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要爱》 天真烂漫(一)一生挚爱 台北。 这天。 童秀丽刚从学校回来,刚才在路上,她顺道买了红豆饼,这是全家人爱吃的饭前小点心。 她是护理系大三生。 进了家门后,总是第一个经过哥哥的房间,她想跟哥哥分享红豆饼,于是往哥哥房间走去。 她心情愉快,嘴里轻轻哼唱:"三月里的小雨淅沥沥……下个不停……" 突然,听到一阵清亮的,陌生男孩的声音。 她停下脚步,听到哥哥房间里,传来一阵吉他和弦。 她慢慢踱到哥哥房门口。 只见一个年轻男子,一身白上衣,白长裤,他坐在椅子上,翘着大长腿,弹奏吉他。 这个男子,完全是她梦寐以求的白马王子典型。 他名唤李柏舟,身形高挑,长相俊秀,是标准的一眼帅哥,也是童秀丽的哥哥,童启明的学弟,偶尔会来家里,找童启明打球。 童秀丽与李柏舟,好几次错过,没机会碰面。 今天,李柏舟带着吉他来找学长,让童秀丽碰上。 只见他低着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琴弦。 她对他一见钟情,然而这份感情,只敢偷偷放在心里。 哥哥童启明这样告诉妹妹。 "柏舟是吉他社社长,好多女生喜欢他,他加入吉他社后,我们社团的成员,开始女生多过男生。" 李柏舟对童秀丽,也有好感,却耍了点小心机,故意介绍其他男生给童秀丽认识,以此来试探她。 "我听学长说,你没有男朋友?真的假……的?"李柏舟拉长尾音,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童秀丽淡淡说:"真的啊,有什么好奇怪的。" 李柏舟一边观察童秀丽的神色,一边问:"我那群哥儿们,个性都挺不错的,要不要我介绍几个给你认识?" 喜欢的男孩,竟然把自己推给别人。 童秀丽心里很气。 她压下心中酸楚,故作轻松的回答:"好啊。" 童秀丽心想:"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你一个男的。" 她寻思,李柏舟会把哥儿们介绍给自己,就代表他对自己没兴趣。 既然如此,童秀丽更加不愿意让李柏舟,知道自己的真实心意。 李柏舟帮男女双方接洽后,还帮忙找了约会地点,他自己则充当介绍人,载童秀丽去认识新朋友。 童秀丽心里非常不想去,却为了可以顺道见到李柏舟,而勉强赴约。 但是每个对象只见一次面,之后男方私下邀约,她都是谢谢再联络。 在一个晴朗的夏天,李柏舟约童秀丽出来。 这一次,是两人首次单独出游。 终于没有碍眼的第三者。 两人搭火车南下,在火车站租借机车。 李柏舟骑着机车,载着童秀丽。 在莲海路上,沿岸停靠数艘小船,一转弯,映入眼帘的,是西子湾的夕阳,以及天然礁石海湾。 天上浮云缓慢随风飘动。 海天一线,点缀两三只大船、小船。 两人靠在西子湾畔的石头堤防,看着落霞。 夕阳照映在海面,波光粼粼。 刚刚火车上很安静,碍于四周有其他乘客,李柏舟只能与童秀丽低声闲聊学校趣事。 如今,在这里迎着海风,身后不定时有人车来往,有点吵,又不会太吵,说话也比较自在。 李柏舟说:"你眼光很高喔,我那几个同学,你都看不上喔?他们说,约你都不出来。" 沿着西子湾畔,几对情侣,各自找了适当的定点,互诉衷情。 童秀丽在心里叹息,无意回答他的问题,只看着落霞说:"天若有情,天亦老。" 李柏舟早就对童秀丽有好感,但更多的,是征服欲。 因为,几个同学都说她很难追,这样追到了,才更有成就感,更有面子。 他听不懂她的话,继续追问:"为什么我约,你就出来?" 童秀丽闻言,但觉这一年来的暗恋辛酸,全部涌现,嗫嚅道:"因为我高兴。" 李柏舟还是听不懂,他认为这里气氛非常好,错过了这次机会,再要把童秀丽约出来,或是自己再次鼓起勇气追问她,都是不容易的事了。 他心想:"不管了,豁出去了,今天一定要问出结果。" 他问她:"你是不是喜欢我?" 此刻,童秀丽再也无力伪装潇洒,依旧不回话,开始静静地流泪。 她不断擦去止不住的泪水,想着自己这一年来,真是太委屈了。 她在心里骂他:"呆头鹅,大木头。" 他竟让她独自忍受爱情的苦恼,却无处可诉,还把她推给别人。 李柏舟对自己的外型,一向很有信心。 但是与童秀丽几次互动,始终猜不透她的心思,此时见到童秀丽低头哭泣,吓了一跳。 万万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反应,再看她无声流泪中,还带着委屈。 或许是有情人之间的心心相印,李柏舟瞬间秒懂。 他明白了,那是娇羞女子倾诉衷情的另类方式。 他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不由得心花怒放,随即又因为她的哭泣而心慌。 他紧张的说:"你……你别哭嘛。" 在一抹斜阳映照之下,只见童秀丽的俏脸,泪光闪闪。 那模样,柔婉无助,楚楚可怜。 李柏舟低头望着眼前,个子娇小的女孩。 她连哭泣的样子,也是这般纤弱可爱,娇美惹人怜。 他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此时应该递上手帕,无奈自己口袋没有。 那滚滚落下的泪水,正诉说着一个女孩,对他止不住的爱恋。 那混着爱与怨的晶莹泪珠,化作情丝,牵动他的心,一圈又一圈,瞬间千丝万缕。 一颗闪着钻石光泽的晶亮泪珠,正滚到她的下睫毛上,眼见即将坠落。 犹如一朵娇媚鲜花上的晶莹露珠。 太美了。 他怔怔看着,继而想到,这些眼泪,都是为自己而流。 这些珍贵的泪珠,撼动了他的心。 他感到心脏猛然一跳。 她娇嗔:"大坏蛋。" 语音未落,他禁不住的,俯身吻上她的眼睛,吻干她脸上的泪。 此时,李柏舟已经无心思考,自己有没有征服童秀丽,因为他那不羁的心,就此被征服。 真相终于揭露。 童秀丽轻轻闭上眼睛,混着喜悦与释怀的泪水滑落,渗进李柏舟的唇。 他心中,也是激动万分,这温暖柔腻的脸庞,是世上最温暖的碰触。 他嘴里轻啜着她咸涩的泪水,那是她的爱,她的委屈。 更让他为她心疼,为她心动,为她的全部流连不已。 天真烂漫(二)倾心之恋 她仰着头,接受他挹注的爱,满心的欢喜,让她不禁轻轻颤抖,带着迷离的昏眩感,犹如踩在云端,感到全身无力,即将瘫软。 他何尝不是如此。 青涩男孩心中的激动,无法言说。 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强而有力,像打鼓一般。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提醒他,这不是梦。 他暗道:"真好。" 他感觉她渐渐后仰,离自己越来越远。 他大着胆子,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身,另一只手,跟着环住她的肩膀,将她纳入怀中,这难能可贵的亲密接触,一旦搂住,怎舍得放开? 两人身后,人车来来去去,大家见怪不怪。 这里本来就是约会胜地, 经过的行人放眼望去,就可见到夕阳下,情侣双双对对的剪影。 落日余晖笼罩两人。 天边一排鸟儿穿越彩霞。 过了好久好久,两人才依依不舍的分开,手牵手,在大学校园里,沿着西子湾畔的天然礁石漫步。 直到天色渐暗,渔舟灯火在海面上闪烁,李柏舟才将童秀丽护送回家。 之后,两人的恋爱,一路顺畅,无人阻挠,似乎是天作之合。 李柏舟大学毕业后,并未升学,因此必须服兵役。 面对即将入伍这件事,他除了做好心理建设,调适心情,心中牵挂的,除了母亲,还有童秀丽。 思考了几天,他对母亲说道:"妈,当兵将近两年,我……我真的怕……" 他欲言又止。 张贵樱明白儿子心思,帮他把话说出来:"你担心这一去两年,漂亮女友会兵变。" 知子莫若母。 李柏舟点点头:"秀丽一直有很多人追。" 张贵樱心里,早已经有了盘算,笑问儿子:"你打算怎么办呢?" 李柏舟有些难为情:"妈去帮我提亲,先订婚,等退伍后再结婚。" 张贵樱呵呵笑着:"好,就这么办。" 李柏舟这一代的大多数孩子,都能获得父母的妥善照顾。 未经战乱,很少吃苦,但当兵,仍是每个男孩,一生必经之路。 在金门、马祖外岛服兵役,其实跟其他驻兵地点相较起来,优、缺点,兼而有之。 然而,未经实际接触的想象,震慑人心的威力,却是无比巨大。 幻想无远弗届,单纯几则恐怖谣言,就足以令人心生畏惧。 经由在外岛当过兵,已经退伍的学长们,绘声绘影的添油加醋,再加上其他人以讹传讹,让外岛当兵这件事,增添许多神秘恐怖色彩。 时日一长,对新兵来说,去外岛当兵,逐渐变成形同去恶魔岛受刑一般。 勇者闻之却步! 弱者闻之丧胆! 或许当兵的男人,最是脆弱。 人生地不熟,行动不自由,加上当时,交通与通讯不发达,几乎是与外界断了联络。 而服兵役的地点,皆经由抽签决定。 李柏舟为了兵役地点,忧思苦恼甚久,为了安抚李柏舟烦躁不安的心,童秀丽带着男友,花了四千元去算命。 一人两千元,两个一起算。 她告诉李柏舟:"我同学说,这个老师很准。" 六十多岁的算命先生,一身铁灰色唐装,白发白须,戴着一副老花眼镜。 他看着李柏舟的命盘与面相,捻须研究了挺久,始终不发一言。 李柏舟等不及了,客气问:"大师,我只想知道,会不会到外岛当兵?" 算命先生松了一口气:"你问这个啊。" 他拇指碰触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来回屈指数了数,口中喃喃自语:"甲乙丙丁戊己庚……" 接着拿起铅笔,在李柏舟的紫微命盘上,对着三方四正,点来点去。 童秀丽与李柏舟互看一眼,再一起望向算命先生。 过了半晌,算命先生看着命盘,摇摇头说:"放心啦,没有走远方的星,就在离家不远处当兵。" 幸福来得太突然。 李柏舟闻言,一脸不可置信。 算命先生看着李柏舟,再次解释:"不会,没有出远门的迹象。" 童秀丽与李柏舟一听,都松了一口气。 李柏舟因此高兴了好几天,直到…… 这天,一群准备入伍的男孩,聚在新兵中心,准备抽未来服役的单位和地点。 李柏舟也在其中,他虽然事先得知结果,内心仍是忐忑,轮到他上前抽签,竟让他抽中金马奖。 金马奖:就是在外岛-金门或马祖,服兵役。 在场其他人,一听到有人抽中外岛,代表又少了一个金马奖名额,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 现场立即欢声雷动。 李柏舟手中握着纸做的签条,犹如握着烧得红通通的烙铁,烫得他差点晕死过去。 他低头望着纸签,心中愤恨,真想甩出去,就算他有胆,也已经浑身无力,内心无比沉重,走出队伍。 他误信算命先生的话。 结果…… 竟让他抽中金马奖。 如今,许多原来[想得美]的计划,都要更改。 但是,只剩几天就要入伍,哪里来得及? 他暗道:"干!那算命的还吞了我和秀丽的四千块。" 李柏舟在心里一阵咒骂,开始招呼算命先生的祖宗八代。 突然,身后传来雷霆震耳的爆哭声。 他猛然回头,循声望去,才发现,原来是排在他身后抽签的男孩。 这男孩身材健壮,看来高大威猛。 他紧接在李柏舟后头抽签,一见抽到外岛签,金马奖,当场崩溃大哭。 事实上,他活到现在,从未踏足金门、马祖一步,对金、马的见闻,皆是从长辈与学长而来。 而当过兵的学长们,又酷爱以浮夸的言论来吓学弟,或是老爱挑缺点来说。 因此,男孩们对于金、马地区的真实情况,所知甚少。 此刻,这爆哭男孩觉得,那蒙着神秘面纱的地方,像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正等着吃掉他! 他即将有去无回了! 压力瞬间爆棚,忍不住便在此公众场合,涕泪狂喷。 这声音压过原来所有细碎人声,众人顿时安静下来,唯有这雄厚的嚎哭声,回荡整个新兵中心。 众男孩一见他哭,均有兔死狐悲之叹,原来就笼罩着一片愁云惨雾,此时更添苦闷凄凉。 天真烂漫(三)终成眷属 在一九八二年,交通和通讯还不发达,到金门服兵役,几乎等同与世界失联,这让李柏舟,更加缺乏安全感。 在李柏舟的当兵岁月,童秀丽也经常带着美食探望张贵樱,替未婚夫照看母亲,深得准婆婆欢心。 这期间,新兵恳亲会,就是李柏舟最期待的日子,只盼能见到童秀丽,一解相思之苦。 而童秀丽也从未让他失望。 由于在外岛,必须历经搭机、转车等长途奔波,来回一趟,不仅耗时,且相当劳累。 因此,童秀丽便也代替了李柏舟的家人来探望他。 那一次恳亲会,巧遇超级台风来袭。 李柏舟早几天,便开始倒数未婚妻来探望的日子。 到了当天,金门开始刮起强风。 他眼看飞机可能延误,甚至停飞。 相思欲狂! 于是跪在床前祈祷。 "求老天让飞机顺利起飞,将我的爱人平安送达,让我们能顺利见面,我发誓一辈子爱她,绝不辜负。" 许是老天垂怜,童秀丽果真平安抵达金门。 当天因为台风,其他役男的家人都没到。 偌大操场,只有童秀丽一个娇小弱女子,孤身冒着风雨,徒步走进营区。 她不顾安危,搭机探望男友的举动,让所有军官与士兵,都为他们坚贞不移的爱情而感动,也衷心给予祝福。 那天,李柏舟成了全军营,最幸福的人。 童秀丽带来张贵樱亲手烹调的各式美食。 "这是阿姨为你准备的肉丸、水晶饺、碗粿、贡丸,听说这里的伙食,不是太油、太咸,就是太辣……" 正说话间,童秀丽发现,李柏舟眼里噙着泪水,充满感情的看着她。 两人心意相通。 童秀丽立即红了眼眶,深情望着他:"瘦好多,吃了不少苦吧。" 她为他心疼,轻抚他的脸颊,柔声道:"乖,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你放心,我会等你。" 山盟海誓! 李柏舟将泪水硬逼了回去,望着童秀丽,感激地说不出话来,内心不断想着一句话。 一生一世! 童秀丽的等待,安定了李柏舟的心,也加深李柏舟对她的爱恋与牵绊,两人之间的情感,也更加稳固。 终于等到李柏舟退伍了。 一双情意两相投。 李柏舟告诉童秀丽:"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分离。" "妈,我跟秀丽都想早一点结婚。"他催促母亲操办两人婚事。 张贵樱也乐见两人成双。 她拨了电话给童秀丽的母亲:"亲家母,我儿子退伍啦,咱们把孩子的婚事办一办吧。" 于是,李柏舟和童秀丽,终成眷属。 在童秀丽的原定计划中,毕业后,就是当护理师。 但这份工作,大多是轮班制,而且压力太大,辛苦异常。 李柏舟心疼妻子日夜颠倒,恐影响健康,建议爱妻在家养护身体,培育下一代。 他告诉妻子:"赚钱的事情,我来负责,你轻松在家里待着,每天睡到自然醒,帮我生个健康的宝宝。" 为了一家老小,他心甘情愿,负责出外工作打拼的事。 她像温室花朵,他是温柔园丁,给予她悉心呵护。 婚后,夫妻感情始终如同恋人般浓烈。 结婚超过十年,只要李柏舟休假在家,晚饭后,两人必定手牵手去散步。 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 是不是因为感情太好,才应验了[恩爱夫妻难到头]这句话? 一九九九年。 李柏舟因公殉职! 消息传来时,童秀丽心下茫然一片,紧接着是痛不欲生,几乎失去活下去的勇气。 每天睁开眼,就是哭。 哭着睡着,哭着醒来。 当了超过十年的家庭主妇,一下子失去丈夫,她惊慌失措,禁不住的害怕,无数次自问:"今后,我该怎么办?" -- "咳咳,呜呜……咳咳……" 小女孩一边咳嗽,一边嘤嘤哭泣。 这是童秀丽与李柏舟的女儿,李欢。 她生病卧床,咳得实在厉害,小脸因为频繁咳嗽,而涨得通红。 一双迷蒙的水汪汪眼睛,充盈泪水,即使病中哭泣,也甚是好看。 李柏舟的母亲张贵樱,坐在床沿照顾孙女。 她年纪已有六十,依然风韵犹存,看来不到五十。 她将孙女扶起来吃药。 李欢张嘴咕噜咕噜喝下,苦着一张脸:"喉咙好痛,头也好痛。" "好可怜,阿嬷好心疼,所以才要赶快吃药啊。"张贵樱往孙女嘴里,塞一颗糖果。 李欢甜甜的笑了,向祖母撒娇:"阿嬷谢谢。" 那模样煞是可爱。 李欢入睡后,童秀丽推门而入,虽然年近四十,犹带着一股少女气质,清亮的乌黑双眼,因为多次哭泣,而显得些微红肿。 她来到婆婆的身边坐下,轻声说:"妈,我来,你去休息。" 她担心长辈照顾小孩,反累了身子。 张贵樱摇摇头:"我不累。你明天还要办柏舟的法事,去睡。" "孩子生病,我哪睡得着。"童秀丽边说着,边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婆婆。 张贵樱接过,喝了几口。 "当初他要念警校,我就反对,他答应我,上班后要转内勤,结果一年拖过一年…" 心下一酸,极度的悲伤凄苦,使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这含悲的哽咽,感染了童秀丽,让她才稍微退去红肿的翦水双瞳,再次流下泪来,跟着泣诉。 "出任务老是冲第一,都不为我们母女着想。" 张贵樱凄然道:"走得太早了,孩子才十岁,你也才三十八啊。"还未说完,就禁不住落泪。 原本和乐幸福的三代同堂,失了最强依靠,两个女人哀痛欲绝。 药效使李欢昏沉欲睡,病痛又令她极不安稳,半梦半醒间…… 她知道爸爸不在了,听见阿嬷和妈妈伤心的哭泣。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我要赶快长大,变勇敢,保护妈妈和阿嬷……" 抱着这个念头,模模糊糊的睡着。 ------ 李柏舟的工作单位,发给童秀丽一笔抚恤金,加上历年来,夫妻共有的积蓄,生活暂时无虞。 但如不赶紧想办法开源,终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况且,她还有年幼的女儿要守护,以及年迈的婆婆要照顾。 她强打起精神,在朋友的引荐下,投入保险业。 李柏舟离世一年后,童秀丽的母亲,许素兰,三天两头来家里,劝说女儿再嫁。 "男人都是看脸,趁着还有吸引力,赶快再嫁一个,你已经过了爱作梦的年纪,不要还傻傻守着已经不在的男人。" "你都快四十了,还带着一个孩子,不能拿婚前标准看男人啊。" 这些话,让童秀丽觉得好痛苦,像魔音穿脑似的。 她理解母亲的好意,但每次母亲提起这件事,总让她心痛丈夫的离世,也觉得母亲不理解她。 她坐不住的站起身,穿上外套:"我等一下要拜访客户,改天再说吧。" 许素兰怎会不知道女儿想什么。 她瞪着女儿,叹了一口气:"好啦,每次讲这个,你就给我脸色看,我回去了。" 她拿起包包,再回头:"我们改天再说。"不等女儿回应,径自离开。 童秀丽脱下外套,坐在床沿,木然看着化妆台上,自己与李柏舟的照片。 于是,她开始以工作忙当借口,躲避母亲的逼婚。 天真烂漫(四)人生乐事 童秀丽除了勤奋拜访客户之外,为了在工作上能有更好的表现,非常努力充实自己的专业知识,有一段时间,每天晚上,都会固定到公司上课进修。 所以当李欢放学回家,家里唯一的大人,就是张贵樱。 那段时间,是李欢看最多电视剧的日子。 "如果这个时候窗外有风,我就有了飞的理由......" 当《人间四月天》的主题曲,声声传来李欢的房间,而她还待在书房里,急着赶作业,或是准备明天的考试,就能听到阿嬷在一楼客厅,敲锣打鼓喊着。 "赶快喔,徐志摩来了。" 这总让李欢心里着急,她不喜欢被催促。 她认为不管多忙,看电视都应该是好整以暇,提早到场,优雅入座才是。 张贵樱觉得,独自看电视,跟独自吃饭一样,无趣至极。 她看完电视剧之后,务必要与年幼孙女一起讨论,再一起改编更好的结局才尽兴,还要顺道讨论人生课题。 祖孙俩常常捧着自制冰品,边吃边看电视剧。 张贵樱用奶粉冲泡开水,冰冻后取出,用铁勺子刮起来吃,犹如冰砂。 她说,这比外面卖的冰淇淋,还好吃,有古早味。 "阿嬷,牛奶味道好香好浓啊。" 有时候,是百香果蜂蜜冰。 "阿嬷,吃起来冰冰凉凉,又酸酸甜甜的。" 李欢嘴里含着好吃的水果冰,开心地眯起眼睛,缩着脖子,吸着口水。 有时候,是芋泥冰。 张贵樱拿着大汤匙搅拌芋泥,随着芋泥浆烧开滚烫,浓浓的芋泥香,混着甜甜奶香。 她刻意调制的浓稠些,最后将芋泥汤端起,置于桌上放凉。 一眼瞥见孙女在一旁猛吞口水,那模样甚是可爱,她另外舀出一汤匙,装进碗里,递给孙女,说道:"小心烫,慢慢喝。" 李欢开心接过,先凑近鼻子闻了一会。 那甜香还未入口,已沁入鼻腔,传至灵魂深处,令她全身细胞,都接收到甜滋滋的讯号,全体都盛赞欢呼,开心不已,准备迎接芋泥汤的到来。 嘟起小嘴,对着芋泥汤吹气,再一小口的咽下,那香气袭人的暖流,在口腔停留,待舌头细细品尝,接着滑过食道,再进入胃里。 她能感受到那股暖流行经处,身体齐声点赞,这令她感到既温暖满足,又安全舒适,不自觉笑得眯起眼睛。 待芋泥汤放凉了,再依序倒进制冰盒,一个个小格子都竖上一根竹片,放进冷冻库。 第二天晚上,看电视的时候。 李欢捏着竹片柄,一口接一口,吸食甜滋滋的冰球。 她将剩下来的半颗冰球,含进嘴里,冰冰凉凉,直冲脑门。 她迫不及待,想跟祖母分享美食心得,述说这甜蜜好滋味,吸着口水,嘴里含糊说道:"阿嬷,加牛奶有比较香喔。" 张贵樱也含着冰球,看着眼前的小不点同好,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在茫茫人海中能相遇,是多大的缘分。 能相处融洽,那是前世修的善缘。 再能有共同爱好,并且一起分享,那是人生一大乐事。 张贵樱也喜欢把生鲜葡萄,一颗颗洗干净后,放进夹链袋内,置入冰箱,冷冻后取出来,放在漂亮的水晶盘上,直接食用。 李欢将那外皮带着白色冰霜的冷冻葡萄球,放进嘴里,好吃到露出笑容。 "阿嬷,冰冻过的更好吃,酸酸甜甜的。"她开心的摇头晃脑。 "嗯,口感像雪糕,沙沙的,真好吃。" 张贵樱嗜吃冰,也深知多吃,于肠胃有碍,何况孙女还小,所以,也会改做其他零食。 她今天为孙女,做了一盘黑胡椒毛豆。 客厅里。 电视机正播放着广告。 李欢和祖母,分坐小茶几两旁,吃着毛豆。 "阿嬷,这个软软香香的,比外面的还要好吃。" 经过张贵樱的慧心巧手,这沾着点点黑胡椒的翠绿色泽毛豆荚,饱含水分,汤汁都带着咸香。 李欢觉得这道点心,真是香甜软爽口,一口接一口。 啵啵声,声声入耳。 张贵樱为自己和孙女,倒了一杯冰镇红茶。 李欢谢过阿嬷,喝了一口红茶,那甘甜茶香,调和了凉拌豆荚的咸香,感觉像是从繁华热闹的街道,突然来到寂静清冷的高山。 太赞了。 "阿嬷,最近妈妈常常不在家。" "要工作赚钱啊。" 爸爸不在了,她悲伤难过,隐隐感到不安。 她知道妈妈赚钱是为了养家,于是升起仿效之心。 她也想为这个家尽一分力,心想:"阿嬷的豆荚好吃,红茶也好喝,带去学校卖看看。" 一次带两样东西,出门不方便,她准备先试卖阿嬷的红茶。 第二天,在茶壶里装满红茶,带着几张裁制好的纸,预备折成纸杯,拿去学校。 新开张,总得给大家一点好处,她免费请同学试喝。 "好香啊。" "好好喝。" 李欢一脸得意:"当然。我阿嬷做的啊。" 又过一天,恰逢体育课,天气燥热,大家上完体育课都是一身汗。 李欢拿起折好的纸杯,喝起红茶。 昨天喝过的同学,眼巴巴看着也想喝。 "这个红茶,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阿嬷花钱去买茶叶,再花时间做的,如果我一直免费请你们喝,也对不起我阿嬷,这样吧。" 她说着折起简易纸杯,容量约五十毫升,传给想喝红茶的人。 "福利社的红茶一瓶十元,而且有加化学调味剂,我的红茶完全纯天然,健康又好喝。大家都是同学,我就便宜卖五元,想喝的跟我买。" 其实她卖的稍微贵了些,五元可以买一包科学面。 但是对大部分学生来说,不是大数目,由于红茶的确好喝,而且是李欢卖的,品质有保证,陆续便有几个同学掏钱了。 这行为是会传染的,去福利社买了十元以上饮料的沈静媛,放下自己的饮料,也拿着钱来排队购买。 有些人还不只买一杯。 史复文已经喝了三杯。 李欢问他要钱,他却耍赖:"这红茶不好喝。" 李欢一愣,她的印象中,家人出门买东西,都会给钱的。 史复文的行径,令她大为光火:"难喝?你还喝三杯?" "不相信这么难喝,所以才多喝几杯。" 喝过的同学,都知道史复文说谎,却只当是李欢跟他之间的事,在一旁看着不说话。 李欢心知同学间吵翻脸,对她不利。 但是她一定要拿回这十五元,上次已经免费了,这次绝不能让人白喝,当自己好欺负,这次破例,以后生意还能做吗? 她假装史复文欠的十五元是别人的,好让自己心平气和:"你上次已经喝过了,还说很好喝。" "今天跟上次不一样。" "要请客不是不行,我上次就免费让大家喝了。但是今天一开始,我就说要收钱的,其他人都给钱,只有你不给,你以为只有我吃亏吗?" 她环视众人:"刚刚付钱的人全吃亏了,你不只欠了我,还欠了所有人。" 她让其他同学产生相对剥夺感,用舆论压力逼史复文还钱。 沈静媛觉得有理,开口说话:"吃东西不给钱,就是奥客。" 其他同学也觉得不公平,纷纷跳出来指责史复文。 "哪有连续试喝三杯的?" "我喝一杯都付钱了。" "对啊,你还三杯!" "给钱啦。" 李欢续道:"大家心里都看不起你。以后你说的话,没人信了。" 史复文内心开始动摇。 "不是十五万,是十五元。十五元砸掉你的诚信,值得吗?这里这么多同学都看见了,这件事一定会传出去,最后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 全世界? 史复文有如泰山压顶:"我开玩笑的,红茶很好喝。" 他从口袋掏出二十元给李欢:"另外五元不用找,下次再给我一杯吧。" 身边同学齐齐"吼~"了一声,开始七嘴八舌。 "你很无聊耶。" "一点都不好笑。" 这天,李欢卖光所有红茶,营业额足有两百元。 她知道每天卖,不稀奇,之后,专挑体育课那天卖饮料。 张贵樱问孙女:"你带这么大罐的红茶,而且两罐?喝得完吗?" 李欢告诉祖母:"上体育课啊。" 天真烂漫(五)校外教学 童秀丽初当保险专员期间,常常会有两天一夜的商业进修课程,当课程在外县市举办,她就必须在外过夜。 这时候,张贵樱就会在李欢上课期间,来学校接走孙女,带着她到处游玩。 张贵樱称之为[校外教学]。 这天,细雨绵绵。 李欢一如往常的到学校上课,中途休息时,她一手支颐,看着窗外雾蒙蒙一片,想起阿嬷说过的话。 "下雨天,空气特别好,这时候出门最适合了,到街上走走,到公园坐坐,做什么都好,就是别闷在屋里。" 无奈此时,她就是闷在屋里,快发霉了。 她不自觉在心里哼唱:"淅沥淅沥,哗啦哗啦,雨下来了,我的阿嬷来了,来了,拿着一把伞......" 然后,张贵樱撑着一把艳红牡丹花色的雨伞,走进李欢的视野。 李欢睁大眼睛,神光湛湛。 那一袭桃红色七分袖衬衫,合身白色长裤,浑身散发着优雅气质。 还能有谁? 确定不是幻觉,真的是阿嬷。 李欢在心里欢呼:"喔耶。" 原来,阿嬷当真来学校,解救自己了。 李欢立即起身,收拾桌上的文具与书本,将它们都放进书包。 身边同学问她:"还没下课,你要去哪里啊?" 李欢带着骄傲的神情回答:"我阿嬷来了。" 张贵樱在教室门口向导师行礼,态度极其恭敬。 "老师,真是不好意思,打扰您了,孩子的妈妈今天不在家,我等一下也要出门,下课时间,没人接送孩子,所以我先来带她,对不起啊……" 于是...... 李欢抬高下巴,在其他同学艳羡的目光中,非常得意地牵起阿嬷的手,翘课去。 飞出笼中的小鸟,全身轻飘飘,开心占满胸臆。 祖孙俩常在台北街头闲逛,有时,搭着公交车绕行台北,饿了、累了就下车饱餐一顿。 有时,就到公园荡秋千,溜滑梯。 这天,祖孙俩搭捷运,来到阳明山地热谷。 老天真是善待这对祖孙,在她们到来之前,天空放晴了。 秋雨新霁,把平日里被城市脏空气遮蔽的天空,洗出一片湛蓝。 祖孙俩下了公交车,手牵手,沿着步道,往温泉区走去。 虽然是上班上课时间,这里依然有不少游客。 两人穿过一阵阵因为硫磺蒸气升腾,所产生的烟雾,来到附近的温泉会馆,体验温泉煮食物的乐趣。 张贵樱拿着煮熟放凉的温热鸡蛋,带着孙女,走到对面树下的石椅上坐下。 祖孙俩吃着自己制作的水煮温泉蛋,感觉格外有意思。 张贵樱望着远处氤蕴蒸气。 "我读小学六年级的时候,下课时间比较晚,放学回家时,天都黑了,从学校出来,是跟着同学一起走,到了后半段,回家的路不同了,互道再见后,就只剩我一个人,每次放学回家,都必须独自经过屠宰场。" 李欢抬头看着阿嬷,因为最后一句话而感到有些紧张。 张贵樱停顿了一会,补充道:"杀猪的。" 李欢替孤单回家的阿嬷感到心急:"没有别条路?不能绕路走吗?" 张贵樱缓缓摇头。 "要回家,就只能走屠宰场旁边那条路,再过桥。乡村小路,乱走反而危险。" 因为惊恐记忆,深植心中,虽然事隔多年,仍是历历在目。 "那屠宰场,白天挂着一整排的死猪,等内脏处理好,洗干净了,就把死猪带走,留下一整排的长形挂勾。晚上经过,那一长排的挂勾随着风,荡过来,荡过去,好吓人。" 李欢咽下最后一口温泉蛋,问:"你一个人?每天吗?" 她想象当时的场景,感觉很恐怖,轻轻拍着自己胸口,转念一想:"不行。我要变勇敢。" 张贵樱幽幽说道:"对呀,上学,放学都会经过。"自己都为当时的自己感到心疼。 李欢眨着眼睛:"为什么你的家人没有陪你?" 她自己从小出门在外,无论走到哪,都有大人在身边跟着,保护着,所以不能理解。 张贵樱听了孙女的问题,哑然失笑,过了半晌才说话。 "那时候重男轻女,要不要读书随便你,自己要去上学,就得自己想办法。" 李欢同情阿嬷的处境,拉着阿嬷的手。 张贵樱理解孙女的善意,微笑着轻抚孙女的粉嫩脸蛋,接着转头遥望远方。 "当时我养了一只狗,叫小黄。我每天放学,快要走到屠宰场的时候,就吹口哨。一吹,远远的,就听到小黄汪汪汪的跑来我身边,一直绕着我跑,陪我回家。" 张贵樱想起那儿时的好伙伴,心里一阵酸楚。 李欢听到此,原来的担忧,立即消了大半,眼睛放光:"太好了,以后你就不怕了。" 她心想:"有一只狗陪伴,我的胆子会变大吗?不对!那叫壮胆。" 张贵樱却笑不出来,望着前方温泉水,冒出的白烟,神情哀伤。 "到了下学期,村里流行狂犬病,很多狗都被拖去宰了。" 李欢"啊"的一声,开始为小黄担心。 "那时候,被感染的人出现很多症状,我听说,有的会精神错乱,有的像疯狗一样咬人,有的怕水,有的怕光。当时因为这个传染病,走了不少人,而且发病的症状,还这么可怕,把大家吓坏了。" 此时想来,她仍是余悸犹存。 "到最后,村里人都存着宁可错杀的心态,只要稍微感到怀疑,可能有危害的,都不放过,尤其是没养过狗的人,跟人命相比,小狗对他们来说,更不重要,扑杀小狗的那些行为,都被合理化了。" 她至今仍记得那段时间,屋外经常传来流浪犬的哀号声,以及瘟疫蔓延时的人心惶惶,也看到了灾难当前的人性光辉,与人情冷暖。 天真烂漫(六)思念小黄 "这当然都是万般无奈,只不过这样做的当下,是不是在心里感到抱歉,为牠们的牺牲感恩?" 张贵樱语重心长。 "如果觉得理所当然,只在乎自己,认为其他众生,理应为人类而生,为人类而死,这想法,未免太过猖狂。" 李欢满心想着保护阿嬷有功的小黄。 "小黄呢?"她着急问道。 张贵樱没有针对李欢的问题回答,只是黯然叹道。 "为了让自己活得安全没有顾虑,生生灭了一条健康的生命。" 李欢知道阿嬷说的,就是小黄,但她实在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因为小黄是阿嬷的好朋友,就是她的好朋友,她对小黄,已经产生感情。 她忍不住再三确认:"小黄吗?"她的心揪紧。 张贵樱依然没有正面答复。 "我养的小黄,聪明又有灵性,这是村里很多人都知道的事,多少人赞叹小黄,很多人羡慕我有一只灵犬。" 李欢心知不妙,转念一想,问:"村民养的狗,全杀了吗?" 张贵樱道:"优势反而给小黄带来灾难,那些表现平凡的狗,谁会记得?反倒躲过一劫呢。" 李欢摇着祖母的手:"不公平。" 张贵樱轻抚孙女的发:"妹妹,你记住,当大家都坐着,你就别站起来。" 李欢细细思索祖母的话。 小黄的死,一直是张贵樱心中的遗憾,身为小黄最亲近的朋友,却是个年纪幼小,没有掌控权的孩子。 她没有能力保护牠。 牠理解她的无能为力,但她深深自责,那愧疚,已深入骨髓。 "疫情越来越严重,那些人就出来说,我家藏了一只狗。当时,我们乡下人也不懂,都不知道带牠去医院,验看看有没有感染。" 过了半晌,张贵樱说道:"或许某些大人是知道的,只是当时情况,真的很混乱,一堆真假消息到处流窜,没几个人在乎小狗的生命,所以没人提这件事。" 李欢急着知道小黄的事,坐不住的站起来。 "那时候,常常听到有人被疯狗咬的消息,我记得,那年死了两百多人,引起很大的恐慌,大家看到狗都会怕,也都知道我家里,还养着一只狗。邻居三天两头上门来,要我们处理掉小黄。" 李欢紧张的摀住嘴巴,仍希望小黄能平安。 "一开始,还跟你客客气气的说,到后来,有的上门讲话,都很难听了,连隔壁村的,也来骂我们,说万一出事了,要我们好看。" 李欢能想象,当时的情况有多危急,大家各有各的立场,可以想见,冲突有多激烈。 "你没有偷偷放走牠?叫牠赶快跑?" 张贵樱难过地闭上眼,定了定神,抬头望向前方的绿树远山,长出一口气。 "偷跑死更快,那一阵子,路上都能听到野狗哀叫声,牠们没有主人,没有依靠,那都是挨棍子,打到头破血流再被拖走。" 想到当时的混乱场面,张贵樱与李欢,同时发颤。 "这些野狗的惨叫声,小黄也听了不少,我那时,天天对着小黄哭,牠大概也知道,自己死期不远,只静静地望着我。" 李欢想象着,当时的阿嬷与小黄。 两个毫无话语权的好朋友,一起被迫面对生死交关的时刻,却茫然无措的凄凉,不禁红了眼眶。 "后来呢?" "家里大人认为,不能再拖下去了,就用一个麻布袋,将小黄当头,整个罩起来,把牠放进麻布袋里。" 想到这里,张贵樱顿时感到晕眩。 李欢看着阿嬷神伤的模样,想象当时,致命的疾病席卷而来,人人惊恐的景况,再同理阿嬷家人,送走小黄的无奈。 那有如家人一般的小黄,以及小黄知道自己大限已到,无处可躲的黯然。 她心里好难过,将头蹭着祖母身子,想安慰她。 张贵樱温柔的轻抚她的头发。 李欢擦掉眼泪,红着眼眶:"牠没有挣扎吗?" 她心想:"被蒙住头脸,小黄一定很害怕。" 她不敢将想法说出口,怕阿嬷更加伤心。 "小黄很聪明,牠知道怎么回事,也知道我们已经尽力保牠。" 张贵樱想到当时的情景,心疼小黄。 "牠毫不抵抗,一路上,一声不吭,让家里大人,把牠抬出去,放水流。" 李欢心想:"真的是灵犬。" "那时候,没有污染水源的观念,而且小黄根本没染病,健康的很,我知道的,我永远记得,那是民国四十年。" 李欢抓紧阿嬷的手:"把麻布袋,丢到河里吗?" 张贵樱回答了孙女的问题:"小溪流。" 李欢轻轻跺脚:"为什么?" 她难过的抗议。 张贵樱无奈回答:"大人说:[这是为牠好,也是最好的死法。]" 李欢认为,阿嬷才是最有资格针对此事发言的人,问:"你呢?你怎么想?" 张贵樱缓缓说道:"什么才是为牠好?谁能确定自己是对的?昨是今非的例子一大堆啊。" 这天,阿嬷向李欢,展示了一场生死学,让年仅十一岁的李欢,心里掀起很大的波澜。 她并没有给李欢正确答案,这种对错两难的问题,李欢还需要一些时间,人生历练,才能找到答案。 回家途中,祖孙俩经过公园。 李欢喜欢荡秋千,但学校里,总是有人占着,趁着大白天,公园没人使用,李欢让阿嬷,带她先来公园荡一荡。 张贵樱看到几处低洼积水区有蝌蚪游动,带着揶揄的口气,笑问孙女。 "要不要带回家养啊?" 李欢知道阿嬷话中有话,她对阿嬷眨眨眼,有些难为情,摇摇头,低声说道:"上次把妈妈吓到了。" 天真烂漫(七)青蛙王子 这件事,发生在李欢五岁那年。 当时她就读小学附设的幼儿园,这家幼儿园的游戏区,正与小学操场相连。 从前晚就开始下的雨,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停,连夜大雨,将草坪打出几处小窟窿,新生许多积水小洼地。 天空依旧是乌云笼罩。 幼儿园下课了。 李欢穿着一套红黑相间的格纹上衣与短裙,像个洋娃娃,可爱极了。 母亲总爱帮她梳着两条发辫,垂在胸前。 李欢在游戏区,等待妈妈来接她回家。 她自小便非常喜欢下雨天,一见雨天,便蹦蹦跳跳,两条发辫也跟着她,欢喜的上下跳跃,开心不已。 她尤其喜欢聆听雨声。 雨打花草叶子、雨打玻璃窗子、雨打水泥地,这些声音,她都好喜欢,就像曾经待在妈妈肚子里,一样的安稳舒适。 她看到两个小学生蹲在操场地上,低着头,似乎有什么发现,两个小学生不一会儿离开了。 李欢上前凑近一看,原来操场的小小洼地,有蝌蚪。 看着蝌蚪游来游去,她太喜欢了,于是将蝌蚪捞起来,放进喝了一半的宝特瓶矿泉水里。 瓶口很小。 没关系,蝌蚪更小。 一只、两只、三只……十只…… 她像挖到宝似的乐呵呵,浑然忘我。 "妹妹,妹妹,李欢小朋友。"母亲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童秀丽身穿一袭水蓝色丝质连身衣裙,一头长发自然的垂在身后,飘逸脱俗。 这时期的童秀丽,有丈夫依靠与爱情灌溉,完全是个水做的女人,温婉柔顺,夫妻感情和睦,婆媳相处融洽。 她是个极有韧性的女人,丈夫在身边时,柔弱浪漫,失去丈夫后,独立务实。 她说话总是轻声细语,不仔细听,就会被其他声音盖过,此刻她双掌一左一右合拢嘴边,呼唤女儿。 李欢在母亲叫唤下清醒过来,意识到即将面对的状况。 她旋转好瓶盖站起来,一转身,就对上妈妈的双眼。 她开心奔向母亲,用天真笑容掩饰心虚,热情的喊妈妈,心里想着:"蝌蚪的事,等妈妈发现了再说。" 童秀丽感受到女儿的异常热情,狐疑问道:"什么事这么开心?" 李欢亲昵靠在母亲身旁,娇声说:"妈妈,我好想你。" 此时她言不由衷,心里想的都是蝌蚪。 童秀丽听到女儿爱的告白,心下一暖,嘴角扬起,亲亲抱抱女儿:"妈妈也想你。" 李欢心想:"妈妈什么都没发现。"她开心极了。 童秀丽温柔的问女儿:"刚刚你蹲在地上做什么?" 她一把取过女儿的背包,背在自己身上,牵起女儿的小手。 李家大人总舍不得让小李欢背重物,怕她驼背,或左右肩不对称,影响骨骼发育。 李欢一手拿着瓶装矿泉水,一手牵着妈妈的手。 她觉得好开心,一想到还有蝌蚪,更开心。 她指着刚刚挖宝的积水小坑洞:"水里有蝌蚪。" 她的声音充满欢乐。 童秀丽顺着女儿的手指望去:"你这么开心呀,那是青蛙产卵,孵出来的。" "我怎么都没看见青蛙?"李欢环视操场一圈,连一个蛙影也不见。 童秀丽说道:"他们全身绿色躲在树丛里,不容易被发现。" 李欢想起书本上看来的知识,像有奖征答一样,开心轻呼:"那是保护色。" 童秀丽点点头:"妹妹好棒。" 她接着说:"牠们当然不能被你看见了,都躲起来的,否则,会变成桌上的田蛙汤,不过,我可不敢煮。" 李欢心想:"还好妈妈不煮青蛙,万一煮到王子怎么办?" 她相信青蛙变王子的故事。 她开心地瞄了一眼手中的宝特瓶,低声吟唱。 "一只青蛙,一张嘴,两个眼睛,四条腿,扑通扑通跳下水......" 她格格笑声轻扬,母女俩手牵手,往回家路上走去。 回家后,李欢立即将蝌蚪倒进塑胶笔筒,放在书桌旁,靠窗台的地方,再用桌上的书架作掩护。 她自幼年起,便会主动帮忙简易家务。 自己收拾房间,将桌上整理整齐,擦拭干净,其他费力的,才让母亲处理,因此将蝌蚪养在书桌上,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心想:"还好蝌蚪不会叫。"继而转念一想:"青蛙就不一定了。" 她安慰自己:"到时候再拿去学校好了。" 在家里,五岁的李欢是大家保护照顾的人,但她也想保护更弱小的动物,只是苦无机会。 如今蝌蚪在手,她也有了可以用心照顾,用爱灌溉的对象,她准备做个称职的照护者。 她每天都会帮蝌蚪们换干净的水,探望蝌蚪是否平安。 但是她并不知道如何喂养,因为操场的小小水洼里只有水,就能生出蝌蚪,所以李欢认为,只要有水,蝌蚪就会长大。 而蝌蚪们也带着李欢的祝福,逐渐迈向成蛙之路,只是体积一直跟李欢的小指甲一样大,每天在狭小的笔筒里游来游去,却找不到食物。 她真心爱牠们,如果可以,她很想将牠们当作小宝宝,抱在怀里摇啊摇,无奈,牠们无福消受她的爱,每天饿着肚子,就这样一天捱过一天。 蝌蚪逐渐生出的四肢,取代牠们一天一天缩小的尾巴,但是身体都没长大,还是原来的尺寸。 这天早上,当李欢发现青蛙的尾巴完全不见时,牠们全都肚子朝天。 她在书里看过,明白肚子朝天的水生动物,意味着什么。 失去了好朋友,李欢心里很难过,也不知道如何处理,更不敢告诉家人,她原来准备将牠们倒进四楼洗手间的马桶里。 但上学前,母亲正在四楼打扫卫浴,父亲正在三楼使用厕所,阿嬷就在二楼房间门口对她说:"我快好了。" 早上是阿嬷带她上学。 她只得一路走到一楼,赶在阿嬷下来前,将十只肚子朝天的青蛙,倒进一楼洗手间的马桶冲掉。 当天晚上,童秀丽将所有饭菜备齐,拨打市话分机叫李欢下楼吃饭后,去了趟洗手间。 张贵樱和李柏舟,坐在客厅藤椅上聊天,洗手间传来童秀丽的惊叫声,李柏舟闻声,赶忙起身营救。 他以惊人的速度冲进洗手间,只见里头,有数只苍蝇般大小的生物,到处蹦跳。 母亲尖叫时,李欢在四楼就听见了,她赶紧朝一楼跑去,再跟在阿嬷后头凑过去看。 李柏舟双手合拢,捕获一只。 他打开手掌"咦"的一声,不忘温柔的安慰妻子:"别怕,是青蛙。" 数只一公分大小的青蛙,在厕所到处弹跳。 刚才因为其中一只跳到童秀丽的脸上,所以才被吓得惊声尖叫。 "哪来的青蛙?"张贵樱上前,看着儿子手上的迷你青蛙。 "我。"李欢出面自首,诉说养蛙过程。 "唉哟,你把牠们饿昏啦。" 张贵樱笑起来:"青蛙的第一餐饭,是在下水道吃的呀。" 平常,厕所里的马桶盖,是阖上的。 李欢将昏迷状态的青蛙倒进马桶,再将牠们送进下水道,当牠们饱餐一顿后,自然在里头优游,甚至攀上岸边。 当童秀丽掀开马桶盖时,数只青蛙向她迎面扑来。 其中一只还黏在脸上,其余青蛙,陆续蹦出来四处弹跳,虽然只有一公分大小,这场面,想想也够骇人了。 那是李欢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听到母亲这样惨烈惊恐的大叫。 这件事已经过了六年,至今,李欢仍对母亲感到万分抱歉,也对当时的无知,感到不好意思。 张贵樱想着那几只在孙女的笔筒里,努力活下去的青蛙,有感而发,对孙女说道:"你看,生命多么强韧。" 她感叹:"在这么艰难的情况下,青蛙还是用自己的方式,活了下来,真是令人感动,我们怎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呢?" 李欢点点头,表示赞同。 此时,已经是傍晚四点半,今天走了好多路,张贵樱正感到有些饿了,就听到孙女的肚子,咕噜咕噜叫着。 李欢耸耸肩,祖孙俩相视而笑。 "我们赶快回家吧,阿嬷给你煮面。" 天真烂漫(八)一家三口 李欢接受母亲与阿嬷浓浓的爱与照护,常常也想回馈。 无奈,她无法很快的长大,变勇敢,保护家人,除了乖巧听话,在课业上,自动自发不让长辈操心之余,她也想做点事。 于是,她决定制作卡片,表达感谢。 她在学校福利社,买了厚纸板,剪成卡片,画上蜡烛。 另在一旁写上:[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由于是利用下课休息时间,与中午吃饭时间来制作,期间总有同学看着。 沈静媛在一旁,对李欢的巧手感到佩服:"画得好好啊。" 李欢得意了一下,却失手画歪了。 她想给妈妈和阿嬷完美的卡片,决定重做,可是这张卡片,也是花钱买材料做的,还有时间成本呢。 她瞥了一眼沈静媛:"这角落有一点瑕疵。"她指着出错的地方,给沈静媛看。 沈静媛却看不出来:"没有啊,很漂亮耶。" 李欢浅浅一笑:"这样吧。书局的卡片,一张最便宜的,都卖五元,我这张卖你三元,要吗?" 这话是随口说出,她其实没有把握。 沈静媛立即扭头就走。 李欢心想:"拉倒。" 她重新剪起卡片,准备再做一张。 不到十秒,一只小手放上三元在她的桌上,原来沈静媛是回座位拿钱。 有些同学,原本就喜欢李欢制作的卡片,看到沈静媛向李欢购买,心里也想要,纷纷聚拢在她身边。 李欢笑盈盈的收钱,也有了信心,准备做起卡片生意。 "其他人如果想买,我可以多做一些。一张五元。" 严俐如一脸挑剔:"这个一看,就知道是自己做的。我觉得,书局卖的比较精美。" 原来想买的同学,开始犹豫。 李欢的外型与功课,让人无从挑剔,但做起生意来,却得接受这种当面贬低。 她听了很不是滋味,自己的绘画水平,她还是很有把握的。 "书局卖的,根本不稀奇,那是量产。你没注意到吗?相同的卡片一叠十几张。我去年就收到两张一模一样的卡片,开心瞬间降了一半。我的卡片是限量的,价格便宜。" 赵开彰说:"对!我去年也收到一模一样的卡片,好好笑喔。" 萧心意觉得李欢说的有理:"我要买。" 身边几个同学跟着附和。 李欢原来忐忑的心,放松下来,着手列出价目表格:"想买的写上姓名跟特殊要求。" 身边同学,开始你一言我一句。 "对耶,最近书局已经开始卖卡片了。" "我觉得李欢的卡片比较特别。" "而且好看。" 李欢续道:"你要画蛋糕啦,动物图形啦,也可以喔。但是价格会比较贵一点,至少加五元。图形越复杂的,再另外加钱。今年圣诞节,你就可以送给好朋友,特别的卡片喔。" 郑来富问:"我想画一只狗,就我家小黑的样子,可以吗?" 李欢微微一笑:"指定的真实动物也可以,那一张要十五元。我采取预购制度,依照大家付钱的先后顺序交货,在圣诞节前一周,就不接受预购了。想要的,明年请早。" 她深知稀少的可贵。 沈静媛还想买一张,赶紧去书包拿钱,返回后给李欢十五元。 "我想画金丝雀,就我家小雀的样子,我明天拿照片给你看,她拿起笔来,直接在价目表上,写下:[小雀鸟,沈静媛]。 李欢心里乐呵呵,却没忘记量力而为:"我一天只能做两张,不是每个人都能买到喔。" 这下子,其他小学生,纷纷上前抢着登记。 李欢看着大家写好的预购单,足足有一百多张卡片,她在心里换算,每张卖五元,至少就五百元了。 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连同周末,只要专心做,她动作很快的,赶工绝对来得及。 她忍住笑容:"制作卡片前三天会通知一声,因为买画纸,也要花钱的,所以要先收钱才做,今天就先收前面登记的六张卡片钱好了。" 小学生每年都会花不少钱,购买圣诞节卡片,李欢的订价并不过分,还是限量,大家都乐于向她购买。 她没忘了初衷,同样做了两张,分别送给妈妈和阿嬷。 今天一早,童秀丽上班前,李欢早一步拿到母亲房间给她。 童秀丽看着卡片,当场落泪,上前拥抱女儿,一边亲吻,一边说:"谢谢妹妹,我的宝贝。" 她心想:"这孩子像她爸爸,总喜欢以画送人来表达爱意。" 李欢就乖乖站着不动,享受母亲爱的亲吻与拥抱,内心同感喜悦与温暖。 这个家,虽然不幸失去了男主人,但一家三口,勤勤恳恳,努力靠自己站起来,互相扶持,感情浓烈。 如今,趁着电视播放广告空档,李欢将另一张卡片,交到阿嬷手中。 张贵樱看到卡片,心里很感动,脸上洋溢着和蔼笑容,一样抱着小孙女说道:"乖孙,阿嬷疼你。" 她心想:"不愧是柏舟的孩子,温暖体贴。" 两人讨论起今天看电视时,搭配的点心。 一旦戏剧节目开始,祖孙俩就会很有默契的安静观影。 张贵樱在观影过程中,最忌旁人多嘴,刚好李欢看戏也不多话。 "我多么羡慕你,总可以,转身飞,远远的……" 当电视机里的片尾曲响起,就是观后感讨论时间。 在电视剧中,民国初年,新旧文化思想相互影响,富二代徐先生,反抗封建制度下的婚姻,抛下遵从父母之命娶进门的妻子,到英国逍遥。 张贵樱为元配叹息:"好傻,还追去英国,终究是太年轻了,妹妹,你觉得她如果再聪明一点,应该怎么办?" 李欢认真想了想,很诚恳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她尚缺人生经历,所知有限。 张贵樱接着说:"有来有往的付出才叫浪漫,人家都不要她了,再去付出,就叫笨蛋,自己一个人演悲剧,还被别人当作挡路石头,嫌碍眼。" 随着剧情发展,徐先生决意要做中国第一个离婚的男人,不顾自己已有家室,执意追求十六岁的才女,却求而不得,以苦恋一场告终。 张贵樱很感慨,语重心长。 "轻易得到的东西,没人会珍惜,尤其是男人,狩猎是天性,妹妹啊,你将来在感情上,一定要记得,被爱才是幸福的,不爱你的男人,就放水流。" 剧情到后期,徐先生恋上有夫之妇,两人冲破道德枷锁、社会藩篱,不顾亲友的反对,结为合法夫妻。 张贵樱摇头:"大家都不看好的结合,自己就要斟酌了,毕竟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这样的婚姻,结局很难圆满。" 对小学生李欢来说,她只希望女主角,最后都能跟男主角,永远幸福在一起。 可是这一部太难了,编剧怎么就强塞三个女主角在同一部戏里,让李欢比男主角还烦恼,难道是男演员不够吗? 张贵樱对戏剧里,用自杀来解决事情的剧情,相当反感。 电视画面里,美丽的女主角面前,一条白绫从高处垂下,随风翻飞。 女主角在自杀前,优雅地说了一段旁白,猜测自己死后会去天堂。 本来畅快吃牛奶冰沙的张贵樱,观影到此,放下牛奶冰,皱着眉头,一直摇头,继而回头望向孙女。 李欢将视线从电视屏幕移到阿嬷身上,再转头继续观影。 张贵樱拿起遥控器,准备关掉电视。 李欢抢在阿嬷前面,低呼:"等一下啦。" 最后在李欢的坚持下,祖孙俩还是将最后一分钟结局看完。 关掉电视电源,张贵樱不以为然的说话了。 "她要让晚辈登基可以逃,躲得远远的,她哥哥都能躲二十年,她当然也能,为了戏剧效果,硬要演成悲剧。" 李欢轻轻顿足:"对呀,身体健康,为什么不好好活下去。" 她看了那么多天,到最后,竟等来悲剧。 好闷啊。 她还沉浸在男女主角不能长相厮守的扼腕情绪中,跟张贵樱想的,完全是两回事。 张贵樱说道:"不好啦,看了人会学。" 李欢情绪稍稍缓和,也听懂了祖母的话中含意,告诉祖母:"我们知道这是假的啊。" 她心想:"活得好好的,怎么会去学?" 张贵樱非常担忧,直摇头。 "看过当下,就直接进入脑子跟意识里,现在没烦恼,当然没感觉,当一个人生病,或是生活中遭受重大打击,身心灵变脆弱的时候……" 她"啧"了一声:"那以前看过的故事,真假就会模糊,生死就在一念之间了。" 张贵樱遥想当年,她的视线定在虚空…… 李欢耐心等待阿嬷接下来要说的话。 每当阿嬷露出这种神情,就是她要说故事了。 "以前当接线生的时候,我们组里有一个同事叫赵艳。" 张贵樱回忆过往。 "记得她当时参加选美比赛,是前三名,正准备参加国际级的选美比赛……" 李欢心想:"参加选美比赛,好像有奖金耶。" 她看过几场选美比赛,觉得这些大姐姐不但长得美,而且艺高人胆大。 她个性怕生,可不敢在陌生人面前展示自己,何况机智问答,还要侃侃而谈。 李欢自认,那是她绝对做不到的事,而且年纪也不到。 她心想:"算了,不做没把握的事。" 天真烂漫(九)钻石耳环 张贵樱偏着头想了一会儿。 "记得那时候,好像不到一个月就要参赛,我们都觉得,她这次比赛,一定会拿冠军回来,再不然,也有前三名可以拿。" "那她一定很漂亮。" 李欢想象选美小姐戴上后冠,喜极而泣的样子,她小手轻轻拍着,为夺冠的大姐姐鼓掌。 张贵樱点点头,认同孙女的话。 "嗯,是非常漂亮,我们那个年代,长得漂亮的女孩子,那都是真的漂亮。" 她拿起桌上吃剩的香酥炸豌豆,全倒进嘴里吃了,卡滋卡滋脆响。 "组里另一个叫刘颜的同事要结婚了,刘颜的阿姨,特地从南部上来看她,就到我们工作的地方来……" 张贵樱说着说着,喉咙有些哑了,停下来,清了几次嗓子,拿起保温杯,才发现水已经喝光。 李欢站起身来:"阿嬷,我去给你倒水。" 张贵樱点点头:"真乖。"她忍不住又干咳了几声。 李欢接过祖母的茶杯,到厨房盛了温水。 她转身从冷冻库里,快速取出一个保鲜盒,再从零食柜里,抽出一包奶油乖乖,一起装进提袋,挂在手臂上,捧着保温杯,返回客厅。 张贵樱伸手接过杯子,点头赞许孙女贴心,喝了几口清清嗓子。 李欢打开保鲜盒盖,取出真空包装的杏仁酥片,拆开后,眉开眼笑吃起来,偶尔也喂几片给祖母吃。 那杏仁酥片,是张贵樱的老友辛巧姑手工制作,健康又美味。 张贵樱接着说话。 "刘颜读小学时,就认她的阿姨做干妈,所以她结婚时,她阿姨给她送了一份大礼,是一对钻石耳环,就放在一个小盒子里。阿姨回去后,刘颜带着那个小盒子回到办公室,跟我们炫耀。" 李欢忍不住发问。 "那么贵重的东西,为什么不送去她家?要拿来上班的地方?" 张贵樱闻言一怔,望着孙女,点点头。 "是啊,我当时却没想到这一点。所以说,人在倒霉的时候,什么离谱的事都会发生,这些不合理的事件,往往都是悲剧的导火线。" 李欢听到倒霉两字,心里默默为祖母一开始就提起的赵艳担心。 张贵樱想了想,续道:"钻石耶,我们那群女孩子都二十出头,很多人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李欢心想:"不过就是一块矿石,只因为稀少,所以值钱。" 她想着,如何让自己具备别人不会的能力,增加自身的价值,因为年纪小,做事处处受限。 她暗道:"好想赶快长大啊。" 张贵樱喝了一口温水。 "大家都羡慕她有个大方又有钱的亲戚,当然也真心恭喜她,中午用饭时间,我们是轮流出去吃的,午休过后。" 张贵樱放下杯子,无奈说道:"刘颜大叫:[我的钻石耳环不见。]" 李欢"啊"的一声,暂停吃饼干的动作,她担心的事,当真发生了。 因为祖母只提到两个女人的名字,其中一个丢了耳环,那另一个,肯定是被怀疑的对象了。 她替赵艳感到忧心:"太夸张了,她为什么把钻石留在办公室?" 张贵樱点点头。 "说得也是,根本是在考验人性嘛,钻石弄丢了,一点都不冤枉。" 这时想起刘颜,她仍是心里有气:"大家开始帮忙找,都没有下落,于是,大家开始想,中午休息时间里,谁是最晚离开办公室的?谁是最早回来?" 张贵樱停顿了一会儿,用眼神询问孙女。 李欢摇头表示不知。 其实,她大概能猜出来,但总是不愿意事情往这种方向发展。 张贵樱接着说:"两个都是赵艳。" 李欢的心,陡的一沉。 不知为何,她就是向着赵艳,希望她平安。 她代赵艳申辩:"这不能代表什么啊。" 张贵樱叹一口长气:"是啊,但是……刘颜硬要赵艳将钻石还给她。" "怎么可以这样呢?" 李欢说完,又往嘴里塞了半片杏仁酥,也给祖母送上一片。 这杏仁酥,做得一碰就碎,酥到不行。 李欢只得边吃边拿着保鲜盒盖,承接饼干碎屑,以免掉得满地都是。 张贵樱咽下杏仁酥,连连点头称赞:"又酥又香浓,而且不会太甜。" 李欢满嘴杏仁酥,对着祖母点头,表示赞同。 张贵樱接着说:"赵艳被逼得不得已,拿出自己的手提包,对刘颜说:[让你检查。]" 李欢嘴里还有饼干,无法开口说话,心想:"太过分了。" 只听得张贵樱说道:"刘颜还真的去搜她的包,把东西全倒在桌上。" 李欢低呼:"太羞辱人了,凭什么啊?" 张贵樱深表同感:"现在想来,刘颜是太过了,当时,都没人帮赵艳说话。" 她顿了顿。 "那么贵重的东西,刘颜自己不收好,弄丢了让所有人都有嫌疑,给大家找麻烦,分明是她有错在先。可叹我当时太年轻,什么都不懂,只是傻傻在一旁看着。" 她看着孙女:"你比我聪明,如果当时你在就好了,赵艳也不会……" 她住了口,神色黯然。 李欢等了片刻,见祖母不说话,这才问:"刘颜有找到吗?" "没有,赵艳要刘颜道歉,刘颜却哭起来说:[一定是赵艳藏在某个地方,等下班再去拿。]" "真的是赵艳拿的吗?" 李欢为赵艳难过,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啊,她还要参加选美耶。 "看吧,你也怀疑她了。"张贵樱直摇头,为这件罗生门叹气。 "刘颜闹了好几天,整栋办公楼的人,几乎都知道了,也不知道这消息是怎么传到选美会那里,结果赵艳被取消资格,让第四名的递补上去,顶替她参加比赛。" 李欢心想:"八成是刘颜去告发。" 事情进展到这个地步,李欢深感遗憾。 她始终觉得,赵艳应该是好人。 她将盒子里,所有杏仁酥片的碎沫,陆续送进嘴里,满口杏仁香,冲淡了悲伤。 张贵樱看着孙女。 "我听到长官安慰赵艳说:[主办单位这么做,也是为你好,免得到时候你选上了,这件事又被拿出来炒作,弄得大家都麻烦,你也会很辛苦。]" 她见孙女吃得满嘴都是饼干碎屑,边说着,边拿起面纸为孙女擦嘴。 李欢接过面纸,在嘴边胡乱擦了一把,问:"如果赵艳是被冤枉的,她为什么要承担这些?到底是谁拿的?" 天真烂漫(十)性灵层次 "不知道,但是没多久……"张贵樱停顿了一会,惋惜的说:"赵艳自杀了。" 李欢倒吸一口凉气,站起身。 她摀住嘴巴,太震惊,都坐不住了。 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听说把自己整张脸涂白,上吊。" 张贵樱直摇头,终究朋友一场,她为当时没有挺身而出,为赵艳说句公道话而感到后悔。 "为什么要涂白?"李欢为赵艳感到难过,她为她的委屈抱不平,但没想到,她的个性这么刚烈。 张贵樱同样心疼赵艳的处境:"听说那是死后要报仇的意思。" "报……向谁?刘……颜?"李欢有些胆颤。 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开始留意四周,起身腻在祖母身上。 她平常绝对不听恐怖故事的,无奈已经听了一半。 头发都淋湿了,洗头没有洗一半的,当然要继续洗下去。 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听。 张贵樱知道孙女害怕,抱着她。 她安慰道:"不怕,不怕,这是很可怜的故事,你只会同情她,而且这件事,最后还有些延伸性的话题,我也必须跟你说个明白。" "我们一群同事,结伴去灵堂给赵艳上香,我还记得刘颜在灵前哭说:[我是胡涂,但是你怎么这么狠啊。]" "我当时就在旁边瞪着她,心里想:[你更狠,给大家找麻烦。]" 她轻抚孙女的头发:"刘颜那天哭得死去活来,可人都已经走了,又有什么用,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后悔。" 张贵樱回忆往事,历历在目,她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 李欢的情绪,也是久久无法平息,奶油乖乖都吃不下了。 张贵樱开口说话。 "我明白赵艳的想法,第一,是要以死明志,第二,是要向诬赖她的人报仇。" 李欢听到这话,又向阿嬷靠近了些,低声说道:"阿嬷,我害怕。"一边想着:"我要勇敢。" 张贵樱安慰孙女:"听我说完,你就不怕啦。" "结果呢……几年前我还去过刘颜家,吃她长孙的满月酒,人家活得好好的。" 她"啧"了一声,心疼赵艳。 "一个年轻姑娘,就这样去了。她用死来证明清白,可是有谁在乎?大家很快就把她忘了,要不是今天跟你提起,我一辈子也想不到几次。" "那刘颜生的几个儿子,都是博士,娶进门的媳妇,也都出身良好,子女都很孝顺,人家婚姻美满,身体健康,儿孙满堂,哪来的报仇?她都自身难保啦。" 张贵樱无限惋惜:"真是傻姑娘。" 李欢心里一阵哀伤,受人冤枉,最是委屈。 张贵樱又喝了一口茶:"还有一个,是我的远房亲戚,中部人,我没看过她,小时候去吃喜酒的时候,几个大人聊起来,我在旁边听到的。" 李欢神经紧绷。 张贵樱接着说:"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因为男方变心,到男方工作的地方跳楼。" 她说完,感到一阵的心疼,舍不得那年轻早逝的女孩。 李欢又经历一次震撼。 她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生命? 而她的父亲,想陪伴她们,却不可得。 张贵樱说:"年纪轻轻的,竟然为了不在乎自己的人去寻死,你说傻不傻?" 她回想这些事,心情感到异常沉重,望着桌上已经化成液状的牛奶冰沙。 "父母给她一个健康的身体,原来好好的,就这样糟蹋了,跳下去就没有后悔的余地。结果呢?办丧事的时候,一直到出殡,那男的,连一次都没来祭拜。" 李欢说道:"就这样死掉了,她的爸爸妈妈一定很伤心。" 她想起失去父亲后,全家人的悲伤,至今不因时间而冲淡,便感同身受。 "岂止伤心?对于真心爱她的人,那伤害是一辈子的。一个真正懂爱的人,绝不会这么做。"张贵樱也是心里难受。 李欢感到不忿:"都是渣男害的。" 她虽然年纪小,但电视看多了,已学会用情不专的坏男人代名词。 张贵樱点头赞同:"太不值了,人家一转身,就把她忘了,我们能怎样?不爱了又不犯法?是我们自己太傻,不爱惜自己。" 她对这些傻姑娘的任性作为,真有些生气。 李欢试想女孩当时的心情,同情的说:"她太伤心了,所以想把一切都结束。" 张贵樱不以为然地望着孙女,神色担忧。 "看!你也被误导了,所以刚刚那段公主自杀的部分,我才不让你看啊。" 她想着该如何导正孙女的观念,隔了半晌,才说道:"她死了之后,还发生了很多事,你还小,又没胆子,等你年纪大些,再跟你说。" 李欢很想知道后续发生的事,又觉得自己不能再听了,以免晚上后悔。 她很努力让自己变勇敢,却苦于找不到方法。 张贵樱感到有些冷:"我们谈论的话题……话由口出,带着能量,会影响四周分子的排列,温度都降低了。" 她拿起遥控器,将冷气从除湿,改为送风,一边说:"这两件事,只说一次,以后不会再提。" 李欢松了一口气,立即崭露笑颜。 张贵樱轻抚孙女脸庞。 "活着才有希望改变,活得越久,看到的改变就越多。其实每一个人都很辛苦,大家都一样的。我们应该要想办法,把人生过的丰富。忽略那些偶尔出现的负面情绪。" 她感慨万千。 "那些伤心人想不开,还以为死了可以一了百了,其实自杀根本是没完没了,痛苦的杀了自己,只会衍生更多的痛苦。" 李欢的嘴,圈成一个o型。 "那怎么办,她们好可怜啊,已经那么委屈了,痛苦却还没完?"她为故事里的两个女孩深深哀悼。 张贵樱也是相同心情。 "一般人不知道也看不见,还真以为他解脱了,什么一路好走,在天国安息,要去天国,有这么容易吗?要安慰人,也不能这么说啊,这不是误导更多人吗?" 天真烂漫(十一)性灵层次之二 李欢想起曾经在电视上或报纸上,看到类似的新闻。 的确,那些亡者的亲朋故旧,也都会说类似的话,她也几乎相信了。 她很少看到阿嬷如此激愤,她聚精会神,听着阿嬷继续说道:"要是有天眼能看清楚真相,看谁还敢这样轻易损毁自己的身体。" 张贵樱告诉孙女。 "妹妹,人身难得,身体给我们使用,是拿来磨练心志的,不是一不如意,就能任意损毁的。" 李欢点点头,认真思索祖母的话。 张贵樱续道:"我们来人间一趟,就是来学习。谁没有忧愁、烦恼跟痛苦?有多少人拖着病痛,甚至一生辛苦,也都努力活着。" 她想起自己的丈夫与儿子,都是万般无奈下才离开。 她至今,仍是心痛难当。 "我们遇到挫折,就是人生的转捩点,正是性灵提升的机会,如果能熬过去,精神层次就能上升。" 李欢问:"什么是精神层次?上升了会怎样?" 语声甫毕。 她脑海瞬间想起千层派的层次、三色蛋糕的层次、葱油饼的层次、太阳饼的层次、烧饼的层次,芋头酥、蛋黄酥…… 口水在口腔喷发,胃酸不知不觉自胃壁分泌出来。 "性灵提升后,你的感受和思想,都会有变化,你会发现,对于以前非常在乎的事情,都会变得无所谓,甚至不再有兴趣。" 李欢眨着眼睛,认真听着祖母说话。 "你的直觉,会越来越敏锐,会对自己更有自信,不容易受外界影响。所以,当痛苦来临时,不要忙着逃避,因为有些经历,是学习的课程,必须亲身去感受。" 李欢看着祖母,用力点头,以此表示,自己认真听祖母说话。 张贵樱觉得孙女真是可爱,轻抚她的发。 "要对自己有信心,痛苦迟早会消失,那就是性灵提升的时刻,就像拿到毕业证书一样。" 李欢听到毕业证书,想到明年自己要升上六年级,然后就可以毕业了,接着上国中…… 她对未来充满自信,立即抬头挺胸。 "通过了这一次的学习,之后的生命历程,才会出现新的课题。否则……问题会一再重复。"张贵樱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 "想想如果你现在没有升上五年级,一直停留在小四,今年跟去年一样重复读小学四年级,等你长大了还在重复,会怎样?" 李欢听到无限重复,单纯无辜的小脸,想着想着就开始皱眉,娇嫩低喊:"不要。" 她摇摇头,觉得这是好可怕的事。 张贵樱浅浅一笑,续道:"人间烦恼跟灰尘一样多,所以这个世界,又叫[尘世]。" 李欢一听,低呼:"那烦恼也太多了吧。"她想着,不由得烦恼起来。 张贵樱点点头,同感无奈。 "性灵提升之后,还是会有其他令你烦恼的事出现,但那时,你也已经懂得如何面对。" 她告诉孙女。 "这一段过程,每个人需要的时间不同,要对自己有耐心,对自己好一点,多相信自己一点,再给自己多一点时间。" 李欢缓缓点头,似乎抓到阿嬷所谓[提升]的重点了。 张贵樱为那些早逝的生命,感到惋惜,生与死,只在一念之间。 她叹道:"那些人,都是对自己太过严苛,才会走上绝路。" 李欢眨眨眼睛,细细体会祖母说的话。 今晚,阿嬷又为李欢上了一堂学校不会教的课。 她深深牢记在心,想着以后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告诉那些伤心的人,千万别做傻事。 而两个傻姑娘的故事,事后还是让李欢害怕了好长一段时间,她对恐怖故事的忍受度极低,别人觉得没什么的故事,她都能害怕好几天。 她告诉自己:"下次再有人说起恐怖故事,再跟我说,不会恐怖,我都不要相信。" 天真烂漫(十二)漫画收租 李欢在学校上课,常常心不在焉,爱跟身边同学传纸条,传来传去,一整堂课就结束了。 有时候是画娃娃。 这天,中途下课休息时间,她拿起空白计算簿,开始画起格子漫画,一页上下两格,人物配上对白。 隔壁同学陈彩英看了赞叹:"画得好漂亮啊。" 陈彩英个子同李欢一般高,所以老师安排座位时,两人不是在前后排、隔壁排,就是坐一起,而且陈彩英的个性,跟李欢一样偏内向。 因为功课落后,李欢主动教她,开始喜欢黏着李欢。 李欢听了陈彩英的赞美,感到高兴:"讲的是公主爱上厨师的故事,两人因为身分地位悬殊,所以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在一起。" 陈彩英一听,悠然神往:"这故事好棒喔。好想看。" 她看着李欢一边与她说话,一边画人物,内心无比羡慕:"我也好想画一本漫画耶,可是我自己没办法,我不会开头。" 李欢听懂陈彩英的意思,明白她想参与,头也不抬,问道:"你想跟我一起画吗?" 她练就一心二用好本事,能同时处理两件以上的相异事物,而不会出错。 陈彩英一听,也不管自己行不行,大喜问道:"真的可以吗?可是……我没办法像你一样,画得这么好耶。" "那有什么关系。有几个人,天生就能画得好?又不是要参加比赛,ok的啦。" 于是,陈彩英便与李欢,一起接续画漫画,自己想好剧情,再完成自己的部份,两人轮流作画。 由于陈彩英时常缺乏灵感,所以,漫画大多还是由李欢负责,陈彩英只偶尔画出一两页。 又因为陈彩英的绘画技巧,明显不如李欢,反而拉低整部作品水平,同时影响剧情走向,一开始李欢并不在意,她总能将故事圆回来。 所以一本漫画里,画风时而抽象,时而写实。 李欢当属写实派,全因她继承了父亲的绘画天赋,无师自通。 这天,陈彩英将漫画本,递给李欢:"换你了。" "我不画了。以后,我要专心上课。" 之前,李欢常常利用上课时间,偷偷画漫画。 如今,她为了能在每晚电视剧开播前,从容来到现场观影,开始做了取舍与改变。 陈彩英一愣:"那这怎么办?" 她看着漫画本子,虽然,那几乎都是李欢画的,但作品里,也有她的心血,所以,她将之视为宝贝,听到李欢突然喊停,她感到失望与不舍。 李欢说道:"你自己完成吧。" 陈彩英愁眉苦脸,欲言又止。 李欢见陈彩英面有难色,将漫画本子接过:"我来给一个快乐结局吧,画完之后,你想要就送你,反正我不画了。" 陈彩英不明白,问道:"为什么不再画下去?明明画得很好,同学之间都在传着看,都说好好看,叫我们画快一点。" 班上同学日日催促更新,已经变成新的打招呼方式,彼此见面总问道:"你看完没?看快一点啦,接着轮到我。" 他们对于共同创作者陈彩英和李欢,则是问:"画好没?拜托快一点,等得好痛苦。" 同学每看一回,便收费两元,由李欢和陈彩英对分,最近已涨到三元。 原来李欢画漫画,纯属兴趣,向同学收费后,开始有了催更压力。 若是她独力完成,倒也没问题,可是陈彩英却常常在剧情上扯后腿,增加李欢的负担。 她曾想过再涨价,又因为漫画里有陈彩英的创作部分,自己也明白,不值这个价钱,慢慢生起单飞的想法。 先说不做了,以后有空,再另起炉灶。 而且,她的确有事。 李欢一挑眉,回答陈彩英:"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漫画本子画完最终篇章后,李欢开始利用上课期间,将课程内容熟记心中,中途休息时间,就写回家功课。 几个同学偶尔会在旁边多嘴:"偷写功课喔。" 李欢皮笑肉不笑,继续埋头写作业,心想:"偷写?我大方的让你们看见了还说偷?" 她手不停笔,一边对同学们说:"不然你们也可以写啊。" 陈彩英看着李欢闷着头写作业。 李欢最近上课都不理会她传来的纸条,下课还忙着写作业,将她晾在一旁。 她不明白,李欢为何突然变得这么认真读书:"这样太累了,我们去玩溜滑梯好不好?" 李欢回她:"对不起,我很忙。" 两三下就将数学作业飙完,她接着拿出成语练习簿,继续奋笔疾书。 虽然还没放学,但李欢大致都能猜到当天回家作业是什么。 由于她天资聪颖,即使放学回家,不是看电视,就是看小说、看漫画,学校成绩排名,依旧是第一。 这一切,童秀丽如何不知。 她虽然忙于工作,对李欢的作息,仍是了如指掌。 因为逢年过节,她总会带着礼盒,拜访女儿的班导师,请老师多多关照,谈笑间,自然知道了[校外教学],以及孩子在学校,下课不出去玩,自动留在教室拚写作业的事。 她非常孝顺婆婆,基于尊重,从不与婆婆谈及此事,而且女儿的成绩一直优异,加上还只是小学生,因而对于这些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对于女儿在学校贩卖红茶,卡片和收取漫画租金一事,却是动怒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赚钱,像妈妈一样。" "赚钱的事,我一个人就够了,你现在只要专心读书就好。年纪这么小,在学校卖东西,别人会怎么说你?" 李欢看着母亲:"没人说话啊。" "那怎么会传到老师耳朵去?"她转头告诉婆婆:"你没看见孔老师的表情,我当时觉得好尴尬。" 她试着说服女儿。 "你在学校卖东西,同学或许不会说你,但回去一定会告诉父母。人家会说,这家的大人怎么回事?让这么小的孩子,在学校赚同学的钱。" 张贵樱在一旁附和:"不好听啊。" 李欢不以为然:"我是正派经营,别人是心甘情愿掏钱,碍到谁了?" 童秀丽有些动怒:"你还是学生啊。" "学生赚钱怎么了?学生也是人啊。我就是爱钱,就是想赚钱。谁敢大声说:[我不爱钱]?而且我赚的也不多,很守本分的,也不影响功课。" 她在母亲和阿嬷的眼里,竟看到[羞愧]? 她不理解,光明正大的赚钱,怎么会是丢脸的事? 张贵樱眼见母女俩各执己见,赶紧缓和气氛。 "我们妹妹多才多艺,一身好本事,那是不用怀疑的。但是要赚钱,等你长大以后,有的是机会。听话,这是为你好。" 因为年纪小,做什么,妈妈都要管,她怪老师多嘴,觉得家人不理解她,红了眼眶。 童秀丽怎会不知道女儿的想法:"我知道,你想帮家里尽一分心力,是我的问题,让你没有安全感。我会更努力工作,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她说着流下泪来:"如果爸爸在,知道你小小年纪就努力为家人赚钱,一定会很心疼你,他也会很难过的,就像我现在一样。" 看到母亲哭了,不是因为爸爸离世,而是因为自己的行为。 一肚子气愤,瞬间化为乌有。 再有理,也无法再说了。 李欢不敢再辩驳,她不愿成为令母亲伤心的人,更不想让家人失望。 "妈妈对不起。我以后,不会卖红茶,卡片,还有收漫画租金了。" 她心想:"以后卖别的东西,一定要更谨慎。暂时休息一阵子吧。" 童秀丽这才破涕为笑,上前亲亲抱抱女儿:"乖孩子。" 天真烂漫(十三)手腕受伤 李欢讨厌上体育课。 今天老师考吊单杠。 考试前,小学生先站在凳子上,此时的单杠高度,正好搭在一般学生的下巴,双手拉好单杠,由下一个考试的学童,帮忙拉开凳子。 失去凳子垫脚,一般人,都会垂直坠下。 只要双手能再次拉起身子,让下巴高过单杠,就算一下,标准是完成五下,或是双脚悬空,拉着单杠,撑过十秒钟,也算通过。 李欢班级导师-孔德成,除了音乐课、美术课与社会课,是由其他老师负责,剩下的科目,都是孔德成一肩挑起。 按照学号,李欢原来应该是第一个上场,但她对自己没信心,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应试,所以上前低声询问:"老师,我想上厕所,可以吗?" 孔德成点点头:"去吧。快点回来。" 学校为了安全起见,会在单杠下方铺设细砂,以期减轻学童摔下来的撞击力道。 对于十一岁的孩子来说,用双手撑起身体,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然而老师们心里想的却是:"容易还叫考试吗?就是要出一些,你们不容易做到的考题,才显得出老师存在的意义啊。" 于是考试过程,每个上场考试的学童,无不面目狰狞,或是脸部充血,完成五下的寥寥可数。 男学生大多能双脚悬空,撑着超过十秒钟,但多数女学生,都是不到三秒就摔下来。 这原本就在孔德成意料之内,学童们摔下来,不是双脚着地,就是臀部着地。 只有李欢,总是与众不同。 尤其是在体育技能上。 没人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孔德成同样吓了一大跳。 原来,当李欢回到考场时,只剩下陈彩英还在等考试,其他同学早就在附近,玩起溜滑梯等设施。 李欢踩上凳子准备,陈彩英帮忙拉凳子。 孔德成原来只是低头扫一下学生名单,看看还剩几个学生没考试,再抬眼看单杠,人却已经不见了,还伴随一声尖叫。 这破音尖叫,是由陈彩英发出,她不知所措地看着摔在地上的李欢。 在李欢摔下来之前,陈彩英低头拿开凳子,还在考虑要将凳子摆哪的时候,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再转头寻找李欢时,悲剧已经发生。 同学们像看熊猫似的围在李欢身边,叽叽喳喳,一点帮助都没有。 一名女同学看着已经昏倒在地的李欢,兀自傻问:"她怎么了?" 另一名跟她一样傻的同学回道:"她应该是昏倒了。" 还有同学说:"她应该头部着地了,不然怎么会昏倒。" 孔德成拨开人墙,赶紧将李欢抱到保健室,让驻校护理师简单处理,并通知家长。 张贵樱首先赶到学校,她一边着急等待儿媳到此,共商孙女受伤的后续处理,一边在孙女身边低声呼唤。 李欢悠悠醒来,睁眼即见到阿嬷着急的脸。 "阿嬷?" 看见爱孙醒来,张贵樱放下心头大石,温情低唤:"妹妹。" 接着,童秀丽飞奔而来,她刚刚在路上,已经因为担心宝贝女儿而哭过一阵,此时眼睛还带着红肿。 她来到女儿身边 看到女儿已经醒来,因为放宽了心,而再次哭起来,一边问婆婆:"听说刚刚昏倒了,是吗?" 张贵樱告诉儿媳:"就在你进来前一秒,她刚醒来,我也是吓坏了,双腿都发软馁。" "能认人就没事了。"护理师说道:"看不出来哪里有伤口?可能要再去医院检查比较保险。" "我怎么在这里?"李欢环视四周。 "你吊单杠时摔下来。"童秀丽说道:"现在哪里疼?头会痛吗?" "有吗?我摔下来?" 李欢想了想:"我记得踩在凳子上,准备考试,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我赶紧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就看见阿嬷了。" 婆媳俩非常担心,面面相觑,随即带着李欢离校,赶赴医院做检查。 在医院里。 医生问李欢:"小妹妹,你在单杠上转圈吗?高手喔。" 李欢摇摇头:"我从来没有玩过吊单杠,今天考试是第一次接触,我只有抓着单杠而已,听说我摔下来了。" 医生点点头表示理解,心里却有更多不理解,他转而对童秀丽解释。 "一般吊单杠,受伤的例子不少,门诊中最常见的,是脖子受伤,再来是腰部、肩膀跟手腕。" 他看了看李欢:"现在有没有头晕或恶心?" 李欢摇摇头。 医生续道:"再观察几天,如果感到头晕或恶心,再回来做进一步检查。" 他告诉童秀丽:"像小妹妹这样,只是挂在单杠上面跌下来,头部却先着地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其实,李欢只是中暑,因为当天,气温太高,所以站上凳子抬头看着天空,就昏眩而失去知觉。 中暑这症状,仪器也检查不出来,因而让大家虚惊一场。 ------ 李欢最讨厌玩躲避球。 不但讨厌,而且带着深深的恐惧。 这程度,不下于待宰猪羊。 每当老师一提到玩躲避球,她看到同学高声欢呼的模样,就很想往他们头上拍下去。 而让李欢感到无奈的是,只要孔德成把该教的体育项目教完,余下时间,几乎就是玩躲避球。 孔德成说:"躲避球培养的,是团队精神,能力强的同学,要保护怕球的同学,外场攻击的,遇强则强,弱的,就手下留情啊。" 李欢心想:"说这些有用吗?最后还不是越打越激烈,羽毛球不行吗?篮球呢?乒乓球也可以啊,为什么每次有多余时间,就要打躲避球?" 她好几次想写匿名信给孔德成,告诉他这个想法,但她意识到,自己对体育课的反感,似乎表现得太过明显,所以老师一定会猜到是她写的。 如此一来,还匿什么名呢? 她又不敢直接跟孔德成说,只得隐忍,希望小学赶快毕业。 这天上体育课,又是玩躲避球。 李欢与同组队员在内场。 这是她最痛苦的时刻,每一秒都是煎熬,总感觉时间过得特别漫长,因为必须一直闪躲,外场队员强劲的猛烈攻击。 她好几次想跟外场队员说:"轻轻把球丢给我,让我触球死掉。"却始终没有勇气。 她真的怕死这些球了。 每颗球,都像烫手山芋。 更像倒计时炸弹。 也因为李欢不是外场队员的重点攻击对象,而且很多人对她有好感,不愿意打她,反倒让她常常留到最后还没死,更是拉高了痛苦指数。 现在,李欢已经在场内,来回躲避强球攻击好长一段时间,虽然一开始,敌方打的是别人,但她一样得跟着跑,必须离球远远的,体内细胞因此死了不少。 现在场内球员,只剩下李欢和一名男同学贾永乐,只要把场内队员全打爆,比赛就结束。 贾永乐是众人眼中的超强选手,怎么都打不死。 除了围在场外几个热中参与打球的同学,其余人,包括李欢的同组队员,那些早已被打爆的同学,都轻松在一旁聊天了。 李欢一边跑,一边心里好羡慕他们。 她希望自己赶快被球打,又惧怕躲避球的威力,东闪西躲,苦不堪言。 外场球员经过商量后,决定由三个队员在场外东、西、南三个方向,快速传球,让贾永乐无处可躲。 因为大家卯起来,疯狂攻击贾永乐,李欢也已经精疲力竭,出了一身汗,她开始稍微放松警戒,只要小心不被流弹打到即可。 转念一想,贾永乐死后,自己会被群起猛攻,更可怕。 她再也忍受不了,当外场传球时,鼓起勇气伸手去接,那球的力道实在太强,生生将李欢的手腕打伤了。 李欢忍着剧痛走出场外,由于获得解脱的欢快,冲淡不少手腕疼痛感,所以她当场并没有任何表示,因此没人知道她受伤。 当时已近中午。 李欢心想:"等一下再打电话给阿嬷,让阿嬷带我去看医生。" 郑好强暗恋李欢,对于自己的球打中她,心里相当过意不去。 他知道是李欢伸手触球,但看着李欢挨球,心里起了怜惜之意,心想:"死了,我竟然打到李欢。" 李欢出局后,经过郑好强身边,见他一直望着自己,眼神带着抱歉。 李欢嗔道:"干嘛丢那么大力啊?" 郑好强收敛歉容,改为嘻皮笑脸:"在里面跑来跑去,实在太累了,早死早超生。" 李欢向孔德成请假后,在校门口等阿嬷,当时手腕整个肿起来,她一见阿嬷,立即哭丧着脸:"阿嬷,越来越痛了。" 张贵樱好心疼:"是谁啊,玩个游戏,把人打成这样?" 她暗道:"这可是会在心里留下阴影的。" 她赶紧带着孙女去找骨科医师处理。 医生说:"手腕扭伤。" 张贵樱仍是带着怒气。 "怎么让小孩子玩这么激烈的运动?把人当活靶,拿着球,用蛮力砸,怎么会有这么暴力的体育项目?" 她心疼的看着孙女的手伤。 "玩球的目的,就是致人于死地?怎么有人会喜欢玩躲避球?欠打吗?还是喜欢打人?" 医生理解张贵樱身为家长的愤怒。 他委婉说:"任何运动,都有发生意外的可能,连跳舞都会扭伤了,不是躲避球的问题,是老师应该在场边随时盯着,提醒学生注意安全。" 张贵樱却不同意医生的论点,她兀自心疼孙女,不愿再多说。 医师对李欢说:"晚上可能会痛醒,我开些止痛药给你。" 李欢的手,包扎了两个多月。 郑好强知道自己是罪魁祸首后,频频向李欢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针对你。我要打的是贾永乐。" 他看着暗恋对象的手伤,深切自责:"不然我给你打,绝不还手。" 李欢心想:"打你?又没钱赚,浪费力气。" 她表现得极不在意:"没关系,大人不计小人过。" 郑好强傻傻望着李欢,他心想,李欢是要安他的愧疚之心,说道:"你真好。" 其实,李欢心里非常感谢郑好强。 因为在手腕受伤的那一段时间,她都不用上体育课。 再没什么比不用上体育课,更令她开心了。 天真烂漫(十四)长发公主 张贵樱又提早来学校将李欢带走,行校外教学。 她的穿着与妆容,雍容典雅中,不失活泼朝气。 李欢一见祖母这身打扮,就知道是要去看望朋友,阿嬷的手帕交,林妙香。 祖孙俩来到林妙香家。 这房子隐身于闹市里,车水马龙大街后面的小路旁,有着大隐隐于市的况味,与李欢家坐落的路段相仿。 一样是与左右邻居结屋而成的透天房。 房子面宽且深,屋内所有装潢摆设,虽然古朴,却是一尘不染。 林妙香与张贵樱自幼熟识。 到了张贵樱十三岁时,父亲张显宗已是独当一面的中医师,开始减少出诊,大多在家看诊。 因为医术好,大家口耳相传,来求诊的病人非常多,从早上看诊到凌晨,是常有的事。 而张贵樱是家中最大的孩子,自然也要与母亲一同帮忙制作草药,课业之余,也会充当父亲的小助手。 父亲每周两天出去为高官显贵的家中女眷看诊,回去之后,做好了药,张贵樱就帮忙送药到患者家里,因而认识了林妙香等几名年龄相近的有钱人家小姐。 张贵樱第一次独自去林家送药时,由门房老刘带着进去。 一进门,就看见由石砖砌成的照壁,类似现代的屏风,心想:"这就是古人说的[萧墙]吧。" 她微微一笑,对于过往在书中看到的事物,能如实在眼前出现,颇感欣喜。 照壁上是吉祥图案的浮雕,张贵樱很喜欢石头浮雕装饰,于是停步多看了几眼。 老刘见张贵樱没跟上来,客气地停下脚步等她。 大宅院里装潢气派,一般民众初次进来,总会好奇地东张西望,他自己当初也是如此。 "老刘,送货的来了,你跟我去清点一下。"进来的是林家长工薛兴。 他看了张贵樱,点头招呼:"老中医家的姑娘,送药来啦。" "是。"张贵樱点头回礼。 老刘对张贵樱温声说:"你自己进去吧。" 张贵樱拿药来,也是顺便收药钱,这点他可管不了。 薛兴催促着老刘:"走吧,人家急着走,货不能老挡在路口。" 一语甫毕,两人急匆匆往屋外走去。 剩下张贵樱一个人。 她来过几次,还有点印象。 每次跟父亲张显宗来此,都是紧跟在父亲身边,随时等着当助手,不敢稍作停留,今天只有自己一人,索性放慢脚步,在大宅院里放胆闲晃。 林家是三进两院的建筑,与张贵樱家,进门就能一眼望到底的三合院不同。 她感到新奇,不知不觉从外宅走进内宅。 张显宗来为主人家看诊离去前,林家的仆役,常将他延请去下人房,接着帮其他人看诊。 张显宗也从不拒绝,会私下帮他们免费看脉,家里经济不好的,还免费送药。 所以一路上,大家看见是老中医的女儿,都是点头问好,不加阻拦,顺路的还会带路。 因此,张贵樱就一路走过游廊,穿过厢房。 她经过一个大院子,遇到大小姐林妙香身边的尤妈,两人对望一眼,想起了对方的身分,便互相点头微笑。 尤妈热情招呼:"老中医家的姑娘。" 五十多岁的尤妈身形丰腴,笑脸常开,负责照顾大小姐的饮食起居,她长年患有头疾,也是让张显宗治好的。 张贵樱客气问候:"你好。" 于是,张贵樱又跟着尤妈,直闯第三进院落,来到后罩房,看到正在亭子里乘凉,吃着麦芽夹心饼干的林妙香。 林妙香与张贵樱同年,长得秀气雅致,但身形看起来,比同龄女孩瘦弱矮小。 张贵樱觉得这个大小姐,只是个子长得矮了些,看起来很健康,但父亲却说她身体不好。 两人几次照面,都是在张显宗为林妙香看脉的时候,不曾私下说过话。 林妙香坐在凉亭看了一会书,对于书中论述,有些赞同,有些不以为然,身体也有些疲累,于是放下书本,发了一会呆。 她正苦无谈天对象,突然见到同龄女孩到来,立即认出张贵樱,再见她身后并无其他大人,显然是独自登门送药。 林妙香很想留住她,于是顺手从桌上盘子里,拿起一片麦芽夹心饼干,对张贵樱说:"这里面有麦芽糖,给你。" 张家人温饱从来不是问题,可是糖果却很少见,张贵樱见是林家小姐给的,又是同年,身边没别人,也就不客气,上前伸手拿来吃了。 林妙香温声说道:"坐下慢慢吃。" 张贵樱吃了麦芽糖,甜蜜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坎里,立即感到快乐与满足。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她不知不觉依言而行,照着林妙香眼光所望之处,在她身旁的石椅上,坐了下来。 林妙香见人已经留下,心里高兴,说道:"还有很多。" 她将面前装着核桃酥的盘子,也一并推到张贵樱面前,转头对尤妈说:"尤妈,把药收下,再跟账房拿钱来。" 尤妈应声说好,微笑着上前,取了张贵樱放置桌上的草药后离开。 张贵樱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书也读得多,再加上精致糕点助兴,更是畅所欲言,两个女孩一聊之下,发现志趣相投。 那天下午,就成了朋友。 林妙香告诉张贵樱:"以后送药,就直接到我这里来,没事就常常来找我玩吧,跟我说说学校里的事。" 张显宗解除病患身体痛苦,那人就会热心告知自己的亲朋好友,大家再相约一起来求治。 所以求诊病人,常常一来,就像一串粽子那么多。 由于张显宗从不拒绝病患求治,因此,常常看诊到凌晨两三点,刚躺下休息没多久,还不到六点,又有病人登门求助,他仍是起身救治。 他一心为人治病,却忽略自己的健康。 到了张贵樱初中毕业那年,张显宗积劳成疾而中风,家道也逐渐衰落。 此后,有钱人家的女儿,都与张贵樱渐行渐远,只有林妙香不介意,仍然继续与她往来。 两人的友谊延续至今,犹如老酒,越陈越香。 祖孙俩今天来访,是林妙香自美返台后,打电话的邀约。 天真烂漫(十五)长发公主之二 男主人汪明英,一身轻便棉质短衫与长裤,笑容满面。 女主人林妙香,则身穿剪裁合身的低领双襟短袖旗袍,加上杏眼圆脸,有点像古画里,福态贵气的官家女眷。 夫妻俩虽然都是一头白发,但都是精气神十足,一个随兴自在,一个端庄自持。 辛巧姑为张贵樱和李欢,送上薄荷茶。 张贵樱谢过辛巧姑,含笑说:"巧姑啊,打理得真好,这房子那么大,你辛苦了。" 辛巧姑自十八岁起,就在林家帮佣,林妙香嫁给汪明英,辛巧姑也一起跟过来帮忙,二十二岁嫁给汪明英的司机葛用和。 她与女主人,同样是一身旗袍,但剪裁线条刻意宽松,布料材质也比较耐用吸汗,活动方便也好做事。 辛巧姑、林妙香与张贵樱都是同年,三人的友谊,已将近半世纪。 林妙香说道:"现在粗重的事,另外请人帮忙了,巧姑只做三餐和点心,我也只吃她做的,别人做的,我可吃不惯。" 林妙香自小养尊处优,嫁的汪明英,也是门当户对,天生的富贵命。 但张贵樱总觉得她可惜。 她为孙女读着床边故事《长发公主》时,便想起林妙香。 林妙香自小患有海洋性贫血,只能频繁到医院输血保命。 她身体孱弱,无法像一般小孩一样出门上学,而是由父亲林明理,另请女教师来家里教导,如温室的花朵。 父亲一再告诫她:"外面世界好可怕,到处都是坏人,你身体也不好,出去了,万一昏倒在外面,那有多危险。" "你听话乖乖待在家,好好跟着老师学习。" 林明理认为这么做,才是保护女儿的万全之策。 直到林妙香十三岁,经由张显宗医治,身体才逐渐好转。 张显宗说:"这是骨骼问题,老是去医院输血,是治标不治本。" 他看着林妙香瘦弱的身形:"光吃药还不够,我再另外教你几套拳法,每天练着健身,才能逐步改善体质。" 医生说的话,林妙香都乖乖配合,经过医药调理,搭配健身操,她的身体,开始启动了造血功能。 吃了一年药,贫血状况逐渐好转,到了第三年,已经不需要去医院输血,但依旧在家自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林妙香在服装设计上,极有天赋。 她能独立制作一套旗袍,也能自己设计布料花色,加上对美的独特鉴赏力,她缝制的旗袍,简直世间少有。 她喜欢缝制旗袍送给朋友,张贵樱穿的旗袍,都是林妙香裁制的。 张贵樱屡屡赞赏:"真好看。" 林妙香要的不多,只要知己几句称赞,她便感到满足。 但张贵樱觉得,好朋友的高超技艺,只有身边几个朋友知晓,太过可惜。 她说服林妙香:"你多做几件,拿去服装店寄卖,一定会轰动服装界,你有这项天赋与手艺,不要埋没了这份才华。" 林妙香心动了,内心生起到外头闯荡的想法,开始着手设计许多旗袍样式与布料花色。 最后,却被父亲挡下。 "我们家不缺钱,不需要女儿出门抛头露面。" "做一件衣服能赚多少钱?这是劳心劳力的工作,你的身体怎么受得了?" 母亲也来劝退:"别做啦。" 父亲告诉她:"我是为你好,听话。" 母亲告诉她:"身体健康最重要,再找个好婆家,人生就美满了。" 没有得到父母的支持,林妙香的雄心壮志,很快便消失无踪。 原来一件美事,就这样被拦腰砍断。 张贵樱常想,当初若不是林明理横加阻拦,或许林妙香,早已是服装界的一方霸主。 那样的林妙香,该是多么意气风发。 她的眼界与天地,该是多么辽阔。 如今,却只能在这间屋子里,泣诉遭到儿媳欺负。 父母的爱,扼杀了林妙香的天赋。 这其中的差异之大,孰优孰劣? 只有天知道。 十九岁那年,张贵樱凭借一己之力,到电信局工作。 当时的汪明英,是电信公司的工程师,也是大地主的独子,二十出头的年纪,每天开车上班。 在当时,一部黑头轿车,比一座三合院还值钱。 除了开大车这一项是财大气粗了点,他没有纨绔子弟的骄气,待人极为诚恳,交游广阔。 他几次因公与张贵樱接洽,因而钟情,开始追求张贵樱。 他常会不经意地提起自己的雄厚财力。 "公司后面那块地都我家的,最近有建商收购,可能要盖成楼房……" "我最近又买了一部新车,哪天有空?我带你去兜风……" 但张贵樱却向往另一种浪漫。 她是外貌协会会员,最终选择了具有书生气质的李万力,过着另一种生活。 不过她从不后悔,也深自期许:"下辈子,还要嫁给帅哥。" 汪明英见李万力多次到公司来接张贵樱下班,知道自己没机会了,虽然心里难过,但是在公司遇见张贵樱,依旧大方祝福。 "那男的不错喔。但是如果他对你不好,不要犹豫,赶快来找我。" 这种君子风度,让张贵樱打心底佩服。 她心想:"肥水不落外人田。像汪明英这么好条件的男人,怎么也该给阿香才对。" 于是,张贵樱居中牵线。 这两人渐生情愫,很快就结了婚。 林妙香虽然自小养在深闺,读的书却也不少,并非单纯的傻白甜。 她能清楚明白,身边那些看似交情深厚的闺密们,其实都是利益交换的多。 唯有张贵樱待她,从不开口求回报,于是,她便认定张贵樱这个朋友。 汪明英对妻子极其疼爱,两人婚后得一子一女。 看着林妙香滔滔不绝地诉苦,张贵樱心想:"如今,大家年纪都超过六十了啊。" 她心中感慨万千,视线扫过林妙香身后的李欢。 天真烂漫(十六)拇指姑娘 李欢正沉浸在面前精致的小人国世界里。 她面墙而立,走到右边,再走回左边,缓缓的,来来去去,就像每天,自早起,到夜晚就寝,日复一日的生活一样。 这面大墙内,镶嵌一个大型柜子,外面再做两扇大型透明玻璃窗阖上。 每次来到汪家,阿嬷总会再三提醒李欢。 "那面墙只能后退一步看着,那墙上的玻璃窗,更是连碰都不能碰。" 李欢谨遵嘱咐。 这柜子,分成好几格,是身高七公分的小人住的屋子。 从每一格的装潢摆设,能看出是客厅、卧房、书房、厨房、饭厅、待客室、花园。 花园里有凉亭、造景假山与荡秋千。 李欢正望着柜子里的迷你荡秋千,幻想自己坐在上面,荡过来,荡过去。 所有小型家具,都由桧木雕成,刻工精巧。 小书房里的书桌上,还有精致的文房四宝。 原本还有颗直径三公分的地球仪,用白金做成一道弧形支撑板,跨越南北极,并在底部一体成形,做成底座,用指头旋转地球仪也不会倒。 而这座迷你地球仪,如今在李欢的书桌上。 是汪明英送的。 阿嬷告诉李欢:"光这些白金,就值三万了。可别当玩具乱扔啊。" 每个迷你小房间,都有漂亮精致的灯饰。 所有照明灯都接着隐藏电线,开关就在玻璃窗外。 每当太阳西下,月轮升上皎皎夜空。 