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道为魔》
第1章 自然斋中觉宿慧
玄洲,善德观。
时值观内一旬一度的自然斋,弟子度生云集于简寂厅,端坐于蒲团之上,静静等候。
所谓自然斋,为“三箓七品”洞玄灵宝斋法之一,依照《洞玄灵宝五感文》中所说,自然斋“内以修身,外以救物,消灾祈福,适意所宜”。
善德观中一旬一度的自然斋,指的是内斋,谓斋定其心,洁净其体,在乎澄神遣务,检隔内外,心斋是也。
虽是心斋,也有一定的典仪科律,要求观中弟子谨守戒规,俯仰有节,进退有度,不失修道之人的礼仪风度。
但闻钟磬声悠悠响起,清越悦耳,最后一位引气弟子也已落座,数百名弟子井然有序,简寂厅内并不显得拥挤。
都讲座前侍立着侍经、侍香、司磬、司鼓、传灯、传言六位道童,皆肃容而立。
偌大的简寂厅只剩下都讲还未到场。
又等了片刻,善德观都讲郗世彦终于来了。
他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出现在众人面前,像是一道幻影,悄然飘过屋舍,穿过墙壁,笔直地飘向厅内主座,站定在座位前,扫视一圈,然后稽首。
众弟子丝毫不惊,淡然回礼。
郗世彦已经不是第一次阴神出窍,前来主持自然斋了。
出身上清天枢院的他一心修行,自从来到善德观担任都讲一职起,他便不曾出过自己的精舍,一应俗物,皆靠阴神处理,本体始终在精舍内打坐用功。
就连观中刚刚总角的六侍道童都已见怪不怪,一心向道的观中弟子熟读道书,更是早已熟知。
只见郗都讲微微颔首,司鼓童子轻敲法鼓二十四通。低沉和缓的鼓声,闻之令人心神舒畅,杂念顿消。
侍经童子翻开《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扬声道:“第九回开经科……”
至此,弟子也好,童子也好,都讲也好,皆诵八大神咒,静念如法,无思无欲,无虑无恐。
只听得诵经声回荡在简寂厅内,整齐划一,又有所不同。
六位道童的声音里还带着些稚气,不时因为遗忘而中断,待到想起后续经文,已经错过许多,只能跳过大段经文,跟上后面的内容。
普通弟子还处在吐纳导引、引气入体的修为境界,除了身轻体健之外,与凡人无二。经过八回讲经,加上私下用功,他们倒是熟读成诵,只是音调音节未必正确,还有来自天南海北的口音。
郗世彦的诵经声微不可闻。阴神之躯,本不能发声。勉为其难,以阴神震荡空气发声,也没有多大意义。
他是按照门中规定,以阴神施法,将诵读的经文直接送到弟子脑中。这样一来,就算下愚之人,多经过几次诵经斋法,也足以将《度人经》六千余言记个大概了。
经文诵到一半,郗世彦眉头微蹙,又瞬间展开。
等诵经完毕,存想修炼之前,他的目光投向坐在东南角的一位弟子,久久不曾言语。
等候指示的侍立童子,其他弟子也渐渐察觉,众人的目光都盯向那位仿佛刚睡醒的弟子。
与其他观中弟子一般,这位弟子也身穿玄色道袍,盘坐在蒲团上,只是同样的动作,在其他弟子那里,是挺直腰脊、敷座而坐,在他那里,却是背脊松弛,一脸疲态。
季怀忧当然应该脊背松弛,一脸疲态。
因为他穿越了。
上一秒,他还在操场上慢跑,下一秒,他就穿越到了这个名为周虚的世界。
忽如起来的身体变化,他没扑倒在地就算不错了,好在双手撑地缓了一缓,才没当众出丑。
穿越之后的第一时间,他悄无声息地眨了眨眼,一边张着嘴对口型,一边扫视四周,想要明确自己的处境。
这里大概是一处中式建筑的厅堂,数十丈见方,周围都是坐在蒲团上诵经的道士,年龄从十几岁到头发花白不等。
目光打量到最前方的道人时,季怀忧脸色一变。
融汇了前身的记忆,他自是认得这位郗世彦都讲。只见他身如虚影,端坐高位,双手拢于袖中,一脸淡漠。
郗世彦能担任都讲,修为境界自然是出窍神游打底,而他在自然斋上都不需要带上躯壳就能施法,这却是被称之为“游神御气”的高深境界。
当然,郗世彦是什么境界与季怀忧无关。
关键是,郗都讲的目光正紧盯着季怀忧,甚至,他离开了座位,阴神飘向了季怀忧。
阴神本无有形质,显化之形貌,全依赖于本心的认知。
郗都讲的阴神在室内的烛火照耀下,显现出一副丰神俊朗的青年道士模样,头梳高髻,簪芙蓉冠,玄色道袍披身。
碍于阴神之躯,郗都讲肌肤的白,道袍的玄,各种色彩都显得有些透明,像是全息投影,只是袖袍衣角的边缘在波动流转,像是荡漾的水波一般。
“你是谁。”
郗世彦没有张口,声音却分明回响在众人耳边。明明是问句,他的语调却没有起伏。
季怀忧强自镇定,坐正坐直,双手扶在膝上:“季怀忧。”
“你觉醒了宿慧。”这却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了。
做出这样的判断,郗世彦绕着季怀忧飘转了一圈,伸出手来,就想探入季怀忧的脑宫。
森冷的气息笼罩着季怀忧,那种感觉,像是待在盛夏的太平间,温度再高也难挡凉意。更有一股大恐怖笼罩在心头,让他不由得僵直在原地,不敢动弹。
好在下一秒,郗世彦就收回了手,寒意也随着他的阴神远离而退去。
“你就在这里等候,贫道已经施法告知了孟安仁师兄。”
孟安仁?季怀忧搜遍记忆,也没找到这个名字。或许是专门处理宿慧觉醒事件的执事?
郗世彦已经挥手,示意众人散去,他自己也穿墙而过,似乎回去自己的精舍。
偌大的简寂厅只剩下季怀忧一人。
这样也好,季怀忧趁机梳理了一下自己的记忆。
他现在占据的肉身也是名为季怀忧,或许正是如此,他才能应对得了郗世彦的问询。
前身自幼在善德观中长大,也曾担任过前任都讲的司磬童子。待得年岁渐长,随着每日的吐纳导引,终于生出气感,开始在都讲的带领下诵经存想,吸纳天地灵气,至今已是数年过去了。
在他十七岁时,前任都讲功成身退,进阶还丹,郗世彦则受命而来,担任新都讲。
遍寻记忆,也不知为何,前身消失无踪;同样的道理,季怀忧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穿越至此。
站起身来打了套导引锻体术,活动了下筋骨,季怀忧开始思考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刚穿越就被识破,以往看过的那些小说也没见过这招啊!
第2章 简寂厅内气感生
郗世彦垂在袖袍的手掐了诀,一道玄光立刻将简寂厅封锁住,施法结束,他便离开简寂厅,回到自己的精舍。
他的这处精舍名为七元豁落,方圆只一丈,四向不开门、只有窗,室内立有九灯七烛,日夜长明,四面来风吹过,烛火也不摇曳半分。
狭窄的室内盘坐着一位中年道士,着膝横一剑,穿着打扮与郗世彦阴神显化无二,只是年龄外貌稍有差别,细细分辨,正是郗世彦的肉身。
在他肉身前是一口四寸大小的香炉,五碗净水,香炉。
阴神归位后,郗世彦调息片刻,元神巩固,遂睁开双眼,一双眼眸如寒星,精舍内为之一亮。
之前在简寂厅他毕竟只是阴神在,有所不便,现在阴神归窍,有肉身凭依,能够施展的符箓法术就多了许多。
只见他左手自袖囊中抽出一枚黄色灵符,右手隔空书写着什么,书写结束,再轻轻一挥,灵符无火自燃。
远在百里之外的澄心道院中,一处花园里,一位妙龄少女正在亭子里打着瞌睡。少女一身素色衣裙,衣裙上遍布各色散碎花卉。正是天心派女官中的第五级,散花素女。
下院之中,不同散花素女有不同职责。这位少女天真烂漫,家长有位长辈是掌善玄女,这才摊上一位闲散差事,只需负责传递灵讯。若无灵讯,便可在宫观中随意游玩。
她今天在花园中采摘了许多梅花,打算做些梅花糕送与家人。有些累了,就伏在亭子边的栏杆上歇息。
忽然感到腰间一烫,连忙摘下香囊打开一看。
香囊里,灵讯黄符上忽然多出了许多字迹,那些字重重叠叠,每个字都像是由数个字组成,看起来密密麻麻。
这是道门传讯用的秘祝文字,只需要一个字就足以表达常人的一句话,这般多的秘祝字,怕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吧?
散花素女不敢延误,连忙掐诀施法,高举身形,引袖飞向掌善玄女所居之处。
掌善玄女也只认得几个秘祝文字,用以分辨讯息的类型、需要准备的物事和应该上交的上官罢了。
如此辗转,灵讯黄符终于到了澄心道院知院手里。
澄心道院下辖若干道观,掌握无数弟子度生的生杀大权,主管道院之人自然至少是还丹一重的修为境界。
在掌善玄女的目中,知院大人虽然只是一如往常地躺在躺椅上一动不动,背对着她,但是从刚接到灵讯黄符到赶来靖馆,从头到尾接近百丈的距离,她似乎都处于知院大人的注视之下。
待掌善玄女言明事由,知院这才从躺椅上起身,走了过来。
这才看到,这知院大人果真是个“大人”,只见他身量过人,约有九尺上下,头戴远游冠,披五色紫帔,着绛销裳、丹青裙,佩青玉交文佩、八景金真印,踏朱履,须髯甚美,姿容过人,令人不由赞叹:好一个洞玄部道士!
知院姓傅,名重光,十年前便已凝神聚气,真火熔金,臻至还丹一重的境界。
傅重光抬手摄来灵讯黄符,呼吸之间便已解开密文,方脸上露出些许诧异。
有人觉醒宿慧?按照常理来说,宿慧觉醒,第一个知道的应该是普度院的前辈高人才是。还是说,其中另有因果?
既未接到上院来书,还是暂且按照门规行事吧。
心念一定,傅重光驾起遁光,自院中阵法掠出,化作一道流光,远行而去。
……
简寂厅中,季怀忧已经梳理了数遍记忆,甚至调息吐纳了片刻。
道门修行性命双修,有登十二重楼之称。
入道之初,吐纳导引,修动静二功,直到生出感应,接引天地灵气入体,这是修行初境,引气境。根据资质不同,想要引气入体,快些的也要数天,慢些的可就要经年累月的苦修了。白日里数百弟子皆是引气境,这才需要都讲通过诵经进行一定程度的引导。
引气入体之后则是服气境,又称练气境。选定主修功法,将天地灵气炼化为不同性质的内息真气,直至肉体凡胎在真气的滋养下产生蜕变。血如铅汞,身如火热,行步如飞,口中可以干汞,吹气可以炙肉,寿命几乎达到人类的极限,最长可活三个甲子。
服气炼形之后,肉身再无进境,取而代之的是神魂壮大,感应通灵,甚至可以调神出窍。因为神魂未经修持,分属阴质,又称阴神。阴神出窍,自然可以役使鬼神,呼召雷雨,乃至神游百里。
待到阴神达到游神御气、日游在外的境界,就能尝试凝神聚气,点燃三昧真火煅烧神气,凝就金丹了。
还丹修士寿在六百上下,在一颗金丹的统驭下,肉身几无衰老之患,神魂却还有天寿在。接下来又复炼形修命,直到炼出阳神真形来,这便是炼虚。
最后则是合道飞升。
如此,引气入体、服气炼形、出窍神游、凝神还丹、蜕真炼虚、合道飞升,一共六大境界,其中出窍神游、凝神还丹、蜕真炼虚中又各自分出三重小境界,合称十二重楼。
现下季怀忧就属于引气入体的境界,只在都讲诵经加持的状态下才能感应到所谓的天地灵气,自己修行时就有些时灵时不灵了,故而还属于引气境。
等到什么时候在灵气匮乏的环境中也能感应到天地灵气,那时候才能开始服气炼形。
等着等着,季怀忧肚子都饿了,郗都讲还没来。
向窗外望去,夕日西沉,天光暗了下去,伙房应该已经开饭了,季怀忧想离开简寂厅,走到门口,又有一道金光拦路。
不用多说,没有法术傍身,触碰就会遭殃。
季怀忧只得又回到自己的蒲团上盘膝坐下,默默存想用功。
这一存想,还真让他发现了什么。
没有都讲诵经加持,他竟然也能感应到天地灵气了!
莫非……
系统?深蓝?深红?深紫?
全自动修仙系统?
系统大爷?
系统你给我出来!
在心里尝试了几次,还是没有系统出来,看来是真没有系统了。
嗯……莫欺少年穷!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好像也没有金手指呢。
不怕,看我穿越之后立刻生出气感,绝对是天纵奇才,根本不需要气感!
为了方便感知灵气,简寂厅内本就布有阵法,季怀忧顺势继续存想修炼,把吸纳的灵气全部炼化为无属性的内息。
善德观中教授的入门心法名为《习真入定法》,属道门内传,主张谨守天戒,心意同符,内外同仪,外则不染尘垢,内则五藏清虚,从而达到降真致神,与道合居的境界。
换句话说,这门心法要求习练者遵守不杀生、不饮酒等戒律,不吃喝自己会反胃的食物。每次修行前,沐浴更衣,最好断绝饮食,或者至少不在吃饭之后进行。
季怀忧在心中存想起法门中的特定符文,入定之后,内息自然运转,炼化天地灵气为己用。循序渐进,感到体内内息不断壮大,其实还是蛮有意思的。
内息运转了数个周天,正打算继续修行,忽然感觉身旁有人。
季怀忧连忙收回内息,睁眼去看。
第3章 九天普度 鉴照妖邪
季怀忧打眼去看,只见一身着法衣的高大道士正站在自己面前,与郗世彦都讲的阴神对话。
郗世彦或是点头,或摇头,道士则一副倾听的模样,不时似乎还问上几句。
只是不论是郗世彦还是道士,二人交谈的内容,季怀忧全然听之不见。
过了几秒,季怀忧才意识到二人在使用神意沟通。
道书有言:盖杳冥无为,静中宰运者神;从容大雅,理事不乱者意。神意者,虚无中之正觉。
只有神魂壮大,调神出窍,才能领悟神意的使用方法。如此一来,那道士至少也是出窍神游的修为境界了。
高大道士身着法衣,法衣上是各色辨认不出的纹路,腰间挂有玉佩金印,自己的命运多半掌握在他手上了。
季怀忧只能继续等。
又过了片刻,似乎从郗世彦那里了解到了足够的情况,高大道士终于开口说话了。
“跟我来吧。”说着,他转身走出。
季怀忧看向郗都讲,见他点头,这才跟上。
“弟子季怀忧,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高大修士在一片空地立定,瞥了他一眼。
“我叫傅重光,你可以称我为傅知院。”
言罢,未见这傅知院有何动作,季怀忧已被一股无形之力提举到了空中,眼前景色不断翻滚。大地、天空、山色、云岚,飞速交换位置,旋即消失不见,季怀忧仿佛被放进了滚筒洗衣机里,不到十秒,他就有些想吐。
傅知院似乎才意识到他有些不适应,嘴角一抽,抬手拨了一下季怀忧的手腕。
这下子,季怀忧终于调整好了姿势,感觉重新找到了头顶的天空。
说是感觉,那是因为四面都是温和的金光,季怀忧只能感觉到重力的方向在下,那么天空自然是在头顶了。
这就是修道之人的遁光吗?
察觉到季怀忧的好奇,傅知院微微一笑,抬手一点,金光立时散去,季怀忧的眼前呈现出大好河山来。
四面望去,天空蔚蓝,白云朵朵,近在身侧;向下望去,群山葱郁,尽数后退。
“这般景色如何?”
如何?在飞机上也不是没有见过。不过这样飞腾,确实是没有见过的。
“见所未见,大开眼界。”
闻罢,傅知院没有再多问,只是除了句“站稳”,飞遁速度愈发快了起来,直到季怀忧根本分辨不出身畔飞过的是云是鸟。
如此,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飞遁速度才慢了下来。
定睛一看,数十重山岳簇居一处,层峦迭嶂,如莲吐蕊。每重山间,皆是亭台楼阁,园囿宫苑,危立山际,映云揽岫,望之如瀛台仙境。
不对,这里就是仙境。
傅知院没有理会季怀忧的想法,提着季怀忧的衣领落在了一处广场上,辨了下方位,举步前行。
“这里不能飞遁,下来走着吧。”
他身量极高,步幅极大,季怀忧不过十六七岁,还未长成,竟有些跟不上脚步,只得小步快跑,才能跟上。
走了片刻,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季怀忧也能停下喘口气了,抬头看去,朱门高匾上书写着“九天普度院”五个大字,铁画银钩,入木三分。
看到这五个字,季怀忧不由脸色一变。
天心派作为玄门正宗,收徒自然是慎之又慎,九天普度院正是专门管理收徒的机构。
按理来说,除了出窍境以上的修士有资格收徒外,只有真传门人的血亲后裔,才会被收入门内。
像是季怀忧前身这样在下院道观中修行的,只是天心派的不记名弟子。只有修行突破服气炼形之境,才有资格被录入门内,到那时才会被安排师从。
那么为何还需要有九天普度院这样一个机构存在?
确切来说,九天普度院,是天心派用来对弟子进行审查的机构。
下院都讲毕竟只有出窍神游的修为境界,若是弟子中暗藏妖类,未必能够察觉。
若那妖类只是借地潜修自然无妨,如果它想要进入内门,就需要通过九天普度院的鉴别录用了。
九天普度院内的御邪使、御魔使,正是由那些专门修行有鉴别妖邪的神通法术的内门弟子担任。
虽然自信并非妖邪,只是人类,季怀忧却不敢确定,自己会不会在层层的审查下露出马脚。
穿越者应该不算是妖邪吧?总不至于因为夺了前者的躯壳就要把我斩杀吧?
从穿越开始,就没给过逃跑的机会啊!
季怀忧无可奈何,只能随着傅知院穿过庭院内室,来到一处静室等候。
又是漫长的等待。
在这期间,有人端着宝镜对着他照了几下,有人拿着法剑在他头上背后挥了几下,还有人在他面前念了遍不知名的经文,最后问了几句话。
又是漫长的等待。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有数道神意在虚空中交汇,交换了大量信息。
一道神意问道:“神魂可有改易?”
若是能够听到这句话,季怀忧怕是要吓个半死。
另一道神意答道:“并无。至少,弟子未曾发觉有何变化,与十六年前初见时,并无二致,只是经年修行后,先天不足已得弥补,神魂壮大许多,已经堪比常人。”
“既然如此,不必理会便是。”
又是另一道神意:“不可。魔门的《三辟五解邪法》中,有一法即为《投胎换舍法》,若是吞噬原主生魂,神魂气息便可与原主分毫不差。”
“若是如此,安仁曾对他度入真气,岂能毫无所觉?何况,投胎换舍法》须精选庐舍,在妇人方娠三月时就需入胎存想,十月满足,才可分娩。那婴儿分明仍在腹中,若非安仁相救,已是死胎。如何能够移舍换胎?”
“终究有些风险。掌教莫不是忘了九疑宗旧事。”
“……九疑宗不体天心,以化弄人心为用,遭劫落难,实为自取其咎。”
“……如此,掌教真人已有定论,何必再问本院?”
神意交谈结束后,一位道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走到季怀忧面前。
“你可认得我?”
季怀忧盘坐在蒲团上,吃力地抬起头来,皱眉看了半晌,只能摇头。
那位道人也不恼,点点头,道了句“不认得也好”,转身离去。
到此为止,季怀忧总算过关了。
回程,又是傅知院驾着遁光载着他回去。
犹豫了下,季怀忧还是问了出口。
“请问傅知院,那位前辈是何人?与在下有何关系?”
傅知院先是默然,然后答道:“孟师兄本不想你知道这件事,担心你心有所恨,道途不畅。你确定你想知道吗?”
“请傅知院告知与我,弟子铭感五内。”
“……那位师兄姓孟讳安仁,曾救过你一命。若非他相救,你早已命丧黄泉。你的名字还是他给你取的呢。”
“这……惭愧,弟子竟毫无所知。”
“哈,你当然不知道。那时你还是个婴儿,家人皆被魔修所杀,所幸孟师兄赶到,你才有得命在,养在下院,乃至步入仙途。”
“……?”
第4章 灭门因果 三五飞步
回到善德观,躺在自己的床榻上,季怀忧双手垫在脑后,望着房顶,皱眉深思。
穿越前的他只是个孤儿,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这也是穿越者标配了,更何况,他还没有网瘾,无所留恋。所以,穿越之后,大可过自己的人生,修仙问道,岂不美哉?
只是前身的记忆早已融入他的脑海。
这种融入并非全数历历在目,而是潜藏在脑海深处,只有着意去想时,才会浮现。
就像你不会特意去想自己前几天的伙食,但要是费力去想,也有一定可能从记忆的深海里捕捞到。
以孟安仁为线索,季怀忧努力追忆,确实是什么也不记得。前身有记忆以来,就在善德观中长大,完全不知道自己还有灭门惨案这桩因果在。
毕竟那时只是个婴儿,不记得也是正常的。
但是现在季怀忧融入了这具肉身,这桩因果也被他承担起来。
至少要知道仇人是谁,才能报仇雪恨。
不过,现下他没有什么修为,连凡俗武者都不是对手,敌人又是魔修,还是应以提升修为境界为主。
孟安仁应该至少是阴神出窍的境界,那么,就等到自己修炼到出窍神游之后再去询问傅知院和孟安仁前辈好了。
此念一起,顿觉身上有股无形束缚去除,像是卸下重担,身心畅然。
趁热打铁,季怀忧再度坐起,盘膝入定。
或许是天资过人的缘故,前身要花上许久才能入定,进入修炼状态,他只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就能抱元守一,听之以气。
不论前世如何,周虚界的世界观大抵是气的世界观,万物皆气。
气无情虑,虚柔任物。因此,想要吸纳天地灵气,就要达到无情无虑的状态。这样才能消除自身与天地的界限,使气无凝滞,贯通天人。
到达这一状态,天地灵气就会通过人体八万四千毛孔进入体内经脉,在习真入定心法的运转下,通过特定的经脉,转化为能够为人所持的内息。
入定时感知到的灵气就像是淡蓝色的光点,漂浮在空气中,无处不在。
季怀忧甚至有闲心估算了下灵气在空气中的占比。
空气中的水蒸气一般在0.02%以下,在季怀忧的感知里,呈现出淡蓝色的灵气数量还在白色的水蒸气之下。
也难怪如此难以感知。
一个大周天下来,内息增长几乎微不可闻,季怀忧不由皱眉。
气感稳固,在丹田中炼化出第一股内息之后,就可以算是进入服气境,可以通过内息真气的运转潜移默化中强化肉身。
只是就服气炼形的境界而言,要达到气贯周身的境界,方才算得上是入门。
以季怀忧的内息数量,别说气贯周身了,最多气贯手太阳经。
在这一境界,外门弟子各有出路。
富家子弟大可以金银物什换取丹药服用,从而快速提升功行。
道门流行的补气丹药有飞尘丹、紫游丹、雪符丹。据他所知,善德观中就有数人惯常服用飞尘丹修行,肉胎蜕变,快要达到血如铅汞的境界了。
这条路需要一定的家资,却是与他无缘。
如他一般孑然一身的弟子,要么为宗门做事,做些看理药圃,种植草药的零散活计,要么有所职掌,侍奉澄心道院中各大座师或是都讲,亦或是在其他职司中执事。
除了这些宗门提供的职务,就只能做些危险的事了。
宗门九院中,校量功德院会颁布些任务,或是搜集药草,或是搜集妖兽身上的材料,或是征集人手做些临时性的工作,总有事做。
事实上,善德观名簿上虽有数百人,这数百人也只在自然斋日或是座师传道授课时,才会齐聚观中,其他时间大多奔波在外。
谁说修仙就能清修山间呢?如果真有修仙,那它一定也是充满了利益分配与争夺的。
斜月西沉,一夜过去。
用过早饭,季怀忧带上从伙房要到的干粮,步行前往澄心道院本院。
道门下院向来只传授修心练气之法,教授些道门典故,使得弟子门人不至于空对道书读之不懂而已。至于什么杀伐之法,向来是严禁下传的。
因此季怀忧虽有内息,也只能徒步山林,只是腿脚轻健,远超常人罢了。
谁知就在这沿着山间小路疾行的状态下,本应缩在丹田中的内息却仿佛受了感召,忽然化作了五股,散逸四肢百骸,在经脉之中周行不止。
正所谓气行则神旺,神旺则身轻。季怀忧只觉身心静如冰雪,身轻似碧云。足下软弹,仿佛要高高跳起。
他顺从身心,发足高举,一步数丈,第一步迈出时轻轻吸气,第二步迈出时轻轻呼气,第三步迈出时长吸气,第五步迈出时长呼气……
呼吸渐渐放缓,吸入肺腑的氧气却越发充溢,更有丝丝灵气浸润经脉。
百步迈出,季怀忧不但不觉困顿,足下反而愈发轻快,一双眼眸愈发明亮,正是内息运行得法之兆。
远远望去,只见他大袖飘飘,翩然若仙,身影在林间一闪即逝,恍若轻烟。蜿蜒险峻的山路没有造成丝毫麻烦,身形纵起,几个起落,就是十数丈开外。
凑近看去,季怀忧正如其名,面露忧色,眉峰微蹙。
依照前身识忆,只看内息分走五行五经,这门心法分属玄门身法,若能以真气运使,自然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就算只是以粗浅的内息运使,也有一定成效。
那么问题来了,这门身法哪来的?
前身识忆没有丝毫中断错漏的迹象,过往十六年平平无奇,除了入门心法《习真入定法》和一些常识、道经外,别无所学,那么这门身法又是从哪学来的?何时学来的?
是记忆出问题了吗?
说起来,季怀忧为何会穿越至此?普度院的法器神通,检测不出这具躯壳里已经换了个人吗?
就算季怀忧的穿越属于巧合,就当是小说家随意挑选了个人来穿越,那么原身去哪里了?神魂消散了?被季怀忧吞噬了?
季怀忧隐隐感觉,穿越也好,莫名学会的身法也好,灭门血案也好,都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暂时是解决不了的。
结合身法特点和浮现在心底的心法口诀内容,随口给这门身法取了个“三五飞步法”的名字,季怀忧认了认方向,继续向澄心道院赶去。
第5章 校量功德 经行德法
天心派内分为九院,上三院是上清天枢院、北极驱邪院、青玄黄箓院。上清天枢院中的知院、院使、判官,决定了九院的各项戒律规章,北极驱邪院掌握着九院最大的武力,青玄黄箓院则把持着法箓。
故而上三院是这三院。
中三院,校量功德院掌握赏,玄虚感应院掌握罚,九天普度院则对进入内门的弟子进行审查。
下三院,澄心道院、悟真道院、守玄道院,三大道院,下辖无数宫观楼宇,却是所有外门弟子修行所居。
为了方便弟子修行,三大道院里也有校量功德院、监察感应院的分支机构在。
季怀忧想要获取修行资源,要前往的就是澄心道院的校量功德司。
出示了外门弟子符佩,季怀忧终于进入了澄心道院,三拐五拐,来到了校量功德司。
甚至不用问路,来往弟子最多的地方就是校量功德司。
只见功德司占据了澄心道院宫观群中的数座大殿,撇眼望去,三座大殿分别名为“集虚”“行道”“合德”。弟子门人往来如织,有人衣衫带血,手提妖兽头颅,有人在门口集合,负剑配刀、整装待发,有人身心俱疲,出来时却面露喜色。
观察片刻,季怀忧也不再停留,径直步入名为“集虚”的大殿。
殿内陈设,多以木石为主,除了稍显古色古香外,与地球的办事大厅倒是风格相近。柜台上悬挂着数面丈许长、数尺宽的卷轴,卷面上显示着各色字样,时时变动,就像是电子显示屏,却又像是文人工笔画卷,清晰多彩。
从左往右四幅卷轴上分别写着“经”“行”“德”“法”四个字。
这又是出自道书上的典故了。
《太上虚无自然本起经》中说过:夫为道当知此情欲,复解知道德经行之法。夫道者,谓道路也。经者,有成道经,可修读而得道也。行者,谓行步也。德者,谓为善之功德也。法者,谓神通道法,持以卫道也。
“经”卷里就是天心派赖以存世的诸多道经了,这里的道经就同于四子真经之类修心养性的阐释性道书,而是可以修行得道的秘传功法。
像是天心派嫡传的《三天内景玉书》,可以由服气炼形境一路修行至凝神还丹境,都不需要中途改换功法。
再比如《玄元化神总真秘要》,更是传说中蜕真炼虚的法门,修成之后,只要不想度劫飞升,大可以作个住世地仙、长生久视了。
再往上则是合道飞升的《无上秘要》。不必多说,这些功法是季怀忧兑换不了的,除了所需功德无量,还需要受度成为内门弟子才有资格兑换。
“行”则是宗门中九院各机构及长老执事发布的任务,也有弟子门人自掏腰包发布的悬赏。奖励或是飞尘丹,或是法器、材料,或是功德,甚至还有任务的奖励处写着,“发布者的一个人情”……
“德”自然就是功德了。天心派分属玄门正宗,内部用于兑换物资功法的货币单位就是功德。不过功德只是个泛称,具体可分为善行、善功、善德。对换比例是,一百善行可换一善功,一百善功可换一善德。
道经有云,恶既不作,是善行也。是以弟子门人只要持戒守律,每日即可获得一定善行。道门有诸多戒律,视修行阶段、修为境界各有不同。
初真五戒为不得杀生、不得荤酒、不得口是心非、不得偷盗、不得邪淫。守初真五戒每日可获五善行。
显然,这五戒普通弟子只要不心存抵触,都是可以遵守的。
再往后还有,九真妙戒、二十七戒、百八十戒、中极三百大戒,乃至天仙大戒三千,分别可获十善行、三十善行、二善功、五善功、一百善功。
如果说初真五戒、九真妙戒还属于常人可以遵守的戒律,中极三百大戒就需要弟子在内心时时警醒才能无有违背,天仙大戒三千则是有“持之百年,立地升仙”之说。
道院弟子常常笑称,天仙大戒是只有天仙才能持守的戒律。
毕竟,只是约束自己的言行容易,约束自己的内心,不起丝毫垢念,实在是难如登天。
除了这些对功德的介绍性文字,“德”卷本身还是一个榜单,榜单上记录了所有澄心道院中弟子的功德情况。
位列第一的,也就是澄心道院的外门大弟子:
纪南霜,青华观,五百廿七善功。
在纪南霜之后,只有寥寥数人拥有三位数以上的善功,但就算加起来,比之前者,也有所不如。
大部分的善功数目还是在个位数和两位数。
最后的“法”卷,则是包含了杀伐道术、飞遁法术在内的各色术法。
天心派以符箓立派,这里能看到的自然是以符法为主。
飞遁有飞遁八景符、太真飞灵符,杀伐用北斗落死符、巽溟雷光符,求救有九光白鹤符、飞谒黄庭符,疗伤有制魔解秽符、救苦合真符。
上至斩妖除魔,下至净水洁面,没有符法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那说明你的善功不够你兑换。
当然,符法还是授箓了的度生更合用。
所以法卷下也有其他法术,或同出玄门,或得自下宗供奉,或是诛除妖魔所缴,就不必一一列举了。
季怀忧首先需要做的是,激活自己的符文玉佩。
外门弟子每人都有一枚符文玉佩,滴血认主之后即可使用,会记录弟子的血脉印记。紧要关头可捏碎符佩,自然会有下院巡守使前往救援。
除此之外,符佩也是记录功德用的仪器。
当然,它也就起了个记录的作用,相当于银行卡。只要不被发现、不被举报,每天固定会有持守初真五戒的五善行打入其中,算是福利。
再往上的持戒功德,就需要佩戴更多的检测法器,乃至前往专门的地点才能获得了。
激活之后一看,季怀忧自幼在善德观中长大,十二岁时开始修行持戒,至今四年,累计也获得了七千三百善行,合计七十三善功。
不过待在下院宫观中修行,享受师长的保护和定时的教导,每年也需消耗十善功。所以整体上,普通弟子每年能够获得的善功也不过个位数。
毕竟,宗门不养闲人。
所以结余之后,季怀忧的符佩里还剩下三十三善功了。
姑且先兑换些便宜的符纸笔墨刀剑,算是聊胜于无吧。
第6章 所谓灵丹 明窗飞尘
行卷上,不时刷新出一条又一条的任务,同时,又有一条又一条的任务消失。
也有常驻置顶的任务,多是一些收集大量药草、妖兽材料之类的任务。甚至不必接取,做其他任务时顺手收集了,回到集虚殿提交也可。
抬眼看了片刻,季怀忧不禁皱起眉来。
前身一味苦修,对座师传授的拳脚之术嗤之以鼻,只待自己突破服气炼形,就能进入内门。他却明白,修行之道,法侣财地,缺一不可。
别的不说,现在他的内息远逊色于同期入院的世家子弟,就是一证。
世家子弟服气炼形,有家族支撑,多的花上十几年,少的只需数年,就可完成。而按前身的修行速度,怕是几十年都未必能够修至血如铅汞的境界。
且说季怀忧现下的修为,经过一路奔行百里,既是赶路,又是练功,现在他的内息又有增长。他在路上也有试过身手,在内息的加持下,一拳击碎半人高的巨石也不在话下。
但这样的身手,也就欺负一下野兽,遇见什么厉害的妖兽怕是只能夺路而逃。
这样的话,还是接取收集草药的任务为妙。
盯着行卷片刻,季怀忧终于选定了一个收集亹冬草的任务。
亹冬草多丛生于高大槐桐下,色青味甘,吸食草木之精,灵真自生,正是炼制飞尘丹的一味材料,依照年份每株可换十善行至一善功不等。
这种灵草对野兽来说颇具美味,对妖兽来说又有些鸡肋,安全性要高上一些。亹冬草又多是群生,只是采集要稍微注意些,是许多修为不高的弟子的首选。
迈步前去柜台前,向坐在柜台后的散花素女接了任务,刚一转身,忽听有人打了个招呼。
“这位师弟,可是要去收集亹冬草?”
却是一位黄衣道人拦住了去路,这道人高冠博带,长裾广袖,面带笑意,向季怀忧行礼发问。
季怀忧淡定回礼,道了声:“正是。敢问师兄,有何吩咐?”
“贫道黄元子,吩咐不敢当,只是默诵经文时忽然有一句一时想不起,看师弟就在身前,忍不住发问。“
“……师兄但问无妨,师弟必当知无不言。只是师弟学识浅薄,未必知晓。还望师兄赎罪。”
黄元子摆摆手,凑近了些,低声吟道:“九幽洞渊,光景玄彻,无复暗冥,幽隐普见。从这里开始下四句,贫道实在记之不起了。”
听了上四句,季怀忧微微蹙眉,倒不是没有听过,而是这些经文他实在是太熟悉了,就在他房中,自己还曾抄录过,是一本名为《太上洞玄灵宝灭度五炼生尸妙经》的道经,主旨在于通过斋醮仪式救度地狱亡魂。
记熟之后,那本经书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于是他也小声接口道:“地藏发泄,金玉露形,白骨受气,朽尸还魂。”
“原来是这四句!”黄元子轻敲脑袋,“每次背到这里我就忘了,多些师弟。”
说完这些,黄元子又绕回最初的话题:“其实不止此事,贫道刚好有一桩关于亹冬草的任务愿与师弟分享,以作答谢。请挪步到隔殿一叙。”
隔壁合德殿,正是专门为外门弟子组队用的,内有数十间静室,可以商谈交易。去往哪里,性命安全自不必多说。
犹豫了一下,季怀忧还是跟着他去了合德殿,想听听他到底打算说些什么。
到了合德殿的甲一五室,推门进去,静室内早已坐了数位外门弟子,穿着打扮各不相同,眼眸深沉,神光内敛,却是各个修为不弱。
见礼落座不提,只听黄元子一一介绍道。
“这位是玄元观郑安澜郑师兄,擅使水行法术。”郑安澜身穿水蓝色长袍,玉簪束发,面容俊秀,笑意温和。
“这位是丹霞观冯正奇冯师兄,擅长五雷符法。”冯正奇面方而玉润,双目炯然如星,着八卦道袍,腰间挂有各色物件,却是施展符法所需的印、鉴、佩、符等物。
然后就是坐在末位的季怀忧。
不必等黄元子介绍,毕竟他也才与季怀忧相识不久。
季怀忧起身行礼道:“在下善德观季怀忧,别无所长,只有一门轻身法还可一观。”
如此,室内一共五人,只剩下坐北朝南、低眉垂首的最后一人。
“这位应该就不用我介绍了吧。”黄元子呵呵一笑,看向坐在首位的男装丽人。
“纪南霜。”那男装丽人玉口微张,吐出三个字来,便不再多话。
男女体态容貌终究有诸多不同,寻常女子女扮男装,若不通易形换貌之术,便会教人一眼认出。
纪南霜则不同,她眉目疏朗,本便英气十足,再作男子打扮,面目轮廓便转为硬朗,加之身形修长,除了稍显瘦削,就如初出茅庐的少年剑侠,锐气逼人。
看似寡言少语,却是个极有主见的女子。
周身上下,除了裹身道袍与背后法剑,再无装饰。
除了姓名,纪南霜再无话语。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黄元子连忙接口:“纪南霜师姐,想必是列位皆有所耳闻的,贫道亦仰慕久矣。”
纪南霜却没有领会他的善意,反而出口打断:“这些废话就不必多言了,直接说任务详情。”
黄元子也不恼,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地图卷轴展开之后放置于桌上。地图不大,只是一副三尺长的横卷,图上标注了一处名为彤枭的山谷。
“贫道黄元子,这张地图就是贫道请诸位过来一聚的最大缘由。亹冬草诸位都有听过,在下就不必再多介绍了。只是有一点诸位或许不知。亹冬草虽是炼制飞尘丹的药材,飞尘丹却是不止这一种炼法。只是门中开放与我等兑换的丹方如此罢了。”
“据贫道所知,飞尘丹有两种炼制法。其一就是以亹冬草在内的七种药草,君臣相辅,进行炼制。若丹师手法纯熟,如此一炉,可出飞尘丹上百。至于另一种嘛……”
见黄元子只笑不语,坐在他身旁的郑安澜轻推了他一下:“在座的都是值得信任的师兄弟,黄元子师兄又何必卖关子呢。”
黄元子嘿然一笑,轻抚胡须道:“好吧。另一种炼法,实际上并不是在炼制飞尘丹。诸位可知龙虎大还丹?”
“龙虎大还丹?你是说……”冯正奇皱眉自语。
“丹经有云,龙虎还丹,人服之,白日冲天,灵游紫府,鸡餐成凤,犬饵成龙。”纪南霜清冷的声音,说出了众人所思所想。
黄元子微微摇头,解释道:“此乃夸言。龙虎大还丹药力惊天,凡人服用,只会被药力充塞经脉,爆体而亡。只有还丹中人,才能以丹气消磨药力,方才得名龙虎大还丹。炼制龙虎大还丹时,散落的灵气凝结,如窗上飞尘,便是另一种飞尘丹。”
冯正奇抬手摄起地图,盯着山谷地形道:“你的意思是,彤枭谷中,藏有前人遗迹,遗迹中有龙虎大还丹?”
“非也。”
“黄元子师兄,你到底想说什么?”
“龙虎大还丹自然是没有的,但是龙虎还丹的主材就在那里。”
说到这里,黄元子看向季怀忧:“龙虎大还丹有位主材名叫玉粟草,只有在亹冬草群中才会生长。二者药理相近,药力悬殊,正因如此,炼制龙虎大还丹时,才会伴生出飞尘丹来。”
第7章 玉粟草 金玉籽
亹冬草虽喜群生,却并非哪里都供养得起亹冬草群。
大凡草木灵药,多是汲取地脉灵气、九天灵气又或是日精月华。
亹冬草则不然,本性柔弱,不喜天地灵气,又无力接引日精月华。故而此草就如菟丝子一般,伴生在梧桐左右,附着于梧桐根系之上,与灵桐同生。
而当梧桐有灵,与亹冬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甚至反向汲取亹冬草根系中的灵气时,情况又会反过来。
一棵梧桐只能供养数株亹冬草,梧桐又不群生,亹冬草自然也就零零散散。
亹冬草零零散散,却又供养不起玉粟草了。
正因如此,只有梧桐林中才有可能找得到玉粟草。
黄元子也正是在彤枭谷中找到了一片梧桐林,本想采集一些亹冬草便回,却在亹冬草丛中看到了一株异草,色呈紫翠,结籽如金玉碎珠,琳琅满目。
歌诀有云:
调金铺玉颗如珠,天上人间样有殊。
天上生时生紫翠,人间有者绿疏疏。
那株异草自然就是玉粟草了。若无充足灵气供应,就与凡间绿草无异,而在充足草木之精的供养下,就会结出上好的炼丹材料——金玉籽。
只是灵药采集,各有其法,贸然采摘,反而可能有所损坏,药效大打折扣。故而黄元子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确定了方位就打算回去查询典籍。
也正是没有靠近,才让他发现端倪:原来那玉粟草已经名草有主了。
天上一只彤枭展翅下去,正要用尖喙去啄食玉粟草籽,却被草丛中一只赤练妖蛇一口吞下。
赤练妖蛇本便身怀剧毒,成妖之后更有御风神通,有它看守,寻常野兽,甚至是普通妖兽都休想吞食玉粟草。
以黄元子的实力,或有机会斩杀妖蛇,却没有信心在斩杀妖蛇的同时保下玉粟草,故而才找来了几位朋友。
“据贫道远观,那颗玉粟草结有十余枚金玉籽。贫道已经问过集虚殿的散花素女,若是全须全尾地连根上交,可以获得五百善功。”
此言一出,四人皆惊。
纪南霜秀丽的脸庞也不禁面露异色。
五百善功听上去不多,已经足以兑换一门不错的法术。便是不吃不喝,没有其他开销,普通弟子也要攒上百年了。就算有合适的法器傍身,她最高时,也只有四百善功。
“这五百善功如何分配呢?”
“自然是依照各自贡献而分。斩杀赤练妖蛇之人可得金玉籽的一半,击伤妖蛇之人均分剩下的一半,妖蛇材料换取的善功五人均分。”
听上去,黄元子早有规划。
“此法大善。”纪南霜颔首,她有法剑在身,有更高几率斩杀妖蛇,自然是赞同这种分配方式,“只是……”
纪南霜看向季怀忧。
冯正奇也点头,接口道:“黄元子师弟是玉粟草的发现者,纪南霜师妹和郑安澜师弟也功德卷上名列前茅,在下早有耳闻。不知这季怀忧师弟又是否有足够的实力分一杯羹呢?”
季怀忧皱眉,正打算说些什么,黄元子却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来回答。
“季怀忧师弟乃是贫道招来的一个保险。若是那赤练妖蛇实力超乎寻常,就由我等将之引开,季师弟动用身法,快速挖走玉粟草。如何?”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黄元子待自己格外友善,但是季怀忧却不能让他难做。
“若是妖蛇顺利斩杀,师弟未立寸功,自然不敢参与分配。只要让小弟在一旁收集些亹冬草,师弟便已心满意足。”
剩下四人对视几眼,“如此也好。”
……
彤枭谷在澄心道院以南数百里的莽苍群山之中,谷中常年有名为彤枭的异鸟栖息,因而得名。
季怀忧一行五人,皆是有修为在身的服气修士,就算不会什么身法,仅凭内息加持下轻如飞燕的肉身,也足以快愈奔马了。
只是为了安全考虑,众人还是从院中领取了五匹掣风追电马,骑马赶路。掣风追电马亦非凡种,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途中稍作调息吐纳,次日卯时,五人便到了彤枭谷所在的群山中,拴马进山。
时值春夏之交,举目四望,满山红绿相间,老松长桧,丹桂黄花,轻云飘渺,四时不绝。
“向西而行,见孤峰入云,就是这里了。”黄元子面向众人,开始安排各自的任务。
季怀忧负责处理玉粟草,收集金玉籽,具体的采集方法和工具,途中休息的时候黄元子就已经教给了他。
郑安澜以水行术法进行防御,以免众人与赤练妖蛇争斗时损害了玉粟草,又或天上彤枭忽然窜出掠走金玉籽。
黄元子吸引赤练妖蛇的注意力,冯正奇有五雷符,纪南霜有法剑,负责主攻。不能杀死妖蛇,至少也要让妖蛇无力侵扰,使季怀忧能够安然采集灵药。
若事不可为,妖蛇实力出乎众人意料,那就先行撤退。
出发之前,众人已在集虚殿登记领取任务,又在合德殿注册了队伍,不必有背刺之虞。
安排妥当后,五人展开身法,一齐奔向彤枭谷。
纪南霜一马当先,双袖张开,如振翼飞鸟,在空中一掠就是数丈,显然也是学了些身法的。
冯正奇也有自己的手段,在双腿上贴了副甲马,虽不如纪南霜仙气飘飘,倒也脚步轻快,紧跟其后。
黄元子和郑安澜貌似没有学过什么身法,只是炼形有成,气力超常,脚尖只在地上轻轻一点就是一个大坑出现,二人借力高高跃起,飞出老远,也不算慢。
季怀忧则跟在最后,没有使出全力。
虽然跟着黄元子走到了这步,备受其维护,但他始终心存疑虑。
那黄元子借口忘记经文,明显是在找人对暗号。而《太上洞玄灵宝灭度五炼生尸妙经》就是黄元子与其他人定下的一个暗号集。
外门弟子虽然平日多习读道经,却也只是读些《道德真经》《南华真经》,像《太上洞玄灵宝灭度五炼生尸妙经》这种经书,在藏书阁积了不知多少灰了,也就季怀忧前身这种一心向道、来者不拒的人才会读到。
所以这是巧合吗?季怀忧占据了某个神秘人的位置?那么黄元子到底想做些什么,神秘人又要负责配合些什么呢?
又或者,“季怀忧”本就是黄元子在等的人。前身默默诵读《太上洞玄灵宝灭度五炼生尸妙经》,熟记在心,然后毁掉抄本,就是为了与黄元子接头?
那么前身的记忆真的只是那么简单的刻苦修行吗?是否还隐藏了什么记忆,早早抹去,没有被季怀忧继承?毕竟,要在道门卧底,最好的办法不是隐藏得够好,而是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卧底。
思索之间,前面的四人已经停下,站在谷中,没有动作。
第8章 守玄院 狭路逢
季怀忧也来到了黄元子身旁站定,却见对面站着六位黑衣道士,正与黄元子等人面面相觑。
这六位道士皆戴逍遥巾,着玄色道袍,负墨色长剑,腰间环佩铿然。
季怀忧等人同样身着道袍,或者说,天心派中人绝大数人都喜穿着道袍,只是道袍样式各有不同。像郑安澜惯穿蓝色,纪南霜爱洁净,就穿白色,冯正奇则不看重道袍色样,只注重道袍是否附有符文。
六位玄衣道人则不同,穿着的道袍分明是从布料到剪裁都整齐划一。
郑安澜笑着稽首一礼,上前问道:“几位道兄莫不是来自守玄道院?在下郑安澜,与守玄道院的莫声鸿师兄颇为熟识。今日又遇上诸位,幸何如之。这几位与我都是澄心道院弟子。”
他展示了一下符佩,同样的,黄元子等人也出示了下符佩。
道院符佩里有最基础的禁制,注入内息,就会散发出特殊的灵光来,只有同为天心派门人,才能够看得到。
听到郑安澜认识莫声鸿,其他玄衣道人不禁对视几眼,为首的道人同样激发了符佩灵光,然后回礼答道:“原来是家兄旧识。贫道莫飞羽,见过郑道兄。”
“原来是莫师弟!”郑安澜作恍然大悟状,继续问道,“我等听闻此处亹冬草甚多,故而前来采摘,却不知诸位道兄所来何事,若是不方便的话,我等也好提前退避。”
修行之事,总有许多隐秘之处,即使是至亲好友,也是不便旁观的。
听闻此言,纪南霜、冯正奇都不禁看向黄元子,黄元子只默不作声,一副全由郑安澜做主的姿态,他们也只好先听下去。
莫飞羽抬眼端详了郑安澜五人数息,旋即拱手笑道:“实不相瞒,谷中有味灵药,正是家兄所需,求之甚急。郑道友这般好意,在下只好却之不恭了。下次相逢,在下必然退避三舍,奉上厚礼相谢。”
双方友好交涉结束。于是莫飞羽领着同伴进谷,直到看不到郑安澜的身影,才留下一人守候在外,剩下五人继续深入。
另一边,郑安澜等人后退数步,在一处溪边停下。清溪潺潺,广不盈丈,两岸青青,满目篁竹。郑安澜静观曲水,默然不语,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方才在守玄道院众人面前,冯正奇不发异议,以示众人一心,现在那六人远去,终于忍不住皱眉问道:“郑师兄何必退让?就算对面较我等多上一人,真斗起法来,我等也未必会输。”
说着,冯正奇看向纪南霜。
他虽然自信五雷符威力巨大,开山裂石,不在话下,却也不得不承认她才是五人中最强之人,若是全力祭出法剑,斩杀在场所有人也是有可能的——当然,这是没人逃跑的情况下。
纪南霜没有理会冯正奇,而是看向黄元子。
玉粟草是黄元子发现的,恐怕早已将它视为囊中之物,现在守玄道院的人到场,他都没有着急,纪南霜自然更不会急。
黄元子与郑安澜并肩而立,目光追逐溪中游鱼而走。溪水虽清,那游鱼却潜在深处,而看黄元子的眼神,碧水清波,全然不曾阻挡住他的视线。
他悠悠开口道:“那赤练妖蛇体长数丈,遍体覆有鳞甲,我等与那六人相争,就算能胜,也会有所损伤,再与妖蛇相斗,若是污了法剑,中了妖毒,岂非得不偿失。”
“我等只须堵住谷口这唯一一个出口,等上半盏茶的时间即可。”
此言一出,冯正奇便明白了他的打算,心中不但不喜,反而暗自提防起来。
黄元子心思深沉,本便不好对付,冯正奇在院中早有耳闻,今日相见,已知传言不虚。又经方才一遭,他隐隐感觉,黄元子和郑安澜似乎配合默契,早有预谋。
防人之心总是不可无的。
冯正奇从腰间取下纸笔,口中念念有词,开始画起符来。每成一符,或是贴于树上,或是埋在土中,又或往袖中一收。
纪南霜则是抓住每一分时间,拔出法剑横于膝上,不知是在打坐练气还是在沟通法剑。
郑安澜与黄元子艺高人胆大,袖起手来,仿佛在看风景。
季怀忧想了想,开始四处搜寻亹冬草来,在一棵梧桐树下找到了数株亹冬草,用药铲小心挖了起来。
挖出的亹冬草皆用一块布包裹起来,提在手中。
黄元子瞧了半晌,忽然上前搭话:“季师弟莫不是还没有储物法器?”
季怀忧尴尬点头。
下一刻,黄元子竟从袖中取出一枚袖囊来,递与季怀忧。
“这是我从前所用,容量约为三丈见方,后来得了一枚储物指环,已经用不太上了。师弟如若不嫌弃,不妨收下。”
储物法器,这也是修仙小说里必备的法宝了。穿越之后,季怀忧才知道,这储物法器并不是人人都有的,也不是人人都能用的。像季怀忧所在的天心派,属于三大上玄门,宇内屈指可数的大宗派,外门弟子也不是人人都能配备上储物法器。
一方面是,未必人人都有;另一方面,自然是未必人人都能用。
想要使用储物法器,首先要达到神魂壮大,神意有成的境界。若是神意未成,就连储物法器里有些什么都无法感知到,又如何能够使用它呢?
但是,神魂壮大、神意有成,本身就意味着能够调神出窍,已经进入阴神之境,可以被宗门收入门墙,成为内门弟子了。
别看黄元子等人皆有储物法器,出门在外什么都不用带,不像季怀忧还背了个行囊,潇洒得紧。
真让他们用起自己的储物法器,也是狼狈得很。若季怀忧没有猜错,他们使用储物法器时,要依靠度入内息的数量来分辨想要取出、放入的物件是什么。
比如,度入一口内息,放入的是法剑;度入两口内息,放入的是水囊;度入三口内息,放入的是印信。若是再想取出水囊,就必须度入两口内息,若是度入三口内息,取出的就只会是印信。
以练气修士的神魂强度,能够感应到的最低限量的内息,即为一口,这也是抛开法术强度,修士能够使用一次法术所耗费的内息量。
某些初入练气境的修士,吐纳一整晚,可能只提炼出数口内息。与人比斗时就用不出太多法术,更多靠拳脚争胜。
所以储物法器对内息消耗,着实不小。
不过就算如此,储物法器有总比没有好。
按照门中传授的祭炼方法,季怀忧先是咬破指尖,以指尖鲜血在袖囊上画出一个秘传符文,接着度入内息,直到袖囊隐隐散发出灵光来。这就表示袖囊内部的宇空禁制已经换上了季怀忧的内息作为能源,除了他,再无人可以存取其中的物件。
以季怀忧目前的练气修为,内息约有三十六口,所以还是得省着点用。好在除了亹冬草,他也不需要再装些别的什么了,行囊先背着也没事。
第9章 迷心阵 妖蛇死
莫飞羽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彤枭谷了。
上一次来时,还是他的兄长莫声鸿带着他,在谷中收集亹冬草,收纳草木精气。彤枭谷四面环山,谷中地势最低处有汪深潭,受地脉灵气浸染,灵韵天成,潭水青碧之中,又带着深沉的寒意。
莫声鸿就盘膝坐在潭底,调神运气,除了莫飞羽,周围还有守玄道院的同伴守护着,甚至有院中的巡守使布下防护阵法。
虽然具体的数值莫飞羽并不清楚,但他能猜想得到,仅仅是在这潭水中修炼一天,就要花费数百乃至上千善功。
这样做值得吗?明明兄长早就可以做到调神出窍,为什么还要再修行《四气调神法》?
事后莫飞羽问起这件事,莫声鸿的解释是,调神出窍与调神出窍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出窍的是神魂,有的人出窍的是阴神。正是为了出阴神,而不是出神魂,莫声鸿才愿意花费数目众多的功德,去各种灵地调神。
这种论点和莫声鸿的师长有关。
是的,莫声鸿在拜入道院之前,就已经有了老师,那是一位还丹修士,只是在调神出窍时出了岔子,无法攀登更高境界,于是在守玄道院做了执法使。
在莫声鸿修行到了服气炼形的极致,准备调神出窍时,他的老师就传下了《四气调神法》。
确切来说,《四气调神法》并不是什么功法,而是一种出神理论,出自《黄帝内经·素问》。
“四气调神者,随春夏秋冬四时之气,调肝心脾肺肾五脏之神志也。”
修行之人,当顺应四时阴阳变化,调养精神情志。只有顺四时,善养生,才会“生气不竭”。
那么反过来,无论四时阴阳为何,在各种极端条件下,都能调神出窍,就意味着阴神成就,按部就班地修行,就可以一念清静,出幽入冥,达到“阴中超脱,神象不明,鬼关无姓,三山无名”的境界。
这样做的危险性不言而喻。
常人调神出窍时,始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要在灵气馥郁的静室之中,才能成功出离躯壳。出窍的神魂哪怕只是接触轻风,也如刀割一般。
而莫声鸿却要在水下数丈处,调神出窍。
真是有够离谱了……
虽然很想效仿兄长,但莫飞羽还没彻底完成服气炼形,这时要勉强自己去调神出窍,都是在自毁道途。
所以莫飞羽只是常常来彤枭谷采摘亹冬草,偶尔到深潭中洗个澡,并没有什么特殊想法。
但也正是因为常常来彤枭谷,让他发现了黄元子发现的那株玉粟草,以及那条赤练妖蛇。
在他看来,那只妖蛇虽然庞然,也不会是自己和五位同伴的对手。
天心派三大道院间的风格并不相同,或者说,三位知院的行事风格并不一致。
澄心知院为人洒脱恣意,道院之中的弟子自然也各具风格,有像郑安澜这样左右逢源、交友遍布三大道院的人,也有纪南霜这样独来独往、独步道院的人。
守玄知院则更为严肃端方,一言一行皆遵行中极三百大戒,对外门弟子的关注在三大道院中也是最为突出的。
所以综合起来,守玄道院弟子的平均实力和修为境界无疑是最高的。
区区赤练妖蛇,根本不在话下!
吩咐左梦山靠后警戒,如果澄心道院的人趁他们攻击妖蛇时发动袭击,左梦山就会发出预警。
简心语、林正杰、林海如、左丘红叶,剩下的四人则在外围取出一枚枚阵旗,开始布阵。阵法名为四绝迷心阵,能够迷惑入阵之人的视觉、听觉、方向感和灵气感知。这一阵法就是为郑安澜五人准备的。若是妖蛇的实力超出预料,他们也可以将之引入迷阵,从而撤退。
当然,为了应对赤练妖蛇一身刀枪不入的鳞甲,莫飞羽还向兄长借了一件法器。
毕竟,莫声鸿已经进入内门,再也不缺法器,也不再需要什么功德了,剩下的功德统统转给了莫飞羽。
一套阵法、一件法器,再加上各色符咒,合计花了约有数百善功。若是不能诛杀妖蛇,采摘玉粟草,又或是只诛杀了妖蛇,去被破坏了玉粟草,那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莫声鸿进入内门后,外门的遗留就全部交给了莫飞羽,若是这次战斗失利,对他统合道院势力会产生极为不利的影响。
小心翼翼布下阵旗,众人各自占据了有利地形,准备进攻。
是时,赤练妖蛇也从沉睡中醒来,蛇信一吐,似乎隐隐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危险信号。
如赤练妖蛇这般妖兽,虽然能够感应天地灵气,却对道术神通不甚敏感,只能判断出灵气的不正常聚集,却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听轰的一声,赤练妖蛇从低下巢穴中钻了出来,烟尘土块四溅。
众人眼见赤练妖蛇窜出,早已准备好的雷符、火符一起甩了出去。
雷光、火光,统统砸了上去,却被妖蛇身上铁色的鳞甲挡下,鳞甲上只是稍微有些焦黑,并不显眼。
意料之中。
包括莫飞羽在内的五人都不曾修习过符法,只是依靠内息激活符咒,符咒的威力没有任何加成。
唤作是像季怀忧这样,初入服气境的修士,善功不多,道术手段不多,自然就只能就此放弃。
但守玄道院的诸位却在座师的建议下,人人修炼有适合自己的道术神通。
只听念咒声从四面响起,赤练妖蛇再次被危机感袭击,却在迷心阵的作用下分辨不出灵气聚集的方向,只能发出威慑性的嘶嘶声,数丈长、合抱粗的前半生人立而起,向四面喷射出妖气来。
具备强烈腐蚀性的妖气轻易侵蚀了周围的树木,旋即在妖蛇的控制下点燃起熊熊大火,火光四射,浓烟冲天。
妖气、烈焰只有部分冲向了有人在的地方,那人也轻易地躲闪开来。
于是,准备好的各色术法,堪称五光十色,铺天盖地地淹没了赤练妖蛇。
全力施展的术法,不同于简单的符咒,在妖蛇的鳞甲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甚至在妖蛇的腰腹处形成了一道如利刃切削过的伤口,鲜血四溅在草地上,又是一阵烟雾升腾。
如是三四次,妖蛇的攻击全数无效,众人的攻击却全都实打实地落在妖蛇身上。内息耗尽的莫飞羽等人又服食了数枚飞尘丹。
很快,妖蛇就奄奄一息。
只剩下最后一击。
莫飞羽祭出了兄长赐下的法器飞刀,炽白色的刀光亮起,在莫飞羽的驭使下,钻入妖蛇腹中,破颅而出,彻底斩杀了赤练妖蛇。
接下来就简单多了,拆分妖蛇尸体,装入袖囊中,然后采集玉粟草,花不了多长时间。
第10章 乱斗
季怀忧采摘了十余株亹冬草,正打算去稍远的梧桐树下再看看,黄元子忽然神色一变,低喝道:“动手!”
众人讶异,稍作收拾,便跟上黄元子。
一行人展开身法,在谷中疾行,黄元子一边解释了一下:“贫道在玉粟草附近布下了灵符,有人触动就会激发,现在灵符被激发,莫飞羽定然已经斩杀赤练妖蛇了。再不动手,等他们修养结束,恐怕……”
无论剩下的是谁,想要渔翁得利,就不能给相争的鹬蚌休息或是逃跑的机会。
于是众人都展开身法,纪南霜始终飘飞在最前,在五人中应是修为最为深厚,黄元子则跟在其后,面色严肃,然后是郑安澜和冯正奇,一个依旧微笑满面,一个始终面无表情。
这时,季怀忧才发现虽未动用全力,自己也能稳稳跟在后面,只要稍微发力,恐怕就能超过郑安澜和冯正奇了。
这是怎么回事,和之前众人飞奔时的顺序不一样了。是有人隐匿实力,现在施展全力了?
脑中还在运转,一马当先的纪南霜已经挥动法剑,斩开了左梦山掷来的灵符。符纸迎刃而解,却是没有发挥作用,就被斩破了灵力结构。
一对五,知晓不敌,左梦山也不纠缠,撮嘴长啸,通知身后五人,然后返身而逃。
“追!”
片刻后,衔尾追杀的纪南霜见到了正准备采摘玉粟草的莫飞羽。
“交出金玉籽。”
玉粟草和金玉籽的价值相近,只是结出金玉籽的玉粟草已经元气大伤,难活第二季,就算采摘了,能够换得的善功也下降许多。
因此,如果莫飞羽愿意交出金玉籽,纪南霜也不是不能放他一条生路,免动干戈。
莫飞羽手中玉铲不停,淡定地将玉粟草的根系连根挖出,收入袖囊,这才起身看向纪南霜。
初次见面时,目光被郑安澜吸引,他只以为纪南霜是位俊秀男子,这次他认真打量起了纪南霜,才觉惊艳。
世上女子,各有千秋。道院中的侍女上至崇玄真女,下至散花素女,容貌总是瑰姿艳逸的。只是那种美丽过于纤细,如蔷薇花开,不堪折枝。
而纪南霜却不如此,姿容甚美的同时,又风姿过人,矫矫独立,不折不从,却是气质更胜于容貌了。
莫飞羽双手垂在袖中,悄然激活灵讯飞符,口中却是笑道:“交出金玉籽未尝不可,只是,这金玉籽应当交给谁呢?郑道兄与我也算有缘,不如与他?师妹琼姿花貌,令人心折,金玉籽全数交予师妹,也未尝不可啊。”
这话却是明显的挑拨离间了,只是对于来自不同道观、学自不同座师的黄元子等人,应当颇为有效。
只是这话说出来以后,黄元子依旧淡定,郑安澜依旧微笑,季怀忧依旧装透明,纪南霜依旧面无表情,唯有冯正奇神色稍有波动。
合德殿中已经登记了队伍人员名单,若是自相残杀,回去第一波测谎就撑不过去。但是守玄道院的众人就没有和黄元子五人合作,仍在可杀的范围之内。
说穿了,除非你光明正大、肆无忌惮地杀戮同伴,否则道院是不会在意谁杀谁的。都是外门弟子,死掉了就不是了,不具备培养价值了。
“不能再等了!若是莫声鸿阴神出窍前来,我们都得死!”这番话出自郑安澜之口,似乎察觉了什么,他信手一挥,就是数枚匕首射出。
“小心法器!”莫飞羽连忙闪避,没躲开的一枚匕首也不敢硬抗,抽出自己的法器飞刀格开。
然而飞刀格挡的手感却极为轻松,只是刃口相撞的刹那,匕首就被切割出一个豁口,险些拦腰斩断。
不是法器!莫飞羽咬紧牙关,感觉受到了莫大的欺骗。好在他已经暗中施法启动了迷心阵。
随着匕首落空,双方十一人也各自出手,火焰、雷光、水流、飞镖,各种手段在空中交汇、碰撞、落空。
没有命中。
以双方的修为,就算放出法术,也最多笼罩一丈方圆的区域,轻易就能避开。就算不会什么身法,用力一跳也不是不行。
这时候,双方能够用出的手段只剩下两个:一个是祭出法器或法剑,一个是使用特殊的咒术。
法器自不用说,不是谁人都有。毕竟仙材易得,法器难求。
咒术也是同样的道理,不是谁都能学会的。
所以除了无意义的法术对轰消耗,能够决定战局的只有纪南霜和莫飞羽,或者说前者的法剑和后者的法器。
纪南霜的法剑名为飞霜,虽然名字里带着个“飞”字,却是不会飞的,只是用来辅助使用道术神通的。
当然,纪南霜也学了套剑法,拿着法剑去砍人也不是不行,毕竟是把法剑,没那么容易坏。
但见纪南霜剑光霍霍,身影一飘,便已拉近了距离,只是短短数息,飞霜剑就与莫飞羽手中的飞刀碰撞了数十次,火星四溅。
飞霜剑上没有出现豁口,飞刀同样没有受损。纪南霜顿时了然,这是一把法器级数的飞刀,只是受限于内息不足或是神魂修为不足,莫飞羽才没有祭起飞刀。
若是他修为足够的话,祭起飞刀凌空一斩,除了纪南霜外的四人,怕是只有一刀两断,转世重修的份了。
不能让他有机会施法。
好在莫飞羽用刀手法一般,在纪南霜迅雷疾风般的剑术下只能苦苦支撑,根本腾不出手使用灵符或是掐诀施法。
速胜是不可能了,只能看其他人了。
纪南霜环顾四周,只见黄元子与一高大道人缠斗,郑安澜与一同样驭使真水的道人比拼驭水,冯正奇借着五雷符和甲马符一拖二,季怀忧则被一个矮个道人暴打……
咦?
她不禁轻“咦”出声,那个矮个道人分明是有武学在身,出手之间颇有章法,掌影层层叠叠,就好像是肩膀上又长出了四只手臂一般。
六只手掌分别拍向季怀忧身上数处要穴,只要有一处命中,内息度入,就能干扰季怀忧的内息运行,再一掌拍碎他的天灵盖。
然而季怀忧却左绕右绕,居然绕着矮道人转,从他身前绕到身后,明显是身法远超对手,矮道人转身的速度,还不如他绕矮道人一圈的速度。
这般身法倒也不算什么,在季怀忧的自我介绍中,他便是擅长身法。
令纪南霜惊讶的是,季怀忧分明不曾习过武,更不曾与人争斗过,他却忽然停下了身法,拔出长剑,改用剑法。
纪南霜也是用剑的行家了,使着飞霜剑,斩杀过数只妖兽,数十匪寇,更看过不少剑术秘籍,却认不出季怀忧所用的剑术。
第11章 渔翁
季怀忧本来只依靠三五飞步法就能战胜面前的矮道人,至少拖住是不成问题的。
但联想到三五飞步法的出现,他忽然有了个猜想,于是拔剑出鞘,准备一试。
一试之下,果然验证了他的猜想。
明明只和座师学过些养生剑术,一旦拔剑在手,却仿佛握过剑柄千万次一般,他的心中渐渐涌现出另一套剑术来,那套剑术以刺削为主,看上去灵动飘逸,却颇多剑走偏锋的杀招。
正巧有人陪练,季怀忧干脆用那套剑术对敌,就算招法失当,见机不对也能飞身后退。
数十呼吸后,季怀忧自觉剑术纯熟,也就不再藏手,一剑挑断矮道人双手手筋,再补上一剑斩断脚筋,然后装作内息耗尽的样子,在原地看戏。
另一边,黄元子不知何时已经击倒了高道人,与郑安澜对抗的道人也被水球砸中,沉沉倒地,至于冯正奇,一打二居然也赢了,两个黑衣道人遍体焦黑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见状,莫飞羽抽身后退,手一扬,甩出了玉粟草。
亏得纪南霜剑术过人,收发随心,不然怕不是一剑就将玉粟草斩成了两半。
纪南霜待玉粟草掉落在地,用法剑拨弄了下,这才捡起。
“金玉籽呢?”
莫飞羽长叹一声:“交出金玉籽,你们就会放我和师弟们走吗?”
“那是自然。”纪南霜理所当然地点点头,“黄元子师兄意下如何?”
黄元子眉头一挑,你都答应了,还问我?
“贫道与尔虽不在同一道院,也算出自同门,又何必欺人太甚?莫师弟交出金玉籽,尽管带着师弟们离去便是。”
是的,包括季怀忧在内的众人,手下都留有分寸,只是击倒击晕对手,并未下狠手。就算是季怀忧和冯正奇的对手,看上去受伤严重,也只是外敷内服些丹药就能治好。
莫飞羽手中依旧握着飞刀,小心翼翼地走到师弟跟前,喂他们服用下疗伤丹药。
黄元子等人就在一旁看着他的举动,默不作声。
就算治好了,他们也能再击败一次,更何况现在他们有伤在身,内息也损耗不小。
见得师弟们眉头皱起,丹药奇效,莫飞羽从袖中取出一三寸见方的玉匣,递给纪南霜。
纪南霜也不多话,接过玉匣,揭开法符,打开一看。
一共十四颗金玉籽整齐地躺在玉匣里,皆为珍珠般大小,如金似玉,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只是嗅到这香气,纪南霜丹田中的内息就活跃了一些。
确实是金玉籽,纪南霜冲着黄元子点点头,捡起玉粟草,和金玉籽一同收入袖囊。
至此,采集玉粟草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众人打道回府。
莫飞羽则守在师弟们身旁,等他们醒来。
片刻之后,左丘红叶等人醒来,面露羞愧。
莫飞羽倒是好声好气地安慰起来:“遇到了纪南霜,就算是我也得甘拜下风。我都输了,又怎么能责怪你们呢?”
“可惜了,不知为何,迷心阵竟然没有起效。”
“阵旗被破坏了!”简心语走到埋下阵旗的位置,只见那里多了一个大坑,坑里的阵旗已经化为灰烬。
“呵呵,输得不冤。”莫飞羽摇头苦笑,“不过有赤练妖蛇在,至少没有亏太多。若是妖蛇已经生出妖丹,说不得还能大赚一笔。”
之前时间紧急,莫飞羽也没有检查过妖蛇的尸体,现在倒是有机会,趁着院中巡守使还没来,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找看。
数丈长的赤练妖蛇,仅仅头颅就有水缸大小,血腥味刺鼻,莫飞羽屏住呼吸,用飞刀慢慢划开血肉,小心翻找起来。
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颗指节大小的不规则球形物体,呈现出有些污浊的杏黄色,正是妖丹。
众人大喜,却听闻空中传来一声:“咦,妖丹?”
循声望去,却见一位老者从天而降。老者身穿一间绣花织金黑袍,腰悬玉带,看衣着就像是凡间王侯,却披头散发,面色蜡黄,一脸怪笑,分明是个魔道妖人。
而看他从天上来得无声无息,众人都不曾察觉,显然是修为高深,至少是阴神出窍的境界。
“此妖丹乃是晚辈斩杀赤练妖蛇得来,或许是妖丹吧。”
黑袍老者不理莫飞羽,只是凑近身子,头都快贴近妖蛇脑宫里,衣袍被鲜血浸染也未曾发觉,又或是毫不在意。
他探手摄来妖丹,看了片刻,甚至还放在嘴里咬了一下,这才直起身来,看向莫飞羽:“你说这妖丹是你斩杀赤练妖蛇得来,可有证据?”
莫飞羽一愣,皱眉道:“这妖蛇是由家兄赐下的法器飞刀所杀,等家兄到来,自然可以辨识出妖蛇身上的刀伤。”
黑袍老者停止脸上的怪笑,面无表情起来:“你这是拿你那家兄来压我吗?好啊,说出他的名号来,看看老祖我是否怕他。若是真的怕他,老祖转身就走便是!”
“家兄乃是守玄道院吴真人座下弟子莫声鸿,远近也颇有声名,人送外号‘鸿声莫近’。”
这外号有数层含义,一是莫声鸿为人严肃端方,外门弟子多有些畏惧;二是莫声鸿修为高深,斩妖除魔,在附近州府百姓口中颇有些威名,“鸿声莫近”却是说妖魔不敢近了。
“哦,莫声鸿嘛,老祖也听说过。可惜远在天边,根本治不了我啊!”黑袍老者摸了摸下巴,又再次露出怪笑来,“也不用再废话了,管他什么靠山,什么真人,不留下买路财,老祖就活吃了你们!”
莫飞羽等人都消耗了不少内息,绝不是黑袍老者的对手的,奋力一搏也不过是自寻死路。
哗啦啦,莫飞羽和师弟们都上前往地上倾倒起自己的“买路财”起来,丹药、金银堆了一大堆。
黑袍老者心满意足地大袖一挥,收入囊中,却还没走。
“前辈有事,晚辈就不多留了,告辞。”莫飞羽打了个手势,和师弟们一起绕开黑袍老者,向山谷的出路走去。
走了几步,又听到一声大喝。
“等等!你敢私藏!”
莫飞羽镇定道:“晚辈岂敢私藏,连身上仅剩的丹药也交予前辈了!”
“嘿!还有你那什么兄长送给你的法器呢!”
莫飞羽脸色一变,沉默了片刻,又恢复平静:“这却是晚辈的不是,忘记了还有法器没给。”
说着,他一扬手,把飞刀抛了出去。
这一抛,却是注入了全部内息,不留后路。
只见飞刀在空中划过一道直线,笔直刺向黑袍老者的丹田气海,丹田气海乃是修道之人的要害,一旦刺中,就会在内息真气紊乱下,经脉尽毁,彻底沦为废人!
更何况以飞刀之利,别说破出气海,直接洞穿腹部也是轻而易举。
“哇!”黑袍老者怪叫一声,身形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绳索牵引着飞身而起,躲过了飞刀的刺击。
然而飞刀却没有停,从黑袍老者身后划过一道弧线,刺向他的后背。
飞刀的刀芒已经刺得黑袍老者后背发痛,织金黑袍只是凡物,甚至被刺开了一道口子。
然而,飞刀的效果也就到此为止了。
黑袍老者不知何时已经收敛起了怪笑,面无表情地站在了地上,飞刀则被摄在空中动弹不得。
而莫飞羽等几人,竟然早已被切成了十八块,莫飞羽更是被碎尸成了八块。
“很好,这样一来,莫声鸿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老者再次挥手,游鱼一般的飞剑从地上划过,六个袖囊被斩了下来,同样落入他手中。
目光扫了一圈,确认周遭再无活口,又施法助莫飞羽等人转世,老者不再停留,剑光一闪,身影消失在原地。
第12章 收尸
玄虚感应院,取“通致玄虚,动静以闻”之意。玄虚本就是道书中用以描述难知难明的词汇,玄虚感应院却以感应玄虚为名,可见此院在天心九院中的地位和作用。
自入内门以来已是四年过去,莫声鸿也功行稳定,臻至阴神二重、夜游之境,在感应院中担任纠察使一职,在院中供奉支持下,修为水涨船高,再有数年,怕是就能进入阴神三重、日游之境。
以莫声鸿的修为境界,打坐练气虽然还有效果,却也没什么必要了。决定他修为上限的,不是肉身,而是神魂。就像是木桶的桶壁不曾加高,再往木桶里加再多水,也是枉然。
尽管如此,每日里,莫声鸿仍会花上半个时辰精炼真气,某种程度上,他这不是在修行,而是在静心。
功课结束,他正打算起身,忽然一阵难以抑制的心绞痛袭来。
这是……
莫声鸿早已服气炼形结束,肉胎蜕变,寿延甲子,除非修为尽废,绝不可能有什么病痛。
连忙从袖囊中取出一枚玉符,只见玉符之上遍布裂纹,手指微一用力,便碎成数十块,玉符的主人是何下场,已经是不言自明。
“飞羽!”
没有犹豫,莫声鸿又取出了一枚三寸长、一寸宽的红色灵符,符纸上书有灵宝真文“赫赤太霞阳精度魂”八字,却是日君郁仪符。
又听他暗自咒曰:郁仪之神,离宫真晶。灌服九芒,乾元利贞。太微丹书,名曰开明。致日朱魂,表化某形。平旦严装,发自圆庭。飞华少母,日根阴精。紫映流光,号曰五灵。急急如上帝敕。
接着,不需要运气调神,他就已然阴神出窍。
刚一出窍,就感到空气中阳炎毒火逼近,只是一瞬,就能使出窍阴神元气大伤。
好在日君郁仪符化作一道金光罩住阴神,使得阳炎毒火不再那么恐怖,稍显温和了些。
这日君郁仪符本是吴师所赠,莫声鸿打算在夜游无碍、功行圆满时再用,借以抵抗阳炎毒火,突破日游之境,现在却只能当个普通的消耗品了。
只见莫声鸿的阴神正与他本人面目一般,魂躯之上道袍衣衫随风飘摇,有如实质。
肉身仍在远处盘膝不动,阴神渐渐飘起,神意一动,就有一把白色飞剑从本体袖中飞出,载着阴神,剑遁而去。
飞剑遁空之速何其迅疾,几乎是一顿饭的功夫,莫声鸿就顺着阴神感应,来到了彤枭谷中,找到了莫飞羽的尸体。
莫飞羽大概是被飞剑或是法剑斩杀,首领不全,四体分飞,死状极惨,莫飞羽身旁躺倒的数人,莫声鸿也是认得的,左梦山是从莫声鸿入得道院时便跟随他的忠仆,结果也是死在这里。
阴神之躯感应灵敏,与天地交接,加之莫声鸿在感应院中担任纠察使,术业有专攻,当即依照天时起卦,却是乾上震下,天雷无妄,分明寓意是无妄之灾。
再稍作掐算,便找到了两棵梧桐树下,这两棵梧桐树根在两处,枝干却相依偎,树下亹冬草密集处有一深坑,坑中可见梧桐树萎缩的树根。
是与人争夺玉粟草,交战不利,被人斩杀?
修道之人,保命全形为先。莫飞羽见形势不利,必然不会死守着一棵玉粟草而死。为什么非要杀他?
就不怕得罪我吗?
更可恨的是,人死之后,阴魂驻世十二个时辰,自己已是在一个时辰之内赶到,却还是找不到弟弟和左梦山等人的阴魂。
要么是神魂俱灭,要么是已经被人超度,投胎转世去了。
阴神感应下,周围并无残魂气息,那就只能是后者了。能够超度亡魂,至少也是玄门中人,不会是外来的什么妖魔鬼怪。
所以是道院弟子吗……
阴神出窍也不便带走莫飞羽的尸体,莫声鸿只得驭使飞剑,先掩埋了众人的尸体,稍后以本体前来收尸。
……
合德殿内,黄元子等人分配了获得的善功,冯正奇以一敌二,纪南霜挡住莫飞羽,应为首功,得到的善功最多,然后是黄元子,作为玉粟草的发现者享有善功加成,最后则是郑安澜和季怀忧。
季怀忧也一对一击败了一位守玄道院弟子,善功自然是当仁不让地收下了。
众人各自散去,静室内黄元子和郑安澜却还未走,季怀忧也仍未走,只拿目光去看黄元子。
黄元子冲郑安澜一笑:“郑道友且先去吧,贫道与季师弟还有事要说。”
郑安澜微笑点头,向二人告别不提。
季怀忧目送郑安澜离去,转头问道:“敢问黄元子师兄有何事要教我?”
黄元子抚须而笑:“难道不是季师弟有事找我?”
“……”季怀忧一阵无语,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
想了想,他问道:“《太上洞玄灵宝灭度五炼生尸妙经》?”
黄元子微微颔首。
果然,是这本道经。看来前身不知何时,已经加入了一个神秘势力,这个神秘势力以此经为暗号簿,只是,黄元子又是如何认得出自己的?总不至于,他就成天到晚在集虚殿里,遇到一个外门弟子,就上前对一次暗号吧?
“您是如何认出我的?”
“这却不难。昨日听闻院中有人觉醒宿慧,那人出自善德观,约莫十六七岁,高约七尺。今日在集虚殿中等候,见季师弟登记时,显示出自善德观,贫道便上前一试。那经文除了我等,再无人知,就算认错也无伤大雅。”
“原来如此。”
“说起来,阁下虽识忆不全,论辈分却也是贫道的前辈,贫道称你为师弟乃是掩人耳目,还请恕罪。”
“无妨。何为识忆不全?”
黄元子仿佛早有预料,掐诀施了个静音法:“若弟子所料不差,前辈当是我灵门长老,修的是《三辟五解法》,投胎转舍至此。为免被玄门中人识破,前世记忆只留下些不易被看穿的普通修行功法。待得修为突破,取得前身法器,方能获得全部的识忆。”
所谓灵门,按照善德观中史书所载,乃是四千年前兴起的魔道宗门,以纵情恣欲而不沾因果为修行要旨,与玄门清静无为、去情去欲相抵触。
道统征伐时,灵门曾使弟子长老投胎夺舍玄门弟子,给玄门造成了颇多损失,九疑宗据说就是亡于此役。自那之后,玄门对觉醒宿慧之人,才会严加审查,稍有暴露,就会搜魂。
道统征伐结束后,才有所缓解,只是测个谎,查验下神魂气息。
所以,我是魔门大佬转世重生?
第13章 法器
自与黄元子一别已是数月过去。
澄心道院中一处修行静室,季怀忧正手握飞尘丹,运转化丹法,吐纳调息。
飞尘丹是灵丹不假,却既非外丹,又非内丹,性质接近于修仙小说中的灵石。修行之时,手握飞尘丹,以化丹之法引出丹中灵气,炼化为内息,这便是修仙世家的修炼之法。
比起散落各处、并不均匀的天地灵气,飞尘丹中的灵气可谓馥郁之极,只是化开一枚飞尘丹,就比得上在静室中吐纳一个昼夜。
仔细看去,季怀忧蒲团前已是堆砌起一层飞尘丹屑。
喀的一声,季怀忧手中的飞尘丹也化作飞灰,飘落一地。
丹田经脉中的雄浑内气如游龙一般,在四肢百脉中流转游动,不时分出数股,游走诸经,最后又于丹田气海汇聚成团,如此周流往复,生生不息。
半晌,季怀忧收功,张开双眸。只见他双眸湛湛,神采奕奕,就算收功,内息也在经脉、丹田间游走不息,已是百脉周行、气贯全身的修为境界了。
到了这一步,一举一动皆有内息加持,耳聪目明,行步如风,呵气成箭。若再得炼形法门,就能引导躯壳蜕变,寿延甲子,上达天寿了。
凡人肉体凡胎,不能不食五谷,然而后天之气蔓延,六识潜萌,体袭五谷,贪恚并生,便不能达到理想的寿命极限。
而修道之人全性保真,服气炼形,则能在常人寿命的基础上再延一甲子,如上古之人一般度春秋百岁,而动作不衰,只在大限将至时,内息散逸,复归衰老。
等了片刻,也不见有功法从脑海中升起,显然,脑宫识忆里确实是没有这些法门,只能去集虚殿中用善功兑换了。
现在除了每旬一次的自然斋,季怀忧已经不在善德观中居住,搬到了澄心道院里。虽然多花些善行,却也胜在灵气充沛,修行方便。
步往集虚殿,在散花素女的操作下,悬在半空的卷轴上显示出了诸多炼形法门:五气朝元太阳炼形诀图、真空炼形法、玉液炼形法、太阴炼形歌、金木炼形、水火炼形等等等等。
按照卷轴上的介绍和黄元子的讲解,《五气朝元太阳炼形诀图》乃是澄心道院最好的炼形法门,其次是《真空炼形法》,这两门炼形法都是不需外物,只以内气炼形。
往后的《玉液炼形法》需要搭配丹药,虽然兑换善功不多,丹药花费却不少;《太阴炼形歌》则更适合女修,纪南霜便是修炼此法。
至于《金木炼形》《水火炼形》之流的法门,就又等而下之了,就算炼成,道体也在其他法门之下。
争斗之时,其他人一气施展了数十道法术,你只数道法术就已内气告罄,这还怎么打。
黄元子交游广阔,善功也多,修行的便是《真空炼形法》,修成之后,体若真空,内息在道体之中游走无碍,更可移经遁脉,除去丹田气海、脑宫识海,再无死穴。
只可惜门中功法严谨私相授受,就算是还丹真人,也只能师徒相传,黄元子也爱莫能助。
算了算善功,在黄元子的带队下,季怀忧已经积累了三百一十七善功。既得益于黄元子有意相让,也是季怀忧实力快速增强的结果。
正想着选择哪种炼形法,恰巧有敲门声响起。
开门一看,正是黄元子。
“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话刚说完,季怀忧就不禁后悔:曹操是周虚界不曾存在的人物。
周虚界有天人传法,传下了诸多典籍道册,里面有颇多道教人物,像是三清四御五方五老,这些道教神明,在道经中多有出现,而曹操这样的历史人物就不曾听闻了。
好在黄元子不以为意,粗略领会了他的意思,只道是灵门长老学识渊博,说出了什么自己没学过的掌故。
“季师弟,若是不碍事的话,烦请让我入内一叙。”
“不妨事,请进。”
季怀忧等黄元子进入静室,关上房门,轻摇符牌,静音清心法阵便自动开启。
善功多了起来,他自然不必太过节省,为了修行,这间静室里专门布有各种便于修行的法阵,只需要摇动香炉旁的符牌就能操控。
请黄元子落座在蒲团上,季怀忧问道:“黄元子师兄今日来此,有何以教我?”
黄元子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法器,递给季怀忧。
“这是何物?”
“这是一枚法器,内有七重禁制,在法器之中还算不错。”
所谓法器,最初只是玄门斋醮科仪所用之器具,在法事之中渐渐沾染了些神通威能,这才成了后世修士持之以除魔卫道的武器。
法器自然也有上下之分,依《隐楼藏书》中言,法器可分三乘九品。
下乘法器堪堪入流,不过是依着葫芦画瓢,稍加符文禁制,姑且可以内息真气催使,胜过凡铁些许罢了。
像是耗费千斤精铁炼出一把法剑来,却只是稍显锋锐或沉重,与花费几斤精铁炼出的法剑所差不大,这便是九品法器、下乘中的下乘了。
八品法器则在此之上,在法剑上加入了不少禁制,增添出原材料不曾有的功效来,比如输入内息转化剑气之类。
七品法器不但有禁制,符文还颇为贴合材料,威力倍增。
但无论属于下三品中的哪一品,终究是材料一般,威力有限。
中乘法器则从材料上就胜出一筹,再加上符文禁制,威力惊人。有这样一件法器,以一敌二也不在话下。
上乘法器蕴法于器,只要输入真气,便可使用法器中的道法神通。
在此之上,还有所谓的仙器,便如冲和通妙宫供奉的天人法器,焚香观摩之下,必有所得。天心派初祖便是观摩天人法器,才创下了赫赫有名的“天心正法”。
除却《隐楼藏书》的三乘九品,还有如《道书十二种》中提到的二类法,《危器辩》中提到的五器论,依照不同标准,有不同分类。
但无论哪种分类方法,法器中的禁制,始终是一个重要的评判标准。
黄元子交予季怀忧的法器呈飞刀状,有七重禁制,那就至少是中三品法器了。
“我猜这飞刀不是送给我的。”端详片刻,季怀忧把飞刀放到一边。
“与‘送’也差之不远了。晚辈想请前辈把这把飞刀卖给纪南霜。”
“哦?这是何意?”季怀忧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这飞刀的主人是莫飞羽。这样一说,想必前辈就明白了。”
季怀忧不太明白。
既然飞刀的主人是莫飞羽,怎么会到黄元子手里,又要卖给纪南霜……
季怀忧明白了。
这是要祸水东引啊。
“晚辈听闻,纪南霜要去悟真道院一趟。这次她需要剑术高超的同伴,因此晚辈猜想,纪南霜会来寻前辈,届时,请前辈出手,把这枚飞刀卖给她,所得善功,前辈尽管纳为己有。”
“……纪南霜一定会买这枚飞刀?”
黄元子摇摇头,“为了夺得外门大比第一,她多半会买。就算暂时不买,攒够善功,也会买的。”
“如你所愿。”季怀忧忽然一笑。
第14章 云华试剑
不出黄元子所料,两天之后,纪南霜就找上门来。
数月未见,纪南霜怕是修为又有精进,且精进幅度更在季怀忧之上。
虽还是一身朴素打扮,玄冠道袍,清丽无双,只是比起容貌,她的整体存在感却更为强烈了。
如果说之前,众人的目光会第一时间聚焦在她身上,是因为她的美貌,现在众人会注意到她,却是因为无从忽视这个人。
这正是炼形有成,神魂在肉壳的反补下日益壮大,有所成就的表现。
“季师弟未来几天可有安排?”
季怀忧微笑答道:“纪师姐若有吩咐,师弟自然会空出时间来的。只是不知,师姐有何吩咐?师弟修为低下,未必能够帮的上忙。”
纪南霜扫视了静室一眼,仿佛她才是静室的主人,直接道:“进去说吧。”
方才季怀忧和纪南霜对话是在门口,确实有些引人注意。
纪南霜盯着地上的蒲团看了几眼,似乎有些犹豫是否洁净,最后还是落座,看向门口。
“关上门吧。”
懂了。季怀忧上前关门、摇符牌、起法阵,老熟练了,每次黄元子来都要来上一遍。
等一切就绪,季怀忧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纪南霜也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原来,悟真道院有位秦上师擅长炼器,每过十年开炉一次,可得法剑若干。这位罗剑师精于铸剑,不善言辞,被求剑者搅扰得不胜其烦,便立下规矩,由道院主持,每十年比剑一次,前十名可在他的藏剑窟中任选一剑,其他时间不得拜访,违者取消比剑资格。
罗剑师的住处名为云华阁,故而这十年一度的比剑又名为云华试剑。
上一次纪南霜便是在云华试剑中斩落第三名,才得到了飞霜法剑。
“师姐修为高绝,又有飞霜剑傍身,哪里还需要小弟帮忙呢?更何况这云华试剑,似乎也没有组队的机制啊。”
纪南霜抬手摸了摸背负身后的飞霜剑剑柄,目光忽然有些飘忽:“此次云华试剑,我有必须前去的理由。”
季怀忧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想必你也应该猜到了,我出自平阳纪氏。”
……这还真没猜到。
“平阳纪氏向来是拜入悟真道院,我却拜入了澄心道院,其中缘由众多,一时说不尽。”
……那就长话短说呗。
“总而言之,在平阳纪氏的某些人眼中,我背叛了家族,争了不该争的机缘,又不愿意承担自己应尽的义务。”
……以我丰富的小说经验,我似乎能猜到了。
“平阳纪氏恐怕已经知晓我炼形功成,这次为了针对我,云华试剑做了些调整,要求至少两人、至多三人组队,在太虚幻境之中进行比试。这样一来,我的练气修为便不占优势,同样的道理,师弟的练气修为也不会是劣势了。”
“如此,纪师姐何不去找哪些武者出身的弟子,他们的剑术想来定然在师弟之上。”
纪南霜秀眉蹙起,似乎有些不耐,还是解释道:“那些武者虽然剑术高超,在平阳纪氏的威逼利诱下,恐怕会对我倒戈相向吧。师弟则不然,师弟的人品,我是信得过的。”
咦?只是见了一面,就信了我了?
看出季怀忧的疑惑,纪南霜再次解释道:“我去找过黄元子和郑安澜,他们都推荐了师弟,并称愿以身家性命作保,师弟绝不会背信弃义,倒向平阳纪氏一方。”
季怀忧一阵无语,不过他受了黄元子诸多恩惠,也不能吃干抹净,啥也不干。
“既然如此,师弟只好奉陪到底了。不过,作为交换,希望师姐能够借我一些善功,我好兑换炼形功法。”
“何必言借,师弟需要多少善功,师姐自当双手奉上。”
看着纪南霜没有表情的脸,季怀忧忽然起了兴趣,想要开个玩笑:“不多,两千善功即可。”
“……”纪南霜沉默了片刻,“我只有五百善功,先给你做定金吧,剩下的一千五百善功日后我赚取到了再给你。”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符佩,就要转让善功给季怀忧。
季怀忧连忙抬手阻止:“开个玩笑而已,师姐不必如此。方才是我多说了个零,师弟也攒了不少善功,再需要两百善功就足够了。师弟也不能趁人之危,,这把飞刀就作为交换,送与师姐了。”
“飞刀?”隐隐有些眼熟,像是之前所见的莫飞羽的飞刀,不过刀刃要短上一分。纪南霜没有多想,只是觉得不值当,“这样的法器至少值五百善功,我不能收。”
“师姐若是不收,师弟可就不能帮忙了。云华试剑,就请师姐一人前去吧。”季怀忧只能这样说了。
他摊开手,飞刀安静地躺在掌心,注视着纪南霜的双眼。
纪南霜与他的双眼对视良久,忽然垂下眼眸,不再多说,素手探出,三指轻拈起飞刀,收入袖囊中。
“距离云华试剑还有不足一旬,乘飞舟前往悟真道院只需半日,这剩下的时间,就请师弟与我一同演练剑术吧。”
季怀忧露出微笑:“荣幸之至。”
数日时光匆匆而逝,纪南霜对季怀忧的剑术水平有了足够的了解,对云华试剑也就更添信心了。
在纪南霜看来,季怀忧剑走偏锋,颇为行险,总在常人意想不到的角度和方位出剑,若是身法不行,便是把自己的要害送到对手剑下,若是身法过人,自然可以将敌人玩弄于指掌之间,生杀由心。
季怀忧的身法虽是纪南霜不曾见过的门路,却着实高明,长途奔袭,纪南霜或可倚仗雄浑功力胜过一筹,闪转腾挪时便远不如其灵活了。
云华试剑的前一日,季怀忧来到了道院中的飞舟空港。只见层层禁制下的空港中,停泊着一艘巨舰,通体呈现出草木的青色,巨舰首尾和船体上都雕刻有各色纹路,甚至镌刻有经文,令人望而起敬。
这就是天心派的青灵飞舟了。
所谓青灵飞舟,以质轻而坚的青灵木为主体材料,造型与寻常楼船相近,长十余丈,宽三丈五,弧线形的船身上载有亭台楼阁,可以住人载货。
虽有风帆,却只是作转向之用,飞行动力来源于飞舟之上的宇空禁法,只是升空飞行半刻,就要花费数十粒紫游丹,如此庞大的消耗,也只有九大玄门和一些大型商会才能支撑得起了。
为了方便三大道院之间互通有无,青灵飞舟对于外门弟子有颇多优惠,乘飞舟出行一次,船票只需五个善功就可购得,多买还有优惠,甚至有季票、年票。
季怀忧和纪南霜自然是买的单程票。托云华试剑的福,这次青灵飞舟满载而航,船票甚至还有优惠。
两人登上船楼,找到自己的房间,各自安歇不提。
第15章 妙真观
食时用过早斋出发,未正十分,青灵飞舟即开始减速降落。
飞舟中即使是凡俗仆从也有武艺在身,自然无人惊慌,反而群聚在甲板上,饶有兴致地观望悟真道院别于他处的风景。
天心派三大道院不知是否有意为之,非但道院执掌行事作风各有不同,对院中弟子培养风格大相径庭,就连所处环境也迥然相异。
若说澄心道院只是建在山间峰峦之上的宫观楼台,虽是仙家风范,倒也非人力所不能及,而悟真道院则是纯粹的仙家洞天了。
季怀忧自窗向外望去,只见绮霞、云衣,两峰并立,纤丽奇峭,上入霄汉,峰顶云烟缭绕,绮丽动人。两峰之间,有大江大河,滔滔东去,远隔数里,水声已轰鸣入耳。
飞舟前移,落在绮霞峰半山平旷之处,众人纷纷下舟。
也是这时,循着震耳欲聋的水声望去,季怀忧才发现,原来那江水并非远来,而是自天上来。
自山上向下望去,绮霞、云衣正如大河两岸,天河之水从天而降,如遮天水幕,在重力的作用下轰然下落在山脚下,声如雷轰,形同电掣,撼人心神。
便如李太白诗一般:挂流三百丈,喷壑数十里。歘如飞电来,隐若白虹起。初惊河汉落,半洒云天里……空中乱潈射,左右洗青壁。飞珠散轻霞,流沫沸穹石。
初见此景之人,多啧啧称奇。
纪南霜也悄然看向身旁的季怀忧,心中或许也想见见他震惊的表情。
可惜季怀忧前世什么没有见过,就算没有亲身见过,网上总是见过的。之前角度有限,现在才发觉,原来是瀑布啊……他心里最多是这样想的。
“悟真道院就在瀑布之后吗?”季怀忧向一旁的纪南霜大声问道。
纪南霜不是第一次来悟真道院,自然是知晓的。只是她却不想像季怀忧一般高声喧哗,尽管在这山间平台上,若不高声喧哗,恐怕也难以听到其他人的声音就是了。
因此她遥摇头,指了指远处排队的人群,檀口微张,传音道:“先去凝真观吧,到了之后你就知道了。”
于是二人并肩走向平台边缘的一处道观,这道观前排有两队,一队好似长龙,带有各种不便装入储物法器的包裹,穿着整齐划一,皆是方便活动的贴身短打,应当是商队了;另一队只数人,衣着各异,神清气正,料是自各道院赶来又或是悟真道院自家的外门弟子。
向守在门口的道童出示外门弟子符佩,季怀忧二人顺利进入内殿。
说是内殿,却是毫无装饰,连三清神像都未曾供奉,殿内空无一物,只有地上画着各色符文,符文隐隐形成八卦图样,却是一个法阵。
刚步入殿内,未来得及仔细打量,只见符文一亮,季怀忧二人便消失在原地,殿外道童又放入下一个验明身份的修士。
季怀忧只觉身形飘忽,仿佛在真空之中飘荡,再不受引力的约束,然而这种感觉只是一瞬,短暂到令人怀疑是否只是错觉,他就又重新受到了重力的影响,站在了地面之上。
“两位请挪步向前,以免阻碍了后面的传送之人。”侍立阵外的道童扬声提醒道。
季怀忧连忙走出法阵的范围,至于纪南霜,她也不是第一次到此,早已先行一步。
跟着纪南霜的脚步,季怀忧走出宫殿,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出现了一片……海?
蔚蓝的海,广阔的海,深沉的海,夺目的海,平静的海。
是的,这瀚海千里,目力所及处,竟无半点风波,平静无比。千万里海波,平滑如镜,倒映出天上的云,近处的岛。
视线延伸向远方,蔚蓝的海与湛蓝的天合在一处,正是标准的海天一色。
“这就是悟真道院的所在了,他们称之为静海悟真洞天。走吧,先去妙真观登记。”
静海悟真洞天对接外界的出入口名为凝真观,自凝真观传送进入洞天之后所在的岛屿,名为妙真岛。妙真观则是整座妙真岛的管理机构,其中同样是外门弟子和一些侍奉女官当值。
顺着路标标牌,二人很快来到了妙真观,明明是只有外门弟子才能前来的地方,观前却是熙熙攘攘,颇多凡俗仆役。
见得此景,季怀忧不觉什么,纪南霜已经是面无表情到有些冷若冰霜了。
那些仆役也不敢堵塞道路,拦阻道院弟子,只是手中拿着各色仪仗,等候主人在内登记。然而要从仆役人群中经过,纪南霜是心存抗拒的。
正在外围纠结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声音温润和煦,一听便是才俊之士。
“原来是纪师妹,好久不见。”
季怀忧循声望去,出声之人是位白衣秀士,面如冠玉,俊秀绝伦。戴纶巾,衣锦缎,服色看似朴素,实则有诸多暗纹,华贵有余之外,又显气质内敛。
纪南霜见得此人,面色稍霁,见礼道:“原来是罗师兄。”
罗师兄洒脱回礼,转而面向一旁的季怀忧:“这位师弟面生得很,不为我介绍一下吗?”
“云华试剑结束后,再介绍不迟。”
“也好,不过总该通下姓名的。在下罗子敬,不知师弟姓名?”
“季怀忧。”学着纪南霜的风格,季怀忧稽首见礼,作了自我介绍。
“平阳纪氏?”罗子敬有些惊讶,目光来回打量季怀忧和纪南霜。
“不是,四季的季。”
罗子敬笑笑,“也是,纪师妹是不可能容忍身旁有第二个姓纪的人在的。”
这人对纪南霜和平阳纪氏的因果有所了解,看衣着想来也是出身世家,只是季怀忧对其他两个道院不太了解,不知其出身罢了。
“妙真观中是纪氏何人?”除了与罗子敬对话时,纪南霜始终看向妙真观,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若我所料不错,应当是纪南云。在平阳纪氏中也称得上是张扬,只有他了。”
听到纪南云这个名字,纪南霜肉眼可见地露出厌恶的神色。
“不过也不用太过担心,这次试剑大会,本不是为你我而准备的。”他瞥了一眼平阳纪氏那群人,嘴角微哂,“当然,也不会是为他们而准备的。”
等了片刻,纪南云出现在了众人眼前,他面白无须,双目狭长,眉宇间尽显傲慢。衣着打扮也是极尽华贵,乌纱冠顶,金带垂腰,身上不知穿的是什么材质的衣物,光华四射却不刺目,就算不是法器,也是难得的灵材。
若非道院规定,必须由本人登记后才能离开妙真岛,纪南云恐怕只会支使仆役前去登记。
登记不过花费数分钟的时间,他已是满脸不耐,几乎是冲出观门,跳到了装饰精良的车辇上,催促着仆从驾车离开。
第16章 纪南云
纪南云出自平阳纪氏思远真人一脉,祖上也曾阔过,出过数位还丹境界的真人,威名赫赫。只是包括思远真人在内的曾祖,在炼魔蜕真的过程中或是遭劫入魔,或是兵解重修。现下思远一脉修为最高者,不过是阴神三重、日游百里的境界。
饶是如此,在纪南云看来,在这静海洞天中,平阳真君嫡脉自然是第一,他的老师排第二,他自己却是天下第三了。
纪、罗、邓、周,四大世家虽是齐名,谁又敢压纪氏一头?就连静海洞天都要依赖于平阳真君才能维持,谁又敢招惹纪氏?这也难怪他会养成那般傲慢性子。
跳进七宝车辇后,他便坐没坐相,向后一倒,斜倚在了一位美妾身上。
这七宝车辇本是一件法器,妆饰华贵,镶金嵌玉自不必说,更有辟水、辟火、辟风、辟雷、辟尘、辟寒、辟暑七种宝珠镶嵌在内,加之车辇内布设有法阵禁制,堪称飞剑难伤,从前乃是思远真人出行所用。
只是思远真人修为高深,想去何处,驾起遁光,念动即至,这才留给后辈使用。
车辇内空间延展了许多,约有数丈见方,铺有松软绒毯,一案几,一床榻。床榻上放有角先生、珍珠串等物,案几上则摆放着几种水果。
纪南云便躺在地毯上,身后跪坐着一位美妾,帮他调整好姿势,更舒服地依靠在自己身上,一边给他按摩;另有一位侍妾用纤纤素手剥出葡萄,送到纪南云手里。
这两位侍妾身着轻纱,姣好身形若隐若现,更奇妙的是,两人面貌颇为相似,只是神态一个妩媚,一个清纯。
若是季怀忧在此,定会大吃一惊。因为这两位侍妾的长相与纪南霜几乎一模一样,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将果肉咽下,葡萄籽吐出在侍妾的捧起的手心里,纪南云一脸不耐道:“轻云,那人还没到吗?明日就要进入太虚幻境了,今日他还未至,好大的架子!当这里是他家吗?还有那个什么罗剑师,以为自己出身肇光罗氏就摆起了谱子,族中让他开放太虚幻境权限,居然敢东推西阻,不知道是谁家在维持静海洞天吗?”
在他身后的轻云用轻柔的语气答道:“沈元武已经和族中签下了书契,明日之内是一定会到云华岛的,公子不必担忧。”
“哼!”纪南云翻了个身,把头埋在了轻云身上,说起话来声音闷闷的,“我看,一切都怪那个纪南霜,祖父定下的婚事也敢逃,澄心道院那个老东西也是,居然敢收留纪南霜那个疯女人,还定下什么狗屁上境之约!我难道还会不是那个女人的对手吗!”
一旁的灵云见纪南云不能称心如意,止不住嘴角上扬,好不容易才收敛,随口附和道:“那个女人当然不会是公子的对手了!”
虽然言行举止十分恭敬,轻云、灵云心里却觉得自己对方只是个没教养的孩子,自己则是在无奈地哄着他,一言一行都要顺着他来,甚至连本来的容貌都要在他的要求下被迫改换。
若不是奴契在纪南云手中,求死也会被书契阻止,轻云、灵云二人怕是早已舍身求仁,与纪南云同归于尽了。
也正是有奴契在,纪南云才会待二人这般信任,肆意凌辱之外,也不封住二人的修为,放着两个同境界的修士在五步之内。
……
却说纪南云寄以厚望的沈元武,正在自己的岛内洞府中默默修行。
悟真道院不同于澄心或守玄道院,灵气充溢,环境优美,就连神通道法,也是予取予求,只要你学得会,尽管去院中求取。
因此悟真道院的弟子门人,皆是一心修行,各自认领了一处静海岛屿,闭门苦修数年甚至数十年才出门一次,也是常事。
这样的环境得益于静海洞天的诸多世家,正是在这些世家的支持下,悟真道院才得以建立,但也正是由于有世家把持,悟真道院中晋升内门的名额多被把持,外门弟子除了靠自己修行突破阴神境界,再无进身之阶。
但是随着平阳真君接掌静海洞天,炼形功法虽未被垄断,炼形所用的灵药资源皆被平阳纪氏为首的世家收为己用。
悟真道院没有像澄心道院那样的功德榜单,普通弟子就连自力更生也难以做到。
只凭借自己的内息炼形,炼出个半吊子道体倒还无妨,炼出岔子,走火入魔,那就万事休矣。
若不炼形,直接突破阴神境界。在阴神携神气而出的刹那,躯体怕是就会转为枯槁,多出得几次阴神,立刻肉身枯槁而死,只得转世重修。
故而,无论平阳真君是否有意为之,事实却是,在他接掌洞天数十载后,悟真道院再也容不下隐世苦修的弟子了,只剩下世家弟子,以及依附世家的弟子。
世家子弟中,不止有贪图享乐的纨绔之徒,也有的是资质过人、心性坚定之辈,上院从悟真道院中也能吸纳到合心意的弟子,自然也就随世家去了。
只是这样一来,沈元武之流就不得不做些违心的事了。
纪南云和纪南霜之间的事,当初在静海洞天闹得沸沸扬扬,他那时已经入门,自然也是知晓的。
“呵,简直是天仙配蛤蟆……”
沈元武忽然冷笑一声,拔剑在手,在洞府中舞起剑来。
剑光森寒,如轻烟流云,任意行止,初时还肉眼可辨,而后越舞越急,只见一道寒光,如星驰电掣,在洞府中纵横来去,难辨身形。
更有剑气随身,气机森严。
只听嗤的一声,一道剑气飙射而出,没入石墙,深不可见。
这时才见沈元武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手中长剑上流动着清亮的光泽,他不由暗道一声:好剑!
收了这法剑,再矫情又有何益?
沈元武霍的收剑入鞘,提剑在手,走出洞府,来到岛边,一跃数丈,跳到岸边停泊的小舟上。
小舟外形如梭,没有风帆,在静海之内是没有海风的。
沈元武取出一枚飞尘丹,放入舟中符阵内机关中,符阵汲取到飞尘丹的灵力,立刻生出一股推力来,推动着梭舟向着云华岛的方向驶去。
第17章 云华岛
季怀忧和纪南霜乘坐梭舟,沿着设定好的方向行驶。
与此同时,前来参加云华试剑的弟子成百上千,自天上鸟瞰,一粒粒梭舟行驶在蔚蓝色的静海中,汇起一股庞大的海流,冲向云华岛。
静海洞天开辟之时已有蓝图,在海面之上星罗棋布着诸多岛屿,像是满地珍珠,只是大小、形态,各有不同。
云华岛在静海中也属于较大的岛屿,占地千里,更奇特的是,岛屿正中有一座活火山,如同天然形成的熔炉,请天枢院中的阵道大师布下了聚火阵,将地心熔岩的炽热毒火转化为精纯的地心火,罗剑师便借着这地心火的热力铸剑。
因这聚火阵的功劳,火山的热力被约束在了阵中,阵外四面的宫观中却不炎热,甚至有些清凉。
罗剑师身着黑色劲装,手里举着一只铜镜,铜镜呈圆形,直径九寸,背面刻有龙、凤、龟、麟四圣图案,镌刻有篆书铭文:真空妙有,藏洞太虚;正面则是一片晕黄,全然不能鉴照光影的样子。
这正是此次云华试剑使用的法器,太虚宝鉴了。
太虚宝鉴论品阶已经是法器中的极上乘,被称之为太上的存在,本是九疑宗的镇宗法宝,九疑宗覆灭后,辗转落入平阳真君手中,器灵也在九疑宗覆灭一役中受损,至今未能恢复。
平阳真君祭炼了数百年,这才使得宝鉴中的太虚禁制恢复了原貌的八成,剩下两成,除非是兵解了的九疑宗真君历劫归来,或许才有那么一丝可能修复。
既然修复了太虚宝鉴,自然要拿出来用用看。
对于真君来说,太虚宝鉴制造幻境的功能有些鸡肋,让罗剑师拿去试试小辈,倒是刚好合适。这样,太虚宝鉴才最后到了罗剑师手里。
以罗剑师还丹级数的修为,别说是祭炼了,催使太虚宝鉴都有些勉强,真到用时,还得靠平阳真君隔空相助。
想到这里,罗剑师满是皱纹的黑脸上不禁有些苦涩。
他人总以为罗剑师随心所欲,喜欢铸剑就铸剑,铸了剑不喜欢就送出去,还要看别人来费尽心机争抢当乐子。谁又知道他的苦衷呢?
他是肇光罗氏出身不假,铸好了剑想分给族中,平阳纪氏又怎会允许?
他要是把法剑交给纪氏,邓氏、罗氏、周氏又会愤愤不平了。
上院还派来监察使说,铸剑材料来自宗门,铸好的剑自然要分配给三大道院。
好不容易想出了个公平的云华试剑,平阳纪氏又要借机清除异己,达到自己的目的。
这就算了,平阳真君也要来插一手,明令他使用太虚幻境进行比试,还非要以组队的形式进行考核。
这也挺好,太虚幻境中比试,至少不会受伤,还能压制个人修为,使众人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公平竞争。
各大家族又要他开放权限,让族中子弟能够更具优势,好在能以平阳真君的名义拒绝。
罗剑师轻轻擦拭了下太虚宝鉴,摇头哂笑:呵,平阳真君和平阳纪氏,想要内定的第一居然还不是同一人,不知纪氏知晓了此事,会作何感想。
修道修道,修来修去,竟是越来越不自由了。
若是外门弟子知道了,一定会嘲笑他说,还丹真人都不自由,那什么境界才能自由?
恐怕只有合道飞升的天人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吧?
……
季怀忧等人上岸,自有侍奉女官引路,众人来到一处宫观中安歇,静候云华试剑开始。
这处宫观名为试剑观,内部空间颇为广大。当然,自穿越以来,季怀忧所见宫观没有不广大的,但试剑观无疑是目前所见最为广大的,甚至比澄心道院中的集虚殿还要开阔上几分,容纳上千百人也丝毫不显拥挤。
不过,这试剑观也是季怀忧所见最为简陋的,说穿了,试剑观就是专门腾出的一个让所有参赛人员暂歇的大殿,空间广大,容得下人,也就足够了。
在这广大的空间中,来自三大道院的外门弟子分成了数个群体。
穿黑色道袍,束发戴冠,一脸肃然地坐成一圈的,毫无疑问是来自守玄道院的人。受知院真人的影响,守玄弟子多是这般谨守戒律,一心修行的修道士。
穿着各异,三三两两散聚各处的,则是来自澄心道院的人。傅重光知院为人洒脱恣意,院中弟子也是随心所欲,不违背门规即可。
最后一群,按理来说,自然是属于本地悟真道院的弟子。
只是这些悟真弟子却泾渭分明地分成两拨。
一拨人衣着华贵,身上珠光宝气,大概是世家出身,指不定就身上哪件饰物就是法器,各个形容倨傲,身旁还跟着无数侍奉的仆役,仆役自储物法器中取出了蒲团、座椅甚至床榻,供主人歇息。
另一拨人衣着朴素,与守玄道院的人倒是气质相近,只是人数上完全无法相比。
在这两拨人中间,还有第三拨人,依附于第一拨,又入不了世家弟子的圈子,想和第二拨汇合,又被冰冷的目光排除在外,只得在两拨人中间的空地坐下。偶尔世家弟子招手,还要上前回话。
只见在世家弟子中间,有一人头戴高冠、身穿玄金法衣,腰间配有图案精美的储物袋,正是纪南云。
纪南云向一旁招了招手,就有一位弟子上前,听他吩咐。纪南云望着季怀忧的方向说了些什么,然后那位弟子就径直走来。
这名弟子也是出身悟真道院,内息充盈,脚步忽轻忽重,似乎有些控制不好道体的力道,显然是还在炼形的阶段,他上前施礼问道:“在下霍秋伦,请问道友可是南霜小姐的同伴?”
“正是。”季怀忧看了一眼纪南霜,她还是那张扑克脸,仿佛什么也不想看,什么也不想听。
“道友可是要与南霜小姐一同组队进入太虚幻境?”
“正是。”
霍秋伦看了一眼与季怀忧相隔两尺的纪南霜,“想必道友也已经猜到了,在下正是受平阳纪氏之命,前来传话。纪南云纪公子,想必道友也有所耳闻……”
季怀忧毫不犹豫地抬手打断,“且慢,恕我孤陋寡闻,我没听说过。”
“呃,”霍秋伦噎了一下,只好解释道,“在下便直说了,纪南云纪公子与纪南霜小姐本是表亲兄妹关系,又在数十年之前立下婚约。道友何必插手其间呢?”
“数十年前的婚约?”
“正是。”
“看起来不太像呢。”季怀忧端详着纪南霜的面容,也不知她是入定了,还是装听不见。
“道友说笑了,婚约是纪氏族老定下的,那时纪公子和纪小姐还未出生。”
“原来如此。既然纪南云想让我退出,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一旁打坐的纪南霜忍不住微微睁大了凤眼,一脸难以置信。
这就反悔了?
第18章 太虚宝鉴
对于季怀忧的回答,霍秋伦早有预料,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一方是平阳纪氏,一方是离家出走的小姐,支持哪一方,这是显而易见的。
斟酌着纪南云给出的权限,霍秋伦开口道:“道友如此爽快,平阳纪氏自然会给阁下一个满意的价钱。”
“满意的价钱……”季怀忧重复了下他的话,笑道,“想让我满意,可没有那么容易。”
“道友有何要求,无论是灵丹妙药,还是法器法诀,平阳纪氏执掌静海洞天,总是给得起的。只是……”霍秋伦停顿了下,“只是,道友也不要觉得自己可以予取予求。”
“这是自然。我想要的也不多,炼形法诀和相应的资源总是要的吧,出窍神游的丹药和功法总得来一份吧,以我的资质,结丹也是早晚的事,配套功法肯定也需要,至于炼虚……”看着霍秋伦的脸色有些难看,季怀忧稍微收敛了些,“炼虚功法毕竟还很远,就不用了。”
“……看来道友是不愿退出了。”
“霍道友何出此言?像你我这般没有家世背景,没有师长支持,缺的不就是功法和丹药吗?你应该能够体会到我的真心才对!”
“哼!”霍秋伦却是冷哼一声,直接甩袖离去。
远远望去,只见他说着什么,不时对着季怀忧指指点点,纪南云则面无表情,想来是本来也不抱希望。
打发走了霍秋伦,季怀忧重新坐下,瞥了一眼纪南霜,她又装作入定的样子,早已闭上了双眼了。
季怀忧也不拆穿她,而是思索着所谓的太虚幻境。
按照之前侍奉女官引导众人前来时的解释,这次云华试剑将在太虚幻境之中举行,如此一来,各位参赛者不用担心会有死伤,也就能一展所学,充分发挥自己应有的实力。
由于参与人数过多,这次试剑将会划分成三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单人比试,决出一百人继续第二阶段,一百人在封闭环境中互相争斗,剩下最后三十二人进行第三阶段。
只是季怀忧有些不解,若只是这样,谁又能争得过纪南云呢?其他人最多组织起五六人的团队,纪南云却在世家和寒门数十位弟子的簇拥下,堪称所向披靡了。
纪南云有如此大的优势,为何罗子敬的言外之意却是,内定的胜者另有其人?
说起来,这次云华试剑为何会一反常态,要在太虚幻境中进行?
这个问题,别说了他了,就连平阳纪氏的大半族人也懵懵懂懂,不说一无所知,至少也是所知寥寥。
纪氏族人都是如此,其他世家弟子,其他道院弟子,自然更是如此。
只是这样一来,罗子敬居然能够知晓其中内情,更显得其人神通广大。不知他是通过什么渠道得知,又或是通过一些蛛丝马迹推理得出的结论?
思索着,喧嚣的殿中忽然一静,却是罗剑师来了。
罗剑师来得悄无声息,几如移形换影,凭空出现在了大殿之内。他面朝的方向只有部分弟子,所有人却同时都感觉到了自己正被“注视”着。
与传言相符,罗剑师是个形貌枯瘦的老者,面容黛黑,遍布皱纹,须鬓皆已皓然。虽是如此,在座众人却无人敢露出不敬之色,只因罗剑师在百余年前就已定鼎枢机,成就还丹,只要未成还丹,都应尊称罗剑师为“真人”。
所谓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其出不欣,其入不距,入水不濡,入火不爇,陵云气,与天地久长,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
就算在座三大道院的所有弟子一齐使用法术攻击,也只是博其一笑罢了,未必能够伤到他一根毫毛。
还丹修士与还丹以下,已然如同两个物种了。
只是罗剑师性好铸剑,更愿意被人称为剑师而不是真人,是以说起他时,人们才会说罗剑师,而非罗真人。
以神意扫遍全场,确认各方势力点名该到的人都到齐了,罗剑师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来。
铜镜看上去就是寻常的凡间之物,毫无灵光,镜面甚至没有打磨好,显得雾蒙蒙一片,正是太虚宝鉴。
罗剑师把太虚宝鉴望空一抛,宝鉴立时悬浮在半空中,轻轻旋转着。
接着,罗剑师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等待什么。
终于,太虚宝鉴像是睡醒了一般,背面的铭文“真空妙有,藏洞太虚”逐个亮起,镜面也变得光滑起来,从中射出一道白光。
白光初时还显得十分微弱,几个呼吸后,就笼罩住了大殿之内的所有人,众人却不觉刺眼,反而觉得这白光格外柔和,像是月光,却又温暖得多。
白光又忽然一个闪烁,强烈的光亮瞬间使得所有人同时昏睡过去,旋即白光彻底熄灭。
罗剑师却在一旁看得分明。那白光在一闪之后,就裹挟着众人的神魂,进入了太虚宝鉴。
向太虚宝鉴里望去,隐隐约约能够看到镜中反射着莫名的景象,不是空荡荡的大殿,而是一片荒野。
随着罗剑师目光的移动,镜中的景象也随之变换。只见荒野之中,没有半棵草木,地势也极其平缓,不见河流,苍灰色的大地之上,可谓毫无生机而言。
果然,太虚宝鉴内的幻境几乎被摧毁了个干净。不像是真实世界,被摧毁了,也会留下疮痍的痕迹,幻境被摧毁,那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现下所见的苍凉世界,还是平阳真君在宇空禁制上,耗费苦工重新搭建起来的。
向天上望去,不见日月星辰,只有无边无际的白色云气。那是平阳真君的法力在太虚幻境之中的显化,为免进入幻境中的弟子受到平阳真君法力的压制,导致试剑效果不佳,这些法力便被收拢起来,化作云气,弥漫苍穹。
同时,天上的云气对于幻境中人来说,也是一种指引。云气会指引各位进入幻境的弟子,他的敌手所在何处。
须知,进入太虚幻境之后,神魂被投放到何处,其实是随机的。
换而言之,这次云华试剑,谁会与谁交战,实则由平阳真君暗中操控。
以往,云华试剑时,前五名中,总有三四名是出自悟真道院。归根结底,是因为试剑过程由罗剑师和世家相互妥协而成。
这次罗剑师不但突然换了比剑的形式,更是一反常态,泼水不进,相信不少世家之中的聪明人也就猜得出来了:
罗剑师不能向各大世家开放权限,因为太虚宝鉴是平阳真君所有;
罗剑师不能指定对手,让强敌与强敌同归于尽,世家子弟渔翁得利,因为整个对敌过程由平阳真君决定;
罗剑师甚至不能指定胜者应当得到的法剑,因为平阳真君要求他更换奖品。
第19章 太虚幻境
“这就是太虚幻境?”
进入幻境之后,季怀忧第一反应不是观察四周,而是仔细体会自己的状态。
这种感觉实在难以描述,像是在做一个清明的梦,又像是在全息游戏中游玩,明知道万物皆虚,却又看不破真假。
“这就是太虚幻境吗?”他不由得再次发出感叹。
四面望去,天地之间一片朦胧,头顶也无日月星辰,周遭像是冬日晨起时的光景,稍显昏暗,又不至于看不清,能见度约在数百丈。
低头看去,土地呈现出苍凉的灰色,平整无比,虽有些起伏,却也显得颇具规律。按照季怀忧的观察猜想,大约方圆三丈的土地是一个单位,太虚幻境中的地面全数是这三丈方圆的土地,复制了一份又一份,然后拼接起来。
闭目感知了片刻,空气中的灵气分布并不均匀,高度越高,灵气越是充足,这样一来,天上的云气,恐怕并非升腾的水汽,而是灵气的堆砌了。
只是就算是灵气密度相对较低的地面上,也要比澄心道院或是静海洞天更加像是传说中的洞天福地。
稍微吐纳了一个周天,就能感觉自己炼化出第一缕本命道息。
等等……
季怀忧这才发现,除了新炼化出的本命道息,自己的丹田气海中竟然没有任何内息的存在。
就算是这一缕本命道息,看似精微玄妙,却无法做到运转随心,在经脉中流转时总带着一些凝滞感,就像是非我所有。
思索片刻,季怀忧隐隐明白了什么。
就在这时,他神色一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认准一个方向,发动身法,疾行而去。
……
魏学哲顺着冥冥之中的感应一路疾行,很快与另一人相遇,拔剑对峙起来。
对面之人身形不高,却颇为强壮,宽松的道袍完全遮掩不住贲起的肌肉,手中提着的也不是寻常的剑器,相较于玄门长度、重量皆适中的法剑来说,他的剑器宽而厚,斜拖在地面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印痕。
“守玄道院,魏学哲。”
魏学哲面向对手自然站立,右手挥剑在身前画了个半圆,然后停在胸前,抱拳见礼。
正是天心派基础剑法中的起手式,没有名字,有性谑弟子给这一式起了个名字叫作,“来打我呀”。
矮壮道人嘿嘿一笑,双手举起巨剑抗在肩头,“澄心道院,龚行。阁下也看到了,我这剑器太过笨重,有所不便,就不见礼了。”
龚行也好,魏学哲也好,都是顺着冥冥中的感应前行,这才相遇。他们本以为这感应会让他们和自己的同伴相遇,却没想到,这感应是指引他们遇到自己的敌手。
就在龚行与魏学哲遇上的同一时间里,太虚幻境中,有数十人各自相遇,已经开始拔剑互砍了。
龚行打量了魏学哲几眼,见他身穿黑袍,不丁不八地持剑警戒着,脚下轻盈,多半是走的常见的轻灵的路子,剑术灵活多变。而他自己却是大开大合,猛攻为主的路子。
既然如此,龚行也不再等对方露出破绽,一个箭步前冲,猛地挥剑砸下。
这一剑势大力沉,不像是挥剑,反而像是挥动巨锤了。
魏学哲眼皮一跳,知晓凭借自己现在半吊子的内息水平,绝不可能抵挡得住,脚尖轻点,已是侧身躲开。
举剑落地,砸起烟尘道道,更可怕的是在烟尘的掩护下,数枚土块像是炮弹一样向四面爆射而出。
这却不是魏学哲能够躲开的了,只见他剑尖连点,或刺或削,以巧劲挑开了面前的一块又一块碎石。
虽然没有受伤,手腕却也隐隐生痛。
魏学哲心知不妙,正打算拉开距离,又眼见着龚行再度挥剑而来。
这一剑拦腰横斩,范围极大,魏学哲难以避开,只得凌空一个跳跃,自巨剑上跳过。
除非有特殊身法,凌空跳起对不会飞遁的普通修士来说始终是个大忌。
魏学哲是否会凭空借力的功夫,龚行不知,也不愿意去睹,他只是双臂用力,青筋都凸显出来,硬是凭借内息加持下的蛮力扭转了剑势,又是一记上挑,想要将魏学哲自下而上,一斩两断。
魏学哲身在半空,无处闪躲,但他也丝毫不惧,长剑迎着巨剑,点在巨剑的剑脊上,身形借力又是一个鹞子翻身,拉开了距离。
龚行以内息强行扭转剑势,已是有些气力不济,自然追之不及,停在原地稍作喘息。
就在他喘息之时,魏学哲却又不退反进,长剑舞出一团雪花来,以龚行的眼力竟完全分辨不出剑尖的落点何在。
好在龚行手中的巨剑不是摆设,剑刃阔有三寸,横剑在前,就将魏学哲的虚招挡了个十之八九。
剩下十之一二,正是魏学哲的主攻方向,一剑刺向龚行的手腕,一剑撇向他的眼睛,再有一剑斩向他的脚筋。
这一招名作虚能鉴物,三剑都是实招,也都是虚招,大可根据对手的不同应对,在虚实之间随意转化。
无论龚行如何应对,手腕、脚筋、双眼,总要舍弃一处。
只凭这一招,魏学哲在对敌时就能奠定胜机。
然而下一刻,却见龚行做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握住剑柄的双手忽然松开,任由巨剑脱手而出,掷向魏学哲,自己则双脚重重踏地,飞身而起,紧跟在巨剑之后,扑向魏学哲。
魏学哲只得收招,不收招的话,在他刺中龚行之前,自己怕是已被巨剑砸飞了。
好在他这招虚能鉴物收发自如,又会些粗浅的身法,总算是躲了过去。
只是,他躲得过“飞剑”,却躲不过“飞剑”之后的龚行。
扑身而至的瞬间,龚行左手业已擒住魏学哲的手腕,奋起沙包大的右拳,一拳打在他鼻子上。
只听一声惨叫,魏学哲轰然落地,在拳力的作用下,在地上翻滚了数圈才止住去势,一张脸上遍是鲜血、尘埃,格外狼狈。
这一拳本有个名头,只是龚行学过就忘了,在此自不必言。
总之,在这一拳下,魏学哲几乎是重伤待毙,脑宫震荡,实难再起。
只见一道白光亮起,魏学哲已是被逐出了太虚幻境。
而胜出一筹的龚行则感觉自己功行大进,至少恢复到了从前的五成水准,这下,再舞动巨剑,就轻松多了。
他嘿嘿一笑,拣定一个方向,大踏步而去。
第20章 不见疑
战胜了魏学哲后,龚行对这次云华试剑的具体流程也算略知一二了。
这次云华试剑相交于从前数次,更为公平一些,至少,那些世家子弟无法再借助丹药堆砌起的雄浑内息横冲直撞,所有人都将从零开始,随着击败对手,逐步恢复实力。
只是不知,在所有修为全部恢复之后,再度战胜对手,修为是否会再有提升。修为的提升还不算什么,要是境界也能在这太虚幻境中提升……
太虚幻境,幻境,如果在这幻境之中突破境界,是不是就能规避掉现实中冲关失败的危险后果?若是在幻境中境界提升,现实中是否就能借此裨益,也冲关成功?
越是思索,龚行越感觉这太虚宝鉴不愧是太上一级的法宝,难怪能成为九疑宗的镇宗法宝。只可惜,九疑宗覆灭后,太虚宝鉴的祭炼和运用之法就已失传了。
悬想当初九疑宗的风光,龚行也不禁逸兴遄飞,脚步越发轻快起来。
又走了数十步,龚行心中忽然升起强烈的警兆,猛地停下脚步。
“是谁?”
他缓缓环视四周,一无所见,心中警兆却一直未曾消除。
“是我太紧张了吗?”他摇头苦笑,放下按在剑柄上的手,又复大踏步向前。
就在他转身离去之时,只见一道凌厉的剑光突兀亮起,像是从龚行的影子中刺出,直取他的后心!
剑锋未至,剑尖的锋芒气息已刺得他后背生痛。
千钧一发之际,龚行没有回头,更没有转身,而是大喝一声,内息急速运转,身子向前一蹿,硬生生躲过了这一剑。
终于躲过了这一剑,龚行浑身冷汗涔涔,连忙转身望去,这才看到隐藏在暗处的对手。
那人手持玄门制式长剑,必杀一击未曾建功,面上却没有任何遗憾之色,好似在思索着什么。
明明是个五官端正、面色温和的年轻人,龚行看着他的脸却心声寒意。
无他,这人的剑术也太过诡异了!
在他出手之前,龚行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在他杀机外泄之后,龚行虽然心声警觉,意识到有人潜伏在四周,却仍然不能发现他的踪迹。
只有在他真正出手时,龚行才从身后空气的扰动,第一次发觉他的所在。
龚行也算是以武入道的高手了,见识过不少刺杀剑术。那些刺杀剑术或是隐匿于树后,或是龟息于水中,或是藏剑于鱼腹,但无论如何,杀机外泄之后,总是会现出身形来。
而这个年轻人则不然,纵使杀气显露,身形却依旧不露分毫。
这人竟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天人合一吗?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见对方不说话,龚行双目瞪大,不让他有脱离视野的机会,冷冷问道。
那人这才从思索之中“醒”来,抬眼瞧了他一眼,“澄心道院,季怀忧。”
龚行又是一惊。他还以为季怀忧是哪个潜修多年,今朝才出手,志在云华试剑第一的老人,听到名字才知道,季怀忧竟是这数月间名次急剧攀升的道院新秀。
他向来是不太关注功德榜单的,只在意自己的善功数。
但季怀忧声名鹊起得实在太快,只是数月之间,就积攒起普通弟子要数年才能攒下的善功。就算不关注这些,平日里行走在集虚殿、合德殿,也会常常听到同门谈起季怀忧这个名字。
这却是龚行第一次见到季怀忧的真人,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总不能被别人空空一个名头给吓倒吧?
思索了片刻,龚行重又鼓起信心来。
季怀忧既然已经现身,那他藏形匿迹的刺杀剑术就失去了大半威力,何足惧哉!
“来!”他冲着季怀忧大喝一声。
季怀忧自现身以来,一直在思索着什么,听到龚行大喝一声,他也不再多话,提着长剑,就是几步踏出。
这几步踏出,龚行只觉眼前忽然失却了他的踪迹,顿时大骇。
这是什么妖法!
龚行连忙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忽前忽后地转头去找,却再也找不到季怀忧的身影了。
且说季怀忧这边,不知为何,在进入太虚幻境之后,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心中疑惑丛生。
更奇怪的是,越是疑惑丛生,他越是觉得功行运转有所进益,心中生出种种奇思妙想来。这些奇思妙想,有些是零零散散的剑术剑诀,有些是只言片语的心法口诀。
这些心法口诀虽然零散,却句句微言大义,正完美契合季怀忧现下的特殊心境。
于是一边赶路,一边整理心法口诀,终于让他根据前后文意,整理出一篇数十余字的心法口诀:
自信实难,必先信法;能信可法之法,乃能疑法何以为法之法;能疑法何以为法,则可以自信本无一法之心,而随我立法。
这心法大意是说,先对所修心法坚信不疑,然后在不断修持中生出疑惑来,有了疑惑就能有所进步,从而真正创立出最适合自己的心法。
穿越以来,季怀忧对所修《习真入定法》自然是深信不疑的,毕竟都穿越了,还修出内息来,当然对此深信。
然而越是修持,季怀忧越是感觉到《习真入定法》的不足之处。这不足之处不是说它不好,而是它并不契合季怀忧的身躯。
事实上,也不可能有一本功法修持到合道飞升的状况。大部分修士都是在不同境界修持不同功法,只要功法体系一脉相承,就不会出什么问题。
毕竟,不同境界有不同侧重,同一本功法修持重点不同,又如何运用在不同境界呢?
这也是为什么修士在练气之后还需要炼形法门。
炼形法就是要将修士的身躯炼成适合修行后续功法的状态。
说得远了,且说在这一心法的加持下,季怀忧心中有所领悟,境界大涨。
同时,他又整理了一下所获的剑术法诀:
远徵诸近,近徵诸远;大徵诸小,小徵诸大;实徵诸虚,虚徵诸实;彼徵诸此,此徵诸彼。扩信决疑,当疑撄宁而信乎疑始。始若不疑,惟有一笑,笑无远近、大小、虚实、彼此矣。徵何徵?何徵,其至徵乎?
这剑术法诀与心法也是一脉相承,结合所学剑术,季怀忧竟然又悟出了一门刺杀剑术。
这门剑术对远近大小虚实之类的光影进行解读,从而使剑术修习者能够自始至终都出现在对手的视野盲点中。
人类的视野盲点本是有限,这门剑术却能借助独特的“扩信决疑”的法门,使对手对所见视而不见,对不见深信不疑,无中生有出更多视野盲点来。
这就是季怀忧能够隐遁在龚行眼前的原因。
这可以说是一门剑术,毕竟想要达到消失在对手面前的效果,方方面面的技巧实在太多,不同状况下也有不同的对策;也可以说是一招,因为无论如何动作,这一招的目的始终是一致的,那就是进入对手视而不见的状态。故而,季怀忧给这门剑术起了个名字:不见疑。
不像是之前随口取的三五飞步法,这次他有预感,不见疑这个名字一定与这门剑术原本的名字一般无二。
第21章 罗子文
目睹季怀忧消失在自己的眼前,龚行脸上一阵抽搐,环顾四周,哪里还见得到他的身影?
练气修士五感敏锐,只凭借听觉,也能在脑中构造出周围的具体环境,但龚行又哪里听得到季怀忧的动作?
至于嗅觉、触觉、味觉,更不必提。
唯一还能起作用的意识直觉,却在惊惑之中失去了准度,巨剑挥了数次都击在空处,除了土石四溅之外,再无建功。
龚行心中隐隐明白,之前的刺杀季怀忧大概是有些手生,加之他自己反应灵敏,这才没有成功。
现在季怀忧大概已经习惯了那门刺杀剑术,学会了收敛杀机,恐怕更难对付了。
心思电转,趁季怀忧没有出手,龚行忽然大喝一声,用力挥剑向身后。
这一招却是个虚招,根本没有用力。
挥剑的同时,他已足下用力,内息在经脉之中飞速运转,身法尽展,随便挑选了个方向,狂奔而去。
季怀忧有些讶然,但也没有在意,展开三五飞步法,追了上去。
龚行已经战胜过一次对手,内息浑厚更在季怀忧之上,奔行速度也在季怀忧之上。
季怀忧追了片刻,竟然追之不上,只能勉强不被拉开距离。
龚行也意识到对手正在身后穷追不舍,几乎是拼尽了全力,若不是还需要武器护身,怕是早把手中的巨剑给扔下了。
然而好景不长,季怀忧的三五飞步法除了是门身法,更是门动功,在追击之时,内息在经脉之中来回奔流,运转越来越快,不但没有消耗,反而在不断增加着。
在越来越多的内息加持下,季怀忧也渐渐看到了龚行的背影越发近了。
又过了半晌,季怀忧终于追上了他,准备出剑。
只是想了一下,他还是没有出剑,而是从龚行视角盲区超过他半个身位,横剑在他身前。
果然,龚行早有准备,脚步不停,手中巨剑却以苏秦负剑之势,斩向身后,展现出自己极好的柔韧性。
可惜,季怀忧早已不在他身后,而是在他身前。
只听噗嗤一声,龚行迎头撞上了季怀忧平放在前的剑刃,头颅冲天而起。
没有血光,因为刹那之间,龚行已经化作白光消散。
是了,总不能给外门弟子们留下心理阴影,在他们身死之前逐出太虚幻境就是了。
击败了龚行,季怀忧停下了脚步,在原地停留片刻,巩固了体内暴涨的内息修为。
闭目片刻,他顺着感应指引的方向,再次迈动脚步。
……
另一处地界,罗子文不费吹灰之力便斩杀了对手,而那人甚至没来得及通姓名,就化作白光消散。
罗子文,这个名字大概静海洞天的人听起来都会觉得耳熟,然后和另一个名为“罗子敬”的人联系起来。
“你是罗子敬的弟弟?”
“你是罗子敬的哥哥?”
“你是罗子敬的子侄?”
“你是罗子敬的族人?”
为什么人们听到自己的名字,说起的却是另一个人呢?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太弱小了,修为太低了。
不过,在这太虚幻境之中,修为境界已经不是衡量一个修士是否强大最重要的因素了。
只要战斗意识足够高、战斗技巧足够强、战斗手段足够多,就足以在幻境的加持下战胜现实中修为远胜于己的对手!
上一次云华试剑,罗子敬凭借自己的修为战胜了来自三大道院的所有人,成功登顶。
这一次,大家都站在相同的起跑线上,谁还会再次输给他啊!
面容狰狞地想了片刻,罗子文没有理会冥冥中的催促,而是盘膝打坐起来。
在方才的战斗中,他就已经发现,太虚幻境之中,并不禁用剑术之外的手段。这对于他这种在剑术上不占优势的人来说,是一大福音。
只见他挥剑从地面上撬出一块大石头,将之切成数块巴掌大小的石牌,然后咬破指尖,开始在石牌上书写符箓。
在罗氏宗族看来,罗子敬已经走上了练气一途,同出一脉的罗子文资质不足,就应该走符箓一道。
对此,罗子文没有反抗,而是逆来顺受,接受了族中的安排。
受度那天,他在心里默默发誓,不但要成为符法大师,还要在争斗之中,压过罗子敬一头!
画出一道血符还不够,咬着牙,罗子文又从指尖逼出了几滴精血,继续画符。
他已经隐隐猜出,众人皆是神魂入得太虚幻境,所见所为皆是虚幻,就算在这里耗干精血,脱离幻境之后,还是能见到自己的肉身精气充溢,毫发未损。
只是这毕竟是猜测,是否为真,还未可知。如此作为,仍是行险,罗子文却是全然不顾了。
终于,约莫花费了一个半时辰,罗子文准备好了所需的四道血符,分别是太乙轰雷符、白虎镇守符、救苦长生真符以及拔度幽魂符。
画第一道太乙轰雷符时,就已经耗光了所有内息,罗子文打坐吐纳之后,才能画第二道符。等到画第四道拔度幽魂符时,他都隐隐觉得自己的修为在不间断的运转周天后有所精进。
或许是心无畏惧的缘故,这四道符居然只画了两三次就画成。
当然,这些灵符也不是随便选的。
太乙轰雷符是攻击用,能够召摄雷霆,未曾炼形的修士挨上一击就会身死,炼形了的修士也只能多接两三发。
白虎镇守符自然是防守用,要是遇到能使出剑气的对手,剑气属金,就会被白虎镇守符克制,直接消散。
救苦长生真符,顾名思义便知是疗伤用。
至于拔度幽魂符,能否生效,还是两说。如果众人真是神魂进入太虚幻境,拔度幽魂符就会对敌人产生克制作用;若是众人是形神合一,被传送进的太虚幻境,那这道灵符可能就没多大作用了,最多让敌人神魂震荡一个瞬间,能不能影响战斗的走向,就看罗子文能否把握住机会了。
罗子文能够感觉到,有人正在靠近自己。
原来是可以不去找敌人,让敌人来找自己的吗?
罗子文露出了微笑,收起四枚灵符,横剑在膝,抓紧时间运转周天,恢复内息。
没过多久,又是一人化作白光消散。
而在太虚幻境之外,或躺或坐,众人的躯壳在大殿中安静地活着。由于神魂离体,众人的身体皆是心跳缓慢,呼吸细微,只在某些时刻会忽然心跳加速,血脉加速流动。
罗剑师以神意观察着众人的体征,有人苏醒后,便支使女使将其带出。
又是半盏茶的时间过去,大殿内的人数已经减少了四分之三,只剩下五十人不到。
第22章 加速
只有罗剑师和太虚宝鉴的持有者知道的一件事是,试剑的过程正在不断加速。
越来越多的人在不自觉间跨过了遥远的距离,来到了自己的敌人面前。也有越来越多的人被淘汰出局。
在太虚幻境中的某个角落,纪南霜正握紧飞霜剑,与一个盛装女子相对而立。
“好久不见,南霜妹妹。”
女子看上去约十八九岁,与秀丽的脸庞不相宜的,是浑身上下华丽的装扮:头戴九光宝耀莲冠,身披五色丹罗锦帔,穿着云锦绛章罗裙,腰间宫绦上系着**华佩,足踏一双瑶华蕊珠文履。
依照门规,这是阴神修士才能穿着的法衣,女子却穿得毫不在意。
“邓观莲,你违反门规了。”扫了一眼她的穿着,纪南霜确认她只是图一个样式好看,并非正经炼有禁制的法衣。
“违反门规?数年不见,南霜妹妹说话愈发风趣了。在这静海洞天里,哪个执法使敢找我邓氏的麻烦?倒是妹妹你,离了纪氏,可还习惯吗?怕是吃不好,睡不好吧。”邓观莲上下嘴唇一动,就是一连串的反问。
“我过得好不好,不劳你费心。”
邓观莲长叹一声,“哎,真不知道妹妹为什么会拒绝族中安排的好姻缘。那纪南云天赋异禀,早晚会凝神聚气,成就金丹,就算蜕真炼虚,也并非没有可能。真不明白妹妹为什么要逃走!”
“纪南云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嫁给他?”
“我……”邓观莲面色桃红,不知想到了什么,“我倒是想嫁给南云哥哥。只是你和他的婚约仍未解除,南云哥哥又极为守信,已是非你不娶。哼!”
“……”纪南霜也是好一阵无语,她一番嘲讽的话,竟然毫无作用,也不知是不是对方脸皮太厚。
纪南霜不再多话,缓缓拔出飞霜剑。她本就不是多话的人,深信行动胜于言语。话不投机,那就只有拔剑相向了。
看到纪南霜拔剑,邓观莲却是有些慌张,手掐道诀,准备施法,却是掐错了印诀,施法失败。
就在这时,飞霜剑的剑光已近在眼前,她连忙伸手去取自己的法器。
可惜,太虚幻境中并没有投影法器,邓观莲在袖囊中取了个空,最终,毫无反抗之力地化作白光消失。
“我还以为你有了什么长进呢……”
击败了邓观莲,纪南霜面上毫无得色。
邓观莲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大小姐,击败她早在意料之中。
目前为止,纪南霜已经能够体会到使用太虚幻境来举行云华试剑的诸多好处,但为何一定要组队参加,这一点,她仍未想明白。
若说纪氏是为了引进族外的天才剑手为纪南云保驾护航,似乎又有些说不通。毕竟,众人进入太虚幻境之后就各自分散了。
除非他们有什么手段,能够在幻境之中相互联络,从而快速聚到一起,从而以二对一,占据优势。
但就算是这样打算,又何必非要以组队的形式进行?目前为止,组队的机制完全没有体现出来。
总之,组队这一新加的机制,必然对纪氏大有好处,对她却是一种限制。
相比起纪氏,纪南霜更在意的是,季怀忧现在情况如何。
若是第一阶段季怀忧就已落败,第二阶段的组队比试,纪南霜就只能不战而败了。
不过,纪南霜对季怀忧颇有自信,就连带她离开静海洞天的傅知院都推荐季怀忧,那么对她来说,季怀忧必然是最好的选择了。
……
纪南云也遇到了对手,费了好些手脚,才将其击败。
进入太虚幻境之后,他原本的浑厚修为尽皆消失,虽然费力重练出了几口本命道息,在争斗上实在是捉襟见肘。
为了发挥自己的修为优势,像他这样的世家大族弟子,向来都是习练的耗费内息多、威力也大的神通手段。这些手段在幻境中,就算用出来,效果也寥寥,反而不如挥剑斩过去了。
所以,就算掌握了更多神通法术,天资更加卓越,他还是险些阴沟翻船。
对面是哪个道院的人,纪南云也根本没留意,只知道对方下手狠辣,纪南云差点被他以伤换命的一招一波带走。
“直娘贼,要不是在幻境里,本真人一式巽风辟地掌就能将你轰杀成渣啊!”骂骂咧咧半天,纪南云才缓过劲来,重新巩固了新获得的修为,继续前行。
好在随着战胜强敌,他的修为也在不断恢复。为了更好利用自己的掌法优势,纪南云直接见面就是巽风辟地掌的最强一式轰过去。
巽风辟地掌本就是极其消耗内息的掌法,其中最后一式辟地千里,更是旨在消耗所有修为,一击毙敌。
只凭借这一招鲜,纪南云竟然也连胜强敌,很快恢复了所有修为,重又自信满满起来。
“纪南霜,你给我等着。拒绝履行婚约就是你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平心而论,在纪南云看来,他与纪南霜,分明就是天作之合。在思远一脉中,二人资质最高,都达到了族中评定的三品标准,若是相互结合,定能诞下三品以上、甚至可能是一品资质的道子!
三品资质,已经属于天纵奇才,不需要太多资源,只要有适合的功法,就能自行服气炼形,稍做准备,就可以试着凝神聚气,尝试结丹了。
一品资质,突破还丹简直就是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上一个一品资质的纪氏族人,正是目前静海悟真洞天的执掌,平阳真君纪飞辰!
所以,包括思远一脉在内的纪氏族人,都翘首期待纪南云和纪南霜的结合,谁知她却悄然逃离静海洞天,去澄心道院修行了!
对于纪氏来说,这是莫大的损失;对于纪南云来说,这就是莫大的耻辱了。
你就那么看不起我吗?
咬牙切齿中,纪南云没有注意到,周遭的景色渐渐变了。
太虚幻境中原本是一片苍茫的荒凉景色,脚下土地也是毫无生机的苍灰色。
随着纪南云越走越远,土地渐渐变黄,变绿,有了些许曲线,远处起起伏伏的,似乎是幽幽群山。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纪南云就走到了山中,从苍凉荒野来到了青翠的山间。
这是?
同一时间,剩下的四十九人也遇到了同样的事情,脸上流露出各异的表情。
第23章 宝塔观想法
步入山林之后,之前那种冥冥的感应就彻底消失了,季怀忧再也感应不到自己接下来对手的所在,更感应不到队友纪南霜的所在。
这又是什么环节?
季怀忧之前也算是很努力地听完了侍奉女官的讲解,怎么愣是玩不明白这什么云华试剑了?好像也没跳过什么关键剧情啊?
山间,林间,难道是,这是开启大逃杀模式了?
犹豫了下,季怀忧选择苟住,先找个地方调息,观察下具体情况再说。
片刻之后,季怀忧来到了一处山间石洞,从石洞向外望去,绿意深沉,遍布四野,不像是之前粗略复制的荒野,这片山林中的树木没有一棵相似,也不像是完全随意地生成,就像是真实的山林。
唯一让人感到虚假的,是山林间没有鸟鸣,没有虫飞,更没有见到什么野兽。
季怀忧身后的石洞本应该是什么熊罴之类的野兽冬眠的场所,里面却什么也没见到,就连足印也无。
没关系,苟住。输了的人都化作白光消失了,只要苟到最后,就能进入决赛圈。
这样想着,季怀忧在洞穴里清理出一片空地,就那么盘膝打坐,练起了气。
接连击败数位同道,现在他的“修为”已经到了服气的巅峰,只是还未炼形,换言之,与现实中的修为相同。
服气以炼化出第一口本命道息为开始,本命道息再无增长结束。根据不同人的不同资质和际遇,本命道息的数量至多为一百零八,正是天罡地煞数的总和。
所谓本命道息,就是术法修习中常常说到的本命元气了。只要有这本命道息在,就算平时施法用了再多内息,总能恢复过来,若是内息耗尽,被迫用本命道息施法,固然威力大增,却也相当于修为折损,要重新耗费苦工练回。
当然,这一百零八之数对于凡人之躯来说是极限,对于修士来说却未必。
服气炼形中的炼形,就旨在以特殊法门精炼肉身、成就道体,从而提高躯壳的各项综合素质,突破极限,达到更高的修为。
这也是为何炼形如此重要,而炼形功成的修士与尚未炼形的修士都在服气境,后者却绝非前者的对手。
说了这么多,且回到季怀忧身上。
修为尽复之后,他还要继续练气,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太虚幻境既然是幻境,在其中突破了修为境界,是否在现实中也能突破境界?
此外,若是他此刻属于神魂出窍,进入太虚幻境,那么他再尝试出阴神,结果会如何?
毕竟尚未拜师,从来没有遇到过修行上的困境,也没有经过师父的毒打,季怀忧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就决定去做了。
比起炼气法,神魂出窍的方法机会多了很多也简单很多,像是登楼法、临渊法、出舍法,不胜枚举。
最通行的法门还是登楼法,又名宝塔法。
在入定之后,观想有七层之高的宝塔,自己徒步登塔,在最高层一跃而下,神魂就自然出壳离体了。
宝塔的细节无关紧要,木质也好,石质也好,华丽也好,朴素也好,甚至不是七层也无妨,只要有身临其境之感就好。重点本不在于这些繁琐细节,而在于自高处一跃而下时,那股“脱离实地”的意境。
临渊法也是如此,观想身前有道深渊,一跃而下。
季怀忧修行习真入定法,入定本是基础中的基础,毫无问题。
在玄门斋法中,常常要求存想神明,故而观想宝塔也是轻而易举。
几个呼吸之后,季怀忧就成功观想出了一座木塔,那是澄心道院宫观群中的一处建筑,闲暇时季怀忧喜欢到上面看风景。
终于登上了塔顶,季怀忧一跃而下。
像是从高空坠落,一股失重感笼罩住了他,耳边是阵阵呼啸风声,几乎睁不开眼。过了片刻后,季怀忧才感觉风声停息,身体像是漂浮在太空中,轻飘飘的。
睁开双眼,还是那处洞穴,季怀忧已然是神魂状态,双脚离地一尺,漂浮在半空中。
向原来的位置看去,季怀忧却没有看到自己的身体。
果然,是神魂被摄入幻境了吗?
与此同时,仿佛重新擦亮了双眼,季怀忧看到了之前没有看到、又或是看到了却又没有在意过的景色。
天地崭然一新。
黑暗的石洞原来不是那么黑暗。
如果说,原先的季怀忧只是被动地接受着太虚幻境注入的幻觉信息,虽然知道是幻觉,却无从证明;那么现在起,季怀忧则是在幻觉信息之外,看到了幻觉背后的编码。
就像觉醒之后的救世主尼奥,看到的不仅仅是虚拟世界里渲染出的景物,而是看得到景物背后0和1的编码数据。
当然,这只是个比喻。
季怀忧看到的远不是0和1那么简单的东西,他看到,不,他感知到的,是无穷无尽的信息,这些信息大多是形、声、闻、味、触这五感对应的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信息。
由于是在石洞里,季怀忧能够感知到的信息虽然量大却十分单调,他也不是密集恐惧症,根本不怕。
控制神魂飘出了洞穴,季怀忧再向外看去,就不一样了。
只是看了数秒,季怀忧就感觉自己的神魂一阵眩晕,被眼花缭乱的信息闪花了眼,连忙紧闭上双眼,不敢再看。
又过了一会儿,试了好几次,他才重新将自己的视觉调回了原来的状态。
再感知一下自己的修为,丹田中温顺的内息,哪里又是内息呢?只是一团信息罢了。
就连运用内息造成的破坏,也只是信息的重组变换罢了。
等等,这样一来,我是不是可以像尼奥一样开挂了?
答案是……能也不能。
季怀忧只能察觉到信息,无法掌控这些信息。只能查看,不能复制、修改或删除。
归根结底,那些信息非他所有,而是归于太虚宝鉴这件太上法器,或者是太虚宝鉴的持有者。
当然,无法掌控的只是外在信息,自己的神魂,季怀忧还是可以掌控的。
所以,季怀忧现在的状态就如同出窍阴魂,在这种状态下,对于“不见疑”剑术,又有了许多新的见解。
之前借助视觉残留、错觉、盲点实现的“视而不见”,还只是“不见疑剑”的第一层,若是对手摒弃不可靠的视觉,改以纯之又纯的直觉对敌,不见疑剑也就无能为力了。
然而阴魂本无形无质,在凝就阴神之前,甚至不能对外界产生实质性的影响,就像一个肉眼难见的幻影。再以“不见疑”的心法催动神魂,那就可以说是真正的无影无形、来去无踪了。
别说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就算闭上双眼,以精炼的剑道心眼去观察,也只能感知到阴魂的存在感,却无从抵御甚至察觉阴魂的剑路。
第24章 交易
不见疑剑术又有所精进,季怀忧都隐隐有些害怕了:我的天赋资质这么高的吗?
堪破了太虚幻境的作用机理,季怀忧也就不受那些人为设下的限制,阴魂飘浮在空中,半盏茶的功夫,已经将附近的几座山都转了一圈。
还真让他发现了人迹。
一排足印蜿蜒向前,每个足印之间的距离不多不少,恰好是三尺三,像是拿着标尺比照着前行。
足印从山间小路一直向前延伸。
说是山间小路,恐怕并不准确。这里原来是没有路的,季怀忧之前也是边走边开辟出一条仅容一身的小道来。
而足印的主人也是如此。
只是他大概并没有多用心选择,随意从树木的间隙中穿行而过。若是间隙够大还好,荆棘草丛是破不了护体真气的,最多在衣服上落下些痕迹。若是间隙不大,足印的主人就直接撞了过去。
于是,季怀忧便看到有时是参天大树被撞开了半个人形的洞,有时是块巨石不知遭遇了什么,直接被轰成粉碎。
走到后来,足印的主人已是不再绕路,而是走出一条直线,身前无论是树木还是岩石,尽成粉末。
就这样山林之间硬生生被开辟出一条能够驾驭马车的大路来。
沿着这条路飘了一刻钟,季怀忧终于隐隐看到可能是足印的主人的人。
说是可能,因为季怀忧看到了不止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他们在湖边交谈。
其中一人玄金法袍,高冠博带,正是纪南云,不过季怀忧只知他是纪氏族人,尚不知他与纪南霜之间的因果。
另一人身高八尺,颇为雄壮,虽然穿着黑色道袍,发髻的样式也与守玄道院弟子惯用的发式相同,气质却绝不相像。
守玄道院的弟子大多谨守戒律,气质不说是过于呆板,至少也是严谨端方,少有表情。
那人却双手拢在袖中,一脸狞笑。
本就体型高大,气势惊人,脸上也满是肌肉。若是再狞笑起来,气质就显得有些凶悍了。
只听那高大道人说道:“你若想保住小命,就别说那些虚头巴脑的。什么纪氏的善意,善意有什么用?来点实惠的!”
纪南云眉头一皱,很想翻脸,只是眼前的高大道人在守玄道院名列第一,纪南云未必是他的对手。自莫声鸿入了内院,高大道人就成了守玄道院的大师兄,就连莫声鸿的弟弟莫飞羽也压不住他。
“你如何证明,你就是守玄道院的赵飞龙?”
高大道人嘿然一笑,“没想到有一天,居然会有人问老子这个问题!不过,你问得也有道理。既然你不相信,老子就证明给你看!”
说着,高大道人抽出拢在袖中的右手,平举起来,掌心对准了纪南云。
纪南云连忙闪开。
就在他闪开的瞬间,雄浑剑气如飞龙出海,自高大道人的收心爆发出来,化作一道龙卷风暴,冲向不远处的湖面。
轰的一声,湖面炸起数十丈的浪花,水花四溅,在方圆数百丈范围内,像是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纪南云回头望去,不禁击节而赞:“好一招飞龙剑岚!能够使出如此剑气来,除了赵飞龙,更有何人?”
赵飞龙早已鼓荡起内息,挡住了从天而降的湖水,他收起脸上的笑容,悠然问道:“现在,你可以说了吧。你到底想要拿什么来收买老子?事先说好,太低端的东西,老子可不要。”
纪南云也听说过赵飞龙的名号,知道他的脾性,抬手摸着下巴开始沉思起来。
在族中搜集的情报里称,赵飞龙为人刚毅果决,行事随心所欲,入道之前是凡间有名的江洋大盗,虽然占山为王,倒也没有侵凌百姓,只是截杀富人为生。后来在他外出访友时,手下碰上了铁板,被路过的剑侠诛戮殆尽,感慨人生无常,这才拜入守玄道院。
入道之后,赵飞龙只用了十年便服气炼形功成,开始准备阴神出窍。
莫声鸿被誉为守玄道院百年一出的道子,也只能借助先入道数年的修为优势压过赵飞龙而已。现在莫声鸿进入内院,赵飞龙已经成了守玄道院大弟子,只是他一改往常,不喜欢经营势力,这才显得声势不如莫飞羽。
那么,他最需要什么呢?
按照赵飞龙的性子,他学到的都是大开大合的神通术法,有了飞龙剑岚之后,就更不缺神通术法了,没有什么是飞龙剑岚解决不了的,如果飞龙剑岚解决不了,其他手段更解决不了。
回忆着在族中宝库里曾经见过的法器,纪南云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
“赵道友,你可听说过双棘剑?”
“老子孤陋寡闻,没听过。”
纪南云笑容一滞,旋即恢复如初,继续说道:“双棘剑虽名为剑,却非法剑,而是一件储物法器,储存的是剑气。道友剑气凌厉非凡,若得了双棘剑,便可将剑气存入双棘剑中,需要时再祭出。如此一来,剑气叠加起来,威力更胜过平时数倍,岂不美哉?”
见赵飞龙开始犹豫,纪南云继续说道:“其实,我与道友并没有什么冲突。道友想要争夺的,是第一名的奖励,所谓的定制法器。我却对那法器没有什么需求,我想要的,只是那个女人输在我面前,仅此而已。道友与我本没有冲突,只要道友愿意与我联手,第一名的定制法器到手,又能得到双棘剑,岂不是一举两得?”
“你小子说得还真有点道理。不过,”赵飞龙闭上了双眼感知了片刻,然后望向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何方宵小,要藏匿到何时!老子早就看到你了!”
几乎就在他说话的同时,赵飞龙已然袖袍一展,抬手又是一发飞龙剑岚轰了出去。
只听风声呼啸,剑鸣震震,剑气风暴劲射而出,将眼前密林撕成了粉碎,土尘木屑漫天而飞,像是卷起了一阵沙尘暴。
赵飞龙却是眉头皱起,心生疑惑:没有白光,也没有现身,到底是谁?
暗处,听了纪南云二人谈话的季怀忧一惊之下,差点显化形体,好在赵飞龙的剑气虽利,终究还是伤不了无有形质的神魂。神魂在风中一飘,已是悄然换了个地方,重新藏匿起来。
而赵飞龙也隐隐有些疑惑,指诀掐动,双指上绽放出灵光,在眼皮上一刮而过,却是施展了个灵目法术。
灵光笼罩下的双眼扫过四周,草木石块无所遁形,而在一棵大树后,更是有阴沉的蓝光人影亮起。
“阴神出窍?!”他惊疑出声,又自我否定了判断,“不可能。”
如果是阴神出窍,早就可以驾驭天地灵气,轰杀他和纪南云。而那人没有这样做,看来只是普通的神魂,还未练成阴神,不能游神御气。
也是,如果已经成就阴神,早就可以进入上院,哪里还需要和外院弟子争夺机缘?
“算了,他没有攻击我等,想来也不是道友的对手,且不管他,我们继续前行吧。”纪南云提议道。
赵飞龙定睛望着那道神魂渐远去,只得点头。
第25章 通讯灵符
季怀忧没有离去,依旧跟在赵飞龙与纪南云身后数里。
赵飞龙行走的痕迹过于显眼,根本不虞跟丢,即使他决定隐藏行迹,以神魂的感知力度,也能够从草木丛中,找到蛛丝马迹。
此外,季怀忧也听到了纪南云临走前的那句话,不得不说,他说得很对。
因为季怀忧并非是炼形功成后,神魂壮大,从而出窍神游,仅仅只是借助太虚幻境的便利,领悟了自己乃是神魂出窍的状态而已。
神魂未经修持,便与孤魂野鬼无异,没有什么干涉现世的手段,最多吓一吓凡人罢了。
除此之外,必须考虑到的一个问题是,纪南云与赵飞龙联合的话,纪南霜会是他们的对手吗?
赵飞龙的剑气,凌厉非常,又灵活自如,确实是目前为止季怀忧所见的最强修剑者。
大凡炼剑者,先收精华,后起心火,肺为风猫,肝木为炭,脾为黄泥,肾为日月精呈也。肾为水,脾土为泥,模身为炉,一息气中为法,息成剑之气也。
内息转化为剑气,需要五脏六腑一同用功,若炼形未竟、道体未成,养成剑气也只会伤身,最多有数击之力。
而赵飞龙恐怕早已炼成道体,两次剑气风暴之间几乎无有间隔,经脉强韧之外,对剑气的操控力也不容小觑。此人表面看似粗豪,若是需要时,他的剑气应当也能施展得精微细密,远超常人想象。
虽说神魂无形无质,被赵飞龙的剑气擦过,季怀忧仍然感到魂体生痛,似乎受了细微的创伤。
接下来,不知是巧合,抑或是纪南云有什么联络用的法术,纪南云再遇到的,基本都是悟真道院中人,纪南云的队伍越发壮大,已经达到了七人之多。
这七人还并非是随意拉进队伍里的,而是纪南云经过选择,修为低下的不要,战力弱小的不要,与纪南云不熟的不要。
如此,纪南云等七人的队伍,击败淘汰了超过十人,也许诺送出了六件法器。
不能再让纪南云继续聚集同伴了!
心思一定,季怀忧发挥自己的优势,神魂飞速飘向前方,绕过纪南云等人,向着他们前方行去。
他要先纪南云一步接触到前方的人,如果是悟真道院的人,就用不见疑剑术斩杀,如果是澄心道院和守玄道院的人,就把自己观察到的情况告知,不求对方和自己组队,至少不能让纪南云轻易淘汰太多人。
在季怀忧或是斩杀,或是劝人远离的情况下,纪南云已经快一个多时辰没有遇到外院弟子,他也意识到了不对。
“恐怕那人在我等前方,阻碍我们淘汰对手。既然如此,请各位各选一个方向,分散开来,能够吸纳进来的弟子就以平阳纪氏的名义吸纳,不能的就地斩杀!我们每隔一刻钟用此符联络一次。”
纪南云无权把纪氏的联络法术教给他人。但七人中有一人正是罗子文,他精擅符法,就地取材,削木为符,画了数道通讯灵符,分发给众人就是。
作为罗氏中人,他并不缺法器或是其他资源,作为加入条件,纪南云答应他会一同出手,遇到罗子敬就出手淘汰他,放弃接纳他加入纪南云的队伍。
对于纪南云的应对,季怀忧并不知晓。但当前方再也没有遇到参赛选手,他又飞回了纪南云附近,见纪南云身旁只有赵飞龙在,二人不时拿出一枚木质灵符在上面书写着什么,立时明白了纪南云等人已经分头行动。
靠近感应了片刻,借助神魂敏锐的感知,季怀忧顺着通讯灵符的气机波动,一路追上去,果然找到了分头行动的一人。
那人身穿暗纹提花白色道袍,腰悬法剑,佩玉铿然,显然也是世家子弟。
季怀忧也不多话,提剑直刺他的后心。
邓秋平正一脸惬意地走在路上,浑身放松,意态闲如。
纪南云毕竟是平阳纪氏出身,在静海洞天无论是地位还是权势都远超于他,和他走在一起,总感觉自己沦为了仆役。
是以,不在纪南云身旁,邓秋平反而更觉自在。
之前众人登上了此间的一座高山,远眺四方,看到了四面的边界。
这里的群山是有边界的,那里大概就是众人活动的最远范围了。于是,众人各选了个方向,分散开来,以便最大程度地与更多人相逢。
这个办法还是赵飞龙想到的。众人的修为都是炼形起步,分散开来行动,反而更有效率。
果不其然,只是分开了一刻钟,就有人通讯称,已经击败了一个澄心道院的人。
邓秋平并不羡慕,其实,他参加这次云华试剑只是想试试自己的实力而已。邓氏族中,也有自己的道子,这些道子天资明睿,修行一日千里,邓秋平是难以望其项背的,甚至常常感到自惭形秽。
当然,人不能只和比自己强的比,他也要和其他人比一比。
这就是他参加云华试剑的原因。
收起通讯灵符,邓秋平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停下脚步,向东方望去。
就在这时,他感到一阵心悸,连忙拔剑在手,四处张望,却什么也没看见,只看到一道剑光在自己眼前亮起。
那道剑光并不十分明亮,只是来得极其突兀,邓秋平毫无准备之下,竟然完全无法防备,只能依靠道体和内息硬抗。
道体初成后,皮肤晶莹若玉,质地坚硬柔韧,若再经过内息加持,更是刀剑难伤。
奈何对手的剑上也附着了雄浑内息,突如其来的一剑还是虚招,避开了邓秋平重点防御的心口要害,一剑洞穿了他的咽喉。
白光亮起,邓秋平被淘汰出局,通讯灵符掉落在地。
季怀忧拾起通讯符一看,这通讯符也是玄门常见的灵符了,只要在符文正中心书写下文字,就能够相隔数里进行书面交流。
缺点通讯时的灵光波动容易被察觉、追踪则是容易被
邓秋平手中的通讯灵符只是子符,只能与母符单向联系,不能和其他子符进行联络。
想来,母符应该在纪南云手中,其他人手里都是子符吧。
这且不论,击败邓秋平之后,又是一股灵气注入季怀忧体内,这股灵气极为精纯,比起幻境之中弥漫的灵气来,无论是质还是量,都要远远胜出。
炼化这股灵气之后,季怀忧感觉自己的魂体都坚固了些,内息大幅增长,按量来说,已经到了初涉炼形的阶段。
但是,他的疑惑不减反增。
为什么,季怀忧的魂体不会受到赵飞龙的剑气伤害,而季怀忧的攻击却能够击败之前的白衣道人?
既然大家都是神魂进入幻境,为什么攻击却有的会生效,有的却不会?
太虚幻境,是由还丹真人罗剑师主持吗?这其中的变化,落败者化作白光消散,胜利者得到灵气奖励,也是由他操作吗?还是说,太虚宝鉴中的禁制自有相关设置,罗剑师只需要负责提供能源?
问题越来越多,答案却一个都没有。
第26章 林素语
手持通讯子符,季怀忧开始感应其他子符的气息,继续猎杀纪南云的同伴。
可惜,只猎杀了三位纪南云的同伴,就被发现了。
季怀忧看着手里的通讯灵符,原本灵动的符文现在已经黯淡了下去,像是枯萎的藤蔓缠绕在了一起。
沉默片刻,季怀忧只得扔下通讯灵符,放弃截杀,转而向着之前纪南云和赵飞龙所在的方向追去。
虽然季怀忧的神魂未经修持,但在毫无阻力的状态下,神魂可以直接穿山越岭走捷径,风驰电掣之间,倒是颇有些阴神夜游的风采。
行进的过程中,或许是金手指再次发动了:他的内心深处,或者说神魂深处,又开始冒出只言片语来,只看大意,大概是阴神境界的遁法。只是那些口诀还不够完整、不成体系,或许要季怀忧真正到达阴神境界,才会悟出来吧。
行进了约有数十里,季怀忧面色古怪地停下了脚步。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回过头去,只见一位妙龄女冠正坐在一块青石上,双脚并拢,膝盖上放着一本小册子,左手扶册,右手握笔书写着什么。
女冠姿容端丽,神情气秀,气质娴雅,坐在那里一脸认真地书写着什么,看上去不像是来参加云华试剑,倒像是外出郊游来了。
写着写着,女冠似乎忘了下一笔要怎么写,贝齿轻咬笔杆,娴雅的气质又变得有些娇憨了。
停了片刻,她彻底放弃了,于是合上小册子,收起笔。
“这位师妹如何称呼?”
一声询问吓了她一跳,连忙从青石上跳起,左顾右盼了下,才发现站在她身前的季怀忧,稽首施礼,曼声道:“我叫林素语,敢问师兄是……”
季怀忧拱拱手,“在下季怀忧,见师妹在此,不知是在做些什么?这云华试剑可是危险得很,若是草丛中跳出一人来偷袭,林师妹岂不是要措手不及了吗?”
林素语摇了摇头,“不会的。季师兄没有恶意,师妹才没有发现。若是季师兄心生恶意,师妹就会立刻察觉到了。”
她举起手中的小册子,出示封面上的文字,却是三个字:功过格。
所谓功过格,乃是玄门中人逐日登记行为善恶以自勉自省的一种簿格。
《太微仙君功过格》有云:修真之士,明书日月,自记功过,一月一小比,一年一大比,自知功过多寡。
这也是道院座师曾经讲授过的东西,季怀忧自是认得。只是这种功过格,太过麻烦,他和众多师兄弟,并无多少人坚持下来。
季怀忧接过林素语手中的功过格,稍微翻了一翻。
功过簿的前几页是对功过的解释,像“太微仙君功过格”的功过就分为功格三十六条、过律三十九条,十戒功过格则以初真十戒为功过标准。
不过不同于前者这些季怀忧听说过的功过格,林素语在用的功过格竟有上千条,以蝇头小楷写了近十页。
粗略扫了一眼,季怀忧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她不会在修持天仙三千戒吧?
这样想了,见林素语颇为温柔可亲,他就直接问了。
“师妹,这功过格可是按照天仙三千戒划分的?”
林素语轻点螓首,又摇摇头,摊开双手,示意让季怀忧归还功过簿。
她接过功过簿,指着第一页页脚的文字道:“天仙三千戒既有言行举止方面的戒律,也涉及有心念心迹。这本功过格是只有三千戒的前一千戒,只论言行。”
饶是如此,季怀忧仍然投去敬佩的目光。
哪怕只是外在的言行,以天仙大戒的严苛,也是极难守持的。举例来说,言语方面,别说是污言秽语,就连口吃、口误、出言不逊、言语刺激他人,都是违反戒法的,说话之前总要在脑中转几个弯才行。
就修持心性而言,这些戒法无疑是极有好处的,但若是与人相处也这般做,就不太美妙了。像是见到道友言语有误、哪怕只是个口误,也要立刻指正;见到师长行为有违反门规之处,必须当面指出。
真正修持天仙三千戒的人,就算能修持成功,这样言行举止都绝对正确的人,也会得罪所有人吧。
根据季怀忧所知,守玄道院和澄心道院都没有修持天仙大戒的人,那么看来林素语是悟真道院弟子了?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侥幸得知,悟真道院的纪南云,已经联合了同院的罗子文和守玄道院的赵飞龙等数人,集合数人之力,剿杀其他同门。师妹再向前走,很可能会遇到他们。”
“哦,多谢师兄提醒。”林素语有些呆呆地道谢。
“……不必道谢。师妹接下来要前往何处?”
“不知道。刚刚心里有些感应,要往那边去,现在却没有感应了。”
林素语所谓的感应,应该如同第一阶段时一样,是太虚宝鉴的鉴主在操纵幻境,指引参与试剑的弟子前去该去的地方。
只是这样的话,感应为何消失了?难道是说,让林素语与他汇合吗?
“也好,接下来请师妹和我同行吧,这样也能安全一些。”
天仙戒法要求,不能拒绝合情理的请求。
果然,林素语没有拒绝,收起功过格,跟在了季怀忧的身后,季怀忧走快她也走快,季怀忧走慢她也走慢,无论如何都没有超过季怀忧半步。
一路上,林素语纠正了季怀忧不准确的言辞数处,有伤经脉的行动方式两种。
前者还好,后者却着实令季怀忧无语。
拜托,他不过是一道神魂,难道还能扭伤脚筋吗?
他可算是明白为什么说起天仙三千大戒时,座师一脸复杂了。
“请恕师妹冒犯,季师兄所言并不准确。平阳纪氏并非悟真道院的执掌者,道院知院乃是平阳真君。”
“请恕师妹冒犯,季师兄所言并不准确。参加云华试剑的人并非都是为了那件定制法器,师妹就只是应师长之要求,前来试炼一番。”
“请恕师妹冒犯,季师兄所言并不准确……”
如此这般数次,季怀忧灵机一动,明白了林素语这“人间etc”的最佳用处。
他开始说起自己的修行感悟和对习真入定法的理解。
果不其然,当季怀忧的说法正确时,林素语就开口附和或是点头,当季怀忧理解有误时,林素语就会指出他的错误之处。
两人施展身法,快速从林间穿行,不过数里的时间,季怀忧就打破了不少从前的知见障,对于服气炼形有了更加深入的理解,心中更是多出了不少关于炼形的小窍门。
林素语大概也是有师承在的,或许不缺季怀忧这些不知来处的窍门,但是他却不能一味受人恩惠却不付出。
所以,在闲聊之时,他也告知了林素语一些炼形的法门,得到了“人间etc”的数声道谢。双方皆有所进益,不胜欢喜。
第27章 再遇
且说季怀忧与林素语悠然前行时,纪南云与赵飞龙已斩杀数人,连同其余人等各有际遇,或联合,或争胜,不知何时,整座太虚幻境之中,还剩下的试剑之人只有三十三人了。
奇怪的是,季怀忧再也未曾遇到过其他人,林素语也再没有生出感应,两人仿佛被困在山林中,无从脱离。
他不知道的是,不止是他和林素语,太虚幻境中的三十三人,按照不同团体,已经被隔离在了二十余个小幻境之中,而且这些幻境并不相连,若是不通太虚宝鉴之中的禁制,是无论如何不能相会的。
就好像有人在刻意控制着云华试剑的进程,不,不对,就是有人在控制着这一切。
群山幻境并不大,二人皆是服气有成的修士,以他们的脚力,早已探索到了幻境的边境:再向外,则是一片虚空,无论走出多少步,都难以接近。
再加上始终遇不上其他人,因此二人也不再急着多走,而是在林间休息。
四顾草色青青,山光翠翠,除了风吹林涛,再无半点声响,静寂得有些诡异。
正当季怀忧和林素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什么的时候,一道人影悄然出现在二人面前。那道人影并非是由虚转实渐渐出现,而是极其突兀地现身,就好像他一直在那里,从未离开过,只是先前季怀忧没有发现而已。
在人影出现的一瞬,电光火石之间,三人有了不同的反应。
那道人影只花了半个呼吸的时间就观察到身前的两人,未免受到二人夹击,脚步轻轻一转,就迈向了一棵树后,再一转,就消失了踪影。
季怀忧则采取了另一种措施,瞬息之间拔剑在手,横在胸前,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至于林素语,她仿佛还没有反应过来,看向面露警惕之色的季怀忧,不明白他在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林素语才看向树后,问道:“树后的道友,可否出来一见?”
季怀忧摇摇头,看向一旁的巨石,道:“那人已经不在树后了。”
他紧盯着那块巨石,视角中心却不在巨石上,目光将巨石周围的空间也括在视野中,以防那人再次转移位置。
那人见季怀忧已经看破他的藏身处,也不再隐藏,落落大方地从石后走出,一脸赞叹道:“不愧是纪南霜师妹请来的帮手,竟能一眼看破我的藏身之处,实在是令人敬佩。”
走出石后,才见那人是位头戴纶巾的白衣公子,神采翩翩,正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罗子敬,他拱手行礼道:“在下罗子敬,请问这位师妹高姓大名?”
林素语连忙回礼,道:“高姓大名不敢当,师妹姓林,名素语。”
听得她的姓名,罗子敬肉眼可见地脸色一变,笑容有些牵强,“原来是林师妹,真是久仰大名……”
这次换得林素语一愣:“师妹久居山中,未曾外出,师兄如何听到我的大名?”
罗子敬沉默片刻,道:“家祖与平……与令师有些交情,曾经拜访过小孤山岛。”
“原来如此。”林素语恍然,旋即继续问道,“师兄说到家师,可是师妹还未曾拜师呀。”
“……嗯,师妹虽然还未被收为徒,但那位前辈早已看中师妹了,只待时机一致,师妹定能鱼跃龙门,进入内门。”
林素语果然如传闻一般直言不讳、令人尴尬,好在罗子敬颇有急智,这才遮掩了过去,他连忙转移话题,问向季怀忧:“在下还以为自己藏身得巧妙,却不知季师弟一双锐眼早已看穿,倒是在下贻笑大方了。”
季怀忧静静听着罗子敬与林素语对话,见话题转到自己身上,这才答道:“不敢。只是师弟我也对藏身隐匿稍有研究,这才猜到师兄藏在何处。那块巨石离师兄初时藏身的树木不过几尺距离,若是挑选好角度,轻易便能在不被人关注的情况下转移到石后。”
“说起来,不知是否是罗剑师在操纵太虚幻境,这才使得我等相遇在这里。在下还记得自己在另一处溪谷之中,只是眨个眼的功夫,就到了两位面前,着实吓了一跳。”
季怀忧和林素语对视一眼,道:“我等刚探索完幻境的东边和西边,正在此处歇息,并未感觉周遭幻境有变换,只是蓦然发觉眼前多了一人,同样是摸不着头脑。”
“原来如此。两位已经探索了太虚幻境的东边和西边吗,巧了,在下也探索了一次幻境的西边,并未发觉有何异样,此前感应到的指引也不再出现。不知二位接下来打算如何?”
犹豫了没多久,季怀忧把纪南云收买联合多人的情报全盘托出,只是未曾说明是哪些人,自己又截杀了哪些人。
罗子敬笑道:“纪南云做出这种事来,倒是在意料之中。在悟真道院中,他向来是自诩道院嫡系,惯会收买旁人的。不过现下看来,就算他收买了再多人,不能直面对手,终究还是徒劳无功。”
不知他此言是否真心,季怀忧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三人简单商量了一下,估计就算去了幻境的南面和北面,也发现不了什么,干脆就在原地等候。
罗子敬收集了些干柴,生起一堆篝火来,也不知在其中加入了什么植物,浓烟直冲天际,想必远隔数里,也能看得分明。
“既然行动没有效果,我们不妨在此等候他人找上门来。”罗子敬解释了下。
他做事严谨,清理出了一片空地,用石头围成一个圈,倒是不必担心引起森林大火来。
浓烟滚滚,三人担心再有人忽然出现在面前,也不敢运转周天,只是坐在那儿闲聊。
又添了几次柴火,终于听到了火柴啪嗒和风声之外的声响。
脚步声极速响起,一高一矮、穿着各异的两位道人撇开树丛,走了过来。
季怀忧、罗子敬同时一怔,却是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是你?”纪南云轻蔑一笑,“纪南霜不是请你来保护她的吗?你就是这样保护她的?还是说,你这人见异思迁,见到一个女子,就凑了上去?真真是不知廉耻。”
季怀忧也认出了纪南云,起初他还不知对方的姓名,还是与罗子敬交谈时,才从他那里得知了纪南云的身份。
他没搭理纪南云,而是向一旁的林素语说道:“哪来的犬吠?没想到连犬彘也能进入太虚幻境啊,真不愧是太虚宝鉴,着实厉害。”
林素语一愣,问道:“什么犬吠?师兄莫不是幻听了?”
林素语没有体会到季怀忧话中深意,纪南云却是勃然大怒。
作为平阳纪氏族人,思远真人一脉的继承人,在他看来,他就是未来的真人,走到哪里不是被人簇拥着、恭维着,哪里听得了这种明讥暗讽,脸色涨得通红。
“赵飞龙!给我杀!杀了这人,许诺好的法器之外,我再付你两千飞尘丹!”
