? “你……”林曦嘴唇颤了颤,话到了口边,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抱歉,我……我有些……” 她心潮起伏,实难成言。如果真是那个人,她还以为一辈子也不会再见了,没想到还能在此地重逢。 相较于她,江言虽然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但脸上的神情则要显得平静许多。他暗想,既然林曦身边已经有了另一个人,那么自己的存在就更没必要了吧。 萧凌梦见她激动得难以成言的样子,更怀疑这两人曾经有过一腿。林曦还在期期艾艾,萧凌梦则已经忍不住问道:“林姑娘,你认识他?” 林曦一惊,这才注意到江言身边还有另一个女孩,而且她也认识,正是贺大公子苦苦追求又求而不得的萧凌梦。刚才在路上还听说了萧凌梦的八卦,说她已经跟她表哥情投意合,莫非就是眼前之人? 林曦心头一涩,刹时候泛起的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她突然转变为另一种期待,宁愿眼前的这个人,不是自己所想象的那位。基于如此心情,她终于能流畅地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江言摇摇头。 林曦心情又是低落,又是宽慰。她微微躬身,歉然道:“抱歉,原来是我认错人了,真不好意思。” “没关系。”江言刻意压低了嗓音,用一种沙哑而沉闷的语声回答。这跟他平日的声音一点也不像,旁边萧凌梦听在耳中,疑色更重了。 林曦点点头,露出一个笑容,然后致意告辞了。 江言望着她窈窕的背影,回想起林曦的那个笑容,透明而脆弱,总让江言觉得那笑容非常勉强,如同一个泡沫,一戳就破。 默立片刻后,萧凌梦突然发问:“你们认识吧?” “不认识。” “真的?”萧凌梦歪着头,一副明显不相信的表情。 江言淡淡地道:“以她的美貌,如果跟惜花公子相识,难道还能像现在这般安然无恙吗?” “也对……”萧凌梦疑色并未全消,但也不再追问。 走入内室,一排排书架上整齐放置着的卷册书籍。眼见浩瀚书海,江言心中一阵激动,三两步上前,在最先一排的书架上扫了一眼,激动之情很快就冷却了——萧凌梦没有说谎,这一层阁子中摆放的书籍,大部分都是地摊货,另外一些则是神怪异谈、地理志、医书、人物传记之类,跟他想要的完全沾不上边。 少顷,江言在阁中转了一圈,完全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他有意往通往第二层的楼梯靠近几步,被两名卫兵用冰冷的眼神逼退。 “我没说错吧,这里没你想要的东西!”萧凌梦跟在他身后小声道。 “嗯。” “就算真有一两本不错的书,也肯定早就被人借走了,你死了这条心吧。” “嗯。” “那我们现在回去?” “不急,再转转。” 江言脸上并未显出失望的表情,因为他本来就对此有了心理准备。他在书柜之间行走,视线在琳琅满目的册籍间巡游,偶尔停下来,拿起一本书,假意翻看,实则打量这里的建筑格局,为下次前来做准备。 他将手中的书随手翻开一页,斜靠着书架,微微闭上眼睛,露出苦思的神情,暗中将神念展开,缓缓往楼梯口、往第二层、甚至更高处延伸开去。 从低往高,藏书阁的布局逐渐在他脑海中展现出来—— 第二层有四五个卫兵把守,但修为都不是很高深,稍微注意一下就能避开他们的耳目。 第三层只有一个人,呼吸悠长,气脉沉凝,是个耳目敏锐的高手,需小心应对。 第四层有三人,修为更加精深。但他们似乎各自沉浸在阅读和修行中,只要谨慎一点,可能比第三层更容易应付。 第五层……由于距离稍远,江言又担心惊动禁制之类的东西,不敢太过放肆,将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展过去,方能隐隐察觉到一个若有若无的气息。这是个真正的高手!必须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辅以空间神通,才有希望从他眼皮子底下通过! 第六层…… 江言的手臂突然被晃了晃,萧凌梦的声音响起:“你看什么呢,怎么都睡着了?” “……”神念瞬间被抽回,由于收缩得过于剧烈,江言的眉心有些发胀。他揉了揉印堂,抬起眼皮道:“我在思考!学而不思则罔,懂吗?” “什么书让你思考得这么深入?”萧凌梦低头瞅了瞅,“都缺页了,哪个缺德鬼把这一页撕了!” 她辨认了一下书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林,太,君,秘史?” 这时已经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五百年前林家如日中天,由女中豪杰林太君统率,威压皇族,林太君毫无疑问是当时权倾天下的第一人,甚至有“女帝”之称。关于她的一些香艳旖旎的风流情史,在坊间市井自然也流传甚广。 无奈好奇心重,萧凌梦歪着脑袋,凑过去又读了几行,细看之下,不由脸红心跳,粉颊染得晕红,连忙别开视线,没好气地道:“你成天就思考这些?” 江言低头看了看,干咳两声,道:“拿错了。”赶紧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萧凌梦见他还在左顾右盼,便催促道:“你好了没?一会儿我要去听徐先生讲课,要不下次再过来看吧!” “什么课?我可以旁听吗?” “不可以!徐先生不喜欢没有天赋的学生,更讨厌碍眼的陌生人。” “听起来就是个自以为是的老家伙。哼,我也懒得见他。今晚我们睡哪?” “啥?” 第501章 登楼登高 “今晚我们睡哪?” “我们,睡哪?”萧凌梦咬重了前两个字。 江言理所当然地点头:“睡你闺房的话,万一被仆人看见会很不好意思的吧,还是去你的书阁最好,那里环境也清净。” “你要跟我一起睡?”萧凌梦柳眉倒竖。 “当然,不然我露宿街头吗?” ‘这登徒子……’萧凌梦露出又急又气的表情,这个家伙不是说好不对我下手的吗? 江言端详着她面上一系列的表情变化,在她近乎失态时才轻轻一笑道:“逗你的!随便给我收拾个房间就行了。” 萧凌梦心中一块大石落下,气恼之意却更盛,愤然一跺脚,扭头就走。 “你先去听课吧,我过会儿找你,晚上一起回去。”江言朝她背影喊道。 萧凌梦身形一顿,转过身来,脸色难看地道:“你是不是在我身上涂了追踪药水?” 江言想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担忧,忍俊不禁地摇头:“要找像你这样出色的美人,还需要追踪药水吗?” 萧凌梦深深看了他一眼,回身离开。 萧凌梦走后,江言便开始登楼。他有意无意地朝楼梯靠近。 通往第二层的道路很简单。 江言等了少顷,便有学生持腰牌上前。趁两名卫兵低头检查他身份牌的时候,江言踏着书架,凌空一点,身体仿佛没有重量般飘了起来,从他们头顶上悄然无息地掠过去,而后在半空踩了一下墙壁,半途转向,一缕轻烟般射入第二层的栏杆内。 想要再上一层,则必须穿过一道长廊,抵达对面的楼梯。 第二层由四五个精锐武者把守,他们眼神犀利,巡视路线经过精心设计,短时间内很难找到视线的死角。 江言绝没有耐心陪几个杂兵在这一层耗上半天工夫,来等待他们松懈的时候。 没有机会,便制造机会。 他藏在栏杆下的阴影中,朝内边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刚才一楼的那名学生的脚步,越来越近。 “噔,噔,噔……” 跟在这人后面混过去? 江言回顾了一眼,这个念头立即被掐灭。 那学生实在有些瘦小,倘若要藏在他的身形后,必须弯腰、躬身、收缩肢体,着实麻烦。江言并非做不到,而是不愿意受这委屈。 罢了,自己来吧! 等那瘦小学生登上二楼,走进长廊,江言便也在这时出手。 他手中捏着一颗小石子,轻轻一弹。石子划出优美的圆弧,打着漂儿射出去。 从楼梯口到长廊的另一头,空间中荡起无形涟漪,连成一串! 一切动静都被收敛在虚空支点的交界处,甚至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带起,直到抵达终点的时候,也只有微不可觉的一声轻响——石子打在书案上的一个花瓶口上。 江言对力道把握得极好,那花瓶摇摇晃晃,在书案上欲倒未倒,滴溜溜地滚了半圈,眼看就要滑到桌子边沿。 几个守卫早就发现了这一幕,但都觉得,花瓶最终应该能立稳,应该不会倒。他们武技不俗,都对自己的眼光有自信。 他们猜的倒也没错。 如果桌子再大一些,花瓶再晃个半圈后,应该是能重新立稳的。 可惜那桌子不够大。花瓶终究要掉下来。 几个守卫霎时变了脸色。那花瓶想来价值不菲。 距离最近的一名守卫急忙箭步冲过去阻止。他奔得太疾,差点一头撞到了墙壁上。另一名守卫也从对面跑来,两人手忙脚乱,总算有惊无险地把这名贵又脆弱的玩意儿接住了,摆放在原处。 两人的狼狈模样逗得几名同伴哈哈大笑。 但他们都是警觉的武者,回过神来,就体味到整个事件中的怪异之处。 “刚才有风吹过吗?” “窗户都关着,哪来的风?” “既然没有风,那花瓶怎么会无缘无故摔下来呢?” 他们议论的时候,江言早就已经穿过长廊,登上第三层的楼梯了。 “我感觉刚才的确有阵风吹过。” “我也感觉到了,背后凉飕飕的……” 几名守卫望着紧闭的窗棂,不由疑神疑鬼起来。 此时江言已疾速冲上了楼梯,来到一间静室前。 这一层的把关者只有一个人,窥其身形应该是个老者,正捧着一本书手舞足蹈,口中念念有词。江言不欲惊动他,远远地观察了一下,猜测此人至少具备玄罡的修为,于是愈发谨慎。 趁那老者摇摇晃晃背过身去的时候,江言一晃身闪入一座书架后,蹑手蹑脚,轻飘前移。 隔了三座书架,他关注着老者的气息,等待他哼唱左行的时候,才缓步挪移。如此时走时停,好半天才插入到第二座书架后。 “出来吧,老夫闻到你的味道了!”老者突然开口说。 江言微微一愕,本少侠如此轻巧的脚步、神鬼莫测的敛息法,居然被发现了?这老家伙的感知有这么敏锐? “啧啧!真香!”老者抽了抽鼻子,快步走过来,“莫非是个女贼?” 江言这时才想到,自己跟在萧凌梦的身边大半天,自然也沾上了她的一点体香。不过这香气淡雅不明,连江言自己都没有注意,这老头居然能一抽鼻子闻到,他的嗅觉看来是远超常人的! 既然被发现,江言索性自己走出去,向老者道:“前辈,你的鼻子简直比狗还灵!” “小家伙真没礼貌,狗鼻子能跟我相比吗?”迎面行来的是个白须散乱、衣裳邋遢的老头,他挠了挠肩膀,道,“你这么一身香气的过来,是刚刚跟女孩子好过吗?啧啧,都不休息一下就赶过来偷书,现在的年轻人倒是挺好学的……” 江言道:“看在我这么好学的份上,前辈你能不能当做没看见我呢?” 老头摇了摇花白的头发:“不成,看见了就看见了,怎么能当成没看见?”他盯着江言,像打量货物一样端详他半晌,摸着下巴的白须道,“不过,好久没人敢偷进来了,你也是个有胆色的。这样吧,让老夫试试你的斤两,只要你能从我的手底下通过,我就放你到下一层!” 江言心想这老头的脑筋不太正常,我如果从你手底下过去了,还需要你放吗? 这般想着,他脚下可不慢,脸上堆起笑意:“前辈可要说话算话。” 第502章 四层借书 “老夫纵横天下五十载,哪句话说了不算?”老者吹胡子瞪眼,右爪一扬,霎时紫气暴涨,气势凶猛地朝江言劈头抓来。 那一爪凌厉迅疾,暗藏三十余种后手变化,稍弱点的武者只被这氤氲的紫气一罩,就有种头晕目眩之感。 但江言却好像送死一般,迎头冲上去。 他甚至连招架的动作就没有,好像白白把脑袋送到了对方爪下,要为对方馈赠一笔秒杀战绩。 “噫——”老者惊叹声未完,突然眼前一花,送到爪下的身影骤然变得不真切起来。 他一爪挠去,残影破碎,心叫不好,未及转身,背后已传来江言的轻笑。 “前辈,不劳相送!” 老者转过身,看着江言远去的背影,心中疑窦难解,急得抓耳挠腮,却终究信守承诺,没有追上去逼问。 第三层过得简单,第四层貌似也不难。 江言悄悄走进去的时候,屋里寂静异常,只听见偶尔翻书的沙沙声,其他连呼吸声都轻不可闻。 这一层除了一黑两白三名老者,再无其他人。 三名老者各占据屋子的一角,都在低头看书。 江言观察了一会儿,壮着胆子走上前,从书架抽了一本书,一边翻看一边偷眼打量那三人的动静。 他感受得到,那三名老者虽然静坐不动,但每一人的身体中都蕴藏着十分可怕的力量,比起自己也不遑多让。如果三对一的话,自己绝无胜算。因此江言打定主意,一旦他们中有人发现自己,就用书本遮住脸,然后抓几本书飞奔逃走,反正也赚了。 三名老者沉浸在书中,对屋中多了一名客人毫无所觉,眼皮都没抬一下。 江言暗舒一口气,视线自书架上一排排扫过去,发现这里的书比起前几层果然要珍贵很多,不乏一些江湖人士视若性命的武学秘籍,甚至还有些炼神和练气的法门。这些书在外界都是绝对难得一见的! 江言的心脏加快了跳动,目光越来越炽烈。突然,他的目光忽然被其中一本书的书名给吸引住了——《赤月剑法》。 他脑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现出昔日暗红沙丘上,血剑圣以一敌四,掌中帝血剑所挥出的那片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暗红剑潮,以及那一轮降临在人间的赤红色的魔性之月…… 赤月剑法,听这名字,莫非与血剑圣有关? 江言伸手取下这本书,发现这本书似乎最近还被人翻看过,一页页纸上满是折痕,还有些近日才被加上去的批注。 他随手翻了翻,心中微微一惊:折痕只到中间的某页,批注也至此为止,也就是说,这本书还没有被那位读者看完,却又为何搁置于此? 江言下意识地往三名老者那里瞅了瞅。是他们中的某一位在看这本书吗?难道因为发现看不懂,所以看到一半就不看了? 他正要细看,忽然听见背后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心中一动,迅速将这本书塞入怀中,然后闪进墙边两座书架之间的缝隙阴影里。 这一层不是一般人能来的地方,有资格登上这里的,一定是学院的高层人物。 脚步声走近,来人的身形款款显露。江言看清那条倩影,不由扶了扶额头——怎么又是她! 另外三名老者虽然依旧没有抬头,但对于来人的出现各自有了反应。一位老者抽了抽鼻子,脊背往后靠得紧。另一个张大了嘴,似乎想打个喷嚏,但没打出来。第三人皱着眉头,捧着书把身子扭到一旁。 对于习惯了安静的他们而言,这女孩子的脚步声固然轻灵,仍显得有些吵闹。那股沁人心脾的幽香也着实令人分神……唉,被人打断思绪真是一件难受的事,只盼着这女娃借完了书早点走开! 林曦并不知道屋中所有人都对于她的出现抱怨不已,她手里抱着三本书,轻手轻脚地将它们各自放回原处。虽然这原本是属于三位管理员的责任,但她从不指望三位老前辈会有空搭理她一下。 江言心不在焉地扫视着对面书架上的封皮,也在等着林曦快点走开。然而天不遂人愿,林曦归还最后一本书的时候,居然径直朝着他藏身的角落走来! 被林曦一直瞧着这个方向,又是处于夹缝中,江言想躲也无处可躲,只得暗呼倒霉。 林曦一直走到江言旁边的书架前,才蓦然发现这边还站了个人。而且,这人长得好眼熟…… 出于礼貌,林曦只扫了一眼就移开目光,第一眼没看真切,等她将手中的书放回书架上,脑中一遍遍回味刚才看到的一幕,突然反应过来——怎么是他? 她骤然转头,重新朝江言望去,微微张口,就要说话。 江言朝她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林曦眨了眨眼睛,扫了一眼周边,会意地点点头。 她视线落在凝注在江言脸上良久,疑惑又一次在她玉白的脸上泛起,那双会说话的水灵眸子仿佛已在询问:你究竟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人? 三番两次的巧遇,以及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在此时汇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在这个时候,她美丽清澈的双眼之下已是波澜万丈,冥冥中的某种预感令她几乎可以确定,只要眼前的这个人有一丝面对自己的躲闪和愧疚,他就一定是‘他’…… 江言平静地与她对视,面上如覆着一层淡漠的面具,没有一丝涟漪泛起。 片刻,林曦垂下眼帘,又一次失望地走开。 江言看着她终于转过身,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又随手拿起了一本书,一边假意翻看,一边偷眼打量林曦的动静。 林曦心神不定地取了两本书,也没去跟三位管理员说明,就默默地低着头走出门外。 眼见她走远,不止江言,连三名老者也齐齐舒了一口气,各自摆出了更闲适的坐姿,重新沉浸在天地大道的广阔世界中。 江言趁此机会,飞快地拿了三四本书,把胸口塞得鼓了起来,连袖子里都藏了一本,这才心满意足地偷偷离开。 “你也来借书?” “!” 刚走过转角,突如其来的询问声把江言吓了一跳。他全神贯注地防备屋里的三位前辈,倒没注意到这边一缕微不足道的气息。 反应过来,见林曦仍直勾勾盯着自己,江言轻咳一声,压低了嗓音,闷声道:“嗯,随便逛逛。” 第503章 广场擂台 林曦眼望着江言胸前明显鼓囊囊的一块,莞尔一笑,也没道破,轻声说:“不知为何,每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都会想起以前的一位老朋友。”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姑娘怀念老友,此乃常情。”江言捏了捏袖子里的书,随口回道。 他不愿在这危险之地多做停留,越过林曦往楼下走去。 “公子!”林曦唤了一声,“可否赐教尊姓大名?” “宫寒。”江言脚下不停。 “宫,寒……”林曦念了一遍,跟在江言后边,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突然说,“晚上可以和你一起吃饭吗?” 江言一迟疑,看着林曦充满期待的表情,有点不忍心拒绝,但还是说:“今天有点事,下回有空我请你好了。” “这样啊。”林曦的表情瞬间黯淡,淡笑道,“那……下次好了。” 有林曦在旁,江言下楼时轻松许多,守卫们虽然面带疑惑,都不清楚江言啥时候上去的,但看他与林家小姐好像关系不错的样子,便对这两人选择了视而不见。 由此可知,星院虽是号称超世之地,但毕竟没能真的超脱于权贵世俗。 刚从楼梯走到一层,背后传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声音从后面响起:“阿曦,借好了吗?” 江言回头一看,是林曦的未婚夫陈煜。原来他在二楼等林曦。 林曦歉然一笑:“不好意思,差点忘了叫你。” 陈煜也笑道:“你一定是看得太入迷了。” 他还友好地向江言点了一下头。尽管江言就在林曦身边,站得似乎比他还要亲密。 ‘这个人的修养和风度,真是无可挑剔。’江言暗暗想着,压下心中隐隐的苦涩,朝林曦招呼了一声,迈步走开。 踏过青青草地,走过湖上石桥,江言来到了湖对面的巨大广场。 广场呈棱形,在两个钝角处为石桥,两个锐角处是两座大竞技台,专供学生比武切磋使用。竞技台一方一圆,长达二十余丈,台上都用咒法加持过的精铁铺地,绝对坚实。 此时广场上人山人海,各种打扮的观众在其间观望游走,嘈杂不已。有服饰简朴的学生,有锦帽貂裘的贵人,还有摆摊叫卖的小贩,散散落落地围在场地四周,吆喝之声不绝于耳。 一眼望去,只见人头攒动,就像一场盛大的庙会。 江言受不了这吵闹,本待快步走过去,不经意往擂台上瞥了一眼,顿时挪不开目光了。 左边擂台上背对着自己的那人,赫然是苏芸清! 虽然只见一个背影,但两人相处多日,江言对于她的站姿、动作乃至招式都十分熟悉,因此一眼就能认出她来。 此刻,苏芸清的对手是一名身着黑色短衣的青年,他凌空飞腿,与苏芸清凌厉交击,打得难分难解。 江言瞧了一会儿,暗暗惊奇。星院不愧为众多武者向往的圣地,随便跳出个没听说过的家伙,居然能与苏芸清打得平分秋色。 他身前的两人一边吃着烤麦雀一边聊天,对擂台上的高手评头论足。 “姓梁的果然厉害,一双爪子被废了,居然还能让他练出一身腿法来,不愧为当年名动京城的「火龙霹雳爪」!” “现在应该改叫「火龙霹雳腿」了!” “啧啧啧!这股疯劲还是跟当年一般!他不知道人家苏姑娘在故意让着他吗?” “喂,你说,如果他这两条腿再被打断,又该改叫什么呢?” “不至于吧,都过去那么久了,沈家也不可能一直惦记着这点小事吧!” “嘿嘿,我倒是觉得,照他这股疯劲,再遭霉运是迟早的事!谢兄你号称星院百晓生,是不是该提前给他想个外号了?「火龙铁头功」怎么样?” “那样气势就低了……依我看,还是叫「火龙霹雳顶」吧!” “哈哈哈,谢兄大才!” 江言听这两人议论,倒是对那梁姓青年的来历有了些了解。 他再观察场上的比斗,只见那梁姓青年旋身飞腿,如风如电,腿上缠绕着一条赤红的火龙卷,与苏芸清的真气对撞,发出惊天响声,气势骇人。 江言不禁有些担忧起苏芸清来,怕她力竭拳软,在对方火龙霹雳腿下受伤,毕竟对方比她多了一条火龙助阵。 苏芸清比江言想象中沉稳,见招拆招,应对得颇为从容。 两人以拳对腿,交手了上百回合,忽听梁姓青年道:“苏姑娘小心了!” 他吐气开声,改以一套更为凌厉诡异的连环腿法,将苏芸清往对面擂台边缘逼去。 每一脚都带起一片虎虎风声,每一脚踢去的地方,都是苏芸清身上的要害。 火龙缠绕其中,招式绵绵不绝,毫无破绽可寻。 只要是血肉之躯,可说绝没有人能承受得了其中任何一招。 “好一个「火龙霹雳腿」!”擂台边呼声四起。 苏芸清后退无路,一时又无化解之策,只得拼提真气,陡地拔起身形,向擂台另一边掠去。 那「火龙霹雳腿」同样拔高身形,紧追不舍。 苏芸清好几次差点中腿,衣衫都被烧焦了一块,有青烟冒出。 江言看得睁大了双目,暗暗捏住了一颗石子,就待趁人不注意弹出去,虽不欲伤人,至少可以绊那梁姓青年一跤,让苏芸清缓一口气。 就在此际,他忽然听见身后很多人一起发出惊叫声。 与此同时,他也嗅到了一丝异样的味道。 那是从身后远处渗透过来的,极其微淡的、一闪而逝的杀气。 他蓦然转身,就见一柄长刀在半空笔直朝自己飞来。 前方众人唯恐遭受池鱼之殃,纷纷惊叫走避。 那把刀如箭激射,不偏不倚,正刺向江言脑门。 江言伸出一根手指,只需屈指轻轻一弹,就要叫这柄宝刀碎为齑粉。但他在半途突然改了主意,侧步一闪,避让开去。 “崩!” 长刀捅进了他身后的石柱上,没入半尺,刀柄剧颤。 “喂!那边的同学!实在是抱歉,没伤到你吧?”另一边的擂台上,有个浑身肌肉隆起的魁梧大汉朝这边喊话。 江言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第504章 赤月剑法 “没伤到就好。那么,能麻烦你把我的刀拿过来一下吗?”魁梧大汉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地喊道。 江言已从周边人们的私语声中得知了这大汉的来头。此人唤作苗虎,脾性暴躁,武技不俗,凶名在外。他这把刀不偏不倚射向自己,恐怕不是一时失手吧! 苗虎站在擂台边缘,见江言迟疑,又大声喊:“这位同学,你要拿就拿,不想拿就说一声,站着不吭声是什么意思,啊?” 台下有几个同样满脸横肉的壮汉附和着哈哈大笑,手指着江言,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些惯常的痞句俚语。 同时江言也感应到,有几缕针对自己的气息隐匿在人群中,逐渐朝自己靠拢过来。 ‘我才刚来第一天,难道就不得安生吗?’ 江言无奈地暗吁一声,人生地不熟的,怀里又揣着几本偷来的书,若是有的选择,他真的不愿惹事生非。 他并未转身,反手一抓,就将那柄没入石柱半尺的钢刀抽出来,在眼前一晃,刀光耀眼,不由赞道:“好刀!” 这一手也让不少旁观者看直了眼,暗思自己恐怕难有这份力道和准头。 “小子身手不错!”苗虎脸上横肉抖了抖,伸手道,“拿来吧!” 江言微微一笑:“兄台可要接住了!” 这话一出口,从他身前到擂台的那段路程,人们纷纷退得更远,把那条路完全空出来,唯恐遭受连累。 一些眼尖的人已经认了出来,这家伙不就是据传与萧凌梦私定终身的那位表哥吗? 苗虎微微眯起了眼睛,道:“少罗嗦,来吧!”他暗自凝神戒备。 在众目睽睽之下,江言手腕一抖,那柄长刀便被抛向空中,打着旋儿朝擂台坠下。 围观者不由大跌眼镜,听江言刚才的口气,本以为应是杀气腾腾的一记飞刀横贯,说不定就插中了苗虎脑门,哪想到是这种文质彬彬的还刀之法,还在半空打了几个筋斗,最后当的一声,摔落在苗虎脚边。 “你……”苗虎本来已经蓄足了力道,却像一拳打到了空处,软绵绵的,十分难受。他口中的狠话一下也说不出来了。 江言脸上一派温和的笑容,好像真是个助人为乐的阳光少年,慢悠悠地道:“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心里暗暗冷哼,等老子把偷来的几本书藏好,你再招惹老子试试。 这时,另一边擂台上的比斗也分出了胜负。只听砰的一声。两条身形同时落地。 一个直立,一个横躺。 站着的是苏芸清,躺着的是人称「火龙霹雳腿」的梁姓青年。 梁姓青年挣了一下,想坐起来,脸色一惨,冷汗如雨,复又躺下。 叫好喝彩声顿如山呼海啸,直贯耳膜。 江言此时仍是众多人瞩目的焦点,他挥了挥手,在苏芸清转身走下擂台之前,就迅速低头离开。 人群中几道不怀好意的气息凑上来,江言不闪不避,正面迎上去,而后以匪夷所思的身法一闪而过。在他形如鬼魅的身法下,人们甚至感觉不到有人经过的痕迹。 他冲出广场,不过片刻的工夫,又穿过了两条长街,尾随他的几位高手早就被甩得没影了。 他一直步入西区某个偏僻冷清的小屋旁,才停了下来,优哉游哉地朝屋里望了一眼,正好瞧见萧凌梦坐在靠窗户边的位置朝他眨眼睛,他也向萧凌梦点了一下头。 屋子里很静,只有磨墨和笔锋抵触宣纸的沙沙声,学生们都在埋头作画。 江言随便找了个树下的石凳坐下,往小路前后两边一张望,见四下无人,便掏出一本书翻看起来。 他看的正是那本《赤月剑法》,翻开扉页,一行小字赫然映入眼帘: 二百年前暗红沙丘,黑剑圣出世之先的古老年代里,曾有人在赤月下练成超绝剑法,睥睨苍生,横压当世…… 果真是血剑圣! 江言的心脏砰砰加快了跳动。 倘若能练成血帝尊那般剑术,放眼天下之下,何处不可去? 他满怀期待地一行行仔细阅读,看完先前几页后,逐渐加快了翻页的速度,很快翻看了大半本,不由深感失望—— 这本书并非血剑圣原着,而是由百年前的后人撰写,通篇都是考究和臆断,一句也没提过这套剑法该怎样练成,而是从头到尾都在描述,剑法练成后是怎样的效果。 什么“剑法大成,出手可击百丈之地,霞光辉灿,暗红氤氲,妖音贯耳,万物皆被魔月之华所浸染……”废话!本少爷亲身领教过其中厉害,还需要你给我重复一遍吗? 再往下翻,倒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知道了血剑圣还会一种「登天步」诡异身法,可以凭空消失,接近瞬移的效果。 书上的描写很飘乎,作者甚至猜测血剑圣并非修炼真元的俗世武者,而是一名炼神高手,以意为刃,驭使自身,所以可以完成常人匪夷所思的动作,甚至超越肉体的极限。 江言起初只抱着看一看的心情,但逐渐引发了好奇,继而陷入沉思。那种以意驭身的手段,它不同于任何武道和术法,充分利用炼神六阶的「御器」,将人类体能发挥最高境界的绝学,这是一种崭新的概念。这使他对“意刃”这种当今无人所知的神秘领域多了几分探索之心。 书上还记载了一些作者道听途说的炼神方法,作者把它拼凑成一套体系,看起来像模像样,不过江言也不打算对此着手修炼,因为本书的作者都承认了其中可能具有重大缺陷,他自己都不敢轻易尝试,江言当然也不会傻得拿自己的小命冒险。 江言正看得入迷,一个清灵的声音在他身边突兀响起:“看什么书呢?” 江言双掌一合,瞬间将书闭拢,抬头看见萧凌梦俏生生立在身前,明媚的大眼睛一眨一眨,隐隐有琉璃光芒流淌。 “没什么,一本杂书。”江言含混应答,将书塞进怀里,问道,“你们画完了?” “嗯。看我画得怎么样?”萧凌梦嫣然笑着,递过来一张墨迹未干的画卷。 江言凑过去一看,不由倒抽一口凉气——画纸上倚树而坐,专心看书的那个青衣少年,不正是自己吗? 画得栩栩如生也就罢了,问题是她把自己捧着的那本书名也用蝇头小篆斜斜地写出来了。这要是让别人看到,岂不整座学院都会知道《赤月剑法》在自己手里? 第505章 半路车祸 江言立即就想把这幅画撕个稀巴烂。 “别摸!墨还没干!”萧凌梦后退一步,躲开他的右手,道,“喂,像不像?” “像,像极了!”江言见有好几个女生在朝这边指指点点,便收回手去,问道,“这幅画你给多少人看过了?” “就给徐先生看了一眼,你是第二个。” “徐先生他人呢?”江言朝左右张望了几眼,琢磨着要不要把徐先生绑起来关个十天半月,等自己要走了再放出来。 “已经走了。你找他干嘛?” “哦,我看你画得这么好,也想拜他为师。” “算了吧,徐先生只收女徒弟,他也不会喜欢你这种人的!” “呵,原来是个老淫棍!他看了你这幅画,说了什么没有?” “徐先生才不是那种人!”萧凌梦对江言的前半句话极度不满,又道,“徐先生评价说,这幅画上的景物具备天人气象,实在不可多得的佳作,只可惜画上之人心思不正,徒污了这一片天地。” 她说着摇头唏叹,“我本来画的是青藤和白石,你偏偏要来坐在那白石上,不然这幅画肯定就完美无缺了!” “别听那老淫棍胡扯,如果这画中的主角是他,他就绝对不会这么说了!”江言哂笑,“你打算怎么处置这幅画?” “既然画错了人,那就丢了吧。”萧凌梦假意叹息。 “嗯,丢了最好!”江言点头附和,伸手抢过萧凌梦手中的画,“我去帮你丢!” “哎!哎哎,等等——” 萧凌梦争抢不过,叫也叫不住,眼睁睁看着江言把那幅画揉成一团,又丢进了废纸篓里,顿时脸都白了。 她看着江言若无其事地走回来,怒视着他,嘴唇哆嗦几下,什么话也没说出来,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她跺一跺脚,扭头便走。 江言跟在萧凌梦后面,看着她闷不作声地往前走,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 萧凌梦怒气攻心之下,埋头疾行,来到一辆靠在路边的马车前,抬脚登上去,然后砰的一下猛力合上厢门。 前座斜躺着打瞌睡的车夫被震得浑身一个激灵,揉了揉眼睛,回头张望。 “琉璃街,萧府。”萧凌梦冷冷地道。 “好嘞!”车夫一听是个女孩子,这种客人一般不会赖账,便打起精神挥了一下马鞭,“伙计们,走喽!” 萧凌梦刚坐稳,忽然瞥见旁边早已坐了个男人,不由吓得“啊”的一声叫。 “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在你上来之前啊!”江言笑着说。 “你给我下去!” “你不讲道理,明明是我先来的。” “好,你不走,我走……”萧凌梦站起来,这时候逐渐加速的马车碾到了一颗小石子,整个车身一晃,她身子一歪也坐回原位。 “既来之,则安之。”江言看着她道。 萧凌梦重重哼了一声,扭头不语。 过了一会儿,她揭开窗帘,去看路边的风景。 街上行人来往,马车穿梭。 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萧凌梦听见后方隆隆的车轮声,另一辆马车从侧面赶了上来,似乎想在拐弯时超车。 “坐稳了。”她突然听见江言说,但没明白这句提醒有什么用意。 她随后很快就明白了。 向右拐弯时,后面那辆马车加快了速度,几乎是擦着前车奔过来,两个车厢几乎贴在一起,磕磕碰碰不知多少次,萧凌梦在里面被颠簸得身子都坐不稳了。 “哪来个遭瘟的畜生,生儿子没屁眼的东西……”车夫挥舞着鞭子,各种粗鄙的骂声一股脑儿倾倒出来。 萧凌梦无暇再拉窗帘,忍受着颠簸,看不见外边是什么情景。 这还没完。 刚拐过弯,萧凌梦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砰”的一下,车厢剧烈震动起来。想必是挨了一记狠撞。 萧凌梦尖叫一声,身不由己地朝江言的方向歪去。 江言也没跟她客气,顺势将她抱入怀中。 又一声巨大的震响,山摇地动,仿佛整个车厢都翻转过来。 萧凌梦还在懵懂之中,江言已经抱着她伏地,身子尽可能地蜷缩,同时在她耳边沉声说:“别出声!” 砰然颤响,车厢裂成了好多块,木屑劈头盖脸地朝两人身上洒下来。 前方的车夫在发出一声惨叫之后,再也没了声息。 萧凌梦感觉自己身子已经离地,在一阵乱哄哄的翻滚之后,重新稳定下来。 没给她思考的余暇,几个人的交谈声隔着断裂的木板和帘布传入她耳中。 “怎么没动静,不会死了吧?”低沉的男子嗓音。 “只轻轻撞了一下,应该没那么娇弱。”一个冷冷的女声道。 “那可是个娇滴滴的小丫头!可别弄坏了!” “又不是在古玩店挑货,把人带回去就行,有点破损也没关系。少废话了,干活吧!” 几人森然的语气传入萧凌梦耳中,令她心头剧颤。 ——这些人是专门冲我来的。 现在是在闹市区,那几人竟敢公然行凶,甚至肆无忌惮的交谈……他们背后的人是谁,在圣城如此藐视王法? 萧凌梦眯起眼睛,透过身上木板间的缝隙,打量那几人的模样。 一共四个人,三男一女,皆是黑衣蒙面。 最前面的是个曲线窈窕的女子,秀发如瀑,眼眸深幽,之前将萧凌梦当做货物一般谈论的言语正是出自她之口。 女子身后的三名大汉,各个孔武有力,肌肉隆起,其中一人更是比常人高出了两个头,双臂持着一面巨大的兽首盾牌,跟随着女子往这边走来。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旋律,一下一下响在萧凌梦心头。 萧凌梦下意识瞧了江言一眼,然而两人此时被埋在木架下,光线微暗,什么也看不清楚。她动了动嘴唇,想起江言吩咐过自己别出声,最后还是合上了嘴巴。 “小家伙还在装死。”黑衣女子的脚步在丈余外停住,朝旁边努努嘴,“把姓宫的挖出来补一刀,萧家小丫头弄回去,一千两银子就到手。” 持兽首巨盾的壮汉点点头,继续上前。 他走到塌了一半的车厢前,兽盾微向前倾,就要往木条堆中狠砸一下,这时候突然听见颓墟中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 “原来在贺公子眼中,我这条命才值一千两……” 第506章 祖传掌印 木屑散落,两条人影缓缓站起来。江言拥着萧凌梦,踩在断裂的木条上,从狼藉的车厢碎片中走出来。 持盾壮汉眼中闪过凝重之色,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什么贺公子?小家伙,你别瞎猜了,我们做这一行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管住自己的嘴巴!”黑衣女子走到与持盾壮汉并肩的位置,抽出了腰间鳞刺蛇鞭,抖了一个骷髅头的形状,“就算你武功不错,但现在是四对一,你身边又有一个累赘,你的胜算很小啊,还是自行了断吧,也免去了许多折磨。” “这你可就说错了。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本少侠的这条命,绝对不是区区一千两能买走的——” “小家伙,你恐怕弄错了吧!”黑衣女子咧嘴笑起来,“那一千两银子,其中九百五十两是预支的萧小姐的医药费,你只值五十两!” “啧,五十两!真是被人看扁了呢……” 话音落下的同时,江言的右掌已激起暴烈的劲风,重重向前拍出。 持盾壮汉悍然踏前一步,暴喝如雷,手中的兽面巨盾不偏不倚地迎上去。黑衣女子的鳞刺蛇鞭,则从另一个刁钻的角度射向江言左肋之下。 “磅!” 毫无花哨的正面碰撞,江言刚猛至极的掌力正正击在盾牌中心,盾牌上雕刻的那颗狰狞的妖兽头颅顿时没了鼻子。 持盾壮汉双肩一晃,如遭电击,趔趄后退,七窍同时溢血。 江言仍有余暇抽回手掌,在射至身前的鳞刺蛇鞭的梢端轻弹一指。那长鞭便如被击中了七寸的毒蛇,惊慌失措地倒飞回去,啪一声打在黑衣女子的胸口。 黑衣女子闷哼一声,被击得离地飞起,撞翻了后方的两名同伴,滚了几圈后停下来,撑起上半身,惊恐地盯着江言,刚要说话,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怎么样,这五十两银子不太好拿吧?”江言牵着萧凌梦,闲庭信步般朝前走去,“为了五十两丢掉四条命,算起来你们每人只值十二两半,有没有一种理想幻灭的挫败感?” “你,你……”黑衣女子一边说话一边呕血,语不成声。 持盾壮汉低头看了看自己狻猊之盾上的那个深陷进去的手掌印,脸上肌肉抽动不已。这可是他的传家之宝!从他爷爷那里传下来,以后要传给他儿子的!现在盾面上多了一个巴掌印,叫他以后怎么去跟儿子解释? ………… ‘爹,狻猊之盾既然号称“永不可破的守护”,这上面为什么还会有一个巴掌印啊?’ ‘呃,这个嘛,当年匠神甘谢子花费七七四十九天打造这面盾牌,光捶打就用了三天三夜,第四天的时候,他实在困得不行了,迷糊之中一不小心把手掌按在了通红的铁板上……’ ………… 人莫非到了临死的关头,就喜欢胡思乱想? 持盾壮汉与其他三人站在一起,如临大敌地注视着逐渐走近的江言。 江言突然止步,视线朝左边街道的尽头瞥去。 ‘好机会!’ 四名黑衣人同时暴起,生死一线间,作为身经百战的杀手,无论江言是何等高手,只要他分神,都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小心!”萧凌梦惊叫。 江言回过头来,挥了一下衣袖,刹时狂风涌起,四名黑衣人在半途被劲风吹落,再度沦为滚地葫芦。 “这次算你们运气好,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如果还有下次……”江言俯视那四人,淡淡地道,“我就要报官了!” 说罢,他携着萧凌梦,在四人惊魂未定的注视下跃上街旁房屋,从另一侧檐角滑落,不知所踪。 四名黑衣人面面相觑,想不通这强得不可思议的少年高手为何轻易放过自己,忽然听见左边街道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不由脸色剧变:番子来了! 杀手若落到官府手中,下场不问可知。四人顾不得身体伤势,相互扶持着,一瘸一拐地匆忙离开。 萧府。 萧凌梦归家后,便吩咐管家:“我最近要在暗室作画,你们把东厢二楼最北边的那间屋子收拾一下,门窗都用厚布罩紧,别让一丝光透进来,只留一个小门。对了,还要摆一张床,我如果累了就在那里歇息!知道了吗?” 听见小姐又一个新奇的主意,管家苦着脸道:“可是,小姐……一丝光也不放进来,什么也看不见,您还怎么作画?而且您这身娇体贵的,万一跌了一跤……” “我看起来是那么弱不禁风的人吗?”萧凌梦把脸一沉,“不会看不见的,多准备些油灯就行。” 萧小姐一声令下,管家敢不从命?当即使唤十几个得力的仆人,沸反盈天地整理清洗,把那屋子收拾得焕然一新。 江言在附近的街上逛了几圈后,回到萧府,循着萧凌梦留下的暗记,找到那间屋子,发现已经收拾妥当,正好入住。 入夜之后,萧凌梦偷偷摸摸地潜进来,刚走到小门口,门却吱呀一声,自动打开了,一个黑漆漆的人影就站在门后。萧凌梦惊得轻呼一声,小心肝扑通扑通乱跳。 “吓死我了!怎么不点灯?” “没必要啊,我看得见。” 江言让过身子,萧凌梦弯腰窜进来,脚下不知绊到了哪个凳子,哎哟一声,被江言抓住手臂才没跌倒。 “混蛋,还不快去点灯!”萧凌梦羞恼道,随即又发现江言抓着自己的手残留着冰凉的气息,“你洗过澡了?” “嗯。” “哪来的水?” “缸中有水。” “那都是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冷水,冻得跟冰一样,你就直接拿来洗了?” “那还能怎么样,你拿锅来给我煮一下?” “那也不能……算了,明天我再安排。”萧凌梦被江言牵着,在黑暗中总算摸到了一把椅子,坐下来道,“怎么还不去点灯?” “不太好吧,万一被人瞧见了……” “我特意吩咐把门窗都封紧了,就是防着被人瞧见!” 萧凌梦说到此处突然住嘴,在一片黑暗中与一个孤身的男人说这种话,实在太容易引人遐思了。倘若被外人看到这一幕,那就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第507章 风雪芳踪 江言睡到半夜,忽然被虚空中一阵微妙的灵气波动惊醒,倏地睁开眼睛。 床前有人! 江言先是一惊,周身刹时泛起扭曲的雾芒,蓄势待发,然后定眼望去,依稀见得是个银发白衣、眸如寒星的美人。 “杨落?” 黑暗中那道清丽绝伦的倩影,银发在黑暗中泛着微微毫光,不是杨落又是何人? 江言看清他长相后,先是惊艳了一瞬,继而朝窗外望了望。 “老杨,你来多久了?” “刚到。”杨落微微地笑,一丝红晕在净白的脸上,尤为俊秀。 “怎么找到这里的?” “今天去了星院,听见萧凌梦的事情,便第一个想到是你。”杨落走到床沿坐下,“你暂住在这,倒也不错,只是注意要遮藏锋芒,切勿暴露身份。” 江言注视着这张令天下女人都嫉妒的面庞,突然想起正事,朝他身后张望,凝声问:“柳箫呢?他还活着?” 杨落缓缓点头。 江言狂喜难抑,激动得掀开被褥站起来,叫道:“你知道他在哪?快带我去见他!” “嘘!”杨落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窗外。 “外面有人?”江言激荡的心情瞬间被焦躁难耐的肃冷杀意填满。 杨落摇头:“圣城遍布眼线,万事小心为上。” 江言捏了捏拳头,压下澎湃的心潮,慢慢坐下来,沉声问:“他在你那边?” 杨落道:“他行踪不定,很久才与我联系一次。”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再等一阵子。”见江言露出不耐的表情,杨落仍不急不躁地道,“柳箫成名已久,年少时纵意轻狂,结下了不少仇家,现在被盯得很紧。你要见他,需等到一个恰当的时机。” “什么时候才恰当?” “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江言瞪着他,杨落不以为意,柔声道:“眼下,你的处境还算安全,就在这里静心修行吧。该如何行事,我不说,你也明白。” 说完,他站起身,意欲离开。走到门口时,背后传来江言的声音:“柳箫没空,那皇帝老儿呢,他也没空?” 杨落回过头来,道:“近期圣城里波云诡谲,陛下忙于政务,可能暂时不会见你。” 江言的手掌在床沿重重拍了一下,道:“老子千里迢迢跑过来,他就这么不给面子?圣旨上不是写‘日思夜想,盼卿速速来京’吗?敢情那老头儿在逗我玩呢?” 杨落苦笑道:“圣旨都是由大学士张东阳执笔,用词上难免会夸张一些,可能陛下只说了一句‘叫那个江言来见朕’,大学士落笔就写了洋洋洒洒三五千字,一些客套话你不要当真,还是耐心等待吧!” 江言悻悻地坐下去:“本少侠日理万机,多少女子等着我去拯救,你让我为了一个糟老头子在这里干等……” 杨落抿唇一笑:“不会太久的,我会尽早安排。” “算了,我就看在你的面子上,再等他几日。” 圣城的气候,跟暗红沙丘截然不同,才入冬没几天,竟飘起了片片雪絮。第二天江言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外边的屋舍已是银装素裹,放眼望去一片洁白。 萧府门口有仆人在铲雪,江言避开他们,与萧凌梦在后门会合。 路上车辆稀少,白茫茫的街道上人影寂寥,萧凌梦兴致却颇为高昂,轻快的脚步踩在雪地上,发出喀吱喀吱的响声。江言则落足无音,静静地走在萧凌梦身后,低头沉思那本《赤月剑法》上的谜题。 “咦!”萧凌梦轻轻叫了一声。 江言抬头望去,只见街那边不知何时走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打着纸伞,是个身材窈窕的女人。 纸伞是白色,绣着浅浅几笔水墨。雪絮从伞沿飘下,斜映着大户人家的灯笼红光,就像是一团团粉色的棉絮,不停在飘落。 那女人的面庞已给雪冻得发红,神态更落寞,眉宇间似还带着一丝倦意。 她身上却是穿着一袭白绫衣裳。 雾一样,雪一样的白绫衣裳,长几乎及地。 风雪迷蒙,似有轻烟笼地,香飘迷离。 那女人行走在烟雾中,像是随风飘来,隐隐约约骤看过去,恍如九天仙女突降凡尘。 街道上到处都是被踩脏的雪块,低陷的地方都已积水。而她长几乎及地的衣裳之上竟然全无雪渍泥渍,甚至连水渍都似乎没有。 她也不像是走来,而像是随风飘来。 见这女人赫然一直飘向这边,萧凌梦一颗心莫名有些发寒。 “云素!”江言开口叫道。 萧凌梦从那一声中听出了饱含其内的热切情感,以及隐隐的紧张,不禁侧目看去。 江言定定盯着那女人,表情又惊又喜,想要上前,却又怕唐突了来者。 “霎”的一声,云素突将纸伞合起来。 江言和萧凌梦的心同时抖了一下。 “云……” 云素一声叹息,随手将纸伞垂下。没有了遮拦的雪花,一片一片往她衣襟内钻去。 “我来请你帮一个忙。” 以她的身手,什么事要找我帮忙?江言心中转着念头,答道:“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我要你替我去取一件稀世珍宝。” “什么稀世珍宝?”这话是萧凌梦替江言问的。 江言心中亦觉得奇怪,以云素的性子和眼光,什么稀世珍宝能被她放在眼里? “看完这个,你就知道了。”云素从袖中拿出一张红笺,屈指一弹,红笺便恰好落入江言手中。在江言低头看那张纸笺的时候,她朝萧凌梦微微一笑。 她笑得很冷。 萧凌梦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江言看完纸笺,抬头道:“这东西,我听都没听过,究竟要到哪里去弄?” 云素又是一笑,道:“只要你有心,自然能打听到关于它的消息。” “好吧,我试试看。”江言点点头,将红笺收起来。 萧凌梦好奇地转过脸问:“是什么东西,也许我听过呢!” 江言正要回答,突然眉头一皱,向云素望去。 云素注视着萧凌梦,露出了一个嫣然的笑容,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勾成一个优美的弧形。 第508章 绚丽桃花 千朵粉红色桃花瓣自虚空中凝现,片片飘旋,汇成长蛇,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着,温柔地向萧凌梦面门飘去。 ‘好美……’ 萧凌梦为这前所未见的绚丽场景所震撼,直到桃花瓣抵达她眼前,她仍没有嗅到死神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住手!”江言低喝,“不要伤她。” 云素轻笑出声,纤白手指勾了勾,那千片桃花瓣便在萧凌梦眼前止住,又旋成一个圈,然后一朵朵幻灭,散入虚空。 萧凌梦看得痴迷,眼睛都不眨一下,浑不知自己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你跟姓沈的一样,喜欢四处留情呢。”云素收回手指,望着江言微笑。 “我只是不愿见你平白无故又造杀孽罢了。” “真的吗?” “当然。” 云素眉眼里满是不信的神情,但也没再揶揄,淡淡地一笑,道:“答应我的事情,不要忘了。” 她将纸伞打开,转过身,如来时一般,素白身影鬼魅般消融在雪地里。 “喂,等等!”江言赶上前一步。 可惜芳踪杳然难寻,雪地上只留下一行若有若无的脚印,和一声怅然寂寥的叹息。 萧凌梦眼见桃花一同消散,不由有些茫然若失,听到江言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才想起来跟上去。 “她很美啊,是你朋友吗?” “算是吧。”江言说着,想起自己与云素的几次相见,忍不住低声一叹。 “为什么叹气?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没有,想起了一些往事罢了,与你无关。” “能跟你这位「惜花公子」做朋友,她应该不是一般人吧?我猜,她八成……” 江言转头瞥了她一眼:“如果想活得长久些,你最好别问太多。” 萧凌梦对他打断自己的话很是不满,悻悻道:“你也比我大不了几岁,别故作老气横秋的。不问就不问,有什么了不起!” 她的心思却已活络开来,暗暗琢磨那白衣少女的来历。 这一届《英杰榜》上的女子,一共也就那几位,一个个数过去也不必花多少工夫。 那女子容貌秀丽绝伦,但眉眼间总有股淡淡的邪异,应当不是坐忘山芳华观的「小仙人」; 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也非挨了一招「刹那芳华」的不夜城主; 贺家那位被称作「刀狂」的小姑娘,据说向来刀不离身,刚才没见着刀,也不会是她。那么…… 萧凌梦数来数去,《英杰榜》前十中的四名女子,还有一位是谁? 提起那个名字,萧凌梦不禁悚然一惊,倒抽一口冷气——是她? 杀人盈野、鸡犬不留、传言中近乎妖魔化的那位女魔头,「桃花刺客」? 都说她是个虎背熊腰、耸立如山的痴肥胖子,为何我见到的那人,却拥有连我都有些自惭形秽的美貌? 相传她手下冤魂过万,光有名有姓的高手就不下百位,其中还包括「天刀」张定霍等赫赫有名的强者。明镜司悬赏十万两花红追杀的绝世凶魔,居然如此年轻? 刚才,就在那条街上,我竟离她如此之近? 萧凌梦蓦地想起刚才那一圈圈令自己为之痴迷的绚烂桃花瓣,又记起之前江言那一声莫名其妙的“住手”,这会儿回味过来,背后不由渗出了一身冷汗。 “江……江言!” “嗯?” “帮我看看,我脑袋还在吗?” “还在,端正着呢。” 两人踩着积雪进了校门,没走多远,听见背后响起一个女子的呼喊:“喂,前面那谁,等一下,找你问个路!” 江言回头一看,见是一个穿着华美淡紫色长皮衣的女子,有些脸熟,正带着两个侍女从后面赶上来。 他随即便想起,昨天戍卫司在驿馆拿人时,此女也是被捉的一个,好像叫周映琼,来自不夜城,貌似还是个小官儿,说起话来盛气凌人的。 “咦!是你这家伙!”那紫衣女子看清江言面容,脚步停顿了一下,换上了一副厌恶的表情,“真是晦气,怎么到哪都能看到你们这群烂人!风雨楼到这儿来又想搞什么阴谋?” 江言道:“姑娘误会了吧,我跟风雨楼完全扯不上关系……” “不管你是来干什么的,我警告你,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样!”周映琼叉着腰,手指头几乎要点到江言的鼻子上去。 一旁的萧凌梦都觉得这女人的态度高傲得让人受不了,江言却面不改色,点头道:“有你周姑娘在此,小弟定当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周姑娘如若没有别的吩咐,小弟先告辞了。” 他转身欲走,却听周映琼道:“站住!我让你走了吗?” 萧凌梦暗暗替她捏了一把汗,在惜花公子面前如此张狂,这女人是活腻了还是真没脑子? 江言扭头笑道:“周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周映琼道:“烂人也有烂人的用处,听说你们消息很灵通,我倒想问问,你知道怎样才能找到第八骑士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 “嘁!”周映琼自嘲地摇了摇头,“也对,老鼠怎么敢打听猫的下落呢!” 江言笑容依然灿烂:“真对不住,小弟实在帮不上忙。” “本来也没指望你……对了,你知道星院的藏书阁该怎么走吗?”周映琼问完,没等江言开口就嫌恶地挥了挥手,“算了,问你也是白问。没你的事了,滚吧!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 瞧她那副驱赶苍蝇般的不屑姿态,连萧凌梦都暗暗生出怒火,又奇怪今天江言的脾气怎么这么好,连这都能忍下来。 在周映琼转向另一个路过的学生发问时,江言带着萧凌梦很快走远了。 走过一段路,萧凌梦实在憋不住,问道:“喂!她用那种态度跟你说话,你不生气?” “生气啊!我又不是死人,什么气都咽得下。” “那你怎么放过她了?” 江言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周映琼等人已成了雪白画布上的几个小黑点,在空阔天地间显得无比渺小。他嘿嘿冷笑:“以她那种臭脾气,早晚被人收拾,何须我亲自费工夫。” 萧凌梦看着他此时的神情,缩了缩脖子,没再说话。 第509章 相思树下 过了湖上石桥,两人分道扬镳,萧凌梦去了教舍,江言则在藏书阁附近找了个僻静的树林,半躺在枝杈间,摆了个舒适的姿势,翘着二郎腿翻书。 难得是个清闲的好日子…… 江言翻了几页书,其中对于《赤月剑术》的离奇描述让他觉得难以想象,索性闭上眼睛,将书页盖在脸上,冥思书中构造出的那个不知是真实还是妄想的诡妙剑法体系。 观想中,黑暗里有人挥剑。 赤红色的剑,牵引着月光,划出一道道魔性的轨迹。 帝血剑! 诡妙不可捉摸,无法用言语描述,甚至连想象都难以触及的梦幻之剑。 拥有这等剑术的男人,在他全盛时期,究竟强横到了何等地步? 一想到自己曾与那个男人单对单过招,江言的呼吸就有些不平稳了。 他随即轻轻哼了一声。 睥睨天下、纵横当世又如何?最后还不是众叛亲离,难逃业报! 黑暗中,那柄似幻非幻的暗红之剑仍在挥转,剑华璀璨,在梦境中构造出一朵朵红莲,绽放,破碎…… 无数剑意凝聚,化作长河,滚滚波涛流淌,水面下暗藏一个接一个的暗红漩涡,仿佛要择人而噬。 持剑者踏浪而行,挥手间便有铺天盖地的剑气浪潮汹涌而至,每一剑刺出,便有万顷波涛相随,浩瀚无匹。当黑暗中那轮赤色圆月徐徐降下的时候,那持剑者平举帝血于胸前,睥睨天下的王者气势刹那攀到了顶点,千万点粼光尽化金红,波涌烟横,几欲冲垮这方天地。 日月黯淡,似朝王者低头。 山呼海啸,如向帝尊恭颂。 诸灵臣伏,众生迎拜。 持剑者看向这一方,冰冷的双眸倒映出巨浪和赤月,帝血剑缓缓抬起,仿佛在无声发问:你拜是不拜? 江言没有拜,因为在那阵扑天盖地的血红浪潮当空拍打过来之际,他已经迷迷糊糊地陷入了睡乡。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 躺在浓密的树顶上,理应高枕无忧。但天不遂人愿,即便是山间的隐士,也免不了受到俗人的打扰。 半睡半醒间,江言迷迷糊糊地听见树下传来脚步声。 一男一女,恰好在他睡觉的树底下停住,并且不顾江言心中的抱怨,很不识趣地交谈起来。 “祝公子,这么早约我来,有什么事吗?” 这嗓音柔和优雅,好像有些耳熟…… 但另一个声音就是在太扰人清梦了,沙哑不说,还磕磕巴巴。“林、林姑娘,有些心里话,我……我一直想告诉你。” “祝公子的心里话?我不太方便听吧?”林曦嗓音柔柔地道。 “不,我已经准备了好几天,连觉都没睡好,求求你,一要听下去。” “那你说吧,我听着。” 男子的声音有些紧张,似乎经历了很大的心理斗争,才鼓起勇气道:“林姑娘,你知道这棵树是什么树吗?” “啊,不知道呀。” 林曦茫然天真的表情让男子惊艳得几乎不敢正眼看,他深吸一口气,胆气却又泄了几分,期期艾艾地道:“这棵树叫相思树,又叫三生树、姻缘树,据说……经过爱神的赐福,如果两个有缘人在这棵树下面表白真心,他们的姻缘线就会连结到一起,成为……成为三生三世的眷侣……” 林曦眨了眨眼睛,她有些猜出男子的意思了。 而树上的江言,也彻底挣脱了睡魔的诱惑,动了动眼皮,暗自叹了口气。 他只想找个清净的地方看书睡觉,没想到也会遇到这种场面。 原来自己睡的这棵树叫三生树吗?难怪枝叶比其他树繁茂一些。或许在无聊的人眼中,那一簇簇绿叶就是通往神界的法器,能把无数情侣许下的海誓山盟传递到爱神耳朵里? “阿曦……” “祝公子?”林曦很不习惯对面之人以这种亲密的口吻称呼自己,微微蹙了一下眉头,但还是露出和善的笑容,“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我、我喜欢你!” 林曦久久没有回应。 相思树下,只听到男子急促的呼吸声。 江言慢慢拿起盖在脸上的书,眯着眼睛往下瞄。 林曦对面是一个锦衣高瘦的男子,模样有几分俊秀,此时一张脸涨得通红,捂着胸口道:“阿曦,对不起,我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我实在忍不住了……” “祝公子,我明白你的心意,可是……” 林曦好不容易发出了一点声音,但马上又被对面打断:“阿曦,我知道这很突然,可对我来说却是长久以来的感受,久到我已经记不起是什么时候爱上你的了,也许是看见你的第一眼,也许是从我出生开始就注定要被你俘虏。我的记忆已经混沌,整个人云里雾里,满脑子都是你的身影。我再也不能离开你,否则我会活不下去……” 江言吸了一口冷气,觉得自己中午大概可以省一顿饭了。 “祝公子,你别这么说——” “不,我要说!阿曦,你就是我梦中的仙子!只要远远看着你的身影,我的心就会跳得很快,浑身会发痒,会颤抖,会战栗……就像中了邪一样!如果能一直这样看着你还好,可你……你怎么能答应陈煜那种人的求婚呢,我简直快发疯了……” 林曦脸色微微一变,道:“这是我的私事。” “阿曦,我必须真心实意地对你说,陈煜根本配不上你。你的婚姻大事怎能如此草率,你知道这样会让我多么伤心吗?” “抱歉,祝公子你……” “阿曦,哪怕被你讨厌,今天我也一定要告诉你,陈煜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只是贪恋你们林家的权势,他根本不是真心爱你!” 林曦脸上本就显得有些勉强的笑容渐渐消失了,她盯着祝公子,忍着怒气道:“祝公子,陈煜即将成为我的未婚夫,就算你再讨厌他,也请不要当着我的面说他坏话。” “阿曦,看来直到现在你还不清楚陈煜的真面目。” “听起来你对他很了解?”林曦的脸色已经十分冷硬了。 “当然,他只是一个爱贪小便宜的伪君子,明明身家丰厚,却不顾体面地亲自出头做下等人的活儿,连一点蝇头小利也不肯放过……” 第510章 打扰相思 “住口!”林曦玉容凛然,怒叱道,“你根本不了解他!你知不知道,他每个月的大部分例钱都用来收留东城外的孤儿,给他们添置过冬的衣裳和食物……一直以来,他都过得很拮据,你以为他是图了什么?他只是一个善良的人,你又何必对他恶语相向?” 祝公子先是一惊,但看见林曦秀色可餐的粉红俏脸,仿佛又找回了勇气,高声道:“那算什么?那也只说明他虚伪浮夸,好大喜功!他有什么资格去改变那些人的命运轨迹?他以为花钱把那些人养起来就可以安享善名了吗?他以为自己是救世主——” “不止这些!”林曦为陈煜辩解道,“他还请了教习,教那些孩子读书写字、练拳习武,让他们将来成长为有用之人。” 祝公子看着脸色涨红的佳人,咽了咽口水,转了语气,道:“他那是图你所好。我也能做到的,只要你喜欢,我绝对能比他做得更好。阿曦,给我一次机会吧?我证明给你看!” “祝公子,你别这样。”林曦往后退了一步。 “阿曦,求求你,给我一次机会!我可以把心挖出来给你看!” 树上的江言听得受不了了,折了根树枝往下一扔。 祝公子听见头顶风声,吓了一跳,好在他身手不错,躲开了这个“暗器”,也停下了嘴里那些肉麻的“真心言语”。 “谁?谁在上面?”祝公子仰头大叫。 “是你爷爷。”江言一只手摸着腹部,仍觉得胃里泛酸。 “你是谁?躲在树上干什么?”祝公子脸色半红半白,心想自己刚才那些表白的话,难道都让这小子听去了? “睡觉。”江言居高临下看着他,“可惜被扰了清梦。” “这里是三生树!你怎么能在三生树上睡觉?”祝公子羞怒地瞪着江言。 “有规定说不能在这棵树上睡觉吗?哪条规定,念给我听听。” “这是不成文的规矩!星院谁不知道?” “呵呵!我就不知道。” “你笑什么?再敢笑,小心我对你不客气!”祝公子怒道。 江言勾了勾手指:“来呀!不来是孙子!” “你找打!” 祝公子怒火攻心,捏住了拳头,却顾及自己在林曦面前的形象,转头道:“阿曦,你也听见了,是这家伙非要挑衅!” 林曦却仰着头,呆呆望着树上的那个身影,一时仿佛痴了。 “孙子,不敢来了?”江言在树上嘲讽。 祝公子重重一跺脚,正要飞身上树,突然听见远处有人喊他:“飞哥!飞哥!快来帮忙!” “什么事?”祝公子不耐烦地应了一声。 一个穿着剑士服的少年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急匆匆地道:“不好了不好了!大事不妙!有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野丫头把小斌打了……她那两个侍女本事不小,咱们十几个弟兄都没讨到便宜,丹哥让我来请救兵……你快点过去吧!” “我这就去!” 祝公子仰头瞪了一眼江言,迈步便走。他心里面已经把这张讨厌的脸死死记住了。 剑士少年火急火燎地跟在后面催促:“飞哥,再快点,丹哥他们撑不了多久……” “知道了知道了!” 江言目视那两人行远,忽然意识到,此时只剩下自己与林曦,气氛更加尴尬了。 “这次……多谢你了。”身后的林曦突然说。 “没什么,举手之劳。” “你……”林曦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你为什么不下来跟我说话?” “呃,被人看到了不好。”江言摸了摸鼻子,“会误会的。” 林曦如蒙细雾的眼眸中多了几分恼意:“你不觉得这样很失礼吗?” “是有点。” 江言迟疑了片刻,脚下轻轻一点,人便如烟掠起,飘入清晨的霞光中。 林曦忍不住跟着上前一步,张口欲呼,却又如鲠在喉,无法出声。 她眼睁睁看着江言如仙人般凌空踏步,飞过树梢,消失在晨光中…… 星院今天和平常一样热闹,人来人往。 江言走在人流中,心里有些迷茫地想,为什么自己每次见到林曦,都有一种特别窘迫的感觉? 总是小心翼翼地,在她面前遮掩身份…… 那种尴尬之感的根源,究竟是由于自己不愿牵连到她,还是因为无法想象她即将嫁作他人之妇的画面? 听她方才的言语,好像对那位未婚夫颇为推崇呢…… 低头思索着,一不留神撞到了一个人。 “走路没长眼睛吗?” 江言抬起头,被他撞到的是个卷发青年,回过头冲他吼了一句。 “抱歉。”江言淡淡地告了声罪。 “今天算你走运!”卷发青年嘀咕着,又转回头去,好像生怕错过什么。 江言顺着他目光看去,只见前方已围了一道人墙,许多人驻足围观,应该是有热闹看。 他感受到一道熟悉的气息,皱了皱眉,信步上前,挤入人群。 这场热闹的主角是前方草地中央的一二十来号人,四个站着,其他都躺下了。 站着的人是一男三女,分隔两边对峙。 一边是一名穿着月白儒衫、背负剑匣的男子,背对着江言。但江言一眼就认出,此人赫然是沈月阳。 另一边是周映琼和她的两名剑侍。周映琼在后,两名剑侍在前。看上去,周围躺倒的十多个学生,都是出自那两名剑侍的手笔。 看到这一场面,江言有些幸灾乐祸地想,那个姓周的丫头口无遮掩,终于惹到灾星了吧! “我一向不忍心对漂亮姑娘动手,除非她们确实惹我生气了!”沈月阳用有些邪气的嗓音低低发笑,“看在你们长得不错的份上,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说一声道歉,这事就算完了,如何?” “休想!”周映琼气呼呼地道,“小白小兰,给我狠狠教训他,让他知道我们不夜城的厉害!” 两名剑侍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第511章 神兵问剑 “不夜城的姑娘真是好胆色!”沈月阳长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跟你们婆妈,咱们还是用剑说话吧!” 谈笑间,他右手抬起来,半空中无数冰霜般晶莹剔透的剑影缓缓凝现,悬浮在他身后。 正是他的拿手神通,「百万神兵」! 空气中的热量,仿佛尽被那霜寒剑气逼退,一瞬间降下了好几度。 星院的学生们已不是第一次见识这般壮丽的万剑悬空之景了,但还是情不自禁地发出高低不一的惊叹。 周映琼睁大眼睛,嘴唇抖了抖:“没、没什么了不起的,都是吓唬人的把戏!小白小兰,拿出咱不夜城的威风来,破了他的戏法!” 两名剑侍对视一眼,咬着牙齐齐上前一步。 沈月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嗖嗖嗖——” 十余道冷芒最先飞坠而下,如电激飞,雪光寒锋迸射,将两名剑侍单薄的身影掩盖。 “呜——”“呃!” 两声极力压抑痛苦的闷哼,冷光掠过之后,十余把冰晶长剑插在剑侍身后的地面上,而那两名可怜的女子还僵硬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她们肩头、腰际、大腿外侧等部位都留下了道道血痕,额上发丝也被削下来一片,浑身上下感受到冻彻骨髓的阵阵阴寒,望着沈月阳的眼神充满了恐惧。 眼前的这个男子,真如同一般,挥手间就可轻易夺走她们的性命。 沈月阳伸出食指,悠闲地轻轻点了三下,便有三柄长剑自剑侍头顶上飞过,缓缓降临在已经吓呆了的周映琼面前。 “周姑娘,我的剑已经开口了。你的剑呢?怎么还不亮出来?” 周映琼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面前的三柄剑,一柄朝着额头,一柄指向胸口,最后一柄则上下漂浮,摇摆不定,围着她缓缓游动,好像在盘算着下口的位置。 晨光投射在剑上,辉映出泡沫般的光晕,瑰丽而危险。 那侵蚀着肌肤的阵阵寒冷,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不是障眼法。 周映琼望着前方邪笑着的男子,脸色惨白,第一次体会到自己的生命是如此脆弱,脆弱到只需对方勾一勾手指就会灰飞烟灭的地步。 “周姑娘,你无需谦让,快让我见识见识你们不夜城的高招吧!这么多人看着,你可别让大伙儿久等啊!”沈月阳笑道。 周映琼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咬住了下唇,在周围阵阵哄笑声中,忽然用涩哑的嗓子开口道:“我们不夜城的人个个顶天立地,可杀不可辱!” 说罢,她把眼一闭,心一横,就拿胸脯朝身前的剑尖上撞去。 人群中传出好几声惊呼。 沈月阳也微微错愕。谁也没有想到,这娇蛮的小丫头竟如此倔傲,为了一口气连命都不要了! 感受到剑上寒意透过衣衫,侵袭身体,周映琼万念俱灰,只剩一滴泪,划过天边,就此沉眠。 死亡的滋味,如同腾云驾雾一般,失去了身体的重量。她隐隐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环抱住了自己,仿佛要飘飞起来,暗想这莫非就是死神的臂膀吗,似乎也没传说中那么可怕,还挺柔软的…… “啊!” “那是谁?” “好快!” 人世间的吵嚷声并未远去。 周映琼刚觉得疑惑,就听见身旁有个清朗温和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沈公子,何必为难一个姑娘家。” ‘是谁……有人救了我吗?’ 周映琼睁开眼帘,便见身边站着一个白衣银发的少年,一只手正按在自己肩头。 那人身姿纤长,容颜极美,在柔和晨光的映照下,他周身仿佛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薄雾,恍若神仙中人。 周映琼呆呆看着这张美得惊人的脸,很难想象如此一位翩翩佳公子是怎样把自己从那致命的寒剑下救出来的。 沈月阳笑道:“杨将军说的什么话,我这个人最是怜香惜玉了,就算跟女孩子吵吵闹闹,也只是开玩笑而已。” 恶魔的邪笑将周映琼拉回现实,她心中一紧,正担心身边少年听信对方一面之辞,就听见那少年凛然说道:“就算是开玩笑,也未免有些过分了。沈公子,你最近闯祸不少,连你父亲都为此头疼,你可否收敛一二?” “好好好,多谢杨将军的教诲,我一定洗心革面,从新做人!”沈月阳懒懒散散地应付几句,挥了挥手,转身走入人群中。 待他走远后,两名剑侍才仿佛从冰块中解冻,顾不得身上流血的伤口,先后奔到周映琼跟前。 “小姐,没事吧?” “伤到哪里没有?” 周映琼摇摇头:“我没事。这位公子救了我!” 她抬眼望向身边的白衣少年,道,“多谢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含笑道:“姑娘无须客气。在下姓杨,单名一个落字。” 周映琼点了点头,暗想这人的声音真好听,既富有磁性,又含带着几分女性的柔和。 她又想到就是这俊美的少年刚才抱着自己脱离了剑气的笼罩,心脏忽然加速跳动起来。 “杨……杨公子,你是这里的学生吗?你知不知道藏书阁该怎么走?” “藏书阁离这里不远,我正好也要去那边,姑娘跟着我就行。” “那你知道怎么才能见到第八骑士吗?我有封信要亲手交给他。” “嗯……”杨落脸色古怪地道,“我就是第八骑士。” 此时的杨落还没把自己随手救下的少女放在心上,直到几日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招惹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江言已经离开。 星院人多眼杂,他只与杨落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装作互不认识的样子走开。 他也要去藏书阁。 昨天借的四本书,他已经全部看完,有些地方虽然没看懂,但也都记在了脑子里。他有种预感,这种平静看书的生活不会持续太久,自己要抓紧时间,多读一本是一本,这才不枉千里迢迢来圣城一趟。 第512章 再遇帝尊 这回的登楼过程比昨天更加顺利,江言故技重施骗过第二层的守卫,第三层的老者似乎变迟钝了,对他的到来眼皮也没抬一下,到了第四层,那三位高手仍然对外界的微小动静置若罔闻,专心致志地各自盘蜷在角落看书。江言也无意惊扰那三位前辈,蹑手蹑脚地将怀中的书放回原处,便对着一排排书架仔细寻找起来。 江言轻轻拿起一本《剑语》,翻开几页,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摇了摇头,正待放回原处,冷不丁听见背后有人说道:“别急着放回去,这本书乍一看全是空泛无用的大道理,但你仔细读完,就会发现里面有几句精辟要诀,对你来说颇有益处。” 江言身形一僵,倏然回头,就看到一个裹着黑色长袍的高大人影站在自己身后几步之外,帽兜下仿佛蒙着一层黑雾,只透出模糊的轮廓。 但只是那张脸孔的模糊轮廓,也足以让江言手足冰冷,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这是一张久违的面孔。 ——自己曾与他生死搏杀,三名玄罡同伴先后战败后,自己竭尽全力引发幻境,仍然未竟全功,最终被其走脱。 ——这个人的实力,几乎可称当世无敌。时隔这么久,倘若他已养好了伤势,在一对一的情况下,哪怕自负自傲如江言,也必须承认自己远非此人的对手! ——这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什么时候来的,我昨天怎么没遇到他? 江言嘴角抽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帝尊,真巧啊,你也来这里看书?” 血帝尊深沉地盯着他,缓缓道:“我最近在看的那本书,才读到一半,昨天突然不见踪影,是不是你给拿走了?” 江言脸都绿了,早知道那本《赤月剑法》是你老人家的读物,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夺你所好啊!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道:“那本书,我刚才已经放回原处了。” “好。” 血帝尊只说了一个字,低沉的声音停歇的刹那,余音化作巨浪,重重拍打在江言的心脏之上。 江言只觉得心口一阵郁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难过得几欲呕吐。 但他来不及挥退这阵恶感,重心立即往后一倾,身形倒退着飘出,而眼前一只普普通通的拳头,则离自己的鼻尖越来越近…… 耳畔响起地狱恶鬼们尖锐的凄鸣,幻象丛生,幻音萦心,江言的嗓子眼里涌出一股腥甜,却不甘心束手待毙,右爪狠厉地探出,袭向血帝尊咽喉。 血帝尊轻轻拍开那只爪子,左手再出,轰向江言胸膛。 拳劲铺展开来,一种来自死亡的压抑气息充塞着整个楼阁,令人无法呼吸。 无声无息间,漫天拳影掌影交错,江言一退再退,血帝尊如幽灵般紧咬着他的身影,直到江言窜出两座书架的距离,失去遮挡之后硬接血帝尊一掌,借着冲力纵身猛跃三丈多距离,噗通一声摔落在角落一名盘腿看书的老者面前。 血帝尊似乎顾忌那三名守阁高手,并没有追过来。 “呼,呼……”江言长长喘息,浑身大汗淋漓。虽然这场对决只延续了他跑出两座书架的时间,对他来说却是游走在生死之间的一次漫长恐怖的煎熬,转瞬间几乎耗空了他的体力。 江言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忽然瞥见那盘腿而坐的黑衣老者放下了书本,冷冷地盯着自己。 “呃,我是来借书的。”江言挤出笑容道,“请教前辈,剑术方面的秘籍都放在哪边啊?” 老者盯着他上下打量几眼,伸手朝众多书架一指,又将拇指一转,做了个“闭嘴”的手势,然后缓缓将书本抬起来,遮住了脸孔。 江言心里暗骂:你给我指个血帝尊的方向是什么意思?还想叫老子去送死么? 趁老者不再管他,他一溜烟地跑下楼梯,决定打死也不来这见鬼的第四层看书了。 江言没有看到的是,在书本的遮掩下,黑衣老者微微偏过脸,凝重地朝右边的另一位麻衣老者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麻衣老者先是露出一抹疑惑之色,稍微把书放下来一些,装作不经意地样子往书架的方向瞥了一眼,又轻轻摇了摇头。 黑衣老者眼中忧虑之色更重了,脑袋转向另一边,朝最后那位葛衣老者比划了一个口型。葛衣老者似乎是个急躁性子,直截了当地将书本放下来,站起身朝书架群走去。 黑衣老者有些急了,嘴唇飞快蠕动,似乎不断地给葛衣老者传音。葛衣老者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下来,鹰隼般的视线往书架群中扫过,哼了一声,摇摇头,踱着步子又回到原处,埋头继续看书。 黑衣老者缓缓地舒出一口气,终于放下心来。这两位曾经名动天下的老伙计都表示一切正常,那可能真是自己多虑了吧!刚才那个少年大概是照着秘籍瞎练,差点走火入魔不说,还害得我老人家疑神疑鬼,真是该打!下次再见到那小子,非要揪他耳朵不可…… 阁楼内侧,书架的背面,血帝尊丝毫没理会那三人的眉来眼去,仍悠闲自在地翻书。 他倚墙站着,右手握了一支笔,每当看到感兴趣的内容,就会批注几字。他看书的习惯跟别人不同,有时候一本书翻到一半就放下,转而去拿另一本书,再翻几页,再放下,有时候又将以前翻过的书拿起来,继续往后读。照这种看法,恐怕这一层所有的书都已被他动过一遍,而守卫这层阁楼的人,却全然不知。 江言艰难地避开守卫,走出藏书阁。 阳光洒在身上,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江言料定血帝尊必然不敢在光天化日下追杀自己,在呼吸到迎面吹来的清风时,就泄了一直提着的那口气,身躯摇晃几下,扶着一根柱子站稳,觉得脑袋阵阵晕眩。 偶尔有路过的学生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他也没精力去管了。 歇息了一会儿,他打起精神,迈着蹒跚的脚步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里,弯下腰,“哇”地吐出一大口淤血,才觉得胸间舒畅了许多。 浑身仍有些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来。他坐在树下,仰脸看着日头渐渐升高,心里暗骂血帝尊心狠手黑,自己不过借那本书看了一天,他竟出如此辣手,害得自己差一点长眠于藏书阁中。 第513章 街头巷尾 ‘血帝尊啊血帝尊,你可真不要脸,后辈胡乱吹捧你的书,你居然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有你这么不害臊的吗?区区一本破书,本少侠借来看几天又怎么啦,老子这是看得起你,给你面子……’ 江言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操控着血气修复躯体。大约小半个时辰后,体内的伤势已经差不多痊愈了,战力估摸着恢复到了平时八成的水平,但损失的元气还要休养好几天才能补回来。 他在心里咒骂了血帝尊几百遍,正想着要不要回藏书阁随便拿几本书,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窈窕的人影一路小跑着过来。 他连忙扶着树干爬起身,理了理衣襟,迎上前去若无其事地道:“跑这么急干什么,到饭点了吗?” 萧凌梦在他身前停下来,不顾形象地弯腰扶住大腿,口中直喘粗气,断断续续地道:“呼,呼……我,我听人说,你在,在藏书阁门口,受伤了?” “哈哈!你还真是好骗,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也不想想哪个有本事让本少侠受伤?” “呼,呼……星,星院高手如云,你别,别太嚣张……” “行了行了!”江言挥挥手,迈步向前,“先吃饭!这种废话留着吃饱了以后再说吧。” 萧凌梦却没有立即跟上去。她低头看着树下,在江言刚才坐过的地方,旁边有一滩暗褐色的血迹。 江言走在街头。 青石板上,积雪已化。 行人络绎来往,小贩吆喝不绝。 萧凌梦低头走在后面,有些跟不上他的脚步。她心里一直在暗暗琢磨,星院中究竟有谁能伤得了惜花公子?是校长,还是那几位身手高绝的武技教头? 江言忽然抬头,望向对面粗竹竿上迎风招展的一条旗幡,驻足不前。 萧凌梦顺着他视线看去,问道:“为什么你总盯着那家酒店,有何不妥吗?” “不,只是我肚子饿了。” “……”萧凌梦望了一眼酒店门匾上的几个大字,道,“我听同学说过,那家店好贵的,咱们还是换一家吧!” 江言拍了拍肚子,叹气道:“想吃顿好的都不行。” 萧凌梦也有些过意不去,道:“你等一下,我去找同学借点钱,应该就差不多了。” 江言道:“你身上有多少?” “今天只带了二十两。” “我也有二十两,咱们凑在一起,应该够吃一顿了。走吧!” “等等!”萧凌梦拽住江言的衣袖,“我听说那家店最便宜的一道菜也要几十两,咱们两个人吃三个菜的话……”她的声音越说越轻,“至少也得一百两。” “这么贵!那算了,吃炊饼吧!”江言说着,转身在路边小摊上买了四个炊饼,递给萧凌梦两个。 萧凌梦只接了一个,把剩下的一个又推回去,道:“我饭量小,一个就饱了,你多吃点。” 江言微微一笑,接过炊饼,也不跟她客气,塞在嘴里就吃。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有没有后悔?” “嗯?后悔什么?” “假如你答应了贺家少爷,就不必在街上吃炊饼了,那家吞云楼你想去多少次就能去多少次,各种菜品换着花样吃,进门出门都有人伺候,比现在不知舒服到哪里去了。” 萧凌梦看了他一眼,反问道:“换做是你呢?” “啊?我?” “假如有个世家贵族的小姐表示要嫁给你,你想要多少钱就给多少钱,名剑宝马应有尽有,出门十七八个仆人前呼后拥……你愿意吗?” “当然不愿意了。她给我我就要,那多没面子。” “那你还问我!” “你跟我不一样啊!我堂堂宫寒宫少侠,风流倜傥,身手高超,岂能为五斗米折腰?但你就不同了,你只是个没名气的小丫头,家境一般般,身上的银子从没超过一百两……哎哟,你敢踩我?” …… 待江言吃完三个炊饼,此时也走到了一处僻静些的街道。萧凌梦左右张望一眼,见附近没有行人,便低声问:“你上午是不是跟卫教头动手了?” “卫教头?他谁呀?” “就是卫不凡卫教头啊!星院里枪棒无双,说的就是他。” “哦。”江言掏了掏耳朵,漫不经心地道,“他很厉害么?” “当然厉害!要知道他在卫家也是仅次于家主的顶尖高手,我们院长花了大价钱才把他请来当客卿。平常如果几位院长副院长不在,星院就由他说了算,你这种半调子也就打打普通人可以,在他面前恐怕连十招都走不过去吧!” “有这么厉害?” “骗你是小狗!相传他一手「七探盘蛇枪」是得自大寂灭时代之前一位叫做赵子龙的中古武神真传,一旦施展便只见梨花瑞雪纷纷扬扬,寻常人连枪影都见不着就被穿了咽喉!所以说,像你这种声名狼藉的江湖魔头,在星院还是老实点,万一招惹到了不该招惹的人,那就有罪受喽!” 萧凌梦本是警示之语,却让江言对这位卫不凡教头来了兴趣。他已见识过卫吉、卫宸的枪法,不知这位卫教头的本事,比起那日浩气城外史上最强的「九曜寒枪」又如何? 江言正要询问卫不凡的更多情况,这时却听见前方拐角另一边的巷子里传来熟悉的叱喝声。 “杨落,你给我站住!”这是那个来自不夜城的周丫头的嗓音,听起来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杨落似乎是站住了,语气淡淡地道:“周姑娘还有什么交代?” “一杯茶没喝一半就要走,你这是瞧不起我们不夜城吗?”隔着一堵墙,江言都能感觉到那位周姑娘的愤怒。 “不敢。” “那你就是看不起我咯?” 杨落无奈地叹了口气:“周姑娘,我是真的必须马上赶回去了!如果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我们可以约在后天,或者明天……” 周映琼哼道:“你以为你是谁,你说明天就明天?” 杨落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了。 江言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却听周映琼在拐角后愤怒地嚷道:“杨落,我都已经这样表示了,你……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杨落脚步顿了一下,道:“不是。” “什么?”周映琼愣了一下,“难道你是女人?不可能!” “我是……”杨落犹豫了一下,那两个字从他自己口中说出来,似有万钧之重,“太监。” 第514章 天赐良机 周映琼霍地瞪大双目,受惊般后退,定定盯着杨落背影,不敢相信地道:“太监?” 杨落头也未回,走过转角。 “哼!”周映琼收敛惊容,低头走了几步,忽然踢了一下墙壁,轻蔑地道,“我说呢,难怪在我面前故作正经,原来是个太监!” 江言觉得如果换成自己是杨落的话,这时候应该掉过头把那丫头一掌拍死。 杨落仿佛没有听见,面容平静地朝江言走来。 “老杨……”江言张了张嘴,也不知在这尴尬的时刻该不该说话。 杨落未出声也未停留,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只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他轻轻地碰了江言的肩膀一下。 江言回头望了一眼,心想杨落此时的心情,绝没有他脸上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吧。 经过拐角的时候,江言看见周映琼靠在墙边,低着头喃喃自语:“原来是个太监,我就说嘛,没有男人能对本小姐无动于衷……” 江言哼了一声,加快脚步走开。 “等等我!”萧凌梦小跑着跟上来,道,“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在那女人身边多呆半秒钟,我都受不了!” 萧凌梦眨巴着眼睛,从旁边窥探他脸色,道:“那你怎么不出手教训她,为杨将军出口气?” 江言淡淡地道:“杨落还不需要靠别人出气。” 见他神情阴郁,萧凌梦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两人在教舍前分手,萧凌梦下午依旧去学画,江言则百无聊赖地在校园中漫步,顺便从路人口中搜集卫教头的消息。 考虑到接下来的行动,为了避免宫寒这个身份也招惹嫌疑,江言不敢明目张胆地向人打听卫教头下落。自从在藏书阁遭遇血帝尊之后,他愈发谨慎小心起来。幸好,卫教头乃是星院名头最盛的风云人物,不需要江言去问,不少路过的学生闲聊间就从嘴里说出了关于他的趣闻轶事。 “阿雪!你听说了吗?早上卫教头又一次去找北丰秦,可惜仍然被拒绝了!” “天呐!好可惜!好想看着他们在一起啊!”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啊,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其实是沈公子……” 江言偷听了一会,满头雾水,这都什么跟什么?那两个女孩子八卦得兴高采烈的样子,本少侠怎么一句都听不懂? 他又将目标转向迎面走来的三个男生,这才觉得世界恢复了正常。 “哈哈哈!笑死我了!姓钟的那小子一直以卫教头的首席大弟子自居,没想到自己还比不过一天枪法都没练过的北丰秦吧!”中间的那名男生正是今早在三生树下与江言见过一面的祝公子,他此刻看起来春光满面,根本没注意到路边的江言,“嘿嘿,什么星院第一枪法天才,我看他连个屁都不是!” “没错,卫教头轻轻一句话,就把他的脸打肿了。我看他以后还有什么脸皮在飞哥面前装大爷!”左边的少年附和道。 右边的小胖子也冷笑道:“钟刻那家伙,当初不可一世,刚进校门就口出狂言说星院没人能用枪赢他,想不到也有今天啊!飞哥,我猜他现在的模样一定很精彩,咱们要不要去看望看望他?” “嘿嘿,姓钟的今天一上午都没露面,也不知道干嘛去了。”祝飞的声音中不无得意。 “他不是每天清早都会在校场练枪两个时辰吗,今天居然不在?” “指不定躲到哪个角落里哭鼻子去了。飞哥,我看他是不敢见你啊!” “哼!”祝飞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枪术课马上要开始了,我倒要看看他能躲多久!” 江言听到这里,心中一动,挪转脚步悄悄跟在了那三人之后。 祝飞三人一路直行,到了演武堂门口,右边那名唤作小孟的男生忽然低头摸了一下肚子,道:“飞哥你们先进去吧,我得方便一下!” 祝飞摆摆手:“快点,马上就上课了!” 小孟一边应声,一边扭头四顾。他一看最近的溷藩距这儿都有几百步远,而演武堂旁边恰好又有一片小竹林,便嘿嘿笑着走了过去。 对于正苦恼怎么混入演武堂的江言来说,这真是天赐良机。他悄然跟在那个男生后面,走进了那边小竹林…… 小孟进了竹林,一见四下无人,便凑在一簇颇为粗壮的竹丛面前,麻利地解腰带。伴随着一阵如茶壶水滚般的丝丝之声,小孟愉快地哼起了小调。 待水声渐歇,小孟正要转身,这时候他的肩膀却冷不丁被一只手掌按住,只闻一个陌生嗓音在脑后响起:“你能不能等尿完了再转过来?” 小孟吓得浑身一哆嗦,若非刚刚已经尿得差不多了,这一下恐怕要尿裤子。 那人又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系上!” 小孟这才醒过神来,猛力一挣,欲从那人手下挣脱,却只觉那只按在肩膀上的大手如铁箍般坚硬,自己将近五阶的力量竟难以撼动其分毫。他心知自己遇上了强人,慌忙张嘴就要叫喊,才发出一点杂音就被那人另一只手捏住两腮,刹时间满身的力气都被那只魔鬼似的手掌抽走。 “偏要自讨苦吃!”江言带着几分恼意,打横将小孟扛起来,往竹林深处走去。 小孟毫无反抗之力,只觉得天旋地转,更有冷风直吹,惊得他只想大叫:‘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可惜此刻两腮被捏住,半点声响也发不出来。 