辛巧姑就会打开开关,让所有精致小灯,全部绽放琉璃光彩,灯光一照,只要站在柜前左右移动,那水晶光泽闪动,便现出七彩霓虹。 这些,都是汪明英二十多年来的收藏。 如今,规模仍持续扩充。 只要兴致一来,汪明英就会找专人设计小家具。 一开始是自己出门在外买回来,接着是托人买来,慢慢地收集出心得,再出资请专人将其他地方补足。 粗糙品坏了,后续就做一个精良耐用的来换上,于是所有家具,越来越工巧。 如今,这个柜子,成了对李欢最具吸引力的地方,每次造访,总是站在玻璃窗外,看得忘我。 李欢相信,这世上真有拇指大小的人儿存在,只是自己至今无缘见面。 她常常幻想能和拇指姑娘做朋友,她一定会好好照顾拇指姑娘,让她吃饱穿暖,哄她开心。 身后大人说话,李欢还是会听进耳朵,玻璃窗上的反射投影,也能看到身后大人的身形,有人喊妹妹,她就会回头打招呼。 "人要动才健康啊。"辛巧姑含笑,看着站在玻璃橱窗前,李欢的背影,朝她呼唤:"妹妹。" 李欢立即转身,鞠躬问候:"辛奶奶好。"态度大方有礼。 "好乖,越来越漂亮了。"辛巧姑转向张贵樱说道:"你们聊,我去给妹妹做点好吃的。" 她话不多,欠身后离开。 辛巧姑一走,李欢随即转身,再度投入小人国世界。 张贵樱看着辛巧姑离去的背影:"唉哟,别忙了。" 林妙香忙道:"她做的状元糕可好吃了,你一定要尝尝,好吃的话,就大力给她称赞就是了,客气什么。" 林妙香说完,看着李欢说:"来来来,妹妹,来奶奶这边。" 李欢听到大人喊她,心里虽然依依不舍,但是一转身,立即展露有礼貌的笑容,来到林妙香面前。 林妙香拿出一罐巧克力球,未拆封,直接在李欢面前拆开来,整罐塞到李欢手里,那罐子比李欢的脸还大。 "里面有的包核桃、有的包葡萄干、有的包杏仁,在美国逛百货公司买的,你慢慢吃,吃不完带回家。" 李欢看一眼阿嬷,张贵樱点头表示同意:"汪奶奶给的就收下。" 李欢接过,温和有礼的鞠躬:"谢谢汪奶奶。" 这些东西,李欢家里也有,并不稀奇,但她还是非常有礼貌,表现出很开心的样子。 林妙香轻抚李欢的脸:"汪奶奶看到你,心情就好起来了。" 李欢自小长得可爱,初次见面的大人,总喜欢亲切的摸摸她的小脸,甚至亲亲抱抱她,她最讨厌外人这么对她。 这是一种看到喜欢的,或是好奇的东西,就想碰触的心态。 她好几次在早餐店,看到店家摆在骑楼外面,一整盘的水煎包,有些大人竟然伸手触碰,好几个水煎包都让她摸过后也不买,就留给下一个倒霉,不知情的顾客买去。 她看着直感到恶心。 同理,她觉得大人这样对她,是非常无礼的,内心极度反感。 所以遇到不熟悉的大人,都会先一步躲开,但她深知汪奶奶是阿嬷的挚友,现在来到人家地盘。 而且,汪家两老对她极为疼爱。 看在橱窗里的小人国份上,她乖乖站好,没有抗拒,还面带微笑,虽然这笑容并非发自内心,完全出自伪装。 张贵樱听完林妙香述说独子这桩先斩后奏的婚事,再听她抱怨了儿媳数次对夫妻两人无视的行为后。 她想着,有了孙子,婆媳关系应该会改善。 她当然也听说过,因为孙子而反目的例子。 看了汪明英与林妙香夫妻一眼,问:"不是去看孙子吗?出发前,看你们俩还高高兴兴的?" 汪明英欲言又止,一副说来话长的模样,只是摇头叹气。 张贵樱看着,心里为老友感到难过。 林妙香长叹一口气。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对他……那是没话说,有什么宝贝,不用他开口,都自动双手奉上,财产也几乎都过户给他,女儿为这件事,跟我吵过多少次,结果呢?" 她看着张贵樱,想让她猜。 张贵樱摇摇头。 林妙香接着说话。 "大学毕业就让他留洋,读完书,说在那边找到工作不回来了,一年回来不到一次,每次回来都像沾酱油一样,见朋友的时间,都比跟我们说话还多。" 李欢心想:"等我长大了,不管读书还是结婚,都不要去太远,让妈妈和阿嬷,随时能看见我。" 汪明英接着说。 "去年自作主张,在当地娶个华侨我也认了,叫他回来补办一场婚宴,说什么都不肯,让我怎么面对亲戚?抬不起头啊。" 林妙香恨恨说道:"还不是那女的不肯,你儿子没用啦。" 李欢听了林妙香这句话,心想:"他儿子不是你儿子吗?" 她偷偷望了林妙香和汪明英一眼,继续玩着巧克力球,一人分饰多角,上演[我的家庭真可爱]戏码。 李欢被林妙香招来身边后,知道再返回柜子前看小人国,是无礼行为,但是坐在林妙香身旁,单纯听她抱怨,实在太过无聊。 于是,她边吃巧克力球,边拿起巧克力球当爸爸、妈妈、阿嬷和自己,玩起家家酒。 耳朵听着大人诉说心底委屈,一边在心里设想:"我长大后要多陪陪妈妈和阿嬷,不让她们感到孤单。" 只听得汪明英大叹养儿不孝。 "那我这里的亲戚怎么办?他完全不管你喔,半年前生个孩子,也是别人告诉我的。"汪明英如今依旧忿忿不平。 "唉哟。"张贵樱也忍不住了。 她心想:"是过分了。" 汪明英继续说。 "我们也不敢骂他,就想看看孙子,打了好几通电话,他才给我们订了机票,在机场接我们过去住。" 话说到此,他又气得连连摇头。 张贵樱看着这对夫妻,她一点忙都帮不上,也是无可奈何。 林妙香开口了。 "到了那里,孙子白天说是交给专业奶妈带,晚上才抱回来,跟儿媳也说不上几句话,他夫妻俩都是会计师,工作都忙,也没空带我们到处逛。" 天真烂漫(十七)伤心父母 两老急着见一见思念多时的儿子与刚出生的孙子,于是飘洋过海,总盼着母子连心,儿子也像他们一样,思念对方。 无奈事与愿违。 儿子面对许久不见的父母,表现出来的,是更多的疏离。 林妙香情绪激动,语带急促,因而感到有点喘,停顿了一会,接着说话。 "去百货公司要开十几公里的车程,去一趟我就受不了,我们两个,就关在鸽子笼大小的公寓好几天,末了我想,还是回台吧。" 张贵樱暗道:"回来也好,留在那里没意义。" 林妙香见张贵樱没有表示意见,续道:"结果你猜怎么着?这女的,竟然列了一张清单,说我们住在那里一个月的开销,要我们付钱!" 汪明英也是连声叹气,拍打自己大腿,说不出的委屈。 张贵樱一愣,随即在心里叹口气,不好多说什么,免得火上浇油,让老朋友更加难过。 李欢心想:"我长大后,要努力赚钱养妈妈和阿嬷。吃的,穿的,用的,全部免费。" 这阵子,她买了完全没装饰的相框,在四周装饰漂亮的纸黏土娃娃,有花朵、蛋糕、水果或小动物等造型,再刷上亮油彩定色,丝毫不输上架商品。 或是将纸粘土做成别针,别在书包上。 同学很快便发现了,纷纷询问:"哪里买的?" "南部亲戚买来送我的。" 同学问:"可以帮我买吗?" 李欢表现得颇为无奈:"不知道行不行?我回去问看看。" 于是,李欢成了代购,瞒着母亲,偷偷又赚了一波。 看着两个老人家如此伤心,她心里虽然也有些难过,然而她坐在林妙香身边,彷佛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这期间,也不见林妙香再次召唤。 她认为,自己已经尽了本分,而且大人正说得尽兴,没人在意她,应该可以告退了。 于是,趁着大人不注意的时候,再次溜到玻璃橱窗前,到小人国世界玩乐。 张贵樱问林妙香:"你儿子怎么说?" "儿子是有说她几句,叫我们听听就算了。但是她那张脸,那态度,完全不认为她有错。" 李欢从玻璃橱窗上的投射,看到辛奶奶端着点心出来,她马上转身,视线追随着辛奶奶。 只见辛奶奶手上的托盘,盛着白瓷般的松糕。 那宽面朝上的松糕,露出里面的内馅,乍看有鸡蛋黄、浅灰黑与暗红三种颜色,分别是花生、芝麻和红葱肉燥三种口味。 李欢内心雀跃不已,为了维持礼貌,她克制自己朝着辛奶奶飞奔而去的冲动,静静站在原地,等待辛奶奶叫她。 终于,盼到与辛奶奶两眼相望。 这一眼瞬间,她竟像是等了一百年那么久。 辛巧姑见屋里三个大人正说着话,不愿打断,默默地对李欢招招手,带着她到客厅一隅的小桌子旁,坐着吃状元糕。 辛巧姑也另外准备一壶自制温豆浆。 她为李欢倒了一杯,打着手势,配合嘴型,无声说道:[想喝再自己加。] 李欢会意,直点头,用嘴型无声说着:[谢谢。] 辛巧姑见老板夫妻俩,正说到伤心处,不好打扰,她放下状元糕,安静地离开,到厨房,准备下一餐饭。 这状元糕,是由生糯米磨成粉做成的松糕。 虽然都是米制品,但与年糕口感差异极大,不像年糕那般黏牙甜腻,却依旧保有糯米的q弹口感。 花生馅是由花生粉加细砂大小的冰糖拌匀,吃起来甜脆可口。 芝麻馅是由芝麻粉拌上稍微敲碎的核桃颗粒而成,甜而不腻。 再包上外面的白色松糕,吃进嘴里,李欢只想到[幸福]两个字。 她时不时看向阿嬷,真希望阿嬷也来尝一口。 汪家人,生活讲究,使用的餐盘,都是一整套花色,犹如艺术品,每次端出来的餐具,都不相同。 李欢喜欢看这些精致典雅的杯盘,她不只对状元糕有兴趣,也对盛糕点的精致餐盘着迷。 她边吃状元糕,边仔细端详,这一套,跟她上次来的不同。 上次也有玫瑰图腾,还是宝蓝底色,或许为了增添华丽尊贵气派感,描上许多金边,整体感觉繁复厚重。 李欢觉得有些画蛇添足,全塞满,看着就饱了。 她喜欢山水画的留白,那样才有无限遐想。 而今天的餐具,则是通体白,再描绘上玫瑰图腾,另有一种乡村田园风格,李欢都闻到花香了。 她比较喜欢这一次的餐具。 这些都是汪明英托人从英国带回来的[皇家道尔顿]餐盘。 这些手绘餐盘,光是摆着,都是一幅画。 汪家使用的餐盘,与李欢家里的,明显不同。 童秀丽也喜爱收藏漂亮餐盘,只不过,她会考虑价格。 而张贵樱则偏爱使用通体红,描金福字碗盘,充满喜庆感。 童秀丽不让女儿使用美耐皿或不锈钢餐具,从李欢懂事以来,就与大人一起使用这些杯盘。 在家里,童秀丽常常这样对李欢说:"这些碗盘可不便宜,你要小心拿好。" 汪家客厅里,一对爱子如命的年迈父母,一整个下午,述说儿媳的不是。 都是别人家小孩的错。 都是坏女人把儿子带坏了。 汪明英摇摇头:"这算什么知识分子?书都读到背后去了,连孝养父母这些人伦道理都不懂,孙子交在她手上,我可担心了。" 林妙香咬牙切齿:"小孩会学的,你看孙子以后怎么对她,我就等着看她哭。" 张贵樱觉得,汪氏夫妻一味的怪罪儿媳,有欠公允,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儿子一开始,就表现的丝毫不在乎父母,儿媳也只是有样学样。 如果不是价值观相同,如何能成为和谐夫妻? 一个锅子,配一个盖子。 刚刚好而已。 不过这些想法,她全留在心里。 事实上,是汪家二老的一番苦心,被儿子辜负,却不敢承认,遂将所有过错,都推给儿媳,来让自己心里舒坦。 张贵樱听了这许多,觉得自己总该说些话。 "西方教育,大都是这样,小孩长大了,就会独立出去。不像我们,从孩子出生开始,就当心肝宝贝疼惜,操心一辈子,他们年纪大了,也不指望孩子照顾。" 张贵樱也只能这么说了,别人家的孩子再坏,也只能任由亲生父母数落,外人可不能说一句不中听的。 "我养这个儿子,花了多少钱?多少心血?从小为他设想,为他将来铺路,这怎么算?" 林妙香仍是一肚子怒火。 "一个优秀的儿子,就这么奉送给她了?" 她冷哼一声:"谁该付钱,还不知道呢。" 天真烂漫(十八)遇见多多 回程时,张贵樱一路无语,心里想着别人的故事,以及自己的故事。 她生了三个儿子。 花费最多金钱的,是大儿子。 让她操心最多的,是小儿子。 而最孝顺自己的,是老二,李欢的爸爸,却不幸英年早逝。 她的人生,这一路走来,起起伏伏,那些酸、甜、苦、辣的回忆,一一浮现脑海。 祖孙俩在公交车上,默默无语。 李欢看阿嬷一路上闷闷不乐,满腹心事,认为阿嬷心情不好,是因为好朋友遭遇不幸,她想安慰她。 她用着充满朝气的娇嫩嗓音轻唤:"阿嬷。" 这熟悉的呼唤声,让张贵樱回神,她转头,垂眼看着孙女。 李欢真诚的看着阿嬷说:"我长大后,一定会孝顺你,买最好吃的,最好玩的东西给你。" 这话出自肺腑,真心实意。 张贵樱兀自深陷忧思,突然听到小孙女这番赤诚表白,她知道孙女贴心乖巧,心下一暖,勉强挤出笑容:"乖孙。" 李欢看着阿嬷的神色,心想:"阿嬷还是心情不好。" 这个不够,再加码。 "阿嬷,你的朋友都好老喔。" 张贵樱一愣,随即会意,含笑说道:"六十多岁了,那模样是正常的,是你阿嬷不显老。" 张贵樱说完,呵呵笑起来,心情顿时开朗不少。 谁不爱青春永驻呢? 李欢见阿嬷终于笑开了,原来脸上的一层寒霜融化,转为春意盎然。 阿嬷的开心,就是李欢的开心。 祖孙俩手牵手,在北投街道漫步。 下午五点。 夜市小吃已经开始摆摊。 李欢频频回头,看了看身后:"阿嬷,那只小狗从我们下公交车后,就一直跟到现在耶。" 张贵樱早就发现了,说道:"我看牠不像流浪犬,很可能是刚刚被主人丢掉的,昨天新闻不是在说,有些主人把宠物丢了吗?" 一只一岁左右的拉不拉多雄性犬,从祖孙俩在公车站牌下车后,一路尾随。 下了整天的雨,刚刚才停,可以看出来,这只拉不拉多犬身上,有点湿,虽然牠身上没多少毛。 祖孙俩经过可丽饼摊贩,那是李欢的最爱......之一,当然不会错过,两人来到摊贩前。 张贵樱向老板说道:"两份可丽饼。" "好的。"老板见到顾客上门,笑脸迎人。 下雨,使得生意冷清许多。 可丽饼是从法国传来的甜点,之后在夜市发扬光大。 老板舀起事先调好的面糊,倒在圆形煎台上,用t字棒在面糊上转圈,将厚度抹平。 铺上切条干酪,再加上黑胡椒蘑菇酱和玉米粒。 等面皮熟了,加上萝蔓生菜、生鲜小黄瓜丝和美乃滋,即刻将包覆内馅的饼皮,对折成扇形,铲起来装进纸袋。 前后不到五分钟。 老板补充说道:"我这个萝蔓莴苣是云林来的,而且都剥掉外面三片,比进口的好吃,又干净。" 张贵樱微笑着点点头。 银货两讫。 祖孙俩转往店家摆在骑楼的客桌旁坐下。 李欢张大嘴,一口咬下,含着饼皮与内馅。 饼皮香脆。 小黄瓜丝带着蔬果清香,加上匠心独具的磨菇酱,配上玉米粒的咸中微甜,以及萝蔓生菜的甜脆口感,还有黑胡椒的微辣辛香。 李欢满足的吃着美食,一抬眼,即瞥见一双深情的眼睛。 这只拉不拉多犬,就坐在四米开外的电线杆旁,睁着无辜双眼,望着李欢。 一人一狗之间,人车来来往往,其中也有路过行人边走边吃,但这只拉不拉多犬,却固执地盯着李欢,以及她手上的可丽饼。 "阿嬷,牠好像肚子饿了。" 那眼神,令李欢生起恻隐之心。 "隔壁有卖香肠的,我们买给牠吃,好不好?" 张贵樱告诉孙女:"香肠脂肪多,含盐量高,小狗不能吃的,身体会坏掉。" 她望了望四周的摊贩,始终没有找到适合小狗吃的食物,最后起身,来到贩卖可丽饼的老板面前。 "老板,能帮我煎颗蛋吗?" 若是顾客自己吃,老板是绝不会有意见的。 但是他的店门口,常常有流浪犬排便,他还得花时间处理这些恶心东西,烦不胜烦。 他从没养过狗,也对爱狗人士,将小狗当成家人宝贝的各种行为,嗤之以鼻。 "如果你是给野狗吃的,那抱歉了,我不能卖你。还有,不要随便喂野狗啦。制造脏乱。" 张贵樱一愣,只好回到孙女身边。 李欢听见了,如果他拒绝自己,她或许无所谓,但是他让阿嬷失望,令她感到不舒服。 她起身走向老板:"叔叔。请问你怎么知道牠是野狗?" 老板怔了半晌,说道:"看来就是没人养的狗啊。难道是你家的?" 李欢摇摇头:"如果是我家的,还要另外跟你买吃的吗?" "所以说是野狗啊。" "你看见了吗?你跟踪牠很久了吗?所以知道牠一直在外面流浪吗?牠看起来像流浪很久的野狗吗?我却觉得,牠是刚刚才跟主人走丢的呢。" "我才不管牠走丢多久,反正就是野狗。" "随便你。但是你看过我阿嬷喂野狗吗?在哪里?什么时候?谁给你制造脏乱了?我阿嬷吗?还是这只狗?" 张贵樱知道,孙女是为自己出气,但她不愿意跟店家争吵,对孙女温声道:"走吧。" 张贵樱祖孙俩,常常向老板买可丽饼,也算老顾客,听到这里,他总算听出李欢的用意,转头对张贵樱道歉。 "我刚才说的话,没有针对你的意思,我实在是,被这些野狗气到了。老是在我家门口大便,我真是一肚子火。" 张贵樱微笑着表示理解。 李欢接口:"那也跟我阿嬷和这只狗无关啊。" 老板每次见到张贵樱带着李欢来买可丽饼,总觉得李欢长得好可爱,他只有两个儿子,常常想:"如果有这么可爱的女儿,该多好?" 他第一次见识到李欢的伶牙俐齿,投降的看着她:"小妹妹,我跟你阿嬷道歉了,好不好?" 他对张贵樱说:"刚刚真是抱歉,不好意思。" 张贵樱赶紧挥手:"没有啦,我没放心上,小孩子说的话,你也不要介意。" "好。我马上给你煎个蛋。"老板转身打开冰箱,拿出一颗鸡蛋,单手将鸡蛋打在圆形煎台上。 滋啦,滋啦。 透明蛋白遇热,立即熟透成白色。 李欢也是见好就收:"谢谢叔叔,你会有好报的。" 老板听着笑出来,觉得李欢真是惹人疼爱。 张贵樱感谢老板帮忙,向他询价:"多少钱?" 老板笑答:"十块。" 蛋香四溢。 老板将鸡蛋装进纸袋,递给张贵樱。 "谢谢。" 张贵樱付了钱,与孙女回到原来的椅子上坐下。 拉不拉多犬见李欢一脸善意,缓缓来到李欢脚边,仰头看着李欢,时不时看着她手上的可丽饼。 李欢轻唤:"阿嬷。"有点小小催促的意思。 张贵樱朝着小狗说道:"肚子饿坏了吧。" 她将熟鸡蛋放在拉不拉多犬面前,再拿起自己的可丽饼吃起来。 拉不拉多犬嗅了嗅鸡蛋,却不肯吃,依然望着大口吃饼的李欢,再看着她手上的可丽饼。 李欢恍然大悟,急着跟阿嬷分享她的新发现,顾不得嘴里塞满食物,鼓着腮帮子,含糊说:"牠想吃可丽饼耶。" 她终于弄懂了牠的心思。 张贵樱也看出来了,她捡起地上的鸡蛋,收进垃圾袋。 "是啊。你剥一点饼皮给牠好了,小心不要让牠吃到酱料。" 李欢撕下一角饼皮,放地上,给拉不拉多犬。 牠立即一口吞下,再抬头望着李欢索讨。 "牠喜欢吃可丽饼耶。" 李欢再撕下一片饼皮给牠。 "跟我一样。" 她遇到同好,感觉双方更加亲近了些,感情在不知不觉中滋生。 最后李欢手上的饼皮,全都进了狗狗肚子里。 小狗高兴地摇着尾巴,仰头看着李欢,俨然与她成了朋友一般。 回家路上,李欢又惊又喜,因为拉不拉多犬,一路跟在身后,直跟着祖孙俩到了家门口。 短短数小时的相处,两人都对这只小狗,有了感情,谁也不肯先踏进家门一步,更不愿将小狗拒之门外。 两人一狗,就这样站在家门口,你望望我,我望望牠。 过了半晌,张贵樱看着孙女,率先开了口。 "想养吗?" 李欢点点头,光想着就很开心,忍不住要蹦跳起来,随后又无奈的说道:"可是妈妈怕狗。" 她想起去年与母亲的对话。 天真烂漫(十九)小狗扑咬 童秀丽自小怕狗。 她对家人述说着过往的惨痛经历。 "小时候,爸爸妈妈白天出去工作,我当时大概四、五岁的年纪,读幼儿园,只上半天班,我哥哥已经是小学高年级,读的是整天班。" "中午下课后,接着整个下午,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所以常常跟邻居一个小朋友一起玩,她叫什么名字,我都忘了。" "那一天,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三只出生没多久的小狗,一直跟着我们蹦蹦跳跳,冲着我们汪汪直叫。" 李欢听到此处,心想:"那是牠们想跟你玩吧。" 只听得童秀丽继续说着。 "现在想来,牠们应该是太过兴奋,但当时在我眼里,牠们可都是凶悍危险。" "我跟那个小朋友觉得很害怕,转头就跑。" 李欢暗道:"不能跑的。" 她面露心中所想,童秀丽读懂女儿心思,接着说话。 "小时候哪知道会这样?结果,就一路被那三只小狗追着跑,最后冲到那个朋友家里。" "我还记得,小狗一直在她家门口汪汪叫,一直不离开喔,现在想来,还是觉得莫名其妙,也不知道哪里得罪那些狗了?" 张贵樱在一旁,听着儿媳回忆往事,一边不停在心里摇头,却是不露声色。 童秀丽接着说。 "也可能是,小狗难得见到,跟牠们差不多高的小孩,觉得好欺负。" 她眨了眨眼睛:"我想起来了,那个朋友家里开柑仔店。" "可是我得回家啊。"童秀丽一脸无辜,那神情,彷佛就像个四、五岁的孩子。 "而且人家是做生意的,里面一堆日用品杂货,吃的糖果、饼干,还有很多玩具。" "我当时虽然年纪小,也明白待在那里太久,会妨碍人家,所以明知道外面那三只小狗还在,我还是鼓起勇气冲出去。" 李欢望着母亲,一脸同情,想象当时,明知外头有恶犬环伺,仍旧不顾一切,杀出重围的惨况。 她低声安慰母亲:"好可怜,你那时候,一定很害怕。" "当然啊,但是现在想来,那三只小狗是很可爱的,刚出生,毛茸茸的那种,我竟然还记得,印象真的是太深刻了。" 她叹口气。 "可是,我当时也是小孩啊,所以身高跟那三只小狗的体型,差不了多少。" 李欢见母亲停下来一段时间,接着问:"然后呢?" 童秀丽回答女儿:"我一出门,就往我家狂奔,牠们三个,又叫又跳地在后面追。" 李欢低呼:"好可怕。" 她想象当时的情形,如果是她,该怎么办? 童秀丽苦笑。 "其实两家中间,大概也只隔着十几间透天房,就在我几乎跑到我家门口前,突然觉得腰部好痛。" 她看了身边的女儿和婆婆一眼,说道:"我被咬了。" 张贵樱与李欢,同时"啊"了一声。 李欢更是心疼的上前拥住母亲,给她爱的抱抱。 童秀丽轻轻抚摸女儿的头发。 张贵樱一样满脸同情,对儿媳说:"吓坏了吧。" 童秀丽"嗯"了一声,对着婆婆点点头。 "我猜测,是其中一只咬我的,现在想来,牠大概是跳起来咬,因为真的是很小只,是刚出生的小狗啊。" "你一定很痛。"李欢仰着脸,望着母亲。 童秀丽沉吟了一会儿。 "忘了。当时就一路哭回家,那一天,刚好我外婆来了,那时我爸妈还没下班,我告诉她,我被狗咬。" 童秀丽想了想:"外婆不知道去哪里弄来一种黑色的液体,帮我涂在受伤的部位。" "黑色的?"张贵樱疑惑问道:"是中草药?还是西医的药水?" "不知道。我爸妈回来后,我也不敢讲,是我自己没有乖乖待在家,到处乱跑惹的祸。" 童秀丽努力回忆当时的情形:"主要是外婆帮我上过药,就不痛了。外婆似乎也没有跟我爸妈提起这件事。" 张贵樱很好奇,问道:"那药是你外婆带来的?" 李欢也有同感,低呼:"这么巧?" 童秀丽接口:"她听到我被狗咬,马上就弄出药来,那些药怎么来的,我完全没印象,但是我受伤的地方,从此就留下一整片的黑斑。" 童秀丽说着,掀起上衣后摆,露出后腰的部份。 洁白的背部,在后腰处,是一整片大面积的灰黑,还带点褐色。 童秀丽大约二十四寸的腰围,那一片黑灰色与褐色,占满了她的腰际。 李欢看着母亲的腰际,问道:"只是一只狗咬了一口,怎么会看起来是一整片?" 童秀丽叹口气:"大概外婆觉得,把药汁全部涂上,比较安心吧。" 张贵樱问儿媳:"药水是什么颜色?" 她心想:"到底是什么药,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童秀丽放下衣摆,拉好衣服:"只记得像墨汁一样。" "所以之后再有人跟我说:[我们家的狗不咬人。]我都不信,那才出生没多久的小狗,都能发疯咬人了,我也没惹牠。" 童秀丽带着淡淡的怨气。 "我家隔壁豆浆店是边间,豆浆店再过去,是一片很大的空地,也可能是我当时年纪小,所以看什么都是大的。" 童秀丽继续回忆往事。 李欢与张贵樱,同时在心里暗道:"还有啊?" 两人均想:"一生一次被狗咬,已经够倒霉了,竟然还有第二次?" 只听得童秀丽轻声细语。 "那个空地就摆一个厨余桶,当时我妈常叫我去倒厨余,豆浆店老板家的狗,常常在那片空地,几乎都待在厨余桶旁边。" 李欢问:"守着厨余桶?有谁要偷厨余桶?" 她奇怪,为何小狗会这么做? 童秀丽回答女儿:"不知道。每次我去倒厨余,都是下午五点多,几乎都会碰到牠。" 她叹口气继续说。 "很长一段时间,超过半年吧,实际到底有多久,我忘了,当时也是差不多五、六岁的年纪,每次去倒厨余,都很害怕,怕死了。" 童秀丽翻了翻白眼。 "奇怪,那么大空地,牠哪里不去,就紧紧靠着厨余桶耶,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拉不拉多犬。" 李欢心想:"妈妈真可怜。" 张贵樱竟然忍不住笑起来:"你上辈子专门欺负狗吧。" 她觉得童秀丽遇到的情况,都相当特殊,不是一般人会遭遇的事。 童秀丽用抗议的眼神,望着婆婆。 张贵樱立即带着歉意解释:"开玩笑的啦。" 李欢灵机一动,摇着母亲的手。 "我知道了。去倒厨余的人,可能会把吃剩的鸡骨头、猪骨头,丢给牠吃,所以牠守在那里,是为了吃。" 张贵樱与童秀丽闻言,齐声赞道:"聪明。" 童秀丽说:"我之前被那么小的狗咬过,而这只拉不拉多,还比那些小狗大上四、五倍,体型大概跟我一样大。" 张贵樱闻言低呼:"唉哟。" 她真心同情儿媳的遭遇。 李欢问母亲:"你没跟外婆说,你害怕吗?" 童秀丽语带无奈:"有啊。我妈不信啊。我猜她当时应该是觉得,我只是懒,找借口而已。" 李欢再问:"为什么不叫舅舅去倒?" "她偏心我哥啊。什么家事都叫我做,我很小的时候,还构不着洗碗槽,就踩着矮凳子来垫高,洗全家人的碗了,我哥都不用做。" 张贵樱安慰儿媳:"乖孩子。" 童秀丽对婆婆苦笑。 "有一次,我又去倒厨余,在我快走到厨余桶的时候,那只狗,突然很凶狠的对我狂吠一声。" 李欢闻言,小小的吓了一跳,只听得母亲接着说。 "我那时才多大年纪,被一只那么大的狗,这样近距离的威吓,当场就吓哭了,一路哭回家。" 张贵樱问:"你是不是,每次去倒厨余的时候,都一边走上前,一边盯着牠的眼睛看?" 童秀丽想了想:"好像是吧。" 张贵樱告诉儿媳:"八成是。你盯着狗的眼睛,那是挑衅。" 童秀丽忙道:"我要看牠在干嘛呀,希望牠离开啊,看牠是不是在注意我呀。" 张贵樱摇摇头:"牠让你挑衅了大半年,才对你吠一声,也算很有风度了。" 童秀丽对此不以为然,但她很少反驳婆婆的论点,只得接着述说自己的事。 "我妈看我哭得那么激动,才终于相信我怕狗,之后就不叫我倒厨余了,她还去跟豆浆店老板,要了一撮狗毛,泡水让我喝。" 李欢觉得脏,问道:"为什么?" 她常看见狗坐在地上,尾巴像扫把一样,在地上扫过来,扫过去。 童秀丽也很无奈:"收惊啊。" "我妈说,那是古早留下来的法子,我那时还小,又吓傻了,妈妈给的,自然就乖乖喝下去了。" 李欢问:"狗毛不溶于水,把狗毛吃掉吗?" 童秀丽一想到吃狗毛,一脸嫌弃恶心。 "印象中,就是看到我妈用狗毛拌一拌水,只喝沾了狗毛的水啦。" "有效吗?"李欢很好奇。 "好喝吗?"她虽然觉得脏,但还是好奇那滋味。 童秀丽横了女儿一眼:"忘记了啦。但是我到现在,还是很怕狗啊。" "好像听过这个说法。"张贵樱说道:"如果是人吓人,就吃一点对方的口水。" 李欢娇呼:"好脏喔。" 她摀住嘴巴,像是有人要逼她喝一样。 天真烂漫(二十)难得忠犬 就在半年前,才一起听着童秀丽,述说年幼时期,被狗吓的惨痛经历。 如今,祖孙俩默默无语,站在自家门口,看看对方,再望着一路跟来的拉不拉多犬。 两人心中,都是万般挣扎,思潮起伏。 张贵樱心想:"如何说服秀丽接受这只狗?难度很高啊。" 李欢同样苦恼,望着坐在脚边,一脸[收留我吧]的拉不拉多犬,无奈说道:"你的亲戚,还曾经吓哭我妈妈呢。" 张贵樱也深表同感,想着曾经冒犯过儿媳的另一只拉不拉多犬,喃喃说着:"第一印象已经搞砸啦。" 该如何重塑新形象? 这问题,祖孙俩都没有答案。 ------ 李欢的家,是跟左右邻居,结屋而成的四层楼房,地基约四十坪。 一楼屋外,是一面拉下的铁卷门,其上写着[车库]两字,左侧是供人进出的防盗铁门,入门,即可见到十坪大的温室。 这块小空间,会在家人全回来时,将车子开进来停靠。 由温室再往内,则是客厅,再往里走,是厨房跟饭厅。 李欢将小狗留在温室,和阿嬷进了客厅。 张贵樱很快的为小狗,做了一道健康的拌饭。 李欢也帮忙端来一瓢水,让小狗饮用,她看着小狗大口吃饭的模样,好像是自家养的宠物一般。 "阿嬷,我们先帮牠取个名字吧。"她将母亲的事,暂时搁在一旁。 现在的她好开心,这是继蝌蚪事件之后,再一次有了想养宠物的念头。 张贵樱花时间为小狗做了餐饭,如今看牠吃得习惯,心里颇感安慰,但对于说服儿媳养小狗,她完全没把握。 "八字还没一撇,取什么名字呢。" 李欢才不管那么多,她想着这是拉不拉多犬,说道:"就叫多多吧。" "取了名字,就有了牵挂,万一你妈不准呢?几个月前,才说过被狗追,现在还跟她提养狗的事?" 她看着多多很快就将拌饭扫光,心想:"这狗……好养。" 她对多多,又多了一分好感,伸手把水瓢推向牠。 多多立即喝起水来。 李欢当然将母亲的事放心上,只是她客观看待这件事,将它往好的方向想。 "那时候,妈妈还小,现在,或许不一定了。" 张贵樱提醒孙女:"都说了,她现在还是怕狗啊。" 这点,李欢没有忘记,她心想:"如果妈妈还是不能接受,到时候再送走吧。" 她觉得好舍不得,无限依恋的看着多多。 多多吃饱喝足,立即精神百倍,双目炯炯有神,跟刚才病恹恹的模样,相差甚多。 名字也取好了,就等着说服童秀丽。 养狗,必须通过童秀丽这一关。 ------ 童秀丽到客户郑芳玲家拜访,办理保险事宜。 这是一户双薪家庭,夫妻都是老师。 经由朋友介绍,双方见过几次面。 郑芳玲觉得,童秀丽的保险专业与服务热忱,都让她满意,于是一家三口的保单,都让童秀丽规划。 客厅桌上,摆放许多证明文件。 童秀丽按顺序一一整理,抽出其中一张文件,递给郑芳玲,指着文件上的空白栏位。 "麻烦您在这里签名,就可以了。" 郑芳玲看清楚文件内容,提笔签字。 两人正谈话间,一个七岁女孩,牵着一只身高与她差不多的牧羊犬,从自家后院走出来,经过客厅,准备出门。 这只牧羊犬的毛色,非常漂亮,由女孩带领牠出门。 这一幕,深深吸引童秀丽。 她询问郑芳玲:"这是您的女儿吗?"她微笑着,对小女孩打招呼。 郑芳玲对小女孩轻声说道:"叫阿姨。" 女孩乖乖打招呼,转头对郑芳玲说道:"妈妈,我带小白去跑一跑。" "小心点,一小时内回来。" 小女孩应声后,带着牧羊犬离开。 一人一狗,画面相当感人。 童秀丽望着那离去的背影,忍不住赞叹:"好漂亮的狗。好温馨的画面。" 郑芳玲笑了笑:"是漂亮啊。照顾起来很累,就跟伺候一个美女一样。" 童秀丽第一次听到这种譬喻,笑道:"是牧羊犬吧。" 郑芳玲点点头:"对。" 眼见签约已经完成,她起身为童秀丽准备饮料,客气的询问:"咖啡好吗?" "谢谢。"童秀丽点点头。 郑芳玲来到客厅一旁的餐桌上泡咖啡,一边问:"你养狗吗?" 童秀丽笑答:"没有。"她不愿对外提起自己怕狗,简单带过。 郑芳玲开始制作手工滴漏咖啡,一边说道:"小白已经养了六年多了。" 童秀丽听到这么长的时间,"哇"的一声:"那感情一定很深。" 郑芳玲点点头:"我女儿巧巧从出生开始,晚上都不安眠,闹整晚,搞得我都快得忧郁症了。" 她倒进热水,将滤纸浸湿,使之贴紧滴漏杯。 "后来,朋友家的狗生了两只,问我要不要,我听说过宠物治疗法,所以就接收了,一开始,同时照顾小孩跟小狗,真的很累。" 童秀丽忍不住说道:"等于是照顾两个孩子一样。" 郑芳玲苦笑着点头:"常常累到跟巧巧一起哭。" 童秀丽生了李欢,婆婆几乎都在身边帮忙照顾,尚且觉得体力不济。 她想象郑芳玲当时手忙脚乱的情景,同情地看着她:"还好你熬过来了。" 郑芳玲笑了笑。 "但是,我发现有小白在,巧巧就比较安稳,所以,就让小白陪着巧巧,之后,巧巧就能一觉到天亮,后来,慢慢也懂得照顾小狗的方法,熟能生巧。" 童秀丽回想刚刚那小孩与狗的温馨画面,心里也感到非常温暖。 "我光看着她们两个,内心就很平静。" 郑芳玲闻言笑了笑,她将磨好的咖啡粉倒进滴漏杯,使其平铺在滤纸上,再缓缓倒进热水,萃取咖啡。 "小白是很忠实的朋友,牠像个保母,很疼巧巧,出门在外,就像个保镳。" 浓醇咖啡香,在屋内蔓延开来。 "有一次,一个小朋友骑脚踏车,差点撞到巧巧,我就在身后一段距离,根本来不及阻挡,结果你知道吗?" 经过三分钟的冲煮时间,郑芳玲端了一杯成品给童秀丽,也为自己倒了一杯。 她在童秀丽面前,坐了下来:"在巧巧身边的小白,抢先一步,挡在巧巧身前。" "哇呜。"童秀丽想象当时的画面,深有感触。 郑芳玲闻着杯内的咖啡香,续道:"你可以想象,我有多震撼吧。这样的忠犬,千金难买啊。" 童秀丽啜饮一口浓醇,频频点头:"都说狗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 她心酸的想,只有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郑芳玲点点头:"那之后,小白几乎成了巧巧最忠实的守护者,所以,就算照顾起来很麻烦,我也认了啦。" ------ 结束工作,童秀丽开车回家。 今天完成一张不小的订单,她心情轻松愉快。 做这行,除了天生的社交能力,最主要,还是靠[勤快]两个字,常常跟一个客户周旋了好长一段时间,结果一毛钱也没赚到,还赔了汽油钱跟时间。 而今天,这一家三口的保单,只见面三次,就搞定了。 她心想:"运气真好。" 紧接着,那小女孩与牧羊犬,并肩而行的画面,立即掠上心头,一路上,一直萦绕脑海。 到了家门口,她按下遥控器,准备将车子开进温室。 当铁门升上去后,她看见了一只狗与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时而揉着小狗的脸颊,时而轻抚牠的背。 小狗看起来温驯,与小女孩相当亲近。 那氛围,静谧而安详。 这画面,深深触动了童秀丽的心,她不自觉打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子旁边看着。 一只拉不拉多犬。 她眼见这只狗,跟儿时威吓自己的恶犬,长得相似,但此时看来,却并不感到讨厌。 这只狗的眼睛,像是画了眼线,尤其下眼线特别明显,而牠的眼睛,看来炯炯有神,清澈明亮。 牠优雅地趴着,将前肢伸直交叉,身形修长,顾盼之间,自有一种孤芳自赏的气质,是一只模样好看的狗。 张贵樱在一旁观察童秀丽的反应,心头大石落了地,否则,母女两个意见相左,一个要养,一个拒绝,她还得两头安慰。 她浅浅一笑,心想:"八成没问题啦。" 天真烂漫(二十一)收养多多 童秀丽转头看着婆婆,用眼神询问她:"怎么回事?哪来的狗?" 张贵樱双手一摊,将祖孙俩,一路上在夜市碰上多多的经过,娓娓道来。 其实,童秀丽平时颇喜欢观看影视剧中,有关小狗与人类之间的感人故事。 每每令她热泪盈眶,另一方面,也抚慰了儿时遭到小狗扑咬后,受创的心。 虽然如今阴影仍在。 刚才,童秀丽在客户郑芳玲家里的所见所闻,已让她心里生出一种想法。 自己每天工作忙碌,常常早出晚归,无法二十四小时,时刻待在女儿身边,而婆婆生性浪漫,总是不按牌理出牌,况且年纪也有了。 家里没个男人,每次童秀丽出门在外,总是担心这一老一小。 如果,能有只忠犬陪在女儿身旁,她心里也踏实。 结果一回家,就看到这个画面。 其实,她心里已经同意了。 养狗的人又不是她,自有女儿和婆婆专职处理。 但她心中对狗的畏惧,并未消除。 "好吧。"童秀丽这样回复女儿殷殷期盼的眼神。 "喔耶。"李欢开心的蹦蹦跳跳。 她感谢母亲接受多多,她好爱母亲,于是上前拥抱母亲。 她感谢阿嬷帮忙完成她的愿望,她也好爱阿嬷,一会儿又欢快的来到祖母身边,抱了抱她。 她在心中欢呼:"不必偷偷养了。" 之前瞒着家人,独自养蝌蚪,她其实背负很大的精神压力,可怜她才五岁的年纪。 她觉得自己现在不比当年,也大概知道怎么养多多,她心想:"还有阿嬷在呢。" 她乐呵呵。 多多冷静地看着李欢,不动如山,虽然牠的眼神,一直跟着李欢跑。 童秀丽仍研究着多多,暗道:"不错。有够稳重,这个可以啊。" 她转头招来女儿,说道:"冷静点。" 李欢停止蹦跳,来到母亲身前。 童秀丽为女儿顺了顺头发,一边说话。 "有条件。第一,不能带进房间,我最受不了那种,把宠物带到床铺上的画面。" 李欢心想:"没什么。只要能养多多,什么条件都没问题。" 她朝着母亲用力点头,保证绝不违反规定。 童秀丽见女儿头点得爽快,接着说话。 "第二,只能养在温室,不能进屋子,我不想家里到处都是狗毛。" 她眼见女儿有话要说,抬手制止。 李欢听话没有开口,静静等待母亲发话。 "养在温室,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李欢听着母亲这话,知道不能再讨价还价,也理解母亲的考量,于是乖乖接受。 "还有……"童秀丽瞥了多多一眼,发现多多正看着她,她赶紧移开视线。 "我每天出门开车跟回来的时候,你要出来把我跟牠隔开。只要有一次,让我必须单独跟牠相处,这狗就不能待在家里了。" 于是…… 多多正式成为李家的一员。 多多不只安静,而且个性沉稳。 刚开始,张贵樱对于照顾多多还不习惯,有一次,早上出门找朋友聊天,竟把多多的事忘了。 下午回来,只见多多乖乖趴在自己的小天地,一见到张贵樱,就起身摇尾巴。 张贵樱一愣:"哎呀,我忘了给你弄吃的,饿了一天了,等等,我赶快去做。" 而多多也依旧不吵不闹的等着,直到张贵樱把食物端来面前,才狼吞虎咽的吃着狗粮。 张贵樱眼神慈祥,像看着孩子一样:"慢慢吃啊。" 她每次看着多多,总想起小黄,牠一直在她心里的一个角落,从没忘记牠。 照顾多多,多少弥补了张贵樱心中的遗憾。 ------ 这天,李欢坐在小板凳上,用桃木梳子,帮多多从头到尾梳理毛发。 她动作轻柔、小心谨慎,就怕弄痛多多。 张贵樱在一旁,啼笑皆非的看着,忍不住插嘴:"也没多少毛,梳什么毛发?" 李欢告诉阿嬷:"这个类似美发院的头皮按摩,这样毛发才会健康。" 她温柔的对多多说:"会痛要叫一下喔。" 在多多之前,李欢常常帮家里的洋娃娃梳头发,为她们换上不同的衣服和鞋子。 自从多多来了之后,洋娃娃早被晾在一旁。 如今,她把多多当成洋娃娃来照顾。 梳过毛发后,李欢从脸盆里舀起温水,先淋湿多多的脚、再来是身体,最后是头部。 她轻声对多多说:"帮你做spa喔。" 她用医生建议的狗狗专用沐浴露,从脖子,一路抹到尾巴,最后是头部。 李欢小手纤细,手劲轻柔,这当中,还饱含满满的爱。 多多一脸享受,全身舒坦,大眼睛眯成缝隙。 全部抹匀后,李欢从脸盆里舀起温水,帮多多冲洗干净。 张贵樱在一旁动嘴不动手:"一个月洗一次就够啦,太频繁会把身上的油脂保护膜洗掉,反而容易得皮肤病。" 多多乖乖站直身子,让李欢方便冲洗,洗到脖子的部份,还会自动抬高下巴。 洗到手臂的时候,多多主动坐好,轻松让李欢拉起牠的手来冲洗。 "阿嬷,你也是一个月帮小黄洗一次澡吗?" 张贵樱像是听到滑稽且不可思议的言论。 "哪可能,我都直接丢一颗球到池塘里,牠去捡回来,一上岸,把身上的水甩一甩,就算干净了。" 李欢"啊"的一声,完全无法接受这种洗法,暗道:"那不是一身旧泥巴换上新泥巴吗?" 张贵樱想了想:"小黄天天跑来跑去,健康的不得了。" 她从来只为小黄准备食物,其他一概不管,哪像现在的多多? 她暗道:"太夸张。" 她像看戏一般的看着孙女和多多,心想:"要是多多毛发够长,说不定妹妹会帮牠护发,然后扎辫子。"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多多的脖子以下冲干净后,李欢先用强力吸水毛巾,用按压的方式,让毛巾将水分吸干,以防感冒。 多多全身轻松,一副快睡着的样子。 李欢小心冲洗多多的头部,她瞥了一眼多多,惊喜说道:"阿嬷,多多好聪明啊,会自己闭上眼睛耶。" 张贵樱看着孙女这样伺候一只狗,颇不以为然:"我看牠是舒服到快睡着了吧。" 李欢听了笑了笑,心想:"我可以把多多照顾得很好呢。" 她非常有成就感。 她将沐浴露全部冲干净后,再打开吹风机,准备吹干多多的毛发,先用毛巾盖在多多身上,吹到哪就盖到哪,防止多多烫伤。 天真烂漫(二十二)飞盘与狗 晚间,李欢与阿嬷看完连续剧,大约九点多,正是多多饭后两、三小时的时间。 她来到温室找多多。 多多原来趴在地上,一听到李欢开启客厅大门的声响,立即警觉起身。 李欢温柔轻唤:"多多。" 她搬着矮凳子,来到多多身边坐下,轻轻在多多的脸颊各处按摩。 多多舒服地闭上眼睛,尽情享受,直到李欢温柔掀开牠的嘴边肉,才张开眼,睁大眼睛望着李欢。 张贵樱站在门边,望着孙女说道:"哪有那么麻烦,还刷牙?小黄从没刷过牙,从来没有什么牙周病。" "医生说的啊。"李欢一边回答阿嬷,一边轻轻接触多多的牙齿和牙龈。 因为李欢动作轻柔,多多并不排斥,只随着李欢摸到右边,就紧闭右眼,摸到左边,就紧闭左眼。 "展医师说,有了刷牙习惯,狗狗年纪大了,就不会得牙周病,否则到后来,会满屋子臭味呢。" 张贵樱却不敢苟同这种新式论调。 "什么牙周病?我看是富贵病吧,太娇贵了不是好事,风一吹就倒。" 原来李家决定收养多多的第三天,便在童秀丽的坚持下,由张贵樱陪同,让李欢带着多多去宠物医院。 展医师详细为多多做了一番检查,还教了李欢许多照护多多的方法。 此刻,李欢拿起牙刷,在多多面前介绍。 "有了它,你才能拥有健康的牙齿喔。" 多多主动靠近牙刷,嗅一嗅,看起来并不排斥。 "太棒了。"李欢指着牙刷,对多多说道:"它跟你是好朋友喔。" 张贵樱有感而发,叹道:"现在的狗,也太好命了。" 李欢听过小黄的故事后,对阿嬷的话,深有同感。 "我们在街上,也看过一些人,把狗狗当宝宝一样,抱在怀里,然后说,自己是狗妈妈,把狗狗当儿子养耶。" 张贵樱边摇头,边说道:"想来是现代人太寂寞了,这情形在我小时候,根本是离谱荒谬的事。" 她在一旁,看着孙女将牙刷,轻轻碰触多多的牙齿。 李欢见多多没有抗拒,开始轻轻刷起来,上下左右都刷遍。 "好啦。大功告成。"李欢起身,庆幸自己得到一只,非常有默契的狗。 她开心的说道:"阿嬷,多多真的好聪明喔。" ------ 李欢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消息,那是宠物学校举办的比赛。 其中一个项目,是考验小狗与主人的默契,例如叼飞盘,听从主人命令,坐下握手等等,奖金一万。 李欢觉得,这个比赛,来的真是及时:"根本是为我和多多举办的嘛。" 她乐不可支,感觉奖金似乎已经到手。 ------ "阿嬷,多多是不是这里有问题?" 李欢伸着食指,在自己的脑侧画圈:"所以才被主人丢掉?" 张贵樱忍着笑,安慰孙女:"牠还小,慢慢教。" 李欢对多多有些失望:"你不是说牠大概一岁多了,还小?" "多多,握手,握手。"李欢开始教多多各种简单指令,希望多多也能像别人家的狗一样听话。 岂料,多多对于李欢下达[坐下、起立、握手]的指令,都是置之不理。 牠常常直接趴着,对李欢这些要求,一点尝试看看的意愿都没有。 李欢对于多多听不懂她的教导,深感气馁:"阿嬷,你的小黄会握手吗?" 张贵樱看着多多:"我没这样要求过。" 对张贵樱来说,当时养狗,是为了作伴,不是为了跟牠握手。 起立坐下之类的,小黄爱怎样都随牠,从没想过要另行指导。 ------ 这天傍晚,李欢带多多去公园玩丢飞盘。 她将飞盘丢出去,人和狗的视线,双双随着飞盘的去向望落,再回头两两相看。 李欢积极鼓励多多:"多多,去把飞盘捡回来。" 她在电视上,看过主人将飞盘丢出去,小狗快速捡回来的影片,一直很想试看看。 如今为了奖金,更该试试。 她彷佛看到一万元,正向她招手,开心的笑出声来。 她心想:"这个应该不用教吧。" 谁知…… 多多仍是优雅地趴着,将前肢伸直交叉,静静看着李欢比手画脚,似乎听不懂,李欢要牠将飞盘捡回来的指令。 李欢只好跑了老远去捡,再跑回多多身边。 多多悠闲轻松的坐在草坪上。 牠的视线,一路追随着李欢,见她大老远将飞盘带回来,牠的眼神带着赞赏,满意的看着李欢。 李欢拿着飞盘,在多多面前晃一晃:"就像我刚才那样,把它捡回来,听懂了吗?" 她在多多面前,比划飞盘甩出去,再捡回来的样子:"看清楚啰。" 李欢再次将飞盘往前甩,人和狗的视线,再次跟着飞盘出去,再回头,人眼瞪狗眼。 李欢遥指飞盘落地处,对多多说道:"去捡啊,在那里,就在那里,你是不是近视啊?我也有近视,我都看得见。" 多多只静静的看着李欢,仍是一动不动,随后,在李欢的怒目瞪视下,假意打了一个大呵欠。 为了示范给多多看,李欢就这样自己丢飞盘,再自己捡回来,重复了好几遍。 蓝天绿地下,多多惬意自在,享受凉快的微风,看着李欢跳上跳下,跑来跑去。 李欢气喘吁吁,哀怨自己倒比较像是被训练的狗,多多是主人。 她心中有了一番体会…… 阿嬷说过:[求人难]。其实求狗也是。 靠别人都是虚的,还是靠自己,最踏实稳当。 来回跑了一个下午,放弃了又不甘心。 一万元啊…… 她似乎看见一万元,正离她而去,越走越远。 不行! 李欢很想赚到这一万元,她看着多多,想着该用何种方式来教牠。 正犹豫着,是否先回家,改天再来? 甫一动念,一眼瞥见前方不远处,有人来溜狗了。 也是丢飞盘。 李欢立即精神大振。 "多多,你看。" 她操弄多多的头脸,让多多看着别人家的狗,是如何乖乖去捡飞盘。 她认为身教很重要,既然都是狗,多多此时应该明了自己的身分。 于是,李欢和多多,并肩坐着,观看别人家的狗与主人之间,很有默契地来回丢接飞盘。 李欢眼光余角注意多多,知道多多目不转睛的看着飞盘在公园满场飞。 她又生起了信心,认为多多理应看懂了,立即起身。 "多多,就像这样,去捡回来。" 李欢再次抛出飞盘,人与狗的视线,一同出去,直至飞盘落地,再四目相望。 多多定睛看着李欢,那狗眼神,明确向李欢指示:"去捡啊,自己丢的,自己捡回来。" 李欢又丢了数次飞盘,其中几次,还是别人家的狗叼了去,李欢尴尬的向狗主人要回来的。 恨铁不成钢。 她痛心地对多多说:"你看那些狗,都是你的同类,是狗就要去捡的,你正常一点好吗?" 她有些动气了。 天真烂漫(二十三)多多上学 李欢对多多感到失望极了。 牠看起来是那么聪明,谁知道,竟然…… 连一只狗都不如! 她想着那数次叼起自己飞盘的,别人家的狗。 论体型,那只狗外型娇小,论气质,也比不上多多。 难道多多竟然是只……中看不中用的狗……吗? 回到家里,她垂头丧气的问:"阿嬷,小狗把丢出去的飞盘捡回来,难道不是天性吗?这个还要教吗?" 张贵樱斜睨多多:"小黄都不用教,不管丢什么,都马上冲去捡回来给我呢。" 如今,连张贵樱都有些怀疑多多的智商了。 ------ 两个月后。 全家决定让多多去上学。 上课时间,是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地点就在住家附近。 宠物学校会派车来接多多。 等宠物学校下课时,李欢已经早一步放学,就会和张贵樱一起去学校,接多多回家。 学校老师给多多的评语是:"有些任性、孤僻、学习慢。" 李欢心想:"是你不会教吧,竟然这样说多多?花钱还要被骂。" 她因为自家宠物遭人批评而生气:"我们家多多是有个性、不爱热闹好吗。怎能说牠学习慢呢?" 梁老师一愣,觉得这个小女孩,有些不好惹:"大部分的宠物听到指令,都学会的动作,多多还是只顾玩自己的,不太理人。" 张贵樱知道孙女爱多多,心疼多多被批评,安慰孙女。 "老师不是骂多多,就是因为关心多多,才会发现牠的问题,知道问题在哪,慢慢教就会了。" 李欢知道,自己不该当面顶撞学校老师,以免多多被老师放生,她克制了情绪,轻抚多多。 "就因为我不是专家,才让多多上学,结果你只看到牠的缺点。" 老板洪老师一愣,知道许多爱狗人士,将宠物当自己小孩般的疼爱,舍不得自家狗被批评。 她赶紧解释:"任性跟孤僻不是缺点喔,这是牠的特色,所以多多总是给人一种很冷漠……" 她看李欢还是不满意,脑筋急转弯,想着最近看的电视剧里,有哪些孤僻的另类说法? 灵光一闪。 "多多给人一种……不容侵犯的感觉。这是优点啊。" 她看着梁老师:"是这个意思吧?" 梁老师看出小女孩对小狗的感情。 "是,多多也是有优点的。我刚刚只是急着跟你们解释,为什么多多到现在,还学不会简单的指令。缺点跟优点的定义,也是看个人啦。其实有时候,缺点也是优点啊。" 洪老师跟着陪笑:"梁老师的意思是,多多以后,会让你们刮目相看啦。你放心,一切交给我们梁老师。" 李欢听出老师们已经释出善意,自己是晚辈,也为了多多的未来,跟着让步:"我知道老师们很辛苦,多多就拜托梁老师了。" ------ 这天,许素兰又来规劝女儿。 张贵樱知道亲家母的来意,也识相的借故离开。 许素兰不忍女儿年纪轻轻守寡,葬送一生幸福。 她到处托人找对象,以期为女儿再寻第二春。 "难得对方愿意接纳孩子,想以结婚为前提,跟你认识一下。" 童秀丽木然坐着,只听得母亲滔滔不绝。 她理解母亲关爱之心,但这样催她相亲,只令她心里有气,怨母亲为何不理解她的感受。 许素兰见女儿闷不吭声,退而求其次。 "要不然去吃顿饭就好,见面后再说,如果不喜欢,我也不勉强你。" 她见女儿始终不肯,再见她丧夫已经一年多,看来仍像大病初愈一般。 她担忧女儿,不禁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我是为你好。你才几岁啊,拖越久,越难找对象啊。" "我每天为了你的事,吃不下也睡不好,你说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让我操心。" 就因为母亲这句话。 童秀丽怀着极度思念丈夫的心,答应赴约,接连跟几个离过婚的男人或鳏夫吃饭。 童秀丽自知死了丈夫,还带着一个女儿,自身条件不若以往,必须放下身段,降低择偶标准。 无奈...... 曾经沧海难为水。 因为李柏舟实在太过出色,她吃了好几顿饭,喝了好几场下午茶,始终没有遇到看得过眼的男人。 相了几场,她觉得好累,拒绝再相亲。 直到金崇高的出现…… 一个五十三岁的男人,开科技公司的旅美华侨。 许素兰一经媒婆口头介绍,就非常钟意他,又开始加足马力劝说女儿。 这天,许素兰又拨打电话给女儿。 "这个金崇高,太太已经过世十年,在香港跟美国开了三家公司,身边有点钱,年纪大了想找个伴。" "又不想找太年轻的,怕谈不来,看看这个人,个性多么务实。" 童秀丽总会借故推托:"妈,我要开会了,改天再说。" 许素兰知道女儿心思,她哪肯放弃? 她见女儿与婆婆同住,说话不方便,便开始到女儿的办公大楼找她,让女儿无处可躲。 她积极鼓吹女儿。 "他不是媒人介绍就去,是听到你的年纪,觉得适合,才愿意见面,也不介意你带个女儿,真是难得。" 于是,童秀丽再次妥协。 金崇高身高一米七,偏瘦,外型普通,谈吐颇佳。 他回台省亲,也是经家人劝说下,答应相亲。 初次见面,双方都留下不错的印象。 而金崇高顾盼之间,颇有李柏舟的影子,也让童秀丽对他,怀有少许好感。 第二天,金崇高随即拨电话询问童秀丽,是否愿意再见一面? 她没有立即接受邀约,只肯与他透过电话聊天。 在电话中,金崇高与第一次见面时,差异颇大。 她好奇问他。 "之前吃饭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个性安静,话不多。但是一直微笑,倒是印象深刻,没想到你还挺健谈的。" "当时在场的有媒婆、家母,还有令堂,我的确有些紧张。" 他顿了顿。 "而且……你本人比照片,还要漂亮,让我更加紧张,很怕说错话,把你吓跑了。" 两人相谈甚欢…… 之后,长达一个多月,金崇高每天不间断地打电话来与她聊天。 在毫无压力下,逐渐淡化陌生感,彼此也更加熟悉。 在他每天嘘寒问暖下,她对李柏舟的爱仍在,但已不再流泪。 第二个月,电话中,金崇高再次询问,是否能够一起吃个饭。 "你可以把小朋友一起带来,让我们早一点熟悉,这样好吗?" 她暗道:"多么善解人意的男人啊。" 她有些心动,在心里告诉自己:"或许,可以试试看吧。" 于是,她便开始与他约会,每次都带着女儿。 金崇高一见年幼的李欢,就直呼可爱。 "如果我有这个荣幸与你成双,我希望我们结婚后,三人能一起回美国定居,我的事业都在那里" 许素兰很高兴,直呼:"这真是个可靠的好男人。" 童秀丽接着想到婆婆。 金崇高愿意照顾她们母女,却没理由,连张贵樱也照顾。 张贵樱失了儿子,自然不好再挽留儿媳。 "别顾虑我,为了孩子好,我自然希望你再找一个,放心,我自有地方去。" 话虽如此,童秀丽却无法抛开婆婆,她思索着婆婆的可能去处。 婆婆的大儿子留洋回来后,老早用各种借口,拒绝照顾母亲。 "家里很小,没有额外房间给老妈住。" "三个小孩太吵,怕老妈来住,会被吵得无法安宁。" 她的小儿子,生性懦弱。 "我都听我太太的。" 三媳妇说话尖酸刻薄。 "明明有三个儿子,为什么偏要来我家?" 只有李柏舟与她,真心孝顺,夫妻俩伺候婆婆也很尽心,所以婆婆才一直跟他们同住。 如今,婆婆哪有地方去呢? 恐怕只会被当成皮球,踢来踢去。 张贵樱为着孙女着想,也认为童秀丽理应再找个好对象,相伴余生。 她告诉孙女。 "妈妈一个人照顾我们太辛苦,以后,有金叔叔来照顾你和妈妈。" 李欢立刻问道:"阿嬷呢?" 张贵樱也没有头绪,只得回答孙女:"阿嬷一直都在啊。" 李欢嗫嚅着:"我不喜欢金叔叔,我讨厌他。" 隔了半晌,她接着说:"我觉得妈妈背叛了爸爸。" 张贵樱心里酸楚,儿子已经不在了,又能如何? 她理顺孙女的两条发辫。 "不是这样的,妈妈仍然爱爸爸,但是爸爸不在了,现在家里没有人可以保护我们了。" 李欢听着这话,红了眼眶。 "你忍心让妈妈一个人这么辛苦吗?金叔叔可以分担妈妈的辛劳,你要相信妈妈的选择。" 李欢抹去泪水,静静听阿嬷说话。 张贵樱同感无奈,心疼的抱着孙女。 "既然妈妈喜欢金叔叔,就表示他值得你喜欢。" 李欢思索着阿嬷的话中深意。 "就像当初你想养多多一样,妈妈虽然不喜欢多多,可是因为爱你,为了你,不是也接受多多了吗?" 天真烂漫(二十四)将心比心 李欢将心比心,听懂了阿嬷的话,也理解了母亲的立场。 张贵樱知道,孩子不可能一下子接受金崇高,但至少不要让儿媳为难。 她试着劝导孙女。 "至少,对金叔叔要有礼貌,你想想,如果妈妈对多多很凶,一直说她讨厌多多,你会不会很难过?" 李欢默然,接着点点头。 张贵樱在桌上抽出几张面纸,为孙女擦拭涕泪,一边说道:"不要让妈妈为难。" 李欢乖顺的点头,接过面纸,擤了鼻涕。 张贵樱见孙女一点就透,颇感欣慰。 "你聪明又懂事,将来不管到哪里,都不会吃亏,这点我倒不担心。" 她自知儿媳带着孙女另嫁他人,之后远渡重洋到异乡,将来祖孙要再相聚,恐怕不容易了。 想着想着,她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李欢虽然对金崇高反感,但始终牢记阿嬷说的话,又想起数次经过母亲房间,听到从里面传出来的呜咽声。 于是,她收藏起心中的不愉快,不敢稍露痕迹,暗道:"希望妈妈不要再哭了。" 金崇高对李欢非常好,每次来家里作客,手中必定提着送给李欢的礼物。 他带她们母女俩,走遍各大风景区,吃遍高级餐厅。 他喜欢陪着李欢玩耍,在公园陪她溜滑梯,推着她荡秋千。 童秀丽每当看到他尽心尽力讨好、亲近女儿,她就深感老天真是善待自己,在丈夫离开后,又来了一个守护者。 这天,她和金崇高,带着女儿,到住家附近的公园散步。 金崇高从李欢家,一路上抱着李欢到公园,犹不嫌手酸。 此举,再度让童秀丽想起李柏舟。 她想着,丈夫生前也是如此,出门在外,总舍不得让女儿走路。 她再度在金崇高身上,看到他与心爱丈夫的相似之处。 这两个男人,长相天差地远。 但是她太思念丈夫了。 只要有一点神似,她都想尽情捕捉,深刻回味。 不知不觉,她对丈夫的感情,逐渐转移到金崇高身上。 三人来到凉亭坐下,吹着凉风看夕阳。 碍于母亲就在身边,李欢忍耐着让金崇高一路抱着。 到了公园,她认为,自己已经表达了足够的善意,于是挣脱金崇高,往秋千架跑去。 金崇高担心她,直呼:"小心走,别跑啊。" 他还想跟去,童秀丽拉住他。 "没事。两个大人一起看着,还怕不见吗?" 她认为金崇高是爱屋及乌,对女儿的诸多关爱,主要都是因为爱她,因此心里很感动。 她觉得,自己也该适时为他着想,不希望他太累,毕竟,已经五十多岁的年纪了。 两人一边看着李欢,一边讨论未来。 她说道:"我想把房子,留给婆婆住,她年纪大了,不能不为她考虑。" 她停了几秒,等不到回应,转头看金崇高,见他仍是望着女儿,对于自己的想法,没有提出任何意见。 她猜测,金崇高似乎不愿与她讨论婆婆的事。 她能理解,但还是希望他能体谅。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婆婆一直待我很好,我们从来没有婆媳问题。" 她的语气与措辞,都尽可能的委婉。 "她在我们家,也帮了很多忙,从我怀了妹妹开始……" "对。"金崇高突然作了回应,却是鸡同鸭讲。 她微微一怔,转头看了他,循着他的目光,看向女儿。 李欢穿着白色短袖棉质上衣,外罩一件驼色连身背心及膝裙,可爱极了。 她自得其乐,来回荡着秋千。 童秀丽同样望着女儿:"妹妹出生后,一直都是我婆婆陪着帮忙照顾……" 她话还没说完。 "对。"金崇高再度用这个字回应。 她转头看他,见他的视线,仍是跟随着女儿,似乎没有认真听自己说话。 这行为,令她大感诧异,但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事后,她跟母亲谈论这件事,却遭驳斥。 "那是关爱孩子的表现,很少有人会真心爱护女人前夫的孩子。你啊,人在福中不知福。" 过了几天,母女俩再度与金崇高出游。 他屡屡称赞她人美,女儿可爱,说完,拿出一支小巧手机,想帮这一对人间至宝拍照。 公元二千年,手机搭配数位相机,还很少见,镜头旁,还有一面小镜子,方便自拍者查看。 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小的相机,也觉得有趣。 金崇高用手机,一连拍了数十张,还意犹未尽。 最后是她累了喊停,坐着抬手遮脸,不愿再拍。 于是,金崇高转而对着李欢,一直按快门。 终于,李欢也抗议了,学着母亲用手遮着脸。 金崇高这才罢手。 又过了几天,她受邀带着女儿,到金崇高暂住的酒店吃早餐。 他带着母女俩到他的房间参观。 金崇高告诉她。 "我这趟回来,不只是看看我妈,还顺带谈生意,所以需要比较大的空间。" 他住的是总统套房,一百多坪的宽敞空间。 有独立的厨房、饭厅、书房与主卧房。 三人在饭厅吃早餐,有厨师亲自为三人服务。 整间套房里,随处可见骨董、画作等精工艺术品,约有一百多件。 李欢参观了许多墙上画作,又看了房间的奢华装潢,忍不住低呼:"好像皇宫啊。" 金崇高温声说:"你喜欢的话,可以常来玩。" 李欢有些难为情,上前拉着母亲的手,没有接话。 童秀丽笑着轻抚女儿的头发。 "妹妹来。"金崇高从桌上一个纸箱里,拿出数片动画光盘。 他贴心的开启电视,原来他早已备好数张动画影片光盘,想讨小朋友欢心。 他让李欢选择想看的动画。 李欢选了一张[数码宝贝大冒险]。 童秀丽见女儿乖乖坐在一旁,着迷的看着动画片,心里对金崇高的用心,甚是感激。 她笑着对他说:"上次拍了那么多照片,让我看看吧。" "没问题。"金崇高说完,上前打开一座豪华木制书柜的透明玻璃门。 童秀丽跟在身后,放眼一望,里头有好几本外型大小相似的本子,封面还标着不同数字。 她见金崇高挑出一本数字十一的本子出来,好奇问道:"柜子里,全都是相本吗?" 天真烂漫(二十五)真实面目 金崇高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我喜欢拍照。" 他边说着,边轻轻碰了一下童秀丽的背,说道:"我们到沙发去看。" 他有意将她带离书柜。 电视里正传来《数码宝贝大冒险》的插曲:l.....l......" 影片正播到真相大白的部分,李欢完全融入剧情中。 金崇高一转身,随即往李欢的方向望去。 他觉得小女孩真是可爱,经过李欢身边时,伸手逗弄了她的下巴。 李欢瞥了一眼这只男人的手。 虽然只是稍微碰触一下就离开,还是让她感到不舒服。 她不喜欢被不熟悉的人碰触。 但是这个金叔叔,老是喜欢抱她,碰她。 无奈妈妈就在一旁,而且人已经走了。 于是只得忍着,不当一回事。 由于金崇高动作太快,而且童秀丽走在另一头。 所以她并没有看到金崇高逗弄女儿下巴的举动。 她看着四周富丽堂皇的摆设,心里想着:"这个人的生意,一定做得很大,才能长期住在这种地方。" 童秀丽与金崇高来到沙发坐下,两人挨坐着翻阅相簿。 他一张一张翻过,开心讨论起来。 他告诉童秀丽:"你看,如果你这样侧着脸……" 他边说边比划。 "这样摆姿势,才显得自然,再把手机摆在高处,大约四十五度,这样自拍的话,脸看起来就会更小。" 童秀丽点点头,虽然她不用手机自拍,仍是饶有兴致的听他解说。 金崇高接着说:"不过,你其实不需要,你是三百六十度,怎么拍都美。" 童秀丽娇笑不语。 金崇高这些日子来,为童秀丽母女,拍了非常多的照片。 相簿里,都是童秀丽母女的照片,张数很多。 两人边看,边讨论拍照时发生的趣事,看得挺久。 他翻得太过顺手,直翻到最后一页。 这最后一页,摆放的,全都是陌生儿童,可爱的照片,大约十几张。 童秀丽一眼瞥见,大多是不同的孩子,都在十岁上下。 惊见这些照片,出现在他搜集的相簿里。 她一愣。 金崇高似乎忘了最后面还有这些照片。 他同样愣了一秒,不动声色的收起相簿,另找话题。 "时间差不多了,我租了一部车,我们去海边走走。" "好啊。"她即刻答应。 本来就说好,今天要来个一日游。 即使心中带着疑问,见金崇高不主动提,她也不便追问。 在车内与金崇高闲聊时,一切照旧。 女儿就坐在后方,呼呼大睡。 只是照片这件事,一直悬在心上。 在淡水渔人码头,他们搭乘淡水渡轮。 凉风徐徐。 因为有其他游客,童秀丽一路将女儿护在身前。 她们站在船边,从渡轮上,远远望着淡水小镇的街景。 童秀丽得空就不断寻思。 "那些小女孩,不只一个,难道他另有其他同龄女儿?" 金崇高对她说道:"风吹着你的长发跟衣袖,你这样好好看,我帮你拍一张。" 童秀丽闻言,微笑着转身。 李欢在母亲身前,只得跟着转到金崇高的镜头前。 她刚才看到蓝色淡水河里,似乎有黑影闪动。 于是想着,里面或许有美人鱼,心情既激动又兴奋,结果却让母亲板过身子。 出于礼貌,她没有反抗,但是却笑不出来。 金崇高在镜头里,看到李欢一张可爱小脸。 她瞪着镜头,撅着嘴。 他觉得真是可爱,心想她应该是累了或饿了。 他对李欢喊道:"等上了岸,我们去吃冰淇淋,这附近还有一间茶馆,有流沙包跟萝卜糕,超好吃的。" 李欢心想:"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竟然想用吃的来收买我。" 她丝毫没留意到,自己的嘴角,已经扬起。 童秀丽一边看着镜头让金崇高拍照,心里许多念头不断涌现。 "不对。他只有一男一女,都二、三十了,难道是孙女?还是女儿小时候的照片?" 她再次回忆那些照片,心里想着:"可是一眼望去,至少五、六个,都是不同人。" 基于女人的敏感,身为母亲的警觉,危险信号在她心中响起。 她已年届四十,没有犯错的本钱。 更何况,她还有个可爱女儿。 那是她与一生挚爱的幸福结晶。 是他留在世上骨血相连的孩子,提醒着她,那短暂的相爱相守十八年不是梦,确实存在过。 她曾深深的,强烈被爱着。 因为这许多,她必须守护到底。 "我觉得不合适。"她这样告诉母亲。 原来不想多说,最后在母亲以爱之名的眼泪攻势下,她将所有疑点全盘托出。 许素兰也是讲道理的,对女儿只感到抱歉。 "怎么不早说呢?让我也帮你多多留意。" 她回忆着几次与金崇高的互动。 "这金崇高......看来很正常啊,真不像,要不……我去问一下媒人婆?" 童秀丽阻止母亲。 "别把事情闹大了,万一他恼羞成怒怎么办?" 她心想,自己一个弱女子,如何能与他抗衡? "妹妹还小,好聚好散,别弄得大家都难看。" 许素兰觉得有理。 她深知请神容易送神难,自己一时不察,给女儿牵起这条线,如今也很懊恼。 她问女儿:"你要怎么做?" 童秀丽想了想:"就慢慢疏远啊,也才出去没几次。" 她轻描淡写,像是说着别人的事一般,其实她心里很难过。 好不容易对人敞开心扉,那人却如此不堪,因为所托非人,让她很受伤。 她开始用各种理由,推托金崇高的邀约。 幸而这人还算识相,并没有太过纠缠。 事后,许素兰从媒婆那里,听到金崇高的消息。 她告诉女儿。 "听说那个金崇高,找到一个三十多岁,带着一个八岁女儿的单亲妈,然后带着那对母女,一起回去了。" 童秀丽为那对母女担心。 许素兰摇摇头:"如果真是这样,那对母女跟着他到美国,人生地不熟,要是语言不通……该怎么办?" 许素兰心想:"万一这发生在秀丽身上……" 她光想着就发颤。 天真烂漫(二十六)守护爱情 许素兰庆幸女儿机敏。 她原来以为女儿钓到了金龟婿,才高兴没多久,就听到这令人乍舌的事情,再想到金崇高,很快的又找了另一对母女,忍不住叹口气。 "那个单亲妈,大概以为金崇高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所以才认识一个月,就陷入热恋跟人家走,结果……" 童秀丽有所领悟:"依靠别人给的幸福,才是最不切实际的事。" 就像她,之前依靠李柏舟,曾经还想依靠金崇高。 她想起金崇高相簿里,收集的小女孩照片,衷心期盼:"但愿……是我想错了。" 两人同为这对前途堪忧的母女叹气。 许素兰自觉这件事,是自己给女儿招来的麻烦,深深自责,心想:"没吃到鱼,还惹来一身腥。" 继而想起,之前媒婆对金崇高的人品,诸多赞扬。 她开始怪罪媒婆,恨恨说道:"媒人嘴胡蕊蕊。" 媒人嘴胡蕊蕊:(闽南语)媒人婆的话,大多言过其实。 她一脸歉然:"本来是替你设想,结果反而让你……" 她知道女儿好不容易才起心动念,准备将未来托付,结果竟是这样。 她理解女儿内心苦闷,觉得女儿被糟蹋,想说几句安慰的话,一时之间也是气昏了头。 过了半晌,才道:"这阵子,你也是委屈了。" 之后,许素兰再也不提相亲的事。 ------ 这天,童秀丽独自在房间里,看着李柏舟与自己的合照。 这是两人认爱后,再度到西子湾游玩时所拍的照片。 她娇小的个子,依在身材颀长的李柏舟身旁,将头靠着他的肩膀,两人笑得好开心。 李柏舟告诉她。 "我特别喜欢这里的夕阳和海边,因为我就是在这里,找到我灵魂的另一半。" 此刻,童秀丽回味着丈夫曾对自己说过的无数情话,脸上挂着甜蜜的微笑。 她轻抚照片中丈夫的脸,告诉自己。 "守护一生的爱情,怎么会是爱作梦?就是因为务实,让我知道,与其靠别人,不如靠自己。" 经过这事件后,童秀丽对爱情,不再有憧憬。 她只想努力守护这个家,有婆婆跟女儿在身边,就足够了。 ------ 只要母亲不在家,李欢就会偷偷把多多带进客厅,一起看电视。 只要李欢坐着,多多就会上前,紧紧挨在李欢脚边,安静地趴下。 李欢很喜欢多多这样依赖她,她很享受这种感觉。 她心情好的话,就会揉揉多多的脸,牠就会开心的躺在地上露肚皮。 随着相处时间越来越长,多多对李欢也越来越热情。 李欢每次去宠物学校带多多,原本趴着的多多,一见李欢,总是立即起身奔向她。 牠摇着尾巴,在李欢前后左右蹭着,以表示见到李欢的欣喜。 多多这样热情的对待,让李欢深感自己被需要,进而得到极大的满足感。 对于坐下和握手,只要李欢一声令下,多多立马照做,也让李欢充满成就感。 李欢牵着多多出去时,偶尔遇到其他人饲养的狗儿,对着多多挑衅或吠叫,多多总是无动于衷,充耳不闻。 即便遇到野狗,面对多多的冷漠无视,也会自讨没趣而离开。 宠物学校会安排户外活动,所以上学日期间,多多的活动量已经足够。 在周日,李欢和多多都不用上学,就由张贵樱陪同李欢遛狗。 但今天,张贵樱的表姐来探望她,眼见溜狗时间已到,李欢征得母亲同意,便自己带着多多去公园。 这座公园,是李欢第一次带多多进来,之前有祖母在,所以都在自家附近公园逛。 今天只有自己和多多,所以才带着多多,到离家更远的公园散步。 她想着,这里有很多漂亮的花,多多一定很开心。 这座公园,占地约六万平方公尺。 园区内,处处绿草如茵,还有开着粉红色花朵的美人树点缀其间。 一人一狗,轻松悠闲的散步。 适逢周日,游客大多来自外地,取景拍照的不在少数,附近居民反倒不会在假日期间进来。 李欢看着别人拍照留念,心里想着:"下次我也带相机来,跟多多拍几张才行。" 园方在其中一处山坡地上,有计划地种植各色花草,而且是交错栽种。 每一种花卉,种植的宽度一致,排列整齐,极目远眺,犹如色彩斑斓的地毯。 两只蝴蝶在李欢身前飞舞,吸引她和牠的注意,蝴蝶继续往前飞去。 李欢置身于花团锦簇,又见蝴蝶飞舞,心情畅快极了。 岂料,就在下一秒,平时个性沉稳的多多看到蝴蝶,竟然追着跑。 李欢一不留神,丢了手中绳子,只好跟在后头追。 蝴蝶在原地飞,多多就在原地绕圈、跳跃着想扑抓。 蝴蝶往前一路飞,多多就一路跟着跑。 跑出了公园,又经过好几个拐角。 李欢体力不济,逐渐跟不上,只好大喊:"多多。" 她停下脚步,再也跑不动,环顾四周才发现,如今所在位置,是杂草丛生的废弃荒地。 原本四散各处,无精打采,趴在地上的流浪犬,一见到人类小孩闯进来,齐刷刷站起。 李欢无意间,闯进野狗领域。 一共四只。 黑狗与黄狗,都是土狗。 另有两只狼犬,一只全身灰色,一只通体的咖啡色。 两只狼犬都有项圈,明显遭主人弃养,身上几处还缺了毛发。 身长比两只土狗大了约三倍,站起身来,也与小学五年级的李欢等高。 这些流浪犬的共通点,都是毛发黏在身上成块状,脏污,身形偏瘦。 李欢一见苗头不对,立即准备快速通过。 黑狗上前挡住她的去路。 那挑衅的态势太明显。 李欢不想与牠正面起冲突,于是转身想沿原路返回,同时间,黄狗跟着走上前挡道,还伸着舌头流口水。 其余两只狼犬也围在李欢四周。 群狗四面包抄,紧盯着李欢,将她团团围住成一圈。 那圈子越收越紧,四狗越来越迫近,相继自喉咙,发出低沉且不友善的呜呜声,随时都准备朝李欢扑上来一般。 李欢看这阵仗,心知自己即将遭遇被群狗撕咬的危险,她感到害怕,高呼:"多多!" 天真烂漫(二十七)多多护主 群狗们知道李欢的恐惧,再见她弱小可欺,遂更加嚣张。 那黑狗陡然跃起,扑向李欢。 李欢避无可避,只得伸手护住头脸,接着耳边听得呼呼风声。 蓦地里,一道身影从旁跃出,迅捷无伦。 不知何时,多多竟已返回。 牠来势甚猛,早一步往黑狗斜侧边扑过去,快如闪电。 李欢感受到一股劲风,放下手来,只见多多对着黑狗脖子,张口便咬,一阵猛甩。 那黑狗毫无招架余地。 多多的身形比土狗大,比狼犬小一颗头。 黄狗趁着多多与黑狗纠缠时,伺机扑向李欢。 多多一边甩黑狗的时候,眼角余光已经有所警觉,在黄狗飞扑李欢时,猛地将嘴里的黑狗当铅球,砸向黄狗。 于是,两只土狗好似向天才诗人徐志摩的《偶然》致敬。 双方都曾在对方波心留下投影,却因为一时起了[恃强欺弱]的恶心。 殊不知你强,还有人比你更强,导致如今这般田地。 黑狗一脱离多多的牙齿,脖子立即溅出血来,将原来干净米白色的多多,喷得一身。 只见牠身上殷红血迹斑斑,十分骇人。 两只土狗更无欢喜,也来不及讶异,相逢在空中。 黄狗遭子弹也似的黑狗当头撞击,闷哼一声,伴随骨头喀啦啦碎裂声响。 两只土狗撞击力道之大,身上的骨头,不知道碎了多少。 然后,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应声而落。 双方大概也都心存,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哼叫。 哀哉。 黑狗萎靡在地,动也不动。 黄狗嘴巴溢出血来,身子不停抽搐。 李欢生平从未看过如此血腥场面,而且是现场近距离。 那影像搭配声响,使她身心受到强烈震撼,只觉得心脏狂跳,头皮发麻。 她惊呆的站立原地,双手握拳,动也不敢动。 灰狼犬与咖啡狼犬已经知道多多的实力,两只狼犬一起上前,一左一右攻击多多。 三只大狗抬起前脚扑向敌方,皆是龇牙咧嘴,凶狠无比。 李欢从未看过多多这模样,之前一直以为多多个性低调,不愿与其他小狗斗狠,只是出于胆小懦弱。 原来竟是天大的误会! 第一次见识到多多勇猛的一面,她几乎不认识牠了。 再看着两只体型比多多还大的狼犬,一起进攻多多,让李欢深感气恼,瞬间忘了害怕。 她心想:"二打一,不公平。" 她见多多急需帮忙,自己怎么也得加入战局,加上自己,刚好是一对一。 但敌方嘴有利牙,手有利爪,自己却是手无寸铁,去了反而给多多添乱。 她东张西望,想找寻可以使用的利器。 灰狼犬先一步张嘴咬上多多。 多多侧身避开,同时用前爪抓伤灰狼犬的右眼。 受了眼伤的灰狼犬呜呜哀叫。 咖啡狼犬在多多抓灰狼犬时,上前想撕咬多多的肩头。 多多先一步闪开。 两只狗多次站起身,想将对方扑倒,每次起身,都是一分不差,同时比拚后腿的支撑力。 双方前肢互相攀着对方,张嘴互咬。 此时,咖啡狼犬以身高优势,将多多压制在地。 多多身手矫健,一个轻松翻滚,转身到咖啡狼犬身后,多次想将狼犬扑倒,未果。 鲜血自灰狼犬的眼里汨汨流出,牠休息片刻,继续加入战局,飞扑上前,张嘴咬上多多的后背。 多多无暇顾及身后,忍着剧痛,拚着一股狠劲,张口咬住面前咖啡狼犬的耳朵,直接撕咬下来。 李欢这边,兀自到处寻找打架工具。 她拨开草丛,赫然发现一块缺角红砖。 看到砖头,李欢心中大喜,暗叫:"喔耶。" 这砖头瞬间给足了她拚搏的勇气,赶紧抄起石头,站直了身子,准备冲去跟这些恶犬拚了。 三只狗斗得正酣,凶性大发,眼中只有彼此。 李欢见眼角流血的灰狼犬紧咬多多不放,还不断用两只利爪将多多的后背抓出许多伤痕,心里恨极。 她悄声靠近灰狼犬,朝牠背后用力划开一道长长的伤口。 灰狼犬因为这剧痛而放开多多,"啊呜,啊呜。"哀叫连连。 原来牠的牙齿,早已在几个月前,遭恶人敲断,所以咬着多多时,力道不足。 至此,两只伤势惨重的狼犬,不再攻击多多,趴在地上,看着多多和李欢,眼底只剩投降。 李欢与多多也是见好就收,缓缓后退,再一起离开。 这只缺了牙的三岁灰狼犬,从小让人类饲养,跟人类极为亲近,没有丝毫戒心。 在半年前,跟着主人出门散步时走丢。 幸而一路上多次遇到人类喂食。 所以每当有人靠近想抚摸牠,牠都会摇着尾巴凑上去。 三个月前,却遭遇一个顽劣之徒,用榔头生生敲断好几颗牙,末了还想用橡皮筋,捆绑牠的嘴巴。 灰狼犬受虐期间,让路过的咖啡狼犬遇上。 牠见同类被欺,立即上前狂吠,并作势撕咬,才将恶人吓跑。 咖啡狼犬已经两岁半,从小让主人养在别墅,每天在大庭院里游戏玩耍,吃住不愁,好不快活。 一年前主人发生财务困难,将别墅卖了,搬到小公寓租屋而居。 主人终日为钱奔走,再没有心力养牠,就将牠带到流浪犬收容所,绑在屋外的铁栏杆上,任凭咖啡狼犬如何低鸣哀号,依旧不管不顾,自行驾车离开。 咖啡狼犬大声叫喊,希望主人别丢下自己。 收容所的院子外,贴着一张护贝照片。 是一只带着无辜眼神的小狗,流露出[请带我回家]的表情。 旁边几行文字写着:[我们一直在推广一个观念,收养流浪犬比买一只狗,更有意义,如果你真心爱狗,相信你会赞同我的话。] 这间流浪犬收容所的前身,原是由民间几个热心的爱狗人士,到处奔走而募得善款,成立了基金,再承租了一处五十坪的小院子。 由几名志工照顾走失或无家可归的流浪犬,妥善处理后,再帮忙找寻适合的人家收养。 天真烂漫(二十八)弃犬悲歌 收容所里原来有二十只狗,因此人力、物力尚足以应付。 岂料,成立流浪犬收容所的消息一出,北、中、南各地,陆续有人将狗送来。 这些饲主,就如同将婴儿丢弃在孤儿院前,再自己跑掉的父母一般,从未现身。 到得后来,志工们只要听到屋外有狗儿哀号声,就知道又是弃养。 世上又多了一只伤心无助的狗儿。 不到半年,院子里已经超过五十只狗,出去的少,进来的多。 身心受创的小狗突然来到陌生环境,大多需要好长一段时间来适应,才能再度重拾对人类的信任。 因此常有无法控管的大声狂吠。 再加上人力不足,偶尔来不及清理的排泄物,或是生了病的狗产生的臭味,飘散四周,严重影响了环境卫生与居住品质。 左右邻居开始向公家机关申诉,希望他们搬家。 于是,几个爱狗人士再接再厉,又募了一笔资金,找到这块占地两百坪的半山坡地,搭建一座铁皮屋。 慢慢的,还占用了附近几块空地,还好地主没意见。 方圆百里没有其他住户,狗狗们随意引吭高歌也无人抗议。 但如今,也已经累积到六十八只狗,而且大多是老、残、病,找人领养,也更加困难。 这些年,劝募经费短缺,因此狗狗们的饲料与医疗花费,日渐捉襟见肘,志工们也肩负着超额工作量。 期间陆续有多名志工因个人因素离开,让留下来的志工,身心负荷更显沉重。 大家都是存着尽力做,能撑一天是一天的心态,只希望不要再有宠物被丢弃了。 六十多岁的志工叔叔听到狗吠声,出来一看。 一只金黄色狼犬,脖子上系着黑色项圈,被绑在铁栏杆旁,眼光朝向路边,几度挣扎着想冲出去。 志工叔叔了然于胸,摇摇头,叹道:"又被遗弃了,这些主人,收养之前也不先惦量自己的能耐。" 志工们早已见怪不怪,这些宠物的主人,一旦生活上发生状况,便是随意弃养,也不管牠余生将是如何。 "你长得这么好看,很快就会有人收养你的。" 志工叔叔安慰咖啡狼犬。 "把之前那个人忘了吧,开始新的旅程,说不定收获更多呢。" 志工叔叔原想先将咖啡狼犬安置,才一解开绳子,咖啡狼犬立即往主人座车离去的方向狂奔,一溜烟便不见踪影。 志工叔叔叹道:"真傻,不知道自己有多好,偏偏要去追着那个背弃自己的人。" 他骑着机车,在附近找了好几条街,遍寻不着,这才放弃。 "可惜啊。明明是一身好条件,却不愿放下不适合的人,最后弄得伤痕累累。" 咖啡狼犬循着主人车轮的痕迹,一路狂奔。 他只知道主人近来心情郁闷,却不理解,主人为何不要牠了? 牠是主人的玩物。 但主人是牠的天,牠的地,牠的全部啊。 牠是这样爱着主人,不能一天没有他,于是卯足全力,疯狂追逐。 前几天连续下了几场大雨,虽然今天一整个上午,天气晴朗,但山坡路上仍然有些泥泞。 叭,叭,叭。 咖啡狼犬的后方,一辆车子疾驶而来,不断按喇叭,意图将牠驱赶到路旁。 咖啡狼犬为躲避来车,往山坡边停靠,却踩上了泥泞坡段,一路滚到下坡处。 幸好平时运动量足够,身手敏捷,翻了几个身子,四足平稳着地,毫发无伤,只是浑身沾满污泥。 但牠无论如何都爬不上刚才的山坡道路,无法凭着来时,在主人车上看到的风景走回去,更无法循着车轮痕迹,找到回家的路。 于是,牠成了流浪犬。 牠在各个路段流浪,只要看到与主人车型同款的车辆经过,必定追逐一番。 因此,好几次在马路上发生意外,差点小命不保,心里还是希望主人能回来找牠。 街道四周根本没有足堪充饥的食物,牠从来不曾捱饿,但更令牠难受的,是主人的背弃。 牠来到美食街,在一家小吃店的骑楼,看见一个跟家人同桌而食的小朋友。 这些小朋友,在平日里,总因为牠漂亮的外型,喜欢逗牠。 在牠的印象里,人类小孩对牠甚是友好。 可是牠却不知道,如今牠那一身漂亮的金黄色毛发,早已脏污不堪,加上身形庞大,使牠看起来浑身肮脏,又极具危险。 牠走近小朋友身边想乞食。 小朋友一见牠走来,随即惊声呼叫爸爸。 身边家长立即抓起雨伞,对牠一阵挥舞驱赶。 牠没吃到一口食物,还白白挨了几棍。 牠连续几次向人类求援,都只换来一顿挨打与呵斥,渐渐的也学乖了,见人就躲。 两只遭受人类虐待与抛弃的狼犬,相遇后,便结伴同行,对人类充满敌意。 多多若不是有幸遇到李欢,或许下场也是如此。 ------ 一整个下午,张贵樱与表姐苏曼珠,聊到两人小时候的许多趣事,再一路聊到孩子们的事。 长张贵樱三岁的苏曼珠,小学时期,曾在外婆家住了一年,因此与张贵樱,共同拥有一段童年往事。 苏曼珠嫁人后,随着丈夫在澳洲长期居住,这次回娘家,听说了张贵樱丧子之事,特来安慰。 张贵樱却是极力避免谈到李柏舟。 谁知这个表姐年纪虽大,却不懂将心比心。 最后还是避免不了,又谈起那离世不久的儿子。 苏曼珠不顾表妹脸色凄然,尽说些惋惜李柏舟早逝的场面话,却误以为这叫安慰。 张贵樱听得心中隐隐作痛。 她不愿为此事,在许久不见的表姐面前哭泣,几次想岔开话题。 "我知道你爱热闹,可是我听说澳洲是个很纯朴的地方,而且地大人少,你平常都做哪些休闲娱乐?" 苏曼珠笑答:"别提了。最多就是听个演奏会,而且是迷你版的喔,就算很丰盛了,大家都是这样过的啊。" 她摆了摆手:"没办法,嫁鸡随鸡。" 张贵樱安慰道:"这样也不错啊。" 天真烂漫(二十九)天上人间 苏曼珠看一眼时间,准备离开:"晚上还有事,得走了。" 她起身拿起手提包。 张贵樱出于礼貌,极力挽留:"留下来一起用饭吧,难得来一趟。" 苏曼珠摇摇头:"跟朋友约了晚上见。" 张贵樱微一点头,表示理解,接着转头朝客厅后方的小厨房,高声喊着:"秀丽啊,我三姐要回去了。" 不一会儿,童秀丽身穿围裙,从厨房出来,她边走边挽起袖子,跟着婆婆诚恳挽留。 "三阿姨,再等一下吧,我饭快煮好了,做了你的份呢。" 苏曼珠对童秀丽温柔的笑了笑:"下次吧。" 她拉着张贵樱的手,叹道:"秀丽是好孩子,孝顺。" "嗯。"张贵樱点点头。 她一直很喜欢这个儿媳,只叹儿子福薄。 苏曼珠看着童秀丽,见她外型仍是年轻貌美,忍不住说道:"柏舟真是可惜了,年纪轻轻。" 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痛惜。 她丝毫未觉,这番话,引动了别人的伤心事。 场面一度哀戚。 她原本是来安慰人的,结果她的到访,却使得悲伤一发不可收拾。 而她,竟浑然未觉,自己在受难家属好不容易平静的湖面,再度激起许多伤心涟漪。 苏曼珠侧着头想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道:"我听说柏舟是出任务走的啊,是什么任务这么危险啊?" 张贵樱刚刚已经忍受着听她哀悼儿子,此刻一听到如此[白目]的问题,兀自忍着不说话。 她不想跟不相干的人,解释儿子的死法。 而童秀丽也是受不了这个,只在婚礼上见过一面,平常缺乏感情联系的长辈,这一整个下午的疲劳轰炸。 每次遇到这种自以为是,倚老卖老,不懂得拿捏情感距离和界线的长辈,她虽然心中有气,但大多会遵守所谓的社交礼仪,该有的礼貌不会少。 但是这个三阿姨,简直让童秀丽忍无可忍。 她毕竟年轻,没有张贵樱的沉稳负重,忍不住对苏曼珠说:"这样啊。你这么想知道的话,柏舟就在楼上睡午觉,我叫他下来告诉你好了。" 她语气平和,这话说得有如真有其事。 这一席话,听得苏曼珠心中一惊。 她脸上倏忽变色,继而转头瞧了张贵樱一眼,只见张贵樱竟是低头不语,不加辩驳。 这婆媳俩的反常行为,只吓得她倒吸一口气。 她假意抬起手来,再看一眼手表。 "欸,我当真得走了。" 她不敢再多说一句话,更不敢稍作停留,赶紧开溜。 ------ 张贵樱强装镇定,让自己表面看似平静,实则忍着悲痛,目送表姐钻进出租车离去。 她想儿子了。 但她绝不能在儿媳面前哭泣,以免她跟着伤心。 那孩子已经够苦了,年纪轻轻就失去丈夫,任何人都不忍心再增加她的伤痛。 这突然失去丈夫的痛楚,她怎会不知? 张贵樱跟童秀丽一样,都在三十八岁那年,失去挚爱。 那是二十三年前的事。 "快喔。你家阿樱又去扒坟了。"热心邻居赶来告知张贵樱的家人。 张贵樱太想念丈夫了。 她在心里不断呐喊: "万力啊,万力啊,万力啊……" 那是刻在她心上的名字。 如今,这名字的主人,竟已不在世上。 怎么能够啊? 这蚀骨的思念,几乎把张贵樱逼疯。 她天天骑着脚踏车,到坟地去挖坟。 张家人接到讯息,赶紧奔赴现场,只见张贵樱身上,血迹斑斑。 扒坟使她的指甲脱落,已经渗出鲜血的双手,犹不知疼痛的继续在丈夫坟上挖土。 不是没有痛觉,全然是因为…… 因为失去爱人的心,太痛了。 她边哭边挖土。 观者无不鼻酸。 "你疯了吗?姐夫已经不在了。"张贵樱的弟弟如是说,站在一边摇头叹息。 她在心里疯狂呐喊: "我没疯。" "我只想见他一面,以解相思之苦。" "我想见他啊。" "我的心像是快被炸裂一般。" "怎么可能疯了?" "如果疯了就不会这么痛了。" 弟弟和弟妹,只得合力把张贵樱拉回去。 李万力二十岁时,父母相继过世,他半工半读完成大学学业,努力考取公职。 在长途电话转接过程中,被接线生张贵樱,宛如天籁的嗓音所吸引,进而积极追求。 由于本身出色的外表,与一米九的高挑身形,加上诚恳的态度、积极向上的个性,终于抱得美人归。 两人结婚后,与张贵樱娘家比邻而居。 鹣鲽情深。 这段连神仙都羡慕的爱情,在张贵樱三十八岁那年,划下休止符。 李万力出国洽公所搭乘的班机,失事坠毁。 造化弄人。 毫无心理准备。 原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李万力生前,曾跟妻子说过:"等我退休后,领了退休金,咱俩抛下一切,环游世界去。" 张贵樱听了,甚是欢喜,仍是娇嗔:"那孩子呢?老三总是闯祸,让我心烦。" 张贵樱身为张家老大,身负帮忙家务与照顾两个弟弟的责任,从无撒娇机会,李万力成了她练习的对象。 双方乐此不疲。 李万力将妻子紧紧抱在怀里,吻了她的脸颊:"管他呢。让他滚一边去,你只管看着我就行。" 这天,张贵樱又来挖坟,一边回忆着丈夫生前说过的许多话。 她在心里回应丈夫: "好。听你的。" "就只看着你。" "所以我现在就想看你啊。" 张家人不堪张贵樱日日如此,于是瞒着她,将李万力的坟迁走。 此后,她像无主游魂,日日在外晃荡。 那阵子,林妙香与汪明英夫妇,三天两头来看她,见她一日一日的消瘦下去,憔悴到几乎不成人形。 林妙香看了好心疼。 "阿樱,来我家住吧,我们去山上的别墅,在那边种种花,种种菜,好不好?" "不去。哪里都不去。"张贵樱黯然道:"万力回来会找不到我。" 汪明英夫妇对望一眼,内心皆是一沉,两人对好友的担心与忧虑,尽数写在脸上。 林妙香鼻子一酸,立即红了眼眶。 汪明英看着张贵樱憔悴清丽的面容,想办法安慰:"阿樱,人死不能复生啊。" 林妙香接着说:"你这个样子,分明是要让万力为你担心,你让他怎么安心离开?" 她为好友流下眼泪。 离开? 张贵樱听到这话,心下震撼。 一想到心爱的丈夫,连魂魄都将离开,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开始如泉般涌出。 她在心里呐喊: "不,不行,不能离开。" "离开后,我将到何处去寻你?" "你会把我忘记吗?" "不能,不能啊。" "我很努力,也很善良,我善待每个人,为何会遭逢不幸?" 林妙香见好友消瘦的脸上,又续上两行泪水,不言不语。 她为这对被迫分离的夫妻难过,上前拥抱好友,陪着她哭:"没有形体的魂魄,无依无靠有多么凄凉,你忍心吗?" 张贵樱木然望着虚空,在心里叹道: "是啊。" "无依无靠。" "就像我一样。" "太凄凉。" "我舍不得他无依无靠啊。" 林妙香说服了张贵樱。 "好。"张贵樱低声说道:"我跟你去。" 因为她太爱他了。 宁可独自忍受椎心蚀骨的思念,也不忍心再羁绊他的魂。 当时林妙香的儿女,都已在海外留学。 张贵樱的三个儿子,分别是国、高中生的年纪,生活已能互助自理。 于是林妙香以及辛巧姑,陪着张贵樱到山上别墅居住。 但是,过了三个月,张贵樱的身心状况,仍不见好转。 这天,她在别墅花园里,望着眼前的桂花,暗道:"都说时间是治愈伤痛的良药,骗人。" 随着时间流逝,那思念如同猛兽,几乎将她吞噬。 不一会,辛巧姑奔进花园,告诉张贵樱:"阿樱,你娘家打电话来,说学舜感冒得了肺炎,很严重喔。" 天真烂漫(三十)天上人间之二 这段时间,张贵樱任性地让自己沉浸在悲伤中,直到小儿子生病的消息传来,才令她警醒。 她与生俱来的责任感,再次苏醒。 她告诉自己: "流泪没人为你擦掉,那就不哭了。" "伤心没人抚慰,那就别伤心。" "我本就是孤身一人来到世上。" "那就回到最初的开始。" "孤身一人,继续留下来,与命运拚搏。" 如今六十一岁的张贵樱,对于命运的安排,已慢慢领悟出道理。 或许她今生的功课,就是学会放下。 可是今天表姐到来,却让她平静的心湖,再起波澜。 她送走表姐,进屋后,直接步上顶楼。 李柏舟与母亲,都酷爱种花莳草。 李家顶楼,有一个左右邻居都赞叹的空中花园。 张贵樱在此,栽种了许多不同品种的沙漠玫瑰,花龄都有十岁,皆养成老桩。 另一边的茉莉花与紫竹,是李柏舟生前最爱。 每到中秋节,全家人就在屋顶的空中花园用餐、赏月、畅谈,伴着阵阵的茉莉花香。 于是李家人,每每抬头望明月,低头,总想起那阵阵茉莉花香。 如今李柏舟已逝,张贵樱独立承揽所有花草的照护,仍旧将这片空中花园,维持的一如儿子在世一般。 这些花,是母子俩共同的话题之一,当时是带着欢欣与享受来的。 如今,张贵樱借着照顾这些花草,慢慢将那因为失去儿子而破碎四散的心,一片一片捡回来,试着拼凑。 她知道,这需要很久的时间,而且,也永远拼不成原来的样子了。 此刻,她正温柔地为花草浇水。 隔壁邻居王家花也上来顶楼。 左右两家顶楼,都是一抬脚就能跨过。 所幸大家都是秉性善良,而且相交多年,彼此互动良好。 王家花是个家庭主妇,同龄的丈夫陈士杰开了一间成衣工厂,经济状况优渥。 她五官也算端正,一身的棉质碎花睡衣睡裤,头上顶着鸟窝卷发。 她让人烫了头发,几天后洗过头却不会整理,也懒得再去发廊,自己洗了头,吹干就算了事。 在家如此,出门倒垃圾,也是这副装扮。 她把一生奉献给家庭,却忘了善待自己,渐渐地成了一身邋遢的黄脸婆。 到了五十一岁才得知,丈夫早偷偷在外面另组家庭,私生子都上了大学。 她三天两头跑来李家哭诉。 一开始,童秀丽也是柔声安慰。 王家花对童秀丽说:"同样都是没丈夫的,我真羡慕你。" 童秀丽一愣。 王家花接着说话。 "至少你老公死前还是爱你的,记得他出事的前一天,我还看到你们俩,恩恩爱爱,手牵手去散步呢,我真宁愿陈士杰也死了。" 童秀丽闻言,一张脸,瞬间像罩上一层薄霜。 她的心,瞬间揪紧,原来要出声安慰王家花,此时竟无言以对。 丧夫之痛再起。 她顿感空气稀薄,连忙深吸几口气,心中的伤口又被撕开。 她无力再安慰王家花,对她的同情,顿时消失。 自李柏舟离开后,她不喜欢跟不相干的人谈起丈夫,尤其最受不了别人唱戏般的同情。 "唉呦。可惜呀,毫无预兆,这么突然走了,年纪轻轻的发生这种事,孩子还这么小。" "可怜喔。" 她更讨厌王家花这种,擅自将不堪家丑,拿来与自己美好爱情互相比拟的人。 王家花心地不坏,但只顾自己的痛,说话没有分寸,又不会察言观色。 疼惜到大的四个孩子,夹在父母中间,从原本的同仇敌忾,到最后也被她弄得很烦,常常借故避开她,只回来睡觉。 最后,她身边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知心人。 她一厢情愿认定自己跟童秀丽是同病相怜,只好常来李家找张贵樱与童秀丽寻求安慰,倾倒情绪垃圾。 童秀丽几次遭遇她的口不择言,实在吓怕了。 所以见到她,总会礼貌周到的打声招呼,再找借口快闪。 此刻,张贵樱在顶楼,坐在小凳子上,望着娇艳的鲜花,想着故人。 她沉浸在悲伤漩涡里,连王家花走过来都不自知。 直到王家花喊过三声:"贵樱姐。" 张贵樱这才回过神来。 "欸。"她勉强挤出笑容,对王家花点头招呼。 王家花告诉张贵樱:"看到你养的这些花,我的心情就开朗好多。" 张贵樱给予她温暖的笑容:"那你就常常上来看看吧。" "哎哟。"张贵樱抬手看一眼腕表。 她略带吃惊神色:"都几点了,刚刚秀丽还一直在喊吃饭呢,你吃饱没?" 王家花笑答:"吃过了。" 张贵樱抬头望天:"天都黑了,这几天哪,天气慢慢变冷,小心照顾好自己。" 王家花点点头:"嗯,会的。" 她心里百感交集,现在,似乎也只有这个没血缘关系的邻家大姐,还会关心她是否吃饱穿暖。 张贵樱站起身:"我下去吃饭,你也早点下去吧,这里风大。" 王家花再次点点头:"好。" 张贵樱朝着通往楼下的铁门走了几步,再回过头说道:"快过年了,过几天我再帮你插一盆花,你摆在家里,让你过年也有好心情。" 张贵樱的善意对待,比起王家花的丈夫与孩子们,更有温度。 王家花原来无神的眼睛,顿时放出光彩:"谢谢贵樱姐。" 她是真心喜欢张贵樱的花,因为她的家人,从不送她东西,连一张卡片也未曾有过。 他们视她的一切付出,为理所当然。 张贵樱来到门边,关门前说上一句:"十几年的老邻居了,客气什么,我去吃饭啦。" 王家花客气应答:"好。" 张贵樱关上铁门,往楼下走去。 王家花的遭遇,张贵樱是很同情的。 平常也会耐着性子听她倾诉悲伤往事,一遍又一遍,东拉西扯地说个没完没了。 张贵樱知道,王家花需要一个情绪出口,以免累积压力,做出自伤伤人的事。 她自认花点时间,若能为这可怜女人分担些负面情绪,也是好的。 张贵樱是个拔一毛以利天下,吃点亏也不在乎的女人。 只是今天她心情大坏,无法久留。 她渴望独处,离开顶楼,直奔二楼自己的房间。 她从床头柜里取出儿子的照片,轻抚儿子的脸。 心痛难忍哪。 我的儿啊。 此刻,童秀丽一边炒菜,一边抹去止不住的泪水,她知道婆婆也跟她一样,正在房里伤心流泪。 丈夫过世一年多,童秀丽至今仍感觉不真实,犹似梦境。 她希望赶快醒来,睁开眼,就能看见丈夫宠溺的轻吻她的额头,取笑她:"又赖床,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失去丈夫后,一开始,她总是天天哭,常常哭到眼睛痛得睁不开。 家里的每个角落,开车出门经过的每一个街道、巷弄、商店,处处都有丈夫的影子。 泪水总是不听话的流出来,模糊她的视线,使得她必须把车子停靠路边,等待情绪平复,再开车上路。 一路上走走停停,又是悲痛,又是气恼自己无用。 这么爱哭。 确定当保险专员之后,童秀丽每天想办法让自己忙着工作,忙着学习,忙着拜访客户,让自己忙到没空想其他。 今日,婆婆的表姐来访,说的都是往事。 那些丈夫还在的往事。 于是,她只好找借口,躲到厨房准备晚餐。 耳边似乎响起李柏舟的吟唱声:"我决定爱你一万年……" 私下相处,李柏舟时常对妻子轻哼这首歌,这句歌词。 此刻,她在心里呐喊: "怎么只有十八年?不够,还不够啊。" "你说的一万年呢?" 思念如潮水般涌来,将平日里,努力筑起的堤防,全部冲垮。 童秀丽禁不住悲哭,她赶紧摀住嘴,低声呜咽。 一想起那思慕的人儿,总伴随着椎心之痛。 