赵飞龙本来兴致缺缺,只看纪南云在那与人交涉。听得此言,他眼前一亮,道:“好!这飞尘丹,老子要定了。”
“小子受死!”赵飞龙一声暴喝,旋即出手。
他一出手就不同凡响,剑气狂流仿佛从袖中狂涌而出,一时之间,笼罩了季怀忧身前身后三丈方圆。
ilwxs.com 第28章 飞瀑滔天掌
道体炼成之人果然非比寻常,只此随手一击,比起寻常修士耗尽内息的全力一击,就恢弘许多。
可惜剑气恢弘,却击在了空处,除了土石翻飞,烟尘弥漫外,再无效果。
早在出言嘲讽之前,季怀忧早已做好了准备,内息运转,作势欲退。他甚至有余力拉着林素语一同后退出剑气笼罩的范围,嘱咐道:“师妹且帮我拖延片刻,我去准备一下。”
说着,季怀忧又是几步迈出,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纪南云脸上余怒未消,转为惊恐,冲着赵飞龙喊道:“快阻止他!他要阴神出窍了!”
不用他说,赵飞龙也已醒悟,之前在他们身后鬼鬼祟祟的,正是这人。若等到他神魂出窍,虽说他有自信抱元守一,不受阴魂干扰,纪南云却未必能在阴魂的攻击下存货。
毕竟是穷出身的苦哈哈,为了纪南云许诺的飞尘丹,赵飞龙也要用出全力了!须知,自从入道以来,除了莫声鸿,还没有人能够逼他使出全力来!
只见赵飞龙身上黑袍鼓荡了起来,抬手又是两记飞龙剑岚射向季怀忧和林素语,自己则是脚尖轻点,已是挪移开来,直追季怀忧消失的方向。
同一时间,纪南云也全力出手,巽风辟地掌轰出炽烈的掌风,轰向看上去颇为柔弱的林素语。在他看来,三对二的情况下,最好是集中攻击稍微弱一些的那个小姑娘,将他击杀之后,在对付罗子敬和季怀忧不迟。
罗子敬见到自己时总是回避,一副深藏不露的样子,季怀忧更是掌握了神魂出窍的能力,不可小觑。相形之下,林素语只是个娇弱姑娘,显得可欺多了。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林素语娇叱一声,竟是以针尖对麦芒之势,迎着掌风直冲而上!她本便身形纤细,再加上身法玲珑,真息护体下,却是硬拼着受了掌风的擦伤,冲出了飞龙剑岚的攻击范围。
纪南云与赵飞龙毕竟是中途组队,未经训练之下,配合有了些许失误,攻击一前一后,也就给了林素语避实就虚的间隙。
当然,这也得益于林素语的果敢决绝。与她柔柔弱弱的外表和有些倔强的性子不同,一旦与人交战,她就会抛下种种多余的思虑,全身心投入到击败对手这一行动中。
见她来势汹汹,纪南云脚下微动,已是扑到了一旁的树上。
只看纪南云惯用的巽风辟地掌,也知他不擅长或者说抗拒近战搏杀。说到底,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以他的身份地位,练些巽风辟地掌之类的武学已经是纡尊降贵了。
他刚一走,林素语又是一个闪身跟上,不知何时剑已在手,三尺锋芒上白光闪烁,一个横斩,便将合抱之木拦腰斩断。
吱呀声中,大树倒地,纪南云则是踩着树枝,飘然落地,落地的瞬间,两记隔空掌力再次轰出。
林素语前冲之势未绝,在树干上借力偏转方向,躲过了纪南云轰来的隔空掌力,剑刃上白光连闪,三道炽白色的剑气破空而出。
她竟然也已炼成道体,炼有剑气!
只是林素语不像赵飞龙那般将内息全数转为剑气,而是临时运转内息,转化剑气。是以初次交锋之时,她才将剑气加持剑刃之上,含而不发。
而当林素语将剑气当作隔空掌力一般随意施展之时,就说明她已经在经脉之中运化出足量的剑气,足以供应起一场搏战。就算搏战时间再长一些,剑气生生不息,也无有枯竭之虞。
纪南云家学渊博,见多识广,自是明白这点。他快速瞥了一眼一旁的罗子敬,自从被剑气轰中,他就一脸苍白地盘坐在地,似乎在吐纳调戏,恢复伤势。
嘿!算你识相!
兔起鹘落间,二人换了数招,林素语虽然占据了优势,却也无法在纪南云一心闪躲的情况下将之击败。
纪南云作为血脉资质评定为三品的道子,资源不缺,功法不缺,自然也早已成就道体。在道体的加持下,内息运转也好,体力耐力也好,都远在常人之上。
唯一的劣势则是,纪南云斗法经验不多,所学功法也多是双修、练气之法,对于斗战法门所学不多。对于平阳纪氏来说,纪南云唯一需要做的只是潜心修行,早日突破更高境界,若是能与纪南霜结合,诞下上三品道子自然更好,若是不能,也是无妨。
毕竟,上三品的道子,已非人力所能及,有时还需要在胎中加以道术干涉。
然而纪南云虽有足够的野心攀升更高境界,却对纪南霜更加耿耿于怀,心存芥蒂之下,未能如期成就阴神。
皱眉苦思良久,纪南云终于从脑海中的某个角落想起一道有助于眼下情境的法诀。
至于让他等赵飞龙得胜归来?在纪南云想来,季怀忧分明是借口神魂出窍,要逃之夭夭,赵飞龙能不能追上还是两说。要是在那之前,他先被这个小姑娘击败,那不就妥妥地要输给纪南霜了吗?
纪南云毕竟资质高绝,自脑海中回忆起那门法诀后,体内真息便开始依着特定的路线运转,雄浑内息像是被戳了个大洞的堤坝溃散开来,从丹田提起至胸,经手太阴肺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阴心经,运化一圈,化作一股滔天掌力。
这门法诀名唤“飞瀑滔天掌”,是前人观摩静海洞天外那条天河飞瀑后,取其滔滔涤荡之势而创。看似简单,却是一种少有的,能在一击之内消耗干净所有内息的掌法,掌势之雄浑更在巽风辟地掌之上。
只是要消耗所有内息,却只能发出一掌,未免太过蠢笨,若是被敌人闪躲开来,岂不是万事休矣?是以,纪南云在看到这门掌法的简述之后,只粗略翻了翻,就将之丢弃,并未修习。
而现在纪南云已经成就道体,修炼的更是平阳真君所开创的平阳道体,回气速度何其之快,哪怕浑身内息耗尽,只要回气片刻,缓上一缓,就能回复上小半内息,有了小半内息,剩下的大半内息也会越回越快。
这样一来,飞瀑滔天掌的缺点就被道体遮掩住了。
提炼内息完毕,纪南云飘然躲开林素语迅猛的一剑,一个鹞子翻身,高高跃起至半空,轻飘飘地一掌拍下。
这一掌看似轻松,掌力却遥遥威慑以林素语为中心的数十步方圆。就算林素语身法再好,也不可能在掌力击来之前飞出数十步开外。
她已必死无疑!
第29章 剑气龙卷
就在纪南云提炼内息,准备施展飞瀑滔天掌时,季怀忧已经闪身在数百丈开外,而赵飞龙也已离他不过数十丈的距离了。
季怀忧只往一处巨石后一转,再一转,出来的已是轻若无物、凭风御虚的神魂了。
赵飞龙远远窥见,不由大惊:他怎么能如此迅疾地调神出窍?
要知道,修士神魂与肉壳本是一体,想要神魂出窍,无异于违反身体和神魂的双重本能,可谓难之又难。是以修士出窍,总需要有一段不短的时间调神运气,使神魂与肉体进入若即若离的状态,再辅以观想出神法,这才能神魂出窍。
若是念动即出神,那至少得是阴神二重、夜游百里的境界了。
季怀忧只不过是外门弟子,哪有可能是那种内门弟子都未必能达到的境界呢?
季怀忧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转念之间,神魂已飘出数百丈,像是幽灵一般出现在赵飞龙身后。不对,他与幽灵除了肉身之外,似乎也别无区别了。
赵飞龙只感觉眼前一花,季怀忧的神魂就从远处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寒意从脊背之上升起,由后背直冲脑宫。
他来不及转身,只是袖子向后,下意识地,抬手就是一记飞龙剑岚。
飞龙剑岚的破坏力自不必提,碎金裂石,不在话下,对于神魂之属,却是两相无涉,自季怀忧的神魂之中穿了过去,落在远处,一连串轰隆声中,不知倒了多少参天大树。
季怀忧本是冒险出神,此前赵飞龙的剑气对他的神魂隐隐有种威胁感,被剑气擦过的魂躯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痛。
但是这次赵飞龙的飞龙剑岚却毫无作用,季怀忧竟然毫发无伤。
他心思电转之下,很快明白了其中缘由:之前赵飞龙乃是含怒出手,杀意充斥于剑气之中,剑气固然对神魂无效,寄托在剑气之上的杀意却如剑气一般刺伤了季怀忧;而现在,赵飞龙震惊之下,剑气纯粹由内息转化而来,对于神魂自然是没有任何效果。
想明白了这一点,季怀忧更加肆无忌惮,抬手直取赵飞龙后脑。这一掌的力气,在内息加持下足以开山裂石,就算是道体,想来也是要受伤的吧。
没想到的是,这一掌还没落下,赵飞龙已经足下用力,借着飞龙剑岚的反作用力跃向前方,躲过了这一击。
还未入道时,赵飞龙占山为匪,招来官兵的清剿,不知经历过无数血战,每次都是以少打多,被人围攻。
也正是那些经历告诉他,如果脑后有风声,别想着回头拦截,大步向前,才能躲过偷袭。凡是回头去看是何攻击,是何人攻击的人,还没等出手防住,就已经被一刀砍死了。
奈何他逃得快,季怀忧神魂之躯,阻力约等于无,追得更快!
那一掌未击中,又是下一掌蓄势待出,笼罩了赵飞龙身后数处要害大穴。
这一次赵飞龙却是没能躲开,被一掌击中后背,口吐鲜血飞出数丈外。
他所修炼的道体属于典型的攻高防低,以运化剑气为旨,在防御上却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比起普通修士更加强健而已。
吐出一口淤血,赵飞龙没有愤怒抑或畏惧,而是一脸疑惑:我的剑气不能伤到他,为何他的掌力却能伤到我?
此刻,他的衣衫已经多了不少污痕,沾上了些血迹,半蹲在地上,缓缓起身,他的双眼却依旧湛然有神,如寒星熠熠,“我发现了你的秘密。”
看着赵飞龙自信的笑容,季怀忧脸色一沉。
别看他在与赵飞龙的对峙中占据一些优势,这些优势能够建立起来的前提是,只有季怀忧堪破了太虚幻境的作用原理,只有季怀忧能够既转化为神魂,又在太虚宝鉴禁制的作用下转化为实体。
别管那实体是真实,还是虚幻,只要知道季怀忧能够攻击到别人,别人却攻击不到他就足够了。
季怀忧是在利用太虚幻境的机制战斗,他在利用云华试剑的bug战斗,一旦被他人察觉了这个bug,季怀忧的优势就会被抵消,很难再是赵飞龙的对手。
只见赵飞龙嘴角上扬,露出了张狂自负的笑容。他向来是不喜欢动脑的,但动脑之后取得的成果,着实令人愉悦。
“你不是神魂出窍!”
季怀忧愕然。
赵飞龙继续自信满满地说道:“若是神魂出窍,你又没有修炼什么阴神攻击的法术,怎么可能打得中我?而且,就算是莫声鸿,阴神出窍也要有至少盏茶的时间平复内息,入定调神,你却只是在呼吸之间就能出神……呵呵,答案只有一个,你根本不会神魂出窍!你只是学了个障眼法,让别人以为你在神魂出窍!”
见季怀忧默然,不予回应,赵飞龙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既然是障眼法,那就说明光明正大地斗法,季怀忧绝不是自己的对手。只要他稳住阵脚,保持警惕,不受障眼法的幻惑,他就能击败季怀忧!
于是,向来抬手就是一记飞龙剑岚的赵飞龙不再粗豪地释放剑气,而是掐诀作法,引导剑气在经脉之中游走。
赵飞龙,飞龙剑岚,二者之间有着一层关系,那就是赵飞龙学了这一功法后就改给自己改了姓名。
他本是土匪出身,未曾受过教化,连字都不会写,哪有什么正儿八经的名字,乡间也好,山寨也好,大家都唤他作“赵大”。
学了飞龙剑岚后,赵大就变成了赵飞龙,按照知院的说法,飞龙在天,上上大吉,是个好名字。
赵飞龙也这样觉得。
脑海闪现过一些不知名的记忆片段,赵飞龙已经准备好了自己的大招。
这一招自然是有个名字的,可惜他不记得了,只是在心里把它称作:剑气龙卷。
无形的微风飘转四周,卷起地上的片片落叶,不知何时,赵飞龙的剑气已经充塞周遭的空间,形成了一道龙卷风,龙卷风的中心正是赵飞龙本人。
这一剑气龙卷越转越快,越转越大,很快将周遭的草木土石卷入。草木碎成粉屑,土石也不例外。
转眼之间,一道接天连地的龙卷风出现在了季怀忧面前。
在赵飞龙看来,四面八方都是飞龙剑气的情况下,季怀忧定然是不能毫发无损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了。
可惜,难得动脑,他却想的差了。
季怀忧深呼一口气,再次转化为了神魂形态。
倘若想要击败赵飞龙,他需要做到的是,以神魂形态进入龙卷风的核心,然后转化为实体,击中赵飞龙的要害,再转化为神魂逃离。
可以想见,剑气龙卷的威力绝对足以在瞬间将他击杀,只要稍有失误或者实际掌握得不好,届时,季怀忧只能化作白光,退出太虚幻境了。
季怀忧没有畏惧,没有紧张,反而露出了微笑。
既然答应了纪南霜,要在纪南云淘汰之后再退出太虚幻境,那就只能做到了。
第30章 再会纪南霜 ilwxs.com
镜头回转到纪南云身上,就在他以为自己击败林素语已经是十拿九稳时,却看到季怀忧的神魂从远处飘来。
神魂移动速度何其之快,季怀忧初时只是一粒黑点,转眼就面目清晰地出现在数十丈外。
哈哈,你来迟了!掌力积蓄完毕,谁也不能阻止那个小姑娘退出舞台了!
下一瞬,一道身影出现在纪南云身侧,指尖在纪南云的神门、阴郄、通里、灵道四处穴位依次点过。
飞瀑滔天掌的掌力在手三阴经脉中横冲直撞,却始终无法进入手掌,只能越积越多。若是平时,纪南云自可从容回转掌力,归入丹田,再内化为道息。
然而现下,他的掌力已到达四处穴位前,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兼且那人出手之快,恰在纪南云出掌之前,实在是猝不及防。
只听一声惨叫,纪南云已被自己的掌力撑爆了手臂。
纪南云只惨叫了一声,就不再哀嚎,因为那道人影已经挥剑刺入纪南云的眉心,送他退出了太虚幻境。
见危机解除,季怀忧再次退回到原来的方向,稍作掩饰,然后回到了林素语身旁。看了一眼林素语和周遭的战斗痕迹,他隐隐猜到了什么。
“罗师兄果然好修为,师弟一来就见到师兄大展神威呢。”
一旁的林素语也散去了积蓄的内息,迎了上来,一脸诚恳地道谢,“多些罗师兄相救。”
罗子敬笑而不语,只摆了摆手,看向季怀忧,“不知那追击师弟的高大道人所在何处?莫非已被师弟解决了吗?”
“侥幸而已。说起来,罗师兄的身法,不知为何,师弟总感觉似曾相识呢?”季怀忧没有多说,反而问起了自己感兴趣的话题。
罗子敬轻抚剑柄,道:“说起来,师兄也有同样的疑惑呢。莫非,师弟有位先人姓罗?”
季怀忧摇摇头:“师弟只知生父姓季,其他却是不知。就连这身法的名字都不知道。不知师兄可否告知此法的名字?”
罗子敬双目直视季怀忧的双眼,季怀忧与之对视,目光清澈,一脸诚恳。
“家父传授此法时,称之为‘不见’,取意于‘不见诸人,不见诸法,不见诸界’。”
季怀忧平静道谢,心中则是疑惑更甚:罗子敬称那门法诀为“不见”,还是家传的法门,而季怀忧悟出的却叫作“不见疑”,多了个“疑”字,到底是他多出了一个字,还是罗氏少掉了一个字?
“师妹也有一个疑惑。”林素语一双妙目看向季怀忧。
“师妹请说。”
“师兄既然能神魂出窍,为何不以神魂御剑呢?这样一来,这次试剑应该没有几个人是师兄的对手吧?”
神魂御剑,是阴神境界驭使飞剑的一种法门。
驭使飞剑,根据不同修为境界,自然有着不同的方法和表现。
服气炼形境,名为驭使飞剑,实际上只是驭使飞剑上的禁制,让禁制操控飞剑腾空杀人,僵硬死板,好比掷出一枚石子,固然可以依照掷出的力度、角度、方式进行轨迹的调整,终归可以预判,就算是眼力稍好些的凡人也能躲过。
除此之外,还有诸多弊端,像是一击之后就要收回,重新调整剑路,超出视线之外后就无法攻击,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阴神出窍境,则是以神魂御剑。神魂本有其感知之能,寄托于飞剑之上,便可真正做到取人首级于千里之外。只是这样做也有一种弊端,那就是本体处于无知无识的状态,万一出了岔子,那就只能转世重修或是改修鬼道了。
周虚界多的是阴神御剑斗败强敌,回转肉身时,却发现肉身已被宵小所斩的故事。
只有到了龙虎汇聚的还丹境界,才能真正做到两全其美,以神意驾驭飞剑,斩杀强敌,同时本体手搓道法,轰杀宵小。
之前与纪南云二人翻脸时,季怀忧只是说让林素语帮忙拖延时间,但是见得季怀忧神魂赶来相助,哪里还不知道他是去调神出窍去了。
既然能够调神出窍,那么大可以神魂御剑,服气炼形境界的对手可以说是来多少杀多少,就怕自己先杀得飞剑卷刃、法力耗尽了。
“我没有飞剑。”季怀忧淡定地用一句话就解决了林素语的疑惑。
林素语败退。
就在这对话间,周遭景色再变,由清幽山林变成了一处长宽各数百丈的石质平台,四面皆是星空,细辨之下,却都是同一片星空,大概又是复制的贴图。
平台上,零零散散地或站或坐着二十四位道人,衣着服饰、容貌气质,各不相同。
不必多说,众人面面相觑后,又各自或分或合,重组了自己的小团队。
纪南霜是少数孤身一人现身石台的人,她迎着季怀忧走了过来,又打量了林素语几眼:“季师弟倒是不负嘱托,走到了这里,可喜可贺。”
季怀忧点头道:“更可喜可贺的是,某个讨厌的人物已经被淘汰了呢。”
“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位还是被季师弟淘汰的,喜上加喜,南霜师妹没有看错人。”林素语一头雾水,罗子敬却是看破了二人打的机锋,在一旁搭腔道。
季怀忧眉头微皱,“罗师兄此言差矣,纪南云分明是败于师兄剑下,哪里是被我淘汰?”
被当面驳斥,罗子敬丝毫不觉尴尬,微笑解释道:“你我三人在当时联合作战,纪南云之败,也有师弟牵制赵飞龙的原因。无论如何,师弟的功劳是少不了的。当然,林师妹也是如此。”
季怀忧懒得搭理这个老好人,不去答话,纪南霜也是人狠话不多,林素语若非自己有疑惑,或是他人问起,也是惯常不语的。
一时之间,静了下来。
除了他们外,剩下的人或依照道院,或依照血缘,或是依照关系亲疏,各自组队不提。
只是,这样组队,和云华试剑一开始所说的,“必须二人一起试炼”,不就冲突了吗?
果然,一股无形的意志从众人身上滚过,一道信息传入众人脑中,却是要求所有人分成两人一组的小队若干,限期一刻,一刻之后,不能组成二人小队的人,自动淘汰。
于是,人多的小队再次拆分不提,独行侠则有些急了,找上其他奇数队或是其他独行侠寻求组队。
虽然场上遗留有二十四人,组成二人小队,应该不成问题。但若是与被人遗弃的修为薄弱者组队,又哪里比得上与修为强横者组队,来得胜算更大呢?
场上又是一番合纵连横。
这些纷扰与季怀忧等人无关。
他们没什么好担忧的,季怀忧和纪南霜组队,林素语和罗子敬组队,三人皆乐见其成,林素语虽然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拒绝。
第31章 决赛圈
似乎是见众人已经分好队伍,幻境再度变换,多出了数堵空气墙,将众人分割出了六处小空间来。
无形的意志再次降临,简单说明了接下来众人要做的事,说来也简单,就是由二人小队之间进行对战,直到最后,剩下两或三队,进行最后的角逐。
其中,如果同队的伙伴被击败,逐出太虚幻境,那么和他同小队的人也等于被淘汰,同样会被逐出幻境。
这样一来,最后能不能剩下两队进行最后的角逐,倒也难说。
以上就是那股无形意志传达的信息。说是无形意志,按照纪南霜解释,那其实是上位修士的神意。
至于神意具体是什么样的,那就要等到凝结还丹之后才能知道了。
季怀忧和纪南霜对视一眼,都感觉到有些为难,他们都相信自己是绝不会被击败的,但对对方却不那么有信心。
纪南霜对自己有信心,对季怀忧没有信心,在她看来,季怀忧剑术虽然诡异,修为还是稍逊一筹,遇上道体有成的修士,还是会落入下风,届时恐怕需要她回护一二才可。但若她也遇到了道体修士,一时半会解决不掉对手,就要靠季怀忧自己撑下去了。
季怀忧怀有同样的忧虑。他有“不见疑”傍身,不是对手,也可以化为阴魂躲避,但纪南霜就不行了,她可没有不见疑这样的手段。
总而言之,罗剑师已经给了他们机会,能不能把握住,就要看他们自己的了。
同样的想法,在场上众人脑海中升起。
没有人寒暄,没有人问候,没有人等“裁判”的发令枪响,多数人都直接动手。
场地都已经划分好了,还不动手,等挨打吗?
纪南霜身形快速移动,幻化出了几道残影,躲避着对面黑袍道士的长剑攒刺,手却一直按着剑柄,积蓄着剑气。
终于,纪南霜目光一闪,迅雷般拔剑,隔空连挥,挥出了三道交叉在一起的巨大剑气。
这一招在她的剑术里名叫“三绝斩”,乃是聚集内息、发射三连剑气的一招,三道剑气紧密相连,速度极快,敌人躲得了第一道也躲不了第二道,躲得了第二道也躲不了第三道。
这一招的缺点则是,积蓄的时间太长。在这漫长的时间里,纪南霜除了闪躲什么也不能做,否则就会打乱经脉中的剑剑气运化。
可惜,见她一直闪躲,黑袍道人心有疑虑,早已有所准备,竟是合身一扑,五肢向内弯折,缩成一个球,从米字形剑气的左上角闪了过去。
这黑袍道人的道体竟是以柔韧见长,着实有些出人意料。
纪南霜这一招未见立功,她面上不悲不喜,只是挥起飞霜剑冲着“肉球”迎了上去。飞霜剑上,寒气涔涔,分明是缠绕了一层又一层剑气。
黑袍道人还未来得及展开肢体,就迎上了缠缚剑气的飞霜剑,心头一紧,也不和纪南霜硬碰,伸出双手,挥掌接连向下轻拍。
只听空气爆鸣声响起,在掌力的反作用下,黑袍道人借力腾空而起,向上拔了数尺,闪过了纪南霜的又一剑。
只是,他心里也清楚得很,对面定然还有后招。
果然,纪南霜再次挥剑上挑,随着她上挑的动作,飞霜剑上缠绕的剑气再次分出数层,好似要穿云破空,直追黑袍道人而来。
这次,黑袍道人人在半空,如何能够闪躲呢?
答案是,他还可以闪躲。
他使用的掌法名为“空音掌”,本身威力平平,在众多服气武学中不过占据下位,守玄道院中人多不屑于学。
黑袍道人却慧眼独具,专门学了这一招,不为杀伤,而是作为一种位移手段。
他再次向身侧击出一掌,借力横移了数尺,再次躲开飙射而来的剑气。
空音掌的耗气水准和剑气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黑袍道人可以使用空音掌在天上呆着一整天,甚至可以说,学会了空音掌,他就能在天上自由“飞翔”了,虽然有些怪异就是了。
以道体的回气速度,空音掌的消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约等于没有。
而剑气却要经过五脏六腑的经脉运化,耗气水平又是另一个方向的极端了。未成道体的修士,练出两三道剑气已经是极限了,炼成道体,也不过多上几十道,想要剑气铺天盖地,别说内息跟不跟得上,经脉首先就跟不上。
纪南霜也发现了这一点,目光微眯,收剑回鞘,再次按剑在手,却是要继续积蓄剑气,来一波大的,让黑袍道人无从闪躲。
黑袍道人也明白纪南霜的想法,他选择再次升高,拉开距离,从而给自己更多的反应时间和位移时间。
若是他所料不错,眼前之人大概就是澄心道院这一代的外门大师姐纪南霜了,看她积蓄剑气、使用剑气的手段,分明是澄心道院知院傅真人的招牌剑术——重光。
重光剑术以华丽的剑气攻击闻名,多的是运用剑气的手段,而看纪南霜的样子,道体恐怕走得也是和傅真人一样的路子——只求剑气漫天,直接淹没敌人。
相比之下,黑袍道人连名字也没有,一看就是个龙套,道体也是兑换的中下级数的道体,经脉坚韧,身体灵巧,修道大有裨益,对斗法却无太大益处,最多碾压下未经炼体的普通服气修士。
事实上,大多数道体,都是这般,旨在攀登上镜,对斗法考虑得却是不多,或者说,根本无暇顾虑。顾虑得多了,资质一般、资源也一般的修士哪里还练得了啊。
仔细想来,黑袍道人也没有什么办法反制,心下决定,回去后一定要学一门大威力的攻击法术。
咦,他不就是为了得到攻击法器才来参加云华试剑的吗?
越想越悲催的黑袍道人控制自己不再继续想下去,因为纪南霜已经睁大了双眼,紧盯着他,准备攻击了!
只见,纪南霜轻轻拔剑,温柔地挥动飞霜剑,丝丝缕缕的剑气从剑尖溢出,越来越多,这些剑气如丝如缕,织成了一张网,几乎是遮盖了方圆十数丈的空间。
千军斩。
这一招本是创来对付漫山遍野的妖兽或是军队的,每一缕剑气的威力并不高,合在一起织成的剑气丝网才是关键。
只要沾染了一丝,剩下的剑气丝缕就会紧跟着缠上去,避无可避。
这样的罗网,黑袍道人确实无法躲开。
他长叹一声,准备就此认输,却有些不甘心,向自己的同伴看去,却发现他已经被一剑枭首,化作白光消失不见,自己刚想说话,也化作了白光。
第32章 焕明殿
一轮对决结束后,二十四人,只剩下了八人。其实到这里,已经没有必要比下去了,毕竟前十名已经出现了,只是定制法器与在藏品中挑选,终究不是一个概念,前者要远比后者更加吸引人。
对决再次进行,剩下四人。
四人再次对决,只剩下一人。
令众人惊讶的是,最后的第一名,竟然是个貌不惊人的小姑娘。说貌不惊人,并非是说她不美,只是她的美属于安静的美,不去看便不会发现。
被淘汰出去的季怀忧,只见到林素语简单行礼,然后一道剑光从她袖中飞出,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快得出奇,来不及反应,反应也来不及,他、罗子敬、纪南霜三人,毫无还手之力地退场。
“难怪她问我为什么不神魂御剑,她有飞剑,所以以为飞剑平平无奇,应当是人人都有的东西……”
季怀忧一阵无语。
忽然,他意识到自己还未回归本体,眼前是一片黑暗,视之不见,听之不闻。
有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以前见过太虚宝鉴吗?”
这道声音温和圆润,听之令人忘俗,更奇特的是,听到这道声音,季怀忧就陷入混混沌沌的状态,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没有见过。”
“你知道太虚宝鉴的禁制吗?”
“不知道。”
“……”听到这里,那道声音便不再发问。
随后,季怀忧感觉自己像是婴儿回到了母亲的怀抱中,非常安心,这是他和纪南霜已经回到了本体,大殿里空空荡荡,只剩下他们和侍奉女官。
季怀忧稍微活动了下僵硬的手脚,不觉皱起眉来。
比起神魂形态的飘然,本体显然有些太沉重了,区区抬手的动作,从念起到抬手,都有着不小的时间间隔,让人恨不得立刻丢弃这具臭皮囊,只以神魂修行。
这种心态当然要不得,只是一个呼吸的功夫,季怀忧就将之抛弃。
比起这个,他该考虑一下在罗剑师的藏品中选哪一件了。
纪南霜也是同样的道理。输给林素语,她不以为意,只要没有输给纪南云就行。这样一来,只要在道院大比中获得第一,她就可以凭借自己的意志彻底拒绝这桩婚约了。
此前一直待在一旁的侍奉女官,见二人从幻境之中脱离后,终于起身,连忙上前。
在她的解释下,季怀忧这才知道,他们在幻境之中待了只有半刻钟不到。被淘汰的人已经离开了大殿,或是去领取奖品,或是回到自己的洞府,或是前往妙真岛了。至于纪南霜,她另有安排,前文已有述及,她也不需要女官领路,自行去找罗剑师即可。现在已是轮到季怀忧前往焕明殿了。
焕明殿便是罗剑师专门用来放置剑类法器的宫殿。据说,殿内没有灯烛火把之类的照明器具,只从天上接引些许天光,那一缕光芒照射在殿中存放的诸多剑器上,反复折射,竟使得整座宫殿亮如白昼,故而得名焕明。
此时已经到了傍晚,焕明殿中果然是没有灯火的。
举目望去,殿中高低错略地放置着无数木架,木架上横放着若干剑器,宝剑的霜刃在夜色里闪烁着凄迷的光。
或许是天光的原因,整座宫殿并非亮如白昼,而是只在剑器周边数尺有光,其他地方更显幽暗。
女官手持符牌,引导二人走入殿中,口中解释道:“焕明殿中布有无数禁制,若无符牌在手,只要触碰到陈列的剑器,就会被禁制攻击。这些禁制皆是罗剑师亲手所布,金丹以下,触之必死。所以还请只凭双眼挑选,切勿上手。”
季怀忧点点头,既然到了人家的地盘,他自然是听人家的。
随意在殿中走了几步,季怀忧看向身侧的一把法剑。
这把法剑并非是平放在木架上,而是悬空在那里,像是有着自己的呼吸,剑光忽明忽暗,有节奏地脉动着。剑光一亮,法剑就仿佛跃跃欲试,溢彩流光,锋芒毕露,直欲择人而斩,剑光一暗,法剑则光华内敛,蓄势待发,不容任何人小觑。
见季怀忧的目光落在此处,女官妙目一亮,上前道:“季师兄好眼光,这把法剑乃是罗剑师数十次开炉都难得一见的好剑,以艳霞神铁铸造而成,其剑之光如电,切金玉如泥。以朽木磨之,则生烟焰;以金石击之,则火光流起。故而罗剑师取‘煌火驰而星流,逐赤疫於四裔’之意,为之命名为星流。”
确实是把好剑,不过女官的介绍还未说到它真正的妙处。
这星流剑真正的妙处在于,它是把通灵宝剑。
所谓通灵,便是说这星流剑能够与人沟通,具备粗浅的智慧,而非普通的具备灵性的宝剑,极易被人哄骗或是被气机迷惑。
若按法器的品级划分,这样的通灵之器,至少也是中乘法器了,只要材质不差,上乘法器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此说来,这把星流剑在罗剑师的藏品中,应该也是排在上位的存在。
只是可惜,此剑与季怀忧不合。
季怀忧的“不见疑”,乃是隐介藏形、一击必杀的剑术,若是持着星流剑,就算人藏得好好的,星流剑强烈的存在感,却很容易暴露他的所在。
微微摇头,季怀忧继续走在焕明殿中,走走停停。
连续看了,也听了不少剑器,季怀忧虽然不懂铸剑之法,也对罗剑师充满了钦佩之情。
不同于常常听闻的那些铸剑师,罗剑师对铸剑的材料并不挑剔,各种神铁铸得了剑,凡间铜铁同样铸得了剑,区别只在于二者材质上的极限,前者天然上下限极高,后者天然上下限较低。
罗剑师却能通过各类金属比例的调配,把凡铁的上限硬生生拔高到神铁的下限,若是掺杂些许神铁,达到的上限还会更高一些。
然而,罗剑师铸的剑再好,终究与季怀忧的剑术不合啊。
也正是在这时,他才体会到,为什么那么多人对第一名的“定制法器”虎视眈眈了,只是没想到最好却是飞剑在手的林素语得了第一。
见季怀忧皱眉沉思,一旁静静等候的侍奉女官忽然开口问道:“莫非这里的法剑都不合季师兄的剑术?”
闻言,季怀忧微微颔首,“不知师姐何以教我?”
女官掩唇一笑,笑声清脆:“师姐之称可不敢当,你我皆是外门弟子,不妨同辈相称。”
收敛了笑意,她问道:“你考虑过剑胎吗?”
第33章 剑胎
剑胎,顾名思义,就是剑类法器的胚胎。
法器法器,法在器先。若是只铸造了器型,未曾炼入禁法,那便只是法器的胚胎。
剑胎,就是铸造成剑后,还未炼入禁制的剑器。
在女官的带领下,季怀忧来到了焕明殿的一个角落。
比起先前所见,或是霞光流彩,或是寒光四射的法剑,这里的剑胎就显得寒酸多了,便如凡铁一般,毫无神异之处。
当然,就算未曾炼入禁制,此间剑器的锋利之处也不容置疑,吹毛立断,切金断玉,只在等闲。
若是这般剑胎,似乎更符合季怀忧的需求,也说不定呢?
法剑本就是执拿在手的法器,并不需要像飞剑一样离体杀敌,故而比起禁法,更重材质。若是材质低劣,与人剑气稍作碰撞就碎裂开来,那还不如不要。反之,若是坚固锋锐,运化剑气之后,更能增添不少杀伤力,至少要胜于单纯的剑气切割。
只是材质固然重要,祭炼的禁法又该如何是好?
看出了季怀忧的犹豫,女官向他做了一番解释,他才明白法剑所用的禁制有哪些。
一般来说,法剑常用的禁法有太白玄清禁、北辰长庚禁、白帝七杀禁等。这些禁法各成一体系,特性自然也各不相同。
白帝七杀禁法,最适合祭炼杀伐剑器,能够聚敛锋刃之中的杀伐之气,增添剑器威力,乃至生出杀伐神通来,许多赫赫有名的凶剑就是以此法祭炼而成;
北辰长庚禁法,属于周虚界最通行的剑器禁法,就连散修也会上几手。除了能够使得剑器更加锋锐无匹,剑速极快之外,倒是没有什么特色了,不过只在这一点上,北辰长庚禁法是诸多禁法之冠;
太白玄清禁法,在禁法之中最为繁复细密,能使得剑器与剑主功法路数相合,因而在剑修之中广为流传,就连飞剑也多有祭炼此禁法的。
不过,对季怀忧来说,现在考虑祭炼禁法的事儿还是太早了,至少要等到进入内门,他才有权限兑换禁法,外门是没有这些的,座师、知院也严禁随意传授。
且说季怀忧在剑胎架前转了几圈,又闭目感应了片刻,终于挑好了一柄剑胎。
这把剑胎看上去颇为朴素,三尺六寸长,二指宽,剑锋狭长,通体素净,剑镡为玉质,写意地雕了些云纹,除此之外,从剑柄至剑鞘,再没有一丝一毫的装饰,剑鞘就像是两块漆木板夹在一起。
季怀忧在剑胎两侧看了看,不知是否有意为之,法剑之侧皆有标签,上书该剑的名字和介绍,剑胎则从未见过一旁有标签。
女官一边从袖中取出一块白玉令牌,掐诀解除禁制,一边解释道:“罗剑师认为这些剑胎还未炼入禁制,尚未完全,故而没有取名。季道友若是有意,可以拿在手上品鉴一二。”
季怀忧哪里懂相剑之术,依言取出剑胎,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抬手轻抚剑刃,又弹了一下,听了个响,也就这样了。
虽然不知剑胎的具体情况,季怀忧却隐隐感觉到这就是最适合他的一把剑器,也就不再多挑选。
“就这把吧。”
“既如此,烦请在此处登记。”女官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轻轻翻动,翻到最后几页,只见剑胎的图形正活灵活现地画在上面,右上角写着“剑胎一柄,长三尺六寸,宽二寸”。
“这本册子名为含象藏剑图册,也是件法器,其中禁制与焕明殿相连,只有在上面登记了剑主姓名,留下道息烙印,才能带走殿中剑器。”
说着,侍奉女官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笔,递给季怀忧。
还好,前身也是学过书法的,玄门中人入门时,多以抄写道经为修行静心的一个小窍门。所以季怀忧也没有胆怯,接过笔,在剑胎下留了自己的姓名,然后拇指带着些许内息按上去。
拇指按在纸面上时,只觉一股吸力从纸上传来,直到季怀忧输入了足量的内息,吸力才消失。
女官注视着季怀忧留下了姓名和内息烙印,这才敛衽一礼道:“恭喜道友,罗剑师的铸剑手艺独步下院,得了这柄剑胎,道友也算不虚此行了。”
季怀忧回礼道谢不提。
……
是夜,季怀忧在妙真岛上一处客栈中安歇。
季怀忧盘坐在床榻上,剑胎横在膝上,两手按在剑胎上,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入定运功。
好在习真入定法对入定的姿势要求不高,只要心境平和,就能够入定,姿势奇怪些也无妨。
若有还丹修士在此,就能感应到季怀忧体内的道息正在不断运转周天,只是运转的过程颇为生涩,看上去就像是经脉不畅一般。
事实是,季怀忧确实“经脉不畅”,因为他正在试图把剑胎接纳入内息运转的周天循环之中。
这并非异想天开,而是效法器修的祭炼方式,季怀忧打算把这把剑胎祭炼成自己的本命剑器了。
器修祭炼本命法器时,最佳选择并非什么上乘法器,而是简单挑选一个器胚。只有从头开始祭炼器胚,才能将法器与器修本人的修为相连起来,一荣俱荣,一陨俱陨。
有些传承悠久的器修宗门,更是连器胚的每一块铁都要由本人亲自挑选矿石熔炼而来,更不必说塑型、祭炼了。
按照座师授课时所说,本命法器的祭炼分为塑型、贯脉、合法、通灵四步。
季怀忧直接挑选了合适的剑器作为本命法器,那就可以跳过塑型这一步,直接进入贯脉,也就是把剑器接入内息运转的周天里。
若是平常修炼,季怀忧必然是双手结子午印,内息从双手三阴三阳经中走。此刻,季怀忧的内息却从手三阴经中出,贯入剑胎之后,再回手三阳经,然后继续运转周天。
如此一来,每运转一个周天,内息就从剑胎中走一过,从而使得季怀忧的内息与剑器不断加深联系,直至顺着剑胎天然的纹理材质,开辟出法器的元气脉络来。
剑胎中有了元气脉络,这才能开始后续的祭炼禁法,使得禁法与元气脉络相合,也就是合法。
到了那时,剑胎也就可以不再称之为剑胎了,而是一把法剑。
当然,这一切还很遥远。想要祭炼成本命法器,至少要花上数旬的苦工,要达到通灵的地步,那就更久了,若无机缘,少说也要数年的祭炼吧。
修道便是如此,随便一件法器的祭炼,就要日积月累的数年苦功。
想了想,季怀忧给剑胎取了个名字:素修。
所谓,素修正者,弗离道也。
第34章 契书
且说季怀忧还在祭炼素修剑时,忽然听闻远处传来一阵争吵声。
按说些许争吵本会被入定状态的意识直接屏蔽掉,若非如此,随意什么外界声响都能搅扰到他,那还怎么入定修行啊!
然而这阵争吵声却能突破心神控制,传入他耳中,显然是与他有关了。
只听一人叫嚣道:“那小子住在哪间客房?快告诉小爷我!”
另一人的声音听起来就委屈多了,柔柔弱弱,一听就很容易欺负的样子,分明是客栈中的散花侍女:“这,这不合规矩……”
“什么狗屁规矩,瞪大你的狗眼看仔细了,小爷我是谁!”
散花侍女仍旧是那副委屈的神态,怯声道:“婢子不知。”
那人冷哼一声道:“小爷我姓纪,与这静海洞天的主人同一个纪字!”
“原来是纪公子,可是……这规矩就是纪氏定下的啊……”
纪公子简直快被气疯了,狠狠挠了挠头上的发冠,“你给我让开,名册在那儿,我自己看!”
“……不行,这不合规矩,观中交代了,住房名册不能让其他人看到。”
“让开。”纪公子的语气已经冷到了极致,若是散花侍女再多说一句,恐怕他就要出手伤人了。
这时,一声轻叹响起在众人耳边。
关键时刻,季怀忧终于赶到了。
他环视全场,结合方才听到的对话,已是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纪南云大概是落败之后,心有不甘,这才找上妙真岛上的客栈,想要找到他,至于找到之后如何,就看纪南云的心情了。
可惜,纪南云没想到的是,客栈中的散花侍女竟是那么死板,既不肯告诉他季怀忧的住处,也不让他去看住客名册。
就算纪南云报上了自己的姓氏,散花侍女也依旧死守着规矩不放。
若是季怀忧出现得迟了,恐怕纪南云就会出手打伤散花侍女吧。
纪南云已经炼就道体,一双手少说也有上千斤力气,而散花侍女却只有浅薄的练气修为,一旦被纪南云击中,重伤吐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若是纪南云含恨在心,全力出手,散花侍女整个脑袋被拍飞,就此身死,也是极有可能的事。
不过现下,既然季怀忧出来了,散花侍女就安全了。
没有在意纪南云身后跟着的数人,季怀忧快步走出客栈,找了个空地等着。
没有让他多等,几乎是季怀忧刚走出客栈,纪南云就跟了上来。
“小子,你知道你犯了什么事吗?”目光注视着季怀忧俊秀的面孔,纪南云冷笑开口。
“不知。”季怀忧淡定答道。
“……”纪南云被噎了一下,脸上的冷笑都维持不住了,“咳咳,你为何要相助纪南霜?其他人都不敢和她一同出席云华岛,你怎么敢?你帮她,就是在与我为敌,就是在与我纪氏为敌!”
通常情况下,说到这里,对面的人就会脸色大变,神情惶恐,膝盖半弯不弯,想跪又不知该不该跪。这副姿态纪南云看得多了,今天也不会例外。
但是季怀忧依旧神情平静,仿佛在看小丑表演,“哦。”
纪南云一楞,“哦?‘哦’是什么意思?”
季怀忧:“‘哦’就是‘嗯’。”
“‘嗯’又是什……”话还没说完,纪南云就神情一变,明白对方在戏耍自己,他的脸色更难看了,语气森寒道,“你这是自寻死路啊!”
“呵呵。”
“呵呵你个头!老子要和你决斗!”纪南云没有再多话,头一偏,他身后的灰衣仆从会意,走上前来。
灰衣仆从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展开给季怀忧看,只见契书正中写着“生死状”三个字,下面是数行文字,大意是纪南云与季怀忧一致同意进行公平决斗,生死在天,与旁人无关。
说是契书,而非生死状,是因为这份文书也是有一定效力的,在上院公证过,文书上隐隐有灵光散发开来,违反者会受到契约符文的制裁,轻则废除功法,重则当场死亡。若是违反者修为高深,还会有上院执法使前来捉拿。
契书上纪南云的名字下已经有了一道血指印,只要季怀忧也按下指印,就能开始对决了。
准备的还挺充分的嘛。
打量了纪南云几眼,确信他并非新学了什么招式,还是原来那个他,季怀忧对这场对决顿时多了几分信心。
若是在进入太虚幻境之前,纪南云找上门来,季怀忧绝对不会同意,但现在季怀忧有利剑在手,又掌握了“不见疑”,自信就算不敌,也能保住性命。
思忖了片刻,季怀忧接下契书,按下指印。
只见契书无火自燃,灵光飘散开来,已经生效了。
契书生效的瞬间,季怀忧已经消失在原地。
纪南云还在看着契书的灵光,等反应过来,眼前已经空无一人。他快速环顾四周,除了自己的仆从,再也看不到其他人的踪影,遑论季怀忧了。
他消失了?纪南云心中吃了一惊,满腔的怒火也随之熄灭。
毕竟是三品道子,一旦进入状态,他的头脑立刻冷静了下来,思维电转之间,已经拟好了对策。
不同于太虚幻境之中,只能凭借自己的修为斗战,现实里,纪南云可是有符咒、法器的!
只见纪南云探手从袖中取出一支香烛来,这香烛一指粗、一尺来长,名曰帝君夜照神烛,乃是竟陵派修士拜访思远真人时所赠,惯能烛照幽冥、洞映虚无,一经点燃,更是五色焕烂,洞彻五方。
若是以竟陵派秘传的五帝通光灵符相合,这支帝君夜照神烛号称能够光照一城,万魔灭形。
就算没有五帝通光灵符,只是以修士道息点燃,也足以照彻幽冥,使隐匿在侧的小人无处遁形!
纪南云两指一撮,帝君夜照神烛就被精纯的道息点燃,一股清香弥漫开来,昏黄的烛火竟然照耀得方圆数十丈明亮如昼。
这便是帝君夜照神烛的神妙之处。一经点燃后,夜照神烛就会散发出能够使人神清气静的香气来,夜照神烛的烛光也能照破邪祟,使之烟消云散。除此之外,帝君夜照神烛以道息点燃后,还会排斥异气,使烛光照耀范围内,所有人无所遁形。
只听轻咦一声,季怀忧也在帝君夜照神烛的烛光照耀下,现出身形来,原来他一直躲在纪南云身后数尺,手握长剑,指着地面,只要手腕一抬,剑尖就能刺进纪南云的心脏里。
纪南云也惊出一身冷汗来,连忙一个纵跃拉开距离。
他的道体固然强横,却只强在道息运转和感应天地上,一剑刺来,若是内息来不及反应,也是会死的。
深吸一口气,纪南云调整了自己对于季怀忧的看法,告诫自己,绝不能因为对手道体未成就放松警惕。
第35章 一剑一脚
纪南云多虑了,即使他没有拿出帝君夜照神烛来,季怀忧也不会出手,或者说,季怀忧不会出杀手。
就在季怀忧进入“不见疑”的隐匿状态的瞬间,他就感觉到有一股莫名的压力落在了他的肩上,向一旁看去,那位灰衣仆役旁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位高冠羽衣的道士,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季怀忧。
显然,就算是签署了生死状,纪氏也不会任由季怀忧杀死纪南云。恐怕,在纪氏看来,季怀忧只是个不错的磨刀石,若是能够让纪南云不再那么崖岸自高,就算达成了目的,若是不能,给纪南云一个小小的教训,让他更有修行的动力,也是不错的。
季怀忧向羽衣道士点点头,身上沉重的压力这才消失。
也正是在这之后,纪南云从袖中取出了帝君夜照神烛。
帝君夜照神烛不愧是竟陵派的特产神物,一经点燃,季怀忧就感觉自己仿佛受到了周遭的空气排斥,再想进入隐匿状态,就要吃力得多,而且还未必能够成功。
不过,季怀忧也不在意这点。“不见疑”固然是最实用的一招,甚至季怀忧悟得的整套剑术都因这一招而得名,但不见疑剑术里也有其他招数在。
只见他左手掐剑诀,按在剑刃之上,经脉之中内息急速流转,经过特殊的法门运化,内息化为剑气,注入素修剑。
素修剑霜刃一亮,伴随着季怀忧手腕微动,一连三道剑气飙射而出。
是了,有素修剑在手,就算没有炼就道体,季怀忧也可以把内息转化为剑气,注入法剑之中。若非得到素修剑之后,季怀忧没有休息,连夜进行祭炼,使得素修剑与自身经脉贯通,还做不到这一点呢。
三道炽白色的剑气呈品字形射向纪南云,纪南云连忙挥掌,巽风辟地掌法中最迅疾的一式“雨急风骤”隔空拍出,想要拍散剑气。
奈何剑气之凝练,远在纪南云掌力之上,掌力落在剑气上,立时被切割分散,剑气去势却只是稍缓。
无奈之下,纪南云只得从袖中又取出了一枚法器。这枚法器是巴掌大小的一块铁牌,牌上画有一只彩翼妖禽,甫一出现,便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空中飞舞着,轻轻巧巧地就把三道剑气挡下,灵光丝毫未损。
见剑气消散,纪南云这才松了口气,有这飞禽牌相护,他便不惧对手的任何攻击,大可以从容出手,不再像之前那般狼狈。
然而定睛一看,季怀忧居然又消失了!
纪南云连忙抬头看去,帝君夜照神烛仍然亮着,还好好地飘在他的头顶三寸处,清香弥漫,闻之心旷神怡。
他环顾四周,却仍找不到那人的身影,不由皱眉:难道夜照神烛也照不破那人的隐匿手段吗?
这却是纪南云想差了,季怀忧根本没有使用什么隐匿手段,他现在用的是不见疑剑术中的一招基础步法,名为“转成疑”。
帝君夜照神烛天然克制以内息为根底的隐匿手段,然而“转成疑”根本不用消耗内息,所以季怀忧依旧能够顺畅地使出来。
说穿了,“转成疑”就是紧跟在对手身后,对手转身,你也跟着转身,对手挪步,你也跟着挪步的一招,这样让对手转来转去,看来望去,始终找不到你的身影,故而名为“转成疑”。
这一招说难不难,没有修为在身的普通人也可学得用得;说易也着实不易,需要对敌人的动作心理了如指掌,敌人刚动念要转身,你就先一步转身,这才能藏匿在他身后,不被发现。
季怀忧自从悟得不见疑剑术后,还是第一次用出“转成疑”来。
趁着那三道剑气吸引了纪南云的注意力,季怀忧快速从视野盲点绕了个圈,绕到了纪南云身后。
季怀忧并未隐藏起自己的形迹,故而夜照神烛也没有反应。
借着,季怀忧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纪南云肩上,纪南云肩膀起伏,稍有转身之意,季怀忧就先一步转身。如此一来,他的动作和纪南云的动作才能几乎同步,又快上一分,让纪南云至始至终都看不懂季怀忧,而季怀忧的身影始终藏在纪南云身后。
季怀忧甚至有闲情逸致在脑海中琢磨起不见疑剑术的其他招数。
说起来,不见疑剑术也不知是何人所创,其中的招数大多是些奇招怪招,或是忽然消失在他人面前的“不见疑”,或是专门引起他人疑惑情绪的“振起疑”,或是像刚才这样专门藏在他人身后的“转成疑”。
不见疑剑术,核心纲领或许就是一个“疑”字,修习不见疑剑术,就是要采取令人疑惑的行动,引起敌人的疑惑,从而占据先机,一击致命。
思索了片刻,看着纪南云从震惊到疑惑,大喊大叫后又掏出、收回了不知多少件法器,季怀忧忽然醒悟:不对,不见疑的核心要义应该是“真者自疑,真疑不破”。
想要迷惑敌人,并不需要自己采取迷惑敌人的行动,而应该要让敌人自己对自己产生疑惑,这种疑惑由敌人自己产生,也就最为真挚,难以打破。
季怀忧眼见纪南云不知用了多少法器,或是破除幻术,或是守卫自身,或是攻击周围,一身内息几乎都要耗尽,护体真气也变得稀薄不少。
炼就道体之后,内息雄厚许多,内息自然流转在经脉内外,形成一层护体真气,刀剑难伤。
而纪南云用了那么多法器,现在却是内息告罄,护体真气都解离了。
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必要再拖下去了,要是纪南云从袖子里又取出什么灵丹,那就反而再添一层麻烦。
季怀忧心念一动,抬剑直刺纪南云右肩。
他离纪南云只有两尺不到的距离,这一刺何其迅疾,几乎是抬起手来,剑尖就会刺向纪南云的肩膀。
飞禽牌虽然能自发护主,却只对蕴含法力内息的攻击有反应,眼见这一剑刺过去,依旧懒洋洋地飘在纪南云身前,对季怀忧的一剑视若无睹。
危急关头,纪南云心中警兆忽生,也不知如何是好,下意识地避开身后的锐风,蹲了下去。
这一蹲躲过去了季怀忧的一剑,却躲不过他紧随其后的一脚。
只听一声闷响,季怀忧一脚踹在了他的屁股上,把他踹飞出去三丈地。
纪南云在地上一个翻滚起身,这才重新看向季怀忧。
季怀忧依旧面色平静,纪南云已是满脸通红,气恼有之,羞愧有之,自知不敌,收了法器,灰溜溜地走了。
客栈里的散花侍女见他走了,这才上前恭喜季怀忧,这些闲话不提。
第36章 鱼龙会
且说季怀忧打发了纪南云,重新回到客房,也不急着继续祭炼素修剑,而是开始回忆自己的剑术法诀。
这些剑术法诀大概是前身的前身为前身准备的,只是没想到结果是季怀忧承继了这些果实。也正是因为不是前身,季怀忧获得的这些法诀大多零零散散,不成体系。
按照常理来说,有完整传承的前身,主修功法应当是包括了练气法、炼形法、阴神法、丹法等诸多法诀在内的有序衔接的一系列功法,这是季怀忧所不具备的。
其次,除了主修功法,前身应该还有包括步法、遁法、剑术在内的诸多斗战法诀。
修行向来是由两条腿支撑的,一条腿是修道,一条腿是卫道。
季怀忧修行的功法始终是天心派的习真入定法一脉,这方面无须忧虑,但剑术方面,就需要多加小心了。
不见疑剑术,季怀忧目前接触到的招数只有不见疑、转成疑、道非疑、振起疑四招,这些招数每一招都足以拆分出一套剑术来。
不见疑是季怀忧最早领悟到的一招,初学时只是对人体视野盲点的利用,后来渐渐发展为扩大对手的盲点,利用对手五感的缺陷进行藏匿、刺杀。
转成疑比起不见疑,要更为简单,并非利用视野盲点这些对手视而不见的区域,而是直接站在对手看不到的区域,站在对手身后,随着对手的动作而动作。
振起疑则是一种更为奇妙的招数,没有固定的动作,只是一种思路:无论采取何种方式,只要能够引起对手的疑惑,就能做到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
道非疑还在振起疑之上,让对手对自己的功法都产生疑惑,季怀忧也只能看懂描述,看不懂具体是如何操作的。
这样想来,这四招按照修为境界划分顺序,应该是转成疑、不见疑、振起疑、道非疑。
转成疑还属于凡人武技,即使没有道息,也能操作一番,不见疑则是服气炼形的修士手段,振起疑恐怕需要以阴神进行神魂操作,道非疑则是还丹修士以上的剑术神通。
不过,后面两招对季怀忧来说还有些遥远,现在,他的当务之急还是兑换一本炼形法。只有开始炼形,他才能真正意义上把不见疑剑术发挥到极致,而不是始终靠着那三板斧装神弄鬼。
毕竟,如果不能在内息消耗完之前结束战斗,他就只能被结束战斗。
好在,在把那把飞刀卖给纪南霜后,季怀忧的功德已经堪堪足够购买一份炼形法门。
说起来,那把飞刀到底暗藏什么玄机?为什么一定要把它交到纪南霜手里?莫非是什么赃物?又或者上面有什么诅咒?
这样想着,忽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正是纪南霜。
纪南霜还是身着素色道袍,玲珑的身姿笼罩在宽袍大袖下,束发戴冠,腰悬利剑,俨然寻常男子打扮。
无论何时,见到纪南霜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英姿飒爽”四个字。再加上道院中的侍奉女官大多温婉柔弱,纪南霜的英气就显得更加独一无二了。
“纪师姐有事吗?”
纪南霜目光跃过他的肩头,向房中看去,空无一人。
她也不多话,直接走进房中,关上房门,找了个椅子坐下。
“……纪师姐?”见纪南霜坐下后一直不言语,季怀忧只好再次发问。
纪南霜这才仿佛惊醒一般,看向季怀忧道:“我来是为了向你道谢。”
她的目光直视着季怀忧,带着摄人心魄的美丽,季怀忧有些不敢再看,垂目问道:“师姐何出此言?纪南云被淘汰出局,不只是我的功劳,还有那位林素语和罗子敬也有出力。更何况,师姐早已给过我报酬了,不是吗?”
纪南霜摇摇头,“我要道谢的不是这件事,是一刻钟前,纪南云前来与你决斗这件事。”
原来是为这件事道谢吗?季怀忧反而更加疑惑不解了。
按照常人的观点,纪南云找上门要与自己决斗,分明是受了纪南霜的牵累,纪南霜应该做的不是道谢,而是道歉才对。
看出了季怀忧的不解,纪南霜解释道:“纪南云败于师弟之手,而且我听闻,这件事对他来说也是奇耻大辱。如此一来,他的目光被师弟吸引,我会因此少受很多干扰,故而我要向师弟道谢。当然,这件事确实是我牵连到了师弟,我会支付功德作为补偿。”
说着,纪南霜已经取出了自己的符佩,显然是要转让功德了。
季怀忧也没有矫情,直接拿出符佩相碰,收下了这笔功德。
没办法,他还是太穷了。
“……那么我告辞了。”纪南霜起身,准备离开。
“且慢。”季怀忧连忙叫住她。
不得不说,纪南霜疑惑的表情,要比平时冷若冰霜的表情好多了,不像是玉石雕塑,多了许多生气。
季怀忧斟酌了下语言,道:“师姐还记得我卖给你的那把飞刀吗?如果不是生死危机,师姐最好不要拿出来用。”
“为何?”
“那把飞刀,是有人托我转交给你的,其中恐怕另有隐情。”
“什么隐情?”
季怀忧犹豫了下,没有说出对方属于魔门,而是只说了自己关于飞刀的猜测。
“原来如此。”纪南霜陷入沉思,“这么说来,又是他们吗?”
虽然不知道纪南霜说的“他们”是谁,但季怀忧的直觉是,纪南霜的猜测未必是正确的。
“你说的‘他们’是指?”
“很快你应该就会接触到他们,直接告诉你也无妨。他们属于内门中的一个势力,自称鱼龙会,致力于网罗可能进入内门的外门弟子。外门弟子只是他们的非正式成员,内门弟子才是他们的主力,鱼龙会应该就是内门弟子中的翘楚甚至是真传弟子组建而成。”
“所以他们来拉拢师姐了?倒也算是有些眼光呢。”
纪南霜撇了他一眼,“别胡说了。鱼龙会的势力几乎把持着外门大比的前十名,若是不肯加入鱼龙会,还会被他们指使会众围剿,在外门大比上根本走不了多远。”
“即使如此,师姐还是拒绝了他们?”
“不错。”纪南霜点头,抚摸着飞霜剑的剑柄,“法器,丹药,权势,地位,想要获得这些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手中的剑,其他所有,无论是什么势力还是交情,都是虚妄。我想要的东西,我会靠自己的力量去拿,不需要加入什么鱼龙会。”
“啪啪啪”,这是季怀忧在鼓掌:“师姐说得真好。除了自己,别无所恃,这就是我辈修士啊。”
听到季怀忧的话语,似乎难得见有人和自己观念相同,纪南霜罕见地露出个微笑,顿时满室生辉。
第37章 变化
自从云华试剑结束,已经两个月过去了。山中无甲子,季怀忧终于凑齐善功兑换了一本《真空炼形法》。
所谓炼形,即是锻炼形体,使肉身在特定法门运作下,到达人体极限,非如此,不足以出阴神。
依照《真元妙道要略》所说,炼形道体可分为三品,有“三品之正理”。
上品道体金骨玉肌,生身同元,见大身即无外,隐小身即无内,出显即无有之身,入隐即虚无之质,质与太空合,其通无量,是名上品。
前面的金骨玉肌还好说,后面的描述却是说到了蜕真炼虚时的境界特征,乃是“离凡之时,白日上升”的境界,不必说,对季怀忧来说是不可能了。
天可怜见,别的穿越者不是什么混沌道体就是什么上品道体,到了季怀忧这里,上品直接就不可能了。
中品道体形性俱全,达神有数,亦出入无门,虽经劫尘而常清静,只是寿元有期,阴神出窍也难入幽深。
换而言之,中品道体虽然延寿有限,却还保有突破上境的可能。
至于下品道体,精气漏泄,身既不了,性须别形,炼行不久,偏枯志劣,既历虚有,见身已绝,将脱滞形,悲空夜月,重契阳和,可辞生灭矣。
即是说,若是炼形炼出下品道体,就断绝了还丹的希望了,最多炼形为气,化其滞质,做一个出世鬼仙罢了。
故而,上品道体存而不论,大多数炼形法都是以中三品为目标,下三品则属于炼形失败了。
《真空炼形法》同样如此。
所谓真空,即“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真空炼形,属于内观炼形的一种。
而太阳炼形、太阴炼形等法门则属于外铄炼形。
炼形的最佳方式自然是内观外铄,双管齐下,如此方有一窥上品道体的可能。
可惜,外门弟子基本是不可能了,内门弟子,若非世家嫡系,或是有个了不起的师尊,也很难做到内观外铄。
无他,消耗太大。
举例而言,太阳炼形,需要以三光神水中最能消磨血精骨肉的日光神水为池,修行者在池中运使法门进行炼形。
然而日光神水,那是还丹修士花费大法力才能凝练的至宝,哪里是普通修士能够用得起的?就算用得起,只有日光神水还不够,日光神水只消磨肉身,还需要其他辅助丹药进行护持催化,才能使得道体功成,这又是一大笔开销。
即使是平阳真君门下弟子,也未必能够支撑得起。
故而,季怀忧只能选择内观炼形的真空炼形法。
只见他盘坐静室之中,五心朝天,心神默念真空炼形法诀,内息在经脉之中徐徐流淌。
静室之中,不知何时,竟响起了阵阵潮水拍岸之声,浪潮滚滚,像是在海滨,听着节奏分明的潮声。只是这潮声的节奏却是越来越快,季怀忧面上身上,肌肤通红,蒸腾起滚滚热气。
这是他的气血在血管之中高速通行,与内息融汇,不断压缩提纯,直到血如铅汞,才算功成。
同样的道理,气血、经脉、肌肉、骨骼、五脏六腑,这些地方皆炼过一遍,方能称得上是道体,才能称得上超凡脱俗。
忽忽又是数月,季怀忧终于出关。非是功成,而是丹药用尽。
闭目抚摸着腰间符佩,到了这一刻,他算是对修真四要是法侣财地,有了更深的认识。
自从穿越以来,季怀忧始终抱有一种躲进小楼成一统,兀自闭关苦修就能成就道果的妄想,若无必要,比起与人争斗,他还是更愿意宅在家中,独自修行的。
他忽然露出了个笑容,不是笑旁人,却是觉得自己好笑。
未穿越前,季怀忧自然也是看过一些修仙小说的,那些修仙小说,多的是杀人夺宝,多的是抢夺丹药,仿佛不争不抢,就不能修仙一样。若是天资低下的凡人流这样做也能理解,有些天赋异禀、甚至外挂极大的主角也是这样,着实难以理解。
现在穿越过来,季怀忧却是稍稍能够理解了。
只以炼形来说,若是只靠自己闭关苦修,修炼到寿元耗尽也未必能炼成下品道体。修炼了两个甲子,才把寿元延长到两个甲子,岂不是白修炼了吗?
说穿了,资源始终是有限的,有限的资源自然不可能分配到每个人身上,那就只有争!
修仙本就是与天争命,若连与人争都畏畏缩缩,退避不前,还修什么仙!不如回家种地!
受到这股意念的感染,季怀忧身旁的素修剑也发出了微弱的剑鸣,隐约间似乎生了些许灵性。
而心中生出这个念头的季怀忧,从这一刻开始,也彻底与前世割裂开来,不再是转世而来的灵魂,成了周虚界的季怀忧。
……
距离澄心道院何止千万里的某处,本应是山清水秀的所在,此刻却遍地血污,房屋倒塌,河水倒流,山村中的男女老少皆死不瞑目,尸体被垒成了一座京观。
就在那可怖的京观旁,盘坐着一位中年男子。这人衣着朴素,披头散发,满面风霜,年纪看上去约有四十出头,虽是看上去狼狈,实是神清气足,意态闲适,与一旁的地狱场景全然不沾。
更可怖的是,他手中随意地摆弄着的,不是别的什么,正是几根人类的大腿骨。这几根大腿骨长度不一,粗细不均,分明出自不同人身。
一手托腮,一手捡起一根大腿骨望空一抛,那枚大腿骨安然落地,中年男子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意外。
自从半年前的那次卜算之后,他就再也不能卜算出自己的“生尸”的下落,本以为已经被天心派的高人识破诛杀,虽有点可惜,却也不以为意。
毕竟只是初炼都没结束的生尸,注入的也是无关紧要的记忆,若是三炼之后再被诛杀,那他可就要心痛了。
本来都已经不抱希望,没想到的是,就在从这座山村路过时,他忽然心血来潮,随意拆了几根股骨再算一次,却又能卜算到那具生尸的方位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抬手一招,京观中立刻飞出一根新鲜的腿骨,稍作祭炼、默祷之后,再度随手一抛。
这次他抛出的力度与之前完全不同,腿骨在半空中翻滚了七十七圈,才再次落地。
定睛一瞧,果然,这根腿骨指向的方向与之前卜算的一模一样,没有丝毫角度的偏差。
中年男子脸上露出期待的神色,又闭目思索了片刻,旋即起身,化作一道白虹,消失在了天边。
在他离去之后,又过了三个日夜,才有附近宗门的修士从空中路过,嗅到下方浓郁的血腥气。
那修士衣着华贵,灵气盎然,又能霞举飞行,至少也是还丹以上的修为境界。
还未落地,他就先看到那座京观,脸色一变,连忙掐诀施法召来此间山神,咒语念过三遍,山神仍旧不见踪影,大概也已遇害。
此间山神乃是受了合道真符的册封,若是一心逃命,就连还丹修士也奈何不得。现在却不见了山神……
这位还丹修士连忙发出捏碎袖中一块玉符,通知宗门,自己也不敢多留,驾起遁光逃窜回山门,这却是后话了。
第38章 访客
善德观后的山林中,一处僻静的所在,季怀忧在林中悠然舞剑。
他已经离开了澄心道院,不再租住道院中的修行静室,而是回到善德观中修行。所有的善功都被兑换成了修行物资,就连修行静室也租不起了。
或者说,没有必要。
若是指望依靠静室中的那点灵气,怕是老死也不可能炼成道体,绝大多数人都是靠丹药中精炼的灵力锻炼道体的。既然这样,修行静室也就没有必要再住下去,不如先住回善德观中,攒些善功,到了突破关隘的时候再租一天修行静室好了。
现在,季怀忧的生活极为规律。
每逢月初,前往澄心道院接取适量任务,然后去山野之间击杀妖兽,采集药草,换取到善功就直接兑换丹药,然后回到善德观中打磨道体。
这样计算下来,真正在观中歇息修行的只有数天不到,一个月倒是有二十多天是奔波在路上。
此刻,季怀忧看似在舞剑,实则是在适应自己暴涨的气力和越发敏锐的感官。
道体的锻炼分为数个阶段,又有不同的特征。
第一个阶段是炼血肉,气血凝实,化血为膏,精力充沛,直有千斤之力,永耐寒暑。
第二个阶段是炼筋骨,筋实如鞭,骨莹如玉,身轻如毛,步履如飞,可以走趁奔马。
第三个阶段是炼脏腑,到了这一步也就是道体成就的境界,量变形成质变,琼肌腻体,神光焕烂,能够目盼无极,耳听无穷,顺达六慧,心通前事,改易肌肤,变换容仪,也是等闲事。
目前,季怀忧就到了第二个阶段,还只是道体小成,就隐隐感到自己控制不住暴涨的身体素质了。
在炼形之前,在内息的加持下,季怀忧就能够举起巨石,飞跃深涧,但这些力气是虚的,没有内息加持就还只是普通人的水平,最多比起普通人力气稍大些,也就是凡间大力士的水平。
但炼形之后,只是随手一捏,他就会捏碎杯盏,可以说对生活起居都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再比如素修剑,素修剑本是五金之精铸就,净重数十斤,若只凭借本身的力气,季怀忧很难运用自如。而在炼形之后,季怀忧却还觉得它有些轻了,挥剑之际总觉得轻飘飘的,不大适应。
故而,季怀忧借着舞剑的机会,既是活动筋骨,打磨剑术,也是在熟悉道体的素质。
就在舞剑结束,收剑入鞘时,季怀忧耳朵微微一动,看向了善德观的方向。
林间向来有鸟鸣虫叫,风吹林海之声,而在这各色声响中,季怀忧又听到了枯枝断裂的声音,分明是有人从林间小路走来。
视线虽被郁郁葱葱的林木遮蔽,季怀忧却能感觉到,有人过来了,而且那人的步履节奏还有些熟悉,大概率是个熟人。
又过去了数十秒,那人终于走到了季怀忧的视线之中,和煦的目光与季怀忧的视线打了个对撞。
“季师弟,好久不见,近来安好否?”那人高冠博带,黄袍罩体,面带笑意地向季怀忧行礼问好。
这般谦逊有礼,又一副熟稔的姿态,除了黄元子还有何人?
“数月不见,黄元子师兄修为越发精湛了。”待到自己开始炼形,又与黄元子同样是修行真空炼形法,季怀忧这才发现黄元子早已是道体大成了。
只见他眼眸清澈如水,肌肤细腻如玉,遍体好似发出清光来,显然是到了真空道体的上乘境界——造化不移。
就算寿元耗尽,垂垂老矣,只要道体未损,他也仍会是这般清隽的模样,就算身死百年,依旧不腐不烂,骨骼如玉。
黄元子也端详了季怀忧良久,“季师弟的修为也精进许多,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够道体大成,尝试阴神出窍了吧!”
二人合作多次,相识也有半年多,季怀忧也不和他多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黄元子师兄远来到此,有何要事,请说无妨。”
黄元子也知晓季怀忧为人向来是直来直去,不以为意,含笑答道:“年关将至,为兄有一件礼物要送与师弟。师弟想必已是修行结束,不如你我找个地方坐下,再作详谈。”
于是,季怀忧带着黄元子来到了山腰的一处凉亭。这凉亭大概是前人所修,久历风雨,匾额上的字迹已经斑驳脱落,只依稀分辨得出“道”和“远”两个字。
二人在石凳上坐下,举目四望,天高云阔,山色青青。
黄元子取出一枚灵符,注入内息,放置于桌上。一层无形的波动瞬间从灵符中蔓延开来,充斥了整座凉亭。
“这是三一玉章金音符,有此符在,一刻钟之内,就算是还丹修士,也休想无声无息就听到你我言语。”
季怀忧瞥了一眼那三一玉章金音符,认不得其中符文,但感知下来,确实能感应到黄元子开口时的音声皆被局限在了凉亭之内,不能外传。
“如此,师兄可以直说了。师弟无功无迹,哪里值得师兄送礼于我。”
“师弟可知,澄心道院的善功制度施行有多久了?”
季怀忧一愣,思索片刻,从座师的言语和读过的书籍中,皆为找到答案。
“不知。”
黄元子抚须一笑,道:“澄心道院自那位孙真人执掌之时,就创设了善功制,旨在激励弟子门人勤而向道,以自己的努力换取修行所需,至今已有数百年了。期间虽然换了数任知院,善功制却一直沿用至今,只是偶有小修小补罢了。”
“原来如此,师兄莫非是想说,这善功制……”
“不错。再好的制度,施行久了,总有漏洞可钻。这一任知院傅真人也是不爱管事的,从未修改过善功制度,也未革新监管,是以我等灵门中人,开发出了一个刷功德的好地方。”
“愿闻其详。”
黄元子取出一个酒葫芦,抿了一口,徐徐解说。
澄心道院发布的善功只有三种来源,一是来自包括知院、监院在内的管理机构发布的任务,这些机构每年有一定的善功额度,可以自由分配给不同的任务,但是不能随意转让,像是长期发布的收集药草、妖兽材料的任务,就是来自于这些机构;
二是来自道院中的个人,比如知院可以选择不以道院而是以自己的名义发布任务,给出善功奖励,这些奖励则是由知院自己给出,从薪俸中扣取,甚至普通外门弟子若是有什么需求也可以在集虚殿中发布任务,只要出得起善功;
三是来自外界的突发事件,像是有妖兽袭扰道院辖区内的村落城镇,需要道院弟子前去驱逐。
这三种来源,自然就有三大类刷善功的捷径。
第一类,对应的是薅道院机构的羊毛,比如发现了这些机构间收取、发放之间的漏洞,高买低卖。
第二类,对应的是个人之间的转让,像是颇为流行的善功赌斗,以切磋之名开设赌局,堵住自然就是善功。
第三类,也就是黄元子打算送上的大礼——杏山村。
第39章 山神庙
天心派内派系繁杂,有诸多划分方式,也有诸多派别。但若是以最简单的划分方式去看,可以划分为度生和修士两大类。
度生,即为受了度、入了道的内门弟子,这些内门弟子经过特殊的授箓仪轨,摒弃俗家姓名,改以道号自称,有了道位神职,自然就区分于一般的修士。
就算修为不济,只要功德圆满,仍能积功迁转,从而得传上层法箓,突破境界,最高可到炼虚之境,法箓不破,便不死不灭。
天心派辖下的诸多山水神灵,倒有大半是度生出身。
而黄元子打算送上的这件大礼,就要从这样一位度生说起。
这位度生名唤冯给,本是魔门出身,资质低劣,难以突破上境,干脆以《三辟五解法》转世投胎,入了天心派。
可惜转世重来,资质一样不足,甚至更为低下,索性转为度生,拼死立下大功,被册封为杏山山神。
后来,冯给与魔门中人重新搭上线,利益牵连下,这才有了杏山村这个任务地点。
黄元子算准时间,带着季怀忧来到了澄心道院的集虚殿中等候。不多时,行卷上便刷新出了一条任务:安阳郡杏山村除妖,该妖属炼形妖物,请谨慎接取。
背后被推了一把,季怀忧只得皱着眉头上前接了这个任务。
一切程序都与其他任务无异,发放任务文书,签下契书,即可前去执行。
任务文书中记载有杏山村的地理方位,妖物的大致判定,包括妖物是何原形,是何修为,有何神通,虽然只是根据乡民的报告进行的推算,但也十中八九,可以作为迎敌准备时的参考。
杏山村在澄心道院往南的山脉之中,距离道院约有一千余里,
时至岁末,大雪封山,山间少有人行,雪地上偶尔有野兽的踪迹,转瞬之间也被大雪倾覆。
季怀忧与黄元子并非凡人,自然不会畏惧风雪,从雪中走过,也只留下两排浅浅的足印。以二人的修为,就算想要踏雪无痕,也非难事,只是没有必要罢了。
不多时,杏山村,到了。
举目所及,是青灰色的石片房。以柴刀劈砍山中的层积岩青石,就能轻易劈出轻薄的石板片,这些石板片光滑平整,钉在房屋上,就成了天然的瓦片。
同样的道理,只需要控制好力度,就能用柴刀劈砍出大小均匀的石砖,垒砌成墙,筑成房屋。是以杏山村的房屋多是这种石片房。
然而此刻,村里的房屋有至少有一半已经坍塌,断石颓垣,被深雪掩埋,分外凄凉。
“这杏山村里还有人吗?”炼形之后,季怀忧的各项感官都大幅增强,在他的感知中,整个杏山村里空无一人,没有一丝人气。
“当然还有人在。不过现在,应该都在山神庙里躲着吧。”黄元子随口答道,辨了辨方向,“我们也先去山神庙吧。”
季怀忧没有点头,而是看向杏山村的某处角落,道:“你先去吧,我在附近转转。”
黄元子不以为意,指点了前往山神庙的道路,就踏步离开。
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雪地里,季怀忧这才转身,迈向通往山村的小路。
这条小路也被雪覆盖,只能借着地形高低和两侧的房屋勉强辨认出来。沿着小路走了片刻,季怀忧来到村庄中的一处水井旁。
杏山村附近没有水源,山上倒是有溪流流下,可惜却是流向另一侧。是以村民请了工匠勘测之后,在村子里打了口水井。
这口水井就像是季怀忧从前在电视里看到的那种古代水井,有一个辘轳,此刻辘轳上系着的水桶垂在井下。
季怀忧向下探头,果不其然,在水桶里看到了一个半大小子。
起初,他也没有发现这个躲藏在水井中的少年,还是少年被冻得打了喷嚏,这才隐隐察觉到异响,循声招来。
季怀忧把水桶提上来,把水桶里的少年抱出来一看,这少年身穿两层棉衣,脸庞青紫,耳朵上都是冻疮,已经昏迷了过去。
然而即使是昏睡中,他也时常战栗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怕。季怀忧听得真真切切,他喃喃自语的是:“娘!放过我娘!臭大虫你给我松口啊!快松开啊!”
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岁出头,体型瘦弱,分量也不重,时常颤栗的情况下,季怀忧抱起来也不太方便,他干脆一手抱着他,一手按在他背后输入内息为他取暖,少年感到暖意,抱紧了季怀忧,这才安静下来。
季怀忧抱着少年在村落里转了一圈,却再也没有其他发现了。
奇怪,不是说有妖兽来袭吗?为何我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呢?
如果村民都去山神庙避难了,那么他们应该至少会带走家里的金银细软吧?但季怀忧看到的是,锅里还有冷掉的饭菜,取暖的炉火也才熄灭不久,炉子还温着。
到底发生了什么?
结合黄元子所说的“刷分”,季怀忧心里隐隐有了猜想,却还不能够确定。
怀中的少年呼吸平稳,似乎陷入了梦乡,还在磨牙。这孩子为什么会被藏在水井里?是他自己这样做,还是他的家人的想法?
现在想太多也没有意义,山神庙里还有其他村民在,不如去问一问。
追索黄元子的踪迹,也不走山路,直接以轻功身法高来高去,季怀忧很快到了山神庙。
这间山神庙不像是杏山村的石片房,而是木质榫卯结构的前后三进、面阔三间的神庙。前殿是供奉神灵的庙宇,后殿则是供山间旅人或猎户居住的厢房。
玄门正宗册封的神灵,也不需要庙祝,不需要香火,是以偌大的山神庙,除了数百村民和黄元子之外,再无他人。
季怀忧先入前殿,刚一迈过门槛,就感到有股目光注视着自己,抬头一看,正是面目狰狞的山神神像。
那神像面目不清,肩缠狼皮巾,身披明光铠,左手握钢叉,右手按长刀,赤足踏在莲花宝座上。
最引人注目的,还不是祂如实物一般的装扮,而是祂的双眼,那双眼眸似乎是凿空的,幽黑深沉,看上去就像是在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季怀忧也不是从前的“文盲”了,读了观中和道院中的诸多书籍,他对这方世界的常识有了更多了解,知道这山神确实是在注视着他——因为季怀忧已经进入了山神的法域。
玄门正宗册封下的神灵,根据神职的种类和位阶,有着不同的神通手段,但祂们共有的一种神通就是所谓的法域。
一般来说,法域指的就是神灵的庙宇及其附近三尺,在这范围内,神灵可以随意出手,还有神职的威能加成。当然,若是山神,祂的法域实际上囊括了所在的整座山,而不只是山神庙,只是在自家山上,山神的能力虽有增幅,增幅程度就没有在自家庙里那般大了。
是以民间传说往往有,在山间遇到妖魔后,匆匆逃到山神庙里,从而逃过一劫,这样的桥段。
季怀忧取出符佩在神像前一挥,那股注视感才退去。
第40章 谈话
后殿,杏山村的村民按照血缘远近坐在一起,低着头沉默不语。
季怀忧走进一看,才发现他们皆陷入梦中,脸色红润,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神庙里温暖如春,他们也不会觉得冷。只是,即使在梦中,他们的脸上依旧隐隐有忧虑之色。
杏山村到澄心道院之间一千余里,对修士来说不算什么,即使是服气修士全力之下也能日行数百里,但对于普通山民来说就有些遥远了,道路崎岖,又多豺狼虎豹,即使是妖物作乱,也只能忍着受着,期待妖物只吃些牛羊便离去。
然而妖兽毕竟是妖兽,吃了牛羊,吃不够,就会开始吃牛羊的主人。
这时,山民只能选取最近的道观去求救。若是道观中有修为高深座师愿意出手还好,能够担任座师的,至少也是阴神修为,斩杀妖兽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座师是阴神修为,可以驭器飞行,高来高去的,只又授课之时才在观中偶尔出现,山民前去求救,又未必遇得到。
若只是观中弟子,还真未必是妖兽的对手,徒自送命不说,座师担忧妖兽成了气候,损伤自己的修为,就更不愿意出手了。
杏山村附近最近的道院是澄心道院,最近的道观则是积庆观,观中大猫小猫两三只,连阴神修为的都讲和座师都没有,只有一个近百高龄仍未炼形的老道做观主,自然是爱莫能助的。
这样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了,杏山村的村民各家出人出物,准备一场大祭,祭拜山神冯给,希望山神能够帮忙除妖,或是通知道院派人前来。
因此,杏山村数百户人家,其实已经被妖兽叼走了数十人,早已陷入人心惶惶的境地,也难怪他们面有忧色。
季怀忧轻轻推醒了一位村民,村民醒转,见眼前是一位身穿道袍的俊美青年,神光熠熠,像是神仙一流,连忙磕头跪拜,直呼“神仙”。
山野村民愚昧迷信,季怀忧也懒得解释那么多,扶起村民,给他看怀里的少年。
村民看到少年,明显有些惊讶,见季怀忧不像从前见到的那些“神仙”高高在上、盛气凌人,心情也沉稳了一些,小声解释了起来少年的来历。
少年名叫杏儿,杏山村的人小明十有八九都和杏有关,不是叫杏儿,就是叫小杏,最多加上前后缀进行区分。
这个杏儿幼年失怙,由寡母抚养,平日里帮忙采摘杏子换些工钱,他娘亲则做些针线活,乡邻之间互帮互助,生活倒也过得下去。
没想到今年秋天,妖兽夜里来村里吃人,当着少年的面啃掉了他娘亲的头,嘎嘣嘎嘣地,几口就把他娘亲吃了个干净,还吐了几块沾血的碎布出来。
杏儿从此就疯了。
所幸,村民开伙总会给他带上点饭,靠着吃百家饭,杏儿才一直活到了冬天。邻居家的老婆婆又把杏儿他爹的冬衣缝了逢,给他换上,这才没冻死。
就在今天傍晚,村民们忽然听到山神示警,那妖兽又来了!
之前那妖兽还只是在夜里来,拣落单的路人袭击,后来两个三个、结伴而行的路人也被拖走。
直到今天,天还没黑,那妖兽就要来了吗?
村民心中震惊混乱,恐惧不已,好在山神表示,他愿意耗费神力,把村民带到神庙中躲避。
眼睛一闭一睁,村民们就整齐地来到了山神庙后殿厢房里,面面相觑。
至于这少年杏儿,或许是被山神给……不是,或许是杏儿脑子不好使,拒绝了山神吧,又看见妖兽来了,这才躲到了水井里。
这就是村民的推测了。
季怀忧对他的猜测不置一词,转而问起了妖兽的事情:“你可曾见过那妖兽,可知道那是什么野兽成了妖?”
村民面露难色,犹豫了半天才道:“草民也未曾亲眼见过,只是听大家说,那妖兽很可能是个大虫成了妖。整个杏山村,除了那些被吃了的人,大概只有杏儿亲眼见过妖兽吧?但杏儿受了刺激之后,根本就不能在他面前提妖兽的事,一提他就犯病,只会害怕地啊啊大叫,啥也不说。”
“那妖兽一般什么时候现身?”
说到这个,村民脸上就露出愤恨来:“这大虫每逢夏秋杏子熟了的时候就来吃人,害得大家都不敢去采摘杏子了。杏子熟透了烂在地上,真是作践天物啊!俺们又不种地,全靠那些杏子换粮食,真是气煞个人!”
又多问了一些,确定再也问不出什么,季怀忧便打发他继续安睡去了,杏儿也被放在一旁的稻草上。
黄元子起身来到了季怀忧身旁:“师弟似乎很是关心这件事,为何不问师兄我呢?”
这还用说,当然是因为不信任了。
季怀忧随意一笑,道:“只是碰巧捡到个孩子,这才问问这孩子的来历。说起来,师兄知道这里为什么叫杏山吗?”
黄元子没有令他失望,随口答道:“相传山上有仙人杏,百年一熟,食之可添寿百年。当然,这只是传说,以杏山的灵脉,最多支撑几株可以炼丹的灵药,延寿仙药是不可能供养得起的。”
绝大多数延寿仙药都是在洞天福地之中才得以生长,就算移植在外,精心侍奉,没有足够的灵脉供给,最多也就结个生涩的果子,难以入口。
不过,仙人杏的传说到也算是空穴来风,有其因由。杏山上本有一片杏林,四季常青,一年两熟,结出的杏子口感松脆,香甜可口。
山上山下的人家又以原有的杏林为基础,扩大种植了上百亩的杏林,夏秋两季,采集了杏子,贩卖至远近的城镇中,倒也借此养活了杏山村的上百户人家。
此外,杏木质地坚硬,可以做家具,杏仁可以入药,杏子可以做果脯,酿酒。
在没有官府收取赋税的杏花村,可以想象,那是怎样的一副世外桃源的景象。
不需要黄元子过多解释,剩下的内容,季怀忧自己就能想到。
另一个问题开始萦绕在他的脑海里,他向来是有话就问的:“那道院为什么不会一劳永逸,派巡守使诛杀妖兽?而让你我能够从中取利呢?”
“巡守使巡守城池都忙不过来,哪里顾得上这些小山村?况且,区区妖兽,赶走不就行了吗?任务的目标不就是这个吗?只要赶走了妖兽,集虚殿就会下发善功,杏山村的村民就能继续生活,皆大欢喜啊。若是这种任务都交给巡守使去做,那还怎么锻炼我们这些外院弟子呢?”
“可是,死了的人……”
在黄元子的感知里,所有村民都在沉睡着,没有人能够听到他们的对话,他说起话来自然肆无忌惮,又或者,就算有村民醒着,他也不会在意。
“死了就死了。老死,病死,被杀,自杀,世上哪里不会死人呢?我们是修士,求长生,求不死,哪里管得了别人死不死?”
季怀忧明白,魔门被称之为魔门,自然是有理由的。
黄元子也好,冯给也好,他们从未在意过自己之外的人的性命。为了利益,他们可以出卖一切,可以坚守一切。
杏山村的村民,在他们看来,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生命,只是一个个代表着善功的数字。只要还有杏山村村民在,只要他们还能向冯给求助,颁发任务,就足够了,至于他们死了妻子还是孩子,父亲还是母亲,痛苦还是快乐,根本无关紧要。
第41章 妖虎
黄元子似乎看穿了季怀忧的所思所想,冷不丁反问道:“师弟,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太冷酷了?是不是觉得,我们果然应该被称之为魔门?”
他依旧是那副微笑的神情,脸上的弧度都没有任何变化:“你难道以为我们做的这些事,上面的真人真君们不知道吗?他们都知道,只是懒得管罢了。那些真人真君的亲眷,啊,对了,师弟不是去参加云华试剑了吗?应该见识了那些世家大族的行事作风了吧?他们比起我们来说,又如何呢?”
季怀忧不禁皱眉。
黄元子继续说道:“当然,你可以说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自己要持贞守正。好啊,那我可以直接告诉你,这杏山村的妖兽,这养妖自重的手段,是鱼龙会的手笔。根本不是我们这些魔门中人想到的哦!”
季怀忧一愣,又是鱼龙会?
“鱼龙会?”
“不错,鱼龙会。你也知道他们?”黄元子有些讶异,旋即释然,“是了,你也应该快要进入他们的视线了。只要开始炼形,就可以勉强承受法箓的侵蚀了。”
传度授箓,被称之为跃龙门。一旦授箓,资质、道体都能得到极大提高,还能够施展法箓赋予的神通道术,在天心派境内获得一定的加持。可以说,授箓的普通人,也可能击败没有授箓的同境界的天才。
既然如此,授箓与否,本身就成了一种区分手段。普通弟子,即使入了内门,得了真传,也会被鱼龙会拒之门外。因为,在鱼龙会的人眼力,没有授箓,就不是一路人。
本来,传度授箓是全凭自愿,但黄箓院在上院之中也是执持权柄,一纸符书下来,谁敢不签?你若不签,黄箓院有的是法子整治你。门规上万条,你能全数持守吗?稍有违背,授箓的执法官前来捉拿,你还能反抗不成?就算你想要反抗,甚至决心叛出门外,在山门之内,又哪里是那些授箓的度生的对手?
所以鱼龙会,已经成了黄箓院的白手套,在内门可以说是为所欲为,能够与之抗衡的势力少之又少。
等等,冯给,不久是授箓的山神吗?原来如此,冯给就是鱼龙会的人,难怪黄元子说这件事背后是鱼龙会的手笔。
“他们不怕被上面的真君发现吗?”
黄元子哑然失笑,“真君又如何?只要不指名道姓,他们就无从感应。玄虚感应院的感应二字,是由授箓的度生和神灵支撑起来的。他们不说,谁会知道?就算真君知道了,自然会有神君去和他说项。真君,神君,就修为境界而言,并没有太大区别,神君还有法箓传承,真君在神君面前,恐怕也要让步呢。”
“难道鱼龙会就这样一家独大?不对吧,门中并没有全是度生,那就说明还有与之对立的势力才对。”
“确实如此。内门中还有一句话流传,叫作:不跃龙门,即为鸿鹄。没有加入鱼龙会的人,要么是心比天高的鸿鹄,一心靠自己破境飞升,要么是连鱼龙会都看不上眼的废物,连进入内门的资格都没有。”
“师兄知道的真多,见识广博,令人佩服。”
“知道得很多吗?”黄元子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可以说是魔门安插在天心派的间谍小头目,对天心派的了解甚至要胜过一些魔门真人,然而即使是他,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事,就连季怀忧到底是谁的转世之身都不知道。
到底是谁?难道是那位长老的私生子不成?黄元子不由心怀恶意地揣度起来。若非如此,很难相信那位毫无人性的魔门长老,会吩咐自己好好培养季怀忧。这次突兀地送上大礼也正是在那位长老的授意下才进行的。
那位杀神居然也有在乎的人吗?真是难以置信。
两人之间的谈话告一段落,二人约定,今晚休息一夜,明日,再出去寻索妖兽的踪迹。
次日,大雪依旧,给追索妖兽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季怀忧有些不解:“既然我们只是刷分,还有必要追杀那头妖兽吗?”
“完成任务的凭证还是需要的,只有神灵作证,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就连鱼龙会也说不过去。毕竟,他们还不能一手遮天。不过,我们也不必真的杀死那只妖兽,只要找一只同属的妖兽杀了,也就可以交差了。冯给会给我们一些支持的。”
冯给,这位山神不在二人身旁,而是守在山神庙中,只通过传音与二人沟通。
作为守护杏山的山神,杏山村也在祂的辖区之内,死上十人八人不算什么,还在老死病死允许的范围内,若是村民被杀得太多,祂的考核评价也会降低,影响将来的升迁。
虽然同属鱼龙会,执法神官会给予一些方便,但若是做得太难看,鱼龙会自己付出的代价太大,说不得,他们也就放弃保住冯给了。
“再往东南十里处,有一洞穴,其中有一只妖虎。”冯给传音道,祂的声音毫无起伏,和凡人设想的神灵一般威严,只是在季怀忧听来,总觉得有些空洞刻板,像是模仿什么人的威严浩荡,又模仿得不太像。
妖虎……按照村民的说法和任务文书的描述,犯案的妖兽应当就是一只妖虎。
十里山路,在保持警惕的状态下,季怀忧和黄元子也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就在山神冯给的指引下,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处幽深的山洞,隔着数丈,就能感知到洞中弥漫的妖气,鼻中隐隐还能嗅到野兽的腥臭之气。
看了看洞穴,黄元子开口道:“师弟要动手吗?”
季怀忧拔出素修剑,缓缓道:“师兄送上大礼,师弟我若不能亲手收下,岂非愧对师兄一片好意。”
不管黄元子是心存何意,至少季怀忧没有感觉到他有何恶意,而且,季怀忧也很想试试自己炼形之后的战力。
黄元子微笑着后退一步:“既然如此,为兄就看师弟大展神威了。”
季怀忧右手提剑,左手从怀中取出一枚照明符,注入内息引燃,照明符立刻化作一团白色的火球,飘在他的身前,照亮了眼前的洞穴,在寒风吹拂下,这团白色火球仿佛不被影响,依旧稳定地照射出柔和的白光。
这照明符是最基础的几种常用灵符,消耗的内息不多,可以说是居家旅行必备良品了。
随着季怀忧向前迈步,照明火球也跟着向前飘动,
没走几步,就听到一声虎啸,啸声不像是寻常老虎那样浑厚有力,反而十分尖利刺耳,让人的耳膜都感到不适之极。
随着这声虎啸,一只黑白斑纹的老虎从洞穴深处跑了出来。
第42章 伥鬼
这只妖虎肩高约有八尺,头至尾长一丈五,站在那里,威风凛凛,比起一般的村民还要高大,血盆大口一张,洞外的风雪声都为之一顿。
妖虎身上黑色斑纹在照明符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披了层盔甲,额头的“王”字更是黑中带红,极为妖异。
更妖异的是,妖虎身侧身后,围绕着几道半透明的虚影,衣着面目皆模糊不清,看样子是被这只妖虎役使的伥鬼,飘在半空,伴随着妖虎走动而前行。
看到季怀忧提剑在手,妖虎也感到一丝不安,这人与它之前吞食的山民似乎有着本质上的不同,没有半丝半毫的恐惧,只见它的前爪不停地刨地,喉咙里也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吼,一副想要扑击又在犹豫的样子。
季怀忧左手掐诀,右手挥剑,已是三连发的剑气发射出去,先作试探。
炼形之后,他的练气修为也水涨船高,能够支撑一场以剑气为主的短时间战斗了。
妖虎见状,灵活的扭动腰肢,躲过了三发剑气,张开巨口怒吼了一声,仍是未动。
而它身侧的伥鬼却在它的驱使下飘了过去。
伥鬼,乃是被妖虎吞食的人所化,无知无识,只为妖虎的吼叫声驱使。一旦被这种亡魂近身,便会被其中的阴气侵蚀,伤神伤身,若是凡夫俗子,见此还真无计可施。
季怀忧当然不是凡夫俗子,但只有服气炼形境界,又没有修行什么神魂法术的他,对这种阴属妖物还真没什么特别的办法,只能从袖中取出一枚灵符来。
是了,这又是居家旅行必备的灵符之一,斩鬼符。
凝练阴神之前,低阶修士对鬼魂之类的生物并没有多大优势,只是有内息护持,不至于被附体罢了,想要击杀鬼魂,单纯的内息攻击或许攻击力足够,却难以奈何鬼魂的无形之躯。
故而斩鬼符也是颇受欢迎的灵符。
“钁天大斧,斩鬼灭形。炎帝烈血,北帝然骨。四明破骸,天猷灭类。神刀一下,万鬼自溃。急急如律令!”
伴随着季怀忧掐诀施咒,斩鬼符化作一道清光飞射而出,从伥鬼身上一掠而过,转瞬之间,数只伥鬼就消散无形,而那道清光也耗光了灵力散去。
妖虎有些吃惊,不知是否与修士有过争斗,竟然不像一般妖兽迷信自己的躯体,没有扑上来,反而再度召来了几只伥鬼,前爪轰的一声猛踏地面,掀起沙石滚滚,随后又是一吼,沙石被狂风席卷着,如枝枝利箭,射向季怀忧。
季怀忧没有闪躲,素修剑上剑气骤然展开,形成了一面圆形屏障,向前推去,将飞来的沙石尽皆绞碎落地。
至于本就打不到他的石头,季怀忧自然没有理会。
谁承想,在那落空的石头中,有几颗竟然诡异地改变了方向,轨迹一变,重新击打向季怀忧的胸膛。
这妖虎居然能引伥附物!
虎类妖兽本有可能觉醒驱役伥鬼的神通,但伥鬼只是辅助,若是敌人精神稳固、气血磅礴,伥鬼就起不到太大作用。
故而少数妖虎还能使伥鬼附物而行,变向地驭使一些器物,或是刀剑,或是猎人的猎叉。
而季怀忧面前的这只妖虎正是使自己控制的伥鬼附着在沙石之上,操控着沙石想要出奇制胜!
在妖虎的咆哮下,飞沙走石本就射速极快,又有伥鬼附着其上,动能惊人,射穿两三层重甲也不在话下,就算季怀忧真空道体大成,若是中了这招,恐怕也要口吐鲜血,断上几根肋骨,好好休养一阵了。
危机时刻,季怀忧终于使出了自己的身法。
当然,他使出不见疑的身法也没有用,更有效的反而是三五飞步法。
只一个纵身,季怀忧就紧贴在了洞穴的墙壁上,躲过了飞石,并重新激活了一张斩鬼符,把附着在沙石上的伥鬼也一一诛除。
这时,妖虎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本性,紧随在狂风之后,猛扑而上。
这一扑,正是虎类猎杀食物的最强手段,一扑之下,数丈的距离转瞬即至,以妖虎的体型和力量,就算是季怀忧被扑中,也要被撞倒在地,这时妖虎再用双爪按住,利齿一咬,再强的道体也要被咬破喉咙,咬穿脖子,命丧当场。
若没有阴神出窍的手段,自然是就此身死道消。
更凶险的是,伴随着这一扑,季怀忧只觉得周遭空气一紧,仿佛有无形的气墙将他约束在原地,动弹不得。
俗语云,云从龙,风从虎。这妖虎居然还有操控气流的能力!
既能够役使伥鬼,又能够操控气流,这妖虎简直快要成精了!
关键时刻,连灵符都没时间祭出,只能依靠手里的剑。季怀忧横剑在胸,再次催使出数道剑气横亘在前。
剑气与妖虎的利爪相碰,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声。
而在剑气的阻隔下,季怀忧也终于得以闪身而退,躲过了这一扑。
但妖虎身高体大,探爪前挥,寒光四射,季怀忧还在它的攻击范围之内。
没有了风墙的控制,季怀忧已经可以灵活位移,从利爪的边缘绕走,同时一剑上撩,势要将妖虎从腰部开膛破肚。
妖虎虽灵活,毕竟体量太大,又在挥爪之中,必然是来不及躲避的,多半是死路一条了。
然而妖虎居然还有后招,只听它一声狂啸,气流倒卷,直欲把季怀忧从身旁吹开。
同时,还有强烈的幻象在季怀忧眼前丛生。
亡魂索命,刀兵交加,这也是最最常见的幻象了。
虽然常见,但在妖力的支撑下,这些幻象的“逼真”程度却是极高的。这里说的“逼真”并不是说拟真度高,而是在妖力的感染下,恐慌畏惧的情绪全被引了出来,即使是平时再理智的人,也要被这些负面情绪感染,难以自拔。
然而季怀忧毕竟已经开始炼形,神魂牢固,也就不受幻象影响。
素修剑不受任何阻碍地划破了妖虎的腰腹,腥臭的血液溅射开来,妖虎也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头上的“王”字愈发扭曲妖异。
这是要放大招了!
季怀忧不急着补刀,连忙后退,绕到了妖虎身后,躲过妖虎的铁尾抽击。
妖虎的尾巴长友七尺,像是钢鞭一样,击打在洞中,碎石乱溅。
趁着妖虎转身的机会,季怀忧又一个纵跃,从它头顶飞过,踩了一下它的脊背,又回到了洞口。
这一踩让妖虎一个踉跄,本想趁着季怀忧人在空中无处借力时进行反击,也没做得出来。
其实在这时,季怀忧回剑一刺,就能正中妖虎的后门,可惜他没舍得,只是给了一发剑气,结果被妖虎坚如精钢的皮毛挡下。
毕竟只是临时催使的剑气,既没有剑修法诀转化,又没有法剑禁制加持,比起素修剑的本体来说,锋锐度或许有之,却是不够坚韧,撞在坚实的物体上就散了。
不过没关系,退出洞口后,季怀忧不紧不慢地蓄气,在室外他的躲避空间更大,大可以搓一发剑气大招,不愁击杀不了妖虎。
第43章 解决
黄元子在季怀忧身后,对一人一虎的打斗看得清清楚楚。
按修士的境界划分,妖虎大约在服气炼形的顶峰,初涉出神,不然也不能拘役伥鬼了。虽然只是服气炼形,但妖兽皮毛坚硬,若无法器在手,人类修士还是很难击杀它的,最多只能击败。
也就是季怀忧现在堵在洞口,自己可以搓大招,妖虎却没有回避的空间,这才占据了优势。如若不然,妖虎见势不妙,大可以遁逃,季怀忧没有飞遁法器,基本是很难追上的。
果然,没过多久,汇聚的剑气就如一把参天利剑,向着洞穴里灌入,妖虎避无可避,虽然没被斩成两截,却也遍体鳞伤,血流成河,奄奄一息地倒在血泊中,再无力反抗了。
随后,季怀忧走上前,一剑刺入妖虎的脖子,了却了它的性命。
“这样一来,就可以交差了吧?”
黄元子点点头,“上交这具妖虎的尸体,不但可以交差,说不定还能拿到额外的善功奖励。这只妖虎已经快要成精了,虎鞭虎骨,一身是宝。”
“……那杏山村的事情就算解决了吗?”
“是的,解决了,在这里休息一下吧。”说完,黄元子拢在袖袍里的手悄然掐诀施法,一道静音结界扩张开来,笼罩了二人一虎。
季怀忧也察觉到了黄元子的动作,配合说道:“好,我也恢复一下内息。”
二人接下来的谈话,显然是不适合山神冯给听到的。
静音结界张开,黄元子这才露出了惯有的微笑,弧度一如既往的讨厌,就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自信到有些自负的程度。
“说到‘解决’,这要看你如何看待‘解决’了。若是这次的事件本身,那师弟你自然是解决了,而且解决得很完美,给那个杏儿报了仇,也给许多村民报了仇。”说到这里,黄元子不禁露出了个微笑,弧度一如既往的讨厌,就像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自信到有些自负的程度。
“解决了妖虎,还会有妖狼,解决了妖狼,还会有妖豹,是这个意思吗?”季怀忧也猜到了这一点,只是善良还在他的内心残存着,才会忍不住再去问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果然,黄元子反问道:“你不是早就知道答案了吗?”
季怀忧长叹一声,“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想做些什么的话,就去做吧,”黄元子潇洒地抬袖一招,就将妖虎的尸体收入储物戒,“若不能率性而为,还算什么灵门中人?真要当个克己节欲的道士吗?”
季怀忧疑惑地看了黄元子一眼,这不是他和鱼龙会的合作项目吗?为什么会这么说?黄元子难道希望自己做出些什么吗?还是说,他有自信,无论季怀忧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现状呢?
“……师兄的意思是?”
“师弟怕是想差了,冯给曾经欠过我一个人情,这才让我参与其中。这件事本是与我无关,师弟想做什么,大可随意,反正我是不介意的。只不过,总有些人会介意,师弟最好想清楚再做。”
黄元子不介意,介意的是冯给,介意的是鱼龙会。
但是黄元子的这句话,反而暴露出一丝不协来,既然是冯给欠黄元子的人情,黄元子为什么要带上季怀忧一起来,要把这笔不菲的善功分润给季怀忧?
灵门……黄元子的善意不可能是来自于对季怀忧的欣赏,那么就只能来自于上面的人,其他灵门的人或其他天心派的人。
然而若是天心派的人指使,又何必经过黄元子这一层中介?又有谁会看好季怀忧,难道是鱼龙会的人吗?
这样看来,多半是灵门的人了。
果然,前身有很深的灵门背景啊。
想到这里,季怀忧对黄元子缓缓说道:“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元子收起笑意,肃容问道:“你真的想知道吗?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好。知道了,却违背自己的本心不去做,会对你的阴神修行产生很大影响;知道了,就会想着去做,做不到还偏要去做,怕是连阴神都未凝成,就身死道消啊。”
季怀忧理解他的意思,杏山村被妖兽袭击是鱼龙会的安排,季怀忧一人无论如何是斗不过鱼龙会的:“鱼龙会终究不是一家独大,门规摆在那里,他们也不敢光明正大地率兽食人吧?况且,我也不会一意孤行,无能为力的时候,自然会退却。”
“……既然如此,师弟就跟我来吧。”黄元子犹豫了片刻,还是答应了下来。
听到黄元子的话语,季怀忧也没有什么喜悦的情绪,他已经猜到,黄元子对外门的了解远远超出普通的外门弟子,对内门的了解甚至不在一些内门弟子之下。
有些事,连纪南霜这样出身世家大族的人都不知道,黄元子却一清二楚。
再加上集虚殿中,黄元子主动前来找季怀忧接头对暗号,他分明就是魔门安插在天心派的重要间谍,或许是外门间谍的头目也说不定。
只是这些,季怀忧暂时不想关心。
杏儿在他怀里颤抖的样子还历历在目,若是下次再来时,杏儿被什么妖狼吃了,那季怀忧一定会有些许伤心的吧。
其他村民,虽然没有什么接触,但若能让他们安稳地活着,不受妖兽或人祸的侵害,也是极好的。
就算季怀忧一己之力,无法彻底解决问题,那他总能劝村民搬走吧?
跟着黄元子走了不知多少里,两人来到了一处山坳。这处山坳与其他山坳没有任何区别,黄元子却绕着山坳走了一圈。
“这里布下了艮宫禁步阵法,只能让修士随意进出,吸食日月精华的妖兽则是只能进,不能出。”
季怀忧跟着黄元子左走几步,右走几步,不时还退后几步,眼前忽明忽暗,只觉分外怪异。
就在这时,黄元子忽然脚步一停,季怀忧也跟着停住脚步,这才眼前一亮,有柳暗花明之感。
外界大雪纷飞,此处却温暖如春,花草繁茂。而在繁茂的花草中,正有几只小老虎在那里欢快地扑蝶,扑了个空,还用爪子摸了摸头,舔舔爪子,可爱得很。
在季怀忧扫视周围时,黄元子悠悠道:“看体型,你杀的那只妖虎,大概就是这些小老虎的母亲吧。嗯,是姐姐也说不定。妖兽吸月华之后,体型会变得很快。”
“这就是鱼龙会的布置吗?”
黄元子摇摇头,“这里只是一部分。看守者不在附近,大概是回自己神职所在的地方了,只有喂食或是需要放一只出去的时候,才会来这里。”
季怀忧向小老虎身后望去,果然望到了许多山间野兽的残骸,还有一些没有吃完的肉挂在骨头上,大概就是这些小老虎的食物了。
第44章 习真
“这只是几只不成气候的小老虎,还不懂得吸纳天地灵气。不过在这阵法里待得久了,受灵气浸润,早晚会开启灵智,成为妖兽。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季怀忧看着扑蝶的小老虎,没有回答。
“你想杀了它们?”
小老虎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被掌握在别人手中,也没有发现只是一道阵势之隔的两人,扑蝶扑累了,打了个哈欠,趴在了地上,开始休息了。
季怀忧缓缓开口,不是在回答黄元子的问题,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想法:“杀了这些小老虎也无济于事,阵法还在,鱼龙会的人还可以再抓些豺狼虎豹,就算没有这个阵法,他们也可以直接抓了妖兽放去袭击。”
黄元子颔首道:“不错。在修为不足的情况下,做什么都是没有用的。”
“虽然如此……”
季怀忧的目光望向远处,好像是看到了什么,目不转睛地盯着,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只是放空。
“虽然如此?”
“虽然如此,我还是想做,”季怀忧忽然一笑,“还请师兄教我破阵之法。”
这倒是出乎了黄元子的预料,在他看来,季怀忧多半会放弃采取什么措施,最多斩杀这几只小老虎,给杏山村争取一些时间,没想到,季怀忧竟然想要破除艮宫禁步阵。
艮宫禁步阵也不是什么特别强大或罕见的阵法,许多修士都是会布置的,和驱除蚊虫之流的阵法颇为相似,
而鱼龙会在这处山坳里布置的艮宫禁步阵,经过了数重简化,就连刚刚开灵的妖兽都未必能够阻拦,当然,他们也不想去阻拦,更多的,是把这个阵法当作筛选妖兽的牢笼。
一旦牢笼里的野兽开了灵,吸纳了天地灵气,体形变异,或是觉醒神通,自然就能依照本能,从阵法中逃出。
想了想,黄元子指点着季怀忧破坏了艮宫禁步阵的几处阵纹和阵势节点。
阵纹被破坏了还能修复,阵势节点被破坏了,就要重新设计阵法,修复起来麻烦得多了。
“这些小老虎呢?”看着季怀忧有些疲惫的面容,黄元子开口问道,“放着不管也没事。没有阵法收束灵气,它们大概率不会蜕变成妖兽了。不过,毕竟是猛兽。”
季怀忧皱了皱眉,“算了,它们还小,又没有吃过人,就按师兄说的,放着不管就好。”
艮宫禁步阵被破坏后,外界的寒风开始向阵法里吹,没过多久,山坳里也降温了。
季怀忧没有在这里多待,和黄元子一起踏上了返程的路。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言语。
黄元子在暗自揣摩季怀忧的性情,对他进行着评价,猜测着那位长老与季怀忧的关系,那位长老有着什么目的和计划。
季怀忧则是在思考自己的修行之路。
算上前身的时间,季怀忧苦修《习真入定法》也已经数年有余,似《习真入定法》这般玄门心法,大多以修心养性为要,只是修养的“心性”为何稍有不同。
《习真入定法》,修养的“心性”无外乎一个“真”字,修炼习真入定法最后的目标就是使修习者养成自己的“真性情”。
这个“真性情”,并不是说季怀忧可以畅所欲为,纵情恣意。恰恰相反,“真性情”暗示着,季怀忧绝大多数的情感反应都是“假”的。
得到一件宝物的喜悦是假的,失去那件宝物就会失去喜悦;失去一件宝物的悲伤是假的,重获那件宝物就会寻回快乐。故而,外物是虚假的,任何因为外物而引起的喜怒哀乐皆非“真性情”。
推而言之,任何因为时间、地点、境遇而转移的情绪和反应都算不上“真性情”。
季怀忧隐隐有些明白何谓“习真”了。
人都是难以认清自己的真实面目的,认清了也未必会展示出来,展示出来也未必会是常态,常态化了又不习惯。
“真性情”,对别人来说,是一种负担,对自己来说,同样如此。
你真正想做的事情,自己未必能够做得到,就算做得到别人也未必希望你做,那么你做还是不做?知道做不到,还做不做?做到也没用,还做不做?
《习真入定法》,这本功法的主旨不在于修习者做还是不做,而在于,无论做不做,都要出自自己的本心,而非外力所迫。
换句话说,这本法诀,就是在磨砺修习者的道心。
难怪,季怀忧修习了那么久,进度却普普通通,因为他根本没找到修习《习真入定法》的关键。
就在决定破坏艮宫禁步阵的瞬间,季怀忧的内息运转更加顺畅了些,内息变得更加活跃灵动,连带着道体素质也随之上升了分毫。
而在决定放过那些小老虎的时候,内息更是越发随心而动,进入了《习真入定法》的更高一层境界。
这样想来,修炼《习真入定法》就应该多出门游历,不应该只是闭门苦修。只有这样,才能遇到更多事情,面对不同状况,才会有更多需要拷问本心才能做出回答的问题。
而每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就意味着修习者离找到自己的本心更近一步,离“习真”更近一步。
但是,这样的修行方式也绝不是一帆风顺的。
像是季怀忧,破坏了鱼龙会在杏山村的布置,鱼龙会或许一时半会没有察觉,时间久了,必然会发现阵法被人为破坏,再结合接取任务的状况,第一个怀疑的就会是季怀忧。
黄元子当然也在被怀疑的人中,但他八面玲珑,多半能够解决此事,季怀忧就不一定了。
虽然黄元子对季怀忧抱有莫名的善意,这种善意却是不值为恃的。
碍于门规,鱼龙会不会直接出手报复,那些度生和神灵也不可能以大欺小,去对付季怀忧这样一个外门弟子。
但鱼龙会只要稍微放出一点风声,指缝露出点修行资源,就足以收买外门弟子对季怀忧进行围追堵截,竞争季怀忧的善功任务,在外门大比上狙击季怀忧,让他得不到进入内门的资格,方法和手段有的是。
距离外门大比还有三个月,在这期间,季怀忧还是尽快攒些善功,努力把道体修炼至大成吧。
而在杏山村事件发生之后的三个月里,黄元子就再没有出现过。
不知道是不是鱼龙会找上门了,季怀忧曾前去黄元子所在的宫观拜访,却被告知他早已外出,一直未归。
然而鱼龙会并没有去找季怀忧的麻烦,这样看来,黄元子是有自己的事,或是被魔门长老吩咐了些事要做。
这些都与季怀忧无关,或者说,他暂时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管这些。
他又接了个任务,要去某个山村捣毁邪教。
这个任务或许极为简单,村民固然迷信,但在季怀忧这样的修士面前,立刻就会改信玄门;然而要是在任务中碰到了具备神通的邪教徒,那就有些麻烦了。
思索片刻,季怀忧带上了些不同效果的灵符,或许它们能派上用场。
第45章 七宝寺
七宝村,位于宣州府地界犄角旮旯的一处山脚下,直属铁佛寺管辖。
铁佛寺也是名门正派,虽非天人嫡传,在天人法统中也是数得上号的。名虽为寺,实则统辖一域,境内寺产无数,在各地都建有兰若伽蓝。
经过数百年统治,铁佛寺境内可谓是家家供佛,村村有庙了。
七宝村中也供奉有一座庙宇,名为七宝寺。七宝寺虽不如何富丽堂皇,却也传承久远,住持六年一任,也有十几任换过去了。
即使是最年长的村中老人,也说不清是先有七宝村,还是先有七宝寺了。
此刻,七宝寺中的厢房里,卧榻上盘坐着一位和尚。
这和尚身披无垢衣,双手合十,低目垂首,似乎在默诵佛经,容貌难以分辨,只看得到头顶上九道戒疤。
默诵往生咒二十一遍之后,和尚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拆开一览。
信纸只一张,上面写了不过数十个字,他却表情凝重,看了一遍又一遍,似乎要在字缝里再看出字,看了数遍,实在也看不出什么,他不禁一声长叹,双泪淋淋。
和尚俗家姓名已记不得了,法号了尘,乃是铁佛寺入室弟子,在正语院中精修数年,方才入得上师法眼,收为弟子。
与了尘同时进入正语院中的,还有一人,名为了缘,与他一同修行,同住一间禅房,参禅修道,颇为投契。
三年前,了缘被派遣至七宝寺任住持,了尘还暗自替友人欢欣,以为了缘经过六年修持,定能有所体悟。
谁想六年过去一半,了尘却收到了了缘的绝笔信,信中描述了一种可怖的献祭仪式,只是读起就令人遍体生寒,简略描述了这种仪轨后,了缘化用了前人的诗偈,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入魔王队,住邪见林,修夜叉心,现菩萨行。
结尾则是一连三句力透纸背的“可乎”。
正反复思量时,忽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响起,一个小和尚走了进来。
小和尚十来岁,面黄肌瘦,个头矮小,看上去却是七八岁的体型,百衲的僧衣灰扑扑的,一双眼睛却乌黑明亮,他向了缘躬身行礼道:“住持,寺中来了位客人,想要借住一晚。”
了尘轻点头,把书信收到袖中,起身穿上芒鞋走过去,问道:“圆明,你可知道他的身份?”
圆明摇头道:“弟子不知。”
了尘不再言语,走了出去。
七宝寺不大,只有前殿、后殿、柴房、厢房数个房间,几步过后,了尘便看到了来客。
来客青衣负剑,面容俊秀,本来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佛像,听到脚步声,偏头望过去,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在心中暗道:他也是修行中人!
口宣佛号,了尘行礼问道:“贫僧了尘,敢问阁下是?”
既然是修行中人,非佛即道,自然就不能以“施主”相称了。
那人从容稽首,答道:“在下季怀忧,见过了尘大师。”
不待寒暄,季怀忧问道:“我听闻,七宝寺主持名为了缘,为何小和尚带过来的却是了尘大师呢?”
了尘被触到伤疤,面露悲色,沉声道:“大师之称,愧不敢当。阁下所说的了缘正是贫僧的师弟,已经圆寂多时。”
这时,按常理,季怀忧应该面露歉意,说些节哀之类的场面话,但他不但没有这样说,反而面露疑惑。
在集虚殿下发的任务简报中,提到的重点关注对象就是了缘,结果季怀忧一到七宝寺,了缘就“圆寂”了,会有这么巧吗?
不过眼下已是傍晚,季怀忧没有多问,而是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想要借住一晚。
了尘点头应允,吩咐圆明带季怀忧去唯一的一间客房。
季怀忧没有动身,而是看向前殿的佛像。前殿,或者说正殿,供奉的是三世佛,即过去燃灯佛,现在释迦佛,未来弥勒佛。
许是七宝寺的地方特色,除了高一丈六、彩绘金漆的三世佛,正殿之内再无其他塑像,没有胁侍,没有四大菩萨,没有十八罗汉。
三世佛并立着,高一丈六,垂眉敛目,姿态各异,塑像之前各有一蒲团,而以弥勒佛前的蒲团最为破旧,隐隐能够看到蒲团里填充的稻草。另外两位佛陀前的蒲团就要完整一些。
季怀忧从侧门出去,就在一墙之后,就是后殿,供奉的却是季怀忧再熟悉不过的三位尊神。
他瞥向紧跟过来的了尘,“贵寺也供奉三清吗?”
同时供奉佛道两家,若非隐秘宗教,就是民间邪教。尤其是后者,最喜欢的就是编造出一个超然于三教之上的至高神,称佛道神灵皆是至高神所派生,借以最大程度吸收民间信众。
乡野村夫本就什么有用信什么,颇具实用主义,在他们看来,既然供奉了那么多神明,拜一拜,总有一个会显灵吧?
七宝寺是正经佛寺,自然只拜佛和菩萨,最多加上些阿罗汉,怎么可能供奉道教尊神呢。
了尘来到七宝寺时就见过这三清神像,那时听圆明说起过其间因由,上前答道:“这三清神像乃是前人所设,贫僧初来乍到,不便弃去。况且此间村民,既信佛,又信道,在寺中安设三清像,也方便村民拜祭。”
季怀忧对了尘的话不予置评,只是点点头,这才圆明小和尚去了客房。
客房本是供挂单的僧人、过往的路人落脚,又在山村里,自然不会太宽广,只是纵横六七步,一床一桌一椅罢了。
圆明带季怀忧到了房中,就告辞离开,季怀忧却拉住了他。
“小和尚,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你若是答得好,我就把这个送给你。”
季怀忧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角碎银子,看大小不论成色的话,至少值三钱。
三钱,能够在货郎那里买到多少好吃的好玩的?圆明毫无犹豫地点头:“施主问吧,小僧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听了尘大师说,了缘大师圆寂了,是何时圆寂的?”
小和尚偏头计算了片刻,答道:“了缘师父圆寂之后,已经过了两次月圆,具体是多久,小僧就不记得了。”
那就是说,了缘圆寂已经两月出头,三月不到。
“了缘大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圆明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又想,他坚定地说道,“师父是个好人。”
“好人?”
“我自小就是孤儿,没有爹只有娘,娘死了之后,差点饿死,是师父收养了我,给我吃的穿的,让我活到现在。”
……又是像杏儿一样可怜的人。
季怀忧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问道:“七宝寺的名字从何而来?”
七宝,在佛门一般指的是金、银、琉璃、水晶、砗磲、珊瑚、琥珀,这些东西,小小的七宝寺,是一种也没有的,就连佛像上的金色都只是颜料涂成,并非金箔贴成,年日久了,露出了泥胎的底子。
“我不知道。从我小时候起,好像就叫这个名字了,村子就叫七宝村,村子里的寺庙就叫七宝寺。”
“为什么寺里还供奉了三清?”
“三清是什么?”圆明露出了疑惑的眼神,“是说后殿那三个护法神吗?”
季怀忧哑然失笑,这么小的孩子,见识不多,确实无法辨认出何为三清像,而在季怀忧和了尘眼中,一位老者两位中年,手中又有如意、蒲扇,自然是三清天尊,而非别的什么护法神。
更何况,护法神,多半在主神两侧,或是在庙门附近。
“对,就是方才我们在后殿看到的那三位。”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从记事的时候就看到他们了。”说到这里,圆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光头,目光看向季怀忧手里的银子,不知道他还会不会给自己。
这时,却听到门外传来一声:“道友这是不信贫僧所言吗?”
第46章 血佛
了尘本来已经回房,忽然心有所感,于是来到客房外。
他五识皆明,转前五识得成所作智,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季怀忧虽然只是在房中低声询问,在了尘听来,却如在耳边。
了尘本是正语院出身,不得妄语、不得偷听,是佛门最基础的戒律,早已内化于心,而正语院在此基础上还严格要求不得“非时说,不真实说,无义说,非法说,不止息说”。
是以当季怀忧询问三清像的事,了尘不能说自己不确定的事,只能说了些真话,至于一些猜测之类的妄言,却是不能说的。
然而季怀忧又向圆明小和尚问起了同样的问题,了尘就不得不出面了。
推门而入,了尘先吩咐圆明回房休息。
小和尚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季怀忧的掌心,季怀忧会意,抬手一抛,那角碎银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问问落入小和尚的捧起的手里。
没有理会兴奋的小和尚,了尘关上门,与季怀忧对视了片刻,终于开口:“请恕贫僧冒昧发问,不知道友是路过此地,还是另有目的?”
季怀忧见了尘把称呼换成了“道友”,知道对方也不再隐藏身份了。
佛门修行与道门不同,不练气修法,所以季怀忧并不能感应出他的修为境界,若是了尘一心隐瞒,季怀忧总不能拔剑试探吧。
不过既然了尘都说开了,季怀忧也就无所谓了。
“在下受宗门所托,前来七宝村一探究竟。”
“敢问贵宗是?”
“天心派。”
“……”了尘好一阵说不出话来。
天心派是宇内七派之一,天人嫡传,玄宗直指。不像铁佛寺,只是和天人法统沾了点边,从天人传下的佛经中悟出的修行法门,立派祖师铁佛子甚至不曾剃度,只是自认为是玄宗旁门。
若是论实力,天心派随意一个太上长老,恐怕就能扫清铁佛寺。
虽然不知天心派为何派人来铁佛寺境内,但了尘还是不愿得罪对方。
不过,先要问清对方所来何事。如果是些许小事,不妨敷衍过去,若是什么影响宗门的大事,再向正语院中传讯,让上面的人头疼吧。
“道友此来所为何事?”
季怀忧没有犹豫,嘴里吐出了两个字:“血佛。”
了尘面上不露分毫,心中却是一惊。
如果说魔门是道门中离经叛道的一群人开创的宗派,血佛就是佛门中最最凶恶的一群邪见僧供奉的佛陀,不,应该称之为邪佛!
再联系到了缘的书信,了尘心中越发肯定,七宝村中藏着什么秘密。
那种邪恶的献祭仪式不是谁都能想得出来的,那是突破了凡人想象极限的残酷仪轨,不止残酷,而且诡异,若是无人教授,哪怕是修行中人也不可能凭空捏造出来。
了缘,他是从谁哪里得到的这个献祭法门?
想到这里,了尘“阿弥陀佛”了一声,也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贫僧出自铁佛寺,想必道友已经猜到了。不过道友也不必太过警惕,了缘与贫僧乃是一同入门的师兄弟,贫僧此来正是为了追查了缘师弟的死因。”
“哦?”季怀忧挑眉,“那大师可曾查到什么?”
了尘摇摇头,面露难色:“说来惭愧,贫僧来到七宝寺担任住持已满一旬,除了将村民认识了个遍,再无发现。”
“烦请大师将村民简单介绍一下。”
于是了尘伸出右手轻抚了下双眼,仿佛从双眼中摄取了什么,在身前一挥,一个个人像凭空出现在季怀忧面前,就像是投屏在了空气墙上一样。
而在季怀忧的感知里,了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操作,仅仅是挥挥手,就操控着空气调整密度和成分排布,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影像,而且这些影像就是七宝村中的一个个村民的形象。
“大师好手段。”季怀忧不禁赞叹。
这一手并不需要多高的修为境界,依靠的纯粹是精神操控。若按照道门的划分,也只有阴神夜游的境界,才能够稳稳做到。
了尘淡然一笑,随即开口指点各个人像对应的身份和性格。
在了尘口中,七宝村中值得关注的不过是数人,分别是里正赵天成、地主赵有禄、前任乡三老赵天顺,这三人或有权势,或有财富,而其他普通村民是供养不起血佛的,更支撑不起一场献祭仪轨。
此外,七宝村中的货郎陈喜旺也有一定嫌疑,他向来在外,穿山过岭,在附近的乡镇村长做买卖,有一定概率接触到血佛的信徒,甚至他本人也有一定可能就是血佛信徒。
只是恶行未彰前,了尘也不能辨别谁是信徒,谁又不是。
“血佛到底是何物?大师出身佛门,也不能判别谁是血佛信徒吗?”
了尘面露遗憾,缓缓摇头:“血佛信徒只是一个称呼,实际上,血佛根本不在乎什么信徒。无论举行献祭仪式的是谁,道门中人也好,佛门中人也好,凡夫俗子也好,只要完整地举行了仪式,仪轨合乎祂的要求,祂就会回应。举行仪式的人除了付出了一定代价,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外,再没有其他特征了。”
“难道只要付出代价,血佛就一定会回应?”若是这样,所谓的血佛怕不是民间最“灵”的神佛了,遍传民间也不是不可能啊。
“当然不是。献祭仪式只是让血佛知道有人在向祂祈求,是否满足人们的祈求,就不一定了。只是……”
季怀忧明白了尘没说出的话是什么,哪怕只是随即回应,血佛毕竟是愿意回应人们的祈求的神佛,比起那些只受香火却什么也不做的正神要好得多了。
想了想,季怀忧又把话题绕了回去:“了缘大师的圆寂,另有蹊跷?”
“了缘师弟是自我了断的。”了尘作了个简单解释。
佛门的“圆寂”一般有两种:一是功行圆满,证得涅盘寂静,也就从周虚界彻底消失了;二是寿元耗尽,或是油尽灯枯,又或是自杀他杀,总之是死了。
了缘的圆寂,正是第二种圆寂,说是圆寂,其实不过是死亡的一种讳称罢了。
“您与了缘大师相交莫逆,想必是可以猜出了缘大师为何自我了断的。”
对这句话,了尘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了缘的绝笔信,小心地撕去了半截,将剩下的半截递给了季怀忧。
“这是了缘师弟的绝笔信,前半部分述及宗门隐秘,贫僧没有权力把它给道友看,后半部分则是他自尽的缘由,道友不妨一观。”
季怀忧结果书信,飞速扫过其上的字迹。
不知前半截书信是什么样子,这后半截书信,字字锥心泣血,渴笔枯墨,没有任何圈点涂改,显然是构思良久,一气写下。
换而言之,只要这真是了缘大师的笔迹,那么了缘确已心存死志,自我了断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然而,为什么呢?
为什么,这位佛门修士要自我了断呢?他是有多绝望,才会放弃自己的修为,放弃自己的生命?
第47章 拜访
季怀忧也没能从了尘的描述和了缘的绝笔信中看出什么特别的内容,多交谈了几句,了尘便回房休息。
一夜无话。
次日,季怀忧起床开门,正看见圆明小和尚正在院中的空地上伸展身体,演练拳脚。
只见他进拳、劈掌,上步、落步,动作娴熟,结构严谨,不时嘿哈出声,倒是可爱得紧。
以季怀忧的眼光看去,这一套拳法以强身健体为主,并不涉及内息流转,与道门的十段锦之类的功夫类似,健身价值更胜于实战价值。
待圆明练完拳脚,光滑的脑门上已经汗涔涔的,随意用袖袍擦了擦,他上前向季怀忧行礼问候了声,然后说了声粥还在锅上煮着呢。
季怀忧蹲下身来,摸了摸他的脑袋,问道:“刚刚你练的拳法叫什么名字啊?”
圆明脑袋晃了晃,还是逃不出季怀忧的魔掌,只好老老实实道:“师父说是罗汉拳。”
“了缘大师教你的?”
小和尚连连点头:“师父说我身体太弱了,要每天早晚都练习罗汉拳道出汗为止。”
犹豫了下,圆明仰起头问道:“施主是修士吗?”
季怀忧“哦”了一声,反问道:“你知道什么是修士吗?”
“修士,嗯……修士就是会法术的人!在天上飞来飞去,看到妖魔鬼怪,唰的一声,一道飞剑就把它们给除掉了!”小和尚用手比作飞剑挥舞着。
季怀忧只笑不语。
圆明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小僧说得不对吗?”
他说的一点都对,修士就应该是飞天遁地、斩妖除魔的人,只是这样的修士只是少数,大多数修士仍然局促在地面上,就算会飞、能飞了,也只想着自己的修行,很少去斩妖除魔了。
“姑且算是吧。你为什么这么问?”季怀忧收回摸着圆明脑袋的手,既然圆明认真发问,那再摸着他的脑袋和他说话,就有些不尊重了。
圆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想学。”
“什么?”季怀忧一愣。
“我想学法术。”
圆明似乎坚定了自己的决心,重又抬起头来,目光正视着季怀忧。
“学了法术做什么呢?”
“学了法术,我就可以给师父报仇了……”
季怀忧目光一凝,这是了尘没有说到的,是他没有问起吗?还是他没有在意?
“你知道你师父是怎么去世的?”
圆明小和尚一直以来都平静得异常的眼眸里多出了一丝仇恨:“了尘住持说师父是圆寂了,我不知道什么叫圆寂,师父也没教过我这些。但我知道,师父去拜访了赵扒皮,回来之后,没过多久,师父就圆寂了……”
他的语气越发低沉,几乎难过得快要哭出来。
“这样啊,”季怀忧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你一个秘密,了尘大师是修士,你去拜他为师吧。”
季怀忧出身道门,虽说天心派势力要比铁佛寺大得多,他却不能越俎代庖,更不愿借势压人,逼迫了尘交出圆明来。
即使了尘愿意,季怀忧也没有那个能力,他自己都还没修行到驭器飞天的程度呢。
用过早饭,季怀忧离开了七宝寺,开始在七宝村里转悠。
只转了一圈,季怀忧就找到了所谓的“赵扒皮”的家。
在七宝村里,其他人的房舍都是朴素的泥墙草房,只有这家雕梁画栋,僻居村庄一隅,甚至还修了条大路通向远处的城镇。
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赵家,贴着隐身符在赵家走了片刻,季怀忧对着记忆里的人像一一辨认,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其实在听到了尘介绍村中各人的姓名,见到他们的人像时,季怀忧就有些怀疑,所谓的里正赵天成、地主赵有禄、前任乡三老赵天顺,都姓赵,莫非是一家人?
结果不出所料,赵天顺和赵天成住在后院里,只是一墙之隔,他们是兄弟俩,赵有禄住在西侧厢房。
众人在一张八仙桌上吃着丰盛的早餐,而从他们的称呼和交谈中,季怀忧也愈发了解了赵家的状况。
从名字来看,赵天顺是希望儿子继承自己的三老之位的,大概是资历没到位或是运作没成功,总之最后的结果是,赵有禄没有当上三老,而里正早早地安排给了赵天成,于是赵有禄一点禄都没有了,只能当个地主。
听了半晌,除了吹嘘、训斥、奉承、自我标榜,季怀忧再听不到有用的内容。
他也不恼,在其他房间也都转了一圈,还去地窖里看了看。
凡铁制成的锁,自然难不倒季怀忧,只要内息涌入,拨动锁内的机括,就能打开铁锁。
地窖里,看着几大箱的银两,季怀忧不禁啧啧称叹:区区乡三老,就能攒下这么大的家业,离谱。
他只抬手一招,把银两统统收入袖囊。
这些银两看上去多,实际上炼不出几两银母,自然不可能用来炼器,但来都来了,这不劫富济贫一波就说不过去了。
劫富济穷,那可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浪漫。
把箱子重新放回原处,季怀忧闭目感应了片刻,确实在赵家感应不到什么法术或阵法的痕迹,只得离开了赵家。
……
一处草房子里,陈喜旺正瞪大眼睛望着房梁。
他还没有吃早饭,也不打算吃早饭,没钱的单身汉,总是不吃早饭的,偶尔连晚饭也不吃。
其实作为村中唯一的卖货郎,他也算垄断了整个七宝村的针头线脑、柴米油盐了,日子还算过得去。只是村中最大的富户赵家向来是自己去城里采买,看不上他物不美但价廉的货物,而其他人又只买些必需品,甚至家中少了必需品也熬着,等到逢集的时候再赶集去买。
所以,陈喜旺的日子过得去,但也就过得去而已,冻不着饿不着,但也不算富裕。
盘算了一下自己今年攒下来的铜板,陈喜旺忍不住愁眉苦脸起来,距离娟儿要的彩礼钱还差一大截,这样下去,怕是要五六年后他才能娶到娟儿了。
但娟儿哪等得到那时候,怕不是要成了老姑娘了。他不嫌弃娟儿老,娟儿就算老了也很好看,他怕的是,娟儿被十里八乡的人嘲笑,过得不开心。
正暗自发愁的时候,陈喜旺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他懒得离开被窝,只扬声喊道:“谁啊!”
门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道:“买东西的人。”
一听这话,陈喜旺麻溜的从床上一跃而起,披上被子,趿拉着鞋,前去开门。
打开房门,见到的是一位比戏台上的小生还要好看的年轻人。
陈喜旺堆起笑容,连忙请他进来烤火。
“客官打算买些什么?不是小人吹嘘,我这里的东西物美价廉,一定不让客官失望的!”
第48章 线索
季怀忧没有说自己要买什么,而是从袖里捏出一块碎银子来,抛给陈喜旺。
陈喜旺接过银子,点亮了一下,又暗自用指甲在银子上划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顿时大喜。
这块碎银虽然不大,但成色极好,只这一块,就能买下陈喜旺家中所有的货物和家当了,甚至把他租给邻居的几亩薄田一并买了也不成问题。
“咳咳,客官需要什么?只要我有,一定双手奉上!就算想要天上的月亮,小人也试着爬上天去摘摘看!”
“我不买东西,只是要问你几件事,你若答得好,这银子就送你了,你若答得不好……”
季怀忧微微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喜旺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客官尽管问!小人走遍了十里八乡,知道得东西绝不算少!”
“好,那我问你,你听说过血佛吗?”
陈喜旺摇头,“小的没听说过,若是说起佛,七宝寺里有佛像,只是小人不常去看,也认不出是那尊佛。”
从他的心脏跳动、呼吸频率和眼神来看,陈喜旺没有说谎。
血佛是修士们对那尊邪神的称呼,或许七宝村的人并不知道这个名字,于是季怀忧换了个问法:“村里人除了拜七宝寺的佛,还拜过其他神吗?”
陈喜旺想了想,问道:“灶王爷算吗?”
“除了灶王爷。”
“那小的就不知道了。”
陈喜旺果然对血佛之事一无所知啊,不,等等,还可以再问问。
“了缘大师,就是前些日子圆寂的七宝寺里的和尚,你认识他吗?”
“认识的,了缘大师真是个好和尚,慈悲为怀,之前小人生病了,没舍得去城里的医馆,还是了缘大师帮我治好的呢。哎,可惜他圆寂了。听说圆寂就是成佛了,去西天极乐世界,这样一想,了缘大师这样的好人就该成佛啊!”
他并不知道了缘圆寂的内幕。
目前为止,还是一无所获。季怀忧只能换一个网游里常见的触发任务的问法了。
“这些日子里,村子里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情……嗯,好像没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谁家鸡蛋被偷了,谁家老母鸡被偷了,谁家老婆被偷了,咳咳,没啥奇怪的事。”
看在银子的份上,陈喜旺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一件事。
“若说奇怪的事,有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
接下来,季怀忧在七宝村又随机抽查了四位村民,与陈喜旺一样,他们也知之不多。为了防止本地民风淳朴,季怀忧甚至动用了符咒,结果却是,所有人说的都是真话。
看来,这所谓的血佛信徒,并不太多,至少不是整个村落都参与其中。
接下来,就要去看看陈喜旺说到的那件奇怪的事。
身影如鬼怪一样在雪地中飘飞,左转右绕,季怀忧到了七宝村东北角的一间房屋前。
这里和其他房屋没有不同,唯一的区别或许在于,这间房子还很新,大概新建了没有多久。
事实上,这里正是赵天顺新招的护院的住所,里面的锅碗瓢盆,还是从陈喜旺哪里买的。也正是因此,陈喜旺才发现了那个名为刘铭的护院的秘密。
那个男人,家里有顶假发。
第一次见到的时候,陈喜旺吓了一跳,还以为刘铭把谁的人头放在了床边,吓得他都不敢涨价,直接以成本价把东西卖给了刘铭,一文钱都不敢赚。
后来才发现,原来刘铭是个秃子,买了两顶假发换着用,遮掩了起来。
季怀忧倒是不觉得刘铭会是什么秃子,他更觉得,刘铭是个假名,那个名叫刘铭的男人是个还俗的和尚。
事不宜迟,感知到刘铭不在房中,季怀忧没有多等,直接潜入其中,果然在衣柜里发现了一顶假发。
接下来,是不是要把这件事告诉了尘呢?
从之前在赵家如入无人之境来看,刘铭多半是没有多少修为的,季怀忧完全可以擒下他,逼问血佛一事。
但刘铭毕竟大概率是佛门中人,季怀忧还是决定给了尘一个面子,给他个机会。
回到七宝寺,听了季怀忧的转述,了尘一阵沉默。
“佛门广大,普度众生。但也有许多弟子尘缘未尽,选择还俗,想那刘铭就是这样的人,又或者,刘铭未得真传,只是寻常外室弟子。”
还有一种可能,是了尘没有说出口的,但也有不小的概率:刘铭是位邪见僧,所以被驱逐出佛门。
短暂的思虑之后,了尘下定了决心。
“此事既因我铁佛寺而起,自当由我铁佛寺而终。刘铭其人,就由贫僧前去向赵家讨要吧。”
与此同时,赵家。
赵天顺曾经是赵家最大的靠山,赵家能够攒下偌大的家业,他这位曾经的乡三老出力甚多,因此,赵天顺作为赵天成的弟弟,却是赵家当之无愧的家主。
与赵天成一样,赵天顺同样是头发花白,神情却不像他那么尖利深刻,而是要和蔼得多,他看向一旁的刘铭,问道:“情况如何?”
刘铭摸了摸头发,答道:“一切顺利。那人只在这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若是季怀忧听到这串对话,定然会大吃一惊。包括刘铭在内的赵家数十口人,都是没有修为在身的普通人,而他们居然察觉到了季怀忧的踪影,着实不可思议。
赵天顺并不懂修行,但他颇为信任刘铭,颔首道:“老夫自然是信得过刘大师的,不过兹事体大,不是交好几位上官就能安然无恙的,还是要毁尸灭迹为好。”
刘铭只是微笑,而他一笑起来,一双锐眼就全然被藏在了眼缝里,直到笑得赵天成遍体生寒,他才缓缓说道:“赵家主的担心也有道理,不过,我对铁佛寺的行事作风最是熟悉,只要是铁佛寺的人,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找到那尊血佛像的。既然找不到血佛像,他们是找不到你我的。”
赵天成侍立一旁,赵天顺作为家主有座,刘铭也有座,只有他没得坐,心里更是对刘铭又怕又恨,他以众人都能听得到的最低音量喃喃自语道:“说得好听,还不是被铁佛寺的人找上了门来。要是真像你说得那么好,就应该没人发现才对!”
刘铭瞥了赵天成一眼,他不认为这种见风使舵的小人值得在意,但他说的话还是需要反驳一下的。
“一切都在计划之内,本来是如此。若非你们习惯了官场上的那一套,不拉拢了缘和尚,心就不安定,哪会出现后续的麻烦?”
这话看似在指责赵天成,实则是在指责做决定的赵天顺。没有赵天顺的允许,赵天成这个无能的兄长是什么也不敢做的。
赵天顺皱了皱眉,道:“不必再纠结于这些过去的事了,眼下,我等风雨同舟,更应团结一致。”
见他发话,赵天成只好不再嘟嘟囔囔,安分地站在一旁,而刘铭则告辞离去了。
第49章 邪见僧
刘铭走后,赵天成才问向自己的弟弟:“天顺,这刘铭可靠吗?”
在有外人在的时候,赵天成向来是称呼赵天顺为“家主”,眼下只有他们兄弟俩在,就可以稍微放松一些了。
抬手示意兄长落座,赵天顺轻抚长须,冷声道:“刘铭决不可靠。”
赵天成一愣,随即比划了个“割喉”的动作:“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和他合作?现在我们已经学会了如何举行仪式,完全可以撇开刘铭,独自举行献祭。”
“呵呵,兄长若是以为刘铭把所有仪轨都教给了我们,那就大错特错了。虽然未曾修行,但我也隐隐可以猜着,这献祭仪轨一丝一毫都不能出错,若是没有刘铭在一旁指点,我们是不可能举行献祭仪式的。”
“这么麻烦……”赵天成眉头紧皱,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好看向老神在在的赵天顺。
赵天顺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水,缓缓道:“无论如何,我等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后续再进行献祭,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大可见好就收。若是形势不妙,只要交出刘铭,铁佛寺是不会为难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
“可是,刘铭会乖乖的束手就擒吗?如果他被抓了,供出我们来怎么办?”
“他当然会束手就擒,”赵天顺意味深长地望着赵天成,“死人是不会反抗的。”
赵天成满是皱纹的脸皮一抖,只觉在弟弟面前,自己才是个弟弟,他简直如同赤身一样被看了个通透,他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不着边际地交谈了几句,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房间。
于是,房间里只剩下赵天顺一人,他淡定地喝着茶,目光深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另一边,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刘铭一把摘下头上的假发,露出了满是发茬的脑袋,用指甲狠狠挠了挠头,直到头皮隐隐作痛才停下。
离寺不过数月的时间,他的头发还没来得及长长,只能买了假发戴在头上,这才不引人注目。
最难受的是,头发长了,但又没完全长,连半寸都不到,像是受了髡刑没多久的刑徒,更不能随意暴露了。
他长叹了口气,只觉一阵可惜,在他的观察里,了缘是最有可能接受血佛的人,这才托人把了缘安排到七宝寺积累修行的资粮,没想到了缘的脑子有些不好使,竟然自行了断,又引来了尘,了尘更是带着不知哪来的一位道门弟子一同前来。
若是按照刘铭原定的计划,了尘必然会步上了缘后尘,现在多了一人出来,就有些难办了。
他的手段本是出自佛门,对佛门弟子可谓是有特攻加成,对道门弟子就没有那么有效了。事情顿时变得有些难办起来。
难办,那就不办了。
刘铭放弃了原定的计划,毕竟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取而代之的是,他重新制定了新的计划,简陋而有效。其实这个计划在了缘自尽之后就已在他的脑海之中盘旋,只是他始终不能下定决心。
辛辛苦苦找到的宝藏,费尽心机重启的仪轨,一旦放弃了,想要再重新开始就难了。
说到底,这里的仪轨也只是刘铭和赵天顺借用的,真让他们自己布置,恐怕一百次也不会有一次成功。
做出决定之前可以优柔寡断,犹犹豫豫,一旦下定决心,就要坚决执行。
为了达成目的,刘铭甚至可以放弃快要到手的铁佛寺的内门弟子名额,还俗回乡,现在也是如此,为了彻底解决事态,他也可以放弃献祭仪轨获得的那样东西。
掀开地上第十七行第二十四列的砖块,下面有一个圆形小坑,坑里躺着一个锦囊。
看着锦囊,刘铭面色复杂,捡起锦囊,犹豫了半天,才重新放回砖块。
锦囊只有巴掌大小,里面装着的东西也不会太大。
刘铭小心翼翼地打开锦囊,从中取出了一颗鸡子大小的宝珠。
这宝珠呈现出血红色,外部仿佛有一层晶莹剔透的外壳,珠心处是一颗米粒大小的红色结晶,结晶无时无刻不在放射出红光来,映照得外层也显出血红色来。
这种宝珠名为嘉荣玉,佩之可以提气凝神,延年益寿,服之可以不老。这当然是夸张的说法,但真若服用了嘉荣玉,至少可以延寿数十年。若是祭炼得法,更可以不畏雷霆,更易度过天劫。
是以这种嘉荣玉,在修士界可谓是难得一见的宝物,被各大门派垄断。
若非是血佛,刘铭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得到这枚嘉荣玉的。
然而嘉荣玉再好,对现在废功重修的刘铭却是无用。数十年内,他都不可能结成金丹,自然也就不需要渡劫;再加上他现年不过二十余,更没有延寿之需。
所以,就算再是不舍,刘铭心中却是明白,这枚嘉荣玉用来交换那人的一次出手,是最好的选择。
只要那人愿意出手,了尘也好,那位不知名的修士也好,都不在话下。
就在这时,刘铭忽然听到有人敲门,连忙把嘉荣玉藏在床下,戴好假发,平定下惊慌的心神,问道:“谁啊?”
门外传来温润和煦的声音:“贫僧了尘,有事相询,烦请施主开门一见。”
刘铭眯起眼睛,自知避无可避,只得前去开门。
打开房门,却见一僧一道,僧身穿百衲衣、足蹬青芒鞋,道头戴子午芙蓉冠、身披青色宽袖道袍。前者面如满月,宝相庄严,后者仙风道骨,飘然欲飞。
“这位是?”刘铭知道了尘身旁的人也是修士,却不知其姓名、宗派。
了尘双手合十,介绍道:“这位乃是天心派季怀忧。”
季怀忧面色平静地颔首,目光打量着刘铭,眼中神光熠熠,似要刺穿他的伪装,直击他的真貌。
刘铭眯着眼睛,掩饰着自己冰冷的眼神,嘴上笑道:“原来是季道长。不知了尘大师和季道长所来何事?”
季怀忧没有开口,事前他和了尘就商量好了,由了尘来问话,季怀忧提防刘铭出手掠夺人质或是逃走。
季怀忧凭借呼吸心跳辨别谎言,不一定灵通,了尘则出自正语院,能够以成所作智的神通,辨明他人所说是否虚言、妄言,故而由了尘问话。
了尘看向刘铭的头发,以他的眼力,果然看到刘铭发际线的不协之处,果断发问道:“刘施主莫非曾是我佛门中人,为何戴着假发呢?”
刘铭脸色一变,旋即镇定下来,笑道:“大师好眼力。”
既被识破,他干脆摘下戴起来不太舒服的假发,接着道:“幼年时,闹了饥荒,我被寺里的和尚养大,就此剃了度。只是我尘缘未尽,六根不净,所以便还了俗。”
了尘和季怀忧对视一眼,眼神示意,刘铭所说的都是真话。
但是真话未说全,也能给人带来困扰。
“阿弥陀佛,原来如此。其实贫僧真正想问的是,刘施主可知血佛?”
这下刘铭不再隐藏了,他叹息一声,道:“知道。”
第50章 问答
了尘目光一沉,“施主是从何而知?”
刘铭笑着说道:“血佛,据我所知,乃是佛门一位前辈于梦中所见,我也是在寺中的典籍中偶然翻阅得知。”
还是真话。
“刘施主曾在佛门修行过,不知是在哪里的寺庙?”
“妙觉寺,寺内师长颇为爱护在下,同辈也极为友善,可惜我尘缘未尽,难以忍受青灯古佛的清修生活,数年之后便还俗,辜负了师长的良苦用心,实在是惭愧。”
“……妙觉寺,贫僧也有所耳闻,住持梵可乃是支脉难得一见的高僧。”了尘称赞了一下妙觉寺住持,转而继续问道,“血佛毕竟是邪见僧所悟,非是正见。刘施主既然读过血佛典籍,不知,刘施主是否祭拜过血佛,又或是举行过献祭仪式?”
当了尘问起献祭仪式时,刘铭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答道:“我不曾祭拜过血佛,也没有举行过献祭仪式。”
了尘的双眼紧盯着刘铭,敏锐地察觉到了刘铭的慌乱,却又诧异地感知到,刘铭还是没有说谎。
这下子,了尘沉默了。
他毕竟不是铁佛寺中专门负责执掌戒律的执法僧,面对这种情况,他就有些不知所措了。
刘铭所说的都是真话,没有半句需要,刘铭也没有刻意回避问题,更没有言辞诡辩,然而当采纳了刘铭所说的话后,却等于将他从血佛案中摘了出去。
想了一下,了尘再度发问:“施主认识了缘吗?”
刘铭点点头。
“施主可知了缘师弟是因何而死的?”这时,了尘甚至忘了用“圆寂”这个词,可见他对了缘的死,一直耿耿于怀,无法放下。
刘铭没有犹豫,直接答道:“不知。”
他确实不知了缘为何自尽,他也不理解。他只能猜测,而猜测,是不被认可为“正语”的,那属于“妄言”。出身佛门,甚至差点被送到铁佛寺本寺的刘铭,对这些佛门术语可以说是门清。
“那你知道有谁举行了血祭吗?”
“呵。听你说话我都觉得有点好笑。”刘铭真的笑了出来,旋即收敛了笑意,第一次睁大了双眼,“我懒得回答你的问题了。”
了尘又是一阵沉默,看向一旁的季怀忧。
季怀忧没有说话,只是露出意料之中的神色。
了尘乃是铁佛寺新锐弟子,年不过双十,就已转识成智,将前五识转为成所作智,季怀忧则服气炼形,道体小成,二人皆灵觉过人,刘铭话语中有所保留,自然瞒不过他们。而刘铭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也是这次血佛案最关键的地方。
但问题是二人皆名门正派出身,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是不能无缘无故对没有修为在身的普通人出手的。
门规本就有此规定,更何况,就算门规没有说,二人也绝不会欺瞒本心,做下如此事来。
沉思片刻,了尘说道:“了缘师弟无故圆寂,此事尚未调查出结果来,施主恐怕也会有些危险,还请施主往七宝寺一行,少住几日,不知可否?”
了尘对“正语”也有足够的认知,明白“正语”的局限性,故而他灵性一招,决定把刘铭看管起来,时日一长,刘铭难免会露出马脚来。
就算刘铭克制谨慎,他的同伙未必就能如此,在他们看来,刘铭被了尘“捉”走,事情暴露,或许就会采取一些措施,将自己也暴露出来。
至于打草惊蛇,导致刘铭的同伙遁走,这却是不必担忧。只要查明真相,以了缘的尸身和刘铭其人为引,自然能卜算出其余人等的下落。
卜算并非万能,眼下,血佛信徒销声匿迹,行踪不定,卜算却是卜算不出什么的。
刘铭没有拒绝,他知道自己的本事,废功重修之下,他的五识退转,虽然仍旧敏锐,却绝不是了尘和季怀忧的对手了。
不过,门规束缚下,了尘最多以正语神通试着辨别一下他的话语真实性,刘铭终究不会有什么危险。
消息已经送出,等那人一到,了尘也好,季怀忧也好,就算是名门高徒又如何,还不是一个“死”字。
就算天心派大怒,派出高手追杀,也只能卜算到下杀手的那位,与刘铭却是无涉了。
回到七宝寺,刘铭被请到柴房稍住不提,季怀忧和了尘再次开始商议。
“了尘大师打算如何让刘铭开口?”
了尘眉头微皱,若是想要让刘铭开口,他有无数种手段,但这些手段要么不合门规,要么违背本心,故而要让刘铭说出他们想要的东西,实是千难万难。
“了尘大师若是为难的话,不如交给在下?”
了尘依旧沉默,若是让季怀忧进行审讯,他已何种名义审讯?刘铭本是出自铁佛寺下的寺院,血佛案又发生在七宝村内,若是让天心派的人插手,就算季怀忧无意冒犯,铁佛寺的上师也会感到耻辱。
长叹一声,了尘说道:“且再等等。刘铭已然被我等监禁在寺中,其他人必定会被惊动,从而露出马脚,我等不妨再多做观察。”
这样一观察就是三天,期间虽有杀手前来刺杀刘铭,反被活捉,却交代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只是拿了钱财替人消灾的凡俗杀手罢了,一问三不知。
了尘和季怀忧都还只是下层修士,卜算之道是一点也不会的,只能把交给官府,就再无下文。
而在连续三波杀手无功而“返”后,那个杀手组织和买凶杀人者也偃旗息鼓了。
季怀忧在七宝寺度过了无聊的三天,只是每天服气炼形,逗弄下圆明小和尚,功行有所精进,案情却是一筹莫展。
……
离七宝寺不远的一处山间,清溪潺潺,日光霭霭。
溪边一块大青石上正仰卧着一位僧人,这僧人虽穿着白色僧袍,却并未剃度,而是蓄着长发,梳成道髻,分不清到底是佛是道。
他就那样闭眼躺在青石上,嘴角噙笑,似乎睡得正香,阳光透过树梢洒落在他的脸上,刺眼而又柔软。
忽然,这假僧人微微睁开眼睛,含笑自语道:“了情啊了情,你终于还是要求到我的头上。我早说过,铁佛寺没有那么简单,就连梵可都差点暴露出和血佛的关系,你又怎么隐藏得下去!呵呵,这样也好,由我出面,就不必暴露寺里的人了。”
假僧人飘然落在地面上,不见腿脚动作,身影却一路向前,如飘忽的鬼影,转瞬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51章 潜入
入夜时分,明月高悬,庭中亮如白昼。
圆明小和尚打完一趟罗汉拳,就回房睡觉去了,了尘和季怀忧都不是健谈之人,也各自入定。
佛门修行与道门大为迥异,重在一个悟字,所谓因闻生解,由解起行,依行得悟。由听闻圣教而得解知,由解知而修行,由修行而开悟。所言之“行”,实为“禅定”。
若按菩提道五十二阶位,了尘已至十心住之境,虽在禅定之中,实无内外之分,感知敏锐,烛照大千,一如阴神境界。
因此,当有人潜入七宝寺时,了尘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暗中传讯通知了季怀忧。
季怀忧乃是外人,总不能指望他去对付贼人,故而了尘只是稍作通知,自己则双手合掌,十指交叉而握,形成拳形,结内缚拳印。
于此同时,了尘口中亦默诵六道金刚咒。
咒毕,了尘在床榻上的身体恍若被橡皮擦除,悄然消失无踪。
隐形之后,了尘不从门出,而是从后窗跳出,绕了路,重又从寺门进入庭院。
然而奇怪的是,这时他却失去了那种异样的感觉,再也感知不到那人的踪迹。
糟了!
了尘脸色一变,意识到那人的目的不是了尘或是季怀忧,而是被关在柴房的刘铭!
果然,下一刻,了尘就感到自己在柴房布下的胎藏曼荼罗结界已然告破,季怀忧布下的符咒恐怕也支持不了多久。
他连忙向柴房奔去,没走几步,就听到有人在低声交谈,一道声音是刘铭,另一道声音料想就是侵入者,他的声音听来低沉有力。
二人看上去并不认识对方,只是隔着门扉攀谈了几句,确认了对方身份,那侵入者就不再说话,而是悄然转身,与了尘正好对视了个正着。
乍见之下,了尘只觉那人面貌平凡,却打扮新奇,穿僧衣,梳道髻,无比怪异。
了尘没有多在意,而是越过那人,看向柴房之中。好在柴房大门紧闭,符咒还贴在上面,泛着灵光,还未被撕下。
这符咒本也不是什么高级货,只是被撕下时会发出尖锐鸣啸,聊以示警罢了。
那人相比也是觉察出了符咒的作用,故而没有揭下符咒,只是隔着柴门,与刘铭交流情报而已。
如此,刘铭尚未被救走,一切还来得及。
心念一动,了尘扬声道:“这位道友,不知夤夜来访,有何贵干?”
在成所作智的作用下,他的声音不是来自后方,而是来自天上,在庭院中回旋,响亮清澈,却不会吵到庭院以外的人。
那侵入者果然抬头望天,但他只瞥了一眼墨色的苍穹,就垂下头来,环顾四周,目光对准了了尘所在的方向,他朗声道:“贫道铁扇子,冒昧来访,未能提前送上拜贴,还请了尘道友见谅。”
了尘从未隐瞒过自己的法号,整个七宝村,知道他的法号的人可谓数不胜数,再加上那铁扇子与刘铭已经有了片刻交流,知道他的名号,也是情理之中。
不过这些只是一个闪念,了尘在意的是,铁扇子竟能看透了尘隐身咒术下的身形,而且并非碰巧,无论了尘如何移形换位,铁扇子的目光始终饶有兴致地跟着了尘移动。
“了尘道友何必躲躲藏藏?”见了尘不放弃隐身咒术,铁扇子微微摇头。
既然已被看破,了尘也就不再隐藏,解除咒术,现出身形来。
“敢问铁扇子道友是如何发现贫僧的踪迹的?”
铁扇子微微一笑,指向地面,只见庭院中的泥地上,数个脚印散落在地面上。
七宝寺的庭院中没有铺砖,而是泥地,只每隔一步摆了块长砖石,铺成一条小路,连接柴房、厢房。
前些日子下过雨,泥地始终未干,了尘虽有意轻身,没有发出脚步声,却没提防脚印的事。
当然,这些脚印,就算摆在普通人面前,他们恐怕也要一些放大镜之类的工具才能够看到。由此可见,铁扇子其人的观察能力远超常人。
了尘双手合十,问道:“不知铁扇子道友所来何事?”
铁扇子一脸淡然,全然不像是“劫狱”被抓了个正着的样子,笑道:“贫道冒险来此,实是有事相告,不知了尘道友可愿一听?”
了尘讶然,“道友既有事相告,贫僧自当洗耳恭听。”
铁扇子从袖中抽出一柄黑色折扇,边摇折扇边说道:“血佛一事,已经超出了道友所能掌握的范畴。就连正语院首座梵觉都不敢沾染其中,贫道奉劝道友,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为妙。”
了尘没有理会他的言语,血佛血佛,了缘师弟都为之身死,了尘怎么可能弃之不顾?
他看着铁扇子身上的僧袍,忽然陷入沉思,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到过类似样式的僧袍,却不知是何处。
等一下,为什么自己会觉得那是僧袍呢?明明那铁扇子自称“贫道”,也未剃度啊!
佛门僧侣的衣服,若严格按照戒律规定,仅限于三衣或五衣,材料、颜色都有一定之规。部分僧衣,哪怕是普通人也能一眼认出,也有些僧衣,像是纯色而非点染的僧衣,就未必容易辨认了。
在了尘皱眉思索时,铁扇子也没有加紧逼迫,而是任由他思考利弊。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了尘思考的不是要不要放弃追查,而是铁扇子到底是何背景。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脑海中搜索了一遍,了尘当真找到了记忆的一角碎片,从中检索到了与铁扇子衣着打扮极为相似的一张画像,而那画像上的人是……
铁佛子,铁扇子,他早该想到的!
了尘不由得变色问道:“道友与敝派祖师铁佛子有何关系?”
“有何关系?”铁扇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听的笑话一样,放声大笑了起来,足足数分钟后,才继续说道,“铁佛子佛道兼修,证道飞升,后人却弃道入佛,实在可笑。比起铁佛寺不成器的秃驴,贫道反而更像是铁佛子嫡传呢。”
了尘默然,铁扇子所言不虚,然而他是从何处知晓这桩秘闻的?
铁佛子祖师佛道兼修,传下两脉弟子,一脉即是今天的铁佛寺,参禅念佛,另一脉名为铁剑观,修道练气。后者本就人丁不旺,在数百年前就传承断绝。
换言之,铁扇子只可能从铁佛寺中得知这桩秘闻,也就是说,铁扇子另有背景,而且藏在铁扇子身后的人,也是铁佛寺中人!
“多说无益,刘铭身犯要案,贫僧绝不可能让道友带走刘铭!道友还是手底下见真章吧!”
“好,你要自寻死路,那贫道就成全你!”
第52章 内斗
铁佛寺乃佛门大乘宗派,故而其修行境界名为大乘五位:资粮位、加行位、见道位、修道位、究竟位。
其间各种复杂名词,不必表述,只略以道门境界进行匹配的话,铁佛寺的资粮位大略对应道门的服气炼形,加行位对应出窍神游,见道位对应凝神还丹,修道位对应蜕真炼虚,究竟位对应合道飞升。
故而了尘证得成所作智,实际上约略等于道门阴神成就,只是修行的侧重点与境界特征有所不同。
阴神出手,自然是远胜于那些服气炼形、可以说还未入门的修士了。
只见随着了尘一掌拍出,天空中的朗月忽然被阴云遮蔽,偌大的庭院竟然昏暗了下去。这一掌仿佛吸纳了整个庭院的月光,光华璀璨,难以直视。
这一掌名曰“月光遍照”,修行时需观想月光菩萨像,持诵月光菩萨陀罗尼咒,一旦修成,便可上借月华之力,发挥出难以想象的威力来。
铁扇子持扇在手,只觉周身一暗,身前却是越发明亮,了尘洁白纤长的右掌在眼前放大,直欲将其拍成粉碎,更有一股无形异力封住了他后退闪躲的路线,使他只能向前拦截,或是束手就擒。
此时,仰仗高绝修为,铁扇子仍有脱逃之能,然而他却并不打算逃离或是暂避锋芒,而是迎难而上,折扇并拢,点向了尘掌心。
他也是艺高人大胆,见了尘不结印施咒,而是以法武合一的手段攻来,于是自己也采取同样的方式针锋相对。
道门真气与佛门掌力交击,发出一声闷雷似的响声,听得人极为压抑。
就在这压抑中,二人又是掌扇对击,一连交战了数下,皆全力以赴,针尖对麦芒。
伴随着“嘭”的一声,了尘跌出丈外,铁扇子却只是后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陷下了数寸的脚印。
铁扇子悄然拔出双脚,重新立在柴房门前的石砖上,而了尘却已面色苍白,跌坐在地。
短短数秒,了尘竟然已被打成重伤!
他只能逃出庭院,躲藏起来,双手结独钴印,默诵金刚萨埵心咒,治愈伤势。
出身佛门的了尘不修真气,不炼道体,只凭借成所作智生成的法力对敌,而铁扇子则佛道兼修,既明了了尘掌法中的弱点,又有强横道体,正面碰撞之下,了尘自然吃了大亏。
了尘逃出庭院,铁扇子也不追击,显露出强大的自信来。
铁扇子确实可以这般自负,他甚至没有动用道法,只凭借浑厚真气,就将了尘打个半死,若非留着了尘还有用,见面的瞬间,他就能祭出法器,把了尘打死了事。
估计了尘一时半会儿是不能痊愈,再也阻止不了他。铁扇子这才好整以暇地重新回到柴房门前,伸手去揭贴在门上的一张符咒。
那张符咒是道门常用的闭地户符,用以守护家宅,免遭妖鬼野兽之害。
既然常用,具体威力就看画符、用符之人的修为境界了。而这张闭地户符笔锋僵硬,勉勉强强,姑且挡得住野兽毒虫,自然难不倒铁扇子了。
只听他诵念了一遍开地户咒,再灌注真气用力一揭,闭地户符就被完整地揭了下来,丝毫无损,甚至还能继续再用。
这用符之人甚至没有以开坛咒进行加持,可见也是个半吊子水平。
铁扇子摇摇头,推开柴门,见到了等在门后的刘铭,正欲说话,却又脸色一变。
推开柴房、见到刘铭的刹那,铁扇子才惊觉门后不止一人,而这时,敌人的攻势已近在眼前,铁扇子已然如步入蛛网的飞虫,被笼罩在了“阴影”里。
那是千百道细微不可见的锐利剑气,不断炫闪,刺得铁扇子遍体生疼,使他睁大双目,却不得视物,只能凭借阴神感知勉强察知对手攻击的路线。
而就在他由五感转为阴神感知时,剑气突变,形成了一处以铁扇子为中心、不断流转的剑气漩涡。
就算是以武道而非法道为主的道体,被剑气击中,也是要受伤的。虽然这剑气威力不大,还未到阴神境界,也能够影响到铁扇子后续的修行了。
修为占优,不必躲闪。
只在电光火石之间,铁扇子就已拟好对策,抬手一招,一枚法器破空飞出。
那枚法器不过巴掌大小,看上去像是个青铜酒壶,如闪电一般绕着铁扇子飞了一圈,就把散布在他四周的剑气吸纳一空。
都已到了阴神境界,自然是少不了法器的。
就算买不起法器,也可以自行祭炼禁法,花上一些时间,祭炼出一些能用的法器,更何况铁扇子背靠大树,身上的修道资源比铁佛寺内门精英还要充足一倍。
危机暂时解除,有乾坤壶在,铁扇子可以安然观察四周了。
到了阴神境界,就要学会以神魂感知去观察外界,这种感知比起人体五感要更纯粹单一,就像是雷达一般,事无巨细都能感知得到,不会受到幻觉的干扰,但这种感知却只能感知到物体的形状和大小,像是在看黑白默片。
而且这种观察方式与人类本能的五种感官相悖,大部分人只能采取其中之一,无法同时运行这两种观察方式。
只有到了凝神还丹之时,才能将两种观察方式合二为一,成就虚无之正觉——神意。届时神意一扫,巨细毕现,就连物体的颜色、气味、发出的声音都能一一察知,更可以神意与人沟通,又或是对敌。
说得远了,且说铁扇子以乾坤壶护体,开启了神魂感知,而在他的感知之中,柴房里分明只有刘铭一人,更无其他人在。
他再以五感去看、嗅、听,又只能看到刘铭,听到刘铭的心跳,嗅到柴房里堆积的柴草的味道。
这人竟能从神魂感知之中躲开!铁扇子不由一惊,这可是了尘结印施咒也做不到的事情!
以防万一,铁扇子又取出了一颗宝珠,望空一抛。
宝珠悬停在空中,放射出道道光华来,光华如有自己的意识,笼罩住了铁扇子和刘铭。
刘铭方才一直对铁扇子的动作感到莫名其妙,见铁扇子取出了华尘宝珠,才意识到铁扇子是遇到了善于隐匿身形的对手,只得先行护住自身,再求退敌。
“何方道友,与贫道开这种玩笑?贫道性喜结交同道,道友何不出来一见?”
铁扇子扬声喊了三遍,却不见人回话或现身,脸色愈发难看。
刘铭更是不敢说话,担心被铁扇子灭口,又担心铁扇子也不是那人对手。
铁扇子看向刘铭,刘铭立刻会意:“那潜藏之人或许是前些日子到七宝寺借住的修士,听了尘说是天心派的人,名叫季怀忧。”
季怀忧?铁扇子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他听过天心派的大名,当下就作出决定。
“道友再不现身,贫道只好离去,我们改日再会了!”
第53章 出手
见无人答话,铁扇子也不恼恨,平静地取出一枚飞梭,抛向院中。飞梭迎风便长,很快化作一艘两丈来长、五尺来宽的飞船,显然是他用于代步的飞遁法器。
铁扇子想得很清楚,季怀忧既然不肯现身,就说明他修为不足以与自己正面抗衡,故而只能骚扰,却不敢现身。
再加上铁扇子与刘铭的交易内容是,铁扇子只需要带走刘铭,让刘铭能够逃出铁佛寺境内,就算功成。
这样一来,在铁扇子二人踏上飞船之前,季怀忧不出手也好,铁扇子和刘铭可以安然离开,季怀忧要是出手,那他就再也不能潜藏形迹,只能与铁扇子正面相抗。
刘铭虽知道名门正派的行事作风,却也担心季怀忧不走寻常路,自己会被藏在暗中的季怀忧刺死,压下惧意,飞快地奔向庭院中的飞梭。
而铁扇子则收敛起神魂感知,纯以五感加上第六感警戒四周,提起真气,随时准备出手。
似这般数丈之内,一般法器还不及修士直接出手来得快,铁扇子也没有其他能在这时派得上用场的法器,只催动乾坤壶,准备吸纳剑气,使华尘宝珠光芒大放,护住自身。
恰在此时,阴云闭月,虽只是一刹那的事,季怀忧却抓住这个时机出手了!
早在接收到了尘传讯之后,季怀忧就一直以“不见疑”的剑术神通藏匿在柴房之中,就连近在咫尺的刘铭都未能察觉到他的存在,自然也就无法示警。
这样,季怀忧才以一式剑气漩涡逼迫铁扇子使出了自己的法器。
铁扇子毕竟是阴神修士,若是以阴神出窍前来,季怀忧或许只能潜逃,连面都不敢露,但铁扇子托大之下,以肉身前来,无法发挥阴神修士的最强手段,季怀忧就有了全力一试的想法。
当季怀忧出剑时,没有繁复的剑招,只是以素修剑上裹挟着炽烈的剑气,刺向铁扇子左腰腰眼处。
但这一剑来得太快,来得太近,即使是铁扇子也无从反应,只能全凭法器和护体真气硬抗。
华尘宝珠笼罩在铁扇子身上的宝光第一时间告破,仿佛听到了“啵”的一声,素修剑应声加速,刺进了铁扇子僧袍之中。
僧袍之下就是铁扇子的道体,护体真气应机而发,僧袍像个气球一样鼓荡了起来,将素修剑荡了开来。
铁扇子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又见剧烈的剑芒闪烁,成千上万的呼啸的剑影刺来。
季怀忧刚刚的一剑竟然只是虚招!
他的宝剑根本不是被铁扇子的护体真气荡开,而是自行收缩回去,蓄力之后,卷土重来!
这次就没有华尘宝珠的珠光护持了,乾坤壶只是下乘法器,虽然极力吸纳剑气,吸纳的速度相比比起铺天盖地的剑气来说,却显得有些杯水车薪,无济于事。
好在,经过华尘宝珠、乾坤壶、护体真气的数重缓冲,铁扇子已经反应了过来,脚尖点地,先是横掠,继而疾退。
他还抬起了手中的折扇,一一点向刺来的白色剑芒。
铁扇子道号是铁扇,手中的折扇却非铁非石,而是以一种奇木为扇骨、天蚕丝为扇面,虽未被祭炼成法器,却也算得上是神兵利器,灌注真气的一击之下,碎金裂石,也是轻而易举。
谁知“铁扇”与剑气相交,却落了个空。
那些剑气竟然只是幻影,并非真实。铁扇击了个空,拦了个寂寞,铁扇子像是用尽全力击打在了棉花上,难过得简直想要吐血。
是了,对手既然眼见乾坤壶吸纳了剑气漩涡,铁扇击退了了尘的月华遍照,怎会没有防备。
但铁扇子也实在是没想到,季怀忧的剑招里竟然虚招之中再藏虚招,虚虚实实,变幻莫测。
一时之间,他已完全无法确定,到底哪道剑气是真,哪道剑气是假。铺天盖地的剑气里,哪怕只有数成是真,也足以击破他的道体了。
不能冒险……
铁扇子继续后退,转眼之间,已经到了飞梭前,身后就是飞梭。
到了这里,有飞梭挡在后面,也算稍微安全一些了,铁扇子暗暗松了口气。
这时,眼前如雨的剑气却全数消失不见,与之对应的,铁扇子身后却传来了剑气的嗤嗤声。
糟糕!他的注意力全被秘籍的剑气吸引,完全没有注意到季怀忧已经重新在他的面前失去了踪影。
不必多说,季怀忧已经绕了个圈,从飞梭上居高临下,直击铁扇子的后背了。
嗤嗤声不断,那是剑气与铁扇子的护体真气相互消磨,而在剑气的摧残下,铁扇子的护体真气也撑不下去了。
低阶修士都是攻高防低的,铁扇子也不例外。他虽然真气雄厚,护体真气却始终只有那些,只是恢复速率比起季怀忧快上一些。
毕竟,阴神境界只是强化了神魂,真气却只是高上一筹,并非全然不能匹敌。
若是道体未成,自然不是对手,而像季怀忧这般道体小成,实际上只论战斗能力已经和道体大成没有区别,只是在战斗续航和修行上逊色一些。
后背处像是被千万根针刺伤,虽然伤势不重,鲜血却濡湿了衣衫,这还不算什么。
最要紧的是,素修剑的寒芒已然紧贴铁扇子的后心,只要再前进哪怕一寸,就会刺穿铁扇子的心脏。
素修剑凛冽的锋锐之气,已经彻底笼罩了铁扇子,让铁扇子心脏狂跳,只觉命在旦夕。
千钧一发之际,铁扇子却感到时间慢了下来,后方刺来的长剑也慢了下来,他有了足够的时间甚至是闲情逸致去思索如何应对季怀忧的长剑。
这正是阴神三重、日游之境的一大特征,神魂壮大到一定程度,对时间的感知极为敏锐,甚至可以调整自身的体感时间。
这一方面,修行有成的前辈高人早有论述,所谓一弹指为二十瞬,一瞬二十念,一念之中九十刹那,一刹那中有九百生灭。
若是到了极高明的阴神境界,便能将思绪放缓到极致,把握住转瞬即逝的每个刹那,绝不会错失每一个稍纵即逝的时机,也绝不会在猝不及防之下受到致命打击。
就在素修剑刺入肌肤的瞬间,铁扇子终于摸到了这一重境界的边缘。
那是忽然之间的事,明明是危在旦夕的瞬间,铁扇子却自觉有了足够的体感时间去平静心神,又或是他本就心神宁静,才能有这般神妙的感悟。
心静了下来,也就拟定出了应对之策。
在慢速的世界里,铁扇子丹田中的真气提聚,汇至心房旁,敲击在素修剑剑尖之上,使得这致命一剑歪了一分。
这一分就是生与死的差距。
素修剑最终还是没能穿心而过,却也刺穿了铁扇子的肺叶,让他吐出一大口鲜血。
季怀忧一剑建功,担心对手反噬,连忙抽剑而退,顺手一掌拍出,隔空掌力击打在刘铭身上,巧妙地将他击落飞梭。
差点身死的铁扇子,已经不打算理会掉落在飞梭外的刘铭,他直接催动禁法,驾驭飞梭,化作一道流星消失。
这样一来,只留下季怀忧和刘铭在庭院中,四目对视之下,刘铭乖乖地回到柴房,关上了房门。
第54章 逼问
了尘压制住伤势,再度回到庭院中时,月已中天,朗朗月色下,季怀忧青衣负剑,举目观月,衣衫在晚风中猎猎吹动,恍若将要乘风归去。
虽不能知季怀忧如何击退铁扇子,但这样的结果无疑是极好的,超出了了尘的预料。
“道友竟能击退铁扇子,实在令贫僧敬佩。相形之下,贫僧却被铁扇子击伤,只能狼狈逃窜,惭愧惭愧。”
季怀忧收回思绪,对击退铁扇子不以为功,“运气而已。”
“呵呵,道友何必过谦,眼下铁扇子既然被击退,有了因果纠缠,本派上师便能推衍出血佛案的始末了。”
“怕是太迟啊。”季怀忧叹息。
了尘有些不解,“道友这是何意?”
季怀忧摇头道:“了尘道友有所不知,那名为铁扇子之人已经修成阴神,虽暂时被我击退,只要找一个安全之所,阴神出窍前来,你我二人恐非他的敌手。”
修道之人经过特定的法门凝聚而出的阴神,在本质上不同于寻常无定形的亡魂或是神魂,不是随意什么符咒或是法术就能伤害到的,这样一来,阴神出窍,只能你攻击别人,别人却无从攻击到你,因为你的肉身藏在了攻击不到的远处。
了尘也非小门小派之人,对这些修道常识也有认知,听闻此言,本就没有血色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既然如此,我等如何是好?”
了尘在正语院中本就是一心参禅,不通俗务,但他也颇为自知,既然自己不懂,那就去问更专业的人。
季怀忧瞥了一眼柴房,冷声道:“刘铭不肯说出血祭的主使者,但你我皆已确认,他必然是血祭仪轨辅助者或至少是相关者,知晓其中关节。
除了刘铭外,七宝村中还有可能知晓血佛之事的,多半就是赵家了。赵家在七宝村可谓是一手遮天,血祭之事牵涉到的‘祭品’人数非同小可,若有人在七宝村举行血祭,定然瞒不过赵天顺等人。
刘铭曾在铁佛寺修行,他对正语神通知之甚详。然而对正语神通有所了解的,恐怕也只有他了。赵家,就算从刘铭处听说过,也绝不可能确认。因此你我只要做戏一场,就能吓出真相来。”
了尘略作沉思,便应允了季怀忧的提议,“那么何时行动?刘铭又安置在何处呢?”
“事不宜迟,今晚便行动。至于刘铭,封禁经脉,藏在那处好了。”
于是,趁着月色正明,二人提着刘铭的衣领,把他藏在了赵家的地窖深处,二人则堂而皇之地敲门。
深夜来访,门子饱含怒意的喝问让二人不禁对视一笑。
季怀忧扬声答道:“铁佛寺了尘,天心派季怀忧,有要事相询,还请开门。”
铁佛寺的大名,方圆千里之内,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相较之下,天心派就不太管事,不会像铁佛寺一样要求境内城镇都要修建道观,故而无人知晓也有可能。
门子听到“铁佛寺了尘”五个字,就明白来人不是他这种小人物能够挡驾的,连忙吩咐同伴前去通报,自己则抽下门闩,开门迎接。
打开大门一看,果然是一僧一道,皆若神仙中人,连忙作揖道:“两位高人来访,小的有失远迎,还请恕罪!小人已经让侄儿前去通报家主,还请两位在此稍作等候,小人马上去泡茶。”
像赵家这种发家未久的家族,竟然也在门房处备了茶水,甚至要了尘和季怀忧在门房处等候,着实引人发笑。
了尘望向季怀忧,暗中询问是否在此等候。
季怀忧微微摇头,“事情紧急,绝非你能担待得起的。你还是晕过去吧。”
正当门子一脸疑惑时,季怀忧已一掌击在他的后颈,让他昏了过去。
“继续前进吧。”
二人皆感知敏锐,虽隔着十数丈的距离,只要功聚双耳,自然能够听到通报声和赵天顺的询问声。
循声追去,又击倒几个看家护院的壮汉,便迎面见到披着厚重毛领长袍的赵天顺。
赵天顺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和蔼老头,脸上对着和煦的笑意,迎上来行礼问道:“两位高人屈尊来此,令寒舍蓬荜生辉。此刻天寒地冻,还请入客厅饮杯热茶,驱驱寒意。”
见到正主,佛道二人组就不必再急,点头随赵天顺进入客厅,落座上茶。
略作寒暄,季怀忧直入正题:“想必赵家主已经有所耳闻,有一位名为刘铭的人,曾在赵家担任护院一职。”
赵天顺捋捋胡须,颔首道:“老夫所记不差的话,确有此人。不过这两天刘铭请了假,不知这位……真人提起刘铭,可是此人犯了什么事了?”
季怀忧点头,“正是。这刘铭涉及邪教,已被我二人抓捕归案。而在刘铭口中,赵家亦有人参与其中,故而我等前来盘问。”
这话已经有些不客气了,话中之意是已经确认赵家有人参与到邪教中,而非是有嫌疑。
赵天顺却依旧稳坐钓鱼台,“哦?不知这话从何说起?老夫治家甚严,家中之人皆信奉佛教,逢年过节也会捐些香火,放生些鸟兽虫鱼,绝不可能拜奉邪教!”
“是吗。”季怀忧微哂,他指了指坐在一旁的了尘,“这位大师出自铁佛寺正语院,不知阁下可知何为‘正语’?”