江言穿过竹林,从另一头走出来,进了小径边上的一间破败的竹屋。 他把小孟往堆积了厚厚一层蛛丝和尘屑的桌子上一按,往其嘴里塞了一块破布,开始调换衣服。 小孟惊恐地睁大眼睛,心中想起关于各种变态佬的种种传闻,不由脸色惨白,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口中呜呜直叫。 第515章 枪术课 “老实点!”江言不满地往小孟肩胛骨上点了一记,顿时让他剧痛难耐,浑身肌肉抽搐,痛得直翻白眼。 等小孟从那阵前所未有的剧痛中恢复过来,发现自己的外衣已经被那人扒下了。他此时已经没有了挣扎的胆量,想到自己即将迎来的悲惨命运,两眼忍不住流出了屈辱的泪水。 江言拿到衣服,瞥见墙角里正好有一捆铁链,便拖过来把小孟绑在木桌上。 至于这么荒僻的小屋里面为什么会有铁链,不用猜也知道,肯定以前有人在此地干过同样的事情。 可怜的小孟已经全然失去反抗的意志,任凭对方拿出刑具捆住自己,闭上眼睛默默祈祷,只盼着这悲惨的一天早点过去。 不久后,小孟觉得脸上一凉,好像有一层薄薄的软绵绵的东西覆盖在了自己脸上,另外还有几根手指隔着那层不知是什么材质的薄膜在不停地抚摸。 ‘这是什么玩意儿?’ 小孟本能地想要把脸扭到一旁,却感觉到一根冰冷的手指正抵在自己咽喉上,发出无声的警告。那种淡淡的死亡气息让他强迫自己忍住不适,咬着牙等待对方折腾完毕。 过了片刻,小孟听到那人说了一句“不错”,也不知是表扬自己听话还是别的意思,但那根冰冷手指的移开已经足以让他生出一种死里逃生的幸福感。 江言转过身,看着手上这张与小孟面容一模一样的人皮面具,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难怪惜花公子能够冒充本少侠四处作案却不被识破,有这宝物在手,栽赃嫁祸简直无往不利! 幸好这东西如今落到了本少侠手里,否则还不知道那惜花公子要给本少侠捅出多大的篓子来。 江言戴上人皮面具,那东西轻便灵巧,几乎没有不适感。 他试着做出一些常用表情,似乎都没有影响,于是满意地点点头,换上小孟的服饰,打理整齐后,仍然用衣襟遮住脸面,回头对小孟道:“给我老实呆着,上完课就放你回去。” 小孟没看清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只听这人似乎不准备要对自己如何如何的样子,急忙像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呜呜!” 江言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呜呜呜……” “算了,回头再问。” 说完,江言合上只剩半边的破门,纵身赶向竹林外。 回到演武堂前,只见大门已经紧闭,想来里面的枪术课已经开始了。 江言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动静,轻轻推开门,闪身溜了进去。 堂内呼喝声阵阵,学生们两两组合,捉对切磋枪法。一时间只见枪影重重,木矛裂空声不绝。 江言顺着墙边往前去,台阶上一名身着玄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漠无表情地投过来一眼,又很快收了回去。 江言微微一凛,这人想必就是学生们口中实力强横无匹的卫不凡卫教头了,听说他的修为已参武圣,不知能否看出本少侠的破绽。不过他的注意力似乎没在自己身上,趁这机会赶紧蒙混过去吧! 江言埋下头,用余光瞟着场中打得热闹的众多学生,正要硬着头皮走进去,突然听见旁边有人低声道:“小孟!小孟!” 江言转头望去,却是那外号叫「桥墩」的小胖子。 小胖子冲江言使了个眼色,递给他一杆枪,压低嗓子埋怨:“怎么去了这么久,拉肚子了?” 江言含糊应是。 这小胖子看来正是小孟的练习对象,江言与他寻了处偏地,一招一式地切磋起来。 斗得二十多招,小胖子忽然把枪一收,责怪道:“你今天是吃了药吗?这么生猛?” 江言不明所以。他不知小孟平日的枪术水平,已经极力将自己的实力压制到与这小胖子差不多的地步,见一招拆一招,再还一招,简直就跟玩闹一般。难道小孟的枪法还能比这更差? 小胖子一抖枪尖道:“哼哼!竟然能连挡我二十招,看来你这几天很是下了苦功啊!那也无妨,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我乔大爷的真正本事吧!” 江言:“……” 两人正要再战,突然察觉到周围气氛有异。江言转头瞧去,只见其他大部分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打斗,纷纷伸长脖子瞧着某一个方向。 全场只剩下一处的打斗声没有停下来。众人的目光正是汇聚在这一处。 那里有两个人正激烈交战,枪影来往,啪啪交击声急促,余音在武馆内回荡。 “飞哥!”小胖子乔征喊了一声。 那交战的两人当中一个正是祝飞祝大公子。他显然已经打出真火,使出浑身解数,挥刺出枪影道道,悍然与对手拼杀。 祝飞的对手则是一个身材精瘦、其貌不扬的黝黑少年,他的枪术造诣明显在祝飞之上,稳稳占着上风。 在交战的同时,黝黑少年还留有余力嘲讽:“祝兄,你说我枪法不行,但事实证明,至少比你还是要更行一些的……” 祝飞心中焦躁,木枪攻势愈发凌厉,大开大阖的狂野打法想要夺回主动,然而对方枪法技巧精妙异常,绝不是一般花哨的套路。祝飞一心蛮横硬碰,竟被他连消带打卸去大部分力道,根本占不了便宜。 作为死党的乔胖子眼见祝飞境况危急,当即大喝一声:“呔!钟刻你小子休要猖狂,乔大爷来会会你!” 他拖着枪上前,肥胖的身躯奔出几步,见小孟没跟上来,又回头吼道:“还愣着干什么?上了!” “诶?”江言应了一声,想起自己此时扮演的角色,也急忙提枪上阵。 乔胖子脚步咚咚蹬地,圆瞪双眼,怒声如雷,吼道:“飞哥!我来助你!”挥枪加入战圈。 那身着短衫、肤色黝黑的钟刻凛然不惧,猛砸一枪逼退祝飞,又旋身飞起一枪,疾取乔征。 唰的寒光劈面,小胖子乔征惊出一身冷汗,慌忙高举枪身,勉强将刺到胸前的这一枪挑开,人已失了平衡,蹒跚后退。 钟刻紧随上前,追击一枪,眼看就要将乔征刺倒,这时冷不丁从旁边斜斜飞来另一杆枪,用了个崩字诀,将其拦下。 第516章 三英战钟刻 来者正是江言,他也不吭声通名,闷头便刺。 话说以江言的武技,一个人就足以与钟刻大战三百回合。但此时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扮演的小孟却绝对没有这个本事,险险接了钟刻两枪,就已抵挡不住,显露败相。 后方缓了一口气的祝飞自然不会闲着,跨步抖枪,夹击钟刻。小胖子乔征也已稳住身形,飞奔来战。 刹时间,枪影霍霍,气流嗤嗤,长锋若闪电,飞槊似流星,三兄弟你来我往,将钟刻围在垓心厮杀,酣战百十回合,战不倒那精瘦少年。 旁边的学生只见四道人影打得难分难解,转灯儿般厮杀,竟然无法分出胜负,不由纷纷惊叹钟刻的武技。此人本身确有实力,难怪敢口出狂言,自称星院学生中枪法第一。 江言也暗暗佩服,这钟刻的枪术着实精妙凌厉,远胜许多自诩高贵的卫家子弟。他一人独战三人,被困在核心,却全无惧怯,手中木矛神出鬼没,架隔遮拦,防御滴水不漏,并且犹有余力反击。江言一边与之争斗,一边暗暗记下此人神龙出海般的枪技,心道此番没有白来。 钟刻掌中那杆木矛,挥转起来如同猛虎搜山,灵蛇飞舞,虚实不定,看似力竭而其势有余。祝乔孟三英奋力攻杀,仍无法将其斗倒。而钟刻纵然雄勇无双,无奈独力无援,在三条上下翻飞的长枪面前也只能堪堪与之战平。 眼看双方你来我往地就要斗过上千招,这时只听台阶上传来轻轻一声咳嗽,在枪棒碰撞声中并不清晰,但钟刻和祝飞立即同时停手,江言和乔征两人也随之罢斗。 台阶上卫教头用眼角扫过四人,脸上不带表情,淡淡地道:“今天教落马枪第五式。” 他对刚才四人的打斗没有任何评价,自顾自地拿起铁枪,不疾不徐地施展了一遍。 学生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瞪大眼睛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他们都清楚这位枪法大师的脾气,从来不教第二遍,怎么求他都没用。所以除了北丰秦那个百年难遇的天之骄子,没有人敢在卫教头使枪的时候分神懈怠。 卫教头使完这一招左路枪法,也不管学生们看没看懂,收枪便走,只留给众人一个潇洒的背影。 须臾,钟刻第一个消化完新学的招数,昂首阔步地向外走去。学生们跟着鱼贯而出,三两成群地走开。他们口中议论的都是钟刻独战三杰的壮举,想来用不了多久,此事就会传遍校园。 祝飞和乔征落在最后面,听着那群人言语间对钟刻的赞赏吹捧,脸色均十分难看。 “飞哥,怎么办?”胖子问。 祝飞神情阴沉地道:“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是啊,姓钟的那小子以后肯定都拿鼻孔看人了!以他那副德性,恐怕要把自己吹到天上去,连北丰秦也不在他眼里了……” “北丰秦惊才绝艳,乃百年难得一见的不世之杰!他说不学枪,是因为没人能够以枪胜他,我祝某人服气!”祝飞握着拳头,愤慨道,“可他姓钟的又算什么东西?不过一个下等贱民,从山洞里捡了个破秘籍,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了!他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就那副尖嘴猴腮的丑样,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显摆?” “飞哥息怒,咱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能找回场子!只要咱们兄弟三人同心协力——”乔征说到这里突然醒起好像少了个人,回头张望道,“咦,小孟呢?”他左顾右盼,却哪里寻得着小孟的踪影,胖脸上不由现出几分惊疑之色,“那小子不会是看那姓钟的厉害,叛逃过去了吧?” 江言早早就混在前面一波学生中离开了。 如胖子所说,他的确有心思去追上钟刻与之单独切磋一二,但此事并不急于一时,他心里还挂念着竹林对面小木屋中的那个可怜受害者。自己离开已有半个多时辰,也不知那边情况是否正常。 江言穿过竹林,行到木屋前,只闻里面一片寂静。隔着门板的破洞望去,可以看见桌子上绑着的小孟的衣衫一角。 江言皱了皱眉,自己当时走得匆忙,也没注意到这个破洞的视角,万一有人路过很容易就会察觉里面的异常。幸好时间尚短,此处又偏僻,才没酿成大错。 他伸手推门,才开了一道缝,忽然急速后退,身体仿佛失去了重量,随风而飘,衣袂扬起,一根赤色齐眉棍从门缝探出,直往他胸口戳来。 “啪!” 那扇未及完全打开的破门被一只小鹿皮靴踹飞出去,随之从屋内窜出一条娇小的红色人影,扬棍紧咬江言的身形。 江言倒退飘摇,闪入竹林,姿势说不出的写意风流。 “恶贼,哪里去!” 伴着一声清脆的少女叱喝,红衣人影挥棍一扫,荡开大片翠竹,人也跟着闪身入林。 小孟一个人躺在木屋里的桌上,听着外头动静,又见红衣少女追出,不由心中忐忑,嘴里求菩萨告佛祖地祈祷少女得胜归来。 他已见识过那神秘人的身手,心知红衣少女樊杏儿虽然号称星院前十,一手「八方风雨」棍法造诣炉火纯青,但在那深不可测的神秘人面前未必讨得了便宜。 但樊杏儿却不听他劝说,非要独力抓捕那神秘人。她一意孤行也就罢了,偏偏又要拿小孟当诱饵,可怜孟大公子四肢被绑得紧紧的,无力反对,这会儿想逃命都找不到机会,听着外面打斗的动静越来越远,唯有默然向苍天,无语泪千行。 可恶的樊杏儿,问话之后又用破布把他的嘴重新塞上了,真是绝了他的念想。 一到了竹林,江言的身形更加轻捷,一点地,人飞在半空再一个翻滚,就消失于林梢深处。 竹叶郁郁,江言穿着小孟的青衣在绿叶间移动,肉眼难辨。 樊杏儿一点也不放松,追上林梢。 风在吹,竹林荡起一层又一层的绿浪,浪声涛涛! 几经兜转,樊杏儿追丢了目标,不敢大意,弓身落地,藏伏在一处草丛中,侧耳倾听动静。 第517章 竹林风雨 樊杏儿的双眸不住地闪烁,移动。 她的心神一如拉紧的弓弦,虽然未动乱,未崩溃,已然呼之欲出,一触即发! ‘左后方的竹林不正在沙沙响动?’ 樊杏儿的目光在收缩。 ‘那恶贼正在分开林枝出来?’ 樊杏儿杏目暴睁,一声叱叫,娇小身子如箭离弦一样由草丛中飚起,双手抡棍便扫,将左后方坠来之物撕成了两段! 那却只是一件青色外套! 樊杏儿一怔,又闻脑后风声,顿时警觉,旋身舞棍,刹时间周身三丈内尽化为一片棍影。 她看不到敌人,唯有挥棍,挥棍,再挥棍。 竹叶簌簌飘旋下来,一时间漫天飞舞,绿波也似没头没脑地盖向樊杏儿。 樊杏儿这才吃了一惊! 她放目望去,眼前皆是刀片一样飞舞着的竹叶! “恶贼,你在哪?” 樊杏儿又惊又怒,呐喊着身形暴起,杀奔前方。 她人在半空,将齐眉棍举过头顶,全身气力凝聚,正要以「八方风雨」之势,将这方圆十丈竹林碾作齑粉,冷不丁虚空中突然探出一只修长的右手,在她蓄势待发之际,那只手已毫无拖泥带水地印在她胸口。 一股灼热霸道的劲气侵入她躯体。 樊杏儿一声惨叫,气力溃散,倒跌着滚入草丛,一串血珠随着她倒飞的身形凌空飘洒而下! 沿途青嫩竹叶上留下血迹斑斑。 江言皱了皱眉。 这女子的护体罡气出乎意料地强劲,这一掌没有起到决出胜负的效果。 如果让她走脱可就不妙。 他撕开一条布料,遮住面貌,然后进入草丛中。 这一片草丛更高,更密,更深! 这一片草丛通往何处? ‘她已受伤,还拖着长棍,为何没了声息?她躲在哪里?’ 江言眼瞳中充满了疑惑。 ‘她身手不俗,神通未知,我又元气未复,只剩下八成功力,一定要小心应对!’ 他小心翼翼地分开前面一丛更密的草叶。 草丛一分开,当中就出现了一张面庞,一张娇俏含煞的面庞! 樊杏儿! 樊杏儿的赤色齐眉棍已经高高扬起,朝着江言的天灵盖狠狠砸下。 江言双袖霍地一分,双手袖中穿出,左手虚托,右手拍出一掌,身体斜倾,向旁侧翻飞。 他的面巾却被齐眉棍挑落。 樊杏儿本待趁胜疾攻,猛地看清那张与小孟一模一样的面容,眼中闪过无比的惊愕,立即呆了一呆。 她料到此人抢走小孟的校服必有所图,却没想到他竟然还有一张与小孟一般无二的脸! 高手交锋,岂容得她分神。何况江言早有所料,已对这一刻准备多时。趁着樊杏儿刹那的出神,他立即欺身而上,在樊杏儿惊觉防御之前,将手掌搁在了她雪白的脖子上。 “你,你到底是……”樊杏儿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江言从她手中夺下齐眉棍,将她双臂反扭,押着她往回走,轻声笑道:“一个小女孩,却喜欢耍棍弄棒,不觉得有失体统吗?” 他心中还是有几分得意的。这少女本事不小,与苏芸清可能也就在伯仲之间,只剩八成功力的自己本来一时半会儿拿不下她,但却趁着面巾被挑落的机会反败为胜,不得不佩服自己的机智啊! 樊杏儿哼了一声,低头不言。 木屋里,等得心焦难耐的小孟听见两人的脚步声,抬起头望了一眼,见自己引为救命稻草的樊杏儿也被倒扣双臂押着回来了,不禁呻吟一声,哀莫大于心死。 待那两人走得近了,小孟终于看清江言的面孔,不由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老大,差点把那块破布给吞下去了。 “我叫韦英。”江言捡起被樊杏儿踹飞的门板,遮住了大半边出口,一边走过来一边自我介绍,“只是个没名气的江湖游侠,你们一定没听说过。” “嘁!骗谁呢!”樊杏儿瞧见小孟一脸幽怨地看着自己,不禁更为懊恼。 江言不理她,继续说道:“久闻星院是天下习武之人的圣地,在下慕名而来,希望学得一两手逆天绝技,如无必要,不愿伤人性命,所以你们两个最好给我放老实些,别让我难做!听懂了么?” 他故意显露了一缕九阶气息,嗓音中带着几分深沉冷酷的霸气。被他凌厉的眼神一扫,小孟忙不迭地呜呜点头,樊杏儿也意识到人在屋檐下,说不好就要挨刀,所以低头不语。 江言对他们的反应比较满意,又道:“你们晓不晓得,这附近哪里有方便藏人的地方?” 樊杏儿与小孟对视一眼,知道这人恐怕是想把自己两个找处地方囚禁起来。樊杏儿心想自己在星院里乃是数一数二的女子英豪,堂堂巾帼帮帮主,居然会沦落到阶下囚的地步,脸色阵青阵白,硬邦邦地回道:“没有!” “喔?”江言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徐徐道,“那,有没有比较适合藏尸的地方呢?” 樊杏儿抿紧嘴唇,狠狠瞪着他。 但小孟可没巾帼帮主这般宁折不弯的性子,早就按捺不住,呜呜呜地叫起来。 江言摘了小孟口中的布团,小孟大喘几口气,急声道:“有有有!从这往北走,一百多步,转个弯,在那个炼丹房下面有个废弃的地下仓库,平时很少有人去,最适合藏人了!” “隔音效果怎么样?” “相当好!以前胖子跟小丽在里面约会的时候,只要把窟窿一堵上,从外面一点声音都听不到啊,简直棒极了!” 江言来了点兴趣:“乔胖子那副憨样,居然能跟小丽玩到一起?” 小孟道:“别看胖子长相一般,但他有心思有才华,每天早上给小丽带一个凤梨,晚上给小丽写一首情诗,半个月工夫就把她搞定了。何况他功夫不差,小丽跟了他之后,很快就对他死心塌地了……” 江言道:“那还真是人不可貌相。不过就乔胖子那身材,腰都比水桶还粗,功夫能好到哪里去?” 小孟道:“听说他父亲当年在烟花之地修炼十年,悟得十八式绝学……” 樊杏儿听这两人口无遮掩,在自己一个女子面前谈论这般粗鄙之事,不由又羞又恼,向小孟投去警告的一记白眼。 江言也才意识到这种话题不适合在女孩子旁边谈起,干咳两声,正色道:“既然有这么好的地方,那我们赶紧过去吧。” 第518章 暗室来客 江言替小孟解开锁链。以小孟的斤两,只要不离开江言十步之外,江言自信可以随时将他抓回来,所以放心地让他在前方领路。樊杏儿则被江言扣住右腕脉门,两人手牵着手,仿佛一对情侣似的并肩走在小孟后边。 走过一段荒僻的小路,江言渐渐觉得有些不妥,这地方看似荒凉,但旁边竹林里却有谈笑声传来,而且人数不少。他心下暗暗吃惊,怀疑姓孟的这小子莫非把自己带进了星院高手的埋伏圈?而身边樊杏儿的眼珠子也滴溜溜打转,其中只怕有鬼! 小孟感受到后方传来阵阵凉飕飕的杀气,忙压低声音解释:“他们只是外出取景的画师,武功低微,捆在一起也不是您老人家的对手。” 江言轻轻一哼,正要催促他加快脚步的时候,却听见竹林间有人高喊了声:“宫寒!” 江言闻言脚步一滞,听出了这是萧凌梦的嗓音。 他还在犹豫要不要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赶紧离开,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萧凌梦已经从竹林里一路小跑出来,直到看清江言的脸才停下,吃惊地呐呐道:“不、不好意思,认错人了。” 江言摆了摆手,威慑地瞪了回头观望的小孟一眼,小孟惶恐地拔腿便走,两男一女在萧凌梦视野中迅速远去了。 萧凌梦怔怔看着前方那三人,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牵着樊杏儿的那个男人的身影,为何跟江言如此相似?而且樊杏儿的性子飞扬跳脱,没听说她啥时候找了个情郎啊…… 转过弯,脱离了萧凌梦的视线后,樊杏儿突然开口:“原来你叫宫寒。” 江言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不予理会。 “刚才当她跑过来的时候,你手上的力道明显加重了三分。”樊杏儿轻轻一笑,“你就是昨天传得沸沸扬扬的萧凌梦的那个表哥,对不对?” 江言不置可否,淡淡地道:“我听说自作聪明的人一般都死得很快,你相信吗?” 樊杏儿嘿嘿笑了笑,随着江言的步子前行。 没多久,三人进了小孟所说的那个炼丹房,挪开墙角的破缸,下面果然有个窟窿,大小只容得一人出入,里面黑漆漆的,似乎很深。 小孟率先沿着洞壁凸出的岩块滑下去,江言听着他落地的脚步声,判断下面的房间大约两丈来高,再看看洞口的大小,实在不方便两人一起下去。他想了想,从袖子里滑出一团白色的细小丝线,分出一端套在樊杏儿的脖子上,命令道:“你先下去。” 樊杏儿感受着脖子上半透明细线的韧性,惊讶道:“这是什么东西?” “天蚕丝。” “好东西呀!” “当然是好东西,一秒钟就可以勒断你的脖子。下去!” 天蚕丝大概是侏儒韦英的那一屋子收藏品里面最实用的宝物了,其锋如刃,其柔似水,其利穿甲,其舞如蝶,夺命无痕如隐,杀人不沾血。 樊杏儿也想起了天蚕丝的可怕之处,不敢耍小手段,乖乖滑了下去。 江言紧跟在她之后落地,没等她转过身来,就扑将上去,将她两臂反扣,用天蚕丝将其捆了好几圈,然后把她推翻在墙边,居高临下地道:“不要企图自己逃出来,整个云梦世界,能解开这个十八环结的人不超过五个。” 小孟在旁边看着,一个字也不敢说。 樊杏儿挣扎了几下,露出懊丧的表情。 “萧凌梦没教过你怜香惜玉吗?” 江言沉着脸道:“你是不是觉得光绑着还不够过瘾?” 樊杏儿撇撇嘴:“你也就会欺负没有反抗之力的弱女子。呵呵!倘若萧凌梦知道你这位表哥背着她将一个女孩子强行绑到地下仓库,你猜她会怎么反应?” 江言低头找了找,拿起两块还算干净的布片,一块白的一块红的,两手分开举着递到樊杏儿眼前,道:“你挑一个吧!” “干什么?” “堵住你这张嘴!” “姓宫的你——” 江言没等她把后半截话骂出来,就将左手上的红色布团塞到她嘴里。樊杏儿被噎得翻了个白眼,愤怒地瞪视江言,但口中发出的只有含糊不清的呜呜声了。 江言转头对小孟道:“你跟我一起出去买饭,一会儿带一份回来给这丫头,你喂给她吃。” 小孟缩了缩脖子,既不敢直视江言也不敢看樊杏儿,畏缩地点点头。 “呜呜……”樊杏儿发出模糊的闷声,江言猜想她八成是在说,谁要吃你的饭? 江言没理会她的白眼,正要向小孟交代几句,突然察觉到上方一抹细微隐秘的灵力波动,面色霎时一变,神情凝重地抬头朝上方出口望去,轻声道:“这么快就有贵客上门了……” 话末余音犹在缭绕,他人已一掠而起,电闪消失在出口后。以小孟的眼力,只能看清一个黑色人影一闪而没,几秒之后眼帘中留下的长串残影才慢慢消散,他不禁倒抽冷气,暗暗骇异于这位神秘高手的身法之绝妙。 江言刚飘上炼丹房,没来得及将破缸后的洞口堵住,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极富磁性的嗓音:“我可以进来吗?” “我说怎么听见外头喜鹊喳喳叫,原来是北丰公子大驾光临!”江言清了清喉咙,模仿着小孟的嗓音道,“我们哥几个有失远迎,还请北丰公子莫要见怪!” “不敢当,孟兄客气了。” 江言心头微微一凛。听这语气,来人似乎认识小孟。 在江言凝目注视下,一个挺拔的身影负手走了进来。那人身着玄衣、腰别短萧,面貌刚毅俊朗,深邃的眼神仿佛经历了数十年的沧桑,不急不缓地走到他身前七步处站定,赫然是星院此届第一高手北丰秦! 江言暗暗叹了口气。来的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偏偏是北丰秦,他号称《英杰榜》第四,与自己在伯仲间,打起来恐怕一时半会儿分不了胜负,如果惹来更多星院强者,自己就得吃不了兜着走了…… 得想个借口,把这家伙糊弄过去! 北丰秦目光在屋中扫视一圈,落在江言身后的窟窿上,道:“冒昧打扰,恕我无礼。不过我刚才从外面路过,好像听到地下有女子的惨叫声,不知是什么缘故?” 第519章 赔本买卖 江言打了个哈哈:“北丰公子真乃顺风耳也,连我那嫂子不小心漏出来的一点声音都能听见。她要是知道北丰公子登门拜访,一定高兴死了!只可惜她现在正与我二哥情意绵绵,恐怕不太方便出来见客,北丰公子你看要不改日再约……” 北丰秦点头道:“是我唐突了,孟兄勿怪。” 北丰秦的语声并不大,但当他进门的时候,那一声问询却清晰地传入地下仓库的两人耳中。樊杏儿和小孟忍不住对望了一眼,脸上均浮现希冀之色。 樊杏儿向小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发出声响吸引北丰秦注意。但小孟想起那神秘高手的可怕手段,心有余悸地攥了攥手指,摇头不语。 樊杏儿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也不指望这个没胆的家伙,自己抬起头,使出吃奶的力气呜呜叫起来。 小孟看着她涨得通红的脸蛋,不由后退一步,面色苍白,眼神闪烁。 炼丹房里,江言与北丰秦客套几句,北丰秦便提出告辞。 江言满脸笑容地目送北丰秦身影离去,口中假意道:“待客不周,北丰公子见谅啊!” 他心里暗嘘一口气,总算把这瘟神送走了。 北丰秦走到门口,突然停住脚步,侧耳做倾听状,而后转头道:“什么声音?” 江言心中骂了声娘,笑道:“我那嫂子的一点怪癖,让北丰公子见笑了……” 北丰秦道:“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欢愉之音。” 江言皮笑肉不笑地道:“天下女人那么多,她们的声音,难道北丰公子全都听过?” 北丰秦拿眼盯他,并不开口。 江言面色冷下来,沉声道:“北丰公子说上这么大一堆理由,莫非就是想下去亲眼目睹一下我兄嫂的好事?北丰公子,不是小弟不让你去,只是这万一传出去,对大家的名声都不太好啊……” 说话间,他听见一个人正从窟窿里缓缓爬上来的响动,暗自咒骂了一句。想不到这小孟看起来是个脓包,原来也有不怕死的时候,本少侠倒是小看他了。 北丰秦也听到了响动,静静等待那人从窟窿出来。 江言在这时干咳了一声,故作惊慌状道:“不妙了不妙了,我那二哥脾气暴躁,肯定要来找你麻烦。北丰公子你还是快走吧——” 说出最后一字的时候,他身形已凌空扑出,晃了一晃,就出现在北丰秦身旁,右掌撩出一片枫红色掌影,笔直朝北丰秦当头笼罩下去。 北丰秦沉凝在原地不动,右边袖子一抖,霎时铺展出一片扇形气机,倒卷那片枫红色光晕。 江言却只是虚晃一枪,轻声一笑间,那漫天掌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带他的身躯一起,在与扇形银色气机将触未触的当儿飘摇远去,人影疏忽间一纵一跃,就已抢出门外。 北丰秦感受着那道若隐若无的气息正迅速远去,并没有追击。他往前走几步,视线越过墙角的破缸,往窟窿深处的黑暗里瞥去。在他目光所聚之处,很快出现了一张与刚才之人一模一样的面孔——小孟。 竹林。 江言奔到僻静处,瞧见北丰秦没有追过来,才停下脚步,右手一抹揭去人皮面具,然后飞快地脱下外衣,翻过来反穿在外面,又用一根丝带将长发竖起来,恢复成宫寒的造型打扮,这才大模大样地往外走去。 今天这桩买卖,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即便加上卫不凡的那一招枪法,总的算来还是亏了。光赔出去的那根天蚕丝的价值,就已经足够在圣城置办一处宅院! 江言心里咒骂了北丰秦几句,只觉得可惜了一趟竹篮打水,倒不是真的在乎那身外之物。他看了看日头,离黄昏还远,便在竹林深处找了个草丛坐下,静心养气,以修补上午与血帝尊争斗那一场的损耗。 坐忘无我,不知日月。 等他神完气足,再睁眼时,光线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残月悄悄从云端探出,孤悬西天。 江言缓缓起身,鼻尖缭绕一团白色雾气,吞吐不定。 他走出竹林时,已将那团白雾吸纳完毕,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虽然之前被血帝尊折耗了两分精元,但经过日月下的半天吐纳,总算重回巅峰状态。并且这一来一去的一番折腾,修为似乎还有所精进。 江言心情大好,忍不住哼起小调,在月光下漫步,仿佛也能感受到沐浴着的月华中有一丝精纯无比的天地元气正从肌肤毛孔透入,被自己缓缓吸纳。 但他很快想起了某个差点被自己忘掉的人,脚步一僵,有些不知所措地抓了抓脸颊。 好像忘了告知萧凌梦一声…… 打坐这么久,自己也完全没有料到…… 她等不到自己,大概一个人先回去了吧…… 江言的猜想很快被证实错误,因为萧凌梦的气息已经出现,笔直朝他逼近。 江言转身迎上去,心里盘算着怎么道歉,毕竟是自己放了人家鸽子。 萧凌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他面前,脸上好像没什么怒意,只抱怨了一句:“你这个人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还以为你驾云飞升了呢!” 江言道:“我倒是想飞升,就怕天上的神仙不肯收。” “那倒也是,天上的仙子们肯定第一个不答应。”萧凌梦说着,语气一转,“我给你介绍个人。”她微微侧身,将后方一个怯生生的小男孩露出来,“勇睿,快去拜见你师父。” 江言之前已经看到了这个小男孩,只是没有注意,以为是路过的顽童,听萧凌梦这么一说,倒吃了一惊:“师父?谁是他师父?” 小男孩大约十五六岁,穿着灰扑扑的短袖,身材在同龄人中还算壮实,但也只齐萧凌梦肩膀。他低着头,不敢正眼看江言,张了张嘴,那两个字还是没喊出来。 萧凌梦道:“这事说来话长,我们边走边说。” “到底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今天下午学完画,我跟同学去了一趟西门集市,打算买支新笔。路过一个珠宝铺的时候,我瞧见里面有支缀珠金钗挺好看……” “萧大姐姐,你能不能说得简单点?” 第520章 阑珊灯火 “别急,正在说呢!”萧凌梦抬了一下手,继续道,“我们在看金钗的时候,突然有人提醒我,锦囊被偷了。我回头一看,那个盗贼已经跑了出去,就赶紧大喊抓贼。那个盗贼跑得非常快,街上大部分人都来不及反应就被他跑过去了,幸好这时候勇睿正在通武馆前面,绊了那个盗贼一脚,才终于把他抓住了。” 江言这时候低头看了她腰间一眼,问道:“既然抓住了,那你钱袋呢?” “我还没说完!” “萧大小姐,别吊人胃口了,长话短说行不行?” 萧凌梦白了江言一眼:“你好歹是个武学高手,能不能有点耐心!那个盗贼虽然被大伙儿扭送官府,但是等人群一散,就又从巷子里蹦出几个壮汉,把勇睿围住,扬言要给他们兄弟报仇,废了勇睿的右脚!” 她说到此处,气呼呼地握紧了拳头,“那个通武馆主实在太可恶了,勇睿本来在通武馆做事,他不但不帮忙,反而当场说把勇睿开除了,任凭几个强盗处置!这家伙简直不是男人!” 江言根本不关心那个通武馆主是不是男人,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为了脱身,我就只好把钱袋给他们,破财消灾啊!” 江言“哦”了一声:“你把身上仅有的二十两银票给他们了,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回来了,到处找你也找不着,就在小店里吃了点东西,再然后一直找你。” “就这样?没有其他剧情了?” “没了。” “为何我始终听不出来,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一见面就让这小家伙叫师父,我还以为他是我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呢!” “勇睿已经被逐出通武馆,现在没处可去。他原本到圣城来就是为了学武的,结果因为我,搞成这个样子,我心里很过意不去。现在想想,大概也就只有你能够帮他了……” 江言皱起眉头:“萧大小姐,你这也太乱来了吧!你以为我很闲吗?本少侠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只要我一旦泄露身份,就有无数的仇家找上门来,你让这小家伙跟着我,是不是嫌他活得太长了?” “你武功那么好,随便教他一两手绝招,或者给他一本秘籍,不就能让他成为高手了吗?” 江言呵呵笑起来:“他毫无根基,你就直接给他一本秘籍,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我是不太懂这里面的门道。那你说说,怎么办才好……” 名为宫勇睿的小少年听着两人争论,知道萧姐姐为自己找的这位师父看来是不愿收自己做徒弟了。 宫勇睿心里倒没觉得有啥大不了,虽然萧姐姐把这位师父夸得很厉害,但自己瞧着他,如此年轻的一个人,似乎跟星院里最常见的那种纨绔子弟相比也没什么区别,或许会几手花拳绣腿,能哄哄萧姐姐这样的外行人吧。 既然拜不成师,那就得及早另谋出路了…… 暗淡月光下,各怀心思的三人沿着寂静的湖边小径往东走,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行出校门的时候,却意外遇到了两个熟人。 江言远远看见两道窈窕的人影从另一边走来,急忙把头埋得更低,脚步也加快几分。 迎面走来的那两人,一个是近日撞见好几面的林曦,而与她并肩而行的那位身材高挑的女子,赫然是苏芸清! 苏芸清此时满面笑容,正一边说话一边用手势在林曦面前比划,丝毫没注意到擦肩而过的江言。 倒是林曦朝这边投过来一眼,本来张口想打个招呼,但瞧见江言低着头一副装作没看见的冷漠神情,无奈地牵了牵唇角,嗯嗯两声回应苏芸清的笑颜。 “阿曦,你觉得我的这个主意怎么样?既显得公平,又让陈煜能够在众人面前证明自己的能耐。” “芸清,婚姻不是儿戏,不需要在外人面前证明什么。” “可如果不这样,陈煜怎么服众,如何堵住悠悠众口?就算他入赘到林家,也会被你家的长辈小瞧,恐怕连奴才都看不起他,尤其是林麒那家伙,肯定第一个不服!” “能够进入林家,就已经说明了他的本事,无需顾虑别人的闲言碎语。” “阿曦,你现在还感受不深,往后你就知道了,有道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 “芸清,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不必再说了……” 江言听着身后两女的对话,心里面泛起一缕难以形容的滋味,仿佛又回到了在幽冥森林诀别的那一天。或许只需一个转身,就能亲切相认,互诉衷肠。然而,自己身负血仇,执念难消,步步惊险,即便故人重逢,亦只当形同陌路。 突然只听苏芸清提高了嗓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喂!前面那个谁,你给我站住!” 江言心头一紧,脚步顿了顿,缓缓转过半边脸,道:“有事吗?” “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你转过来,让我仔细看一下。咦,不对,你的脸怎么这么黄,一副晦气样……” 江言哭笑不得,心想苏大小姐你反应也未免太迟钝了吧,我们都擦肩而过很久了,你才回过神来。 他故作冷淡地道:“我脸色怎么样,跟你有关系吗?” 林曦轻轻拽了一下苏芸清的衣角,苏芸清有些迷惑地挠挠头,又看了看江言身边的萧凌梦和宫勇睿两人,道了声“没关系”,转头跟林曦走开了。 江言暗舒一口气,看着两女离去的身影,心里头有些薄薄的惆怅。 灯火阑珊,故人渐远。 萧凌梦突然偏过脑袋,出声发问:“你跟林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刚才看你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对?” 江言心不在焉地回答:“你吃醋了?” 萧凌梦不满地道:“别想岔开话题,是我先问你的!快说,你俩以前是不是认识?” “何止认识。” 萧凌梦蓦地停住脚步,转过身盯住江言的眼睛,沉声道:“真的吗?” 江言回过神来,笑道:“当然。只要是漂亮的女人,我都认识,有些认识得浅一些,有些认识得深一些,要是一个个数来,三天三夜也说不清。” 萧凌梦嗬嗬假笑两声,又问:“那我们算哪种程度的认识,是深还是浅?” “这个嘛,深不深,浅不浅,现在很难说。” “什么意思?” “得试过才知道。” 萧凌梦想了半天才回过味来,霞飞双颊,怒不可遏:“你、你这无耻的登徒子!你怎么不去死啊!” 第521章 驱邪除晦 校门口有七八个车夫守在外面,一边闲聊一边等着拉客。 萧凌梦与其中一位姓谭的车把式算是老相识了,见今日老谭正好在外面,便要走过去,不料却被江言一把拽住,轻声道:“等一下。” “干嘛?” “街面上不太干净,先除除晦气。” 萧凌梦顺着江言的视线望去,只见远处有十来个穿着奇装异服的混混,或蹲或站,眼神不时投向这边,好像在等着什么人。 她不禁奇怪,江言怎么突然这么郑重其事,就算那帮人是冲自己来的,区区几个混混,不至于把这位《英杰榜》探花给吓到了吧? “一会儿你们俩先回去,不用等我。”江言没有多作解释,转身往校门内走去。 守在门口的两个带刀卫士见他去而复返,还把女人和小孩丢在原地,不由露出几分鄙夷之色。这小子真是胆小如鼠,居然见势不妙就一个人逃了,他也不想想,堂堂星院门前,哪容得混混闹事?这小子真是把星院的脸都丢尽了! 那些混混原本还装模作样地闲聊,一见江言转身,立马鼓噪起来。 “鼠辈别走!” “小娘子,你的相好要开溜了,你还不赶紧拉住他!” “小娘子,你怎么看上了这么个窝囊废,不如跟了哥哥我算了!” 一片乱哄哄的吵嚷谩骂声中,江言的身影消失在校门后。 宫勇睿站在原地,听着耳朵里不断钻进来的污言秽语,有些不知所措。 他抬头望着萧凌梦,“师父”已经跑了,萧姐姐打算怎么办? 萧凌梦脸色僵硬,娇躯微微颤抖。倒不是害怕,实在是因为从那些市井腌臜泼才嘴中喷出来的言语,真的是不堪入耳。甚至连家中的亲人也遭到了波及,饶是她涵养再好,也忍不住气得脸色发青。 众多侮辱言辞中,以当中一个穿黑色皮甲的壮汉嗓门最为洪亮、最为清晰、最让萧凌梦恼怒。他看到萧凌梦气怒难耐的神情,不由哈哈大笑,叫得更为大声: “小娘子,瞧你那娇滴滴的模样,恐怕没见过世面,一会儿就让你知道哥哥的厉害……” 身边一个冷冷的声音问道:“有那么厉害吗?” 黑甲壮汉以为是小弟在捧哏,拍着胸脯道:“你要是不相信啊,不妨来试一下,保管让你大开眼界……” “真的吗?那我就试了啊。” 黑甲壮汉猛然醒起这个声音好像从未听过,不是自己兄弟中任何一人,当即大叫一声,急忙转身防备,然而身子才转到一半,下盘就传来一股剧痛,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凄厉如野兽般的哀嚎,眼珠子都差点没痛得鼓出来,脑子里阵阵发黑,夹着腿抽了几口冷气之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好像没你说的那么厉害嘛。”江言踩在他肚皮上,淡淡地道。 众混混大哗,谁也没看清这个人是怎么混进自己人之中的,但大哥已经被他偷袭打伤,兄弟们自然也不必跟他客气,抄起藏在袖子里的铁棍、尖刀就朝江言扑过来。 江言迈步便走。“你们这群人间渣滓,胆敢扰我星院清净,看来不给你们一点教训,你们都当我「七步无敌」孟天纵是浪得虚名!” 众混混:“杀呀!” “砍死他!” “吃我一棍!” 江言在人群中游走,他所过之处,混混们如波浪般朝两边分开。那些叫喊着砍杀的人,很快都变成了哀哭惨叫,一批批如割麦子般倒下。 一折一回的工夫,已经人仰马翻,哭爹遍地,喊娘连天,没一个站着的了。 宫勇睿瞧着这一幕,双眼微微发亮。他在通武馆也见识过不少自称高手的武者,耳濡目染之下,对江湖上一些游侠儿的武技品序有些大概的了解。他知道双拳难敌四手,赤手难挡兵刃,对付几个混混不难,但要像眼前这位与自己同姓的年轻游侠一样收拾得如此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可就没几个人做得到了。难怪萧姐姐会对此人推崇备至,此人年纪虽轻,武技却可能不比通武馆的徐教头差多少了,做自己的师父也算够格。 萧凌梦一点也不惊奇,心里还有些埋怨,你姓江的对付几个混混,本就该如此爽利,非要等本姑娘被骂得体无完肤才出手,是有意要看我笑话的么? 她正要上前去跟江言说道说道,这时倒了一地的混混之中唯一站立的那人抬起头来,萧凌梦看清那人的面孔,不由捂住嘴巴,差点惊呼出声—— 那个人哪里是江言?分明是祝飞的小跟班孟天纵!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没等萧凌梦想明白,江言脚下一蹬,已如怒矢般射起,跃上屋檐,朝远方跑去。 不远处的巷弄中,骤然响起众多呼喝声:“哪里走!” “他在那边!” “快拉网!拉网!丁队预备放箭!” 十余条身影随之跃上屋顶,跟追着江言而去。 借着暗淡月光,萧凌梦努力睁大眼睛,总算看得分明,那些人衣服上胸前及背后的图纹,赫然是一尾飞鱼! 飞鱼服,绣春刀。 萧凌梦终于明白,这原来是一场守株待兔的把戏!难怪江言来回折腾了一番,扮成了孟天纵的模样才肯动手。 她转头看了宫勇睿一眼,小少年一脸惶恐的表情。对于圣城的普通百姓来说,飞鱼服的每次出现都会带来不祥,而那一柄柄绣春刀,更是意味着无处申冤的牢狱之灾和严酷刑罚。看着少年惨白的脸色,萧凌梦叹了口气,柔声道:“勇睿,我们先回去吧。” “不等了他吗?”宫勇睿抬起头,诧异于她居然能在看到戍卫司的飞鱼服之后如此镇定。 “他说不用等了。” 两人坐上老谭的马车,颠簸着驶向琉璃街。 宫勇睿一路忧心忡忡,不时将窗帘拉开一道缝,去瞧外面的动静。 萧凌梦默默地打量他。 这个自称是来自西北边缘部落的少年,从小就目睹了草原上的恃强凌弱,在经历过一次次部落吞并的战争之后,他终于感觉到厌倦,千里迢迢地孤身来到京城,寻找栖身之地。 萧凌梦曾问过他,为什么明明厌倦了草原上的厮杀争战,却还想要修习武技。宫勇睿当时的答案是,为了安身立命。但萧凌梦现在觉得,那可能并不是他的心里话。她能看得出,在宫勇睿的眼神里,藏着许多与他年纪不符的故事,那些故事埋在他心里,可能永远都不会对第二个人说出来。 第522章 拦路老者 两更天。 萧凌梦安排宫勇睿在西厢房睡下后,一个人举着灯笼,脚步轻灵地登上画阁二楼,从暗室小门溜了进去。 画室里依旧没点灯火,黑漆漆一片,灯笼的红光不足以铺满整个空间。 屋子虽小,却被一道屏风分为两块。萧凌梦往前走几步,临近屏风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萧凌梦在屏风旁站了一会儿,提高声调道:“宫寒,晚上没吃饭吧?我给你带了一些点心。” “嗯,放在书桌上吧。”江言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萧凌梦微微抬高了灯笼,望着屏风上自己亲手所绘的仕女图,此时浮现在那些仕女之中的,还有另一道黑色的剪影,正提起水桶往头上浇去。 “哗——” 水珠四面溅下。 如此三次。 萧凌梦有意无意地观望着,突然发现一点,每次当里面的那人浇完全身后,所有的水似乎一下子就滑开了,不会有那种持续的滴淌声。这莫非就是传说中“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的境界? 江言放下木桶,虽然身上没有点滴水珠,还是习惯性地拿起毛巾擦了擦,然后转过身来。 虽然光线暗淡,他依旧能清楚地看到萧凌梦在屏风投映的影子。 而萧凌梦也能感觉得出,里面的男子在注意到自己后,本想直接走出来的动作明显迟疑了一下。 萧凌梦当然能明白他的顾虑,因为她已经看到了随手丢在外边椅子上的衣物。 忘了拿衣服进去,现在不好意思出来了吧? 堂堂惜花公子,也有如此青涩的一面呢…… 萧凌梦嘴角微绽笑容。 “洗完了吗?” “嗯。” “怎么不出来?害怕我看清你的真面目吗?” 江言闷声道:“你是不是以为得到了一个承诺,就能有恃无恐了?” “我就有恃无恐怎么了,难道你说过的话不算数?”难得有这样好的机会,萧凌梦要把这几天吃的亏全部讨回来。 但江言只犹豫了片刻,就用毛巾围在腰间,大步走出来。 萧凌梦吃了一惊,赶紧拿手掌捂住眼睛。等听见江言从身边走过去后,她又悄悄转头,一双乌溜的眼珠子从指缝里打量江言的背影。 江言的身材并不粗壮,也没有隆起的肌肉块,然而从上到下,拥有着和豹一样匀称优美的线条,就连萧凌梦这样的门外汉都能看出,那副身躯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蕴藏着摧山裂石的爆发力。 江言背对着她换好衣物,在书桌旁坐下来,一边打开食盒一边道:“小丫头,不打招呼就走进别人房间,不觉得失礼吗?” 萧凌梦道:“我进门的时候,还不知道你回没回来。” 江言笑了一下,拿起碗筷,埋头大快朵颐。 萧凌梦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笑问道:“味道怎么样?” “还行,你做的吗?看不出来啊。” “是勇睿做的。这算是他的拜师宴吧。” 江言脸色一僵,停下嘴中的咀嚼,啪地一下,碗筷也按在书桌上。 “你什么意思?” “勇睿的资质我不太清楚,但他的品性绝对没的说,你收下他又有何不可呢?” “你懂什么!”江言冷哼,“我不想误人子弟。” “怎么会误人子弟呢?你就算只教他几招粗浅武技,也总比没教的好。” “你错了!以他的根骨,将来的成就绝不仅限于‘几招粗浅武技’。他是一块璞玉,只欠缺一位名师来打磨。有道是大器晚成,大音希声,谁若是有这双慧眼做了他师父,那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可惜我既然没那份机缘,就不想着占人家便宜,让他白叫几天师父了。” 萧凌梦被他一席话惊得说不出话来,她先前只道江言是嫌弃宫勇睿资质愚钝,没想过其中还有这么一番缘由。而江言的几句评价,也让她对小少年从一开始的感激和同情,到彻底的刮目相看。照江言的说法,宫勇睿必将是人中龙凤,或许有一天,我会因为曾经收留他住过几天而与有荣焉呢! 想明白之后,她再没逼迫江言,只叹了口气:“如果,你能收他为徒就好了……”等江言吃完了,她便收拾好食盒,道别离开。 次日,朵朵雪花自天空中飘落,正是冬眠不觉晓的时节。宫勇睿却一大早起来,向萧凌梦提出了告辞。 “我跟东皇街祥安当铺的老板认识,去他那里谋一份差事。” “天气这么冷,谋什么差事,你先在我家住着吧!” 宫勇睿回头一笑道:“萧姐姐,我知道你一片好意,可我堂堂男子汉,不能总靠别人养着啊!” 萧凌梦想起江言昨夜的言语,知道这条未来的蛟龙不应该困于浅池之中,她没有勉强挽留,而是道:“我送你一程吧!” 宫勇睿没有拒绝。萧凌梦向管家说了一声,挪出了许久不曾动用的家族马车,亲自担任车夫,驾着两匹雪白的骏马驶出府外。此时,江言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白色的骏马撒蹄跑在雪地上,轧过两道车辙痕迹。江言坐在车厢里,将车窗拉开半边,看着天地间千万朵琼苞玉蕊的雪絮,在晨风中悠悠的徘徊飘舞。 过了一会儿,那些散漫交错的雪花,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飘离了原先的轨迹,一片又一片地坠落地面。 江言见此情景,瞳孔立即收缩了不少。 ‘仅气息就能引动雪花下落方向改变,看来是有高手来了……’ 就在这时候,前方异变忽然而起,驾车的萧凌梦发出一声惊叫,两匹白马紧随着昂头嘶鸣,前蹄高高踢起。 萧凌梦竭力定住心神,双手用力拉拽,控制住马车停稳。 她长长喘出一口气,当再抬起头时,眼前一花,前方不远处已多了一个披着蓑衣的老者,手握寒剑,斜指地面,大模大样地拦在了路中央。 无须言语任何介绍,萧凌梦便知晓这必是一位绝世高手,因为那令人惊惧的可怕气势,正如惊天骇浪般,一浪接一浪地当头拍打而来。 马车中,宫勇睿脸色涨红,心脏咚咚狂跳。 这个人的气势,比通武馆的徐教头还要可怕! “喀!” 江言从车厢中走下来,轻轻落在萧凌梦身边的雪地上。当他一步跨到萧凌梦前方时,那股令萧凌梦呼吸艰难的狂风气势,猛的抽身而退了,瞬间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第523章 混沌剑 晨风中,江言半眯起了眼睛,迎着刮面的风雪,注视前方。 “这位老前辈,清早拦路,有何指教?” 那位老人喉咙里发出低哑的怪笑。 他银发如雪,从肩背到腰部,全身上下都背满了刀剑,笔直站在路中央,身形没有一丝佝偻,面无表情地朝江言脸上盯过来。 萧凌梦数了一下,左四右五,那人身上足足背了九把刀剑,再加手上握着的一把,一共十把。 仿佛被剑气逼慑,无数雪花落在那老人的头顶,就被无形飓风牵引,飘摇不定地倾斜飞走。 江言站了一会儿,道:“老前辈,你一直摆着这个姿势,动也不动一下,不觉得难受么?” 老人碧色的眼瞳荡漾出一股更盛烈的杀意,往前走了一步,低沉的嗓音缓缓道:“老夫,「混沌剑」,凌霄。” “原来是霄老前辈,哦,不对,是凌老前辈,久仰,久仰!”江言一边客套着,一边朝萧凌梦递了个眼神,问她:这人你认识吗? 萧凌梦一脸茫然地想了想,摇摇头。 凌霄老前辈岂会看不见他们的小动作? 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多少年来,他早就悟出了一个真理,剑士交手,只有胜与负,生与死,至于什么名声大小、出道早晚,都是虚的。如今就算有人指着他的鼻子叫骂,他也绝不会做口舌之争,更别说为此动怒、乱了心境。 对他而言,所谓至高无上的通明剑心,无非是胜过敌人,活到最后。 凌霄缓缓抬起手臂,剑刃在身前虚划,落出一道优美的弧迹,而后倏然分化,从一化为二八,又一抖分作十六,十六再分,化为八八六十四道剑气,将他身前的大片空间,都割裂成缤纷的碎片。 江言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些剑气,除了明面上的一气化作六十四之外,他还看见了其内隐藏着的暗着,不显山不露水,就等着他自投罗网。仔细瞧去,明剑暗剑茫茫然之多,根本数不过来。 光暗交错,天惨无色,雪茫正寒,乃是一派宗师的气象,难怪敢号称「混沌剑」! “前辈好剑法!”江言由衷赞叹。 倘若把这个人放在血帝尊面前,二者单对单交手,凌老前辈大概至少能坚持……五招? 或者更多一点,七招? 凌霄只在原地舞剑,并未直接攻来,但江言已在脑内冥想,将自己代入了那一片绚烂剑影之中。 若在手无寸铁的状态下,不使用神通,纯以武技相搏,想要全身而退,就只有三个字:难,难,难! 满空剑气突然收敛。 凌霄按剑指地,目视江言,那意思分明是:该你了! 江言笑道:“前辈,你身上那么多剑,能借我一把吗?” 凌霄二话不说,从背后随手拔出一柄寒光雪亮的宝剑,丢给江言。 江言抬手接剑,横在身前,沉思了片刻,剑尖上移。 若手中有兵刃,那么想硬接对方的混沌之剑,倒不是不可能。 随着他将剑身抬起,一股无形气势从他身上散发,并向四周弥漫。 近处的两匹马儿仿佛也感觉到那风雨欲来的凝重气息,不安地踢着前蹄,低声嘶叫起来。 一阵狂风从后方刮来,激扬千万朵雪花,漫绕在江言身侧,回风而舞。 宫勇睿深吸了一口气,心中更是腾起隐隐的躁动。 好强!好强! 前面那两人的气势,都在他曾以为是天下第二的徐教头之上! 被风刮来的越来越稠密的雪花,殃及到了近处的萧凌梦。她一张俏脸冻得通红,情不自禁地打哆嗦,自己反倒没有觉察,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江言的身影。 江言听出萧凌梦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便往前走了两步。 每一步走出,都让正在他之前的凌霄老前辈生出一种地面为之晃动的错觉。 正在凌霄稳住心境之际,江言出手了。 只有一招。 没有从一开始分化的前奏,寒光一闪,就是四十九剑。 使完之后,他就收手。 凌霄面色微变。 四十九剑,出手速度并非很快,其中每一道剑气走向都瞒不过他的眼睛。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觉得掌心微泌细汗。 那每一道剑光,都没有虚实相生的把戏,每一剑都落到实处,攻向自己「混沌剑法」中的破绽。 七七四十九个破绽。 本来只要剑速够快,破绽一闪而逝,就可以叫人无从捕捉。然而对方一口气就挑了整整四十九个,除非凌老前辈能像沈凌峰那般一剑三百六十五式,才有可能掩盖过去。 江言面带微笑地看着凌霄。 凌霄想了一会儿,把剑收回鞘内,又拔出一把刀,使了一招。 “唰唰唰——” 没有先前的蓄势,一百二十八道刀芒,从头到尾,一气呵成。 似乎有千万朵晶光湛然的雪朵,蓦然出现在身前,而后一闪而空。 来去之疾,以后方萧凌梦和宫勇睿的眼力,根本没看清怎么回事,只觉眼前一亮一花,就又恢复了平常。 “前辈好刀法!”江言喟叹,“晚辈叹为观止!” 他说着,也使了一招。 同样是一闪即逝的一招。 凌霄双眼瞪大,瞳孔却紧缩。 此子如此年轻,但使出的那一招,竟然已有了睥睨天下的气势! 凌老前辈二话不说,微微躬身,露出谦卑的笑容,让到街旁。 江言轻轻一磕,手中长剑倒转着向凌霄飞去。 “多谢前辈慷慨借剑了。” 他蹬上车厢,见萧凌梦还在原地愣着,没好气地道:“走了!” “这就完了?”萧凌梦回神。 “那你还想怎样!” 马车重新驶动,在凌霄老前辈的目送下,轰隆隆行远。 凌霄身子直起来,眼中并未有任何不平屈辱之色。 几十年来,多少名气远在他之上的同辈高手们,都已如流星一般,绚烂一时后便消失无踪,唯有他不显山不露水,仍然顽强地在江湖上占据一席之地。 追究其中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杀气虽盛,却从不肯真的与人生死相拼。 这么多年与无数高手争锋,他却毫发无伤,因为他始终奉行着自己的一套准则。一般来说,倘若非要与人放对,他会隔着十步,使出一手剑法给对手看,识货的人自会认输,不识货的人也会逞强耍两手作为回应。而这两手落在眼光何等毒辣的凌老先生的眼中,就等于提前判出了生死,是退是进,皆在掌握。 第524章 前辈三退 这十年来,面对众多江湖上新崛起的年轻高手,凌老先生一共只退了三次。 十年前对阵「刹那芳华」吕巨先。 七年前对阵「暗夜星辰」江源。 三年前对阵「极冰玄雨」北丰丹。 当时他们都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后起之秀,但凌老先生就是拉得下脸皮,甘为晚辈让路。 “此子断不可留!”这种蠢话,绝对不会从凌老先生嘴里说出来。 后来事实证明了凌老先生的选择是正确的,这三人先后登顶英杰榜首,而那些死不退让的狂妄先辈们,一个个都成为了三者登顶阶梯上的枯骨。 任你怎么惊才绝艳,不自量力,强做出头,化成一堆白骨,任那些曾经败在他剑下的人怎么指点嘲笑,也一句都辩解不了。 谁能常胜无敌?谁没个状态不佳的时候?当退则退,勿做意气之争。 活下来,就能笑到最后! 况且,今日并非无功而返,至少探明了那姓宫的少年的剑术,不在老夫之下。这样回去向那位公子复命,也不至于遭到责难…… 马车绕过星院,驶入东皇街。 东皇街虽然带了个东字,其实却在星院西边。 两匹骏马在祥安当铺边上停下。 几位在门口迟疑的落魄模样的年轻人,看清了马车上的萧家标徽,眼睛一亮,等江言刚下马就围拢过来。 “公子,你看一眼我的聚宝盆,这可是我家祖传之宝……” “公子,你先瞧瞧我这把雄威大将军熊君伟用过的尚方宝剑……” 至于靓丽耀眼的萧凌梦,因为之前坐在马夫的位置,反倒闲置一旁无人理会,只让看到的人都觉得这位公子哥真是奢侈,把如此漂亮的美人拿来当车把式使唤。 江言瞧着把自己围住的三人,无奈一笑:“三位莫要弄错了,我是来当东西的。” “啊!你也来当东西?” “不可能啊,这行头一看就是个有钱人,光那两匹骏马就值几百两!” “还有那个女人……” “难道就是要当她?” 三人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越说越离奇。 江言趁机拨开他们走进当铺。 萧凌梦落后几步,听着后面三人已经开始探讨自己的身价,不由起了好奇心,稍微放缓了脚步。 “至少值一千两!” “你以为是金子做的啊,那么贵!” “你是个没见识的,也不瞧瞧那腚那脸蛋,不比那颜梦楼的花魁差一分半点!人家号称一夜千金!” “不行不行,我看只值五百两,跟柳苏姑娘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 萧凌梦一听自己全部身家竟然比不上颜梦楼的一个妓女,差点没把小鼻子给气歪了,这时候又听到前面江言的催促,悻悻地一跺脚走了进去。 等安顿好宫勇睿,萧凌梦再急匆匆地冲出来找那三个年轻人算账,谁知已不见半根人毛了。 回到星院,萧凌梦余怒未消,客气话都懒得跟江言说,一个人径自走了。 江言百无聊赖地在校园里漫步,心里思索着再去哪个武术教头那儿蹭蹭课,不知不觉走到了小湖边。 他拾起一颗石子,随手丢出去,石子打着漂,在水面上载浮载沉,沿途荡起一圈圈涟漪,连打十八个漂,划了一个弧形,一直弹到对岸的草丛中。 不知不觉用上了「空间涟漪」的手段…… 江言望着远处未平的水花,心想光论打水漂这个技能的话,自己恐怕已达到一代宗师的境地,血帝尊都得甘拜下风…… “帅哥,一个人?”一把清脆爽朗的女声忽然传了过来。 江言怔了一下,然后目光从湖面移开,转头看向身后。 不知何时,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已靠在柳树下,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注视着江言。 江言心中一动,这么快就被认出来了吗……他面上也露出微笑,用口技换上一副浮夸的语气,试探道:“美女,你也是一个人?” “当然,我可是特意来找你的。”苏芸清眨了眨眼睛,“看到你跟那位萧姑娘分手,我才敢现身。” “这么说来,你岂不是悄悄跟了我很久?哎呀,让这么一位美人久候,那可真是我的罪过……” “所以你一定要好好补偿我。”苏芸清说出来的话充满了暗示。江言想起自己与她好几次只差一点就得手的旖旎场面,心情不禁又热烫起来。 “你这样的美人,想要什么补偿,哪怕赴汤蹈火,在下都愿意奉陪到底啊……” “我也不要你上刀山下火海,只想让你为我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抢亲。” 江言愣了一下,没有接口。他很快猜到苏芸清想让他去抢谁的亲。 然而圣城高手如云,又是堂堂林家嫡女成亲,那一日必定有仙佛强者压阵,而且恐怕不止一位。以自己这几斤几两,只要敢露头八成就有去无回…… “怎么,不敢?”苏芸清故意激道,“我听说你在浩气城前奸杀了地藏,一举登上《英杰榜》三甲,还以为你算个人物了,没想到还是跟以前一样胆怯啊!” “你认出来了?” “你这德性,不管怎么改头换面,化成灰我也认得。” 江言叹了口气,其实心里并不意外。在这世上,除了或逝或离的亲友,就只有眼前这位差点与自己共枕的女子最熟悉了吧。昨晚在校门口相遇的时候,自己就隐隐猜到,恐怕瞒不过她。今天她找上门来,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苏芸清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打扮成这副模样,但你如果真心不情愿与阿曦相认,我也不强逼。只不过阿曦现在身陷劫难,被一个小人骗得找不着北,还以为那家伙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一心想要嫁给他。我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这种惨剧发生,无论如何我都要阻止这场祸事!而你,就算不肯承认与阿曦的关系,但至少还算是她的朋友,有必要为她的终生幸福出一份力吧?” “她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一些。”江言无奈道,“你如何能断定,陈煜就不是林姑娘命中注定的那个人呢?” “我有证据!”苏芸清沉声道,“只不过那小子非常狡猾,手脚很干净,我现在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些蛛丝马迹,正在顺藤摸瓜,搜罗他的罪证。只是时间上可能赶不及了,所以需要你帮忙……” 第525章 抢亲计划 “我觉得这恐怕只是你对他有偏见吧。” “江言!”苏芸清的声调提高了几度,“你信不信得过我?” “别的都还好,但在林姑娘的事情上,你一向很偏执……”江言接触到苏芸清的眼神,与她对视片刻,苦笑着改口,“好吧,我信得过你,你不必摆出这副拼命的架势,我相信你就是。” 苏芸清的脸色这才缓和几分,瞥了一眼四周,压低嗓音道:“我有一个计划……等下说,你好像有麻烦上门了。” 江言转头一看,苏芸清口中的麻烦,正提着一根赤色齐眉棍,急匆匆地直冲自己奔来。 “好小子,总算找到你了!”樊杏儿几步走到江言面前,将棍子提起,对准江言胸口。 江言心里暗叫不好,这小娘皮眼光毒辣,莫非把自己认出来了。他面上露出无辜的表情,道:“这位姑娘,我们以前见过吗?” “当然见过!你这卑鄙无耻的家伙,还敢在我面前演戏!”樊杏儿勃然大怒,扬眉就要出手,但这时候苏芸清突然斜跨一步,拦在江言身前。 “樊姑娘且慢动手,我的这位朋友绝对不是什么卑鄙无耻之徒,其中定有误会。”苏芸清一脸凛然地道。 江言尚是第一次看见苏芸清在外人面前维护自己,面上不由露出微笑。 这笑容落在樊杏儿眼里,正是奸计得逞的邪恶笑容,说不出的可恼可恨。 苏芸清也轻轻踩了江言脚尖一下,示意他不要乱说乱动。 “能有什么误会!”樊杏儿气冲冲地道,“他昨天在炼丹房那般羞辱我,难道都是假的不成?” “樊姑娘只怕弄错了吧,昨天我的这位朋友一直跟我在一起喝茶聊天,聊到天黑才回去,没可能去炼丹房做什么坏事的。”苏芸清慢条斯理地道,“何况,他早就对萧姑娘心有所属,所以绝对不会对你有企图的!” “我不是说他对我有企图……” “那是什么呢?” “那肯定是她对我有企图了!要不然怎会这般纠缠我?”江言插嘴道,“可惜我早就心有所属,否则也不是不能给她一个机会……” 樊杏儿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挤兑自己,心知光一个苏芸清的武技就不在自己之下,今天恐怕讨不了便宜,剜了江言一眼,轻哼一声,转头走了。 待樊杏儿走远,苏芸清回过身来,脸色转冷,道:“才几天工夫,你又招惹了多少女人?” 江言笑道:“像我这么玉树临风的贵公子,女人总是不嫌多的嘛!” 苏芸清呸了一口,正容道:“这段时间你少惹事,我正在向林伯父争取一线机会,倘若成功,就该轮到你上场了。” 江言奇道:“你想干什么?” “对于陈煜这个人选,林家内部也有很多不同的声音,我现在要把这些声音放得更大一些,直到不容忽视的地步,这样一来,为了平息悠悠众口,林伯父就不得不给陈煜安排一些历练,来让他证明自己……” “哦?什么历练?” “按照林家的惯例,一般会有三关。其中一关就是要在订婚仪式的公证人面前,击败所有的挑战者……” “这个好像你比较擅长。” “是你!”苏芸清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到时候主要是由你出力!” “这不太好吧,我的名声那么烂,万一暴露出来,别人还以为惜花公子要当众作案呢……” “这个不用你担心,我自有安排!” 江言点点头,忽然又不无担心地道:“如果最后我击败了陈煜,结果会怎样,陈煜固然考核失败,但林姑娘也……” “放心,只要你不愿意,没有人会逼着你硬娶她的。而且,最后一关的时候,你会败在我手里,所以不必担忧这些多余的事情。” “原来如此。不过何必弄得这么麻烦,你自己直接上去把陈煜打败不就行了?” “如果只有一个陈煜,当然不足为惧。”苏芸清摇摇头,“但是星院排名前十的男人中,除了北丰秦和沈月阳,其他几位都会参战。只凭我一人的话,很难笑到最后,所以主要还得靠你。你赢到最后,再输给我。只要有你,这个计划就十拿九稳了!” “听起来很麻烦的样子,我留在圣城的时间未必有那么长啊……” “那就多留几天,作为你没有完成神庙任务的补偿吧!” “说起那个神庙……” “我知道你们遇上了魔族,人力难违,但你终究是没能完成我的委托,对吧?” “没错。可你不是也没有支付定金吗?” 苏芸清脸蛋微微一红,低声道:“只要你帮我做成这事,你要怎样我都随你。” “又是这种空口无凭的承诺,你好像已经许下不少了。” “这一次我是认真的。”苏芸清瞪着眼道,“我可以对天发誓……喂!我都要对天发毒誓了,你也不拦一下?” “行行行,别发誓了,我相信你便是。”江言用毫无信任的语气说道,“另外,你确定北丰秦和沈月阳不会出战?” “两年前,北丰秦的新娘死在婚礼上,自从那天之后,北丰秦就发誓这辈子不会再娶。至于沈月阳,他父亲身为代表皇权的御前第一骑士,荣华富贵都系于皇帝老儿一念之间,他若是表现出一点想要与七大世家联姻的心思,皇帝老儿会怎么想?分明就是把沈家往死路上推!呵呵,他虽然胡作非为,但也不至于这么蠢……” 江言点点头,还欲问一些细节,却见苏芸清望向某处,眼神倏然发亮,急声道:“阿曦来了,咱们先这么说好,具体的以后再议。”说着,她撇下江言,快步朝湖边另一头走来的美丽少女迎去。 江言看见那两人的身影走到一起,似乎还朝这边指点,他也没有多做停留,转身迈步行开。 天空阴沉。 细雪纷飞。 雪花落在江言肩膀,头顶。 江言漫不经心地走着,还没打定主意去哪,忽然听到湖对面传来一声惊雷般的嘶吼:“无定,你给我出来!” 吼声发自一位绝顶高手之口,如雷轰鸣,震得原本只被轻风吹皱的湖面,掀起了半尺的波浪。 那一声气机充盈,饱含不平,似如一位被血洗满门的孤儿,终于站到了仇人面前。 恐怕整个星院都听到了这声怒吼。 第526章 书阁辩法 “还做什么缩头乌龟?快给我滚出来!” 吼声再起。 千万条垂下的柳绦,被震得簌簌飞扬。 出声者似乎竭力宣泄着内心悲愤,才第二声喊完,嗓音就有些嘶哑了。 学生、先生、过客,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那个方向……好像是藏书阁所在之处? 江言脚步轻点,瞬息掠过湖面,穿越正朝前方涌去的人群,落在藏书阁之前。 “无定,你是不是死了?没死就滚出来!” 第三声吼叫传入耳中,江言也看到了那位胆敢在星院大肆喧哗的狂妄之徒,原来竟是一位身披黑色僧袍、光头锃亮的和尚。 那和尚腰佩双刀,眼眶通红,正朝着藏书阁大门,嘶吼如泣。 不少学生在近处聚集,对着他指指点点。 “白衣僧无定的师弟,「疯魔狂刀」无方……” “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从烂柯山跑到星院来闹事……” “听说烂柯山已被黑剑圣踏平……” 听着这些议论,江言心下微沉。瞧无方这副疯癫模样,难道空明寺真的灭在了黑剑圣手中? 虽然隐隐有所预料,但当事情真的发生时,还是有种被无形黑手掐住咽喉的窒息感。 这片苍茫大地上的众生,也许都成了那幕后之人手中的棋子…… 江言忽然又想到一点,听狂刀的口气,无定如今就在星院藏书阁中? 自己近日也常在藏书阁盘桓,怎么就没见到哪个光头和尚?莫非,他登上了最顶层? 等等,貌似还有另一个三百年前的老煞星也在藏书阁逗留,无定小和尚不会是被他悄悄一剑宰了吧…… 江言的精神力渐渐四散,从杂乱的声音中搜索,一块到一块,呼吸声、脚步声、血流声都尽收耳里,逐渐从纷扰细碎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有用的信息。 “无定坐禅藏书阁已十日有余,未曾出楼半步……” “一具早已腐朽百年的枯骨正在与他辩法……” “这次法会,来自三百年前星院与空明寺的一场约定……” “三百年来,空明寺高僧辈出,每隔十年就派出一人前往星院与一位年轻人辩论佛法,辩法的目的,是为了拿回祖师寄放在星院藏书阁的佛骨舍利。三百年过去了,高僧来了一位又一位,空明寺却从未赢过……” “每一次辩法的时间都不确定,从数日到一年半载,皆有可能……” “无定被誉为三百年来集佛法之大成者,同时也是空明寺的最后希望。他若败在那骷髅手中,空明寺的香火便彻底断绝……” 无定登上藏书阁之顶。 当他走进那间密不透风的暗室,看到眼前结跏趺坐之人的时候,无定终于知道,空明寺三百多年的前辈高僧们为何全都铩羽而归了。 ——因为他们在这里遇到的对手,是佛祖。 为僧者,如何在佛祖座前讲经论道? 三百年来,所有从这里走出去的高僧大德,要么枯槁如死,闭关入灭,要么性情大变,沦为妖僧邪魔。 无定并不认为,自己一人就能胜过古往今来的先辈,所以他在登上这座“佛祖葬骨之地”时,已经有了必死的觉悟。 白衣僧一振白衣,在金色骷髅对面的蒲团盘膝坐下。 金色骷髅抬起头,眼眶中燃起两团金色火焰。 “释迦,你终于来了。” 听到这如此骇人听闻的称呼,白衣僧脸色平静如水,双手合十,躬身道:“小僧无定,拜见古佛。” 金色骷髅把手一抬,嘿嘿笑道:“这些俗礼就免了吧!你知不知道,我已经等了你足足三百年!” 藏书阁前,黑衣狂刀的吼叫,一声比一声凄厉。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由于结界的护持,阁中之人是无法听到外界任何动静的。 江言正以神念偷听着远处两位教头模样的中年人在谈论空明寺的秘辛,突然察觉到一缕不怀好意的神念,正环绕在自己身旁。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袭红色衣裙的熟悉人影,离自己只有三步之距,正半蹲着抬头打量自己。 那仔细凝重的模样,仿佛在打量一尊供奉在宝座上的佛像。 “樊姑娘……”江言开口。 樊杏儿没有理会,看了一会儿,拖着齐眉棍往旁边走几步,换了个角度从侧面打量他。 跟她一起来的还有小孟。不过小孟似乎并非很情愿的样子,僵硬地站在一旁,被江言余光一扫,就有些手足无措地往后退。 樊杏儿又换了个角度,绕到了江言背后。 片刻后,她说道:“应该没有错了,我有八成的把握确定,昨天那个人就是你。” ………… 十日之辩,白衣僧已将平生所学佛法说尽。 金色骷髅开始还略略点头,到最后只是冷笑:“释迦,再怎么说得天花乱坠,三世轮转,你终究还是回到了我面前。这是你的劫数,你逃不掉的,明白吗?” 白衣僧摇头:“小僧不明白。” “你这愚鲁的蠢材!罢了,你终究只是一个灵童,离昔日的释迦还差了几万年修行,让我来指教你吧!” “小僧愚钝……请古佛开导。” “我不会跟你玩无聊的口舌之辩,佛为求真,那就把你最真实的心灵敞开,让我们心中各自的佛法直接印证吧。”金色骷髅眼中,泛起一抹邪恶的银色细芒。 白衣僧微微一愣:“心灵印证?” “倘若你的心灵已被世俗五毒玷污,你的佛法已经被外道邪魔扭曲,那么你这三世来所承受的劫难,都是自作自受,你昔日所发的普度众生的宏愿,也都成了一场笑话!释迦,我一直在等着这一天!怎么样,你敢敞开心灵,让我印证你的誓言吗?”金色骷髅微笑着循循善诱,眼中尽是怜悯之色。 白衣僧略一沉吟,拱手,结印,目光澄定,凝声道:“古佛……请赐教罢!” 金色骷髅眯眼,金色光芒大盛。 刹那光景,便历千世百劫。 白衣僧的身躯猛地一颤:“古佛,你!” 他原本一刻清净澄澈的琉璃心,刹那间便被“贪、嗔、痴、慢、疑”五毒污染,业力沾身,一身佛法消散得一干二净。 第527章 释迦魔罗 “哈哈哈哈!释迦,你以为你耗费三世磨炼业力,就能重塑金身了吗?错了,错了,你可以避开人间任何尘秽心劫,独独避不开我,因为我就是你!从今日起,你来做魔罗,我来做释迦,换你来被镇压在此,慢慢品尝所有我曾经承受的苦难!释迦,这就是我要指给你的佛法,你明白了吗?” “魔罗!”白衣僧怒极几近嘶吼,但为时已晚,当看到自己的身躯逐渐化为干尸骷髅时,他已经知道,自己恐怕渡不过这一灾了。 而对面的骷髅,骨上生肌,竟在须臾间塑成一具金身。 苦笑着,轻轻摆手,白衣骷髅做出退让的姿态。“如果一切皆是劫数,那么……你去吧!” 金身古佛慢慢低头,看着那个安祥如仪的身影,对此感到迷惑,更感到愤怒,仿佛自己才是输了一般。祂止住笑声,冷冷地道:“三世宏愿,一瞬成灰,你终究败给了我。释迦,你还不死心吗?” 白衣骷髅缓声道:“即使你胜了,又能如何?” “我能如何?这应该问问你自己!你说‘一切有情,皆是吾子’,好大的慈悲!凭什么你就能称佛作祖,而作为遗蜕的我,却独独在此被镇压了三百年?你说每一个有情众生,都是你的父母,难道我就无情,我就不是众生?你夺走我一切时,可曾想过今日这一劫,就是你的业报?”如狂笑的质问,令白衣骷髅无言。 金身古佛站起来,将骷髅身上的白衣僧袍扒下,穿在自己身上。祂倨傲地俯视骷髅,冷笑道:“若以为我只是觊觎你释迦的力量,那就大错特错了!你为那毫无用处的慈悲付出了太多代价,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我会证明给你看的,你没能实现的极乐净土,普渡众生的宏愿,都将由我来完成!” “若无慈悲,何来净土?” “愚昧!普渡众生,当争朝夕,一往无前,岂能为慈悲所误!” 白衣骷髅神色漠然地道:“魔罗,你今日走了,没人拦得住你,但终有一日,你还会自己回来的。” “你又错了,释迦,我不会再回来了。”金色古佛走到骷髅身后,嘿然阴笑,“你以为我真的会重蹈你的覆辙吗?” 祂伸出右掌,按在骷髅头顶上,刹时便有金色火焰燃起,哔哔啵啵,片刻之后,就将骷髅烧成了灰烬。 只剩下一颗舍利子,灰烬剥落后,在天地间放着明亮而不耀眼的柔和金光。 披着白袍的古佛将舍利子拾起来,双手捧着看了一会儿,张嘴将其吞入肚中。 “释迦,就这么去了,你也不甘心吧?然而不必遗憾,你未曾得到的答案,将由我来找寻——”祂说到一半,面貌突然化作无比惊恐之色,“释迦,你!” 一个平静祥和的嗓音,自祂心底悠然响起:“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藏书阁空地前,无方的凄厉喊声引得愈来愈多的人向这边聚拢。 人群越来越挤,但江言周围却空出了一圈。 因为从那位持棍指着他的红裙少女身上,正散发出惊人的杀气。哪怕是武技粗浅的普通人,也能感觉到那股风雨欲来的压抑。 “你还有什么话说?”樊杏儿厉声问。 江言看了看周围,道:“樊姑娘,只凭你一个人的片面印象,就认定我是行凶之人,是不是太武断了些?” 一旁的孟天纵眼神躲闪,刚接触到江言的视线,立即低下头,使劲把身子藏在其他人后面。 樊杏儿喝道:“小孟,你也来看看是不是他!” “我……我不知道。”孟天纵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你这没胆的废物!”樊杏儿恨铁不成钢。 江言慢悠悠地道:“孟兄,樊姑娘不肯死心,你就过来帮她看看嘛,看一眼又无妨。” 此时已有不少人注意到这边,成为瞩目焦点的江言和樊杏儿都没有任何高兴的心思。一个身为臭名远扬的淫贼一点都不想暴露在阳光下,只求把这件事赶紧遮掩过去。另一个则感觉在大庭广众之前掣肘颇多,没了那份纵意行事的自在,一个处理不好就得让人说闲话。 孟天纵苦着脸应了一声,有些迟疑地望了樊杏儿一眼,见她使劲招手,只好硬着头皮迈步上前来。 他刚走到江言面前,就见江言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说道:“孟兄,你看清楚了吗?” 平淡的语调中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意。孟天纵一个激灵,嘴唇哆嗦着道:“看清楚了。” “真的看清楚了?” 孟天纵口干舌燥地点头,又听樊杏儿冷哼一声,喝道:“别怕他,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只管从实说来!” 江言也附和道:“樊姑娘说的不错,这么多人看着,你只管把心里话说出来。” 两人各说一句,却丝毫没考虑到孟天纵的感受。可怜他也是老家那边颇有名气的新一辈俊彦,此刻夹在两大高手之间,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脑门上不禁冒出涔涔冷汗来。 樊杏儿不耐地催促道:“说呀!就一句话的事情,你磨蹭什么!” 孟天纵咽了咽口水,道:“不,不是他。” “你说什么?”樊杏儿的嗓音霎时提高八度。 “不是他。”孟天纵心虚地躲开樊杏儿的视线,补充道,“只是身材有点像。” “姓孟的你再说一遍?”樊杏儿的肺都要气炸了。 江言替孟天纵解围道:“孟同学已经说了两遍,大伙儿都听得清清楚楚,是吧?”他环顾周围一眼,听见不少附和声,微笑着对樊杏儿道,“樊姑娘,你还要继续纠缠吗?” “姓孟的你这窝囊废——”樊杏儿破口大骂。 “樊姑娘,你就算对我一见钟情,一定要纠缠我,也不必拿别人当借口吧?你要是老老实实说出来,我或许还能赏你几分薄面呢!” 樊杏儿这个气呀,简直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当即把齐眉棍一抖,叫道:“姓宫的,你这敢做不敢当的小人,本姑娘今天一定要叫你好看!” 江言叹了口气:“樊姑娘,你非要如此吗?” 樊杏儿已持棒攻来。 只见四周狂风大作、所有的气流紊乱旋绞,附近范围内的人群被刮得晃荡不停,仿佛空间里的气流各成漩涡,相互冲击回荡,草木枝叶纷飞满天。 遭了池鱼之殃的人群四散躲闪,叫骂连连。 但那些人的叫骂声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黑衣狂刀。 狂刀的嘶吼仿佛要把藏书阁震塌。 第528章 麒麟分水 无定披着白衣,肌肤已然由金转白。 金佛复为凡人。 无定缓缓推开密室暗格,走下一步阶梯。 另一个人已在十五级阶梯下等着他。 那是一个全身都藏在黑袍中的神秘人。仅仅站在那里,就如山岳般宏伟、如深渊般空远。 两人视线接触,无定感觉到自己虽然站在高处,但仿佛需要仰起脖子,才能看见那个如立于天空之巅的人影。 “鄙人姜鸿,见过佛尊。”黑袍人淡淡地开口。 声音低沉醇厚,听着似乎很年轻,却又似乎很苍老,更透着一种奇妙的韵味。 无定俯首低眉,双手合十,道:“姜施主,贫僧无定,有礼了。” 黑袍人的眼神悲哀却又冷漠,平淡地发问:“听闻佛尊慧眼遍观三界,可曾看出我的来意?” 无定摇头。 他有一双慧眼不假,却远远未达到“遍观三界”的层次。顶多能看见一个人的前世今生,以及一段时间内的命运。 眼前的这个人,他却一点也看不透。 这个黑袍人的前世今生一片漆黑,命运也是晦暗无明。仿佛置身于深渊的最底层,一片无声无息的寂静深沉。 出现这等命理的人,或许已经不能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黑袍人并不意外,平静道:“我想向佛尊讨教一个答案。” “姜施主请说。” “以佛尊的神通,想必已经知晓,我现在本该是个死人。” 无定面露悲悯之色,静等下文。 黑袍人缓缓道:“我……不该属于这个时代。” “局中本不该有我,却偏偏有了我。我确实地苏醒过来,被赋予了血肉之躯,站在你面前,确实地活着……” “我知道,这一切并非上天的恩赐,而是有一个藏在黑暗中的人,篡改了我的命运……” “他给我安排了一条注定的路,一切都被他算计好,乃至我现在的困惑迷茫,我的容忍逃避,都应当在他预料之中……” “佛尊,你说,沦为一个傀儡的我,还有机会再活一次吗?” 无定沉思良久,嘴唇蠕动,无声地说了两句天机。 默然一时,黑袍人缓缓低头,道:“或许他唯一没能料到的,就是佛尊您了。” 无定道:“贫僧也不能给你确切的答案。” “无论如何,都要多谢佛尊开解。” “贫僧无定,不敢称佛尊。” “哦?” 两人擦肩,走过。 谁能算尽天机,谁能主宰命运? 那黑暗之中苦心孤诣谋算棋局的布局者恐怕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佛祖会重临大地,在人世间行走。 ………… 棍来。 八方风雨。 齐眉棍上刺眼的光芒还有剧烈盘旋的气流,让孟天纵想起星院流传过的话语:“倘若有一日与「红袄」交手,一定不能让她有机会蓄满山雨之势……” 如今山雨已来。气机如龙,异芒大现。 “好棍法!”江言满头长发飘飞,自信昂然地踏入山雨之中。 樊杏儿骇然发觉,这个逆卷狂潮而来的对手,气机盈满,霸烈绝伦,比起昨天那个自称韦英的卑劣者,强了何止两筹? 难道她真的认错人了?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算认错人了,也只能一错到底! 客观地讲,昨日江言与樊杏儿一战,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用人皮面具惊了樊杏儿一下,才一举将其拿下。倘若再来一次,让樊杏儿事前有所心理准备的话,胜负犹未可料。 樊杏儿至少有三成的取胜机会。 然而那是指昨天的情况。 昨日与她争斗的,只是八成功力的江言。而今日的江言,却已在鼎盛状态! 九阶「无懈」,高一阶,就高到没边! 风雨大作。 江言悠然跨出一步,正踏在气机旋绞流转的暴风眼上。 樊杏儿内息一滞,正待变招,但见江言左掌简简单单地探出,如同拍苍蝇一样,精准地拍击在短棍的一段,“啪啪啪”几下就拍散了棍花,也击灭了满空风雨。 樊杏儿非但全力一击打到空处,而且劲道已老,新力未生之际受此一震,胸口难过得几乎吐血。 她还不肯松开兵器,想要抽身暂退。 江言瞅中空隙,又是轻轻一拳递出,命中她小腹。 樊杏儿闷哼一声,身子后跌欲倒,未及立稳,就被一条有力的胳膊钳住,整个身子都被打横挟起,只听耳边风声呼啸,似乎正被带往某处。 ‘这是……这是要去哪?’ 对于自己败得如此之快,樊杏儿倒不意外。一者对方战力着实强劲,放眼星院恐怕也在前三之列。二者自己估计错误,信念在开战前动摇,气势被夺,败得也不冤枉。 只是不知道落败的自己又要遭受怎样的屈辱…… 突然眼前一亮,湿润的水气扑面而来,她倒仰着的头对上了碧色湖面,看见了倒映在水中的天空和雪花,然后发现自己离水面越来越近…… ‘他要把我丢进湖里!’ 冰寒天气,众目睽睽,由骄傲的孔雀变成落汤鸡,肉体上的不适都在其次,那种难堪和羞辱才是最让人无法忍受的。 樊杏儿可以确定的是,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自己在星院恐怕都骄傲不起来了。 她认命地闭上眼睛,却在此时听到一个温和醇厚的嗓音传来:“宫兄且慢——” 樊杏儿立即就听出来了,这是属于北丰秦的声音。 然而毕竟迟了一步,樊杏儿感觉到那个叫宫寒的家伙已经松开手,自己的身躯失去凭依,笔直往下坠去。 江言立在湖边石堤上,冷眼相顾。 身后响起一片惊呼声。 只见湖面轻轻一漾,水中那些的天空雪絮的倒影缤纷破碎,待樊杏儿摔下去时,湖底顿有排山倒海的伟力显现,整片湖水竟从中分开,露出三丈来高的底部。 湖底嶙峋怪石中站着一人,右臂灰袍抖动,伸手一托,便有一圈莹白皎洁的光芒将樊杏儿罩住,举着她娇躯徐徐上升。 那灰衣人虚托着樊杏儿,分水而出。 众多围观者早已喊出了他的名字。 「东海麒麟」,北丰秦。 江言的眼瞳微微一缩。 这一手「分水」,自然流畅,波澜不惊,实在是漂亮! 若换成江言来做,只能以拳劲强硬轰开湖面,恐怕掀起的浪潮得有几层楼高,哪会是这般轻松写意。 这个北丰秦,不简单哪! 被北丰秦分开的湖水再度合拢,北丰秦扶着樊杏儿,脚踩在水面上,身形随波轻轻漾动。他对上江言的视线,道:“宫兄,大家都是同学,能否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樊姑娘一回?” 江言微笑道:“北丰兄的面子,我岂能不给?” 第529章 烂柯噩耗,空明所在 一直以来,天下皆知烂柯山与星院十年一度的辩法中,从藏书阁走出来的高僧非疯非死即成魔,没一个活得长久。是故,在发现白衣僧无定独自推门而出,面上仍旧一派庄严宝相时,众人无不骇异。若再深想一步,莫非是上苍不愿意看到空明寺一脉传承就此断绝,故而以大智慧醍醐灌顶,令无定成为了这三百年来辩赢了藏书阁中那无名妖魔的唯一一人? 眼看这和尚气度沉定、缓步而出,众人无不屏气谨声,就连黑衣狂刀也止住吼叫,两只眼瞪大,好像痴呆了一般。 “师兄,你……你胜了?”狂刀嗓音微颤,有些不敢确认眼前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是否真实。 毕竟,三百年来那么多佛法精深、辩才机敏的先辈高僧,都倒在这座如若浮屠高塔的藏书阁前,白衣僧无定纵使天分卓绝,又岂敢说能胜过三百年来的所有先辈? 无定双手合十,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低声喟叹:“三世尘沙佛,皆如转灯过。”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狂刀踉跄上前,扶住白衣僧的肩膀,眼眶通红,虎目含泪:“佛祖保佑,你总算活下来了!师兄,空明寺……空明寺已经……”提起灭门之灾,这条昂藏汉子当众泣不成声。 “师弟,你别着急,慢些说。” 在白衣僧平静语调的安抚下,狂刀收拾了一下情绪,哽咽着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当日黑剑圣听闻女儿被白衣僧挟走,一怒率军东征,三万暗红铁骑倾巢出动,将烂柯山围困得跟铁桶一般。 眼看着水尽粮绝,空明寺众僧人纵使不愿沾染杀业,为求一条生路,却不得不准备孤注一掷,奋起突围。 兵戈将起之际,御前第五骑士「阴阳两分」石尘与第二骑士「龙剑圣」尉迟无双先后赶到,劝说黑剑圣勿动刀兵。 黑剑圣以搜查寺庙为条件,率五十亲卫进入空明寺,与住持方丈照面。 在两位御前骑士的见证下,双方约定,黑剑圣在三个时辰内搜查寺庙,包括藏经楼、禁地等处,时辰一过,若找不到东绮音,就得在佛像前叩首认错,并立即退兵。 三个时辰过去了,黑剑圣并无所获,应约来到大雄宝殿前谒见佛祖。 空明寺的这一劫难,看起来就这样有惊无险的渡过去了…… 然而黑剑圣在朝佛祖半拜之后,突然冲向佛祖金身。 众僧阻拦不住,被他掠到佛像之后。在那里,黑剑圣发现了一颗血迹干枯的人头,赫然是东小姐的面目…… 后面发生的事情,狂刀语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了。 但在场聆听的众人,都能想象出那番场景。 没人挡得住失去理智的黑剑圣和包括末日公爵在内的五十名黑刹亲卫。 千年古刹,霎时沦为血肉横飞的屠宰场…… 三百僧人,逃出来的能有几个? 听完师弟的叙述,无定昂首望向西方,闭目合十,口中默念经文。 短短数十日,恍如隔世,不想那一别竟成永诀。 “师兄,烂柯山没了……我们两个就是空明寺的最后希望了……”狂刀嘶哑道。 无定低头看他,面上无悲无喜:“以后你我所在的地方,就是空明寺。” 狂刀红着眼睛,重重点头。 这个时刻,他心中对于那位翠衣少女的爱恋,完全被国仇家恨和激昂热血所代替。 纵使烂柯山被毁又怎样,只要我俩师兄弟联手,从头再来又有何惧! 男儿的血,在这雪絮飘飞的天地里,不再寂寞。 江言转身走开。 心意阑珊地跟上前面那人的脚步。 前面走着的是杨落。 他经过江言身边时,没有任何言语,江言便自觉地跟了上去。 不近不远地隔着十多步,江言双手笼在袖子里,视线随思绪飘飞,漫看落雪与沉云,像是一个踽踽独行的思乡客。 杨落身形极快,看似从容优雅的行走,可是几步就能跨越一条长街的距离。江言走在后边,亦是闲庭信步,咫尺天涯。 穿过了小半个东城,杨落径直来到一家酒馆前。 走过大厅,江言很快就发现不寻常,为什么杨落要从酒店的厨房后门转出去?出了酒店,又过夹道,然后连穿了几家店铺的后门,最后才从一家后门走进里面。