她紧蹙眉头,轻抚胸口。 ------ 幸好此时天色已暗。 否则,一个小孩身边,跟着一只血迹斑斑的狗儿,肯定会让不少路人上前关心。 也许还没到家,就先被请去警察局了。 李欢回到家,将多多安置在温室。 天真烂漫(三十一)多多受伤 她探头见客厅没人,知道阿嬷娘家的亲戚已经离开,心里想着,得赶紧带多多去医院处理伤口,不能瞒着。 她听到厨房里抽油烟机的声音,知道母亲此刻正忙着张罗晚餐。 她站在温室,朝着客厅高喊:"妈妈,阿嬷,快来,多多受伤了。" 尚在泪海中沉沦的童秀丽,听到女儿的呼唤声,很快的振作了精神。 她心想: "妹妹。" "柏舟的孩子。" "我们的孩子。" 她抹去眼泪,差点忘了,如今她身分已改,她是一家之主。 她不再是那个娇怯柔弱,依托着丈夫而活的女人,她必须成为大树,呵护柏舟留下来的,正逐渐茁壮的小树苗。 当童秀丽乍见多多的狼狈模样,差点停止呼吸,赶紧走上前。 "怎么弄成这样?" 她看一眼多多身上多处抓伤,胸前的褐色血斑,还有背后一大片血渍未干,心中不忍。 但她更担心自己女儿,赶紧拉着李欢转了一圈,上下确认无伤,才看着李欢的眼睛,等她自己说。 李欢就等着母亲提问,马上回话。 "本来在公园都乖乖的,走到花圃,多多看到蝴蝶就一直追,我绳子又没拉好……" 童秀丽打断她的话。 "幸好你没拉好,记住,以后多多再乱跑,你不准拉着绳子跟在后面,你人小腿短,万一绊倒了,那该有多危险,你要妈妈怎么办?" 李欢点点头,贴心的安慰母亲。 "妈妈你放心,我不会做让你担心的事。" 她深知自己对母亲有多重要,绝对不做无谓的涉险。 刚刚那是被野狗逼的,不得已,所以不算说谎。 "我追不过牠,就在原地等。" 童秀丽满意的点点头:"对。就该这样。" 她心想:"聪明的孩子。" 李欢见母亲赞同她的话,更增信心,接着说话。 "我等好久,差不多都要放弃了,心想要赶快回来跟你们说……" 童秀丽立即插话:"以后连等都不要等,直接回家。" 她看了多多一眼,原来颇看好牠的稳重,谁知道竟是这般让人失望,还跟人家打架? 她心里有气,要不是牠身上有伤…… 童秀丽说道:"还好公园人多,否则,一个小女生独自站在公园,那多危险。" 她转念一想:"不对。人多也很危险。" 她看着女儿:"你这么个小不点,也有人会趁着人多带走的。" 她说完,瞪了多多一眼。 童秀丽虽然说话轻声细语,但面色凝重。 多多看出她的愤怒,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低着头,偶尔抬眼,偷偷看一下童秀丽。 童秀丽让多多留下来,只为了给女儿多一分保障,万不能让女儿为多多冒险。 "我本来要走了,才看到多多自己走回来……" 这些话,李欢早在路上想好,说得极为流利,水汪汪的眼睛,连眨一下都没有。 "我当时看了也是吓一跳,但是多多又不会说话,我就把牠牵回家了。" 她略过最惊险的部分,其他都是实话,万不敢让母亲知道自己被流浪狗攻击的事,深怕母亲一声令下,将多多丢掉。 童秀丽发现女儿的异样:"你脸上脏脏的哪来的?" 李欢心中一惊。 她回来后还没照过镜子,全然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何模样。 但她脑筋动得快,演技又好,天生是说谎高手。 "一路上风大,而且多多的绳子,都是泥沙,可能拿着手脏了,再摸了自己吧。" 她说着又往自己脸上搔抓几下。 童秀丽拉起女儿的手。 "手脏别碰脸。"她在女儿眼底,看不到一丝犹疑闪烁,便信了她的话。 张贵樱原本在房里看着儿子的照片,闷声哭泣,听到孙女的叫喊,赶紧擦拭泪水,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心想:"我还有一个宝贝孙女呢。" 想起李欢,原来心中胀满的伤痛,逐渐沉淀,她对镜整理仪容,赶紧下楼查看。 从楼梯一路走下来,就听到儿媳一连串追问,以及孙女清晰的回答。 她来到温室。 养过狗的张贵樱,只瞥一眼多多身上的伤势,与李欢有些凌乱的头发,还有那脸上没擦干净的泥巴,大致已猜到一些。 这其中的凶险,她不是没见过。 她养的小黄,就是打架高手。 有时候是一对一,有时候是一对多,从未输过。 张贵樱着急的返回房间,换上外出服,取了提包,赶紧下楼。 "我带多多去医院。"她边说着,边提起多多身上的链子往外走。 她急着带多多去医院治疗,不想横生枝节,让儿媳瞎操心,便一句话也不多说。 "我也去。"李欢赶紧跟上。 在宠物医院里,展医师帮多多清洁伤口与血渍。 李欢与张贵樱在一旁关心。 多多乖乖的待在诊疗台上接受治疗,痛到受不了时,则轻轻哼几声,大多时候,只静静望着李欢。 李欢不断抚摸牠,安定牠的心:"多多好勇敢。" 展医师说道:"台湾已经超过四十年,没检验出狂犬病毒,而且多多打过疫苗,这个应该不用担心。" 他安慰饲主。 "除非牠是跑去山里,有机会被鼬獾、白鼻心跟钱鼠咬到,都市里一般不会……" 李欢说:"是两只这么大的狗。" 为了多多,她不敢再有隐瞒,认真比划着狼犬高度:"脖子上有项圈。" 李欢将当时情况概述一番,同样省略自己被攻击的部分。 张贵樱暗自吃惊。 她心想:"那该有多危险。" 她来回看着多多和孙女,一个浑身是血,一个毫发无伤。 这绝非偶然,更不是幸运,而是多多的忠心。 张贵樱看向多多的眼光,更加柔和,心中满怀感激。 展医师拿出不同狗儿的照片,让李欢指认。 李欢很快便从中找到外型类似的小狗。 展医师看了看。 "应该是被弃养的狼犬。" 他帮多多上药。 "伤口大致处理好了,注意不要让它发炎,如果能吃、能睡、活动力正常,就不用担心了。" 他看了看多多的反应,再告诉李欢:"我给多多外用药,上面有使用方法跟时间。" 天真烂漫(三十二)上台演讲 李欢问道:"伤口不用缝合吗?" 她想起那灰狼犬无情的咬着多多,还是担心多多的伤口。 "不用,没有大面积出血。" 展医师指着多多的背部。 "这里是最深的伤口,狼犬牙齿很锋利,还好只是咬着,没有大动作撕扯,否则这一整片肉……" 展医师大范围的比着多多的背部:"全毁。" 他为多多感到庆幸:"深层伤口如果缝合,反而容易在里面感染,小心照顾,很快就能恢复了。" ------ 张贵樱深知孙女个性,她怕家人担心,断不会说出真实境遇,必定有所隐瞒,于是她也不多问。 回家路上,她带着孙女,去买了一罐辣椒喷雾。 "如果遇到野狗追,或是对着你狂吠,千万不要慌,不要惊叫,狗会仗势欺人,牠看到你害怕,就会攻击,除了压力大到快崩溃的狗之外,大部分是侵犯到牠的领域,别正眼看牠,用眼光余角,面对牠,慢慢后退。" 李欢认真的听祖母指导。 "如果牠凶狠低吼,你就别动,等牠降低敌意,再慢慢后退,千万别像你妈妈那样,转身跑给狗追,那一定被咬,如果牠还是扑上来攻击,一定要想办法护住头脸。" 李欢点点头。 "还有余力,就用这个喷牠眼睛,注意喷口跟风向,别喷到自己,这是两面刃,一定要小心使用,所以你要提早拿在手上,匆忙之间使用,一定会误事。" 李欢看着祖母手上的辣椒喷雾。 "蒙蔽牠的视线,会降低牠的攻击性,这时候别看牠,假装无视牠,再面对牠,慢慢离开。" 李欢将祖母的话,放在心上。 "随时带在身上。"张贵樱将辣椒喷雾递给孙女。 ------ 李欢的在校成绩,一向优异,但个性较怕生,尤其在人多的地方,话更少,父亲去世后,更加寡言。 除非老师或同学提问,才会答话,其他时间,难得开口,说话声音,也是小小的。 所以同学们遴选班级干部,也不会为难她,大多推派她担任文书工作。 其他,像大吼大叫,管秩序的风纪股长,或是喊起立的班长等职务,根本没人想过她。 尤其是,在众人面前说话的演讲任务,就更与她沾不上边。 即使在家里,面对祖母与母亲,虽然相处自在,但是跟其他同龄孩子比起来,仍是过分安静。 如今,李欢已经十二岁,小学六年级。 同班同学郭重,被孔德成老师指派参加校内演讲。 郭重是个身材壮硕的男孩,个性活泼,在班上成绩,也时常保持前五名。 孔德成说道:"你声音宏亮,咬字清晰,可以试看看。" 在全班同学热烈鼓掌加油声中,郭重自信满满的答应。 李欢也在一旁鼓掌,她觉得这些人敢上台演讲,真是了不起,打从心底佩服。 一个月后,郭重由父母陪同,来学校的教师办公室找孔德成。 一双父母都是五十岁左右。 郭重的母亲郑翠娟告诉孔德成:"回去一直哭,说讲稿背不起来啦。" 孔德成有些措手不及。 他不解的看着郭重父母,最后将视线定在郭重身上。 "早在一个月前就写好交给他了。" 他转而客气地对家长说道:"当时在联络簿里,跟两位也沟通过,请您适时督促孩子准备讲稿,您也签字,欣然答应,怎么现在才这么说呢?" 孔德成说的,都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双方都记忆深刻。 郑翠娟要赖账,也说不过去,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郭重的爸爸郭承宜代为回答:"是有看他在背啦。" 事实上,他根本没看过。 他叹口气,为儿子感到不舍:"他是压力太大了,求好心切,反倒一个字都背不起来。" 孔德成闻言惊呼:"一个字都......"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着郭重说道:"这不是比赛,只是上台对全校师生演讲,当初问过你,你自己也说没问题。" 郭重低头不语,不敢接话。 其实,他自从拿到讲稿后,就一直摆在书架上,动都没动过。 父母偶尔催他背,他总是找借口塘塞:"太早背,到时候还不是忘光光。" 郭承宜夫妻开面馆,晚上收工后,大约九点多,纵使生意忙碌,也舍不得让儿子来店里帮忙,只希望他乖乖在家看书。 一开始,郭重的确放学后就回家。 升上小六不久,他在线上游戏中,认识几个国中生,便到新朋友家,进行连线对战,每每赶在父母收摊前回家。 但朋友家的网速实在太慢,最后再相约到网咖,继续比拚,因而认识更多同好,玩起来更过瘾,他沉迷其中,忘了自己的本分。 当时台湾家用电脑,普遍使用拨接上网,费用昂贵,速度也慢。 所以网咖成为许多学生放学后,背着书包,相约组队练功的游乐场所。 一个月的时间,一晃即过,若不是昨天孔德成下课前,提醒他演讲的事,他竟忘了有这回事。 孔老师给的讲稿,他连一个字都没看过,但是晚上又与朋友约战网咖,于是只得求助父母。 "爸爸,学校最近功课都好多,所以都没时间背讲稿,而且这讲稿又很难背,我都背不起来。" 郭承宜夫妻自是偏袒儿子。 "你跟老师说啊,看能不能改得简单好背一点。" 郭重完全无心背讲稿,只想将这项任务解除,丢了这烫手山芋。 "你去学校跟老师说,叫别人去啦。" 郭承宜夫妻禁不住儿子哀求,便陪同儿子来到学校。 孔德成转头望着郑翠娟。 "您还特地打电话到学校来,感谢我给孩子表现机会,说孩子一定不会辜负大家的期望?" 这些话,这些事,郑翠娟一律不愿想起,只一味心疼孩子,想方设法为孩子开脱。 "他前阵子感冒一直没有好透,可能有点影响记忆啦。" 她看着壮硕又健康的儿子,睁眼说瞎话。 "最近瘦好多,万一上台演讲,顶着大太阳,热昏了怎么办呢?" 天真烂漫(三十三)上台演讲之二 事已至此,孔德成不愿再浪费时间听她胡扯瞎编,沉着脸说:"我知道了,换人,两位请回吧。" 他说完,抬手下逐客令。 郭承宜夫妻自知理亏,今天完全是为了宝贝儿子,才厚着脸皮过来,再见孔德成脸色难看,也很想赶快离开。 听到孔德成此言,自觉已将责任卸下,连忙护送宝贝儿子回教室,夫妻俩再一起离开学校。 孔德成返回自己的专属座位坐下,瞄了一眼墙上时钟,心想:"只剩不到二十四小时,上哪儿去找人顶替?" 他抱头寻思,是否能够临时更动学校安排的既定行程? "想也知道不可能,难不成,明天我要自己上台吗?"他气极而笑。 "这对不负责任的父母,养出这种怕事逃避的孩子,也不奇怪。"他烦恼思索,却苦无解决之道。 桌上摆着一张全家福照。 照片里,他与妻子坐着,一双二十多岁的儿女,从后方拥抱他和妻子,一家四口笑得灿烂。 孔德成今年刚满五十岁,正当壮年。 孔德成看着桌上饭盒,一口未进。 他脑中轮番闪过班上每一个学生的名字,思考着哪一个学生,既有条件,也有能力,在短时间准备这份讲稿。 他心中盘算了几个,却还是摇摇头。 不管是谁,时间都太赶了,这明摆着欺负人嘛,小孩子吓都吓死了,家长也不会同意。 有能力,有胆子,还要有担当啊。 否则,到时候就给你请假,不来学校。 他不由得叹道:"现在的小孩啊,哪像我们那时候。" 直到过了午休时间,上课钟响,孔德成才想到,自己尚未吃饭。 他一点食欲也无,阖上饭盒盖子,急忙拿起课本,往李欢班级走去,准备为学生们上国文课。 他除了教国文、数学,还兼任小六班级导师,处理班上的行政事务。 孔德成认为,学习语文,首重理解,再加上背诵,往后,经过时间累积与知识堆叠,自然有贯通的一天。 他会详加解释每一段课文,以及举例如何使用,再给学生五分钟时间熟记。 之后,找三名学生,当众背诵刚刚教过的一小段文章,以此训练学生记忆力,也可以判断学习力。 如果学生背不全,他也不会苛责,会逐句带着学生背诵。 他总是随意挑选,因此,有些人常常被点到。 有些人始终略过,李欢就是其一。 孔德成心烦意乱,瞥一眼教室后面的日历,今天是星期一。 他随口说:"一号,来背一段。" 学号一号,就是李欢。 她听到老师叫号,立即起身背诵《早发白帝城》。 "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她朗读的声音,犹如轻敲水晶,又像摇动银铃,干净、清脆、悦耳,让苦恼多时的孔德成,灵光一闪。 耳边听得李欢的童稚嗓音背诵古诗:"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孔德成在心里高呼:"谢天谢地。" 待李欢背诵诗词完毕,孔德成一反常态,鼓掌赞赏。 "好。好听。怎么就没想到还有一个宝哇。差点成了沧海遗珠。李欢,李欢,李欢哪。" 孔德成的赞美,鼓舞了李欢,她感到很开心,但内心隐约有不祥预感。 她心想:"老师怪怪的。"她觉得怕怕的。 因为,平日里,学生起来背诵课文,孔德成从未鼓掌,顶多赞一声:"不错。" 今日这异常举动,在场的,大概只有临阵脱逃的郭重能猜出来。 找到替死鬼,郭重如释重负。 他跟孔德成一样开心,差点起来欢呼。 但是其他学生,却是一头雾水。 虽然他们也同意,李欢确实念得很好,可是老师这拍手叫好的举动,还是让大家感到奇怪。 孔德成像是发现新大陆,也像溺水者见到浮木一般,非常珍视李欢。 他收敛笑容,环视众人,郑重说道:"刚刚郭重的爸爸妈妈来找我,说:[原本明天要上台演讲的郭重,感冒还没好......]" 孔德成顿了顿,朝李欢身后,郭重的位置望去,对着郭重问道:"对吧?"那眼神与口气,带着深深的鄙夷。 郭重立即咳嗽了几声,再用教室里各角落的同学都能看见的弧度,大力点头回应。 孔德成瞪了他一眼,心想:"臭小子!差点被你害了。" 李欢在课业上的表现,一直是出类拔萃,天资聪颖自不在话下,只是孔德成总认为她个性内向,说话声音又小。 如今听到她在课堂上朗读,私毫不怯场。 那音量虽不若郭重宏亮,但却更加婉转悠扬,到时候,还有麦克风加持啊。 孔德成来到李欢身旁,望着她说话,那眼神,像是看到金矿,又像是看到救星。 "我只知道你成绩好,平常看你安安静静,说话也小小声的,怎么也没想到,你表现的很好哇。" 孔德成话说到此,李欢已知道他的打算。 她刚得到孔德成难得的赞美,打从心底开怀的笑容,随即隐没。 上台演讲对她来说,犹如大难临头。 她只觉得孔老师的每一句话,都有如千斤重的压力,堆叠在自己肩上。 孔德成自知,这要求太过强人所难,但还是不得不开口,神情语气极度卑微。 "你能不能代替郭重,代表我们班,上台演讲?" 虽然李欢早就料到老师会这么说,但从老师嘴里听到这话,仍有如泰山压顶。 上台演讲,是她想都没想过的事,也是从未有过的经验。 她小声回话,吞吞吐吐。 "可......可是......等我放学回家,大概也……快天黑了,只剩一个晚上的时间,我十点要睡觉,这样不到两小时......" 她不好意思说,还要和阿嬷一起看连续剧,末了,语音已带着颤抖,一脸惊恐。 孔德成见李欢楚楚可怜,虽然心中不忍,仍是狠下心来,努力说服,如今,他也只剩李欢这张牌了。 只要能说服她上场,对学校有个交代,结果将会如何,也就无暇多想。 天真烂漫(三十四)上台演讲之三 孔德成告诉李欢:"你想想,没有比赛压力,这其实,是件很轻松的事。" 他拼命鼓励她。 "台下的所有老师跟学生,都要站好,乖乖听你说话,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经验,你应该要好好把握才是。" 李欢心想:"老师口才真好,这明明是一件没人要做的事。" 孔德成知道她为难,拉着她的手:"我知道时间很赶,那个郭重练了一个月……都搞不定。" 他说到此,一个锐利眼刀射向郭重。 郭重立即心虚地压低身子。 孔德成的眼睛闪着星星光芒,对李欢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你可以的。" 李欢为难的看着孔德成,她不愿说好,也不敢说不要。 孔德成继续说:"当然,演讲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是表演艺术,不是随便一个阿狗阿猫都能上台,他除了要具备荣誉心、责任心......" 他说着,又朝郭重瞪了一眼。 郭重原就压低的头,低到不能再低,跟着又干咳了几声。 孔德成接着说:"还要有天分,你发音声调堪称优异,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了,你才是最适合上台演讲的人。" 他见李欢闷不吭声,再将她的家人搬出来。 "你有这项才华,我可不想埋没你,相信你妈妈,还有阿嬷,一定会同意我的看法。你也别让我失望,好吗?" 他的态度,非常诚恳。 李欢想到母亲与阿嬷,逐渐认同孔老师的话。 她平常的在校成绩,一直是名列前茅,家人老早就无感了,如果能上台演讲,妈妈跟阿嬷,一定会很高兴。 而学校老师里,李欢最喜欢的,就是孔德成,因为他常常说好听的故事。 今天得到老师的肯定与赞美,她实在不愿意让他失望,此时,她心里已开始动摇。 孔德成见李欢还不点头,再度加码。 "到时候,司仪喊着:[六年一班,演讲的同学请上台,]结果没人上去,全校就看我们班的笑话。身为班上一份子,为了我们班的荣誉,你忍心不顾吗?" 一个同学大喊:"李欢加油。" 接着第二个同学、第三个同学也跟着附和,一时之间,加油声此起彼落。 于是,李欢就在孔老师的殷殷期盼,同学们的声声呐喊,与全班一致掌声中,接下这份艰巨的任务。 李欢回家后,苦着一张脸,告知祖母这件事。 张贵樱立刻拨电话给儿媳。 "对呀,就是明天,你可要空出时间来学校啊。" 当晚,吃过饭,洗漱完毕,一切妥当,已经八点多。 李欢就在张贵樱的陪伴下,先将讲稿内容理解,分段做大纲。 她花了半小时,即将五百字讲稿,一字不漏的背熟。 "阿嬷,我一想到明天要上台,我的心就砰砰一直跳。" 对李欢来说,背书并非难事,上台对着全校师生演讲,才是最难克服。 "万一发抖怎么办?我一直抖抖抖,大家都能看见。" 张贵樱安慰孙女。 "反正你近视,下面的人长怎样,你也看不清楚,也不必看清楚,就当台下是一排西瓜,一片西瓜田。" 李欢开始想着清甜的小玉西瓜,跟口感沙沙的红肉西瓜。 张贵樱说道:"你念好听的文章给它们听,让它们长得又大又甜。" 李欢光想着,就笑出声来。 张贵樱持续给孙女信心。 "记住,只有你看过讲稿,讲错了,下面的人也不知道,你在西瓜面前讲话,还有对错吗?" 张贵樱看了一眼时钟,已经九点半,她催促孙女。 "去睡。睡觉的时候,脑子会做记忆整理,好让刚刚背好的文章,加深印象。" 当晚,一如往常,李欢十点以前就寝。 第二天清晨六点,又背一次讲稿给祖母和母亲听。 吃早餐时,童秀丽递给女儿一根香蕉。 李欢摇头:"昨天晚上吃过了。" "吃香蕉可以变聪明呢,你今天要上台,需要活化大脑。" 于是,李欢乖巧的吃了两根。 平常童秀丽都是赶在上班前,开车送李欢去学校,下午再由张贵樱接回家。 今天情况特殊,张贵樱也跟着上车了,三人一起去学校。 朝会,操场上,全校数千名各年级学生,依照班级,排列整齐。 "天生我材必有用,每个人都有别人无法复制,也模仿不来的特点......" 李欢在司令台上,在全校师生面前,沉着镇定的演讲。 她自己也没想到,人的潜力,竟如此无法计量。 她还记得在适当时机,摆出配合讲稿文意的手势,来强化听众印象,也能自然的面带微笑。 在别人眼里,她看来从容自若,而这只是表象。 其实,李欢一开始非常紧张,呼吸声透过麦克风,也听得很清楚,但是她很快的调适心态,越来越顺。 她对说话和呼气、吸气的节奏,渐渐掌控得恰到好处,还真当台下是一排等她分享好听文章,香甜多汁的西瓜。 童秀丽与张贵樱,就站在师生最后面,聆听这世上最美妙的声音,与有荣焉。 "不拍照吗?"张贵樱询问身旁的报社记者。 这名记者,是张贵樱昨晚趁孙女就寝后,逐一拨打电话到各家报社询问,是否愿意派记者到学校采访? 当时已超过报社截稿时间,大多数记者早已写好稿子下班,或即将完稿,记者们都客气回复:"有空一定到。" 结果今天早上,现场只来了一家。 一个记者。 因为她刚好在附近办事,所以顺道过来晃一下。 而且,她只准备做文字稿。 她仍是客气回应张贵樱:"好哇。待会儿等李欢小妹妹讲完,一起合照。" 张贵樱巴不得叫电视台记者也来采访。 最好做全台联播。 全世界联播。 让大家都知道,李家有个了不得的演说家。 她爸爸虽然过世了,她妈妈坚强的撑起一个家,并没有耽误孩子的课业。 婆媳两人,合力将小孩教养得知书达礼、品学兼优。 "生命自有存在的价值和意义,认识自己,做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我是六年一班,李欢,我的演讲完毕,谢谢大家。" 李欢对台下一鞠躬,现场立刻报以热烈掌声。 张贵樱和童秀丽婆媳俩皆感欣慰,热泪盈眶,并且相互为对方拭泪,相视而笑。 天真烂漫(三十五)即席演讲 李欢才刚经历人生中的高光时刻,不久,即摔落一个又一个的低谷。 孔德成对李欢的演讲表现,非常满意,自认慧眼识英雄。 一个星期后,紧接而来的校内高年级即席演讲比赛,也顺理成章地交给李欢。 "别担心,不要有压力,就当多了一个上台经验。"孔德成劝勉李欢接下这个任务。 他的标准,已经不自觉降低,只希望学生别临阵脱逃。 他坚信,这次一定不会看错。 "你平常太安静了,其实我派你上场,也是为你好,上台说话,能帮助你练胆子。" "这种上台经验,别人求都求不来,上次那个是对着全校师生说话,你都能表现的那么沉稳,可见你绝对有发表演说的潜力。" 孔德成努力为李欢增强信心。 "在场只有十二个班级的参赛学生和两个老师,对你这种已经见过大场面的人来说,真的是小菜一碟啦。" 眼看李欢犹豫不决,孔德成再来施加压力。 "如果连你这种有实力、有经验的人都觉得困难,那我们班其他同学,你觉得谁可以参加?" 李欢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她的反应,是意料之中,孔德成接着游说。 "没有嘛,所以你不去,谁去?就像打仗一样,我不派能作战的老将,难道派一个新兵去当炮灰吗?" 李欢心想:"这话说的有理,但我不是老将啊。" 孔德成又对她套上荣誉和责任的枷锁。 "这是为我们六年一班争光的时候,你应该抱着舍我其谁的态度,勇敢的承担,别让我失望。" 李欢最怕别人对自己失望。 这句话,总能不偏不倚套住她,令她乖乖就范。 为了荣誉,李欢再度积极投入另一项新任务。 回到家里。 她开始心慌,越想越害怕:"可是......" 她没有自信能做到。 "上次是有讲稿可以事先背熟,这一次,连题目都不知道,上场前五分钟才会抽题目,万一抽到一号,不就连想都没时间?" 她非常苦恼。 张贵樱安慰孙女。 "就跟上次一样啊,把台下评审老师当西瓜嘛。" 李欢不认同,觉得阿嬷说得太过简单。 "上次那个不是比赛,跟这次不一样。" 童秀丽也来替女儿出主意。 "你每天不是都读国语日报吗?从今天起,就每天背三篇文章,到比赛前,至少能背十五篇。" 她也希望女儿能把握这个训练勇敢说话的机会。 "你太内向,不懂得表现自己,将来出社会,是非常吃亏的事。" "到上场那一天,就把你背过的内容,只要有一点点相关的,都能拿出来讲,评审老师只看你说话通不通顺,会不会紧张而已,实际内容是次要。" "当然,内容要尽可能的开朗跟正面。" 李欢决定,就照母亲说的做。 于是,她每天从报纸里,挑选三篇文章来背。 台上老师上课,她看起来很认真抄笔记,其实,是在默写背诵的文章。 在家里,就由阿嬷和母亲,各出一道题目,让她自由回答。 童秀丽问道:"你对电视机的看法?" "......嗯......我觉得......电视机是很好的发明,它让人们有机会,接触平常没看过的事......" 张贵樱问她:"谈谈今天的天气状况。" "今天的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她每天在家练习超过半小时的机智问答,经过接连五天的训练,已有稳健台风。 "很好。"张贵樱大声鼓掌:"可以上台了。" 连续几天,李欢将所有心思,都放在准备即席演讲这件事上。 加上家人的陪练,准备这次比赛付出的时间、精力,比上次一个晚上背诵的五百字讲稿,还要多上数倍。 童秀丽与张贵樱总是劝李欢:"上台前积极准备,再以平常心看待结果。" 李欢看似不在乎成败,但实际上,她对这一次的比赛奖项势在必得。 她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更加卖力的为一件事努力过,本来就该得到相应的成绩。 在十二岁的李欢心里,辛勤耕耘者,必欢呼收割,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比赛这一天终于来到。 十二名参赛学生来到比赛场地集合。 这赛场,非常寒酸。 是一间学生上课用的空教室。 看得出来,这项比赛只是每年一度的例行公事,学校并不重视。 两个评审老师在教室最后方,并排而坐。 参赛学生们依照抽签号码,站上讲台,即席演讲。 大家轮流到评审老师面前的签筒箱抽签,都暗自祈祷,不要抽到一号。 那根本就是牺牲打。 炮灰。 李欢不敢看手中的签条,只等着谁发出哀号,准备同情他。 她东张西望,似乎没人承认。 此时,一个女同学叫出声来,李欢松了一口气。 "一号吗?"大家禁不住问她。 她摇摇头,自认倒霉:"我二号。" 她觉得这号码太过前面,思索演讲内容,还是太仓促。 李欢心里发颤,暗道:"啊~不会吧?" 她解开纸条一看,抽到一号! 活到现在,第一次对[第一]如此反感。 不由得叹一口气,自动举手承认。 一起参加比赛的隔壁班同学说:"一号不错啦,讲完就可以休息到下课了,不像我最后一号,要紧张到最后。" 李欢白了他一眼。 她抽到的演讲题目是:[运动。] 评审老师们还有其他事要处理,不愿让学生们耽搁太多时间,随即说道:"一号请上台。" 李欢还沉浸在一号炮灰的哀叹中,就被叫上台,根本来不及思考内容,当真成了[即席演讲]。 她乖乖站上讲台,望着台下评审老师与同学,努力回想之前背过的十几篇文章,竟然都没有相关联的素材。 也或许是太过紧张,导致脑筋一片混乱,更别提母亲一再叮咛的,[要在心中列举大纲],这件事也早抛到九霄云外。 她能想到的运动,都是悲惨的回忆。 难道要把那些丢脸的事,拿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吗? 台下两名评审老师,默默看着李欢,其余准备上场的同学,也都静静等她开口。 天真烂漫(三十六)即席演讲之二 时间一秒一秒的过去。 她心想:"不能再拖了。" 接着,她突然想起母亲的话。 "要表现的很积极、很正面,这样分数才会高。" 李欢清了清喉咙。 "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我要演讲的题目是,运动......我......" 李欢吞了口水,呛到了。 她咳了几声,稍稍缓和后,看到台下评审老师,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她心里一紧张,接着说道:"我很喜欢运动。"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紧接着各种想法,纷至沓来。 你完了! 一定是老天惩罚你,对妈妈说谎。 你说了瞒天大谎,接下来看你要怎么编? 她眼看台下众人等着她开口,情急之下,又冒出一句话:"......运动......是个很好的运动。" 这下子,心里活动又开始。 天哪,你在说什么? 难道不懂作文规范?竟然在同一个句子重复语词? 李欢努力压下心里那些吵杂的声音,续道:"......我......最喜欢的运动是......" 她的脑海,瞬间浮现手腕被躲避球砸伤的事,至今后遗症尚在,受伤手腕转动喇叭锁,仍是不容易的事。 她嘴巴不由自主地说出:"躲避球。" 心里声音再度响起。 你疯了?胡说八道!最讨厌的根本就是躲避球。 于是,她面对众人,弱弱的说:"不对,其实……我……我不喜欢躲避球。" 其中一个评审老师,换了一下坐姿。 李欢看见了,她将之解读成:不耐烦。 她更加紧张,急得不得了。 她思索着:"现在要怎么改?可以重来吗?其实我很讨厌上体育课......" 于是,她开口说道:"其实我......" 她的手心,全是汗水,双脚抖个不停。 评审老师说话了:"时间到。" 于是,李欢低着头下台,心中除了挫折,没别的。 "下一位同学,计时五分钟,请开始。" 李欢坐在台下,看着其他十一名同学依次上场。 她心里明白,表现最糟糕的人,就是她。 她心想:"原来辛苦耕种,不一定有收获。" 回家后,她只告诉家人没有得名,自动省略那些难堪的情节。 家人理解李欢心中的难过,也就不加多问。 童秀丽还为此,买了一款任天堂掌上型游戏机送给女儿,安慰她受挫的心。 "虽然段考还没到,不过这个周末,你可以玩一个下午。" 张贵樱也来劝慰。 "你朝着梦想做的每件事,就算结果不如预期,也不要以为是做白工,更不要气馁。因为啊,那都是将来迈向成功的基础。" 这些道理,李欢在书上都看过,也都明白,但就是忍不住的难过。 张贵樱看孙女一连沮丧好几天,找到机会就开导她。 "经历过风霜的柿子,才会甜。" "一场比赛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李欢也知道,这的确是小事,但心里依然介意,怎么都放不下。 她心想:"真的是太糗了。" 这段伤心经历还没翻过,紧接着,她又迎来更大的难堪。 李欢就读的小学,是以音乐实验班闻名。 来此任教的专任教师们,都必须专精一项乐器,并且达到三级以上的音乐检定级数,或是执照级文凭。 每个年级,大约招收二十五个名额,另外合成一个音乐班。 学校高薪聘请音乐界名人,或同社区大学的音乐系教授,亲自指导音乐班的学生。 每年也会隆重的举办两场音乐赛事,但参赛的班级,是李欢就读的普通班。 每个班级,也要秉持积极与认真的态度,参与一场演奏比赛与一场合唱比赛。 学校的家长会,每学期投入在音乐上面的金额,都是百万起跳。 今天的音乐课,考听唱。 音乐老师严志刚的外型白皙,身高一米七,偏瘦,四十多岁。 他说话轻声细语,指挥大家唱歌时,小指头总会习惯性的翘起来。 一班四十多个学生,男女几乎各半,依照学号,轮番上讲台前,面对全班同学,唱指定歌曲。 严志刚翻着学生名单给予评分。 李欢是一号,第一个上台唱歌。 即席演讲的阴影仍在,她面对台下同学,犹如回到当时的比赛现场。 她一边唱,一边想着怎么还唱不完,双脚一直抖。 坐在前面第一排的同学,有几个已经看出来,直盯着她抖不停的腿。 她看见同学抿嘴忍住不敢笑的样子,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终于歌曲接近尾声。 李欢在唱最后一句时,边唱边慢慢走回座位。 "站住!你回来!"严志刚高声喝叱李欢。 "你这什么态度啊?来罚站!站前面!" 李欢惊呆。 一时之间,还不清楚自己犯了什么错,就乖乖听话,回到讲台旁,在全班同学面前罚站。 全班学生,也是一愣。 因为大家都知道,李欢是品学兼优的学生,孔德成的爱徒。 即使包括孔德成等其他老师,处罚解释没背完,或课后作业没写的同学,绕着教室青蛙跳,或到教室后面罚站。 这些处罚,从来没有李欢的份,并非特权,而是因为她表现优异。 李欢受处罚。 全班同学心情复杂。 大家更加认真把歌唱好,一副热爱音乐的模样,不敢稍有懈怠。 这是李欢人生中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被罚站,也是唯一的一次。 非常难熬。 她是一号,就得站着等全班近五十人唱完。 她站在讲台前,脑筋只嗡嗡作响。 刚刚自己唱歌时,觉得很不好意思,一秒也不想多待在讲台上,想赶快躲回座位去的行为,让她现在得花数倍时间,继续站在讲台前来偿还。 她感到满脸胀热,全身僵硬,极度难堪。 直捱到所有人演唱完毕,严志刚斜了她一眼,说道:"回去。" 她才如释重负。 回座位坐下时,力气早已用尽,几乎是瘫坐在椅子上。 严志刚负责指导全台校际比赛期间,六年级学生的合唱比赛。 必须先在六年级各班级,挑选出适合人选。 他对学生并不熟悉,站在讲台前,用眼光和食指,陆续点了几个学生,不喊名字。 因为他都不认识,已经教完上学期,现在是下学期刚开始,他仍然叫不出任何一个学生的名字。 天真烂漫(三十七)音乐老师 被严志刚点到的学生,就试探性地起身,见他没意见,才确定自己被选中了,之后便安静地走到他身后,等待他进一步的指令。 当严志刚的眼光与食指,指向李欢时,她和其他被点到的同学一样,缓缓起身。 但是她还未站直,严志刚就满脸嫌弃,五指并拢,比划着将李欢撇开,食指指向李欢座位后的同学。 这对李欢来说,又是一次羞辱。 下课后,大家都不愿再提起,李欢被罚站的事。 但是,陆续有几个同学,遗憾的跟李欢说:"其实,我觉得你唱得很好听,没有选上合唱团,好可惜,唱得比你烂的,都能被选上。" ------ "真是够狠。" 当李欢回家告知母亲与阿嬷这件事时,童秀丽为女儿受委屈,感到愤慨。 "我听过老师处罚学生的各种罚站。有站教室后面的,同学的视线,都是朝着前方讲台,站久了,就没有太多人注意。" "也有站教室外面的,但是上课中,根本没有其他学生会经过,一下课,就让学生恢复自由。" "像这样,让一个平时乖巧安静的女学生,站在讲台前,面对同学,不是褒扬而是处罚,这是相当严厉的手段。" 她说完,夹起玉米笋,沾了点美乃滋,放进嘴里吃了。 今天童秀丽难得在家,全家人一起在饭厅吃饭。 张贵樱做了梅干香菇饭、凉拌玉米笋与百菇汤,再炒了一盘豆瓣龙须菜,来增加膳食纤维。 这梅干,是张贵樱特制,她将梅子腌制三个月,使其自然脱水再磨成粉,过筛后再加入砂糖与甘草粉,保留梅香,还带着咸酸。 再拌上辛巧姑自制的香菇酱。 这道饭,混着梅子果香与香菇的鲜香,稍稍抚慰了李欢受创的心。 她低头不语,静静吃着美食。 张贵樱心疼的看着孙女,继而转头问儿媳:"要不要去送个礼啊?" 童秀丽咽下一口饭,皱着眉头:"你说送谁?"她当然知道婆婆的意思。 "音乐老师啊,跟他解释,孩子是无心冒犯。" 童秀丽没好气的说道:"这不是被打,还要磕头道谢的意思吗?他莫名其妙,发神经处罚我女儿,我没去找他理论,已经很克制了。" 李欢在一旁,听着母亲与祖母的对话,不发一言。 她喝了一碗百菇汤,再默默盛了第二碗梅干香菇饭,安静吃着。 张贵樱为孙女担心:"我们是学生,人家是老师,能怎么办呢?" 她还是希望用送礼来解决,这源自于小时候的求学经验。 童秀丽很少违拗婆婆的意见,但严志刚处罚女儿太过严苛,令她火冒三丈。 "有些人,天生就是会善待我们,送这种人才有意义,向这个音乐老师示好,吃力不讨好,只会让他得寸进尺。" 她恨不得立即到学校,找严志刚兴师问罪。 "送礼,我只送对妹妹很照顾的老师,或是行为正常,可以沟通的人。像这样不问青红皂白的直接处罚,根本是霸凌。" 张贵樱见儿媳气呼呼,她同感不忿,但她更担心的是,孙女从此,恐将成为严志刚心中的黑名单。 "或许,那老师是误会妹妹不尊重音乐,等同不尊重他的专业,所以感到被羞辱了吧。" 她问孙女:"你当时,怎么没有跟老师解释呢?" 李欢低声回答:"我吓呆了。" 她说完,张口将凉拌玉米笋放进嘴里咀嚼。 那玉米笋,清香中带着鲜甜,再加上美乃滋的爽口润滑,简直销魂。 要不是刚刚遭受严志刚的处罚,李欢真要为阿嬷制作的美食而开心的笑起来了。 童秀丽听了,加倍心疼女儿,对严志刚更加痛恨。 "结果会有不同吗?跟他解释,说不定会更生气,说我们妹妹不思悔改,还狡辩。" 张贵樱能理解儿媳的心情,见她不认同自己的看法,并不生气。 "可是不解释,被老师误会了,你看他处罚妹妹之后,还不消气。" 她忧心的看着孙女:"以后上音乐课,一定要谨慎小心,别再惹老师生气。" 李欢点点头,吃了半碗豆瓣龙须菜,她觉得光是这道菜,自己就可以吃下两碗白饭了。 她想起阿嬷昨天炒的龙须菜加凤梨酱,也是一绝。 还有今天的玉米笋,她也好爱。 她其实很想跟阿嬷分享今晚的美食心得,但见两个大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说个不停,自己若将话题扯开,那可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只好作罢。 张贵樱试着再次游说儿媳:"真的不去找老师谈谈?" 童秀丽正喝着百菇汤,放下碗来回答婆婆。 "有些人,只要得罪一次,就会记恨一辈子,我去找他解释,他表面上会听,但未必会相信。" 她冷哼一声。 "如果相信,那他处罚妹妹的行为,不就错了吗?而且我怕自己控制不了,会当场跟他吵起来。" 张贵樱一听,立即打消让儿媳去送礼的念头。 "那不行。你还是别去,只剩下一学期......" 她看着孙女,见她对玉米笋情有独钟,于是伸手将这道菜,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另在盘子里,又添了一些美乃滋。 她眼里无限爱怜:"我们还是忍下来吧,平安毕业最重要。" 李欢满口玉米笋,对着阿嬷点点头。 张贵樱感叹:"人世间许多恩怨,都起于误会。我都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是不由得想,这世上最困难的事,就是与人相处。" 童秀丽平常个性随和,好相处,不喜欢与人争吵。 即使经历丧夫剧变,她的反应,仍只有哭泣与悲伤,从不责怪任何人。 只有在宝贝女儿遭受外人欺凌时,她才会展现强势的一面。 如同刚生下幼子的许多雌性动物一般,攻击性会取代往日的温驯,只为能更周密的保护幼子。 李欢正餐吃得差不多了,转身往零食柜,取出一包旺旺仙贝,拆开包装,一片又一片的吃起来。 口感香、酥、脆。 天真烂漫(三十八)音乐老师之二 她起身自冰箱,取出阿嬷事先备好的柠檬原汁,再从橱柜里取出一罐蜂蜜,为阿嬷、母亲与自己、各调了一杯蜂蜜柠檬汁。 童秀丽正感觉心中一把火,急需扑灭,举杯连喝几口。 李欢跟着端起饮料喝了,饼干咸香,配上饮料酸甜,她只感到酣畅淋漓。 她心想:"或许就像阿嬷说的,老师感到被羞辱,所以才羞辱我吧,借着羞辱学生而让自己好过一点。" 正如张贵樱所料,李欢接下来与严志刚的相处,果真让她屡屡感到挫折。 而严志刚身为李欢班级的音乐老师,在这一年里,唯一处罚过的学生,只有李欢。 一年一度的演奏比赛,即将展开。 全校学生都必须参加,由同一个班级,组成一个乐团。 孔德成同时也是一名小提琴高手,这一届演奏比赛,六年一班,由他和严志刚,轮流指导。 他依学生体型,安排演奏乐器。 李欢和另一名女同学薛倩倩,演奏手风琴。 ------ 这堂音乐课,全班练习合奏,严志刚逐一找出问题,依次指导学生。 "单簧管。回去有没有练习脸部肌肉?我上次教你的嘴型呢?" 全部学生停止吹奏乐器。 吹奏单簧管的张大明点点头。 严志刚走到张大明身前,为他示范微张嘴形:"你不对。照着我做。" 严志刚语气轻柔。 "上次才教过,回去后就全部还给我了,不应该喔。" 他以看来稀松平常的态度提醒,耐心地调整张大明吹奏的嘴型。 其他学生安静等着,没人敢说话,都低头练习自己的演奏部分。 他说完话,再次举起手势,全体又接着演奏。 严志刚再度发现问题,他手一挥,众人立即停下。 "铁琴。尾奏中心音降b音,速度比a段慢,然后呢?"他的声调依旧轻柔。 打击铁琴的董森森,立即照着乐谱,演奏一遍。 严志刚温声说道:"不对。到第十九小节要快转到a段。" 他来到董森森身边,耐心的指导,直到他完全改正。 "听懂了吗?" "懂了。" "能记住吗?" "记住了。" 全班又一起合奏,乐声悠扬。 严志刚原来闭上眼睛,再次发现错误,他睁开眼,手一挥。 众人再度停下来。 "手风琴。" 严志刚一看,是李欢的部分,原本轻柔的声调,立即高八度,脸上已挂上不耐烦。 "都快上场了,怎么[连音]、[断音]还不熟练啊!" 李欢和薛倩倩的神经,瞬间绷紧。 "前一个音还没结束,后一个音的手指就要触键了。"他来到李欢面前,下达指令。 "琴键按到底!回去有没有练啊你们,啊!"他大声喝斥。 李欢和薛倩倩一起照做。 眼看李欢和薛倩倩都做的不到位,尤其薛倩倩,明显连乐谱都不熟。 严志刚不满意的"啧"了一声,粗暴拍掉李欢的手,使用李欢的手风琴,示范大力触键的方式给薛倩倩看。 他让薛倩倩照着弹奏,直到她达到他的要求才罢休。 看到这一幕的其他同学,都有些同情李欢。 而李欢,没有机会练习,只在一旁观看。 好凶。 她忍着心中难过,看完严志刚的示范,随即演练。 虽然刚才无法照着练,但李欢一次性地完成严志刚的要求。 "继续。"严志刚发现薛倩倩的学习力比较差,在她身旁指导。 "断音是这样。"他示范掌指关节弹跳方式,给李欢和薛倩倩看。 这部分李欢没问题,而薛倩倩却一直卡在这里。 严志刚很有耐心的一直重复教她,直到进步达六、七成。 "剩下的回去练,下次再来时,我要看到你们两个准确无误。" 问题最大的,是薛倩倩,但这句话,严志刚却是恶狠狠地盯着李欢说。 李欢很慎重地看着严志刚,点点头。 严志刚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心情,回到指挥的位置,恢复平静轻柔的语调,对全班说话。 "音乐是神圣的。不要抱着一副[反正轮到我,敲敲打打就对了],这种要不得的心态,你无所谓,我可丢不起这个脸。" 他以过来人的身分说道:"上台紧张是正常的。" 他扫视全班学生:"怎么让自己不紧张?" 没人回答。 "练习。充分的练习。越熟练,越有把握,表现就越稳定。" 严志刚眼神坚定。 "六年级了,在任何时间,任何状况,就算生了重病,问你一加一等于多少,你会说:三。" "啊,对不起,算错了,让我再想想,因为太紧张了。" "你们会这样吗?" 大家都笑了。 严志刚正色说道:"一个字。练。就对了。" 于是,李欢除了经常在放学后留校练习,回家还另外花时间反复演练。 经过如此密集的训练,到后期,全班练习合奏时,严志刚已挑不出李欢的毛病。 她有自信能把自己演奏的部分,表演得当。 ------ 最近在各个公车站布告栏、电线杆,陆续张贴着寻狗启事的传单。 上面是一张狗照片,照片下,写着主人的电话号码,赏金三万元。 李欢一见那上面的狗照片,心情开始低落。 那是一只拉不拉多犬。 下眼睑,像画上深黑色粗眼线一样,特别深,很像多多。 大约是一年前的多多模样。 "看来是多多的主人在找牠了。"张贵樱仔细端详电线杆上的照片。 李欢闷不吭声。 张贵樱轻声问道:"我们还给人家好不好?" 李欢不赞同。 "如果他爱多多,多多就不会独自在外面流浪,那时候,牠被雨淋得全身都湿了。" 这段时间,她与多多共同经历了许多事,一起成长,早已无法分开。 对李欢来说,多多如同感情亲密的家人一般,如何能割舍? "这一年来,我把多多照顾的这么好,我为牠付出多少心力。" 张贵樱同样舍不得多多,此后,便不再提起。 天真烂漫(三十九)阿嬷生病 演奏比赛前一天晚上。 李欢一回家,就向张贵樱下订单:"阿嬷,我想吃大卤面。" 因为,她今天在学校,傍晚三点多,中途休息时间,后方同学吃着科学面。 那阵阵香味,伴随卡滋卡滋声传来,令她想起阿嬷的面食料理。 张贵樱也从不让孙女失望:"你去洗个澡,面就煮好啦。" 她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依然忍耐着,为孙女制作美味晚餐。 李欢应声后,蹦跳着上楼去。 张贵樱想着,笋子多吃伤胃,于是将荸荠切成细丝替代。 她将香菇泡软后,在热锅里与荸荠一起爆香,使荸荠有着脆笋般的口感,再加入自己特制的酱油,将香菇与榨菜炒香。 她看一眼时间,加入半熟的刀削面与自制香菇高汤,继续熬煮三分钟,再用调匀的自制米浆勾芡。 她事先将泡过一小时的白米,加四倍水量,打成汁,分装后,冰在冷冻库,需要时就用来勾芡。 不但健康,还具有米香味。 张贵樱的手一颤,她的腹部仍然隐隐作痛,暗地里希望自己能够好起来。 她在勾芡后的汤汁里,倒进两颗打散的鸡蛋。 那蛋液遇热,立即变成白稠丝状,增加润滑口感,起锅前,再撒上适量白胡椒提味。 "阿嬷,好香啊。" 听到宝贝孙女天使般的娇嫩嗓音,张贵樱嘴角含笑,腹部疼痛感也减轻许多。 "多多的饭已经好了,你拿去给牠吃,就准备来吃面了。" "好。"李欢端着多多的晚餐到温室。 原来坐姿优雅的多多,见到李欢手上的晚餐,便摇着尾巴起身。 "肚子饿了吧。" 多多吃着张贵樱为牠准备的营养晚餐,既满足又开心,晃动的尾巴都没停下来。 李欢陪了多多一阵子,便返回饭厅。 餐桌上,那通体鲜红,喜气洋洋,描金[福]字的汤碗里,盛着香浓润滑的大卤面。 李欢尝了一口,笑着直点头:"阿嬷,太香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面啊。" 她说的都是真心话。 张贵樱的大卤面,堪称神等级。 "没人比得上,这个荸荠好好吃,汤也好鲜好好喝。" 张贵樱温声道:"好吃就多吃点,煮很多呢。" 宝贝孙女这张甜嘴,真得人心。 她坐在一旁,吃了一口面,满足的看着孙女稀哩呼噜,吃着自己做的料理。 只要宝贝孙女说好吃,只要她爱吃,她都会为她做。 "明天用荸荠给你做珍珠丸子。" "嗯。"李欢听了,开心地朝阿嬷直笑,端起碗来,咕噜咕噜喝了几口鲜汤。 张贵樱说道:"我还给你做了桂圆莲子,帮你补一下,等一下吃。" 李欢咽下一口面条,开心欢呼:"喔耶。谢谢阿嬷。" 张贵樱常常熬煮温补性质的桂圆莲子,让孙女做为饭后甜点。 此时她的肚子,仍隐隐作痛,所以吃得极慢。 童秀丽依旧在外打拼,尚未返家。 晚餐时间,经常是李欢与张贵樱两人一起用餐。 李欢一边吃饭,一边想着乐谱。 "阿嬷,你明天跟妈妈来听音乐会的时候,不要带相机喔。" 白天在学校里发生的那些不愉快的事,李欢略过不提,她不想再让祖母和母亲为自己担心。 "为什么?" 李欢咽下一口鲜汤:"严志刚说相机很吵,会影响演奏。" 她眨了眨眼,起身后放下筷子,模仿严志刚说话的神情,语气夸张。 "音乐......是神圣的。" 她边说着,边跪在地上,两手放在额上,大动作的伏地跪拜,模样搞笑。 张贵樱噗哧一声,笑出来:"好好吃饭。" 她晚餐几乎没吃,而李欢尽想着明天演奏会的事,并没有留意到祖母的异常。 "阿嬷,我今天不看电视了,孔老师说,今晚一定要早点睡,也不能太兴奋,否则明天乐谱会忘得一干二净。" 李欢回房后,张贵樱起身收拾餐具。 其实,她整晚肚子痛得厉害。 此刻,她仍强忍着痛,将厨房整理干净。 李欢则整晚独自在房间里,不断重复指尖练习,熟悉乐谱,并早早就寝。 没有人陪看电视,张贵樱也无心独自观赏,便也回房休息,直到晚间十点,实在痛得受不了,才扶着墙,慢慢来到客厅。 她痛得冷汗直流,跪着趴在桌前,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晚间十一点,童秀丽工作结束返家,发现了脸色苍白的婆婆,惊呼:"妈,怎么了?" "肚子痛。" "多久了?" "下午就开始闷闷的。" "身体不舒服,你要打电话给我啊。"童秀丽非常着急:"这不能拖。来,我们去医院挂急诊。" "这小事。"张贵樱很怕去医院,常听说走着进去,会躺着出来。 她告诉儿媳:"没那么严重。明天就好了,去医院太麻烦。" 童秀丽看着婆婆的状况,知道她极力忍耐,怎能不管她。 她安慰婆婆:"又不是住在深山里,我开车很稳的,你在车上眯一下眼就到了。" 她费了一番唇舌,才说动婆婆就医。 她扶着婆婆来到温室,多多立即起身。 如今,童秀丽对多多已经相当熟悉,惧怕之心早除。 多多一见张贵樱的神态,心知不妙,担心的低声呜呜叫。 童秀丽告诉多多:"多多,妹妹还在楼上睡觉,你好好看家。" ------ 张贵樱很怕上医院。 童秀丽停好车子…… 张贵樱一下车,看见医院,心里想着:"为什么腹痛?医生会怎么处理?" 她望着医院门口,想到即将走进去,她犹如老鼠看见猫一般,双腿发软。 童秀丽赶紧扶着婆婆,到一旁椅子上坐定,再找来轮椅让她坐上。 急诊室里,病人很多,轮到张贵樱时,已是凌晨两点。 医师看着张贵樱在医院拍摄好的腹部x光片,说道:"肠阻塞。" 他看一眼病历上,张贵樱的出生年份,惊道:"看不出来,你有这个年纪啊。" 这时候,任何赞美,张贵樱都笑不出来。 身体疼痛加上疑病惧医,她的脸色极度难看,轻抚腹部。 这医师古道热肠,看病还教导保健知识。 "六十二岁了,到了这个年纪,不管怎么保养,消化能力会逐年变弱,所以糯米类的食物,还有冰品,都尽量少吃。" 童秀丽看一眼婆婆:"我们经常吃这类食物。" 她很早以前,就担心婆婆饮食不忌口,早晚吃出病来。 天真烂漫(四十)演奏比赛 儿媳说的是实话,张贵樱无从辩驳,一言不发,只盼医生快下诊断。 医生一听,摇摇头。 "就算是身强体健的年轻人,也不适合经常吃啊,那真的不好消化。" 他看着童秀丽:"我今年四十了,这类食物,我一年吃不到一次。" 他转头告诉张贵樱:"可以吃,但是要适量。" 张贵樱已经痛到忍无可忍,觉得这个医师,话真多,忍不住问:"请问大夫,我的问题要怎么处理?" "先禁食,再把肠子里的堵塞物取出来。" 张贵樱一听,心脏噗噗直跳:"要开刀喔?" 她一脸紧张。 医生温言安慰。 "不用担心。引流不是开刀,会有一点点不舒服而已,要住院打点滴,两天内会有病床。" 当晚,童秀丽陪着张贵樱,直接留在医院接受治疗。 李欢第二天早起,在餐桌上,看见母亲留下的字条与钞票,才知道昨晚发生了大事。 她怪自己太过粗心,竟然没有留意阿嬷身体不适。 于是学校演奏会,阿嬷与母亲,双双缺席了。 ------ 演奏时间是早上九点。 家里没大人,李欢独自到校。 七点二十五分,她走进教室。 配合早上的演奏会,今天没有早自习和考试,同学们都在为上台做准备,彼此交换练习心得。 薛倩倩和李欢一起弹奏了一次,李欢觉得她似乎不太熟练,有点为她担心。 薛倩倩出去一会儿,再进来教室后,就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她是李欢一起练习的同伴,自然引起李欢的特别关注。 原来薛倩倩去一趟厕所,发现自己月经来了,出来时神色慌张。 李欢一眼就发现她不对劲。 "怎么了?"李欢问道。 薛倩倩捂着嘴,小声说道:"我那个来了。" 李欢"啊"的一声,停顿了一会儿:"每个月来一次的?" 薛倩倩点点头。 李欢小声问:"你有带卫生棉吗?" 薛倩倩摇摇头:"时间不确定,所以没想到今天会突然来这个。" 李欢也不知道如何帮她:"我还没来过耶......" 她完全没经验。 李欢见薛倩倩仍是一脸愁容,只得问:"我去帮你问其他人?" 薛倩倩一脸紧张:"不要啦。这样全班都知道了。" 李欢看她似乎浑身不对劲:"你很难过吗?身体会不舒服吗?" 薛倩倩摇摇头:"怎么办?等一下还要上台。" 她一副[完蛋了]的表情。 李欢也不知如何是好,更不好意思向孔德成开口,她想起社会科老师,是个脾气好,易亲近的女老师。 "你要不要去找社会老师?她一定有。" 薛倩倩听着有理,对李欢说:"你帮我去好不好?我不太敢走路。" 此刻,她几乎不敢动了。 李欢看一眼手表:"等一下还不是要去音乐厅,你赶快去找社会老师,还有四十五分钟就九点了。" 薛倩倩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去哪里找?要跑来跑去,我害怕。" 李欢虽然同情薛倩倩,无奈她也是泥菩萨过江。 "我已经是黑名单了。你很清楚严志刚对我是什么态度,我要是回来晚了,他不把我吃了?连骨头都不剩,你信不信?" 她为薛倩倩剖析情势。 "他对你很好,你晚一点回来,不会有事的,快去,别耽搁了,拖越久越急。" 薛倩倩轻咬下唇,看着李欢,轻声说:"你不帮我,我就完蛋了,你要见死不救吗?" 薛倩倩是个非常害羞的女孩。 李欢虽然在人多的地方,会显得特别安静,但是在待人处事方面,还算落落大方。 升上小六,原来时常相伴的陈彩英转学,李欢又恢复一个人。 薛倩倩则是小六时,举家搬到李欢家附近。 放学时,便经常跟着张贵樱祖孙俩一道走,而逐渐变得熟稔,又因为一同练习手风琴,使两人更加亲近。 正说话间,孔德成进来了。 他常常是自在从容,春风满面的样子 大家看见班导,都安静下来。 "紧张吗?"孔德成问。 "好紧张。" "手都流汗了。" "昨天都失眠了。" 大家一径的倾倒负面情绪。 "这是好事。"孔德成笑着说:"压力能激发你的潜力。" 他面带笑容,扫视全班:"演奏是很享受的事,像天降甘霖,很畅快的。" 他看着学生们一张张正经八百,愁眉不展的脸,一点都不享受。 "跟着我一起,smile。"孔德成举着两根食指,搁在嘴角。 "smile。"所有学生跟着照做。 大家都笑了,除了李欢和薛倩倩。 孔德成满意的点点头。 "还有四十分钟,班长带大家整队去演奏厅,我先去观众席等你们。" 他微笑着说道:"能在一流的演奏厅表演,机会难得啊,好好享受吧。" 孔德成离开后,全班整队出发。 薛倩倩直扯着李欢的衣袖,一副尿急的模样。 李欢看着实在不忍心:"那严志刚如果问起我的话,你要怎么跟他说?" 薛倩倩想了想:"说你去帮我拿东西。" "好吧。" 李欢脱队,朝着教师办公室跑去。 ------ 她冲到教师办公室。 "报告。"她站在门口,朝里面敬礼。 一个男老师抬起头:"什么事?" "我要找许颜秀老师。" "许老师刚刚才离开,去停车场拿东西。" "她会回来吗?" "不清楚喔。" 李欢担心许颜秀会直接去其他地方,于是她准备赶往停车场。 "谢谢老师。"她敬礼后,一转身,拔腿就跑。 当李欢跑到停车场,并未如愿见到许颜秀,她东张西望,一会儿着急地看着手表。 还有二十分钟。 李欢心想:"那么多车子,没看到有开着车门的啊,会不会开车出去了?" 她着急喊着:"许颜秀老师,许颜秀老师。" "你找我做什么?"远处,许颜秀的声音,从李欢身后传来。 原来,许颜秀自车内拿了几本讲义出来,径自到停车场附近的化妆室整理仪容,在镜子前补妆时,听到小女生唤着她的名字。 于是收拾包包,跑出来探看。 "老师。"李欢有如遇到救兵。 天真烂漫(四十一)演奏比赛之二 李欢赶紧跑到许颜秀面前。 "老师好,我是李欢。"她恭敬行礼。 许颜秀微微点头:"我认得你,李欢。" 她见李欢神色慌张,有些担心她:"怎么了?" 李欢因为跑步而喘着气,一边说道:"薛倩倩那个来了,她需要卫生棉,老师可以借她吗?" "唉哟,伤脑筋。"许颜秀娇笑:"当然有啊,在我办公室,跟我去拿吧。" 两人并肩走着。 李欢看了看手表。 还剩下十五分钟。 许颜秀顺着李欢的视线,念头一转,惊呼:"对耶。今天不是六年级的演奏会吗?" 李欢点点头:"对。" 在校园里来回奔跑,此刻,她已是满身大汗。 许颜秀"啊"的一声:"你怎么还在这里?" 李欢苦笑,很有礼貌地回答:"所以我们要快一点。" 许颜秀轻笑道:"你看我这么胖,跑起来很吃力耶,我尽量啦,嘿咻,嘿咻。" 她身材圆滚滚,长相讨喜,为了让李欢尽早赶回去,开始吃力地往前奔跑。 一眼瞥见李欢的高马尾,已经有些散乱,善意提醒:"等一下要上台,你头发乱啦,稍微整理一下。" "好。"李欢边跑,边重新扎马尾。 她打从心底,感谢许颜秀老师的理解与体谅,心想:"这才是值得尊敬的好老师啊。" 到了办公室,许颜秀贴心的用小信封,装着卫生棉,交给李欢。 "你真是善良。"她赞赏的看着李欢:"还愿意帮同学跑这一趟。" 看一眼墙上时钟:"还有十分钟,快去吧。" 李欢鞠躬后,朝着音乐厅,一路狂奔。 ------ 音乐厅是整所校园里,最豪华的地方。 这栋建筑的外壁,是欧式风格的雕花,内部装潢以白色系为主,挑高的天花板,约六层楼高。 日光自舞台最后方的巨型落地窗,照射进来,在室内的每一个听众,都能望见窗外蓝天白云下,绿草如茵,繁花似锦。 因为紧邻音乐厅后方,是一片精心布置的庭园,有专人定期维护。 各种不同颜色的花海,错落有致地安排在最适当的地方。 匠人将杜松,修剪成各式讨人喜欢的形状。 这些植栽,总能吸引蝴蝶鸟儿驻足,飞鸟时不时还会来一段"啾吚,啾吚。"的鸣声,为演奏者伴唱。 如此布置,能让人如同置身在鸟语花香的庭园里,聆听音乐,不须顶着大太阳,还能享受冷气。 校方也以拥有这座音乐厅为荣。 而音乐班学生也不负众望,多次校外比赛,总是名列前三。 李欢所属班级,抽到的表演顺序号码是一号。 八点五十分。 全班已在后台准备,由严志刚指挥带队上台表演。 同学间互相安慰,都说:"这样也好,早死早超生,之后就能轻轻松松的,在台下看别班表演。" 薛倩倩不断看着手表,神情紧张,看不到李欢返回,她的心都快跳出喉咙。 严志刚来到学生面前,扫一眼全班同学,问道:"都到齐了,有没有谁缺席?班长?" "从刚才就没看到李欢了。"班长回答:"刚刚在教室还有看到啊。" 严志刚一听,心中一把怒火,眼看着即将烧起,他沉着脸问:"有谁知道她去哪?" 没人回答。 薛倩倩紧握拳头,没有勇气当着全班同学面前,帮李欢解释。 她原以为,李欢一定会比严志刚,先一步到达。 八点五十四分。 李欢没命的奔跑,终于抵达会场,准备闪进音乐厅。 负责控门的女老师,拦住她并惊讶问道:"哪一班的?" 李欢急呼:"六年一班,拜托老师让我进去。" 女老师皱着眉,念了李欢一句:"现在才来。" 她说完才放行,心想:"现在的学生,真是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 李欢一进音乐厅,因为浑身是汗,突然被强烈冷气当面扑来,连打几个喷嚏。 她提醒自己,放缓脚步,从现在开始,得让心跳、气息,缓慢恢复。 她一路走进演奏后台。 因为李欢缺席,严志刚强忍怒气,他闭上眼,深呼吸,告诫自己要冷静,这里是神圣的音乐殿堂。 "你。"严志刚伸出食指,指着薛倩倩。 "上次看你练得不错,今天照做就好,手风琴……声音悠扬,一台也是足够的。" 他话音一落,李欢就走进来。 同学们齐齐看向她,众人心中猜测,严志刚八成又要发飙,皆为李欢担心。 严志刚顺着大家的视线,看到李欢。 他一个眼刀射向李欢:"你跑去哪闲晃?" 李欢一愣。 她这才知道,薛倩倩并没有帮她解释。 临上台前,严志刚不想发脾气,未等李欢开口,他似笑非笑的轻"哼"一声,语气轻柔说道:"你真会给人送惊喜啊。" 他在心里想着:"你最好别给我出错。" 李欢心想:"晚到是事实,不管怎么解释,严志刚都不会接受,说了也是白说。" 严志刚不再追究,看一眼手表,向众人说:"还有五分钟,大家注意调息。" 同学们依言而行,让自己达到最轻松的状态。 李欢靠着薛倩倩,将信封袋递给她。 薛倩倩接过,放进口袋,并不打算去厕所。 她不敢,也没有勇气,在这时候,提出要离开现场的要求,哪怕只是三分钟。 李欢对薛倩倩指着手表,再用手比五,心里想着,还有五分钟,去上厕所还来得及。 偏偏薛倩倩就是不敢。 李欢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心想:"已经尽力了。" 天真烂漫(四十二)遇强则强 九点整。 门控老师将大门关上。 舞台前的观众,皆已坐定。 司仪来到台前,向众人行礼。 "欢迎各位嘉宾莅临音悦小学第二十三届演奏会比赛,演出即将开始,烦请各位家长,将您的手机调整为静音,谢谢您,表演者请就位。" 六年一班全体学生一起进场,各自站上属于自己的位置,备好自己的乐器。 台下立即响起热烈掌声。 严志刚代表全班,转身向观众致意。 他非常享受这种如雷掌声,认为这是他合理应得。 当严志刚站上指挥台,才发现灯光出了一些状况。 演奏台上布置的刺目光线,将他的眼睛,照得几乎睁不开来。 他回头想找灯控,才发现灯控师,竟不在原位。 原来灯控师在开场前,肚子不太舒服,跑去上厕所,因而耽误。 严志刚深知,此时若是自己动作太大,恐怕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听众,又会开始骚动,进而使演奏者与听众,双方都无法专心在音乐上。 他心想:"不用看乐谱也行。" 他忍着不适,抬起手,翘起小指头,双手往下挥。 乐声立即放送。 李欢班级演奏的曲目,是[卡农]。 她在家里,早已将乐谱背得滚瓜烂熟,属于自己演奏的部分,更是一再重复的演练,务求演奏当天,别出现任何闪失。 演奏期间,坐在最后一排的家长必须离开座位,出去接电话,于是起身来到右侧门口,直接想推门而出。 因为大门早已上锁,随着家长的来回推门,不断发出喀啦喀啦声响。 门控老师闻声,立即从左侧门赶来为家长开门。 她的座位在家长前方,所以没发现有人要离开,对此,她非常懊恼。 这是以前从未发生的失误。 之前的演奏比赛,都会在出入口,各自安排一个门控老师,今天却只来了一个。 严志刚眯着眼睛,一边指挥,一边心想:"今天是怎么了?" 他眉头一皱,但随即被美妙的音乐吸引,耳边听着舒缓的乐声,不知不觉,进入幻境,跳进了兔子洞。 音乐使他感动得泪流成河,他顺着泪河,进入了异想世界。 随着乐声逐渐开展,他一下子成为万人瞩目的焦点,却又在下一刻,变成无人在乎的小透明。 他遇到毛毛虫。 毛毛虫问他:"你是谁?你变了吗?你丢失了什么?你满意现在的样子吗?" 他怔忪半晌。 他怀疑自己,转头问柴郡猫:"接下来,我该往哪里走?" 柴郡猫告诉他:"只要你走得够远,总能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耳边的音乐开始激昂,他来到一扇门前,看门的仆人不理他,径自坐在门口看着天。 严志刚上前一直敲门,却无人应门。 乐声告诉他:"当前方没有人为你开门领路时,你应该勇敢的推门进去,走自己的路,领先者得到的宝藏,总是最丰富多彩的,虽然也有被牺牲的风险。但是跟在后头的,永远只剩残渣可拣。" 他问:"来得及吗?" 疯子帽说道:"只要你懂得运用时间,人生中的每个当下,都是起点。" 当音乐旋律变慢,他自问:"我来到这个世界,有什么意义?成功的定义,又是什么?我至今仍然想不透。" 他看到公爵夫人在做每一件事之前,都要先想结果,老爱计较成败得失,好像他自己啊。 他吓出一身冷汗。 乐声告诉他:"不要执着。享受感官带给你的喜悦,活得单纯一点吧。做任何事情,目的性不要这么强。朝着目标,向前奔去吧,不要总是想结果。" 音乐将近尾声,他恢复成原来的大小,回到现实世界。 有些事情,在那一瞬间,他好像想通了什么,却又抓不住。 在乐曲最后一拍,严志刚双手往上收起。 乐声理应在此刻静止,却在他收起后,多了一小拍。 那短暂到无人注意的一小拍,对他来说,犹如轰天巨雷! 李欢大吃一惊,她也听到了。 ------ 演奏完毕,同学们在后台集合,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各自收拾乐器。 休息片刻,接着必须整好全班队伍,准备回到台下,属于六年一班的座位上。 李欢和薛倩倩,一起将乐器收好,才刚站起身。 严志刚气冲冲地走过来质问:"刚才两个弹手风琴的,是谁在结尾多一拍?"说完,眼神找到李欢和她身边的薛倩倩。 李欢当下,马上摇头。 严志刚见薛倩倩毫无反应,而李欢竟是第一时间否认,于是咬定李欢。 他冷着脸,瞪视李欢,那眼神,像是要将她撕碎一般。 他恶狠狠的模样,让李欢心生恐惧,她低声回答:"我没有。" 她心里盼着,薛倩倩能主动自首。 而薛倩倩则是静静看着严志刚,没有说话,像一个完全无关的第三者。 严志刚像抓到犯人一样,冲着李欢,伸出惯用指着学生的食指,指着李欢,凶狠说道:"就是你!还狡辩!" 他瞥一眼薛倩倩,瞪着李欢:"别人都没说话,你还想赖给谁?" 原本因为演奏结束而轻松和谐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全班同学静默,看着严志刚怒骂李欢。 其实,罪魁祸首是薛倩倩。 她回去并没有另外花时间背乐谱,只在学校练完,就算交差。 又因为生理期来到,却无法顺利换上卫生棉,让她在整个演奏过程中,一直忐忑不安。 以至于,在末了应该全体同时休止时,不小心,多了一拍。 原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事后,看到大家在后台开心的样子,她还以为,这件事就算揭过,却没想到,还是被专业的严志刚听出来了。 她惊愣之余,只有傻傻看着严志刚,说不出话来。 再看着老师这么凶恶的骂李欢,她更加没有勇气坦白,自己就是害群之马。 孔德成在观众席,见学生们演奏完,却一直没回来,于是起身,朝后台走去,一探究竟。 无端受指责,再加上长期遭严志刚的恶意对待,李欢再也忍受不了,开始大爆发。 她用平常的三倍音量,朝严志刚说话:"我说了不是我,相不相信随你,我已经不在乎你怎么想,因为你不值得我尊敬!" 众人皆是一愣。 全班一致目瞪口呆,像静止画面。 天真烂漫(四十三)遇强则强之二 "关于我演奏的部分,我回去练了多久,也不用告诉你。" 李欢持续用高音量说着话。 "我自己的部分,已经熟到不能再熟,你可以批评我弹得不够好,但是请你不要诬赖我弹错。" 长期累积的委屈,再加上这莫须有的罪名,让李欢将理智丢到一边,脑子全盘由愤怒掌控。 这时,胆子大到什么都不怕。 不到一米五的小小身子,双手握拳,仰视一米七的严志刚,毫无惧色。 敬爱与敬畏相生,不值得尊敬的人,自然无须畏惧,礼貌也是多余。 "不是我就不是我,没必要对你说谎,我同意音乐是神圣的,但音乐不是你的,是大家的,我对音乐的态度,只有我最清楚,不是你说了算。" 小女孩那不服输的气势,令严志刚有些震慑,他愣在原地,不知道怎么反应。 李欢一肚子的委屈,是炸药,被诬指弹错,是火引。 "这世上没有人不喜欢音乐,不是只有你会欣赏,白痴也会,我敬佩你的专业,但是你没有作为老师应该有的包容跟慈爱。" 李欢大吼:"你是我见过最糟糕的老师!" 鸦雀无声。 在二零零一年,尊师重道的优良传统,还是普遍存在人心的。 当时尚称淳朴的社会风气,赋予了教师崇高的社会地位。 对小学生来说,老师的权威是很大的,对老师的敬畏,不单是彼此的身份地位,还有老师的身高与力气。 身长力气大的成人,一声令下,小鬼头各个乖乖听话。 而这个李欢…… 平常对同学总是态度友善,总是温和有礼,总是轻声细语。 她是一个聪明、功课好、尊师重道、品学兼优的好学生。 被许多老师称赞,却一点也不骄傲。 每次被音乐老师骂,总是安安静静受教,即使被罚站在教室前面整整一堂课,也乖乖遵守。 此刻,却做了让大家跌破眼镜的事。 环室安静,估计连一根针掉落地上,都能听得见。 严志刚十几年的教书生涯,从未遇见这种情况,对于李欢的反应,更是想都没想过。 然而她说的话,句句在理。 他被这个小不点的言语僵住了。 这使得他原来就略显苍白的脸色,瞬间泛上铁青。 李欢喘着气,情绪激动。 严志刚长年醉心于音乐,天生不善与人交流,此时脸青词穷,完全被李欢打得节节败退。 "我一开始做了让你不舒服的事,你不也是马上当众羞辱我了吗?这样还不够?从此所有错误,都想赖我头上,我做什么你都看不顺眼。" 严志刚厉声说道:"你胡说什么?" 李欢是豁出去了,既然已经撕破脸,干脆把原来想烂在肚子里的话,全说了。 "你去问同学,你是不是老是针对我,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你无感。" 李欢的眼睛不眨一下,直直盯着严志刚。 "打人的手不会疼,我知道要敬爱师长,我也做到了,但你有把我当学生一样爱护吗?" 同学们都瞠目结舌,还有人张大嘴巴,你看看我,我看看他,没人敢支声。 "我确实不该跟你顶嘴,但你已经失了老师的身分,所以我也不要当你的学生。" 句句铿锵有力。 让他一时之间,回不了话。 在一群十二岁的孩子面前,被一个十二岁的女童一连串的数落,严志刚感到有失教师尊严,又不知道该如何让李欢停下来。 他抬手想赏她一巴掌。 他一动胳膊,李欢秒懂,警觉的后退几步。 "说不过我,想动手吗?想仗着身高优势让我闭嘴吗?同学们都看着呢,不是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吗?" 在李欢第一句话反驳严志刚的时候,孔德成刚好来到后台。 他站在门口,也被李欢的反应吓到,但想着她也是受了委屈,遂让她一路说下去,只在后面低声长叹,认为严志刚是过分了点。 但此时见李欢越说越激动,而且下一个班级的学生,眼看就要进入后台,他立刻出声打断。 "班长,整队,快下来。" 学生们依言排好队,离开后台,朝观众席走去。 李欢还是听到严志刚在她身后,向班导孔德成抱怨。 他在李欢背后,伸长手臂,用食指,指着她,恨恨说道:"这家伙……" 孔德成轻轻拍了拍严志刚的背。 "过了就算了,轻松点,音乐是开心随兴的事,何必呢?你待会儿不是还要带三班吗?休息去。" 他一贯的轻松语调,总是令人心安。 熟悉乐谱的孔德成,在台下早发现手风琴的部份发生失误,同时也看见了那只犯错的手。 但是他没有再提起这件事,对他来说,这是芝麻小事,不足挂怀。 ------ 后台的动线,是直接走出音乐厅。 学生们必须绕过音乐厅大楼后方的庭园,再从左右大门走进音乐厅,此时还是中场休息时间。 音乐厅大楼外面,四处都是校外来宾与学生。 李欢平时待人总是客气有礼,在人多的地方,又显得特别安静。 经过这一次的师生对垒,刷新了大家对李欢的看法。 "帅!被电到了。" "严志刚对李欢太凶了,老是骂她。" "要是我早就哭爆,之前我看她都很冷静。" "以前老觉得李欢好可怜,今天反倒同情严志刚。" "老师也要讲理啊。" 众人几乎一面倒的挺李欢。 李欢独自往音乐厅走去,直到现在,她依然心跳的厉害。 "刚才是肾上腺素激增了吧?"她心想:"如果即席演讲时,说话也能这么流利,该有多好啊。" 薛倩倩跑来拉着李欢的手,拥有这样的好朋友,让她感到无比光荣。 李欢看着薛倩倩,一边解开她的手,低声说:"我们……绝交。切八段。"头也不回的离开。 薛倩倩愣住,扁着嘴,她随后上前,跟在李欢后头一段距离,低声哭了起来。 天真烂漫(四十四)老鼠难缠 孔德成上国文课时,常常在课堂上说起,有只老鼠入侵他家的故事。 这天,他又说起老鼠续集,集数早已经不可考。 他以轻松的姿势背靠讲桌。 台下学生们,各个是忠实听众。 "那只老鼠还会跟我斗智,好聪明,就是有办法绕过捕鼠器,到处找食物吃,而且吃相难看。" 班长问:"你当场看牠吃吗?怎么样的吃法是难看?" 孔德成瞥了班长一眼,继续说话。 "只要被牠找到可以吃的,不管好不好吃,全都给你咬几口就丢一边,明明就吃不完,但是每个牠都要碰到。这就是吃相难看。" 众人点点头,均想:"的确难看。" 孔德成续道:"我舍不得吃的水蜜桃,倒是给我吃得只剩下果核,还会挑高级的来吃,哪有这么挑嘴的老鼠?真是太好命了。" "老师,有那种黏老鼠的。"郑好强给了孔德成建议。 孔德成一听,连连摆手。 "都试过了,所以我说牠很聪明啊,为了不让老鼠到处破坏,我只好在固定的地方为牠准备食物,再把家里其他食物收好,藏好。" 贾永乐问道:"牠会吃你给的食物吗?" 孔德成点点头:"会呀,相处久了,我对牠也有了感情,不想伤害牠了,还给牠做了一个房子。" 李欢心想:"跟老鼠做朋友?"她秀眉微蹙,心里觉得怕怕的。 孔德成接着说:"因为尊重牠,我不能随便去人家家里嘛,所以给牠吃的,用的,我都会放在牠家外面,牠还会挑呢。" 李欢觉得,这听起来,很像动画片里的剧情。 几个学生听了,感觉很新奇,相继问:"你怎么知道?" 孔德成觉得腿酸,于是走回讲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接着说话。 "如果牠喜欢那些吃的,用的,第二天就不见了,因为牠会带回家,如果不喜欢,第二天就还在原地。" 学生们惊叹:"跟人一样。" 孔德成点点头。 "是啊,给牠的,如果牠不要,我就要赶快拿走,而且只给我一天期限,不然,牠会报复我。" 贾永乐不以为然:"牠那么小一只,怕什么?" 他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制伏老鼠。 孔德成斜了他一眼。 "小鬼难缠,懂不懂?牠会把那些全咬碎,然后弄得屋里到处都是,让我整理起来很辛苦。" 几个女学生娇呼:"牠好坏喔。" "没办法,遇上了。"孔德成耸耸肩。 "不知不觉,我们慢慢变成了朋友,老鼠上星期,生了一窝小宝宝,九只喔。" 女学生们一听,高声惊叫着。 几个男生也不遑多让。 在这个时期,老鼠给人的感觉,跟蟑螂差不多,并不流行养老鼠。 李欢很怕老鼠,她不愿像其他同学那样尖叫,于是双手摀住嘴巴。 孔德成看着台下学生们的反应,心里暗暗好笑,一派正经说话。 "我还真替牠高兴呢,真当牠是朋友了,差点要帮牠的宝宝办满月酒呢。" 一窝老鼠。 那一窝刚出生,通体粉红色的鼠宝宝。 李欢心想:"好可怕,太恶心了。" 孔德成一脸认真:"我怕鼠宝宝着凉,还帮鼠宝宝垫上厚布保暖,为了卫生,还两天换一次。" 孔德成"啧"了一声,摇摇头,一脸[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委屈。 "我太热心,竟然忘了,不能随便动牠的东西,这当然也包括牠的宝宝啊,我说过,牠会报复我的。" 孔德成话说到此,便停下来,等着学生发问。 班长替大家问道:"怎么报复?" "我昨天帮鼠宝宝换棉布,一颗小东西,滚到我的手边,我捡起来,仔细一看。" 他面带诡异的神情和语调,对学生说道:"是鼠宝宝的断头,小小一颗。" 众学生闻言,都疯狂大叫。 差点将屋顶掀翻。 郭重更是激动的拍桌子。 李欢忍不住跟着惊呼,还好她双手一直捂着嘴,未曾放开。 孔德成等大家情绪稍为缓和,才接着说话。 "看看!你们光听,就这种反应了,我当时比你们还夸张,我是又叫又跳。" 他语带烦恼。 "那颗鼠宝宝的头,都不知道被我甩去哪儿了,伤脑筋,找不到,可是会发臭的,我说过,牠会报复我的嘛。" "我当时吓坏了,你们知道,老鼠的反应是什么吗?" 孔德成停顿一会儿,看着学生。 "牠在一旁,抬着头,看着我,像是早有预谋,牠在等待这一刻的发生,那张冷静看着我的脸……" 孔德成吞了口水:"……的鼠脸,比断头鼠宝宝,更加恐怖惊悚。" 学生们开始发问。 "为什么鼠宝宝的头会断掉?" "鼠妈妈没有保护牠吗?" "被谁咬的?" 大家满肚子疑问。 李欢小声说道:"因为你碰了牠的孩子,有味道。" 孔德成听见了:"碰到孩子?对。" 他朝着李欢点点头。 "我换棉布的时候,碰到鼠宝宝,老鼠不领情,生气了,所以咬断一只小宝宝的头,藏在布里,想警告我,别碰牠的东西。" 学生们又是一阵惊呼连连。 "好恐怖。" "好恶心喔。" "太可怕了。" 有关老鼠的故事,孔德成从小五讲到小六,讲了整整两年,还讲不完,每次都有新发展。 就在小学毕业前夕,李欢认真的问孔德成。 "那只老鼠后来怎么了?" 只见孔德成一愣:"后来?" 他觉得小学生好傻好天真,笑答:"自己编啦。" 天真烂漫(四十五)终须一别 这天傍晚。 一个一米七出头的男子,与一个将近一米八的女人,身边带着一个一米七,身形看来像中学生的男孩。 这三人,来到李家门口。 汪家芳看清楚门牌号码后,向丈夫江怀恩点点头。 江超群一经确认,立即上前轻按门铃。 三人等了一会儿,始终无人应门。 江超群着急地回头与父母对望。 江怀恩安慰儿子:"可能不在家,再等等,咱们是不招自来,态度更应谦逊,才不至惹人反感。" 江超群点点头,应一声"好",立即收敛一开始的猴急紧张,恭敬的站立于父亲身旁。 儿子虚心受教的模样,江氏夫妻皆感欣慰。 三人就站在李家门外,虽然像是等人,却是神色从容,彼此或低声,或耳语,偶尔望向两旁来车与行人。 四十二岁的汪家芳,身型清瘦修长。 她穿着雪纺波点衬衫,白底灰点,七分牛仔裤,一双小白鞋,齐耳短发。 一股书卷气质,增添了些许知性美。 五十二岁的江怀恩其貌不扬,上身长而下身短,身材粗壮直如木桶,不见腰身。 十二岁的江超群,遗传了母亲的修长身形,虽是男孩,却有一张不输李欢的惊人美貌,举手投足,透着一股超龄的优雅稳重。 江超群一边听着父母谈论学校趣事,一边朝左右巷口轮番张望。 终于,他眼睛一亮,直盯着前方那只拉不拉多犬。 李欢和祖母,正带着多多回来。 她说着笑话,逗乐张贵樱,见祖母笑得合不拢嘴,紧接着再说下一则。 "有一个人去看人家比射箭,结果被箭射中了,找医生治疗,医生说:[小事一桩,]说完,用锯子将身体外面的箭竿锯掉……" 一见到站在自家门口的三个人,李欢的话,戛然而止。 她见这三个陌生人的眼睛,直盯着多多,基于第六感,让她不自觉想将多多藏在身后。 尤其是江超群,那眼底满是激动,像慈母,见到失散多年的孩子。 江怀恩终究年长持重,很快收敛激动情绪。 他率先将视线自多多身上,移向李欢与张贵樱,带着礼貌的微笑,向祖孙两 人点头问好。 "您好,敝姓江,江怀恩。" 他依序介绍身边人:"这是我内人,汪家芳,小犬江超群,很抱歉,打扰了。" 江超群的眼眶,已积蓄泪水,再也忍不住,朝着多多呼喊:"lucky。" 多多从大老远,就一直盯着江超群、江怀恩与汪家芳三人。 一年多来,江超群也长高不少,模样更形俊俏。 多多看着眼前三人,直到自这人嘴里,听到自己幼年时的名字。 牠立即想起,这是以前的小主人,于是开心甩着尾巴,想冲向江超群。 李欢感受到多多的开心,牠渴望奔向江超群,那股挡不住的热情,让李欢无力的放开手中的绳子。 多多一脱离掌控,立即朝江超群奔去。 李欢抿着嘴,多多这份热情,平常只有自己独享,第一次看见多多对别人这样,她心里非常难受。 多多将两只前脚抬起来,扑在江超群身上,如同人类之间互相拥抱的姿势,一双前肢环住江超群的身子,撒娇似的用头拼命蹭着江超群。 江超群抱着多多,喜极而泣。 由于多多兴奋异常,导致他站立不稳,一人一狗,双双跌倒。 江超群跌在多多身上,即使如此,他仍紧紧抱着多多不放,哭成泪人儿。 躺在地上的多多,不停对小主人撒娇着"呜呜"低鸣,倾诉别来思念。 牠摇着尾巴,直舔着江超群的脸,为他拭泪。 江怀恩与汪家芳,也在一旁抹去泪水,心中均想着:"终于找到了。" 他们一家三口,这一年来,犹如失去至亲一般的着急,到处打听,积极寻找,直到今日,才终于找到这个失散的家人。 汪家芳上前对江超群温声说道:"儿子,起来吧。" 江超群稍稍平复情绪,站起身来,从母亲手中接过面纸,擦拭涕泪,心中仍是激动不已。 原来,多多也像着急寻找牠的家人一样,极度思念对方,此刻见到许久未见的家人,尽情显露狂喜与雀跃。 牠在江超群、江怀恩与汪家芳之间,蹦蹦跳跳,来回蹭着,尤其与江超群感情特别好,在他的前后左右,跳来跳去,几次扑在他身上撒娇。 李欢的视线,在多多和江家人之间,来回转换,看得仔仔细细。 是了,那男生的眼神,多多的态度,都是装不出来的,他是多多以前的主人。 那我算什么? 江超群渐渐恢复平静,开心的吹着特殊节奏的口哨,配合拍手,打着特殊的手势,下达指令,让多多做许多高难度动作。 多多听着他的指令,随着他的手势,一连做了右侧翻滚、左侧翻滚,还有惊人的连续五个后空翻。 李欢与张贵樱,同时在心中惊叹:"原来多多是深藏不露啊。" "lucky,昏倒。"江超群说着指令,同时还对多多比着手势。 多多立马像中弹一样,双腿一软,倒地不起。 张贵樱祖孙俩对望一眼,再一起看着多多做各种高难度动作。 两人简直看傻了。 李欢心想:"当初还教牠坐下、握手?简直是搞笑嘛。" 张贵樱心想:"花钱让牠去上学,想让牠成为有教养的狗,根本就是大学生去读幼儿园,纯粹是去吃点心的吧。在学校看着幼儿园同学,内心该有多鄙视?装得可真像,居然能瞒过学校老师。" 江超群的口哨音调一变换,多多马上起身,摇着尾巴,围在他身边跳上跳下。 "lucky很聪明。"江怀恩见张贵樱与李欢,均是掩不住的惊异神情,温和有礼的向她们解释。 他用与有荣焉的神情,看着多多:"我特地请人来教,再难的动作,都是一教就会。" 一听到这话,李欢忍不住,牵动了下嘴角肌肉。 她有一种,被多多耍了的感觉。 江超群朝多多比起手势。 多多立即站起来,下盘非常稳,还用右前肢敬礼。 天真烂漫(四十六)终须一别之二 原来,当初李欢教多多坐下与握手,多多不是听不懂,而是当时,牠只把李欢当朋友。 多多只听小主人江超群的命令。 直到多多与李欢相处将近半年,以为自己余生就是跟着李欢了,开始把她当主人,所以才愿意听从李欢坐下、握手的指令。 第一次见面时,多多虽然饿得发慌,也只敢闻闻鸡蛋香。 因为,牠曾经被教导,不能吃陌生人给的食物,致使李欢误以为,多多讨厌吃鸡蛋。 李欢一直以为多多喜欢吃可丽饼,也是误会。 那是因为,多多看着她吃了一阵子的食物还活着,代表她手上的食物能吃。 所以当李欢剥一些可丽饼给多多时,牠马上吞下肚。 江超群面露得色:"lucky是无敌的。"接着又补充道:"但是牠有一个弱点,看到蝴蝶就追,完全控制不了。" 此时,多多直挺着身子,坐在江超群的脚边,尾巴在地上甩过来,甩过去,时而抬头看着江超群说话,时而看着李欢。 一人一狗,一副久别重逢的欢乐气氛。 他们之间,越来越有默契,李欢的心,就越来越往下沉。 她觉得,多多跟自己生疏了,在自己面前,牠竟然站在别人的脚边。 牠的第一选择,竟然是别人。 牠看来是那样自在,理所当然。 李欢心中,涌出不曾有过的酸楚感觉,第一次觉得,多多离自己好遥远。 她一直以为,多多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料想多多也是这么认为。 她深信,在多多心里,她必定是排名第一位。 如今看来,似乎是自己一厢情愿。 江超群向两人解释:"那天我带牠出门,就在我家门口,还没系好绳子,lucky就被一只蝴蝶吸引,一直追着跑,完全不受控制,我在后面根本追不上。" 江超群边说边蹲下,宠溺的揉着多多的脸,多多也非常享受。 李欢看着,心很酸。 江超群看着多多:"街道上九弯十八拐,lucky就不见了。" 他不敢直说,当天,他是一路哭回家的。 汪家芳接口:"我们到处张贴lucky的照片,还有赏金三万块,一年来,毫无消息。" 可偏偏李欢一家人,一直到三个月前,才看见寻狗启事,无奈当时,对多多已有了感情,无法割舍…… 汪家芳接着说道:"这一年来,只要有空,我们全家人,就是到处找牠,几乎跑遍全台。" 她想起当时,心急慌张的情景,颇为感慨。 "我甚至还沮丧地想过,只要lucky能平安无事,至少让牠遇到好心人,能够善待牠,我也认了。" 她说完蹲下身,开心的抱着多多。 多多看起来也很兴奋,尾巴一直摇来摇去,从没停下来。 李欢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心里好难过。 江怀恩同样蹲下来,揉着多多,告诉张贵樱与李欢。 "我们找到当时载到lucky的司机,说牠在淡水下车,所以想的,都是淡水区,或者更远,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一带。" "直到昨天,有人打电话给我,说看到一只很像lucky的拉不拉多犬,给了我详细地址,我们今天就赶来了。" 原来上个月,李欢带着多多参加宠物比赛,得了首奖,获得奖金一万元,还让宠物学校为多多拍照,并且大肆报导。 李欢为此,乐了好几天,不单因为钱,还有得意。 她终于也得了一只有默契的忠犬。 而这篇报导,也让江家循线找到一年前走失的狗儿。 江怀恩用力亲了亲多多,站起身,满怀感激地看着李欢与张贵樱。 "你们把牠照顾得这么好,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他真心实意的感谢李欢与张贵樱,代为照顾lucky。 他知道说再多,也不足以表达,于是不断的欠身致谢。 汪家芳跟着上前,陪同丈夫,表达深刻感谢。 江超群来到李欢身前,蹲下身子。 他诚恳地对李欢说:"小妹妹,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感谢你们,谢谢你捡到lucky,请你……把牠还给我,好吗?" 他见李欢个子比自己小很多,模样娇俏可爱,误以为李欢年纪比他小。 李欢看着多多与江超群,默契十足的样子。 她心想:"多多已经做出选择了。" 她见牠选择站在别人的身边,她觉得,从这三个人一出现,多多就抛下自己了。 这让李欢,瞬间矮了一截。 她自知没有权力强留多多,却又不甘心放手,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人家要把多多带走了,看来牠自己也很乐意。 想到手里曾经拥有的,如今即将失去。 李欢后退了一步,她拿不定主意,不知如何回答。 她只道有人要来争抢自己心爱的宝贝,内心既忧又愁,恼苦难当,鼻子一酸,泪水已在眼眶里打转。 她红着眼眶,猛眨眼睛,不肯让泪水滑落。 江超群理解李欢,他太清楚多多的个性,都说拉不拉多犬,喜欢与人亲近,但他的lucky,可不一样。 牠是一只,个性十足高傲的公犬,只认主人,对其他人,除了冷漠,还是冷漠,连小孩想亲近牠,都被拒绝。 刚才江超群遥望多多,跟在一个小女孩身边。 牠开心摇着尾巴,时不时还会用头去蹭小女孩,看来感情非常好。 他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lucky,与小女孩之间,互动亲热,竟有些吃醋。 而且牠的身形,比以前更加健壮,不变的,是那双,像是画了眼线的眼睛。 江超群可以想见,这家人,必定花了不少心思照顾牠。 他们对牠的爱,不会比自己少。 他眼看小女孩强忍着泪水,心知她的难过,主因是自己夺爱,觉得很不忍心,又感到抱歉,极力安慰她。 "我把lucky带走了,你一定会很难过,就像我当初一样,我哭了好几天呢。" 为了安慰李欢,他把自己的糗事,都向她抖出来了。 江怀恩上前,在儿子身旁蹲下来,递给李欢一张名片。 "上面有我的姓名和电话,我和内人,都在学校教书。当你想lucky,可以随时跟我联络。" 汪家芳见这小女孩,长得漂亮可喜,对她心生好感,也跟着在丈夫身旁蹲下来。 她温声说道:"我们住五股,相距不到十六公里,也可以常常见面的,你应该还在念小学吧,我儿子今年刚刚小学毕业。" 李欢觉得面前这些人,一直逼自己表态,她不愿答应,却也没有立场拒绝。 她再次后退了一步,努力忍着不落泪,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一开口,眼泪就收不住了。 天真烂漫(四十七)终须一别之三 张贵樱本来就爱狗,相处了一年多,对多多也产生了感情,而且养着多多,还多了一分儿时寄情。 她眼看多多就要离开,心中的不舍与难过,绝不下于孙女。 但她毕竟见过太多生离死别,自然比李欢更加从容淡定。 她见孙女难过的模样,心中也是恻然,却又无可奈何。 她上前向江怀恩要了名片,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温声对孙女说道:"妹妹,江叔叔等你回应呢。" 张贵樱想让李欢自己做决定。 她认为,孙女总得长大,有些人生道路,她总得试着自己走,不能老望着别人带。 江超群见小女孩楚楚可怜,急需安慰,他知道此时唯一能安慰她的,就是lucky。 于是,他起身,比着李欢,对多多做了新的手势,下达指令:"lucky,跟小妹妹抱抱。" 多多非常听话,立即摇着尾巴,乖巧上前,抬起前脚,环抱李欢。 相处一年多,这是多多第一次,主动拥抱李欢,像刚才牠对江超群那样。 李欢突然意识到,这才是真实的多多。 她跟着张开手臂,拥抱多多。 一年来,彼此之间相处的点点滴滴,随即涌上心头。 从初次见面的生疏、到逐渐熟稔、到宠物学校接送时,多多的热情相待、遭遇野狗夹击时的患难与共,到如今,心痛难忍的分别。 多多是第一个,除了父亲、母亲与阿嬷之外,李欢投入最多感情的对象。 虽然她曾经也很爱小蝌蚪,但相处时间太过短暂,互动也少。 这次真的不同。 她再也克制不了。 眼泪溃堤。 从无声落泪,终至痛哭起来。 她哭得极为含蓄,不似一般的嚎啕大哭,却更让人心疼。 今天多多与旧时主人重逢,牠现在同时拥有两个爱牠的人,内心欢欣,雀跃无比。 而李欢此时的反应,却让牠感到疑惑,大家都是好朋友,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吗? 即便如此,聪明的多多,仍然同感李欢的深刻悲伤,牠为李欢的伤心而难过,因而发出轻微的低鸣。 牠如何能懂得? 有些爱,是不能分享的。 原来一年前,多多为了追蝴蝶,把自己搞丢了。 当牠兴致过后,发现主人已经不在身边,眼前的街景,又相当陌生。 于是牠待在路边,等着江超群来接牠,一如往常。 当时夕阳早已西下,月亮开始露脸,却始终不见主人出现。 当晚,牠露宿街头。 当天边出现曙光,街上人车开始增加,多多依旧在原地等待,牠很思念主人。 常常有人看见漂亮的多多,想亲近牠,或抚摸牠,牠就躲开,跑得远远的,离家也就越来越远。 牠遥望前方一部公交车,缓缓趋近,停靠站牌。 牠看见一个发型与身形,都酷似江超群的男孩背影,他正排着队,准备上车。 他的穿着,也与昨天江超群外出时相同。 多多见他搭上公交车,赶紧追上去,也跟在一个老婆婆身后。 公交车司机以为牠是老婆婆带上来,又见牠干净守规矩,便容牠上车。 于是,公交车将多多带往离家更远的地方。 多多上了公交车,才发现认错了人。 当时,牠实在太累,便在车上睡了一会儿,醒来后,安静的等待公交车停靠。 到了淡水,便跟着其他乘客下车,此处离家已有十一公里。 牠又饿又渴,试着自己找回家的路。 太想念主人了。 一路上,曾经遇到人类善意喂食,但牠从不接受。 就在牠快要饿昏,极端缺水,即将在草丛边倒下时,下起雨来, 牠伸舌头喝水,一直喝到饱,也让大雨淋得一身湿透。 牠从淡水街头,流浪到北投,走了将近十二公里的路程,来到李欢家附近。 太累了。 牠连将身上的雨水甩掉,都没力气,风吹着,又遍体发冷,实在走不动了。 牠趴在树下躲雨,又饿又冷,看着路上人车,来来往往。 远方公车站牌,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公交车停靠,总会下来一拨人,再上去几个人,多多无神的看着,动也不动。 直到李欢从公交车下来,多多有了一点反应。 当时天刚刚放晴,李欢先一步下车,她回头等着张贵樱,祖孙俩手牵手在街头漫步。 多多对李欢,有着莫名好感,休息片刻后,也有了体力,于是牠立即起身,一路跟随。 跟到夜市,最后跟到李家,成为李家的一份子。 牠知道这个小女孩喜欢自己,真心对自己好,既然找不到主人,暂时就待着吧。 只是,她老是喜欢叫自己做些毫无意义的动作,坐下、握手、捡飞盘。 牠想坐,自然会坐,更犯不着追着飞盘跑,牠只对漂亮的蝴蝶有兴趣。 但随着相处时间越来越长,在牠的脑海里,江超群的影像越来越模糊,逐渐由李欢取代。 牠进而认定李欢,也以为此后,会跟李欢相伴一生。 直到再次看见江超群,令牠慢慢想起过往回忆。 自多多来到人间,张开眼,第一个看见会动的东西,就是江超群。 当时江怀恩与汪家芳,学校工作满档,所以从朋友那里,分到一只刚出生的小狗,带回家陪伴儿子。 江超群亲自照顾多多,他唤牠:[lucky] "lucky,吃饭了。" 出生没多久的多多,站都站不稳,就急着爬向江超群,跟他撒娇。 他是牠的全世界。 "lucky,来。" 牠对他的音容、味道以及手势,都太熟悉了。 阔别一年多,竟然能够再度见到老朋友,多多满心欢喜,以至于忽略李欢。 如今…… 多多看着那部非常熟悉的江家车子,开心的摇着尾巴。 江超群钻进车子后座,牠立即跟上,由江超群抱在怀里。 车子发动了。 缓慢离开。 牠望着窗外的李欢,看着她逐渐缩小的身影,牠歪着头,奇怪她为什么没跟上? 牠猜想,或许如同去宠物学校上学一样,下课后,李欢就会再次出现。 多多挣脱江超群的怀抱,趴在车子后座的窗上,一直凝望着李欢,直到车子拐弯,转进另一条街道。 天真烂漫(四十八)终须一别之四 李欢的泪水,一直没有停过,她轻轻抽噎着,即使早已看不见载着多多的车子,她仍旧向前张望着。 