赵天顺眯起双眼,微微摇头,身体前倾,“还请季真人赐教。”
“所谓正语,即是不虚言妄语,不绮言诳语。了尘在正语院中修行,学会了正语神通,能够辨别他人所说是真是假,甚至使他人有问必答,只说真话。刘铭不过是铁佛寺弃徒,哪里抵抗得了了尘道友的神通。”
赵天顺脸色微变,没有言语。
季怀忧却趁势威逼,“请赵家主复述一遍我说的话,‘赵家无人参与血佛献祭’。”
赵天顺再也按捺不住脸上的惊色。
事实比季怀忧预料的还要简单,为了让赵家助力血祭,刘铭隐瞒了了缘、了尘这些铁佛寺修士具备的神通法力,而在了缘都自行了断之后,赵家主对刘铭更加信任,以为只要藏匿好证据,拒不承认,上面的人找不到证据,也只能作罢。
然而官吏行事,与修士行事,如此不同,实在是出乎了他的预料。
在赵天顺看来,修士不过是具备强大力量的人,跳得更高,跑得更快,力量大一些而已,最多能够支配地火水风这些自然之力,却没想到修士居然还有测谎的能力。
大冷的天,赵天顺的额头却冷汗直冒,咬紧牙关,说不出话来。
季怀忧还在寒声发问:“赵家主为何不说话啊?莫非,赵家主不敢说吗?赵家主已经知道那句话说出口就必定是谎言吗?”
第55章 血佛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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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破血佛像
泥胎佛像如何能够抵挡得了季怀忧和了尘二人出手,掌力过处,泥胎寸寸开裂,现在佛最是凄惨,在二人掌力交相夹击下,碎得彻彻底底,甚至分辨不出碎块来自佛像的哪个部分。
过去佛同样遭殃,碎得厉害。
只有未来佛,只是碎了上半身,下半身虽然也遍布裂纹,却还能好好地立在那里。
而在未来佛佛像正中,却是个空洞,空洞里有一尊面目狰狞的佛像,材质特殊,正是血佛像。
原来如此,了尘恍然大悟。
难怪正语神通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血佛像的所在,知道的人没有祭拜,祭拜的人又不知道。这才有了刘铭成功规避掉正语神通的询问。
仔细看来,这所谓的血佛像与寻常佛像的忿怒相颇为相似,只是要小上一号,只有七八尺高,并不威严,反而显得有些邪异,望之令人心悸。
寻常佛像也有面目狰狞的忿怒相,佛像手中脚下也有人的头颅、心脏等物,但那些皆是泥塑,象征着人的种种烦恼无明。
而血佛像手中捧着的咬了一口的心脏却还鲜红着,看上去就像是刚从他人腹中摘出来的,血佛像脚下践踏的头颅,更让人觉得,那就是人的苍白头颅。
更不必说血佛像数只手臂里各自以人体为材料练就的各种法器了。
“阿弥陀佛。”了尘只看了一眼,就连忙口诵佛号,镇定心神。
季怀忧也不禁面露厌恶之色。
二人皆看了了缘的绝笔信,心中明白这血佛像全由人体上拆来的各种材料堆砌而成。即使看上去只是泥胎的血佛像本尊,也是由婴儿血液混合泥水塑造的。
只此一尊常人大小的血佛像,就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性命才得以塑成。
须知,血祭可以由已死之人的尸体进行,血佛像却只能由活人的身体铸造才能开启神光。
没等了尘开口,季怀忧就已冷哼一声,含恨出手。
炽烈的剑气由他掌中狂涌而出,如洪水一般漫布整个正殿,涌向邪异的血佛像。
谁知,血佛像上由六枚眼珠镶嵌出的妖异双眼忽然泛起红光,挡住了季怀忧的剑气狂澜。
剑气虽利,却难越雷池半步。
了尘也只慢了一步,他本也想出手,只是担心与季怀忧的攻势两相抵触,一加一小于二,就不妙了。
但见季怀忧未能建功,剑气狂澜露出了些许空隙,了尘便也出手,补上那些破绽。
此时夜未尽,日未升,因此了尘依旧以月华遍照这一招出手,出手之前,他还打穿了屋瓦,便以接引月华之力。
在剑气和月华掌力的夹击下,血佛像似乎有些支撑不住了,红光越发淡薄,像是掺了水的红色颜料。
又过了片刻,了尘和季怀忧的功力都快耗尽,回气速度已经跟不上消耗速度,血佛像的红光才彻底消失。
令人心悸的轰隆一声,血佛像终于爆碎开来。
季怀忧和了尘全力出手下,血佛像就连残骸都未能留下,碎成了粉屑,仍旧堆在佛像内部。
“阿弥陀佛,未防有害,我们将这些残骸埋葬了吧。”
于是,在七宝寺后,二人掘了个小坑,把血佛像的粉末倒入盒子里,放进坑里,又以道门符咒和佛门结界加以束缚,这样一来,应该就不会再有问题了。
到这时,二人才欣慰地长出了一口气。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漫长的一夜终究要过去了,天要亮了。
天亮之后,最大的好处是,铁佛子不能日游,也就无法阴神出窍找二人的麻烦。
说起来,铁佛子居然没有趁夜未尽时,以阴神飞遁前来,已是出乎二人意料了。
天际忽然响起一道尖啸,一道流光划破天际,在七宝寺上空疾停,然后悬在半空,放射起规律性地金、白、红三种光芒。
这是……
“这是寺中上师传讯。”了尘解释了一下,然后一跃而起,接了灵讯后轻轻落地。
以独门手法解开封印后,那道灵讯才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貌,原来是一张金色信纸折成的迦楼罗鸟。
这种传讯方式天心派也有,只是折成的不是金翅迦楼罗,而是白色飞鹤。一般只在本派管辖范围内使用,若是在外,还是得用传讯飞剑,不然极易被人拦截。
季怀忧避嫌,稍稍错开几步,了尘则是展开书信一览,越看越是皱眉。
这封书信是新任正语院首座梵可寄来的,信中对血佛案一事交代了几个要求:
一是把血佛像就地销毁,以免遗毒后人;
二是涉案凡人,若有作奸犯科者,移送官府,若未触犯律法,不得施展法力神通对待;
三是正语院中新旧交替,正缺可用之人,让了尘三日之内办妥血佛案,三日之后,无论是否结案,都要回归铁佛寺,重回正语院。
读过三遍,确信自己没有误解其中的含义,了尘不由长叹一声。
书信落款是正语院首座梵可,而在了尘离开正语院时,首座还是梵能,正语院是何时换了首座?
虽然有些难以置信,但是信上的首座印乃是由特殊法器印下,注入法力便可辨别真伪,很难仿造。
换而言之,了尘只能遵循这位新任正语院首座的指令,放弃追究赵家的责任。
“……此事到此也算是告一段落了。后面的事情,就不是贫僧能插手的了。”
血佛像虽然被毁,血祭却已经举行了七次,第七次是赵天顺帮助刘铭进行,那前六次呢?前六次能够顺利进行,七宝寺的历任住持是没有发现,还是和血祭之人同流合污了呢?了缘是否发现了七宝寺历任住持的劣迹,这才感到绝望了呢?
不,了缘师弟绝非那种轻易言弃之人,若不是天大的难处,他是绝不会轻易自裁的。
所以,历任住持,有人同流合污还不够,铁佛寺内部也在暗流汹涌吗?
“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回去之后我也会禀告宗门,让上面的人去查吧。有多大的能力,再去担多大的责任好了。”
了尘只能默然点头而已。
了缘的死不是结束,了尘自己回到正语院也不是结束,这一切只是又一个开始。为了那个开始,了尘也好,季怀忧也好,都需要再积蓄力量。
不然,就会像这次,遇到随便一个什么铁扇子、铜扇子,就要九死一生,连自家性命都保不住,遑论追查下去。
而在七宝寺千里之外,季怀忧与了尘心心念念的铁扇子,正在闭关苦修。
自与季怀忧交战后,铁扇子就略有所悟,闭关不出,甚至抛下了与刘铭未完成的交易不顾。
在铁扇子这种修士看来,天材地宝再好,终究不如个人的修行重要。是以他乘飞梭,一夜之间飞行了近千里路,回到了自己的一处洞府中,再也不理会七宝寺中的刘铭。
这才有了被季怀忧击退之后,他竟没有阴神出窍去找回场子。
当然,铁扇子也不是完全置之不问,他修书一封,传给了新任正语院首座梵可,望他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救刘铭一命。
至于梵可是否如铁扇子所求,这就不在铁扇子关心的范围之内了。他已经尽力而为,总不能为了刘铭一人,舍弃自身修为,与季怀忧和了尘以死相拼吧?
第57章 冲击阴神
血佛案得到了解决,季怀忧如愿以偿地得到了足够的善功,得以兑换炼形养魂的丹药。事实上,由于在这一任务中,季怀忧还与阴神高手交手,棋高一着,没有在铁佛寺面前丢了天心派的脸面,故而还有额外的善功奖励。
于是,季怀忧精挑细选之后,兑换了镇魂固魄飞腾七十四方灵丸。
这味丹药顾名思义,以镇魂固魄为功效,对神魂修行大有裨益。
而“七十四方”,则指的是这味灵丹所用到的各种灵材,像是云母、雄黄、玄参、槐仁、,空青、真瑰、青丘霜、虎枚花,还要以另三种珍贵丹药为饵,应以三元之精炁,结魄凝魂,化形变景,这才有助人凝结阴神的奇效。
想要凝结阴神,首先要学会神魂出窍。
而神魂出窍,得益于太虚幻境一行,季怀忧已然能够做到。太虚幻境本就是九疑宗用于帮助弟子门人凝结阴神的宝物,幻境之能,还在其次。
回到善德观后,季怀忧也曾试过再次神魂出窍。然而每次欲要出窍,就感到一股莫大危机,显然他的神魂还很脆弱,只要出窍,没了肉壳的保护,神魂就会被天地间的元气消磨,神魂修为每出窍一次,就会退后一次。
换言之,在当时的状态,季怀忧若是冒险凝结阴神,可以说是九死一生,魂飞魄散就是必然的下场。
就算侥幸未死,也会神魂受损,想要疗伤,可比治疗肉身上的伤势要麻烦得多了。
是以从太虚幻境一行之后,数月过去,季怀忧除了修炼道体,入定养神,就再也没有神魂出窍过。
而经过一番苦修,又与铁扇子这样的强敌对垒,在强烈的刺激下,季怀忧的道体已经堪堪大成,与之前的纪南霜到了同一境界。在道体的蕴养下,他的神魂就再无那种危险的感觉,想要出窍,也只是略感麻烦,不至于有生命之危。
这样一来,只待心性通达,看破生死,就可以尝试凝结阴神了。
当然,还是那番道理,此时凝结阴神,不是勇猛精进,而是鲁莽找死。那些连神魂出窍都做不到的修士且不说,能够做到神魂出窍,却贸然结阴神,从而神魂俱灭的人,自天人传法至今,可谓数不胜数。
于是,在二月初二日,内门大比之前,季怀忧彻底练成真空道体,这才准备突破阴神。
静室之中,看着手里的镇魂固魄飞腾七十四方灵丸,季怀忧洒然一笑,将丹药吞入腹中。
镇魂固魄飞腾丹看上去只是一枚普通的红色丹丸,入口之后,带着些微清甜,那是灵丹外层包裹的一层“糖衣”,在“糖衣”之下,才是无时无刻不在飞腾变化的灵丹药力,那股药力同样是无形之物,这才能够对神魂起到镇魂固魄的作用。
人体肉壳本就有固定神魂的作用,这股药力虽是无形,一入腹中,就如游鱼入网,再怎么飞腾,也难以逃出季怀忧的掌控。
在内视的视角下,那股药力化作一团清光,在丹田中四处冲撞,却不能脱逃,渐渐就无力地定在原处。
这时,季怀忧才运转神魂之力,习真入定,以最熟悉的方式温养神魂。
在这种状态下,那股清光也消散开来,融入季怀忧的神魂。
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舒爽感觉席卷了季怀忧的心灵,那种感觉,就像是劳累了一天,身心疲惫之时,洗了个热水澡,由专业技师给你全身按摩了一遍。
这种美妙的感觉还在其次,季怀忧还不至于沉醉在这种舒爽感中无法自拔,他看重的是,在镇魂固魄飞腾丹的作用下,他的神魂持续壮大、巩固。
若是道体未成的修士,服下镇魂固魄飞腾丹就会感到神魂过分壮大,精力旺盛到无处发泄,仿佛整个人都要炸裂开来。
但季怀忧道体已成,就像是拓宽增高又加固了一遍的木桶,倒更多水进去也不会撑爆。
水涨船高,在这恍若无穷无尽的魂力冲刷下,季怀忧的神魂结构也渐渐分明。
《抱朴子·地真》中言道:欲得通神,当金水分形。形分则自见其身中之三魂七魄,而天灵地只,皆可接见,山川之神,皆可使役也。
此时此刻,季怀忧便借镇魂固魄飞腾丹明晰了自身的三魂七魄,三魂七魄的说法实为前人分析魂魄功能时所说,并非是说真有三道魂七道魄。若就结构而言,人的神魂适用的应当是魂、魄两分法。
子产曰:人生始化日魄,既生魄阳曰魂。
人之生也,始变化为形。形之灵日魄。魄内自有阳气。气之神日灵,魂魄神灵之名。初生时,耳目心识手足运动,此魄之灵也。及其精神,性识渐有知觉,此则气之神也。魂阳属火,魄阴属水。天一生水,阴阳始交。魄既生暖者为魂,先有魄而后有魂。
换言之,人类的魂体即为魄,魄是承载人类本能感知的所在,人类的眼能看,耳能听,鼻知臭,舌知味,皆是魄的功劳;而在此之上,人类能够知晓哪种颜色好看,哪种音乐好听,则是在魄的基础上有了神智,是魂的本领。
若按季怀忧前世的词汇去表达,那就是人类的不需要用意识控制的神经系统,例如主管心脏跳动和呼吸的神经,属于魄;而人类支配自身的动作,像是写下一行诗,从写诗的动作到构思诗的韵律,都属于魂。
这些本是善德观中都讲传授的内容,季怀忧自然早就知晓,重塑过自己的知识结构。
然而知是知,行是行。
直到此时,季怀忧才真正明白自身的神魂是何构造,因此,他也真正找到了神魂之中的“魂”藏在何处,也明白了如何凝就阴神。
突破了这一层知见障,季怀忧心中一定,庞大的神魂之力化作潮水高涨,不断冲击向前,冲击进灵魂深处,玄之又玄的一处所在。
那处所在,既在神魂之内,又在其外,玄之又玄,故而被道门称之为“玄关一窍”。
玄关一窍,也就是神魂的核心,先天元灵的所在。人之所以为人,之所以能修行,便是因为有这先天元灵的存在。
人死之后,魂躯化为阴气散去,也只有这一点元灵短时间内不会泯灭,而是转世轮回而去。
在季怀忧神魂之力的灌输下,先天元灵不断吞噬着神魂之力,元灵性光大为炽盛,整个神魂之躯都渐渐笼罩在元灵性光之下,渐渐与元灵性光融合,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
本来只是人身阴气汇聚成的神魂之力和魂躯竟然渐渐有了些许不一样的变化,由无形无质、聚散不定蜕变成了某种无形有质、更为稳固的形态。
不但如此,元灵性光似乎还不满足于只有神魂之力加入其中,真空道体中的旺盛血气,丹田气海之中的内息道气,都隐隐汇入神魂之中,一时之间,季怀忧的神魂之躯竟如水一般流动起来,以元灵性光为核心,化作一团漩涡。
神魂如水,无有定相,随圆就方,故而能够高举远致,出入虚无,入水不濡,入火不热,陵云气,游太虚。
与此同时,在神魂向阴神转变的过程中,季怀忧的内息也在与神魂的交融中染上了更多的个人意志。
如果是普通的服气炼形修士,魔门高手随手一抓就能无有滞碍地吸收他的内息化为己用,而阴神修士的内息转化为真气,再随意吸取,就会有污染自性的麻烦。
在步入出窍神游的境界后,修士才不会成为邪魔外道的大补丸,不再是妖魔随意凌辱的鱼腩了。
真气,即是性命双修之气,比起原先的内息来说,更是如臂使指,即使离体之后,也能花费心力加以控制,威能大增自不必说。
到此为止,季怀忧也正式步入了出窍神游的境界。
没有破关之后的疲惫感,他只觉得自己愈发神清气爽,精气神都较之前拔高了一个层次,气血、真气、神魂,都充盈无比,且三者之间有了一层更为紧密的联系,寿命因此也增加了不少。
不过季怀忧本就二十不到,没有寿元枯竭之虞,也就没有在意。
他在意的是自己看到的一种莫名景象。
第58章 季怀忧
在凝结阴神的瞬间,季怀忧的心神就见到了一种莫名景象。
他仿佛来到了一处无边大海上,身处一座孤岛之上。
大海是蔚蓝色的,而季怀忧所在的岛屿则是一座纯白色的冰山,微微泛着蓝光。
这里就是季怀忧的识海,又被称之为祖窍,或是乾宫。在季怀忧的认知里,他更习惯“识海”一词,故而呈现出这般景象。
又因季怀忧对前世的“冰山理论”颇为笃信,于是季怀忧的意识也被具现化为识海中的冰山。
识海之中的大海,即是季怀忧从外部世界接收到的只觉内容,这片大海无边无际,便如人们能够接收到的信息无穷无尽一般。
而识海中的冰山,则是季怀忧的意识知觉,冰山浮在海面上的部分是意识,躲在海面下的则是潜意识。
人在降生之初,只有对自身的知觉本能,无非冷暖饥饱而已,这也就是道书中所说的“魄”,而随着魄的壮大、年纪见长,魄的功用也就越发明显,除了基础的冷暖饥饱等感知,也就是“识”。
岁月流逝,“识”再壮大,就有了道书中称之为“识神”的存在,明了“物我之分”,就知道什么是“我”,什么是“物”,认识到了包括父母在内的各种事物。
有了“我”,有了“物”,于是就有了“我想要”。那个“我”就是识神,想要的东西就是“物”。
想要的东西或是得到或是失去,不想要的东西或是将近或是到来,在与天地万物的交互之中,就有了七情六欲,也就有了得失之心,即是“欲神”。
至此,识神也好,欲神也好,究其根本,都构建于“魄”之上,故而前人或曰:一切好色动气,皆魄之所为,即识神也。
既然魄是好色动气这些后天的象征,那么谁是先天?自然是魂。
按照《太乙金华宗旨》所说,一灵真性,既落乾宫,便分魂魄。魂在天心,阳也,轻清之气也,此自太虚得来,与元始同形。魄,阴也,沉浊之气也,附于有形之凡体。
既然如此,修行的要旨自然就是“炼尽阴滓,以返纯乾,消阴制魄,回光全魂”。
凝结阴神就是要“回光全魂”,再辅以“炼尽阴滓”,自然阴尽阳纯,也就成了纯阳之神,按此世的说法,属于蜕真炼虚一重境。
季怀忧凝结阴神时所感知到的元灵性光,也就是与识神、欲神二者并举的元神。
元神以性光照射识神,锻炼识神,断除妄念,即是阴神。
当季怀忧成就阴神时,他也见到识海之中的冰山轰然解体,冰山理论不是最直观反映季怀忧心境的理论了,相比较而言,识海之中,阴神高悬才是。
也正是冰山解体之后,季怀忧才发现那冰山并不是纯然洁白,微微泛着蓝光。在冰山沉于海面下的部分里,竟然有着黑色的部分。
冰山解体融化后,黑色与白色在海面上交汇,形成一道没有鱼眼的阴阳图。
阴阳鱼的中间,则缓缓升起一道人影,那道人影越升越高,很快与季怀忧的阴神平行。
季怀忧也看清了那人的脸,赫然与自己一模一样。
他如同在照着镜子,自己皱眉,那人也皱眉,连皱眉的幅度也一模一样。
“你是谁?”
“我是季怀忧。”
“……”
沉默了片刻,季怀忧对面那人缓缓开口道:“我是季怀忧。‘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怀忧。”
这话一说,季怀忧目光一凛,意识到了这个同样自称“季怀忧”,又从他的识海中诞生的人物是谁。
他也是季怀忧,不过是那个周虚界中诞生、善德观中成长的季怀忧。
“你没有死吗?”
“我已经死了,现在只是识神在与你对话。”
季怀忧这才注意到“季怀忧”的面色虽然如常人一般,却没有任何表情,看上去颇为僵硬,是机器人的那种“面无表情”。
又追问了几句,季怀忧才了解到,前身确实已经死了,元神消散,真灵转世而去,现在只是记忆堆砌而成的识神在凭借基本的知觉在进行回答。
在识海中,由外界得到的知觉信息表现为冰山中的白色,而与白色形成阴阳鱼态势的那股黑色,同样是来自外界的知觉信息,与之又有不同,故而才被表现为黑色。
因为,那些信息通过某种奇特的法门,隔空传入识海。本质上并非前身或是季怀忧感知得到的,而是从他的心底悄然“升起”的。
同样得来的知觉信息,还有季怀忧莫名领悟的“三五飞步法”“不见疑”等等。
那些法门,季怀忧原先以为是前身所学或是前身的前身所赠。
“不见疑是你从哪里得来的?”
“季怀忧”摇摇头,“不知道。在我死之前,并不知晓不见疑的法门,只知道那部你与黄元子接头的经文。”
“你为什么会死?”犹豫了几秒,季怀忧还是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前身为何而死,自己为何会穿越,自己的穿越与前身的死之间有什么关系吗,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从脑海中浮现那些经文法诀,这些问题里,最本质的还是第一个问题。
“季怀忧”摇摇头,“不知道。不过,现在的我,也能感觉到,还在有信息通过一个你我不知道的渠道,不断进入我的识神。而在你遇到危险,或是到了特定的时机,那些信息就会浮现。”
说着,“季怀忧”抬起手掌,从体内冒出道道黑气,汇聚到他的掌心里,形成一枚拳头大小的墨色圆球。
透过半透明的黑色圆球,季怀忧能勉强分辨出,那些黑气由一个个细小的墨字构成,每一道黑气,都是一段经文或是法诀。
“这些就是所有的经文法诀了。”
季怀忧抬手摄来黑球,黑球立刻融入他的阴神。
事实上,黑球也好,“季怀忧”也好,本质上都是信息,对季怀忧都是无害的,就算有害,也可以被阴神随意镇压、剥除。
穿越以来,由于前身已死,真灵都已转世而去,季怀忧可以说是非常顺利地就掌控了身体,然而不知是何原因,前身的记忆却与季怀忧融合为一。
未成阴神时,那些来自他人的记忆自然沉睡在识海里,而当凝成阴神后,那些记忆就无处藏形了,又与季怀忧的记忆有着本质的区别,于是在阴神的本能排斥下,凝结成了“季怀忧”的识神。
换言之,“季怀忧”只是一段记忆,没有自己的人格,和“siri”差不多。
想到前身,想到还有谜团未解开,季怀忧决定保留“季怀忧”这个识神,只是为了方便,还是需要给他取个名字。
前身在善德观时有个昵称叫作“小鸡”,就叫他“千千”吧。
在与黄元子结识后,季怀忧怀疑前身的前世是魔门大佬,这才布置好了功法传承,让他在修行的时候总能有意想不到的惊喜。
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而在凝结阴神,对自己的记忆、前身的记忆都融会贯通、无所不知之后,季怀忧明白有些法诀不是挖掘记忆得来的,而是凭空出现的。
这样一来,那个连接着外人的通道,若是只传递法诀还好,若要传递些其他危险的事物呢?
千千就是一个简单的防范机制。接下来,那个通道传来的信息都会经过千千,没有对识神产生损害,才会被季怀忧接收。
当然,这样未必有用,但这已经是目前季怀忧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了。
或许,能修为境界提高之后,他会想到更好的办法,也能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现在,只能这样了。
第59章 出窍神游
阴神成就,季怀忧的阴神顺理成章地准备出窍离体。
心念一动下,只是数个呼吸,季怀忧的阴神就从本体上悄然飘出,惊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若是有其他修士在此,就会发现,季怀忧的肉身仍盘坐在榻上,而在他的肉身上方三尺,飘浮着一道泛着蓝光的灵体,那道灵体就是季怀忧的阴神。
阴神初凝时,往往虚浮不定,只能勉强辨认出形貌来,甚至连风吹雨淋都经受不住。
这倒不是说阴神真的连风雨都遭受不住,而是风雨这般自然现象背后都有着天地灵气的波动,这种波动对阴神来说,过于刺激了。
换而言之,阴神本介于有无形之间,脱离了肉体的束缚,对外界的感知也就无限放大,相较于有肉身包裹之时,就太过敏感了。
阴神一重,名为感应通灵,正式修成的标志就是阴神能够稳定调神出窍,感应到周身的有形无形万物,而不受其扰。
说来容易,以阴神直接感应外界天地,其实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即使是修士,也习惯了肉身感官分门别类的去接受信息,然而阴神没有肉身分化的感官,外界信息只会不分种类、无可计数地潮涌而来,不管你能不能接收,这些信息都会像弹窗广告一样成群结队地冒出来。
初次出窍的修士往往会被那些铺天盖地的信息直接淹没,反应不过来也就算了,若是本就是勉强凝成的阴神,甚至有可能直接阴神破碎,重伤垂死。
故而凝成阴神之后,修士也需要一段时间去习惯阴神感应的方式,将之还原为人类习惯的五感六识。
而在季怀忧的感觉里,此刻他对外界的感知,与肉体五感极为相似,也能够看到、听到,却不能尝到、闻到、嗅到。
此外,不像是眼睛或耳朵,总有看到听到却忽视掉的情况,或是出于保护自己的潜意识,或是意志不专一,感知不清晰。
阴神的感知却是具体而微,无所不包。阴神感知,本就是结丹境才能生出的神意的雏形。只要在感知范围内,就能一体觉察,无一遗漏。
只是在静室内稍作游玩,季怀忧就习惯了这种感知手段。
就好像,那是他前世就已经熟悉的一种观察模式。
非但如此,季怀忧甚至无师自通,只在听过都讲谈起阴神时的只言片语,悟出了一种阴神感应的手段。
只见他的阴神与外界连接的空隙,也就是阴神躯体的边缘处微微波动,像是整个阴神都被镶嵌在了天地虚空中。
于是,方圆数十丈的区域内,光影的流动,空气的震动,灵气的波动,都顺着天地虚空传导进了季怀忧的阴神之内,被阴神感应还原为视觉、听觉信号,被季怀忧感知得明明白白。
简直就像是开了全图挂一样,方圆数十丈内的动静,哪怕是鸟兽虫鸣,都被季怀忧感应得一清二楚。
但这种状态对阴神之力的消耗似乎也不小,只是片刻,季怀忧的阴神躯体就有些黯淡,他只能停下了这种感应状态。
回味了片刻,季怀忧明白了消耗的来源。
一是阴神与天地虚空相合,本就是刻意为之,天地虚空无时无刻不在试图将阴神弹出自己的框架,只是阴神本就介于有无形之间,虚不受力,这才能够承受得起这种反弹,最多是消耗一些阴神之力。
二是阴神接收到虚空网络传来的各种信号,想要解析为五感六识,并非一件简单的事,季怀忧相当于要靠自己解析转码天文数字的信息,对阴神的消耗自然不会小。也正是因此,他再感知之时,只做到了转码视觉和听觉信号,却无法转码其他感官。
等等,他这不是相当于已经成了阴神一重·感应通灵的境界了吗?
正欣喜、疑惑时,他忽然感到眼前一亮,静室内多了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颇为高大,簪芙蓉冠,披玄色袍,看上去丰神俊朗,只是眉眼间稍显孤傲,让人亲近不来。
“郗都讲……”季怀忧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来人正是善德观郗世彦,他看了看季怀忧的肉身,才抬头看向季怀忧的阴神,向来不苟言笑的他,嘴角竟是微微上扬。
季怀忧还不会用阴神说话,郗世彦却是老牌阴神修士,熟练地以阴神振动空气说道:“你很不错。初凝阴神,就能学会阴神感应。”
季怀忧无法说话,只能尴尬地以阴神之躯稽首行礼。
见状,郗世彦抬指一点,一道蓝色光点瞬间划过空中,融入季怀忧的阴神,然后郗都讲的阴神就消失不见。
那道蓝色光点,不是什么法术,只是承载了一些信息的纯粹魂力。这一点点的魂力自然无害,更无法融入季怀忧的阴神,只是阴神自发排异波动了一下,蓝色光点就消散而去,魂力上的信息则被阴神顺利接收。
略作梳理,其中的信息主要是一个调神出窍的法门,法门里还附带了一些阴神驭物的小窍门。
调神出窍和普通的出阴神自然也有不同。
普通修士神魂出窍或是阴神出窍,离体而出的就只是阴神,若没有游神御气的神通或是没有合适的法器,就只能以阴神幻化的手段干扰敌手。
而调神出窍则能通过特殊的法门,使得阴神出窍时携带着本体身上的真气,这样就能在携带的真气耗尽之前,以真气为凭施法。
或许是因为季怀忧算是郗世彦教出来的徒弟,郗都讲给出的调神法能够携带的真气占到道体真气总数的七成,已经算是不错的调神法门了。
此外便是调神法中附带的阴神驭物的法门。
若是单纯的神魂,自然是无法干涉外物的,但阴神出自神魂又高于神魂,性质大大不同,就有了阴神驭物的可能。
阴神初成时,就有了干涉外物的能力,这种能力却非一蹴而就,而是需要不断的锻炼。初时,哪怕是移动一些锅碗瓢盆都十分困难,等到了夜游之境,即使没有施展术法,阴神也可以移动数千斤的重物。
依照郗都讲传授的法门,季怀忧试着运化阴神之力,震动空气,果然发出了颇为怪异的尖啸声,像是笛声,又像是箫声,随着不断的调整,才渐渐接近人声。
震荡空气的频率不同,发出的音调也不同,震荡空气的方式不同,发出的音色也不同。
练习了半宿,直到天色将明,季怀忧才学会了如何发声。
也正是在这时,郗都讲在调神法里暗藏的一句话也悄然浮现在他的耳边:
若有人问你,可愿受度,你会如何作答?
第60章 考校 ilwxs.com
二月初一,离外门大比正式开始还有一日。
在众多侍奉女官和执法灵官的操持下,澄心道院正中心的广场上,多了数座高台。各处宫观的修道之士,云集于道院,澄心道院里比起平时倒是热闹许多。
在升玄殿中等候了片刻,季怀忧就见到三位身着不同法衣的修士联袂入殿。
为首之人,冠**紫曜之冠,衣月锦百变锦色袍,腰悬紫佩金印,正是穿越之后即有一面之缘的澄心道院知院,结丹真人傅重光,他面上含笑,显然对季怀忧的修为进度颇为满意。
在傅知院左侧之人,头戴九气玄精冠,衣九色流光自然锦袍,佩三素通真策,面容高古,不苟言笑,双眼微眯,遮掩住了瞳中神光。
在傅知院右侧之人,戴通精七宝珠冠,衣飞云流光紫锦之袍,佩玄色法剑,同样不苟言笑,却非严苛,而像是对什么都不甚在意的样子。
见季怀忧起身行礼,傅知院面上笑意更为明显,向着左右两位介绍道:“这就是敝院弟子季怀忧,出自善德观,侥幸突破阴神,还请两位品鉴一二。”
另一面,他已暗中向季怀忧介绍了两位真人的来历。
两位真人皆是结丹修为,佩剑之人来自北极驱邪院,佩策(成编的竹简)之人来自青玄黄箓院,他们二人再加上傅知院,前来升玄殿,为的就是考校季怀忧的功行进度,是否足以进入内门的。
按照门规,下院弟子若是自行修持,凝就阴神,通过上院考校,就能够进入内门。负责考校的应当至少三人,且分别出自考校弟子所在的道院、北极驱邪院、青玄黄箓院。
而在傅知院的介绍里,来自北极驱邪院的祁微雨向来惜字如金,不喜与人交往,每次考校都是虚应敷衍,只要见到阴神,就会评一个“可”,基本不用在意。
来自青玄黄箓院的端木流则不然,为人严苛,若是参与考校的弟子功行不过关,凝就的阴神品质低下,再无更进一步的空间,即使在道院知院的面前,他也会评一个“否”字。
上前几步,季怀忧行礼道:“弟子季怀忧,见过二位真人。”
果然,这两位性格各异的真人反应不一。
祁微雨只是随意地点点头,端木流则端正地回礼,一时之间让人有些受宠若惊。
按照修为境界来说,端木流是结丹真人;按照门中职务来说,端木流是黄箓院执法使,无论是哪一个方面,他都不需要向季怀忧回礼,但他却这样做了,未必是在意季怀忧本人,更多的是坚守自己定下的规矩。
“开始吧。”
没有寒暄,傅重光示意季怀忧调神出窍。
按照门规,评价阴神修为是否足以进入内院有诸多标准,调神出窍耗费的时间,阴神品质的高低,阴神驭物的水平,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季怀忧听言,没有动作,只是凝神聚气,四五个呼吸的时间后,就见一道流光从他头顶冒出,显化出人形来,正是季怀忧的阴神。
他的阴神呈现出半透明的姿态,隐隐泛起蓝光,发型衣着与肉身一模一样,只在阴神之躯的边缘处,波动不休。
傅重光和端木流的眼中都露出了一丝讶色。
初凝阴神的修士,往往要花上一刻钟的时间才能调神出窍,甚至在紧张、惊恐、大喜、大悲等情绪的作用下,无法出窍,非要入定了,心神平静了,才能阴神出窍。
季怀忧却只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就能阴神出窍,由此可见,他的阴神修为巩固,已经进入了阴神一重感应通灵的境界,接下来只要选对功法,再做精进,就能随放随收、应机而发、夜游百里,那时也就是阴神二重了。
从傅重光向上申报到现在,不过是旬日的时间,季怀忧就能够将修为巩固至此,机缘到了就能再做突破,由此而见,季怀忧实是天赋过人,进入内门后,必然一飞冲天。
端木流心里已经给季怀忧打了个“可”,却还是决定按照流程再做考校。
不过,考校之前,他却是对傅重光说道:“傅知院,还请开启禁制,以免季怀忧神魂受损。”
升玄殿是专门用来考校阴神修士的场所,自然布有阵法禁制,使得未达日游之境的修士,也能阴神出窍,不受大日阳炎的毒害。
而端木流所说的开启禁制,则是给季怀忧的阴神再上一重保险,禁制一开,就会将所有可能危害到阴神的异气,排除在外。
傅重光也暗暗点头,开启了禁制,他明白端木流这一关季怀忧必然是过了。
禁制开启后,季怀忧也感到阴神更加畅快了些,仿佛空气中的毒气被抽走,精神一振。
然而下一刻,端木流出手了。
他只一个弹指,升玄殿中顿时兴起阵阵狂风。
狂风呼啸下,带动天地元气也一阵阵波动起伏,阴神与天地本就是以最亲密无间的姿态相连,接触到这剧变的环境,立时受到了刺激。
淡蓝色的阴神表面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了阵阵涟漪,这是受到冲击下,阴神之力难以自持,无法维持特定的形相。
但很快,在季怀忧的操纵下,受到冲击、难以自持的阴神就稳定了下来,阴神表面的涟漪也小了许多,像是风雨孤舟,任凭风暴来袭,却依旧不为所动了。
见状,端木流抬掌下压,风暴立刻平息。
“可。”他点了点头。
一直发着呆不作声的祁微雨,这时也抬起了头,说了声“可”。
两票到手,站在一旁的傅重光自然也是含笑点头:“恭喜你,以后就是内门弟子了。”
季怀忧这才放下心来,回归本体,再次行礼。
这下就算是考校结束了,然而三位真人中,只有祁微雨伸了个懒腰,转瞬就消失不见,端木流和傅重光仍待在原处。
端木流目光紧盯着季怀忧,缓缓问道:“你可愿加入黄箓院?”
“什么?”虽然早有预料,季怀忧还是装出了惊讶的样子,“谢过真人厚爱垂询,只是弟子修为低下,寸功未立,何德何能加入黄箓院呢。”
端木流脸上挤出了一丝微笑,虽然笑得不太随和,但季怀忧却明白他是真心拉拢。
“确实,你没有什么功勋,修为也不高。但只要你愿意授箓,这些就都不是问题了。”
季怀忧微微皱眉,悄然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傅重光,傅知院双手拢在袖中,微笑道:“你看我作甚?黄箓院乃是三大上院之一,加入之后,有许多好处,对修行也大有裨益,你自己多考虑一下吧。”
嘴上这样说,然而傅重光袖中却悄然露出了一枚玉玦,只在季怀忧的角度能够看到,站在傅重光身旁的端木琉却是无法看到。
略作思考,季怀忧还是选择了拒绝。
“多谢真人,只是弟子向来懒散,受不了拘束……”
他的话还未说完,端木流已经叹息一声,消失不见。
再看傅知院,他微笑着点点头,也消失在了季怀忧面前,偌大的升玄殿中仿佛从始至终就只有季怀忧一个人。
第61章 外门大比
走出升玄殿,路过广场时,季怀忧才发现原来今天已经是大比之日。
每年二月初二日,就是道院大比之时,夺得魁首的弟子就有机会获得名为“招云度玄掩形升魂妙丹”的仙丹。
《素问》中云:随神往来者,谓之魂,并精出入者,谓之魄。盖阳气方升,未能化神,先化其魂,阳气全升,则魂变而为神。魂者,神之初气,故随神而往来。
招云度玄掩形升魂妙丹便是依照这一原理炼制而成的一种灵丹妙药,服用之后能够引动魂气升腾,只要把握住这段“掩形升魂”的大好时机,冲开玄关一窍,凝就阴神的概率也就大大增加。
历来能够夺得大比第一名的人本就是道体大成、离阴神出窍只差一步的精英弟子,再有招云度玄掩形升魂妙丹的帮助,进入阴神境可以说是十拿九稳。
久而久之,夺得大比第一也就与进入内门划上了等号。
在人群之中瞥了几眼,见上场比试的还只是些道体都未练成的普通弟子,打来打去也不过是刀法剑术的比拼,季怀忧就失去了兴趣,转身就要离去。
这时却听得有人喊道:“季师弟!”
季怀忧回头看去,从人群中走来一位美貌女冠,她走过处,人们自觉让开一条通道,慑于她的冷艳,不敢直视地垂下头去。
“纪师姐,好久不见。”
算来应该有接近半年了。
纪南霜皱着眉,似乎不太愿意被太多人看到,“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季怀忧跟着纪南霜到了一间无人的静室,这里大概是一间茶室,只有一位侍奉女官在一旁看着茶壶打盹。
两人落座后,纪南霜直截了当地发问了:“季师弟你没参加外门大比吗?”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季怀忧点头。
见状,纪南霜微微摇头,“就算不能得到第一名,只是前十的名次,奖励的善功和丹药也十分客观,我不建议你错过这些。修道若是不争不抢,靠自己一味苦修,是无论如何也难攀上境的。”
明白纪南霜是关心自己,季怀忧只得说出实情,“多谢关心,只是,已经没有必要了。”
纪南霜一愣,仔细打量着他,这才发现季怀忧眉心处隐隐有灵光湛湛,带来了极强的存在感,若非如此,之前她也不会隔着人群一眼发现季怀忧的存在。
而眉心灵光隐隐外显,分明是阴神有成的标志。
“你……”纪南霜心中一时之间不知是何滋味。
第一次见面时,季怀忧还是个只有身法和剑法过得去的服气修士,第二次见面时季怀忧也不过是剑法突出一些,掌握了一门独特剑法,第三次见面,他竟然就已经跨越了炼形、凝神两道难关,突破到了阴神境界。
这就是所谓的天才吗?族中想要人为制造的是不是就是这种人呢?
想到这里,纪南霜也不禁有些认可了族中的计划,只是认可归认可,让她去付出,纪南霜是绝不会答应的。
“原来师弟,不,季师兄已经突破了阴神,恭喜你。”纪南霜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恭喜道,只是那道笑意虽然真诚,却还是有些勉强。
季怀忧摇摇头,“师姐折煞我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师姐,不会因为修为的提升而有所变化。一日为师姐,永世为师姐。”
纪南霜陷入沉默,不知该说些什么。
两人都是不善言辞的人,说完事先想好的话题,说完该说的事,就不知道说些什么了。一时之间,静室里越发静默了。
想了想,季怀忧忽然打破了沉默。
“那把飞刀还在吗?”
纪南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在。”
“之前我把它卖给了师姐,现在还请让我把它赎回吧。”说着,季怀忧取出了自己的符佩,“我现在还有七百善功,应该足以赎回这枚法器了。”
纪南霜没有去接,让季怀忧有些尴尬,他只好把符佩放在桌上,推过去。
“师弟送我的这枚飞刀我还没用过。”
季怀忧有些不太明白地看着她。
“外门第一,如果没有这把飞刀的帮助,对我来说也会有些困难吧。”纪南霜含笑把符佩退回去。
“这……师姐应该已经知道了吧,这枚飞刀是莫声鸿送给他的弟弟莫飞羽的,莫声鸿已经进入玄虚感应院,若是他知晓了,必定会来找师姐的麻烦。”
“无妨,他若想找,尽管找来好了,我也不是吃素的。”
“……”
想起外门大比还在进行,纪南霜还需要这枚法器作为战力补充,季怀忧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选择。
“如非万不得已,师姐还是尽量别用那把飞刀。”
季怀忧端详了下纪南霜的脸,还是很美,当然,这不重要,他主要观察的是纪南霜的精气神。
对道门修士来说,道体成就后的下一个难关就是神魂出窍和凝就阴神。
季怀忧已是阴神一重的修为,虽然并未出窍,他的阴神感应同样十分敏锐,只是范围会受限很多。
在他的感知中,纪南霜神朗气清,道气盎然,道体修行已是进无可进,水桶的木板已经拔高,加下来要么靠着水磨工夫蕴养神魂直至神满而溢,出窍凝神,要么靠着丹药之力略过烦琐的苦工修行直接冲击阴神。
快有快的便捷,慢有慢的稳当。
天心派也是宇内七大派,拿出来奖励大比头名的自然不是什么还会有丹毒的下品丹药,只要道体修为跟得上,神魂修为依靠服食丹药跟着涨,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妥。
“莫飞羽死因虽然不明,但绝对与你我无关。如果莫声鸿找上门来,师姐不必一个人承担,还请转告师弟一声。”
季怀忧能有阴神的修为,少不了纪南霜赠与的善功,故而本心而论,他是无法放任纪南霜被莫声鸿无端地找麻烦的。
纪南霜妙目一闪,还是微微颔首,“接下来我还有比试,那么就此别过,内门再会。”
“内门再会。”
纪南霜离开不久,又是一人走了进来,同样是个老熟人。
可以说穿越以来,打交道最多的就是这位了,纪南霜都在其次。
同样是许久未见,黄元子的道体修为显然也已圆满,没有落在纪南霜后面多少,恐怕会是纪南霜这次大比不可忽视的一个对手。
只看了季怀忧的眉心一眼,黄元子就含笑稽首道:“恭喜季师兄,成就阴神。相形之下,贫道苦修多年,进步却是不多,真是汗颜啊。”
第62章 三十二天
季怀忧打量了黄元子几眼,见他瞳中神光外射,确定他已经满足了凝结阴神的标准,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未冲击上境。
“师兄之称,愧不敢当。黄元子师兄虽未突破阴神,但修为倒是越发精湛了。”
黄元子避开纪南霜的位置,在季怀忧斜对面坐下。
略作思考,黄元子换了个称呼说道:“阁下终于凝结阴神了,这下贫道也可以完成任务了。”
“任务?”季怀忧一愣。
“有人托我把这件东西交给阁下,说阁下一定会认得的。”
黄元子取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季怀忧。
季怀忧也没掩饰,直接当着黄元子的面打开,从中取出了一本巴掌大小的小册子。
说是小册子,实则只有几页,上面以潦草的字迹写满了玄之又玄的经文,看风格,大体可以判定是道门经文。
“疑何疑?谁非可疑?又谁可疑乎?善疑者,不疑人之所疑,而疑人之所不疑。善疑天下者,其所疑、决之以不疑;疑疑之语,无不足以生其至疑。新可疑,旧亦可疑;险可疑,平更可疑。”
只读了个开头,季怀忧就明白,这篇经文与他领悟的“不见疑”同出一宗,只是粗略浏览了一遍,季怀忧就感觉脑中再度浮现出一些凌乱的文句,与小册子上的经文或是重复,或是不同。
黄元子当面,他来不及细细体味,沉默了下,道:“如果他说的是这上面的经文,那么我确实认得。”
“既然已经送到手,那么贫道就先告辞了。”黄元子起身欲走。
“且慢。”季怀忧凝视着黄元子的双眼,“那人是谁?”
黄元子摊开双手,无奈道:“贫道也不知晓,这个盒子是上面的人托我转交的,我贫道只知道要交给阁下,既不知道是谁下的命令,也不知道是何用意。毕竟,贫道也只是个小修士。”
季怀忧死死盯着他的脸,确认他说的是事实。
对魔门来说,服气炼形的修士确实不算什么,连魔门最核心的“投胎转舍法”都没修行过,也就是魔门的一个执行任务的工具人罢了,自然不会对黄元子解说得太细。
想明白了这一点,季怀忧起身行礼:“失礼了,师兄慢走。”
待黄元子走后,季怀忧收起记载经文的小册子,也离开了茶室。
这次离开茶室,就不必再回善德观了。
在升玄殿中打坐了三个时辰,季怀忧忽有所觉,睁眼看时,身前正站着两名修士,皆身穿法衣,腰悬令牌,看服色令牌,分别来自玄虚感应院与九天普度院。
来自玄虚感应院的修士目如朗星,眉似远山,颇为俊逸,只是面无表情地打量着季怀忧。
来自九天普度院的修士相貌要略微逊色一些,但身量颇高,面上略带笑意,看上去容易亲近得多。
“你是季怀忧?”俊逸修士仿佛在审问一般,冷冷开口道。
“在下季怀忧,敢问阁下是何人?”季怀忧没有在意他的态度,起身拱手道。
俊逸修士皱皱眉,似乎不太想回答,但碍于礼节,勉强拱拱手,道:“莫声鸿,这位是褚玉涵。”
莫声鸿?季怀忧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感觉他与莫飞羽的容貌确有相似之处,不愧是兄弟。
只是,为何是他来接引?虽说按照门规,接引弟子应当由玄虚感应院与九天普度院共同派出,而莫声鸿确实入职玄虚感应院,但这也未免太巧了吧?
脑中思索着,季怀忧面上不动声色,平静与二人见礼。
名为褚玉涵的高个修士含笑点头行礼,出示了手中的接引令牌,“你既已突破阴神,通过考校,便是内门弟子了,跟我们走吧。”
说罢,褚玉涵和莫声鸿在前引路,季怀忧紧跟在后,三人从升玄殿中出发,到了一处空旷的所在。
褚玉涵左手掐诀,右手一指,立时便有水汽从空气中聚拢过来,须臾之间,便形成了一团不断扩大的白色云团。
这云团如雾如烟,飘飘渺渺,虚不受力,虽然扩张到三丈见方,却无论如何是承载不了三个修士的,就算三人皆身轻如燕也不行。
褚玉涵又从袖中取出一枚灵符掷下,只见灵符掉入云雾中,随即一道灵光闪过,飘渺无定的云雾这才稳定下形态,固定在了两丈见方,云团边缘的云气不再逸散,反而不断回旋,更阻止了内层的云气外散。
见季怀忧露出诧异的神色,褚玉涵解释道:“这是腾云蹑气法,如果只是我一人,还可乘虚浮空,若是三人,就不大行了,所以要以一枚摄元理气符,固定云雾,这才能承载你我三人浮空。”
说罢,褚玉涵当先跳上云朵,莫声鸿也紧随其后,季怀忧连忙跟上,落脚时像落在了绒地毯上,颇为柔弱,陷进脚面时,才像是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三人皆落在云上,褚玉涵又掐动法决,云朵飘然上升,初时还不甚快,而后渐渐加速,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季怀忧就飞升到了宫殿楼阁上方,俯视着澄心道院。
在地面时还不觉得澄心道院如何广大,毕竟季怀忧平时只在集虚殿和修行静室打转,很少去到其他地方,而在天上,俯视下方,则能见到集虚殿在内的宫观群,遍及山巅山腰,好似繁华都市。
广场中的数座高台上,大概是外门弟子在进行比试,只是看上去已经像是蚂蚁一样大小了。
褚玉涵一直掐诀控制着云气升腾的方向,只是稍微向前,离开了澄心道院,便一直笔直向上飞,再未变易过方向。
不知上升了几千米,空气越发稀薄,若非季怀忧早已道体大成,怕是已经无法呼吸,胸闷不已。
又是褚玉涵,见莫声鸿不说话,他便开口为季怀忧介绍了一下内门。
天心派外门有三大道院,无数宫观,弟子门人难以计数,几乎占据一州之地,只是僻处山间,不与凡俗多来往。
而内门则在三大道院的上空,名为三十二天。
“好像抬头时从未见过。”
褚玉涵哈哈大笑,“说是在上空,其实已经是另一处空间了,三十二天是历代祖师开辟的洞天融合为一的所在,广大无边。不得其法,就算看得眼酸目盲也是看不见的!若无通行令牌,就算驭器飞天,一直飞到九天之外,也休想飞到三十二天去!”
季怀忧这才了然。
第63章 警告
就在季怀忧与褚玉涵交谈时,褚玉涵的腾云蹑气法似乎也到了极限,拔升到了无可再高的地方。
这时周围空气稀薄到几乎无法呼吸的地步,脚下的云团流转也越发快速,群山在脚下也不过是一块又一块细小积木。
褚玉涵长出了一口气,从袖中又取出一枚令牌来,递给季怀忧。
季怀忧打眼一看,这块令牌非金非玉,触感温润,正面一个篆文“开”字,反面则是“灵”字。
“滴血认主后,注入真气直至灵禁开明牌发光,再像我这样凌空一跃,就能跃进三十二天了。”
说着,褚玉涵做了示范,只见他同样手持灵禁开明牌,令牌在手中泛着耀眼的灵光,显然是禁法已经激活,握着令牌,他用力一踏云朵,向下方跃去。
他这一跃,只下落了一丈不到,就消失不见。
季怀忧按照他说的话,滴血认主,注入真气,正准备向下方跃去,却听莫声鸿忽然出声。
“是你吗?”他的声音一片冰冷,比数千米高空的环境还要冷。
季怀忧微微皱眉,“什么意思?”
莫声鸿的手里也握紧了灵禁开明牌,“我说,是你杀了莫飞羽吗?”
季怀忧摇头,“不是我。”
“呵,”莫声鸿冷笑一声,满眼恨意,“不是你,还有谁?你在杀了飞羽之后,从他手里夺了我给他准备的丹药,这才能那么快突破阴神。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季怀忧一阵无语,褚玉涵已经离去了,脚下的云气在不断散逸,本来三丈见方的云团,现在的直径只剩下两丈多了。
“如果确定是我,你为什么不上报宗门?”
这次换莫声鸿无语沉默,如果他能确定是谁的话,早就杀上门去了。
他请师尊出手掐算过,结果只知道是同门出手,却无法算到是谁出手。玄虚感应院里的执法灵官出手,却只找到一个受人指使的积年妖魔,但就算杀了那个妖魔,将之挫骨扬灰,又能奈幕后真凶何?
“……季怀忧,黄元子,郑安澜,冯正奇,纪南霜。你们五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阴气森森地撂下这句狠话,莫声鸿也激发令牌,一跃而走。
最后只剩下季怀忧在高空之上,看着云气散逸后的云朵越来越小,没有迟疑,季怀忧也注入真气,激活灵禁开明牌,奋力一跃。
这一跃,还未下落多久,就感觉刺破了一层空气,到了另一方天地。
没来得及环顾四周,季怀忧先醒觉的是,自己正沉在水中,头顶黑暗深沉,脚下则水光涟漪。
调转身姿,破水而出时,听到一阵笑声。
“哈哈,我就说季师弟用不了几个呼吸就能找到水面。”褚玉涵坐在一叶小舟上,衣衫干净,仿佛没有落水过一样。
褚玉涵旁边不远处,是同样坐在小舟上的莫声鸿,这时他又从满眼恨意恢复了平静,只是依旧冷漠。
原来从外界进入三十二天时,会自然落入三十二天的无底深海中,而刚进入深海里,由于进入的姿势,头顶的方向是海底,脚下的方向才是海面。
这样一调转,刚来三十二天的弟子一时慌乱下,还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找到海面。
季怀忧突破阴神后,也向侍奉女官打听过内门的样子,可惜得到的只是大路货的介绍,像这样落水的提醒却没听到过,他却是没有准备舟船。
不过,他却也听闻过这片大海的名字。
这片无底深海名为碧海,广阔浩瀚自不必说,海水并不咸苦,正作碧色,甘香味美,故而得名。
褚玉涵早已料到这点,抬手招季怀忧上船。
上船之后,用真气烘干衣物,季怀忧这才有心观察四周。
只见海天一色,茫无边际,一时分不清舟行水面还是天上。抬头望去,繁星丽天,无尽星光之下,楼阁堂殿,台榭宫房,鳞次栉比,数不胜数,鸾飞凤舞,往来琼廓。
“那些飞空楼阁,就是六院所在,让莫师弟去感应院中交接任务,我带季师弟去普度院中登记名册,领取符佩丹药,就算结束了。”
言罢,褚玉涵掐诀施法,两人脚下的扁舟便轻快地腾空而起,向着某一处宫阙飞去。莫声鸿同样乘飞舟飞空,与褚玉涵二人的方向却不相同,多半是去感应院了。
远远望去时,季怀忧只觉得这些宫阙楼阁不过如此,与前世所见的高楼大厦难以媲美,只是能够浮空飞行,显得有些特殊,等到飞舟飞近,才发现这些宫阙每一间都高数十丈,宽近百丈,季怀忧等人仿佛来到了巨人的国度。
遥遥望见挂着“九天普度”牌匾的宫殿,褚玉涵变换指诀,操控着飞舟靠了过去。
进入大殿后,立刻有侍奉女官迎了上来,问清来意,验过令符。褚玉涵送到这里,就告辞离去。
季怀忧则跟着侍奉女官前去领取物资。
在阴神感应中,这位侍奉女官的修为已经臻至服气炼形的巅峰,神充气完,机缘一至向来就能凝结阴神了。
这倒也未出乎季怀忧的预料,侍奉女官当然也可以修行。或者说,若是没有修行资质,她们连侍奉女官都当不上,只能当侍女了。
按照天心派的规制,不在弟子门人之列,而是侍奉前者的女子,即可称之为侍女。但侍女之中亦有三六九等。
最下等的侍女,资质不足,修为低下,只仰仗着微薄的俸禄买些延寿丹药罢了;
在侍女之上,灵慧聪巧些的,便能被选入五级侍奉女官:散花素女、侍香灵女、掌善玄女、崇玄真女、智妙仙女。
像季怀忧在道院之中见到的,各处宫观里各有职事的侍奉女官多是散花素女,而道院之中,最高一级的女官也只是掌善玄女。
只有内门才有崇玄真女与智妙仙女,这两类侍奉女官,虽名为侍奉女官,实则天资更胜男儿,修为境界更在寻常内门弟子之上,她们只以修行为要,不理俗务,多半被真人相中,或是收为弟子,或是嫁与门下弟子结侣双修。
眼前的侍奉女官多半是散花素女,向着一位侍香灵女禀告之后拿了钥匙,请季怀忧稍待片刻,却是前去库房领取物资了。
不同于外门弟子事事要靠自己,内门弟子每月都有月俸,除了数百枚作为货币和修行用的飞尘丹外,还有补血丹、益气丹等常用丹药,照明符、斩鬼符等常用灵符,冠袍带履、文房四宝等等自不必说。
最值得一提的是,只是进入内门,宗门就会配发数件制式法器。
第64章 物资
第一件法器就是季怀忧之前乘坐过的,褚玉涵使用的那枚飞舟,名为浮云飞舟。
浮云飞舟采用的禁制与浮空楼阁相同,只是规模小上许多。一旦激活,浮云飞舟就会借助地磁元力漂浮在空中,像是凡间的舟船漂浮在水面上,故而得名。
对于绝大多数内门弟子来说,在三十二天内往来,多是依靠此舟。
只要掐诀,不需要注入真气,浮空飞舟就能依照舟主指诀前进后退,浮空降落,和按键游戏也差不太多。若是惫懒一些,还能以指诀开启自动导航,让浮空飞舟自动驶向预定的目的地,一共有九个预定地点,六院各占其一,剩下三个可以自己选取。
也正是因为浮空飞舟借助三十二天的地脉磁力飞行,若是到了外界,就不能用了,这也是褚玉涵为什么不用它,而是以腾云蹑气法飞空。
第二件法器是内门弟子所用的符佩,这枚符佩长三寸五分,阔二寸四分,厚五分,触感如玉,却又冷上几分,正反两面刻有不同纹路,季怀忧虽然不认得,却能勉强辨认出大意是“天心正传”,符佩四面刻有二十八星宿图样。
说是法器,是因为这天心正传符佩在滴血认主之后,就无法被人夺取,可以作为天心派弟子的一个标志,前往六院或是其他地方,都可能会用之作为通行凭证。
在天心派境内,天心正传符佩可以作为呼风唤雨、召神遣将的法令,就算不在天心派境内,头顶上是其他门派册封的神灵,也未必不会看着天心派的面子上给上一些助力。
若是遇上些危险,同样可以激活符佩向附近的天心派门人示警或是求援。
第三件法器也是最后一件法器,一枚朴实无华的储物戒,其中的储物空间要比季怀忧的袖囊大上许多,约有百丈见方、数十丈高。
储物戒中,就存放着内门弟子每月的月俸。
至于储物戒中的衣袍,虽然材质上佳,水火不侵,却并未炼入禁制,故而还算不上法器。
注视着季怀忧一一检查了配发的法器、物资,散花素女恭敬道:“接下来还请公子挑选洞府。”
洞府图录自然不是这位散花素女能够执掌的,要侍香灵女才有此资格。
只看衣着,侍香灵女和散花素女大同小异,只是头上发饰略有区别,三花素女秀发上多是簪花,侍香灵女则不簪花,而簪金银步摇。
“三十二天中有主的修行洞府可分为十大仙宫、三十六洞、七十二府、三百六十玄庐,无主的洞府则有水府道舍,岩穴坎窟,公子由外门破境,进入内门,依照门规,可在水府道舍与岩穴坎窟中任择其一、还请公子挑选。”
侍香灵女取出一份卷轴,纤指一点,卷轴便飘在半空,悠然展开,其上是工笔描绘的地图一张,地图上无数色块斑点,各有光彩。
有主的那些洞府,在地图上呈现为灰色,季怀忧直接略过不看。
无主的洞府,所谓水府、道舍、岩、穴、坎、窟,各有所谓。
水府即是在下方堪称无边无际的碧海之中,取灵气旺盛处建立的水下洞府,道体有成之人,自可开启内呼吸,在水下修行,也没有太大障碍。
道舍则是浮空楼阁,无法借地脉灵气修行,故而由三十二天宫阙接引星力化为灵气注入,就灵气密度,与水府几乎一致。
岩、穴、坎、窟,最为接近常人想象之中的洞府。无边碧海之中,岛屿星罗棋布,各有特色。
名为岩者,岛上多是大山,积石至多,产有各色矿物;
名为穴者,岛上多是洞穴,多有石钟乳、玉石泉;
名为坎者,岛上多有溪湖,林木芝草,多生其中;
名为窟者,岛上多有异兽,龙蛇潜行,水兽群聚。
飞空楼阁在地图上轻轻悬浮,水府则在一层透明的水波下,岩、穴、坎、窟则由土黄至蓝黑色不等。
扫了几眼,看到眼花缭乱也不明白哪处岛屿或是楼阁更为合适,季怀忧干脆稽首道:“还请姐姐教我。”
灵女掩唇一笑,宫髻上的金步摇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不说话,只是捂着小嘴的左手翘起尾指,
季怀忧了然,“多谢姐姐,我选翠云岛。”
灵女这才放下左手,掐诀在地图上一点,翠云岛的青色标志立刻转成灰色。
“公子所选的翠云岛,乃是碧海上的一处灵坎,灵气充溢,多生芝草,哪怕只是采集芝草卖与紫房丹室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了。”
季怀忧明白灵女提点的意思,“多谢姐姐,还未请教姐姐芳名,下次相见,定然携上翠云岛特产相赠。”
灵女含笑道:“特产大可不必,妾身名为崔灵云。”
“待小弟将翠云岛打扫一番,便请灵云姐姐前来一聚,届时还请姐姐赏脸啊!”
崔灵云又是捂嘴一笑,她似乎特别爱笑,一笑起来,双眼就眯成月牙,金步摇也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叮铃声,煞是好听。
告别崔灵云,季怀忧炼化了浮云飞舟,输入翠云岛的坐标,便任由飞舟前行,自己则盘坐舟上,开始祭炼素修剑。
祭炼法剑的禁法有数种,像是太白玄清禁、北辰长庚禁、白帝七杀禁等,若是想要祭炼一把术剑,也可把其他法器的天罡地煞禁制拿来用。
不过还是那句话,季怀忧才拜入内门,还没有来得及,也没有足够的飞尘钱去兑换禁法。内门不像是外门道院,不以善功论,要么以丹钱兑换,要么靠师长传授。就算有足够的丹钱,也要立下功勋,才能有兑换的权限。
故而,季怀忧只能采用最简单的北辰长庚禁法祭炼,这门禁法是凝结阴神之后,从识神千千那里获得的。
之前因为身魂不一,季怀忧只承担了前身的风险,却不能完全继承前身的功法技艺,而在凝结阴神之后,对神魂记忆的把握,使季怀忧能够梳理出前身继承的记忆,这才有了北辰长庚禁法。
北辰长庚禁法的符文结构相对简单,只有四种结构,分别是加持法剑的锋锐,提高法剑的韧性,增强对真气的传导性,附加一个加持、转化剑气的符文法阵。
四层符文结构皆炼制一次,是为一层,三十六层是一重,七十二重就算祭炼成功。
届时,即使是凡铁——当然,凡铁多半是承载不了那么多重禁制的——也能蜕变成削铁如泥、吹毛立断的神兵利器。
第65章 随从
一盏茶的时间有余,季怀忧乘着浮云飞舟,才从九天普度院所在的宫阙,飞到了翠云岛。
自空中鸟瞰,翠云岛的整体地形姑且可以看作是一个不太规整的矩形,东南部略突出,西南部和东北处则缩进去,地势东高西低,西部有一片沙滩,东部则是遍布林芝的山地。
只看东部山地,浓岚积翠、佳景无限,正如漂浮在碧海之上的青翠云霭,翠云岛可以说是名副其实了。
驾着飞舟,季怀忧绕岛一圈,不禁轻咦出声。
在山林之间,竟有一座亭台楼阁,虽是肉眼可见的简陋,应当是新建未久,却也足以遮风避雨了。
他还以为自己要手动修建一座洞府,没想到门中居然已经安排好了。
收起飞舟,轻巧地落在宅院里,阴神感应之中,宅院里已经有三十六人在,皆是侍女,修为由引气入体到服气炼形不等,最低的应该还未感知到天地灵气,只是较常人要身轻体健一些,最高的约略是道体圆满,只是炼就道体的法诀不算上乘,道体素质比不上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
这三十六人就是宗门配给服侍内门弟子的侍女了,修为最高的在宗门体系中是散花素女,其余人等皆要服从她的管辖,剩下三十五人,琴棋书画,稼穑耕织,也是各有所长。
当然,这些女子无一不是丽质妍容,体度超群,兼且环肥燕瘦,各擅疆场。
宗门或许是有意为之,或许是无心为之,结果却是,许多外门弟子初入内门,便陷入情欲之中,难以自拔,修为难以寸进,甚至会有后退。
季怀忧入内,与三十六位侍女见礼通名不提。
为首的散花素女名为林素芳,众人中修为最高,丽如月朗,气同兰馥,翠云岛上能容纳数十人居住的简陋宅院就是她领着众人修建的。
她与练有剑术的几位侍女一同劈斩木料,由另一位略通鲁班技艺的侍女安排众人搭建起了房屋,然后剩下几位修为不高的侍女为房舍装点图案,修造家具。
季怀忧不禁感慨:果真是妇女能顶半边天。
选了一间卧房,剩下的随林素芳安排,季怀忧不做管辖,直接开始修炼。
进入内门之后,并不代表可以安逸享受了,还有斗剑择师等着他呢。
如果说外门是学院制,外门弟子多是在道观或是道院听课,然后自行修炼,那么内门就是师徒制,通过斗剑练法,展现自己的天赋,从而选择一位结丹真人拜师。
别忘了,季怀忧阴神之后的功法还没有门路,虽然有识神千千那里传来的一部功法,但这次季怀忧打算从天心派里选一部功法进行修炼,若实在事不可为,选到的功法太烂,再修炼那部功法不迟。
而想要拜在合适的真人门下,并没有那么简单。
平均而言,三大道院中的外门弟子修成阴神,拜入内门花费的时间在三十年左右——到死也没能修成阴神或是通过考核的自然不会算在数据里。
因此,内门的斗剑择师以三十年为一届,阴神修士寿元三百,就算二十岁开始修行,五十岁进入内门,再等三十年,八十岁再拜师,也不过走到寿元的三分之一,还算得上是年轻。
然而这个制度导致了,斗剑择师每一届的激烈程度不一。若是人数较多的一年,往届没有择师的人继续参加,新入内门的人也要参加,加在一起,想要通过斗剑拜入心仪的老师门下,恐怕要一路连胜,才能做到了。
与林素芳交谈的片刻里,季怀忧也问到了这一届斗剑择师的情况,形势并不乐观。
季怀忧所在的区域属于三十二天中的太明玉完天,除去不愿收徒或是早已收下弟子的真人,还愿意收徒的只有几十位,而保守估计,未曾择师的阴神弟子也在四百上下。
若是季怀忧以为自己仗着一手不见疑的剑术,就能够从这些阴神修士中杀出一条路来,那也太瞧不起这些内门弟子了。
距离斗剑择师还有一年,怀着时不我待的心情,季怀忧没有与林素芳等人多说,继续闭关苦修,祭炼素修剑。至于林素芳等人,有每月自宗门派人送来丹药、食物,就算离开了季怀忧,也不至于饿死的。
……
客厅之中,林素芳召集了一众侍女,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与众人寒暄了几句,林素芳双手一压,待众人收声,才缓缓开口道:“姐妹们,我们在翠云岛已经住了有些时日了,不知大家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季公子看上去是个清修之士,也不需要我们服侍,我们有什么需要打算的呀?”说话者乃是众人中年纪最小,也最是天真无邪的姑娘,是门中女官收养的孤女,衣食无忧,少与人接触。
另一位年纪稍大、姿容颇丰的女子摇头道:“就算季公子一味苦修,我等也不可过于散漫随意。”
“正因为季公子只在意修行,我们若不能起到助他修行的作用,恐怕公子再温和,也会有些生气吧!”
“对对对!我看岛上有很多灵芝,不如我们去采了灵芝,卖给紫房吧!这样攒下一些丹钱来,既能供季公子修行,多出来的部分,我们自己也能用上!”
于是,短暂讨论之后,众人计较已定,各自分配了方向和范围,开始在翠云岛上采集灵植。
侍女中有一位能够辨认灵植,画下了各色灵芝的图样给众人传阅。
说到灵芝,根据《玉华仙书》所载,灵芝种类繁多,最普通的便是以颜色命名的那些,如丹芝、碧芝、紫芝、金芝、绛芝;
也有依据形状命名的,如肉芝、草芝、兰芝、琼芝、果芝、玉颗芝;
还有一些灵芝对生长的环境、灵气的种属皆要求极高,自身也极具特色,如无风自摇芝在有风的时候反而会静止不动,夜神光烛芝在暗夜里如烛火一般明亮,有洞天鹤鸣芝只生长在冬天之中,五明九光芝需要各色光照不断才能生长,青丹素华芝干脆需要炼丹师以特殊丹药培植。
虽然侍女们采集到的多是前两种灵芝,但胜在翠云岛未经开发,灵芝量大,居然换了不少丹钱。
季怀忧在闭关之中,祭炼素修剑累了,也会出来走走,对侍女们大加赞赏,更激发了她们的热情。
在林素芳的带领下,翠云岛上开辟出了数亩灵植田地,在风光甚好处修建了几座凉亭,自洞天开辟以来少有人至的翠云岛上一时之间倒是多了许多烟火气。
第66章 凝煞
太明玉完天与元明文举天交界处,有一座断崖名为百丈崖。
百丈崖高只百丈,纵横却无可计数。百丈高的石壁微微内凹,中间凿有许多幽黑的石洞,成了许多阴神弟子乃至更高境界修士采集天罡地煞的风水宝地。
一般而言,阴神修士所需要做的仅仅是不断强化自己的神魂,直至能够日游百里,届时便可尝试定鼎枢机,点燃道火,成就大丹了。
但若只是凭借自身苦修,怕是直到将自己三个甲子的寿命都消耗殆尽,也不太可能磨砺出日游境界的阴神。
故而上乘的阴神法,基本都包含了调神、凝煞、炼罡三个部分的法诀。调神便是通过日常的入定修行使阴神与天地灵气不断磨合,凝煞炼罡则是给阴神穿上了一层盔甲,在这层盔甲的防护下,即使没有达到日游的境界,修士也可以在盔甲被大日阳炎磨穿之前肆意行动。
当然,罡煞之气本身就是天地之间质量最高的元气,若能不断炼化这些罡煞之气,自然可以通过炼气化神,提高阴神的强度和质量。
而若没有凝煞炼罡的法门,再怎么天资过人,再怎么调神,阴神魂力再如何适应外界元气,没有产生质变,终究不能日游,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只在夜晚或是在法阵的帮助下才能够出游,阴神二重就是极限了。
故而阴神二重夜游境又被称之为凝煞期,阴神三重日游境又被称之为炼罡期。
莫声鸿就处在凝煞期,此刻,他正盘坐在一处洞口,以自身真气为引,吸纳百丈崖中的无边阴煞之气。
这些阴煞之气混同如一,却是充满了各种杂质。
阴煞之气并非某一种特定的元气,而是阴气聚集产生质变后的一大类元气,包含了太阴真煞、玄霜阴煞、乙木阴煞等若干种煞气。
然而这么多种类的煞气却并非都是莫声鸿想要的。
自从拜师在守玄道院高示踪真人门下,他便修行了高真人所传的《四气调神法》,因此他若凝煞,需要的是温、热、冷、寒四种煞气,还需要根据所选煞气的性质,相互搭配。
所幸百丈崖内除了极少数几种真煞,各种煞气可谓应有尽有,莫声鸿很快就根据感应到的煞气种类做好了安排,在道门常用的七十二地煞之中选了四种。
温、热两种煞气还好,本也少有人用,不过花了几月苦工便凝练结束,冷、寒两种煞气虽为数众多,却也被更多人选中。
修士凝煞,既要符合自身道体,又要符合所修功法,本就选择不多,莫声鸿凝煞需要四种不同种属的煞气,与他人冲撞起来的可能性就更大了几分。
对着四气调神法中可选的煞气盘算了半晌,莫声鸿确认了一点,哪怕是特意规避开宗门中最流行的几种煞气,选择四气调神法中较冷僻的一种,他也还有黑风煞这一种冷煞需要费力搜寻。
莫声鸿凝神前望,他身前便是无底深渊,这深渊乃是两大洞天接合不密之处,门中真君本打算再耗费些法力使之弥合起来,但在巧合之下,此地煞气升腾,成了一处凝煞的修行宝地,遂不再多问,只布下阵法防止弟子坠入其下罢了。
只见深渊之中雾气蒸腾,奇形怪状,变化万千,或为楼阁,或为魔怪,大多数时候,还是难以名状的弥漫雾气,侧耳去听,还能听到阵阵咆哮声、呼啸声,不知是风声还是其他。
这些雾气皆是煞气所化,多呈现出黑色,只是深浅不同,既是煞气浓度不一,也是煞气种属不一。
定睛看了片刻,待阴风呼啸,垂卷着浅黑色的黑风煞气靠近,莫声鸿立刻变换指诀,打出一道符文真种出去。
那枚符文真种以道门密篆书写,微微透明,隐隐泛着灵光,轻飘飘地飞到了三尺外的黑风煞气之中,立刻如长鲸吸水,只几个呼吸,就将周遭的黑风煞气吸纳一空。
莫声鸿连忙操控符文真种回到体内,运功炼化。
吸纳了接近三张范围内的黑风煞气,米粒一样的符文真种膨胀到巴掌大小,随着莫声鸿不断度入真气辅助炼化黑风煞气,这才缓缓瘪了下去,但半透明的符文也渐渐染上了煞气的黑,变成了浅黑色半透明状。
只是,符文真种的浅黑,比起黑风煞气的浅黑,又要再浅上几层了。
莫声鸿明白,要等到符文真种也和所祭炼的煞气一个颜色甚至更深一层,才代表符文真种祭炼成功,届时便可不再汲取外界煞气,只凭借自身真气就能转化黑风煞气攻敌。
但想要达到那种程度,怕是不知需要多久了。
等了数个时辰,直至金乌东升,诸般煞气皆潜伏在渊底不再上浮,莫声鸿只得失望地叹了口气。
其实像他这样以指诀操控符文真种去吸摄黑风煞气,多有不便,远不如以阴神离体直接操控符文真种来得便捷有效。
若是阴神出窍,以阴神对天地元气的敏锐感知,大可操控着符文真种去百丈崖底去吸纳煞气,那时岂止是事半功倍?
只是在各色煞气的激荡下,莫声鸿稍一动念,想要阴神出窍,就感觉到一阵强烈的危机感。恐怕只要阴神离了体,就会被煞气冲撞,耗损魂力还好说,若是消磨了元灵性光,怕是要变成白痴,丢了性命,连转世重修的机会也没有了。
接下来的半旬,莫声鸿一直待在洞穴口,期间各种煞气皆有升腾之时,只是黑风煞气升腾却不多见,少有的几次,也有附近的同门一起争夺。
各凭本事下,莫声鸿的符文真种进度极其缓慢。
只能大出血,去向其他同门求购黑风煞气了吗?
黑风煞气在太明玉完天也算紧俏的一种煞气,炼成之后除了召来黑风遮蔽视线、隔绝窥视,还可以托举修士飞空数丈,只是不如驭器飞空简便罢了。
故而有些修士凝煞之后,甚至炼罡之后,仍然停留在百丈崖,收集各类煞气作为货物售卖。
离莫声鸿十三丈之遥的一位炼罡修士应该就是“煞气商人”,一直在收摄玄阴真煞进一个玉葫芦里,但在某次黑风煞气升腾得厉害的时候,也出手收摄黑风煞气,放入了一个瓷瓶。
掐指一算,距离斗剑法会还有一年,若是运气不好,还真不一定能在同门的激烈竞争下收集到足够的黑风煞气。
为了给飞羽报仇,看来只能这样了……
第67章 纪飞辰
太明玉完天,距翠云岛几千里外,有数十座宫阙楼阁浮在海面上,高甍凌虚,垂帘带空,宫阙之间,以虹桥回廊相连,又有佳木葱茏、奇花闪烁,往来侍女亦满头珠翠,衣着华贵,正是平阳纪氏族人聚居之处,名为景游岛。
虽名为岛,实则是宫阙楼阁的联合,并未真有一岛。
按照门规,内门弟子应自选洞府,供应自身修行。但门中发下的月俸和弹丸小岛的产出哪里入得了世家弟子的法眼,故而他们比起荒无人烟、未经开发的岛屿,往往更倾向于选择浮空飞楼。
久而久之,同一家族的弟子凑在一起,就形成了现在这幅宫阙楼阁相属的样子,又静心修饰了一番,从上空看去,倒也真像是座岛屿了。
景游岛中某处楼阁顶部的露台,一位白衣道人正支颐而坐,斜倚着脑袋举目望天,嘴里还念念有词,“九千一百二十四,九千一百二十五”,居然在数着星星。
在他身前几案上摆放着一张古琴一壶酒,只是琴弦松弛,酒也未开封。。
这人名为纪飞辰,与纪南霜一样,同是平阳纪氏思远真人一脉,虽然年岁只比纪南霜大上两三岁,辈分却高出不少。
别看他一副惫懒的样子,不努力修行,反而在数着星星,只看他周身煞气蒸腾,隐隐有黑气缭绕,却不显阴森,反而颇为清新通透,像是流动的黑色水晶,显然已经在凝煞期了。
而且,虽然他一边数着星星,一边凝练煞气,分心二用下,足以开山裂石、腐蚀精铁的精纯煞气却并仍伤到周围的任何事物,可见他的功行了得,已经将凝练的煞气操控自如,恐怕阴神修为也不容小觑。
正凝练着玄冥阴煞,纪飞辰忽然眉头一挑,抬手一招,就将飞过楼上的一只纸鹤摄入手中。
纪飞辰功聚双眼,瞳孔愈发漆黑一片,却是开启了法眼,那只纸鹤在他的掌心里还没挣扎了几个呼吸,他就以法眼略过信纸上的禁制看完了信中的内容,然后五指张开,放任纸鹤飞回到它该去的地方。
纸鹤终于逃脱束缚,按照预定了路线,扇动双翼飞到了隔壁宫殿中。
相邻的那座宫殿与纪飞辰所在的宫殿结构相同,装饰却全然不一。如果说纪飞辰的宫殿算是低调朴实,那么隔壁的宫殿就是金碧辉煌了,处处镶金嵌银,反而富丽得有些俗气。
那处金殿的主人名为纪飞霜,与纪飞辰同辈,同是阴神二重的修为,纸鹤便是一封寄给他的信。
略过寒暄之类的琐碎话语,信中大意是,纪南霜已取得外门第一,不日即可进入内门,为了保险起见,还需要纪飞霜往翠云岛一行,打击一个名叫季怀忧的男子,最好逼迫他退出内门,至不济也要将他打成重伤,让他再也不敢高攀平阳纪氏,届时纪飞霜便可达成所愿云云。
纪南霜……纪飞霜居然还惦记着她?南霜那丫头连族中的安排都拒绝了,哪里会看得上你?
纪飞辰一阵无语,手也不托着腮了,按在琴上,缓缓拨动琴弦。
他并不会弹琴,琴音不准也没有发觉,只是借着拨动琴弦的动作,思考着什么。
……
翠云岛,季怀忧依旧在静室之中祭炼素修剑。
素修剑乃是结丹真人所铸之剑,材质工艺皆无可挑剔,常见禁法都能融入其中,北辰长庚禁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一月时间,季怀忧就已耗费功力,祭炼出了一重禁制有余,这样一来,虽然禁制重数极低,素修剑也能称之为法器了,季怀忧所学剑术中的许多操控剑气的招数也能更容易地使出来了。
正准备趁热打铁,把第二重禁制也祭炼出来,季怀忧心中一动,向门口看去。
门口多了一道陌生的身影,这道身影虚浮透明,周遭黑气缭绕,却是凝煞大成的阴神出窍来此。
“这位师兄光临寒舍,在下未能出门远迎,惭愧惭愧。”季怀忧一手按剑,并不起身,已然做好了出手的打算。
纪飞辰明白季怀忧话中之意,却不甚在意,只是震荡空气发声道:“你和纪南霜是什么关系?”
季怀忧皱起眉头,他和纪南霜什么关系,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是什么关系?”
纪飞辰绕着季怀忧在室中缓缓飞行一圈,又回到季怀忧身前,“我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哦。”
这次换纪飞辰皱眉了,他一皱眉,阴神之中立时有煞气滚滚流出,一时之间,季怀忧所在的室内几乎被黑色煞气包裹了起来,与外界隔绝。
更可怖的是,在煞气包围中,季怀忧对外界天地灵气的感知也被隔断,若是二人大打出手,季怀忧只能倚仗自身真气,却是无法久战了。
不过,季怀忧也不打算与面前这人硬拼,他若出手,便是雷霆一击,一击不中,便开启“不见疑”,远遁出去。
宗门之内,严禁弟子门人私斗,轻则罚俸,重则废去修为。
这阴神修士只以阴神来此,想来便是不想露出行迹,既然如此,只要季怀忧保住性命,以不见疑的状态拖住对方,待到宗门中的执法使前来,这人便是死路一条。
“……”
沉默片刻,纪飞辰也大致明白了季怀忧的打算,微微赞赏之余,又不禁感慨他的天真。
阴神二重,在道书中又有“夜游不迷,百无禁忌”的说法。
毕竟是个有天地灵气的世界,夜晚之时,魑魅魍魉横行荒野,而夜游境界的修士则能以阴煞之气护体,无惧妖魔,甚至以阴煞之气发动神通道术,斩妖除魔,无往而不利。
阴煞之气既能斩杀妖魔,斩杀修士自然也同样好用。
季怀忧没有师承,甚至没有通过外门大比赚取道术法诀,修为境界也不如纪飞辰,如何是他的对手?
“我对你没有恶意,不过其他纪氏族人就不一定了。”
见季怀忧并非什么易与之辈,而且就算是死了,纪南霜多半也不会伤心,纪飞辰也就懒得和他多说了,挥挥手,重又把煞气收回阴神中,飘过房门,在季怀忧的感应中瞬间飞离翠云岛。
纪飞辰来了,纪飞辰又走了。
季怀忧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大约是平阳纪氏族人,与纪南霜有些关系,这才过来提醒季怀忧,有其他纪氏族人要来找他的麻烦。
纪南霜与平阳纪氏到底是何关系,这件事季怀忧还一直不曾知晓,他只知道纪南霜没有去平阳纪氏所在的悟真道院,而是去了澄心道院,大概与那个名为纪南云的人有关。
懒得过多思考这些问题,季怀忧从储物戒中找出一粒紫游丹,放在室内阵法中的暗槽。
守护阵法消耗太大,又有侍女守在外面,季怀忧平时闭关,并未开启阵法,现在想来,果然还是得开一下。
第68章 又是生死状
停下祭炼法剑,开始回复真气的季怀忧,等到了侍女来敲门。
“公子,有位女子来访,称是平阳纪氏使女,奉主人之命前来送信。”
“拿来吧。”
“……”侍女有些尴尬,“她说要当面呈上书信。”
季怀忧已经明白,这就是先前那位阴神修士提醒的事情,于是起身在侍女的引领下来到客厅。
最初,这群侍女建造房屋,只建造了些简陋屋舍,聊以寄身而已,后来在天工阁的帮助下,又拆毁重建了许多房屋,这才使得翠云岛上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其实,若按照门规,本就应是天工阁遣人来建造房屋,只是天工阁的工匠向来被世家贵胄借用,若等天工阁来人修造住处,季怀忧等人怕是要在翠云岛上餐风露宿十天半个月才能等来工匠了。
季怀忧和侍女们都不知晓这一点,知晓这一点的大概只有众人中的散花素女林素芳。
林素芳为人颇有些精明强干,从崔灵云那里得知季怀忧是外门出身,自行破境,故而将宝都押在了季怀忧身上,这才鼓动着众人先行修造房舍,等天工阁来人之后,再另起炉灶也好,拆毁重建也好,有的是选择。
在自家侍女的指引下,季怀忧走过抄手回廊,路过花园,这才来到了会客厅。
厅中或坐或站了十数人,却是一片寂静。
十数人中,数人是季怀忧的侍女,其中就有林素芳,陪侍在纪氏使女左右,见季怀忧到来,连忙敛衽一礼。
纪氏使女也跟着行礼,只是态度就随意了许多。
她梳着颓云髻,绾着朝阳凤珠钗,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窄袖褙,外披丹罗锦帔,下着七色宝云湖绉裙,腰间系着宫绦,悬着双衡比目玫瑰佩。
至于容貌,季怀忧所见过的侍奉女官都姿容过人,至少也是八十分往上,这人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她的穿着过于艳丽,反而令人不喜。相比之下,一旁只是穿着白锦素衣裙的林素芳就显得清新淡雅许多。
“阁下便是季怀忧吧?”
此话一出,林素芳就不禁秀眉微脆,这纪氏侍女行礼散漫不说,言语竟也毫不客气,真不知礼!
季怀忧面色平静,淡定道:“我就是,书信何在?”
纪氏使女打量了季怀忧几眼,这才从袖中取出两封书信,一封白色封皮,一封红色封皮,揣在手里,继续问道:“我家公子说了,你若是能自觉远离纪南霜小姐,遇到她便退避开来,就给你红色这封,若是不能,就给你白色这封。”
“是吗?我的回答是,能也不能。”
纪氏使女愣了一下,在乘船来到翠云岛的路上,她也曾想过季怀忧可能的回答。
在她看来,季怀忧或许会严词拒绝,说些什么任凭天崩地裂、此心不渝之类的傻话,然后在主人的法器下脸色大变,慌忙求饶,表示一定远离纪南霜小姐。
当然,季怀忧更大的可能是,听到是纪氏来人,一开始就脸色恭敬地答应了主人的要求。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季怀忧的回答是“能也不能”。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能也不能?”
季怀忧缓缓道:“若是纪南霜不来找我,无事的时候,我自然不会去找她,这就叫‘能也不能’。”
纪氏使女脸色一变,她又不傻,听到季怀忧的话语,已隐隐知道自家主人的如意算盘是白打了,“既然如此,就请阁下收下这封信吧!”
素手一扬,使女手中的红色信封就向着季怀忧的脸扑面而去。
季怀忧在见到红色信封的时候,就已有了猜测。
天心派中用于传讯的信纸,在他的感应中就与那红色信封一模一样,换言之,那红色信封已经被炼入禁制,成了一件一次性的法器。
信封的主人提前在信封的禁制里注入真气,纪氏使女只要以内息激活禁制,信封就能脱手飞出,达到应有的效果。
早有心理准备之下,季怀忧伸出食指和中指一夹,就将迎面打来的信封夹在手中,让它再也动弹不得。
谁知,那信封落入季怀忧手中,竟然燃起了熊熊烈火。火焰不是什么灵火,只是普通的凡火,却也烘烤得季怀忧手掌一热,他只真气从掌上勃发,就扑灭了火焰。
火焰消失,露出了信封之下的信纸,却是一纸契书,契书上的内容,归拢起来,无非三个字:生死状。
是了,这又是一份生死状,与之前和纪南云签署的契书几乎一模一样,同样是签好了姓名,盖上了指印,甚至还打上了真气烙印,只待季怀忧签字盖章,就能一决胜负。
看签署的名字是纪飞霜,辈分比起纪南霜要高上两层,修为也在契书上说明,是阴神二重夜游境。
由于纪飞霜修为比起季怀忧要高上一层,纪飞霜在契书上大方地留下了三个月的时间给季怀忧提升修为。
三个月之后,无论修为如何,纪飞霜都视作修为高于季怀忧,就算战斗获胜,也绝不伤了季怀忧的性命,只要季怀忧自请外出担任都讲,再不得入三十二天一步;至于季怀忧,视作修为比纪飞霜要低,可以随意出手,就算侥幸杀死纪飞霜,平阳纪氏也不得生事报复。
除此之外,大概是为了激励季怀忧签下契书,季怀忧若是获胜,还能获得纪飞霜所有的法器和丹药,包括了一件七品法器,两件八品法器,数千飞尘丹,两枚紫游丹。
须知,内门弟子的月俸也不过一百八十粒飞尘丹,满足自身修行都有些难度,而纪飞霜拿出的丹钱是数千飞尘丹和两枚更在飞尘丹之上的紫游丹,几乎相当于季怀忧数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的财富。
只能说,不愧是平阳纪氏吗?
至于,这契书是签还是不签,还需要犹豫吗?新的主线任务,季怀忧早就在期待了。
在生死状上找到签名的地方,咬破食指写下“季怀忧”三个字,然后注入真气,契书顿时飘在空中,无火自燃,燃得干干净净,甚至没有留下一丝灰烬。
“你可以回去告诉纪飞霜了,三个月之后,吕岩岛见。”
第69章 正信决疑经
既然与纪飞霜要决一胜负,再犹豫不决等于束手就擒了,季怀忧也不再攒钱准备购买天心派的阴神法或是等斗剑择师之期,直接从识神千千那里获得了新的修行法门,决定修行那个幕后黑手安排的功法。
这门功法名为《正信决疑经》,粗略一扫,经文内容洋洋洒洒,居然有数万字,而且其中绝大部分文字与修行无关,而是在讲如何正信决疑,真正凝煞炼罡乃至结丹的法诀倒是只有一千余字,附在最后。
玄门功法大多有自己的一套道理,不然也修不出什么门道来。但他们的道理只是浅尝即止,寻常道门世界观、人生观罢了,就算不接受它的道理,也不妨碍修行。就算不认为善恶有报,也不妨碍你修出对应功法的真气来。
而这门《正信决疑经》却不然,按照功法序言所说,若不能理解正信决疑的根本道理,强行去练,只会走火入魔。
看到这里,季怀忧顿时起了兴趣,继续看下去。
《正信决疑经》正文分为疑信入门、正信扩信、正疑何疑、正信决疑四篇。
疑信入门,邪、正之关非小。故曰:正人说邪法,则邪法亦正;邪人说正法,则正法亦邪。语不拘正,必归正经;玄黄何色,必以白分。贲本无色,白任玄黄。玄黄之可白者,即玄黄之难白者也。至人粹之,君子绳之,圣人时之;三者本一而不妨三之。以明暗推裁,君子可白,圣人难白;圣人可白,至人难白。无妄者,真妄之所不得论也;无息者,动静之所不得论也;无咎者,吉凶之所受正也;君子者,至人、圣人、帝王、鬼神之所受白也。咎之难居甚于凶,无咎之可安甚于吉。夫咎非其人之尤,而其神自白之也。疑信、邪正,莫严于此间矣。
这就是《疑信入门篇》想要说的道理,大意是疑信、邪正这些对立的事物固然对立,却又不完全对立,可以相互转化,而转化的关键则在于论者自身。
《正信扩信篇》则是通过若干事例,阐释了“小中见大,大中见小。虚中见实,实中见虚。本无大小,不烦善巧。本无虚实,不息真一”的道理。
这些理解起来也不难,无非是眼见未必为真、不见未必为假,透过现象看本质罢了。
《正疑何疑篇》开始难起来了:疑何疑?谁非可疑?又谁可疑乎?善疑者,不疑人之所疑,而疑人之所不疑。善疑天下者,其所疑、决之以不疑;疑疑之语,无不足以生其至疑。新可疑,旧亦可疑;险可疑,平更可疑。为其习常,故诡激以疑之。诡诡成习,习为嗢噱,故不如自然疑之至险至新也。旧而新者,新遂至于无可新;平而险者,险遂至于无可险,此最上善疑者,入此谓之正疑。知此正疑,而古今之参参差差千百疑人者,皆可因疑疑之矣。
道理还是那些道理,理解起来不甚难,难的是很多时候你以为自己懂了,实际上懂得不多,你以为自己不懂,而你真的不懂。
更可怕的是,道理是真的懂了,运用到实际上,又不会了。
最后的《正信决疑篇》就是附录的修行功法了。
如果说前面的道理已经与玄佛各家不同,《正信决疑经》的修行部分,更是与众不同。
寻常功法,入门之时,无非是练气或炼神,练气是按照对应法诀练出一道特定属性的真气来,炼神则是存神观想,祭炼出一道种子真符或是观想图录,又或者二者合一。
而《正信决疑经》的入门要求则是,修行者在自己内心找到一个疑问。
这个疑问必须是自己发自内心的疑问,不能是随便提出的,像是天上有多少个星星这种自己实际上并不关心的问题。
也不能是轻易就能解答的疑问,像是自己的老师今年多大了,这种问一问老师就能知道答案的疑问,也不符合要求。
还不能是永远无法解答的疑问,像是某个走火入魔后魂飞魄散的人死前到底在想些什么。
对此,《正信决疑经》给的建议是,就选择自己心里浮现出的第一个疑问。
那还用说吗?季怀忧毫不犹豫地就选好了疑问。
然后按照法诀,将这一缕饱含疑问的意念按照特定的方式打入自身真气,再对真气进行精炼,这就形成了一个“煞种”,接下来就可以去百丈崖,通过这一缕煞种汲取煞气了。
不同于其他功法对煞气有特定的要求,《正信决疑经》所需的煞气种类并不固定,根据修炼者自身凝结煞种所用的疑问不同,所需的煞气也不同。
故而,季怀忧在前往百丈崖这类富含各种煞气的修行宝地之前,需要什么煞气才能凝煞,功法的创立者也好,自己也好,都是无法知晓的。
吩咐侍女守好翠云岛,季怀忧驾着浮云飞舟,便飞向百丈崖。
到了百丈崖,崖洞大多空着,只有少数崖洞亮着照明符,表示有人。
季怀忧随意选了个崖洞落身,吸取教训,布下守护阵法,安上紫游丹,这才开始汲取煞气。
面向崖后的深渊,眼前如有一道漆黑幕布,无远弗届,仿佛自九天之上至九地之下,皆被煞气笼罩。
这自然只是一种错觉,百丈崖煞气升腾至最高点时也不过高出悬崖顶部数十丈,离天穹还有不知多远。
说起来,洞天之中,苍穹有多高,倒是一个值得思量的问题。
洞天的边界是什么样子的呢?天上的日月星辰是真实的吗?
或许是受了《正信决疑经》的影响,季怀忧一时之间,心中生出了数之不清的疑惑。
不过,这些疑惑等以后修为境界高了,自然就会知晓,当务之急,还是快些凝煞。
盘坐在崖洞口,季怀忧指尖翻飞,掐出种种指诀,操控着煞种离体而出,悬浮在身前三尺之外的虚空中。
那一缕煞种无形无色,季怀忧也只能通过阴神感应到它的存在,煞气同样如此,有些煞气有形有色,有些煞气则无形无色。
煞种悬浮在百丈崖中的煞气从中,受各种煞气翻腾的影响,仿佛在漂浮海面之上,不停上下波动。
丝丝缕缕的煞气从中流过,却又被煞种排斥出去,只从颜色辨别,就有七种煞气不被煞种接受。
季怀忧心生不妙之感,若是煞种选择的煞气是什么稀缺的种类,那就麻烦了。
果然,煞种在煞气海洋之中浮浮沉沉了接近半刻钟,却一丝一毫煞气都不曾吸纳入内。
又过了半刻钟,煞种才如梦初醒一般,忽然一个颤抖,而后开始更加快速地吞吐煞气,本来透明的颜色也渐渐被染成黑色。
收回煞种,季怀忧记下那种煞气的特征,乘舟回到崖顶,沿着悬崖边缘飞了数里,找到了一处界碑。
界碑上是密密麻麻的图文,记载了数十上百种煞气的名字与特征,若是无法辨认,还可以输入一丝煞气入内,界碑上对应的煞气名字就会亮起。
这种界碑虽然只炼入了一道最基本的禁制,但也算是一种最简单的法器了,在百丈崖顶每隔百里就有一处,专门用于帮助内门弟子分辨煞气种类。
季怀忧把界碑上的图文浏览一遍,没有找到对应特征的煞气名字,这才输入一缕煞气,随后界碑上亮起四个字:幻形煞。
第70章 成和阁
玄门道书中,幻与化是近义词。
冲虚真人曾言: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者,谓之化,谓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难穷难终。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善为化者,其道密庸,其功同人。五帝之德,三王之功,未必尽智勇之力,或由化而成。孰测之哉?
简而言之,在玄门世界观中,万物本就是齐一的,可以互相转化的,而幻形煞便是各类煞气在相互转化之时所产生的一丝奇异煞气,所以季怀忧在百丈崖便枯坐了一刻钟也才勉强收集到足以辨别煞气种类的分量。
好在百丈崖本就是煞气汇集的所在,若是在三十二天之外的凡间修行,季怀忧怀揣着煞种走遍天下都未必能收集到幻形煞去激活它。
激活煞种之后,便能以真气为引炼化煞气,使真气愈发精炼,不畏阴邪,又能斩除邪祟。
只是季怀忧回到百丈崖洞里,盘坐了一整天,也不过堪堪将煞种练成,而煞种不过是他周身真气的一丝一毫,这样算来,怕是要十数年,他才能把所有真气都提炼成幻形真煞。
季怀忧不禁眉头紧皱,若只是苦修十数年,他也不甚在意,耐得住这些寂寞,修行本就应该耐得住大寂寞,才能得证大逍遥。
只是三月之后,他就要与纪飞霜在吕岩岛一战,这哪里来得及?
无奈之下,季怀忧只得乘坐浮云飞舟来到成和阁。
成和阁乃是内门弟子进行修道物资交易的一处所在,由宗门派遣女官和执事主持。
进入成和阁,只见三面皆是高数丈、宽数丈的货架彼此相连,围成一个区字,区中间交叉的地方则是执事和女官。
侍奉女官毕竟不是宗门弟子,有些修行物资未必认得,所以还有一些执事弟子也在这里任职,赚取一些修行用的丹钱。
早有侍女迎上来问道:“请问公子需要丹药、法器还是道术秘籍?”
季怀忧还是第一次来成和阁,随口说道:“我第一次来,有什么推荐吗?”
侍女抿唇一笑,指向一旁的货架:“如果公子想要一些丹药辅助修行,本阁有来自天枢院和黄箓院的数十位炼丹师供应修行丹药,若是想要补益真气,有流珠白雪丹、玄珠绛雪丹、朝霞散彩丹、凝霞落耀丹等;若是想要滋养神魂,有朱雀驻魄丹、玄武定神丹;若是想要锻炼道体,则有素耀丹、赤耀丹。若是这些都不合心意,还可以出资让阁中的炼丹宗师为您量身定做合适的丹药。”
“若是我想要法器呢?”
侍女指向另一侧货架,那里拜访的就不是各种仙葫玉瓶,而是各种形制的法器了,“法器的话,阁中也有七十二重禁制以内的法器可供选择,公子若是想要量身定制法器,阁中也与几位铸剑师、炼器师交好,只要付出足够的丹钱,就能请来他们为公子炼制法器。”
“那道术秘籍呢?”
侍女秀眉微蹙,她感觉季怀忧是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这也算了,就怕他根本没有多少丹钱,却问个不停、逛个不休。
从外门侥幸进入内门的土包子就是这样,见识浅薄,一生都困在阴神一重的境界,难以突破。
“只要不是宗门秘传的神通道术,这里应有尽有。只要有足够的丹钱,成和阁总不会让公子失望就是了。”
察觉到侍女有些不满,季怀忧也不想再废话了,直截了当说道:“幻形煞,这里可有售卖?”
侍女脸色一凝,听到季怀忧的话,她哪里还不明白季怀忧这是在准备凝煞了。能够获得凝煞的法门,要么是已经被门中真人看好,传下了凝煞法诀,要么是福缘深厚,从外界获得了机缘传承,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她恭敬相待。
“请公子稍等片刻,婢子这便去库中查询。”
季怀忧只安坐了几分钟,那位前倨后恭的侍女就快步走来,“幻形煞在阁中也不多见,只有一百三十年前,一位公子采集到了这种煞气,不合己用,才售卖给了阁中。”
“有多少?售价几何?”
“只有一葫,售价是三千飞尘丹,若是公子能拿来令师的符信,还可以打八折。”
季怀忧哪来的老师,那就只能是三千飞尘丹一粒都不能少了。
进入内门后宗门配发的飞尘丹,再加上这些时日翠云岛上的产出所得,合计也不过一千余飞尘丹,这哪里买得起?
等等,好像也不一定买不起。
低头盘算了片刻,季怀忧抬起头,“你们收功法吗?我在执行宗门任务时,机缘巧合获得了一些功法。”
“只要不是宗门秘传、不允许转授他人,又或是阁中已有的功法,本阁都愿意接收。只是,这就不由婢子做主了。”
侍女施礼告退,从柜台后转出了一位中年道士。
道士面色红润,头发却已斑白,看眉心灵光,也是阴神境界,大约是感觉修行之道前途渺茫,这才与成和阁签下契书,成了阁中的执事,也只有这种签下契书的执事,成和阁才会放心让他来鉴定功法吧。
“贫道道号朗然子,痴长几岁,就厚颜唤阁下一句师弟吧。还请师弟把功法刻录入玉简中,由贫道负责鉴定书库中是否存有。这是契书。”
朗然子递出一份契书,内容大致是朗然子负责鉴定季怀忧出售的功法的价值,若有弄虚作假及出言不实之处,或是借此牟利,自学或是转授他人,明神殛之之类的话。
在三十二天内,这些契书是受青玄黄箓院的担保的,所谓的“明神殛之”“天人共戮之”并非虚言,若是真有人违反契书,青玄黄箓院自会派遣执法神将前去收拾。
粗略看过一遍,签下名字、留下真气烙印,季怀忧就开始刻录功法。
玉简也是修仙小说中常见的东西了,一般可以看作是修仙侧的u盘。
这种u盘只要内息有成就能贴在额上进行读取,若要写入和修改,就只有阴神修士才能做到了。
也只有阴神以上的修士才能够控制自己的神魂,以意念和魂力在玉简中留下图文信息。
至于要售卖什么功法,那还用说吗,肯定是识神千千那里获得的一些用不上的法诀。那些法诀连三清三洞的字样都不带,一看就不是天心派这种玄门正宗的风格。
稍作挑选,季怀忧就在玉简中留下了几门法诀,嗯,先试试水。
第71章 问题
拿起玉简,朗然子以阴神读取其中的信息,只看了个开头,就知道这些功法在成和阁中没有收录。
是的,就算和成和阁签下了契书,朗然子也没有权限阅览全部的道术典籍,他只是把所有道术的开头部分和内容介绍读过一遍,记在心里,足以分辨是否是已收录就足够了。
至于是否是随意编造的法诀,有契书在,也不用担心。
所以朗然子起到的作用,也就相当于简单对法诀的开头查个重。
眼前的师弟出售的法诀有四种,分别是步法、炼丹法、炼器法和一门剑诀的前半部分。
四种法诀里,只有炼丹法是天心派早有收录的,剩下三种都是朗然子没有见识过的。
成和阁立阁也有上千年了,收录的法诀成千上万,四种里面有三种是未收录,这个比例已经不小了。
按照朗然子的判断,这三门法诀可以给出六千飞尘丹的价格。
此外,那门剑法与肇光罗氏的一门剑法似乎颇为相似,难道……
朗然子倒是不怀疑季怀忧是从肇光罗氏族人中得到的法诀,肇光罗氏有一位炼虚真君在,神机妙算,若是有人敢偷学肇光罗氏秘传法诀,立刻就会被那位真君算到,远隔千里一道神雷劈死。
不过还是要确认一下,“这门剑诀师弟是从何处得来的?”
季怀忧坦然答道:“我生有宿慧,学剑时就悟出了这门剑诀。”
朗然子听了,下意识看向头顶,没有触动禁法,那就说明季怀忧没有说谎。
宿慧之事,他也有所耳闻,没想到宿慧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难道季怀忧前世是肇光罗氏族人?既然这样肇光罗氏为何没有把他收回族中?
“这门剑诀颇为精巧,价值要比寻常剑诀高出不少,再加上三五飞步法和炼器法,合计起来,贫道可以给出八千飞尘丹的价格。那门炼丹法阁中已有收录,不算在内。”
季怀忧自然是点头答应,八千飞尘丹,完全可以算是白嫖来的,完全足够买下那瓶幻形煞,还绰绰有余。
买下幻形煞,接过找零的一壶飞尘丹,季怀忧飒然告辞离去。
这时,先前那位侍女凑到朗然子身旁,问道:“执事大人,您为何要出八千飞尘丹这样的高价呢?”
朗然子瞥了侍女一眼,“这个价格高吗?既然在贫道的权限范围之内,就算不了什么。这位季怀忧,如果我没老到被轻易糊弄的程度,契书也确实约束到了他,那么他确实是生有宿慧,乃是转世重修。”
“那又如何……”侍女撇嘴,还想继续反驳。
在侍女和绝大多数修士眼中,转世重修并不值得看重。转世重修并不代表着在前世的基础上再创新高,只是重新抛下骰子、重新开始罢了。
前世都不能修行成功的法诀,今生难道就能了?
前世都不能证道长生,今生难道就一定能了?
更何况,只有阴神以上的修为境界才能转世重修,重头再来,而阴神修士本就已经是升华过的神魂,若是投胎转世,反而会使得今生的神魂与肉身有不协之处,练气还好,若是炼神,简直是事倍功半。若是不能融汇前世记忆,就不能铸就阴神,若是融汇了前世记忆,又影响今生的神魂,前尘缠身,同样无法铸就阴神。
侍女倒是不知晓这些,她只知晓,除非遇到意外,只能兵解转世。绝大多数转世重修的修士,穷极一生,修为都赶不上前世。
多转世几次,也就泯然众人了,甚至资质低劣到无法产生气感、步入道途。
修行界多的是这种故事,大修士布置好一切转世重来,好不容易修行出了一定成果,准备去某个藏宝之地继承前世的法器、道书,结果发现藏宝地早就被别人洗劫一空,连个盆都没留下。
“你不懂,他有宿慧,却没有受宿慧的干扰。”
除非有大能帮助点化前尘,若是修士自行觉醒宿慧,自神魂之中看到了前世之事,若只是些许小事,像是有些既视感也就算了,若觉醒了全部识忆,反而有性情大变乃至人格分裂的危险。
我是谁,谁是我,这些问题普通人思考多了最多是摸不着头脑,大不了精神分裂,患上心理疾病,修士若是思考多了,那就真是摸不着“头脑”了,走火入魔、真气反噬,整个脑袋都有可能被真气炸飞。
阴神不同于普通神魂,阴神的思维是具有实质性的力量的。
侍女有些不解,朗然子却只是摇头,不打算详细解释其中的道理,转身回到柜台后的房间休息去了。
朗然子也只是不想和季怀忧为难,和他结个善缘罢了,并不打算借此做些什么或是得到什么,人都快老死了,哪里还会在意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侍女与朗然子的对话,季怀忧没有听到,就算听到也不会在意。
他很清楚自己是谁,也知道前身是谁,不知道的只是前身的前身,那个幕后黑手是谁。
季怀忧的猜测是,前身是魔门中人,安排好了转世后的功法传承和行动计划,只是不知为何,前身意外身死,这才便宜了穿越而来的季怀忧。
只是,现在季怀忧的行动,是否在幕后黑手的预料之中?是否在他的计划之中?
在他看来,只有不断提升修为,才能保证自己不陷入前身的前身的算计之中,只有自己掌握了足够的力量,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魔门也好,灵门也好,只要不来找他的麻烦,那就最好。
回到翠云岛,照旧布下阵法,这时才发现经过几天的使用,作为阵法能源的那枚紫游丹居然隐隐有些缩水!
季怀忧一阵无语,这才用了几天,这什么守护阵法这么耗能的吗?这样估算一下,一粒紫游丹最多支撑开启守护阵法一个月的时间。
拜托,修仙中人,随便闭关练个气就是几天过去了,一个月就一粒紫游丹,哪里是普通修士支撑得起的消耗!
翠云岛上,各色灵芝产出也不算少,但这些灵芝也只是普通药草,算不上什么天材地宝,也是按斤卖的。
都穿越了,为什么还会被金钱困扰呢?这是一个问题……
第72章 点卯
开启阵法,准备闭关之时,又有侍女前来通报,有人拜访。
这次前来拜访的人身穿青玄黄箓院的制式法衣,腰间悬挂有一枚素色玉策,显然是有青玄黄箓院的职事在身。
“请问这位师兄有何见教?”季怀忧稽首问道。
“贫道默然子,忝为黄箓院执事,今日前来,没什么指教,只是想问一句:师弟来翠云岛也一月有余了,为何一日也不曾前往天枢院点卯?”
季怀忧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忘了一件大事。
按照天心派的门规,门内各大机构可以简单分为九院,下三院也就是三大道院澄心道院、悟真道院、守玄道院,专门用来培养、筛选外门弟子,风格各有不同;
中三院则是校量功德院、玄虚感应院、九天普度院,九天普度院姑且可以看作是各种职能的执行者,像是天工阁、成和阁,都在普度院管辖范围之内,功德院负责计量功过、发放奖励,感应院负责监察宗门弟子和女官执事;
上三院中,青玄黄箓院掌管授箓事宜,北极驱邪院负责降妖除魔,等于天心派的武装部门,上清天枢院则是决策机构。
内门弟子皆要服从上清天枢院的指派,或是完成宗门任务,或是负责宗门职务,若不堪劳苦,也可选择上交一笔代役钱。
然而季怀忧自来翠云岛以来,一直或是主动或是被迫,忙着闭关苦修,全然忘记了这一回事。
季怀忧连忙请罪:“师弟初来乍到,竟然疏忽了这件大事,多谢师兄提醒!”
默然子皱着眉头,等了片刻,只见季怀忧请罪,不见他赎罪,冷冷挥袖道:“你有三天时间前去应卯,若是过期不至,自有执法灵官找你。”
说罢,默然子也不理会季怀忧,径自化作流光消失在天际。
季怀忧这才意识到,原来默然子只是阴神出游到此,并未真身来到。肉眼与阴神感应皆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可见他的阴神修为已经到了夜游境界的巅峰,只要机缘一至,便可尝试结丹了。
回忆了下门规,季怀忧确定了一点,内门弟子每个季度都需要执行一次天枢院的指派任务,而他已经一个月没去天枢元点卯,也就只剩下两个月的执行时间了。
要是天枢院指派了什么麻烦耗时的任务,那就麻烦了。
等等,三个月的时间,怎么这么巧?这也在纪飞霜的算计之中吗?他早料到了我根本没有多少修行的时间?
但是天枢院不得不去,代役钱动辄几千飞尘丹,也是他交不起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乘坐浮云飞舟,两刻钟后,季怀忧来到了天枢院,出示内门符佩,然后被带到了乾灵阁。
天枢院中负责内门职事的机构,便是乾灵阁。
到了之后,季怀忧在台下静候,高台之上则是一位身着法衣的判官在挥毫书写着什么。
季怀忧静静等候了一个多时辰,才听得冷哼一声,判官掷笔下来,擦着季怀忧的脸飞到门外。
“堂下何人?”
“弟子季怀忧,三十天前入得内门,前来点卯。”人在屋檐下,季怀忧恭敬施礼。
“原来如此,你也知道已经过去三十天了啊!”判官寒声道,你怎么不等九十天后再来呢!”
随着判官森寒的语气,阁中的温度也仿佛在急速下降,转瞬之间,乾灵阁内陈设的屏风、博古格,都染上一层寒霜。
季怀忧也要运转真气护体,才能忍受这种低温。而在他的阴神感应之中,案后的判官并没有动用自身真气施法,那就只是阴神御气产生的效果了。
不,判官甚至没有阴神出窍,如此也能“一念之间,冷暖风雨,无所不具”,这样说来,他至少也是金丹境界。
但他的威势却远不如当初所见的傅重光傅知院,至少见到傅知院时,季怀忧不会有任何运转真气反击的勇气。
“弟子只是按照门规行事,不敢违反门规。”
判官又是冷哼一声,收敛起了自身威势,顿时,乾灵阁内,寒气退去,博古格上堆积的寒霜也悄然消散。
“你来得太迟,已经没有什么职事可选了,只有这件需要你去做。”
判官抛出一枚玉简,恰到好处飞到季怀忧手中。
季怀忧凝神去看,玉简中记载的却是一件看上去极为简单的事:前往莫知渊取虬珠三颗。
虬珠,也就是虬龙颔下的龙珠。莫知渊中豢养了诸多虬龙,自小便取下了逆鳞,脾气温顺,取虬珠看似艰难,对阴神修士来说,实则如探囊取物。
季怀忧正准备离去,先前为季怀忧带路的侍女却悄悄朝他挥了挥手。
等他凑近了,侍女才小声问道:“尊驾是不是哪里得罪了赵判官呢?”
“何出此言?”
这位大概也是散花素女,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身高只到季怀忧胸口,可爱地仰着头说道:“那个赵兴云谁还不知道他啊,想来欺软怕硬,若是来领任务的是世家子弟,就恭敬呈上玉简,任人挑选,若是来人是普通弟子,就大摆官威起来。我刚才感应到乾灵阁内忽然一凉,就知道他对你不大满意了。”
确实,赵兴云晾了季怀忧几乎一个时辰,才理会他,如果是下马威,那么这番苦等已经足够了,还要来一套“降温”套餐,应当是对季怀忧极其不满了。
思忖之后,季怀忧缓缓摇头道:“我与他素不相识,实在想不到哪里得罪了他。”
“你的玉简拿来我看看!”侍女伸出小手,接过玉简贴在额头,皱眉道,“果然,赵兴云给你的任务是对你来说最麻烦的那种。”
季怀忧请她坐在一旁的栏杆上,自己也坐在她身旁,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侍女果然很是满意他的态度,细细解说了一番,季怀忧才明白这个任务的难缠之处。
按照侍女的说法,天枢院下发的职事中,最简单的莫过于巡守某个地方,检查阵法禁制是否毁坏,其次则是照看宗门中散养的一些灵兽,防止被门中弟子误伤,再次则是去丹鼎阁、天工阁之类的地方出出苦力,最难的则是那些要与世家打交道的任务。
天心派传承万年,门人弟子修仙问道,又不妨碍娶妻生子,甚至修行之后,寿命大大增加,兴致来了,八百岁都还能生下子嗣,子嗣又生出子嗣,这样一来,亲族繁衍,几百年就能形成一个玄门世家。
而世家中人,仗着长辈修为高深,在上院占据要职,往往为人倨傲,眼高于顶,和他们打交道,若不是同级别的玄门世家,还真是麻烦透顶。
别说普通弟子了,就是上院中的执事长老、判官佐使都未必敢和他们纠缠。
只听侍女略作解释,季怀忧就明白了赵兴云发下那件任务确实是有意为难。
“多些姑娘告知此事,还未请教姑娘芳名?”季怀忧拱手道。
“嘻嘻,你可以叫我素兰,不过,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素兰大大方方露出了上下两排整齐白皙的牙齿。
“在下季怀忧,‘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怀忧。”
第73章 莫知渊
莫知渊,在太明玉完天上院宫阙的西北方,此处与玄胎平育天毗邻,一面是无边碧海,一面是连绵群山,山与海之间有无底深潭,便是莫知渊。
说是无底深潭,莫知其深,也是对常人而言。对于金丹修士来说,下到莫知渊底部,也不是什么难题。
得益于碧海之水灌注其中,莫知渊中水属灵气充溢,大鱼无数,故而宗门在其中放养了若干虬龙。
下得飞舟,立于岸边,季怀忧放眼望去,只见深渊大泽之中,时有铁青色龙背起伏于波涛之中,显露出只鳞片爪来。
龙,鳞虫之长,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
虬龙则是一种无角幼龙,比起上述的龙来说,更像是一种水生灵兽,亚龙的一种。
虬龙颔下有珠,即是虬珠。虬珠乃是虬龙伴生之物,得虬龙精气滋养,是炼制内外丹药的重要宝材。
天心派除了在太明玉完天的莫知渊,还在其他洞天各处,也豢养了许多龙属灵兽,无他,龙类蜕下的鳞爪皮角、龙涎龙脂都可以炼丹入药,龙肉稍加烹饪便是珍馐,即使是生长在龙窟内外的杂草,也有可能蜕变成珍惜药材。
环顾四周,不见其他人踪。
季怀忧便自袖中取出捆龙桩,望身前一抛。捆龙桩是天枢院中配发的法器,不需要季怀忧祭炼,只以指诀和咒法操控。
只听他口中念念有词,捆龙桩便由一根两寸长的短木棍渐渐放大,须臾之间,就变成一座刻满了符咒的黑色木桩,合抱粗,数丈高,只入水数尺就竖直悬停在水面上。
周围的游鱼受到惊吓,纷纷远离,反倒是有一条虬龙好奇地凑近了观望。
那条虬龙不到一丈长,体态纤细,通体青色,背部覆盖着苍青色的鬃毛,龙吻处垂下两道龙髯,一双横目一眨不眨地紧盯着眼前的木桩,甚至有些想探爪去挠挠看。
不待它动爪,捆龙桩先动了。
黑色的木桩上本就缠满了黑色的索龙绳,此刻索龙绳感应到了虬龙就在附近,就如长鞭抽爆了空气,啪的一声,就打在了虬龙的利爪上。
虬龙虽有利爪,却不会什么神通法术,也不会什么武技,受痛之下就像缩爪,却又被索龙绳紧紧缠住。
更可怕的是,索龙绳还在不断延长,顺着它的左前爪继续延伸,转瞬就拴住了它的脖子,把它往捆龙桩上抓去。
虬龙见状,连忙奋力抵抗,一时之间,莫知渊凝如镜面的水面上,掀起阵阵浪潮,数十丈高的浪花冲天而起,直冲云霄,随后又拍打在湖面上,发出阵阵爆响声。
水花四溅,连站在岸边的季怀忧都被溅湿了衣袖衣袂。
而在这滔天浪潮的助力下,虬龙竟然与索龙绳角力起来,不分上下。紧绷的索龙绳也发出铮鸣声,仿佛随时会断裂开来。
这虬龙体型不大,气力却极大,故而宗门中颇有些真人喜欢以虬龙拉车,除了威风之外,便是指望这虬龙拉动重达数十吨的法器飞车。
季怀忧微微皱眉,指诀一催,捆龙桩再度发力,又是几条索龙绳探出,与先前的索龙绳拧成一股,另有三条索龙绳则绕过缠住虬龙脖颈和左前爪的地方,分别缠向虬龙的另外三只利爪。
虬龙鼓动风浪,靠的就是背脊和四肢,四肢被困锁住,就算虬龙力气再大,也只能被盘在捆龙桩上,任人宰割了。
又费了一些时间,季怀忧才终于把气力耗尽的虬龙绑上了捆龙桩,自己也不禁有些气喘。
捆龙桩固然是对虬龙宝具,自具法力,但其中储存的法力只够支撑一条索龙绳,剩下五根索龙绳都依靠的是季怀忧的真气。
若是寻常虬龙,自然一根索龙绳就能将之擒下。
但莫知渊中的虬龙,已经数百年未曾有人前来取颔下虬珠,在虬珠的加持下,一身气力和御水神通都愈发厉害,区区一条索龙绳自然奈何不了它。
难怪那位赵兴云判官说最后只剩下这一个任务了。
若非季怀忧已经开始凝煞,一身真气还真未必能够支撑捆龙桩的消耗。
寻常修士一般也只常用两三件法器,再多就供应不了真气消耗。
抬手一招,捆龙桩便来到岸边,将虬龙面向季怀忧。
这时,虬龙被捆缚在捆龙桩上,像是盘踞在华表上的蟠龙,只是脑门上光秃秃的,没有角。
而在虬龙下颚处,却是空无一物。
难道这条虬龙已经被取过虬珠了?驭使真气催动捆龙桩,索龙绳在虬龙腹部颈部一勒,虬龙立刻发出惨嚎来,叫声凄厉,龙涎四溅。
“这都不吐出虬珠,看来是真被人提前取走了。”季怀忧脸色有些难看。
他本以为这项任务的难点是要与虬龙当宠物养的世家子弟对上,谁想根本没对上那些眼高于顶的人。
也是,若是有人想要针对他,与其让他与世家子弟对上,还不如直接让他取不到虬珠、任务失败来得干脆。
微微叹气,季怀忧正准备把虬龙放了,却听一声锐鸣,连忙抽剑回斩,恰好斩飞一柄飞剑。
事实证明,他想错了:他不但拿不到所谓的虬珠,还会被冤枉拿了虬珠。
“老远就听到小泥鳅在惨叫,就是你在欺负它吗?”远远传来一声喝问,接着是几个乘着飞舟的童子联袂而来。
这些童子各个粉雕玉琢,衣着华贵,梳着童子髻,个头不高,只是满脸蛮横,妥妥的熊孩子,无法无天那种。
“在下季怀忧,奉命来取虬龙之珠,不知诸位是?”
“你也配姓纪?”领头的童子却是把“季”听成了“纪”,眼中愈发恼怒。
他身旁的童子有些无语地小声提醒道:“灵秋,他不姓纪(音同己),姓的是季节的季。”
“姓季也不成!听起来也太像纪了!”想了想,他猛地一拍掌,“以后你就姓李吧!”
季怀忧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心中一奇:又是平阳纪氏?
当先的童子正是平阳纪氏,名为纪灵秋。
修士的辈分自然与凡人不同,以二十字为一代。平阳纪氏这一代的字辈排行是“玉气映高灵,绿梵曜飞青,流香燔丹琼,乃拯不穷龄”。
看上去极多,实际上名字中带有“玉”的与名字中带有“龄”的,仍然属于一代,年龄和修为基本相近,都处在结丹之前。
而在结丹之后,便不再论血缘辈分,只论修为境界了。
按照这个字辈,纪灵秋的辈分还在纪飞霜之上四辈,只是不知道是哪位真人的子嗣。
“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恕难从命。”听了纪灵秋的无理要求,季怀忧脸色平静地出言拒绝,越发衬托得纪灵秋蛮横无理。
第74章 映霄虹霓
“本座是纪灵秋,你难道没有听过本座的威名?”纪灵秋一双柳眉都倒竖起来,双眼圆瞪,说不出是惊讶还是愤怒。
“没有听过。”季怀忧平静答道,他是真的没听过,就连平阳纪氏的字辈都还是林素芳告知他的。
听说他要与纪飞霜赌斗,林素芳虽然担忧,还是搜集了许多平阳纪氏的情报给他。
“那威远真人你总听说过吧?”
季怀忧打眼端详了纪灵秋片刻,直到看得他要炸毛,才继续说道:“威远真人,在下也没听说过。只是阁下的修为,好像还不足以称之为真人吧?”
纪灵秋年纪大约十四五岁,在三位童子中个头最高,但修为也只是道体圆满,放在外院足以争夺前五,在内门就算不了什么了。
换言之,他并非是内门弟子,而是以内门弟子或是金丹真人的亲眷身份,才得以住在三十二天内。
纪灵秋一阵无语:“……那平阳纪氏你总听过吧?”
“这个确实听过,那又如何呢?平阳纪氏难道就能阻碍天枢院的政令吗?”
“哼!少废话,快放了小泥鳅!”纪灵秋懒得和季怀忧废话了,指诀一掐,被季怀忧斩飞的飞剑再次摇摇晃晃飞起,剑尖直指季怀忧。
“你很厉害吗?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呢?”季怀忧知道,对这种熊孩子,不能顺着他,就应该跟他对着来,让他知道你的厉害,他才愿意与你好好说话。
“本座当然厉害了!臭小子接剑!”
随着纪灵秋指诀变换,那柄飞剑化作流星,直刺季怀忧的腹部。
他倒也不想杀人,天心派门规甚严,弟子之间可以有争斗,可以有人受伤,但若是有人身死,那驱邪院的执法使就要介入其中了。
这是季怀忧第二次见到飞剑了。
上一次见,还是那个呆呆的林素语使出的,剑光一闪,季怀忧也好,纪南霜也好,通通把命交代在了太虚幻境里。
这次见到,还是飞剑,剑光的速度就要慢上许多了,这是因为纪灵秋修为不足,同时,季怀忧的修为大涨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在阴神的感知下,飞剑即使快如雷霆,季怀忧也能预判其轨迹。
只是横剑在前,“叮叮当当”数声轻响,季怀忧就挡住了飞剑的连环刺击,这时飞剑剑势已衰,季怀忧再借势一挑,便被飞剑挑飞到了莫知渊里。
这一式看似简单,实则先是运用了阴神感应,接着以幻形煞气隔绝纪灵秋对飞剑的感应,二者缺一不可。
这也是阴神二重凝煞修士的常见手段。
未凝煞的阴神修士只能以法器对抗法器,若是手中没有法器,只以真气对抗法器,无非螳臂当车。
而凝煞之后,修士的真气可以称之为真煞,质量比之从前高出不止一筹,更可用真煞隔绝敌人对法器的感应,擒拿敌人的法器。
若是对手同为凝煞修士还好说,他可以用自己的真煞驱动飞剑,与对方的真煞互相抗衡。但纪灵秋只是服气修士,驭使飞剑都显得力不从心,发出一击之后就要收回,补充内息,变换剑式也要变换指诀,不如阴神修士直接以阴神操控来得简单快捷。
见自己的飞剑掉入水中,纪灵秋指诀变换出了残影,却也难以阻止飞剑被击飞,顿时脸色一变,大喊道:“还我的飞灵剑!”
此刻,纪灵秋简直气得牙痒痒,自他出道以来,所有人都顺着他,不敢忤逆半分,没想到今日居然遇到这样一个人,不给他面子也就算了,居然还打落了他的飞剑,简直岂有此理!
正待取出法器再战,却听那人欣然答道:“好呀。”
纪灵秋一愣,见季怀忧抬手一招,就从水下摄来了他的飞灵剑,屈指一弹,便震散了剑中的道息烙印。
这下子,就算季怀忧撤去封印其上的真煞,纪灵秋也操控不了飞灵剑了,除非再重新祭炼一番,打上道息烙印。
这也怪不得纪灵秋,季怀忧比他高上一个大境界,按常理来说,就应该是如此碾压。
纪灵秋本以为季怀忧是要归还飞剑,哪想到他居然打散了自己的道息烙印,简直恼怒之极,心一发狠,又从袖中取出了一枚飞梭,抬手一扔。
一道赤红如火的流光须臾间划过长空,直刺季怀忧胸口。
季怀忧眉毛一挑,明白了纪灵秋的想法。
对于服气炼形的修士而言,法器再多也运使不过来,故而就算得了三两件法器,也只会挑上一件炼化,静心炼养,如此方能如臂使指,在斗法中成为安身立命的本钱。
至于其他法器,只要随时补充真气,关键时刻能够派上用场,哪怕只是挡下一剑,也不枉费了平日里炼入的真气了。
而对于纪灵秋而言,常人视若珍宝的法器不过如符咒一般,无需炼养,随手用了就用了,他大可以把法器当作符咒用,纵然只能攻击一次,也无所谓,他储物囊中有的是法器。
这些思绪在脑海中一瞬就明,季怀忧身影一晃,就躲过了这枚赤红如火的飞梭。
赤红飞梭落在空处,如长虹经天,不知去向了何处。纪灵秋也不在意,抬手又是一枚飞梭。
这次却是一枚橙黄色的飞梭,来势之急不如赤红飞梭,却显得灵动许多,季怀忧躲过了当胸一刺,正准备迫近纪灵秋,阴神却感应到窜到他身后的橙黄飞梭居然变了轨迹,在空中划过了一个长弧,又刺向了季怀忧的后心。
以纪灵秋的修为境界,自然是不可能驭使飞梭使出一些招法的,这样看来,那就是飞梭中炼入的禁法了,只要稍稍炼化,提供能源,飞梭就能依照禁法设定的模式进行攻击。
季怀忧微微摇头,这样的攻击太过模式化,对阴神修士来说太容易预判了。他轻巧地一个闪身,再次躲过了橙黄飞梭的一击。
见季怀忧再次躲过,纪灵秋撇撇嘴,心中暗恨季怀忧如此机警,又想到父亲大人丢给他法器囊时随口说的几句话,越发不爽起来。
他把腰间的法器囊移到身前正中,左右开弓,左手一个飞梭,右手一个飞梭,如此连环发射了四枚飞梭出去,黄绿青蓝,四色流光,异彩纷呈。
四枚飞梭除了颜色不同,攻击模式也各有不同,黄色飞梭直冲云霄,随后如雷霆天津,斜向下刺;绿色飞梭飞了数丈后,便当空一晃,化作了数十道残影,几有铺天盖地之势;青色飞梭并不直行,而是曲折向前,像是长蛇蜿蜒,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蓝色飞梭最是神秘,脱手之后,就隐遁不见。
与此同时,纪灵秋手中还握有最后一枚紫色飞梭。算上先前发出的两枚,刚刚出手的四枚,以及未出手的一枚,七枚飞梭合在一处,恰好如彩虹架空,故而有个名号唤作“映霄虹霓”。
“映霄虹霓”以七枚飞梭为一组,是平阳纪氏族人最常用的法器,没有之一,可以单独使用,也可以组合使用,单独使用一枚飞梭,虽然攻击模式单一,驭使起来颇为轻松,组合起来使用,也有固定的一套飞梭法门,就算按图索骥,也有不错的效果。
纪灵秋修为不够,飞梭脱手之后只有一击之力,故而见单独的飞梭无法建功,他便一气用出四枚飞梭,用出了映霄虹霓飞梭法中的“四气列宿”。
第75章 宠物
四气列宿这一招,可以使用七枚飞梭中的任意四枚,要旨在于,以四枚飞梭封锁住敌方的走位,视情况择其一发动必杀一击。
纪灵秋修为不到,无法自如控制所有飞梭,因此出招之时,就选了会隐遁虚空的蓝色飞梭,藏匿一旁,只以三枚飞梭列阵,这样为了阵势完整,他又以能够分形化影的绿色飞梭补上空缺。
在季怀忧的视野中,眼前如有茫茫绿云展开,头顶是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此外还有一道灵蛇吐信,绕身而走,随时会吐出毒液。
除此之外,在阴神的感应下,季怀忧始终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无法找出那枚消失的蓝色飞梭。
绿云已近在眼前,季怀忧只得出招。
依仗着高过一层的修为境界,季怀忧始终优先躲避,服气修士就算再如何天赋异禀,也无法击破阴神修士的真气防护。
然而纪灵秋身上有法器也就算了,还是一共七枚法器,可以配套组合的那种,四气列宿这样的攻势,季怀忧也避无可避。
避无可避,那就针锋相对!
手捏剑诀,季怀忧身上剑气勃发,逼退了不知何时绕至身后的青色飞梭,然后一连数道剑气交织成网,与眼前的绿云撞作一团,叮叮当当,剑气溃散,绿色飞梭分化的飞梭也被击破消失,绿色飞梭重又变成孤身一梭,被他一剑挑飞。
随后,季怀忧使出“不见疑”,身影消失的同时,也躲过了从天而降的黄色飞梭。
纪灵秋本打算用蓝色飞梭一击致命,就算蓝色飞梭被季怀忧发现击退,他也可以用最后一枚紫色飞梭击杀对方。
谁想,季怀忧居然消失了?怎么回事?是隐身术还是遁术?
纪灵秋脸色一变,慌忙又取出一面银镜,望空一抛。那面银镜悬在空中,镜面上射出一道神光,扫过周遭数十丈的空间,一无所见,便掉落下来,落回纪灵秋手中。
“什么?照空镜也找不到?不是隐身术,还能是什么?难道他还能会遁术吗?”
一般而言,修士位移的手段只有三种,靠轻身飞步,靠法器飞行,靠神通转移。前两种最为常见,小门小派的修士也是会的,而遁术神通就不一样了,寻常金丹修士都未必学得好。
内门中,确实也有一些英才在阴神境界就学会了五行遁术,但若说季怀忧就是这样的英才,纪灵秋是不信的。
而且,遁术稍作施展,便是数里的距离,而季怀忧的捆龙桩还好好地放在一旁,未曾收起呢。就算傲慢如纪灵秋,也不得不承认,季怀忧在战斗中占据了上风,哪会有逃跑的可能?
纪灵秋皱着眉头,让身后的两人也祭出法器,等季怀忧出来的时候,三人一起给他一记狠的。
他的小伙伴也出自世家大族,虽然地位未必有他尊贵,但法器还是有那么三两件的,若不然,纪灵秋也不会和他们玩到一起去。
两个小伙伴听命行事,各自取出飞刀飞梭,握在手中,瞪大了眼睛四处张望。
而季怀忧这时,正藏身莫知渊中,看得直发笑。
纪灵秋也好,他的小伙伴也好,虽然警惕,却不知放出护身法器,还想着用法器攻击,真是天真。
若是季怀忧,他必然是先放出护身法器,立于不败之地之后,再寻求败敌之策。
这却是他不知世家子弟的习性了。世家子弟,向来无人敢于招惹,相互之间攀比之下,再取舍之间,往往会选择攻击法器,很少有人会选护身法器,若是选了,还要被同伴嘲笑是选了件“乌龟壳”。
见纪灵秋三人不走不退,也找不到自己,季怀忧干脆潜入莫知渊,循着阴神感应,找到了落入水中的几枚飞梭,一一抹去道息烙印,收入囊中。
当然,他不会把这些飞梭据为己有,但若想让他平白无故就归还,那也是毫无可能。
花了一些时间,六枚飞梭皆落入季怀忧的储物戒中,季怀忧这才离开莫知渊,绕到纪灵秋身后。
在季怀忧搜索飞梭的时间里,纪灵秋三人严阵以待,在极度警惕的情况下,他们只觉度日如年,几乎等到自己怀疑人生。
想了想,纪灵秋指挥两个小伙伴前去把“小泥鳅”从捆龙桩上救下,自己则看着捆龙桩,随时准备救援他们。
他也知晓,捆龙桩是天枢院发下的法器,季怀忧绝不敢遗失,因此让小伙伴们去解救小泥鳅,收下捆龙桩,这也算是攻敌所必救。
想到这里,纪灵秋露出了两颗白皙锃亮的大门牙,颇有些得意。
两个小伙伴听从纪灵秋的指令,乘着同一艘飞舟向前,来到捆龙桩旁,那条“小泥鳅”见了二人,发出了阵阵呻吟。
二人相视一笑,取出一个丹药葫芦,就开始往虬龙嘴里倒。
葫芦口像是流水一般,一粒粒飞尘丹倾斜而下,落入虬龙腹中,一直被捆在捆龙桩上的虬龙仿佛喝醉了一般,须髯舒张,摇头晃脑,看来很是满意。
高个子童子这才伸手想去解开虬龙身上的束缚,只是囚龙身上的索龙绳也是法器,哪里是他解得开的,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抓耳挠腮。
矮个子童子看向纪灵秋,纪灵秋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们就不会用刀吗?真是猪脑子!”
糟糕,若是让他们损坏了捆龙桩或是索龙绳,吃挂落的还不是季怀忧自己?
想到这里,季怀忧连忙现身,轻敲纪灵秋的手腕,从中夺下飞梭,另一手剑指连点,以精炼的幻形真煞锁住他的气脉,让他不能施法,随后横剑在他的脖颈之上,喝令道:“住手!”
纪灵秋的小伙伴立刻住手不说,还干脆地收起了法器,让季怀忧一阵无语。
与之相对,纪灵秋就显得镇定许多,“你不敢杀我!”
季怀忧没有理他,只是拍了下他的脑袋,左手掐诀,召来捆龙桩。
两个童子也跟在捆龙桩之后,来到季怀忧身前,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不能杀他……”高童子忍不住开口道。
季怀忧冷冷道:“我当然不会杀他,只会狠狠教训一顿。”
“你不能打我!”纪灵秋也慌忙开口,他知道自己的身份高贵,别人绝对不敢杀他,但要是折辱一番,那他在世家圈里就混不下去了,还不如死呢。
对他这句话,季怀忧以剑鞘狠拍他的屁股作为回答。
纪灵秋揉揉屁股,嘀咕道:“我父亲都没打过我,你……”
后半句话说不下去,因为季怀忧又是狠狠敲了下他的屁股。
就算他道体成就,但终究还是肉体凡胎,再加上季怀忧力度控制到位,一剑鞘打下去,屁股没受什么伤,只感觉疼。
控制局面之后,季怀忧终于可以回到任务本身了。
“这虬龙是你们的宠物?”
第76章 虬珠难觅
纪灵秋懒得回答季怀忧的问题,眼神瞟向高个童子,让他回答。
高童子看了眼纪灵秋,斟酌着答道:“这虬龙是我们之前来莫知渊游玩时见到的,我们扔了些飞尘丹下去,虬龙吃了飞尘丹,还捉了鱼来感谢我等,于是我们就经常来莫知渊游玩,也会护着它,不让它被莫知渊里的其他虬龙欺负。”
这些话没有超出季怀忧的预料,他继续问道:“你们可曾见过它吐出虬珠?”
虬珠之于虬龙,正如同妖丹之于妖类,需要不时吐出体外,沐浴日精月华,既是汲取天地灵气,也是借此洗练肉身精气。
故而每次十五月圆,虬龙总要吐出虬珠,汲取月华。三十二天内,无有日月,只有星辰,虬龙吐珠则改在了初一之夜,星华漫天之时。
高童子摇头道:“不曾。”矮童子则在一旁点头。
“那你们见过有人来取虬珠吗?”
纪灵秋摇头道:“虬珠乃是虬龙一身精气所系,若是取下,小泥鳅就只能从头再来了,若是有人敢来取虬珠,也会被我等打跑。也正是因此,见到阁下把小泥鳅困住要取走虬珠,我才会出手相阻。”
他倒是不用“本座”自称了,虽然很没面子,但是既然被人擒住,只能甘拜下风。
其实之前也有内门弟子出手强取或是盗取虬珠,都被三人发现,然后祭出几件法器就打退,像这样用出了法器,没有击败对手的情况也有,那时对手见到映霄虹霓飞梭,也会知难而退。而像今天,祭出了映霄虹霓飞梭,不明所以就落败,还是第一次。
“……若是我所料不差,你们的‘小泥鳅’在这几日里,已经被取走虬珠了。”季怀忧掐诀放下了虬龙,虬龙落在地上,立刻舒展身子,抖了抖鬃毛,不敢看季怀忧,挪了几步,藏在纪灵秋身后。
纪灵秋闻言一惊,忙取出照空镜,往虬龙腹中一照,照空镜的镜面上,显现出虬龙的五脏六腑,其中果然没有虬珠,“这是怎么回事?”
他又不傻,见此情形便明白自己落入了别人的算计之中。像他这样的真人嫡系,地位尊崇不必说,锦衣玉食也是当然,相应的,也备受嫉恨。那些嫉恨他的人,不敢明目张胆地与他作对,就喜欢在各种细枝末节的地方下绊子,算计他。
也正是对那些人感到不耐烦,又不能仗剑杀了,他才喜欢到莫知渊来,和小泥鳅玩乐。
季怀忧没有回答纪灵秋的话,他有些怀疑,莫知渊中,是不是所有虬龙都被取走了虬珠?如果是,那位还真是大手笔呢。
在这种情况下,若是按照他的布局走,只会越陷越深,被动至极,不妨另辟蹊径。只要完成任务,拿到虬珠即可,何必在意虬珠从何而来?
计较已定,季怀忧收剑入鞘:“你叫纪灵秋是吧?按照门规,无缘无故出手袭击内门弟子,应当作何惩处?”
前一句是对纪灵秋说的,后一句却是对他的两位小伙伴说的。
纪灵秋眉头紧皱,很是不爽:“你待如何?而且我哪里是无缘无故袭击你?我只是想阻止你虐待小泥鳅!”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就不只是袭击内门弟子了,还要罪加一等,妨碍公务。”
话虽如此,季怀忧却没作出要把纪灵秋扭送黄箓院的架势。
纪灵秋恍然大悟:“你想要得到什么?事先说好,纪氏的神通秘法你是别想要了,就算拿到手,也会被父亲算到,直接把你挫骨扬灰。”
“我对秘法没有兴趣,”至少目前来说没有,季怀忧需要的是其他东西,“只要赔偿我足够的丹钱和少许修道物资,我就心满意足了。”
“只是这样?”纪灵秋松了口气,“你要多少钱?”
季怀忧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钱?行吧,”纪灵秋取出一枚玉葫芦,摇了摇,“这里只有三万钱,不太够啊。你们借我点。”
高童子和矮童子无奈,只得拿出自己的玉葫芦,打算各取一万出来。
纪灵秋翻了个白眼,直接劈手躲过,掂了掂分量,连同自己的,一共三个玉葫芦都扔给了季怀忧。
“这里至少有六万飞尘丹,够了吧?”
季怀忧淡定收下,“还有。”
“说吧,只要我有,赏你也不是不行。”纪灵秋重拾自信,鼻孔都要仰到天上去了。当然,他个子不高,本来就得仰视季怀忧就是了。
“六枚虬珠交给我,今日之事,权当没有发生过。”
纪灵秋撇了撇嘴,“知道了,不过我手里没有,明天再给你。”
季怀忧点头,“好。明日此时,在此相会。若是没有六枚虬珠,我便告向黄箓院。”
“切!知道了!”纪灵秋甩头就走,架着浮云飞舟,转瞬消失在天际。
高矮两个童子,同样出身世家,地位却要低上不上,行礼之后,也乘飞舟追过去。
就算事发,被告上黄箓院,执法官也不会为难纪灵秋,只会责罚他们,谁让他们没有起到劝谏之责呢?
所以他们默默盘算着,自己也得掏出积蓄,买上几枚虬珠。如果纪灵秋明天没有出现,他们就会代替纪灵秋,给出六枚虬珠。
只是这样一来,他们的两枚玉葫芦,再加上虬珠的钱,怕是要倾家荡产了。
目送三人离去,季怀忧也乘舟飞回翠云岛。
安坐房中,取出三枚玉葫芦,一一摆放在身前。
这三枚玉葫芦色泽青碧,只是巴掌大小,炼入了粗浅的禁法,能当储物法器用,只是储物空间不大,只能盛放像飞尘丹这样细小的物件。
学着纪灵秋的样子举起玉葫芦在耳边一摇,立时听到有溪流潺潺声,那是飞尘丹在葫芦里碰撞敲击的声音。
若是飞尘丹只有数百上千粒,听上去就是沙沙声,一旦上万,那就是溪流潺潺声了。只是季怀忧没有经验,无法通过细微的不同,判别出具体有多少罢了。
以真气度入葫芦中,感应了片刻,季怀忧得出了飞尘丹的总数:六万五千四百三十三粒。
其中,纪灵秋贡献的最多,占了其中的一半还多,高矮两个童子就少了些,合在一起也不如纪灵秋的多。
这些飞尘丹只是个添头,用于掩饰,季怀忧真正在意的还是那六枚虬珠。
或许是纪飞霜,或许是纪飞霜的手下,又或者是莫声鸿?还是说,还有其他人隐藏在背后呢?
总之,那些人是不会给季怀忧机会从莫知渊中得到虬珠的。为此,他们不惜把所有虬珠都取走,还要让季怀忧与纪灵秋这样背景深厚的世家子对上。
真是用心良苦啊……
可惜,季怀忧是绝不会让他们如愿以偿的。
第77章 蓉姬的教诲
纪灵秋乘舟飞行,回到了家中。
他的父亲威远真人出身纪氏,又性好奢华,所居自然是仙家宫阙,琼楼玉宇,有一个名号叫“晨霄八变飞宫”,在苍穹之上逐星华而动,若是不得符诏,连飞宫所在之处都难以明了。
虽然不入十大仙宫之数,然而星力充沛、灵气充溢,却不在十大仙宫之下。
只是十大仙宫,或是太上长老之类的真君洞府,或是有特殊职责所在,并非单纯以环境而论,这却是晨霄八变飞宫所不能比的。
下了飞舟,纪灵秋喝退了前来迎接的侍女和灵兽,手中令牌一摇,人影便从众人、兽的视野中消失。
要是平常,他还有心乘坐灵兽,慢悠悠地回到卧房。
现在,他却是心急如焚。
倒也不是担忧季怀忧把他告上执法司,就算季怀忧真的那样做了,他的父亲或是族中长辈也会把他救下,只是那样一来,难免要被父亲责备。
他摇动令牌,没有回到卧房,而是被传送到了库房门口。
说是库房,其实是一座大殿和三十三间仓阁。
纪灵秋走进大殿,只见殿内布满了高低错落的柜、架、箱、案,其上摆满了各色物事,最醒目的,莫过于金银铜铁精。
金银铜铁精,非是普通金属,而是真正能够当作法器原料用的宝材。
就举铁精而言,数千斤铁,精炼过后,也只能剩下数两,而这数两铁精,炼作飞剑,便能大能小,能轻能重,而它大小轻重的范围,便是那数千斤与数两之间。
而在檀香架上摆放的铁精锭,少数也有数十斤。
而这还只是摆在最外面的,无关紧要的东西。
“叮铃——”伴随着清脆的铃声,一个灰衣老者出现在纪灵秋面前。
灰衣老者中等身材,神清貌古,鹤发庞眉,手持竹杖,竹杖上还悬着一个铃铛,见得纪灵秋,老者便行礼道:“小老儿博山叟见过灵秋公子,公子想要拿什么,尽管跟小老儿讲,小老儿为公子去取。”
纪灵秋听母亲说起过,库房由一个博古架的器灵掌管,想必就是这位博山叟了。
他也不多废话,直接言道:“我要六枚虬珠。”
博山叟闻言,却不动弹,而是定定的看着纪灵秋。
纪灵秋面容一肃,“怎么,我说的话不管用吗?”
博山叟连忙道:“不敢不敢。只是公子还未说明用途,府库中虬珠有一十三枚,小老儿不知该取哪六枚啊。”
纵然纪灵秋是威远真人之子,纵然纪灵秋生母蓉姬备受威远真人宠爱,若不说明用途,就随意取走库房中的物件,也是不合规矩的。
“全拿来给我看!”
见纪灵秋面色冷峻,博山叟不敢多问,略一施法,便摄来一方玉盒,打开一看,红色绒布上摆放着十三枚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明珠。
正如纪灵秋先前所言,虬珠乃是虬龙一身精气所系,正因如此,虬珠又有另一个名字:夜光珠。
不同于寻常夜光珠,虬珠散发的光芒柔和不刺眼,是以常被世家贵族作为饰物装点。
玉盒内绒布里本应有四十九枚虬珠,现在只剩下十三枚了。
“这些虬珠有何区别?”盯了片刻,纪灵秋抬头看向博山叟。
博山叟便空出一只手,指点道:“这几枚是昨日才送到的,色清气正,可炼作外丹,也可磨粉入药。而这三枚,入库已过五年,虽然保存得当,效力不失多少,却也比不得新送到的这些了。”
“所以新旧区别不大?”
“非也。若是旧物,就算效力不失,还能入药,有几味丹却是只用新取的虬珠,过了时限,就不合用了。”
纪灵秋捏起一枚虬珠观察了片刻,旋即放回。
“公子不要虬珠了?”
纪灵秋撇嘴,合上盒盖,拿过玉盒就往袖子里塞,却是收入储物戒里了。
“我全要了。”
博山叟不再多言,屈身行礼,恭送纪灵秋出门。
待纪灵秋传送离去,博山叟取出簿册,犹豫片刻,在用途里写上了“保密”二字。
且说纪灵秋出门之后,再次摇动令牌,这次却是出现在了一座宫殿前。这座宫殿名曰蓉初殿,正是蓉姬的寝宫。
不待侍女通名,纪灵秋一路小跑,熟门熟路地进了母亲的卧房。
果不其然,他的母亲蓉姬,正慵懒地坐在床上,对着镜子梳妆。然而纪灵秋知晓,母亲早就画好了妆,她只是每隔一段时间,检查一下妆容罢了。
“母亲!”
听了这声叫喊,蓉姬微微一叹,这一叹之下,瓶中的梅花都显得黯然失色了许多。难怪威远真人赞叹道:“入座留香,当筵顾影,艳如桃李,**云霞,以色胜。”
“怎么不去看你的小泥鳅,舍得来我这了?”
纪灵秋脸色一囧,自从结交了那两个小伙伴,只顾着和他们玩去了,除了偶尔来问蓉姬要钱,他已很久没来蓉初殿了。
“母亲,我好像被人算计了。”纪灵秋耷拉着眉毛,小声道。
蓉姬这才放下镜子,仔细打量了下纪灵秋,见他没有受伤,便细细问了起来。
待得知事情经过后,蓉姬从容问道:“既然知道被人算计,你知道自己是被谁算计吗?”
纪灵秋摇摇头。
“除了那两个小伙伴,还有谁知道你在莫知渊里养了条小泥鳅?”
纪灵秋再次摇头。
蓉姬一阵无语,“摇头是不知道,还是没有?”
“……应该没有吧,也可能有。”纪灵秋摸着下巴,缓缓回答。
“哎呦!”这是他被锤了一下头。
“总之,那两个人很有嫌疑。就算不是他们通风报信,也是他们不小心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
“那我去找他们去?”
蓉姬摇头,“以老娘和那几个贱人斗争多年的经验来看,事情没有那么简单,那两个小子多半也是被人当枪使。直接掌握的因果太少,就算掐算也掐算不出的。”
“那怎么办?”纪灵秋慌了。
蓉姬看着慌乱的纪灵秋,再想到那几个贱人的子嗣,越发生气,按住纪灵秋的脑袋一阵乱摇,摇得解气了,才继续说道:“既然有人算计你,把你当枪使,那你就安安稳稳地当枪。”
“啊?”
“啊什么啊!让你当枪使,不是让你当他们的枪,是让你当那个季怀忧的枪!有人想要借你来对付季怀忧,那你就和季怀忧合流,帮助季怀忧。季怀忧达成了自己的目的,那算计你的人自然就失算了。”
这一番话说得纪灵秋云里雾里,不过他倒是听懂了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了。
“我明白了!”
第78章 再会纪灵秋
次日晨,季怀忧从入定中醒来,洗漱之后,先是乘舟前往成和阁。
他还没有见过所谓的虬珠,若是纪灵秋拿了什么普通夜明珠来哄骗,季怀忧也未必能够识出。
也正是在成和阁,季怀忧得知一件极其糟糕的事:成和阁内的虬珠已经售卖一空,购买者是纪氏的侍女。
闻言,季怀忧一阵无语。这就是和世家子弟对抗的结果吗?
他不认为成和阁内的虬珠是被纪灵秋买走了,若是纪灵秋出手,只需要购买六颗就满足约定的条件,多买也是无用。
这样一来,与虬珠有关,恰好堵住季怀忧完成任务的一条捷径,想来果然是纪飞霜吗?
但是双方明明已经签了生死相搏的契书,虽然未曾见面,只从书信中,季怀忧也能看出纪飞霜纨绔自傲的一面,自认为必定能够胜过季怀忧,他又何必多费力气呢?
不是纪飞霜,又能是纪氏的谁?难道是纪南云?他已经来到内门了吗?
回到翠云岛,季怀忧又招来林素芳,了解了下天心派中的各大势力。在林素芳的介绍下,他对各大世家也算是有了更深的了解。
之前在外门,打听到的不过是细枝末节,如盲人摸象,而林素芳的介绍则要详尽得多,从有哪些世家,到世家有哪些真人,都如人物绘卷一般在眼前徐徐展开。
在天心派内,祖上四代皆是内门中人便可称之为世家,像这样的世家几乎无可计数。世家之中,地位最高的莫过于四大世家:纪、罗、邓、周。
纪、罗、邓、周四家皆有炼虚真君境界的太上长老在背后支撑。修道人修行到了炼虚一步,单论寿命已经可以说是与天同寿,若是度过三次蜕真蝉限,便是合道飞升的天人境界了。
是以,其他世家就算出了再多结丹真人,论声望是无论如何难以与之比肩的。话又说回来,一家一姓,能够结丹的真人,又有哪一个世家比得上手握洞天的真君呢?
以平阳纪氏为例,平阳真君手握静海洞天,以一大洞天供应一族,族中有数十位结丹真人,有人本就天资过人,顺风顺水定鼎枢机,也有人资质一般,在充足宝材的供应下才龙湖汇聚,结就还丹。
这些真人修为前途各有不同,在纪氏中的地位自然也有不同,其中以有尊号的真人尤为尊贵,便如“威远”真人,神通惊人,可与未度过蜕真劫的炼虚真君过过招,曾经斩杀过妖族的新晋炼虚妖王,这才得号“威远”。
纪灵秋作为威远真人的子嗣,区区虬珠,自然是不必在意的,果然不会是他。
而纪南云……据说像纪南云这样在静海洞天修行的世家子弟,即使步入阴神境界也是在静海洞天中继续修行,静海洞天有的是修行物资。
只是也不能轻易排除他的嫌疑。
另一个有嫌疑的是纪飞霜,季怀忧怀疑或许是他的下属擅自行动。
在翠云岛中待到日移中天,季怀忧才启程前往莫知渊。
双方约定再会的时间是午后,此时还是正午时分,却见有三个高矮不一的童子坐在那里。
纪灵秋带着两个小伙伴提前到了。
这次,他们三人的气质就与昨日大相径庭了:纪灵秋不再狂傲,反而目光沉凝,作深思状;两个小伙伴也不再神采飞扬,而是微微皱眉,面容颇有些愁苦。
“季怀忧!”隔着老远,在高童子的提醒下,纪灵秋扬声大喝。
季怀忧下了飞舟,先是望向纪灵秋身后不远处,再徐徐转向纪灵秋,“约定的东西带来了吗?”
纪灵秋从飞舟上跳下,走近道:“我已经带来了你要的东西,我要的东西呢?”
季怀忧一愣,“你说什么?”
纪灵秋一撇嘴,“你不会连契书都没准备吧?那我怎么信得过你?”
季怀忧面不改色,“我信得过你,不需要契书,相信你也能信得过我。”
契书类似于符咒,在黄箓院备过案通过灵,又有特定的禁法约束,若是违背,炼虚以下的修士便只有等死了。故而一张契书,在黄箓院里售卖价格颇高,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你在胡说什么?我堂堂纪灵秋,当然信得过,但你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哪里值得信任了?”
季怀忧没有在意纪灵秋的不逊之言,平静道:“你就算信不过我,也应当信任纪氏。纪氏不会让你平白无故被一个普通弟子污蔑的。”
“嗯……有点道理。”纪灵秋挠挠头,“那我的契书不就白准备了?”
昨日,纪灵秋和母亲蓉姬推测了无数次今日的情形,早预料到季怀忧没有准备契书,所以蓉姬还塞给你儿子一张契书。
“算了,契书我出。不过条件得稍微改改。”纪灵秋抽出一张契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咒文。
只是咒文内容并不像季怀忧预测的那样。
“这是你写的?”
纪灵秋翻了个白眼,“当然不是。”
“那是谁?为什么你会想要和我签这样的契书?”
“你就说你签不签吧?”
季怀忧接过契书,又仔细浏览了一遍,“为什么不签呢?它对我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只是我想多问一句,为什么你会有这样一份契书?谁写的?”
显而易见,契书上的内容繁复细密,严丝合缝,不像是年轻到没有脑子的纪灵秋写的。签下契书后,季怀忧固然会获得很大的便利,能够得到纪灵秋的支持,但这样大的人情,是要还的。
至于什么时候还?那并不取决于季怀忧什么时候想还,而取决于纪灵秋什么时候遇到困难。
“你管他谁写的呢?你就说,这内容合不合意?”
摇摇头,季怀忧签下姓名,按下血指印,注入真气烙印。这份契书不禁比起其他契书要严密,还有更强的约束力。
签好的瞬间,契书便飘起在空中,无火自燃。
季怀忧感觉有一道无形的线缠绕在了他的身上,不,还有他的阴神。若是违背契书上的约定,季怀忧不但会被废去真气修为,还会阴神解体,魂飞魄散。
“好了,既然契书都签了,这个就给你吧。”
季怀忧接过玉盒,看也不看,收入储物戒中。有契书的约束,他只能交给季怀忧真正的虬珠,无法弄虚作假。
而在一边的两个童子,见季怀忧和纪灵秋洽谈顺利,也不禁松了口气,暗暗庆幸道:“零花钱保住了!”
第79章 波折
留下了联系方式,季怀忧与纪灵秋分道扬镳。
季怀忧没有回翠云岛,也没有去天枢院,而是先到成和阁对虬珠进行鉴定,随后才前往天枢院中交卸任务。
再到乾灵阁,季怀忧没有见到赵判官,只见到一个佐吏穿着绯绣袍坐在案前,一手持策,一手执笔,正在书写着什么。
“弟子季怀忧前来交卸任务。”
季怀忧施礼相见,佐吏却面无表情,依旧在写着什么。等季怀忧再喊了一次话,佐吏才收起长策放下笔,却又捧了本《烛幽记》在那翻阅,不时津津有味地叹息或点头。
《烛幽记》季怀忧在观中修行时也曾读过,是一本文笔优美的笔记小说。
见状,季怀忧也不再施礼,只是掏出一枚灵符注入真气。
佐吏这才皱着眉问道:“你这是作甚?上清天枢院中,岂容你施符行法?速速住手!”
季怀忧没有停手,而是反问道:“这位……”
“本官是赵判官门下佐吏杨期!”
“原来是杨佐吏。”
季怀忧施施然收手,手中灵符上灵光黯淡了下去,杨期这才松了口气。他本想给季怀忧一个下马威,这才不枉收了纪氏的几千丹钱,但若是逼迫太紧,季怀忧在天枢院中施法大闹,杨期自己也要吃挂落,那就得不偿失了。
“咳咳,你刚刚说你要干什么来着?”
季怀忧复述了一遍任务详情,然后交出三枚虬珠。
杨佐吏接过虬珠,略作观察,便勃然大怒:“你就拿这种放了不知多久的假货来糊弄我?你怎么敢的?”
说着,杨佐吏愤怒地把抓起虬珠扔到了地上。
大力之下,三枚虬珠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随后滚了数丈之远,才被季怀忧施法摄回。
仔细观察下,三枚虬珠虽然未曾受损,但内部精气动荡冲撞,若要炼丹,就得费上一些时间才能处理好了。
这还不算完,杨佐吏右手狠狠拍了下几案,案上纸笔一阵晃荡,“任务让你新取虬珠三枚,你这虬珠都放了多久了?是不是从其他人那里随便买了拿来糊弄本官?你这种懒散之人本官见得多了!哼!真是朽木不可雕!亏宗门还供你吃穿,给你发俸,你就这样回报宗门的?”
季怀忧只冷冷地看着他“大发雷霆”,破口大骂,直到不再说话,坐回座位,喝了口水换换气。
见杨期不再说话,这就到了季怀忧的回合。
他脸色一肃,寒声道:“杨期!我素知尔名!修为低下,不晓道艺,终日默坐阁中,不能言事,实与死尸无异!像你这等尸位素餐之人,我见得多了!你若不与我为难也就罢了,今日你无理取闹,我岂能任你为所欲为!
“你在乾灵阁中,不理俗事,只顾读些闲书,这是渎职!我这就告上执法司,让你再也当不得什么佐吏!”
这番话一出,季怀忧本以为杨期要举手投降,束手就擒,却没想到杨佐吏先是脸色一变,继而冷笑出声。
“你说要告上执法司?我都觉得好笑!本官与执法司的邓执事素来交好,又有赵判官回护,就算你告上执法司又能奈我何?你有证据吗?谁说本官是渎职了?本官只是忙完公务,闲暇之余,读些道经颐养身心!”
季怀忧也回以冷笑,取出方才那枚灵符并且激发。
灵符之前只是背面对着杨佐吏,他才没有认出,这时则是飘在空中,灵光外溢,编织出一幅图景来。而那幅图景正是杨期在翻阅《烛幽记》的样子!
“是留影符!你!”杨佐吏脸色一变。
留影符,顾名思义,如同摄像机一般,能够摄取光影变化,然后回放出来。
“这就是你要的证据,如何?”
杨佐吏浑身战战,只强作镇定道:“也罢,念你心系宗门,只是行事急切了些,认错了虬珠,误以为是新取的,这也怪不得你。你毕竟也没有见过虬珠,难以分辨。下次拿些新取的虬珠也就是了。”
这就是退后一步了。
但是对季怀忧来说,这仍是不可接受的。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空白的契书甩过去。
“你敢与我签订契书吗?就写上,‘虬珠不合格,我死,虬珠合格,你死’,够简单吧?”
书吏脸色一变,作势欲接,又有些犹豫,屁股半粘在座椅上,身体前倾,呈现出极其可笑的姿态。
“你……你这是做什么?我虽是箓生,也与你是同门,何至于此?”杨期一阵无语,他只是想贪点财,至于生死相搏吗?
“那这虬珠到底是新取的还是陈年的?”季怀忧几乎是举着虬珠,抵在杨期眼前。
杨期身子后仰,侧过脸去,“这……哎,虬珠是新取的还是陈年的,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的。”
“那谁说了才算?”
杨佐吏嘴唇嗫嚅着,抬手指了指上面。
“也是他指示你为难于我?”季怀忧明白他说的不是别人,正是杨期的顶头上司赵判官。
这次杨佐吏敢开口了,“这倒不是。那位想要做什么,根本不需要开口,有的是人会去体会他一举一动之间的深意。”
“那我要怎样做才能完成这个任务?”
“……那位手中掌握的权势,想要与之对抗,至少也要是位得了封号的真人吧?”是的,普通结丹真人也无法与那位对抗,为了压制世家,天枢院中除了一些虚职,其他职位都只能是四大世家之外的人担任。
而上清天枢院中的知院乃是炼虚真君,向来不理俗务,只有两位院使才是真正执掌着天枢院的人。赵判官,正是其中赵院使的子侄辈,只要修为得以突破,将来说不定就能够继承赵院使的职务。
正因如此,天枢院中一半人服从赵判官的指令,另一半人也不敢与赵判官的指令反着来。
故而,也只有得了封号的真人,才有足够的分量能够与赵判官抗衡。
默思片刻,季怀忧取出了一枚令牌,令牌一面是个篆书的“纪”字,一面是“威远令”三个字,“这个够分量吗?”
杨期瞪大了双眼,有些难以置信。不是纪氏的人要他为难季怀忧吗?怎么季怀忧反而有威远真人的令牌?
这样想着,他的一颗心沉入谷底:坏了,收的那丹钱岂不是要退?算了,你们世家自己斗吧,别扯我进去……
“咳咳,”杨期飞一般收下虬珠,纳入盒中,打上封条,随后在长策上轻点了几下,记下年月信息,“任务完成,任务完成,慢走不送,咳咳。”
第80章 赌斗之日
流霜殿中,纪飞霜从定中醒来,眉头微皱,轻敲身旁钟磬,便有侍女阮素霓闻声而来,静静等候主上发号施令。
纪飞霜没有说话,目光定定地注视着阮素霓,直到她惶恐不安地伏地请罪。
“谁允许你自作主张的?”
听到纪飞霜的语气平静,阮素霓反而更加惶恐,伏在地上不敢起身,只是颤抖着答道:“妾身,妾身,只是想帮主人节省些心力……”
“你觉得我不是他的对手?”
阮素霓脸色煞白,连忙摇头:“怎么会!主人已经修成‘五狱三焓气’,神通无量,那季怀忧怎么可能是主人的对手!”
听着阮素霓解释了一大堆,纪飞霜微微摇头,念在她服侍多年的劳苦,没有过多责罚,只是道:“退下吧,自领十鞭,下次不要再自作主张了。”
阮素霓脸色苍白地谢过纪飞霜,倒退出门后,才软软地倒在地上。
纪飞霜所说的领十鞭,看上去颇为轻松,毕竟阮素霓也有修为在身,总不至于打上十鞭就伤重不治。然而这里的十鞭不是凡俗的鞭笞,而是刑罚法器的十击,无法用内息硬抗,一个不巧,说不定就要折损修为乃至寿命。
阮素霓这样的侍女也有自己的修行,若是跟不上主人的脚步,自然就会被抛弃,故而这十鞭对她这样的侍女来说已经是颇为严重的惩罚了。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愤恨,却不是对纪飞霜,而是对季怀忧。
若不是季怀忧,她又怎会面临这样的惩罚?
……
翠云岛上,季怀忧从同门手中购置了一些幻形煞气,再加上自己采集,总算是有了足够的煞气可以凝煞。
此外,不管是谁从中作梗,值得欣喜的是,那人之后再无发力,季怀忧得以平静修行,直至约定的赌斗之日到来。
这一日,季怀忧沐浴更衣,换上内门弟子的法衣,背负法剑,腰悬素修剑,准备出门。
刚打开房门,就见到侍女排成两列,面容恭谨,手中捧有各色花卉果品,璎珞乐器,华盖信幡,各不相同,令人摸不着头脑。
“你们这是?”
“这些仪仗都是内门弟子应有的,公子要与人比试,我等自当打出仪仗,不能让公子失了面子。”林素芳手持香扇,施礼言道。
“……不必了,我一个人去就行。”季怀忧果断拒绝。
林素芳察言观色下,见季怀忧确实不需要仪仗,只好道:“那,妾身在岛上看家,恭候佳音?”
季怀忧点点头,取出浮云飞舟,破空而去。
季怀忧与纪飞霜约战之地在一座周回数里的小岛,岛上乱石丛生,或聚或散,磊磊相连,别无草木。
这也是出窍神游境界所限,阴神出窍之后,只要在一定时限内回返肉身即可,而阴神遁速极快,若是不限定战斗范围,双方大可以选个极其遥远偏僻的角落,等到夜晚来临后再调神出窍,以阴神进行战斗,受伤落败后再回返躯壳,蕴养神魂,蕴养完毕之后,再次出窍神游。
这样一来,若想分出个胜负,就显得遥遥无期了。正如前辈笔记中所说的,大战数十日,终于积累胜势,诛灭对手神魂,又或者修为不如对手,避战数十日,找到对手的躯壳,毁其肉身,险胜一场。
故而阴神修士间的赌斗,可以出窍,不可远游。方圆数里的小岛,这样的范围限制,既可以藏匿肉身,以阴神斗战,也可以直接不躲不避,直接肉身出击。也正是只有数里方圆的小岛,范围毕竟不大,无法一直躲藏下去,总有被找到的一天,避无可避,总要斗上一场。
季怀忧驾着飞舟到了小岛上空,这时小岛上空已经有数座飞舟、数十人在了。飞舟多是浮云飞舟,与寻常梭舟相似,勉强可乘数人,而在这些浮云飞舟中间,又有一座庞然大物,正是摩云飞舟。
摩云飞舟相较于浮云飞舟来说,遁速不快,却大上许多。远远望去,就如太空母舰一般,舟身之上是贝阙珠宫,碧瓦朱甍,罗帏绣栊,画梁雕栋,游目骋怀,风景极佳。
以季怀忧的目力,自能看到摩云飞舟上莺莺燕燕的人群中,有一华服高冠男子,相貌与纪飞辰颇为相似,料想就是纪飞霜了。
而在季怀忧目光看向他时,纪飞霜也有所感应,两人目遇的瞬间,立刻心生感应:他就是与自己签下血契的对手!
二人对视数秒,季怀忧先移开视线,看向两侧。
摩云飞舟两侧零散的浮云飞舟上,有些只是侍女操持,主人已经上了摩云飞舟,与纪飞霜攀谈着,有些则是主人在上,不知是来看热闹,又或是做些什么。
又等了片刻,忽见天上星芒如电,一道剑光落在季怀忧身前,而后才闻空气爆鸣不断。
季怀忧定睛望去,只见一人身穿白衣卓立于空,丰神俊朗,气度不凡,不需要法器托身,不着烟火地落足在虚空之上,心知此人就是赌斗的见证者,便催使飞舟上前行礼。
“你便是季怀忧吗?”
直白的话语,在这人说来却不显得无礼,不是因为他修为高上一个大境界,只因此人神态平和,说话的同时也在拱手。
见季怀忧点头,他又望向摩云飞舟,眉头微皱,抬手一抓。
感到被一股无形之力抓摄的纪飞霜没有反抗,身体飘摇着落在季怀忧舟上,这时那人才自我介绍道:
“某姓戚名华,道号素然,便是此次赌斗的公证人。下面宣读赌斗规则……”
在戚华宣读赌斗规则时,纪飞霜也默默打量着他,心中暗暗疑惑:按照常理来说,内门弟子之间的赌斗,只要不是必须以一方死亡为结局的绝争,一般都是青玄黄箓院派出元命司危使进行公证。
元命司危使服绿,着浅青锦袍绿丝绦,可借合道真符之力,在一方落败之时护住性命。
而观戚真人穿白衣,周身上下别无他物,也没有符牌印佩之类的身份标志,自然不可能是青玄黄箓院中的灵官。
是了,上面的人也不放心让那些灵官来主持赌斗吧?
念及此处,纪飞霜洒然一笑,他本就没指望依靠场外因素赢得赌斗,也就不在意是谁来主持赌斗。即使公证人站在季怀忧一边又如何?
赌斗的结果只会有一个!
第81章 五狱三焓气
赌斗规则并不甚多,几乎全是对双方法器、神通的约束。
天心派内,私斗且不提,公开的争斗无非是两种,一是绝争,拼上身家性命,必定要死上一方;一是赌斗,在约定的条件下进行斗法。
绝争自不必提,都押上了性命,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无论是何种神通法器,随意使用。
赌斗则有诸多限制,法器上有所限制,不可使用以人命为材料的魔道法器,不可使用超出自身修为境界的高阶法器,这样就能一定程度上地杜绝上位者借人法器,肆意掠夺;神通上也有限制,不可使用中者立死、必定害人性命的阴狠神通,若想以命相搏,大可申请绝争,不要指望着什么“一时失手”的借口,修士有得是辨别谎言的手段。
如此听来,季怀忧与纪飞霜之间的赌斗当真是公平至极了。
然而并非如此,季怀忧从外门而来,尚未拜师,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法器和神通,基本等于是白板号,而纪飞霜世家大族出身,法器层出不穷,只要修为境界到了,满足条件,就可以修行族中的神通术法。
一旦比斗开始,季怀忧便只有败退外门一条路可走。
戚华也是忧虑纪飞霜心狠手辣,废了季怀忧的修为不说,还要断绝他的道途,这才自请前来监察。
“可惜,明明可以拒绝,却逞一时意气,置自身于险地,修道之士所不取也。”
讲解完赌斗规则,心中叹息着,戚真人飞到一边,抬手一挥。
一股无形之力,轻柔地将二人推到岛上,二人之间,间隔约有一里地,彼此只能望见对方,却无法第一时间展开搏斗。
这也是戚华给出的暗示:躲起来,以阴神相斗,见势不妙,就及时认输。
只是后面的展开却出乎了戚华的预料,第一时间躲起来的竟然不是季怀忧,而是纪飞霜!
只见落地之后,纪飞霜就脚下轻点,飞快地远离季怀忧的视线,想要觅地布阵,调神出窍。
季怀忧却是仗剑而前,冲着纪飞霜飞奔而去,纷乱的石堆没有起到任何阻碍作用,季怀忧的身影快到拉出了一道残影。
只是数秒,戚华就明白了季怀忧的想法,暗自赞叹:
纪飞霜出自世家,法器甚多,故而季怀忧不但不能拉开距离,还要快速近身,让纪飞霜来不及取出太多法器,或是投鼠忌器,不得不只用最合适的法器。
已然到了夜游境界的纪飞霜,自然不会有纪灵秋那种法力不支、无法驭使太多法器的状况,但是限于规则,他法器囊中的法器虽多,却要么无法威胁到阴神修士,要么高出一个境界。
他也不在意这些,若是想靠法器获胜的话,他大可以请族中赐下阴神法器,然而他并不想那样做,他完全可以靠自身修得的神通五狱三焓气取胜。
只是五狱三焓气需要以阴神施展,若不调神出窍,施展出来只会伤及自身,故而纪飞霜并不直面对手,而是打算先拉开距离。
不知季怀忧的飞步法门从何而来,纪飞霜回头望去,只见二人之间的距离并未拉远,仍是一里的距离。
微微皱眉,纪飞霜随手抛出几件法器,不求伤敌,只是拖延一下季怀忧追赶的速度,随后在一块巨石后坐下,布下法阵之后,便阴神出窍。
因为赌斗双方都是阴神修士,又都未达到日游境界,故而赌斗的时间正是夜半,圆月当空,出窍无碍。
片刻后,双方的距离再度拉近,纪飞霜的几件法器在无人主持的情况下,完全没起到阻拦的作用,季怀忧的身影越来越近,只是几百米之遥,若是有上好的法器,便可以法器攻击到对手。
季怀忧有上好的法器吗?他没有。
但既然敢答应与纪飞霜这样的世家大族进行赌斗,他自然也有自己的底牌。
远远望见纪飞霜躲在了巨石之后,季怀忧挥剑连斩,十数道剑气匹练一般飞了过去。
碎石四溅,破碎的巨石之后,纪飞霜的躯壳盘坐在地,毫发无损。
而在碎石中,一道泛着蓝光的阴神已经飞驰而来。
季怀忧面色无惧,真气与煞气混合而成的真煞,已经能够干涉到阴神了。
剑气交织成网,拦在纪飞霜身前,纪飞霜没有闪避,因为他身后就是自己的肉身,若是躲闪,随手布下的阵法就会被真煞剑气破开,届时,他的肉身必然被剑气切成数段,再也拼不回来。
故而,纪飞霜微微吸气,使出了自己的神通五狱三焓气。
五狱即为十八层地狱之中的蒸笼地狱、铜柱地狱、油锅地狱、牛坑地狱、火山地狱,这五层地狱皆与灼热有关,故而五狱三焓气使出来不是一团真火,而是弥漫开来的浅红色雾气。
这雾气浮现出来,就听空气中哔啵声不断,与雾气稍有接触的碎石直接被烫的深红,浸在雾气中的石头则直接融化为汤汁。
就连季怀忧的剑气罗网,落在雾气中,也渐渐消弭,飞了不过数十丈,就彻底消失在了热气中。
也正是这般恐怖的高温,才使得纪飞霜不能以肉身施展神通,只有不受温度影响的阴神躯体,才便于施展五狱三焓气。
红雾凶猛,季怀忧也不禁皱眉,扬手几张清风符,逼开红雾,开始苦思对策。
等等?为什么我要闯入红雾中呢?
季怀忧眼前一亮,招出浮云舟,飞身而上,驾着飞舟,从高空绕过纪飞霜发出的灼热雾气,逼近他的肉身所在。
纪飞霜不禁一愣,望向一旁默默观战的戚华:裁判,这不是犯规吗?
下一刻,他的心中响起了戚华的神意答复:“季怀忧没有飞离岛屿,不算违规。”
纪飞霜脸色有些难看,虽然赌斗的规则中没有说,但是按照常理来说,以飞遁法器避战是双方都默契放弃的选择,如若不然,一味躲避的话,那赌斗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白衣道人的答复显而易见地偏向季怀忧,纪飞霜却无可奈何,只能飞身而上,拦在飞舟前,再次深吸一口气,吐出灼热红雾。
但雾气弥漫需要时间,季怀忧驾驶飞舟可以选择的方向和路线太多,纪飞霜消耗了携带的所有真煞也阻拦不了所有道路。
无奈之下,纪飞霜只得回返肉身,双眼眯起,抬手发出数枚飞刀。
第82章 苦战
法器之中,以这种飞刀最为常见,限于材质,不能变换形体,又限于禁制,不能发出刀气,姑且可以当作能够隔空操控的暗器使用。
“嗖嗖”数声,飞刀破空而出,还未触及浮云飞舟,季怀忧就已收起飞舟,浑身裹挟剑气,从天而降。
纪飞霜不修剑术,不练剑气,只是隔空轰出一掌,朱红色真煞汹涌而去,轰击在季怀忧身上。
这一掌正是巽风辟地掌中的辟地千里,巽风辟地掌也是平阳纪氏人人会耍上几招的掌法,招式简单有效,在短兵相接、来不及施展道术神通时最为合用。
剑气掌气相互碰撞,一时之间,又是雾气漫天,只是这雾气是不是五狱三焓气,只是普通的灵气。
此时双方相距不过一丈,对于阴神修士来说,五识六感,都能强烈地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雾气很快消散,纪飞霜定睛望去,不见季怀忧的身影,只见数道剑气再次飞来。
方才阴神刚回到肉身,尚未适应,这时灵肉合一,些许剑气就不足为道了,只是脚步轻转,纪飞霜就躲过剑气,脸上露出轻蔑的笑。
脚步刚一落定,纪飞霜笑意还未消散,就化作惊恐。
不知何时,季怀忧竟已到了他身后,长剑刺向他的丹田。
不止如此,季怀忧左手连点,汹涌剑气纵横交错,织成繁复的罗网,飙射而出。
如此近的距离,纪飞霜甚至来不及转身,只是向前踏步,躲过刺来的一剑,却躲不过飙射的剑气。
“砰砰砰砰”,纪飞霜接连中剑,但是他有真气护体,在剑气及身的瞬间就有反应,将剑气一一抵消、弹开。
借此时机,纪飞霜再度腾挪,拉开距离,一掌拍出的同时,一手取出法器,注入真气。
然而季怀忧好不容易拉近距离,将神通道术的比拼变成了刀剑与拳脚的搏斗,怎么可能让纪飞霜轻易脱逃?
双方同一境界,纪飞霜又不会遁法,根本无法瞬间脱战,因此纪飞霜完全不能拉开距离,稍一后退,季怀忧就立刻跟上。
从季怀忧从天而降的那刻起,双方就始终在彼此出招必中的范围内。只要是范围攻击的招数,双方都只能避开对方攻势的部分,硬抗另一部分。
然而季怀忧作为发动攻击的一方,还是占据了些许先手优势。
只听半空之中如有闷雷,剑气掌力交击,噼啪作响,溅射的劲气将数丈内的石块击得粉碎,粉尘铺天盖地,几乎不能看清周遭的一切。
也不需要看清,如此近的距离,双方只凭借阴神感应就能锁定对方的位置。
剑气纷纷,如雪花,如雨点,铺天盖地似的倾泻而去。在不能使用剑气的时候,季怀忧的剑术就以奇诡着称,此刻他能够使用剑气,攻势也就愈发难以遮挡。
面对水银泻地、骤雨倾盆一般的剑气,纪飞霜没有试图与他对招拆招,他也没有学过什么武技,只会巽风辟地掌,出手就是范围攻击,辟地千里、震惊百里,毫不吝啬自身真气,不求伤敌,只求抵挡对手的招式。
论修为,纪飞霜远在季怀忧之上,双方对耗下去,一定是他占据优势!
与此同时,纪飞霜也没有把胜机全压在修为深厚上,他不断以范围技与对手的单体技对耗,就是为了节省心力,试图抓住时机,取出法器。
然而季怀忧剑气绵密如网,长剑所指,必然是纪飞霜身上各处要害,稍有不慎,纪飞霜就会被击中,就算有护体真气,他也要吃个大亏。
自从修为步入阴神境界,纪飞霜还没有与人争斗过,就算做任务要与人相争,对手也会看在平阳纪氏的面子上退让一步,故而纪飞霜到了凝煞夜游的境界,斗法经验却极其浅薄。
他最擅长的,是用五狱三焓气把妖兽蒸成肉干。妖兽体型巨大,无处躲藏,五狱三焓气可以说是无往而不利。
而面对的对手是季怀忧这样灵动的阴神修士时,五狱三焓气只稍一出手,就被“破解”,纪飞霜才会陷入这样难堪的境地。
在纪飞霜看来,斗法应当是双方驾驭法器飞空,你一个神通,我一个神通,你一个道术,我一个道术,神通道术彼此对轰才是,怎么会是现在这样粗浅鄙陋的近战搏杀呢?
但是纪飞霜毕竟资质过人,纵然不喜近战搏杀,在与季怀忧的拼杀中,他对巽风辟地掌的掌握程度也在直线上升,逐渐适应了季怀忧的剑气罗网,开始以精细的招数与季怀忧对招起来。
雨僝风僽!