别说是刚来圣城不久的江言,就算当地的人给杨落这样折腾也分不清东西南北了。杨落究竟要把他带到哪里? 还没进来时就闻到一股香水和脂粉混合浑浊的味道,让人浑身不舒服。一进门,一个面上抹上一层厚厚粉脂的女人,江言敢说那层厚厚的粉可以脱下来成一个壳,只见她摇着腰肢走向杨落。 “哟,这位小哥长得真是俊俏啊,第一次来吧?喜欢什么类型的?我们这里应有尽有,胖的瘦的,高的矮的,生的熟的,想要什么您尽管吩咐。”说到这里,女人直盯着杨落雪白的脖颈,神秘兮兮地说,“想要男人也有。” 江言再迟钝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青楼! 他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一个太监带着自己上青楼? 杨落到底是什么用意? “我来找人。”杨落道。 老鸨媚笑道:“到这里的每个客人都是来找人的……” 杨落视线一扫,没等她说完,便径直走了。 以他的速度,老鸨连他去了什么方向都看不清,更别说追上去了。 老鸨悻悻转头,嘴里嘀咕着几句兔儿爷什么的,突然眼前一花,好似又有一道人影闪过去了,仔细一看又什么都没有。她不禁吓得面色苍白,暗呼莫非是活见鬼了? 杨落和江言先后进入一间大屋。 屋轩宽敞,两个大火盘之外还添多两个火盘,再加上一张秀塌,七个软垫,八张几子,就算给十几个人坐着也足以够用。 所以当看到屋里其实只有两人的时候,不免感慨有些浪费。 一个面容清俊的年轻人盘膝秀塌之上,榻前的软垫坐着一个怯生生的少女。 江言看清那人的面孔,如遭雷击,怔在当场。 他原以为这人已经死了。死在希宁城那场大火之中。 从杨落口中听到这人消息时,他仍将信将疑,担心这只是杨落将自己诓骗到圣城的一句善意谎言。 当这个人真的出现在他面前,他心中如有大潮起伏,巨浪奔腾,霎时热泪盈眶。 第530章 三绝公子 柳箫! 酒第一,棋第二,剑第三的那个柳三绝。曾名列《英杰榜》第五,江湖人称「三绝公子」。 恐怕,除了江言之外,他便是从晨曦那场大火中活下来的唯一幸存者! 柳三绝微笑凝视江言。 他的双眼呈现出罕见的暗灰色,眼神慵懒且憔悴,右手端着酒盏,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气息。 两个人忘了外界的环境,只是静静打量着对方,久久凝视,久久无言。 ‘他变了。’这是两人心中同时生出的念头。 柳三绝不再是那个恣意轻狂、醉后高呼舞剑、狂诗三百首的那个洒脱“酒剑士”。而江言,也不再是江源羽翼下的那个忘忧少年。 遭逢如此大变,谁还能有旧日心境? 良久,柳三绝轻轻开口:“小言,好久不见……” 他右手一挥,昏暗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随后便全部熄灭了,屋子里只剩下火盆的暗红微光。 “呀!”坐在软垫上的少女因突如其来的黑暗发出一声惊呼。 她看见另外两个人走进来时,本来就已经提心吊胆。“三个……” 天啊,这不是折磨人吗! 虽然这三个人都长得很好看,自己心里并不是很抗拒,但就算心有余也力不足啊!三个大男人,凭自己的小小身板,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江言皱起眉头,道:“这丫头怎么处理?”刚才柳三绝打的招呼,这丫头肯定听见了,只要有心人从她身上调查,很容易就能发现蛛丝马迹。 “交给我吧。”杨落微微一笑,走上前来。 少女怯生生地看着靠近的影子,这个男人是他们之中长得最秀丽的人,但却是存在感最强烈的人。那种宁静淡泊,无欲无求的气质,纯静得吓人。他伸出右手,轻轻优雅地玩弄绕动着自己的头发,她突然感觉到他绕动的不是头发,而是整个一切,仿佛连自己的神志都融化在那只处子般的纤纤素手之中。刹那恍惚之后,她不由的惊退一步,从这男子身上感受到莫大的恐怖。这时,那男子也望向了她,略带一丝讶色。 “小姑娘,你师父是谁?” “师父?我没有师父……别过来!你别过来!”少女退到墙边,不安地叫道。 杨落凝视着她,面上讶色更深。的确,这丫头气息孱弱,不像是习武炼神的样子,但她如何不动声色地抵挡住了自己的「安魂咒」,莫非只是因为她精神力天生超出常人? “不过是个小丫头,没必要吓唬她。”柳三绝笑着从绣榻上起身,在少女警戒的瞪视下,向她走过去。 少女整个人紧张起来,不住往后缩,可是后面就是墙壁,她能躲到哪去! 身子一轻,她整个人被柳三绝抱了起来,发现这个境况后,少女在柳三绝的怀里挣扎乱动,嘴上一直叫喊着:“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要呜……” 世界终于清静了,柳三绝心想。 那是当然,因为他的嘴唇堵她的唇,将那娇柔的呼喊也一并吞入喉中。 柳三绝抬起头时,看到少女已经陷入昏睡之中,将她随手丢到绣榻上。“这样就可以了。” 另两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柳三绝视线落在江言面上,随即失声大笑:“小言啊小言,你这一趟出远门闹出那么大名头,不会其实还是个雏儿吧?难道江湖上那么多妖娆妩媚的仙子,就没一个把你吃下?” 江言微恼道:“我跟你不一样。” 柳三绝莞尔一笑,想到这小子虽然虚报年龄,给自己提前举办了成年礼,但脸皮还是那般薄。又忆起当年那些趣事,顿生感慨。 江言接着问道:“晨曦那一战结果究竟如何?你怎么来到京城的?” 柳三绝嘴角笑容慢慢敛去,仰眼望着屋顶,叹了一口气。“这个问题,我恐怕也没法回答你……那天我也不在希宁城,当时正在独自执行另一个任务,半路上突然蹦出两个和尚,号称什么大威德和军荼利明王,本事一等一的厉害,我实在招架不住,就随便找了个旮旯躲了起来。后来等我养好伤出关,就传来了晨曦覆灭的消息……” “你没有回去看一看吗?” “我倒是想回去,可惜半途又有人拦路。” “谁?” “释浮屠……” 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不仅江言心头一震,就连已经经历过一次那种场面的柳三绝,眉宇间也不禁布满了浓重的阴霾。 那一场战斗,是「三绝公子」柳箫出道以来最绝望的一战。绝望到仅仅只是在脑海中忆起,都有一种置身于黑暗之渊的冰冷悸动感。 那片挥之不去的金光祥云,那阵缭绕耳旁的梵音禅唱,那只永远也逃不出去的无边无际的佛陀手掌…… “你怎么逃出来的?”江言涩声问。 “那次,我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好像有高人相助……”柳三绝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轻弹,似乎在撩拨一张虚幻的古琴,“那时候天崩地裂,我陷在颠倒混乱的阴阳五行之中,本以为必死无疑,突然听见有人给我指路,我便跟随着混沌中的一线光明逃了出来……” 江言颔首无语。 只是简单的描述,那场面已足以令人窒息。 “后来我又被仇家撵上,一路逃亡,直到遇见杨兄,带着我冲出重围,来到圣城。”柳三绝说着,向杨落点头致意。 杨落回以谦逊的一笑。 柳三绝接着道:“我被堵在圣城,无处可去,暗中打探晨曦的消息。试想我们团长何等人物,就算不敌释浮屠,也不至于无法逃脱。但这些日子来,只听到你一个人的消息……”他摇摇头,发出长长的叹息。 江言脸色阴沉,听着不禁亦叹了一口气。 柳三绝手指在虚空中轻叩,弹出无声曲调,响在心头。 浪淘沙的调子。 江言不觉沉浸在虚空弦音之中。 窗外雪花纷飞,北风呜叫,无限悲凉。 笛声终落,柳三绝眼瞳一片迷蒙。 “当日与团长作别,我吹的正是这一曲,一曲成终,冥冥之中,似乎早有安排,这安排却未免太不公!”柳三绝五指猛地一绞,啪的一声!虚空中的无形之琴似乎被生生截断,“想我们晨曦自创立伊始,还没有做过亏欠良心的事情,也不曾枉杀过一个无辜之人,这要说是报应,天理何在?” 第531章 尹赤城 江言不禁冷笑—声:“如果天道有理,善恶有报,天下哪里还有浮屠鹰犬的容身处?哪里还有那些灭绝人性的浮屠信众?” 柳三绝一怔大笑,反手抛开酒盏,转问道:“你又怎会来到圣城?” 江言朝杨落一瞟。 柳三绝目光转到杨落脸上,面带无奈之色,笑道:“杨兄,真有你的,连天下唯一一个可能劝动我的人,都被你找过来了。” 江言从这话中听出深意,问道:“你眼下有什么打算?” “当然是报仇!” “如何报仇?” 柳三绝长叹道:“释浮屠的法力已达到不可思议的地步,以我眼下的本事,再修炼二十年也不是他的对手,何况他肯定不会给我这么多时间……” “所以?” “所以必须走一条捷径。” “修行如开山,步步艰险,何来捷径?” “有的。”柳三绝转过身,不去看江言的眼睛,沉声道,“下月十五,剑宫会有天空城使者降临。” “你要去参加天空试炼!”江言失声叫起来。 “不错!这也是对付释浮屠最有把握的一个方法!” 江言瞧着他背对自己的身影,怔怔失神。 每隔五年,天空之城会降下使者,在剑宫举办天空试炼,挑选良才美玉。通过考验之人,便有希望登上天空城,成为那千年来空前绝后之人的弟子。 十四岁就已达玄罡境界的柳三绝,资质,心性,灵根,皆是天下有数的人选,对他而言,通过天空试炼绝不是什么难事。 但登上天空之城,就意味着天人永隔,此生再不能返回人间! 这是那位史上最强的「天剑」,在一千年前颁下的禁令! 千年来,众多无牵无挂的孤儿、武痴、被追杀至走投无路的罪犯,通过天空试炼的筛选,成为那位至尊强者的弟子,一去之后就杳无音讯,仿佛踏上了忘川路一般有去无回。 所以,随着时光的推移,越来越少的人会选择这条不归路。 若不是那位名动天下的魔头尹赤城掀起一场“圣城血夜”,恐怕连天空之城都要逐渐淡忘在人们的记忆里。 百余年前,一位强者横空出世,与林家「算圣」相勾结,把个云梦大陆闹得天翻地覆。 那人名唤尹赤城,无人知晓他的来历,只知他以五招《斗神诀》横行天下,罕逢敌手。 直到“圣城血夜”,十八路叛军叩关,几乎颠覆皇朝。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尹赤城登上圣城之巅,败尽当年的御前十三骑士,强逼皇帝退位。 这时从云霄降下一口忘情剑,带来「天剑」谕令,要求尹赤城即刻返回天空之城,这时众人才知晓,尹赤城原来是私自下界的「天剑」弟子。 众目睽睽之下,尹赤城公然抗命,欲强杀皇帝,在圣城之巅硬接「天剑」三招,浑身化为齑粉,再找不到一块完整的骨肉。 尹赤城死后,坊间传言他仗之以横行天下的神功《斗神诀》《血神咒》流落人间,百年来陆续掀起了几场不小的风波,皆以死伤无数收场。 “你想成为第二个尹赤城?”江言瞪大眼睛,怒视柳三绝。 撇去「天剑」不算,尹赤城当年公认为天下第一。然而他的惨淡下场,在众目睽睽下灰飞烟灭,江言绝不愿柳箫再重蹈覆辙。 “这是我选择的道路。”柳箫背对江言,淡淡地道,“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不妨说来听听?” “怯懦!”江言握紧拳头,见过了藏书阁前空明寺二僧的激昂誓言之后,他对柳箫的这个决定痛恨不已,“何须仰仗「天剑」的怜悯,只要你我兄弟联手——” “小言,不要再天真了,你还没见过释浮屠吧?”柳箫低声道,“等你见过他,你就不会抱有如此天真的念头了……” 他闭上眼睛,不愿再回忆那时的场景。 纵使对浮屠教主痛恨欲绝,然而不得不承认,当那人现世时,真可谓是凡人难以仰视的恢弘、伟大、深远…… 但凡有一丁点希望,自傲如他柳箫,何至于走上这么一条绝路? “柳箫!”江言开口,正要把这个丧失胆气的三绝公子骂个狗血淋头,忽见白影一闪,杨落蹬上横梁,一剑将楼板挑破,撞入楼上另一间屋中。 “楼上有人!” 柳箫和江言对望一眼,脸色微变,几乎同一时刻飘上另一层。 己方三人都可谓是仙佛之下顶尖儿的高手,事先竟无一发现楼上的偷听者,可见那人的隐匿功夫,可谓是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潜藏在这里鬼祟偷听的,必然是敌非友!既然被那人听到了柳箫的打算,无论如何都饶他不得! 杨落追到楼上的时候,偷听者已撞开窗户,跃上楼外的槐树。 杨落一声清叱,脚下一纵,激起一片冰雪,疾奔了过去。 偷听者离开槐树才不过十丈八丈,杨落就如流星赶月般,追至他身后。 「袖中雪」出鞘,剑与人连成了一条直线,箭一样飞射偷听者背心! 「袖中雪」所经之处,弧光扭曲,肉眼难辨其形。 偷听者感受到背后蚀骨冷意,不得以旋身招架。 他使的是一对子午鸳鸯钺,运使如飞,两人珠走玉盘似的在半空中交击。 杨落一口气刺出了三百六十五剑,偷听者一口气接下了三百六十五剑! 偷听者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杨落的面上亦露出了诧异之色。 此人功夫了得,难怪敢躲在头顶偷听! 这时柳箫、江言即将赶至,偷听者脸色更凝重,趁与杨落交击的间隙,人突然冲天飞起,蹿上了楼阁顶层的滴水飞檐。 “慢着!你们可知道我是——” “道”字出口,江言人已凌空,“我”字才说完,江言已横跨虚空,闪现在滴水飞檐之上。 右拳轰然砸向偷听者胸膛。 江言没兴趣知道那人的名字。 敢偷听这个秘密,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死! 偷听者的身子几乎同时又拔了起来。这一拔凌空三丈! 此人的轻功,也堪称惊艳。 可惜柳箫的视线已瞄向他。 柳三绝,酒第一,棋第二,剑第三。他此刻手中正捏着三颗棋子。 右手一挥,棋子叮当,化为两点寒星,脱手飞出! 偷听者强提一口气,仰首向天,躲开一颗黑棋,鸳鸯钺往身前一架,又磕开一颗白棋。 第532章 灭口贺大 这一刹那,又有两点寒星自柳三绝左手飞闪而出! 黑棋追魂,白棋索命! 偷听者脚下无根,去势已尽。 只见他人与钺突然合成一个光圈,在滴水飞檐上一个翻滚,竟在极限之际寻到一线生机。 铮的一阵异响,柳箫再发一棋。 最后一枚黑棋。 柳三绝杀人不出五棋。 钺光飞散。 黑棋带着深渊般的光泽,洞穿了偷听者的胸口! 棋子自他后背穿出,带出一串血肉,在半空中爆成粉末。 偷听者坐在屋檐上,气息未绝,左臂低垂,撑住身躯不倒。 “你们可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柳三绝掏了掏耳朵。 江言双臂抱胸,斜眼瞅来。 只有杨落微微动容,道:“哎呀,这不是贺家的……” “你们三个……”偷听者惨笑,“会后悔的。” 说完这句,他气绝身亡。 失去支撑的尸体翻滚着从屋檐摔下去,咚的一响,摔在雪中。 雪白的衣衫,雪白的袜履,下方渗出一滩红色血水。 “这家伙到底是谁?”江言问道。 “贺家的麒麟儿,贺鹏海的大哥,贺家第一顺位继承人。”杨落表情颇为无奈。 江言倒抽一口冷气:“咱们好像捅到马蜂窝了!” 柳箫淡淡地道:“他自寻死路,谁也救不了他。” “走吧,是非之地,不便久留。” 风雪更大。 天地间更寒冷了。 躺在雪地里的尸体,睁大双眼,死不瞑目。 他绝对不甘心,修为已近九阶「无懈」的自己,本应有着叱咤风云的一生,竟只因为一时的好奇,就憋屈地死在这无名巷弄之中。 风在呼啸,犹如怨魂的哭泣。 一双黑色长靴,踩在尸体边的积雪上。 周围的寒气陡然重了几分。 这几分寒气都是来自这位不速之客的一双眼。 这双眼并非雪白,却比雪还寒,比旁边贺公子的尸体,更像是死人的眼睛。 “贺兄,好久不见哪!”这个人望着贺公子的尸体,一牵唇笑。 只是嘴唇在牵笑,这个人阴冷的眼瞳中连一丝笑容也没有! 两双死人的眼睛对望,比风雪更冷酷。 犯事的江言三人意识到可能马上有大队官兵赶到这里,无心逗留,匆匆作别。 青楼。 楼下雪地中的尸体已经被人发现,惊叫四起,整条街都沸腾起来。 随着尸体的身份被认出,越来越多的人聚拢过来,青楼老板面无人色,老鸨跪在尸体前发出呼天抢地的哀哭。 未来的贺家家主死在这里,青楼里的人八成都得给他陪葬。 人心惶惶之际,杨落如一抹湛蓝的云烟,悄然折返。 他收敛了气息,在窗台前晃了一晃,紧接着出现在之前与柳箫交谈的大屋中。 被柳箫一吻迷醉的少女,仍躺在绣榻上酣睡。 杨落走到榻前,看见少女面色红润,嘴角泛笑,似乎正做着一个香甜的美梦。 杨落露出一丝不忍之色,右手缓缓抬起,轻声道:“安逝吧。” 手指按在少女的额头,那红润美丽的面孔,便呈现出一抹灰败之色。 杨落走到窗前。从这个角度,可以一目了然地看清下方雪地的所有情景。以他的眼力,尸体旁每个人的神色变化全然瞒不过他的感应。 他的双眼微微眯起,注视着那个嚎哭不止的老鸨。 下一瞬,那个老鸨的喉咙仿佛突然被异物堵住,哭叫声戛然而止,她捂住脖子,拼命抬起头,另一只手伸向天空,想要抓住什么,片刻后便在一片惊呼声中颓然垂下。 “对不起。”杨落幽幽地叹了口气,美丽无瑕的面孔上无法抑制地流露出了萧索和落寞。 江言脸色如常地回到星院,好像只是个吃饭回来的普通学生。 他内里却远不是外表那般轻松。两件事情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一是柳箫执意要走上尹赤城的道路。对于江言而言,这消息简直是个噩耗。天空之城本就有去无回,更何况百年前出了尹赤城那档子事,天剑对于弟子们的监督只会更加严苛,柳箫再想寻机下界,比当年的尹赤城还要难上百倍。柳箫这一去,恐怕真就踏上一条不归路! 二是贺家大公子之死。 七大世家,一家即为一国。贺家大公子的身份,就相当于一国储君。他死在圣城,恐怕连那位金銮殿上的天下至尊都没法压下这件事情。 这回玩大了! 不过江言并没有半点后悔。以当时的情形,就算提前知道了贺大公子的身份,那也非杀不可!因为柳箫那个几乎与世为敌的狂妄计划,绝对不允许外人知晓。 以江言的想法,甚至连杨落也不能相信。三人分别之时,他暗中向柳箫做了手势,但柳箫拒绝了这个血腥的建议,他表示信得过杨落,江言也无话可说。 信步走在阴僻的道路上,江言回忆当时的情形,意识到一个关键的问题—— 堂堂贺家未来家主,为何恰好出现在楼上的房间,当了一个鬼祟的偷听客? 是巧合,还是预谋?即便是偷听,以他的身份,为何不多派出几个高手,偏要自己亲自上场? 江言想到一种可能,背后不禁渗出冷汗。 贺大公子莫非是听了弟弟贺鹏海的哭诉,所以亲自跟踪自己这个与萧凌梦牵扯不清的“宫寒”,跟到青楼还特意上楼偷听,结果稀里糊涂成了冤死之鬼? 那么,贺大公子的死,就与“宫寒”脱不了干系! 知道这件事的,除了贺鹏海,还有没有其他人? 恐怕,得去问贺鹏海本人。 江言捏了一把汗津津的手掌,脚下骤然加速。 贺鹏海现在何处?倘若这件事只他一个人知道,我是不是要把他也…… 正当江言心中杀意横生之时,前方小巷的另一头出现了几个人影,脚步匆匆地往这边赶来。 江言瞬间闪身躲入一堵红墙之后。 他已经认清来人的身份,那个被两名扈从一左一右簇拥在中间的,赫然便是贺鹏海! 来得真巧!倒省了我一番工夫! 贺鹏海边走边与两名扈从交谈。 “……他好好的去青楼做什么?咱大嫂天香国色,难道还满足不了他?” “谁知道呢!也许大公子就是觉得家花不如野花香,偶尔想出去换个口味,没想到会在那种地方出事……” 第533章 踌躇满志 两句话传来,江言心中稍微平定了些许。 看来贺鹏海也是刚得知贺大公子的死讯,并且还没有联想到“宫寒”身上来。 那就趁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说出去的时候送他上路…… “别人有这个想法不奇怪,但他是谁?他可是咱贺家未来的家主,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有必要去那种肮脏地方?” “属下倒是听说,近几日大公子早出晚归,是为了追踪一个对头……” “他那种人能有什么对头?” “好像是个女人,名头还挺大,叫什么……桃花刺客!” 隔墙偷听的江言心头一震。 云素怎么跟贺大公子扯上了关系? 贺鹏海也是被桃花刺客的名头唬了一跳,左右张望两眼,压低声音道:“桃花刺客来圣城了?啥时候的事情?” “好像就在近几日吧……” “这家伙真不赖呀!咱大哥号称五十年来最有希望修到「枯荣绝刀」第六重的天才,被她说宰就宰了!她有问过咱大伯答应不答应吗?” 江言敏锐地察觉出,贺鹏海说话的语气,一点也不像失去了亲兄弟的样子,反而洋溢着喜悦。 那扈从也嬉笑道:“就是怕大老爷不答应,所以来了个先斩后奏,省得麻烦!” “哎,真是可惜了,咱大嫂年纪轻轻,就得为他守寡……” 交谈声越来越近了。 江言缓缓放下右手。五指间凝蓄着的可怕灵力风暴也逐渐消散。 看样子,贺鹏海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哎呀呀,咱们贺家的绝刀天才,背负着那么多期望和荣耀,头衔和光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他怎么就这样死了呢!”贺鹏海装模作样地摇头叹气。 “可不是!嫂夫人嫁过来才一年,她以后怎么办呐!” 贺鹏海斜眼瞅了左边扈从一眼:“你想怎么办?” 扈从嬉皮笑脸地道:“大公子一声不吭就归了阴间,留下大嫂孤零零一个人,以后这重担可都要落到咱公子爷身上来了!公子爷,以后可要苦了您啊!” 贺鹏海笑骂:“放的什么狗屁!老子心里只有小梦一个,对咱大嫂那是敬若神明,从来没敢有一丝不恭敬。倒是你们两个心里打什么鬼主意,别以为老子不知道!” “公子爷慧眼如炬,洞若观火,属下佩服!” “色字头上一把刀!你们两个呀,先给我忍着,别坏了老子的大事。等到尘埃落定了,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谢公子爷!谢公子爷!” 贺鹏海说出这席话时,满面红光,踌躇满志,尚不知自己刚刚离死神最近的时候,只有一堵墙的距离。 江言心里泛起一阵阵恶心。 这些所谓的天潢贵胄,为了争权夺利,连亲情都可以踩在地上践踏。这让江言愈发坚定了远离这些人的心思。 脚步声远去后,江言从红墙后走出来,望着天空,轻轻叹了一口气。 虽然还有些疑点没有搞明白,譬如桃花刺客为何会出现在青楼…… 但,这个黑锅算是阴差阳错地让云素背了去。 希望她放机灵些,尽早躲开贺家的追杀…… 江言走出小巷,突然感觉到一阵阴森的寒意自前方淡淡地侵袭过来,有种熟悉而讨厌的味道,令他本已略显颓废的精神为之一振,抬头定睛远眺。 寒意的源头,来自前方的一棵老槐树下。 孟天纵站在槐树下,正与一个瘦削修长的身影交谈。那人背对着江言,无法看清模样,但那股幽暗阴冷的气息,正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向四周弥漫。 江言望见那人身上穿着的青花绸缎长衫,只觉颇为眼熟,心里面马上想到了一位老相识——风雨楼少主,白鬼愁! 在江言刚来圣城时,两人还打过照面,原本是井水不犯河水。但姓白的从来都是灾厄与杀戮的制造者,走到哪祸害到哪,就没有个消停的时候。他一个人摸进星院,又想打什么鬼主意? 仿佛感受到江言的注视,白鬼愁微微侧过半张脸,咧嘴一笑。江言看见他脸上戴着一张黑白脸谱面具,妖魔般的样貌随着他嘴角咧开,露出森森白牙,更为狰狞可怖。 江言撇了撇嘴。你姓白的本来就长得不像好人,戴了这幅面具,活脱脱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妖怪! 离这张脸仅有两步距离的孟天纵只觉一股寒意凉飕飕直冲脊背,心脏狂跳不止,莫名联想到“地狱”“死亡”等不祥词语。 白鬼愁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孟天纵没能听清,眼见此人面上挂着瘆人的怪异笑容,终于挪步走开,心头霎时为之一轻,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松懈感。 “孟兄!”白鬼愁前脚刚走,江言后脚就到,向孟天纵打了个招呼,偏头望着白鬼愁逐渐隐没在屋檐后的背影,问道,“那家伙跟你说什么?” 孟天纵暗叹自己刚出虎口,又入狼穴,实在倒霉。 不过,虽然同是压迫感极强的高手,但这位宫寒宫少侠给人的感觉又比刚才那家伙要好一些,至少他是处于“光明”之中,而非刚才那种像要被剥离出人世的黑暗惊悸。 “他刚才向我打听一个人。” “谁?” “萧八。” “萧八又是谁?” “他是我的一个同学,主修刀法,今年考评排在第二十八位。” “除此以外,还有什么特异之处吗?” “这……还有的话,可能是他消息比较灵通吧。其他好像没了。” 江言轻轻冷笑了几声,道:“能跟姓白的扯上关系,那家伙绝对不是什么好货!你最好离他远点,免得哪天莫名其妙就无疾而终了。” 孟天纵唯唯诺诺,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江言看了看天色,约莫已经到了下午,便问:“一会儿去听卫教头的课吗?” 孟天纵警惕地想,这位大爷不会又想把自己绑起来玩个偷梁换柱吧?他身子往后挪了挪,道:“卫教头每隔三天讲一次课,今天他是不会来的。” “噢。”江言失望地嘘了口气,转身打算离开的时候,瞧见远处藏书阁的青黑色轮廓,随口问,“藏书阁第四层,你能上去吗?” 孟天纵半晌没有回应。江言本也未抱指望,往外踱了几步,却意外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迟疑的回答:“应该……可以吧……” “诶?”江言立即转头,“孟兄,你这人深藏不露啊,居然有资格去第四层借书?” “本来只能上第三层,不过第四层有个守阁者是我族中长辈,偶尔去一趟,应该没啥问题。” 江言的笑容顿时慈祥了许多:“孟兄啊,我有个不情之请。你看我俩相识一场,这么深厚的交情,你能不能帮我去藏书阁借几本书?” “……” “我知道像孟兄这样仁义慷慨的少侠,一定不会拒绝的,对不对?” 江言固然笑得灿烂,但孟天纵又岂会嗅不出其中的威胁之意?他努力保持镇定,不去想上午此人与樊杏儿一战时所泄露出来的种种可怕气息,沉着嗓子道:“借书可以,我有一个条件。” 第534章 交换条件 这人在江言心中只是个胆小如鼠的印象,想不到还敢向自己提条件,江言一讶之后释然笑道:“有来有往,理所应当。孟兄请讲。” 孟天纵低着头,凝声道:“请你帮我去救一个人,她现在落在苗虎手里,从早到晚都被监视,无法脱身……” “苗虎这个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啊……那么,你要救的人又是谁?” “是一名被苗虎强占的可怜女子,她正是为了我,才甘愿忍受苗虎的欺凌。宫少侠你武功高强,对付苗虎一定不成问题的!”孟天纵说着,感受到江言幽深的目光和显得有些讽刺的笑容,一颗心提了起来,唯恐自己这个借刀杀人的提议惹怒了眼前的大爷,忙补充道,“此事乃我平生大憾,只要你救回小樱,日后无论有什么吩咐,我孟天纵绝不皱一下眉头!宫少侠若还信不过我,我可以用孟家先祖之名起誓……” “起誓就免了!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跟我说一遍吧,我先听完再考虑。” 孟天纵大喜,只要这位宫少侠愿意倾听,事情可谓成功了一半。 他嘴里说出来的,无非又是一个老套的恶霸强抢民女的故事,只不过由当事人亲自来诉说,便显得十分慷慨激昂,可歌可泣。说到小樱愿意牺牲自己去与苗虎虚与委蛇时,孟天纵嗓音哽咽,热泪盈眶,连一旁无聊地打着呵欠的江言,为了不至于让气氛太过尴尬,也假装露出十分感动的神态。 在倾听过程中,江言追问了一些细节,主要涉及到苗虎的背景和来历,他可不想又卷入七大世家的风波中。 当得知苗虎家世平平、只是凭着一股不怕死的狠劲和几个狐朋狗友的帮衬下混出了点名堂之后,江言放下心来,拍了拍孟天纵的肩膀,叹道:“原来小樱姑娘是如此仗义任侠的一位女子!她对孟兄你也算是情深意重,做出了如此大的牺牲……唉,上天真是不公,让有情人被迫分离,可怜可叹!孟兄你放心,我这就去找那苗虎说个明白,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我跟你一块去!” “不用了。”江言朝藏书阁的方向指了指,“孟兄不如去帮我借几本书来,剑法精要、内功秘籍或者玄经心法都行,多多益善,拿到手之后就在这等我吧。” 孟天纵面带不甘之色,又不敢忤逆江言,勉强点头:“那我就在这里等候宫大哥的好消息了!” “记住,一定要上第四层!” “是!明白!” 江言满校园地打听苗虎的消息。 这苗虎也不知搞什么名堂,从路人口中说来,他好像无时无刻无处不在,哪里都有他耀武扬威、欺凌弱小的踪迹,但当江言真的去寻他的时候,他又好像人间蒸发了似的。江言转悠了一个多时辰,才从一个学生口中得知,原来这龟孙子昨夜在倚翠楼宿醉,这会儿才刚睡醒出门。 江言马不停蹄地赶往倚翠楼。刚到西街口,就见一大群人前呼后拥高声谈笑着走过来,街面都被他们占了大半。中间那个穿着漆黑鲨皮甲、肌肉块块隆起的魁梧大汉,正是江言要找的苗虎! 那么,苗虎身侧的那个明眸皓齿的少女,就是孟天纵念念不忘的小樱? 看他俩依偎在一起的样子,貌似亲密得很哪。那少女侧目注视苗虎时,眼波流转,脉脉含情,也不像是孟天纵口中“虚与委蛇”的样子呀? 孟兄,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帽子可能染上了某种青翠的颜色…… 江言心里只犹豫了半秒,就重新下定了决心。本少爷辛辛苦苦找了你们这么久,哪能白跑一趟。不管你们是情投意合也好、虚情假意也罢,看在那几本书的份上,就算你们生米煮成了熟饭,老子也给你们拆喽! 他往前一站,大马金刀地挡在道路正中央,清了清嗓子,伸手食指往前方一点,开声喝道:“苗虎!给老子站出来!” 苗虎远远就看见了江言,见他一个人前来挡路,三角眼不由眯了起来。 前几天两人曾打过一次照面,当时在擂台上,苗虎故意把兵器掷过去挑衅,想要激起江言的怒火,再配合混在人群中的几位高手将他拿下。不料那时的江言似乎有所察觉,对这般挑衅视若不见,麻溜地窜不见了。那次行动失败,公子还很生气,虽然没说什么重话,但轻轻一句话就抹掉了他们半个月的例钱。苗虎心中也一直憋着一口邪火,想要再找这姓宫的算账,没想到今天他还敢送上门来! 他以为出了星院,没了那萧家小姐护着他,他一个人还能扑腾出什么浪花? “嗬嗬嗬,哈哈哈……”苗虎脸上横肉抽动,如磨牙一般,喉咙里发出沉闷的怪笑,踏步上前,“姓宫的,真是巧啊,老子正想找你呢!” 旁边有几个同样满脸横肉的壮汉附和着发出怪笑,各自抽剑拔刀,欲与苗虎并肩子上。 “虎哥,小心。”那名不知是不是小樱的少女打量了江言几眼,面含隐忧,用低柔的嗓音道,“听说公子派了好几拨高手,都没在这人手上讨到便宜,他的武功可能极高……” 苗虎握着钢刀,嘿然道:“他武功再高又如何,拼着老子这条命不要,难道还不能在他身上捅出几个窟窿?” 久经拼杀、喋血街头无数次的苗虎可谓是身经百战,虽然修为才堪堪迈过六阶「搬血」门槛,却身怀一门“天地萧杀”神通,他有足够的实力自傲。多少个号称天之骄子的贵族子弟,明明修为远胜于他,但真当站在他面前时却连剑都握不稳了,被他那疯狂暴戾的气势一冲,更是肝胆俱裂,两脚发软。 这样细皮嫩肉的名贵花朵,苗虎见得多了,他向来是瞧不起的。耍得一手好剑花、修为达到玄罡又如何?手上没沾一两条人命,没几次躺在血泊中生死一线的经历,根本就不配称为战士! 苗虎自信,倘若在一个陌生环境下生死相拼,他能胜过星院里那所谓的十强高手中的一大半。若再加上自己的几位好兄弟,事先踩点布局的话……嘿嘿,就算是沈月阳北丰秦,老子也照样杀给你看! 第535章 强抢民女 抱着这样的心态,除了鲜少几次的诱敌挑衅,苗虎根本不屑于上擂台参与排名比斗,因为他自认为学的不是武术,而是杀人技!什么叫杀人技?出手要见血,生死一瞬间,就算老子躺下了,也要断你一手一足。这就是南疆猛虎的战斗之法。 苗虎走近时,气势急速攀升,疯狂暴戾至极点。 江言眼眉微微一扬,似乎闻到了空气中飘过的一阵血腥之气。他不由对眼前之人刮目相看,这家伙手上沾染的人命好像不少! “苗虎,我有话问你!”江言沉声道。 苗虎咧嘴,额角青筋爆绽:“老子只用刀说话!” “也罢,既然你执意如此……” 江言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见那苗虎面露狞笑,骤然间须发怒张,杀气漫溢,挥动钢刀斜劈而下。 「天地萧杀」! 此门神通一旦铺展开来,就连江言也觉得后脊一凉,像是被某种野兽盯上了。 幸好江言已渡过心劫,否则也会有些手忙脚乱。要知道苗虎倚仗这门神通,在星院无往而不利。 另几人也不甘落后,持着各式兵刃,如狼似虎地包抄过来。 江言抬臂迎击,才至半途,就缩了回来,皱着眉头暂避锋芒。 对面的苗虎吼叫连连,配合着身旁几人一阵猛攻,竟逼得江言连连后退。 江言眉头皱得更紧。这些对手的武技深浅姑且不论,但一个个是真不怕死,上来就是同归于尽的招数,刚才江言以气势分散袭向他们,竟然没一个回救或格挡的,全都是一副拼了命也要在你身上捅个窟窿的架势。饶以江言的身手,也找不到各个击破的机会,顿时就陷入被动。 连退五步之后,江言侧身让过苗虎,双手化为掌刀,朝苗虎气机薄弱处切去。苗虎躲也不躲,就提着刀气硬碰硬地撞过来。 以苗虎的力量,当然拼不过江言。然而江言需要面对的却不止他一人,只见身侧风声劲疾,眼角寒光乱闪,全都朝着致命部位招呼。江言一招未能使尽,就被迫以柔势撤回,无可奈何地往后疾退。 这群人个个都如穷途末路的疯虎一般,宁愿自损一千,伤敌五百,就是瞅准了江言这种高手不愿意用自身受伤的代价换取他们性命,打法堪称无赖。江言虽然看出了他们的意图,但也只能慢慢与其周旋。 追追逃逃,几息之后,江言退到路边一座石墩旁,起脚一踢,那百来斤重的石墩已化为超大型暗器,带着猎猎风声,撞入紧追而至的苗虎的阵营中。 苗虎在扑面而至的凌厉风声前没有犹豫,脚下一蹬,跃起少许,恰恰避开石墩,再重重一踏,补上一脚,将那石墩踩落下去。 只听轰然一响,尘烟四溢,几颗碎石迸溅,砸中了附近几人,带起几声闷声。 那些人虽然不把这点小伤放在心上,但毕竟遭受撞击,动作迟滞了一拍,而这时只见头顶一暗,江言已经反客为主,奔袭过来。 苗虎此时堪堪转身,见江言从空中掠过,避开自己,冲进了后面几位兄弟之中,不由暗叫不妙,抡刀赶去时,就见两名兄弟被江言击中,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飞出老远。 一名持铁棍的壮汉正要举起铁棍照准江言背心砸下,江言猝然旋身,飞腿一脚踢出,正中那壮汉的太阳穴。那人哼也没哼就倒了移下去。 又闻呼的一声,一名壮汉洒出一支带长链的飞爪。另一人身子一矮,趁着江言躲闪飞爪之际,鬼头刀带起森森寒光,如旋风般斩向江言下盘。 苗虎也在这时冲了过来,径直就往江言气势最锋锐的一点撞去。 江言眼神一凛,两肩微沉,在苗虎刀锋快到时,身躯一闪,已经以匪夷所思的角度,闪到苗虎的左侧,紧接着,才是铺天盖地的凶猛攻势。 “砰砰砰!” 三声连响。 使飞爪的、握鬼头刀的、以及最后的苗虎,纷纷萎顿仆倒在地。 不远处的女子发出一声惊呼。 江言闻声回头,只见那貌似小樱的少女花容失色,右手捂住自己的嘴,楚楚可怜地朝望着这边。 江言走过去,问:“你是不是叫小樱?” 少女一愣之后,连连点头。 “很好,跟我走吧。”江言说着,又转头看了咬牙竭力想要爬起来的苗虎一眼,“苗虎,念在你是初犯,暂且饶你一回。以后若再敢强抢民女,本少侠就要替天行道了!” 苗虎脸上横肉抽搐,没有说话。他的几名兄弟则以怪异的眼神望着江言——这位少侠,你现在正在做的事情,难道不就是强抢民女吗? 江言转过脸,温声对小樱道:“你放心,有我在,以后他们再也不敢来纠缠你了。” 小樱面露尴尬之色,眼角余光瞟了瞟苗虎,抿着唇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在苗虎愤恨的注视下,渐行渐远。 脱离了苗虎等人的视线后,小樱的神色逐渐恢复了自然,也开始观察旁边这位武技强横绝伦的高手。 走过两条街,见江言一直未说话,小樱忍不住开口道:“少侠,咱们这是要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小樱听出江言的口吻颇为冷淡,有些委屈地想,你把人家抢过来了却又不理人家,究竟是什么意思嘛。 她向来对自己的姿色有自信,又见了江言与苗虎等人惊险万分的交手,心中暗想,莫非,这位少侠以往只知练武,没怎么跟女子相处过,所以在抢到手之后反而拉不下脸来,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罢了,看在此人武功高强、长得也算过得去的份上,还是让本姑娘来开导开导他吧! “宫少侠,我以前听说过你。” “哦?” “你虽然来圣城不久,但已经是很出名的高手,凡是有幸见识过你身手的人,都对你赞不绝口呢!” “很多人吗?” “当然!尤其上午你打败樊杏儿的那一战,早就传开了呢!有几位高手已经公开评论,说你的武技不在沈月阳之下,甚至对上北丰秦也能一战。”小樱托着腮露出崇拜的表情,一双妙目荡漾着盈盈波光,仿佛有缕缕情丝溢出来,“北丰秦已经寂寞了很久,现在终于等到一个对手了……” “哈哈哈,说起来,鄙人也曾经寂寞过啊。” 江言虽然搭了腔,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让小樱不由生出一种媚眼抛给瞎子看的挫败感。 小樱并不气馁,想了想,又道:“宫少侠,我听说你与萧姑娘是青梅竹马的娃娃亲,这是真的么?” 江言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干脆闭口不答。 小樱心里却暗暗一喜。这宫寒与萧凌梦果然不是传言中那么和睦,否则也不会找上我了。 第536章 成圣前路 小樱眼眸里荡漾出笑意,柔声道:“情侣之间偶有争吵,这很正常,宫少侠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气话,就忘记了当初的热情……” 江言心想你这说的是哪跟哪,让人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口。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就见小樱嘻嘻一笑,分外娇俏迷人,轻轻道:“宫少侠放心,你这么好的男人,萧姑娘一定会珍惜的。” 江言道:“你对萧姑娘很了解嘛。” “其实我一直想和萧姑娘交朋友呢,她的化妆技术那么好,我就差远了,一直想向她请教来着……” 江言道:“是可以切磋切磋。”他心想,萧凌梦的化妆技术其实也一般,有时候甚至懒得化妆,无奈底子太好,所以才任性。你跟她恐怕学不到什么东西。 “唉,我从小就笨手笨脚的,也不会说话,希望萧姑娘不要嫌弃我……” 江言心道姑娘你不必谦虚,本少侠一看你就知是见多识广的过来人,光那一记似嗔似喜、似有说不出的情愫的柔媚眼神,就不是等闲女子使得出来的,何必藏拙呢。 小樱扭头凑近几分,吐气如兰,低声道:“宫少侠,多谢你把我从苗虎手中救出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请讲。” “这个秘密,等你听过了之后,千万不要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江言瞟见小樱凑得愈发近了的娇艳面庞,无奈地想,之前怀疑小孟的帽子上沾了某种青翠颜色,原来不是我的错觉…… 他突然干咳一声,打断小樱的话头,正容道:“小樱姑娘,你等的人来了!” 小樱一怔,我哪有什么要等的人。她抬头朝江言示意的方向望去,瞧见了一个激动得浑身颤抖的年轻人,面上闪过一抹迷茫之色,片刻之后,眼中疑云才逐渐消散,嫣然的笑容重新出现在她脸上。 “小樱!”孟天纵高叫一声,大步奔来。 小樱心虚地悄悄瞥了江言一眼,待孟天纵跑到近处,才款款挪步迎上去。 “天纵,真的是你?”嗓音中那一抹带着哭腔的颤音,浑然天成,可谓圆满。 “小樱,怪我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不不,是我不好……” 久别重逢的两人,喜极而泣,手拉着手好一阵寒暄,全然忘了旁边还有第三人在场。 直到江言实在等得不耐,轻咳几声之后,那两人才不好意思地分开。孟天纵一改往日颓丧气象,向江言一抱拳,大声道:“以后宫少侠若有什么吩咐,只需带一句话,赴汤蹈火,孟某绝不皱一下眉头!” 江言远没有他那么激动,只问:“书呢?” “哦,书在这里!”孟天纵赶紧打开包袱,里面一叠书册映入眼帘,都是几大着名门派的武学精要。即便那些江湖门派只能在世家的夹缝间求生存,但能延续传承上百年的,都有其可取之处,至少值回了江言一次出手的票价。 江言收起书点点头,面上终于露出笑容。 他现在已是九阶,玄罡三境中的「无懈」顶峰,再往上一步,便是超凡入圣的武圣。到了这个境地,纯粹的力量上已经很难再有大的进展,重点也不在这里,想要寻求突破,就必须踏出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道路来,并且一步踏出,再无回头余地。在那之前,江言需要好好想想,哪一条道路才是真正适合自己的。 而孟天纵拿过来的这些书,虽难以在短时间内提升他的战力,至少可以让他在踏出那一步的时候,少走些弯路。 数遍云梦,除去那些隐居不出、刻意遮瞒、新近死去的,有名有姓的十阶仙佛强者一共十八位,真正渡过身劫、凭肉体力量登顶的武圣,满打满算只居其中之七,其他的都是以“神”证道,地藏尊者就是典型例子。当然,以“心”证道的江言又是另一个异类,甚至能不能算入仙佛之列也说不准。不过,若真想拥有与那十八人正面匹敌的资本,身劫或者神劫,必过其一。 江言感觉得到,自己的空间神通固然犀利难挡,其实也是占了稀罕的便宜,纯以境界而论,约莫才九阶「无漏」边缘的水准,离渡神劫还差得远。倒是在体魄方面,他已隐隐有了一丝迈入圆满的气象。 虽然只有隐约一点气象,离真正跨出那一步还有段时日,但这种事情总不能临阵磨枪,必须要开始修桥铺路了。 当世那七位肉身成圣的武圣宗师,或以十年磨一剑的工夫蓄养锋芒,精修剑意;或淬炼肉身,以力证道;或归于三教之一,成就圣人功业;或另辟蹊径,钻研那曾被谓之不入流的外道手段,在术之一途达到极致;还有那披黑甲持焚鞭的盖世猛将,以百万枯骨生生堆出一条血腥之路。 对于江言来说,那七人的道路都很难重复,何况百年来天地间似乎有一条不成文的潜规则,每一条道路上都没有多余的位置,走一个才能补上一个。当世七大武学宗师,想要走与其中某人同样的道路,唯有等那人死后,候补者才有望登顶。 江言得苏芸清传授《祭道龙皇诀》,她并未藏私,虽然只传授了前五篇,也已经是足以突破武圣、直指元真的法门,但因为苏家已有了一位肉身成圣的宗师,所以江言注定无法凭此功法超凡入圣。 是故,江言第一时间就熄了向活人拜师的心思,转而将目光转向百十年前的江湖,从那些风流已被雨打风吹去的宗师豪侠中,或许能寻到适合自己的隔代传承。 没再管旁边那对你侬我侬的情侣,江言找了个僻静角落,将一下午的时光都投入到对于未来道路的探寻中。 孟天纵借来的六本书都被江言翻了一遍,精彩是精彩,其中每一本书丢到江湖中去,都可能被小门派倚为镇派之宝,但对于江言来说,只让他意识到了“此路不通”。 每一本书,都是一套完整的武学,或偏重招式,或教导呼吸吐纳,循序渐进,层次明显,不过每次说到最后几重境界的时候,都是虚笔较多,实践偏少。毕竟每一套武学都号称修炼到最后就能成为冠绝当世的大宗师,但真正能达到宗师境界的少之又少。即使是功法的创立者,对于后面的几层境界也以猜想居多,描写得云深雾罩,不知所云,而这却是江言迫切想要知道的部分。六本书,皆如此。 江言冥思良久,睁眼抬头,发觉天色已近黄昏,不由掩卷叹息。 背后传来萧凌梦的声音:“为什么你每次看书都要躲到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害我找的好苦!” 江言收起书册,问:“你来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我见你在看书,就没叫你,闲着无聊还给你画了幅画像。” “给我瞅瞅!”江言低头瞧向萧凌梦手中没有完全摊开的那幅画卷,心想这丫头怎么如此偏执于给我画像呢,若那幅画中又把我偷看星院秘籍的事情暴露,难道我还要再撕一次? 萧凌梦显然对他上次撕画的事还心存芥蒂,往后连退三步,道:“你别动,就站在那儿看。” 她警惕地盯着江言的双手,慢慢将画卷摊开。 江言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画中少年捧着的书册上,见这次没有写秘籍名称,暗暗松了一口气,总算不必再撕一次了。 他扫了几眼,赞道:“不错,画出了本少侠五分风骨。”虽然他主要是吹嘘自己,但萧凌梦听着也颇为受用,面上露出盈盈笑意。 江言漫不经心地瞄着那幅画,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妥,但又找不到根源。他视线突然一凝,停在画中少年的脸上,脱口道:“你画的是惜花公子!” 第537章 算命忧愁 画中少年的面容,正是江言原本的样貌,而非他现在所扮演的“宫寒”! “没错,就是惜花公子,像不像?”萧凌梦笑容中带着得意,又担心江言出手强抢,五指把画轴握得更紧了些,“你自己说的,已有了你五分风骨!” “你……你怎么画出来的?” “我看过你的通缉榜文啊!而且在我心目中,你就应该是这个样子,对不对?”萧凌梦一边注视江言,一边谨慎地把画收起来。 “不对!你有个地方画得不太好,我给你瞧瞧……” “骗谁呢,不给!”萧凌梦把画护得紧紧的,“你休想再撕我的画!” 江言伸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会儿,又垂下来,道:“算了,你自己留着吧,藏好别给其他人看到了。” “不撕了?” “不撕了。” “真的?” “我江某人说出口的话,八匹马也追不回来。” 两人并肩向外走,天色一点一点地暗淡下来。萧凌梦抬头看天,突然惆怅地叹了口气。 江言侧目道:“我都说不撕了,你还叹什么气?” 萧凌梦道:“中午去礨街吃饭的时候,遇到了个算命的,说我印堂发黑,近日可能会有血光之灾。” “所有的算命先生都喜欢这么说。你不会信以为真了吧?” “没有。只是……”萧凌梦瞄了江言一眼,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我本来问的是姻缘,他却跟我说这个,真是气死姑娘了!” “看来那位算命先生对姻缘这一套不熟。”江言莞尔道,“他后面有没有告诉你,该花多少钱才能消了这一灾?” 萧凌梦摇摇头,望着远处青黑色轮廓的建筑群,星眸中透出几许迷离之色。 “如果……我还没有嫁人,就注定死去……那么我所憧憬的爱情,我心里头那么绚烂的色彩,那么多想说的话,再无第二个人知道了吧……” 江言听着她低声呢喃,无奈地想,女孩子就是格外多愁善感,别人随口一句话,她都能悲春伤秋好半天。 “宫寒!” “嗯?” “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吗?” “这个……不行。” “为什么?” “因为很麻烦。” “别这样嘛!外界都传说你獐头鼠目,满脸麻子,只有我不这么认为。我看过通缉榜了,照那上面的画像来看,你长得应该还不赖!” “那当然,俺可是标准的俊后生。” “不过我不太明白,如果你真有通缉榜上画的那么好看,苏雪儿为什么要寻死觅活,金燕子为啥自暴自弃,画眉姑娘又怎会遁入空门,出家为尼?” “……” “对了,你为什么要成为惜花公子?以你的条件,明明可以做个名满天下的少侠,为何偏要走上这条路呢?”萧凌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江言,“是不是曾经有个女子伤透了你的心,所以你发誓要报复天下女子?” “……”江言扶着额头道,“请你不要再问了,这个我没法解释。” 萧凌梦拽了拽江言的衣袖:“跟我说一说你的故事嘛,别老一个人憋着,会憋出病来的。放心,我不会跟别人讲的……” “我的故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为什么?” “我怕你听了之后,会不顾一切地爱上我!” “哈?呸!”萧凌梦俏脸一红,轻轻啐了一口。 这时候,一个脸上有块青色疤痕的男子迎面走来,与江言擦身而过。 江言嗅到一股深沉的阴寒味道,不由皱起了眉,转头看着那男子的背影,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种想将此人格杀当场的冲动。 走出一段路后,他缓缓开口道:“看到刚才过去的那个麻衣灰裤的家伙了吗?” “看到了。”萧凌梦面上也透出几分厌恶之色,“那个人的眼神很讨厌!而且怎么感觉半人半鬼的,不像是好人。” 江言道:“纯阳为仙,纯阴为鬼,阴阳相济为人。看那家伙的样子,不是活人,是个行走在人间的鬼魂。” 听他以幽幽的口吻说出这番话来,萧凌梦缩了缩脖子,感觉脊背后面凉飕飕的。 江言想起之前看见白鬼愁与孟天纵交谈的情形,沉吟了一会,道:“这几天星院可能不太平,如果可以的话,你最好告假在家休息两天。” “不行啊,明天就是绘画考核,不去的话徐先生会骂死我的!” “那你要特别注意安全,不要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也别去人流太密集的地方。如果万一有事故发生,别凑热闹,直接朝藏书阁的方向跑!” “知道啦!这么啰嗦干什么,你不是能很快找到我吗?走,祥安当铺应该打烊了,我们去找勇睿一块儿吃饭!” 两人在东皇街找到宫勇睿的时候,恰好遇上前边孟天纵和小樱牵着手在灯火辉映的街道边散步。江言尚在迟疑要不要装作没看见,小樱已松开左手袅袅婷婷地走来,翘起嘴角嫣然一笑:“宫少侠,真巧,我正和天纵说起你呢!” 江言看了看她身后面露感激之色的孟天纵,微笑道:“我有什么好说的。” “多亏了宫少侠仗义出手,我和天纵才能够再次重逢呢。这么大的恩情,真不知道怎么回报才好。”小樱眨巴着水灵的大眼睛,曼声道,“既然正巧遇上了,就请宫少侠赏个脸,一起吃顿便饭,如何?” “吃饭啊……”江言向萧凌梦投去征询的目光。 萧凌梦瞅了瞅小樱又看看江言,撇嘴道:“既然赵姑娘都这么盛情殷殷地邀请了,难道你好意思不去?” 孟天纵也上前极力邀请,盛情难却,江言便没有推脱。 几人就近挑了一家酒楼,要了雅间,各自落座。店小二上来斟满了飘香的淡酒。 “仓促间找不到好地方,因陋就简,还请诸位担待一二。”孟天纵比了一个“请”的手势。几人举杯示意,正要喝上一口,倏忽间听到隔壁房间“呯”的一声大响,似有食客大力拍了一下桌子,杯盏齐震,紧接着传来一句粗暴的叫骂。 “肏他娘的,老子就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大哥别生气!那姓宫的手底下有几下子,连公子都奈何他不得,咱们须得从长计议。” “是啊,大哥,小樱暂时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这事可以慢慢来。先消消火,来来来,再喝一杯!” “大哥放心,公子已经决定对付他,那姓宫的就算有三头六臂,也迟早要在公子面前跪地求饶……” 江言和孟天纵、小樱面面相觑。 从那隔壁屋里传出来的,不正是苗虎和他几个兄弟的嗓音? 第538章 细雪迷离 下午才挑了对方的场子,抢了对方的女人,晚上就坐在隔壁吃饭。天底下的事情,怎会这么巧! 江言喝了一口酒,目视小樱,问道:“公子是谁?” 他并没有刻意压低嗓音,若苗虎还没有喝醉,以他的耳力想必能听见这句话,所以隔壁的吆喝声立时戛然而止,连杯盏交错之声也停了下来。 两个房间,静得连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得见。 小樱满脸尴尬,檀口微张,欲言又止。 江言又问:“小樱姑娘,你在苗虎身边也有一段时日了吧,有见到过传说中要跟我过不去的那位公子吗?” 小樱垂下视线看着自己衣襟,摇了摇头,轻声道:“那位公子很神秘,我只闻其人,从未亲眼见过。” 江言看了看她局促的神色,了然一笑,也不再多话。 “呃,苗虎那人老奸巨猾,肯定会防着小樱。”孟天纵摸了摸鼻梁,为小樱圆场道,“小樱一个弱女子,也确实没机会参与这种事情。是这样吧?” 小樱的笑容愈发尴尬了,含糊地嗯了一声。事实上,苗虎对她恩宠有加,几乎什么事都不瞒着她。现在苗虎就在隔壁,说不定正竖起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饶是她城府再深几倍,也没脸皮睁着眼说瞎话。 她低头看着脚尖,轻声道:“那位公子从不肯亲自露面,只派使者与人联系,别说是我,大概连虎……连苗虎也没见过他。” 江言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隔壁传来了挪椅子和开门的吱呀声,没人开口说话,沉默的脚步声出了走廊,渐渐远去了。看来只因江言那一问,害得人家没了吃饭的心情。 这个房间的气氛倒是轻松起来,孟天纵举杯敬酒,江言来者不拒,小樱嫣然笑着调戏宫勇睿,萧凌梦在小少年窘迫难言时插话替他解围,不一会儿就显出其乐融融的场面。 众人吃吃笑笑,连宫勇睿也不再那么拘谨,有时候对于小樱的挑逗性问题还能反诘一二,反把小樱闹成了大红脸。少男少女们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晚餐快要结束时,萧凌梦说:“小樱姐姐,苗虎好像很在乎你呢!” 小樱正在优雅地用丝绢抹嘴,闻言装作不经意地看了萧凌梦一眼,观察了一下她的神情,笑道:“不会吧,我没感觉到啊!” 孟天纵插嘴道:“苗虎那个色胚,一直觊觎小樱,想把她据为己有,若不是北丰秦曾经放过话,姓苗的说不定已经得逞,宫少侠这次出手肯定把他打懵了!” 见当事人自甘其乐,萧凌梦也不再勉强,满含深意地望了一眼小樱,带上宫勇睿和江言,拱手告辞。 孟天纵热情地送到街道上,小樱亦是笑容甜美地作别,直等到萧凌梦三人坐上马车,转过身后,才收敛了笑容。 第二日,细雪依然纷飞。 江言三人坐马车出了府门,驶出一段路程后,萧凌梦忽然“吁”地唤了一声,马车缓缓靠路边停了下来。 她看到了街旁卓然玉立的一个身影。 白衣银发的俊美少年,静静站在滴水屋檐下,肩头沾满了雪花,一张俏脸也因天寒而被冻得微红。 他朝萧凌梦露出微笑。 萧凌梦知道江言正在找他,回以一笑。 江言下车走过去,与杨落低声交谈几句,萧凌梦隐约听到了“陛下想见你一面”的言语,江言先是摇头,在杨落嘴唇蠕动几下后又缓缓点头,然后回过头朝萧凌梦道:“你们先走吧,今天我不去星院了。” 萧凌梦面带笑容地点点头,坐在驭者位上目送他们离去,心情却并不平静。 她隐有预感,今朝匆匆一别,恐怕再难有相见之时了…… 她睁大眼睛,看见雪花飞舞中,那两人并肩而行,江言身着青衫,杨落一袭白色大裘,在渐密的风雪中,逐渐隐没。 只留雪花片片,如飞柳絮,似舞鹅毛。 雪也迷离,人也迷离。 萧凌梦痴痴望着寂寥的长街,浑不觉几朵冰花飘过来,湿了她的衣襟,湿了她的脖颈。 杨落领着江言,走入那座象征着主宰天下权力的威严宫殿。 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数不清的殿堂楼阁,参差错落,环抱呼应,构筑成整座云梦大陆的权力中心。 它的富丽堂皇,恢弘壮丽,千百年来有无数的诗歌为其颂扬。 江言一开始还默默记着来路,以防不测,但在宫中绕了大半个时辰后,密密麻麻的路线图已经让他脑袋发晕,揉着额角放弃了这个想法。 一路走来,江言至少察觉到了五道不下于自己的气息,心头暗暗凛然。他以前曾听坊间传言说,云梦大陆实由七大世家瓜分,皇族只不过是世家扶植的一个光鲜亮丽的傀儡,如今看来,恐怕没什么可信度。就凭这宫中大内如此多仙佛强者,加上三万禁卫军,想要覆灭某一世家绝非难事! 也许七大世家中的某两三家结为盟约,才能与皇族相互制衡。 这些勾心斗角的权力之争,江言只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觉得气闷浑重,赶紧将其挥开。 杨落领着他走入一座僻静屋斋,到大堂之前,已可以听见里面清灵曼妙的歌声,杨落请江言在门外稍后,他自己则进去面圣禀告。 片刻后,杨落出来,与江言一同进入。 江言之前看到宽阔得足以奔马的宽阔院落,已有了心理准备,但走进去之后,还是有些惊讶。光只是这间规模崇宏、气象巍峨的大堂,就已抵得上当初的整座晨曦总舵。 大堂两侧,红粉两行,都是年轻貌美的宫娥。 长袖挥舞,春光融融,仿佛又回到了阳春三月的江南。 行步之中,珍珠一样的歌声在耳间回荡。 这般动人的歌喉,若放在民间,就算花上百两银子也难得听上一回。 而那领舞的窈窕女子所展现出的身法气象,如放在别处,也至少是能够称霸一方的武道宗师。 江言走上几乎有整个厅堂那么宽阔的红毯。 第539章 入宫面圣 红毯四角燃烧着巨大的火盆。 最北边的桌案后,一人身披黑氅,左手扶案,右手拿着青铜盏,眯着眼小酌。 江言虽从未见过他,但从他坐的位置就知道,此人便是云梦的皇帝陛下,传说中的九五至尊,名义上整个天下的主宰! 皇帝左后方矗立一人,身高八尺有余,腰挎长剑,一袭素净的白衣被火光映红,自然有一股顶天立地的威势。他正负着双手,凝目朝江言望来。 江言对上此人视线,暗自心惊肉跳:此人的气息虽不具有凌厉强悍的压迫感,但萦绕于他周身的那股浑圆回转的剑意已让江言自愧不如,细细探之,更觉心惊,此人脉息之雄长,功力之精纯,竟是江言平生仅见,纵使三百年前号称无敌于世的血帝尊,在武道境界上恐怕也未必能盖他一头。 这个人,是八名御前骑士中的哪一位? 江言认真打量此人样貌,但见他眉眼方正,鼻直口阔,颌下一把短髯,有一种刚阳至极的男子魅力,端的是相貌堂堂。经过短暂的观察,江言得出结论:此人的剑道境界已到了自己望尘莫及的地步,倘若纯以武技相拼,自己对上这人,恐怕连一丝取胜的希望都没有,甚至连脱身都难。就算用上空间神通,也不过是将逃跑的希望增加了两分。 具备如此可怕实力的男人,又以剑做兵器,除了第一骑士沈凌峰还能是谁? 沈月阳的老子,三十年前就与国师张曼青将整个龙渊魔人一族封印的传奇人物,自然令人高山仰止…… 皇帝右后方亦站着一人,面白无须,手捧拂尘,脸含笑意。第一眼看去的时候,只当此人是个平常太监,很容易就会忽略,但回过头来凝神观之,只觉如探深洋,虽风平浪静,却不见其底,令江言悚然而怵。 这个太监绝对是个厉害角色,甚至可能比另一侧的沈凌峰更强!高山尚可攀登,无尽大洋之渊却是生命的禁域! 难不成,他便是那位传得玄之又玄的「红粉骷髅」,百年前力挽狂澜于既倒、以红粉魔爪生撕了林家算圣、扶持上代先帝的先帝的先帝登基的“立太岁”杨貂?亦即是杨落的义父? 可是他看起来如此年轻,如果与杨落站在一起的话,就好像同辈兄弟一般…… 突然有一把爽朗的大笑把江言的思绪打断:“沈卿,这小家伙只在进门时看了朕一眼,剩下的时间都在看你,分明对你很有兴趣呀!你要不要考虑破例收个徒弟?” 沈凌峰道:“陛下明鉴,这位小兄弟天资卓绝,虽年纪轻轻,但他的武技已经与微臣相差无几,微臣只怕没资格做他的师父。”声音浑厚清亮,颇有男子魅力。看来沈月阳是深得他老子真传,所以流连花丛无往不利。 皇帝喔了一声,似乎提起了兴趣,身子稍微坐正了些,再次认真打量了江言几眼,又问:“沈卿啊,你向来谦虚,朕也不知道你这话有多少水分,朕就索性问个明白吧!倘若让这小家伙单对单与你交手,你有多少取胜的把握?”他看了看江言,补充道,“你要如实回答,不许再吹捧他了。” 沈凌峰面露难色,沉吟须臾,道:“高手相争一线,未曾交手之前,不好评断。” 皇帝大大地灌了一口酒,哈哈笑道:“你这语气,就是说他一点机会都没有喽?” 沈凌峰并未否认。 皇帝道:“朕再问你一句,若这小家伙犯事撞在你手里,又执意要逃,你有几分把握留下他?” 沈凌峰思量片刻,道:“四成。” 皇帝微微动容,在御前第一骑士面前能有六成把握逃脱的人物,放眼整个天下,也是数得着的人物!也就是说,哪怕在皇宫,只要不深入某些禁地,他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皇帝抿了一口酒,侧头看了右后的杨貂一眼,缓缓道:“杨老,你认为呢?” 静持拂尘的杨貂弯了弯身,道:“回禀陛下,老奴觉得,再过个三五年,老奴恐怕就输多胜少了。” 沈凌峰的眼皮颤动了一下,没想到这位百年来未逢一败的圣城守护者直接承认此年轻人拥有挑战他的可能性了,这一番评价还在自己之上。这个年轻人拥有什么自己未曾发觉的特质吗,为何杨老如此青睐他? 皇帝脸上的讶色一放即收,点了点头,注目江言,道:“你也听到了吧,沈卿和杨老都对你十分看好啊,你自己怎么看呢?” 江言虽然打心底里觉得他们说得很对,但表面上还得装出一副谦虚模样,挺胸朗声道:“两位前辈谬赞,晚辈汗颜,实在不敢当。” “朕可看不出来你哪里汗颜了!你小小年纪,胆识倒是不凡!”皇帝笑了两声,道,“今年多大?家住何方?” 皇帝一边饮酒一边提了连串问题,江言一一回答。 “……可有婚配?” “没有。” “中意的姑娘呢?” 江言顿了一下才道:“也没有。” “话有迟疑,你不老实。”皇帝龙颜含笑,“画眉姑娘滋味如何?” “……” 皇帝揶揄道:“是说不出口呢,还是没法用言语形容?” “呃……” “不说就不说吧。不过朕给你提个醒,以后如果见到了思雪那丫头,一定要绕道走。她是画眉的师姐,那脾气可不得了,发起怒来连朕都不敢惹她。今天朕召你进宫这事,都没敢让她知道,你明白吗?” “明白。”江言虽然不知道思雪姑娘是何来头,但既然连皇帝老儿都这么郑重其事地提醒,那一定是个大有身份的丫头。 “对了,朕好像赐了你一套宅院吧,有去看过吗?” “来时走得匆忙,不曾看过。” “好哇,朕赐你的宅院,你连看都懒得看,就这么不给朕面子?” “……” 正当江言窘迫难言时,皇帝冷不丁轻咳一声,正容道:“听小落说,你在暗红沙丘上曾助他除魔,立了大功,他向朕举荐你做第九骑士,你可愿意?” 江言面露讶色,转头看了杨落一眼,只见他低眉垂目,俊美面容上看不出异样神情,仿佛置身事外。 御前骑士,那可是一个人就能撑起一个家族的荣耀头衔,杨落居然这么看得起我?可他事先没跟我透个风,我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啊! 从另一个方面来讲,御前骑士固然位高权重,但也意味着从此成为帝王家的鹰犬,受到各种规矩约束,少不了揣摩上意、勾心斗角,自己恐怕不是干这块的料。说不定一个马屁拍过去,反把皇帝老儿给呛着了…… 江言寻思片刻,便欲拒绝。他还未开口,皇帝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意,道:“不必急着回答,你有大把时间慢慢考虑,什么时候愿意了,再来找朕。一两年的时日,朕还等得起!” 江言暗觉惊讶,皇帝老儿这副吃定了自己的姿态,莫非安排了什么后手,好让自己别无选择? “朕听说有段时间你跟林家那丫头走得挺近,年轻人嘛,喜欢漂亮姑娘很正常,不过朕这个过来人也得提醒你一句,天下的姑娘多了去,就算你真的当了个惜花公子也没什么,只是千万别为了一个女人冲昏头脑,惹祸上身。年轻人啊,以后的机会多得很,三思而后行,知道吧?” 江言诧异不已,皇帝老儿这话什么意思,他是明摆着劝告自己远离林家吗?莫非他还对百年前林家算圣一事怀恨在心? 第540章 学院凶案 百年前的那个血腥月圆之夜,林家算圣唆使尹赤城颠覆皇朝,堪称为血夜风浪的元凶。但当尹赤城败亡之后,林家已声明与此人撇清关系,再无瓜葛。自此直到算圣被杨貂魔爪撕碎,林家也未派一人插手。论起来,这笔陈年旧账似乎已经揭过去了。但九五之尊们心中的阴影,恐怕没那么快消失。 江言怀着心思,接下来又应对了皇帝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聊,待宫娥们三曲舞毕,皇帝挥了挥手,江言便行礼告退了。 杨落送江言出宫。 一路无言。 位高权重之人总是话里有话,皇帝老儿更是此中佼佼者。江言回想这次觐见的一句句对答,仔细品味,觉得似乎每一个平淡问题中都暗藏着皇帝的心机,最后两句话更是暗示得十分明显。杨落一定猜到了什么,但身为忠直之臣的他,深谙宫廷内种种明里暗里的规矩,即使把江言当朋友,也不可能帮着他分析皇帝的心思。而江言也不会强人所难。 出了南门口,江言转身道:“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知道路了。” 杨落看着他张了张口,俊美面容上浮现一抹迟疑之色,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又将嘴唇抿紧,点了点头。 这时,一个小黄门从宫外匆匆跑来,凑到杨落耳边低语几句,杨落的脸色微微一变。 “江兄,我送你回星院吧。”杨落转头对江言说道。 江言疑惑地看着他,问:“出什么事了?” 杨落道:“先不说这些,咱们赶紧过去,越早越好。” 江言本能地意识到,星院发生的事情可能与自己有关,心头为之一紧,见杨落施展身法掠向前方,也忙加快脚步跟上。 人影闪掠而过,径直投入星院。 江言跟在杨落后面,看清周围建筑的格局,一颗心逐渐往下沉。 杨落在西区一栋偏僻冷清的小屋前停下。 这正是萧凌梦学画的教舍! 教舍周围已经围满了人。见江言前来,有人悄声指出他的身份,人群中私语声顿时高了一浪。 江言闻到了空气中的不祥味道,也听到周围小声谈论的内容,面沉如水,拨开人群走进去。 血腥味从教舍的盥洗房里传来。 两个身着黑红服装的捕快手按腰刀守在盥洗房门口,威严地瞪视每一个靠近的人,见江言不知死活地走来,当即拔刀三寸,喝道:“止步!” 杨落大跨一步赶到江言前头,亮了一下腰牌,两名捕快急忙行礼。杨落无暇客套,拨开珍珠帘,快步走入屋内。 一地的鲜血,鲜血上盖着白布。 流苏帐被抓下了半边。 梳妆台的铜镜上有个鲜红的手印。 这许多加起来,构成了一副触目惊心的图画! 一个捕快模样的人站在旁边,正与两名仵作低声交谈。 江言在血泊边蹲下,轻轻揭开白布的一角。 随即,他的心脏仿佛受了重重一击。 映入眼帘的果然是萧凌梦的面孔。 只是那张面孔如今已不再是熟悉的模样。 她的脸扭曲,银牙深陷嘴唇,咬出了一口的鲜血,右手屈指如钩,似乎抓向什么,左手握得死紧,青筋毕露。 她的眼睛并没有闭上,眼瞳中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愤怒和惊惶,仿佛还凝固着最后一刻的景象。 她遭遇了什么? 这一份惊怒,决不是局外人所能够想象得到的。 致命伤在咽喉处,血从她的咽喉流下,染红了她的胸膛,湿透了她躺着的地面。 白布边缘用鲜血写着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惜花! 江言感觉呼吸有点艰难。 他缓缓握住了萧凌梦的左手。 手是冰冷的。 江言触摸之下,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他另一只手按在萧凌梦额头上,轻轻捂下来,替她合上双眼。 她一头秀发散乱,瀑布一样泻落在肩上,胸前,额前。 “我来迟了。”江言轻声道,“天涯海角,我都会把凶手的脑袋拿来,为你祭奠。” 不知是否出于错觉,说完这句话后,萧凌梦的脸庞似乎也变得安详起来。 江言凝望着她如同昏睡过去的容颜,面色也是与她一般的苍白。 如果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哪怕八个御前骑士一齐来请,他也绝不会离开萧凌梦半步! 可惜没有如果。 他并不是一个经不起打击的人,在从晨曦废墟走出来之后,他本以为自己应该已经看淡了生死,但这一次突如其来的打击令他明白,自己的心灵并未臻至无懈可击的境界。 江言咬紧下唇,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杨落低微的道歉:“江兄,对不起。” 江言胸膛起伏数下,终于控制了波动的情绪。他的身子不再颤抖,他睁开眼睛,目光又回复坚定。 他把白布重新盖下来,缓缓起身,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不关你的事。” 杨落的睫毛略微抬起,眸光一转,向站在一边的佩刀武士道:“邱捕头,麻烦你将这桩凶案的情况说一下吧。” 邱捕头大声应诺,看了江言一眼,道:“从血液凝结的情况来看,死者被刺至少已经小半个时辰了。伤口在咽喉,凶器是一柄细剑,除此之外死者身上还有多处掐伤,可见死前还经历过一番挣扎……” 邱捕头说到此处,突然觉得身上泛起一股莫名的燥热,似乎正在被无形熔炉炙烤。他下意识地瞥了江言一眼,见对方眼皮低垂,看不出什么异状,便吞了一口唾沫,继续道:“两位先生已经检查过尸体,死者死前被迫服下了少许催情药物,有明显的挣扎和强迫的痕迹,但凶手并没能得逞,大概是怕闹出的动静太大,只好一剑刺死了事,又故意留下血字嫁祸给惜花公子。可惜由于时间紧迫,他来不及布置现场就匆匆离开,导致留下了很大破绽……” “你从何判定是嫁祸?”江言插话道。 邱捕头感觉身前的无形火炉更加灼热了,烤得他脸颊胸前都渗出了汗珠。他低头端详尸体,顺便避过那道冰冷的视线,解释道:“惜花公子这个人,骄横自大,他犯下的案子个人风格很明显,在得手之前绝不会狠下杀手,而且从不屑于借助药物……” 第541章 青面杀手 江言略微点头。那个在阳州差点栽到自己手里的惜花公子,再来自寻死路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听起来的确是有人嫁祸。那么,凶手会是谁呢?” 邱捕头绕过尸体,走到印着鲜红手印的铜镜前,道:“从现场留下的泥渍来看,凶手在昨夜之前就已经做好准备,事先藏于梳妆台下的暗格中,等到死者落单,才突然出手,将其一招制服。” 江言也跟着走过去,低头盯着梳妆台下敞开的柜门,眯起眼睛道:“这么一个不足三尺的格子,想要藏下一个活人只怕不太容易吧?除非,他是一个侏儒!” 感受到身边的灼热之源几乎就要燃烧起来,邱捕头下意识后退了几步,道:“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侏儒高手虽然有那么几个,但大都长得奇形怪状,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星院,瞒过所有人耳目,那就不简单了。” “如果那个人假扮成孩童呢?” “独自行走的孩童,不会被允许进入星院,就算混进来了,如果被巡守看见,也会很快安排送走。” “那就是说,凶手其实是两个人,一个是侏儒,另一个专门为他作掩护?”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只不过,我觉得另一种情况可能性更大。” “哪一种?” 邱捕头向杨落投去一眼。 杨落道:“江兄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邱捕头点点头,道:“根据明镜司的绝密档案,最近圣城里出了个叫「青面蛇」的独行杀手,不知从哪学来一门软骨功,能将成年人的身体缩成一块肉团……” 江言霍地转头,眼神之锐利几乎让邱捕头不敢直视:“那个青面蛇的脸上,是不是有一块青色的疤痕?” “正是如此!”邱捕头面露讶色,“他应该是最近才开始接生意,你如何知晓?” “砰!” 江言一拳朝铜镜砸去,拳头贯穿铜面,嵌入墙中。 他眼中血丝更为稠密,鼻子如渗血般通红,脸上交织着懊恼、愤恨的神色。 “昨天晚上,我遇到了这个人,当时没有动手,跟他擦肩而过!”江言咬着牙,从喉咙里一字字挤出这句话。 倘若,倘若他当时遵从心中直觉,追过去击杀此人,哪里还会有今日的惨剧! “谁也料不到青面蛇是冲萧小姐而来。这或许就是命数吧。”邱捕头叹了口气,“江少侠请节哀顺变。” “什么狗屁命数!”江言抽回拳头,喉中闷声道,“你们既然知道青面蛇是做什么行当,怎么还容他四处行凶?是不是他的卖命钱里面也有你们一杯羹?” 被他目光中凶焰一慑,邱捕头浑身打了个颤,忙道:“少侠莫要误会,我们明镜司还不至于沦落至此,只是青面蛇之前在南城参与帮派争斗,所杀皆为黑道头目,咱们也乐见其成,没想到他竟然悄悄离了南城枉杀无辜……” “好一个没想到!”江言冷哼一声,“青面蛇现在哪里?” “这个……” “堂堂明镜司,难道连个大活人也找不到吗?”江言五指攥紧,整个人如同笼罩在一团赤红色的雾气之中。 邱捕头求助的向杨落投去一眼,杨落点头道:“我这就去拜访顾首尊,请他分派人手,务必捉拿青面蛇归案!” 邱捕头正欲应声,却听江言道:“捉到青面蛇后,先交给我。” 邱捕头为难道:“江少侠,这只怕……” “我只不过留他半天,半天之后,还会交给你们,放心。” 邱捕头怎能放心。“这半天之后……” “你们就可以埋掉他了。”江言的面上露出了残忍至极的神色。 邱捕头和两名仵作看在眼内,心头不禁一凛。 杨落无言。 近乎凝固的气氛中,杨落忽然露出惊异之色,走到血泊前蹲下,将手伸入白布中,按在萧凌梦额头上。 “骊珠!”他轻念了一声,闭上眼睛,凝神感触。 空气中似乎荡起一圈胭脂般的波纹,沿着他手臂上一直往白布弥漫开去。 片刻后,杨落扬起眉梢,扭头向江言道:“萧姑娘还有救!” “当真?”江言睁大双眼。他之前已经察看得很清楚,萧凌梦呼吸、脉搏都没有了,五内枯竭,气血已尽,而且咽喉被刺穿,完完全全成了一个死人。这也能救得回来? “萧姑娘体内有一颗骊珠,护住了她的魂魄,为她保留了一线生机。”杨落徐徐起身,“我认识一位姓夏的神医,号称只要魂魄未散,头颅未腐,就能把人救回来。江兄,你若信得过我的话,就把萧姑娘交给我,我这就把她送到夏神医那里去。” 这时候江言哪里能说不。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他都愿意去尝试。 “我跟你一块去!” “不了。夏神医的脾气有些古怪,只要见到一处不合他心意的地方,立即就会翻脸。人去得太多的话,反倒容易坏事,你还是留在这里等我的消息吧!” 江言颌首,正要说话,这时外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大叫:“小梦!小梦你怎么样?” 江言闻言皱了皱眉,他听出这是贺家少爷的声音。 一阵匆促杂乱的脚步声往这边靠近,紧接着碰的一声巨响,两扇房门左右分开,几乎没有塌下。 贺鹏海带着两个随从气势汹汹地闯进来。 他脸色通红,喘着粗气,来不及打量周围,见人就问:“小梦在哪里?” “在……在白布下面……” 邱捕头话音未完,贺鹏海已一个箭步冲入房间,蹲到血泊前。 他右手颤抖着揭开白布,看到了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贺鹏海的面色这刹那已由红转白,血色褪尽! 他眼眶湿润,低头深吸了好几口大气,才有勇气继续观察现场。 当他的视线落在“惜花”两个血字上时,腾地起身,冷目朝江言瞪来。 “果然,是你。”贺鹏海嗓音发颤,四个字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言面覆寒霜,漠然望着他。 “惜花狗贼!”贺鹏海嘶声厉吼,“你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了我!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 “原来你认得我。”江言冷冷地道。 “不错!自你强逼小梦,让她认你做表哥开始,我就派人着手调查你的身份了!” “原来那几个喽啰是你派来的?” “若非如此,我怎能知道凌梦的苦衷?”贺鹏海的语声突然一下子低了下去,“可惜还是迟了一步……”他霍地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嘶声道,“明明她已经曲意奉承你,可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还不肯罢休,竟然……竟然……”他一口气憋在心口,明明已然怒极,身子却摇晃起来,好似连蹲也蹲不稳了。 “公子息怒!”“公子保重身体!”两名随从急忙搀扶住他。 第542章 察迹寻凶 江言冷眼看着贺鹏海的表现。 此人既然能查出惜花公子的身份,那么,地上的那两个血字,是不是也有可能出自他的手笔、从而嫁祸给自己呢? 毕竟很多纨绔子弟,都有一种“我得不到的就该毁灭”的心态。从贺鹏海对他兄长之死的态度来看,此人的胸襟只怕也大度不到哪儿去。 倘若此人就是幕后主使者,派青面蛇杀人后又嫁祸给我,精心构筑了这场杀局…… 想到此处,江言的面色愈发阴寒。 贺鹏海在随从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目光停留在江言面上。 “我本来已经召集人手,约好时日,就要取你狗命,可惜晚了一步……”贺鹏海闷声叹息,双目倏地暴睁,“想来你今日就要走,我也等不及叫人,正好,你我就在此地分个生死,也省了一番工夫!” “正合我意!”江言道。 两名随从哪敢让主子冒险,又是拉又是劝。 邱捕头也赶紧拦在两人中间,劝解道:“两位可能有些误会,行凶的是青面蛇,跟两位都没什么关系……” 贺鹏海叫道:“宁杀错,无放过!” “正巧,我也是这么想的。”江言冷笑。 杨落轻叹一口气,道:“江兄,不能再耽搁太久。” 江言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脸色陡然肃冷,“姓贺的,我们到外边打!”他迈步向外。 “哪里走!”贺鹏海咆哮,“给我拦住他!” 两名随从对望一眼,一个留下来继续安抚贺鹏海,另一个则快走几步,从背后朝江言逼去,“留步……” 堂堂贺家第二顺位继承人的亲随,绝非普通高手能够担任的,看似简单的几步,却如幻似魔,由后赶了上去,伸出的右爪呈现淡淡的乌青之色,悄无声息地抓向江言肩膀…… 这一幕正落入邱捕头眼中,他眼皮一跳,心中想起了个某个江湖魔头的名号,张大嘴却没发出半点声音,只死死握住了腰间刀柄。 眼看那只乌青的爪子就要抓上江言右肩之际,江言的肩膀晃动了一下,右肘只往后轻轻一撞,就恰好撞到那随从的肋下,咔嚓一响,那随从跟着发出一声低哼,身躯仿佛失去了重量,翻滚着轻飘飘地荡向半空,直撞到墙壁,才发出轰然巨响,然后慢慢滑落到铜镜上,似乎成了被挂在那里的一件衣服。 屋内贺鹏海的狺狺咆哮立即戛然而止,另一个随从也忘了拉扯自家公子,骇然失色地望向奄奄一息的同伴。这个同伴的实力他是见识过的,比自己高出一筹不止,要不然也不会由他去阻拦惜花公子,没想到只是一招…… 江言脚步未停,走到门后见贺鹏海没有跟过来,冷声道:“贺公子,你还在等什么呢?” 屋内没有回应。 江言沉声道:“邱捕头,你把贺公子请出来吧!” 邱捕头浑身一颤,诺诺应声,也不敢回头再看那“镜上挂衣”,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向贺鹏海道:“贺公子,要不,咱们到外边去说话?” ………… 雪落屋檐。 江言接到消息后,和邱捕头一道匆匆赶往西城。 在城外,他再次见到了那张带着青色疤痕的面孔。 青面蛇现在真的是软得跟蛇一样了。 江言定住目光,看到了刺伤萧凌梦的那柄细剑。 细剑握在青面蛇手中。 那是一只孔武有力的右手,骨节粗大,指肚和关节处尽是老茧,一看就知是个用剑的好手。 可就是这样的一只手,拿着上好的神兵,却将剑刃刺进了自己喉咙中! 青面蛇嘴巴张开,两眼瞪得老大,毫无焦点地望着天空,面上的惊恐和无助之色,比早上的萧凌梦更甚几分。 在杀人之时,他或许从未想过,死亡也会如此之快地降临到自己头上…… 江言蹲下身,仔细地检查尸体的伤口。 剥开血迹斑斑的衣物,全身上下,只发现咽喉这一处伤口。 邱捕头站在江言身后,低头看了尸体半晌,低声道:“青面蛇的剑术非同小可。” “看得出来。” “他轻功极佳,又身怀软骨功,想打就打,想走就走。即使在圣城,能够杀死他的人也不是很多。” “嗯。”江言颔首。 “江少侠武艺高强,对付他自然不在话下。” 江言没有否认。 “可要让青面蛇握住自己的剑,毫无反抗之力地一剑捅穿自己喉咙,我想就算是江少侠,也未必做得到吧?”邱捕头的语声中微微带着点颤抖。 江言叹了口气,爽快承认:“我做不到。” “我猜,可能有仙佛强者介入其中……”邱捕头的话只说了一半,但江言已经听出来,此人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只为了让一个小小的杀手闭嘴,他们还真是花得起价钱!”江言漠然一笑。 邱捕头盯着他背影,试探道:“既然青面蛇已经死了,也算是给萧姑娘报了仇,那么……” 江言截口道:“青面蛇只是被人握着的一把刀,刀虽然折了,但握刀的手毫发无损,怎能说报了仇?” “可杀死他的那人……” “仙佛么?”江言回头一瞥,“我也杀过。” 冷冷的一瞥。 邱捕头毛骨悚然,只觉得血液几乎都被冻结。 他不敢再提出任何劝说放弃的语句。 江言垂眼望向地上,凝视着青面蛇的握剑之手,心中一动,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倘若他真是被人强按着手把剑送进了自己喉咙,为何手腕和手臂上一点淤青勒痕都没有?” 邱捕头恍然道:“你是说,凶手先将他杀死,然后伪造出一剑穿喉的假象?可我刚才已经检查过了,尸体上没有其他伤口,心脏也很完整,没有受到幻术的刺激……啊!莫非是——”邱捕头猛地一拍大腿。 “致命伤的确只有咽喉一处。”江言微微颔首,“所以大致能够确定,凶手用的武器,应该也是一支细剑。” 邱捕头接口道:“两人比拼剑术,凶手技高一筹,一剑刺穿青面蛇咽喉,然后布置尸体,让我们以为青面蛇是死在自己剑下,从而被他惊退……真是好计谋!实在是妙啊!” 第543章 追查痕迹 江言问:“圣城有多少用剑的高手?” “这个……”邱捕头面露难色,“从沈大人开始算,至少二十位以上。” 江言的神情先是微微一沉,随即就化为了能将人冻结的冷笑:“没关系,我们一个个排除。” 邱捕头想到那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额头直冒冷汗,忐忑不安看着江言的背影,张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江言忽然伸手从尸体上拿起一根头发,对照阴霾的天空瞅了几眼,又放在鼻翼下嗅了嗅,道:“女人的头发,被剑削断的。” “女人?”邱捕头闭目苦思,眉头紧皱,“圣城有几位女性高手,但能用剑杀掉青面蛇的,只怕很难找到……也许是之前萧姑娘落下来的头发。” “不是她的。”江言断然否决。 这根断发浓黑如墨,与萧凌梦不同。 萧凌梦的头发,色泽略带一点棕黄,末梢微微有些卷曲,和这根有明显的差别。 邱捕头沉吟着道:“也可能是妓女的头发。像青面蛇这种人,刚拿到一笔钱,顺理成章地会去享受一番,在这种地方很正常。” 江言摇头:“青面蛇一早就被盯上了,他如果去了窑子,就应该死在窑子里。” “也许窑子里人多眼杂,不方便下手。” 江言仍然摇头。他自己就在窑子杀过人,那里鱼龙混杂,才是最好的掩护。 良久,他道:“让你的人去周围问问,看有没有人知道杀手的身材,只要说出个高矮胖瘦,事情就会简单许多。” 邱捕头虽然不是很情愿,但被江言瞟了一眼之后,立即就照办了。 邱捕头在江言面前看起来很好说话,但面对一干手下的时候,架子就端起来了,大手一挥:“找!” 静候在四周的捕快都被派遣出去,在巷弄、街道上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 这帮平日里骄横惯了的大爷在城郊的居民面前更显官威,腰刀一扬,就让四方邻里战战兢兢,有问必答,如竹筒倒豆子一般,连今天早上吃了什么饭都一股脑儿倾倒出来。 众捕快忙乱了小半日,鸡零狗碎的事情打听了不少,连街边乞丐今天讨了多少钱都查得一清二楚,可惜就是没人瞧见青面蛇是什么时候被杀的。 邱捕头也知道这种结果没法向江言交代,干脆把离事发地点最近的一干人全部带了过来,任江言一个个盘问。 “大人明鉴,民女今天一直在屋里织衣,大门都没迈出过一步,只听到东边好像有人叫了一声,也没注意是什么时候……” “大人饶命,小人冤枉啊!真不是小人干的!”满脸横肉的屠夫噗通跪倒。 “哦,那个青脸疤子,早上见过,他撞了我一下还没赔药费呢,大人你可要为小人做主啊!”光头青皮晃了晃自己那只“被撞成骨折”的胳膊。 “大人~~”浓妆艳抹的妓女娇羞道,“小女子不敢撒谎,小女子真没做过他的生意~~” “巳时三刻还看见他从卦摊边走过去,没一会儿就躺在那儿了,我也没在意,还以为他在那晒太阳……”一个打扮成算命瞎子的老先生如是说。 忙碌了一个多时辰,最终一无所获的江言仰头看了看天空中的飘雪,叹息道:“今天真是个晒太阳的好天气!” 邱捕头道:“这些刁民都不老实,交给我处理吧。等到牢里脱了一层皮,保管他们有什么说什么!” 这番话又惊起一片喊冤求饶声。 江言迟疑了一下,看着那几张各态各状的面孔,道:“需要多久?” “两天,最多两天!”邱捕头拍着胸膛打包票,“火蚯蚓辣椒水管饱,不怕他们不开口!” 满脸横肉的屠夫跳起来就跑,却被光头青皮伸脚绊倒,两名捕快赶上去,拿起戴鞘腰刀往他大腿、后腰死命招呼,打得他涕泪横流,发出一声声杀猪般的嚎叫。 告饶喊冤声越来越大,六七名捕快有些压制不住,场面乱作一团。 江言有点看不下去了,邱捕头亦觉得面上无光,眼里凶光一闪,将腰刀拔出鞘,便要杀鸡儆猴。 幸好及时从后方传来一把温和的嗓音,止住了邱捕头心中滋长旺盛的杀机—— “这些人武技低微,只要凶手有心想隐藏,就算他们身在现场,只怕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江兄,你或许应该从别处着手。” 江言蓦然回首,就见一名银发白衣的翩翩少年从街道另一头走来。 “萧姑娘怎么样了?”江言脱口问道。 “夏神医已经答应收下她,她一定能平安度过这一劫的。”杨落行到近处,朝江言露出温暖的笑容。 江言长舒一口气,眉头略微舒展,问道:“你刚才说的‘别处’是指?” “先是雇人行凶,接着兔死狗烹,杀人灭口。这是一次谋划已久的刺杀,绝非临时起意,那幕后之人如果思虑周全,这时候应该已经将所有证据和线索斩断。”杨落的纤纤玉指摩挲着光洁的下巴,作深思之态,“但他蓄意谋杀,必是有所求,有所惧,草蛇灰线,终归有迹可循。江兄不妨想一想,近日来是否有人蓄意接近你或萧姑娘,他们是否留下了一些蛛丝马迹?” “最近几日……”江言眉头再度皱紧,沉思片刻,忽然叫道:“那个孩子!” “哪个孩子?” 江言把认识宫勇睿的经过简略向杨落叙述了一遍。 杨落听着听着,秀气的眉毛也拧到一处,俊美面容上泛起忧色,沉声道:“江兄,你应该立即去看看那个孩子。” “你的意思是……那个孩子?”江言神情一变,旋即摇头,“不,不可能是他。我察看过了,那个孩子武技低微,这一点再怎么伪装也瞒不过我的眼睛,何况,我们早就将他送走……” “我是说,如果凶手是刻意针对你的话,他的图谋可能不止萧姑娘一人,当时那个孩子也在场,他很可能也已经遭遇毒手。” 江言当机立断,施展身法朝东皇街的方向掠去。 第544章 凌霄收徒 一番折腾,天色已经渐暗。 祥安当铺也将近打烊了。 江言站在门口望了望,身形从簌簌雪花间穿过,闪入烛火摇曳的大堂中。 店伙计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宫勇睿独自一人留在后院。 他穿着厚实的棉袄,站在屋檐下,似乎在等人。 