看着多多离去,张贵樱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人生,最难过的,是情关。 张贵樱收拾了心情,悄悄拭泪,再定一定神,看向孙女。 "改天有空,我带你去找多多,他们留下了地址,我看也不算太远,别难过了。" 李欢抹去泪水,收敛悲伤:"不用。" 她一脸倔强:"我再也不想看到牠。" 张贵樱牵起孙女的手,往回家方向走去,一边仔细看着孙女的神情,奇道:"为什么?" 她有些惊讶,难道是由爱生恨? 多多毫不犹豫地跟着原主人走的行为,让李欢深感遭到背叛。 她觉得,这一年来的照顾与用心,全都付诸流水。 这种感觉,糟透了。 她天生乐于助人,但感情事,另当别论。 李欢不愿说出心事,但张贵樱已然猜透。 "多多一出生,睁开了眼睛,就是江家人照顾的。" 她试着劝导孙女,望她释怀。 "看得出来,他们之间的感情,是很深的,这点你无法否认吧,但是我确定,多多爱他,就像爱你一样。" 她见孙女脸上,犹有残泪和鼻水,从包里抽了张面纸,为她擦拭。 "你看牠刚才趴在窗边,对你依依不舍的样子,证明牠没有因为江家人的出现,就忘了你,只是因为江家人也想念牠,牠必须回到他们身边。" 李欢接过祖母手中的面纸,擤了鼻涕,兀自不忿。 "他们照顾一年多,我也照顾了一年多,如果不是我们,多多现在会在哪里流浪?他们把狗弄丢了,就是丢了,凭什么要回去?" 李欢不愿在外人面前哭,刚刚实在是伤心过度,其实已经是尽最大努力克制。 所以江家人在场时,她始终不说一句话,深怕一开口,情绪更加激动。 如今悲伤情绪已经释放,紧接而来的,是气愤难平。 张贵樱见孙女总算说出了心里话,问道:"那你刚刚怎么不跟他们说清楚呢?" "多多看到他们,就很高兴,我太伤心,也太生气了,气多多。" 李欢想到这里,差点又要哭出来,她深吸一口气,不愿再为负心狗,浪费一滴泪。 张贵樱懂得孙女的心思,摇摇头轻笑道:"相信我,如果半年后,我带你去找多多,多多看到你,一样也会很高兴的。" 李欢脑海浮现多多主动拥抱江超群的影象,而多多抱她,却是依照江超群的指令,两者大大不同。 她嘟着小嘴,生闷气。 张贵樱安慰孙女:"你和江家人同样都爱牠,牠对你们的爱,也是一样的。" 两人返回家门口,她开启侧门,带着孙女进屋。 李欢一进温室,便习惯性地朝多多常待的位置望去。 今后,那里都要空着了。 "那为什么多多要跟他们走呢?" 她回应祖母:"我的付出,比他们多太多,把宠物弄丢了,就是不负责任。" 她暗道:"当初为了追多多,还遭遇那么大的危险,他们有吗?" 张贵樱无奈看着孙女:"因为你没有强留啊。" 她这才知道,孙女内心的不平与委屈,竟然这么强烈。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张贵樱心想:"如今只有多方开导,想法子安慰。" 她牵起孙女的手,走进客厅。 李欢问道:"如果我要多多留下呢?" 此时,她开始后悔,刚才没有积极争取,不该只等待多多做决定,如果她态度坚定一些,或许不会失去多多。 张贵樱叹道:"那多多会很为难。" 多多已经离开,迈向崭新的生活,而宝贝孙女,兀自困在原地,走不出去。 张贵樱感到好心疼,总得想办法,让她释怀。 不知道你有多痛,但仍陪着你痛。 她将孙女按坐客厅藤椅上,到厨房取来冰镇乌梅汁,为自己与孙女,各斟一杯。 她端着饮料,返回客厅,坐下来:"你自己也很清楚,多多是江家人的,物归原主而已。" 李欢接过祖母递上的乌梅汁,看着玻璃杯内,闪着深红色光泽的饮料,无法反驳祖母的话。 张贵樱喝了一口乌梅汁。 "如果你的宝贝不见了,被别人捡走,别人可以还你,当然也可以不还你,看个人良心。" 她伸手推了推孙女手中的杯子,示意她也来一口。 "你硬是将多多留下来,高兴只是一时的,接下来的日子,你的心情会跟以前不一样,每次见到多多,就会想起江家人。" 李欢啜饮一口酸甜,紧接着又喝了一口,心情确实好许多。 张贵樱接着说:"不要去贪恋别人的东西,心里不会踏实。" "那江家人,也不会再感谢你照顾多多,而是气恼你抢了他们的宝贝,没有旧恩,只有新仇,双方都会很痛苦的。" 李欢喝着透心凉饮料,思索着祖母的话。 "就算一时能得意,那也是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是非常损阴德的事。" "这世上可以选择的人事物那么多,何必去跟别人争抢,做伤人的事呢?举头三尺有神明,老天爷看着呢。" 张贵樱语气温和,虽是说理,却像是与孙女讨论,让听者,一点都没有被逼着接受的感觉。 "如果我们在理,阿嬷说什么,也不会让江家人带走多多,你是这么聪明的孩子,阿嬷说的,你一定懂。" 李欢秉性善良,原来就是人饥己饥,人溺己溺的个性。 祖母的话,安慰了她,也让她宽心不少,虽然理解了多多和江家人,但一时之间,还是难以适应多多的离开。 她心想:"早知到最后是这样,我就不要爱你了。" 心里仍然带着少许埋怨与不甘心,内心依然不平衡。 童秀丽得知多多被主人带走的事之后,也加入安慰女儿的行列。 她告诉女儿:"我们也买一只狗来养吧。" 她对多多的热爱,虽比不上女儿和婆婆,但终究相处了一年多,也有了感情,家里少了多多,她也有些不适应。 "不要。" "为什么?" "我把我的爱,全部都给多多了。" 李欢心想:"以后再也不养宠物了。" 多多离开了。 从此世上,多了一个伤心的理由。 张贵樱一见李欢这种反应,伸手招来孙女,将她抱在怀里抚慰。 "你才多大呀,将来要经历的事情,还多着呢。因为受过伤,就开始筑墙,把自己武装起来,害怕去爱,不是很傻吗?" 青春记趣(一)严师高徒 李欢成为国中生了。 学校不能实施能力分班,所以升学率,就非常仰赖各班级导师的带班能力。 这一届的班导曹昭翠,带过的国三班,考上第一志愿的人数,跟其他班级比起来,一直都是高居第一,而且遥遥领先。 传闻这位曹老师作风强势,本身又认真,风评很好。 因此今年曹昭翠在开新班时,就非常抢手。 新生家长总是想方设法,务必让自己的孩子,能挤进名师班级,让孩子能赢在起跑点。 童秀丽也不例外,她到处送礼,请托朋友帮忙牵线,终于让李欢顺利入班。 她忙着工作,每天在外奔波,家里仍是由婆婆陪伴女儿。 国中课程对李欢来说,仍然是游刃有余,考试前几天再看都来得及。 因为许多科目,都是小学课程的再延伸,所以她的成绩,一直是名列前茅。 到了国一下学期,数学教的还是代数,她的代数一直很强,因此也是得心应手。 这天晚上,她在房间温习功课,张贵樱在一旁看着书报陪读。 她看了孙女第二天的考试科目,再瞥一眼时钟,眼见时间已超过九点,而孙女平时都是十点就寝,却见她看完社会科后,再翻出生物课本读起来。 张贵樱终于忍不住开口:"明天不是考数学和国文吗?" "对呀。"李欢回答时,仍低头看书。 张贵樱又看了一眼时钟:"快十点了。" 李欢翻开下一章来看:"我知道。" 张贵樱看着孙女手中的课本,五颜六色画着细胞分裂和基因图谱,问道:"今天准备几点睡?" 李欢拿起纸笔,演算遗传机率,一边回答:"十点。" 张贵樱知道孙女解的是生物习题:"那数学都不用看喔?" 李欢一连解了好几题:"不用啊。" 张贵樱想起自己读书时,平常再怎么混,至少考试前一天,还是会准备一下明天的考科,问道:"这样怎么考数学?" 李欢拿出生物笔记,加了几条注记:"就这样考啊。" 张贵樱瞥了一眼,整晚放在书桌旁的国文讲义。 "那国文呢?也没看见你复习国文,明天国文怎么办?" 李欢抬头对祖母微笑:"ok的啦。放心好了,两三下就写完了。" 结果…… 数学只考八十分。 因为题目要求考生列出二元一次联立方程式,李欢未将题目看清楚,除了把式子正确列出来,还把未知数,也解出来。 这个列式的部分,就占了二十分,曹昭翠认为李欢答非所问,就将二十分,全扣掉。 曹昭翠除了是班导,也负责数学科目。 她在学校附近的民房,租了一层楼,作为课后补习的地点。 她是师大数学系毕业,跟同班同学程辅弼相恋,毕业后结婚,共组小家庭。 夫妻俩的父母,都有积蓄,所以赚的钱,都是自己的,两人认真存钱,想买一户,属于自己的房子。 三个孩子接连出生后,生活用度大幅提升,当孩子们陆续就学,各种学科,才艺的补习花费,几乎超过夫妻俩每月的薪水。 结婚十五年,存的钱还不足以买房,只能租屋而居。 眼看购屋无望。 在一场朋友聚会,程辅弼结识一名具备财经背景的朋友。 酒过三巡,程辅弼忍不住抱怨。 "外人看我们当老师的,拿的是铁饭碗,可谁知道,我们生活也是很艰辛的。" 这个新朋友大力鼓吹:"你们赚的是死薪水,必须要钱滚钱,才能赚大钱,我有一些内线消息,给你报一支明牌。" 于是程辅弼将一小部分积蓄投入股市,一开始小赚,夫妻俩都很高兴。 "早知道就全部投进去,赚更多。" 接着,程辅弼瞒着妻子,将大半积蓄投进股市。 那之后,股票就一路狂跌,拖越久,赔越多,最后终于被曹昭翠发现,丈夫在妻子要挟离婚的情况下,百般不甘心的认赔杀出。 十几年的积蓄,所剩无几。 于是两人只好在学校任职之外,另找兼职,曹昭翠做课后补习,赚取家用。 但包括李欢等十几名学生,却没有参加补习,其中以李欢的成绩最优异。 大多数学生的理由是:"想回家看动画。" 李欢告诉母亲:"我上整天课已经很累,再去补习是浪费时间,下课后只想赶快回家。" 童秀丽心想:"既然成绩一直维持九十分以上,那就随你了。" 这天,曹昭翠问身边两个学生,周自强与赵义全。 "你们为什么没有继续补习?成绩不是都进步了吗?" 周自强回道:"李欢也没补,我想自己读看看。" 赵义全闻言,跟着点点头。 他俩用这句话来回应,这让曹昭翠不开心了。 于是对于李欢的数学考卷,曹昭翠都会再三细看,标准比任何人都严格,自以为这是为李欢好。 她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这孩子个性太野,越聪明的小孩,越要严格管教,免得将来走偏,成为高智商罪犯。" 她突然又想起今天早上,家里三个小孩,老大告诉她:"妈,我要报名全外语夏令营。" "我也要。"另两个孩子也吵着要参加。 她忍不住叹口气,心想:"那么贵,真伤脑筋。" 其实,曹昭翠是针对李欢拒绝补习一事处罚她,逼她就范。 这心态,曹昭翠是绝不会承认的,只存在潜意识里。 李欢回家后,跟家人告状。 "别人只要答案对了,就得分。" 她拿着数学考卷。 "但是我的应用问题,不只要答案相同,老师连列式跟运算过程,都要检查,根本是鸡蛋里挑骨头。" 李欢气愤不已。 童秀丽说道:"曹老师之前在联络簿里,说过好几次,你都不按照她的方法解题,都自己胡乱拼凑答案。" 她相信数学老师的专业,很担心女儿观念不正确。 "我又不知道答案,怎么能说拼凑?为什么只能跟着她的方法来解题?她的解法很慢啊。" 李欢无奈的看着母亲。 "有些题目一看,答案马上就能出来的,她还要规定我们写出算式,照着她的方式,我像是负重跑步。解题是靠灵感,她那套规则,只是用来和灵感沟通的方法,不是唯一准则。" 青春记趣(二)严师高徒之二 童秀丽一听到女儿批评老师的教法,紧张问道:"你有对老师说这句话吗?她解题很慢这句?" 李欢摇摇头,一脸委屈:"哪敢啊。她已经很讨厌我了。" "还好。"童秀丽心下一宽。 "你对她有再多不满,都只能放心里,该尊重的态度,还是要表现出来,不管怎样,老师不至于故意为难一个小孩。你也没得罪她。" 童秀丽知道女儿天资聪颖,也觉得老师是一番善意,想教好学生,正想着该如何改善师生关系。 张贵樱开口了。 "因为你没补习,成绩还那么好,自然影响其他人的补习意愿,老师不找你麻烦,要找谁?" 张贵樱倒是对李欢的处境,感同身受。 童秀丽却不这么认为:"学校考卷改严格一点是好的,抱怨没用。" 她深信,严师出高徒。 "有本事,就写出让老师找不到扣分理由的答案,要不就乖乖去补习吧。" 她见女儿仍是一脸抗拒,续道:"我也觉得曹老师是有些吹毛求疵,借故挑剔,但还在可忍受范围。" 她温声规劝女儿:"每个老师都有优点,你趁着补习,多多亲近她,一定有好处的。" 李欢嘟着嘴巴,只是跺脚。 童秀丽告诉女儿。 "曹老师是人人称赞的好老师,一定有过人之处,你只是没发现,别浪费机会。" 李欢抗议说道:"老师在黑板上抄写应用问题,她题目还没写完,我答案就解出来了,还补?" 童秀丽与张贵樱互望一眼,再看着李欢,婆媳俩均想:"有理。" 李欢接着说:"去补习的时间,我可以用来把功课写完……" 她心中有句话没说出口:"还可以看连续剧。" 她告诉母亲:"去补习回来就很晚了,真的是浪费钱跟时间。" 她并未告诉母亲,自己今天在学校,跟曹昭翠要分数的事。 李欢带着考卷,到教师办公室,找曹昭翠商量。 曹昭翠斜一眼桌上李欢的考卷,一边登记学生的考试分数,一边说话。 "题目只要你列出联立方程式。" 她早就抱定,不管李欢怎么说,绝不让她得逞的主意,心想:"一分也不会给你,挫挫锐气,看你嚣张的。" 她认为,李欢不肯补习,就是傲慢自大,不将她放在眼里的表现。 李欢指着考卷上,自己列式的地方:"有啊,在这里。" 曹昭翠假意顺着李欢手指方向,瞥了一眼,淡淡说道:"谁叫你鸡婆?还解出答案。" 李欢觉得老师是故意刁难,她心知跟补习有关,仍是温和有礼,语气委婉:"那也不能二十分全扣呀,太严格了。" 她心想:"要五毛给一块,你还应该给我加分吧。" 曹昭翠拿起李欢的考卷,塞还给她,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 "这样你以后才会记住,考试题目要看清楚。" 人生中最低分数的数学考卷,让李欢伤心不已,她边想边哭,回到教室,继续流泪。 身边一个娇憨的女同学-许愿池,好心安慰她。 "考八十分不错了,我只考六十九分。" 许愿池有一张圆圆的脸,一双丹凤眼,深具古典美,即使鼻子略显宽扁,有些美中不足,依然瑕不掩瑜。 坐李欢前面的男同学-关怀康,也转身参与讨论。 "我都考不及格,我爸说,只要我能考到及格,暑假就要带我去欧洲。" 李欢心想:"这么好,我一直都超过九十分,连机场都没看过。" 她停止流泪,看见考得比他差的同学都不哭了,她有什么好伤心? 走道旁边的女同学-安希乐,也加入聊天行列。 "我也考不及格,我姐也是,昨天回家后,我跟我姐,就自动跪在客厅,等着挨打,边等边哭。" 李欢一听,皱起眉头,心想:"好惨。" 安希乐笑着诉说昨晚发生的悲伤经历。 "我爸回家,看我们哭好惨,就说:[好啦,好啦,回去啦。]" 她一脸侥幸:"这一次就没被打了,真好运。" 李欢深感同情,问道:"考不好,你爸会打人喔?" 她在家,从未挨过板子。 "对呀,考试前,我爸就讲了,不及格就打,所以我跟我姐,才会自动去跪客厅。" 李欢心想:"好可怜,那压力很大耶。" 童秀丽从未因为考试成绩打骂李欢,通常只在考前,要求李欢认真读书。 李欢听了别人的经历,心想,跟他们比起来,自己的事,好像就没那么严重。 于是,她心情转为舒畅,又恢复平常富有朝气,充满生命力的模样。 "许愿。"李欢总爱这么叫。 "你的考卷给我,我帮你看看,哪里还有机会跟老师要到分数。" 许愿池乖乖将自己的考卷,递给李欢。 2002年,还是对分数斤斤计较的年代,尤其是对成绩优异的学生来说,少一分,都像割肉一样。 许愿池的父母,许君豪与陈仙洁,在迪化街,经营南北货商铺。 在许愿池出生前,家里生意清淡。 每逢农历春节前后,大家对采买年货的需求量,总会大增。 于是在官方主导下,用创新的宣传叫卖方式,并联合所有商家,合力将迪化街,打造成富有年节色彩的年货大街,以吸引顾客。 许愿池告诉李欢。 "我爸说,以前我们家的生意,都是靠每年农历春节这段期间,大赚一波,来维持一整年的开销。" 李欢问:"赚一个月,养一年?" 许愿池点点头。 "我爸妈在罗马度蜜月的时候,看到观光客,一见到许愿池就掏钱,所以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许君豪夫妻,希望第一个孩子,能为家里的南北货商铺,带来好运,让顾客一到店铺里,立即忍不住掏钱买货。 "我妈说,我刚出生没多久,她就背着我在店里做生意,因为我长得可爱,客人都喜欢我,真的有多买喔。" 在许愿池满一岁时,许君豪追随一位香港厨师,学习辨识、挑选海鲜干货,自己也到处上餐饮管理课程,并引进最新的冷冻技术,将食材保持在最佳状态。 "我爸说,我家卖的,都是纯天然的,不添加防腐剂,和一些有的没的人工化合物。" 加上许君豪诚实可靠的信誉,慢慢累积出口碑,很多人一试成主顾,家里经济状况,逐渐好转。 "我爸妈都觉得,我是家里的财星,所以很疼我。" 即使许君豪夫妻,继许愿池之后,又生了一个儿子,对财星女儿,依旧偏袒,特别爱护。 许愿池个性直率,是个好相处的女孩。 但理科偏弱,而李欢愿意主动教她,因而总喜欢跟在李欢身边,两人逐渐成为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几天后,李欢被学校老师打了。 青春记趣(三)暖心老师 英文老师对李欢说道:"作业忘了带,视同没写。" 她闻到教室里,一阵阵绿油精的味道,知道是学生抹的,在心里感到好笑。 准备挨打的学生,都赶在老师打人前,先抹上绿油精,有轻微麻痹痛觉的作用。 "要不要来一点?"许愿池抹过绿油精后,递给李欢,让她接着使用。 李欢赶紧涂了一层。 她觉得油腻腻的很不舒服,不禁皱眉,心想:"明明就有写作业啊,好倒霉。" 英文老师拿起在黑板画圆的巨型木制圆规,朝李欢的手掌心打下去。 圆规侧边的铁制粉笔夹尖端,刮伤她的粉嫩手掌,掌心立即肿起一个小血包。 ------ 李欢是地理小老师,她趁着英文课下课时间,把同学们的考卷收齐,带到教师办公室,交给地理老师,再询问明天的考试范围。 地理老师说道:"明天考华北地区。" 她是个三十岁的短发美女,因为喜爱打网球,有着古铜色肌肤,看起来非常健美。 地理老师接过李欢手上的考卷,碰到李欢掌心上的血包。 "啊,唉哟。" 李欢痛得叫出声来,虽然声音微弱,几不可闻,但地理老师仍是发现了。 "怎么回事?怎么了?"地理老师被李欢的举动吓一跳。 "刚才被打的。"李欢摊开掌心,秀出血包,委屈说道:"我有写作业,可是忘了带。" "唉哟。我的天。"地理老师仔细看着小血包,似乎感同身受。 "对不起。一定很痛吧。" 李欢摇摇头,惨淡一笑。 地理老师赶紧从抽屉里,取出生理食盐水。 "我这是用来洗隐形眼镜,无菌的。一定要把伤口清干净。" 她带着李欢,来到窗边的洗手台,用瓶装食盐水,冲洗李欢的伤口,动作轻柔。 "会痛吗?" 李欢摇摇头,她觉得心很暖,伤口刺痛感,也因此降低许多。 地理老师小心翼翼的冲洗:"如果没有清干净,细菌跑进去了,会发炎呢。" 她将原来五百毫升的九分满瓶装食盐水,全部用完。 两人返回座位,她轻柔的帮李欢贴上ok绷。 "回去洗过澡后,再换一片新的,家里有吗?要不要给你一些?" 李欢摇摇头:"我家有。" 地理老师温声叮咛:"每天都要换喔,如果伤口变大,或是化脓,就要去看医生了。" "嗯。"李欢点点头:"谢谢老师。" 地理老师的贴心举动,让李欢感念在心。 她回去也不敢向家人提起。 之后,养成了睡前检查书包里,是否带齐明天的书本和作业,第二天上学前,再检查一次的习惯。 ------ 如今,李欢还是讨厌上体育课。 "老师,我今天例假。" 李欢向体育老师请假。 体育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身体健康。 但是她的妹妹,每次月经来,都会痛得在地上打滚。 吃药的效果,也不如预期,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 体育老师看着妹妹遭受痛经的折磨,也束手无策,所以非常能理解那种痛苦。 于是,让班上女生,只要月经来,碰上体育课,都能请假。 体育老师瞧了李欢一眼:"怎么每个月都会碰上我的课?" 她心知肚明,这种借故请假的女学生,她见多了。 不过,她是看当时心情,以及学生的情况准假。 她猜测李欢多半是装的,但她对李欢有着好感。 "今天不要去保健室了,就在树荫下休息。" "谢谢老师。"李欢鞠躬敬礼后,到自己班级附近的榕树下,遥望远处,坐着发呆。 老师已经给台阶下了,不能得寸进尺。 她看着班上同学,在太阳底下做伸展操,心想:"至少不用晒太阳,也不用动,还是赚到了。" 心里乐呵呵,但她不敢稍露得色,表面上,还是装作轻微不适的模样。 许愿池看着李欢在树荫下,孤单的身影,觉得她很可怜,她朝着李欢热情招手。 李欢抬手回应,假装自己是林黛玉。 她内心欢呼:"喔耶。在这里乘凉,真是太好了。" 但一个月,只能请一次例假,其他时间,她还是得乖乖上体育课。 ------ 今天上化学课。 教室里,一阵阵刺鼻味道飘散。 锅子里,一把用来打发蛋糕的机器,正搅拌着乳状液体。 化学老师戴着护目镜,示范制作肥皂:"我们现在做的油碱混合,是最耗时的人工皂化……" 她问学生:"一样都是肥皂,为什么有些手工皂卖得比较贵?有些肥皂就便宜?价格可能相差十倍以上的都有?" 没人回答。 李欢心想:"当然是材料啊。" "答对了。"化学老师自问自答。 "因为手工皂的成份,是天然油脂,像我们今天用的橄榄油啊,还有香茅油啊,成本比较贵。人工制作跟机器生产的成本差异,就更不用说了。" 她举起沾着浓稠液体的搅拌器。 "你们看,我光是等皂化,就用了这么久的时间。而且过程中产生的甘油,也被完整保留,所以相对来说,温和不刺激……" 化学老师继续搅拌着皂液。 "……当然,我也用过很不ok的手工皂,质量参差不齐啦。所以大家买之前要问清楚。像我啊,都自己做。想加什么,随便你。我昨天做了燕麦的,味道很好。" 她拿起一瓶小玻璃罐子给大家看:"不过今天我用的,是玫瑰精油。等一下凉了再加一点点。" 李欢仔细看着操作,心里开始盘算,一块手工皂,要卖多少钱? 下课后,立即向老师询问手工皂材料行的地址,回家路上,便央求祖母陪她去买材料。 "阿嬷,我想自己做肥皂。" 李欢欢天喜地的等待周末到来,一个下午,就做好五十块半成品,再将待完成的肥皂,铺在四楼自然皂化,等了十几天,肥皂干燥变硬,开始包装。 李欢说:"材料好省啊。" 张贵樱在旁,只看不动手:"费工夫啊。" 谈话间,李欢已经包好十几块肥皂:"多做几次,会越做越快。阿嬷,以后我们家就不用买肥皂了,而且用的都是最温和的肥皂。" 张贵樱问:"自己用的?你包那么漂亮的纸,不是很可惜吗?" 李欢准备只留十块自家用,其余拿去卖:"不会啊,看着心情就很好啊。阿嬷,肥皂都放我这里,要用就跟我说一声。" 这样,阿嬷跟妈妈就不清楚,到底剩多少肥皂。 李欢另外将肥皂成分打字,做成小标签,贴在包装纸外面,还贴上肥皂的名称:[你值得]。 她带着成品,到住家附近的下午茶餐厅兜售:"一块卖两百。我们对拆,这个是纯天然。要跟顾客讲,一年内要用完,不然会坏掉喔。" 店家看到这么小的孩子卖手工皂,都觉得新奇。 "小朋友,你好厉害啊,还会做肥皂喔?" "学校教的,我觉得这么天然的手工皂,应该推广。虽然是贵了一点,但是给心爱的家人使用,是值得的……” "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过世了,家里只靠妈妈早出晚归的赚钱养我,我也想帮忙……" 台湾人都很善良,李欢的手工皂,就此开卖,销量出奇好,用过的都说赞。 "这肥皂真的好,我爸爸皮肤很容易过敏,洗了都不会痒,他说他得救了……" "你还能再多做一些吗?有来店消费的客人,预订二十块,准备送人……" 于是,李欢利用周末时间赶工。 张贵樱问孙女:"我们肥皂有用的这么快吗?" "班上同学的爸爸有皮肤过敏,说用了很合适,跟我多要了好几块,我就当是做善事,多做一些给他好了……" 她心想:"好心的好报就是,我也能赚钱。" 李欢的手工皂,一个月,能供应店家将近四百块肥皂,每月至少有三万元的进帐,逢连假就做更多,总是卖到缺货。 足足卖了一年多,直到k书中心事件发生,才结束。 青春记趣(四)天下父母 李欢偶尔也会在段考前,跟同学们,结伴到k书中心看书。 里面的顾客,以中学生居多。 这天,李欢、许愿池,跟三个女同学,一起到此消费。 众人在柜台付费后,往读书区走去。 这个小型k书中心,在商业大楼其中一层,约一百坪。 有大厅,两个休闲饮食区、与五个散布各处的读书区。 李欢看到这个空间,隔成好几个小格子,每个小格子,就能向对方收钱,她的心里,起了一个赚钱的念头,碍于尚未成年,只能先暂缓。 经过大厅,便看见一对同龄男女学生,约十四岁,身穿学校制服,在饮食区开心聊天。 许愿池斜一眼这对男女,在李欢耳边,低声说道:"他们根本是来约会的吧。" 李欢看着那女孩,外型可爱,却跟一个同龄男孩谈情说爱。 她露出怜悯神色,实在不理解,那女孩,为何要跟一个幼稚的男生在一起? 读书读到一半,突然轰然一声巨响,学生都吓了一大跳,众人相继奔出。 李欢心想:"又不是地震。" 她等大家都跑出去了,才缓缓走向门口。 走了几步路,便看见许愿池从外面跑进来,她低声说:"快来。" 她拉着李欢,到饮食区看热闹。 原来是一对夫妻,在女儿房间,发现男生写给女儿的情书,猜测女儿可能正与人交往。 夫妻俩在女儿原该待在补习班的时间,打电话到补习班询问,赫然发现,女儿到补习班报到后,即不知去向。 于是赶紧来到补习班,找到女儿的同班同学,询问详情。 "我不知道。"这女孩一开始,极力为朋友隐瞒,她答应好朋友要保密。 夫妻俩对这女孩,晓以大义。 "那里不比学校,是个什么人都能去的地方,她交往的男生是什么学校?什么来历?我们都不知道。" 那母亲积极说服女儿的同学。 "万一她被抓去卖怎么办?你是她的好朋友,你自己来补习,怎么不规劝她呢?" "没关系,你告诉我,她在哪一间k书中心,我会说,我是一路跟踪她去的,她不会知道是你说的,我从此当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夫妻俩寻得女儿的约会地点,一进门,向柜台服务人员说明来意,即刻在k书中心里,到处搜寻。 很快的,两人便在饮食区,见到女儿,与一名同龄男孩,坐在沙发上,手牵手,依偎在一起。 女孩父亲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要不是个子相差悬殊,不想被批评以大欺小,他几乎想卷起袖子,打爆男孩。 女孩母亲铁青着脸,也是忍着怒气,二话不说,上前要拉起女儿。 女儿觉得母亲让自己在男友面前难堪,不从。 母女俩一阵拉扯。 母亲气极了,痛心难忍,一时情绪失控,赏了女儿一记耳光,出手快狠准。 女儿没想到母亲会动手打人,脚步不稳,往后一撞,撞倒身后一排书架。 霎时间,如骨牌一般。 第一排书架撞倒第二排,第二排撞上第三排。 第三排书架后,一米高,两米宽的花台,跟着倒塌,其上十个篮球大小的盆栽,同时跌落。 靠近盆栽旁,是另一个读书区,里面有六个无辜的学生,泥土与花盆砖瓦,从天而降。 幸好老天有眼,认真读书的孩子,虽然没有躲过泥土攻击,但是都没被危险的砖瓦砸到。 书桌上,倒是一片狼藉。 k书中心里,所有读书区的学生,都被突如其来的轰隆声响吓到。 众人齐齐站起身来,相继奔出读书区,找寻这惊人声响的来源与原因。 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事发当时,许愿池正在饮水机旁冲泡面,刚好目睹这戏剧性的一幕。 对此,她心中有许多话,想找李欢说,赶紧奔回去,将李欢拉到现场,途中便将事情原由,快速说了一遍。 李欢来到休息区,一愕。 只见倒塌的书架,一地混着泥土的杂志书刊,与六个正在清理身上泥土的无辜学生,其中一个,头上还插着盆栽叶子。 而两个看似家长的男女,在一群中学生里,显得特别醒目。 那背着父母偷偷谈恋爱的女孩,惊慌失措的模样,让李欢深感同情。 "虽然跟我无关……" 李欢回家后,立即将这件事,告诉家人。 "但是我看到那女生的爸妈,脸色好难看,没有骂一句话,当场把女儿带走,那场面,超级尴尬的。" 童秀丽听了这件事,心生警惕。 之后,她对女儿的管教,渐趋严格。 她告诉婆婆:"我不希望其他外务,让妹妹分心。" "以后同学之间的结伴外出,像看电影、逛街、逛书局,能免则免。" 张贵樱觉得儿媳有些紧张过度:"妹妹很懂事的,需要这么做吗?" 童秀丽诚恳的看着婆婆。 "妈,我们只有这个孩子,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你得帮我,我们妹妹是很乖,但难保不会被其他同学带坏,到时候,难以管教。书上说,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听同学的话,所以我们一定要小心。" 童秀丽最终与张贵樱达成共识,今后对李欢的交友状况,务必要严格检视。 从李欢小学开始,时常有小男生,跟到家门口,或是寄情书到家里来,有些是小男生自己写好,再自己充当邮差,投递情书。 张贵樱征得孙女同意,会阅读情书,常常看得津津有味。 她嗟叹不已。 "我年轻时,也是一朵花呀,可是这一生,却从没收过情书。" 她告诉孙女。 "你阿公,是直接到我面前来追我,要不然,就一直打电话来我工作的地方,我怎么那么傻呀。" 她怪自己当初太年轻,没有经验。 "我都没叫他写情书,一个字都没留下。" 张贵樱后悔不及的模样,笑翻李欢和童秀丽。 这些小男生的追求,在李欢小学时代,童秀丽还颇觉有趣可爱。 到了国中,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直到听了女儿说起k书中心事件,让童秀丽开始担心。 由于自己肩负繁重工作,对女儿又放心不下,她跟婆婆商量。 "妈,我们本来想说,妹妹年纪大了,可以自己去上学,但我现在想来,还是不放心。" 张贵樱明白儿媳的顾虑,孙女每天必须早上七点出门上学。 "你每天工作,都回来得很晚,特地早起,也太累了,以后,我每天接送妹妹好了。" 童秀丽感谢婆婆体谅:"妈,下礼拜,妹妹学校的母姐会,我会赶回来接你,在家等我就好。" 李欢怪自己多嘴,自此,行动完全被家人掌握,而她最在意的肥皂生意,就此吹了。 童秀丽虽然工作忙碌,但只要学校举办母姐会、运动会,一定抽出时间,与婆婆一起参加,借此了解女儿的学习状况、学校环境安全、教师授课理念,与学生家长的素质。 这天,学校举行运动会。 童秀丽与张贵樱,带着整箱饮料、牛奶冰棒与点心到场,发放给李欢同班师生,为女儿打点人际关系。 体育老师带着学生们道谢。 "大家谢谢李妈妈和李奶奶。" 同学们高声喊:"谢谢李妈妈,谢谢李奶奶。" 张贵樱笑道:"不客气。祝大家今天都有好成绩啊。" 李欢微笑着,站在一旁,帮忙母亲,发放吃的喝的给同学。 关怀康对身边同学说:"李欢的妈妈好漂亮啊。" 童秀丽听了,转头对他笑了笑,暗道:"小子有眼光。" 许愿池告诉安希乐:"李欢的阿嬷超好的。" 李欢接着补充:"我阿嬷超级宇宙无敌好的。" 张贵樱听着呵呵直笑。 青春记趣(五)赌咒发誓 夏雪花,是李欢班上的一名女同学,就住在李欢家的巷子口,班上的座位,就在李欢前面。 夏雪花很喜欢班长龙子蔚,常常在中途休息时间,跑去龙子蔚的座位旁,找他聊天。 龙子蔚每次陪聊,目光总是看着李欢的座位。 笨蛋都看得出来,他喜欢她。 这让夏雪花心里,由衷的讨厌李欢。 恨意,一天更甚一天。 她常常找李欢麻烦。 她语带不耐:"你桌子撞到我了啦。" 李欢看了看桌沿,明明与她间隔超过十公分,她不愿浪费时间与她计较,将桌子往后挪动。 小考时,老师时常要同学将考卷往前传。 夏雪花常常径自将自己的考卷,交给前面的同学,再出去上厕所,就是不愿收受李欢以及后面同学的考卷,让李欢还得自己拿到前面去。 诸如此类的小事不断,同学都看得出来,夏雪花与李欢之间有嫌隙,而且是夏雪花个人的问题。 由于夏雪花成绩不错,长得也可爱,颇得人缘。 有同学私下问她:"李欢人很好啊,你为什么要这样?" 夏雪花耸耸肩:"我就是跟她不对盘。" 夏雪花喜欢坐着两脚椅。 老师跟她说过几次:"把椅子后面两只脚抬起来晃,容易摔倒。" 她偶尔听进去,偶尔还是这样坐。 这天,是曹昭翠的数学课,她将测验卷发下去。 "三十分钟后收卷。" 曹昭翠坐在讲台前翻书,偶尔扫视一下台下学生。 夏雪花写到一半,不自觉,又翘起椅子后面的两只脚。 李欢瞥了一眼,心想:"夜路走多了……" 曹昭翠同时看了夏雪花。 "碰"的一声,夏雪花自摔。 李欢和曹昭翠,同时看见她摔下去,两人还对了一眼。 因为知道夏雪花讨厌自己,所以李欢并没有上前搀扶。 夏雪花被其他同学扶起来时,痛得号哭起来,转过身来对着李欢,委屈喊道:"为什么推我啊?" 她转身向曹昭翠告状:"老师,李欢推我啦。" 她直觉是李欢推她的。 身体疼痛,让她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事发当时,其他人都低头写考卷,没人看见真实状况。 很多人都知道,夏雪花经常找李欢麻烦,有的人就觉得,必定是夏雪花自己摔了,还赖给李欢。 有的人却觉得,是李欢趁机报仇,也说不定。 李欢没想到,事情竟是这样发展,惊讶的与老师对望,希望她能主持公道。 曹昭翠开了口:"副班长。带雪花去保健室,看看有没有伤到哪?" 副班长是女生,应声而起,上前扶着哭哭啼啼的夏雪花,准备离开教室。 夏雪花不肯:"老师,她推了我,你怎么不说话?" 曹昭翠看着李欢:"李欢,向她道歉。" "为什么?" 她心知夏雪花这一摔,不是单纯道歉就能了事,日后万一有了后遗症,她赔都赔不完。 "你推倒同学。" "我没有。刚刚你也看见了,她是自摔。" "我没看清楚,只看见她摔下去之前,你一直盯着她的椅子。" 夏雪花听了,哭得更大声。 李欢知道,老师有心偏袒,收拾起桌上所有文具用品进书包。 "老师,叫警察来吧。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叫刑事局鉴识科来办案,他们能从地上的刮痕,辨别她是不是自摔。" 许愿池坐在距离李欢隔壁两排的最后一个位置,听到好友这么说,一边觉得李欢好聪明,一边松了一口气。 她认为,一定是夏雪花自找麻烦。 夏雪花有补习,她的爸爸在公家机关上班,常常把局里的网球场,借给学校老师们使用,每逢年节,也常常送礼给曹昭翠。 而李欢因为没补习,本来就让曹昭翠看着心烦,早就想让她吃点苦头,也认为道个歉没什么,却没想到,这孩子竟会扯到警察局,还懂这么多? 不过就是一件小事,怎能闹到警察局? 她只好给自己和夏雪花,找个台阶下,刻意走到两人的位置中间站定,当起侦探来。 "雪花,我看李欢的桌子,跟你有段距离,她的手没那么长啦,看来真的是你自己摔的喔,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坐两脚椅………" 她语气温和无比,好说歹说,才将夏雪花哄着去保健室。 李欢也是见好就收,不再多言。 这件事,就这么揭过了。 ------ 这天,上的是体育课。 李欢乖乖的跟同学们做完热身操,练习大队接力,准备迎接几个月后的运动会。 由于每个人的棒次不同,一直到下课前,有些人已经跑完了,有些人还没轮到。 当当当……下课钟响。 李欢的前一棒还远在天边,她无奈的等着队友回来。 许愿池已经跑完了,来到李欢身边等她。 终于等到队友交棒,李欢接过就跑,她的短跑还是可以的,所以让体育老师安排在倒数第二棒。 跑完后,李欢与许愿池,一起到福利社买了饮料,才边聊天,边走回教室。 李欢回到座位,赫然发现,书包不见了! 她第一个,就想到夏雪花。 夏雪花正与前面的同学聊天。 李欢朝她喊道:"夏雪花!把书包还给我!" 夏雪花缓缓回头,瞥了李欢一眼:"说什么啊?听不懂啦。" 对于这个从未得罪过的女同学,李欢一直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希望不要怨上加仇。 毕竟,她偶尔会在班上做生意赚钱,广结善缘,才能财源广进,所以一直让着她。 这次,她再也无法容忍,走到她身边:"书包还我。" "我没有!你不要胡说八道!" 夏雪花的样子,比李欢还凶。声音,也比李欢大得多。 许愿池赶紧跑来助阵。 李夏两人身边,渐渐围了不少同学。 夏雪花不理她,仍是和前面同学严晓萍说话。 严晓萍从没见过李欢生气,对夏雪花说:"你有拿她书包吗?还给她吧。" 上课钟响。 曹昭翠进入教室,见到学生还聚在一起,她正为家中经济等诸多事烦心,怒道:"没听到上课钟响吗?吵什么吵?" 夏雪花立即讨救兵,转头大声喊:"老师,李欢欺负我。"说着便哭起来。 同学相继回座,各人心中,大多觉得,是夏雪花搞的鬼。 唯有李欢,仍站在夏雪花的身边,居高临下瞪着夏雪花。 "李欢,上课了。你在做什么?回去坐好!" 李欢动也不动,对夏雪花说:"书包还我。" 那态势,让夏雪花有些害怕:"在老师面前,你还敢欺负我。"转头对曹昭翠泣诉:"老师,叫她走开啦!" 曹昭翠也来气了,训了李欢一顿:"要我说几次?回去坐好!同学之间就不能好好相处吗?李欢,别惹事。回座位坐好。" 许愿池心疼李欢,却无能为力。 李欢明白,因为没有补习,老师不会帮她,这件事,会跟之前无数次,夏雪花找麻烦的事一样,不了了之。 她知道不能再耽误老师上课时间,神情木然,回到座位坐下。 曹昭翠来到讲台前:"课本拿出来,第33页......"开始上起课来。 青春记趣(六)赌咒发誓之二 李欢坐在教室里,无心上课,想着,因为夏雪花家里有钱,因为她有爸爸,如果我有爸爸,谁敢欺负我? 夏雪花平常一堆小动作,为了和气生财,她都可以忍。 但书包里,有上课重点笔记,那是花了宝贵时间整理完成的。 同龄孩子在学校,在家里,发呆混日子,她却是过得充实。 既要在学校把课业完成,回去还要看电视,看小说,做生意赚钱,忙得很。 真正读书的时间,本来就不多,都是靠临考前,快速翻看笔记。 这下子,没了笔记,下周又有考试。 她对未来,感到无助,桌上也没课本。 曹昭翠也不理,继续上她的课。 李欢左右与后方的同学,相继招呼她,愿意一起看课本。 她摇头拒绝,不想上课了,想回家了,暗道:"这是什么烂地方!" 曹昭翠正讲课中,她准备等曹昭翠转身写黑板时,拿了外套就走。 几个看到夏雪花拿书包的人,原以为她只是开开玩笑,猜测至少上课前,应该会归还,却没想到,她会否认到底,直到老师已经上课,还不肯归还? 这玩笑,真是开大了。 夏雪花常常带糖果饼干请同学吃,全班几乎都吃过她的东西。 大多数人也不想得罪夏雪花,只希望她自首,所以刚刚都不说话,如今,看着李欢遭受这样的委屈...... 关怀康看不下去,挺身说:"老师,我看见夏雪花拿走李欢的书包。" 曹昭翠顿了顿,假装没听见,继续上课。 她今天真是烦透了,连学生也来找碴,明天一笔一万五的银行本利,还不知道上哪去借呢? 李欢对曹昭翠的处置方式,感到无奈,心想:"这里我待不下去了,要准备转学了......" 安希乐大声说:"老师,是夏雪花拿的,我亲眼看见了。" 接着,又有两个同学指证,夏雪花的确有拿。 曹昭翠厌烦的说道:"还要不要上课啊?你们还要耽误我多少时间?" 许愿池等人,听着很生气,心中惊叹:"还可以偏袒成这样啊?" 李欢无法理解,这样的人,如何为人师表? 班长龙子蔚起身说话:"老师,已经有四个人亲眼证实了。这件事,请您一定要秉公处理,不能就这么算了。" 许愿池大声附和:"老师要秉公处理。" 又有几个同学,也赞同班长说的话。 李欢被欺负,从没想过哭泣,她不愿浪费泪水在这种人身上,但是看到大家这么有同学爱,心里的委屈,就像堤防溃堤。 哭得淅沥哗啦。 她感谢那些为自己仗义执言的同学。 班长也有补习,父母也常常送礼,他的话,颇有份量。 曹昭翠对家里有钱有势的小孩,都很尊重。 她拗不过班长,转头对夏雪花客气的说:"雪花,你要不要想一想,有没有拿她的书包?很可能是你忘了?想到了就还给她吧。" 夏雪花在家是小霸王,全家事事顺着她,怎可能在全班同学面前认错。 她没想到,藏书包会被喜欢的男生看到,而他竟然帮李欢说话。 她又羞愧又嫉恨,脸都红了,不晓得,到底是丢脸,还是生气? 最后被逼急了,努力将声音吐出喉咙:"我发誓!如果是我拿的,我活不过这个冬天。" 李欢心中惊呼:"好敢喔。" 她偶尔也会说谎,但每次都心虚不已。 这下,话说出口,便没人再逼着夏雪花。 人人都知道,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的了。 李欢右边的同学,拿着课本,自己搬椅子来跟李欢一起看,倒像是自己没带书似的。 这是下午最后一堂课。 下课后,曹昭翠将此事告知夏雪花的妈妈:"......我是怕孩子心里受到伤害,所以跟你说一下,你好好安慰她......" 夏雪花的妈妈-姚佳人知道后,赶紧买了丰盛供品,带女儿去庙里,烧香拜拜。 "小孩不懂事,童言无忌,求妈祖保佑小孩平安长大。我一定会打金牌......" 姚佳人跟神明许很大的愿。 之后,她越想越生气,跑来李欢家按铃,大骂李欢。 "你是公主还是仙女?你书包不见了,关我们家雪花什么事?非得把她逼到发毒誓才甘愿............" 这悲愤吼声,响遍整条巷子。 童秀丽不在家。 张贵樱告诉孙女:"不要怕,待在房间别下来,阿嬷来处理。" 张贵樱同样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也同理这个心疼女儿的母亲,不断向她道歉:"既然不是她拿的,那毒誓就不算数啦,没事没事,小孩会平安的.........." 姚佳人仍是得理不饶人,母女一个样。 最后惊动左邻右舍,姚佳人的先生才来拉着妻子回去。 半年过去了。 这天,是中秋节,大家庆团圆。 李欢家的巷子,好几户在门口摆桌吃饭,欢度中秋。 李家自从男主人不在后,不再庆中秋。 这天傍晚,童秀丽早早回家。 一家三口,吃了一顿大卤面。 每逢佳节,就更思念故人。 李家完全没有过节气氛。 那天,一如往常,李欢十点就寝。 到了凌晨时分,巷口传来刺耳的警车鸣笛声。 这天,大多数人家,都特别晚睡,一时之间,整条巷弄闹哄哄。 张贵樱本来就是浅眠的人,很快就醒来。 童秀丽与李欢同样被嘈杂声吵醒。 三个女人一起来到一楼。 张贵樱听到隔壁王家花,在自家门口,跟邻居说着话,她打开门,看了看。 王家花立刻跑来:"贵樱姐,巷口那个......上次跑来你家闹的......那个姓夏的,那个女儿不见了!" 李欢就待在温室,听得清楚,替夏雪花感到忧心。 童秀丽将女儿带进屋:"明天还要上课,去睡。" 她知道女儿想什么:"可能是放假,跑去玩了,来不及坐车回家,没事,去睡。" 李欢被母亲催促着回房,心里砰砰跳,希望夏雪花平安。 她整晚没睡,一直注意外面的动静,只希望夏雪花赶快回家,一直等到天快亮了,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吃早餐时,听到阿嬷说:"她摔进我们旁边那条河里,被发现晚了,来不及救。" 一桌子美味可口的餐点,大家都没了食欲。 李欢倒吸一口气:"那条河那么浅,站着不到腰部啊?怎么摔的?" 张贵樱缓缓摇头:"警察还在查。" 童秀丽事后才听女儿说起,长期被夏雪花欺负的经过,虽然不喜欢这女孩,但仍为这样的结局,感到难过。 张贵樱与童秀丽都清楚李欢的个性,明白李欢一定更难受。 童秀丽安慰女儿:"不是你的错,是她母亲害了她。" 张贵樱接口:"是这样没错。你当时没在场,没看到她妈妈那副泼辣凶狠的样子,我都已经道歉了,还没完喔,一副要把妹妹吃了的模样。" 童秀丽说:"难怪养出这种小孩。" 张贵樱为这年轻早逝的孩子惋惜。 "宠猪举灶,宠子不孝,这孩子迟早出事,年纪小,只能葬送自己,长大了,可能毁了全家。" 童秀丽点头赞同婆婆的结论,接着吃起烧饼:"爱之适足以害之。" 她将女儿面前的蛋饼推了推:"快吃,要准备上课了。" 夏雪花的死,对李欢的心理,造成难以弭平的伤害,让原来就胆小的李欢,更加胆小,也让她距离[变勇敢]的目标,更远了。 这份恐惧,就在她心中的某个角落,扎了根。 离奇命案,让李欢心惊胆战的度过好几个无法成眠的夜。 最后,跟着祖母睡了将近半年,才逐渐敢独自一人待在房间。 青春记趣(七)迷魂饮料 李欢的中学时期,平常日子里,童秀丽严禁女儿看影视剧和小说。 于是,李欢就偷偷在学校看,回家在房间看。 这天段考结束,中午十二点就放学了。 对李欢来说,每次段考最后一天,就像小过年一样,随兴自由。 母亲允许她在这段时间到晚上就寝前,可以大方看小说漫画。 童秀丽却不知道,女儿平常也看,她相信女儿乖巧听话,平常都是用功念书。 李家客厅里,家具摆设井然有序,如一般小康家庭,干净明亮。 一整套的藤制桌椅。 客厅一隅,靠着墙壁的置物柜里,摆放李欢获颁的小学市长奖状,以及朗读、作文比赛冠军奖状。 墙上一幅两米半长,一米宽的巨幅油画,非常醒目。 和煦的金色阳光普照大地。 左方一道乳白色瀑布,顺着阶梯般的石壁垂挂而下,激荡出来的水花,好似要破纸溅出一般,四周烟雾弥漫。 瀑布中段流经一座小桥,桥下如牛奶般的泉水,在山石上流淌。 两岸是错落有致的灌木与花卉,在雪松、龙柏之间,一栋小房子,静静矗立其中,是春天的景色。 看着那画,耳边依稀能听见流水激石,舒适安然之意油然而生。 寒冬里,若仔细看那画里金乌,还会让人感到阵阵暖意。 家里到处都能见到李柏舟的画作。 玄关、客厅、厨房、卧房、厕所。 李柏舟的每一帧风景画里,都有一栋带着温馨风格的小房子,那是他心之所系,倾尽一生要守护的地方。 如今作画人虽已不在,而屋里多幅大小不等的油画依旧,见人如见画。 这栋巷子里的透天房子,是当初贷款买来。 李柏舟还没缴清房贷,就意外过世,目前由童秀丽接着,每月按时缴款。 她上个月告诉女儿,再撑个两年,房贷缴清,生活就会更优渥一些。 由于段考结束,李欢在回家的路上,央求祖母陪她去租书店,租了一堆小说漫画,开心地抱回家。 午饭过后。 李家客厅一隅,放置一台移动式泡茶车,上面摆放的水壶,开水滚烫直冒烟。 紧邻茶车的藤制桌上,摆着一整套紫砂材质的泡茶用具,另一套茶具,是陶瓷材质。 紫砂壶里装的,是乌龙茶。 童秀丽与婆婆,已经喝过两轮。 她为自己与婆婆,各斟一杯茶,一杯为婆婆奉上,一杯自己喝。 两人细细品茶。 气氛静谧。 茶韵高雅。 李欢身边,摆了好几堆小说漫画。 她年纪小不懂品茶,只得自己另外冲泡奶茶。 她一路蹦蹦跳跳来到厨房,瞥一眼饭桌上,祖母为她煮好放凉的粉圆。 禁不住咧嘴笑,哼着歌,从橱柜里,取出超大容量的马克杯。 转身打开冰箱,快速扫了一圈,拿出一盒布丁,准备阖上冰箱门时,又看上草莓果酱。 取出果酱,用汤匙舀出一勺,放进嘴里,专心感受那嘴里化开的酸甜,脑海里想起祖母哼唱的歌……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因为果酱的甜,让李欢像开在春风里的花儿一般,她将果酱放回冰箱,洗净汤匙。 她时常这样吃果酱、巧克力酱跟花生酱。 她在马克杯里头,加了祖母的爱心粉圆,一匙,两匙,再一匙,第四匙,第五...... 想起母亲说过的话:"粉圆吃多了不好消化。" 再想起祖母肠胃不适住院的事,停下手,转身从冷冻库里,取出一个保鲜盒。 李家的冰箱,是别人家的两倍大。 冷冻库里一半的位置,整齐叠放着数盒颜色不同的小型保鲜盒,每一种颜色里,装着不同的点心。 这些饼干,都是辛巧姑制作的。 李欢开心地一手端起杯子,一手拎着一包奶茶粉和布丁,腋下还夹着一盒辛巧姑做的千层派,脚步轻盈地返回客厅。 她剪开奶茶包,倒进马克杯。 张贵樱看了孙女杯里的奶茶粉一眼。 "等一下,先别倒热水,我去拿个香料。" 李欢依言停下手。 香料? 她认为,自己的奶茶已经够香了,但如果祖母要让它更香,她也不反对。 张贵樱朝儿媳说道:"你另外泡一壶碧螺春。" 童秀丽应声说好,开始泡茶。 只见张贵樱回来后,手上捧着一只木制托盘,其上有两个圆形小纸盒、一瓶小瓷罐。 她坐回原来位置,静待儿媳泡茶。 茶香袅袅。 张贵樱这才打开瓷罐,一股辛辣香气扑鼻而来。 "肉桂粉?"童秀丽用眼光询问婆婆。 张贵樱点点头:"对。" 她舀起芝麻大小的份量,放进瓷器茶海里:"拌一拌。" "好。"童秀丽将肉桂粉拌匀。 张贵樱从另一个纸盒里,拿出咖啡色的干燥果实。 一枚投进李欢的奶茶杯。 一枚投进瓷器茶海里。 "八角。"李欢脱口而出,这个她认得。 张贵樱微微一笑,另从纸盒里,拿了三、四条黄褐色细丝状果干给李欢:"橙皮,跟奶茶一起泡着喝。" 童秀丽问:"你什么时候做的呀?我都没看见?" "这阵子吃过的柳橙,我捡几个饱满的收起来,刷干净之后,切丝,再拿去顶楼晒,天气热,不到一星期就成了。" "这就是陈皮吧?专治喉咙?"童秀丽问。 "不是,要做到有疗效的陈皮,还少几道程序,这是单纯让妹妹泡奶茶喝的。" 她带着宠爱的眼神看着孙女。 "谢谢阿嬷。"李欢对祖母甜甜笑着。 "可以了。"张贵樱用眼神提醒儿媳倒茶。 李欢的马克杯里,晒干的橙皮逐渐泡开,散发特殊澄香,混合着奶茶,香味四溢。 而绿茶里的肉桂香、八角香,与茶香,一样缭绕充盈整个客厅。 童秀丽叹道:"好香。" 李欢问母亲:"谁的?你的?还是我的?" "都是。" "要喝看看我的吗?我帮你泡一杯?" 李欢很开心母亲对自己喜欢的饮料感兴趣,说完就起身想去厨房拿奶茶包。 "不用。"童秀丽制止她。 "我闻着果香就够了,你那个甜奶茶,我受不了。"她不喝含糖饮料。 "八角可以挑出来了。"张贵樱看着李欢的奶茶杯跟陶瓷茶海说道。 "好。"李欢和童秀丽,各自将八角捞起,置于一旁。 张贵樱与童秀丽,双双看着李欢将布丁加入马克杯里,与奶茶混着喝。 李欢看着这杯丰盛饮料,带着满足的笑容,将粉圆与布丁稍稍搅拌开来。 张贵樱笑道:"跟她爸爸一个样,就爱吃甜的。她爸爸小时候,爱吃糖果,像是白色跟红色混在一起的……那种圆球形糖果啊,尤其是黄金糖。" "唉呦我的天。"童秀丽想到那种高糖甜食就感到腻:"光想我就口渴。" 她干了一杯茶,再给自己和婆婆各倒一杯茶汤,先喝一口,才放下杯子,在陶壶里添加热开水,继续冲泡。 李欢对母亲的嫌弃,充耳不闻,直觉母亲不爱喝奶茶,真是可惜。 她用不锈钢粗大吸管,吸着马克杯里的粉圆布丁奶茶。 细腻,顺滑,人间美味啊。 她由衷感到开心。 这时期,不锈钢吸管还很少见,那是汪明英送的。 他见李欢老是用塑料吸管喝热饮,深觉不妥,于是请专人特制给李欢使用。 李柏舟过世已有四年,如今李家人谈起他,已不再哀伤哭泣。 他像是一个出门在外,尚未回来的家人一般。 如同往常一样的熟悉,时常在心里惦记着、在嘴里诉说着,有关他的一切。 像是趁他不在时,偷偷说他的坏话一样。 这情形,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们用这种方式来互相安慰,试着填补,心中那个因失去挚爱而破损的缺口,谨防冷飕飕的悲风,灌进心里。 青春记趣(八)迷魂饮料之二 两个大人,舒适的坐靠藤椅,李欢就在一旁。 她坐在地上,一堆小说漫画,将她包围,而童秀丽也难得在家。 三个女人在客厅,悠闲自在的聊天、品茶、吃点心。 童秀丽也会买电子游戏机,让李欢段考过后,在家短暂玩一下。 李欢只玩一次,就失去兴趣,再把游戏机带去学校,假装玩得很兴奋。 身边同学就会聚拢过来看。 侯康健问:"可以让我玩一下吗?" 李欢边玩边说:"可是我还没玩够耶。" 侯康健露出垂涎的表情。 李欢瞥了一眼。 "这游戏机不便宜啊,而且你知道吗?越多人去触碰按钮,它会越来越迟钝,对游戏机也是伤害耶。" 这下,让侯康健不好意思开口借了,弄坏,可赔不起啊。 "我如果借你了,我的游戏机,会早一步报销,那多划不来啊。" 一阵静默。 只剩下游戏机传来的乐曲声。 吴有谦说:"不然......我付你钱,你能借我玩吗?" 到底有多贵,他也不知道,就是很想玩。 李欢仍是低头玩游戏机,心里却是高呼:"喔耶。" 她勉为其难,扫了同学们一眼:"我这台七千多。" 众人倒吸一口气,心想:"好贵。" 对国中生来说,这是笔大数目。 很多父母,深怕孩子过度沉迷,也不太愿意买给孩子。 "我前阵子心情不好,我妈妈为了安慰我才买的,真的让我心情好了很多。我很珍惜呢。这样吧。" 她看着侯康健以及身边几个同学。 "上课不准玩,下课才出借。大家都是好同学,我吃点小亏,十元可以玩五分钟,玩十分钟以上的打九折,帮大家省点钱。" 同学们都觉得,李欢真是佛心:"你真好。" 于是,李欢靠着游戏机,把十只小猪扑满,养得胖嘟嘟的。 相较于游戏机,她更喜欢徜徉在小说文字里,无边无际的幻想世界,与漫画书里几个格子,加上自己脑补,自在优游。 她宁愿腻在母亲跟阿嬷身边,一边看小说漫画,一边听母亲跟阿嬷的闲话家常,她喜欢这样安详的气氛。 童秀丽瞥了一眼饼干盒:"辛奶奶好贴心,还在盒盖上,贴上饼干名称,让你方便挑着吃。" 张贵樱喝了一口茶:"巧姑的点心,用的全是天然食材。" 李欢笑着点头:"每一口,都是爽口酥脆,纯天然奶香。" 张贵樱接过孙女递来的饼干,吃了一口:"阿香虽然爱吃巧姑做的点心,却吃的不多。" 因为张贵樱一家都盛赞辛巧姑的手艺,所以每次造访,辛巧姑总会为李家预留一部分成品。 若是张贵樱一段时间没去汪家,辛巧姑也会在开车出门采买时,顺道送过来。 张贵樱瞥了孙女一眼:"因为妹妹嘴甜,所以巧姑的点心,几乎全进了妹妹的肚子。" 李欢满口香酥,笑着耸了耸肩。 大家一起笑了。 对童秀丽来说,心爱的丈夫,就是出门在外,发生事故而亡。 因此,刚失去丈夫的时候,只要女儿一出门,她就提着心,直等到女儿回家,由婆婆打电话告知女儿已经由她带回,才能心无旁骛的工作。 除了李欢日常的到校上学以外,其他时间,她喜欢看着孩子在身边,喜欢孩子平安待在家里。 辛苦的、危险的、出门闯荡的事,都由她来,只希望孩子在她的羽翼下,平安长成有用的人。 她独自肩负起养家责任,之前那份柔弱气质,早已不复存在,如今,她是个充满自信,意志坚定的女人。 "唉哟,我竟然忘了。" 她赶紧起身,看了婆婆和女儿一眼:"有好吃的。"在置物柜上取出一串钥匙,往温室走去。 李欢的水汪汪眼睛,立即闪着灵动光泽。 她停下吃不停的嘴巴,收起千层派,确信母亲必定会拿出更好吃的。 不到一分钟,童秀丽返回客厅,手上多了四包零食。 李欢见到母亲手中之物,立即到厨房,取来盛装零食的白瓷盘子。 "我们可以忙学业,忙工作,但绝不要忘了生活。"童秀丽常常这么跟女儿说。 她有着自身的品味:"优雅与闲适,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元素。" 家人从外面带进来的食物,务必盛盘,绝没可能让李欢就着袋子吃东西。 "那不叫方便,那叫随便。" 客厅摆着一张圆形桃木桌,每当家人有空聚在一起吃下午茶,童秀丽总要拿来一张漂亮方巾铺上。 现在三人聚在一起的桌子,上面所铺上的,即是具有洛可可风格的,柔和的海水蓝,其上点缀着贝壳形花纹的方巾。 像这样低调奢华的方巾,她收藏了不少,随时替换着用。 瓷盘上,分别是薄片芝麻糖、花生糖,杏仁酥片以及带壳炒花生。 "这是客户特别为我做的。" 她一边分装,一边解释。 "外面卖的芝麻糖,甜到不能吃,我跟她说过,太甜的我不吃,也不给家里人吃。所以她特地帮我做了低糖的。" 李欢对芝麻糖,最感兴趣,只等待大人先开动。 "前年我帮张先生一家做了保单,上个月,张先生骑车摔到田里,断了腿。" "唉哟。"张贵樱皱了眉头,忍不住替伤者难过。 李欢心想:"那该有多痛啊。" 童秀丽接着说:"医疗费都由保险公司负担,让他们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气。张太太本来就是做这些点心在市场卖,特地挑了最新鲜的芝麻跟花生做给我。" 张贵樱一眼望见带壳花生,取来剥开吃了,立即双眼发光:"云林虎尾的花生。" "你怎么知道?"童秀丽有些惊讶,继而想起,婆婆自小在云林长大。 "我就云林人啊。"张贵樱吃起这令人怀念的故乡花生,心里暖洋洋的。 李欢见状,也跟着取来几枚花生品尝。 真没想到啊。 她复制了祖母刚才双眼发光的神情,看来平凡到不行的花生,竟然有这么吸引人的带劲好滋味。 她惊喜地站起身:"好好吃喔,这花生的味道好特别,特别香脆。" 吃到好滋味,她开心的摇头晃脑。 "那当然,全台湾最好吃的蔬果,都是我们云林种出来的呢。"张贵樱的神情,带着骄傲。 李欢一口气将数枚花生去壳,集中在自己专属的小瓷碗里,边吃边看漫画,没多久,即一头栽进漫画的奇幻世界里。 童秀丽对家人试吃后的反应,感到开心,她将客户送的点心全试吃一轮,的确都是真材实料。 "有空再打电话给张太太,请她帮忙再做几包。" 她看着女儿,认真翻看漫画的样子:"我高中时候,晚上爸妈都在外面做生意,家里只有阿嬷。" 童秀丽回忆往事。 "我阿嬷不识字,我在她面前看小说,就像妹妹现在这样,很认真的样子,我阿嬷就很高兴,一直赞美我,说:[很乖,很乖,长大有出息。]" 李欢心想:"原来如此。" 她坏坏的看了母亲一眼,暗道:"彼此彼此啦。" 青春记趣(九)迷魂饮料之三 李欢看漫画虽然投入,却没失去听觉。 她接着换下一本漫画,心想:"好爽啊。" 童秀丽喝了一口茶:"妹妹啊。" 李欢听到母亲叫唤,立即看向母亲,等待母亲发话。 "你要记住,出门在外,任何人给的饮料,都不能喝,你自己的茶水,也要随身携带。" 张贵樱附和:"对。你记住了。" 李欢应声说好。 童秀丽说:"我外婆娘家那边,有一个亲戚,大约跟阿嬷差不多的年纪……" 她顿了顿:"是我外婆远房的表妹,读到博士了。" 张贵樱接口:"在我们那个年代,几乎都是家世很好的女孩,有家人支持才办得到。" 童秀丽点点头:"当然,她自己也很优秀,长得也很漂亮,都订婚了。在她二十六岁那年,跟父母回来探亲……" 童秀丽再为张贵樱倒一杯茶,也给自己斟了一杯,只是看着却不喝。 ”她在美国待很长时间,难得回来,以前一起读书的同学知道她回来,大家都很热情,轮流带她到处逛。然后,人就不见了。" 李欢放下漫画:"那个女博士吗?" "对。"童秀丽回应:"她的父母以为她留在朋友家,朋友以为她已经回家,其实,她两边都没去。" 李欢紧张的看着母亲。 张贵樱也急着想知道:"结果呢?" "去报警。大家到处找,就是找不到,一个未婚的年轻女孩子,就这样消失了。" 李欢看着母亲的神色,心想:"反正一定不会是白马王子。" 她暗道:"一定是惊悚结局。" 她不知不觉,往母亲身边靠过去。 "不怕。"童秀丽轻抚女儿脸庞,安慰道:"不是恐怖的啦。" 话虽如此,李欢仍是半信半疑,因为她的标准,跟其他人不一样。 "时间拖越久,希望越渺茫,她爸爸在美国的银行上班,职位很高,为了找女儿,一直跟公司请假。" 李欢缓缓吸着粉圆,担心女孩的安危。 "找了两个多月,她的弟弟在美国读高中,开学超过一个月了,不得不回去。" 童秀丽长出一口气,说起这件事,她心中也是难过。 "大家心里有数,这个女孩子,凶多吉少,她妈妈每天都哭,我妈妈和外婆,每天都去陪她……" 如今,在李欢家的客厅里。 原来轻松恬适的气氛,逐渐凝重。 毕竟都是女人。 "她爸爸和弟弟先回去,她妈妈还多待了两个月,她一个人住旅馆不方便,就住我家,我那时候不到五岁,还有一点印象,因为她每天哭。" 张贵樱试探性的询问:"还是没找到?" 童秀丽点点头:"将近半年,看来是没希望了,还有一个高中儿子需要照顾,她妈妈也回去了。" 李欢抗议着:"怎么可以这样?一个人,就这样不见了?" 童秀丽看着女儿:"所以说,你一个女孩子,出门在外,凡事都要小心,一个不留神,就毁了。" 李欢回应母亲:"我是说,当时治安这么差吗?" 童秀丽苦笑:"古今中外,不是每个案件都能水落石出,有些社会刑案,也都拖很久,那时候也没有监视器。" 李欢皱起眉头:"太可怕了。"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童秀丽为这位远房亲戚,感到扼腕:"我倒是觉得,她还活着,才更可怕。" 李欢与张贵樱听了,心情更加沉重。 "大概五、六年后,我已经上小学的年纪,有人来告诉我阿嬷,说:[看到那个女孩子,就在一处有名的风景区。]" 李欢和张贵樱同声低呼,等待童秀丽揭晓结局。 "我阿公马上通知她父母,另一方面,偷偷找人去看,感觉很像,又不确定。" "为什么?"李欢感觉大事不妙:"她失忆了?" 童秀丽瞥了女儿一眼:"我阿公等她父母回来后,是带着他们,偷偷去看她的。" 她停顿一会儿:"她父母看到,女儿跟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是个糟老头。" 她看着女儿:"详细情形,我也有些忘了,只记得我妈妈说过,那女孩是当初去风景区,喝了人家奉上的茶。" 童秀丽端起面前的茶杯。 "就是这个,游客到了风景区,大家都喝的茶,那个男人,针对他看上的女孩子,用符咒,让女孩心甘情愿跟着他。" 李欢惊骇莫名:"是说喝过那杯茶,就喜欢上那个糟老头,是吗?" 童秀丽点点头。 "养一个女儿,要花多少时间?他父母受到很大的刺激,怎么也不相信,女儿会跟这种人,所以没有当场认女儿。" 张贵樱摇头叹息。 "回到我家后,大家讨论着,若是找高人,把那个符咒解开,依那女孩的个性,清醒后,知道自己跟了这样的男人,一起生活这么久,估计下半生也是毁了,既然回不了头,那就让她这样生活下去吧。" "她父母放弃她?"李欢无法理解:"为什么父母不要女儿?" "那是为她好。"张贵樱代儿媳回答,她也是非常惋惜。 李欢低呼:"她的父母,为什么不让女儿自己做决定呢?说不定,她不愿意继续错下去啊。" 童秀丽告诉女儿。 "她父母是怕,女儿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她各方面条件太好,结果跟了那种男人,躲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太残忍了。" 李欢摇摇头:"继续错下去,才更残忍吧。" 童秀丽看着女儿。 "你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抱着鸵鸟心态,自欺欺人的生活着?一旦真相被揭露,就是他们情绪崩溃的时候。" 张贵樱接口:"类似一种心理防卫机制,这样,才能若无其事的,继续过日子。" "不懂。"李欢实在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她心里有很多疑问无法释怀,是什么原因,又说不上来。 "你还小,以后就懂了。"童秀丽说道:"听故事要有所启发,不要左耳进,右耳出,那真是白搭了。" 李欢点点头。 童秀丽接着说话。 "事情发生时,我年纪太小,后来,我在你这个年纪,又听我妈妈说过一次,只当作故事听听,半信半疑。" 青春记趣(十)迷魂饮料之四 童秀丽看了女儿一眼。 "我读高中时,听同学说起,她舅舅也发生一样的事。" 李欢心里猜想:"失踪又失忆吗?" 她趴在桌上,仰望母亲,漫画书,早已不知不觉,被丢在地上。 真实人生,往往比戏剧里的情节,更加戏剧化。 "我同学的舅舅,听说长得很帅,未婚单身,从某一天开始,下班就往女同事家跑,每天都很晚才回来,其他一切都正常,没有失忆喔。" 童秀丽接过女儿递过来的茶水,喝了一口。 "舅舅的妈妈只觉得奇怪,之前听儿子说过,公司有个女同事,一直在追他,但儿子不喜欢。或许,改变心意了,也说不定,所以没有放在心上。有一次,他妈妈去佛寺作法会,遇到一个颇有道行的师姐,告诉她:[你儿子被人下符咒了。]" 李欢心想:"他妈妈也放弃他吗?" 她用数学证明题[同理可证]推导结果。 "他们找了一个,修为比符咒师还高明的人,帮他舅舅解开符咒。" 李欢"啊"了一声,心想:"这个舅舅真好运,家人没放弃他。" 母亲跟阿嬷说故事,总爱吊人胃口,说一下,便停一会儿,李欢早已习惯,总在心里自问自答,很少开口发问。 她心中带着疑惑,极欲知道,发生那样的事,舅舅的反应。 童秀丽瞥了女儿一眼,似乎看透女儿的心思。 "他舅舅还记得,当时跟那女生在一起的事喔。" 李欢正喝着奶茶,听到这话,倒吸一口气,轻微呛到,小咳了一阵。 她替那个舅舅捏了一把冷汗,不知道,他该如何修复受伤的心灵? 童秀丽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抽了张面纸给她,等女儿缓了缓,才继续说话。 "他说,当时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很喜欢那个女生,只想跟她在一起。不过,解开符咒后,他舅舅又不喜欢她了,好像也没跟她追究,后续发展,我也没追问。" 李欢想起女博士的事。 "我知道了,女博士没有失忆,她一定是喝了茶,就深深爱上糟老头,但是她另一方面又知道,家人不会同意。所以就不回家了,小说跟电视都这样演。" 她看过不少为爱私奔的小说与影集,于是猜想女博士心里想法。 童秀丽与张贵樱同时点头,觉得有理。 张贵樱说道:"类似的事,我也听过,也是差不多的时间,那段时间,在南部,有几个很厉害的符咒师……" 她"啧"了一声,摇摇头:"听过好几桩,被害的,有男有女,都是让人听了很惊恐的事……" 语音未落。 李欢脱口而出:"恐怖的不要说。" 她只要记住,出外不要喝陌生人给的饮料就好,至于符咒师,还做了哪些伤风败德的事,她不愿再听了。 她看一眼手里的漫画书,内容是浪漫的爱情故事,刚刚还沉浸在美好的梦幻世界,然而真实世界,实在太残酷。 张贵樱点点头,跟童秀丽轻声说道:"我私下跟你说。" 她接着说话。 "我听老一辈的说过,那些符咒师学符咒前,都要发毒誓,还要再做一些很糟的事。老符咒师,才会把施咒方法教给他,符咒师,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 "什么毒誓?"李欢忍不住问。 张贵樱告诉孙女。 "比如……绝子绝孙之类的,还听过其他的,都很惨,这样才能学,算是一种交换吧。" 李欢问道:"跟小美人鱼一样吗?用声音换一双脚?" 童秀丽看着女儿。 "毒誓……是更糟的概念,不过,反正都是下场凄惨就是了,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你记住了?" 她希望宝贝女儿,能够引以为鉴。 李欢点点头,想了想,说道:"那谁还要学?" 她觉得不可思议:"学习的下场那么凄惨。" 童秀丽告诉女儿:"这世上,什么人都有啊。" 张贵樱郑重告诉孙女:"虽然我常跟你说:[我们心行正,能忍让,那便人人是好人,事事是好事。],但防人之心,一定要有。" 李欢点点头:"这种害人不浅的法术,落到坏人手里就糟了。" 她转念一想:"好人也不会去学啊。" 无冤无仇的,连喝杯饮料都要遭殃,她霎时感到危机四伏。 张贵樱说道:"估计渐渐失传了,现在几乎没听说了,学这个法术,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怎么看都不值得啊。" "好险。"李欢很庆幸。 童秀丽想了想。 "我读高中时,我高中老师,就跟我们说过一种害人的法术,我现在都还记得,不过,我没兴趣做就是了。" 张贵樱大表反感:"这种事,怎能拿来教学生呢?" 童秀丽耸耸肩:"她是当提神的题外话来说,估计我们不会照做吧。" 她见女儿早已放下漫画,认真听讲,颇为满意。 "邪恶势力是不会消失的,现在改用毒品来取代,有的包装成咖啡包,奶茶包的样子,很多都是熟人设下的陷阱。" 她看着女儿。 "被喂毒后,会上瘾,瘾头发作如果没有继续吃毒,会痛不欲生,发作时会撞墙,还听说,有的会挖出自己的眼睛。" 李欢想象那种惨烈的情况,不由得摀住嘴巴。 "为了再吸食毒品,好好的女孩子,就被牵着鼻子走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女性安全的情况,一直没有改善,只能靠自己谨慎提防,你千万要小心。" 童秀丽担心的看着女儿,再回头对婆婆说:"看她傻傻的很好骗,真是担心。" 张贵樱带着揶揄口气:"是啊。我们跟她说这么多,说不定一回头,又拿起人家给的东西吃了。" 婆媳俩故意使用激将法。 "我会记住啦。"李欢高声抗议:"我很聪明,老师都这么说。" 当天晚上,三个不同世代的女人,在互道晚安后,各自回房。 独处时,她们不约而同,想着下午那个令人感到遗憾的故事,也想着自己的。 青春记趣(十一)无奈胆小 李欢自小胆子小,怕黑。 晚间睡觉,必须打开天花板的大灯,才能安心入睡。 所以李柏舟在睡前,夫妻房门都是半开着。 "爸爸房间的门,都是开着的,晚上会害怕,就来叫爸爸。" 李柏舟夫妻,还是想训练女儿独自睡,又恐她半夜害怕,便用这个方法给她壮胆。 至今,童秀丽的房门,仍为胆小的女儿半掩着。 升上国中的李欢,进步到可以把天花板的大灯关着睡,但桌上台灯,还是必须亮着。 经过夏雪花一事,虽然阴影仍在,但只要她心态向阳,不刻意提起,倒也无事。 可是,胆小,仍带给她很大的困扰。 虽然她一直努力,让自己变勇敢。 这天,她在学校里,听许愿池说起一部电影。 "她原来看不见,眼角膜移植后,开始看见很多阿飘,她很害怕,就去寻找捐赠者的生平,才知道那个女生悲惨的一生,超可怜的,我都看哭了。" 李欢心想:"或许可以透过怜悯对方的处境,克服胆小。" 她很想试试这个方法,解决多年困扰,又怕受伤害。 "有恐怖画面吗?我是说,突然跑出一张鬼脸,或是妖怪露出变态的笑容之类的。" 许愿池偏着头想了想。 "还好吧,那都假的啊,一点都不恐怖,你信我,看了只会同情那女生的遭遇。" 李欢除了喜欢爱情片,也喜欢感人肺腑的温馨片,于是到出租店,将dvd租回家,想跟阿嬷一起看。 岂料,那天家里,来了张贵樱的表亲。 李欢向长辈们打了招呼,便回房间假装温书。 既然阿嬷没空,她索性待在房间用电脑看,看没多久,就被剧中许多恐怖画面吓傻了。 剧中人物悲惨的处境,的确堪怜,但完全无法掩盖恐怖的氛围。 李欢只感到惊悚,心想:"这方法不行啊。" 但因为不想白白被吓到,总想找到许愿池所谓[看哭]的元素,于是又遮着眼,边看边快转的看完。 当晚,稍有风吹草动,都足以令她惊跳,即使房间灯光明亮,也无法令她心安。 期间,她曾几度考虑到母亲房里求救。 但此刻,她连步出房间的胆子都没有,何况从自己房间到楼下母亲房间,必须经过楼梯。 于是,她彻夜神经紧绷,魂不守舍。 虽然身处灯火通明的房间里,在她看来,四周如同窗外漆黑的夜。 她不敢闭上眼,因为那些可怕画面会随之而来。 她祈祷天快亮,甚至羡慕起住在永昼区的居民,胆战心惊,直到窗外天色蒙蒙亮,才放松心情,缓缓睡去。 第二天到学校上课,李欢横了许愿池一眼:"我昨天把那部片看完了。" 许愿池欣喜道:"真的?不错看吧。" 她想着可以跟李欢一起讨论剧情,挺开心的。 单看许愿池的外型,没人相信,她是个喜欢追求刺激的女孩,令人惊叫连连的云霄飞车或恐怖片,她都超爱。 李欢淡淡说道:"还可以,不过,我对这种类型没兴趣。" 她不愿让人知道自己胆小,总是极力隐藏。 当天回家途中,李欢刻意到出租店,租了几部爱情片回家。 她陪着阿嬷看完八点档,回房开启电脑,接着看租来的爱情片,蓄意用伟大的爱情,盖过前晚印在脑海里的惊悚画面,也颇具成效。 当晚就幻想自己是女主角,甜甜进入梦乡。 从此许愿池推荐的戏剧电影,她都不相信了。 ------ 李欢讨厌上学。 因为她觉得,自己看课本就能看懂,再加上讲义、自修等教材辅助练习,学习比较快。 上课听老师讲,实在太浪费时间,而且每天还有朝会,早自习小考,她感到烦死了。 今天是段考前的温书假,原该让学生自主学习,加强自己的弱科。 可是班导曹昭翠,却担心学生们在这段期间,会荒废课业,遂要求学生们,必须接受各科老师的作息安排。 老师们利用几场小考,帮学生们抓重点。 李欢比较弱的,是历史和地理,她只有上课大概听过,都是临考前,快速翻看。 她想起今天整个早上,老师安排的,是数学,理化和国文重点讲解,再各加一场小考。 她心想:"这不是浪费我的宝贵时间吗?" 一想到,又要为了坚持自己的想法,跟数学老师奋战,还有社会科,根本还没准备好,就觉得很累。 她决定,今天就不去学校了。 为达目的,她得想办法。 李欢用水银体温计沾热水,让温度计的水银刻度,停在三十八度到三十九度之间,有点高,又不会太高,假装轻微发烧,拿着体温计给母亲看。 "三十八点五。"童秀丽摸摸女儿的额头。 冬天里,手心温度本来就偏低,触摸额头,必定感觉发烫。 童秀丽很担心:"很烫耶。" 李欢眼见计划奏效,立即发挥演技:"我头好晕,不想去学校。" 她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不想上学,是真心话。 张贵樱见孙女不像往日活泼开朗,也担心起来。 "在家待着吧,多喝温开水,等一下我去买小玉西瓜回来。" 童秀丽准备去公司开会,无法陪伴女儿,她对婆婆说道:"妈,等一下如果还是没退烧……" 张贵樱点点头:"我知道,我会带她去看医生,你快去忙吧,小心开车啊。" 李欢忍着心中雀跃,拿着班导师的电话号码给母亲:"妈,你要帮我请假。" 童秀丽在出门前,打了一通电话,向班导告假。 李欢松了一口气,又返回房间补眠。 不一会儿,张贵樱端了一杯温开水,来到李欢房间,轻声唤醒孙女。 "先喝了再睡。" 待李欢喝完躺平,张贵樱又说:"我去市场给你挑一颗小玉西瓜,还想吃什么?" 李欢摇头。 张贵樱为孙女盖好被子:"我尽快回来。" 她急匆匆出门。 李欢来到楼梯口,听到一楼客厅外,接连两次的关门声。 她确定祖母外出,立即起身来到书桌前,翻出课本来读。 她请假可不是偷懒,是需要更多自习时间,尤其讨厌上数学课,不想跟曹昭翠说话。 张贵樱回来后,见李欢生病,还不忘学习,觉得孙女真是勤学。 "怎么不多休息?"张贵樱为生病的孙女感到心疼。 "刚刚我还起来喝了两杯水,现在头晕状况,好像比较好了。"李欢正翻着历史课本。 张贵樱拿着体温计:"要不要再量量看?如果超过三十九度,就要看医生了。" 青春记趣(十二)装病请假 李欢虽然心虚,却是神情平静:"我觉得,呼气都是热的,先吃点西瓜吧。" 张贵樱将小玉西瓜对切,李欢吃了半颗。 到了十点多,张贵樱在厨房,忙着为孙女熬粥。 李欢拿着体温计,来到厨房。 "阿嬷,退烧了,三十七度。" 张贵樱闻言,这才放了心:"那小玉西瓜有效喔,再把另一半吃了吧,三十七,还是蛮高的啊。" "好。" 水银体温计这招奏效后,李欢又试了几次,直到…… 国二升国三的暑期辅导,是强迫性参加的,每个学生都要去。 李欢今天,又不想去学校了。 但这一次,她准备自己打电话请假。 因为母亲只知道,暑假里有暑期辅导,确切的日子,她并不清楚。 而且暑假期间,上课点名的,是风纪股长,并且曹昭翠请产假,她请理化老师帮忙,有空过来看一下班上同学。 李欢趁母亲和祖母去晨练,还没回来前,拨电话给风纪股长,告知自己出国,今天请假。 她却没想到,曹昭翠即使临近预产期,还是在当天晚上,尽责的拨电话到李家询问,李欢是否出国? 童秀丽接到电话,才知道事情始末。 "谢谢老师告诉我,其实,她今天一整天,都在家啦。" "是这样的,这孩子身体很虚,每次月事来,就犯头疼。" 这的确是事实。 童秀丽不愿女儿在老师心中,坏了印象,当机立断,为她找请假理由。 "今天也是,又头痛了,我最近工作,也比较忙,所以小孩子就自己请假,随口说说,以为说出国,就不用去学校,真是不好意思,让老师担心了。" 曹昭翠关心的问:"有去看医生吗?" "有,看了好几个医生,也没什么效果,我婆婆教我要用补的,花了很多钱给她买补药,看看会不会好。" 她边说话,边看了一眼身旁的婆婆,苦笑着。 "小孩子不懂事,老师您这么有爱心,其实李欢只要跟老师说实话,老师一定会准假。" "对呀。身体不舒服,也不能勉强,我自己也是请假中啊......"曹昭翠说完,呵呵直笑。 童秀丽与老师讲电话的时候,张贵樱就在旁边,看着转成静音的电视剧。 耳朵听的,是儿媳的说话内容。 而李欢,就躲在自己房间,开启房门偷听。 那天,挂上电话后,童秀丽并没有责怪女儿,张贵樱也是。 她们太了解李欢,也终于明白,她偶尔就来一次发烧是怎么回事。 因为她每次请假,总乖乖待在家温书,学校成绩也令人满意,这样的孩子,还想要求她什么呢? 那之后,李欢就不再发烧请假了。 ------ 汪家。 汪明英房间。 汪明英躺在病榻上,一脸病容,脸颊凹陷,双眼无神,神情却颇为放松。 李欢在一旁,为他做肩颈按摩:"爷爷,这样力道可以吗?" 汪明英低声说道:"好。好。晚上都痛得睡不着。" 张贵樱在一旁:"你眯一下,能睡一会,都是好的。" 在客厅。 汪家女儿汪佩佩一脸不忿:"妈,你太偏心了。我也是你生的啊……" 待汪明英开始打呼,张贵樱以手势招呼孙女,一起退出房间,让他安睡。 汪佩佩无视张贵樱到访,仍与母亲争吵:"……在法律上,我是站的住脚的。" 林妙香听着来气:"怎么?想用法律压我?想硬抢吗?你老爸还病着,就想着分财产?还有,你当我空气吗?" 汪佩佩:"你眼里就有我吗?" 张贵樱叹了口气,不好开口说话,一眼瞥见汪佩佩带来的两个儿子,从张贵樱祖孙俩进门来,就看见两个男孩坐在椅子上,专心致志的玩游戏机。 祖孙俩从汪明英房里出来,这两个男孩,仍泡在游戏世界里。 张贵樱看着,皱起眉头。 林妙香顺着张贵樱的眼神,看了两个孙子。 她神情无奈,对张贵樱说:"看看我生的孝子贤孙。" 张贵樱不好说什么,自己终究是外人,觉得来的不是时候。 既然已经探过汪明英,她自认可以告辞:"改天再来看你。" 林妙香拉住老友:"等等。该走的不走。" 她早就一肚子火了,瞬间爆发,望着两个孙子:"要玩游戏机,不会在家里玩吗?到底来这里做什么呢?" 她看着真不舒服:"都回去!" 张贵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暗道:"我的大小姐啊。" 李欢从未看过汪奶奶如此疾言厉色,紧紧牵着阿嬷的手。 张贵樱轻抚孙女,安定她的心。 汪佩佩正想控诉一肚子的委屈,没想到,母亲竟在外人面前这样对她,拉起两个儿子,扭头就走。 两个男孩大概知道大人吵架。 不过,那不关他们的事,被母亲拉着走的时候,仍是关心手上的游戏机。 两个相差三岁的兄弟,动作神情一致。 辛巧姑跟着送客。 李欢看着她两手空空,而且态度冷淡,与自己回去时,总是热络的奉上大包小包的美食,完全不同。 张贵樱见汪佩佩的个性,与母亲一个样,不得不轻轻解开好友的手:"佩佩。" 她赶紧追上去,拉了汪佩佩:"好孩子。" 她望向林妙香:"有什么话,母女俩坐下来好好说。我等一下,还有些事情要处理,改天再来。" 青春记趣(十三)讨债子女 汪明英已在两个月前离世。 唯一的儿子汪景生,孤身回台奔丧,却仅仅只待一周,又因为工作关系赶回去,儿媳跟孙子都留在美国没有跟回来。 林妙香满腹牢骚,一见挚友,便大吐苦水。 "景生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不陪我说话,我想跟他多聊几句,往往回个几句,就转头看电视,好像是特地回来看电视的。" 张贵樱听了,为好友感到不值,认为这孩子,实在太不应该。 "我啊,只当没这个儿媳,但是连孙子也没回来看看爷爷,我真的是气到......" 她说着,一口气险些上不来。 张贵樱看着有些担心。 辛巧姑赶紧上前,在她胸口顺了顺气,随后递上一杯温水。 在辛巧姑倒水时,李欢主动上前递补,学着辛巧姑,在林妙香胸口顺气。 林妙香缓过气来,对李欢温柔笑着,喝口茶:"没事。近来都睡不好,前阵子感冒也没好全。" 她抽起身边随身携带的手帕擦擦嘴,大家闺秀的模样,一如往昔。 张贵樱细细查看林妙香的气色:"要不我给你写一张药膳方子,让巧姑给你做,当开水喝?" "好哇。"林妙香看一眼辛巧姑。 辛巧姑点了头,立即去取纸笔。 张贵樱安慰老友。 "你早知道儿媳的个性了,怎么还是想不开?我们常说的,孝养父母,尊敬师长,他们不兴这个。我们这里倡导的,都不见得人人会做,那边没人在乎,就更不用说了。" 她看着林妙香憔悴的模样,内心颇为感慨:"时代变了。" 林妙香点点头,非常赞同:"古代的读书人,至少懂得做人的道理,在人前做不到,还会感到羞愧。" 她想起自己的一双子女,也是半斤八两,只感到无奈。 "演变到现在的教育,看起来,好像人人都是读书人,但是早就把古人的智慧哲学丢到一边,就说礼义廉耻,这四个字,几人放心上?" 她说着喉咙干痒,从身上拿出手绢遮着嘴,又咳起来。 张贵樱说:"你现在说这个,还会被取笑说落伍了。" 李欢却是仔细思考大人说的话,想着还有哪些,自己没有做足? 徐徐凉风,将后院的花香带进屋内,张贵樱只觉馨意袭人。 李欢每次来,总会对着汪家后院,那两株芒果树,多看几眼。 她去年在这里,吃过现摘芒果,滋味不错。 看着如今开着小花穗的芒果树,一心期待它快快结果。 树旁还有垂着几条成熟待摘丝瓜的瓜藤架,以及造景的种菜架,栽种着小白菜、莴苣等成长容易的蔬菜。 李欢曾经请求让她采摘蔬菜,过过乡村乐干瘾。 张贵樱见这屋子通风甚佳,想是风大,导致空气偏干,劝着林妙香:"喝口热水。" 林妙香稍微止咳,哑着嗓子,急着发表意见:"谁落伍?谁文明?还不知道呢。" 她心里想着那几个学历比自己还高的子女与儿媳,听从张贵樱的建议,拿起杯子喝热水。 "慢点喝,小口喝。"张贵樱仔细关照,唯恐林妙香不小心呛到。 林妙香对于细心呵护了一辈子的子女,到头来是这样的回报自己,内心感慨万千。 "欠他的。" 她放下杯子,摇头叹气,停顿一会,接着说:"巧姑最近常流鼻血。"脸上泛起更深的愁思。 她现下信得过的得力帮手,只有辛巧姑,既照料她的起居,又与她作伴。 "可千万别再出什么意外才好。" 林妙香心中发愁,她现在,更加依赖辛巧姑。 张贵樱关切问道:"有没有去医院检查?" 老朋友一个个离开,如今各个都令张贵樱万般珍惜。 "有啊,我催她去做全身健检,为了陪她,我也一起做了一套,都说没毛病,那怎么还流鼻血呢?" 张贵樱同样担心。 "妹妹小时候也常常流鼻血,也去医院检查过,看了几个医生,总不见好转,时好时坏,后来试了我家祖传秘方……" 林妙香抬起手:"等等啊,跟我说没用。" 辛巧姑拿着纸笔回来,递给张贵樱后,即刻转身,准备去厨房为客人准备茶点。 林妙香拦住她:"巧姑啊,你先坐一下,听阿樱怎么说。" 辛巧姑微微一笑,在张贵樱身边坐下,静静的看着她。 "现在刚好是春天,选个日夜温差大的日子,将水煮蛋放在屋檐上,浸淫露水。" 辛巧姑认真听着,点点头,记在心上。 "夜晚放上去,第二天太阳出来前,把它吃了,妹妹吃过这样的水煮蛋,到现在,都没再听她说什么流鼻血了。" 李欢想起,自己曾经历过这么一段,跟着点头。 此时的李欢,将小学时期的覆额浏海扎起,露出漂亮的额头,再绑个小马尾,充满朝气,青春洋溢。 林妙香看了看辛巧姑,想知道她有没有记下。 辛巧姑朝林妙香微微一笑,回头向张贵樱说:"我这几天,找个时间做。" 林妙香接口:"要做,要做。医院也去过了,阿樱说的,一定要赶紧试试,那个血,多宝贵啊,一滴都不能少。" 张贵樱听着实在有趣,强忍住笑,看着辛巧姑:"之后有什么问题,就打电话来问。" "是啊。别跟她客气。"林妙香难得露出昔日少女时期的俏皮,继而面露惊奇。 "原来露水,还可以这样用喔?" 平常汪家屋后院子里,丝瓜架上的藤蔓、草地上、花圃中的各色花瓣上、和几棵芒果树,林妙香看了不知多少露珠,从没放在心上。 张贵樱笑了笑。 "水动为阳,聚而不动为阴,露水形成于夜晚,凝聚于清晨,阴阳和合,所以充满生机。古时候不是听说,有钱人都用露水泡茶喝,来延年益寿。你们家没有吗?" 她们偶尔会这样,彼此互开玩笑。 李欢心想:"这样的露水,一杯要卖多少钱啊?" 林妙香横了张贵樱一眼,佯怒嗔道:"开什么玩笑。又不是皇帝,哪有那么尊贵。" 说完,三个大人不觉莞尔。 只有李欢还在想着,该如何收集露水?又如何说服旁人,它有多珍贵? 笑声稍歇,张贵樱立即写下几道药膳。 她怕辛巧姑客气,不好意思打电话问她,于是将露水蛋的作法,也清楚写好,交给辛巧姑。 辛巧姑再三道谢,眼见如今没自己事了,向张贵樱点个头,起身离开。 林妙香看着辛巧姑离去的背影,又现愁容。 "现下这么大的房子里,就只剩我和巧姑两人。"她语带哽咽。 "佩佩呢?"张贵樱来了几次,难得遇到汪佩佩,就见到这对母女争吵不休。 林妙香想起女儿,心里就来气。 "说我把财产都给她哥哥,每次来就吵这个,后来我叫她不要再来,看着心烦。" 张贵樱规劝好友:"偏爱都是正常的,但你也要稍微遮掩一下,你表现的那么明显,这样孩子的心里,难免不平衡。" 她始终觉得,林妙香对儿子,太过偏心,与女儿之间,会有如此大的嫌隙,林妙香自己,其实应负相当大的责任。 林妙香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谁叫她投胎成女的?怪谁?" 她招来李欢,将她抱在怀里。 李欢心想:"我也是女的啊,女生怎么了?" 张贵樱很替老朋友担心:"儿子在美国,离那么远,女儿就在附近,互相也有个照应,何必把事情做得那么绝。" 她觉得这个老朋友,一辈子读圣贤书,虽说知书达礼,但有些思想,真的太过迂腐。 林妙香认为,女儿没有自知之明,总像个讨债似的,令她厌烦。 "每次来,就要我把这房子过户给她,我还活着哪,你说我不生气吗?财产我想给谁,就给谁。" 有些想法和观念,稳如泰山,连愚公也动不了,张贵樱不再对老朋友的家事,多做评论与劝说。 汪奶奶对待女儿的态度,令李欢感到迷惘,她看见辛奶奶端着茶点出来,眼睛一亮。 林妙香告诉张贵樱:"妹妹上次来,我看她吃得笑呵呵的,知道你们今天来,我让巧姑赶紧做。" 每每想起这个可人儿,心里就一阵暖意,她时常这么想:"只可惜这贴心的孩子,不是汪家的。" 她虽然重男轻女,但李欢在她眼里,却无性别之分,说不出原因,一见就喜欢,加上言行举止,还如此讨人喜爱,就让林妙香,更加疼爱她了。 辛巧姑将伍仁酥饼切块,让客人方便食用,再为众人泡上一壶普洱茶。 一般中式酥饼,常常喜欢加入冬瓜条,恰巧李欢一吃到冬瓜条,就起鸡皮疙瘩,所以外面卖的各式月饼,或是凤梨酥,李欢一见就摇头挥手。 第一次看见辛巧姑捧上这伍仁酥饼,李欢也是这模样,直到辛巧姑特别告知:"这个没有放冬瓜条呦,你吃吃看。" 因为这是为李欢量身订做。 那一天,李欢吃得很尽兴。 大人看她吃得高兴,也是心生欢喜,李欢总有让人一见就开心的本事。 这酥饼外皮,酥到不禁一碰,口感堪称一绝。 内馅是由核桃、松子、杏仁、花生与芝麻、炒熟后搅成碎丁,混合蜜糖,再包上咸蛋黄而成。 张贵樱满口酥香,点头赞道:"内馅扎实有嚼劲。" 辛巧姑闻言笑着。 李欢低呼:"荔枝。"一入口即散发的馨香,让她惊喜,一抬眼,便对上辛巧姑的盈盈笑颜。 青春记趣(十四)宝剑烈士 辛巧姑喜欢做各式创意料理,林妙香只管好不好吃,其中差异,她从来没放心上。 唯有张贵樱祖孙俩,能立即辨别出,辛巧姑精心调配的食材,有何不同之处。 犹如知己。 林妙香总是后知后觉:"是吗?嗯~好像是喔,你这样一说,我好像吃出来了。"如果没人提醒,常常不知不觉。 关于厨艺,张贵樱还是得时常请教辛巧姑。 她常想:"巧姑拥有这一身好本领,却只能在这一方屋子里,只为汪家奉献。" 她不由自主的瞥了林妙香一眼,心想:"这两个女人,都生错时代。"继而想起林妙香父亲说的:[我是为她好。] 到底什么才是为她好? 只有天知道。 张贵樱想着林妙香除了身体不好,其他没什么烦恼,一生堪称无忧无虑,没想到,到头来,最让她心烦的,却是一对子女。 如今汪明英离开,留下林妙香一人,她感觉林妙香看来还算平静,或许是她掩饰的好,也或许是将近七十岁了,早已看淡生死。 林妙香看着玻璃橱窗:"这些小人国,将来都给妹妹。" 李欢坐在一旁,用心品尝伍仁酥,心情愉悦,突然听到这个天大的馈赠,暂时忘了呼吸,也暂停咀嚼,看着汪奶奶。 张贵樱连忙推辞:"那怎么行?这些都是明英的宝贝。" "宝剑赠烈士,红粉赠佳人。明英生病时,你跟妹妹常来看他。每次妹妹来,总是帮明英捏捏肩膀,捶捶腿,陪着他说话。我跟明英都很感叹,自己亲生的,远远不如。" 李欢继续低头吃着美食,她关心汪爷爷,全出于自愿,可没想要回报。 林妙香神情黯然。 "景生在明英生病时,从没回来过,佩佩带着两个孙子,来了几次,你也亲眼看见的。每次都是这样。" 林妙香说道:"把小人国给妹妹,也是明英的意思。" 张贵樱转头看着橱窗里的迷你家具。 所有桌、椅、床的银边线脚,灯饰座架、门把、厨房流理台、窗框,还有许多直立式衣架,花园里的座椅和荡秋千,所需金属,都是白金。 许多装饰,皆是水晶和钻石。 张贵樱心想:"少说也有八、九十万,甚至更多。" 她说道:"明英为了收集这些,耗费了多少精力跟时间,这......太贵重了。" 李欢吃起第二块酥饼,她心里很想要,倒不是因为贵重。 就算全是用粗铁和竹子制造,她仍是喜欢它的精致小巧,如同她期盼与拇指姑娘相遇一样。 林妙香同样望着小人国橱窗:"我们之间,需要计较这个吗?" "妹妹还小,她......"张贵樱觉得这份礼,真是太大了。 "明英的意思是,等妹妹出嫁时,我让设计师在小俩口家里,也像这样,做个橱窗,就当给妹妹的嫁妆。他认为妹妹一定会珍惜,那是他的宝贝,不能让人糟蹋了。" 李欢心里很急,希望阿嬷客气一下就好,不要再推辞。 林妙香语带无奈:"要是留给眼里只有房子跟游戏机的子孙,八成就把这些,全拆了拿去卖。" 张贵樱实在无法推辞,但临时又找不到借口。 "哎呀。这......还是很久以后的事哪,妹妹才刚升国三。" "是啊。我遗嘱都写好了,如果我等不到了,自然有专人会来做。妹妹啊,你有个心理准备就好。" 李欢抬头看着汪奶奶,阿嬷还没答应,她不敢做任何表示,用眼神祈求阿嬷成全。 张贵樱接收了孙女的渴望目光,心一软,便不再拒绝。 她回过头来,望着林妙香。 "你......你看着还很好呢,怎么说到......" 一想到将来,总有与林妙香道别的时候,只是不知道,谁先谁后,想着就颇为感伤。 "咱们这把年纪了,总要在脑筋够清楚的时候,先把事情都交代好了,以免等到病痛来临,或是突发状况,任人处置,到时候身不由己,不是更恼人吗?" 张贵樱心想:"是啊。是该想想了。" 她看了一眼时钟:"该回去了。"说着起身,拿起包包与外套。 李欢眼见小人国送给自己这件事,已经确定,心中雀跃无比,知道汪家正处于悲伤情境中,她不敢稍露一丝欢欣。 离开前,她抱着林妙香,语气诚恳:"谢谢汪奶奶,我会把它们当宝贝。" 林妙香轻抚她的脸:"我知道。" 她对着老友,微微一笑:"有空常来看看我吧,跟我说说家里的事。" 失去丈夫,林妙香每天的日子,都感到孤单,难以排遣。 张贵樱回道:"还用说,我不是每个礼拜,都往你这里跑吗?还怕你嫌我烦呢。" 情同姐妹的两人,相交半世纪,总是为对方着想,不求回报。 "妹妹也要来,看到妹妹,我的心情,就特别开朗。" 辛巧姑赶在李欢回去前,提着一袋糕饼给她。 张贵樱望着孙女。 这孩子,是她的精神寄托啊。 因为这孩子,丰富了她的生命。 她知道,今后她的人生,将继续为她而活。 李欢乖巧的听着辛巧姑嘱咐:"这香菇蛋黄回去要先吃......我下午会做咖哩的,明天买菜时,再顺道拿给你......" 李欢态度恭敬,连连道谢。 张贵樱见孙女,提着一袋美食,朝着自己走来,想起少女时期的林妙香,经常对她说的话。 "常常来找我玩吧,跟我说说学校里的事。" 她心中无限感慨。 李欢笑着走上前:"阿嬷。" 青春记趣(十五)立定志向 李欢即将从国中毕业。 这一天,张贵樱和往日一样,在客厅里,熟练编织中国结,她做家庭代工,贴补家用。 因为孙女升上国中后,已经不再像小学那样黏着她。 独处时间多了,生活渐渐没有了重心,看到隔壁王家花,批了一些家庭代工排遣时间,她也跟着去批了一些。 她做过帽沿、袋子、帮娃娃贴眼睛,最后觉得,编中国结最有趣,于是一做,至今已有两年。 利润微薄,兴趣成分居多。 "妈,别太累了。" 童秀丽总怕婆婆做多了伤眼睛,时常劝她少做一些。 李欢也觉得,阿嬷还不如做些美食,让她拿去卖,赚更多,但又觉得,烹饪既要久站,还要耐热。 她怕阿嬷太辛苦,于是作罢。 张贵樱身旁,堆了几包中国结半成品。 工作室就在客厅。 李欢在一旁,穿上溜冰鞋,起身滑到张贵樱面前,开心喊着:"阿嬷。" 张贵樱停下手中劳作,抬起头来,嘴角含笑,慈爱看着孙女,以及她脚上的溜冰鞋。 "好,好。" 李欢抱着张贵樱,亲了一脸:"我走啰。" "要看车,早点回来。" 童秀丽从门外进来,一脸风尘仆仆。 她为一个大客户,忙了一个多月,至今仍没完成订单,心里有些急。 她回来短暂休息,两个小时后,又要去拜访下一个客户。 李欢滑到母亲身旁,抱一下母亲,指着溜冰鞋。 "阿嬷买的,我跟同学去溜冰,六点以前回来。" 童秀丽看着溜冰鞋,并不认同,工作不顺,加上身心疲惫,让她一时之间,忽略了溜冰鞋是婆婆买的。 她语气冰冷,回应女儿:"我辛苦工作,为的是让你好好读书,结果你跑去溜冰来报答我?" 张贵樱欲言又止,想帮孙女说话,又不好干涉儿媳管教小孩。 童秀丽瘫坐藤椅上:"没关系,你去好了。" 李欢对母亲的喜怒哀乐,再熟悉不过。 母亲从不说[不]字,她的反对,都显现在语气和神态上,如今这态势,明显就是反对自己出门。 李欢脱下溜冰鞋,默默回房。 她原来就是不爱动的个性,加上运动神经奇差,无法在运动项目上取得成就感,早就对运动,避之唯恐不及。 但溜冰,有点特别。 在李欢的观念里,溜冰就是,只要穿上溜冰鞋,就可以不用动,直接滑行到目的地。 她在公园里,看到那些穿着溜冰鞋滑行的人,就有这样的想法。 所以李欢跟张贵樱提到,想要一双溜冰鞋。 她想着,学会溜冰后,可以一路滑行到学校,不必走路,又快又方便。 等自己学会后,让祖母也穿上溜冰鞋,自己牵着祖母,一起滑到学校。 