感应到季怀忧剑气激射,纪飞霜用出了巽风辟地掌中精微细密的一招。这一招雨僝风僽取意于风雨摧折草木,不求掌力之雄浑广阔,而是着眼于掌力的如意随心。
红色真煞如春雨淅沥,与来袭的炽白剑气一一交击在半空中,有正有奇,以快打快,竟然真的与密集的剑气一同消弭,将季怀忧的剑气全数挡了下来。
见此,季怀忧也不再迟疑,另换新招。
之前季怀忧以不见疑中的一式“明月藏鹭”占尽优势,将素修剑藏于密集的剑气中,消耗了不少纪飞霜的护体真气,既然纪飞霜破解了这一招,他便换上了另一式“虚籁集响”。
不同于明月藏鹭纯是实招,虚籁集响在虚招之中藏实招,大半剑气徒有其表,威势与寻常剑气一般无二,却一碰即碎,少数剑气则是凝聚了更多真煞的剑气,力道比起明月藏鹭还要更胜一筹。
纪飞霜见猎心喜,已经起了兴致,见招拆招,改以“闻香折梅”对敌。闻香折梅这一式别出机杼,对剑刃、剑气则视如梅香,只以真气护体,一心循着季怀忧出剑时的手腕、手臂动作,去抓住季怀忧的破绽。
不,不是破绽,他还只是破解季怀忧的出招路线,进行抵挡,还没有到找出破绽的程度。
不知纪飞霜凝练的煞气是那一种,季怀忧与之对招,只感到自身真气如被热汤滚过,离体之后极易失控,凝练的剑气也很快溃散。
念及此处,季怀忧毫不犹豫地开始施展真正的剑术神通。
在周虚界,剑术的种类极多,但细分下来,也不过是两大类:
第一类是纯粹的剑术,包含了剑气,却不涉及神通变化,这也是许多剑修选择的道路。只是这样一来,在悟出剑意之前,剑修比起寻常修士来说,就显得手段单一,除非悟出剑意,不然所谓的“一剑破万法”只会是空谈。
另一些剑修自忖天资有限,又或是志不在此,悟不出剑意,于是将剑术与神通法诀揉合在一处,形成了多种多样的剑术神通。像季怀忧从前施展的“不见疑”就是一例。
面对纪飞霜这样的天资、资源都不下于己的对手,季怀忧也无法留手,早早地掀开自己的底牌。
不见疑剑术中有四大神通,转成疑和不见疑在服气炼形阶段就能施展,振起疑则需要以阴神进行神魂操作,非阴神境界无法施展,不到凝煞之后也无法尽展其功。
虽然暗自练习了数十次,但今天,还是季怀忧第一次真正对敌施展“振起疑”。
第83章 振起疑
摩云飞舟上,数位世家子弟正对着激斗之中的季怀忧与纪飞霜指指点点,对二人的剑术掌法进行品评。
“那是……五狱三焓气?”见红雾弥漫,所过之处,铁石都为之融化,郑元康不禁疑惑出声。
他身旁是一位马脸青年,手摇折扇点头道:“不错,正是五狱三焓气。这门神通只有火行真煞才能修行,一旦修成,便可放出能够熔金蚀铁的高温雾气,阴神修士也极难抵挡,我看飞霜兄已经赢下了这场赌斗。”
下一刻,季怀忧取出清风符稍作抵挡,然后驾着浮云飞舟绕了个弧线,飞向纪飞霜的肉身所在,几发剑气就逼迫纪飞霜只能回到肉身进行抵抗,放弃使用五狱三焓气。
“咳咳,无妨,就算不用五狱三焓气,飞霜兄也能轻易拿下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接下来的发展却与他的预判相反,纪飞霜没能拿下季怀忧,甚至陷入了苦战,在季怀忧的步步紧逼下,他无法取出法器,只能凭借不太熟练的巽风辟地掌法与之周旋。
所幸,随着掌法的熟练度逐渐上升,纪飞霜也渐渐挽回颓势,甚至有好几次机会可以伸手从法器囊中取出法器来。
然而不知为何,纪飞霜却没有去取法器,只是眉头紧皱,继续与季怀忧见招拆招。甚至,在后续的对打中,纪飞霜占据了上风,却迟迟不敢进攻。
“怎么回事?飞霜兄为何不切他中路?”以空手对刀剑,自然要避其锋芒,击其臂膀。
“这你就不懂了吧!飞霜兄这是手下留情,不想给他留下太深的心理阴影!”
这话说的周围人纷纷点头,远处的戚真人听了,不禁侧目,然后微微摇头。以他的眼力,自能看出季怀忧才是真正占了上风的人,纪飞霜看似掌法舒展,实则束手束脚,一举一动都在对手的预料之中,被牵着鼻子走。
纪飞霜也有同感,季怀忧用的还是同一套剑术,十几式剑招已经重复了几遍,给他一把剑,他都能用出这套不知名的剑法来了。
然而不知为何,明明季怀忧用的是同一套剑术,给他的感觉却全然不同了:光明正大的剑招看上去似乎没有那么光明正大,背后藏着阴险狠辣的变招,阴险狠辣的招式则一改往前,变得平铺直叙起来,没有任何变化。
就算一时占据上风,能够腾出一只手取出法器,纪飞霜也怀疑那是对手有意为之,一旦他真的伸手去取,季怀忧就会如雷霆霹雳一般斩断他的手臂。
相较之前要稀疏得多的剑气,也很是可疑。在他的感应中,季怀忧分明真气充盈,远没到要节省真气的地步。
所以,他是打算认输?只是碍于颜面,总要打上数百回合,才能干脆利落地承认败绩?
这样一想,纪飞霜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若是常人有了这样的想法,只会觉得是异想天开,立刻抛之脑后。但纪飞霜此刻却非常认真地思考起了这个问题,并在心中列出了一条条论据去支撑自己的观点。
每一条论据,像是他出身世家大族,无人敢于他争胜,季怀忧出身平民,不敢与世家相争,一旦列出,就更加坚定他的看法。
与此同时,也有无数相反的论据出现,比如季怀忧若是想认输,之前就可以不签契书,季怀忧若是想认输,现在已经可以认输,但他始终没有认输,诸如此类的想法虽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却显得离奇地苍白无力,根本不足以推翻他的想法。
在这样的状态下,纪飞霜的看法——季怀忧打算认输,只是碍于颜面,需要自己给个台阶下——越发坚定了。
他开始思考如何给季怀忧一个台阶。
直接小声告诉季怀忧,他已经明了一切?不行,有还丹真人在监视着,若是有逼迫对手投降的嫌疑,哪怕是他也要受到训斥。
掌法中让出一个破绽来,让季怀忧打到自己,再蓄力反击?这似乎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先让季怀忧随意攻击好了,反正他除了护体真气,还有数枚摄灵回真玉佩。
每一枚摄灵回真玉佩都能抵挡必死攻击一次,这样算下来,纪飞霜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输。
若非规则禁止使用高阶法器,他还有还真玉佩可以佩戴。还真玉佩甚至能够抵挡还丹真人的全力一击,放在那里任由阴神修士用神通道术轰击也要大半天才能轰破。
不知不觉,纪飞霜的掌法变慢了,心思也放松了下来。
季怀忧嘴角上扬,剑光没有跟着放慢,而是依旧如水银泻地一般,磨损着纪飞霜的真气。
纪飞霜的异样举动皆历历在目,季怀忧明白,那是“振起疑”发挥了作用。
按照《正信决疑经》中的说法,天何不可下?地何不可上?草何不可谓之木?木何不可谓之草?牛生卵,鸡有胎,蛇百足,马生角;铁鱼生羽,何知不如铜人之毛?翁仲流血,何知不似金狄之泪?蚁有大九洲,腹中之蝾螈别有日月。吾以意疑之,即必有矣,是当吾前之必有者,皆可疑也。
世间万物,人间万事,都有值得怀疑的地方,不能随意下定论。
正所谓,真者自疑,真疑不破。实际上所有人也都会有疑惑、怀疑的想法,只是这些想法时隐时现,甚至被常识压抑起来,难以被自己发现,也难以被他人发现。
而振起疑就是通过唤醒对手心中的疑惑,使人做出错误的判断,从而走向败局。
就在与纪飞霜对战的数分钟里,季怀忧通过幻形真煞将自己的一丝疑惑之意悄无声息地散布出去。
阴神感应极其敏锐,纪飞霜察觉到这丝疑惑,却在幻形真煞的伪装下没有注意到这疑惑来自何处,又或者,这本就是他自身早已有之的疑惑。
季怀忧答应纪飞霜的赌斗,在纪飞霜看来本就是不可思议的事,纪飞霜的大脑自然而然地开始思考隐藏在背后的其他可能性,于是在季怀忧的引导下,得出了一个极其错误的观点,进而采取了极其错误的措施。
面对接连摄来的纵横七道剑气,纪飞霜忽然双手收回腰间,蹲了个马步打算硬抗。
如此良机,季怀忧也不会错过。他也有预料到纪飞霜身上有护身法器,故而出手就是一个大招,又掀起了一张底牌。
第84章 结束
纪飞霜忽然收手,不做防御,季怀忧自然不会错过这一良机,或者说,这一良机本就是他一力促成,也就早有预备。
只听剑锋铮鸣声不断,素修剑上白光暴涨,剑气如长江大河无穷无尽一般狂涌向纪飞霜。
剑气过处,纪飞霜的护体真气只稍作抵挡,便发出啵的一声破开,随后又是噼里啪啦地遍体爆响,纪飞霜的道体筋骨也被震散。
真气被击散只是失去了防御手段,筋骨被震散就失去了躲避之能。
关键时刻,摄灵回真玉佩忽然亮起,柔和的清光将纪飞霜包裹起来,汹涌的剑气狂澜也为之一顿。
纪飞霜只觉眼前白光呈铺天盖地之势,入目之处皆是剑气,恍若置身剑气的海洋,心中一动,疑惑自己怎会犯下这种轻敌的错误,对手也是凝了煞的阴神修士,只论剑气攻伐与夜游境也差不了多少了。
就算是摄灵回真玉佩也只能阻上一阻。
果然,剑气狂澜只是一顿,下一刻,摄灵回真玉佩便破碎开来。
随后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四枚一组的摄灵回真玉佩只抵挡了不过半分钟,就一一粉碎。
纪飞霜微微一笑,对他来说,摄灵回真玉佩本就不算什么贵重的法器,能够拦上一拦,让他从那种诡异莫名的松懈状态中唤醒,已经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他也见多识广,读过许多道书典籍,知道季怀忧这一招乃是激发剑器中蕴藏多日的剑气,这才能有这般功效。
正所谓,十年磨一剑。修剑之人数月甚至数年如一日的在剑器中积蓄剑气,甚至有延误自身修行的弊端,如此一来,换取的自然是举世无双的攻伐之力,一朝拔剑在手,搅得周天寒彻。
季怀忧在闭关之中,祭炼素修剑禁制时,也在其中封入了难以计量的剑气,这些剑气若是用于祭炼禁制,或许可以提高北辰长庚禁法一到两重,现下却全数化为泡影了。
而在纪飞霜算来,数月时间,季怀忧积蓄的剑气也就只有这些了,虽然击碎了他身上的四枚摄灵回真玉佩,但也仅此而已了。
更何况在剑气长河逐渐枯竭时,季怀忧的面上也露出了疲惫之色。
是了,解放剑气长河也不是轻松的事,为了一击制敌,季怀忧定然把自身真气也全数压上,现在他一定是真气耗尽了。
接下来,就是纪飞霜的回合了!
“哈哈!认输吧!你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纪飞霜一面鼓荡真气、重新蓄力,一面扬声喝道。
季怀忧没有答话,依旧舞动长剑,剑刃上却黯淡之极,连一丝一毫的剑气也无,他似乎要拼尽全力,哪怕直到最后一刻也绝不认输。
既然如此,纪飞霜也不再留情,运起全身功力,有攻无守地一掌“骤雨狂风”拍出。
这一掌正如其名,掌力击出如狂风骤雨一般,季怀忧仿佛是风雨之中飘摇的树木,稍一不慎,就要被连根拔起。
在风雨之中,季怀忧却露出笑容,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正信决疑经中也有各种幻惑的法门,再加上季怀忧凝练的是极具幻化之能的幻形真煞,在季怀忧有意为之的情况下,纪飞霜果然入得彀中,误以为他真气耗尽,这才使出了有攻无守的招式。
本已黯淡下去的素修剑上再次亮起白光,一寸一寸,一尺一尺,像是河水蔓延似的,从红色掌力中刺出一道沟壑,淹没了纪飞霜的双眼。
纪飞霜只觉眼前忽亮,接着浑身一痛,周身窍穴皆被剑气封锁,一身真气再也不能动弹,随后眼前又黯了下去,却是夜色本就如此。
若是生死相搏,纪飞霜还可阴神出窍,再作搏杀,只是现下只是寻常赌斗,季怀忧也没有狠下杀手,纪飞霜也就沉默片刻,略一拱手,表示认输。
当然,就算季怀忧想下杀手,一旁观战的戚真人也不会允许。
“两位胜负既分,就各自回去吧,切勿再生争执,某这就离去了。”
言罢,戚华真人化作一道煊赫剑光,撕裂云层,破空而去,须臾之间便不见踪影,只在漫天云层中留下一线残痕。人已远去,众人耳边还隐隐听到有人作歌:
醉舞高歌海上山,天瓢承露结金丹。
夜深鹤透秋空碧,万里西风一剑寒。
按照歌中所述,戚真人应是在海外寻得三药,这才龙虎汇聚,成就还丹。
歌声远去,纪飞霜也乘舟而去,至于契书上说的那些丹钱,愿赌服输,稍后会有侍从送上翠云岛。
不过片刻,小岛上只剩两人。众人皆已远去,只剩下这人在人散之后,飞向季怀忧身前,显然是有话要说。
季怀忧看向眼前的陌生男子,疑惑道:“这位师兄……”
这人面容只是中人偏上,可头上道髻端正,一身青色道袍朴素整洁,没有多余的花纹,说话时目露精芒,自有淡然自信的气度。
“贫道魏思明,见过季师弟。”稽首见礼后,魏思明直接说明来意,“不知季师弟可曾听闻鸿鹄会?”
“鸿鹄会,略有耳闻,不甚了了。”
“既然如此,贫道就为季师弟稍作介绍吧。”
一如所知,鸿鹄会是内门弟子的联合,可谓是精英云集,正是鱼龙会的对立组织。
某种程度上,鸿鹄会正是因鱼龙会而诞生。
天心初祖师承天人,除了直通天人的符箓道法之外,还继承了一道合道真符,名为清微隐真合道真符。
清微隐真合道真符名为合道真符,乃是合道境界的天人才能炼制,有了这道真符,天心派也就可以为门下弟子授箓。
《修真略仪》有言:箓者,太上神真之灵文,九天众圣之秘言,将以检劾三界官属,御运元元,统握群品,鉴骘罪福,考明功过善恶轻重,纪于简籍,校诫宣示之文,又当诏令天地万灵,随功役使,分别仙品,众官吏兵仪乘万骑,仙童玉女列职主事,驱策给待之数目,浩劫无究,太上十方至真众圣,皆互禀师资,结盟受授,从俗登真,永保生道,渐位于极。”
各门各派,所有符箓不同,天心派以清微隐真合道真符为基设立有七等二十四节阶法箓,受箓之人可依照法箓行使职阶,催使法箓赋予的神通,死后更可封为神灵,得享长生。
故而对自身资质不太自信的内门弟子,又或是世家大族中想要另辟蹊径的人,都会选择受箓。
受箓之人天然受到合道真符的管辖,受箓的内门弟子自然而然走到一起,有了共同的利益,也就形成了鱼龙会这一组织。
鱼龙会横行霸道,为了与鱼龙会抗衡,这便有了鸿鹄会。
鱼龙会与世家走得很近,衣着华贵,鸿鹄会的人便穿着朴素低调;鱼龙会的人多是受箓的箓生、箓士,鸿鹄会便只招收不受度的精英弟子;鱼龙会为所欲为,鸿鹄会便有所不为。
“戚真人便是鸿鹄会的宾客,为防纪飞霜收买黄箓院派出的公证人,由鸿鹄会出面邀请戚真人,才有了今天这一面。”
第85章 准备
鸿鹄会的帮助,不在季怀忧预料之内,他早就做好了“大胜才算胜”的准备,只是没想到纪飞霜斗法经验浅薄,甚至无法控制红雾神通把他从飞舟上轰下来,这才有了之后的连环压制。
“多谢。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微微皱眉,魏思明心中不快,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在他看来,季怀忧初来乍到,还没有吃过鱼龙会的亏,等到斗剑择师之后,他自然会求上门来。
季怀忧也不再多等,乘舟回到翠云岛上,调息打坐,又是数天过去。
诸事了结,那么在斗剑择师之前,只剩最后一件事。
入门之时挑选洞府,在崔灵云的暗示下,季怀忧才选到了翠云岛这样一个好去处,出产灵物无数,粗略一算,一年下来换取的丹钱至少近万,这样的恩情自不能忘。
召来林素芳,咨询之后,季怀忧明白了应当送上何种礼物。
如林素芳、崔灵云这般侍从女官,公事毕后方可忙私事,闲暇之余也能吐纳修行,只是没有名师指点,修行功法也是平平无奇,修身养颜、延年益寿大有功效,超脱生死、成仙作祖自是不能。
故而侍从女官最想要的礼物,一是提携指点,二是灵丹妙药。
修行需要灵丹妙药自不必说,谁修行不想开个加速卡呢?若是只凭自身吐纳,怕是修到两鬓斑白也不能完成服气炼形。
但灵丹妙药还在其次,侍从女官自有薪俸,根据职责不同,还有或多或少的油水,所以比起灵丹妙药,更欠缺的是师长的提携指点。
崔灵云也是想与季怀忧结个善缘,希望日后他能在师长面前美言几句,收个记名弟子,又或是把她介绍给其他修为高深的师兄,结成良缘。
斟酌片刻,季怀忧取出装有五千丹钱的玉壶,抛给林素芳,让她去买些上好酒菜,请崔灵云到岛上一聚。
……
窗外繁星点点,崔灵云如约而至。
季怀忧不善言辞,请崔灵云落座之后,稍作寒暄便开吃开喝。
修道之人不到还丹境界,终究不能“餐食日霞,吸饮沆瀣”,只可略略辟谷,
桌上琳琅满目,四膳八珍,五肉七菜,无非是美味珍馐,季怀忧也认不出来,只觉得好吃就是了,崔灵云也食指大动,频频下筷。
酒足饭饱之后,就该谈正事了。
季怀忧把一枚巴掌大小的精致木盒放在桌上,推到崔灵云面前。
崔灵云妙目流转,捏了捏鬓发,“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木盒不大,以紫檀木制成,呈六方形,盒盖上绘有一树梅花,六面也有梅兰菊莲等各种图案,多半是个珠宝盒。
有崔灵云心里有了准备,打开一看,果然是珠宝首饰,两个小锦袱儿包着两副大珠子的镶金点翠环。
她心知季怀忧多半又有事相求,也就毫不犹豫地收下,摘下旧耳坠,换上新耳环,抿嘴笑道:“好看吗?”
季怀忧定睛看去,崔灵云面上不施粉黛,只浅画蛾眉,身穿一件藕色布袄,加一件晴山蓝湖绉半背,沧浪色百褶裙,满绣三蓝翠花,身型苗条,嫩黄色丝绦紧束在腰际,更显得腰肢盈盈一握。
“好看。”季怀忧语气诚恳,虽然没注意耳环与衣裙是否搭配协调,只看崔灵云的身材样貌,穿什么做什么都是好看的。
“喜欢吗?”
“……”季怀忧有些脸红,好在阴神能够完美操控肉体,这才把脸上的血色压了下去,不但没有脸红,甚至还有些脸色发白。
崔灵云扑哧一笑,捂着嘴笑,“好了,不逗你了。谢谢你的礼物,妾身很喜欢。现在你可以随便问一个问题,至于是否回答,取决于妾身知道多少了。”
闻言,季怀忧精神一振。崔灵云在侍从女官中属于侍香灵女,所谓侍香灵女,侍弄的香自然不是凡香,而是供奉历代天心祖师、太上长老和黄箓神君这等大人物的灵香。
当然,能够前往祖师殿的侍香灵女并不多,更多的侍香灵女只是有着这样一个尊崇的名号,实则另有职事。
但有了这一个名号,崔灵云在九院中也称得上见识广博,至少比起季怀忧和寻常内门弟子要知道得多一些。
斟酌了片刻,季怀忧还是选择了最关心的那个问题。
“敢问灵云姐姐,这一届斗剑择师法会将会如何举行?”
崔灵云果断摇头,“还未举行的法会,妾身如何知晓?就算妾身知晓,也绝不敢透露半分。稍有透露,怕是就有神雷天降,将妾身劈成齑粉吧。”
季怀忧本来也不抱希望,也就不会失望,换了个问题问道:“那往届斗剑择师是如何进行的呢?”
举杯抿了口酒,再加上之前喝了不少,崔灵云已经进入微醺的状态,微微摇晃着脑袋,嘴角噙着笑容,“往届斗剑择师,各有不同,我要怎么说呢?”
看着季怀忧皱起的眉头,崔灵云补充道:“法会具体如何举行,妾身也没有参与过,道听途说,只会误导你。不过结合妾身听上面的玄女姐姐偶尔说起过一次,玄女姐姐说:若想拜入名师门下,斗剑法会,不但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至于怎么个漂亮法,怎样算是赢得漂亮,这我就不知道了。”
“……”
果然还是得见招拆招。
也是,如果往届可以作为参考,那么肯定有人开始兜售什么“斗剑择师法会攻略大礼包”了,既然没有,也就意味着宗门在封锁消息。
所以斗剑法会,一旦知道具体情况就会有所准备,占据优势?又或者无法起到选择的作用?
季怀忧有些摸不着头脑,也就不再多想。
无论如何,做好自己的准备,提高自己的修为境界和斗法手段总是没错的。
又聊了几句,崔灵云就告辞离去,季怀忧驾着浮云飞舟送她一程。
回来之后已是夜半时分,季怀忧回到房中,开始每日的功课。
距离斗剑择师还有大半年,他还可以继续祭炼素修剑,积蓄足够的剑气作为底牌。当然,有了翠云岛的产出和纪飞霜的赌注,季怀忧也可以购置几件法器,缓解一下自身手段的匮乏。
总之,接下来的剧情就是斗剑择师法会了。
第86章 出乎意料的开始
己酉月,戊子日,五行属霹雳火,诸事不宜,尤忌动土。
此时天色晦暗,漫天灰云低垂,有风无雨,在那灰色的云层之中,有数道颜色各异的剑光飞掠而过,在云层上往来穿梭,偶尔减速慢行。那是负责监察的还丹修士和阴神剑修。
斗剑法会即将举行,若是有人丧心病狂,试图以卑劣手段淘汰对手,他们就会降下剑光,及时制止,或是当场抓获。
云层下,数十艘浮云飞舟如游鱼一般前行,不时有人跃至最前,又有人掉落在后,这些人都是前来参加斗剑法会的内门弟子,季怀忧也在其中,顺着人流向前。
少顷,前方飞舟开始减速,季怀忧也同步放缓速度,众人渐次落下。
落脚处是一方数十里方圆的露天广场,广场上已经有上百人在,或安坐,或舞剑,或谈笑,或争执,依照交情远近,分布在各个地方。
季怀忧也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静静呆着,等了片刻,也没有见到什么自来熟的人上来搭讪,干脆横剑在膝,继续积蓄剑气。
素修剑的北辰长庚禁法已经祭炼到了第九重,到了这一重,素修剑已经成了一柄合格的法剑,有了第一种特殊效果:剑气长江。
北辰长庚禁的特殊效果都与剑术有关,而剑气长江,就是通过平日间的苦修,在素修剑中积攒剑气,再到关键时刻一举放出的特殊手段。
这种手段,或者说北辰长庚禁法本就来自于宇内七大派中的西江派。西江派属于七大派中的剑修派别,姑且可以看作是剑修中的气宗,弟子门人多是祭炼法剑,比起飞剑、术剑来,更注重剑气,尤其擅长凝气为剑、布设剑阵。
剑气长江可以说是西江派人人都会的招式,西江派同样属于天人法统,热衷于传播道法,故而剑气长江也成了剑修中最流行的招式之一。
正运化剑气,没过多久,喧嚷的广场上忽然静了下来,季怀忧睁眼看去,是一众还丹真人来了。
只见灰云之中,骤然亮起各色霞光,如虹霓映空,彩彻云衢,一时之间,漫天阴云散尽,众真人或乘法辇,或踏祥云,或坐莲台,各有手段,无声之间便从广场上掠过,进入广场后的大殿中。
就在云霞从头顶飞过时,季怀忧也感到有一股无形之力从身上扫过,他就好像赤身裸体一般,浑身内外都被看个精光,正是还丹真人才能有的神意!
神意者,虚无之正觉也。按照季怀忧对道书的理解,神意就是融汇五感六识而生的一种感知,近似于雷达扫描,能够获知的信息量又要多上许多。
只要神意一扫,广场上诸人的容貌外形、修为境界就会尽皆映入心中,这样一来,还丹真人们就对参与斗剑法会的内门弟子有了粗略了解。
随后钟磬一响,季怀忧跟着人流入内,落座之后,口关鼻,鼻观心。
按照常理,接下来就该抽签了。只是等了许久,季怀忧也没等到什么。众位真人都坐在上方,大概是在以神意交流,下方的弟子自然不敢出声,于是殿内又是寂静一片。
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去,季怀忧的目光没有见到什么,只见到一面直径九寸的圆形铜镜,望着分外眼熟。
没来及细想,铜镜大放光明,季怀忧直接晕了过去。
殿中弟子皆昏迷了过去,铜镜的光芒也渐渐熄灭。
“有劳真君了。”殿中真人纷纷起身,向着铜镜深深施礼。
而后,铜镜一个跳跃,消失不见。
……
醒来的瞬间,季怀忧轻轻一跃,就飞出数十丈高。这不是因为他功力高深,他并没有动用太多真气,他能脚尖点地就跳得这么高,是因为他已经是阴神状态。
也就在他醒来的一瞬间,立刻感知到魂躯中多了一道信息:
“此方世界名为玄真界,道消魔涨。魔门中人控制朝堂,祸乱天下。
“斗剑任务一,获得一具行走于世的肉身,抵达玄真宗;
“斗剑任务二,获得玄真宗认可,开辟法脉,传授天心正法;
“斗剑任务三,尽可能多地击杀魔门高手。
“三十天后,回归宗门。若提前完成任务或是选择放弃任务,也可依照如下指诀申请回归……”
听完这些讯息,季怀忧下意识地感应了一下自己的肉身。
阴神与肉身本是一体,二者天然之间就有着一层无法隔绝的联系,就算远在万里之外,也能知道自己肉身的方向。
但此刻,在季怀忧的感应中,四面八方,上下左右,都没有感应到自己的肉身。
微微皱眉,季怀忧明白那道信息所说的都是真话,只有完成任务才能回返周虚界了。
涉及到世界与世界之间的感应与操作,也就是说斗剑择师法会背后,至少也是炼虚真君。难怪往届弟子也好,侍从女官也好,都不敢透露一二。
是了,斗剑择师,斗剑择师,斗剑是为了择师。
在三项任务里,第一项任务,获取肉身,像八仙之中的铁拐李那般迫于无奈选择一具乞丐的肉身且不论,主动选择的肉身,美丑善恶慧愚,可以看出弟子对相貌、资质等外在条件的看法,而获取肉身的手段,强夺还是智取,也可以看出弟子的性格品行来。
第二项任务同样如此,收徒传法,可以强行掠夺他人之徒,可以自行收徒,可以只收富家子和天才,也可以来者不拒,广撒网遍捞鱼,又或者因材施教。
第三项任务则是与战力有关,当然,众人皆是阴神降临,无有肉身,只具备阴神的基础能力,若想击杀所谓的“魔门高手”想来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三项任务依次递进,看似都是必须完成,实际上却也未必,谁说阴神之躯就不能开创法脉、击杀魔门众人呢?
换而言之,这些任务的可操作性极强。
一个月的时间作为任务期限,也是情理之中。要知道,刚凝成的阴神离体甚至不能超过七天,一旦超过七天,阴神与肉身就会出现隔阂,难再形神合一。即使修为境界稳固,阴神能够日游万里,离体远游也最好不要超过三十天。
如此一来,花上三十天的时间,就可以同时看出弟子的资质、才情、战力、性格、品行,也难怪宗门会用这种方式来进行斗剑择师。
回想起之前与崔灵云的对话,崔灵云的提点,季怀忧自是一直铭记在心。
如其所说,就算赢了,若是手段卑劣,自然不被一些前辈所喜,不愿收徒之下,就算一路赢到最后,也是白费苦工。
不过,季怀忧本也不愿采取卑劣的手段就是了。
小说看了那么多,找一个宿主或是肉身,对季怀忧来说还是轻而易举的。完成心愿、当个老爷爷,又或是找一具刚死未久的尸体,都是可以的。
顺着大路向东望去,季怀忧能够感应到数十里外人气旺盛,多半是一座县城,当下便乘风而去,瞬息之间跨越了数十里地。
第87章 济州张生
一阵阴风刮过,季怀忧阴神来到城门口,抬头望去,城门楼上写着“xx城”,初来乍到,不通文字,他也认不出是什么字,只能姑且看出那是三个字,最后一个字四四方方,或许是“城”字。
为了方便行动,季怀忧像幽魂一样隐去踪迹,悄然飘上城墙,然后飞临高空,向下望去。
此城是典型的封建时代城池构造,军事功能重于经济功能,四面是城墙瓮城,内部区分坊市,只是没有宵禁,自高空望去,城中人群络绎,灯火如龙,东南西北四个市尤其繁华。
只是这繁华也不全然相同,西市邻近河流,河上游船如织,缀满花灯,东市则满是烟火,人声喧杂,多是酒楼。
阴神对天地元气极为敏锐,略作分辨,季怀忧便向怨气最深的西市飞去。
封建时代的社会条件下,藏污纳秽的地方不在少数,乡下人进城一趟,指不定就无法全须全尾地回去了。
而烟花柳巷,又向来是充斥着争风吃醋、爱恨情仇的地方,若是算上弃婴的话,死在这里的人不知凡几。
只是在这里转了一圈,季怀忧就见到五对私奔未遂、被捉住的痴男怨女,六个钱财被榨干然后被扔出去的败家子,十三位不肯接客被一顿毒打的清倌人,被豪奴暴揍的弱书生。
然而这些人多不符合季怀忧阴神附体的要求,要么性别不符,要么肢体不全,要么死去已久。
虽然只是一个短暂容身的躯壳,若是不大合用,连天心正法也无法运转,也就意味着任务二和任务三很难有好的表现了。
若是有足够的时间从容挑选,阴神降临的躯壳,应当与本尊在生肖、年齿、八字等多方面相合,这是借窍临坛的最佳选择。若是随意挑选,强行降临,躯壳难以承受阴神,最多数天,就会彻底坏死,届时阴神又将无处藏身,只会被大日阳炎烤死。
顺着冥冥中的感应,季怀忧飘向了一艘画舫。这艘画舫船头挂着殷红色的灯笼,船舱周边是旖旎的粉色帐幔,还有阵阵丝竹之声传来。
略过船头船舱,直奔船尾,正见两个灰衣小厮将一个书生推下了河。
书生看上去不过十五六七,面容稚嫩,身子柔弱,轻易地就踉跄着被推倒,然后扑通一声掉下河。
他虽然没有被捆住手脚,却也不会水,又被点了哑穴,不能喊叫,扑腾着扑腾着,就被水呛昏了过去,彻底沉入水中。
季怀忧不再犹豫,阴神扑了上去。
……
济州素有“东富西贵、南贫北贱”的说法,张生出生在济州城南,幼年时就失恃失怙,全凭兄长出卖苦力养活。
所幸张生天资聪颖,从小喜欢在学堂外玩耍,渐渐就能够识文断字,靠给人抄书读了些文章,帮人写写家书,勉强能贴补家用。
只是没想到,兄长为了帮张生赚取束修,被济州相府的胡公子虐待致死,张生找了数日,才在画舫上找到胡公子,想要和他理论,话还没说半句,就被相府恶仆扔下济水。
出生开始,所有的记忆在脑海之中轮番播放,偶尔还会有倒退重播,像是有一只手在拖动进度条。
“咳咳咳……”张生咳了又咳,咳出了喉咙里的积水,这才缓过神来,四处张望。
这一张望,借着济水中的倒影,就看到一个恐怖的景象,只见一道幽魂正伸出手在他的脑袋里摸索着什么。
“鬼啊!”张生吓得大叫起来,双手拄着地向后飞快地挪动,直到撞到了一棵树干才停下。
过于惊吓,加上落水时拼命挣扎,他已经没有多少体力,气喘吁吁地倚在树上,双手双脚都在无力地发颤。
然而他眼中的“鬼”却没有追上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等等,其实仔细看上去,这“鬼”好像并不是人们常说的那样面目狰狞,看上去就像是个浑身发着蓝光的正常人,不对,正常鬼。
“你你你,你是谁?我可没有钱,你去找别人吧!”
从张生的记忆中,季怀忧已经学会了玄真界的语言文字,当即震动空气发声道:“我不是鬼,不需要你的钱。”
听到季怀忧说自己不是鬼,张生这才松了口气,拧了把衣衫上的水,疑惑道:“是你救了我?”
季怀忧颔首。
“小生张生,多谢阁下救命之恩,还请阁下告知尊姓大名。”张生扶着树站起身,深施一礼。
“我名季怀忧,是个修士。”
玄真界的语言里没有修士这个词汇,不过对张生来说,这个词虽然新鲜,却不难理解。
“修士?你是武者?”
玄真界没有所谓的修仙,只有武道,道门也好,魔门也好,都是一帮习武之人,只是武道理念不同。像胡公子的父亲胡宗义就是武道宗师,才能坐稳济州国相的位子。
只是武馆收费极高,张生是学不起武的,只能学文凑活一下。
“修士不是武者,”对没接触过修仙的人解释起来太麻烦,季怀忧摇摇头,“算了,你就当我是武者吧。我救了你一命,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就知道没有那么简单,张生迟疑道:“什么忙?张某只是个书生,年纪还小,帮不上什么忙的……”
季怀忧没有说什么忙,而是看向远处的那艘画舫,“你为什么会被丢下来?”
张生脸色有些难看,握紧了双拳,简略说明了兄长去世以及自己找上去的经过。
“你打算如何报仇?”
“当然是原样奉还!”张生咬牙切齿道,“我也不需要折磨他,只是要把他在我哥哥身上做的事,一模一样地做在他身上!”
“你有报仇的能力吗?”
张生沉默了。
他没有钱财,没有人脉,就算告官,谁又敢得罪整个济州最具权势的胡宗义呢?
没有人能主持公道,只有报之于私刑,但是他又没有足够的武力。
说手无缚鸡之力或许有些过了,但真要让他去抓住一只鸡,难免还会手忙脚乱,弄得自己灰头土脸。
别说胡公子了,就连胡公子手下牵马坠蹬的小厮都打不过。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张生也听说过那些魔道妖人是如何练功的,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人看上了自己哪一点,但是要和魔道妖人合作,他还是有些犹豫,尽管这魔道妖人看上去并不那么凶神恶煞。
“不,你不知道,我可以帮你报仇,作为代价,我需要借用你的身体三十天,三十天后,必定归还,届时,你还会有别的收获也说不定。”
“让我再考虑一下。”
“你只有四个时辰。”
看天色,四个时辰之后就会日出,日出之后,阳炎毒火无处不在,就算躲在阴暗的地窖里,阴神也会受到损伤,这是季怀忧不愿看到的。
若是四个时辰之后,张生选择拒绝。那季怀忧就会随意附身,躲过白天,等夜晚再另寻他人。
他的预期是,三天之内必须找到一具合适的肉身。
第88章 张生大危机
在张生身上留下一道印记方便之后找过去,季怀忧重又运转不见疑,回归无影无形的状态,在济州城中飘荡。
在张生的记忆里,有玄真宗的存在,即使是不曾习武的张生,也听说过玄真宗这个正道第一宗的大名。但玄真宗的具体位置,就是他所不知的了。
在张生之后,季怀忧又读取了数人的记忆,从见多识广的官宦子弟到行走江湖的刀客,没有人知晓玄真宗的所在,只知道玄真宗在一个名叫“安丘山”的地方。
玄真宗向来师徒相传,一代不过数人,却无一不是绝世高手,各个都能成为武道宗师,出山之后就是巅峰。
按照镖师的认知,玄真界的武道修行分为三关:
第一关,打磨筋骨,衍生真气。这一关只要用心,多花上一些时日,所有人都能达到,在武道一途上,只是打个基础,求个身强体健。
当然,想要衍生出真气来,除非天资过人,还需要以秘药洗练肉身,才能得到突破。毕竟,炼精化气,也要有足够质量的气血精气才能练出真气来。
而且不同宗派,不同功法,练出的真气也不尽相同,各有特色。
只这一关,就拦下了江湖上九成的人。
第二关,贯通三田,百脉俱通。这一关需要以真气打通周身窍穴,直至任、督、冲等百脉俱通。若是等不及,只通了任督冲三脉,也足以使真气大进,循环不休。
这一境界,从粗通数穴,到百脉俱通,跨度极大。又因在打通督脉时,有三道极难贯通的关卡,真气在通过这三道关卡时,多会遇到障碍,难以一气贯通,为了与武道三关相分辨,又称之为小三关、河车三关。
河车三关之前,真气有其极限,一场恶斗下来,便真气枯竭,故而江湖上称之为二流好手。
而通了河车三关后,真气循环不休,恶斗之后再接恶斗,仍能真气不竭,则称之为一流高手。
武道修行第三关则是打破玄关,逆返先天。
玄关,天地玄关,玄关秘锁,生死玄关,生死窍,玄牝之门,说的都是一回事,季怀忧在凝结阴神时打通的那处关窍就是玄关。
基本上每一个打通了玄关秘锁的人,都是天下顶尖的武道宗师。
玄关打通之后,人体便能沟通内外天地,天人合一,臻至入微入化的奇妙境界。
到了这一步,玄真界的武道修行就到了顶点,武道宗师的寿命也不过三百,若是与人相争,精气外泄,说不得还要再有损耗。
换句话说,在玄真界,季怀忧就是武道宗师,括弧,没有真气的那种。
毕竟,他是阴神降临此界,猝不及防之下,不是调神出窍,没有携带什么真气真煞过来。
收集了足够的信息,对玄真界也有了大致的了解后,季怀忧循着感应找到了张生,这个年轻书生已经脱下湿了的文士长衫,换了一身粗布衫,腰间插着把短刀,爬在树上,半天才挪动一尺。
他这是翻不过墙,所以想爬到树上,从树上跳到对面宅邸。对此,季怀忧只能评价:脑洞不错。
看样子,他还是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复仇,这样也好,不受些挫折,哪里显得季怀忧这天降神兵的可贵?
张生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爬上了树杈,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望着下方,不禁一阵眩晕。
好高啊……
咬紧牙关,张生奋力一跃,居然真的跳过了高墙,然而高墙之后,不是柔软的草地,而是坚硬的地砖。
“啪”一声,张生感觉自己的腿摔折了,痛得他脸色发白,好一阵龇牙咧嘴,才忍住不叫。
季怀忧忍不住开口了,“胡守礼不在家。”
张生被吓了一跳,四处张望,什么也没看见,这才反应过来,那声音是那位魔道妖人。
他小声答道:“小生知道他还没回来。胡宗义家教很严,胡守礼在外胡天胡地无所谓,子时之前是一定要回家的,不然胡宗义就饶不了他。”
“原来如此,那你加油。”
张生对季怀忧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大概理解成让他继续之类的话,小心拔出短刀,一瘸一拐地扶着墙向前走。
他也不傻,为了给哥哥报仇,做了数个刺杀方案。在画舫上刺杀不成,就到胡守礼的家中蹲点埋伏就是了。
只是走着走着,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只想好了如何进入胡府,却没想过胡守礼的房间在胡府的哪里啊!
扶着墙停下脚步,张生嗫嚅着问道:“那个,那谁……”
“你可以叫我无忧子。”既然张生没有记住自己的名字,季怀忧干脆换了个容易记的。
“无忧子?”张生挠了挠头,他之前听到的好像不是这个名字,不过不重要了,“无忧子先生,请问胡守礼的房间在哪里啊?”
除了这“无忧子”,张生也没有别的人可以问了,总不能去问胡府看家护院的护卫或者仆从吧?不被抓起来痛打一顿才怪。
尴尬的沉默过后,一阵阴风挂过,张生不禁瑟瑟发抖,不敢再问。
“……前面直走左转第一间。”季怀忧找了个仆从读取记忆回来了。
张生大喜,感觉左腿都没那么疼了,快步冲上前,然后快步退了回来:胡守礼的房间前有两个挎着腰刀的护卫守着,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可恶!计划再度破灭……
忽然,一个马脸护卫眼神一动,感到远处树丛里有亮光一闪而逝,按着腰刀就上前探查。
张生连忙把短刀收进袖子里,但短刀反射的月光已经招来了护卫,他这时再藏又有什么用呢?
马脸护卫抽刀拨开灌木丛,一把揪出了一脸惶恐的张生,扔在了地上。
另一个麻子脸的护卫也凑了上来,“这人是谁?”
“反正不是府上的人,多半是个小偷。”
麻子脸护卫狞笑着拔刀出鞘,“刚好,老子花了五两银子新买的刀,可以用他的狗命开锋!”
面对麻子脸的杀气,张生如坠冰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逃跑也不能,只有不断小时呼唤着:“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麻子脸护卫不禁嘲笑道:“救你?谁能救你?天王老子来了,都得给老子死!”
“我我我,我答应你了!”
见张生都开始“语无伦次”了,麻子脸也就懒得再理他,一刀砍了下去。
下一刻,阴风四起,麻子脸的刀像是砍在了石墙上,瞬间被崩断,刀尖直接弹飞出去。
关键时刻,季怀忧登场了!
先是以阴神之力凝风成墙挡住刀锋,接着从两个护卫身上一穿而过,两个护卫的神魂便被击散,只剩一点元灵转世轮回而去。
这两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动不动就拿人试斩的凶恶之徒罢了。
第89章 如愿报仇
再次见到季怀忧的阴神显化在自己面前,张生不再像之前那样惊慌了,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道:“我答应你了,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说吧。”
“先帮我报仇,再夺取我的身体。”
季怀忧点头,抬手一点,就有阴风吹起,裹挟着张生平地飞起,向着济水的方向飞去。
阴神与神魂一样,无形无质,不受物质影响,也无法影响物质,但神魂本就由阴气汇聚而成,天然可以影响、干涉甚至操纵阴气。
一些强大的鬼魂,像是冤死的厉鬼之流,可以凭借本能刮起阴风吹灭烛火。
而像季怀忧这样夜游境界的阴神,在凝煞之后,更是可以操纵与凝练煞气性质相近的大多数天地元气。
煞气属阴,换言之,夜游境界的阴神已经可以操控绝大多数的阴属性天地元气。
炼罡之后,日游境界的阴神则是可以感应操控绝大多数的阳属性天地元气,这样一来,也就证得了“游神御气”的神通。
季怀忧曾经的都讲郗世彦,就在这一境界,可以白日出游,以阴神施法,有没有肉身都不影响自身战力。
眼下,季怀忧就是以阴神之力刮起阴风,托举张生的身体飞向济水,去找他的仇人胡守礼。
数里的路程不过花了几分钟,张生还在被阴风吹得瑟瑟发抖时,两人就已经来到了胡守礼所在的游船。
“走吧,胡守礼正在饮酒呢。”
闻言,张生鼓起勇气掀开帘幕,走进船舱。
刚进船舱,就看到之前扔自己下水的两个灰衣小厮,张生应激性地停下脚步,却发现他们根本不看自己一眼,对自己视若不见。
“我已经封闭了他们的五感,现在他们看不见也听不见。”
强大一些的厉鬼都有幻惑之能,阴神的幻惑之力更超过厉鬼数筹,季怀忧又凝练的是幻形煞,修炼的是《正信决疑经》,这种幻惑之力更是到达一个极限,效果上和蓝染惣右介的镜花水月几乎一致。
伸手在小厮眼前挥了挥,确认他们确实看不见,张生松了口气,继续向画舫深处走去。
画舫最深处的房间里,一位女校书正在给胡守礼倒酒,张生推门而入,胡守礼和女校书都不闻不顾。
张生目光一扫,立刻被女校书吸引住了目光。
女校书饮酒微醺,艳态迷离,双眉起秀,明眸送媚,艳丽的面容让人沉醉,更何况她身穿浅绿轻纱,丰肌雪腻如在眼前,让人不禁想要探寻轻纱下的底细。
张生看得满脸通红,好在没有忘记自己来此的目的,看到了自己真正朝思暮想的人,当即怒目圆瞪,大喝道:“胡守礼!”
胡守礼听到了这声大喝,皱眉看向门口,讶异地发现张生的身影,在心中暗骂自己的仆从连一个弱书生都解决不了。
“你是谁?受谁指使?”想了想,胡守礼不认为这个弱书生凭自己的力量能够到他面前,那就是有人在幕后支持着张生。
不得不说,胡守礼的想法是对的,只是他想到的幕后之人,无非是与自家老爹济州国相胡宗义作对的人,包括胡宗义名义上的下属济州丞,济州最大的世家赵氏之类的人,打破脑袋也想不到会有天外之人在。
“我没有受谁的指使,”张生皱紧眉头,咬牙切齿道,“胡守礼,你可记得五日前在赵府门口打死的那个人?”
五日前?胡守礼放下酒杯,他也是有真气在身的,虽然在江湖上声名不显,也是通了河车三关的一流高手,耳聪目明,过目不忘,只是一个转念就明白了张生的言下之意。
“原来你是那个死人的亲戚?长得还真有点像。怎么,他是你父亲?不,年纪对不上,他是你的兄长?”
“正是家兄!既然你承认了,那你就受死吧!”说着,张生拔出短刀,冲了上去。
只从张生的步态,胡守礼就知道他不会武功,微微一哂,胡守礼掀起桌子,挡住张生的视线,然后抽出腰带中的软剑,隔着桌子刺向张生的心脏。
胡守礼腰带中的软剑是他的父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注入真气就会变得笔直,撤回真气就会变得柔软,锋锐无匹,只轻轻一刺,就刺穿楠木圆桌,刺进张生的身体。
等等,刺偏了?
剑刃偏转,将楠木圆桌斩成两半,胡守礼撤步后退,定睛细看,果然,眼前的张生毫发未损,只是被桌上的饭菜溅到,有些狼狈而已。
大概是运气好吧。
运起内力,胡守礼冲上前去,剑光如灵蛇一般,探向张生的眉心、咽喉、心脏等多处要害。
这一招名叫灵蛇七探,需要以内力控制软剑在应弯处弯,应直处直,弯直随心,变幻莫测,这样才能有鬼神难敌的攻势,让敌人无论如何也猜不透长剑刺向何处,也就无从抵挡,只能受死。
然而下一刻,张生看似慌乱地左右闪避,居然恰到好处地躲过了胡守礼灵蛇剑法的所有攻击!
“怎么可能!”胡守礼叫出声来,虽然施展灵蛇剑法对敌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能有所斩获,敌人就算能够躲过、拦住他的攻击几次,也不可能躲过、拦住他的所有攻击!
心中一沉,胡守礼脚步灵动,绕着张生变换招式,把灵蛇剑法从头到尾使了个遍。
结果还是一样,张生的眼睛都跟不上他的剑光,却能下意识躲过他的所有剑式,开什么玩笑?
胡守礼双目微眯,不再试探。他很清楚张生就是个不通武艺的年轻人,看他的手连握刀都不会,若不是有人在背后控制着,绝不可能躲过他的剑尖。
那么到底是谁?赵氏家主?还是州丞当面?
胡守礼已经是一流好手,能够在他面前隐藏踪迹、暗中护持张生而不被发现,只可能是先天宗师了。
整个济州摆在明面上的先天宗师也不过是四位,排除胡守礼的父亲胡宗义和不在济州城的济阳宗掌门张新阳,就只剩下赵氏家主赵思成和济州丞袁未。
收剑回撤,胡守礼目光扫过四周,略一拱手,沉声问道:“是哪位前辈在捉弄胡某?在下胡守礼,家父胡宗义,官居济州相,还请给个薄面!”
季怀忧没有现身,而是抬手一挥,以阴煞之气封住了胡守礼的经脉和内力。
“你可以动手了。”
听到这一句,自己的内力也被封住,胡守礼脸色大变,连忙警惕地看向张生,又是一惊。
在他的视角里,张生已经成了他的兄长的模样,浑身血淋淋,双眼空洞。
见鬼了!
胡守礼毫不犹豫咬破舌尖,一口舌尖血喷向张生,大喝一声:“破!”
习武之人阳气炽盛,舌尖血专破阴邪之物,若是鬼怪,被这舌尖血一淋,就要被破去幻术,甚至魂飞魄散。
可惜,张生不是鬼怪,他拿着短刀,在胡守礼身上捅了一刀又一刀,胡守礼拼命挣扎,双手却一直向两边摸索,过了片刻,终于流血而死。
第90章 启程
“如何?”
张生没有回答,只是愣愣地看着地上血肉模糊的胡守礼,浑身颤抖。第一次杀人的恐惧与大仇得报的喜悦融合成难以言明的复杂感受,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季怀忧并不打算等他缓过来,再进行附体,谁知道张生这样的弱书生要缓到什么时候才能清醒?
卷起阴风带着张生到了他家中,略作准备,季怀忧便扑进了张生身体里。
按照道书中的描述,道门修行凝成的正道阴神,有驱物、隐质、召鹤、圆光、托梦、附体、神行、无碍通、飞空住、千里神会、投胎夺舍等神通。
取物就是如念动力一般操控外物,隐质则是隐去身形不使外人得见,召鹤是驱遣鸟兽,圆光是镜见诸象、预测吉凶,托梦、附体、神行不必多解释,无碍通是穿墙过河,不受阻碍,飞空住是能够悬浮在空中,千里神会是远游千里,与人相会,投胎夺舍也是阴神应有之能。
需要注意的是,附体与夺舍是两种不同的神通,附体相当于借住,夺舍则是鸠占鹊巢了。
阴神投入张生的躯体中,季怀忧感觉自己仿佛穿了一件小了一码、不太合身的衣物,若是指望这躯体滋养阴神,那是基本不可能了,但这衣服再小,也能蔽体,不至于被太阳真火烤死。
毕竟,张生未曾修行,只是肉体凡胎,未成道体,能够容纳季怀忧的阴神,已经是命格相合的缘故,再加上季怀忧有意收缩阴神,只盘踞在张生的脑宫中,并不强制控制张生的身体,才能让张生以凡人之躯容纳阴神入舍。
没有强制驱逐或碾碎张生的神魂,也是因为季怀忧想要张生配合自己行动。无关善恶,季怀忧只是选择一条自己看得顺眼的、走起来毕竟舒服的路罢了。
张生似乎是颤抖累了,终于回过神来,他察觉到自己的脑子里似乎多了些什么,有一股无形的能量盘踞其中,随时能够控制他的身体,是错觉吗?
“不是错觉。”一道声音划过他的脑海,正是先前遇到的那个神秘人的声音。
张生心中一沉,联想到从前看过的话本小说,他开始有些后悔了,难不成他放出了什么绝世魔头?
“……我不是什么魔头。”季怀忧本来还打算解释一下,但张生先入为主的看法很难被推翻,只能等后面慢慢相处,再慢慢改变了,“算了,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按照约定,接下来三十天内,你都应该听我的。”
张生沉默了一下,“你说得对,我已经答应你了。”
说完,他好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地上,浑身上下再抽不出一丝力气来。
“别坐着了,收拾一下,接下来你要赶往中州。”
济州地处西南,坐落于群山怀抱之中,而中州则是玄真界的腹心之处,最为繁华,武道也最为昌盛,到了那里,想必能够打探到玄真宗的位置。
而在赶路的途中,季怀忧也可以教导张生踏上修行之路。
“小生已经没有力气了……”张生弱弱开口道。
下一刻,一篇功法口诀进入他的脑中,在神秘人的教导下,张生很快提炼出一缕真气,重新抖擞起精神,开始收拾行李,准备明天一早就出城。
……
就在张生收拾行李的时候,画舫外等候的两个小厮听到一声尖叫,二人不以为意,只是心中暗道少爷玩得还是那么花。
下一刻,衣衫不整的女校书冲出了房间,浑身战栗着,语不成声。
两个小厮心中叫糟,分出一人看住女校书,另一人进入船舱,查看究竟。
见到胡守礼的尸体,小厮脸色一白,强撑着没有倒地,而是喊道:“快放令箭!”
令箭冲天而起,炸出一朵红色的烟花,在灰色的夜空中分外醒目。
听到、看到烟花的瞬间,数十道人影在房顶跳跃起落,飞速抵达画舫,入内探查后,尽皆脸色苍白。
胡守礼死了,不管他是怎么死的,自己作死也好,被人暗杀也好,他们这些仆从、侍卫,都要陪葬!
胡宗义也已经到了,这位济州相是个面容英伟的中年人,三缕长须打理得乌黑发亮,整齐熨帖地垂在胸前,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一双丹凤眼,开阖之间,隐隐有精光外射。
站在船舱里,看着胡守礼一片狼藉的尸体,胡宗义没有丝毫难过伤心的神情,只是看向一旁,问道:“尚公怎么看?”
他所说的尚公是一位秃顶的白发老者,身高还不及他的一半,但胡宗义对他却仿佛十分重视,身体微微前倾,准备聆听他的高论。
尚公没有看胡守礼的尸体,而是反问道:“胡相觉得,谁有这样的能力,可以在诸多侍卫的保护下,悄无声息地杀死胡公子?”
胡宗义仔细地看了看胡守礼的伤口,又从侍卫那里拿过一柄长剑拨开血肉观察,这才答道:“以我观之,杀死我儿的人不通武艺。但能够护持一个普通人进入船舱而不被侍卫发现,只可能是先天宗师。”
“那么济州有几位先天宗师呢?”
“算上胡某,不过是六位。”比起胡守礼,胡宗义知道的显然要更多。
“这六位中,又有谁在济州城中呢?”
“赵思成,袁未。”说到这里,胡宗义隐隐明白了尚公的想法,“您的意思是?”
尚公微笑抚须,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老夫所说,正是胡相所想。”
胡宗义精神一振,捻了捻长须,向外面下令道:“胡天!带人封锁赵府,只准进,不准出!”
顿了顿,他看向另一个侍卫道:“胡地,你安排人守住城门,不许与赵府有关的任何人离开济州城!”
“得令!”听到命令,胡天和胡地立刻接过令牌,一个纵身,就消失不见。
这二人是胡宗义精心培养的亲卫首领,武功比起胡守礼还要精深一些,若是生死相搏,二人中的任意一人都能在十招之内取了胡守礼的性命。
或许比较而言,死的是胡天或是胡地,胡宗义反而会更伤心一些也说不定。
除了对胡天胡地的安排,胡宗义同时又下达了数道命令,包括安排收殓、安抚商家、通知城内各大势力等等。
只是这些命令都与张生无关。
第二天天一亮,张生就背着书箱,顺利通过城门处的检查,顺着大道一路向东。
第91章 通三关
一处荒山的破庙之中,张生盘膝坐在地上,跟着脑海中的声音开始最基础的修行。
“我真的也可以练武吗?我听别人说年纪大了就练不了武了……”张生紧张得连自己惯用的谦称都忘了,在他的世界观里,年幼时才是最适合习武的阶段,年纪一大,思维定型,就再也不能修炼武道了。
是以,当听季怀忧说要教他修行时,他紧张得像是第一次前去拜师。
那是在一个夏天,听说有个小孩子只是在门外玩耍就学会了三字经,私塾里的先生找上门去,要教他学文,让他去参加科举。
季怀忧理解他的心情,像他这样的人,总是难免有些自卑的。不过他也不打算去矫正张生的性格,让张生慢慢修行,通过修行改变自己的性格,改变自己的人生,才是正理。
“别废话了,快开始吧。”
张生闻言,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开始深呼吸。
入定的方法有很多,但最适合张生这样的初学者的,还是数息法。数自己的呼吸,随着自己的呼吸,将意念转注在自己的吐纳上,想象身体里的五谷杂气随着呼气被排出体外,而天地之间漫溢的灵气则如流水一样,随着吸气,润入自己的丹田。
慢慢的,张生进入了状态,全部身心都投入了数息中。
这也跟季怀忧有关,他的阴神在张生的脑宫中,压制了张生的杂念,帮助张生感应天地灵气,这才使得张生那么容易入门。
武道修行与仙道修行不同,修仙第一步就要求感应天地灵气,而武道要到先天之后才开始感应灵气,故而仙道相对来说要更难入门,一旦入门,直到阴神之前,都是一帆风顺,无非是些水磨工夫。
武道则是易学难精,先从后天真气入手,打通窍穴经脉,最后逆返先天,再顺势感应灵气,但先天之后,就难了许多,至少玄真界是没有后续的法门的。
所以,季怀忧并不打算直接传授仙道法门,而是将仙道法门与武道修行融合,让张生能够修行地更加快速。
不说一日筑基,二日先天,至少今天先打通三关吧!
此刻,张生所在位置也是个风水宝地,或者说,寺庙宫观本就常是选在山水灵秀之处修建。
随着张生吸取天地灵气,季怀忧也不传授心法口诀,而是直接以阴神暗示张生,让他按照特定的经脉路线运化灵气。
毕竟没有学过人体知识,认不出经脉穴窍,与其费力教导这些死知识,不如直接教他如何行功走脉。
张生的聪慧是不用质疑的,季怀忧只引导灵气在他体内运行一周,他就记住了运行路线,依葫芦画瓢,很快炼出了属于自己的一丝真气。
真气衍生,即是所谓的炼精化气,那么精从何而来?精,血肉之精气,便是从每日的饮食呼吸,通过摄取谷物、肉食、天材地宝这些外在的东西提炼而来。以层次而言,真气由精气衍生提炼而来,必然高于精气。
故而若非大鱼大肉、营养充足又经常打磨肉身的壮汉,就算有着炼精化气的本事,也未必有能够支撑炼出真气的体能,炼出真气本身,就代表着元气大伤。
但张生并非纯粹炼精化气,而是以天地灵气混合自身精气,这便大大降低了消耗,不但没有萎靡不振,反而觉得真气炼出后,自己神采奕奕,浑身上下充满了力气。
趁着精气神尚且饱满,季怀忧再次引动灵气,张生则从容自若地意守丹田,以真气裹挟灵气,在经脉中一路疾行直转,每运转一个小周天,真气就愈发浑厚,待到七七四十九个周天后,真气直如长江大河,澎湃汹涌,一浪接着一浪,由丹田而起,攻破尾闾关,沿着髓路漕溪,直至两肩夹骨,贯通夹脊关,余劲未消,又显得温柔许多,通入玉枕关,使神与意合。
三观一通,犹如水满则溢,张生体内真气哗哗作响,一往无前,正如利刃劈竹,迎刃而解,任督二脉也一通俱通。
自此,百脉俱通,真气不再局限在小周天内,而是通过周身任督冲三脉,成为一个大周天。
雄浑真气在经脉之中激荡不休,张生不禁长啸出声,声震林野。
听得这声长啸,一男一女两道人影循声而至,到了庙门口,对峙而立。
男子面白无须,身穿锦袍,手提长剑,看上去是个正派人物,目光紧盯着女子不放,却是一路追着女子而来。
女子肌肤胜雪,眉目如画,身形高挑,几乎与追着她的男子一般高,翠绿色衣裙难掩玲珑的身段。
心中疑惑庙中是对方的援手,男子微微皱眉,朗声道:“在下李元晓,忝为百吉门长老,追杀魔门妖女至此,妖女的魔功厉害,不知庙里的朋友可否助在下一臂之力!百吉门必有厚谢!”
“魔门妖女”嘴角一撇,娇声道:“前辈别听这个李元晓胡说!奴家不过是家传了一些本事,哪里是什么魔门妖女!奴家名叫黄可卿,家住济州城南福汇坊,谁知这个李元晓夜半前来,想要窃玉偷香,幸好奴家学过一些武艺,这才侥幸逃过。为免家人遭到毒手,奴家只好一路逃至此地,还望前辈匡扶正义,诛杀这个采花大盗!”
二人呼喊了数遍,庙中却始终没有半点回应,不禁大窘。
张生在长啸之后,便听到了二人到来时衣袂破风的声音,又听了二人的自我介绍,对前因后果却还是不甚了然,不知道谁说的才是真话。
当然,更关键的是,张生虽然真气雄浑,堪称一流高手,却不通武技,对自己的武道修为也没有一个正确的认知。
在他看来,庙外二人听上去就是传说中的江湖高手,他不出去还好,要是出去了,被二人夹击,说不得初出茅庐就要败亡啊。
虽然脑海里还有一个老魔头在,但张生可不敢肯定在自己遇到生死危机的时候,对方会出手相助。
但是一直不回话反而会引人生疑,想了想,张生捏着嗓子,故作沧桑的声音:“老夫对你二人的恩怨不感兴趣,速速离去此地,否则,休怪老夫一掌拍死你们。”
李元晓和黄可卿对视一眼,都大感奇怪,彼此之间紧张的气氛都为之缓解了一些。
这老头难道是走火入魔了?怎么连出面都不肯?
二人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挪步向着山神庙又进一步,眼神交流中,安排好了各自的站位。
这二人在江湖中有一个名号叫作“雌雄双煞”,不过是未破三关的二流武者,说是双煞,其实就是夫妻双盗,依靠偷取富户金银为生,偶尔也兼职打家劫舍等其他下三滥行当。
只因在山阴时用“仙人跳”抢了百吉门弟子的武功秘籍,分赃不均,起了内讧,这才打了起来。
至于二人所说,自然全是谎言,就连名字都十分可疑。
眼下猜测山神庙中的前辈似乎走火入魔,有机可乘,本已水火不容的二人又忍不住再次搭伙了起来。
第92章 短兵相接
所谓的山神庙,不过是一间破败的大屋,庙门不知去了何处,神像也横倒在地上,不辨面目,不过屋瓦稍在,可以避避风雨。
此时天色渐暗,雌雄双煞迫近门口,只能望见熄灭的火堆,灰烬里还残留着几许火星。
李元晓使了个眼色,示意黄可卿用暗器开路。
黄可卿身上有一套暗器大师制作的暗器组,包括抬袖即可释放的四瓣梅袖箭,负在背后靠弯腰击发的紧背低头花装弩,绣鞋可以刺出暗刃,发簪可以射出飞针,浑身上下,几乎无处不是暗器。
只这一套千机暗器组就价值千金,而且有价无市。
黄可卿当然不愿就这样浪费身上的暗器,对着李元晓翻了个秀气的白眼,纤指一点,指了指地上的碎石。
李元晓会意,与黄可卿各自捡拾了一些圆润的石子当作飞蝗石用,以漫天花雨的暗器手法扔进山神庙。
山神庙并不大,二人心意相合,又一左一右互相补了空缺之处,这便封锁了山神庙中的所有空间,料定那沙哑嗓音的老者断然无法闪躲,必定要露出形迹来!
山神庙中,张生已然起身,打通三关、百脉俱通之后,他只觉得自身五感大大加强,就连山神庙外的鸟鸣虫唱也历历在耳,庙里虽然昏暗,却也能够辨清神像的细微纹理。
故而二人暗自靠近的举动,被张生听得一清二楚,只是不知如何应对。
纵然有了真气,纵然体质增强,他在心态上还是原来那个弱书生。好在手刃胡守礼之后,张生也算是突破了从前的牢笼,有了更广阔的成长空间。
虽然飞蝗石如雨点一般铺天盖地,终究还是有些空隙。
张生耳聪目明,抬手挥舞之下,击飞了几枚飞蝗石,就安然无恙。
下一刻,李元晓和黄可卿冲进了山神庙,看到了张生,顿时愣在了原地。
“呃……阁下是……”
张生背过身去,负手而立,幽幽叹气道:“老夫姓张,江湖中薄有名气,人称血手人屠的便是老夫。”
血手人屠?
雌雄双煞交换了个疑惑的眼神,二人都没听说过这个绰号,不过听之前这人的长啸声悠长洪亮,而且气脉悠长,余音不绝,定然是内家修为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少说也是打通三关的一流高手。
他们当然没有听过这个名号,这是张生从话本小说里借鉴来的,把血手和人屠合二为一,希望能吓退二人。
“哎,没想到久未履及江湖,江湖中人已经忘了老夫的声名了吗?难怪听到老夫的声音,你二人不但不离开,反而敢进来一探究竟,”用着苍老沙哑的声音说着,张生一边缓缓转身,“也罢,就让老夫虐杀你等,让江湖重新响起血手人屠的名号!”
说出这种话来,张生本打算吓退二人,毕竟在他看来,他虽然练了神秘人给的内功,想要拿来就用还是难的。
只是听到张生的话,雌雄双煞反而更加坚定了反抗的心,不再等待,同时出手。
李元晓伏低身子,长剑探出,直接攻向张生下三路,居然是用剑使出了难得一见的地趟刀法,而黄可卿也在这时出手,抬手的同时指尖微动,三枚袖箭联袂而出,撕裂空气刺向张生的面门,接着反握匕首戳向张生的胸口。
二人不愧是雌雄双煞,多年以来的共同行动使得二人配合默契,上下齐攻,就算功力远胜过二人的一流高手也要避其锋芒。
张生也是同样的想法,下意识就运起真气举步后退,连退数步,速度之快,更在袖箭之上!
也正是这数步退却,让张生的目光抓住了眼前的袖箭,握紧拳头一个横扫,就将袖箭扫飞。
李元晓的地趟刀稍慢一步还未跟上,黄可卿的匕首三连已经趁张生扫开袖箭的瞬间,一个加速上撩,若是击中,势必要将张生开膛破肚,不,是撕开心扉,揭开面皮!
好在张生还有一只左手空着,慌乱之下,居然抓住了黄可卿的手腕。
黄可卿只觉手腕像是被铁钳钳住,剧痛之下,惊声尖叫了起来。
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女飞贼,最多与看家护院的三流护卫动过手,仰仗真气无往不利,现在与真气修为更在自己之上的张生,就挣脱不开,又难忍疼痛了。
李元晓终于赶到,剑锋从侧面扫向张生的脚筋,打算先费了张生的腿,届时张生修为再高,行动不便,也要被二人远程耗死。
张生握着黄可卿的手腕,逼迫她松开手中的匕首,双腿连续高抬,硬是躲过了李元晓的数次横扫。
另一只手向下一捞,捞起掉落在半空的匕首,刷手一扔,便正中伏低身子的李元晓,只听一声闷哼,却不知是击中了哪里。
这时,黄可卿也忍痛再次攻来,绣鞋鞋尖上探出一柄锋刃,狠狠刺向张生小腿。
张生抓着黄可卿的手腕,不知如何闪躲,千钧一发之际,只得撇开双腿又再次合拢,硬是用双腿夹住了黄可卿的脚。
于是,黄可卿只得单足站立,虽然还有一只手可以活动,还有一身暗器,却愣是不知如何击发。
李元晓也不敢拔出匕首,只骈指点了自己的穴窍止血,望着黑暗中贴近了身体、姿势怪异的二人,脸色难看。
点子扎手,扯呼!他想逃跑,却又舍不得陪伴自己多年的床上伴侣。想要再上前,又担心被当场“虐杀”,一时之间纠结在原地。
而黄可卿并未束手就擒,虽然抽不出手脚,但她在经脉中已经积蓄起足够的真气,抬手就是一掌拍向张生的胸膛。
别问为什么又是这个部位,她也够不着别的地方。
张生自然是抬掌一拦。
两掌交击下,黄可卿被一股雄浑真气击飞,真气在经脉之中横冲直撞,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
这下,她不用担心被擒住了手脚了。
黄可卿倒在地上,呼吸沉重,已是受了内伤,而李元晓被飞驰而来、其势如电的匕首刺中腰部,也半瘫在地上。
如此,三人再次陷入沉默。
半晌,张生开口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夫隐居多年,你二人不认得老夫的声音,也情有可原。这次只做小惩,下次再敢搅扰,定斩不饶!”
李元晓连忙道谢感恩,抱起黄可卿就打算离开。
“等等!”
“……前辈还有何事?”李元晓无奈地放下黄可卿,却是打算放手一搏,宁可战死,也不跪地求饶。
这次是季怀忧让张生喊住二人,他要了解一下江湖上的消息。
第93章 换视角
从雌雄双煞口中,季怀忧终于得知了玄真界的大致势力分布。
玄真界中的武林势力大致可以划分为正道、魔道以及不入正魔两道的杂牌帮派。
正道魁首即是季怀忧所知的隐世道门玄真宗,玄真宗每一代出世之人不过三两人,却往往能够搅动风云,改变天下大势,行侠仗义,除暴安良,在武林之中也享有极高的声誉,任谁见了都要竖起大拇指;
魔道势力也有一大宗与玄真宗敌对,名为忍宗,声称心怀利刃,无人不可杀,因此江湖上又称之为忍魔宗。忍魔宗初代宗主与玄真宗初代宗主本是师兄弟,后因理念不合,分道扬镳,乃至相互厮杀,这才有了玄真界一直以来的正魔交战。
说到底,那些宗派本来只是为了利益在行动,哪个不是黑白两道都沾点关系,只是玄真宗和忍魔宗横空出世,这才使得那些江湖势力被迫站队,分成了正魔两道。
当然,这些对季怀忧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知道了玄真宗的消息。
按照李元晓所说,他曾经试图拜入玄真宗,虽然最后因为资质问题失败了,却也知道一点:玄真宗在玉京城有人驻守,那人就负责玄真宗与王朝、江湖三者之间的联络。
听到这里,季怀忧和张方接下来的行动路线也就确定了,那就是前往玉京城。
此时张方还没出济州地界,算下来,距离玉京城少说也有个千八百里路,三十天的时间,不,二十九天的时间还是有些紧迫的。
放雌雄双煞二人离开,张方重新点燃篝火,映着火光开始翻阅他们抢到的百吉门的秘籍。
张方虽然识字,对武功秘籍实在是一窍不通,因此阅览秘籍还是以季怀忧为主,张方不懂的地方就由季怀忧进行讲解。
季怀忧本就有心把任务二传授正法的目标放在张方身上,也就不厌其烦地对其中内容进行讲解,一些死知识干脆发动阴神印在他的脑海中。
如此一夜过去。
第二日,张方开始赶路。
这百吉门的秘籍也不知是谁记下的,笔迹虽丑,却十分详尽,几乎把传业恩师的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就连张方也能学个七七八八。
于是,张方干脆学了百吉门的轻功身法避凶趋吉法,避凶趋吉法是百吉门的看家身法,步伐迅捷,灵活百变,在小范围闪转腾挪方面可以说是无往而不利,无愧了避凶趋吉法这个名字。
而张方在打通经脉后真气浑厚,虽不至于越用越多,倒也能收支相抵。
于是在季怀忧的催促下,张方干脆用着避凶趋吉法赶路,不求小范围腾挪,而是追求长距离奔袭,把自己当作千里马用,一路狂飙而去。
起初,张方还不太顺畅,总是下意识按照秘籍中的图谱走动,经常走些歪路,绕了圈子,颇为僵硬。渐渐地,在季怀忧的指点下,他才学会如鸟雀一般轻身飞渡,一跃数丈,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道路尽头。
周虚界,太明玉完天中的某处宫殿,一轮明镜高悬,正是太虚宝鉴的子镜,望上去直径数丈的镜面中,分布着数十个不同视角的画面,这些画面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不断闪烁更迭,然而殿中之人皆是还丹真人,不以肉眼观看,而以神意察知,也就能借此镜面得知玄真界中众多天心门人的选择与动态。
太虚子镜正中位置,是一个固定不变的视角,那也是多数还丹真人神意观察最多的一位内门弟子——张进酒。
张进酒只觉眼前一阵恍惚,等他再次睁开眼睛,不,他下意识地展开了灵觉,发现自己正身处一间染坊中,四面挂满了各色的布匹,学徒扛着布匹和染料来来往往,忙而有序,向染缸里依次加入布匹,用力搅拌。
随后,一股信息涌入脑海,同样是降身、传法、诛魔三个任务,不必赘述。
思索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下一刻,张进酒循着阴神感应找到了一个染坊学徒,合身一扑,压制神魂,读取记忆,掌控身躯,一气呵成。
然而,张进酒似乎对这具身躯不太满意,接下来,又依次附身了其他学徒、师傅、掌柜,甚至冲出染坊,向华屋高楼进发,读取了许多或富或贵或文或武之人的记忆,这便对玄真界有了足够的了解。
若是按照常理,越界而来,此地必然有与张进酒生辰相合的人,那人也是张进酒最合适的躯壳。
只是半盏茶的时间,张进酒就找到了那个人,但他没有夺舍或是附身,而是趁着夜色,阴神飘上半空,辨了辨方向,飘飞而去。
阴神无有形体,高举远致,出入千里,两刻钟后,张进酒便到了玉京。
玉京也就是玄真界中央王朝的都城,富丽繁华自不待言,但在张进酒看来,即使是皇城也不过尔尔。
引起他注意的是,玉京城中,武馆遍地,有的是传授些粗浅拳脚的低级武馆,有些是名门大派在玉京的驻守分舵。
思索片刻,张进酒找了个躯壳,压制神魂,读取记忆,掌控身躯,已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这躯壳的姓名身份无关,只是武馆中一个打磨拳脚的年轻人,有个好出身,家中颇有些钱财。
张进酒拿着银两找了个雕工,请他刻版,将天心派的入门心法《习真入定法》,一共也不过数百字,刻出一个调班来,然后付钱印出数十张揭帖,第二天夜里,就将这些揭帖贴在了各家武馆大门上。
第三日,张进酒出门一转,果然听到了街头巷尾、酒馆茶馆中的议论声,不禁微微一笑。
“你听说了吗?”
“你见过吗?”
“嗐,我哪见过啊!我听隔壁王妈说,她早上起来买菜的时候还见到呢,她不认字,就没在意,等买菜回来,那揭帖就不见了!”
“哎!也不知道是谁贴的,贴在武馆门上,那不是肉包子打狗吗!”
“就是就是!”
“……”
听着听着,张进酒沉默了。
玄真界中虽然人人习武,却并非人人练气,能够炼出真气的内功心法被各家各派视若珍宝,一旦外泄,就要派人追杀讨回。
所以他才把心法直接公布出来,让更多人看到,只是没想到那些揭帖会被人拿走。
第四天,张进酒早早地在茶馆坐好,吃着早点,听着议论。
“你听说了吗?”
“你见过吗?”
“嗐,我哪见过啊!我听隔壁王妈说,她早上起来买菜的时候还见到呢,她不认字,就没在意,等买菜回来,嗐,地上的石板砖都被拆了!上哪看去啊!”
“哎!这一看就是官府和那些名门大派做的好事!”
张进酒放下茶杯,带着把匕首出发了,这次他决定把心法刻在玉京城四面的城门上,他们总不能把城门都打包带走吧?
费了许多手脚,花了五天,张进酒总算把习真入定法传播开来,成了玉京城人人都抄了一份的居家必备内功心法。
第94章 沈若虚与张进酒
玉京城,玄妙观。
玄妙观主名为沈若虚,是上一代玄真宗宗主门下末徒,论修为不过是堪堪突破先天,在武道宗师中属于新晋一辈,但有玄真宗的神功妙诀作依靠,也能守卫玉京。
与玄真门人隐世不出的风格相同,沈若虚也只是受了宗主之命守在玄妙观中,平常不出观门,只是一味在观中苦修,不见外客。
只是这一天,沈若虚忽然心神一动,决定出门走走。
武道先天之后,武者的灵觉,也就是对事物变化的察觉能力达到了一种神而明之的地步,隔箱猜物往往十中八九,心血来潮下做出的决定,常常是最符合自身利益的决定。
在这种灵觉的帮助下,沈若虚避过了数次魔教的围追堵截,找到了数十本武功秘籍,这才有了今天的武道宗师沈若虚。
正因如此,沈若虚毫不犹豫地向身边的道童吩咐一声,提剑出门。
出门之后,信步向前,也不辨认方向,或是确认目的地,沈若虚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一会儿向人群中挤去,一会儿挑选人少的地方,就这样优哉游哉地,走着复杂的路线,到了一处宅邸前。
抬头一看,沈宅。
玉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明面上的王法还是要守的,除了官吏贵族之家,寻常百姓是不能称“府”,只能用“宅”的。
这沈宅虽然不是高官贵族的府邸,装饰豪华却也不在那些名门府邸之下了,在不逾制的前提下,低调之中尽显奢华,连院门上都有暗纹雕刻,“沈宅”两个字更是大师手笔,笔意潇洒,气度精绝。
沈宅……难道与我有关?
沈若虚暗暗摇头,他是个孤儿,父母被山贼杀害,他的姓名是师父从道书里随便翻选的,不可能与这户人家有关。
就算有关,也不会是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要知道三年前,沈若虚就来到玄妙观驻守了,这已经是第四个年头了。
四面没有过路人,沈若虚干脆跃上院墙,低身弯腰,潜入沈宅,在沈宅之中逛了起来。
沈宅之中也有些看家巡逻的护院仆从,但这些人哪里发现得了这位先天宗师,只是感到一阵风吹过,沈若虚就从他们身边掠走。就算是一流高手的沈家供奉,也只是按着剑瞪大了眼,疑惑地张望了一圈。
沈若虚避过这些杂七杂八的人,很快到了内院,进了演武场。
演武场中有许多器械,演武场里的人却没有动它们,而是赤手空拳,赤着膊在打拳。他这一套拳法凌厉异常,看招式动辄断人手脚,论凶险程度,空手反而更胜过持械。
沈若虚也算是见多识广,对江湖上的拳法知之甚详,却没能认出这是哪门哪派的拳法,不禁一奇,就顾不得忌讳,目不转睛地看了下去。
那人演练了拳法三遍,才缓缓收功,扬声道:“这位朋友,你也看得太久了吧。”
沈若虚也不心虚,大大方方地从墙后走出,“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那人洒然一笑,“问问题之前,不应该先报上名来吗?”
沈若虚略略拱手,道:“在下沈若虚,阁下是?”
“张进酒,‘仗剑对君起,进酒不辞多’的进酒。至于我是如何发现你的,呵,你就在那里,发现你,很难吗?”
沈若虚左眉一挑,不等他说什么,张进酒再次开口道:“我本以为,你们要再过几天才能追查到我身上。”
张进酒降临之后没有任何掩饰,直接离开武馆回到家中,拿了些银两就开始印刷习真入定法的揭帖,随后更是前往四面城门刻上了心法文字,这些行动虽然挑了人少的夜间,但也不难追查。
因此,他在刻完城门上的心法之后,就待在家中,着手打通经脉。
张进酒在拜入天心派之前,也是周虚界的江湖豪客,武功什么的也是会上一些的,只要能炼出真气,不愁没有对敌的手段。
谁知沈若虚却皱起来眉头,一脸疑惑:“你说什么?追查什么?”
这次换张进酒疑惑了,“你不是来追查揭帖的?”
揭帖?沈若虚瞬间反应了过来,眼前这名为“张进酒”的年轻人就是之前张贴、雕刻那习真入定心法的人。
这种壮举,即使是宅在玄妙观的沈若虚也听身边道童说起过,只是不曾见过那习真入定法的口诀。
本来对此漠不关心,现在见到了事主,沈若虚就来了兴趣,“你为什么要散布习真入定法?那是你的家传心法吗?你想要别人习练,给你试出一条路来?”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公开自己的内功心法,在沈若虚看来,只有做实验这一种可能。
看张进酒的模样,不过是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总不能是通过散布心法来筛选继承人吧?
“你不会懂的。”张进酒摇摇头,不打算回答具体的原因。
沈若虚却追问道:“你不说我当然不会懂,你说了我怎么会不懂?”
张进酒能够感觉到沈若虚带给他的淡淡的威胁感,这个人,恐怕是这方世界中的宗师武者,和他动手,张进酒的阴神一定没事,这具躯体多半会有事。
若是依照张进酒的本心,这具躯体反正不是自己的,就算弄坏了也无妨。但既然是斗剑择师,那些师门长辈多半在什么法器或神通后面暗暗观看着,若是行事无所顾忌,反而落了下乘。
“此事与你无关。”
沈若虚越发肯定自己来到这里是事出有因,这件事与自己一定有关!
“不,恰恰相反,我倒觉得,这件事与我有关,而且关联甚大!”
看来是必须出手了……张进酒微微叹气,抬手一招,隔空摄来了一旁架子上的青钢剑,比了个手势,示意沈若虚先出手。
虽然自忖有以大欺小之嫌,沈若虚还是拔剑出鞘,率先出招。
沈若虚步入先天宗师境界已经三年,一身功力收发自如,剑上真气引而不发,出剑的瞬间,一往无前的气势仿佛能够压垮身前的一切敌人,而一切敌人都将在这一剑下被切成两半。
这一剑,就叫做剑辟阴阳!
配合着体内真气流转,长剑上更是隐含无数剑气,在触碰到敌人的瞬间,就会炸开。届时,无论是什么神兵利器,都难以抵挡。
一剑既出,就要让人阴阳两隔。
见到这一剑,张进酒也不禁露出了惊讶的目光。
第95章 又是山神庙
张进酒感到惊讶,惊讶的不是沈若虚的剑招,也不是沈若虚居然能够使出剑气,而是沈若虚运化剑气的法门,那分明是天心派中的,不,分明是周虚界中流行的西江剑气!
周虚界中,对剑气运化最为得心应手的无非是西江派的剑修,而西江派的剑气运化之法,也在周虚界中流传最广,当然,是最基础的那种。
剑气的运化,并非是将真气向剑刃上逼去就成,而是需要在特定的经脉之中进行精微细密的操作运转,这样才能将中正平和的真气转化成尖锐锋利的剑气,其中需要的法门包括了精炼剑气、蕴养剑气、传输剑气等多种手法。
若是少了其中任意一种,要么先伤己后伤敌,要么成了废去经脉的一次性手段,又或者干脆就使不出来。
如果说玄真界中有人能够使出剑气,张进酒一点都不会惊讶,但若是使出的是西江剑气……
不会有错,在张进酒的灵觉感应中,沈若虚的剑气就是周虚界中的西江剑气。张进酒在没有拜入天心派、行走江湖时见得再多不过了。
而现在张进酒凝成阴神,灵觉感应更是灵敏异常,更超过从前的自己数十倍,绝不会认错!
莫非……
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张进酒却不会直接放弃抵抗,来自沈家的这具躯体他还有用,不能轻易放弃。
电光火石之间,真气自中焦起,沿手太阴肺经一路穿行,在中府、云门、天府、侠白四穴中或升腾,或缭绕,经过一段复杂的运化后,成为锋利无匹的滔滔剑气,加持在剑刃之上。
这一段运化过程早已熟稔于胸,张进酒只在刹那之间就完成了这些复杂的操作,随后做出了一个令沈若虚挑眉的操作:他将手中的剑直接掷了出去!
脱手的刹那,灌注在青钢剑中的剑气四散爆开。
沈若虚挥剑格挡之下,毫发无伤,反倒是演武场的石砖地面被切割得乱七八糟,粉尘四起。
不过,张进酒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沈若虚停了下来。
看了一眼卓然独立的张进酒,沈若虚皱着眉头,不禁问道:“你是?”
这一次不是问姓名,而是问身份,因为他也发现了,二人的剑气同出一脉,彼此之间大有渊源。
张进酒微笑道:“想必阁下是玄真宗门人?”
“正是,在下玄真宗第八代弟子沈若虚,家师沈讳休言,江湖人称不语真人。”沈若虚冲着西方拱了拱手。
张进酒不动声色地撇撇嘴,他可不觉得玄真界中有人能够修到还丹境界,所谓真人,多半只是个尊称罢了。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沈若虚现在不打算动手强逼,只想问个清楚,玄真剑气是玄真宗不传之秘,玄真宗弟子能够行走江湖、屡战屡胜,多赖剑气之利,断然不可外泄。
“你还没说你为什么会玄真剑气。”
张进酒先是笑了笑,缓缓答道:“这可不是玄真剑气,这是西江派的西江剑气,贵派也是从他人手中得来的传承。且不说这个,你可曾看过习真入定法?”
“习真入定法?”
沈若虚露出疑惑的表情,张进酒则笑得愈发得意。
……
另一边,张生一路用轻功赶路,昼行夜伏,轻功身法愈发熟练,真气也愈发操控由心。
此时天色已晚,阴云阵阵,正好前面有个已经破败的山神庙,便准备在山神庙中休息一晚。
推开破旧的庙门,青面獠牙、丑恶狰狞的山神塑像先是给了张生一个下马威,让他吓了一跳,连忙行礼拜了两拜,口中念念有词道:“山神爷爷,小生张方,路过宝地,借住一晚,还请恕罪……”
拜完山神,找了些枯枝生起火堆,又从附近抓了只山鸡。张生本是穷苦人家出身,自然会下厨,熟练地拔毛除去内脏,把山鸡插在树枝上开烤,就等着美餐一顿了。
山鸡还未熟透,就听到外面下起暴雨,就在张生暗自感到侥幸时,又听闻雨声中遮不住对话声。
“快!前面有座庙,快进去避避雨!”
一串嘈杂的声音响起,奇特的是,张生却能分辨得清这些声音的远近距离与方位。
下一刻,数人狼狈闯入山神庙,飞快地拍打着身上的雨水,
领头的是一名镖师打扮的中年人,头戴斗笠,腰悬利刃,脸上是常年发号施令养成的深刻威严。
在他身后是一个白衣年轻人,手中护着一枚锦盒,锦盒上贴着封条,封条上是“云威镖局”的朱砂字样。锦盒完好无损,没有淋到一丝雨,这个年轻人则有些狼狈,衣衫湿透,靴子和衣摆上都是泥点。
此外还有五人陪着刀剑弓弩,背着行囊,就是普通的护卫镖师了。
见到火堆前的张生,镖师头领拱手道:“这位公子,在下等人是云威镖局的镖师,路过此地,避避雨,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张生连忙摆摆手,“哪里哪里,小生也只是路过,并非此地的主人。各位若想在此地歇息,向山神爷爷拜一拜以作感谢即可。”
闻言,镖师们都向着山神像双手合十拜了拜,虽然不信神,但镖师行走在外,还是对神明恭敬一些为妙。
来得匆忙,外面又下起了雨,镖师们就在山神庙里寻了些枯枝断木勉强生起了堆火,围着火堆烘烤着身上的衣物,顺便掰碎了干粮就着火堆烤软了塞下肚子。
只是吃着吃着,闻到山鸡的香味,穿白衣的年轻人顿时皱起眉头,向着一旁的镖师说着什么。
那名镖师无奈下,看了眼头领,头领点点头,他只好挪步向前,向张生问道:“公子,若是您吃不完的话,在下想问您买一半,不知您意下如何?”
他手里拿出了一枚碎银子,看上去约有一钱多,在城镇里买只山鸡是绰绰有余了。
张生自然应允,别看只是一钱银子,他要代人写上不知多少封书信才能赚到呢!
分完山鸡,双方相安无事地闭目养神。
“嗤嗤”数声响起,却是几枚飞镖射进破庙,虽然没有射中什么,却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张生面露疑惑,镖师们各自警惕不提,白衣年轻人却是脸色一白,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
又是五人走进庙门,这五人的装束一致,皆是箬笠蓑衣黑长袍,手提无鞘长刀,一脸凶狠。
见到这五人,白衣年轻人微微颤抖,就想往中年镖师身后藏。
中年镖师见多识广,知道眼前就是传说中的魔教中人,也是脸色一变,随后强自镇定下来。
魔教五人组环视庙中,目光盯向白衣年轻人。
“真是一顿好找啊!”
第96章 长生教
魔教,当然是江湖中人的一种蔑称,魔教中人是不这样自称的,他们通常自称圣教,全名则是长生教。
在长生教祖师看来,武道除了强身健体,争强好胜,更重要的作用则是求长生。
然而一人之力,无论如何是难以长生的,所以长生教初代祖师长生真人创造了一门能够吸取他人精气真气的功法,将江湖中的各大好手都吸了个干净,才在无量峰上闭关不出。
理所当然的,百年之后,长生真人去世了,死于真气混乱驳杂引起的内功反噬。但他的魔功却传了下来,经历历代教祖的改良,成了魔教的镇派神功。
除了这吸收他人真气的功法,魔教与寻常教派倒是没有太大差距。
故而见到魔教中人的时候,中年镖师还算镇定,但听到他们的话,中年镖师就明白了一点,这一趟镖,怕是难保了。
心中一沉,面上不动分毫,中年镖师拱手道:“在下云威镖局……”
“住口!没和你说话!”当先的魔教之人冷喝打断,“顾剑平,你若不想死的话,就交出锦盒!”
顾剑平听了却是把锦盒抱得更紧了,目光看向一旁的中年镖师,示意他上前拦截。花了大价钱才请来的云威镖局的首席镖师杨云,就是为了这个时候。
杨云轻叹一声,缓缓拔刀,配合着拔刀出鞘的铿锵声,他的声音也显得格外有力,“在下杨云,这趟镖杨某保定了,还请几位给杨某一个面子……”
云威镖局位于东南,有东南第一镖之称,杨云作为云威镖局的首席镖师,靠的自然不是面子,而是一身威力莫测的刀术,在江湖上素有云龙刀师的美名。
“呸!老子还是长生圣教护教使段风云呢!你难道不能给老子一个面子?”
长生教位于最高点的自然是教主,然后是各派系长老,接下来就是护教使者。而按照杨云所知,长生教的护教使者,至少也是一流高手!
段风云对什么云威镖局不感兴趣,只是略略有所耳闻,根本不在意。既然这人挡在面前,杀了就是。
挥手之下,他身后的四人皆持刀向前。而云威镖局的镖师也各自刀出鞘,箭上弦。
就这样对峙了数秒,杨云忽然长叹一声,这一声叹息格外悠长,仿佛响在众人耳边,展露出他不俗的内功修为。
“也罢。顾公子,这是你未曾事先说明,既然此事与长生教有关,违反了三不接的规定,就请恕在下不再奉陪了。”
云威镖局有三不接之说,也就是镖局里不接来自与魔教有关、军队有关、玄真宗有关的委托。
尽管顾剑平付了大量金银,请得杨云出山,杨云心中也猜到事情多半与魔教有关,只是多少抱有侥幸心理。
押镖的路线都是杨云一人选定,众人只是跟着杨云的身后,选择的又是山间小路这种偏僻所在,没想到还是被魔教发觉了。
顾剑平脸色苍白,抱紧了锦盒,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好!既然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杨云皱着眉头,收刀入鞘,带着镖师向破庙另一侧走去,到了张生身旁,拱手问好。
破庙的一半都让给了魔教五人和顾剑平。
段风云大笑道:“顾剑平,现在你还有什么倚仗?”
顾剑平终于不再颤抖,镇定了下来,干脆利落地伸手撕开封条,打开锦盒,从中取出了一本薄册子。
火堆忽明忽暗的光线,让人看不清薄册子封面的字。
段风云却连声道:“就是它!快交出来!交给我,我就饶你一命!快!”
由不得他不紧张,顾剑平就在火堆旁,只要一伸手,就能把那珍贵的功法凑到火焰里点燃,顾剑平离火堆实在太近,就算段风云的身法再快,也决计快不过顾剑平伸手的速度!
顾剑平冷笑道:“你担心我烧了它?”
段风云沉默了一下,“比起我的担心,你最好担心一下自己的性命!”
顾剑平绕着火堆走了一步,让火光能够照亮手中的薄册,忽然掀开书页,开始快速念道:“每旦面向午,展两手於膝上,徐徐按捺两节,口吐浊气,鼻引清气,所谓吐故纳新。良久徐徐吐之,仍以手左右上下前后拓,取气之时,意想太和元气下入毛际,流於五藏,四肢皆受其润,如山之纳云,如地之受泽……”
他的语速极快,但破庙中皆是身具真气之人,自能听清他的话语,更明白他说的是一门内功心法,而且不是从功法理念开始念,直接从如何操作的部分念起,就算是粗通拳脚的普通人都可以尝试着习练。
段风云勃然大怒,长喝一声:“住口!”
这一声饱含怒意,又内含真气,几乎遮住了风声雨声雷声,更是遮住了顾剑平念诵功法的声音。
顾剑平果然住口,冷笑看向杨云道:“这下你必须插手了。”
杨云眼中已然升起了怒火,顾剑平念诵的功法恐怕是魔教看中的东西,以魔教的行事作风,就算他没有听全,也要被魔教出手诛杀!
这下,他不出手都不行了!
见杨云再次拔刀,他身旁的镖师也各个愁眉苦脸地跟着拔刀,心中痛骂个不停。该死的顾剑平,要不是他,他们哪会摊上这种破事!
下一刻,众人各自斗了起来,魔教五人虽然人少,各个是精英,以一敌二也不落下风,只是片刻,就把镖师们打得节节败退。
而杨云与段风云,这两个名字就不对付的人,也战到了一起,刀光四射,茅草、墙壁,乃至山神像,二人战斗到了哪里,哪里就一片狼藉,被真气余波绞成碎片。
见形势一片大好,段风云长刀连挥,如猛虎下山,口中还大放厥词道:“受死吧!老子三十招内就要砍死你!你想要什么死法?说出来,我可以满足你的愿望哈哈哈!”
虽然占了上风,但双方内功修为只在伯仲之间,招式还未见老,绝不可能在三十招之内取得自己性命!杨云瞬间做出了判断,旋即脸色一变,想起了魔教的那门功法,连忙想要后退。
但段风云却紧随其后,使了个黏字诀,长刀紧贴着杨云的刀,真气交击,没有发出碰撞的声音,反而像是吸铁石紧紧吸在了一起。
“长生魔功……”杨云艰难地吐出了这四个字,他感到自己就像是破了个口的瓷器,体内的真气疯狂外涌,顺着手中的刀涌向对面的段风云。
没过片刻,杨云就脸色发白,功力退转到二流境界。
段风云则好整以暇地扶了扶发冠,“不,是长生神功。”
“你怎么敢!”
段风云讶异道:“我为什么不敢?嗯,你的真气侵略如火,与我的功法契合,吸收了你的功力,我只会更进一步,却不会有真气反噬、走火入魔的危险,我又有什么不敢呢?”
原来,长生真人虽然走火入魔而死,临死前却留下了修改长生功的建议,后人在他的基础上进行修改,只把长生功作为辅助,内功性质相合就吸纳为己用,不合就吸纳之后立刻放出,当借力打力的手段用。
一开始还不习惯,在四代教主开创出能够查探对手真气属性的五行决后,长生功的隐患就彻底排除了。
第97章 无相剑气
就在段风云以为自己要获得胜利的时候,一道声音忽然响起,弱弱的问道:
“那个,那本功法的名字,是不是叫习真入定法?”
伴随着这道声音,一股雄浑的掌力涌来,段风云只得停下长生功,抽身闪躲。
杨云躲过一劫,连忙后退,向张生道谢。
出声出手的正是张生,他本来毫无存在感,也不打算插手其中,但季怀忧听到顾剑平念诵的功法口诀,立刻出言让张生出手。
当然,段风云打算杀死所有听到口诀的人,张生注定是躲不开这场风波的。
虽然顾剑平念诵的口诀与习真入定法并不完全相同,但凭借这一功法入道的季怀忧可以肯定,那就是习真入定法,只是把功法口诀中的隐喻暗语统统翻译成白话而已。
习真入定法,这是天心派的入门心法之一,虽说只是之一,但可以推想得到,这个世界只有玄真宗可能有这门心法,其他地方如果出现了,一定是参加斗剑择师的内门弟子的手笔。
玄真宗恐怕就是平阳真君以化影分身遨游诸天万界时接触到的门派,正是因为真君最先接触的是玄真宗,才给这方世界命名为玄真界吧?
既然出手,张生就出手到底,动用避凶趋吉身法,从交战的众人中穿插而过,与刀锋擦肩,和死亡贴面,硬生生地分隔开交战的镖师与魔门中人,将局面再次恢复到双方对峙的状况。
只是短短数分钟,云威镖局一方已经落败,若不是他出手,云威镖局恐怕已经全军覆没了,镖师们惊魂未定,连声道谢,同时以愤怒的目光戳向顾剑平。
对峙只持续了数秒,张生再一次动了。
不,或许应该说,“季怀忧”动了。
虽然学了些百吉门的功法,张生还是只会轻功身法,不会什么武技,让他现学什么不见疑之类的剑术也不可能,故而季怀忧选择直接操控他的身体,就像之前教授习真入定法那样,教授张生如何战斗。
隔着六七步的距离,季怀忧抬起左手,手掐剑诀,似乎要做些什么。
段风云不明所以,只是心中暗暗警惕,这个书生看上去文弱一身真气却极为不俗,刚刚更是展露出了惊人的身法,还是小心为妙,挥手就让手下上前。
两个黑衣人“哇呀呀”地挥刀上前,杨云就要迎上,却见“张生”空着的另一只手在后摆动,立刻会意,阻止众镖师上前。
下一刻,季怀忧左手掐住剑诀,右手探出拇指一点一捺,体内真气已娴熟地游走在手太阴肺经中,经过经脉穴窍的锻炼运化,化为剑气从少商穴中射出。
正是气宗剑修最常用的无相剑气。
周虚界中,剑修大抵可以分为剑宗、气宗、术宗三大派别。
剑宗以飞剑及飞剑术为立身之本,一把性命交修的飞剑在手,可战可退,有大招,有平a,姑且可以看作是高敏高攻刺客流;
气宗则以剑气为宗,剑气精炼至高深之处,与通灵飞剑也相差仿佛,更可以气为剑,仅凭一人之力就布下剑阵来,可以看成是高攻炮台法师流;
至于术宗剑修更多是修行剑道神通,以神通法术对敌,说是剑修,却不被剑宗气宗的剑修承认就是了。
当然,话虽如此,大多数剑修可不会这么泾渭分明,有飞剑也不妨碍人家炼剑气,炼剑气的得了飞剑肯定也是自用不会轻易卖出去。
但绝大多数情况下,修行初期的剑修都是没有飞剑的,那时打怪升级还能靠什么?还不就是一手凌厉锋锐的剑气,除了满身法器的仙二代,剑修在这一阶段可以说是纵横无敌。
而无相剑气,正如其名,锋利如剑,又无声无息,无形无色,只有阴神修士才能凭借灵觉察知,普通人只有在剑气临身时,才能从空气的激荡中察觉出异常,从而做出闪避或格挡的动作。但无相剑气迅疾无匹,若到了近处才闪避格挡,多半是为时已晚。
而两个魔教门徒不过是寻常武者,感知不够敏锐,身手不够矫健,一个被无形无相的剑气刺穿心脏才反应过来,奈何大势已去,另一个只感到大祸临头,浑身毛骨悚然,好似被什么洪荒巨兽盯上,连忙闪转腾挪,却被捺过来的剑气拦腰切成两半,鲜血洒了一地。
见此情景,众人表情各异,心理承受能力弱一些的镖师捂嘴想吐,强一些的杨云和段风云则满脸惊骇,心中快速闪过四个字:先天宗师!
真气外放,这是先天宗师的手段!
众人都被惊住了,不敢擅动,季怀忧也没有多说什么,阴神出手,迷了魔教剩下的三人,三人瞬间倒地,剩下的人更不敢妄动了,安静如鸡地待在原地,等候季怀忧发落。
本来指望祸水东引的顾剑平,成功祸水东引,也成功引来了“江湖大佬”,更不敢多话,悄咪咪地躲在角落。
季怀忧再次阴神出窍,附在段风云身上,开始读取记忆。场中顿时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噼里啪啦的雨声。
这时,张生在做什么?
他在左手摸右手,痛得龇牙咧嘴。
张生毕竟只是靠外力打通了经脉,速成了真气,未曾炼形,道体修为等于是零,用了一次无形剑气,右臂顿时产生了撕裂般的疼痛,细微的伤口布满了剑气走过的手太阴肺经。
当然,他是不知道那条经脉的名字的,但他能够感受到,能够记住真气运化的路径,这就足够了。
他也明白,季怀忧之所以用他的身体击败魔教教徒,而不是直接像刚才那样直接“迷”倒,是想把这门无相剑气教给他。
所以,虽然感到经脉之中针扎一般疼痛,张生却咬牙坚持着,引导真气按照无相剑气的路子开始运转,想要通过练习的方式加深记忆。
若是之前会这种武林绝学,他哪里还需要季怀忧的帮忙才能杀死,又或者,有了这种功夫,他的哥哥哪里还需要起早贪黑地劳累,一不留神惊到了那个畜生的马,惨死街头?
定了定神,收回纷乱的思绪,过了片刻,张生终于炼出真正属于自己的一缕无相剑气,一个弹指,无相剑气便在地面上射出一个深逾数尺的小洞。
这时,季怀忧的阴神也重新附到了张生身上,开始与他交流。
第98章 玉清上真飞仙经
从段风云的记忆中,季怀忧得知了那本薄册子的来历。
长生教本是出自道门,是追求长生的隐世门派,只是在长生真人创出长生功之后,后继者只以长生功作为武林争雄的绝学秘法,为了弥补长生功的缺陷,更是四处搜集武功,破家灭门、逼问功法的暴行不在少数,这才渐渐沦为魔教,后来更是统一黑道,一发不可收拾。
数日前的夜晚,青州城内城外数十万人在睡梦中听到有人说道:
“本座功行圆满,今日子时飞升成仙,神通妙法藏在某地某树洞中,有缘人得之,勤勤修习,勿坠本座声名……”
这些话语入得耳中,醒时即忘,只有修有真气的内家高手才能在梦醒之后仍记得只言片语。
青州城内外修有真气的内家高手少说也有数百,数百人在城外森林中翻了个底朝天,飞仙秘籍最后却被路过小树林进去砍柴的柴夫找到,转手就卖给了城里的当铺。
当铺里的朝奉不同武功,见了所谓的飞仙秘籍,以为只是寻常道家导引术,十五个铜板收来的秘籍三两银子就又卖了出去。
顾剑平本是青州人士,家中颇为富庶,自幼习武,路过当铺时恰巧见到柴夫售卖秘籍,略作迟疑后,从朝奉手里拿过秘籍一看,立时明白这就是青州城内外无数人都在寻找的东西。
随后,长生教青州分坛的人马全城大索,找上门来,顾剑平才一路逃遁,委托云威镖局押送盛放锦盒的秘籍,也护送他前往玉京城投奔一位长辈。
这些信息,有些是季怀忧得自段风云,有些是张生询问顾剑平才得知。
目睹“张生”砍瓜切菜一样轻易撂倒魔教五人组,顾剑平果断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魔教五人组里别说段风云了,连段风云的手下他都不是对手,不然也不会一路逃窜。
同时,季怀忧也粗略扫过一遍所谓的飞仙秘籍,这本名为“玉清上真飞仙经”的法门,就是习真入定法没错了,掐头去尾,托名“云霄上人”写了个序言,无非是吹嘘法门如何神奇,强身健体、包治百病、千日飞升之类的。
有意思,这是谁想出来的招数?
阴神有入梦之能,就算遁速再快,一夜之间把想说的话印入数十万人梦中,也是难之又难,看来那人多半是会些阴神入梦的术法,而非纯粹利用阴神入梦之能。
这倒是提醒了季怀忧一件事,在遇到张生之前,他就想过,要不要干脆把习真入定法印刷个几千份,走到哪发到哪。
但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主意。
姑且不论这般轻易得来的心法人们是否会信其中没有暗藏祸心,就算他们信了,也未必能够修成啊。
习真入定法是典型的道门心法,中正平和,也就意味着不能速成,对资质的要求还是蛮高的,如果资质一般,那就只能多花些时间才能入门。
如果资质好,那么多半早就炼出真气了,除非废功重修,不然也练不了习真入定法。
等等,季怀忧灵机一动,有了主意,立时吩咐张生明天五更即出门赶路。
半个多时辰后,镖师们怀着各异的心情入睡,顾剑平担心被下黑手不敢睡,杨云负责守夜,白天再抽时间补觉,张生则在脑海中习练无相剑气的套路。
无相剑气以气为宗,运使方法自然与寻常刀剑技法不同,别具一格。寻常刀剑技法无非是借助锋刃或刺或削或砍或挑,囿于招式的藩篱,而无相剑气则不然,没有具体招式,只有四种攻防策略组。
气宗剑诀走到最后必然是一人成阵,无相剑诀也是此理,只是它毕竟只是练气阶段的法诀,做不到一人成阵,因此无相剑诀给出了四种攻防策略,称之为无相四式:
初式·惊疑不定,即在手太阴肺经中运化剑气,从双手五指中射出,因剑气无形无相、无声无息,敌人难以察觉,便是侥幸躲过,也要惊疑不定,故而得名。说穿了,便是手枪点射加上光剑横扫的效果。只是各处手指或点射或横扫,就能搭配出无数招式来,因此不同剑修使来,也往往各具特色。
次式·见鬼疑神,则是不断从五指将剑气打出,封锁敌人的走位范围,最后毕其功于一役的困敌阵势,剑诀中附有三种困势,视体内真气量可任选其一。
回式·居之不疑,是无相剑诀中唯一的守势,需要打通全身穴窍,由周天三百六十五处窍穴中喷出剑气成雾,从而抵挡敌人杀招,防御效果上类似于火影忍者里日向一族的回天,只是视觉效果上大不相同。
终式·断灭无疑,这是无相剑诀中最强的攻势,全身经脉中运化出无数剑气,人剑合一,要么斩杀敌人,要么被敌人斩杀。
这也是成就阴神后,彻底接收前身遗产,季怀忧才从前身记忆中找出的剑诀,看无相四式的命名方式,显然与不见疑剑诀一脉相承,只是不见疑属于术宗剑诀,无相剑诀则是气宗范畴了。
张生对无相初式情有独钟,季怀忧也就给了他几种剑术,任由他在脑海中设想练习各种配招,不时出言指点一番。
这些剑术都是前身前世所学,凝成阴神之后,季怀忧也获得了相关经验,再加上阴神成就之后,算力大增,指点一下张生还是绰绰有余的。
练至四更,外面雨停,张生正打算入定睡去,忽听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像是衣衫摩擦发出,却来自正上方,抬眼一看,顿时吓了一跳。
只见破庙屋顶上的瓦片已经被揭下一片,一张人脸正凑近了向下望。
那人居高临下,自然也瞧见了抬眼看他的张生,微微皱眉,后退不见。
张生连忙起身出门,跃上房顶,四面张望。
“……在你右后方的树后。”季怀忧都看无语了,人在西南方躲着,你冲着东方北方找,找个寂寞啊。
一阵尴尬,张生回过身去,果然望见一棵大树的枝丫还在无风自动,分明是有人踩着树枝过去。
尴尬一会儿也就习惯了,张生一面运化剑气,左手掐剑诀,随时准备无相剑气轰过去,一面运转身法,快速向着来人躲避的方向追去。
那人也知自己行迹暴露,夺路而逃。
一追一逃,转眼之间奔波了数里,到了一处空旷的山谷中,这才停下。
第99章 天罗剑手
见那人终于停下脚步,张生喝问道:“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在房顶偷窥?”
那人缓缓转身,目光盯紧了张生的眉心,似乎在打量着什么,而寄宿在张生体内的季怀忧也目睹了那人的长相。
那人中等身材,五官端正,只是脸色有些发白,绫罗绸缎穿在身上也显得平平无奇,看上去就像是个普通的富家子弟。
但他眉心处灵光隐隐外显,分明是神魂饱满,难归其舍,神魂修为远强于自身躯壳。换言之,此人被人夺舍,躯壳已经换了个主人了。
“我没有见过你。”那人缓缓开口。
张生一脸莫名其妙,季怀忧则明白,那人的意思是,他没有见过季怀忧,感应到了季怀忧的阴神,却不知道季怀忧的名字。
于是,季怀忧操控着张生的躯体答道:“我也没有见过你。”
停顿了下,季怀忧反问道:“你就是云霄上人?那本玉清上真飞仙经是你写的?”
“云霄上人”微微颔首,“不过是托名之作,不必在意。你我并非此界之人,大可不必这般称呼。贫道简知繁,守玄道院出身,一十三年前拜入内门,不知阁下是师兄还是师弟?”
一十三年前,那季怀忧自然是师弟了,“见过简师兄,在下季怀忧,澄心道院出身,去年才拜入内门。”
哦?简知繁眼皮微颤,却是想起了一桩旧事。
守玄道院出身的修士往往喜欢抱团,就算到了内门也是如此,内门中的鸿鹄会就是由曾经的守玄道院首席大弟子魏师古发起,时至今日,守玄弟子仍是鸿鹄会的中流砥柱。
而在上次练实之会上,鸿鹄会成员互通有无时,他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如果没记错的话……
呵,莫声鸿,看来你要欠我一个人情了!
想到这里,简知繁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个微笑,“不知季师弟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啊?”
季怀忧默不作声,装作没听见。他们同在玄真界,他乡遇故知却并非好事,因为他们之间构成了竞争关系。进入玄真界的内门弟子有数百人,而愿意收徒的还丹真人只有数十位,其中又有许多早已有了内定的收徒对象,竞争情况极为激烈。
见季怀忧不答话,简知繁也不恼,只是笑着说道:“我观师弟似乎尚未完全掌控这具身体啊,这可不太妙啊。需要我教师弟碎魂夺舍的术法吗?要知道为了这次斗剑法会,有些师兄可是准备了整整三十余年呢。若是遇到那些狠角色,有原主的神魂干扰,师弟恐怕会提前结束这次斗剑法会之旅吧!”
季怀忧脸色不变,只是瞳孔中一闪而过的神光,简知繁的话语并不是毫无作用。
听上去简知繁似乎是好心提醒,毕竟大家都是阴神出窍降临此界,没有真气、煞气相助,胜负只在毫厘之间,若是被张生干扰到了行动,季怀忧落败的概率毫无疑问会直线上升!
然而简知繁是什么角色?他伪装成云霄上人时,施展阴神术法,让整座城池数十万人同时入梦听到他的赠言,可以说是擅长神魂术法了。
这样的话,他难道看不出,季怀忧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完全控制躯壳,而是刻意留下张生的神魂吗?
他这样说,只是想让张生和季怀忧之间生出嫌隙扰乱,从而季怀忧的计划而已。
季怀忧已经感知到这句身体隐隐在畏惧,那是张生的神魂散发出来的恐慌影响到了身体中的激素分泌。
“不劳师兄费心。”季怀忧拢在袖子中的双手各自掐诀,却是准备动手了。
双方距离不过三丈,季怀忧悄然抬起右手,中指无名指弯曲,食指、小指伸直,拇指则搭在弯曲的中指上,构成一个三角,无相剑气刺破袖口,裂空而出。
简知繁瞳孔一缩,灵觉强烈示警,眼中却空无一物,不知危险从何而来。电光火石之间,他只能猜测攻击来自于对面的季怀忧,迅速扎起马步,鼓起浑身真气,化作彭湃掌力,全力轰出。
掌力汹涌而出,笼罩身前一个扇面,与破空而来的无相剑气碰撞在一起,像是有人抛了个炸弹在空中,强烈的震波呼啸着扫荡四周,周遭的草木顿时遭殃,简知繁身前被四散的掌力与剑气清理出一片坑坑洼洼的空地。
这一次碰撞过后,简知繁的右手鲜血淋漓,却是真气来不及走穴窍经脉,直接破体而出,自己给自己造成的伤势,好在也只是皮外伤,无关紧要。
这时,简知繁才有余裕思索刚才的状况。
那股无形的攻击锋锐无比,论量远不如简知繁全力出手的一掌,却凭借那股锐利像是刺破柔软的气球一样,轻易击溃简知繁仓促打出的掌力。
无相剑气……
简知繁心中一沉,难怪季怀忧没有完全夺舍,只是借窍临坛,就敢和他斗!
无相初式·惊疑不定没有建功,季怀忧也没有在意,那本来就是一次简单的试探,杀不死阴神修士也很正常。
下一刻,他身形一晃,两臂舒展开,左手指诀变换,食指、中指、尾指竖直,拇指扣住无名指,右手五指成爪,遥遥笼罩着简知繁。
这一式正是无相次式·见鬼疑神三种困锁之势中的天罗手!
二更时,张生就开始钻研这一式,虽通其理,却用不出来,因为这一式对真气操作的要求极高,不能一股脑地地发射出去所有剑气,而是要对无相剑气进行细微处理,将之化作似断似续的丝线,五指根据地形和敌方行动变换位置,从而形成牢不可破又难以脱离的罗网,这样才算是编织出了“天罗”。
届时,右手困锁,左手点杀,这就是所谓的天罗手。
就在季怀忧开始编织天罗地网之时,简知繁也非易与之辈,想好了自己的对策。
仔细回忆刚才的场景,简知繁明白,无相剑气绝非无影无形、无声无响!剑气划破空气时,空气也泛起了“涟漪”,只要凝神细察,也是可以观察到的,只是极其容易被忽略;同样的道理,无相剑气再锋利,划过空气也会发出细小的“嗤嗤”声,功聚双耳也能勉强分辨。
最关键的是,无相剑气毕竟只是练气级别的剑诀,阴神感应是它无法规避掉的。
面对季怀忧的天罗手,简知繁闭起双眼,只以灵觉和阴神感应对敌!
第100章 月落星沉
在阴神的感知里,世界是一片混沌,像是寂静的深海,分不清颜色,却能察觉到其中各色汹涌的暗流,那些包裹着阴神、无处不在的暗流就是天地元气。
刚进入这种视角的修士,眼前全是或明或暗、各种形状、不断运动的黑白图形,被天地元气遮蔽住了阴神感应,一时半会收不回视角,经常会闹些撞到桌椅的笑话。
而那些不得真传的邪修外道,侥幸凝成低劣的阴神,无法分辨这些元气的种属,甚至有迷失自我的风险,找不到自己的庐舍,成了孤魂野鬼,断却道途。
简知繁当然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境地,受过道院教育的他,熟练地操控着阴神,对各种元气一一标上颜色,草木之气自然是深浅不一的绿色,山石土壤是黄色褐色,水汽则是淡蓝色,看上去纷繁复杂的各色元气,在阴神感知下,变得井井有条。
整个世界都鲜活了起来。
经过这番处理,天地之间自然流播的无害元气也被一一略去,季怀忧指尖丝线一般的无相剑气则被凸显了出来。
正所谓,人类因无形而恐惧。那么反过来,既然看到了,也就不必再畏惧退缩,也就有了应对的方法。
“奇技淫巧!也想伤到我吗!”
简知繁暴喝一声,双掌连拍,掌力连环,一掌接着一掌,硬是把季怀忧的剑气丝线都拍得粉碎,无相剑气组成的罗网也就出了大漏洞,让他轻而易举地一个闪身,从罗网之中逃脱。
季怀忧全不在意,无相剑气本就是欺负服气炼形的小修士用的,对阴神修士没那么有效也很正常,而且无相剑诀也对类似的情况做好了备案。
真气在经脉中快速流动运转,无相剑气再度从指尖弹出,断裂的丝线从新再度粘合,这些剑气丝线不以锋锐为要,而是以柔韧为宗旨,即使断裂开来,只要在短时间内剑气接续在一处,也能再接回去。
于是,五指天罗重新笼罩了简知繁。
简知繁不断爆发掌力轰击在无相剑丝上,却如清风吹动蛛网,只见蛛网晃动,不见蛛网解体。
于此同时,季怀忧左手剑气也不断射出,左手的剑气就是正常的无相剑气了,锋利无匹,锐不可当,就算是炼体修士被击中,也要在身上开出几个贯穿的血洞,含恨而死。
简知繁与无相剑气对轰了数下,双腿在地上犁出了两条沟壑,心中暗道不妙。
他在守玄道院时就不擅长与人对敌,更擅长施展符法,在小团队里担任的是炮台法师的角色,拜入内门之后,他更是精修制符、用符之道,以符箓换取修行资源。因此,与人短兵相接,实在非其所长。
此刻他施展的昆阳落月掌也是不错的掌法,左掌阴柔,右掌阳刚,掌力相生相济,有连环三十二和六十四击的套路,奈何动起手来,他完全没有办法近对方的身,稍一靠近就是剑气射来,只能躲闪。
倒也不是不能与剑气对轰,还是那句话,得不偿失。
别看简知繁将身体的原主驱逐转世,号称完全掌控了庐舍,但那毕竟不是属于他自己的躯体,以阴神操控庐舍炼精化气固然轻而易举,却也失去了精气神的配合,无法像张生那样炼化出保质保量的真气来。
本以为这不过是个小小缺陷,无关紧要,没想到在与季怀忧对战时,竟然成了一个大问题。
拼消耗,简知繁的真气总量是拼不过季怀忧的,更何况,一分的无相剑气往往需要五分的昆阳落月掌力才能抵挡。
略作思索,迎着攒射而来的无相剑气,简知繁不退反进。
见此,季怀忧不动声色,心中暗喜。张生未成道体,无相剑气对经脉的压迫太重,太过锋锐,只是交手数个回合,心肺经脉就已伤了个遍,运化剑气的关键穴窍中府、天府、侠白等更是不堪重负,若是拖下去,季怀忧固然无事,张生这个精挑细选的传法之人怕是要废了。
不过季怀忧也不能轻易让简知繁近身,他再次积蓄剑气,使出了惊疑不定,数道剑气不再笔直射出,而是划了个弧线,恰好封锁住简知繁的走位,只要简知繁想靠近,必然要与其中一道剑气相撞。
锋锐剑气贴面而来,简知繁感觉自己呼吸都有些不畅,剑气所指的眉心更是刺痛不安,这是纯粹的生理反应,就算是阴神修士的道体也无法避免,只能压制。
身形以一个怪异的姿势扭转着,手上脚下,脖子歪曲,简知繁以腮部被剑气刺穿、小腿被划伤为代价,竟然真的成功从剑气包围网中突进了。
季怀忧也是一惊,旋即收拢五指,天罗剑丝末端收束汇集,从广大的空间里把简知繁包成了个球,随机剑丝迅速合拢。
但简知繁的动作比起天罗剑丝收拢的速度还要快!几乎是身体紧贴着剑丝,只以真气护体,简知繁迫近到了季怀忧身前。
到了这个距离,无相剑气的外放优势就荡然无存了。
季怀忧只要一抬手,简知繁就可以预判手指的动作,从而进行躲避。
季怀忧也明白这一点,左手不再攒射剑气,而是中指轻点,食指撇捺,只以两种剑气对敌,此外,经脉中积聚的剑气全数涌向右手,开始对天罗剑丝进行加固。
五道剑气丝线由不起眼渐渐变得锋锐坚硬,那股锋芒令人胆战心惊,护体真气与之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伴随着一声怒吼,简知繁一路到此,积蓄了许久的掌力终于爆发出来。
“月落星沉!”
这一掌中蕴含着简知繁七成以上的真气,除了留下来抵御剑气罗网的力量,简知繁可以说是将全部真气都压在了这一式月落星沉上。
汹涌澎湃的掌力好似滔天巨浪,凶恶难当,恐怖的气势如同泰山压顶,带来了极其强烈的压迫感。
这一掌,势要将季怀忧拍成齑粉啊!
若是不能击败季怀忧,他的这具身体必然要被不断切割下来的剑气罗网切成数段,届时,只能舍弃这具庐舍,另寻他人了。
面对这拼死一击,季怀忧面色凝重,五指并拢,平举在前,竟然弃剑用掌?
怎么回事?简知繁心中疑惑,月落星沉这一式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管不顾,对着季怀忧的胸口轰了上去。
第101章 脱战
嘭的一声轻响,不是月落星沉掌力轰击在季怀忧身上的声音,而是季怀忧一掌击在地面的声音。
凭借轰击地面的一点反震之力,辅以“不见疑”剑诀,季怀忧轻盈地飞身而走,快速脱离了掌力笼罩的范围,消失在了简知繁眼前。
肉眼察觉不到季怀忧消失的身影,阴神感知里却清清楚楚地看到元气扰动,方圆数丈的元气波动都平缓至极,只有简知繁左后方的元气中空出了个人形。
嘴角上扬,简知繁蓦地转身,掌力引而不发,继续向着季怀忧身上轰去。
呵,他不会以为只要躲过一次我就维持不了这些掌力了吧?真是有够天真!
被看穿了行藏,季怀忧也不再维持不见疑的状态,那种状态虽然能够躲避敌人的视线,却也无法运使无相剑诀,可以说是有利有弊。
但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和简知繁凝聚最强功力的一招硬拼,这是季怀忧绝不会去做的。
非要硬拼的话,就算张生不死也要重伤。
简知繁不在意玄真界凡人的性命,随意更换躯体,如探囊取物一般容易,季怀忧想找个传法之人可没那么简单,筛选资质、心性、命格这些条件,那可是相当麻烦的事。
身影一闪,季怀忧已躲进谷中的密林,借助树木遮掩形迹,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在他身后,简知繁怒不可遏,紧追不舍。
东方正是玉京城的方向,季怀忧一边在林中穿行,一边和张生的神魂进行着交流。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张生的神魂缩在内景一角,嗫嚅道:“刚才,刚才那个简知繁说的话,是真的吗?”
“哪一句?”
“呃,就是你们并非这个世界的人……”
“不错。我等来自于周虚界,这方世界被我们称之为玄真界。”
张生愣了下,似乎没想到季怀忧会这么果断地回答,他忍不住继续问道:“那你们来到这个世界是有什么目的?你们想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倒是不好回答,季怀忧斟酌了下如何措辞,“我们皆是阴神降临此界,目的大概是两个,一个是将天心正法传下,一个是剿灭魔教。”
天心正法?张生猜测那就是季怀忧教给他的功法,只是还是不大明白为什么这些天外来客要传授这天心正法。
沉默了不知多久,张生再次开口,“你为什么不杀了小生,而要和小生做交易呢?”
从简知繁口中,张生大致猜到,像季怀忧和简知繁这样的人,不,也不知道他们还算不算人,没有自己的肉体,却能随意杀死别人的灵魂,占据他们的躯壳。
只是开口之后,张生又恍然大悟,天心正法!季怀忧想把天心正法传给自己,自然不会杀死他。
见张生思索结束,季怀忧随意道:“既然你已经想明白了,接下来就由你来操控自己的身体吧。”
什么?张生大惊。
简知繁还在后面追着,不知道要追到什么时候,让张生自己来,岂不是送菜?
没有理会张生的心理活动,季怀忧收回阴神之力,重新回到泥丸宫中,任由张生的神魂自然舒展,灵肉合一。
肉身还在快速奔行,骤然接手,险些绊了一跤,踉跄了数步。
也正是这一踉跄,如芒在背的感觉升起,简知繁追上来了!
“快走!”
张生连忙运起身法,极速向前。
论身法,只洗练避凶趋吉身法数天的他,是拍马也不及简知繁,两人距离不断拉近,简知繁更是进入了攻击距离,不时拍出一掌,被张生躲过,却也将张生身旁的树木拦腰拍断,惊得张生一身冷汗。
想要活命,他需要在保持最快速度的同时,在密林中找出一条路,避开迎面而来的岩石、树木,躲开身后飞来的隔空掌力,可谓是压力山大。
在这般生死压力下,张生浑身感官都被调动起来,目力所及之处的花草树木,进入视野的瞬间就被快速运转的大脑一一接受,然后找出一条路来;耳边听到风声,大脑立刻就能判断出掌力从哪个方向而来,又要击向何处。
全身真气都在经脉之中高速流转,五感几乎延伸到了极限,眼到的同时,手到,心也到。
纵然有被灌木遮蔽住视线的巨石拦路,张生也能第一时间发觉,手腕一撑,提身跃过,各种障碍物、野兽,不论是否在视野范围之内,张生都能以最妥善的动作,在不影响前进的同时作出巧妙应对。
对行走江湖多年的一流高手来说,这不算什么,但要知道,张生修行至今,也不过数日,而现在的他,至少在心态上已经与之前判若两人了,再不回在对敌时手忙脚乱,反而能在压力的作用下想出一些妙招奇招。
而在这种神妙状态下,张生甚至感觉自己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就知道树木土石在哪,不需要用耳朵去听,就知道身后的掌风到了哪,他也终于可以腾出心力进行反击。
踩在树枝上一个前跃空翻,人在半空的时候,张生伸出双手食指、无名指和小指,六道无相剑气攒射而出。
落地的瞬间,没有回头去看无相剑气是否立功,张生膝盖微弯,再度借力跃起,张开双臂,如同飞鸟一般飞过一丈多宽的溪流,继续前行。
这处山谷本就是人迹罕至的所在,道路被草木覆盖,行走艰难,张生却只花了半盏茶的时间就从谷中逃出,沿着险峻的山路,一心一意向着玉京城一路飞奔。
他不知道的是,简知繁已经放弃了追逐。
再追也不一定能击杀对面,一不小心,还有可能阴沟里翻船,不如等到了玉京城,联络上自己的几位朋友,再找季怀忧的麻烦不迟。
想到此处,简知繁停下了脚步,找了个干净的石头坐上去,开始调息疗伤,同时思索着计划的下一步。
按照最初的计划,他在传下所谓的“飞仙经”之后,就跟着功法走,能够得到这部功法的人,必定是有资质修行的人,届时那人自然就成了传承天心正法的好人选。
只是季怀忧的出现,打断了他的计划。
不,等等,这个计划还没破灭,还有实现的可能……
第102章 六合神枪
玉衡城,距离都城玉京不过一百余里,地处玉京之北,正是玉京城防御北方来敌的门户,论繁华比不得玉京城,但街道房屋规划整齐,道路皆以青石铺就,平整宽广,四通八达。
连道敷入城之后,漫步而行,不时还能看到列队巡逻的黑衣甲士,路边行人也靠右行走,显得规规矩矩。
随意挑了一家酒楼,点上一些招牌菜,连道敷唤来小二,随意打听了一下六合门。
店小二搓搓手,一脸为难的样子。
连道敷哑然失笑,修行日久,都忘了凡俗规矩了,抬手一拍桌子,硬木桌面上立刻多了一枚嵌入桌面的碎银子。
“说得好,就是你的。”
说的不好怎么样,连道敷没有说,小二也不敢问。
他咽了口唾沫,恭敬道:“据小人听说,六合门乃是神威将军韩通所创。那时天下大乱,韩将军辅佐本朝太祖练兵,将家传的六合枪法传授给了军中子弟,后来天下太平,韩将军和得了真传的几位将军就一同创立了六合门,专门培养军中翘勇善战的兵士。镇北军中威名赫赫、打下偌大声名的六合营,就是由参军的六合门弟子组成的。”
“六合枪?”
小二连连点头,“对,六合枪!六合门的人每天都要出城练枪,就在城北,想学的随便看!小的也去看过几次,那枪比我人还高,就连枪杆都是铁做的,小的自忖没这个本事,就没再看了。”
又问了几句,确定小二把知道的都说完了,连道敷也就把银子扔个了他。
一夜无语,次日清晨,买了几个包子,连道敷出城而去,果然在北门外见到了正在练枪的六合门人。
整整八十人列成方阵,挥舞着一丈长的大枪,刺、扎、劈、点,每出一枪,就大喝一声,动作简洁明快又富有力度,眼与心合、气与力合、步与招合,没过多久,头顶就有白气袅袅升腾,收功之后,吐气如箭,显然是有与枪法配合的内功心法。
略作观察后,连道敷心里有了成算,回到客栈,换上行头,直冲六合门所在而去。
六合门乃是玄真界九大派之一,在军中又有关系,六合门所在的院落自然是占地广阔,前后数进,中间数个庭院都被布置成练武场,可容纳数十人同时练武,而后院数座高楼,也能容纳数百人居住。
连道敷刚走到门口,就被门口两名大汉的目光盯住。
两名大汉身高九尺,一身短打下肌肉壮硕,手持铁枪,目中精光闪烁,要是到了军中,必然是陷阵冲锋的无双猛将。
连道敷明白他们为何盯着自己,微笑上前。
“在下连道敷,烦请通报一下。”
左侧的壮汉上下打量了连道敷片刻,与同伴对视一眼,入得门内去通报去了,剩下另一人在门口看着连道敷。
连道敷的长相不提也罢,毕竟也不是本体,但他的穿着却是非提不可。
他梳着道髻,穿着道袍,腰悬长剑,剑鞘上和绑着一个酒葫芦,一副酒肉道士的打扮,看上去就是寻常的江湖道士。
只是,连道敷穿着的道袍却是赭黄色。
然而太祖建极之后,即颁下旨意,天子服黄,黄为上服之尊,平民百姓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穿黄色衣物的,染坊不会去染,成衣铺更不会去卖。
就算是出身长生教的魔教贼子,也不敢公然穿着赭黄色衣服到处乱逛。
再加上昨日听到的传闻,眼前这穿着赭黄道袍的人,恐怕就是传说中的玄真行走了……
不到片刻,一名轻袍缓带、谦和有礼的中年人迎了上来,口中连道有失远迎,还请恕罪云云。
进入会客厅,吩咐下人上茶,中年人作了个自我介绍:“鄙人韩林义,忝为六合门当代掌门,敢问公子尊姓大名,何方师承啊。”
连道敷笑道:“在下连道敷,至于师承,韩掌门既然已有猜测,又何必多问呢?”
韩林义向南方拱手道:“鄙人听闻,当年我太祖皇帝上应天命,兴兵诛暴,于兴阳与敌会战,敌兵势大,太祖皇帝陷入重围,危在旦夕之时,有一人仗剑而来,助太祖皇帝阵斩敌酋。那人也是不满前朝暴政之人,喜穿赭黄衣以示反抗。”
“韩掌门不必试探了,我就是玄真宗当代行走,你说的那人便是玄真宗初代掌门。”
“原来如此,真是失敬失敬!”韩林义心中隐隐怀疑,面上却依旧恭敬附和。
韩林义有心再多盘问,连道敷却懒得与他多废话,直接开口道:“韩掌门已经收到了长白剑派的来信了吧?”
“……鄙人确已收到洛掌门的飞鸽传书。”缓缓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韩林义身上谦虚和缓的气质也渐渐消退,他的腰背挺直,像是一杆精铁铸造的长枪,锋芒四射,“洛掌门对阁下的剑法赞誉有加,既然阁下想要领教家祖的六合神枪,鄙人怎能让您空手而归呢。”
“好!”连道敷双手一拍,站起身来,“长白剑派数百人,无在下一合之敌,希望韩掌门的六合神枪能让在下多费一番手脚。”
韩林义闻言暗怒,玄真宗又如何,难道你还想要一人一剑压服九大派吗?就算你尽得玄真宗武学,这样的年纪又能练出什么门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请!”
来者不善,韩林义也就不多废话,直接带着连道敷到了后院的练武场。
这里是韩林义作为掌门独享的练武场,偌大的练武场除了插在地上的一柄长枪,再无他物。
韩掌门见到了那杆长枪,就像是见到了阔别多日的情人,快步向前将它握在手中不断摩挲着,尽管早上他才用它练了三遍六合枪法。
蓦地,他收起了温柔的目光,眼神一厉,双手持枪,平放腰边,摆出了六合枪二十四势中的第一势:四夷宾服势。
这一势乃是枪法中的中平枪,枪法中素有“中平枪,枪中王,高低远近都不防,高不拦,低不拿,当中一点难遮架”的说法,四夷宾服势威能无穷,又能随心变换到六合枪二十四势中的其他架势,故而被六合门人称之为“六合枪之王”。
若干年前,神威将军韩通就是以六合枪打得四夷宾服,立下滔天功劳,这才得名。
因此,在六合门中,入门先学的便是四夷宾服势,出师考核时也还是考验对这一势的把握。即使是韩林义,演练最多、最为拿手的也还是这一势四夷宾服。
摆出四夷宾服势,韩林义就感到自己身上有了无穷无尽的勇气,当即大喝一声:
“来!”
第103章 一败涂地
一声大喝之后,韩林义双目炯炯,严阵以待,浑身肌肉真气都进入高度紧张活跃的状态。
由不得他不紧张,从好友洛清文的书信中,他已经得知了这名为连道敷的玄真行走的可怕之处。
洛清文贵为长白剑派掌门,一手长白剑法轻盈灵敏,精妙绝伦,剑势展开,如长白山上千年不化的积雪,难以阻挡。然而在连道敷手下,却仿佛处处受制,长白剑法连一招都使不出来。
嘴角一撇,连道敷淡淡道:“你要让我先出手吗?我若出手,只怕见不到六合神枪你就已经败了。”
这话一出,韩林义再也忍耐不住,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
正是苦练多年,最为精深的中平枪!
这一枪出击之时悄无声息,如毒蛇吐信,青龙探爪,从对面的视角看去,枪尖落点正是胸口最难遮拦的一点,避无可避,只能硬防。
但若是硬防,就落入下风,会被接下来的十面埋伏势笼罩,疲于应对,只有落败一途。
连道敷冷笑一声,拔剑在手,不退反进,迎着枪头而上,一个侧身就躲开枪头,想要近韩林义的身。
枪乃长兵,一寸长一寸强,但若近身了,一丈长的六合长枪就会施展不开,届时优劣攻守之势自然逆转。
韩林义自然不可能让连道敷轻易近身,使了个苍龙摆尾势,手腕用力,抖动长枪,在枪杆上加了个横向的力,枪头锋刃横扫而去。
连道敷无处闪躲,横剑一拦,剑刃顺势就要斩断枪杆。
谁知,裹挟真气的强力一斩,却只是在枪杆上切出一个小口子,离斩断枪杆还差了至少数十剑。
韩林义不禁面露嘲讽,六合神枪乃是精铁枪芯,以竹片包裹,细密的丝线、皮革缠绕,最外层则是麻布黑漆,在保证枪杆强度的同时也不失韧性,岂是简单一剑就能斩断的?
更何况,韩林义作为掌门,手中配枪更是优中选优,从材料到手工都是最佳,即使是神兵利器也要砍上好几刀、还要砍在同一处才能砍断。
若说这六合枪有什么弱点,那只会是太过沉重,内家高手用起来也有些吃力,必须内外兼修,才能随心运使。
连道敷一击不中,应变也快,剑刃一横,贴着枪杆向前滑,就要去削韩林义的手指。
然而韩林义早有准备,双手前后移换,如拨动琵琶一般,拨动长枪,钩崩进挫,或是躲过剑锋,或是弹开剑刃,毫发未损的同时,反而使得连道敷手腕微酸,应接不暇。
“好!”大喝一声,连道敷竖起剑刃护身,背步猱身而上,几个错步就再度拉近距离,避开枪刃。
兵书中说,用长贵短,用短贵长,长枪固然有以长制短的优势,一旦不中,被敌人靠近,反而会为长所误。
故而诸多枪法中,敌人近身之时,往往会有退势,会先拉开距离,再进行战斗。
但六合枪并非如此,连道敷欺近身来,韩林义却不曾退后,反而身随枪进,左手虚握枪杆,右手用力向后一掇,六合枪就像是游鱼一般在手中后撤。
本来,韩林义握枪的双手将长枪分成等分的三部分,这下,双手却是握在了长枪的前三分之一处,像是双手长剑的用法一般。
这一势叫做闯鸿门,鸿门宴暗藏凶险,九死一生,持枪之人以此势,却能杀出一条生路来。
如此一来,就不再是长剑对长枪,而是单手剑对双手剑了。长度还是占据优势,又不畏惧地方近身,正是六合枪特有的持枪架势。
连道敷试探着进攻了几次,双方交手数合,他落入了下风。
“有趣,却也不过如此。”连道敷忽然几个后跳,拉开距离,收剑入鞘,“你且等候片刻,我换个兵器再和你打。”
韩林义冷哼一声,对方明明不占优势,话里话外却还高高在上,实在令人不爽,“你尽管去便是。”
连道敷也不迟疑,几个起落翻过院墙,不过数个呼吸之后就再度归来,手中却是多了一杆长枪。
枪长一丈,刃长二尺,铁芯竹鞘麻衣,分明就是一杆六合枪。
韩林义一愣,一时之间不知说些什么。
连道敷却只是笑道:“开始吧。”
韩林义暗暗打量着连道敷的双手,只见他双手都握在枪杆后三分之一处,不知是什么枪势。但六合枪韩林义可太熟悉了,此枪以铁作枪杆,重量可见一斑,重心在长枪的正中位置,连道敷的握法必然发力困难。
他根本不会用枪!
用剑都不是对手,现在弃剑用枪,这是在羞辱我吗?
心中恼怒之下,韩林义提枪直上,使了个灵猫捉鼠势。
只是灵猫捉鼠势使了一半,虚步下刺时,韩林义忽然顿住身形,额头冷汗冒出。
在他枪刃指向连道敷脚面时,连道敷也后手出枪,枪尖刺向他的喉咙。
连道敷的握枪姿势虽然奇怪,却也使得手中长枪的攻击范围要比起韩林义长出一截,就是这一截,让韩林义必然先中枪,硬要把灵猫捉鼠势使下去,也只是把自己的喉咙送到对方的枪头上去。
韩林义连忙换了个举火燎原势,枪头上举去拦截。
谁知连道敷又枪头平移,却是扎向他持枪的左手。
没想到对方竟然反而占据了长度优势,韩林义脸色一沉,人随枪走,开始绕着连道敷走,或刺或挑,想要避过对方的枪头。
但是不知为何,每使出一招,不,每一招使到一半,对方就好像知道他要怎么做一般,枪头提前指向了他的破绽之处。
青龙探爪、夜叉探海、孤雁出群、举火燎原、十面埋伏、苍龙摆尾、泰山压卵、拨草寻蛇、闯鸿门、回马枪、伏虎、跨龙、绣花……
六合神枪二十四势共计一百二十八种变化,韩林义几乎使了一遍,每一招都只能使到一半,就把破绽送到了对面枪口下,到得后来,韩林义竟然不知应当用哪一招哪一式,愣在了原地。
批亢捣虚,以攻为守,这就是勘虚剑法吗?难怪连洛清文也败在他的剑下……
只是看着连道敷手中的六合大枪,韩林义总感觉怪怪的。
要是真的输在勘虚剑法下也就算了,武林中败给勘虚剑法的武学也不在少数,只是对方用六合大枪破了六合枪法,这绝不能承认!
心念已定,韩林义再度出枪,这一枪不躲不闪,正与连道敷的长枪撞在一处,只是这一次碰撞却没有产生结果。
因为双方长枪碰撞的瞬间,二人就开始了内功的比拼。
是了,连道敷年纪尚浅,看上去不过双十年华,就算剑法高绝,内功修为又怎么可能比得过自己精修四十年的神威功法呢?
之前按照江湖规矩,双方只比外攻招数,不以内功压人。
现在为了六合神枪的威名,韩林义却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以力压人了!
第104章 玉京风云
玄真行走再现江湖的消息传遍了天下,短短数日内,京畿周边,得到消息的江湖人士纷纷汇聚玉京,热切讨论着“玄真宗”与“勘虚剑法”。
连道敷在长白天池击败长白剑派掌门人洛清文,这则消息本被封锁在边疆一带,但随着连道敷在六合门大败六合神枪,玄真行走的消息就再难遮掩。
一时之间,风起云涌。
与此同时,一条又一条震动人心的消息,一个又一个新鲜出炉的高手,纷至沓来,更巧的是,这些高手都在向着玉京城赶来。
走入玉京城,双目所及之处,遍地是朱甍碧瓦,画栋雕梁,张生颇有些被繁华迷眼的感觉,好在修行日久,有了些定力,这才没有愣在当场,找了个客栈打尖住店。
客栈、茶馆之类的所在,正是汇聚了三教九流,消息最是灵通,听着人们的讨论争辩,饭菜也显得别有滋味。
从众人的谈论中,张生只觉得是真有一位玄真宗门人出世行走,季怀忧却明白,那名为枪剑双绝连道敷的人,恐怕与自己相同,都是天心派的内门弟子。
连道敷自称是玄真行走,恐怕就是为了引出真正的玄真宗门人吧。
不得不说,这也是一个好主意。
至于玄真宗的招牌剑法勘虚剑法,季怀忧也在魔教教徒身上窥得的记忆中有所了解。
勘虚剑法大抵是类似于独孤九剑一类的剑法,批亢捣虚,以攻对攻,攻敌所不得不守,自然步步先机,无往而不利。
想要达到这样的效果,要么事先知晓对手的招数破绽,知晓自身长处,知己知彼,自然战无不胜;要么是穷极剑理,能自行推算对手招数的破绽,进而随心所欲,无招胜有招。
前者只是知道某道题的具体解法,依葫芦画瓢而已,后者则是学了公式,还会运用,难度自然不在一个档次。
只是,这是武侠世界的解法。
玄真界的武者或许不学勘虚剑法就做不到这样的效果,周虚界的修士则不然。
连道敷其人能够参加斗剑择师,必然是阴神成就了的,可以轻易做到临场演算公式。
这要从头说起。
按照玄门世界观,一月胞精血凝,二月胎形兆胚,三月阳神为魂,四月阴灵定魄,五月分藏安神,六月定腑滋灵,七月开窍通光,八月神具降灵,九月宫室罗布,十月炁足成象。然后百神具体,始乃降生。
换言之,阴灵为魄,阳神为魂。人类肉身所有的知觉本能,乃至各色欲望,都源自于魄,而一点先天灵光则是魂。
道经云,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
修士修习静功入定,就是在逐渐断绝体魄对神魂的干扰,不至于被声色犬马这些欲望干扰。
《传道集》中说,性为灵,集灵为神,合神入道,以还上丹,而后超脱。
前两句说的就是到了阴神境界,阴神以先天灵光为本,搭建出一个“先天之我”来,返本归元,也就将魄的干扰转变为助力,这样才有了合神还丹的可能。
打个比方,普通人做计算题时,总会被魄产生的各种思虑觉知影响,或是挠挠发痒的头皮,或是忽然想起一首歌,算着算着,心里开始单曲循环某首歌,这样就无法全身心地解决算术题。
而阴神修士则不然,阴神成就之后,本来被发痒想挠、某首循环单曲占据的算力,也能投入到计算中来,这样一来,同一个人,计算的能力也是天差地别。
故而到了阴神境界,过目不忘只是基础,举一反三不过是常规操作,闻一知十也是时时出现。
而单纯比拼招式,有阴神在,见到别人的招数,自己转头就会用,还能用得比他更熟练更精确,别人第一次奏效的招数,第二次就会被破解,别说同样的招式不会奏效,同类型的招式都别想建功。
想来,连道敷就是借助阴神算力,伪装成了会勘虚剑法的玄真门徒。
进入玉京城以来,张生还在修习用过,季怀忧已是悄然离开,阴神夜游,在玉京城逛了一圈,发现了不下数十人,皆是灵光湛湛,和他师出同门。
这么多同门都到了,就算魔教倾巢而出,也不会是对手吧。
玄妙观中,望着窗外的明月,沈若虚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觉畅快无比。
他的对面是张进酒,他喝酒是端起酒杯,张进酒喝酒则是端起酒坛,上好的二十年女儿红,一饮就是半坛。
自从结识张进酒以来,沈若虚与张进酒对饮畅谈,极为投契。二人皆是不守礼法、从心所欲之人,交流武学,分享见解,很快成了至交好友。
从张进酒那里,沈若虚甚至得知了玄真界外,另有世界,而玄真宗初代掌门或许就是得了天外之人的传承,才开辟了当时最为神秘也最为强大的宗门。
两人身旁已经摆满了酒坛,张进酒一饮半坛,酒量之大自不必说,沈若虚虽然是一杯一杯地品尝,喝得速度居然也不慢,身旁酒坛数只比张进酒少数坛。
啜饮了一口新开封的玉壶春,沈若虚忽然皱眉道:“张兄,近日来玉京城中纷纷扰扰,莫非就是你的那些同伴所为?”
张进酒微微颔首,并不言语。自从认出了沈若虚这位驻守在玉京城的玄真宗门人,张进酒就不再散布习真入定法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
为了得到沈若虚的认可,张进酒把自己对剑修的认识和理解全盘抛出,只要沈若虚在师门众人面前美言几句,任务二可以说是毫无难度。
至于任务三,笑话,阴神修士哪里会在意什么长生魔教,土鸡瓦狗罢了。
“那些人的所作所为,与张兄可谓是天差地别啊!”
数百人争夺数十个真人收徒的名额,有人持守正道,自然也会有人剑走偏锋。
像季怀忧这样行事谨慎的固然有,同样也有人肆无忌惮地夺舍附体,收集了大量机密信息,为所欲为,犯下了许多事来。
比如,任务二中要求传授正法,有人创立教派,精挑细选,自然也有人掳走大量孩童。遍撒网,广捞鱼。
像是张进酒这样只是把功法刻在城门上,已经算是和缓的了。
张进酒晃了晃酒坛,坛中一滴酒水也没有,随手一扔,酒坛便与先前的酒坛叠在一起,摞成一个金字塔。
“沈兄不必在意,这些混乱只是一时。我等皆身负使命,虽是同一个目的,彼此之间却也有竞争,犹如一盘散沙,闹不大的。况且,既从天外而来,完成使命也好,没有完成也罢,总是要回去的。再大的影响,少了天外之人,就像无源之水,无根之木,定会渐渐消弭。”
沈若虚苦笑一声,“我倒是不在意这些动荡,只是苦了百姓啊。张兄可有什么办法吗?”
张进酒摇头,“我等皆是阴神初境,不能游神御气,真要斗起来,我也不能保证必胜。而此次降临此界的同门有数百人,即使我愿出面,也会被群起而攻,早早退场。故而非是不愿出手,实是不能出手啊!”
说完,沈若虚、张进酒皆是一叹。
第105章 惊变与集会
玉京城内的居民已经渐渐习惯了近来的变化。
无非是城内多了些江湖人士,白天他们很少打斗,夜里才开始争斗,京城民众只要躲在家中,就能平安无事。
这些天外来客起初在白日里也会打起来,只是有人落败之后,阴神立刻被抽离此界,三项任务只完成了一项,就被通报除名,毕竟只是斗剑择师,若是死在大日阳炎下,对宗门来说就有些得不偿失了。
而夜间打斗,就算落败,阴神也能支撑一段时间,再度找到新的附体对象。
另一方面,玉京城中的官方人士,各大门派的先天宗师,也不愿轻易插手这些声名鹊起的年轻高手之间的比拼,胜了也没有好处,败了反而晚节不保。
故而这些天外来客之间的斗争,只要不波及到自己人或是官府、皇室,那些先天宗师也不会多管。
是的,他们也知道这些新冒出来的高手,多半不是此界之人了。心中虽恼怒,权衡利弊之后,还是只能听之任之,甚至与之合作,交换情报甚至功法。
沈若虚作为玉京城中唯一的玄真宗门人,很快就被许多天外来客盯上。
这些天外来客,都想要获得玄真宗的认可,玄真宗固然寻不到,沈若虚却还是稍费心思,就能找到的。
故而,这段时间里,沈若虚也有些狼狈,没日没夜要与那些天外来客斗。就算他是先天宗师,那些天外来客也毫不逊色,而且没见过的武技层出不穷。
张进酒都出面了,也只是让这些天外客稍微收敛一些。
在众多天外来客围着沈若虚打转时,一则消息悄然传来,引起了一阵又一阵惊涛骇浪。
长生教,覆灭了。
说长生教覆灭或许还不太恰当,但可以确认的是,长生教的高层,从当代教主离火尊,到传功、刑罚、监察在内的诸多长老,都已横死。
动手的是,作为先锋的七位先天高手,以及众多一流高手。
得到消息的当天,一群天外客汇集在了城东霍府。
天心宗内门弟子以三十年一届进行斗剑择师,并非所有人都像季怀忧这样进入内门没多久就加入斗剑,也并非所有人都像季怀忧这样得罪了平阳纪氏的大人物,孤身一人,更多人在内门中加入了大大小小的组织。
这些组织大多松散,只是互相交流些信息,交换些修行物资,要么是同一道院出身的几位好友,要么是同一道观出身的道侣同学。
理所当然的,这些组织中人数最多也最是联系紧密的是鸿鹄会和鱼龙会,其次则是各大道院院生进入内门后的抱团取暖。
霍正奇作为守玄会的执事,在玄真界更是附体在内阁次辅霍乾安的长子身上,家世显赫,故而众多守玄道院出身的弟子都接受了他的邀请,来到霍府一聚。
当所有成员到齐之后,霍正奇表情严肃,没有多客套,而是直奔主题,向众位守玄道院的同仁说道:“鱼龙会的事,诸位想必也已知道了。任务是三剿灭魔教,现在魔教诸多长老被杀,魔教教主离火尊也重伤遁逃,不知所踪,长生天宫都被一把火烧成白地,长生魔教可以说是名存实亡了。”
话音刚落,霍府客厅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嘈杂之声。
这些声音对霍正奇一一听在耳中,稍作分辨,大半是在抱怨鱼龙会的人巧取豪夺、不守道义,小半则是在讨论这件事给大家带来的影响,却完全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全是情绪发泄。
霍正奇眉头一皱,坐在下首的一位中年男子会意,起身向众人拱手道,“诸位!诸位!请听在下一言。鱼龙会既然已经把长生天宫都烧了,想来能做的已经都做了。这样一来,那些消息定然属实,我等再多抱怨无用,不如商议一下接下来如何行动?”
听了中年男子的话语,众人都觉得在理,纷纷点头认同。
“我觉得,任务三已经是不可能再强求了。魔教已经被剿灭,鱼龙会的人都找不到离火尊的下落,想必除非伤势痊愈,离火尊不可能再次现身,因此我们在短时间内也不太可能找到他。我们的精力还是放在任务二上为妙。”
“此言在理。”
“王兄言之有理,当浮一大白!”
霍正奇也在颔首,显然是同意他的看法。
有人提出了新的问题,“传授正法不算什么,只是要获得玄真宗的认可恐怕有些困难。”
“是啊!张进酒那家伙根本不让我们和沈若虚多接触!”
“可恨,他自己获得了认可,哪里还会在意我们这些人!”
有人不屑冷笑,“不过是仗着自己是鸿鹄会的成员罢了!若真是鸿鹄,哪里还需要像我们一样参加斗剑择师,早就该被真人看中了!”
不同于鱼龙会鱼龙混杂,只要是受了箓的度生,基本都能加入鱼龙会。鸿鹄会只招收精英,必须有鸿鹄会的三名成员共同引荐作保,还丹真人进行考核,才能加入鸿鹄会。
在场众多人中,也有人得到了鸿鹄会成员的引荐,却败在了考核阶段。
话题再次被引歪,霍正奇冷眼旁观,发现是有人在暗中引导,回忆刚才的一次歪楼,也是那人当先开口,暗暗将那人的容貌气息记在心里,霍正奇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
作为守玄会执事,他还是有几分薄面的,众人都静了下来,想听他怎么说。
霍正奇环视在场所有人,缓缓说道:“诸位师弟的顾虑与担忧,为兄皆已知晓。斗剑择师,抛开外在的一切,我们的目的是有一个良好的表现,这样才能被真人们看中,列入门墙。目前为止,我们的表现如何,自己心里清楚。”
守玄道院的弟子,表情各异,但都眉头微皱,显然是自忖表现得就算不糟,也不会太好。
“霍师兄向来足智多谋,在守玄会里,我等皆以师兄马首是瞻。这次聚会也是霍师兄召集我等前来商议出路,想必霍师兄已有成算,还请师兄指点一二,我等自然与师兄共进退!”
说话这人是霍正奇同届师弟,向来形影不离,只是他的话语也是众人想说的,大家皆以期盼的目光看向霍正奇。
霍正奇这才微笑说道:“诸位师弟既然看得起师兄,师兄自然也不会敝帚自珍。以我之见,鱼龙会的人既然出手垄断了任务三,我等为何不能联合在一起,垄断任务二呢?”
不等有人质疑张进酒的事,霍正奇补充道:“我也知道大家担心张进酒从中阻碍,但是我想请诸位师弟仔细想一想。我等一定要本人获得沈若虚的认可吗?”
众人也不是傻子,相反,凝结阴神之后潜力得到极大开发,各个才思敏捷,只是不一定能够将这些智力都激发出来。
现在霍正奇着重强调了“本人”二字,立刻有人说道:“霍师兄是说,只要传授的法门精妙,沈若虚必然会认可我等?”
“就算沈若虚不认可,玄真宗也会认可。”有人接口道。
“要让玄真宗认可,不一定非要是正法,也可以是宗门啊!”
下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霍正奇,众人的想法几乎一致,都想到了霍正奇的那句“联合在一起,垄断任务二”。
第106章 开宗立派
守玄会的人皆是阴神境界,就算不能把附体的修为拔高到所谓的先天宗师、真气外放,一流境界还是不在话下的。
而且,众人皆道体有成,有服气炼形的经验在,每一个都能在一流高手中脱颖而出,以一敌多。
众人齐心协力下,玉京城的官府也不得不顺从心意,在上级的指示下,给守玄会颁发了宗派令。
有了宗派令,才算是朝廷治下的正规宗派,否则就是从事暴力行当的非法协会。像是玄真界中的九大派,就是得了宗派令,在玉京城有驻地的大宗派。
而长生教最初隐世求长生,后来为所欲为,巧取豪夺,得罪了各大势力,自然是连宗派令也没有的,这才被江湖人称之为魔教。
有了宗派令,众人又集资买了一块地,拆毁原有的数十间屋舍,重新规划建设。
按照守玄会的规划,守玄宗应当有三清三院、北辰七殿、诸多经阁,规模在玉京城中算得上是第一,连在玉京城已经经营百年的九大派驻地也难以望其项背。
短短十数天内想要建设成功,自然是不可能的。但在内阁次辅霍阁老的指示下,玉京府尹全力配合,有了充足的人手和资源,大把大把地撒钱,守玄宗可以说是日新月异。
这样大把大把撒钱,每一天消耗的金银都足以使一个名动一州的大富之家倾家荡产了,所幸守玄会中有人擅长炼丹,收购矿石,炼制出的“金银”,足以以假乱真,当然,收购草药炼制出的灵丹也风靡玉京,换来了大笔财富。
如此一来,短短数天,守玄宗在玉京城的驻地就已修建得像模像样,至少可以开始招生了。
开宗大典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守玄宗门前更是摆起了流水宴,这流水宴上的菜色也多种多样,是从各大酒楼请来的大师傅,不说是什么山珍海味,却也绝对能让大多数人大快朵颐,口齿留香。
不说上层人物如何去想,玉京城内的普通居民纷纷来蹭饭,守玄宗财大气壮的名头是打开了。随之而来的,是许多人前来报名。
在成立守玄宗之后,各位天心门人收下的弟子也就成了守玄宗的第一批弟子,现在则是又招收了一大批。
放眼望去,报名成功的,参加资质检测的,守玄宗内的演武场上可以说是人挤人、人挨人。
“霍师兄,这样就行了吗?”
霍正奇一脸平静地摇摇头,“当然不够,这些来报名的人,资质符合要求的不过数十人,能够修成习真入定法的恐怕不到一掌之数。”
只是目光一扫,略作感应,霍正奇就对场中所有人的资质进行了准确的判断。
普通人餐食五谷,受浊气熏陶,有种种恶习,身心状态都不适合修行天心正法。就算有些资质,也往往埋没沉沦。
故而道门修行,先要弟子守斋持戒,更要有阴神境界的都讲带领着进行自然斋,这样才能帮助弟子守身持正,调理到最佳状态,再以阵法符箓灵丹妙药进行辅助,才能顺畅地感应天地灵气。
玄真界中可没有这种条件,在守玄会的众多成员中,霍正奇的修为境界首屈一指,却也打不到游神御气的境界,自然是起不到都讲的作用。
霍正奇的师弟们只会炼些补血益气的丹药,也无法布置聚灵阵。
故而就算排除天地灵气的因素,就修行环境而言,玄真界也是比不过周虚界的。
偏偏,习真入定法作为天心派的入门功法,又是从感应天地灵气入手,要做到在入定之中汲取外界的天地灵气才算“习真”,才能进行后续的修行。
这样一来,对修行资质的要求就愈发高了。更何况,这里有许多人还是冲着守玄宗包吃包住的优厚待遇来的,或是老迈不堪,或是体有残疾,身有疫病。
故而,霍正奇对这些人的期盼不高,只是指望他们能壮壮声势罢了。
“既然如此,我等,不,守玄宗要如何获得玄真宗的认可呢?”
霍正奇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李师弟,获得认可为何一定要与传授正法捆绑在一起呢?”
李师弟若有所思,旋即恍然大悟,连连恭维霍正奇。
霍正奇心中受用,口中则谦逊不已。
在霍正奇看来,宗门发布的三个任务里,第一个任务只是简单引导,第二个任务才是核心。
传道授法,这与天心初祖的事迹颇为相合,天心宗乃是天人嫡传,初代祖师就是天外来客,传下正法,诛灭妖魔,这才有了天心宗。
第三个任务就算没有什么表现,离火尊就算还活着,也无关紧要,天心正法已经传下,只要勤加修习,甚至推陈出新,这些玄真界的武者定能彻底剿灭魔教。
与霍正奇的想法类似,绝大多数天心门人都作此想法,得知魔教长生天宫被覆灭的消息,他们反而更加专注于调教自己的弟子。
季怀忧也不例外,他连无相剑诀都教给了张生,若非张生实在学不会,他连不见疑都想传授出去。
张生的修为被人为拔高,并非他自己修来,对真气的掌控也就不甚如意。
现在到了玉京城,季怀忧干脆让张生前去四处踢馆挑战,以实战来激发潜力,锻炼真气。
小天池,长白剑派在玉京城的驻地,一处囊括了湖泊的园林。
张生与一位白衣剑客在湖边对峙。
白衣剑客是长白剑派洛清文的高徒,剑法娴熟,内功深厚,在江湖上也闯下了无影剑的名号。只是这名号在无相剑气面前,就显得黯然失色许多。比起他有形有影的长剑,无相剑气方才称得上真正的无影无形。
仔细看去,白衣剑客的衣摆上、左手衣袖各有一处孔洞,那是被剑气洞穿的痕迹。
卫天衣面色冷漠如常,心中却隐隐打起退堂鼓:张生的无相剑气太过锋利诡异,果然只能甘拜下风了吗?
略作犹豫下,卫天衣决定最后做一次尝试,无功之后,就认输了事。
没有任何预兆,卫天衣的身影已由极静转为极动,像是一道白色流光,诡异地一闪而至。
嗤嗤数声,剑光如惊虹掣电,裹挟着长白山的风刀霜剑,紧紧逼迫而来。
卫天衣出身长白剑派,自幼在长白山中长大,受尽了高山之上的风雪摧残,也练成了这诡异的身法和凌厉的剑术。
张生本就在精神紧张的状态中与卫天衣对峙,无相剑气早已蓄势待发,随时能在卫天衣身上戳出几个血洞。
只是眼前剑光煊赫,剑气如惊鸿,隐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笼罩住了他,让他浑身一滞,猝不及防下,难以闪躲。
他也不需要闪躲,手指微动,周身剑气勃发,如困龙升天,只在虚空一搅,就破开了卫天衣的真气封锁。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无形无影的无相剑气,正如隐介藏形的神龙,肉眼不得而见,却有纵横四海的意味在其中。
剑气碰撞,像是晴空万里响起了震天雷霆,四散的气劲激射而出,把湖边数丈方圆,击打得坑坑洼洼。
张生被气浪冲击得连退数步,才止住去势。
卫天衣则停在原地,一动不动,白衣临风,分外潇洒。
“小生败了,多谢卫先生赐教。”
张生心态平和,他才习武多久?不过是半月的时间,就到了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先天之境,就算不是卫天衣的对手,也足以自傲了。
卫天衣没有话语,脸色有些发白。面对冲击,他以自己的先天真气布下了数层防御,却还是受了内伤。
只是为了长白剑派的颜面,他将涌上喉咙的鲜血又咽了回去。
“这就是无相剑气吗?”
张生点头。
卫天衣长叹一口气,“不愧是天外来客的武学,真是精深微妙,令人艳羡不已。”
随着越来越多天心门人聚集到了玉京城,天外来客的说法不说人尽皆知,至少像卫天衣这样九大派的上层人士已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归根结底,这些人本也不打算隐藏。
“卫先生若是想学,小生愿意将无相剑诀传授与贵派。”
卫天衣一愣,面色古怪起来。他也听闻这些天外人在开宗立派,到处收徒,没想到张生也会这样。
“无相剑诀,令师同意你把它授与他人?”
张生再次点头。与其说同意,不如说不在意。
心中一动,卫天衣邀请张生到内院一叙。
一个多时辰后,张生带着行囊,住进了长白剑派驻地。
第107章 觉醒前魂 ilwxs.com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只是呼吸之间,天地就变了,不知何时,季怀忧已经回到自己的躯壳,回到了空旷的大殿中。
说是空旷,自是因为被还丹真人看中了的,都被那些真人带走了。
换而言之,留在原地的,季怀忧等百余人,无人赏识,拜师是别想了。
不过天心派毕竟也是名门大派,不至于没有老师就修不下去,只要经过斗剑择师法会,就可以选择自修道途,以宗门贡献或是丹钱兑换后续功法,或是请上真指点。
等了片刻,其他人都已各回各家,季怀忧眉头微皱,也准备起身离开。
转身之时,就看见眼前一个人影正负手而立,打量着他。
这人玉冠束发,身穿道衣,看上去就像个普通道士,开口就是:“你觉醒了吗?”
季怀忧一愣,这声音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熟悉,就像是曾经听过一样。但他却全无印象。灵觉感应告诉他,这人绝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至少也是一位还丹真人。
稽首行礼后,他淡定回答道:“弟子不知何为觉醒。”
“你觉醒了前世的记忆。”道人微微踱步,绕着季怀忧赚了一圈。
季怀忧心中一惊,旋即镇定下来,觉醒前识也不算什么,穿越之后就经过宗门审查了一遍,而且眼前的道人似乎并无恶意,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弟子确实觉醒了前世的记忆,只是只记得一些功法。”
“无相剑诀?”
季怀忧越发肯定道人的身份了,想必这位真人是通过斗剑择师看到了他的动作,这才知道他使用了无相剑诀。
“不对,还有正信决疑经。”
不愧是还丹真人,季怀忧在他面前没过多久,连功法都被探察到了,怕是只要他愿意,连行功路线都要被看得清清楚楚。
“前辈……”
道人收起了打量的目光,“你没有被选中,可知原因?”
季怀忧摇头。他上哪知道去?他只知道结果,过程一概不知。
道人挥一挥手,虚空中泛起一阵阵涟漪,显化出一道影像来。影像中,正是季怀忧这些内门弟子在玄真界的表现。
那影像一息一换,道人在旁解释道:“参加斗剑择师的人有一百七十二人,其中三十四人没能找到合适的躯体,直接淘汰;二十六人早早被看中,只是走了个过场,没有过多参与玄真界之事;五十七人心性有瑕,或行事极端,或优柔寡断;十八人,资质有限,阴神潜力耗尽;剩下三十七人可堪造就,但也不过如此,只被挑走五人,没被看中也是常事。”
在那些影像中,季怀忧看到了不少熟悉的人:有张进酒,他是被内定了的人;有简知繁,他是被挑走的。还有许多面孔,在玉京城里连见都没见过。
略一思索,季怀忧明白,自己就是这剩下三十七人之一,资质还行,潜力也还有,只是不过如此,算不上天纵奇才。若非觉醒前世记忆,恐怕道人也不会理会他。
虽然不爽,但这也是情理之中。普通人的世界是这样的,修仙界不也应该是这样吗?
“原来如此,”季怀忧低声感慨了下,随后振奋精神问道,“想来,前辈不会无缘无故找到弟子,不知有何吩咐?”
道人悠悠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要事,只是来问你一句,你想知道自己的前尘往事吗?”
季怀忧果断摇头,道人的意思是要帮他觉醒前尘,但季怀忧早就猜测自己前世乃是魔门中人,若是被道人发现,岂不是要糟?
但他自然不可能这样说,“多谢前辈,只是前尘往事早已过去,不如不知。”
道人有些惊讶,“你应该也猜得到,你前世乃是九疑宗修士,若是觉醒前尘,对你修行正信决疑经也大有裨益。”
九疑宗?暗暗记下这个名词,季怀忧再度摇头,“他是他,我是我。弟子只愿专注于今生,前世因果,与我无关。”
这是真话,毕竟前世是卧底到九疑宗的魔门弟子,不知有多少人想让他死。今世就算了,只希望没人找自己的麻烦,那些因果都断了最后。说的就是你,托黄元子给我送来神秘经文的人!
这是拒绝的部分理由,还有则是,他早已觉醒前魂了,在凝结阴神时就分离出了识神千千,只是从识神千千那里并没有窥探到什么九疑宗之类的词汇,除了功法秘术以及相关修行经验,啥也没有。
他前世恐怕确实不是九疑宗的修士,只是修行了九疑宗的功法,不,是修行过九疑宗的功法。
但是话又说回来,季怀忧毕竟不是“季怀忧”,前世种种与他无关,这也是他的心里话。
“也好。”
话音刚落,道人就消失不见,徒留季怀忧一人在原地,莫名其妙。
尴尬,还以为他要收自己为徒呢。难道是哪个选项答错了?
算了,不重要了。
为了应对纪飞霜的邀战,他已经修行了正信决疑经,都按照经文上的心法凝结真煞了,有了阴神境界的功法,有没有老师都一个样,不如自己修行。
再说,就算有真人愿意收徒,季怀忧难道还能自废修为,重新修行吗?
与其说季怀忧是为了通过斗剑从而择师,不如说季怀忧是为了参加斗剑择师,获得内门弟子应有的福利待遇。
一般而言,进入内门并不代表就能获得天心派的种种神通妙法,内门弟子往上还有真传弟子,也就是获得天心正法的真正传承的那些人。
不同于内门弟子的身份有多种方式可以获得,真传弟子的身份基本上只有一种方式能够达成——真人收徒。
还丹真人是一个门派的中流砥柱,素有“一粒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之说。
理论上来说,还丹修士神气相抱,修成圆满不漏之身,精气神不会外泄,寿命几近无限。只有在与人生死相搏时才有一定概率消耗法力上限,也就等于消耗寿命。
除此之外,世界本身也有因果束缚,因此还丹真人修行每进一步,就有一次天灾人劫,称之为丹劫,又或是蝉限。
当然话又说回来,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从头到尾劫难不断,就算炼虚真君不还有蜕真劫吗?也只有合道飞升的仙人才能无灾无劫吧!
话说远了,总之,还丹真人才算是修成天心正法,有种种神通,才配得上“真人”这一称谓,因此,只有还丹真人收下的传承衣钵法脉的弟子,才是真传弟子,有种种福利待遇,远胜于其他内门弟子。
然而还丹真人毕竟还算是少数,真传弟子的名额有限。有时,真人在丹劫下陨落了,名额还会再减少。
这样一来,总有斗剑择师都参加了,名列第一了,结果没有真传弟子的名额,岂不哀哉?
故而后来又有了第二种真传名额的产生,参加斗剑择师,没有拜师,选择自行开辟法脉。
也不算难,只要你是天生道子,自创一门能够修至结丹的功法就行。不需要你修至真人境界,只要提交功法内容,由上面的真人进行推衍计算即可。
翠云岛上,林素芳目瞪口呆,又不得不承认自家公子说得有些道理。她皱起秀眉,摸着光滑的下巴思忖道:“按照宗门规定,公子您似乎确实符合标准。前提是公子您所说的正信决疑经没有问题……”
这是个问题,不过正好,季怀忧也能借此机会让上面的真人帮忙验证一下自己的功法是否有问题。
一石二鸟,两全其美!
第108章 真传
既然有了开辟法脉的打算,季怀忧就又重新入定,在识神千千中开始检索信息。
识神千千,是季怀忧在凝结阴神时,将前身记忆与前世记忆梳理归纳到一处形成的人工智能,简单来说就是……
“嘿,千千。”
“在呢,什么事?”
依赖于人心之理构建出的千千,论智能程度还要超过那些低级人工智能,只是在修仙世界,一切都有可能,季怀忧也担心千千会生出灵智,背叛自己,或是被魔门洗脑了。
所以,大部分时间,识神千千只是被当作资料库,储存资料,并不运行。
以九疑宗为关键词,季怀忧开始搜索。
一条信息首先出现,居然不是来自千千,而是来自季怀忧在善德观中看过的一本闲书,叫作《上真集仙传》。
《上真集仙传》是前人记叙的一些仙真故事,说是集仙传,实际上记录的故事主人公,修为最高也只是还丹境界,而且屈指可数,大概是作者本人修为不够,接触不到炼虚真君,又或是不敢将炼虚真君的事迹记录在内。
此书除了当笔记小说一读外,亦可开阔视野,使人对周虚界地理人文有一定的了解,这才在善德观中一直有所保存。
周虚界中宗派林立,其中最受尊崇的,莫过于宇内七大派。
所谓宇内,便是说周虚界中,以此七大派为尊。七大派分别是天心派、神霄派、东华派、西江派、洞渊派、妙有寺和大庄严寺。
前五者乃是玄门道统,后二者则是灵山道统。
这七大派皆是天人嫡传,五千年前天人传法时创立的宗派,门中传承有天人法器、无上神通,是其余宗派难以追赶的。
宇内七大派中,东华派、西江派皆是剑修派别,若再加上九疑宗、罗浮山、南海洗剑阁、栖真观,就成了剑修六派。
剑修六派,各有传承,并不囿于门户之见,东华派属于剑宗派别,也有气宗剑诀,西江派属于气宗派别,门中也有炼虚级数的法剑飞剑。
想到此处,季怀忧顿时恍然。那名为“不见疑”的剑术分明就是术宗剑诀,修成之后能够达成各种术法才能达成的效果,像是隐遁、分身等,而无相剑诀则走的气宗路数,二者皆是九疑宗传承法诀。
只是九疑宗,季怀忧为何全然没有听说过?
善德观中藏书数千,堪称无所不包,季怀忧穿越之后,为了熟悉周虚界,基本浏览了一遍,却也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传讯问了纪灵秋,没过多久收到回信,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书,信中说到九疑宗内部分裂,自相攻杀,已经灭门了。九疑宗的剑术传承也散佚各处,各门各派都收集了一些,像是肇光罗氏就有收藏九疑宗任疑一脉的剑术。
而那已是六百年前的事情了。
六百年,还丹真人都要至少过一次丹劫了,善德观立观恐怕也没有六百年,难怪善德观中没有见到有书籍记载。
纪灵秋出自平阳纪氏,有炼虚真君在,传承千年以上,这才能对六百年前的往事有所了解。
等等,既然是六百年前的事,为什么之前那位真人会认为自己是九疑宗修士转世?
轮回转世难道还有延迟不成?
不对,这是修仙世界,不能按地球的寿命去算。前身的前世至少是阴神境界,寿命少说也有三个甲子,也就是一百六十年。
还是不对,一百六十年,这样也差着四百多年。
这样说来,前身的前世必须是还丹真人,这样才能在时间上对得上号。
还丹真人转世重修的话,九疑宗也是玄门正宗,有的是兵解的法门,能够将积攒的修行经验传到后世。
但这样的话,前身记忆中还有一篇魔门中人接头用的魔道经文,前世又怎么可能是九疑宗修士呢?
嗯……那位真人所说的也未必是真,若是前身的前世是得了九疑宗传承的魔门中人,这样就说得通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穿越的原因,季怀忧就算凝成阴神,将前身识忆凝聚成一个识神千千,也有所遗漏,至少千千的前世记忆已经是驳杂不全,只剩功法修行了。莫不是对功法的印象最深,这才一直记得?
但一个人的记忆,最深刻的或许是修行功法,但深刻的记忆绝不会只是修行功法,识神千千的记忆未免太过干净,干净得就像是刻意整理过一般。
思索良久,缺少关键线索,季怀忧还是无法确认前身前世的身份,连个姓名都找不到。
不过既然打算借这九疑宗功法开辟法脉,季怀忧也就顺势整理了一番自身所学。
拜入天心派以来,季怀忧所修,除了些修身养性的戒律斋醮,就属习真入定法了。这是天心门人入门所学,几乎是所有人都会,炼出的真息也是中正平和,能够轻易转修其他法门。
然后就是真空炼形法,这是炼形法门,能够炼出真空道体,用浅显的话来说,就是提高法力上限,回蓝速度,适当加强肉身防御。
只有这些了。剩下的,都是来自前身的功法了。
九疑宗作为剑修六派,以剑道法诀为主,练气法诀为辅。
前身前世大抵是以灵剑诀入道,灵剑诀修行时需要一口灵剑傍身,观想灵剑吞吐灵气,从而感应天地灵气,服气炼形。
季怀忧没有所谓的灵剑,自然不能转修此法。
除了灵剑诀外,前身前世在练气阶段,还修有一门步法三五飞步法,一门剑诀无相剑诀,不见疑诀前身前世虽有涉猎,大概是没有练成的。季怀忧也是在太虚宝鉴的福才侥幸练成。
突破阴神之后,前身前世就开始修行《正信决疑经》了。
玄宗道统中,以“经”来命名的,理论上都能够修行到合道飞升境界,只是未必有人真的修行到了那种前无古人的境界。
善德观中有一本《证道仙真集》,记叙了周虚界自天人传法以来的数位合道仙人,里面是没有九疑宗修士的。
以《正信决疑经》作为根本法门,有一个好处更容易明心见性,凝聚剑意,但这种妙处,要到还丹之后才能够体会到。
在此之前,《正信决疑经》就是普通功法,没什么特攻效果,平平无奇地加攻加防、回血回蓝罢了。
因此,在凝成阴神之后,前身前世又修习了许多法门,或是提高自身战力,像是北辰长庚禁法,或是赚取修行资源,像是太乙刀圭法。
太乙刀圭法也是典型的玄门炼丹法门,典型到只要是玄门中人,都会上一手,但又不是谁都能精通。
最重要的是,太乙刀圭法中记录了龙虎大还丹的练法,而修士惯用的那些丹钱,就是龙虎大还丹的伴生物。炼成一炉龙虎大还丹,丹鼎内琐碎药力便会凝成成千上万的飞尘丹。运气好些,说不定还能出几粒紫游丹。
说白了,周虚界又没有银行,谁不想造假币呢?
太乙刀圭法中甚至还分辨出了飞尘丹和紫游丹的炼制成因,稍作改良后,无需灵药,修士只需以自身真气为引,就能吸引天地灵气炼制为丹。
这样一来,造假币的成本就下降了许多,不需要再辛苦采集收购龙虎大还丹的丹药材料了。
果然,最有潜力的行业都在刑法上写着呢。
季怀忧都忍不住想炼了,可惜被侍女林素芳阻止了。
“公子,只有丹鼎院出来的飞尘丹才被宗门承认……”
第109章 广乐玄池
天枢院,这次不需要季怀忧出示得自纪灵秋的威远令,执事道人就恭敬地迎出门外,询问季怀忧的来意。
听到季怀忧说自己要开辟法脉时,执事道人一双细眼都瞪大了起来,有些难以置信。了解到季怀忧是上交偶然获得的功法,这才松了口气。
“这本法诀小人想必是看不懂的,就不看了。啊,并非小人信不过公子,只是按照门规,真传法诀需要由值守上真进行判别,还请公子恕罪!”
执事道人照章办事,并不刻意为难,季怀忧自无不可,在一旁静静等候便是。
见季怀忧没有不满,执事道人把记载《正信决疑经》的绢本缠在一枚小剑上,来到院中,注入真气激发禁制,小剑发出尖啸,破空而去。
半盏茶后,小剑轻飘飘地落回桌上,执事道人从小剑上取出一枚符佩,递给季怀忧。
“这是真传弟子应有的符佩,还请公子收好。”执事道人愈发恭敬,双手奉上符佩,口中恭维不断。
真传弟子地位还在内门弟子之上,若是季怀忧向上谏言,像他这样的执事不论行事是否合乎门规,都会被立刻开除职位,由不得他不恭敬以待。
恭维过后,执事道人又开始解说真传弟子应有的福利待遇与对应职责。
不同于普通内门弟子需要自力更生,以自身丹钱兑换修行资源,真传弟子安享宗门供奉,有上千丹钱的月俸不说,每月可至灵池修行三天,修行天数可以累积,东观兰台的秘法藏书也可以尽情翻阅。
当然,真传弟子也有自己的职责。
内门弟子每个季度都需要完成一项天枢院指派的任务或是缴纳代役钱,真传弟子则需要执行驻守任务,防备妖兽或是魔教的袭击。
只是真传弟子得了真传,修行才是最紧要的事,因此每隔十年,执行一次为期一年的驻守任务即可。
季怀忧大可以安安分分地修行十年,再领取第一次的驻守任务,在这十年里,几乎不会有任何事物会打扰到他。
炼化符佩一看,符佩内存放着真传弟子的印剑服饰外,还有三瓶飞尘丹葫,也就是三千枚飞尘丹。
不错,又是一笔进项。
收好符佩,季怀忧乘舟飞向灵池所在。
太明玉完天作为三十二天中开辟百余年的新洞天,灵气充裕本就胜过周虚界,在太明玉完天中的灵脉上又有数处人为设置的灵池供人修行。
这些灵池按照灵气浓郁程度被划分为华池、灵池、玄池、霐池四个等级。
华池本是丹经中对唾液的别名,吐纳得法,咽之则不饥,因此得名。
而在四等灵池中的华池则不然,乃是以各种灵药搭配地脉灵泉炼制而成的一汪温泉。浸泡在华池中吐纳练功,修行的速度自然远超同侪,突破关隘也方便许多。
季怀忧还是内门弟子时就有所耳闻,只是囊中羞涩,不曾前往。
现在季怀忧成了真传弟子,一跃而过华池、灵池,却是直接来到了广乐玄池。
道经中说,常漱玄池之华,以充六府之气也。出阴入阳,颜色日与玉同光。
穆天子传中,天子西征,至于玄池。天子三日休于玄池之上,乃奏广乐,三日而终。是日药池。
因此太明玉完天中的玄池又名广乐玄池。
广乐玄池门口,一位白胡子老道趴在桌上,双目无神,不知在想什么。
看到他的时候,季怀忧忍不住想起澡堂子里收钱的大爷。
“咳咳,这位前辈……”
扫了季怀忧一眼,没等他说完,老道抬手一招,取了他挂在腰间的真传符佩在桌上一划,“好了,取丁丑室,三天之后出来取。”
越发像了。
季怀忧接过刻着丁丑字样的符牌,稽首一礼,走进广乐玄池。
广乐玄池修建在地脉灵穴中,一间间房间也就是在低下开凿的洞窟。
沿着走廊走了片刻,季怀忧找到了丁丑室,符牌一晃,走进室内。
一丈见方的石室空无一物,只有室内正中,氤氲着热气的黄色水池。
一只不知是何材质雕刻的龙头不断喷出水来,水池里的水却也不见多。
进入石室的刹那,醇厚的灵气就像是一阵香风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只是玄池水蒸发的灵气就如此醇厚,玄池水本身又将是如何灵气充沛!
没有犹豫,季怀忧脱掉衣物,迈入玄池。
玄池中的水呈现出浑浊的浅黄色,却不令人望而生厌,反而带着浓厚的质感。玄池水与华池相同,都是由地脉灵泉与灵药混合而成。龙头浇灌的不是灵泉,而是灵药,自地底涌出的才是灵泉。
灵药与灵泉相融合,体积却不会变大,石室中镌刻的阵法也会调节灵泉灵药在一个合适的比例。如此,地脉灵泉合金玉五石、芝兰灵草,以玄门水炼之法炼制成蘖黄丹液,这才有了这般充裕的灵气在玄池水中。
接触到玄池水的瞬间,玄池水中的灵气就顺着肌肤毛孔向体内钻去。
像是突然跳入热水池,季怀忧一个激灵,浑身十万八千毛孔都舒张开来,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
片刻之后,习惯了玄池的温度,季怀忧开始感到有种微妙的饱腹感,丹田、经脉中都被灵气充盈到鼓胀,连忙运转功法炼化为真气才好过一些。
好家伙,这里的灵气充沛到了,普通修士无法承受的地步。若是炼形修士到此,怕是立时就会被玄池灵气撑爆经脉,修为尽毁!
不过对于阴神修士来说,这些灵气还不算什么。
盘膝坐在玄池中,季怀忧运转功法的同时,主动吸纳玄池灵气。
如是三天,修为精进许多不提,道体资质也得到了一定改善,浑身气力耐力都有所加强。
时间一到,立刻有钟磬声在耳边响起,提醒季怀忧及时出门。
季怀忧也不拖拖拉拉,果断起身穿衣,回到门口,上交丁丑符牌,收回自己的真传符佩。
正打算召出浮云飞舟离去,就见身前多了两人,异口同声道:“你就是季怀忧?”
季怀忧打眼去看,眼前二人面貌俊秀,眉眼之间颇为相似,大约是兄弟二人,二人皆身穿法衣,腰间悬挂真传符佩,与季怀忧一样,都是真传弟子。
他平静施礼问道:“二位师兄有何见教?”