后院没有点灯,光线越来越暗,宫勇睿冻得搓手跺脚,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去的时候,终于从对面的屋顶上显出一个魁梧的身影,直勾勾盯着他。 来人身材高大,须发皆白,背上背着九把刀剑,腰间还斜挎一把,此刻站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宫勇睿,颇有一番君临天下的威势。 暗处潜伏的江言一眼就认出此人,正是前日曾在长街上与自己切磋的那位武林名宿,「混沌剑」凌霄! 宫勇睿在等的人原来是凌霄。 江言右手五指捏紧,几乎忍不出跳出去,将这一老一少砍成二十八截。 但他生生按下了怒气,侧耳贴在门后,倾听他们交谈。 宫勇睿仰望着凌霄。 寒风呼啸,吹得雪花散乱旋落。凌霄站立在屋顶上,北面刮来疾劲的狂风,带来阵阵渗入骨髓的寒意,他却一动不动,凝立若渊。檐上铺满了积雪,唯有他周围一圈干净如昔。雪花洒落到他上空两米处,就似被一柄无形之剑切开,弹至旁边。他俯视着脚下银白的地面,似乎已在此站立了很久。 宫勇睿嘴唇动了动。 他已经被凌老前辈的这副傲然卓绝的风姿震慑到了。 雪花散落在凌霄周围,加上他银发如雪,身上的蓑衣猎猎振荡,这番世外高人的卖相,说是「天剑」下凡也不会跌了份。 何况他本来也确是货真价实的世外高人,至少比世上九成九的玄罡高手都要高。 凌霄很满意于宫勇睿的表情,扯了扯嘴角,冷肃道:“给了你一天一夜的时间考虑,现在想好没有?” 宫勇睿视线微微下垂,沉默了片刻,答道:“我想好了。前辈的一番错爱,我只能心领……” 凌霄双目一瞪,道:“小子,你要想清楚喽,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老夫是看在你小子还算顺眼的份上才破例收你为徒,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哭着求着要拜老夫为师,老夫瞧都懒得瞧一眼!喂!你小子不会是看不上老夫这身本事吧?” “不不,前辈剑法通神,晚辈岂敢不敬,只不过……” 暗处的江言听见这番对答,心中一动,凝蓄在胸膛的杀机缓缓消散。 原来这姓凌的老家伙是来收徒的。 这老家伙只怕在昨天拦路之时就看中了宫勇睿的资质,接着就找上门去,循循善诱要他拜师。难怪昨天晚上一起吃饭时,宫勇睿有些神思不属…… 屋顶上凌霄暴喝:“只不过什么,有屁快放,别跟个娘们一样不爽利!” 他一发怒,周身的雪花都被无形劲风气旋刮退三尺,颇为慑人。 宫勇睿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前辈剑法高强,可惜不是好人,所以我不能跟你走!” 凌霄一听不怒反笑,哈哈长笑几声,道:“敢情你小子把老夫当成无恶不作的魔头了?你也不想想,老夫若真是个大恶人,早就动手用强了,剑架在脖子上还怕你不答应?还用得着三番五次亲自过来问你?” 宫勇睿道:“前辈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只是……”后半截话,他似乎不敢说出口。 凌霄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宫勇睿身后的屋舍,不知缘何,虽然没有听到别的动静,但心里始终略微有些不安,烦躁地道:“你小子别仗着自己根骨不错就坐地起价,老夫懒得跟你啰嗦,实话跟你说罢,你这种根骨的确世所罕见,但就是太罕见了!这世上除了老夫之外,恐怕没几个人有这眼光认得出来。老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是选择跟我走,还是一辈子就在这破当铺里当个小小的伙计?” “前辈,我……”宫勇睿咬了咬嘴唇,就要狠心回绝。 凌霄从他神色中看出了答案,喉咙里发出低哑的怪笑,叫道:“你奶奶的,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臭小子,别以为那个宫寒还能给你撑腰,老夫今天就要——” “就要怎么样?”突如其来的第三个嗓音,插入场中,打断了凌霄的叫嚣。 而且这一声就来自凌霄身后,与他距离极近。 凌霄蓦然转身,看到背后几步外不知何时出现的江言,顿时瞪圆了眼睛,脸色大变。 “宫——” 一字未完,只见灼热扑面,江言的拳劲挟着狂龙风雷,已然轰至他眼前。 “当”的一声如击在铜铁上的震响,屋檐半空金光一亮,凌霄身形急坠直下,落地之后往后一个踉跄,脚步蹒跚地退了四五步,才化解了这隔空一拳的劲道。 江言紧随而至,如大鸟一般扑下来,右掌探出,抓向凌霄咽喉。 凌霄横剑护身,两脚连点,飞快地朝后退去。见江言紧追不舍,他赶紧扯开嗓子喊道:“宫少侠,咱俩好好说话,莫动手!有什么话……” 伴随着一声冷笑,江言的身形由远及近,眨眼从雪花飘飞的夜幕里赶了过来。 而这时凌霄的后半截话还在夜空中飘荡:“……有什么话不能坐下来慢慢谈呢?” 江言出拳,拳崩如雷。 凌霄挥剑遮拦,边打边退。 退到院墙边之后,凌霄被逼得太紧,来不及登墙,眼见无路可退,终于爆发真火:“姓宫的莫要欺人太甚,老虎不发威,你当老夫是怕了你!” 他右手出剑,荡开拳劲,反击江言脖颈,另一只手伸到背后,又拔出了一把雪亮寒刀。 右手的那支剑看似只划出了一击,但划到一半,那支剑便幻化做千锋万刃,凌霄身前在刹那间彷佛多了一蓬光幕,朝江言周身罩下。 此剑之霸道刚烈,令江言也吃了一惊。就如舟行河上,突见河断水竭,前横重峦叠嶂,顿陷绝境,只叹此剑难挡! 但江言不退不避,挥拳硬接。 龙皇拳,「镇江川」! 第545章 刀光剑影 江言双拳并前,顷刻间打出数十拳,拳头在空中划出一片模糊的拳影,劲气更是霸烈,似乎连空气都为那股刚猛劲道撕裂,发出凝浊的沉响。 拳剑瞬间交击一百余次,风声呼啸中,霹雳连鸣,天地也仿佛为之变色。 以强对强,凌霄的剑法固然精妙,但他体魄毕竟略差一筹,大抵是刚入九阶「无懈」的水准,与江言硬碰硬之下反而吃了点暗亏。 但听“呛啷”一声清锐鸣响,凌霄左手宝刀出鞘,出手就是最为夺命的一记惨白寒芒。 拔刀! 刀光追魂! 江言疾退。 身形如雨燕投林般滑出丈余。 刀光几乎贴着他鼻尖划过,若说毫发未伤,也是未必,说不准就削断了好几根寒毛。 若是退得再慢一点,刀光说不准就能把他一张脸划成两段了。 两道人影终于分开。 江言望着凌霄两手的一刀一剑,问:“这是什么剑法?” “「无翳剑诀」。”凌霄嘴角上翘,一字一顿,眼中得意之色无需掩饰。 “黑剑圣东元武的「无翳剑诀」?”江言禁不住动容。 凌霄面上得色愈发明显:“天下会「无翳剑诀」的,可不止东元武一人!” 江言眼中泛出异样光彩。 难怪凌霄明明力量不如自己,却能凭一剑就与自己双拳打平。此等剑法,果真人间难寻! “刀法呢?” “「断喉追魂刀」。” 两人对话时,雪花重新落下来,一簌簌的飘在两人中间。 不远处台阶上观战的宫勇睿缩了缩身子,明明没有风,他却感觉到急风疾吹的感觉,寒意亦更甚。 那只是一种错觉而已。 只有声,没有风。 宫勇睿能体会到,眼前的两人恐怕都是世间顶尖武者,跟通武馆的徐教头一样,使出的招数他根本连看都看不清。 “好刀法!”江言赞了一声。 凌霄嘿嘿怪笑:“你小子还算有眼光,今天老夫心情好,就不计较你先前无礼了,你——” 他尾音突然拖长,并且抬得极高。 因为江言脚下一蹬,双拳齐出,势头凶猛地朝他冲来。 “喂!小子,你我能有今日境界都不容易……” 话音未完,江言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到他跟前。 这是一种矛盾的错觉,鬼魅轻敏与凶悍暴戾两种体会在凌霄内心里交织。 此回,江言拳劲更急激,仿如万马奔腾,亦好似长河倒挂! 龙皇拳——「撼天地」! 呼啸而至的狂风,将凌霄头顶的斗笠刮走,一头白发在乱风中飘散。 凌霄右手长剑抖了一下,倏然向前刺出。左手刀一划一分,飞劈如电。 眨眼就是数百次交锋。 江言施展了十二成功力的龙皇拳,竟然被凌霄完全接了下来。 凌霄的身形兀立不动,长剑却飞灵巧幻,一剑化成千锋。刀法更是招招追魂,好几次都是擦着江言的咽喉、脑门飘过。 江言的拳劲固然凌厉,竟不能够将凌霄迫退半步,反而好几次险些被凌霄左手刀命中,惊险不已。 「无翳剑诀」与「追魂刀」,两者皆是世所罕见的神级绝学,而凌霄一手刀一手剑,同时施展两门绝学,每一门的威力都没有半点下降,反而由于相补相衬,使其威慑力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一心两用,这或许就是凌霄的神通。 若非江言近几日来体魄有所进益,在力量上能够完全压制对方,恐怕早就已经亡于凌霄刀下。 但江言越打越觉酣畅,也不施展神通,只将浑身武学施展出来,要畅快淋漓地与敌人大战一场。 他欲借此机会,弥补自身武学眼界的短板,向肉身成圣的巅峰攀登更高一步! 龙皇拳——「破魍魉」! 江言的脚步和拳头越来越灵活,时不时暴喝一声,气吞山河。 作为敌手的凌霄只觉对方一拳快似一拳,一拳重似一拳,每一拳过来,拳上的力道都重了一倍。第三拳之后,那两只拳头竟完全化为赤金之色,辉煌流灿,让凌霄抵挡得愈来愈困难。 凌霄暗暗叫苦,眼前的家伙分明是要以力破巧,施展的武技同样也是超世绝学,自己力量稍逊一线,就要被压得抬不起头来了。 炎劲愈炽。 凌霄脚尖忽然在地面上一点,身形倒退着飞出去,如箭般扎入远方的夜幕中。 他想跑! 江言岂能让他跑! 两个就在飘雪的夜空之下,一来一往,一去一回,身形交织离错,两道寒光旋成一圈冷气,一团团拳劲呼啸席卷如龙。 宫勇睿只觉目眩神驰,没看清楚战中战况,突然只听得院子傍边一声响亮,两个里倒了一个。 随着一人倒地,寒光影顿敛,萧杀气渐收。 宫勇睿死命瞪大眼睛,终于看得真切,倒地的人是凌霄。 凌霄坐在地上,直起上身,左腿看来是挨了一拳,以奇异的角度扭到一边,而他的剑已落在江言手中,此时正搁在他自己脖子上。 “老夫认输!”凌霄一面喘气一面道,“小子,你是苏家的什么人?苏家什么时候出了你这号人物?” 江言默运真元,将体内暴躁沸腾的血气调理平息,然后又运功封住了几处伤势。 与凌霄这样足以开宗立派的武道宗师交手,武圣以下谁也做不到毫发无伤,江言也不能。他身上有好几个血洞正在往外冒血,这都是兵行险招的代价,不过这些伤口都不在要害部位,对战力影响不大。 幸好凌霄锐气不足,没有拼死一搏的决心,使得江言最终能够惊险获胜。否则就凭他那一手「无翳剑诀」,若以死相拼的话,很可能会是两败俱伤的下场。 凌霄瞪着眼睛,全无身为俘虏的自觉,连珠炮似的发问:“你的神通是不是力量叠加?不,不对,你的身法也很古怪,毫无章法却又无迹可寻,你的神通一定在脚下,对不对?你这小子,要不是老夫年老体衰,哪里轮得到你站在老夫面前……” 江言无暇理会他,左手提起来,在胸前自下往上拂过,张嘴吐出一口血腥雾气,面上红潮缓缓消退。 第546章 刀剑逼供 江言转过头,眼神在夜空下泛着熠熠光泽,盯着凌霄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正在嚷嚷的凌霄感觉到脖子上的剑更贴近了几分,吓得立时住口。他还有一肚子的牢骚没发泄出来,但也知道眼前这个能正面与自己大战三万招的小魔头绝非尊老爱幼之人,哪还敢乱说话。 江言沉声道:“你是贺鹏海的人?” 凌霄起初不愿吭声,直到脖子上的剑划开了一道血口,他才变了脸色,应道:“正是。”自家惯使的宝剑有多锋利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料到有一日这把剑会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被凉飕飕的剑气迫着,他小声恳求道:“轻点,轻点,我老头子肉皮薄……” “贺鹏海什么时候盯上我的?”江言又问。 “前天,噢不,大前天,从你出现在萧姑娘身边开始,贺公子就开始想要除掉你了。”性命攸关之时,凌霄变老实了许多。 “那些撞我马车的杀手,泼皮无赖,还有青面蛇,都是贺公子的手笔?”江言的语声中强抑着寒意,盯着凌霄的眼睛,眼瞳里仿佛有幽深的漩涡在旋转。 凌霄一抵上江言的目光就赶紧移开,暗暗叫苦,这小子眼中杀气这么旺盛,莫非想要拿我老人家开刀? “请宫少侠明鉴,贺公子派出来的人好像只有老夫一个,其他的我不太清楚,毕竟老夫也只是一个跑腿的。”凌霄语气恭谨地将自己的罪责推卸干净,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据老夫所知,贺公子向来高傲,应该不至于派些地痞无赖出场……” 江言轻哼一声,冷笑:“只你一个?” 凌霄眼皮跳了跳,干咳了几声,道:“那也说不准,我就是个吃闲饭的,平日也不怎么受信重。贺公子的心思,我怎么猜得到呢!” “其他的呢?有没有要补充的?”江言的面色似乎缓和了些许。 凌霄思索了一下,道:“昨天大公子遇害,贺公子劳心劳力,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应该没工夫再调遣杀手。老夫觉得,宫少侠你要找的那位幕后指使者,会不会另有其人?” 江言笑了。 灿烂的笑容。 凌霄心头刚刚感到一阵舒坦,以为逃过了一劫,马上就看到另外一样东西。 宝刀。 刀光一闪,交叉在长剑上,一齐抵上他的脖子,并已切开肉皮半寸。 鲜血止不住地往下淌。 凌霄全身突然僵硬。 他讷讷地道:“宫……宫爷,有……话好说,这……算什么意思?” 江言微微一笑道:“这意思就是,如果你不肯说,我就用这一对刀剑,把你藏着的话从你喉管里挑出来!” 贺家老供奉「混沌剑」凌霄想死的心都有了,只为了一口闲饭,贺家公子的黑锅这下全都扣在了他头上。 他直着脖子,身子半点不敢动弹,向上翻着眼白道:“我……我可以发誓,只要我所知道的,半点不敢隐瞒,宫爷如若不信,你尽可以……去、去、去问贺公子……” 江言微笑道:“我不问别人,只问你。” 刀尖往前轻轻一送,血沿着刀身流得更厉害了。 江言把刀尖微微一晃,又笑道:“不但要说,而且要快,否则就算想说也没有机会了!” 凌霄几乎没哭出声来,忙道:“好,我说,我说!” 他喘着气,两腿发抖,但身子却不敢稍稍挪动一下。 “第一天,姓贺的派人驾车来撞我,我不跟他计较。” “是,是。” “第二天,他派一群地痞无赖堵我,我还是放过他。” “宫爷真是菩萨心肠!”凌霄梗着脖子叫喊。 “第三天,他派你来,我照旧饶恕他。” “宫爷大恩大德,老夫无以为报。”凌霄谄媚得舌头都打了结。 “但第四天,也就是今天,他派来了青面蛇……”江言语气平淡,却有一股森然剑气夺鞘而出,仿佛整个人都化成了一柄锋利的剑刃,凛然之气袭面生寒。 凌霄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错了,他真的错了!” “他如果是找我,我依旧可以不管他。”江言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平静得让凌霄全身发抖,“可这一次,他偏偏却找上了萧姑娘……” “萧姐姐怎么了?”台阶上宫勇睿一步跨下来,变色惊问。 江言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她差点死了,幸好被送到了夏神医那里。” 宫勇睿长舒一口气,脸上忧色并未完全消退。 院子里现在只剩下凌霄喘气的声音,他喘着气道:“刀,你的刀……” “是你的刀。” 凌霄不敢反驳,也不敢抗议两人这时候还有闲暇聊天,不断泛冒的血泡正在提醒他生命在流逝。他全身僵挺着,咽了一口口水道:“这件事确实是贺公子做错了,我愿意助公子一臂之力,为萧姑娘讨还公道!” 江言轻轻咳了一声道:“这么说来,贺公子做的那些恶心事,你都供认不讳喽?” “我招,我全都招!”凌霄涕泪横流。他感觉自己的血快流干了,“老夫知错了,宫爷爷你就行行好,刀下留人啊!” 江言道:“你没有撒谎?” 凌霄道:“如有一字虚言,天打雷劈!” 江言道:“好!” 随着这一声好,江言收回刀剑,同时指出如风,封住了凌霄身上八处脉门。 凌霄长长吁了口气,悠悠缓神。 江言望着墙后的晦暗夜空,低声道:“刚才有一缕不属于这里的风从你脖子后面绕过去了,你感觉到了吗?” “啊?”凌霄一脸茫然。 这也不怪他。任谁被一把神剑和一把宝刀交错架在脖子上,恐怕都没空注意身后是不是有风吹过。 “风中好像夹着一根丝线,也许……”江言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完全听不见了。 凌霄慢慢地站起来。 经过片刻的歇息,他脸孔仍是发青,两腿禁不住地打哆嗦。 江言和蔼地问:“没有大碍吧?” 凌霄摇头。 虽然他全身血液已经流走了差不多三成,心里把江言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但他面上仍然挂着慈祥的笑容。 第547章 摘星楼 江言又问:“贺府的地形和守卫布局,你应该都清楚?” 凌霄脸上稍稍恢复了一点血色,但一双眼,反睁得更大:“宫爷莫非是想——” “就算贺家霸主一方,也不可能奢侈到让武圣强者去做儿孙辈的跟班。贺鹏海身边除了你,其他高手应该不足为惧了吧?” “使不得!使不得!”凌霄急道,“贺家在圣城虽然没有留下仙佛强者坐镇,但也有几位供奉不在老夫之下,他们专程为保护两位公子而来,在每一位公子身边都至少布置了三道防线,外松内紧,宫爷你万万不可鲁莽轻敌呀!” “三道防线?呵,我怎么就没察觉到?” 凌霄一着急,脸色又开始发青:“那是因为你没有直接朝贺公子出手,三道防线既是保护也是陷阱,任何对贺公子图谋不轨的刺客,在发现防线存在时也就是他的死期!而且昨天大公子西归极乐,族中正有一大批高手从祖地赶来,宫爷你要是在这时候动手,简直就是朝枪口上撞啊!” 江言悠悠地道:“既然有三道防线,那么大公子是如何死的?” “这……”凌霄语塞。 他呆了片刻,道:“宫爷你要好生想想,就算你成功杀掉了贺公子,解了心头大恨,然后呢,接下来的日子怎么办?贺家连丧两位公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宫爷若想保命,就只能从此远离红尘,避居世外……” 江言却在这时想起了皇宫中那位九五至尊的一席话,心头顿觉凛然。那人莫非早就料到如今之事,预测自己必将全无退路,唯有更名改姓,乖乖担任他座下第九骑士? 甚或说,今日之事,即便不是那人直接授意,其中也有一缕暗流是出自他的推波助澜? 江言越想越觉寒意刺骨,突然转头,冷冷打断凌霄的长篇大论:“听我说!” 凌霄忙道:“是!” 江言道:“第一,老子不傻,不会把一条命白白送出去。” 凌霄道:“是!” 江言道:“第二,你记住,老子想让姓贺的死,他就一定活不长。” 凌霄道:“是!” 江言道:“第三,你记住,如果你想比姓贺的活得长久,那就多动手,少动嘴。” 凌霄道:“是!” 江言道:“第四,你要特别记住,如果敢离开我周身五丈之外,你会死在姓贺的之前!” 凌霄道:“是!” “都记住了没有?” “都记住了!” “你包扎一下,然后咱们出发。”江言说完,又转向宫勇睿道,“你也跟我们一起,你现在处境不太安全。” “嗯……啊?”宫勇睿还在瞅着凌霄脖子上的血口发呆,愣了半晌才回神,道,“为什么?”他只是个普通的当铺小伙计,怎么会不安全? “因为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 “啊?”宫勇睿脸上除了惊讶,还是惊讶。 正在包扎伤口的凌霄也停下了动作,一脸呆滞地望着江言。 江言没有对此加以解释,他转过头,眯起眼睛,伸出手似乎要抓住身前流动的微风,片刻后,他沉声道:“走吧!” 暮色已深。 作为云梦世界无可争议的最大城市,即便是在飘雪的寒夜,依然可见满眼的灯火,沿着长街,似乎能够一直铺到人间尽头。 三人踩着积雪,在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中,走出了东皇街,穿过好几条巷道,七拐八绕,不知要行向何方, 走在最前面的江言不时停下来,时而侧耳倾听,时而闭目轻嗅,时而伸出手去,似要捕捉空气中的无形痕迹。跟在他后面的凌霄满头雾水,却又不敢多问。 最后还是宫勇睿忍不住问出口:“咱们现在去哪?” “去雇几个杀手。”江言说着,向右拐了弯,绕进一个小巷。 凌霄也忍不住开口:“没有人敢接贺家的生意。” “我没让他们杀人,我只需要情报。” 江言的回答让凌霄的胆气壮了几分,他加紧几步跟上去,又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 “你以前没来过?” “第一次来。” 凌霄露出明显不相信的表情,姓江的径直把他们带到了圣城里最大的杀手窝,居然说他以前没来过,骗鬼呢! 凌霄看着夜色中前方逐渐清晰的酒楼,心里暗生感慨。这地方他已来过多次,每一次都带着贺公子的钱,和贺公子的命令,至少也摘星楼最大的主顾之一,唯有这一回,他却是两手空空地过来了。 酒楼门外冷清,里面的人却不少。 江言刚一进门,就至少有二十道视线落在他脸上。 他恍若未觉,带着背剑老者和当铺伙计在众多窥探目光中登上二楼,选了个角落的座位,叫来小二,点酒,点肉。 然后喝酒,吃肉。 他已经一整天没吃饭了,即使境界接近辟谷,但一闻到肉香,顿时觉得饥肠辘辘,动起筷子大快朵颐。 宫勇睿也吃了不少。 凌霄却没什么胃口。 即使脖子上没伤,他也吃不下这里的饭菜。摘星楼的酒肉,虽不至于在自己的地盘下毒,但也绝非他这种养尊处优的武林名宿吃得惯的。 一顿饭不吃也没什么,他只担心,大堂里窥视自己的那十几道目光中,会不会有人已经将自己的下落卖给了贺公子? …… 杯盘狼藉,江言搁下碗筷,喊道:“小二!” 小二应声而至。 江言指了指凌霄。 凌霄轻咳一声,手指在桌子上叩了叩,道:“要两斤六两的陈年花雕,再加三斤三两的上等状元红,最后还要一包蚕豆。” 小二身子躬得低了一些,问道:“打包还是在这儿吃?” “带走。” “客官,实在不好意思,状元红不够三斤三两的,要不您再换点别的?” “带我去酒窖看看。” “客官请跟我来。” 小二领着凌霄三人进了偏门,穿过一条漆黑的走廊,来到一间书房。 一个中年儒生正坐在案前奋笔疾书。 听见脚步声,中年儒生搁下笔墨,起身笑道:“我说怎么黄昏了还听见喜鹊叫,原来是凌老爷子大驾光临,快请坐,请坐!” 凌霄道:“诸葛先生说笑了,三番五次叨扰,诸葛先生莫要怪罪老夫才是。” “哪里哪里,凌老爷子可是咱们的财神爷,咱们这些做生意的,就盼着老爷子能多来几回……” 第548章 女子杀手 江言没理会那两人的客套,低头望向中年儒生摆在书案上的那幅画。 画的是一幅墨竹图,尚未完成,但已经让人深受震撼。因为那上面的每一道笔墨,都是利如刀锋,整幅画没有任何渲染和缓笔,所有枝叶皆是用刀剑般的线条组成,一眼望去,就感受到一股峥嵘剑意透出纸面,袭面生寒。 更为惊人的是,那一道道剑意,每一道都嶙峋肃杀,但又层次分明,或聚或散,疏密有致,竿节枝叶笔笔相应,一气呵成,仿佛是由一位绝顶高手使出了一套惊世剑法,横斜曲直,逆顺往来,皆如刀光剑影。江言盯得久了,就好像经历了一场凶险的厮杀! 江言收回目光,暗觉凛然。这个姓诸葛的男人好生厉害,仅是笔下一幅画,竟在其中布下剑阵,摄人心魂。幸好他已渡过心劫,不然只怕没这么容易脱身,换成另一个俗世武者来,说不定就坠入剑阵中,就算不伤性命,也会永远匍匐在诸葛的阴影下。 江言看了看身边两人。宫勇睿是根本没入门,看不懂其中奥妙,只觉得稀奇。凌霄则有意识地避开那幅画,连余光都不往那上面瞥去一眼,看来他也知晓其中厉害。 江言再抬起头,与诸葛先生的视线相触。诸葛先生眼神闪了一下,不动声色地道:“老爷子这次驾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凌霄向江言瞧去。 江言开口道:“我这次来,想向诸葛先生借几个人一用,价钱什么的都好说。” “借人?”诸葛先生面露疑色。 江言道:“我需要几个女杀手,帮我监视一个人。” 凌霄一头雾水地看着江言。监视就监视,非要挑女杀手干嘛? 诸葛先生眉头微皱,很快又舒展开来,道:“公子若想监视一个人,只需将他身份姓名告知在下,在下自会安排人手……” “我不能自己指定人手吗?” 诸葛先生温和而坚定地摇头:“我们的规矩中,没有这一条。摘星楼毕竟不是青楼……” 最后几个字没说完,他微微后倾,因为书案对面的江言身上气息正在膨胀。 “哗哗哗……” 书房门窗紧闭,一丝微风也没有,但书案上的那幅画却微微抖动起来。 江言直视诸葛先生的眼瞳深处,道:“不能商量吗?” “不能。”诸葛先生缓声道。 随着他话音落下,房中多出了四个人影,皆是从书柜和墙角阴影中走出,两男两女,迈着缓慢的脚步,分别从两旁向中间的江言三人逼来。 那四个人看起来面貌平凡,穿着普通,没有半点出奇之处,就像是市井中经常看到的良家百姓,一丝杀气都未透漏出来。凌霄却已感受到巨大压力,忙打圆场道:“有话慢慢说,大家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 江言却已径自走向墙角的一名女子,在她衣袖将抬未抬时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姑娘,你身上的香味淡雅高贵,若有若无,着实让人迷醉。” 样貌平凡的女子冷眼看着他。 江言道:“姑娘气质不俗,想必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不知能否摘下面具,让我一睹真容?” 女子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江言并不气馁,又问:“姑娘贵姓?” “殷。”女子终于吐出一个字。 “芳名呢?” 女子沉默。 “殷姑娘,你的头发真长,真漂亮。能送我一根留作纪念吗?我一定贴身保管!” 女子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另三个杀手也齐齐向前迈了一步。 江言缩回手,道:“不给就不给嘛,何必生气。” 宫勇睿张大了嘴望着这一幕,眼前这个号称要当自己师父的人完全颠覆了他以往的印象。他……他怎么可以这样?萧姐姐身受重伤、生死未卜,他却有闲心在杀手窝里调戏女人…… 江言转过头,向诸葛先生道:“好吧,客随主便,既然在诸葛先生的地盘上,那就照诸葛先生的规矩办。我要知道贺鹏海今后七天的一切行踪,需要详细到起居、如厕、侍妾数目,诸葛先生有问题吗?” 诸葛先生微微一笑,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两?” 诸葛先生摇头。 “三万两?这么贵!” “贵的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接下这笔生意后,摘星楼所要承担的后果。” “了解。”江言点点头,打了个响指,“凌老爷子,付定金!” 一旁的凌霄表情顿时变得像吃了苍蝇一般难看。 ………… 走出小巷,望着长街两旁的流离灯火,江言负手缓步而行,突然问道:“你应该是摘星楼的老主顾了吧?” 他虽未回头,但凌霄知道他在跟自己说话,忙道:“贺公子不愿抛头露面,这些跟人打交道的事一般都是我们来做。” “除了你,还有谁?” “另一个供奉,姓赵,江湖人称「翻云手」,一身硬功了得,能以肉掌折断宝剑。” “与你孰强孰弱?” “这个,没打过,不清楚。”凌霄舔了舔嘴唇,“老夫估摸着,如果不出双剑,恐怕难以胜他。”言下之意自然是能够胜他。 江言点点头,又道:“贺公子派人杀青面蛇,也是找的摘星楼?” 凌霄神情一凛:“这件事老夫从头至尾都不知情,贺公子从未在我面前提起过青面蛇,我也没听老赵说过。我觉得吧,可能真是冤枉他了……” “嗯?” 凌霄眼皮跳了跳,生怕这个喜怒无常的小恶魔又拿自己泄愤,赶紧甩锅:“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他信不过我,派老赵去做了。老赵这个人呢,一向是个锯嘴葫芦,想要从他嘴里套出什么话来那真是比登天还难!” “锯嘴葫芦么……他怕不怕死?” “怕。他当然怕。” “那就没关系了。”江言抖落衣袖上的几朵雪花,低头看着被行人鞋印和车辙马迹污得一片狼藉的地面,道,“人只要有所畏惧,终归是不难对付的。你说是不是?” “是,是。” “你跟那个姓殷的女人,打交道多吗?” 凌霄一怔,道:“我第一次见到她。” “每回跟你谈生意的都是诸葛先生?” “是的。” “那就奇怪了……”江言摩挲下巴,缓缓道,“仆强主弱,难道杀手的规矩跟咱们世俗不太一样?” “什么仆强主弱?” “没什么。我怀疑杀死青面蛇,偷窥我们交手的人,有六成可能就是那位殷姑娘。” 凌霄奇道:“她什么时候偷窥我们交手了,我怎么没发现?” “没发现就算了,你也没必要知道。”江言朝后挥挥手,之后陷入沉思。 凌霄听得惊奇,也不敢多问。 第549章 翠影寒毒 夜深,灯火渐稀。 雪花已停,皎白的地面辉映着寥落光晕,如有薄薄的寒烟从地面升起。 踟蹰在街头的江言,突然瞧见一个穿着翠色长裙的窈窕倩影,撑着一把白色纸伞,自寒烟深处娉婷行来。 她走得近了,样貌逐渐清晰,精致无暇的面容宛若冰雪中的精灵,目光投注在江言脸上,绛唇轻抿,笑意微微。 此情此情,如梦如画。 江言身后的宫勇睿张大了嘴,呆滞地瞧着这梦幻般的一幕。 凌霄却微微躬身,后退数步,如临大敌。 “云姑娘。”江言开口。 “言哥哥。”云素歪着头,笑容中带着几分顽皮,用糯软的嗓音道,“人家找得你好苦哩!” 江言轻咳两声,道:“找我做什么?” “言哥哥说什么话,难道人家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么?”云素撅起嘴,不过一缕气恼之色旋即如冰雪消融,轻笑道,“我听说了萧姑娘的事情,想到你现在可能需要人安慰,所以特地来找你的。” “谢了。” “萧姑娘是个好人,只可惜呀,红颜薄命!言哥哥,你千万千万要节哀。”云素带着灿烂的笑容道。 “嗯,我知道。”江言颔首,“不过你笑得这么开心是什么意思?” “呃,人家有笑吗?”云素敛了敛面容,不过一缕笑颜怎么都掩饰不住。她用甜美的嗓音道,“我是在为萧家妹子高兴呢!像她这样无知无觉地睡去,至死仍保留着最纯真的爱恋,比起以后再发现你这负心薄幸之人的真面目,到时候寻死觅活,痛不欲生,前一种结果不是要好得多吗?” “……” “言哥哥也不必因此内疚,到处沾花惹草是你的本性,像沈月阳一样,打从娘胎出来就是如此,狗改不了吃屎,所以你也不必为此懊悔、愧疚、发誓重新做人什么的,还不如顺其自然,做个真正的惜花公子,逍遥快活,多好!” “……” 听见惜花公子四个字,江言身后的凌霄还好,宫勇睿却已脸色大变。他盯着江言背影,有种转身逃跑的冲动,突然有一只苍老的大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扭头一看,凌霄冲他微微摇头。 云素嬉笑道:“言哥哥,人家这么说你,你不会生气吧?” “不生气。”江言摇头。 “那我就放心大胆地跟你说正事咯!”云素走近了两步,面对面地几乎与江言贴在一起,轻声道,“上次跟你说的那件事,还记得吧?” 江言点点头。离得这么近,他可以清晰地闻到云素身上的幽香,呼吸顿时略微变得粗重了几分。 “记得就好……言哥哥,你为何低着头,不愿意帮我吗?” 江言老脸微红,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他要是抬起头,两人的鼻尖几乎会碰到一起,再加上云素那张倾城绝色的脸,他真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失态…… 仅是这样,感受到云素如兰的呼吸,他就已经有些心猿意马了。 “唉,新人胜旧人,果然如此呢!”云素幽幽一叹,哀怨的表情令人心碎,“本来我也不太愿意麻烦你,只可惜,我先前找到的帮手中途变卦,人家走投无路,只好来求你帮忙啦!” 江言干咳两声:“云姑娘,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皱一下眉头。” “真的么?哪怕,要对付以前的老情人,也在所不惜?” “老情人?你到底要做什么?” “男人的话,果然只是说说而已。”云素幽怨地撇撇嘴,突然瞪视江言身后的一老一少,“能让这两个不识趣的家伙站远些吗?” 江言朝后一挥手:“你们站远些。” 凌霄面露苦色,他这时已经站在离江言五丈距离的边缘上,这可是江言亲口划定的范围,再后退一步就越了线,谁知道这小魔头在约完情人后会不会来个秋后算账…… 幸好云素只是抱怨了一句,也没多留意这两人,附在江言耳边低声道:“今晚,我必须拿到那东西,否则我就坚持不住了……” “你怎么了?”江言这时才察觉,云素身上传来阵阵寒意,如同这冬天的夜晚一般,没有丝毫活人的温度。 “寒毒入骨。”云素脸上显出莫名的神情,呵呵笑了两声,“本来,我是想让他后悔一生,可现在又突然觉得,为了这样一个人死太不值得,若他真的因此而拥有了感情,我反倒是帮了他……” “你说的是谁?” “不重要了。我已经忘了那个人。”云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柔声道,“现在我已处于生死之间,只有那件稀世珍宝能挽救我的性命,而那件稀世珍宝,也只有你能取来。言哥哥,你愿意帮我这一次吗?” 江言沉声道:“我义不容辞。” “呵呵,你当着我的面跟另一个姑娘搂搂抱抱时,可没见你这么大义凛然呢!” “我……有吗?” “你说没有就没有咯。”云素眨了眨眼睛,“当初在阳州,你跟那个依蝶姑娘卿卿我我,又抓贼又跳舞什么的,我全都没看见。” “……”江言哑口无言。 “好了,不说这些了,再拖延下去的话我恐怕就要暴毙街头了。”云素后退一步,拍了拍手掌,“今晚我送你进高府,去密会你的老情人。” 江言扭头道:“勇睿,你先在这附近找个客栈住下吧,回头我再找你。” 宫勇睿诺诺应是。 凌霄道:“那我留下来保护勇睿少爷,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江言没等他说完就朝他勾了勾手指:“你过来,跟我一起去。” “可是勇睿少爷一个人……” 江言和蔼一笑:“不来的话,我就当凌老爷子你已经看破红尘,参悟生死,先送你老人家羽化登仙了。” 云素也眯起琥珀般的双眼道:“我跟凌老爷子也是老相识了,当年老爷子远送三千里的恩情,我还没能报答呢!” 她曲了曲手指,一枚桃花瓣自身前出现,随风飘荡着向凌霄飘去。 “慢着!”凌霄马上挺起脖子拍打胸膛,“夜探高家府,强掳高小姐,这么惊天地泣鬼神的伟大行动怎么能少了老夫呢!” 第550章 夜访高府 高府位于星院以南,相隔两街,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时近午夜,这条着名的富贵街上也没有了多少人影,只有巡逻守卫的脚步在寂寥的夜色里回荡。 云素远远望着暗青色的府邸轮廓,低声道:“自从上次西辽城的事情后,高家增加了护卫人手,现在高小姐身边至少有两名玄罡高手在暗中保护她。如果需要动用武力的话,我先替你引开一个,你再解决另外一个,然后从高小姐身上抢完东西就跑,回星院会合。” “抢?” “这是最糟糕的假设。比较好的情况是,如果高小姐还念着你这位老情人,你又能哄得她自己拿出宝物来的话,事情就会简单许多。所以这次行动能不能成,七八成就看你的表现了!” “这我不敢保证……” “放心,看你身边交往过的女人数目,这方面我对你有信心。” “……” “拿出你的本事来吧!走进那扇门之后,不管你跟那位高小姐怎么昏天胡地,只要拿回那件东西,我都会装作没有听见。” 云素说着推了江言一下,江言从街边的阴影中走出来,被不远处的巡卫看个正着。 “站住!什么人?”两名巡卫立即抽刀拔剑,指着江言喝道。 江言干咳一声,道:“我找高小姐……” 两个巡卫对望一眼,齐步上前,刀剑往江言脖子上架去。 江言连忙后退。两个巡卫大喝着追过来,刀劈剑撩,煞是威武。然而当他们身形没入街角阴影的一刹那,呼喝声和脚步声便戛然而止,街角又恢复了安静的模样,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云素踩在这两个倒霉鬼的身上,朝江言道:“我们好像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现在这个样子,实在没什么气质,说是高小姐的入幕之宾也没人会相信,就算高小姐见了你,恐怕也认不出来。你还是先把脸上的妆抹去了吧!” 云素说着,没等江言答应,便伸手朝他脸上摸来。 江言本能地一闪身,居然没能躲开。 那只冰凉纤细的素手,轻轻从他脸颊抹过,带着别样的温柔,令江言产生了一种在溪水中沐浴的错觉。 一拂之后,云素收回手掌,打量他两眼,满意地点点头:“这回可以了,去吧!” 江言从云素莹亮的眼眸中看清了自己的倒影,果然已恢复原本模样。他整理了一下头发,望着远处高府的院墙,正考虑要从哪个位置翻过去,身后云素却道:“自信点,走正门。” “正门?” “当初高晴雪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你现在亲自去见她,已经是纡尊降贵,如果再翻墙过去,岂不是太掉身价?” 江言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于是打理了一下衣装,昂首挺胸,迤迤然走向高府的大门。 高府门口的两名守卫没有问话,只是手按剑柄,清楚地表明了闲人勿近的态度。 江言道:“两位兄弟,麻烦通报一声,就说江某应高小姐之邀,特来登门拜访。” 两名守卫冷着脸没有吭声。高小姐何等尊贵的身份,可不是说见就能见的,何况现在还是半夜。 江言道:“当初高小姐相邀之时,言辞恳切,盛情殷殷,怎么等我来了,却连门都不让进?”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小姐已经睡了,你明天再来吧。” 江言哼了一声:“阎王好见,小鬼难搪!” “你说什么?”一名守卫怒目拔剑。 江言右手一挥,那柄拔出一大半的长剑被他生生按回鞘中。“你去禀告高小姐,就说江某人应邀前来,只等她一刻钟。如果一刻钟后她还不出来,我就打道回府了。” 江言轻轻一推,那守卫踉跄几步,撞在门上,发出咚的一响,倒也没受什么伤。 那守卫一咕噜爬起来,嘴里嚷道:“你给我等着,有种别跑!小赵,看住他!”他飞快地将大门打开了一道缝,闪身进去,迅速跑没影了。 另一个唤作小赵的守卫脸上写着“你死定了”的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言。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在一片死寂的气氛中等了半晌,仍没有听到里面的动静,江言也不复先前的自信了,想了想,堆起笑容开口问道:“这位兄台,向你打听个事。那个高小姐她……她最近有跟别的男人走得很近吗?” 小赵从鼻孔里发出嗤的一声,作为回答。 江言不以为意,摸了摸下巴,又道:“星院里的事情,你大概也不清楚。那么,你最近有没有看到她带男人回来过夜?” 小赵面孔涨红,显出几许愤怒之色,狠狠瞪了江言一眼。 “看你这表情,貌似不止一夜?几夜?跟谁?咦,你这么激动,莫非知道什么内情?” …… 高小姐的闺房,散发着淡淡的百合花熏香,宁谧无声。 几个人影在房外来回踱步,落足无痕,不时交换眼神,警惕地朝窗外夜空张望。 有不速之客深夜拜访的消息一层一层传递过来,起初在外宅还敢出声通报,但到了高小姐的闺房外时,一丁点的喧哗都不被允许,一切沟通都以手势或笔划来交流。等今晚执勤的护卫队长得知这个消息时,已经过去了半盏茶的时间。身材魁梧的护卫队长独自站在庭院里,仰头望着幽深的夜空,不禁感觉到了万分的棘手。 是通报,还是不通报? 小姐的起床气,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的。 护卫队长绕庭院徘徊半圈,决定把这个问题丢给自己的搭档——一位高挑美貌的女剑士——来解决。 女剑士就在小姐闺房里。她本是族中主母的心腹,自从上回小姐离家出走的风波之后,她才被派来圣城成为小姐的贴身侍卫,可谓是这座府邸中除小姐外说一不二的人物。护卫队长还是因为搭上了她这条线才躲过了上回看护小姐不力的惩罚。 对于刚接到的这个消息,即便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女剑士也挠头了很久,才磨蹭到小姐床前,轻声唤道:“小姐,小姐……” 睡梦中的高晴雪眉头紧皱,嘟哝道:“再乱叫,我就掐死你。” 女剑士额头微微冒汗,道:“有位姓江的公子现在在外面,说是小姐的老朋友,想要见你一面。” 高晴雪睡眼朦胧地打了个呵欠:“哪个姓江的?打断他两条腿,叫他赶紧滚!” 女剑士迟疑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执行这个命令,突见高晴雪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叫道:“他姓江?全名叫什么?长什么样?是不是一个很年轻很英俊的年轻人?他……” 高晴雪说到后面语声含糊,随便披了件外套就匆匆奔出了闺房。 “你们这帮废物,连客人的名字都打听不清楚,还有脸吃高家的俸禄!” 小姐夜里出行,府邸中仍听不到多大的声息,暗地里却已是鸡飞狗跳,无数剑士、暗卫随之调动,以高晴雪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扇面,气势汹汹地朝北门口推移过去。 第551章 高府闺房 高府门口的江言,已经等得有点焦躁了。 守卫小赵也不时侧头张望,心里暗暗担忧,老张去了那么久还不回来,难不成是被暴怒的小姐下令直接杖毙了? 江言倚在石狮子旁边,左手撑墙,道:“我看你们高府也不是很大,怎么进去报个信要这么久?你还是给我个准信吧,高小姐近一阵子到底有没有带男人回来?” 小赵心中又忧又急,朝江言怒目而视。 江言打了个呵欠,斜倚着石狮,眼皮渐渐合拢。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睁开眼睛,挺直身子,沉声道:“来了!” 小赵也赶紧打起精神,回头瞄了一眼,没听到半点动静,莫名其妙地望着江言。 江言已经无暇管他。他此时正在斟酌语句,盘算着怎么开口向高晴雪借宝物。毕竟高大小姐性情古怪,不一定还惦记他这个故人,而且时日也算比较久远了。 万一高小姐不借,那本少侠又该如何,是曲意讨好,还是翻脸硬抢?貌似都会惹一堆麻烦啊…… 须臾,大门之后传来匆促的脚步声,一个清脆的女声一边大力拍打铜门一边叫道:“开门!快开门!” 是高晴雪亲自来了。 小赵霎时变了脸色,震惊之余手上的动作却也不慢,弓身沉腰暗运一口气,将沉重的大门推开。 没等铜门完全开启,一个娇小的人影就从小赵胳膊下面窜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江言面前,定睛瞅了瞅,惊喜道:“江言,真的是你!” “是我。”江言的心情略微轻松了些,听高小姐的语气,她貌似还念着当初那点旧情。 “你什么时候到圣城的?怎么才来看我?我听说你最近风头很劲啊,都登上《英杰榜》了……”高晴雪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堆,没给江言说话的机会,就拽着他胳膊往门里拉,“走,我们去屋里说话!” 在高晴雪滔滔不绝的言语声中,威严的铜门重新关闭,两名守卫听着门后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不由面面相觑。 “刚才那个人的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 “是啊,长得也有点面熟,应该在哪见过。” “肯定是个大人物,小姐一听到他的名字,穿着睡衣就跑出来了!” “江言,江言……这个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耳熟……”一个守卫说到此处,突然想到了什么,面色陡变。 另一个守卫也紧跟着醒悟过来,浑身一个激灵,猛地转过身去。 “惜花公子!”他们同时喊出了那个邪恶的名号,面面相觑的眼神充满了惊恐。 惜花公子混进高府了! 惜花公子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进了高府! 还是小姐亲自到门口来把他迎进去的! 看小姐的架势,好像要把他直接拉到自己闺房里! 神哪! “我的天!” 幽暗庭院中,刚刚得知江言身份的女剑士银牙紧咬,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她看着那对少年男女一边交谈一边往阁中走去,身影马上就要进入闺房,背后霎时冒出一层白毛汗,飞快地朝旁边的守卫队长瞥去一眼。 怎么办? 守卫队长仍在犹豫。 毕竟从小姐的表现来看,那两人绝非普通的朋友关系。 可是,可是那个人…… 守卫队长正迟疑中,突然听见那恶名昭着的惜花公子好像在说,要向小姐借一样东西,顿时魂飞魄散。 ——惜花公子要借的东西,不知是项上人头,还是处子元阴? 高小姐却想都没想就点头了。 “小姐,不能啊!” “小姐万万不可——” 守卫队长和女剑士同时飞身朝阁楼扑去。半途就听“砰”的一声,粉色雕花木门猛地闭上了。 守卫队长和女剑士扑到门口,但听高小姐不耐烦的嗓音从房内传出来:“都滚远些,别来烦我!” 两人刹住身形,四目相望。 女剑士快要哭出来了。 守卫队长的表情也绝不好看。 如果让主母知道自己眼睁睁地目送惜花公子进了小姐的闺房,占了小姐的身子,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自己都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但若是强行闯进去的话,以小姐的脾气,十成会当场下令将自己杖毙,这是毋庸置疑的结局。 心急如焚的两人,如雕像般僵立在门口,竖起耳朵倾听里面的动静。 “江言,你来圣城多久了?” “不久,三四天吧。” “来了这么多天,怎么不早点找我?” “唉,俗务缠身,实在抽不出空……” 高晴雪引着江言在床沿坐了下来,一只柔软的胳膊撑在他肩膀上,盯着他侧脸问道:“你这次来,是专程来看我的吗?” “这个……” 高晴雪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古怪起来,“你不会是为了明天林曦的比武招亲而来的吧?” “比武招亲?明天?”江言一愣。苏芸清的动作还真快! “怎么,想去?”高晴雪挑着眉,“你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不许参加林曦那个贱人的比武招亲!听到了吗?” “呃……” 高晴雪看见江言面露难色,怒而起身道:“你不会真是为了她才到圣城来的吧?” “没有没有,哪能呢!”江言见她眉眼杀气惊人的样子,忙安抚道,“我来圣城是另有要事,只不过呢,有个朋友她特别仰慕林姑娘,所以拜托我帮她赢几场,最后再输给她,你看这个……” “你一定要去?”高晴雪面色不善。 “已经答应了别人的事,总不能反悔吧?” “哼!”高晴雪不乐意地撅起小嘴,坐回床上。“那换个条件,你得给我当一个月的贴身侍卫!” “唉,我很忙的。” “你根本就没拿出点诚意来!”高晴雪再度愤怒地起身,“这个东西我贴身带了十几年了,你一说要,我二话不说就给你,你陪我两天不行吗?” “我真的是有要事……” “到底是什么事?” 江言沉默了片刻,才道:“杀人。” “谁?” “与你无关。” “我可以帮你呀!” 江言摇摇头:“如果让你这样纯洁的女孩子沾染血腥,那就是莫大的罪过了。” 这个回答让高晴雪的唇角微微翘起来,她离江言又靠得更近了几分,轻声道:“不管怎么说,你至少得陪我两天,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 江言为难地道:“可是我最近真的抽不开身。” “那可以推迟一阵子嘛!不过最迟不能超过……十天以后?” 江言想了想,嗯了一声:“那就十天之后。” “一言为定,不许反悔!” 第552章 风声 守在房外的女剑士倾听里面相谈甚欢的声音,心里纠结不已,待会儿如果房里两人真刀真枪办起事来,自己是冲进去阻止呢,还是装作没听见? 如果闯进去,无疑是往死里得罪了小姐。但若要坐视不理,日后见了老主母,也还是没法交差…… 女剑士的手指一根一根握紧,眼神数变,最后将心一横,朝守卫队长招了招手。 守卫队长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双手连连挥摆。 女剑士愠怒不已,瞪眼跺脚,朝守卫队长做出凶狠的表情。 守卫队长早已在闺房见识过她的厉害,但更深谙小姐的脾气,低眉垂眼,如老僧入定,只当没有看见。 怒极的女剑士大步走过去,守卫队长听着脚步临近,眼神躲闪,面如土色,随后左耳一痛,被一只素手抓住。 守卫队长龇牙咧嘴,正要求饶,却见女剑士放缓了手劲,在他耳边低声道:“家丑不可外扬。” 守卫队长也是个伶俐人,立即就明白过来。 看眼下的情形,小姐清白不保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谁也阻止不了。但在这之后,却并非没有挽回的余地。 如果像惜花公子的其他案例那般,闹得满城风雨,害得小姐沦落得跟金燕子、画眉姑娘等人一样,成为天下笑柄,那自己这条小命铁定赔进去! 但如果天知地知,惜花公子得了便宜就乖乖闭嘴,小姐自也不敢主动在主母面前承认过错,那么今夜的这场旖旎之事,大家只当是一场春梦,梦醒之后,就什么也没发生过! 女剑士盯着守卫队长,守卫队长舔了舔嘴唇,眼中迸出一抹狠色。 他们的视线,慢慢地朝远处夜色中那些若隐若现的身影中转过去。 温暖的庭院,突然泛起一股寒意。 …… 江言独自一人从房子走出来,高晴雪并未出门相送。 女剑士和守卫队长的视线同时落在他身上。 他衣衫已经收拾得整齐,神态轻松自若,轻快的脚步也正喻示着他此刻的心情。 女剑士和守卫队长对视一眼,神情均有些复杂。江言走过来时,他们的手掌都不由自主地往腰间摸去,但又抑制住了这个冲动,面上堆起笑容,并自觉让开道路。 “江公子,我送你。”守卫队长从后面跟过来。 “我认得路,不劳相送。”江言微笑着说。 守卫队长仍坚持将他送到门口,嘘寒问暖,旁敲侧击,等到了高府门口时,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应诺。 目送江言的背影消失在苍青色夜幕之后,守卫队长长吁一口气,望着空荡荡的长街,内心不无感慨。 这惜花公子答应得这么利索,想来像高家一般不敢声张的大户人家还有不少,再想想那一长串已经暴露出来的美貌女子名单……这厮当真过得比皇帝老儿还要自在! 江言过街之后,云素从阴影中走出来,笑盈盈地道:“看你满面春风的样子,应该已经得手了吧?” 江言点头道:“很顺利。” “果然呢,恭喜,恭喜!” “恭喜什么?”江言说到此处,才醒悟云素一语双关调侃自己,瞪了她一眼,从怀里摸出一个锦盒给她,“炽炎之羽就在里面,它应该能助你祛除体内寒毒。” 云素接过锦盒,看也没看就收入怀中,仰脸望着江言道:“很热吗?” “嗯,这东西果然热力惊人,我才揣了一会儿就出了一身大汗……” 云素明眸扑闪,用天真甜美的嗓音道:“那你在高小姐闺房中的时候,一定出了更多的汗吧?”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在高小姐房中的时候,一滴汗也没出!” 云素瞅着他,摇了摇头,道:“言哥哥,你需要注意身体了,你这一来一回,实在是太快了点……”她啧啧叹道,“这还只是一个高小姐,以后还有林小姐,萧姑娘,照这样下去可不止是流汗,说不定就得流泪了……” “喂!你说够了吗?” 云素嘻嘻笑道:“忠言逆耳,言哥哥不要恼羞成怒嘛!说起来,这回你也算帮了我的大忙,我该怎么报答你呢?以身相许怎么样?” 江言反射似的要说好,但瞥见云素似笑非笑的眼神,忙将到了嘴边的“好”字咽了回去,干咳一声,道:“这个嘛,我俩之间说什么谢字。不过你如果一定要以身相许的话,我当然也是不忍心拒绝的……” “即使拥有了那么多女孩子,言哥哥你还是死性不改呢,还喜欢用那种色眯眯的眼神盯着人家看,是想让我也成为你的收集品之一吗?不过我可没那个兴致去整天跟别的女孩子争风吃醋!”云素的大眼睛微微眯起来,道,“听说你最近也遇到些事情,作为这次的回报,我给你透露点风声吧!” “什么风声?” 云素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杀害萧姑娘的凶手,你查得怎么样了?” 江言的心情一沉,道:“此事与你有关?” 云素摇摇头:“我只是恰逢其会,听到了点风声。你先说说你的结论吧!” 江言敛容思忖片刻,缓缓道:“当时我在青面蛇尸体上发现了几根断发,后来跟凌霄交手时,也发现有人用一根头发丝偷窥我们。我循着那根发丝的味道最终追到了摘星楼,发现里面一个女杀手的味道跟那根发丝十分相像。但我对女孩子身上的香气没有研究过,可能其中还有别的讲究,我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当时没有动手……” “幸好你没有轻举妄动!”云素沉声道,“你既然怀疑到了摘星楼头上,那么我问你,你能够断定尸体上的头发跟后面偷窥你的那根头发属于同一个人吗?就算是,你能不能够证明,干掉青面蛇的那家伙就一定是为了杀人灭口,而不是出于别的恩怨?你有多少把握确定,指使摘星楼动手的幕后真凶,就一定是你想象中的那个人?” 江言长叹道:“我不确定。但……” “及早收手吧!再追查下去,你所要面对的敌人,远比你想象中可怕!” 江言眉梢一扬,斩钉截铁道:“我绝不会放过凶手!” 第553章 凡心 “啪,啪,啪!” 云素竟在寂静的夜里鼓起掌来,只是神情颇为讽刺:“言哥哥,你还是跟当初一样固执哩,可以为了一个女人什么都不管不顾,对一切危险都无所畏惧。只不过,你每次都是为了不同的女人罢了!”她露出清冷的笑容,“这一回我也不会再阻止你,你继续为你的红颜冲冠一怒吧,我会替你收尸的。” 江言盯着她面庞,心情颇为沉重,长嗟一声,道:“你保重。” 他朝云素后边的凌霄勾了勾手指,转过身去,刚迈开脚步,又听云素叫道:“等等!给我一件衣服!” 江言奇道:“你冷吗?” 对于云素这样的高手来说,无论是滚烫的开水,还是结冰的悬崖,她应该都可以若无其事地走过去的吧。 不过,如今已是严冬,寒风凛凛,雪花飘飞,对于普通人来说确实比较冷。 云素身上寒毒未解,大概还不适应这种气候吧! 江言见夜风一阵一阵地在耳边呼啸而过,云素单薄的衣裳被吹得猎猎飞扬,一张俏丽的脸在寒风中显得有点苍白,便将外套接下来,递给云素:“早点回去吧,别冻着。” 云素接过衣服,却没有穿上,而是盯着江言,柔声道:“衣服留在我这里,哪天你要是连尸体都找不回来,至少可以给你立个衣冠冢。” “我谢谢你的好意……” 夜色深重,风中的凉意,也更深了。 江言和凌霄一前一后走在寂寥的街头,望着远处稀疏的灯火,忽然之间,竟有一种无处可去的迷茫。 “凌前辈。”江言开口唤道。 “不敢当不敢当。”凌霄的身子压低了几分,“宫少侠有何吩咐?” “你觉得,云素此人如何?” 凌霄从侧面观察江言神色,沉吟片刻后,缓缓道:“云姑娘无论武功智慧,都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其天分之高,根骨之傲,放眼江湖之大,以老夫之所见,还未有第二人能与她比肩!只可惜,她自甘沉沦于儿女之情,宁撞破南墙也不肯回头,照此下去,恐怕终有一日……”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江言,“情深不寿。” 然而那低微的几个字传入江言耳中,仍是让他的心脏为之轻颤。 “她身上的寒毒,是不是因为北丰丹?” 凌霄道:“十有八九。” 江言的右手五指慢慢捏紧,攥成拳头,冷笑道:“极冰玄雨,《英杰榜》第一,好大的名头!” 凌霄道:“北丰家族虽然名不见经传,但这一辈子弟中,竟连出北丰丹、北丰秦两人,霸占了《英杰榜》两席,实在稀罕!说来也是惭愧,老夫当年与北丰丹交手,那时他还没有闯下「极冰玄雨」的名头,但光凭杀气就已让老夫经脉冻结,不敢出剑,落荒而逃。嘿嘿!老夫向来怕死,把这条烂命看得比什么都重,不战而逃的事情也干过不少,也不说后悔,只是当初连逼北丰丹出一招的本事也没有,到底还是有些遗憾!” 江言沉默片刻,道:“前辈,你觉得我与北丰丹放对的话,有几成胜算?” 凌霄嘿嘿一笑:“宫少侠,恕老夫直言,你虽然学了苏家的龙皇拳,但招意之间尚显粗糙,远远未能打磨圆满,欺负欺负我这老头子还行,但要与北丰丹相比,至少还需再练三年。” “三年……”江言并不认同凌霄的结论,但也没有反驳。北丰丹成名已久,是江湖上人人敬重的豪侠,又经名师指点,光以武技招数而论,江言自是远远不及。但武道一途,绝非是见招拆招的把戏,真正殊死一搏时,气势、神意、先机,皆有可能改变生死之局。同样是九阶「无懈」,双方都未能晋升武圣,北丰丹可能浸淫巅峰之境已久,但只要江言比他先一步登顶,强弱之势就瞬间逆转过来。 只是那一步踏出,需跨越神人之隔阂,谈何容易? 凌霄似乎起了谈兴,又道:“三年之前,北丰丹就已经是九阶绝顶,甚至凌驾于老夫之上,但由于天赋神通的影响,他想跨出那最后一步,却比老夫这半截身子如土的老家伙更加困难!世人只道「极冰玄雨」拥有一颗不染尘埃的剔透玲珑心,却不知那颗心乃是绝情绝性的万载冰山雪莲,冰冷入骨,超然物外,令他修炼任何武学都是如有神助,惊才绝艳,但也成了他跨出最后一步时的最大阻碍,因为他少了一颗体悟世间悲苦的凡人之心!” “凡人之心?” “不错!自古以来,纵使道尊佛祖,也是先入人间,于红尘中悟得大道。那北丰丹未历红尘,绝情绝性,目无余子,不见人间不平事,虽名为豪侠,却无半点豪侠意气,如果真让他成了新一任的天下第一,那才真是老天瞎眼,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江言心道你老人家未必太看得起自己,你说不答应就不答应,人家老天爷面子往哪搁。但他更关心的还是另一件事,问道:“你说北丰丹绝情绝性,那么他当年跟云素又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他们两个……” “逢场作戏呗!”凌霄掏了掏耳朵,不屑道,“北丰丹习得《斗神诀》中半卷《忆无情》,虽傲视群雄,却把自己的七情六欲搭了进去。他不甘心止步于巅峰之境,企图找回凡夫俗子的感情,恰好桃花刺客送上门来,不要白不要。人家桃花刺客也不傻,不久之后就发现自己被利用了,两人反目成仇,天昏地暗地打了一场,桃花刺客落荒而逃,附近的一些倒霉鬼都被灭口,从此成就了「极冰玄雨」的名声……” “原来是这么回事……” “桃花刺客却是个死心眼的,她对北丰丹又爱又恨,还想去找那小子说个明白。但她已经被全天下通缉,走到哪里都遇到埋伏,加上北丰丹始终不肯见她,那小丫头哪受得了这种刺激,一怒之下性情大变,真正成为了人们口中描述的那个杀人恶魔……” 江言听到这里,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话说当年老夫手头比较紧,为了那笔赏金,也跟着正道伪君子们一起追杀了那小丫头几千里路。说来惭愧,当时折腾了几个月,最后无功而返,老夫还啃了好一阵的窝窝头……” 江言已经没心情去听老头子絮絮叨叨的言语了,他快走几步,脸色阴沉,突然向前劈出一掌,顿见飞沙走石,狂风过境,龙吟之声响彻夜空。 凌霄知趣地闭嘴。 第554章 飞箭无影 江言转过身,沉声道:“你说你二十年前便已是玄罡九阶「无懈」巅峰,却没能跨过神人之隔,是不是因为黑剑圣?” “不错!黑剑圣凭着「无翳剑诀」登临绝顶,我师父慢他一步,前路断绝,如今尸骨已凉。我就更不用说了!” “那么「断喉刀」呢?” 凌霄长叹一声:“百年前「刀尊」张绍游败于尹赤城之手,秋水冷焰刀折断,张绍游心灰意冷,划一叶扁舟出海访仙,至今生死不知。但我参悟「断喉刀」时,隐隐感觉到断喉一脉的刀法意志并非无主之物,可见张绍游未死,尚在人间的某个角落。” “可怜,可怜!两条都是断头路!”江言连道两声可怜,也绝了对这两门武学的念想。 街头逡巡数刻,东方韶光已起,竟是一夜未眠。 天才蒙蒙亮,街上已有大量行人,脚步匆匆地往同一个方向赶去。 江言拉住一个行人问了问,才知他们都是赶往星院看热闹的。 今明两天之内,就是星院腊八武道大会的报名日,整个圣城的英雄少年都将汇聚一堂,比武论道,分出高下。众多好事者都为此出动,欲图亲身参与这场纷繁浩大的盛会,更有怀春的少女想要一睹豪侠风采,为心目中的英雄呐喊助威。所以街头熙攘,不时有美貌的少女和英俊的少侠先后走过,博得一片艳羡惊呼声。 “今明两天之内,所有年龄在十六至三十之内的青壮男子皆可报名,预赛要求五官端正,身体无残疾,身高不低于六尺三寸……”江言听到这里不由苦笑,苏芸清真是好大手笔,将星院武道大会的报名条件改成这样,只要不是眼睛瞎到了一定程度的,都该明白这场盛会的真正目的了。说成林家小姐的选婿大会还真是贴切,也难怪会惹得满城为之轰动。 说起来,江言本来也应该是那些汇往星院的人流中的一员,然而萧凌梦被刺的案情至今扑溯迷离,他心情郁闷不已,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去凑热闹。看着逐渐拥堵起来的街道,他摇了摇头,漫步走进了街旁一家客栈。 天字一号房,两张床。当然,仍是由凌老前辈掏腰包。 “一个时辰之后,我们出发,去摘星楼。” “还去?” 江言没有理会凌霄的疑问,合衣躺下,双手搭在胸前,不多时就陷入梦乡。 凌霄却没他那么容易睡着,眼睛闭起又睁开,摸了摸喉咙上的血痂,磨蹭了小半个时辰,才迷迷糊糊地入眠。 一个时辰后,江言准时醒来,在凌霄的剑柄上轻叩一记。 凌霄也是老江湖了,号称做梦都睁着一只眼睛,睡觉时也没将身上那些宝剑取下来。被江言一磕,宝剑发出清悦的龙吟,凌霄一个鱼跃从床上弹起来,瞬间恢复了清醒。 “走!”江言率先推门而出,凌霄一边揉眼睛一边跟了过去。 此时日上梢头,倒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江言两人走过一段路,听见前方传来乒乒乓乓的打斗声,接着就有几条人影追逐着向这边窜来。 “李飞北,你跑不了,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笑话,就凭你们也想留住我?” “李飞北,我敬你是条汉子,束手就擒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 那几人打着打着掠上屋顶,你追我赶匆匆跑过。 江言的视线并未多做停留,凌霄却咦了一声,转头望着飞檐走壁的几条人影,说道:“那不是鸳鸯街的老李吗?他一向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厮混,怎么惹上番子了?” “你跟他很熟?” “不熟。只是这老李豪爽仗义,素有侠名,我与他神交已久……” 话音刚刚落下,又听衣袂振动声,一个白衣人影从小街巷中窜出来,满脸慌张地迈步飞奔。 凌霄又咦了一声:“这不是老李身边的狗头军师吗?他怎么回事,难道老家被人一窝端了?” 那白衣男子长发覆面,华服沾染鲜血,从衣着上看应是养尊处优的人物,此时却颇为狼狈。他慌不择路地往江言这边跑来,江言也无意挡道,只是远处几缕骤然激发的寒意令他皱起了眉头。 有人在张弓搭箭。 隔着如此远,那箭上寒星却已投映在江言眼眸里,令他毛孔收缩,不得已停住脚步。 “嗖——” 利箭破空,划出一道惊人的直线,穿过白衣男子身躯,从他前胸透出来。 白衣男子应声仆倒在江言脚下,嘴里直冒鲜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支起上半身,向江言伸出右手。 他嘴唇微微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江言凝神倾听。 “噗!”又一支箭射过来,刺穿白衣男子肩膀,将他钉死在地面上。 江言抬起头,举目眺望。只见一个身披青甲的高大男子傲立在远处一座阁楼上,手握大弓,居高临下,仿佛在俯瞰人间。 凌霄在他耳边道:“此人唤作龙池杰,乃是圣城后起之秀中的翘楚,《英杰榜》第七,惯使一柄百三十六斤的青焚刀,鬼神难挡,纵使老夫见了他也得退避三舍。” “还有呢?” “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明镜司的掌剑使,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据说皇帝陛下有意召他作御前第九骑士,虽然被他拒绝了,但圣眷依旧浓厚。依老夫看,咱们还是不要招惹他为好。” “有这么厉害?” 江言迎上青甲男子视线,对方也正遥望过来,两人目光交织,青甲男子拉了一下弓弦,只听崩的一响,弓弦震鸣声远远传荡。青甲男子咧了咧嘴角,目光中迸出炽烈的战意。 江言却对这种挑衅的讯号未作理会,平静地说:“走吧。” 说完,他从尸体边绕过,在前方转入另一条街道。 青甲男子望着江言远去的背影,目光愈发幽深了。他缓缓抬起左臂的大弓,右手按在弦上,保持着这个姿势良久,却始终没有将弓弦拉开。 他心头隐隐有一种感觉,就算「无影箭」出手,也留不住眼帘远处的那个渺小人影。 “惜花公子吗?”他以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嗓音说,“有点门道……” 第555章 屋沉 在行往摘星楼的路上,凌霄摸了摸眉毛,道:“不知为何,老夫有种不祥的预感。” 江言冷瞥他一眼:“在昨天晚上遇到我之前,你是不是也有这种预感?” 凌霄讪讪道:“我不是说你……我的意思是,这个案子,恐怕又要遇到麻烦了!” “你终于肯承认这桩血案是摘星楼做的了?”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这么一种感觉……” 凌霄的预感成真了。 这一回他们潜入摘星楼的过程,顺利得让人生疑,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而当他们再度走进那间书房时,诸葛先生已经不在那里,房中空无一人。 地面上残留着斑斑血迹,那张曾经放着墨竹图的书案已经被劈成两半,墙边的木架也是千疮百孔。 毫无疑问,书房里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打斗。 有人先一步潜进这里,行刺诸葛先生? 江言贴着墙根,仔细观察木架上的那些疮孔。凌霄则在半边书案旁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血迹,放在眼前盯了半晌,道:“是诸葛先生的血!” 他语气中带着些许不可思议的味道。诸葛先生乃是当今有数的几位剑道宗师之一,能够仅凭一幅水墨画就布下剑阵,困人魂魄。而摘星楼又是他经营多年的老巢,谁能在这里将他打伤?莫非,是有仙佛强者出手了么? “结果如何?”江言问。 “老夫再瞅瞅……”凌霄说着,将沾血的手指放在鼻下嗅了嗅,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瞑目回味片刻后,突然勃然变色,大呼,“他中毒了!血里有毒!” 江言诧异地直起身子,正要向他走去,突然听见半空传来咔吱一响,像极了机关开启的声音。他的脸色也随之陡变。 无暇开口,他身形瞬间闪现在凌霄旁边,右手在其肩膀上一搭一按,拽得凌霄凌空飞起,两条人影如箭般朝门外射去。 “轰隆隆——” 整个屋子都震动起来,四面八方都传来雷鸣般的响动,头顶上屋梁簌簌颤抖,仿佛就要坍塌。 凌霄也反应过来,借着江言的一拽之力踏空飞奔,两人一前一后相差半个身位,速度不可谓不快,几乎在刹那间就冲到门口。江言一掌推出,房门应声而碎,木屑迸飞中,紧接着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江言的手掌抵上了一个硬物。从那平滑坚实冰冷的触感来看,貌似是—— 铁板? 居然用铁板将房门堵死! 周围墙壁的裂纹继续扩大,两人站立之处开始有碎石砸下。看这个趋势,书房整个摘星楼,都将要崩塌了。 危急境况下,江言掌力催吐,身前泛起白蒙光晕,「空间伤痕」毫无保留的刺入铁板,铁板上开始发出一连串急促密集的断裂声响,裂纹渗入三尺之深,终于透底。 三尺厚的铁板,江言倒吸一口凉气。 这时候脚下突然一空,地面竟往下沉陷进去。而四周墙壁已经剧震欲裂,穹顶再难支撑,连带着横梁一起向中央砸下来,一副天崩地坼般的景象。 整个书房仿佛变成了一张野兽的巨口,从四周坍塌过来,正要将屋内的两人裹紧嚼碎。 江言深吸一口气,在两脚地面往下陷去的时刻,便将脚尖一转,身躯倒折飞出,如魅影般贴上墙壁。旁边的凌霄手握贯入墙石内,手腕一晃一送,便如利刃切豆腐,如此锋锐的剑气哪是区区砖石能够抵挡,当即只见半边墙壁从中炸开,乱石迸溅之中江言疾掠冲出,而后右脚在前方断壁上一点,身形飘飞回转,翩翩然掠上半空。 但见头顶一片漆黑,继房梁、砖石坠落之后,一块完整的铁板遮住了天空,轰隆隆地向下砸来。 去路已被封死! 江言无奈之下,右臂挟着莹亮的「空间伤痕」刺入铁板中,身躯挂在上面,眼睁睁的看着自己不断缓缓向下坠落。 “砰砰砰!” 剑光如瀑。 凌霄也是急了眼,在四周挥剑劈砍了一圈,皆是金铁交鸣之声。他掌中宝剑可谓削铁如泥,但碰上的全是百锻精钢,仓促之中也来不及开辟出一条通路,体内强提的一口气更是将要耗尽,不得不攀附在墙壁上,喘着粗气叫道:“这群龟孙子,想把我俩活埋在这里!连老巢都不要了,他们真舍得下血本!” “他们很看得起你老人家。” 凌霄爆了一声粗口,皱着脸道:“老夫昨天晚上才付了五千两定金……” “眼下你老人家的这条命,肯定不止五千两!” “说到底都怪你!要不是你小子强拉着老夫来趟这趟浑水,老夫哪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可怜我神剑门一脉单传,今天就要断绝于此!姓江的,老夫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遇上你……” 江言淡淡地道:“现在说这话未免太早了吧!” “一点不早!过会儿被压成肉饼,想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姓江的,老夫真恨不得把你劈成十八段,早就说了老子跟那个姓萧的丫头屁点关系也没有,你非要屈打成招!这下好了,跟老夫一起下黄泉路,到了阴间咱俩再比划比划,看你是不是还能胜过老夫……” 在凌霄的咒骂声中,地面逐渐下沉了两三丈,终于到底。而头顶的铁板却继续坠下来,若泰山压顶,看那势头真要把两人压成肉馅。 凌霄高大的身材被压得弓了起来,这时候也没心思咒骂了,哭丧着脸道:“这下可好,连棺材钱都省下来了。想老夫纵横一世,到头来——” “还没到头呢!”江言喝道,“你先撑三分钟,我来打开出路!” “哈哈哈!”凌霄放声长笑,状若疯狂,“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不死心哪?哦,我知道了,你是不甘心死在我前头,所以先叫我花光力气,你好多活几分钟是不是?小子,老夫有三个字送你,做梦吧!” “你再啰里吧嗦,神剑门就真要灭绝了!” “去你娘的,老夫要是再信你,老夫就……哼哼,老夫就信你一次!” 凌霄嘶吼一声,下盘立稳,双臂上托,全身血管爆绽,如绷紧一张大弓,魁梧的身躯慢慢挺直,竟将上方不下于数万斤之重的铁壁生生撑了起来。 九阶「无懈」武夫全力施为,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激荡的狂风,形成了回流的气旋。 第556章 傀儡 江言的衣衫被刮得猎猎作响,深吸一口气后,双掌如电探出,飞快地拍打在头顶铁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如雨打琵琶般的脆响。 「空间伤痕」的威力自他掌心发出,渗透铁板,带起蛛网状的裂纹,一直腐蚀到铁板内部。 须臾,凌霄已汗如浆下,一张脸孔涨得通红。他突然感受到近处的一股无比强大的气息从无到有猛烈爆发出来,刹时的剧烈气机冲击令他几乎窒息,忙睁大眼睛望去。只见黑暗中江言全身绽放出炽烈的血色光芒,手臂上挥,拳头以一道简短的直线轨迹贯入坚硬的铁板之中,仿若一条暴躁的赤色狂龙咆哮着撞击在铁板上,极致的高温一拥而入,沉重的铁钢被贯串一个大洞,几缕亮光从缝隙之后透漏进来。 一击之后,江言抽回拳头,再度躬身蓄势,浑身血光大作,张开嘴来嘶吼一声:“开——” 伴随着清越的裂响,血罡澎湃迸射,震动得周围空间也如水波似的荡漾起来。在那一声“开”字余音未绝时,磅礴的血气汇聚成一朵丈余高的巨大金色莲花,千百瓣花蕊随着江言激涌的心绪盛怒绽开,每一片花瓣都蓄含着降魔释厄的威力,光焰构筑成七层浮屠塔,就见这片空间再也无法容纳如此强盛的力量,上空铁板在一声刺耳锐鸣中,被那个血罡环绕的人影一举冲了出去。 凌霄瞳孔急剧收缩,来不及感慨,心念电转间,他已缩回双臂,俯身冲到江言方才所站的位置,足尖一点,身形纵跃飞起,冲出破洞,重见天日。 他人还在半空没有落地,瞅见江言的背影,突然想到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了,心头顿生歹意,倏然撩起腰间长剑,不愧是当世有数的剑道高手,转腕拔剑突刺的连串动作几乎在瞬间完成,一剑刺出,横空出现的浩瀚剑气在半空中激起细细的冰屑,那威猛无匹的势头仿佛要将江言连带着前方墙壁一起劈成两段! 江言听到背后风声,蓦然转头,面无表情地抬手,“咚”地一声,那凶悍凄厉的一剑竟被他拍得斜到了一旁,同时右手凝起一片血光,汹汹然扑到凌霄面前。 “饶命——”凌霄的叫声惊恐得变了形。 随即,他的衣领就被江言提了起来。 “都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还不忘从背后动手。凌前辈,你的求死之心比我想象的还要浓烈啊!” “老夫……老夫以为你也应该没劲了……” “所以你就强撑着一口气从背后偷袭?”江言真不知道这家伙是可怜还是可笑,摇了摇头,“说罢,有什么遗言?” “求求你,就饶我这一回,我们神剑门不能就这么灭绝!我还要去寻一个徒弟,传我衣钵,将我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在神剑门下一任掌门出现之前,老夫万万不能死在这儿啊!” 江言眨了眨眼,道:“说完了?” “啊?” “我会把这句话刻在你的墓碑上的。” “不,求求你,给我七天时间,我马上就能找到一个徒弟,只要七天就行,到时候你要杀要剐,老夫绝不皱一下眉头!” 江言想了想,缓缓收回手掌:“那就再给你七天。”他目光倏地一凝,望向凌霄身后。 此时整座酒楼都已经坍塌,两人是撞破了铁板和好几层房梁冲出来的,周围皆已沦为废墟。而原先酒楼里的伙计没来得及逃脱,尽在废墟下被压成了肉饼。不过江言不经意间一眼望去,却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正翻开几片断木板爬出来。 “那个人……” 凌霄也在同一时刻发现了那个幸存者,不待他说完,就已踏足奔出,凌空拔剑,匹练般的剑光飞射而至那人面前。 那人面覆黑巾,身材高瘦,从废墟中爬出来却毫无伤势,必然不是一般人。 凌霄的剑刹那便至他眼前,虽然凌霄已经强弩之末,但手中剑气一挥仍有劈山断崖的威力,绝非普通人能够抵挡。 那黑衣人足尖一抬,身形便若幽魂般飘荡后退,连续躲过凌霄三剑。但在第四剑时,凌霄冷哼一声,浓眉挑起,掌中剑气刹时暴涨两尺,悍然刺出,终于在黑衣人猝不及防之下贯穿了他的大腿。 黑衣人身形一踉,歪斜着向地面倒去。 凌霄略略皱眉,发觉自己这一剑有种刺中朽木的感觉,而且创口也未见鲜血流出。他左手一挥,撩起一道惊鸿般刀光,自黑衣人面目划过,将蒙面巾削成两半,露出下面一张死人般的惨白面孔。 “你是什么人?诸葛先生到哪去了?”凌霄喝问。 “诸葛先生?呵呵……”黑衣人笑声低沉,阴如鬼枭,却随细微风声着实在人耳旁响起。就如幽灵在耳侧低语吐气,听着只觉得一顾寒气从背脊里升起。凌霄目光一凝,就此确定,这家伙绝非生人,而是无法超生的野鬼。 江言张口道:“傀儡术?” “姓江的,你堂堂惜花公子,却为区区一个女人大动肝火,不觉得可笑吗?哈哈哈哈——”黑衣人发出一阵狂笑,江言和凌霄同时暗道不好,就见那人身上泛起一层浓浊的黑雾,翻腾着膨胀,给两人带来极度危险之感。 “退!” 暴喝声中,两人同时推出五丈之外,眼看着那团黑雾中突然迸射出无数黑色碎块,激溅的能量让空气中起了丝丝黑暗的裂纹,将那一片的乱石断木都吞噬进去,数秒之后,才徐徐消散。 两人望着废墟中的那个黑色大坑,脸色都有些难看。 “一个活口也没有,这些人好毒的心肠!”凌霄忿忿道。 江言目光闪动,道:“一会儿番子要来了,咱们先避一避吧。” 两人迅速离开现场。 路上,江言忽然问:“你说马上能找到一个徒弟,应该早有目标的吧。他是谁?” 凌霄面上现出奇怪的神情,似乎有难言之隐,默然半响之后,才缓缓道:“一个姓陈的小子。” “陈煜?” 凌霄惊奇问:“你怎么知道?” 第557章 惜花流言 “姓陈的人之中,我只认识这么一个,顺口就说了出来。”江言心念闪动,面上却若无其事地道,“你眼光不错嘛,据我所知,他马上就要成为林家的女婿了,未来前途无量。” “什么前途无量!”凌霄摇摇头,面带苦涩之色,“如果还有别的选择,我也不会找他。这小子野心大的很,想要一统地下世界,迟早惹火烧身!” “啧啧!很有抱负嘛!” “等他入赘到林家,学了落花掌和落樱神剑,还会不会把老夫的绝学当回事,那就很难预料了。毕竟无翳剑诀不是轻易能练成的……”凌霄满面苦恼,突然抓住江言的胳膊,“再多宽限几日行不行,陈煜这个人虽然资质还算可以,但品性实在差劲,不是老夫心目中的人选……” “不行。”江言轻描淡写地打碎了凌霄的妄想,“说七天就是七天,你老人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再让你老人家苟喘残延下去,岂不是瞧不起你老人家?” “……” 凌霄悲凉地一叹,眉里眼里尽是沧桑,刚认命地垂下头颅,耳旁却又听见江言道:“不过,你要是对陈煜不满意,我可以给你介绍另一个人选。” “谁?” 江言缓缓说出三个字:“宫勇睿。” 凌霄一怔:“你不是刚收下他做徒弟吗?” “虽然是我的徒弟,我也没规定他不能学你的剑法呀!” “那他学剑之后呢,算你徒弟还是算我徒弟?” “当然还是我的徒弟。” 凌霄的眉心皱成了疙瘩,一甩衣袖:“不教!盖世绝学,非亲传弟子不教!” “真不教?” “不教!” “那算了。哎,本来还想等你将功补过之后就留你一命呢。” “呃,老夫再考虑一下……” 各怀心思的两人站在屋檐下,看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不由怔怔出神。 江言复盘刚才从陷阱逃脱的经过,愈发觉得事情扑朔迷离起来。诸葛先生将书房打造成铜墙铁壁的陷阱,头悬三尺铁板,这种工程绝非一朝一夕能够修成,所以也不太可能是专门为自己准备的。大约自己和凌霄只是适逢其会,倒霉地成为了被殃及的池鱼罢了。 陷阱发动之后,摘星楼也随之倾塌,剩下的杀手去了什么地方?诸葛先生遭谁刺杀,如今是死是活?操傀儡的那人乃何方神圣?那个姓殷的女杀手,又是否与这件事有关…… 诸多疑问自江言心头浮起,他仰脸望着青空,开始隐隐察觉到,青面蛇伏杀萧凌梦一事,恐怕不仅仅是男女爱恨那么简单。 幕后的那人,在引我出手么? 那个人如何敢保证,我就一定会按照他谋划的路线前行?除非,他对人心的把握,已经到达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地步…… 一阵香风扑鼻,几个女孩子脚步匆匆地从路旁走过,余香幽幽,连凌霄这样的老头子也忍不住嗅了一大口。 江言却听见她们口中谈论的言语,脸色微微变得阴沉起来。 惜花公子!刚才她们提到了惜花公子! 她们的神情如此惶急,脚步如此匆忙,想必我在星院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出来了吧。 接下来还有什么招数?幕后之人,你究竟想要让我做什么? “惜花公子甘冒奇险来到星院,正是为了林曦姑娘……” “我听说他跟桃花刺客也是不清不白……” “萧姑娘对他那么好,他竟然把人家……” “惜花公子……” “我看到惜花公子……” 江言只在街旁站了一会儿,就见好几伙人先后匆匆走过去,大多是年轻女孩子,也有英俊的少年跟随护送的。他们口中的话题集中在那“惜花公子”身上,殊不知自己刚刚才与惜花公子真身擦肩而过。 江言又听了片刻,得知这些人基本都是早上赶往星院去看腊八武道大会的,但惜花公子突然堂而皇之地现身,引发了大规模的恐慌和混乱,稍微有点姿色的女孩子人人自危,赶紧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 搞什么鬼? ——本少侠一天一夜都没回星院了,又哪来的分身去凑什么腊八大会的热闹? 难道—— 江言摸了摸胸口,那是人皮面具所放的位置,当初惜花公子正是仗着这个面具冒充自己作恶,本以为阳州一战后那家伙应该有所收敛,难道他阴魂不散,竟敢来圣城找死? 一群人笑闹着从远方走来,居中是一位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正摇着折扇,在一众美女当中侃侃而谈。 “说起那个惜花公子,确实有几分本事。当年在星院藏书阁,他想要对林曦姑娘图谋不轨,我出于义愤拔刀相助,跟他交手两百招也没能奈他如何,后来是惊动了守阁前辈才将他惊走……” 这席话顿时惹起了莺莺燕燕的惊呼声,美女们对贵公子居然曾与惜花公子交手而惊叹不已,一个个争相追问细节,问那惜花公子样貌如何,是画像中那般英俊还是如人们口中说的一样猥琐,身材高不高大,有没有八块腹肌…… 贵公子从容应对,不时还穿插一两个幽默的小故事,逗得一众美女们嘻嘻哈哈一片,笑闹着走远。 在前去找宫勇睿的路上,江言见识到了流言在圣城中传播的速度。仅是短短的两条街,就有关于惜花公子的多个版本在大街上流传着。 譬如说,惜花公子其实对林家小姐情根深种,只为了吸引林家小姐的主意,才故意扮作变态色魔,如今听说了林曦将要嫁人的消息,他第一时间从画眉姑娘的床上滚下来,连夜赶回圣城,就要在众目睽睽下与林家的正牌女婿陈煜上演一幕狗咬狗的戏码…… 又譬如说,惜花公子的审美眼光十分奇特,他这次现身只是为了向星院下战书,目标是星院的一个女生……那个女生江言也确实见过,并且记得十分清楚,因为她的腰围有江言的两个粗,一笑起来更是血盆大口,静立时如同一堆肉山,奔跑起来则是一堆快速移动的肉山……据说那个女生听了这个消息现在很害怕,一个人躲在教室里不敢出门……也有人对此持不同看法,因为从惜花公子过往犯过的案子来看,他的口味还是很正常的…… 第558章 吞云楼 消息越传越离谱,连宫中的皇后娘娘都被牵扯进来,在人们口口相传中与惜花公子演绎了一幕惊心动魄的宫廷秘史…… 江言听到后面,自己也心惊肉跳,赶紧在路边摊上买了个斗笠把大半边脸遮住。他听着只当是个故事,就是不知这种流言传到皇帝陛下耳中会不会引得龙颜震怒…… 凌霄不禁感慨:“老夫五岁习剑,十二岁行走江湖,黑白通吃,杀人无数,如今已有六十余载,却远远不如你现在的名声。” 江言道:“你想要的话,我把这名头送给你好了。” “哈,老夫受之有愧呀!” 两人将林府附近的几家客栈找了个遍,却都不见宫勇睿踪影。后来又去了祥安当铺,发现宫勇睿原来仍在这里干着小二的活计。 面对两人的诘问,宫勇睿目光有些躲闪,但仍鼓起勇气道:“我哪也不想去,也不想拜谁为师,只要在这儿有个养家糊口的活计就已经心满意足。” 这个回答虽然意外,却也在情理之中。江言已经看出来了,宫勇睿大概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他并非真的不想拜名师习神功,只是不愿意跟着自己这个臭名远扬的淫贼罢了。 凌霄瞅了瞅江言,见他没有吭声,便将脸一沉,主动扮作恶人道:“小子,这可由不得你!” 他伸手去抓宫勇睿,小少年脸色惊慌,直往掌柜的后面缩。 不得不说,凌霄还是颇有世外高人的卖相,掌柜的一见这老家伙背后背着的那么多把剑,心中就有些忐忑,底气很是不足地嚷道:“你们要干什么?我警告你们,不许闹事,不然我就要报官了!” 凌霄不耐烦地甩出一张银票,拍在掌柜的额头上。 那掌柜的揭下来一看,顿时喜笑颜开,连忙闪到一旁,对于宫勇睿求助的眼神只当没有看到。一个小伙计卖这么多银子,怎么算都是赚了。就算是亲闺女也不亏! 当凌霄拽着宫勇睿走出祥安当铺的时候,掌柜恭送三人出门,口中连道“贵客下次再来”。 望着宫勇睿颓丧的背影,老掌柜嘿然一笑,握紧了手中的银票,自语道:“以后咱们祥安当招伙计,就是要挑这样的俊后生……” 吞云楼。 江言与凌霄、宫勇睿对坐。 宫勇睿耷拉着脑袋,眼望窗外,茫然出神。 过了一会儿,酒菜都端上来,宫勇睿的手背突然一痛,是被人用筷子拍了一记。他转过头就看见凌霄在朝自己瞪眼:“吃!” 宫勇睿无奈地夹菜。 酒菜比宫勇睿平日吃的要丰盛许多,但如果有选择的话,他宁愿一个人呆在墙角啃馒头。 这是一顿沉闷的午餐。 隔壁桌的人在高声谈笑,这一桌的三人却都在闷头吃饭,谁都没有出声。 直到一个高大的男子走过来,在江言旁边坐下。 江言一惊,略微侧身,作出戒备的姿态。 “酒菜尚温,看来我来得不晚。”男子抓起盘里的半只烧鸡,一点客气的言语也没讲,就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起来。 江言和凌霄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他们都不认识这个男子,旁边的几桌也没坐满,这家伙是何来路,自来熟的样子好像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般? “这位兄台——” 江言才开口,就被男子挥手打断:“我赶了一千多里路,饿得要死,先吃饭,吃完了再说别的!” 男子一边说一边大嚼特嚼,很快就将半只烧鸡吃得只剩骨头,又拿起一只猪蹄啃起来。 江言和凌霄都在打量他。 此人灰袍破旧,高鼻阔口,嘴边留了一圈胡渣,风尘仆仆的模样,的确是赶了上千里路的样子。但他抓菜啃肉之时,双臂的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每一次江言都觉得他一手拍下去的势头能将整个桌子掀翻,结果却只是从盘子里抓起了一小块肉,这等举重若轻的本事,足见其功力之精深。 他背后、腰间都没有佩戴武器,这就让人生疑了。从此人年纪看来,理应是《英杰榜》中人物,但《英杰榜》前二十人中,除了北丰秦之外,各个都有拿手兵器。这家伙两手空空地闯过来,究竟是何来历? 在江言疑惑的目光注视下,灰袍男子旁若无人,往嘴里塞下半碟花生之后,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然后咂了咂嘴,赞道:“好酒!