如今,计划被母亲打断了,她心里很生气,认为母亲过度干涉。 家里离学校不远,步行约十五分钟就到,骑车更快。 但童秀丽不允许女儿乘坐机车,认为那是[肉包铁]的危险行为。 因此李欢出门,只有步行与乘车两种选择。 "等你满十八岁,我就分期付款,买辆轿车给你。" 童秀丽承诺:"在这之前,你要听话,别做让我担心的事。" 李欢在房间,望着溜冰鞋一会儿,终于将溜冰鞋,放进橱柜最角落处。 她告诉自己:"算了。没什么大不了。" 她打开书本阅读,想要转移注意力,不再想溜冰鞋的事。 李欢比谁都明白,母亲的拳拳爱子之心。 她想起父亲过世后,尚且年轻貌美的母亲,努力工作赚钱养家。 期间多少同事、客户追求,但母亲坚持单身,这大部分原因,都与自己有关。 想到母亲为了自己,付出这么多,她的气,就消了。 李欢升上国三,升学大考逼近,童秀丽的管教,更趋严格。 在她的观念里,学生的本分,就是读书,读累了,就休息。 而她的休息,指的是闭目歇会儿,或直接睡觉补眠,其他的活动,都是浪费时间,数度剥夺李欢对课本之外的世界,好奇的探索。 "读书才有前途,才有希望,你的未来,就是全家的希望。考上好学校,以后路就好走,我是为你好。" 这是母亲要求女儿听话的紧箍咒。 ------ 国中整整三年,李欢坚持拒绝补习。 "老师,我这题答案对,为什么扣分?" "你这个观念不正确,这题型,考的就是最小公倍数。" 李欢觉得明明写对了,还被扣分,实在很冤,她很认真的告诉老师,自己的解题想法。 曹昭翠也只是敷衍着听,她坚持要学生按照她的方式思考。 即使一肚子愤懑,李欢仍尽可能地让自己态度委婉:"我的观念哪里不正确?" 曹昭翠最后总是这样回答:"你的解题逻辑,我听不懂,没人这样解的。" 李欢常常想:"这不是霸凌,什么是霸凌?" "用学识,倚老卖老的强迫别人顺从。" 李欢告诉自己:"我以后也要当老师,就当跟你不一样的老师。" 就这样,除了赚钱,变勇敢,李欢又找到另一项人生目标。 当一个好老师。 莫忘曹昭翠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感受。 为了避免祖母担心,母亲挂怀,这些事,她只得独自承受,谁叫她不肯妥协补习呢? 相同的事件,就在数学老师刻意刁难,不断从试卷里找碴中度过,直到毕业。 李欢以第一志愿,录取明星高中。 暑假期间,没有闲着,更加积极赚钱。 她将国中三年的各科重点笔记,稍加整理,再将之前让夏雪花弄丢的部分补齐,装订成册,在社群网站上贩售。 钱到才交货。 "不好意思。我都是收到钱才寄出喔。每科两百元,五科一起买打八折。" 她每天忙着接触买家,谈价钱,到影印行打印装订,再到邮局寄出。 没想到,短短一个多月,就快速进帐一百二十多万。 张贵樱笑道:"唉呦。小富婆呦。" 李欢每天,都是开心的忙碌着。 自小学时期,她会定期将赚来的铜板,换成纸钞,再加上卖手工皂的钱,已超过五十万。 她将这些钱,都并入卖笔记的营收,每存够一百万,就在母亲的陪同下,到银行买定存。 度过有耕耘,就有收获的充实暑假,李欢成为高中生了。 这是一所女校。 之前在国中时,随便读都是第一名。 如今,各所国中里的菁英,都集中在此,李欢的成绩,仍旧维持在校排前十。 童秀丽也理解,学校里是卧虎藏龙,对于女儿的在校成绩,还是满意的,能挤进高中名校,意味着升上好大学,已经是十拿九稳。 因为学校里面,全是女学生,早恋机会,相较其他男女同校的学生,机会小的多。 而且已经十六岁,是个小大人了,对女儿的约束,也开始适度的放松,只有在收到段考成绩单,看到没有拿第一,会稍微问一下:"要不要去补习?" "再说吧。"李欢总是这样回答。 除此之外,依旧不准看连续剧,而小说和漫画,跟国中时期一样,只允许在段考结束那一天才放行。 因此,李欢依旧阳奉阴违,背着母亲偷看。 青春记趣(十六)窗内窗外 上了高中,李欢开始迷上翻译小说,她跟许愿池,两人时常一起去学校图书馆找书。 当李欢疯起来看小说的时候,她连上课也照看,就把小说放在双腿上,在课桌下看。 老师们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高中老师对学生的管教,与国中老师,大不相同。 尤其是校风开放的明星高中,老师们普遍认为,能进入一流高中的学生,应该具备自主学习的能力。 而且女孩子普遍乖巧,因此,老师们几乎采取放任态度,很少干涉学生。 许愿池也考进同一所明星高中,还与李欢分到同一班。 两人都很高兴,在其他人还处于找寻看得顺眼,合得来的同伴时,她俩已经常常结伴同行,频率相近,相处愉快。 两人都偏好侦探类型,于是从亚森罗苹全集开始看起。 怪盗亚森罗苹集聪明、英俊、个性爽朗侠义于一身,还是彬彬有礼的绅士,正是少女李欢倾慕的类型。 而且他跟自己一样,从小没有爸爸,让李欢感觉与他更加亲近。 虽然知道小说是假的,但她还是忍不住,爱上亚森罗苹,每天跟许愿池,一起讨论亚森罗苹的时间,多于课本。 高一的学生生活,自在无忧。 随着小说全集看完,再接着看福尔摩斯,亚森罗苹就被丢到脑后了。 李欢也接触浪漫爱情小说,向往轰轰烈烈的爱情。 至于轰轰烈烈的必要条件。 要件一:必须有相互倾心的男主角。 她非常喜欢《傲慢与偏见》里,家世显赫、外貌英俊的达西先生。 心想:"就是他了。" 要件二:必须生离死别。 在古代,可能因为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相隔遥远或家族仇恨,使男女双方无法在一起。 在如今这个时代,通讯发达,该如何生离? 她眨眨眼,心想:"那就战乱、第三者破坏和外星人入侵好了。" 那……死别呢? 主动略过自己…… 就让深爱自己的达西先生死吧。 想到这里,忍不住鼻酸,眼泪迅速盈眶。 实在太悲惨。 太浪漫。 太华丽了。 李欢决定守着达西先生的爱,度过余生。 "快喔。湘琴来了。"阿嬷的声声呼唤,以及电视剧《恶作剧之吻》片头曲,从客厅传来,让她从白日梦中醒来。 ----- "这题是共线定理的题型,好,如右图......" 这极富魅力的男声,人间少有。 即使是修炼千年的圣女,听了他的声音,都会动了凡心,遑论情窦初开的青春少女,当然会爱上他。 "o是任意一点,oa向量跟ob向量,是两个非平行的向量......" 一个身型修长,四十多岁的男人,拿着粉笔,在讲台上,为学生解题。 他戴着金丝框眼镜,留着整齐,却又不显呆版的短发。 这张斯文削瘦的脸,额前一绺黑发,很自然的垂在鬓边。 男人很少笑,偶尔露出的笑容,都带点忧郁气质,他是李欢的数学老师-秦德越。 一米七八的身材,总是一身烫得笔直的衬衫。 有时是浅蓝色、有时是纯白色、有时是米黄色、有时是浅灰色。 他似乎偏好浅色上衣,也总是搭配浅色直筒裤,穿着牛津鞋,露出脚踝,带点雅痞味道。 李欢小学毕业前,就已经读遍几位文坛名家的小说,她受琼瑶小说《窗外》影响甚深。 那是个四十四岁男人与十八岁女学生的故事,加上李欢自小失怙,因而对年长男性,怀有憧憬。 她对中年男子,特别有好感,却当同龄男生是鼻涕虫。 即使是与李欢共谱旷世之恋的达西先生,他的形象,李欢也只能透过书中文字,靠自己想象。 但毕竟是凭空幻想,自己也说不出来,中年男子应该长相如何? 家里两个长辈,都是女人,亲友中的男性长辈,外型都让人感到,真实世界,太过残酷。 直到秦德越出现。 原来不着边际的幻想,至此有了具体形象。 李欢这才明白,为何《窗外》里的江雁容,会爱上高中老师康南。 那一阵子,李欢常在自己的所有课本,或笔记本内页,写上[雁容]这个名字,来代替自己。 她直觉自己,就是江雁容现实世界的化身,而康南,自然就是风度翩翩的秦德越。 他不经意的一举手,一投足,常常流露出成熟男人的魅力,还有他内在的涵养,总让李欢在心里,深深赞叹。 或许受此知名小说影响的,不只是涉世未深的李欢,连订定教育部相关法规的立法诸公,也颇有共鸣,并深谙[当兵两三年,母猪赛貂蝉。]的道理。 在女子高中里,多的是单纯美好的莘莘学子,为了避免师生恋,影响良好的读书风气,学校里的男老师,按规定,都必须是已婚。 四十五岁的秦德越,已婚多年,妻子是银行襄理。 他与妻子都有共识,不希望孩子的青少年成长期,也跟自己一样,被迫接受填鸭式教育,于是花费巨资,让妻子特地到加拿大待产。 妻子生子后回台,让一双儿女在台湾,把中文学全,小学毕业,就将儿女送往加拿大,就读当地学校,由辞职后的妻子,陪读照料。 他自己则每逢寒、暑假,飞抵加拿大,与妻儿团聚。 这些个人背景,秦德越对学生们毫不讳言。 但或许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秦德越只身在台奋斗赚钱养家,那孤单的身影,更加惹人怜惜。 少女们母爱喷发,多希望能把秦德越捧在手掌心"呼呼",对他悉心呵护,安慰他孤寂的心。 那阵子,连达西先生,都被李欢抛弃了。 但这是极机密的事,她一直谨记妈妈说过的话:"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就不要对人说。" 是的。 她不说。 只放心上。 独自陶醉。 品尝暗恋的酸甜苦涩。 "雁容?你的课本怎么都是这个名字啊?"许愿池翻看李欢的书本内页,好奇问道:"暗恋的对象吗?哪一班的?很帅吗?" 在女校里,总有几个这样的女生…… 顶着俏丽短发,身形高挑,眉宇间,自带英气,同样也具备俊秀男孩的书卷气质,在一众女孩中,雌雄莫辨。 这类女生,自然吸引不少同校女孩的青睐,一票粉丝送礼、送情书、送点心饮料的,稀松平常。 青春记趣(十七)窗内窗外之二 其实,李欢也曾经欣赏过一个同校学姐,她是仪队队长,专任刀官。 那是在李欢高一校庆时...... 学姐身穿装饰着流苏的仪队制服,搭配纯白色,膝上三寸的百褶裙,与白色长靴,持刀指挥队员前进。 在司令台前,她干净利落的甩刀敬礼,帅气美丽,仪态挺拔,一米七五的修长身形,长腿穿着长靴。 简直是童话故事里,白马王子的化身。 不过,还是比不上秦德越。 "吼~别乱猜啦。"李欢抢过自己的书。 "我最近在研究姓名学,这个笔画能帮我提升考运啦。" 幸而许愿池并不熟知琼瑶小说,因此也不清楚这个名字的由来。 跟李欢同挤一张椅子的庄晓萱闻言,讨好的问李欢:"真的?也帮我算看看啦。" 庄晓萱的五官并不突出,但皮肤白皙,透明到几乎可以看见肌肤内的血管,身材骨感。 整体看来,模样清秀,她留着当时极为流行的发型,齐眉的厚浏海,还有及腰长发。 她是李欢上高中时,除了许愿池之外,第一个来跟李欢说话的同学。 开学那天...... 李欢走进教室,东张西望找寻许愿池,眼神刚好与庄晓萱对上,庄晓萱立刻笑盈盈的走向李欢。 在李欢尚未进教室前,庄晓萱在教室里,举目皆是陌生人,她看到李欢走进来,第一眼就觉得似曾相识,很有好感,因而上前与她攀谈。 后来,又因两人座位在隔壁排,而更加熟识。 不管李欢说什么,庄晓萱都很捧场,总是用食指,卷着垂挂胸前的一绺长发说道:"真的吗?" 或是说:"好厉害喔。" 也常说:"对。我相信。" 这种贴心行为,让李欢直拿庄晓萱当知己,深感相见恨晚。 班上也有其他女生会谈论秦德越。 "他刚刚离开时,拿起外套往肩上一甩......天哪。" 赵芯婷捧着胖嘟嘟的可爱脸颊,花痴般的赞叹:"太性感了。" 赵芯婷自称是秦粉,上课总盯着秦德越看,炽热的眼神紧随他的身影,看到连秦德越都明白她的心思。 她父母健在,也没看过琼瑶的《窗外》,喜欢秦德越,无关恋父情结,纯粹是因为,欣赏美好事物,乃人之常情。 在升学压力特别大的一流女校里,赵芯婷因为跟不上学校课业,几度想休学重考,而秦德越,则提供了继续上学的动力。 一日,秦德越在课堂上问:"什么样的人,最具价值?" 见无人回答,秦德越接着说:"目中无人。" 他停了一会儿:"不是那种看不起人的自大狂,我指的是,当一个人,去盯着另一个人的时候,被看的人,最具价值,而看别人的,是贬低自己的价值。"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稍微有点心思的都能听懂,然而赵芯婷不知是单纯,还是不在乎被贬低,依然故我,想看就看,态度大方。 李欢好心劝她:"赵芯婷,你看秦德越的样子,太明显了,稍微装一下少女的矜持吧。" 赵芯婷"啧"了一声,认为李欢不理解她。 "看着看着,心情就很好,不看他,难道看课本?我会睡着。我如果直接趴在桌上睡,秦德越才真的很难看,看看我多么为他着想,人在福中不知福,亏他教数学。四十多岁了,还能得到窈窕淑女的爱慕,应该高兴才对。" 她无奈的翻着数学课本。 "我都看不懂,也听不懂老师到底在说什么。无穷递降法?数学归纳法?一堆闲人发明一堆数学。自己爽就好了,干嘛要发表?" 而李欢,为了维持价值,只有在秦德越背对学生,在黑板前奋笔疾书时,才敢深情凝望他的背影。 当秦德越转身面对学生讲解时,李欢只看黑板上,秦德越书写的数学式子。 当他搁下书本,说些题外话时,她就低头翻看课本,务求避开自己热爱秦德越的嫌疑。 数学课期间,总是尽可能地摆出最冷漠的表情,有如冰山美人,生人勿近。 许多女孩会在下课时,围着秦德越问问题,有时是课内数学,有时是单纯闲谈。 李欢只在旁边,侧耳倾听,从不加入讨论行列,也从不主动跟秦德越说话。 当秦德越问话时,她总是态度高冷。 秦德越也感觉到李欢的刻意疏远。 他心想:"这个女孩好难接近啊。" 他几度想找机会跟李欢谈谈,是否家里发生什么事? 是否发生个人感情问题? 这个年纪的女孩,最是多愁善感。 这天,又是李欢期待的数学课...... 许愿池看见李欢的一张臭脸,问道:"你怎么了?" 庄晓萱觉得李欢态度冷漠,问道:"你在生气吗?" 许愿池怀疑李欢生病了,关心问她:"不舒服吗?" 李欢高冷的回答:"没啊。" 她心想:"很好,继续维持高价值。" ------ 李欢升上高中,体育依旧是软肋。 上体育课时,仍然常常装病躲到保健室,各种借口都来。 早在国中期间,当许愿池跟李欢混熟了,大约从国二开始,也常跟着李欢,装病躲体育课。 如今,两人一起升上高中,无奈每学期的体适能考试,还是得参加。 别人打排球,是天生就会,一抬手,就能抛很远。 李欢跟许愿池,却还得拜托同学,在考试前教自己手法技巧。 两个女孩在清晨五点,由张贵樱陪同,到学校练习了几天,才通过考试。 高一下学期末...... 这天,又有一场体能考试。 一群女生,集合在室内体育馆。 包含李欢在内的三十多名女学生,身穿运动服装,坐在地上,等着体育老师点名。 体育老师是个五十岁,身材短小的男人,从小最好的科目,就是体育。 他靠着夺得多项体育竞赛奖项,直升大学,再靠着参加多项国际比赛的经验,与体坛有名望的前辈推荐,申请到高中任教。 今天,体育老师宣布考立定跳远。 一堂课下来,全班三十多人,就只有李欢和许愿池,一直跳不过标准线。 青春记趣(十八)立定跳远 体育老师瞧着很多矮个儿女孩,都能跳得老远,代表这个标准,并不过分。 再看看李欢和许愿池,目测这两个女孩的身高,都超过一米六,手长脚长,没道理不过。 然后...... 全班同学分成两排围观。 两个体育神经极差的女孩,就这样一直重复立定跳远,最终目标,是跳过老师设立的标准线...... "没过,再来。"体育老师在一旁吆喝。 庄晓萱一次就跳过了,她站在一旁,心里默默为李欢和许愿池加油。 部分同学没了耐心,开始低声聊天。 李欢暗道:"也不教跳远技巧,一直要我跳过标准线。" 她在心里埋怨老师:"好像立定跳远跟吃饭一样?又不是背书,多背几次,背久就能记住了?" 体育老师鼓励两个女孩再接再厉:"再来,再来。" 庄晓萱看着李欢跟许愿池,一直跳不过标准线,替她俩感到担心。 李欢对自己失望极了。 她觉得自己越跳越没力,遂向老师提问:"老师,可以让我助跑吗?" 体育老师当然不同意:"这是立定跳远,还助跑?" 李欢在心里一次又一次的呐喊:"但我就是跳不过啊。" 许愿池因为一直跳不过,压力太大,低声哭起来。 庄晓萱赶紧上前安慰。 李欢看到许愿池哭,没时间同情她,接着继续跳。 一次又一次的重来。 依旧跳不过。 她心想:"不是说勤能补拙吗?是谁说的?" 她越跳越生气,沉着一张脸,像是准备找人报仇一样。 而身边同学的围观,又令她感到非常难为情。 体育老师看到女学生哭了,再看看李欢。 他心想:"或许真是强人所难。" 于是对李欢说道:"好了,别跳了。就算及格吧,低空飞过。" 他登记了一下两人的分数,阖上点名簿,告诉学生:"剩下时间,大家练习羽毛球。" 这话,其实就是让学生,自由活动的意思。 体育老师说完,先行离开。 体育课的练习时间,体育老师常常不在,大家见怪不怪。 在升学为主的高中,体育课,一般视为非正课,所以体育老师,大多身兼多项行政工作。 羽毛球,是李欢稍微能够驾驭的运动。 她心情逐渐缓和,见一旁的许愿池,还在抽噎,忍不住低声抱怨。 "考试制度,不就是为了测试学习效果,像这样也没教怎么跳,就要求我们一定要过,意义在哪?对我这种体育白痴,根本是羞辱。" 赵芯婷经过李欢身边,又走回来对李欢说:"我觉得,你都没有认真跳。" 乍听这句话,李欢的呼吸,暂停一下。 "怎么说?"她看着赵芯婷。 "愿闻其详。"李欢感到非常无奈。 赵芯婷一副洞悉人心的模样。 "你跳的时候还在笑,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了,想太多,所以才跳不过。" 有些人遭遇尴尬丢脸的处境,嘴角就会不自觉的上扬,那并不是笑。 李欢就是这种人。 她暗道:"什么啊?原来还有这种解读?"心里有些不开心。 她心想:"不然你也在全班同学围观下,做你最弱的事,看看你是哭还是笑?" 为了避免伤了同学感情,李欢心里一连串的想法,都没说出口。 她转念一想:"或许赵芯婷说对了,我确实在乎别人的眼光,但这世上能有几人,在别人面前不断出丑,还能从容自在、发自内心乐开怀呢?" 庄晓萱安慰许愿池:"别哭了。老师已经走了,你再哭,他也看不见了啦。还是,因为让你过了,你是喜极而泣吧?" 许愿池听了这话,才想到恐怖的体育考试,已经过关,于是放松了心情,噗哧一声笑出来。 李欢认真告诉许愿池:"生物课本不是说,运动神经跟大脑皮质的运动区有关,有空我陪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许愿池抗议:"你还不是一样。" 李欢翻了白眼:"所以我说我陪你啊。" 她寻思:"说不定,我的大脑皮质运动区,真的摔坏了。" 心里升起一股凄凉感,有种残缺的哀伤。 心想:"妈妈跟阿嬷说过,我吊单杠时摔下来,她们不会骗我。" 李欢的体育项目,只有羽毛球跟短跑还行,其他都是奇差。 体育烂这件事,对她来说,是无解。 每当上体育课时,运动技能不如人,总让李欢感到非常苦恼无助,又不知如何改善。 于是面对体育,逐渐养成逃避和自暴自弃的心态。 她不愿让人看出来,总是表现得云淡风轻。 她不但无法在体育项目上,创造好成绩,还总是被众人远远抛在身后,常常让她出尽洋相。 每当上体育课,她的自尊心,就会被无情践踏。 因此对于运动类项目,就越没有兴趣,更不愿意参与。 在童秀丽的观念里,运动类项目,大考又不考,女儿花时间在这些事上面,就是荒废课业。 因此,求学期间,她也不愿让女儿,有太多运动方面的锻炼,间接造成李欢的体能,比一般人差。 幸而李欢也不会让自己纠结太久,只要下了课,她很快就会将刚刚发生的不如意事,抛诸脑后。 庄晓萱笑着说:"你们两个难兄难弟喔。" 她双手顺一顺自己的及腰长发,甩甩头。 李欢深知,避免让心情跌落谷底的方式,就是转移注意力。 于是她将注意力,转向庄晓萱的乌溜溜秀发。 每每在庄晓萱身后,看着她的厚重长发,总替庄晓萱担心,哪天会不会因为头发的重量,重心不稳向后摔倒? 她也常幻想,庄晓萱的头发,像童话故事中的长发公主一样,把长发辫从高塔垂下,让自己攀爬上去。 把长发当成绳索攀爬,应该很有弹性。 这情形跟荡秋千很类似,李欢想象自己抓着庄晓萱的发辫,荡过来,荡过去。 虽然李欢四岁那年,第一次听到长发公主的故事,就颇为心疼长发公主的头皮。 庄晓萱轻声抗议:"不要玩我的头发啦。" 原来,李欢刚刚在不知不觉间,十指穿过庄晓萱的头发,梳理着。 庄晓萱轻柔解开李欢的手,那每一丝秀发,都是她的心肝宝贝。 李欢轻笑道:"你的头发,好像假的喔。" 青春记趣(十九)练习抛枪 庄晓萱轻抚自己的长发。 "真的啦。它们都是我的家人,我每天都用爱,耐心呵护它们。" 她甩了甩及腰长发。 姿势优美。 这是她从电视上学来,在家里用心练过的。 李欢看着庄晓萱那瀑布般的浓密发丝,在空中甩开,她曾经也想拥有。 她的头发,长度及肩,每当发长到达胸部以下一点点,阿嬷就会开始劝剪。 "男人重精,女人重气血。而头发,又吸收了女人很大部分的血,一旦贫血,脑子就不灵光,会影响成绩喔。" 她知道曾祖父是中医师,祖母从小耳濡目染,因而对于养身,颇有见地。 她认同祖母的话。 健康诚可贵,美丽价更高,若为前途故,两者皆可抛。 现今对李欢最重要的,就是学校课业。 好成绩,总能为她带来很大的精神满足。 至于体育? 管它呢,再说吧。 而且获得好成绩,母亲和阿嬷,都会很高兴。 家里两个大人一高兴,李欢的快乐,就会翻倍,三倍,四倍,甚至更多。 ------ 李欢被选进仪队。 仪队队员们,必须在高一升高二的暑假,展开密集训练。 她们每天,都要到学校,练习三个小时,只休周日。 一群女孩在酷热阳光下,练习立正、稍息、踏步、齐步走、滑脚、左右转向等军训基础课程,与基础枪法。 教官说:"大家的踏步都齐了。今天接着练习抛枪。" 教官将近五十岁,身材挺拔,是个好脾气的男人。 他将木枪往上抛,再以完美姿势接住。 "大家接枪时,要小心看好,别弄伤了手。" 李欢心想:"看起来很简单。" 因为正常情况下,任何东西往上丢,都会自己掉下来。 教官教过几次后,所有队员,开始学着向上抛枪。 结果,是一地的木枪。 没人接的住。 大家到处找自己的木枪,木枪互撞,或者捡枪时,头撞在一起的,也所在多有。 这结果,教官早有预期,老早躲得远远的,免得被木枪砸到。 每年训练新成员,皆是如此,他理解的笑笑。 仪队平常练习时,是用木枪。 然而木枪举起来,比实际看起来,还要重很多。 许愿池在地上捡枪时,问了身边的李欢:"练完这个,会不会有五十肩啊?" 李欢告诉她:"那是肩关节吧,练这个受伤的,应该是手腕。" 她说完,举起木枪往上抛。 庄晓萱忙着躲避左右来袭的木枪,哀怨说︰"还有头,我刚捡枪时,被隔壁的砸到。" 她轻抚着受伤部位。 教官眼看情况越来越危险,再不制止,就会有人脑震荡。 于是走向众人,高声喊着:"大家要保持距离,不要练到后来,都挤在一起。" 他帮队员安排适当距离:"再站开一点,抛枪时,请注意身边同学的安全。" 他再三确认,队员彼此之间的安全距离:"剩下时间,大家接着练。" 一个下午,众人就在抛枪和接枪中度过,队友之间,也逐渐熟识。 有些人,很快便掌握诀窍,开始主动教其他成员,如庄晓萱。 有些人,则在练习结束前,还在地上捡枪,如李欢和许愿池。 李欢满手是汗。 许愿池的衣服背后,汗湿了一片。 两人眼见大多数人,都能顺利抛接,更加紧张。 教官走向需要特别关照的队员:"不要急。记住抛出的力道,只要力道相同,木枪坠下来的时间,就会固定。" 七月的酷暑。 地气蒸腾,透过热气来看,远处的物体都变形。 烈日当空。 使劲地对操场这群练习抛枪的女孩,发动一波又一波的热浪攻击。 如今,已经有能力顺利抛接木枪的队员,都被教官安排在另一处,进一步练习不间断的抛接与花式抛接。 还未成功抛接木枪的队员人数,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李欢和许愿池。 两人所在位置,变得非常空旷,更加孤寂。 许愿池抹去额上汗水,看着李欢,稍微宽心说着:"还好有你在。" 李欢仰望抛上去的木枪,再看着它与自己擦肩而过。 "承蒙您看得起:"她没好气的说道:"快暴毙了。" 练习时间结束,其他已学会抛接的队员和指导教官都回去了。 李欢和许愿池,因为跟不上进度,只好自动留下来继续练。 庄晓萱在一旁,陪伴兼指导。 直到太阳快下山,三人才收拾木枪与随身物品离开。 因为暑假期间,课业轻松,来学校练习,也能顺便跟同学聚聚。 李欢、许愿池以及庄晓萱,每天在下午到校练习前,都会结伴到冰品店吃豆花、剉冰或雪花冰消暑。 李欢觉得,每天跟同学们玩得挺开心,虽然暴累,却也有趣。 但是,开学后,还要继续练。 高二课程难度,明显上升,还要利用下课时间练习,李欢开始心生厌烦。 还有…… 仪队制服,才是引爆点。 李欢的身材,属于健美型,与许愿池和庄晓萱的纤细身材小鸟腿比起来,略显丰腴。 而仪队制服的百褶裙,在膝上三寸,自然是纤细的双腿好看些。 而且许愿池和庄晓萱的个子,又比李欢高,都是一米七二,更显腿长。 李欢是一米六五。 这使得原来在课业上,占尽优势的李欢,潜意识里,产生了自卑感。 其实,她一点都不胖,而是许愿池和庄晓萱等其他女孩太瘦了。 于是,李欢在心里苛责自己太胖,与同学在面馆吃面时,拒绝老板加猪油。 在家,张贵樱烧好的菜,她都要过水。 张贵樱看着孙女将她煮好的所有菜肴,每一口,都要放进温水里搅一搅,才肯放进嘴里吃。 她皱眉:"这样怎么吃啊。" 她希望孙女的饮食均衡:"淀粉、蛋白质和油脂都要吃,才会长身体呀。" 李欢吃着淡而无味的香菇:"我不能再长了,大家都比我高,比我瘦。" 食物已经不再美味,但这是自愿的,只能甘之如饴。 她将泡过水的空心菜,捞起来吃。 青春记趣(二十)退出仪队 张贵樱看着孙女吃着过水菜肴,心知孙女是拿许愿池和庄晓萱作比较,她同样熟识这两个女孩,早就觉得她们过瘦。 "她们全身瘦巴巴的,那个十之八九都是歹命,没有福分。" 她告诉孙女:"看看你多好哇,女孩子就是要有点肉,才有福气。" 在张贵樱的眼里,孙女永远都是最漂亮的。 李欢对祖母甜笑,却仍是夹起炒米粉,放进温水里,过一下再吃。 她在心里暗道:"可惜你不是秦德越。" 张贵樱也曾经历过青春年少,理解女孩子因为爱漂亮,即使付出很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的心态。 她看着孙女仍是不听劝,并不生气,依旧温声劝导。 "等你年纪大了,婴儿肥会消风,就刚刚好了,她们那个样子,等老了,脸颊都会凹陷,更显老。" 李欢听到婴儿肥,差点罢吃。 "等老了再说吧。" 她吃去油餐,已有一段时间,感觉大腿还是很粗,怎么也无法跟许愿池和庄晓萱的骨感瘦腿作比较。 她气自己为何不能再长高一点,再瘦一点。 在李欢的观念里,只有瘦到像骷髅般的纸片人身材,才是完美。 家人的劝告,她听不进去,为了减肥,她瞒着家人,在学校,连午餐都不吃了。 这天傍晚,班会课时间,仪队队员照例聚在一起,在操场练习。 秦德越从对面教学大楼的走廊经过,多看了她们几眼。 他觉得这些女孩,真是可爱。 许愿池无意中一瞥,见到了他,低呼:"秦德越。" 虽然距离有些远,许愿池还是开心的向数学老师招手,热情打招呼。 "老师。" 秦德越是高一数学老师,李欢升上高二后,数学换其他老师来教。 庄晓萱也看见了,直呼:"数学老师耶。" 秦德越教学认真,也常常跟学生分享心情故事,是个挺受学生欢迎的老师。 庄晓萱连忙跟着许愿池,向秦德越挥挥手。 秦德越认出她们,是之前教过的学生,也朝着她们招手。 李欢循着许愿池的视线望去,正好与秦德越的视线对望,她霎时红了脸,赶紧避开视线。 即使秦德越已经走得老远,她还是觉得脸部胀热。 在回家的路上,李欢说道:"我要退出仪队。" 许愿池和庄晓萱一起发问:"为什么?" 李欢淡淡回应:"我累了。" 庄晓萱不解,她希望练习仪队时,能有李欢在身旁。 "可是我们练了一个暑假耶,现在退出好可惜。" 许愿池同样希望,到哪里都有李欢陪着,跟着劝说。 "老师不是说过,有了这些课外活动的经验,以后申请学校,都能拿来加分吗?不要放弃啦。" 这些理由,都无法说服李欢。 她心想:"我看上的学校,还要张开双臂欢迎我呢,才不需要靠加分。" 她只在乎秦德越怎么看自己。 今天若是换上仪队短裙,让秦德越看见自己的象腿,那才是天底下最悲惨的事。 李欢心想:"绝对不能让悲剧发生。" 她看古装剧里的女人,总是穿着长袖长裙。 此刻,她只恨自己,不是生在古代。 ------ 李欢到办公室,找仪队教官。 她举止有礼的告诉路教官:"我很累,想退出。" 路教官带过十几届的仪队队员,从未有队员主动退出的例子,因为一般学生,都以身为仪队队员为荣。 他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面前的年轻女孩。 "留下来吧。相信我,这些经验,对你将来,一定有帮助。" 李欢心想:"你根本不知道为什么。" 路教官接着说:"练习是很辛苦没有错,但是只要熬过去,以后,都会成为值得回味的人生体验。" 他就是因为参与多项比赛获奖,而广为人知,进而受聘,进入这第一流学府任教。 李欢心想:"我又不是怕吃苦,仪队制服,也不可能为我一个人更改。" 她对着路教官鞠躬道歉:"给教官造成困扰,真的对不起,但是我真的不想参加,希望教官能答应。" 路教官摇摇头:"并不是我怕麻烦,留你,是为你好。" 李欢心想:"为我好,就应该尊重我的决定。" 路教官劝导李欢:"学校这些年来,给予你们这么好的学习环境,应当珍惜,为学校争光。" 他见李欢仍是执意退出:"你再考虑几天吧,不要急着做决定。" 最后,路教官没有答应。 李欢失望地离开。 当时仪队队员,是强制征召,不是学生想退,就能退。 李欢想到装病的方法,但是她又没病,于是央求母亲帮忙。 她告诉母亲:"只要一张贫血证明,就搞定了。" 刚好童秀丽也不喜欢女儿花太多时间,在功课以外的事。 她弄明白情况后,得知退出仪队不容易,于是拨打电话找陈医师,请他帮忙。 陈医师在电话中,爽快答应。 他是童秀丽的客户,是市立医院的主治医生。 他对童秀丽很有好感,虽然已婚,还是喜欢跟她说说话,聊聊家事,更为了能有更多机会与童秀丽见面,还把全家保单,都交给她规划。 ------ 这天,童秀丽特地买了两瓶名贵红酒,带着女儿,到医院找陈医师。 这时的童秀丽,是一头俏丽短发,搭配适当妆容,看来专业自信。 她刻意将自己打扮得干练利落,但举手投足,仍然是风情万种。 陈医师已经五十五岁,温文有礼,尤其藏不住对童秀丽的好感,爱屋及乌,也觉得李欢长得亭亭玉立,有乃母风姿。 他扮演慈父角色,假装李欢是自己的女儿,跟她闲谈了一会儿。 "当仪队成员,不是一项至高无上的荣誉吗?听说好像还有不少限制,有些人想参加,还不见得能够如愿。" 李欢礼貌性的微微一笑,继而摇摇头,表示不赞同。 童秀丽替女儿回答:"学校课业很重,她自己也不喜欢。" 陈医师说:"以后如果到欧美读书,这都是可以拿出来作评比的纪录啊。" 他也觉得退出实在可惜,他的女儿,就是因为身高不够,所以无法参加乐仪队。 一旁的实习医师,依照一定程序,为李欢量血压,其实只是做个样子,连抽血都没有。 陈医师最后还是给李欢送上一份证明文件。 上面的病名写着[疑似贫血],还盖上市立医院的印章,以及陈医师的亲笔签名,以资证明。 童秀丽母女俩离开医院,随即赶往学校,找路教官谈退出仪队的事。 路教官极力挽留,犹说不过童秀丽。 最后,校长也来了,一起加入说服行列。 周校长是个睿智,有长者风范的六十岁女人。 她告诉李欢。 "乐仪队,一直是我们学校的光荣传统,你也能从中,学到课本里没有教到的东西,这些等你长大以后,都是难能可贵的回忆。" 周校长是真心关爱学生:"我一直希望,本校学生,除了读书之外,还能有机会,实践全人格教育。" 她觉得李欢留下来,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她告诉童秀丽。 "我们虽然是升学为主的学校,但是教育的目的,在人,我们也积极让学生有机会,在完整人格方面,能得到完善的成长与发展……" 周校长直觉,李欢的退出,是家长不希望孩子的课业被耽误。 童秀丽心里有些急。 她还有其他客户要拜访,实在不愿意在此多费口舌,为了让女儿退出仪队,她已经耽误一整个早上了。 "这是医生开的贫血证明。" 童秀丽取出医师证明,交给周校长,她温和有礼的告诉周校长。 "谢谢校长和教官,这么爱护李欢,为她着想,但是她的身体不太好,真的无法兼顾课业和仪队练习。" 周校长看着医师证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不再多言,接着与路教官互望一眼,路教官同样无话可说。 最后,李欢退出仪队。 青春记趣(二十一)开心美食 退出仪队后,不必再担心穿上迷你裙会暴露缺点,李欢又恢复往日里,想吃就吃的快活日子。 张贵樱也卯起劲来,为爱孙做出许多好吃料理。 李欢这才体会到一件事:大家都说好,不一定是真的好,适合自己最重要。 高二的烹饪课,是李欢高中三年来,最喜欢的课程。 因为,她可以在上课期间,名正言顺地吃。 今天,家政老师教大家做美乃滋和寿司。 这都是李欢平常爱吃的食物,她吃正餐时,喜欢将各种配菜沾上美乃滋,非常下饭。 家政老师是个五十岁的女人,笑口常开。 烹饪教室里,学生分成六组,每组六个人,同一组的成员,将桌子合并在一起,共同完成当天的美食成品。 今天当值日生的庄晓萱和李欢,负责制作寿司饭。 李欢将糖与醋,放进超级大锅子里。 接着,她抱着这个大锅子,由庄晓萱负责,将糖醋与煮熟的白饭,一起拌匀。 一旁的家政老师忙着切柠檬、将沙拉油倒进量杯,准备六个挤花袋。 李欢眼见糖和醋,已经充分与白饭混合,遂向老师说道:"老师,好了。" 家政老师看了一眼大锅饭,点点头:"拌匀后就放窗台边放凉。" 李欢和庄晓萱,合力抬着大锅子到一旁。 两人做好份内事后,双双回座,跟着大家好奇看着,平日里常见的美乃滋,到底是如何形成的。 家政老师在操作台上,制作美乃滋。 "先将蛋白跟蛋黄分离。" 家政老师一连打了六颗鸡蛋,只留下蛋黄,将六颗蛋黄,全放进果汁机打匀。 "再倒进沙拉油,有些人想说自己做,所以用比较好的特级初榨橄榄油,这个我不建议...." 她将沙拉油,缓慢倒进果汁机:"那个做出来的成品,味道不好,不适合。" 在果汁机轰隆隆声响下。 庄晓萱想着,等一下,自己还要清洗老师用过的厨具,不由得担心起来。 她靠近李欢,想跟她说话。 许愿池一见到庄晓萱与李欢交头接耳,赶紧凑上耳朵。 只听到庄晓萱说:"那果汁机,等一下要怎么清啊,油爆了。" 许愿池瞥了她一眼:"好吃就好,哪管这么多。" 李欢告诉庄晓萱:"用热水冲呀,国中化学不是教过了。" 许愿池转过头来赞道:"你还记得?真厉害。" 庄晓萱和许愿池,常常争着与李欢亲近,带着点争风吃醋的心态,只要其中一人,看似与李欢感情融洽,另一人心里就会不舒服。 一会儿,老师在果汁机里面,加一点柠檬汁,众人只见果汁机里的液态沙拉油,如今已成奶昔状态。 "打成黏稠状,再慢慢加进沙拉油。" 老师关掉果汁机开关,美乃滋完成。 前后不到五分钟。 李欢的眼睛发着精光,在心里高呼:"喔耶。" 老师招呼学生们:"各小组上来拿回去。" 她用勺子将美乃滋分成六份,放进挤花袋内,交由同学领回。 接着,她抬头寻找李欢:"值日生,刚刚那锅白饭,有记得放醋跟糖吗?" 李欢立即站起身来应答:"有。" 老师对李欢招手:"你过来帮忙,把寿司饭分成六份。" 她觉得李欢看起来,聪明伶俐又讨喜,于是叫她来帮忙。 各小组将早已备好放凉的糖醋白饭,铺在海苔上,接着放上小黄瓜丝、红萝卜丝、火腿丝,再将美乃滋均匀涂在上面,最后,卷起竹帘。 家政老师巡视各小组包寿司的情况。 "这些食材,全部花费不到两百块,全班三十多人,还可以吃到饱,吃到撑。" 李欢这一组,由许愿池负责包寿司。 结果...... 看起来包装完美的寿司,一切开,全散了,切一条,就散一条…… 其他组将漂亮干净的寿司切片,整齐铺排在盘子上,让大家方便取用。 而李欢这一组,桌上是一堆散开的糖醋饭,与黏呼呼,成团的蔬菜丝,因为沾上美乃滋,蔬菜丝看起来,一点都不美味。 大家面面相觑。 思考了几秒,李欢率先徒手抓来吃了。 她的肚子,早就饿扁,咕咕直叫。 其他组员见状,纷纷上前,跟着伸手抓来吃,你一口,我一口,越吃越顺口。 实在太饿了。 其他小组成员,都是坐在椅子上,优雅地吃着切成圆形薄片的寿司。 而李欢这一组的成员,则是围着桌子站成一圈,像是吃印度抓饭。 李欢伸出爪子,抓起散落一桌的糖醋白饭,往嘴里塞。 她感觉这白饭,酸酸甜甜很美味,满意的直点头,另外再抓起小黄瓜丝和萝卜丝,放进嘴里。 同组成员,纷纷仿效。 李欢满意的咽下白饭和蔬菜。 她取来挤花袋,挤出大量美乃滋,混合蔬菜丝,外面再覆上一层厚度不均的糖醋白饭,包成饭团。 她张大嘴,咬了一口,美乃滋的润滑口感,让她吃得津津有味。 "嗯~~"她眨着眼睛,开心地摇头晃脑。 许愿池跟庄晓萱,看她吃得如此满意,也跟着来抢美乃滋。 李欢这一组的成员,看得家政老师张开了嘴,其他小组成员,边吃边看着她们笑。 家政老师轻呼:“哎呦。" 她对李欢这一组的组员们问道:"刚才是谁包的啊?" 大家嘴里和手上,都是饭菜,忙得很,视线纷纷射向许愿池。 许愿池丝毫没有愧疚感。 她觉得,自己为组员带来手扒饭的乐趣,大家应当很开心。 她咀嚼美味饭菜,鼓着腮帮子,睁着眼睛,等待老师赞美。 家政老师看着许愿池。 "你包得都散开了,刚才是不是忘记要一边平铺白饭,一边压紧?对不对?黑板上写的重点,有没有看到啊。" 许愿池口齿不清的说道:"没差啦。饭菜又没有变少,一样能吃饱啊。" 家政老师摇头叹道:"这些大小姐啊。" 青春记趣(二十二)开心美食之二 高二这一年,李欢爱上制作各式点心。 但是每周在学校,却只有一堂烹饪课,她感到意犹未尽,于是就在周末,主动加码。 她到书局,寻找各类附上彩色图片的点心制作工具书,回家照做。 张贵樱从来不插手、不指点,只在一旁,看着这个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孙女,在厨房里忙碌,颇觉有趣。 有洁癖的童秀丽,只要求女儿事后,能还给厨房原来应有的干净,其他没意见。 李欢做好的成品,份量往往多到吃不完,她开始动了赚钱的心思。 先让同学试吃。 于是,周一就带着自制点心到学校,分享给同学和老师。 许愿池眉头微皱:"这个蛋糕不够甜耶。" 她心想:"跟外面卖的,差好多。" 她怕李欢生气,不敢说出心里话。 李欢看出许愿池的想法,认真解释:"我已经放很多糖了,我讲究低糖健康,跟外面的不一样。" 她自己也吃一口,觉得还行。 庄晓萱接着说:"基本上,还是不错啦。" 她将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不过,感觉不够绵密。" 李欢早知道同学会这么说。 "书上说要用沙拉油,冰过才不会变硬,我觉得用奶油,应该会比较香啊,我是蛮喜欢这种口感,挺好吃的。" 她告诉许愿池和庄晓萱。 "以前吃蛋糕的时候,只管好不好吃,做过蛋糕才知道,原来,我们经常吃的蛋糕,竟然会放进这么多糖,我觉得好可怕。" 之后,李欢对外面买回来的蛋糕,开始具备灵敏的鉴赏能力,知道如何选择。 "亲自做过,才知道怎么回事。"张贵樱这么下结论:"听别人在那边说一堆,都不如实际体验,这世上很多事,都是相同道理。" 李欢做过一番改良,同学开始点头大赞好吃。 "阿嬷,我傍晚想到图书馆看书。" "等午休过了,我陪你去。" "不用啦。星期天到处都是人,我自己去就好。" 获得阿嬷的同意,李欢便趁着阿嬷午休时间,把早上做好的蛋糕,装袋,装盒,像卖彩券一样,背在身前,到美食街贩卖。 她用塑料圆盘,装着切成小块的糕点,嵌上竹签,让顾客方便取用,再罩上透明拱型盖子,以防糕点风干变质。 她是个让人一见即有好感的女孩,说话谦恭有礼,路过的人,都愿意上前试吃,一吃都是惊艳。 "你的手艺很好啊。" "谢谢。要带一些回去给家人吃吗?手工制作的。小的五十元,大的一百元。" "好吃。" "谢谢。我用的都是好油,要买三个还是五个?买五送一喔。" "我就爱这种的,不会太甜。来一份吧。" "谢谢。我这都是最新鲜的,不加任何人工化合物,三天内要吃完喔。" 周日游客多,李欢带出门的蛋糕,不到一小时就卖光。 净赚五千元。 张贵樱知道孙女每周日,老是趁她午休时出门,说是去图书馆,到底是不是,她不清楚,不探究,也没有告知儿媳。 她给孙女一点小小的自由。 李欢趁此机会,回去找之前合作贩卖手工皂的下午茶餐厅,其中一家换了老板,其他仍继续营业,老板们都记得她。 高老板:"四年了。时间过好快啊。" 李欢:"是啊。我们再来卖手工皂吧。" 郑老板:"价格呢?" 李欢:"之前卖两百元,我这次做两百五十克,卖两百五吧。一样对拆。" 林老板:"之前卖的那么好,顾客都在找你呢?" 李欢:"我可以客制化,一块加收五十元。而且我可以让肥皂形成漂亮的花纹图案,我想另外做成六块一组的礼盒,一份卖两千五百元。" 刘老板:"不错喔,可以先试卖看看。" 于是,李欢的手工皂生意,又开始运作了。 平均每个月,都有六万元以上的进帐,视李欢的出货量而定,到连假就会更多。 由于李欢的糕点,售价并不高,所以仍是自己卖,全数自己赚。 夏天时节,从外面买回来的香蕉,总是熟成得特别快。 童秀丽吃着香蕉,一边说道:"昨天看起来还没熟呀?今天怎么全都熟透了?" 她拔下一根香蕉,递给婆婆:"多吃一点。放到明天,恐怕就坏了。" 张贵樱正吃着第二根香蕉,又接过儿媳送来的香蕉。 童秀丽再拿一根给女儿:"放冰箱会变黑,你再多吃一根。" 于是,在周日午后。 李欢把上次做蛋糕剩下来的面粉,加入香蕉,再放进少许糖,和在一起,搓成筷子粗细的长条状,投入热锅里油炸。 顷刻间,香味四溢,比原来的新鲜香蕉,还要香上数倍。 李欢觉得,光是闻着香味,就觉得好开心,她和家人,欢快地享受又香又脆的香蕉饼干。 她将吃剩的饼干,分装成三包,带去学校与同学分享。 庄晓萱吃了一条,赞叹:"香,酥,脆。" 她直接把李欢手里的香蕉饼干,整包捧过去:"可以拿去卖了,真的,会赚钱喔。" 她贪心的同时将三条饼干,塞进嘴巴里。 其他同学闻到香味,跟着簇拥过来,争着抢食,都是赞不绝口,对着李欢,频频竖起大拇指。 许愿池喀滋喀滋的吃着香蕉饼干,忙到没空说话,只一径点头。 三包香蕉饼干没多久,就被许愿池、庄晓萱和其他同学,抢食一空。 李欢没想到,原来看似平凡,在家里常常放到烂掉的香蕉,做成小点心,竟然能飘散出这么香甜馥郁的气味。 原本在李欢心里有些鄙视的香蕉,价值感瞬间飙升。 核桃也是。 平常家里,总会备有咸甜两种口味的核桃,让李欢随时随地来上一口。 张贵樱常常这样叮嘱孙女:"那个很补脑啊,不要忘记,有空就吃几颗。" 但是,一来,家里总有美食可吃,二来,李欢觉得核桃偏干,所以,常常忘了它的存在。 时常等到快过期了,才被祖母催着多吃一点。 有了香蕉饼干的经验,李欢尝试着在蛋糕、饼干、吐司以及枣泥里,都加进核桃,竟发现了核桃不一样的存在价值。 李欢告诉祖母:"阿嬷,原来光吃核桃很单调,但是加入糕点,却是百搭耶。这些点心,加入核桃,瞬间让口感,提升了好几个层次。" 张贵樱吃着孙女做的核桃蛋糕,点头赞同。 "任何事物,只要放在适当的位置,都有机会发光发热。任何人都不该妄自菲薄,要努力寻找适合自己的舞台。" 李欢一边吃着核桃蛋糕,一边说:"阿嬷好厉害,连做个蛋糕饼干什么的,都能说出这么深具意义的道理。" 张贵樱笑道:"活得久,看得多,也想得多,自然能够。" 李欢忍不住赞叹:"阿嬷是浪漫的哲学家。" 大家都说好吃,她就拿去美食街贩卖,试吃过的都说赞。 "每份都是五十元。" 不到一小时。 李欢眼看成品已经快卖完,后面还有人排队,赶紧喊话。 "不好意思。后面的朋友不要再排了,我卖完了。下周同一时间,我还会来喔。不然大家也可以跟我预购。" 于是,没买到的顾客,纷纷留下连络电话。 "不好意思。拜托大家,请一定要确定好取货时间,我只等一个小时,超过时间,就转卖给别人啰。" 之后,李欢常常是照着订单做西点,一到美食街,立即收钱交货。省时,而且赚更多,利润始终维持在一万元上下。 这天,李欢决定做开口笑,因为成功机率非常高。 这是再笨的手,都能做出让人一吃就笑的甜点。 她选择巴哈的g大调小步舞曲cd,重复播放。 让食物借由聆听美妙音乐,进而绽放出生命的火花,展现出自身最好吃的口感。 她自己也好开心。 音乐让烘焙者与食物的频率,达到一致,共同往好吃的方向迈进。 青春记趣(二十三)开心美食之三 张贵樱依旧坐在一旁,静静观赏孙女展现厨艺。 李欢将中筋面粉、泡打粉、奶油、鸡蛋,一点盐、小苏打粉和一点糖,适当比例混合,不加水,只用鲜奶,揉成面团。 在面团静待十分钟的期间,她播放莫扎特的a大调钢琴奏鸣曲,让面团消除压力,彻底放松。 时间一到,李欢将醒好的面团,切成小块,揉成一颗颗的小球,沾上白芝麻和核桃颗粒,放入热油锅开炸。 当小面球们一个个咧开嘴笑,大约已成漂亮的金黄色了。 "喔耶。"李欢将笑得很开心的小球球们,捞起来沥油。 "阿嬷,吃看看。" 她挑起一颗可爱的金黄球,递给祖母,自己也忍不住开吃。 李欢点点头:"嗯~~柔软,有嚼劲,而且香。" 她期待祖母的评价。 张贵樱一口气吃完一颗。 "是好吃,真的好吃。甜度也刚刚好,我们家妹妹,真是多才多艺,继承了家里所有大人的优点呢。" 这款中式点心,张贵樱非常喜爱,忍不住又吃了一颗。 李欢笑道:"书上说,放凉会更香酥,但是我觉得,热热吃,肯定比较香,我做很多,尽管吃。" 张贵樱边吃边说:"有天赋。厨房赶快收一收,我要做晚饭啦。" 她说完,又吃了一颗。 第二天,李欢一大早到学校,趁着秦德越还没来,偷偷放一包开口笑在他桌上,一溜烟跑掉。 她想到,自己亲手制作的点心,即将抚慰孤单的秦德越的孤单的胃。 甜蜜蜜的感觉,直上心头。 她不由得吃吃笑了起来。 在教室里。 许愿池只吃一口开口笑,马上点头,竖起大拇指。 李欢看到同学吃得满意,心里很高兴。 她猜测,秦德越此刻的表情,必定跟许愿池一样,她心里乐呵呵。 许愿池边吃边问:"你没留个纸条吗?" 她嘴里吃着,手里还提着一袋开口笑:"不然,他怎么知道是谁给的。" 李欢没想到,请人吃点心,还要自曝身分:"不需要吧?有得吃就很好了,还那么啰嗦。" 庄晓萱在一旁附和:"万一他怕有毒不敢吃,就把它丢了怎么办?" 她同样吃得津津有味,手中也有一袋开口笑。 李欢听了这话,心情开始低落,冷回:"那就代表他做人失败啊,才怕被下毒。" 她看似冷淡:"毒药也是要花钱买的,没有大冤仇,谁那么闲。" 每次谈到秦德越,李欢就一副秦德越欠她钱的模样。 "我也有给家政老师跟国文老师,也不是只有他。" 她心里真怕秦德越把开口笑丢了,那她会很伤心。 此刻,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做太多了,没办法消化,只好也给他一份,看在以前教过我们的份上。" 由于李欢制作糕点到处发送,开始带动班上同学制作点心的风气。 那一学期,常有同学带来自制点心,大家互相分食,也分享制作技巧,成了升学班里,难得一见的风景。 李欢的西点生意,也稳定进行。 她想到什么,就做什么,但也知道,专精才是王道,只专攻香蕉饼干,核桃蛋糕和开口笑。 这生意,每个月都能为她带来至少五万元的净利,真正让李欢边吃,边玩,边赚,快乐的不得了。 这天,她又来到美食街。 天下着雨。 她虽然担心顾客会因为雨天爽约,为了维持良好信誉,还是照着预购单,将成品做齐。 不出所料,超过一半的顾客,都没依约出现,而下雨,也使得美食街的人潮,少了很多。 幸好早一步用塑料袋,将成品包装好。 李欢撑着伞,冒着细雨,站在街口等待,为了让成品全卖完,她足足又站了一个小时。 童秀丽与客户,相约在附近的下午茶餐厅谈保险规划。 她提早到,坐在餐厅里望着窗外,不经意,发现了女儿的身影! 她看着女儿,孤身站在细雨中,撑着伞,身前背着一个大箱子。 她不假思索,起身朝女儿的方向走去。 女儿竟然瞒着她,在这里贩卖产品! 她感到生气,气女儿不听话。 这种情形,到底维持了多久? 这么辛苦的站在街上,到底多久? 走着走着,她流下泪来,也停下了脚步。 她知道,这一上前,女儿会受到多大的惊吓。 而她,要对女儿说什么呢? 她往后又退了几步,躲在街角,看着女儿将产品卖完,开心的连连朝顾客点头致意,那模样,像极了她自己。 这是个好孩子啊。 她继承了她父亲的所有优点,会画画,同样爱家,尽全力保护这个家…… 她看着女儿离去,自己却淋湿了一身,擦干眼泪,赶紧回到餐厅,与客户谈保单。 过了几天。 李欢下课回到家,惊见温室里,放了一台小型手推车。 张贵樱已经从儿媳那里,听说了孙女的事,同样在私底下,心疼孙女为家里的付出。 她看着孙女一脸狐疑,微笑不语。 童秀丽正准备出门,拜访客户,轻描淡写的对女儿说:"那些糕点那么重,背在身上多累啊,用推车吧。" 李欢愣一下,秒懂。 她看着母亲与阿嬷,原来,大家都知道了? 这一次,妈妈并没有像小学时期,那样的责怪她,也没有情绪勒索。 她红了眼眶:"妈妈。" 童秀丽说:"我只是心疼你。你……量力而为,别太累了。" 她知道,反对也没用,将心比心,不如成全。 她知道,这孩子,个性像她爸爸,感情丰富,吃软不吃硬。 母亲的温情,融化李欢的心,她哭着投入母亲的怀抱。 一家三口,虽然都是泪涟涟,心里却是温馨踏实。 李欢流着感动的泪水,心想:"有了手推车,我可以试卖手工皂,全数自己赚……" ------ 这天,李欢坐在教室里自己的座位上,等待国文老师发下考卷。 这是第三次段考,也是期末考,因此,考题着重温故知新。 考卷一发下来,那些学到后面就忘了前面的同学,根本无从下笔,叹息声此起彼落,哀呼声更是不断。 国文老师扫视全班学生:"安静。请注意考试规则。" 国文老师来监考,虽然同情学生的辛苦,还是出声制止,以维持教室秩序。 李欢看了正面考卷,再翻过背面,将考题大致看过一遍,内心笃定,从容答题。 ------ 期末考结束后第三天。 导师詹顺顺在课堂上,为学生检讨考卷。 詹顺顺教物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第二种情形,是讨论子弹嵌在木块里面……" 黑板上,写满解题过程。 "……这种情形,只有子弹跟木块的碰撞,没有其他外力,子弹嵌入前后,遵守动量守恒。" 詹顺顺解完最后一道考题,收起考卷,对台下学生说道:"其实,物理是非常有趣的科目。" "吼───"台下许多同学,纷纷出声,表达反对的立场。 唯有李欢,安静坐在座位上,不做任何表示。 对于学生们的反应,詹顺顺面无表情,其实心里并不介意,只想着该如何为学生加油打气。 "考卷大致都检讨完毕,有没有其他问题?" 她环视台下学生,见大家低头不语,整个教室气氛低迷。 她想了想,说道:"之前段考成绩表现还不错的同学,这次都惨遭滑铁卢。" 同学完全没反应,她知道大家因为成绩不理想,所以心情低落。 "考九十分以上的站起来。" 没人站起来。 "没有吗?"詹顺顺有点怀疑:"刚刚好像……" 话还没说完,坐在倒数第二排的李欢,不疾不徐的站起来,没有丝毫得意之色。 詹顺顺赞赏的看一眼李欢,眼看再无其他人,抬手示意李欢坐下,接着再问:"八十分以上的站起来。" 没有人。 "七十几分的?" 还是没有人。 詹顺顺等了一会儿:"六十几分的?" 喀啦,喀啦。 一连串木椅撞到桌角的声音,此起彼落。 陆陆续续站起了二十多个,许愿池和庄晓萱,也在其中。 其他还未站起来的,都是不及格。 "请坐。" 詹顺顺安慰学生。 "没关系。再接再厉,这次考题,是三班老师出的,题目真的是偏难,基本分数有给,只要不粗心,能得六十分。其他四十分,要融会贯通,还能活用,才有办法拿到分数,所以……李欢不错啊。" 李欢一边听老师说话,一边静静的写着物理练习题。 许多同学将眼光投向李欢,满满的羡慕。 青春记趣(二十四)资优平庸 学校图书馆里,李欢有兴趣的翻译小说,早在高一那年,全让她看遍,加上高二课业变重,李欢已经不在课堂上看小说。 到了高二下学期,李欢的成绩趋于稳定,在班上的排名,一直维持第一。 期末考的各科考卷,到了这堂物理课,已经全部发还给学生。 教室里,气氛凝重,因为大多数同学的成绩,都不太好看。 詹顺顺为了激励学生,决定让大家听看看成功的案例。 她看了看李欢,和蔼的呼唤她的名字:"李欢。" "是。"李欢有礼的回复老师。 "跟大家说说,书要怎么念吧。" 詹顺顺长得一脸理科生模样,戴副黑框眼镜,耳下三公分的短发,脸上少有笑容,但对学生说话,总是客客气气,没有老师的架子。 "得天下英才而教之,能教到你们,是我的荣幸。能进来我们学校的每一位,在国中时期,想必都是佼佼者。" 她时常这么对学生说。 "现在,你或许不再像之前那样,容易取得好成绩,但是不要忘了,你是跟一群非常优秀的同学,一起努力。" 她鼓励学生:"就算排名落后,但是跟其他学校的学生相比,你们依旧是遥遥领先,前提是,不要放弃自己,只要尽力,撑到最后,考上理想大学,绝非难事。" 詹顺顺是两个孩子的妈,自己当学生时,也是一路顺遂,同时也是这所名校的校友,说起来,还是这群女孩们的学姐。 只是,那段学生岁月,太过遥远,读书方法,她也跟学生,分享很多次,想来,学生听到耳朵都长茧了。 今天趁此机会,让李欢来说,或许更加合适。 "啊?"李欢在心里想着:"书要怎么念?这是什么问题?" 对她来说,这是个大哉问啊。 同学们齐齐将眼光投向李欢。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被迫起身,说道:"就……" 大家期盼她说出来的方法,犹如醍醐灌顶,好让自己在下一次的考试成绩,能够突飞猛进。 "就……读啊。" 对李欢来说,读书跟吃饭一样,是本能,无需刻意。 有人想过,饭怎么吃的吗? 就这样吃啊。 同学齐声哀叹:"什么啊?" 大多数人,非常不满意这个答案,有些人甚至觉得,李欢有心藏私,不愿倾囊相授。 对李欢来说,出门在外点餐,比考试选填答案,还难。 "吃饭还是吃面?" "………?"李欢觉得不论饭还是面,都好好吃,问题在于会不会煮?能否煮的好吃? "蛋糕要哪一种?草莓?巧克力?香草?水蜜桃?" "…………?"李欢觉得每一种口味,都有它的特色,只要好吃,她都想尝试。 "面包要甜的,还是咸的? "…………?"李欢常常吃完甜的,又想吃咸的,之后又想念甜的…… 对李欢来说,选择食物,真的比数学和物理,更加伤脑筋。 无奈,高处不胜寒。 李欢觉得,老师丢给她一个难题。 这说起来很简单,但是背后牵涉的意义,又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 她感受到同学投射过来,数十道的哀怨眼神,急中生智,随口一说。 "上课前,我会先看过,因为书都在手上,等老师上课的时候,就当复习了。" 其实,她并没有课前预习的习惯,只是觉得,一般人如果能这样做,对提升成绩,应该有用。 詹顺顺随即点点头,接着说道:"听到没?预习,预习。预习很重要啊。" 她非常满意这个答案,但这答案若由她说,没有说服力,让考最高分的李欢来说,更容易让学生信服。 李欢含笑点头,一副[老师说的对极了]的表情。 她暗道:"都是因为老师教太慢,所以我上课也没在听,都自己看。" 明明两三句话就能解释清楚,偏要九弯十八拐,层层绕绕,翻来覆去,每每让她听得瞌睡连连。 于是,她就在课堂上,写起练习题,偶尔抬头看一下黑板,知道一下老师的进度在哪,以备老师随时抛过来的问题,她也能接。 "李欢,这题答案多少?"老师突然抛出问题。 李欢早将答案解出来,直接写到后面页数去了。 一经老师提问,她便能快速翻到同一题,从容回答:"四分之三。" 李欢都在该科课堂上,写同一科的作业。 因为看书的速度,比老师讲解还快,就当预习。 在下课前,写完所有练习题,就当复习。 回到家,就练习英听,以及……陪阿嬷看电视。 张贵樱也知道孙女考上的,是第一流学府,也曾奇怪,怎么不曾见到孙女比国中还用功? 她边看电视边问孙女:"妹妹啊,看完电视就九点了,十点就要睡觉喔。" 李欢明白阿嬷的疑惑,轻松说道:"功课在学校都写完了,小考都没问题啦。" 所以,李欢跟中小学时期一样,老师给的课后作业,在学校就能完成。 如果当天妈妈在家,就看原文小说。 这个童秀丽就不反对了。 "妈妈,最近有几部电影的原文小说,我蛮想看的。" 童秀丽翻了一下行事历。 "后天吧,后天我有空,带你去书局买,那你房间那些看过的,要不要收一收,装箱送去给偏乡小朋友?这样书架就能空出来,房间也不会太乱。" 李欢房间的书架上,经常放上一堆经典名着,或是院线片的原文小说。 由于书本都很厚,比学校课本和讲义参考书,还占位置。 所以每隔一段时间,李欢就会将看过的书,收起来送人。 张贵樱每天早睡早起,睡前都会上来四楼,看一下孙女。 "妹妹啊,快十点啰,准备睡觉了。" 李欢每天晚上十点,就开小灯睡了。 每天都是踏实又轻松的一天。 有道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在第一学府的老师们,遇到优秀的学生,也能不耻下问。 物理詹老师跟数学毛老师,常常会跟李欢讨论解题方法。 因为李欢的解法,常常比他们的,还要快速又简单。 青春记趣(二十五)资优平庸之二 老师们为了感谢李欢,大方分享解题思路,常常会送给她,一堆相关科目的练习讲义。 李欢爱书。 她看到那些数理讲义,封面包装都非常精美,就很想把它看完,所以练习题,做的也不少。 上课前或下课后,常常可以看见各科老师,拿着书本,找李欢讨论。 同学们见怪不怪。 每个学校,总有几个这种人。 "根本不是人。" 同学们仰望李欢,心里常常升起复杂情绪,羡慕嫉妒都有。 因为李欢人缘好,就算嫉妒,那也是隐藏在心里最阴暗的角落。 "苍天啊。" 同学们掩面叹息。 "人生哪。" 李欢的存在,一再让赵芯婷看清了自己。 她只考个位数字,不只物理,数学也是。 国中时期的赵芯婷,成绩算中上,不是很稳定,到了大考,却出乎意外地,考取了明星高中。 家里除了她,还有一对双胞胎弟弟,相差两岁。 姐弟间,感情并不好。 从小父母极度偏心,将家里的资源,几乎都给了两个弟弟。 两个被宠坏的弟弟,也看出爸妈偏心,动辄向父母告状,让赵芯婷无端被骂,弟弟们欺负赵芯婷,更是常有的事。 直到赵芯婷考上一流高中,情况才有所转变,父母眼中,才开始有她。 赵芯婷背起一流学府的书包,穿着学校制服。 "爸,妈,我去上课了。" "好,好。小心哪。" 父母开始给予她关爱的眼神。 邻居阿姨非常羡慕:"唉哟。你们家芯婷这么厉害,改天来教教我家阿芳怎么读书吧。" "好哇。"父母与有荣焉。 连平常不怎么来往的亲朋好友,都知道了。 "这只手表送给芯婷。"大伯亲自为赵芯婷戴上手表。 "家族之光,继续努力。" 大家看着她的眼神,充满期待。 大弟弟告状:"妈,姐又乱丢东西了。" 母亲开始为赵芯婷说话:"啊你是不会帮忙捡起来腻。" 二弟弟告状:"爸,姐把我的电脑关掉了啦,她说我太吵,不给我玩电脑。" 父亲也来维护:"不准玩了。从下课就黏在电脑前,多久了?去读书。不要吵你姐。" 赵芯婷高一上学期,第一次段考,平均还有八十分。 之后,考试分数持续递减。 在学校,数理方面的课都听不懂。 她心里很慌:"妈,我想去补习。" "去。该补就补。"父母无条件支持。 父母亲也理解,第一志愿学校里的学生,都是精英,所以对女儿的在校成绩,并不会过于苛责。 补习班老师讲得口沫横飞,她还是听不懂。 每天都感到心慌,唯一能安慰她的,是数学老师秦德越,看着秦德越,能让她暂时忘记,考试跟成绩。 每次段考后,校方会安排成绩落后的学生补考,题目都是最基本的考题,赵芯婷仍是低空飞过。 她每天,都过得好痛苦。 之前老师教的都不会,现在教的也听不懂,没弄懂的课程,越积越多。 在冬天里,她依旧能紧张的冒汗。 升高二前,跟辅导老师与同学讨论,原本考虑选第一类组。 "我数理差,去读文组,会好一点吧?"赵芯婷抱着躲避数理科的想法。 辅导老师告诉她:"很多人都跟你一样的想法,但是第一类组,是另一种压力。" 她遇过太多学生,每一届的孩子,烦恼都一样。 同学简一凡发表自己的看法:"我想选第三类组,听学姐说,只要多读一科生物,选择的校系,就会比其他类组多很多,还可以跨组考。" 她觉得选第三类组,考上好学校的机率更大。 辅导老师给了建议:"但是对有些人来说,第三类组的生物非常难,所以,要先考虑,你喜不喜欢生物?" 同学林晓丹也想选第三类组:"又不是只有你考生物,大家都觉得难,所以选读的人,就会比较少,那我们的机会,不就变大了?" 因此,赵芯婷选择了第三类组。 结果,她的痛苦加深了。 分数都是个位数。 如果大家都一样,也就算了,偏偏还有李欢这种对照组。 赵芯婷心想:"至少还有一半的人,考及格啊。" 她每天上课,最怕老师问问题,即使是很基本的,她也不会。 她很想躲到桌子和椅子下,永远不要出来好了。 詹顺顺看着李欢,常在心里想着:"读书确实是天赋。" 越是资优,越懂得善用时间,求知欲,越是旺盛。 当许愿池与庄晓萱来找李欢聊天,她也会积极参与,只是,她习惯一心两用。 许愿池边说边笑。 "昨天看[康熙来了]快被笑死,他们俩个手拉着手跳舞,蔡康永因为动作不熟练,小s就推开他说:[走开啦,哪来的尸体?]" 李欢看着许愿池,笑着重复最后两个字:"尸体。" 她同时在心里想着[简谐运动]的周期公式,以及相关考题。 她喜欢教同学功课,因为书都读过了,不想再看,透过教同学,还可以顺便复习。 "有什么问题,就问我吧。" 所以同学常找她讨论功课。 这天,上数学课。 数学老师毛易居,朝着李欢高喊:"李欢,这几个就交给你了,跟她们讲一下递归推导。" 毛易居的身边,挤了一群学生等着提问。 他看着身边一堆人,实在教不完,于是拨一些人给李欢。 毛易居是个白白胖胖,个子一米六三的五十五岁男人。 他身上,永远是一套大尺码的白衬衫,黑西裤,总是笑脸迎人,肚子大大,耳垂大大,看到他,就让人想到笑弥勒。 发考卷的时候,也是如此。 "加油啊。" 他看着数学考卷上,只有个位数字的赵芯婷,依旧一脸期待。 在他的眼里,每个学生,都各有长处,只是,有些人发挥的早,有些人,晚了些。 "好,来吧。"李欢原来坐在自己的座位,默默的写着笔记,听到毛易居的要求,收起笔记,连喝几口水,准备着。 原本在毛易居身边的同学,大多是问递归推导,一听老师发话,立即从毛易居身边撤走,涌向李欢,将她一圈又一圈,团团围住。 青春记趣(二十六)资优平庸之三 许愿池对同学喊道:"前面的蹲下好吗?" 她因为动作太慢,如今只能站在最外围,一堆同学挡在她的前面。 她连李欢的书桌,都看不到。 庄晓萱同样被前方问问题的同学,挡住了视线,她站在许愿池旁边,对前方高声说道:"这样后面的人看不到吧。" 李欢听到了两个好友的声音,往四周一看,心想:"这么多人。" 她起身,低声说道:"让一让,让一让。" 她抬手请身边同学,稍稍退开,径自走向讲台。 想提问的同学,也跟在她身后。 她站上讲台,转身站定。 站在这比地板略高的讲台上,她原来应该是有些紧张的。 但放眼望去,眼前的脸孔,都是再熟悉不过的同学,而且此刻气氛融洽,令她非常安心,自然也没了怯意。 她转向不远处的毛易居:"老师,我用黑板好吗?" 毛易居对这个爱徒,甚是喜欢,他一脸慈爱,回应她:"随你。" 他心想:"这孩子,有老师的样子了。" 毛易居身边,还有几个学生等着问数学,他向其他学生喊道:"排列组合的在我这啊。" 李欢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起推导式子。 粉笔敲击黑板,唰唰声响不断,开始奏起知识的乐章。 她站在讲台前,为同学们解惑。 一帮同学站在台下,抄着笔记,听她做数学推导。 在这个一流学府,同学间相处,大多是友善融洽。 师生关系,也有如好朋友一般,温馨和乐。 尤其是李欢这种资优生,老师们更是爱惜有加,所有要求,都是全力配合。 毛易居告诉学生。 "我自己跟诺贝尔奖无缘,但是,如果能教出一个得到诺贝尔奖的杰出人才,那我就能说:[我是诺贝尔奖得主的老师啦。]" 他呵呵笑:"同学们,加油吧。" 他常常这样期许学生。 张贵樱从没想过让孙女跳级。 "我希望她能跟同年龄的女孩一起学习,一起成长,跳级?不用吧,什么年龄,就该做什么事。" 她认为那样只会给孙女增添压力,她希望孩子乐在学习。 在李欢国二那年,童秀丽保险公司的女同事,四十五岁的简瑞,有一个成绩非常优异,企图心很强的女儿。 在国三那年,她告诉母亲:"妈妈,我想考科学实验班。" 于是,简瑞陪着女儿,在很短的时间内,密集的参加许多考试与竞赛。 这期间,母女俩,都承受了极大的精神压力。 幸而,终于如愿进入了科学实验班。 那段时间,所有亲朋好友,都为简瑞一家高兴。 "考上科学班啦,唉哟。听说那个很难考耶,连老师都不一定考得上。" 所有公司同事,见到她,总是先来一段赞美与祝福。 "好优秀的孩子啊。" 那段时间,童秀丽每次见到简瑞一副以女儿为荣的样子,笑到嘴角几乎开到耳朵,她心里总是偷偷羡慕着。 科学实验班,是存在于像李欢就读的这种第一流学府里,另外再加开的,具有特色的一个班级。 李欢就读的学校,是参加教育部联招,凭着学生的考试成绩与填写志愿,将分数拔尖的优异学生,招收进来的一流学府。 而科学实验班,则是独立于联招之外,自行对外招生。 班内课程,都是奥林匹亚以上等级,并且与附近的公立大学教授们,联合栽培学生,让还在读高中的学生,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到合作的大学里选读。 如果成绩优异,就可以抵免将来上大学的学分。 这样的模式,可以让天才学生的学习,不至于受限,不管跑多远,学校都尽力帮你做跑道,让你继续向前。 "恭喜啊,真是了不起。"童秀丽在公司茶水间遇到简瑞,当然也要来一段溢美之词。 "我听说科学班,是天才中的天才,才能考进去呢。" 童秀丽真心祝福与羡慕,心里想着,自己女儿如果也能考进科学班,该有多好。 她开始搜集科学实验班的考情资料,但是,还没来得及跟女儿提起,简瑞的女儿,就得了忧郁症。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简瑞的女儿,跟普通生在一起做比较时,是成绩拔尖。 但是跟天才学生一起学习,倒显得落后。 普通学生的学习,是爬楼梯。 她的学习,是搭电梯。 而天才的学习,是坐着喷射机。 于是,她开始熬夜读书,但是班级排名,仍然是从后面数起来,比较快。 成绩不如预期,挫折感就如等比级数般,快速增加。 只能搭电梯的体质,却跟着坐上喷射机,因此还没到达目的地,就生病了。 简瑞的女儿,因为负荷不了,强行塞进脑袋的超载知识,身心都出了状况。 如同饮食过量,导致消化不良,进医院,是迟早的事。 因为跟一群天才一起学习,她终因压力太大,对母亲哭诉。 "什么都记不起来,不想去上学。" 童秀丽随时都在注意简瑞女儿的事,因此,很快便知道了这状况,她开始心生警惕。 她告诉婆婆:"本来的资优生,结果读到高二上学期,就没法念了,休学在家,现在,比普通生还不如。" 她开始转念,对女儿另有一番想法。 "我只盼望她能顺利考上好大学,将来能找个稳定的工作,我就放心了。" 虽然童秀丽对女儿,还是常常忍不住管东管西,但已经有所节制。 "我不要求她去跟人家挤金字塔顶端啦,做个平凡人,也不错啊。" 张贵樱知道儿媳原来的想法,连忙为她巩固新观念,她告诉儿媳:"平凡人有平凡人的幸福呢。" 于是,童秀丽常常把婆婆这句话,拿来对自己说,也这样跟别人说。 对于科系选择,童秀丽尊重女儿的意愿。 因为她深知,有兴趣,才容易上升到专业,进而在就业市场,站稳脚步。 张贵樱告诉儿媳:"有些人,一辈子都不知道兴趣在哪,而且兴趣跟专业,常常是两回事。" 有兴趣,没才能,也是枉然。 童秀丽想着,她的女儿很清楚的立定志向,并且有机会达到专业,她倒是很欣慰。 青春记趣(二十七)资优平庸之四 李欢读的书,比起一般同龄学生,不只多,而且广泛。 看书对她来说,是本能需求。 读书学习,能拓展她的视野,完善丰富她的学识涵养,教她懂得生命的意义与价值,让她看见不一样的世界。 事实上,资优生比一般生,更努力。 李欢花在学习跟阅读的时间,比一般学生还要多,而且,她懂得调配时间,所以并不存在[资优生都没在念书,就有好成绩。]这种事。 他们学习主动,并且不以为苦。 在高二教室里,坐在讲台前第一排的罗凯莉,正弹着吉他。 那古典优雅的名曲《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随着她的轮指弹奏,倾泻于教室每个角落,弦音悠扬。 她身边围着几名同学,看着乐谱,静静听她弹奏。 其他三三两两的几个同学,分散在座位上聊天。 坐在教室后面,位于最后一排的许愿池,看着桌上那张,六十二分的数学考卷,将自己的头发搓到乱,像个疯婆子。 她的眼眶红红的,因为刚刚哭过了。 上课期间,她收到考卷的时候,看到分数,马上飙泪。 她心里觉得很委屈,主要是因为,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已经做了很多考题,老师还是能出一堆,她没看过的题目。 李欢听着吉他优美旋律,心有所感。 "千辛万苦建造的宫殿,从全盛期到成为废宫,只有一百多年,那是怎样的心情?人类再怎么了不起,也活不过这个岁数,想来真是感慨万千。" 她虽然年纪不大,但经历过至亲离世的遗憾,因而对于人生苦短,有着一些慨叹。 许愿池接口:"我千辛万苦,熬夜读书,只考了这种分数,就是这个心情。" 李欢微一皱眉,说道:"曲风有点历经沧桑的味道。" 她觉得许愿池小家子气的想法,跟这首曲子的意境,相差甚远,但转念一想,或许对许愿来说,此刻的心情,真的就是悲凉。每个人对悲伤的感受力不同,没人有资格说:[别人没资格谈悲伤。]" 因此,她没有反驳许愿池的话。 庄晓萱看着李欢给她写的详解,食指卷着垂挂胸前的一绺长发,耳朵听着吉他弦乐。 "欢说的对。以后发考卷的时候,就让罗凯利来弹这首歌好了,为悲伤的情境配乐。" 许愿池一脸愤恨:"分数根本无法体现我的努力,这什么烂考题啊。" 她正处于暴怒中。 许愿池的座位,就在李欢后方。 庄晓萱带着数学考卷,来向李欢讨教数学,她跟李欢,同挤一张椅子。 此时,李欢正快速的在庄晓萱的笔记本上,写下详解。 庄晓萱说道:"难道要出一加一等于二这种考题吗?" 她冲着李欢笑了笑:"这样才无法体现个人本事吧。" 她转身建议许愿池,态度诚恳:"不然,你以后去当教育部长,规定学校的各种考试,要依照每个学生的程度,制定不同的考卷。" 许愿池听着颇觉有理,眼睛发光,随即又黯淡下来:"那我现在怎么办?没有这么好的教育部长啊。" 庄晓萱笑道:"至少你有切肤之痛,能造福后代子孙啊。" 她一边说话,一边帮许愿池理了理凌乱的头发:"乖。别再发疯了,头发无罪啊。" 李欢横了庄晓萱一眼,对她的提议,无法苟同:"你要累死老师吗?要他出几份考卷?" 她一边说话,手上的笔,依旧不停的写着解答。 许愿池看着李欢的背影,神情哀怨:"至少我的考卷,就不该跟欢同一张,不公平。" 庄晓萱率先用[欢]来称呼李欢,许愿池不愿让庄晓萱独享跟李欢的好交情,便也跟着喊[欢]。 庄晓萱不以为然:"你的题目如果出的比欢还简单,然后跟她一样,考一百分,这样对欢就公平吗?" 李欢接着说:"我没意见,只是,这样对老师来说,真的太辛苦了。" 她仍是一边写解答,一边说话,这些考题对她来说,闭着眼睛也能写。 许愿池兀自发怒:"至少,不该用分数来定义我的价值。" 她看着考卷上,老师用红色签字笔,写上的数字,[六十二]。 她拿起考卷,双手夸张的颤抖着:"感觉毛老师把考卷交给我的时候,我的脸上写着:[标价六十二]" 庄晓萱瞥了许愿池一眼:"每个科目都要有分数啊,不然升学制度要怎么运作?大家都填第一志愿,其他学校就等着倒闭好了,就算大家都能去读第一志愿,那样的学校,老师要怎么教?" 其实,庄晓萱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考六十五分,在考试的时候,大概就知道,不会超过七十分了。 李欢回应许愿池:"你想太多,毛老师不会用成绩贴学生标签,詹老师不是说过,把基本的学好,就能赢过校外很多人。" 庄晓萱转过身来,将头靠在李欢肩上,蹭了蹭:"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 能跟李欢做朋友,她真的很开心。 许愿池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哎呀,应该把老师的话录起来才对,我回去要怎么跟我妈交代啊,读到三更半夜还考这样,我妈晚上十一点多,还在给我炖补品耶。" 李欢将写好详解的笔记本和铅笔,递还给庄晓萱,回应许愿池:"数学不能临时抱佛脚啦,睡眠不足,脑筋会变迟钝喔。" 庄晓萱拿回笔记本:"谢谢,你好厉害喔。" 她靠在李欢身上,认真研究李欢的解答,食指仍卷着一绺长发。 李欢回头看着许愿池,语带关心:"别再抱怨了,我刚刚写给你的详解,都看了吗?有没有问题?" 许愿池喃喃说道:"看了,你的答案我都看得懂,但是只要没看过的考题,一样写不出来。" 她愁眉苦脸:"已经做了那么多题目。" 李欢告诉她:"基本题一定要很熟练,再做进阶题,否则观念很容易搞混,而且还有其他科目要念。" 青春记趣(二十八)资优平庸之五 许愿池做出撕毁考卷的假动作,咬牙切齿:"读书好烦呀。" 眼看着又要像乩童一样起乩了。 李欢善尽好友职责,认真规劝许愿池:"我们这个年纪,没有学历,也没有资格考证照,不读书,要做什么?" 她拿出单字卡瞥了一眼,觉得单字背越多,看英文小说就越方便。 刘秀美拿着考卷来请教:"李欢,教我。" 庄晓萱随即起身,让位给刘秀美,顺道瞄一眼她的考卷。 红色的签字笔,写着数字,[二十]。 庄晓萱在心里同情这位同学。 她靠着李欢的桌子,站在一旁看着笔记本,不想回座,就想赖着不走。 李欢收起单字卡,接过刘秀美的纸笔和考卷,轻声问道:"哪个部分不会?" 她看着刘秀美手指的几道题目。 刘秀美感到很无奈,带着身心俱疲的神情:"题目都看不懂。" 李欢安慰她:"没关系,慢慢来。"随即为她解释题意。 "这题,就这样,然后再加过来,这里就是一种,刚刚那是两种,总共加起来是四种。" 她边写边说,不到十秒,就解出一题。 刘秀美一愣,心道:"什么?什么跟什么?在说什么啊?" 她摇摇头,显然没听懂,困难的说道:"你可不可以,代公式给我听?" 李欢眨眨眼:"好啊,其实……这一题代公式,反而更复杂喔。" 李欢觉得有些题目代公式,反而是绕远路,但是应刘秀美的要求,她还是写出相应的数学公式。 "代公式有时候的确比较快,但是你不能只知道怎么代公式,还要知道为什么这么代,否则题目稍微改一下,换个说法,你就不会了。" 其实,两人的思路,完全不同。 刘秀美太依赖公式,思维也渐渐的被公式箝制。 李欢为了让她能听懂,只好配合,再详加解释,为什么要用这个公式。 但刘秀美觉得,只要会代公式就好了,之后,李欢另外多做的解释,她其实无心学习,听不懂,也假装听懂,不再多问。 庄晓萱一边看着手上的笔记本,一边轻轻唱着周杰伦的歌:"为你弹奏肖邦的夜曲,纪念我死去的爱情,跟风一样的声音.….." 许愿池问道:"谁死了?" 庄晓萱翻了白眼:"我老公的歌啦。" 她觉得许愿池真是杀风景。 她放下笔记本,横了许愿池一眼:"昨天我们看完电影,跑去买的,约你又不去。" 许愿池眼睛发亮:"出专辑啰?" 她来回看着李欢忙碌的背影跟庄晓萱得意的脸。 许愿池在李欢身后,轻轻扯着她的袖子,哀求说道:"你们两个都有买吗?谁可以借我?" 李欢头也不回:"明天带来借你。" 她一边向刘秀美解释题意,一边耳听八方。 许愿池高呼:"喔耶。" 这句欢呼词,是许愿池跟李欢学的,她总是不知不觉地模仿李欢。 "谢谢。"许愿池也喜欢周杰伦的歌,只是舍不得花钱买专辑。 庄晓萱说道:"我听着音乐看歌词,才听几遍,所有歌词都记住了。如果单字也能这样看过就记住,该多好哇。" 她感叹:"读书真是辛苦。" 李欢轻轻笑着:"这张专辑超好听的,歌词也好浪漫。" 她轻轻哼唱:"为你弹奏肖邦的夜曲,纪念我死去的爱情,而我为你隐姓埋名……" 她一边轻轻哼唱,一边手里照样写出定理公式,画出树形图,紧接着写出详解,纯熟无比,顷刻而就,下笔有如呼吸一样,轻松自然。 刘秀美在小学、国中时期,成绩一直维持前三名,也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走在校园中,无论学弟、学妹、学长、学姐,甚至老师,几乎都能叫出她的名字。 她一直很享受万众瞩目的感觉。 然而升上明星高中后,她身上的闪亮光环尽失,成为微不足道的边缘人。 比外表。 班上长得比自己漂亮的女生好多,她连许愿池跟庄晓萱这些人都比不上。 更别提李欢了。 比才艺。 班上各种乐器检定考程度,在演奏者和专业者级数的同学,比比皆是。 其他像绘画,曾经得过奖的同学,也是一堆。 更不要说比读书了,虽然很多同学都考不及格,但自己还是不及格里的最末段。 她曾经的自信,随着内心与其他同学的各种比较,快速崩解。 如今,只剩下自卑。 她看着李欢轻松自在的写算式,在心里惊讶连连,直觉自己是一坨屎,很想去撞墙。 这公式和树形图,她必须十分专注,才能写出来,而解题方法,她就算凝神细思,也不见得能写全。 刘秀美蹙眉抱怨:"很多公式都弄混了。" 李欢边写边告诉她:"试着自己推导一遍,有助记忆,你要一直去想,为什么要用这个公式?为什么是这样的解法?想越多为什么,观念就会越清楚。" 她教了刘秀美几道题目后,发现刘秀美对很多题型的观念,模糊不清,大多靠死背套公式。 刘秀美说道:"有啊。小范围的考试就还好,可是,只要是一整册的复习考,就一定死很惨,我练习题也做了不少。" 她非常苦恼,以前读国中的时候,她可不是这样。 "嗯~"李欢偏一下头,停下笔来。 "做题目是为了练习手感,那是必须的,但是数学,并不是闷着头,做一堆题目就能考好,其实每科,都是一样的道理。" 附近几个同学闻言,都停下手边事务,认真听她说。 "这种方法,或许在国中行的通,但是在高中,可能就会翻车。" 李欢的思维模式,本来跟一般同学大不相同,但是经过长时间教同学功课,渐渐明白彼此之间的差异,也会试着用同学听得懂的方式来写详解。 她见又是一群人侧耳倾听,于是想着该怎么说,才能让同学们都能听懂,又有实质帮助。 "每次学完一个章节,把书收起来,心里想着,如果你是老师,刚刚那一章节,你会怎么教学生?你会出什么考题?把自己当成老师,练习看看。" 青春记趣(二十九)许愿橡树 刘秀美心想:"如果每科都这样做,就算不睡觉,书也念不完啊。" 她完全无法接受李欢的建议,但表面上,却不敢全盘否定。 她看着李欢,带着些许迟疑:"这样……会花掉很多时间吧,你都是这样做的?每一科吗?这样一科读起来,平均要多久?" 因为书都读不完,所以她时时刻刻,都在计算时间。 李欢并没有把自己当成老师来想,只是帮同学想方法,引导大家独立思考。 "很多人只注重解题,其实多花一些时间研究题目,也很重要喔。" 她把小学时,祖母勉励她的话,拿来鼓励同学。 "你朝着梦想做的每件事,绝对不是做白工,那都是将来迈向成功的基础。" 刘秀美叹口气,有些力不从心:"我巴不得一天有四十八小时,不对,就算四十八小时,还是不够用啊。" 李欢理解刘秀美的想法。 她告诉刘秀美:"就算给你七十二小时,也是不够的。" 她微微一笑:"想这些事情,并不是坐在书桌前才能想,随时随地都可以的,吃饭、洗澡、聊天、等公交车、走路上学、放学,下课时间,都可以做啊。" 许愿池问道:"凭空想?"她大概听懂了。 庄晓萱心想:"以后也来试试看。" 李欢点点头。 "对,这样长久下来,只要遇到一整册,大范围的考试,我都是用翻看的方式,看到哪里,心里就清楚知道,这章节的考点在哪,想的会比较全面,而不是零碎。" 赵芯婷的位置,在李欢的前面三排。 她从刚才,就一直趴在桌上,听着李欢说话,这时候起身,走上前来,参与讨论。 她的神情,满满的不认同,像是听见了世上最无稽的言论。 她靠在李欢隔壁桌旁,双手交叉放胸前。 "这样不就整天都很累,整天都在动脑,想着课本里的东西,不会发疯吗?难怪你看起来,就跟别人不太一样。"语气带着调侃。 庄晓萱对赵芯婷这种语带消遣的态度,非常生气,在一旁翻了白眼。 许愿池同样大表不满,心想:"不相信就算了,又没人强迫你,跑来说什么啊。" 赵芯婷看出这两人对自己的气恼,仍是毫不在意的看着李欢。 李欢对赵芯婷话里的讥讽,也是听着刺耳,但随即想到,赵芯婷的落后成绩,以及几次上课,被老师问问题,却不会回答的困窘模样。 她起了怜悯之心,也就不跟她计较。 她浅浅一笑:"怎么会,脑子不就是用来动的吗?" 她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大多数人,不爱动脑? 庄晓萱对赵芯婷侧目斜视,心想:"平常功课表现落后也就算了,高手教你好方法,竟然还来质疑,难怪成绩会那么烂。" 她斜睨赵芯婷:"不然你的脑子,整天都在做什么?" 赵芯婷偏着头想了想,还未答话,刘秀美插嘴说道:"想着心上人啦,做白日梦啊。" 赵芯婷哈哈大笑起来:"对耶,你怎么知道?" 刘秀美理所当然地承认:"我就是啊。" 其余众人连连附和,大家都笑了起来,刚才那小小的不愉快,尽数扫除。 气氛变得融洽起来。 庄晓萱轻轻唱着歌:"对你心跳的感应,还是如此温热亲近……" 李欢听着庄晓萱的哼唱,一脸崇拜与赞叹:"作曲的是神,作词的,也是神啊。" 她转头对刘秀美说:"刚才这一题,我教过你了,现在,换你教我。" "啊?"刘秀美有些忐忑,心想:"我怎么敢教李欢?" 李欢肯定的看着她:"就把你对这一题的理解,说一次给我听。" 她的眼神带着鼓励:"教别人,会让你的观念更清楚,所以老师都比我们厉害啊。" ------ 许愿池的弟弟,名唤:许愿树。 许愿池的爸爸许君豪和妈妈陈仙洁同年,在两人三十五岁的时候,经由相亲结婚。 婚后五年,却只得一个女儿,两人在许愿池之后,希望再得一子,却始终无法怀胎。 夫妻俩虽然疼爱女儿,但许家一脉单传,传宗接代的压力甚大。 看遍中医、西医,只盼能再生个儿子,但希望总是落空。 许君豪在失望之余,听朋友说起了德国许愿树的事,那是一颗求爱的树。 许君豪认为,他对孩子的爱,也是爱,求子与求爱雷同。 他心想:"死马当活马医。" 于是,写下自己的恳切求子之心,祈求老橡树显灵,助他完成心愿。 他瞒着妻子,偷偷将信,寄给了德国的许愿树。 之后,许君豪便将这件事丢到九霄云外。 没多久,陈仙洁怀孕了。 怀孕足月后,生下一个健康的儿子,取名许愿树。 那年,许愿池四岁。 在高二教室里,庄晓萱听着李欢述说,有关许愿橡树的事。 "那是在德国汉堡的多道尔森林里,有一棵好几百岁的老橡树,因为促成了一段浪漫的姻缘,消息传开后,当地人就把求爱信放进树洞,祈求爱情,那棵老橡树,就像我们的月下老人。" 李欢的手里,有一张信纸。 一旁认真写信的许愿池,停下笔来。 她接着告诉庄晓萱。 "后来世界各地,许多想求爱的人,也开始寄信给老橡树,你知道吗?这棵树,还有自己的地址和邮政编码喔。" 庄晓萱"哇"的一声惊叹,觉得不可思议:"一棵树?" 李欢点点头:"我们国三的时候,也有寄信去喔。" 庄晓萱大感惊讶。 如果是她,这故事听完,就丢脑后了,没想到,这种事,竟然有人会当真?别人也就算了,连李欢也信这个? 她觉得许愿池的弟弟,只是巧合,根本与许愿树无关。 不过,她知道李欢生性浪漫,或许…… 她问道:"求爱吗?" 李欢一脸不屑:"我们祈求高中能考上第一志愿啦,那时后还在读国中好吗?哪有那么早熟。" 她说完,拿起笔来,开始写信。 庄晓萱本来不信的,但看着李欢写信,她自然想跟着做:"一张信纸给我。" 她伸手向李欢索讨:"我也要写。" 三个女孩将心愿写好,小心抄写地址,再三检查无误,交由许愿池,投递信箱。 信里的内容…… 李欢单纯写下:[祈求考上第一志愿。] 而许愿池和庄晓萱,另外加上一句话:[希望白马王子赶快出现。] 青春记趣(三十)美食之旅 在这个高二升高三的暑假,李欢经过母亲允许,跟同学们计划,以特色小吃为目标,环岛两天一夜游。 李欢平常找人看电影,只有庄晓萱会去,许愿池总说没钱。 这一次,难得许愿池也跟来了。 三个女孩结伴同行,张贵樱和童秀丽也放心。 大家相约在火车站集合。 这天,风和日丽,难得的是万里无云,天空也特别蓝。 三人事先说好,统一穿着,是白色棉t与牛仔长裤,其他随意。 李欢率先到达。 她将及肩的中长发绑成高马尾,穿着白色棉质t恤,牛仔七分裤与小白鞋,外加粉红色外套,侧背牛仔小布包。 许愿池和庄晓萱几乎同时抵达,两人一起来到李欢身前。 许愿池将一头长发,绑成公主头,她的白色棉t外,是浅卡其色外套,其他与李欢,几乎相同。 可庄晓萱却耍了小心机,她穿着牛仔短裙,还薄施脂粉,也将长度及腰的发尾烫卷。 许愿池看着庄晓萱的穿着。 她同样绑着公主头,却比许愿池更像公主,有如春花初绽,非常亮丽。 但是看起来,倒比李欢的娇媚灵动,和许愿池的秀美天真,大上好几岁。 三人另外都拉着一个行李箱。 许愿池抓起庄晓萱的发尾细看:"唉哟。昨天去烫的喔?"口气酸溜溜。 "好看。"李欢点头赞赏:"不过看起来,很像大学生耶。" 庄晓萱张大眼睛:"真的吗?" 得到李欢的赞美,她放心的笑了。 许愿池近距离的研究庄晓萱的妆容:"你还化妆喔。" 庄晓萱只是笑着:"没有啦,那是防晒霜啦。" 许愿池不依不饶的追问:"你都擦口红了,还说没有?" 她直觉庄晓萱不合群,事先说好大家的穿着,以轻便为主,结果她却是特意打扮,像约会一样。 许愿池觉得自己吃了亏,感到非常不舒服。 庄晓萱同样脸色微变,觉得许愿池好烦。 李欢眼见两个好友为了一点小事,即将闹僵,赶紧打圆场。 "最主要是口红啦,晓萱,你的口红借许愿擦一下,她就会原谅你了。" 她对于庄晓萱的特别装扮,倒是不怎么在意,她心里只在乎接下来的美食之旅。 庄晓萱自知理亏,又听李欢这么说,只得从包里拿出口红,对许愿池说:"来,我帮你擦。" 许愿池如愿凑上小嘴。 庄晓萱将唇蜜轻轻抹在许愿池嘴上,说道:"稍微抿一抿嘴。" 许愿池照做。 庄晓萱接着拿出小镜子,递给许愿池。 许愿池接过镜子,前后左右的照了一通,这才消气,满意的将镜子归还:"谢谢。" 庄晓萱问李欢:"要不要试试?" 她心想:"见者有份,干脆全部帮忙擦一遍。" 李欢摇头拒绝:"那个黏黏的,不舒服,等一下吃东西还会吃到。" 庄晓萱与许愿池,齐齐望向李欢的红唇。 明眸皓齿的李欢,那张小巧菱角嘴,天生的鲜红欲滴,根本无需修饰。 两人不约而同,在内心叹了一口气。 三人预定从台北往南,一路一直吃,回头再把印象深刻,顶好吃的小吃,再吃一遍。 李欢早已备齐各地知名美食的资料。 从桃园的大溪豆干、卤味开始,接着是新竹的梅花鸡蛋糕、烧汁豆腐。 苗栗的水晶饺,台中的太阳饼、菱角酥、炒面面包,云林的碗粿,嘉义的臭豆腐。 台南的咸粥、米糕、姜糖番茄、杏仁豆腐,最后吃到高雄的白糖粿。 三人来到新竹。 梅花鸡蛋糕,是新竹有名的铜板美食,李欢这阵子制作蛋糕无数,早就想试试。 这是个流动摊贩,老板戴着口罩。 李欢心想:"卫生合格。" 老板拿着沾有奶油的刷子,在模具上来回涂抹,模具上有六个梅花形状的凹槽,再将调好的面糊依次倒入每一个凹槽,盖上烘烤。 李欢只望一眼面糊,立即就能判断其中必含鸡蛋、奶油与砂糖。 现场很多人排队等着买,老板只负责制作蛋糕,用铁板炉烤,动作飞快。 前方,有顾客要求老板:"我要烤焦一点。" 李欢低声说:"这好像是不包馅的车轮饼耶,我也想买一个这样的烤炉。" 在家里,她是用烤箱烤西点。 许愿池随即接口:"那你生日的时候,我们送你。" 李欢点点头:"嗯,以后做鸡蛋糕给你们吃。" 她心想:"这个做起来很快,还可以拿去卖呢。"一阵乐呵呵。 自国中起,李欢跟许愿池,就会在对方生日时,送上礼物。 现在多了庄晓萱的加入,就会在其中一人生日时,另外两人合资,买一个质量更好、更实用的礼物给寿星。 梅花鸡蛋糕,应顾客要求,有偏软嫩的,也有口感焦脆的。 等不到十分钟,就轮到李欢了。 这是自助式的,顾客自主付钱,自己装袋。 老板只管埋头顾炉,制作出梅花鸡蛋糕。 三个女孩,就站在路边吃起来。 这在母亲的管辖区内,是不允许的,所以李欢带着犯罪的快感,情绪高亢的吃着。 三个女孩在下午三点左右,来到三坑老街。 这条总长只有二百公尺的老街,暑假期间,游客颇多。 李柏舟在世时,全家来过好几次。 他很爱这里古色古香的街道。 他离开后,所有曾经一起去过的风景区,童秀丽都不再涉足。 这是父亲离开后,李欢第一次自己来。 上一次,还是在九岁那年。 在这里,有很多与父亲有关的童年记忆。 每逢出门在外,父亲总将自己抱着。 小时候的李欢,长得可爱极了。 李柏舟看着女儿,对妻子说:"天使就应该长这样。" 李柏舟的朋友,一见到李欢,总喜欢逗弄她。 "好可爱啊。"单身的朋友,总羡慕李柏舟有这么可爱的女儿。 "我都想结婚了。" 结了婚,却只生出儿子的朋友,也很羡慕他:"我好想有个女儿。" 青春记趣(三十一)忆念父亲 当时李柏舟有个郭姓友人,为了能抱抱可爱的李欢,每次来李家,总买来许多糖果饼干。 最后跟小女孩混熟了,李欢终于首肯,让他抱一抱。 当郭姓友人抱着李欢时,那满足的模样,让李柏舟既得意女儿讨人喜爱,又担心女儿太过可爱,恐为她招来危险。 如今,十七岁的李欢,正站在这条熙来攘往的街道…… 记忆中,每次都是父亲放假日才来,街上人潮,就如同现在。 李欢还记得,当时她坐在父亲的肩膀上。 那身长一米八五的高度,让李欢眼前的视野,毫无阻碍。 小小人儿,就坐在巨人的肩膀上。 当时的李欢,既得意,又开怀。 因为园区人多,父亲挂念女儿安危,总与她形影不离,连吃饭也是。 童秀丽见丈夫老抱着女儿,心疼丈夫手酸。 "放她下来坐吧,你先吃饭,我看着呢。" 张贵樱也加入劝说:"我也看着,你放心吃吧。" 李柏舟不依,他东张西望:"这里人多,万一突然发生意外,容易走散。" 最后,仍是李柏舟抱着睡在自己怀里的女儿,由妻子喂食。 李欢望着眼前景物依旧,但人事全非。 她外表平静无波的与朋友来此地游览,实际上,她是来怀念父亲。 在外,一刻不敢松手,一直悬在心上,那满满的父爱,如今难再得。 三个女孩来到小吃店。 李欢叫了一碗,口感软嫩的炒粄条。 这是用在来米粉,加上番薯粉制成,看似白色的绢条,再以酱油、豆酱与葱酥拌炒。 李欢吃得满嘴油。 "嗯~鲜,香,炒得很入味,还有一点米香耶,超级好吃的,又便宜。" 美食总带给人好心情。 吃过咸的,接着,一定要来点甜食,中和一下,三人去吃了豆花。 庄晓萱瞥一眼李欢面前,还有八分满的粉圆豆花,又朝许愿池那边看去,只见许愿池也只剩最后几口。 她再看着自己眼前已经见底的陶碗,对李欢说:"你吃好慢喔。" 李欢右耳听进,左耳出去,不以为意。 她静待豆花在嘴里慢慢化开,感受到豆花的馨香与甜蜜,才吞下肚。 每一口,都是如此。 李欢对于狼吞虎咽之人,非常不以为然,在潜意识里,心生鄙夷。 看到庄晓萱,竟然在转眼间,将美味食物扫光,心里深深为那些食物叹息,全吃完不是问题,食物本来就是要吃下肚,问题是…… "你吃那么快,知道自己在吃什么吗?" 庄晓萱回答她:"就是好吃,所以才想赶快吃完啊。" 左右无事,她的食指,开始卷起垂挂胸前的头发。 李欢听她说的头头是道,心想:"说再多也没用。" 她自吃自己的,不管旁人。 许愿池也吃完了,她看着李欢碗里,还剩一堆豆花:"如果难吃,才会像你这样。" 庄晓萱点头赞同,两人难得意见一致。 李欢懒得辩解:"你们就休息一下吧,让食物有时间消化。" 平常在学校吃中餐,身边人,一个便当,不到半小时就扫光,唯独李欢,要吃上将近一个钟头。 总在午休钟响前一刻,才看到她不急不徐的吃完最后一口饭菜。 吃东西龟速这件事,身边同学早就习以为常。 本来个人习惯不同,原来也没什么好多嘴,只是现在正在度假,身心放松之余,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不忌口了。 庄晓萱接着说:"食物本来就要靠胃来消化,你都把任务全交给牙齿,这样你的胃,会变迟钝喔,不会吸收营养。" 李欢心想:"一派胡言。"却也不愿与她争辩。 她淡淡的说道:"不想等就先走吧,别影响我吃美食。" 她用一样的速度吃豆花,嘴巴可从来没停过。 许愿池说道:"等她啦,她吃东西一直都是这样,我早就习惯了,我去买一杯红茶,这豆花有点甜,吃完好渴。" 她说完,起身朝柜台走去。 庄晓萱在许愿池身后喊了一句:"我也要一杯。" 许愿池边往前走,边伸出手比ok。 庄晓萱见李欢仍是慢条斯理的吃着豆花,赶紧对她说:"当然要等你呀,吃的慢也有好处的,人家说,细嚼慢咽的人才长寿啊。" 她听到李欢刚才说了那些话,赶紧示好,开始了温言软语。 她腻在李欢身边,用头蹭着李欢的肩膀陪笑:"别生气嘛。" 李欢嘴角一弯。 "言重了,我吃东西的时候,不喜欢别人催我,说清楚,讲明白就好了,我不放心上,你也是哦。" 她说完,舀起豆花,又来上一口。 庄晓萱对李欢的出色容貌,温良恭俭让的个性,以及出类拔萃的课业表现,都是打从心底的钦羡与佩服。 她是真心喜欢李欢,想交这个朋友,所以对她既是欣赏,又是尊重,这其中,敬畏的成分,还多了些。 李欢很少发脾气,几乎不说重话,一旦挑眉变脸,那必是身边人太欠,或是踩到她的地雷。 许愿池端来两杯红茶冰,一杯递给庄晓萱,态度大方:"请你。" 庄晓萱心知她感谢口红的事,因为自那以后,一路下来,只要遇到拍照,许愿池便老实不客气的借口红。 