这二位师兄目光炯炯,气势汹汹,料想来者非善。季怀忧心中已隐隐有所猜测,只是在二人表明来意前,还是恭谨有礼一些为好。
不是谁都像他这样,没有一位还丹真人作老师,还能得到真传弟子的身份的。
第110章 巧取豪夺
出现在季怀忧面前的两人皆是吊梢眉,丹凤眼,瞳孔中隐隐有赤色光圈一盈一缩,正是凝煞有成、灵光内隐的标志。
二人本是孪生兄弟,在太明玉完天中出生,虽无内门弟子之名,却有内门弟子之实,同年同月同日感应入道,拜在同一位还丹真人门下,又于同年同月同日凝成阴神,练有合击秘法,在太明玉完天的真传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人称“林氏双琼”的便是。
林羽琼姑且可以算是兄长,较林海琼早出生不过一刻钟,在外人面前每每支起长兄的架势来,上下看了一眼季怀忧,开口道:“下月初一,你且在此地等候,真传符佩借我等兄弟一用。”
这是要上供?季怀忧眉头微皱,眼角余光掠向一旁的老道人,见他毫无反应,明白此事只能靠自己了。
按理来说,看守玄池之人必定修为高,懂禁法,而这老道气息若有若无,季怀忧若是不用眼去看,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想来至少是位还丹真人。
若是他肯开口,自能解决纷争,让林氏双琼退去。
季怀忧皱着眉头,似乎有些疑惑,“在下听不太懂师兄的意思。”
林羽琼本来已是望向广乐玄池洞窟的目光重又回到季怀忧面上,仔细端详起来。
季怀忧经过三日间的苦修,一身真气充盈,道气氤氲,只是限于幻形煞收集困难,凝煞的功夫还未圆满,论修为境界是比不得林氏双琼的。
然而他目光沉凝,谋而后动,身上有着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的沉静气质,心性修为上着实令人敬佩。
林羽琼嘴角上扬,露出了个礼节性的微笑,“是为兄失礼了,还未做过自我介绍呢。我知道师弟的名字,师弟却不知道为兄的名字,这样可不好。”
顿了顿,林羽琼继续说道:“为兄姓林,南安林,名羽琼,这位是舍弟海琼。我兄弟二人侥幸拜在鹤云真人门下。却不知师弟师从哪位真人啊?”
笑话,连季怀忧晋升真传的消息都知晓了,哪里还会不知季怀忧没有师承,自辟法脉?正是因为季怀忧自辟法脉,没有还丹真人罩着,林氏双琼才会找上来吧!
消息还真是灵通呢。
季怀忧面色不变,“原来是林师兄,不知林师兄要借符佩何用?”
这是明知故问了。既然林羽琼明知故问,季怀忧也不介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林羽琼不禁皱眉,瞳孔中的赤色光圈猛地一涨,像是戴上了红色的美瞳,又或是开了写轮眼。
他的目的不问可知,无非是欺负季怀忧没有背景,想要抢夺季怀忧在广乐玄池修行的份额。
要知道,修行之要,法财侣地,四者皆全,而后道业可成。
真传弟子自是不缺修行之法、练气之财、同修之侣,修真宝地却还是缺的。
须知,太明玉完天中地脉灵泉也是有数的,僧多粥少,就算是真传弟子,想要进灵池修行,也要按照宗门安排的规章来,每人每月不可超过三天。
三天时间,对练气修士来说自然是完全足够,对阴神修士来说,就有些不太充裕了。
阴神修士一次闭关,就已是十天半月,一次周天吐纳,也要数个时辰。三天的时间,连突破关隘都不够,最多能用来巩固修为境界。
是以真传弟子中,多有人以物易物,用丹药法器交换修炼份额,凑齐一月或是数十天,再前往灵池,借助灵池,一举突破修真关卡。
自然也有人剑走偏锋,仗着家世背景欺凌新晋真传,不劳而获。
当然,这种行径也需看人下菜,若是对方师尊不过是新晋还丹,对方也懦弱隐忍,并非出身修真世家,自然是所有份额全数夺走;若是对方师尊法力高深,蝉限已过,炼虚在望,那就赔礼道歉。
像林氏双琼,出身南安林氏,师尊鹤云真人更是还丹三重的上真,在还丹真人中也是首屈一指,也就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了。
天枢院中掌管真传名录的执事也被林氏双琼买通,他们兄弟二人这才能够第一时间找到季怀忧。
话虽如此,他们还是分头行动,在广乐玄池和洞幽玄池两处守候了数日,这才等到季怀忧。
林海琼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直接训斥道:“借用你的符佩是看得起你!少管闲事!”
季怀忧微微摇头,“这可不是闲事。若是二位拿着我的符佩做些有辱宗门的事,在下岂不是有口难辩?”
林海琼目光一厉,正欲发作,却被林羽琼拦了下来。
相较于经不起半点讽刺的弟弟,林羽琼的城府要深得多,他只是笑着答道:“师弟既然想知道,为兄自然不吝赐教。说起来,为兄修行《三天内景玉书》已经到了‘初阳赤辉化生内景’的境界,只差一步,便可突破日游,炼化天罡。”
见季怀忧不为所动,林羽琼也不恼,继续解释道:“只可惜,为兄修为不足,还需要一个修行宝地才能顺利突破‘真阳初升玉虚内景’,因此为兄想向师弟借用一月的玄池修行份额。还请师弟给为兄一个薄面,日后定有所报。”
天心派中,除却元始旧经外,尚有诸多新法,合称“六书四法”,皆可凝结还丹,度过丹劫,《三天内景玉书》就是其中之一。
与其他功法相比,《三天内景玉书》注重内景修持,从“初阳赤辉化生内景”修至“九阳离明真炁郁仪内景”,便能顺利结丹,从“素华始玄初元内景”修至“定光清泠玉光结璘内景”便能阴阳合一,炼就阳神真形,从此达理明真,仙寿永昌。
只是,这与季怀忧何干?
听完林羽琼的话语,季怀忧只是“哦”了一声,完全不为所动的样子。
见此,林羽琼终于收敛笑意。好言好语你不听,你这是敬酒不吃偏要吃罚酒啊!
使了个眼色,林海琼便狞笑着抽出一张契书,甩了过去。
季怀忧接过契书一看,不出所料,又是赌斗,微哂道:“我拒绝。”
任你契书写得天花乱坠,赢了有千般好处,我只不与你斗便是。
林羽琼抬手收回季怀忧扔来的契书,目光微眯,冷声道:“师弟确定要如此作为吗?”
一开始,林羽琼固然是打算直接抢夺玄池份额,见季怀忧不肯后,契书赌斗也是给他一个台阶,无论输赢,季怀忧总能用玄池份额换些好处,只是好处有多有少罢了。
然而季怀忧却直接拒绝赌斗,这就是彻彻底底不给林羽琼面子了。
看了眼一旁趴着的老道,林羽琼扯了扯蠢弟弟的衣袖,道了声“来日方长”,转身离去。
季怀忧默然无语,取出浮云飞舟,正准备回翠云岛,却听耳边传来一声提醒。
“驻守小心。”
季怀忧环顾四周不见人影,猜到是看守玄池的老道开口,施礼一谢,这才踏上飞舟离去。
第111章 飞空
老道看守玄池,多半是位还丹真人。这样一位真人提醒季怀忧小心驻守任务,看来林氏双琼还有后手,多半会在季怀忧外出驻守时来找麻烦。
真传弟子驻守任务,比起内门弟子的值守又要危险许多。
内门弟子的值守任务或是去某处宫观站岗值班,或是去某个兽苑采集素材,或是收集些草木灵药、金石矿物,麻烦一些的,大可交些代役钱。
而真传弟子却是要驻守凶煞之地,荡平妖邪。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若是没有聚灵阵,天地间的灵气便会在大体上均匀地散逸开来,从此没有福地、恶地之分。
像太明玉完天这样的洞天,清浊分明,灵气充盈,远胜外界,这是身处其中的修道士的福缘,也是宗门花了大力气布下的阵法的作用。宗门布置的聚灵阵法,会不断梳理天地灵气,使灵气汇集在灵脉节点上,进而支撑灵脉不扩散,这才有了这修行一日胜过外界百日的环境。
同样的道理,太明玉完天既然有灵池,自然也会有煞穴。
煞穴是洞天开辟时煞气汇集、妖魔丛生的所在,在九地之下,像之前季怀忧前去采煞的百丈崖就是这样一处所在。
让真传弟子驻守这样的地方,正应了那句话,福利越多,责任越大。
这样做其实也是宗门借以调度还丹修士的一个手段。还丹修士对外物无有渴求,修行更多是向内炼性,炼尽阴魔,阴尽阳纯,也就成就了阳神。
自己的传承弟子驻守险地,还丹真人不说亲自出手相助,总要给上一些法器符箓相助吧!
只是这种制度对季怀忧这样自辟法脉、没有师承的人来说,就有些不利了。
但话又说回来,一般而言,能够自辟法脉的,少说也是还丹真人级数了,谁会想到会有季怀忧这样走捷径的阴神修士呢?
回到翠云岛,又是数月修行。
季怀忧终于完成了将真气向真煞的转化。
在玄宗世界观里,万物皆气。天地开辟之后生出元气,元气又衍生出种种不同属性的气来。轻清者上升为天,重浊者下沉为地,中和者为人。又分出五行阴阳,风雨明晦来。
修道人采集的天地灵气便是元气中能为人利用的灵动之气,无处不在。修士借此达成千变万化、长生不老的神通。
灵气之中,至虚至清,至纯至灵,气而非气,但上升而无住的,便是乾天罡气。此气秉天地之正,因其至清,故而在九天之外才能采集。
与罡气相反的是煞气,至重至浊,气机沉凝,在九地之下。
罡气也好,煞气也好,都份属灵气,对外界气机有极强影响,改易环境,感染生物,也是常有之事。只是兽类没有修行法门,无法合理利用煞气,往往被煞气冲昏头脑,也就成了妖魔。
阴神修士凝煞,也就是将煞气炼入真气中,二者混成一团,产生奇妙的化合作用,成了所谓的真煞。真煞施法的威能远在普通真气之上,此外,有真煞护体,阴神出窍时也就无惧夜间阴气煞气。
凝煞功成的标志就是,修士再也不需要采集煞气,完全可以靠真气转化煞气,反之亦然。
伴随着一声啵的轻响,像是打通了什么关窍,季怀忧体内真气如同鼎沸之水,在经脉穴窍之中喧嚣沸腾,片刻之后,真气冷凝,成了一股清凉之气,所过之处,经脉为之一清。
待到清凉之气直入上宫泥丸,季怀忧的阴神也受了真煞的侵染,性质转变了起来,对天地灵气的感应操控愈发灵活精妙。
半晌,季怀忧缓缓睁眼,瞳孔中炽白光环一闪一缩,隐没不见。
嗤的一声,窗棂被环绕的剑气撕碎,季怀忧已经从窗口飞身而出,像是离弦的箭矢,化作一道虚影,在空中一折,向着岛外飞去。
是的,凝煞大成的季怀忧可以靠真煞托体飞行,个中原理与喷气式飞机相差仿佛,通过从窍穴中喷射出的幻形真煞产生的反冲作用,高速飞行。
其实阴神一重的修士也可以通过真气喷射进行飞行,只是这种飞行方式消耗极大,全力施为下不过数息就会真气全失,而若不使出全力,速度又比不上轻身步法。
所以整体而言,借助真气飞行,比起轻身步法固然要灵活许多,能够克服引力向各种方向移动,但就位移而言,远不如使用轻身步法来得简单高效。
使用真煞则不然,炼入煞气之后,真气的性质大变,凝实若金铁,深邃如幽海,无论是质还是量都远胜过原先。
这样一来,只是些微真煞在周身窍穴中吞吐,就能够借力升腾上下,绝云气,负青天,作神仙游。
只听真煞与空气碰撞发出轰然震鸣,季怀忧脚步轻点,像是踩在了弹簧床上,倏忽间直上云端。
脚下的翠云岛渐渐变小,先是看不清打扫庭院的侍女,继而连院落都成了针尖一点,整座岛屿在他的目光中一览无余。
待到上升之势消失,季怀忧已是立在云层之上,向下俯瞰,翠云岛不过是巴掌大小的不规则绿色拼图。
举目四望,天高海阔,云行鸟飞,云气在四周流转,耳边是罡风阵阵,只听得无时无刻不在呼啸的风声,不胜寂寥。
须臾之间,撤去真煞的季怀忧开始下降,像是陨石一般从天空坠落,速度越来越快,声势越来越大,直到坠落在海上数尺才骤然一顿,方圆数里的海面被恐怖的风压压低了数丈,掀起了惊涛骇浪,季怀忧却凭借真煞护体,安然无恙,只是在心理作用下,心跳加快,血液加速。
在海天之间翻飞起伏,急起急停,季怀忧绕着翠云岛飞了半个多时辰,熟练了驭气飞行的操作,才尽兴停下。
悬停在海面上空数十丈,季怀忧忽然抽剑出鞘。
手掐剑诀,长剑连挥,炽白剑气凝而不发,在空中交汇成轮,无俦剑气组成嗡嗡作响的三百六十五道剑气转轮,彼此嵌合交错,组成阵势,轰然下压。
剑气转轮以浩浩荡荡、无可阻挡之势降落,像是天空翻覆,直接将百丈宽的海面压了下去,海水也好,海水中的游鱼也好,妖兽也好,礁石也好,都在剑气转轮下粉身碎骨。
一招刚出,下一招又来。
季怀忧手腕微旋,略一蓄力,素修剑隔空一刺,不见剑气踪影,只见起伏不定的海面先是一静,继而被切割成了数百个方块,剑气切割的地方,深邃可见海底。
爆响声中,炸开了成千上万道水花,迷离的水雾在数百丈的地域中弥漫。
许久之后,平静的海面上泛起了点点血色,那是不幸撞上无相剑气的游鱼,直接被凌厉剑气撕成碎片,尸骨无存。
对真煞剑气的威力略作评估,季怀忧满意地点点头。
真煞剑气的威力比起真气来说,自然是远远超过,更令季怀忧满意的是,幻形真煞不愧幻形之名,竟能随意运转各种剑诀,威力也不失分毫。
上乘剑诀大多对真气质性有所要求,不同真气真煞运使剑诀,质性稍有不符,便会威力大减,甚至反受其害。而幻形真煞却能适应各种剑诀,或者说,幻形真煞能够幻化形质,毫无滞碍转变成最符合剑诀技法的质性,中间更不需要任何停滞。
季怀忧一开始用了八象剑诀中的乾天轮,顺畅无比,继而使出了坤万壑,同样顺遂,完全不需要像其他修士那样,预先运转剑诀配套的转化法门。
甚至,季怀忧用着无相剑诀的剑气法门,使出的却是八象剑诀的招式,同样严丝合缝,达到了应有的效果。
如此,有幻形真煞傍身,季怀忧也能最大程度上利用到识神千千积累的剑诀,把各种剑诀招式都熔为一炉,创造出只属于自己的战斗体系。
为了印证所想,季怀忧又从识神千千那里翻出了几种形态各异、各具特色的剑诀,这些剑诀皆是气宗剑诀,只是对剑气的属性和招式的要求各有不同,稍作练习之后,季怀忧同样顺利使出了那些招式。
季怀忧的嘴角露出些微笑意,用他熟悉的话语来说,幻形真煞就是修真剑诀中的小无相功。
这样一来,对真传弟子的驻守任务,他就更有信心了。
第112章 九阴地狱
九阴地狱,乃是三十二天中的一处特别所在。
三十二天本是天心派历代天君祖师遗留的洞天合并而成,论地域广大远超各派,甚至比起周虚界都不遑多让。
这些洞天并非是像榫卯一样完美嵌合,而是有诸多空间上的奇特结构。举例而言,从元明文举天向北进发,还丹真人全速飞遁数个日夜,便能到达玄明恭华天,而从玄明恭华天向南飞遁,却只能抵达赤明和阳天。
这三十二个洞天既非平面拼图一般排布,也非垂直升降,而是要复杂得多,即使是天心派当代掌教至尊玄绛丹霞真君,恐怕也未必能尽知其妙。
然而,只有一处所在,是其他洞天朝着同一个方向飞遁就能抵达,那就是九阴地狱。
三十二天广大无边,其中拥有难以计数的生命,或是周虚界迁徙而来的天心门人后裔,或是炼虚真君周游诸天外界带来的奇异物种,又或者干脆就是洞天开辟后自然孕育的类人种族。
洞天法则不全,这些生命死去之后,无法自然轮回。
于是,四代祖师五狱真君便将自己开辟的洞天置于三十二天的最下层,作为轮回往生之所,并以天人传法时代遗留下来的清微隐真合道真符为引,敕封阴司神灵,以《九天生神章》作为轮回转世之法度。
正如三十二天的命名是从道书中借鉴而来,五狱真君遍览道书后,将改造后的洞天称之为九阴地狱。
九阴地狱之广大,还在三十二洞天之上,毕竟只是轮回转生的一个过场,本也无需耗费太多心力。
然而随着三十二天中生灵繁衍生息,亿万亡魂汇聚九阴地狱,再加上三十二天中阴煞之气借地势自发流入,九阴地狱已成了一处极危险的存在。
季怀忧不会土遁之术,身上也只有几张不太靠谱的土行符,自然是走宗门开辟的道路前往。
浮云飞舟飞遁了数个日夜,季怀忧才到了九阴地狱的入口之一——幽冥隧道。
四周是平静旷野,而在旷野中央,好似被一块陨石砸中,有着直径十余丈的一个深坑,坑外侧还有各种生物的骨骸散落着,轻风一吹就化作飞灰,却是被阴煞之气侵蚀尽了。
向着陨石坑中心的方向一路向下,阴煞之气也越发浓厚。呼吸之中能够吸取的天地灵气不断减少,阴煞之气则渐渐占据主流。
若是道体未成,走上数十步,还没到深坑中心,就会被阴煞入体,元气大伤。
季怀忧早已凝煞功成,自然不畏惧阴煞之气。
而且,这些阴煞之气就质性而言,比起灵气要沉凝许多。
阴神二重,夜游之境,修士已经可以炼化这些阴煞之气作为真气的来源,就战斗续航和环境适应方面自是远超阴神一重。
以季怀忧的脚力,几个呼吸的功夫,就略过外围,走到陨石坑的中心位置。
这里有一个笔直向下的深井,井旁以白玉为阑干,立有一块石碑,上书“幽冥隧道”四字。
向下望去,“幽冥隧道”直径不过三尺,看上去就像是深井一样,只是其中并无水源。
隧道深不见底,其中不断有阴煞之气翻涌外溢,形成呼啸阴风。在外围时还不明显,到了此处,便听到有鬼哭狼嚎声,如泣如诉,不绝如缕,格外瘆人。
待季怀忧观察许久之后,石碑旁的道人这才稽首见礼道:“敢问尊下可是季真传?贫道卢藏,忝为幽冥隧道接引执事,在此恭候多时。”
季怀忧心领神会,举起腰间的真传符佩,注入真气,激发其中禁制。
真传符佩在特定频率的真气刺激下,发出清淡幽远的明光,而卢藏腰间玉佩也在这明光中亮起,发出同样的光芒来,两种光芒彼此呼应一般,柔和地明灭闪烁了三下,这才同时暗灭。
卢藏微笑示意:“这里便是通往九阴地狱的幽冥隧道,季真传只需从此一跃而下,便可直达九阴地狱。只是这里是一十六条幽冥隧道中最长的一条,有八万六千丈,季真传下去之时还需多做些准备才是。”
随后,卢藏把通过幽冥隧道的通行印诀一一转授,并说明了使用印诀的时机。
幽冥隧道作为通向九阴地狱的实质性入口,自然不可能毫无防备,任人进入。若是不得通行印诀,就算找到这里,跳入其中,也只会很快落地触底,只有在落地触底的瞬间使用通行印诀,才能激活幽冥禁制,通过禁制之力挪移至九阴地狱之中。
“那么贫道先行一步,在下面恭候了。”
言罢,卢藏跃入深井,气息飞快远离,到达约十六丈的深度后忽然消失不见,再也感知不到,想来是到了另一处空间。
季怀忧也不迟疑,紧随其后,跃入深井。
进入深井后,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四面黑暗无光,只有头顶有一圆形光点。若是心志不坚之人,落入其中,心生惶恐,驭气不稳,说不得就要摔折四肢。
季怀忧也是第一次通过幽冥隧道,自不会托大,不时调整真煞吞吐的强度,保证自身处于匀速下落的状态,感知着身下还有多久才能到达洞穴底部。
如此过了几个呼吸,在感知到将要触底时,季怀忧目光微眯,掐动印诀。
只见洞穴四壁闪过无数繁复纹路,一亮即灭,而深井中,已经失去了季怀忧的身影。
眼前一暗一亮,季怀忧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
头顶还是天空,还有太阳和云彩,脚下也有大地原野,草木植物,只是这些事物都仿佛失去了色彩,呈现出晦暗的色调。
一旁的树木也仿佛是畸形、异形,一个个长得千奇百怪,似魔似妖,可以到鬼怪片客串的程度。
到这此间,季怀忧只觉一身真煞都要活跃许多。
不需仔细感应,便能发觉这方世界中占据元气十之八九的是阴煞之气,阳罡之气几近于无,冲和灵气也少之又少。
凝煞修士在此回气速度大大增加,而未曾凝煞之人,就算道体有成,也要费上许多心力、经过数个大周天才能回满真气,这还不算道体被阴气侵蚀产生的无序转变,需要另行调理。
“此间便是九阴地狱中央的酆都地狱,四面分别是东方风雷地狱,南方火翳地狱,西方金刚地狱,北方溟泠地狱,东北方镬汤地狱,东南方铜柱地狱,西南方屠割地狱,西北方火车地狱,”卢藏再度开口,“季真传请跟我来,先到酆都之中交接。”
季怀忧自然点头应允。
第113章 纣绝阴天宫(补10号的更新)
“卢执事所言八大地狱,有风雷、火翳、镬汤、铜柱之流,莫非此间还有善恶果报吗?”
九阴地狱中的八大地狱名,皆来自于道书中关于业障清报的部分,显然与三十二天的名字相同,又是天心派祖师们cosy而来。
卢藏摇头笑道:“季真传说笑了,因果报应,岂是我等修道之人能够掌控的。这八大地狱只是借鉴了道书中的名称,并非真有其事,镬汤地狱中没有镬汤,铜柱地狱中没有铜柱。只是八大地狱各自对应三十二天中的四大洞天,承接其中亡魂罢了。”
“那转世轮回?”
大概是每位来此驻守的真传弟子都有此问,卢藏回答得非常流利,“周虚界中,轮回转世自有天道法则在,三十二天中的轮回转世,同样如此。此间亡魂,乃是不愿轮回或是不能轮回的恶鬼修罗,被九阴地狱收摄于此。季真传在此也不需要操心这些,只是防备恶鬼攻城,影响众弟子修行罢了。”
两人从幽冥隧道进来时的“着陆”点就在酆都附近,远远还能望见酆都的宫殿群。二人又都是阴神修士,运起身法,很快便到了酆都。
说是酆都,其实并非传说中的冥界都城,并无城墙之属,而是成片的宫阙楼阁建筑群,又名太阴六天宫。
太阴六天宫背靠罗山,地势南低北高,纣绝阴天宫、泰煞谅事宫、明辰耐犯宫、怙照罪气宫、宗灵七非宫、敢司连苑宫,六座宫殿依南北为中轴,依次排开,每座宫殿周回五千里,又有主殿、偏殿之分,其中还有男女往来洒扫。
走到第一宫纣绝阴天宫前殿,殿前便有一清秀道姑迎上来,稽首行礼道:“贫道濯然,见过两位。敢问尊下,可是上界真传到此?”
卢藏上前介绍道:“这位便是上界季真传,来此接替霍真传。”
“原来是季真传,贫道濯然子这厢有礼了。”
濯然道姑再次稽首行礼。季怀忧平静回礼。
“贫道还有执事在身,既然濯然来了,那贫道就先行告退了。季真传若有疑惑,可问濯然,她已在此修行百年,此间事宜,无一不晓。”
濯然子浅笑摇头,口中谦逊不已。
目送卢藏驭气远离,季怀忧这才将目光收回,放到濯然道姑身上。
从道号上看,这濯然子道姑论辈分还在季怀忧之上,只是季怀忧身为真传,论地位尊崇却又在她之上。
卢藏已是阴神修为,只看他驭气之时不露半分烟火气,可知他修为精深,而濯然子同样如此,一身真气生气勃勃,道气盎然。
只是,不论是卢藏,还是濯然子,都带给季怀忧一种奇怪的感觉。
阴神修士先凝煞后炼罡,走的是先阴后阳,再阴阳合一、定鼎枢机的路子。而卢藏也好,濯然子也好,都未免阴气太盛了吧?
难道二人皆是修的阴属法诀吗?
这些疑惑不便开口,季怀忧跟着濯然子到了纣绝阴天宫主殿,也就是九阴地狱驻守真人修持之地。
穿过回廊、经过花园,眼前有殿,名为连苑,濯然子进殿。
季怀忧在殿外等候,没过多久,就听到有人不忿道:
“溟泠地狱上承皓庭霄度天、龙变梵度天、太虚无上常容天、太素秀乐禁上天,岂是区区凝煞修士能够坐镇得了的?”
这声音不像寻常女子的轻柔和缓,反而语速极快,像是一个字撵着一个字从口中迸出来的,丝毫不拖泥带水,透露着一股独特的飒爽利落。
而且她的话语中毫不客气,明知季怀忧就在殿门口等候,还是毫不留情地说着质疑的话。
能说出这种话的,想来便是纣绝阴天宫的宫主甄真人了。
然后是濯然子弱气地劝导道:“宫主何必如此……”
接下来的对话,大概是激活了禁制,季怀忧就听不到了。最开始的话语,季怀忧本也不应听到,只是那宫主刻意说给季怀忧听,想让他知难而退吧。
若是能退,季怀忧倒是不介意退回翠云岛,继续闭关苦修。成为真传之后,他不缺功法,不缺资源,简直想一路宅在家中,修到合道飞升,可惜不能。
也不知林氏双琼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让本应十年之后再行驻守的季怀忧,只宅了三个月,就收到宗门传讯,要他顶替前人之位,驻守九阴地狱中的溟泠地狱。
诚如甄真人所言,溟泠地狱并非是凝煞修士能够镇守得了的。
在八大地狱中,溟泠地狱负责接引北方四天的怨魂恶鬼。而北方四天,乃是天心派最初开辟的四大洞天,其中充斥着前代祖师周游异界时信手摄来的异人异兽,经过阴煞之气数千年的感染侵蚀,修罗恶鬼不在少数。
每位新上任的鬼官司命,在任期内都会组织若干次清剿。这些清剿行动起初成果斐然,诛杀恶鬼不知凡几,等到那些恶鬼学会趋吉避凶,也就收效甚微。
甚至有人新官上任三把火,反而被溟泠地狱中的怨魂恶鬼联合起来,围殴致死,只逃得阴神,兵解转世。
久而久之,溟泠地狱鬼官司命一职,已经成了只有上面摊牌、再无人申请的职位。
相应的,这一职位对修为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从阴神一重到现在非阴神三重不可了。
半盏茶后,濯然子面露歉意,请季怀忧进殿。
入殿之后,季怀忧恭敬行礼通名,随后缓缓抬头,只见一美貌女冠正注视着他。
这女冠身着锦衣,头戴霞冠,丽如月朗,肌同玉润,本是极好的容貌,却被两弯剑眉冲淡,多了些煞气,与其说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不如说凶神恶煞,见者退避。
季怀忧只看了两眼,就垂下目光。
甄真人却不放过他,冷冷道:“抬起头来。”
季怀忧只好抬头,不与她对视,只是目视甄真人琼鼻檀口。
甄真人打量片刻,这才道:“冲而不盈,用之不竭,真煞修为还算过关。你是自荐来此?”
“弟子受天枢院指令来此。”
闻言,甄真人不禁皱眉,暗道:又是天枢院的指令?九阴地狱何等要地,成了你们这些守尸鬼打击异己的手段了吗?
随着她皱眉的动作,宽阔的大殿内无声无息间卷起阵阵寒流,四角生成薄雾微霜,气温短时间内下降了十数度。
这正是只有还丹真人才能达到的念动气应,其捷如响的高深境界。还丹真人无中立象、天人感应,一念之间,倏忽化应,喜怒哀乐,皆能引起外界元气波动,甚至使得周遭环境生出匪夷所思的变化来。
甄真人皱眉引起的变化只是一瞬,便被她刻意压下。
看了一眼恭敬等候的季怀忧,甄真人书符一道,便让他去溟泠地狱找霍安。
待季怀忧和濯然子离去后,甄真人皱眉思忖片刻,又提笔写了封信,施法掐诀,书信无火自燃。
见书信燃尽,甄真人这才眉头微松,露出些许笑意:
这名为季怀忧之人并无名师指点,修为却颇为精湛,只因自辟法门被人排斥。既然到了我这里,自然不能再让他人打压了。说起来,我那师兄还缺一位入室弟子呢……
第114章 鬼官司命
拿着符箓,季怀忧在濯然子的带领下飞向溟泠地狱。
考虑到飞行距离,季怀忧拿出了浮云飞舟,二人同舟,一路向北。
在飞舟上,濯然子弱弱地解释道:“季真传莫要在意,甄宫主乃是刀子嘴豆腐心,她也是担忧季真传在溟泠地狱会受伤……”
说到这里,濯然子忽然捂住嘴,“不是,季真传修为精湛,当然不会受伤……”
季怀忧摇头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
濯然子这才松了口气,继续说道:“溟泠地狱中,由甄宫主座下首徒霍真传担任司命已经五十七年了,宫主屡次上书天枢院要求派人来,都没人愿意来。霍师叔早已罡煞合一,只待采集三共九药,就能贯通坎离,凝结金丹,只是受溟泠地狱之累,才一直拖着,没有离开。
“霍师叔人可好了,每次我前去看他时,他都会分我几粒阴魄丹呢。对了,你还不知道阴魄丹是何物吧?凝练道体,涤荡真气,服食一粒抵得上我们打坐练气十余天呢。可惜只有在九阴地狱中才有阴魄丹的主材望舒草。如果不是有这种福利,就连霍师叔都不愿在溟泠地狱多呆呢。
“对了,季真传是从上界来的,想必是不缺阴魄丹这样的丹药的。我在九阴地狱中长大,还没去过上界呢,不知上界是什么样子?听霍师叔说,上界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人多一点,鬼少一点,但也少得有限……”
说着说着,濯然子忽然意识到一直是自己在说话,顿时脸色微红,捏着腰间玉玦,不再多说。
季怀忧有些讶异道:“道友生在九阴地狱之中?”
濯然子悄悄拿眼看他,捏着玉玦答道:“我是玄幽界人,体质多阴少阳,除非修道阴神三重,不然是见不得大日阳炎的。”
“卢藏执事……”
“卢执事也是如此。”
难怪,季怀忧感应卢藏也好,濯然子也好,气机都以阴柔为主而少阳刚。只是卢藏大概已是阴神三重,炼化了九天罡气,这才能看守幽冥隧道,往来两界之间,而濯然子就只能在纣绝阴天宫当值了。
说话间,浮云飞舟已经到了山间一处道观,此观横抱幽谷,背负群山,景致幽静,不只是一处形胜,更是一处险地。
察觉到天地元气的波动,一人阴神出窍来迎。
那人眉目疏朗,神仪明秀,只是唇上长着黑色八字胡,未曾修剪,令人觉得落拓不羁。
见了这人,濯然子立刻喊出声来:“霍师叔!”
霍安微微一笑,只是笑容中总带着三分郁气,“濯然怎么有空来我这里?哦,这位是?”
季怀忧上前见礼,通了姓名,说明来意,然后出示甄真人给的符箓。
接过符箓,霍安顿时了然,伸手请两人进入道观再说。
三人分主宾落座,略作寒暄后,霍安开门见山:
“师尊的吩咐弟子自当遵行,只是……”霍安停顿了一下,目光看向季怀忧背后负着的素修剑,“季师弟能否顺利执掌鬼官司命,并非由我,或是由上级指定,须知,打铁还需自身硬。”
季怀忧自然点头称是,听凭霍安吩咐。
便听霍安介绍道:
“溟泠地狱中有九大鬼王、十七鬼将、八百修罗,鬼王鬼将对师弟来说未免有些强人所难。这样吧,师弟只要诛杀一只修罗恶鬼,带回修罗鬼角,我就认可师弟的实力,将司命法印交给你。”
司命法印,也就是鬼官司命的官印,既是身份凭证,可以开启溟泠地狱各处禁制,又是一件不错的法器,类似于《封神演义》中的番天印,神通又多上不少。
至于鬼王、鬼将、修罗,则是九阴地狱中对那些恶鬼的归纳。
鬼王、鬼将并非是一种修为境界,而是一种身份。鬼王即是统御诸多恶鬼,有自己领土的凶恶鬼类,而鬼将则是以军阵之术啸聚一方的鬼中将领。
当然,既然能啸聚一方、统御恶鬼,也就代表着这些恶鬼吸取阴煞之气、凝聚出了阴煞鬼躯,有了自己的清醒意识,论修为境界已经可以媲美阴神出窍了,只是没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修罗则与鬼王、鬼将不同,是对恶鬼中最凶恶的那些鬼类的称呼,这些恶鬼往往出身同一带角种族,具备天赋神通,即使身死之后,也能凝聚鬼躯,再现肉身神通,这才被命名为修罗。
修罗恶鬼一身鬼力都凝聚在修罗鬼角上,斩下修罗鬼角,就等于击败了修罗恶鬼。
因此季怀忧实际上并不用与这些动辄吞吐煞气数百年的修罗恶鬼正面抗衡,只需要暗下飞剑,斩下鬼角,就能得胜归去。
同时,修罗鬼角也是阴魄丹的一味辅材,没有修罗鬼角的助力,望舒草的药力无法催发到极致,也就无法起到纯化真气的效果了。
若是季怀忧连修罗鬼角都夺不来,就算霍安愿意把司命法印给他,也只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罢了。
季怀忧自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按照npc的指引,一环环地做着任务,正要领命而去,霍安却紧随其后起身,递给他一枚符箓。
“若是遇到生死危机,就捏碎这枚传讯符,我会及时赶到支援。不过也别太勉强,我可不一定真能及时赶到,感应方位之后飞遁赶路,也是要花上不少时间的。”
季怀忧道谢之后,离开有虚观,向溟泠地狱腹地前进。
而在他离开之后,濯然子不禁问道:“霍师叔,季真传能做到吗?”
“做到什么?”
“就是,带回修罗鬼角啊。”
“怎么,你很担心他吗?”
濯然子脸上一红,旋即解释道:“当然担心……师叔你不是说,溟泠地狱很危险的吗,平常还不愿意我多来看你。季真传看上去也不像是很厉害的样子……”
说到最后,濯然子的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有些羞愧背后论人短长。
濯然子的声音再小,霍安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他微微摇头,取出司命法印放在案上,注视着法印说道:
“你觉得季怀忧唯唯诺诺,说话没有底气是吗?在我看来不是这样。他不是唯唯诺诺,他是不屑于言谈,认为空谈无益,不如斗剑。在他心底,或许觉得你我都是过客,只有他自己,才是三十二天,不,才是整个周虚界的主角吧。”
濯然子捂住嘴,一副吃惊的样子。
霍安只是一笑,他已经拿出了司命法印,就放在那里,等着季怀忧来拿。
若是季怀忧有能力拿下这枚法印,就有资格成为他的师弟,若是不能,那还是打哪来回哪去吧。
第115章 怨灵
乘着浮云飞舟飞了一段距离,季怀忧就收起了飞舟,落地步行。
浮云飞舟虽好,引起的元气波动还是太大,稍有修为在身的都能察觉。此地是溟泠地狱,被众鬼包围,还是小心为妙。
季怀忧并不知道霍安对他的评价,就算知道也只会笑笑了事。有些事,不知前后因果,无论如何是推测不到的。
至于修罗恶鬼的情报,识神千千也在前世记忆里检索到了。
按照周虚界的常规分类,生物死去后,魂魄离体,即被称之为幽魂,若无法眼在身,是无法观察到的,同样的,幽魂也无法伤害到别人,最多是借助阴气,使人身体欠佳,染上风邪,或是吓出病来。
在幽魂之上,则是怨灵。怨灵诞生之初,本就伴随着强烈的怨气,在这股怨气的加持下,怨灵能够与阴气结合,对阳间产生更大的干涉,制造幻境、附身夺体,就像是低劣化的阴神一般。
但怨灵终究还是不能实质性地干涉阳间,只要心怀正气、问心无愧,普通人大概率也不会被怨灵伤到,若是有些巧智,也能化解怨气,从而促使怨灵转世。
真正能够显化在阳间的,只有彻底凝聚鬼躯的厉鬼。论修为境界,可与阴神匹敌。
对手是这些鬼类,季怀忧也不能毫无准备。他走到路边,找到一棵枯树,挥剑削下几块木牌,准备画几道符。
在脑后里翻阅了一遍基础符箓大全,季怀忧找到了对付鬼怪的五大基础符箓:搜鬼符、却鬼符、锁鬼符、斩鬼符、净鬼符。
搜鬼符是用于搜寻隐匿不见的恶鬼,以防被它突然袭击;却鬼符能够击退无有形质的恶鬼,使之不得近身;锁鬼符能够锁住恶鬼,让它不能逃脱;斩鬼符有斩鬼之效;净鬼符则能净化恶鬼身上的怨气。
这五种符是天心派基础符箓中的治鬼符,道院出身的弟子都会上一些,只是精通与粗通的区别。
季怀忧也只是略懂,并不指望这些符箓能够起到多大作用,只是用于牵制,聊胜于无。
定下心来,咬破指尖,以血为引,季怀忧飞快地在木牌上画下了繁复的符文。
符头、主事神、符腹、符脚、符胆,一气呵成。
虽是许久未画,但是季怀忧落笔精准,符文清晰,最重要的是,阴神修士的鲜血为引,书成之后,木牌上精光一闪而逝,本是朽烂不堪的木质竟隐隐有了玉石般的光泽。
这是画成了!
微微一笑,季怀忧收起符牌,运起身法,继续向前走去。
约莫三五里后,远远望见一块巨石旁竟坐着一位道人,看装扮,赫然是天心派内门服饰。
内门弟子配发的法衣能够自发辟尘,对刀兵水火也有一定防御之能,故而大多数内门弟子多喜穿法衣,一眼便能分辨。
季怀忧三步并作两步,迅速来到道人身前,却发现这并非是内门弟子,而是一具死尸。
这是前来采煞还是采药的哪位弟子,不幸死在此处吗?
这具尸体肌肤莹莹若玉,死而不腐,显然是道体有成,肤下隐隐有黑气流动,却是死后被阴煞之气侵蚀的症状。
离奇的是,一眼看去,季怀忧竟看不出此人死因。至少,只从外表上,是看不出的。
正欲上前一探究竟,灵觉微微示警,季怀忧顿时了然,这是有人,不,有鬼在钓鱼啊!
搜鬼符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悄然捏碎,一道灵光从符牌上扩散而出,像是肉眼可见的雷达波扩散开来。
只扩散不到五丈,就见一道黑影从死尸下弹出,像是利箭一般射向季怀忧。
季怀忧早有准备,中指一弹,无相剑气立时破空而出。
只可惜,无相剑气的无影无形,对低阶修士来说还有些威胁,但只要有视觉之外的探查手段,就不会被欺骗到,毕竟,无相剑气还做不到真正的无相!
只见黑影被剑气斩过,看似被剑气斩成两段,实则是自己一分为二,躲过了剑气的攻击,分化为两个方向,一左一右,夹击而来。
季怀忧脚步后退,保持距离的同时,连续弹指,数道剑气组成网罗,正是回天剑网的化用。
黑影见无法再躲过攻击的同时继续攻击季怀忧,这才后撤,两道黑影重新汇合成一道,露出了自己的本相——面目狰狞,眼角带有血痕的一个中年男子。
这男鬼看上去像是黑烟缭绕,魂体并不固定,想来还不能随意在有无形之间切换形体,只能在有准备的前提下分形化影,那便还只是个怨灵。
怨灵只能使出幻术蛊惑人心,或是附体操控,害人性命,难怪他只能躲在尸体后钓鱼。
剑气网罗落空,季怀忧也不在意,而是抬手,准备试试其他符箓。
不知何时,他手里多了一道清光锁链,指诀一掐,锁链在空中一个盘旋,借力飞了出去。
怨灵发出嘶嘶的喊叫声,连忙向后飘退。
谁知清光锁链一个加速,像是长蛇吐信,锁头像是飞槌,猛地捶在怨灵身上。
怨灵只觉浑身一痛,下一刻,就被追来的锁链缠身,动弹不得。
再一抬头,迎面又是数道剑气。
怨灵见状,青黑色的脸上神情大变,忽的发出一声尖嘶!
尖嘶之后,剑气毫无异状,季怀忧眼前却出现了无数幻象。绿水青山,云影缤纷,羽客乘鸾,仙人骑鹤,更有无数仙子宫娥,在琼台楼阁中款款歌舞。
若是季怀忧是普通人,还真可能陷溺其中。
一声冷喝,法诀都不用掐,清心咒也不用念,只是阴神一振,眼前幻象就一阵扭曲,烟消云散。
再定睛看去,怨灵虽被清光锁链束缚,无法化作无形之躯遁去,却也堪堪在剑气来临前,虚化了几个部位,躲过了剑气攒击。
见状,季怀忧也不恼,只是又是几发剑气过去。
这次,怨灵再无力虚化躲避,被剑气一搅,化作黑气散去。
剑修所发剑气自与寻常武者催发出的剑气不同,神气交织,内含杀气,便是无形怨灵也要被剑气中的杀意斩去。
只是季怀忧所发无相剑气中并无剑意在,故而一发剑气过去,怨灵也只是魂体黯淡,还是三发剑气过后,怨灵才彻底魂飞魄散。
略一盘算,三发剑气的消耗,比起一枚斩鬼符所耗真气要少得多,但剑气难以一击即中,算上从头到尾所发的所有剑气,消耗比起斩鬼符又要多上一些了。
这样算来,还是用符箓比较轻松,大可事先准备好,再作争斗,在战斗中也可以节省功力。
依法炮制,季怀忧又用锁鬼符困住几只怨灵,试了试一身道法,对怨灵有了足够的了解,这才重新回到死尸旁。
第116章 玉罗刹
这具尸体之前季怀忧也观察过,只能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确实是天心派内门弟子。
只是,天心派内门弟子何止上万,死难者也不在少数,季怀忧怎么可能认得出来这是谁人。
重新打量了一遍,季怀忧还是什么也没发现。
尸体上的乾坤袖囊、储物戒之类的法器都不在了,法衣也破损不堪,难以确认是年久失修,还是被什么术法攻击所致。
犹豫了一下,季怀忧还是挥袖把尸体收入储物戒,准备带回纣绝阴天宫,禀报宗门。
正准备离开时,他神情一动,又把尸体放回原处,封闭周身毛孔,转为内呼吸不说,还掐了个隐身诀,捏了个土遁符,潜入一块大石下。
就在他遁入土石下后,一道黑气从空中越飘越近。
黑气的目标非常明显,以极快的速度由远而近,降落在尸体旁,只在地上一滚,化作一个黑衣人。
聚散无形,阴煞护体,这是厉鬼!
厉鬼展露出的容貌是一个年轻女子,头挽随云髻,眉心一点红,媚眼星攒,艳态迷离,衣着打扮也分外妖冶,上身只着一刺绣抹胸,露出白皙的肩头、平坦的小腹,下身则是百蝶绣罗裙,裙下露出一双玲珑赤足,脚腕上还系着三个小铃铛。
随着她走动,脚踝上的铃铛也轻轻作响,发出清脆的铃音。
厉鬼没有靠近尸体,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停在原地,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又是一道黑气如同利剑掠空而来,卷起阵阵风雷之声,气势比起女子先前要惊人得多。
黑气在空中盘旋一周,这才化作人形,飘然落地,身高近一丈,身材魁梧,肌肉贲张,青面獠牙,头生利角,赫然是一位修罗恶鬼。
修罗恶鬼落地之后,就是一阵桀桀怪笑。
“玉罗刹,你这计策好像不怎么样啊!鱼饵还在,钓鱼的手下倒是没了,桀哈哈哈!”
名为玉罗刹的女子面无表情,眼神中却流露出几许轻蔑:“鱼饵起效一次就足够了,你难道还指望用这一具尸体钓到更多人吗?你当天心派的弟子是傻子不成,他们可没有你那么容易上当受骗。”
修罗恶鬼闻言,怒目圆睁,暴跳如雷,“玉罗刹你不要找死!老爷我要不是见你的计策有些用出,怎么会放你一条生路!”
玉罗刹只呵呵两声,随意敷衍了几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见状,修罗恶鬼也收敛怒意,不再多说。
八大地狱之中,溟泠地狱竞争最为激烈,那些千年鬼王各占一方且不说,鬼将、修罗也层出不穷。别看这修罗恶鬼凶神恶煞,但他也就在玉罗刹面前凶得起来,真到了其他鬼将修罗面前,怕是只能望风而逃。
好在他也识趣,不去挑衅那些比自己强的鬼,只去压榨那些不如自己的鬼。
修罗恶鬼与玉罗刹相遇时,正见到玉罗刹迷惑天心派弟子弃了肉身逃遁的场景,他本打算杀了玉罗刹汲取鬼气,再吸干那逃走之人的肉身精血,没想到玉罗刹竟然献上了钓鱼计策,以换取一条生路。
修罗恶鬼按照玉罗刹的吩咐,招纳怨灵埋伏起来。
没过多久,那弃了肉身的人果然再度回返,还带了一个师弟前来。
这一次,修罗恶鬼果断出击,把那人师弟的血肉啖食一空,连阴神都打灭,只留那人阴神再度逃走。
本以为那人还会再请师兄弟来夺回肉身,谁想等了数年,也没等到。
玉罗刹提醒他,修道之人离开肉身太久,就无法再返神入壳,想必那人已经彻底放弃肉身了。
修罗恶鬼却还要再等,派了手下怨灵藏在尸身里,继续埋伏,等有人到了就发出鬼啸通知于他。
只是那怨灵也心存侥幸,想要独吞季怀忧的精血,这才没来得及通知修罗恶鬼与玉罗刹,就被季怀忧斩杀当场。
玉罗刹仿佛已经得出了答案,和修罗恶鬼又敷衍了几句,修罗恶鬼干脆利落地化作黑气飞走。
目送修罗恶鬼离开,玉罗刹这才解颜一笑,扬声道:“小可爱,青面鬼都走了,你还不出来吗?”
寂然无声。
玉罗刹摇摇头,“你不肯出来,那奴家就要迫你出来咯!”
话音刚落,玉罗刹五指成爪,隔空一挥。
阴煞之气形成五道利刃飞过空中,将季怀忧躲藏的巨石切成六等分。
“咦?”阴煞鬼爪切碎巨石,却没有逼出那人,玉罗刹不禁面露疑惑,喃喃自语道,“奇怪,应该就在那里才对。”
行藏暴露,季怀忧终于不再躲避,松了隐身诀,弃了土遁符,从地下重新钻出。
见状,玉罗刹不禁娇笑数声,“原来是只可爱的小老鼠啊!”
季怀忧没有理会她的调侃,正色道:“这位……”
“奴家闺名已不记得了,溟泠地狱中诸多怨灵,皆称我为玉罗刹。”
玉罗刹能成就厉鬼,吞噬怨灵鬼气不知凡几,虽为厉鬼,容貌却如生前一般,甚至愈发妖艳,故而得名玉罗刹。这些事,玉罗刹自然不会对季怀忧讲,只说玉罗刹三字作个称呼即可。
“玉罗刹,你有何事?”
玉罗刹能够察觉到季怀忧躲藏在哪,季怀忧不以为意,他也没有修持什么隐遁法术,只会个隐身诀,最多骗骗凡夫俗子,被厉鬼察知也在意料之中。
但季怀忧意外的是,玉罗刹没有在修罗恶鬼面前叫破他的藏身处,反而等修罗恶鬼离去之后才揭露,而且仿佛要与季怀忧作一交谈。
玉罗刹笑靥如花,只含笑道:“无事便不能与公子一会吗?公子何必这般绝情,莫非是觉得奴家不美吗?”
说着,玉罗刹转了个圈,裙角飞扬,露出半截小腿。
季怀忧在地球上什么刺激场景没见过,对此难道还会有什么特别反应吗?笑话!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起了反应,一股热气从下腹升起,让他鼻息都下意识地粗重了一些。
好厉害的魅惑之术!
季怀忧眼中神光一闪,旋即镇压住脑海中丛生的欲望,压下了将起未起的生理反应。
“你若无事,在下就告辞了。”
见魅惑之术没有起效,玉罗刹略现讶色,上次那个内门弟子可是在她的魅惑下起了反应,出了丑,甚至只有掐诀念咒才能抵抗住欲望,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了得,仿佛没有受到影响一般。
也罢,他的修为境界越高,那件事的成算就越高。
玉罗刹玉腕一翻,随意地拱拱手,道:“好吧好吧,奴家确实有要事要与公子相商。”
第117章 青面鬼
在玉罗刹的解说下,季怀忧明白了她与修罗恶鬼之间的因果。
“如何?奴家出手之后,可以让公子与那青面鬼捉对,想来,天心派的大人物肯定是能够诛杀得了那位修罗恶鬼的吧?”
见玉罗刹笑语盈盈,季怀忧却仿佛毫不心动,“这样做对我有何好处?”
玉罗刹捂嘴作惊讶貌,“什么?斩杀修罗恶鬼,不就是你们天心派的责任吗?你们不是把这九阴地狱看作是自家的游苑吗?击杀游苑的猎物,还需要好处的吗?”
季怀忧当然听得出玉罗刹话语中的嘲讽之意,他只不作理会,道:“游苑之中,飞禽狡兽,白鹿野兔,到处都是,我又何必与你合作,一定要击杀那青面鬼呢?更何况,我乃堂堂天心门人,若与你合作,岂不遭人耻笑?”
玉罗刹妙目流转,见季怀忧脸上神情淡淡,心思一转,换了个思路道:“溟泠地狱中,争斗厮杀无尽,若无厉鬼相护,怨灵之属只能躲躲藏藏,难以为生。是以修罗恶鬼身边,皆有无数怨灵依附。这些怨灵固然伤不到公子,却也会大大消耗公子的真气。公子若要修罗鬼角入药,还需多做准备呢!”
“多谢提醒,”季怀忧取出一枚符箓晃了晃,“这枚符箓是……”
“驱鬼符!”不待季怀忧解说,玉罗刹就叫出声来。
这下倒是令季怀忧有些惊讶,但想到玉罗刹在溟泠地狱不知生活多久,有此见识倒也不足为奇。
驱鬼符的作用便如其名,以丹书东岳神君尊名,却鬼制魅,怖惧邪灵,普通怨灵见此符在,不得近身。一般是修道人在山中庐舍四壁贴上,令万鬼不能见,万邪不能干。
这符箓若说作用如何,还得看人。若是有道箓的度生使来,就算厉鬼来了,一时半会也近不得身,只能在附近打转,若是寻常修士使来,效果就一般了,全看其中灌注了多少真气。
玉罗刹倒不是畏惧驱鬼符,而是由这驱鬼符看出,季怀忧早有准备,并非像之前被青面鬼击杀的那人,仗着修为横冲直撞。
“也罢。只怪奴家身不由己,有求于人。”叹了口气,玉罗刹敛衽一礼,嗯……虽然她没有衽,“公子若能杀死青面鬼,修罗鬼角自不必说。除此之外,青面鬼洞府中的珍藏,奴家也可帮公子找出,全部交付公子。”
见状,季怀忧终于点头。
玉罗刹也松了口气,上前带路。
溟泠地狱地势高低错落,高山沟壑不在少数,其中最高的数座山峰多是被鬼王占据,而修罗恶鬼性喜浊气,多在地窟之中存身,青面鬼也不例外。
只片刻之间,在玉罗刹的遮掩下,季怀忧已随她一路潜行至蛰龙窟。
自一处一人高的洞口向下,步行数里后,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空旷洞穴,有一暗河汩汩向前。随着河水向前,便见无数恶鬼怨灵,或是无有智识地来回飘荡,或是口中不断念叨着什么,又或是彼此自相攻杀。
玉罗刹悄悄解释道,这些怨灵自相攻杀,青面鬼只会乐见其成,如此一来,就不会有鬼威胁到他的地位了。
又曲折行进了约有数里,玉罗刹抬手示意到了青面鬼躲藏的地方。
“看到前面那处入口了吗?”
那里本是垂直地面的山壁,中间却被外力挖出了一个两丈见方的大洞,一眼望去,深不见底。
“那就祝公子旗开得胜了。”
季怀忧点点头,却没动身,而是在岩壁上刻画起符文来。
玉罗刹看了半天,不明所以,也不敢多问。
待到季怀忧画完之后,玉罗刹才发现,他画的是静音符、平气符,通常是用于居所卧室,防止他人干扰的居家符文。
“这有用吗?”
季怀忧没有理她,静音符连通天地元气,又不耗费真气,用在此处,防止季怀忧与青面鬼的争斗惊扰到了其他怨灵,很合适吧!
符文刻画完,季怀忧驭气来到与洞口齐平的空中,随着不断的呼吸吐纳,空气之中的阴煞之气被吸入体内,转化为幻形真煞,丝丝缕缕的外气与体内的真气相合,让他的气势越来越庞然,望上去就像是以整片天地为支撑。
到得后来,他甚至仿佛不需要驭气,纯粹以天地元气为依托站立虚空。
当然,这只是错觉,但这种错觉也能看得出他在积蓄什么样的大招。
既然在玉罗刹的掩护下到了青面鬼的家门口,甚至能远远望见青面鬼酣睡时鼓起又收缩的胸膛,那当然要抓住优势,先发制人,给他来个狠活。
若说季怀忧所学中的大招,最强的还得是无相剑诀终式·断灭无疑。
无相剑气在经脉丹田之中积蓄得越来越多,又在季怀忧的指挥下不断压缩、提纯,恐怖程度越来越高,直到季怀忧整个人都散发出锋利的气息,仿佛要把头顶的岩壁捅出一个大窟窿,直击苍穹。
而随着他的气势越来越大,被他的气势锁定的青面鬼也一个颤抖,从睡梦中醒来。
青面鬼也是久经战阵之辈,虽然不知为何有人会不惊动手下怨灵来到此地,也知情势不妙,躺着的硕大身躯就势一滚,就要在季怀忧攻击之前逃出洞口。
季怀忧此时还未积蓄到足够的真煞,断灭无疑是少有的能够将全身真气一发耗尽的大招,并非那么简单就能放出。他此时也只能发出四成功力的一击。
然而此时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断灭无疑!
随着季怀忧左掌在后,右掌在前,两掌交叠的动作做出,无穷无尽的无相剑气如长虹贯空,直击青面鬼的身躯。
无匹剑气不止是声势惊人,亦有着难以想象的锋锐度。
修罗恶鬼本是精擅战斗的族群,就算身死之后的亡魂,在凝成鬼躯之后,也将那种血脉天赋继承了来,一身修罗鬼躯力大无穷且不说,更是金刚不坏,刀剑难伤。
然而在断灭无疑的攻势下,青面鬼的修罗鬼躯上也渐渐破开了个口子,鬼躯中鬼气翻滚,不断有鬼气被流动的剑气带走或是击溃。
短短数息,青面鬼就感觉自己的鬼躯受创,鬼气损失更是难以数计。
嚎叫一声,青面鬼不再心存侥幸,奋起利爪,挡住剑气洪流,足下发力,竟是逆着剑气冲出了洞口!
虽然成功挡下了断灭无疑,但他的伤势也颇为惊人,一双修罗鬼爪上被剑气所伤,露出了狰狞的指骨,肩膀上被剑气命中的地方更是无法愈合,始终能看到其中翻滚不休的森森鬼气。
逃出洞口的青面鬼,第一时间便看到了躲在一边的玉罗刹,不禁暴怒出声:“玉罗刹!”
若不是玉罗刹里通外敌,天心派的人怎么会悄无声息地到了蛰龙窟底,在他的眼皮底下给他来了一剑!
第118章 乾天剑轮
问得青面鬼怒吼,玉罗刹只嘻嘻一笑,春葱十指捏了个印诀,在原地消失无踪。
青面鬼本想将玉罗刹这个悖逆小人撕成粉碎,见状,双足一跺,就要追过去,谁知眉心生痛,不禁吃了一惊,连忙闪过一发直刺眉心尖角的无相剑气,定睛一看,又是那人!
在季怀忧发出那恐怖剑气潮流之后,青面鬼以为,他怎么也要回气半刻,这才将注意力全放在玉罗刹上,打算趁玉罗刹尚未隐遁远去,将她抓住,那想得到季怀忧居然这么快就能恢复战斗力。
“小辈找死!”
青面鬼心头火起,运起鬼气,加持在修罗鬼躯上,就像是一辆重型攻城车,跃在空中,对着季怀忧面门就是一拳砸去。
他本是修罗之身,力大无穷,死后更是悟出阴煞之气炼为鬼气的法门,在鬼气加持下,这一拳下去,就算是城墙,也要砸出个窟窿来,何况柔弱的面皮呢。
这时候,季怀忧自不可能停在原地任人攻击,早已驭气后退,后退的同时,十指如同弹琴一般拨动,无数道无相剑气刺破长空,卷起阵阵涡流。
青面鬼不闪不避,或者说,他人在半空,也无法闪躲,冷哼一声,舞起双拳,向着如雨席卷而来的剑气。
那些剑气虽利,他的一双铁拳也不是易与的,砰砰砰砰,一拳又一拳,硬生生在如雨剑气中砸出一条通路来。
被砸碎的细小剑气撞在他身上,也只是叮叮当当,除了丝丝白印,连个伤痕都没有。
只是闯过剑雨之后,青面鬼也力竭落地,他只冷笑三声,道:“小辈不过如此!”
季怀忧依旧默不作声,没有理会他的言语,徒劳一般发射出一道又一道剑气。
青面鬼也不着急,这里是他的主场,他占据着地利,见势不妙还能跑路。面对天心派弟子,就算修为平平,也要保持警惕,没见那人背后法剑还未出鞘吗?
当然,青面鬼也不会任由季怀忧攻击,他在洞窟中不断为宜,不时一个大跳,甚至能够欺近季怀忧身周三尺之内,伸手,不,伸长爪子就能攻击到季怀忧。
一来二去,见季怀忧始终没有别的手段出来,青面鬼终于忍不住了,狞笑一声,双足蹬地,庞大的身形却像是飞鸟一般,笔直射向季怀忧的位置。
季怀忧依旧是老办法,以无相剑气进攻,同时逼迫青面鬼落地或是改变移动轨迹,总之,不能让他近身。
青面鬼身高一丈多,肌肉贲张,小臂比起季怀忧腰身还要粗上半截,就算真煞护体,那股力道也足以让季怀忧吐血不已。
星流一般的剑气接连不断,终于奏效,青面鬼去势已尽,断然无法触碰到季怀忧了。
然而,青面鬼却没有半分失望之色,他的双脚并在一起,不知何时竟化作了黑烟,他的鬼躯竟转化成了半虚半实的状态。
这一状态的青面鬼看上去就像是阿拉丁神灯里的灯神,只是青面獠牙,肌肉上青筋遍布,丑陋许多。
但借着虚化的下半身,青面鬼获得了在空中移动的能力,他会飞了!
看似笨拙,青面鬼却又一个加速,扑向季怀忧。
不同于季怀忧的喷气式驭气,青面鬼使用的是正宗的玄门驭气,以体内鬼气与外界阴煞之气产生共鸣震荡,踏足在虚空之中,就像是踏足在实处一样,四面虽空无一物,他却能够借到力,自由变向飞行。
这两种驭气方式各有优劣,喷气式胜在灵活,一般法阵禁制也无法封禁住行动,但真气消耗却多上许多,速度能够调节的范围要大上许多;共鸣式胜在节约真气,蹑空蹈虚,如在平地,只是行动起来总要受制于周身元气浓度和性质。
像青面鬼这般,在溟泠地狱这种充斥着阴煞之气的地方固然行动如风,到了正常地界,除非全身虚化,不然庞大的体重就会限制住他,变得笨拙许多。
只有到了罡煞合一,化丹之后,修士也好,妖魔也好,才能真正地在所有地界都能凭虚御风,逍遥自在。
且说青面鬼飞扑而至,季怀忧终于拔剑。
八极剑诀·乾天轮!
肉眼可见的炽烈剑气旋转如轮,隔在一人一鬼之间,挡住了青面鬼的飞扑。一道又一道剑气飞轮从素修剑上跃出,彼此之间相互嵌套,借力不断加速旋转。
青面鬼受阻之后,只是顿了一顿,就要再度上前。
谁知只是稍一触碰乾天剑轮,在乾天剑轮恐怖的转速下,就被啪的打落在地,以坚硬强韧着称的修罗鬼躯也受创不轻,浑身都在颤抖,本已受创的右手五根指爪,更是直接被崩断飞落,在手指上留下了凄厉的伤口。
“啊啊啊!”青面鬼不受控制地哀嚎出声,这哀嚎声他听起来如此陌生,简直不像是自己的声音。
几乎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青面鬼就决定要逃。
他算是看出来了,那天心门人一开始根本没动真格,连法剑都没出鞘,而当他法剑出鞘时,只一招,青面鬼就干脆落败。
逃!必须逃走!
这个决定青面鬼做得毫不迟疑,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做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向上逃吗?不行,这人和玉罗刹一同来此,已然认得向上的道路,向上逃只会被他追上。
那就只能向下了……
一念及此,青面鬼又是发出一声哀嚎。
“吼——”
这声嚎叫声量惊人,恐怖的震波肉眼可见,吼叫声中更有一股可怕的负面情绪直欲钻入季怀忧的脑海,让他浮躁不安,不禁皱眉,诵念清心咒才镇定下来。
这就是玉罗刹所说的修罗鬼吼?果然厉害,但也不过如此。
然而季怀忧定睛再看,却只看到青面鬼的一条尾巴——他化为虚体逃走了!
青面鬼化为一道黑气,顺着岩壁下的一道沟壑向下,转瞬消失不见。
这沟壑只一指来宽,季怀忧无论如何是钻不进去的,而周遭也没有其他向下的通道。
难道要让他跑掉?
轻笑声中,玉罗刹再度出现,或者说,她从未离开。
盈盈目光紧盯着季怀忧,玉罗刹也没想到季怀忧竟然会赢得如此简单,只能说,不愧是天心门人吗?
心中盘算着,玉罗刹口中则道:“下方是潏水,那青面鬼定是要借水遁逃,请随我来!”
玉罗刹也化为虚体,沿着来时的道路飞去,季怀忧紧跟其后。
飞到一半,来时的一条岔路,玉罗刹这次选择的是向上的一条,向上飞了数百步后,是一道悬崖,崖下黑水奔流,正是潏水!
第119章 地窍丹室
身在十数丈高崖上,仍能听闻脚下水声震耳。
只见潏水层层浓浪,迭迭浑波,便如天上阴云翻滚,滔滔滚滚,水势惊人。而且一般江河湖海边,总是水汽多于其他元气,此处却是阴煞之气尤多,更胜于水汽。
溟泠地狱中有八水,乃是至浊之流,至阴之地,潏水正是其一。
季怀忧真煞护体,自然不惧,玉罗刹也是鬼类,更不必说。
然而问题却是,青面鬼投身潏水浊流之中,一身鬼气也被潏水阴气遮掩,难辨踪迹。
季怀忧两指一弹,搜鬼符便飘飘摇摇飞下悬崖,灵光扩散开来,不过方圆七丈,连潏水水底都够不到,只得摇摇头,看向玉罗刹。
若是玉罗刹也没有办法,季怀忧就只能打道回府了。与青面鬼一战后,他对修罗恶鬼的战力也有了一定认识,大可以再找新目标。
而玉罗刹则不然,得罪了青面鬼,又不是青面鬼的对手,也没有背景依靠,恐怕是凶多吉少,如此,由不得她不出力。
玉罗刹也明白这个道理,银牙紧咬,指诀纷飞,不知使的什么法,身上气机忽明忽暗,忽隐忽现,闪烁了不知多少次后,才重新稳定下来。
“呼——”虽然已经成了鬼,不需要呼吸,她还是下意识地长吐一口气,欣然道,“跟我来!”
脚踏岩壁,玉罗刹飞身向前,季怀忧则紧随在她身后数丈,一同向前。
潏水滚滚向前,两人也沿着这股浊流向前飞行了数个时辰,才顺着潏水的一道支流转向。
此地已不知是地下几千丈,元气中除了阴煞之气,已然有了各类幽冥地煞,只要多费些苦工进行采集,便能用于凝练煞种,成就威力惊人的幽冥真煞。
季怀忧纵然凝煞功成,有幻形真煞护体,也要小心翼翼避开周遭各色幽暗煞气。
除此之外,各色幽冥煞气彼此碰撞,交相激荡,还会激发出九幽阴风。
九幽阴风一起,消身蚀骨,修士道体在这阴风面前就像是泥沙堆砌一般,毫无反抗之力。故此,到了这里,季怀忧只能时时刻刻外放真煞护体,真气消耗大大增加。
玉罗刹也有些迟疑,似乎有些畏惧,飞行速度慢了下来,心中有些疑惑:青面鬼为何不逃到汲阴山同族那里,要向这种险地遁走?
汲阴山被溟泠地狱中唯一一位修罗鬼王汲阴山主控制着,这位汲阴山主虽然残暴嗜血,却也有同族之谊,只要愿意臣服于他,青面鬼就能托庇于其麾下,不再畏惧季怀忧的追杀了。
等等,这里好生熟悉!
玉罗刹心中一惊,连忙加快速度,从一处岩洞中穿过,到了另一方幽暗地窍中。
这处地窍四四方方,像是人工开凿的居室,只是受地震影响,自东北向西南裂了个缝,缝隙连通了一处天然岩洞。
玉罗刹和季怀忧正是从这天然岩洞中进入这方居室。
这方居室纵横各百八十步,居室正中摆放着一口青铜鼎,一个蒲团,鼎侧是两座木架,一座木架上是各色葫芦、丹瓶,另一座木架上大概放着的是各种灵药,只是现下只剩下几根干枯的芝草。
原来是修道之人开辟的一处丹室。
而在青铜鼎后,正是鬼鬼祟祟、不知在做些什么的青面鬼。
“青面鬼!还不受死!”玉罗刹见状大急,顾不得细看他在做什么,先大喝一声阻止再说。
青面鬼果然停下了动作,站起身来,两只大手拍在青铜鼎上,发出轰然清鸣。
“玉罗刹……”青面鬼狞笑一声,露出满嘴獠牙,“我与你合作愉快,配合默契,你为何要背叛于我?”
玉罗刹只冷笑不语。
笑话,你是愉快了,我被逼迫着费心费力,最后却什么也得不到,哪里愉快了?
想了想,玉罗刹还是开口了,只是没有回答青面鬼的问题,而是反问道:“这是哪里?你为何要躲在这里?”
青面鬼自然不肯回答她的问题,扎起马步,双臂一展,抱住青铜鼎,吐气开声,竟是将青铜鼎缓缓举了起来。
这青铜鼎季怀忧也是认得的,乃是玄门常用的三足丹鼎,直径六尺,高一丈八,上细下粗,少说也有上千斤重,在青面鬼手中,就像是一个大棒槌一样。
玉罗刹也是一惊,这青铜鼎她也曾想带走的,只是力有不逮,鬼气加持下,也不能动其分毫,没想到青面鬼竟能将它用作武器。
只是这样一来,鼎中丹药会不会……
也罢,想来这鼎中也不会有什么丹药剩下的。
下一刻,玉罗刹又作法隐去身形,悄悄绕到青面鬼身后,准备随时偷袭。
青面鬼也不理会玉罗刹,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眼前那个可恶的道士上,双手一掂,握住鼎足,奋力砸了过去。
霎时间,犹如雷鸣电轰,四壁震动,平整的地面上多了个深坑,裂纹从季怀忧站立之处蔓延开来,遍布整间丹室。
此处已是地下数千丈,土质紧密犹如坚岩,青面鬼却能轰击出这番模样,可见他一身神力,确实非同寻常。
只是,对于修士来说,力大无穷,就显得太过单调了。
弥漫的烟尘散去,在青面鬼的喘息声中,季怀忧毫发无损地露出身形。
在青面鬼举着青铜鼎砸来时,他就做好了准备,接下来无非是看准时机,提前躲避罢了。说到底,这样死板的攻击对修士来说,毫无威胁。
青面鬼也明白这一点,锤了垂胸口,又是一声怒吼,却是从血盆大口中喷出了一道黑烟。
黑烟离口之后,就化作黑雾,弥漫出去,转眼之间,整座丹室就被黑雾遮蔽,伸手不见五指。
这黑气是青面鬼的鬼气,也就是他鬼躯的构成,他的根本法力,用出之后,就算及时击杀季怀忧,再把鬼气收回,也会有所损失,修为大跌。
只是到了这种时候,青面鬼也顾不得许多,只能竭尽全力,先求存身。
修罗鬼气笼罩着季怀忧,与他周身幻形真煞碰撞,发出阵阵嘶啦声,就像是热锅上的水,很快蒸发。
只是修罗鬼气乃是青面鬼积存不知多少年的本钱,论量,季怀忧的幻形真煞绝非对手,如今身处溟泠地狱深处,再加上玉罗刹心怀叵测,隐身在侧,必须速战速决!
想到此处,季怀忧也不再试探,早就试探过了,青面鬼的鬼躯强度如何,需要何等质量的剑气才能破防,他的速度如何,攻击手段有多少,季怀忧都已知道了个大概,放手去做就是了。
剑指掠过素修剑剑刃,法剑上白光流转,却是激发了剑中禁制。时至今日,素修剑上的北辰长庚禁法已经祭炼到了第十重,剑身上灵光湛然流转,已是成了一把不俗法剑,剑胚打磨出的凌厉锐气与禁制催发出的剑气合二为一,切金断玉,如若等闲。
如此一来,内合法剑锋芒,外合自身剑气,对阵青面鬼这般修罗鬼躯,素修剑也能破防了。
季怀忧给素修剑加持禁法、激发禁制时,青面鬼也挥舞青铜鼎,在丹室之中搅扰不休,不过徒劳无功,恨恨拄着青铜鼎在原地开始休息。
就在他喘了几口粗气时,忽听噗嗤一声,胸口一痛,素修法剑从他的心口透了出来。
所幸已是鬼躯,这才没被击中心脏要害,当场暴毙。然而无数剑气已从素修剑上渗透进他的身体,在修罗鬼躯内大肆破坏。
青面鬼又是一声修罗鬼吼,揪住素修剑,身躯直接向后倒下,想要压死那个烦人的苍蝇,却又是没中。
心中愤恨不已,青面鬼却知道大势已去,连忙张开巨口,吸摄黑雾,打算借助鬼气疗伤。
噌——
眼前一亮,是炽白色的剑气。
季怀忧已然预判了他的动作,剑气勃发,在他身周辟出了一个清净的空间,上下左右的鬼气都被剑气排斥在外,青面鬼想要收回鬼气,竟完全做不到,还不小心吸了好几口剑气在喉咙,刺得喉口一痛,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季怀忧又是抬指连点,剑气一道接一道,出手的瞬间化作轻雾,顺着青面鬼的眼耳鼻口钻去。
青面鬼苦苦挣扎,却被素修剑中剑气逼迫,无法虚化脱身。
如同溺水一般,窒息,痛苦,恐惧,青面鬼在内外交击下,烟消云散,彻底死去,原地只留下一只尖锐鬼角。
第120章 六合鼎
一连祭出数道净鬼符,季怀忧才净化了丹室中的修罗鬼气,将之还原为阴煞之气。
若非青面鬼已死,这些净鬼符恐怕还起不了作用。这也是战斗时季怀忧没有祭出这些符箓的原因。他毕竟不是度生,符箓只能起到辅助作用,大用场是不要指望了。
片刻后,丹室之中的尘土也平静了下来,只是地面上一片狼藉,让人明白这里曾有过一场战斗。
战斗时玉罗刹一直隐身在一旁,东躲xz,季怀忧也能勉强察觉到她的存在,这时她又现身,行礼道谢不提。
“你来过这里吗?”
冷不丁地被问到,玉罗刹先是一颤,随后柔声道:“奴家也是追着青面鬼来到这里,第一次见到这间丹室呢。”
季怀忧点点头,走向倒在一边的木架。
经过他与青面鬼的战斗,木架上本来摆放的几个玉葫芦都已破碎,其中空无一物。摇摇头,再看向青铜鼎。
这座丹鼎,按照太乙刀圭法中的记载,应当属于六合鼎的一种,从上至下分有三层神室,也就可以炼制三转以内的丹药。
玄门丹法,不以丹药品阶高下为划分标准,而是以丹成所需转数为准。一转即是一炼,三转就意味着需要三次精加工才算成丹。
九为数之极,所谓的九转金丹,就不只是九个工序了,九转代表着难以计数的加工步骤和提纯次数,九转只是个虚数而已。
三转同样如此,眼前的六合鼎有三层神室,也就能够由低至高对丹药进行三次提炼,而具体步骤则难以计数,只有炼制此丹的炼丹师才心有成算。
依照《太乙刀圭法》中教授的丹诀,季怀忧一一打出指诀,烙在鼎身,只听一声闷响,像是气阀打开,本已倒在地上的六合鼎鼎盖缓缓滑落。
玉罗刹侧身过去瞥了一眼,大失所望地让开。
季怀忧上前看去,只见六合鼎最上层神室,本应是成丹所在,却是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黑灰糊在神室四壁。
这是炸丹了啊……
丹药即将炼成时,鼎中药力会渐渐升华,上升到最后一层神室中,接触到神室四壁禁制,冷却凝结为丹。而眼前这些黑灰,便是禁制操控不当,没有及时控制住药力,使得药力发散,不成形状了。
若是技艺精湛的炼丹师,或许还能保留部分药力,但看这些黑灰,分明是药力散逸干净,如同尘泥。
不过,这丹鼎本身倒是件不错的炼丹法器,没有理会玉罗刹羡慕的眼神,季怀忧抬手就收入乾坤戒中。
也是时候回去交差了。
只是这玉罗刹……
“公子莫不是看上奴家了,怎么一直盯着奴家看?”玉罗刹捂着脸作娇羞状。
季怀忧闻言皱眉,扔过去一张折成三角的符箓,“这是通讯符,你应该会用。”
说完,不给玉罗刹废话的机会,季怀忧转身驭气离开。
来时的路他还记得,原路返回即可。
……
有虚观,濯然子与霍安两人坐在庭院中饮茶。
濯然子还是忍不住问出声:“师叔,宫主为什么会允许季真传……”
霍安瞟了她一眼,手中拂尘一扫,“师尊为何不允?”
“因为,因为……”濯然子一时语塞,但很快反应了过来,“因为只有像师叔您这样修为高绝才能镇守溟泠地狱!”
“所以我让他去找修罗鬼角。只要拿到一只修罗鬼角就好,怎么拿到的不重要。若是他战力高超,击杀了一只修罗恶鬼得到的自然最好,若是他与修罗恶鬼进行交易,也无妨。无论手段如何,只要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能力镇守住有虚观,就足够了。”
濯然子一头雾水,“有虚观下面到底是什么?”
如果说有虚观下面的东西很重要,又怎么会让季怀忧来这里?如果说有虚观下面的东西不重要,又为何要让一位阴神三重,即将结丹的修士拖慢修行速度也要镇守在此?
“是什么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可以是什么。”
濯然子还想再问,霍安已然起身,“回来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快。”
来人正是季怀忧,简单行礼之后,手腕一翻,一只角出现在他的掌心。
这只角长只六寸长,通体紫黑色,底部两指粗,尖角处还闪烁着寒光,出现之后,空气中的阴煞之气就不由自主被它吸引,形成肉眼不可见的空气涡流。
霍安点点头,“不错。”
他没有收下修罗鬼角,而是从腰间解下一枚法印。
“也罢。溟泠司命,对你来说,固然有些危险,却也蕴含着机遇。阴魄丹能够纯化真气,对你的练气修为也有裨益。若是遇到危险,你就躲到这有虚观中,开启禁制,总能保住一命。”
季怀忧用心记下禁法口诀,点头道谢。
“至于每三旬一次的魂狩,也无须在意。就算上交不了魂核,了不起多罚几个月的俸。要不是冲着望舒草,谁会愿意待在这溟泠地狱呢。”
这话季怀忧就不敢作声了。
“对了,出门南转是洗药池和炼丹井,炼丹炉就留下了,你可以多练些飞尘丹试试手,再去炼阴魄丹。”霍安露出微笑来,如释重负般长吐了口气,“季怀忧,我记下你的名字了,有缘再会。”
白光一闪,霍安消失在了季怀忧的面前,一同消失的还有濯然子。
季怀忧也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在霍安面前,他总有种被审视的感觉,明明霍安的目光落在远处,却仿佛仍在注视着他。
难道霍真传已经到了收摄意根、神与意合的境界了吗?不,还未结丹,应该还没到这一步,不过看样子,也差之不远了。
将司命法印系在腰间,与真传玉佩一高一矮,季怀忧这才开始探访有虚观。
有虚观并不大,自正门进入是过道与庭院,向左是偏殿,用于休憩,向右是洗药池、炼丹井、炼丹房,再向里则是禁殿,有虚观的禁法大阵就建基其中,将整座有虚观包容在内。
指尖逼出一滴鲜血,均匀涂抹在法印底部,印在禁殿中央的石碑上,随后打出霍安传授的禁法指诀。
只见一道清光在黑色石碑上流转不休,随后黯淡下去,这是殿中禁制的控制权限终于转移到了季怀忧身上。
如此一来,只要季怀忧有法印在身,即使身在观外,心念一动也能激活观中禁制,避免上了溟泠地狱中恶鬼的当,被调虎离山。
心念一动,一道无形波动就由法印传至石碑,又由石碑传至整座有虚观,只是一瞬间,有虚观便被一道清光包裹在内,像是包上了一层气泡。
第121章 丹成飞尘(100收藏加更)
丹室方圆二十步,两侧药架上还有些药材,不过只摆了一半,丹室正中是一只四足炼丹炉,鼎身遍布龙虎纹路,依照八卦方位雕有卦爻图像,腹部有一麒麟张口以接引火力。
这是玄门最常使用的八卦炉,控制法诀在道院时就有传授,稍作炼化即可使用。
对剩下的药材稍作盘算,季怀忧心中了然,这些药材皆是霍安有意馈赠,分量足以炼制两炉阴魄丹、五炉飞尘丹,且两种药材分门别类摆放,各占一个药架。
想必霍真传也是希望季怀忧先用飞尘丹练手,再炼阴魄丹。只是不便直接点出,这才借药材摆放提醒季怀忧。
季怀忧纵然熟读了太乙刀圭法,真要是炼丹,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当然要听从霍真传的“指点”。
药架上的药材皆是在洗药池洗过的,以水法精炼过一遍,也就不需再加处理,季怀忧可以直接点火炼丹了。
拇指中指略一摩擦,真煞相激,打出一点火星,向丹炉中一点,轰的一声,火光便炽烈燃烧起来。
八卦炉乃是一种法器,自然不需寻常柴薪,而是以修士真气为柴,持续注入真气,依照输入真气的质与量,便能操控真火的大小。
通过八卦炉中禁制,还可设置好真火的大小,预存一些真气在其中,无需看顾火势,闭目打坐也无妨碍。
第一次炼丹,季怀忧自然不会托大,只耐心等候火候到时。
不多时,随着八卦炉身卦象一一亮起,火候已到,季怀忧骈指一点,飞流、黄池、玄珠、朴青、海精、浮余、胡桐泪、鱼目青、碧城飞华、五色芙蕖,各色药物不同分量,依次飞入炼丹炉中。
这些药材的名字颇为神奇,实际上不过是寻常草药,只是经过处理,去了杂质,取其灵精,故而有了新名。
药材入炉之后,季怀忧也顺势加大真气,催动火力。只见炉中火焰高涨,猛地向上窜起,一时之间整座炼丹炉都通红如血,仿佛要熔化一般。
这时季怀忧不急不缓地发动禁制,八卦卦象依次转动,这才重又将真火压在炉中,不至将神室中的药材烧成飞灰。
过了半个时辰,慢火熬煎下,药材一一融化成液,彼此融合起来,只是各色液体间,还是略显泾渭分明。
炼丹便如服药,需君臣相辅,君药、臣药、佐药、使药,四种药材,主次分明又调和为一,方能炼成一味丹药。
此时诸多药材只是勉强融合,尚未调和,若是这时加大火力,就无法炼成飞尘丹了,炼成的只会是充满“杂质”的废丹。
且再烧一会儿。
两日后,季怀忧看向一旁药架,又取了一铫丹光母抛入炉中。
飞尘丹的君药、臣药早已放入炼丹炉煅烧多日,而这丹光母、黄龙肝则是佐使之药,起到调和君臣主辅诸药的作用。
丹光母的加入,宛如水入油锅,一石激起千层浪,融为一体的灵液剧烈反应起来,沸腾的药力到处溅射,神室内一片狼藉。
八卦炉也震动起来,八卦卦爻忽亮忽暗,龙虎纹路也仿佛活了过来,在鼎身游走不休。
又是五日过后。
八卦卦辞一一黯淡下去,龙虎纹路也停了下来,仿佛熟睡一般。
而鼎炉中的灵液不知何时已彻底融为一体,药性升华为一股轻清之气,飘飞向上。
这时距离丹成只一步之遥,然而行百里者半九十,此时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药力只是在真火的催逼下升华为气,性质尚未稳固。
若是开炉过早,药力重又分散,届时又是一炉废丹。许多神仙事迹中,仙人炼丹,只等最后开炉,却被偶然闯入的妖精或是凡人冲撞,提前开炉,结果数百年苦工,功亏一篑,正是此理。
然而若是一味等候,想要等到药性稳固,却又可能拖延时机,致使药力被真火烧却,开炉之后,一炉丹药本可炼成数百粒,最后只成了一两粒,余下全是药力耗尽的废丹,又是功亏一篑。
故而开炉时机极为重要,炼丹宗师能够将药力保存十之八九,而新手能够做到次次有成丹已是前途无亮。
听上去似乎无所谓,然而这还只是一转丹药,只需开炉一次,经过一次损耗。若是九转金丹,需要经过上百次的损耗,届时每一粒九转金丹,背后是难以计数的众多药材损耗,九转金丹价值之昂贵也就不在话下。
说起来,在地窍中的丹室里,那只六合鼎神室内的飞灰,恐怕就是三转之后功亏一篑的灵丹。
季怀忧在心中回忆着丹书上对飞尘丹药性的描述,与八卦炉中升腾盘旋的轻清之气作比较,判断着开炉的时机。
终于,丹炉之中的轻清之气忽而波动了一下,在神室中氤氲翻腾,而丹炉之外,也是满室生香。
时机到了!
指诀变幻,季怀忧倏忽停止真气供应,同时催动八卦炉中禁制,将氤氲清气一一分割,然后打开鼎盖。
无声息间,一道道清气冲出鼎炉,解除空气好,冷却蜷缩,凝成一颗颗白色丹药。这些丹药只指甲盖大小,轻若无物,放置不管时,被风一吹,恍若飞絮一般飘在空中,散发出氤氲灵气,正是飞尘丹。
季怀忧依照八卦炉中预设的禁制分化药力,一炉炼成飞尘丹细数之下,有一百六十三例。
这个数字看上去还不错,内门弟子月俸也不过才一百八十飞尘丹。但就药力而言,季怀忧已然是浪费不少。
抬指一点,八卦炉中的废丹倾斜而出,形成一坨灰垢,看分量,本应是数百粒飞尘丹,现在却只是纯粹的废物。
若是炼丹宗师出手,飞尘丹一炉可出成千上万,开炉之时,飞尘丹飘飞空中,如若云盖,那是何等景象,季怀忧只能想象了。
微微叹气,收起飞尘丹,季怀忧对照丹经,思忖了片刻操作失误之处以及如何改进,重又点燃炉火,准备继续炼下一炉飞尘丹。
霍真传留下了五炉药材,现在还剩四炉,他最好在这些药材用完之前,熟练掌握炼丹术和炼丹炉的禁制使用方法,这样才能开始炼制阴魄丹。
当然,他也可以直接把阴魄丹的药材,像是修罗鬼角之类的东西,打包发给丹鼎院,付些丹钱,然后坐等阴魄丹成。
只是,那样未免太不合算了,季怀忧只是稍作盘算,就放弃了。
连霍真传这位背靠纣绝阴天宫宫主真人的真传弟子,都选择自己炼丹,季怀忧还能怎么办?
炼,往死里炼!
第122章 汲阴山
汲阴山位于溟泠地狱极东之地,与镬汤地狱毗邻的群山环绕之处。此山山势高耸,上接苍穹,俯瞰幽海,群峰峥嵘,状似走兽,或象飞禽,谲诡奇伟,不可究陈。
而在群山之中,有一座山峰状若碗碟,峰顶仿佛被一只利爪掏空,还残留着摄人心魄的爪痕。
这座爪心峰正中的平台上,正有两只修罗恶鬼誓死拼杀着,利爪挥过,切割空气,发出呼啸之声。
大概是杀出了血性吧,两只修罗恶鬼双眼通红,你一抓,我一掏的,不管不顾,只攻不守,没过多久,修罗甲就把修罗乙的胳膊都扯掉了,而修罗乙则怒吼一声,硬生生把修罗家的鬼角都扯了下来,红的白的溅了一身,兴奋地发出一声长啸。
平台四面高出的地方,被布置成石室,装上了门窗,当作观战的包厢。
包厢内,一只修罗恶鬼身穿法衣,盘坐在窗前,只是微微偏头,就能看到爪心峰的战斗场景,见修罗乙获胜,他也不禁发出一声低吼来。
在他对面是一位中年男子,身穿道衣,手握拂尘,一派仙风道骨,只是眼中好不掩饰地流露出对修罗鬼的鄙夷。
终究是野性难驯,就算穿上法衣,也不过是沐猴而冠,马牛襟裾,不值一哂。要不是为了修罗鬼角这位药材,谁会愿意和这些鬼怪打交道!
心中不屑,男子还是轻挥拂尘,重新吸引了修罗鬼的目光,皱眉道:“鬼王,你可听见贫道方才的话了?”
修罗鬼王这才回过神来,摸摸头上的尖角,不好意思地憨笑道:“这个,萧道长也知道俺们就好这一口,本王刚才没注意,没注意,哈哈。还要烦请萧道长再叮嘱一次啊哈哈哈!”
萧道长心中不耐,但他也知道这件事是林氏双琼吩咐下来的,无论如何不能办砸,只得耐心性子简述了一遍,“鬼王不必多想,只需如往常一般,出动三五个族人,将那新来的司命教训一顿就行。”
修罗鬼王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微撇,只是这个动作被他用向窗外看掩饰过去,回过头来,他似乎有些疑惑地问道:“就这样就足够了吗?不用俺们这些修罗饿鬼把他杀掉吗?”
这样问着,他做了个割喉的动作,铁青色的利爪在衣领上划过,发出金铁交击的声响。
“哎呀,差点弄坏了你们送的衣服!”于是,他又着急忙慌地脱下法衣,放在一旁,露出一身峥嵘异形的肌肉骨骼。强健的肌肉外是一层青黑色的骨骼,像是穿上了一身甲胄,他却松了口气,仿佛轻松许多。
萧道长皱着眉,心中暗骂,口中却道:“毕竟是司命鬼官,教训一下,让他知道林氏不可欺,就足够了。若是非要生死相搏,鬼王也会心疼自己的同族的吧?”
修罗鬼王脸上一惊,直接跳了起来,头顶尖角在房顶戳了个洞,连声道:“怎么会!怎么可能呢!俺们修罗一族,就喜欢打生打死了!那些小兔崽子最喜欢……”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变得低不可闻,不知咕咕哝哝些什么,听上去像是修罗一族的土话,萧道长也没在意。
他敲了敲拂尘柄,露出一个微笑来,“鬼王,法衣,符箓,丹药,这些东西我林氏应有尽有,只要你听命于我,林氏自然不会亏待你们。若是上面满意了,赐下生生造化丹帮你重塑身躯也不过是等闲事耳。你可听懂了?”
修罗鬼王连连点头,高大狰狞的身躯点头哈腰起来,说不出的怪异。
萧道长摇了摇头,留下一句“一月之后贫道要听到你的回信”便化作白光遁走。
凑到窗边,见白光经天而走,消失不见,修罗鬼王这才重新坐在地上,他的身量极高,比起寻常身高一丈的修罗恶鬼还要高上一个头,站着时头顶的尖角几乎要顶到石室顶部,故而比起站着,在石室内,他更喜欢坐着。
其他修罗恶鬼只需要享受厮杀,纵情狂欢,而作为鬼王的他,必须按捺住自己嗜血的本性,强迫自己去考虑很多东西。不如此,不足以生存,在这个溟泠地狱里。
正思索着如何应付林氏,听命从事,教训一顿那个新来的鬼官司命,还是演场戏,他忽然听到外面吵吵嚷嚷。
修罗恶鬼就是这一点不好,生前大大咧咧,死后也吵吵嚷嚷。
“进来!”
面对首领饱含怒意的呼喝,进来的修罗鬼仆仿佛全然没在意,进来之后喊了声鬼王,然后才后知后觉、粗放地行了个礼。
“说吧,发生什么事了?”修罗鬼王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在墙边。
鬼仆闻言,想到什么说什么,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半天,鬼王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汲阴山作为修罗一族的聚居地,自然汇聚了整个九阴地狱中数量最多的修罗鬼,占据了修罗鬼的八成,剩下两成则是不服约束,喜欢外出游荡的孤魂野鬼。
正是为了发泄这些鬼中恶鬼的杀戮欲望,修罗鬼王才在爪心峰上开辟出了一个演武场,让杀意高涨的恶鬼们彼此厮杀,同时“生产”出修罗鬼角,上贡给南安林氏,换取庇护,换取丹药。
若非林氏赐下的丹药法器,修罗鬼王或许能活得逍遥自在,他麾下的恶鬼们就要打生打死才能获得足够生存的鬼气了。
以往,那些逃往外界的修罗鬼与重回汲阴山的修罗鬼,比例应该在五比一,而近日来,只见有修罗鬼逃出汲阴山,却未见修罗鬼回来。
当然,这不是修罗鬼发现的,而是汲阴山中的其他鬼类,负责掌管门户进出的文官计算得出的结果。
这种状况,只可能有两种解释。
一是溟泠地狱中的竞争不再那么激烈了,那些外逃的修罗恶鬼们乐不思“蜀”,自然不会回到汲阴山。
二是那些外逃的修罗恶鬼们都被斩杀,斩杀得一干二净,一个也逃不回来。
要知道,那些在外的修罗并不全是厌倦了汲阴山,渴望外出厮杀的恶鬼,也有部分是这位修罗鬼王派出去的探子,用于防备其他鬼王的突然袭击。
这些人也没有按时返回的话,会是哪位鬼王出手了吗?
越思考越头疼,修罗鬼王决定放弃思考,他忽地站起,化作一道黑影从窗户飞出,伴随着迸裂开的土石,这位鬼王仰天长啸,声振寰宇。
随着这声长啸,遍布汲阴山各处的修罗恶鬼也兴奋地回以此起彼落的长啸。
汲阴山进入了戒备状态。
第123章 林海琼
飞遁了数百里的玉罗刹停了下来,找了处沟壑藏身,这才显露身形,从抹胸里掏出了一枚叠成三角的符箓。
符箓被握在手中,微微震颤,玉罗刹叹了口气,注入鬼气,便听到有人透过通讯符说道:“下一个。”
“季公子,没有下一个了。千流万壑之地,方圆数千里,上下数千丈,所有修罗恶鬼都被您一一斩杀干净啦!再也没有啦,一个不剩啦!奴家腿都快累断了,都找不到啦!”
“……不是说,溟泠地狱中的修罗恶鬼成千上万吗?我这才杀了几个?”
玉罗刹翻了个好看的白眼,旋即意识到对面看不到这个白眼,不禁又叹了口气,“大部分修罗鬼都在汲阴山,公子不如去汲阴山转一转?奴家愿以性命担保,季公子在汲阴山一定能见到最多的修罗鬼,多到超出你的想象!”
最后几句,玉罗刹说得咬牙切齿。
季怀忧沉默了片刻,汲阴山他是不可能去的,以他现在的修为,去那等众鬼盘踞的鬼王所在等于送死,就算要去,也不可能是现在。
自从第一次炼制阴魄丹以来,已经三个月过去了。
炼丹需要君臣佐使诸多药材,阴魄丹的君药便是修罗鬼角,少了这位君药,阴魄丹便无从炼起。
事实上,修罗一族会被投入三十二天中,正是为了其上鬼角,若是那修罗还活着,便能以修罗角为主材炼制血魄丹,以其血肉筋骨炼制法器,修罗死后,修罗鬼角也能炼成阴魄丹,可谓一身是宝。
少了修罗鬼角这位君药,再高明的炼丹师也无从下手。炼丹宗师或许可以调整佐使药材的种类分量,来使君药发挥最大功效,一炉炼出更多阴魄丹,却很难从头开始,推衍出一种无需修罗鬼角的新丹方。
因为推衍新丹方,需要的不仅是药理知识,需要足够的推算能力,甚至还需要一点必不可少的运气。而绝大多数炼丹宗师一心扑在炼丹上,术数能力几近于无。
至于那些能够兼顾炼丹与术数的高阶修士,又哪里会费心力推算阴魄丹这种三转不到的丹药,他们的精力都放在了更高转数的丹药上了,算得自己头皮发麻、脱发掉发,还得继续算。
季怀忧当然不是炼丹宗师,恰恰相反,他第一炉阴魄丹炼完后,一炉皆废,没有一粒成丹,全是废丹。浪费了包括仅有的修罗鬼角在内的许多药材。
于是,为了获得更多修罗鬼角,季怀忧联系上了玉罗刹,请她帮忙打探修罗恶鬼的消息,自己则在斩杀修罗鬼之后任其汲取鬼气修行,自己则只取修罗鬼角。
正因如此,别看玉罗刹一直抱怨不休,实际上她也从中获取了不少好处,一身鬼躯愈发凝实,一眼望去,冰肌雪肤,不再妖冶,反而如若真人,一颦一笑,更加亲切。
嗯,也不知是魅术升级了,还是修为升级了。
总而言之,溟泠地狱中诸多区域中,名为千流万壑的地图,季怀忧是已经刷了一遍了,虽然只挑了修罗恶鬼这一种怪刷。
现在屈指一算,季怀忧乾坤戒中修罗鬼角也有个十五根了,够他炼上一年半载了。
“既然如此,那就暂且停下吧。”
玉罗刹百无聊赖地应了声,把三角符箓抛起又接住,听着季怀忧的声音忽大忽小,感觉分外有趣,不禁扑哧一笑。
“保护好自己,有缘再见吧。”没有追问玉罗刹为何要笑,季怀忧关闭了联络,飞回有虚观。
有虚观中,季怀忧熟练地点火升炉,加入丹材。他也不是第一次炼阴魄丹了,之前每攒几根修罗鬼角就炼一次,后来嫌麻烦,才一次攒了十五根,再一次炼完。
激发禁制,八卦符文依次亮起,猛火狂催,花了半天时间,直到将修罗鬼角炼化为一滩紫黑色灵液,季怀忧这才舒缓精神,调整真火强度,慢火细熬起来。
就在这时,忽听外面有人呼喊,“季怀忧,打开禁制,放我进来!”
这声音有些耳熟,但又不那么熟,充其量只听过一次,季怀忧也懒得翻阅记忆找寻,直接扬声问道:“谁?”
那道声音接着喊道:“乖儿子,我是你失散多年的生父啊!”
胡说八道!季怀忧还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的血亲都已被杀了吗!
季怀忧眉头一皱,握住腰间司命法印,拇指摸索了两下,眼前立刻亮起一道水镜,水镜上映照出一张嘲讽的脸,正是林氏双琼中的林海琼。
他怎会在此?思索片刻,季怀忧恍然,是了,自己被发配到溟泠地狱不正是林氏做的手脚吗?现在见他在这里炼阴魄丹,因祸得福,这是忍不住要出手了吗?
对这种人,季怀忧自然没什么好脸色,只淡淡道:“滚。”
林海琼闻言,脸上嘲讽之意更浓,冷笑道:“季怀忧,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你以为你被发配到溟泠地狱是我林氏做的手脚吗?”
“难道不是吗?”
“哈哈哈哈哈!”林海琼仰天长笑,“你猜错了。如果是我林氏动手,那你现在应该在鸟不拉屎的风雷地狱,每天受阴风煞雷的折磨才是。哪里会有炼制阴魄丹这种好事落在你身上!”
好事?确实,溟泠地狱固然危险万分,但只要他小心谨慎,有有虚观作为后手,总能保住命来,还有足够的时间空间修行,甚至能猎杀修罗恶鬼炼制阴魄丹,所以只要修为足够,担任溟泠司命明显是一个好差事。
那么是谁出力指派了这个差事?
虽然看不见季怀忧的脸,只能听到他的声音,林海琼还是猜到了他的疑惑,“族中确实出力请三天指使给你分配了任务,只是有一位真人出面,帮你挡了回去,想知道那位真人是谁吗?”
不等季怀忧问是谁,林海琼又笑道:“我偏不告诉你哈哈哈哈!”
季怀忧这才发现林海琼原来是这种恶趣味的人,之前在玄池殿外,与他的兄长林羽琼交谈时,便能看出林海琼的暴躁易怒,现在看来,他不只是脾气暴躁,还很恶心。
等了片刻,没见季怀忧回答,也不见他现身,林海琼收敛了笑意,皱眉道:“怎么回事?还不出来?等等,你不会正在炼丹,脱不开身吧?”
又是长久的等待之后,林海琼忽然笑着取出一枚令符,令符通体纯白,似金似玉,上面刻画着朱色符文,符文正中是“三天”两个篆字。
“看到了吗?知道这是什么吗?啊,对了,你这种外面来的乡巴佬当然不认识了。告诉你吧,这叫做三天令符,没见过,你总听说过吧!”
季怀忧当然听过,或者说,进入三十二天中的每一个人都应该听过。
三十二天中除去掌教至尊所在的神霄天和太上长老们闭关潜修的无色天,剩下三十洞天每三个一组,各自划派一位炼虚真君作为三天指使,这位炼虚真君便是这三天的无冕之王。
当然,真君们大多统而不治,只是负责梳理三大洞天与周虚界之间的法则交流,并不管理实事,但三天令符本身就象征着炼虚真君,持令符者可在三天之内横行无忌,行步之间有神灵护卫。
天枢院才是洞天之中的统治机构,但天枢院也要仔细斟酌,是否要违背持令者的意志,得罪那位高高在上的真君。
“好了,我以三天令符的名义,打开禁制!”
第124章 毁丹
林海琼的话语自然没有任何用出,有用的是他手中的令符,只见他对着有虚观略一挥手,禁制便自然打开一条通路,林海琼轻车熟路地从禁制中的孔洞钻了进去。
“让我看看,哪里是丹室啊……这里不是,这里不是,啊,是这里啊!”
林海琼还不客气地推门而入,一眼看到盘坐在八卦炉前的季怀忧。
再看八卦炉,炉中火焰熊熊,却不觉炎热,分明是以真煞点燃的真火,且是刻意控制了火焰温度,不以高温烘烤,而是以火力渗透,慢火熬煎。
这种时候,正是最脱不开身的时候。
想到此处,林海琼忽的浑身一震,恍若失控一般真煞勃发,虽未攻击到身外的事物,却也发出一股莫名力道,使得八卦炉震颤倾斜,险些倒地,而八卦炉中的丹液也在这突然袭击下,猛地分离开来。
虽然季怀忧见势不妙,早早激发禁制,保护住了丹液中的部分药力,还是损失惨重,这一炉阴魄丹本能成丹十数粒,现在能成五粒已经是侥天之幸了。
缓缓收拢火焰,伴随着最后一式指诀,真火熄灭。季怀忧这才起身,看向面前的林海琼,“有意思吗?”
林海琼笑道:“有意思。”
季怀忧只能沉默。
林海琼反问道:“你难道不觉得有意思?”
季怀忧摇头。
“是了,你觉得幼稚,对吗?”
季怀忧毫不客气地点头。
林海琼“啧”了一声,“这就是你不懂了。修道最重要的是心意顺遂。广乐玄池外你没有给我面子,我很不爽,那我就要让你不爽。你不爽了,我就爽了,如何?”
面对这种人,季怀忧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你不怕我禀告上院吗?”
“呵,你去天枢院又能如何?天枢院里的判官执事谁敢得罪我南安林氏呢?更何况,我做了什么违反门规的事吗?没有吧。刚刚只是我修为不稳,真气走岔了而已,一不小心冲撞了丹炉,我也不想的哇。这样吧,我赔你几百丹钱吧。”
林海琼取出一枚丹瓶,随手一扔,“这里有三百丹钱,就当作是我的赔礼吧。不用找了。”
季怀忧不禁长叹一口气。
“怎么?后悔了?”
“契书拿来。”季怀忧没有看林海琼,直接朝门外走去。
“什么契书?”林海琼惊讶地很做作,“你不会以为我会和你签订契书,生死决斗吧?别开玩笑了,我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哪里会和你舍命相搏,你配吗?”
季怀忧一阵无语,仰着头,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越笑越畅快,仿佛要把从前的压抑统统通过笑声倾吐出来,越笑越恣意,笑得弯起了腰,简直停不下来。
这一笑,反倒吓到了林海琼,这次他的惊讶毫不做作,完全出于真实。
“你……”林海琼皱着眉看向他,疑心季怀忧是被气疯了,又或是走火入魔了。
季怀忧终于笑累了,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果然,人难自知。”
林海琼正想问他在说些什么,下一刻,数道剑气毫无征兆地射向他。虽然看不见剑气的颜色,但在他的眼中,剑气划过的空气震荡毫无疑问彰显着剑气的锋锐难当。更可怖的是,这样近的偷袭,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好在林海琼这样的世家子弟,身上总是少不了摄灵回真玉佩,叮的一声,摄灵回真玉佩破碎开来,那些剑气也被摄灵回真玉佩的清光抵消。
林海琼先是大惊,旋即大喜,连声叫好道:“好!是你先出手的!我只是自卫!”
说着,他抬手就是连环数掌,掌力掀起一阵狂风,卷得庭院中的花草树木一片狼藉,漫天落叶飞花。
季怀忧早已飞身在空中,躲过掌力,不急着反击,而是掷出司命法印,扔向禁法殿。如此一来,有虚观开启隐匿模式,季怀忧也好,林海琼也好,都无法再借有虚观中的禁制护身。
禁制清光亮起,一股柔和的力道将二人排斥在了观外。有虚观的诸多建筑像是被水沾湿了的水墨画,隐去了形迹。
二人都没有在意,抬手就是剑气掌气对喷。此时二人之间的直线距离只有两丈,什么法术、法器都没有真煞轰击要来得简单快捷。
真煞对撞发出的轰鸣声中,季怀忧驭气高飞,似乎想要拉开距离。
林海琼紧跟其后,双眼放光,大叫道:“休想逃!”
虽然这般喊着,两人间的距离却是在不断拉开,季怀忧毫不吝惜真气,而且他的真气皆是苦修得来,如臂使指,而林海琼则是吞服丹药得来的修为,纵然丹药转数极高,一身真气还算精纯,却是比不得季怀忧那般随心所欲,总有力有未逮之感。
见距离被拉远,林海琼冷笑一声,眼中杀机四溢,抬手一甩,一道青芒已是暴射而出,呼吸即至。
季怀忧早有预感,侧身避开的同时细细看去,原来青芒之中是一枚碧玉飞刀,流线型的刀身上遍布符文,一击不中后,清鸣一声,一个盘旋,就迎头斩来。
阴神修士在凝煞之后,真气的质与量都大大提高,若是指望碧玉飞刀斩上几次就灵气耗尽,那是痴心妄想。
季怀忧双目一凝,骈指一点,又是一道剑气射出。
这道剑气却非无相剑气,色泽青碧,盈盈若水,与其说是剑气,倒不如说是一川水流,正是八极剑诀中的恶泽剑。
《道德经》有云,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恶泽剑正是取自于水,刚内柔外,与碧玉飞刀相撞的瞬间,既未被斩开,也未斩开对面,而是包裹其上,随着碧玉飞刀的飞行轨迹而变化,始终将飞刀陷溺其中,使之无法发力。
林海琼脸色一变,就要召回碧玉飞刀,奈何被恶泽剑气包裹着的碧玉飞刀,谁知在恶泽剑气中的碧玉飞刀如陷泥淖,锋芒无从展露,力道也被如水般流动的剑气消去,招之不及,很快便耗尽灵气,被季怀忧贴上符咒,封住禁制,收入袖中。
“竖子找死!”
别看他是南安林氏出身,其实会的法术并不算多,能够对阴神修士造成威胁的更是少之又少。
毕竟在家族看来,他这样的修为境界,还是老老实实修行为妙,争强好胜实属浪费生命,只有到结丹之后,族中才会派人传授战斗术法。
而在结丹之前,世家子弟的战斗,依赖的还是法器,毕竟世家大族最不缺的就是法器。
只是这些法器分到众人头上,每人分到的也不会多。像林羽琼这样被族人寄予厚望的天才道子,自然是随意挑选,可以搭配出成套的法器,远攻近守,形成一套战斗体系。
而林海琼作为林氏双琼之一,沾了兄长的光,也有成体系的法器,却也只是每样一两件罢了。
更何况,法器也有高下之分,碧玉飞刀正是林海琼身上最高品阶的法器,可以寄托阴神的那种,一旦失陷,必然要被兄长大大斥责。
想到此处,林海琼脸色更难看了。
第125章 寒玉剑符
等等,林海琼忽然想到:既然碧玉飞刀陷落人手,那他身上的其他攻击法器岂不是也无法出手,否则就会被季怀忧用那流水剑气困住!
毕竟没有太多斗法经验,想到这里,林海琼的身体都僵硬了起来,更是追不上季怀忧的身影了。
此前用斗法契书逼迫他人让出利益时,往往不用真的签下契约,真的斗过一场,对方就会提前让步,就算真有愣头青,也会有兄长林羽琼出手教他做人。
若是他的兄长林羽琼在此,根本不会直接用出手里最高阶的法器,而是先用低级法器和真气进行试探,了解了季怀忧的法术手段之后再用出碧玉飞刀一击建功。
而林海琼一时兴起来找季怀忧,真的斗起来,却仿佛处处受制,束手束脚了。
就在林海琼犹豫之时,季怀忧忽地在空中一顿,凌空拍出一掌化解了巨大的惯性,随后反向加速,直冲林海琼而来。
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林海琼连反应都来不及,就被掐住脖子,所幸身上一枚玉玦再次亮起,全身都被清光笼罩,才没被巨大的冲力击折脖颈,但他也被季怀忧压着脖子飞速后退,撞开土石,撞出山谷,在谷中撞出了一条沟壑。
论伤害,林海琼此时可以说是毫发无损,只是被人按着打,未免太过羞耻了。
“啊啊啊啊!”林海琼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声声怒吼,从袖中掏出了各种灵符、法器,也不管是什么符箓,什么法器,通通激活扔出去再说。
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多是些防御性的灵符和法器,然而发挥作用还需要一定的空间,根本来不及生效,季怀忧就已胁持着林海琼飞远,那些法器还能追上一段距离,灵符找不到作用目标也就飘落到地面。
终于,甩出去不知多少灵符法器后,林海琼手里拿到了一把小剑,心神一定。
那把小剑以白玉雕成,虽未开锋,却散发出一股无形锐气,那股锐气不分敌我,甚至刺穿了林海琼自己的基层防护罩。
“季怀忧!你看这是什么!”
季怀忧只冷笑一声,不屑一顾的样子。
林海琼暗骂一句乡巴佬,飞快解释道:“这是寒玉剑符,里面封印了还丹真人一道剑光!你若不想死,就快快松开我!”
这样说着,林海琼一波又一波地爆发真气,想要挣脱开来。
之前他也这样做过,只是收效甚微,也不知季怀忧是怎么修炼的,一身剑气锋锐无匹也就不说了,还浑厚得很,让他硬是挣脱不了剑气束缚。
或许是他的话语奏效了,季怀忧终于松开手,一掌把他拍下高空。
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林海琼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打入地下,正想放狠话,头皮一麻,明白季怀忧又要攻上来了,而且攻势凶猛,甚至触发了灵觉示警,连忙鼓荡起真气护住身体。
下一刻,狂暴的剑气从天而降,几乎遮住了林海琼想上望去的视线。
他毫无办法地被剑气狂澜击中,叮叮当当,玉佩、玉玦、指环、发簪,护身法器碎了一地,又被击落数丈,掉入更深的地层中。
这还不算完,剑气狂澜击中林海琼之后,狂乱肆意的剑气好似崩泻的浪潮冲击在厚重的礁石上,激起浪花无数,崩碎的剑气虽然四散,却依旧如利剑一般,将方圆数百丈的立体空间犁了一遍。
林海琼只觉护体真气受到了无数次剑气冲击、切割,若不是又祭出了几张护身灵符,怕是要被狂乱的剑气千刀万剐了!
他咬紧牙关,只是防守防守再防守,一方面是被季怀忧的占据了攻击节奏,难以反制,另一方面也是在找机会,找一个释放寒玉剑符的机会。
毕竟是还丹真人的一道剑光,威力难以想象,一旦激发,林海琼是决然无法控制剑光的走向的,因此只有敌人在视野范围内,才是最好的一击必杀的机会。
林海琼相信,这种机会不需要等太久。
一轮狂攻之后,烟尘四散,遮蔽了双方的视线,季怀忧估计在回气,林海琼则连忙再给自己上几道护身灵符,只是取了半天,才发现护身灵符居然用完了,大多数都在一开始的钳制中浪费掉,剩下的则抵挡了数次剑气攻击,功成身退。
可恶!
危急关头,林海琼还是发挥出了自己的战术素养,手指僵硬地掐动法诀,使了个遁地法,先是向低下钻去,接着转了个方向,向南一路潜行。
潜到数百丈外,林海琼才浮出地面,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身穿法衣的可恶可恨可杀之人!
那人还在盯着林海琼掉落的地方,使了个呼风咒,招来一阵狂风,吹走烟尘,却找不到林海琼的踪迹。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林海琼心中一动,对准季怀忧的方向,注入真气,激发了寒玉剑符。
只见一点清光自玉符中迫不及待地跃出,甫一现身,便化作一道青色剑光,迎风便长,须臾之间,已是弥天亘地。
方圆数里的灵气煞气被一扫而空,林海琼也好,藏匿在周围的妖魔鬼怪也好,只觉被一股摄人心魄的剑意锁定,僵在原地,不能动弹。
林海琼也是第一次用寒玉剑符,有千钧之力的道体却动不得分毫,只能在心里狂吼:“斩他!斩他!”
所幸,林海琼手中还有寒玉剑符在,似乎鉴别到了符主何人,伴随着林海琼心中的狂吼,青色剑光如惊雷掣电,经天而过,一闪即逝。
季怀忧身上的真传法衣一触即溃,化为飞灰,至于法衣包裹下的形体,更是粉身碎骨,连灰都不剩。
剑光消失的几息之后,周遭的天地元气才在法则的作用下涌了过来,形成一阵元气涡流,林海琼这才条件反射地开始剧烈喘息,一颗心几乎快要跳到喉咙里。
呼吸还没完全平缓下来,他就忍不住心中的狂喜,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
“哈哈哈!这就是和林氏,不对,这就是和我林海琼作对的下场!死无葬身之地!哈哈哈哈哈!”
笑过之后,林海琼只觉无尽萧索。季怀忧死了,纵然是真传弟子,死了也就死了,天枢院总不会为了一个死了的真传为难他这位南安林氏嫡系族人。
只可惜,他并不是以自身的修为手段击杀的季怀忧,未免有些虚假,只是动动手指,激发玉符,就击杀了敌人,哪里比得上自己亲自动手来得畅快解气呢?
林海琼不禁叹了口气。
叹气的刹那,有人在他身后问道:“阁下何故叹气啊?”
第126章 求援
听到那句“阁下何故叹气”,林海琼一脸惊恐,慌忙转身,果然见到了季怀忧,“怎么可能!你怎么可能没有死?”
“当然有可能。我还没有偿还你的恩情,怎么能这么快就死呢!”回答他的,是季怀忧无比寒冷的话语。
比起之前,此刻的季怀忧还是身穿法衣,只是颜色纹路乃至禁制皆有不同,因为他穿的是内门弟子配发的三色法衣。
依照天心门规,法衣法服等服饰可分为五阶,外门、内门、真传、真人、真君,又依据执事不同,冠服剑章,另有变化,复杂难明。
就连那些专门缝制法衣的天工坊女官都要查阅典册,才能说得清楚。
当然,这些法衣也有一种最简单的判定方式,那就是去数法衣上的云霞纹路有几种颜色:
单色是外门,三色是内门,五色是真传,七色是真人,九色是真君。
大多数世家子弟、还丹真人看不上法衣提供的些许防御,往往随心所欲地穿着打扮,季怀忧则是老老实实地穿着宗门下发的法衣,毕竟他也没有别的法器了。
而季怀忧现在穿着三色法衣而不是五色法衣的原因,也很简单。
在林海琼被打落地下后,季怀忧顺势接了一招八极剑诀中的坤万壑,这一招之后,就算是他也要回气半天,没法再发出同等威力的大招来了。
而在烟尘弥漫之时,季怀忧人在半空等了片刻,仍不见林海琼的身影,要知道以林海琼这人的性格,被季怀忧压着打了半天,怎么可能忍得住不抓住这个机会反击?
再考虑到林海琼作为世家嫡系,身上的法器符箓着实惊人,季怀忧立刻做了决定,先隐遁起来,骗过他的后招。
于是,季怀忧以幻形真煞模拟了一个自己的人形,把五色法衣脱给他,自己则发动不见疑,往身上拍了张土遁符,隐遁在地下,只以阴神感应外界元气波动。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一道通天彻地的剑光将周遭元气吸纳一空,把季怀忧的法衣和幻形煞破坏得干干净净。
季怀忧并不知道林海琼用的是寒玉剑符,但他能够猜想到,这样的手段林海琼绝对用不了第二次。
“等等!别杀我!我向你道歉!我给你赔礼!我是林氏族人,我可以给你很多丹钱!”林海琼已被季怀忧的气势压倒,全然忘了自己还有反抗之力,一边求饶,一边手忙脚乱地向后退去,结果被一颗碎石绊倒,摔在地上。
见季怀忧面无表情,毫无反应,林海琼愈发惊恐,竟像孩童一般,抓着地上的土石扔向季怀忧,试图阻止季怀忧靠近。
季怀忧心中发笑,正欲上前,却觉心口一寒,眉心发痛,像是被人用弓箭指着一般,连忙侧身闪躲。
原来林海琼竟然借着扔土石的可笑方式降低季怀忧的戒心,悄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飞剑掷了出去。
飞剑来势甚快,两人又相距不远。纵然季怀忧灵觉示警,却还是避之不及。幸而真煞护体,应机而动,挡了一挡,这才偏过剑势,没有被穿心裂肺,只是被刺穿左肩。
林海琼眼中厉色一闪,手诀掐动,就要催动飞剑将季怀忧从肩至腰斩为两截。
这把飞剑正是作为真传弟子配发下来的震耀消魔斩邪之剑,长二尺四寸,多是作为法剑使用,也可用作飞剑。
然而这斩邪法剑,乃是挂于静室墙壁上,诛除心魔用的,其中炼入的禁制有辟邪制非、威神伏魔之效,而论起锋锐度,却是比不上一般的法器了。
只听铿锵一声,季怀忧肩膀处真煞外溢,凝如实质,将剑身死死卡住,动弹不得,以防万一,季怀忧还伸手握住了剑刃,任凭手中鲜血淋漓。
“这就是你最后的手段了吗?”
林海琼只顾脱身,没有听清季怀忧的话,他取出了一团青紫白三色交织而成的云彩,乘云而起,就要飞遁逃走。
飞了不过数百丈,就看到季怀忧跟了上来,林海琼这时才是真正的手忙脚乱,法器也好符箓也好,都用了个干净,不,应该说,都浪费了个干净。别无他法,只能把乾坤戒中的杂七杂八的东西统统向后砸去。
季怀忧紧随其后,扑面而来的是乱七八糟的各种事物,有丹药,有衣物,还有一些炼器材料,季怀忧来者不拒,能用乾坤戒收下的就挥袖收下,不能的就用剑气打落,却是完全不受影响。
林海琼飞了片刻,回头一望,见没有拉开距离,先是从袖中取出了那枚三天令符,犹豫了一下,收起三天令符,换了一枚小铃铛,拼命摇了又摇。
一股无形波动迅疾无伦地扫过整片天地,季怀忧也察觉到了那股波动,这波动全然无害,借助天地元气之间的共鸣迅速传递开来,季怀忧阻之不及,也无法阻止,只得听之任之。
那铃铛想必就是南安林氏的传讯法器流金铃,流金铃一响,方圆千里内的修士都能察觉到异样的元气波动,届时必然会有人前来查探,阻止季怀忧下手。
溟泠地狱中,有可能干涉其中的,无非是纣酆都六天宫中的人,而酆都六天宫在南。想到此处,季怀忧不惜耗费功力,接连数十道剑气形成一张罗网罩了过去,而在剑气罗网中,只有向北的方向有破绽。
如此多来几次,林海琼果然渐渐改变了方向,朝着东北方向飞去。
趴在三色云上,林海琼全然不在意什么仙家气度,只是拼命催动禁制,试图飞得再快一些。
在罡煞合一、能够化光飞遁之前,云禁法器在诸多飞遁法器中也是飞行速度最快的一类,只是这样的速度在季怀忧不惜真气的穷追不舍下,想要拉开距离,还是有些难度。
更何况,季怀忧也不是只追不击,时不时远远挥来几道剑气,虽然被三色云挡下,却也轻微破坏了三色云中的云霞禁制,如织锦一般的云气上闪过几个残破的符文,飞遁速度也降低了不少。
关键时刻,林海琼也顾不得许多,取出一枚通讯玉符,注入真气。
片刻后,一个憨厚的声音从玉符中响起:“敢问对面可是林氏族人?”
“我是林海琼,现在正往汲阴山赶去,速派人来接引!”
汲阴山主峰上,修罗鬼王一脸疑惑,听语气,对面的林氏族人正在被人追杀,可是溟泠地狱中谁没领教过南安林氏的威风?哪有什么妖魔鬼怪胆敢对林氏出手?若非鬼类,而是修士出手,难道是天心派内部争斗?
犹豫又犹豫,考虑到与萧道人的合作,修罗鬼王还是召来手下,吩咐了几声。
于是,一只由修罗鬼和普通厉鬼组成的小队化作黑气飞上天空,略一分辨方向,朝着林海琼的方位精准飞去。
第127章 恶鬼拦路
修罗鬼面貌狰狞凶恶,再加上生性残暴,贪残嗜杀,一心求战,无惧生死,不然也不会被冠以修罗之名。
是以在修罗鬼王看来,大多数修罗鬼虽然凶残任性,却只有一个凶字,还少了一个奸字,这才在溟泠地狱中立足不稳,若不是找了个南安林氏作背景,很难说不会被其他鬼王灭杀干净。
既然要派人营救林海琼,那就不能只考虑到修罗鬼的战力,还要考虑到这些修罗鬼的性格,若是救下了林海琼,却得罪了他,那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这一营救小队多数为修罗鬼,领头者却是一人族厉鬼,名为厉若海。
厉若海本是世家大族出身,因得罪族中长老,只勉强保住了神魂,机缘巧合下到了溟泠地狱,为求贤若渴的修罗鬼王服务,修罗鬼一族聚众汲阴山抱团取暖的策略便是他献出的。
厉若海一行鬼不过七人,却个个是阴神境界的厉鬼,阴煞护体,凝就鬼躯,纵然是阴神三重的修士追杀林海琼,料想也能拦上一拦,让林海琼逃出生天。
飞遁片刻后,远远望见天边一朵青紫白三色交织的云彩,分外惹人注目。云禁法器飞行之时本是无声无息,像是彩云飘飘,闲适自得,而那朵三色云却速度极快,在天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云气轨迹。
极目望去,云彩上还隐约有一道人影,那人趴在三色云上,催动禁法,生发出氤氲紫气保护住自己不受后方射来的剑气侵扰。
按说三色云应该能够生出紫青白三色云气,可攻可守,但看那三色云本身云气已经黯淡下来,想来也是受创不浅,难怪那人只能一味逃命,无暇反击。
而在三色云后,还有一道人影穷追不舍,那人大概已是有些力竭,被三色云拉开了一段距离,虽然还在穷追不舍,却也基本没了追上的可能,更何况还有厉若海等厉鬼要出面相拦。
厉若海嘴角微微上扬,抬手向着季怀忧的方向一指,身后高大凶恶的修罗鬼立时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十数道黑气冲天而起,斜插向季怀忧与林海琼正中的位置。
每一道黑气都相当于阴神高手的全力一击,便是阴神三重也要掂量一下护身罡气会不会被击破,季怀忧自是只能停下。
他一身锐气本就被疯狂逃窜的林海琼拖延许久,又被这些修罗鬼一阻,杀意还在,杀气已是消散了不少。
林海琼作为南安林氏嫡系族人,又是阴神境界的真传弟子,就算季怀忧追上了也未必能够在宗门插手之前击杀他,现在又有一众修罗鬼在,更是难上加难。
轻叹一口气,季怀忧正准备回撤到有虚观,却见林海琼竟然停了下来,又凑近了些,只隔着一众修罗鬼大笑道:“季怀忧!任尔剑气再利,能奈我何?小爷我就在此处,你又能如何?”
季怀忧脸色不变,眼中杀意不减,只是任谁也能看出,他一身杀气已然消散。
杀意表现的是一个人下死手的意愿,杀气则是他动手的可能。
修士内炼形神,外通天地,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天地之间的气机,自身气机也会被人感知,心中平和则气机恬淡,心生杀意则杀气外露,灵觉敏锐的修士便可借此躲避人劫,无有杀身之祸,而境界有成的大修士更是可以借内外气机掐算因果,逆知前后。
林海琼当然不会掐算,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此刻季怀忧已经失去了击杀他的希望与可能,季怀忧自己同样如此,这才杀气消散。
剑修之辈,杀气剑气相合,自然无往而不利,杀气消散,则剑气空利,实则威胁极低。正是看透这点,林海琼才安然停止逃遁,收拾心情,敢于直面季怀忧,虽然还是要隔着一层修罗鬼。
季怀忧完全没有搭理林海琼的想法,在他心里,林海琼已经是一个死人了,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他更在意的是,眼前一众修罗鬼分明摩拳擦掌,不,是摩爪擦掌,却始终按捺住了自己的杀意,分明是受人指挥。
果然,又一个厉鬼飘然而上,虽是乘着阴煞黑气,却也有着说不出的飘逸姿态,头上无角,身上青衫,显然是一个人族厉鬼。
他缓缓飘上前,略一拱手,向着季怀忧和林海琼自我介绍道:“小人厉若海,奉汲阴山主之命,来此止息干戈。敢问这位道兄尊姓大名?”
“你是汲阴山的鬼?”季怀忧说话毫不客气。
厉若海却不在意,他明白季怀忧的怒气,若不是被逼到急了,谁会愿意冒死追杀林氏族人?只是这人穿着内门弟子的法衣,怎么敢追杀林海琼的?
林海琼不说背靠林氏这棵大树,自身可是真传弟子,若是被季怀忧杀了,就算季怀忧出手是有理有据,合情合理,也要被废除修为,逐出门外。
阴神修士真气修为被废,即使道体不退转,也难供养阴神,只有转世重修一条路可走了。
转世重修,谁又能说的准资质如何,能否有机缘再踏入仙途呢?如若不然,厉若海何必屈身汲阴山,宁肯转修鬼道,投胎转世,重头再来,断绝因果,岂不美哉!
“让开。”
厉若海不禁皱眉,“阁下这又是何必,这位是林氏族人,嫡系出身,身上法宝符箓无数,阁下侥幸斗法赢了,又未必能够杀得了他,还要违反门规……肃静!”
最后一句是对躁动不安的修罗鬼说的。
厉若海在汲阴山常伴修罗鬼王左右,传达鬼王旨意,接见其他鬼族,深得鬼王信任,他的命令就能与鬼王的命令,修罗鬼心中不满却也只能按下,只是默默摩挲着尖牙,发出不安分的低吼。
“阁下也看到了,有这些修罗鬼在,阁下是不可能冲破阻拦的。”
季怀忧沉默不语,林海琼则是心生喜悦,大有逃出一劫的快意,明知不该刺激季怀忧,嘴巴却比脑子动得快多了:
“季怀忧,我承认先前举止失当,故意……啊不对,无意坏了你一炉丹药,但我不是可以赔你丹钱吗?你不缺丹钱吗?这样吧,你追杀我的事,与我坏了你的丹药,两相抵消。我再出两千丹钱,租下你的玄池名额,怎么样,不错吧?反正这三年你也要在这里驻守,根本用不上嘛!”
进入玄池修行的名额可谓是有价无市,两千丹钱,连租下灵池都不够,遑论更在灵池之上的玄池?
厉若海心生不满,暗恨林海琼借自己的势压人,碍于鬼王的命令,只得默不作声,听凭林海琼自己发挥。
出乎他的意料,季怀忧非但不怒,反而在笑。
“呵呵,你说得也挺有道理的,”季怀忧这样说着,手中的素修剑却再度扬起,在身前画了个圈,“但是,我拒绝!”
伴随着最后一个字“绝”,虚空中突兀响起嗡鸣声,大气剧烈扭曲,几乎要看不见季怀忧的表情。
瞬息之间,厉若海脑中只剩一个惊骇的念头:他怎么敢出手!
第128章 无可阻挡
季怀忧还是出手了,空气剧烈扭曲,并非幻象,而是压缩到有如实质的无相剑气反射空气所致。
无相剑气本应无形无相,透明如无物,只是为了击破眼前众多恶鬼的拦截,季怀忧只能一定程度上放弃了这一特点,转而追求剑气的威力。
修罗鬼固然凶恶,却受本能支配,追求酣畅淋漓的厮杀,对敌人的攻击只会硬接,绝不会躲闪,再加上无相剑气若不细察,也难察觉,一众修罗鬼还在低吼不安,身上已然血光四射。
《正信决疑经》作为九疑宗秘传经法,核心便是正定信念,破除疑漏。每经过一次战斗,修持者便会发现自身的不足之处,进而坚定信念,决定好接下来的道路。
换言之,每经过一次战斗,季怀忧的剑气就会锋利一分,每经过一次战斗,季怀忧的修为就会强横一分。
经过与林海琼的战斗,又见识了寒玉剑符催发出的真人剑光,季怀忧一身剑气更上一层楼。
本来要数剑才能斩破的修罗鬼躯,现在只要一剑过去,就会血溅三步。
身形一个闪烁,季怀忧就冲破了重重阻碍,来到了林海琼身前数步,而他身后,是鲜血漫空,断肢残臂飞得四处都是的修罗残阵。
林海琼大惊失色,连忙喊厉若海上前阻拦。
厉若海也是脸色一变,他没想到季怀忧居然会动手,也没想到季怀忧动手如此之快,更没想到季怀忧动手如此之有效,修罗鬼完全没起到威慑或是阻拦的作用,转眼之间厉若海自己就得亲身上场。
但是季怀忧能做到杀死、重伤那些修罗鬼,自然也能做到杀死厉若海。厉若海一时有些犹豫要不要上前阻拦。
而在他犹豫的瞬间,数丈距离一闪而过,季怀忧竟然已将林海琼打落三色云,从高向下,毫无遮掩的无相剑气连番轰击下去。
好在林海琼毕竟是真传弟子,得了真传法门,纵然失了心气,也没那么容易被季怀忧击杀,真煞护体下,只是有些狼狈,灰头土脸地从被自己砸出的大坑里站起了身。
眼见又是剑气轰击而来,林海琼连忙一边闪躲抵挡、一边大喊道:“季怀忧,你不要欺人太甚!老师收了传讯,很快就到!”
闻言,季怀忧挥舞着的素修剑一顿,旋即加快了速度,无相剑气卷起阵阵音爆,如疾风骤雨一般,铺天盖地地向着林海琼的方向轰去。
林海琼和林羽琼,这所谓的林氏双琼,同是拜在沈昭文沈真人门下,沈昭文座师乃是林氏一位已经故去的真人,故而对林氏双琼极为爱护。若是这位沈真人到了,哪里还容得了季怀忧动手?
是以季怀忧不惜真气,不断猛攻。
持续不断的剑气轰击下,林海琼的护体真煞终于恢复不及,漏了一道剑气。只听嘶啦一声,法衣被一道剑气划破,伤了手臂。
林海琼眼中满是惊恐,他知道,护体真煞一破,季怀忧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果然,下一个瞬间,季怀忧已持剑冲上他身前,素修剑裹挟着匹练般的剑气,朝着真煞的空缺之处刺去。
林海琼连忙挥掌阻拦,剑气掌力在方寸之地交击,四散的真气冲击在两人护体真煞上。季怀忧持续猛攻之后护体真煞薄弱了许多,但也只是稍显狼狈,林海琼却被彻底击破了真煞,刹那之间,已是遍体鳞伤。
阴神修士能以阴神驱动肉身,只要不被斩首摘心,总能抑制住伤势,不致失血过多而死,但精血失去得多了,真气回复速度也会下降,本就不敌季怀忧的他,只会落败得更快。
该死,沈师怎么还不来!酆都六天宫的人呢!真是一点儿也靠不住!还有厉若海,奉命来支援我,怎么就知道躲在旁边看着!
厉若海当然要躲着了,他自己就是在被欺凌之后,奋起反抗,才会只有神魂逃入溟泠地狱中,他自然明白忍无可忍之时,就算对面是天人下凡,有些人也要血溅三步!
更何况看样子,季怀忧剑气凌厉,别说林海琼了,就算再加上厉若海,也是去送菜。总之,还是自己的小命重要。
退退退!
没有犹豫太多,厉若海已化作一道黑气,窜向汲阴山方向。不出所料,季怀忧根本没有在意他,心神全放在了林海琼身上。
只见滔天剑气如水银泻地,天河下坠,几乎将林海琼的身影淹没,无孔不入地泼洒下去,已经不像是在攻击,而是是要将他碾成粉末。
林海琼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而是左冲右突,试图突破季怀忧的剑气包围圈。他身上有恢复真气的回元丹,只要吞服一粒下肚,哪怕不专心炼化药力,也足以绵绵不绝地恢复真气,届时就是他占据上风,甚至有可能反杀!
只要有服药的机会!
剑气掌力互相碰撞,白色剑圈不断变幻形状,忽大忽小,忽而东面被拉长,忽而挪移到了数丈外的另一处。
季怀忧始终紧跟着林海琼左右,挥舞素修剑,泼洒出剑气匹练,将他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起来,剑网已经形成,并且不断收紧,林海琼只会像蛛网上的飞虫,被越缠越紧,直到殒命!
已是半刻钟过去了,二人却已是将要油尽灯枯,可见这番厮杀是何等凶险,二人皆已竭尽全力。
只是就状态而言,季怀忧还是要好上一些,只是真气消耗太多,并未受太多伤,而林海琼则是遍体鳞伤,甚至无法控制住周身血脉,鲜血染红了衣衫。
他身上的法衣本是辟尘辟水,但禁制被剑气打破,也就无力阻拦。若是平时,别说是鲜血了,哪怕是被水沾湿衣袖,林海琼也要分外不喜,换上一件。
这时,他却根本来不及,连丹药都取不出,只能以自身修为对敌。也只有在这时,他才会恼怒愤恨,恨季怀忧,恨他如此嚣张,也恨自己,练功时不努力,现在落得如此下场。
素修剑上光芒亮起,季怀忧已是鼓足一身真煞加持在素修剑上,决心以这最后一击,送林海琼上路。
林海琼也明白到了最后时刻,压榨出最后一丝真气,以空手入白刃之势,双掌迎了上去。
铿——
第129章 没有结果
剑鸣悠长,回荡在两人交战形成的废墟之上。
素修剑还是被挡下了,不过不是被林海琼,他的双掌被剑气割伤,手臂经脉被废,无力地垂在身侧,剑刃已经切在了他的额头,切落了鬓发,切出了血痕,但还是停下了。
白皙如玉的纤长双指夹住了素修剑,让剑刃再难寸进。
来者头戴芙蓉碧云冠,身披七色云锦衣,腰悬凤文赤书玉符,手持东极碧霞拂尘,一身装束华贵,道气盎然,容貌却普通许多,只是白面无须,面无表情地问道:“你是谁人弟子?”
季怀忧微微用力,想要抽出素修剑却不得,干脆不松手也不行礼,“季怀忧,天心门下。”
这句话掷地有声,听得沈真人神情一动,旋即笑道:“原来如此。”
他随手一抽,一股大力袭来,季怀忧拼了命地握住剑柄,却还是被抽走长剑。
“此剑想必是罗剑师的手笔,只是剑中禁制重数未免太低。”沈真人看了一眼季怀忧,缓缓说道,“此剑锋芒太盛,剑中禁制却不能抑之,实是可惜。”
季怀忧皱眉不语,隐约明白这位真人在以剑喻人,只是不清楚这人为何要这样多话,而不是直接击晕他,带到天枢院发落。
更何况,作为剑主的季怀忧比任何人都明白,素修剑刚柔并济,绝非什么刚极易折的寻常法剑,实属法剑中的上品,当然,禁制重数低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祭炼时间还短。
林海琼却已是瑟瑟发抖,他知道,沈真人越是和蔼可亲,越是与你多说,越是说明他的不悦。
“唉,刚极易折的道理,你的老师没有教给你,贫道却要斗胆教上一教。”
言毕,沈真人屈指一弹,素修剑嗡鸣颤动,几乎看不清剑刃,再一弹,素修剑已是铿然折断,断刃飞出半空,落在十数丈外,不见了踪影,沈真人顺手一扔,剑柄也掉落在地。
“现在你明白了吗?”
季怀忧握紧拳头,指甲都陷在掌心里,依旧沉默不语。
沈真人则依旧面带微笑,“看来你还是不懂。不过没关系,待贫道通知天枢院来人,将你打落境界,废除修为,你就懂了。”
季怀忧正要说话,却听一道飒爽利落的声音响起,“沈师兄此言差矣。”
不知何时,季怀忧身边多了一位身着锦衣,头戴霞冠的女冠,正是纣绝阴天宫宫主,还丹真人甄碧清。
甄真人一如既往地洒脱不羁,也不行礼,直接指着季怀忧和林海琼,说道:“小儿辈间起了冲突,切磋切磋,便也罢了,长辈若是出面,岂不失了颜面?再者,这二人切磋较量,又未伤及性命,又何必报及天枢院呢?”
沈真人饶有兴致地打量了甄真人几眼,“贫道倒是未曾想到,甄宫主时隔百年,又收了徒弟。此番来得匆忙,未曾带上贺礼,失算失算。”
话外之意是,若非甄真人收徒,就请她置身事外。
甄真人随手一招,摄来素修剑的剑柄,剑柄向上,剑刃只残留半尺不到,不禁摇头,“此剑宁折不弯,果然是好剑,不愧是罗真人的藏品。可惜了,若能以独门禁法协调锋锐之气,定能臻至人剑合一之境。”
人剑合一,也就能催出剑光护住全身,以剑遁之术御剑而行,进退自如,一般而言,只有还丹境界的剑修才能做到,若是有人在阴神境界就能做到,就算在剑修六派中也可以称之为无双剑子了。
沈真人摆了摆拂尘,道:“不然,人剑合一何其难也,更何况我派以符法练气为主,剑走偏锋,终非正道。”
“哦,是吗?这个道理,萧师兄绝不会赞同呢。”
沈昭文目光微眯,不再言语,而是探出神意,想要与甄宫主暗中交流,只是下一刻,他眼神一厉,甄宫主拒绝了他神意相谈的邀请!
“呵呵,看来这个年轻人与极真洞天有关啊……”
甄真人点头道:“正是。此子已被萧师兄考察心性数日,想来剑随其主,萧师兄定会对他非常满意,收为弟子,也是意料之中。”
意料之中,也就是还未发生。这等话术沈真人听得多了,笼在袖中的手掐算了一下,没有结果,他也不在意,笑道:“宫主这是在诳我。萧剑仙早已有了关门弟子,一身所学尽数传授,哪里还会再收徒。”
对此,甄真人只笑而不语。
萧师兄确已有了关门弟子,正因如此,他才愈发专心于剑,长年累月在天外天,与剑修六派中诸多好友钻研剑术,一百年里倒有九十九年不在天心派内。
但也正因萧师兄爱剑嗜剑,只要知道季怀忧身怀九疑宗传承,定然是要一睹为快的。
当然,他也有自己的傲气,不会问季怀忧要功法秘籍,只会尽心培养季怀忧,让他成为一名修为境界都达标的真人剑修,再亲自领教一番九疑宗的剑术。
在纣绝阴天宫中见到季怀忧时,甄真人就有了这个打算,再听到弟子霍安的禀报,她立刻作出了决定,数十日前已经传讯出去,按照传讯飞剑的速度,恐怕萧师兄的回信也快到了。
若不是隔着两层洞天,需要从极真洞天中转到周虚界,再周转到三十二天,甄宫主应该已经收到了萧剑仙的手信了。
即使萧师兄拒绝收徒,还是那句话,隔着两层洞天,卜算不出结果的。
沈昭文这种背靠世家的外姓真人,在卜算不出结果时,宁可不做,也要回避做错,这样才能在宗门与世家之间维持自身的平衡,不至于被两个庞然大物中的任意一个随意抹除。
沈真人终于收起了一直挂在脸色,只有幅度变化的笑容,沉默片刻道:“也罢,既然甄宫主出面,贫道总要给宫主一个面子,此事就这么了了吧,告辞。”
甄宫主微笑颔首,“本宫职责在身,恕不远送了,沈真人慢走。”
于是,沈昭文拂尘一挥,带着林海琼化光遁走,须臾不见。
甄宫主这才看向季怀忧,将不知何时摄来的两截素修剑交还到他手上。
季怀忧把断剑收起,恭敬行礼道谢不提。
这番作为倒是教甄真人意外,“你不多说些什么吗?”
“宫主大恩大德,弟子铭刻五内。”
“……我是说,你不问问关于萧师兄,关于收徒的事?”
“弟子何必多问,到时便知。”
“……”这样一来,甄宫主也无话可说了,她也看得出季怀忧遭逢此事,心境正处于剧烈变化中。
对修士来说,心境心境,心随境转实属下乘,境随心转才是正道。然而又有谁能够做到境随心转呢?
隐仙派在洞天之中隔绝凡俗,不与人交通,说好听点是脱离尘想,说难听点不就是自生自灭吗?就算这样,隐仙派中人也没见谁能突破天人境界啊!
总而言之,季怀忧毕竟还年轻,经历这种事,心性必然会有一大变化,变得对世家偏激狭隘也好,变得对修行激进狂热也好,总会有变化。
而那些变化目前为止还看不太出,只希望萧师兄能把他调教好吧。
第130章 君为其易
从三十二天到周虚界,再从周虚界到极真洞天,这一路的距离很难用长度单位衡量,或许唯一适用的是时间,乘坐宗门飞舟,季怀忧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到达极真洞天。
这一路遍览高山大川,若说对他的心性毫无影响自是绝不可能,但山水之乐,对季怀忧这样的人有多大触动也很难说。
总而言之,季怀忧跋涉许久,终于到了极真洞天,真央殿,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剑仙。
大殿之中陈设极其简朴,在殿中主位上躺着的,就是那位萧剑仙了。
他一身白衣,披头散发,以一个舒服的姿势斜倚在卧榻上,浑身上下半点不着力,像是一滩水。
真人法体自然是水火难侵,无尘无垢,但散乱的头发,穿戴不齐的衣物,已经显露出他慵懒的性格。
季怀忧并没有意外,在来的飞舟上,他就打听过了,这位萧剑仙作为天心派中少有的剑修,舍剑之外,再无他物,除了剑术什么也不关心,若非如此,也不可能被门中真人推崇为剑仙。
萧剑仙虽然斜倚在榻上,也能看出他的身量颇高,姿容甚伟,姿势慵懒,眉宇间却有一股锐气,只是看了季怀忧一眼,就让他遍体汗毛直竖,心中悚然。
等萧剑仙收束了气机之后,季怀忧才放松下来,一身冷汗已经打湿了里衣,对于这声名遐迩的剑仙只留下了一个粗浅的印象,完全没记住他的容貌。
“这是甄师妹给我的信,你也看一看吧。”
萧剑仙说罢,一枚玉符已不知何时进了季怀忧手中。
季怀忧依言感应起玉符中的文字。
甄真人先是问候寒暄了一番,这两位师兄妹已经数百年未见了,只以书信联络或是分出分身见过面。
随后,甄宫主说起了季怀忧自进入内门以来的行迹,只要与修行有关,事无巨细全数列举,连季怀忧与林海琼的争斗经过都记录在内,显然,季怀忧与林海琼争斗的开始,她就已经隐匿在侧,随时准备出手救下二人性命。
也是,甄真人作为纣绝阴天宫的宫主,酆都六天宫的主人,九阴地狱的管理者,总不能眼见着两位真传弟子互相拼杀,直至其中一人死去。就算林海琼的师父沈真人不出现,她也会及时出手,制止季怀忧的杀招。
书信最后则是说,季怀忧得了九疑宗传承,想必萧师兄定会有所兴趣,因此推荐他作为弟子。
读完一遍,季怀忧向着来路行了一礼,“甄真人大恩,弟子谨记于心,不敢或忘。”
萧剑仙伸了个拦腰,换了只手拄着下颚,“我已推算过了,你我确实有缘,至于是一面之缘还是师徒之缘,就看你怎么选了。你已有了九疑宗传承,若仍愿拜我为师,我也不会吝啬,将宗门所传、自身所悟尽数传你便是,若你不愿也无妨,你仍可居住在极真洞天,林氏之人不敢来找你的麻烦。”
说完,萧剑仙注视着季怀忧,默默等候着他的回答。
季怀忧沉默之后再沉默,陷入了沉思。
拜师的好处显而易见,有一个大靠山,不用担心像林海琼这样的纨绔子弟再来挑衅,也不会被莫名发配到各种地方,执行宗门任务时不会被暗下黑手,还有了一个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修行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去问,许多问题对于季怀忧来说是难题,真人境界的老师却可以轻松解答。
至于弊端则是,与老师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萧剑仙是什么样的人物?是度过了三次丹劫的剑仙!
还丹真人,何谓还丹?一心归命谓之还,五气不散谓之丹。换言之,若无天灾人祸,还丹真人便能寿与天齐。
只是大凡天地化生,本有寿命之限,正如鸣蝉只活一夏,还丹真人圆满不漏,不至于衰老病死,但还需每隔五百年,度一次丹劫,与天争命,以解除蝉限。
丹劫每过一次,凶险更添十分,能够度过三次丹劫还能毫发无损的,整个天心派也没有几个。
总而言之,度过三次丹劫的萧剑仙,在天心派内,可谓是真君以下第一人。
季怀忧若是拜师萧真人,只可能一荣俱荣,绝不可能一损俱损。
也就是说,拜师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但季怀忧还是犹豫,或者说,他是在假装犹豫。他的心里早有了答案。
这个答案在甄真人救下他时还模糊不清,经过三十天的酝酿,才形成了一条道路。又或者说,这个答案,在季怀忧于有虚观中听到林海琼的声音时,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或者说得再简单吧,季怀忧要做最初的自己,不受前身的影响,不受宗门的影响,不受魔门的影响,他只想要做自己,做最真的自己!
穿越至今,他一直在受着前身的影响,遵守戒律,随遇而安如水之就下,一心向道,为了能够潜心修行而忍辱受垢,解决一个又一个别人抛来的问题。
但是在那天之后,他要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怒极拔剑,哪管对面是什么世家子弟又或是还丹真人。
还有什么魔门中人,九疑传承,就算“季怀忧”是魔门中人安排好的棋子又如何,他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选择。
那些真人不是能掐会算吗?总不至于连这些因果都算不清、看不透吧!
没有思考太久,季怀忧抬起头来,行礼道:“有愧两位真人厚爱,弟子才德浅薄……”
季怀忧还没说完,萧剑仙已是笑出声来,极其夸张地鼓了三次掌,“好!我就知道你不会选这条路!这样更好,你修行的是九疑宗剑术对吧,这个给你!”
迎面抛来一枚青色玉简,季怀忧连忙接住。
“这是我收集到的九疑宗剑术,里面还有部分散落的九疑宗传承,给你也算做个借鉴。你可要好好学,好好练。等你到了还丹境界,我就可以与你斗剑了,期待那一天!”
萧剑仙掏了掏袖中,没摸着,干脆随手找了枚空白玉符,骈指一点,注入剑意,也扔给季怀忧。
“我的符佩找不到了,这是我亲手制作的剑符,你拿着他也能随意支取修行资源,有人拦阻,就出示剑符好了。”
下一刻,季怀忧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扔出了真央殿,耳边还回荡着萧剑仙的最后一句话:“我的名字是萧怀素,你的名字是季怀忧,看来你我确实有缘。你可要快些修行啊!”
季怀忧这才知道萧剑仙的名字,大为意外,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平稳着陆。
先前进殿通报、之后便一直侍立一旁的侍从见怪不怪,上前领着他去找歇息的地方。
第131章 徐中舒
客房内,陈设简单,不过一桌一椅一床榻而已,不过修道之人,对住宿条件要求本也不高。
轻摇牌符,激活房中禁制,季怀忧便进入定中,只凭借身体本能打坐练气,同时思索着日间得失。
修士凝聚阴神之后,思维能力极大增强,一心多用也是常事,若非如此,也无法修行一些需要真气复杂操作的法术。
而到了阴神境界,打坐练气一日夜,功行进步也微乎其微,阴神修为若无进步,真气修为便难以寸进。
到了这时,各门各派也有不同的解决办法。
天心派以符法传家,又是玄门正宗,修士可依靠画符辅助修行,也可靠炼制丹药辅助练气。季怀忧炼制的阴魄丹,便能纯化真气,提升真气修为,进而炼气化神,提高神魂修为,真气神魂互为助力,两相增长。
而阴魄丹炼制不易,再加上林海琼一再挑衅,这才彻底激怒季怀忧,让他不再顾忌对方深厚背景,毫不退让地攻杀上去。
实是阻我道途,杀无赦。便是上报天枢院,按照门规,也就是罚俸思过、作苦力三十年以做惩戒罢了,毕竟是林海琼有错在先。
但话又说回来,林海琼背景深厚,有真人师长,背靠南安林氏,季怀忧若真的杀了他,惩罚必然极重,说不得要终身监禁,困锁狱中,直至身死道消。
不对,还不到寿元终了,就会被暗下手段,走火入魔也说不定。
现在,季怀忧并且杀死林海琼,却与他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这才是最糟糕的。
季怀忧思索至此,却不觉后悔。
无他,但求念头通达,道心通畅。
随着季怀忧心中宁折不弯、一往无回的意境,不知不觉间,季怀忧经脉之中流动的真气也受心念影响,变得锋锐灵动起来,未经运化,就有了无相剑气的韵味。
横在膝上的素修剑本已断裂两半,只是勉强纳入鞘中,这时却也配合着发出悠悠剑鸣,正是人与剑合的神妙境界。
若是素修剑未曾折断,季怀忧便能心动念起,剑气自生,真正登堂入室,步入剑修的殿堂。
只是素修剑既已折断,季怀忧经脉之中的真气仍旧是真气,虽然带着些微剑气的锋锐,却还远远称不上剑气。
而在季怀忧被带入客房休息时,一位侍从正步履匆匆,赶往新月殿。
比起空旷冷清的真央殿,新月殿要热闹许多,穿着各色服饰的侍从来来去去,殿中摆满了书架,书架上或是玉简,或是竹书,或是丝帛,或是纸册。若是有心人看去,便能看到,那些书本上全是文字、图案组成的剑术秘法。
此处便是萧真人门下弟子徐中舒修行所在。徐中舒在万千内门弟子中夺得了斗剑第一,论资质、心性、剑术都称得上是同辈第一,这才得以拜入萧真人门下,成了大名鼎鼎的萧剑仙的嫡传弟子。
更可喜的是,萧剑仙心性慵懒,一心修剑,并无再收门徒的打算。等到萧真人破劫炼虚之后,极真洞天自然会传到徐中舒手中。
有极真洞天在,蝉限丹劫自然不必担忧,若是难以突破,还可炼化极真洞天,借以蜕真炼虚,炼出阳神真形。
故而一大洞天,便是一位炼虚真君的名额。纵然依靠这种捷径成为炼虚真君,修为便永远停滞,但炼虚真君终究是炼虚真君,除非洞天破灭,寿命无有尽时,这是何等地令人艳羡!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萧真人的传承弟子只有徐中舒一人。
只见大殿之内,弥漫着青色烟雾状的剑气,这些剑气充斥四周,轻轻流动。书架上,无数典籍玉册无声翻动,大殿正中,徐中舒阴神出窍,正以阴神感应阅读着那些典籍玉册。
阴神感应不像是肉眼,没有角度限制,可以三百六十度读取周遭环境中的视觉信息。
换言之,徐中舒竟然在同时阅读成千上万本剑术书册,纵然有些书册翻阅极快,明显没有细读,只是浏览一遍,也可见得徐中舒阴神修为之深厚。
此外,青色剑气如雾如岚,无孔不入,若是有人触碰,瞬间便会被极其细微的剑气透体而过,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而书架上的书册并非法器,材质也不特殊,却只是受力翻动,并未被损坏,又可见得徐中舒剑术修为之高深。
不知过了多久,徐中舒才缓缓收功,青色雾岚烟消云散,阴神重回本体。
这时,侍从才敢入得新月殿内,上前禀报。
“哦,你是说,师尊给了他一枚剑符?”
侍从不敢隐瞒,恭敬道:“若小人并未看错,那是一枚白玉剑符,玉符上隐隐有光华闪烁,一眼望去,便让小人心生寒意。”
闻言,徐中舒神情微松。
玉乃石中精,天然蕴含灵气,最适宜炼为符箓,还丹真人往往会将自身法力封入玉符,赐予弟子后辈作为护身手段。
只是根据修行功法不同,封印用的玉符也不同。
萧真人修行的是天心派中传承秘典《太上紫度玄光经》,法力性质刚猛无匹,以紫玉为宜,可承受三道法力,若是青玉,则是两道,至于白玉,纵然质地相若,也只能承受一道法力了。
徐中舒身上,就有萧真人赐下的一道紫玉剑符,想到季怀忧获得的只是白玉剑符,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侍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以防万一,少主可需我等对那人刁难一二?若是那人知难而退自然最好,若是他大打出手,也可体现出他心性低劣。如此一来……”
“住口!”徐中舒断然喝止侍从,“你当我是何人?我徐中舒既然能在同辈之中夺得第一,自然不会畏惧任何挑战。方才之言,我权当没听过,你也没说过。再有此语,定不轻饶!”
侍从连忙跪地行礼,表示不敢,然后缓缓退出大殿。
等到侍从退出殿外,徐中舒一摇牌符,激发殿中禁制,随后盘坐榻上,开始修行。
萧真人修行的是《太上紫度玄光经》,这是天心派至高传承“三经五法”之一,修行到炼虚境界,便能以紫度玄光开辟洞天世界,再精炼玄光,成就太清仙光,便能合道飞升。
徐中舒虽然拜师萧真人,却因修为境界不够,还无法修行此经,拜师之前他修行的是上清天心正法,拜师之后,则转修萧真人所创的一门《曙月残光剑诀》。
正所谓,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为了修行曙月残光剑诀,徐中舒除了打坐练气,便是观看萧真人收藏的剑术典籍,稍有所得,便于内景之中演练剑术。
在拜师之前,徐中舒便以剑术闻名,在同一期内门弟子中被奉为剑术第一,现在遍学剑术之后,他的剑术境界愈发高超,安坐不动,只于心中演练剑术,身上剑意仍然灼灼欲出,不可逼视。
难怪他虽然担忧萧真人再收弟子,却又说自己不惧挑战。
第132章 攒剑成丸
季怀忧在静室之中,取出一枚丹葫,以真气托举着,激活葫中禁制。
这葫芦以紫竹制成,内壳中嵌进符文,炼入禁制,勉强算是一件粗浅法器,只要真气一催,禁制发动,便能将葫芦中的丹钱炼化出纯正灵气来。
灵气如雾,随着季怀忧吸气冲入鼻窍,直入胸膈,又被经脉之中运行的真气一裹,须臾间炼化为一股真气,汇入丹田。
真气如水,在丹田之中盘旋数匝,略一停顿,在秘法的作用下,化作一股温暖清气,又从下丹田中蒸腾而起,穿脏过腑,经中丹田一路往上丹田而去,透入脊梁,直传脑宫。
脑宫之中阴神略一舒张,便似呼吸一般将这股清气吞食干净。
这便是炼气化神了,得了真气补益,季怀忧只觉阴神舒畅,又变轻盈一些。
本来煞气阴沉,炼入真气后,真气的质性大变,固然在质量上更胜一筹,却也沉重许多,搬运起来颇多费力,炼气化神更须慎之又慎,稍有不妥,便会煞气入脑,心性大变,从此变成道心不稳、偏激狭隘的嗜杀之人。
故而若想炼气化神,凝煞修士更多还是汲取丹药宝材中的冲和灵气,借此提升神魂修为。
只有在上取天罡,罡煞合一之后,真气质性再变,由阴沉转冲和,才能以自身真气炼气化神,进而三花聚顶,成就还丹。
而在那之前,凝煞修士修行更多的还是靠丹钱和丹药。
片刻后,紫竹葫芦之中丹钱耗尽,屈指一算,季怀忧只炼气化神一个周天,便消耗了上千丹钱。
这样下来,就算练气练到倾家荡产,也休想将神魂境界提升夜游绝顶,更别提上九天揽月,汲取天罡正气了。
季怀忧不禁轻叹一声,修道果然还是太费资源了,并非一味闭关就行。
当然,比起赚取资源,季怀忧还有一件事需要去做,那就是重铸素修剑。
萧真人给予的九疑宗玉简,季怀忧也看了一遍,大半是识神千千中有了的,小半是剑术理论,季怀忧看完了也大开眼界,自觉剑术理解得到提升,对剑气的认识也精深了不少,只是那里面却没有铸剑乃至重铸剑器的法门。
季怀忧既然没有拜萧真人为师,也就不好再去叨扰,毕竟,萧真人一看就是懒得管事的那种修士,已经得了萧真人的庇护,再为自己的事情去麻烦他,未免说不过去。
思来想去,只有拜访徐中舒了。
次日,季怀忧让侍从前去通名,送上拜贴,约好拜谒时间。
修士动辄闭关一年半载,若不提前送上拜贴,约好时间,只是临时起意前往,难免吃个闭门羹。
于是,两月之后,季怀忧身上丹药丹钱耗光,终于见到了徐中舒。
新月殿中,季怀忧行礼落座之后,说出所求,便把目光投向徐中舒。
徐中舒眉目疏朗,单论五官并不精致,侧脸上还有两颗小痣,只是眉眼之间,流露出一股从容自信。他端坐在主位上,手执如意,与其师萧真人不同,他的一举一动都合乎规矩,与季怀忧见礼时,动作也分外精准到位。
听了季怀忧的询问,徐中舒双手接过两截剑刃,以阴神感应了片刻,双目微瞑,似乎在回忆什么,随后睁开双眼笑道:“师弟所言,我已有数。只是不知,师弟可有其他要求?”
季怀忧微微一愣,接过递回手中的残剑,有些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徐中舒轻挥如意,指着左侧书架言道:“丙号书架上放置的是有关铸剑技艺的典籍,其中也有断剑重铸之术。只是断剑重铸,再难恢复从前灵性,剑中锋锐之气也会折损一些,大不如前。故而,为兄的建议是,师弟不如换上一柄法剑。此间府库,也存放有不少法剑,师弟若是有意,为兄可带师弟前去挑选一柄。”
季怀忧面露难色,“多谢师兄好意。只是此剑跟我许久,师弟实在不愿舍弃。”
“既如此,”徐中舒抬手一招,摄来一枚玉简,“这枚玉简是师尊游历天下记录下来的见闻,其中提及,东华派有一门铸剑术,可改易法剑形质,或可满足师弟的需要。只是,那门铸剑术有些特别……”
徐中舒说到这里,不再言语,只摇摇头,把玉简送到季怀忧手中。
季怀忧立刻接住玉简,凝神感应其中文字。
玉简之中,以还丹真人的口吻,记录并点评了各门各派的代表剑术、剑器、铸剑之法,其中提起剑修六派时,花费笔墨最多。
剑修六派,就是周虚界中最强的六个剑修宗派的总称,这六派或许人数不是最多,势力不是最大,但论起剑术来,当之无愧的立于周虚界宗门之首。
而在剑修六派之中,彼此之间常常举行斗剑法会,比试剑术,千百年下来,各派也都心中有数,在这六派之中,为首的当是东华派与西江派。
巧的是,东华派与西江派本是同根生,三千年前是一家,只是在剑术道路上分歧太过,一场大变之后干脆分家。饶是如此,这两派也位列宇内七大派之中。
季怀忧飞速翻过这些早已了然的内容,很快找到了东华派的一门铸剑术。
周虚界中,有不同派别的剑修,自然也有不同派别的剑器。
举例而言,术宗剑修炼制的剑器,就如同魔幻世界里的法杖一般,除了斩杀敌人肉身,还可催动术法;剑宗剑修喜用飞剑,更适宜寄托阴神,以御剑之法驱动,更易催生剑芒,无坚不摧;气宗剑修手中的剑器,常常握在手中,用以施展剑诀,很少祭出身外。
三种剑器在炼制手法与侧重点上各有不同,但究其本质,无非是以天材地宝为胚胎,铸就剑形,经水火淬炼,去其杂质,增其灵应,砺其锋芒,便成了可供驭使的上佳剑器。
然而世上还有另一种别开生面的剑器,那便是剑丸。
剑丸者,形为丸,意为剑。
一般来说,剑丸乃是取五行精金,打造成丸,以剑诀催动,自可生出锋芒,无坚不摧。但除了直接打造之外,也有另一种间接的法子。
在常规剑器炼成后,甫一发硎,即挫其锋芒,解其刚强,炼去剑器本身的形质,如此便可化百炼钢为绕指柔,将飞剑炼化为龙眼大小一颗剑丸,藏锋敛锐,意态圆融,可以收入体内时时刻刻祭炼温养。
玉简之中记载的铸剑术,即是铸造这种剑丸的法门,名曰:攒剑成丸。
当然,这种法门萧真人也是与东华派的剑修友人闲聊时知晓的,随手记在玉简里,以供宗门参考。具体如何攒剑成丸,便是萧真人也是不知,只有到东华派拜访一番,才能得知。
最关键的是,这种攒剑成丸法,可以断剑炼制,故而东华派中剑修几乎人手一枚剑丸。
如此想来,季怀忧求上门去,或许只需交换些天材地宝,便能请人将素修剑烧化祭炼成一枚剑丸,改头换面之后,素修剑就能再同季怀忧一起战斗了。
季怀忧目光坚定,徐中舒见状一笑,道:“师弟的想法为兄知晓了,且待为兄请师尊书信一封,助师弟一臂之力。”
第133章 方寸演武
是夜,真央殿中漆黑一片,没有点灯。
萧怀素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只有一双星眸熠熠生辉,在寒夜中是最亮的星,若是凑近去看,便能看到他的瞳仁中,无数剑光纵横交错,原来是在识海中演练剑术。
在玄门之中,这种演练剑术、法术的法门,被称之为方寸演武。演练只在方寸之间,也就是在脑中识海里进行比试。
阴神修士已能一心多用,在识海中让两个自己分别使用两种剑术捉对厮杀,而非简单的左手画圆右手画方。只有如此,才能支撑起飞剑杀敌、神通御敌的同时,自身飞遁避过敌人的反击。
更不必说有些剑术,光是飞剑就需要同时操控数十柄,不同飞剑又要以不同剑路飞行了。
至于还丹境界的真人修士则可谓是一心千用,一闻千悟,单论剑术水平,每一分钟取得的进步,都在阴神修士刻苦钻研一月之上。
只是片刻功夫,萧怀素就在心中推演出了一门崭新的剑术,这门剑术颇为行险,攻势狠辣决绝,萃取了数篇搏命功法的精华,只要不被伤到要害,便能战斗至死,至于剑路,则动辄是取人首级、伤人肺腑,剑未出鞘,剑气已隔空伤人肺腑。
相同修为下的若干小人,到最后竟被使用这门剑术的小人屠戮一空,而这个小人也断了一臂,废了丹田,失了还击之力,这才殒命。
正推算如何增加这门剑术的防护能力时,萧真人听到门外有人通禀。
不等那人说完,萧真人动都没动,就有一股无形之力把那人拉了进来。
徐中舒放松身体,任凭那股力道将自己带入殿中,随后向自己的师尊行礼问好。
“好了,别说废话了,什么事?”在这位弟子面前,萧真人展露出了最真实的自己。虽然在别人面前,他也未必会掩饰就是了。
徐中舒道:“季怀忧师弟想要重铸法剑,看上了东华派的攒剑成丸法,因此弟子想请师尊修书一封,还助他往华州一行。”
萧真人躺在床上,只有眼珠动了动,不见动唇,便有声音送入徐中舒耳边,“他怎么不自己来?”
徐中舒道:“是弟子提出的,自当是弟子来请师尊动笔。”
“也罢,不过是修书一封,花不了多大功夫。不过,我有个要求。”
“师尊的意思是?”
萧真人微不可察地笑了笑,道:“他的心性未定,剑心尚未铸成。此去华州,不准他乘坐飞舟。”
徐中舒闻言,先是一惊。
周虚界在天心派典册记载中,并不算是最广大的一方世界,但四极之间,也有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之遥。
而这广大地域,依着自然疆界,被划分为五片区域:东陆、西域、北国、南蛮,中心位置,也就是天心派所在的中土。
极真洞天虽未挂靠三十二天,不在天心派内,但也还是在中土,东华派则是在东陆了。两域之间远隔千山万水,纵然是阴神出游,也要花上十数个日夜,更何况肉身飞遁了。
若是不乘飞舟,只凭自身飞行,怕是要一年半载。
真煞沉凝,飞行起来固然快速,却也极耗真气,飞飞停停,再加上路途上遇到什么妖魔鬼怪,纷纷扰扰,怕是要数年不止。
徐中舒下意识就要替季怀忧拒绝,只是转念一想,这终究还是要季怀忧自己决定,便没有出声,只是默默退出真央殿,前去告知季怀忧。
修士多以入定代替睡眠,他也不必担心搅扰了季怀忧的美梦。
果然,敲门之后没过多久,季怀忧就来开门。见礼之后,徐中舒把萧真人的意思尽数转述给了季怀忧。
季怀忧没有出声,只是捏住了袖中的白玉剑符,心中怀疑,这剑符就是为此赐下的。
不过,他也没有多犹豫,很快做出了决定。
徐中舒先是摇头叹息,为这位师弟即将远行、道路漫长而叹息,继而振奋点头,他也修剑,自然知道此去若能回返,季师弟的剑术修为定然突飞猛进,说不定可与自己匹敌。
“师弟若是心意已决,为兄也不好多说什么。这样吧,我带你去府库中挑选几件法器护身,此去路途迢迢,多件法器也能多件底牌。”
季怀忧自然是拜谢收下。
按照萧真人的吩咐,无需向真人告别,季怀忧在徐中舒的陪同下先是入府库选好法器,回到房中祭炼一遍,次日便起行。
极真洞天在连绵群山中,出得洞天后,便难见人烟。季怀忧不乘飞舟,御空飞行至山外一处小镇,
洞天之中常常有人外出,被附近的人看到,就有了许多寻仙之人到此,这些人不通修行,只会粗浅武术,于是在山外建了个据点,年岁一长,就有了寻仙镇。
寻仙镇依山而建,一水就在镇前,又修了路,因此来往旅人客商不少,还算繁荣。
休息一夜后,季怀忧出了寻仙镇,向东而行,至一无人处,再冲天而起,一路飞遁。
到得后来,他也不休息了,只全力飞行,累了在落下安歇,打坐回气。有徐中舒赠送的法器阵盘,即使荒郊野岭,布下守护阵法,也能安然练气。
如此一路行去,到某一日,季怀忧忽然望见前方“妖气冲天”。
修行中人自然是会望气术的。这里的望气并非风水之类的占卜法,根据云气的色彩、形状和变化来附会人事,预言吉凶之流,而是开通法眼,以自身境界感知天地元气,根据天地元气的分布变化,判断前方可能有的拦路之敌。
举例而言,季怀忧向前望去,能够看到一种冉冉升腾、薄轻飘渺的岚雾,那是天地之间轻清的灵气。
白日时,这些灵气小半来自于九天之上的太阳,平旦时是朝霞之气,日午是正阳之气,日入是飞泉之气,大半则是地气升腾;
夜里,这些灵气大半来自月华,即沆瀣之气,小半则是地气升腾。
在这些灵气中,又有万分之一是九天玄英。
如此,朝霞、正阳、飞泉、沆瀣、天玄、地黄,这六气便是天地间灵气的主要来源。
不同修行路径,对这些灵气的看重与汲取比例也不同。玄门修行功法,大多只取其中的前四种,在阴神境界后再取天地玄黄,凝煞炼罡,进而练气成丹。
妖魔鬼怪则不然,没有修行功法,仅凭本能汲取天地灵气,自然也就无所不取,却又无法将这些不同属性的灵气炼化为一,只能将之混杂在一起,形成驳杂不堪的妖气魔气,不受抑制地发散在外。
如此一来,远远望去,六气驳杂在一处,冲天而起,像是打翻了的颜料抹在天空这块画板上,令人作呕,可不就是“妖气冲天”吗!
第134章 妖市
循着妖气进入深林,愈往深处去,妖氛越是浓密,四面仿佛鬼影重重,细看之下却又发现只是些怪奇的树木。
季怀忧也不放开阴神感应,只以五感观察外界,以免冲撞了哪个神通广大的妖王,也就没发现,除了他之外,还有许多身影,正从四面八方,向着冲天的妖气聚落赶去。
随着距离妖气聚落越来越近,他也终于看到了大量与自己抱着相同目的的“人”。
说是“人”,然而这些“人”徒具人形,却没有人的相貌,而是各自千奇百怪:
有浑身赤裸、遍体浓密毛发的巨猿,手持黑色大棒,棒上还残留着血迹污垢;有身穿短衣、腰束皮裙的豺狼,双腿反曲,张开大嘴,口中还流着涎水;有提着灯笼、穿着嫁衣的恶鬼,脚不沾地、飘然前行;有下身是粗大蛇躯,上身是赤身美人的蛇女,口中时时吐信……
这些都还只是小妖。随着生长年月日久,沾了灵气,通了变化,还是变不出完全的人形,蠢笨些的只会学着人的样子行走,聪慧些的只有上半身或是下半身还是禽兽的本相。
不过也无妨,小妖还不能驭物,又没有法器,大多是用利爪攻击,也就是妖魔鬼怪的最底层,留着部分本相反而能更好的生存。
小部分妖怪则在人形之外,还能勉强辨认出面貌,像是奇形怪状的人,比如季怀忧右前方的一只铁背苍狼,赤着的双脚已经是人足,双手也是人的手,手里正握着一把开山刀,刀尖拖在地上与土石相撞,发出一阵阵噪音。而他的头颅还是苍狼头,但大嘴也小了许多。
季怀忧稍稍调整了下方向,跟在苍狼身后,环顾四周数了数,像苍狼这样的妖将大概只有屈指可数的数位。
这些妖将都收集精铁练了个粗制滥造的粗大兵器握在手中,甚至不一定开了锋刃,他们也不会武艺,只是拿着兵器,靠着蛮力狠狠砸过去。
小妖也好,妖将也好,他们的妖气都是类似的,浑浊如泥的黑色,一口妖气喷出去,最多遮蔽视线,吓人一跳,固然能迷昏凡人,对修士来说就不算什么了。
季怀忧平静跟在苍狼身后,亦步亦趋,很快到了一棵参天巨树前。
这课槐树高耸入云,树干有十多抱粗,粗糙的树干正中上有一个圆形树洞,看上去像是一张巨口。
铁背苍狼拖着开山刀走到树前,左手在胸前抓了抓,然后伸进树洞,过了几秒,收回手,向前一跨,没有撞在树干上,而像是穿过树干,进入了另一个空间,消失不见。
季怀忧看得明白,这棵槐树也是成了精,天然会些幻惑、挪移之术,铁背苍狼向前跨步,其实是被传送到了槐树精身后。槐树精身后便是一座幻境,不得槐树精的允许,就看不到他身后的真实情况,也进不到那座幻境中。
至于铁背苍狼把手伸进去,大概是通过妖气查验身份。
季怀忧放缓步子,让另一个小妖插队先过去,自己则悄悄从周围的小妖身上摄取了一些妖气混在一起。
抬手伸进树洞,放出妖气,只觉有一道污浊的气息从手上掠过,只是一吸,就把妖气吸走,接着传达出“进”的意思。
季怀忧一步踏出,眼前的景色立时一变,由幽暗密林到了灯火辉煌的夜市,耳边传来阵阵叫卖声。
“新鲜的人肉,十六个丹钱一份!肉质紧实的壮年人,鲜嫩可口的孩童,应有尽有哦!”这是一只肥头大耳、满身鬃毛的猪妖,身上仅穿着一件人皮围裙,手里拿着亮晃晃的剔骨尖刀,案前摆放着着一块块肉块,血水流了一地,更可怕的是,他身后屋子里,隐约还锁着一个个神情麻木的人类。
“牛肉!新鲜牛肉!自家产的牛肉!上好刀工,要多少有多少!”这是一只牛妖,化形已相当完备,人身人面,只是头顶有着两只黑色尖角,他只一只手抓着黄牛的牛角,把七八百斤的黄牛往天上一掷,另一只手里的尖刀望空挥舞着,银光闪烁,牛肉一块块整齐地落在案板上,果然够新鲜,果然好刀工。
“猪肉……”
“羊肉……”
各色妖物,在自己的简陋铺子前,叫卖着各种肉类。密密麻麻的妖物从街上走过,不时停下脚步问价,熙熙攘攘,竟也十分繁盛。
人间有集市,山间有鬼市,妖怪也有自己的妖市。这里原来是一处妖市,怪不得妖气冲天。
季怀忧暗暗皱眉,嗅到这里的腥气,肠胃翻滚,差点呕吐出来,连忙闭气,转入内呼吸。
再看地面,本是青砖铺地,现在则被大量不明血肉裹着,混着地上的泥浆,变成难以言明的污浊,将地板染成混沌的红色,两侧沟渠里,白骨堆积,血水从中流过,冲刷着白骨,使那些白骨愈发晶莹苍白。
从各种妖物的谈话中,季怀忧也知道了这一妖市的名字:死物集市。
死物集市,顾名思义,便是贩卖死物的地方。
只是这里的死物与外界不同,可以是没有生命的物体,比如各种血肉,或是丹药法器材料,也可以是活着的物体,比如人、兽、植物。
换言之,只要是被贩卖的,就是“死物”,相对的,商人与顾客则是“生口”。
死物集市分成几个部分,入口处是填饱肚子用的“香肉集”,从香肉集出发,向左是发泄欲望的“风流坊”,向右是交换修行物资的“千宝楼”,再向前则是留宿的地方,“无戒居”。
季怀忧头戴斗笠,斗笠遮掩下的脸,面无表情,只一双眼愈发寒冷,毫不犹豫走出香肉集,向左,风流坊。
风流坊,风流坊,发泄的欲望自不必说。
还没正式踏入风流坊的地界,就有两只狗头人凑了上来,递过来两张人皮纸,纸上是各色项目。
黑色毛发的狗头人身高只到季怀忧的胸口,仰着头弯着腰行礼道:“这位大王是第一次来我们风流坊吧?想要玩些什么?我们这里什么都有啊!”
“是啊是啊!什么都有的!”黄色毛发的狗头人则附和道。
季怀忧按了按斗笠,斗笠下传来了他的声音,“什么都有?那都有些什么?”
黑毛狗头人立刻介绍道:“大王想必赶路也累了,正好我们这里有酒水,也有人肉,都是从香肉集那里现买现杀的,吃着酒肉,再叫些妖精来陪着,是再好不过的了!”
黄毛狗头人则道:“大王大王!小的店里最受欢迎的还得是那些狐女啊!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摸起来可舒服啦!长得也好看!好家伙,和人类的美女是一样一样的!骚气得很!还媚得很!”
“狐女不喜欢的话,小的推荐蛇女啊!那些蛇女腰可细啦,尾巴缠在身上,紧致湿滑,保准大王一夜难忘!”
“蛇女不喜欢的话,还有其他女妖啊!”
“对对对,还有女鬼和山鬼啊!”
季怀忧一边走,一边听着他们的介绍,忽然脚步停下,看着一旁红灯笼照耀下的阁楼,回头问道:“有人类吗?”
黑毛狗头人狗眼一亮,放起光来。好好好,不怕他喜好独特,就怕他不问啊!
这些“大王”只要在店里消费了,他就有提成,脑子飞快地想了想,黑毛狗头人连声道:“有啊有啊!”
第135章 千宝阁
黑毛狗头人指着右手边第三家阁楼道:“那家翠岚楼,就有从人类村庄掳来的少女,都是洗刷干净的雏啊!大王可以随意享用,吃掉也没事啊!”
就在说完这句的时候,狗头人忽然感觉身上一冷,下一秒,这种冷又消失地无影无踪,像是一场幻觉,他也被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住了口,说不下去。
黄毛狗头人也是同样,一时之间,两只狗头人都安静了下来,街上其他地方却还喧嚣不停。
季怀忧摇摇头,“算了,先去买点东西,等会再来。”
两只狗头人连忙道:“大王慢走啊!等会来的时候一定喊我们啊!我们就在路口等着啊!”
季怀忧摆摆手,没有理会他们。既然知道了这里也有人在,他就不能随意动手,还要再忍耐一下。
香肉集和风流坊都有被掳掠来的人,那么其他两处地方有没有?多半是有的,毕竟,对妖怪来说,人也是一种修行资源。
观摩人的相貌,让自己变化的形体更贴近人类;吞食人类的血肉,让自己的妖躯更加强健,筋肉更加强大;以人炼丹,又能萃取人身上的灵气,省下许多草木矿石材料。
一边思索,一边向着千宝阁赶去的季怀忧没有留意,在他走后,两只狗头人狗眼对视了一下,朝着他追去。
快步走了有接近一里地,季怀忧到了千宝阁。
千宝阁占地极广,说是阁,其实是数座阁楼在内的建筑群。季怀忧抬头看着“千宝阁”三个字,想来是入口,便往里走。
刚走到门口,就有人用跟铁叉拦着,道:“尊驾且慢!请出示凭证!”
那人,或者说那妖,长着个豺狼头,魁梧的妖躯上套着玄色半身甲,护项、护心、护腰、护臂、铁胄,装束整齐,若不是一颗豺狼头过于突兀,看上去倒像是人间的将军了。
季怀忧皱眉道:“什么凭证?”
豺狼头也不是第一次见这种新来的了,心平气和道:“千宝阁中起拍价三百丹钱,阁下只要身上有三百丹钱即可入内。若是有死物主发下的生口令,没有丹钱,也可入内。”
季怀忧不再言语,手腕一翻,掌中多了个瓷瓶。
豺狼头结果瓷瓶,检查了一番,就还给季怀忧,行礼放行。居然极守规矩。
季怀忧微微讶异,点头入内。
阁楼内第一层,陈设普通,只是侍立着许多狐女,皆眉目如画,眉眼中流露着魅惑的气质,身着抹胸,腰束短裙,赤着玉足,若非头上有着狐耳,裙下探出一只狐尾,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妖怪了。
见到季怀忧进来,立刻迎上一只狐女,上前就要牵着他的手。
季怀忧不明此间规矩,见她只是搀扶着自己,也就不多言语,任她引导着自己上楼。
狐女娇声道:“奴家名叫小瑜,敢问尊驾如何称呼?”
“……冷散人。”想到自己要做的事,季怀忧自然不可能留下本名,随意编造了个外号。
“原来如此。尊驾是第一次来吗?小瑜好像从前没有见过您啊。”狐女并不直言季怀忧报上的名号,而是依旧以“尊驾”称呼。
“嗯。”季怀忧惜字如金。
狐女也不以为意,许多妖怪都有着怪异的性格,她只是继续笑着为季怀忧介绍着千宝阁。
千宝阁的经营方式与寻常商家并不相同,名为千宝阁,出售的货物却不多,更多的是作为妖魔鬼怪们交换死物的一个中介场所。
狐女便是配备给每一个入场者的侍女,负责介绍千宝阁中的货物和交换规则,当然也负责收取中介费。
很快到了二楼,雕梁画柱的一处大殿。
殿中没有其他杂物,只摆放着十几个桌案,各自间隔数丈,桌案上摆放着各色酒肉。
桌案前只坐了十数个妖魔,还未坐满大殿,这些妖魔身旁也有着狐女或是蛇女之类的侍女。
交易会还未开始,因此这些妖魔大多在做着自己事情,或是三三两两地交谈,或是对身旁的侍女动手动脚,甚至直接就地交合,还有些妖魔则是对着桌案上的酒肉大快朵颐。
这些妖魔皆气机强盛,看修为,相当于阴神境界。只是看上去,他们也不会出窍的法门,只靠一身强横妖躯和妖气对敌。
见季怀忧对桌案上的酒肉无动于衷,也不与其他人交谈,狐女凑近到他耳边道:“尊驾可是对这些酒肉不满意吗?敝楼还有女儿春、妙醍醐、般若汤等美酒,也有玉浦飞虹、凤眼玉珠、水晶明肚、丹心宝袋等佳肴。”
随后狐女小瑜依次介绍了那些酒菜:
女儿春是选取了少女的心头血酿成,妙醍醐则是猿猴脑浆酿制,般若汤则是灵果、人脑共同酿造。
玉浦飞虹、凤眼玉珠、水晶明肚、丹心宝袋也与那些酒大同小异。
季怀忧皱眉摇头,避免狐女误会他是人族,又解释道:“我修行到了重要关口,只等交易一些药材,别无所求。酒肉只会浪费我的丹钱。”
狐女小瑜乖巧点头,依偎着季怀忧,不再言语。
等了片刻,二层的大殿终于被妖魔填满,后续的妖魔则从殿外的楼梯继续向上。
交易的主持人也缓缓走到殿中,那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僧人,头顶光光,身披黄色僧衣,看上去宝相庄严,只是一双丹凤眼分外邪异,目光转向谁,就让谁心生寒意。
这人不知年岁大小,也不知是人是妖。若是人还好,不过是走邪道的修士,若他是妖……看他化形的完善程度,恐怕修为境界还在季怀忧之上。
僧人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道:“诸位妖王,好久不见。”
一只虎妖拿着一只人腿正在大快朵颐,闻言笑道:“死物集市二十年一会,这样算来,就是二十年不见,无戒僧你还是老样子,老夫却是老了啊!”