过瘾!” 他又连饮三杯,一壶酒已经见空,而他眼神迥然,丝毫不见醉态。 “久闻吞云楼的牡丹酒乃圣城一绝,今日尝得一回,果真名不虚传!惜花公子,你这人倒是会享受!”灰袍男子一边吃酒夹菜一边感慨,顾盼之际,目光如电,似乎不经意间扫过去的视线就让江言不敢松懈,“难怪,你祸害的也都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就连我妹妹也栽到你手里!” 江言闻言悚然一惊,右手一抬,就要往灰袍男子身上拍去。 两人此时相邻坐着,距离实在太近,只要一伸手就能接触到对方要害。对于玄罡高手来说,简直就是刹那分出生死的局面。 但灰袍男子却好像半点戒备也没有,对江言微微抬起的右手视若罔闻,哈哈笑道:“惜花公子,你不必如此紧张,我说过了,先吃饭,吃完了再谈别的!”说着,他又仰头灌了一口酒。 江言侧目看着他蠕动的喉结,心想,这家伙也未免太托大,就不怕我突然出手,一掌切断你咽喉? 对面的宫勇睿定定望来,他瞧见灰袍男子如此豪迈姿态,为复仇而来却敢跟敌人同桌共饮,面上明显露出敬慕之情。 大丈夫行事,该当如此! 风卷残云地吃了一顿,灰袍男子放下酒杯,用衣袖抹了抹嘴,转头正眼看向江言:“惜花公子,这顿饭算你请我的,所以我没有一见面就对你喊打喊杀。现在我们来谈正事!给你两个选择,你是愿意娶我妹妹为妻,还是死在我刀下?” 第559章 千里追惜花 江言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出声:“恕我冒昧,可否请教一下,你妹妹是哪位?” 灰袍男子怒极反笑,右掌往桌上一拍,五指深陷进去,桌上的杯碗却没有半分震动,“天下都传遍了的丑闻,你还问我妹妹是谁?” 江言露出无奈的笑容:“我确实不知道。” “也罢,想来你这种人祸害的女子太多,自己也记不过来了。那我就正儿八经地跟你说清楚!”灰袍男子面容一肃,沉声道,“我乃扩冠城苏世离,来这里为我妹妹苏雪儿提亲,你答不答应?” “苏雪儿?”江言侧目忖思,很快就想起了这苏雪儿是何许人也,“扩冠城主之女,北国第一美人?” 苏雪儿的兄长,那么也就是扩冠城少城主,《英杰榜》第十一的「离别刀」苏世离! “你总算还记得她!”灰袍男子哼声道。 江言在脑子里搜肠刮肚地回忆,说来也讽刺,他对于苏雪儿的了解、包括惜花公子与这位北国第一美人的纠葛,他都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现在除了一些扩冠城主之女的空泛头衔之外,一时也想不起别的印象……哦,对了,好像有人讲过,她身上貌似…… “她身上是不是有个隐秘胎记?”凌霄已经替他将这句话问了出来。 苏世离脸孔铁青,眼瞳冒火,强忍着没有发作。他一路过来,已经听过不下十个路人谈起过这个话题,自家妹子的隐私如今天下皆知,整日寻死觅活,他正是为此而来。 江言眼神游离,低声道:“原来是你是苏姑娘的兄长……” 苏世离沉默地瞪着江言,静待他的回答。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耐性也逐渐接近极限。如果一掌打死江言可以解决问题,他早就按捺不住出手,只是为了拯救自家妹子的性命,才强行压抑住了胸膛的怒火。 江言想了想,道:“苏兄,有一件事我必须向你说明,其实那天的人不是我——” “你还有同伙!”苏世离腾地站起身,面孔都有些扭曲了。 “不,我是说,当天侮辱令妹的那个惜花公子,其实并不是我。” “那是谁?” “是一个冒充我的淫贼,他戴着人皮面具,身材与我相似,武技也不俗,所以很容易栽赃嫁祸给我……” “哈哈哈!”苏世离长笑道,“姓江的,你当我是三岁小娃娃吗?照你这么说,我也可以讲那天那个倒霉的女孩子不是我妹妹,是另一个戴着我妹妹面具的女人喽?”他倏地把脸一沉,“少给我耍花样,现在只问你一句,答应还是不答应?” “这个,我确实没见过你妹妹……” “你是不肯答应了?” 江言轻叹一口气,“苏兄,我们去外边吧。” “不必!”苏世离冷喝一声,双手一扬,掌中已多了一对短刀。 短刀长不足一尺半,与其说是刀,更像是一种匕首,单刃,微曲,刃身雪白,如覆寒霜,望之便觉有冷气侵体。 苏世离一手举至颈下,另一手握短刀横持于前胸,冷声道:“苏某杀人向来只在方寸之间,十招之内,要么你死,要么我死,不会惊扰他人。你准备好了么?” 江言无奈道:“苏兄请吧。” 苏世离道:“很好。” 双刀电射而出。 刹那光阴,熠熠然犹如万点粼光闪动,江言所在之处,瞬间笼罩在一片茫茫雪白之中。 一百零八刀,离别恨难消。 前方,后方,周遭八面,江言眼前所见,俱是刀光,无有一线生机。 江言从未见过如此凌厉凶悍的刀法,简直不要命一般,一百零八刀一气呵成,刀刀飞取自身要害。他心头一凛再凛,双臂连挥,以肉掌接下半数刀光之后就即刻判断出来,除非自己有三头六臂的本事,否则剩下的那一半刀光,自己再无多余的胳膊去抵挡。 五十三刀迫杀而至,寒意浸体,眼看就要刺入骨肉,江言终于无计可施,不得不以「空间跳跃」的神通,破开虚空跳出圈外。 这是他进入圣城以来,第一次在与人对敌之际被逼出了神通! 这位离别之刀,不愧是敢于只身千里追惜花的人物,人如其名,一旦刀光洒出,便是生离死别。 刀光尽敛。 苏世离转头望向五步外的江言,眼中不掩难以置信的表情,缓缓道:“能毫发无损从我刀下脱身的人,你是第一个!” 一旁隔岸观火的凌霄也是一脸不可思议的神色。苏世离没看清楚还能说是当局者迷,但他老人家可是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竟没看见江言是如何脱离战场的。 似乎在那一瞬间,江言的气息完全脱离了他的锁定…… 这就是他的神通? 凌霄不禁有些沮丧,本以为自己跟江言只是战意跟气势的差距,没想到先前那一战其实连他的神通都没逼出来…… 宫勇睿则完全不懂。只看到一片亮光泛起,然后人就闪到另一边去了,然后苏少城主也停手了,好像不是很激烈的样子。 江言注视苏世离,目光闪动,道:“苏兄刀法之犀利,乃我平生仅见,小弟佩服!” 苏世离淡淡地道:“可我竭尽全力也没能留住你。”说着,他两手一抖,双刃纳入袖中,看起来已无再战之意。 江言摇了摇头:“苏兄请明鉴,当初侮辱了令妹的那个人,的确不是我。对于令妹的遭遇,我深表遗憾,希望苏姑娘吉人天相,早日渡过这一劫吧!” “你说的轻巧。”苏世离冷笑,“当今天下,谁不知道我妹子遭了贼人毒手,一世清白被毁!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那……” “以我妹妹的性子,本来是想一死了之,幸好被我拦下来了。”苏世离瞧着江言的眼神愈发冰冷,“我走之前跟她说,生死不论,一定带你回来。可惜我想错了,你这家伙的武技还在我预料之上,不愧是《英杰榜》第三,我动不了你!这一次,我只能空手回去了。不过你给我记着,扩冠城永远会盯着你!以后你不管是吃饭、喝水还是睡觉,都最好千倍万倍的小心,不然……” 最后一句话只说一半,便化为嘿然冷笑,苏世离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千里迢迢地赶来,一顿饭之后,回去又是一千里路。 第560章 黄衫女子 苏世离归去时的背影,略显佝偻。 江言站了半晌,沉默地往外走去。 酒楼外,阳光明媚,江言却感觉不到温度,仿佛整个人被剥离出人间之外。 “在这个世上,你要想活得逍遥自在,就不能考虑太多别人的看法。”凌霄捋了捋胡须,颇有前辈高人风范地道,“事无对错,只分亲疏,能够让世间所有人都对你满意的,不是妄人,就是圣贤。大多数时候,我们只能顾及身边亲友,其他一些人的看法,都是无明烦恼,当断则断!” 江言道:“有道理,你老人家是过来人。” “那是,想我老人家当年……”凌霄虽是对江言说话,眼却盯着宫勇睿,正要追忆一番当年的事迹,不经意间瞥见从宫勇睿后方走近的一个黄衫女子,不由瞪大眼睛,脸色不自然地道,“凌宗主,你怎么来了?” 女子身着鹅黄长衫,娇俏娴雅,精致的唇角微微上翘,形成一抹淡淡的笑容,浅浅的笑纹中透出慵懒,以及一丝嘲弄。她向凌霄道:“我就不能来吗?” 她出声之后,宫勇睿才察觉到身后有人,急忙转头去看。 “不是……有什么吩咐您派人说一声就好了,何劳您玉趾亲临呢?”凌霄在她面前似乎毫无剑道大宗师的底气,腰板都低了几分。 黄衫女子嘴角上扬,道:“不必紧张,今天我不是来找你的。”说罢,她视线移动,落到江言脸上,就再也没有离开。 凌霄微微松了口气,抓住还在茫然的宫勇睿,飞身退到五丈之外。 只剩江言留在原地,与那黄衫女子对视。 江言已经听得很明白了,这女人既然不是为凌霄而来,那肯定是为了自己这个惜花公子了。只是她既然专程来找自己,又一语不发,就这么冷冷地看着自己,是什么意思? 她想用眼神把我杀死吗? 静默地对视片刻后,黄衫女子慢条斯理地开口道:“惜花公子,是你没错吧?” 江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就人们认识中的惜花公子江言而言,的确是他没错,但惜花公子所犯下的那些肮脏事,却一件也跟他扯不上关系。他慢慢地将女子从上至下又打量了一遍,视线落在她腰间那一圈精致如饰品的银色锁链上,心想这锁链莫非就是她的武器,倒是跟她的气质很相称,不过未免太纤细了些…… “怎么,不敢说话了?”女子淡淡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江言的目光顺着她纤细的腰身向上,见那银链的另一端缠在她左臂手腕上,在她微微抬起左手时,还能看到那只白皙的手背上刻画着一圈蛇形花纹,其中似乎蕴含着神秘的力量。她的右手则很自然地插在腰间,手背向后,江言看不出她右手手背是否也有同样的纹案,但隐隐有种预感,应该是如此,而且越是细看,越觉得那花纹似曾相识…… 仿佛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女子居然顺从他的心意,将右手也抬起来,将手背展现在他眼前,那上面果然也有一拳同样的蛇形图案。 “是不是觉得这花纹很眼熟?这就对了。当初你在佛堂玷污我师妹时,应该也从她身上看到了同样的花纹,对吗?喔,看你的表情,是不是还在回忆我师妹的味道?呵呵,你不会想对我也有想法吧?那要让你失望了——” 江言被人冤枉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已经懒得辩解。他刚才只是疑惑,明明自己跟她师妹素未谋面,为何又会觉得这手背上的图案眼熟。但黄衫女子一早就对他怀有偏见,看到他若有所思的表情,当然会往最坏的地方想。 不得不说,这黄衫女子容颜清丽,浅嗔薄怒的神情也别有韵味。但她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对她印象陡然翻转,好像看到一只温顺可爱的麋鹿,眨眼间变成了吊睛白额大虫—— 她向江言伸出了一根手指。 这只是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江言本能地察觉到危机降临,浑身毛骨悚然,紧接着,他胸口一痛,如同被重锤轰击,整个身躯不受控制地倒飞出去。 ‘这是……从哪里来的攻击?’ 完全看不见半点征兆,就好像有一堵无形的铁墙撞了过来,力道也是肉身难以抵挡的级别,轻轻松松就将他砸得离地飞出。 江言倒飞两丈后,凌空翻了个筋斗,化解了去势,重新落地站稳。 再看黄衫女子时,他眼神中已带上了些许惊骇。 “不错,不错,没有让我失望。”黄衫女子拊掌微笑,“若是连我一击都挡不住,我那可怜的师妹也未免栽得太冤枉了!再来!” 她伸出来的手指轻轻晃了晃,映在江言眼里,顿时觉得整个空间也随之摇晃起来,天旋地转,上下颠倒,他脚步一个趔趄,差点一跤栽倒。 远处观战的宫勇睿“咦”了一声,在他眼里,黄衫女子只动了动手指,江言就像喝醉了酒一样,在原地摇摇晃晃,好像要倒下去了。 凌霄急忙捂住宫勇睿的嘴,避免他引来黄衫女子的注意。 ‘幻术!’ 江言心中惊讶。自他渡过心劫以来,俗世寻常幻术已难以影响到他。眼前这个女子,施展的莫非是「大觉」佛陀级别的幻术? 四周的迷幻作用好像越来越强了,江言不敢再等待,既然确定黄衫女子是幻术攻击型对手,那么就必须在她完成杀招之前,抢先欺近她身躯! 江言向前一步,跨空而出。 他移动脚步时,才发现步伐沉重无比,双脚像是被地面伸出来的无形之手牢牢束缚住了。即便他跨入虚空,那种无形力量竟然也追了进来,仿佛正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掌抓着他身躯各处,抽取这他身体中的力量。 人影穿空,落地。 江言没能冲刺到黄衫女子面前,就已经单膝跪倒,双臂撑地,肩上若有千钧之重,无力再动弹分毫。 空间中满是阴森可怖的气息,暗流涌动,一点一点地把江言压趴下去。 第561章 化真宗主 江言低吼一声,身上泛起殷红的血光,气势暴涨,将头颅昂立起来,想要翻身。但此时整个天地都仿佛成了他的敌人,而他所要面对的对手又无形无质,根本无从发力,在乍一开始的爆发之后,双膝再度发软,重新倒在地上。 “不错,斗志很顽强,这样才有嚼劲。”黄衫女子伸出鲜红的小舌头舔了一下嘴唇,远处的凌霄瞧着打了个哆嗦,“现在,我们可以慢慢商量,该给你什么样的惩罚了!” 江言的脸孔涨得通红,喘着气道:“你到底是谁?” “喔,原来你接了我三招,还不知道我是谁吗?”黄衫女子眨了眨眼睛,低头欣赏江言狼狈的姿态,淡淡地道,“我叫凌思雪,乃画眉儿的师姐,化真宗第三十七代宗主。” 江言听到凌思雪三个字,心中突然一动,想起当日皇帝与自己的一番对话,吃力地抬起头来,道:“你是……御前第六骑士?” 黄衫女子眼神闪了闪,撇嘴道:“什么第六骑士,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衔,本宗主向来听调不听宣!”说罢,她眼中透出一抹狠色,“你想拿皇帝老儿来压我,未免打错了算盘!” 她猛一挥袖,江言刹那间感受到扑压而至的汹涌浪潮,整个人来不及抵挡就被巨浪打翻,掀上十数丈高空,而后又重重坠下,轰的一声将地面砸了个深坑。 等烟尘散尽,再显出他面貌时,可以清晰地看见他嘴角溢出的鲜血。 凌思雪唇角绽露出一抹快意的笑容,道:“你现在是不是感觉像是置身于深海中,一身武技都无从施展,比婴儿还要没用,视觉、触觉乃至五感都一点点逝去,甚至能够清晰地嗅到死亡的脚步声?对,这不是错觉,我已经抽离了你周身的空气,就算你能坚持闭息很久,也终究会有到达极限的时候。感受吧!死亡已经在你周身盘旋了!” 江言无法再开口,因为正如第六骑士所言,他周围所有的空气都被抽空,身躯被封印在压抑的空间里,静静感受着死亡的临近。可悲的是,他直到现在还没弄清楚,自己是如何被击败的。 ‘她的神通……仿佛能够隔空操纵我的身躯,我根本连跟她近身战斗的机会都没有。这种神通简直是所有武者的克星,难怪凌霄会对她如此恐惧……’ 江言并不是一个轻易放弃希望的人,即便对手的战斗力诡异强横,他也坚信自己会是最终胜利的那个。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漫长的等待,等待一个与她近身的机会…… 他面朝地面,闭上了眼睛,静心感知四周。 “这么快就绝望了吗?还是说,你只是装出绝望的样子,来骗我接近你?”凌思雪呵呵的冷笑在上空响起,满含讽刺,“我已经打听过了,你的神通拥有极强的杀伤力,只要我走近你五步之内,恐怕就会立即被重创,反过来成为你胯下的下一个受害者,是不是?” 江言听见她言语中的用词,无奈地想,你别口口声声地把老子说的满脑子色情欲望、跟会走路的交配木偶一样,老子真对你没意思! “诶呀,小子,你可真是够奸猾的,难怪连地藏也栽到你手里!起初听到这消息时,我还不太相信呢!”凌思雪摸了摸光洁的下巴,若有所思地道,“以你现在的修为,恐怕已经是玄罡九阶顶峰,离武圣也只有一步之遥,如果地藏事先没有防备的话,很有可能就着了你的道,我也是一样。幸好,我不像地藏那么自大,事先做了一些准备,将你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你想让我近身,我偏不给你这个机会!” 她右手一扬,从袖中飞出一把匕首,像被无形之手托着,慢慢飞到江言面前。 “如果只是让你窒息而死,那也未免太便宜你了。你可以放心的是,我不会真的杀了你。虽然你让我那可怜的小师妹十分痛苦,但我还是决定让你活着,这也算是本宗主的慈悲吧!另外,你对百里无痕那个女贼辣手摧花,倒让我心头解气。” 江言心说,那你可不可以放过我呢? 凌思雪如看穿他思想般说道:“我可以放过你,不过在那之前,你需要接受一点小小的惩罚!” 江言听着隐隐觉得有些不妙,手心手背都在冒汗。 “不要紧张,放轻松,一下子就好了,不会对你的战力造成多大影响,你以后还可以继续跟浮屠教作对,当然也有可能堪破世情,放下这些仇恨,这都由你自己选择。”凌思雪面上笑容如春花初绽,清丽动人,只是语气中却透出邪气与嘲弄,“我只保证一点,你以后绝对不会再对女孩子产生非分之想了……” 江言听到最后一句,顿时明白了她想干什么,浑身寒毛直竖。这女人好毒的心肠! 那支锋利的匕首,已经飞到他眼前,慢慢朝下方滑去。 江言终于忍无可忍,心神铺展,眼前沉入一片诡妙莫名的世界里。 这是念之世界。 江言以心眼观之,自身处境就逐渐清晰,如同置身于深海中,周围的水波带来沉重的压力,牢牢将他四肢嵌死。这些水波不仅抽空了现世中的空气,更是不断挤压着他的胸腔,想要把他体内的每一丝力量都榨干。 原来凌思雪的神通,就是“念”,纯粹的、原初的、能够衍化出万物的念。 如此强大的念力,磅礴无匹,如同深海浪潮一般,封锁住一切肉体的力量,将世间大多数的武者,都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一念起自心海中,万水千山皆惘然! 幸好,江言也不单单只是一个拥有强悍肉身的纯粹武者。毕竟这一方世界的空间法则,仍在他掌控之中。 同样是一念生起,便有一道月华般皎洁的光芒自他右手边缘迸射出来,将那支锋利的匕首斩成两段,并且倏忽间射至凌思雪眼前,将她眼瞳中的世界都分割成左右两半。 第562章 三尺念墙 凌思雪瞳孔一缩,侧身相让,那道月华便贴着她耳廓掠过,虽然没伤及身躯,但也斩下了一缕乌黑秀发。 趁着她心神震惊之际,江言抵抗着周身的巨压,双臂一撑,缓缓站起身来。 凌思雪转过头,花瓣似的粉嫩嘴角依然翘着,略带一丝淡漠疏离的笑意,道:“了不起!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真当亲眼见识到的时候,还是让我吃了一惊。五步之内,连空间都能割裂,这神通真叫人大开眼界!难怪皇帝老儿也会看中你,非要送你一顶第九骑士的帽子。只可惜,弱点也同样明显,五步之外,威力就开始衰弱,到了十步之后,强弩之末不能穿缟。我说的没错吧?” 江言梳理着身体的气血,无暇回话。凌思雪回神之后,念力越来越重,压得他浑身骨骼咔咔作响,连罡气都无法外放。 凌思雪捋了捋耳边被斩断的发梢,道:“我猜,皇帝老儿在召你进宫的时候,心头也是有顾虑的,毕竟要吸纳你这种人担任御前骑士,他也要冒着头顶发绿的危险。我呢,虽然平时不怎么搭理他,但看在他这么大一把年纪的份上,还是决定帮他这个忙,替他打消这个顾虑,成全你们这对君臣!” 这女人贼心不死!江言冷冷地盯着她。 “怎么样,作为一个色欲旺盛的男人,听了这种话,是不是很害怕,很想打我呀?”凌思雪眨了眨眼睛,娇笑道,“我就在这等着你,看你什么时候能够走过来。” 江言两腿微微发抖,身上好像担着一座山一般,这时候别说走动了,连站直身体都成了奢望。他竭力运转气血抵御外压,并用神念捕捉凌思雪的神通。 “瑟瑟发抖的话,就早点放弃,然后滚回妈妈怀里吃奶呀小弟弟!”凌思雪大笑,露出一口洁白的贝齿,然后两指一扬,那支断裂的匕首的两半一同从地上跃起,再度朝江言身下刺来,“别跟挣扎了,早点完事,以后说不定还是好同僚呢!” 江言在这时候吐出一口气。 虚空中崩雷炸响。 风停,雨停,念停。万物都陷入了静止。 江言从静止的画卷内一跃而出,势若奔雷,大步流星地冲刺,隔着五丈外,已有龙吟大作,一记重拳凶悍地撞击过去。 凌思雪面色微变,双手交叉于胸前,身形变得一团模糊。 一念起,风水生! 江言的拳劲刚及凌思雪跟前三尺处,便像撞上了一层极刚却又极柔的高墙,一声闷响后,拳力便被消弭大半。他不待招式用老,屈指一弹,一道冷月光辉激扬而起,逼得凌思雪不得不飞身躲避。 凌思雪挪身翻腾之际,江言的身影却又从原地消失,再度闪现时已在凌思雪身后,双掌同时拍出,排山倒海的掌力又撞在一堵无形屏障上,不仅将掌力消弭得无影无踪,更附带着一股吸扯之力,仿佛要将他身体也纳入其内。 一念起,云烟散尽。 江言见状急忙后撤,欲以「空间跳跃」遁走。 “好小子!”凌思雪娇声叫喝,左手一撩,腰上的银亮锁链像灵蛇般缠绕上来。江言瞳孔紧缩,一翻手腕,银色小蛇从他腕上飞过,折射而下即将绕一个圈,这时候他臂上血光一闪而逝,闪电般地从快要绕成一圈的银链包围下抽回手来。 江言身形没入虚空,心头犹有凛然之意。他如今是在凌思雪的念力领域的空隙间穿梭,借着快速的位置移动才能避免被念力捕捉,若是被那条锁链缠上,恐怕就没法轻易脱身了,毕竟施展一次「空间静止」的消耗实在太大。 方才的交手只在转瞬之间,凌思雪的翻身这时候才堪堪完成,她双脚踩在地面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同时昂起头望着半空中的某一点,叫道:“你想跑到哪里去?” 江言感觉到周围的念力领域更加密集,更多触须般的无形之手搜寻过来。而自己却无法击穿凌思雪的三尺念气墙,不得不加快移动速度,避免被凌思雪捉住。 凌思雪的目光随着江言的位置而不断变幻,她似乎也在观察江言的神通规律。片刻之后,她轻声一笑:“休走!” 她抓住的时机正是江言刚从虚空遁出之际,江言躲避不及,就感受到澎湃的念力波涛朝自己汹涌而来。可谓是一念起,殃堕无间! 却也在此时,江言弹了一下手指。 一颗石子在虚空中荡起涟漪,打着漂,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恰到好处地避开念力的封锁,侵入凌思雪的三尺念墙之内。 三尺念墙,在人间世当然是完美无瑕,毫无空隙的,然而放大到虚空之中,却有无数的隐形支点,在各界交汇处为一颗小小的石子提供着踏板。 凌思雪一直在关注江言的每一个小动作,见他手指弹动了一下,立即心生警惕,然而没见预料中的月华涌来,却只觉胸口一痛,心脏遭受重击,几乎停止了跳动。 “呜……”凌思雪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粉唇边溢出一缕鲜血,心中震惊溢于言表。 ‘这是……从哪里来的攻击,为何能破我念墙?我的念墙明明是全方位毫无弱点的……’ 在她惊愕之时,施加于江言身上的念力已经大幅度削弱,江言趁此机会将身形一纵,穿插迂回着朝她逼近。刚才这个女人的狠毒言语将他的怒火彻底点燃,他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已经失控,但战斗意识在这种狂热下反而更加得心应手,更加清晰地判断出当前的局势,更加冷静地期盼着,将这女人的脸砸烂的那一刻! 他没有以神通跨入虚空,但身形已经在极致的速度下彻底模糊。就连远处冷眼观战的绝顶高手凌霄,也已经无法凭肉眼捕捉他的身影。 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原本只是疯狂燃烧着的疯魔血脉在达到沸腾的顶点之后已经发生了某种异变。如果他还有心情观察自身的话,就会看到身体外围由血气凝成的半透明虚像,像穿上了一层盔甲,殷红光晕流转,更似神明护体……但在这个时候,他所有的情绪和力量只汇聚成一个念头——把面前的那个女人揍成一团肉饼! 第563章 咫尺天涯 只听“咔勒”一声脆响,某种无形的屏障被直接撞碎,江言身影以快得令人心悸的速度瞬息间便掠至凌思雪面前,朝那肉眼不见的三尺高墙挥出一记重拳。 江言有一种预感,这一拳,就如那「空间涟漪」的石子,定能将这女人引以为傲的念力屏障击穿。果不其然,他听到了预料中的碎裂声响,而凌思雪惶然回头时,已经失去了念力的守护,她莹亮的双眸中倒映出一只不断放大的拳头,挟来的暴风令她花容也为之失色。 仓促中,凌思雪右臂横着抬起,在顷刻间构筑成一堵无形高墙。 一念起,万水千山相隔! 在江言的铁拳碰到她右臂的一刹那耸立起念力屏障,刹那的撞击后,整个空间为之震动了一下,凌思雪闷哼一声,右臂传出骨骼折断的脆响。 而江言也遭受了巨大的反冲力,一触之后便往后仰倒,浑身沸腾精血倏忽间流转八百里,一口气硬提不灭,聚于右臂手心,往地上一按,身躯从地面弹起,再度前冲。 他就不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身为九阶巅峰武者的自己还不能格杀一个幻术师! 在那竭尽全力的飞驰之下,凌思雪退之不及,被迅速赶上。她嗅到背后暴涨的杀气,无暇回头去看,娇躯一拧,腰间的银色锁链已如灵蛇般往后射去,与江言愤怒的拳头擦过,沾上一点鲜红痕迹。随着她肢体的旋转,银链飞快地盘绕着缠上江言手臂,铮铮作响如奏一首美妙乐曲。 江言这一次是有意施为,任凭锁链紧紧箍住小臂,用力一扯,凌思雪娇呼一声,身不由己地朝他投来。 两双目光再度相对,一个愤怒,一个惊讶。 江言手中已有晶莹皎洁的月白光晕泛起,凌思雪额上渗出汗珠,眼睛瞪得老大,她却也绝非常人,在身躯被限、如此近的距离下仍有一搏之心,在千钧一发之际拍出画有蛇形花纹的白皙右手,顿时将这世间规则打破,匪夷所思地、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无限拉长—— 一念起,咫尺天涯! 名匠打造的银链从中一分为二,断为两截。月白光晕辉映着凌思雪双瞳,「空间伤痕」的威力将她身前的空间尽数撕裂,然而那裂纹即将蔓延到她鼻尖前时,却堪堪停止。 十二丈!空间一瞬间被拉长了十二丈! 江言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凌思雪的脊背也早已被冷汗浸湿,一副劫后余生的表情。 “原来……”江言刚说出了两个字,就被肩上骤然降临的万钧之力压住,空气皆被抽离,再一次受制于人。 他被压得躬下了腰身,心头更已是万丈波涛。从未有想过,连他这个空间掌控者都无法做到的事情,竟被一个幻术师做到……不,那不是幻术,毕竟「空间伤痕」的威力可不会作伪,那根本是实质化的精神力量,在那一瞬间,强行将空间拉长…… 凌思雪伸手摸了摸琼鼻,看到手上一滩红色血迹,心有余悸。自己乃货真价实的大觉强者,竟差点就死在了玄罡武夫手里。她抬头怒视江言:“好小子,差点就被你破了相,看来留你不得!你就给我乖乖窒息吧!” 江言承受着万钧重压,浑身骨骼咔嚓作响,面上却露出一丝扭曲的笑容。他虽然已无力再施展一次「空间静止」,但此时手掌中却暗藏一颗石子。下一击「空间涟漪」,必中凌思雪心脏…… “住手!”一声清叱从远方传来。但场中的两人都没有理会。 凌思雪扬起左手,挥出一记肉眼难见的念力之刃。江言亦在同一时间,射出了那颗致命的石子…… 远方的话音还在空中飘荡,人已跨越了数十丈距离,如同一道白色虚影飞掠而来。跟随那一袭白色绸衫同时降临的,还有一记皓洁的剑光。 来者玉容银发,不是杨落又是谁? 他飞奔而至,如电般落在江言与凌思雪之间,长剑一撩,将无形的念刃荡开。而江言射出的那颗石子,则正好砸在他左肩,将他身躯打得晃了一晃,片刻后,白色衣衫上就泛起一片殷红。 杨落对肩上的伤势看也不看一眼,转头向凌思雪道:“凌宗主,令师妹与江公子之间的纠葛,实属一场误会,请宗主先收了神通吧!” 凌思雪看到他肩上突然出现的伤口,眼神闪了闪,又哼了一声,道:“误会?难道说,我师妹清白被毁都是假的,都是一场幻觉吗?” 杨落道:“宗主请息怒,这其中另有隐情——” “我不管有什么隐情,他敢玷污我师妹,我就饶不了他!今天就算皇帝陛下亲临,我也要当着他的面把这狗贼阉了,让他落得跟你一个下场!” “……”杨落被呛得不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好半晌才道,“真正的惜花公子,如今其实并不在圣城。” “什么意思?” 杨落费尽口舌解释了一番,凌思雪的表情却冷冷清清,根本就不相信。 这时候,江言却已从念力的束缚中挣脱出来。由于杨落挡住了凌思雪的视线,加诸于江言身上的念力早不复当初的强横,他稍加用劲,就得以脱身。 他走到杨落身旁,望着凌思雪冷笑:“凌宗主,我看你印堂发黑,命星晦暗,煞气缠绕,应该回家修身养性,否则必有血光之灾呀。” “竖子!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凌思雪厉声叱喝,刚要抬起右手,忽然神色一凛,惊讶地看向杨落,“你?” 杨落右手中已握住了那支薄如蝉翼、肉眼难辨的「袖中雪」,微微扭曲的光晕映上凌思雪眼瞳。他俊美无俦的面容上略带一丝无奈之色,低头瞧着皓腕,轻声道:“凌宗主,你若再对江兄出手,请恕我得罪了。” 江言也十分意外地偏头看了一眼杨落,只见他美丽无瑕的侧脸染上了一份柔和的朦胧,但眼神中透出的光芒却无比坚定。 江言的目光闪了闪,杨落竟然为了自己不惜得罪同为御前骑士的凌思雪,甚至朝她拔剑相向。这让江言的心头涌出了久违的热流,胸中郁结一扫而空,朗声笑道:“凌宗主,现在是二对一,你没有半点胜算了吧!如果你现在跪下来磕头求饶,我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第564章 念遁 凌思雪蹙起细长的眉毛,凌厉的眼神瞪向杨落,沉声道:“杨落,你非要同这淫贼沆瀣一气,与我作对?” 她说话之时,一股无形的压力降临在杨落和江言身上,将两人包围在内。 杨落平静地道:“江兄曾两次救过我性命,你若想对他不利,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好!好!”凌思雪怒极而笑,“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念同僚之情了!”她身前凝聚出一堵巨大的念力之墙,身形迅速模糊起来。 “臭婆娘,你就睁大眼睛,看爷爷今天就在大街上把你就地正法——” 长啸声中,江言腰身一沉,沉重的脚步踩得石板一阵裂响,转眼就闪到了凌思雪身侧。 与此同时,杨落皓腕轻扬,握着薄如蝉翼的短刃,在扑面而来沉重如山的念力中从容前行。 两人联手之下,恐怕就算地藏尊者死而复生,也得再度饮恨于此! “轰!”江言一拳砸出,贯穿念墙。附带着「空间扭曲」的光晕,更将那无形的屏障搅得一团混乱。而屏障之后凌思雪的身影,则如水中倒影一般,在一圈圈破碎的涟漪中,支离成无数碎片,四散荡开,而后消失不见。 “逃了?” 江言伸臂一绞,将附近的念力残痕都清扫一空,只见朗朗乾坤之下,哪里还有凌思雪的人影。 杨落也在这时走到他身旁,望着空无一人的地面,道:“凌宗主一念之下,便可遁走数十里,现在大概已经走得远了。” 江言冷嗤一声:“这婆娘倒也识机。” 杨落牵了牵嘴角,笑得有几分无奈。凌思雪当然不是傻瓜,一个人要对付两个与她相差仿佛的强者,除非是脑子里哪根筋不对路了,否则肯定溜之大吉。 对于眼下的情况,她能知难而退,当然是最好的结果。然而以后同僚见面,可就有些尴尬了…… “我刚去探望了萧姑娘,她的伤势已经稳定,性命无碍,只不过元气大损,需要一段时间的静养,才能下地行走。” “好!这次真是多亏了你!”江言面露喜色,“我可以去看望她吗?” “最好不要。”杨落摇头,“夏神医那里有专人照顾她,现在最好不要去打扰。而且,你现在声名远播,夏神医对你颇有成见,你要是去了,说不定会生出什么事端。” “好吧。”江言撇了撇嘴角,挥别杨落。 现在,他是真切感受到了流言的威力和恶名的祸害。下次若再遇到那假冒自己之名的惜花公子,他必定第一时间用最凌厉的手段将之大卸八块! 杨落离开后,江言走到墙角边的凌霄面前,笑道:“作壁上观狗咬狗,是不是很有趣?” 凌霄陪着笑道:“您这是哪里话,江少侠您乃何等英雄人物,老夫生平头一个佩服的人,怎么能把自己比喻成狗呢!” “至少刚才我倒在地上的时候,看到你们两个脸上都带着笑。莫非是我看错了么?”江言说着瞅了宫勇睿一眼,宫勇睿急忙垂下目光,稚嫩的脸膛上微微泛红。 “少侠明鉴,老夫是看出您还留有余力,随时能给那盛气凌人的臭婆娘致命一击,所以才忍不出露出了期待的笑容啊!” “是吗?” “若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尸骨无存!”凌霄赌咒发誓。 江言盯着凌霄瞅了半晌,直看得他浑身发毛,才淡淡地道:“我就随便说说,你发这么毒的誓做什么。万一你哪天真被雷打死了,千万注意要离我远些。” 凌霄唯唯诺诺,趁江言转身之时擦了一头的汗。见识过刚才那一场神通大战之后,他感觉自己对这个小魔头愈发忌惮了。 他跟上江言的脚步,问道:“我们现在去哪?” “去找一个人。” “谁?” 江言没有回答。 他的注意力被迎面走来的一主二仆吸引住了。 这一主二仆,也算是他的熟人,此时正一边走一边吵嚷。 周映琼走在最前,埋头快步疾行,嘴里骂道:“你们这两个笨蛋,连看个人都看不住,咱们不夜城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她身后左侧的剑侍争辩道:“不是我们不用心,实在是因为杨公子的身法太好,简直神鬼莫测,就算再多十个人也一样跟不上他。” 周映琼气呼呼地道:“死丫头还嘴硬,跟丢了就是跟丢了,是你没本事,其他都是借口!” 另一个剑侍道:“小姐说的是。不过现在反正也追不上了,咱们还是歇一歇吧,小姐你都累坏了!” “歇什么!我有那么娇弱吗?继续追!今天就算追到皇宫,我也要把那小子揪出来!” 三人吵吵嚷嚷地走到江言身边的时候,周映琼突然咦了一声,刹住脚步朝江言脸上打量。 “你这家伙,我怎么看着有些面熟?以前在哪见过吗?” 她上次遇见江言时,江言脸上还有伪装,今天以本来面目相见,她一时没认出来。 江言微微一笑道:“周姑娘,咱们又见面了!” “不对呀!像你这样的小白脸,如果以前见过的话,我应该有很深的印象才对……哎呀!”周映琼大叫一声,脸色陡变,像受惊兔子般往后跳开,伸手指着江言大声道,“惜花公子!你是惜花公子!我在《花红榜》上看到过你的画像!你这坏家伙,居然敢在大白天出门!” 两名剑侍亦露出戒备之色,分别从左右两边上前护住周映琼。 “周姑娘……” “少跟本姑娘套近乎!我们不夜城惩奸除恶,最看不得你这种武林败类!小白小兰,给我狠狠教训他!” 两名剑侍对望一眼,虽未立即扑上前来,却也拔剑出鞘,对准了江言。 江言长叹一声。果然顶上了惜花公子的名头之后,就真的跟过街老鼠没什么区别!自从昨晚在高府门前被云素揭去伪装,恢复了本来样貌,倒霉事就接连不断地凑过来。 只不过偷了一下懒,没有花工夫再化伪装,结果一出门就举步维艰。 低估了圣城居民的热情,或许本少侠就不该以真面目示人? 他本来还想打听一下不夜城主的消息,问她何时抵达圣城,但从眼下周映琼的反应看来,不夜城主大概根本没对她提起过这事。 既然周映琼见面就喊打喊杀,那本少侠也只好见招拆招了。看在不夜城主的面子上,本少侠下手轻一点吧! 江言刚打定主意,在这剑拔弩张的节骨眼上,却从街道另一边传来一把清朗的嗓音—— “且慢!” 第565章 江东吴哲 “且慢——” 在声音传来的同时,人影也紧随而至,如大鸟般从半空落下,立于周映琼身前。原来是个丰神俊朗的少年公子,手中拿着一根彤红色的长笛。 “惜花恶贼人人得而诛之,我辈侠士当仁不让!”英俊公子朝周映琼一拱手,道,“周姑娘,请让吴某代劳吧!” “姓吴的,你跟踪我?”周映琼嫌恶地一挑眉头,“谁要你帮忙了!给本姑娘滚一边去!” 那吴姓公子受此冷遇也不以为意,道:“惜花狗贼玷污了无数女子的清白,周姑娘若要亲自教训他,难道就不怕脏了手吗?还是让吴某来比较妥当。” “哼,你说的也对。”周映琼挥了挥手,“就让给你了。” 吴姓公子大喜道:“多谢周姑娘……” “啰嗦什么,还不赶紧动手!” 吴姓公子猛力点头:“请姑娘作壁上观。”他这时才转过身,正眼朝江言看去,“狗贼!某乃江东吴哲,今日就要取你狗命!你准备好受死了吗?” 江言心头一动,道:“原来是吴公子。” 他听过这吴哲的名字,此人在星院也是个风云人物,相传仅次于北丰秦和沈月阳,一度力压钟刻、苏芸清等人,是星院第三的最有力竞争者。此人武技颇为不俗,无怪敢于独身一人出头挑战如日中天的惜花公子。 吴哲在面对江言时,早已换上了一副冰冷神色,道:“如果你想跟我套近乎的话就免了,吴某跟你这种人没交情!” 江言已经习惯了冷遇,对于吴哲的恶劣态度也不以为意,道:“我听说吴公子是星院排名前三的高手,我也早有想法向吴公子讨教几招……” “与其说这么多废话,不如早点拔剑!”吴哲打断他。 “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你想等到什么时候?” “一则,我的剑没带在身上,二则,我还有事在身,要去找一个人……” “你想去见谁,告诉吴某便是。一颗人头并不重,吴某一定给你送到!” “吴兄真就这么着急?” “吴某一点也不急,如果只有我们两个人,就是等上三天三夜,吴某也一样奉陪。但现在周姑娘在等着看你人头落地……” “哼!”周映琼哼了一声以示附和。 “……所以吴某一定不能让周姑娘久等!” 江言视线越过吴哲肩头,看了后方的周映琼一眼,笑道:“既然吴兄怕周姑娘等得着急,那江某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吴哲早就等着他这句话,正要摆开架势,却在这时听见有一个老迈浊重的嗓音开口道:“慢着!” 出声之人正是凌霄。 他拍了拍宫勇睿的肩膀,示意他站在原地别动,自己迈步上前。“这一战,老夫替江少侠接了。” 江言扭头,意外地朝凌霄望去。 这老头想作甚? 吴哲奇怪地打量了凌霄几眼,似乎认出了他的身份,面容一肃,道:“阁下莫非是神剑门的凌霄凌老前辈?” “想不到你也认得老夫!”凌霄越过江言,扬手从背后抽出了一柄秋水般明艳的宝剑,“你这小娃娃,看架势应该是「玉笛暗飞声」施龙的传人,你师父最近怎么样,死了没有?” “先师已在两年前年驾鹤西去。临走之前,他说当年与凌老前辈一战,败得颇不甘心,嘱咐晚辈如果遇上凌老前辈,一定要胜过前辈的徒弟。不知前辈……” 凌霄不等他说完就摇头:“我没有徒弟!” 吴哲眼中亮起一抹异彩,道:“既然如此,晚辈就只好直接向前辈挑战,以偿先师夙愿了!” “你这小娃娃,还真是一点都不谦虚。也罢,有江少侠看着,老夫也不摆什么前辈架子,就动一动这把老骨头,称量称量你的斤两!” “那么……”吴哲气势攀升,手中长笛泛起血一般的殷红光泽,“请恕晚辈无礼了!” 凌霄伸出左手在秋水般的剑刃上一抹而过,道:“你是晚辈,我让你三招!” 吴哲也不跟他客气,大喝一声:“前辈请留神了!”挥笛如剑,腾起一片殷红色的光晕,同时朝凌霄上中下三路攻去。 凌霄连挡他十余招,暴喝一声后展开反击。 江言看着奇怪,凌霄居然肯为自己出头,而且使出了真本事?这老头刚才在吞云楼吃错东西了吗? 场中剑气纵横,两人交战百招之后,局势归于明朗。 凌霄浸淫剑道数十年,施展的又是无上绝学,每一招收发随心,几近于道,其剑法之圆融精妙当然远在吴哲之上。 吴哲在招数上比不过凌霄,但他一身功力极为精纯,每一招使出都有恢宏浩大之势,将大片空间都笼罩进去,纯粹以势压人,竟然与凌霄斗得旗鼓相当。 这一战连武技粗浅的宫勇睿都看得明白,凌霄剑法玄妙,吴哲功力深厚,两人是棋逢对手,难分伯仲。 江言的感受更深一些。 他站在近处,体味着刮面而来的一股股劲风,心中暗暗惊讶。这吴哲的功力真是精深雄浑,一招一掌皆厚重如山,后势滔滔不绝,若海潮般磅礴,论高度只怕犹在自己之上。 星院曾有传言说,吴哲幼时便得奇遇,偶遇绝世高手传授百年真元,洗髓伐毛,刚出道就具备玄罡体质,一身功力远胜寻常高手,更有生生不息之势。虽不知传言是真是假,但从眼下的战况来看,若论修为深厚,恐怕连北丰秦也比不过他。 江言又听说现在星院里有种说法:沈月阳的「百万神兵」固然犀利无匹,然而后劲不足,恐怕不久就会被吴哲超越。届时吴哲将挟大胜之势挑战北丰秦,演绎一场龙争虎斗…… 忽然间,江言的目光越过战团,从街道的另一边看到两个并肩走来的人影,视线刹时定格。 左边的那人,琼鼻樱唇,绝美秀丽,身上穿着普通的衬衣长裙,可高贵的气质流露无遗,行人都注目三分。另一人与她并肩而行,亦是俏丽高傲,眉宇间更多了一股凛冽的英气,星眸中流光闪动,煞是动人。 ——正是林曦和苏芸清! 第566章 不期而遇 这两人如同从画卷中走出来,她们身后的街道、车马、楼阁,都成了黯然失色的背景。路边行人更是驻足远望,不忍挪目。 江言隔着激战中的两名剑客,与那边的女子遥遥相望。当林曦的如烟双眸落在江言脸上时,刹那间,世间所有的笔墨都不足以形容她眼中那一刹那动人的神采,一切刀光剑影都随之淡去,风将所有的恩怨纠葛都吹走,天地间只剩下了彼此凝望的两个人……以及旁边一个挤眉弄眼的苏芸清。 江言看见林曦完全不同于往日平静的神情,才蓦然想起,自己好像已经除去了伪装,现在显露的是本来的面貌。 难怪,难怪苏芸清的表情如此怪异。 林曦檀口微张,却没有出声。她的眼神复杂难明,说不清是高兴,伤心,气愤,还是失望,或者兼而有之。 江言又意识到,林曦很可能已经通过自己近几日的穿着和行踪猜出,自己就是那个宫寒,萧凌梦所谓的表哥…… 那么,她应该能很快想起,自己曾与她数次相见,却又故作不识…… 果然,林曦在短暂的惊喜之后,脸色很快肃冷下来。波光流转的眼眸里神色变幻,也许是想到了什么。 “那个,林姑娘。”江言主动开口,觉得异常尴尬。 他的声音被中间激烈交击的长剑和笛子切割成无数份,也不知道林曦能听到几分。 林曦用那双如烟似雾的眼眸瞥了一眼江言,唇角往下扯了扯,低哼一声,转身就走。 江言并不意外,只是觉得有些窘迫。 苏芸清寸步不离地跟上林曦,不过临走时回头朝江言眨了一下左眼,张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好像在说…… 笑话? 惜花? 江言其实正想找她询问,她在星院有没有看到真正的惜花公子。她现在主动提起,想要表达什么讯息? 江言悲哀地发现,即便是曾与自己生死与共、心意相通的苏芸清,在分别一段时日后,她的心意也不是自己能够揣摩的了…… 当江言心烦意乱、胡思乱想之时,前方交战的那两人却已分出了胜负。 蓑衣持剑的凌霄在原地岿立不动,吴哲却往后跌退七八步,脚步稍显踉跄,显然是吃了大亏。 吴哲定住身形,低头盯着被划破的衣袖,抬手拭了拭嘴边的血迹,沉声道:“前辈剑法超绝,晚辈自愧不如!无翳神剑,果然是天下第一!” 凌霄缓缓将长剑收回鞘中,蓑衣白须无风自动,颇有高人风范地道:“小娃娃,你身怀施龙两甲子功力,却远未融会贯通,想要挑战老夫,至少还需苦练三年!” 吴哲拭干净血迹,咧嘴笑道:“三年之后,晚辈必当登门拜访。希望前辈老当益壮,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他视线忽转,目光落在后方宫勇睿脸上,道,“晚辈听闻,前辈多年来独身一人逍遥自在,莫非最近转了念头,要收个关门弟子么?” 凌霄默不作声,既没承认,也未否认。 吴哲笑道:“既如此,那么晚辈三年后的对手,应该就是这位小兄弟了。无翳神剑终于有了传人,晚辈拭目以待!”说完,他一抱拳,临走时朝宫勇睿深深望了一眼,而后告辞离去。 宫勇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最后吴哲看过来的那一眼并不简单,除了试探性的神念,还包含着一个绝顶内家高手的气息,令宫勇睿瞬间如坠冰窟,两脚发软。 现在的吴哲,相对于连一门像样的内功都未修炼过的宫勇睿而言,无异于小猫咪面前的一头斑斓猛虎、庞然熊罴。 直到吴哲离去很久后,宫勇睿才从那股幽暗无边的恐惧阴影中缓过神来,长长喘出一口气,如同再世为人。 这时候连周映琼主仆三人都已经散去。 周映琼虽然骄横无状,但并不愚笨,看出站在江言前面的这位老剑客绝非自己两个剑侍所能力敌,当然便在搁下一句狠话后拔腿就走,两三步就跑得没影了。 “哼,你有本事永远躲在这老头子后面……” 江言正在出神,根本就没听到这句话。 好半晌后,江言抬眼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吐了一口浊气,道:“找个客栈落脚吧。” “不去找人了?”凌霄诧异道。 江言摇摇头:“兴之所至,兴尽而归,不好吗?” 在他眼神一瞥中,凌霄忙不迭地点头:“好,好,如此顺应天道!”心中却想,看这小魔头异样的脸色,莫非他要找的人,就是刚才来了又走的那两名女子之一? 凌霄刚刚当着宫勇睿的面大胜吴哲,可谓威风凛凛,出尽了风头,此时豪气横生,掏腰包直接包下了附近一个客栈的整层楼,扬言要大摆庆功宴。 虽然出席这场庆功宴的只有三个人,但凌老前辈依旧喝得满脸红光,眉飞色舞。酒至酣处,凌老前辈聊起早年几件壮举,更是意气风发,不顾舌头打结,拉着江言和宫勇睿就要一起收他们两个为徒。幸好江言看他确实醉得不轻,没跟他计较,不然凌老爷子今天恐怕就得乐极生悲了。 他并不知宫勇睿心目中最高的高手,始终是通武馆中那位彬彬有礼的徐教头。 饭后,凌老爷子醉得跟尸体似的一动不动,江言直接回房不管,宫勇睿一个人也扛不动,只好在桌子边守了一下午。 晚上,凌霄解酒后,便关起房门,说要传授宫勇睿天下第一剑。 凌老爷子虽然在饭桌上吹了一中午的牛,但他说要教天下第一剑,还真不是空口说大话。无论是江言还是吴哲,都必须承认,虽然他们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见多识广,但也没见过还有哪一家的剑法能像「无翳剑诀」这般辉煌大气、却又避无可避的。 或许这世间唯一能超越「无翳剑诀」的,就只有三百年前失传的「赤月剑法」了吧…… 江言在房中,盘膝而坐,仿佛老僧入定。 他周身不时浮现岩浆喷涌、火光冲天的景象,皆是由内景显化而成的外相,将屋内映得忽明忽暗,时而橘黄,时而金红。 第567章 杀人机会 两日之内,江言连续与凌霄、苏世离、凌思雪交手,又目睹凌霄与吴哲一战,其中每一个人都是不弱于玄罡九阶的顶尖高手,凌思雪更是货真价实的大觉强者。江言想要胜过他们之中的每一位都殊为不易,即便全力施为,也是十分惊险的。 连续经历这几场高质量的战斗之后,江言收获也不小,在武学上隐隐有所参悟,因此他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中,沉心静气地回思体悟。毕竟与这么多高手生死相斗的机会并不多,自江言入圣城以来,也少有这样的交手。 他闭眼内视,外相显化,整个人如同换了天地,盘坐于火山岩浆之上。身下的熔岩激荡、翻涌,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地喷薄而起,声势浩大,把他身形都吞没在一片辉灿的红霞之中,仿佛随时要冲破这间渺小屋子的牢笼,去埋葬窗外的人间。 房间中顿时雷声大作,墙壁颤鸣,屋内的空气更如火燎一般燥热难耐。 江言岿然盘坐,任由岩浆洪流冲刷身躯,对他而言,这是一次次的淬炼,也是一次次的浴火重生。 而他的神思,也逐渐飘离了身躯,仿佛不属于此间,落归于神灵墓地之中。 阳神化为身外法相,阴神载一点本性灵光遨游神墓。 人生短暂,梦如朝露昙花,何苦纠缠。不若脱离俗世,访道归去…… 这是高僧云重残留的痕迹。隔了数十近百年之久,他的一缕念头居然能在神灵墓地中永驻,可见其境界之高远超绝。我若能参悟这一点,便可能如他一般,超脱于十丈红尘之苦,成为在这地上行走的驻世神灵了…… 冥冥之中,江言的灵台突然一动,神思瞬间回归躯体。他收起火山岩浆的外景,缓缓睁开双眼。 天已暗,室内漆黑,但他睁开的双目却如电芒闪过,映得屋子里犹如白昼。 窗边的桌子旁不知何时已坐了一个人,青丝如瀑,秀眸黛眉,容颜清冷,暗室里一双明亮的双眸仿若夜空寒星,正静静凝视着江言。 ——赫然是不夜城主,周灵玉! “周……”江言诧异开口。 周灵玉伸出嫩指放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两人静下来时,便听到相隔不远的另一件房里传出木剑交击的砰砰声响,显然是凌霄在给宫勇睿喂招。 “正好,你的修为又有精进了。”周灵玉声音如她的面容一般清冷,如风动碎玉,声音束成一线,没有任何外泄地传入江言耳中。 江言以同样的方法,将嗓音束起来穿入到对方那个精致白皙的耳廓中:“为什么是‘正好’?” “我们得去杀一个人。”周灵玉说起杀人时,俏脸恬淡,不带一丝烟火气。 “我们?”江言咬重了第二个字,“杀谁?” “浮屠庙,文殊尊者。” 江言吃了一惊:“现在?” “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我们得立即出发。” 说到这里,周灵玉已然起身,窈窕的身影一闪,已经在窗外。 江言虽有很多疑问,但涉及到浮屠二字,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也马上跟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暗处,一路避让行人,悄然离开了圣城,来到东郊外的小河边。 河对岸,一座恢弘壮观的浮屠庙巍然耸立,远远可见佛主金身,宝相庄严地接受四方朝拜。 无需刻意,就能清楚地听到寺庙里传来的僧侣诵经之声,嗡嗡嗡地直钻耳朵。 周灵玉负手而立,望着河面上倒映着月色的点点粼光,淡淡地道:“你心头一定有很多疑虑,问出来吧,也好让你放手去战。” 江言也不客套,直接发问:“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叫上我?” “因为这是最好的机会。”周灵玉的语气如刚打上来的泉水,清淡幽冷,“两天前我得到消息,浮屠教主去了另一个小千世界,至今未回,结合浮屠教近段时间的人手调遣动向,我判断这消息基本属实。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必须把握住。” 江言心里又滋生了更多疑惑,但都按下不表,只盯着周灵玉道:“消息可靠吗?你确认这不是陷阱?” “消息是钟叔传出来的。”周灵玉目光流离,轻轻叹息,“钟叔是我父亲当年布置在浮屠教的暗子,他已被浮屠教主感化为纯粹的信徒,只在每天子时有半刻钟的清醒。传出这个消息后,他就忍受不了佛法侵蚀,内世界崩溃,爆体而亡。” “所以你迫不及待地要动手?” 周灵玉垂目盯着眼下流淌的清澈河水,道:“我已将降三世明王击杀,趁浮屠教还没有反应过来,接下来要对付文殊尊者。” “你杀了降三世明王?”江言吸了一口凉气,“那……再杀一个菩萨,你一个人也很轻松吧,何须再拉上我?” 周灵玉摇头道:“文殊可能已经得到了风声,找来了帮手,我一个人很可能力有未逮。而且……”她略微偏头,莹亮如星的眸子望向江言,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值得信赖,片刻后才轻声道,“我伤势即将发作,必须赶在今夜子时之前,将文殊击杀!” “你受伤了?”江言低呼一声,上前一步,想要打量她的伤势。 周灵玉不着痕迹地退开两步,清冷淡雅的面容上没有特殊的神情,淡淡地道:“没有大碍,不影响战斗力,只是不能拖得太久。” “真不要紧吗?降三世明王这么厉害!要不还是先疗伤吧?” “不是降三世明王。”周灵玉简单地否认了江言的猜测,不知想到了什么,清冷的俏脸似乎隐约覆上了一层淡淡的幽怨,只出现了一瞬间又恢复如常,“时间紧迫,我们必须一鼓作气,在浮屠教反应过来之前让他们伤筋动骨!” 江言却从她面上一闪而逝的表情上看出了一丝端倪,暗暗猜想,莫非是吕巨先当年「刹那芳华」一击留下的后遗症,至今未能痊愈? “走吧。” 周灵玉说着,身形闪现在水月交融之处,再一闪,登萍上岸,款款向那座雄伟的浮屠庙走去。 江言则凌波微步,身法虽未有她那般奇诡惊艳,速度却也不逞多让,从容地跟在她身后,来到灯火通明的浮屠庙前。 第568章 佛门宝地 僧侣拜佛,梵音缥缈。 木鱼敲击,声声清脆。 还未走进浮屠教的大门,便感受到一股超脱世俗的光明力量漫过来,仿佛心灵为之一轻,浑身疲惫都被洗涤一空,灵台被映照得无比澄澈,让人顿生一种匍匐皈依于佛主脚下的冲动。 不愧是有得道真佛久驻于此的名刹大寺,即便在半夜时分,来此上香的信众也络绎不绝。除了浮屠教总舵极乐世界之外,这里应该就是香火最旺、建筑最为宏伟的一座寺庙了吧!如果拆了这里,浮屠教主即便身在异世,大概也要感觉到阵阵肉疼…… 江言站在门口,便见许多上过香火的信众带着一种安宁、满足的表情,从里面走出来。他心里暗想,那位文殊尊者恐怕是一位心灵神通非常强悍的高手,要同时安抚这么多人的情绪,并且几乎彻夜不眠,所需要耗费的法力可不在少数啊! 江言和周灵玉混在香客之中走进正门,守卫的僧侣根本没有盘问,只是目光在周灵玉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直到看不见了,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 队伍排成了长龙,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佛堂,每一段都有僧人为信众讲解经文,以安抚人心。其实在庙里那种无形的肃穆宁静的气氛影响下,人们都自觉变得虔诚而庄严,很少有因为等得不耐烦而骂骂咧咧的,连脚步放得很轻,认真聆听着僧人诵念经文,私下里交谈都很少。 江言观察了一下四周,低声道:“你说现在文殊尊者的脸色会不会很憔悴?” 周灵玉回首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每天都要给这么多善男信女加持安抚心灵的法术,日夜不休,换成我只怕早就累瘫了。我猜呀,他现在大概正躲在神龛后面骂娘吧?” “……”周灵玉涵养很好,没有当场丢过来一个白眼,只立即把头转了回去。 江言轻松地走在人群之中,体会着无形的佛法之力溢漫身躯,带来一阵阵通体舒畅的快感。他注意到旁边一个本来一脸横肉的壮汉表情也在慢慢转变,转变成一种虔诚安宁之色时,心中不由为之惊讶。在这广阔的大殿下,所有人无分高低贵贱、男女老幼,都是一模一样的神情,跟那些和尚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念转至此,江言不由暗想,莫非我现在的脸色,也是如他们一般麻木? 他顿觉凛然,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色,观望四周半晌,突然拍了拍周灵玉的肩膀,道:“在这种地方,每个人的灵魂都被麻醉,他们的信仰力量也变得无比强大,如果把这股力量善加利用的话,岂不是可以凭空制造出真正的神灵来?” “大概吧。”周灵玉的回答有些敷衍。 “经书里所谓的佛国净土,莫非也是靠这些人奉献灵魂来一寸寸铺就的?” 周灵玉头也不回:“这种问题以后再讨论。” “可是我还有一个疑问……” 这时前面负责讲经的黝黑僧侣已经注意到这一边,毕竟在一群诚惶诚恐的信众里,敢于私下交谈的人寥寥无几。他朝这边走近两步,面带和善的笑容,向江言道:“这位施主,你有何疑问,不妨说出来,或许贫僧能为你解答一二。” 周灵玉略微转过脑袋,用眼神提醒江言不要直接打听文殊的情况,以免打草惊蛇。 江言向她回应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道:“这位大师,我有一个疑问,萦绕在心中很久了,还请大师开解。” 黝黑僧人合十一礼,道:“施主请讲。” 江言指了指天空,道:“我听说这个地方,是人间离佛国最近之处,佛主就在上边注视着我们,我们的祈祷、诵念、祝福、忏悔,都会被他听到,是真的吗?” 这个问题把旁边不少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看得出他们心里也有这个疑问。 “是真的。”黝黑僧人双手合十,笑对众人,“佛主慧眼遍观三界,我们奉上的每一炷香,摇动的每一下经桶,诵念的每一声经文,都在他慧眼之中。” 听到这里,善男信女们纷纷端正仪容,脸上的表情愈发虔诚了。 “多谢大师开解,我还有个疑问。”江言皱着眉头道,“这里有茅厕吗?我已经憋了很久了!” “……”黝黑僧人的脸色说不出是什么表情,指了指广场的一个方向。 “咦,这么神圣的地方居然也有茅厕啊?佛主不会见怪吧,说不定他的鼻子也很灵……” 黝黑僧人没有愧对他保持了多年的高僧形象,忍住了没有发作,只催促道:“施主请速去速回,人食五谷杂粮,难免有不方便之时,佛主不会见怪的。” “算了,我还是忍忍吧。在佛主眼皮子下撒尿,想想都怪不好意思的……” 周围早已有几十道充满杀气的目光射到了江言身上,黝黑僧人也是强忍怒气,额上青筋突突直跳,却又顾忌着高僧形象,不好发作。 “诶,对了,我还听说……” “咳咳!” 江言还没说完,就被周灵玉两声干咳打断。 四周的目光已经是杀气腾腾,周灵玉一见江言犯了众怒,也在干咳两声后就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纤纤双手合十,一面憧憬肃穆地望着佛堂,似乎比其他所有人都要虔诚。谁也想不到,这么一个美丽虔诚的女子来这是要做杀人放火的勾当。 把众多白眼都抛在脑后,江言开始观赏这座闻名天下的寺庙。 广场上耸立着各式罗汉和菩萨像,错落有致,形貌栩栩如生。亦有油彩涂画的巨大图腾柱,上面的金刚天王面目狰狞,威慑一切邪魔和不轨之徒。像江言这样心里有鬼的亵渎者,当然也在它的恐吓范围之内,只不过江言没把它的龇牙咧嘴当回事,反而在心里评头论足。 ‘夜叉哥,牙齿不整齐呀,也不找人帮忙修理修理?’ ‘天王,看你这圆滚滚的肚子,平时没少偷吃佛主的供奉吧……’ 队伍前进过半,离那座宏伟的宝殿越来越近了,周灵玉垂在腿侧的右手突然朝江言做了个手势,指向右边的另一座佛堂。 江言也收起了悠闲的心情,他已经感觉出来,大雄宝殿中并没有什么特别强横的气息,文殊尊者八成不在此处。周灵玉让他向东,东边是……罗汉堂? 第569章 上师授首 江言脚步一转,脱离队伍,朝东走去。 身后响起黝黑僧人的喝问:“施主往哪里去?” 江言头也不回地道:“晚上喝水太多,实在是憋不住,只好委屈一下佛主他老人家啦!” “……”黝黑僧人捏紧了拳头,恨不得把江言当做掌中的佛珠狠狠捏碎。好半天之后他才平息了怒火,然后想起来,茅厕好像并不在东边。 江言走在众多菩萨像的脚下,这些雕像和图腾将身后的喧哗隔绝,几步之后就仿佛远离了俗世。他走在弯曲空荡的道路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脚步的回音。如果胆子小的人独自走在这里,四面又是或狰狞或诡笑的雕像,肯定会感到阵阵心惊胆战。而江言想到一个或者更多可怕敌人可能就藏在雕像后注视着自己,也免不了步步惊心,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 他已经察觉出来,这众多雕像拜访的位置以及脚下相互交错的纹理,使得这一片的空间都变得折叠而扭曲。当在那些图腾柱下多停留一会儿之后,甚至有产生一种时间也逐渐停止的错觉。这定然是一种古怪的阵势,足以让那些偶然或刻意闯入此间的香客萌生退意。 江言也像一个偶然迷路的游人,脚步仓促,神情惨淡,似乎慌不择路地闯入一个又一个折叠的空间,直到从另一侧的广场边缘走出来。 前面终于传来了人声和脚步声,都是些巡视的僧兵。江言收敛呼吸,藏在一座雕像背后,等那队僧兵经过之后,便一闪而出,身形没入庭院台阶下的阴影中。 江言在阴影中迅速四顾,发现庭院北侧有一个大殿,殿外漆着“罗汉堂”三个字,不少僧兵在那边巡视。 江言观察片刻,找准两队僧兵交错而过的时机,身形疾动,一个闪身已射过庭院中的水池,贴着那两队僧兵的尾巴闪进了那大殿之中。 大殿中空旷一片,墙壁上全是佛陀降魔的图画,两旁陈列着无数木鱼。江言伏在阴影中,随着殿中烛火的明暗晃动一点一点地前进。 他已经听到了堂上两人说话的声音。 “上师,这次机会难得啊!姓林的老东西已经是众矢之的,咱们只需顺势而为,拿住那小丫头,不愁老东西不乖乖就范!” “不妥!姓林的老奸巨猾,绝非你想象中那么好对付的。别忘了,他家以前可出过算圣!” “但是这机会千载难寻……” “商纳,你莫要听信旁人的言语,去做那火中取栗之事。佛主未回,你且安心修禅,切勿多生事端。” “上师三思啊!” “我意已决,休得多言!时候不早,你退下吧!” 那名唤商纳之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应了一声喏,闷闷不乐地退下了。 脚步声渐远,殿中只剩下了一明一暗两个人。 许久之后,再听不到其他动静,江言略略抬头瞥去一眼,见那“上师”披着袈裟,正匍匐在佛像前,躬身读经。 殿上虽然只有他一人,然而佛光灿烂,煦煦如春日暖阳,一人之势胜过千百僧侣,足见得此人修为非同小可。 江言心想,这家伙就算不是文殊本人,也定是与其地位相差无几的大头目。既然让我撞上了,嘿嘿,有杀错,没放过! 江言慢慢挺起身子,踩着无数虚空世界的交接点踏出一步,身形穿越虚幻与现实,一闪之后便落在台阶上,恰好是商纳离开前走过的位置。 他微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息从无到有,不突出也不微弱,与商纳的气息极为相似,掩盖了重重杀机。然后,他故意踩出脚步声,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起初,上师还对这脚步声充耳不闻,但等江言走得近了,他的修行被彻底打断,只好轻咳一声,略带不悦地道:“商纳,我不是让你去休息了吗?”说话之时,他仍盯着佛经,眼皮也没抬一下。 “启禀上师,属下还有一事禀报。”江言模仿着商纳的嗓音,眼中映出的上师的背影越来越近。 “何事?” “请上师……”江言走到上师背后五步之处,眼中的杀机终于浓烈得无法掩饰,右掌闪电般从袖中探出,朝上师的脖颈伸去,“去死!” 上师骇然回头。 迎面扑来的炽烈杀气已令他呼吸顿止。 他瞳孔中大放毫光,已将江言的形貌看得真切。千钧一发之际,他掌中佛珠扬起,金色梵文疾舞,就要化作实质性的莲叶,为他挡下致命一击—— 但他眼际闪过一缕冷电,只觉阴阳错离,现世瞬息被虚空侵袭。一线流光过后,那只意味着死亡的白皙手掌凝固在他眼前,极度森寒的杀意聚于那一瞬之内,视野为之定格, 刺耳的风声消失了,空气不再流动,光线定格在眼前,甚至连周身的灵气,也被一种难以理解的强大力量冻结起来,无法再与他沟通。 万物皆寂! 上师骇异地想,难道是濒死之前的恐惧,让我产生了时间停止的错觉? 不,不是错觉!因为那只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可怕右手,还在徐徐向他脖颈伸来。 上师目眦欲裂,心中急念佛咒,却不能从无形的牢笼中挣脱。 无法动弹,无法再与天地灵气沟通,当然也不能发动禅院的守护结界。一身佛法无法动用分毫,就如同江中溺水之人,拼命挣扎也无法抓住那根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在这死寂的时刻,他的感官仿佛被剥离出阳世,独存于阴阳虚无之中,静静看着年轻的死神噙着淡淡的残忍笑容,用那只玉白修长的右手刺穿了自己咽喉…… “呲!” 虚空退却,现世中空气重新流动起来,但上师的脑袋,却已不在它原本该在的位置。 那颗头颅已被江言提在手中,断腔喷血,凝固的眼瞳中倒映出江言酷冷的面孔,至死未能瞑目。 江言看着头颅,微微一笑:“四大金刚,十八罗汉,你是其中哪一位?” 头颅的眼珠转了一下。 死人的眼珠如何会转? 江言的心跳刹时漏了一拍。 他立即将手中的头颅往远处甩去,然而还是有一滩鲜血朝他面门扑来,虽然他迅速仰身,可脸上仍被溅了一滴。 那滴鲜血顿时如同一滴油落入滚烫的水中,嘭地爆发出巨大的能量。 第570章 文殊真身 江言倒跌着滚下台阶,拼命忍着才没有发出喊声。 他浑身无处不痛,气血充盈沸腾,燃烧如火,似乎要将这具皮囊冲破。 “该死……” 他竭尽全力压制魔血的暴动,浑身骨骼咔咔作响,体表的血管如同蚯蚓般蠕动着,在他全力安抚下,才逐渐恢复平静。 江言瘫软在地上,擦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实在惊险!倘若是在十天之前,他对血脉的掌控力未达到今天这个境界时,那滴「复仇之血」就已经要了他的命! 他慢慢直起身子,看着佛像下的那颗血淋淋的头颅,不禁咒骂了一声,抬手就要让其消失在人间。 这时殿外忽有一股冷风刮进来。 江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就好像在午夜时分独自坐在荒茔坟地里,身旁若有鬼魅盘桓,低笑瘆人。 冷风过处,殿内烛光剧烈摇曳,大片大片的烛火随之熄灭。浓郁的黑暗从殿外涌进来,大肆侵蚀着堂内不多的光亮。 江言的视野越来越暗,只见烛火一团团熄灭,最后只剩下一团,被有如实质的黑暗压缩至微小的一点桔光,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瞬间,便要彻底在黑暗中沉沦。 江言的身形浸在弥散的黑暗之中,定定注视着仅剩的那一朵苟喘残延的烛火,右手上开始泛起一层殷红色的光泽。 “浮屠教的秃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既然来了又不敢见人,躲在后面玩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唬谁呢?” 江言的嗓音在空旷的环境下被拉得空幽而怪异,如同妖魔在诡笑。 他眼中的那团烛火要灭不灭,昏暗的角落里断断续续地传来冷风的呼号,就像幽魂低低叹息的声音。若是仔细去听,仿佛有沙沙的脚步声在殿中回荡着,显得格外.阴森。 低徊声中,江言周围的黑暗如同雾气般涌动起来,纠缠着无数青面獠牙的恐怖鬼脸,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 江言冷哼一声,动也没动,周身放出一圈皎洁莹白的光晕,那些鬼怪之影扑上来,就如浪花拍打在崖壁上,撞成一片片粉末,惨叫着跌回。 “文殊,你也跟地藏一样,喜欢与鬼魅为伍么?” 江言说着,伸手一划,一道明艳的雪白剑光自他手掌催生,撕裂虚空,连无形无质的黑暗都被分割成两半。大殿一瞬间遍洒白芒,纤毫毕现。 在那短暂的光明中,江言锐利的眼神将所有可以藏人的角落都巡视了一遍,并未找到文殊的身影,视线重新定格在那团仅剩的烛火上。 “文殊,想不到你原来是个缩头乌龟。怎么,听到地藏的下场,是不是骇破了狗胆?” 黑暗中传来一把缥缈的嗓音:“你非要见一见本座的真身,才肯死心吗?” 声音混在风中,摇曳不定,仿佛从四面八方飘来。但江言眼神蓦地盯住那团烛火,沉声喝道:“滚出来!” 在他注视下,那团火焰飘离了烛台,缓缓浮上半空,燃烧得越来越旺,光芒逐渐扩散,在视野中占据的大小也不断增加,里面显出一个盘膝而坐的白色剪影。 那剪影坐在火焰中,头顶五髻,左手持莲,右手执剑,身下环绕着白色莲瓣,看不清面貌,两点目光平淡地望过来,其中不夹杂一丝感情,没有吃惊,没有憎恨,没有冷傲,就如同神龛上的塑像,淡漠地俯瞰世间。 “文殊,果然是你!” 话音出口之时,江言已有所动作,身子往前一倾,整个人就化为一道灰蒙蒙的影子,如幽灵般向半空中的火焰射去。他身后在黑暗中拖出了一道长长的水痕,无数波纹向两旁扩散,空气剧烈震动起来,黑雾中的无数鬼脸仿佛受到了惊吓,愤怒咆哮着朝中间涌过来。 然而江言的速度比波纹扩散得更快。等他一闪而过后,所有鬼怪都扑了个空,而他已撞入那团火焰中,周身莹光迸发,将火焰撕得四分五裂。 五团火焰分别射向四周,每团火焰中都端坐着一个白色人影,皆开口言道:“由一切法,无所有故。空所显相,是实有故。由业烦恼,非所为故!”五人同时抬起右手,朝江言一指。 江言的身躯刹时如有千斤之重,跌落尘埃。 他奋力抬起身子,只见大殿内书架上的佛经全部飞上半空,书页却飞速翻动着。满堂木鱼以奇异的节奏一声声敲击起来,伴随着虚空中阵阵钟响,空灵回荡。 “就只有这点鬼把戏吗?” 江言咬着牙撑起手臂,右手一点,一道匹练般的银光刺出,将正上方的火焰劈散。然而那散开的碎片却未消失,而是漂浮于半空,熊熊燃烧起来。 半空中的众多白色人影俯视凡生,眼中无欲无神,齐声梵唱:“嗡阿若巴佳呐地——” 随着这妙音真言,钟声与木鱼声交织成激烈的降魔曲,一卷卷佛经上也放出光亮,成为火焰的薪柴,助其越烧越旺。 熊熊火焰,如七八轮明月当空而悬,将底下的江言的身影照得纤毫毕现,似乎要透过他的灵魂,映彻他前世今生。 江言额头的血管突突直跳,遍身血液如煮沸的开水般肆意奔涌,仿佛又要失去控制。 他头顶冒出一朵白色莲花,灵魂飘荡九霄,色身被镇压,法身亦被迷惑。 他高昂着头颅,却被那些耀眼的火焰晃得睁不开眼睛,血丝逐渐布满了眼珠,视野中染上了一片赤红之色,变得越来越模糊…… 不妙…… 文殊的真身躲在哪里?完全找不到! 秃驴妖法厉害,似乎连通了这方禅院的结界,其威能远远胜过我之前所料。本少侠貌似干不过这地头蛇,这样下去,恐怕真要被引渡灵魂,强行打入轮回了。 还未找到文殊真身所在,难道就要被这秃驴掏空底牌? 不行,扛不住了,这厮妖法厉害,本少侠短时间内没法看穿他的幻术,必须找机会跑路…… 江言不得已之下,只好强行聚拢神念,就要施展最后一次「空间凝固」…… 这时候,忽然从殿外飘来一缕悠扬的笛音。 江言霎时精神一振,压力顿减,昂首发出一声清越长啸,头顶那朵镇压他色身的白莲四分五裂。 周灵玉终于到了! 第571章 菩萨显灵 笛声混在风中,时而悠扬婉转,时而凝涩刺耳,如同这五浊世间的喜怒哀惧,每一个音符都敲打在聆听者心头,勾起他灵魂深处的那一道道最不愿回忆的脆弱伤痕、那一段段最不堪回首的悲伤往事。 人在红尘中打滚,谁能一尘不染,谁能初心不负? 「红尘妙音」一出,悲欢离合,颠倒迷离,连菩萨都不复清净,从莲台跌落尘埃。 半空中七八朵熊熊燃烧的火焰,像是被巨浪迎头浇下,一下子就熄灭得无影无踪。 江言举目搜寻,仍不见文殊的人影。 大殿之外,一道窈窕纤长的倩影自黑夜里飘然而至,青丝散飞,如仙如魅,横吹洞箫。 江言道:“别吹了,人已经跑了。” 周灵玉黛眉微蹙,眼波一转,澄澈晶莹的眸子流盼之间,已将大殿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我来迟了?”她道。 江言道:“你是半路拉肚子了吗,怎么来得这么晚?” 周灵玉道:“我刚才感受到一缕特殊气息,追到了大雄宝殿,又去了一趟戒律堂,都没找到文殊真身,想不到他居然在这里出现。文殊极擅隐藏,又得此地风水庇护,几乎立于不败之地,就连我也差点遭他迷惑……” “不是差点,你已经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周灵玉并不辩驳,眼眸中波光潋滟,举目顾盼,突然轻哼一声道:“你未免也狂妄过头了!” 她将洞箫放在唇边,微微一运气,笛声像是清澈的泉水那样从每一个笛孔溢了出去,悄然溢满了整个天地。 大殿中的风水格局陡然剧变。八门倒转,结界化为囚笼。 无论在此界、或者不在此界的灵魂,只要未能修得真正的琉璃玉身,皆被箫声渗透毛孔,无所遁形。 人在红尘,心有所欲,欲念随着箫声膨胀,迅速滋生到无法控制的地步。 周灵玉仓促之间没来得及区分敌我,她眼中只看到那一缕隐藏在暗处的气息被自己捕捉,一点点地被拽出三界障壁,却没注意处于箫声笼罩之中的江言正直勾勾瞧着她,面孔焕发出不自然的赤红色。 暗处的那缕气息却注意到这一点,冷冷一笑,趁机倒诵真言,煽风点火,将江言心中的那点欲望催生得愈发旺盛。 江言双目炽热,微喘粗气,挪动脚步向周灵玉靠近。 周灵玉当年号称天下第一美人,容貌毋庸赘言,此时面上虽似有一层薄薄的烟雾笼罩,但仅是那一双蕴含着淡淡哀愁的眼眸和完美无瑕的轮廓,就足以令正常男人为之倾倒。 倘若能把这样的一具娇躯搂在怀里,那简直是极乐世界才有的享受。 周灵玉正凝眸施法,要将那股暗处的气息打入凡世,冷不丁双臂一紧,竟是被江言揽入怀中。 她霎时吃了一惊,饶是她修为通天,但面临如此情形,箫声中也不禁产生了些许凌乱,「红尘妙音」停顿了一瞬,随即婉转如常。 暗处的文殊已捕捉到这一刹那的机会,瞬间穿出生门,主动将琉璃真身降临凡世,就要一举降服两大魔头。 钟声阵阵,木鱼敲击。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琉璃真身,降临于光暗交接之处,强悍的气息甫一临世,就引得整座浮屠庙灯火荡漾,众生见之膜拜。 “看,那是什么?”在广场上排队进香的善男信女之中,很快有人发现了东边的异状。 “罗汉堂!是罗汉堂!” “天哪!菩萨下凡了!” “菩萨显灵!菩萨显灵!” 嘈杂声中不知有谁带头,人群一片片倾倒,皆高呼菩萨之名,朝着东方三叩九拜。 无怪乎他们如此震动。 此时罗汉堂已不复原本模样,整座大殿皆成为菩萨真身的莲台,琉璃之躯端坐莲台上,至少有十几层楼高,圣洁庄严,脑后浮现出一圈巨大的轮盘,轮盘上雕刻着梵文真言,缓缓转动,在黑夜里大放光明,映彻半边天空。 感受到那股浩瀚澎湃的仙家伟力,别说普通信众,就算是玄罡高手见了此番情形,恐怕也得两股战战,生不起一丝反抗之心。 箫声戛然而止。「红尘妙音」的迷幻之乐,已无半点可闻。 菩萨端坐白莲台,清净无垢。 左手执青莲花,般若之性一尘不染。 右手掌大智慧之金刚剑,断一切无明烦恼,断一切不清净杂念,断一切外魔侵扰之纠缠。 虽在滚滚红尘中,却遗世独立,不染半点尘埃。 此时,圣城城头上的卫兵也看到远处的那一尊菩萨相,甚至连眉目都清晰可辨。他们面面相觑,有的使劲揉着眼睛,有的直接就跪下了。 他们也能听到虚空中传来悠悠荡荡的梵唱,弥散到整个天地间,仿若无数比丘齐声诵念,恢宏浩大,直震心魂。 浮屠庙中千万众生的信力为之所牵引,化作降魔之力,朝大殿中两个渺小的人影冲刷过去。 凡人不会意识到,那股令他们敬畏崇拜的浩瀚力量,正是源于他们本身。 金刚法剑斩下,空间一层层塌陷。 周灵玉和江言处于极大的危险之中。 文殊尊者借助千万信众发出的全力一击,无可抵挡,倾国倾城。 江言右手一挥,大片坍塌下来的空间为之定格。 周灵玉幽幽一叹。 这是此届《英杰榜》榜眼与探花的第一次联手。或许也是最后一次联手。 就在下一刻,那慈眉善目、宝相庄严的琉璃菩萨面容上,忽然蒙上了一层灰黑色的阴影。而菩萨的神态,也在刹那间显得诡异起来。 那些散布于周围的佛经颂唱声无法保持一致,变得嘈杂错乱,而另一缕空幽的箫声却如同跨越时空而来,每一声皆穿透菩萨的琉璃心。 菩萨额头上阴影显现,原来是一道巨大的漆黑裂纹,分明乃衰败寂灭之相。 这或许是幻影,但在凡夫俗子眼里看来,就是真实。 笛声漫过的不仅仅是菩萨,也有这满满一庙的善男信女。这一招釜底抽薪。 底下的一些信众注意到菩萨的异状,惊恐地大叫起来。 惊慌的情绪以一传百,这对于强自支撑的菩萨来说,不啻于火上浇油。 假作真时真亦假! 那真实的强横,竟被区区一道虚幻的假象击破。当所有人都信以为真,那么假象便也成了真实。 菩萨张嘴,意欲发出金刚断喝。然而他灵台动摇,佛体崩溃,竟连一句咒骂的话语也说不出口了。 他脑后宝光黯淡,金身不受控制地崩碎,最后保持着双手结涅盘印的姿势,跌坐入灭…… 第572章 入魔 星光射破沉云,洒落大地。 江言喉咙里发出奇异的闷响,猝然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周灵玉放下笛子,捂着嘴咳嗽几声,亦见有丝丝红色自她指缝间渗漏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面容都是一样的惨淡。 能够同时重创两大高手,文殊尊者的舍命一击,不可谓不恐怖。 如果只有江言一个人在此,就算能以「空间凝固」避开大部分力道,也最多与文殊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幸好,他身边还有一个周灵玉,多一个人分担压力,就将致命伤化解成了无损根本的皮肉伤。 稍作休整后,两人都压制住了伤势。此时,也听到众多杂乱的人声往这边赶来。 刚才十六丈金身的菩萨寂灭时所显现的景象,已经被很多人看在眼内。除了那些不知所措的信众,远在圣城的高手们可能也感应到了什么,江言可以肯定的是,不出一个时辰,文殊尊者的死讯就会传遍圣城,而在那之前,江言也不希望受伤的自己被众多高手围观。 “走吧。”江言转头对周灵玉道。 周灵玉拭了拭唇边的血丝,抬起眉梢道:“你先走吧,我要去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江言只是顺口一问,也没指望得到回答,但周灵玉并未有遮掩之意,坦然道:“忘忧果。一种生长在佛像之旁的果子,窃取佛陀香火,觍受万民供奉,据说服之有长生之效。” “还有这么神奇的果子?”江言心想周灵玉为了弥补「刹那芳华」的后遗症,恐怕正疯狂地在各地搜寻这种拥有类似于增寿、长生、返老还童一类效果的药物。也难为她还能在百忙之中抽出一点时间来对付浮屠教了…… 或许,抢夺忘忧果才是她千里迢迢来诛杀文殊尊者的真正目的? 周灵玉道:“传闻未必属实,但总归能增加几年寿命。我猜想这里是浮屠教最大的寺庙之一,应该会有一两颗果子,所以去碰碰运气。你要跟我一起来吗?” “呃,不必了,我还年轻……” 江言说到一半才发觉自己言语不妥,可能会伤害到这位可怜姑娘的自尊心呢。但周灵玉不以为忤,微笑道:“那么就在这里分手吧。下一步的计划,我需要根据浮屠教的反应来拟定,如果要借助你力量的话会派人通知你的。” “好吧。”江言心想这姑娘还真不客气,敢情把自己当成一个免费劳力来使唤了。不过如果是对付浮屠教的邀请,他自然也不会拒绝。毕竟,有一个盟友并肩作战,比自己孤独一人在黑暗中前行的滋味要强多了…… 临走前,江言放了一把火,将方才战斗的痕迹抹除。大风吹过,大殿中发出剧烈的噼啪声响,熊熊的火舌汹涌喷出,于风中迅速蔓延,很快将大片墙壁都吞裹进去。不多时,整个罗汉堂都陷入了火海之中。 江言悄然离去,站在河边柳堤上回头看了一眼焚空的烈焰和惶恐逃出来的人群,微微吐了口气。 河水清澈依旧,月光美丽依旧,但这片大地上在月色下奔跑的人们,心情早已不复来的平静。 不知为何,眼皮总是跳个不停,心中阵阵不安。 是文殊的鬼魂在缠着我吗? 江言回到客栈,隔壁房间里仍然响着一阵阵木剑交击声。宫勇睿和凌霄还没有歇息。 江言靠坐在床头,闭目聆听了一会儿,宫勇睿和凌霄相互喂招的情形清楚地映现在他脑海中。 宫勇睿浑身大汗淋漓,口中呼喝有声,手上木剑挥劈撩砍也算有板有眼,但江言一眼可以看出,他动作虚浮,急于进攻,虽然看似凌厉,但仍是门外汉的水平,离成为一名真正的剑客还差得远。 可以说,经过一晚上的练习,宫勇睿的进步并不明显,虽然学了几手招式,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太过华丽,他连基本功都没有掌握扎实,更别说领悟剑法中的精髓。凌霄作为剑道大宗师,一定能够看出这一点,但他似乎半点也不着急,也不要求宫勇睿站桩扎马步练下盘什么的,只是玩耍般与小少年喂招。 ‘他不想教勇睿真本事?’江言心头闪过这个怀疑。 ‘不应该吧……’江言看得出来,凌霄对宫勇睿是发自心底的喜爱,要不然也不会亲自上门收徒,给了他一天一夜的时间来考虑,又再度登门劝说,可谓是费尽了心思。即便宫勇睿如今挂在自己名下,但以凌霄的老奸巨猾,不至于看不出自己的意思。这老家伙既然能一眼瞧出宫勇睿是世所罕见的根骨,又岂会…… 江言又看了一会儿,觉得凌霄只是以教剑法为幌子,实则引领着宫勇睿学习一套步法。以江言的眼力,也瞧不出这套步法有何出众之处,或许跟「无翳剑诀」比较搭配吧。他也不再关注那边的情形,转念沉入自己的修行之中。 身兼武夫与炼神者,以神念淬炼体魄,也算是另辟蹊径。 观想自身,真元稳固,气象磅礴,内景化实,如同火山口一般,炽烈旺盛。 岩浆顺着地脉之力,一股股时涨时落,每一次收缩或扩张都暗合玄理,意味着江言正一步步向那超越凡俗的天人之境进逼。 虚空中有赑风涌起,乌云在穹顶聚集,天地间昏暗一片。 江言独坐于火山之巅,感悟道法正理,蓦觉风云突变,似乎有极大的危险正从上空逼近。 莫非,是相传每个肉身成圣者所必须经历的雷火天劫? 他心头涌起感悟,又听到了缈缈接近的天人梵唱声。 难不成,我就要在今日破关? 头顶上方,仿佛有天人端坐虚空正中,宏声高唱:“但尽妄缘,即如如佛。一念回光,便同本得。在佛不增,在凡不减,在生不垢,在佛不净,在佛不生,在生不灭……” 随着那一声声唱诵,江言脚下的岩浆膨胀得愈发炽烈,甚至涌出了火山口,漫向天地四方。 江言在这时察觉到不对。 那些岩浆、炽火喷发的节奏,虽然磅礴浩大,几如烈日当空,却已经逐渐脱离了他自己的掌控。 ‘我走火入魔了?’ 心中闪过这个念头,随之而泛起的是一丝恐慌的情绪,火山、岩浆因此愈有失控的势头。江言急忙收慑心神,默念冰清咒。 第573章 业报 ‘我一向谨慎小心,不曾贪功冒进,怎么会走火入魔?何况我已渡过心劫,岂能入魔?’ “轰——”火山剧烈喷发,震彻虚空。 四方大地龟裂开来,地缝里火焰的光芒陡然暴涨,那些漫出地面的岩浆发出像开水煮沸的声音,冒着气泡,将天空都染得一片金黄。 即便是作为这方内景天地主宰者的江言,亦觉得汗流浃背,灼热难耐。他不无担忧地想,盛极而衰,盈满则亏,再这么膨胀下去,难道本少爷要爆体而亡? 他终于停止观想,睁眼起身,望向四周,发现一朵朵赤色莲花从岩浆中升起,蓦然醒悟过来—— 这并非走火入魔,而是有敌人将我引入了幻境! 熔岩海上,罡气吹起,自水面上的涟漪之中凝结出妖艳的花朵,如同生长在地狱的红莲,在火山岩浆中盛怒绽放,越烧越艳。 “谁!”江言怒喝。 “嘿嘿嘿……”怪异重叠的笑声,似魔笑,似佛笑,似千万众生齐笑,却有着说不出的冰冷、残酷、血腥、暴戾…… “滚出来!” 回应江言的,是从穹顶八方缭绕不绝的咒音梵唱:“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若充满,甚可怖畏……” 妖异花朵开满了天地,无数朵业火在江言身畔绽放、爆裂,视野尽化为一片赤红。 “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梵音飘渺中,业力一一展现。 红莲血海,业火煎熬。 江言冷哼一声:“滚!” 他周身一轮月圆升起,寒晕绽放,横踏于血海中,屹立不动,仍身畔业力冲刷,却始终无法动摇其分毫。 “鼠辈,出来受死!” 虚空中回应了一声诡笑:“孽障,看看你的脚下吧……” 江言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已有一尊面貌庄严的巨大佛陀金像盘坐在血海上,表情阴冷,空洞的双眸定定注视自己,而自己所站的位置,正是佛陀伸出来的右掌掌心。 他刹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身形一纵,化为一道虹光冲天而起。 就在此时,金色佛陀咧嘴一笑,双臂伸展,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启唇一喝:“寂!” 刹时间,血海之火熄灭,无数红莲绽放,又于刹那间凋谢、零落。 唯有佛光普照虚空,映彻大千。 江言的三魂七魄几乎都有被这佛光剥离出来。 他蓦然间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忽然身形急剧坠落,一下子回到现实。 他睁开眼睛,发觉口鼻处十分粘稠,视野中一片鲜红,分明已是七窍流血之相。 脑中剧痛无比,仿佛要裂开似的。灵台深处也有种飘离不稳之感,好像随时可能崩解。 江言调理了一会儿,发现这次所受之创比之前硬接文殊法剑一击还严重得多,连魂魄都被打得根基不稳。他隐隐庆幸,若不是自己渡过心劫,现在脑袋肯定已经跟西瓜一样爆裂成红白一片。 ‘仅凭幻术就将我打成这样,那家伙定是天下有数的强者,莫非释浮屠已经回来了?’ 江言想到这里,心里阵阵后怕,暗自埋怨周灵玉从哪里得来的狗屁消息,把自己坑得不浅。倘若释浮屠已经归来,本少侠恐怕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得缩在圣城里老实做人…… 说起周灵玉,江言视角余光不经意间瞥见窗外的一个剪影,一惊之后定睛望去,是个蒙着白色面纱的女子站在外面,从身形服饰可辨认出是周灵玉。 这家伙,来的真是巧!她什么时候到的? 江言起身走到窗前,刚要开窗,却见周灵玉摆了摆手,声音束成一线传来:“我说几句话就走。你刚刚是不是中了不动明王的幻术?” “是!他在哪?” “他不在中原,应该还留在浮屠教总舵极乐世界或另一个小千世界里面,利用因果业报的神通收拢文殊残留的怨念追踪到了你……” 江言为之悚然。 那家伙竟然能隔着数十万里的距离,从西天极乐世界直接攻击到我,这等法力简直达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难怪周灵玉摆出这副要跟我保持距离、随时准备跑路的姿态…… “不必担心,文殊的残念已经彻底消失,他短时间内已经没法再次锁定你了。”周灵玉道,“只要你留在圣城,他就不能拿你如何。” “真的?”江言对这位不夜城主的情报已经不抱多大信任了。凭什么本少侠就硬吃了不动明王一击,你这丫头到处乱逛却屁事没有? 周灵玉微微点头:“圣城周边经过了数百年来众多绝世强者的法力加持,寻常阴邪鬼祟难以接近分毫,若非文殊尊者新死不久,怨念深重,趁着子夜极阴之时缠住你身躯,不动明王也没法攻击到你。” “奇怪了,文殊是我俩一起杀的,他怎么就认准了我,不去找你呢?难道他变成鬼了也知道柿子要捡软的捏?” 周灵玉听见江言的抱怨,摇头道:“不,文殊死在我俩手中,这份因果也由我俩一起承担,只是你身上还同时担有静坐罗汉的因果,所以不动明王先找上你。如果他成功的话,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 “你?” 周灵玉右手抬起,如拈花般优雅地捏了口诀,道:“你看我背后。” 江言定睛瞧去,霎时睁圆了双目。 只见周灵玉背后,泛起一圈惨青色光晕,光晕里显出许多条血色丝线,一个高胖人影站在血丝中央,青面獠牙,面容恐怖,浑身上下满是裂口,像是被人胡乱拼凑起来的布偶,而那些裂口正不住往外渗血,滴滴答答地流淌下来,化为一根根血丝缠绕在周灵玉背后。 看那人影的样貌,依稀与之前罗汉堂上显灵的文殊真身有几分相似,只是此时他的面目呈现一派沉郁的乌青之色,七窍流血,格外恐怖。一双凸出来的眼珠死沉沉俯视着周灵玉后颈,阴森森的满是恶毒。 江言抽了抽鼻子,似乎嗅到一股血腥味在鼻翼下萦绕不散。 “只要我一闭上眼,就能感觉到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背后窥视,寒冷渗骨。”周灵玉似乎在苦笑,“可我现在也没工夫收拾他,只好暂且由他去了。” “这是文殊的怨魂?”江言情不自禁地摸了摸后颈,“我背后也有吗?” “原本是有的,现在已经消失了。” 第574章 拜师 江言松了口气,道:“这家伙也真是的,明明人鬼殊途,他既然已经死了,就该早早去阎王殿报到,争取下辈子投个好胎。