庄晓萱也就不跟她客气,拿来就喝:"谢啦。" 许愿池和庄晓萱的红茶冰喝完,还等了李欢一刻钟,才一起离开冰品店。 吃饱喝足后,三人前往邻近的生态公园。 这里是占地三点八公顷的原始生态区。 群山环绕着广大的生态湖,平静的湖面上,可见四周山峦的翠绿色倒影与蓝天白云。 李欢静静的坐在生态湖周边的大草坪。 她看着远方的许愿池和庄晓萱,双双步上直达湖心的木栈道,取景拍照。 她想起小时候,全家人到三坑老街来回走了几趟后,就会移师到这里,就在她现在的位置。 一片绿草如茵。 全家会在这里野餐,一起吃着妈妈特制的超级丰盛总汇三明治,还有阿嬷做的酸甜香q寿司卷。 青春记趣(三十二)芒果冰沙 如今,李欢也在同一个地方,拿出在三坑老街外带的米苔目和豆花,就地吃起来。 过了一会儿,许愿池跑来催促,她边说话,边拿着庄晓萱的小镜子,整理仪容。 "还吃?都来了,拍张照,纪念一下吧。" 许愿池的话语,把李欢的思绪,拉回现实,她平静的回应。 "你们两个去拍吧,我在这里等你们。" 许愿池不再多说,抓紧时间,往庄晓萱所在的木拱桥奔去。 李欢微笑望着许愿池的背影,正想继续吃碗里的食物,这才发现,米苔目,竟然在思潮起伏中,吃完了? 啊? 哎呀呀。 真是对不起啊。 竟然没有专心与你相会。 下次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她对食物,除了心怀感激,还有无人能比的尊敬。 她平常吃东西,是用全副身、心、灵,与食物感应交流。 今天,因为旧地重游,感触良多,所以…… 李欢很喜欢吃米苔目。 她刚刚吃的炒粄条,因为是在来米制成,比一般面食好消化,也不容易胀气,吃完没多久,就饿了。 刚刚神游时,吃下的米苔目,其实跟粄条一样,主原料都是在来米。 而米苔目,则加上较多的番薯粉,吃起来更具扎实与咬劲。 张贵樱在夏季里,会将自制米苔目,加上红豆、薏仁和蜂蜜,做成甜汤,给李欢当饭后甜点。 周末李欢待在家,下午四点就饿了,张贵樱就快速弄一碗米苔目加上油葱酥和韭菜,做成咸汤,让李欢在晚饭前,先来上一碗。 刚才,李欢在三坑古街吃完一盘炒粄条,再来一碗豆花后,也觉得稍微偏甜。 她不好意思让同伴,再等自己吃一碗米苔目咸汤,所以外带一碗,想着或许到时候,又想吃甜的,于是再带走一碗豆花。 她看着两个同伴忙着拍照,在自己身边跑来跑去,搔首弄姿,急欲在此留下美丽倩影。 李欢脸上微微含笑,接着吃起柔嫩甜到心的豆花。 她无须在这里拍照。 她与父亲在这里的回忆,犹如一帧帧照片,会永远记在心里,永不退色。 第一天,三人在许愿池的大舅家,借宿一晚,跟表姐挤一间房。 用过早餐,便动身南下。 越往南部,温度越高。 李欢手上的毛巾,已经被她的汗水浸湿,她收起这条湿毛巾,换上一条新的,擦了擦汗:"怎么南北温差这么大呀。" 女孩们顶着大太阳,徒步来到七贤路一家百年老店,阿婆仔冰。 三人坐在骑楼,吃着芒果雪花冰和姜糖番茄,以此消消暑气。 李欢看着许愿池的命盘说:"你个性太依赖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还有任性跟娇气。" 许愿池点点头:"好像是耶,这不就代表我很好命吗?有人可以靠,才会依赖啊。" 李欢心想:"能说这话,代表八字没错。" 庄晓萱赶紧拿着自己的命盘凑上来:"我呢?" 李欢看着庄晓萱的命盘,沉吟了一会。 "你是一个,明明心里很苦,也要在外面,表现出幸福样子的人。" 庄晓萱默默看着自己的命盘,若有所思,半晌不语。 许愿池用肩膀轻轻碰了李欢一下:"大考呢?能不能上第一志愿?" 李欢随即回答:"说过了,影响未来的事情,还有不好的事情,都不说的,想知道,自己去找算命师啦。" 她看看许愿池的命盘,再看看庄晓萱的,两相对照。 "唉哟。你们两个,今年会遇到白马王子欸,我是说,有谈恋爱的迹象喔。" 她说完,吃了一块芒果,差点喷出汁来。 当时正值芒果盛产季节,所以她们吃的,是最新鲜的切块芒果。 那澄红色的果肉,鲜甜嫩滑,分布在乳白色牛奶冰砂上面,其上还有两球芒果冰淇淋,色泽非常鲜艳。 "真的吗?"庄许两人都好兴奋。 "嘻嘻"笑声与"喔耶"声不绝。 李欢看着好友的命盘,心里颇为担心,暗道:"可是明年要大考耶……" 她接着再看两人明年的考运…… 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心想:"希望不好的,都不要发生。" 一边又舀起一块芒果吃了,好吃到笑出来。 "当季水果就是不一样,这个果肉好扎实喔,芒果香味好浓又好甜。" 许愿池和庄晓萱同样吃得极为满意,连连点头,表示同意。 "香软滑溜的,应该是蜂蜜味道的金蜜芒。可是我比较偏爱水蜜桃味道的红龙芒,清甜多汁,这个也是不错啦。" 许愿池大口吃冰,说话有些含糊不清:"管它什么芒,只要好吃我都爱。" 李欢咽下一口牛奶冰沙,一股冰凉直透到胃里。 "我去年冬天跟我阿嬷,在我家附近吃的芒果冰,那可能是店家冰了半年的芒果,整个吃起来,非常死甜,真是浪费我的胃,以后不会再吃了。" 她看着许庄两人的命盘,继续说:"会遇到,跟能不能谈成,是两回事喔,我段数不高,只能看出来,会出现一个,令你们心动的男人。" 许愿池心想:"终于要谈恋爱了。" 她整个乐翻天,情绪高昂的追问李欢:"帅吗?帅吗?" 她只捡李欢说的:[会遇到心仪对象],全不顾李欢补充说的:[不一定能谈成]的说法,一心准备迎接白马王子的到来,开心不已。 李欢拒绝回答,因为,她已经看到某些负面讯息。 "不说了,不说了,都知道了,人生还有意义吗?重复的人生,是很可怕的。" 她一边忙着吃,一边看着许庄两人的命盘,并且在心里默默为好友祝祷,希望她们能平安度过,并且提升性灵层次。 青春记趣(三十三)姜糖番茄 她尝了一口冰淇淋,酸甜绵密又透心凉,令她幸福的眯起眼睛,一会儿,睁眼瞥见,许愿池和庄晓萱面前的芒果冰沙,已经剩下不到四分之一。 她赶紧说:"这个冰,是一定要慢慢吃的,吃太快,等一下会头晕喔。" 关于饮食养生,李欢说话,是带着威信的。 这大多归功于从小跟在祖母身边的耳濡目染。 许愿池和庄晓萱闻言,双双感到头晕,于是都放慢了速度。 三人就坐在店家的骑楼,一边吃冰,一边看着街上人车经过,这一碗芒果冰沙,吃的极为优闲畅快。 李欢开始吃起姜糖番茄,她看着一个机车骑士,在几辆大车间,蛇行穿梭。 "南部人骑车的技术好好。" "好饱。"庄晓萱面前是两张空盘子,她回应李欢:"他们习惯骑机车,不像我们习惯坐捷运。" 许愿池结束了最后一块番茄,打了一个饱嗝。 "南部太阳好毒,这里应该没有冬天吧,以后有钱的话,可以在这里买别墅过冬,春天到了,再回台北。" 她体质偏寒,每到冬天,总是手脚冰冷。 李欢也是一样,所以张贵樱会炖很多补品给她吃,美味的就吃,难喝的就偷偷倒掉。 所以体质也没有完全改善,不过身形看起来,就比许庄的高瘦干瘪来的凹凸有致,秾纤合度。 只是在高中女孩的心中,纤瘦才是美,所以李欢对自己的完美好身形并不自知,一心向往纸片人身材。 夏日炎炎正好眠。 许庄两人等着李欢吃冰,等到昏昏欲睡。 庄晓萱坐着睡着。 许愿池左右手肘靠着桌子,双手撑着一张圆脸,眼皮缓缓下垂,又会瞬间睁开。 李欢看着实在有趣,为了给两人提神,她再度打开话匣子。 "我觉得这家比台北的好吃。" 许愿池率先清醒,伸直懒腰。 庄晓萱打个呵欠,直接起身,转动几下身子再回座。 李欢对于姜糖番茄赞不绝口。 "可能是南北气候不同的关系,南部番茄的腥味,没那么重。" 她面前摆着一盘切成小块,红绿相间的生鲜番茄。 "酱料调得很到位。" 她用牙签串上番茄,来回沾着咖啡色酱料。 "我上礼拜跟我阿嬷一起做过酱料,就酱油煮到浓稠,再加糖跟姜泥和甘草粉,但是我觉得这个更好吃。" 将沾满姜糖的番茄送进嘴里。 "果酸中带着淡淡土味,呛辣中带着甘甜。" 说完闭上眼睛,用灵魂与番茄对话。 许愿池看着李欢盘子里,还有一半份量的番茄。 她已经睡过一轮了,李欢还在吃。 她看着李欢说:"当然啦,这要卖钱的,不好吃谁要买?" 李欢点点头:"回头我想带一包酱料回去给我阿嬷和妈妈吃。" 她说完,紧接着再吃一块。 出门在外,只要看到好吃的美食,李欢总惦记着祖母与母亲。 服务人员端给李欢隔壁桌的客人一盘红豆牛奶冰。 李欢看着那堆叠成金字塔形状的红豆牛奶冰尖端,赫然是一个生鲜蛋黄。 点这道冰品的,是一个中年大叔,他拿起汤匙,将蛋黄与牛奶冰,稍微拌在一起,再往嘴里送。 鲜黄色蛋液在红豆牛奶冰砂之间,四散开来。 "看。"李欢招呼身边两个同伴:"是生鸡蛋耶。" 中年大叔听到李欢的声音,回过头来,对着李欢,微笑比赞。 李欢等几个女生跃跃欲试,但嘴巴虽馋,胃却已装不下。 庄晓萱比较理智,阻止李欢上前去买:"吃不了了,回头再来吃吧。" 吃了一盘番茄和芒果冰沙,头有点晕呼呼的李欢,看到剉冰店对面,站着一排人龙,等着买白糖粿。 "那我去排队啰。"李欢说着,收拾了一番,背起包包。 吃冰的胃已经无法再吃下一口冰了,但尚可容纳异于冰品的其他食物。 她走向对街的白糖粿店铺,跟在人群后排队。 这是油炸糯米粉,捞起后,分别裹上花生、芝麻与黑糖的美味点心。 李欢小时候,跟着父亲来此吃过一次,对于白糖粿既甜酥又q弹的口感,印象深刻。 糯米粉加水揉成团,分搓成长条状,放进油锅,一遇到热油,周身立即冒着泡泡,热油负责将糯米条外皮,炸得酥脆。 李欢看到油锅里,膨胀成白白胖胖,略带淡淡金色的白糖粿,好想咬一口。 她想着这趟南下,一定要趁机学习制作方法,再回家试试。 她有礼貌的询问老板,白糖粿的选材和制作方法。 老板见李欢模样水灵娟秀,言谈之间,透着聪慧好学,对她很有好感,遂不藏私的大方告知。 李欢做好笔记,带着三包成品,心满意足地与同伴会合,三个女生仍坐在冰品店骑楼。 老板热情好客,看着她们在自己的地盘,吃着别家商店的食品,笑笑着不以为意。 李欢将两袋白糖粿递给许愿池和庄晓萱:"这个要趁热吃喔。" 她刚才在对街等红灯时,已经迫不及待吃起来:"好好吃喔,外酥内软,嗯~"好吃到笑出来。 许庄两人,刚才已经吃得很饱,其实真的吃不下任何食物,但现在看到李欢爽快满足的模样。 两人互望一眼,还是忍不住,跟着拿起白糖粿吃了几口,接着不约而同,大赞好吃。 李欢嘴里吃着香q白糖粿,口齿不清的说:"北部大概是温度偏低,所以人比较理智,中部气候适中,所以当地人个性温和。" 庄晓萱也是满嘴白糖粿:"南部太阳大,所以人很热情。" 李欢看着冰品店老板,笑嘻嘻的招呼刚上门的顾客:"难怪我看电影里,演到欧俄地区的居民,都冷冰冰的,好酷喔。" 庄晓萱满心向往:"他们长得好好看,五官都像雕刻的。" 她在电视上看过,一个镜头带下来,当地居民,各个轮廓深邃。 许愿池接口:"外表比较重要啦,看着就赏心悦目,他不跟我说话都没关系的。" 她这句话,发自肺腑。 青春记趣(三十四)好山好水 庄晓萱深有同感,两人意见难得达成一致,她向许愿池伸出友谊之手。 许愿池也跟着照做,彼此因为赞同对方的想法而握手,两只手开心的摇啊摇。 两个女孩,对男人的偏好相同。 李欢咬了一口白糖粿,扫了许愿池和庄晓萱一眼,暗道:"肤浅。" 她接着说:"广袤的土地,使他们兼具欧亚文化的特殊性,其实生长在幅员辽阔地区的人,个性大多不拘小节,比较直率、豪爽、霸气,也比较追求安全感。" 张贵樱跟随父亲接触中医,养生食疗等相关书籍,本来就收藏丰富。 而童秀丽当幸福小女人时,喜爱罗曼史小说,失去丈夫后,开始探究命理与人性心理,因此,收集了不少,有关这方面的丛书。 李欢自小爱看书,既广且杂,家里有关医卜、命理星相、心理方面等书籍,都颇有涉猎,但受限于年龄与人生阅历,体会不深,所知有限,懂的都是皮毛。 即便如此,却也足以在同龄朋友面前,大致说上几句,身边朋友对这些议题,都很有兴趣。 庄晓萱听得兴致盎然,接着追问:"那地小人稠呢?个性上有什么特色?" 李欢撕下一小块白糖粿,在手上搓起来:"大部分个性……就是想得比较多,注意细节……比较偏向敏感,心思细腻,类似……林黛玉,温柔多情。" 她说完,将搓成球形的白糖粿,投入嘴里吃了。 许愿池与庄晓萱,斜眼望着对方,齐声说:"她哪像林黛玉啊?" 两人语气里,都充满不认同。 许愿池心想:"林黛玉是婀娜多姿。" 庄晓萱心想:"林黛玉是惹人怜爱。" 两人同感:"跟这个人,明显沾不上边。" 李欢噗哧一笑:"我说的是比较,生物课本教过啦,这原理不用我详细解释了吧。" 庄晓萱和许愿池,佯怒看着对方,泄愤似的,各自狠狠咬下一口白糖粿,很快又因为白糖粿的甜蜜好滋味,从嘴里甜到心里,相视而笑。 李欢看着两人的甜笑,有感而发。 "但是极度酷寒的天气,又养成他们深沉阴郁的个性,太冷了,冷到笑不出来,本来心里有一堆话想说,都因为零下结冰,冻到只用两三句话来做结论。" 李欢再将一小块白糖粿送进嘴里,像吃糖果一样滚来滚去,她喜欢将白糖粿的甜味先吃干净。 "你看我们在这里扯东扯西讲一堆,别人看起来,就会说我们个性亲切,好相处。" 许庄两人,都觉得李欢说的有理。 "但是如果四周温度降到冰点以下,我们一定安安静静的围在一起吃东西,人家就会给我们冠上沉默寡言,个性压抑之类的形容词。" 她开始嚼着淡淡味道的酥糯米,像口香糖一样。 "这阴郁跟热情,只是特色,没有好坏,其实大家全是地球村的人,这是很难得的缘分,应该珍惜。" 许愿池和庄晓萱齐齐点头,自己手里的白糖粿早已吃完,两人一起伸手分食李欢手上那包。 李欢终于咽下嘴里那一小块酥糯米。 说到阴郁,她的脑海,立即浮现秦德越的影子,那带着忧郁气质的男子,让她心中咚咚咚咚的跳了几下。 ------ 三个女孩在下午两点左右,抵达澄清湖。 这是庄晓萱的提议。 她的堂哥庄有为同一天晚上,也跟几个高中同学,在澄清湖青年活动中心露营。 这里总面积三百七十五公顷,湖面就占了将近四分之一。 风吹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来到这儿,平日里累积的压力,都能获得减轻。 被催促着加快速度的说话与思虑,都能暂缓。 李欢在出发前,对于参访景点,已事先做足功课。 "澄清湖因为湖水清澈而得名,澄清湖八景的名称,都好浪漫啊。" 深树茂林、亭台楼阁与湖光山色,对住在鸟笼鸽子窝,水泥房子里的都市小孩来说,是少见的天然美景。 湖水在夕阳下,闪着点点波光。 李欢直呼:"那个澄黄色调,好像文艺风格的明信片喔,帮我拍一张。" 她将相机交给许愿池。 庄晓萱在一旁看着李欢选择拍照的角度,给予建议:"你这样是背光,看不清楚你的脸喔。" 李欢浅浅一笑:"就要这样的,像夕阳下的剪影,很浪漫的,帮我找更暗一点的角度吧。" 她靠着栏杆:"在这里,我的身心都感到平静了。"长出一口气:"脑筋变得更清楚,更灵光。" 她打了一个响指"啪"的一声:"连上礼拜那题证明题,我现在都想出来了。" 许愿池叹道:"真有你的。" 她感到由衷佩服,都来到这里了,竟还不忘书本? 庄晓萱附和:"那大考前,我们来这里住好了,全部都上第一志愿。" 李欢笑道:"其实压力是从北部一路慢慢释放的,台湾到处是好山好水。" "可以了喔。"许愿池按下快门。 "喀擦" 一行人在九曲桥上驻足拍照。 春水绿波映小桥。 许愿池和庄晓萱摆好姿势,让李欢拍照。 李欢边拍照,边观赏四周美景:"好像古装剧的场景喔。" 她望着眼前古典色彩的造景,跟着诗情画意起来,取好角度,对着前方同学轻喊:"美人儿,笑一个。" "喀擦,喀擦,喀擦。" 青春记趣(三十五)吃喝玩乐 遗传自父亲李柏舟的艺术天分,李欢对于美的事物,自有特别敏锐的感知。 每一个漂亮景致,都是她率先发现,要求与美景合照,另外两个同伴,随即跟着照做。 "天哪。这里的蓝天白云,配上水中倒影,太美了吧,帮我拍。"李欢将相机交给许愿池,站在选好的位置。 她的姿态娴静优雅,笑容自然甜美。 "喀擦。" 许愿池按下快门。 "谢啦。"李欢上前拿回相机。 许愿池立即站上刚才李欢拍照的位置:"我也要拍。"将自己的相机递给李欢。 每次拍照,许愿池的双手就像是多出来一样,常常不知道怎么摆,笑容更是僵硬,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你把头偏一下,这样看起来比较可爱。" 李欢总要教她摆姿势:"把手搭在树干上好了。" 她看了一眼镜头,对许愿池说:"你的脸再偏右边一点。" 许愿池的脸比较圆,李欢帮她选好适当的角度,让画面看起来显瘦。 "对。就是这样,数到三喔,一、二、三。" "喀擦。" "谢谢欢,爱你。"许愿池拿回自己的相机。 庄晓萱马上把相机交给李欢:"还有我。" 她站上同一个地方,一只手在脸颊旁比v字,让脸颊小了一号,另一只手自然地拉着肩背包的带子,在镜头前稍微转动身子15度,让双腿更显修长。 那熟知自己各种角度美丑的本领,连李欢都自叹不如。 庄晓萱性好打扮,课业之余,就爱翻看美妆杂志,早就熟悉杂志里面,模特儿的各种笑容与姿势。 自己时不时也会揽镜自照,找寻最美的角度与练习最漂亮的微笑。 李欢看着镜头,完全没的挑剔,她按下快门。 "喀擦。" 许愿池模仿庄晓萱拍照的姿势:"晓萱好会喔。"语气酸溜溜,她还刻意带点三八搞笑。 庄晓萱斜了一眼许愿池:"哪有那么夸张啊。" 她取回自己的相机,对李欢笑着:"谢谢欢,爱你。" 李欢嘴角含笑,衷心赞美:"像model一样。" 同样一件事,李欢的反应与说话方式,让她很受用。 而许愿池的态度,真的让她很不爽,她放在心里憋着。 常常这样。 庄晓萱其实不怎么喜欢许愿池。 无奈……许愿池老是跟在李欢身边,而且人家从国中就认识了,所以她只好爱屋及乌的跟许愿池交好。 虽然常常不对盘,但相处久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许愿池挺可爱的。 平常在学校,上课时间长,彼此只有下课时间,短暂交流,像这样一整天吃住都在一起,让两人之间的嫌隙,快速扩大。 园区里郁郁苍苍,种满各式草木。 环湖的林荫步道,苍翠蔽天,长约七公里,也是三人尽情取景拍照的地方。 此时众人脚下,是由数块不规则的石板,铺排而成的一条蜿蜒小径,左右两旁,分别种植高大树木与灌木丛。 三个女孩踩着长长的石板路。 李欢在石板路上,一块一块的向前跳着。 她很喜欢这里的石板路,跟父亲一样,她对于复古风格的事物,总带着好感。 她踩着石板路,唱起歌来:"大阪城的石路硬又平呀,西瓜大又甜呀,那里的姑娘辫子长呀,两颗眼睛真漂亮……" 李欢清亮的嗓音,让盛夏酷热的暑气,瞬间消散。 如沐春风。 听者皆感到四周一片清凉。 通身说不出的舒畅。 许愿池和庄晓萱都笑了,心情也开朗起来。 这是李柏舟时常对妻子吟唱的情歌之一。 李欢从小浸淫其中,因而跟自己生长年代,有一段距离的中外老式情歌,她随口都能来上一段。 三个女孩在超级大园区内四处逛,走一段拍一段,拍一段就休息一下。 此时,三人坐在石椅上,吃起李欢刚刚在七贤路买来的卤味。 三个女孩,人手一袋卤味和一杯鲜奶茶。 在暑气围绕中,伴着阵阵凉风。 许愿池满足的吃着卤玉米切片:"还好你有买,我超饿的。" 庄晓萱嘴里都是卤豆干:"我跟我爸说,我们这趟是美食之旅,我爸还说,我回去会不会变胖,让她认不出来。" 她吃得满嘴满手都是油渍:"我看,结果是更瘦,我们走了好几公里的路了吧,把我一整年的运动量,全都用光了。" 李欢也是满嘴油腻:"卤得很入味,八角、月桂叶跟小茴香的味道好浓啊,超香的。" 庄晓萱狼吞虎咽的将手中一包卤味扫光:"这你都吃得出来?你刚才讲的那些,我都不认得。" 她接着喝起奶茶。 李欢看着眼前两人,如狼似虎,粗暴的对待食物,不禁在心里叹气。 吃那么快,当然无法分辨卤味里,散发出来的气味跟层次啊。 对待食物,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食物也是有尊严的啊。 她喝了一口奶茶后,回应许愿池:"我阿嬷常做啊,不知道就问,看久就会了。" 许愿池笑着告诉李欢:"我妈也常做啊,但是那个考试又不会考,所以我只知道她那一锅卤味有酱油,其他什么的,都不清楚。" 她已将所有卤味与饮料,全送进肚子,正拿出湿纸巾擦拭油渍。 李欢细细品尝味道:"我是觉得……如果能配上白饭,咸度就刚刚好,会很下饭,这个当配菜,我能吃两碗饭喔。" 她咽下一块卤海带:"不过现在有奶茶,也是可以啦。"再品一口布丁鲜奶茶。 南部的艳阳天,让她一整个下午,汗流浃背。 风吹干,又流汗,再吹干,再流汗,感觉都有些脱水了。 三人趁着余晖落尽前,在澄清湖八大景,疯狂拍照。 即使在林荫小路歇息,也不忘拍照留念,一副余生不会再来的气势,直到海上生明月才罢休。 三人都心满意足,吃得尽兴,玩得也开心。 青春记趣(三十六)爱你所选 澄清湖青年活动中心,占地十八公顷,是一大片绿林,还有羽球场、山训场、游泳池,白天看起来,绿意盎然。 到了晚上,虽然也有许多人来露营,但因为场地实在太大,很多地方,都是漆黑一片。 不少游客在此露营,许多搭设好的帐篷,四散各处。 由于营区非常大,帐篷之间的距离,都有百米之远。 庄晓萱的堂哥庄有为,跟三个高中同学,已经先到营区。 因为天气太热,男孩们搭好帐篷后,在帐棚外,懒洋洋的四散坐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这四个男生里,当属蒋一宏的外型,最为出色。 他有着原住民的血统,轮廓深邃,长相俊俏,拥有一米八的修长身材,其余三人,也都长相端正,身高都在一米七出头。 李欢等三个女孩,在寄物处取回行李后,便朝着露营区走去,准备与庄有为会合。 庄晓萱陡然想起,那越来越重的课业压力,就感到头大。 "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好快,一想到明天回去后,又要开始暗无天日的考试,心情就沉重起来。" 许愿池也是一脸烦恼:"听我学姐说过好几次,高三生物好难,她差点放弃了,我以前生物都读得不错,原本还想用生物来补物理……" 她用叹了一口气来作总结。 庄晓萱接口:"我出门前一天,我阿姨带表妹来我家,明明就比我小一岁,可是看起来好成熟,读专科,根本没在读书,还去上美姿美仪课。" 她一脸羡慕,许愿池也是。 "她去年开始参加几个选美比赛,看起来好轻松,好快乐,我跟她在一起,都听她在聊怎么护肤,怎么改善发质。" 庄晓萱提高声调:"她还用鲜奶洗脸跟泡澡喔,让皮肤更白嫩,感觉完全没有课业压力,不像我们,书都念不完。" 这个表妹是庄晓萱穿衣打扮的启蒙者,许多美妆杂志,都是经由表妹介绍,而开始花时间学习。 李欢听着,不禁皱眉:"物理老师不是说过好几次,没人能把书念完,大家都一样,比的是谁能撑到最后。" 她说完,继续喝着手里的布丁鲜奶茶。 她嘴里这样安慰朋友,心里想的,却是有人将鲜奶拿来洗脸跟洗澡这件事。 那得买几罐鲜奶啊? 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吧。 这世上有好多地方的小朋友都没饭吃,缺乏营养,肚子比篮球还大。 碍于这是庄晓萱的亲戚,李欢不便出口谴责,只淡淡出言,鼓励两名同学。 "不过听起来,你表妹也是花了很多心力去研究美妆。各行各业,只要专精就是专才,只是,她用心学习的方向,跟我们不同。" 三人一路经过好几个帐篷,有些游客,已经在升火煮晚餐了。 "如果她能坚持到底,说不定将来,她也是一名成功的美妆老师呢。" 她们经过一群正在吃泡面的游客。 李欢不敢看别人吃东西,但还是忍不住,多闻了几下那销魂的泡面香。 "想想毛老师说过的小故事,看你是选择千锤百炼后成佛,还是轻松过日子,以后当众人践踏的台阶。" 三人当下一起回忆,数学老师毛易居,说来鼓励学生的小故事。 这是一块花岗岩,分别做成佛像与台阶的故事。 台阶天天顶着风吹日晒,还遭受信徒踩踏与毁损。 佛像天天端坐佛堂,承受信徒膜拜与香火。 这结果,皆起因于…… 佛像是经过匠人千刀万剐所成,台阶只经过两三刀即成。 此时,庄有为等人,不约而同,都安静了下来。 因为,隔着帐篷之外,隐约有几个女孩,往这里走来,一路上说着话,那声音越来越近。 男孩与女孩,中间隔着帐篷,所以三个女孩,并不知道前方帐篷后面,坐着四个男生。 李欢接着说话。 "只是,一旦做了选择,就很难回头,所以只能爱你所选,先甘后苦,还是倒吃甘蔗,结果都只能自己承担……" 许愿池眉头深锁:"两种选择都好苦啊。" 李欢淡淡一笑:"我阿嬷说,我们这一代的孩子,已经很幸福了,不像他们那一代,很多人,才真的是苦一辈子。" 她的行李箱,在帐棚转角处,被石头卡住,她一边低头拉开,一边说话。 "馅饼不会从天上掉下来,靠自己努力去争取的宝贝……" 她的话,在转过帐篷时,因为见到庄有为等人,戛然而止。 在李欢出现之前,男孩们都深深为其中一抹娇柔清音而心摇神驰,不约而同互相比起手势。 庄有为和简廷仲,同时伸出食指竖立在嘴边。 蒋一宏像篮球比赛的激动裁判,比着请求暂停的手势。 郑伯庸则点点头,表示同意并遵守。 众人皆希望对方别出声干扰,妨碍自己生平首次的醉人体验。 待得李欢等三个女孩一出现,男生们顿时都来了精神。 各个呵呵笑着,乐开花。 四个二十岁的男生,都非常兴奋,因为三个女孩的外型,皆相当出色。 几个男生私底下对三个女孩品头论足,非常开心,好像已经追到手一般。 庄晓萱模样俏丽。 许愿池的举止神态有些憨,非常讨喜。 而最出色的,莫过于李欢。 尚未见面,男生们便被李欢的迷人嗓音所吸引。 让人忍不住想象,声音这么好听的女孩,究竟是何模样? 等到一见其人,那漾着水的迷蒙双眼,让人一对上,便忍不住沉溺其中,不知不觉便被勾了魂。 而这样的李欢,却又透着一股清新无害的娇柔气质,轻易让人想接近她,保护她。 青春记趣(三十七)星空夜语 当李欢第一次微笑着对几个男生打招呼时,四个男生,竟同时红了脸,不知如何应对,但又总趁着她跟其他人说话时,偷偷看她。 事后,私底下,还以此互相嘲笑。 男生们的话题,几乎绕着李欢打转。 简廷仲发痴说道:"三个都好好看喔。" 他正举着茶壶,一边想着李欢,一边为庄有为倒水,已经将茶杯里的水倒满了,犹不自知。 庄有为同样为李欢着迷而魂不守舍,直到手被淋湿了,才瞪一眼简廷仲,抓住他继续倒不停的手臂。 简廷仲这才发现自己失了魂,带着抱歉的神情,朝他笑了笑。 蒋一宏望着眼前虚无:"我要求的不多,像李欢这样的,我就满足了。" 他一脸神魂颠倒,喃喃低呼:"李欢……李欢……李欢……" 他一边抚摸郑伯庸的发尾,犹似摸着李欢的马尾。 郑伯庸一脸嫌恶的推开他:"少假了你,她最正。好吗?" 庄有为只恨不能早点遇见李欢:"她的气质好特殊,很少见。" 简廷仲说:"是不是像书上说的秀丽脱俗啊,原来真有这样的人。" 李欢根本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对象。 蒋一宏开始回味李欢的声音:"她的声音好好听,也不是那种娃娃音,像什么……" 他顿了顿,由于李欢的声音,笔墨难以形容,他只好说:"反正……会催眠。" 郑伯庸附和着:"对。让人很想听她的话,叫我去死,我可能会乖乖去喔。" 庄有为一听到这话,立即学着美少女战士的招牌动作:"我代表李欢命令你。" 他指着其他三个同伴说:"你,你,你,去死。" 其余三个男生,假装听命。 "贺啊。"蒋一宏按着墙壁猛撞头。 "贺啊。"简廷仲拿起锅铲敲头。 "贺啊。"郑伯庸拿起地上的石块,准备吞下去。 众人笑成一团。 这些男孩高三毕业后,都是经过重考,才考上医学系,一发榜,亲朋好友,三天两头来道贺。 这个暑假,每天都像踩在云端上,全身轻飘飘,稍微一点触动,就哄然大笑,恨不得把这些年来的委屈跟压力,全然释放。 所以看起来,都有些疯疯癫癫。 其实,他们还有三个同班死党,今年还是没有考上医学系,准备重考第四年。 上榜的替落榜的感到难过,更为自己庆幸。 在露营区里,男生们联合起来,帮女孩们搭好帐篷,也提供泡面、面包和饮料给大家食用。 几个年龄相仿的男孩跟女孩,有说有笑。 男生们吃过晚饭,搬几个矮凳,大家一起坐在女生的帐篷外聊天。 蒋一宏一连说了好几个笑话,逗乐大家。 "有个来自木瓜村的员工,很会拍马屁,常常跟他的老板说:[我对你忠心耿耿,就算替你死也甘愿。" 庄晓萱和许愿池,一脸沉醉的看着蒋一宏的俊脸。 "有一天,这个老板生了重病,医生说:[任何单纯药草都无法救你,除非搭配活人的脑髓,才有活命的机会。]找了好久,当然找不到啊。" 李欢坐在许愿池旁边,呆望着眼前灭了火的烤炉。 蒋一宏像说书人一样,口沫横飞,还兼表演。 "这时老板想起来,有个来自木瓜村的员工,说过愿意为他死,老板心想,那捐个脑髓,一定没问题,就叫人把他找来。" "等他来了,告诉他详情,你们猜他怎么说?" 许愿池回答:"办不到。" 庄晓萱的食指卷着一绺长发,说:"假装昏倒。" 蒋一宏转头看着李欢,等待她的回应。 李欢感受到他的灼热视线。 这笑话,她国中就看过了,摇摇头,懒的回答。 蒋一宏接着说:"他说:[这真的没办法耶,我们木瓜村的人,从来都是没脑子的呀。]" 大家听到这结果,都笑翻了。 尤其是许愿池和庄晓萱。 李欢对这个笑话无感,但看着其他人笑得前俯后仰,倒也觉得有趣,淡淡的微笑着。 蒋一宏见李欢神情平静,没有太大反应,于是再接再厉。 "大家知道孟尝君,食客三千,对吧。" 众人点头。 "有一个爱拍马屁的食客对孟尝君说:[我昨夜梦见您活了一千年。]孟尝君皱着眉头说:[听说梦境都是相反的,这梦……怕是不吉利吧?]" "那食客马上搧了自己嘴巴,[呸,呸,呸。]接着改口说:[我说错了。我是梦见您死了一千年。]" 众人又是一阵爆笑,除了李欢。 许愿池和庄晓萱,更是笑得东倒西歪。 李欢觉得这个笑话并不好笑,暗道:"无聊。" 这些笑话,她第一次在书上看到的时候,心中就不起一丝涟漪,现在再次听到,更是觉得无趣。 她心想:"是要怎么笑啊。" 她见蒋一宏看着自己,等自己发笑,只好皮笑肉不笑的应付。 她心想:"真累。" 蒋一宏喜欢充当大家的开心果,炒热气氛,爱搞笑,爱说冷笑话。 尤其喜欢讲笑话给女孩子听,结果也都如他预期,听到的人,都会捧腹大笑。 他说的笑话,李欢都笑不出来,偏偏许愿池和庄晓萱,却频频笑得喊肚子痛,让李欢深感不解。 她心想:"也太捧场了吧。我讲笑话时,至少许愿就没这么嗨过。" 蒋一宏平常出门,除了将自身修饰干净,穿上适合的衣饰之外,总不忘准备几则笑话跟益智问答,在聊天同乐时,好拿来炒热气氛。 所以在同侪间,总给人一种幽默风趣,还带点聪颖灵活的印象。 这样一个有貌、有才、个子高的男生,总让女孩们,禁不住沉沦在他的魅力海中。 李欢觉得非常无趣,终于待不住了,进入帐篷里,从背包内拿出一本小说,直接坐在棚内,面朝外翻看。 青春记趣(三十八)星空夜语之二 蒋一宏拼命想引起李欢的注意,他见李欢不大起劲,开始想着之前准备的聊天素材。 他朝着李欢的方向,走近了些。 "从甲地到乙地的距离,走最快也要十分钟,因为是敌对阵营,彼此互不相通。" 他一直注意李欢的反应。 "在两地正中间,有一个休息站,永远有守卫轮班看守,不准敌方人民进入自己的领土。守卫每五分钟,就会出来赶人,如果你是乙地人民,该如何进入甲地?" 蒋一宏狡黠的看着面前众人,心里得意的想着:"应该会想很久吧。" 这题目,李欢没看过,她听来觉得有趣,于是放下手上的小说,认真想起来,不到一分钟,就想到了。 她微微一笑。 蒋一宏一见李欢放下书,正自高兴,织起的天罗地网,终于引她进来,却没想到,这么快就破功? 一见她的微笑,立即惊呼:"你知道了?" 李欢点点头。 蒋一宏非常诧异:"你听过吗?" 他心想:"怎么可能?脑筋动这么快?" 李欢摇摇头。 其他人都使劲想。 郑伯庸问:"贿络看守人?" 蒋一宏出声回应:"不要去想那个,正正经经的,只能用走路的方式。" 眼见李欢又拿起小说看起来,蒋一宏毫不犹豫,准备再说下一个。 "这题留给大家慢慢想,我再说一个。" 李欢放下书本,抬头望向蒋一宏,准备接招。 蒋一宏被李欢盯着看,心里很爽,数次清了清喉咙,很快便被庄有为虚打头部。 "有屁快放啦。"他上一题没想出来,心情很闷。 郑伯庸跟着附和,他盼望着能在下一题,扳回一城:"再不说,我们就散会吧。" 蒋一宏横了同伴一眼,赶紧出题。 "我到长寿村旅游,巧遇三位长者,我就好奇询问三位长者的年龄,三人笑而不答,其中一人率先写个:[本]字,另一人接着写出:[末]字,最后一人则写下:[白]字,你能猜出他们的年龄吗?" 蒋一宏说着,在白纸上写下本、末、白三个字,在众人面前周游一圈,最后来到李欢的帐篷外。 李欢原来还没想好,一见蒋一宏手写的三个字,不到三秒,嘴角含笑,微微点头。 蒋一宏又惊了:"你知道了?" 李欢点点头。 蒋一宏不服气:"再说下一个。" 一时群情激愤。 其余三个男生接连大叫:"等一下啦。" 简廷仲大喊:"我们不是人腻,也让我们想一下嘛。" 他觉得这题,好像在哪里看过,脑子拼命转,暗道:"一定要想出来。" 许愿池开心高呼:"我知道了。" 她与李欢在高一那年,看遍了学校图书馆的侦探小说,对于分析与逻辑推理能力,自然高人一等。 许愿池将答案写给蒋一宏看。 他对两个女生竖起大拇指。 "有两个女生想出来了,你们继续想,我去那边说,不吵你们。" 他借故靠近李欢,搬了一张矮凳子,坐到帐篷门口,准备向她说第三题。 许愿池看着,也赶紧越过蒋一宏,来到李欢身边坐下,准备听他出题。 庄晓萱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于是,假装自己也想出答案。 "我想到了。" 她跟着起身,来到帐篷门口,将要越过蒋一宏身边的时候,伸手攀着他的肩头而过。 许愿池立即将纸笔,递给庄晓萱,朝她问道:"答案?" 她不相信庄晓萱已经想出来。 她原以为终于可以甩掉庄晓萱,正高兴不到一分钟,见到庄晓萱紧跟而来,还故意去碰触蒋一宏,这让她心里非常不痛快。 "别急嘛,等一下好吗?"庄晓萱微笑着:"我也要听第三题。" 蒋一宏的脸,刚刚被庄晓萱的长发轻轻拂过,那感觉酥酥麻麻,跟着鼻中,还闻到庄晓萱长发上的幽幽香气。 这一连串的触觉与嗅觉刺激,让他有些心神恍惚,但是一眼瞥见,李欢正等着他出题。 她那定定看着人的眼睛,却又让蒋一宏,瞬间沉溺在她的盈盈秋水里。 他赶紧定了定神,正色说道:"我再出一题:一群兄弟姐妹中,弟弟说:我的兄弟数,比姐妹数多一人,请问姐姐的兄弟数,比姐妹数多几人?" 李欢垂下眼睛,屈膝坐着,右手臂搭在两个膝盖上,左手食指抵着下唇,开始做最简单的假设。 蒋一宏看着那低眉思索,同样令人心动的眼睛,还有那娇艳欲滴的红唇,开始想入非非。 庄晓萱和许愿池,各自坐在李欢左右,两人用膝盖想都知道,李欢一定是男生心中所愿。 此时蒋一宏的一双眼睛,只看着李欢,毫不避讳。 庄晓萱这才想到,刚刚吃过晚饭后,竟忘了补妆。 她心里暗暗焦急,考虑着是否去厕所补个口红?又担心离开后,许愿池会占了先机。 表面上,仍是假装想问题。 许愿池心里想着,得赶快想出来,好赢过庄晓萱。 不到一分钟,李欢又点头了。 蒋一宏夸张的抱着头:"又……又……又想出来了?" 他时而仰天,时而看着眼前的天才美少女,惊叹她超凡的智商:"我投降,我投降。" 这模样,倒是把李欢逗笑了。 像一朵盛开的娇兰。 让坐在帐篷门口的蒋一宏看呆,神为之夺。 帐篷外的三个男生,都听见了。 三人的心声都是:"干,我连一题都想不出来。" 一连数题,推详半天,不得端倪。 三人颓丧着脸,你看我,我看他,相对无言。 心里开始埋怨蒋一宏不够意思。 真没面子。 太糗了。 小蒋这小子,出题前不能先透露一下答案吗? 就自己在那边爽个屁啊。 三个男生,齐齐在心里,问候蒋一宏的长辈。 坐在李欢身边的庄晓萱,见蒋一宏的双眼,一直盯着李欢,于是用手挪动两三下,将自己移到蒋一宏面前,挡住了视线,甜笑着:"再出一道题目吧。" 李欢觉得肚子饿了,转身去拿包里的洋芋片,拆开封口吃起来。 许愿池表面上,跟在李欢身旁分食,实则留意庄晓萱与蒋一宏的互动,对于庄晓萱一再的用各种方式,接近蒋一宏,内心感到莫名生气。 青春记趣(三十九)孤身遇险 她不愿让庄晓萱得逞,刻意拿李欢的事来吸引蒋一宏的注意。 "再怎么难的题目,欢都能答,连学校老师,都要问她问题的。" 李欢低声向许愿池说:"没有。那是讨论而已,别乱说。" 她一口接一口的吃着洋芋片。 蒋一宏的视线,越过庄晓萱:"难怪。所有题目都是秒解。" 他见李欢还是没中招,灵机一动,说道:"我们来点刺激、惊悚、恐怖的吧。" 李欢闻言,心下一惊,脸色微变,她忙着吃洋芋片的手,终于停下来。 这动作,没能逃过蒋一宏的眼睛,他可是整晚都紧盯着李欢啊。 他暗道:"女生就是胆小啦。" 开始幻想李欢会吓到躲在他的怀里,忍不住在心里呵呵狂笑,不自觉的越过庄晓萱,又往李欢凑近了些。 "就讲成功岭,大专集训那件事好了,包你吓破胆。" 许愿池和庄晓萱,都表现出高度兴趣,异口同声:"好哇。" 说完,两人互相对了一眼,随即错开,那眼神交会的一瞬,满是敌意。 许愿池张大眼睛,露出想听又害怕的样子,对蒋一宏说:"你还没开始说,我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其实她看恐怖片,从来没在怕的。 庄晓萱转身来到蒋一宏身边:"是亲身经历吗?" "当然。真人真事,我们好几个新兵,都亲眼看到的,有一个还当场昏过去,后来请营里的将军出面才……" "等一下。" 蒋一宏的话说到一半,就遭李欢打断。 她生平最忌听恐怖故事,不论真假,接下来还要听到真实发生的事,这个她实在不能忍受。 她会疯掉,吓疯掉。 但是她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弱点,尤其是初次见面的这群男生,所以故意扯开话题。 连许愿池和庄晓萱,也只当她对恐怖故事没兴趣而已,不知道她极其畏惧。 她对庄晓萱说:"先问一下你堂哥,明天......要几点出发?好决定今晚几点休息。" 她故意扯开话题。 庄晓萱立刻往帐篷外探头:"哥,我们明天几点去垦丁?" 庄有为回答堂妹:"早一点出发才不会塞车,如果大家能够在四点以前出发的话,还能赶在五点看日出。" 庄晓萱回头看李欢。 李欢点点头:"四点出发的话,三点就要起床了。" 她一起身,蒋一宏跟着站起来,挡在她面前。 李欢微笑着请他让一让,率先走出帐篷。 她感到很无奈,事已至此,只能借故离开。 另外两个女孩,以及蒋一宏,也跟着回到帐篷外的石椅上。 李欢继续往外走。 许愿池问:"你要去哪?" 她不想离开蒋一宏,希望李欢能留下来陪她。 李欢淡淡的回道:"附近逛逛。" 必须离开。 她确信接下来的话题,一定是听不得的。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没有第二次借口,打断人家的话了。 庄有为善意提醒李欢:"女孩子,一个人别走太远。" "嗯。"李欢礼貌性的微笑点头。 大家都不希望李欢离开,可也没人有理由留下她。 众人一听到要讲恐怖故事,全都兴致盎然,唯独她不同。 她不愿当扫兴的人,只好独自走远。 眼前,到处是四散的帐篷包。 许愿池一再催促,于是蒋一宏开始说起来:"那天晚上啊……" 李欢心想:"他们讲得太大声了。" 她一心想远离说话声,就是不想听到。 一句话都不想。 于是越走越远,逐渐远离露营区。 她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帐篷,眼见许愿池,始终没有跟出来。 平时李欢走到哪,许愿池总是跟前跟后。 "哼。"李欢用鼻孔出气。 她心想:"见色忘友。给我记住。本来还不想睡帐篷的,还不是为了配合你们,结果现在,还要配合你们出来晃。" 李欢小时候,曾遭遇过虫虫危机,因为许愿池想睡帐篷,才将就着答应。 她原来想在附近干净的旅馆待一晚的。 现在却得独自在这荒郊野岭吹风,好让其他人百无禁忌的胡扯怪谭。 ------ 在露营区一隅。 一个身材高瘦的男孩,仔细检查帐篷周围,是否已经架设牢靠。 帐篷旁边,一张矮凳上,坐着一个秀气可爱的女孩,在一旁听音乐。 她偶尔抬头看了看帐篷,向男孩说:"加油。" 她只用嘴巴支持,一点忙也不帮。 男孩笑着望了她一眼:"帐篷搭好啦,东西可以放进来了。" 女孩上前,拉低男孩的衣领靠向自己,她踮起脚尖,亲了男孩脸颊。 男孩宠爱的摸摸她的头。 女孩揽上男孩的腰,拿起数位相机自拍。 两人对着镜头,笑得开心。 女孩马上翻看拍照结果,娇嗔道:"讨厌。你看起来,比我还白。" 男孩摆出得意的脸:"没办法。天生晒不黑,吹弹可破。" 他开玩笑似的,故意刺激女孩:"我从小就是婆婆、妈妈、阿姨、姐姐,都想亲一口的帅小子。" 温苹看着江超群,内双略带忧郁的眼睛,高挺的鼻梁,白皙的肌肤。 是的。 面对这张极好看的脸,她无法反驳"哼"了一声,背起旅行背包,钻进帐篷。 高一开学没多久,江超群立即成为校园里,女孩们追逐的对象,又会读书,又会玩。 温苹与他同班,三天两头看着同班,或别班的女生,借故与他亲近。 她也喜欢江超群,但她并不像那些女生,一味对他示好。 当她打听到江超群参加的社团后,立即加入。 在社团里,她自愿当社长,以此吸引江超群的关注。 也因为是社长,所以有了更多接近江超群的机会,再加上她刻意为伙伴们,为社团,劳心劳力,因此让江超群,不自觉对她产生好感。 那段时间,江超群常常见到一名个子小小的女孩,为着联系所有伙伴,到处奔波。 她为了办活动找赞助厂商,常常牺牲午休时间,甚至连短暂的课后十分钟休息,也能看见她忙碌的纪录行程表。 青春记趣(四十)孤身遇险之二 他以为,她是个坚毅认真,满怀服务热忱的女孩,所以受她吸引。 看见温苹任劳任怨,无偿为大家做事,江超群也会主动帮忙,在多次举办活动,密集接触下,彼此间开始暧昧。 温苹却在此时,刻意与另一名团员孙明义接近,以此刺激江超群。 她的计划果然奏效。 在活动结束的庆功宴那晚,江超群主动牵起温苹的手,向大家宣示主权。 高一下学期,两人成了班对。 "江超群死会了!" 女孩们欲哭无泪。 "竟然是温苹!" 大家不禁感叹。 "惦惦呷三碗公,厉害。" 两人在一起没多久,温苹就退出石头社团。 "为什么?"江超群不敢相信,温苹会退社,问她:"你那么热爱石头社团。" 温苹眨着她的小眼睛,张着她的小嘴巴,淡淡回他:"我累了。" 事实上,温苹参加社团,本来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目的既已达成,谁还傻傻的留在社团里,被操到死啊。 之后的石头社,乱成一团,还连累江超群挨骂,温苹一概不管不顾。 因为大鱼上钩了,本大小姐要恢复本色。 即便你是孙猴子,也逃不出我如来佛的手掌心。呵呵。 开始交往,进一步了解温苹的个性,他才知道被骗了。 对江超群来说,真正为他带来快乐满足的,是学习新知的乐趣,与学业上的成就。 所以感情上的事,他认为,既然交往了,也算缘分,只好包容。 他个性负责专一,也很认真看待这一段感情。 一旦有其他女孩刻意接近,他就秀出贴着女友照片的手机壳,或是书包上,两人的合照大头贴,以此劝退女生。 只是,温苹是一个依赖心非常重的女孩,到哪都要他陪。 她个性活泼爱玩,学校成绩中等,远不如男友。 在同龄学生,准备升高二的时候,江超群参加跳级考试,高分录取第一志愿,医学系。 温苹心情复杂。 对于拥有一个外型与课业表现,都极为出色的男友,的确是很光荣的事。 但这份光荣,对她来说,并不实用。 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够随传随到的男友。 "这下可好了,你自己去大学玩乐,留我一人在学校。" "医学系课业很重的,如果可以,我还想继续往研究领域走,怎么可能玩乐。" "哼,你只想到你自己。" "别这样。整个暑假都陪你,你想到哪就去哪。" 江超群信守承诺,从刚升上大一的暑假,直到今年准备升大二的暑假,只要温苹想去哪,他一定排除万难,奉陪到底。 今天的澄清湖露营,也是应温苹的要求,两人乘车南下,到此游玩。 温苹的手机来电答铃,响起周杰伦的歌:"你说给过我纵容,沉默是因为包容......" 她接通手机:"爸,我们到澄清湖了,我正准备打给你......" 温苹在电话中跟父亲报平安,结果电话那头,传来噩耗:"弟弟下午在校门口出车祸了,情况危急,已经进入开刀房。" 于是,两人赶紧收拾行李,准备连夜乘车回台北。 就在澄清湖园区里。 江超群看见远处,一个女孩独自在他们面前,打横而过。 他心想:"这么晚了,到处黑漆漆,怎么会一个人单独行动呢?" 他望着女孩走远的背影,有些替她担心。 在女孩经过没多久,又有一名男子,循着女孩的足迹,自他们面前横过,与前方女孩,相距一百米左右。 江超群感到奇怪:"宝贝,你看他们像不像情侣?" "什么?"温苹让江超群勾着手臂,她自己一路上,只顾着用手机查询火车时刻表,听到男友说的话,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前方女孩已拐进转角,失去踪影,而女孩身后的男子,似乎加快脚步,想跟上她。 温苹只看到那男子的背影:"别管闲事了。快走啦。我要叫车,查一下哪一家车队有车。" 温苹只想赶快飞奔到弟弟身边,给他加油打气,也得赶紧回去陪伴父母。 "我妈都昏倒了,现在只剩我爸一个人两头跑,我要赶快回去,免得我爸也倒了。" "不对。"江超群拉着温苹止步:"那女孩有危险。" 他说完,拉着温苹,朝刚才女孩走去的方向跑。 跑没几步,温苹甩开江超群的手。 她生气说道:"你这是做什么啦?真实情况你根本不清楚,万一人家是一对呢?或许正在吵架,等一下就和好了,你去鸡婆什么呢?还耽误我的事。" 女友不肯走,江超群只得留下来劝说,他直觉刚才那男子,意图不轨。 但如今,四周黑漆漆,几乎分辨不清人脸的情况下,他不能丢下女友,自己前去查看。 "我们现在鸡婆,很可能挽救一个女孩的一生,将来我不在你身边,万一你需要帮助,也会有一个,像我一样鸡婆的人来帮你。" 江超群生就一副侠义心肠,总见不得那些凄苦可怜之人,连在路上遇到身带残疾的流浪狗,都会难过好久。 此刻,他判定刚刚离去的女孩,将遭遇凶险,说什么也得赶去救援,只得耐着性子,说服女友。 "也不是远在天边,就在不远处,如果那女孩没事,我们来回也不超过十几分钟,万一真的救下那女孩,老天也会因为你的善行,庇佑温湘的。" 温湘是温苹唯一的弟弟。 此刻正在开刀房,医生正全力挽救他年轻的生命。 对。好心有好报。弟弟正需要。 这点说服了温苹。 温苹心想:"来回不到十几分钟,有可能救下一个女孩。" 她抬头仰望男友着急的俊脸。 这个男人,不只长相好,心地也好,总是热心助人,这也是自己想将终身,托付给他的原因之一。 "走吧。"温苹说:"你拉着我,快跑。" ------ 李欢为了远离那些恐怖故事而离开同伴,原想在附近走走,谁知露营区里,到处是携家带眷,或是呼朋引伴的游客。 这些人,一见到李欢独自一人,都会多看几眼。 这使得她不论站在树下,或坐在石椅上,都觉得很不自在,最后,只好远离露营区。 她看见几个人走上高台,于是跟着人群往上走,最后停在高台边,看着下方的露营区想事情。 青春记趣(四十一)孤身遇险之三 这个高台,没有灯光照明,唯一光源,来自下方的露营区。 凉风拂面,吹起身后枝条摇曳,树叶沙沙作响。 李欢站在高台区最外围,她身后,是一整排,长度到脚踝的观景植物。 再往后,每隔一段距离,种植一棵树,似乎是新栽的,每棵,都只有女孩的手腕粗。 最后方,也是最阴暗之处,是一整排低矮灌木丛,期间有数棵高大长青树。 她面前脚下的露营区,一片灯火通明,从这里,可以望见下方数十个帐篷,她刚刚从其中一个帐棚走出来。 如今,她身处的地方,比刚才离开的营区,高约一层楼。 下方营区灯光明亮,而且李欢身后,偶尔有游客经过,虽然心里有些忐忑,但实在无处可去,别无选择,只准备在此待一会儿,就要回去。 估计那时,他们的恐怖故事,也该讲完了吧。 清风徐徐,吹得她发丝与衣袂飘飘。 李欢心想:"总比留下来听恐怖故事好吧。" 接着她想起妈妈曾经说过的事。 "我大一时,住学生宿舍,每天早上六点多起来刷牙时,总会遇见大三学姐,从外面晨跑回来,她每天早上四、五点就出门,几乎是每天。" 童秀丽说道:"我们都佩服学姐的毅力,风雨无阻,学姐说,她跑习惯了,不跑,一整天就没精神。" "后来,我一直忙课业,有一天才想到,好像很久都没看到学姐了,又过了一阵子,是真的都没见到她,我有些担心,跑去问其他学姐,才知道学姐去晨跑的路上,遇到坏人,被欺负了,她受不了刺激,直接休学。" 李欢继而想起阿嬷说过的话。 "就算是大白天,一个女孩子,都可能会碰上危险,何况是晚上呢?" 张贵樱说道:"你可千万别在夜晚独行,给自己惹上麻烦,后悔莫及。" 李欢想起自己孤身一人,立刻警醒。 眼下虽然灯火通明,可自己却身处僻静处。 她原以为,这里是游客来往必经之路,才大着胆子站在这里,却没想到,当时夜已深,大多数人已准备休息,自然不会再上高台。 更没想到,早有恶人窥伺在侧。 刚刚身边一直有人经过,伴随言谈声,此时,她静听周围环境的声响。 四周只有风吹草木的沙沙声,这才意识到,好像有段时间,没有脚步声了。 她竟忘了阿嬷跟妈妈的告诫。 自己现在,正处于阿嬷说的危险境地。 李欢心想:"得赶紧回到营区,跟大家在一起才安全。" 心念一动。 李欢感到身后,似乎有人靠近,她尚未转身,身后那人,伸手按住她的嘴巴。 李欢脑子一懵,愣着让人向后拖行,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立不稳,失去立足点。 她奋力挣扎,惊恐万分。 身后那人,力气极大,一手摀住李欢的嘴巴,一手环抱她的腰,似乎想将李欢拖到高台后方的灌木丛。 李欢犹如被铁箍扣住,挣脱不开,无法回身反击,根本无力抵抗,只能任由身后那人拖行。 她被拖着经过观景植物,惶急之下死命抓住,无奈,植物树枝细短又脆弱,用力一扯,便断了。 李欢继续被拖着经过新栽的纤长树木,她再次伸手抓住,还是抵不过身后那人的力气。 此时,她想起口袋里,带着胡椒喷雾,那是阿嬷给的,一直没有机会使用,每隔一段时间,张贵樱就会买新的给她替换。 李欢心想,既然已经无力反抗,于是任由对方拖着走,一边伸手进口袋取出罐子。 阿嬷说过,这是两面刃,一定要小心使用,否则,还未伤人,先自伤,她打开盖子,努力摸索着喷雾出口。 无奈,心慌意乱之下,摸了一圈,感觉都是一样,她恨自己平常没有危机意识,没有事先熟悉防身工具,带在身上,权当摆设。 李欢一边在心里大叫:"快来人,救救我。" 她喊不出声音来,无力呼救,并非遭人摀住嘴巴,而是惊吓过度,导致声带麻痹。 留下惊恐的眼泪。 后悔莫及。 "放开她!" 江超群远远的,便望见李欢被一个男人,拖着往灌木丛去。 他高喊:"前面的。听见没有?对。说的就是你,快放开她!" 温苹跟着助威,大叫:"我打电话报警,你死定了。臭变态!你别想跑。" 那人一听,来者至少两人。 一愣。 随即放开李欢。 他自己也是游客,去厕所途中,见到不远处,一个女子,在空旷的营区里行走,左右杳无人迹。 月黑风高。 他起了色心。 跟了一段路,确定是单独行动,女孩在此驻足。 他观察这里地处荒僻,正是下手好地点,又接近午夜时分,只要将这女孩拖进灌木丛,便无人知晓。 于是色从胆边生,便上前箝制女孩。 却没想到,竟让第三者撞见了。 若是让其他人,发现自己的恶行,那怎么行? 他的妻子、儿女,还在高台下面的帐篷里酣睡。 想到此,他即刻松手,头也不回的跑开,深怕让江超群逮住。 江超群也没空追他。 除了救人,还得陪女友赶回台北。 "你还好吗?" 温苹将李欢扶起来:"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你怎么来的?" 李欢兀自心有余悸,说不出话来,指着高台下的帐篷区,那里依旧灯光明亮。 江超群问:"能走路吗?我们送你过去,好吗?" 李欢点点头。 刚刚被拖行的时候,双手稍微有些拉伤,所幸她穿着牛仔裤,双腿走路,倒是没问题。 越接近露营区,灯光越明亮。 "谢谢你们。"李欢心神稍定:"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真的很谢谢你们。" 江超群和温苹,见到营区里有不少游客,认为李欢安全无虞。 "我家里也还有事。"温苹回道:"那你要小心。" 双方在露营区道别。 江超群和温苹,快步朝目的地跑去。 青春记趣(四十二)外章 江超群 其貌不扬的江怀恩,自小不是被明示:"没关系。男人不靠长相。"就是客气的暗示:"你长得很安全。" 相亲了无数次,总是没下文,却因为一通打错的电话,而与汪家芳攀上了缘。 这线上通话一打,就是半年。 江怀恩自是一肚子学问,谈吐不凡。 当时汪家芳正是博士候选人,撰写论文正处于卡关状态,幸赖江怀恩在电话中,不厌其烦的倾囊相授独门写作秘诀。 两人之间的好感,便这样一点一滴的累积。 经过半年有余,彼此已经到了一天不通电话,就感到思念与煎熬的地步了。 江怀恩心想:"再不勇敢跨出一步,枉为男子。" 于是鼓起勇气,提出邀约。 "我们见个面好吗?" "好吧。"汪家芳当时已年届二十九,对这个有着丰富学识涵养,如宝藏一般,永远挖掘不完的大学教授,早已芳心默许。 正等着他开口相邀呢。 她心想:"拖了这么久,死相。" 江怀恩深谙[比较]原理,初次见面,就带了两个好友陪同,一个外号[非洲智人],另一个外号[山顶洞人]。 他心想:"有这两个人间奇葩当对照组,我的样貌,自然好看的多。" 而这两个哥儿们,其实都是家世好,并且学富五车的学者,还都娶了漂亮女子为妻,两人都深知此行目的,于是私下有了一番讨论。 方帅歌说道:"怀恩是独子,都快四十了,还没对象,难得有女孩子愿意约见面,咱们可得不虚此行哪,兄弟你一开口,便震惊四座,席上还是保持缄默,免得让女孩子看上,那可就帮了倒忙。" 潘大安摆摆手,笑答:"过奖,兄弟你何尝不是如此,郭教授总称你是旷世奇才,我不开口便是,咱俩只管喝茶,面带笑容即可。" 为了兄弟江怀恩的婚姻大事,两人达成共识:低调,隐去自身锋芒。 双方相约在精致茶艺馆碰面。 虽然汪家芳长相平凡,但江怀恩读了多年的圣贤书,也不是光看外表的肤浅男子。 他深知内涵重于一切,投缘更是首要,外表只不过是一张皮,再美的女子,若没有灵魂,又有什么用呢?跟一具空壳相处,也是折磨。 汪家芳长发及肩,装扮清新素净,加上她一米七八的修长身材,整体看来,更显气质优雅。 她一反常态,与人初次见面,还带着黑胶框眼镜。 帮她搭配服装的闺密问:"你要不要去配一副隐形眼镜啊?" "不用。我平常就是这副模样,难道遇到他,从此就要改变外型?那累不累啊。" 而这模样,在江怀恩的眼里看来…… 嗯,一副很会读书的模样。 一看就知道不会打扮。 这个好,不怕被抢走。 因为自己一定抢不过。 江怀恩遭遇太多伤心经历,因而在女孩面前,总是对自己信心不足。 两人的生活习惯与思维模式,早就透过电话中明了,那是非常一致。 江怀恩认为,汪家芳个性好,知书达礼,这点跟性格纯厚的自己,甚是匹配。 他心想:"这个女人能与我一同持家。" 汪家芳初次见到江怀恩,是有点失望的,因为他在电话里的声音,颇有磁性。 每次与他通电话,总让她心跳加速,也让她不由自主,将所有好看男明星的脸,都套用在他身上,将近半年…… 她独自赴约,却没想到,对方竟来了三个。 她的面前,坐着三个男人,江怀恩坐中间。 她心想:"还好是中间这个。" 这世上有不少女生,认为男生的外型,并不是最重要的。 江怀恩之前,只是接连遇到几个没缘分的对象,却误以为是自己的错。 而汪家芳最在乎的条件,是思想成熟稳重,聪明有才华。 这在电话两头的聊天互动中,已经很清楚了,今天只是想看看是否顺眼。 美中不足的是,两人年龄相差十岁,而且江怀恩身长一米七,汪家芳将近一米八。 不过,年龄跟身高,都不是问题。 一开始,彼此还有些陌生,但听到对方熟悉的声音后,那陌生的藩篱,立即消失于无形。 两人自然而然,同往常在电话两端一样,天南地北的开聊,本来在电话中早已铺陈的好感,如今一点一滴的发酵。 两人的第二次见面,就是单独约会了。 不到三个月,就成了夫妻。 一年后,他年当四十,得了江超群这个儿子。 江超群自小便是人见人爱,而且一年比一年出落得更加标致,还好江怀恩夫妻懂得遗传学,否则真的可能要闹婚变。 江超群不仅遗传了父母的金头脑,机灵多智,也遗传了母亲的修长身型,使得江超群在成长道路上,一直都比同龄孩子高大许多。 这天,江怀恩带着儿子到自己任教的大学校园里,亲子同乐。 大学同学兼同事的贾仁义与庄好礼,见到江超群时,像看到宝贝似的张大眼睛。 "唉哟。大番薯,这你儿子啊?" 大番薯这个绰号,就是这两人在大学给叫出来的,山顶洞人跟非洲智人的绰号,也是他俩起的头,总爱给人起绰号,专挑缺点说。 没想到在大学教书,又遇到这两人,还在学生面前这样称呼他,于是[大番薯],就成了他一生撕不掉的标签。 "正是。叫叔叔。"江怀恩牵着儿子的小手,甚是得意。 如果尾巴没有退化,江怀恩的,一定翘得老高,左右摇摆。 "叔叔好,我叫江超群,今年两岁。"他抬起小手,比出二的手势,不仅长相令人赞叹,口齿也极其伶俐。 人生就像坐跷跷板,只要肯奋力一搏,没有人永远处于下方。 江怀恩乐呵呵,心想:"换我居高临下了吧。" 青春记趣(四十三)外章 江超群 贾仁义初次见面,就对聪明伶俐的江超群,生出极大的好感。 他打趣说:"该不是抱错了吧?" 他心想:"这怎能是大番薯生的呢?" 第一次,他在心里,羡慕江怀恩了。 庄好礼接着说道:"歹竹出好笋啦。" 他虽然说话带着酸味,但脸上,却是藏不住对江超群的喜爱。 他心想:"大番薯走运了。" 两人眼见被自己嘲笑了大半辈子的老友,如今得了这么一个优秀的孩子,反观自己。 皆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江怀恩心想:"嘴巴真刻薄,此刻内心该有多羡慕,就有多嫉妒。" 他告诉老友:"我还有事,先走了。" 江怀恩语音一落,江超群立即接话:"叔叔再见,最近天凉了,要记得多加件衣服喔。" 他抬起小手,对着大人挥一挥。 听到这么小的孩子,说出这么贴心的话,贾仁义与庄好礼的心都融化了,不约而同都举起手来朝他挥着。 看着江怀恩牵着儿子的手,穿过走廊,渐渐走远,直至拐进转角而隐没。两人这才回神对望,寻思着:"以后,可不能再叫人家大番薯了。" 江怀恩牵着儿子,在走廊遇上几个大二学生,都是他班上的学生。 学生们打了招呼后,惊喜遇见可爱讨喜的江超群。 "我儿子。叫哥哥,姐姐。"江怀恩非常得意。 "哥哥好,姐姐好,我叫江超群。"江超群说着还会鞠躬。 一名女学生低呼:"好可爱。" 其余众人连声附和。 一群大学生簇拥着逗弄江超群,两岁的孩子一点也不怕生,大方有礼。 江怀恩在心里纵声长啸。 到哪都想带着儿子招摇炫耀,一雪前耻。 在江超群读幼儿园时,就有女生跟他求婚了。 "我当你女朋友,以后我要当你的新娘。" 五岁的同龄小女生杨咩咩,虽然是童言童语,但语气诚恳。 "不要。"江超群毫不犹豫的拒绝,不给好脸色,他兀自坐着秋千,荡过来,荡过去。 杨咩咩闻言"呜哇"一声,随即爆哭。 生平第一次求爱即遭到拒绝,无法接受:"你真坏。" 她放声大哭,立即吸引其他三岁到五岁不等的小朋友围过来。 "怎么了?谁哭了?"幼儿园的女老师听到小孩哭声,立即过来排解纠纷,但是她的眼神,第一时间搜寻的,是江超群。 一见到江超群好端端的在那里荡秋千,俊秀的脸上,洋溢着自在安详,毫无忧惧之色,女老师揪紧的心,立刻放松。 "他好坏。"杨咩咩的小手,指着江超群,哭得撕心裂肺,期盼老师秉公处理。 江超群觉得她很吵,离开秋千架,冷眼看她,不明白,为何你喜欢我,我就一定要接受。 这是什么道理? 杨咩咩见了江超群那张极好看的脸,心知得不到他,越发抽抽噎噎的哭个不停。 爱上不该爱的人,注定伤痕累累。 "没事。别怕啊。"女老师柔声安慰,语气是满满的疼惜与爱怜,像心肝宝贝似的。 杨咩咩一怔,更加伤心,泪水扑簌簌的滑落。 因为…… 此刻,女老师眼里温柔看着的,手里关爱抱着的,嘴里轻声安抚的…… 都是江超群! "有没有吓着了?老师在呢,别怕啊。" 女老师细心呵护江超群,像易碎的玻璃一般,深怕他身心灵一个不小心,磕到碰伤而失了完美。 女老师对他,总是比其他学生,多了数倍的慈爱之心。 其他小朋友都担心江超群受委屈了,皆在一旁安慰他。 "别管她啦,疯婆子。" "她本来就是个爱哭鬼。" "以为只有她会哭喔?我也会啊,呜~呜~呜~"小朋友学着杨咩咩嚎哭的模样。 在场没人同情杨咩咩。 在幼儿园里,从三岁儿童到三十岁的老师,众人一起演绎写实人生。 这使得杨咩咩刚刚受伤的心,再次遭受二度伤害,年纪轻轻便开始怀疑人生。 整个小学、国中,乃至高中时期,江超群走在校园里,永远都是发光体,并且磁力超强,加上快速抽高的个子,在人群中,总是格外抢眼。 "看!就是他!"几个国中女生在他身后小声说话,蹦蹦跳跳,像是见到电视里的偶像一般,掩着嘴,忍着激动的心。 "他走过来了!" 迎面走来的女生,一见到江超群,双脚就不听使唤的立在原处,只能傻傻的盯着他看,等他快走近时,又禁不住害羞的低下头来。 有些比较大胆的女生,会直接盯着他看。 江超群已练就一身好本领,能错开从四面八方而来,或经过、或跟踪、或偶遇的爱慕眼神。 因为自小便深知,自己双眼带着超强电力,有段时间,甚至刻意配戴黑色粗框眼镜,企图拉低颜值。 不过,没有用。 "好帅。"那是打从心底的赞叹声。 "而且校排都前三。"女生们对他的事迹如数家珍。 "他打篮球的时候......超man的。"连学姐也对他仰慕不已。 每次江超群跟同学打球时,操场外围,教室走廊,总是站了许多女生,有的还自带望远镜。 随着年龄渐长,照相手机逐渐普及,他时常遇到女生拿手机偷拍,令他备感困扰。 桌上抽屉总有吃喝,大多不知是谁给的,所有人家送的东西,他常常分给四周同学,从不将这些东西带回家。 求爱情书从没断过,他总是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搭配其他垃圾,一起往垃圾桶丢弃。 他优秀却不骄傲,看似寡情,其实专情。 他与李欢的第一次相遇,是因为lucky。 他的心里,一直将那个因为lucky的离开,而泪眼汪汪的小女孩,放在心上。 李、江的第二次相遇,因为事起仓促,全没心思注意对方长相,而且经过五年,双方模样也有些变化,于是,两人再次擦肩而过。 青春记趣(四十四)惊魂之夜 在露营区。 李欢离开不到五分钟,郑伯庸就起身想跟出去。 他猜测李欢顶多就是在附近绕来绕去,于是决定设计一个偶遇,趁机来段独处时光,然后可以在点点星光下,与李欢共度浪漫之夜。 简廷仲问道:"去哪?" "上厕所。"郑伯庸斜了他一眼,心想:"哼。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简廷仲在郑伯庸离开不到一分钟,也坐不住的借机离开。 庄有为问:"你也要去厕所?" 简廷仲刻意摸摸肚子:"附近走走,晚上吃太饱。"他朝着李欢离开的方向走去。 经过了二十分钟左右,庄有为看李欢还没回来,有些担心,如果在路上碰到郑伯庸或是简廷仲,还有人陪伴,若是没碰上呢? 蒋一宏的恐怖故事告一段落,李欢不在,他其实说的很没劲。 之前他不管到哪里,总被女孩们围绕,他随便说几句话,就能使女孩们格格笑个不停,她们总爱听他说话。 这个李欢,却明显不吃他这一套,令他心里非常懊恼,特别挫折。 故事听完了,许愿池才想起朋友,喃喃道:"欢怎么去那么久还没回来?" 她看一眼手表:"十点了。" 蒋一宏起身:"我去看看吧。" 庄晓萱跟着起身:"我也去。" 许愿池当然不愿落后,也想跟着。 庄有为说:"我去吧。万一她回来了,这里要有人在。" 他看着蒋一宏身边还拖着两个女生,找人不方便。 当庄有为一见到李欢水汪汪的眼睛,灵动的气质,以及时不时说话带点文艺腔的谈吐,就已对她有了好感。 听堂妹说过,有个聪明机变的同学叫李欢。 在堂妹还未介绍谁是谁的时候,他早已猜到。 他第一次遇见这样特殊别致的女孩,爱慕在心里升腾,无奈自己已经有了女朋友,这是堂妹庄晓萱早已知道的事。 庄有为的女友本来也要跟着来露营,因为家里有事才作罢。 李欢离开帐篷的时候,庄有为不好意思马上跟出去,原以为李欢只在附近绕绕,却没想到,一直不见她回来。 他时时看着手表,一直考虑着要不要出去找人,又怕人家真的只是在附近晃,更怕表妹知道自己的心思。 如今,他在偌大营区四处找,遍寻不到李欢,心里开始后悔,刚才怎么就没有陪着她出去呢? 管别人心里想什么。 期间,几个男生用手机互相连络,得知李欢已经返回,个个才放心的回到露营区。 而许愿池和庄晓萱,不约而同的认为,附近人多灯亮,聪明的李欢,绝对不会让自己处于危险境地,心里只觉得,这些男生,真是操心过度。 另一方面,两人双双沉浸在蒋一宏的魅力海里,无法自拔,也不想被救起。 李欢返回营区前,已将身上沾上的沙子稍微打掉,又重新绑好马尾才回去,所以看来还算正常。 当她回来时,见许愿池、庄晓萱和蒋一宏,正在玩桥牌。 许愿池虽然对李欢有信心,但是看见庄有为出去找李欢后,心里还是有些悬着,此时见到李欢回来,顿时松了一口气。 "你去哪?怎么去这么久?" 庄晓萱跟着附和:"对呀。我们刚才还在说,要不要出去找你?", 她心想:"看吧。根本没事,这些男生,实在是瞎操心。" 其实许愿池和庄晓萱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蒋一宏身上,极尽所能,想吸引蒋一宏。 她们俩,谁也不愿让对方,有单独跟蒋一宏相处的机会,根本无暇顾及李欢,也没有多余心力,察觉李欢脸色有异。 李欢的语气平和:"就在附近逛。" 庄有为好意提醒李欢:"只能在附近走走喔,别走太远。" 他见李欢神色有些憔悴,与刚刚离去时,不大一样,心里有些担心。 "好。"李欢直接进入帐篷。 细心的庄有为,还是发现李欢背后,带着些许脏污,跟刚才离去时,似乎不太一样。 李欢其实很想躲进帐篷,不想搭理任何人,此刻,她只想独处,平复心情。 但是这样一来,就会给人极不合群的印象,只好从包里拿起一本小说,面对帐篷门外坐着,就着灯光,假装认真翻看。 其实,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可是若不看书,就会有人找她聊天。 她不想被任何人打扰,于是刻意在固定时间,将小说翻页,极力让自己外表,看似平静,一切如常。 此刻,她的内心,正掀起滔天巨浪,一双手,禁不住的打颤,脸色难看。 "你冷吗?"庄有为发现了:"有带外套吗?没有的话,我借你?" "谢谢。不用。"李欢强自镇定,找出自己的外套披上。 她告诉自己,别抖,别抖,别发抖。 李欢觉得堂哥似乎一直关注她,便假意打个呵欠。 "十点了。"庄有为看李欢呵欠连连,跟几个同学说:"哈啰。我们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几个男孩回去自己的帐篷。 李欢、许愿池和庄晓萱,也准备就寝,今晚的星空夜语,就这样结束了。 三个女孩都辗转难眠。 或许是突然换了地方不适应,或许是各有各的心思。 许愿池和庄晓萱,不约而同的回忆,刚才与蒋一宏的互动。 李欢在心里唱着歌,每当遇到不开心的事,她都是这样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刚才发生的事,她不想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阿嬷和妈妈。 是自己忘了出发前,长辈的再三叮咛。 许愿池和庄晓萱,直到凌晨时分,才迷迷糊糊,半梦半醒的小睡一下,但是很快,又再度醒来。 而李欢,则在心里,唱了一整夜的歌。 青春记趣(四十五)海角天涯 一整个晚上,男生们在帐棚内,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全都睡不着。 女生这边,虽然安静无声,却也各个心事重重。 到了凌晨三点。 蒋一宏率先钻出帐篷,他伸伸懒腰,就地做起伏地挺身,再去帐棚内,提出旅行背包,练举重。 女孩这边…… 庄晓萱心里想着,等一下要如何让蒋一宏跟自己要联络电话? 她正做着各种情境设想,一听到外面悉悉簌簌的声响,伸头一探,竟是意中人。 她立即起身整装,钻出帐篷。 许愿池一见她急着出去,猜测刚才外面一连串的声响,一定是蒋一宏所为,便也跟着利落的打理好自己,离开帐篷。 李欢听到外面人声渐渐多了起来,便也起身,开始收拾行李。 庄晓萱拿着铁锅要烧热水煮泡面,不忘请蒋一宏帮忙。 "可以帮我拿一下吗?" "没问题。这些粗活,我们男生来就好啦。" 庄晓萱发自内心说道:"谢谢。有你真好。" 她真希望,他赶快对自己发动追求攻势。 许愿池提着一个水桶,来到洗手台接水,微笑着对身边还在洗漱的简廷仲问好:"早安。" 简廷仲拿起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脸:"嗨,早。" 许愿池甜甜笑着:"昨晚睡得好吗?" 在微弱灯光下,许愿池的可爱圆脸,与深具东方美人气质的丹凤眼,显得格外好看,犹如古装美人,手拿薄纱扇子半遮面。 简廷仲的心,噗通一跳。 他看着许愿池,有些心慌:"好。欸……不是,昨……昨晚都在聊天……" 许愿池轻声说道:"早上温度有点低呢,你要小心别着凉了。" "好。"一股暖意,在简廷仲身上流窜。 他准备打开话匣子:"你也是,这种天气,最容易感冒了,一个不小心……" 正说话间…… 许愿池的水桶,已经接满水。 她想到庄晓萱,此刻必定缠着蒋一宏,自己不能落后,她无心留下来继续聊,不等简廷仲的话说完,直接提起水桶想离开。 "我先走啰。" 简廷仲伸手想帮忙:"我帮你吧。" "不用,谢谢你。" 许愿池微笑着拒绝,提着水桶,踏着轻盈步伐,拐进转角,即将走近自己的帐篷前,她凝目望去,见蒋一宏就在树旁擦拭石桌椅。 她假装低着头,专心提水,一路上,露出很勉强的模样,手上的水桶,有如万斤重,导致她脚步不稳。 只盼他能主动伸出援手。 其实,这桶水是真的重,但许愿池在仪队训练过程中,单手拿数斤重的木枪练习抛接,早已练就强壮臂力。 此刻,许愿池看起来,柔弱无力。 蒋一宏走上前:"我来。" 他接过水桶:"你的手那么小,不能提这么重的,记得下次叫我。" "你力气好大呀。" 许愿池吊着比平时高八度的嗓音,极力让自己的声线更加好听。 她钦慕的说:"我搬到都无力了,你一只手,就能提起来。" "小事。"蒋一宏被夸得浑身舒爽。 只有李欢,凡事亲力亲为。 她拉着三个女生的行李箱走出帐篷,"嘿咻。"困难的将行李抬到庄有为的车上。 庄有为上前想帮忙:"我来吧。" "不用。"李欢保持礼貌,微笑拒绝:"谢谢,我可以的。" 男生们觉得,李欢是个处处与人为善的女孩。 她会有礼貌的跟人打招呼,亲切的问好,对于别人的上前攀谈,也会礼貌的回应几句。 一开始,男生们都对她神魂颠倒,可是一个晚上相处下来,李欢虽然一直维持该有的礼貌,但始终与人保持一定距离,不像另外两个女生,容易亲近。 平淡如水的君子之交尚可,但若是想更进一步,根本是痴人说梦。 男生们开始在心中,对李欢,有了另一番想法。 她明显是个难以取悦的女孩。 这个很难追啊。 恐怕心脏要很强,脸皮要够厚,才能试试看。 试不成,恐怕连朋友都别做了吧。 即使如此…… 男生们还是很喜欢找机会亲近她,说说几句话,也是好的。 毕竟,这样难得的女孩,是平生第一次接触,但也都有自知之明,对她不敢抱持奢望。 她就像天上最闪亮的星星,也像世上最璀璨的宝石,闪着夺目的光彩。 身为平凡人,看看就好。 反而是庄晓萱和许愿池,总是时不时的对男孩们,展露甜美笑容,还会主动亲近问候。 那态度,看在男孩们的眼里,就是…… 来追我吧。我很好追喔。追不上也不会给你难堪的。 一行人在四点准时出发。 三个女孩搭庄有为的车,另三个男孩,自己开一部车。 一行人来到垦丁龙盘大草原,准备看日出。 李欢来此之前,已知垦丁是三面环海,朝东是太平洋,面西是台湾海峡,南边则是巴士海峡。 真正是她在小说中,经常看见的语句:[海角天涯]。 当时对于能亲临现场,是带着一股朝圣心情,雀跃不已,而今,陡然在途中遭遇凶险,此刻心情,又是一番转折。 这里位于鹅銮鼻和风吹沙中间,是台湾最南端,面对大洋,并且没有光害,适合观星与看日出。 他们从停车场,步行来到这里。 虽然正逢暑假期间,来垦丁的游客不少,但因为距离日出时间,实在过早,因此一路上,行人并不多。 所以李欢跟几个同伴,可以很随意地选择喜欢的地点,观赏日出。 现在是凌晨四点五十分。 天边一抹粉橘曙光,映着四周微亮。 庄有为在一旁叮咛众人:"大家小心点,别站太远,免得摔下去。" 蒋一宏跟着附和:"这里是崩崖,看好脚边啊,还有落山风。" 他边说着,很自然的来到李欢身后,准备等她脚步不稳时,能抢上前搀扶。 青春记趣(四十六)迎向朝阳 由于海水侵蚀石灰岩台地,随处可见裂沟、崩崖与渗穴。 李欢左右的许愿池和庄晓萱,一见蒋一宏走过来,都转身朝他微笑着。 两个女孩如今已经明了,只要跟着李欢,蒋一宏就会自动靠过来,与其跟在他身后,不如就在李欢身边等他来。 李欢今天一早,除了礼貌性问候,没有多余的话,刚才在车上,也是一路闭着眼睛装睡,其余时间,话也不多。 她平常在陌生人面前,或是人多的地方,就显得特别安静。 所以许愿池和庄晓萱,也习以为常。 此刻,李欢无视旁人,面对一望无际的太平洋,聆听大海的声音。 她感到紧绷了整晚的神经,正逐渐放松,焦躁无处安放的心,也沉稳下来。 昨晚受到惊吓后,来到这里之前,只要有人一靠近,她就会不由自主的心悸。 如今,身处左右,以及后方都有人的情况下,竟不再有莫名害怕的感觉。 她原来身心窒滞,顷刻间,豁然开解,这样的变化,令她浅浅一笑。 此刻,内心只感到平静。 她站在悬崖峭壁边上,立于天地之间,深深吸气,将心中积郁整晚的浊气,缓缓吐出,就在吐纳之间…… 金黄色的晨光,从海平面透出。 李欢极目远眺。 天空颜色,从金、橘、粉红、粉紫、浅蓝、深蓝色,层层晕开。 身边游客开始多了起来,陆续有人高呼:"太阳出来了。" 拍照声此起彼落。 "喀擦,喀擦。" 漫长的等待,只为一瞬间的灿烂。 那光芒四射的火球,在几秒内,冉冉升空。 金光灿然,随即照亮天边和大地,连海上灰白色的、薄薄的积云,也清晰起来。 朦胧的海雾,像上了一层滤镜。 天空被金色与蓝紫色占据,倒映着海面,也是一片淡紫。 李欢迎向朝阳。 她阴郁的心,也跟着亮了起来。 她感觉生命中,那些曾经遭遇过的伤心事,都化作成长的肥料,让她更加茁壮,滋养她,成为更好的人。 她想起昨晚的惊魂之夜,最后能够逢凶化吉,内心充满感谢,双手合十,紧贴在唇上。 她也以此警惕自己,日后,凡事都要多加小心,不可对自己太过自信。 猴子也会从树上掉下来的。 不到十分钟,阳光普照大地,四周景观开始清晰。 当地居民开着简易四轮车,行驶于红色碎石小径,两旁则是广大青葱的草原,两只梅花鹿,远远的站在那儿,盯着李欢。 李欢率先发现小鹿,想着拍一张照片。 她脑中的构图是,晨曦原野中,小鹿凝望自己的远景,赶紧拿出相机。 很快的,她身边的许愿池和庄晓萱,也跟着发现。 两人接连高呼:"看!快看!是小鹿!" 几个男生一见到小动物,便兴奋的上前,想跟对方合照。 梅花鹿见到他们想靠近,便四散逃开,躲进树林。 李欢看着镜头时,小鹿已转为离去的背影,便放弃按下快门,不开心的斜了这群人一眼。 许愿池耸耸肩,对着李欢笑了笑。 一行人拍了几张合照与个人照后,便沿着南湾绕行恒春半岛。 沿途尽是蓝天白云,李欢看到了着名景点。 "帆船石。"她轻呼:"我很想看看。" 庄有为闻言,慢慢减速,拿起自己的手机,交给坐在副驾驶座的庄晓萱:"你打电话给他们,说大家在这里休息一下。" "好。"庄晓萱立即连络后方的蒋一宏。 这个高约十八公尺的帆船石,是块珊瑚礁石,静静伫立在海边,时常有游客跑来与它合照。 庄晓萱和许愿池,接连单独与它拍了几张照片,掌镜者,都是蒋一宏。 简廷仲站在蒋一宏身后,看着许愿池,觉得这个女孩,真是越看越好看。 李欢就在一旁,看着帆船石,心有所感。 庄有为认识的几个聪明伶俐的男女同学里,时常伴随着心性轻浮,而李欢非但没有这缺点,难得的是,还兼具温和与沉稳。 他总觉得,这个女孩,身上有好多故事,他很想一探究竟,无奈自己已经有女朋友了。 心中一声轻叹。 郑伯庸的面前,一望无际的大海上,烟雾腾腾,令远近一片烟波缭绕。 恍惚间,他感觉这里不像人间,与眼前,有如欧洲神话里,光精灵一般的女孩,极其相衬。 庄有为和郑伯庸,一左一右,相继自李欢身后走近,两人望着她美丽的侧脸。 只愿时间就此暂停。 但碍于身边还有旁人,都不敢太过,只得理理头绪。 庄有为低声问:"你要不要去拍一张?" 郑伯庸跟着附和:"留个纪念吧。" 李欢摇摇头,轻声说:"看着就好了。" 此时,许愿池正和帆船石合照。 一颗巨石,身旁依着一个女孩。 像多多,与她自己。 对李欢来说,多多不但是家人、是朋友、也是高大威猛的骑士,能只身为她抵挡危险。 昨晚受了委屈,加上眼前这一幕,令她想起多多了。 好久不见。 真的,好久不见了。 你好吗? 曾经生死与共的朋友啊。 眼眶湿了,她仍保持微笑。 海风将她数次几欲夺眶的泪水,化于无形。 短暂停留了三十分钟,一行人转移阵地,来到南湾海水浴场。 风浪很大,几个身手矫健的冲浪高手,在潮起潮落间,仍不坠落,稳稳的站在冲浪板上,像表演特技一般,看的李欢等人,都禁不住赞赏。 庄有为当众宣布行程。 "现在不到七点,游客人数还不多,我们赶快趁着这时候,下水玩一场,再晚一点,人就爆了,到时候,我们再去吃饭。" 大家都没意见。 男生们今早出发前,已换上海滩裤与凉鞋。 蒋一宏说:"这里沙子很细,浅弯曲也长。"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鞋子摆在一旁。 "贺啊。"他狂吼一声,奔向海洋。 其他三个男生,也跟着往前冲。 "贺呀。啊~" 一路狂叫。 看的女生们,都觉得好笑。 李欢在遮阳伞下,席地而坐。 这里的天空好蓝。 是很纯粹的蓝色。 显得云很白。 她望着海上的云,像甜甜的,忍不住咽了口水。 青春记趣(四十七)浪花朵朵 庄晓萱与许愿池,跟在李欢身旁。 庄晓萱的白色外套里面,穿的是连身裙泳装,她稍后起身,脱下外套。 "都来了,你们不去玩水吗?" 许愿池白了她一眼,恨恨说道:"又没带泳衣。" 她心想:"当初只说,要在澄清湖过一晚,天亮吃过早餐,就回台北,可没说还要来垦丁。" 结果,庄晓萱竟然私自带泳装来。 她暗道:"难怪昨天傍晚,一直怂恿欢,来垦丁看日出,根本早有预谋。" 庄晓萱不想跟她啰嗦。 她见李欢对她点头一笑,知道李欢并不介意,于是开心说道:"那我先去玩啰。" 她丢下李欢和许愿池,朝着男生们玩水的方向奔去。 她成了男生群中,唯一一个女孩,跟几个男生在岸边,追逐海浪,开心嬉闹着。 许愿池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正考虑要不要加入。 风很大,将一般的白云,来去推着走,一会儿又将它吹散。 海岸边,一个又一个大浪打过来,庄晓萱跟几个男生,尖叫着被海浪追着跑,紧接着,一个比人还高的大浪,随后而至。 庄晓萱立足不稳,瞬间跌入水中。 众人不约而同,大声惊呼。 李欢着急的站起身。 许愿池摀住嘴巴。 蒋一宏赶紧一把将人拉起来,大家才松了一口气。 李欢见庄晓萱没事,又返回座位上。 许愿池遥望庄晓萱,独享蒋一宏的保护。 她一脸羡慕,拉着李欢的袖子,极力相邀:"一起去吧。" 李欢兴致索然:"算命的说我八字水太多,叫我没事别去玩水。" 八字水多是真,但没说不能玩水,是李欢自己不想动。 她心想:"坐着吹风多舒服,何必大老远,跑来这里上体育课呢。" 海岸边,接着又连续来了好几个大浪,蒋一宏怕庄晓萱又要跌倒,伸手扶住她的腰际。 庄晓萱张臂,顺势攀上蒋一宏的肩头。 一见这危险又害羞的景象,李欢不自觉张了小嘴。 她握紧小拳头,摀住嘴巴,准备八卦一番,却一眼瞥见许愿池,正拧着眉头,沉着脸看着这一幕。 李欢赶紧收敛震惊神情。 虽然电视剧里,男女主角卿卿我我的爱情片看了不少,但现实世界里亲眼见到,还是感到特别火辣辣。 就像在家听cd,虽然也能体验音乐的美妙,但是跟亲临现场,到音乐厅欣赏演奏会,那种身历其境,终究不同。 更何况,还是认识的熟人。 看见熟识的同龄朋友,跟别的男孩上演亲热戏,对十七岁的李欢来说,倒是生平第一遭。 若是许愿池也对蒋一宏无感,那么此时,她必定会坐在李欢身边,两人一起娇羞的欣赏,跟着李欢挤眉弄眼的取笑庄晓萱。 如今,她实在笑不出来,因为她的一颗心,已经在蒋一宏身上了。 巴望着他身边的女孩是自己,除了她自己,任何女孩在他身边,她看着都极度刺眼与扎心。 无奈,她也是三角恋的局中人,那嫉妒之火,正快速窜起,她急着想加入,却苦于没有泳装。 李欢明白许愿池焦虑的心情:"顶多裤管湿了,有什么关系?" 平常两女追逐一男的戏码,是李欢跟张贵樱最讨厌的剧情,常常看没几集就弃剧。 所以两个女孩如何勾心斗角,李欢倒是不熟悉,对于身边两个友人,这样鬼迷心窍的轮番扑上前,她只在心中叹口气。 问世间情为何物? 她倒是没有偏向许愿池或是庄晓萱,也觉得蒋一宏没有那么好,值得两个女孩为他争风吃醋。 而且蒋一宏最后选择谁,也不是李欢能够左右。 许愿池一脸哀怨:"我没衣服换了。" 李欢劝慰她:"等一下太阳大了,衣服就晒干啦,而且回去时,火车站那边,一堆服饰店。" 许愿池眼睛一亮:"说的也是。" 她紧皱的眉间瞬间松开:"你好聪明啊。"说话间,她的眼神,依旧紧紧锁定蒋一宏。 李欢横了她一眼:"去吧,事不宜迟。" 看着许愿池飞奔而去的背影,她在心里长叹:"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两只海鸟,从前方比翼飞过,吸引李欢的注意。 她暗道:"两个刚刚好。"再望向庄晓萱、蒋一宏与飞奔而去的许愿池,叹道:"三个......"她摇摇头。 她眼里的许愿池,犹如飞蛾扑火。 此刻,许愿池也加入戏水行列,立即被其他先到者,泼水欢迎。 她开心尖叫着,很快的来到蒋一宏身边。 李欢极目眺望,欣赏颜色层层堆叠的海水,近处是乳白色的浪花,远处是薄荷绿的海,与天边衔接的部分,是深蓝色。 她静静听着,那略带节奏的澎湃海浪声,同时看着,海水涌向沙滩卷起的乳白色浪花。 那浪花碎了,后方旋又再涌生新的浪花,昼夜不休,风越大,浪越高,再碎了,再激起,一次又一次。 虽然是同一处的海水,可是每次激荡起来的浪花,都是新的浪花。 再看看沙滩上,数十个戏水人群,没人在乎,刚刚送走了多少浪花,大家尽情的玩耍,欢乐无限。 唯一无法释怀的,或许只有浪花自己。 有些人、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何必耿耿于怀? 昨晚那惊心动魄的遭遇,或许令李欢终生难忘,而李欢终于用自己的方式,将这件事,缓缓放下。 创伤也升华成一道印记,隐藏在意识里的某个角落,提醒自己,引以为鉴。 或者更像阿嬷说的:"遇到挫折,正是性灵提升的机会,如果能熬过去,层次就会上升。" 昨夜受到的惊吓,所带给李欢身心的残存余毒,也随着碎掉的浪花,逐一散去,又从刚刚堆起的浪花,得到新生的力量。 如此周而复始…… 她感觉,内心的创伤渐渐抚平了。 她的身心灵,再一次得到净化。 一般人遭遇重大惊吓与挫折,往往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成为心魔,时不时便浮现脑海,让当事人备受折磨。 更严重的,是将受了伤的意识,困在心里的迷宫,走不出来而不自知,进而终身受累。 李欢在天地照拂下,获得大自然的及时治疗,幸而她也懂得珍惜,并且善加利用。 她轻松伸展躯干,张开双臂,拥抱大自然,只觉得全身不断充盈生命能量。 她极目眺望眼前这片绚丽色彩,对于大海无偿疗愈她的身心,充满感恩。 张贵樱时常这样教导孙女。 "人生在世,处处都是万事万物的馈赠,稍一得到好处,便应该感恩知足,懂得感恩,就会吸引更多好事向你靠近……" 李欢耳边听着一阵又一阵的哗啦啦海潮声,觉得全身俱感舒畅宁定。 她静静享受大自然无私的馈赠。 看海解闷,听海消愁。 真是舒压疗愈。 她心中升起一股愉悦之感,不知不觉间,自信心开始恢复,感觉人生无限美好。 李欢这才知道,原来看海与听海,跟听阿嬷谈吃的,是一样的感觉。 她心想:"下次一定要和阿嬷跟妈妈一起来。" 转念一想。 这样朴实的大自然风光,不需要刻意雕琢,就能吸引人来玩,疗愈身心。如果我也有一块地,最好依山傍水,只要维持环境干净,就可以收门票赚钱了…… 青春记趣(四十八)蔬食料理 不知不觉间,一大片沙滩上,开始布满各色阳伞,李欢一行人,这才离开。 他们来到一间无菜单蔬食料理餐厅。 这是隐藏在乡间小径里的餐厅,客源全靠口碑,即使如此,仍然需要预约,才能吃到。 老板王先生,任职于台北知名饭店主厨,将近二十年。 数年前,王太太罹癌,王先生这才惊觉,自己平常只顾着赚钱,却忽略了家庭生活。 在王太太经过治疗,病情稳定后,王先生便递出辞呈,带着妻子,来到南部定居。 五十多岁的夫妻俩,一边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一边开着无菜单蔬食料理店,平添生活乐趣。 王先生与邻近菜农,签了长约,餐厅里全使用当地的有机蔬菜,每天都是新鲜采摘,一天只供应午餐与晚餐,每次只接受八个名额。 刚好今天预约的两组客人,均无法前来,于是,机会便让给了第一顺位的庄有为。 餐厅内不到三十坪,前方用餐区,就占了二十坪,剩余后方,是厨房,两个区块,用一道精致屏风隔开。 餐桌由两张方桌合并。 李欢的座位左右,各是许愿池和庄晓萱。 蒋一宏率先抢了李欢对面的位置坐下,让郑伯庸有些恨晚,正犹豫间,庄有为与简廷仲也快速入座。 庄晓萱对面,是庄有为。 许愿池对面,则是简廷仲。 郑伯庸只好无奈的坐在庄有为旁边。 一脸温馨笑容的王太太,先给每人端上一杯当季蔬果汁,这是由玻璃制的高脚果汁杯盛装,是颜色鲜黄的苹果凤梨汁。 酸甜清凉。 蒋一宏的眼神飘到王先生的厨房:"怎么喝完,肚子更饿了。" 他只盼出菜能快一点。 庄有为附和道:"有开胃效果吧,我也觉得好饿。" 一行人只在凌晨三点多,吃过一碗泡面,之后,就一路在海边嗨,早已饥肠辘辘。 喝完果汁,大家都觉得肚子饿扁了。 可能是感受到众人期盼的念力,第二道菜,很快就由王先生端出来。 这盛菜的圆盘,四周呈现不规则的形状,渐层晕染的蓝色,像大海一样,盘子上,摆放颜色鲜艳的各色新鲜蔬菜。 这是由杏鲍菇、莴苣、菠菜、甜菜、黑橄榄、番茄,所组成的沙拉,配有两块椰香奶油薯饼。 王先生依次在大家的沙拉上,淋上酱汁,从女生那边开始。 他诚恳推荐:"番茄是我内人酿制的,还有这个酱汁,是我特调的巧克力红酒酱,非常清爽可口喔。" 李欢满心欢喜的品尝,用心体会。 生菜不但是肉眼可见的新鲜,还保有清新香甜,又带着脆爽口感。 酱汁没有酒精辛辣感,只留下果香,而巧克力也没有让整盘沙拉,变成腻味呆甜,反而能尝到巧克力的些微苦涩、还有焦糖与麦芽香。 层次分明。 足以让人细细品味。 "嗯~"好吃到不行的嗯嗯声,此起彼落,李欢和许愿池以及庄晓萱,都频频点头。 薯饼一般吃起来,会有些微燥热感,但因为内馅是椰肉与奶酥调制而成,一口咬下去,清凉椰肉与奶酥馨香,立即在嘴里释放。 李欢边吃边想着,离开前,一定要跟老板请教椰香奶油薯饼的制作秘方,回去一定要试做给家人尝尝。 庄有为拦住蒋一宏的手:"等一下。" "老板,我们等一下有两个人要开车,这……这个可以吗?" "唉哟。真抱歉,我帮你换一下。"王先生说着,将庄有为与蒋一宏面前的沙拉取走。 "很快,稍等嘿。" 两个男生面露失望,看着其他人吃的满足,洋溢着快乐的脸庞。 庄晓萱看着蒋一宏那张失望的俊脸,心里不舍,用叉子串上薯饼,越过李欢,直接送到蒋一宏的嘴边。 这行为,让庄有为感到好笑又心酸,堂妹胳臂往外弯的太过明显,身为堂哥,只能在心里叹气。 这也让蒋一宏有些尴尬,到底吃?还是不吃? 更让许愿池火大,暗道:"你谁啊?凭什么喂他?" 李欢正欢快的享用美食,庄晓萱的动作,同样引起她的注意。 她一抬头,便迎上对面蒋一宏的眸子……和他嘴边的薯饼。 不用看也知道,隔壁那只手,是庄晓萱的。 薯饼很好吃,李欢朝着蒋一宏轻轻点头,赞赏薯饼的美味,并用眼神示意,邀请蒋一宏吃薯饼…… 庄晓萱的爱心薯饼。 这是李欢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着蒋一宏,看最久的一次,蒋一宏的心扑通扑通跳着,脸上堆欢。 "谢谢。"他只给庄晓萱不到一秒的注视,立即伸手取下叉子上的薯饼吃起来。 王先生的动作,真的很快。 他重新端来两盘生菜沙拉,给庄有为与蒋一宏,并为他俩的沙拉上,淋上酱汁。 王先生就在一旁,等着两人动手吃:"这是芝麻酱汁,味道也很好喔。" 他想看看两人的反应如何。 两个男生立即不客气的张口就吃,不一会儿,都对王先生竖起大拇指。 王先生这才笑得开心,返回厨房忙碌。 紧接着王太太为大家端上弥漫着香气的浓汤:"这是松露蘑菇浓汤。" 汤上还撒上几颗酥脆的吐司丁。 李欢尝出了奶油、迷迭香与松露酱,这味道像极了家里阿嬷做的浓汤,可见王先生用料大方,使用的是高级松露酱。 第三道料理,是带着中药香味的黑皮臭豆腐。 每份都是三块豆腐,搭配酸甜泡菜与香椿酱汁。 李欢觉得这臭豆腐,外皮炸得酥脆,内部软嫩,还饱含馨香汤汁,口感丰富。 她太爱这道料理了。 她本来就爱吃臭豆腐,也吃过很多家,总感觉每家味道大同小异,都很可口,但黑皮臭豆腐,还是第一次吃到。 她心想:"下次一定要带阿嬷和妈妈一起来吃。" 李欢的第一块臭豆腐还没吃完,主菜就上场了。 当然,其他人的面前,早就是空盘。 如今,大家的肚子,已不像刚才那样空荡荡的难受,便开始闲聊畅谈,一丁点小事,就能引来放肆大笑,状似疯癫。 刀叉轻触杯盘声,夹杂笑语声,非常热闹。 这些男生,平常不是这样的,只因历经高中升学压力,加上重考两年,心理负担过大,如今得偿宿愿,紧绷多年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 压抑多时的情绪极欲宣泄,于是,个个逮到机会,就啰嗦个没完没了,还自以为轻松幽默。 席间,男生们互开玩笑与一连串的游戏说闹,只让李欢感到幼稚,觉得他们跟稳重成熟的秦德越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她心想:"好吵。" 青春记趣(四十九)蔬食料理之二 她瞥一眼,跟男生们玩疯的许愿池和庄晓萱,心想,短短一天,看来这两人的心智年龄,竟也跟着倒退,莫非真的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庄晓萱听完蒋一宏一番长篇大论的吹嘘,非常捧场:"真的?你好厉害喔。" 许愿池不甘示弱,跟着讨好:"太好笑了,你好幽默喔。" 李欢明白,那是女孩们,遇到心仪男生的正常表现。 而许愿池和庄晓萱的目标,都是蒋一宏,自然要在他的面前,尽情展现自身优点。 讨好与察言观色,一向是庄晓萱的强项,这点,许愿池早已明了。 庄晓萱就是靠着这一套,打进李欢与许愿池,坚固的友谊圈。 如今,她将那套常常用在李欢身上的,体贴与崇拜,尽数用在蒋一宏身上。 许愿池怎会不知? 于是,她如法炮制。 只有李欢,专心致志的品尝美食。 一开始,男生们的耍宝,许愿池和庄晓萱都跟着笑疯。 李欢只好跟着客气的,皮笑肉不笑的回应,时间久了,她觉得很累,心想:"又不是来做公益的。" 于是,开始做自己,用真心,享受美食,偶尔神色平淡的,看着众人笑得东倒西歪。 主菜是咖哩。 羊脂玉白瓷公道杯里,盛装着马铃薯与花椰菜咖哩酱汁,容量大约三百毫升。 还配有一碗白饭,与一片王太太烘焙的脆饼,供顾客沾酱吃。 王太太热情招呼:"这是南印度咖哩,白饭是无限量供应喔。" 李欢率先有礼貌的应答:"谢谢,菜很好吃。" 蒋一宏跟着附和:"谢谢,真的超好吃的。" 其余人等,跟着连声道谢,并称赞料理美味。 王太太谦虚客气,回应各方赞美:"你们不嫌弃啦。" 看着这群年轻朋友,热力四射的模样,她的心情,也跟着嗨起来。 她看来精神很好,没有丝毫病容。 其实分量很足,大家都吃得很饱,没人去盛第二碗白饭。 许愿池和庄晓萱,连白饭和脆饼,都没吃完。 餐后甜点,是一杯特调奶茶,与一块口味浓郁的布朗尼。 当李欢开始吃第一口咖哩饭时,男生们已经将所有美食,送进肚子,火力全开的玩起来。 而许愿池和庄晓萱,双双跳过剩下的半碗白饭和脆饼,直接享用布朗尼和奶茶。 王先生夫妇,紧跟着送上压轴的水果冰淇淋。 众人一阵欢呼。 李欢享受着咖哩饭,一边偷瞄其他人面前的水果冰淇琳。 渐层晕染的青色水果盘,外型由四片花瓣形状交叠融合而成。 李欢想着等一下吃完水果,一定要看一下盘子底部,看看这漂亮的水果盘,是哪一家厂商制造。 她心想:"老板喜欢蓝色。" 王先生很豪气的给每人一盘,超大份量的冰镇西瓜,另有六颗硕大娇艳的草莓,旁边还贴心的附上一小盒巧克力沾酱。 在水果中间,是三球口味各异的冰淇淋,分别是芒果、香草与薄荷,上面点缀着一颗颗的巧克力脆片。 王先生热情招呼:"这些冰淇淋,都是昨天刚做好的,低糖低热量,大家放心吃。" 感谢声此起彼落。 王太太见李欢吃的极慢,来到她身边,低声告知:"我怕现在给你,等你要吃的时候,冰淇淋全融化了。" 