这虎妖头上是黄色毛发,额头是一个由白毛组成的“王”字,反正季怀忧是看不出他老不老,其他妖魔则跟着符合起来。
能开口说话的,积年老妖,至少也是个妖将。此刻殿中是十六个桌案,那么就是十五位积年妖魔。算上无戒僧这位千宝阁的主人,那就又是十六个。
根据气机强弱,这十六个妖魔又可分成三档,看不出强弱的无戒僧、虎妖和另一只披着鹤羽大氅的鹤妖一档;气机极强,彰显出极其强烈的存在感的尸妖、鱼怪、白发女妖、狼妖是第二档;最后一档气机不强,勉强碰到阴神境界的边缘,季怀忧反手即可诛杀,也就无所谓是什么妖怪了,他也懒得辨认,总之是九只。
无戒僧洒然一笑道:“好了。闲话少说,大家来到这里,都是为了交换资源。既然如此,老规矩,就由贫僧先开始吧。”
他拍了拍手,立刻有两个小妖抬着一口直径数尺的铁鼎上来,铁鼎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小妖揭开鼎盖,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蔓延出来,香味弥漫在殿中,像是肉香,又像是豆腐的香,还带着草木的清香。
无戒僧指着铁鼎道:“诸位也不是第一次见了,本阁特产,静心烹调的万年肉,吃一口就可五日不食,这一鼎,足以供应一次时长三月的闭关了。起拍价,三十枚人元丹。”
第136章 人元丹
人元丹,也就是以活人血肉炼制的灵丹,炼丹术造诣高深些的,一枚人元丹耗材只需一人,水平差些的,三四个人也能炼出一枚来。
妖魔之属,最喜人元丹,更胜过食人肉。还未化形的妖怪一枚人元丹下肚,就能站立,十枚人元丹下肚,就能褪去体毛,若是一百枚,那就可以彻底化作人形人貌了,就连人类当面,也分辨不出。
因此,人元丹,或者说人命,常常是妖魔鬼怪之间物资交换用的货币。
而万年肉,食用之后,虽不能延年益寿,也有许多灵效,像是数日不饿,满嘴流芳之类的,对无法辟谷、最喜食肉的妖魔来说,也是极实用的。
无戒僧刚介绍完,就有一只猴妖叫道:“三十枚!”
鹤妖理了理细密的头发,用尖利的声音笑道:“小猴子出言未免太寒酸!老鹤我出价四十枚!”
“五十枚人元丹!”
“六十枚!”
没过多久,这鼎万年肉,就以六十五枚人元丹的价格被一只狼妖买下。
没有拍到这鼎万年肉,众妖魔也不急躁,各自坐好,等着下一件商品上来。
接下来,无戒僧又依次主持卖出了五件粗浅的法器、两只异种妖禽、三具妖魔尸体,这才将舞台交给众位妖魔。
虎妖站起身来,一双腥黄的眼眸环顾四周,凌厉的虎威席卷殿中,他以低沉的声音吼道:“那么,就让老夫先来吧!”
说着,他从身上皮毛里掏出了一块黑色铁块,望殿中央一抛。
黑铁块只有巴掌大小,落地声却是一声巨响,可见其沉重的分量。
无戒僧上前,蹲下身子捏了捏铁块,又伸出舌头舔了舔,眼前一亮道:“色黑味清,坚不可摧,这是上好的青金神铁,用来炼制神兵是再好不过的材料了。山君老哥出手,果然不同凡响啊!不知山君老哥想要什么?”
山君虎妖嘴角上扬,沉声道:“老夫手下的虎崽子要化形了,因此,老夫只要人元丹,价高者得!”
坐在山君对面的,是一只行尸成妖。他满面青紫,肌肉萎缩,看上去像是骷髅一般,身上还穿着不合身的宽袍儒服,更显得他身材瘦小。
尸妖冷冷道:“鄙人正缺一件趁手的兵器,这青金神铁我要了!一百枚人元丹!”
说着,他以阴冷的目光看向周围的妖魔,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与他对视的妖魔纷纷低下头去,不肯低头的立时浑身发抖,似乎陷入了幻觉中。
“吼!”一声虎啸,山君虎妖出手,不对,出口,被尸妖控制住的众妖这才从幻觉中挣脱,大口喘着粗气。
“你这尸妖想要,出价即可,不必出手!”
无戒僧也道:“正是。罗兄第一次来,不知小弟这里的规矩也就算了,接下来请公平出价,不要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了。”
尸妖看了看无戒僧和山君虎妖,冷哼一声,这才重新坐回去。
有了尸妖出手,其他妖魔却是彻底断了心思。
半晌也无人出价,无戒僧脸色难看,只得道:“这青金神铁本店也想要,一百三十枚人元丹,山君老哥意下如何?”
山君皱着眉,显然极为不悦,看了看无戒僧,又看了看尸妖,半晌才道一声好。
有了尸妖这个小插曲,后面的交易也变得无趣了许多,多是由无戒僧出手兜底,妖魔们或许很满足,无戒僧却感觉自己亏了许多,恨不得当场诛杀尸妖。
终于,转了一圈,所有妖魔都或是出手,或是求购,交易了一遍,只剩下季怀忧还没有说话。
“这位是冷散人吧,散人可有什么要出手的吗?”无戒僧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从狐女小瑜那里得知了季怀忧报上的假名。
季怀忧点点头,言简意赅道:“我要人,炼丹用。”
鹤妖“啧”了一声,“人可是很贵的,你有钱吗?”
在妖魔的世界,人就是硬通货。一枚人元丹与一枚飞尘丹的灵气含量相同,然而一枚人元丹却需要用十数枚飞尘丹才能换到。
面对鹤妖的质疑,季怀忧只一挥手,身前几案上就多了五个丹瓶,每个丹瓶中都是成千上万的飞尘丹,氤氲的灵气在丹瓶之中化作飘渺的云雾,如海浪一般翻滚不休。
“好手笔!”一众妖魔纷纷发出惊呼。
别看他们都是占山为王的妖魔,身上宝材无数,可不会炼丹,也就没有丹钱入账,只能以物易物,勉强开发出人元丹当作货币罢了,大部分时间还是以物易物。
而看季怀忧身前的丹瓶,显然是身价不菲。
无戒僧也是眼前一亮,“冷散人会炼丹吗?死物集市上最不缺的就是人了,散人打算要多少?”
“有多少,要多少。”
好大的口气!妖魔们纷纷侧目,心里暗暗盘算着要不要跟在他身后,等离开死物集市就抢上一波,有几个相熟的妖魔更是眼神对视,约定好了一同出手,平分战果。
对这些贪婪的目光,季怀忧自然是看在眼里,却不在意,他只拿眼去瞧无戒僧。
无戒僧深吸一口气,笑了笑,“好,死物集内,算上风流坊里的女子、香肉集里的活肉,总共约有上千人,两千不到。不论老少,每人一百丹钱,阁下只需付二十万飞尘丹,就能统统带走。”
二十万?季怀忧一阵无语,他身上总共也就一万丹钱不到,还是徐中舒临别时送的盘缠。几案上的丹瓶每瓶也就一千丹钱,这样的丹瓶要有两百瓶,才够二十万!
“你这是把我当肥羊宰啊。”
无戒僧轻笑摇头,“阁下这是说的什么话。千宝阁向来如此,每个活人的价格都是一百丹钱,不信你问问。”
山君连连点头,“是这样的!老弟啊,不是老哥我胡说八道,正逢乱世,人命珍贵得很啊!没那么容易抓的!”
鹤妖也用尖利的声音附和道:“不错,正是如此!上月,我去临安城抓人时,才发现城池已被叛军攻破,满城没一个活人啦!”
其他妖魔也纷纷附和。
季怀忧不听,只道:“那我就不买了,去其他妖市看看。”
无戒僧收敛笑意,双目微眯,“阁下已经问了价,最后却不买,这就说不过去了吧。”
“哦?你是要强买强卖吗?”季怀忧大手一抓,把五个丹瓶抓在手中,冷笑道,“想要的话,就拿命来换!”
第137章 无咎囊
就在殿中剑拔弩张之时,忽听一声惨叫,接着是喧哗之声起自楼上。
“给我死!”一声厉喝,有人持剑纵劈,凄厉剑气如大雪漫漫,飘飘洒洒,直接压垮了阁楼,二楼的声音连同二楼的妖怪都掉了下来。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趁众人的注意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吸引,场面一片狼藉,季怀忧纵身跃出,撞开窗棂,夺路而“逃”。
到了妖市之后,得知此地有许多被掳掠而来的人类,季怀忧就一直按捺着杀意,力求尽可能多地救下这些人,这才忍耐至今。现在有人搅局,或许是正道剑侠,或许是邪魔外道,都无所谓。
首先是,翠岚楼!
季怀忧御空飞行,化作一道直线疾驰而去,很快到了翠岚楼前。
此刻已然要出手,阴神感应也就肆无忌惮地横扫整座翠兰楼,激起了楼中正在享乐的妖魔,惊起喝骂声一片。
下一刻,季怀忧已然冲进了翠岚楼,他的速度极快,在空中拖拽出了数道残影。墙壁,天花板,屏风,寻常人眼中的障碍在他眼中是通向目的地的捷径。
剑气裹挟着季怀忧的身体,自翠岚楼三楼撞入,撞破一层层地板,直至洞穿地下室。
地下室里,正关着几十位青葱少女,这些少女衣不蔽体,眼神麻木地坐倒在地上,或是干脆躺着,一动不动。
他们本应是自家父母的掌上明珠,现在却是明珠蒙尘,光华委顿。
时间紧迫,季怀忧也不和他们多说什么,只挥手一点,数十道柔和气劲就点中他们的睡穴,让他们昏睡过去。
接着,季怀忧取出一只锦囊,解开锦囊上的丝线,挥袖一招,这些无辜女子就被收入锦囊中。
这锦囊只有半只巴掌大小,由五色丝线织成,遍布细密纹路,正是少有的能装活物的无咎囊。这种法器比起储物袋、袖囊、乾坤戒要稀罕得多,若非徐中舒慷慨相赠,季怀忧自己是不会炼制,也买不起的。
收起无咎囊,季怀忧取出诛邪法剑,奋力一剑向上空击去。
剑气形成的风暴席卷整座翠岚楼,楼中妖魔或是粉身碎骨,或是堪堪自保,季怀忧也就能够抓住机会逃离。
刚从地室中逃出,季怀忧正准备离开,忽然浑身一冷,不及多想,回身就是一剑击去。
剑气与妖气相撞,发出嗤嗤的响声。
这时季怀忧才看到,被剑气风暴搅烂的翠岚楼废墟中,探出一只百丈巨蛇,蛇目腥黄,森森吐信。
正是这只妖蛇见季怀忧要逃,下意识就是一口毒气喷出。
能在季怀忧剑气风暴中存活下来,还没有什么伤势的,至少也是水准线以上的妖将。
这只妖蛇现出本相来,浑身妖气更是遮掩不住,遍体绿色妖雾缠绕,被妖雾笼罩的地域,青砖绿瓦,碎木乱石,纷纷被腐蚀出细密的孔洞来。
季怀忧只略一望气,见他妖气森森,并不浑浊,就知对手乃是妖王,自己三招两式之内解决不了对方。
想到这里,季怀忧毫不犹豫挥剑向下。
坤剑·万壑!
狂暴的剑气凝成巨剑,狠狠轰向地面,随后爆裂开来,将方圆百丈犁了一遍。
地面震颤不停,妖蛇连忙俯下身躯,盘在一处,随时准备应对季怀忧的攻击。这妖蛇也是积年老妖,翠岚楼的幕后老板,颇有些见识的。他知晓像季怀忧这样的修士,绝非什么寻常散修,而是名门正派出来的精英弟子,稍有不慎,他的性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谁知季怀忧一剑过后,便驭气离开,转瞬就消失在了天边,让妖蛇的防备成了笑话。
人命要紧,翠岚楼里的人救出来了,香肉集里还有人呢!季怀忧怎么可能在这里与这只臭蛇纠缠?
身形如电,数息之后,季怀忧就来到了香肉集。
这里还没有接到千宝阁和翠岚楼的消息,繁华如旧。
既然动手,季怀忧也就懒得收束气机,道体清气流溢,也就被嗅觉灵敏的妖怪们察知。卖肉的猪妖立时嗅到了人味,粗大的鼻孔翕张不定,吭哧吭哧地说道:“好香啊!这味道是哪来的!”
卖牛肉的牛妖则是露出疑惑的表情,一双牛眼瞪得如铜铃,“这气味清正纯和,分明是有道真修啊!”
“不对不对!死物集里哪来的有道真修!就算有人,也只会是邪魔修士!”
牛妖、猪妖开始了争辩,季怀忧自然不会理会他们,一个跨步,悄然走到了猪妖身后的棚屋里。
棚屋里脏乱差自不必提,而在这杂乱的窝棚里,数十人相互枕藉,像是死物一样堆叠在一起,仔细看去,手脚弯折成诡异的角度,分明是都被打断了。
季怀忧将他们一一击晕,收入无咎囊。他们痛苦的表情,在沉睡之后,终于变得稍微缓和了一些。
“咦?”猪妖嗅着味回到了棚屋旁,一眼便看到了季怀忧,又看到棚屋里空无一人,顿时反应了过来,“有人类修士闯进来了!”
叫喊出声的猪妖伸出猪蹄就要去锁季怀忧的肩,谁知猪蹄刚探出,就落了地,下一刻,整个人直接散架,肉块骨架摔落一地,整个妖身已是被无相剑气肢解粉碎。
腥臭的猪血向四面溅射,切割整齐的肉块堆叠在一起,由于过于肥腻,很快滑落在地,只剩一副一丈多高的骨架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原地。
这恐怖的景象映在香肉集众妖魔眼中,唤醒了妖魔们被人类修士支配的恐惧,哀嚎声、惨叫声、求饶声、怒骂声,汇成嘈杂的河流,流向四面八方。
“何方小辈,敢来死物集撒野!”
牛妖怒不可遏地暴喝一声,将手中尖刀掷向季怀忧。他和猪妖在香肉集相识已数十年,早已成了至交好友,争执辩论,不损彼此情谊,见到猪妖惨死,牛妖怎么忍得住不出手为他报仇呢!
可惜,他的修为着实不够格。
季怀忧只瞥了他一眼,无影无形的无相剑气已经形成一张巨网,从牛妖身上筛过,将他分割成均匀的十六块。
至于牛妖扔来的尖刀,也没飞出几步,就被剑气绞碎。
连妖将水平的牛妖、猪妖都不是一合之敌,其他妖魔们终于反应了过来,四散而逃。
群妖遁逃,季怀忧只报以一哂,骈指一点,一百零八道无相剑气飙射向四面八方。
无相剑阵,起!
第138章 围攻
临别之时,徐中舒慷慨地从府库之中选了几件法器送给季怀忧,那些法器是他精挑细选的,最适合季怀忧使用的。
这些法器中,有的是在日常生活中比较实用的,像是能够储存活物的无咎囊,有的则是能够提升季怀忧的战力的,比如季怀忧现在祭起的……
一只圆盘飘在空中,直径只有三寸六分,却能巧运神机之妙,中含水火,倒转阴阳,正是太乙阵盘。
太乙阵盘也是法器中的一种特殊宝贝,单论材质禁制并无特别之处,威能全在阵盘中储存的阵法。
徐中舒也知晓,季怀忧这样的气宗剑修,尤其擅长以剑气布阵,那么这样一块太乙阵盘,就能帮助季怀忧以最小的力气,布下一座剑阵。
而且阵盘不同于阵旗,布下之后便不能迁转,季怀忧大可祭出阵盘之后,阵随人走,大杀四方。
只见无穷无尽的无相剑气从太乙阵盘中喷涌而出,遮天蔽地,将一切景色淹没,天地之间再无其他嘈杂声音,只剩下剑气刮过的嗤嗤声。
连哀嚎也来不及,入眼之处的妖魔鬼怪便被切割成丝丝缕缕,血水肉糜滴滴答答的落了一地。
香肉集中上千妖魔,季怀忧一眼看去,都分不清他们的本相,也无须分辨,死状都一样,被锋利的剑气肢解成千百块,血肉骨骼,难分你我。
“吼!”一声怒吼,却是一只狐妖现了原形,眼见千道剑气加身,心知难以回避,张口喷出一团黄芒。
这团黄芒乃是他精炼百年的妖气,比起寻常小妖的黑色妖气来说,要精纯许多,一些逃得远些的小妖,只回头一望,就被黄芒所慑,幻觉缠身,愣在原地,被剑气追上,斩成碎尸。
千百道无相剑气与黄芒相撞,发出金铁交击的声音,响成一片。黄芒质性尚可,撑了一撑,才被后续追加的剑气碾碎。
狐妖怪叫一声,狐尾一甩,四足抓地就要逃走。
他的妖气精炼百年也不是剑气对手,这还不逃,那就是等死了。
一瞬之间,狐妖就奔出数里,心中松了口气,回头望去,却见一道百丈剑气破空而来,肉眼可见。
这是压缩了千百道无相剑气的一招,舍弃了无影无形的隐蔽性,只求最大化杀伤力。若是只由季怀忧出手,还需运气数息才能使出,有太乙阵盘作为运化中枢,就快捷得多了。
无相剑阵,本就有分有合,分则无影无形,无所不在,合则无坚不摧,无往不利。
惨叫声中,狐妖坚如金铁的妖躯也被剑气碾碎,死无全尸。一道黄色灵光冒出,正是狐妖阴神,也没能逃走,被无相剑气绞成碎片,魂飞魄散。
这狐妖不是唯一身死的妖王,在太乙阵盘的加持下,无相剑阵能抽取天地之间的灵气煞气,运化成无相剑气,季怀忧只需以自身剑气为引,就能使出强力剑招,再多的妖王来此,也是送菜。
狐妖、狼妖、犬妖、蛇妖、树妖,一路诛杀了数只妖王,季怀忧回到了千宝阁。
千宝阁的废墟之上,一道白色剑光在众多妖王的围攻下苦苦支撑。
不,众多妖王中,真正出手的,只有那只鹤妖。无戒僧不知出于何种目的并未出手,山君虎妖则是在光明正大地看戏,其他妖王修为参差不齐,有的已被斩杀,有的则躲在一旁。
鹤妖扬手打出七枚墨色翎羽,这些翎羽长约三尺,锋锐如剑,是他化妖之初的翎羽,经过妖气洗练数百年,已是成了法器,变化随心。
墨色翎羽一枚枚飘在半空,轮番攻向白色剑光。
白色剑光精纯如意,如冰雪般洁白,又透着一股寒意,显然是名门正派出身,在七枚翎羽的围攻下,也变得黯淡许多,显露出包裹其中的人影来。
那人头戴绿绮辟寒钗,身穿素青绣绫衫,腰系水色烟罗裙,眉目清丽,肤色如玉,淡雅中透着几分出尘,却是位女剑修。
与寻常剑修无二,她手执长剑,剑意勃发,丝丝缕缕的雪白剑气回护在身侧,被鹤妖的七枚翎羽围攻,也只是稍显狼狈。
无戒僧终于开口了,不过不是对这女剑修说话,而是在数落鹤妖:“云老二,你的鹤翎剑名不副实啊,半天都拿不下这个小姑娘。”
云老二,也就是鹤妖,在族中修为排第二,故而无戒僧如此称呼他。当然,也只有无戒僧这样的妖才敢称呼他为云老二,绝大多数小妖只敢称之为“云中仙”。
鹤妖云老二脸色有些难看。他来千宝阁,本是看上了无戒僧的一件宝贝,因此女修现身时,他才会第一时间出手,给无戒僧一个面子,希望无戒僧也能回敬自己一个面子。
谁知这女修修为不弱,更是会上一手罕见的守御剑诀,云老二连出七枚鹤翎剑,竟然还是无法击杀、擒下这女修。
“无戒大人胸有成竹,腹有良策,倒是我云中客冒昧了。”鹤妖脸色一冷,一抬手,就收回了七枚鹤翎剑。
无戒僧不以为意,只摇头道:“尊驾下手未必太狠,这楼阁打坏了还可以重建,贫僧手下的侍女死了还可以再找,客人们被无端杀戮一番,千宝阁的名声可就难以挽回了。”
女修樱唇微张,吐出森冷的语句:“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哎,”无戒僧叹了口气,“既然如此,就休怪贫僧不客气了!”
说是这样说,无戒僧仍未出手,只是使了个颜色给虎妖,“山君请助我一臂之力,尊驾要的那炉丹,就当贫僧送给尊驾的出场费吧。云老二,柴三,孟宽,你们也一并出手吧,务必擒下此人,风流坊刚好缺一位花魁呢。”
他的话说完,云老二、柴三、孟宽都露出了遐想的笑,只有山君一脸严肃。
嚎叫一声,柴三伸出利爪就扑了上去。他本是豺狼成妖,一对利爪在妖气加持下,足可抓烂法器,把金铁当纸张一样撕扯。
女修镇定如常,挥洒剑气,如泼墨山水,柴三双爪虽利,却被剑气拦阻,不得寸进。
云老二也再度祭出鹤翎剑,七枚鹤翎剑在空中逡巡徘徊,并不落下,只在女修露出破绽时才落下,虽未建功,屡屡被女修横剑拦住,也可见形势大好。
云中客并不急躁,他知晓女修虽然擅长守御,论真气浑厚,却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他们这些积年老妖的。
孟宽同样不疾不徐。他的本相如何,就连无戒僧都不甚了了,只是有所猜测。这位妖王也是少有的有法器傍身,但他并不祭出自己的法器,而是喷吐妖气,将女修围住,防止女修突围逃走。
他的妖气分外浑厚,像是灰色沼泽遍布四周,女修剑气虽利,也只能在沼泽中越陷越深,无法脱逃。
第139章 星罗剑宗
邓秋萍还能挥剑,剑气依旧泼洒自如,但她知道,自己的防御圈正在不断缩小,真气也越用越少,这样下去,只有败亡一途——她是绝不愿被这些妖魔生擒的。
她进入死物集的起因是追逐一只小妖,那是在执行宗门巡逻任务时遇到的一只鼠妖,大如牛犊,满嘴利齿,尤擅钻地。
这鼠妖在附近的村庄里肆虐数日,吃尽了村中的牛羊牲畜,更是把村中的小孩也吃了,邓秋萍得知此事,心生杀意,循着鼠妖的气机便一路追去,目睹对方逃入死物集,她也没有多想,遮掩了人身气息便闯入妖市中去。
进入妖市之后,鼠妖不见,却看到无数残忍不可言的画面,邓秋萍与季怀忧想法如出一辙,也向着诛除群魔,只是她没有想出什么好法子,又在千宝阁中见众妖魔以人元丹互相交易,忍无可忍下,愤而出剑。
一式雪漫天山出得有多畅快,后续被围攻就有多憋屈。所幸星罗剑宗传道授业以守御为先,先传授守御剑诀,在弟子把守御剑诀练得纯熟之后才会传授杀伐剑诀。往常邓秋萍对此深恶痛绝,现在却只觉庆幸。
若非宗门师长逼迫着,邓秋萍也不会把参商剑诀练得如此娴熟。
诗云: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参星与商星,二者在星空中此出彼没,彼出此没,永无相见之日。参商剑诀便取象参商二星,手中法剑,身外剑气,两相出没,形成两道相互隔绝的防御阵势,若再加上护体真气,那便是足足三道防御圈了,难怪鹤妖云中客与狼妖柴三同时出手,也奈何不得邓秋萍。
而参商剑诀最奇妙的地方在于,内外剑气圈如同参商二星,打破任意其一,残余剑气则会汇聚至另一处剑圈,如此循环往复,此起彼伏。若非如此,邓秋萍的真气修为也不足以支撑到现在。
爪光、剑气撞击不休,像是奏响了铿锵的乐曲,七枚墨色鹤翎剑则是伴舞,在空中舞动不休。
久攻不下,鹤妖狼妖倒还没什么,虎妖山君却是按捺不住了,把头一摇,人身不变,项上现出虎头来。
这虎妖也是异种妖虎,毛色纯白,只有额上“王”字纯黑,瞳孔腥黄,利齿外翻,分外狰狞。
山君现出虎首后,咕噜了几声,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数息之后,忽然仰天长啸。
这一声长啸分外低沉,分外嘹亮,山君身前的空气都泛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周围废墟上的草木土石为之震颤不休。音波在方圆百丈回荡,刺耳之极,听者无不耳中刺痛,脑袋昏沉,一时之间难以自控。
邓秋萍见山君现出虎首,早有准备,参商剑诀运使起来,如雪剑气层层叠叠,不惜真气地在身外布了整整七层剑气圈。
谁知音波来袭,撞在剑气圈上,发出刺耳的金石交击声,雪色剑气真如积雪一般消融在恐怖的音浪中,邓秋萍也如遭重击,吐出一口鲜血。
更要命的是,剑气防御被破坏掉,云中仙的鹤翎剑也如影随形,从剑气圈的破洞中透过,直射邓秋萍的胸腹要害,一旦命中,就是洞穿伤,只有转世重修一条路可走。
关键时刻,邓秋萍咬紧牙关,法剑连挥,磕飞接踵而来的鹤翎剑,口中鲜血再次滴落,落在衣襟上,像是片片寒梅,愈发动人。
“还不出手吗?”她紧咬下唇,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这句话。
还不出手?谁会出手?谁要出手?
季怀忧在出手。
他出手的,正是八极剑诀中威力最强的一式:乾剑天轮!
积蓄许久的剑气从诛邪法剑上喷涌而出,瞬息之间飞过百丈距离,微微一震,化作一个剑气圆环,将山君套在了圆环中间。
狼妖笨拙,鹤妖乏力,无戒僧又太过深沉,乾剑天轮的最佳目标正是山君虎妖!
虎妖也非易与之辈,一身妖气炽烈如焰,与乾剑天轮激烈碰撞,妖气剑气崩解破碎,将周围的土地搅成一团乱麻。
奈何乾剑天轮并非简单的剑气轰击,而是带着一股旋转的力道,内圈外圈的剑气逆向旋转,形成一个稳定的结构。
山君轰击剑轮外圈,内圈就会受力收缩,在山君的妖躯上添上一道又一道伤口,山君若是轰击剑轮内圈,外圈又会加速旋转,带动内圈旋转加快,一样是被剑轮碾碎的结果。
堂堂山君,占山为王的大妖怪,就这样被一式乾天剑轮困在原地,无法突围。
实际上,山君若是舍得受伤,当然能突破剑轮封锁,奈何千宝阁终究不是他的产业,稍作犹豫之后,山君就放弃了突围,被剑轮环绕着,困在原地。
鹤妖、狼妖也不轻松。
使出乾剑天轮之后,季怀忧紧随其后使出的第二招就指向这两位。
巽剑风绝!
诛邪法剑上,缠绕着的剑气流转不休,形成一股飓风,脱离剑刃之后,这股飓风也仿佛失去了枷锁,速度暴增,规模暴涨,形成一道风暴,笼罩着鹤妖和狼妖。
这风暴之中,还掺杂着难以计数的细小剑气利刃,狼妖妖身坚硬如铁,虽然破了防,流了血,却也不算什么,都是小伤,鹤妖就不敢硬抗了,怪叫一声,现出本体来,赫然是一只通体洁白、唯有喉、颈处是黑羽的红冠鹤,羽翼张开足有三丈长,只振动羽翼,扇了几扇,就突破音障,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季怀忧暴喝一声,冲向邓秋萍。
邓秋萍也知机会难得,鹤妖走得快,自然回来得也快,虎妖、狼妖被困也只是一时,更何况无戒僧还未出手,现在不走,等到众妖魔聚集,自然是死路一条。
不过,走向何处也是需要细细思量的一件事。
“跟我来!”
邓秋萍长剑一挥,剑气缠绕身周,像是披上了一层雪色云霓,大概是使出了什么飞遁法诀,朝着南方,飙射而出。
季怀忧也紧跟其后,所幸他的修为境界比起邓秋萍要高上一层,这才没有落后太多。
飞遁了半柱香的时间,邓秋萍终于落地,却是真气消耗太过,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找了棵参天大树栖身歇息。
“多谢阁下救命之恩,还未请教尊姓大名?”邓秋萍取出锦帕,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行礼问道。
季怀忧回礼,“季怀忧。”
第140章 传讯飞星,九曜剑诀
略作交谈,季怀忧对邓秋萍有了一定的了解。
天心派虽是中土的无冕之王,但天心派有三十二天作为根据地,并不直接统治中土,只是在中土范围内招收弟子而已。真正直接统治中土亿万黎庶的,是坤国朝廷与坤国王室册封的诸多宗派。
季怀忧之前打过交道的铁佛寺就是其一,邓秋萍出身的星罗剑宗也是其一。
按照修行界的势力划分,季怀忧赶路许久,正是从天心派直接辖地路过铁佛寺,现在则是到了星罗剑宗的辖地,楚州。
季怀忧对照了下地图,才尴尬地发现自己走岔了路。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
“邓师妹不怕妖市那些妖魔追来吗?”
邓秋萍微微一笑,从容答道:“闯入妖市之前,我已发出讯号通知宗门。此地已是星罗剑宗境内,那些妖魔鬼怪躲在角落中还可存身,若是到了此地,却是自投罗网了。”
从她自信的语气可以看出,邓秋萍对星罗剑宗颇有自信。季怀忧对星罗剑宗也不甚了解,只能姑且相信她了。
接下来,邓秋萍打坐回气,季怀忧则在旁守候着。
片刻后,忽闻风声尖啸,似乎有人破空而至。
来者狼首人身,高大魁梧远胜寻常人类,远望过去,像是一座山峰,威势凛然,他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遍布黑色毛发,根根笔直竖立,赫然是狼妖柴三。
奇怪,鹤妖虎妖乃至无戒僧都未追来,最先追来的竟是他吗?
季怀忧心中疑惑,手上却已经连发数道剑气飙射过去,同时传音提醒邓秋萍有敌来犯。
狼妖柴三颇为轻松地一个跳跃,踏在树干上,借力再跳至另一处树上,并不靠近,而是远远说道:“我知道你的名字,你是邓秋萍。”
邓秋萍有些惊讶地睁开双眼,“我的名气有这么大吗?”
柴三笑而不答,转头看向季怀忧,语气中带着些许疑惑,“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季怀忧淡定回道:“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
柴三摸了摸头,张大了血盆大口笑道:“呵呵,还未通过姓名呢。忘了说了,在下薛枯岩。”
“哦?”季怀忧端详了片刻,“我听狐女介绍的时候,你的名字好像是柴三。”
“不错。”狼妖点点头,“这具身体的名字确实是柴三。”
这具身体?意思是妖身中的神魂不是柴三吗?季怀忧敏锐地注意到狼妖话语中的深意。
“薛枯岩,你追至此地,意欲何为?”
薛枯岩笑了笑,真是难为了那张脸,明明是狼首也能看出笑意来,属实有些惊悚。
“邓秋萍,我知道你,你是星罗剑宗的人,在你进入死物集时我就注意到了你的存在。只是这位仁兄紧随在你身后,一时让我有些捉摸不定。等你们到了千宝阁中,依然毫无交流,我才意识到,你们两位互不相识,同时进入死物集,只是一个巧合。巧合,很好,我喜欢巧合。”
季怀忧皱着眉,不太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邓秋萍干脆闭上双眼,继续打坐练气,回复的真气越多,她就越安全。
薛枯岩又摸了摸脑袋,狼首变回了人首,五官清秀,剑眉入鬓,一头黑发披散在肩头,有着不拘礼法的洒脱感,眉眼嘴角都未弯曲,却给人一种在笑的感觉。
他真的在笑,“呵呵,我知道你想拖延时间,不过没关系,我不在意。星罗剑宗辖地分为中官、四象、外官,此地已是外官。你心里大概在想,逃到外官,应该没人敢追上来了。可惜,外官又如何?星罗剑宗甚至没在此地布设阵法,你逃到此处又有何用?”
顿了顿,薛枯岩拉长了声音,“莫非——你在等传讯飞星?”
薛枯岩扬起嘴角,笑了一阵,抬手打出一道真气,那道真气并不凝实,却有着繁复的结构,迅速升空到极高点,爆炸开来,真气勾连起来,形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莲花不断闪烁,每一次闪烁都绽放一分,直到盛开,又挂在空中数十息才缓缓消失。
邓秋萍终于坐不住了,“你怎么会莲心飞星!”
传讯飞星不同于寻常剑气、掌力,结构繁复精巧,若是无人传授秘法,是绝难模仿的。纵使在外形上模仿成功,传讯飞星的内在结构也不相同,真气波动与对天地灵气的扰动频率也不相同,会被轻易识破。
正因如此,各宗各派皆有自己的传讯秘法,而这些秘法是绝不会被外人破解的。
然而,在邓秋萍的感应中,薛枯岩发出的传讯飞星与她从前感知到的其他师兄弟发出的一般无二,换言之,薛枯岩是真的学会了星罗剑宗的传讯秘法,并非拙劣的模仿。
她的一颗心不由下坠,只觉身体发冷。宗门里出了内奸……
旋即,她又想到另一件事,既然宗门里有内奸,那么她发出的传讯飞星还会被宗门察觉到吗?外官星域的巡守弟子会不会就是那个内奸?
这是从前从未经历过、听说过的事,一时间,邓秋萍心乱如麻,甚至隐隐有了走火入魔的迹象,真气运行出了岔子,伤了肺脉,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来。
轻叹一声,邓秋萍站起身来,拔出自己的织月剑,织月剑上清光流转,如有灵性一般在剑刃上跃动,似乎在为接下来的战斗欢呼雀跃。
好一把通灵宝剑!
轻抚剑刃,邓秋萍无端感觉有一股力量从织月剑上源源不断地注入体内,苍白的脸上都多了几分血色。
“妖魔授首!”
没有支援,那就斩杀敌人,不要支援了!
厉喝一声,邓秋萍纵剑而上,不见人影,只见剑气冲霄,这剑气并不耀眼刺目,反而颇为柔和,如月光朗照,月光照耀下,薛枯岩的身形无遮无拦,仿佛陷入泥沼之中,迟滞许多。
这正是星罗剑宗的招牌剑术九曜剑诀中的月曜剑,朗照大千。
季怀忧在极真洞天中也借阅过许多典籍,对周虚界剑术流派有所了解,这才认得出这门剑诀。
既然用的是九曜剑诀,以朗照大千为起手式,那么接下来就该是计都剑或是罗睺剑突进了。
罗睺之剑突进速度极快,如惊虹掣电,只是直来直去,过于死板,计都之剑突进速度稍缓,但更容易操控,灵动随心,选哪一剑就看邓秋萍的个人喜好了。
只见明丽剑光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绕至薛枯岩身侧,邓秋萍手中长剑已然剑光大亮,而薛枯岩甚至还来不及转身。
接下来就是主杀伐的太白、荧惑或是太阳,三式剑招,任选其一。
薛枯岩乃是狼妖之躯,这般妖类没有修行特殊功法的话,只能选择以妖气洗练身躯,铸就一具坚若金铁、柔似流水的坚韧妖躯,将自身优势发挥到极致。
如此,邓秋萍最好的选择必然是无坚不摧、锋锐无俦的太白剑。
果不其然,织月剑刃越来越亮,直至不可逼视,其上聚集压缩的精纯剑气到了令人恐惧的程度,以各种精金异铁锻铸而成的剑刃在剑气的压力下高频振动,嗡嗡作响。
邓秋萍终于出剑,这一剑迅疾无匹,从薛枯岩的左臂穿过,剑气迸发,从前心直贯后背,发出如中败革的沉闷响声,剑气爆发摧毁了狼妖的心脏,血雾从后心的空洞中喷洒出一丈多远,在地面上泼洒出妖异的图案。
第141章 弄身出神,幽魂魔宗
一剑穿心,连心带肺都被剑气搅碎,狼妖无论如何是死了。邓秋萍感觉自己已经发挥出了全部的实力,真气消耗殆尽,再多出一剑也是不能。
她松了口气,打算拔剑,微一用力,织月剑没有动。再度发力,乃至使出全力,却发现怎么也拔不出。
薛枯岩的心脏处被炸出一个空洞,然而他的肌肉却仿佛有生命一般,收缩紧凑,胸围细了一圈,却还是用自己的血肉夹住了剑刃,让邓秋萍拔剑不能。
邓秋萍瞳孔收缩,头皮发麻,难以置信地盯着薛枯岩的心口:心脏都没了,还能活着?
阴神修士固然能操控自身躯体,从血液循环到肢体关节,无不从心所欲,但也到不了没有心也能活的地步。
正震惊地看着薛枯岩心口蠕动的血肉,一双肉掌却在邓秋萍眼前越放越大,狠狠拍在她的心口,将她击飞倒地。
邓秋萍勉强支起身子,刚要说话,又是一口暗红鲜血吐出,血水中还夹杂着脏器的碎片,伤势可谓是惨重,而且护体真气被彻底击破,伤了元气,修为大损,不知要苦修多久才能恢复原来的修为。
当然,修为损了还能再补回来,比起修为,更重要的还是小命。
薛枯岩施施然拔出插在胸口的织月剑,信手一弹,剑鸣清越,不由赞了一声:“好剑!可惜,我不会用剑。”
话虽如此,薛枯岩还是把织月剑收入了自己的袖囊。
织月剑并非飞剑,只是普通法剑,握持在手中才能发挥效力,一旦脱手,被敌人抓住,就很难再夺回。执剑在手,薛枯岩虽不能立刻运用自如,也能收进储物法器中,不像通灵飞剑,还能反抗一二。
邓秋萍也无力夺回织月剑,只能眼睁睁看着薛枯岩压制住了织月剑的灵性,把织月剑收入囊中,一时急火攻心,忍不住又吐了口鲜血,只能拿眼去看季怀忧。
季怀忧看戏也看得够了,趁着薛枯岩的注意力全在邓秋萍身上,脚步一转,进入了不见疑的特殊状态。
“不见疑”本是一门剑术神通,修成之后能够在人的视觉死角和盲点处移动,在修成道体、凝就阴神之后,更能收缩毛孔,连自身气味、重量、风声都消除得一干二净。
在识神千千的记忆中,修行不见疑的剑修甚至可以隐匿在敌人身前,任凭敌人阴神感应,灵觉示警,却无法找到他的丝毫踪迹。
季怀忧还做不到这一点,他的不见疑,仍能被阴神感应察觉。但他也不需要连阴神感应都瞒过,只需要消失的一个瞬间,就能发起出其不意的攻击。
诛邪法剑轻飘飘地划过空中,在剑气的弥散扰动下,甚至不曾有风声出现,悄无声息间,剑尖就贴向了薛枯岩后脑,用力一刺,直贯脑宫。
纵然是金刚之躯,大脑总是脆弱得像豆腐一样的,甚至不需要剑气迸发,只是法剑上的锋锐之气,就将薛枯岩的脑海绞成烂泥。
心脏没了,还可以靠阴神操控着血液流动,继续战斗,大脑都没了,总不能再行动吧?
一击命中,季怀忧闪电般抽剑后退,拉开了一段距离,等着薛枯岩抛弃肉身,阴神出逃。
只是等了片刻,薛枯岩依旧面不改色,转身面对季怀忧,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控制不好表情,过了几秒才僵硬地笑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吗?我已修成幽魂法体,这具肉身只要没被封印,我就能操控它继续战斗。”
闻言,季怀忧下意识问道:“幽魂魔宗?”
所谓幽魂法体,正是幽魂魔宗的看家法门。
周虚界中,玄门正宗的修行法门各不相同,或是先修性,后修命,或是先修命,后修性,又或是性命合修,各有奥妙。然而这些修行路径在细节上或许有不同,到了炼虚境界,终究还是要性命合一,练就阳神真形,才能驻世长生。
幽魂魔宗则不然,此派修行法门自练气开始,就不惜摧残肉身,以自身躯壳为燃料,燃尽所有,以求供养出阴神来。
阴神既出,幽魂魔宗的修士便会舍弃肉身,将阴神炼成名为“幽魂法体”的特殊存在。不同于寻常阴神,需要生辰属相相合才能附身,幽魂法体可以强夺他人躯壳,化为己用,造出一具具血傀儡、肉傀儡,藏身其中,斗法之时,以伤换伤就成了他们的一大特色。
其他宗派的修士伤了肉身,损了元气,修不回来,只能兵解转世,幽魂魔宗修士却可以从容转移,换一具躯体,完全不影响自身修行。
薛枯岩自称薛枯岩,使用的却是狼妖柴三的身体,如此说来,他果然是幽魂魔宗的修士……
季怀忧心中一沉,幽魂法体比起阴神更加诡异,还未凝煞炼罡,就不怕阳光。季怀忧虽是剑修,终究还未修出破妄诛邪的强横剑意来,拿幽魂法体是毫无办法的。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要不然,走?
一击命中,破坏了薛枯岩的脑宫,季怀忧也不感到欣喜,只觉得分外麻烦,只是破坏脑宫,根本不足以阻止薛枯岩。
只是一个转念,季怀忧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能走。
从最开始,季怀忧的心思就没变过,他只想安安静静地修炼,做一个宅男,谁也别惹他,他也不会惹别人。
但是从最初的最初,他的这具身体,就与魔门纠缠不清。想要置身事外,想要不受影响,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想法。
幽魂魔宗,魔门六大分支之一。魔门,魔门,季怀忧早晚要面对魔门的人,现在只是个开胃小菜,若是逃走的话,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消除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它。”想到这句名言和那个搞怪而坚强的男人,季怀忧不禁露出了笑容。
再想到无咎囊中还活着的人们,想到瘫坐在一旁的邓秋萍,季怀忧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诛邪法剑。
幽魂魔宗在阴神境界的修行法门名为弄身出神法,以各种恐怖手段对待躯壳,从而获得超乎寻常的力量。
但这些力量再超乎寻常,也不会超出躯壳的天然限度,心脏破裂,还能用阴神运输血液,手脚断了,总无法行动了吧?
心念已定,季怀忧再度出手,无相剑气如水波荡漾展开,波纹阵阵,横扫出去,只是这些剑气并不那么锋利,一剑刺出,连薛枯岩的妖躯都破不了防。
薛枯岩躯体的大脑被破坏,想要说话只能以阴神强行控制口舌,声音有些怪异,但还算清晰,“你的剑比起邓秋萍要软弱得多啊!”
季怀忧没有理会,闪转腾挪,起落剑舞,剑气泛起的水色涟漪缠绕在薛枯岩身周,越积越多,直到成片的剑气形成一只圆球,将薛枯岩包裹其中,薛枯岩移动,剑球也随之移动。
到此时,薛枯岩才闭上了喋喋不休的嘴,明白自己落入了陷阱。
密密麻麻的剑气固然如水一般柔弱,然而滴水穿石,积少成多,不过片刻,他就感到坚韧如铁的妖躯被割破,狼妖妖躯已经称得上是遍体鳞伤。
最可怕的是,那些细微的剑气如水汽一般弥漫四周,悄无声息地,随着薛枯岩的呼吸,进入到他的身体内部,五脏六腑都如针扎一般刺痛。
季怀忧再次挥剑,薛枯岩无法抑制地倒在了地上。
第142章 太乙长春,还丹真人
阴神对于躯体的控制能力也是有限的,五脏六腑全数粉碎,四肢骨骼筋肉都被斩碎,彻底失去了基本的身体机能,即使是幽魂魔宗的魔修也休想再控制这样的躯体继续战斗下去。
当然,仅凭如此,是杀不死薛枯岩的。
“啧,”薛枯岩倒在地上,勉力控制着嘴唇嗡动发声,“果然,和你们这些剑修对垒,普通傀儡根本派不上用场啊。喂,搅局者,你是谁?你的名字是什么?告诉我。”
季怀忧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的名字,鬼知道魔门有没有什么诅咒神通,只要知晓姓名就能远程咒杀他,所以他只是随口道:“名字只是个代号,不重要。”
“哼,哈哈,你说得对,名字只是个代号。那么,告诉我你的代号是什么。我总要知道如何称呼你吧!”
毕竟,后面还会再打交道的,一定。
“张三。”毫无疑问,这是个假名。
“张三?”薛枯岩复述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在咀嚼这个代号背后的意义,“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话音未落,狼妖的躯体急剧膨胀起来,恐怖的妖气波动席卷四周,空气草木都被这股妖气吸摄过去。
要自爆了?季怀忧连忙捡起一边的邓秋萍,飞速撤离。
只听一声震响,像是雷霆霹雳,震耳欲聋,响声过后,以薛枯岩躺倒的所在为中心,方圆数十丈范围都被爆炸摧毁,原地出现了一个焦黑的巨坑。
“快走……”邓秋萍语气微弱,说着又开始吐血。
季怀忧没有迟疑,搂着她的纤腰飞身远去。
外官星域距离四象星域并不远,顺着邓秋萍的指点,一路飞去,只花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四象星域内。
倒不是不能继续往前飞,而是邓秋萍支持不下去了,必须觅地疗伤。
心肺被震裂,若是练气修士,就算有什么灵丹妙药,也无法炼化药力,只有转世重修一条路可走。邓秋萍凝成阴神,对道体的掌控能力极强,这才能勉力支撑下来,但也要有上好的疗伤丹药才能回复。
一连服下好几枚补血益气的丹药,邓秋萍再度发出一枚传讯飞星,见到莲心在天,缓缓绽放,这才闭上双眼,打坐疗伤。
季怀忧自然是在一旁护法。
两人是向北飞行了一段距离,到的四象星域,此地应该就是四象星域中的朱雀星域。
如此过了片刻,一道剑光循着传讯飞星的灵气波动飞来,迅如飞电,渺若轻烟,觉察到的瞬间就已到了二人面前。
剑光退散,显露出其中一位羽衣星冠的白发道人,道人眉目疏朗,面色红润,年纪看上去只有三十上下,眼神中却满是沧桑,一头白发一丝不苟地打理地整整齐齐,没有一缕发丝撇在冠外。
道人把眼一扫,季怀忧就感觉浑身上下、里里外外被看了个精光,显然,这个贸然闯入星罗剑宗的外人是被这位道人重点打量的对象。
确认季怀忧并非敌人也不具威胁的同时,道人伸手捉住了邓秋萍的手腕,略作探查,低喝一声:“张嘴。”
邓秋萍已经认出了这位道人,知道这位张从晦张真人最是严苛律己,嫉恶如仇,绝不可能是与妖魔异类为伍的内奸叛徒,顺从地张开了嘴。
下一刻,一颗药丸入口即化,磅礴药力入体却未横冲直撞,而是如水一般浸润心肺经脉等地的伤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治愈着体内伤势。
“太乙长春丹?”邓秋萍一惊,连忙道谢,“多谢张师叔赐药。”
按照丹书上的分类,一到三转的丹药都是凡俗丹药,对炼制手段和炼制者的修为要求并不算高,只是久服之后药力衰减,甚至会有毒性积累在体内,只有低阶修士才会服用。
四到六转的丹药又被称为金丹,非还丹真人不能炼制,药力精纯,无有丹毒,只有抗药性的累计。要是不计成本,而且确实有足够的本领手段度过成丹之劫,修士是当真可以“一粒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的。
七到九转的丹药,每一转之间,又是天差地别,七转为玄丹,八转为神丹,九转为仙丹,从丹药材料到炼制手法,都稀罕无比,别说可遇而不求了,绝大多数修士穷极一生也未必听过这些丹药的名字。
太乙长春丹已经是五转金丹,乃是星罗剑宗中的疗伤圣药,堪称“起死人而肉白骨”,即使是凡夫俗子服用,也不用畏惧药力难化,经过五转提纯的药力温和无害,就算服用者无法自主炼化药力,药力也只会存蓄在服用者丹田中,缓缓发挥效用。
也正是因为未加炼化,丹药药力就将邓秋萍身上伤势治好了三四成,邓秋萍才第一时间认出这是太乙长春丹。
这样一来,邓秋萍回到宗门后只需闭关疗伤数天,就能痊愈而出,继续修行,不致被伤势影响,拖累修行。是以,她的道谢真诚无比。
张从晦微微颔首,看了看邓秋萍衣襟上的血迹,皱皱眉,又看了一眼季怀忧,道:“先回宗门再说吧。”
他也不再多话,长袖一挥,就拉出一道剑光,裹住三人,直上云霄,稍稍辨了辨方位,就直线加速加速再加速,几乎只是数个呼吸,就跨越了成百上千里,带着季怀忧和邓秋萍到了星罗剑宗核心星域。
季怀忧只觉周围被杏蓝色剑光包裹,不见外界景物,也不觉任何推背感,只是一阵天旋地转,须臾之间,就落在了地上,到了星罗剑宗的中官星域。
中官又分三垣,紫薇垣、太微垣、天市垣。
天市垣作为下垣,乃是星罗剑宗招待外宾的所在,也是弟子门人修行居住的地方。
此间与天心派一样,雕梁画栋,琼楼玉宇,繁华富丽,但看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到了此地,邓秋萍终于松了口气,正要上报发现的妖市,张真人却抬手阻止了她,“你且去疗伤,其他的明日再说。”
邓秋萍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心跳也不禁加速。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拖延时间好让那些妖魔转移吗?难道张真人竟然是……怎么可能!
好在下一秒张真人的话语就打消了她的疑虑:“贫道已禀报太白长老,他已传讯刑院中人前去探查了。”
星罗剑宗有九位长老,不以道号称之,而以九曜冠之。太白长老在九位长老中是掌管刑罚、对外征伐的一位,这位长老得知有真传弟子在外受伤,定然会遣人查个仔细,邓秋萍确实不必太过担忧。
“至于阁下,”张从晦看向季怀忧,略一拱手,“多谢阁下对敝派弟子出手相救,还请在敝派暂住数日,敝派定会奉上谢礼。”
话虽如此,张从晦话语中可是听不出任何谢意,有的只是满满的傲慢,根本不留给季怀忧拒绝的机会,剑光一闪,身影就消失在了原地。
邓秋萍见状,略显尴尬地笑了笑,连忙接下话茬,起到了星罗剑宗真传弟子的职责,招待季怀忧住下歇息不提。
第143章 白阳魔教,真伪还丹
当夜,季怀忧在天市垣的客舍休息。
星罗剑宗的客舍与极真洞天的客房区别也不算太大,灵气充裕程度稍有下降,但也能够理解,后者乃是独享洞天,只有那位三劫剑仙萧真人一脉的修士才能享受一整个洞天的灵气供奉,星罗剑宗则要将天地灵气有节制地分配给宗门众人,自然是供不应求。
事实上,若非有三十二天这个庞大的洞天群能够不间断地汲取虚空灵气,天心派也不至于那么无欲无求,举派迁入洞天之内,只留两个道院在外招收弟子。
尽管如此,澄心、守玄两道院输送内门的弟子门人也只占三十二天中内门弟子的十分之一不到。正因如此,这些人才会紧紧抱团,以道院、师承为纽带,联系在一起。
正如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一样,哪里有利益,哪里就会有利益共同体。
名为死物集的妖市距离星罗剑宗大约只有千百余里,修士驭气也不过半个多时辰,还丹剑修全力御剑之下,更是只需要数个呼吸。
死物集中的妖魔被星罗剑宗压迫许久,有反抗和集合的需求自是情理之中,然而他们是如何保证自己不被星罗剑宗发现、一网打尽的呢?星罗剑宗真的有内奸吗?有“投胎换舍法”在,魔门中人只要舍得转世重修,就必然能够潜伏进正道宗门,星罗剑宗多半也检测不出吧?
算了,这些就交给他们去解决吧,作为外人,说再多也无用。
季怀忧没有思索太久,打坐入定,一夜很快过去。
第三日,邓秋萍来访。
比起之前,她的气色要好很多,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还有伤在身,只是时不时低声咳嗽几声,让人明白她的心肺伤势还未完全愈合。
“张师兄,好久不见。”邓秋萍言笑晏晏,敛裙一礼。
听上去仿佛许久未见,实际上二人未见不过十七个时辰。
邓秋萍解释道:“本来应当由一位师弟招待张师兄的,只是深受师兄大恩,无以为报,所以师妹就自作主张,招揽下了这项任务,伤势稳固之后,便来寻师兄,来得迟了,还请师兄见谅。”
季怀忧自然表示无妨。
接下来,邓秋萍自然是带着季怀忧在天市垣中转了转,游览一下这里的着名景点。
“对了,死物集里救下的那些人呢?”季怀忧忽然想起这件事,他把无咎囊中昏睡的人都转交给了邓秋萍,还不知道星罗剑宗是如何处理他们的。
邓秋萍微微颔首,“那些人没有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不过他们大多说不出自己的家乡,只得安置在宗门附近的平原,分配些土地耕种。这样也好,凡间正值战乱,若非如此,他们也不会那么轻易被妖魔掳走。”
“战乱?”季怀忧不禁疑惑出声。
邓秋萍肃然点头,“是白阳教的人。”
她说的足够简洁,但季怀忧也是受过道院教育的通才,明白她的意思。
白阳教,或者说,白阳魔教,又或者别的什么红阳教、青阳教、先天教、无生教,名字换了很多,行事作风却是一样的。
这是由一批心怀大志,志在改朝换代、一统天下的散修组成的民间帮会,历朝历代,中土朝廷从王朝建立之初到王朝末年,白阳教都在致力于推翻朝廷,建立属于自己的国度。
说穿了,这群人不在乎百姓过得好不好,只在乎统治者是不是自己,只要不是自己统治着世界,只要世界不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转,那就造反到底。
白阳教主张三阳说,道祖传道是为青阳,如来创门是为红阳,弥勒治世是为白阳。道祖、如来这两位已经是过去式的人物了,当今之世,弥勒降世,应当是白阳之世。
只是很显然,白阳之世,白阳教说了几百年,还是没有成功到来。
“但是这次已经很接近了。”邓秋萍面色凝重,“据补天阁传讯称,白阳教找到了一本魔教经册,而且已有多人习练成功。”
补天阁是守卫京师的修行宗门之一,观测星象,编订历法,司天监监正就是当代补天阁阁主。借助司天监的九野四游星象仪,补天阁可以在整个周虚界内即时传递信息,无需传讯飞剑,更不用搭建传讯法阵。
至于魔教经册……
“白阳教本来不就是魔教吗?”
邓秋萍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似乎不明白季怀忧何出此言,顿了顿,她解释道:“白阳教只是一心造反,才被称之为魔教,其教祖罗祖也是能够开辟洞天的炼虚真君,只是传下的法门后人不知为何修行不成。
“而现在他们找到的魔教经书则是来自于异界,真正的魔道经书,献祭血肉神魂,换取修为力量。经过数年征战,白阳教修士悄无声息间,在战场上汲取血肉神魂,已经出现了数位还丹真人……”
这次换成季怀忧惊讶了。
还丹真人,还是数位!那可不是地里的大白菜!就连天心派这样的七大派,也不敢说一定能培养出一位还丹真人来,白阳教居然能在几年间供养出数位来?
看着季怀忧,邓秋萍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说,考虑到季怀忧的品性,能在妖魔环伺的地方出手相救的人,一定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所以她只犹豫了几秒,就继续道:“只是伪丹修士而已。”
修士凝结还丹的过程,需要全身精气神的配合,凝神聚气,以一身精纯真气点燃三昧真火,借真火之威,收回意根,进而触发元气和神魂的深层感应,寻找到二者合流合抱的契机,是谓定鼎枢机,成就还丹。
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过程,中间稍有差池,就会被真火焚身,神魂俱灭,连转世重修的机会都没有。
而当完成了这些步骤,修士也就有了还丹真人具备的两个独一无二的要素:先天真气(丹炁)、神意。
一心归命谓之还,五气不散谓之丹。
还丹真人腹中并非真有一个圆坨坨的物体在的。
部分修士,同样点燃了三昧真火,先天真气也已在真火的淬炼下诞生,却还未九转七返,故而无有神意。
对这种修士,周虚界一般就称之为伪丹修士了。
只是,“伪丹修士”里,终究还是带着一个“丹”字,论战力足以碾压阴神三重的修士,也能与还丹真人正面相抗数合。
难怪白阳教这一次距离造反成功这么近了。
第144章 幽魂白阳,观星占卜
在季怀忧与邓秋萍交流情报的时候,同一时间的死物集,断壁残垣中,无戒僧正坐在一根断裂的横梁上悠然饮酒。
他不知在思索着什么,低着头,不时啜饮一口酒壶中的酒浆,喝了约半个时辰,酒壶居然也没有空。
一声锐利的尖啸声划破长空,一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废墟中,激起烟尘弥漫,让无戒僧不禁皱眉。
“你就不能小心一些吗?本来还能废物利用一下的砖石木料都被你毁掉了。”
那人怪笑几声,才道:“哦,白阳教很缺钱吗?要不要我借你一点?也不要什么利息,就把你那个侍女给我就行。”
无戒僧摇摇头,看向那人,皱眉道:“云中仙也被你炼成傀儡了?”
来人正是“云中仙”,只是此刻,他只有云中仙的外貌,内核却是换成了别人。
薛枯岩笑了笑,“反正这家伙也打算逃跑,派不上用场了,倒不如做成傀儡,还能发挥点余热。”
“算了,反正到最后,你在这里获得的傀儡都要一起献祭掉的。这是本教青阳使和贵宗血傀长老的共同决议。”
薛枯岩仿佛全不在意一样,随意地点点头。事实上,血傀儡也好,肉傀儡也好,对幽魂魔宗的修士来说都没有修行上的必要,它们只是一种另类的“法器”,只有元神傀儡才对幽魂修士的修行有所裨益。
更何况,血傀长老是幽魂魔宗最具权势的一位长老,薛枯岩的师尊也要服从他的指令;而青阳使则是白阳教白阳教主之下最可怕的三位大修士之一。
若是得罪了其中任意一个,薛枯岩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见薛枯岩表现得十分乖巧,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动作,无戒僧也就不再理会他,站起身来,开始收集地上碎裂的肉块。
血液早就收摄干净,只是肉块被击飞、碾碎到各处都是,收集起来就麻烦许多。
“你也别闲着,一起动手。若是不能在星罗剑宗的人赶到这里之前布置好仪轨,我们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薛枯岩撇撇嘴,“你会死无葬身之地,我可是幽魂法体,本来也不需要葬身之地啊。”
话虽如此,薛枯岩还是操控着鹤妖的身体行动了起来,帮助无戒僧收集死物集内的妖魔血肉。
经过季怀忧和邓秋萍的一番冲杀,死物集中死去的妖魔相对于整个妖市来说并不算太多,反倒是惊慌之下互相踩踏,乃至趁火打劫、自相攻杀造成的死伤更加惨烈。
妖魔毕竟是各有种类,食肉动物和食草动物之间本是世仇,成妖之后就算都改吃人肉,也免不了相看两厌,一点火星就会炸开。
看着妖魔们惨烈的尸体,薛枯岩不时发出了啧啧声,“大开眼界啊!”
……
星罗剑宗,太微垣。
太阴星宫中,太阴长老纪光臣正盘坐在坐榻上,望着天空。他所在的地方正上方被拆除了屋顶的砖瓦梁木,可以一眼望见星空。
这位长老同样羽衣星冠,面容却要苍老许多,头发花白,脸上遍布皱纹,只一双眼睛还明亮如星,熠熠生辉。正是这双法眼,能够上观天纲,下察地纪,推算因果,十中八九。
星罗剑宗以星罗为名,观星术自然是会的,而太阴长老就是最擅长此道的一位长老。
所谓观星术,是推算术法的一种,自然并非凡俗所说,天上每颗星代表着一个人,一人死去,就一颗流星陨落之类的。
以高阶修士的行动能力,自然早就飞出过周虚界,对外界的星辰一探究竟过,明白外界星辰与人世无关。
然而有些事情确实可以通过观星来察知。
每个人在不同地理位置,不同气候环境下,能够观察到的星空有所不同,那便是每个人的命图。命图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即使那人待在原地闭关十年,这十年中,命图依旧在变。因为周虚界在运动,外界星辰同样也在运动。
但这些运动皆有规律,只要算准规律,就能逆知过往命图,从而算定因果,算到想要找的人在何处。
当然,这需要对外界星辰有极其详细的了解,积累足够长时间的星图观察记录,这也是补天阁与星罗剑宗关系融洽的一大原因,二者在星图绘制上有合作关系。
总而言之,这就是星罗剑宗的观星术。
太白长老易其曙悄无声息出现在太阴长老身旁,但他没有出声,不想打扰太阴的推算。
太阴长老却开口了:“没算到。”
“没算到?”易其曙有些疑惑,一双有些秀气的剑眉挑起,“是有人为他遮掩天机吗?”
太阴长老缓缓点头。
“那伤我门人的魔崽子呢?”
太阴长老还是摇头。
“也没算到?不对啊,幽魂魔宗可不擅长遮掩天机,他们擅长的是狡兔三窟,不,三十窟。若不能把傀儡消灭干净,休想灭杀他们的幽魂法体。”
纪光臣重又低下了头,陷入沉思。
“这没算到,那也没算到,算了三天,你总应该算到了什么吧?”易其曙毫不客气道。他与太阴自入门即相识,相互提携至今,同一时间入门的朋友们或死或老,只有他们二人突破还丹境界,活到了今天。
太阴长老果然没有在意他的语气,摸着下巴说道:“说实话,我只算到了‘大凶’,却没算出为什么是‘大凶’。卜了一卦,卦象是泽水困,象曰: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吾辈若再惜身不前,恐怕会有大祸患啊。”
易其曙冷笑一声,道:“不会有祸患的。在掌教真人的乾坤神通下,一切都将被逆转!”
想到掌教真人在丹劫中悟出的神通,纪光臣不禁点头表示同意。
还丹真人与还丹真人之间也有差距,甚至是天差地别。
度过丹劫的与没度过丹劫的,刚度过与度过没多久的,悟出神通与没悟出神通的,神通乏力与神通强力的……
而在所有丹劫真人中,星罗剑宗掌教简罗恒也绝对是战力最强横的那几人之一。
太阴、太白两位长老没再交谈,身化剑光,掠过高空,宗门禁制检测到有真人境界的修士路过,爆发出阵阵星辉,很快又检测到二人身上携带的玉佩符印,再度黯灭下去。
紫薇垣,太乙宫中,星罗剑宗掌教简罗珩早已等候在此。
简罗恒原名简恒,入道不过三百年,就已突破还丹境界,悟出了太乙乾坤一系的丹劫神通,更凭借斩杀妖魔的功绩获得众位真人认可,进位掌教。
同样穿着羽衣星冠,简罗恒、易其曙、纪光臣三位真人站在一起,却像是老中青三代人。只不过,老的确实是最老的太阴长老纪光臣,中的却是三人中年纪最小的简罗恒,青的则是太白长老易其曙。
“两位师叔以神意通知本座即可,又何必亲举玉趾到此。”简罗恒的声音平静温和,听上去一点也不像是一己之力诛杀妖魔满山的那位“天杀星”。
易其曙与纪光臣对视一眼,将泽水困的卦象全盘托出。
简罗恒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泽水困……此事我已知晓。只是,此间妖魔势力被我等门人弟子犁庭扫穴数百年,怎么可能聚集得起足以威胁到宗门的妖魔?”
第145章 妖魔成军,大举攻城
“不要指望这群妖魔异类能攻破星罗剑宗的大门。缺少足够的上境妖魔,还丹真人一记丹劫神通下去,就会死伤殆尽。”
作为幽魂魔宗弟子,薛枯岩对还丹真人具备的破坏力可以说是知之甚详,他的师尊莫焕章就是一位还丹真人。
面对他的疑惑,无戒僧只是一笑,道:“贫僧确实不知还丹真人是如何强大,丹劫神通又是何等伟力,但贫僧知晓,万事万物皆有代价。只要付出的代价足够,就能换得足够的力量。还丹真人或许足够强,但我教的假丹修士也足够多啊。或许星罗剑宗的真人能够以一敌二,以一敌三,或者再多上一些,那又如何呢?终究是要被妖魔异类淹没的。”
薛枯岩脸色一变,他只知道白阳教得了什么魔教经文,能够将修士的修为拔高到假丹境界,可没听说这种仪轨能够随意使在妖魔异类身上!他还以为只是白阳教的阴神修士才能使用这种手段呢。
当然,白阳教的阴神修士就算只有三分之一能够晋升到假丹境界,也是一股足够庞大的势力了。现在再加上妖魔异类,这将是多少位假丹修士?
难怪师尊传讯说,一定要努力配合白阳教的人。
这群人这次是真的有可能成事!
“不过你的担心也有道理。现在死物集已经被发现,其他集市的目的也已达成,是时候试试假丹修士的威力了。”
无戒僧双手合十,面上露出了虔诚的笑容,口中则念道:“邪法乱混杂,虚空无缝锁;不着钥匙开,生死何处躲。”
数千里外,与无戒僧一般打扮的一位中年僧人无欲僧同样念诵着这首偈子,只是脸上表情要愁苦得多,一张苦瓜脸上无须无发无眉无睫,分外怪异。
“诸位且听贫僧一言。”
无欲僧环顾四周,入目之处,可谓是奇形怪状,遍地妖魔。到处是人形生物,满山满谷,但这些人形生物,十个加在一起也凑不出一对正常的手脚,不是带毛,就是带蹼,或是带着一尺长的指甲的。
此时此刻,这群妖魔聚在一起,还未开始攻城,自己就先闹哄哄地难以抑制了,有些大妖没过多久就饿了,抓起身旁的小妖,就像抓着一只小鸡仔一样,往嘴里一塞,牙关一闭,血水四溅。
其他妖魔受了刺激,也纷纷抓着周围的小妖张口大嚼起来。
何其混乱。
这就是妖魔……这就是妖魔!
与这群妖魔合作,真的会有好下场吗?无欲僧不由得心生疑虑。
不,不是合作。他随即想道,这些妖魔只是工具,要好好利用起来。想要达成白阳乐土,总需要代价。
而你们就是代价。
他又望向远处的城池,心想:你们也是代价。
“开始攻城!”
这位假丹修士不再压抑自身气机,高位修士的恐怖气机立刻上冲云霄,搅动风云,天地元气受到气机牵引,一时之间,风雷大作。
满天阴云下,成群结队的妖魔蠕动着向前,像是潮水一般涌向远处的城池。
“叮铃铃——”城池上方悬挂的警讯铃察觉到妖气,开始疯狂报警。
……
天市垣中,邓秋萍正带着季怀忧观看外门弟子舞剑。
这些弟子还不能炼出剑气,更多依靠法剑本身的剑气伤人。不同于天心派道院之中相当于散养一样,这些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剑光如鳞,此起彼伏,形成阵势,即使是最弱的引气入体境界,组成三人组,也能杀伤服气炼形境界的修士了。
正看得津津有味,邓秋萍忽然收到讯息,露出了歉意。
“抱歉,要失陪一下了。白阳教裹挟妖魔攻城,我必须前去支援。”
“守城?”季怀忧还没听说过,星罗剑宗有守护城池之类的职责。
邓秋萍点点头,“若只是叛军攻城,我等修士自不会插手其中。但是攻城的并非叛军,而是妖魔,就不一样了。”
季怀忧了然,“我也想去。”
“请随我来。”
接下来,大概就是走流程了。星罗剑宗毕竟是没有洞天的宗门,对凡俗世界各种变化都有足够的应对预案。
太白殿中领取制式法剑一柄,共工殿中领取制式内甲一件,祝融殿中领取长春丹一壶,星罗弟子就可以上战场了。
制式法剑名曰星云,选取百炼精钢锻制而成,加入了星云铁屑,对修炼星罗剑经、接引九天星力的剑修来说最是合适不过。
长春丹,顾名思义,乃是太乙长春丹的低阶版本,生死人肉白骨是别想了,战斗开始前塞一粒含在舌下,战斗过程中能回血回气,已经很不错了。
内甲也是百炼精钢,加入了金缕丝,轻薄贴身,又不失防护力,同境界的妖魔一爪糊上去,最多甲碎,人不会亡,能够有效降低死伤率。
在这三件套的搭配下,星罗剑宗才打下了偌大的中官、四象、外官三重疆域。
内府星官看了看季怀忧一眼,迟疑了一秒不到,还是把三件套也拨给了他一套。
季怀忧都惊了,他完全没想到自己居然也能领一套。
也罢,大不了战阵之中,能救一个星罗剑宗弟子是一个呗。
一番整备之后,邓秋萍拉着季怀忧坐上了星罗剑宗的飞舟。
飞舟上,星罗剑宗的弟子或是七人一组,或是六人一组,分明是按照北斗南斗的分组,为首者怀里还抱着一杆旗帜,旗上绘着连串成线的北斗七星或是南斗六星。
“需要去这么多人吗?”季怀忧小心翼翼地传音给邓秋萍。
飞舟上,且不论是北斗组还是南斗组,一眼望去,至少有十数组修士,那就是接近百人了。更不必说,还有邓秋萍这样阴神境界的剑修单人一组。
邓秋萍偏过头,低声解释了一下。此次白阳教起军,不像是从前,以人为主,妖魔为辅。此次攻城,乃是以妖魔成军,成千上万的妖魔,就算全数是小妖级数,也不是寻常人类士卒能够抵挡的。
换言之,这些妖魔,成千上万的妖魔,全部要靠星罗剑宗这样的世俗宗门前去抵挡。
说实话,邓秋萍甚至觉得,飞舟上的同门就像是成语杯水车薪中的那杯水,掉入妖魔丛中,很快就会被淹没。
好消息是,人间城池大多有防备妖魔的禁制,星罗剑宗弟子大多习练北辰南斗相关的剑阵,可以就地成阵,依托城池禁制杀伤妖魔,不至于城外野战被活活耗死。
片刻不到,飞舟已飞到了求救的诸多城池中的一座,金阳城。
数丈高的青色城墙已经坍圮大半,还没坍塌的部分,也完全不足以抵挡身形矫健的妖魔,他们或是用反曲的双腿拄地,一个大跳,或是用双爪插进墙砖缝隙,一步一个爪印,很快翻入城内。
血腥味迎着风飘了数里,飘上高空,飘入飞舟。
第146章 伏魔诛妖,无生妙道
众人皆是修士,至少也是炼形有成,耳聪目明自不必说,便看到金阳城中,妖魔横行,通衢街上,豺狼食人。守城的士卒丢盔弃甲,早被吃得个干干净净,只剩惨白的骨头堆成一盘,城中的百姓也哀嚎哭泣,难逃一死。
自接到金阳传讯,至星罗剑宗人马乘飞舟至此,不过一刻钟多些,金阳城就已告破,城中禁制简直仿佛是纸糊的一般。
偌大的城池,已成了一座妖城。
这不可能,除非……
季怀忧与邓秋萍对视一眼,明白她想说的是什么。
而在飞舟船首,站着的真传弟子大师兄也是眉头紧皱,有些犹豫:眼下人虽然到了,城池已经告破,还要不要下去?
正犹豫间,却见一道身影一跃而下,也不驭气减速,就那么直直下坠,越坠越快,转瞬间,就要落地了。
大师兄目瞪口呆,定睛细看,却发现不是自家人,而是来天市垣做客的一位散修,大约是叫什么张三的,一听就是假名,也就不在意了。
然而下一秒,又一道身影紧随其后,就要跳下飞舟。
大师兄眼疾手快,一道剑气化作绳索缠住那人腰肢,禁锢着不让她跳下去。
邓秋萍扭过头来,一脸不满,“大师兄你拦着我干什么?”
“……下面城池已破,情势未定,你那么着急下去干什么?”大师兄反问。这位可是被计都长老看好的道子,可不能轻易折在这里。
邓秋萍摇摇头,目光坚毅,“正因情势未定,还能救下许多人,才应尽快下去救人!”
看着她明亮的双眸,大师兄一时手软,邓秋萍趁机挣脱束缚,跳了下去。
“也罢,众师弟听令:下去救人!”
一声令下,群修纷纷跃下飞舟,或是驭气,或是御剑,身上湛蓝法衣像是深邃夜空展开,遮蔽了天空。
季怀忧落地时嘭的一声,在地上击出一道大坑,顿时吸引了附近妖魔的注意力。
“呦,这是哪来的修士?城里的修士不是都逃了吗?”一只狼妖瞪大了碧绿的双眸,长吻上口水低落。
“嘎嘎,也有被妖王大人吃了的啊。”有小妖补充道。
季怀忧没有理会这些妖魔的吃人呓语,阴神感知放到最大,努力搜寻着废墟中是否有人还活着。
阴神感知这种技能季怀忧一般很少用,也就用储物法器时会用到,大部分时间他还是靠五感和灵觉对敌。
倒并非是阴神感知这技能不好用,而是那毕竟是阴神之力外放,对阴神的消耗太大,而且谁知道收回来时,阴神之力上会沾染些什么?若是有人针对性地布下禁制,或是设了诅咒,稍一动用,就是元神受伤,养个几十年都养不好的那种。
但现在,为了尽快搜寻到剩下的活口,季怀忧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奈何一场大战下来,别说活人了,就连建筑都被妖魔推倒摧毁。想必为了破城,妖魔军也是费了好大的力气,又是里应外合,又是法术轰炸的,这才成功击破禁制,入得城内。
城破之后,闻得人味,见得血腥,妖魔就更难抑制了,顺着各自的兽性大肆发挥之下,本来繁华的金阳城也得变成个死城,到处是断壁残垣,碎肉人骨。
这就是白阳教想看到的?这就是白阳乐土?
季怀忧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一股寒气向下降,整个人瞬间冷了下来。
又感知了一遍,方圆三百丈,一点人的气息都没有,人味最浓的地方,是狼妖的长吻里。
狼妖皱了皱眉,似乎是什么卡在了牙缝里,大舌头一舔,才发现是根碎骨,随口一呸,吐在地上,拿脚丫子一抹。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扬声道:“小子!老爷我看你修行不易,放你一条生路!只要你肯加入我白阳教,与我等共建白阳乐土,我这就带你去见无欲僧!”
“白阳乐土吗?”季怀忧冷笑一声,“好啊,带我去见吧,那什么无欲僧!”
无欲僧,一听就是幕后主使者,不斩了他,季怀忧道心不畅啊!
“好好好!跟我来!”也不知狼妖是真心招揽还是图的什么,眉开眼笑,仿佛是发自内心地喜悦,走在前面。
季怀忧跟在他身后,法剑虽未出鞘,剑气却暗自积蓄,随时能够爆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击。
狼妖全然没有感知到如芒在背的杀意一样,乐呵呵带着季怀忧向城中心走,边走边叨叨着什么“人妖鬼魔众生平等的白阳乐土”,什么“尘世苦锁无有钥匙得开”之类的废话。
这狼妖不会是真的信了白阳教的鬼话吧?
走着走着,季怀忧脸色一变,脚尖点地,倏地飞起。
就在他飞身离开的瞬间,一只黑鳞大蛇从地底钻出,血盆大口猛地一合,险些将季怀忧吞入腹中。
黑鳞大蛇吐了吐信,声音听起来像是位耄耋老人,苍老而迟缓,“只差一点……”
正惋惜着,一道剑气在他身上爆开,刺破黑鳞大蛇上颚下颚,自房子大小的蛇首一路斩切,将数十丈长的蛇身由里至外剖开,血水瞬间涌出,蛇腹中还隐约可见人类、牛羊未被消化完的遗体。
狼妖见状,短嚎一声就要逃,下一秒,季怀忧出现在他身前,冷冷道:“无欲僧?”
狼妖连忙点头,“对对对!是这个名字!都是他带我们来的!小的根本不想来的,是他逼我来的啊!大侠饶……”
饶命还未说完,炽白色剑气已将他拦腰斩断,剑气余劲未消,飞过数十丈,又将路上的几只小妖也一并斩杀。
问出想问的内容,季怀忧已是大开杀戒。以他的修为境界,寻常小妖连看都看不见他一眼,就被剑气斩杀,化成人形的大妖也挡不下剑气攒射,所谓的妖王,也只是多来几发剑气的事。
只是盏茶功夫,不再无影无形的无相剑气就把方圆数里犁了一遍,妖魔鬼怪,不辨种属,死伤殆尽。
而在他大开杀戒时,星罗剑宗的弟子们也六、七个一组,展开北辰伏魔剑阵或是南斗诛妖剑阵,剑气曲折如意,织成一张死亡之网,罩住了半座城池,由南半城向北半城移动。
在这张死亡之网中,纵横交织的剑气似乎获得了阵势与天星的加成,妖魔躯体坚韧如金铁,在这伏魔诛妖剑气面前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被剑气一扎即破,一捅即穿。遍地血污,血浆四射,却全然是妖魔异类在被动挨打。
季怀忧等人很快诛杀了妖魔异类,驱赶着一时半会儿杀不死的妖魔向着城中赶去。
城池正中本是城主府邸,此刻却被夷为平地,不,夷为凹地,四面高处的血浆,人的,妖魔的,顺着地势流入此间,汇成一朵妖异的白莲。
难以想象,血浆在地面上流动着,流动着,仿佛失去了其中的某种元素,变成了妖异的白色,白色血液在地面上绘制出一朵三十二瓣的清丽莲花来。
莲花花心,一位无发无须无眉无髯的中年僧人敷座而坐,双手掐诀,正低声念诵着经文:“从明入闇,天上托生,无始无明,无生妙道……”
第147章 莲宗宝卷,幻境重现
尸山血海之中,无欲僧趺坐原地,口中诵经不停,端的是宝相庄严。
他念诵的是白阳教的经文,大约是《莲宗宝卷》的某一卷,没有什么特别的。《莲宗宝卷》也不是什么修行功法,念诵之后也不会有神明加持,只是白阳教几位教祖记录自身思想转变的文字罢了。
察觉到有人来了,无欲僧睁开双眼,一双漆黑眼眸望向季怀忧,缓声道:“贫僧有罪,罪孽深重。”
“罪在何处?”
无欲僧沉默了几秒,接着道:“罪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季怀忧被气笑了,只是一眼望去,他就看出无欲僧已经修到了假丹境界。寻常修士气机外放,不过影响身周元气,离开身体数尺,天地元气就又自由散漫起来;而无欲僧气机安定,以他为圆心的方圆数里,也随之静谧起来,纵使野性难驯的妖魔也不敢高声嘶吼。
更何况妖魔军的浑浊气机已经占据了大半天空,空中阴云密布,隐约雷鸣,只有无欲僧这里,凭借假丹境界的气机,澄清出一片湛蓝苍穹,金色阳光从阴云缝隙中落了下来,更显得此处是一片净土。
假丹就是假丹,还在那里说什么“心有余而力不足”,未免也太不像话了!
“我还没听说过,假丹修士也会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要你想,只要你愿意,这些妖魔不是反掌可灭吗?”
无欲僧叹了口气,摇头道:“这就是问题的关键,这些妖魔死不死,什么时候死,死在哪里,贫僧也无法决定。假丹又能如何?终究不是还丹。真人以下,是算不上人的。为了更远大的目标,贫僧只能做出取舍。”
取舍,有取就有舍。佛家说,舍得,放下。白阳教借鉴佛道,从佛门中学到的就是舍得,就是放下。
为了白阳乐土,总要有人牺牲。那些牺牲的人,并不会彻底消失,在白阳乐土建成后,他们会复生在乐土中,享受从前从未享受过的一切。
这些都是莲宗宝卷中翻来覆去在说的,季怀忧也略知一二,但他只想问:“凭什么?凭什么你来决定舍弃他们,而不是他们决定舍弃你?”
这些反击言辞,无欲僧自然也有回应的话语,“若是有必要的话,只要能够让白阳乐土来得更早一些,贫僧自然也愿舍弃这具肉身。”
季怀忧无话可说了,对这种妖人,没什么好说的。
无欲僧却不放过他,说道:“说句冒犯的话,施主与贫僧,其实是一类人。”
直视着季怀忧讥讽的目光,无欲僧继续道:“你与贫僧一样,都还是人,不是高高在上的修士。你会在意城里的百姓过得好不好,你会在意乡下的土地是否干旱缺水,有贪官污吏你会拍案而起,有妖魔吃人你会愤而拔剑。施主修行到现在,还没把一颗人心修去。
“其他修士就不一样了。那些修士高高在上,驾着法器从云层中飞过,低下头去,凡间的百姓如蝼蚁一般细小,激不起他们的兴趣。洪水来了就来了,干旱就干旱,妖魔吃人就吃吧,只要不影响他们的修行,就无关紧要。天人传法之前,凡俗世界是什么样子,现在的世界,依旧是什么样子。三界不安,犹如火宅……”
无欲僧露出了悲悯的表情,季怀忧却只想笑,他想笑就笑,“哈哈哈,想要改变世界,自然是好的。但我只看到你们破坏世界,可没看到你们建设世界!”
“阿弥陀佛,施主岂不闻,不破不立。”
“我只听说,仁者无敌。若白阳乐土建立在人间的血泪上,那这乐土,不要也罢!”
无欲僧只得叹息,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受气机牵引,空气骤然变冷,天上开始飘落雪花。
“登仙宝箓还未凝成,还是继续辩论吧。”
下一刻,周遭环境突变。像是按下了倒放键,脚下莲花纹路隐去,铺上了青石砖,周围被破坏干净的地面上长出了建筑物,须臾之间,毫发未损的金阳城回来了。
就在城主府中,无欲僧站起身来,他的身体还留在原地。
“请随我来。”
季怀忧迈步跟上,便发现自己也是神魂状态。这是陷入了幻术中吗?像白阳教这样的民间教派,最擅长的就是幻术。无欲僧又是假丹境界,他施展的幻术,一时半会的,季怀忧还真难以挣脱,只能先走着瞧。
无欲僧似乎对城主府极为熟悉,带着季怀忧左绕右绕,从回廊走到地下室,推门而入。
这里大约是间囚室,并不甚大,只数丈见方,一个木桩安在地上,周围都是刑具。
无欲僧一挥手,囚室里立时多了几人,两个身穿仆从灰衣的壮汉手拿皮鞭,开始抽打绑在木桩上的女子。
“施主看明白了吗?”
他问得不明不白,季怀忧皱眉去看,又放开感应,很快感应到城主府旁的小巷子里,有具死尸,不,还活着,只是离死也不远了。
稍一联想,季怀忧就明白了此间种种。无非是书生上京赶考,回来后发现青梅竹马被城主之子掳走做妾,上告无门,反而被打死,青梅也被怀疑不干净,拷打致死。
“所以呢?你把金阳城都平了,就是为他们报仇吗?”
无欲僧摇摇头,指尖一划,眼前景象再变。
一间纺织工坊中,纺织女工在热水中捡取蚕丝,双手被烫得红肿,为了拿到应得的工钱,还要被工头凌辱;矿山矿洞里,几个矿工乘着竹篓下洞,刚动了几镐,矿洞就塌陷了,矿场老板却眉都不皱,又要矿工继续开工;青楼楚馆,看似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后院柴房里却关着一个被拐卖来的少女,被毒打得奄奄一息……
人世间的苦难,在幻境中展现得淋漓尽致,而季怀忧更是清楚,无欲僧没有任何加工,只是展现出这座城市里最真实的记忆。
“贫僧幼时出身一家农户,从早到晚劳累不休,却总是吃不饱饭。后来地主收租,我爹藏匿口粮,被乱棍打死,我娘也很快病死。在那时,有人和我说,这个世界是畸形的,是不公的。我当然知道,但他和我说,只要建成白阳乐土,就能杜绝苦难,我是不信的。
“但时至今日,为了白阳乐土,已经有太多贫僧的师兄弟、无辜的百姓乃至妖魔异类牺牲,无论如何,贫僧也不能任由施主肆意妄为,破坏本教的计划。”
既然不信什么白阳乐土的鬼话,还要为虎作伥,这就罪无可恕了。
下一刻,幻境破碎开来,话语说尽,双方同时开始动手。
第148章 天人合发,九宫飞星
无欲僧出手……不,他甚至不需要动“手”,周遭的环境就在他的气机操控下产生了急剧变化,从阳光普照到阴云密布。
成千上万的妖魔联手之下,也不过使金阳城的一半被妖气遮蔽,无欲僧动念之下,整座城池都被阴云遮蔽住,飓风呼啸,暴雨天降。
在遮天雨幕中,无欲僧的身影模糊起来,转瞬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形气劲在雨幕中交织出一个庞大狰狞的幻影。
那是一座通体青紫的怒目金刚法相,忿怒金刚身高三丈,左手持绳索,右手持法剑,身后又有四臂分别持轮、珠、锤、鞭,赤着上身,腰缠青蛇,身穿虎皮裙,法相身后还有无形气焰在熊熊燃烧,雨水碰到之后立刻被灼烧成雾。
怒目金刚的双眼,黑白分明,只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是,他的眼眸恰巧与人相反,瞳孔呈现出白色,周遭则是混沌如宇宙一般的黑色。
轰隆!
闪电低垂,黑云碎裂,怒目金刚猛然挥剑。
他挥剑之时,漫天雨流倒卷,在雷鸣声中汇聚成一柄长度惊人的雨水之剑。雨水之剑长达数千米,出现的刹那就朝着季怀忧挥落。
音爆声中,庞大的剑刃从天而降,顿时给人一种无处逃脱、只得受死的压抑感觉。
更恐怖的是,周遭的空气也凝结一片,季怀忧只觉呼吸艰难,只有转入内呼吸才好些。而脚下的土地也悄然深陷,双足如同坠入泥沼,被泥土封印,行动起来都显得艰难许多。
这是雨流之剑,这也是天象之剑!此剑挥出时,天与地,气与土,整片天地都在与他为敌,季怀忧又能如何抵挡!
面临如斯压力,季怀忧剑气迸发,倏忽间挣脱束缚,却已是迟了一步,必须直面雨流之剑。
不需要精确计算,只凭阴神感知,季怀忧也知道这一剑他接不下!若是他有一招能够瞬间清空体内所有真气,或许能抵挡一二,但这是不可能的。
危急关头,一道月白剑罡横扫而来,凄厉的音波直欲撕裂耳膜,剑罡与雨流之剑以一个斜角相撞,强横的剑罡寸寸裂解,消融不见,而雨流之剑也被剑罡的冲击力打偏,擦过季怀忧身旁,在大地上留下一道数丈宽、数千丈长的沟壑。
来人正是星罗剑宗真传弟子大师兄,名叫……名叫……嗯,季怀忧还不知道他的姓名,那就继续以“大师兄”称呼好了。
大师兄身上气机强横,并未因斩出那记剑罡而有丝毫衰弱,一身道气充盈周回,在身周自发形成一道球形力场,赫然是枢机在握,随时能冲击还丹真人之境。
也只有这般阴神三重、罡煞合一的修为境界,才能挡下假丹修士的全力一击。
最关键的是,大师兄身上玉佩不知何时已经亮起,玉佩上复杂的纹路季怀忧是不认得的,但效果却是一目了然,阴云密布的苍穹上有天星亮起,星光强烈,刺破阴云,笔直地照射在大师兄身上。
星罗剑宗的剑道,需要上借天星之力,星光越强,剑力自然也越强。若是星月夜,越阶斩敌简直是星罗剑修的标配。
无欲僧虽然也试着用自己的强横气机招来乌云,试图遮蔽星光,隔绝星力,奈何大师兄身上有天星玉佩,勾连北辰天星,是无欲僧根本无法封禁住的。
要想真正隔绝星力,无欲僧还得突破还丹境界,届时天人合发,才能真正借天地之力,打压大师兄这样的星罗剑修。
不过,就算大师兄能够上接天星,论修为境界还是要差上一筹。
金刚法相一剑无功,背后的一只手臂忽然抛起一颗珠子,那颗珠子悬在半空,滴溜溜转了几圈,对准大师兄腰间玉佩,射出一道毫光。
那毫光遁速极快,大师兄竟然反应不及,天星玉佩上亮起的纹路忽闪忽闪的,过了几息后,就暗了下去,再也不亮,显然是被封印了。
“定光珠!”大师兄见多识广,脱口而出那颗宝珠的名字。
定光珠,也是佛家常用的法器之一,能够放射光芒,定住法器,定住妖魔。若是法器被照射住,就会被封印禁制,不能再用,若是妖魔或修士被照射住,就会被封印经脉真气,不能施法。
只是这种法器祭炼不易,还丹境界的佛修都未必有一件,无欲僧怎么会有?
下一秒,大师兄恍然大悟。
定光珠定住大师兄的天星玉佩后,就粉碎成星尘,消失不见,竟然是个一次性法器。
再看金刚法相手中的刀剑轮鞭,刀剑之类的法器最易祭炼,显然不是一次性的,效用也比较单一,绳索、金轮则不然,很可能有特殊能力,需要小心警惕。
至于他的师弟们,还是在外围斩斩小妖怪吧,这种邪魔外道,他们来了,连星力都借不到,妥妥的送死。
没办法,最初的设想本是依托城池禁制,抵挡妖魔进攻。现在别说禁制了,整个金阳城都快没了,大多数弟子都是炼形修士,道体虽成,却还在积蓄道息内气、准备突破阴神的阶段,纵然精修剑术,也不会是无欲僧的对手,更不能插手战场,只能结阵自守。
怒目金刚又动了,空气震动,一声“唵”,锐利的刀锋横斩而过。
大师兄全身戒备,轻易躲过这记横斩,人在半空,却又迎来当头一鞭。这一鞭势如风雷,裹挟着雷光电影,若是击中,护体真罡都未必能承受得住,雷击之力或许不会杀死大师兄,也足以让他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只能原地等死。
关键时刻,能救下他的不会是旁人,只能是他自己!
积蓄在上中下三处丹田中的九宫飞星之力化作一股玄妙之力,裹挟着大师兄无声无息间出现在数十丈外。
正是星罗剑宗三大飞星遁法之一的九宫玄空飞星遁法!
遁法借助特殊介质隐介藏形,趋利避害,在修士功法中,纯以位移能力而言,当居第一。只是遁法的修炼难度极高,对真气消耗极大。若是寻常阴神修士,用个三五次遁法,就要真气耗尽,若是一次遁行太远,更是只能用上一次。
九宫玄空飞星遁法则不借真气,而是借九宫飞星之力遁行。修习者只需在每日夜间吸收北斗七星、左辅星和右弼星等九星之力,存在丹田之中,危急时刻,便可借九宫飞星之力遁逃。
当然,九宫玄空飞星遁法也有其弊端,那就是遁行轨迹固定,只能依照洛书轨迹,按照乾、兑、艮、离、坎、坤、震、巽的方位遁行。若是熟知此法之人,更是可以提前在你遁行的重点等候,给你致命一击。
但无欲僧显然并不了解此法,雷鞭落空,稍稍辨认大师兄所在位置,又是一刀斩下。
刀带烈火,剑藏风雨,鞭蕴雷电,时不时还有飞轮斫砍,打得大师兄只有回避之力,没有反击之能。
准备考试,摆烂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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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血色宝珠,急转直下
作为星罗剑宗真传弟子第一人,大师兄或许在修为境界上有短板,但在战力上毫无疑问是足以跨越一个小境界作战的。
是以,无欲僧的怒目金刚法相法器尽出,法术乱发,也只能把城主府本就破败的建筑群轰炸成一片白地,更加糜烂,却无法取得对大师兄的决定性优势。
这样下去,星罗剑宗还丹真人来援的话,无欲僧金刚法相再强,也只是一个死字。假丹修士,无论如何也不会是还丹真人的对手。
撇开丹劫神通不论,还丹真人只要神意一扫,锁定了无欲僧的真身所在,一道剑光斩去,无欲僧要么挡下,要么躺尸。
大师兄在空中徘徊飞行,躲避着怒目金刚的刀剑轰击,不时发出几道剑气把地面犁上一遍,找寻无欲僧的藏身之所,虽然不能击败无欲僧,心中却不甚紧张。
令他奇怪的是,无欲僧一直躲藏着,也不知到底在做什么。他在准备什么邪法吗?可是大师兄已经把地面上的白莲花都拆毁了,仪轨被破坏,无欲僧还能做什么?
明明局势一片大好,周围的妖魔正在被一一清理,只要坚持下去,无欲僧就只有死路一条,他为什么还不逃?
作为假丹修士,一身真气都完成了先天一气的转变,想要逃走的话,大师兄也好,季怀忧也好,邓秋萍也好,都是追之不及的,他在等什么?
一声惨嚎传来,凄厉尖锐得令人头皮发麻,循声望去,却是一只被北辰伏魔剑阵围殴的妖魔在惨叫。
只看化形水平,就知道这只妖魔修为境界不高,浑身上下遍布鳞片,四肢纤细,大腹便便,头颅上还生有尖角,满头满面是红色毛发,除了一双猩红的大眼珠子,再看不清其他五官。
这妖魔在伏魔剑阵的围攻下,鳞片都被刮了下来,露出鳞片下粉白色的肉块。
北辰伏魔剑阵作为一种特攻型阵法,对妖魔伤害得到了极大加强,剑阵中的星罗剑修人人都能得到星力加持,修为可以说是翻了一番,剑阵的最大攻击力又在七人攻击力的总和上翻一番,若是熟练度上去了,最高可以是七倍!
因此,这只鱼鳞妖魔在伏魔剑气的肆虐下,只有惨嚎,毫无还手之力。
但是,凡事就怕但是。这只妖魔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几乎是竭尽全力地惨嚎起来,连伏魔剑气看上去似乎都不觉得痛了,疯了一样用利爪去挠自己的大肚子,挠掉了鳞片,挠破了肚皮,还要撕裂血肉,仿佛要给自己开膛破肚。
这时候就显露出这群剑修的经验不足了,要是季怀忧在这儿,妥妥的明白这是要二阶段了,赶快出手打断,愣着干嘛啊!
剑阵中的七位炼形剑修愣了片刻,似乎在等妖魔自寻死路,甚至还退了几步,担忧妖魔会自爆。
然而这只妖魔没有自爆,反而气机越来越强,突破阴神境界,突破凝煞,突破炼罡,仅就气机而言,几乎比得上无欲僧了。
气机变强之后,这只妖魔竟从肚子里取出了一颗血色圆珠,用力一捏。
血珠看上去颇为坚韧,却被一捏即碎,其中的血气散逸开来,被妖魔奋力一吸,重又吸入腹中。
这番“反刍”并非没有意义,血珠中的血气与妖魔身上浑浊的妖气结合,妖气仿佛被血洗练了一遍,变得猩红起来,强度也逐渐提高,几乎是转眼之间,就突破了阴神的限制,到了先天一气的高度。
不,不是先天一气,更像是先天一气与妖气的化合物,虽然劣化了不止一个等级,但也足以轰杀普通阴神修士,遑论这群炼形剑修了。
“六甲六章,天圆地方。五行相应,日月为光。北斗诛邪,灭凶散殃!”
眼见妖魔气机复盛,身上伤势也在血色妖气加持下逐渐复原,七位剑修当机立断,口诵伏魔真诀,变换阵势,将剑阵威能全数聚集在主阵者身上。
主阵者咬破舌尖,一口精血混着本命灵气喷在手中法剑上,连喷三次,念咒曰:“一噀如霜,二噀如雪,三噀之后,万邪断绝。鬼魅潜伏,灾殃珍灭。太乙天尊,北辰诛魔。急急如律令!”
手中长剑霜刃如雪,在剑阵威力加持下发出强烈到炫目的光芒,剑刃嗡动不休,几乎要脱手飞出。
主阵者大喝一声,匹练白绢般的诛魔剑气狠狠刺向变身完毕的妖魔。
奈何此时此刻,双方在修为境界上的优劣已经全然倒转,那妖魔只是妖气涌动,本是对妖魔特攻的诛魔剑气就如同一捧热油,浇在血色妖气上滋滋作响,让妖气损失不小,但也仅此而已了,甚至碰不到妖魔的躯体。
更何况,这妖魔一身鳞片重又生长了出来,圆形的鳞片被新长出的尖锐菱形鳞片挤落,连头颅都被菱形鳞片包裹了起来,远远看去像是顶盔掼甲的战阵将军。
这妖魔,也有个姓名的,因为大概率是水中妖兽成精,故而姓鱼,头上又有角,名字干脆就叫作鱼双角。
鱼双角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嗨到不行,炽盛的妖气仿佛凭空而来,被诛魔剑气来了记狠的,损失虽大,过了一时片刻就又恢复过来。
像他这种水属妖魔,上了岸之后其实分外难受,总感觉有些缺水,现在这种感觉却消失了,鱼双角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在水中,周围是轻松就能借到气力的水波。
他不知道,这是妖气强化之后,与天地灵气交接,能够从天地中随时随地汲取到灵气,转化为妖气,从而带来的错觉。
按常理来说,这种境界需要他凝煞、炼罡,这样才能无视天地元气的种类,任意汲取灵气,自动转换成合用的妖气。
但自从吸纳了那枚血珠,他就仿佛天然学会了。
“哈哈哈!小贼受死!”
想不明白,鱼双角也懒得去想,抬手一爪朝着主阵者抓了过去。这一抓之下,妖气涌动形成一只庞然巨爪笼罩住了主阵者,周遭天地元气也自发收束,限制住主阵者的走位,赫然是假丹修士才能运用的手段。
主阵者脸色一白,看这一抓的威势,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好在有剑阵加持,剑气勃发之下,破了封锁,迅速移形换位,躲了过去。
但鱼双角还有一只手,另一抓就躲不过去了。
“噗——”被妖抓轰了一下,主阵者和其他六位剑修同时喷出了或多或少的鲜血。要不是伏魔剑阵能够将冲击力平分给他们,他们中的任意一人受了这一击就会当场去世吧。
像这样攻守逆转的场景,还不止是鱼双角这一处。
偌大的金阳城,被大师兄、季怀忧等人犁了一遍,终究还是不够的,其他炼形剑修组成剑阵继续犁上一遍才能勉强扫清妖魔,这还不算漏网之鱼。
但就是这第二遍清扫,少说十数处战局中,十数位妖魔竟然齐齐突破了假丹境界,先天妖气加持下,由守转攻,甚至把对面的剑阵都轰破了,剑阵内的剑修们死伤惨重,若不是有长春丹垫着,怕是立刻就要死上几十位。
第150章 你有宝箓,我有人质
在大师兄的感应中,或是六人一组,或是七人一组的剑阵就像是一盏盏烛火,在他的心中闪烁着,但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这些烛火就黯淡了下去,让人胆战心惊,担忧这些师弟们是遇到了什么。
同样是在他的感应中,烛火对面,妖气火焰纷纷像是加了燃料,变得炽盛起来,炽盛到能够将妖魔也好,剑修也好,统统都烧死的程度。
这些妖魔论底子是比不过大师兄的,但得了先天一气的辅助,妖气凝练后,气机居然反而凌驾在大师兄之上了,真是咄咄怪事!
而正是这这一幕之后,大师兄终于明白无欲僧为什么不逃了。
他根本不需要逃,有如此多假丹妖魔在,就算是还丹真人,也未必不能拼上一拼吧?
毒火烈焰之中,妖魔们肆意狂笑,也在肆意狂啸。
妖魔就是妖魔,擅长的无非是毒水、毒火、烈焰、飞爪之类的术法,若是公平交战,费上些力气,星罗剑宗的剑修完全可以一对一斩杀他们。
但这些妖魔得了先天一气的加持,寻常的毒火烈焰也变得威力剧增,服气炼形境界的星罗剑修是碰也不敢碰一下这些毒火的,稍一触碰,就是元气大伤,只有斩下沾染毒火的血肉,才能逃过一劫。
然而妖魔们的毒火烈焰,各处都是,几乎笼罩着整片金阳城,躲也无处躲,挡又挡不住。星罗剑修们可以说是节节败退。
这时节,无欲僧也终于自隐遁中出现,他站在怒目金刚法相之中,神色悲悯,仿佛一切都不是他造成的一样。
“阿弥陀佛,”他高宣佛号,在这声佛号中,狂笑张扬的妖魔们似乎受了禁制,纷纷安静下来,“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个屁!”大师兄出口成脏,“杀了人灭了城,你就要逃了吗!”
“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如果争夺的是这个世界,死伤会是何等惨重?只是想象那副场景,贫僧就寝食难安。但是,总有人要站出来改变世界。这个世界,已经到了不变不行的地步。变革带来死亡,变革也带来希望。总有人要死的,那就让他们死得有意义一些吧。”
大师兄呸了一声,难以接受无欲僧的回答。
无欲僧也不打算说服他,他的身体缓缓飘起,直到能够俯瞰整座城池的高度才停下。
“我念阿弥几许年,长思瞥了别参禅。自从觌面相逢后,始信长空便是天……”
无欲僧双掌合十,念出咒文,经咒声中,金阳城内忽的刮起旋风,这旋风起自地下,无孔不入,呼啸声中卷起遍地尸骸,汇在一处,形成一座尸骨堆,堆在空中。
旋风没停,在风力的吹拂下,尸骨堆形成一个圆球,不断压缩,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到所有尸骨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张长条形类似纸张的物体在众多尸骨的堆砌下诞生。
“登仙宝箓,终于出来了……”
无欲僧面露喜色,抬手一抓,就要摄来登仙宝箓,谁知一道剑罡横空,斩断了他摄取的气劲,出手的正是大师兄。
大师兄不知所谓的“登仙宝箓”是何物,但他能够确认,这是白阳教诸多谋划中极其重要的一件东西,绝不能轻易落到无欲僧手中,是以当机立断,不顾无欲僧的反击也要第一时间出手。
就在无欲僧被阻的同时,一道人影悄然浮现,正是一直以“不见疑”状态隐匿在一旁的季怀忧。季怀忧隐匿在侧,以他的修为并不足以插手无欲僧与大师兄之间的战斗,或者说并不足以产生决定性的影响,故而他在大师兄接受战斗之后就退出了战斗舞台,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出手。
这个出手的合适时机很快到了,大师兄凌空一剑斩断了无欲僧与登仙宝箓的联系,季怀忧则驭气赶来,伸手捉住了登仙宝箓。
登仙宝箓正如其名,是一张符箓样式的纸张,长一尺八寸,阔一寸八分,厚二分,黄底丹书,以繁复的圈点线条构成了奇异的图形,粗粗一眼扫过,像是云气虬结而成,仔细看去,又仿佛是许多文字曲折变化,扭曲结合而成了复文古字。
抓在手中时,登仙宝箓还如同有生命一般扭动,想要脱离季怀忧的控制。
季怀忧当机立断,直接把它收入乾坤戒中,隔绝了与外界元气的勾连,登仙宝箓才安静下来。
无欲僧脸色发黑,第一次感到有些生气。在他的计划里,星罗剑宗大师兄也好,季怀忧也好,都只能干扰到计划,却无法阻止计划的实施,没想到季怀忧和大师兄最后居然来了这么一手,抢走了登仙宝箓,着实令他恼怒。
“交出登仙箓,饶你不死!”
一直以来,无欲僧的行为都是为了登仙箓,登仙箓都被抢了,他自然也无法保持冷静,震怒之下,狂暴的气势形成一股气流,席卷四周,以他为圆心仿佛出现了一道龙卷。
对此,季怀忧只是报以冷笑,再度开启不见疑,隐匿无踪。而大师兄则是深呼一口气,汲取外界天地元气,化作星罗真罡,在道体内外形成一道道防御,随时准备迎接无欲僧的攻击。
然而,无欲僧并没有攻击,而是双手合十,猛地一拍。
附近沉寂的假丹妖魔们纷纷发出兴奋地嚎叫,不再受到无欲僧的压制,骤然出击之下,许多星罗剑修再次受创。
更可怕的是,这些妖魔在无欲僧的控制下,竟然生擒了十数位星罗剑修,来到无欲僧身前,獠牙上涎水低落,不时伸出舌头舔舐爪中的人修,随时准备开饭。
不得不说,无欲僧的这个举动出乎了大师兄的预料,他尽了全力,剑罡呼啸,也只来得及救下一两位同门,剩下的人就救之不及,只能任由妖魔们带走了。
“如何?进行交换吧。贫僧所需的只是那份登仙箓罢了,只要交出登仙箓,你的这些师弟师妹就统统还给你,这些妖魔手上沾满了人类的鲜血,也可以交给你。你指挥的这场救援活动非常圆满,只是来得稍晚,没有救下城中的百姓。但你也为他们报了仇,将城中的妖魔诛杀殆尽。这会是个不错的结局。”
听着无欲僧的话语,大师兄陷入沉默,凭本心而论,他是绝不会与妖魔媾合,也绝不会与无欲僧这种妖人同流合污的。
但是望着那些垂死的同门,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语。
这时他才回想起无欲僧最初说起的话语,“总要有人牺牲,总有人要付出代价”。难道,现在就是星罗剑宗要付出代价的时候了吗?
第151章 活曜入斗,道反天罡
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两人虽未事先交流,但阻止无欲僧达成目的,却是彼此神会于心的。大师兄出剑阻拦,季怀忧抢夺登仙宝箓,二人配合默契之下,无欲僧真就无可奈何,只得任凭季怀忧夺得了关键道具。
也怪无欲僧只是假丹,没有神意,也就无法掌控全局,不知道季怀忧躲藏在何处,没有神意锁定,也就无法最大化自身攻击,攻击再凌厉,打不中也就没有意义。
不过无欲僧也有自己的优势,那就是自己也好,同行的妖魔也好,都在登仙仪轨之后进入假丹境界,或许还有疏漏,真气未经过三味真火的精炼,比不得还丹真人的先天一气,但碾压阴神修士还是不成问题的。
看着沉默的大师兄,无欲僧低宣佛号,“阿弥陀佛,道友不必犹豫。贫僧不会给你太多时间的。贫僧只数三下,你若不交出登仙箓,贫僧就杀死一位你的同门。依贫僧看,你这些同门,只够贫僧数到三十六啊。”
“一。”无欲僧数出了第一声,一旁的猫形妖魔把一名青年摔在了地上,一脚踩在他的胸口,青年咳了几声,却无力反抗。
“二。”妖魔指尖弹出了利爪,锋利的尖爪上闪烁着寒光,猫妖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
“看来令师兄不太在意你的性命啊。“无欲僧蹲下身子,在青年耳边说道,青年无动于衷,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目光却依旧坚定如初。
“三。”无欲僧站起身来,冷冷地吐出最后的数字。
猫妖喵了一声,兴奋地挥动利爪,插入了青年的胸口。
“这是你逼我的。”无欲僧长叹一声,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这么多人,总有一位是道友在乎的吧?下一位。”
一只狼妖上前,学着猫妖的动作把另一位青年剑修摔在了地上。
又是三声过后,狼妖正准备下手,大师兄忽然喊停。
“停下吧。”他的声音有气无力,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叹息,但周围的妖魔也好,无欲僧也好,都听得清清楚楚。
无欲僧微笑颔首道:“早该如此。”
他正打算让季怀忧交出登仙箓,一股恐怖的威压从天而降,随后才是御剑破空的尖啸声响起。
大师兄一直等待的人终于来了。
来人羽衣星冠,面目俊秀,一道白色剑光在他脑后形成一道光圈,像是神佛背后的光晕,只是这道光晕并不温暖,反而冷硬得多,一眼望去,刺目异常,若是看得久了,阴神修士也要被刺痛落泪。
“太白长老!”
易其曙没有回答,神意像是水波一般扫过整个金阳城,对金阳城中的战况了然于心,大师兄、季怀忧、邓秋萍等人看到的,他也看到了,他们没看到的,他也看到了。
他更看到了无欲僧和无欲僧身旁的一众妖魔。
妖气,浓重的妖气,炽盛的妖气,也是……拙劣的妖气。
易其曙手掐辰诀,冷喝了一声,“道反天罡!”
神意笼罩之处,众人仿佛看到北斗七星冉冉升起,一股崭新的规则开始流转。
一众妖魔身上的妖气本是罡煞合一,这才能肆无忌惮地汲取天地元气恢复自身。
然而这些妖气忽然开始解体,天罡地煞二气像是倒转了的磁铁,正极负极不再紧贴,反而是正正相贴,负负相合,暴涨的斥力瞬间将妖气解离,化为最低级的浑浊妖气,质量和数量都大大下降。
“道反天罡……”无欲僧脸色一变,知晓这是易其曙的丹劫神通,避无可避,躲无可躲,只能硬抗。
好在相比起其他妖魔,他的修为境界要扎实许多,这才只是跌落到炼罡境,罡煞分明,虽未合流,也不至于罡煞对冲,元气大伤。
所谓丹劫神通,乃是还丹真人自天劫中领悟得来的神通,结合了结丹秘法与丹劫异力,才诞生出这种恐怖的神通术法。
还丹真人神气相合,圆满无漏,本是可以长生久视的。只是天地尚且不可久长,又怎会允许修士长生久视?
是以还丹真人每隔五百年,要度一次天灾人劫,这些灾劫被称之为丹劫,五百年的限制就像是蝉蛰伏许久才能化羽而出一般,故而称之为蝉限。
只有三重丹劫过后,还丹真人才不再有天灾,只会有人劫。
易其曙作为还丹真人,已经度过了两次丹劫,神通手段何其了得。
他所修持的丹法名为《活曜天罡入斗秘诀》,度过成丹之劫时,悟出的丹劫神通也就与天罡有关,名为道反天罡。
此神通能使神意笼罩范围内的天罡之气不受控制,假丹修士修为跌落至炼罡,炼罡修士修为跌落至出窍,至于凝煞修士,一剑就能解决,倒是不必在意的。
将妖魔们的境界打落,易其曙剑诀一指,身后剑光亮起,以一化万,只在瞬息之间分光化影万千,像是蜂群一般闪了出去。
这剑光太快,妖魔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砍瓜切菜般枭首、腰斩、断手断脚,被剑光集中攻击的几位妖魔,更是尸骨无存,坚硬如铁的妖躯被碾作飞灰,随风而逝。
更令人敬畏的是,这些剑光又快又狠,兼且在神意的锁定下精准无比,哗啦一下,所有妖魔都死无全尸,而被妖魔挟持的星罗剑宗弟子却毫发无损,只是被血水淋到,身上气味有些不太妙,承受能力差的几位女弟子直接吐了出来。
无欲僧也在剑光笼罩之列,但他再被神意锁定之时,就明白形势不妙,早早做好准备。
这位异教僧人非常清楚,自己绝不会是易其曙这位还丹真人的对手,脑海中唯一存留些疑惑的,只是他能在易其曙的剑下撑过几招。
为了保住性命,无欲僧必须使出绝招了,“我念阿弥见自心,佛身无刹不分形。一轮皎月当空照,影落千江处处明。”
他没有能力激发丹劫,自然也不会丹劫神通,但胆敢与还丹真人做对,当然是因为他们也有自己的神通术法。
偈子念完,无欲僧的身影像是一阵烟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方圆数里范围内,一个有一个无欲僧现出了身形,而这些无欲僧们,每一个都气机凝实,不像是幻化的分身。
但易其曙是何等人?神色一厉,锐利的剑光再度化影万千,大片大片的剑光像是月光朗照,每一个无欲僧都被数十道剑光笼罩着,无匹锋芒从天而降,将无欲僧身处的土地绞作细密的粉尘。
别说地上的碎石碎砖了,就算是百炼精钢,也要在太白剑光下粉身碎骨!
无欲僧没想到易其曙如此厉害,他的白阳术法已经骗过了易其曙的神意,让易其曙分辨不出他的真身所在。奈何易其曙根本不在意他的真身,只是以分光化影的剑术手段,以自身庞大的先天一气积累,用剑光饱和轰炸过去就是。
迫于无奈,无欲僧只得再次念诵《莲宗宝卷》中的偈子:
“我念阿弥绝见闻,任他声色自纷纭。转身不费纤毫力,法法皆师解脱门。”
第7章 号考完回来就更新
7号考完,之后就可以正常更新了,会努力补上之前欠的。
第152章 声色纷纭,一句弥陀
白阳教传承秘典名为《莲宗宝卷》,其中又分上中下三卷,上卷演说教祖悟道之经过,中卷乃是青阳、红阳、白阳这三际的修行功法,下卷则是除魔护道的法术神通。
下卷中所有法术神通都被记录在一句句偈子中,这些偈子有两种名目,一是“我念阿弥”,乃是护持自身的秘法,一是“一句弥陀”,乃是斩妖除魔的神通。
这些神通并非寻常教众能够运用自如的,只有阴神境界才能尝试修行。大抵上,阴神一重一般只会一种,阴神二重会的多些,可能护道、除魔神通各会一种,阴神三重则会尝试将神通偈子上下贯通,等到了还丹境界,便能彻底领悟二百八十字的神通偈子,领悟至少十种神通。
固然,这些神通并非都是如丹劫神通那般奇妙,但如此多的神通,包含方方面面,也就给予修行者极大的便利,遇到各种情形,都有神通术法能够应对。
面对易其曙的太白剑光,无欲僧首先使出了护道神通“影落分形”。“影落分形”循着光影之间的联系,能够分形化影,迷惑敌人,就连神意探查,仓促之间也查不出真假虚实。
谁想,易其曙根本不探查虚实,直接剑光分化,要把无欲僧的所有分身一气剿灭,着实令无欲僧无奈。
迫不得已,无欲僧才使出了第二门神通,“声色纷纭”。这门神通的效果是“闭目塞听,杜绝见闻,以应声色纷纭”,换言之,无欲僧封闭了自身感官,作为代价,换取不受外界攻击影响。
只是“声色纷纭”也并非万能,一是能够承受的攻击力度有限,二是不能持续太久,不然使用者便会陷入寂灭,再难将封闭的感官打开,和死也就差不太多了。
然而封闭五感之后,又如何确认自身已经躲过了攻击,处于安全境地呢?所以这是一门还丹之后,拥有神意这种观察方式才能运用自如的神通。
所幸太白剑光迅疾无匹,无欲僧等了几秒之后再解除声色纷纭,见到身下沟壑重重,便知自己躲过了攻击,心头一松。
“阿弥陀佛……”他下意识地念声佛号,旋即紧皱眉头。易其曙这位还丹真人他也有所耳闻,剑光凌厉、剑法超群,修为境界都是一时之选,别说他只是假丹境界了,纵然真的结丹,也未必是这位剑仙的对手。
更麻烦的是,那些刚进阶的妖魔都被这位太白剑仙斩杀,人质也被救下,无欲僧失去了一张底牌,而计划中的那张登仙箓也被那个凝煞小贼抢走,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本以为,十四座城池,青阳红阳白阳三际联手,绝对能让星罗剑宗措手不及,即使他们八位还丹真人全数离宗,也来不及救下的。
等等,计划未必失败。
无欲僧被一闪而过的白色剑光刺穿,脚下却有一朵绽放的莲花,花瓣一片片凋落,花影缤纷中,无欲僧出现在了数丈之外,正是白阳教的落景浮莲遁法。
接连遁身、飞行,避过太白剑光的扫射,无欲僧借着自身因果掐算,因为计划本身便是白阳教定下,无欲僧又深入其中执行,因果粘连,略一掐算,便能推知结果。
掐算了两遍,结果一致,无欲僧暗暗松了口气。金阳城这里失败了倒也无妨,寻香城、平郭城、高苑城、蒲城、韩城等五城皆已夺得登仙箓,传送回教中。
五张登仙箓,虽说有些少,不过能在星罗剑宗手下拿到这五张,已经足够了。如此一来,双方态势便已转变,再加上魔道那边的助力,大事成矣!
既然如此,无欲僧果断掐诀施法,“一句弥陀。险路砥平。直抵宝所。不住化城。”
于是,从无欲僧脚下开始,一朵朵莲花生长出来,如同寄生在他身上一般,汲取着他的血肉精气、丹田真气,从脚底生长至小腿,又蔓延至大腿,与此同时,他的头顶也生出莲花来,自上而下,千万朵莲花遍布其身,而无欲僧自身的气机则越来越弱。
在易其曙的神意观察中,无欲僧与其说是使出了什么遁法神通,倒不如说是把血肉真气都献祭给了那些惨白色的莲花,莲花越长越多,无欲僧的气息则越来越微弱,直到莲花的气息压倒无欲僧的气息,无欲僧也就彻底消失不见。
易其曙心知此乃白阳教的特殊遁法,自不可能干看着,神意一转,太白剑气便组成阵势,飙射而出,隐隐笼罩着无欲僧周边灵气波动之处。
遁法并非瞬移,而是借助灵气之类的媒介快速飞遁,因此只要对敌人使用的遁法足够了解、推算能力足够精确,是可以推算出敌人的落脚点的,也可以提前打断。
当然,易其曙并不会白阳教的三际莲花遁法,推算能力一般,也就只能用简易的太白剑阵笼罩住周遭的灵气节点,尽可能地多蒙一蒙。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些莲花如昙花一般转瞬即逝,太白剑气甚至未来得及攻击,莲花就已全数凋零,无欲僧的身影也从虚空中消失不见。
易其曙的神意全开,足以笼罩整座金阳城,但除了一些躲藏在地下瑟瑟发抖的妖魔和星罗剑宗弟子,他再也找不到那个外形妖异的僧人。
他竟然一个遁身飞出了数十里,不,是数百上千里。
易其曙在抵达金阳城时,神意就已锁定了无欲僧,就算无欲僧遁身离开,气机交感下,也能大致感应到他逃遁的方向,然而现在易其曙一无所知,要么是他遁法高深,要么是他遁去的距离太远,让易其曙失去了气机感应。
白阳教……
易其曙暗自恼怒,飞在空中的太白剑气换了个方向,轰鸣声中,直入地底,把潜藏在地下的妖魔也一一枭首,这才落下,开始询问大师兄金阳城的具体情况。
“我知道了……”
一眼望去,金阳城满目疮痍,纵然他是还丹真人,终究只是一人圆满,死去的生命是无论如何也救不回的。要知道,金阳城这些城池,向星罗剑宗上供修行物资,它们也会受到星罗剑宗的庇护。然而在白阳教的谋划下,星罗剑宗捉襟见肘,一十四座城池只保下了六座,六座之中还有两座死伤惨重,剩下八座城池皆是沦为废墟。
白阳教……
易其曙在心底恶狠狠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本以为是癣疥之疾,没想到居然让他们成长到了这个地步。
不过,那个妖僧用的是《莲宗宝卷》中的神通,可是《莲宗宝卷》后两卷不是早在几百年前就失传了吗?
难道他们又重新找回了失传的经书?不行,必须把消息尽快通知其他宫观宗门。
第153章 真煞幻影,春来返京
对于世俗,不同宗派采取了不同的态度。
像是天心派,就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你若是想来拜师,通过考核就收,弟子门人若是想入朝为官也随意,但你也别想天心派派人去与官府合作。这样的宗派又被称之为隐仙派。极端一些的隐仙派,甚至直接在洞天之中修行起居,完全与周虚界隔离,不通音讯。
而对世俗相对关注的宗派,或是坐落在名山大川,在各大城市又有驻地,住在官府修建的宫观中,与官府合作,降妖除魔,稳定秩序。这样的宗派则被称之为宫观派。典型的例子,就是守卫京师,与司天监合作修订历法的补天阁。
星罗剑宗也是宫观派之一,与补天阁、三皇派共同守卫京师,虽未被立为国教,实际地位则与国教无异,又有三大派支撑。
在星罗剑宗中,还有许多来自京师的世家子弟在天市垣中修行,只要不曾入道授箓,无论能否修成阴神,一甲子后,他们都会回到京师,担任文武官僚,为巩固坤国朝廷的统治添砖加瓦。
魏春来就是这样的世家子弟。
他的父亲乃是坤国玄戈卫大将军忠义侯魏传礼,从三品官,服紫,佩金鱼袋,掌执御前宿卫侍从,乃是坤国国主最信任的人之一。
有这样的家世,从小,魏春来可以说是锦衣玉食,为所欲为,直到七岁那年,被送到星罗剑宗修行。
星罗剑宗作为宫观宗门,并未拒绝魏春来这样的世家子拜师,但也不会高看几分,只是把他丢到天市垣,让他自行上课、修行罢了。
二十年过去了,魏春来适应了崭新的“朴素”生活,几乎以为父亲快把自己给忘了。他甚至想,突破阴神之后,就和亲近的师妹结侣双修,从此做一对神仙中人,好不快哉。
没想到,却在昨日忽然收到父亲的书信,要他回京去玄戈卫中任职。
考虑到白阳教众猖獗,返京路上或有危险,在真传大师兄力荐下,魏春来还高薪聘请了一位保镖(丹钱当然是忠义侯出啦)。
魏春来抬袖一挥,扫清地上的灰尘污秽,从乾坤戒中取出一个淡青正绢缩缅绣花蒲团垫着,才盘膝落座。
这蒲团内置了金玉香料,外裹的锦绣也是以特殊材料精心绣成,能够清心静气,有助修行,故而又名金不换,算上材料费、人工费,价值上百丹钱,还是有价无市,至少京师中是没有出售的,在蒲团内衬刚编织好时就会被世家贵胄预定好。
若非魏春来在星罗剑宗修行,家中也不会托关系给他送来一个。
坐在蒲团上,魏春来佯作闭目修行,实则双眼微眯,以余光去看他的保镖。
这位保镖据说是外面的散修,在金阳一役中,斩杀了数百妖魔,又是气宗剑修,救过内门真传的性命,这才被推荐为魏春来返京的护卫。
他看上去年岁不大,只在二十上下,相貌俊逸,一身青衣,修为在阴神二重凝煞之境,一眼望去,身形仿佛虚浮不定,就像……就像是画工绘画时,画笔少沾了墨,勾线虚实不定。
这人正是季怀忧。
季怀忧虽然凝煞功成,选择的更是合乎自身的幻形煞,奈何《正信决疑经》中并无运用幻形真煞的法门,因此他只能自己摸索。
这就是没有师承的坏处,自辟法脉听上去了不起,却无前人引路,修行缓慢不说,最怕步入歧途。
趁着魏春来休息回气的时间,季怀忧正在感悟幻形真煞的特性,试图将之融入自身的剑术中去。
魏春来的感觉是对的,季怀忧在不断感悟中,得到的一大成果就是,将幻形真煞与“不见疑”相结合,形成一种空间错觉。
若是他全力展开,那么魏春来看到的季怀忧与季怀忧实际上身处的方位将会是错开的。而且这种错觉将不只是视觉上如此,听觉、嗅觉等感知信息,同样如此。
本质上来说,他是在原地留下了一个幻形真煞形成的幻影,自身则是隐匿在他处。魏春来看到的感知到的,只是季怀忧的幻影,实际上季怀忧正在距离幻影一丈开外的地方,对魏春来的窥测视若无睹。
片刻后,在魏春来惊讶的目光中,“季怀忧”化作清风消失,只留下被风吹起的烟尘。
“距离京师还有多远?”
听到来自背后的声音,魏春来眼皮一跳,忙转身行礼道:“大约还有三千余里,行程已经过半。”
三千里,对阴神修士来说并不算远。对服气炼形的小修士来说,就是若不借助法器,就不能在短时间内跨越的距离。
略作沉吟,季怀忧取出了浮云飞舟。
浮云飞舟乃是天心派制式法器,若是随意使用,说不定会被他人认出。不过,浮云飞舟上又没有天心派的标志,更大的可能是不被认出。
注入真气,激活禁制,浮云飞舟飘上空中,随后由魏春来指路,飞舟迅速破空飞出。
三千余里,有飞舟法器在,花了两个多时辰,而出星罗剑宗时走的前半程三千里,迁就魏春来的速度,则是花了数天。
终于见到京师的城墙,魏春来也心跳加速了不少,很快又平复下来。
童年时代,他是在京城长大没错,但只是几岁幼童的他,更多的是在忠义侯府内为所欲为,倒还没有出府过,故而对京城所知其实也不多。
远远望去,坤国都城西高东低,城西是万寿山,内有上善苑,泾、渭、灞、浐、涝、潏、沣、滈八水经上善苑中,周流城中。
京师之中,高楼林立,街衢洞达,东西南北各十二条大街,规划出一百零八座坊、九座市,数座衙门,以及占地面积最广的宫城。
护送魏春来回到忠义侯府,季怀忧便拒绝侯府中人的挽留,告辞离去,在永平坊中找了个客栈安身。
炼制法器需要用到许多材料,炼制剑器更是需要用到多种金属,故而季怀忧身上也有许多金银,取些银锭,捏碎一角,足以当作入住费用。
休息一晚,明晨启程,继续出发。
至于白阳教的事,白阳教与坤国,双方投入的修士最高已是还丹真人,季怀忧修为不够,还是别凑热闹了。
若是有心,大可在结丹之后,再加入这场席卷中土的战争。
第154章 刺王杀驾,道兵临门(补1.3)
无须饮食,打坐入定至亥正,季怀忧忽有所感,身在床上不动,一个弹指,以轻柔指力隔空推开窗户。
便见窗外火光冲天,一道赤芒一闪而逝。夜空之中,紫微帝星也被一道乌云遮蔽,许久不见。
这是……有人刺王杀驾?
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
坤国国姓为为致,号称紫微临凡。紫微星受遮蔽,显然是有人夜入皇宫,刺杀国主。
有能力且有意愿这样做的,又是白阳教吗?
合上窗,季怀忧继续入定修行。
凡尘俗世之中,倒也可以修行。只是人群聚集之处,天地元气一片混杂,灵气散乱,吐纳之时,吸一口灵气,其中满满的六欲浊流,费上大半天功夫精炼完毕,内视一瞧,入不敷出,法力不增反退,就尴尬了。
若非凝煞境的修为,无法将浑浊灵气也加以炼化利用,在凡尘之中,还不如不修行。
后半夜无话,次日破晓,客栈里便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店家,快把店簿拿来!”
店簿即是客栈之中的登记簿,凡有外人入住,需参照其路引,登记姓名,就像现代酒店入住要登记身份证一般。
店主早已被惊醒,做这行的务必要眼明口快,时时警醒。他披上外衣,连忙起身,推开小二,拿出钥匙,在柜台下开了锁,取出店簿和一张纸钞,将纸钞夹在店簿里,双手递给来人。
“咳咳咳,大人请看!”
来人冠胄衣甲,挎刀背弓,身上衣甲鲜亮,隐隐有光华闪动,正是金吾卫中的武侯,负责执禁捕盗、保护路桥、稳定风俗、禁止侵街、护卫朝官等事。
昨夜有人夜闯皇城,他们凌晨便来各处客栈搜查,行动可以说极其快速了。
武侯接过店簿,随手一翻,便看到其中的纸钞,钞面上写着“准足色银叁拾两”,四面绘有纹路,盖有朱印,正是户部发行的官票。
他摸了摸翘起的胡须,把纸钞往袖口一塞,带着店簿就要上楼。
这间客栈二楼是京师常见布局,一楼有客堂、厨房、柴房,二楼是客房。
武侯带人上楼,分明是要严查了。
要知道,许多人出门或是经商,或是游玩,未必真有路引,登记的也未必是真姓名。若是武侯真心要查,店簿上的记录是经不起查的。
店主连忙想拦,却被武侯一把推开,只好愁眉苦脸跟在一旁。
接着,武侯便挨个敲门,询问住客姓名籍贯,与店簿上的记载比对,他身后的卫兵更是每至一处房门,都手持劲弩,对准了房中。
如此架势,没人敢多话,各个都极其配合。
很快查到了乙上房,也就是季怀忧所在的上等房。
季怀忧眉头一皱,不想增添麻烦,干脆掐了个隐身诀,权当没听到敲门声。
没过多久,房门被撞开,卫兵小心翼翼进房搜查了一遍。
“报告上官,没人。”
武侯眉头一皱,“没人?店簿上明明写着张三!哼,张三,一看就是假名,你也敢写上去!”
后一句话是对店主所说,店主愁眉苦脸,连连告饶。
好在收了他的钱,武侯也没有苛责的意思。
正想离开,他忽然脚步一顿,胸口灵符在发烫,有修道士隐藏在这里!是了,这间房间里如此干净,仿佛没人住一样,只有修士才会如此,他们只需要打坐,根本不会碰房间里的其他东西!
“放箭!”
二话不说,武侯拔刀出鞘,直接下令放箭,他麾下的士卒也颇为信任他,闻言直接分作两队,交替放箭。人数不多,箭雨却笼罩整间房屋,将房间中的桌椅床榻,都射了一遍。
直到箭囊空空,众人才停下,双臂因一直上弦,都在微微颤抖。
武侯握刀在手,暗运内气,随时准备出刀。见床榻上干净如新,射向床榻的弩箭都被击飞,更是脸色严肃,一张方脸憋得通红。
天可怜见,他只是奉命巡查而已,哪里会是那个刺客的对手!要知道那刺客能从皇宫大内、玄戈卫围剿中逃出,至少也是炼罡修士啊!
被人发现了,季怀忧也就不再隐藏。也是他太过大意,只是掐了个练气级别的隐身诀,没有动用“不见疑”,不然武侯身上的灵符是断然发现不了他的踪迹的。
考虑到人在京师,季怀忧还是解释了下,“我自星罗剑宗来,并非刺客。”
武侯嘴角抽搐,试图厉声,实则是颤声道:“你怎么知道有刺客?除非你就是刺客!”
季怀忧无言以对,他总不能说是猜的吧,就算这样说了,武侯也不会信吧。
“你说你是星罗剑宗的,你会使九曜剑诀吗你?”
季怀忧无言以对。无论是大九曜,还是小九曜,九曜剑诀,他还确实真不会。
是以他只能再换说辞,“贫道入京,乃是护送忠义侯之子魏春来返家。你若不信,可派人去忠义侯府询问。”
这话武侯就能接受了,对着身旁卫士打了个眼色,使了个手势,卫士立刻领命而去。这些卫士跟了他数年,早就熟悉了他的一举一动,更何况他还使出了军中密令。
这个卫士接下来,会先去金吾卫衙门通报,请求支援,再前往忠义侯府,验证季怀忧的说法是否为实。
于是,季怀忧便在众人注视中,坐回床上,盘膝打坐不提。
没过多久,金吾卫的精锐到了。
这些精锐皆是道兵,每人身上穿着的盔甲都与武侯一般,乃是刻画符文的符甲,能抵挡飞矢,缓解冲击,他们手中也是精炼的环首横刀。
道兵,就是以特殊方法培养出的,具备一定法力的兵卒。这些兵卒大多习武,会些粗浅的武道炼气法,虽不能使用术法,但若结成阵势,即可勾连众人气机,从而使出战阵杀法来。
季怀忧面前的金吾卫道兵虽然只有十人,内气强度只有服气炼形的程度,但结阵之后,他们甚至可以对抗阴神一重的出窍修士。不需击杀、击败对手,只要拖上一时半刻,自然会有高手来此,接过任务。
当然,说是高手,最高也只是阴神三重。
说来可笑,京师之中,并无还丹真人驻守。
只因还丹真人神意无边,足以笼罩一城,若是真人在城中,安坐城门,亦可洞悉宫闱,这是坤国主无论如何难以忍受的。
是以,坤国三大派在京师之中驻守的修士,修为境界最高的,也不过是阴神三重炼罡之境。这也是白阳教刺客能够从容脱身的一大因由。
比起三大派的修士,坤国朝廷更信任的,终究还是这群道兵。毕竟,这是朝廷自己耗费人力物力才培养出来的精锐士卒。
第155章 白阳刺客,明自暗生
季怀忧盘膝入坐,并未睁开双目,却能够感知到,在场一十一位道兵彼此气机勾连,隐隐形成一张网罗,季怀忧便被围在这网罗之中,他只要一动身,便会牵动网罗,受到道兵的围追堵截。
说是十一位,是因除了十位前来支援的金吾卫,此前来此的武侯也是一位道兵。
坤国立国之初,地处中土之中,乃是四战之地,初代坤国主拜师三皇派,从三皇派典籍中悟出了道兵炼制之法,以三千精锐道兵横扫天下,这才有了今日之坤国朝廷。
一统中土之后,坤国也未自废武功,而是以道兵充为境内武官。到了现今,道兵已是成千上万,京城之中,道兵尤多,各武侯铺中,统领卫卒的武侯,尽皆是道兵。
在道兵的看守下,季怀忧安分守己,只默默等待。
武侯也松了口气,如此安分,想来不是那胆大包天的白阳刺客,他也就不需要因公殉职了。
受他心神松懈的影响,其余道兵也是气机稍缓。
就在这时,季怀忧突地睁开双眼,不见动作,整个人已是飞扑出去。
他合身一扑,不是向前,却是向后,撞破客栈的木制墙壁,到了隔壁甲上号客房中。
武侯脸色一变,连忙上前数步,从季怀忧撞开的洞向前追去,而其他道兵也按照训练,各自分开,或是跃出窗外,或是攀上房顶,或是走楼梯,沿着不同路线包抄过去。
然而刚走近洞口,武侯就下意识后退两步。
他因修炼了武道炼气法《转圆法猛兽》的缘故,灵觉远超常人,心中有所预感,再上前一步,唯死而已。
当然,就算没有这种灵觉感应,但凡有理智的人,看到了甲上房中的景象,也要退避三舍。
甲上房与乙上房陈设一般无二,皆是一床一桌一椅,加上脸盆、茶壶之类的杂物。然而甲上房中,此刻却是一片狼藉,对峙的两人头顶脚下皆是完好无损,四周却像是被刀剑细密刮过,凭空少了一寸地板。
季怀忧与所谓的“白阳刺客”对面而立。
这位“白阳刺客”看上去二十许,面似荷花出水,眉如远山淡扫,窈窕身形以皂色纱裙裹着,更显肤色胜雪。不施粉黛,不戴花插,浑身上下,更无半点装饰。此世女子惯用的各色发钗也没用,只以一根竹筷绾住三千青丝。
衣着打扮如此朴素,她的手中又拿着一柄无鞘细剑,若说只是路过此地的修士,任谁也不会相信。
起初,季怀忧并未发现隔壁便是这位“白阳刺客”。然而这间客栈虽未偷工减料,木制墙壁隔音终究一般,对耳聪目明的修士来说几近于无,只要有心,甲上房随时能听到乙上房的声音,反之亦然。
在听到武侯查房时,季怀忧便听到隔壁平稳的呼吸忽然一窒。而在道兵支援到来后,隔壁更是呼吸声彻底断绝,并非断气,而是转入了内呼吸,空气不再受扰,也就听之不闻。
“……让开。”
女子嘴唇微动,声音细不可闻,弱气之中却又带着坚定。她手中细剑长三尺,宽只一指,通体黑色,只在剑尖一点冷若寒星,显然已是功聚剑尖,若是季怀忧不让开,她就要动手了。
季怀忧当然不会让开,白阳教的刺客,白阳教,做的好事,他至今不忘。若是对面是假丹修士,他掉头就走,但若只是凝煞修为,那就要斗上一斗了!
在闯入甲上房的时候,气机碰撞下,两人就悄然对拼了一记,对对方的修为境界心知肚明。
女子叹息一声,或者说,她做出了叹息的动作,却不闻叹息声。
白阳教教义将世界划分为三个阶段,也就是三际:青阳、红阳、白阳。青阳时期,也就是道尊传道的时代,红阳时期则是佛祖说法的时代,白阳时期则弥勒降世的时代。
当下乃是红阳末世,红阳坠落,一片黑暗。
虽然黑暗势力占优势,但弥勒最后一定要降生。
“为了弥勒,为了白阳乐土……”
悄无声息间,房中像是黑夜降临,阴沉幽暗的夜幕笼罩着一切,在这夜幕之中,一道黯淡的幽灵骤然闪现。她的身影像是融入了黑暗中,成为了夜色的一部分。
季怀忧只觉灵觉受蔽,不止眼前一片黑暗,灵觉感应也只能感应到黑色纱网一般的异种元气,无法透过这些元气感应到房中的一切。
一道剑光自黑暗中刺来,不,应该说是一点剑光,那是白阳刺客的剑尖。这一剑似乎掀开了夜色的帷幕,一剑刺向了季怀忧的眉心。
话虽如此,季怀忧能够感应到的仍然有限,眼前全被那点绚烂剑光遮蔽。夜色越深,那点剑光便越是闪耀夺目,甚至让人想要投身其中。
可惜,这惊艳夺目的光芒并不会把人带到白阳乐土,只会把人送上西天。
这一剑先以外放的真气遮蔽视野,蒙蔽感知,继而以白阳剑气凝聚一点,一击致命,正是白阳剑诀中的暗宗杀招——“明自暗生”。
白阳教将天地元气分为明暗二宗,吐纳之时多是精炼灵气,炼成白阳真气。也有少数教众因资质原因难以炼成白阳真气,只能转而修炼暗月真气,再借暗月真气对其对立面的感应,修成白阳真气。
只是这样一来,修成的真气便会光暗对立,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女刺客便是如此,限于资质,她只能先修暗月,再修白阳。但这也让她在修炼白阳剑诀中的暗宗招式时,格外省力。
一片黑暗之中,季怀忧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只有阴神灵觉,还在感应四周,却也极为受限。
好在灵觉对危险的感知还在,季怀忧的眉心好似被钢针砭刺,凛然生痛,心跳也骤然加速,顿知危险来袭。
然而灵觉示警也仅限于此,面对那一点白阳剑光,他完全无法判断剑光来自何处,刺向何方。
如斯一剑,兼具快准狠,纵然是阴神三重的修士,猝然遭袭,也要来不及反应,只能靠护身罡气硬抗。
然而季怀忧终究是早有预测,早知隔壁便是白阳刺客,早有心神提防。
他掐起剑诀,不知何时诛邪法剑已是横在身前。
“当!”
金铁交鸣声炸开,金吾卫中的普通武者纷纷如遭雷击,耳膜被刺破出血,道兵也浑身一颤,下意识让开一段距离,甚至干脆从高处跳出客栈,只为避开二人的交战范围。
第156章 乾坤索气法(补1.4)
吕翠兰本拟击退甚至击伤季怀忧,若是季怀忧实在是废物,拦了她的路也死不足惜。
谁知一剑刺出,却有一种虚浮无物的感觉,剑尖像是落在了空处,反而是剑刃与剑刃碰撞,火花四射。
须知,吕翠兰一身功力全凝聚在这一点剑光上,换言之,白阳剑光落空,就再无半点杀伤。
所谓剑光,乃是人剑合一之后,才能催发出的强力道法。
寻常修士驭剑,看上去剑光赫赫,实则只是光影效果拉风,论杀伤力其实一般。剑修群体中的剑光,则不然。
那是精修御剑术到了人剑合一的地步,剑气、剑诀、剑体、剑意,诸般功夫熔为一炉,才能炼出的道法。
举例而言,寻常修士使用剑器,攻击力基本可以看作是剑器本身的攻击力加上剑诀的攻击力,高明剑修使出剑光,攻击力则是剑器的攻击力加上剑主的功力,然后再乘上剑诀加成,论攻击力是寻常修士的数倍不止。
也正因如此,对修士来说,使出剑光,对自身道体强度、剑器质量乃至修持剑诀功法都有极高的要求。
纵然这些要求都满足了,使出剑光,对修士的负荷也过大,远超过寻常道法,基本上可以看作是剑修的压箱底大招了。一旦使出,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也只有还丹真人才能轻松催出剑光。
吕翠兰并非剑修,在剑术上的资质也着实一般,是比不上剑修六派的平均水平的。但白阳剑诀有一种速成练法,能在阴神境界就炼出剑光来,虽然只是一点。
总之,至少就吕翠兰剑尖上的一点锋芒而言,还丹真人以下,无人可敌。就算阴神修士穿上盔甲,激发护身符箓、护体真气,也是一捅就穿,当场兵解的下场。
剑光落空,吕翠兰大为讶异,但也知道不能再耽搁,必须尽快出城。她已经被金吾卫发现,就算现在立刻把这些金吾卫都杀死,行踪也已暴露。招来了官府的外丹修士和三大派的阴神修士,纵然她能使出剑光,也要被围攻至死。
这些思虑只在一个闪念,吕翠兰持剑由直刺转为横扫,逼开身前的陌生修士,撞破墙壁,先是落入一楼院中,接着从后门一路遁逃。
一边走,她一边默念经咒:“一句弥陀,大义分明,蛇生弓影,绝待幽灵。”
随着体内暗月真气运转,吕翠兰像是掐了隐身诀,身形变淡,与此同时,她身旁则是多了数十个窈窕的身影,如天女散花般,散入人群不见。
这是白阳教义百偈中的分身法,相较寻常分身术法的好处在于,方便快捷,无需借物代形,费时费力准备分身媒介,缺点则是更加消耗真气。
季怀忧追至街上,正看见这一幕,不禁皱眉,这白阳刺客的术法与他正参悟的真煞幻形倒是颇为相似,不知是否可以借鉴一二。
闭目冥神,以阴神感应了数息,也感应不出哪道身影是女刺客的本体,季怀忧只得回返客栈。
武侯一脸逢迎的笑,上前躬身问道:“先生可知那白阳刺客的去向?”
季怀忧摇摇头,“她使了个分身法,我感应不出本体。”
武侯咳了几声,道:“那不知先生可记下了她的容貌?金吾卫中有画师,画影图形之下,想必那刺客也逃不了多久。当然,先生愿意配合,衙门也会奉上一笔丹钱。”
武侯身旁,不知何时赶来的魏春来则劝说道:“此地残破不堪,师兄不如先在寒舍屈居数日。”
季怀忧点头。
魏春来又转向武侯道:“我乃忠义侯之子魏春来,你可上报赵巡街使,让他派画师来侯府。”
武侯常年混迹街坊,自然知道变通,连忙点头哈腰,护送魏春来与季怀忧二人离开。
到了侯府,季怀忧以幻术把女刺客的容貌转达给画师,便借了侯府一间静室闭关。
这次闭关,不为修行,而是要修炼一种秘法,一种用于追索敌人的秘法。
出来吧,识神千千!
神庭识海中,两个季怀忧面面相觑,终究还是季怀忧忍不住了,心念一动,就让识神千千化作了另一副姿态:一张悬浮着的纸张,纸张上是一个爪子的图样,爪子下面则有一个长条形的框。
没错,就是传说中的搜索引擎——千度!
意念打字飞快,结果也是瞬间出来,没有任何广告,结果也十分精确,分门别类列在上面。
第一种却非九疑宗术法,而是某种推算之术的运用,名为索气法。那门推算之术已经失传,至少识神千千这里是没有的,索气法倒还是能用,只是效果要差上一些。
剩下的几种,要么需要特殊的法器配合,要么需要所追之人的血液、毛发之类的媒介,不如不提。
就是他了。
定下目标后,季怀忧开始浏览索气法的法诀。
“夫天道以乾为体,阳为用,积气在上;地道以坤为体,阴为用,积水在下。天以行道,以乾索于坤。乾坤相索,而生三阴三阳。是知乾坤二体,随阴阳之熙以变动,升降於六虚,一晦一明,循环昼夜,日往月来,循环无端,而莫知乎纪极者。人之一身,亦体天地,其中阴阳升降,亦与之符契。凡修真之士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知人情,方能变通造化,提挈阴阳,随时进退,与天齐老……”
简单来说,就是修士在气机碰撞之后,定然分出阴阳明晦来。索气法便是在自身气机中寻到乾气,在敌手气机中寻到坤气,以乾索坤。
季怀忧与女刺客只交手了两次,一次是双方气机交感,真煞外放,勉强可算交手,彼此都清楚了对方的修为境界,另一次则是女刺客使出那黑暗中夺目的一剑,季怀忧若非悟出真煞幻形的手段,稍微变换了下位置,恐怕就只能以自身修为硬抗了,硬抗剑光,即使不死也要重伤。
依照法诀,季怀忧收摄自身气机,遍察道体内外,很快找到衣角上一丝异气,那是刺客剑气在衣角上留下的一个小洞。
季怀忧又激发自身真煞,与那剑气碰撞,直到双方性质如阴阳相吸,质性相反。此时已是入夜,握着这缕真气,季怀忧阴神出窍,凭虚御风,向四面望去。
真气对东西北三面皆无反应,唯有面向南方时波动跳跃,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死对头,隐隐跃跃欲试。
南方……躲在那里吗?
第157章 滈水码头,四大堂口
洛京八水周流,穿城而过,八水之中,滈水绕洛京之南,河面宽阔,水势平稳,是京师一处重要水路。北国的皮毛、盐碱、药材从水路千里运来,再由驰道输送出去;东陆的丝绸、棉布、茶叶、瓷器、百货由旱路源源而至,供应京城,又由水路深入内地。
滈水流入沣水,沣水又与潏、灞相连,滈水码头作为水路枢纽,“日有千人拱手,夜有万盏明灯”,百货山积、帆樯如林。
而在滈水码头外,就是贫民窟。
白阳教掀起战乱之后,数州糜烂,许多百姓都逃难至京师,希冀在京师寻觅落脚之处。然而他们一无田地,二无手艺,能做的,也就是在码头上做苦力了。
这些苦力大多在外城赁房居住,又或是干脆搭个勉强遮风避雨的茅草屋容身,只在白日里到码头搬运货物,赚些辛苦钱。
季怀忧一开始便以为那个白阳刺客就藏身在码头,毕竟这里人来人往,诸气混杂,以凝煞修士的敛气水平,只要不主动出手,就不会暴露。
但到了此地,却感应不到女刺客的下落。季怀忧眉头微皱,避过数个小孩的第三只手,在凉茶铺坐下,仔细观察四周。
码头附近,酒楼脚店,茶坊果铺极多,白阳刺客虽是女儿身,也有许多藏身之处可选。当然,也可能是,一夜过去,她已离开洛京,回到白阳教的腹地。
不过,
一天二火三为鬼,四木六金坤在七。
八水九巽中应五,神宫定位天机秘。
前代补天阁主曾结合京师地势,布下太乙九宫阵。此阵守护京师,免遭天灾地震旱涝兵燹之祸。若是阵法开启得够快,便能封锁水陆城门,让特定气机的修士无法出城。所以白阳刺客也有可能,还被困在京城。
将凉茶一饮而尽,放下几枚铜板,季怀忧正欲起身,忽有一个衣衫破旧的乞儿到面前。
季怀忧本不打算理会,乞儿却开口问道:“公子可是要寻人寻物吗?”
“寻人。你能帮我?”
季怀忧仔细打量了下这个乞丐,他是个五官端正,说不上美丑的中年人,衣衫破旧而整洁,虽有补丁,也与衣衫本色相近,也没有乞丐常有的臭味,神态更与寻常乞丐不同,透着一股自食其力的自信气度。
“小可不才,在城南有些朋友。公子若想寻人,小可和小可的朋友们愿倾力襄助。京师城南、外城,只要公子吩咐,数百人愿为公子效劳。”
闻言,季怀忧顿时明白了,这位还是乞丐,只不过,他是乞丐中的丐头。用武侠小说中的说法,他是丐帮长老,在城南一亩三分地说得上话,消息灵通。
稍作犹豫,季怀忧抬指一点。
丐头只觉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妙龄女子的样貌,栩栩如生,不,那就是人眼才能看到的景象。他立时明白对方乃是高来高去的修士,更不多话,只恭敬道:“若是小的寻到了蛛丝马迹,要如何通知公子呢?”
季怀忧扔给他一张黄符,道:“撕了即可。”
丐头拱手告退,既没问报酬如何,仙长修为高深,总不会亏待他的;也没报上自己的姓名,他的贱名哪里能报上去有辱仙长清听呢。
他转身就走,季怀忧又叫住了他,“若是遇到危险,这张护身符能护持一二,用法也是一样。”
丐头双手接过护身符,不敢细看,再次行礼告退。
洛京内外,只本地乞儿就有数万人,逃难而来的人到了这里,别说脚夫苦力了,就连乞儿的资格都不一定能抢到。
中年丐头也是外地乞儿,有个外号唤作闫秀才。这倒不是说他识字读书有文化,而是一种嘲讽,嘲讽他沦落至此,仍不肯乞讨。
其他同乡的乞儿都抱团在一起,拿着棍子,与本地丐帮大打出手,拼着性命不要,抢到了一条偏僻的街道作为乞讨区域,看他可怜,准他一起,闫秀才却说什么也不肯加入。
世俗常谓,下流人物有五,强盗、小偷、骗子、乞丐、夜莺。其他人都不禁笑他,不偷不抢,不骗不卖,现在连乞讨也不肯,你是活该饿死啊!
然而闫秀才没有饿死,也没有做丧尽天良、对不起良心的事,不但自己活了下去,还能不时接济同乡。
于是,闫秀才这个外号,反而成了一种敬称。
……
闫秀才在南城贫民窟曲折绕路,走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回到了自己的家。
说是家,实际上只是一个简陋的棚屋,里面也只有一张藤床。闫秀才挪开藤床,用一个小木铲在床下挖了几下,挖出一个陶罐。揭开封口,从陶罐中取出几贯铜钱,塞进怀里,再把陶罐密封好,原路放回,平整土地,挪回藤床。
本地丐帮依照地理形势、势力划分,有四处分舵,“居仁”、“由义”、“循礼”、“大智”四大坊。外来丐帮,也仿效本地,成立了忠孝、仁义、修身、养性四个堂口。
忠孝堂是拖家带口逃难而来的人们,这些人不加入丐帮,就会被本地人、同乡人、异乡人欺负,就算有些盘缠,也会被偷被骗被枪,只有加入忠孝堂,才能保全自身,也能在堂会的帮助下,凭借个人手艺养家糊口。
仁义堂是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偶尔能接济他人的独身之人,闫秀才便是堂主。
修身堂则是年轻有力的青壮年,这些人空有力气,却被本地人排挤,无处营生。只有团结在一处,才能与本地丐帮、商会谈条件,找到工作的机会。说是丐帮,并不行乞,倒不如说是脚夫苦力的行会。
养性堂里则是鳏寡孤独废疾之人,这些人本非鳏寡孤独废疾,在逃难中,在战乱中,失去了自己的亲人,失去了自己的健康,不是死在进京的路上,就是死在荒郊野外或是臭水沟里。
闫秀才不是养性堂的堂主,但他是养性堂的发起者,经常派人接济养性堂的人。
揣着沉甸甸的五贯钱,闫秀才走到养性堂中,交待几声,留下两贯钱,又走遍了城南每一处街角,和地上坐着的乞丐吩咐几声,一一发下铜钱。
直到彤日西坠,闫秀才终于带着空空的肚子和两袖清风回到家中,又出门和邻居借了个瓢,喝了几口井水,回忆了下那个女子的样貌特点。
“瘦瘦高高,身穿黑色纱裙,样子如冰雪般清冷。”
确认自己表述无误,闫秀才这才躺下。
“她是谁?是那位公子的意中人吗?感觉不太像……”
走了一天,闫秀才终究是年纪大了,很快就进入梦乡。
李渔《玉楼春》词云:好汉从来难得饱,穷到乞儿犹未了。得钱依旧济颠危,甘死沟渠成饿莩。叫化铜钱容易讨,乞丐声名难得好。谁教此辈也成名,只为衣冠人物少。
第158章 出城之法,我算不出(补1.5)
城南永安坊,丐帮大智坊便坐落于此处。
这是五六处毗邻的院落,中间院墙打通,留下一个圆形小门相连。每座院落都是大智坊的一个香堂,掌管帮中各项事务,如刑罚、收账、培训等。
像大智坊这样的本地丐帮,收入来源不只是靠下面的乞儿行乞,收保护费,还有表演才艺,放债收息,卖大力丸、狗皮膏药,乃至拐卖妇女儿童,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有了这么多财源,大智坊的上层人士也就不再乞讨,只负责管理帮会,享受人生即可。
大智坊丐头本名盛守志,接手大智坊后,便按照帮规,改名为盛守智,住进了大智坊中最富丽堂皇的院落。又通过一连串的合纵连横、远交近攻,成功地将其他长老都握在手中
然而此刻,盛守智却恭敬地在院子里等候,仿佛这里不是他的院落,而是别人家。
“说吧。”
盛守智听到这声“说吧”,连忙禀报道:“自昨日起,除却玄戈卫和监门卫依旧守护宫城,剩余的十六卫发动了大量士卒,对京师各处客栈都搜查了一遍,无功而返。不过,金吾卫中的某个武侯收了本帮的钱透露说,十六卫已经得到了您的画像,画影图形分发到了各处城门。只要您从城门出去,就会被他们发现。”
说完,盛守智便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准备听使者的下一句命令。这位使者来自白阳教,恐怕就是城中正在通缉的那位白阳刺客。
一旦事情败露,诛九族都算轻的。
但没有办法,谁让他被下了毒,而解药只有那个白阳刺客有呢。一想到自己的小妾迷信白阳教,自己却没在意,他就恨不得给之前的自己几个耳光。
“你有办法送我出城。”
盛守智连忙摇头,也不管房间里的人能不能看到,不对,作为修士,她当然能“看到”。摇头之后,盛守智才意识到自己应该解释清楚,他飞快地说道:
“本来丐帮是有自己的进出路线的,通常用于运送一些违禁品,像是军械之类的东西。但那个低下通道已经被堵住了!之前打通关系的武侯也不敢放我们随意进出,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回应他的,是轰然打开的房门,两扇布满华丽雕刻纹路的房门被无形气浪击飞,从盛守智身侧飞出,把院子里的假山都拦腰斩断,随后从房中走出一个高挑女子。
吕翠兰人取其名,穿着一件翠绿色的连衣裙缓缓步出房中,气质清新脱俗,可比他的小妾看上去要美得多,当然,也冷得多。
“你会想到办法的。”这次她说话的声音要大一些,总算像是正常人说话了。
盛守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着自己,似乎只要他说出半个“不”字,就会被捏断喉咙,碾成肉馅。
他发动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犯罪才智,脑袋飞速运转,一边说话一边梳理思路。
“您不能露面,或许可以藏在马车隔板中,”刚说完,他就否定了自己的思路,“不行,城门口的武侯都十分老练,这种伎俩只有在平时能用,这种时候他们不会像以前一样睁只眼闭只眼。”
“能够遮掩身体的东西,漕粮,运送漕粮的货车,只要您躲在里面,不不不,武侯会拿细剑刺穿每一个粮食袋,还是瞒不了他们。”
“只能是一种他们不愿意仔细检查的东西……”
说着说着,盛守智还真的想到了一种方法,只是想出方法的他,一颗绷紧的心依旧没有放松。
吕翠兰一双妙眸中冷意如冰,盛守智终究还是说出了口。不说一定会死,说了,万一不会死呢?
……
次日凌晨,闫秀才来到忠义侯府,看着高大的朱门,心生畏惧,还是勉强克服恐惧上前。
好在守门的仆人没有为难,大约是被提前叮嘱过。很快,那位公子就从中走出。
忠义侯的公子不是去星罗剑宗修行了吗?没有个几十年是回不来的,那这位公子到底是何人?
没有思考太久,闫秀才将搜集到的情报有条理地说了一遍。
季怀忧点点头,“所以,你的猜测是大智坊?”
闫秀才拱手道:“小可问了手下,他们说之前确实看到过那位女子走在街上,而且她走着走着就消失不见,他们还以为见鬼了,所以记得很清楚。”
他又从袖中掏出一块旧布,布上画有简陋的城南地图,几道横竖的平行线条表示街道,几条平行的虚线则是河流,一个虚线旁的方块代表卸货码头。
闫秀才简单解释了下地图上的标志,面带愧意道:“小可没有办法找到地图,只能凭借印象画了一份。”
接着,闫秀才用炭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个点,又画了个圈,“那位姑娘应该是修士吧?她使了个障眼法,所以小可的手下们除了会消失的幻影外,再没有人见到过她。但是那些幻影消失的地方,恰好可以围成一个圆。所以小可想,她或许就在这个圆圈里,也就是永安坊。
“另外,在永安坊的几位同乡告诉小可,永安坊中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他们也没有见过那位姑娘。但是,昨天夜里,他们听到大智坊中传来了一声巨响,像是什么建筑倒塌、山石崩裂的声音。
“能发出这种声音的,一定是修士,或者是宫中的道兵。但十六卫中的道兵,待遇优厚,前途远大,怎么会和大智坊的人搅在一起呢。就算被发配出去当武侯,也只会收下大智坊的礼物,绝不会亲自到大智坊中去,平白予人口实,还拉低了自己的格调。所以小可想,您或许可以到大智坊中一探究竟。当然,这只是小可的浅薄见识,大人您定然有自己的深远谋略。”
听了闫秀才的分析,季怀忧不禁微眯双眼,“如此尽心尽力,想必你不是为了钱财。你有何求?不妨直接说与我听。”
至于能不能做,会不会做,暂且两说。
闫秀才当然听懂了季怀忧的潜台词,直接在大街上拜倒在地,大礼参拜后,道:“小可出身祁州,本是城中花匠。三年前,家妻被城中纨绔看上,小可也被打成重伤。若是家妻被那人看上,从此锦衣玉食,我也只能忍受耻辱,远走他乡。但是听那人仆役说,家妻被抢入府中两日后,就被赶了出去,卖给牙子,不知去向……”
说到此处,闫秀才有些哽咽,停顿了下,才继续道:“我听闻,修士能掐会算,所以想请您出手,算一下家妻现在何处,过得可好。若是过得好,我就放下此事,若是过得不好,我……小可舍弃性命,也要找到她,带她离开。”
闫秀才又拜了两拜,抬起头来,眼中带泪,一脸恳切地望着季怀忧。
季怀忧沉默了下,叹气道:“我不会。不是所有修士都会掐算的,而且没有气机粘连,就算会掐算之术,也是算不出的。”
第159章 脱身之法,杀敌之法
目送闫秀才垂头丧气地离开,季怀忧只能沉默,情绪低沉,望着太阳,说不出话来。
询问了忠义侯府的管家,季怀忧已经明白闫秀才是何等人了。
洛京城,经纬各长三十二里十八步,占地九百七十三顷,这还没有算上城墙之外的村落。有上百万人在洛京活着,却不是每个人都在这里生活。
孩童在家门口玩耍,稍不注意便被拐走,妇人出门采买水粉,走到人少处便被掳走。逢年过节,街上热闹起来,更是一夜之间,成百上千人失踪不见。
次日时,滈水码头,一艘又一艘开往各地的船只上,都是被药晕了发卖各地的可怜人。
官府也想管,却没有足够的人力去管。只有在达官贵人家中有人丢失时,才全力搜寻,也未必能够找到。当朝公主就在元夕观灯时,走水引发的混乱中被人略走,至今不见踪影。
闫秀才随乡人来到洛京后,目睹一孩童被人拐走,联系在各处乞讨的同乡,在短时间内找到了人贩子送官,这才有了后来的仁义堂。
逃难至洛京的人有多少,闫秀才是不知道的,但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成功把这些逃难而来的人们凝聚在同一个帮会下,让他们过得更好,这是许多人知道的。
后来,闫秀才更是和洛京官府达成了合作,手下众多乞儿成了官府的眼线,帮助官府打击寻找通缉罪犯,或是帮助人们寻找丢失的物品和走失的亲人。
维持仁义堂的资金,大部分是官府和贵人的赏钱,小部分是人们表达感激时送来的粮食蔬菜。
可惜,闫秀才以找人寻物为生,却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妻子。
“哎,掐算之法,卜算之道,术算……这个落下的功课一定要尽快补上啊!”
季怀忧走到巷子里,掐了个隐身诀,就往永安坊赶去。
按照闫秀才的说法,大智坊在永安坊靠近坊门的地方,那里低价虽贵,大智坊依旧承担得起的。
到了大智坊,季怀忧依旧没能感应到吕翠兰的所在,甚至吕翠兰在不在大智坊,都无法确认。
索气法固然好用,只要交手一次,就能查探到对手的位置。但乾坤气机交感,只有在对方动用真气时才能奏效。若是对手一心隐藏,不动用修为,季怀忧就感应不到了。
思索片刻,季怀忧还是愿意相信闫秀才的判断,解除隐身法,找了个角落蹲着,蹲了几秒忽然意识到不对,又去找了个乞丐互换衣物,打赏了点银子,用泥土把脸抹黑,这才揣着衣袖蹲在角落,头颅低垂,目光却一直看着大智坊的门口。
只在此处等待三日,三日之后,若无结果,季怀忧也只能放弃,继续赶路了。
一日过去,大智坊中有人进进出出,或是乞丐,或是账房,或是工匠,或是采买蔬菜的厨子,就是没有白阳刺客。
当夜,季怀忧没有动用真气,只以凡俗武术潜入大智坊,依旧没有找到白阳刺客。
第二日,无果。
第三日上午,季怀忧正闭目入定,忽然感到有真气波动传来,循着感应望去,却是一辆板车,板车上还拉着几个大木桶,隔着老远,就传来米田共的气息。
季怀忧心中一动,跟在板车之后。
板车一路向南,明显是要出城。进出城门的人虽多,看到闻到板车上的人造肥料,纷纷退避。
城门口的武侯也做足了心理建设,才捂着鼻子上前,把木桶一一打开看了遍,连忙挥手放行。
出了城门后,板车继续向前,从小路推到某处林间,前后无人的荒僻所在,才停下。
推车的中年人,四处望了望,从怀里取出一个钱袋,扬声道:“这是帮主送上的盘缠,就放在车上,小的先告辞了……”
中年人一溜烟跑了,只留下板车停在林间。
几乎是他走出小树林的瞬间,一个木桶的盖子直接飞起,一同飞起的还有桶中大量金黄色的肥料,随后一个窈窕身影从桶中一跃而起。
车上的木桶虽大,却也不足以让一个人躺或坐在里面。这木桶乃是工匠特别制作,内部呈“曰”字型,米田共放在上层,以混淆视线,吕翠兰则蜷缩在下层,逃避出城检查。
纵然是道体法躯,一路上屏息凝气、蜷缩身体,吕翠兰也觉得难以忍受。
只是她刚离开木桶,站在外面,正要舒展身体,就僵在原地。
吕翠兰顾不得身旁的恶臭,缓缓转身,看向数丈外的一棵树后。
季怀忧也不再躲藏,从树后步出,面无表情道:“你居然采取这样的计策,着实出乎了我的意料。当真不愧是白阳教的人,什么都做得出。”
吕翠兰闻言,一直鲜有表情的冰山脸终于多了丝变化,不知是气是恼,是羞是愧。她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冷冷道:“你让开!”
虽不知她为何说话声音总是那么小,季怀忧却没有任何让开的打算。
这次吕翠兰的声音大了一些,听上去像是常人说话了,“我要换衣服,你也要看吗!”
看着她藏身的木桶,季怀忧深表理解,但还是不打算回避。
“你躲在隔层里,根本接触不到那些屎尿,哪里需要更衣。更何况,你还施展了辟尘术法。若非如此,我也不会那么容易发现你。”
见季怀忧丝毫不肯配合,吕翠兰也不再抱有希望,只是取出法剑,冷笑道,“既然敢拦我的路,看来你也是做好了兵解转世的打算了。”
若无特殊法门、特殊法器,相同境界的阴神修士基本上无法困住对手的阴神,因此最多只能坏其肉身,迫其转世。
但阴神转世,并非找个怀胎的妇人往她肚子里一投这么简单,这样做只会元灵相冲,顺利生下来也是个先天有缺的痴呆。
修为境界皆无法携带到下一世,最多是转世之后的练气资质稍有提升。若能修炼到还丹真人之境,还能打破胎中之谜,觉醒前世记忆,若是不能,就等于换了个号主,或许还是同一个邮箱,却再非其人矣。
季怀忧回以冷笑,他也知道,自己或许能击败对手,但若说留下吕翠兰,乃至逼问功法,确实痴人说梦,故而他在跟着板车出永安坊时,就在街上找了个仁义堂的乞丐,花钱托他传讯,向忠义侯带去一张有定位作用的符咒。
算算时间,也应该到了。
树木倒塌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下一刻,便有一人风风火火感到此地。
此人身穿盔甲齐整,熠灿生辉,手持钢刀,魁梧雄壮,露出久经战阵的杀伐气质。他身上的盔甲,手中的钢刀,灵光流转,一望便知定非凡品。
最关键的是,这人瞳孔、眉心皆没有阴神修士的灵光,身上却散逸着强烈的真气波动,论真气总量,更胜过吕翠兰和季怀忧两位凝煞修士。
见了季怀忧,武将微微点头,接着看向吕翠兰,沉声道:“本将乃是玄戈卫大将军、忠义侯魏传礼,女人,还不速速束手就擒,本将还能留你一条生路!”
第160章 外丹之道,散势鸷鸟
是的,季怀忧来追吕翠兰这个白阳刺客,当然要带上官府的人,而他认识的,肯听信他的话语的,也只有这位因为护送魏春来而认识的忠义侯了。
更何况,这位忠义侯还是负责护卫宫廷的玄戈卫首领呢。只要有白阳刺客的蛛丝马迹,他就不可能放过,要是能捉住刺客,就算对忠义侯来说,也是天大的功劳,说不定陛下一个高兴,爵位就能世袭罔替了呢!
魏传礼胆敢一人追上来,一方面自然是不想分功给其他同僚,另一方面,自然是对自己的武力极为自信。
宽泛点说,魏传礼也可以算是修士,只是不像传统修士修内丹,他修的是外丹道。
换言之,这位忠义侯的武力高低,很大程度上并不取决于他的个人武艺,而是取决于他获得的外丹。
季怀忧感受到的强大气势,与其说来自于魏传礼,倒不如说来自于魏传礼腹中的一颗金丹。
这颗金丹名为太乙含真绛陵垂壁吐耀丹,吞服入腹,再以秘法炼化,便如同在丹田内接了一个高能电池,本来只是练气境界的武道宗师,从真气总量和质量上就都能达到阴神标准,若是与金丹的同步率高,输出效率甚至能达到假丹水平。
当然,这种外丹,战斗之后并不能靠吐纳恢复能量,只能靠吞食特制的补气丹药才能补充能源。
届时,补气丹药会在腹中,如行星绕日,被金丹的引力捕获,吞食转化为可用的真气。
而以忠义侯腹中的太乙含真绛陵垂壁吐耀丹来说,魏传礼最大输出功率虽然比不上假丹修士,却也能媲美阴神三重的炼罡修士了。
对此,吕翠兰回以不屑的笑,“不过是外道之力,何足挂齿。想要我束手就擒,至少也要来一个还丹真人!”
话虽如此说,吕翠兰实际上已经高度警惕,随时准备应对对面攻过来的雷霆一击。
然而她全身戒备,等了许久,也没等到攻击,而是一句话。
“你是怎么闯进紫宸宫的?”魏传礼自露面之时,就一直皱着眉头,眉心的刻痕仿佛是第三只眼。
他有自己的想法,他不只要抓住女刺客,还要堵上紫宸宫的漏洞。
对于他的问题,吕翠兰依旧是冷笑,“我不需要闯进去,那个狗皇帝自然会请我进去。”
果然如此……魏传礼叹息一声,有些心累。作为玄戈卫将军,他的职责是守护宫廷,或者更准确些,守卫国主。然而国主在进行一些娱乐活动时,自然不可能告诉他。
心中还在思索着,到底是哪个内侍把女刺客带入宫门,魏传礼已经开始动作。
只见他双目微眯,反手握刀,高举过头,刀尖却斜向下,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尾指并拢,成爪形,如同鸷鸟伸出利爪、探出尖喙。
这个怪异的动作从刀法来说,颇为怪异,但在魏传礼摆出这个姿势后,一股尖锐锋利的气势却笼罩着吕翠兰。
吕翠兰胆敢到京师行刺,自然对这些外丹将军们有所了解。
坤国十六卫普遍修行三皇宗传下的《阴符经三皇玉诀》,当然只是这门法诀的简化版,又名《阴符七术》,而且坤国十六卫中,也只有郎将以上才能凭功勋传授全本。
《阴符七术》中,盛神法五龙、养志法灵龟、实意法腾蛇是修行法,分威法伏熊、散势法鸷鸟、转圆法猛兽、损兑法灵蓍则是战法。
此刻,魏传礼使用的就是“散势法鸷鸟”中的法门。
这篇法门讲述的是,如何利用自身气势削弱敌人,乃至击倒敌人。
孙子兵法曰: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
故曰:形者势之积,势者形之崇;形者势之结,势者形之从。
在传授法诀时,那位三皇宗的修士更是直接说:“势者,适也。适之则生,逆之则危;得之则强,失之则弱。”
魏传礼在使出散势法鸷鸟后,自身气机就巧妙地与周遭天地相连,当然,因为他没有足够的资质、悟性,无法感应天地元气,实际上他是通过向外界散布自身真气,来与天地元气相接。
“势”是将至未至的潜能,在魏传礼主动外溢真气时,他的“势”的总量并未下降,只是由自身转移至外界,形成一种压迫。
而在他主动“散势”时,处在他的气势压迫下,吕翠兰的气势则被分散开,被动“散势”。
如此一来,魏传礼接下来的一刀,就如同以高击下,既是借天地之势而为,也就是以大势压小势。
哪怕一颗小石子,只要从高处落下(无其他特殊因素影响),积蓄的重力势能也使它足以击破任何盔甲。
在吕翠兰的感应中,魏传礼就像是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一旦喷发,灰烬遮天蔽日,熔岩无物不焚,又如同一尊盖世魔神,头顶碧霄,脚踏幽冥。
她知道这是气势压迫下的错觉,魏传礼这一招已经有重伤乃至杀死她的可能。
但她并不打算提前攻击,阻止魏传礼积蓄气势。只因她明白,势不可盈,盈不可久。
遑论魏传蓄势的法子是最愚笨、最耗费功力的那种。等到魏传礼气势到达顶点,也就是他真气消耗到极点的时候,吕翠兰也就有了击败他的更大把握。
说白了,正面硬拼,吕翠兰的真气修为是比不过魏传礼的金丹外挂的。毕竟,她的真气来自于苦修,对手的真气来自于嗑药。
在魏传礼的气势下,风声萧萧,吕翠兰的衣袂猎猎作响,鬓发凌乱,她也无暇去撩到耳后,只是紧紧注释着魏传礼,感应着他身上散发的越发恐怖的气势。
若是只有魏传礼一人,吕翠兰大可遁身逃离,但还有那个不知何门何派的阴神修士在旁,她若掐诀施法,便会被季怀忧攻击打断,届时魏传礼乘势一击,不死也是重伤。
对了,那个可恶的家伙呢?
意识到季怀忧消失在她的感应范围,吕翠兰心中一惊,她当然不会认为季怀忧是觉得胜券在握,放心走人,季怀忧一定隐遁在一旁,随时准备偷袭。
被蒙蔽的灵觉感应在她意识到季怀忧的消失后也终于上线,除了被气势压迫带来的威胁感,另一种如芒在背的刺痛感也在她后脑玉枕穴、后心等处游离不定。
她这一惊,本是与魏传礼对峙的气势也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空隙,散势法鸷鸟本就以“观敌志意、待间而动”为要旨,魏传礼岂会错过这个好机会?
大喝一声,魏传礼一刀刺出,方圆百丈忽然一白,林间仿佛迎来了又一次日出。凛冽的刀气如密集的流星,又如密集的鸷鸟,洪流一般极快涌出,淹没了吕翠兰。
吕翠兰在千钧一发之际终究还是躲过一半的刀气,只以护体真煞、白阳秘法护住全身要害,至于其他地方也就无关紧要,烂就烂了。
刀气洪流击中吕翠兰的刹那,爆裂开来,以吕翠兰为中心的数十丈被刀气清洗了一遍,爆炸的力道和残余的刀气更是推着她飞出老远,沿路数十棵树木先是被撞断,继而被刀气余波切成长条碎片,倒是省了樵夫砍柴的功夫。
第161章 白阳乐土,从何而来
吕翠兰飞出数百丈,衣衫都变得褴褛,露出纤细玉臂、修长美腿,然而她虽看上去狼狈,实则卸力大半,功力有所损耗,只是受了轻伤,血染衣襟,却还能继续作战。
趁着远离魏传礼的功夫,吕翠兰下意识掐诀念咒,准备施展莲花遁法逃离。
“一句弥陀。险路砥平。直抵宝……”
咒念了一半,吕翠兰眼前白光亮起,有人施法遮住了她的视线。
好在灵觉感应还在,虽不能判断敌方攻向何处要害,至少能隐约感应到,他是要从上方攻来。
季怀忧在旁隐匿许久,见魏传礼蓄力一刀,吕翠兰被击飞老远,就明白她是要借力遁逃。
魏传礼虽然出刀之后就在狂奔而来,无论如何是来不及在吕翠兰施法之前赶到。是以季怀忧只能出剑。
骈指一点,恶泽剑气破空而出,在空中炸裂开来,水雾一般遮蔽视线,同一时刻,他凌空一跃,自上而下一剑刺去。
坤剑·万壑!
八极剑诀效仿八卦,各有特色。而相较于八极剑诀中的其他招数,坤剑剑气虽盛,却极易落空。
果不其然,吕翠兰只是脚步轻点,就避过了自天而降的恢弘剑气。
剑气落入地面,并未产生多恐怖的效果,而是一滴水落入海洋,悄无声息。
下一刻,炽烈的剑气从地下爆发开来,笼罩四周,吕翠兰退得虽快,仍旧在剑气爆发范围内。
锐利呼啸声中,吕翠兰舞剑护住玲珑身躯,于此同时,如利箭一般腾空而起。
人在空中,她又再度掐诀,准备施法。
可惜季怀忧再度跟上,诛邪法剑上剑气缭绕,曲曲折折,如同绘制出了一道道符箓。
巽剑·风绝!
吕翠兰挥剑格挡,挡住了剑上缠绕的剑气,无形的气刃却隔空而至,在她的护体真气上斩出一道道涟漪。
乒乒乒乒乒!
两道剑芒倏忽来去,迸裂的剑气如在一颗颗参天大树上射出一个个大洞,在地上炸出一道道深坑。剑气与护体真气交锋,嗤嗤声不绝于耳。
半空中,不时有狂雷炸响,震耳欲聋,那是长剑撞击的音符。
修士之间的战斗远近皆宜,季怀忧却始终紧贴着吕翠兰,不让她拉开距离,不给她施法遁逃的机会。
别忘了,吕翠兰会莲花遁法,季怀忧可是不会任何遁法的!
从识神千千那里倒是可以学到剑遁之术,奈何那是还丹境界的剑术神通,当前的季怀忧是用不出的。至于其他遁术,季怀忧更是一个不会,连三流术士都会的穿墙术,他都要借助符箓才能做到。
“阁下并非三大派之人。”烈烈风中,吕翠兰忽然开口道。
季怀忧从风中捕捉到了她的话语,手中挥剑不停,反问道:“那又如何?”
“既非三大派之人,你又何必与我白阳教为敌?难道你不觉得这个世道该变一变了吗?”
配合着话语,吕翠兰主动降低了剑速,季怀忧也渐渐放缓了攻势。
双方终于落地,周遭数百丈,已是没有一块完好的土地,没有一棵还能站立的树木。
吕翠兰轻飘飘地落在一棵卧倒在地的树上,微风吹过,春光乍泄。季怀忧下意识地扫了一眼,顿时惹来怒目而视。
看着气定神闲、神充气满的季怀忧,再看看衣衫褴褛的自己,吕翠兰大感无语,连忙从袖囊中取出一件白色长衫披在身上,系好衣带,只有左脚脚踝还白生生地露在外面。
总不能当着别人的面换裙子吧,吕翠兰深吸一口气,问道:“阁下不曾去城外看过吗?阁下可知为何有那么多逃荒的难民?”
季怀忧面无表情道:“那些难民背井离乡,难道不是因为白阳教掀起的战乱吗?”
吕翠兰闻言一滞,缓了缓才道:“在我教起义前,京师的难民可也不少。”
此言为真。在难民到来之前,京师就有十万乞儿了。这么多乞丐,哪里来的?还不是国主昏庸,官僚腐败,文人贪婪,武人残暴,加上天灾不断,要想活命,只能逃难。
说白了,一个封建王朝走到了最后阶段,矛盾重重,病入膏肓,绝非人力所能扭转。
周虚界有修士在,坤国有三大派在,好歹还能呼风唤雨,化解部分天然灾害,但人为的苦难就不是修士能管得了的了。
只有自下而上的起义,改朝换代,清扫腐朽余毒,消灭大量人口,才能缓解矛盾,让封建的马车继续向前。
《辍耕录》有诗云:天遣魔军杀不平,不平人杀不平人。不平人杀不平者,杀尽不平方太平。
正是此理。
只是这些道理不必说给白阳刺客听。
“白阳教想要改变世道,如何改变?”
闻得此言,吕翠兰一双妙眸亮了起来,“杀了那些狗官,推翻坤国朝廷。建立白阳乐土,让所有百姓都能有衣穿,有饭吃!”
季怀忧摇摇头,继续问道:“如何建立白阳乐土?如何让人们有衣穿,有饭吃?白阳乐土里谁来行政?”
问到这样的问题,吕翠兰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之前她说的话,都是从教中听来的,季怀忧问的具体执行,就是她不知道的了。她只知道要推翻坤国主与三大派的统治,却没想过白阳乐土如何建立,没想过推翻之后的事情。
如果是教主在这里,是不是就能回答他的问题了?
吕翠兰不知道,但她开始有些疑惑了,对自己一直坚信的东西。
“还有一个问题,为何要引妖魔屠城?”