这样纠缠着你,又有什么意思?难道他还想凭着那点怨气找你索命不成?” 说着,他装作漫不经心地往后退了两步,与周灵玉保持一段距离。 周灵玉淡淡地道:“他也不是没有机会,每个人总有松懈的时候,再加上不动明王在远处盯着,或许真有可能让他得手。” “那你怎么还不把他清理掉?” “暂时没时间。”周灵玉回答得轻描淡写。 江言盯着周灵玉瞧了半晌,直到她背后那圈惨青色光晕渐渐散去,鬼影已彻底看不见了,才将视线转到她脸上。他注意到周灵玉此时蒙着面巾,想起先前去浮屠庙时她脸上还没戴任何东西的,便问:“大半夜怎么还戴面纱?又要去干坏事吗?” 周灵玉摇摇头,轻声道:“「芳华」之毒发作了,不想让人看见我的老态。” 江言想起她的遭遇,眼神中多了几分怜悯,却不知该如何安慰。难道像杜山一样来一句,“老姑娘有老姑娘的好”吗? 周灵玉吐了口气,似乎暂时甩开了这个烦恼,看着江言道:“不动明王虽然暂时已经无法威胁你,但你仍要小心。我刚才收到消息,大威德明王和军荼利明王已经从西天极乐世界出发,正往中原赶来。你这段时间留在圣城,轻易不要出城,他们也不敢在天子脚下轻举妄动。” “那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先去星院拜访一位朋友,看看能不能把文殊的怨魂处理掉,然后见机行事吧。” 江言想了想,道:“现在星院里面很热闹,如果你过去的话,请务必要小心一个人。” “是谁?” “一个能够令光阴静止的男人……” 周灵玉有些不明所以地思索了片刻,道:“‘令光阴静止’的意思是……形容他长得很英俊吗?” “不,我说的令光阴静止并不是一种形容,而是一个事实,他的神通真的能够让光阴长河停止一段时间,然后在静止的时间内攻击你,无从察觉也无法防御。所以,最保险的做法,就是千万不要让他接近你十步之内!” ………… 周灵玉走后,江言和衣而眠。 文殊怨魂已散,再无阴魅窥视,这一觉睡得颇为死沉。直到日上三竿,凌霄来敲门,江言才迷糊地睁开双眼。 “咚,咚咚。”凌霄在用指节敲门,力道恰到好处,既能将人唤醒,又未显得太刺耳,可见其对力道和节奏的把握,已臻大师级别。 江言揉了揉眼睛,瞧见窗外明亮的阳光,又打了个呵欠,没好气地道:“别敲了!老子起来了!” 门外再不闻动作。过得片刻,江言披衣出去,见凌霄和宫勇睿都已等在门外。 “少侠,昨晚睡得可好?”凌霄昨晚明明跟宫勇睿练到很晚,却仍然精神矍铄的模样,好像焕发了人生的第二春。 “还好。”江言看了看他,又瞧瞧呵欠连天的宫勇睿,板着脸道,“一大早把我叫起来,如果没什么要紧事的话,本少侠把你脑袋给扭下来!” 凌霄笑嘻嘻地道:“吃饭算不算要紧?” 江言摸了摸肚子,“好像真有点饿了……” 三人走到雅间,分主次坐好,饭桌上的菜肴已准备得很丰盛,撒着葱花的烧鹅闻起来香气扑鼻,这让昨夜刚经历过连番大战的江言食欲大振。他刚坐下来就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想要夹一块坛子肉,不料这时凌霄说了一句话,让他把筷子又放了下去。 “昨晚勇睿说了,要拜老夫做二师父。老夫已经答应了。” 江言沉下脸,目光朝两人望去,道:“有问过我吗?” 宫勇睿大约是昨晚实在睡得太晚,眯着眼满脸茫然地靠着椅子,意识都不怎么清醒。凌霄却识得其中的严重性,正襟危坐道:“这不正要问你嘛!只要你肯点头,老夫愿为你演授全套「无翳剑诀」,绝无虚言!” 江言嘿然冷笑:“「无翳剑诀」固然了不起,可也未必入得了我的眼,更别说换一个徒弟。换成你,你答应吗?” 有一个肉身成圣的黑剑圣杵在那儿,摆明了此门已闭、此路不通,江言当然不会把「无翳剑诀」当做指望。何况凌霄教宫勇睿的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耳目,只要他想,得到「无翳剑诀」根本不费工夫。 迎着此时江言的眼神,凌霄也不敢打个哈哈随口说答应,他想了想,沉声道:“我替你做一件事,只要我能做的,都行。” 江言哦了一声,终于起了一点兴趣,身子微向前倾,盯着凌霄道:“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 凌霄没考虑太久就猛地点头:“可以!” “你要想好了,如果是一般的人,我就自己动手了。需要出动你老人家的,不是特别难啃的硬骨头,就是背景通天的世家公子,哪个都不好惹。” 凌霄嘿嘿一笑,瞥了一眼靠在椅子上打瞌睡的宫勇睿,道:“为了这个徒弟,我这把老骨头也是该折腾折腾了。” 江言也露出微笑。眼前这个老家伙,插上毛比猴精,拔了毛比人精,如果真要他去杀那种惹不得的敌人,他一准溜得比谁都快!也罢,多了这么个帮手,聊胜于无吧! 江言重新拿起筷子,道:“吃饭。” 凌霄却扭头向宫勇睿努嘴道:“喂!小子,该你敬茶了!咱们神剑门不讲究那些繁文缛节,你就以酒代茶,敬老夫一杯吧!” 一杯拜师茶,宫勇睿迷迷糊糊地敬上来,凌霄却如获至宝,笑得合不拢嘴,仰脖一饮而尽。 凌霄胃口大开,狼吞虎咽,喝了个酩酊大醉,最后被宫勇睿摇摇晃晃地搀扶着回房。 江言默然无语,慢慢地吃完了一整碟花生米,才回到房中,静养昨夜的伤势。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射在窗台上。 江言坐在床头望着窗外,突然觉得,若是在圣城长久地待下去,或许自己有朝一日会习惯了安逸,再也兴不起报仇的念头。 第575章 擂台 红尘消磨斗志。 江言还未沾染太多陋习,仅仅只是安逸,就已让他预感到,自己的锋锐与坚韧或许会一点点地在重复的光阴中消磨殆尽,慢慢将自己打磨成俗世庸人。 或许,柳箫之所以选择了那条不归之路,也正是因为他看清了自己的极限。 当释浮屠从异界归来之时,若自己还没有登顶武圣,便只会有一种结局。 江言从窗外收回视线,揉了揉额角。 成圣之路,难如登天。 若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和决心,一年,十年,一千年一万年,都是徒劳! 隔壁响起木剑的撞击声。 江言闭上眼睛,盘坐入定。 这一坐,就是一日一夜。 再度睁眼时,他已经清晰地察觉到,自己几乎已经可以触摸到那道横隔在人与神之间的天堑。 那天堑无边无际,宽广辽阔得令人绝望。如果找不到过河的桥,恐怕一辈子都得在岸边打转。 最为恐惧的是,每一个过河的先行者,都注定是你的敌人! 江言收定心神,缓缓睁眼,望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答应过苏芸清,要替她解决腊八武道大会上的一些阻碍。但两天的报名时间已经过去了,苏芸清怎么也不派人来提醒我一下? 江言迅速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便拉着凌霄和宫勇睿一起出门,直奔星院。 今天星院门口的人潮,比前两日还要拥挤。这些人大多是从圣城附近一带赶过来的武林人士,听说数百位年轻一辈的英雄豪侠要为抢夺林家大小姐在星院大打出手,特意过来观摩学习的。 星院本来就热闹,赶上林家这场盛事更是前所未有的热闹。江言卷入人群中,只见周围密密麻麻都是人头,一眼望去漫无边际,摩肩接踵,寸步难行。这时候不管你是王侯家的公子,还是员外家的闺女,都平等地置身于汹涌的人潮中,随着波浪来回起伏,鲜艳的衣裳被染上汗渍和鞋印,纵使抱怨连天也无可奈何。 江言和凌霄两人虽然是顶尖高手,但现在连施展身法的空间都没有,也被困在人群中,一筹莫展。 总不能从人群上空飞过去吧。 也有一两个自恃武力的豪侠这样试过,但下面的人不乏名门世家的权贵,哪容得了别人在自己头顶上放肆,一波波暗器撒上来,那两位仁兄刚腾上树梢就应声跌下来,哼也没哼,生死未卜。 “借过,借过……” 江言带着凌霄和宫勇睿两人,很艰难地挤进校门,发现里面也是人山人海,举步维艰。这样下去,恐怕天黑都到不了擂台前。 宫勇睿昨夜又没有睡好,此时被人群挤着,半睡半醒,若不是被凌霄抓着胳膊,好几次都差点走散。 “抱歉,借过。”江言使了个巧劲,从前方两人中间插了过去。 那两人似乎是一对情侣,被一股大力带着,身不由己地分开,不由大怒,转头就骂:“借你娘的舅姥姥!”“哪来的王八羔子,挤什么挤……” 那女人骂到一半,突然看清了江言面容,霎时瞪大眼睛,不吭声了。 她左边另一个女伴还想转过身来助嘴,刚开口骂了一个字,就被前者抓住手腕,拼命打眼色。 那女伴初时不明所以,等看清江言样貌时,蓦地露出极为惊恐的表情,张开嗓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啊!惜花公子——” 她一手拼命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捂着脸,那副惊恐之状,似乎只要被江言看上一眼就要丢了清白,甚至要怀孕。 周围的人群也被这声尖叫吸引了注意力。 “惜花公子?在哪?” “哪个贱人敢消遣本小姐,本小姐就把她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在这呢!” 不知是谁伸手一指,众多的目光集中到了江言的脸上,随后…… “我的姥姥!” “天呐!” “娘亲救我——” 尖叫四起,惊声连连。恐慌像瘟疫一样传染开去。 这倒给江言省了事。不管别处是怎么挤成了一锅热粥,至少他面前的道路已经分开,他便不客气地迈步向前,将尖叫和恐慌带到更远处。 不多时,就来到了擂台下。 此时台上的两名少年正你来我往,斗得旗鼓相当,突然听到台下传来一阵骚动,西边一片区域的人们像躲瘟神一样躲了开去,露出一大片空地。那名使枪少年不明所以,还想着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另一名持刀少年则比他稳重得多,趁他分神之际加紧疾攻,十几刀后就把他迫下擂台。 使枪少年垂头丧气地走下来,边走边不忘打听西边的动静,但没几个人愿意搭理他这个败军之将。后来他一路寻到事情发生的地点,见那一圈圆形空地上只有江言和一老一少站着,便凑过去问:“嘿!兄弟,刚才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他们都躲这么远?” “听说惜花公子要来,他们比较害怕吧。”江言道。 “是吗?”使枪少年摸了摸后脑勺,疑惑地道,“这什么惜花公子莫非是三头六臂,为啥大家都怕他?” “听说他残害了许多良家少女。” “有这等事!”使枪少年气愤地道,“那就应该把他抓起来扭送官府啊,怎么能容他为所欲为!” “兄台!”江言仔细瞅了瞅他,道,“你是这几天才下山的吧?”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其实我爹不让我下山,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使枪少年出道不久,对人毫无戒心,说话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无需江言刻意去套,三两句话他就把自己的身世来历交代得一清二楚了。 江言有一句没一句地跟这名唤谷玉堂的少年搭着话,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记,无需回头,就听到了苏芸清清脆的笑声。 “小子,你总算知道自己过来露把脸了!” 江言听苏芸清语气并无焦急之意,问:“你都安排好了?” “是啊,万事俱备,就等你大驾光临了!你怎么现在才来?” “睡过头了。” “这么能睡,你是头猪吗?算了,幸好本公子早有准备,已经替你报了名,也通过了资格试炼,你待会儿直接上去就行了。” 江言一下明白了:“前天那个沸沸扬扬的惜花公子,是你弄出来的?” “嗨,别提了,为了给你报个名,本公子累得半死不说,差点还被人堵在路上生吞活剥了!他奶奶的,你也不注意一下名声,没事找机会锄个强扶个弱啊,就算只扶个老人家过菜市口也是好的嘛……” 江言正要说点什么,这时宫勇睿振奋地大叫起来:“徐教头!是徐教头!他怎么也来了!” 第576章 徐教头 江言转目瞧去,凌霄却也是一脸迷惑,不明白刚才还是一副困倦模样的小少年怎么一下就亢奋得不能自已。 顺着宫勇睿的目光,两人同时望过去,只见擂台上一名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正与他对面另一位紫衣刀客通名报姓,互相见礼。 “君山郭志罡!” “通武馆徐蛟!” 见礼之后,两人同时拔出兵器,刀剑相向。 “徐教头必胜!”宫勇睿双手握拳,满脸通红。 江言心想那个徐蛟大约就是宫勇睿口中的徐教头了,能被他念念不忘这么久的,一定是个当世罕见的高手,定睛瞧去,只见那人面相英武不凡,棱角分明,身材亦十分高大,黑色劲装关节处都带有金属打造的倒刺,的确是卖相不俗。 凌霄虽然觉得那个徐蛟的气息不像是很厉害的样子,如果平日里在街上遇到了都不会让他老人家多看一眼,但因为宫勇睿的缘故,也全神贯注地观察这位徐教头的不凡之处。 “剑法很一般呐……” “步伐倒是很灵活,不过,细微处还是不够精湛……” “对方的力量明显是胜过他的,他要以巧取胜吗?” “这么快就落在下风了。看样子,他是故意藏拙……” 江言和凌霄、苏芸清三人低声点评。 宫勇睿则紧握两拳,双目瞪大,小脸激动得通红,似乎把自己想象成了擂台上的徐教头,恨不得三两拳打死对面的龙套,迎接万众的欢呼。 不愧是徐教头,那豪迈的武者之姿,猛虎般的背影,雄伟的体魄,只是远远望着,就叫人高山仰止…… 毕竟是通武馆中无有敌手的人物啊!宫勇睿已被徐教头吊起了悬念,心想徐教头究竟要跟对手客气多久,才会真正地下狠手呢? 徐教头,使出真本事来吧,看看对面的家伙能接你几招! 准备沐浴观众的欢呼吧,今天是属于你的传奇时光! 徐教头对面的紫衣刀客挥出一片雪亮刀光。 宫勇睿心里惋惜:‘居然能接住徐教头二十招,你也算相当不错了。只可惜,你遇到的对手强大得超乎想象!你永远不会明白,那个名为徐蛟的男人身体里面隐藏着多么可怕的力量……’ 宫勇睿在倒数计时,等着徐教头一剑刺穿那些刀光幻影,将对手打得横飞出去。 ——正如徐教头往日在通武馆中所做的那般。 那时的宫勇睿,每一回都瞪大眼睛看着徐教头爽利的动作,漂亮的胜利,以及胜利之后风度翩翩地拱手,和那声谦恭有礼的“承让”。 那时的徐教头,沐浴在阳光中,高大伟岸,仿若神只。 耳边凌霄几人的对话,也无法将宫勇睿拉回现实。 “他在等着什么,他怎么还不出手?” “他想藏拙到最后吗?” “不能再藏了吧?” “哼,也让我见识一下吧……” “诶,他怎么输了?” “怎么回事?” 江言和苏芸清都以为自己看错了。 徐教头仰头喷血,被一刀劈得倒飞出去。 江言和苏芸清面面相觑。 从头到尾,徐教头都在招架,完完全全地被压制,好像连还击都没几招。 难道所谓的“最后之招”,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加在他身上的虚幻愿望吗? 宫勇睿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仍没有放下拳头,呆滞地想,徐教头莫非还在跟对手客气? 别再玩了,使出真本事狠狠打败对手啊! 擂台上的紫衣刀客走上前去,仍没有放松警惕,用刀指着躺在地上的徐蛟,冷喝道:“还打吗?” 徐蛟摇头,轻哼一声:“星院果然卧虎藏龙,不愧是修行圣地……” “嘿嘿,那你可想错了,老子从君山来,跟星院没有半毛钱关系!” 宫勇睿还眼巴巴等着徐教头翻身跃起绝地反杀呢,但司仪已经宣布了结果——“郭志罡,胜!” 四个字如雷击一般,敲打在宫勇睿心头。 不可能的,徐教头在通武馆从未败过啊! 宫勇睿死死咬着牙齿。 徐教头怎能认输? 那样毫无风度的对手,从头到脚都散发着粗鲁的土气,徐教头竟然败给这样的人…… 不过,也是他运气不好吧,刚上来就遇到了强横得不可战胜的对手。唉,也怨不得他…… 旁边的凌霄还在奇怪宫勇睿怎么对一个普通武馆教头这么在意,刚下山的使枪少年却已经嗤笑出声:“嘁,他还不如我嘛!那个徐教头,把式太花哨了吧!” “你说什么?”宫勇睿愤怒地回头。 “我说他不如我啊!”谷玉堂摊开两手,“实话实说而已。” 宫勇睿狠狠瞪着他:“至少他没有像你一样被打下擂台!” 谷玉堂的脸也微微涨红,道:“那是因为我分神了!而且我的对手可比你那个徐教头厉害得多!” “谁说的?” “我说的。” “放屁!徐教头的对手对付你这样的人,一个至少能打八个!” 两人像小孩子一样争吵起来,甚至定下赌约,看看一会儿到底是谷玉堂的对手青衫少年厉害,还是战胜徐教头的紫衣刀客更胜一筹。 这时候周围的人群突然发出巨大的嘘声。 江言停下与苏芸清的交谈,举目望去,原来是林曦的未婚夫陈煜上场了。 作为在场所有参赛者的公敌,陈煜自然得不到观众的好脸色看。 苏芸清是人群中嘘的最厉害的一个。 陈煜登台之后,听着周围一片喝倒彩的声音,脸色没有半点异样,沉着地向对手抱拳行礼。 陈煜的对手是个魁梧昂藏的汉子,手握大关刀,虎目含煞,威风凛凛。 “砍死他!砍死他!”苏芸清大喊,“把他从脑袋劈到屁股蹲儿!” 昂藏汉子将大关刀抡了一圈,听到四面传来的加油助威声,冷冷地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陈公子,你至少已经输了一半!” 陈煜微微一笑:“就算只剩一半的机会,我也会尽力争取。” “那就问我手上这把刀答不答应!” 大关刀挟着虎虎风声,闪电般朝陈煜当头劈下。 第577章 星院前五 对方来势汹汹,陈煜不敢硬挡,连消带打,撤退三步后才完全卸去这一击的力道。 来自台下观众的嘘声更加刺耳了:“下去吧!” “招架都这么难看!” “癞蛤蟆就别想吃天鹅肉了!” “就凭你这小身板还敢献丑……” 昂藏汉子得势不饶人,使了一套七十二路春秋刀法,但见寒光霍霍,沉重的大关刀一旦施展开来,就在陈煜胸喉之间要害的寸许处晃来晃来,切金断玉,刻木如鼓,吹毛利刃,稍不留神那可就是一个血窟窿。 陈煜一看这板门大刀绝难抵挡,也不跟他硬拼,转身撒腿便跑。 苏芸清一看这九尺大汉占了上风,叫得愈发带劲了:“好样的,加把力,砍死他!” 旁边的人也跟着喊:“砍死他!” “砍他腚!” “照脑门砍!” 九尺大汉气势如虹,举着大关刀就追在陈煜后头,两个人足足跑了二十多步,到了擂台边缘。 眼前那大关刀就快要够到陈煜了,这时候冷不丁就见陈煜扭腰回身,用剑一挂,来了记回马枪,又快又急,远胜先前的速度。九尺大汉封挡不及,一缩脖子,只见一道虹光闪过,脸颊上就挂了彩。 “赵兄,承让了!”陈煜微笑道。 九尺大汉哼哧哼哧喘着气,本想叫骂几句,但一看别人剑还架在自己脖子上,也硬气不起来,只得不吭声。 但这时候台下观众已经闹成一片。 “卑鄙!竟然偷袭!” “光天化日之下耍这种花招,你害不害臊!” “赢得这么狼狈,林小姐怎么可能看上你!” “还不快滚下去!” 在一片叫骂声中,陈煜可谓是灰溜溜地退场了。 “真没意思!”苏芸清叉腰摇头,“还以为他会被人砍死的。” “看起来是狼狈了点,但实力却隐藏得很好。”江言道,“他一直在躲,连一招半式都没有暴露出来,这个人的心机很深哪!” “他本来就是这种人……” 听着他们的讨论,宫勇睿也在想,刚才那位叫陈煜的剑客确实赢得不漂亮,用上一记不光彩的回马枪才战胜了对手,如果换成徐教头……不,如果换成打败徐教头的那个紫衣刀客,根本不用这么狼狈…… 又过了几场比试,江言看到陈煜再次站在台上,咦了一声,道:“怎么又是他?” “当然。”苏芸清看着陈煜在观众叫骂声中显得颇为无奈的神情,面上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上午要先把西南报名点的前三十二位决定下来,所以节奏会比较快,一个人可能要打好几场。对于某些实力比较弱的选手,司仪会稍微控制一下比试顺序,优先将这种人淘汰,免得影响后面的打斗质量嘛!” “这样不会不公平吗?” “怎么会呢?”苏芸清笑得愈发得意了,“想要迎娶阿曦,必然要拥有最强的实力。既然是最强,那么肯定随便怎么打都行,对不对?” “好像很有道理……” “对于连那种连三十二位都进不来的弱鸡,淘汰就淘汰了,难道他还有脸到阿曦面前说理去?”苏芸清看着台上陈煜被对手嘲弄,笑得像只刚偷到鸡的狐狸。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宫勇睿心头剧震:原来徐教头连西南报名点前三十二位都进不去吗?不,徐教头在通武馆横行无敌,就算放到星院,也至少拥有前十的实力,一定是他的对手太强了才会失利!对,一定是这样! 江言懒洋洋地问:“那你觉得我呢?我算不算‘最强’?” 苏芸清嘿嘿冷笑:“你去跟北丰秦打一场啊,打赢了他,你就是板上钉钉的最强。” “可惜北丰秦好像没报名?” “所以你也就是一只趁着山中无老虎时才敢称大王的猴子而已。” 台上两人已经互相通报完姓名。 陈煜的对手是个一袭白衣的英俊少年,长身玉立,风度翩翩,卖相十分不错。观众们给他助威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白衣少年手里持着一杆三丈长的红缨枪,面朝观众,朗声道:“星院这么多高手,只有北丰秦值得我全力出手,听说他没来参赛,我很失望,希望有人可以转告他,我期待与他一战。” 这种霸气十足的宣告,引起了台下大片欢呼。 苏芸清道:“这小子看起来不错。” 江言道:“他的那杆枪,太长了吧,施展起来可能不太灵便。” “一寸长,一寸强。他的兵器比陈煜长十倍,肯定能把陈煜捅十几个窟窿。” 台上的白衣少年抬起三丈长枪,对陈煜道:“我让你先跑两丈。” 陈煜笑道:“太客气了。” 苏芸清忍不住叫道:“跟他客气什么,捅他!” 观众们纷纷叫道:“捅他!” “捅他腚!” 白衣少年舞了个枪花,三丈长枪如蛟龙出水,捅向陈煜胸腹要害。 陈煜拔剑出鞘,寒光一闪,就削断了枪杆,让白衣少年手里的长枪变成了长棍。 趁白衣少年吃惊之际,陈煜大步前奔,冲到白衣少年面前,将宝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台下纷纷叫骂:“卑鄙小人!竟然仗着宝剑锋利,削断别人兵器!” “太卑鄙了!害不害臊!” “滚下去!” 陈煜刚在一片骂声中下台,又在一片骂声中上台,因为下一场还是他。 他的下一个对手虽然貌不惊人,但是头衔很多,报了一长串外号,什么“雷霆降生”“西陵关之虎”“婆娑宗圣子”……听得观众们一愣一愣,以至于有些冷场。 空气安静片刻后,陈煜问道:“说完了吗?” “你才完了!” 双方正面交锋,十几招后,陈煜使了个巧劲,就将对方一双鎏金熟铜锏拨到一边,剑指对方胸口,逼得他认输。 其实这一场已经算是赢得很漂亮,但台下仍然嘘声一片。 江言看得直打呵欠,凌霄也是兴趣缺缺。但宫勇睿和谷玉堂都瞪大眼睛,对台上的每一场比试都看得全神贯注。对于初出茅庐的两人来说,这里的每一回合厮杀都是超乎想象的精彩。 又过了几场之后,陈煜再一次上场,险胜对手之后下台。接着,终于轮到了宫勇睿和谷玉堂盼望很久的一战。 由打赢了谷玉堂的青衫少年,对决徐教头的克星,紫衣刀客! 两人还未通报姓名,只远远对视,似乎有已经有火花溅起。 宫勇睿和谷玉堂都不再斗嘴,感受着场中的腾腾杀气,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两名高手的气机在牵引,在交织。 凌霄打了个呵欠,转头问苏芸清:“有酒吗?” “有啊,前辈稍等,我这就叫人去拿。”苏芸清在前辈面前还是很懂得礼貌的。她打了个响指,人群中就有人领命下去了。 擂台上已经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宫勇睿和谷玉堂绷紧了神经,眼睛一眨不眨。 足足过了一千招,刀光仍然如骤雨般密促,端的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杀得难分难解。 “酒来了酒来了!” 凌霄接过酒坛,拍开封泥,美美的灌了一口:“好酒!” 台上刀光戛然而止,胜负已分。 紫衣刀客终究更胜一筹,将那青衫少年的兵刃打得脱手而飞。 随着那一声“承让”,谷玉堂的脸色也如台上斗败的青衫少年一般,半青半红,说不出话来。 宫勇睿斜睨着他,慢条斯理地道:“我说过了,那个「漠北紫衣侯」,至少是星院前五的实力!” 谷玉堂勉强点头,承认他的眼光没错。 又过了几场,两人眼中公认前五的「紫衣侯」,被一名貌不惊人的麻衣少年正面击败。而那个麻衣少年,又很快败在一名打穴高手的判官笔之下。 又经过几场之后,使判官笔的打穴高手对上了真正的星院前五,号称枪棒无双的钟刻,被钟刻单手三招打翻在地。 钟刻只说了一句话:“你这种水平,怎么能通过资格试炼的?” 至此,西南报名点的前三十二位入围选手名单,终于确定了。 第578章 背后 已是午饭时间,但由于擂台周围太过热闹,人们都懒得挪脚。苏芸清着人送来一些酒菜,众人吃罢,下午便轮到西北报名点的选手上场了。 当司仪报出“江言”的名字时,可以明显感觉到全场的观众都安静了几秒钟,继而是一片嗡嗡的低语声。 “真的是他!” “他糟蹋了那么多女子,还敢对林小姐图谋不轨……” “嘘,小声点!他朝这边看了!” 值得庆幸的是,大约因为惜花公子的名声着实已经凶恶到一定程度,所以没有人敢当众喝倒彩,虽然看起来场面很冷清,至少比陈煜的待遇要好一些。 江言在众目睽睽之下登台。 他的对手是个形貌高伟的浓须大汉,手持一杆方天画戟,明显带着几分紧张之色,所站的位置比一般选手要稍微靠后几步。 在二十余丈宽的巨大擂台上,几步的距离算不了什么,但登台之时,选手们一般都会站在中央的位置互相通报姓名,所以这一比较,江言与对手的位置偏差就明显体现出来。 等司仪退开,宣布比试开始之后,浓须大汉第一时间挥起方天画戟,抖了几道枪花,横持在胸前,冲江言瞪眼:“惜花狗贼,你少猖狂,别人怕你!我邓虎雄可不怕!” 江言道:“我没说你怕啊!” 邓虎雄吼道:“见了你邓爷爷却不上前通报姓名,不是猖狂是什么?” 江言道:“你应该知道我名号吧?” “你连兵器都不拿,分明是瞧不起我!” “我习惯空手。你要是有多余的兵器,也可以借我一件。” “总、总之,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狠狠教训你!” 江言勾了勾手掌:“放马过来。” 邓虎雄却是个稳重之人,知道面对强手不可轻易冒进的道理,只盯住了江言,横持画戟,做防御之态。 江言转了一下脚步,邓虎雄的姿势也随之改变,应对不可谓不周密。那杆方天画戟看上去十分沉重,但握在他手里却似乎轻若无物。他紧盯江言的脚步,随时准备接招。 江言手中连兵器都没有,自然比对手更轻松随意。他观察了邓虎雄一会儿,道:“邓兄,你还打算把这杆方天画戟举多久?不觉得累吗?” “少废话!有种过来!”邓虎雄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双掌手心已经渗出了汗水。 “既然邓兄盛情邀请,那我就过来了。”江言说着,往前走了一步。 邓虎雄双眼一眨不眨,全身肌肉都绷得如满弦之弓,既紧张又振奋,浓浓的战意蓄势待发。 两人相隔的距离越来越近,八步,七步,六步…… 满场观众鸦雀无声,他们都想见识见识,传说中进出宫闱如自家后院的惜花公子究竟具备怎样的本事,连皇帝陛下的绿帽子都敢说戴就戴。 五步!太近了! 对于方天画戟这类长兵器来说,再不出手就没机会了! 邓虎雄手臂一抖,就要转守为攻。 江言却在这时停了下来,指着邓虎雄身后道:“咦!你后面是谁?” “是你奶奶!” 邓虎雄破口大骂,对于这种耍小孩子一般的伎俩愤怒不已。随着这句骂声一同发出的,还有方天画戟刺破空气的尖锐颤鸣。 这一戟的力道绝对不轻! 可惜刺过去的时候,前方已经没有了江言的身影。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邓虎雄以为是自己眼花,一戟刺空,心中暗叫不妙,赶紧沉腰抡转一圈,还欲回身防御,但这时候右肩一沉,是被一只有力的手掌给按住了。 江言的声音从他脖子后面响起:“早就提醒过你了,要看后边嘛!” 邓虎雄根本不明白自己怎么输的,满脑子浆糊,沮丧地垂下了方天画戟。 场下的嘈杂私语声也渐渐大了起来,人们交头接耳,询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就到背后去了?” “没看清啊,你看清了吗?” “惜花公子,恐怖如斯!” 江言在众多疑惑而畏惧的目光中下台。 临走前,他不经意间一瞥,居然从人群中发现了林曦的身影。她站在很远处,被数位剑士护卫着,似乎也在望着这边,不过被江言一看,就迅速挪开了视线。 “你暴露得太早了!”江言刚一下台,苏芸清就忍不住抱怨,“这样他们都会针对你,你干嘛要出这个风头?” “没关系。”江言无所谓地道,“我是最强的嘛,随他们针对好了。” “太狂妄了吧!光是本公子就未必输给你!”苏芸清说到后面有些底气不足。她感觉得到,江言修为精进的速度明显胜过自己。 江言笑了笑:“放眼星院,也大概就只有你能与我一战了。” 其实苏芸清的抱怨并非没有道理,刚才那一战,他使出了「空间跳跃」,将神通暴露在观众眼前,让以后的对手都有了心理准备,失去了突发制人的效果。 但江言并不在意。他那么做,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早有的一个想法。他就是要向星院宣告,老子来踢场子了,你们谁有种的只管放马过来! 他想要光明正大地会一会星院中的各路强手。如果连在玄罡之中无敌都做不到,那又谈什么超越天人界限,登临绝顶? 随着与那鸿沟接近,他越来越体会到,若要超越凡俗,必先拥有睥睨天下的气概,和战无不胜的雄心!他隐隐有所预感,接下来的这些战斗,将会成为突破的铺垫。 他没有注意,身后宫勇睿瞧着他的眼神,已与往日有所不同。 司仪宣读了下一场比试的选手,江言没有仔细去听,但周围的人群中骤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将他的思绪唤了回来。 “沈公子!沈公子!”欢呼声中夹杂着少女兴奋的尖叫。 “那就是沈公子?真的好帅!” “沈公子,看这边!天哪,他看我了!” “得意什么,他明明在看我!” 一大群莺莺燕燕都活跃起来,娇脆的喊叫声完全盖过了男人们的交谈。 江言纳闷地抬头望去,只见站在擂台上的那个白衣书生异常眼熟。 那不是沈月阳吗? 咦,他怎么也来凑这个热闹?记得苏芸清之前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证过,沈月阳和北丰秦是绝对不会参加的…… 第579章 月阳三言 江言转过头,见苏芸清脸色铁青,正冲着一个年轻男子发火。那个男子点头哈腰,哭丧着脸不停地解释着什么。 “说!这到底怎么回事?”苏芸清拽着那人衣襟,唾沫星子快要喷到他脸上去,“本公子昨天傍晚才看过名单,里面没有他的名字。现在你告诉我,他又要登台了,你他娘的不给老子解释清楚,老子就把你扒光了衣服丢到擂台上去!” “小姐容禀!小姐容禀!属下刚才问了小赵,沈公子他是昨天在截止时刻前几分钟才过来的,当时他问报名有没有结束,没结束的话就把他的名字也写上去。小赵就写上去了……” “蠢货!你们就不知道说报名已经结束了吗?这个还要本公子教你?是不是吃奶也要本公子教你啊?” 苏芸清的脸凑得太近,年轻男子不敢看她,脊背往后仰成了一个奇异的弧度,别提多难受了。 “小姐息怒!我已经把小赵这个月的例钱扣光了,他也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废物!一帮废物!”苏芸清懊恼地大喊大叫,歇斯底里的样子颇有几分元首级大反派的风范,“滚回去吃屎吧!别让本公子再看到你!” 这时候沈月阳朝台下送了个飞吻,惹得全场女孩们尖叫连连,完全盖过了苏芸清的叫骂。 江言拍了拍苏芸清的肩膀,安抚着她暴躁的情绪,朝擂台上看了一会儿,道:“他好像很受女孩子欢迎啊!” “有个厉害老爹,长得也人模狗样嘛!”苏芸清冷言讥讽,“同样是小白脸,同样四处沾花惹草,你比他混得可要惨多了!” “我哪有四处沾花惹草?我一向洁身自好……” 台上的沈月阳终于停止了朝女孩们挥手,转身正眼打量站在他对面的黑衣剑士。姑娘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面孔兴奋得通红。 待司仪宣布比试开始,黑衣剑士拔剑就要冲过来,沈月阳却抬起手臂做了个“且慢”的动作。那黑衣剑士不明所以地停下冲锋的脚步,迷惑地望着他。 “在打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沈月阳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手指,道,“首先,我这次并非为了林姑娘而出战。” 在一片疑惑的呼声中,他转目望向远处的一个窈窕身影,朗声道:“林姑娘,抱歉了,虽然我对你的美貌很感兴趣,但从未想过要跟你同度余生。” 全场哄笑,女孩子们笑得尤其大声。远处的林曦倒没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苏芸清捏紧了拳头,咬牙切齿:“这狗杂种……” “其次——”沈月阳伸出第二根手指,“我参加这次比试,只是心血来潮,绝非针对某个人,或者某些人,能坚持到什么时候都得看心情,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弃赛了,肯定不会参加决赛。所以请你们也不要针对我,谢谢!” 江言的脸上不禁露出—丝淡淡的微笑,道:“他还挺会收买人心的。” 台上的沈月阳这时伸出了第三根手指:“不过,你们如果就此放松了警惕,以为我不算个对手,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唇角的弧度渐渐拉开,在万众瞩目之下露出了一个邪魅狂狷的笑容,“我这次参加的理由,就是会一会天南海北的各位年轻高手,称量称量各路好汉的斤两,所以只要我登台,每一场比试都会全力以赴。别指望我手下留情!”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蓦地旋身,人影一闪,出现在黑衣剑士跟前,右手几乎指到了黑衣剑士鼻子上。“知道了吗?” 黑衣剑士根本没看清他的身法就已经受制,鼻尖渗出颗颗汗珠,喉咙里“嗯”了一声。 沈月阳点点头,收回手指,道:“下去吧。” 黑衣剑士如释重负地拔腿就走。 沈月阳转过身,又向场下挥手,享受着万千少女的欢呼…… “臭屁什么!”苏芸清看着台上志得意满的沈月阳,不屑地撇撇嘴,“迟早死在女人身上……”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微微一沉,扭头对身后的一个随从道,“给我再去查一遍名单,看看北丰秦有没有在里边!” 擂台上的比试继续进行着。一场场打下来,陆续又出现了几个还算过得去的高手,但引起的轰动效果远不如沈月阳或江言这般热烈。 苏芸清倒是看得很认真,她一个个的观察着场上选手的实力。事关林曦的终身大事,她比在场的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上心。 江言看着看着,就觉得兴趣缺缺,一个人发起呆来。 他心中又回到那个倾倒众生的问题上,脑海里不断重复着:自己已经到了天人鸿沟边缘,明明知道一定有路可以过去,却摸不着线索,究竟缺了哪里呢…… 前人合过的道,后人就真的一丝机会也无? 宫勇睿和谷玉堂仍在争论哪个选手更厉害,凌霄不时插嘴,以老辣的眼光做出权威性判断,经常在比试还未开始之前就预料出了结果。宫勇睿对他的眼光越来越信服,谷玉堂也发现身边这位老前辈居然真是个不世出的高手,两个对武道一知半解的少年便不怎么斗嘴了,争相向老前辈提出各种千奇百怪的问题,凌霄也耐着性子一一为其解答。 经过凌霄的讲解,两名少年才能看得懂台上一些高手争斗的门道,不由觉得大开眼界。 日头一点点西斜,一些没吃午饭的观众们煎熬不住,逐渐散去了一少半。 此时谷玉堂已经对身边这位似乎无所不知的老前辈佩服得五体投地,挠着脸问:“前辈,你还收徒弟吗?” 凌霄斜睨了他一眼,摇头道:“不收了。” “前辈,你这么厉害,一身本事如果不找个传人该多可惜呀!你看我们也算有缘,不如收我做徒弟吧,我的资质可是天底下数得着的。我爹都说了,我有武圣之姿……” “不收。” “老头儿,你真的甘心把一身绝学都带进土里?你可要想好了,俺肯叫你一声师父,那是给了你天大的面子……” 无论谷玉堂怎么软磨硬泡,凌霄就是不松口。宫勇睿在一旁咧嘴直笑。 眼看着快要到了晚饭时间,司仪终于宣布了西北报名点的三十二位晋级选手名单,里面自然少不了江言的名字。 第580章 难言之隐 看完了热闹的观众们如退潮般散场,只剩下少数人还留在原地,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意犹未尽地讨论白天的战况,为某某选手的某次惊艳一招而激动不已。 苏芸清还没走。她这次特地带来了苏家首席智囊的亲传弟子,正聆听此人对参战选手的实力分析,时而微微点头,时而眉头紧锁。突然,一个无比悦耳的柔和嗓音传入她耳中—— “芸清,吃饭去?” 苏芸清抬起头,看见眼前的那张俏丽面庞,脸上的郁闷之色霎时如轻烟般消散。她眉梢尽展,欣然答道:“走吧!” 她又侧目看了江言一眼,略微一迟疑,心想要不要叫江言一起。“那个……”她又见林曦根本没有正眼看江言,好像把他当成了空气,知道林曦余怒未消,便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江言望着两女并肩而行的背影,心中一直以来隐隐泛起的疑惑终于在此刻付出水面。 他想起来了,当初在暗红沙丘上,苏芸清曾以七大世家的绝学招数为饵,诱使他立下了心魔之誓。如今他虽已突破心劫,心魔之誓亦无法动摇大道根本,但毕竟仍然在冥冥中禁锢着他的肉体。那层覆盖在天人鸿沟之前的浓厚迷雾,其中或许就有心魔之誓的一部分功劳! 眼看着苏芸清和林曦的背影已经走出十多步外,江言眼神闪了闪,忽然提声唤道:“等一下。” 两人的脚步同时顿住。苏芸清转身似笑非笑地瞅了江言一眼,林曦则仍背对着江言,头也未回。 江言走上前去,站在林曦侧后方低声道:“林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林曦未回答,苏芸清却有些警惕起来:“你小子想做什么?我警告你,这次你休想收什么定金!” “‘定金’是什么?”林曦终于开口了。她虽然恼恨江言,语气却很柔和,正如她在人前一贯的风度。 “呃,没什么啦,以前开的一个小玩笑……”苏芸清打着哈哈,当然不敢把自己差点失身的事说出来,趁林曦未注意之际狠狠瞪了江言一眼。 林曦抬起视线,看着江言的眼神清冷得像是注视一个陌生人。她静静等待着江言下文。 江言觉得这番场面异常难堪,但也硬着头皮,直视林曦眼中流转的波光,期待她能够点头。 两人都不说话。 过了片刻,林曦意识到这种僵冷的气氛可能会维持很久,忍不住开口道:“没了?” “嗯?” “理由呢?”林曦的眸子里多了几分恼意,“你要我借一步说话,理由是什么,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这个……还需要理由?”江言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林曦哼了一声,冷笑,“你有把我当朋友?你是把我当傻子耍吧!” “哪能呢!”江言目光四下乱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咱们认识这么久了,就算不是朋友,至少也算熟人吧?我有件事情,想求你帮个忙,请你务必赏脸,我一定铭感五内,没齿难忘……” “呵呵,熟人……这就是你的理由?”林曦淡淡地道,“好吧,就当是相识一场,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说吧,我听着!” “这,这里不太方便……”江言为难地瞄了瞄跟过来的凌霄等人和林曦身边的随从。 林曦的女伴看见江言一脸的难言之隐,又想起惜花公子的鼎鼎大名,心里暗忖:这家伙该不会是欲火上头,亢奋难忍,想要找自家小姐帮忙消火吧?她霎时柳眉倒竖,将右手按在了剑柄上,只等江言下一句出言不逊就要出手。 林曦道:“我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吗?有什么话不能当众说的吗?” “也不是不能说。”江言无奈地道,“只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实在有点难以启齿……” “大胆!”林家女剑侍听到这里,已认定这恶淫贼要行轻薄之举,怒而拔剑,“敢侮辱我家小姐,你找死!” 林曦却抬臂拦住了她:“阿梅,住手!” “小姐!” “退下!” 剑侍阿梅抵不住林曦凌厉的眼神,悻悻退后。 林曦转头对江言道:“既然你觉得不好意思,那好,我们去凌云阁慢慢说吧!” “呃……”江言其实很像说不用这么正式,咱们随便找个小树林很快就能把话说清楚,但对上林曦清冽的眼神,又看见苏芸清狐疑的表情和剑侍阿梅喷火的目光,他便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他跟在林曦后面,凌霄和宫勇睿还有谷玉堂也不客气地跟在他后面。 凌云阁坐落在吞云楼对面,也是一家动辄百金的豪华酒肆,最近经过修缮,屋顶比吞云楼又高出了半尺,愈发显得贵气逼人。 凌云阁中的菜肴,自然也都是民间难得一见的美味。果品肴馔,山珍异兽,可谓应有尽有。其中任意一盘菜的价钱,都足以抵得上寻常人家一个月的花费。 只可惜面对这满桌盛宴,主座边上的两人却都无心享用,心事重重地扒拉着筷子,在沉闷的气氛中吃得味同嚼蜡。 江言偷眼瞧着林曦,好几次欲言又止。这倒不是由于他脸皮太薄什么的,只因他顾及苏芸清在侧,以苏芸清对林曦的忠心,若知道自己要消除她当初种下的心魔之誓,势必会从中阻挠。 江言数次想找借口把苏芸清支开,但那丫头不知是否看出点什么,死活赖在林曦身边不肯走。江言看着她那张傻笑的脸,恨不得揪着她衣领把她从二楼丢下去。 “我刚才听见路边有人议论,说北丰秦也报名了,这事你知道吗?”江言一本正经地对苏芸清胡诌。 苏芸清靠着林曦肩膀,懒洋洋地道:“市井谣言而已,名单我从头到尾看了两遍,里面连一个姓北丰的都没有,你安心吃饭吧。” “名单并不可信!”江言肃容道,“我听他们说,北丰秦是化名为一个姓孙的剑客来参战的,你应该马上回去重新检查一下!” 第581章 心魔之誓 苏芸清左手托腮,右手轻轻摇晃着酒盏,脸上带着微醉的酡红,半眯着眼睛道:“放心好了,北丰秦不是这种人,你不必疑神疑鬼。”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哪!不管北丰秦是不是这种人,我们都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品性上。少女,你应该对此事早做准备!” “嗬嗬!”苏芸清脸上带着嘲弄般的笑意,转过头用异常温柔的语气对林曦说道:“阿曦,你听见了吗?你觉得这种事情有可能吗?阿曦?” 林曦满怀心事低头不语,直到苏芸清连唤三声,她才嗯啊地敷衍一声,甚至对苏芸清伸到她眼前摇晃的手掌也视而不见。 “完了,阿曦丢魂了。”苏芸清放下手掌,向江言无奈地道,“她最近老是这样,喝了几副安神的药也没起什么效果。” 江言道:“我听说有一位姓夏的神医擅治此症,你何不去打听打听?” “夏神医嘛,我知道啊,他专治外伤,对这种病不在行。”苏芸清摆了摆手,“你也别老想着支开我,对于你这种恶贯满盈的淫贼,本公子要打起十二分的警惕,你还是省省吧!” “……” 饭桌上,只有宫勇睿和谷玉堂狼吞虎咽的响动,以及谷玉堂不时的讨好:“师父,这个熊掌你吃。”“师父,这贝肉挺嫩!”“师父——” “老夫没答应做你师父!” “诶,师父,你看这玩意儿,虽然长得很奇怪,味道还蛮不错耶!” 一顿丰盛的晚餐就这样在奇怪的氛围之中度过去了。 晚饭过后,众人走出楼外。此时月上柳梢,稀微的星光透过云层映照下来,凉风送来清新的空气,润人心肺,可谓良辰美景,却无有心人欣赏。 江言率先打破了沉默,向林曦道:“林姑娘,能陪我单独走走吗?” 林曦星眸低缬,眼中忧伤莫名,淡淡地道:“时候不早,我得回去了。” 江言敏锐地察觉,林曦似乎正在下定某种决心,要将自己当做一个匆匆过客,日后便是陌路之人…… 江言求助地看了一眼苏芸清,苏芸清回报以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 “半盏茶。”江言沉声道,“我只需要半盏茶的时间,之后分道扬镳,我绝无二话!” 林曦似乎也因这句话中的决意而震动,不自觉地抬眼向苏芸清瞧去。苏芸清却在这时避开她的眼神,不发一语。 “好……好吧。”林曦犹豫着,微小弧度地点头,“那就半盏茶的时间。芸清……” “阿曦,我就在这等你。”苏芸清视线在林曦和江言两张面孔之间游离,道,“别让我等太久,不然我就去找你了。” 林曦轻轻地点了一下螓首,又朝张口欲言的剑侍阿梅摆了摆手,当先迈步,朝着街道前方走去。 江言跟在她后面,望着她秀丽的背影,默默无言。 此时黄昏余晖照晚,少女的肩上如同披上了一层润艳的绯红之色,这画面幽艳迷人。即便是在闹市之中,身边车水马龙,江言也感受到了一份久违的安谧和宁静。 倘若,我不是晨曦传人,身上没有背负血海深仇,那该有多好…… 旋即江言自嘲一笑。如果自己不是晨曦传人,没有了这一身本事,又何来资格与林家大小姐并肩街头漫步呢…… 少做些无谓的妄想吧! 林曦这时开口道:“江公子,现在可以说了吗?” 江言转头看了看身边经过的车马和行人,道:“再走走。前面有个小巷子,那里安静,我们进去说吧。” 林曦无言地加快了脚步。江言也跟上去,走到与她并肩的位置。 转入小巷,车马声渐远,耳边一下清静了不少。 晚风穿巷而过,撩动少女发梢,在这平静美丽的画面中,仿佛能让人感受到时光无声的流逝。夕阳西下,一缕光芒残照云霞,万物都卸去了一天的华彩,天地间尽归黯淡。 幽幽淡淡的少女清香渗入鼻翼,江言悄然转首,白日里明艳动人的少女,在此时只余一道朦胧的清影,却远胜过斑斓流光,扰动他的心海。 可惜呀,这样的美丽却终究不属于我。 江言吸了口气,出声道:“就在这里吧。” 林曦止住脚步,偏过面庞看着他。 “事情是这样的,当初在暗红沙丘的时候,苏姑娘用七大世家的绝学为条件,让我立下了心魔之誓……” 江言把心魔之誓的缘由经过大致说了一遍。林曦静静听着,虽然脸上不时泛起复杂的神情,也没有出声打断。 等到江言说完,她垂下眼帘,低声道:“所以,今天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心魔之誓吗?但这是你与芸清结下的因果,我虽然在不知情之下被列入誓言内,但其实也只是个局外人……” 江言恳切地道:“不,现在能帮我的,只有林姑娘你了!” 林曦轻轻咬着下唇,俏丽粉嫩的脸蛋在残阳映照下透出淡淡红晕,道:“那你想让我怎么做呢?” “虽然这要求比较无理,但……”江言有些难以启齿,硬着头皮道,“我想请你口头立下一纸休书,就说……就说你瞧不上我,让我早点滚蛋……” “哈哈!”林曦清脆地笑出声来,但也眼中却无一点笑意,“你也知道这要求无理吗?那为何还要让我做这种事?我与你原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又怎好厚着脸皮说要把你抛弃呢!江公子,你这也未免有些强人所难吧?” “林姑娘。”江言瞧着林曦的盈盈眼眸,道,“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甚至可说是污蔑了你的清白和人品,但说到底,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而且只限于我俩之间。今天过后,你我都把这事忘掉,就当是一阵风吹过去了,如何?” 林曦眸中蒙上了一层阴霾,淡淡地道:“你真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毫无理由的事情,简直是无理取闹。哪怕只是一句话,我为何要做违背自己心意的事情?” “就当是我厚颜无耻也好。”江言语气几乎可说是请求,“看在我俩相识一场的份上,帮我一次,好吗?” 第582章 赤月对决 林曦黛眉蹙起,颇有恼色:“你为何非要逼我……而且我不明白,既然你已经做好了打算,那又过来参加这个腊八武道大会是什么意思,只是闲着好玩,想在人前露一把脸吗?” “唉,其实我是苏姑娘拉过来的。”江言无奈地道,“她瞧不惯陈煜——”话到半截,他突然醒悟自己好像说漏嘴了,赶忙打住,干咳两声,转而道,“那个,半盏茶的时间快到了,林姑娘,你就帮帮我吧!日后如果有什么吩咐,只要你一句话,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哼!你这种无理要求,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林曦说着,看到江言苦恼的神情,语气一转,又道,“不过——”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江言瞧见一丝希望,迫不及待地接口道:“不过什么?” “不过看在你曾经救过我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帮你一次……” “太感谢了!林姑娘你真是菩萨心肠!” “但是你得记住,我就帮你一次,抵消了以前的恩情,以后别再拿这种无理要求为难我!”林曦板着脸,淡淡地道。 “是是是,不会有下次了!” 林曦闻言脸色一冷,盯着江言看着半晌,见他疑惑惶恐的表情,面色稍霁,继续道:“还有,这种违心之言,我只是随便说说,只说一次,你就当是酒后胡言,听过之后,立即忘掉,知道了吗?” “嗯嗯,我晓得了。”江言没口子地答应。 林曦见他诚惶诚恐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抹明艳的笑容,故作轻蔑地挥了挥手,道:“江言,我瞧不上——”江言睁大眼睛,就等着她一口气说完,然而却被旁边一声冷笑打断。 “真是无趣!” 江言悚然一惊,几乎立即判断出声音的源头,转身盯向巷边的一处阴影。 “只为了追求一点力量,不去勤修苦练,却满心歪门邪道,不惜为难一个女子,实在是可笑。” 醇厚的声音再度响起,一个修长黑色人影自阴影中缓缓走出,露出一张令江言心跳漏了一拍的面孔。 ——血帝尊! 血帝尊走出了藏书阁! 江言此时已无暇懊恼心魔之誓的功亏一篑,感受到来源于血帝尊身上那一波接一波真实不虚的地狱气息之后,他甚至连答话都没有,第一时间挟起林曦,飞一般往小巷另一头窜去。 “本以为你应该有些长进,没想到变得比当初还要怯懦不堪,真是让我失望啊!” 血帝尊的嗓音,以及那股幽暗恐怖的气息,紧追在江言身后,萦绕不散。江言几乎感受到一道寒意就贴着自己后颈,随时能让自己尸首分离! 带着林曦绝对逃不出去! 江言当机立断,右臂猛力一推,将林曦往前抛出,口中大喊:“跑!” 下一瞬,背脊后便有一道冷寂之峰侵入肌肤。江言不管不顾,笔直前冲,人倏忽间没入虚空之后,跨越过一段距离后,再度出现在巷道墙角,然后转过身来,手中划出一道冷月辉光,朝血帝尊反攻过去。 林曦被一股大力挟裹着,身不由己地奔出了五六丈远,踉跄几步后稳住身形,回首望去,只见萧瑟暮影之中,江言已经与那个浑身裹在黑袍中的不速之客交上手了。以她的眼力根本看不出谁占上风,但短短一个照面之间,她已凭着敏锐的灵觉体会到那人的可怖,自知留下来只会成为江言的拖累,便迈开脚步,向着小巷的另一个出口逃跑。 血帝尊身影一闪,就已越过了「空间伤痕」的光晕,身法之快之妙,让人几乎以为他是直接与那道撕裂万物的冷月辉光对穿而过。 江言双掌推出,挥出漫天绯红掌影,如同秋叶零落,萧瑟中暗藏杀机。 血帝尊亦是双掌迎战,与他顷刻间便交手了上千招。 劲烈的气机碰撞之中,血帝尊的声音悠悠响起:“不错,总算有点看头了!” 上回在暗红沙丘之时,江言正在忍受万鬼心劫,肉身被侵蚀,凭着神念控制身躯才勉强与血帝尊交战,没能施展神通。而在此时此刻,他近乎处于体魄的巅峰状态,辅以空间神通,场面又大不一样。 「空间跳跃」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空间扭曲」攻防一体,杀伤力巨大。「空间伤痕」无坚不摧,纵使血帝尊也不敢直缨其锋。江言全力施为之下,动起来如同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反击时亦带着一往无前的暴戾气势,暂时间内竟凭借一人之力就与血帝尊战得难分难解,场面上看起来平分秋色。 血帝尊初次见识空间神通,暗叹其妙之余,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小子与第一次见面时相比,已经有了足够的进步,自己倘若不认真一点,一时半会儿恐怕还真拿不下他。 不过,这也并不意味着,江言就真有本事能与两百多年前横压当世的至尊剑圣相匹敌! 五千多招后,血帝尊已经适应了空间神通的节奏,展开了凌厉的围击。 江言很快发现自己被限制在一个狭小的范围内,血帝尊的拳脚从四面八方逼压过来,化作滔天巨浪,将他赶入包围圈的中间。 血帝尊知道江言身法灵活,要逼迫江言与他硬拼! 江言之所以舍「龙皇拳」不用却施展「飘零掌」,正是因为自知硬拼不过血帝尊,眼看被越逼越紧,无奈之下,终于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招—— 「空间凝固」! 万物皆归于静止。 唯一在动的,就是江言的那只拳头,正狠狠朝血帝尊面门砸去。 血帝尊冷冷一笑,周身泛起暗红色光晕。 一轮巨大的赤色圆月自他背后冉冉升起。 「赤月降临」! 妖异魔性的辉光侵入现世,如同一个巨大铁球凭空挤入纸盒子里,刹时就将凝固的空间炸破。 “呜……”江言闷哼一声,承受了神通被强行攻破的反噬,七窍同时迸出鲜血,身形随后就被赤色月光完全笼罩。 短暂的挣扎后,他的意识就被无穷无尽如同浪潮般的痛苦淹没,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明明只差一点点就超凡入圣了,我却莫名其妙死在这里……’ 第583章 真幻梦境 满怀着不甘,江言的意识沉沉下坠。 肉身失去了所有感觉,唯有一阵接一阵的冷寂。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光,如风中残烛,在四面浓如实质般的黑暗的侵蚀下,愈来愈微弱。 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虚空中有一只巨大漆黑的怪兽暗影,正张开利齿,要将这点微光合口吞没。 ‘哼哼,来吧!’ 毕竟是渡过心劫的强者,江言此时仍能鼓起最后一点神念,不退反进,朝着那巨兽大嘴中的漆黑最深处,狠狠撞了过去…… 现世中,月光消散。 血帝尊看着依旧靠墙站立的江言,冷漠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赞赏。 “算是不错了,可惜你不会再有成长的机会……” 江言浑身衣衫碎裂,血迹斑斑,歪斜地倚着墙壁,眼瞳涣散,分明已经失去了意识。 血帝尊漫步走过去,抬起右手。 那是一只白净修长的手掌,在这人世间,却拥有着与死神等同的权威。 无人能够阻挡。 即便失去了帝血剑,血剑圣依旧是行走在大地上的最强者。 血剑圣走到江言身前,手掌按在他胸口,只需轻轻一推,便能叫这年轻的天之骄子就此夭折。 但是他的手掌却迟迟按不下去。 他的视线落在江言胸口佩戴的那块玉佩上,凝固了良久,平静如死水般的面容上罕见的浮现出鲜活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不可思议之物,刹时间神色变幻,复杂得难以言喻。 “古晨佩……”他喃喃开口,久违的思念抑制不住地汹涌而出。 就在此时,他眉心处猛地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灵台似被重物撞击,脑海里一声巨大的轰鸣之后,他眼前的一切剧烈旋转起来,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昏暗,直到堕入无尽的漆黑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渐渐有了光亮。 似是红烛在摇曳。 人是躺着的,背脊靠在厚厚的绸缎上。 “呼呼……”是微风吹动帷幔的响声。 鼻翼下,一股幽香沁入心脾。 似乎有一只柔软的手掌,轻轻抚上他的胸膛。 柔媚的语调,仿佛要将他的心脏融化。 “帝尊……” …… 烛光燃烧剧烈,眼前的一切渐渐光明。 阵阵晕眩后,江言的视线从朦胧变得清晰。 周围的环境,看起来是那么的熟悉而亲切。 “这里是?” 江言四下看了看,原来是晨曦的树园,周围传来沙沙的松涛声,一如既往,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我怎么会在这里?”他脑袋一阵激灵,努力回想,刚才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好像被强敌击成了重伤…… “小言!”一把熟悉而充满了磁性的嗓音,将他的神思唤回。 江言抬起头,看清前方那人的面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哥……是你吗?你不是已经……” “是我。”身前的男子微笑着点头,“我放心不下你,所以回来看看。小言,最近还好吗?” “我……我很好。只是经常会想念你。” “都是大哥不好,怪我没用,不能再保护你。往后的路,都得靠你自己走下去了。” “大哥!”江言又唤了一声,嗓音逐渐哽咽。 男子张开双臂,兄弟俩紧密地拥抱在一起。 …… 华丽的剑脊,在月光下划出赤红色的轨迹。 血帝尊站在月色溶溶的庭院里,缓缓舞剑,姿势说不出的从容优雅,说不出的妖异鬼魅。 剑华所指,世界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半。一半仿佛被无尽的阴影所侵蚀,幽暗朦胧;另一半则被帝血剑的光晕浸染,泛着柔和而不刺目的殷红色,清晰异常,纤毫毕现。 剑脊一转,阴影四散,世界由二分四,真幻倒转。 暗红之潮仿佛无处不在,充塞了空间,又似乎只是虚假的阴影,藏于每一寸烛光之下,静静地流转荡漾。 仅仅是剑招,便造成了近乎幻术的效果,令人仿佛置身于异空间,无论望向何方,都能清晰地望见那倒映在三千世界中的剑脊之影。 这便是「赤月剑法」! 由血帝尊使来,剑意无穷无尽,直透虚空,引得现世中光暗交错,浟湙迷离,虚实错乱。 一招一式,写意风流。 “啪,啪,啪!” 庭院边上响起清脆的鼓掌声。 血帝尊无需回头,就感受到身后百花公主投注的目光,不由露出一抹微笑,将帝血剑收入鞘中,转身向百花公主走去。 “帝尊的剑法,恐怕就连天上的仙佛也得俯首称臣吧!”百花公主看着血帝尊走近,明艳绝伦的脸上漾出动人的笑意。 “比不上百花你颠倒众生的天仙之舞。”血帝尊伸出右臂,方才握剑的手掌这时变得无比柔和,轻轻将百花拥入怀中。 “帝尊又在取笑人家!”百花依偎着血帝尊,在他耳畔呵气如兰。 血帝尊笑道:“我说的是真心话。” 当然是真心话。百花在竹林中起舞的画面,绚丽得让人不忍目睹,亦是最致命的毒药。 曾有多少个男子,为了一睹百花之舞,甘愿触犯天颜…… 依稀仍是旧日时光,即便午夜梦回,我也忘不了这一幕,忘不了怀中这温软的触感…… 血帝尊搂着百花的双臂微微发颤,恨不得将怀里的这具娇躯融入身体。 无论多少次重来,只要能与她相拥,我就心满意足。 …… 月晓气清,晚风穿过树园,枝叶摇摆,簌簌声犹如天籁。 江言身前的男子,松开双臂,微微后退了一步。“小言,我得走了。” “不!大哥等等!”江言赶上去,拽住他的衣袖。 男子无奈笑道:“你就这么舍不得我吗?” 江言心绪波动,张了张嘴,却无言语说出。 他心中勾画过无数个与大哥重逢的场景,只是没有想到,相见即是话别,留给他的时间竟是如此短暂! 恰在此时,男子眸光射来,反握住他的右手。江言吃了一惊,却听得男子一声长笑。 “也罢也罢!既然你割舍不了这亲情,那么我就多陪你一程吧!” 迷离。 这语调熟悉又陌生,明明是最亲近的人,在此时此刻,却笑得让江言暗觉有些心慌。 第584章 百年追忆 江言恍惚间发觉,眼前的男子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这笑容依稀有些熟悉,却全然不像是记忆中的模样。 他还未从懵懂中醒转,突然觉得身躯一沉,手足间似乎灌注了万斤重物,提之不动。而眼前男子的右手,已扼住了他的咽喉,那力道如此之大,仿佛要将他的脖子整个折断。 ‘这,这是怎么回事?’江言脑子一阵混乱,完全想不通大哥为何会对自己出手。 他艰难地呼吸着,努力睁大眼睛朝前望去。 男子脸上的笑容在这时显得扭曲而阴森,沙哑着嗓子,缓缓道:“你一个人活在世上,未免太孤单了些,不如随我走吧,省得再遭受那么多痛苦!” 江言本能地提动气机,运劲抵抗,但掐住他脖子上的那只大手的主人乃是天下前十的强者,拥有着绝对压制性的力量,一击之下,就将他脖子扭到一边,濒临窒息。 “认命吧!小言!跟我走!你还在犹豫什么?” 江言无法呼吸,体内的力量也被尽数抽离出去,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隐约看到眼前大哥的面孔竟是如此狰狞,嗓子也完全变了调,分明像极了另外一个人。 “地……地藏……” 男子得意地冷笑:“现在才认出我来,已经太迟了!” 他的另一只手臂也抓过来,暴戾的力量抽空了江言身躯里最后一缕生机。“绝望吧!沉沦吧!与我同堕阿鼻吧!” 江言明明已经没有一丝反抗之力,但他面上痛苦的神情却逐渐消失,冷漠地注视眼前这张卸去了伪装的面孔,嘴角逸出一抹森然的笑意。 “就凭你,这种程度的幻术吗?” 男子骇然睁大双目:“你——” “《定生无妄静虚诀》,我不是白念的。” 江言闭上眼睛,四周的一切立即淡化,连脖子上的那两只手臂却逐渐轻若无物。 模糊,一切感官都化作模糊…… …… 红山夜雨。 帷帐内红烛香暖。 “百花!” 血帝尊轻唤一声,睁开眼睛。 眼前是百花公主惊艳绝美的面容,映着摇曳的烛光,两颊轻搽胭脂,红晕泛腮,正向他展颜微笑。 “帝尊,妾身在呢。”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血帝尊的嗓子稍微有些沙哑,缓缓抬起上身,眼际不经意间瞥见窗外划过天际的闪电,蓦然惊觉这场面似乎有些熟悉。 原来不知不觉中,就已经走到了命运的关口。 “已经过了子时。帝尊口渴吗?妾身去倒酒!”百花公主用手理了理散乱的云鬓,就欲起身,却被血帝尊一把拽住。 “等等!” “怎么了?”百花公主疑惑地侧过脸来。 四目相对。 血帝尊端详着百花公主芳容。百花公主亦定定凝视着他,明眸流灿,眼眸里蕴含着溺死人的情丝,让人甘愿沉沦,无法自拔。 片刻后,百花公主绛唇轻抿,道:“干什么呢?妾身要去拿酒了!” 血帝尊道:“我想好好看看你。” 百花公主故意凑近了几分,桃腮带晕,薄怒嗔道:“现在看清了吗?” “看清了。”血帝尊心中暗暗一叹。 百花公主精致的小嘴扬起,浅浅的笑纹中透出一种妩媚倾世的仪态,娇声道:“那就乖乖等着吧!” 她从血帝尊手中挣出手腕,起身掸了掸衣衫,走向紫案去拿酒。 血帝尊望着她珊珊可爱的背影,又瞧了瞧一团漆黑的窗外。 这个时候,宫殿外应该是大雨倾盆,不知五路叛军集结的号角声有没有吹响呢? 大元帅楚华是不是正在掌控禁卫?那数万敌兵,三千劲弩,是否已经蓄势待发,只等着我去奔赴那一场命运的约会…… 又或许,那依旧只是一场梦境? “帝尊,请饮酒。”百花公主奉来金樽。 血帝尊缓缓伸出手。 这杯酒中,是否仍有着「九幽凤涎散」? 血帝尊接过酒杯,注视着百花。 百花公主面色绯红,鼻翼上泌出细细的汗珠,眸光晶莹,仰头迎上血帝尊的视线。 血帝尊刹时明白了她的心意。 他喟然长叹:“百花,你就这么恨我吗?” 百花公主低下头,血帝尊只看见她唇角优美的弧线,前所未有的娇艳羞怯。她小嘴微微牵动,似乎要说出什么。 血帝尊却开口打断道:“算了,我不想听理由。” 他端起酒杯,递到唇边:“既然剧本已经写好,那我就不再挣扎,陪你演完这场戏好了。” 冷酒入喉,一饮而尽。 百花公主微微瞪大眼睛,伸手仿佛要阻止他,却在半途又垂下,颤声道:“帝尊——” 血帝尊闭上双目,似在品味酒中味道。 早已料到这宿命来临的时刻,为何我依旧感到如此彷徨? 两百多年沉睡的时光,已经将昔日的不甘和怨恨冲刷得所剩无几,而心中那些爱意伴随着旧日的时光,一点一滴萦绕心头。 “帝尊,酒里,酒里有……”百花公主双眼朦胧,用尽了力气,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知道。”血帝尊睁眼凝视着她的面容,面上无悲无喜,“这杯毒酒,无论我喝与不喝,都是同一个结局。既然如此,就顺着你的期望走下去吧。” 百花公主垂下头颅,低声哭泣。 血帝尊伸出手去,轻柔地拂过她滑顺的发丝,静静地想:百花,无论你多么恨我,做过多少对不起我的事,我都希望你能活下去,安稳地过完这一生…… 窗外,漆黑深处冒起火光。 血帝尊隐隐听到了金戈碰击之声。 最后的时刻终于降临。 急促的脚步声靠近,领事太监小跑着冲过来,大声叫道:“帝尊,不好了!大事不妙,叛贼楚华纠集了五千人马闯入宫中,扬言要清君侧!帝尊!帝尊!这可如何是好?” “知道了。”血帝尊淡淡地答了一句,抓起床边的帝血剑鞘,低头看了泪眼朦胧的百花公主一眼,昂首阔步走向门外。 两人都知道,这将是他们的最后一眼。 举世皆敌的强者,痛饮毒酒之后,又再度踏入了那个血腥狂乱的暴风雨之夜。 第585章 灵蛇 江言睁开眼睛时,如同从虚空坠落地面,身躯骤然变得无比沉重,各处关节都传来剧痛,绵软得好像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难。 血帝尊的那一记「赤月降临」,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够硬吃的。 江言能够活着,并且勉强歪歪斜斜地站起来,说明了他已经超出一般人的行列。 他看到身前不远处的血帝尊,顾不得眉心刺痛,咬着牙关,抬手就是一记「空间伤痕」挥洒而出。 月白色光晕射出之后,他来不及看到结果,眼前就陷入一片黑暗,眉心如同被尖锥狠扎一般,刺痛难忍。 油尽灯枯,完完全全地丧失一切行动力了。不顾反噬的紊乱神念而强行出手的代价,就是连视觉也短暂失明,扶着身后的墙壁才没跌倒在地。 血帝尊如何了? 那一击应该打中了吧? 怎么没听见他倒地的声音? 难道直接就把他击飞出去了? 江言心中胡乱猜想着,冷不丁耳边传来一把低沉的嗓音,令他万念俱灰,暗呼我命休矣—— “如果我只是一个傀儡,被人驱使着走到这一步。那么,你又是什么?”血帝尊似乎就在咫尺距离处,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 好汉不吃眼前亏,江言刚要张口求饶,就感到一股奇异的力量背后涌入体内,如同灵蛇一般,迅速游过四肢百骸,所过之处无不酸麻刺痛,皮肤肌肉情不自禁地打颤。 ‘是分筋错骨的手法?他还要怎样折磨我?’ 江言这时无比期待着圣城的众多强者之中能有一位恰好路过此地,拯救无辜善良的自己于酷烈水火之中。然而周围一片寂静,就连血帝尊在说过那一句话之中,也再没有了动静。 过得片刻,他恢复了一点视力,睁大眼睛看去,视线中一片模糊,只隐约瞧见青灰色的石墙和鹅卵石路,血帝尊好像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走了?他居然留下了我的性命?’ 江言心中升起死里逃生的侥幸,但一想到体内残留的那股阴柔怪异的力量,又有些忐忑不安。 那老煞星莫非是在故意折磨我,他留在我体内的那条“灵蛇”或许会在几天之后爆发,届时会令我浑身奇痒难耐,如遭万蚁咬啮而死? 心里胡思乱想着,江言歇息了一会儿,慢慢挪步朝巷外走去。 “江言!江言——”小巷另一头传来苏芸清焦急的呼喊。 江言张口欲答,无奈喉中剧痛干涩,一张嘴就如烈火煎烤一般,实在没法出声。 “嗖”的衣袂破空声靠近,苏芸清的身影疾掠而至,看见江言之后收势不及,差点将他撞翻。幸好她及时伸臂把江言拦腰挟住,才避免了他沦为滚地葫芦的下场。 站定之后,苏芸清上下打量江言一眼,又警惕地环顾四周,问:“那家伙呢?是不是‘他’?他走了吗?” 江言点了两下头,又摇了摇头。苏芸清还是不放心,追问道:“你给他磕了多少个头?他答应放过你了?” 江言脸色一黑,懒得搭理她。 苏芸清又道:“他到底怎么说?你磕头的时候有没有把我那份也一起捎上?喂!说话呀,别装哑巴……” 当江言被苏芸清搀扶着,在后面跟来的几人眼前露面的时候,所有人都吃了一惊。不过短短半盏茶的时间,江言已从一个潇洒翩翩的少侠,沦落为浑身血污、站立不稳的伤者,人们实在难以想象他刚才经历了什么。不过从林曦方才慌乱的表情和苏芸清的反应来看,那边必然是遭遇了一个极度可怕的高手,甚至可能是仙佛强者也说不定…… 凌霄摸了摸花白的眉毛,轻咳一声,上前道:“要老夫帮忙吗?” “不必了。”苏芸清替江言一口拒绝。她心知此时的江言无比虚弱,可能一个暗藏祸心的六阶武者就能要了他的命,怎可能让这来历不明的老头接近他。 她朝正看着江言发怔的林曦使了个眼色,道:“阿曦,我们回去吧。” 林曦“哦”了一声,走到苏芸清身旁。 苏芸清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暗暗忧心。她故作从容地扶着江言慢慢向前走,经过凌霄身旁时,她浑身肌肉都绷得极紧,时刻准备以一记龙皇拳迎接这老头的偷袭。幸好凌霄只是神色奇怪地打量了江言几眼,便自觉地让开了道路。 走出十多步外后,苏芸清暗松了一口气。她看着出凌霄并不好惹,倘若这老头刚才出手,凭自己这几斤几两,再加上林曦的剑侍阿梅恐怕都不够给他塞牙缝的。他能安分守己,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个……少侠啊!”凌霄突然开口,苏芸清的一颗心霎时又提到了嗓子眼。她面上不动声色地问:“还有什么事?” 凌霄道:“你跟着这两位姑娘走了,那我们三个该怎么办?” 苏芸清冷冷地道:“从哪来的,就滚回哪去!” “噢!”凌霄不再多问,捋着胡须,目送着江言的背影逐渐远去。 过了片刻,他身旁的谷玉堂忍不住问:“师父师弟,我们现在去哪?” 宫勇睿白了他一眼,“没听到她的话吗,你从哪来的?” 谷玉堂觍颜道:“别这么说嘛,自从师父收我为徒,我就是神剑门的人了,天涯海角都要跟师父一起……” 凌霄嘿然一笑:“老夫什么时候说要收你为徒?” “现在收也不迟嘛!师父你就看在我一片诚心的份上收了我呗!哪怕只是暂列门墙,做个记名弟子也行啊!” …… “阿曦,前面北街的玉兰园是你家的产业吧?” “嗯。” “那好,先把他送到那里,你得加派三倍的人手守夜,这小子招惹的仇家可不少!一会儿我有点事,就先走了一步。” “等等!”林曦看了看江言,忍不住道,“他现在伤成这样,可能连洗漱都困难,你不守着他吗?” “正因为他现在没法自保,所以我才必须行动,免得你那位未婚夫又兴风作浪!”苏芸清走出几步后,回头深深看了林曦一眼,“记住,如果陈煜来找你,千万千万不要开门,否则江言必死无疑,知道了吗?” 林曦本想为陈煜争辩几句,但对上苏芸清凝重的眼神,不自觉地咽下嘴边的话,点了点头。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586章 红粉绮罗 玉兰园。 江言躺在装潢精美的房间里,调息良久,慢慢地恢复了一点体力。 视觉、听觉、乃至嗅觉都恢复了一些,躺在床上,可以清楚地闻到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味。举目而眺,亦可望见繁花似锦,芍药海棠缤纷斗艳。这等不合时节的美景,也只有林家嫡女这等一掷千金的体面人物才能欣赏得到了。 过了片刻,视野更加清晰了,江言隐约望见花丛中好像站着一个人影,不由吃了一惊。定睛瞧去,那果然是一个人,曼妙的身形依稀有些熟悉。 “林姑娘?”江言唤了一声,然而中气不足,估计是被庭院中的晚风掩盖了,那人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江言慢慢起身,推开门走出去。晚风迎面而来,本是和煦温柔的春风,却让他虚弱的身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望着脚下的十几级台阶直发愁。 真无奈,本来差一点点就要炼就圆满的仙佛之躯,一夜之间就变成了病秧子。可见无分神佛妖魔,都有躲不过去的劫数…… 好在林曦终于注意到了台阶上的人影,从花丛中走出来。 “夜晚风大,你怎么不在屋里好好休息?”林曦蹙着眉头道。 “我不要紧。”江言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容,道,“林姑娘,我们白天说的那事……” “你先养伤,等你好了再说吧。” 江言却有些担心夜长梦多,道:“不如你先说了那句话,我才好安心养伤。” 林曦唇角弧线下抿,略带不悦之色:“你就这么急着解除誓言?” “当然,我做梦都急。”江言身受重伤之后尤其心急,因为多一分强大的可能,就多一份安全感。 “为什么?你就这么讨厌我?”林曦的嗓音愈发轻细了。 “不是那样。”江言摇头,“只是像我这样卑微渺小的人,没法背负那样一个不可能完成的誓言。况且你的身边早已经另有他人守护了,是吧?” 林曦的脸一下变得苍白,胸口像是被什么压住似的喘不过气来,雾气在眼中升起。“我知道了。抱歉,我本来就不该这样贪婪,给你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江言看着林曦快要哭出来的笑容,心头也一阵难受,道:“不关你的事,这是我跟苏姑娘的约定,没想到把你也牵扯进来。要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 林曦拭了一下眼角,扁了扁嘴,勉强笑道:“不必说那么多,既然你很着急,那我就遂你心愿吧。” 江言正容望着她。 林曦深吸了一口气,仰头望着天边的斜月,凝声道:“我,林家第七十三代嫡女林曦,在此声明:我自知貌陋慧浅,德薄能下,配不上江言,所以不再对他抱有非分之想,江公子从此也不必以我为念,祝他早日找到理想的意中人!宏德二十八年,腊月初九。这样可以吗?” “可以,多谢你了。”江言的身体虽未能因这句话而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但他隐约察觉到,冥冥中一根缠绕自己多日的因果之线就此断裂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总算把心魔之誓的桎梏给解除了,以后的道路应该会顺畅许多。 “江公子客气了。” 林曦仍然仰头望月,眸中带着一点晶莹。月光下,她那张比鲜花还要娇艳的面孔是如此凄美,透明。刹那,庭院中满园争奇斗艳的花朵都黯然失色。 江言心中有些触动,却又不好出声安慰,只得闷闷不语。 此时的两个人如此近,却又如此遥远! 江言低下头不再看林曦,烦躁的情绪爬上了他的全身。林曦眼眶中噙着的泪光让他有种负罪感,但他不承认这是自己的错误。他的思维进入了死巷,钻不出来,心已经沉到底了。或许有一天大仇得报之后,如果他能活下来,才会考虑娶妻生子的琐碎事情。在那之前,他惟独需要的就是孤独,或者不计后果的放纵,这样才能让他心无挂碍地前行。但林曦显然不是他能够放纵的对象。 林曦始终也没哭出来,不是哭不出来,而是不想在江言面前哭泣。今夜她已经看清了江言的冷硬面孔,尽管无比地自怜自艾,她也不愿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良久,江言道:“我先回房了。” 林曦轻轻嗯了一声:“你早点歇息吧,今晚我就回星院,不会再打扰你了。” “你要回去?那……那我送送你吧。” “不了,你现在的身体,还是多躺会吧……”林曦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似乎这样就能从那种快透不过气来的压抑中挣脱。 但是她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有多凄楚。 江言烦躁地揉揉头。“那,你自己小心点。” “嗯。今天,多谢你又救我一次……” “是我把那家伙招惹过来的,你只是差点被我连累了。” “嗯……我走了。” 听到这鼻音,江言忍不住抬头看了林曦一眼。 月光下。林曦玉白透明的脸染上了一层银光,微蹙的眉梢楚楚可怜,透出让人窒息的美丽,眼睛朦胧失神。 她慢慢偏过脸,眸中的晶莹像珍珠似的顺着娇美的脸颊,滑落下来,往地面滴去。 一滴。江言的心间随之荡漾起一圈涟漪。 江言怔怔地看着,胸中的烦躁消失了,像中了蛊术似的,脑海一片空白。 那不是蛊术,却比蛊术更加牵动人心。 林曦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又一滴泪珠滚落,顺着冰玉的肌肤滑落到苍白唇角,又继续往脸颊下滑落。 江言望着那颗正往地面掉下去的泪珠,身不由己地伸出了右手。 泪珠滴落在他的掌心,它的温热刹那蔓延全身。 江言麻木着思想,只觉得眉心又开始刺痛。好像只有一刹那,又似乎过去了很久。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唇已经被林曦的唇贴住了。 冷冰冰的,不过柔软、湿润。唇舌交织,欲夺去彼此呼吸。 片刻后,江言睁开眼,有些犹豫不决地看着林曦氤氲的双眸。此刻,咫尺之处的温软馨香已经压过了理智,只是心中唯存一点灵光,提醒着他不要陷入太深。 林曦轻轻推着他,往房内移去。 最后一点灵光,泯灭在红粉绮罗之中……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587章 夜半 夜半。 半睡半醒之中,江言忽然觉得身躯有些沉重,于是倏然睁开双眼。 月已落,窗外一团漆黑。 幽静的房间里,回荡着两个人的呼吸声。 为何,会有另一个人…… 江言的思绪有些模糊,虽然觉得这情景理所当然,却一时想不起是出于什么缘由。 右半边胸膛有些气闷,是因为承受了额外的重量。江言回过神来,意识到从刚才到现在并非只是一场不可思议的美梦,它已经真真切切地发生过了,梦中的少女此刻就在他身边,提醒着他不要以为梦醒之后就会了无痕迹。 这时候林曦的身子动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与江言四目相对。那种朦胧的表情,好像正享受此刻的安宁。 “你没睡?”江言问道。 林曦眨了眨眼,轻声道:“嗯,睡不着。” “痛吗?” 林曦红着脸地看着他,微带忸怩道:“其实还好……只不过以前都是一个人睡的,现在有些不习惯……” 她不好意思说出真实缘由。睡不着的缘故大部分是因为太振奋。另外,她也不算说谎,自她懂事以来就独睡一室,江言轻微的动作就让她整个人清醒过来。 林曦把左手拿下来,覆在江言右手上,她的右手则捧起江言的面颊,那双充满爱恋及柔情的眼睛痴痴凝望,似乎要将心底里的一切都展现出来。 江言反握住她的手掌,微眯着眼睛,道:“你是不是很不习惯别人靠你这么近?” “有一点吧……”林曦脸上晕然,不好意思地道,“不过我应该能很快习惯的。” 她将头靠在江言肩上,两只水灵灵的眼睛看着江言,“你呢?” “我也有点不习惯。”江言实话回答。 林曦翘起嘴唇,这答案反而让她十分开心。“你的伤还没好,是不是不该太劳累?” “呃,还好。” 两个人相对凝望着,呼吸悠长,出奇的宁静。 江言闻到颈边传来的幽香,脖子上痒痒的,忍不住伸手去抓。 “你在想什么?”林曦问。 “我?什么也没想啊!”江言看着她朦胧的表情,奇怪地问,“你又在想什么?” 林曦脸红红的,埋下脑袋,闷声咕噜地说了一句。 “……”那么含糊的语气,江言只听见了一个“卦”字。他还想张口问,林曦已经凑过来,在他嘴唇吻了一口,另一条胳膊也抱住了他。 …… 窗外,天光大亮。 江言睁开眼时,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他翻了个身,只觉浑身酸痛,伤势不但没有恢复,反而好像又加重了一点。 他无奈地笑了笑,心底迷惑地想,自己昨晚为何会如此冲动,明知道不该招惹是非,偏要伸手去接那滴眼泪呢? 是身体和神识的创伤,令我的意志变得软弱了吗?或许我的本性,就是这样一个色迷心窍的男子吧…… 未来,林曦该怎么办?时间可以为我们彼此找到出路吗…… 一阵晨风送来远处两个人的交谈声。 “昨晚怎么样,太平吗?” “太平……大概是吧。” “大概是什么意思?陈煜昨天晚上有来过吗?” “没有。” “呼!那就好。不枉本公子一整夜的折腾,那小子终究分身乏术。这龟孙不知从哪弄来一个长头发的女子,身手奇高,非常难对付!要不是本公子跑得快,没准就挂彩了。” “陈公子光明善良,肯定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被他感化,追随在他身边……芸清,你这样看我干嘛,我说得不对吗?” “阿曦,我就喜欢你这样天真善良的表情,即使蒙在鼓里,也是理直气壮,非常可爱呢!好了,不说这些,去看看老江吧,这小子还没起床?” “他……他受伤很重,让他多歇息一下吧!” “也行,反正他明天才上场,让他先躺着。那我俩去学院?” “呃,我今天……身体有点不适,想请个假。要不,你先去好了……” “阿曦,你哪里不舒服?走,我陪你去看郎中!” “……” 女子的说话声渐渐远去,庭院中恢复了安静。 江言呆呆躺着,一会儿转过脸去,望着窗外打着旋儿飘下来的一片树叶,忍不住伸出两根手指,骈指成剑,遥遥比划了一下。 淡淡的痕迹自半空中划过。 江言倏然忆起了昨日那场幻梦之中,他所看到的血帝尊在庭院中舞剑的情景。 赤月剑法! 可惜,现在的身体如此虚弱,根本没法演练印证。 江言只能伸出右臂在被褥外,骈指成剑,缓缓划出一道道弧迹。 他经历过血帝尊的梦境,其中的每一处细节都可以无数次放慢重演,甚至连那时血帝尊心中的情绪波动都能复现,然而却始终难以捕捉剑法中的那一丝神韵。 赤月剑法,恐怕是近三百年来,天下唯一能与尹赤城的「斗神诀」相匹敌的招数。其中的玄机奥妙,当然不是江言在短短数日之间能够参透的。能够学到一点皮毛,捕捉到一丝影子,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江言思忖须臾,便下床披衣,准备照着自己印象中的剑法影子练习一会儿。但才走了两步,就觉得脚步虚浮,两腿发软,不由苦笑。看来昨天晚上的后遗症还没有过去! 他缓缓走到门边,刚要推开门,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一个响亮的女声传来:“陈公子一会儿午时会过来拜访,他可是林家未来的姑爷,你们这些奴才都要做好准备,别在公子面前失了礼数!” “是!”几个丫鬟齐声回答。 江言听到这里,心头一惊,暗想陈煜如果在这里见到虚弱的自己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 虽然他对苏芸清贬损陈煜的言论有些不以为然,但无论怎样,他都不会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一个陌生人的品性上。此处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他心里同时还有些疑惑,林曦现在在星院,陈煜一个人来做什么?就算他名义上即将成为林曦的未婚夫,但要把自己当成林家的主人,未免也太早了吧…… 来不及多想,他站在门口朝外窥视了几眼,见外面没人,便悄然走出,攀上高墙,几个起落之后就出了庭院。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588章 打草惊蛇 林曦虽然在玉兰园布置了几重守卫,但缺少真正的高手坐镇。那些巡守的卫兵,连此时虚弱的江言行踪都察觉不了,被他轻易地瞒过,很快就来到西侧大街上。 江言落地站稳,看到空荡荡的街道和寥寥无几的行人,立即察觉到不对。 以东街的繁华,无论何时都不该出现如此冷清的场面。 但此时已经来不及回头了。伴随着清脆的脚步声,一个身段妖娆的女子扭着腰肢款款走来,瞧着他虚弱的面孔,露齿一笑:“惜花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你是……”江言盯着她,用不确定的语气道,“摘星楼的殷姑娘?” 妖娆女子咯咯娇笑道:“江公子真是好眼力,一眼就认出了人家!” 江言笑道:“姑娘的真面目,果然比那张人皮面具要漂亮得多!我就说嘛,能有那种淡雅高贵的香味的女子,必定是千娇百媚,国色天香……” 妖娆女子故作羞怯地道:“江公子的嘴巴真甜,人家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说话的同时,却有一道破空声向江言袭来。 江言抬手一挥,手指划出一道淡红轨迹,打落了来袭事物。定睛瞧去,却见是一缕黑色的长发,细微难辨,失去力量之后,在风中徐徐飘落。 江言眼瞳一凝,沉声道:“我果然没有猜错,姑娘蓄那么长的头发,不止漂亮,而且危险!诸葛先生已经倒在这些长发之下了吧?青面蛇的死是不是也与你有关?” 妖娆女子抬起右手,捏住了束发的玉簪,道:“你很聪明,可惜还是不够聪明,否则就不会被林家婢女的一句话吓出门来了。我唯一可以奖励你的是,把你的整条舌头完整地保留下来,留作我的收藏品。” 江言奇怪地道:“你收藏舌头做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妖娆女子诡异一笑,拔出了玉簪,霎时,瀑布般的长发披散下来,在风中飞舞。 江言看着这些如灵蛇一般乱舞的长发,本来皱紧的眉头却舒展开来,同样露出笑容:“我能问你一个最后问题吗?” “问吧!” “陈煜是不是满足不了你?” 女子一愣之后,大为光火,如瀑长发扬起,似有千万道细蛇朝江言缠绕过去。 江言没有躲闪,反而朝她迎面冲来。 女子心中倏然闪过一阵悸动。 极度的危机感,并非来自江言,而是身后! 女子蓦然旋身,三千青丝如瀑迸射,刺满了周身所有空间。但仍有片片粉红色的花瓣透过缝隙射进来,即便被刺穿或者切割成几瓣,那些碎屑依然锲而不舍地扑向她面门。 缤纷桃花,碎散如雨! 一个翠色人影,挟裹在绚丽的桃花雨中,右掌成刀,翩跹而至。 她身后的街道上,原本几位堵住路口的摘星楼杀手,都已经躺在了血泊中。 看到来者狠辣的身手,妖娆女子心中闪过一个响亮的名号—— 桃花刺客,云素! 花瓣雨撞上三千青丝,未及分出胜负,妖娆女子便主动避让,身形往右侧闪开,露出后方江言疾冲而至的身影。 江言一击刺空,未等招式用老,便欲在半途变招,然而脚下倏然一阵发软,竟然力不从心,踉跄着直往云素的花瓣团中迎面扑去。 “嗖嗖嗖——” 耳畔皆是花瓣掠过的声响,凌厉如刀锋般的桃叶此时却如情人的手掌一般温柔,贴着他脸侧、颈下、耳际飞过,将他也纳入缤纷桃花长龙的腹内。 一只冰凉的手掌,蓦地握住了江言右腕,云素的嗓音在江言耳边轻轻响起:“别逞强了,走!” 桃花长龙挟裹着两人,浩浩汤汤,席卷长街而去。 妖娆女子定住身形,望着那团逐渐远去的妖艳桃花雨,阴森一笑,呢喃道:“冬日里的桃花,能开到几时?” 她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子嗓音,“他走了吗?” 妖娆女子转过脸,微微低头,道:“有个女孩子过来把他救走了。” “哦,他的帮手倒真不少。能从你手中抢人的,应该不是普通的女孩子吧?” “嗯,依我的猜测,那小姑娘大概就是今年声名鹊起的桃花刺客了。” “桃花刺客,我也久仰她的大名。有意思!早知道她会来,我就该跟那些丫头少说几句废话的!” 妖娆女子没有吭声。等男子走到她身边,她轻轻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男子抚摸着她柔顺的长发,温声道:“阿妍,我还需要借助林家的力量,所以这段时间……” “我明白的。”妖娆女子埋着头,柔声道。 桃花渐渐散去。 前方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云素在转过街角之前,就已放开了江言的手腕。 江言连续咳嗽数声,待胸中那口闷气平复之后,扶墙抬起头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云素的手掌已收回袖中,淡淡地道:“中了冰心咒的后遗症呗。” “你不是拿到高家宝物了吗?伤还没好?” 云素背对着他往前走去,“伤病能医,心病可没那么容易。” 江言这时才恍觉她的语气比平日里要冷淡许多,跟上去问道:“你怎么啦?心里面有什么不开心的,你可以向我倾诉啊!” 云素直视前方,目光不偏不倚,“为什么要向你倾诉,你是我的什么人?” “咱们怎么说也是生死之交吧,生生死死都跨过去了,还有什么不能解决的呢!” 云素嘴角多了一抹浅浅的笑意,口中却道:“有人特意托了话来警告我,我可不敢跟你攀交情,不然哪天无疾而终了,还不晓得自己怎么死的。” “谁?谁这么大胆?陈煜还是贺鹏海?” 云素一个字也没说,只把嘴角撇了撇,不屑的表情溢于言表。 江言忍不住追问:“除了他们还有谁?我的仇家虽然不少,但能够威胁到你的,好像也没几个吧?” “你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你不知道吗?你的脸上——” 云素说到这里,倏然住口,凝目望向前方。 江言此刻的视力远不及她,只见前方行人如梭,根本辨不清她在看谁。 云素的脸色无比凝重,低声道:“你先走,我拖住她。”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589章 胜算 江言还是搞不清她在说谁,问道:“那女人追上来了?” “是另一个。”云素翻了个白眼,“你招惹的女人真不少。” “我从前倒没发现我这么招女人喜欢。” “你现在名气大了,自然有大把女人送上门来。”云素撇了撇嘴,“走不走?还是留下来跟她亲近亲近?” “不走。我要见识见识她的能耐!” “这时候还想风流一把的话,就要做好交待在这儿的准备了!” “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显风流本色嘛!” “随你咯。”云素说完这句,不再开口。 她周身隐隐有粉红色的光晕浮现。 这时候江言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又是一个女人,那一袭雍容华美的鹅黄长衫在人群中格外显目,若非江言眼疾未愈,应该一眼就能看见她的。 对上那双清冷的剪水双瞳,瞧见那女子面上似笑非笑的讥诮神情,江言的心脏不住地往深渊沉去。 是自己的死对头——化真宗主,凌思雪! 接二连三地碰上这种人,本少侠今日霉星高照吗? “这女人不好对付!”云素皱着眉头,低声道,“叫你平日到处沾花惹草,今天报应上门了吧!” “冤枉!那天晚上真的不是我……” “这女人瞧你的眼神很奇怪,好像很痛恨你,又不像是要杀你的样子。你们俩到底啥关系?” 江言来不及回答,凌思雪已经走到近处,主动开口了:“哟!这不是江公子吗!这么快又勾搭了一个新人?”她眼神往云素脸上瞄了瞄,“今天的货色不错嘛,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啊!” 云素的眉头拧到了一起。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她愈发感受到来人的可怕,那随意散发出的一点气息就已完全凌驾于自己之上,应该是货真价实的仙佛强者! 不妙! 云素并非没有过与仙佛神圣交手的经验,但在这个女人面前却隐隐有一种遇到天敌的感觉。如果不是此人的武技已经达到肉身成圣的地步,那就意味着另一点——这家伙的神通可能极大程度上克制自己! 江言比云素更加清楚这一点。 化真宗主的念力,无形无影,难以捉摸,偏又具备着移山填海的威能。这世上的绝大多数玄罡武者,都被她完全克制,没有一点抵御的机会。 如果只是云素自己一人,尚可能凭借幻术身法与凌思雪周旋一二,但再加上一个行动不便的江言,那胜算基本上已经接近于零。 江言面色阴晴不定,心念纠结。 “江公子,我听说你最近受了重伤,所以特意过来探望探望你。没想到你艳福不浅,都伤成这样了,还不忘带一个漂亮姑娘出门。”凌思雪歪着头饶有兴趣地打量云素,“这位小妹妹是哪家的千金,长得很可爱嘛,江公子也不介绍介绍?” 江言打了个哈哈,道:“路边随便捡的,我也不知她是哪家的闺女。凌宗主这么见多识广的人,莫非认不出来吗?” 云素无言地撇了撇嘴。凌思雪侧目瞧着她,似乎在估量她的斤两,晏晏然道:“我要是知道,又何必问你呢。不过我看她的样貌,跟传闻中的桃花刺客有点像啊!” 江言道:“凌宗主说笑吧,桃花刺客不是铜铃大眼、血盆巨口、两个眼珠一黑一白、一条胳膊就比寻常三五条大汉的腰还粗吗?怎可能是这么个弱质少女?” 凌思雪呵呵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 云素也抬起右手。 双方之间的空气,霎时仿佛要凝结成冰霜。 云素的气息缥缈不定,凌思雪也拿不住她到底什么水准。能与惜花公子为伍的,想必也非一般高手。但化真宗主身为大觉强者,自然拥有着超出众生的自信,既然旁敲侧击问不出什么消息,那就手底下见真章了。 “慢着!”江言大声喊。 凌思雪视线移到他脸上,精致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容:“有什么话,说吧。” 江言仰头看了看天空,道:“今天天气不错啊!” 凌思雪眯起眼睛,点头道:“嗯,现在是不错,可惜一会儿要下雨。” “那个……今天吃了吗?” “吃过了,大庸包子,牛肉馅,香糯可口。你呢?” “我还没吃。” 凌思雪哦了一声,点点头,又向前走了一步。 江言急忙又问:“你长得这么好看,你们化真宗的伙食一定很不错吧?” 片刻的冷场后,凌思雪嗯声道:“还行吧。画眉儿总嫌弃米粒太细,不过我吃起来感觉还过得去。” “嗯,那个……” “还有什么问题?”凌思雪慢条斯理地抚了抚额上发梢,嫣然笑道,“不着急,我可以慢慢欣赏你的表演。” 江言知道这女人在看自己笑话,但也清楚此时不是逞强的时候,陪着笑道:“凌姑娘不愧为一派宗主,随便往这一站,就是芳华绝代,倾倒众生,小弟打心眼里佩服,佩服……” “你是在讽刺我没有女人味吗?”凌思雪嗬嗬假笑,“的确,像你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应该更欣赏你身边这种类型的吧。不过没关系,相信过了今天之后,你的口味就会很快改变,说不定到时候你会对这位小妹妹由爱转恨,甚至反目成仇呢。毕竟触手可及却又永远得不到的滋味是最难忍受的……” 这老妖婆、死变态!江言心里把凌思雪骂了个狗血淋头,口中却道:“凌宗主说的是,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小弟觉得……” 凌思雪突然打断他道:“你在等杨落吗?别等了,他今天来不了。” 江言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刹那,矢口否认道:“没有,我没在等他!我等他做什么……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子究竟干嘛去了,这半天了还不来?” “杨落的行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据说是被派出去执行一项秘密任务,昨天晚上就已经出了京城,总之你就别指望他了。”凌思雪满含恶意地笑道,“就算他能救你一次两次,也不可能一直守在你身边。血腥味已经扩散出去,无论你跑到哪里,都会惹来鲨鱼的围攻,还不如乖乖从了姐姐,至少可以保住你一条性命啊!” 望着江言难看的表情,她咧嘴露出了两行贝齿:“一下就好了,不会很痛的。本宗主身上带了特效金疮药,一天之内,包你伤口愈合。只要你乖乖听话,本宗主还可以贴身护卫你的安全,帮你渡过虚弱期哟!以后咱们就是姐妹同僚了,可得相亲相爱,互相扶持啊,哈哈哈哈!” 说到最后她按捺不住得意,张狂地大笑起来。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590章 人面桃花 大笑声引得街边的行人纷纷侧目,当看到凌思雪衣衫上绣刻的华美云纹时,又都赶紧移开目光,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凌思雪笑得花枝乱颤,好半晌后,才定了定神,对云素道:“桃花刺客,别装了,我知道你是谁!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来帮他,本宗主只告诉你一件事——你的幻术,跟你哥哥沈月阳是出自同源吧?他曾经想要轻薄我,后来跪在我面前磕头求饶。沈凌峰亲自求情,我看在多年同僚的情分上饶了他儿子一次。但是今天,你猜沈凌峰会不会再次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你是他的私生女,为你再求一次情?” 云素默然不语。 凌思雪又道:“最后的时刻是否还依依不舍呢?我可以给你半盏茶的时间,跟这位惜花公子好好道别。毕竟过了今天之后,你们俩就得同床异梦,再也做不成夫妻了!好好珍惜此时吧!” “道别就不必了。”云素终于开口,娇柔无邪的嗓音,与她天真甜美的面容极为相衬,但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却又是另一番风味,“比起言哥哥,我倒觉得你这独守空闺的老妖婆更需要人安慰哩!像你这种心灵扭曲的怪物,再不找个男人——” “啪!啪!”两声脆响,像是石子打在琉璃上的声音。凌思雪身后三尺之处,有两道袭来的暗器撞在无形屏障上,连一丝波纹都没荡起,便徒劳无功地缓缓滑落。 凌思雪低头一看,落在地面的两颗碎裂的黑色棋子。 她转过脸,就见街道对面一个青衫仗剑的年轻人,正带着几分惊讶之色朝这边望来。 江言也看见那人模样,面上先是一喜,继而又露出忧色。 来人正是晨曦的最后一位高手,「三绝公子」柳箫!他来得正是时候。然而令江言担忧的是,柳箫所擅长棋、箫、剑皆被凌思雪克制,即便与云素联手,只怕也没多大胜算。 柳箫也暗自凛然。 他知道这女人不好对付,暗器一出手就是十成功力,却没想到连她的衣角都没沾到,就已被阻挡在三尺念墙之外。化真宗主,果然棘手得很! “姓江的狐朋狗友还真不少嘛!”凌思雪审视了柳箫几眼,道,“你就是那个所谓的三绝公子?” “不错!你是第六骑士,化真宗主?” 凌思雪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傲慢道:“听说你当初在晨曦也是稳居前三的高手,棋、箫、剑皆为一绝,本宗主今天倒想见识见识,究竟是怎么个绝法!” “错了!”柳箫淡然一笑,“鄙人号为三绝,不是棋箫剑,而是酒第一,棋第二,剑第三!你要想见识,一会儿保管让你大开眼界。不过你这化真宗主嘛,倒有些名不副实!” 凌思雪奇道:“本宗主如何名不副实?” 柳箫嘿嘿笑道:“就你那点本钱,连我弟妹都比不上,如何敢称一宗之主?” “找死!”凌思雪勃然大怒。 也没见她有出招的动作,只是眼神如利刃般望来,柳箫心头便突生警兆,身形一斜往左闪开,同时右臂一甩,呛啷出剑,反手将衣服沾上的几缕无形无质的念力丝线斩断。 ‘好邪门的神通!’ 柳箫听说过化真宗主的厉害之处,当下不敢怠慢,身形游走不定,不住挥剑将空气中的念力触须斩开,同时左手扣住了几粒白棋,蓄势待发。 正在此时,空气中簌簌扬扬,凌思雪听见背后传来无数细碎的声响,像是很多蝴蝶同时拍打翅膀的声音,又似海上波涛拍打,一潮又一潮,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其中最凄厉最危险的一道,已从左方贴近了她的身体! “开!”凌思雪右臂一扬,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呈环形荡漾开去。 她也瞧清了身后来袭物事的真面目——那是千万朵桃花交织而成的粉艳云雾! 数不清的桃花构筑成云雾,围了一层又一层,遮空蔽日,浩浩荡荡地将凌思雪的整个身子都包裹在其中,狠狠地绞杀。 但当那一圈半透明波纹荡开之后,无数花瓣纷扬零落,在地面铺了厚厚一层。声势浩大的花杀之阵,竟被这简简单单的一招破解! 残余的一些桃花刀刃,在冲到凌思雪周身三尺之处,便撞上那堵无形墙壁,如遭雷击似的往下坠落。 “果然是桃花刺客!”凌思雪这个时候还有余暇冷笑,“看你还有几分姿色,那我就将你绑入宫里,献给那老皇帝做个侧妃!” 云素脸色苍白,冷哼一声,那些坠落的花瓣纷纷朝后飘飞,后退三四丈之后,再度编织成云雾。 她冷冷地道:“你试试好了!” 言语中神通未歇,她全力施咒,一双玉臂交叉成奇异的姿态,周身又有无数桃花瓣升腾而起,编织成数百条绚丽的彩带,一条条若长鞭似的朝凌思雪拍打过去。 百鞭齐动,夹杂着凄厉的呼啸声,顷刻间砸到凌思雪头顶。 “这就是你的绝活儿吗?也不过尔尔!”凌思雪放声长笑,狂态毕现,“给老皇帝放个焰火摆个花床倒还凑合!” 她周身念力凝结,就是眼力严重下降的江言也能看出那一圈半透明状的圆球,将她整个人包裹在内。而云素的花瓣长鞭则像是无数条触须缠绕上去,将那个念力圆球狠狠勒住,一点一点地绞紧。 “凭这点伎俩——”凌思雪高叫着,连拍三掌。 每一掌拍出,都有大片花瓣被震碎震落,但效果并没有她预料得那么明显。 她终于停止了呼叫,略微皱起眉头。这些花瓣并非胡乱凑在一起,而是已经组成了复杂的阵法,一层一层地将她释放出的念力波纹消弭了大半。 柳箫也看出了这一点,此时整个街道都沦为桃花与念力波纹的战场,他也插不上手。 云素身后的江言更是被战斗的余波搅得内息紊乱。 凌思雪凝目四顾。 层层叠叠的桃花如同连成了无数道锁链,交织穿梭着缠绕在一起,越勒越紧。 一阵阵暗香弥散开来,那是桃花瓣释放出的沁人之息,不知是否含有毒素。 凌思雪露出一丝凝重之色,一双皓腕在胸前抬起,快速地变换手印。 大觉强者决定全力出手! 不管你的神通道法多么玄妙多么诡异,终究只是阳神,与大觉佛陀毕竟隔了一层质的差距!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591章 花与剑与念墙 云素看出了一这点,银牙紧咬,愈发加紧了攻势。 她想在凌思雪咒法完成之前结束战斗。 然而包裹着凌思雪的那个椭圆之球,虽然看起来不起眼,却堪称这世间最坚固的屏障,任千万桃花瓣如何冲锋,皆如惊涛拍打在顽石上,无法撼动其分毫。 一息之后,凌思雪的咒法已经完成——「心有千千结」施展开来,层层叠叠的念力冲击如同往湖中投下一块巨石,百道涟漪般往外荡漾,只是那一圈圈扩散的速度足以称得上是疯狂,外围的桃瓣一旦触及这些波纹,就如雨点般坠落。 云素额头已然见汗,面色惨淡如金纸。 又一息后,凌思雪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刹时间周身光华亮如皓月,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 念起,殃堕无间! 无形念气流转,将那桃花织成的锁链搅得支离破碎,震开的桃瓣如同枯枝败叶般四散零落。余波长驱直入,直撼云素心口。 云素脑中轰然一震,遍身如遭雷击,眼鼻口中都渗出鲜血。她摇了摇脑袋,勉强从一阵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中缓过神来,抬眼便见凌思雪右手食指正正指向自己,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一道看不见的念刃已经来到她面门之前。 这时候另一条手臂从旁边伸来,臂上泛着莹白色毫光,正挡在她眼前,将那看不见的危险消弭过去。 手臂垂下去,云素看清是江言的面孔,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江言才施展了一次「空间扭曲」,身形就有些踉跄,脑中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昨日与血帝尊对决,他灵台识海所受的创伤比肉体上的伤势更加严重! 凌思雪轻笑出声,就要将这两人一并拿下,这时候背后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不知何时,柳箫已无声无息地欺近她身侧五步处,一道凄冷的剑光自他右手扬起,撕破了沉寂的空气,狠狠扎入三尺念墙之中。 这一刺便深入念墙两尺! 柳箫早已有了这个主意。 即便是大觉强者的念力墙,但因为要防御全方位,其坚固程度必然有所分散。只要将击山裂石之力汇于一点,便有机会其防御击破! 凌思雪也明白这一点,但瞧着那柄袭近的长剑,感受着那霜冷之气临身,她嘴角却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 柳箫瞧见这抹笑容,心中微微一沉,却不管不顾,双目圆睁,遍身力气聚于右臂,握住剑柄的手掌如炙烤般灼热。 他已经舍却防御,做好了硬受凌思雪一击的准备,只为把这一剑完完整整地刺出去! 只要把念墙刺破一瞬间,他的神通就有了施展的余地。 最后半尺! “破!”柳箫吒喝一声。 刚猛孤锐之剑,挟着殊死一击的气势,悍然穿透了三尺念墙,刺到凌思雪面前—— “所谓三绝,不过如此。”随着淡淡的话语,凌思雪探出一根葱嫩玉指,在剑尖上轻轻一点。 这轻轻一下,却是两股绝强力量的相撞,无声无息间却若惊涛拍岸,巨大的冲击力倒涌而回。剑身上当即传来一声脆响,继而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 柳箫尚未来得及施展神通,就已遭受重击,整个身子倒飞出去,然而剑尖却被凌思雪两根手指夹住。 柳箫不肯放手,凌思雪的手指也不松开,那般长剑本就遍布裂纹,被这么一拉一扯,竟然从中折断,两截各落在一人手里。 柳箫左手一挥,五颗白子齐射。凌思雪眼皮都没眨一下,那五颗棋子射到她面前便自动坠落。 念墙上刚刚刺穿的那个窟窿,在一息的时间里已经修复如初了。 ‘这家伙实在难啃!’柳箫和眼见这一幕的云素,心里同时升起这个感受。 如果放在平日,他们中任一人与凌思雪交手,都不至于如此狼狈,就算不敌也能及时退走。但今日若要护住江言,非要将这女人打败不可。而凌思雪凭着三尺念墙,对于仙佛武圣以下几乎立于不败之地,任何人想要正面攻击她,都会落入极为被动的局面。 “当!” 凌思雪将半截剑刃丢在地上,揉了揉纤柔的手腕,转过脸好整以暇地对云素道:“小妹妹,你长得这么可爱,不如陪着你的情哥哥一起进宫啊!老皇帝一定会很喜欢你的。到时候不仅你那便宜老爹可以升为国丈,以后也可以跟你情哥哥在宫中日日相会,就算做不成夫妻,你们也可以玩点别的花样嘛!” “嘴巴真毒!”云素淡淡地道,“难怪这么老了还嫁不出去。” “嘿嘿!小妹妹,你还是年轻!以后你就会明白,男人算什么东西,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想要多少有多少,何须在意。”凌思雪的视线在云素胸前瞄了瞄,道,“我突然又改主意了,对于你这样的小女孩,得先让你尝够一百个男人的滋味,才能算是长大。等到那时候,就算惜花公子站在你的面前,你也只会嫌恶了……” 云素阴冷地道:“看来你经历得不少。” “本宗主是过来人。”凌思雪翘着唇角,“不像你,现在才有过北丰丹和惜花公子两个男人吧?哦,或许还有你哥哥那条色狗,最多三个,对不对?” “看来你已经身经百战!”云素冷笑,“我想想,十年前那件沸沸扬扬的化真宗弑师案,起因就是由于你师父满足不了你咯?” 凌思雪面色骤变,五指一下攥紧:“你听谁说的?” “全天下都知道,还需要听谁说吗?”说话的同时,云素纤掌一抬。 随着她这个动作,桃花云雾如同决堤的江水,刹时间飞扬而起,铺天盖地地朝凌思雪涌去。 凌思雪厉啸道:“小贱货,我一定把你送到教坊司,做个千人骑万人压的烂货!” 厉啸声中,桃花挟裹而至。 这一次的桃花长龙,没有铺天盖地,也没有汇成长鞭,而是不住旋转着,最前方凝成一柄巨大的尖锥,朝那三尺气墙钻扎进去。 云素从方才柳箫的那一剑中得到了灵感,与其分散攻击,不如直刺一点! 柳箫也从另一侧欺近。他手里握着的不是半截断剑,而是就地折下来的一根树枝。 虽只是一截树枝,在柳箫手里却有着无坚不摧的气势。 凌思雪转头回顾,目光所至,念刃即至,柳箫也不敢硬挡,急忙躲闪。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592章 涟漪、桃花、树枝 凌思雪盛怒之际,目光中都夹杂着凌厉念刃,看向哪里,地面都留下了刀砍斧劈般的痕迹。 云素与柳箫两人亦竭力施展身法,如同穿花蝴蝶一般,绕着凌思雪飞舞起来。 这时候江言手中暗暗扣住了一颗石子,运足目力观察场中的局势。 他此时五感迟钝,没办法像以前一样相隔十余丈便锁定目标,不得已一再往前走了好几步,才逐渐看清了交织三道人影中岿然不动的凌思雪。 他心里不得不赞一句,「大觉」便是「大觉」,即便是以一敌二,凌思雪依旧泰然从容,纤掌轻挥,便一次次将身旁周旋的两人打退。 半空中那道桃花气旋疯狂旋转着,钻入了念墙中半尺深,但要再往前深入一寸,都是难上加难。 而柳箫的神通「音杀」,完全被念墙所阻挡,更是连出手的余地都没有。 柳箫平生所学颇为博杂,比起苏芸清也不遑多让,但此刻在面对拥有无懈可击之防御的化真宗主时,他懊恼地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一门绝学能够击穿这可恶婆娘的乌龟壳! 三条人影兔起鹘落,你来我往,局面看起来平分秋色,但所有人都知道,跨过神劫的天人宗师的精神力浩瀚无边,长时间的相持不下,胜利的天平正一点一点向化真宗主那边倾斜。 柳箫的气息正值鼎盛,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长剑,锋锐逼人,凌思雪也不敢不谨慎应对。然而盈不可久,再这么僵持下去,他很快就会由盛转衰。 江言知道自己若再不出手,局面就真的要急转直下了。虽然灵台中还传来一阵阵的刺痛,但在这生死攸关之际也顾不了那么多,他尽量放开神识,悄悄朝凌思雪的位置蔓延过去。 虚空与现实交汇的十五个支点,在他脑海中串联起来,构成一条并不完美的弧线。 这不仅需要神念维持清明,还得辅以精确的计算,耗费的精神力可谓不菲。江言明显感觉到自己眉心的刺痛感愈发尖锐,鼻子下面也有湿热的液体流出。 虽然路线还未完美,很有可能在中途被现世中的桃瓣或者念力所阻挡,但这已经是江言的极限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屈指一弹,石子没入虚空,荡起涟漪。 此时凌思雪正傲然睥睨略显颓势的柳箫,冷哼一声,故意轻叹道:“大名鼎鼎的晨曦,今日由我之手来终结其传承,实在是有些不忍啊……” 一句话没说完,她心口骤然被某物敲中,心跳为之凝滞,半截身子都陷入麻痹。 江言暗呼一声好运,幸好没有在中途撞上念墙和桃花瓣,不然就功亏一篑了。 他眼前已被一层蒙蒙血色所覆盖,视野都有些模糊了,只得寄望柳箫和云素两人抓住这个机会,给予凌思雪致命一击。 凌思雪心脏骤然遭受袭击,内息为之紊乱,就连那坚不可摧的三尺念墙也如水中倒影般波动起来。云素瞧得真切,立时咬破舌尖,桃花之潮汹涌而动,气旋推枯拉巧,几乎一口气就穿透了念墙乱波,袭至凌思雪面前。 凌思雪才刚刚缓过劲来,眼际就瞥见一片妖艳而绚丽的粉红色就在眼前盛开,如同毒蛇之吻,贴上她的脖颈。 她浑身肌肉一片僵冷,然而动作却一点不慢。 “定!”她朱唇张开,舌绽春雷。 一念起,咫尺天涯! 以无上之神通,将桃花之吻与她脖颈之间的距离,生生拉长了三尺。 然后她伸出右掌,纤指轻点,霜气凝袖。 一念起,风华燃尽! 花瓣飞舞在空中,忽然蒙上了一层晶莹白霜,未进两尺,便在半途坠落。 眨眼间,凋零的桃花铺洒了茫茫一地,残瓣皆被冰晶覆盖,失去了那抹妖艳之色,亦不复生机。 凌思雪冷冷地朝江言投去一个冰霜般的眼神。 江言见她目光投来,就知不好,然而身法迟滞,一时躲闪不开,胸口如遭重锤轰击,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 凌思雪未及换一口气,骤闻耳后风声劲疾,看也不看,便另一只手掌朝后拍出。 一根树枝夹带着象征死亡的呼啸声,顷刻间穿透了未及复拢的念墙,刺在她掌心。 一滴血珠渗出。 柳箫倾力催剑。他一张俊脸涨得通红,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在心中疯狂大喝:“破——” 树枝前进一厘,扎入了那只纤瘦手掌之内。 凌思雪面露一缕痛苦之色,后退半步,定住身形,又一圈念力屏障在她身前凝结。 柳箫感觉自己刺入的那一厘已经是极限了。但他绝不甘心! 比起那一日浮屠教主所带来的恐怖,这女人的区区念墙又算得了什么! 柳箫咬紧牙关,瞠目运功,枯木之剑再度前进了一厘,剑身几乎快要承受不住他所施加的巨力,尾端不住颤抖起来。 凌思雪亦是满面汗珠,她将右手抽回来,颤抖着结了一个手印。 这时她又听见脑后传来无数嗡嗡声。 扑鼻而来的淡淡桃花馨香,成为压垮她意志的最后一根稻草。 枯木之剑刺透了她手掌,终于得以长驱直入,一透见底,从念力屏障中贯穿而过,尖端带着一抹血腥颜色,点向她咽喉。 凌思雪无法再抵抗。 桃花和枯木剑同时击中了目标,凌思雪的身影散落为点点莹光,被铺盖下来的桃花一卷,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柳箫与云素对视一眼,均感应到那缕冰冷的气息已经远在几十丈外,并且还在不断远离。 ‘终于打赢了么?’ 两人同时转头,向摔到街角的江言望去。 江言正扶着墙爬起来,拭了一下嘴边血迹,朝两人露出笑容:“这样都能赢,看来我们的运气还不算太坏。” 柳箫嘿然一笑:“别把本公子的实力归结为运气。” 云素没有开口。江言看她脸色似乎仍有些苍白,便问:“云姑娘,你脸色不太好,受伤了吗?” “没有。”云素摇头,“以前的一点老毛病罢了。” 柳箫转过头认真打量了她几眼,道:“这位就是弟妹吧?小言的眼光相当不错啊!初次见面,可惜我没准备什么礼物,弟妹别见怪呀!”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593章 二人 云素甜甜一笑道:“柳大哥客气了。” 柳箫端详着她道:“恕我直言,弟妹你的脸色真不太好,是隐疾吗?我看你的体魄,似乎有一股寒气淤积,莫非是练功出了岔子?” 云素的笑容不减,轻声道:“多谢柳大哥关心,我真的没事的。” “没事吗?我感觉你的身体状况好像不太妙啊,要不要找个郎中看看?” “没事……”云素才说了两个字,身子忽然晃了晃,软软地朝地面倒去。 江言看得真切,大叫一声:“云姑娘!” 他一急之下,体内紊乱的气息剧烈冲撞起来,他只觉胸口一阵气闷,眼前的视野也渐渐暗了下去…… 漆黑。 漆黑逐渐转为灰色。 江言眼皮动了动,身子猛地一颤,恢复了对外界的感知,随即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 房内没有点蜡烛,借着窗外的点点灯火,才能看见模糊的空间轮廓。 “别乱动。”旁边响起柳箫的声音,“再胡乱折腾的话,你这小身板真可能要散架了。” “她呢?”江言张开嘴,觉得喉咙异常干涩。 “在你旁边躺着呢。”柳箫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一来就晕了两个,真是折腾死你箫哥哥了。你不知道路上的姑娘们看我的眼神,那可真是——唉!哥哥形象大毁啊!” 江言静默了一会儿,问:“我睡了多久?” “两个时辰吧。怎么,今天还跟别的姑娘有约?报个地址,我给你捎信过去。” “……不用了。” 柳箫嘿嘿笑了两声,道:“感觉怎么样?” “一般般。”江言叹了口气,“躺个两三天就差不多了。” “不是问你这个,你的小身板什么情况我很清楚!”柳箫的手掌按在床头,俯首把嗓音压低了几许,“我是问你,跟弟妹在一起的感觉怎么样?” 江言翻了翻白眼,道:“没感觉。” “别害羞,天赐良机,该出手时就出手。”柳箫右掌向下虚劈,在黑暗中做了个杀的手势。 “什么意思?” “这都不懂?董和尚的口头禅是什么?”柳箫循循善诱。 江言想了想,道:“‘姑娘,我的功力还没有练到隔衣疗伤的地步……’是这句?” 柳箫打了个响指:“你总算没笨到家!” 江言没好气地道:“老箫,你说话越来越无聊了……” 柳箫哈哈一笑,起身道:“我出去把外面的几个喽啰解决掉,一会儿给你们带宵夜回来。时间充裕,你可以尽情施展,怎么办都行!” “你能说点正经的吗?” “放心吧,如果在外面听到不该听的声音,我绝对不会偷看的。”柳箫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走到了门口,“不过,如果一个时辰后我还没回来,你们就不用等我了,自己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江言看着他即将融入夜色中的身影,张了张嘴,道:“小心。” “嗯。”房门合上,柳箫的气息迅速远去。 屋中又恢复了死寂一片。 柳箫说云素就躺在江言身旁,但江言觉得奇怪的是,他听不到一点呼吸声,完全感觉不到第二个人的存在。 江言转过脸,昏暗中也看不清楚,只见旁边的被褥微微隆起,确实像是躺了一个人的样子。 ‘为何一点声息也没有,难道她的情况真的很危险?’ 江言想了想,开口道:“云姑娘,你醒了吗?” “一直都醒着。”云素淡淡地回答。 江言脸上一热,脱口道:“那岂不是……” “嗯,你跟柳箫的那些话,我全听见了。” 云素的语气倒还平静,但江言的脸上已经热得发烫了。“柳箫那家伙,就是嘴上没把门的……” “别担心,现在没工夫跟你计较。不过你也最好别抱有任何龌龊的念头,不然的话,凌思雪没做到的事情,我来帮她完成。”云素语气平淡的说出这句话,却让江言觉得身下嗖嗖发冷。 “怎么会呢,本少侠是正经人!”江言打了个哈哈,迅速扯开话题,“云姑娘,你的额头很凉啊,染上风寒了吗?” “是寒毒。”云素坦然道,“寒毒已经侵入了心脉,不然也轮不到凌思雪那老女人嚣张。” 江言皱了皱眉:“怎么回事?高家的宝物没有效果吗?” “不,我没用那件宝物。” “没用?到底什么情况,那要宝物干嘛?” 云素双眸微睐,眼皮底下淌过脉脉光芒,缓声道:“高家的嫡女温养了十五年的宝物,如果只用来治伤,未免有些浪费,所以我把它送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去激发它潜藏的力量。” 江言有一种受到利用的不悦之感,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问道:“你想拿它来做什么?” 云素轻轻一笑:“言哥哥,你是真傻呢还是装糊涂,我最擅长的事情是什么,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你又要杀人?”江言脱口道。 “不错,看来言哥哥终归是理解我的。”云素眯了眯眼睛,唇角翘起来,道,“我要杀的那人,虽然本身武技不高,但常年受到严密保护,如果不借助点奇珍异宝,我都近不了她五丈之内。幸好有言哥哥你帮我,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你要杀谁?” “你没必要知道啦,反正不是你认识的人。言哥哥你就躺在这里等消息吧,反正狗咬狗一嘴毛,谁死了都跟你扯不上关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594章 恶客上门 江言想到了什么,面露惊容:“你不会是想进宫行刺皇帝吧?” 云素先是一愣,继而大笑起来:“言哥哥,你还真会异想天开呀!人家跟那老头子无冤无仇,也没嫌自己活得太长,干嘛要行刺他!当然如果你一定要杀他的话,我也可以考虑帮你一把,不过人家出手一次的价钱可不便宜哦……咳咳咳!” 她笑得太过灿烂,一不小心牵动了胸腹的伤势,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殷红的血迹自她指缝中透出。 江言看在眼里,道:“就凭你现在的身体,连出趟门都困难,怎么去行刺别人。还是先把宝物拿回来,养好了伤再作打算吧。” “不要。”云素撅了撅嘴,“这寒气虽毒,但还要不了我的命。我身上还带了些补充阳气的天材地宝,多坚持几天应该没问题。” 她感受到江言异样的目光,眯着双眼笑道,“言哥哥,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 “云姑娘……你觉得我的阳气怎么样,会不会对你也有些帮助?” 云素甜甜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言哥哥,你这点阳气,还是自己留着续命用吧。” “没关系,只要能帮上你,我觉得我还是能匀出一点来的。” “不用啦,我也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言哥哥你自己留着吧。” …… 巷尾。 柳箫走到倒在地上的一具尸体边上,正要俯身去揭开尸体的面巾,忽然动作一顿,有所感应地转头望去。 一个瘦削的人影自角落的黑暗中走出来。 柳箫眯起了双眼。 他刚才看得很清楚,就在前一刻,对面楼阁里的灯火还将那个角落照得昏暗,但此时,灰衣人身后的那一片范围已经彻底融入了漆黑。 与其说这个人是从黑暗中走出来,不如说是由他带来了黑暗! 那人走到柳箫七八步外,柳箫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他戴着一张诡异的黑白脸谱面具,穿一袭青花绸衫,头顶箍圈如行者般束着长发,浑身透出一股淡漠幽深的气息。 柳箫看着此人走路的姿势,笼在袖中的双手各捏住几颗棋子,嘴唇动了动,道:“风雨楼还是青冥殿?” “青冥殿。”面具人微微一笑,行走之处,幽影在蔓延。 “有何贵干?” “来看望一位故人。”面具人的笑容愈发扭曲。 柳箫自那一笑中体会到了毛骨悚然的危机感,不再迟疑,双袖齐展,七粒棋子自手中飞射而出。 “嗤——” 七道破空声合为一道。棋子去势之疾,在昏黑的夜里就如一道冷电划过,在视野中落下痕迹之前,就已降临身躯,穿透了目标—— 却只若穿透了一道虚影,面具人笑容不减,身形无限拉长,脚下的阴影刹那间蔓延到柳箫身前。 “杀!” 柳箫张开暴喝,气机浑圆抱朴,身形乘风而起,掠上矮墙。 阴影紧追着他的脚步蔓延过去。 …… 房内。 江言刚要开口说话,云素似乎有所察觉,突然纤手一抬,撩起大半张被子朝江言脸上盖过来。 江言只一愣神的工夫,就觉脸上一紧,视野陷入昏暗,整个脑袋都被蒙得严严实实。他本还以为是自己哪句话惹恼了云素,却随即听到云素的嗓音隔着被褥响起:“既然来了,怎么不敲门?” 有人在外面? 江言心头一紧。这个时候出现在门外,又藏头露尾的,八成是敌非友! 柳箫还没回来,他莫非也遭遇了敌人? 江言的心情往下沉去,在被褥中捏紧了拳头。他现在的状态,连两成战力都没有恢复,现在随便一个二流角色出来就能为民除害了。 他知道云素虽然没受外伤,但由于寒气入骨,她的情况也比自己好不到哪去。一个搞不好,两个人恐怕都得阴沟里翻船! 来者是谁? 江言压抑着呼吸,凝神倾听。 “桃花姑娘,本少主知道你在睡觉,不忍心扰了你的清梦呢。”来人的语调阴阳怪气,听起来有点耳熟,“你先起床穿好衣服梳妆打扮一下,再来给本少主开门吧!” 白鬼愁!黑暗中江言的瞳孔猛地一缩。 云素的声音冷冷淡淡地响起:“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么,你白公子居然懂得讲礼节了!一会儿我得牵条狗看看它还吃不吃屎。” 白鬼愁嘿嘿笑道:“桃花姑娘不必如此,如果换作别人,本少主才懒得费这工夫,不过对于你这味主药嘛,本少主还是愿意等一等的。不过这么久不开门也非待客之道啊,桃花姑娘,你还是快点起床穿衣服吧!” “难得你这么客气,那我就领受了。” 云素说着,揭起被子一角,轻轻挪下床。 江言听见她赤足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心中一沉:她这是要独自将敌人引开吗? 可恶…… 云素慢条斯理地披上外衣,转过身漫不经心地扫了床上一眼,淡淡地道:“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可以麻烦你为我解惑吗?” 白鬼愁隔着房门道:“你一定是在奇怪,为什么你躲得这么好,偏偏还是让我们找到了,对吗?” 云素用手指理了理额角发丝,没有说话。白鬼愁带着几分得意之情继续道:“这其中最大的功劳当属我们贺大公子,可惜的是,他没能活到论功行赏的时候……” “贺峦峰?”云素的眼眸在黑暗中闪了一下,“你们居然能请动他出手,面子不小嘛!” “当然!”白鬼愁悠悠道,“辅药都已经准备齐全,唯独欠缺你这一味主药,不多用点心怎么成!不过工夫不负有心人……桃花姑娘,你往哪里去?”他似乎隔着门板也能感觉到云素正往里屋走去,不由提声叫起来。 “既然要出远门,我去拿套换洗衣服。”云素脚步不停。 “没这必要!一会儿泡过药酒,你完全可以不穿……”白鬼愁的嗓音霎时又从里屋的那一头传来,好像只在一瞬之间,他已经换了个位置,与云素只有一扇门板之隔。 云素的手已经伸了出去,却在门口驻足不前。 “你们打算把我煮着吃吗?” “没这回事。”白鬼愁矢口否认,“泡药酒只是为了调和药性,要入味的话还得等到——”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595章 夺路 他话音未完,云素的手掌按在了门板上。门后的白鬼愁随之发出一声惨叫。 “嗷!你这鬼丫头——” 嘶吼声中,屋子前后两扇门和窗台皆发出剧烈的颤动声,砰砰作响,好像有某种东西要从外面冲进来。 云素得手之后立即抽身,翩然退出五步,站在书桌前,随手拿起了一根木签,白璧无瑕的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我还以为在跟主子说话,原来只是个奴才!” “你懂什么!”房屋四面八方都传来白鬼愁的怒吼声,相比他之前的嗓音多了几分尖锐,在静夜中格外刺耳,“我与少主大人已经融为一体,这等荣耀岂是你能够想象的!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啰嗦!”云素素手撩起一片桃花绚影,旋转着朝门前飘飞过去。 借着桃花瓣上的淡淡粉色光晕,江言这才注意到,原来门缝底下已经有一层灰色的泥浆渗了进来。泥浆中似有活物在蠕动,不断冒着气泡,边缘伸展出蚯蚓般的触须,如此恶心诡异的情景让人倍感不适。 桃花之润泽短暂驱散了黑暗,但窗台、门板后的簌簌之声愈发紧促,江言猜想角落里肯定已有不少这样的泥浆渗进了屋内,甚至已经靠近了床下…… 江言从隆起的被褥里向外窥视,只见云素撩起的那一片桃花彩带覆盖在泥浆上,瞬间将其击打得千疮百孔。然而那层泥浆却如活物般扭动着,很快聚为一团。 他立即想起来,白鬼愁手下便有一个名为「红煞」的怪物擅长此类血肉神通,能够化为一团肉泥吞噬别人身体,而且怎么杀都杀不死,十分难缠。 ‘这家伙……’ 江言定睛瞧去,看到越来越多的血肉泥浆渗透门窗漫入屋中,地面上都泛起了一层灰暗色泽,云素被逼得步步后退,眼看就到了床边,几乎没了落脚之处。他正要强撑着起身去助云素一臂之力,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一缕细微的语声: “红煞虽然近乎不死之身,但也并非没有弱点。只要击中他的灵核,就能让他失去对这一片血肉的控制。一会儿我掷出木签,你全力攻击木签落地之处,明白吗?” 江言点了点头,才想起自己藏在被褥中,云素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动作。 云素无暇等待他的回应,突然一跃而起,跳上大床,身子微微晃了晃。 与此同时,只听“噗”的一声响,一大滩血肉混合的泥浆般的东西从地面一扬而起,如巨大面饼般朝她扑卷过来。 血肉面饼之中,千万条蚯蚓蠕动着,发出一种高亢尖锐的嘶叫:“啊啊,竟然不识抬举,待会儿我要钻进你身体……” 云素眯着两眼,脸上流露出被恶心到的表情,右臂一挥,千万朵桃花瓣疾射而出,雨点般敲打在血肉泥浆上,将那一大块面饼掀飞出去。就在那团肉泥还在高声嘶叫之时,云素左腕闪电般颤动了一下,指间木签骤然甩出,笔直地打在肉泥下方的某一处。 紧跟在那根木签之后的,还有一道月光般清冷的银色寒晕。 “唰!” 如同利刃剖开豆腐,气流声并不凄厉,但肉泥就毫无滞碍地从中裂开,一分为二。千万道细小蠕动声所汇成的嘶叫也戛然而止。 月光过后,血肉们停止了蠕动,肉浆变成了泥浆。 云素喘出一口气,从床上跳下来,转头朝江言道:“穿衣服,走!” 江言匆匆穿好裤袜,胡乱披上外衫,被云素搀扶着大步走出门外。 夜风微凉,星光暗淡,远方灯火迷离。 两人走到巷口,江言望着似乎延伸到视野尽头的街道,问:“现在去哪?” 云素转过脸看着他道:“这得问你咯。附近哪儿还有跟你相好的姑娘,咱们去投奔她。” “你是说,星院?”江言眼神一亮。 云素扭开脸,淡淡地道:“虽然不想再见到那个讨厌的家伙,不过为了我们两个的小命,姑且忍受他好了。” 江言不知道她说的是林曦还是沈月阳,但此时小命攸关,也无暇多想,连连点头道:“说的对,咱们赶紧去星院吧!” 两人打定主意便往西走,行了一段路,云素突然停下脚步,幽幽地道:“言哥哥,就咱们这个速度,恐怕走到天亮都到不了星院。” 江言现在虚弱乏力,迎风都觉得胸闷气短,即使被云素搀着也走不快。他看着云素苦笑道:“那怎么办,要不咱们抢一辆马车吧?” “三更半夜的,马车可不好抢。”云素幽然一叹,放开江言的胳膊,转到他身前背对他说道,“来吧。” “你背我?” “怎么,怕被那位林小姐看见?” “不,我只是怕会错了意被你打一顿,先确认一下。” “……” “那我上来了?” “别废话!”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既然云素点头了,江言也不会故作羞涩,干脆利落地爬到云素背上,双手轻轻扶住她的锁骨。 云素待他抱稳,便纵步疾行,如一阵风似的射向宽阔的大街尽头。不消几口气的时间,她就背着江言穿过了两个十字路口。 街上罕有行人,周围万籁俱静,唯有风声在耳畔呼啸。偶尔遇到巡逻的卫队,云素稍稍加速,便如鬼魅般从他们侧面冲过,那群人只觉眼前一花,紧接着一阵冷风吹过,暗呼见了鬼,面对面惊疑不已。 江言伏在温软的背上,见周围的景物飞快地后退,突然开口说道:“云姑娘,你的身法很奇妙啊,跟七大世家都不一样,是你母亲教你的吗?” 云素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 江言却更觉得奇怪了。千年前的那一场灭世之战,导致上古传承几乎断绝,世上流转至今的绝学功法或多或少都带了一些七大世家的影子,无非就是精妙或粗鄙的区别而已,虽然经历了千年的演变,但总能看出一点门道来。只是云素的这门身法,轻灵诡妙异常,完全与世俗不同,以江言的眼光看来,简直就不像人类能够使出来的。 相传桃花刺客的母亲是一位绝世大妖,从云素如魔似幻的身法来看,这种可能性未必不存在啊…… 江言轻轻吸了一口气,又道:“云姑娘,你身上好香啊……” 他还没说话这句话,云素的脚步就顿了一下。 云素侧过半边脸,眼神清冷若夜空寒星,沉声道:“如果你让我感觉到了什么恶心的情况,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哈哈,我怎敢呢!”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596章 拦车 云素也没再说什么,一跺脚继续上路。 走出一段路之后,她又停了下来,低声道:“后面有一俩马车,你去问问能否载我们一程。” “你不是走得挺快嘛,干嘛要坐马车?”江言靠在柔软的背上,根本不想下来。 “路还很长,我要保留体力,防备突发情况。你先下来!”云素肩膀抖了抖,不客气地把赖着不走的江言抖落下来。 江言两脚落地之后舒展了一下四肢,回头望了望空阔幽远的长街,口中道:“如果他不愿意怎么办?” “车上之人气息不强,不愿意就打发他滚蛋!”云素灵动的眼眸中闪过一缕凶光。 “好吧,遇到你只怪他们运气不好……”江言说着,眼中已经看到远处黑色的马车轮廓从迷蒙的夜色之后显露出来,逐渐驶近。 江言往街心走了几步,伸出胳膊朝马车招手。他本来还有些担心,如果那个车把式眼神不太好停车慢了的话,云素会不会真的暴起伤人。但事实证明这个顾虑完全是多余的,车把式在看到他的时候就开始减速,隔着老远就扯开嗓子招呼道:“公子往哪边去,要不要载你们一程?” “我们要去星院,方便么?” 车把式喜笑颜开:“这可太巧了!车上那位姑娘也是去星院的,你们正好结个伴,车钱就给你们少算两个钱,如何?” “甚好!” 江言刚说完两个字的同时,车厢里就传出一把脆生生的女子嗓音:“我不习惯跟陌生人同坐一车,老伯,我给你三倍的车钱,不要再搭其他人了。” 车把式一听有些迟疑,这时又闻江言道:“姑娘何必如此,深夜同路,也算有缘,与人方便嘛!老伯,一会儿给你十倍的车钱,让我们上车吧!” 车把式乐得合不拢嘴:“快请,快请!” 江言也不理会车厢内那女子的反应,抬脚一迈,便钻入了车中。 光线有些昏暗,江言视力恢复得不太好,依稀只见车厢中间坐着个穿素色衣衫的女子,两腿懒散地斜斜伸在前面,似乎很不乐意的神色,见有人进来也不肯让路。 这种时候江言也没工夫跟她客气,口中告了声罪,便抬脚从她腿上跨了过去,在她右边另一侧落座。云素随后也上车,往江言那边瞥了一眼,见此情景也没吭声,安静地坐在女子左边的位置。 车把式也在前方坐定,提起灯笼往车厢里照了一下,问道:“三位都坐稳了吗?” “嗯,走吧。”江言应了一声,眼角不经意间瞥见身边的素衫女子正直愣愣盯着自己,一张如花俏脸煞是雪白,额头似乎还有冷汗冒出。 他奇怪地问:“姑娘,你没事吧?” 素衫女子像吓傻了似的,一动不动,一声不吭,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江言讨了个没趣,便不再理会。 马车隆隆地驶动。路面有些颠簸,车厢内一摇一晃的,江言把身子斜靠在侧壁上,闭上眼睛养神。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了一下,发现旁边的女子还维持着方才的坐姿,上身笔挺,肌肉紧绷,偏着脸直勾勾盯着这边。 ‘这女人什么意思?她是在防备我么?可我都没见过她呀!’江言心里奇怪,重新把眼睛闭上,暗暗也有了几分提防。这种形迹可疑的女人,虽然气息不怎么强大,但也说不定是剑走偏锋的杀手,不能不备。 周围很静,只听见哒哒的马蹄声和隆隆的车轮声敲打在路面上,不知行驶了多久,忽闻那女子开口道:“你把我害成这样,还不肯放过我吗?” 江言一怔。睁眼一看,素衫女子似乎是在对自己说话。 “姑娘,你……” “我明明都已经试着忘记,试着努力从绝望中走出来,可你为何还不肯放我一条生路,为什么?”素衫女子的语调很徐缓,但嗓音已经变得十分涩哑,跟之前在车厢外听到的判若两人。她瞪着江言,眼眶里似乎布满了血丝。 “我……姑娘,你认错人了吧?” “言哥哥,她是谁呀?”云素转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道。 江言茫然摇头:“我不认识。” “这就是你的新猎物吗?你如今也开始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了?”素衫女子好像是在说云素,但她身形一动未动,目光片刻不离江言半点,一双含着血泪的眼眸里满是愤怒和悲凉,“既然如此,你为何又要在半路阻截我?你到底还想怎样折磨我?” 最后几个字,女子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吼出来的,震得整个车厢都抖了一下。不光江言不知所措,连前方的赶车人也吓了一跳,回头问道:“出什么事了?大家不要吵架,出门在外以和为贵呀!” “没事,继续走。”江言挥了挥手,又向那素衫女子道,“姑娘,我想你一定是误会了……” “误会什么?误会你给我的屈辱还不够吗?姓江的,你如此惺惺作态,是不是还在担心这位新猎物的看法?”女子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哽咽,冷笑数声,“让她看见了又有什么,反正你那令人作呕的真面目迟早都要暴露出来,就为了你那点恶心的情调,你还要蒙蔽她多久?” 江言还没说话,云素已经替他接口道:“这位姐姐,不管你怎么看言哥哥,哪怕他真的是在蒙蔽我,我也不会后悔我的选择。而且……我觉得你也不必记恨,经历了痛苦泪水的灌溉过后,所缔结出的果实会更加甜美动人吧。” 云素侧过脸来,明眸扑闪,微微含笑:“既然上天注定要让我们相遇,那就是我今生的宿命。言哥哥,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哪怕让我遍体鳞伤,哪怕将我焚烧殆尽,但只要你在此时此刻曾有一颗真心对我,我就绝无遗憾!” 她语中明明带着戏谑,两只大眼睛一眨一眨,好像真的煞有其事的样子。连江言也被她唬住了,看着她良久无言。 素衫女子也为那番激昂的言语所动容,终于转过头,第一次对上云素那混合着天真与妖艳的眸光,不由为之一怔。这个女孩的气质是如此清丽独特,以致连心丧如死的素衫女子也生出怜惜之念,不忍她的命运落得跟自己一般下场。 犹豫了片刻,明明已经自身难保,素衫女子还是决定仗义执言:“千万不要被他的虚假外表所蒙蔽,不然你一定会后悔的!他是惜花公子,他一直都在玩弄你!”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597章 百里无痕 “你被惜花公子玩弄了?”云素轻轻拍打了一下素衫女子的肩膀,女子紧绷的身子为之一颤,“可怜的是,你连真相都没搞清楚,却在这里一口一个惜花公子!哎呀,这种辛酸,这种冤屈,对你瘦弱的身体是何等沉重的负担啊,真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一下呢……” 云素说话的同时,手指顺着素衫女子肩膀滑下去,拍了拍她的脊背,勾起的嘴角暗藏一抹邪恶。 她阴阳怪气的语调终于让女子醒悟过来,恼道:“你在愚弄我?” “哪里。”云素摇头,“算不上愚弄,我只是在嘲笑你。” 素衫女子愤怒地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精灵般秀丽的女孩。明明自己还想帮助她,她反而恩将仇报…… 云素叹息道:“遭受屈辱固然让人同情,可自甘沉沦于其中,而忽略了事实真相,一有风吹草动就疑神疑鬼,不也很可笑吗?这就是你,一个永远悲惨、永远绝望、永远不会翻身的你。任何安慰都对你无用,所以我只能嘲笑咯。” “你懂什么,我根本——” 素衫女子话没说完,云素飞快地在她手背上点了一下,道:“别着急,想想我说的话吧。” 素衫女子身躯颤了一下,意外地安静下来,似乎陷入了沉思。 江言一直注意着云素的小动作,猜想她是不是在女子身上做了什么手脚。这时候马车突然停下来,赶车人的嗓音从前面传来:“三位,我们已经到了。” 云素先走下车,丢给车夫一小块碎银,道了声“不用找了”便往星院大门走去。江言身边的素衫女子呆坐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回过神来,急匆匆跳下车,钱也没给就逃命似的一溜烟小跑奔向星院。还好车夫正拿着那块碎银欢天喜地,也没顾得上她。 江言最后下车,目送那素衫女子的背影跑远,心里暗暗猜测她的身份。 在被惜花公子奸污的女子之中,最有名的莫过于苏雪儿、金燕子、画眉姑娘、百里无痕几人,她是其中哪一位? 他目光凝注下,看见素衫女子施展身法,三步并作两步行到星院门口的石狮前,那里立着一名身着红裳、手持齐眉棍的女子,好像正在等她。 樊杏儿! 江言微微一惊。这女子原来与樊杏儿认识!那么她来星院是来找樊杏儿对付惜花公子的么? 素衫女子与樊杏儿交谈几句,樊杏儿的目光便往江言这边转来。看清江言的面容时,她似乎也吃了一惊。 “惜花公子!”樊杏儿高叫。 江言心虚地足下一顿。 正往前走的云素闻言也停住脚步,面上露出淡淡的笑意,道:“言哥哥,你走快点啊。” 江言嗯了一声,硬着头皮走到云素身旁,离门口的石狮已经不远。 樊杏儿注意到他们是坐同一辆马车而来,转头瞄了一眼百里无痕,怒道:“这个畜生又把你——?”后半截话她说不出口,几根手指在空中屈伸几下,也没比划出什么来。 百里无痕沉默以对。 樊杏儿将齐眉棍往地面重重顿了一下,怒气冲冲地朝江言走来。 江言远远就叫道:“误会!误会!我今晚碰都没碰她!” “住嘴!”江言不开口还好,他这一开口,樊杏儿眼中的杀气愈发惊人,“你这畜生,今天我就要你为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 江言眼见一张嘴已经说不清楚了,也只好准备迎战。樊杏儿的实力他是清楚的,凭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可能跟她正面硬拼,也只好先周旋再见机行事了。 这时云素却向前跨出一步,拦在了江言身前。 “姐姐可否听我一言?”她望着樊杏儿道。 “让开!”樊杏儿一挥齐眉棍,指向云素胸口。 云素两只大眼睛一眨不眨,轻声细气地道:“姐姐若想伤害江郎,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吧。” “你走开!”樊杏儿怒目圆睁,叱喝道。 她这一吼伴随着无边煞气,可谓威风凛凛,一般星院里的寻常男子恐怕都得吓得腿软脚软。 云素却寸步不让地与她对视,口中道:“我可以为江郎作证,他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再也不会干坏事了。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姐姐何不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呢?” 后边的江言连连点头:“对,我已经重新做人了!” “以前的账没那么容易就算了!”樊杏儿瞪着江言,眼眶中快要喷出火来,“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个戴人皮面具的恶贼就是你!今天老账新账,在此一并了结吧!” 樊杏儿扬起齐眉棍,云素的面色亦是一冷,伸出了毫无血色的苍白右手。眼看着一场恶战不可避免,却在这时冷不丁从后方星院大门处传来一声疾呼—— “樊姑娘,请住手!” 樊杏儿动作凝固在半途,只觉得这个嗓音有些耳熟,但在敌人面前也无暇回头,只凭脑中的一点印象来寻思,身后这个甜美动人的嗓音的主人到底是…… 江言则已经看清了来人的模样,面上露出欣喜之色,叫了一声:“林姑娘!” 林曦快步走到近处,看了一眼场中情形,便迈步走入樊杏儿与云素之间,面朝着樊杏儿道:“樊姑娘,这位江少侠是我的朋友,他被人污蔑为惜花公子,但我以性命担保他是清白的。请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跟他动手,好吗?” “他是清白的?”樊杏儿皱了皱眉头,明显露出不信的神色,“你的意思是,伤害小痕的那个畜生另有其人?” “不可能,就是他!”后方的素衫女子叫起来,音调都因激动而变了形,“身高、样貌一样不差,就算他化成灰我也认得!” 林曦叹了一口气道:“世上身形相似的人不在少数,至于样貌,樊姑娘听说过人皮面具么?” 樊杏儿眼神一动:“你是说……”她视线又越过林曦肩头,落在江言的侧脸上,神情显得有几分怪异。她第一次见识人皮面具,还是通过江言的手段,这叫她如何相信林曦的辩解之辞。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598章 沈家口信 林曦叹道:“此事说来话长,具体的情况我以后再跟你细说,可以吗?” 樊杏儿略显迟疑。一方面,她不太相信林曦的说辞。但另一方面,不管林曦说的是对是错,身为星院风云人物、林家未来的继承人,她如此放低身段跟自己请求了,自己若不给她几分面子,是否情理上有些过不去呢? 犹豫片刻,樊杏儿缓缓放下长棍,沉声道:“今天就看在林姑娘的面子上,放过这厮一回。不过姓江的,你给我记住,我们之间的账不会就这么算了!” 搁下这句狠话,她提起长棍,扭头便走。 待樊杏儿走得远了些,林曦转过头来,并不看江言,先向云素点了点头,道:“云姑娘,今天多亏了你帮忙,要不然万一他出了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江言听着觉得她语气似乎有点奇怪,还没来得及琢磨清楚,又只见云素微微一笑,答道:“林姑娘什么话,是我谢你才对。要不是你赶到,都不知该如何收场。我跟言哥哥都这么虚弱,加在一起恐怕也不是那位樊姑娘的对手啊!” 林曦歉然道:“是我没照顾好他,如果我再小心一点,今天的事情原本就不会发生……” “其实也不是全你的错啦!”云素顺着她的话说下去道,“毕竟你也不知情,哪怕是再亲密的夫妻也都有自己的小秘密,谁能想到你的未婚夫会如此敌视言哥哥呢?” 林曦目光微微一冷:“我跟陈煜……” “我明白你的苦衷。一边是朋友,一边是未婚夫,你夹在中间也很难过吧?其实只要你能来,能够表达这个心意,言哥哥就会很高兴了。其他的事,你也身不由己,不能怪你的。言哥哥也能理解的,对不对?” 云素说着回头望了江言一眼,那眼神看得江言莫名冒汗。 这气氛好像真的不太对劲啊…… 幸好这时从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把江言从窘境中解救出来。 “阿曦——喂!原来你们都在这儿啊!”熟悉的人影靠近,苏芸清作着翩翩公子的打扮,握着折扇快步走到江言跟前,“小子,你跑哪去了,本公子找了你一天你知道吗?”她目光一转,打量了旁边的云素几眼,露出些许戒备之色,道,“你这是又从哪儿拐来的小姑娘,姿色不错嘛!” “她叫云素,云姑娘……” 江言话没说完,云素就已经叫起来:“讨厌,言哥哥,不要把人家的名字随便告诉陌生人啦!” 苏芸清挠了挠额头:“云素?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一旁的林曦淡淡地道:“这可是个大人物。她还有另一个响亮的外号你可能听过,叫桃花刺客。” 苏芸清恍然道:“哦,就是那个作恶多端的桃花刺客?听说她喜欢吸人脑髓、吃婴儿肉……”她目光一转,向江言道,“跟你这惜花公子倒是很般配!” 江言无奈地牵了牵嘴角:“哪有那么夸张!” “说书先生都是这么说的。”苏芸清重新端详云素,道,“我还以为是个妖魔般的人物,没想到只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云素回视苏芸清的目光,唇角微微上扬:“虽然是个小姑娘,也不要小瞧我哦!” “我哪敢小瞧你!你可是咱们女中豪杰,我佩服都来不及呢……” 苏芸清说着,蓦地心有所感,回首相顾,只见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刚从星院门口走出来。 云素也同时有所感觉,抬眼望去,也看到了那个穿着月白儒衫的书生,微微凝眉,嘀咕道:“到哪儿都阴魂不散……” 来人正是她的兄长,御前第一骑士沈凌峰之子,风流大少沈月阳。 沈月阳径直朝云素走过来,远远就开口喊道:“素儿,等一下,我只说几句话就走。” 云素本已转过足尖,闻言忍住了眼神底下的厌恶神色,静静等着沈月阳走近。 沈月阳似乎也知道她对自己感官不好,也不敢说废话,开门见山地道:“峰哥听说你中了寒毒,十分着急,特意让我给你送来宫廷秘药。”他递过来一个白玉小瓶,云素伸手接过。 当云素拿住白玉小瓶的时候,沈月阳的手指有意无意地在她手背上蹭了几下。云素迅速缩回手,脸上的嫌恶之色愈发浓重了。 沈月阳微微一笑,又道:“从你刚刚来圣城的时候,峰哥就一直很高兴,他老早就盼着见你一面了。只是你行踪不定,他也没机会找你。等你几时有空的话,要不要考虑接见他一下?可怜他一个老男人,也就这点盼头了!” 江言这时才听明白,原来他口中的“峰哥”就是他老子沈凌峰。这对父子倒也有趣。 云素淡淡地道:“等哪天你不在了,我再考虑吧!” 沈月阳道:“这个容易,只要你定好日子,那几天我都可以消失,绝对不会打扰你们父女团聚。怎么样,考虑一下?” 云素不置可否:“过几天再说吧。” 沈月阳点点头:“也好,等你养好了伤,峰哥见了会更高兴一些。”他语气一转,视线转向江言,道,“小子,我可真羡慕你啊!” 江言知道这家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根本就不搭理他。 沈月阳自顾自地说下去:“虽然你与我的出身天差地别,可我平生最想弄到的三个女人,现在都陪着你。真不知道究竟是我福分不够呢,还是命运弄人……” 云素和林曦对他这种精虫上脑的语调早已经见怪不怪了,倒是苏芸清露出极为恼怒的神色,喝道:“姓沈的,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喽!苏姑娘,你也是个聪明人,不至于听不懂吧?” “你这个恶心的家伙,竟然对我也有企图?” 沈月阳勾起嘴角,邪魅一笑:“苏姑娘,你不必妄自菲薄,其实你也是很有魅力的呀!况且山珍海味吃的多了,偶尔也想换换口味嘛!” “呸!”苏芸清啐了一口,表情就跟吃了苍蝇一般难看。 伴随着狂放的大笑声,沈月阳扬长而去。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599章 夜宿星院 步入星院之后,江言与云素、林曦都分道扬镳,苏芸清带着他去找了个临时住处。 “今晚你就睡这儿吧。虽然简陋了一点,但附近守着的都是高手,没哪个不长眼的蟊贼敢来找你麻烦!” 江言跟着苏芸清走进屋内,扫了一眼里面的摆设,不由嚷道:“就这?未免太寒碜吧?” 苏芸清翻了个白眼:“别在本公子面前穷讲究,有个睡的地方就不错了!看到刚才躺在树下的那个老头了吗?人家堂堂玄罡高手,连个打地铺的位置都没有,你这屋比他强多了!” “不是我讲究,当初在幽冥森林的时候,风餐露宿也不是一回两回,住在哪儿不是重点,只不过我觉得你这不是待客之道!莫说我们是生死之交,就算只是个普通朋友,我千里迢迢地过来拜访你,你就让我睡这破屋,是不是也太失礼了呢?” 苏芸清转头拿眼瞅了瞅江言,道:“你可别这么想!我并非有意怠慢你,实在是抽不开身,没时间准备。这几天折腾武道大会,我一个头都有两个大了!陈煜也不肯安分,净给我找麻烦,我现在是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个来使!现在为了招待各路高手,附近好一点的地方都塞满了,实在腾不出地儿,你就暂且将就一下。明天我就给你换房间,等武道大会这事儿一完,就在苏家设宴为你接风洗尘,怎么样?” 江言摆了摆手:“算了,我能将就,你先忙你的吧。” 苏芸清点点头:“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早上再来找你。” “不送了。” 江言坐在地铺上,看着苏芸清已经推开房门走出去,突然出声道:“对了,你睡哪儿?” “我……”苏芸清支吾了一下,“这几天夜里都不安分,我就随便找个地方眯一会儿……” 在她话还没完之时,江言就插口道:“你本来是睡这个房间的吧?现在让给我了,你自己睡哪?” 苏芸清摆摆手:“你睡你的,别管我……” 她呯的一下合上房门,气息迅速远去了。 江言摇了摇头,呆坐了一会儿,等到杂念褪尽,便在地铺上盘膝打坐,运功疗伤。 内视躯体,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错觉,那就是随着自己伤势渐愈,体内的血气反而越来越衰弱了。然而这种衰弱却又未影响到体魄强度,只是能够发挥的力量远远比不上从前了。着实诡异得很…… 是因为修复身体所需要的能量搬空了气血吗?否则如何解释自与血帝尊那一战之后力量没有恢复半点的事实? 江言记得很清楚,那日自己被赤月罩中,五内俱焚,重伤垂死,但那多是因为内脏破裂的伤势,并未损及气血根本,如今伤势逐渐愈合,却何以呈现如此枯竭之态? 是血帝尊最后那一击,在我身上做了什么手脚吗? 明明拥有着近乎武圣的肉体,经脉坚韧宽阔,穴窍幽深广袤,却偏偏没有点滴力量,就好比黄河之水枯竭,八百里洞庭干涸,只余下光秃秃的广阔河床和湖底峭石,这让习惯了体内流淌着充盈血气的江言好不自在,只觉得浑身空荡荡的难受。 他忍着不适,运使自小修习的练气之法,吸纳周遭游离的天地灵力,一点点地修补身体。 距离前日与血帝尊那一战,已经过去了一日两夜,江言也逐渐从赤月降临的后遗症中走出来。对于普通人来说,这种恢复速度堪称匪夷所思,但江言已经习以为常。 至于白天被凌思雪击中所造成的伤势,当时看起来凄惨,但其实只伤了点皮肉,相比于赤月降临的恐怖威势,就跟挠痒痒差不多。等江言走到星院的时候,那点皮外伤就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言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经过这么久的休养,前几日连番战斗的伤势已经痊愈了。但他却感觉到了虚弱,一种由内而外的虚弱,十分陌生的感觉。 他睁开眼睛,即便正值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光,恢复了巅峰状态的视力也仍将屋子里瞧了个通透,这时他发现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窈窕修长的倩影,慵懒地坐在地铺边的矮凳上,借着侧边的小灯笼,正歪着头翻看一本图书。 “林姑娘。”江言出声唤道。 林曦像是被忽然吓到了,抬起头,水灵的秀眸呆看着江言,脸蛋倏然赤热起来:“嗯?你醒了?” “你……来多久了?” “刚来一会儿。我打扰到你了吗?” “没有。”江言摆摆脑袋,“那个……你手上的书是什么?” “这个啊!”林曦扬了扬书页,“这是芸清放在这儿的东西,应该是日记什么的吧,写得很奇怪,我都看不懂。你来看看?” 她说着把那本书递过来。江言拿到手里翻了几页,里面的内容确实很奇怪,都是诸如“井木犴某天挑了两担水”“女土蝠去隆庆买了几个包子”之类的句子,还有些线条很诡异的附图,根本看不出是什么玩意儿。 江言把书翻到前几页,没看出什么名堂,又翻到最后,看到一句“奎木狼跌了一跤”,心中一动,暗想奎木狼会不会就是在指代自己。但等他把这本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除了这一句,再没找到第二处提到奎木狼的。 林曦歪着头盯着他脸上的表情,见他把书放下了,就问:“能看懂吗?”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600章 撞破 江言摇头道:“除了苏姑娘自己,世上恐怕没有第二个人能看懂了。” 林曦微微一笑道:“你跟芸清一直都很有默契,我觉得世上如果还有第二个人能看懂这本书,那应该就是你了。不过你最近很累,也许是精神不好才看不懂的吧,以后再慢慢看好了。” 柔柔的声音让人听起来很舒服,江言抬头看了她一眼,觉得她话里有话,所以没开口。 两人在昏暗中静坐了一会儿,林曦又道:“江……江公子。”她似乎觉得这个称呼很别扭,皱了一下眉头,才继续道,“你对芸清怎么看?” “苏姑娘么?她是个值得托付生死的朋友啊!”江言若有所思地想,林曦该不会是吃苏芸清的醋了吧,“为什么问这个?” “看到她的日记,就随便问问咯。”林曦一笑,那模样诱人得很。 江言望见她此时的神态,只觉一股热流自胸口涌起,呼吸都加重了几分。 耳边继续传来林曦的柔顺嗓音,“她最近一直在跟陈煜过不去,我很担心她,所以也想知道你的看法。”林曦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的意思。 陈煜……江言在心里冷哼一声。他本来对此人没有什么特殊观感,但就在昨天被人用此人的名字诳出来之后,就对此人多了一份警惕。 但江言知道林曦一直觉得陈煜是个不错的人,至少对她而言是这样的。他不想为一个陌生人而跟林曦发生争执,所以干脆不说话。 林曦似乎对他的避而不谈有些失望,房间里出奇沉默。 过了片刻,林曦轻声道:“江言,你的伤怎么样了?” 江言听她如此发问,侧目瞧去,只见她的俏脸在昏暗中红得发烫,莹亮的眼眸也躲闪着不敢直视自己。江言心中一荡,听明白她语中的意味了。 “好得差不多了吧。只是力量还没恢复。”江言低声回答。 “真好了吗?力量没恢复又是怎么回事……”林曦脸红红地将手伸过来,借着小灯笼发出的暗淡光芒,准确地抓到江言的右手,摸了摸江言的手心,轻声说,“你的手好像比以前要烫啊!真是奇怪……” 她的手柔柔细细,握起来滑嫩无骨。江言心头火热,沉着嗓子道:“没什么奇怪的,我的心也比以前烫啊!不信你摸摸看!” 林曦脸蛋愈发红艳了。她嗔怨地低哼一声,有些羞怯又有些犹豫,好一会儿才磨蹭着向江言的胸口靠去。 “怎么样,是不是一片赤诚?” “嗯……”在碰触到江言胸口的时候,林曦的脸色倏然一变,旋即又恢复如常,道,“果然很烫呢。” 她的脸色变化没逃过江言的眼睛,江言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林曦摇摇头,“有人托你给我带了句话而已。不用管她!” “谁?带了什么话?”江言大感疑惑。 “没事啦!别管她!”林曦的胆子好像比刚才提升了好几倍,两条藕臂搭上江言的肩膀。 “听说这附近有很多高手……” “没关系,我带了避风珠过来,可以隐藏踪迹,隔绝气息,外面的人什么都听不到……” …… 这个屋子空间比较狭窄,堪堪容纳两人并排而睡。林曦试了好几次,最后干脆站起来,赤足踩在江言脚背上。 她轻哼一声,皱着眉头,甜美的嗓音中兼带着痛苦和欢乐。 两人的身形静止,甜蜜又迷茫。她暗暗地想,如果能永远停留在此刻,该有多好…… 却在这时,江言突然听见外面有人迅速靠近的衣袂风声,他双臂紧了紧,而沉寂在另外世界里的林曦却一无所觉。 “江言,你知不知道陈煜他——”苏芸清的嗓音已经近在门口。 林曦终于清醒过来,浑身一颤,慌张地想要抽身,但对于现在的她来说绝非那么容易的事情。 “等等!”江言叫道,“你等一会儿。” “搞什么名堂……”苏芸清并不是那么听话的人,她嘀咕着把门推开,一眼望见眼帘中的情形,刹时张大了嘴巴。 好像时光静止一般,三个人的姿势都在刹那间凝固了。 江言第一个回神,急忙向苏芸清做手势:“你先出去!关门!等会儿再说!” 苏芸清也反应过来,却没有依言而行。她迅速闪身而入,反肘关上门,双眼盯着两人,在昏暗中闪闪发亮。 她慢慢走过来,面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轻声道:“你们……什么时候……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 “难道我需要提前向你汇报,征求你的批准才行吗?”江言反问。 林曦羞怯欲死,低着头咬着嘴唇,一语不发。 “你小子,真不是个好东西!”苏芸清摇摇头,走到两人身边,目光不时往下方瞄,突然伸手。 “阿曦,舒服吗?你们怎么都不动一下?”她双手轻托着林曦往前推,林曦顿时尖叫起来。 “不要!你放手!” 苏芸清缩回手,目光还是不离林曦身体,道:“愣着干什么,你们继续啊!” 江言干咳一声:“你先出去吧。” 苏芸清眼神闪了闪,道:“当我不存在行不行?” “不行!”江言和林曦异口同声道。 “别害羞嘛!你们两个我都看过,虽然这种姿势还是第一回见,不过以后也会习惯的啊……” “出去!” “好吧。”苏芸清讪讪地抿了抿唇,倏又凑过去在林曦粉红的脸颊上吻了一下,“阿曦,好好享受。” “快走啦!”林曦的脸红得快要滴出水来。 “小子,好好伺候阿曦!”苏芸清一步三回头,“我在外面等你们!” “……” 屋内温暖,屋外寒冷。 苏芸清坐在台阶下,望着一抹晨辉从浓重的黑暗中刺透过来,不知缘何,心情前所未有的彷徨。 这曾经是我计划的一部分,他们已经提前走到那一步,我不是应该高兴吗? 那又是为什么,当这一刻来临的时候,我却感到如此迷茫哀伤? 就好像灵魂的一部分被抽出来,过去所做的一切,都成了反诘我自己的理由,在此时失去了所有意义…… 唉,感觉头顶上绿油油的…… 屋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林曦脸皮很薄,不可能在这之后还能继续没事人一样完成未做完的事情。 苏芸清咧了咧嘴角,自嘲一笑。说起来,都怪自己撞破了她的好事呢!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601章 争吵 又过了片刻,屋里传来林曦的声音:“芸清,外面有人吗?” 苏芸清抬头扫了一眼周围,答道:“没人,出来吧。” “吱呀”一声,林曦推门而出,望见苏芸清投来的视线,脸蛋红晕未褪,异常羞涩地低下头,轻声道:“芸清,我……” “放心,这件事我会守口如瓶。”苏芸清端详着忸怩不安的林曦,毫无淑女风范地吹了声口哨,“阿曦,你这个样子还真是可爱呢!” “别来取笑我了!”林曦羞怒不已。 苏芸清眨了眨眼睛:“其实这也没什么啦,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如果第一次是和自己所喜欢的人在一起,那还算比较幸运的。对了,你曾经说过,很早以前算了一卦,看到了未来的画面,才决定跟这小子在一起,那一卦不会就是今天吧?” 林曦红着脸道:“不是。” “我每次问你的时候,你的脸色都怪怪的,真不是今天?” “不是,其实……是……前天晚上。” “嗯?前天晚上?那时候你们两个就已经……”苏芸清满脸惊诧,忽然又一拍脑门,“不对啊!前天晚上他不是跟那个桃花刺客在一起吗?” 林曦的脸色也变了。 正巧江言一边整理衣襟一边从屋里走出来,苏芸清迈过去一步扳过他肩膀就问:“喂!小子,前天晚上你跟谁在一起?” “啊?我吗?”江言对上苏芸清的目光,有些心虚地往后缩了缩,“我当然是跟林姑娘在一起——” “骗谁呢!”苏芸清一把揪住江言的衣领,凶狠的目光恨不得把他吃下去,“我明明看见你跟那个桃花刺客衣衫不整地从外面回来,阿曦也看见了,你还想骗人!” 林曦本在冷眼旁观,听苏芸清这么一说,脸色亦是一变,死死盯住了江言的眼睛。 “姑奶奶,你记错了!”江言连忙摆手,“你说的那是昨天晚上,前天晚上我跟林姑娘在一起……” “我记错了吗?”苏芸清拍了拍额头,感觉有些头昏脑胀。可能刚才看到的场面冲击力太大,把她冲昏了头,记忆都有些混乱了。 江言肯定地点头:“你确实记错了。” 苏芸清揉了揉眉心,忽然眼中又露出凶光:“那我问你,你前一天晚上才要了阿曦,第二天晚上怎么又去找桃花刺客?你还要不要脸?” 江言连忙道:“那是路上巧遇,碰巧而已……” 林曦插嘴道:“有这么巧的事吗?我看到你们两个的时候,不仅衣衫不整,而且她还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她……有吗?” 林曦嘴角含着冷笑:“她还给我带了句话,你不知道吧?” “我……” “这小子还装傻!”苏芸清瞪眼骂道,“你以为我们都是瞎子吗?” “我没有……”江言两面挨骂,一张嘴实在有些应付不过来。 一句话还没说完,又被苏芸清指着鼻子骂道:“这个薄情负义的小人,猪狗不如的畜生!我今天算是看清你了,当初我真是瞎了眼才认识了你这黑心肝的小人!” 苏芸清骂人的时候,不禁唾沫星子飞溅,手指也是真的戳到了江言鼻子上,戳得他后退不止,后背都靠到了房门。 林曦神情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江言叫道:“你听我说一句……”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你有什么脸皮在这里说话?”苏芸清两眼冒火,看起来她的愤怒还要远胜于作为当事人的林曦,“老子多少次警告过你,到头来你一句也没听进去,净给老子沾花惹草!老子告诉你,你没机会了,老子要跟你恩断义绝!” 江言朝后仰着头,被她指着鼻子按在门板上,终于放弃了争辩。等苏芸清一口气把该骂的都骂完之后,他才无奈地道:“真要这么狠心?” “你当老子逗你玩?”苏芸清说着打了他一耳光,“啪”的一声十分响亮。 江言摸了摸脸颊,虽然不怎么疼,但那响亮的一声也足以让他愤怒了。 “苏芸清,你闹够了没有?” “没够!”苏芸清说着扬手又是一耳光,但被江言及时抓住了手腕,“好小子,还敢还手,本公子今天非打肿你的脸不可!” 江言向来就习惯了她这种说着说着就打起来的风格,当然也不惮于跟她动手,无奈如今的状况实在不怎么好,虽然伤势已愈,但双臂能调动起来的力量恐怕连玄罡都达不到,被她用力一挣扎,竟然拿捏不住,被她挣脱出去。 苏芸清一抽回手,就感觉到了江言的虚弱,当即邪笑一声,抡起拳头就朝江言胸口打来。 江言仓促一矮身躲过这一拳,右手往外一拨一划,就再度扭住苏芸清手腕,顺势往外一搡,便将她推下了台阶。 苏芸清连退两步后定住身形,面露异色,瞪着江言道:“小子,你这一招是跟谁学的?” “你教的。” “扯淡!”苏芸清大骂一声,又欲摆开架势,这时候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梆子声,皱了皱眉,放下手臂道,“没时间跟你计较,你听好了!今天你在第三场,对手是一个小有名气的符咒师,搞不好会是场苦战。你先过去准备准备吧!” “你不是跟我恩断义绝了吗?” “对啊!但这是你答应我的事情,难道想反悔?” “大姐,你看我现在像是能跟人上台比武的样子吗?” “少装可怜,我看你活蹦乱跳的,再来个夜御十女都没问题……”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在一旁听得头疼的林曦终于忍不住插口道:“你俩先不要吵,听我说一句。” 江言和苏芸清一起转头看着她。 林曦道:“江言的伤确实很重,这我是知道的,前天……”她说到这里脸一红,语声含糊地道,“总之,他现在需要时间静养,芸清你不要勉强他。他虽然答应了你帮忙,但你也总不能叫他把性命也搭进去吧?” 苏芸清不乐意地撇了撇嘴:“哪有这么严重!” 林曦道:“你别忘了他现在的处境。如果被大家知道他现在受了伤,不知多少人要来找他麻烦!何况……” 她说到此处顿了顿,瞥了一眼江言,道,“如果他自己不乐意,你再怎么勉强,也不指望他能出多少力吧?” 江言一听,心想她这话里好像又在试探我。按照正常的情景,我是否也该说几句表达一番心意呢?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602章 以假乱真 这时候却听苏芸清长长叹了一口气,道:“阿曦,你啥时候也能这么关心我就好了!” 她怒瞪了江言一眼,骂了句,“不识好歹的白眼狼!” 说完便走入屋中,随后听到里面发出窸窣的声响,她似乎在换衣。 门外,江言跟林曦默默对视着。 不知为何,明明是有过肌肤之亲的女人,江言却又生出窘迫之感,有些不敢面对林曦的目光。 林曦却盯紧了他的眼神,身具心灵神通的她分明看清了江言眼中的躲闪之意,不由抿紧了下唇,目光开始不安地在他的鼻子、嘴和脸颊周围游游移。 “你跟云姑娘……” 江言听见前半句,心情就沉了下去。他想起林曦的心灵力量极为强大,莫非看出了自己曾经对云素的那些非分之念? 但林曦并没有说完,自己就有些迟疑。她顿了顿,又改口道:“前天晚上,你……真的是第一次?” 问完这句话,她微微仰起头来,两眼眯成了一道细缝,小巧的鼻翼不安地翕动着,好像很紧张接下来的答案。 江言望着她花儿一般娇艳无瑕的面容,心里面突然安定下来,柔声道:“当然是。” “不是在骗我吧?”林曦宝石般的眼眸里荡漾出丝丝缕缕的喜悦。她面颊上余着淡淡红晕,语气也是淡淡的口吻,但那似乎竟是由于羞涩所导致的。 “没骗你!”江言笃定道。 “这就够了……”林曦低叹一声,轻轻抿了抿嘴唇,怔怔望着江言,似乎有些痴了。 以她那原本如同雪山冰莲的气质,只要显出一丝一毫的妩媚来,便有着令人心旌动荡的魅惑力量。 江言看着她面容,渐渐觉得嘴里有些干燥。 林曦察觉到了他眼神的变化,有意无意地躲开了江言的目光,双眸却渐渐迷蒙。 江言走上前半步,低头凑了过去…… “咳!哼哼!”连续的干咳声,总算将两人唤醒。 苏芸清的眼睛瞪着圆溜溜的,不满地道:“这可是在外面,你们就敢乱来,真不怕别人说闲话吗?姓江的,就算你死猪不怕开水烫,也要为阿曦考虑考虑吧!” 江言松开手臂,转头瞥了苏芸清一眼,本待说点什么,但这一眼令他吃惊非同小可,立时就叫他把自己想说的话全部丢到爪哇国去了。“你……?” 苏芸清对他的表情十分满意,面带得色地一翘脑袋,负手绕着他走了一圈,故作矜持地道:“怎么样,本公子这一身行头还过得去吧?” 江言吃惊得说不出来。 他看着苏芸清,如同站在镜子面前一般,仿佛照见了另一个自己。 苏芸清穿着青衫,长发束在脑后,衣着打扮与他如出一辙,尤其是那张经过化妆后兼具英俊与清秀的面孔,乍一眼望去,江言几乎以为是看到了自己的孪生兄弟。 苏芸清围着他走动,脚下经过垫高的长筒靴子哒哒作响,倒显出几分趾高气扬的风貌,与传闻中的惜花公子不谋而合。穿上这双靴子后,她就只比江言矮少许,两肩也不知垫了什么东西,差不多达到了跟江言一样的宽度,胸围也束起来,身形看上去已与男子毫无差异。不得不说,就算江言本人就站在面前,也对她这身装扮挑不出多少瑕疵来。 林曦恐怕也是头一回看到“江言”同时出现的情形,不由张大了小嘴,失声叫道:“芸清?” 苏芸清嘿嘿笑了笑,张开双臂道:“来,美人,给本公子抱一个!” 江言眼中闪过隐秘的阴翳,深深地注视着苏芸清。此时苏芸清脸上透露出来的邪气,甚至让他怀疑当初阳州的那个惜花公子是否就是她假扮的。 林曦似乎也有同感,竟打了个冷战,后退一步叱道:“不要胡闹!”她的目光在江言和苏芸清之间来回打转,极为迫切地渴望找出两人之间的差别。 苏芸清舔了舔嘴唇,这种挑逗的动作由她此时的形象做出来格外邪亵,十个人中恐怕有八个人都得认准她就是惜花公子这个事实。不过当她收敛神情之后,立即就变成了一个假模假样的正人君子,转向江言道:“现在惜花公子已经出场了,你就给我收敛一点,别再抛头露面了!” 江言木然地点点头,那句疑问在嘴边打了个转,还是没说出口。 然而苏芸清看出了他的心思,道:“有话就快说,怕你憋出病来!” 江言迟疑了一下,道:“前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惜花公子,是你假扮的?” “当然。不然谁给你报名?”苏芸清坦然地直视江言双眼。 “那么上个月你去了阳州?” “阳州?”苏芸清明显露出疑惑,“我去阳州干嘛?” “哦,没什么,我随便问问。” 苏芸清狐疑地瞅了他一眼,分明察觉到这一句绝不是随便问问,但这时候远方又传来第二阵梆子声,时间已经有些紧张,她便挥了挥手,道:“我先去了,你们在这等我吧!” “嗯,小心。” 苏芸清跑出几步后,忽又回过头来,补充了一句:“一会儿小点声,让人听见了不好。” 林曦怔了一下,随即领会到话中的意思,脸颊又红成一片。 待苏芸清走远之后,她转头望着江言,深深地吸了口气,轻轻地抿了一下嘴唇,柔声说:“你进屋歇着吧,我也要走了。” “陈煜找你?” 江言只是随口一问,但林曦的脸色却变了数变,看着他迟疑片刻后才缓缓开口道:“之前我和他约好了,巳时在梨花屋前碰头。如果不去的话,他恐怕会……” “我明白的。”江言平静地点头,“去吧,被他找过来就不好了。” “那,你……”林曦望着江言的面颊,想说什么却又难以启齿。 “我就在这等你。” 林曦嗯了一声,在江言注视下,她犹豫了片刻之后,就踏前了一步,娇嫩欲滴的红唇深深地印在江言的唇上,足足在那里停顿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后才缓缓离开。 她挥了挥手,展颜一笑,而后转身走下台阶。 江言茫然地站着,唇上余温犹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隐隐感觉到那份恋恋不舍之意。 林曦的身影拐过墙角,消失在狭窄弯曲的屋舍走道之后。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603章 极冰玄雨 江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屋中。 片刻后,他再从屋里出来时,已经换成了另外一副模样,头上也戴了一顶草帽,宽大的帽檐投下来的阴影完全遮住了眉眼,即便是林曦站在面前,恐怕也难以一眼将他认出来。 江言拉了拉帽檐,沿着屋舍间的小径往外走。 尽管林曦和苏芸清都叮嘱他不要乱跑,但他却不可能真的在此傻等。林家这附近的所有人手都已经被抽空,随着林曦的离去,此处已毫不设防。而且江言心里有一种预感,倘若在这屋里多停留半个时辰,可能就会有危险找上门来! 无论怎么躲藏,他都很难掩盖自己的气息,独处一地就成了十分明显的目标。只有混入人群之中,才是最好的伪装。 绕过密集的屋舍,来到大路上。久违的阳光透过林荫照射下来,斑驳的树影随风而动。路上擦肩而过的一两个人影,也都脚步匆匆,赶往远方人声鼎沸之处。 这是校园的早晨,透出清新凉爽的气息。 江言伸了个懒腰,长长吸了一口气,随即又皱了皱眉头。这股气息清新是清新,但也着实有点冷啊! 他忽然有所感应,抬起视线朝前方眺望。 眼帘中映出一个踽踽行来的修长身影。 