她微笑着说道:"等你准备吃了,看我一下,我马上给你端过来。" "好,谢谢。"李欢感激王太太的贴心,对她甜甜一笑。 男生们开始大口吃起水果冰。 许愿池和庄晓萱,其实已经很饱了,但是看着漂亮的水果冰摆盘,还是忍不住吃了几口,之后很快的擦拭嘴巴,结束午餐。 众人吃饱后,开始瞎聊。 李欢在四周一片吵杂声里,细细品尝王老板的咖哩酱汁。 这是将孜然、茴香等许多香料爆香后,再混合扁豆与番茄,一起熬成的咖哩酱汁。 李欢直接舀起一匙咖哩酱轻尝,那味道是吃进嘴里,气息在鼻腔绕转,与刚刚直接用鼻子来闻的味道不同。 之前,李欢吃着黑皮臭豆腐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开始吃着咖哩饭。 那阵阵带着辛香的咖哩味,窜进她的鼻腔,于是,她便想听听,其他人吃了咖哩后的评价。 结果,众人只赞一声"好吃",之后,便一直聊天。 李欢看着眼前的咖哩,只觉得它像罩着面纱的印度女郎,静静等待自己与它交流。 迷人的浓郁椰奶香味,混合各种辛香料,饱含多层次的神秘气息。 李欢点的是不辣的,口味偏甜,刚入口的,是辛香味,经过咀嚼后,立即释放甜味,非常下饭。 咖哩酱汁让李欢直点头,在心里赞不绝口,只觉得胃里暖洋洋的,甚是舒服。 还有带着炭火焦香味的脆饼,让李欢想着,回家是不是也跟阿嬷说说,下个月的中秋节,也可以来试试炭烤脆饼跟吐司。 她接着举杯,咕噜噜的畅饮,温润爽口的奶茶。 从北到南,一路吃下来,这一顿饭菜,是最正式的,也让李欢感到最是满意。 蒋一宏和庄有为,昨晚见她回来时,容色有些惨淡,明显的不想多说话,但自己又没有立场给予过分关怀,只能在心里为她担心。 现在看她精神奕奕的用餐,便都放下心,只见她时而微笑,时而偏着头思索,带着困惑神情,时而像找到解答般的,轻轻点头。 而大多时候,都是面带温和微笑,显见餐点好吃。 这让选择这家餐厅的庄有为,心里很开心,蒋一宏则觉得,李欢真是可爱。 此时,李欢正沉浸在美食世界中,不知不觉,正模仿着祖母在外面吃美食时,研究食材烹调的方法。 这模样,在两个男生看来,甚是有趣。 庄有为身边的郑伯庸,也是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李欢身上,他一边欣赏着李欢,一边在无意识下,将食物全送进肚子。 李欢吃饭的样子,甚是好看,男生们,全都不由自主的看着她。 庄晓萱心想:"其他人也就算了,但蒋一宏不行。" 她想方设法,将蒋一宏的视线,吸引到自己身上,于是询问李欢。 "我的脆饼都没碰,你要吗?" 李欢的嘴里可没闲着,碗里的饭,还剩下半碗。 她看着碗里的白饭,再望向庄晓萱盘子里的脆饼,正犹豫着。 另一边的许愿池,直接将自己的脆饼,放在李欢的盘子上,一句话都没说。 李欢边吃着咖哩饭,边朝着许愿池,眯着眼睛微笑。 男生们心有同感…… 眉眼弯弯。 还有那不停吃着食物的小嘴,都让人好想伸手碰触。 真是好看。 庄晓萱也跟着将自己的脆饼,放在李欢的盘子上。 李欢的一张小嘴,不停的吃着食物,同样对她浅浅一笑。 男生们心想:"好可爱啊。" 青春记趣(五十)争风吃醋 许庄两人,外表看来一团和气,其实心里,各有盘算,也明白对方跟自己一样,都看上蒋一宏。 两人在心里,开始互看不顺眼,再加上之前的种种小过节,如今,已将对方当成不共戴天的情敌。 蒋一宏朝着李欢问道:"你们都同班吗?" 李欢听了他的问题,知道不用自己回答,仍然用同样的节奏,尽情享受美食。 庄晓萱才准备开口,却让许愿池抢了先:"我们两个,国一就同班了,晓萱是高一才同班。" 简廷仲将眼光,从李欢脸上,移到许愿池。 此刻,他对许愿池,已心生好感,准备追她了,虽然,他更爱李欢。 "感觉,好像是亲姐妹一样的三朵花一般。" 他眼底藏不住爱意,朝着许愿池,一径的傻笑。 李欢听了简廷仲的话,心想:"这语法不对啊。" 她的嘴巴,依旧忙碌着,白饭吃完了,准备对脆饼下手。 她看着眼前的点心,暗道:"还有布朗尼呢。"心里乐呵呵。 她像个局外人,自得其乐。 简廷仲一脸赤诚,看着许愿池:"之前一直以为,长得漂亮的女生,都很难相处,结果,你们真是让我跌破眼镜,感觉你们三个,个性都好好。" 他认真补充:"超好相处的。" 他说的,是真心话,虽然他看起来,一脸阿谀奉承,就想讨许愿池欢心。 几个男生,长期待在冷气房读书,看起来,都略显苍白,简廷仲是男生当中,肤色较健康的。 他去年就考进医学系就读,大一课程轻松,所以每天到处跑,做各种户外运动。 他外型阳刚,身高一米七二,跟在座其他男生相比,显得更有朝气,可以称得上是阳光男孩。 许愿池无奈的笑了笑:"哪有,晓萱最不合群了。" 她趁机爆料。 "我们本来说好,穿一样的白上衣和牛仔裤,结果,她就故意跟我们不一样,穿了裙子,还化妆。" 李欢闻言,那手和那嘴,同时停顿一秒,接着,若无其事的继续吃。 庄晓萱则是脸色一沉。 女生总爱偷偷化妆,却又希望别人看不出来,只道她天生就是如此好肤质,更何况,还是高中生。 庄晓萱当然清楚,这个年纪化妆,真的是太早,也太刻意。 然而化妆这件事,许愿池竟然在男生面前戳破,她内心怒不可抑,却没想到,堂哥还加油添醋。 庄有为接续许愿池的话题:"你化妆喔?" 他有眼无珠,没看懂堂妹忍着怒气:"好像有喔?" 刚刚堂妹喂别人吃薯饼的事,他心里也有些不快,趁此机会捉弄她。 他刻意伸长脖子,研究堂妹的妆容,再点点头,一副发现答案的模样。 "嗯,你平常看起来,是脸色蜡黄没错,抹了粉,真的有比较白。" 他早已看出,堂妹喜欢哥儿们蒋一宏,却顽皮的嘲弄堂妹,谁叫她眼里只有男人,没有兄弟。 庄晓萱气冲脑门:"哪有啊。我说了,那是防晒霜啦。" 她恨不得赏许愿池一巴掌:"我平常皮肤就很白好吗?不信你们问欢。" 早在两年前,她看过堂哥的毕业纪念册,就对照片中的蒋一宏,心生好感。 经由堂哥告知,他与一票考上医学系的高中死党,有一趟南部之行,她便刻意将这一趟,三个女孩的美食之旅,与男孩们的行程搭上。 等到亲眼见到蒋一宏之后,对他更增爱恋,谁知,许愿池竟然来搅局! 她平常会花时间,用蛋白敷脸,自信有着漂亮好肤质。 她明白自己的外型跟许愿池,尚在伯仲之间,却明显不如李欢,只有在外表上,多花点心思,才有可能吸引男生们的注意。 她只是希望,能给蒋一宏留下更好的印象,所以才另做一番打扮,并非刻意对两个同伴隐瞒。 如今,倒被说得像是没化妆,就见不得人似的,多冤啊。 她转头向李欢讨救兵,希望李欢务必帮她扳回颜面。 李欢正将沾着咖哩酱的第二片脆饼,放进嘴里,虽然用心品尝美食,但是他们的谈话,倒是听得清清楚楚。 她一抬眼,见众人将眼光抛向自己。 她明白庄晓萱的用意,马上吞下一口,还未嚼碎的饼,赶紧说:"晓萱本来就是个漂亮的女生,她说的,是真的。她皮肤好,而且很白。" 说完,继续优雅的吃着脆饼,心想:"你们说你们的,别再来打扰。" 刚刚那一口,没嚼碎就吞下肚,让她有些不开心。 庄晓萱松了一口气,她感谢李欢的仗义执言,却不愿就此放过许愿池。 "你们知道许愿池的名字,怎么来的吗?" 许愿池一愣。 李欢的那手跟那嘴,又停顿了一秒,接着,继续吃脆饼。 简廷仲正想好好了解许愿池,赶紧接着庄晓萱的话题:"对。好特别。" 他希望庄晓萱能多说一点,跟许愿池有关的事,这样追起来,更容易些。 "因为她爸妈希望人人看见她,都会丢硬币给她啊,像小猪存钱筒一样。"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一阵大笑,除了李欢。 许愿池也跟着大家一起笑,带着点勉强。 她已经习惯名字被拿来取笑,随着年龄逐渐增长,恶意取笑,倒是减少许多。 庄晓萱一脸得意:"还有更劲爆的,你们知道她弟弟叫什么吗?" 李欢嘴里吃着脆饼,正考虑制止这种情况。 什么事不好开玩笑? 她自小接受母亲的教诲。 "你能够生得健康,那是幸运,要心生感激。对别人的缺点,要有同理心,千万不能把人家的弱点,拿来取笑。" 童秀丽这样教导女儿。 "那是世上最低级的笑话,我们不但不能说,别人说了,也不要笑。" 李欢放下脆饼,喝了一口奶茶,正想着,要怎么转移话题。 但蒋一宏已经开口,狐疑问道:"许愿树?" 庄晓萱笑着点头:"对,对。" 接着,是众人更疯狂的爆笑。 震耳欲聋。 李欢心想:"这有什么好笑呢?" 她第一次,听到许愿池跟她弟弟的名字,虽然心里觉得有趣、有创意,但更多的,是体会到父母的爱子之情。 此刻,她转头,看到许愿池跟着陪笑。 她明白,许愿池只是忍着,刻意表现大方,不愿让男生们,觉得她小气。 青春记趣(五十一)争风吃醋之二 李欢早就看出来,她们两人面对蒋一宏,说话音调总是高八度,尽可能的维持最好听的声线,笑容也比平常,更甜上百倍。 她看着两个好友,互相在蒋一宏面前,给对方难堪,叹了一口气,心想:"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李欢第一次见识到,爱情怎么让人盲目。 在双人座上,已经有了蒋一宏的情况下,硬是挤了三个人。 于是,两个心地善良的女孩,开始使出浑身解数,要将对方挤下去。 许愿池对蒋一宏,是一见钟情,对于庄晓萱这一路上,用各种理由,找机会接近蒋一宏的行为,非常反感。 加上之前,还暗藏心机,穿上裙子跟化妆,让她觉得,自己跟庄晓萱,根本不在同一个起跑点。 她认为庄晓萱透过自己堂哥,率先知道很多讯息,却自私独享,更让她气愤。 所以,在简廷仲一挑起话题,便将心中累积许久的不满,借着这些话,蹦了出来。 话一出口,看见庄晓萱变脸,她心里感到很舒坦。 然而不到三秒,随即想到,自己不该在男生面前,这样说她,正感到有些后悔,却没想到,庄有为还开那样的玩笑。 这让许愿池,开始对庄晓萱感到抱歉,心里正想着,要怎么把话圆回来,或是帮她说句公道话,正犹豫间,庄晓萱开口反击了。 李欢一开始,也觉得许愿池有些不该,但是当庄晓萱连人家弟弟的名字,都拿出来说笑,她越听,心里越沉,揉了揉眉心。 众人的疯狂爆笑声,几乎将屋顶掀翻。 李欢心想:"好吵。" 她缓缓的拍了几下手掌。 众人随即静下来,全都看向她。 "有什么好笑的?" 李欢带着平淡的神情与口气。 "这名字,是父母对孩子的关爱跟祝福,的确带着趣味,但是你们,也不该这样取笑人家吧。" 男生们都是一怔。 大家心想…… 这是生气吗? 看起来不像? 那水汪汪的迷蒙双眼,还堆着笑意啊。 可是话里,明显带着不满。 一阵静默中,大家心里各自解读。 李欢认为,没有同理心的人,才会拿别人的弱点来取笑。 尤其他们取笑的,是自己的好友,更让李欢不舒服,说话也重了些。 "各位都是要当医生的人,想必你们将来,见到患者带着一身残缺来找,也会笑得很开心,医界有你们的加入,真是万幸。" 她瞥见布朗尼一直向她招手,让她气消了一半,接着想起[说话得留三分余地]的古训,也觉得点到为止即可,便住口不说。 她将最后一口脆饼解决了,开始亲近布朗尼。 这第二句话的意思,众人都是心下了然。 她轻轻柔柔的声调里,满满的义正严词,说的其余众人,都有些心虚。 许愿池自知,刚才是自己先起的头,怪不得庄晓萱,便也低下头反省。 相处将近一天的时间,李欢给人的感觉,总是文静多礼,说话声调也不高。 此时,因为众人取笑许愿池,而开口制止,语速因为怒气,而加快了些。 众人被教训一通,却没人生李欢的气。 几个大男生在这个小女生面前,反而觉得有愧,心底更增仰慕与敬佩。 男孩们心里纷纷赞叹…… 不但外貌突出,连品德也这么好。 原以为漂亮的女生只在乎自己,怎么还能这么善解人意啊。 天使面孔,魔鬼身材,聪慧头脑,还有颗善良体贴的心。 王先生与王太太,自始至终,都在厨房听着。 夫妻俩互相对望,连连点头,觉得李欢真是个难得的好女孩。 庄晓萱说了那些话,也是爽不到三秒,就后悔了,觉得自己跟许愿池,在男生面前,互揭疮疤,实在太难看,正气恼自己。 一转头,见李欢同时也转过头来,不以为然地看了自己一眼,更加觉得自己做错了,她很怕李欢生气。 怔忪间…… 听到李欢说了这些话,更觉得难堪,赶紧大声跟许愿池说:"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 许愿池也正自我反省,觉得自己是咎由自取,倒也不怎么怪庄晓萱,神情有点僵硬:"不怪你。" 她知道自己有错在先,所以被庄晓萱拿名字来取笑,也只好认了,只能跟着苦笑。 她看到大家疯狂大笑,于是也跟着嘻嘻哈哈,其实心下黯然。 她的名字被拿来嘲笑,也不是第一次。 每一次认识新朋友,常常都是如此,连学校老师,也会拿来开玩笑,只有李欢例外。 很多时候,都是李欢在一旁,阻止其他人取笑她。 "笑什么?这名字好得很,是你们书读得太少,可笑的是你们。" "不准笑。" 就像今天一样。 许愿池第一次看见李欢,是在小学期间。 她是李欢隔壁班的学生,当时李欢并不知道许愿池这个人,更不知道自己由于成绩出色,在学校已经小有名气。 每次升旗排队,或是在走廊相遇,许愿池都会朝李欢多看几眼,很想跟她做朋友。 直到国一新生训练的第一天,发现李欢竟然跟自己同班。 "嗨,李欢。"许愿池热情招呼,圆圆的脸上,眼睛闪着晶光。 "嗨。"李欢有礼貌的回应。 她对许愿池,没有特别印象。 这情况,偶尔会出现,总有不认识的同龄学生,喊着她的名字,主动上前打招呼。 能跟仰慕已久的李欢同班,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许愿池每天都好高兴。 她在学校里,排队时,总是刻意站在李欢身后。 因为个子比李欢高,每当老师排座位时,都会故意站三七步,终于如愿坐在她后面。 只要是换教室上课,许愿池总会等着李欢,跟她一起走。 有一次上体育课,许愿池因为去洗手间,所以李欢先走一步,才刚走到操场。 许愿池从后方追上来:"李欢,你怎么都不等我啊?" 她语带小小的埋怨与失落。 "喔。"李欢低声回应。 她心知,许愿池有意与自己亲近,也觉得许愿池看起来,挺可爱的。 在学校里,李欢走到哪,许愿池几乎都会跟着。 于是,两人便常常结伴同行。 而李欢在课业上的帮助,也让许愿池受益匪浅,又因为李欢的处处维护,让许愿池对这个朋友,更加死心塌地。 青春记趣(五十二)风雨无阻 如今,在这间无菜单蔬食餐厅里。 气氛有些凝重。 庄有为率先打破沉默。 "大家只是开玩笑的。因为好不容易考上了,所以最近都疯疯癫癫,笑成这样,真的跟许愿池的名字无关……" 他搔搔头,顿了顿。 "应该说……只是一个……" 一时之间,他想不出适当的名词,皱着眉头,苦苦思索,最后说道:"只是一个……引爆点。" 几个男生横了他一眼。 说什么啊? 越描越黑。 蒋一宏赶紧接续庄有为的话题。 "重考,真的会把人逼疯,幸好,最后终于考上了。大家心情一直很亢奋,都还在调适。" 他诚挚的看着李欢,希望她别误会自己:"我心地也是很善良,很有同理心的。" 简廷仲接着说话:"我是重考一年,但是那一年,我很少躺下来睡觉,几乎都是趴着睡。" 这话听在许愿池耳朵里,很有共感。 她常常熬夜读书,一天睡不到五小时,深怕睡床上,会爬不起来,所以,常常趴着睡。 简廷仲今年升大二,变成这些高中同学的大学学长。 "连农历过年,都没回家,就待在补习班读书,直到补习班休息了,再去k书中心接着念,那一年,真的超拚。"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重考,也不敢再跟家里要钱补习,简单的,就自己重念,比较弱的科目,就兼家教,自己付学费,超辛酸的,那一年。" 他认真的跟许愿池解释:"我刚才,真的不是在笑你。" 许愿池向他点点头,表示理解。 庄有为接着说话:"我重考一年后,分数反而退步,我爸气得爆揍我一顿,我妈在旁边一直哭,我跪着求我爸,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也是一肚子苦水。 "每天早出晚归,都待在补习班,除夕那天,补习班只开到下午,我还去k书中心,读到天亮。" 郑伯庸看着李欢,接着说话:"真不是人过的。" 回首重考经历,他神色黯然。 "我高三那年,跨组考上了财经系,但我爸妈觉得,我高中成绩好,希望我当医生,所以,只好再考一年。" 李欢并没有对上这些男生的目光。 她接连听着几段辛酸的重考经历,慢慢的,一小口,一小口的吃着,甜中带苦的布朗尼。 王老板的布朗尼,吃起来表皮脆,内层湿润,但可能是为了迎合大众口味,有些偏甜。 小时候的李欢,跟父亲一样嗜甜,随着年纪渐长,虽然仍然热爱甜食,但逐渐摒弃高糖食品。 她还是比较喜欢辛巧姑做的,巧克力味道更加浓厚,甜度也刚刚好。 李欢每每在辛巧姑面前,大力赞叹:"辛奶奶牌布朗尼,真是顶呱呱。" 虽然,林妙香常戏称:"布朗尼,是巧克力口味的发糕。" 此刻,布朗尼的苦味,在李欢的嘴里,化开后回甘,口感扎实绵密。 她想着:"人生,就是这样吧。" 庄有为接着补充:"我们几个,高三毕业那年的考试成绩,都能上台大,只是,科系都不是第一选择。" 简廷仲跟着说话:"所以都保留学籍重考,不是没有退路,只是……不甘于平凡。" 李欢很想问这些男生…… 职业的尊卑贵贱,标准在哪? 平凡跟不平凡的定义,又是什么? 她恐怕这些问题,可能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伤了人,于是作罢。 郑伯庸看了庄有为一眼:"我们两个重考第一年,成绩反而都退步了。" 他叹了一口气:"我每天读书,拚了一个暑假,到了九月补习班开课后,就觉得书都读过了,反而失去了动力,一直混到农历过年,才开始冲。" 他摇摇头:"那都来不及了。" 郑伯庸是心态疲惫,混了上半年,导致成绩退步。 而庄有为,则是在补习班,谈起了恋爱。 他刻意略过不说,死党们也识相的不提,只希望堂妹也别多嘴。 重考第一年…… 庄有为带着雄心壮志,来到补习班。 一开始的成绩,都是全班前三,名字接连几次,被贴在补习班的布告栏上。 接着,便开始有同学,向他请教功课。 其中一个长相清秀的女生,对庄有为,甚是有心。 每天总追着他问功课,跟着他下课后,留下来继续读书,也跟着他去吃午餐和晚餐,还会主动帮他付餐费。 天冷,见他穿的单薄,为他购置新衣。 这对没有收入,又很难跟家人开口要钱的庄有为来说,不啻是一个天大的好处。 于是,两人就自然而然的,走在一起。 谈恋爱,多少耽误了庄有为的读书计划,而使得成绩,忽上忽下,非常不稳定。 一年后。 女孩考上护理系。 而庄有为,总成绩反而退了十分之多。 第二年重考。 当他再次带着破釜沉舟的心,踏上这条荆棘之路,那一段刻苦攻读的岁月,女友一直陪伴身旁。 她一样在午餐跟晚餐时刻出现,既是他的衣食父母,又是精神依靠。 他感谢她的不离不弃。 而她,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这绝对是个有前途的好男人。 熬过了三百六十五天。 今年,终于榜上有名。 女孩心中,忧喜参半:"你考上了,不会抛弃我吧?" "放心。"庄有为对女友打包票:"如果我要结婚,那新娘一定是你。" 如今,遇见李欢,他的心,开始躁动。 他觉得女友,连李欢的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 他恨自己当初,为何那么傻的陷入情网,被一个女人抓住了。 他甚至在心里,怪起了女友,若不是她,自己一定可以早一年考上医科。 后悔啊。 郑伯庸接着说话:"就第一年重考,还是没上啊,我其实很想直接去读商科,但是,又被我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劝说,最后在我爸的淫威下,被逼得再考第二年。" 末了,他带着一般人,不易察觉的哽咽。 李欢觉得,他真是辛苦,所以给了他,饱含同情的目光。 郑伯庸为了实现父母的愿望,既放弃自己的兴趣,又得一再投入重考炼狱,想起这些痛苦经历,心里酸酸的。 直到,他看见李欢,望向自己,那温柔的眼神,将他心中升腾的委屈,瞬间化于无形。 他恢复正常声调,轻轻笑了笑。 "当时真的好痛苦,那时有想过,如果再考一年,还是没上医科,就准备离家出走,因为,我真的尽力了。" 他说完,对许愿池说道:"真的不是在笑你,其时,我才可笑。" 他的眼神,带着抱歉。 许愿池摇摇头,张了口,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李欢认为,这是个能为家人牺牲奉献的男生。 她的眼神,带着赞赏:"你实现了家人的愿望,他们一定很高兴。" 郑伯庸点点头:"是啊。" 他笑着搔搔头:"我爸高兴到哭了,我从没见过他哭,心里想着,一切都值得了。" 郑伯庸的眼睛,比一般人,还小一些,但有神。 他的鼻梁,也比一般人高一些。 他身材笔挺,虽然不足以称帅,但整体给人一种,很清爽的感觉。 而庄有为,虽然外型平凡,但因为个性,比其他几个男生,更为成熟圆融,脾气也好,而显得稍具男人味。 经过一天的相处,让李欢直觉,如果能有庄有为这样的哥哥,真是挺好的。 青春记趣(五十三)风雨无阻之二 重考这件事,蒋一宏其实很不想提,没面子,又难为情。 在心仪女孩面前,他只想表现神采飞扬的一面。 但是,当他看到李欢,给予郑伯庸这么多关注,便也开始说起自己的经历。 "我是比较幸运啦,高三那年没上医科,我家人看我还想再拚一年,就支持我了,去年差两分,又没上,超崩溃的,我觉得就这样放弃,真的很不甘心。" 他语气颇为轻松,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一般。 "那之前的努力,不就白做了吗?所以,又再拚一年,但是,也是很难熬啊。" 他觉得李欢看着他的眼神,带着理解,于是忍不住,吐露更多心声。 "有一次下课,我骑着脚踏车,在路边等红灯,就看到前面几个,已经读大二的高中同学,我还不敢相认。" 他说完,瞥了隔壁庄有为一眼:"就张可喜跟纪大功啊。" "哦。"庄有为等其余男生,都点点头,大家都认识。 蒋一宏接着说话:"我赶紧躲避绕路,同龄的都上大二了,我还在蹲补习班,真没想到,我也有这么一天。" 他苦笑:"其实,我高三那年的分数,比他们两个,还高很多,但是人家有学校,就直接去念了,就我自己还在撑,这也是个人的选择啦,爱你所选嘛。" 他带着坏坏的笑容,学着初次见面时,李欢说过的话。 李欢这才知道,那天她说的话,都让人听见了,同样笑了笑。 蒋一宏看着李欢的笑容,心里砰砰跳了几下。 "我当时有两年的时间,都住在补习班附近,租一间小套房,自己住。" 他瞥了同伴一眼:"跟大家一样,连过年都不敢回家,我是怕遇到亲戚跟邻居啦,高三毕业后,重考第一年还没上,几乎被家族亲友当笨蛋。" 他想起那些爱管闲事的大人:"那两年,几乎都抬不起头来,最怕有人问起我,你在干嘛?" 他模仿隔壁邻居的语气:"啊你怎么还在考大学啊?我家阿伦都升上大二了。" 他摇摇头:"我家隔壁大婶这句话,我听到耳朵都长茧了,真不知道,她到底要说几次才满意。" 其余几个男生,心有同感。 "他们也不是真的关心你,就只爱问东问西的,可是每一句都像刀子,把人刺伤后,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他回忆那段艰辛历程,俊脸带着苦笑。 庄晓萱和许愿池,之前总觉得,他是个潇洒任情的男生。 如今,看见他落寞的神情,两人都好心疼,好想给他爱的抱抱,碍于周边人多,只能用关爱的眼神望着他。 李欢一边啃着布朗尼,一边喝着奶茶。 她听了这些男生的读书甘苦,开始同情他们,先前对他们的反感,也减轻了不少。 庄有为跟王太太要了一壶柠檬水,边说着,边提着茶壶,帮大家倒茶水。 "当初以为,考上明星高中,就算成功了,结果,还有考大学这一关。" 王太太见李欢面前的布朗尼,差不多快没了,便自动将水果冰端上来。 看着眼前的水果冰,李欢露齿而笑,她在心里欢呼:"喔耶。" 简廷仲接着说:"医学系也不好念,辛苦的路,还没走完呢。" 他看着许愿池,心里想着,如何在开学前追到手。 蒋一宏再次恢复爽朗笑容:"所以趁现在,赶快疯一疯啊。" 他举杯相邀:"祝我们……都能心想事成。" 其余人,都很配合的举杯。 蒋一宏说完,立刻干杯,虽然那是柠檬水。 其余人跟着喊:"心想事成。" 一阵吉他和弦响起,吸引众人注意,大家循声望去,只见王老板背着吉他,轻轻唱起歌来,歌声悠扬。 "给你我的全部,你是我今生唯一的赌注…………" 李欢一听到前奏旋律,立即知道,这是周华健的歌,《风雨无阻》。 王老板不只厨艺好,歌声也好。 平常,他总是在上完菜后,便带着吉他,为客人唱歌助兴。 今天,听着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朋友,各述读书甘苦。 他握着妻子的手,感恩人生路上,一路有对方扶持,今后,也将共同携手,相伴余生,正感慨着,所以,出来的晚一些。 他的声线,带着浓浓沧桑,跟原唱一样好听。 "悲欢离合人间路,我可以缝缝补补……" 曲调开始高亢,这段旋律,大家耳熟能详。 几个男生大声跟唱:"提着昨日种种千辛万苦,向明天换一些,美满和幸福……" 原来有些低迷的气氛,瞬间炒热。 庄有为、蒋一宏和郑伯庸,三人时不时的望着李欢,深情献唱。 李欢的父亲李柏舟,也是周华健的粉丝,家里收藏所有周华健的专辑。 因而他的歌,李欢也是熟悉的很。 不过,李柏舟听流行歌,更在乎歌词的意境,所以大多追的,是作词人。 李欢浅浅笑着,嘴里吃着冰淇淋,在心里,跟着大家哼唱。 简廷仲则专心为许愿池而唱。 他热烈的注视,让许愿池,有些不知所措的红了脸。 几个男生声音高亢,笑中隐隐含着泪光。 唱完这首,王老板再弹起和弦…… 李欢心想:"老板跟爸爸一样,也喜欢周华健的歌。" 这是《花心》。 一听到这旋律,蒋一宏跃跃欲试。 "花的心,藏在蕊中,空把花期都错过……" 几个男生,又开始对着心上人,唱起情歌。 李欢心想:"如果能找到一个好厨师,开一间餐厅,让大家吃得开心。我只要负责试吃就好了,还可以赚钱……" 她在几个男生的灼热目光中,将奶茶一饮而尽,不愿抬眼回应,转身拿着纸笔,趁机溜去找王太太,向她询问椰香奶油薯饼的制作方法。 几个男生无处诉衷情,只好互相牵起彼此的手,偶尔带着嫌弃对方的表情,深情对唱,笑翻许愿池和庄晓萱。 这期间,许愿池有几次,对上简廷仲渴望求爱的眼睛,就笑笑避开。 她心里,并不是很满意简廷仲,她希望呵护自己的男生,是蒋一宏。 男生们唱得激情四射,非常投入:"春去春会来,花谢花会再开…………" 王老板也很配合,激动的为大家弹奏,务求让大家在吃饱喝足后,宣泄情感。 于是,大家在一会儿疯笑,一会儿感伤的音乐声中,结束了一个难忘的夏日午后。 青春记趣(五十四)手机号码 众人走出无菜单蔬食餐厅,已接近下午三点。 大家在门口,互道珍重。 蒋一宏赶紧说:"互相留个电话号码吧,回去后,有空可以一起约出来,吃个饭。" 大家都热情响应,结果蒋一宏一看,所有人都留下手机号码,只有李欢没有。 她留的,是市内电话,因为家里,有两个强大的守门员,自小,李欢的追求者,都是靠她们两个来挡。 蒋一宏的语气,带着轻松自然:"你的手机号码呢?" 其实,他急着要拿到,于是,不放弃的追问。 李欢有礼的回应:"平常很少用的。" 一般人,这样就应该懂了,这是女生不想给电话号码的意思。 蒋一宏何尝不明白,但他不想放弃:"那万一你不在家,可是我有急事找你怎么办?" 其余众人,皆是一愣。 男生们心里均想:"你是想追人家,想疯了?女生都清楚表态了,还装傻。" 女生们,则希望李欢坚持不要给。 李欢轻声说:"你有急事,应该找你爸妈,或是警察局,会更快。" 她语气诚恳,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其他男生也想追求李欢,但始终没有勇气,见蒋一宏率先出击,再听到李欢拒绝他,皆是幸灾乐祸。 许愿池和庄晓萱,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不必与李欢为敌,真是万幸。 因为也赢不了。 在一众兄弟面前,被女生泼冷水,蒋一宏喃喃说着:"那不一样。" 他也是有自尊的,便不好再提。 回台北第二天,庄晓萱便开始,每天拨电话找蒋一宏聊天。 他也是个能聊的,暑假里,空闲时间也有。 于是,每次都陪她聊个一小时,主要还是想知道李欢的事,希望能多了解她一点。 挂上电话后不久,打来的,必定是许愿池,于是,蒋一宏来者不拒,又是一个小时的陪聊,顺便再套点李欢的信息。 明明事不关己的李欢,便毫不知情的,成了这三人聊天的主题。 因为,往往说没几句话,蒋一宏便将话题,绕回李欢身上。 庄晓萱和许愿池,也知道蒋一宏对李欢的热爱,因为他在她俩面前,毫不隐瞒,但她们不在乎,因为这世上,没人不喜欢李欢。 两女要争的,是蒋一宏心中的第二。 虽然,蒋一宏隐约知道哥儿们简廷仲,似乎对许愿池有意,但他自认并没有采取主动,所以对得起朋友。 再说,感情这件事,是不能勉强的,就像他明明喜欢李欢,却总是不得其门而入。 如今,蒋一宏在台北家里,电话另一头,传来庄晓萱的声音:"晚上要不要去ktv唱歌?" 聊了一星期,庄晓萱率先提出邀约。 闲着也是闲着:"好啊。"蒋一宏爽快答应:"其他人,也顺便约一约吧。" 他心里非常期待,能再见李欢一面。 因为他回台北后,几度试着拨打电话找李欢,也一如预期的,联系不到人。 "您好,我叫蒋一宏,今年二十岁,是医学系的学生,我们昨天在垦丁,一起玩了一天,我还有一些事,想找她聊聊。" 张贵樱应孙女的要求,如此回答:"她不在喔。" 蒋一宏的语气,非常诚恳有礼貌:"请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张贵樱语带笑意:"不一定喔。" 她站在窗边的电话机旁,对着孙女眨眨眼。 李欢对着祖母挑眉,她坐在客厅里的一张小茶几旁,吃着辛巧姑做的苹果派。 "我把我的电话号码留下来,麻烦您,帮我转达,请她有空,拨个电话给我,好吗?" "会的,我会跟她说。" 张贵樱挂上电话后不久,接着拨电话进来的,是郑伯庸。 几乎一模一样的对话。 如今,在电话这一头的庄晓萱,听到蒋一宏答应赴约,开心不已。 "ok。我来约看看。"庄晓萱满心欢喜:"就约七点吧。" 蒋一宏深怕,她来不及约到李欢:"现在约,会不会太赶?要不要,明天再去?" "不会啦。暑假大家都很闲,欢很会唱歌喔,超好听的。" 为了男人,一再出卖朋友的隐私。 她却认为,李欢又不会因此少一块肉,所以,丝毫没有愧疚感。 蒋一宏信了庄晓萱:"那好吧。" 那一晚,庄晓萱单独赴约。 她没有通知其他人,打扮的极其艳丽,假睫毛,长长的耳环,诱人的香水…… 一米七二的身高,穿着膝上十公分的短裙,加上网袜,非常吸睛,那双毫无赘肉的纤细长腿,让蒋一宏,偷偷看了好几眼。 蒋一宏没见到李欢很失望,但看到庄晓萱经过特别打扮,比之前在垦丁,看起来还漂亮。 人家都这么主动了,蒋一宏也善尽君子风度的陪唱。 他们在包厢,唱了两小时的歌。 单纯的唱歌。 接着是许愿池,她也对蒋一宏提出邀约。 蒋一宏非常喜欢李欢,也真心想追求,心里总想着,应该跟这两个女生,保持安全距离。 但面对庄晓萱和许愿池的主动亲近,那样的痴爱与执着。 他明知不可双双接收,却又令他非常享受,心中屡屡觉得不妥,却又舍不得拒绝,着实左右为难。 单纯就庄晓萱跟许愿池两个女生来比较,蒋一宏更偏好许愿池,她那双特殊丹凤眼,非常耐看,笑起来,也很可爱。 他自国中,便开始谈起恋爱,交往的女孩,各个都是一等一的漂亮。 但这些女孩的脾气,也是一个比一个大,常常因为一些芝麻小事,一言不合便闹分手,或是冷战。 蒋一宏也是个硬脾气,自然谁也不让谁,往往交往不到半年,便宣告分手。 但他对每一段恋情,都是一心一意,分手后,才开始下一段,直到面临大学考试的压力,才不碰感情,至今,已单身三年。 如今,面对庄晓萱和许愿池,两个外表,都堪称赏心悦目的女孩,如此情意缠绵的攻势,实在令他难以拒绝。 于是,在为期两个月的暑假里,蒋一宏分别跟两个女生,多次出游,对此,也毫不隐瞒。 然而,两个女生,明知自己不是唯一,却还是不肯放弃蒋一宏。 而蒋一宏跟两个女生相处久了,自然也产生了感情。 他真心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但是,两个都无法割舍。 于是,三个人的恋情,持续上演着。 青春记趣(五十五)友谊长存 暑假过后,李欢升上高三。 许愿池和庄晓萱之间的互动,明显冷淡不少,两人都把对方当空气,彼此没有交谈,也避免眼神接触。 好友间为男人翻脸的事,李欢在小说跟戏剧中,看过不少,但在现实中,是第一次遇到。 曾经,她们三人,是那样的感情融洽。 在学业上,在课堂之外,三个女孩互相帮衬,两年间,点点滴滴,培养出来的感情,竟抵不过,才相处一天的蒋一宏? 李欢想起,自己赶在毕业前,买了一本漂亮的小册子,让同学们在上面,写的那些只字片语。 [友谊地久天长]、[知音难觅]、[勿忘我]……等等,让人看了,温馨感动的文字留言。 当时她深信,友谊将会永存。 而事实上,那些情感的厚度,就如同写在上面的纸张,一样薄? 她开始怀疑,难道,付出真心的人,竟只有她自己? 如果,她也爱上了蒋一宏,许庄两人,又会如何待她? 或许…… 当时的感情是真。 而现在的感情已经变质。 也是真。 ------ 上一堂课,考物理。 下课后,庄晓萱带着考题来问李欢。 她一眼瞥见李欢的桌上,有块拇指大的黑色玉石。 她"咦"了一声,拿起来看。 李欢暗道:"终于看见了。" 这看起来像玉石的黑色小石块,约略呈心型,心型石头的半边,写着两个银色字:[李欢],这两个字是深刻进石头里的。 庄晓萱问:"这是玉吗?" "三生石。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 这是李欢去垦丁拣回来的石头,她一路拣了好多,全收进背包里。 当时的庄许两人,眼里只有蒋一宏,所以没发现李欢拣石头。 李欢回去后,稍微雕出心型,刻上名字,再向附近五金行租借抛光机,抛光成如玉一般的石块。 正说话间,包括许愿池等好几个女孩,陆续聚拢过来,你一言我一句。 "好特别。" "好漂亮啊。" 李欢点点头,得意说着:"这是一种愿力展现,等我命中的另一半出现,就把他的名字刻上,祝愿我们长长久久。" 林晓丹说:"我也想要。" 其余众人跟着附和。 李欢的语气带着为难。 "我家里是还有石头啦,不过这个刻起来很费力,手超痛的,而且我们现在课业压力那么重。还要去跟人家借抛光机,那也是要收租金的。" 赵芯婷赞叹:"这石块能磨成心形也不简单,而且字刻得很好看。" 许愿池也很想要,她急着在上面,刻上她和蒋一宏的名字,她颇懂李欢,直接问:"一颗卖多少?" "石头是不用钱啦,去垦丁拣的,只是费工夫。" 其他女生跟进:"我也要。" 连价钱都还没说呢,就非要不可了。 李欢在心里欢呼:"喔耶。"表面上看起来很勉强:"这样吧,我尽量做,平常一天只能做两颗,只能利用周末来做,我只拿工本费好了。" 其实所有石块都已经磨成心形,也抛光了,就差刻上名字,李欢偏要说的很难。 庄晓萱说:"不行啦,这一颗做起来多费工啊,一颗三百我也会买。" 她真心喜欢,也有心让好朋友多赚一点。 李欢心里感激她。 "就算三百好了。刻字手很痛,你们可以拿去刻印行,他们有机器,帮你刻上名字,你再拿来,让我帮你上色。" 高三了,她不能花太多时间在这上面,所以放弃赚刻字的钱,专卖心形石。 赵芯婷道:"太贵了吧。石头又不用钱。" 李欢轻轻挑了眉,并不接话,她想听听其他人怎么说。 庄晓萱白了赵芯婷一眼:"刚刚欢已经说石头不用钱了,卖的是手艺还有创意,没听过艺术无价吗?" 许愿池接着说:"那你也花时间去垦丁拣石头啊,来回车马费,还有时间,不用算吗?没听过寸金难买寸光阴吗?" 许庄两人因为蒋一宏,不曾对谈,此刻为了好友,炮口却是一致。 但彼此依旧不说话。 李欢一副生意人,谁也不得罪的模样,心平气和。 "我也觉得三百元不便宜,但我就是要卖三百耶。因为这是我跟另一半幸福的表征。看着就开心啊。你觉得开心值多少钱?" 许愿池已经拿出空白计算纸,第一个登记名字,写好了放李欢桌上。 其他女孩,一个接一个登记。 赵芯婷也买了一颗。 这天,李欢乐呵呵的收了九千元。 ------ 李欢就读的高中,就在住家附近,所以,仍旧由张贵樱每天接送。 这天,一如往常,祖孙俩跟同学们,互道再见。 两人身后,有一个高个儿男孩,推着单车,始终与她们保持一段距离。 这情形,从开学至今,已将近三个月,每个上学日,皆是如此。 李欢斜了男孩一眼,不做任何表示。 张贵樱转头对男孩浅浅一笑,一边对孙女说:"又来了,真是可爱呀。" 李欢懒得再看他一眼,不以为然:"是跟踪狂吧。" 张贵樱回过头来,告诉孙女:"他想保护你呢。" 李欢摇摇头:"阿嬷,你真是乐观。" 张贵樱笑道:"你怎么想,世界就怎么运转。" 李欢眨眨眼:"哪有这么好的事?" "相信就有,不相信就没有啦。" 张贵樱再次回头,端详男孩外貌,他眉目清秀,鼻梁高挺,相当好看。 这外型斯文俊秀的高个子男孩,名叫高汉升。 他长着巴掌大的小脸,有时候,会带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不论戴眼镜与否,都是一身的书卷气质。 这是张贵樱年轻时,最钟爱的类型,与她那离逝多年的丈夫李万力,也是同款。 所以,张贵樱初次见到他,便生极大好感。 他穿着一身卡其色制服,还背着印有校徽的书包,一双大长腿,特别醒目,衬得身材颀长。 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更显得鹤立鸡群,因此,张贵樱每次见他,总忍不住赞声好。 此时,张贵樱再次朝着他,点头微笑:"唉哟。多么出色的男孩啊。" 高汉升有些腼腆,也恭敬的回礼。 李欢牵着祖母的手,转进右边小街道,男孩一样跟在后头。 张贵樱问孙女:"这样都还不会心动喔?个子这么高,打篮球都不用跳,直接灌篮了,你可以叫他,帮你拿书架上的书啊。" "什么书?"李欢愕然问道:"有什么书是我拿不到的吗?为什么要别人帮忙拿?" "图书馆啊,放在书架上,很高的书,就是你拿不到,踮着脚尖,手举高高,他从身后,帮你把书抽出来给你,电视上常常演的啊。" 张贵樱想象那个画面:"唉哟。超级浪漫。" 她不禁笑了出来,打从心里开心,或许是因为,常保浪漫情怀,使她看起来,比同龄人,还要年轻。 李欢不禁莞尔:"阿嬷,你想太多。" 原来阿嬷也有少女心啊。 "我看他长得白白净净,很好看啊,那你喜欢哪一种?"张贵樱好奇孙女喜欢的男生类型。 这是秘密。 连阿嬷也不告诉。 李欢不会说的,只笑回:"我也不知道。" 同龄男生,即使是各方面表现优异、长相俊帅,在她眼里,依然等同幼稚,如同脸上挂着鼻涕的小弟弟。 谁会喜欢鼻涕虫? 在外面被欺负就"嗷嗷"哭着回家找妈妈。 她心想:"拜托不要来追我。" 青春记趣(五十六)杯弓蛇影 祖孙俩一拐弯。 李欢立刻被眼前的橙色夕阳与缤纷云彩所吸引。 "阿嬷,你看,天空好像水彩画耶。" 张贵樱顺着孙女的视线望去,赞同的点点头。 她曾经对儿媳说过:"妹妹也像她爸爸一样,观察力特别敏锐。她在学校成绩好,如果让她另外再上绘画课,给老师调教一番,不就又多了一项技能了吗?" 但是童秀丽并不希望女儿学得太杂,只想女儿走一般正规的路子。 "走艺术这条路,会很辛苦。不只需要天赋,更需要运气。各人对美的感受不同,画得再好,要是没遇到有影响力的伯乐,一样被埋没。不像一般的考试,分数定得清清楚楚。" 因此,她没有给予女儿,关于绘画方面的特殊栽培,挖掘出她在这方面的潜能。 "等她出社会后,自然可以找名师再提升。" 她希望,女儿能专心在学校课业上。 童秀丽在女儿小学时期,让她学钢琴,认为那是自娱娱人的一项技能。 她喜欢家里常有琴音缭绕,她用自己的兴趣,来决定女儿的才艺。 李欢一直考到钢琴检定五级,已拥有教师资格,升上高中,才将学琴这件事放一边,不再继续精进。 童秀丽在丈夫还在身边时,多情浪漫。 丈夫离开后,她独自在社会上打滚多年,变成了精算务实。 浪漫是什么? 对她来说,那是上辈子的事。 她告诉女儿:"只有现实基础稳固,浪漫才站得住脚。否则,一切都只是水中月,一颗小石子,就能打碎。" 主要是李欢自己并不在乎,所以,张贵樱也就不再多说。 如今,祖孙俩手牵手,漫步夕阳下。 李欢赞叹:"神仙手撕,一片一片黏在天空。" 她抬头望着这色彩缤纷的世界:"天空也像打上灯光的舞台,红的、澄的、黄的,晕染成一片。" 她摇着张贵樱的手:"阿嬷,这个用来做衣服的布料,穿起来,应该很有波希米亚风,自由又叛逆。" "是啊。"张贵樱同样被彩霞吸引,点头赞同孙女。 李欢正赞叹着晚霞,脚下似乎踩到一样东西? 她一怔。 不敢看。 一直走了一段路,才回头,一看,差点哭出来。 "阿嬷。"李欢哭丧着脸:"我刚才好像踩到死老鼠了。" "什么好像?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张贵樱止步,回头张望,在人群中,寻找老鼠死尸。 李欢好想哭,不知是同情老鼠?还是自己? "很像是被车子压扁的死老鼠啦。" 她想着就起鸡皮疙瘩:"这鞋子我不要了。" 一张脸,像喝了苦瓜汁一样。 张贵樱摇着孙女的手:"回去看看,如果真是老鼠,我们跟牠道个歉,阿嬷晚上再陪你去买一双新的。" "不要看。"李欢的全身细胞,集体抗拒。 "不要回去啦。"她摇晃着祖母的手臂。 张贵樱深知孙女的个性,便也不再勉强,祖孙俩朝着回家的路,继续前行。 "你们这一代,真是好命。"张贵樱长出一口气:"还记得小黄吗?" "聪明的小黄。"李欢精神一振,眼睛发光,旋即想起多多,那眼底光彩随即消逝。 "是啊,这是小黄离开后没多久,发生的事。" 张贵樱的眼角余光,见高汉升一直跟在身后,浅浅一笑,开始回忆过往。 "当时乡下不像现在,到处设路灯,所以太阳下山后,大家都会回家待着,很少有人还在外面闲晃。" 李欢心想:"还好我出生的晚。" 张贵樱说着往事:"有一次,我回家要过桥,看到桥头,有个用草席包起来的东西,草席的一端,还露出很长的头发。" "恐怖的不要说。"李欢想制止祖母说下去。 她实在听不得,摇着祖母的手。 张贵樱轻声安慰:"不会恐怖啦,别怕,我还不知道你吗?" 她轻轻拍着孙女的手背:"我当时吓坏了,想起大人教过的,遇到害怕的东西,越要镇定,不能跑......" 李欢谨记这句话。 "我盯着它,慢慢后退到一段距离,才转身回头,快步走去舅公家敲门。他就住在附近。" 李欢对祖母说的[不会恐怖]这句话,半信半疑,精神紧张的听着。 "舅公对我很好,他们平常七点就睡了,还特地给我开了门,看见我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张贵樱至今,仍感念老人家,当时的善意对待。 "我当时抬着手,指着身后,舅公立即就懂了,那时候已经六点多了,他还拄着拐杖,陪我沿着原路走回去。" 虽然祖母打包票不会吓人,李欢还是紧挨着祖母,勾着她的手臂,手心出了汗。 "到了桥边,那个露出头发的草席,竟然还在。"张贵樱的神色,显得惊惶。 看到祖母的表情,李欢跟着紧张起来。 她想象力丰富,犹如身历其境:"阿嬷,我会怕啦。" "跟你说不用怕,快讲到重点了,阿嬷在,怕什么?还有那个帅哥呢。" 她指的是身后的高汉升。 现在是白天,身边有人,李欢当然不会怕。 一到晚上,关灯睡觉的时候,白天里听过一丁点恐怖的事,全都涌上心头,任何可怖的景象,全凭想象,纷至沓来,要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那才叫一个度秒如年。 所以,李欢很有自知之明,极力避免听到任何可怖的故事,克制好奇心,坚决不听,以免晚上后悔。 "舅公就伸长拐杖去敲他,一边喊:[谁?是谁?什么东西?]那草席竟然开始动了动,要不是躲在舅公身后,我一定当场吓昏。" 遥想当年,让张贵樱停顿了一会儿。 李欢只希望祖母讲快一点,前言伏笔不要这么多,而催促祖母最好的方法,就是闭嘴。 于是,她不做任何评论,静静等待。 张贵樱并非刻意制造恐怖气氛来吓孙女,只因时隔太久,而且年纪有了,搜寻那些记忆,需要点时间。 "那草席动了动,一个人突然坐起来,草席也跟着滑下来,月光下,还可以看见他那一头长发,我当场尖叫。" 李欢顿觉悚然,毛发皆竖。 张贵樱感觉到孙女全身紧绷,再度轻拍孙女的手背。 "舅公安慰我说:[别怕。舅公在。你看清楚,那是人,不用怕他。]舅公很凶的骂他:[夭寿喔。躺在桥边吓人,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吗?滚,快滚。]举起拐杖,作势要打他。" 原来是人,李欢松了一口气。 "那年代的人,都很纯朴,他看了看我舅公,真的卷起铺盖,听话离开。" 张贵樱问孙女:"知道杯弓蛇影吗?" "知道。"那是李欢读幼儿园时,父亲买给她的,附带插图的童书里,其中一则故事。 李欢还未上小学,就会认字。 大人只要照着童书上面的文字,念一次给她听,她就记得了,自己再重看几次,文字库就是这样累积起来的。 张贵樱告诉孙女。 "当时我受到惊吓时,如果就这样闷着头,哭着跑回家,没有找舅公把谜底揭开,我回去后,必定生一场大病,而且后患无穷。" 李欢懂得祖母话中含意,点点头。 张贵樱续道:"我们不要过度好奇,招惹麻烦,但是,如果事情已经摆在眼前,也不能逃避,要正面对决。" 她转头问孙女:"要不要回去看看?" 她鼓励孙女,勇于面对恐惧,进而克服它。 "不要。"李欢依然抗拒,轻轻跺脚,声音都变调了。 张贵樱缓缓摇头,无奈说:"你爸爸小时候也是这样,胆小的很。" "真的?"在李欢的印象中,爸爸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超人。 "他长大后就好了,还专爱挑恐怖片来看,到底是补偿?还是什么心态?" 张贵樱也不爱恐怖惊悚片,看着精神紧张又提心吊胆,何必拿宝贵时间来受罪? 李欢的胆小,或许是与生俱来。 但母亲总怪罪,是父亲早年带她看恐怖片,留下的阴影。 五岁左右,李欢跟着父亲看了一部电影,《三更之回忆》。 剧中一名年轻女子,坐上出租车。 屏幕上,只见到司机下半脸露出诡异笑容,上半脸则因为光线阴暗看不清。 李欢紧挨父亲坐着,小脸满是惊惧。 童秀丽不爱看惊悚片,并非胆小,而是觉得无聊,太假了。 她将厨房收拾好了出来,便听到电视机里传来的惊叫声。 她走近父女俩身后:"别让小孩看恐怖片啦,晚上不敢起来上厕所,都尿床。" 李柏舟直盯着电视,回应妻子:"胆子是练出来的。没事,我小时候也胆小。" 小李欢听到母亲说话,将视线从电视屏幕移向母亲,而母亲身后的景象,让她更加骇然。 她自小想象力丰富,此时浸淫在诡异的氛围里,真实与虚假,傻傻分不清楚。 她似乎看见母亲背后,阴暗的厨房内,有数张露着诡异笑容的下半张脸。 把她吓坏了。 从此那些邪祟笑容,便不定时会在脑海闪现。 早期她一直是开灯,才敢闭上眼睛睡觉,直到最近几年,稍微能克制念头与幻想,才开始关大灯,留一盏台灯。 直到今日,她上厕所,还会看,马桶内是否有手伸出来。 自己也觉得可笑又无奈,如今的胆小是病,无药医。 她时常在内心,祈祷医学界尽快在她有生之年,发明治愈胆小的药,解救她,脱离苦海。 青春记趣(五十七)薄脆蒜蓉 祖孙俩走进一家葱油饼店,这店家外墙,高挂[杨记葱油饼]招牌。 张贵樱向店家石老板说:"两份葱油饼加蛋。" 李欢跟着补充:"要薄脆,蒜蓉。" "好的。"石老板笑脸迎人。 他认得眼前客人,她们购买自己的葱油饼,已有多年。 李欢脸上堆欢,看着煎锅里,冒泡的葱油饼,热气升腾。 她闻着葱油饼的阵阵香气,身心皆生出一丝丝的暖意,一扫刚才因为惊惶,所带来的胆寒。 店内墙上,贴着红纸。 上面第一排写着:[厚皮葱油饼]、[薄脆葱油饼] 第二排写着:[蒜蓉]、[咖哩]、[酸辣]、[椒盐]、[油条]、[烧肉],口味任选,加蛋不加价。 祖孙俩站在一旁,欢欣等待。 在李欢国中时期,石老板还推着小餐车,在路边贩卖葱油饼,如今承租了一个店面,可以内用与外带,还兼卖冷热饮。 路边摊贩时期的石老板,是独自经营,一边煎制葱油饼,另一边还要抽空包装、收钱与找零。 当时,石老板看起来木讷寡言,身影孤单,少有笑容。 如今,他身边多了伴侣,是一个越南籍新娘,外型清秀,看起来乖巧娴静。 有了妻子作伴,石老板的脸上,也开始有了笑容,常见他轻声细语,耐心的指导新婚妻子,如何制作葱油饼与调配饮料。 "是这样吗?"新娘子操着特殊腔调,询问丈夫。 "对。你好聪明,一教就会。"石老板从不吝啬给予赞美,还会跟身旁的顾客炫耀:"我太太很厉害。" 而新娘子也只是低着头,静静听他解说,两人时不时的对望,有时深情、有时关怀、有时,只是相视而笑。 情到浓时,一见你就笑。 石老板那待妻温柔的模样,娶妻前后差异之大,看得李欢与张贵樱,总在一旁,挤眉弄眼的偷偷取笑。 祖孙俩都替石老板感到开心。 总希望世上有情人都成眷属。 有幸成了夫妻,都能永浴爱河。 如今,葱油饼也多了好几种选择,生意更加兴隆。 石太太忙着将做好的葱油饼,端给内用客人。 石老板将生面皮,放在预热的煎台上,煎至薄脆,一边涂上蒜泥,起锅前,打上一颗鸡蛋,香味四溢。 李欢觉得,石老板有了爱的加持,他的葱油饼,比以前更加好吃。 买了葱油饼,祖孙俩朝回家路上走去。 家门近在眼前,一路跟在后头的高个儿男孩也止步,停在街口。 张贵樱回头瞥了他一眼,对年轻人之间的暧昧,只觉得可爱,遂朝他笑了笑,跟着孙女,踏进家门。 ------ 高汉升的父亲高哲成,看似人生胜利组,却有项弱点,一紧张,说话就结巴。 高哲成的父亲高霸业,是知名金融集团总裁。 他不愿相信独子有这方面的问题,始终认为,儿子是故意装模作样,以此逃避家族责任,以至于拖到了十六岁,才开始治疗。 期间换了几个医生,这状况也时好时坏,直到二十岁那年,遇见高汉升的母亲,高云溪。 高云溪是通过高考的语言治疗师,当时已经三十二岁。 高哲成在高云溪的指导下,逐渐恢复自信,说话结巴的状况,也明显改善,这除了归功于高云溪的帮忙,主要原因还是,他俩坠入情网。 高哲成大学毕业后,才敢向父亲提起这件事。 无奈,高霸业却因为高云溪平凡的家世背景而反对。 "她问题太多了,年纪比你大一截不说,还同姓,这个我万万不能同意,我高家一脉单传,总是生子不易,我一直到四十岁才有了你,咱们一定要娶个年轻健康的女孩。" 高哲成极度畏惧父亲,对父亲的意见,从不敢违拗,但这一次,他想争取。 本来就嘴笨,能跟父亲提出自己的[想要],已经是鼓起莫大的勇气,此时,着急起来,说话又开始结巴。 "她…她…很……" 高霸业一见儿子又结巴,肚子一把火立刻升起。 他至今还是怀疑,儿子是不是故意惹他生气,才装作结巴,否则,怎能时好时坏? 高霸业喝道:"你给我好好说话!" 一被父亲言词恫吓,高哲成更是说不出话来,一张脸胀得通红。 高霸业有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说不定儿子的口吃是真的,那也许是因为自己的太太在高龄四十,才终于生出儿子。 如此想来,更不能答应儿子的要求,趁早拆散,以免后患无穷,我高家子嗣不能再出状况了。 高霸业语带恐吓:"不用再说了,你们之间不可能,你不准再跟她见面,要是背着我跟她联络,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这是他惯用招数,他这个儿子不禁吓,总会乖乖听话。 结果,他失算了。 高哲成离家出走,与高云溪在外租屋而居。 一星期后…… 高哲成带着高云溪,来到两人经常光顾的法国餐厅,畅聊等一下还要去家具店逛逛采买。 "不好意思。先生,您的卡不能用喔。"服务员将高哲成的信用卡退还:"还有其他信用卡吗?" 高哲成一连将数张白金卡取出试刷,都是相同结果,这才想起,八成是父亲停掉他的信用卡。 之后的生活开销,都靠高云溪支撑。 "对不起。我原想让你快乐,结果跟我在一起,反而让你更辛苦,我真是没用。"高哲成一会抱头,一会摀面,痛苦不堪。 他这才体认到,离开父亲,他什么都不是。 高云溪靠在他身后,柔声道:"只要能跟你在一起,这些都算不了什么,我们两个都有工作能力,还怕什么?" 高哲成应征了几项工作,起薪少的可怜,不到高云溪月薪的一半,甚至无法跟从前父亲给的零用钱相比。 每项工作做没多久,就被无故辞退。 "不好意思。我们评估过后,觉得你不适合这份工作。" 公司人事主管,客气的将高哲成,私下找来谈话。 "试用期不是三个月吗?我来不到一个月啊?" 这已经是高哲成,离开父亲独力生活后的第五份工作了。 人事主管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其实……" 他叹了一口气:"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人事主管把月薪袋递给他:"这几天的薪资,签个名,把工作转交给小谢吧。" 又失业了。 父亲动用各种人事关系,让他连找个工作都碰壁。 这让高哲成非常难受,财务上依赖女人,让他在心爱女人面前,完全失了男子气概。 而过惯优渥生活的高哲成,也不习惯住在小屋子里,出门没有专属司机,只能让高云溪骑机车载他,也让他很不习惯。 因为他从未坐过机车,当然也没有机车驾照,而且安全帽,还会将他的帅气发型压扁。 高哲成从未想过,原来追求爱情,需要付出这么高的代价? 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竟会走到这个地步? 实在是始料未及。 没有能力的人,真没有资格谈感情。 撑不到一年。 高哲成回家了。 狼狈的回家。 因为她太爱他了,不忍心他父子成仇,更不忍心他抛下富家公子的身分,为自己吃尽苦头。 她打包行李,不告而别,只留下一封书信,盼他回家,做个孝顺的儿子。 父子俩尽释前嫌。 他听从父亲安排,另娶豪门之女,但依旧无法忘情高云溪,不断让人打听高云溪的下落。 不到半年就找到了。 更惊见她挺着大肚子。 在高哲成的哭诉哀求下,高云溪答应不再逃离,生下高汉升,过着没有名份的日子。 高霸业在高哲成婚后不到半年,接连生了几场重病。 他明知,儿子与高云溪仍有往来,也无暇顾及,只盼高哲成的正房妻子马秀卿,赶快生个健康孙子,其他的,就睁只眼,闭只眼。 得知高云溪为高家生了健康儿子,让高霸业的态度有些软化,对高哲成的感情生活,遂完全放任。 高云溪是独生女,父母在她三十岁那年,相继离世,离开高哲成不到一个月,才发现已经怀有身孕。 她太爱他了,也爱他们的孩子。 她决定把孩子生下来,独自抚养,就当孩子的父亲不在了,也与娘家亲戚断了往来,在肚子开始遮不住之前,辞掉前景可期的工作,躲起来。 却没想到,还是被高哲成找上门来,一见他,那内心柔情再次升起,她始终不忍拒绝。 于是……任由自私的男人,把她从正宫,变成小三。 青春记趣(五十八)外章 高汉升 爱的极度卑微。 她接受男人的供养,不再出门工作,而将全副心力,放在教导孩子身上,其他的,她不敢要求。 这孩子从小就长得清秀。 生得极好看。 手长脚长。 又听话。 她热爱这个孩子。 只要有这个儿子,就足够弥补其他方面的感情缺憾。 高云溪认为,最难捱的阶段已经过去,也已经料想到余生的结局,大概就这样静静的过,在感情上失意,或许,能用工作成就来补偿。 高汉升自小便安静乖巧,是个好带的孩子,会自己安静地玩玩具,于是高云溪便在一旁写硕士论文。 她甚至想过,或许等儿子大一点去上学,她就有时间回学校上课,能继续深造,未来就有无限可能。 直到高汉升上幼儿园…… "好可爱啊。"幼儿园老师对这个眉清目秀的五岁小男生,打从心底喜欢。 高云溪感谢老师的赞美,教导孩子向老师问安:"说老师好。" 她等了一会,没听儿子叫出声来。 于是,又提醒他一次:"老师好。" 她微笑着看向儿子,那笑容却僵住了。 她的心,陡地一沉。 高汉升张嘴,却始终吐不出一句话,一张小脸,正胀得通红。 高云溪身为语言治疗师,一眼随即明了。 老天对她的考验,竟还没完? 原来遇上高哲成,即是她一生悲剧的起点。 这惊天发现,打乱所有计划。 她将儿子带回,她甚至没有时间自怨自艾,赶紧找寻儿子的发声问题。 原来高汉升跟父亲一样,都属于轻微口吃。 还好及早发现,她有充裕的时间。 她没有让儿子上幼儿园,以免幼儿园的小朋友,天真无邪的话语,让儿子信心崩坏。 她另外帮他安排少说话的运动课程,儿子与其他小朋友的互动,她也会跟在身边照看。 课堂老师只以为,这是个离不开妈妈的孩子,以及宠溺孩子的母亲,旁人皆看不出,高汉升有何异状。 其他文科,则是高云溪自己带,她想尽量跟在儿子身边,随时注意他的口吃状况,适时更改疗程。 首要任务,需要先培养他坚强健康的心态,自此,高云溪用尽全副心力来教导他。 她让儿子轻松的坐在沙发上,试图缓解他内心的焦躁不安。 平时只觉得这孩子个性沉稳,说话也没有异样,她猜测唯一不同之处,应该是在陌生环境,会使高汉升发生这样的状况。 对于开头某些字说不出来,这种恐怖经历,让高汉升急哭了。 她安慰儿子,抱着他轻轻哄着:"那没关系的,我有时候也会这样。" "那你怎么办?"高汉升仰着小脸,泪水还挂在脸上。 她一边回应儿子,一边取来面纸,为儿子擦拭涕泪。 "因为我知道,大家都有相同的情况,而且......只要我不在意,就没人会注意,人家会以为我不想说了。" "那…很丢脸。"高汉升眉头一紧。 "为什么丢脸?"看着才五岁的儿子,竟开始眉头深锁,高云溪忍着心中难过,装作若无其事,轻轻揉开他的眉头。 "刚刚老师看我的样子,一定想着,我连话都说不好。" 他这时说话已经恢复流利。 高云溪轻抚儿子的脸:"你知道我现在心里想什么吗?" 高汉升摇摇头。 "我跟你一样,也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说完,她亲了儿子的额头。 高汉升大略听懂母亲的意思,但心里仍是难过。 "嘴巴是你的,任何时候,想说想停,谁知道呢?有些人,话说不出来,就用哭的。有些人,是丢东西,不过这个是最糟的,你千万别这么做。"高云溪扮鬼脸逗着儿子。 高汉升浅浅的笑了笑,随即收敛笑容,一颗心还是悬着。 母亲理解儿子的害怕,不断为他做心理建设。 "生气的时候,我如果说不出话来,就住口,来表达我的愤怒。" 她做出生气的样子,嘟着嘴巴,双手在胸前交叉。 高汉升再次被母亲逗笑。 "这样效果更好,看起来更有威严。"高云溪爱怜的看着儿子。 她轻抚儿子的脸:"紧张的时候也一样,我等一下挑几部电影给你看,戏里面的人,怎么表演紧张的,都是一句话说不完的。" 高汉升心想,原来大家都一样,他的心情,好了许多。 "你只要不当一回事,就没事了。"她将儿子揽进怀中,不断亲吻,太心疼了。 为了避免儿子因此产生自卑心态,她花费很多时间,不断引导儿子,把说话不顺利这件事,想成是人人都会发生的事。 "就像发烧、打喷嚏、咳嗽一样,让我们不舒服,大家都不喜欢,所以好好治疗它,状况就会改善。" 高云溪也带着儿子,找寻有经验的专家,针对儿子设计疗程,务求让儿子在没有压力的情况下,进行治疗。 自从知道儿子跟自己一样,高哲成来探望高云溪母子的次数,便开始减少,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儿子,更害怕高云溪的第二胎,会是第二个高汉升。 因为知道接下来儿子需要治疗,于是每个月的生活费加倍汇出,除了钱,懦弱的连安慰与陪伴都做不到。 高云溪对此,也无暇多想。 身为一个母亲,她现在眼里心中,只能想着儿子,只能将个人感情放一边,为了儿子,她有太多事情,必须立即着手去做。 她非常清楚,此后,儿子只能靠她和他,自己站起来。 只有自己勇敢站起来,旁人才敢靠近,并且伸出手来扶持。 青春记趣(五十九)缘起不灭 小男生精力充沛,难免活泼好动,高云溪另外带着儿子,寻访修行有成的禅师,学习静坐敛虑之法。 此举旨在令他面对新环境,或遭逢意外之事,能够归摄澎湃思潮,快速让身心安宁,一旦熟悉气定心安的法门,说话就不致受太大影响。 而上天,也给了他异于常人的坚毅个性。 这有一部分,是出于为母争光的责任心,以及父亲时常不在身边的家庭状况,将他训练出超乎常人的韧性。 高云溪刻意为儿子营造的无压力治疗,从五岁直到十二岁。 前三年时间里的轻微口吃,经过治疗,慢慢好转,升上小学一年级时,他的口吃问题,就有了将近九成的改善。 比起他那口吃状况时好时坏的父亲,更加了不起。 高云溪认为,学校风气会影响孩子的气质与学习,于是让儿子跨区就读,距离住家将近八公里的小学。 高汉升功课优异,平常话不多,经由训练,也懂得平心静气的说话,因此,同学间,没人知道,他曾经有过这一段遭遇。 李欢绝没想到,高汉升跟她,是小学同校同届。 在小六那年,李欢上台演讲时,高汉升是纠察队员,当时,高年级每班数十名学生,会轮流担任这个职务。 在朝会期间,纠察队员伫立于出入操场升旗的走道、或司令台两旁。 当时,李欢在司令台上演讲,而高汉升,在司令台一旁轮值。 当他第一眼看见李欢,爱情的灯,随即被点亮,这份爱,随着她那令人五脏六腑伏贴舒畅的清音,一点一滴的深入骨髓。 她不但声音好听,而且说话流利,更令高汉升佩服的,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完这么大段的话,而且言之有物。 "我是六年一班,李欢,我的演讲完毕,谢谢大家。"李欢的演讲尾声,从容的自我介绍。 李欢,李欢,李欢。 自那时起,李欢这个名字,就已融进他的灵魂深处。 如同他自己的名字一样,如影随形。 小男生对这份喜欢无所求,只是一直将李欢放在心里。 小六毕业后,升上国中,两人竟然不同校,这让高汉升懊恼许久。 除了李欢,他对其他女生,都没兴趣,而且越主动的,越反感。 国中毕业时,几个陌生学妹来送花,还把他吓到躲在同学身后。 这行为,让嫉妒又羡慕的同学批评:"假到爆。" 其实,他真的不是。 即使空间阻挠,时光流逝,高汉升一直没能忘记李欢,他同样考取明星高中。 当他得知李欢考上的,是一流女校。 他想着,李欢不愧是才貌兼具的女孩,更增添对她的仰慕。 虽然放学时间与李欢的学校相近,距离也不远,但高汉升必须在下课后,赶着上补习班。 他的课业成绩优异,但始终对自己要求严格,因为,他不想输给李欢。 高中一年级的高汉升,身形挺拔,一米八,还在长的身高,配上巴掌大的小脸,斯文俊秀,个性温柔细腻,是校园里,女孩们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面对女孩子的强烈攻势,高汉升一直是胆怯的。 幸好大部分女孩,都是暗恋。 偷偷送情书、送礼物、送吃的,这给了他自信心,他会偷偷开心。 但有些比较大方的女生,直接送礼物到教室里要给他,还是会吓到他。 "那女的又不会吃了你,干嘛躲啊?"哥儿们江超群觉得,高汉升太过矫情。 他正吃着告白女孩送给高汉升的手工饼干:"这女的不错啊,手艺挺好的。" 温苹也在一旁,吃得很开心。 高汉升回应:"就是没兴趣。" "你还在想那个女生吧?"江超群说道:"她其实在你心里,只是个形象,那个从来没有跟你说过话的女孩。" 李欢。 是的。 就是李欢。 高汉升与江超群,自小是邻居。 在江超群看来,高汉升的爸爸很少在家,也似乎没有跟他们住在一起,偶尔会由专属司机,开着黑头车,载来高汉升家门口。 高汉升家里,有很多高级玩具和童书,即使父母都在大学任教的江超群家里,也不会给孩子买这么多奢侈的玩具。 江怀恩夫妻认为,这么做,容易扭曲孩子的价值观。 江超群曾经听到父母,私下谈过高汉升家的状况。 "八成是小三。"母亲说道:"男人在外面金屋藏娇。" "小声点。"父亲说道:"别让孩子听见了。" 江超群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但他从未就此事,与高汉升谈论过。 高汉升的身世如何,都不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是不是私生子又如何? 江超群自小不爱与同龄孩子玩耍,只爱埋首书堆,或自顾自玩玩具。 自从高云溪母子搬来隔壁,他才有了同龄好朋友。 因为高汉升很安静,不像其他同龄男生,吵得他耳朵发疼,又皮的像猴子一样,令个性成熟的江超群很受不了。 而高汉升缺乏玩伴,所以两人一拍即合。 两人有共同语言,一样好静爱看书,一样会相约打球。 难得的是,两个小男生,从来没有争吵过。 高汉升家,如果门窗坏了、天花板的灯泡灭了,或是台风来袭等,需要男人帮忙的时候,汪家芳也会连同江怀恩,对隔壁高家施以援手。 为了表示谢意,高云溪也会经常拿些高级食材来与江家分享。 两家同龄男孩,天生合拍。 到了高中,两人又同班,思想更加成熟,感情更加要好。 在江超群跳级上医学系之前,两人相处时间,比家人还多,也算缘分极深,所以对彼此的状况,比父母还清楚。 高汉升经常向江超群诉说自己的心事,因此,这个名叫李欢的女孩,对江超群来说,是个熟悉的陌生人。 高汉升也曾自问。 为何自己对李欢,会如此念念不忘? 就只是见过她上台,听过她那令人回味再三的声音? 还是对她的优异成绩表现而心折? 或是她漂亮的外表? 也或许是因为,高汉升天生有口吃的缺憾! 青春记趣(六十)缘起不灭之二 江超群常常规劝高汉升。 "或许,你把她想得太好了,真的在一起,形象破灭,搞不好你会后悔。" "实际点吧,兄弟,又不是在演《触不到的恋人》,我都怀疑,她是你幻想出来的。" 温苹接口:"对呀。世上哪有这么完美的女生?越吃越饿,哈啰,我把最后一片饼干吃了喔。" 她将饼干放进嘴里:"刚才那女生真可怜,送来的饼干,都让别人吃了,喜欢的男生不屑一顾。" 是幻想吗? 高汉升心想:"不。李欢是确实存在的。" 他觉得李欢比起眼前的温苹,好过数百倍。 至于李欢是否完美? 他不清楚,也不重要。 他时常告诉自己:"只要撑过高中毕业,我们就会在一起了。" 他对自己有信心。 到了高三,高汉升的成绩更加稳定,全拜他这两年多来,在课业上,孜孜不倦的勤读。 这时期,考试特别多,也由于掌握读书要领,他不再赶着去补习班,而是课后自习。 因此,可以在下课后,陪在李欢身后,伴她回家。 虽然李欢有张贵樱陪伴,但他认为,终究是老弱妇孺,尚须由他来保护。 他没有上前跟李欢说话,是因为他答应过妈妈,上大学才能谈恋爱。 此时,他更懂得如何调适情绪,也已掌握关键技巧,因此,流利的说话,对他来说,已经不是难事。 当他看见李欢身边,一直只有张贵樱,他非常欣喜,自认是李欢身边,唯一的男人。 ------ 此刻,坐在李欢后面的许愿池,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她昨天熬到凌晨两点。 高三生活,每天考的昏天暗地。 一边上新的课程,要应付段考,另一边,又要准备高一高二的复习进度,还有接二连三的模拟考。 大家压力都很大,内心也同样焦躁不安。 黑板右上角,每天都有一个,日日减少的考期倒数数字。 李欢的抗压能力还行。 但同班同学里,有的每天愁眉苦脸,有的动不动就哭,尤其是发考卷的时候。 毛老师总是这样安慰大家:"模拟考不用太在意啦,把握好自己的复习进度就好。" 下课后,许愿池又开始抱怨,转眼又要起乩:"不用在意?那干嘛要考?越考越没信心。" 平时都会接话的庄晓萱,此时,默默的与李欢讨论功课。 李欢回应许愿池:"老师不是说了吗?比的是,看谁能撑到最后。" 她回头安慰许愿池。 "将来人生,还会面临很多事,现在比的意志力跟坚持,就当是牛刀小试啦。有些考题,真的出的比较偏,你把握住课内的基本题型就好。" 坐在李欢身边的庄晓萱,无意加入话题,她写了几个式子,扯了一下李欢的袖子,将李欢唤回头:"那这样解可以吗?" 高三班,整间教室,气氛低迷,再乐观有自信的人,都会受影响。 大考在即,体育课,理所当然地,常被其他科借来考试,同学们对此,颇有怨言。 因为对大家来说,体育课,是精神放松的时刻,如今,却连这点轻松也被剥夺? 面对哀鸿遍野,李欢总要咬紧牙关,以免失控,开心的呵呵笑。 面对四周都是苦瓜脸同学,她努力掩饰着快乐情绪。 她在心里喊着:"喔耶。体育课再见。" 有时候,同学有问题想跟李欢讨论,她也会留校晚自习。 晚上九点,童秀丽就会开车来接送。 她总是用满怀期许的眼神看着女儿,知道她读书累了,径自开车,一路上也不吵她。 李欢坐在副驾驶座,闭目想着,今天看过的生物遗传学与有机化学。 回到家,看到祖母那满怀期许的眼神,李欢微笑着说道:"阿嬷,我肚子饿了。" "先去换衣服洗个澡,我去给你弄消夜。"张贵樱说完,立刻去厨房忙碌。 婆媳俩,余生就以李欢,这个心肝宝贝为中心而转。 心甘情愿。 ------ 这天。 庄晓萱在校门口,收到一张补习班的宣传单。 上面列举李欢等一流明星学校的学生,都可以免费到补习班,参加为期八周,每周两堂课的考前总复习班。 李欢淡淡的回应:"不要。" 她显得意兴阑珊。 庄晓萱到哪,都想拉着李欢作伴:"可以拿到很多重点讲义耶,一起去吧。" 她坐在李欢身边,极力说服。 李欢嘴里吃着芝麻包,含糊回答:"讲义我家已经一堆了。" 她对于另外去补习班听课,显得兴趣缺缺,手边正翻阅选修生物。 到了高三,由于课业繁重,用脑过度,李欢常常肚子饿。 最好的方法,就是吃。 既解饿,又纾压。 她几乎是整天吃。 除了上课,其他时间,手里嘴里都有吃食。 此刻,她吃着从学校福利社买来的芝麻包。 那白白嫩嫩的包子里,包着芝麻馅,极简单,却又极不简单。 很多芝麻包,不是太甜,就是刻意在芝麻馅里,加入太多盐巴,想让甜与咸共舞,意图创造反差,增加口感层次,却往往适得其反。 李欢学校里贩卖的芝麻包,只有女孩子拳头大小,从蒸笼里取出来,热热的吃,甜而不腻。 张贵樱告诉孙女:"芝麻好啊,很补喔。" 秋冬季节,她常把芝麻、核桃加上冰糖,三者研磨成粉,让孙女早上喝一碗。 李欢很高兴,难得有好吃,又对身体有益的食物。 在学校里,午餐前或午餐后,总要来一颗芝麻包。 她总先让外皮触感软绵绵的芝麻包,跟樱桃小嘴亲一亲,再一口咬下,含着芝麻馅,愉快又甜蜜。 庄晓萱对李欢说:"给我吃一口。" 李欢拿起袋子里,另一颗芝麻包,递给庄晓萱,大方说道:"这颗给你。" 庄晓萱摇头:"不要。你那颗,就一口。" 她就想跟李欢,共吃一颗芝麻包。 有时候,李欢喝奶茶,庄晓萱也常向李欢讨一口来喝,她喜欢这种亲密的感觉。 李欢将包子递到她嘴边,喂她吃了一口。 庄晓萱满足的吃着芝麻包,继续邀约:"这家补习班,去年有好多题目都命中了,又不用钱,去嘛,去嘛。" 她很想去听考前猜题:"反正书也念不完,至少把老师们说的重点都看过。" 看着庄晓萱殷切盼望自己同行,李欢不忍拒绝。 "许愿。"她回头轻唤许愿池:"一起去吧。" 痴恋风月(一)国文老师 这天下课后,李欢和同学,一起来到补习班听课。 这个高三总复习班,约有两百多名学生。 此刻,国文老师身上,挂着麦克风,站在黑板前讲课。 出乎意料。 李欢绝没想到。 黑板上,用粉笔写着,近体诗格律的判断依据,那是李欢见过,最好看的字体。 "先格律,后意义,先找韵脚,二、四、六、八句最后一字……" 站在讲台前的这个男人,有一种沉稳从容的气质,举手投足,尽显优雅潇洒。 合身的水蓝色衬衫,外罩灰色背心,卡其色九分裤,与同色系无鞋带皮靴子,看起来颇有英伦风。 他是国文科老师,彭中文。 四十九岁的成熟男人。 而最吸引李欢的,莫过于那双忧郁的眼睛。 "对偶三要件,大家还记得吗?"他忧郁的双眼,望向李欢这边。 李欢有一种错觉,彭中文看的,好像是自己? 她的心,怦怦跳着。 同时间,坐在李欢前面的赵芯婷,也觉得彭中文温柔的眼神,正向自己打招呼。 这让她的眼睛,更舍不得离开这个男人。 其实,学生人数实在太多,彭中文只是放眼望去,随便停一下而已。 因为是第一堂课,学生们都很害羞,根本没人回话,所以,他只好自问自答。 "没错。字数相等,词性相同,平仄相反,哎呀,大家都好厉害。" 他微微一笑:"下面这三题,给你五分钟,判断一下,哪一首诗的组合正确。" 见台下同学都依言配合做题,彭中文拿起茶杯,喝了口水。 李欢偷瞧着,心里觉得,他仰头喝水的样子,真好看。 接着,她一眼瞥见前面的赵芯婷,正耍花痴的看着彭中文。 见不贤,内自省。 赵芯婷让李欢有了自觉,立即低头作答,这些格律问题,对她来说并不难,很快便写好答案。 她的座位,是靠讲台最右边一排,左边坐着许愿池,右边坐着庄晓萱。 许庄两人,尚且需要一边翻阅前一页的格律准则,才有办法作答。 彭中文走下讲台,想看看学生们的答题状况。 赵芯婷这才警醒,开始作答。 李欢用眼光余角,得知彭中文正往她这一排走来,心跳开始加速,一方面也很想就近看看,这个文质彬彬,还带着忧郁气质的成熟男子。 她不只做完彭中文指定的那三题,还将左右两页,与格律有关的试题全写了,接着抬手翻开下一页。 她有些紧张,各种念头不断涌现。 他快靠近了。 要不要趁机抬头偷看一眼? 万一被发现怎么办? 如果动作太慢,错失机会呢? 或许,趁他看前一排同学答案的时候,可以偷偷抬头。 或许…… 李欢在翻书时,一不小心,将手中的铅笔,向前甩出去。 "啊~"她在心里轻呼。 那笔成抛物线落下,不偏不倚,滚到彭中文脚边。 彭中文一眼便望到,天外飞来一笔。 "手执王粲笔,闲吟向旌旗。"随口便是诗句。 他微微一笑,俯身捡起来:"这是哪位同学的啊?" 他看着铅笔上的姓名贴,念道:"李欢?" 李欢正考虑要不要舍弃那只笔,干脆装傻好了,继而想起那笔上面,有自己名字的贴纸,只好讪讪地举起手。 她身边的许愿池吓一跳,惊讶的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掉的笔?" 彭中文面带微笑,像古装剧里的儒生一般,缓步走来,将笔还给李欢,轻喊她的名字:"李欢。" 他温柔的看着李欢,直教人心里扑通扑通响,打鼓一般。 李欢感到整张脸,热得发胀,待彭中文快走近时,快速看了他一眼。 当他走到面前时,她却只敢伸手取笔,根本不敢抬眼看他。 坐在靠走道的许愿池,身子略为往后,让彭中文将笔交给李欢。 简直心跳一百。 李欢在心里尖叫。 "欢声连万井,一一拥春祺,真好听的名字。"他瞥一眼李欢的讲义,见她已经翻页。 "都写好了?"彭中文有些惊异。 程度这么好? 随机考也能快速作答。 看着李欢一身鲜明的校服,心想:"不愧是一流学府。" 李欢点点头,始终不敢抬眼看他。 彭中文客气问道:"我能看看吗?" 许愿池立即拿起自己的讲义,好空出位置摆上李欢的。 彭中文礼貌的向许愿池致歉:"不好意思。" 风度翩翩。 许愿池摇摇头直说不介意。 彭中文看了李欢的答案,全对,不禁赞道:"厉害。快,狠,准。" 他将讲义还给李欢,走回讲台。 同样坐在教室里的高汉升,刚才一见李欢举手,全身像充电一样,俨然以李欢的护花使者自居。 他正准备起身,去接过彭中文手中的笔,来还给李欢,却见彭中文,径自往李欢的座位走去。 这时起身,说什么都来不及,从彭中文手中抢过笔,更是不恰当。 眼见彭中文将与李欢开启互动,令他心里,极度不快。 他可从没想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李欢也有机会碰到其他男人。 在他的心里,李欢等待上前亲近的男人,就应该是他高汉升。 那一堂国文课,对李欢来说,是知识与心灵的双重享受。 那一晚,她久久无法成眠。 那支笔,天天被她握在手心。 ------ 因为彭中文,李欢上课变得勤快了。 一周去补习班上两次课,其实她只想上国文,但如果只上国文,许愿池和庄晓萱,一定会怀疑,所以,李欢只得全部课程都到。 高汉升是跟在李欢后头,来到这间补习班的。 当他发现李欢来此上课,赶紧闪到一旁,联络母亲,告知自己的行踪,在电话里,又与母亲多说了几句,互相关心的话。 却没想到,不到一分钟的时间,继李欢之后,一口气,涌入二十多个学生来报名。 李欢附近的座位,很快便被占满了。 因此,高汉升只能坐在最后面,最角落的位置,与李欢,足足有四排的距离。 这让高汉升,只能望着李欢的背影兴叹,气自己思虑不周,白白浪费了接近她的好机会。 痴恋风月(二)黄色笑话 这一天的国文课,彭中文说起上周的感冒经历。 "……还好昨天就几乎好了,今天才能来上课,各位整天在冷气房看书,室外又很热,这样冷热温差悬殊,很容易感冒……" 正说话间,他还是有点想咳嗽的感觉。 "抱歉。"他回过身子,以手遮嘴,清了清喉咙。 "大家一定要在日常作息,跟饮食方面,增强抵抗力,否则生起病来,真是难受,我当时,几乎连起床倒茶的力气都没有……" 李欢听着,真为彭中文担心,幸好,他现在看起来,精神状态良好。 她前方的赵芯婷,同样为彭中文感到心疼, 而另一堂课,英文老师,陈外文,则是一名四十二岁的男老师,总是穿着棉质休闲服与布鞋,中等身材。 "我们只要看到中文字的部首,例如:钱、铁、银、铜......等等等等,就算你中文不行,但只要知道金的意思……" 他调了一下麦克风。 "就算不认识这些字,也能猜得出来,它必定跟金有关,英文也是一样......" 陈外文在讲台前,口沫横飞的讲解英文单字记忆法。 李欢觉得,他教书能力还行,但不知是对自己没信心,还是个人偏好,陈外文总爱在课堂上,讲黄色笑话。 每当李欢前后左右的同学,都被陈外文的黄色笑话,逗得捧腹大笑时,李欢的无动于衷,就特别醒目。 她始终觉得,黄色笑话难登大雅之堂,何况是在课堂上? 任何一个有身分的老师,都不应该在课堂上讲这些笑话。 陈外文见李欢直挺挺的坐在座位上,显见这笑话,没触到她的笑点。 不过,他不以为意:"你们知道黄色笑话,是男生爱听,还是女生爱听?" 台下数名学生,开始你看看我,我看看他,面露暧昧眼神,有的还吃吃的笑。 教室里弄成这样的气氛,让李欢非常不舒服。 "根据我的经验,每次讲完,笑得最开心的,几乎都是女生。" 陈外文话音一落,教室里又是一阵爆笑。 李欢身边的几个女生,也是笑得东倒西歪。 她冷冷的瞪了陈外文一眼,恰巧他正注视着她,接收到这稍带敌意的眼神,身为老师,还是有些担心。 毕竟钟点费与学生人数有关,人数越多,钟点费就会越高,这些衣食父母,得罪不起啊。 还有一点,老师们更在乎的,就是问卷调查。 上课到第三周,班主任发下了问卷调查,让学生写下,对每位讲师的点评与分数。 李欢毫不犹豫,在陈外文的名单上,写下:[有色笑话,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于是,班主任私下跟陈外文,做了一番恳谈。 他客客气气的与陈外文沟通。 "我知道,陈老师是为了缓解学生的课业压力,可是,有些学生,不太能接受,老师你可以说点别的,一样可以帮学生提神。" 虽然班主任态度温和有礼,但上课风格,是个人特色。 陈外文讲有色笑话,已经行之有年,学生也都超级爱的,岂知,今年却踢到铁板。 不讲有色笑话,要讲什么? 临时要他更改作风,让他心里不痛快。 但之后,他不再说了,改说其他笑话,笑果的确减半。 他大概知道,是哪个学生写的。 每次讲完笑话,一群哈哈大笑,前俯后仰的学生里头,总有一个女生,端端正正坐着,面无表情。 陈外文说笑话时,最怕遇到这种,不解风情的人。 到底是没听懂? 还是装纯情? 还在问卷调查上,给了差评。 他直觉这个学生,真是难搞。 ------ 庄有为知道堂妹与蒋一宏交往,倒也不觉得奇怪,那是意料中的事。 当初放榜后,得知考上医学系,堂妹和大伯父,很快便带着祝贺礼物来拜访。 母亲对他说:"你那些同学,有没有个性乖乖的?也给我们晓萱介绍一个。" "婶婶。"庄晓萱微微脸红。 她表面上故作矜持,心里对婶婶的言论,却是十分同意,希望堂哥听妈妈的话,帮忙物色好对象。 倒是庄晓萱的爸爸,觉得弟妹说这些,言之过早。 "晓萱才刚准备升高三,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谈介绍还太早啦。" 一番话,便将话题移开了去。 当时庄晓萱早看过堂哥的毕业纪念册,心里对蒋一宏,存有好感。 还未见到蒋一宏时,庄晓萱就绕着圈子,跟堂哥打听蒋一宏的感情状况,一得知是单身,更加不隐瞒对他的喜欢。 而垦丁之行,庄晓萱数度的主动亲近,也让庄有为看了心里直呼:"堂妹真是新时代的女性。" 之后回台北,从堂妹口中得知,两人已经出去约会过几次,便认定他俩是一对。 于是,自然而然的认为,接下来会成双的,该是简廷仲与许愿池。 这天,庄有为与简廷仲在学校碰面,两人在便利商店买罐饮料,找个地方,坐着聊起来。 庄有为喝了一口红茶,关心的问:"你跟许愿池,进展到哪啦?" 简廷仲长叹一口气:"哪有什么进展。" 他说到这里,便停下不言,接着摇头叹气,可见心中烦闷之甚。 庄有为见好友这副丧气模样,立即明白,他对许愿池,已经投入不少感情,却没有得到女方的善意回应。 庄有为寻思:"感情这种事,就算拿刀架在脖子上,也勉强不了。" 就像他自己,明知不可能,也没机会,却依然将那人放在心上。 他对简廷仲的处境,完全使不上力,只好静静的陪在一旁。 过了数分钟,简廷仲没好气的说:"人帅真好,她跟小蒋啦,两个回台北,没多久就在一起了。" 简廷仲一回台北,每天拨打电话,找许愿池聊天,三天两头的邀约见面,却总是遭遇各种理由拒绝。 他猜想,这大概是女孩子的矜持,倒也不以为意,只得再接再厉,每天定时拨打电话聊天。 岂料,到了九月初,许愿池在电话中告诉他,自己已经跟蒋一宏交往了。 啊? 他追了一整个暑假,这时才被告知,当真痛心不已。 简廷仲乍听到这个结果,怔愣好长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怕一开口,便显露出男人的悲伤。 他不愿让许愿池看不起,努力调整情绪,语气轻松的给予祝福,也获得许愿池的尊重与感谢。 付出真心,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他的内心抑郁到了极点,却又无可奈何。 挂上电话,他换上运动衫,便往健身房去,拼命锻炼,差点把自己累死。 他让自己,累到没有太多情绪。 接连几天,都是如此。 直到开学上课,借着学校课业,让自己,逐渐淡忘许愿池。 没想到,庄有为又提起此事,一时之间,往日辛酸,全部涌上心头。 庄有为一愣,不可置信:"许愿池告诉你,她跟小蒋?" 他心中暗道:"怎么可能?" 简廷仲黯然神伤:"许愿池叫我不要找她了,说她跟小蒋,已经在一起了。" 他原以为,李欢遥不可及,才将一门心思,放在许愿池身上,也真心喜欢她,结果,还是败给长相俊帅的蒋一宏。 他除了长得比我帅,哪里赢过我了? 简廷仲心里,多次探讨追爱失败的原因,唯一肉眼可见的落败,就是外表。 庄有为将手中饮料,一口气喝完,认真看着简廷仲:"小仲……" 经过一番详谈。 庄有为和简廷仲,这才知道,原来回台北没多久,蒋一宏就同时与两个女孩交往。 两人都是义愤填膺。 痴恋风月(三)好友反目 这天中午,庄有为约了蒋一宏到学生餐厅吃饭,并没有事先告知简廷仲。 已经中午一点,蒋一宏和庄有为刚买了套餐,店家就开始收拾现场空餐盒,准备休息。 当简廷仲来到餐厅时,服务员勉强凑齐一个套餐给他。 简廷仲一眼瞥见庄有为和蒋一宏,于是朝着两人走去,直接坐在庄有为身旁,冷眼直视蒋一宏。 餐厅里,只剩下庄有为这桌三人,和相隔数十米的另一桌客人。 蒋一宏一看眼前这两人的脸色,就知道感情事已经暴露。 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他无话可说,只好闷着头吃饭,静静的不吭一声,静待哥儿们的裁决批判。 这顿饭出奇安静,是三人聚在一起时,从未有过的体验。 庄有为吃完饭后,擦了嘴,直接破题:"你是聪明人,知道我要说什么。" 虽然早就猜到是这件事,但庄有为的话,还是让蒋一宏的心里,戈噔一下。 庄有为沉着声调:"你要劈腿别的女生,我只会在心里说你无良,绝不会多嘴,本来就管不到你,也没资格。" 他一口气灌下一杯红茶冰:"但是今天,其中一个,是我妹,这......跟欺负我,没有两样。" 蒋一宏仍是低着头,一口接一口的吃饭,让自己有事可做。 此刻,他心里相当难受,当初劈腿,从来没想过,这件事被揭露时,在兄弟面前,竟是如此难堪。 庄有为见蒋一宏仍是不说一句话,只好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原来还想说,你会看在我的面子上,对我妹好一点……看来……是我想太多了,人家根本没把我当一回事。" 蒋一宏抬头看了庄有为,神情无奈,索性放下筷子,这顿饭是没法吃了。 庄有为冷哼一声:"结果竟然是这样,我妹为了保护你,什么都没跟我说。" 末了,他的口气转为严厉质问:"没想到你是这样对她的,你存的什么心?" 这句话,令蒋一宏冷汗涔涔。 他只觉心中累积许久的满腔心事,真想对这位好兄弟倾诉,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欲言又止,看起来,倒像是无话可说。 简廷仲终于开口:"你早就知道,我准备追许愿池,结果还是跟她在一起。" 他笑容苦涩:"有什么办法,人家就看上你啊。" 他面前的餐饭,吃不到一半,看来,也已经吃不下。 "如果你专心对她,我由衷祝福,一句话也不多说。" 简廷仲忍着怒气:"可是你竟然......这样糟蹋人家,你可不可恶啊,玩弄人家的感情。" 听到这里,蒋一宏感到很冤:"我没有玩弄她,我是真心喜欢她。" 蒋一宏在课业忙碌之余,好几次牺牲睡眠,陪着许愿池到处郊游踏青。 因为她喜欢拍照,他便花了父母给的零用钱,买了高级照相机,好随时随地捕捉她的倩影。 庄有为愤然道:"那我妹呢?"这下更是烧出满腔怒火:"所以备胎是我妹啰?" "不是那样。"蒋一宏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将这阵子,所有事件的起始缘由说清楚。 他认为,自己同样投入了感情。 他割舍不下,这两个女生对自己的着迷爱恋,两个单纯美好的女孩,都爱他,爱得好深。 "我……我……实在是……身不由己啊。" 庄有为和简廷仲,等了他老半天,想听听他如何辩解,结果,却听到这样一句,无赖至极的话。 庄有为的双手骨节,喀喀作响。 考上医学系之后,简廷仲已养成健身习惯,读书的时候,也习惯一边看书,一边举重,臂力超强。 此刻,他咬牙切齿,一个起身,徒手抓起蒋一宏的衣襟,将人高马大的蒋一宏,从座位上提起来,向后方推去。 蒋一宏猝不及防,往后摔倒,接连撞翻隔壁桌椅,和桌上的各种调味料罐子。 乒砰,匡当,砰碰,喀啦声,连番作响。 在人数不多,原来颇为安静的餐厅里,这一连串的碰撞声,让在场其余客人与餐厅员工,都受到不小惊吓。 霎时之间,所有人声、杯盘声,全都隐没,人人目光都往蒋一宏这边看来。 直到桌椅跌落地上,互相碰撞声音止歇,餐厅里一片安静,半点声音也无。 当蒋一宏回过神来,已经坐倒在椅子堆中,身体痛得一下子爬不起来。 餐厅老板与五名员工,以及另外一桌客人,各个面面相觑,全都默不作声,没人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也没人敢上前帮蒋一宏的忙。 众人皆停下刚才彼此之间的话题,张大眼睛,竖起耳朵,静观蒋一宏等三人,如何应付接下来发生的事。 因为事发之前,这三人看来,彼此都只是低声说话,没有吵架的样子。 餐厅老板猜测,大概是一言不合才动手,心想,都是年轻气盛的孩子,他做的是小生意,谁也不得罪,于是暂且观望。 如果不是简廷仲动作快一步,现在动手的,必定是庄有为。 刚才一股怒气正无处宣泄,他看着蒋一宏遭遇这般窘境,实在痛快,微笑着向在场众人解释:"没事。这两人闹着玩的。" 这话,当然没人相信,但至少餐厅老板也安了心,看起来情况不至于演变得更糟。 众人心想:"不必打电话报警了吧?" 简廷仲却还在气头上,从牙缝里迸出这句话来:"我也是身不由己。" 他紧接着上前,抓起蒋一宏的衣襟,抬起手,准备爆打。 这一下变化太过迅速,蒋一宏一时反应不及。 他平常极度珍视自己的帅脸,此时,反射性的抬起双手,挡着头脸大叫:"别打。我不会跟她联络了。" 简廷仲闻言,登时气消了一半,脑中霎时浮现…… 澄清湖露营区,朦胧夜色里,微弱灯光下,许愿池那犹如薄纱半遮面的脸庞。 那深具东方美人气质的丹凤眼。 那句温暖的慰问:"小心别着凉了。" 简廷仲心中一甜,余怒全消。 此刻,瞥见摔在椅子堆中的蒋一宏,那副狼狈模样。 终究兄弟一场。 心中歉然。 双手将他拉起来,见他站稳了,退开一步,当面说道:"给你打,我不还手。" 他面不改色,抬起头,直视蒋一宏。 蒋一宏垂眼望着简廷仲。 三人都是高中同学,又共同经历数次重考,本就有着比一般人更加交心的情谊。 若是有外人欺负自己兄弟,那绝对是满腔热血,二话不说,挺身而出。 然而,在这个学生餐厅里,正上演着感情纠纷戏码,彼此竟然因为女人而翻脸,此刻,三人都有些后悔,又感到无奈。 难道......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蒋一宏自小就是父母的宝贝,长得又是一表人才,到哪都是众人追捧,哪里受过这种屈辱? 如今怯意一退,紧跟着怒气陡生,抬起手,便要往简廷仲的脸上打去,但是拳头停在半空,却是下不了手。 他一方面自知理亏,也知道不是简廷仲的对手,更何况,这双手,将来可是要操作极细微的手术。 这一拳打下去,对方受伤程度如何,还是其次,万一这双手,扭伤了筋骨,那可是得不偿失。 他使劲全力,推了简廷仲一把。 简廷仲却只向后退了一步,伴随球鞋底部,摩擦着光滑地板的喳叽拔尖声响,身子晃了一下,立即站稳。 见此情景,蒋一宏暗自庆幸,刚才没还手,又深感颜面无光,只盼在场其余众人,别对自己这张脸,有太多印象。 他心念一动,立即转身,自顾自地离开学生餐厅。 庄有为和简廷仲,赶紧收拾刚刚被打翻的桌椅和瓶瓶罐罐。 餐厅老板这才一言不发的走过来,帮忙将倒在地上的桌椅扶正。 简廷仲取出皮夹,掏出两千元,交给餐厅老板。 "不好意思。这些桌椅恐怕不牢靠了,请您重新买过。" 庄有为见状,也赶紧取出两千元补上,恭敬说道:"不够的话,明天我们再来补给你。" 痴恋风月(四)时空扭曲 这天傍晚,李欢等人,来到补习班上课,今天上的,是数学课。 黑板上,写了密密麻麻的,有关排列组合的考题与详解。 数学老师贺数学,是个将近五十岁的男人,老成持重。 他手持粉笔,在黑板上,讲解最后一道题。 "所以c三取二,c三取一,剩三种,所以总共是五加三,总共八种......" 他写完式子,扫视台下抄着笔记的学生,准备让学生们自行演练。 最后,他将眼光停在李欢这一排,朝李欢这边,看了一眼。 他若有所思,随即翻开数学讲义,说道:"后面这五道类似题,请大家想一想。" 学生们陆续抄完笔记,都开始动手演算。 "我们从小视为真理的教条,明天就可能被打破。" 贺数学总在等待学生演算练习题时,说些题外话。 "小学老师一般都会跟你说,最小的数字是零,升上国中跟你说,零不是最小数字,还有负数。" 他说着,坐上讲台边的椅子,稍作休息。 "到了高中,还有虚数,这世界太辽阔,等你上了大学,会遇到更多人,更多事,那时你的眼界,就会变得更高。" 李欢已在三分钟内,将练习题做完。 她解排列组合,全凭感觉,又快又准,接着往后翻页继续做,耳边听着贺数学说话。 "你们国文老师喔……"话说到此,贺数学停了下来,眼光又扫到李欢这排。 李欢手中的笔,不由得暂停一下。 她不动声色,继续作答,竖起耳朵,关于彭中文的所有大小事,她都非常有兴趣。 "早早就结了婚,他老婆,就我大学同学啊,他们是高中班对,彼此的初恋。" 李欢大概也能猜到,彭中文应该不是单身,但此时听到贺数学说起彭中文的恋爱史,心里还是颇酸。 她等着贺数学爆料,左等右等,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终于耐不住,想看看贺数学在做什么? 她一抬眼,却见贺数学的眼光,正看向自己,李欢索性拿起茶壶,喝起水来。 贺数学神色自若的扫视全场:"都差不多了?来吧,先对一下答案。" 他这才起身,接着上课。 李欢有些心虚,难道自己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喜欢彭中文的样子?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但是刚才贺数学那一眼若有所思,是什么意思? ------ 这天,许愿池如同往常一样,拨打电话给蒋一宏,却明显感受到,他的冷漠与疏离。 他不再像之前那样,跟她畅聊学校发生的事,抱怨功课太重,老师太机车,同学太臭屁,而只是淡淡说:"我正要去洗澡。" 以前,蒋一宏总会放下手边事,跟她说:"没事,没事。我们聊吧。" 而今,他竟在自己打电话来时,说这样的话,许愿池有些错愕,心想:"也许,他今天真的太累了。" "那好吧。你去忙,早点休息喔。"她像之前那样,在聊天结束前,温馨提醒。 平常他也总会回她:"你也是。别太累了,高三很辛苦啊,加油。" 而今,他只简单的"嗯"了一声,不等许愿池说再见,就挂上电话。 那一晚,许愿池极度忐忑,她感觉,蒋一宏的态度变了。 她带着惊惶不已的心情,书也读不下,索性去睡觉,却彻夜未眠。 她希望时间过快一点,赶快天亮,或许到了明天,蒋一宏又会恢复成以前那样,热情活泼。 