“什么?”吕翠兰一脸茫然,显然听不懂季怀忧的话语,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季怀忧把金阳城所见简单描述了一遍,“如果是建立在这样的血腥之上,白阳乐土再好,不要也罢。”
自从遇到白阳教之后,季怀忧特地找了白阳教的宣传手册,手册上除了说弥勒如何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就是再说白阳乐土如何美好,美食吃不尽,华服穿不完。
但是这些物质,美食华服,从何而来?为了美好的理想而奋斗,固然可敬可叹,但若以此为由,杀戮、背叛,与妖魔为伍,那就不可饶恕了。
没有美好的结果能通过肮脏的过程实现。
如果有,那它也不再美好了。
吕翠兰陷入了沉思。
第161章 白阳往事
吕翠兰,这个名字是她妈妈取的。她从小没有父亲,由母亲含辛茹苦养大,连姓也是随母亲的姓。
像她母亲这样的女子,在村子里很少见,她的皮肤白皙,身材纤细,脸面也干净清爽,透着一股清秀。
硬要说的话,或许闫秀才的妻子就是这样的吧。这样的女子在乡下是养不出的,乡下女子从小就要帮着家里做农活,养蚕、缫丝、纺织,洗衣做饭,再天生丽质,也要皮肤皲裂发黄,手上指间生出老茧。
而吕氏的遭遇也与闫秀才的妻子相差仿佛。吕氏本是附近城镇里的商人之女,家中富庶,读书女红,样样精通。
元宵灯会时,吕氏带着养娘,出门观灯,被城中的公子哥看上,拉上马车强要了身子,就又抛下车去。那马车镶金嵌银,装饰精美,其中定然是世家子弟。吕氏的父亲不敢开罪于他,就一直养着女儿,直到吕氏生下了一个女婴。
吕父心怀侥幸,便将吕氏母女二人送到世家门口。
可惜公子哥只是一时兴起,十月过后,早已忘了之前的所作所为,随意吩咐了一声,就把吕氏赶走。
公子哥不要吕氏,吕氏想回吕家,也被拒之门外。
若是寻常女子,或许会自挂东南枝,或是举身赴清池吧。但看着怀中的婴儿,吕氏放弃了简单的那条路。
接下来无非是世间常见的剧情,吕氏带着女儿远走,变卖头面,换上木簪,在一个小镇上住下,靠被城里的单身汉觊觎,她也被其他孩童欺凌,直到十四岁那年,母亲积劳成疾,因病去世。
在乡贤的帮助下,吕翠兰办完了丧礼,也彻底家徒四壁,然后当夜,有人找上门来。
在母亲灵前,吕翠兰拼命挣扎,抓起烛台砸在了那人头上。
死的是城里的闲汉流氓,但终究是死了人。吕翠兰只能连夜出逃,四处流浪,之后加入了白阳教。
在白阳教的生活很简单。
白日里帮教中做些女红,绣些特殊的纹样,这都是吕翠兰从小做惯了的。
只不过,在镇上昼夜忙碌,也未必能换来一顿饱饭,在这里,虽然用的针线不是惯用的,刺绣的时候颇为费力,但一日两餐,还是可以保证的。
到了晚上,做完农活的成年人,放牛、纺织的小孩子,都聚在讲经堂里,听教里的上师讲故事。
那些故事,单日里是诛杀土豪劣绅或是贪官污吏,分田分金的内容,双日则是一些出自《莲宗宝卷》上卷中的故事。
每讲完一个故事,上师就会问围在篝火前的人,如果他是故事中的谁谁谁,会怎么办。
除了晚上故事,上师在农闲的时候,还会教孩子们识字读书,传授《莲宗宝卷》中的佛偈。
那些佛偈通常是“一句弥陀”“我念阿弥”开头,或是四言一句,或是七言一句。
来读书的孩子,若是对佛偈理解独特,还能得到夸奖,吃到一两块点心。若是理解一般,甚至背都背不下来,也不会有太多惩罚,而是会得到上师的鼓励。
这样持续下来,过不了多久,背得最慢的孩子,也能在几个月后,把那些佛偈通通背下来。
吕翠兰刚进白阳教时,因为不识字,一颗糖也吃不到,还是其他孩童分了半块给她。
她的母亲吕氏通晓文墨,却没有教她识字,给她取的也是镇上最常见的名字。或许在吕氏看来,不会读书写字,就不敢出门,也就不会遇到危险了吧。
进讲经堂读书只一旬,吕翠兰就时常能吃到点心了。
白阳教的据点在山里,开垦不易,收成也不是很好,若不是上师会施展术法,恐怕根本养不活所有人。
大部分成年人,包括上师在内,都只能吃个半饱。
尽管如此,对大多数人来说,这里也是仙境一般的存在了。
上师却说这不是仙境,他只说,这是净土,人间的一处净土,除了白阳教治下,哪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讲经堂里的孩子来自坤国各地,大家分析了一下,各自的家乡都是贫苦至极,难以维生,这才逃到山里。想到这里,大家也就更加努力背诵经文、佛偈。
又过了几年,吕翠兰在背诵经文时,忽然敢到天地之间有着数不尽的光点,那些光点还能被吸进肚子里,却比西北风管饱多了。
她学会了引气入体。
上师欣喜若狂,悉心指点她如何练气,如何施法。没过多久,连上师也指点不了她了。
说到底,在这处山坳坳里是上师的他,不过是服气修士,连道体都炼不成。
在上师的推荐下,吕翠兰到了白阳教的另一处更大的据点。还是山里,却要富足一些,挖凿出了沟渠,开辟出了水田。
再往后,吕翠兰不断修行,不断修行,直到前往白阳教最大的一处据点,在长老的指点下,成就阴神,习练剑术,受命刺杀国主。
出发之前,吕翠兰去问最初的那位上师,那时他已白发斑斑,只叹息一声,道:“去吧,不经杀戮,难登上真,不经杀戮,难得太平。”
听说吕翠兰要去刺杀国主,山里的伙伴都双眼发亮,恨不得把全部粮食都给她做盘缠,若不是自知弱小,怕不是要一同前去洛京。
接下来的事不需多说,无非是赶路,斩杀路上遇到的贼寇,斩杀路上遇到的贪官,直到京师附近,蛰伏起来,等人接引入城,进入宫中。白阳剑诀中的秘传杀剑已经使出,却被狗皇帝身上的玉佩法器挡住,只能激发教主赐下的神通符箓,仓皇逃走。
只是吕翠兰依旧心有不甘,找了家客栈租住,准备等时间久了,风波停了,再行刺杀。然后就遇到了季怀忧。
“所以,你是在怪我阻碍到你了吗?”季怀忧听得很感动,但依旧没有让开一条路,放吕翠兰离开,“你想杀坤国主,杀贪官污吏,你想杀就杀好了,我根本不在乎。”
吕翠兰秀眉蹙起,“那你为何还对我紧追不舍?总不能是你对我心生好感、一见钟情了吧。”
季怀忧没有理会她的讥讽,只是抬手一点。
幻形真煞从指尖涌出,没有形成剑气,也没有组成术法,而是如丝如缕,在半空中交织出一道画面来。
画面中,是一片废墟,废墟上还有妖魔横行,不时从倒塌的屋宇中捡起残肢断臂,塞入口中。
“我只想问一句,为什么要带着妖魔攻城,血洗金阳。”
第162章 生身父母(补12.21)
对于季怀忧的质问,吕翠兰皱紧眉头。发自内心的,她不愿意相信季怀忧说的是真的。
“这不可能。我等矢志建立白阳乐土,怎会滥杀无辜?而且,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季怀忧挥袖,抽散了身前的画面,“既然如此,那你来看我的记忆吧。”
说着,季怀忧竟然起身向远处飞去,也不怕吕翠兰趁机逃走。
他越是如此,吕翠兰越是恼怒,下定决心要戳穿他的谎言,便也跟着飞去。
至于一旁赶来的魏传礼,则目瞪口呆地看着二人飞走,他不会飞,在地面上跟了半路,遇到障碍就一刀斩去,硬是在密林中开出了一条路,终究是追之不及,还是跟丢了。
且说季怀忧向着远处的山间飞去,一路越飞越深,找了个山洞一头扎了进去。
洞穴之中一片漆黑,目不能视,对这两位阴神修士来说却不算什么。
季怀忧飞到山洞最深处,随手一道剑气斩了其中的棕熊,接着取出几道令旗,射向洞中各处。
吕翠兰认得,这是道门最常见的八卦令旗,能布下一个八卦阵,对低阶修士来说还算可以,对凝煞修士来说只能是聊胜于无,更多的是起到示警作用。
拂去岩石上的灰尘,季怀忧坐在石头上,道:“你自己来看吧。”
吕翠兰愣了一下,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季怀忧这是邀请她进入内景,自己去看他的记忆。
内景,神庭,上丹田,眉心祖窍,异名同实的这个地方,对于修道士乃是最为紧要之处。因为这里就是修士神魂所居之处,若是夺舍、附身,最先控制的就应是这里。
季怀忧端坐在青石上,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真气波动,也没有任何神魂波动,换言之,他绝没有使用术法守护内景,就像是打开大门,请吕翠兰进入一样。
若是吕翠兰有心夺舍,最难的一关,也就是突破道体和真气防御,直接过了,接下来只要在神庭中明刀明枪地击败季怀忧的神魂,就能夺舍了。
对方开门揖盗,不,对方盛情相邀,吕翠兰又岂能让他失望!
洞穴深处又没有大日阳炎的炙烤,吕翠兰也不再犹豫,骈指往眉心一点,就阴神出窍,向着季怀忧的身体扑去。
眼前仿佛一暗一亮,吕翠兰便来到了季怀忧的神庭。
所见之处,是满目疮痍,一片废墟。这是最好的形容,其他词汇都显得有些不够格。
妖魔攻城时,从四面八方而来,守护阵法告破,也不是只出现一个漏洞,而是彻底消失。于是,四面的城墙同时被妖术轰击倒坍,而城墙里的房屋倒还算完好,但也仅仅只是这片刻的完好。
接下来,妖魔如潮水一般涌入城中,显露出巨大的本体,数百丈长的巨蛇沿着街道向前,路线弯弯曲曲,擦碰到的街边的房屋毫无抵抗之力,像是积木一样被推倒;数丈高的豺狼虎豹,只是走进房屋,就撞破了屋顶,更有凶性大发的妖魔,终于破城,兴奋地四处喷涂妖火,造就地狱一般的景象。
这里,就是季怀忧的记忆的开篇。
他站在飞舟法器上,向下望去,城中浓烟滚滚,到处都是燃烧的妖火,鸟瞰之下,这座城池就像是方形铁锅中的菜肴,蔬菜肉类一通乱煮,再撒上不明所以的各色调料,形成一锅无法辨认的浓汤。
而在浓汤里,还零星地立着一些建筑残骸。妖魔们把地面上试图逃跑的人类吃了个干净,便像是掏地瓜一样,把利爪伸进倒塌的建筑里,摸来摸去,触碰到什么,赶紧拿出来看,若是断肢残臂,便随手甩飞,若是抓到相对完好的人类,就咆哮着塞进嘴里。
吕翠兰感觉一股凉意从头顶传到脚底。
是真的……季怀忧的记忆是真的。
随着记忆的快速向前播放,她已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无发无美,无欲僧。
在废墟之中,无欲僧没有降妖除魔,而是被妖魔环绕着,簇拥着,就如同他不是人类修士,而是妖魔之主一般。
接下来,吕翠兰还看到了季怀忧的战斗,无欲僧与一位还丹真人的战斗,不,或许不能说是战斗,应该说是逃遁。
比起莲花遁法的修持,吕翠兰是拍马也不及的。
想到这里,吕翠兰露出嘲讽的笑容,这笑容转瞬成了苦笑。
她自觉地退出神庭,回到自己的肉身。
“现在你相信了?能回答我吗?还是你要说,你不知道。”
季怀忧辛辣的嘲讽,让吕翠兰无地自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不出话来。
若说信仰崩塌,倒也不至于,她只是无法理解,不明白无欲上师在做什么。回想起来,在白阳教据点时,她就不了解无欲上师,只知道这位上师与无戒上师走得很久,同属于青阳一脉。
或许回去之后,应该去问一问。
当然,前提是,季怀忧愿意放她离开。
“我能走了吗?”
季怀忧正想继续嘲讽几句,却听到一个声音说:“可以。”
季怀忧也好,吕翠兰也好,都下意识地绷紧肌肉,猛地发力,要远离那道声音的来处。
然而接下来,无论是他,还是她,都被一股沛然大力禁锢在原地,那股力量刚柔并济,既阻拦了二人的动作,又不致伤到二人的筋骨。
八卦阵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人。此人一袭浆洗得发白的布衣,不戴冠,披散头发,凤目剑眉,两耳垂珠,风神潇洒,看上去是青年模样,只是如银须发,显露出他实际上并不那么年轻。
这人走到吕翠兰身前,摄了一缕气机,掐指算了算,道:“没有因果,你走吧。”
吕翠兰只觉周遭精铁一般的空气骤然一松,心知那人修为高绝,恐怕是还丹真人,略拱拱手,也顾不得季怀忧,破空离去。
季怀忧也被从困锁中放了出来,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平静拱手道:“不知前辈高姓大名,有何吩咐?”
“呵呵,你倒是有些胆色,”那人笑了笑,道,“高姓大名算不上,本座姓范,名觉惟,与你有些渊源。”
“敢问是何渊源?”
范觉惟负手而立,“若是算起来,本座可以算是你的生身父母。”
季怀忧一愣,许久之前,他刚步入内门时,就去找过孟安仁师兄,询问起自己的身世,但孟安仁也所知寥寥。一番交谈后,季怀忧除了知道自己是延阳大柳村生人,全村皆被人杀害,再无所知。
凶手在现场未留下一丝一毫气机,也就无从推算,只能确认并非凡俗贼寇,而是懂得收敛气机的修士。
死难之人身上的伤势,也是普通的剑伤,甚至可能是凡间的剑器,凶手随手从盗匪手中夺来,杀人之后就又收起,同样无从找寻。
如此一来,季怀忧的仇人是谁,都无法确定。或许只有在成就还丹,了明因果之后,才能尝试寻找仇人的踪迹。
而现在,范觉惟竟说,他是自己的生身父母?
第163章 玄心魔心
范觉惟说是自己的生身父母,季怀忧只是一个瞬间,就发现了其中的破绽。
按照孟安仁师兄的说法,“怀忧”这个名字是他起的,而“季”这个姓氏则来自于他身上的一块长命锁。
也就是说,季怀忧的生身父亲很可能姓氏为季,范觉惟却是姓范!
“或许我不曾作过自我介绍,在下名为季怀忧,季节的季,常怀千岁忧的怀忧。”
范觉惟洒然一笑,“本座知道你的意思。但那只长命锁上的季,是你母亲的姓。”
这次,季怀忧不能反驳了,确实有这种可能。而且最关键的是,季怀忧并没有说自己的姓氏来自于“长命锁”,而范觉惟却直接说出了长命锁上有季这个字!
就算范觉惟不是“季怀忧”的生父,至少,范觉惟与“季怀忧”有所关联,不然不会知道那个长命锁。
难怪他要说,“本座与你有些渊源”。
只是要让季怀忧就此认爹,他是不会同意的。奈何范觉惟修为境界明显要高出自己一大截,虽然看上去和普通人无异,但绝对是阴神三重以上的修士,季怀忧也不可能扭头就走。
见季怀忧无法反驳,范觉惟继续说道:“或许你会疑惑,本座若是修士,怎会放任大柳村那么多人被杀,放任你的母亲被杀。”
他抬起头来,似乎是透过岩壁,仰望着洞外的苍穹。
“本座也有苦衷。本座修为虽高,对手、仇人的修为也高。为了保护你的母亲,本座只能让她在大柳村居住,多年不曾去看望一次。结果某次托人去送驻颜丹药时,被仇人算出,这才有了你母亲被杀的事。
“时至今日,本座已在宗门统领一方,依旧未能查出谁是你的杀母仇人。若是有朝一日,本座查出了是谁动的手,定然千刀万剐,诛其九族!”
说到最后几个字,范觉惟咬牙切齿。
对此,季怀忧依旧保留怀疑的态度。
范觉惟垂下头来,目光落在季怀忧脸上,想要伸手去碰,季怀忧却后退一步,让他不禁黯然神伤,只得收回手。
“我知道,你在怪我。不过我能理解。说起来,你在天心派,过得还好吗?本座传令过去,让人照顾你,不知他有没有做到?”
“你是说?”季怀忧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送给自己储物戒的黄衣道人。
“黄元子。你应该认识他的。”
果然。
季怀忧心中一冷,“你是魔门中人?”
范觉惟挑眉,“怎么?你看不起魔门吗?还是说,你也觉得,魔门就是坏人?”
季怀忧摇摇头,“我不会以门派来判定人的好坏。况且,以好坏来对人进行划分,本身也不符合我的想法。”
范觉惟又是一笑,“很好,有本座的风范。其实在你拜入天心派时,本座想过去找你,但是天心派那些人,尤其是那些牛鼻子老道若是知道你与我的关系,定然对你不利。所以本座只能等你外出时才来找你……这么多年没见,你有什么需要的,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和我说。”
略作沉吟,季怀忧问道:“赤明回化,混尔而分。阴阳炼变,其道自然。玄图七转,至九仍还。”
范觉惟随口应道:“诸天开宥,幽夜玄清。朽骸超步,炼化自生。嘘吸灵和,贯幽入冥。”
“这是什么?”在季怀忧的记忆里,
“《太上洞玄灵宝灭度五炼生尸妙经》,你应该知道它的名字,在你小的时候,我就把它印在了你的脑海里。”
“我问的是,这是什么。”
“哦——”范觉惟拉长了声音,“这是玄心宗的秘传经文,并非什么功法。所以玄心宗多以此经为暗号,印证彼此的身份。”
“玄心宗?”这是季怀忧没有听过的名字。
“嗯,你在天心派长大。或许更多听到的是‘魔心宗’这种蔑称吧。不过我等门人,更愿意称之为玄心宗。”
魔门,是所有魔道宗门的统称。在所有魔道宗门中,立于顶点的上三宗,即是玄心宗、幽魂宗和极乐宗。
而在魔门上三宗中,又以魔心宗,隐隐为魔道魁首。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我能出来的时间不长。在你身边待得久了,你也会被算到的。”
范觉惟的修为境界皆高于自己,季怀忧自忖连他的话语是真是假都分辨不出,也就无需多问,不如努力提高自己的修为,有了足够的力量,自然有办法查出真相。
见季怀忧摇头,范觉惟道:“既然如此,你我就此别过。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在何时。希望下次再见的时候,你已是长生羽客,还丹中人。”
范觉惟转身就要离去,又回过身来,抬手一抛,“这个给你保命。是我从一处前人洞府找到的,用起来也简单,不会被人发现你我之间的关系。”
季怀忧接住抛来的物体,再抬头,范觉惟已经不见踪影。
真是遁法高明,来无影去无踪。
若是他想杀季怀忧,一个遁身近身,就能瞬间了结了季怀忧的姓名,至于留不留残魂转世就看他的心情了。
当然,若是他懒得靠近,远远扔来一道术法,季怀忧也多半活不下来。
只是站在范觉惟面前数息,季怀忧就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里里外外都被看了个干干净净,恐怕他神意一扫,季怀忧的行气路线都被他知悉了吧。
简而言之,范觉惟此人,是个货真价实的还丹真人。
这样的人物为什么要算计他?有什么目的?他想得到什么?他能得到什么?
“季怀忧”有什么特殊的?
若说“季怀忧”的特殊之处,季怀忧只能想到一点,那就是前身传承的九疑宗功法剑诀。
但是九疑宗已经覆灭,功法剑诀被各门各派卷走,哪里有什么特殊因果?
信息有限的状况下,季怀忧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暂且放下。
至于范觉惟扔过来的东西,乃是一颗浑圆的宝珠,桂圆大小。明明颜色蓝到发黑,如夜空一般深邃,其上又有灵光耀目,放在掌中,如夜明珠一般放出光华来。
定睛细看,珠子里每隔数息,还会有一道白色光华一闪即逝。
这宝珠季怀忧也不认得,再说又是范觉惟这不知用心的还丹真人所赠,季怀忧毫不犹豫地扔在地上,埋在地里,用一颗大石压住。
只要不受此珠,想来就能不沾因果了吧?
微微一笑,季怀忧不再停留,飞出洞穴,辨了辨方向,向东飞去。
第164章 资质(补12.22)
飞了没多久,就有人从后方追来。季怀忧干脆停下,等那人追上来。
来人居然是吕翠兰,在范觉惟出现后,吕翠兰就飞出了山洞,季怀忧还以为她直接逃回白阳教的据点了呢。没想到不但没走,居然还追了上来?
“是你?有事吗?”
吕翠兰凭虚立风,站在空中,衣衫被风吹拂,仙气飘飘,表情却有些抑郁,“我还没有回答你的问题。”
季怀忧“哦”了一声,等她继续说。
“你问我,白阳教为什么要带着妖魔攻城,屠戮百姓。我不知道,在那幅画面里我见到的是青阳一脉的无欲上师,而我是白阳一脉的传人。”
季怀忧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意思很明显:就这?
吕翠兰深吸一口气,“我不知道青阳一脉在做些什么。但如果是以杀生为手段的话,那我或许可以猜到他们在做什么了。他们的目的就是登仙箓。”
季怀忧依旧没说话,傻子都知道那张登仙箓很重要,无欲僧带领妖魔屠戮金阳就是为了炼成那张登仙箓。
不过季怀忧虽然把金阳一战的部分记忆放映给了吕翠兰看,但只放到季怀忧出手,并未放到无欲僧炼出登仙箓那一段。
吕翠兰既然也知道登仙箓,那就可以试着套套话了。
“登仙箓,你说的是这个?”季怀忧从袖中取出了一张丹书黄符。
吕翠兰大惊,“你怎么会有登仙箓?这可是教中的上师都不一定有的!”
“所以,它有什么用?”
“我也是听说的,”犹豫了片刻,吕翠兰道,“登仙箓,顾名思义,就是一张能够让人登仙的宝箓。当然,未必有成为仙人那么夸张,但是它至少能让资质不足的人,突破瓶颈。”
资质,是困扰修行者的一个最大烦恼。
功法对资质有要求,术法对资质有要求,就连吐纳呼吸,都对资质有要求。最麻烦的是,这些资质要求还不是简单的一种,
比如练气,需要有练气资质。有些人动功、静功,练了一辈子,都找不到气感,有些人只是读读道经就有了气感。纵然有各种法器、丹药能够弥补资质的差距,终究是杯水车薪。
炼神也有资质,有人就只是练练功,打打坐,甚至没有服用任何丹药,就能轻松壮大神魂,直至阴神出窍。有人却需要吞服各种丹药,苦修多年才能达到前者的效果。
再往后,更是每一重楼都是一层关口,对资质都有着更高的要求。
总而言之,修士修行,从第一重楼引气入体开始,就开始了对资质的筛选。
到了还丹境界,每一个还丹真人都是天赋异禀,在修行必需的各项资质上不说远超同侪,至少也是在水准线以上。
而对其他人来说,法侣财地,样样都高标准供应,资质不足,悟不了就是悟不了,最多就只能到假丹境界——强行凝神聚气,却无法收摄意根、定鼎枢机,在体内真火的焚烧下,就算有渡厄丹之类的灵丹妙药保住性命,也还是突破不了还丹。
“你说的突破瓶颈,指的是突破还丹?”
若是如此,那就大大不妙了。白阳教起事,之所以每次都会被坤国朝廷镇压下去,就是因为白阳教缺乏真人级数的战力,三大派不需要派遣太多修士作战,只要以还丹真人进行斩首战术,斩杀白阳教主和一应上师,就能将叛乱压制下去。
现在白阳教有了制造登仙箓的方法,有了登仙箓,在高层战力上不再是短板,甚至会游刃有余,局势就彻底倒向了白阳教一方。
“不错。”
吕翠兰的回答让季怀忧不禁皱眉,这个消息必须通知三大派。三大派中常驻京师的是补天阁,看来要往补天阁一行了。
“我要把这个消息告诉补天阁,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吕翠兰连连摇头,“不不不,这怎么行!我要是和你一起去的话,不是自投罗网吗?”
“那就此别过吧。”
没有理会停在原地的吕翠兰,季怀忧转身离去,先是与魏传礼汇合,告诉这位忠义侯,自己以放女刺客一命为条件,得知了一个重要情报,需要告诉补天阁。
魏传礼先是摇头,表示自己也没有联络补天阁的渠道,继而道:“补天阁在司天监有位观星师,先生可以去找他。这是本侯的令牌,先生出示令牌,定可进入司天监衙门。”
季怀忧接过令牌,驭气飞走。
留下魏传礼叹了口气,还好他没有声张这次抓捕,不然岂不是要丢大脸。不过,这些修士也是有够任意妄为的,竟然随意放走白阳刺客。
季怀忧不知晓魏传礼的复杂心思,知道吕翠兰与妖魔攻城无关,他就失去了抓捕她的动力。再加上吕翠兰告知自己登仙箓的消息,季怀忧更不会抓她了。
而且最关键的是,有遁法傍身,没有魏传礼配合,只靠他自己一人,击败吕翠兰是轻而易举,想要抓住她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飞到城外,季怀忧落在官道上,改为步行。
洛京城中有太乙九宫阵,再加上有白阳刺客行刺,他就不要飞入京师,刺激大家的神经了。
官路上人不算多,季怀忧正走着,忽而听到奇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修道人根据炼形法门的不同,五感得到的加强程度也不同,就季怀忧的真空道体而言,千里眼顺风耳说不上,耳聪目明却是常态。
在不用心于单一感官的情况下,他也能听到数百丈外的交谈声。只是大多数情况下,这些视觉、味觉、听觉等感官带来的信息,都会被潜意识屏蔽掉,处于道书中所说的“听无所闻”的状态。
同理,他的目力也极强,全神贯注下,双目足以辨秋鸿之羽,察秋毫之末。
在有阴神协调处理五感加强带来的信息下,只有季怀忧在意的信息才会传到他的脑中。
那声音其实也不算多么奇怪,在封建时代,尤其是乱世末世,再常见不过了。
官道旁的村子里,有人在屠村。
不,他们已经屠完了,正在从尸体上割下左耳,用线串起来,作为功劳的凭证。
季怀忧听到的声音,正是铁针从一只只耳朵上穿过的声音。
第165章 佛像
季怀忧先是掐着隐身诀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找不到活口,便来到屋外。
尸体都在村子正中的空地上,随意地堆叠在一起。
尸体堆旁,是盔甲鲜明,器械齐整,十人一队的甲士,看上去似乎是十六卫中的某一卫,旗帜上画着一只猛虎,季怀忧也认不出来。
季怀忧松了掐诀的手,身形骤然显露出来,甲士们立刻吓了一跳,纷纷拔出刀剑,弓弩上弦。
“你们在做什么?”
闻听此言,为首的什长见季怀忧出现得突兀,不是高来高去的修士,就是武功高强的游侠,不敢不答,只好道:“我等在追查白阳教余孽。”
白阳教余孽?
季怀忧眼睛扫过去,尸体堆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此地又是京师城外,混个温饱是不成问题的,季怀忧在粮仓里还看见了不少存粮,怎么会信白阳教?
“有证据吗?”
什长浓眉一竖,道:“阁下是何人?莫非也是邪教中人?弟兄们,上!”
这什长看上去也像是有威严的,他一声令下,早已戒备着的甲士便按照平日训练的阵势展开攻击。
五人一组张弓搭箭,并不笔直射向季怀忧,而是射向他身后,防止他逃走。射出一箭的同时,第二箭就已搭在弦上。
另四人是突击手,手持长刀,腰间挂着手弩,先是抬起手弩连射三箭,接着便冲上前来,就要乱刀将季怀忧砍成肉酱。
只可惜,冲到一半,他们就看到了自己终生难忘的一幕:
二十多支箭矢,有长有短,像是被无形的手捏住,悬在空中,而季怀忧毫发未损,抬指一点,崩的一声,甲士弓上的弓弦纷纷崩断,断开的弦在手上抽出两道血痕。
这一招在不通道术的普通人看来神乎其神,在阴神修士眼中就算不得什么了,无非是以驭气手法,在身前形成一道气墙,在道书中又称作“抓风成石”,乃是阴神修士的常见手段。
甲士们不知道什么“抓风成石”,但他们已恍然惊觉,对面是修士!他们又非道兵,如何能与修士敌对!
手下失去战意,僵在原地,什长也不敢多言,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啊!”
求饶声中,季怀忧走近什长面前,抬手一点,什长就感觉有一股柔和的力道把他扶起,他偷眼打量着季怀忧,连忙说道:“大人有何吩咐,尽管开口,小的一定照办啊!”
季怀忧出示了忠义侯的令牌,继续问道:“你们是哪一卫的,谁下令让你们来这里搜查白阳余孽?”
什长看到令牌,明显松了口气,拱手答道:“小的是左骁卫的,奉上面百户的命令来城外搜查。上面说了,那刺客能从京师逃走,一定是有人配合。所以整个左骁卫和金吾卫,都被分配到城南来,只要家中供奉弥勒的,统统以白阳余孽论处,就地格杀……”
“民间供奉弥勒的多吗?”
什长苦着脸,“这,小的也不知道啊。”
“你怎知他们供奉弥勒?”
季怀忧在村子寻找活口时,并未发现佛堂之类的地方,也没有发现佛像。
什长闻言,连忙拿起扔在地上的刀鞘,从一旁的火堆里拨出了一个木雕。季怀忧这才知道,那座火堆不是用来焚尸灭迹,而是用来烧毁弥勒佛像的。
那个木雕被火烤了许久,通体漆黑,木雕上的装饰、刻画的纹路都无法看清,只从轮廓上勉强能辨认出,那是一尊坐在莲台之上的佛陀。
看到佛像的瞬间,季怀忧的脸色就冷了下去。
什长还颇有些洋洋得意地道:“大人您看。这佛像就是证据啊!”
下一秒,什长的脑袋便飞上高空,脖颈上血浆如泉喷涌而出。
尖叫声中,甲士们四散而逃,这些甲士隶属于十六卫,兵饷克扣不多,各个身强体健,穿着十几斤重的甲胄,腰间还拴着掳掠来的金银首饰,一样能行走如风。
但剑气激射的速度比风还要快,精工锻制的甲胄起不到丝毫防护作用,嗬嗬声中,一齐倒地,死得干净利落。
也有死得不那么快的,十人一组的甲士中,居然还有一个没逃的,但他也丢下了武器,跪倒在地,瑟瑟发抖着。
也好,季怀忧还有话要问。虽然,问或是不问,都影响不了他接下来的行动。
“你认得这个吗?”
季怀忧抬手一招,把木雕佛像扔到了甲士面前。
这个甲士看上去二十出头,只在唇上有薄薄的一层胡须,基本是这十人队中的最底层了。其他甲士腰间都有一个用碎布包裹,里面是在村子里抢夺到的贵重物品,像是铜钱首饰,独有他腰间空空如也。
此外,季怀忧望气时,其他甲士身上都缠绕着血气,分明有杀人,而这个年轻甲士身上连血气都没有,大概不被信任,也不被允许进村杀人掳掠吧。
他颤抖着手,把木雕捧在手心,认了半晌,也认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颤颤巍巍地道:“小,小人不认得……”
“他认得吗?”季怀忧指着无头甲士问道。
年轻甲士有些迟疑道:“什长,什长他应该也不认得。”
“他不认得,怎么知道这是弥勒佛像?”
回答了两个问题,年轻甲士明显有些缓过来了,胆气稍稍起来,说话刘畅了一些,“什长不知道是不是弥勒佛像,但他知道,这是佛像。”
“若是没找到佛像呢?”
“这,总能找到的吧。”
不用他解释,季怀忧就明白了。
坤国的社会条件下,乡村百姓根本无力请医生看病,小病就扛一扛熬一熬,大病请了医生更没钱付诊费药费,就拜神求佛,活得下去就活下去,活不下去就算了。为了避免拖累家人,说不定还要自行了断。
官府不管不治的情况下,百姓当然家家户户都有神像佛像了。
就算不拜佛,总要拜灶王爷吧。灶王龛里的神像放火里一烧,说它是弥勒佛像,谁又能否认呢。
不说别的,季怀忧不也认不出那个木雕是那尊佛像吗。就算佛像完好,没有被火烧过,他也是不认得的。
他也就认得个弥勒了,还是因为弥勒大腹便便,是佛像中较好辨认的。
而这个木雕体型纤瘦,谁知道是什么呢。可能是药师佛,祈求祂保佑家中孩童健康长大,不生疾病,也可能是观音,祈求祂以大慈大悲保佑家人,无灾无咎,逢凶化吉。
盯着佛像看了片刻,季怀忧随手把佛像扔进火堆。两掌在地上击出两个大坑,把村人尸体都扔进去,掩埋好,甲士的尸体则扔进另一个坑,同样埋好。
过了许久,年轻甲士跪伏在地,都不见有声音,迟疑着抬头,这才发现季怀忧早已消失不见。
第166章 鲁智深12.24
入城之后,季怀忧并没有第一时间前往司天监。他瞅着迎客的幌子,走进一家名为“丰乐居”的酒楼。
这处酒楼三层相高,五楼相向,飞桥栏槛,明暗相通。
季怀忧走进丰乐居,也不听小二的介绍和引路,径直走上三楼,在窗台边的包厢坐下
小二立刻问道:“客人您是一人小酌,还是请客?”
季怀忧是第一次来,心情也不佳,随口道了“一人”,让小二自己看着上菜上酒。
小二应声离去,季怀忧则手拄着头,向外望去。
丰乐居有三层之高,也是洛京城中有名的酒楼。举凡绅商仕宦出城,无不在此地饯别,痛饮丰乐居中的自酿美酒——玉壶春。
玉壶春以谷物、水果酿成,甘美异常,又不甚醉人。将次酒倒入丰乐居中的青瓷酒杯中,更是颜色楚楚,芳香动人,不饮而醉。
此酒最美妙的地方还不止于此,寻常食物再是美味,混杂着吃到口中,彼此味道相激,总会有些不美。而饮上一杯玉壶春,便仿佛春泉涤荡口腔,再品尝美食,就又仿佛是初次品尝,为饭菜增香不少。
难怪丰乐居中,一楼二楼几乎都坐满了,也就三楼还有包厢。
过了一会,小二上好酒菜,倒好酒水,一句“客官慢用”便退到一旁,既不妨碍的客人的雅兴,又能在客人有需求时第一时间上前。果然不愧是洛京三十六家之一。
季怀忧没有饮酒,而是看向窗外。
丰乐居三楼向下望,人流如织,这些人皆衣冠整齐,佩玉戴金,而在楼上看不见的角落,坐着、躺着的,是逃难而来的难民、乞儿。
耳边丝竹之声传来,曲声婉转清脆,如大小珍珠散落均匀,是女子弹琵琶声。
就着酒水,听着琵琶声,自金阳以来,季怀忧一直以来压抑的心情也得到了缓解,体内真气流转也自然了不少。
谁知片刻之后,琵琶声越弹越悲,最后更是曲不成调,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弹琴女子的呜咽。
女子的哭并非宣泄情绪,哭完就好了,而是越哭越是想起伤心难过的事,情难自抑,越发想哭。
季怀忧听了半天,没听到什么信息,越听越觉烦闷,拎起酒壶,走到隔壁,踹开房门。
女子被吓了一跳,梨花带雨地抬头望向闯进来的季怀忧,鼻子还在抽抽,“你,你,奴,奴……”
见女子半天说不话来,季怀忧便直接问道:“你哭什么?”
也许是看到季怀忧的颜值,纵然是陌生人,女子依旧愿意相信他。她放下琵琶,万福之后道:“奴姓陆氏,小字如霜。本是伊州人士,因伊州大旱闹了饥荒,随父亲来京师投奔叔父,不想叔父随军征讨白阳教,逝于军中。家父又染病在床,需要人参吊命,天可怜见,奴哪买得起人参啊!就连房钱都是靠丰乐居掌柜的好心,让奴在这里卖唱,才能得些银钱。昨日奴在此处弹曲儿时,一位公子说要帮家父治病,条件是要奴做他的小妾。奴思虑再三,只得同意,拿了他的银子买了人参。然而家父服了人参汤药,还是去世了。想到此处,奴情难自禁,这才打扰了尊驾宴饮。还望尊驾恕罪!”
虽然她说话时依旧抽噎不停,但季怀忧还是听明白了,这不是鲁智深拳打镇关西的剧情吗。
若说解决那个公子,季怀忧有一万种办法,直接杀了是最下等的办法,除此之外,让魏春来出面也不是不行,大不了季怀忧用丹钱和自己会的剑诀作为答谢就是了,料想他也不会拒绝。
不过那个公子是小事,陆如霜后续的生活如何保障才是问题。
“你想如何?”
陆如霜迟疑道:“奴想连本带利还了赵公子的银钱,找个好人家,从此相夫教子……”
“好,你借了多少银子,我帮你还。赵公子几时来?”
这个问题,陆如霜就答不上来了。
好在一旁看戏的小二凑了上来,之前季怀忧皱着眉头冲入隔壁时,他就有些担忧,现下倒是松了口气,道:“小的知道赵公子,他是本店的常客,午时前后会来本店吃顿便饭。若是午时二刻未到,那就是不会来了。”
也好,那就先等着吧。
午时一刻不到,有人推门进来,玉冠锦衣,腰间环佩叮当,正是最好的年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可惜脸色发黄,尖嘴猴腮,身体已被酒色掏空。
赵公子进了包厢,目光就盯着陆如霜道:“如霜妹妹,好久不见啊!”
然而他与陆如霜昨日才见过,还花言巧语哄骗陆如霜签了契书,借了银钱。
陆如霜看到他,明显有些畏惧,下意识看向一旁的季怀忧。
赵公子进来时,季怀忧正坐在暗处,因此他并未发现,还是顺着陆如霜的目光,才注意到季怀忧,他刷的收起折扇,皱眉道,“你是何人,怎么会在这里?速速滚出去,不要打扰小爷我和如霜妹妹亲热!”
季怀忧没有理会他的话语,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锭拍在桌上。
这枚银锭价值如何季怀忧是不知道的,毕竟根据银子的成色不同,实际流通价值也会有所变化。但只从重量来看,这锭银子至少也有一百两,偿还陆如霜的借款是不成问题的。
看了看银锭,赵公子目露贪色,再看看季怀忧的年纪,顿时了然,这小子是被美色吸引,想当英雄了。
他冷笑道:“这些银子就想把小爷我打发了?别忘了契书上怎么写的!”
陆如霜脸色一变,这才意识到什么,颤声道:“你在契书上做了手脚?”
赵公子嘿嘿一笑,道:“如霜妹妹,你借的只是三十两买参须,若想反悔,要还的可不是三十两,而是三千两啊!本公子借出去的钱,若不能百倍奉还,岂不是有损本公子的面子!”
三千两,季怀忧下意识摸了摸戴在手上乾坤戒,他的乾坤戒中银两肯定是有三千两的,但这些银子不是货币,而是修复素修剑的材料的一种,若是掏出三千两,就剩下不了多少了。
于是,季怀忧冷笑了一声,道,“你当我是傻子吗?坤国律令,私放钱债,年月虽多,不过一本一利。你借了三十两,最多只需要还六十两。”
赵公子“啧”了一声,“可惜啊可惜,你说的是放债。本公子本来就没有打算收回这笔钱,所以和如霜妹妹签下的可不是放债合同,而是卖身契啊。”
季怀忧看向陆如霜,得,她小脸煞白,一脸茫然,一看就是不谙世事,啥也不懂。
季怀忧当然也不懂,他背的根本不是坤国律令,而是前世古代的律法,只是想吓吓赵公子。毕竟,赵公子看上去也不像是管实事的人,多半也不通律法。
“契书何在?让我看看。”
赵公子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给你。”
季怀忧接过契书一看,果然,是卖身契,只是抬头并没写“卖身契”三个字,内容却是卖身契的内容,赎身银两则以小字写在几行大字条款中间,若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
想了想,季怀忧两指一擦,契书直接燃烧成一团灰烬。
赵公子却毫不慌张,“你以为烧了契书就有用吗?官府那里有备案的。”
季怀忧愈发烦闷,按照规则办事,在既定规则体系里和这些人斗,简直浪费时间。
忽然之间,他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为什么不杀了他?”
第167章 玄心分身
“为什么不杀了他?”
季怀忧初时不觉,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不是自己的心声,而是其他人说的话。
“谁在说话?”他立刻发问。
突如其来的莫名话语,吓了陆如霜一跳,这位大侠不会是被我气疯了吧?
赵公子则面色铁青,他以为季怀忧是用这种话语表示对自己的蔑视。
“阁下这样说话就没意思了。若是付不出三千两,大可回去变卖家产,攒些银钱,何必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语,试图激怒本公子。”
“我是千千。”
这声音说不出的诡异,明明是同一频段、同一声线,细听起来却又像是三个人同时发出的声音合在一处,非要比喻的话,那就是三胞胎同时说话的声音经过电音处理,邪性无比。
看了看赵公子和陆如霜,季怀忧干脆利落地弹指击晕二人,暂停过场剧情,这才继续问道:“千千?是我理解的那个千千?”
“没错。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季怀忧脸色有些难看,先出门把忠义侯的令牌交给店小二,让他拦住要进包厢的人,给自己一些时间处理,再关上门,布下八卦阵。
虽然八卦阵对范觉惟完全没起到阻拦的效果,但对凡人来说,这就是无法突破的阻碍。若有人想进季怀忧三人所在的包厢,又不通阵法,他向前踏出一步,反而会向后退出,或是向左右平移。
布下阵法后,季怀忧瞬间入定,到了内景之中。
内景之中一如往常,像是一片寂静虚空,只是此刻,虚空之中,除了季怀忧还有另一个“季怀忧”。
“刚刚是你在和我说话?”
“季怀忧”,也就是识神千千,点了点头。然后他就不再说话,等着季怀忧发问。
季怀忧确实有许多的问题要问,需要细细琢磨思量。
先从识神千千说起,若是用地球的话来说,识神千千就相当于季怀忧把前身识忆归纳在一处形成的资料记忆库,按常理来说,它只是个程序,季怀忧没有操作,它就不会有动作,也不存在后台运行的可能。
季怀忧在穿越之后,也是经过刻苦修行的,看了许多道书,了解前世今生之间的特殊关联。
前世与今生,本质上并不是同一个人了。就像电脑上,登陆的已经不是同一个账号,只是后来者在电脑上还能发现前者没有删除干净的本地资料罢了。
这些本地资料若是什么琐碎记忆,比如“花生与豆腐干同嚼,有火腿味”也就没什么影响,若是留下的是对某人的感情,对某种功法的执念,说不得就要对后来者的言行举止甚至精神心态产生改变。
是以,季怀忧在阴神成就之后,有了对记忆的操纵之力,立刻把前身记忆分离成一个识神千千,也就是一个资料库,隔离开来,并不剪切至本人的记忆库存中。
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这个资料库产生了人工智能?
识神千千笑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猜到了?季怀忧皱紧眉头,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
“你能读到我的思维?”
千千盘腿坐在虚空中,拄着下巴,道:“因为我就是你啊。”
不等季怀忧继续问,千千一股脑儿地把所有东西都说了出来,每一句话都是对季怀忧心中疑问的回答。
为什么说“我就是你”?
“我是从你的灵魂中诞生的,我就是你灵魂的另一半。”
为什么你会诞生?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因为那个范觉惟啊。”
他做了什么?
“与其说范觉惟做了什么,不如说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来和你见了一面。”停顿了下,千千换了个姿势,双手放在脑后,躺倒在内景虚空中,“他的到来,激活了我。”
什么意思?
“玄心宗有一门传承自天人的特殊功法,名为《灭度五炼》,能够将自身的记忆、修为乃至境界感悟统统传给自己的后辈子弟。只是传承之后,传承者自身的修为、记忆就会消失。”
季怀忧顿时反应了过来,他修炼的《正信决疑经》之类的九疑宗功法,不就是突然出现在自己的脑海中的吗?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前身的前世记忆,所以其实不是吗?
“哈哈哈,当然不是了。不入阴神不登真,哪有不到阴神境界,就能觉醒前世识忆的呢?”
这和他激活你有什么关系?
“玄心宗还有一门道法,名为《玄珠心镜》。修行者能够激活三尸,化作一种玄心宗称之为‘玄心分身’的第二元神。范觉惟出现后的瞬间,便把此法种入你的体内,将三尸与你分割出去的识神合二为一,也就成了现在的我。”
季怀忧大无语,不愧是魔道中人,说的话里恐怕没几句是真的,见面才几分钟就在自己身上动了手脚。
“好消息是,作为玄心分身,我与你心意相通,害你等于害自己;坏消息是,玄心分身以三尸为本,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各种欲念。你若放我出去,不出半天,说不定就要惹出什么真人真君要替天行道,把你我都扬了。”
确实如他所说,季怀忧能够感觉到,两人之间思维相连,而且连接通道的开关在季怀忧这边。只要季怀忧按下开关,就能选择性地将知识、记忆传递过去,对方却不能反向传输负面情绪之类的东西;另外,开启通道的瞬间,季怀忧便可直接同步玄心分身那边的记忆,获取玄心分身新学到的知识能力。
不愧是玄心宗秘传道法,只是略一思索,就觉得妙用无穷。
当然,同步之后,季怀忧也立刻知晓了《玄珠心镜》的弊端。玄心宗,纵然玄心宗这样自称,他们终究是魔道宗门。
玄心分身若是放置在外久了,得了机缘,未尝不能反客为主,将季怀忧炼为分身,自己则成为主体。
此外,玄心分身最大的问题,还是“三尸”的本质。
道书中说:人之腹中,尽有三尸,为人大害,三尸之为害,托阴气以成体,感私欲而致用,凡使人贪声色,嗜货利,喜怒好憎,感于中发于外,至死而不悔者,皆此虫也。非天机清明至难沉浊者,鲜不易其心矣。
故至人云,欲者不欲,不欲者欲,反复自明之谓也,成道之速者,欲去三尸,先外制色味名利,内平喜怒爱恶,寂然虚静,尸乃无处潜留,则遁迹而逝矣。
玄心分身用久了,用惯了,难免被其中的恶念欲念感染,沦为魔道。
就好像,季怀忧准备救助陆如霜时,束手束脚,玄心分身却不会如此,第一反应是杀了赵公子,这才有了那句疑惑:
“为什么不杀了他?”
第168章 道书、隐诀、秘法、玄文
看着倒在座椅上的赵公子和陆如霜,季怀忧心中一动。
千千立刻跟上:“既然契书在官府有备案,只要把官府的契书烧了不就行了?”
季怀忧摇摇头,不行。赵公子一看就是权贵子弟,与官府沆瀣一气,就算少了契书备案,他也大可勾结官府再写一张。
神庭空间中,千千撇撇嘴,“对付这种人,只有两条路。一种是以纯粹的暴力碾压过去,这样他有再多权力、资源都派不上用场;另一种自然是找比他更具权势的人,压过去。现在你既不想动手杀他,又不想和忠义侯联系太深,那还有什么办法?”
确实如此。千千对事物的认识和季怀忧是一致的,或者说,他的认识本就是复制了季怀忧得来的。
季怀忧一时之间想不出好办法,但还有一种不算太好的办法。
“远走高飞?你当她是天鹅吗?她会飞吗?乱世之中,一个弱女子,带着你给的银子,走不了多远,就会被先那啥后那啥再那啥吧。”
听了千千的嘲讽,季怀忧没有生气,反而眼中一亮,想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只见他走到陆如霜身旁,抱起少女放在桌上,抬起手脚,解衣脱裙,只给她留了一层中衣裹着身躯。
陆如霜看上去颇为纤瘦,衣着又宽松雅致,平时不觉什么,脱了衣裙之后才见玲珑有致的身姿。虽是躺在那里,也颇有些惊心动魄的曲线,。
季怀忧不敢多看,给她翻了个身,探手捏住陆如霜的后颈,沿着颈椎一路摸下去,直至尾骨。触碰之处,肌肤酥软滑嫩,莹莹如玉,难怪赵公子初见之后,便有意包养。
女修季怀忧也见过不少,托修行练气的福,多是肌肤胜雪,身姿窈窕,凡俗女子所不及。陆如霜倒是人如其名,可与女修相比,也不知平日间是如何保养的。
杂念一闪即逝,季怀忧很快便测度好了陆如霜的根骨。
若想踏上修行之路,根骨、资质、仙缘,缺一不可。
根骨,即是形体之根本。缺胳膊断腿的,手足经脉都不全,又如何练气,如何练法呢。当然,并非是四肢健全便是根骨好了,根据各门各派功法的不同,对根骨的要求又有不同。
季怀忧度了一丝真气进入陆如霜体内,沿着脊椎疏通一遍,真气自脊椎涌向四肢百骸,并无太大阻碍,这才松了口气。
根骨畅通,没有隐疾,没有先天不足,虽非神气充盈,也足以修行了。
他又抬手轻轻把陆如霜翻了个面,让她仰面朝天,先是按了按眉心,检查了下神庭上丹田的完好,
檀中穴,也就是中丹田的所在,为宗气之所聚。若是此处有损,施法便有窒碍。
最后则是下丹田,在脐下三寸。此处至关重要,若是丹田有漏,那就干脆别练气了,先想办法再造丹田吧。
全身都摸过了,也不差这点了,季怀忧没有犹豫,按在陆如霜柔软的腹部,度入真气,一探即收。
然而就是这一探、度入真气的功夫,嘤咛一声,陆如霜醒了。
季怀忧大惊,怎么醒得这么快?以他的剑术水平,这一击之下,没有个半个时辰,陆如霜应该不会醒来才对!
识神千千,不,玄心分身千千猜测道:“应该是真气疏通经络,让她提前醒来了。”
季怀忧一阵尴尬,转身过去,道:“我没做什么,你先穿好衣服。”
陆如霜感觉身体暖洋洋的,没有异样,也没有破身之后的疼痛,但衣裙都被他人脱下,抹胸的带子都被解开了,惊惧之下,直接堕泪。
想到父母去世,她又要卖身给尖嘴猴腮的赵公子,如此连番变故,她只觉被人骗了身子也不算什么了,结局总是一样的。
强忍着心中伤悲,她快速穿上衣裙,衣带上系上死结,开始思索起了自己的死法。
听到簌簌声结束,又过了片刻,季怀忧转身回去,开口道:“你可愿随我修行?”
陆如霜呆呆地“啊”了一声。
于是季怀忧只好从头开始解释,把自己的顾虑和想法全盘托出。
听着听着,陆如霜的眼泪又下来了。
“公子如此为奴家着想,奴家实在无以为报……”
季怀忧只淡淡道:“你先别急。入我门下,有七条门规,你且记着:首戒欺师灭祖,不敬尊长。二戒恃强欺弱,擅伤无辜。三戒奸淫好色,调戏妇女。四戒同门嫉妒,自相残杀。五戒见利忘义,偷窃财物。六戒骄傲自大,得罪同道。七戒滥交匪类,勾结妖邪。你能持否?”
陆如霜干脆跪倒在地,道:“奴家能持。”
季怀忧又问了问陆如霜的家世籍贯,是否识字等等,这姑娘说好听点叫天真无邪,不谙世事,说难听点也是傻乎乎的,明明识字,结果为了给父亲买药,心急之下,连卖身契的条文都没细看,就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手印。
以陆如霜的资质,修行习真入定法是没什么问题的,不过习真入定法乃是天心派基础心法,未经允许,不得外传。季怀忧还不是还丹真人,没有随意收徒的资格。
这样一来,果然,只能把九疑宗的功法传给她了。
按照道门习惯,收徒传法,若是有心栽培,传下的应是道书、隐诀、秘法、玄文四者。
道书即道经,像是最基本的,被称为万经之王的《道德真经》及四子真经,也就是通玄真人文子所撰着的《通玄真经》,冲虚真人列御寇所撰着的《冲虚真经》,南华真人庄周所撰着的《南华真经》,和洞灵真人庚桑楚撰着的《洞灵真经》。
当然,除了这些,还有许多,以上只是最基本的。
不读这些道经,许多时候连功法上写的是什么都看不懂。
其次是隐诀,也就是道门中的隐秘法诀,修行长生的功法,这就不必多说了。
秘法则是斩妖除魔的神通妙法,有护道之用。
玄文,也就是道门中的玄妙文字,龙章凤篆、鸟篆、云篆等,一些传承久远的经典,甚至每一本都是独创的文字,不如此不足以传达经书中的立意(用普通文字表述太麻烦,不如独创)。
不过陆如霜才刚入门,道书都没读过,先从简单的教起吧。
想了想,季怀忧先传了她九疑宗的入门心法:九层炼心之法。
陆如霜倒也有些天赋,季怀忧重复了几遍,她就记得七七八八,至少不影响修行。
季怀忧又把不用的袖囊送她一个,里面撞上道书,想看的时候就拿出来看。
如此,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一遍,陆如霜的小脑袋都快塞不下了,这时,赵公子也醒了过来。
第169章 再见
正所谓救人须救彻,既然决定传授陆如霜九疑宗道术,她也就成了修行中人,至于她与赵公子签订的契书,没有本就是钻了空子,陆如霜修行有成后,选择去烧了契书备案,还是选择诛杀赵公子,都是她个人的缘法,与季怀忧无关了。
赵公子身体亏空,被打晕之后,反而睡得十分香甜,季怀忧让他伏在桌上,至于店小二或是其他人看到怎么想,就无所谓了。
季怀忧与陆如霜一同出了包厢,喊来小二,要来书信,把登仙箓的秘密以龙章凤篆写在纸上,连同忠义侯给的令牌一起交给小二,让他送到司天监去。
自然,饭钱和小费是少不了的,接过银两,小二欢天喜地离去。
而季怀忧二人也直接从离开洛京。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送你过去。”
若是陆如霜有什么地方可以栖身,季怀忧就可以把她先安置在那里,先去东华派把断剑重铸,再把她送回天心派,拜入守玄道院。
季怀忧虽是真传,修为却只是阴神二重,收了弟子也只能先从道院开始。另一方面,未经道院教育打磨,在基础学识上,也很难过关,满足不了学习道门神通的标准。
听得此言,陆如霜立刻两眼泪汪汪地看着季怀忧,捏住了他的袖子,整个人都贴了过来,怯生生道:“你不要抛下我好不好,我,我吃的很少,而且我很能干的,我可以给你洗衣做饭,我我我,我还可以给你暖床……”
陆如霜一凑近,季怀忧立刻闻到了她身上层次分明的沁鼻幽香。
有栀子花一样的香气,从满头青丝上传来,有温和淡雅的香气,那是衣裙上的熏香,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暖香袭来,那是女子体香,半是出自丽质天生,半是常以香料沐浴,香气浸入体肤。
这便是所谓的暖玉温香了。
闻到这股幽香,再看她皓齿明眸、天然妩媚的神态,季怀忧不禁屏住呼吸,身体一热。
撒娇告饶,媚骨憨态,闺房之乐,无过于此。
玄心分身千千也忍不住吐槽:“你传授她长生道法,她以身相许,这不过分吧?”
听了千千的吐槽,季怀忧反而清醒了一些。自修行以来,少见女子,纵然有师弟师妹,有岛上群芳,季怀忧也从未亲近过,现在陆如霜一贴身,难免有些情难自抑。
但是,以季怀忧的自制力,以他的修为境界,又怎会如此轻易地受到撩拨,便起波澜?
是你!
千千连忙否认:“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你这是三尸活化的后果,跟我可没关系!”
三尸活化,是了,识神千千被以三尸为基底炼成玄心分身,怎么可能没有任何影响。
三尸乃是人身中的三种最根本的欲念,贪、嗔、痴。佛教又称之为三垢、三火、三毒,残害身心,使人沉沦苦海,难度彼岸。
贪欲,即是对外在对象的贪图、贪恋,绝无满足;嗔则与贪相反,乃是仇视、怨恨之心;痴是沉迷其中而不能自拔。
简单来说,贪是想要得到,嗔是得不到就像毁灭,痴是得到之后沉溺其中,不想放弃。
贪欲包含了对一切事物的贪恋,色欲自然也是贪欲的一种。
激活三尸,激活玄心分身,也就等于向这三种欲念敞开大门,任由这三种欲望滋生。
想通了这点,季怀忧也算是明白了玄心宗为何被称为魔心宗,修炼这样的法门,很难不被三尸欲念操控啊。
季怀忧只得叹了口气,“好吧,那你跟我走吧。”
刻意和陆如霜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买了辆马车,季怀忧驾着马车出了洛京。
按照与萧真人的约定,不得乘坐飞舟之类的法器,季怀忧只能自己驭气飞行。对了陆如霜一个人,季怀忧虽能带着她一起飞,但又要以真气护持、又要照顾她呼吸氧气,就麻烦许多了,不如乘马车。
驾着马车走了十几里,正巧到了正午,六气之中,正阳之气升腾,乃是练气的好时间。
季怀忧干脆停下马车在路边阴凉处,指点陆如霜吐纳。
吐纳灵气,说穿了,就是多吸灵气,多吐浊气。
初为之时,入五息,已一息,可吐也。以九十息为一节,三九二百七十息为一竟。行气令胓胓满藏,无令气大出,闭气於内,九十息一咽,咽含未足者,复满九十息,三九自足,莫顿数也。
日增数。一至二数至百已上,闭极,微引少气,还闭。热呵冷吹。能至一二千,即不用粮食,不须药物,时饮一两盏好酒,或水通肠耳。数至五千,则随处出入,有功当自知也,则可入水卧矣。
说白了,吐纳练气还对肺活量有要求,刚入门时,吸气五秒,然后徐徐吐气。逐渐延长时间,直到吸气闭气上千秒,基本就可以辟谷了,上五千,就能内呼吸,入水不溺。
陆如霜刚入门,自然是做不到那么多,所以还只是徐徐吐纳,学会吐纳的方式。
纳气只有一种,以鼻引气,吐气则有六:呼也,吹也,嘻也,呵也,嘘也,呬也。这六种吐气方式应对六种情形:行道之法,时寒可吹,时温可呼。吹以去热,呼以去风,呵以去烦,嘻以下气,嘘以散滞,呬以解极。
示范了数次,陆如霜依旧摸不着头脑,千千又开始怂恿“用嘴教不如用嘴教啊”,季怀忧只得先冷静情绪,让她自行练习,自己则去摘些野果充饥。
陆如霜既然开始修炼,最好还是不沾荤腥。
采了一些野果,季怀忧回到路旁,正打算靠近马车,脚步又渐渐放缓。
“呵呵,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马车帘子掀开,陆如霜被人挟持着,战战兢兢地爬下马车。
那人玉冠束发,锦衣华服,穿着打扮十分华贵,相貌也……也有些怪异。五官单拎出来都是完美无瑕,可惜比例并不协调,称得上英俊,气质却有些猥琐了。
但从细微的举止来看,那人分明进退合宜,纵然挟持人质,也显得落落大方。
打量了季怀忧几眼,那人笑了起来,“又见面了。我说过的,很快就会再见。”
“你是……”季怀忧顿了顿,“薛枯岩。”
是了,外形与内在不符,身躯与神魂不一,只有幽魂魔宗的功法如此生冷不忌,随意更换身躯。
肉傀栖身,血傀斗法。
现在季怀忧所见的,恐怕也并非是薛枯岩的本体,而只是他的一具肉傀儡。
第170章 人质
薛枯岩笑的时候,来自躯体的猥琐与来自神魂的傲慢融合在一起,更显得怪异无比。
“说起来,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我却还不知道你的,这是不是不太公平啊?你说呢?”
后一句却是在问陆如霜了。
陆如霜娇躯不停颤栗,朱唇颤动,说不出话来。
薛枯岩把匕首放在陆如霜肩上,另一只手抽出陆如霜盘住青丝的发簪,如云青丝便柔顺地垂了下来。薛枯岩凑近到她披散的头发上深吸一口气,“真香啊。这就是你收她为徒的理由吧,啧啧。”
季怀忧已经取出了诛邪法剑,握在手中,冷冷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薛枯岩打了个响指,官道两侧的树林里就走出一个个行尸走肉一般的人物。
这些人物中,有堪堪化形的妖怪,有乡野村田的农夫,甚至还有背负刀剑的低阶修士。只是无论身份、修为,他们都双目无神,神魂死寂,像是木偶一样僵硬地走着,直到将季怀忧包围起来。
一,二,三,一共三十六具肉傀儡,其中还有三具气息强盛,应当就是幽魂魔宗的血傀儡。
幽魂魔宗修士,舍弃自身道体,炼就幽魂法体,并不代表他们没有肉身,而是他们把所有人都看作是自己的庐舍。
这些庐舍,幽魂魔宗又会习惯性地把他们分成血傀儡和肉傀儡。
肉傀儡本质上就是一个植物人,击散了原主神魂,保留其生机,作为幽魂法体入驻的临时住所。换言之,没有人操控,肉傀儡就是一块石头,动都不带动一下的。
血傀儡则要更加高明,也更加稀少。需要将原主的神魂、真气都炼入血液中,形成驱动傀儡的特殊能源。
一旦炼成,血傀儡甚至可以听从幽魂修士的简单命令,能够自主施法攻击敌人,和智能机器人也没多大区别。
“我在东南西三个方向,各自放置了一个血傀,我自己也在北方守着。若是这样都抓不住你,未免也太没用了。”
薛枯岩的解释,显然是在避重就轻。季怀忧想问的是他是如何在人群中找到他,锁定他的位置,薛枯岩所谓的在四个方向蹲守,根本毫无意义,并不是必要条件。
不过想想也知道,薛枯岩不会把自己的底牌告诉敌人。
“你想怎样?”季怀忧的目光看向陆如霜,经过一段时间,她已经要镇定不少,没有那么发抖了,静静地看着季怀忧与薛枯岩交涉。
薛枯岩嘴角上扬,“你若不想你的女徒弟死得很难看,你就束手就擒吧。”
季怀忧摇头,“你这是异想天开。”
“哦,”薛枯岩不见失望,退了一步,“那你把自己的法剑扔过来如何。”
“可以。我把法剑扔过去,你就放了陆如霜。”
“好,倒数三二一。”
“三——”薛枯岩收起匕首,季怀忧回剑入鞘。
“二——”二人对视一眼,暗自蓄力。
“一!”
季怀忧猛地掷出诛邪剑,饱含真气的一击,让法剑如雷霆霹雳一般,连剑带鞘砸向薛枯岩。
这一击势大力沉,薛枯岩占据的又是一个外丹道的世家子,若是击中,妥妥的要换载具。
这个世家子的身份还挺有用的,薛枯岩也不打算放弃,间不容发之际连发两掌,一掌横拍,借力挪移开来,另一掌含怒而发,拍在陆如霜的背上。
陆如霜喷出一口鲜血,如断线风筝一样飞出,脸色煞白,呼吸微弱,眼看是不行了。
季怀忧连忙接住陆如霜,往她嘴里塞上一粒太乙长春丹。
她还没有修为在身,身体柔弱,把丹含在舌下,发挥出的药力就足以治疗伤势。不过脏腑的伤势,还是需要用心调理才能痊愈。
“我以为你会趁机偷袭。”
薛枯岩笑了,“我需要偷袭你?别说笑了。我有三具血傀儡,三十三具肉傀儡,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哪里用得着偷袭。”
说着,薛枯岩双手合拢,十指交叉,摆出了个奇怪的印诀,大喝道:“结阵!”
三十六道双眼无神的身影,依次站定,气机勾连同调,如若一人。
浑然气势形成一种庞大的压迫力,让阵中的季怀忧感觉像是背上了千斤重担。
“好!”季怀忧不禁赞叹出声。
若是真由三十六人来组成薛枯岩这座阵法,纵然训练有素,反而不见得如此气机融洽如一了。
然而这三十六人,现在由一人操纵,自然是众人同心,不分你我了。
趁着阵势初成,季怀忧不待对方运转变化,环住陆如霜的腰肢,瞅准修为最弱的一个傀儡,冲了过去。
并非季怀忧不想把陆如霜收入无咎囊,一心和美女贴贴,奈何无咎囊只能收入没有反抗意识的生灵,陆如霜虽然受伤,却没有失去意识,也就无法收入其中。
若是季怀忧会什么袖里乾坤的神通,倒是也行,可惜他不会。
且说看到季怀忧冲阵,薛枯岩面色不变,指诀变换间,其他人各自变换位置,气机始终勾连在一起,处在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状态。
季怀忧冲阵的地方,立刻有数人赶过去,将内息输入一人体内,那人气机变强,不退反进,迎了上去。
数道剑气成落网之势将他淹没,令人讶异的是,那人身躯一震,口鼻喷血,依旧未退,竟然承受住了阴神级数的剑气轰击。
季怀忧目光一扫,立刻明白了其中玄妙。原来如此,这阵法会将一人受到的攻击平分给所有气机相连的人。
这也不难理解,以弱胜强,最重要的就是发挥出自己的数量优势。
但无所谓,阴神修士比起前两重楼修士,强的不只是真气修为,最关键的是,阴神本身就如同系统金手指一般,调控真气,变化招式,增强感应,每一招一式威力都要惊人得多。
骈指一点,又是数十道剑气破空而去。
这一次,傀儡终于不堪重负,倒地不起。连带着周围的三四个傀儡都身躯狂震,一时不能补位上去,拦住季怀忧。
这阵法这么容易破的吗?
季怀忧心中疑惑,身形却如大鹏展翅,凌空飞过,眼看就要飞出阵法的笼罩范围。
就在此时,一只纤纤素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他的胸口,掌力一吐,阴柔绵密而又沛不能御,绕过护体真气,直击肺腑经脉。
季怀忧飞出了阵外,也狂喷一口鲜血,掉落在地。
第171章 七七
季怀忧摔倒在地,陆如霜反而平稳着陆,面色红润,仿佛没有受伤一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修长白皙,是杀人无数的手,可惜这次没有。
轻笑一声,陆如霜走向季怀忧,柔声道:“你是怎么发现的?奴家应该隐藏得很好才对。度气诊脉和气机感应,奴家都没有露出马脚。你甚至还把九重炼心法传给了奴家,难道这也是你有意为之吗?”
季怀忧擦了擦嘴角的血,面无表情道:“你隐藏得确实很好。但有三处地方让我生疑,这足以让我提起防备了。”
陆如霜挑了挑眉,“哦?三处之多,愿闻其详。”
“一是,你太美。”
陆如霜笑了,她的容貌衣着没有任何变化,气质却变了很多,有清纯可人变得妖冶美艳,像是摘了面纱,不再遮掩。
“这种夸奖方式,奴家倒是第一次见识。不过上面的人已经下了命令,奴家是不可能放你走的哦。”
季怀忧摇摇头,“我并非夸奖。普通人每日饮食劳作,总会伤到身体发肤,纵然是世家子弟,若不服用驻颜美容的丹药,也是如此。或许天生丽质,细看之下也是白玉微瑕。而你的美是全无瑕疵的,从皮肤到头发,从五官到肌骨,都是如此。”
说到这里,他不用再继续说下去了,陆如霜已经心悦诚服,是她顾虑不周。真气可以藏匿在隐穴秘窍,阴神也可以收敛波动,但被功法矫正过的肌肉骨骼,却是没那么容易改变。
若是把符合功法要求的肌骨再更改成普通人的状态,之前服气炼形、打磨道体的功夫白费了还是小事,影响功法运行,斗法之时露出破绽,麻烦就大了。
“那第二处呢?”
季怀忧缓缓起身,就地坐着,借机缓和翻涌的真气。
其实他并未猜到陆如霜的卧底身份,那些疑点也是事后才发现才确认到的。但是他向来谨慎,连自己的真名至今为止都没有暴露过,又怎会相信被薛枯岩击飞过来的陆如霜呢?
当然,季怀忧疑心的是薛枯岩在挟持人质时在陆如霜身上做了手脚,在附近放了什么陷阱,这才一直全神贯注,凝煞护体。
若非如此,承受了陆如霜的无匹掌力,他应该已经被打烂了胸肺才是。
即便如此,陆如霜也不知是什么道术功法,季怀忧感觉有股阴柔的气劲一直缠绕在真气中,虽不能击破防御,却始终无法消磨,让他运转真气时都有些经脉不畅。
“第二处是,你扮演的角色是父母去世、负债在身的贫苦女子,衣服上居然还有熏香,完全不符合你的身份。”
陆如霜故作娇憨地拍拍脑袋,吐吐舌头,“原来如此!是奴家太笨了,不能怪我,毕竟是第一次嘛!”
季怀忧才不会信她的鬼话,继续说道:“第三处则是,见到你时,我居然难以抑制心中欲念。”
须知,玄心分身乃是以三尸铸就,按理来说,刚铸成分身,季怀忧应该会心宁气和,短时间内不会有任何欲望,修为境界突飞猛进才是。
这也是玄心派成为魔道第一大派的原因,修士能在成就玄心分身之后,有一段修为境界突飞猛进的关键时期。
借助这一点,只要在罡煞合一、准备突破还丹前修行《玄珠心镜》,就有更大的可能、更高的概率度过丹劫,成为还丹真人!
季怀忧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憋得久了,还是与识神千千同步记忆后,才发现这个疑点。
他都分化玄心分身了,哪里有那么容易产生欲念!
见到美丽女子,最多心生欢喜,想要亲近,哪里会那么容易产生违法犯罪的欲望?那岂不是白修了那么久的“习真入定法”,到了走火入魔的边缘?
陆如霜恍然大悟,“前两处疑点,奴家还可以努力改正,这一处就没办法了呢。”
薛枯岩忍不住插嘴,一脸戏谑道,“我看到她就没有什么欲念啊。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心动了呢?呵呵,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你想一亲芳泽,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又何必故作正人君子。自己定力不足,就把什么都推到女子身上呢。”
季怀忧笑了笑,没想到薛枯岩这种魔道中人说出的话语居然还有些道理。
“你说得对,是我失言了。那就只是两处疑点。不过,修行之人,谨慎一些总是好的。再说,我曾听闻,越是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这话或许偏颇些,但是足够警醒人心。”
陆如霜幽幽叹气,“既然公子都这样说了,奴家就不再骗人了。奴家姓陆,小字七七,极乐宗弟子,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又在何处仙山洞府清修?”
极乐宗,也是魔门大派之一,其修行意旨可概括为:
以阴济阳,阴阳相和,方是真空。始而有为,终而无为,脱出五行,形神俱妙,乃入于极乐。
极乐宗修士,一切言行举措,都是为了攀登极乐之境。
至于极乐,可以是男女情事,可以是杀人放火,总之,为所欲为,便能入门。
但若要脱出五行,步入形神俱妙的真人之境,就需要超脱欲望,进入无为无不为的极乐之境了。
这样说来,薛枯岩是幽魂宗弟子,陆七七是极乐宗女修,再加上白阳教,这次坤国三大派要面对的就不再是白阳教一家,而是至少三家魔门势力联手了。
至于陆七七问起自己的姓名……
虽然不明白这些人为何如此在意自己的姓名,但季怀忧当然不会如其所愿,告知他们自己的名字。
“名字只是个代号,不重要。”
陆七七的表情瞬间幽怨起来,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做作地擦擦眼角,“小女子都把闺名告诉公子了,公子何必如此无情!”
“好,”季怀忧一笑,“我姓裴,名知行,在家里排行十一,你就喊我裴十一好了。”
这话里简直没有一个字可信。
陆七七却不这样认为,她觉得,季怀忧随意编出的谎言中也有真实存在。
比如,行十一这一点。
寻常人家最多四五个孩子,只有世家大族,把宗族兄弟都算进行第,才会有十几、二十几这样的排行。
所以,裴十一的姓名可能是假的,他出身世家却是极有可能的。
另外,陆七七也是魔道大派出来的真传弟子,有意偷袭之下,就算季怀忧有所提防,也应该会在她的“申缱绻”下重伤殆毙才是。
陆七七得了极乐宗真传,一身功力精纯自不待言,更难得的是,她修成了极乐宗的洞玄三十势。
“申缱绻”乃是洞玄三十势中最为难学的一势。
练成之后,掌力绵绵不绝,内蓄刚劲,外现绵柔,变化之时遵循日月盈亏,星宿列张,可谓是繁杂之极。
按照常理,即使是阴神三重的炼罡修士,中了这一掌,也要被这刚柔并济,阴阳相生的掌力缠上。
若是及时舍弃与缱绻掌力缠绕的一身真气,还能不受其害,若是舍不得真气,不愿断臂求生,那就会被缱绻掌力缠绕自身真气在自己的经脉肺腑中爆发开来,九转金丹也来不及救。
陆七七和季怀忧交谈,也是因为时间越是拖下去,对季怀忧就越不利。
第172章 第二元神
“裴知行是吗,不错的名字,奴家很喜欢呢。”陆七七浅笑嫣然,仿佛对面不是自己的敌人,而是情郎。
薛枯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别发烧了,你没发觉,他已经把你的洞玄掌力化解掉了吗?”
陆七七笑意一敛,突然抬掌击去,这一掌名为“叙绸缪”,掌力阴柔和缓,如清风吹拂,柳色新新,不见任何杀伤。
季怀忧却不敢硬抗,飘然起身飞开。
名为叙绸缪的洞玄掌力在地上擦过,无声无息地,地面瞬间矮了数寸。
而在季怀忧原来的位置,又有一道两指长一指宽的小洞深入地下,那是季怀忧暗中通过手部穴窍排出体外的申缱绻掌力。
修士根据修炼法门的不同,会凝练出不同属性特质的内息。
这些内息纵然有所不同,也不至于天差地别,一些高明的秘传心法甚至能够在战斗中,轻易化解进入体内的异种内息。
而在凝煞之后,真气的属性就是天差地别,甚至谈不上生克,每一种真煞在各个方面都没有太大的短板,又都具备独特的性质,难缠万分。
陆七七的洞玄三十势便是这样一门功法,用武侠网游的说法就是,只要击中对手,她就能给对手上一层削减内力的debuff。debuff上的越多,对手被削弱的也就越多。
这样一来,她每一分真气都能置换掉对手的两分真气,再加上薛枯岩还在一旁,季怀忧可以说是必死无疑了。
“哎,看公子你修为精纯,奴家本来还想留你一条性命,做成采补的奴仆也算不错。但上面的人发了话,公子你就安心地去吧。”
此处毕竟离洛京不远,阴神修士交战的元气波动,足以被十几里外的同阶修士感应到,还需速战速决,以免三大派的人过来搅局。
陆七七与薛枯岩对视一眼,薛枯岩立刻掐诀,阵法再起。
这次阵法变动,就与之前大不相同了。此前,薛枯岩只是起阵,并未变阵,不过起困敌之效,压迫季怀忧,使他救援陆七七,给陆七七创造偷袭他重创他的机会而已。
现在,阵法快速动了起来,就发挥出了成倍增长的战斗力。
按照兰彻斯特战斗方程,远距离交战时,交战双方的战斗力=(参战单位总数)的平方x单位战斗力。
纵然只是几个阴神一重的血傀儡带领着一群没有炼成真气只有内息的肉傀儡,在阵法的带领下,每一秒都有十人以上在进攻,十人以上在防守,几乎所有人都参与到了攻防之中。
这样一来,即使是阴神二重的季怀忧,只要不能一击必杀,一次攻击就造成对方减员,迟早会被慢慢耗死。
更何况,还有同为阴神二重的陆七七和薛枯岩在一旁虎视眈眈。
周虚界中,出来行走的名门大派弟子多半是阴神境界,阴神一重容易被毁去肉身,阴神三重又大材小用,故而阴神二重修士最为多见。
这些凝煞修士或是还在寻找心仪的煞气,或是凝练出了煞种,但真气真煞还不能自如转换,或是凝煞功成,寻找突破炼罡的机缘。
这也是季怀忧见到的阴神修士多是阴神二重境的原因。
总而言之,正面对敌,季怀忧绝不会是对手。当然,若是取出那位萧剑仙给的玉符,季怀忧也不会甘心。
他一边在心中不断催促着千千,一边使出巽剑·风绝,以快打快,抵挡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刀气剑芒。
此时此刻,他眼中所见是剑气纵横,耳中所闻是劲风尖啸,若非他与千千这玄心分身之间,有着天然的心神联系,还真无法隔着阵法交流。
千千的声音听起来兴奋异常,“快了快了!我还是第一次元神驭剑,总要让我适应一下吧!”
等了数息,终于,在一众刀剑劈斩的声音中,季怀忧听到了一声轻吟,像是钟磬一般清越,像是环佩一样铿然,当然,这声音一听便知,是剑鸣!
剑鸣声中,一道白色剑光飙射而出,沿着摇光、开阳、玉衡、天权的方向一路飞去,将不知名姓的傀儡一齐枭首。
由于剑速太快,这四个阵眼上的傀儡被枭首的时间相差无几,在同一时间首级飞起,鲜血从脖颈处喷出数尺高,也是一幅奇景。
在千千通过御剑术与诛邪法剑勾连气机时,季怀忧也不是一直被动挨打,他虽不能看出阵法的具体原理,不知道如何以最小的力气破阵,但他至少看出了,这三十六个傀儡中,修为最高的七个多半是阵眼,而且无论如何变阵,这七个傀儡始终站成北斗七星。
在有季怀忧报信的情况下,由玄心分身千千驭剑而来,总算是一剑破除了四个阵眼。
千千却还在惊叫,“哇,太快了!我根本控制不住剑路啊!”
诛邪法剑从空中疾驰而过,千千本打算是一剑就将七个阵眼破除,没想到剑路控制上出了问题,只能控制诛邪剑划过一个弧线,勉强带走四个傀儡,再想更多,是不可能了。
薛枯岩脸色一变,“阴神驭剑?怎么可能!”
作为幽魂宗弟子,以他的眼力,自然能认出刚刚的攻击是纯正的阴神驭剑。
所谓阴神驭剑,便是阴神境界的修士,出窍之时,不以神魂直接在天地之间行走,而是寄托在剑器之上,驾驭剑器杀敌。
如此做的好处自不必说,没有肉身的拖累,有攻无守,进退自如,弊端则是容易被一些特殊阵法困住,时日一长,肉身自然枯竭,只能投胎转世或是夺舍换鼎。
但季怀忧明明还在阵中,还在自如活动,抵抗着傀儡的攻击呢!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是第二元神。
再联想到见面之后,为了夺回陆七七这个“人质”,季怀忧竟然直接扔出了自己的法剑,薛枯岩感觉自己发现了真相。
真是好算计……
第二元神,涉及到对神魂的操作,自行创设法门的话,稍有不慎,要么痴傻废疾,要么魂飞魄散,若无传承在手,绝不可能是寻常小门小派乃至散修能够学会的。看来这小子果然是大派真传。
周虚界较为出名的第二元神法,无非是玄门的《太上三尸中经》和佛门的《深密解脱经》。其他法门基本都是在这两种分神法的基础上延伸蜕变而出。
《太上三尸中经》把人身之中的三尸神主分出去修炼,可以一次分出三个分身,而且能将本心的贪嗔痴欲念转移到三尸神主身上,既强化了三尸分身,又保障了本心清静,只需最后斩却三尸分身,便可得道成仙,证道天人。
《深密解脱经》则可转三心得三身:转根本心(第八识)得法身,转依本心(第七识)得报身,转起事心(第六识)得化身。这三身分化循序渐进,有不思议神力、无量福慧,本是无上神通法门,可惜乃是大乘佛门之法,既须佛心悟性,又须以大慈悲,行利益他事。相较前者,就麻烦许多,但也没有分神反噬的危险。
虽不知季怀忧用的哪种分神法门,但薛枯岩明白一点,无论如何分化分神,季怀忧始终是阴神二重境的真气修为,分身和主体共用真气,无法持久,更何况御剑术极其消耗真气,
此刻,仍是他们占据优势!只要陆七七不划水……
第173章 事败
事实与薛枯岩的推测相同,以一人之力供应两人的真气消耗,季怀忧确实有些吃力。
千千与季怀忧的境界相同,却没有一丝修为,只能由季怀忧供应真气,而且他连肉身也没有,也就无法将外界灵气炼化为自身真气,真气只会越用越少。
诛邪剑只是用来握在手中的法剑,并非脱手杀敌的飞剑,用这种法剑驭剑杀敌,除了要元神凭依其上,还需要耗费真气作为能源,简直和用折扇而不是吹风机吹干头发一样事倍功半。
约略估算下,季怀忧和千千两人同时全力出手,只需要半盏茶的功夫,就会真气耗尽,这还是他不用什么消耗大的招数,比如八极剑诀中的乾剑坤剑的情况下。
不过,这有何妨?只要在真气耗尽前,把敌人杀光就行。
分神千千本就是以三尸欲念铸成,论起杀性,只会比季怀忧更重,刻意费了些力气,以剑刃震荡空气,发出桀桀怪笑。
诛邪剑在千千的驾驭下一个急停转折,剑气乱闪,硬生生在阵中轰开了一条道路。当先的血傀儡在剑气照耀下,被逼迫得闭上双目,下一刻,季怀忧就侧步冲刺而来,剑指斜刺了过去。
这个血傀儡也是阴神修为,有真气自发护体的,奈何他的真气驳杂浑浊,品质不佳,用来当作卸力的阵眼还可,抵挡季怀忧的正面进攻就有些吃力了。
季怀忧指尖和他的腰腹只是一个触碰,一点即收,血傀儡的肺腑就被爆炸性的剑气炸开,碎裂的脏器血肉夹杂着血箭像是天女散花一般射向四面,上半身和下半身虽然勉强还粘连着,但也离腰斩差不太多了。
几乎只是眨眼间,就被季怀忧和法剑破去了五个阵眼,薛枯岩也是被这瞬间发生的变化惊了一下。
幽魂宗向来不重肉身,所谓的血傀儡、肉傀儡对幽魂修士来说就是一间间房屋,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换,用房屋去战斗本就不智,若是损失过大更是得不偿失。若非那位真人的命令,薛枯岩根本懒得搭理季怀忧。
薛枯岩所用的阵法名为天罡游魂阵,以三十六人为一阵,选取其中七位依照北斗星位排列阵型,作为阵眼,既为阵法供能,也对阵法进行回冲补正,卸除外力对阵法的冲击,维持阵法的良好运行。
诚然,阵眼被破,薛枯岩还能通过变阵,让下一个傀儡顶上,毕竟这些傀儡都是他自己操控,不存在对阵法站位不熟悉的情况,但阵法总体的威能在下降确实无可避免的。届时,就别提斩杀季怀忧了,多半会被他逃掉。
“陆七七!你还要作壁上观到什么时候!”薛枯岩的战力全在傀儡上,只能引入陆七七了,“你对付那把剑,我对付他!”
他的天罡游魂阵以人为基,这些傀儡各个悍不畏死,完全可以将季怀忧的剑气攻击转嫁给所有人平摊,但法剑的斩击却无法被分摊,被法剑斩断手脚头颅,也是有可能的,若是任由那把法剑纵横来去,傀儡都被杀光了,还怎么完成上面的任务?那人岂不是想逃就逃!
退一步说,肉傀儡被杀也无所谓,血傀儡被杀,就无法缠住那个“裴十一”了,他完全可以驭气飞天,一走了之。
陆七七其实并不想出手,所谓的任务,所谓的上面的命令,也不是来自极乐宗,而是来自玄心宗。
但是玄心宗贵为魔门魁首,玄心令下,魔门弟子都必须遵从。
纵然,这次并没有颁下玄心令,但发出命令的也是玄心宗的一脉长老,真人之境。胆敢违抗他的命令,随手被轰杀成渣,宗门也不会多说什么,只会说一句:小崽子学艺不精,不能让上真满意,惭愧惭愧。
死了也是白死,不会有人为她流一滴眼泪。
不情不愿下,对付那柄法剑反而是一个她能够接受的选择。
红唇微张,丝丝缕缕的洞玄真气从她口中吐出,凝结成一只大鱼,这只鱼体型颇大,方头圆脊,两鳍短小,从头至尾逐渐变小,呈现水滴状,看上去憨态可掬。
此鱼名为“曝鳃鱼”,只见它两鳃翕张,骤然吸摄了大量空气,像是充了气的气球,涨大起来,占据了方圆百来丈的空间。
千千驭剑,本是要救季怀忧脱困,纵然能驭剑千里,也不可能离开季怀忧太远,不然季怀忧死了,就违背了他的本意,是以他驭剑的范围也不过是在这百丈之中。
曝鳃鱼占据了这百丈的空间,千千驭剑的空间就小了,他干脆一剑斩去,剑风呼啸,就要把这只胖鱼从头至尾,一剑两半。
然而曝鳃鱼动作居然极为快速,在陆七七的操控下,仰头张开大嘴,诛邪剑就像是自己送上门一样,被一股吸力吞入鱼腹。
紧接着,诛邪剑在鱼腹之中翻江倒海,却始终无法离开,更是被一股异力笼罩,明明是向着季怀忧的方向飞去,结果却是反向飞离。
真论这曝鳃鱼的防御力其实一般,然而它却凭借这种特殊的控制效果,硬是困住了诛邪法剑。
“看来这是极乐宗困锁法器飞剑的招数,我中招了,靠你了本体!”
这一招倒是与季怀忧曾用过的恶泽剑气类似,专门用于困锁敌人的飞剑之类的法器。许多宗派都有类似的招数,极乐宗也是魔道大派,陆七七会这一手不足为奇。
见千千这么快就派不上用场,季怀忧也不担忧,毕竟千千已经斩杀了五个阵眼级的傀儡,他现在压力大减。
两个傀儡面无表情地飞扑而来,一个锦衣玉冠,握剑在手,剑刃上寒光凛冽,显然是个剑术好手,另一个粗布麻衣,双掌发黑,散发恶臭,练的大概是某种毒功,一左一右夹击而来。
季怀忧不前不后,先是向左,迎着剑上清冷剑气,一指点在剑脊,击散剑气,一手握住傀儡的手腕,略一发力,就握断了他的腕骨,顺手夺过长剑。
来不及适应长剑的性质,猛烈的剑气已然灌注其中,向身后一挥,两只散发恶臭的肉掌便冲天飞起,再补两剑,将两个傀儡击退,季怀忧飞身而起,直冲阵外的薛枯岩。
正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怎么看,薛枯岩都是阵法的核心,而那些傀儡只是工具,被傀儡缠住,消耗气力,着实不智,正确的选项当然是直捣黄龙,先杀薛枯岩!
薛枯岩眉头紧皱,指挥傀儡拦在身前,可这样天罡游魂阵也乱了站位,失去了气机相连的特殊效果。
这些傀儡或是修为薄弱,或是招式不精,或是失了灵智,发挥不出自身的真正实力,季怀忧身形灵动,剑气纵横,斩手、断足、剖腹、碎心、枭首,以一身剑术演绎了种种死法。
众多傀儡,愣是没能拦住他半步!他几乎是一步一杀,走位的同时进行着高效的杀戮。虽然,他杀的都是傀儡,算不算杀戮也很难说。
季怀忧杀至面前,薛枯岩不闪不避,只叹了口气,“陆七七,今日事败,皆……”
话未说完,他便被一剑穿喉,说不出话了。
薛枯岩没法说话,但他体内的血液却像是长江大河一般,奔涌不休,血液流动的声音更是传至体外,于此同时,被斩杀的几个血傀儡体内也同时响起血液流动的声音。
“轰隆——”
薛枯岩炸了。
第174章 再回洛京
伴随着强烈的元气波动,薛枯岩的身体炸裂开来,像是核弹一样,形成了层次分明的三轮攻势。
最先到来的是猛烈的冲击波,这层冲击波让季怀忧感觉像是被泥头车冲撞了一样,千锤百炼,有千钧之力的道体也无法控制地被撞飞;
随后是数道暗器一样的铁片激射而来,季怀忧在空中甚至来不及驭气躲避,只能并指成剑,连点数下,一一点碎那些暗器;
最后才是傀儡之中的血液,这些血液被精炼过后,粘稠如粥,形成一道道血箭,坚不可摧,季怀忧的护体真气如纸张一般一触即破。
好在这血箭太过锋利坚硬,直接透体而过,季怀忧及时控制道体止血,才没有造成更大伤害。
等到爆炸平息,季怀忧已是面白如纸,嘴角挂血,身上道衣也满是血污。具体来说,被冲击波冲折了几根肋骨、耳膜受损,还是小事,内脏受损,才是大事。
吞下一枚长春丹,药力化开,伤口开始愈合,季怀忧这才缓了过来。
也不知陆七七是如何想的,爆炸之后她依旧在旁观,假装与千千驾驭的诛邪剑僵持着。等季怀忧服下丹药后,她更是直接解开曝鳃鱼的束缚,放诛邪剑回到季怀忧身旁。
“多谢陆姑娘手下留情。”
听了季怀忧的道谢,陆七七脸色也不是很好看,愁眉紧锁,气质萧瑟。
奇怪,她到底是怎么想的?若是她与薛枯岩联手,季怀忧自认为只能祭出萧剑仙赐予的那枚玉符然后跑路,但是她说出手确实出手了,但又没有尽全力,只是做做样子。
按照千千的说法,陆七七完全可以一边困住诛邪剑,一边出手袭扰季怀忧,至少能让他没那么容易冲阵,遑论击杀薛枯岩了。
对了,薛枯岩死了吗?
看出季怀忧的疑惑,陆七七淡淡道,“他还没死。多半又是转移到那具傀儡里了吧。”
季怀忧招来诛邪剑,握在手中,不过依旧让千千凭依其上,并往里度入更多真气,“你为何要助我?”
沉默了片刻,陆七七才道,“我也不知。或许是,在我心里,一直希望有个人能像你一样,在那个关键时刻伸出援手吧。”
显然,陆七七也有自己的故事,只是她并不想说给季怀忧听,她继续道:“奴家接到的命令是,在特定时间到特定地点演一出戏,如果裴郎出手相救,就跟随在裴郎身边,找个机会袭杀裴郎。”
上面的命令……薛枯岩话语中也是同样的意思,有谁能够同时给这两位来自不同宗门的人下令?
“下令的人是谁?”
“这奴家可就不知道了,也没资格知道。只能说,那人一定是位真人,而且来自玄心宗。”
又是玄心宗!季怀忧可没忘记,那个自称是自己的“生身父母”的范觉惟,也是玄心宗之人!他还激活了季怀忧的玄心分身!
现在,季怀忧对“自己”的身份是越来越好奇,也越来愈迷惑了。
这个世界本不存在轮回转世。大多数人都是父精母血孕育而成,死去之后便魂魄消散。而在天人传法之后,有了修士,才有了投胎夺舍。
换言之,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这句话在周虚界,只对修士有效,凡人是只有一条命的,死了就是死了,就算合道天人来了,也没法复活死去的人。合道天人最多拼凑出一个与死人在各方面,包括记忆都一模一样的活人,但那终究也是另一个人了。
修士苦修一生,绝不愿自己的心血尽数东流,而是希望能够继续前行,于是便有了兵解投胎的法门,今生的遗憾来世再补,犯了大错了不起重头再来。
只是投胎转世并没有那么简单,普通修士说好听点是转世,说难听点,转世身和原身除了些许魂力上的相近,先天性灵上并无半点相似。
阴神修士凝聚阴神,在转世时能够封存前世的知识记忆,保存性灵的完好,却也无法保证转世之后,就能勘破胎中之谜,觉醒前世的性情与记忆。最多精心挑选好投胎的对象,确保转世之后的资质悟性能有所改善。
也只有还丹真人,才能真正做到轮回转世之后,仍有一个不变的我。即使如此,也还需要特定的外界刺激,转世的还丹真人才能觉醒相关的记忆。若是没有相应的刺激,没达到之前设定好的条件,一样无法取得前世记忆。
正因转世重修如此艰难,季怀忧在穿越之后,才会被还丹真人带到普度院进行检测,看看到底是魔道之人夺舍后潜入天心派,还是确实是万中无一地,觉醒了前世记忆。
总之,到目前为止,季怀忧凝聚了阴神,觉醒的前世记忆里,也没有多少关于前世的身份,只有一些修行功法和道书典籍。
季怀忧一开始怀疑自己是魔道之人转世,是因为记忆里有和黄元子这位魔道卧底的接头暗号。
但后来才得知,那些剑法都是九疑宗剑法,功法更是九疑宗秘传的《正信决疑经》,若非真传弟子,断不可能会此功法,季怀忧又怀疑自己前世是九疑宗剑修。
而到了昨日,范觉惟这位玄心宗的还丹真人又找上门来,说是自己的生父。若是范觉惟是生父,又怎会让九疑宗修士投胎到自己孩子身上?
疑惑越来越多,又是季怀忧短时间内无法解答的,只能按下不提。
按照道书上的记载,等修到了还丹境界,就能洞彻一生因果,届时,前世是谁,今生又是谁,必然会有个结果。
思索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先转到当下最紧要的事上。
季怀忧抬头看向陆七七,问道:“你放我一条生路,自己有生路吗?”
按照季怀忧的理解,魔道之中,弱肉强食,若是违背上面的命令,多半会有严酷的惩罚吧。
陆七七嫣然一笑,“怎么?裴郎你为奴家担心吗?放心吧,奴家接到的命令是能杀就杀,杀不了也无妨。只有薛枯岩这家伙,裴郎不知在哪里得罪了他,他才一直尽心尽力办事,调集了许多傀儡来,组成天罡游魂阵,一定要亲手斩杀裴郎。”
“原来如此。”
“接下来裴郎打算去哪里?”
季怀忧皱了皱眉,没有丝毫犹豫,“回洛京。”
ilwxs.com 第175章 凝煞大成
有了千千这玄心分身,季怀忧能够分神驭剑,战力大大提升,他也就不急着去东华宗重铸素修剑了,比起素修剑,他更在意白阳教的事。
“你还打算回洛京吗?你打算做些什么?你不会想凭借一己之力,组织白阳教的叛乱吧?”陆七七与其说是在提问,不如说是在嘲讽了。
是的,在影响国运的战场上,还丹真人都只是高级一些的棋子,充其量起到战术层面的作用,无法影响大局,遑论季怀忧这个阴神二重境的凝煞修士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回洛京呢?回洛京做什么呢?在这瞬间,季怀忧想到了赵公子,想到了闫秀才,又想到了迄今为止自己的穿越人生。
如果把自己的人生比作一本小说,那这本小说也太没意思了。
“请问,陆姑娘是为何踏上修行之路的呢?是如何保持在修行之路上勇猛精进的呢?”季怀忧忽然问道。
陆七七愣了下,旋即毫不迟疑地答道:“当然是为了掌握力量。世道如此,男子也身不由己,何况奴家这等女儿身呢。若是没有修为在身,奴家金玉之质,多半也会陷入尘泥吧。所谓修行,又名为己,便是要掌握自身命运。”
不错,这正是玄门正宗所强调的,未炼还丹先炼己,修行便是为己。只要不碍修行,无损道心,行善是正道,为恶也是正道。
三大派难道就只是为了维持稳定的大局,为了黎民苍生,才辅佐坤廷不倒吗?不,他们是为了有一个趁手的工具来提供修行资源。
那么,到底什么才是魔道?经书上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夺慧命,坏道法功德善本,是故名为魔。
简而言之,谁坏了你的修行,谁就是魔!
外来的破坏者,是外魔;内在的破坏者,是心魔;富贵难舍,是富贵魔;恩爱牵缠,是恩爱魔;就连神佛阻我,也是魔,是圣贤魔!
逢魔即杀,是为正道!
试举一例,外界洪水滔滔,百姓流离失所,目见种种惨状,你心生不忍,斩杀恶蛟,退去洪水,这是正道;
你在山中修行,虽知洪水滔滔,但目不见耳不闻,入定时没有杂念,便不去退治洪水,这也是正道。
总之,修行就是正道。你的一切目的是修行,你的一切所为都是为了修行,仅此而已吗?
再想到迄今为止,季怀忧不断闭关,不断退治阻挠自己闭关的外因,不就是遵循这条正道吗?
但这样做真的对吗?
随着不断思索,季怀忧越来越觉得自己在穿越之后就一直受到某种影响,可能是身处的修行环境,可能是从前看过的小说,总之,他的决定根本不是自己发自本心的决定。
而在他思索的同时,他一身真气也在不断波动变化,或是自发转化为幻形真煞,气质也变得飘忽不定,或是由真气运化为锋锐无匹的剑气,锋芒逼人,或是局限于根本法真气,平平无奇。
在陆七七看来,真气不能自控,这就是妥妥的走火入魔的前兆了。但是她也不敢打扰季怀忧的沉思,一旦季怀忧被打断之后没能走出思维的死胡同,那就更危险了。
于是在陆七七担忧的目光中,季怀忧的真气变化越发剧烈,直到吸摄外界灵气,形成一个方圆一里半的灵气空洞,这才将所有真气全数转化为幻形真煞,而后固定不动。
凝煞大成!陆七七不由得捂住小嘴,险些惊呼出声。
阴神二重凝煞之境,细分下来可分为入门、小成、大成三个小境界。
凝煞入门即是找到适合自己或是适合功法的煞气,凝练为煞种;小成则是将煞种祭炼入自身真气,能够将真气转化为煞气,又能将煞气转化为真气,乃至形成一种质地更佳的真煞;凝煞大成则是将自身真气彻底转化为真煞。
凝煞大成听上去简单,实则颇为艰难。这意味着根本法门彻底将真煞纳入自身体系,从此吐纳练气,炼的不再是真气,而是真煞了。
真煞在质量上要远超出真气,这也是为什么季怀忧要吸纳周遭直径一里半的空间里所有的灵气,才能做到凝煞大成。
同时,既然吐纳练气练的是真煞了,潜移默化也好,有意炼气化神也好,这种更高质量的灵气必然对季怀忧的阴神产生更显着也更积极的影响。
甚至于,最关键的一条,凝煞大成之后才有能力尝试飞度虚空,汲取九天玄英,进而罡煞合一,成就阴神三重,炼罡之境。
就算不能证道还丹,罡煞合一之后,也能大大延长修士的寿命。
季怀忧这般变化与他所修持的功法《正信决疑经》也有关联。
作为九疑宗秘传功法,也是天人旧经之一,自天人传法至今,一直流传,自然有其玄妙之处。这套功法的核心就在“正信决疑”四个字,只要道心坚定,不断斩除心中的疑惑,坚定自身的信念,便能更加顺畅地修行下去。
当然,只要做到“正信决疑”,如此道心,修炼什么功法都能勇猛精进,只是精进的程度,是比不上《正信决疑经》的。
陆七七也看出季怀忧是破除了心魔,坚定了道心,这才修为大进,她不禁好奇问道:“你想明白了什么?”
季怀忧感受着体内充盈的幻形真煞,笑了笑,“你真的想听吗?我的想法,说不定会干扰到你的道心。”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听听又无妨。”
季怀忧犹豫了下,他想明白的东西,绝不会是只有他一个人想到过的,许多修士多半都想到过,但周虚界现状依旧如此,那就说明从前从没有人做到过,哪怕是那些证道天人的仙人。
但是,事无不可对人言,他都打算那样去做了,又有什么不可说出口的?
“我要改变这个世界。”
“???”如果是打字聊天,陆七七肯定是要打出三个问号的。她的表情充满了疑惑,“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改变这个世界。”季怀忧嘴角挂起微笑,是从前没有过的,“陆姑娘你也知道的,这个世道对许多人不友好,所以我要改变这个世道,改变世界。
“当然,改变世界离我还很远,我并不具备这种能力。但我修行的目的,绝不是为了独善其身,一人逍遥,绝不是为了成仙作祖,然后剥削他人,我要用自己的意志去运转这个世界!”
陆七七皱眉,“既然有这样的远大抱负,那裴郎你更不应该回洛京了。接下来,洛京就会是白阳教和坤国攻防的关键点,你若是死在了那里,岂不是浪掷了自身性命?”
季怀忧摇头,“我曾听闻有人这样说:当我年轻的时候,我梦想改变这个世界;当我成熟以后,我发现我不能够改变这个世界,我将目光缩短了些,决定只改变我的国家。当我进入暮年以后,我发现我不能够改变我们的国家,我的最后愿望仅仅是改变一下我的家庭,但是,这也不可能。
“当我现在躺在床上,行将就木时。我突然意识到:如果一开始我仅仅去改变我自己,然后,我可能改变我的家庭;在家人的帮助和鼓励下,我可能为国家做一些事情;然后,谁知道呢?我甚至可能改变这个世界。”
第176章 振灵香
陆七七没能说服季怀忧,只能目送他回返洛京。至于陆七七自己,她也有自己的事。
听到季怀忧说的那些疯话,是了,那些话也只能用疯话来形容,谁会在阴神境界就想着改变世界呢?师长一定会教训他说,不要好高骛远吧。
但是不知为何,听到季怀忧说的那些疯话,陆七七不禁想要畅想一番,被他改变的那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呢?
或许正因为她活在被改变之前的世界,所以始终无法想象那个崭新的世界会是什么样。
不过,至少,在那个新世界,陆七七曾经遭遇过的那些,应该没有那么容易发生在那些可怜的女孩身上吧。
不知道陆七七是如何想的,季怀忧沿着官道回到了洛京,花了高价租下了一处院子。
在院子里住了没多久,季怀忧就感到,洛京变了。
最直观的变化是,城中的人越来越多,而且是富人越来越多。
战争年代,必然有许多人往洛京这种都城跑,但并不是谁都能在城中定居,大多数人只能在城外搭个窝棚,进城的十文钱都不一定能交的出来。也只有富贵人家,才能有更高概率跑得到洛京,并且能进入洛京,在城中安家落户,或是至少有个安身之所。
季怀忧买下小院子的时候还只是一万两千贯钱,一个四口之家省吃俭用八十年就能买下,而在接下来的每一天,房价都在暴涨,一旬之后,房价就升到了十五万贯。
每天都有房牙子上门询问是否卖房,让季怀忧大感无语。
到得后来,见院子里只有季怀忧一人,房牙子甚至开始询问是否要把空下的厢房租出去,有人出价一万贯租住,季怀忧自然是答应了,反正他对居住条件也没有太大要求。
这间小院子不大,北面是主卧书房,东厢客房,西厢厨房,仅此而已。季怀忧独占主卧,客房则住进了一家五口,一个富商及其妻儿子女。
租金不贵,条件则是不准进入季怀忧的书房和卧室。
那么,在房价上涨的这段时间里,季怀忧在做些什么?
简单来说,他在更新自己的技能序列。凝煞大成之后,许多剑术就不再由真气催动,威能大增,这倒还在其次,重点是,有玄心分身千千在,季怀忧又多了一些新技能可学。
阴神驭剑本是季怀忧一直就可以使用的手段,只是他与人争斗时往往本体也在,无法舍弃本体,出窍驭剑。但是现在有千千在,季怀忧就可以使用阴神驭剑相关的剑术了。
周虚界对剑术的定义非常广泛,只要用到剑,就是剑术。而在这些剑术之中,还有一类,并不执剑在手,而是飞剑在空的,就被称之为飞剑术。
阴神驭剑,本质上便是一种便捷的飞剑术。
剑在手中,和阴神驭剑,或许都是同一个人操纵,在剑路和剑法上却是天差地别。最基本的,人手挥剑,总要受限于肌肉骨骼,攻击的角度、力度乃至距离都有限制,一旦需要远程攻击,除了剑气、剑意,就再无手段。
飞剑却不然,攻击的角度随心,力度则受驭剑法门的影响,在一定的限度内,但总比道体挥剑要强许多,毕竟飞剑的坚韧程度必然远胜于道体的肌骨。
书房内,三尺流光在狭窄的空间里上下翻飞,忽而夭矫如龙,忽而疾行如电,在极动与极静之间倏忽变换,令人目不暇接,许久之后,诛邪法剑才飞入鞘中。
而书房墙壁上,则是多了一首诗:
天下都游半日功,不须跨凤与乘龙。
偶因博戏飞神剑,摧却终南第一峰。
吕祖诗中的描述,对现在的季怀忧来说,虽然有些距离,但也差不太远了。
季怀忧回归本体,正沉醉在阴神驭剑的畅快中,千千却冷不丁吐槽道:“终南山第一峰海拔2604米,想要一击摧毁,哪怕是峰顶,你也还差得远呢。”
对此,季怀忧只是笑笑。和千千相处了半个多月,他也对这个由三尸铸成的玄心分神有了足够的认识。
毕竟是以贪嗔痴为底料,千千可以说是相当随心所欲,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常常吐槽季怀忧的言行不说,还时常怂恿季怀忧跟着心中的恶念走。
所幸,在千千诞生之后,季怀忧心境平和,少有欲念,很少受到影响。
他只一笑了之,吩咐道:“今晚我要出窍神游,你守着肉身。”
千千立刻问道:“那要是有坏人来了怎么办?”
没有季怀忧的同意,千千作为分神无法操纵肉身,故而他有此问。
略作考虑,季怀忧道:“若是有人要伤害到我们的肉身,就授权你操控身体反击。”
“好!”
季怀忧并不担心千千曲解他的意思,他和千千除了价值判断上略有不同,知识、记忆乃至思维都相通,他自然知道季怀忧允许什么,不允许什么。
而且作为分身,季怀忧也有手段制裁千千。若是千千做了什么令他反感之至的事,他大可以将千千封印在一件无法行动的法器中,再收入储物戒,再也不拿出来,这是千千绝不可能忍受的事。
又吩咐了几句,季怀忧在床上布下迷阵,让外人看去以为他在床上酣睡,又点上一只振灵香。
振灵香由“苍术、白芷、细辛、藿香、降香、菖蒲、桔梗、木香、川芎、薄荷、佛手、真檀香”十二味中草药提炼而成,色泽青翠,质地轻寒,香气清新如草木。最难得的是,此香能被阴神察知,故而常常被阴神修士作为本体的道标,以防出游过远,寻不到归路。
盘膝坐在床上,将插好振灵香的香炉放在床下,数息之后,季怀忧便阴神出窍,凭依在诛邪剑上,从开着的窗户里飞出院子。
阴神出窍,凭依在法剑上与没有凭依还是有区别的。至少,有法剑在,只要法剑不被破坏,季怀忧的阴神就很安全。
是夜,风雨交作,不是出游的好天气,却是魑魅魍魉出没的好时节。
季怀忧此行,只携带了本体四成的幻形真煞,倒不是不想携带更多,而是诛邪法剑毕竟是法剑,存不下更多了。
他的目的地很清楚,洛京城北的上善苑。
昨日,闫秀才找上门来,告知了他一条消息:上善苑中有白阳教妖人潜入。
对闫秀才能找到自己,季怀忧并不怀疑,他进城时并未掩藏形迹,被闫秀才手下的人找到也很正常。
但上善苑中有白阳教妖人潜入,闫秀才是如何知晓的?
季怀忧没有问,闫秀才也没有说。
第177章 白鹿观
上善苑位于洛京城北,乃是皇家园林,天然山水。终始灞浐、出入泾渭。沣镐涝潏,纡馀委蛇,经营乎其内。荡荡乎八川,分流相背而异态。东西南北,驰骛往来。论面积是洛京的三倍有余。
其中有三十六苑、十二宫、二十一观,分布在八水之周,上依天象,下合地脉,虽不在太乙九宫阵的护持范围之内,但若被破坏,也会影响到太乙九宫阵的安全运行。
是以除了专门护卫苑中宫观的左右羽林卫,还有专门守护苑林,防备修士破坏的神武军。
神武军乃是坤国中央禁军主力,论人数远比不上其他禁军,只有区区三千之数,但神武军中每一人都是道兵,三千道兵,不时优胜劣汰,论征伐之能,远在各军之上。组成战阵,假丹修士也难撄其锋。
外有羽林卫巡逻,内有神武军坐镇,上善苑按理来说,不可能有白阳教妖人潜入。但是现在,别说白阳教了,难民都混了进来。
就在西苑,季怀忧亲眼目睹三五个衣衫褴褛、手拿标枪的“猎人”,蹑手蹑脚接近林中一头小鹿,大概是要捕猎。
按理来说,皇家园林是不允许平民百姓进入打猎采集的,不过上善苑太大,这些百姓又食不果腹,宁愿被羽林卫处死,也要闯进上善苑,做个饱死鬼,更何况,他们还有家人。
季怀忧以幻形真煞隐去了诛邪剑的身影,这些百姓根本无从发觉头顶有一柄利剑飞过,只以为是风声,或是鸟儿飞过。
正当季怀忧从林间飞掠而过时,又有一拨人来了。这拨人手拿火把,身披重甲,头盔上插着一支修长的白色鸟羽,一共十人一火,正是羽林卫。
为首的羽林卫武侯也是道兵,耳聪目明,羽林卫中又修行的是《阴符七术》中的“养志法灵龟”,他两耳微动,便听到了小鹿受伤的呻吟声,猎人捕到猎物兴奋的交谈声。
武侯咧嘴一笑,带着手下士卒冲了上去。他们皆身穿十几斤的盔甲,走在林间却步履如飞,猎人们还没来得及撤退,就被包围。
看到衣甲鲜明的羽林卫,猎人们脸色一变,握紧了手中的标枪,说是标枪,不过是削尖了的竹棍,刺在羽林卫的甲衣上怕是就会折断,但他们却握得很紧。
“哦呀,看来是猎物遇到了猎人呢。”武侯一抬手,部下立刻垂下了指向猎人的手弩和军刀。
猎人们局促不安地对视几眼,从中走出一个中年男子,男子同样衣衫褴褛,但头上竹冠却非常端正,他的衣衫遮不住身上紧绷的肌肉。在五名猎人中,他的精神气质和身体状态都最佳,难怪他是领头人。
男子上前拱手道:“军侯有礼,小人追索猎物,无意中误闯皇苑,这便退下,还望恕罪!”
说着,他将刚杀死的小鹿放在地上,缓缓后退。这小鹿本是他们和家人好几天的食粮,现在只能交给羽林卫以换取性命了。
羽林卫这些北衙禁军皆是从各地挑选的百战精兵,其中的佼佼者还被授予粗浅的炼气法,他们这些平民百姓,就算拼死一战,也是十死无生。
武侯咧着嘴,脸上纵横的伤疤显得格外狰狞,“呵呵,你以为我会信吗?不怕告诉你,这里是本侯的狩猎区,近来这里的猎物越来越少,本侯可是一直在找你们这些偷猎贼呢。”
按理来说,上善苑中只有国主和太子有资格狩猎,其余人等擅自捕猎,便是大逆之罪,要诛九族的。武侯这样说,根本不怕他们说出去,显然是要杀人灭口了。
“不过——”武侯拔出腰刀扔在地上,“如果你能让本侯手下的儿郎们尽兴的话,放过你们也未尝不可。”
听到这话,武侯身后的士卒都露出了狞笑。
在上善苑中,羽林卫的生活可以说是无聊至极,除了偷猎没有任何娱乐活动,偷猎又需要挑选好时间地点,避开其他人。所以,武侯开发出了新的合法的捕猎游戏,那就是捕猎这些闯入上善苑的人。
羽林卫也非与世隔绝,也有休沐日,自然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因此有些羽林卫见到有贫民偷猎或是采摘野果,会选择网开一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武侯却不会。
猎人们陷入了嘈杂的争论中,大抵是争着送死之类的蠢话,季怀忧却听得沉默起来。
“歘——”地一声,诛邪剑在上空绕了个弧线,剑气如雨,从天而降。
还在狞笑看戏的武侯和手下九个士卒连人带甲都被一斩为二,浓烈的血腥气熏得猎人们脸色煞白,承受力弱些的甚至当场吐了出来。
为首的中年人倒是没有太多异状,只是双目放光,沉声朝着上空的飞剑行礼道:“多谢仙师出手相助!”
诛邪剑转瞬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年人连忙指挥同伴扒下羽林卫的军刀、钱袋,带着猎物向着原路返回。
倒不是他们不想要羽林卫的盔甲、手弩,只是相比起时常外流的军刀来说,盔甲手弩更易被人发现,而且私藏军刀还好说,私藏甲弩就是谋逆大罪了。
季怀忧没有理会这群人,遇到了随手救下就是,他也不会非要等到刀剑相对的危急关头再出手,看清事件脉络就果断出手。
而且,那个中年人,身上的气息与闫秀才极为相似。倒不是说他们相较于其他人有什么隐藏的地方,只是这些人,是在乱世中也能更高概率活下去的人,而且这些人的行动,会带着更多人活下去。
这种人,就算再麻烦,季怀忧也会救。
诛邪剑向前疾飞,速度不快,转瞬也是一里开外了,迎面而来是一座宫观。宫观不大,匾额上书有“白鹿观”三字,宫观内外挂着灯笼,驻守两队羽林卫,看服饰与季怀忧先前斩杀的羽林卫一模一样。
坤国军制,十人一伙,五十人一队,一百人一旅,二百人一团。每一团中,旗帜纹章相同,看来他们与那个死去的武侯是同一队,都属于守护白鹿观的羽林卫,只是有人守观内,有人守观外,有人在外巡逻。
白鹿观说不大,那是和其他宫苑相比,这里少说也有数十间房屋,若说白阳教的人能藏在这里不被发现,也在情理之中。
到了现在,季怀忧也知道闫秀才的消息是从哪来的了。只是他不明白的是,闫秀才若是知道有白阳教妖人潜入也就算了,他是怎么知道白阳妖人潜入的地点的?
已经杀了一火羽林卫,过一段时间没能交接,情况就会暴露,届时季怀忧必然暴露,有神武军拖延的情况下,三大派的修士赶到也就是一晃眼的事,到时他可解释不清。
略作思索,季怀忧依旧施法遮掩飞剑形迹,远远绕了个圈,缓缓驭气进入白鹿观后门。
就在飞剑入内的瞬间,季怀忧感到仿佛是突破了一层无形障碍,旋即铃声响起。
糟!这里有人设下了禁制!
第178章 玄龟印,子母剑
这层禁制如水一般,不禁出入,只是在有未授权的修士或法器入内时发出警讯,乃是传统的警讯禁制。
这种禁制设置不难,灵气波动也不强,连法器阵旗都不需要,只需要一个坚固一些的铃铛就行。
若是季怀忧真身来此,小心一些或许能发现,阴神驭剑下难免有些大意,却是中了招。
铃声响了一阵便停,守卫后门的羽林卫已左手持弩,右手持刀,冲了进来。见到门内什么也没有,他也不惊,用刀柄敲了敲头盔,大喝一声:“日月照处,通达神影,洞视鬼形,如律令敕!”
盔甲上内置的洞视摄见符亮起,羽林卫双眼被符光包裹,立刻看破了季怀忧的诛邪剑所在。
这次羽林卫终于惊了,他本以为是会些搬运隐形的乡野妖道来上林苑偷盗,哪里想到会和飞剑对上!
须知,飞剑之快,甚于目瞬。他就算全副武装,也绝不会是飞剑的对手啊!
季怀忧没有犹豫,驭剑猛敲卫士的后颈,在他惊愕之时就将他击晕,又挥了道剑气把后门连同墙壁都斩塌,才继续向内。
在季怀忧的仔细感应中,白鹿观中,大部分地域都没有特别之处,只有两三处地界,阴神感应也感应不到什么,像是被浓雾遮蔽住了一样。
阴神感应的媒介是天地灵气,就像鱼儿感应水流一般。在季怀忧的感应中,天地之间元气灵气周流无休,而在白鹿观中央的三座大殿却仿佛是绝灵之地,只见灵气进入,不见灵气流出,显然是布下了特殊的禁制。
正打算进殿一探,就听有人扬声道:“何方宵小,给我死来!”
接着,一道金色法印就从殿中飞出,飞得不快,却声势惊人。初出殿门,不过巴掌大小,眨眼间就放大到十丈方圆,像是一座小山迎面撞了上来。
季怀忧不知这法器的底细,驭剑腾空躲开,顺便发了一道剑气撞上去,法印来势顿止,这才看清,原来是一枚肖形印,印纽是一只白鹿,印底却是四灵之一的玄龟。
剑气撞在那枚不知是玄龟印还是白鹿印的法印上,那法印却是大而无当,像是气球一样一戳即破,直接裂了条缝,灵光黯淡下去,还原到巴掌大小飞回殿中。
那人立刻惊呼起来,“我的玄龟印!可恶,坏我法宝,你这是自寻死路!”
虽是如此,那人仍未出门,依旧待在殿中,只是又扔出了一件法器,这次却是常见的飞剑了。
这飞剑出了殿门,还未攻击,就先放出光华来,照得殿外亮如白昼,强光晃住人眼,再从剑柄处射出一枚子剑取人首级,也是他的惯用伎俩了。
可惜,季怀忧并非本体在此,只用阴神感应对敌,根本不受强光困扰,诛邪剑一横,一绕,使了个绞字诀,放出剑气如长蛇一般锁住那人子剑,再灌注真力全力一斩。
铿!飞剑被斩断,那人大惊,连忙收回像个灯泡一样的母剑,问道:“贫道白鹿观白允初,敢问是何方道友?”
这是见不是对手,祭出再多法器也是徒费法宝,故而要套交情了。
坤国奉三大派为国教,却无力支使三大派的修士,故而从民间招揽了许多散修,收入上善苑中,建立宫观供奉。白鹿观便是其一,以独特的炼宝法门在洛京修士圈也算有些名气。
说起来,自星罗剑宗以来,季怀忧还是第一次见人使出法器,只能说大失所望。
道院教习也曾说过,在阴神之前,不要祭炼法器,只会浪费真气,减少自身修行的时间,得到的却是不堪一击的垃圾法器,得不偿失。
真人以下的修士,若论出手速度,最快的莫过于真气外放的掌力剑气之流,其次是祭出法器,最次则是掐诀念咒施法。
当然,外放真气的弊端是及近不及远,容易被躲开,除非近身厮杀;祭出法器的话,若是祭炼层数不高,则容易被人随手一道剑气抵开,牵扯心神,被人抵近之后,擒贼擒王。
这也是为什么季怀忧遇到的大派修士反而很少用什么法器,像白允初这样的修士反而有好几件法器。
对季怀忧这样的大派真传,除了功能特殊无法替代的法器像储物戒、浮云舟,大多数抛出去迎敌的法器都难挡一击,还不如自身真气外放好用。
而对白允初这样的散修来说,他们炼出的真气驳杂低劣,外放出去反而不如法器威力大,自身修行又时不时撞上瓶颈,修为难以寸进,练气也是白练,不如把真气拿去祭炼法器。
“先让他们退下吧。”季怀忧刻意发出了苍老的声音。
听到声音,白允初走到殿门口,挥挥袖,四周站在墙上、倒塌的门上、战车上的羽林卫,各自收好弩箭长刀,静默地退下了。
他们本来已经包围了季怀忧,但对手是把剑,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见白允初这位白鹿观中都出来了,自然是乐得轻松。
且说白允初大着胆子走出禁制范围,行礼问候道:“敢问前辈高姓大名,来自何处仙山洞府?”
若是季怀忧说来自某某洞天,那就是宇内七大派的弟子,白允初是万万不敢得罪的,就连坤国太子得罪了宇内七大派的人,也要考虑一下会不会被换下去以平息事端。
若是季怀忧说来自某某山,那就还好,只是寻常宗派的修士,总要给地头蛇一些面子。
什么?三大派?若是坤国三大派,那就光明正大地来了,哪里会夤夜出窍来此,还不露形貌。
若是季怀忧避而不答,或是说些师法天地之类的话,那就是散修了,分些灵丹宝材给他打发走就是了。
季怀忧没有回答,而是自顾自说道:“老夫听闻,有妖人潜伏在此,想要破坏太乙九宫阵。”
该死,被谁发现了?
白允初眉头大皱,脸上表情却不变,“前辈多虑了,白鹿观有贫道坐镇,有家师和补天阁上修一同布下的阵法禁制,怎么可能有白阳教妖人能够潜入。”
停顿了下,白允初还想解释一下白鹿观中是什么阵法,补天阁又是什么特色的宗门,就见剑光霍霍斩来。
靠!说错话了!
第179章 珛玉成灾
飞剑斩来,白允初来不及施法或是取出法器,双手抱头,就地向后滚去。
剑气落下,刺在他身上,被道袍上亮起的朱鸟纹路张开羽翼护住。好在他离殿门不远,滚得也够快,这才及时滚回七宝殿内。
白鹿观建立时,接入了地脉灵气,与上善苑中其他宫观气脉相连,弊端是若想动手脚,牵一发而动全身,极其容易被发现,好处则是有外人攻打时,若无一击掀翻二十一座道观的能力,就无法击破禁制。
狼狈地起身之后,见禁制完好,白允初这才松了口气,然后他就听到耳边传来一声:
“多谢。”
僵硬地转身,那柄飞剑正浮在半空,剑尖正对着他的眉心。
他是紧随白允初身后一同进来的!
白允初尴尬地笑笑,“前辈想做什么尽管做,小的绝不打扰!”
季怀忧驾驭着诛邪剑在殿中绕了一圈。
这座七宝殿是白鹿观的核心之处,殿中除了一个苍老道人像和一个蒲团,再无他物,雕像面前燃着两根长明烛,火光不大,却照亮整间大殿,连雕像后的阴影处也被照明,却是一件简单祭炼过的法器。
蒲团虽然简陋,感应之下却能感应到内部的灵光,居然也是法器。
怪不得这人能祭炼出玄龟印和子母飞剑来。
“你是白阳教的人?”看不出什么猫腻,季怀忧干脆直接问。
白允初连忙摇头,“不不不,小的怎么会是白阳教的人!小的自小生在洛京,被师父收养长大,从未外出过,根本不认识什么白阳教的人啊!”
对此,季怀忧只是剑光一闪,斩去了他的左臂。
“你知道老夫想听什么,说些老夫想听的。”
白允初被突如其来的断臂之伤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捂着左肩伤口,很快染红了半边衣袖衣襟。
“嘶——”颤抖着身体,白允初勉强点穴止血,服了粒补气丹,这才低声说道,“小的真的不认识什么白阳教的人。不过小的前些日子曾受人之托,往沣涝之中投入玉石。”
沣、涝,再加上涝、潏,是上善苑八条水系中较为迂回曲折的,若是沣、涝之中被投入什么毒害,上林苑中草木野兽死去还是小事,怕就怕上善苑中八水周流的风水格局被破坏,届时影响到洛京城中的太乙九宫阵。
周虚界既然有修士,自然有风水。
《青囊中书》有谓: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
其中的“气”即“一元运行之气,在天则周流六虚,在地则发生万物”,换言之,即是天地元气。
扰动了上善苑中的风水格局,换句话说就是变换了上善苑中的灵气流向。
而太乙九宫阵借用的是地脉灵气,上善苑就在城北,其中灵气流向变了,太乙九宫阵很难不受影响。
“什么玉石?”
白允初苦着脸,“小的也不知道,听那人说,只是普通的玉石,想借水气润泽,作炼宝之用。”
玉石乃元气结晶,对灵气的适应性极佳,炼作法器或是作为法器的材料最合适不过了。那人这样说自有其道理,但白允初这人也是会炼器的,难道分辨不出那是炼过还是干净的玉石吗?
白允初察觉到森寒的锐气笼罩着他的右肩,连忙解释,“不是!小的不擅长处理玉石之类的材料,只会炼制金属啊!小的真的不知道那玉石有问题!”
对此,季怀忧报以一哂。当然,白允初也看不到他的冷笑。
结合道院中学到的浅显风水阵法知识,季怀忧大体上已经猜到了那是什么玉石。
风水之法,得水为上,藏风次之。想要不惊动三大派的同时,改变上善苑的风水格局,那就不能动上善苑中的山脉走势这样、水流方位这样易于察觉的地方,只能对水流的深浅、清浊、缓急、动静动手脚。
而说到玉石,绝大多数玉石对风水都是有益无害,少数玉石无益无害,只有极少数玉石有害无利。
季怀忧思索片刻,很快找到了一种玉石,珛。珛,朽玉也。从玉,有声,读若畜牧之畜。
这种珛玉本身只是有瑕疵斑点的玉石,若是在腐败浊流中放置的久了,就能吸纳周遭的腐朽之气。
这并非好事,因为吸纳足够多的朽败之气后,珛玉本身,也成了散播朽败之气的一个源头,且不再是充电宝一样只能储存外界的朽气,而是如发电机一般,源源不断地吸纳天地元气转化为朽败之气。
若是把处于临界转变状态下的珛玉放置在上善苑八水中的洿池,便会吸纳洿池中的朽气,污染洿池,乃至污染与洿池相连的水流。
若是转变之后的珛玉,已是炼制秽恶法器的天然材料了。想来白允初也不至于连这种珛玉都看不出好坏。
当然,还是要试探一番。
“你听说过珛玉吗?”
珛玉……白允初在师父留下的讲述炼器材料的书籍中看过这个名字,只是没有图像,认不出来。现在听到季怀忧这样一问,他立刻猜到,白阳教的人让他扔到水中的就是珛玉。
珛玉可以炼制秽气瓶、雾毒剑,乃是上好的炼器材料,没有上千丹钱是买不到的。珛玉扔到水流中,污染水流都是小事,若是没人发觉水流污染的原因,让珛玉流至大江大河,那就是流毒万里的大灾啊!
他收了白阳教八百丹钱,本以为是个美事,没什么大不了,谁想到是他想得太美!若是事情败露,别说坤国官府了,三大派都饶不了他!
完球完球!
当机立断,白允初装作皱眉苦思,实则默诵心法,就要阴神出窍,逃命要紧。
好在他突破阴神之境数年,虽只是阴神一重,未能凝煞炼罡,但出窍、回魂,却练习得极为娴熟,念动之间,就施法完毕。
腰间宫绦忽的如同长蛇刺向身前的诛邪剑,白允初阴神出窍,向着东北方向投去。
宫绦长蛇,也是常见的法器了,用来捆索凡人,自然是无往而不利,对季怀忧这样的阴神修士就不堪一击了。
诛邪剑动都没动,只是调整了下剑刃朝向,宫绦便迎刃而解,被斩作两半。不过在这瞬息间,白允初也脱离了肉身,飞出了七宝殿。
白允初这样的修士,论阴神质量是远不如季怀忧的,形体漂浮不定,面貌也有些模糊,但阴神有形无质,遁速极快,若没有提前准备,绝难拦阻。
季怀忧也没有拦阻,他只是驭起诛邪法剑,追了上去。
白允初在白鹿观中的地位可以说是至高无上,轻易便喝退附近的羽林卫,他若想逃,逃向哪里?谁能庇护他?
季怀忧装作是修道多年的散修老前辈,前来查探,白允初若是想从他手里逃走,要么去自己的老巢,要么去找能庇护他的人。
前者,白允初的老巢,不就是白鹿观吗?这里还有他的师长布下的禁制,虽然对季怀忧没起到用出就是了。
至于庇护他的人,自家师长已死,三大派杀他还来不及,他怎么会自投罗网。
所以,白允初只能去找那个把珛玉交给他的人,也就是白阳教的人。
珛玉成灾,难缠之处在于,若无高明算术,难以算出朽败之气来自于珛玉,毕竟珛玉生成的朽败气与环境中的朽败气是同一性质,算来算去,只能算出朽败之气来自环境。
要是知道是珛玉造成的灾害,那就简单得多,封禁朽气源头即可。
故而,季怀忧不急着解决珛玉的事,而是要先追白允初,找到潜伏进来的白阳教修士。
追了片刻,就见到白允初的阴神在城外绕了个大圈,悄悄降落下来,到了城外一处民居,这里住的大概是一家农户,此时早已熄灯歇息。
风雨不大,却也浇得白允初魂体波澜起伏,他没有犹豫,直接投入民居之中。
季怀忧稍作停顿,没有跟进去,而是停在了茅草屋顶上。
第180章 无明帆,烦恼风
这户人家在封建时代大概算得上富足,院落坐北朝南,有主屋、厨房、厕所、牛栏。
不过牛栏里并没有牛,不知道是被军卫抢走还是被灾民偷走,也有可能是累死了。
季怀忧感应到屋子里只有两人,一人是白允初,不必多说,另一人从气机感应上,与没有修行的普通人也相差无几。
两人正在交谈,白允初气急败坏,房中主人气定神闲。
“你干的好事!”不曾目见,也能猜到白允初现在的表情是何等的恼怒。
那人的声音就平和许多,不急不缓,“我与你说过的,那玉暗藏晦气,因果甚深,非一般人能够接手。你自己说,你修为精妙,德行深厚,洗练宝材,不过是等闲事耳。”
“可你没告诉我那是处于临界转变的珛玉!若是知道那是珛玉,我怎么会同意把它放到沣水水脉去!难怪这几天我吃钓上来的鱼都感觉有股腐烂的臭味!”
脱离了肉身,白允初阴神出窍,对天地灵气的操纵也更加容易,动怒之下,房中刮起了旋风,呼呼地响着。
风声中,那人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如在耳边,“原来如此。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那是珛玉。”
“付义循,你不要太得意!”白允初冷笑了一声,“阴神前来,并非是图方便。一刻钟前,有人阴神驭剑找上了白鹿观,若非贫道多炼了几件法宝,哪里还有命在!”
付义循笑了笑,并不惊讶,仿佛早有预料,“原来如此。既然这样,你怎么敢出现在我面前呢?不怕我杀人灭口吗?你死之后,谁还会知道珛玉埋在哪里呢。”
白允初悚然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是送上门来了。不过他也颇有自信,老师留下了四件法器,虽有三件都被那位散修前辈毁了,算上他这些年自己炼制的,身上还有四件之多,就算付义循再厉害,也能逃得一命在。
他嘿然冷笑,动念之间,阴神手中就浮现一刀一剑一珠一环。
刀是震魂刀,命中敌人之后,会产生一股震荡之力,使敌人被荡开架势,无力组织反攻或防御。之前对上阴神驭剑用不上,但若对付付义循,就好用得多了。
剑是辉光剑,能储存日月光辉,在短时间内大量放出,轻则烁人双目,使其错失战机,重则闪瞎双眼,剑柄处还藏有子剑一枚,可惜被人毁了。
珠是定海珠,取坤国供奉和先师遗留下的若干金精铁母,混合炼制而成。金精和铁母,都要在数千斤金铁之中以秘法提炼而出,花费了大量时间,白允初的老师白璐子搜集了大半生,白允初又从坤国国库接受了大量金铁,才勉强炼成。
好在结果可喜,这定海珠看似小巧如丸,实则重逾千斤,一砸之下,神仙也要骨折肉烂。
环是金刚环,可大可小,却不是用来砸人的,而是用来套东西的,可以套住敌人的脖颈、脚踝,一缩之下,勒断胫骨颈骨,乃至断手断脚,也是常事。此环柔韧异常,刀剑难伤,甚至可以困锁飞剑。当然,前提是敌人真的傻乎乎地拿剑去砍这环。
白允初亮出法宝,看起来威风凛凛,付义循却仍是微笑,仿佛对他全然看不上眼。
“那就先收拾你吧。”说着,付义循伸出左手成爪,遥遥一握。五指指尖指腹,猛地爆发出罡风指力,掌心却像是黑洞一样吸摄着外界一切,内摄外割,掌力指力罡风劲气,形成奇妙的反应,不知是扰动了室内的空气,连室内的元气也随之扩散成湍急的漩涡。
漩涡之中,白允初的阴神泛起阵阵波澜,一时竟无法自控,要被付义循摄入掌中。更可怖的是,那锥形的罡风劲气,笼罩着白允初,强烈的切割力,甚至能影响到有形无质的阴神之躯!
白阳教本质上乃是许多有着相同理想的修士汇聚在一起的一个教团组织,就连传承功法《莲宗宝卷》也是汇聚了各种神通法门的大杂烩。
但也有许多没有被收入《莲宗宝卷》的功法,或是过于危险凶恶,不便载入其中,只能口耳相传;或是过于复杂难练,很少有人能够练成,渐渐被淘汰;或是理论路径与教祖不同,只得另行传承。
付义循修行的便是未被收入《莲宗宝卷》的《三天探原》。
《三天探原》分为太极气天、皇极相天、无极理天三卷。其中道理无非是将宇宙万物分为气、相、理,主张理生气,气即理,理静气动,理常气易,相则秉理承气。
付义循修行《太极气天宝卷》,这门功法入门时便能操控天地灵气,小成时能操控一些天地元气,大成之时,便是罡煞合一,悟透枢机,便可得道。
若是修成了《皇极相天宝卷》,更可以凭借太极之气上运星斗,下贯大地,开辟出自己的洞天,成就炼虚之境!
至于《无极理天宝卷》,那是付义循也不敢想的,《三天探原》的创造者也只是推出了这一卷,并未真正证得。
总之,付义循已经修成了《太极气天宝卷》,这一掌,同时操控着柔和的空气形成吸力,坚韧的掌力形成涡旋,锋利的罡风形成切割,让人无所遁形,乃是《三天探原》中的一个杀招,立起的手掌名为“无明帆”,刮起的罡风涡旋名为“烦恼风”。
白允初沉浸在“烦恼风”中无法自控,心中大惊的同时,也没有放弃抵抗,心神一动,四件得意法宝一一冲向付义循。
还是老套路,辉光剑大放光华,逼迫得付义循只能闭上双眼,甚至要以真气护住双目才能不受影响。
接着,震魂刀狠狠斩下,定海珠当头砸下,金刚环则绕了个圈,从身后套向付义循的脖子。
付义循左手成爪不动,维持着右手负在身后,一脸自负的样子。
他完全可以自负。
震魂刀还没落下,就被空气涡旋卷到一旁,定海珠势大力沉,没有受涡旋影响,但也被罡风击打得停在半空,辉光剑更不必说,付义循只闭上眼,以灵觉感应便可退敌。
唯一能建功的金刚环,绕了个圈,却被付义循头顶升腾起的一道白气顶开。
见状,不断被罡风劲气切割的白允初终于露出绝望之色,然而他的绝望来得太早了!
只听轰然雷鸣,一柄利剑裹挟风雷,从天而降。
此时正是风雨交加,间或雷鸣,那柄法剑竟上借天雷之力,携带着天上雷火,灼灼下刺。
第181章 居然是你(补1.27)
雷火之剑从天而降,白允初见状大喜,付义循见状大惊。
白允初已是认出了那是先前的散修前辈的法剑,他虽然猜到那位前辈修为精深,但也没想到那位前辈竟能驾驭雷霆!
须知,雷霆者,阴阳二气耳。阴搏阳激,发而为雷,其声曰霆,其光曰电。
若想驾驭天地雷霆,至少要掌握阴阳二气,换言之,这是阴神三重罡煞合一时才能做到的。在此之前,修士纵然修行雷法,也只能是以体内真气分驳阴阳五行,进而掌控五雷,绝难驾驭天上雷霆。
当然,这是白允初孤陋寡闻了。若是神霄派之流的纯正雷修,阴神境界也能以小博大,驾驭天上雷霆,只是白允初人在坤国,所以不知道罢了。
同样的,付义循也不知晓其中关节,所以大惊。
他的真气有四成在烦恼风上,还剩六成,虽不在少数,也能使出许多护身术法,但若想对抗天地生成的自然雷霆,却是痴人说梦。
是以,他只能放弃击杀白允初,果断收束真气,浑身真气勃发如一,形成一股精妙气芒,向上一撞。
这一撞也不是莽撞的撞,而是使了个巧劲,凭借他对太极气天的理解,不求撞开雷火飞剑,只求将它撞得偏斜。
诛邪剑承受不住太极气柱与雷火的双重夹击,爆鸣声中,飞到一旁床榻上,将床榻、书桌连同整座房屋都引燃起来。
火光中,季怀忧悄然现身,抬手一招,将诛邪剑召回手中。
季怀忧当然没有罡煞合一,他还是凝煞大成的修为,只是用了些办法,借用了外力。
修士吐纳天地灵气练就的内息本是混元性质,凝煞之后则属纯阴,炼罡之后,罡煞合一,方能复返混元。
雷乃两气相薄而生。是以季怀忧掷出诛邪剑,以诛邪剑中的纯阴真气,吸引天穹上的阳气,阴阳相合,这才能引雷火入剑,论起原理,与避雷针相差不大。诛邪剑本是金铁之属,剑尖锋锐,静电感应时聚集大量电荷,再加上阴属真气积聚对阳罡之气的吸引,引来雷霆的概率也就大大提升。
这一招也非季怀忧所创,而是根据八极剑诀中的“震剑·雷动”修改而来。
“震剑·雷动”本是以体内阴阳二气激薄成雷,阴神三重才能修行的招数,但根据这一招的描述,季怀忧也就悟出了在雷雨天借助天地雷霆的捷径。
只是天雷之力,当者披靡,季怀忧若是在阴神寄托诛邪剑上,多半是要魂飞魄散,是以他只能遥遥驭剑,选好雷火之剑的落点,在引来雷霆的刹那,便断开与诛邪剑的联系,以免被雷霆所伤。
因此,这一招对天地人三才都有要求。
然而,这一招限制重重,效果却也极好。季怀忧灵觉感应中,付义循的气息已然由强转弱,他的真气与雷火相击,虽然只是一瞬就将诛邪剑偏转,但就这一瞬,也足以对他造成巨大的伤害。
他已面如金纸,神色萎靡,扶着墙壁,才勉强没有倒地。
见到季怀忧的刹那,付义循不禁叫出声:“居然是你!”
“你认得我?”
付义循脸色阴沉,攥紧了拳头,“教中发下指令,要各地教众搜寻你的下落。”
那则指令颇为奇特,只有季怀忧的样貌、修为境界和术法描述,却没有季怀忧的姓名、年龄,以及关键的通缉原因。
季怀忧点点头,猜想是白阳教那位无欲僧把他抢走登仙箓的事情上报,他这才上了白阳教的“通缉”名单。
“说吧。白阳教又有什么计划了。”
付义循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冷笑道:“你不是已经找到白鹿观,逼迫白允初抛下躯壳了吗,难道你还不知道我们的计划是什么?”
一旁的白允初见付义循也不是季怀忧一招之敌,又想到季怀忧尾随在自己之后,料定自己难以逃脱,立刻上前说道:“白阳教的计划是借助珛玉滋生秽气的特性,污染上善苑中河流,破坏风水,干扰太乙九宫阵!”
季怀忧闻言,只冷冷看了他一眼。
白允初这才意识到,这是季怀忧早就知道的事,只好讪讪退后。
付义循先是摇头,继而叹息,“不错,这就是我们的计划了。可惜,已经被你识破。”
“你若不肯说,那就死吧。”季怀忧扬起了剑。
“且慢!”付义循连忙制止他,“尊驾高姓大名,还请见告,也让我在九泉之下,做个明白鬼。”
又是问姓名!
三番两次遇到这种情况,季怀忧愈发确定,周虚界中有依据姓名诅咒其身的术法,更何况,知晓了姓名,有了着力点,那些术算高人也就能更轻松地算出季怀忧的跟脚,派人围杀。
张三李四之类的假名就算了,还是用裴知行那个听上去像真的一样的假名吧。
“我名裴知行。”
话语刚落下,季怀忧和付义循同时出手!
付义循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借助交谈的短暂时间,他缓和了被雷火激荡的真气,总算有了一拼之力。
浩浩荡荡的真气如长江大河在经脉之中奔涌来去,映照得他身生白光,
他也想明白了,既然上面发下的指令里说季怀忧是阴神二重境,短时间内季怀忧也不太可能到罡煞合一的地步,采集九天罡气也非一日之功,若无足够的丹药补给,甚至需要数年苦工。
换言之,季怀忧仍是阴神二重,既然如此,就不可能掌控雷霆,充其量再来个一两次,不能再多了。
之前雷火天降,突如其来之时,他都能化解这一招,没理由后面就接不住了。
付义循只蓄势了三秒不到,就脚踩青莲步,绕到季怀忧身左,这里是季怀忧不便挥剑的地方,多多少少能占点地利。
无形狂风骤然刮起,本就起火的房屋,直接被狂风吹翻了屋顶,四面墙壁、门板也被吹飞不知多远,狂风中,只有付义循周遭三丈是风眼,平静无风。
季怀忧稍作感应,便明白了付义循这一招的奥妙所在。
狂风吹散了周围的天地灵气,让他无法借助外力,更无法上借雷霆,只能与付义循近战格杀。
然而在这三丈方圆的竞技场里,付义循却是占据地利的,他在这里仍能从狂风中汲取天地灵气,增幅自身招数。
与此同时,一股莫名吸力吸摄住季怀忧的身体,让他无法移动,他想离开,也受外界狂风的影响,再多一股阻力。
于是,季怀忧只能与付义循正面搏杀。
付义循目光坚定,已是心存死志,季怀忧怎么可能和他硬拼?
季怀忧出窍时所带真煞只有四成,周遭灵气又被付义循抢夺一空,而付义循修行《太极气天宝卷》,真气雄浑,季怀忧正面对拼真气消耗,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说时迟,那时快。实际上只是一个瞬间,付义循就到了季怀忧左侧,双掌分击而出。
怎么办?
第182章 神剑御雷
关键时刻,季怀忧连拍数掌,稍稍阻碍了付义循,争取了半息不到的时间,旋即身影如泡沫一般消失无踪,进入了“不见疑”的状态。
在服气境界时季怀忧便能发动不见疑,使常人不可见不可知,现在季怀忧阴神出窍,便可自然而然地屏蔽掉付义循的五感感知,再加上幻形真煞的迷惑之能,混淆其灵觉感应数息时间也是轻而易举。
他的踪影消失不见,空气中却还残留着他的诵咒声:“青华大帝敕,赐剑召雷神。上按九天炁,后灿七星明。卓剑天地动,雷火电光生。急急如律令!”
此咒名为卓剑咒,并非九疑宗传承,而是在守玄道院时,都讲郗世彦所传。此咒可在法剑上加持雷火电光,增强杀伤。
季怀忧从前从未用过卓剑咒,毕竟有念咒的时间,多来几剑早就解决问题了。
但在悟出“震剑·雷引”这个新招数后,卓剑咒就成了一个上好的前置咒术。
只见空气中突然冒出一柄闪着电光的长剑,带着哔哩哔哩的声音,刺向付义循后脑。
人的脑后是视觉死角,但同样的,若是灵觉敏锐,就算从死角过来的攻击,也可以被灵觉察知,从而躲闪反击。
付义循在诛邪剑重新“显形”的瞬间,便感知到了它的存在,又怎会被这一剑刺中?
他向前踏步的同时扭转身形,回手一掏。太极真气形成一只巨掌,紧紧地钳住那柄飞剑,空着的那只手则再次张开无明帆,使出烦恼风。
狂烈的劲气切割着眼前的一切,却只是徒劳,季怀忧根本不在那里,他已经再次寄托在诛邪剑上,并不显露阴神躯体。
诛邪剑被真气巨掌仅仅握住,太极真气与幻形真煞碰撞,发出钢铁倾轧的刺耳声音,下一刻,诛邪剑剑刃一转,先是收缩真煞,继而呈螺旋状放出,竟如游鱼一般从真气巨掌中滑出。
三丈的距离对季怀忧和付义循这等阴神修士来说,和面对面也没有区别了,就算双方各自在风眼的两端,也是伸手就能够到的举例。
剑光连闪,剑气飙射,诛邪剑放出数道剑气,还未触碰到付义循就在空中炸开,耀眼的炽白色立刻遮住了付义循的视野。
又是这招!之前白允初那个废物是这样做,你也这样做!
心中冷笑,付义循却没放松警惕。他行走江湖数十年,也算得上见多识广。早已认出季怀忧使的是早已覆灭的九嶷山的不见疑剑。
不见疑剑本是九疑宗声名在外的刺杀剑术,在九疑宗覆灭后,流传到各大宗派,乃至江湖之上。付义循虽然没有修成不见疑剑中的最后一式,但也知道所谓的“不见疑”,本质上是欺骗他人的感官,蒙蔽感知,并非什么高明遁法。
换言之,季怀忧仍在他控制的风眼内。季怀忧阴神驭剑而来,刚不可久,只要拖下去,他就不得不走,甚至走不了!
想到教中会赐下什么奖赏,付义循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闭上双眼,只以灵觉感应对面如潮水一般袭来的剑路,一对肉掌上缠绕着肉眼可见的火焰状真气,恰到好处地拦下了季怀忧的每一剑。
这种近战缠斗,最关键的无非是快、准、狠!
出手够快,才能在对手击败自己之前击败对手;出手够准,才能不被对方变幻莫测的身法迷惑;出手够狠,才能打破对手的招式防御和真气护体。
付义循多年来的战斗经验,在此得到了充分展示,他的每一掌都够快,快到能够拦截季怀忧的诛邪剑,也足够准,准到以掌力击打在诛邪剑的剑脊,偏转对手的攻击。
唯一让他无奈的就是他的掌力劲气还是不够狠!无法击破诛邪剑剑体和幻形真煞的防御,打伤藏在剑中或是藏在虚空的那人!
剑掌交击,气劲碰撞,响起的清脆声音连成一片,像是在以炫技为目的极快地演奏着乐曲,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最后,所有的声音化作一声无法辨认音符和节奏的长鸣!
到了这时,季怀忧已撤去了剑刃上晃人的剑气,付义循也撤去了掌上纯为加强威力的焰状真气。
没有一方能够在这场生死时速中停下,只能不断加速,直到加速到自己的极限,加速到超越对方、杀死对方。
只是一息之内,双方就进行了数十上百次功防,剑来掌往,失去了套路,只以本能挥剑运掌,目光也追不上剑掌,只能以灵觉作下意识地反应。
在一旁瑟瑟发抖的白允初已经看到傻了,他在季怀忧和付义循打起来时就往外退,这才没有被二人的战斗波及到。
在他的目光中,诡异静止的暴风龙卷中,有一道人影不断攻击、防御,移形换位,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像是蜂鸟一样高速移动,像是暴雨一样高速出招,到了最后,那道人影像是被拉长、展开了一样,覆盖了暴风龙卷的中心,让中心风眼处被染成了一片灰白。
白允初的眼力看不出双方谁占上风,付义循却是清楚明白,自己在渐渐落入下风。
对面只是驭剑,可进可退,可攻可守,剑路宽广,而他却是真身在此,某些情况只能防守,必须舍弃进攻。
最开始时破招拆招,付义循还能凭借多年的经验占据优势,一掌一掌更柔并济的掌力击打在诛邪剑的剑刃上,让压力不断积聚在剑刃二尺之处,只要不断击打下去,早晚会将之一掌击断。
但是他的优势根本无法转化成胜势,对面的经验也在不断提高,剑术逐渐由法剑刺击的风格,转向飞剑斩杀。
前者限于人体力学,有一定之规,《太极气天宝卷》中也有空手对器械的要诀,然而后者却是无有定规,如天马行空,纯凭剑主的想象力自由发挥,可以从任意角度发动攻击。
可恨,剑术资质如此之高,此人必是是九疑宗的死剩种!只是不知是洛明真人马三娘的徒子徒孙,还是喑哑剑仙施真人门下……
稍一走神,付义循便被刺了一剑,上臂处被刺穿动脉,鲜血流了片刻才抽出功夫止血。
一朝失势,接下来付义循便全然落入了下风,不断有剑气突破防御,消磨着他的护体真气,偶尔还会有诛邪剑本体刺来,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血口。
片刻后,付义循已经被身体各处流出的鲜血染成了个血人。
实在不行,就只能舍了肉身,阴神遁逃了。
付义循暗暗咬牙,下定决心,却听“裴知行”开口道:“不说就会死,如此,你还不肯说吗?”
“哼!”付义循冷哼一声,正要怒骂,却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由心生起,连忙抬头看去。
季怀忧的卓剑咒终于起到了效果,达到了他的真正目的。
只见雨云中生出一道狂雷,撕裂苍穹,以阴神修士也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劈到了诛邪剑上。
这一道雷如此猛烈,简直如雷龙降世,直有数丈粗,与其说劈到了诛邪剑上,倒不如说以这农家小院为目标。
轰!
耀眼的电光雷火过后,这户农居仅剩的几间小屋也被轰成一个巨大的深坑,完全分辨不出原先这里有些什么。
第183章 太乙神算
白允初看到了大自然神奇瑰丽的一幕,一道雷电巧之又巧地从龙卷的中心穿过,直贯到底。
神雷的威力尽数倾斜之后,震耳欲聋的雷鸣才姗姗来迟。
付义循的双耳已被震聋,当然,就算没被震聋,被这道神雷劈中,结果也是一样的。
雷殛击穿了他的护体真气,击毁了他的神经中枢,五脏六腑也被雷火高温烧伤,雷击形成的强大冲击力也让他的骨骼粉碎。
付义循浑身焦黑地躺在雷击形成的深坑中,体表是一层焦炭,体内也一塌糊涂,就算服用长春丹之类的疗伤丹药也救不回来了,七转以上的神丹或许能救,但他没有。
虽然还不知“裴知行”状态如何,但既然是他的招式,想来他受伤的程度必然在自己之下。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必须逃了。
没有丝毫犹豫,付义循毫不留恋地弃了肉身,阴神出窍。阴神出窍带来了更广阔更敏锐的感知,像是撤去了战争迷雾,他“看”到了隐匿一旁的季怀忧。
付义循吓了一跳,连忙想走,却被“裴知行”提前拦住。
“裴知行,我记住你了。”
季怀忧冷冷盯着他,“你参与之前的攻城了吗?”
“我只后悔没有参加,不然就能把破坏计划的你提前扼杀!”
既然他没有参与妖魔攻城,季怀忧也就懒得搭理他,让开一条路,放他离开,以免他鱼死网破。
修士修成阴神,便有了尸解重修的机会,若无特殊手段,追不上也杀不了。
季怀忧还未修成剑意,浑身上下只有那枚玉符中的真人剑光能够斩杀阴神,但那是季怀忧关键的保命底牌,完全没必要浪费在付义循身上。
付义循稍作试探,便飞遁离开,转眼消失在视野尽头。
又过了片刻,三个阴神修士驭气而来,皆玄衣墨冠,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季怀忧和雷击深坑。
为首者身材长大,相貌寻常,但气机极为强盛,与季怀忧之前见到的星罗剑宗大师兄也相差仿佛,多半是阴神三重的修为境界。
另外两人气机稍弱,但双眸漆黑,神光湛湛,呼吸之间,四方上下的阴属灵气便自发亲近过来,居然都是阴神二重凝煞之境。
“志心归命太乙救苦天尊。补天阁严鹤亭,忝任司天监春官正,这两位是在下师弟。敢问道友名讳?”
为首的严鹤亭恭敬一礼,丝毫不仗势凌人。三大派中,补天阁供奉太乙救苦天尊,星罗剑宗供奉中天北极紫微帝君,三皇派则供奉天皇、地皇、泰皇,故而严鹤亭如此见礼,用以表明道统。
季怀忧也平静回礼,“山野散修裴知行,见过严道友。”
他还是照例用裴知行这个假名假身份,若是用天心派的身份的话,就应该说“志心归命中天北极紫微帝君”了。
所以,天心派和星罗剑宗其实也算同一道统,只是关系并不那么亲近。也可能是星罗剑宗并不打算成为天心派的附庸,所以双方就各自安好吧。
通过了宗派姓名,严鹤亭才问道:“不知此处发生了什么?在下在司天监也能感应到此处剧烈的元气波动,似乎有人在此斗法,其中一人还使了雷法。”
他的猜测基本正确,季怀忧也不隐瞒,“我与白阳教中人在此斗法,侥幸胜出,不过那人也未死,弃了道体遁逃。”
严鹤亭瞥了一眼坑里焦黑的尸体,明白那就是白阳教妖人弃下的道体。同时,他也不禁为季怀忧的雷法感到敬佩。
此时虽是雨天,但风雨不大,想要施法引雷,并没有那么简单。
更何况雷法向来需要踏罡布斗、掐诀念咒、存炼内运,等到行气引雷,已经是许久之后了,季怀忧能在斗法之中用出雷法,而且成果斐然,果真劈中了敌人,着实是令人赞叹的。
“原来如此。白阳教掀起叛乱,招致生灵涂炭,道友出手,实乃顺天应人,本官要代表遭受兵燹的百姓向道友致谢。”说着,严鹤亭再次稽首。
季怀忧也不知他是真心实意如此想,还是话术,他也不想多猜。
“我已出窍多时,道友若无他事,在下就告辞了。”
目送季怀忧远去,一位师弟忍不住问道:“就这样让他走吗?”
严鹤亭笑了笑,“不然呢?”
阴神飞遁速度之快,几可比拟还丹真人,三人皆是肉身来此,哪里追得上呢。
简单吩咐几句,一位师弟开始用储物法器收集在场的物证,像是付义循的肉身,焦黑的土地,房屋砖瓦茅草的碎屑,另一位师弟则飞上飞下,搜集逸散的雷霆元气。
收集结束,严鹤亭便飞回司天监,在公廨中找到了自己的老师——补天阁当代阁主屈行谨。
严鹤亭敲门进来的时候,屈行谨正身披单衣,袒胸露怀,箕坐着饮酒,他举起法器酒葫芦,仰着头一通灌,看似豪饮,实则有大量酒水淋湿了衣襟和胸口,难以说清他到底喝了多少。
闻到室内的酒香,严鹤亭神色不变,行礼如常。
不待严鹤亭禀报情况,屈行谨眯着醉眼,随意掐算了两下,就道:“我知道了。你做得对,那裴知行修为不弱,你能轻易赢他,但未必能抓住他,说不定还要折上两条人命。”
又灌了一大口酒,屈行谨道:“说吧。”
这是要考校严鹤亭对太乙神算的掌握了。
玄门之中,术数之道,分为“三栻”:太乙神数、奇门遁甲和大六壬。
论其源流,太乙以天元为主,依据星象推算天时变化,以术绎道,以道衍数;奇门遁甲以地元为主,本是测定方位地理,推算战阵格局的术数;六壬则以人元为主,依据天时变化,天干地支及五行生克,推算人事吉凶成败。
这三栻息息相关,六壬加上八门九星,即为奇门,再加周天,就是太乙神数。
故而屈行谨虽然修的是太乙神算,却无物不算,无事不中。
严鹤亭同样修行太乙神算,在境界上却要差上许多,若是换了他在屈行谨的位置上,绝对是无法算出此次外出见到了谁,又会有什么样的结果的。
术算之道,说起来神奇,本质上仍是一种推算预测的学问。简而言之,就是基于已知去推测未知。已知的越多、关联性越高,未知就越容易算出、算准。
举例而言,你要推算硬币下落时的朝向。
若是一无所知,算中的概率自然是只有五成。若是知晓发力的角度、方位、风速、风向,算中的概率自然要上许多。
正因如此,为了算中,需要考虑的变量自然是越多越好,这才会有许多高明算手算到最后,甚至会吐血,乃至寿数大减。那并非是什么妄测天机,泄露了天机招致灾祸,而是单纯的算力不够,cpu烧了。
只是,严鹤亭仍不明白,自己的师尊到底是如何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算出结果的。
(这些全都是本书设定,魔改的,大家看个乐子就行了)
ilwxs.com 第184章 术算之要
见严鹤亭皱着眉头,半天说不出话来,屈行谨不禁叹了口气。这个徒弟哪里都好,修行资质不差,也尊师重道,道心坚定,就是在术算上不够敏锐。
“如果我想知道结果,为什么不直接问你?”
严鹤亭一愣,“这……想来是师尊神算,不必垂问?”
屈行谨摇摇头。
“那,莫非是师尊觉得问起来太麻烦,不如直接算?”
这次屈行谨没有摇头。
“我曾经问过你,术算是什么,你还记得你的回答吗?”
术算是什么?在刚开始太乙神算时,屈行谨每天都会问起这个问题,对弟子们的回答却总是不置可否,笑而不语。那时自己的回答,至今回想起来,严鹤亭还觉得有些羞赧。
等到大家在术算之道入了门,能从手相九宫推算衰分、少广、商功、勾股等问题时,屈行谨再问第二次,大家的回答就像模像样多了。
有师弟说术算是知晓大道的手段,有师弟说术算是推测吉凶的法门,有师弟说术算是改变命运的方法,当然也有师弟把以上回答都综合了一下,然后被屈行谨敲了敲头。
师尊想问的,多半是这次回答吧。
“弟子回答的是,术算是根据已知推算未知的方法。”
屈行谨又灌了口酒,“那你觉得什么是已知,什么是未知呢?”
这还用问?已知就是已经知道的,未知就是还不知道的。严鹤亭很想直接这样回答,但是他知道,这个答案不是师尊想要的。
好在屈行谨也没有想要他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对你来说,已知就是已知,未知就是未知。对还丹中人来说,已经就是已知,未知却未必是未知。许多事情,我本不知晓,但只要我有知晓的能力和意愿,那我就必然知晓。便如水能润下,置之高处,必然下流。你带着两个师弟去雷法发生的地点查探,我若是问起,难道你会不告诉我查探到了什么吗?
“换言之,我具备将未知转化为已知的能力,至于通过何种方法做到,又是另一回事了。我可以开口询问,可以严刑逼供,可以法宝诱惑,也可以动手搜魂,术算当然也是一种方法。”
说到这里,屈行谨思索了片刻,拇指摩挲着酒葫芦上的细密纹路,继续说道:“术算是根据已知推算未知的方法,你的判断很准确,但还不够。我问你,勾三股四则弦五,那么勾一股一,弦为几何?”
勾股问题,是《九章算术》中的第九章,其中涉及许多难以测度的数目。按照算书中的惯例,或是求其近似,或是起一新名。
先贤尚且算之不尽,严鹤亭自问也不可能算出。
“这,弟子愚笨,无法测度。”
“那么,若是勾与股皆为一极大数字,你能算出弦的平方吗?”
“如此,弟子能算出。”
“那么,你就应该知晓,未知未必可知,或可算出,或不可算。我的老师曾告诉我说:术算之要,便是算可算,略可略。前一句是说,算不出的问题就不要白费心机,这是我在学术算时便明白的。后一句要直到我结丹之后才明白。若是我在结丹之前就能明白,想必也不会蹉跎那么多年吧。”
屈行谨看上去是个颇具狂态的中年人,但这并非是他的真实样貌。
修士可以通过驻颜丹、换颜丹或是一些术法永久改换自身形貌,屈行谨在结丹时,寿数已经过了大半,结丹之后的本相乃是面容清矍的老人,只是他不喜那幅姿态,便改成了现在的模样。
严鹤亭心中微酸,又忍不住思考,自家老师想要表达的意思。
屈行谨当然可以把所谓的枢机感应是什么,直接告诉严鹤亭,但知是知,行是行,知道什么是枢机感应,无法做到,一样是结丹无望。
更不用说,枢机感应,如何结丹,这些东西道书上说得不要太多,详细到每个步骤可能遇到的情形,都写出来了,谁都能看到。
既然如此,直接告诉他,反而不如让他自己悟出要来得更加深刻,也更有可能做到。
“枢机感应,天机变化,本质上就是这种东西,所以我能够算出你算不出的事情。回去慢慢想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就可以结丹了。”屈行谨又喝了最后一口酒,打了个酒嗝。他也不是什么特别擅长教徒弟的,说到这里感觉已经说透,就挥手让严鹤亭退下。
于是严鹤亭告退。
……
时间回溯到季怀忧探查到白鹿观的时候,这时的玄心分身千千,正控制着季怀忧的道体倒立在墙边。
作为玄心分身,他的知识、记忆乃至境界都与季怀忧一般无二,就像是复制粘贴过来的一样,唯独一点,他没有阴神的修为,只有阴神的境界。
第一次操控肉身,千千先是在床榻上活动手脚,一会儿把呈大字状躺着,一会儿头朝下倒立着,闲了没事还以指作剑在床上舞了套剑法。
唯一可惜的是,作为分身,他必须遵从本体的命令,无法离开这张床榻,只能被动防守。
玩了一会儿,感觉没啥意思的他,干脆盘坐在那里,入定吐纳。
吐纳了片刻,心中一动,千千收功凝神,就听见有人揭开屋瓦,似乎在向下观察屋里的情况,然后一个倒栽葱就掉了下来,碎瓦落了一地。
“呃啊……痛痛痛痛痛……”
千千打眼一瞧,这飞贼居然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头裹黑布,只露出一双贼兮兮的双眼,一身夜行黑衣颇为齐整,就是看上去不那么合身。
捂着腰小声喊痛了半天,小飞贼才缓缓爬起来,警惕地四处张望,随后便看到了床榻上躺着的人影,应该还在睡梦中,呼吸平缓有力,偶尔还能听到磨牙声。
小飞贼蹑手蹑脚地在房间里翻来翻去,理所当然地什么也没找到。季怀忧已是阴神修士,辟谷了的,就算有财物也在储物戒中,哪里会放在房间里。
“切,收拾得这么干净!不是穷鬼就是小气鬼!”嘟囔了几句,小飞贼忽然眼前一亮,悄悄走到床前,向床上看去。
床上布有幻阵,他当然看不出真相,只能借着偶尔雷电一闪的光,看到床上躺着个人。
既然房间里没有银子,那这人肯定是把银子随身带着的!小飞贼兴奋地伸手向床头摆放整齐的外衣探去,摸索了几秒,就摸到了硬邦邦的石子一样的东西,仔细一摸,似乎还有纹路。
是银锞子!
小飞贼立刻就想把银锞子塞到怀里,却突然感到有只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
“啊!”他下意识尖叫一声,另一只手握成拳头砸了过去,结果又被抓住,两只手被反向一钳,连忙喊疼。
千千心满意足地解开幻阵,屈指一弹点燃烛火。
“好啊好啊!你来得好啊!”
千千越是露出笑容,小飞贼越是感到恐慌:坏了,不会遇上人贩子了吧?
第185章 裴知行与裴东来
“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千千收起笑容,面色严肃。
见他不再狂笑,小飞贼这才沉着冷静了下来。做飞贼这一行,早晚会被抓,按照坤国律,入户偷盗,轻则杖刑,重则贬为奴婢,乃至弃市。他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只是家中的妹妹就没人照顾了……
千千松开了手,小飞贼倒在地上,却不敢逃,因为不知何时,他的双手双脚已经被绳子困住,只能侧躺在地上,像只虫子一样蛄蛹。
“大人饶命啊!小的是第一次啊!”
看着他整齐的黑衣,千千随后一点,他脸上的黑布就嘶啦一声裂开,露出一张青涩却端正的脸,放在地球,演一个正气凛然的武侠剧主角不成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小飞贼犹豫了下,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没有犹豫多久,他回答道:“小的自幼父母双亡,流落街头,没有名字。别人都叫我狗剩。”
“好。好名字。”
小飞贼一愣,他的真名当然不是狗剩,那是他随口取的贱名,哪里算得上好名字了?
千千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想了想道:“那人收了个徒弟,我也得收个徒弟才行。你要拜我为师吗?”
虽然不明白“那人”是谁,但小飞贼也知道,收徒收徒,这人多半是江湖中人。
“承蒙厚爱,尊驾要收我为徒,但我还不知道尊驾是谁呢。”
千千当然看出这小伙子说的是假名,不过没关系,他不在意,他也有假名嘛!
“为师姓裴,名知行,师承九疑宗。不过九疑宗已经覆灭了,你以后就是散修了。”千千摸了摸下巴,嗯,还是裴知行好听,以后就叫裴知行了。什么狗屁千千,听上去就侵犯版权。
覆,覆灭?这师承听上去有点不靠谱啊……不过,这裴知行是修士,肯收自己为徒,那就是天大的机缘,不容错过的!
二话不说,“狗剩”叩头拜师,“弟子拜见恩师。”
对了,这小子既然不肯说出自己的真名,也无所谓了。
“既然都拜师了,为师就给你取个好名字,狗剩像什么话。这样,你就跟我姓,叫裴东来吧。那可是从前一位无上宗师的名字,送给你了。好好珍惜哦!”
裴东来默然无语,接受了恩师强加的姓名。
这时节,裴知行已经解开了他的束缚。说是束缚,实则是一道幻术,让裴东来自以为被绳索捆缚,挣扎了半天,屁用没有。
“你有练过功夫?”
裴东来一惊,倒不是惊讶被看出自身的功夫,而是惊讶这位修士居然在意凡俗的功夫。
“弟子练过几个月的轻身功夫,也学过一点拳脚……”说实话,他不是很想透露这方面的信息。
只是初见之下,裴知行就要收自己为徒,难免令人心生疑虑。
正思虑重重时,裴知行已不知何时到了他身旁,抬手轻触他的脊椎,快速点过他三处丹田,透入真气,查验了他的根骨资质。
“你这练的是白阳教的功夫。”
稍作查探,裴知行就察觉到,裴东来的功夫来自何处。
修行时,十二重楼的前两重,引气入体、服气炼形,本质上就是在为修士筑就适合本门功法的道体。不同门派对道体的需求自然也不相同。
天心派的炼形法门,大多注重对丹田、经脉的强化,相同境界时,天心门人的练气修为是要高于其他门派的;铁佛寺炼形,则更注重打磨肉身,铸就金刚不坏身,随后由外入内,练气修为或许不如前者,但道体的强韧程度,则要远远超过天心派弟子了。
如此一来,只要对修行界各大门派的功法特点有一定了解,自然能通过基础功夫的特点,判断出来自哪一门派。
白阳教本是民间散修和小门派的联合,直到出了罗祖、羊祖,才完成自身功法的体系化,由幻术结合外炼功夫引气入体,最终凝聚阴神,步入正途。是以白阳教的基础功夫,多是民间武功与幻术的结合。
裴东来年纪轻轻,就能成为飞贼,飞檐走壁,依赖的就是经过白阳教改良的轻身功夫——飞燕功。
这门功夫本就是民间飞贼创造的轻身步法,要求修习者在装满水的大缸边缘演练步法,熟练之后渐渐减少缸中之水,直至能在空空如也的大缸上步履如飞,而缸身不见丝毫晃动。
其次则是在地上摆上瓦片,从一片开始,如蜻蜓点水一样在瓦片上踏过,却不见瓦碎,直到从数片轻瓦上走过,不闻瓦响,不见瓦碎。
如此一来,才能练就飞檐走壁而不惊动他人的轻身功夫。
当然,这样练下去,也就是飞贼的功夫,练得身轻如燕,也不过枉然,无法引气入体,终究不是正道。
是以还需要配合白阳教的心法口诀,在使用步法的同时结合吐纳呼吸,乃至服用致幻药物、催眠自身,才能真正引气入体,练成内息。
裴东来缺的就是后面那些秘传法门。
“好。你虽练的是白阳教的功夫,总算还没被功法定型,还有得救。从今以往别练你那门功夫了。”
裴东来一愣,“那我练什么?”
飞燕功纵然有千种不好,纵然只是轻身步法,好歹管用,是他唯一会的武功啊。
裴知行嘴角上扬,“当然是练我教的功夫。听好了!”
不待裴东来反应,他开始诵读一篇心法口诀。这门心法口诀并不玄奥,却颇为精深,入门便是从练气开始。
裴东来听了大惊,正要解释自己还没气感,又发觉这练气与自己往常听到的“练气”并非一回事,并不需要气感。
若是季怀忧在此地,就会发现这是斗剑择师时在玄真界创下的法门。
当然,说是创造,实则是杂揉了玄真界的武道功法与九疑宗的剑诀,以武道入剑道,也就是张生在玄真界修行、传播的那部《无相剑经》。
周虚界中炼气法门往往从入定开始,动功也好,静功也好,都是为了引气入体,而后练就内息。
《无相剑经》则更接近于裴知行心中的武道功法,从炼精化气,衍生内气开始。
炼精化气,精,即是血肉之精气,气即是内气。内气或者说内力,乃是从每日的饮食呼吸,通过摄取谷物、肉食、天材地宝这些外在的东西提炼而来。
人体精气本就在人体之中,不需要向外索求,故而炼化精气比起引气入体要轻松得多,稍有资质的人,多练练也就会了。
为了方便裴东来感知经脉,裴知行更是直接用幻形真煞冲开了他的经脉,引导他开始第一次炼精化气。
在幻形真煞的刺激下,裴东来只循环了两次就记下了经脉运行路线,开始按照教导的呼吸节奏,想象有一股气流在经脉之中运行。
片刻之后,他就真的感觉到经脉中有股热气,这股热气初时还不甚听从指挥,渐渐就汇聚在一处,像是被放在铁轨上的火车,顺着固定的线路运行下去。
这不是错觉。人体经脉本是天然相通,其中有气血精气往来,不然,人体动作也就无法通畅。就好像蹲得久了脚麻,便是长久挤压特定部位,使得那里气血精气无法往来,也就暂时失去了控制。
也正是因为人体本就有经脉,本就有精气,才只需要想象经脉之中的精气流转,配合简单的呼吸吐纳,就能渐渐控制那股精气。毕竟呼吸与心跳有关,心跳又与气血有关。
压抑着兴奋的心情引导内气归入小腹丹田处,裴东来兴奋地睁开双眼:“我引气入体了!”
第186章 翻天枭,居仁坊 ilwxs.com
裴东来刚兴奋地大喊“我引气入体了”,就被裴知行当头一个板栗敲下去。
“胡说八道,你这哪是引气入体!你这是炼精化气,离引气入体还早着呢!”裴知行冷笑一声,“也不想想,你哪有那么好的资质!”
裴东来这才按捺住兴奋的心情,冷静下来,回想起教他飞燕功的那位丐头所说的引气入体,确实与他现在的状态不同。
按照《无相剑经》中对“通三关”的描述,裴东来这还属于初关,刚刚学会炼精化气,衍生出的内气能否支撑两三次攻击都很难说。而等到三关皆通、百脉俱通时,内气便如水满则溢,自然与天地灵气交接,转化成道息,也就水到渠成地引气入体了。
届时,也就无需繁杂的动静功夫,直接准备炼形就行了,服气可谓是一蹴而就。
当然,裴东来并不清楚这些,他只知道,这世上的好意绝非没有来由,这位老师教自己功法,自然有事需要他做。就像教他飞燕功的丐头需要他去偷盗一样。
这种事,他早就习惯了,也没有任何被利用的愤懑,恭敬地磕了个响头,道:“老师传我功法,一定有事想要徒弟做,还请老师吩咐。”
这次他猜错了,裴知行乃是以欲念铸就,用通俗的话来说,就是个乐子人,怎么有趣怎么来,收徒纯粹是一时兴起,本没有要使唤裴东来的意思。但裴东来自愿做事,他也不会拒绝。
“先说说你的功夫从哪学来的吧。”
裴东来没有隐瞒,把自己家境败落、流落街头,被丐头收养成小乞丐,看中天赋传授飞燕功以便偷盗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那丐头也是有武艺在身,勉强算得上散修,但也是散修中的最底层,服气都服不明白的那种。但仗着一身飞燕功,在洛京乞丐界也算有些名气,手下有许多的惯偷,从街上的扒手,到入户的飞贼,洛京城中有人家里丢了东西,多半是他的手下下的手。
丐头练的自然也是飞燕功,不过是未经删减阉割的版本。只是他身形丑恶,行动起来不如飞燕,反而像是恶枭,因此本名已经不传,人人叫他翻天枭。
闫秀才帮别人找人找物,多数时候都要托人给翻天枭送银子,送数倍于失物本身价值的银子,才能让他送回失物。
说起翻天枭时,裴东来也忍不住咬牙切齿起来,若不能在一年之内筹集到一千两银子,翻天枭就要把他妹妹卖给青楼,这是他万万不能忍的。
正因如此,他才会冒着风雨,夤夜出来偷盗,本来应该是撬开窗户进去,不料房顶瓦片淋了雨,一脚踩滑,直接省了开窗的功夫,掉进屋里去了。
听了裴东来的讲述,裴知行哪里还不知道其中原委,这些在史书上、小说上都看得多了。
“你觉得翻天枭该死吗?”
裴东来毫不犹豫点头。
“那你去把杀了吧。”
裴东来杀气腾腾地起身,旋即颓然跪倒在地,“弟子不是他的对手……”
“有为师在,你尽管动手就是。”
说罢,裴知行一手按在床上,柔和的真煞透过被褥在床板上刻下了一行字,然后把裴东来夹在腰间,从屋顶的破洞飞出。
裴东来会意,连忙抬手指明方向。
本地丐帮大略可分以怜行乞与以艺行乞两种,前者是单纯地路人看着可怜给几个钱,后者则是有些手艺活。居仁、由义、循礼、大智,本地丐帮四处分舵,前两者便是以艺行乞,后两者则是以怜行乞丐。
翻天枭乃是洛京本地丐帮的地头蛇,属于居仁坊长老,行乞的手艺是偷窃,因为不会伤人性命,故而称为居仁。
由义坊则会接些刺探情报、暗算杀人的活计,自诩替天行道,专杀富人,故而称为由义。
循礼坊最为简单,唱些莲花落,说些“老爷可怜可怜我吧”之类的话,收到别人给的钱财还要道谢磕头,说些吉祥话,故而称为循礼。当然,若是没人可怜,便干些采生折割的事,总会有人可怜的。
大智坊说好听点,靠智慧谋生,实际上就是坑蒙拐骗,什么仙人跳、送子观音之类的,衣着上也看不出是乞丐,或许可以直接点说,就是骗子。只是这些骗子也给本地丐帮上供,干的也是没本买卖罢了。
翻天枭本人住在居仁坊中的一处大院,他手下的乞儿则是分散在各地贫民窟的窝棚中,每七天上交一次供奉给小头头,小头头再上交给翻天枭。
唯一的例外是,翻天枭传授了飞燕功的飞贼,这些飞贼三天就要回一次居仁坊,不回也不行,有人质在那里。
裴东来只听耳边冷风阵阵,从风雨中穿梭却不觉得冷,没过多久就到了居仁坊。
这里的居仁坊不是洛京坊市中的坊,而是一个代称,指代居仁分舵乞丐汇聚的地方。
不等裴东来指道,裴知行就带着他躲在了一处墙角檐下。
“你的家人在里面是吧?”
裴东来一惊,正要解释自己不是故意隐瞒,就听裴知行继续说道:“你的第一个考验就是潜入其中,找到你的家人,而不被人发现。记住这些口诀和招式!”
裴知行骈指一点,立刻有句句口诀回荡在裴东来耳边,又有道道人影在他眼中播放。
“去吧。”
裴东来还欲再说,却发现裴知行人已经消失不见了。他知道这大概就是拜师的考验,若是做到了,就能真正成为老师的弟子,若是做不到,多半就会死在这里,而且是被居仁坊的人虐待至死。
他连忙回忆脑中的法诀。
这是一门高明的步法,论精妙之处,远在飞燕功之上,只是不能由外入内,炼出道息来,但论起效果来,则是远超飞燕功了。
裴东来眯起双眼,扫了眼门口昏昏欲睡的两个守卫,不从正门走,而是从墙边翻身过去,轻巧地落在一棵树木的阴影中。
他本就穿着夜行衣,又是风雨凄凄的半夜,藏身树后,愣是没被走廊处守着的大汉察觉。
居仁坊干的偷窃的活,自然对防范偷窃有一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是不可能的,但布下的岗哨绝对没有视线死角。
然而裴东来按照心法口诀中所说的技巧,结合实地环境,一一走去,竟真的走到了死角处,或者说是人的视野盲点处。
半夜本就是人最疲惫困倦的时候,守卫虽然都是壮年大汉,吃好喝好,没有夜盲症,在凄风苦雨中也休想发现裴东来。
“厉害!寻常的身法最多躲在一个人的视野死角,这门身法竟然能在多人面前如入无人之境!”
这正是九疑宗不见疑剑中的“转成疑”,只是转成疑需要道息真气配合,除了寻找敌人的视野盲点,还包含了人为制造盲点的窍门,裴知行则将之简化了一下,只留下了寻找盲点的技巧。
裴东来心中兴奋,干脆给这门步法取了个影子步法的名字,踏着影子步法,向内院走去。
他刚进入内院,只觉头皮发凉,立刻暗叫糟糕:被发现了!
第187章 碎虚指
“咔哒。”
是机关触发的声音。
“嗖——”
是弩箭激射的声音。
从前裴东来到内院时,多是被人领着进来,那时没有注意,现在看来,脚下分明是某种机关砖石,开启机关后,踩上去的人就会被利箭射杀。
危急关头,裴东来心跳加速,血液循环加快,丹田中的内气也变得极为活跃,自发在经脉之中流转。
与此同时,他的目力似乎也得到了极大的提高,竟然在暗夜之中,看到了一排闪着寒光的利箭自前方隐秘处射出,
来不及思考,裴东来激发内气,猛地跃向空中。
嗖嗖嗖,利箭几乎是擦着他的鞋底飞过,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这还不算完,落地之后,又是机括声响起,一声声尖啸从四面传来,让他毫无喘息之机,只得动用飞燕功进行躲闪。
他本来便耳聪目明,身形矫捷,又有内气加持,竟然真的躲过了一波又一波来袭的箭矢。然后便见院子里骤然灯火通明,四面都站满了人,皆是居仁坊的习武之人,皆提着灯笼,按着钢刀,一言不合就会拔刀相向。
然后内院的房间里有人推开房门,他只穿着一件单薄中衣,却没有半点寒意,双目如鹰隼一般凌厉,让人一见之下,忘记他的相貌,只记得他的双眼。
那人正是翻天枭。
翻天枭挥了挥手,其他护卫立刻散去,只留下他与裴东来二人。
“小崽子翅膀硬了?居然敢不通报就进来。”他的声音嘶哑难听,据说是早年修行秘法时伤了喉咙。
裴东来听到他的声音,就忍不住身躯一颤,想到翻天枭的种种凶恶手段,更是心生惧意。
翻天枭看出了他的畏缩,呵呵笑道:“小崽子这么晚了还要到我这来,肯定有要事,说吧,是什么事。若是果真重要,我就饶了你擅闯坊内重地之罪。”
裴东来深吸了一口冷气,感觉一股寒意从鼻腔渗入肺腑,竟莫名地冷静了下来,或许是现在有了倚仗,他开始觉得翻天枭也不算什么,有了《无相剑经》,刻苦修行一段时间,他必然能超越翻天枭。
但是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时间。
“坊主见谅,小的今夜搜到了一枚美玉,好像是传说中修士用的玉简,所以不敢耽搁……”裴东来边说边走向翻天枭。
翻天枭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哦,是吗?好,待我学会其中的功法,就把它传给你。不过,若是你胆敢欺瞒我,你自然免不了毒打至死,你妹妹也难逃凌辱。你确定那是一枚玉简吗?”
不愧是老江湖,翻天枭一眼就看出裴东来是在撒谎,出言威胁不说,言语中更是充满了深沉的恶意。
裴东来眼中寒光一闪,激发内气,猛地向前一个跨步。这一个跨步,就诡异地消失在了翻天枭的视线中。
奈何,翻天枭一双利眼真如鹰隼一般,在眼眶中只滴溜一转就找到了他,右手衣袖挥出,嘭的一声扫在一旁的石柱上。
石柱被击断,碎石乱飞,如雨点一般砸向裴东来。
裴东来连忙闪身,移到了翻天枭左侧。他敢冲向翻天枭,自然是有所依仗。
他已通了初关,有了内气,也就可以施展《无相剑经》中的退敌招式——碎虚一指。不过以他的内气修为,只能勉强使出两次,不能再多了。这还是他苦练飞燕功,在居仁坊的供应下不缺食物,身强体健,这才能炼精化气,得到这两次的施展机会。
但对阵翻天枭这样的江湖老手,别说两次了,二十次都嫌太少啊!
因此,裴东来只能左躲右闪,无法反击。
要不是他也学了飞燕功,了解翻天枭的身法习惯,又有影子步法可以出其不意,还真不能在翻天枭手下作乱。
只见院落中,两道身影翻飞,一者身躯较小,袖袍张开,如飞燕一般轻盈,如黑夜一样无形,一者身躯高大,动作之间,如猛禽猎杀狡兔,凶性毕露。
过了数回合,裴东来毕竟经验不足,用了三次同样的步法,被翻天枭预判到了走位。
“飞燕传信!”翻天枭猛地翻开手掌,合拢五指成喙状,啄向裴东来的喉咙。
不过是个小飞贼,胆敢反抗自己,死了就死了,还能再培养,这种小崽子街上多的是!
裴东来亡魂大冒,躲闪不及,只得硬碰硬了。
“碎虚一指!”
指、喙相撞,内气相冲,翻天枭毫发无损,裴东来却感觉指骨都碎了,痛彻心扉地惨叫一声,飞出数丈远。
脸上还带着狞笑,翻天枭一个纵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轻巧地来到裴东来身边。他提起右脚悬在裴东来头顶半空,恶狠狠道:“我踩死你就像踩死一只蚂蚁!”
说着,他用力踩,踩,踩不动?不但踩不动,像是踩在石头上,还被一股反震一力弹飞。
裴知行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被弹飞的翻天枭身旁,手掌用力,翻天枭就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按倒在地,“我踩死你就像踩死一只蚂蚁。”
他的声音平和,翻天枭却吓得屁滚尿流,连忙求饶,“仙师饶命啊!我我我没有想要杀他!”
他也算是修士界的人,哪里不明白自己成了别人考核弟子的工具人,赢了也就罢了,还想下杀手,当然会被那小子的师长制裁。
裴东来也勉强爬起身来,咳了咳道:“咳咳,老师,咳,不能放过他!”
裴知行看了看他,忽然笑道:“很好,那就交给你了。”
他的身影再度消失,翻天枭也感到那股拘束自己的力量消失,连忙一个鹞子翻身,正对着裴东来,神色复杂。
正犹豫该怎么下场,翻天枭就听到那个修士的声音说道:“你们继续。”
继续你个大头鬼!这还怎么继续!
同样听到裴知行的声音,裴东来却是一脸严肃,心中想道:自己的仇要自己报,多谢老师!
几道响雷之后,翻天枭还是倒在了地上。他不敢下杀手,又不敢下狠手,相较之下,裴东来却是心怀杀意、恨意,自然占尽上风。
翻天枭倒也不是没想过逃跑,或是与裴东来同归于尽,但他哪里有执行这种意愿的能力呢。
“多谢老师!”
裴东来一身黑衣都快被血染红,内气也濒临枯竭,但他的精神却极好,一双眼眸神采奕奕。
悄无声息地,季怀忧追寻自己的肉身到了居仁坊,刚帆魂归窍,就见到裴东来跪倒在自己面前,不由神色古怪地看着裴东来。
他才出去多久,就多了个徒弟?
第188章 后续
惊讶只是一瞬,季怀忧就和裴知行同步记忆,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
好啊,你干的好事!