江言看见此人的第一眼,脑中就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极冰玄雨」,北丰丹! 英杰榜首,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江言能一眼认出他来,除了气质之外,还因为他的五官明显跟其弟「东海麒麟」北丰秦有几分相似之处,只不过眼前这一位的脸色要苍白许多,眉眼也更显阴柔,是那种能令女生尖叫的俊秀少年的风格。 隔着十丈之远,江言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形寒意。 江言知道他并非针对自己。 这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在此之前,江言无聊的时候也想象过跟这位英杰榜首狭路相逢的情形。曾经有段时间他是比较欣赏这位「极冰玄雨」的,如果见面了,肯定要恭维奉承几句,顺便求看一眼那柄名扬天下的神兵「碎风」。不过后来与云素相识,他便对北丰丹失去了好感,心想哪天碰到了肯定要教训此人一顿。但当此刻真正不期而遇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心情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并非因为自己的情绪真的很稳定,而是对方身上散发出一种特质,让人不由自主就冷静下来。 虽然可能并非有意而为,但这无疑也是一种控制人心的手段! 江言已经渡过了心劫,所以他犹有余暇置身之外地观察自己,体会到北丰丹强加给路人的这种近似于冰冻、麻木的情感。 不得不承认,北丰丹的神通,在年轻一辈之中已算得上是妖孽的地步! 他迎面走来,即便在江言刻意的打量下,眼神也未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聚焦。 他眼中一片茫然和空白,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物值得他留意,无分敌人还是朋友。 江言细细体会此人的气质,觉得他比起地藏尊者和末日公爵还要令人倍感绝望。 地藏尊者带来了冥界的恐怖,一呼一吸,皆散发出的幽暗、阴森和诡异。 末日公爵则是凋敝的剑冢,象征着万物萧瑟,荒芜枯萎,杀戮世人。 而北丰丹给人的感觉,则如同回到了鸿蒙之前,天地封冻,世界死寂,万载冰川覆盖大地,连“荒芜”和“恐惧”本身都无法存在! 当然,这只是三种力量意象的不同特质,并非就是说北丰丹的战力高于另两者。 江言也并不认为,巅峰状态的自己会屈居北丰丹之下。当然,现在这种病怏怏的身躯肯定不是人家的对手。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江言还暗暗有些戒备,但北丰丹根本就没注意到他,两个人毫无意外地擦肩而过了。 这是《英杰榜》第一和第三的首次邂逅。如果放在某些说书人口中,肯定是一段值得大篇幅描述的惊心动魄的经过,但此时的两个当事人并没有太多感触。甚至北丰丹可能根本就不会记得有过这么一次相遇…… 又往前走出几步后,江言的一口气刚刚舒出来,视线不经意间偏见了路边的一个身影,霎时眼皮一跳。 一个男人靠着墙壁,脸庞在阳光照射不到的昏暗中半隐半现。 与刚才北丰丹的冰冷气息相比,这个男人几乎毫无存在感。但他带给江言的惊吓,却比北丰丹多了十倍不止—— 血剑圣! 江言的心脏刹时漏跳了一拍。又是这个老煞星! 阴魂不散! 北丰丹刚才就从旁边走过,竟似乎对此人的存在一无所觉? 感受到江言的注视,血剑圣转过脸,刀削般的五官一点一点地出现在阳光下。 江言对上那双幽深的双眼,怔了一秒钟,确定其身份之后,慌乱从心里涌起,无比忐忑地想:这家伙莫非已经看破了我的伪装? 血剑圣往前迈出一步,刚毅的面庞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嘴角勾起一个在江言眼里称得上可怕的笑容。 江言看见这个笑容便明白,自己的所有伪装在这位老煞星面前都无所遁形。他甚至有一种感觉,这老煞星说不定就是专程来找自己的…… 江言绝对没有任何与这位老相识叙旧的念头。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他身形往后一倾,倒退着飞三丈,滑到墙壁下面后足尖一点,贴墙扶摇而上,右手在檐角抓了一记,顺势翻身落在屋檐上。 这个过程中,他明显体会到自身的虚弱,不然以他原本九阶「无懈」的力量,再配合「空间跳跃」神通,应该有不小的把握从血剑圣手下逃脱。而非像现在这般,在一套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后,才堪堪跃上檐角。 血剑圣悠闲地迈步追来。 一步之后,他出现在北丰丹原本所站的位置。整个空间都好像随之摇晃了一下。 下一步,他便来到江言之前所在的檐角处,右臂探出,手上握着的东西……似乎是一截柳枝? 此时江言才堪堪跑到屋檐的另一边,纵身一跃,投向另一个房顶。 身在半空的时候,他回首一顾,没看清血剑圣手中握着的东西,只知道对方的气息已无限迫近,那种令人窒息的力量,已经紧紧地缠住了自己。 江言在生死之间仿佛听见了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半空中,耳边微风吹过,投在面庞上的阳光压抑而沉重。江言却无比珍惜此刻的感觉,因为这也许就是他在人间最后一次听到的风声、最后一次看到的阳光……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604章 追逃 “哒。” 一声轻响,江言终于落在另一边的屋顶上,在脚下接触到实地的同一瞬间,他就地一滚,右臂甩出,折下一段伸到了屋檐上的树枝,而后定住脚步,转过身去。 他已经判断出自己逃不出追击,因此干脆正面应对这桩躲不过去的劫数。 血剑圣也落在几步外的屋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好像在等待他说出遗言。 “来呀!”江言面目赤红,粗声暴喝。 他一挥掌中新折的武器,安慰自己:至少血剑圣手上的那截柳枝,看起来没自己粗大…… 血剑圣眼神中闪过一抹讥色,在江言的定睛注目下,将那根细小的柳枝慢悠悠地指向他的咽喉。 这一击古朴无华。 但江言的感受,却好像置身在另外一片天地里。整个空间都渲染出无数阴影,暗沉沉地朝自己压盖过来。 江言额头青筋暴跳,咬着牙连挥六十七剑,一气呵成,与天地争斗。 这六十七剑,已用上了他平生所学的手段,只为阻挡那些蔓延过来的阴影片刻,而后抽身疾退。 血剑圣的眼神闪了一下,好像在诧异于,他似乎从其中看到了几分「赤月剑术」的影子。 但那毕竟只是几分影子! 绝代剑客的自信就在于,哪怕对方同样掌握了「赤月剑法」的神韵,同样具备盖世强者的力量,自己也必能战而胜之! 眼看着江言虽然面朝着自己,但双脚连续移动,已经退出了五步之外,血剑圣那件黑色长袍微微一抖,柳枝已从他长袍中飘出,轻飘飘地飞向江言。 这一招依然简练朴拙。 江言却感到一阵窒息,耳边响起凄厉的恶鬼哭啸的幻听,并直直回响到内心的深处。 随着肉体力量的衰弱,他虽然已度过心劫,但毕竟还是免不了产生些许颓丧的情绪,血帝尊的剑意就乘虚而入,扰其心神! 江言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强提精神,挥剑招架。 以他的力量,倘若与血帝尊硬碰硬的话,必然连其一剑也无法接下。所以他只能取巧,通过连续的挥击,尽量抵消对方剑势的扩张,并攻其必救之处。 血帝尊将手腕一抖,剑势随之一变,剑芒洒动间,刹那铺下千点繁星,仿若空中打碎琉璃瓶,光点绽散,幻丽之中,却透着寂然静谧,由动入定,变化绝妙。 这无疑是人间招式的极致。 看来血帝尊还是有些心气的,不愿以力压人,即便只凭精妙的招式,也要让江言死得心服口服。 江言却没有任何与血帝尊对招的想法,他虽看不透其招式变化,却已经隐约能猜到几分血帝尊的剑势走向,在血帝尊剑势转变的同时,他便将气息一敛,避开锐芒,抽身疾退。 血帝尊愣了一下。 江言的避而不战,意味着他方才这一击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 毫无疑问,抽身远离的江言都感受到了他身上传来的愤怒味道。 下一瞬,血帝尊追了过来。 而在此时,只顾后退的江言,没预料到自己已经到了屋檐边缘,一脚踩空,整个人就从房顶上倒栽了下去。 一截柳枝紧追而至。 来势之之迅速,犹在江言所见的任何暗器之上! 江言身形才坠下檐角,柳枝已飞至! 寒光一闪,鲜血激溅! 柳枝过处,江言在血雨飞洒中跌得更快! 即使他没有受伤,只要在下坠过程中失去平衡,就必然会迎来死亡的结局。 江言明知这一点,却并不惊慌。他右脚往屋檐下的横梁上勾了一记,身形倒划半圈,左掌一探撞破木板,在碎屑纷飞之中闪身投入房内。 等血帝尊在屋檐上探头下顾的时候,哪里还有江言的身影。 但对于血帝尊这种等级的强者来说,眼睛看不见了,并不意味着他就失去了对江言的锁定。 他冷哼一声,面上怒意更重。 江言刚刚闯入这个没人的房间,还未来得及平复胸膛里沸腾的气血,就见眼角一闪,血帝尊已如附骨之疽追了进来。 江言对此境况已经有所预料,未等血帝尊完全进屋,他就抢先出手,树枝幻化成狂怒的蛟龙,咆哮着向半个身子还在窗外的血帝尊扑去。 此时已值生死关头,江言毫无保留,不死不休的气势催生到了顶点,暴雨般地罩向血帝尊上半身的各大要害。 血帝尊眼中闪过一抹赞赏,因为江言在这一瞬间的时机确实抓得不错。这也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此时血帝尊身在半空,卡在木墙的窟窿里,无法变向也难以借力,但作为当世最强者之一,他也不可能轻易就被人逼到绝境。江言的狂暴攻击,只是给他带来了一点点困扰罢了。 他手中的柳枝终于挥出,不疾不徐,却恰到好处地点在江言攻势的间歇处。交击之间,江言竭力想避实就虚,然而对方犀利的眼力却洞悉了他耍出的每一个花招,以攻对攻,几乎眨眼间就将其剑势打散。 霎时攻守之势逆转。 “啪!” 两根柳枝终于第一次碰撞。 江言闷声一声,连退了几步,才将那力道消卸。但他编织出的剑网顿时为之黯淡,血帝尊趁势而入,几乎就贴着他追击进来,掌中柳枝崛起一片迷离的光华,一浪接一浪的剑影冲江言奔涌而至。 江言只觉天旋地转。 那片迷离的光华已化作惊涛骇浪,笼罩他视野的每一个死角,那种令人绝望的力量挟带着狂啸的魔音铺天盖地朝他涌来,漫天漆黑之下,如同恶蛟挣脱了深渊锁链,咆哮着将他身躯绞紧,要将他拖入万劫深渊之中。 世间能正面接下这一招的,一只巴掌就能数得过来。 江言原本不在那些绝世强者之列。然而绝望之中,突然有种冰凉的感觉涌遍全身,令他遍体通透,亿万个毛孔尽冰寒。随即,他的身躯好像失去了控制! 他恍惚间感觉自己变得虚幻起来,就像梦中的蝴蝶一般朝生暮死,一念幻灭,失去了身体的重量。眼前恶蛟幻象、魔音幻听尽数散灭,他双瞳中映出一点寒光,那是血帝尊剑光射来的真实痕迹。迎着那道痕迹,他右腕一翻,不由自主地击出一剑。 这一剑看似古朴无奇,细究却充满了玄奥,明明只是笔直向前,却似乎在一刹那存于虚空每一处,抵消了四面八方涌来的剑影之后,又消失在了所有感知外。此中奥妙,与血帝尊的剑招几乎同出一辙。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605章 血剑真义 血帝尊万年封冻的冰山脸庞终于有所波动,张嘴道了一声:“好!” “好”字出口,他手却没停,再度挥出一剑。 这一剑遍布虚空,无处不在,却又在感知中全然无存,简直超越了法理。 这便是蕴含了大道真义的剑术,不受世俗常理局限,浑然天成,超然物外! 这便是「赤月剑法」的精髓所在,其瑰丽浩瀚之处,毫无遮碍地呈现在江言面前。 窥见这一幕的江言,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惊心动魄之感。 在亲眼见证之前,江言绝对想象不到,人间能够存在这种剑术! 不仅仅是剑气、剑意、剑势的浩大,而是与道合真、勾连天地、横压三界的霸道无边、强悍绝伦! 如果置身于场外的话,江言可以保证自己一定会忍不住大声喝采。 然而无奈之处就在于,此刻这股浩渺无垠的剑道的目标,却正指向他自己。 最后的时刻,他牵了牵嘴角,仿佛看见了自己在这一剑下被撕裂成一万个碎片的场面。 朝闻道,夕死可矣! 见识到了一个云梦世界所有武者梦寐以求的境界,并在这般豪华的招式下败亡,也算不冤吧。 世间无人能接下这一剑的…… 一切都结束了。 所有的过往,就这样化作烟云了吗? 最后的时刻,天地一片寂静,江言的心神竟然有些恍惚了。 远处,微有风动,像是一片树叶零落,不经意间侵入这片寂静的领域。 但这一点细微的动静,却让血帝尊露出凝重之色。以他的感知,自然能察觉到有绝世强者正从远方赶来。 来者并不掩饰自己的行踪,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堂而皇之地刺入了血帝尊耳膜。 血帝尊眉毛一扬,并不急着回头,而是先一剑点在江言胸口,汹涌的力量喷薄而出。他看着江言面无人色地喷血倒飞出去,才不慌不忙地转身,掌中柳枝一挑,将一柄刺到颈后的红缨长枪拨到一旁。 江言浑身剧痛,像散了架一般,撞破了墙壁坠到路边花坛上,一路轰鸣声不断,将花坛都砸塌了一截。 他仰天躺着,大半个身体嵌在花坛中,两眼无神地望着天空,脑中一片空白,似晕未晕,全无意识。 好半晌,他才强忍住昏眩,左臂扶着花坛慢慢支起身子,一边咳血一边收拾体内混乱不堪的气息。 冬日的阳光照在脸上,不能给他带来丝毫暖意。他默默地站起来,左手扳住右边的肩膀,“卡喇”一声,将脱臼的肩膀接上,揪心的痛疼总算让他恢复了一点意识,抬眼望去,只见自己飞出来的那个墙壁洞窟之中,似乎传来兵刃撞击的声响。 星院里的绝世强者终于发现这个老煞星了! 这是个极好的消息,但自身的惨状让江言丝毫兴奋不起来。他只瞥了窟窿中两个纠缠的身影几眼,便转身快速离开了这个不祥之地。 被他撞破的房屋中,交战的两条人影此时已经分开,面对面站着,都在默默打量对方。 血帝尊淡漠地凝视着眼前的中年男子。 男子身着玄色长衫,手提丈二点钢枪,面容还算俊朗,可惜一看就是不苟言笑的那种类型,眉眼中似乎带着一丝缱绻。 他面色凝重地盯住血帝尊手中的柳枝,暗暗骇异于此人的强悍,仅凭一根柳枝就能打退自己的进攻,好像还未尽全力。四大剑圣中貌似没有这号人物?此人究竟是何来头? 两人就在无声中对望了足有十秒,血帝尊视线缓缓下移,落在男子手中的点钢枪上,开口道:“刚才那一招「百鸟朝凤」使得不错,卫家这三百年来也就你一个还算像样。” 中年男子暗自凛然。这家伙一张嘴就是三百年,莫非是比黑剑圣还要古老的存在? 他沉声道:“在下卫不凡,忝任星院枪棒总教头,未曾请教尊驾高姓大名?” “鄙人姜鸿。”血帝尊淡淡地道,“年代久远,你可能没听说过。” 卫不凡确实对姜鸿这个名字十分陌生,他在脑中搜寻了一下,没找出什么印象来,便索性不再多想,盯着血剑圣道:“尊驾来星院的时日,恐怕已不短了吧?” 血帝尊深沉一笑,道:“你觉得呢?” 卫不凡肃容道:“近日来多有风吹草动,敝院师生汇报了不少诡异事件,我起初还以为是年轻人疑神疑鬼,如今细细想来,其中只怕少不了尊驾的踪迹吧?” 血帝尊淡然道:“或许是,那又如何?” 卫不凡眼中闪过一抹寒芒,厉声道:“那么,最近的几桩连环奸杀案,或许也与阁下脱不了干系?” 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杀气,血帝尊神情不变:“你认为如何,那便如何。” “好!” 一声暴喝出口,卫不凡肩膀一抖,点钢枪化作流星,逐月而去。 血帝尊抬起柳枝。 漏入屋中的阳光霎时尽数被逼退,空间里陷入一片死气沉沉的面貌。 小路葱葱,杨柳低垂。 在咒法的护持下,星院的四季都保持着怡人的气候。然而迎面刮来的微风,还是让江言感受到一阵阵寒意。 江言走在鹅卵石小路上,胸口的玉佩传过来丝丝暖意,温养着躯体,令之前被血帝尊击中的伤口逐渐愈合。 其实伤势并无大碍,麻烦的只是血帝尊持柳枝刺出的剑气,此时仍留在江言体内,在四肢百骸中窜动。 这股剑气虽然凌厉,但毕竟是血帝尊随手而为,原本称不上大麻烦。然而由于江言本身的力量不知所踪,经脉灵窍中皆是空荡荡一片,竟无力驱逐这位不速之客。 对于武者而言,人体的防御外紧内松,内脏灵窍都很脆弱。平时有灵力血气护身还好,一旦失去了防护,就等于将大门敞开,内部薄弱之处全都暴露出来,任由驰骋。江言这辈子初次尝到此种恶果,却又无计可施,只得咬着牙忍耐煎熬。 在那道剑气的横冲直撞下,他的经脉每时每刻都得承受剧烈的冲击,那种痛疼可想而知。所谓万刃剜身,不外如是。若非古晨玉佩的滋养,即便玄罡体魄也难以长时间承受这样的折腾。 江言心神不宁,步伐显得轻飘飘的。脸上蜡黄的颜料掩盖不住惨淡的气色,途经遇到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觉得这痨病鬼跟个游魂一般,随时要躺下的样子,居然也敢一个人出来逛荡。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606章 颜梦楼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江言一不留神,跟拐角处一个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哎呀呀呀!我的胳膊!” 那人倒也机灵,顺势往后一跌,在地上滚了一圈,举着手肘夸张地大叫起来。 江言定睛一看,原来是老相识——曾在喝茶时遇到过的泼皮,「沾衣即倒」萧三爷。 “我的胳膊啊!好疼,好疼!一定是断了,我要去看郎中!”萧三爷惨叫数声之后,才抬眼朝江言看来,这一看不由脸色陡变。 想来他已被这熟悉的蜡黄脸色勾起了那段不愉快的回忆。 不等江言开口,萧三爷就一骨碌爬起来,胳膊也不疼了,身手矫健得很,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江言迈着沉重的脚步,转过北街,向东而行。 他已经隐约察觉到,一股平淡的气息正不远不近地吊在自己身后。 那股气息与他体内的剑气同出一源,相互牵引着。当他察觉到那人的存在时,那人自然也不会忽略自己。 街上人来人往,那人约莫也不想在闹市行凶,所以并未靠得太近。 路边的老人拉起二胡,苍凉的曲调飘入江言耳中,他不由驻足聆听。 二胡的音色并不好,吱吱喳喳,许多路人都皱起眉头加快脚步,江言却停留良久,觉得这一曲苍凉之音渗入了自己心底。 半晌,一曲终了,江言在老人面前的破碗里丢了两枚铜钱,继续前行。 老人又开始弹奏下一曲,依旧苍凉,但江言无心再听,二胡声渐渐被抛在脑后。 江言仿佛听见了宿命低徊的脚步声,彷徨着行走,心中已无多少哀伤的情绪,只是觉得茫然。 如果上苍已将我的前路彻底堵死,又为何塞给我如此一段漫长悠闲的时光,让我在最后的时刻来临前还要徒劳地思考命运的无常? 旧时桃花,今已走远。 东街有个颜梦楼,楼中花魁柳苏姑娘名满京城,号称一夜千金,非豪侠贵人不接,每日求见者络绎,指名要见她的客人能排队绕颜梦楼一圈,但最终能得美人青睐的幸运儿,每天只有一个。 江言虽然来京城不久,但也听过颜梦楼柳苏姑娘的大名。 他并非有意走到这里,然而在偶然瞥见“颜梦楼”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时,还是忍不住抬头多望了几眼。 楼中欢歌不绝,雕廊画栋,窗中女子映出曼妙的人影,罗衣半解,身姿诱人,却不知是否就是那价值一夜千金的柳苏姑娘。 那倩影很快被一只粗壮的胳膊抱走,有个苍老的声音在里面叫嚣着:“满上!给老夫满上!你个小兔崽子,动作麻利点!” 江言觉得这嗓音有点熟悉。 正巧窗棂在这时被推开,一条胳膊伸了出来,将外墙拍得啪啪直响:“你们这两个小子啊,还愣着干什么呢?脸皮有这么嫩吗!当年老夫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 说话者突然瞟见了楼下静立的江言,声音戛然而止。 江言也看清了说话者的面容,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凌霄老前辈正搂着一个衣裳半解的女子,仰坐在靠椅上,左手捧着金樽,一派放荡不羁的风流模样。 另外两个小少年乖乖侍立在侧,一个捧剑,一个端酒,真把个凌老爷子衬托得意气扬扬,容光焕发,跟个土皇帝一般。 只是这土皇帝在看见楼下的江言之后,意气立即少了一半。 “江……江少侠?”凌老爷子似乎喝多了酒,舌头有些打结。 原本坐立不安的宫勇睿听见这一句,也顾不得拘谨,往前倾了倾身子,视线越过舞妓雪腻的肌肤,往窗外望去,张嘴叫了一声:“江大哥?” 江言对上两人的视线,看着他们各异的神态,轻轻叹了一口气。 无论是老是少,他们生命中都还有大把的时光挥霍,真是好啊! 凌霄的目光在江言脸上打量几眼,试探着邀请:“江少侠,上来一起坐坐?” 江言摇摇头,别开视线,迈步朝前走去。 凌霄侧着身子,目送他身影渐渐融入人群,舒了口气,转头喝道:“别愣着!满上!” 他怀中的女子朝宫勇睿抛了个媚眼,宫勇睿惊得连退好几步,背后却又撞到了一具柔软的娇躯上,立即就被拦腰抱住,惹得他惊呼不已。 “叫什么叫!”凌霄笑骂,“给老子好好享受,别以后遇到个姑娘就要死要活的,丢我神剑门的脸面!” 屋子里莺莺燕燕的调笑,驱散了刚才的一点阴云,凌霄的脸上重新散发出风流意气,伸出右手正要把窗棂关上,目光不经意间瞥见楼外一人,微微一愣。 那是一个面容刚毅俊朗的男子,身着黑袍,手持一根柳枝,就站在江言刚才所站的位置上,也用同样的视角朝上方望来。 这只是个很普通的举动,但当对上那人的视线后,身为绝顶高手的凌霄却忍不住浑身一僵,眉心突突直跳。 ‘这个人,为什么感觉好诡异?’ 他怀中的女子扭了扭身子,娇笑道:“凌大爷真是敏感呢,奴家都没动几下,你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凌霄面容僵硬,嘴角仍保持着刚才扭曲的笑容,在女子挑逗下一动不动。他何止起了鸡皮疙瘩,连浑身的寒毛都炸开了好么! 他的手终于按在剑柄上,再凝神看时,那黑袍男子却已经不在那里了。 街上行人众多,但凌霄再也没找到那人的身影。 江言在一个炊饼摊前停了下来,买了两个炊饼,边走边细细品味。 五谷的味道,虽略显粗糙,却带着一股甘甜,足以安抚他的口舌。 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所品尝的人间之味了。 两个炊饼全部下肚后,江言走进兵器铺,选了一把铁剑,然后出门走出不远,拐入一个小巷。 他对于这个小巷还算熟悉,所以挑选这里作为最后的战场。 他在这里等着姜鸿! 血帝尊却久久不至。 在江言看不到的地方,血帝尊停在炊饼摊前,也买了一个炊饼,又走到兵器铺,朝里面扫了几眼,没有找到称手的兵器,摇了摇头,慢悠悠地踱步离开。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607章 两百年渊源 小巷风凉。 一片枯黄的残叶随风卷起,打了好几个旋,飘上枯枝,飘过墙头。 江言视线跟随着那片黄叶,直到它终于消失在矮墙的另一边,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墙的另一边是别人家的院落。鬼门关的另一边,又是什么呢? 我的生命,即将飘向何方? 如此茫然地等待着未知的结果,实在是一种煎熬…… 良久,江言收回神思,定睛看向小巷的尽头。 血帝尊的身影背对着阳光,终于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当一切都注定时,江言反而沉静下来,将手中铁剑握紧。 他知道自己远非血帝尊的对手,这时候也寻不到什么援助,反而只会让更多无辜者卷入这场杀劫。最差的结果,自己一个人面对,也就够了。 然而他也绝不会引颈就戮! 假若他的生命真将如流星一般,在短暂的灿烂后逝去,那么至少也要在这倒数计时的舞台上,释放出自己最后的光芒! 他已暗下决心:即便无法与血帝尊同归于尽,也要尽可能地在他身上留下纪念。如果能拉着这老煞星的一只手或一只脚陪葬,那就死而无憾! 血帝尊不紧不慢地走来。 以这位剑道至尊的修为,轻松就可以做到踏雪无痕,但他却故意发出脚步声,如同某种诡妙的乐调一般,恰好踏在江言心跳的间歇处,令江言的气息愈发紊乱焦躁。 他行走之时,明明动作悠缓从容,映入江言眼里的身形却十分模糊。 “劳你久等了。”血帝尊平淡的嗓音中似带着一丝调侃,但面上却一块坚冰似的,没表现出任何神色的波动。 “我确实等了很久。”江言语调平稳地回答。 “其实只要耐心足够,你可以等得更久。” “如果生命只是用来等待,那也没什么意思。” “不,等你躺下来,一动也不能动,听着自己的血液汩汩外流、蛆虫在皮肉里蠕动、意识一点点堕入黑暗之时,你就不会这么想了。”血帝尊的嗓音沉稳敦和,娓娓而谈,好像一个诗人道出传世名篇,“只要你此刻依然站在阳光下,血液仍在身体里流动,你还能听到风的声音,就应该觉得庆幸,至少你曾被这光明环绕。” 江言默然了一阵,才说:“我倒是忘了,像你这种腐朽了两百年还没烂干净的活尸,应该对此颇有感触。看到这人间鲜活的身躯,是不是让你悲哀又愤怒?” 血帝尊眼中冷光犀利,声音低沉下来,道:“如果我是你,就不会在身为鱼肉的时候说出这样的话来。恰当的示弱,也许能助你躲过灾厄。” “你是说,如果我现在跪下来向你求饶,或许能得到你的饶恕,是这样的吗?”江言语气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淡然道,“真抱歉,我的父母没教过这一招。我的兄长也没告诉我这种绝活。不过你是过来人,大概可以示范一下,譬如说,在五军叩关的时候,你可以自缚于城头,再献上那位千娇百媚的百花公主,等那几十万兵马都轮流沦陷于美人膝下时,你说不定能够找到机会——” “住口!” 一股寒气伴随着厉吼朝江言扑来,江言冷得感受不到一点阳光,眉心嗡然直颤,意识都被冲散了小一会儿,许久之后才渐渐从挣脱了恍惚。 血帝尊冷冷地盯着他,沉声道:“逝者已逝,你至少应该对先辈心存敬畏。” “敬畏?对你这位将逝未逝的老先辈,和你那位甜腻腻的姘头吗?”江言冷笑,口吻冷淡中带些激昂,“真是不巧,自从看到你们两个成天被翻红浪的场面,我就算想敬畏也敬畏不起来呢。虽然不知道脑子里只有情爱的男人是怎么修炼成剑圣的,但我至少可以确定一点——那位百花公主,真是全身上下全无瑕疵,的确可称得上三百年都罕见的倾城祸水呢!” 血帝尊罕见地颤抖了一下,低沉而压抑的声音,透着凌厉的寒意:“你……是不是真的觉得这人间的阳光太过刺眼?” “我从来没有这么认为。” “那么,你激怒我,是要扰乱我的心境,你想从中找到脱身的机会?” “我不觉得有这种可能。” “那你就是想死得痛快一些了?” “呵呵呵!”江言笑起来,“你不必猜来猜去,没那么多复杂的心思,我就只是在单纯的羞辱你而已!昔年名震天下的剑圣,如今已是一条丧家哀犬,也就只能在小辈面前抖抖威风了。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即便一个小辈也能看穿他的龌龊,也能让他抬不起头来……” 他笑声未完,蓦地仰头缩身,想要躲过正面刺来的一道剑气。然而却慢了一拍,他只觉胸口一痛,衣襟已经被剑气撕裂,鲜血汩汩外冒。 “口舌之利除了让你更像个负犬之外,给不了你更多。”说到这里,血帝尊的语气往下低沉,“我随时可以让你闭嘴,但我对弱者心怀怜悯,即便你叫得我心烦,我还是留下你的舌头。” 江言暗暗懊恼,刚才他已看出了血帝尊那一剑的来路,之前早见过这一招,然而身体跟不上意识,居然没能躲开,实在恼人。 血帝尊指着江言胸前冒血的伤口,道:“你之所以到现在还活着,要感谢那块玉佩。” “玉佩……”江言自嘲地牵了牵嘴角。 这是父母留下来的玉佩,他曾视若性命,然而此刻连自己性命都保不住,自然没法留住这遗物。 也不知它将流落到谁手里,成为哪位贵族的阁中珍物…… “两百三十年前,我与这块玉佩有过一段渊源。”血帝尊眼中仿佛闪过了一些复杂的情绪,缓缓地说,“刚才我刺中了它一剑,现在这个玉佩上应该有一道裂纹……” 江言听了心疼地咧了一下嘴角。明知道自己护不住它,这珍宝即将属于另外一个人,但听到它受损的消息还是本能地痛惜。 “逃吧!”血帝尊道。 江言闻言一愣,抬起头看着对方。 “接下来我会追杀你!”血帝尊沉声道,“因为这玉佩的缘故,每次我都会留下你的小命……直到这块玉佩破碎为止。”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608章 猫鼠游戏 江言默然了片刻,忍不住讥笑道:“你还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血帝尊没理他,继续道:“每一次我刺中玉佩之后,你有八十一个弹指的时间逃亡。现在已经过去了九个弹指,还剩七十二。” “你……” “如果你想剥析我是个怎样的人,我就站在这里,仔细聆听。” 他说话的时候,江言已经开始后退。退到十多步后,江言转过身,风一般朝巷外跑去。 ‘猫戏老鼠!’这是江言心里的想法。 然而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别无选择,只能以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来陪血帝尊玩这场游戏。 他抬头遥望东方,看着那日过中天之下、宫阙高墙的雄伟轮廓,将那里作为自己的第一选择。 皇宫中有御前八大骑士,有生撕算圣的红粉骷髅杨貂,有口吐霹雳、行云布雨的国师张曼青,还有那进得出不得的九龙诛邪大阵。放眼天下,能够将三百年前第一剑圣挡住的,恐怕也只有那里了! 江言想起当日皇帝那一抹饱含深意的笑容,心头沉甸甸的,有一种遭到操控玩弄的厌恶感。但要说血帝尊是被皇帝请来故意为难自己的帮凶,他也是不信的。无论如何,血剑圣这种人,是不可能甘愿屈居于人下的…… 一阵疾行之后,前方高墙已经赫然在目,江言深吸一口气,将脑中的杂念甩开,在片刻的等待后,一步迈入高墙下的阴影中。 他并不打算走正门。 尽管已经做好了向皇帝妥协的心理准备,但如今最大的问题是,八十一个弹指已经消耗得七七八八,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在宫门口等待通报和召见,只好不请自入,做一回皇宫大盗了。 对于玄罡高手来说,外围的守备并不严密。 江言小心翼翼地躲过禁卫巡逻的路线,极力收敛气息,尽量保持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倘若在这里被人发现,挨皇帝老儿一顿奚落倒在其次,如果闹出大的动静,召来血帝尊追命一剑,那才真是倒霉透顶! 江言一步步深入这座大陆上最壮观的建筑。 他很快就发现,这里的墙壁之高大、道路之复杂,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上一回跟杨落一起进来的时候,他默记了一段路。但由于这次没有从大门进入,又忙于躲避禁卫,导致离正确的路线越偏越远。沿长桥复道几番回绕之中,他就迷失了方向,困在无尽的宫墙廊道之中,只觉前路茫茫没有尽头。 他躲在一处偏殿之外,头顶上的檐角抵住高墙,投下来巨大参差的阴影。他藏在阴影中,半伏于地,侧耳倾听周围的动静。 一队禁卫从旁边巡视而过。 几名宫娥袅袅婷婷地从殿内走出来,沿小径转入高墙另一边。 江言正想跟着这几名宫女后面走出去,突然耳中听见了一把熟悉的嗓音。他心中一动,继续潜伏在阴影内。 一男一女的交谈声隐隐从殿内传来。 “慢点……别急,她们还没有走远。”江言听出来了,这不是化真宗主凌思雪的声音吗。这个凶狠的女人此时不知跟谁在一起,嗓音中竟含着一丝媚意。 另一个温和低沉的男子嗓音道:“以师妹你的耳力,难道还怕了那些不通武技的宫娥么?” 江言暗暗吃了一惊。没想到凌思雪在这深宫里头还有一个师兄,他的修为想必也是仙佛级数吧。自己若被这两人发现,只怕插翅难飞。 又听凌思雪道:“这皇宫里卧虎藏龙,万事都得小心为上……” 男子轻笑:“历任化真宗主,无不是这人间虎龙,代天意之行罚者,从来只有别人畏惧你的份,师妹你又何必故作谦虚呢!” 凌思雪道:“照这么说,我是人间龙虎,师兄你又是什么呢?” “我是降龙罗汉……” 这一句之后,便只剩衣衫碎裂和喘息之声,以及偶尔夹杂的含糊语调。 江言暗暗呸了一口,骂一声奸夫淫妇,又等了一会儿,待他们情意正浓时,才慢慢从阴影中爬起来,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 阳光躲入云层,天色渐渐转暗。 江言踩在精砌的石砖地板上,落地无声,绕着一面围墙走过很长一段距离后,蓦地发现周围安静异常。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附近已经没有侍卫在巡逻了,更看不见宫女。 好像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江言意识到自己可能陷入了传说中的九龙阵里面,如果继续像没头苍蝇一样瞎撞乱走的话,极有可能被困死在这里。 幸好,他年少时也学过一点易理,虽然懂得不多,但大致能看出一些端倪。当下便依着九宫八门的方位,调整方向,继续前行。 道路越来越枯燥。逐渐连亭台楼阁都见不到了,只剩下千篇一律的高大围墙,和偶尔出现的丈二狰狞石狮,引领着他的前路。 天地间死一般的宁寂,连风声都已平息,天色暗如黄昏,江言脚下的影子都模糊得仿佛融入了地面中,偶尔一道异光投来,便扭曲地跃动一下。 无声领域,仿若幽冥。 ‘还是陷进来了?’ 不知何时,江言已趟过了阴阳的分界线,走入了另一个世界,走入了虚空之中。 他看到一尊异常狰狞的巨大石狮,灰色的眼珠向外突出,仿佛随时都要化为活物,迎面扑来。石狮脚下躺着一具骸骨,衣服尚未完全腐败,从样式来看应是从前迷失在此处的侍卫,但又与之前江言所见的侍卫有所不同。 ‘皇宫里也有骸骨?老皇帝住了这么久,都不派人打扫一下的吗?’ 这时一阵阴风刮来,江言闻到一股恶臭,心头微惊,连忙贴着墙避让一旁。 阴风之后,一队衣裳素白的宫女自前方出现,向这边走来。 江言见此情形皱了皱眉头,依然贴墙避让,收敛气息,不泄露一点生气。 宫女们高矮不一,但都迈着同样僵硬的脚步,眼神也是如出一辙的呆滞空洞,像看不到江言似的,就在他眼前慢慢地走了过去。 她们远去的呆滞身影再加上后面暗淡的青灰色宫墙,让江言感觉自己如同进入了另一个时代,感受到了末代王朝的萧条衰败。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609章 阴阳两界 宫女们离开很久后,江言仍感受到一股萧瑟的气息围绕着自己,仿佛也要感染他的身躯,将他拉入这一派衰败的气象中。 江言不敢泄露任何气息,又等了一会儿,见那石狮后不再有别的东西出来,便迈步上前,从那堆骸骨旁边走过。 他看到不远处有一团清辉,好像是月光倒映在湖水中的光亮,轻轻漾动着,是这一方天地中唯一显得不那么萧条的地方。 ‘出路就在那边?’ 江言正要向清辉漾动之处走去,冷不丁从背后传来一把低沉的嗓音—— “再往前一步,你将永远迷失在这九龙大阵中。” 江言肩膀一颤,蓦然转身,就看见血帝尊站在宫墙下面,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 这煞星还是追过来了! 江言将铁剑横在胸前,慢慢地往旁边石狮靠去。就在他的右脚即将踩上那堆骸骨之时,血帝尊又出声道:“这尊石狮镇压四方魂魄,只要碰到一下,你这辈子恐怕就别指望再出去了。” 江言脚步僵在半途。 “千年以来,多少精通奇门遁甲的阵法大师都被困死在这九龙大阵中。以你那点半调子的学识想看破这大阵的奥妙,实在惹人发笑。”血帝尊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已经走到鬼门关口,唯一的出路,在我这里!” 江言斜着头,手握铁剑调整了一个姿势,沉默地迎上他的目光。 血帝尊淡淡地道:“或许你也感受到了命运的捉弄,但上苍在恶作剧的时候,或许也会给你留下一线生机,生死的关键就在于,你是否能够抓住它。现在,我们之间的问题也只剩下一个——苟喘残延的你,还有向我挥剑的勇气吗?” 江言用行动回答了他。 他迈脚向前,起初只是缓慢的步伐,随后逐渐加快。当十步之后,他的身影已化为一道模糊的残像,最后的十步在刹那就被掠过,手腕微微一转,银色的剑晕占据了血帝尊身前的大片空间,攻势竟在刚一发动就达到颠峰。 这是绝境之战!这是困兽之战! 江言在这一刻完全摒除了心头纷扰的杂念,使出这一剑的时候,他精神气都圆融合一,整个人几欲化蝶飞去。 一念不生,方见真如自性! 血帝尊眯起眼睛,暗品这一剑的玄妙之处。 那一剑的气势,分明霸道至极,其攻击的痕迹却又飘渺难寻,仿佛指向他上半身的每一处要害,却又似乎只是虚晃一枪的花招,虚幻中夹杂着一缕真实。 血帝尊捕捉着那一缕真实,如同望见江面上一舟行来,却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不在中流,似已超脱苦海,人间磨灭。 那一剑到底在何处? 血帝尊闭上眼睛,口中道:“汝为肉体凡胎,如何超脱苦海?” 在感受到冰寒剑气几乎透体而过的时候,他终于动了。右臂一抖,手中枯枝化为倾盖而下的一挂银河,在中偏左岸之处,将那泛舟而来的真实一剑截断。 江言既已倾力一战,自然不会只此一剑。 那一抹真实,虽已舟毁痕灭,但他心中无念无波,在感见真实消弭之际,复生出一抹真实,观于寂灭亦不永灭。 血帝尊见到他如此状态,便知道他的剑法脱胎于赤月剑法中,却又与赤月剑法不同。这是佛法中“无过去心,无将来心,无现在心”的境界,与血帝尊的道路不同,但若行到极处,却又殊途同归。 这番思考在电光石火间掠过了血帝尊的脑海,他微微一侧身,掌中枯枝已化作一片暗褐色的光华,铺天盖地地反涌扑下。 这一剑,还汝本来面目! 江言一剑无功,又出一剑。 论剑术,血帝尊自然远在江言之上,但他既然纯以招数相拼,又约定以玉佩碎裂为限,那么他原本天马行空般的招数也就变得有迹可循起来。 所以在场面上,一时竟呈现出江言步步强攻、三百年前的剑圣只能见招拆招的离奇景象。 江言的心神越来越清晰,虽然不系一物,然而天地间任何细微变化,都能被他一一捕捉到。 用招数压制血帝尊绝不是件轻松的活计,只要江言在某个环节露出些许空隙,就会被成为他丧命的开端。 当一系列的连环追击逼得血帝尊步步后退之时,江言明白自己在剑法上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但这并不足以抹平两人的差距,挽救他的性命! 如果对保持眼下的场面就已满足,而不能给予血帝尊致命一击的话,以眼下两人体力消耗速度的对比,先一个躺下的人一定是江言自己。 必须,必须逼出他的破绽…… 另一方面,此时离两人交战已经过了大约十次呼吸的时间,激烈争斗之时江言不能换气,转瞬间气机流转千里,他已濒临极限。但只要有停下来换气的想法,必将迎来血帝尊惊涛骇浪般的反击! 江言自知已入绝境,无法回头,他的攻势越来越凌厉,然而血帝尊却如一叶轻舟,在汹涌澎湃的风口浪尖翩然遨游。 江言编织出剑网、蓄势、请君入瓮,这些足以令世人瞠目的手段,却都无法在血剑圣身上有任何应验。 赤月剑法,本就已经超脱人间,人世的剑法又能奈之如何? 骇浪翻腾,龙蛟盘旋交错,风云变色,江言蓄积而起的剑势,也达到了他平生以来的最高点。 即便本身只有堪堪迈入玄罡门槛的力量,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剑势积蓄,甚至挟裹了一些血帝尊留下的残余剑气,江言的双臂已经掌控了一股无比惊人的力量,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以排山倒海之势,疯狂朝血帝尊压过去。 这一招不再是剑招,而是堂堂正正的天势! 其中挟裹的力量,已经超越了俗世所能界定的十阶之限,江言可以断定,即便武圣强者的肉身,也将在这股不合常理的力量下碾为齑粉! 他向血剑圣投去挑衅的目光。 ‘姜鸿,你敢接这一招吗?’ 血帝尊嘴角微翘,正面迎战了。 盖世无双的剑圣从不会逃避挑战。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610章 困兽犹斗 作为这不合常理的巨浪疯狂轰击的目标,血剑圣姜鸿,也同样不是个合乎常理的人。 他不再拘泥于招数,而是平淡地挥出一剑。 一剑引动天地之力,风云变色。 攻守之势刹时逆转,作为另一方极点的江言,瞬间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但那种粉身碎骨的感受很快又如幻觉一般消失了。 “咔!” 枯枝点在江言胸口,血帝尊凝视江言数秒,才缓缓地道:“你太心急了。” 江言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继续比斗招数,而非硬拼剑势的话,自己还能撑得更久。但若不是最后孤注一掷的一击,自己又怎么知道,原来自己蓄积的势不过一个自不量力的笑话呢? 何况他也等不起。 胸口撕心的疼痛令江言脸色苍白,他默默地看着血帝尊。两人在无声中对望了十个呼吸的时间,血帝尊才以那一贯冷漠的语调道:“你一定以为,刚才那是最后的机会,你不能不急。但我之前说过,上苍是个恶趣味的家伙,你以为天要亡你,其实不过被蒙蔽了双眼。你没有找到那一线生机,其实是输给了你自己。” “放狗屁。”对于这番长篇大论,江言简短地回应三字。 血帝尊不以为忤,继续道:“你的玉佩虽然多了一道新裂纹,但看起来它还能撑一会儿,所以我仍然留下你的性命。” “哦,那真是感谢你的仁慈。”江言不无嘲讽地道。 “你应该庆幸的是,你对奇门之术所知无多,没能闯进九龙大阵深处,趁现在还在外围,你还有脱身的机会。” 江言收敛了冷笑,认真聆听。 血帝尊徐徐道:“一会儿沿着我离开的方向,一直往北去,逢石狮向左,见红檐向右,只要你的眼睛没有瞎掉,应该能够逃出皇宫。”他顿了一下,收回指在江言胸口的枯枝,“从现在开始计数,我仍给你八十一个弹指的时间!” 说罢,他不理江言的反应,转身迈步,几瞬就消失在江言视野之外。 江言没有太多思考的时间,也如狂风一般冲出去。 按照血帝尊所指的方法,他终于挣脱了这座富丽阴森的深宫樊笼,而后没有一刻停留,径直往东出了城,越过东郊护城河,冲进河对岸恢弘壮观的浮屠庙中。 一踏进浮屠净地,便有一股光明慈悲的力量涤荡而来。江言没有抵挡,任有这股圣洁之力漫过全身。在这短短一瞬的时间内,他自身的气息也在迅速转变,剑客独有的锋锐之气完全收敛起来,然后从内而外地散发出另一种柔和虔诚的气息,与这座寺庙的庄严气氛和谐地融为一体。 附近的几名僧兵看到他从墙外冲进来的场面,本要上前询问,但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祥和气息之后,便止住脚步,把他当成了前来挂单的高僧大德,合十一礼,让开了道路。 江言没管他们,看了一眼远处巍然耸立的佛主金身之相,便大步朝前走去。 几名僧兵对望一眼,心想这位高僧好像有点不懂礼貌啊。不过修行有成之人皆有着自己独特的行事风格,恣意狂态的高僧也不是没出现过,所以他们也不以为怪。 江言径直前往大雄宝殿。 即使经历了前几日的那一场弑佛大战,众香客都清楚地看见了文殊尊者法相被破、金身坍塌的悲惨场面,但此时前来礼佛的善男信女们依旧不减。阵阵僧侣诵经之声给了他们舒适、安全的感觉,他们沉浸于其中,愿意完全放开身心接受佛主的感化…… 江言混入众香客之中,他的气息越来越淡薄,听着周围缥缈的梵音和阵阵木鱼敲击声,他想起了昔日在神之墓地中所感悟到的云重的一缕神意。真要论起佛法修行,接触到云重传承的他的境界恐怕比这座庙里绝大多数僧侣都要高明。虽然他从不认为这是值得夸耀的事情,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用到这些佛法,但在眼下性命攸关的时刻,那些铭刻在灵台深处的修行烙印的确派上了用场。 他虽不能如魔波旬一般具备穿袈裟乱佛法的能耐,但在危急关头,借僧衣佛法之壳来挽救自己一条小命,还是有机会的。 大雄宝殿已在眼前。江言一步跨出,便越过降魔法界,踏入偏殿中。 在穿越降魔法界的时候,江言感觉到自己的一缕气息被拿走了,但那是云重的气息,所以没有引发任何波动。 偏殿无人。 琳琅满目的都是烛台,蒲团,木鱼,经文。 江言径直走到最上首,登上台阶,背对着佛像盘膝坐下,静静等待追杀者的来临。 八十一个弹指的期限早就过去,如果血帝尊按时从圣城出发,这会儿差不多也该到了。 江言闭目休养了一会儿,须臾,他心有所感地睁开眼睛,便看见那条熟悉的身影拾级而上,一步步地朝这边走来。 “你很准时。”江言起身握住蒲团边的长剑。 说出这话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安心了。 他已确认血帝尊不像自己一般,具备穿越降魔法界的法门,刚才血帝尊进门的动静连自己都能感知得到,更别说这里的主事人了。 所以,他如今只有一件事可做:尽量争取时间,拖到浮屠教中强者到来。 血帝尊盯着他,眼神深幽:“我在圣城失去了对你的感知,就猜想你可能来了这里。幸好我猜的没错,也来的不晚。” 江言道:“不得不赞赏一下你的智慧,可惜他们很快就要到来,你剩下的时间……” “足够了。”血帝尊说。 他手腕一转,掌中枯枝朝江言心口刺来。 这是很平实的一剑。 这一剑不是虚招,也不是花招。 但江言知道,天底下能挡住这朴拙一剑的,加起来不超过双掌之数。 幸好,在经历这么久的追杀后,他已跻身于这个天下剑客梦寐以求的行列之中。 铁剑迎上枯枝,并没有与之交击,而是像幻影一般从中穿过,直抵血帝尊胸膛。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611章 浮屠明尊 血帝尊微微皱了一下眉,不太理解他这一剑的用意。即便是同归于尽的打法,然而毕竟有先后之别,他可以预料得到,在枯枝刺中江言心口之际,铁剑离自己胸膛应该还有半寸的距离。 半寸,便是生与死的距离。 所以江言刺出的这玉石俱焚的一剑毫无意义! 露电一刹那,江言不出所料地被击中,铁剑脱手,身躯如稻草人一般倒飞出去。 那铁剑即便脱手,但想要越过那剩下的半寸,也若天堑一般。血帝尊掌中枯枝轻轻一挥,便将其扫落。 “哐咚!” 江言撞翻香案,喷出一大口鲜血,再也不见动弹。 血帝尊正待上前查看一下情况,倏然皱了皱眉,转身瞧向殿门处。 那些人比他预料中来得要快。 一共十一人,作着僧侣、夜叉、罗汉、金刚等打扮,当先两人齐头并进,皆赤裸上身,形貌与俗世壁画中的降魔明尊几无二致。 左边那人,赤发如火似的朝上竖起,铜铃目血阔口,面相无比凶恶,双臂缠绕金色龙纹,脑后一轮澄黄光圈,手持如意宝棒,腰缠虎皮裙,周身燃烧着青色火焰,乃五大明王中极恶之瞋怒大威德明王。 右边那人身材更是魁梧,赤裸的上身肌肉贲起,相貌雄奇,长发披肩,气势浑厚,一手持法剑,另一手持宝瓶,虽面相威严,却是一派慈悲怜悯的神情,脑后一圈大威日轮,身缠黑色火焰,乃五大明王中慈悲之甘露军荼利明王。 这两位明王率领众僧登上大殿,一眼就看到卓然立于中央的血帝尊,以及他身后倒在坍塌香案中的江言。虽然江言是脸朝下的姿势,两位明王不知江言身份,但也感受到他身上虚弱的祥和慈悲气息,再看他喷出来的那滩血迹,顿时现忿怒相,如渊如狱的威势朝血帝尊当头压下。 “何方妖魔,胆敢在我浮屠庙中伤人?”大威德明王喝问。 血帝尊叹了口气,没有吭声。 他是天生的王者,从来没有向别人申诉求告的习惯。 军荼利明王仗起法剑:“妖魔,受死!” 明王以及其坐下侍奉,皆现出极恶之瞋怒身,就要打破无明妄想,降服出世魔头,灭绝世间之怨敌! 血帝尊轻哼一声,不退反进,脚下轻轻一点,已如鬼魅般穿进众僧队伍,掌中枯枝挥舞,便洒下大蓬鲜血,带来一连串的惨嚎。 双方的激战在照面便溅起了腥风血雨。 除了血帝尊之外,谁也没注意到,香案下奄奄一息的“高僧”江言慢慢蠕动着,在暗红色赤月扑向驻世降魔琉璃焰之际,一下闪入佛像之后,随即便不见了踪影。 江言一阵狂奔,将战斗的双方很快甩远了。 东出紫罗关,登高而望,崇山峻岭起伏,云雾深处隐有人烟。 圣城四面被十二星关拱卫,紫罗关乃十二星关之一。紫罗关以东,则是荒莽的升龙群山、一览无尽的星澈平原、波涛汹涌的横波湖、众神垂青的紫星花海、以及那座号称万载不朽的仙留峰。 江言从小就喜欢听各种侠客冒险的评书,十二星关以东的紫罗关外无疑是事件最为频繁的地点。 各色反派头目都喜欢将升龙群山作为倒行逆施的根据地,各路英雄骑着烈马在星澈平原驰骋高歌,数不清的受伤中毒美女在横波湖畔等待少年侠客去解救,年轻情侣们私定终身的紫星花海不知是否满座,仙留峰的悬崖下不知还有没有留下一两本没被捡走的秘籍…… 然而江言现在并没有与反派头目们作对的兴致,也没工夫招惹更多美女。所以他往东出了紫罗关便不再向前,按照他的想法,如果隔了这么远血帝尊还能追踪过来的话,那么即便自己躲到天涯海角,大概也是徒劳。 天色已晚,江言走到半山腰上,奔过一片乱树林,见前面有块方形大青石,便坐上去歇脚。 躺不过一会儿,忽然起了一阵风,腥臭扑鼻,刮得树丛簌簌直响。 江言闻到这股腥味,就知道恐怕是有妖魅山精在作怪。但这起风之地离他尚远,他也没做理会,只隐约听到北边山腰处几声虎啸,了然地想,原来是大虫要吃人。 远处几声惨叫起伏,猛虎咆哮声大作,很快又没了声息。 江言心知那边可能有人遇害,但他此时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有心思去管别人的死活。万一遇到个成了精的大虫,是去救人还是去送菜都说不准。那边的几位老兄还是自求多福吧! 江言闭着眼睛假寐了一会儿,听见有一群人往这边移动的脚步声,人数还不少,便暗暗警惕地把左眼皮抬起了一条缝。 那行人的交谈声隔着山壁绕过来: “俗话说逢林莫入,这么大一片林子,咱们是不是该绕一绕,避避风头?” “避个屁!不找个码头歇脚,老子跟你吹一晚上风啊?” “我又没说不歇脚,老高你急什么,我只说——” “少废话,快走!老子腿都快断了!” “你要走你上前,推我做什么……”那说话者大约是被推了一下,骂骂咧咧地走入林中。当他一眼看到大青石上的江言时,吓得惊叫一声,差点没跳起来,“哇,这里有个死人!浑身是血,死得好惨哪!” “慌什么慌什么,不就是个死人,难道比刚才那只吊睛白额大虫还可怕?”另一人挪步上前,远远瞅了江言几眼,道,“这人还活着,胸口还在起伏呢。” “要死不死,一定有鬼!” “小心点。”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 江言早就瞧清了那两人的模样,一看却有些眼熟:左边那黑衣少年手持红缨枪,煞气腾腾;右边那白衫少年横握亮银矛,风度翩翩——可不是那河东鼎鼎有名的「黑白双雄」! 当初在阳州,江言亲眼见识过这对少年英雄的「天罡三十六路阴阳枪阵」,虽然威力不予评价,但的确颇具特色,致使他对这兄弟俩印象深刻,一眼就认了出来。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612章 貌合神离 黑白双雄走得近了,终于也看清江言的面容,不由同时惊呼出声: “宫大侠!” “宫前辈!” “他怎么了?” “他受伤了!” “伤得重不重?” “废话,没见流了这么多血!” …… 这两人你一眼我一语,嗓门大得连三里外的鸟兽都能听见,江言就算想假装昏迷,在这双大嗓门的吵嚷下也不得不睁开眼睛,咳嗽了两声,道:“我没事。” 黑白双雄还想嘘寒问暖,这时他们后方的一行人也走了进来。江言感觉到好几双鬼祟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未必是不怀好意,但至少是心怀鬼胎。他敏锐地判断出,这一行九个人,至少分成了三个团伙。 第一个团伙当然是没心没肺的黑白双雄两人,他们充当探路先锋,趾高气扬乐此不疲,根本没注意到后方几人的眉来眼去。 中间是衣衫华贵的一男两女,看上去像是离家游玩的世家少爷。 男子高瘦身材,长方脸,弓鼻梁,双目奕奕有神,顾盼之际自有一番飞扬气度。江言注意到他背负的剑匣里面隐有锐气透出,当是一柄神兵,而此人修为也大约达到了玄罡境界,乃这群人中实力最强者。 另两名清秀的少女与他形影不离,应该是他的随行丫鬟。 随后是三名精壮男子。 当先那人黝黑高个,光头上纹着野人般的虎头纹路,眼如鹰隼,面相凶恶,浑身透出彪悍的气息。 另一人是个三十岁上下、一身藏青短打、外罩同色风衣的青年人,与光头大汉保持着六七步的距离,步伐沉稳地走在后面,看上去也是个不弱的高手。 最后一人牵着一匹黄马,江言的注意力一下就被马背上那具庞大的老虎尸体吸引过去,心想这莫非就是刚才那只在半山腰兴风作怪的大虫,居然刚一露脸就被人当做了战利品驮在马背上,也是生不逢时。 那匹黄马驮着沉重的虎尸,走得不情不愿,牵马的人一脸愁苦之色,看来也是费了老大力气才把它哄上来。 等那牵马的人走近了,江言多打量了他几眼,只见那人像个庄稼汉,肤色黝黑,双手粗大,人长得不高,相貌平庸,周身上下毫无引人注目之处。 江言刚才第一眼就本能地把他忽略过去了,正因如此,第二眼看到的时候,江言才对这牵马的汉子愈发留意。 等这行人陆续走进来,歇了一会儿后,最后面的一名蓝衫少女才姗姗来迟。她显得怯生生的,对所有人都露出讨好的笑容,却没有融入这三个团伙中的任何一个。 眼看着暮色完全降临,深山中的黑夜是相当危险的,如果没什么必要,没人愿意在漆黑中赶路。所以这群人就在附近砍树劈柴,燃起了篝火。 夜色迷蒙,一层薄薄的雾气正浮游在山间,其朦胧的气氛,就像此时众人关系的写照。 在背剑贵公子的提议下,众人围坐在一大堆旁,吃了点干粮,表面上一派融洽地说说笑笑起来。 在这过程中,江言一直观察周围。 他发现自己原以为是同伙的那三名精壮汉子其实也貌合神离,甚至还隐隐相互戒备着。 而那孤独的蓝衫少女在一阵闲谈之后也似乎找到了依靠的对象,与那藏青短打的青年人坐在一起,两人交头接耳,有说有笑。 “宫大侠,坐这边!”“来来来,我旁边有个位置!” 江言本来不打算加入这伙各怀心事的好汉之中,但架不住黑白双雄盛情殷殷,被生拉硬拽过去,坐在了黑衣少年右边的位置。 他一边应对三面投过来的审视戒备的目光,一边细心观察其他人。 没过多久,他就嗅到火焰中飘来一股异香,很轻很淡,却令周围的灵力都渐渐变得紊乱了,极可能是某种慢性毒气。他吃了一惊,心想这伙人到底是要干什么,一上来就玩这一出戏,急忙屏住呼吸。 但在江言视线余光之中,其他人都似乎对此没有察觉,他便也不动声色,只默默盯住了对面的背剑贵公子——那家伙正一边与两个丫鬟调笑,一边不住地把脚下的干柴往火堆里添去。 “小红啊,今天陪本公子走了一天,累坏了吧?” “哼,人家脚都肿了,你也不心疼人家!” “哪只脚肿了?快让本公子给你揉揉!” “讨厌,这么多人看着呢……” 这贵公子倒是好享受,一只手摸着左边丫鬟的大腿,右边的丫鬟则依偎在他肩膀上,给他揉捏筋骨,左拥右抱,看得黑白双雄嫉妒不已。 “遭瘟的「怜香公子」,又从哪儿拐来这两个水灵的丫头,真是……真是……”黑衣少年连说了两个“真是”,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形容,最后视线落在那右边丫鬟的波涛汹涌之处,他找到了最能表达心情的答案,“真是伤天害理!” 白衫少年也忿忿不平:“这年头淫贼都这么吃香了,哪天老子也不做侠客了,改行当淫贼去!” 黑衣少年道:“要是去当淫贼,咱们以前的名号肯定不能用了,得重新取个威风点的……就叫黑手白腿怎么样?” “什么玩意儿!”白衫少年怒道,“老子才不跟你一块!” “嘿嘿,老高你先别急着拆伙,要是没有我给你望风,你一准让人逮住送官府去……” 黑白双雄热火朝天地展望淫贼大业之际,江言也从他们的谈话中了解到了这富家少爷的身份。 原来此人并非出自什么钟鸣鼎食之家,而是一个淫贼,号称四大公子之一的「怜香公子」,手段十分了得,被他侮辱过的女子有很多都愿意死心塌地地跟随他。据说他有几手绝活儿,吹拉弹唱样样精通…… 江言这时也注意到,「怜香公子」的服饰虽然整齐华贵,上下身行头配搭也挺讲究,不过看布料的颜色,已经有些陈旧,想来是有些落魄了。 江言又从黑白双雄口中得知,「怜香公子」原本号称四大公子之首,然而这半年来被新近崛起的「惜花公子」抢了风头,竟然屈居于新人之下。又因「惜花公子」犯下的几桩大案实在惹恼了武林正道,导致其他淫贼同道均遭其连累,日子都不太好过……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613章 老虎分肉 怜香公子也想不到同为四大公子之一的惜花公子此时就坐在自己对面,他注意到江言的目光,也不以为意,只略略点头以示友好。若非江言嗅觉超乎常人,早闻到了火中异味,还真要被他这副斯文模样蒙骗过去了。 两人对望几眼,怜香公子嘴角朝右边努了努。江言先是疑惑,目光一转才发现,原来旁边那个蓝衫少女正朝自己暗送秋波,一双妙目光彩盈盈,配上她姣好面容上羞怯的微笑,显得十分可人。 江言也是很少经历这种场合,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心想这姑娘的手都快跟她右边那兄台抱在一起了,还给我抛媚眼做什么? 他理所当然地没做理会。 蓝衫少女一双水灵美目在江言脸上扫了两眼,见他没有回应,不悦地撇了撇嘴,又小鸟依人地依在藏青短打的青年身上。 江言不以为意,专心聆听其他人闲聊,不久便大致弄明白了这伙人的目的——原来他们是为了一张据说关系到尹赤城《斗神诀》的藏宝图,在这附近一带山里转悠了很久。 他听到这里不由失笑,这都什么年代了,评书里都说烂了的藏宝图,居然还有人信这玩意儿。怪不得这帮家伙各怀心思,勾心斗角,见面就往火里下毒呢! 男人们喝了一些酒,说话的嗓门就忍不住高了几分。怜香公子在对身边的丫鬟上下其手的同时,也给大伙儿讲起了荤段子。在场的男人都被逗得哈哈大笑,黑衣少年的笑声尤其响亮。 蓝衫少女也陪着笑,但她笑着笑着就撇了一下嘴角,厌恶之色一现即收,应该是觉得这些段子并不好笑。她身边那名藏青短打的青年在她耳边窃窃低语,一双手一点也不老实,几乎伸进了她的衣衫内…… 江言坐在黑衣少年和蓝衫少女之间,低头瞧着火光,火焰映红了他的脸膛,他眼神逐渐有些恍惚了。在这群人中,他就像一个离家出走的豪门子弟,落寞而矜持,与热闹的人群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内心微微叹了口气,思绪已飞到了西方浮屠庙内,第十一次猜测起血帝尊与浮屠众强者交战的结果。 无论怎么算,血帝尊应该都是胜利的一方。江言不知道释浮屠与姜鸿孰强孰弱,但对付浮屠教内除不动明王之外的其他人,血帝尊都应该是十拿九稳的。不过这次是两位明王一起出动,又有众喽啰围攻,血帝尊就算取胜也要花一些工夫,甚至有可能受伤…… 最好的结果,是浮屠教众能够借助阵势将血帝尊困住,这样自己就暂时脱离危险了…… 思绪纷飞之时,面前的火光在这个刹那,仿佛也变得有点朦胧。耳边的高谈阔论愈发远去,江言突然生出一种淡淡的不自在的感觉,跟那种被人从暗中窥视的紧张感又有不同,好像是被人以卜卦之术算出了方位,但危机感并不强烈。 ‘是姜鸿?他会占卜?’ 随即江言又把这个念头掐灭了。直觉告诉他不是姜鸿,另外血帝尊的存在感也不会如此薄弱,如果是他的话,自己的紧张情绪一定会强烈到让心脏跳出胸腔。 那么,会是谁呢? 由于仇家实在太多,江言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谁最有可能,但总归得出一个结论:这个地方不便停留太久。 右边黑衣少年忽然用胳膊戳了戳他,大声道:“宫大侠,你也要来一块吗?” “嗯?”江言这时才察觉,周围的气氛变得很热烈,大伙儿都摩拳擦掌,眼神发光地打算把马背上的虎肉分割烧烤。除了牵马汉子之外,其他人都对这个建议表示赞成。 江言心里已打算暖一暖身子就继续东行,但面对着黑衣少年的殷切目光,还是点了点头道:“这么稀罕的美食,怎么能少了我一份呢。” 黝黑光头的壮汉咧了咧嘴,瞧着牵马汉子,道:“现在除了你,大伙儿都表态了,老黄你也吱个声呗!” 牵马汉子朴实粗糙的面孔上又露出愁苦之色,摊了摊手,叹气道:“俺好不容易才把那头老虎驮上来,就不能给俺留个念想吗?” 藏青短打的青年揉捏着蓝衫少女的小手,漫不经心地道:“老黄啊,在场的十个人,有九位都想尝一尝这大虫肉,你怎么也得给大伙儿一个面子吧!” 牵马汉子叫苦道:“白老弟你是不知道哇,俺老黄打了一辈子猎,头一回见到这么大只老虎,还想拉回去让乡亲们开开眼……” 白姓青年道:“老黄你想法是不错,可就苦了你这匹马儿,你看它被压得多难受啊!” 怜香公子也附和:“这种喜事何必拖那么久,咱们大伙儿一同分享,也给你那匹老马减轻负担,岂不美哉?” “可是……” 黑衣少年道:“反正我对这头大虫已经垂涎很久了。”他此时正眯眼瞧着对面怜香公子身边的粉嫩丫鬟,应该还有后半截话没说出来:老子对你这两个女人也垂涎很久了。 “赶紧的,别吊我胃口!”白衫少年道。 “奴家还没吃过大虫肉呢!听说大补!” “那本公子可要多吃一点了!”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个牵马的老黄说的反驳不得,干脆耷拉着脑袋不吭声了。 既然老黄不反驳,大伙权当他已经默认,便商量着要怎么分割老虎身上的鲜肉。废了一大堆嘴皮子,人们比划来比划去,争论得很激烈,可就是没人愿意去动真格的。 可能是顾忌到老黄沉默的目光,又怕分肉不均惹了纠纷,大家都不愿意第一个动弹。 就在场面僵持之际,江言瞥见那白姓青年在暗处轻轻拍打了一下蓝衫少女的手背,蓝衫少女会意地站起来,轻声道:“我来分肉吧。” 怜香公子拊掌道:“阿秀姑娘人这么美,厨艺也一定很精湛,大伙这下有口福了!老黄,你没话说了吧?” 老黄一脸愁容,沉默了片刻才说道:“分吧!给我留一块大的!” 蓝衫少女点点头,款款走到黄马前,右手一扬抽出了腰间细剑。 她注视了马背上的虎尸片刻,在心里比划了一下,正要挥剑劈出,这时冷不丁听见背后有人喊道:“慢着——”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614章 勾心斗角 “慢着——” 白姓青年站了起来。 蓝衫少女回过头,疑惑地看着他。 白姓青年面沉如水,几步走到她跟前近处,指着她掌中细剑道:“你把剑抬起来让我看看。” 蓝衫少女看见他严厉的表情,先是一愣,继而明白了什么,又惊又疑,期期艾艾地道:“乘风哥,你这是做什么——” “少跟我套近乎!”白姓青年厉声道,“你这歹毒的女人,想要把我们所有人都毒死,还在这儿给我装可怜!” 蓝衫少女本就羞涩胆怯,被他这么一骂,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扁着嘴泫然道:“你到底想干嘛?” “别装了!”白姓青年冷冷地啐了一口,伸手指着她的细剑道,“让大伙儿看看你的剑,你还想抵赖吗?” 顺着他左手所指,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蓝衫少女的细剑上,乍一看还觉得没什么,但细细瞧了一会儿,就会发现剑刃上有一道很浅的蓝色细线,只有在特定角度被火光映照时,才会泛出幽蓝的光泽。 “剑上有毒!”黑衣少年惊叫起来。 “她要毒死我们!”白衫少年跟着大叫,同时像受惊的猫一样往外圈跳了一大步。 其他人的反应倒没这么激烈。 江言倒是有些意外。他早已看出,蓝衫少女剑上的毒是方才两人卿卿我我时,白姓青年在她腰际弹指的那一下灌进鞘中的。本以为白姓青年是想一举毒死所有人,只是未料到他主动站出来揭发。 江言倒有些看不懂他的用意了。莫非这姓白的折腾这么一圈,只为栽赃给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莫非这小姑娘大有来头? “你还有什么话说?”白姓青年直视蓝衫少女,凛然道。 “你骗我?”蓝衫少女目光幽黯,带着几分惊慌几分愤怒。 她完全没有料到,刚才还眉来眼去的情郎,竟然嫁祸给自己! “我哪敢骗你!”白姓青年冷冷盯着她,阴沉一笑,“试问像你这种恶毒狠辣的蛇蝎女人,又有哪个男人敢骗你?” 江言看出来了,白姓青年的眼神充满了恨意,那种表情不似作伪。他倒是有些好奇了,难道蓝衫少女曾经对白姓青年做过什么,致使此人怀恨在心,以至于今日翻脸? “白乘风,你好狠的心肠,好深的心机!”蓝衫女子说着,一边慢慢往后退去。 白姓青年冷笑道:“到了这一步,你还想跑到哪里去?就算我不出手,在座的各位好汉难道会容你走脱吗?” 眼看着蓝衫女子缩到了一个矮坡下,白姓青年也没急着追赶,只回头朝火堆边的众人望来,道:“难道大伙儿就没什么话说吗?” 话音刚落,就有人接口道:“我说几句。” 出声之人是那面相凶恶的光头壮汉,他接话的时机恰到好处,简直就像特地为白乘风捧哏一样。 白乘风露出笑容,道:“赵兄请讲。” 光头壮汉起身道:“我想要说的,一共有三点。” 白乘风隐隐皱眉,他虽然希望有人助势,但一句话最好,谁都不太愿意在这节骨眼上听人掰开讲出个一二三点来。 但这是他期待已久的时刻,他不愿坏了氛围,还是耐着性子点头:“愿闻其详。” 光头壮汉笑笑道:“第一点,我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最恨别人在我面前做出下毒这种卑劣之举。如果让我撞上了,我必饶不了他!” “赵兄真乃性情中人。”白乘风点头道,“第二点呢?” 光头壮汉道:“第二点,我老赵虽然脾气暴,但是一向不对妇孺出手。何况像阿秀姑娘这样的美人,杀了实在可惜。” 白乘风急道:“赵兄可能还不知道她的身份吧?她——” “她是谁不重要。”光头壮汉摆了摆手,“听我说完!” 他语气虽然平淡,但面上横肉一抖,凶相毕露。白乘风见状也只好强忍焦躁,道:“洗耳恭听。” 光头壮汉含笑往前走去,缓缓竖起三根指头道:“第三点——”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望着那三根微微摆动的指头,等待光头壮汉说下去。 但光头壮汉却并未接着说下去。 他趁白乘风目光紧盯着他手指头的一刹那,突然一歪身子,飞起一脚,对准白乘风的心窝,呼的一声,猛踢过去! 白乘风猝不及防,一脚正中要害,当即只听一声闷哼,他斜着身子,腰弓如虾,人朝后跌,张口喷血如注,一跤跌倒下去,躺在地上抽搐不止。 光头壮汉并未放过他,紧跟着大跨一步,俯下身子,出手如风,一记鹰爪掏进了白乘风心窝,抓了一团血淋淋的物事出来。 他把那颗似乎还在跳动的心脏拿到嘴前,舔了一口,跟着又呸了一声:“果然是臭的。” “呀!”蓝衫少女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被这血腥的场面震慑得手足发软。 光头壮汉朝她咧嘴笑了笑,道:“我说过了,我讨厌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耍花招!他以为他的小动作很隐蔽,其实老子都瞧得一清二楚!” 说完,他饶有深意地回头朝怜香公子望了一眼。 怜香公子不自然地牵了一下嘴角,抚掌道:“赵兄的「不死神经」又有精进,小弟佩服啊!” 黑衣少年和白衫少年默默交流着眼神,似乎对于这“不死神经”的名头极为震动。 光头壮汉朝坡下的蓝衫少女招手道:“没事了,过来吧。你换一把剑再来切肉。” 蓝衫少女泪痕未干,在光头壮汉的招呼下,又怯生生地走回来。 她小心地绕过了白乘风的尸体,四下顾盼,最后将视线落在牵马汉子老黄身上,迟疑了一会儿,鼓起勇气道:“黄前辈,能把你的刀给我借一下吗?” 老黄无言。 光头壮汉道:“老黄,阿秀姑娘跟你说话呢!” 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老黄叹了口气,右手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所有人都凝神屏息,注视他下一步举动。 老黄缓缓起身,叹道:“阿秀姑娘请回去歇息,这种苦力活还是交给俺老黄来做吧!”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615章 试探 老黄的刀法十分麻利,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屠夫出身。 厚实的老虎皮毛在他刀下变得无比顺滑,坚硬的骨头亦无阻碍,几刀下去,一块块肉被分离出来,精湛的技艺恐怕庖丁再世也不遑多让。 霍霍刀光闪烁,皮肉骨很快不成模样。老黄不仅在展示厨艺,也在显耀其一流的刀法。任何想捡软柿子捏的人看到这一幕再想打他主意,都得掂量掂量,想想自己的骨头是不是比这老虎还硬。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白日里耀武扬威的大虫就被切割得面目全非。肉分成了大小接近的九块,堆在大青石上。老黄收起架势,吐了一口气,转头对众人道:“各位自己来挑吧!” 光头壮汉第一个起身上前,用木棍挑起一块肉,看着那刀锋拭过的切口和纹理,满意地嗯了一声:“老黄啊,你这等手艺不去吞云楼当个大厨,实在可惜了!” 老黄闷声道:“做不来。” 光头壮汉拿着肉转身走回篝火旁,没有急着坐下,而是把棍子一端递到蓝衫少女面前,道:“来,先给你压压惊!” 蓝衫少女愣愣地仰起头,看着他那张凶恶的脸,有些不知所措。 尽管光头壮汉那张脸怎么都没法表现出温柔的神色,但他此时正努力挤出的和善表情,让蓝衫少女的眼眶再一次湿润了。 “谢……谢谢。”蓝衫少女带着鼻音含糊地道。 她伸手去接棍子,但指尖刚触到棍子,还没拿稳的时候,光头壮汉就松手了,嘴里还伴随着一声夸张的“哎呀”,两人都没来得及抓牢,眼睁睁看着那块鲜美的虎肉往地面坠去。 旁观者对此反应不一。 此时离他们俩最近的人是江言,他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本意是想上前帮忙。以他的速度,完全来得及接住那根带肉的木棍,但在这个行动付诸实施之前,他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便硬生生把出手的本能压下去了。 江言决定冷眼旁观。如果上天注定这块鲜美的肉无法实现它的价值,那就让它落到尘埃里去吧。 但上天好像终究还保留着一丝仁慈。 在那块肉跌到泥里之前,另一只从江言后面伸出来的大手,矫健地抄住了木棍。 是黑白双雄之一的黑衣少年。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美味哇,怎能这么不小心?” 未注意光头壮汉投过来的视线,黑衣少年毫无心机地把肉递给蓝衫少女,还不忘夸耀几句:“幸好本少侠出手快,不然不就浪费掉了吗?阿秀姑娘,这回可拿稳了!” 蓝衫少女腼腆地接过,轻声细气地道了谢。 黑衣少年坦然受之,又朝光头壮汉说道:“大叔,你反应不行啊,是不是年纪大了?下次小心点啊!” 光头壮汉嘿嘿笑了笑,斜瞅了江言一眼,转身去拿第二块肉了。 江言对那一眼瞧得真切,愈发确定刚才他故意松手的目的,就是在试探自己的身手。或许更含恶意多一点,就不仅仅只是试探了,当自己的手伸出去的时候,可能就会迎来劈面一掌…… 他脸上无惊无喜,目光淡淡地一扫,在掠过蓝衫少女脸庞,心中却闪过了强烈的警惕。他自问应该没有看错,在刚才的刹那,蓝衫少女的手指极小弧度地颤动了一点,也如自己一般,她将出手的本能压制住了,否则根本轮不到黑衣少年显摆…… 蓝衫少女仿佛未察觉到江言的注视,静静地开始烤肉。她杏脸上残留着泪痕,桃腮粉红,看起来梨花带雨,分外惹人怜惜。 这样一个弱柳扶风般的女子,会拥有怎样的武技呢?或许光头壮汉不仅在试探江言,同样也在试探她…… “啪,啪。”江言的肩膀被人拍了两下,他回过头,就见黑衣少年咧嘴露出了一口白牙道:“宫大侠,刚才走神了吧?” 江言只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并不是去拿虎肉,而是打算离开了。 黑衣少年却不依不饶地拉住他衣袖道:“你觉得我身手如何?” “还好吧。”江言随口回答,迈步要走,却发现黑衣少年手上使了很大的劲,硬走的话恐怕要撕裂袖口了。 他微微皱眉,回头看着黑衣少年,不明白他拽着自己干嘛。 “宫大侠,你看……我的资质还算不错吧?”黑衣少年出奇地腼腆起来。 “呃,还行。”江言有些猜到他的意图了。 “那你收我做徒弟如何?”黑衣少年即使在腼腆状态下,也是快人快语。 “这个嘛……” “你看你受了重伤,而且还被仇人追杀吧?再不收个徒弟,一身绝学就要失传了!只要你传我几手,我一定能继承你的遗愿把它发扬光大!” “遗愿……那想必我的音容笑貌在你的回忆里一定很慈祥……”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今日之后,我必定时时缅怀,绝不致使您老人家蒙羞!宫大侠,看我一片诚心的份上,你就收了我吧!”黑衣少年的大嗓门让怜香公子和蓝衫少女都为之侧目。 “算了吧,我不太习惯经常被人缅怀……” 黑衣少年还要多说几句,这时却听见不远处的光头壮汉用狐疑的语气说道:“这块肉色泽不太对啊!” 人们的视线顿时都投向那边。 光头壮汉又用棍子挑起了一块肉,眯眼盯着,露出牙痛般的表情,道:“是我老眼昏花吗,为什么觉得这一块的颜色跟上一块不太一样?” 持刀的老黄一脸木讷地道:“不同部位的肉,色泽当然会有些区别。” “是这样的吗?”光头壮汉斜睨道,“别怪我多心,毕竟我老赵这条命也不是白捡来的,这种颜色的肉还真不敢吃。要不这块肉给你怎样?” “行。”老黄闷声道。 “好,爽快!”光头壮汉嘿嘿笑着,手中木棍一甩,把那块肉朝老黄抛去。 老黄抬起刀尖,那块肉就落到刀尖上,被一刀刺透,沿着刀身往下滑。没等它滑到底,就听耳边“嘶”的一响,是气流破空之声!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616章 不死头颅 光头壮汉眼神狰狞,暴起飞腿,一脚朝老黄裆下踢来。 这一招虽是故技重施,却十分有效,老黄的刀上又串了一大块虎肉,就算反应过来也不方便抵挡。而光头壮汉还不止这招,右臂一曲一横,同时以肘拐撞向老黄的肩膀。一招两式,既快又狠,美妙无方。 老黄仓促之际俯下身子,同时将串肉的刀往下一插,竖直挡在身前,居然惊险地防住了光头壮汉的一脚一肘。 “当当!” 连续两声短促之响,那一脚一肘都命中了刀刃,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老黄毕竟是仓促出手,虽然反应及时,也被刀柄上传来的冲击力震得踉跄后退。 光头壮汉咧嘴狞笑,出手如风,一拳又一拳地轰向老黄,半空之中满是拳影,把个老黄逼得毫无还手之力。 “为什么?”拳啸中传来老黄的大叫。 光头壮汉眼中凶芒毕露:“老东西,别以为你瞒得了我!那东西——” 老黄慌乱后退,左脚跟一不留神踩着了白乘风的尸体,顿时失了平衡。 在这种情况下,想要重新站稳脚跟绝非一件容易的事情,光头壮汉的拳头也不会给他这个时间。老黄除了认命摔一跤,好像没有别的选择。 由于不是自己想要摔倒,他再想滚一下也办不到了。何况人上滚人也不是件轻松的活计。 光头壮汉当然不会放过这种大好机会,双拳疾冲而出,轰向老黄的左肩、小腹。 拳啸声袭来的时刻,老黄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然后就见寒光一闪,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利刃切过肉体的声音。这种声音他已经听过不下数百次,却从未有一次感觉到如此刻般的悦耳。 一幅血幕像焰火般在眼前升起,爆散,展开…… 光头壮汉的人头冲天飞起,滚落到草丛中。 他的尸体还在原地打转,出剑之人已经懒得等他把血喷完,用力推了一下,把那具仍在喷血抽搐的无头尸体也推到草丛中。 拭了一下剑锋,怜香公子收剑归鞘,向老黄露出一个笑容:“他这种人,一定要把我们全部杀光才肯罢休!” 死里逃生的老黄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就那么直愣愣地躺着白乘风的尸体上,一脸呆滞的表情。 “啊——”蓝衫少女这时才反应过来,看着光头壮汉尸首分离的场面,发出今天第二声尖叫。 “行了,行了,意思意思就得了,叫那么响干什么。”怜香公子在耳边扇了扇手掌,指着火堆边端坐着的两个丫鬟道,“你看她们多沉稳。” 那两个丫鬟互相握着手,虽然脸色苍白,但也没有发声,看来是对这种场面已经习惯了。 草丛边响起嘶嘶的漏气声,江言往那边瞟了一眼,意外地发现光头壮汉的眼神似乎还没有完全涣散! 只剩一个人头,还能保留神志吗?「不死神经」竟有如此神奇? 光头壮汉脸上残留着疑惑和震惊的表情,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脑袋就这么被人砍下来了。 正往回走的怜香公子瞧见江言的视线,也跟着回头望去,这才注意到那个头颅的嘴唇竟然还在蠕动。 在麻黑天色里看到这一幕,直教人背脊发凉。 这人的鬼魂好像怀着极大的执念,寄留在头颅里,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诉说着什么。 江言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人头的口型,它好像在说:“秘籍在老黄身上,他一直都想找机会开溜,要不是老子盯着,他早就不知道跑几百里了……” 怜香公子扭头向老黄看了一眼,老黄还没起身,就那么呆愣地躺在白乘风尸体上。怜香公子又转向江言,温声道:“宫大侠好像对这人头有兴趣?” 江言道:“会说话的人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倒不是第一次。”怜香公子说完,捡起一根木棍,挑了一块肉回到篝火前。 江言斜眼瞅着人头,那人头还在不断重复:“《斗神诀》真的在他身上……” 江言心想,这「不死神经」倒还有点门道,如果能学会的话,以后也许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他释放出一缕神念,徐徐延伸至人头前。 那颗头颅已陷入人生绝境,神志都有些模糊了,各种情绪都一并爆发出来,模样时哭时笑,不断发出嘶嘶抽气声,看上去煞是怪异。要是走夜路的行人不小心看到这一幕,胆小者恐怕得活活吓死。 但这却正是江言的机会。 头颅散发出来的浓烈情绪波动为他的精神力铺好了道路,他顺着小路蜿蜒而入,前进对方已经紊乱的精神世界。 雾气更重,篝火继续烧的劈里啪啦,刚才杀戮的气氛在夜色里似乎也逐渐随风淡去。 怜香公子收回目光,取出小刀,熟稔地将那块虎肉分割成更小的肉片,口中喃喃地道:“斗神诀……斗神诀……真有那么神奇么?”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仿佛有些痴了,连身边两名温软丫鬟的嗔糯呼唤都置若罔闻。 黑白双雄也各自拿了几块肉,用匕首切细了串着烤。 诱人的肉香弥漫向四周,火上的一块块肉慢慢变成金黄色,黄油滴在火焰上发出了兹兹的响声,闻者皆咽口水。 唯独江言侧身坐着,双目直勾勾望着前方,对周围的诱人香味无动于衷。 黑衣少年顺着他的视角望去,没有注意到远处的人头,只恰好看见蓝衫少女忸怩地低下了头。他见状恍然大悟,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拍了拍江言的肩膀:“前辈,你这么盯着人家看,人家小姑娘都害羞了!” “是吗?”江言神思不属地回应。 黑衣少年作出男人都懂的表情,嘿嘿一笑:“只要你收我为徒,我帮你把她弄到手,怎么样?” “你能吗?” “当然可以!”黑衣少年拍着胸脯道,“想本少侠当年给人做媒,出手从不落空。只要本少侠答应的姑娘,就算是拿绳子绑,我也要把她弄到花轿上面去——” “小点声。”另一边的白衫少年拿胳膊戳了他一下,“当年那点破事还拿出来吹,也不怕吵到别人。” “怕什么,这山头又没主!老子说他几句又怎么地?” “谁说没主,这年头就算是路边的一坨屎都是有主的!” 黑衣少年不满地撇了撇嘴,一转头瞧见远处的一堆牛粪,伸手指过去道:“那你说说这泡屎是谁的?” 白衫少年不假思索地道:“你的。” “放屁,老子拉得出那么一大坨吗?” ……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 第617章 老黄 这两人的吵嚷成功让其他声音都平息下来。怜香公子刚把一块烤熟的肉放进嘴里品尝味道,这时咀嚼声也慢下来,似乎觉得老虎肉其实也没什么味道。 黑衣少年还在骂骂咧咧,白衫少年却在一边跟他吵嘴的同时一边已经把烤熟的一块肉拿了起来,起身递到江言的面前道:“宫前辈,尝尝味道吧!” “谢谢。”江言慢吞吞地接过木棍一端,随口道了声谢,目光自始至终没有从远处人头上移开过。 “哇!老高你好狡猾!”黑衣少年一蹦老高,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已经被烤得焦黑的肉块,气哼哼地一甩手把它丢进了火堆里。 “滋滋滋!”随着肉块烧焦声,一股黑烟冒了起来。 对面的怜香公子本来只是用看傻胚的眼神望着这边,一见了这黑烟的时候,面上陡然就变了颜色:“有毒!” 他立即把手中的肉块抛出去,连同嘴里的一齐吐出来,然后眼神凌厉地四下环扫,想要找出下毒者。 其他人也像受惊兔子般把肉丢进了火堆里,一时间黑烟重重,隔断了众人的视线。 “是谁?”怜香公子朝着江言审视半晌,须臾目光一转,落在远处一个几乎被忽略的人身上,沉声道,“是你!” “是我。”那人毫无隐瞒地承认了。 众人惊讶的目光全部汇聚在他身上。 “老黄?” “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给我们下毒?” “我之前就检验过……你怎么下毒的?” “老黄,枉我以为你是个老实人,竟然做出如此卑鄙之事,你当宫前辈不存在吗?” “对,宫大侠不会放过你的!” “我劝你趁早交出解药,宫前辈大人有大量,还可以考虑留你一条狗命!” “宫大侠你说说话呀!” 面对众多询问和指责,老黄一概不予理会,目注怜香公子,道:“跟你比起来,我的手段要漂亮多了。” 虽然仍是坐在尸体上,但当他说出这句话时,气度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了。从一个如同被吓呆了的庄稼汉,变成了掌控一切的幕后黑手、反派头目。那具生前名为白乘风的尸体似乎已成了他的专属王座,横陈在他臀下,伴他散发出阵阵阴谋的气息。 怜香公子扬起一边眉毛道:“是吗?怎么个漂亮法?” 老黄右手按在尸体的头颅上,如扶王椅,饱经风霜的平凡面孔上露出惯常的愁容,道:“你藏在柴火里的小东西,别以为我看不见。” 怜香公子冷冷地道:“那你还敢留在这里。” 老黄目不转睛,道:“我想要澄清一件事情!” “说。” 老黄按在尸体上,缓缓起身,在黑暗中拖出模糊的长影。 江言见他行走的方向,暗叫不妙。 老黄走到草丛边,低头瞅着光头壮汉的那颗嘴唇仍在张合的头颅,道:“《斗神诀》不在我身上。” 头颅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嘴唇一直蠕动着,重复着一句相同的无声之语:“在他身上……在他身上……” 老黄抬起右脚,狠狠踏下去,如同踩碎了一个西瓜,红的白的一起迸出来。 “聒噪!”他收回脚,在草叶上踩了踩,拭干净鞋底。 江言的神念在他踩下去的那一瞬间收回,暗呼可惜,他虽然从头颅发散的神思中找到了不少关于「不死神经」的篇章,却都是无序的只言片语,很难将之重新拼凑成完整的心法。也罢,既然没这机缘,那就趁早远离这是非之地吧。 老黄紧盯着怜香公子,将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斗神诀》不在我身上。” “我知道。”怜香公子叹了一口气。 “你当然知道,因为它就在你手里!” “如果我说没有呢?” “我相信死人不会说谎。” 怜香公子漠然道:“如果你能够杀掉我,当然能证明我是否说谎,只不知,你是否有这本事!” 老黄冷声道:“这很快就有一个明白。” “我还以为你马上就给我一个明白。” “你以为我不想速战速决?” “那你还等什么?” 老黄的视线左移。 怜香公子皱了皱眉,目光也飘向同一处。 两人望着江言,和黑白双雄。 在两人对话之际,江言就已经走出了十几步远,即将隐入树丛后。 刚才江言早就收敛呼吸,也未吃一口毒肉,所以此时状态完好,根本无惧他们,说走就走,毫不含糊。 黑白双雄也不傻,见状亦跟着一同开溜。他们还没来得及吃肉,只吸入了一些迷香,面色显得有些赤红,但药效大概还没到发作之时,此刻他们仍留有力气跑路。 黑衣少年临走时,发觉蓝衫少女正怔怔地看着怜香公子,忙用脚踢了她几下,暗示她一同跑路。但蓝衫少女似平并没有反应过来,加上白衫少年催促,黑衣少年也不敢等太久,只好悻悻离开了。 老黄和怜香公子目送那三人远去,似乎随时都要暴起出手,最后却都没有出手。 待黑衣少年的背影也没入树丛后,老黄眼晴深处闪烁了一下,道:“你的药好像不太灵光,是不是过期了?” 怜香公子淡淡地道:“他们走不远。” 江言的确没有走远。 有黑白双雄这样一对兄弟像牛皮糖似的黏着,本来就不算好走的山路,似乎变得更加陡峭了。 “刚才真是多亏了宫大侠,不然我们肯定没命了。” “是啊,要不是宫前辈镇着,那伙恶人早就拿我们开刀了!” “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这辈子我就只认宫大侠一个师父!” “对,就算还有别人想收我们为徒,也得问问宫前辈答不答应……” 江言冷不丁开口道:“我答应了。” 本来正在赶路的江言这么一插嘴,黑白双雄一时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觑。 江言继续道:“你们快走吧,赶紧找个师父拜了,别在我面前碍眼。” 黑白双雄对望一眼,几乎同时开口道:“宫前辈一定是在考验我们!”“放心,我一定不会让宫大侠失望的!”“如果连这点考验都看不出来,又怎么配做宫前辈的徒弟呢!”“只要我们有一颗赤诚的心,宫大侠迟早会被打动的!” “……” window.fkp = \"d2luzg93lm9ua2v5zm9jdxmoikrrqwnwr3vjstdmb1lyslnnr3nqzvmxn2r0vuh0mvjooth5r1b3zthawxbkmdj1k3zpbznpd1fysjzpdfvfuupwn01edks4vwfrrhavs29hwnf1uupndkhewvlpnmflqwvhnhrkuurivfy4cmnqwjz4sy9vytl4a1hirjz6czn3iiwgmtyzmji3oteymy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