千千,不,裴知行换个名字是小事,收徒却是一件大事。
玄门中人,收徒是没那么容易的。别看季怀忧轻易就收了陆七七为徒,但那是受了陆七七的妖法和裴知行的欲念影响,若不是他多年死宅的经验在,恐怕就不是收陆七七为徒,而是收为妾室,然后被陆七七偷袭翻车了。
说白了,玄门收徒是要看缘法的。修士高来高去,一般不与凡俗交接,也就没那么容易遇到这种情节。就算遇到了,也要经过种种考验,才能收徒。吕洞宾更是经过十次考验,才被钟离权传授天遁剑法、金丹秘文。
这些考验,考验的就是弟子的道心、资质。
按照道书中所说:中有心行不中者,不与之;不尽诚者,不与之;无骨相者,不与之;五逆者,不与之;及有疾者,不与之。吏曹狱卒,始勤终怠者,亦不与之。
裴知行才见了裴东来多久,知道裴东来的心性吗?就这么轻易把《无相剑经》传了出去。
《无相剑经》并不珍贵,珍贵的是这份机缘。若是裴东来凭借《无相剑经》为所欲为,因果是要落在季怀忧身上的。
“别开玩笑了,我还不知道你吗?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根本不在意什么狗屁的因果,你在意的只有你自己。啊,不对,按照这里的说法,你在意的只有你的道心才对。不影响修行,你可以容忍别人的百般挑衅,影响修行,哪怕是世家贵胄你也要奋起反击。这小子是善是恶,有什么因果你真的在意吗?你只会在意一点,这小子做了你不满意的事,招惹了什么不该招惹的,自己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影响了你的修行,才是问题。”
裴知行躺在泥丸宫内的虚空,嘴里还在喋喋不休。
季怀忧仿佛不受其扰,自顾自地带着裴东来进了内院,感应一番,便找到了被藏在密室中的一众家眷。
救人救到底,也就意味着斩草须除根。
一个弹指,锐利的剑气便直冲云霄,然后撕裂成百千份,感应着散布四周的生命气息,像是天谴一般,击穿了居仁坊中所有武乞的天灵盖。
裴东来在一旁看得两眼放光,“师父师父,这招我也能学吗?”
“你还早着呢。”看着密室里的众人,季怀忧有些犯难,“你们有去的地方吗?”
回应他的是僵硬麻木的眼神。这些人大多是十几岁的少女,容貌还未张开,已有了些动人的风采,只是被囚禁在密室里的时间太长,几乎失去了对外界变化的反馈。
裴东来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妹妹,搂着她,对她一遍遍地安慰,也对其他少女一遍遍地说着她们现在得救了。
然而她们真的得救了吗?季怀忧还不知道如何解决后续的问题。
或许忠义侯能够帮上忙?或者还是去找闫秀才?
裴知行忽然道:“再等等,会有人来的。”
没错,官府的人在事态平息后就会到这里来。于是,季怀忧干脆在房间里找了把椅子坐下,闭目养神。
裴东来只感觉这个师父高深莫测,也不敢多说,只是去厨房里找了些剩饭剩菜热热,分给众人。
一夜过去,天明之后,众人又吃过早饭,才终于等到官差到来。
为首的是个山羊胡的中年军侯,小心翼翼地避开倒地的一种尸体,向院中挪去。
季怀忧是懒得和他们废话的,徒弟就是这时候用的,吩咐一声,就让裴东来处理后续的事,他则入定养神。
裴东来自家世败落后,也在市井中混迹良久,和官差打交道的事还是会做的,更何况现在他还有一尊大神在后面。
“大人,事情是这样的。我自幼时便与小妹分散,后来拜了恩师。恩师得知之后,便算到我小妹被居仁坊的人囚禁在此,连同我的小妹在内,居仁坊的人竟然在密室中囚禁了十数位少女,其行可诛!”
中年军侯捻着胡须,悄悄瞥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季怀忧,感觉有些棘手。
居仁坊能存在,自然是因为官府在某些领域的不存在。翻天枭之类的人死便死了,还会有什么翻天猫、翻天狗出现,问题在于,翻天枭死了,下一个翻天枭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出现,而在他出现前的那段时间里,翻天枭所在的领域将会一片混乱。
若是下位者逆袭还好说,总会去官府拜码头,仍会是达官贵人的白手套。但是动手的是修士,就麻烦多了。
算了,还是让上面的人头疼去吧。
“还未知晓,这位上师的名号,又来自何处仙山洞府啊?”
裴东来拱手道:“恩师姓裴,名讳知行,来自九疑宗。”至于九疑宗已经覆灭这句话就不要说了,以免被官府的人轻视。
季怀忧在一旁,没有刻意听,也知晓了二人的交谈经过,见交待得差不多了,就准备带着裴东来和他的妹妹离开,便感应到有修士来到,气机还有些熟悉。
“裴道友行事还真是雷厉风行啊。”那人感叹道。
“严道兄倒是来得迟了,莫非是人在官府,也学了些官僚作风么。”
对季怀忧的讽刺,严鹤亭只当没听出来,他目光只一扫,就大致明了场中的情形,推测出此间发生了何种事。
“裴道友,有一事还恕为兄不得不提醒。我等修士,毕竟与凡人不同,若是太过插手凡人之间的争斗,未免有些失了格调啊。”
季怀忧“呵”了一声,“严道友这话说得可真是有趣。若论插手凡人争斗,贵派难道不是佼佼者吗?白阳教好几次起义,似乎都是你们三大派的人扑灭的呢。”
严鹤亭皱了皱眉,“白阳教妖人的事,怎么能说是起义呢。家师观星望气,坤国气数未尽,白阳教本身便是魔教,又要推翻坤廷,三大派又岂能坐视不理?”
言下之意,若是白阳教并非魔教,其中并无修士,三大派就会不插手一样。然而若是没有修士,这种起义不是被坤国军队扑灭,就是被坤国供奉修士斩首扑灭。
这样一来,就算是掌握屠龙术的地球人来了,也反抗不了坤国上层的剥削了。
“我已经插手了,严道兄打算如何呢?”
第189章 谢声斐、林秋玉
严鹤亭苦笑,“为兄也别无他法,只能请道友走一趟了。”
季怀忧有些惊讶,“你要抓我?”
“道友所作所为毕竟是善事一件,我又岂会为难道友呢。不过是请道友陪我回司天监拜见家师,请家师指点一番。想来道友既然自称散修,定然在修行上有许多疑难费解之处,家师定不吝教诲。”
“令师是……”
严鹤亭朝着北方拱拱手,“家师正是当代补天阁阁主,飞仙羽客。”
“……”飞仙羽客,又或是南宫飞仙,尘中羽客,是对还丹真人的别称。
还丹真人化气自然,形神俱妙,随五气而换骨易容,自耐寒暑,返老还童,而又身轻骨健,乘风而举,跨雾而行,故而得名南宫飞仙,尘中羽客。
尘中羽客即是凡俗之中腾云驾雾之人,南宫飞仙即指此人已可至朱陵火府炼阴魔,修神意。
到了阴尽阳纯,炼出阳神的境界,便可称之为炼虚真君,真正与天地(洞天)同寿了。
补天阁又是以星象卜算立家,季怀忧毫不怀疑,到了司天监,见了这位还丹真人,他的身份就会被算得一清二楚。
“多谢道兄厚爱,只可惜,我有要事在身,无缘拜会真人,”不等严鹤亭继续邀请,季怀忧指了指一边的裴东来等人,“这些人可怜得很,若是交给官府,我实在是信不过,道兄既然也有官身,不如道兄出面?”
严鹤亭皱眉摇头道:“道友或有不知,三大派在坤国虽然地位尊崇,却不能随意插手政事。为兄在司天监,本是司掌天象变化,剿除魔教妖人,不能插手洛京城内民政事宜。”
“若是这人修行的是白阳教的功法呢?”
严鹤亭走近翻天枭的尸身探查了一番,神态不变,“是白阳教的飞燕功。这种基础动功,在坤国流传甚广,不足为奇。”
一时之间,季怀忧是说不动他了。
裴知行也暗暗吐槽:这人根本不受名利所诱啊。一心向道,比你还离谱。
季怀忧:我哪里离谱了?我三观很正好吧!
裴知行:呵呵。
见季怀忧沉默久了,严鹤亭祭出了大杀器,“我听令徒说,道友来自九疑宗,九疑七仙,家师与洛明真人、徐真人都有些交情,不知道友是哪一脉呢?”
季怀忧瞥了一眼裴东来,知道是他向军侯扯虎皮时说出的,被严鹤亭听到了。
“道友不必试探了,我的传承是来自九疑宗没错,只是得来纯熟走运,没有师承。道友若是道友对我不满,大可直说。”
严鹤亭连忙拱手道歉,然后把手笼在袖中,掐算一番,确认了季怀忧说的都是真话,随后留下一枚联络玉符就告辞。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上次盘问得还不够吗?
裴知行笑了笑:大战在即,他多半是想把城中的散修都排查一遍,以免出现白阳教的内应和卧底。
另一边,中年军侯和裴东来压根没有看到严鹤亭的身影,更听不见二人的交谈。中年军侯也觉得很是麻烦,这些女子都是居仁坊掳掠而来,想要在偌大的洛京甚至是洛京周边找到他们的家,简直是大海捞针,只能看有没有什么线索了。
好在手下在密室里翻了半天,很快在一块地砖下翻出了名册,记载了这些少女的姓名、来源和定价。
姓名自不必说,问问那些少女就能知道,来源则记得不甚清晰,写的不是地名,而是从哪条街掳掠而来,和哪个帮会交换而来。
洛京城本就人口稠密,势力混杂,多有从事拐卖人口的帮派。乱世之中,这类帮派更是如火如荼,活得风生水起,甚至和某些贵人联系上,专门提供优质的经过训练的童仆侍女。
居仁坊也只是其中之一。
“走了。”事情已经解决,季怀忧喊上裴东来和妹妹,回到住处。
三天后的早上,院子里三个少年少女正一本正经地以各种姿势伸展着肢体,或是曲背弯腰,一手摩天,一手摸地,或是双手张开,身子后仰,或是踮起脚尖,摇头摆尾。
他们这是在练习导引术。导引术,也是玄门正宗最基础的动功。
导,就是引导呼吸,引就是伸展肢体。
导引术,就是通过肢体运动和有意识地呼吸吐纳,疏导气血沿经络顺畅运行,从而强身健体,乃至感应天地灵气。
回到住处后,裴东来就带着妹妹一同跪在季怀忧面前,希望季怀忧把妹妹也收下。
好吧,一个妹妹是收,两个妹妹也是收。
裴东来的妹妹有自己的名字,叫作谢声斐。二人乃是表兄妹,两家关系亲近,衰落也在同时。裴东来也是被翻天枭传授飞燕功时,偶然见到下面的乞丐把表妹迷晕送到居仁坊,这才认出了她。
另一个妹妹则是富商的女儿林秋玉——富商的两个儿子一个从军一个从商,倒是只有女儿愿意拜师学些防身术。
书房里,季怀忧不时隔着一扇窗出声指点。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诛邪法剑在空中幽幽舞动。
是的,诛邪剑这样的法剑其实也勉强可以当作飞剑来用,只是用起来不那么顺手,使不出剑光分化之类的剑术神通。
此外,若不以阴神驭剑,只以心念操控,说如臂指使都有点夸大其词,完全比不上阴神驭剑时的随心所欲。
阴神驭剑时,便如操控自己的身体一般,急停转向,骤然加速,各种操作都轻而易举。
而以心念驭剑,就没有那么方便了,加速减速都需要一定的时间,剑路更是多呈弧线。
九疑宗或许有飞剑术,但季怀忧获得的传承里并没有,是以他只能自己琢磨着,至少熟悉一下驭剑的方式,多一种对敌手段也是好的。
托严鹤亭的福,季怀忧还去了一次洛京城中的散修集会,买了些丹药修炼,货币自然是丹钱。
丹钱能作为货币,只是因为需要付出一定劳力才能炼制,凝聚了劳动时间,故而可以作为交换商品的一般等价物。其中固然蕴含灵气,可以用来吐纳,但其单一性却无法满足修士的需要。
是以,阴神修士大都有专门吐纳用的灵丹。
凝煞境,需要汲取煞气,凝煞大成时,更能在煞气与灵气之间切换,吐纳用的灵丹便是灵砂丹,取地煞灵气炼制而成。
炼罡境,需要汲取罡气,也有天罡丹可以炼化服用,只是数量极其罕见,只是季怀忧在集会上是没有看到的。
除此之外,修士行走在外,需要各种灵丹,有的是回气用的,有的是补气用的,有的是益气用的,换言之就是蓝药、红药、经验药。
有了这些,季怀忧才能更有准备地应对白阳教的袭杀。
第190章 不如归去
白阳教的叛军终于到了,驻扎在城外数十里的平原处。那里本是洛京的一处天然粮仓,被叛军占据后,洛京城中一日数惊,粮价高涨。
季怀忧本以为,修仙世界的战争,会是修士加持咒语,在天上乱轰,地上士卒浴血拼杀,又或是阵前斗法,赢了的士气大振,掩杀过去。
没想到,叛军竟然真的像地球古代那样,开始伐木,制造攻城器械,完全没有半点修士参与的迹象。
若只是白阳教如此也就罢了,洛京守军加固城防,居然也没有任何修士参与其中,纯粹是普通人在忙碌,准备的物资也是普通的守城物资,像是滚木礌石,刀剑弓弩。
“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做什么。”说这话的是裴知行。
季怀忧不禁叹气:我也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你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清楚,还呆在这里,岂不是浪费生命?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你能做什么?你能阻止这场战争吗?
不能。除非把他们都杀光,或者至少杀到所有人畏惧。
你做得到?
做不到。
那你还在犹豫什么?岂不闻,不如归去?
季怀忧笑了笑,张口道:“多谢,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裴知行还在奇怪,就见到眼前景色飞速向下流逝,不,是季怀忧在向天空飞去。他像一支利箭直冲云霄,穿过层层密云,到了湛蓝的天穹,还在向上,不断向上,周围环境由暖到冷,再由冷到暖,由平静到激荡,再到平静,已经到了一处清虚的所在。
这里是一片虚空,没有空气,没有云彩,除了混沌一片的罡气,再无他物。
用前世的话来说,这里是大气层以外,卫星所在的外层空间。
道书有言:天罡者,乃天之正炁,万神之宗分,天地非天罡不明上下,运斗真非天罡不能通明令,万神非天罡不能玄妙也,天罡之功大矣哉。
阴神修士在真气中炼入煞气,本是为了增强真气的威力。但煞气沉凝,若是挑选的是那些凶恶煞气,就会渐渐浸染神魂,走火入魔,神魂受创,极难治愈。
于是有先人引入罡气,在真煞中炼入罡气,罡煞合一,达成比起真煞更高品质的混元真气。
而且罡者,四正也。罡气本就是天之正气,罡煞合一后,修士也就有了更进一步的潜力和空间。
“你打算炼罡?这也太快了吧!”裴知行嘴上在劝,脸上却露出了看乐子的笑容。
季怀忧早已转入内呼吸,在护体真煞的保护下,他并没有失温或是被晒伤,而是举目向下,鸟瞰大地。
这是他从未亲眼看过的景色——前世看网络上的图片自然是不算的,更何况这里也是另一个世界了。
白色的云气,绿色的群山,黄色的平原,蓝色的海洋,还有许多介于三者中间的颜色,甚是壮观。
看了几眼,季怀忧不禁挑眉:周虚界也是球?
裴知行:如果是方方正正的话,那我们向远处看到的景象必然大不相同。反正不是平行时空的地球呗。
季怀忧绕着“地球”飞了一圈,撇开那些零碎的岛屿,周虚界只有两块较大的大陆,其中一个大陆面积大约是另一块的三倍还多,另一个大陆周围遍布岛屿,岛屿加起来的面积又与那块大陆相当。
稍微回忆了一下,包含中土、东陆、西域、南蛮、北国在内的大陆,又被称之为母大陆,另一块小一些的则是西大陆,
想着想着,季怀忧又忍不住笑了,若是炼罡功成,下到地面去,不知道会落到哪里去。
调整了下心情,服用了一颗补气丹。
从地面到虚空有三百余里,越往后越难飞,很难通过驭气飞行,只能靠外放真煞借力的方式飞行,因此季怀忧几乎耗费了大半的幻形真煞才到了此处。
又过了半个时辰,服用了数十枚补气丹,他才回复了所有真煞,开始接引天罡之气。
周虚界中,大部分灵气都是地脉灵气,极少一部分灵气才是来自高空之上的九天玄英。是以凝煞还可以在地面上寻一处显化了的地煞阴脉,甚至不必下到地底,炼罡就必须到九天之上了。
若无充足的丹药准备,恐怕飞上去就下不来,若是未能炼化罡气,就只有功力耗尽、死在太空里了。
当然,若是有足够的家世背景,大可请或雇一位炼罡修士替自己飞上虚空,收集罡气。季怀忧自然不是这种人,连老师也没有一个,只能和散修一样自力更生了。
季怀忧面向太阳,左手掐天罡诀,右手持日君诀,鼻引罡气于天罡诀上,存想有罡气随真气咽下,进入五脏六腑,默念天罡咒曰:“天罡大圣,日月尊星。真炁降注,延寿益生。急急如律令。”
如是七次,便觉有一股轻清之气飘然进入体内,霎时间,这点罡气经过的经脉,一股剧痛油然而生,像是用刀子细细地切割经脉,又像是密密麻麻成千上万枚银针插入其中。
这还只是其一,更可怕的地方在于,这点罡气在经脉中肆无忌惮地横冲直撞,很快撞上了一股幻形真煞。
真煞属阴,罡气属阳,阴阳相激,一时间,正如天雷勾动地火,简直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洒了几滴水,经脉中沸腾了!乾天罡气也好,幻形真煞也好,都在经脉中暴走疾驰,全然不顾主人的心思。
季怀忧闷哼一声,强忍着经脉上传来的刀割针刺一样的疼痛,控制着外围还未被影响的幻形真煞包围那一点乾天罡气。像是反派角色给主角送经验一样,不断用幻形真煞去攻击乾天罡气,以此换取乾天罡气在经脉中不在捣乱。
而在他全力控制真煞炼化罡气的同时,裴知行这个玄心分神也没有闲着,他操控着季怀忧的身体再次掐诀念咒,继续汲取天罡之气。
罡煞本就分属阴阳,阴阳相克,但也能阴阳相合,要点则在于二者的质量与数量。正是因为阴盛阳衰,真煞远多于罡气,才会有这种激烈的场景出现。若是罡煞二者数量相近,反而会势成两仪,平安无事。
是以,修行界许多大派中人,并不自己横渡虚空,而是购买炼罡同门收集的罡气,积攒了足够数量,再一举突破阴神三重。
散修就没有这么好运,就算有钱也买不到。毕竟罡气的性质更在煞气之上,配上一些灵药中和,炼制成天罡丹,论药力更在寻常真煞丹之上,可以看作是大瓶蓝药。当然,真煞丹是中瓶蓝药,补气丹是小瓶蓝药,补气散更是补气丹磨碎了零卖给服气炼形境的小修士。
三个多时辰后,季怀忧终于汲取了足够多的罡气。这次,罡气就稳定多了,与真煞一同,在丹田中对峙、旋转。
这也是最危险的时刻,若是二者无法忍受对方的刺激,同归于尽,季怀忧也就彻底玩完。
又过了六个时辰,一点一点靠拢的阴阳罡煞终于相互靠近,相互搓磨,在这两仪的中心位置,以乾天罡气和幻形真煞为质料,生出了全新的真气!
第191章 成、住、坏
回顾迄今为止的修行,先是以识神感应天地灵气,然后以天地灵气引出丹田精气,息息相归根,生成道息内气。
在内气的吸引下,识神真意不知不觉融入内气,内气神气自然交融壮大,直至一灵独存、返照虚空,由后天返先天,成就阴神。
阴神之后,再引入地煞阴脉中的煞气,既是强化真气的斗战之力,又是借此炼气化神,壮大阴神。
直至凝煞大成,或是阴尽阳生,以人身中四正罡气为引,罡煞合一,或是借九天之上的乾天罡气炼入真煞,从而阴阳合一,复返无极。
这种全新的真气,以罡气、煞气、精气、灵气、神气为根基,内分两仪,暗合三才五行,可在阴阳冲和之间自如变换,正是混元真气。
听上去还挺高级,但其实质乃是罡煞真三气的混合,像是加了各种调料的水。
这正是阴神三重的第一阶段,炼罡小成。等到把所有真煞都转化成混元真气,就是炼罡大成。
届时,便可引动混元真气中内在的三种道气,点燃三昧真火,淬炼出先天一气,从而聚气成丹,生出神意。
这一步走岔了,又没被三昧真火烧死,就是假丹,走对了,方能收摄六根,不只是延年益寿,而是与天争命,我命由我不由天。
且说季怀忧练成混元真气后,又花了不知多久,才将周身真气都转换成混元真气。他所有的真煞混合罡气也只转换出了一成的混元真气,远远未达到当前修为的上限。只要他不断汲取天地灵气,就能将灵气转化为混元真气,直到到达修为上限,再无寸进,也就是炼罡大成。
然而这一步需要耗费海量的灵气和丹药,没有那么简单。
九天之上虽然遍布乾天罡气,但乾天罡气轻清的特性决定了,这种灵气是均匀散布在虚空中,需要耗费大量精力才能汲取。
纵然罡气的质量要远胜于地脉散发出的灵气和煞气,单论起效率,还是在地面修行要更快一些。
其实,这时他便可以冲击还丹境界,只是凶险了一些,点燃了三昧真火恐怕瞬间就能烧完混元真气,随后将他的道体和阴神都拆了作为燃料。
裴知行:趁热打铁冲啊!
季怀忧没有搭理这个玄心分身,他想得挺美,冲击还丹成了,他也能享受境界加成,败了,他就能脱离季怀忧的控制,从此逍遥自在。
望着缓缓转动的巨大星球,季怀忧微微一笑:也是时候下去了。
……
洛京城中,风雨欲来,任谁都能感觉到越来越近的战争的气息。但只有少部分人才知道,攻守双方都已做好准备,只是在开战之前,他们仍要等待某个地方传来的消息。
季怀忧买下的四合院里,裴东来早已做好豁出性命的准备,城破之后,他定然要带着两个妹妹逃向上善苑的,进了山里,乱兵就没那么容易找到他们。
当然,他也早早就把《无相剑经》的入门功夫传给了两个妹妹——除了谢声斐这个亲表妹外,林秋玉比裴东来小上两岁,也被他认为义妹。
像裴东来这样,做好逃难的准备的人,并不在少数。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都打包好了金银细软,随时拎起包袱就能跑路。
这希尔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的头顶,云层的上空,就是能够决定他们的命运的人。
阴云之上,两道人影相对而立。
其中一道,身穿玄色道衣,衣襟开得极宽,露出胸口,显露出洒脱不羁的风采,腰间没有悬挂法剑,而是系着一只酒葫芦,他的目光微眯,却不像是在审视别人,而是醉眼朦胧。此人正是当代补天阁主,还丹真人屈行谨。
另一道身影身量不高,比起屈行谨要矮上半个头,却硬是向上飞了一段距离,靠着冯虚御风,比起屈行谨反而高出一截。
这人面貌苍凉,头发斑白,只穿着麻衣草鞋,背着竹篾斗笠,拿着青竹吊杆,腰间还有一只竹编的小鱼篓,在坤国修行界也是个小有名气的还丹真人,人称钓叟何。
屈行谨摸了摸酒葫芦,还是稽首行礼,问道:“何前辈,凡间改朝换代,怎会劳动玉趾?
率先出言的终究是他这个年轻人。虽然屈行谨已经活了三百多岁,入道百余年,但比起钓叟这个三百年前就已成丹的散修来说,还是太年轻了。
钓叟何呵呵一笑,脸上皱纹挤成一团,“阁主多礼,在补天阁主面前,老叟怎敢妄称前辈。老叟我虽隐世多年,也听闻过太乙神算屈行谨的威名。阁主既是术算高人,为何不算上一算,老叟为何会到此地啊。”
屈行谨眯着双眼,隐晦的打量着钓叟何,他知道,这位真人看似老朽,实则已度过至少两次丹劫。一次成丹之劫,一次住丹之劫,往少了算,他也会上一种丹劫神通。更难得的是,没有人知晓他的丹劫神通为何。
在双方神意碰撞的瞬间,屈行谨就已暗中掐算了片刻,天目算没有奏效,客目算也算不出什么,显然这个老江湖每次出手后,都把气机痕迹打扫得干干净净。再加上钓叟何上次出手已是百年前,想要算出他的神通,更是难上加难。
“前辈说笑了,太乙神算向来只算天文,贫道也只一心观天,哪里算得了前辈这种世外高人啊!”
算是算不了,屈行谨只能凭常识去推断。
白阳教起事,屡次被镇压下去,甚至掌教真人都因施展神通太过频繁,折了寿数,早早兵解转世。或许是自知没有真人坐镇,必然失败,这才花了大代价请钓叟何出山?
然而钓叟何这般年纪,隐世百年自然是有其因由。
修士所历丹劫有其定数,结成金丹时有一次成丹之劫,五百年后是住丹之劫,再五百年是坏丹之劫。再次之后,便解除蝉限,再无天劫,只有人祸。
成丹之劫,对参透了枢机的英才来说并不算什么,只要没有得罪太多人,避开人劫,全力应付天劫的话,多半是可以过的。要是不分心感悟丹劫神通,成功率更是高达九成。
这也是许多宗门中的炼罡修士,反而最好说话的原因。像严鹤亭,就待人和善,对季怀忧这种计划外的散修,也绝不出手强问,而是简单询问就作罢。
住丹之劫在成丹之劫五百年后。若说成丹之劫考验的是修士能否结成金丹,住丹之劫则考验修士能否保住这颗金丹,抵御住来自天地的反噬。
反者道之动,想要向天争命,需要的不是一时的胜利,而是一世的胜利。天地的反噬随着时间会不断堆积增强,就像被压住的弹簧不断积蓄力量,到了五百年,已经是一个极限。过了,自然好说,过不了,也就是身死道消,早做兵解的准备,就还能重头来过。
坏丹之劫则不然,这是来自天地最后的考验。住丹之劫只是抵御反噬,坏丹之劫则是要抵御天地的进攻了。正所谓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坏丹之劫是还丹真人命中的死劫,命星碎裂,死兆星高悬,气运不断降低,就是不死也难。
许多天资横溢的修士,前两次丹劫度得云淡风轻,坏丹之劫来了,立时化作飞灰,连兵解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若非如此,也不会有那么多还丹真人一辈子躲在洞天中不肯出来。
钓叟何是散修出身,没有洞天可以依靠,所以他这次出山,是为了坏丹之劫做准备啊!
第192章 文斗
心中有了答案,屈行谨再以客目掐算,便有了结果,解下酒葫芦,痛快地畅饮美酒。
看着屈行谨忽然饮酒,神态惬意,钓叟何不由心惊,“你算到了!”
不必得到屈行谨的回答,钓叟何已然确定了这一点。还丹真人法于阴阳,和于术数,灵觉感应早已超凡脱俗,到了神而明之的地步。纵然不通术算,只要关乎自身,又没被其他真人干扰,便能靠惊人的灵觉猜到答案。
他收起了脸上轻松的表情,连声道:“好,好,好,好得很啊!倒是老叟小瞧了你。没想到只是见面片刻,就被你算到了老叟的目的!不愧是太乙神算!老叟这次出山,算是长见识了!”
要知道,钓叟何行事向来谨慎,自己的姓名、寿数、师承、修为,从未对外人吐露过半分。他的外号钓叟何,便是说这是一个不知身份的钓叟,而非说他是姓何的钓叟。
就算这样,屈行谨都能算到他坏丹之劫将至,着实不愧“神算”之名。
屈行谨不由苦笑,他虽算到钓叟何的目的,却根本无法劝阻。补天阁开派祖师倒是传下了一个洞天,奈何后人不争气,久未有人能修至还丹三重境,也就无法继承洞天,久而久之,那个洞天也就崩解消散。
若是文昌九宫洞天还在,屈行谨定然邀请钓叟何往自家洞天躲避灾劫,还能让宗门多一位助力,岂不美哉。可惜啊可惜,最有希望继承洞天的四代祖师心高气傲,只愿自辟洞天,结果陨落在开辟洞天的反噬中。
微微摇头,屈行谨只能继续尝试用言语说服钓叟何,“白阳教中也无洞天,前辈若是寄望于这等魔道流寇,实为不智啊。”
既已被看出目的,钓叟何也就不再掩饰,“至少白阳教愿意为老叟在魔道六宗中找一处避劫之所,而三大派,呵呵,恐怕在宇内七大派中并无关系吧?”
屈行谨无言以对。
魔道向来被宇内七大派压制,内部勾连,抱团求存,彼此互通有无乃是常事。七大派则不然,占据了统治地位的他们,哪里看得上困居坤国“一隅”的三大派?
补天阁、星罗剑宗、三皇派,也就在坤国能抖抖威风,到了七大派面前,哪里说得上话?
钓叟何已把话说明,屈行谨自忖,自己若是散修,面对坏丹之劫,白阳教愿意出手相助,他恐怕也会投靠白阳教吧。
补天阁在内,三大派都开不出更高的价码。这样一来,本来三大派中的还丹真人要比白阳教多出一位,现在就只是持平了。
多出一位,那位还丹真人的意愿足以左右国势。双方持平,就要看军阵厮杀了。
轻叹一声,屈行谨取出联络法器,联络了其他真人,一同把消息传给了洛京城中的朝廷。
就在这时,钓叟何也好,屈行谨也好,都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望天。
外放的神意很快将那人的信息传来,那是一个年轻修士,相貌未经丹药加工,也没有通过炼形改换,是那种天然的俊逸,此人身穿白衣,玉簪束发,御空之时不待丝毫烟火气,轻盈无比,一身真气冲和灵动,既非寻常真气,又非特殊种属的煞气,那就只能是炼罡有成。
季怀忧也察觉到有两股无形之力从身上扫过,在这两股力量前,他如同赤身裸体的婴儿,没有半点秘密可言,也没有任何能力反抗。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激发了护身罡气,形成一层罡气罩在体外。
下一秒,眼前一花,多了两人站在他面前。
不同于此前在九阴地狱中见到的甄真人,收敛着自身气机,看上去只是个气势足一些的美貌女冠。这两位真人气机外放,甫一见面,季怀忧就被二人的气机笼罩着,像是误入狮虎争斗的兔子,被气机压制,连呼吸都有些艰难。
护身的罡气像是筛子一样,没有起到半点作用,恐怖的气势压在季怀忧身上,他却无能为力。
好在只是气势,季怀忧虽然被气势压住,裴知行却没有这种烦恼,惊呼道:“遭了,你被卷入还丹真人的战场了!”
普通修士斗法,出手时只能破坏目力所及的地方,看不到的地方,也是攻击不到的地方。
阴神修士斗法,全力出手甚至能够破坏数里方圆的草木,那是目力所不及的地方,只能模糊感应到敌人的位置。
还丹真人斗法,那就足以波及数百里了。数百里的范围,神意能够观察,出手也能攻击到,这样广大的区域,称之为战场,也不足为意。
当然,钓叟何与屈行谨并未正式开始斗法,对峙期间,双方神意都未完全展开,笼罩范围不过方圆一百里,属于一个遁身就能离开的范围。
向下,白阳教准备攻城的叛军,洛京皇城里的百姓,都在神意观察范围内。而向上的一百里,自然也在神意笼罩范围内。
季怀忧炼罡结束,自高空落下,便落入了二人的战场中。
屈行谨认出这人,率先收回气势,钓叟何也紧跟其后,季怀忧这才松了口气,却又听屈行谨说道:“你我相斗,难免折损法力。此人恰好来此,也是个缘法。不如前辈与我来场文斗如何?”
钓叟瞬间来了兴趣。
要知道,对还丹真人来说,寻常的斗法,消耗的只是些许法力,吐纳一会儿就能回复,与同级别的真人斗法,消耗的或许就是法力上限了,换言之,会折寿的。
若是与屈行谨相斗,难免折损法力,钓叟何自是不愿的。更何况,与白阳教的约定,也并非要他胜过屈行谨,只需要牵制住他就行。
想到这里,钓叟何收起青竹吊杆,笑着问道:“何为文斗?”
屈行谨也露出笑意,向钓叟何介绍道:“此人名为裴知行,自称乃是一介散修,会些九疑宗的剑术。”
钓叟何“哦”了一声,似乎不甚在意,“九疑宗覆灭许久,只剩大猫小猫两三只。外门弟子星散瓦解,九疑宗剑术会上一些,似乎也不难理解啊。”
“不然。寻常九疑宗剑术,莫说此人,前辈定然也会上一些。但此人会的,却是内门剑术,有心法,有剑诀,传承严密。就算说是马真人培养出的精英弟子,也会有人相信呢。”
这次钓叟何来了兴趣,抬了抬下巴,“小子,你会什么剑术?说来听听!”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季怀忧淡定地说出了自己所会的剑术,从基础剑术,到不见疑剑,再到淬炼真气的无相剑诀,八极剑诀,这些就是他会的全部。
当然,他的脑海里还有许多剑术,只是都未练成。有的是需要特殊的资源、丹药配合,有的是与已经会的剑术功能重合,有些是真人级别的剑诀,根本没资格修炼。
“有点意思。裴知行是吧,你小子会的剑术确实有点多啊。听上去,不像是偶然获得的,反而像是那两位真人门下。”钓叟何摸了摸胡子,看向屈行谨,“说吧,怎么文斗。”
第193章 双方谋算
屈行谨和钓叟何,都是南宫飞仙,尘中羽客,他们的目光早已从与人斗转向了与天斗。真人之间,若非生死仇敌,往往只会简单切磋,或是干脆文斗。
文斗,也就是双方各选一位代理人,可以是徒子徒孙,可以是从其他门派找来的帮手,让代理人之间进行对决。
这些代理人代表的是还丹真人,身上带有还丹级数的护身符,就算生死相搏,最后也能被救下,而他们之间的胜负就代表着两位真人的胜负,故而又被称之为代行,其实就是棋子。
当然,眼下只有季怀忧一人,这人归谁所用,还要另说。
“想来前辈已经看出来了,此人刚从域外虚空炼罡归来。恰好,我有一徒,名为严鹤亭,也是阴神三重,与此人是同等修为境界,只是步入阴神三重的时间要早上几年。所谓文斗,就是你我各自向这二人传授一门术法,让这二人以那门术法相斗。前辈意下如何?”
这也是常见的一种文斗了,考验的不单纯双方代行的修为境界,更考验他们的学习智慧和战斗智慧。
同时,这种斗法,也考验两位真人因材施教的能力。不同修士擅长的术法方向不同,应用的方式也会受真人的教诲影响,谁胜胜负,有诸多因素影响。
如此一来,纵然是术算高手,也休想不露声色地算出谁胜谁负,又或是从中作弊。
“好!把你徒弟拎出来瞧瞧!”
屈行谨点头一笑,闭目不语。钓叟何知晓他是以神意通知弟子,也盘坐虚空,悠然看云。
片刻后,锐啸响起,严鹤亭赶到。屈行谨正要对他吩咐几句,就被钓叟何打断。
“且慢!”钓叟何捋着胡须,笑道,“老叟答应文斗,可并未答应由你先选代行啊。”
屈行谨脸色一变,明白了他的意思。若是把一个不知底细的散修和一个补天阁阁主亲传弟子放在一起,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后者。
能被补天阁阁主选为弟子,资质悟性绝对是上上之选,而散修,沦为散修,就说明不被大门派看好。
“好。如你所愿。”
于是,双方交换选手,约定三天之后的子时,在此相会。
……
屈行谨只一挥袖,季怀忧就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形之力罩住,瞬间转移到了一处空旷的所在。
环顾四周,青天白云,阳光明媚。洛京城内还是阴云密布,这里却是大好天气,可想而知,屈行谨一个遁法,就带着季怀忧挪移到了极远的地方。
这里是一处人迹罕至的偏僻山谷,四面是悬崖峭壁,如若削成,谷中绿草茵茵,偶有矮树,一汪清潭,清澈寒碧。
屈行谨在草坪上坐下,先向季怀忧道了个歉。
“抱歉,把你卷到了我与钓叟的争斗里面。”
季怀忧能说什么呢,只能拱手表示不在意。
“你还不知道我的身份吧。我是屈行谨,当代补天阁主,那人是钓叟何,一位散修真人,不过现在在与白阳教合作。具体细节且不论,总之,三日之后,你要用我教给你的术法,战胜我的徒弟严鹤亭。这样,你我才能阻止这场战争向最惨烈的方向发展。
“好在,我还算了解我那弟子,知道他有什么弱点。不过,经过钓叟何的指点,他又能学会什么术法,弥补多少缺陷,就很难说了。哎,先从严鹤亭说起吧。”
屈行谨叹了口气,开始介绍严鹤亭所会的功法路数。
严鹤亭可以说是屈行谨的继承人,一直以来,屈行谨都把他当作自己的接班人来培养,所以除了一些还丹术法,绝大多数屈行谨会的,严鹤亭都会。
某种程度上来说,严鹤亭就是阴神三重境界的屈行谨。
“请问,我是不是理解错了,难道不是只以新学的术法战斗吗?”
屈行谨无语了一阵,“同样一门术法,不同功法路数的人使用出来,自然也是不一样的。”
这样一说,季怀忧倒是很容易理解。他点点头,示意屈行谨继续说。
屈行谨也不在意他的态度,继续道:“我那徒弟,我很清楚。无论什么术法,使出来一定是光明正大,或许有技巧在其中,绝不会藏有机心。再加上他是炼罡大成,离枢机感应也只差一步,而你只是初入炼罡,功力差距不小,钓叟何一定会利用这一点,让他以势压人。
“可惜钓叟何已经一百多年没有出手,他会的术法一定已经换了一遍,对我等还丹真人来说不算什么,对你来说就有些麻烦了……嗯,先说说你吧。你擅长什么?”
季怀忧道:“我擅长八极剑诀。”
“八极剑诀中,有一式名为震剑,你就是通过它接引雷霆的,对吗?”
屈行谨一语道破其中奥秘,季怀忧也没有惊讶,只是点头。毕竟是还丹真人,又是精通术算的补天阁主,能算到这里,也不足为奇。
“把你的想法说给我听,我来帮你完善一下。”屈行谨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才不会真的如钓叟何一般,把自己的术法传给这裴知行。并非他吝于传法,而是因为他的术法未必适合所有人,严鹤亭资质上佳,不也没法以术算入道吗?与其把自己的术法传给他,不如帮着裴知行创造一道他最擅长也最适合他的术法。
这道术法既然是由屈行谨创造,那自然符合文斗的规矩,并没有违规,就算是钓叟何这位老牌真人,也休想靠天心感应察觉到其中不对。
……
另一边,钓叟何带着严鹤亭到了一处洞府。
不像是屈行谨,严于律己,并不通过神意直接探查季怀忧的功法路数,以免犯了忌讳。钓叟何可以说是无所畏惧,肆无忌惮地展开神意,把严鹤亭的道体、真气都探查了一遍,自问对其了如指掌,这才开口道:
“老叟已经明白接下来要教你什么了。”
严鹤亭一愣,他还什么都没有说呢。不过他也明白,在真人面前,没有他说话的分,只得默默听候差遣。
他这听话的模样更令钓叟何满意了,钓叟何笑道:“你的功底扎实,阴阳内禀,两仪周流,一看就是名师调教过的,离枢机感应也只差一步。不过,这一步,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就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严鹤亭默然,他当然知晓这一点。阴神三重到还丹一重,并不是单纯的真气质量提高,法力提升,而是本质上的提升。
还丹还丹,一心归命谓之还,五气不散谓之丹。只有到了还丹境界,修士才能真正掌控自己的性命,不受阳寿的影响,只要不死于天劫人祸,便能长生久视。
“前辈有何指教,还请直言。”
钓叟何取出青竹鱼竿,作势让严鹤亭看。
这鱼竿看上去并不复杂,青翠的竹竿上钻了个孔,系上透明的丝线,丝线尽头则是一枚金属鱼钩,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鱼竿。但朴素的外表下,是如水光一般在竿身流动的符文。
“接下来三天,我会传你一门辅助凝丹的法门。你尽管尝试破境,若是走岔路子,我会用它救下你的。”
摸了摸青竹竿,钓叟何露出了自负的笑容。这件祭炼了百年的上乘法器,已经可以称作是法宝,若非他是还丹真人,绝无可能祭炼成功。
屈行谨啊屈行谨,没想到吧,只要你徒弟成就假丹,那个散修小子学什么术法都不可能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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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三昧真火
两日之后,沉寂的洞府中忽然爆发出阵阵吸力,一阵强似一阵,洞府中的灵气很快被吸摄一空,被阵法加固了的洞壁也摇摇欲坠。
钓叟何不以为意,只微笑着取出几枚色如美玉、遍布雪花状纹路的丹药,一一以丹炁催化,扬袖送入洞府。
他用的正是丹钱中的雪符丹。
玄门丹钱分三级,飞尘丹、紫游丹、雪符丹,分别对应服气炼形、出窍神游与凝神还丹三个境界。
雪符丹就是丹钱的最高一级,一枚雪符丹已经可以购买一件普通一些的法器,或是为小型阵法供应十年的能源。
包括雪符丹在内,这三种丹药能够作为货币使用,便是因为这些丹药炼制不易,凝聚了劳动时间,蕴含了大量灵气,既是一般等价物,也可以作为实物使用。只是一般而言,很少有人把它当作修行用的物资。雪符丹更是只有用丹炁才能炼开药力。
打个比方,绝大多数人都是用纸币去买木炭烧着取暖,很少有人直接烧纸币取暖。
但对钓叟何来说,又是反过来。
雪符丹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稍微花点时间就能炼制,用于修行的丹药反而舍不得给出。是以他并不用寻常灵药灵丹帮严鹤亭修行,而是用雪符丹帮他营造灵气充裕的环境。
且说严鹤亭端坐石台,手掐法印,周身窍穴大张,真气滚滚涌出,自外界汲取了大量天地灵气,又急剧收回,炼化为自身真气。如此这般,如涨潮退潮一般,真气总量不断上升,气势也无限拔高。
这般提升总有个极限,到了能够控制的极限,严鹤亭方才停下,换了个印诀。
这个印诀看上去像是在掐算,五指又固定不动。左手掐坎,右手掐辰。正是补天阁秘传丹法。
掐诀之后,配合心法行气,严鹤亭体内真气在经脉之中流转,自然而然地分出阴阳两仪,随后相互碰撞摩擦,生出一点火星来,是为内火。
内火有名无形,虚浮不定,以真气为油,便生三昧真火。
三昧真火无物不焚,从下而上,透入顶门,还攻脏腑,旁灼四肢,毛孔发际,一瞬息间,化为灰烬。若不能在道体焚毁之前凝丹,自是死无葬身之地。
唯一生机便是水火既济,凝成还丹。火是真气所生,水则是阴神所化。水遇火乃受气,受气则生而不竭,故不走;火遇水乃成形,成形则活而不灭,故不飞。
换言之,以三昧真火与阴神相攻,神即是气,气即是药,火药交融,方能成就还丹。
此中奥妙在于神气交融,两相成就。若不能悟透枢机感应之妙理,便只能走向死路:以真水求真火,则阴多阳少而化铅;以真火求真水,则阳多阴少而化汞。
换言之,成就的是铅丹,是汞丹,是假丹,而不是金丹。
绝大多数修士没被三昧真火烧死,便是倒在这一步,凝成一颗假丹,除了半成品似的的先天真气,雄浑一些的法力,再无半点还丹真人应该有的特征。
说了这么多,严鹤亭难道是在冲击还丹境界吗?
当然不是,三昧真火点燃后,只是一瞬间的事,要么成丹,要么身死。然而就在这生死关头,从洞外刺入一只鱼钩,在严鹤亭身上一钓,竟是钓走了他身上的三昧真火。
如此一来,严鹤亭结丹只结了一半,一百里路只走了十里就停了下来。既非结成假丹,也非成就还丹。
遭此一役,严鹤亭体内真气只剩下一成不到,但他却丝毫不见气馁,而是神采奕奕,仿佛修为有所提升。
钓叟何的声音从洞外传来,“出来试试手吧。”
严鹤亭起身走出洞外,只见山峦岑秀,松柏槠楠,两峰之间瀑布垂下,水汽氤氲。就在瀑布下的小谭旁,钓叟何正戴着斗笠,坐在竹椅上,悠闲地钓着鱼。
仔细看去,鱼钩上挂的饵料不是蚯蚓之属,而是一团精粹的朱红色火焰。那团火焰入水不灭,周围的水流也没有沸腾,仿佛没有热量一般。正是刚从严鹤亭体内取出的三昧真火。
三昧真火按说应是无物不焚,别说是水了,就算是在空中、在石头里,也能燃烧起来,故而又有石中火、空中火之谓。却不知钓叟何是如何使得这等真火收了火性的?
走到钓叟何身旁,严鹤亭就听他说道:“你就对着那瀑布出手,用我教你的术法。”
严鹤亭点头应是,掐诀行气,片刻后,一道火光冲天而起,火光过后,瀑布竟为之断流,崖壁被炙烤得干裂发黑,许久之后,才有水流从上落下。
“好!”钓叟何朗声大笑,“三昧真火都学会了,我看那裴知行如何与你斗!接下来,你就多熟悉一下操控的法诀,恢复真气,静待明日子时!”
……
“把你引雷的剑器拿给我看。”
季怀忧取出诛邪剑,递给屈行谨。
屈行谨接剑细细一看,不由眉头皱起,以他的目力,自然能看到诛邪剑光亮表面下微微发黑的雷殛痕迹,剑身内部已经生出了许多细微裂痕,再经不起第二次雷殛。
轻敲剑刃,听了半晌剑刃的嗡鸣声,他缓缓说道:“《抱朴子》曰:要於防身却害,当修守形之防禁,佩天文之符剑耳。祭祷之事无益也,当恃我之不可侵也,无恃鬼神之不侵我也。”
这段话大意是说,修士佩戴法剑,乃是用以防身除害,故而应当自强不息,不要指望鬼神不来迫害你,而是要修持自身使鬼神无法侵害你。
屈行谨轻抚剑身,诛邪剑四面剑刃上顿时亮起一道道符文,又有天文星象,依次亮起。
“此剑刻有诛邪符文,七曜五星,辟邪祛疾,颇有灵应。想来,此剑应当名为诛邪法剑。”屈行谨看了一眼季怀忧,表示自己已经看破他的身份,却不说出口。
季怀忧也不在意被看破身份,在还丹真人面前能否隐藏身份,是他决定不了的,他平静道:“敢问真人有何见教?”
屈行谨正欲说话,忽然掐算片刻,失笑道:“不愧是钓叟何,居然想出如此手段。也好,这样一来,就不算贫道我作弊在先了。”
他看向季怀忧,道:“诛邪剑只是下品法器,难以承受雷霆天威,其中禁制已经毁伤近半,甚至不能称为法器。你若再用它接引雷电,定然杀招不成,反噬自身。不过禁制可不算在术法之内,且待我教你如何祭炼,让这柄法剑能够成为御雷之器。”
屈行谨抬头望天,一丛白光从顶门直贯云霄,转瞬之间,狂风大作,云雾遮天,阴云之中,雷鸣电灼。再骈指一点,季怀忧心中便多了一篇祭炼雷器的禁制法诀。
不待他吩咐,季怀忧连忙向前接过诛邪剑,就着雷声开始祭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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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上清景震两仪禁制
对低阶修士来说,祭炼法器实属劳心劳力,耽误修行。
法器能够起到作用,部分来自于法器本身的特殊材质,部分来自于祭炼其上的禁制。然而禁制的祭炼并非单纯地耗费时间,同时也在耗费功力。
禁制的本质,便是体系化、组织化的灵力,这些灵力形成网络,在法器内运行不休,这样才能使法器起到应有的作用。这也就意味着,修士吐纳练气得来的精纯道息,不能全数转化为自身修为,而是要分给法器。
若是高阶修士,自然能做到两不耽误,低阶修士就只能做一取舍,要么只顾自身修行,要么只顾祭炼法器。
诚然,或许有人能够兼顾法器祭炼与自身修行,但那绝不是寻常人:要么有足够的丹药资源,保障自身修行的同时,也能分润给自己祭炼的法器;要么是修行到了瓶颈,只靠吐纳练气无法再进一步,只能退而求其次,祭炼法器增强战力。
许多散修家族,合几代人之力,才祭炼出一件合用法器,往往还会因为法器使用分配而大打出手。寻常散修,则干脆不炼法器,只草草祭炼,够用就行。
举例而言,季怀忧身上法器不多,也就诛邪法剑、无咎囊、乾坤戒、袖囊、真传符佩等寥寥数件。
若是按照修士界最常用的划分方法,法器、宝器、仙器,每种各分三乘,总计九品,季怀忧身上全是法器,一件宝器、仙器都没有。
最低级的便是真传符佩,只能算得上是粗浅的法器,材质本身只是坚硬一些,并无特别之处,唯一重要的是其上刻画的禁制,能用以识别身份、记录功勋。换言之,这枚真传玉佩就相当于身份二维码,玉佩本身不重要,上面的二维码才重要。
故而真传符佩只是下乘法器。
中乘法器则对材质有许多要求了,禁制、材质二者相合,便能生出特殊神通来,比如无咎囊用以存活物,乾坤戒、袖囊可以用来存死物。一方面是因为制作材料本身具备空间方面的特殊性质,另一方面是宇道禁制对材料进行刻画,固定、完善了储物的功能。
至于上乘法器,季怀忧是一件也没有的。
诛邪法剑也是下乘法器,只是材质不错,但也仅仅是不错。作为法剑,固化了几重锋锐、坚固、诛邪、驱疾的禁制,比起凡铁要锋锐坚固一些,能够对妖邪造成杀伤,佩戴起来,能够避开瘴气疫气,不易生病,仅此而已。
法器之上的宝器,也就是修士常说的法宝,最关键的一点便是有了灵性,能够自发护主。其次,这些法宝往往有一些特殊功能,就像太上老君的乾坤镯能够套人法器之类的。
仙器则不在法器、宝器的框架里,并非是强一些的法器、宝器,而是特质天人传下的法器。整个周虚界也只有寥寥数件,多是藏在天心派、东华派这样的名门大派手中。
说得多了,且说季怀忧如何祭炼诛邪剑。
“上清一脉有一名剑,号为景震。其上刻有符箓铭文、天文星象。剑柄处有铭文为:捣雷电,运玄星。摧凶恶,亨利贞。乾降精,坤应灵。日月象,岳渎形。剑身景面为阳,刻有七曜五时之象,震面为阴,刻有五岳四渎之名。剑身末端分别刻有辛酉符、庚申符,剑身又有铭文篆书日月春夏季秋冬。”说了半天,屈行谨话音一转,“你可知何为景震?”
前面的季怀忧只是略有耳闻,至于景震,这就是基础知识了。
“八门之中,景居南方离宫,属火;八卦之中,震代表雷。所以景震剑是一柄雷火之剑。”
屈行谨点头道:“不错。景震剑材质并不特殊,但其上有辛酉震霆和庚申景雷两种禁制。辛、酉属阴之金,庚、申属阳之金,震、霆属阴,景、雷属阳。如此,阴阳相激,自有雷火生发,附于剑上,而不伤剑身。”
季怀忧明白了,接下来他要在诛邪剑中添加的禁制就是辛酉震霆和庚申景雷。
这两种禁制皆源自于上清道统,星罗剑宗多半也有,或许这位真人就是从星罗剑宗得来的?
不论屈行谨从何处得来了景震剑的禁制,季怀忧是不关心的,他必须抓紧时间开始祭炼了。
在屈行谨制造的雷雨天气里,大量天地灵气被动转化为雷霆之气,又被屈行谨摄来,密集在谷中,季怀忧感觉自己稍有动作,就会触发静电,整个山谷都被笼罩在一层电场中。
季怀忧将诛邪法剑横在膝上,按照法诀依次打入辛酉符与庚申符,先以这两种符文作为禁制底层,依附在剑身上,以这阴阳两种金符修复、固化剑身强度,同时区分阴阳两仪,将诛邪法剑分出阴阳两面。
接下来,就是在阴面祭炼辛酉震霆禁制,在阳面祭炼庚申景雷禁制。这两种禁制分属阴阳,故而只能一层辛酉震霆,一层庚申景雷,一层辛酉震霆,一层庚申景雷,这样依次祭炼,不然阴阳失衡,两相吸引,禁制废弃倒在其次,生出不受控制的雷火,毁了法剑,就糟糕了。
只见他指诀变幻,摄来雷气,在经脉之中划分划分两仪,阳雷之气弃去,阴霆之气炼成一道道符文,依次打入诛邪剑阴面,在摄来阳雷之气,摒弃阴霆之气,同样炼为符文,打入诛邪剑阳面。
阴阳禁制各祭炼了一重,季怀忧又变换指诀,双手按在阴阳剑面上,引导符文禁制彼此勾连。
经过精心涉及的阴阳符文,本身便能进行连接,便像是榫与卯一样,阴阳相吸,紧密联系在一起。
符文与符文之间形成连锁,彼此耦合,其中精纯的雷霆灵力更是在符文网络中流转,形成一种合力,固化了符文本身,使得这些以灵力为根基的符文渐渐脱离了灵力的桎梏,形成一层巧妙的结构,只需要微量的灵力,便能使整个禁制形成合力,起到作用。
当禁制运转到极限,雷火之力用得太多,符文网络也不会被耗尽灵力而解体,而是以最低限度的灵力维持结构,等待注入灵气,再次阴阳相济,生出雷火。
第一重禁制祭炼结束,季怀忧注入真气,引动禁制,诛邪剑上立时生出缠绕的电光,使得剑刃发出湛蓝色的电光,醒目之极,同时,剑刃也被雷霆禁制升温,季怀忧只是用剑刃划过树木,树木便因高温而被引燃。
难怪叫上清景震两仪禁制。
而这还不是它的全部威力。它的前十重禁制,仅仅能起到生发雷火的作用,大部分禁制都在维持剑身强度,维持禁制本身的结构,其后的禁制,每十重强化一次,到了六十重,才算祭炼圆满,届时,就算是普通法器,也能生出灵性,成为法宝。
当然,一昼夜的功夫,雷雨散去,再到屈行谨行云布雨,招来雷霆,直至约定之日的约定之时,有屈行谨供应禁制所需的灵力,季怀忧也才祭炼了四重禁制。
而这四重辛酉震霆,四重庚申景雷,若是由他自己采集雷霆灵力,怕是要花费数年的功夫,还要看天气如何。若是全凭自身法力转化雷霆之力祭炼,那更是旷日持久,要影响到自身修行了。
总之,且看严鹤亭与季怀忧,这次比斗,胜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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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天罗地网,水月剑气
是夜子时,新月如钩,阴风阵阵,新寒入裘。
洛京城中灯火繁华如昨,只是多了许多紧张气氛,城墙上有士卒来回巡逻,不时向外看去。居高临下,便能看到城外数里,驻扎着一支大军,衣甲不整,器械不齐,却气势如虹。
城墙上的士卒当然看不到那么远,但他们能感受到战争的气氛,感受到叛军恢弘的气势,只觉得身上的甲胄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夜深露重,许多人难以入眠。洛京城被围困已数日,粮价高涨到斗米数千的地步。若非城中有数座常平仓,按户发粮,恐怕早有人要夺门献城了。
然而久守必失,洛京城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没有人能够知晓。同样的,白阳教叛军虽抄了许多大户,粮草也不足以围城期年,充其量围城数月。
双方都在焦急地等待着上层修士斗法出一个结果。
在洛京上空,两位还丹真人再次碰面。
“三日不见,前辈无恙否?”屈行谨不着痕迹打量了一眼自己的徒弟严鹤亭,向钓叟何寒暄道。
自己的徒弟,屈行谨自然最是了解,掐指一算,就明晓严鹤亭此刻的修为境界。严鹤亭境界未涨,修为倒是精纯了许多,不像是苦修三天,反而像是苦修数十年。结丹的成功率都高出了不少。
这是钓叟何传授的秘法吗?
钓叟何还是那副渔翁装扮,笑呵呵道:“无恙无恙。就是三天太短,你这徒弟着实良材美玉,我还没调教过瘾啊!”
屈行谨一笑,指了指季怀忧,“前辈若是想要收徒,裴知行也是不错的选择呢。虽只相处三日,贫道也看出此人资质出众,心性了得,乃是难得的修道种子。就算在名门大派中,也能夺得真传之位啊!”
钓叟何也瞥了一眼季怀忧,摇头道:“此子道体定型,阴神已成,与老叟我没有师徒之缘啊。再说,老叟正忙着渡劫,哪里有时间调教弟子。”
又聊了几句,两位真人各自退后,让开一片空间给两个年轻人。
严鹤亭率先行礼道:“裴师弟先请。”既然裴知行受老师教导了三日,那便是他的师弟了。
季怀忧抬头望天,摇了摇头,“师兄先请。我那术法,乃是后发制人的。”
闻言,严鹤亭点点头,轻喝一声,掐诀念咒,从口中喷出一朵赤红色火焰来,这火焰出口时不过是个花骨朵儿,在空中飘飘摇摇,仿佛吸摄了许多养料,长大起来,像是红莲绽放,千朵万朵,熯天炽地。
此时正下着细雨,潇潇洒洒,浇在火上,非但没有浇灭火焰,反而像是火上浇油,越泼越灼,从四面八方围向季怀忧。
屈行谨见了,也不禁感叹:“不愧是钓叟何,居然教出了三昧真火!”
对还丹真人来说,三昧真火乃是寻常手段,催动金丹便能生出的丹火,收发随心,而对阴神修士来说,三昧真火就是沾着就燃的恐怖神通了。
寻常凡火、灵火,纵然可怕,以真气也能防护住,三昧真火却连真气都能引燃,把浑圆真气都能当油烧,可谓是阴神境界无敌手的强绝神通。
难怪钓叟何对文斗这么有信心。屈行谨先前只算出钓叟何使了手段,让严鹤亭练气修为涨了一大截,便以为钓叟何是要严鹤亭以势压人,从而取胜,却没想到钓叟何的手段,提升练气修为倒是其次,炼出三昧真火才是关键。
他不禁看向季怀忧,季怀忧神色平静,腰间悬挂着一枚玉佩,正是封印了他部分法力的玉符,在生死关头能救上一命的。严鹤亭腰间也有一块,是钓叟何给的。
正是因为有保命玉符在,不伤及性命,不伤及己身,能让双方的还丹真人决出胜负,这种文斗才会流行起来。
且说严鹤亭依言先行出手,三昧真火弥漫天际,威势赫赫,但他毕竟待人宽厚,并未真正出手攻击,只是展开阵势。
剑术有套路,术法自然也有招式。或许不如术法本身,但这些招式套路也很重要,钓叟何修行数百年,在术法套路上可谓是出神入化,教导严鹤亭掌握三昧真火后,他自然也教了严鹤亭运用三昧真火的招式。
严鹤亭控制三昧真火分散处成千上万火焰,一一飞在空中,组成阵势,便是钓叟何传授的天罗地网势了。
戌亥为天罗,辰巳为地网。戌亥是六阴的终点,辰巳是六阳的终点,正所谓物极必反,此门阵势便是布阵在敌人运动的尽头,逐渐缩小包围,进而使人落入罗网,无法脱身。
简而言之,就是先把罗网铺开铺大,再慢慢收网。也是水火之类的攻击型术法最常用的阵势之一。优点是容易对付快速移动的目标,让其无处可逃,缺点则是罗网铺得太开,就容易被击破一点,让人脱出罗网。
严鹤亭阵势只展开一半,三昧真火蒸腾如雾,像是火烧云一般蔓延半边天际,明明是半夜子时,自下方洛京望去,却像是傍晚一样,漫天晚霞如烧,景色壮丽,又像是彤日升起,只是方向却反了。
见严鹤亭三昧真火积蓄多了,季怀忧也拔剑在手,像是踏在水面一样,踏在虚空如履平地,身影拉成一条直线,直冲严鹤亭身前。
他来势本已汹汹,又一连串的泼洒出许多剑气。这些剑气本身呈现出半透明的水蓝色,此时反射着火光,顿时五彩纷呈,像是锦绣匹练一般,分外好看。
严鹤亭双目微眯,紧盯着来袭的许多剑气,心中暗惊。怪不得他不怕先手优势,他的剑气速度未免也太快,简直如星驰电掣,若非双方本就有一段距离,严鹤亭怕是只能用护体真气硬抗其中一两道了。
但现在则不同,严鹤亭一边掐指计算,一边招来几朵三昧真火抵挡。
这水色剑气大概就是当年九疑宗八极剑诀中对应坎剑的水月剑气。钓叟何知晓这裴知行得了九疑宗的剑术传承,自然也把这些情报一一告知了严鹤亭。
有了情报,严鹤亭再掐指一算,便轻易算出了水月剑气来袭的轨迹,任其路线精妙,飘渺无痕,还是被三昧真火焚化为几缕水汽冉冉升空。
再一招手,漫天三昧真火就正式压了下来。
便如屈行谨所说,他这弟子堂堂正正,出手也是以势压人。修行数十年的真气尽数转化出三昧真火,如陨星天落,小部分分布在季怀忧身侧,小部分覆盖季怀忧可能移动的路线,大部分则分布在外围,或包抄,或绕后,短短几个呼吸,就像绕日的星星一样,把季怀忧包围在了中间。
修士之间的战斗自然是全方位、立体式的攻防移动。其中各种进攻防御,若是不通算术,只凭直觉,自然是轻易被围困住。
于是季怀忧飞遁了半天,没有拉近距离,反而被严鹤亭的三昧真火包围住,四方上下,全是炽烈的火焰。
这些火焰无物不焚,就连落下的雨水、周围的空气都被炙烤得干干净净。
落入罗网之后,季怀忧不断甩出水月剑气,水月剑气虽然五行属水,对三昧真火也效果一般,往往四五道水月剑气才能冲破一道三昧真火。
水火碰撞,不断发出嘭、嗤的声音,包围网也不断缩小。
季怀忧只能从周身窍穴都不断射出剑气,才能抵抗住那些三昧真火,更是需要不断真气护体,抵御三昧真火带来的高温。
还不认输吗?严鹤亭正疑惑着,就见季怀忧露出了笑容。
“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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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舒卷乾坤一钓竿
“时间到了。”
虽未听到季怀忧的声音,严鹤亭却能感应到他的笑容。
下一刻,列缺霹雳从天而降,然后才是姗姗来迟的轰鸣。
这声轰鸣震耳欲聋,尽显雷霆天威,而在那之前,雷霆霹雳就已瞬间劈散季怀忧头顶的三昧真火,然后落入诛邪剑刃中,激活剑身上密密麻麻的符文。
这些符文如龙蛇盘绕,看上去晦涩难懂,严鹤亭这种也只能勉强辨认出,那是一种与雷火有关的两仪禁制,钓叟何却睁大了双眼,认出那是上清一脉的禁制体系。
玄门各派,各有其玄文秘字,若是外人得了他们的道书功法,甚至连字都不认得,遑论偷学了。这如龙蛇缠绕的符文,像严鹤亭之类的修士,必然是看不懂的,而钓叟何这样的真人,能够透过现象看本质,跳过符文的外征看到其中的质性,这才能够透过气机看出是何门何派的禁制。
上清一脉最擅长向天地借法,这种禁制,难道这就是屈行谨教给他的术法?
在钓叟皱眉思索的时候,季怀忧已动用剑上雷霆,挥出雷霆剑气,连连击破严鹤亭的三昧真火。
说击破倒也不算,确切来说,那些剑气仍是水月剑气,只是在禁制加持下闪烁着电光,真正是势如雷霆,直接将三昧真火切成两半,毁坏了其中结构,自身又因速度极快没有被真火焚烧。
如此一来,就不再需要多发剑气才能抵消一道真火,纵然被困在天罗地网阵势中,也没有太多危险,反而能时不时威胁到严鹤亭这个主阵人。
另一方,严鹤亭也在不断耗费真气,召出三昧真火来,补充阵势消耗,或攻或守。你攻我防,你防我攻,短时间内,双方看上去仍是均势。
但钓叟何很清楚,如果说现在严鹤亭的胜算是七成,那么每过一炷香的功夫,他的胜算就会下降一成,等到某个临界点,严鹤亭就是必败无疑。
一缕缕水月剑气破灭,形成的水雾逐渐上升,一道道三昧真火不断蒸腾着热气,天上的乌云只会越积越厚,雷霆闪电越来越多,这些都是季怀忧可以运用的力量,而严鹤亭的三昧真火只会越烧越少。
纵然不通术算,钓叟何也已了然。屈行谨约定好这个时辰比斗,分明是算准了此时雷雨,利于那个散修小子的雷法。
只是三天之内的天象变化,钓叟何凭借真人境界的天心感应,也是可以推测到的。只是他远没想到,天象会对季怀忧与严鹤亭的比斗产生如此大的影响。只能说,棋差一招啊!
纵然季怀忧被笼罩在阵势之内,但每隔数秒降临一次的雷霆,像是遵从长剑的指引,轰击着真火阵的薄弱之处,使得他能在阵内纵横来去。
更妙的是,在法剑禁制的加持下,季怀忧的移动速度快了不止一筹,三昧真火根本追不上他!分散包围再合拢的话,三昧真火又会被直接击破缺口,让他从中遁逃。
在最初的时候,严鹤亭发出了数千朵三昧真火,布下了十数层防御圈,被天雷轰击,剑气冲散,现在只剩下一千多,若是不能集中在一起,就只会被各个击破。
只能换招了——一气大擒拿!
此法脱胎于还丹真人的先天一气大擒拿。还丹真人以先天一气施展此法,摘星捉月是不可能的,但摘下一座山头还是没有问题的。
而还丹以下,没有先天一气,只用自身真气,倒是也能施展,只是远没有先天一气那种威能罢了。
此法须以同一种性质的真气,从控鹤手开始练习内气外放,从擒龙功开始练习捉摄外物,到阴神境界时,便能以真气形成一只大手,功防无双,唯一的缺点只是施展时耗费真气太多。
而在钓叟何的指点下,严鹤亭也学会了以混元真气衍生三昧真火,再用三昧真火施展一气大擒拿。别说擒拿了,根本是擦到就伤,碰到就死。
只见无数真火汇聚在一处,形成一只纵横十余丈的庞然大手,向季怀忧捉去。如此大的体积,季怀忧的水月剑气再锋利,也无济于事,就像抽刀断水,水流无阻一般。
不过面对这种情形,季怀忧却丝毫不慌。只有一只大手攻击,他躲避起来就更轻松了。
天空阴云中雷光闪烁,不断积蓄着恐怖的雷霆之力,只要一击,应该就能击散这只三昧真火大手了。
“罡神巽风,雷电溟蒙。五龙雷震,北海龟崇。力重无边,众将捧迎。请雷声发,风随雷奔。急疾。”
诵咒毕,季怀忧高举诛邪法剑,剑上缠绕的雷光与高天之上隐隐共鸣,下一秒,雷光以肉眼不可分辨的速度降下,霎时间天地一白,再看时,严鹤亭的一气大擒拿已经彻底消散。
当此之时,严鹤亭毕竟修为更加深厚,真气总量仍与季怀忧相当。
但季怀忧有天时地利,严鹤亭却只能依靠自身,又处在下风了。
“看来胜负已分呢。”屈行谨打了个哈欠,神意传音给钓叟何。
钓叟何不知何时取出了自己的钓竿,笑道:“是吗?”
他手腕一甩,钓竿上的丝线仿佛无止境地延长,鱼钩直冲天际,伸入乌云中。
“好!鱼儿上钩了!”
下一刻,只见满天乌云连同云层中的雷电,都被一股力量收束起来,化作一只墨色大鱼,摇头甩尾地挣扎着,却始终被鱼钩钩住,不能脱逃。
钓叟何用力一拉,墨鱼便被拉近身旁,化作一只小臂大小的墨鱼,被他装进鱼篓里。
正是“生涯千顷水云宽,舒卷乾坤一钓竿”。
无形有质的漫天阴云皆被一扫而空,数日以来的阴雨天气久违地放晴,天上明月半弯,星河流淌。
屈行谨伸了个拦腰,撇嘴道:“前辈这是在出千啊!我可不能坐视不理!”
钓叟何摆摆手,“别胡说,老叟只是看这天气不好,一时手痒,有些想垂钓了,顺手钓个鱼而已。你看,下面的百姓都欢呼雀跃呢。”
果然,洛京城中,许多未睡的人纷纷出来看星星看月亮了。这瞬时的天气转变,有识之人皆知,是还丹真人出手改易天象。
叹了口气,屈行谨知道钓叟何是无论如何都要插手了,只好站起身来,挥袖一扫,一股无形大力就将季怀忧和严鹤亭两人分隔开。
“看来我们之间终究还是要一战啊。”
钓叟何也起身,凭立虚空,背好鱼竿,“老叟自觉,想输很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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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飞景剑,照眼明
还丹真人出手,改换天象尚在其次,若是攻击落在地上,山崩川竭,人烟断绝就不大妙了。故而钓叟何与屈行谨默契破空而去,到了高空之上,距离地面有万丈之遥。
此处罡风肆虐,上少星力,下绝地气,又离地面甚远,纵然失手,也无毁坏人间之忧。
季怀忧与严鹤亭飞至此间,便见两位真人隔着百丈相对而立,对还丹真人来说,这就是抬手即至的距离了,若是无缘无故靠近,甚至会激发预设的术法反击。
虚空之中,仿佛有波纹震荡,无端生出许多水火来,旋起旋灭,又有风暴升起落下,电光闪烁不休。
这只是两人的试探性攻击,以神意夺取天地灵气,无需掐诀念咒,水火风雷之类的术法,便会自然生成。这些水火风雷占据了方圆百丈的空间,即使是阴神修士进去,也要被这无休止的攻击耗得筋疲力尽。
片刻后,天地灵气都被转换成水火风雷,屈行谨身旁风平浪静,钓叟何身旁却还是有风雷震荡。
屈行谨以神意传音道:“前辈还真是老当益壮啊。”
神意相争落了下风,钓叟何冷哼一声,“老叟终究是老了,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不过,你也别想就这样离去。”
他低声念了几句法诀,抬手一甩,只听呼呼声响,一根柳枝破空而出,还在半空,就如沐了春风,抽枝发芽,从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长出千万条碧绿丝绦来,齐齐向前卷去。
屈行谨眼睛一眨,也从袖中取出一只玉柄拂尘,轻摇之下,拂尘上成千上万的银丝也闪着寒光蔓延出去。
柳枝与银丝捆缚在一起,也不知屈行谨用了什么妙法,嗤嗤声中,柳枝皆被斩为两截,银丝却毫发无损,依旧在风中飘摇。
然而下一刻,自柳枝断裂处又生出十倍的柳枝,彼此结成绳索,将拂尘银丝捆住。银丝虽利,柳枝却数不胜数,越长越多,斩之不尽。渐渐,玉柄拂尘便被柳枝捆缚住,无法动弹,柳枝还向屈行谨身上爬去。
屈行谨摇摇头,扔了拂尘,震开柳枝,扬声道:“乖徒儿,今天便让你看看真正的补天剑诀!”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如有灵性一般,迫不及待地从他眉心跃出。
银光还未到战场正中,光华所照之处,柳枝便节节断开,被柳枝捆缚的拂尘却无有损伤,恢复原状,回到屈行谨袖中。
这时银光淡去,众人才见得那银光的本貌,原是一枚三寸大小、薄如无物的银色飞剑。
不同于法剑,或大或小,或长或短,或宽或窄,总要有人握持着,有剑柄、剑镡、剑鞘,那银色飞剑却是连剑柄也没有的,两头尖尖,看上去就像是一枚薄薄的柳叶。
“那是……”
严鹤亭接口道:“剑名飞景。那是老师自己炼制的飞剑,飞遁之时连天眼看不清飞剑形制,只能见到一道流光,故而得名。”
飞景剑在空中游弋着,周身闪烁着银色的光芒,那光芒如同在呼吸一般,盈缩不定,犹如实质,丛生的柳枝稍一沾染,就会寸寸割裂,不能再生。
钓叟何也眼前一亮,不禁赞道:“好飞剑!应该至少洗炼过两次形质,不然绝不可能斩断老叟的春风柳。”
剑光过处,柳枝尽成飞灰,随后悬浮在空中,屈行谨表情严肃,“前辈还不出真本事吗?”
如春风柳、玉柄拂尘这样的法器,在还丹级数的战斗中,作用有限,真正能影响战局的,还得是具备神通的法宝,以及还丹级数的神通。
既然对方亮出飞剑,示以无意偷袭,钓叟何也不再掩饰,捻了捻胡须,道一声:“好!”
他捏了捏鼻子,张口一吐,吐出一团榴红烟气,迎风便长,恰似朱霞,漫天着地,当头罩将下来。
这榴红烟气还未到屈行谨身前,他就听到空气中哔剥作响,却是连空气都被灼热之气烤得焦了。屈行谨掐指一算,便知这是钓叟何自成丹之劫中悟出的神通。
成丹之劫中,最常见的一劫便是火劫,只是因各人缘法不同,纵然同是三昧真火,也因燃烧的精气神有所差异,真火表现各有不同。
但无论是何种三昧真火,表现虽异,物性总是相近,高温便是其一。
似这种真火,若是严鹤亭使来,屈行谨自可一念灭之,但钓叟何使来,就不是寻常手段能够灭得,要么用与之相克的真水浇灭,要么用火力更盛的真火对攻。而这两者,屈行谨是都没有的。
钓叟何也知剑修飞剑难挡,寻常法器迎上去是送菜,自家法宝又非剑器,迎上去也难免损伤,故而并未动用法宝,而是以飞剑难当的神通攻去。
这一神通因色泽是温暖的石榴红,无形有质,以高温伤敌,故而取“槐绿低窗暗,榴红照眼明”之意,名为“照眼明”。
榴红色的烟气映照得脸色通红,屈行谨眉头微皱,厉叱一声,飞景剑便开始高速震动,在空中画了个弧,居然一分为七,正是剑修最为人惧怕的“剑光分化”。
剑光分化,乃是从炼虚境界的分形化影神通简化而来,分化的剑光虽无飞剑之质,却有飞剑之威,对敌之时便如数柄飞剑斩来,自然令人望而生畏。
玄门剑修,自修行以来,便与一口剑胎感应通灵,步入服气炼形之境,方能驭剑百步,却也有去无回;到了阴神之境,方可以阴神驭剑,施展玄妙剑术;到了还丹境界,以神意运使飞剑,才有了御剑的基础,运用飞剑如臂使指。
故而玄门剑修,也只有到了还丹境界,有了神意,有了先天一气,才有资格使出剑光分化的神通,不然纵使分化出剑光,也不过是样子货,一触即溃。
当然,就算是还丹真人,若无高明剑诀指引,纯靠自身天赋,也很难练成剑光分化。
至于屈行谨既有剑术天分,又有高明剑诀,分化出七道剑光,却非是不能分化更多,而是要以连同飞景剑在内的八道剑光,使出八门金锁阵,封锁那照眼明的烟气。
八道剑光如飞梭一般在照眼明烟气中穿梭来去,屈行谨也借此算定气机,定出门路,随后剑光中分出三吉三凶二中平,各自立定阵门,剑阵立起,真力在八门与照眼明烟气中贯通,自内而外,由外而内,像是金钟一般罩住了那石榴色烟气。
钓叟何也不恼,只掐诀暗道:爆!
神意既定,漫天烟气就像是密闭空间里的粉尘,又加入了一点火星。
轰的一声,如晴天霹雳,震得远远在外的季怀忧与严鹤亭都一阵晕眩,站立不稳,再抬头看时,照眼明烟气已四散无踪,立定八门的剑光黯淡下去,七道剑光皆消失,飞景剑也似哀鸣一声,飞回屈行谨身前。
本命飞剑受损,屈行谨似乎也颇受牵连,面色发白,强自镇定。
钓叟何得势不让,又从背后取出斗笠,抛了出去。那斗笠喀嚓几声,斗笠下竟生出许多竹编的刀刃,像是暗器血滴子一样当头罩下。虽说是竹编的刀刃,却锋利异常,炼体修士的强悍道体,在刀刃下也要迎刃而解。
屈行谨见状,只得剑诀一指,以飞景剑抵住,却又见钓叟鱼竿一甩,鱼钩泛着寒光,跨越了百丈距离,狠狠钩来。无须占算,只看鱼钩上深不可测的气机就知,若是被钩住,寻常手段定然无法脱身,甚至遁法都会被限制,届时必然落败。
钓叟何也悄然传音道:“还不认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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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天命改易
在钓叟惊讶的目光中,屈行谨骈指一点,正与竹斗笠乒乓不停的飞景剑又分出一道剑光,抵住了鱼钩。
叮的一声,似金铁交鸣,清脆悦耳,剑光溃散,鱼钩也被击回。
同是灌注真力,鱼钩乃是钓叟精心祭炼的法宝,名为“无事钩”,与飞剑一般经过洗练形质,能够钩住有形之物如修士道体,也能钩住天地灵气,如先前一钓之下,把漫天阴云都钓入鱼篓中。
而屈行谨分化出的剑光只是有形无质,自然无法抵挡无事钩,一触即溃,但这分化出的剑光也起到了作用:又是两道剑光从飞景剑上跃出,迎上了无事钩,合力之下,将之再度挡住。这次二者合力,就没有被击散了。
钓叟全力催动无事钩,心中却是暗惊:此人究竟能分化出多少剑光来?
须知,剑修能分化出的剑光是有数的,若是短时间内被击溃了剑光,便要重新调息后,才能重新使出。
故而钓叟何引爆照眼明时炸散的那七道剑光是无法在此次战斗中再现的,这也是他毫不犹豫引爆照眼明的一个原因:他只是损失了些许法力,屈行谨损失的却是难以再次分化的剑光。
细数之下,屈行谨已经分化出了十道剑光!寻常还丹一重的剑修,也只能分化出两手之数的剑光!
钓叟何有意试探,到底是积年老修士,竟又取出了一件法宝,当空抛去,却是一枚火铃法印。
这枚法印印纽乃是一尾巴呈火焰状的狮子,张牙舞爪作怒吼状。这火铃法印作为法宝,与白允初的白鹿玄龟法印自然不同,并非仅靠重量压人,印在半空,便抽取天地灵气,形成一团团真火烧了过去。
屈行谨面色不变,自顶门冲出一股蓝色烟气,瞬间掐灭真火,又顶住了下落的火铃法印。
钓叟何见状,不惊反喜:终于逼出你的丹炁了!
还丹修士之间的争斗,比拼的便是底蕴,而这底蕴除了法宝神通之外,便是各自的丹炁了。丹炁,又或者叫先天一气,乃是还丹修士的根本法力。
还丹真人圆满不漏,除了对抗天地侵夺的些微消耗,先天一气只会增加,不会减少,寿数也就称得上是与天同齐了。但若与人斗法到了极限,动用了先天一气,有了损伤,能够对抗天地侵夺的力量少了,也便相当于损了寿数。
故而还丹真人往往只用法宝、神通对敌,消耗了法力,还能通过吐纳调息涨回来。但若直接动用丹炁对敌,磨损了的丹炁却是无法通过吐纳练气涨回来,只能通过苦修得来。但若本身已是到了瓶颈,这些损失也就回不来了。
前者就好像是用刀剑杀敌,最多损失点力气(法力),还能通过休息(吐纳)恢复;后者却是直接用手捅破敌人的喉咙,手骨(丹炁)折了,只靠休息是好不了的,若是本身已经过了生长发育期(修为增长进入瓶颈期),伤势恢复就会更加缓慢,甚至彻底停滞。
换言之,逼出了丹炁,也就代表着屈行谨黔驴技穷了。毕竟是新晋真人,没来得及祭炼多少法宝,与人斗法自然是落入下风。
相比之下,钓叟何还有几件法宝未出,不由自负一笑。他也不再多问,只抬手又取出了一件法器,这次是一柄玉如意。
玄门之中,功能性法器除外,最常见的法器类型是刀剑、法印、符箓、铜镜,其次则是如意、拂尘、葫芦、玉佩,要么注重威力,要么注重方便。因此,前者多是攻击性法器,后者或是随身携带的饰物兼具攻击能力,或是以储存、防护为要。
钓叟何成丹已有四百余年,祭炼有一整套法器,头戴的道冠,身穿的法衣,佩戴的法剑、印章、符箓,手持的如意、拂尘,可谓是应有尽有。只是随着功行渐深,许多法器都派不上用场,反而是机缘得来的乾坤一钓竿,费心思搜寻材料的无事钩,后来居上,祭炼成了法宝。
钓叟何取出的玉如意质地温润,祭炼有六十八重禁制,距离成为法宝也不太远了,虽然只是最普通的天罡地煞禁制,也还能一用。
只见如意悄无声息地飞遁出去,照着屈行谨后心一敲,一声闷响,却是撞上了连护体真气。如意上荧光亮起,再敲一次。
这一次,专破护体真气的如意立了功,喀嚓一声击破了屈行谨的护体真气,正正地敲在了他的后心处。
屈行谨闷哼一声,吐了一口鲜血,旋即神色一厉,借着那股鲜血发动遁法,一眨眼到了钓叟何身后。
钓叟何感到背后一凉,正欲使出遁法,却被禁锢了周遭灵气,虽只一瞬就被神意击破,遁法却是没使出来。
喀嚓,喀嚓,喀嚓,一连三声脆响,钓叟何的护身玉符、玉佩依次碎裂,这才给了他一点喘息之机,拨开屈行谨刺来的剑指。饶是如此,钓叟何心脏也被锋锐的剑气绞成碎片,张口一吐,大半是血,小半是碎了的内脏。
飞速后退的同时,钓叟何一边冷笑道:“凡间事,凡间毕。这不是你们玄门的规矩吗?既然如此,你我又何必掺和到凡间乱七八糟的事情中去?这一代的坤国主,荒唐乱政的名声,老叟久居深山之中,也有所耳闻。坤廷气数已尽,修道人顺天而行,顺应民心,你又何必违抗天数?”
屈行谨叹了口气,“这不是白阳教先插手凡间的吗,我也是被逼无奈。”
钓叟何报以呵呵,“白阳教又无还丹真人,按照玄门的说法,还丹以下,并未超脱凡俗,仍旧是凡尘之人,白阳教插手又如何?修道之人上体天心,白阳教修士眼见坤廷内政不修,外事不济,灾荒之下,哀鸿遍野,起兵推翻坤廷暴政,又有何不可?”
屈行谨闻言皱眉,白阳教若是从前那样,他自不会管,但不知为何,白阳教忽然多出了许多假丹修士,若是放任不理,岂不真让他们改朝换代了?按照他推算得出的结果,坤国尚有三十年天命,纵然国主昏聩,朝政败坏,也不应当亡国。
这番想法他并未诉诸于口,钓叟何人老成精,却是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了端倪。
“是了,年轻人,你也是通术算,明天理的。定是坤国天命尚存,你才不愿让白阳教起兵成功是吗?哼,老叟虽不懂算理,也知时移世易,天命鼎革,若是事事都算得准,只有一个结果,你我还修个什么道,听天由命便是!”
屈行谨摇头道:“不然。天命改易,也是算得出的。举例而言,坤国主杀了一个贤臣,便会早十年亡国,杀了几个奸佞,便能多享国数载。天命改易之后,就好像有了答案再去倒退过程,简单许多。现下却是,毫无来由的,坤国大厦将倾。我等三派若不出手,坤国王室必亡。我等出手,坤国则未必会亡。这就好像,天平一端不知多了什么砝码,我等不得不出手,已维持天平平衡。”
听了这话,钓叟何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你推算的结果与事实不符咯?”
屈行谨点点头,丝毫没有自己算错的尴尬,仿佛在说:错的真的不是我,而是世界。
钓叟何虽是还丹真人,却只会掐心算点之类的简单算术,对天机演算是一窍不通,不禁问道:“没有算错的可能?”
屈行谨只好解释了一下,推算的本质是什么,以及算错与算错的区别。
推算,掐指一算,或是用上其他工具,本质上仍是根据已知推导未知。已知越多,想要的答案就越准确。所以,推算的结果,通常只会是不够准确,而不会是算错。
那么反过来,推算得极其准确的结果,却与事实不符,只会有两种可能:一是已知项出了问题,一是多了新的变数。
举例而言,甲说自己熬夜复习到两点,想知道这次考试能不能过,推算结果是能过,结果甲挂科了。原因只可能是两种,要么是甲撒谎了,他没有熬夜复习,其实是熬夜玩手机了;要么是考官临时换了考卷,甲昨夜复习的知识都没用上。
就坤国的天命而言,所有已知信息皆是经过三大派验证过的,也推算过多次,所以并非第一种状况,如此一来,必然是多了新的变数。
变数与“变数”又有不同。
一般而言,推算时,有许多信息是变动不居的,但这些信息变来变去,其实可以完全略去,最后的误差仍在一定范围内,推算的结果就不会出错。
但若是影响极大的变数,那就必须把它算清了。
不断询问下去,不断推算下去,最后得出的结果是,白阳教出了问题。
所以屈行谨在内的三大派,必须出手,抵消这个变数。
正解释着,屈行谨感知到下方一片嘈杂,居然是已经开始攻城了?
第200章 攻城
对于叛军,季怀忧也好,屈行谨也好,一直称呼地很随意,说得好像这支军队全由白阳教支撑着。然而实际上,这支叛军有自己的名号,“太平军”,与白阳教只是合作关系。
太平军起初只是安州境内的一支流寇武装,后来得了州县落第士子的辅助,才渐渐有了自己的建制,当然,也是模仿坤国朝廷架构,换了个名字而已。
有了建制,自然也有自己的纲领。太平军在乱军之中厮杀到最后,得到白阳教的支持,靠的就是自己的纲领,有诗为证:
天遣魔军杀不平,不平人杀不平人。
不平人杀不平者,杀尽不平方太平。
一份组织纲领,需要交代清楚组织的来源、目的、手段,这首诗便是最好的一份纲领,言简意赅,又通俗易懂。
底层的军士自然不知道白阳教在修士界算是魔道,太平军军主却是知道的,不过,说到底,除了正道修士,谁又在乎呢?他们甚至光明正大地自称是“魔军”,是上天派遣来的。这就是太平军的来源。
这些“魔军”的想法很朴素,人总要活下去的,无论如何总要活下去的。谁让我们活不下去,我们就让他活不下去。这就是“不平人杀不平人”。解释清楚太平军为何起事,又要做些什么。
最后则是太平军的目的,也正是太平军这一名字的由来——
“杀出个朗朗乾坤。”
“军主您说什么?”一旁侍奉的军士没听清,连忙上前问道。
太平军主坐在案前,以手扶额,轻声道:“什么时间了?”
军士看了看漏壶,答道:“快两更了。是要传召众位将军吗?”
太平军主摆摆手,军士连忙出帐。不久,众人便已到齐。
狭小的牛皮营帐里坐了十余人,颇有些局促,更何况这些人多是些身穿甲胄的彪形大汉。营帐之中,坐在主位的自然是太平军主。此人裹着厚厚的衣袍,却仍显得身材单薄,半张脸掩在灯烛的阴影中,看不清具体容貌,只能看到瘦削的下半张脸,看上去不像是一军之主,更像是文弱秀士。
营帐两侧分别摆着几案马扎,坐满了彪形大汉。虽说都是彪形大汉,这些大汉之间也可以分出不同来,左侧的彪形大汉大多着布满刀剑痕迹的明光铠,显然是从官军手中缴获而来,对待太平军主也最为恭敬,端坐着等候军主发话。
右侧的彪形大汉同样着明光铠,态度明显散漫许多,坐没坐相,或箕坐,或翘二郎腿,三三两两小声交谈着。
又等了片刻,太平军主才缓缓抬起头来,这位军主身着厚重狐裘,面色苍白,似有疾在身,咳嗽了声,道:“二更到了。”
一位将领忍无可忍,起身问道:“军主召集我们来,有何安排啊?”他身后的将领纷纷应和,营帐之中嘈杂一片。
这些将领皆来自坤国各地,本是各地军阀,倚仗武力,为所欲为,或心存野心,有心争夺天下,或苟求自安,一心保全势力。然而在太平军崛起后,受白阳教胁迫,他们全都只能加入太平军。
故而比起左侧那些太平军主的嫡系,他们要更加不耐。若是攻城拔寨,势如破竹,自然甘心依附,若是碰了钉子,要损失自己的军力,也就阴奉阳违,不能接受了。
太平军主只是轻飘飘看了他们一眼,又咳嗽了几声。军士立刻搬上沙盘,沙盘上有一座泥土捏成的城池,城池里外,插满了一寸多长的各色军旗。
“准备攻城。”
这下,连嫡系将领都炸开了锅。又过了片刻后,见军主始终面色不变,如一锅沸水的营帐里才冷了下来。
一位嫡系皱眉拱手,小心翼翼道:“军主,教中的仙师不是说,等他们斗法出结果之后,再攻城吗?”
太平军主扶着几案缓缓起身,忽的拔剑在手,气势立变,由文弱书生变得凌厉起来,肃杀之气充斥在营帐之内,饶是久经沙场的将领,也不禁后退,甚至被马扎绊倒,狼狈不堪。
毕竟是一己之力,杀县官,放死囚,屠世家,由一县起兵,席卷天下的太平军之主,屠戮世家无数,一身杀气,真真令人胆寒。
“他们斗法,自与我等无碍。”
另一位军阀将领也拱手道:“洛京城高池深、卒强粮足,强行攻城,恐怕死伤无数,也未必攻得下来啊!”
“是啊是啊!俺老张听说,洛京城墙高足有一十三丈,城池宽一百三十五丈,怎么可能攻得下来!”
“我听说……”
太平军嫡系本来也在说洛京城难破,听到对面各种诉苦,立刻转而反驳起来。
“再高的城墙,多接点梯子总能上去,再深的护城河,多挖点土也能填上!”
“我早就说过,你们这些后来的人,根本就不敢打!只想着当土霸王!屁用没有!”
喧闹许久,各自气愤不已,营帐中反而只有太平军主依旧镇定自若,他以长剑挑了挑灯芯,迎着烛火轻抚着剑刃上的铭文,缓缓道:“所有人,我们,他们,都在等那些上仙斗法的结果,这个结果很重要吗?如果白阳教赢了自然好,要是他们输了呢?我也看过了许多档案,白阳教总是起事,总是失败。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依附他们,又有何用?”
众将大惊,半天说不出来。白阳教起事虽然总是失败,但毕竟有修士混迹其中,谁敢轻视?就算是朝廷的人,也只敢通缉其中的凡人头领,不敢通缉其中的修士,唯恐夜半被飞剑取了首级。
现在白阳教修士也在军中有一营帐,比起军主营帐还要豪华舒适得多,纵然众位将领都心有不满,却无人敢置喙。
太平军主一双细目清淡地扫过众人面庞,将众人脸色收入眼底,又重复了一句,“所有人都在等。我偏不想等。何况,正是都在等候斗法的结果,我们才有破城的可能。”
太平军主话虽简单,在座将领都是杀出来的枭雄,哪个听不出其中的奥妙?不禁有些意动,洛京自建成以来两百年未曾破城,数度被叛军兵临城下,却从未被攻下过。城中富户无数,高第成群,堪称全国精华之所在,只此一城,更胜过举国上下。
若能攻破城池,在城中稍作劫掠,更胜过从前全部的积累。
太平军主缓缓一笑,“城破之日,各凭本事。三日之后封刀。”
这次众人再无异议,只听一声令下,音量虽低,掷地有声:“三更攻城。”
第201章 东斗回元金玄剑阵
攻城的器械早已做好,只是如太平军主所说,所有人都在等,等上面斗法的结果。现在攻城的决议已成,太平军立刻有条不紊地开始准备攻城。
三更时分,用过饭后,太平军开始攻城。
其间血腥残酷,自不必说。高居天上的屈行谨、钓叟何两位真人,以神意探知下间情形,都不由皱紧眉头。
“这就是你满意的情形吗?”屈行谨怒而甩袖。
钓叟何只是长叹一声,“凡间之事,凡间之事,哎。老叟痴活许久,若对世事满意,又何必隐于山间?其实,老叟也与你一样,看到近在眼前的死亡,心生悲戚,远在天边的饥馑,就眼不见为净。也是,你我皆是修士,没有凡人的烦恼,又怎会真的对凡人的苦难心生同情呢。只要把起事的乱民压下去,不就天下太平了吗。”
如此讥讽,屈行谨只有冷笑,“你既知对于凡人来说,除了生死,别无大事,难道不知秩序优于混乱?如此行径,死伤之人只会更甚于坤廷压迫剥削之下。这又作何解释?”
“呵呵。姑且不论‘凡间事交给凡人’,这句话可是你们玄门自己说的。老叟只说一点,若是能够活下去,这些百姓会反抗吗?但凡有一丁点勉强维生的粮食和土地,他们会起事吗?你在那里安心享受着坤廷的供奉,便也觉得那些供奉全是坤廷自己从地里挖出来的咯?”
二者皆是还丹真人,志意坚定,绝非能够轻易说服的,双目对视之下,竟又高举升空,要飞至九天之外,继续斗法了!
临行前,屈行谨目视了严鹤亭一眼,严鹤亭立刻转向季怀忧,急急道:“快下去看!”
季怀忧旁观到现在,也有些精神上的疲倦,闻言便与他一同下落。不到片刻,便看到下方好一番“热闹”景象。
洛京城内,火光冲天,烧杀抢掠声不绝于耳,凶煞之气直冲云霄,杀气死气搅成一团,像是龙卷风暴一般。钓叟本已钓走了漫天云气,现出星月晴空,此时又变得月黑风高起来。
这才多久,洛京城就被攻破了?
自南门向里,兵燹不断推进,已经席卷大半个南城,要不了多久,就会到达城北,逼近皇城。
对皇城里的王族贵胄,季怀忧毫不在意,他在意的是,他那几个小徒弟。他们虽然学了些武功,又哪里会是穷凶极恶的乱兵的对手。
和严鹤亭道了别,季怀忧像是陨石从天而降,在街上砸出了一个大坑。这并非他的驭气水平不够,而是他想强行突破禁制入城,积蓄的力量却落在了空处。
“刚才……”
裴知行肯定了他的猜测:太乙九宫阵失效了,本应禁飞的皇城上空,现在可以畅通无阻。虽说九宫阵本内就不是实际上的禁飞——想让阵法识别那是跳得极高的武者和修士也不容易——但自禁飞区域经过,必然会惊动皇室供奉和皇城守卫。
然而季怀忧落在地上,却没有任何人来问询,只有逃难的百姓向北逃去。太平军从南向北攻取,这些百姓虽不知逃到哪里才算安全,但逃的方向却是确定的。
辨了辨方向,季怀忧尴尬地发现,他不知道自己那座小院子在哪个方向。好在裴东来身上有一枚护身符,是他闲来无事随手刻画的。然而感应的结果却令他惊讶,居然是在城南?
皱了皱眉,季怀忧剑诀一掐,隐匿身形,急速向南赶去。
城南某处院落,裴东来脸色苍白地站在院中,他身后躺着的,是他那两位师妹,皆被打晕,若非修炼飞燕功有些底子,破了初关,他也会被打晕。
不过,就算没被打晕,他也完全反抗不了,只能任由对方封住他的气脉,带着他和两位妹妹掠过大片城区,到了这里。
耳边还能听到烧杀的声音,奇怪的是太平军却没有人敢到这里。莫非,这些贼人就是太平军的人?
“老二,那小子要不要打晕?”一个尖锐的声音从树后响起。
老二用慵懒的声音答道:“不必。他就算醒着,也没有任何影响。我担心的是,那人会不会来这里。要是我的徒弟被人掳走,我才不会去救呢。”
又一人说道:“这是上面的安排,你我不必忧心这些有的没的,听从命令就是。”
于是,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外面的杀戮声也渐渐远去。
不知过了多久,裴东来都有些犯困了,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问道:“发生了什么?”
裴东来连忙转身,却什么也没看到。
然而就是这一转身,已给埋伏在院中的人察觉,大喝一声:“动手!”
一片寂静中,忽然响起利刃破风声,四面八方都有飞剑,在裴东来惊恐的神情中刺向他。而这就是裴东来没有被打晕、灭口的意义。院子中的大树被拦腰斩断,轰然倒地,落叶纷飞。
为了救下这徒弟,季怀忧只能出手,五指连弹,只听叮叮叮叮,那些飞剑一一被无相剑气弹飞,而出手之后,他的气机外放,也就自动退出了不见疑的状态。
那些飞剑只是法器级,但也不会被一道剑气就摧毁,一击不中,在空中绕了个弧,或是刺向裴东来、谢声斐、林秋玉,或是刺向季怀忧,显然是提前排练过的,要以这三个小孩牵制季怀忧。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飞剑悬而未发,气机不断增强,显然是在蓄力,准备放大招。
季怀忧毫不迟疑,道一声“去”,玄心分神裴知行便驾驭着诛邪剑飞出,去寻那正在蓄力的飞剑,季怀忧自己则身形一晃,击中裴东来的睡穴,连同他两个妹妹,一起收入无咎囊中。
如此一来,便无有后患。
见状,有人大惊:“老二,你的计划失败了!”
老二冷哼一声,道:“老三,别瞎说,只是稍微受挫,还没失败呢。起阵!”
掐诀念咒,落下阵旗,配合早已埋在院中的阵器,一道剑阵瞬间立起。这剑阵季怀忧没有见过,但却是听过的,或者说,在九疑宗传承里看到过——东斗回元金玄剑阵。
对剑修来说,合用的剑器容易找,合用的飞剑却是少之又少。若不经洗练形质,在材质上取得蜕变,就算造成飞剑的样式,炼入飞剑专属的禁制,运用起来仍是寻常剑形法器罢了。
而真正的飞剑,经过洗练,生出灵性,使用起来如臂使指,灵动非常,若是剑主剑术过人,更可在阴神境界,便催出剑光,人剑合一,无物不破。
换言之,真正的飞剑,至少也是件宝器,可随剑主的祭炼,不断提升品质,又对剑主的修为大有裨益。
故而道书中说:假借剑气而益易为力,缘剑学深时,人剑合一,人能用剑,而剑气也能制人杂念,使人身体精神无形进功。
但剑器与剑主合一,剑主身陨,剑中灵性也会大损,不复可用,纵然灵性未损,也不大容易重新认主,还是要重新洗练,花大力气重铸。
至于法器飞剑,不是不能用,只是全力施为下,一场战斗下来就会破损,需要修补,令人烦不胜烦。
于是,有些剑修另辟蹊径,不以单一一把飞剑作为剑器,而是同时驭使多把飞剑,组成阵势,卸去对冲之力,保护飞剑能够持续使用。
东斗回元金玄剑阵则是在此之上又进行升级,多人多剑,组成剑阵。东斗注算,南斗注生,西斗注名,北斗注死。这套剑阵便是以东斗为基础,回元为功效,金玄为特色。七把金玄剑以同样的材质、禁制,保证剑阵之力能够在七剑中任意流转。
剑阵一起,季怀忧便感到六把飞剑来袭的力度更强,角度更刁钻,配合也更默契了。
第202章 夺剑
数丈见方的庭院中,剑气森森,院中栽培的许多灌木,在剑阵摧残下,不到半刻,便被斩成齑粉,漫天飞舞。
在剑阵的攻击下,季怀忧也只能召回诛邪剑,二人一同防守,再无力去找那剩下的一把金玄剑。
裴知行驾驭诛邪剑如流星绕月,环绕季怀忧身侧,挡下许多剑气攻击,一边思索道:这是东斗回元金玄剑阵,既然有六剑主攻,那就只有一剑负责回元。回元之剑承受着剑阵所有负载,是这剑阵最大的破绽。
季怀忧微微点头,他本以为这群徒弟是有什么缘故被太平军擒获,没想到是被白阳教的人抓住,还布下陷阱,专等他来。七位阴神修士,还布下了回元剑阵,确实是有备而来,想来他是被人算计准了。
六把飞剑在庭院中来回穿梭,彼此剑路形成若干闭合的曲线,同一飞剑绝不会在短时间内与季怀忧对碰多次,不同飞剑也绝不会刺向季怀忧身上同一个部位,无法靠近季怀忧的飞剑也会远程迫发剑气干扰。
如此一来,看起来飞剑不多,实则攻势如潮水,一波一波袭来,无有休止,又如水银泻地,密不透风。
剑吟声连成一片,庭院中烟尘土灰弥漫,既看不清,也听不见。到了这种时候,五感几乎起不到什么作用,只能凭借阴神感应,探查敌我动态,凭借灵觉示警,应对来袭的危险。
季怀忧与裴知行同心合力,一者以剑气弹指布下防御阵地,一者以法剑拦截突入防护网的飞剑,二者合力,也只能勉强遮护住身上要害,护体真气不断被击中、消耗。
“交出登仙箓,饶你不死!”有人发声警告道,“那不是你该拿的东西!小心有命拿,没命活!”
果然是为了这登仙箓。是之前那人的阴神把消息透露出去的吗?没有理会敌人的劝降,季怀忧只知道一点,只守不攻,迟早被剑阵耗死。
深吸一口气,他猛地吐气开声,周身穴窍都喷出剑气来,硬生生抵住剑雨,将六把飞剑同时击飞,身化残影,冲向一侧院墙。
被击飞的飞剑在空中只稍作停顿,旋即如鹰隼再度扑上,季怀忧却又再故技重施,挡住飞剑,换了个方向冲刺过去。
飞剑再追,季怀忧再逃。如此三番五次,裴知行终于大叫一声:找到了!
东斗回元金玄剑阵对主阵者的算力要求极高,需要阵主根据敌我位置、气机强弱、环境变化等多种因素,因地制宜,推演阵势。
而这七人则不然,他们没有那么高的算力,也不需要算力,只需要根据事前演练的套路进行攻击即可。
正是猜到这点,经过多次试探拉扯之后,裴知行对照着九疑宗传承的剑阵图谱,终于找出了他们使用的是哪一套图谱。
一般而言,依照飞剑所在位置,将周身方位划分为二十四山:甲、卯、乙;辰、巽、巳;丙、午、丁;未、坤、申;庚、酉、辛;戌、乾、亥;壬、子、癸;丑、艮、寅。
其中,“卯”代表东方,以“午”代表南方,以“酉”代表西方,以“子”代表北方,以“坤”代表正西南,以“巽”代表正东南,以“乾”代表正西北,以“艮”代表正东北。
如此一来,七位剑主只需要背下出招的方位,七人就能默契出招,而不会彼此碰撞影响。对敌之时,也不需要临场发挥,按照提前的安排就能将杀招贯彻。
卯申酉子癸乾辛,甲卯酉戌辛艮寅……
六把金玄飞剑依次进攻,回元之剑也不断变换方位,随时准备交替。
但只要不是满负荷七把飞剑同时出击,必然会存在破绽,留有回元的余地,就意味着留有回旋的余地。
季怀忧按照裴知行提示的出招表右掌朝前,左手向后,旋转着从十指依次探出剑气防御,只是纯粹的无相剑气,而非八极剑诀中具有特殊属性的八极剑气,依旧取得了极佳效果。
射出的剑气全数预判准确,与飞剑一一碰撞,在飞剑靠近之前就将之击飞,活动空间大大拓宽。
有了足够的空间,不待他吩咐,一心同体的裴知行已经驾驭诛邪剑冲向寅位,与负责回元的那把金玄剑交击在一处,铿的一声,本就承载了整座剑阵的缓冲之力的飞剑,直接被斩飞。
若是没有这座剑阵,以诛邪法剑的威力,足以将之斩为两截,但这把飞剑在瞬息间就将剑气的冲击力转化到另外六把飞剑上,自己却是毫发未损。
幕后主阵者,也是七人中的老大见状,正欲冷笑嘲讽,却见一道盈盈若水的碧色剑气骤然爆发,将金玄剑包裹其中。
正是兑剑·恶泽!
恶泽剑气如有灵性,像是透明的茧将金玄剑裹住,随着金玄剑的移动而移动,不过数息,便将金玄剑的余力消尽,又隔绝了外力,顺利擒下这把法器飞剑。
季怀忧微微抬手,这把飞剑就在老大的怒骂声中落了下来,被他捏于手中。
这是第一把落在他手中的飞剑,不过季怀忧也来不及仔细探查。剑阵少了一剑,已经告破,阵破之后,藏在背后的七人也显露了形体,会合在一处,怒视着季怀忧。
其实他们也并未使用什么特殊的隐身术法,只是东斗回元剑阵的凌厉气机掩盖住了他们的形迹,这才使得季怀忧无法察觉他们的位置,只能通过剑阵图谱反向寻找。
这七人一样的穿着打扮,皆头戴束发金冠,身穿白色道袍,赤足麻鞋,形貌也颇为相近,面色蜡黄,尖嘴凹鼻,大耳招风,要悬葫芦,背负剑匣,大概是一母所生的七兄弟,只在细微处有所差别。
站在最前的应该就是七人中的老大,失了飞剑,此时取了一口苗刀握在手中。只是他身量不高,苗刀却狭长,刀尖都拖在了地上,看上去颇为滑稽。
“好贼子!快还我飞剑,饶你不死!”老大张嘴怒骂,露出一嘴的烂牙。
季怀忧还没答话,老大身边的老三不禁叹气道:“好嘛,本来想要他手中的登仙箓,去和教中换些法宝,结果别说登仙箓了,连自家飞剑都被夺走了,这下更打不过了,这可怎么办啊!”
老二在七人中的相貌,相对更为周正,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皱眉道:“老三,你怎么说话的,真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其他几人纷纷附和,“就是就是!”
“我们田氏七剑合力,还丹之下,哪有敌手!”
“无敌无敌!”
老三眨眨眼道:“可是我们现在只有六剑了。”
“……”场面一时尴尬了起来。
“我们是田氏七剑,七个人在就是七剑,跟有没有飞剑没关系!别废话了!”老大翻了个白眼,然后看向季怀忧道,“小子!本来要取你狗命的,现在你还了我的飞剑,交出登仙箓,我们就放你走!”
“对!田氏七剑,说话算话!”
季怀忧没有理会他们,而是趁他们嘈杂一片的时候,抓紧时间炼化飞剑,此时已打散了飞剑里的真气烙印和神魂烙印。
老大当即闷哼一声,怪叫道:“找死!杀了他!”
其他六人也猜到发生了什么,嗷嗷怪叫着祭起飞剑,当头斩去。
第203章 剑术四境
飞剑不同于寻常法器,除了真气烙印之外,还有神魂烙印在其中。真气烙印用以催使飞剑斩击刺斫,提供能源,神魂烙印用以确保飞剑能够回旋变化,如臂使指。
换言之,剑修若炼飞剑,即是把飞剑当作本命法宝,性命交修,加以血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飞剑被封被夺,再夺回来就是了,若是被人炼化,就算重新夺回炼化,飞剑灵性已经受损,还是要重新血祭,和彻底失去也没有区别了,等于是前功尽弃。
似田老大这般剑修,飞剑不入品级,只是法器级数,依旧要将之作为本命飞剑祭炼,就是希望用自身精血、真气祭炼,赋予飞剑灵性,从而晋升为一口入流的飞剑,从而一步登天。田老大的金玄剑是七剑之中质地最佳的一把,铸造时加入了些微星辰陨铁,这才会被作为剑阵中的回元位,承载剑阵的反冲之力。
现在飞剑被人打散了烙印,却是彻底破坏了他的野望,让他所有的辛苦全都付诸东流,田家老大如何不怒?
飞剑临头,季怀忧丝毫不惊,神色平淡地动起身法,左绕右绕,六把飞剑硬是碰都碰不到他一下。
没了剑阵,这些飞剑遁速慢了不止一筹,彼此之间更是毫无配合,剑路更是相互干扰,不时要相互避让、退却,乱成一窝蜂。
裴知行都不禁咂嘴:啧,连剑心通明的境界都没有,居然就能用上飞剑,真是浪费啊!
说白了,这群人用飞剑还要靠双眼定位,眼力跟不上飞剑的速度就只能降低剑速,不然就会彼此撞车,一加一小于一。
若是还丹真人,有神意在,神意锁住敌人,一剑过去,自然无往而不利;若是剑术高手,剑心通明,不为外物所惑,凭借自身灵觉便能掌握剑路,以各种剑招应对诸般变化,自然也不成问题。
而像田氏七剑这样偶得机缘的剑修,自身硬件不过关,软件也不过关,那就只能抓瞎。
一通胡闹一般的追杀后,季怀忧甚至只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就避开了所有飞剑。
田老大在场外观战,越看越气,忍不住怒骂道:“蠢货!一个一个来!”
这下倒是有了不错的效果,至少能打到季怀忧了,不过有裴知行驾驭诛邪剑防御,一个一个来,总能挡住。
就在这时,季怀忧分心二用,也终于完成了对金玄剑的祭炼。真气烙印打入剑中禁制,又咬破舌尖,喷了一口精血上去。
时间紧,任务重,只能多消耗些精血,以图一举功成,不能靠每日一点精血慢慢磨了。不过,季怀忧也没有一人之力将这把飞剑打磨成法宝的打算,只要够用就行。
金玄剑熟练地吸收了精血进入剑身,随着精血的供给,剑刃上承受剑阵冲击而产生的细微裂缝也缓缓消失。
微弱的剑鸣回荡在四周,微弱到无人能够听清,除了近在咫尺的季怀忧。
正好,试试飞剑之法吧。心神一动,季怀忧开始按照九疑宗的驭剑之法驾驭起这把金玄剑。
九疑宗也是玄门传承,驭使飞剑靠的也是感应通灵的路子,以剑中真气感应外界元气,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
如此驭剑,在剑修六派中又被称之为“应气法”,对真气消耗不高,对剑主修为境界的要求就要高上不少,至少要阴神境界才能驭使飞剑往来百步,在阴神感应范围之外,便无法驭剑了,就算到了还丹境界,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也是断不可能的。
与之相对的,剑修还有一种名为“应机法”的驭剑方式,那就要玄妙得多了,季怀忧也是不会的,在此暂且不论。
且说,田氏七剑中的六人轮流驭使飞剑攻来,恰似游鱼穿梭,接连不断,裴知行几乎应接不暇,无法回气,只可勉力支撑。
裴知行约莫挡了有数百剑,诛邪剑剑刃上都出现了许多细微的豁口,季怀忧才终于大功告成,剑诀一指,金玄剑猛地悬在身前,天地元气、剑上真气、心中意念,三者之间形成一种微妙的感应循环,心念起伏之处,剑上真气都自然随之应和,进而对天地元气形成作用。表现在外,就是金玄剑如同乘着无形之舟,在空中漂浮游动,剑身上亮起极其细微的光芒。
田家老大已经目瞪口呆,反应过来时,简直气得鼻子都要歪了。当着剑主的面,夺了飞剑,自己祭炼之后,驭使出来,这何尝不是一种夫目前犯呢。
更让田家老大惊讶的是,飞剑并非炼化之后就能用的,不像什么飞舟飞梭,自带飞行禁制,意念操控一下方向和速度就行,飞剑是要靠剑主感应灵气控制的,难度极高。如果说操控飞舟是在游戏中按上下左右键开飞机,那驭使飞剑就是真的给你一架飞机让你去开了。
一言以蔽之,难难难。
然而季怀忧只是炼化之后片刻的功夫,就能驭剑百步,分明是剑术入门了。这怎不令人惊诧?
按照剑修六派的说法,驭使飞剑大略可以分为驭剑百步、剑心通明、随心现化、人剑合一四大境界。
驭剑百步,也就是驭使飞剑的最低境界。从能够驭使飞剑腾空,到与人隔空斗剑,都属于这一境界。
剑心通明则是在驭剑百步的基础上,以剑为眼,不受外物所惑,飞剑所到之处,周围环境皆映照在心湖之中,也就有了超越视距进行斗剑的可能。
至于随心现化,也就是真气与剑中锐气相合,催出剑光来,这剑光如有实质,可攻可守,又能带人飞行,飞遁之速还要胜过寻常飞遁法器许多。一般而言,只有把剑术修到如此境界,才可称之为剑修。
至于人剑合一,或者说身剑合一,化为剑虹,那就通常只有还丹级数的剑修才能做到了。
总之,剑术修行,没有那么简单。
从祭炼飞剑,到驭使飞剑与人斗法,田氏七剑中最有天分的老三,也是花了三月苦功,才锻炼到那种境界,学得最慢的老五,甚至花了两个月才学会让飞剑随心意腾空。
而季怀忧花了多久?有一刻钟吗?不对,他应该是早早就练过飞剑术,只是临时夺了我的剑,才会看上去像是天资绝世。哼,想吓倒我们?没门!
吃我法术,太乾道震!
第204章 太乾道震
只是掐诀蓄气而已,田老大身上搞笑的气质瞬间当然无存,一脸严肃地目视前方。众人感应之中,他的气机急剧攀升,由阴神境界直线飙升,仿佛无有止境一般,几乎到了假丹强度。
他深深吸气,这一口气悠长有力,周围空气都泛起了阵阵波纹,那是如有实质的灵气被吸纳入体,像是暴风龙卷一样,强度惊人。
任谁也知道他这是要放大招了,然而季怀忧也好,裴知行也好,都没有办法阻止。其他田氏六剑正拼了命地给他掩护呢!
这六人剑术水平参差不齐,有的飞剑笔直来去,季怀忧信手可挡,有的却角度刁钻,季怀忧也得提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以免阴沟里翻了船,着了他们的道。
于是,过了片刻,田老大终于蓄力完毕,大吼一声:“吃我法术,太乾道震!”
说是法术,实则是隔空出掌,积蓄已久的恐怖掌力击出,空气都为之震颤,波纹肉眼可见。
季怀忧驭使飞剑正想避开,那股掌力就瞬间轰击在了飞剑身上。
这金玄剑不愧是掺入了星辰陨铁,受此一击,剑身几乎弯成了一百四十度,弹飞出去老远,都未伤到剑筋,倏地又弹回原样。
然而受此一击,飞剑中的真气竟被震散了,半天都聚不起来,季怀忧空能感应飞剑,却无法操控,那股震荡的掌力如附骨之疽,仅凭飞剑自身是绝难清除,只能由剑主进行洗练了。
就连季怀忧自己,也感到真气动荡,经脉震颤,半晌聚不了气,只能以步法闪躲。诛邪剑里的裴知行同样如此,好在他一直在季怀忧身旁,掉落时季怀忧眼疾手快,一把捞住,顺势舞动诛邪剑,挡住密集刺来的飞剑。
田氏兄弟皆知老大这一招的厉害之处,嗷嗷叫着运起飞剑刺去。六把飞剑如起落的鹰隼,此起彼伏,虽未建功,却也打得季怀忧连连败退。
皱了皱眉,季怀忧顺势借力飞退,转而奔向金玄剑掉落之处,捡起飞剑,左手诛邪,右手金玄,脚尖轻点,逾墙而走。
“追!中了老大的太乾道震,他十五息内都提不了气,只能等死!”
老二奋臂一挥,众人追上,老大则在原地调息。
季怀忧越过院墙,便见四面皆是火光,抬头则是漫天阴云,不,那不是阴云,是满城建筑被火焰焚烧的灰烟,许多凡人别说被火烧死了,只要在这烟火中嗅上一口,就要闭过气去,若无人相救,就彻底被火烧死或是毒死。
来不及辨认方位,季怀忧一面沿着大路飞奔,一面打散金玄剑中的真气烙印。这真气烙印本就被田家老大的掌力震散,无法重聚,季怀忧干脆散去这些真气,重新祭炼,反而要快捷得多。
只是受了太乾道震的影响,这些动作也艰难许多,真气在经脉中走了半天才聚集在一处,打入剑身,又花了半晌,才祭炼成功。
这时,田氏六剑已经在他背后刺了好几下,鲜血淋漓,只是道体自发挤压肌肉止血,看上去才没那么严重。但满面烟灰,衣衫褴褛,任谁看去,也不会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纵然不运气,季怀忧凭借三五飞步法,也在城中飞檐走壁,借着燃烧的建筑躲避后面的飞剑。
也幸亏那田氏七剑的剑术都没到随心现化的境界,飞剑运用得不甚灵活,到了狭小逼仄之处,就畏手畏脚,像极了时速极高的跑车堵在了放学路上一样,左穿右插,就是提不起速,追不上季怀忧。
渐渐,不知到了何处,季怀忧眼前不再是燃烧到极限的建筑群,而是将燃未燃的状态,还有许多乱兵在肆意抢掠,平民或是反抗,或是逃跑,或是求饶,结果都是被一刀砍翻。
也在这时,终于消除了那股掌力的影响,金玄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如游龙惊虹,将挡路的乱兵统统一剑枭首。
不管穿着如何,是棉甲还是铁甲;不管身份如何,是小兵还是将领;不管功力如何,是凡人还是服气……在飞剑之下,人人平等。没到阴神境界,就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就像季怀忧从前被那位傻傻的林素语秒杀一样,他们根本反应不及,就被剑光斩下首级。
“啧,果然还是飞剑痛快啊!”虽然没有亲自动手,裴知行还是感到一阵畅快。
若是用寻常剑术剑气,击杀这些人同样是易如反掌,但总有人能反应得过来,就算无法抵抗无相剑气,也能避免被一击致命。
重新掌控飞剑,季怀忧也就不再那么着急忙慌地逃命了,饶有兴致地回望过去。
由于他一直在复杂的城区里绕来绕去,后面的六人的队形已经乱了,两个轻功步法好一些的跟在最前,三个轻功一般的跟在后面,还有一个已经被彻底落下,看不见身影。
前面两人和后面三人用的轻功路数也是同出一门,只是前面两人在空中时,身周隐隐有波纹泛起,风声却不大,显然是驭气水平更高,天地元气不但不是阻力,反而是助力;后面三人就纯靠体内真气和一身蛮力了,举手投足间风声呼啸,速度却不怎么样,被拉出几十丈远。
看了半天,季怀忧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反而和前面两人飞剑相拼了数记。
这田氏兄弟也不知是否祖坟冒青烟了,兄弟七人居然都是阴神,只是修为不齐,有阴神一重,有阴神二重,唯有被夺了飞剑、施展太乾道震的老大是阴神三重。若非如此,这七人也不会被安排来找季怀忧夺取登仙箓。
但季怀忧得了屈行谨这位真人的指点,战力水平升了一大截,就算被七人围在阵中都不落下风,现在只两人能碰得到他,又哪里会落败呢?
恰恰相反,既有混元真气这修为碾压,又有掺了陨铁的金玄剑在,最前的两人接了几剑后,闷哼一声,只能放缓脚步,汇入后三人的队形里。
季怀忧这时也驱逐了体内的太乾道震的真气余劲,不欲与他们纠缠,飞上高空,辨了方位后,就一路向北。
路上遇到乱兵劫掠,就一剑杀之,就这样突围至城北,却见城墙高耸,城门已闭,无法再向前去。季怀忧或可飞跃过去,百姓则只能困在城下。
洛京城城北,也就是皇城所在,除了皇宫,还有许多达官显贵也住在此处。平时城门开着,若有人谋反,或有乱兵攻破洛京外城,此处便封闭起来,以保证坤廷和王室的安全。
但现在,洛京东西南三面被围,只有从北面能逃出城去,城门一关,北城的百姓非富即贵,自然是安全得很,其他百姓就只有困在城门下,坐以待毙了。
坤国国势日颓,民间也尚武成风,竟有许多百姓拿起刀枪徒手攻城,想要打开城门,不过须臾就被城楼上的箭雨射杀,而他们的刀剑砍在城门上,竟是徒劳无功,刀剑直接崩断。
见此,城下的百姓议论纷纷,或喝骂或求救,城上的将领却无动于衷。
劫掠最快的太平军已经到了这里,只是三三两两的,往往被百姓中的武者击杀。虽然如此,众人也气势低迷,等更多太平军到了这里,只靠百姓中人数不多的武者迎击,不过是送死而已。
季怀忧悄然混迹人群,干脆暗中祭出金玄剑,就想斩断门闩,打开城门。谁想城门上光盈盈的,飞剑斩上去就被弹飞老远。
太乙九宫阵?又开启了?不过这次似乎只是笼罩了皇城。
季怀忧心中不爽,却也无法攻破阵法,只得收起飞剑,继续隐藏,只是有乱兵过来烧杀时,暗助几位武者。
这些武者本身也不是什么厉害角色,练了些粗浅外功,刀剑娴熟而已,杀了几人便感觉手脚无力。正惶恐时,却觉身躯一震,好似甘霖天降,浇在身上,手脚轻灵了许多,挥舞刀剑也轻了许多,眼力也凌厉许多,出招快准狠,竟是一直坚持了下去。
又有百姓在一旁鼓舞士气,送上饮食,众人合力拆了路边房屋,搬了梁柱作拒马,大有坚守城下的打算。
过了片刻,许多劫掠的军士汇在一处,都向北面而来了。城北,非富即贵,是许多太平军将领最想劫掠的地方。
这次,来的太平军就不是个位数了,而是上百军士,皆手握刀枪,背负弓弩,甲胄整齐,一看就是精兵。
本来士气高昂的百姓,陷入了沉默。
第205章 太上神刀杀
面面相觑后,一个扎着头巾、穿着短打布衣的中年武者走到拒马中间,抱拳道:“在下张冲,敢问来的是哪位将军?”
这支人马旗甲鲜明,黑衣黑甲,手持长矛,胯下马匹雄壮,对面仓卒之间临时制造的拒马,对这支队伍来说毫无抵抗之力,然而面对满地老少和金银细软,他们却没有如虎狼一般扑上去,可谓是一支强兵了。
一个扛着一柄宣花巨斧的甲士骑马向前,步出队列,随口问道:“本座陈安,你是何人,胆敢挡在我军阵前?”
听得“陈安”二字,中年武者面色一沉,身后的百姓更是忍不住惊呼出声来。
太平军席卷天下,其中有人纪律严明、秋毫无犯,也有人所过之处,一片丘墟。时人有谣谓曰:逢李无理,白骨荒冢连千里;遇陈难安,万里丘墟不堪看。李虔和陈安,正是太平军中最为残虐凶暴、最令人畏惧的两位将领。
李虔喜穿白,陈安则喜穿黑。是以见到这支队伍皆穿黑衣黑甲,持黑色长矛,张冲就心中一惊,听了“陈安”的名号更是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只好再次自我介绍了一遍,“在下张冲,久闻将军大名,我等这便搬开拒马,为将军腾出道路。”
谁知,陈安一挥肩上巨斧,冷冷道:“我问,你是何人。”
张冲一愣,旋即面色难看,意识到陈安根本看不起自己这个无官无职的无名小卒,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擒贼擒王,擒下陈安,为百姓争一条活路。
他收敛了脸上的怒意,挤出笑容,一边向前,一边道:“在下姓张名冲,与陈将军还有几分乡土情在呢。在下也是平州人士……”
说着说着,张冲已经到了陈安身前数丈,便不再掩饰,大喝一声“纳命来”,身形暴起,向骑着骏马的陈安扑了过去。
这一扑有个名目,叫作扑天跤,看似是简单一扑,实则留有余力,可在空中稍作变向,有七种后招,只要扑中陈安,就能顺势将之拽下马去,以腰间短匕胁持。
平常他只能使出这扑天跤的四种后招,但今日他状态奇佳,身轻如燕,自感七种后招都能信手拈来,就算擒下陈安,也不在话下。
前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真是快哉!
陈安似乎被那一声暴喝吓住了,愣在原地,直到张冲到了身前四尺,两人都能看得清彼此的睫毛,他这才狞笑着捏住宣花巨斧的长杆,猛地一挥。
这一挥,掀起的狂风几乎要将张冲吹走,这当然是错觉,但也说明一点,陈安绝不只是个残暴凶狠的蛮将,也有武艺在身。
果然,半人宽的宣花斧刃如绣花针一样灵活地绕过张冲伸出的双手,划过他的手筋,又轻轻一绕,脚筋也告废。
这下张冲毫无抵抗之力,被一斧横拍在地上,晕了过去。
陈安哈哈一笑,正欲说话,忽然汗毛直竖,直接连自己的爱斧都松开,抱头往地上一滚。几乎擦肩而过的剑光斩过,他的爱马死于非命,他自己倒是勉强保住了性命。
季怀忧只是随手一剑,并未变招穷追下去。这陈安的声名他没听过,只是见这人并未杀死张冲,所以也就懒得取他性命,飞剑又再次收回。
陈安摸着脑袋,还在还在,大喜过望,连忙跪倒在地,向着那名不知藏在何处的仙长大叫道:“多谢仙长饶命之恩!小的这就离开!”
生怕那位仙长反悔,陈安以不符合庞大身躯的速度飞快地回到阵中,自有手下给他让马。只是手下的马就不如他原来那匹精心挑选的妖马了,根本承受不住他的重量,颤颤巍巍,仿佛下一秒就会摔倒,看上去就令人害怕。
到了阵中,陈安这才有了些许安全感,拔出腰刀,小声道:“仙长你还在吗?你还在吗仙长?仙长还在吗你?”
连问三声,陈安越问越有底气,这底气不是来自于认为仙长只是顺手一剑,人已远去,而是来自他阵中的兄弟们。
坤国十六卫有自己的武道杀法,太平军自然也有,如若不然,早在起兵之初,就会被彻底剿灭了。
这门军道杀法,来自何处自不必说,只说其名为“三十六杀”。其总纲曰:天杀地杀,年杀月杀,日杀时杀,三十六杀,上帝敕杀一切无道鬼贼。
配套的外功不过寻常,心法总纲则赋予了这门军道杀法极具抗争性的力量:只要杀的人够多,杀气积攒得够多,就能以三十六杀将这些杀气化为己用。
这些杀伐之气,本对人体有害,常年接触之下,必然凶杀之性深入骨髓,杀心难抑,成为一个只知道杀的疯子。但三十六杀,以“上帝敕杀一切无道鬼贼”的名义,加上结成军阵,将这些杀气用于战阵之上,合众人之力,影响也就低了下来。
若是纪律严明,知道为何而杀,这些杀伐之气的影响更是微乎其微,最多吓到一些直觉敏锐的小动物。
而陈安的黑矛军显然不是这种军队,只见他们动作齐整地挥舞长矛,大喝了几声“杀”,便已结成阵势,释放出了极其猛烈的杀气。
这些杀气如有实质,城下的百姓和武者都承受不住这股军阵杀气,直接昏死过去。城墙上的守兵也面色发白,若不是有护城阵法在,多半也会晕过去,毕竟他们也没有结阵。
作为主阵之人,陈安对这股庞大的杀气充溢得几乎呻吟出声,他长呼了口气,感觉自信满满,四面看看,却傻了眼。
地上晕倒一片的百姓居然不知何时全数消失不见,只剩下城上的守军和他干瞪眼。至于那位出手救人的仙长,同样不知所踪。
陈安面色一沉,感觉上了大当,好不容易积蓄的杀气都浪费了。这些杀气可是他跟着太平军主打顺风仗和屠城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一旦开启“敕杀令”,无论是否出手,杀气都不会还回来,必然消散在天地间。
也罢,就试着攻城吧。万一攻破皇城,皇城里的宝物就全归俺老陈了!
陈安中气十足地大喝一声,“太上神刀杀!”麾下士卒立刻会意,一同聚精会神,念诵三十六杀中的刀杀咒。
滔天杀气从军阵中疯狂涌出,化作一道长约百来丈的气劲横扫出去,砍在了皇城城墙上。
轰隆隆,像是雷鸣一般的声响中,大地都在剧烈摇晃,待声势消停后,仔细一看,却是仍未倒塌,甚至连一丝痕迹都没有。
陈安嘴角一撇,心中不满道:“哼,这三十六杀果然不全,只能杀人,根本不能破城!要攻城,还是只能用人命填!算了,等其他人来再说吧。”
等了不知多久,终于有人来了,来人却不是陈安预料中的其他将领,而是太平军主!
“李弘……不,军主,您怎么来了?”
太平军主李弘只带了五百人来此,却让陈安不敢放肆,恭敬行礼,让到一旁。
这五百人衣着穿戴并不整齐,却从头到脚都没有发出一丝异样的声响,五百人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傀儡一样,从人到马,都静悄悄的,就连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声音,都响在同一处。
这就是李弘的太平军,真正的太平军,五百人足以击溃一万精锐玄霄卫的太平军。
“你试过攻城了?”
陈安连忙点头,“对对对,标下用您传下的太上神刀杀试过了,除了声势大点,什么用也没有啊!”
李弘摇摇头,一边解开身上的血色披风,一边道:“我和你说过了,太上神刀杀不是那么用的,你不信。”
陈安尴尬不语。
李弘把解下的披风往天上一扔,道:“三十六杀,无人不可杀,无物不可杀,要点不在杀气的多少,而在于‘杀无道’三个字。既是‘无道鬼贼’,天地都容不下他,你若想杀,又怎么会杀不死呢。”
这话似慢实快,说完这些话,李弘汇聚军阵杀气,挥刀斜斜一斩,这时扔到控制的披风才落下。
李恒接住飘下的披风,重新系好,便听到城墙倒塌的声音,皇城城门连同城墙都被一刀斩破,什么太乙九宫阵,一如既往地没有派上用场。
“还愣着干什么,进去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第206章 李弘
季怀忧趁着陈安蓄力的时候,就已掐着隐身咒,悄然祭出无咎囊,把所有百姓收入囊中。他绕过皇城,飞向北方,找了个空地把众人放下,才回返原处,正见到李弘以太上神刀杀一刀破城。
仔细思量之下,他才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了解得太少。
他之前以为这个世界被划分成两个可以互相转化的阶级,也就是修士与凡人,修士与凡人的世界并不相交,修士隐于深山,偶尔出来降妖除魔,凡人有自己的王朝,有自己的生活,就像是普通的古代社会,只是稍微多了点妖魔鬼怪。
凡人完全无法反抗修士,唯一能做的就是成为修士。
然而事实是,并非如此,或者说,不完全如此。
凡人也有与修士抗争的手段,哪怕没有成为修士,无法成为修士。
坤国十六卫,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些人从三皇派手中得到了最基础的修仙法门。他们中的佼佼者,或者说三皇派中的某些修士,将导引术改良成不需要天赋资质的武道杀法。
导引术本是修行者用于锻炼身体、感应灵气的动功,和广播体操的区别也不甚大,只是经过术算大师推算过后,即使没有修行资质,也能凭借特定的姿势和呼吸,将从体内经过的灵气化为己用。
天地灵气在世间流布,本就如水一般,自上而下,损有余而补不足,分布越来越广。所以即使是凡人,不在洞天福地也无妨,只要会呼吸,总能吸进体内一丝半点的灵气。只是没有资质和相应功法,他们既无法主动吐浊纳清,灵气很快就又从体内流出;也无法将那些灵气炼化为己用。
说白了,没有资质,没有功法,这一点点的灵气根本不足以使习练者踏入道途。
而武道杀法,则是将导引术的目的作了修改,不以感应天地灵气、锤炼肉身为要旨,而是以一种极其特殊的气息作为目标。
杀气。
无论资质天赋,无论贫富贵贱,只要是个活着的人,就能感应到的那股气息,也只有杀气了。
按照玄门世界观,万物皆气,这种气又可以叫元气,元即一也。元气根据性质可以再作细分,其中极其活跃,极其容易与外物发生交互的清气即是灵气,沉浊滞碍,聚合为物的则是浊气。
杀气也属于一种灵气,自然也能被人们炼化利用。只是这种灵气只在人身上才有,只有在杀戮之时才会产生,数量极其细微,质量也因人而异,普遍不高。
但这样苛刻的条件,也就意味着,杀气极其容易被人感知。
于是,以这种杀气为养料,就诞生了一门新的练气术——武道杀法。
武道杀法的入门极其简易,只要修成武道杀法的前辈,释放自身杀气,让新学者感应即可。
当然,这种入门方式也极其危险,杀气也是能杀人的。坤国十六卫中,每年都有许多新兵是因为承受不住前辈的杀气昏死过去,要么再也醒不过来,要么醒来也成了个疯子。
只是这种武道杀法在城中巷战时自然无往而不利,在军阵之中,就难以奏效了,对面只要士气不散,保持着完整的队形,就不至于被杀气吓死。
换言之,坤国十六卫的武道杀法只是在pvp中有用,对人特攻,对有组织的人就没那么有效了,更别说对死物建筑。
然而季怀忧所见的却是,李弘这位太平军主居然汇聚了五百人的杀气,用这股杀气攻城破城!
难怪太平军几乎所向披靡,连十六卫都被成建制地消灭在野战中,李弘或者李弘背后的人,竟然把武道杀法改进成了军道杀法!这已经不是pvp的功法,而是军v军的功法了!
季怀忧不由心中震惊,他认识玄戈卫的魏春来,按照魏春来的说法,这是坤国十六卫上百年来一直想要做到的事,没想到却是被叛军率先做到了!
另一边,李弘回刀入鞘,允许陈安先入城。
陈安也不是没有怀疑对方是不是要让他趟雷,但他熟知李弘的为人,知道他害人向来光明正大,也就迫不及待地率军冲入皇城。
李弘和手下五百人则是缓缓跟在后面,仿佛一点也不急迫。直到上了御道,才拍马加速。
皇城城门被破的消息,瞬间就通过符箓法器传到皇宫,城中一片大乱,陈安入城之后,就兴冲冲地分散人马四处劫掠,李弘却依旧保持人员齐整,他想做什么?
季怀忧看行进方向,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知道御道,必然通向皇宫。
李弘沿着平整的御道快马向前,马蹄声像是急促的鼓点,五百人如一体,逢人皆斩,迎上来的皇城卫军士直接被冲散,拒马也毫无用处,李弘他们人人都骑的是高头大马,有符法加持,一跃即过,过拒马壕沟,如履平地。
季怀忧本以为李弘是要直奔皇宫,擒下坤国国主,没想到的是,下一秒,李弘就率军左转,从御道上下来,沿着街道直奔一处豪华府邸。
这府邸门匾上是“清水侯府”四个字。清水侯?在洛京待了许久,朝廷的达官显贵,季怀忧认识的不多,这人便是其中之一。
清水侯祖上乃是开国勋臣,却并不居功自傲,居官清廉如水,故而被国主封为清水侯。不过后人不肖,贪婪成性,光侯府就扩建了数次,一次比一次豪华。
所以,清水侯得罪了李弘?也没听说过啊。
清水侯府大门紧闭,到了这里,李弘没有破门而入,反而是亲自下马前去敲门。
府中一片静寂,过了片刻才有人扬声问道:“谁啊?”那人声音苍老,显然是个门子。
李弘道:“城门已破,小可曾受贵府一饭之恩,特来告知,还请贵府早作准备。”
门子“咦”了一声,显然是没想到居然有人会来清水侯府报恩,他只见过有人上门来报复,然后被打断手脚,扔了喂鱼,或是有人上门求饶,然后被打断五肢,抢走妻女。
“多谢提醒,侯爷早就带着一大家子躲起来了。现在侯府就我一个老人,魔军来了,要杀就杀吧,反正我也活了多少年了。”
李弘笑道:“那就好。”然后退后,汇聚军阵杀气一斩,如破城一般破门而入。
五百亲信卫士按照他的心意,在府内四处搜索,很快找到一处地窖。
连覆盖了阵法的城门都无法阻挡李弘,区区酒窖,又何足挂齿。纵然有从三大派请来的符箓法器坐阵,也只扛了两刀,就差点倒塌。
地窖里的人担心被活埋,连忙投降,鱼贯而出。
李弘走到这群人面前,一一辨认面目,然后停在了一个贵公子面前。
这人头戴束发嵌宝紫金冠,身穿百蝶穿花大红箭袖,腰系一条暗花盘龙羊脂白玉带,外罩一件莺哥绿直氅,面皮正白,五官清秀,端的是一个好样貌的公子哥。
“你还认得我吗?”
这公子哥仔细看了眼,然后低下头来道:“不认得。”
李弘笑了笑,“你贵人多忘事,不认得也在情理之中。不过我却认得你,你是赵文芳,曾请我吃过一顿饭,我到现在还记得。”
赵文芳,也就是清水侯世子,小侯爷,愣了一下,旋即狂喜,“啊对对对,我请你吃过饭,是在,在,在那什么……”
“待月楼。”
赵文芳连忙点头,“对对对,待月楼!待月楼是个好地方!那里的酒水滋味不错,歌姬也不错!”
见赵文芳与李弘攀谈起来,侯府众人纷纷松了口气,没想到自家这只会惹事的小侯爷,居然也能市恩于人,真是大开眼界。
李弘瞥了瞥其他人,“你们认识我吗?”
女眷大多不认识,当代清水侯,一个高大白净的胖子却是惊呼出声,“李,李,你,魔,阁下是太平军主?”
李弘点点头,“城破之后,我本应先去宫中,只是想到小侯爷有恩于我,不得不报,这才先到贵府。”
“这位是令爱吗?”
清水侯连忙把女儿推到李弘身前,“正是小女赵文玲,文玲啊,快见过这位军主。”
赵文玲年约十五六岁,之前大概受了惊吓,眼角还噙着泪,姿容秀丽中带着些楚楚可怜,分外动人。她大概懂得父亲的意思,当即强忍惊恐,装作不小心,跌入李弘怀中,娇滴滴地唤了声公子,就晕上双颊,垂首不语。
出乎预料的是,李弘却抬手一推,把她推给了两个手下,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手下挥刀直砍,直到不辨人形,才停下手。
李弘伴着众人的惊呼痛哭声,走到早已凉透了的赵文玲面前,招手让赵文芳过去。
赵文芳不知何时已吓得尿了裤子,颤颤巍巍地,花了半天时间才挪过去。
李弘也不催促,就等着他走到赵文玲身前,微笑道:“这道菜还是小侯爷教我的,还请赐教,做得如何。”
赵文芳嗫嚅着,不敢说话,也不敢看自己惨死的妹妹,李弘粗暴地抓着他的发髻,把他的目光扭向地上的尸体。
“八年前,待月楼,小侯爷不是笑着请我吃这道菜吗?怎么八年之后,小侯爷的胆气弱了这么多?”
见赵文芳惶恐摇头,李弘也失去了兴趣,对手下吩咐道:“按住脑袋,让他吃完,不然就把他也剁了,让我们侯爷吃。”
接下来的情形不必描述。
李弘也没在意赵文芳如何做,反正是将死之人,他看向一旁的树木,悠然道:“阁下还不出来吗?”
第207章 问答
“你是如何发现我的?”按照尾随跟踪被发现后的惯例,季怀忧发出了配角龙套的常见发言。
李弘指了指赵文芳,“在那时,你没能按捺住心中杀意,杀气外露,被我感知到。”
季怀忧点点头,“原来如此。”
武道杀法以杀气为根基,对杀气杀意最为敏锐不过,他在看到李弘逼迫赵文芳做出那种事时,确实忍不住想要制止李弘,想要杀死李弘,那么被李弘发现也就再正常不过了。
见他只是说了句原来如此,李弘反而有些惊讶,“你不阻止我这样的报复手段吗?”
要知道,就连白阳教的人,听说了李弘的复仇计划,都忍不住要劝诫一二。什么上天有好生之德之类的屁话,平时他们最鄙夷不过,下意识却拿来劝诫李弘来了。
而现在季怀忧的眼神,李弘是看得出的,那是理解、反对但是不去制止的眼神,就好像自己不吃螺蛳粉,但也不会阻止别人吃。
“……若是我的仇,自是一剑了账。既然是你的仇,只要不殃及无辜,你想怎么做,与我何干?”
以季怀忧的修为境界,自然一眼看出,清水侯一大家子,没一个干净的,每一个都是杀孽沉重,身上冤魂缠绕,只是被符箓镇压住了,才不外显。
最可笑的是,这些人大概以为有了修士的符箓就能任意杀戮而不承担后果,所以他们身上的冤魂气息全是新近产生的,符箓镇压住了,但还没来得及疏散。
换言之,这群人,各个有取死之道,若非有权有势,恐怕早就被雨天打雷震死了。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李弘沉默了半晌,才道:“除了我这些兄弟,你是我遇到唯一一个这样想的修士。”
“你现在报了仇,后面打算如何?”
李弘缓缓摇头,他也不知该如何做,说实话,报仇的感觉完全没有他想象中的畅快。为了报仇,他经历了太多太多。
遥想当年,无力地躺在待月楼后的水沟里,李弘愤怒质问“还有王法”时,赵文芳嚣张地说道:“我就是王法。坤国不倒,清水侯府就永不倒!”
于是,李弘想到,既然王法包庇这些人,那就连王法一起推翻。所以,他遍寻全国,求得仙法,一人之力掀起叛乱,直到席卷全国,史无前例地攻破洛京。
为了这个目标,他努力了太久,苦读兵书,勤修杀法,几乎夜夜无法入眠,压力大到无法想象,每到夜深人静时,总是忍不住要纵声呼喊,又恐惊起营啸,只能咬紧牙关,死扛到底。
他没有修行的资质,只能修行武道杀法。《三十六杀》作为武道杀法,虽然会潜移默化地使人杀性入骨,却也有那么些微的养生之效,结果硬是被他用成消耗寿命的招数,越练寿命越短。他不过三十岁,两鬓就已斑白如雪。
但若不是这样,怎么会争取到白阳教的帮助,怎么能够提前数年攻入洛京,报得大仇!
“看看他们,”季怀忧指向李弘身后的军士,“你们不是叫太平军吗?不管你的目的是什么,太平军的目的,不是要杀尽不平,创造太平盛世吗?现在你的兄弟们帮你做到了你想做的,你不正应该帮助他们做到他们想做的吗?”
这话说的简单,李弘也是听过不少的。许多文人见到太平军的声势,也想加入其中,每每进言如何整肃军纪,再造乾坤。若非如此,李弘的嫡系部下也不会是整个太平军中最为军纪严明的一支。
只是在从前,李弘只会把这些都当作报仇的工具,除了能够帮助他报仇雪恨的建议,其他的话,根本听不进去。
现在,他听了这位修士的话,与其说是被说服,倒不如说是早有此意,顺势而为。
“阁下所言,深得我心。”李弘略一拱手,他不善言辞,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若是你那些兄弟将来也变成这样,你打算如何做?”不愧是李弘的部下,这群人听了季怀忧这种话,脸上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平静地等着李弘的回答。
李弘微微皱眉,旋即道:“功是功,过是过,有功则赏,有过则罚,如此而已。若有人违法乱纪,便是皇子王孙,定斩不饶。”
略作思索,季怀忧也不觉得他说的有什么不对,但他知道,治国与治军并不完全相同,马上得天下不代表能马上治天下。
他取出一枚玉简,将自己所知的前世那些治国经典,案例分析,抹去人名,尽数录入其中,然后扔给李弘,道:“这是我读过的一些着作,希望能对你有所帮助。”
接住玉简,李弘笑了笑,道:“我也有话要对阁下说。阁下不知是否认得一个叫作裴知行的散修?若是认得的话,还请帮忙转告,白阳教已在通向东陆的几个必经之处设下埋伏。”
沉默了下,季怀忧道:“多谢,我会转告。”
两人都是话语不多的类型,又是初次见面,交谈结束,也就各奔东西。
季怀忧先是向北,前往上善苑。由北部群山,折而向东。他虽然不惧白阳教的埋伏,但能少一些麻烦,还是少一些麻烦为好,真的遇上了,再或杀或废不迟。
李弘也不再折磨清水侯府众人,统统斩了,便直奔皇宫。
紫宸宫的守备比起皇城还要松散,宫中太监侍女早已作鸟兽散。若只是洛京城门被破,他们或许还会坚守岗位,但连皇城都被攻破,他们自然不会死守下去,不但没有忠于王室,反而还把宫中许多金银器具打包卷走,是以李弘入宫之后,见到的是一片狼藉,连殿阁内的灯架都被撬走了宝石,帷幔被撕扯得只剩小半。
当然,也有少数忠于王室的高手和内侍,只是这些人早就跟随国主逃走。
是的,国主才是最先逃走的人。在白阳教与三大派相持不下时,在太平军还未攻城时,他就带着信得过的心腹从地下密道逃走。
若非国主率先逃走,城防怎会那么轻易崩溃呢。
正因国主仓皇逃离,事机不密,被一些内侍窥得,这些内侍为了从乱军手中自保,告知紫宸卫,紫宸卫出于同为十六卫的情谊,又通知了其他十六卫,于是城防彻底崩坏。
李弘率军在紫宸宫中搜索了半个时辰,除了些金银器物,兵器甲杖,什么也找不到,国主找不到,国玺也找不到,一些重要的典册也找不到。
密道倒是找到了,可惜没有任何用,有皇室高手护送,坤国主早已走远。
“好久不见。”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李弘面前。
李弘没有任何惊讶,他早就知道,当他走到这一步,会有许多人来分享胜利的果实,而那些人有的他可以拒绝,有的连他也无法拒绝。
“九年零八个月十一天。”
“你记得很清楚,很好。按照约定,贫道来找你讨要一件东西。”
李弘双目紧盯着眼前的身影,却只能勉强看到一道黑色剪影。这人身材颀长,戴冠束发,穿的大约是道袍,衣袖宽大,听声音,温和清亮,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出。
他抬头看向那人的眼睛的部位,“你想要什么?”
那人似乎笑了笑,道:“不必担心,贫道只是来问几个问题,问完之后,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请问,我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那就从你在清水侯府见到他开始说起吧。”
第208章 火鸦剑诀
季怀忧带着两个徒弟向东而去,在山间长途跋涉。
坤国北部的群山万壑与东陆介玉山脉相连,故而也可从洛京出发,向北经过玉莲山脉,到达东陆。只是这一条路极为险峻,鲜有人至,遑论开凿道路了。
不过好在,季怀忧毕竟是修士,过不去的路,飞过去便是,便是奇峰耸立,罡风凌厉,难以飞越,也可挥剑开出一条道路来。
遇到些妖魔鬼怪,也大多能够应付,应付不来的还丹妖魔,走了一路,居然也没遇到一个,倒是还算幸运。
且说,季怀忧带着两个徒弟一路飞行,终于到了某处山间坊市,便放出他们,在坊市休息一下。
无咎囊虽然能储存活物,毕竟只能存储没有知觉的生物,因此裴东来和谢声斐只能被打晕或是点睡穴进去,时间久了,就受不大住。
至于带着两人飞行,倒也可以,但飞得久了,二人又觉得无聊而难受。毕竟,被裹挟在真气中,高速移动,和战斗机飞行员的体验差不多。他们修为不高,承载不了太快的飞行速度,这样一来,想要从一处山间飞到另一处可休憩的山间,就要花费大量时间,而若是提高速度,他们的身体素质又承受不住太高的重力负荷。
望着不远处的坊市,裴东来苍白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血色,“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他已经快半个月没有睡过床了,就算是一张木板床,铺上单薄的被褥,对他来说,也已经是天堂了。
谢声斐同样如此,她修行的日子比起裴东来要短得多,连飞燕功都没练过,更是差点吐出来,只是一直强忍着而已。
季怀忧摸了摸两人的头,“今晚就在这里休息吧。”
这是一处横亘山间的巍峨巨城,似乎是修士以大法力削平几座山头作为城墩,然后以飞空楼阁坐落其上,拼接成高低掩映、密若蜂房的金银宫阙。远远近近,起起落落的人影没有驭器驭剑,只是单纯驭气上下,看上去就像是扑花的蜂蝶。
季怀忧降落在最近的一处平台上,立时有位藏青衣袍、胸口绣有金色“万通”二字的执事迎上前来,恭敬一礼。
“万通坊执事沈琳见过前辈。”
“万通坊?”
沈琳微笑着引导三人走入最近的殿中休息,一边说道:“此间名为朝天阙,由本坊在内的十三家商坊牵头搭成,又有上百家商号入住,无论是法器、丹药、住宿还是修行,金银阙都能满足前辈的需求。”
落座之后,沈琳为三人一一倒好香茗。
裴东来早就口渴难耐,当即一饮而尽,谢声斐还是有些内向,虽然肠胃不适,也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茶水下肚,两人都不禁有些讶异,只是惊讶的表情各异,裴东来忍不住盯着茶壶,谢声斐就只是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这香茗竟不是普通的茶水,而是由灵泉泡成的灵茶,一杯茶水中蕴含的灵气,便省下了裴东来两人几天的苦工。
“不知前辈如何称呼?这两位才俊是前辈爱徒吗?”
季怀忧点点头,知晓沈琳相当于朝天阙的导购,便直接道:“我这两个徒弟有些疲倦,开两间上房让他们休息一下。”
沈琳点点头,取出一枚圆形玉佩,按了一下,就在空中显示出一道光幕来,上面是文字介绍和房间的景象。
“这是延景华馆,由一十三家商坊中的太元坊提供,禁制完备,灵气充盈。此外太元坊还提供定制服务,若是前辈对住处有何需求,太元坊都能一一满足。除了太元坊外,后面也有许多其他商号提供的馆舍,价格不一,也别具特色。”
随着沈琳手势滑动,光幕上就显现出馆舍的名字、价目、特色以及具体图景。
太元坊提供的延景华馆无疑是最高一档,住一日的价格就已是上千丹钱,包月包年则会有相应优惠。其后价格逐次递减,最为简陋的一间精舍,更是只提供简单的预警禁制,连安全都不能保障,但他的价格也是最低,不过三十丹钱一日。
当然,若是季怀忧实在是掏不出这些钱,大可去山下住,天为被地为席,也未尝不可。
季怀忧也懒得挑,就选了最低档的精舍便是。
见季怀忧如此抠门,沈琳面色无异,平静地领着季怀忧三人往那间精舍飞去。于是,片刻后,到了朝天阙的东南角群英馆前,沈琳告辞。
季怀忧入馆缴费,领取符牌,地字十七号,很快找到住处。
这间精舍,对修士来说算是简陋,对普通人来说已经算得上豪华了。大概群英馆也知道自己在灵气和禁制两个方面比不过其他商号,因此在装饰上花了大功夫,从床榻到桌椅乃至地砖,都金碧辉煌,满是纹饰。
不过也只是看起来华贵,其实都不是真金真银真宝石,而是些廉价易得的材料,就连手工费都不贵,所有纹路如出一辙,大概率是激发法器,一个模子印出来。
随手激活预警禁制,让裴东来和谢声斐到床上休息,季怀忧则盘坐在地毯上,在脑中演练剑术。
得了金玄剑,人生中的第一把飞剑,季怀忧只是粗浅祭炼了下,还没正式演练剑术。
在剑修六派中,九疑宗的剑术更倾向于术法和剑气,前者如不见疑剑,后者如无相剑诀,也有两者融合,产生各种特殊剑气剑术的八极剑诀。
飞剑术则是剑修六派中的东华派、洗剑阁最为擅长。当然,九疑宗也有搜罗一些飞剑术,只是论起高下,自然是不如东华派的。
在季怀忧获得的九疑宗传承中,就只有两门飞剑术可以选,一门是火鸦剑诀,一门是天罡剑诀。
火鸦剑诀以飞剑幻化火鸦,剑速不快,以灵巧变换为特色;天罡剑诀则是传统飞剑术,凌厉异常,但是手段单一,容易被克制飞剑的神通法器克制。
若是常人修剑,自然是只能选择其一。季怀忧修的是《正信决疑经》,又会八极剑诀,最擅长剑气运化的手段,以幻形真煞能自如转化剑气属性,倒是可以试着兼修两门剑诀。
左手火印,右手剑诀,嗤的一声,金玄剑上真气顿时引燃,化作一团橙黄火焰,包裹着飞剑,随后火焰渐渐塑型,化作一只羽翼修长、颇为灵秀的火鸦,只在飞翎和尾羽处有火焰升腾,看起来不像是火焰化形,倒像是一只赤色乌鸦被不小心烧着了。
季怀忧松了火印,剑诀一动,这只火鸦便好像有了灵性,先是啄啄尾羽,然后一扇翅膀飞了起来。精舍内纵横也有十数丈,只两翅一扇,火鸦便从精舍这头到了那头,悠然划了个弧,飞回桌上。这遁速比起纯粹驭剑是要快上一些,比起天罡剑诀驭剑又要逊色一筹。
但若是他用天罡剑诀驭使飞剑,又不像眼前这样毫无烟火气了,初学乍练,多半是转折不及,要把墙壁戳个洞,剑路也会僵硬许多,不像现在这么灵动,有种随心所欲的感觉。
季怀忧又试了试火鸦剑诀中的几式剑招,天罡剑诀倒也不是不想试,刚一试,叮铃铃的声音就在房间里响起。
惊了,这预警禁制这么灵敏的吗?
第209章 斗剑
禁制警报的声音是悠扬的磬声,只是敲击的时候急促许多,前一声钟磬声还未消失,后一声钟磬之音就已响起。
季怀忧这时才意识到,不是自己引起的警报,随手施展了个禁音术,让警报声不影响两小徒弟休息,他走出门去,便听到群英馆主骂骂咧咧的声音。
“彼其娘之,老子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在馆中练剑,就算练剑也不要用大威力的剑诀,你是不是听不懂啊!区区三十钱,你还想要附赠个演武场是吧!想练剑去演武场啊,谁拦着你了!”
群英馆主揪着胡子,一通狂骂,一边熟练地掐诀解除警报,一边恶狠狠冲到一间精舍门口,狠狠拍门。
房门打开,露出一张杀气腾腾的俏脸,群英馆主又蔫了下去,弱气地拱手道:“……这位女仙,敝馆简陋之至,还请另寻住处如何?”
那女仙大开房门,露出整个身形,原来是一位带发修行的女冠,左手提着剑匣,右手捏着一把三寸飞剑,满头青丝披散着,微微濡湿,似乎刚沐浴过。她身穿白色单衣,外套玄色道袍,一身素净,别无装饰。似乎连妆也没画,就那么素面朝天,也是眉目如画,赏心悦目。
只是一双剑眉微蹙,凤眼微眯,显得她格外的杀气腾腾,似乎随时要架起飞剑,斩了群英馆主。
“叫我剑仙。”
群英馆主似乎也知道这女仙的脾气,咳了几声缓解尴尬,道:“这位剑仙,您看,换馆的事……”
女修瞥了他一眼,拢了拢衣襟,道:“是房资不够吗?”
“这……”馆主苦着脸道,“这不是房资的事。是剑仙您每天都要在房中练剑,一连一个月了,我这其他客人要么被激发的禁制给吵走了,要么被您追着比剑打跑了,这实在不是办法啊!我在这朝天阙里租点空间不容易,就指望着斗剑大会来的这些客人收点房资回本,实在是赔不起啊!”
女修皱皱眉,抬手一招,从房中便飞来一只玉镯,“你要多少钱,我赔给你。”
群英馆主默默盘算一下,距离斗剑大会还有十六天,按往届的经验算,最后十天会住满人,每人每天三十丹钱,那就是一万五,于是他咬咬牙,道:“我也不占您便宜,就按往年平均了算,剑仙您给我五万钱,我就任您发挥,我连禁制的符牌都给您,您随便玩!”
女修面无表情点了点头,从储物玉镯中取出一枚玉葫,扔给馆主。
馆主咬着牙,似乎面有不甘,却只能捧住玉葫,默默转身。
“符牌。”
馆主站住,没有回头,向后扔了一枚木牌。
女修这才看向季怀忧,问道:“你是新来的?”
季怀忧随意拱手道:“裴知行,见过道友。”
“你学剑吗?”
“略通一二。”
“练练?”
季怀忧摇摇头,“这里不方便,劣徒还在休息。”
“那就去斗剑台。”
季怀忧也起了兴致,说走就走,两人很快到了朝天阙的东部,一处空旷的平台,方圆百丈,四面是四根布满符文的立柱。
这里就是斗剑台了。在任意一根立柱的供能位置放入灵玉灵丹等能够提供灵气的物件,便能激活结界。
结界可以选择是否对外开放,若是开放,结界外的人也能看到内里斗剑的情形。
此外,结界还会保护结界中的斗剑者,任意一人被飞剑攻击到,便会聚集结界的全部力量,将其连人带剑赶出结界,还留在结界中的则是胜者。
“文斗还是武斗?”
“有什么区别吗?”季怀忧有些疑惑。
见状,女修稍微解释了下。
文斗就是双方神魂出窍,身体一开始便被结界保护,只以阴神驭剑,不用术法,纯粹发挥自身剑术,也无须担心受伤,最多飞剑受损,需要修补一二;若是武斗,就不限制手段了,既可以施展剑术,也可以施展其他术法,神魂出窍与否,尽随各人心意。
只是这样一来,斗剑台的结界未必能在瞬息万变、花样百出的战斗中,真正保住双方的性命,说不准什么时候便会有死伤。
“文斗吧。”季怀忧又不是为了锻炼斗法经验才与这不认识的女修一同来此斗剑台的,他是为了验证自身剑术而来。
听到是文斗,女修肉眼可见的有些失望,抬手一甩,一枚紫游丹便飞入立柱前的凹槽里,激活了结界。
一道蓝色波纹从空气中扫过,检索到两人后,便分出一些力量护住了二人的肉身,剩余的力量则组成一道结界,如覆碗一般,罩住了整个斗剑台。
季怀忧神魂出窍,附着在金玄剑上,而女修则是凭依在一把三寸长、一指宽的白色飞剑上。
“飞剑迎雪,道友请了。”
“飞剑金玄,道友请。”
停顿了一下,女修懒得客套,迎雪剑在空中稍稍蓄力,化作一道长虹,倏地刺向季怀忧的身体。
被结界保护着,季怀忧的肉身极其安全,至少在紫游丹灵力耗尽前,不会被别人伤害到。但若是被女修的迎雪剑碰到,结界便会判定是季怀忧输,也就无法继续比剑了。
季怀忧也稍微蓄力,飞剑迎了上去。
只是女修剑术境界已到随心现化之境,迎雪剑在空中一划,便拉出一道剑光来,剑光末端挡住金玄剑,首段则继续向前。
季怀忧得到金玄剑的时间不长,每日赶路的同时稍稍练习,只勉强摸到了剑心通明的地步,能以飞剑观想周围环境,就这已经超过田氏七剑中的六剑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应对剑光,顿时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他也不慌,心念一动,金玄剑便化作一只火鸦,双翼一扇,数根翎羽便飞射而出,后发先至,挡住了迎雪剑。
这翎羽剑气有形无质,快如电闪,正是火鸦剑诀中难得的一式快招,名叫“朱雀翎”。
接下来,迎雪剑在空中剑光闪烁,或是拉出长虹,或是化成巨剑,始终无法突破朱雀翎的封锁。
她的剑光虽利,季怀忧却不与他硬拼,游走在外,一碰即走,只以朱雀翎这剑气阻拦迎雪剑的剑路,虽然耗费的真气多些,却是对抗剑光的正招。
剑修催出的剑光,乃是将剑气催生到极致,与剑中锐气相合,自然生成的虹光,凌厉非常,寻常法器都经不起剑光磋磨,同境的飞剑若无剑光,与之硬碰多时,也要被摧折剑锋,甚至斩为数截。
是以对付剑光,以术法冲击而不硬碰,才是上策。
女修见状也不再试探,暗道一声好手段,旋即使出了绝招。
只见迎雪剑被朱雀翎撞飞之后,便收拢剑光,剑刃震颤了数下,便抖出五团剑光来,连同迎雪剑自身,一共六道剑光,形成一道扇面,向季怀忧攻去。
第210章 投桃报李
女修名唤洛雪,也是散修出身,不过在山崖间采药时,偶然闯进一座山洞,得了前辈剑修的传承衣钵,这才变得豪富起来,有了飞剑,有了剑诀,又有几分毅力天赋,这才废功重修,转职成了一名剑修。
这一手剑光分化,没有师长指点,全凭她自己的剑术天分使出。当然,她也只有借着所学雪梅剑诀中的一式“雪花六出”才能使出来。饶是如此,也可见得她的绝佳悟性。
六道剑光同时刺来,速度极快,剑路又暗藏乾坤,不时移形换位,隐成阵势,如此一来,季怀忧仅凭朱雀翎是解决不了了。
朱雀翎他练得不多,不够精深,只能同时射出十余道,而这些朱雀翎剑气要每七八道合作一处,才能与剑光硬拼,扰乱对方剑路,这是全然不够的。
念及此处,季怀忧暗暗念咒道:“乌鸦千只,闻吾呼召,飞至坛席。奉令急速,啄杀鬼贼。”
这是迫不得已,只能使出术法来了,虽然这术法本身便与剑术相合,乃是火鸦剑诀中记载着的,但也是落了下风。若是严格一些,就此判负也不成问题。
不过女修显然并不在意,剑光转瞬即至季怀忧身前。
只听扣扣数声,空中的火鸦翅膀连扇,每扇一次,就有数十根翎羽飞出,每一根翎羽离开火鸦便又化作一只火鸦,转瞬之间,上百只火鸦就遍布斗剑台,扇动翅膀,梳理羽毛,栩栩如生。
在季怀忧的驭使下,火鸦一只只奋不顾身地撞上剑光,或是利爪去抓,或是鸟喙去啄,或是干脆化作一团火焰裹住剑光。
成群结队的火鸦围在季怀忧身旁,飞舞不休,彼此接力,竟然真的挡住了六道剑光,让剑光无以为继,每一次攻击都被挡下。
当然,代价则是,季怀忧的真气消耗大了许多,不过想来,对面女修催使剑光分化,消耗也不会低。
洛雪见状一愣,迎雪剑在空中一滞,似乎没想到有人能够仅凭借通明境界的剑术挡下雪花六出。出道以来,她凭借这一招不知斩了多少觊觎她的美色或是飞剑的贼徒,这还是第一次剑出无功。
稍作思索,洛雪剑光一合,汇成一道长虹,随意找了个空隙全力刺去。
预料之中的,火鸦成群地扑上去,想要以身体堵住剑路,奈何这次洛雪的剑光威力大增。
剑光分化本就是最大化输出的剑道神通,若是把她的单位输出看作是一的话,剑光一化为六,单次输出就成了六,六道剑光合而为一,结果并不是一倍,而是六倍的攻击力,火鸦一只只扑上去也是徒劳无功,丝毫不损剑光的威能。
剑光临面的刹那,季怀忧只得再次念咒:“赤帝分灵,离宫聚炁。晶荧丹彩,璀灿赤翅。形现朱雀,来立吾前。”
所幸阴神出窍,施法念咒的速度快了不知多少,法诀一起,火鸦群便化作火光,极快地在他身旁穿梭,形成一个金钟罩着他,金钟表面还有一道朱雀图案,栩栩如生,正是火鸦剑诀中的守招:飞火剑罩。
他也不止是防守,刚刚念完飞火剑罩咒,他又暗暗驱动金玄剑。
“灵灵乾精,荧惑真君。敕召火箭,诛斩灭形。”
仅剩在外的一只火鸦不再维持形状,抖落了一身火羽,如同燃烧的箭矢离弦而出,数息之后便到了洛雪身前。
此时,洛雪若是坚持攻击,或许能在金玄剑杀至之前先行击杀季怀忧,但也有可能,在金玄剑将自己击出结界之后,仍不能攻破飞火剑罩。
只能说使出了雪花六出,结果还是到了五五开的境地,就已经是她的失败了。
没想到,居然败给了一个连剑光都没有的剑修。
正想收回剑光认输,她却见对面也停下了飞剑,炽热的火力把空气都灼烧得变了形,就停在洛雪身前三尺,悬在空中,不再前进。
洛雪也收起剑光,问道:“为什么收手?”
季怀忧收回飞剑,站起身来道:“我先使出了术法,是我输了。”
洛雪有些惊讶,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主动认输的人,之前那些租客与她斗剑,文斗也好,武斗也好,总要被击出斗剑台才肯认输,甚至落败之后也要找各种借口,说什么一时不察,轻了敌,见她是女子才礼让几分之类的话,数次重来之后都落败,才面色不愉地离去。
想了想,洛雪道:“你不会催化剑光,是我以大欺小了。”
每当落败之后,那些人就会面色煞白或是通红,灰溜溜离去,这还是她第一次和人好声好气地把剑斗进行到尾。
文斗之后,按理来说自然是交流剑术,互换心得,只是大多数时间,洛雪都进行不到这一步。
“我看你也是学过剑术的,连催化剑光都不会吗?”
季怀忧明白她不是在嘲讽,心平气和道:“我月前方得了飞剑,照着剑谱练了一段时间,确实不会剑光。”
洛雪大惊,这才一个月不到,就能跨过驭剑百步,到剑心通明的境界吗?要知道,她也是只有剑谱,虽说没有师长指点,却有前辈剑修的心得笔记可以翻看。尽管自认为天资过人,时时刻刻都有精进,她也花了三个多月才到剑心通明的境界。
“你的剑谱里没有教你怎么催出剑光吗?”
还真没有。
季怀忧继承了九疑宗的道统,走的是气宗的路子。火鸦剑诀还好,多是术法结合剑气的招数,很容易就学会。
天罡剑诀就不同了,多是要施展剑光,甚至剑光分化才能用出。但剑谱里只会写着用几道剑光,剑光如何铺陈,如何绞杀,却不会写怎么才能用出剑光来。
见季怀忧摇头,洛雪有些跃跃欲试,详细解释了下如何将剑中锐气与剑气感应冥合,两种锋锐气机又如何相合。
简单来说就是以心意为桥梁,沟通飞剑与剑气。正所谓,“寓神于剑,藏剑于心。心之所至,神即随之”。
按照洛雪传授的经验默默感应了片刻,季怀忧果然感应到飞剑中天然生发的一股锋锐之气,这股锐气乃是天然生成,细微而又清冷,与剑中禁制符文全然无涉。
说是天然,然而飞剑本是人造,哪来的天然呢。这般去说,只是与剑中另一股锐气相对而言。或许是田氏老大嫌弃此剑锋利不足,祭炼时的禁制多是催生锐气的符文。
如此一来,这金玄剑中实则有两股互不统属也不相融合的锐气,一股是飞剑铸成时的锐气,另一股是禁制催生的锐气。
这两股锐气并不相融,而是各自为政,若是信手挥剑,撕裂空气、发出剑鸣的便是前者,若是注入真气、生出寒芒的则是后者。
也正是如此,季怀忧便是将此剑运使得再随心所欲,也无法生出剑光来,因为此剑已是不纯,就算还丹真人来了,以莫大功力催出剑光,也是不纯的剑光,不堪一击而已。
明了此中情形,季怀忧左手捏住剑刃,右手蓄力,屈指一弹。
铮鸣声中,田老大辛苦数年祭炼出的禁制全数被废,气浪翻滚,自然是伤不到两位阴神修士分毫。
洛雪不禁赞道:“道友好决断,此剑祭炼层数不低,道友竟能决心废弃,重头来过,洛雪佩服。”
季怀忧这才知晓这女修的姓名,原来是洛雪。
他也不去说什么反正是抢来的不心疼,而是缓缓度入剑气。
只见金玄剑上,一寸寸地,逐渐亮起青蒙蒙的光辉。这光辉看似微弱,却深沉幽远,像是极高的天穹处一抹悠悠的蓝。
震鸣声中,仿佛去了束缚,金玄剑飙射而出,剑速比之从前还要快上三分。
召回飞剑,季怀忧道:“风吹一片青冥色,万朵芙蓉落马前。以后你就叫青冥剑了。”
听了这话,青冥剑如有灵性一般,发出悠然长鸣。
就在此刻,季怀忧的剑术到了随心现化的境界。
从洛雪那里得了好处,季怀忧也投桃报李,告知了一些纯化剑气的法门。
二人相谈甚欢,并肩而回。
第211章 试题泄露
接下来的数天,季怀忧与洛雪论剑切磋,两个徒弟裴东来和谢声斐习武练气,转眼就到了论剑大会的前一天。
此地已属东陆,在东华宗统治范围之内,剑修风气大盛。前几日,还只是季怀忧与洛雪两人切磋论剑,后几日,便不断有人加入其中,有人落败离去。
明日便是论剑大会。确切来说,是介玉山范围内的论剑大会。
每年三月,东陆各地都会举行论剑大会,夺魁之人会获得上宗赐下的丹药、飞剑、剑诀等修行资源。若非如此,东陆也不会被称之为剑修圣地。在这里,剑修能获得最多的资源,最多的对手,如果在这里能混出头,去哪里都能打出一片天来。
此次介玉山论剑大会由朝天阙举行,朝天阙乃是十三家商会组成的联盟,故而在论剑大会前一天,会举行夜市,届时有诸多异宝上架。
这也是商会的惯用手段了。论剑大会是许多散修的晋身之路,借由此路,便是散修也能加入大宗上宗,成为客卿,从此有了靠山,有了供奉,才能继续修行,直至长生久视,或是入劫身死。
季怀忧等四人也步出旅舍,便见天上星辰璀璨,地上灯火通明,珠光宝气,遍布坊间。朝天阙中的各处商坊,都张灯结彩,装饰华丽,拿出了珍藏的货物售卖。
不过季怀忧也好,洛雪也好,都对这些修行物资兴致乏乏。
此世相较于季怀忧前世看的那些小说家语有许多不同,最基本的一条便是,对有天赋的人来说,修行资源只是充分条件,却并不必要。
到了阴神境界,修士便可餐露饮霞,修行丹药只能加快量的积累,对突破瓶颈的作用并不甚大。或者说,能够突破瓶颈的丹药,可遇而不可求,根本不能算作是常规的修行资源。
当然,丹药资源不要,修复素修剑的炼器材料还是要找找看的。
洛雪也是闲极无聊,便随季怀忧一同前往金银楼。
朝天阙建成后,有许多商家入驻,分布在城中各处,但论起货物的质量,还要数朝天阙的发起者,那十三家商号在朝天阙的中心修建起一座高楼,以金银为柱,玉石为阶,起名金银楼。
只见三座牌坊依次排开,分别为青玉、白玉、紫玉材质,转过牌坊便是宫门,上面一匾,横书四个篆字:“金银楼”,两侧是金字银勾的对联,写道:凤凰楼阁连宫树,金银宫阙高嵯峨。
此地不止是楼阁掩映,难见虚实,更有禁制如水,弥漫四周,却又不影响修士的目光,登楼览胜,介玉山景一览无余。
季怀忧入内买了些金银铁精,便作罢,这也是修复剑器的常用材料,其他材料纵然不足,届时也可在东华宗内临时购买。
登上一座楼台,远山如黛,令人心旷神怡。
便在这时,听到有人上楼,凑了过来,道:“洛仙子,又见面了,你我还真是有缘啊。”
说话者乃是一华服青年,面白无须,俊美无俦,只是五官少了些天然的韵味,想来是丹药、术法彻底改易的面貌。
修士大多肌肤白皙,给人观感通常不会太差。纵然本来面貌一般,修行之后,肌肤体质得到改善,总说不上丑陋。是以除了容貌有瑕和天性爱美之人,很少有人会改易容貌到被人一眼看出的地步。
说白了,就是此人身体、气质与其捏出来的脸并不匹配,显得有些不协调。
见了此人,洛雪不禁皱眉道:“谁和你有缘了,不要胡说。”
那人轻摇折扇,看向季怀忧,拱手道:“在下汇芳斋孟宽仁,敢问阁下是?”
季怀忧随意拱手,淡定地报上假名:“裴知行。”
孟宽仁还没说什么,他的随从倒是满脸不忿,道:“孟公子何种身份,此地便是孟公子的主场,你是何种身份?敢对孟公子如此无礼。”
另一个随从请战道:“公子,此人如此无礼,让允许小人教训一下他,让他知道什么是尊卑贵贱!”
孟宽仁连连摇扇,道:“哎,不可不可。洛仙子面前,岂能大动干戈。”
言外之意自是,要打在洛雪看不到的地方打。
季怀忧已经明白了其中的门道,这和他刚入三十二天时遇到的情况接近,争风吃醋罢了。孟宽仁表面是在劝和,实际上是告诉手下,找个机会,趁季怀忧落单时再出手教训。在洛雪面前,他自然是要保持翩翩公子的卖相。
洛雪也听出了其中的深意,在遇到季怀忧之前,和她比剑的剑修中也并不全是好面子的人,只是在孟宽仁的逼迫下,只能退避。
她心平气和地说出拒绝的话语:“我不喜欢你,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不会喜欢。”
出乎意料的,孟宽仁竟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是微笑道:“对了,明日便是论剑大会的第一关。洛仙子应该还不知道论剑的题目吧?说起来,这次论剑大会的十三家发起者中,汇芳斋也是其中之一,孟某忝为汇芳斋少管事,倒是凑巧知道这第一关的试题。不知洛仙子是否感兴趣?”
洛雪一愣,她久在山中,少与人交流,之前倒是没想到孟宽仁的身份有如此便利,当然,她也不甚在意。论剑论剑,论的是剑,不是人情。
“明日一看便知。”
孟宽仁刷的合拢折扇,笑道:“此言谬矣。以往介玉山论剑乃是由四通馆承办,本次却是由十三家合力承办。为了与四通馆对抗,十三家商坊可是出了大力气,誓要选出最具天赋也最具实力的十位剑修,在东华宗眼中留下良好印象。所以,此次试题与以往大不相同。提前知晓,便能占据先机。”
顿了顿,他又纠正了自己的说法,“不,不是占据先机。须知,十三家可不是哪一家都像汇芳斋这样严守秘密,恐怕已有许多人或是贿赂管事,或是仰仗人情,已经提前知晓了试题。是以,今晚若不能提前知晓,便是后人一步,步步落后了。”
至于如何提前知晓,自然是看孟宽仁的了,他可是汇芳斋的少管事,区区试题,自然是早在十天前就已知晓,这还是因为十天之前试题才在争论之中彻底定下。
可惜,洛雪完全不在意他的话语,扯了扯季怀忧的袖子,拉着他就离开。全然不顾身后孟宽仁眯起的双目。
第212章 悟剑碑
目送洛雪下楼走远,孟宽仁收回目光,淡淡道:“孟老,你来了。”
平台一角柱下中走出一位灰衣老者,看上去只像个普通老头,他驼着背,杵着拐杖,咳了一声,“少主,你的吩咐他们已经照做了。不过,对付一个阴神修士,至于如此吗?这次大会并非我方独自承办,临时变动对阵表,牵一发而动全身,可是要付出不少利益去与其他承办方交换。”
孟宽仁展开折扇,笑了笑,“孟老也信他们的鬼话吗?说什么对阵表不能轻动,不过是谋求利益的托词罢了。只要此次论剑大会最后能选出最强的十人,其他的,不过是细枝末节而已。”
见此,孟老点点头,不再言语。
此地没了洛雪,孟宽仁也无意观景,下了楼去。
次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众人皆出了馆舍,云集至朝天阙中某处浮空岛屿。这处岛屿呈回字形,山峦起伏,回环萦绕,总体格局是四面低,中间高。
众人飞上岛屿,便感到禁制压制,不能腾飞,只得落地。
岛屿正中立有一块三十六丈高,七丈见方的高大石碑,石碑四面光滑如镜,像是利刃切成。
石碑下负手而立一位老者,须发皆白,气势森严。
此人季怀忧自是不认得的,但听周围人的讨论,便知晓了此人乃是承办方公推出来的一位管事,姓周,行事严谨可靠,得到十三家商号的共同承认。
众人纷纷上前行礼,不敢扰攘,各自在碑前找了位置站好。
便见周管事目光微抬,扬声道:“此碑名为悟剑碑,乃是前辈高人所设。尔等有十天的时间参悟此碑,十天之后,便须以所悟剑术捉对比剑,败者淘汰,胜者进入下一关。开始吧。”
说完,周真人便倏地消失,剩下众人面面相觑。
这次的论剑试题未免也太别出心裁了,完全出乎了众人的意料。须知,从前数次论剑皆是直接比剑,最多禁用剑器之外的法器或是丹药,这次却要以悟剑碑上悟出的剑术对战,着实是令人惊讶。
惊讶之余,许多人已是收拾心情,一一走上前去,绕着悟剑碑,用好奇、疑惑、惊讶的目光看向悟剑碑。
悟剑碑上空无一物,没有文字,要如何悟剑?
于是有人上前抚摸着悟剑碑的碑面,一旁的执事并未阻止,于是甚至有人拔剑砍了上去,除了心疼自己的剑器崩出了个缺口,再无收获。
但也有人瞬间明白了所谓悟剑的真意,盘坐原地,闭上双目,以阴神灵觉去感应悟剑碑,很快便以手作剑挥舞起来,似乎已有所悟。
“不愧是落霞剑汤远山,天资横溢,练气十五载,便入阴神三重境,这么快就悟出一套剑术了!”
群英馆主不禁啧啧赞叹,是的,这人也参加了论剑大会,就凑在季怀忧和洛雪身旁。
季怀忧循着群英馆主的目光看去,果然,汤远山剑指舞动并非随心而为,而是暗含章法,而且随着时间加深,剑路越发精深奥妙。
许多人都在以阴神灵觉观察悟剑碑,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悟出了什么。
见状,季怀忧和洛雪也闭上双眼,以灵觉观察起来。
季怀忧闭上双眼,以灵觉外放,便感到周边有四道气息锋锐如剑,分明是已经悟出了一套剑术,他不在迟疑,“看”向悟剑碑。
在灵觉观察中,悟剑碑的方向,不是沉凝如堵的实物,而是一团游走不休的剑气。这团剑气由数十道剑气构成,各自沿着不同的线路运行,像是一种剑法,又像是一种行气路线。
若说是剑法,又有谁能同时操控数十道有着独属于自己剑路的剑气?若说是行气路线,又有谁能以真气运行如此复杂的路线?
阴神修士的脑力、计算力比起服气修士要高出许多,但也没到这种程度。
而且,所谓的悟剑,就只是感悟这些剑气吗?
季怀忧疑惑之中,却见悟剑碑上的剑气路线一变,剑气滚滚,像是聚集起来的转轮,如暴风一般席卷。
这是八极剑诀中的乾剑天轮?
下一刻,在季怀忧辨认出那是八极剑诀中的乾剑后,悟剑碑上的剑气又依次衍化出八极剑诀中其他七剑的剑路。
随后是不见疑剑,火鸦剑诀,天罡剑诀……
直到把季怀忧所会的剑术都演示一遍,这些剑气突然分化成数股,一股使用八极剑诀,一股使用天罡剑诀,一股使用火鸦剑诀,一股使用不见疑剑,开始拼杀起来。
八极剑气势头最猛,尽展气宗剑诀的狂放之处,剑气如怒涛狂浪,一波猛似一波,向其他七股剑气冲去。
天罡剑诀剑气浑化如一,像是一口飞剑,收纳了所有剑气,凌空一斩,便破开攻势。
火鸦剑诀对应的剑气却是狼狈许多,无法施法的情况下,这本剑诀的效力就低了许多,几乎是转瞬之间,就被八极剑气冲垮,吸纳一空。
而在吸纳了火鸦剑气后,八极剑气也声势一振,气势高昂起来。
不见疑剑见状,忽然一个闪耀,然后消失不见,八极剑气和天罡剑诀幻化的飞剑都察觉不到它的消失,仿佛已经消灭了它,全身心地投入到对对方的攻击中去。
季怀忧却能感应到,不见疑剑仍旧躲藏在悟剑碑的角落,似乎在等着八极剑气和天罡飞剑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
“原来如此……”
季怀忧恍然大悟,这悟剑碑竟是能够以修士所会的剑法自相攻杀衍化,角逐出最强的一套剑法。不过,这应该还不是它的最大作用。
约莫两个时辰后,天罡飞剑和八极剑气终于分出了胜负,剑气幻化的天罡飞剑终于还是被八极剑气碾碎吞噬。
就在这时,不见疑剑也冲了出来,与八极剑气抢夺起天罡飞剑的“残骸”。
奈何,不见疑剑隐遁之术了得,正面对拼,着实不是八极剑气的对手,又没有奥援,靠着吸纳的天罡剑气,勉力支撑了半个时辰,便被八极剑气吞噬消化。
到了这时,八极剑气已经不再是季怀忧认知里的八极剑气了。
八极剑诀炼出的剑气中正平和,根据所用招式不同,也就能极快地转化出对应属性的剑气,然而此刻,悟剑碑中的八极剑气却是如天罡剑诀一样凌厉,如火鸦剑诀一样灵动,如不见疑剑一样隐晦。
与其说这时八极剑气,不如说这是融汇了四种剑诀的新剑气。
季怀忧的剑气造诣也不算低,更何况悟剑碑中的新剑气完全从他所会的四种剑诀演化而来,剑路也是综合了四种剑诀而来,因此只花了半个时辰,他便在体内生成了一股新剑气。
只是,他会数种剑诀,才有了这种收获。而洛雪只会一种寒梅剑诀,她又会悟出什么呢?
季怀忧睁开双目,看向洛雪,只见洛雪秀眉微蹙,似乎有许多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