第二天,她再拨打蒋一宏的电话,却是响好久未接,她一天只敢拨打一次,怕影响他的作息。 接连几天,都是如此。 不得已,她传了讯息:"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都不接电话?" 她看着这句话,似乎有质问之意,于是删了改,改了再删,足足忙了两个多小时,才将讯息发出去。 她的一颗心,无处安放,不停看着手机,等待蒋一宏的回讯。 ------ 这天,李欢等人来到补习班上课,今天上的是物理。 物理老师潘物理,是个四十五岁的高瘦男子,李欢觉得他教得还不错。 潘物理将黑板重点写完之后,站在讲台最右边,等待学生抄笔记。 他扫视全班学生,当视线来到李欢这边时,不自觉的多停留几秒。 李欢抄着黑板重点,虽然没有与潘物理眼神相对,但对于他的刻意关注,却是有所感。 因为自小总是众人注目的焦点,所以她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牛顿我们理解了重力,即使是五、六岁的小朋友,也都知道地心引力,大概你们小时候都听过,苹果掉到牛顿头上的故事吧。" 台下几名学生笑了几声。 "但是,这个被认为是人类重大发现的理论,经过两百多年,伟大的爱因斯坦却说:[重力是幻觉,苹果会掉下来,其实是时空扭曲。]" 他在黑板上,大致画了草图。 "就像是一张平坦而坚韧的方形桌布上,在其中一个角落,放上一颗五公克的弹珠,当弹珠静止不动时……" 他画上弹珠。 "在桌布的正中心,再放上一颗五百公克的弹珠,之后,原来平坦的桌布正中央,立即被压得塌陷,使得角落那颗五公克弹珠,跟着往正中心位置坠落。" 他边画边解释。 "那五公克的弹珠就是苹果,五百公克的弹珠是地球,而桌布塌陷,就是所谓的时空扭曲。" 李欢已将题目做完,抬眼看着潘物理边说边比划。 "所以,你现在深信不疑的理论,明天,可能就重新定义了,你现在很喜欢的人,给你的感受,也有可能是幻觉。" 李欢听到这句话,感觉老师似乎不是无的放矢,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那是你凭着自己,从小到大接触的人事物、小说,或是影视剧中看到的,投射出来的幻觉。" 潘物理看着台下,还有学生尚未抄写完毕:"再给五分钟好不好?抄完的同学,可以先做一下练习题。" 潘物理举起茶杯,喝了几口水,又往李欢这边,望了一眼,很快的收回目光,翻着自己的讲义,像聊天一样的说起来。 "你们国文老师喔……" 一听到国文老师这四个字,李欢随之精神一振,却依旧不动声色的低头作答,专心听着潘物理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说话文诌诌,很像古时候的玉面书生,有没有?" 台下几名女生笑起来。 潘物理对着第一排的几个女生问:"你们女生,是不是都喜欢这一型的啊?" 几个女生陆续摇头。 潘物理继续问:"不喜欢?还是不知道?" 李欢始终不敢抬头,心道:"到底要说彭中文什么事啦?" 她急着知道有关彭中文的事。 第一排几个女生相视而笑,没有人开口回答潘物理的问题。 潘物理只好自顾自说:"天气凉了,大家要小心保暖啊,互相关心,总是好事。" 他又朝李欢这边看了一眼,再调回目光:"好,来讨论吧。" 潘物理这最后一瞥,李欢接收到了,心中只略微感到,物理老师似乎话中有话? "其实你们国文老师,私底下很疯,而且……"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多说。 对于潘物理的话,李欢的解读就是:彭中文私下,有很多负面行为,他不便多说。 李欢原以为,可以听到关于彭中文的私事。 结果,潘物理几乎什么都没说,这让李欢感到很失望,而且话就停在这里,她认为这样的言论,对彭中文的形象,根本是莫大的伤害。 她气恼老师们在课堂上论人是非,也心疼彭中文。 痴恋风月(五)天气凉了 接连几堂课的老师们,言谈之间,似乎意有所指,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都提到彭中文。 都说着[天气凉了,小心保暖。]这一句话,而且神情态度,总显得不单纯。 李欢想着,忍不住的心跳加速。 难道彭中文……跟某个女学生……发生恋情? 是谁? 那个幸运的女孩是谁? 她很想知道详情,可是,老师们却都语带暧昧,言词闪烁。 她认为,已婚的彭中文,果真跟某个女学生谈恋爱,这确实不该。 但几个老师,这样连番的在彭中文背后批评他,还要学生们看清他的真面目,未免不够厚道。 李欢认为,这些老师是嫉妒彭中文。 她猜测,彭中文一定是遭到同事排挤。 她觉得彭中文真是可怜。 她以片面的讯息做推敲,自以为明白了其中缘由。 她母爱喷发,心里对彭中文,又多了一分不舍与爱怜,好想给他加油打气,给他呼呼。 ------ 许愿池镇日里惶惶不安。 这天,李欢从学校福利社,买了两个芝麻包,回到座位上,望着许愿池。 "又熬夜了?" 她见许愿池一脸睡眠不足,魂不守舍的模样,心想:"八成昨晚又拚了。" 她告诉许愿池:"其实,熬夜对记忆力很伤喔。" 许愿池双眼无神,看了李欢一眼,点了一下头,继续盯着桌上书本,想着蒋一宏的事。 李欢见同学忙着看书,不好打扰,转过身来坐正,双肘靠着桌子,眉开眼笑,准备接收芝麻包的能量。 她嘟起小嘴,先亲亲挡饿纾压的芝麻包。 许愿池已经连续好几天上课走神,她实在受不了蒋一宏的不接电话,不回应,就像人间蒸发一样。 虽然心里大概能猜到蒋一宏的意思,但依旧想听他给个明确说法,她自己已经没有勇气再拨打电话了。 每每想到最后一通电话中,蒋一宏那冷冰冰的口吻,事后回想起来,都会令她忍不住崩溃痛哭,以至于她那双眼睛,至今,仍有些浮肿。 要不是刻意在家,先行用冰汤匙轻敷眼皮,恐怕现在,应该肿得睁不开眼了。 她心中反复想着,是否再拨打一通电话? 万一他又不接呢? 那她真的会比现在,更痛苦百倍。 或是再传一通简讯? 可是之前,已经传过了呀。 他会不会是太忙了? 所以没空回复? 时间越久,许愿池心中的答案越明了,却又希望,事情不像她想的那样糟糕。 可是,他的态度,为什么会突然起了这么大的转变呢? 就算他不再理会自己,她也很想知道为什么? 这个答案,只有蒋一宏能告诉自己,可是,两人已经失联了呀。 还是到蒋一宏的学校去找他? 可是,那间学校这么大,上哪里找去? 万一见了面,他当众给了难堪,自己还能活吗? 这样思来想去好几天,身心备受折磨。 她茶饭不思,中午在学校,不吃饭会引人注意,尤其不想让庄晓萱,看到自己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只得随口吃了半个便当。 回到家,依旧是惊慌失措的模样。 家人只以为,她是课业压力太大。 陈仙洁担心的看着宝贝女儿:"怎么脸色那么难看?" 许君豪安慰女儿:"平常心就好,读多少算多少,早点睡啦。" 他看着女儿为了忙升学,竟一脸菜色,实在划不来。 "爸爸妈妈不要求你一定要考多好,只要尽力就好啦。" 听了父母暖心的呵护安慰,许愿池心里一酸,投入爸爸的怀抱,痛哭流涕。 许君豪轻抚女儿的头发:"唉哟,好舍不得啊。" 陈仙洁也在一旁,不停安慰:"妈妈不求别的,只要你健康平安,就很高兴了。" 家人一直是许愿池坚强的靠山,曾经,她也以为,这样就已足够。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父母的爱,已经不足以安慰她。 她还是很想念蒋一宏。 爸爸妈妈的慈爱照拂,多少挹注她一些勇气,给了她启发。 她心生另外找人倾诉,寻求帮助的念头。 如今,她坐在教室里,看着前面座位上,李欢的背影,心里想着,只要透过李欢,蒋一宏一定会接电话。 总比她独自一人,像无头苍蝇一般,瞎飞瞎撞来的强。 "欢。" 已经开吃芝麻包的李欢,听到身后同学的呼唤,头也不回,将背部往后,靠向许愿池的书桌。 许愿池在李欢耳边低声说:"星期天来我家好不好?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想着,还是在家里最安静,既然要找李欢帮忙,首先得将事情全盘托出,李欢那么聪明,一定能帮她想办法,联络上蒋一宏。 "早上,早一点来。" 白天,爸妈都在店里忙,家里只剩她和弟弟,而弟弟周日要补习,都是从早补到晚,所以,在家里说话,没人打扰。 或许,李欢会跟她一样的想法,中午就陪她去找蒋一宏,这样算起来,时间也是绰绰有余。 李欢爽快答应:"好啊。" 她准备吃第二颗芝麻包,心情开朗乐呵呵。 她大概能猜到,许愿池正为课业与爱情,双重问题困扰着,虽然她没谈过恋爱,可不就是旁观者清吗? 她想起几个月前,帮许愿池看过的命盘,在心里做了一番印证。 感情这件事,她实在爱莫能助。 此时,唯一能为朋友做的,大概就只有倾听了。 今早,穿戴整齐,准备上学的庄晓萱,出门前拿着茶壶,准备到饮水机前接水。 她站在姐姐庄淑芬身后等待。 饮水机似乎有些漏电。 身穿套装准备上班的庄淑芬,接热水泡牛奶的时候,小小的触电,吓了一跳,见到妹妹庄晓萱走过来。 她善意提醒:"饮水机漏电。" 庄晓萱将姐姐的话听进去了,却无意回应她。 此举让庄淑芬气炸,将手上一杯牛奶,尽往妹妹身上泼去。 庄晓萱无可奈何,只得换了制服,再赶来学校。 往常,她有事没事,总爱在中途下课,或带着考卷,或带着零食,跑来跟李欢,同挤一张椅子。 最近,她下课不再特意过来,因为,不想看到许愿池。 她并不知道,蒋一宏已经疏远许愿池,还以为两人依旧是竞争关系。 苦于这段不稳定的感情,肩上还担着升学压力,担心大学考试结果不如预期,她心里很烦燥,却无处申诉。 家人间关系紧绷,对于朋友,更羞于启齿。 她有些恨起蒋一宏,更恨许愿池来插足。 心里明知道,像蒋一宏这样三心二意的男生不可取,应该要放弃,却又不甘心。 这段感情投资,拖越久,损失越多,却越舍不得放手,还期盼它有天能够翻盘。 她的心,好苦。 痴恋风月(六)阿树弟弟 "这里没有主词,先出现动词,可以推测是倒装句……" 陈外文在黑板上分析句型:"倒装句的主词在后面……" 他接连在黑板上,写下许多英文句型对照:"左边你们赶快抄一下,我要擦掉啰。" 陈外文站在讲台右边等待,眼睛往李欢这边看了看:"天气凉了,大家要小心保暖啊。" 李欢心想:"这句话一定有问题。" 她一抬眼,正对上他的眼睛,他并没有躲避,反而温柔的朝李欢笑了笑。 李欢对他的笑容视而不见,刻意让自己看起来神情轻松,继续抄写黑板上的英文语句。 陈外文朝着李欢说道:"其实你们国文老师呢……"他"啧"了一声:"怎么说呢?" 这尾音拉得挺长,似乎正为接下来,该如何描述彭中文,而大伤脑筋。 李欢依旧表现得一副没兴趣听的样子。 "他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其实私底下,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根本不像你们看到的那样。" 李欢暗道:"又来!"她心里有气。 "不过,学生关心老师,是真的很温暖啊。学生喜欢老师,也不是不可以,可是怎么办呢?他都结婚好多年了。" 他停顿了一会,眼神又朝李欢这边飘过来。 李欢听到这句话,心里扑通跳了一下,暗道:"果然。" 她感受到陈外文的注视,黑板上的句子抄完了,便低下头,翻阅讲义。 她觉得,陈外文看待自己的眼神,还有这话里,似乎影射,那个喜欢老师的学生,是自己? 李欢在心里不断自问自答。 不可能啊。 他能透视人心吗? 有他心通? 陈外文接着说:"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啊,你以为你喜欢的是他,其实啊......你不过是喜欢你想象中的他而已。" 李欢刻意翻了几页书,假装认真看着讲义。 "如果幸运的话,或许跟真实的他很接近,那勉强可以说是喜剧,但是大部分的情况,都相差很远的,像南极跟北极,白天跟黑夜,那就悲剧了。" 陈外文哀叹自己的婚姻。 但李欢听来,句句都是针对自己。 而身陷情海,无法自拔的许愿池与庄晓萱,也都仔细想着陈外文的话。 其实教室里,两百多名学生当中,最是坐立不安的人,却是赵芯婷。 ------ 这天一大早,当许愿池睁开惺忪睡眼,全家人都出门了。 家里只剩她一人。 连续几天没睡好,昨晚因为知道李欢要来,因而让她定了心,得一夜好眠。 她打开手机,赫然发现,蒋一宏今天凌晨三点,竟回了一则简讯。 她迫不及待点开来看。 [我仔细想过,我们不适合,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了。] 她的脑筋,一片空白,直盯着简讯,一遍一遍的看着。 她的心,一直沉,一直沉,一直沉到海底最深处。 应该要哭的。 可是她却哭不出来。 她维持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电铃响起。 李欢来了。 许愿池起身到楼下应门。 许愿池的家,和李欢家一样,是四楼透天房,她的房间在三楼。 开门一见李欢,许愿池这才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她扑向李欢,抱着她哭诉。 澄清湖之旅,回到台北,她打电话找蒋一宏,而蒋一宏开心与她闲聊,接着两人多次出游…… 将近八个月的时间里,他们每天在固定时间电话联系,倾听对方心事,互相鼓励打气,挂上电话前,互道晚安…… 直到十天前,他的态度骤变。 许愿池边说边哭,将所有事情,从头到尾,巨细靡遗的说了一遍。 期间,也有不少李欢的劝慰。 两人从早上说到现在。 李欢瞄了一眼时钟,已经是十一点,接近中午用餐时刻。 她到这里当爱情顾问,许愿池却只忙着诉说自己的心事,连一杯茶水都没奉上。 点心更是别提了。 许愿池因情伤而忘了饥饿。 李欢可不是。 看着眼前悲伤失落的许愿池,她强忍饥饿。 正说话间,许愿池听见楼下有开门声,一愣。 她想着:"这时间还有谁会回来?" 立刻对李欢低声说:"我们讲小声一点,应该是阿树。讨厌!这时候回来干嘛啦!" 说完擦掉眼泪,又擤了鼻涕。 不一会,房间外面有人敲门。 许愿池与李欢对望一眼,连忙戴上眼镜,遮掩哭红的眼睛,起身去开门,只开了一半的门。 真的是许愿树。 许愿池心里,有许多苦闷,等着李欢来排解。 她还有许多话要说,想说服李欢,蒋一宏是真心喜欢她,并非她自作多情,希望李欢帮她,想方法联络上蒋一宏。 这件事急于星火,这期望至今还没达成,李欢却摆明想换下个话题,不想再聊。 这情况,让她有些懊恼与心急。 此时,看见弟弟再来搅局,心里简直是一把火。 她像看见蟑螂一样:"干嘛啦,你不是去补习了?怎么又跑回来?" "我身体不舒服。" 阿树敷衍着回答,将头探进门内,一看见李欢,马上伸手向她打招呼。 "嗨。"神情还带着腼腆。 李欢跟着也对他挥挥手:"哈啰。" 许愿池知道弟弟的心思,根本装病:"哪里不舒服?是犯懒病吧你。" 阿树小六那年,跟着姐姐到店里帮忙,农历过年前,家里生意最是忙碌,所以许家人,全部出动。 当时,李欢跟着张贵樱,到许家开设的杂货店铺,采买年货。 许愿池一见到李欢,立即上前热情招呼,那时,阿树就对这个姐姐的同学,心生爱慕。 确信此生,再也无法忘记。 他认为这世上,没有任何生字,可以形容李欢。 虽然平日里无缘见面,但总能听到姐姐谈起李欢。 许愿池为自己辩白:"老师太机车了,出什么烂考题,一堆人都考不及格,我考六十一分算很好了。" 陈仙洁看着全班分数排行成绩单,脱口而出:"可是有人考一百耶。" 她在心里感叹:"程度差那么多。" 她不好表现出来,怕伤了女儿的自尊心。 "那个李欢不一样啦,她程度跟老师一样好,就只有她一个啊,她不算啦。" 许君豪接口:"对。我们不用跟别人比较,我们只要用心去准备就好了。" 陈仙洁跟着附和:"你爸说的对。不要管别人,自己跟自己比,能够进步,才是真的进步。" 类似的桥段,于每次段考后,经常在家里上演。 因而李欢对阿树来说,是个仙女一般的存在。 他还偷了几张姐姐跟李欢的合照,小心收藏着,还好姐姐的照片实在太多,少几张也没发觉。 许愿池酷爱拍照,到哪里都要给自己拍一张留念,自己拍不够,还另外花钱拍艺术沙龙照。 穿戴美美的古今中外特色服饰,梳着平常不会梳的发型,让专业摄影师为她拍照。 房间里,许愿池的相本,比学校课本还多。 许君豪特地为女儿买了一个书柜,让她摆相本。 昨天,阿树在姐姐与父母的对话中,得知李欢今天即将大驾光临,他就不想去补习了。 但随意缺课,有损他[好学生]的形象,只能乖乖去补习。 结果一如预期,根本无心上课,他趴在桌上装病,直到导师发现,叫他起来,问明原因后,让他提早回家。 他两眼无神,虚弱无力的走出补习班,离家越近,精神越好,最后,是抱着朝圣的心,奔着回家。 痴恋风月(七)阿树弟弟之二 许愿池跟弟弟说不上三句话,书桌旁,电话铃声响起。 她接电话前,警告弟弟:"你生病了,不要进来传染给欢,在门口站好!" 一脸大姐威严,说完去接电话。 阿树不敢违拗姐姐,乖乖站在门边。 原来是补习班导师来电询问,许愿树是否到家? "对。他到家了,谢谢你……" 许愿池挂上电话,对着弟弟说:"健保卡拿来,我先帮你打电话挂号。" 她恶狠狠说:"我叫医生给你打一针,包管你针到病除。" 阿树一惊,立即回应:"可是我回来后,感觉好多了,可能是补习班冷气太强。" 许愿池瞪了弟弟一眼,老早猜测他是装病,沉着脸:"没事就出去!" 她觉得弟弟真是碍眼。 李欢在一旁,看着许家两姐弟的互动,觉得甚是有趣。 阿树看清姐姐眼眶红红:"你哭了?" 许愿池没好气:"哪有?" 阿树同情的问:"考试没考好齁?" 姐姐动不动就哭,因为考差而哭,更是常有的事。 "我们在讲重要的事,你没事就不要进来吵啦!" 说完准备将门关上,阿树用身体挡着,嚷道:"等一下啦,胶水借我。" "跟我借胶水?" 许愿池翻白眼:"家里那么多罐胶水,你跑来跟我借?"转身走向书桌。 阿树趁机将房门打开,走进来,朝着李欢说:"你们功课很重齁?" "还好。"李欢微笑着回答:"你国二了吧?加油喔。" 看着这个男版的许愿池,李欢一直忍住笑。 可以跟女神说话,阿树很开心。 "我可以问你功课吗?比方说,你是怎么读书的。还有啊,唔……"他的嘴巴被一只手按住。 他拼命挣扎。 原来是许愿池的手。 她将胶水塞到弟弟手里,一边摀住弟弟的嘴巴,一边推他出门。 阿树虽然比姐姐小四岁,但个子已经跟姐姐差不多了,所以许愿池推得有点辛苦。 关上房门,刚才的悲伤气氛,消了大半,这让许愿池,又得重新生火烧柴,将话题炒热。 "你看。"许愿池拿出几本相簿,翻开来展示。 相簿封面,一看就是手工制作。 翻开来的每一张,都是许愿池巧笑倩兮的照片,每一张照片的边框,都用不同颜色与材质的缎带装饰,有棉质、丝质、蕾丝。 李欢看到这装饰拙劣的相簿,差点昏倒,心想:"会不会配色啊?我三岁的时候都能做得比这个好看。" 这像是从资源回收桶捡来的相簿,她一看就知道是蒋一宏的杰作,根本缺乏艺术细胞。 一眼瞥见许愿池,却将它视若珍宝的捧着。 当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李欢也只能默默无言,视线随着许愿池翻开的照片移动。 叩叩叩! 一阵敲门声响。 许愿池不耐烦的起身去开门,只开不到一半的门缝。 她目露凶光:"干嘛啦!" 只见阿树拿着扫把,在房门口扫地:"地板有点脏,顺便帮你房间扫一扫。" 他准备进来打扫房间。 许愿池直觉真是头大,弟弟像蚊子一样,嗡嗡嗡的在身边绕,赶都赶不走,超级烦。 "不用。你什么时候这么乖了?" 许愿池正准备赶人,却挡不住弟弟的力气,将门整个撞开。 她认为弟弟一进来,话题更难继续,急着将他推出房门:"出去啦!" 阿树手里拿着扫把,眼里全是李欢,被姐姐推出门外。 许愿池关上门,赶紧回到李欢身边,拿起相本,看起来有五本之多。 "这些照片,都是他帮我拍的,还有这些相簿,都是他亲手做的,这花了他多少时间,你知道吗?"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每一页,照片非常多,李欢已经陪她看了半小时,还没看完。 许愿池一边看着照片,一边述说,当初拍照的地点,以及当时蒋一宏对她说了哪些话,随着照片的纪录,往日情景,一一浮现脑海。 叩叩叩! 又是敲门声。 许愿池气炸! 弟弟这样一直捣蛋,气氛根本无法炒热。 她打开门,眼带杀气,大吼:"又有什么事啦!" "我帮你换电灯,你不是要换电灯吗?趁天亮的时候赶快换一换。"阿树一手拿着灯泡,一手扛着铝梯。 许愿池天花板的照明设备是艺术灯,总共六个灯泡,其中两颗,上星期灭了,叫弟弟帮忙换,却是一拖再拖。 如今倒是自己送上门来,的确有需要,于是没有拒绝,让他进来换。 两个惧高的女生,看着阿树爬上两米半高的天花板,许愿池觉得弟弟根本是醉翁之意。 李欢则是心生佩服:"你好勇敢啊,我们家的电灯,都是找水电师傅来换,没人敢爬那么高。" 阿树更换电灯时,故意放慢速度,争取更多时间与李欢共处一室,此时,干脆停下手边工作,与李欢交谈。 "是喔。那以后找我,我免费帮你换,我是说真的喔,只要是下课时间,一通电话,我马上来……" 许愿池打断弟弟的话:"你再不快一点。"她沉着声:"信不信我把梯子推倒?" 她已经快成魔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好啦。"阿树生怕姐姐情绪失控,做出后悔的事,为了保命,他只好尽快将灯泡换好,赶紧爬下铝梯。 许愿池忍着肚里一把火,怒道:"我警告你,你要是再来敲门,我会给你好看,不信你试试。" 许愿树看着李欢,非常委屈:"家里难得有客人,我帮你招呼一下,不好吗?" 李欢见到阿树看着自己的眼神,便已明了他的心思,若是一般男生这样纠缠,必定令她反感。 但阿树一方面是好朋友的弟弟,如同自己的弟弟一样,另一方面,是因为,他长得跟许愿池太像。 相差四岁的两姐弟,容貌竟有九分相似。 一样的高瘦身材,身高相近,活脱脱像是一对双胞胎。 李欢心想,他若戴上假发,扮成许愿池去学校上课,只要不开口说话,任谁都看不出来。 她看着实在有趣,觉得阿树真是太可爱了,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笑脸,像寒冬里的温暖太阳,让人从里暖到外,阿树不由得傻傻盯着看。 许愿池再下逐客令:"滚!" 接着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我打电话给你们老师,跟她说你装病,你死定了。" 阿树一脸惶恐,举双手投降:"姐,姐,冷静,冷静。我走,马上走。"来不及跟李欢说再见,主动带上门离开。 李欢掩嘴笑个不停。 许愿池无奈说道:"死小孩。被他气死。" 李欢被阿树逗乐了:"阿树好可爱。" 她因此稍稍忘了肚子饿的事。 痴恋风月(八)飞蛾扑火 许愿池很早便知道,父母偏爱自己。 大多时候,享受的理所当然,偶尔……只有偶尔良心发现,才会稍稍同情一下弟弟,但是那念头,也常常是一闪而过。 除非弟弟跑来烦她,否则她跟弟弟,是井水不犯河水,几乎没什么交集,像今天这样少见的情况,就足以让她说一辈子。 许愿池虽然比弟弟大四岁,但出门在外,许君豪夫妻,小心呵护的,总是大女儿。 阿树则出于求生的本能,为了安全活命,平安长大,不用大人教,总会紧紧跟在父母身旁,任谁也拖不走。 不像大多数的父母,带小孩出门之前,总要再三提醒:"不准乱跑,要跟好。" 这些话,许君豪夫妻,从未对小儿子说过,好像他本来就应该知道,不知道,也无所谓。 许愿池更是从来没听父母说过:"要顾好弟弟。"之类的话。 或许,当初许君豪夫妻一心求子,是为了给父母一个交代。 儿子出生后,也算尽了许家子孙的义务,之前求子不得的辛酸,很快就淡忘了。 因为是男孩,许君豪夫妻认为,儿子丢在外面,也不会出事,所以对儿子的管教方式,就是不管他。 给他一片饿不死的草地,放牛吃草。 阿树从小便养成自动自发,收拾好自己的习惯,也没生过什么大病让父母劳心,学业成绩,更是比姐姐优异。 他努力在课业上创造佳绩,想讨好父母,但父母也只是嘴上称赞几句,心情好给个红包奖励,对待姐弟俩的态度,仍是一样的偏颇。 他偶尔也会感到失望落寞,幸而个性乐观开朗,不钻牛角尖,让他很快,便能将这一切伤心事,抛诸脑后。 随着年纪渐大,对父母的依赖之情渐减,于父母偏心之事,更是不放在心上。 对父母与姐姐,是一如既往的尊敬,姐弟之间,没有严重嫌隙,却也没有什么深厚感情。 而这个一向对待自己冷淡的姐姐,唯一让他想亲近的原因,就是李欢。 许愿池当然知道。 自己常常跟在李欢身边,也因此,让她在学校里,小有名气。 因为许多人对她的印象,多半出自于,她是李欢身边的人,那些人亲近她,对她另眼相看,多半也是因为李欢。 李欢怕生,个性慢热,总被误以为是冷漠。 相较起来,许愿池就更容易亲近些,跟许愿池混熟了,自然可以拉近与李欢的距离。 许愿池对于这样的状况,某些方面是高兴,某些情况,则是厌烦。 而弟弟许愿树,就是属于后者。 她心道:"想要我搭桥?门都没有。" 赶走了弟弟,许愿池再次拿起相本,接续刚才的话题。 她深怕将相本里的蕾丝缎带拉坏,每翻一页,都要小心压平一次。 "这都是他牺牲睡眠帮我做的。" 她至今对蒋一宏,仍旧是满满的爱。 李欢心想:"都被抛弃了,还帮他说话。" 她为好友感到惋惜,静静的不说话,只用同情的眼神,看着这个为爱昏了头的好友。 李欢好几次在心里想:"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许愿池一心一意想证明,他们是两情相悦:"我能感觉到,他是爱我的。" 李欢用[所以呢?]的表情看着许愿池,该说的与不该说的话,她都已经说好说满了,只为了让许愿池脑袋清醒。 说完这句话,许愿池自己也怀疑了。 爱一个人,绝对不忍心伤害对方的。 而他……真真实实的传来那样伤人的留言。 真的有爱吗? 她不是笨蛋,只是无法接受事实,一时伤心难禁,泪水不绝的夺眶而出。 蒋一宏在两个女孩之间,处处留情,李欢早就看不顺眼。 说不定还不只两个呢。 他当时不也一直讨好自己。 李欢开口安慰:"现在遇到的挫折,或许是为了避免之后更大的祸事,你现在跌进一个坑里,伤心难过在所难免。" 她抽出面纸,为许愿池擦泪。 谁知,她为她擦掉了眼泪,她又掉泪,再擦,还是继续流下…… "往好处想,说不定,你躲掉另一个,更严重的伤害呢。我相信,他是喜欢你的,但是他不爱你,只爱他自己。" 许愿池一直哭,看得李欢直摇头。 "喜欢跟爱,是不一样的,你跟我一起看了那么多小说,是白看的吗?你省点吧,别浪费眼泪了,而且还伤眼睛。" 李欢想转移许愿池的注意力,起身拿起报纸,翻看电影院的拨放时程表。 "我们去看电影。" "我不……" 李欢打断许愿池的话:"我请你。" 她深知许愿池,个性节俭,每次约看电影,总说没钱,逛街也只看不买。 与其在这里,听她不断重述渣男的事,不如花钱请她看电影。 "去不去啊?" 许愿池犹豫了一会儿。 "免费的还要考虑啊?" "可是……我还想再跟你多说一些话。" 李欢心想:"救命啊,说了那么久,还没说完?" 许愿池说的,都是蒋一宏,满满的负能量。 她觉得自己,必须赶快净化一下身心灵,否则,就会变得跟许愿池一样笨了。 "你也休息一下嘛。讲了一个早上,我看你气色不好喔,让脑筋先空着,看完电影,再说不迟啊,对吧?" 李欢想让耳朵清静一下。 许愿池语带勉强:"那……好吧。" 李欢当然希望庄晓萱和许愿池都幸福,但是这个蒋一宏,怎么看,都不像好人。 她常想:"为什么许愿和晓萱,眼睛都像瞎了一样呢?" 朋友之间为情反目,争的,还是渣一样的男人? "飞蛾扑火啊。"李欢想到祖母说的话:"世上最难过的,是情关。" 自己呢? 她不敢想下去了,瞥了一眼时钟,饿得连说话都懒洋洋。 "一点半了。我肚子好饿,为了早点出门,我六点吃早餐的。" 她佯怒说道:"这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许愿池真心感到抱歉:"啊?不好意思。" 她自己连早餐都没吃,也忘了饿:"我出去帮你买,要吃饭还是面?" "啊?吃……"李欢爱吃饭也爱吃面,实在难以取舍。 许愿池看到李欢现出双眼失焦的神情…… 这才想起来,要帮李欢做吃的决定,接着说:"这附近,有一家好吃的大卤面喔,还是要吃水饺?那家水饺大王,都排队排很长呢。" 李欢忍不住咽下口水,心想:"两个听起来,都好好吃喔。" 再瞥见许愿池那双红肿眼睛。 她想到自己并不是来吃美食的,让可怜的许愿池,跑出去帮忙买午餐,于心不忍。 "不要特地出去啦,你家有什么吃的,我都吃。" 她实在太饿了。 许愿池问:"泡面好吗?" 她觉得这个最快,也比较有把握,可以成功弄出来给李欢吃。 "好啊。等一下要出门了,你不准再哭啰。" 李欢松了一口气,心想:"终于可以吃饭了。" 痴恋风月(九)什锦料理 两人相偕来到厨房。 许愿池心想:"不能让客人帮忙做午餐,太不好意思了。" 于是,她让李欢坐在一旁看小说。 早上十一点多,阿树肚子就饿了,但想着,等一下,或许有机会与李欢共进午餐,所以他忍着饥饿,在房里看书。 一直捱到一点半,终于听到厨房传来乒乓砰砰的声响。 他料想,必定是姐姐跟李欢准备吃饭了,欢天喜地的来到厨房,看到姐姐在洗碗槽旁边刷洗锅子。 他问李欢:"我去帮你们买吃的,好不好?" 他心想,姐姐的厨艺不堪闻问,李欢难得来一趟,就应该买最好吃的食物请她吃才对。 "谢谢你,真乖。"李欢微微一笑:"我们随便吃就好了,等一下还要出门。" "再怎么随便,也不能吃我姐煮的东西啊。" 他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自己也吓一跳,赶紧闭嘴。 许愿池一听,眼神凌厉的斜了弟弟一眼:"煮泡面谁不会?" 虽然这是她第一次动手煮吃食,幸而所有煮法,包装上都有写。 照做不就得了,哪有什么困难? "吃泡面啊?"阿树觉得,请贵客吃这个,实在寒酸,又不敢再多嘴,于是加入帮忙。 许家店铺里,专卖南北干货,家中冰柜里,各种干货食材,应有尽有。 阿树把许多上等好料,全都搜出来给姐姐选择。 许愿池随手拆了好几包,各取出一些,放在一旁备用。 阿树找出一把小白菜,问姐姐:"我来洗菜,好不好?" 他觉得,要让贵客吃到均衡营养,还要有足够的膳食纤维才行。 许愿池瞥了一眼小白菜,觉得加进去也未尝不可,点点头:"洗干净。顺便切一切,像妈妈做的那样。" 为了让李欢吃的健康,阿树认真清洗菜叶每个角落,再将小白菜整齐切段,用干净盘子装好放在一旁,让姐姐方便操作。 期间,他时不时注意李欢。 见她静静坐在餐桌旁边看小说,看着她垂眼看书的样子,感觉她的四周,似乎起了光晕,简直可以拍照当明信片了。 许愿池瞥了弟弟一眼,轻踢了他一脚:"非礼勿视,懂不懂啊?" 阿树轻抚受力点,哀怨看着姐姐。 李欢看着这对姐弟,忍不住又笑起来。 这如花笑颜,让阿树又看呆了,不由自主跟着李欢,傻呵呵的陪笑。 弟弟这副呆头愣脑的模样,让许愿池真心感到丢脸,只好交派任务给他,她站到弟弟面前,让他醒醒脑。 阿树一见到姐姐近在咫尺的脸,立即收敛笑容,后退几步,嗫嚅着:"吓到我了。" 许愿池没好气:"去拆几包泡面过来,把碗筷摆好,帮我跟欢倒杯饮料,再把冰箱里的西瓜,拿出来切一切。" 阿树应了一声,一丝不苟的执行姐姐的命令,主要是想在李欢面前,好好表现。 许愿池将所有备料,全放进热水一起煮,最后,加进泡面、鸡蛋、蔬菜与调味包,也自成一锅丰盛料理。 阿树喜获与李欢一起用餐的机会,兀自眉飞色舞。 许愿池见弟弟帮了不少忙,大发善心,给他一点奖励。 "刚刚欢……"她看了一眼李欢,再瞥了弟弟一眼:"称赞你很可爱。" 阿树一听,犹如气球泄了气,梅子变梅干,拧着眉头:"我不是可爱,我是帅。" 他一向认为自己超级酷帅。 被说可爱? 真是弱爆了。 一点都不酷。 自从看了电影蜘蛛人,阿树常以英勇矫健的男子汉自居,即使面对绿恶魔的攻击,在喜欢的女生面前,他也绝不退缩。 真希望赶快长大,让李欢看到他雄壮威武的模样。 许愿池不明白弟弟的想法,直觉弟弟真是做作,被赞美了还假装不开心,分明刻意刷存在感,真是烦透了。 李欢吃着午餐,一边听许愿池跟弟弟拌嘴,一边看阿树耍宝,非常促进食欲。 虽然许愿池姐弟做成的大杂烩料理,有些干货没有事先泡开,坚硬难以下咽,影响了口感,不过,李欢仍旧吃得津津有味。 结束了泡面锅,许愿池抛下弟弟,跟李欢乘车,赶往电影院看下午场。 因为错过一班车,两人到达电影院的时候,已经开演了。 李欢告诉许愿池:"我们等下一场吧。从中间看没意思。" 她认为错过电影开头,很多前因后果,容易弄混,丧失了看电影的乐趣。 刚刚一路奔波,她肚子又饿了,于是,两人便逛到美食街。 李欢看了看手机:"还有半小时,你在这里坐一下,我去对面买玉米饼。" "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我很快回来。"她说完,拔腿往外走去。 ------ 那卖玉米饼的店铺,虽说是在电影院对面,其实得越过两条大马路。 李欢站在斑马线等红灯,专心看着号志灯的倒计时。 一部车,缓慢停在她的左前方,在机车停车线之后,那车中人,赫然便是蒋一宏。 他在驾驶座,瞠目看着李欢。 那眼神在心虚中,还带着渴望思念与黯然神伤。 他始终没有喊她。 李欢眼中只看着号志灯,见到绿灯,便迈开步伐,奔向玉米饼。 蒋一宏在车内,炙热的视线隔着窗,望着李欢,那惊鸿一瞥,直到人已离去,隐没在街角,犹恋恋不舍。 幸好玉米饼店铺老板的动作,快得不输机器人,李欢没有等太久,便欢欣捧着四包玉米饼,返回电影院。 一包给许愿池,一包给自己,另外两包给妈妈跟阿嬷,她乐呵呵。 李欢边吃,边向许愿池介绍。 "这家玉米饼,是用纯天然的玉米磨成浆,再加一点面粉混合,烤出来的。" 香喷喷的玉米饼,令她眉开眼笑。 "老板的太太还在旁边现磨玉米浆喔。完全不添加任何人工调味剂,无糖,超健康的,还能闻到一阵阵的玉米香。" 如果不是赶着回来看电影,李欢是真想留下来,多看几眼玉米饼制作过程,非常舒压。 "还有完全无负担的自然甜。" 她的脸颊,因为满口玉米饼而鼓起。 美食街的商店,播放着流行歌曲,光良的《童话》。 "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 许愿池听着感到揪心:"以前听这首歌,觉得很温暖,现在听起来,觉得好悲伤。" 四周都是游客,她强忍着不让自己落泪。 李欢心想:"这首歌的mv,就很悲伤啊。" 为了转移许愿池的注意力,李欢挽着她的手臂,走到电影海报面前。 "你看一下这部电影的简介,其他不要多想。" 在电影院播放厅里。 李欢欣赏电影之余,大口吃爆米花,畅饮可乐。 而另一旁...... 许愿池在四周观众,此起彼落的爆笑声中,低声啜泣。 只因每一个电影场景,她都能自带感情投射,男的,都是蒋一宏,女的,都是她。 或是庄晓萱? 即使心中同情,李欢也只能佯作不知。 跳进了火坑,别人要拉,拉不动,最主要,还是得靠自己想开、想通,否则,到哪都是火坑啊。 痴恋风月(十)情人眼泪 离开电影院。 李欢又带着许愿池,去[古典玫瑰园],准备吃一顿贵妇下午茶。 这是李欢最爱的下午茶馆之一,价格公道,气氛又好。 一进门,就能看到一大盆,娇艳欲滴的玫瑰花。 环室温暖的黄色灯光。 墙壁上,挂着许多精致玫瑰花样的餐具,这些,总让李欢想起,汪爷爷家的漂亮杯盘。 李欢阔气说道:"放心,我请你。" 她其实还不饿,就点了两份松饼。 李欢是一壶奶茶,许愿池是一壶水果茶。 一人份的松饼,是圆形松饼切成四片,交叠着摆放在大餐盘上,还附上一小杯鲜奶油,和一小壶蜂蜜。 李欢拿起其中一片香酥松饼,沾上鲜奶油,大口吃起来。 许愿池见李欢豪气吃着美食:"你不是减肥吗?还吃奶油?" 她跟着举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果茶,喝了一口:"好喝耶。" 她微微笑了。 李欢咽下美食:"减肥?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两人同时在心里感叹:"那时,是真的无忧无虑啊。" 李欢因为美食,笑眯了眼睛。 "快大考了,需要体力,但是我平常是不吃奶油的,这个是鲜奶油,不一样,这个好吃又不腻。" 她给自己倒一杯奶茶,尝了一口,再一口。 浓郁润滑,齿颊留香。 "我差不多半年没来了,还是那么好喝,不过,这世上,应该没有难喝的奶茶吧,要做到难喝,也不容易啊。" 一连吃了三片松饼,有的沾上鲜奶油,有的搭配蜂蜜。 "我吃过好几家下午茶的松饼,还是最爱这家,厚度够,口感松软,分量足,而且甜度,还可以自己调配。" 她满足的点点头。 "我家附近的下午茶店,那个松饼好小一块,又薄,还故意烤得有点焦脆,然后,自作主张,帮你调好甜度,超甜的。" 她的嘴巴,非常忙碌,一口松饼,一口茶,还忙着说话。 她不想让许愿池在这里,还要想着蒋一宏,所以滔滔不绝,一直说。 "还有那个奶茶啊,超扯的,那个杯子,只比我阿嬷泡茶的小杯子还大一点,喝几口就没了,不像这家,直接给一壶。" 她在松饼上,涂了一些蜂蜜。 "又不是在喝酒,浅尝辄止,还有这里的奶茶,甜度也能自己调配。" 她咬了一口松饼。 "我是觉得无糖奶茶,才能喝到天然的香醇跟回甘,加了人工砂糖,就low了,我家附近很多下午茶店,我都只去一次,就谢谢再联络了。" 她心念一动,暗道:"大考过后,我也来开一家泡沫红茶店。" 一想起白开水加工后,可以翻成数倍价钱贩卖,她不由得乐开怀,沉醉其中,又怕许愿池无聊,继续找话题。 "你要不要喝一点奶茶?你那半壶水果茶跟我换?这样,我们两种都能喝到喔。" 她想象自己调好的奶茶交给了顾客,跟顾客收了钱,忍不住想笑,碍于许愿池就在面前,只得举杯喝茶来掩饰。 许愿池将水果茶壶,推到李欢面前,掩不住的心情低落:"你喝吧。" 她只吃了一片松饼,就擦了嘴,不想吃了。 李欢见许愿池,仍是一脸落寞,努力招呼她。 "不好吃吗?还是……你要不要带回家吃?不过,带回去已经凉了,口感差很多的。" 她不客气的喝起水果茶:"他们家的水果茶,我也好爱喔,酸酸甜甜又很香。" 她想着将来自己的店里,也要有一款招牌水果茶。 信心满满。 许愿池将自己面前剩下的三片松饼,推到李欢面前:"都给你吧。" 李欢也不客气,接过松饼。 "他们家也有焗烤,但是,因为我太爱松饼了,每次来,都吃松饼,所以一直没吃过,下次可以试试看。" 眼看着许愿池一脸愁容,死气沉沉,李欢想法子劝慰好友:"我觉得年纪大了,喜欢的东西,真的会变。" 许愿池看着李欢,一副[你现在是多大啊?]的表情。 "我以前觉得,奶茶包冲泡的奶茶,好好喝。可是现在,我却觉得太甜………" 李欢是个话不多的人,今天说了这么多话,全为了朋友。 许愿池知道李欢的好意,她假装很有兴趣,静静听着。 "…………我小时候很喜欢吃甜,像棒棒糖啊、口香糖啊,当时怎么能想的到,我现在,连一颗都不碰的。" 李欢很认真的看着许愿池,让许愿池,忍不住点了点头。 "你看,一个人的喜好,可以在短短几年内,变化这么大。" 她在餐盘上,倒了一点蜂蜜,一边开导许愿池。 "所以,你现在觉得,那男的魅力十足,人间难得,说不定,你明年再想起他,会觉得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会把毒蛇当黄金呢?好险提早分开。" 她吃起许愿池的松饼:"再不吃,凉了就可惜了。"心想:"食物也希望能遇到,懂得欣赏自己的人啊。" 她觉得自己说了很多话,需要补充体力。 吃光盘子上的所有松饼,满嘴都是鲜奶油,满足的拿起面纸,擦拭嘴巴。 "你自己也清楚,这段感情,能不能继续投资。"往椅背一靠,满足的抚摸肚子。 吃饱撑着。 甚是惬意。 "就看你能不能想得开,对自己好一点,趋吉避凶,你会知道该怎么做。" 许愿池垂下眼,默默无言。 "这一关,你得熬过去,都快大考了,这才是人生大事。" 李欢提起奶茶壶:"你把杯里的水果茶喝掉吧,来这里,就一定要喝奶茶,否则,就白来了。" 许愿池干掉杯子,李欢帮她倒一杯奶茶,用眼神催促她喝。 许愿池有气无力的,提起杯子耳朵,喝了一口。 李欢看着好友,为着一个渣男,这样无精打采,那懦弱无用的样子,实在有些生气,但她现在,只能尽全力鼓励她。 "好喝吗?"李欢眨着晶亮双眼。 许愿池点点头:"嗯,好喝。" 看着李欢期待的眼神,为避免扫兴,她说了捧场的话。 现在就算摆出满汉全席,她照样食之无味。 此刻,只觉得内心异常苦涩,李欢说的,她都懂,都赞同,但情伤实在难捱,悲切几乎将她吞噬。 说完...... 她再也禁不住伤心,任由泪水滑落脸庞。 看着许愿池在昏黄灯光下的闪烁泪光,李欢的脑海,响起小时候,父亲对母亲哼唱的歌,《情人的眼泪》。 "要不……是有情人…跟我要……分开,我眼泪不会掉下来…掉下来…" 痴恋风月(十一)她的哀愁 在李欢与许愿池,一起看电影的同一天,庄晓萱约了蒋一宏出来吃饭,那是早在一周前,就约好的。 当时蒋一宏尚且因为在学生餐厅里受辱,心情不佳,正想找个理由拒绝。 庄晓萱撒娇着:"那天是我生日。" 那是农历生日。 她的国历生日,早在一个月前,李欢已经单独帮她庆祝过,那天,许愿池只有金钱赞助,并没有到场祝贺。 "这样啊,那我请你吃饭吧。"蒋一宏终究不忍心拒绝:"我开车来载你。" 约会穿的衣服,搭配的发型,还有配饰与鞋子,庄晓萱早在一周前,就反复试穿试戴。 这天一大早,就开始给头发上卷,还要化妆。 她忙了这么长的时间,听到蒋一宏一声:"真好看。" 她觉得,一切都值得了。 蒋一宏总是在庄晓萱家前面那条街的路口等她,从未在她家门口停过车。 庄晓萱并不介意,她知道,蒋一宏是怕遇到庄家人。 她为他找个好借口:[他个性害羞。] 他们准备前往预订的餐厅吃饭。 途中...... 庄晓萱望见前方的电影院,心里想着,等一下吃过饭,一定要蒋一宏陪她,一起看场电影。 本来彼此聊天,也聊得挺开心,蒋一宏瞥见前方已转为黄灯,于是轻踩煞车,缓慢停下。 几乎是同一时刻,车内两人,都看见李欢。 只见李欢站在蒋一宏座车的前方右侧,电影院外的人行道上等红灯。 双方隔着一段距离,李欢直视前方的号志灯,并没有发现他们。 庄晓萱差点喊出李欢的名字,随即遭到蒋一宏按着头颈背脊,想将她压到座位下。 蒋一宏低声说道:"快躲好。钻进去。" 他的意思,是叫庄晓萱躲在座位下。 至此,庄晓萱才知道,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 只是备胎。 也明白了自己珍视的恋情,竟如此不堪。 庄晓萱突然被外力按压颈项,于是反射性的抗拒。 蒋一宏气极,厉声说道:"快钻进去!" 他眼睛直盯着李欢,一手压着庄晓萱的头,要她钻进副驾驶座前,放腿的地方,深怕李欢看见他车里,载着别的女生。 李欢的身影已拐进转角,他还朝着同一个方向傻傻望着,直到后方车子按喇叭,才放开庄晓萱,驾车上路。 蒋一宏静静的开车,刚刚看见李欢时,那悸动的心,至今依旧碰碰跳着。 好想得到李欢。 心念一动,他全身热血沸腾。 随即又感到深深的无奈...... 他在心里长叹一口气。 一路上,默默无语。 由于刚才的一番挣扎,庄晓萱此时,已是一头乱发。 她坐起身,恨恨地瞪视蒋一宏,更痛恨自己。 除了许愿池,还有大魔王李欢。 以后还会有谁? 庄晓萱等不到蒋一宏的道歉,率先开口:"你到底怕什么?" 此刻,蒋一宏的心情,非常低落,他甚至想大哭一场。 对于庄晓萱的责问,根本无心回答。 庄晓萱等不到回应,情绪也是降到谷底:"我们之间的事,李欢早就知道了。" 这句话,倒真的引起蒋一宏的注意,他阴沉着脸,冷冷问道:"我们什么事?你跟她胡说了什么?" 蒋一宏这样的态度,庄晓萱是第一次看见,这模样,令她有些害怕,更令她心寒,遂更激起她的报复心态。 两人是什么关系,彼此从未说开,然而,今天蒋一宏在李欢面前,这样对待自己,实在令庄晓萱悲愤不已。 "她知道我们在一起的事。" 其实,她从未向李欢说过,而李欢生性,不喜欢探问别人的隐私,即使是感情很好的同伴,对方不主动提,她也不会开口问。 因此,她们从未一起私下讨论过蒋一宏。 如今,她对蒋一宏说谎,只是想逼他承认,两人的情侣关系。 这下,当真把蒋一宏的怒火燃起,他调转车头,往来时路走。 "你凭什么跟她说我的事?"他忿忿说道:"你有经过我的允许吗?" "为什么怕她知道?"其实,蒋一宏这样的反应,她并不讶异。 她忍着眼泪,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他简直气疯了:"你明知故问。" 当初蒋一宏追求李欢未果,抱着至少先透过她身边两个好友的关系,能多听一点有关李欢的事,也算望梅止渴。 不知不觉,便成为两女争夺一男戏码的男主角,随着时间流逝,李欢的音容,逐渐淡去。 而许愿池和庄晓萱,跟一般人比起来,确实好看许多,都称得上美女,加上都是一米七二的纤细身材与长腿,其实已足堪匹配蒋一宏。 尤其,庄晓萱善于察言观色,处处讨好,跟她相处起来,特别舒服自在。 然而,今日再见李欢,记忆盒子一经开启,那一日的澄清湖与垦丁之旅,李欢的一颦一笑,还有那令人佩服的机智,尽皆涌上心头。 他这才知道,思念并没有随着时间淡去,只是沉淀得更深入人心。 蒋一宏现在只觉得,庄晓萱是他追求李欢,迈向幸福之路的绊脚石。 他恨自己当初,为何没有坚持拒绝,眼前这个女人。 千不该,万不该,就算李欢难追,也不该将就。 他现在,后悔到极点。 如今李欢的形象,再次鲜明的浮现脑海,一经比较,庄晓萱在他眼里,更加变得一文不值。 还像夜叉。 他此刻萌生新的想法。 以后找对象,若不是心中爱到极点的女人,就必定是对自己事业有帮助的女人,若始终遇不上。 他宁可单身一辈子。 爱情上将就的感觉,真是糟透了。 此刻的庄晓萱,就像次级品。 跟次级品在一起的自己,就像次级品一样。 他从来自视不凡,如今,又考上医学系,犹似镀金镶钻,身价更是陡升。 但觉只有李欢配得上他,跟其余人等在一起,实在委屈,又浪费生命。 最后,蒋一宏开车到庄晓萱家前面的路口停下:"今天,大家心情都不好,就这样吧。" 庄晓萱兀自不肯下车。 为了今天的约会,她做了多少准备? 一切都泡汤了? 现在,她非常后悔,不该惹蒋一宏生气。 蒋一宏只想她离开,又不能拖她下车,他耐着性子,口气转为缓和。 "乖。你明天还要上课,不是吗?" 他伸手轻抚庄晓萱的头,柔声说道:"我还有一堆共笔要念,回去吧,听话。" 庄晓萱撒娇说道:"那下礼拜天你陪我看电影。" "到时候再说,快回去吧。"他嘴里不断催促,眼神与口气,却极为温柔。 看来他气消了。 庄晓萱眼见再赖着不走,恐怕蒋一宏又要生气,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下车。 见他车子开走,她心中一酸,眼泪便忍不住的流下来。 痴恋风月(十二)她的哀愁之二 庄晓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回到房间,在镜子里,看到自己一头乱发,她大吃一惊,想着这副模样,都被蒋一宏看到了! 继而想起,他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八成想的都是李欢,根本没把自己放心上,一想到这里,不知该庆幸的笑?还是该伤心的哭? "碰"一声,房门被大力推开,庄晓萱吓了一大跳! 原来是姐姐,庄淑芬,二十四岁,从事保险工作,与庄晓萱长相神似,却略逊一筹。 她狰狞着脸,冲着庄晓萱恶狠狠的说道:"楼下餐桌为什么就这样放着?你不能动手收一下吗?除了吃,你还会什么?" 庄晓萱今天心情已经够糟,听到这些话,脾气也上来:"你别看不起人。等我成功了,你别到时候像苏秦的嫂嫂那样。" 庄淑芬自鼻子冷哼一声:"你以后会很惨!还苏秦咧。等一下我回来时,要是还没收好,我就把桌上那些菜往你脸上砸!" 不等庄晓萱反应,转身离开。 庄晓萱叹了一口气。 她无奈想着:"这就是我的姐姐。" 庄淑芬刚出生时,右腿有些弯曲,把庄自谦与罗雅玲吓坏了,罗雅玲因此伤心过度,导致坐月子期间没有调理好,种下病根。 夫妻俩带着女儿积极求医,每一趟矫正治疗,都充满庄淑芬撕心裂肺的哀号。 因为心疼孩子遭受病苦,夫妻俩对长女异常宠爱,百般迁就。 经过六年的治疗,庄淑芬的右腿,几乎跟左腿差不多等齐,走路也正常,丝毫看不出异样。 没多久,罗雅玲因为一场感冒,进了医院,却让新进护士给打错针,提早两周,生下庄晓萱。 罗雅玲差点丧命,最后虽然救了回来,却从此各种大小疾病缠身。 当预知怀的是女儿时,罗雅玲的心情就没有好过,再加上打错针事件,让她认为,是小女儿带给她厄运,打心里对她没有好感。 婴儿时期的庄晓萱,身上常常出现青紫斑痕。 后来,庄自谦夫妇发现,这些斑痕,是长女的杰作! 因为庄淑芬深恐这个妹妹,会夺走父母对自己的宠爱,打心里讨厌她。 庄自谦夫妻俩,只道近来对长女疏于关照,导致她心里不平衡,于是软言劝告:"妹妹还小,不懂事,又不会说话,也没得罪你,别打妹妹。" 一句话就此轻轻揭过。 之后,庄淑芬动手次数稍减,但只要稍有不开心,还是捏得妹妹哇哇大哭。 罗雅玲从不心疼小女儿皮肉之苦,只觉得婴儿哭声吵得她心烦,这才稍显怒颜,斥责庄淑芬。 罗雅玲坐月子期间,自前来探望的亲戚口中,得知庄自谦的前女友死了丈夫。 此后,罗雅玲便疑神疑鬼,深怕丈夫与前女友复合,身心极度不安的结果,罹患了忧郁症。 加上她天生脾气暴躁,动不动便要生气,有着严重的情绪控制障碍,庄自谦与庄晓萱,都是她撒气的对象。 自庄晓萱有记忆起,母亲便是这样,一生气就生病,接着便要上医院,家里时常吵闹不休,少有安宁。 而庄淑芬,遗传自母亲,一样的坏脾气。 对于妹妹,她徒有姐姐之名,也尽享姐姐的权威。 一开始,年纪小小的庄晓萱,热爱这个大她七岁的姐姐,自然唯命是从,但庄淑芬,却从来没有尽到长姐对幼妹,该有的友爱与包容。 一部分是她天生性格缺陷,另一方面,是从父母身上学来。 庄晓萱五岁时,拿了母亲十块钱去买糖果。 "不要烧!不要烧!" 庄晓萱几乎吓破胆的尖叫哭泣,无奈身体被父亲抓着,母亲拉起她的长发辫,亮出打火机,假装要烧她的头发。 "以后还敢不敢偷钱?"夫妻俩背着五岁女儿偷笑。 庄晓萱哭喊着:"不要了!不敢了!不敢了!"小小身子抽噎的厉害。 这一幕,看在十二岁的庄淑芬眼里,随即明了,妹妹不是父母心中所爱。 事后,庄淑芬私自拿父母的钱买漫画,庄自谦夫妻发现后,反而体认到,该是给孩子零用钱的时候了,而庄淑芬的零用钱,还是庄晓萱的两倍。 庄晓萱跟邻居小朋友曾向学玩游戏,一不小心推倒曾向学,导致他撞向门上铁扣,划伤了额头,一道血柱立即流下。 曾向学的妹妹哇哇哭着跑回隔壁找妈妈,曾妈妈一见儿子受伤,无暇责问事发状况,立即带儿子赶往医院缝针。 庄晓萱惊惶无比,担心曾向学的伤势,又害怕事后究责,吓得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庄淑芬望着妹妹:"我看见了。" 庄晓萱惊惧的看着姐姐,用眼神哀求姐姐放过自己。 妹妹这种惊惧眼神,庄淑芬看得多了,因为,大部分都是她造成的。 "你去洗米煮饭,把地板扫了再拖地。" 庄晓萱抗议:"那是妈妈叫你做的。" "好啊。那等一下我去告诉曾向学的妈妈,说刚刚是你推的。" 庄晓萱很担心自己会被警察抓走,只好妥协。 庄淑芬在外面不顺心,回家就找妹妹出气,她几度拿着菜刀威胁妹妹。 "你别惹我!小心我会杀了你!" 把庄晓萱吓得躲在房间,直到听到爸爸回来,才松了一口气。 罗雅玲长期大病小病不断,家事顺理当由长女来做,又怕她心里不服,便让姐妹俩轮流做,并且都能额外得到金钱奖赏。 庄淑芬当值时,总有借口推托,但是钱照领。 等轮到庄晓萱,她便老实照做。 庄自谦夫妻一见幼女乖乖做家事,而且做得比大女儿还认真,什么额外的金钱奖赏,也就没有下文了。 渐渐的,家事,便都由庄晓萱一肩揽下。 庄淑芬的房间,只在妹妹打扫环境时准许进入,所有的个人物品,也不准碰触。 但她自己却可以随心所欲进到妹妹房间,拿取她想要的东西。 有次,庄淑芬房里的冷气坏了,修缮师傅第二天才能来处理,晚上睡觉时,她就强占妹妹的房间,将她赶去跟父母挤一间房睡。 庄晓萱自小,便生活在母亲与姐姐的语言暴力之下。 她读幼儿园时,有小男生向她告白,回家后,闲聊时,便将这件事告诉母亲。 没想到,却换来一顿莫名责骂:"这有什么好得意的?小小年纪,不好好学习,女孩子这么随便?是谁教你的?" 当时罗雅玲正为丈夫前女友的事烦心,又因为感冒使得头痛欲裂,便将怒气发泄在女儿身上,劈头盖脸的一阵辱骂。 五岁小女生不理解母亲为何突然生气,也不懂母亲这番话的涵义,更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 只得蹲在母亲脚边,嘤嘤啜泣。 罗雅玲耳边听得小女儿啼哭,只觉晦气,怒道:"到一边去!别来烦!" 那之后,庄晓萱学校里发生任何事,都不再回家说了,反正也无人关心。 痴恋风月(十三)她的哀愁之三 对于姐姐的欺凌,庄晓萱能忍就忍,忍不了就回嘴,一回嘴,庄淑芬就像火山爆发一样。 不是将庄晓萱挂满衣服的横杆衣架推倒,让衣服散落一地,就是将她书架上、书柜里的书,全扫到地上。 她曾拿铁杆砸她的铁柜书架,在上面留下一个凹槽,也曾经将她梳妆台上的电话听筒拿起来砸,在木制梳妆台上砸出一个洞。 如今这些伤痕累累的家具,庄晓萱仍凑合着使用。 庄自谦夫妻明知姐妹争吵起因,多由大女儿挑起,仍是睁只眼闭只眼,而且听到小女儿诉说被姐姐欺负的事,就相当心烦。 庄晓萱自小受到委屈,从来都是投诉无门,无人为她主持公道,更没有人愿意就此事关心她,安慰她。 从此,她不再向人诉苦,因为说了也没有用,徒惹得别人心烦。 庄淑芬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也会买妹妹喜欢的东西送给她,庄晓萱接受礼物,很快便原谅姐姐,一心对姐姐好。 等到庄淑芬哪天心情不好,又欺负妹妹,庄晓萱就会很生气,告诉自己,以后不要对姐姐好了。 如此周而复始,庄晓萱年纪渐长,再坚若盘石的热情,也会销蚀。 姐姐也很爱管教她。 只要不顺她的意,不听她的话,就挨打。 庄晓萱上国中后,一次,姐姐又动手打她。 她气不过反打回去,庄淑芬这才知道,如今她不再有身高优势,之后便鲜少动手。 "我是为你好。因为你是我妹,所以小时候你犯错,我才会生气的打你,要是别人犯错,我一个字都懒得说。" 罗雅玲不到五十岁,在庄晓萱高一那年,便因为一次小感冒,衍生诸多感染而离世。 原本看似没有脾气的庄自谦,似乎是母老虎妻子在世时隐忍许久,妻子走后,遂也开始经常发脾气,也只针对小女儿。 庄晓萱帮父亲买的东西若买错了,事后她再多跑一趟,即使买对了也不行,这样就能激怒父亲,一定被轰炸。 "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 他不自觉将亡妻生前,常拿来辱骂他的话,全部搬出来,对着小女儿照练一遍。 庄淑芬也常常使唤庄晓萱,如果不符期待,一样羞辱妹妹:"你能不能用点脑啊?做事都不用脑。什么都不知道,不关心,也不会看人。" 她辱骂妹妹的难听话,恰恰都是她自己常犯的错,批评别人,却总是火力全开。 为了大事化小,庄晓萱对姐姐总是礼让三分,即使再生气,也不愿说出伤人的话,但姐姐对她,诅咒、辱骂、威胁,通通来。 她常常冷眼冷语对庄晓萱说:"这种事情,也只有你会做。"一副庄晓萱是白痴的样子。 这些让庄晓萱听了会内伤,久久无法平息的话,庄淑芬轻易就能对妹妹说出口。 庄淑芬结婚不到两年就离婚,之后又搬回娘家住。 对庄晓萱来说,姐姐像灰姑娘的后母一样。 "你为什么戴手套洗碗?"庄淑芬认为塑料手套含有化学物质,可能会污染她使用的碗筷。 "我的手起了红疹,不能再碰水了。"庄晓萱做家事,做到得了类似富贵手的疾病,又必须洗碗,只好戴上手套。 "不准戴手套!拿下来!" 庄淑芬觉得妹妹那双手,不管如何不舒服,洗个碗又不会死。 庄晓萱不管姐姐在一旁叫嚣,继续戴着手套洗碗,直到午休的庄自谦被吵醒,下楼查看。 "让她戴啦。"庄自谦说了一句公道话:"她的手,整个都红的。" ------ 庄淑芬为朋友作保,结果对方逃了,她只好独自承担两百万的债务,因此心情糟到极点。 这天下班,经过饭厅,见到餐桌的饭菜都没收拾,想到妹妹在家,却连主动整理都不会,让她怒火中烧,冲到妹妹的房间,一阵怒骂。 庄晓萱跟蒋一宏起了冲突,败兴而归,根本无心注意餐桌有无收拾,却无端遭来一顿辱骂。 庄自谦每每看到两姐妹吵得凶,就会怪罪庄晓萱。 "你尽量避开她,只要回来睡觉就好。周六、周日不用上学,那就去图书馆。不要待在家。" 他只怕大女儿生气,却没想过,小女儿也需要呵护,她极需归属感,却被逼的连家里都不能待,要上哪里去找庇护所? 家里得不到温暖,庄晓萱试着在同侪之间找慰藉。 虽然从小也有不少追求者,但她深自期许,找另一半这件事,一定要赢过姐姐。 直到遇上蒋一宏,她一心盼着两人能走得长远,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痴恋风月(十四)怦然心动 补习班的课,上到第四周,陆续跑掉三分之一的学生。 许愿池和庄晓萱,也接连因为个人因素,都不去上课了。 如今,同班同学里,只剩下李欢跟赵芯婷。 两人皆是看在彭中文的面上,决定把剩下来的课上完。 赵芯婷见李欢左右没人,便往后移一排,跑来跟她坐一起。 补习班为了能让教室里,容纳更多学生,前排与后排的间隔非常小。 李欢的位置,原来前后左右都是女生,就跟在学校上课没两样。 她四周的位置,一直很抢手,赵芯婷的位置空出来没多久,很快便由一个叫郝家在的男生补上。 郝家在的椅子,总是紧靠着李欢的桌沿,而郝家在整堂课,都靠着椅背。 他非常享受与李欢的亲近。 李欢好几次,想用脚踢前面男生的椅子,都强忍下来,只好尽量往后坐。 郝家在一坐上李欢前方的座位,中途下课,立即向李欢借讲义。 "不好意思,你的讲义可以借我吗?刚才老师有些字,我没看清楚。" 他旁边,坐着其他学校的女生,对于郝家在的行为,心生鄙夷,暗道:"司马昭之心。" 李欢将讲义借给郝家在,顺道一提:"你的椅子,可不可以往前挪一点?我看你前面同学的椅子,都往前靠的,你的位置比我大好多。" "喔?不好意思。" 郝家在将椅子略为往前挪,似乎每离李欢远一点,就像割他身上的肉一样难过,挪了半天,椅子距离李欢的桌沿,连五公分都不到。 郝家在借了讲义之后,马上去便利商店,买了一瓶红茶给李欢:"谢谢你借我讲义,这请你。" 李欢客气的拒绝:"我不喝饮料。" 她不想跟郝家在多说话,便起身离开座位,跑去教室外面蹓跶。 赵芯婷眼见郝家在紧跟着李欢,走出教室,真想叫他死了这条心,别不自量力。 李欢停在教室外的布告栏,看着上一届的英雄榜,没多久,高汉升等几个男生,也都凑上来。 虽然这张上榜名单,他们之前已经看过无数次,但这一次,最是认真,几个男生,都想找机会跟李欢说话。 高汉升就站在李欢身后,他早知道李欢个子不高,之前看她与祖母并肩而行,个子还略矮一些。 今天,第一次这么接近李欢,他心里小鹿乱撞,兴奋不已。 两人相距不到半米,看着李欢削瘦的肩膀,才知道她肩宽不到自己的一半,这小小的身子,直叫高汉升心生怜惜。 李欢扫过一遍录取榜单,想着今年暑假过后的自己,即将成为大一新生,迈向新的人生,内心随即充满能量。 她身旁的何自立说话了。 "如果我们今年也考上好大学,是不是照片也要被贴在这里?可是,我们只在这里上两个月,又不是全部都他们教的。" 他对补习班,将来可能利用他打知名度的作为,小小的抱怨了一下,趁机找话题跟李欢聊。 李欢知道身旁这男生是对自己说话,心里想着:"怎么不说说,你来上的是免费课程?" 她深知说实话会得罪人,又不愿虚情假意的附和,索性不回答,随即转身离开,却没想到,竟一头撞上高汉升的胸膛。 她吓一跳的立即后退,头也不敢抬的从高汉升旁边,找空隙离开,一路走回教室,很快的回到座位上,除了自叹倒霉,不愿有太多想法。 刚才,高汉升看着布告栏,听到何自立的说词,并不赞同他的想法,暗道:"好处都让你拿好了。" 他也没想到,李欢会突然转身,直往自己身上撞上来,还来不及反应,她已经退开一步,快速往旁边闪了,留下高汉升愣在原地,回味无穷。 案发现场的其余男生,既羡慕又嫉妒。 李欢离开后,人群也随之四散。 那一撞,虽然力道甚轻,但刚刚碰撞的感觉,还存在他的胸膛。 而她身上的馨香,直叫人心动不已,高汉升到洗手间去洗了一把脸,给自己降温。 他回到教室,像之前一样,总习惯性的先找寻李欢,见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与身边的同学讨论功课。 前面的郝家在,也转头过来听,让他想起,这才是郝家在抢位置的主要原因吧,直到生物老师进来上课,郝家在才回过头坐好。 高汉升虽然知道,郝家在根本不是对手,但对于他刻意接近李欢的行为,还是感到不齿,虽然他自己也是一样。 那下半堂课,他数次恍神,好几次,轻抚刚刚李欢撞过的胸膛。 他告诉自己,上课要认真,却还是忍不住想起刚刚那件事,最后逼得自己干脆不听课,自顾自地做起练习题,直到下课。 ------ 自从赵芯婷在补习班的位置,换到李欢身边后,如今下课,往补习班的路上,也自然一道走。 这天,赵芯婷想在上课前吃披萨,李欢听了也想吃,便一起前往披萨店。 两人走在台北车站的补习商圈。 一路上,各式各样的补习班林立,经过南阳街、转往馆前路上的披萨店。 两人在披萨店里等待,赵芯婷满腹心事,欲言又止。 李欢问:"到底想说什么?" 她见赵芯婷好几次看着她不说话,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问道:"功课问题吗?哪一科?" 赵芯婷凄然笑道:"这个已经是神仙难救了,我不是要说这个,我要说的,是你一定能帮到的事。" 她眼里闪着求救讯号,望着李欢。 "说啊。"李欢见到赵芯婷的样子,猜测这件事绝对棘手。 赵芯婷这才开口。 "你有没有觉得……补习班那几个老师……都常常往我们这边看?" 她边说,边仔细看着李欢的反应,因为,她也怕是自己多心。 李欢当然早已察觉这件事,却佯装不知:"……有吗?" 赵芯婷像是下了重大决心,她非常谨慎的看着李欢:"你发誓,不跟别人说,我才要告诉你。" 岂料,李欢竟冷冷的回应:"那你就不要说吧,听完压力好大。" 她对别人的隐私没兴趣:"万一你自己跑去告诉第三个人,消息从他那边流出,我还不被你怪罪?" 李欢在心里,快速复习有机化学的重点,原子说、分子式、化学电池…… 面对李欢这种等级的同学,赵芯婷根本没有谈条件的筹码。 求人难啊。 停顿一会,见李欢对她的秘密,完全没兴趣,她叹了一口气,自己发誓还比较快。 她艰难的开口:"我……写了一张纸条……给彭中文。" 痴恋风月(十五)一张纸条 彭中文,彭中文,彭中文…… 这名字在李欢的脑海,不知萦绕多少遍? 她停下心中复习的内容,故作无动于衷,转头望着赵芯婷,静静等她说完,高超演技,丝毫不输当今任何一个影帝、影后。 赵芯婷看李欢依旧一脸淡漠,再叹口气:"彭中文之前不是说,他感冒,全身无力到没办法倒水吗?" 说完停下来,等着李欢回忆。 这件事,李欢哪里需要回忆? 她当时,可是在心里,为彭中文担心不已,但此刻,她依旧淡淡的看着赵芯婷:"所以?" 她瞥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端着刚出炉的披萨,从后面厨房出来,开始包装。 "准备要走了。"李欢起身来到柜台取货。 三十多岁的男人是徐店长,他一眼看到李欢,便被她的外表吸引,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这条街上,来补习班上课的学生很多,披萨店也有好几家,徐店长想着,若有一个漂亮女孩来柜台收银,必定会为店里招徕更多业绩。 徐店长眼看李欢,并没有拒人千里的冷漠骄傲,便试探性的询问:"来这里课后补习吗?" 李欢轻轻点头。 徐店长边说话,手上不停的包装披萨,动作熟练。 "上高中了吧?" 李欢再点了一下头。 他将包好的披萨,交给李欢,收款后,递上发票。 "有没有兴趣……周末假日到店里打工?我用最高的时薪再double给你。" 至今,李欢贩卖的国中重点笔记,每年仍为她带来将近两百万的收入。 这披萨店的钟点费再高,都比不上重点笔记的营收,但李欢大小钱都赚,她并不在意。 只是,今年暑假,可能要忙着整理高中三年的重点笔记。 她知道,那利润非常可观,到时候,恐怕没时间到披萨店打工,只好忍痛放弃。 没等李欢开口,赵芯婷抢先说了话:"我们要准备考试,没空。" 徐店长有些错愕,又转头探询李欢的意见,只见李欢点点头,表示赞同友人的话。 徐店长很失望,抽出店内的广告单,在上面写下私人手机号码,双手奉上。 "没关系,等考过试,再打工也可以啊,寒暑假有空的话,如果改变心意,随时可以跟我联络。" 李欢并不想拿,可若是不接,对方可能会感到难堪。 正犹豫间,赵芯婷代她接过:"我们还要赶着去上课,再见。"说完看着李欢。 李欢向徐店长略为点头,便即转身,推门离开。 两人一出门,赵芯婷紧跟在李欢身边,继续刚才未完的话题:"刚刚说到哪里啊?" "纸条。"李欢边走,边侧身闪过迎面走来的人群。 这条街不大,但行人超多,大多是来此补习的学生。 "对。纸条。他不是生病吗?所以我在上面写:[老师,天气凉了,要记得多加件衣服。]" 李欢在心里惊呼,紧接着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连番咳不停。 她心想:"好敢啊。" 虽然她心里,也有好多话想告诉彭中文,例如:[小心照顾自己、我很喜欢上你的课、你教得很好、你是个好老师……] 这类的温馨话语,却通通只能留在心中,而喜欢彭中文的这份感情,同样无处投递。 赵芯婷斜眼看着李欢,心里想着:"这咳嗽是真的还是假的?" 若是假咳,便是李欢有意取笑她。 她疑神疑鬼,就是怕被嘲笑,所以,即使心里惶惶不安,无计可施,却仍然隐忍不说,直到,最近跟李欢走得比较近了,才敢开口求援。 眼见李欢渐渐止住了咳嗽,她关心的问:"还好吗?" 她关心的是,李欢用什么样的态度看待这件事? 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她? 李欢说:"空气不好,喉咙有点干痒。" 赵芯婷心想:"看来不像假的。" 她很认真的研究李欢的态度。 见李欢并没有取笑自己的意思,她放心接着说:"最近几堂课,英文、数学,还有物理老师,他们几个说的那些题外话,你有没有觉得,哪里怪怪的?" "嗯。"李欢点了一下头。 赵芯婷马上接口:"对吧,对吧。我就觉得,他们几个,怎么老是在那边,说什么天气凉了,要多加件衣服,彼此关心很好。" 赵芯婷立即侦探魂上身。 "还叫我们不要被彭中文的外表骗了,说彭中文已经结婚了,好像意思是说:喜欢上他也不会有结果,为什么他们会一直说这些?" 她说完,忍不住的轻轻拉扯一下李欢的衣袖。 对此,她已经烦恼好几天了。 李欢心想:"我被老师们误会了。" 原来,自己之前,用老师们那些暧昧的片段言语,拼凑出来的师生恋剧情,只对了一半。 如今,赵芯婷给的这个讯息,犹如整个事件的最后一块拼图,至此,李欢终于把之前,一连串的疑惑解开。 真实状况,是单恋。 而女主角……她看了一眼身边这个人。 是赵芯婷。 李欢微微皱眉,问道:"你为什么要写这个给他?" 赵芯婷一愣。 她停下脚步,反被后方的国中学生超前,走在李欢身边。 赵芯婷的条件反射即是:[爱,就是要让人知道。] 她赶紧快步越过前方的国中生,回头等待李欢。 等李欢跟上,两人并肩走,她认真回答:"我关心他啊。" 赵芯婷说得理直气壮:"他一个人生病,都没人照顾,还要自己起来倒茶。" 李欢心想:"人家是有老婆的,你管这么多。" 赵芯婷说着,自己都有些害羞:"而且,我要发抒心情啊,让他知道我的爱。" 她顿时红了脸,感觉脸好热,双手捂住脸颊。 李欢指正她:"你要发抒,可以写在日记本里,还可以练笔。" 她心想:"何必非要让对方知道呢?放在心上的爱,才是真爱。" 像自己一样,在灯火阑珊处,默默关心。 赵芯婷一时语塞,直觉写在日记本里,根本是隔靴搔痒。 她"啧"了一声:"哎呀,你不懂。爱一个人的心,就是这样,时时刻刻,关心他的大小事。" 她像个爱情顾问:"要大方的向对方传达心意,这样你的感情,才能温暖他的心,不会白白浪费,这叫做卡尔文循环。" 说完,她有些得意。 李欢噗哧一声笑出来:"单独的卡尔文循环,并不能利用二氧化碳来制造葡萄糖,就跟你们不会有结果,是一样的。" 赵芯婷对此,叹了一口气:"本来也没奢望跟他制造葡萄糖啊,所以,我传给他的纸条,根本没写上名字。" 李欢斜了她一眼:"那你在烦恼什么?" 赵芯婷一脸愁苦:"那几个老师说得那些话,感觉好像是说给我听的,我觉得,我好像被怀疑了,怎么办啊?" 老师们群起嘲弄,还有那投射过来的目光,让她好几次,告诉自己,不要再来上课了,但是想起彭中文,又舍不得不来。 痴恋风月(十六)一张纸条之二 两人走进一栋商业大楼,这栋建筑的外墙上,挂满各式补习班招牌。 这时段,正是下班下课时间,许多小吃摊贩与餐馆,到处人挤人。 很多学生,从学校赶来的路上,会顺道买了晚餐,直接到补习班的上课教室里用餐。 李欢常常如此,但今天,由于赵芯婷说的,是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于是,两人来到教室外面的阳台吃起来。 这栋商业大楼里,各种类型的补习班,遍布各楼层。 李欢和赵芯婷,选择在五楼阳台吃披萨。 这里专营公家机关考试,两人认为躲在这里,绝对不会遇到那几个老师,只要低头吃披萨,小声说话,也不至于引人注意。 赵芯婷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你帮帮我吧,我快疯了。" 李欢瞪了她一眼:"你敢作还不敢当?" 她真觉得头疼,所幸吃了一片披萨后,稍稍缓解饥饿,心情还算不坏,像咀嚼口香糖一样的咬着干酪,瞥了一眼赵芯婷。 赵芯婷皱着眉头:"我没想到,彭中文会把纸条给那么多人看,他们几个说的那些话,根本都在笑我,每一句话,我听起来,都像针刺,浑身难过。" 李欢很想问她:"之前秦德越都知道你喜欢他了,也没见你难过啊?"转念一想:"当时其他男老师,都没说什么,情况又有些不同。" 她将披萨沾点番茄酱:"既然没写名字,为什么觉得,他们说的是你?或许,是说给其他人听的。" 她心想:"他们误会的人,是我吧,我都能忍下来了。" 这点,李欢完全猜对。 原来,赵芯婷最后一次传纸条那天…… 中途休息时间,几个男老师在教师休息室,或闲聊,或备课,大家接连发现,彭中文看着纸条发呆,陆续凑近一看。 是赵芯婷写的纸条。 字里行间,满满的关怀与爱慕。 陈外文问:"知道是谁传上来的吗?" 彭中文摇摇头:"从后面,教室最靠右边传上来的。" 他看着手中纸条,三番两次,收到女高中生的温情话语,感到温暖又有趣。 赵芯婷几乎每堂课,都会传来温情纸条。 彭中文回去后,将之前收集的纸条,也拿出来,一看再看,比对字迹,猜测是同一人所写。 他问过交给他纸条的第一排学生:"这纸条是谁给你的?" 学生如实回答:"不知道,后面传过来的。" 他一眼望去,李欢就在其中,他没有继续追查源头,认为保留一点悬念,才是最美,心里却很希望是李欢,又怕问到最后不是,徒生扫兴。 其实他很想知道,这女孩是谁? 长相如何? 大家都想知道。 因为,李欢在教师评分单上写下,不喜欢听到有色笑话的评语。在英文课堂上,当陈外文说笑话时,也屡屡冷漠以对,加上纸条,还是经由李欢这排传上来。 当几个男老师传阅纸条,调侃彭中文时,陈外文第一个,便想到李欢。 "我大概知道是谁了。" 其余男老师连番问。 "谁?" "坐在哪里?" "长怎样?" "漂亮吗?" 陈外文告诉大家。 "教室里最亮的那一个,绑着高马尾,人群中,你一眼就会看见她。" 陈外文这样一说,其余众人,同时想到李欢。 啧啧声此起彼落,大家对彭中文,投以既羡慕,又嫉妒的复杂眼光。 陈外文脑海,浮现李欢那娇嫩的脸蛋,脱口而出:"吃到这个很补啊。"再瞥一眼彭中文,暗道:"这家伙真是赚到了。" 潘物理瞥了彭中文一眼:"老船长,别晕船了啊。" 这难得一见的尤物,竟让彭中文给占了,他心里颇不是滋味。 彭中文语带轻佻:"再漂亮的妹,吃了两年,还不是像鸡肋?" 他暗道:"这个,或许可以多半年。" 他心里乐不可支,爽到极点,脸上尽显得意之色。 ------ 赵芯婷后悔莫及:"我后来才想到,我做错了一件事。" 她心情低落,毫无食欲,开始玩起手中那片披萨,压扁、对折、再摊开,只喝了半杯红茶。 "因为,每次传纸条,都从我这里往前传,一直传到彭中文那里……" 李欢一听,跟赵芯婷同声说道:"导师在后面。" 导师的固定座位,就在教室最后面。 痴恋风月(十七)一张纸条之三 赵芯婷看着李欢,欲哭无泪。 李欢心想:"每次?就是不只一次,那肯定让导师看见了。" 她想着自己跟赵芯婷的座位,不是前后,就是左右,所以自己被误会的机率,很高啊。 她仰头叹息,摇摇头,再拿起第三片披萨吃起来,开始回忆,之前上课时,那些男老师的眼神,和那些语带玄机的题外话,暗道:"难怪。" "如果他们有心追查,一定能查到,还有你的字迹。" 李欢说完,咕噜咕噜喝了几口奶茶,咬着qq粉圆,温润的奶茶,总能给予她安全感。 真是醒脑好喝。 每当英文老师,嘲讽着写爱慕信给彭中文的女生时,那暧昧目光,总是往李欢这边看过来,的确让李欢感到不舒服。 她不是当事人,都如此难受,可以想见,作贼心虚的赵芯婷,痛苦肯定加倍。 李欢将披萨上面,干酪的牵丝卷起来,塞进嘴里。 q、软、咸、香、有嚼劲。 再来一口珍奶,甜而不腻。 呵呵~ 身、心、灵都很享受,原本因为美食而应该展露的笑容,却因为赵芯婷一直望着自己,而硬生生忍住。 她见赵芯婷一脸恳切盼望,再见赵芯婷手边的披萨,一口都没吃。 正常人,很难拒绝披萨诱惑的,到嘴的披萨,竟然不送进去? 可见赵芯婷,已经被这件烦心事,困扰到失常了。 李欢在心里,叹了口气,实在有些不忍心。 有些人,个性内敛,有些人,就比较轻浮张扬,李欢顿时对彭中文,感到非常失望。 女孩子出于关心、爱慕,写给他的只字片语,竟拿来跟几个同事,一起观看嘲笑。 她开始想象,当时的场景…… 几个她心中颇为敬重的[中年男子]聚在一起,传阅赵芯婷写给他的纸条。 那是什么样的景象? 她想起老师们说过的话:"国文老师不像你们看到的那样。" 她开始在心里自问自答。 那会是什么模样? 彭中文给她的感觉,是温柔敦厚、谈吐文雅、举止斯文、像个君子。 应该就是相反的样子。 光想着,心情就沉重了起来。 拿纸条来跟同事讨论是为什么? 找军师共商因应对策吗? 纸条令你心生恐惧? 女生又没威胁你。 炫耀吗? 单纯嘘寒问暖的几个字,能代表什么? 令你身价上涨? 享受同事艳羡的眼光? 竟然可以弄到每个来上课的老师,都能针对此事,说上一两句评语,语气里,或带着羡慕,或嘲弄般的开玩笑,让赵芯婷难过成这样。 李欢对彭中文,顿生不屑之心。 她心想:"好差劲。" 赵芯婷现出李欢从未见过的哀兵姿态:"救救我吧。" 她虽然课业上不如人,平常说话,依然像大姐大一般,因此,很少人知道,她内心,时常受课业问题煎熬。 李欢跟大多数人一样,只道她浑不在意,如今,却因为这件事,私下哀求李欢帮忙。 难过是可以想象,但说到[救救我]的程度? 李欢眨了一下眼睛:"没那么严重吧。" 她觉得赵芯婷有些言过其实,吃起最后一片披萨。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赵芯婷认真看着李欢:"这件事让我,连书都读不下去了。" "啊?"李欢有些相信她了。 的确是这样。 自己念兹在兹的事,对别人来说,根本不足挂怀。 这样的事,屡见不鲜。 李欢咽下一口披萨。 "课程就快结束了,不能忍耐一下吗?不然,你不要来上课好了,我笔记借你。" "不行。这攸关我的名声,万一将来我出名了,这些小道八卦,就会加油添醋的上身。" 李欢心想:"想真多,又想真远,传纸条前,怎么不多想想?" "你要我怎么帮?去跟他说,不是你?"她再吃一口披萨。 在阳台吹风,这披萨都凉了,已经没有刚刚好吃。 赵芯婷望着李欢。 "你那么聪明,总有办法洗脱我的嫌疑,让这件事情,跟我完全沾不上边。" 李欢终于将披萨了结,举着吸管,将粉圆一颗颗吸进嘴里,心里想着:"如何洗脱赵芯婷的嫌疑?" 她吃到第三颗粉圆,立即心生一计。 痴恋风月(十八)李欢献计 "你得先答应我,以后,不可以再传纸条了。" 赵芯婷犹豫了一会,肯定的说:"好。我也真的吓到了,以前写给秦德越都没事啊。" 李欢对秦德越的满腔爱慕,从来都是深埋心中。 此刻,她一脸平静无波,内心却是起了大波澜,心想:"什么?竟还有这事?看来真是惯犯啊。" ------ 李欢让赵芯婷去买一张卡片。 这天中午,吃饭时间,两人坐在教室外面的凉亭。 李欢原来是左撇子,上小学前,祖母让她改成右手写字,如今,是左右手都能写字,但字迹明显不同。 她用左手,写下几句话。 [看到老师最近身体康复了,我真开心。希望老师要照顾好自己,别再感冒了。有件事,我一直很想跟您说,其实,我是男生。班上有个女同学,常常帮我,我很感激她,敬祝老师健康平安,学生……敬上] 李欢写好后,将卡片交给赵芯婷。 "下课后投邮筒,最慢后天,就能送达补习班,老师们会以为,之前写纸条的女生,其实是帮另一个男生写的。" 她说完,拿起桌上的芝麻包。 赵芯婷将卡片,收进专用信封:"为什么是男生?" "如果你是男生,我就改成是女生暗恋他,这样才能完全避嫌啊。"李欢说完,用小嘴亲了亲芝麻包。 赵芯婷问:"老师会猜测,为什么那个男生……他不自己写?自己传?" "文笔差啰,也可能是害羞嘛,很多人都找人代写情书,代送信的。"她继续享受芝麻包软绵绵的触感。 赵芯婷点点头,颇觉有理。 "下次,是英文课,到时候,看英文老师的反应,从他的态度就能知道,你的嫌疑洗脱了没。" 李欢咬了一口芝麻包,笑得眼睛,眯成一直线。 赵芯婷听从李欢之计,将卡片贴了邮票,寄到补习班。 彭中文听信陈外文的推断,一知道传纸条的人是李欢,当晚兴奋的辗转难眠。 将近五十岁的中年男子,面对漂亮小女生的爱慕,每次,都像初恋。 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尤其,这是个难得一见的稚嫩美少女,在上百名学生中,仍是一眼就能望见。 彭中文初见李欢,便对她的容貌,惊艳不已,还有那精灵般的气质,集清纯与性感于一身,只有成熟男人,才得领会。 他连日来心情亢奋,脑海里想着李欢的俏脸,着手在日历上,周五的地方,做了记号,日日倒数相见的日子。 这天晚上,下课回到家,看了日历,喃喃说道:"还有三天。" 想起三天后,就能见到李欢,脑海顿时想起陈外文的话:"吃到这个很补啊。" 到了这个年纪,早已明白,每朵含苞待放的青春少女,经过两年尝鲜期,总会跟原配一样,食之无味。 所以,他每次都是抱着相同心态,爱在当下,等厌倦了,再让原配出面,将小女生打发。 "我根本不爱她,只是日子过的闷,找人陪而已,你才是我永远的灵魂伴侣。"他总是不厌其烦的,对原配说这句话。 他爱妻子吗? 他认为不重要。 为了老年有个家庭,子孙可以依靠,从未想过离婚再娶,更何况,这个元配,既懂事,又贴心。 原配与孩子住在南部,体谅丈夫独自一人,在台北辛苦打拼,知道丈夫只是爱玩,她只要丈夫定时把钱汇进户头,其余的,就随他去。 她爱丈夫吗? 她认为不重要。 为了老年有个家庭,子孙可以依靠,何况离婚再嫁,不见得能找到,愿意定期给钱养家的男人。 彭中文从不过问,原配是用何种方式,让对方知难而退,反正,他最终总能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从来没有良心不安这回事。 "她们仰慕我,乞求我的怜爱,我只是施舍而已,大家各取所需,没人吃亏。" 而这一次,为了李欢,他难得上书局,购买信封信纸。 "一直让女生付出也不行,我也要采取行动。" 相较于之前的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这是他行动最积极的一次,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动到想哭。 在书局里,他低头在书架上,选购信封信纸,暗道:"看我对你多么特别,将来包准,感动到跪地亲吻我的脚。" 他呵呵笑着。 一整晚,他想着李欢,想到心痒难耐,耳边不断传来,床头旁的闹钟,滴答滴答声响,他拿起闹钟一看,已是凌晨三点。 左右睡不着,他翻身坐起,心想:"写信吧。" 他来到书桌前坐下,打开桌前台灯,取出信纸,提笔写字。 开头写了[李欢]两字,觉得不妥,揉掉重写,再写成[欢欢]两字,又有装熟之嫌,揉掉再写…… [小欢,能得你垂青,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幸事,夜里辗转反侧,我彭中文何德何能?当纤纤小手中的笔,不经意丢向我的同时,爱神的箭,也射向我,是的,你莫笑我俗气,我一介凡夫,爱上落入凡间的精灵。] 垃圾桶旁边,已经有好多没丢准的纸团,彭中文就在揉掉不知凡几的纸团中,写下给李欢的信。 [当我第一眼见到你,已为你娇艳胜过玫瑰的容颜倾心,原想将这份心意永藏心底,当得知你我心意相同,我内心狂喜,原想直接走向你,想着你数次为我担心,我又有何惧?但思前想后,总还得为你多加设想,我不愿让你受到一丁点的压力。] 直到他身后,窗外的天,由夜色墨黑,转为晨光熹微…… [我通过点名簿知道你的名字,冒昧写信给你,信末留下联络号码,你可以直接跟我联络,不必再透过纸笔,将心意千里迢迢传到我的手,我的心。手机全天候为你开着。顺问……彭中文......手书] 写好了信,他喜孜孜的将信笺收进信封,拿起补习班讲义翻到背面,将住址抄到信封上,他没有李欢家的住址,也不方便问,决定寄到补习班。 拿出胶水:"哎呀。忘了买邮票啦。"心想:"上课前去seven买。" 他舒展筋骨,即使一夜未阖眼,仍是精神奕奕,不禁失笑:"爱情的力量真伟大。" 他来到浴室,左右审视镜中的自己,摆出最帅气的眼神与微笑。 前往补习班的路上。 他走进便利商店,向柜台询问:"我要买邮票。" 柜台人员抱歉的看着他:"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没有。" "没关系。"他笑笑,这无损他的好心情,心想:"补习班应该有,只好晚一点寄出去了。" 走在街道上,他看见路边的邮筒,开心的轻轻拍了拍:"等会见。" 痴恋风月(十九)自作多情 他几乎是吹着口哨走进补习班,向柜台服务员,要了一张邮票。 柜台服务员告诉他:"这边没有,我去楼上拿。对了,彭老师,有你的信。"说着从抽屉,取出来交给他。 彭中文喜形于色,拿了信,说道:"谢谢。" 他暗暗提醒自己,举止要从容镇定,于是收敛笑容,看着这粉红色书信,在心里欢呼:"莫非心有灵犀?" 他神态悠闲,走进教师休息室,一见里面没人,将信封紧贴胸口,见信如见人,一番意淫李欢,再亲吻了信封,随即迫不及待打开。 就在他展信不到一秒,陈外文已悄声来到,在他身后伴读。 彭中文看着信,从开心微笑,逐渐变成大苦瓜,原来的回春脸,打回原形,霎时又老了十岁。 陈外文原来对彭中文有李欢爱慕这件事,又妒又恼,如今,眼见彭中文,正准备张口吃的天鹅肉没了,着实令他欢畅无比。 这天,上的是英文课。 剩下不到三周,补习班的课程就结束了,来上课的学生,又少了几个。 高汉升得班导侯老师之助,欢天喜地的坐上那个,他自以为,本来就该属于他的位置。 就在李欢身后。 李欢上次那小兔子撞树事件,一直萦绕在高汉升的脑海,挥之不去。 每次读书累了,想起李欢撞上自己后,头都不敢抬的娇羞模样,他总会忍不住笑起来,觉得李欢真是太可爱了。 一想起李欢,就像喝了咖啡一样,立即精神百倍,再多读几小时的书,都没问题。 如今,他坐在李欢身后,闻着她的发香,不禁心荡神驰。 一整堂课里,他必须不断提醒自己,脑筋要清楚,才能克制伸手,将李欢揽进怀中的欲望。 有时候,他将椅子再往前挪一些,那几乎是靠在她身后了,李欢的高马尾,就在他的脸颊旁,伸手便可碰触,他却连碰都不敢碰。 他的心,剧烈的撞击,自己忍不住压着胸口,好叫心脏克制一点,别太激动。 如此近距离的靠近李欢,对高汉升的感官刺激,绝不亚于上次的肢体碰撞。 这堂课,跟上次一样,再次让他,对课堂上老师的话,听而不闻,整堂课,他的世界里,只有李欢。 "many believe that……,much has been discussed about……,many代替人, much代替事……" 陈外文边说,边写板书,解说完毕,他看了台下学生:"先把左边抄起来。" 他走到黑板右边,静静看着台下的学生认真抄写,他用轻松的口气说道:"我喜欢女生,也喜欢男生,所有学生,我都爱。" 陈外文的视线对着正中间,其实,眼光余角正注意着李欢。 李欢当然知道,自己才是那个被怀疑的女生。 只等陈外文话音一落,李欢假意将眼光,偷偷瞥向教室左前方的位置,期间不过一秒,立即回头,翻阅桌上讲义。 李欢这举动,完全没逃过陈外文的眼睛。 这下,陈外文便确定了心中猜测。 原来怀疑的女生,是为人代笔,而暗恋彭中文的,是坐在教室左前方位置的某个男生啊。 台下学生,有的没听清楚陈外文说什么,有的听清楚了,却不明其意。 只有李欢与赵芯婷,心知肚明。 赵芯婷的心砰砰跳。 李欢在心里呵呵笑。 两人皆低头装认真。 李欢在纸条上写上一句话:[ok了],推给赵芯婷。 赵芯婷看了,松了一口气,在纸条上写下:[解脱了,3q。],推给李欢。 李欢如今的位置,是靠走道。 当身后的高汉升靠近自己时,她当然知道,但前面的郝家在总是往后靠,后面的高汉升又老是往前挪。 她简直避无可避,心里想着,这样的学习环境,实在太差,数次考虑着,是否停止来补习班上课。 高汉升心中对侯老师非常感谢,之后每堂课,总买些饮料和小点心,送给侯老师,聊表谢意。 侯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两个孩子的妈,丈夫在公家机关上班,早已过了青春年少,对爱情追赶跑跳碰的年代。 但看着这群花样少男少女的互相暧昧追逐,颇觉有趣,每每让她想起,自己曾经的青春岁月。 教室里,她最喜欢的两个学生,一是李欢,一是高汉升,总觉得这两个孩子,真是才貌双全的一对金童玉女。 一开始,侯老师以为李欢喜欢彭中文,看着彭中文那掩不住的得意色,让她心里想着:"有妻有子,快五十的人了,跟这群十几岁的小朋友凑什么热闹?难不成要离婚再娶吗?人心不足蛇吞象。" 彭中文那副模样,着实让侯老师看不顺眼,心里对他非常反感,直到李欢那封卡片寄到。 几个男老师,在教师休息室里,围着彭中文讨论。 事后,侯老师透过陈外文之口,知道了卡片的事,再见到彭中文的失望神情,她心里非常快活。 她一边跟彭中文讨论课表,一边心里想着:"哼。做梦吧你,臭男人。" 过了两天。 这天晚上,高三复习班,上的是国文课。 赵芯婷在补习班,一见到高汉升,立即认出,他就是那个放学后,跟在李欢身后的高个子。 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 当时,就因为高汉升高?的身形与俊秀的五官,让赵芯婷在心中暗暗留意,没想到,竟又在补习班相遇。 每次擦肩而过,赵芯婷总趁他注视李欢的时候,偷瞄他。 高汉升今天,是第二次坐在李欢身后。 上一堂课的赵芯婷,因为爱慕纸条的事,内心忐忑不安,所以见到帅哥,也无心多想,如今,危机解除,心中泰然,于是恢复本色。 她见高汉升换了座位,坐到李欢身后,当然知道高汉升的目标,是李欢。 而她,坐在李欢旁边,一转头,便与高汉升相距不到一米,终于有机会可以就近欣赏帅哥。 她心中好乐。 赵芯婷只觉得,这男生近看,更加好看,脸好小,五官非常秀气。 她忍不住便一直盯着看,打心里羡慕李欢。 高汉升对女生这样的逼视,显已司空见惯,见赵芯婷与李欢亲近,认为李欢的好友,就是自己的好友,都是自己人,于是对赵芯婷,礼貌性的笑笑。 这一笑,就像是为赵芯婷搭了一座桥,让她顺势开了口。 "你的目标,是她吧。"说着嘴巴朝李欢努了努。 高汉升腼腆的笑了笑,坦白承认:"对。" "你长那么帅,喜欢就追啊,老跟在后面干什么,勇敢一点,说不定,早就是一对了。" 李欢也是一见高汉升,就想起了之前那个,老跟在身后的男生,现在才想起来,莫非这人,又跟来补习班? 一听赵芯婷和身后这男生的对话,内容十之八九与自己有关,而赵芯婷,却明显当她是透明人,大说特说。 李欢对此不加理睬,全当没听见,径自写着今天发的国文测验卷。 赵芯婷见高汉升大方承认,自己喜欢李欢,颇为欣赏他。 她虽然垂涎这天鹅肉,但心里也清楚,这跟彭中文一样,绝无可能,来回看着李欢与高汉升,暗道:"两个好登对。" 痴恋风月(二十)真相大白 赵芯婷心想:"李欢够义气,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帮这帅哥一把,他一定很感谢我,而且李欢那么难追,他不一定能追到。" 她一边想着,一边吃吃笑了起来。 李欢转头瞥了她一眼,继续写考卷。 赵芯婷不管李欢的反应,径自向高汉升说道:"你有机会。"说话时,眼神瞄一下李欢:"她单身。" 高汉升感激的点点头,得到李欢朋友的认可,等于得到李欢一半的认可,他心里很开心。 赵芯婷看了李欢一眼,知道李欢听着两人对话,于是转过身来,在自己桌上的计算纸,提笔写下李欢心中的前三志愿,以及将来想从事的工作。 她写好撕下来,放在高汉升桌上,贼贼说道:"加油,我看好你。" 既然得不到,那就大方助攻,广结善缘。 高汉升正愁着打听李欢心目中的第一志愿,坐到她身后,也是急于想趁着补习班最后这几堂课,赶紧追查。 不料今日,竟获得这宝贵信息。 他认真看着这个讯息:[她想当老师,第一志愿:x大数学系。] 高汉升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感觉他与李欢,又靠进了一步,他心里对赵芯婷,非常感谢,低声说道:"谢谢。" "光说没诚意,请我吃饭吧。" 她的计谋得逞。 眼前这两个十足登对的人,八字还没一撇,自己跟这帅哥的关系,却已经到了可以相约吃饭的程度了。 她忍着狂笑的冲动,暗道:"原来古人说的[以退为进]是真理啊。"心里乐呵呵。 高汉升笑了笑,伸出右手,对着前面的李欢,摆出请的姿势,说道:"一起去就没问题。" 意指:[要李欢一道去。] 赵芯婷见了高汉升那超乎常人,异常修长的手,不禁呆呆出神。 这双手,不但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白皙秀气,还透着含蓄的性感,冒着青筋时,却又带着力与美的霸气。 光一双手,就足以令无数女生心动,沉醉其中。 赵芯婷心中无限遐想:"这双手,光看着就赏心悦目,如果能握上,或是让这手碰上自己,那该是……" "要上课啰。"侯老师在教室后面高喊。 这声音将赵芯婷拉回现实,她抬眼,视线穿过高汉升身后,瞥见彭中文,正在门口与侯老师说话。 她一连啧啧啧三声,酸酸的对高汉升说:"都还没追到,就急着表现清白,好啦,好啦。先欠着啦。" 说完,立即转过身来坐正,赶紧装认真,低头写测验卷。 他,来了,来了。 赵芯婷用手肘,轻轻撞一下李欢。 李欢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见她桌上的考卷,还停在第一张,自己三张考卷都飙完了,心想:"时间就是这么浪费的,难怪老是抱怨书都读不完。" 今日,彭中文一如往常的从李欢这排经过。 李欢此时看着他,已没有昔日那份欣喜之感。 彭中文将讲义的答案对过,也讲解完:"还有没有哪一题,还有问题?" 他扫视全班,眼神在李欢身上,多停留一秒。 之前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略带娇羞,此刻见李欢,确是一副认真学习的模样。 "人有亡斧者,意其邻人之子。视其行步,窃斧也;视其颜色,窃斧也;听其言语,窃斧也;动作态度……" 他想起李欢,不禁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无为而不窃斧者也。俄而掘其沟而得其斧,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其行动、颜色、动作皆无似窃斧者也。" 他一口气念完,问台下学生:"这是出自哪里?" 台下立即有人回答:"列子说符。" 彭中文点点头。 "是啊,这人丢了一把斧头,自以为是邻居家的儿子偷的,所以对方的言行举止,再再都验证他偷了斧头……" 彭中文说着别人的故事,也刻意让声调维持正常,却不免露出了破绽。 明显与之前几堂课,表现出来的轻松和神采飞扬,大不相同,而且越说,脸上表情越见失落,看起来倒像是,他丢了一颗心。 "……当一切真相大白,他看见邻居儿子的说话表情,一举一动,全都不像是个会偷斧头的人……" 赵芯婷越听,心情越是轻松,犹如将之前绑手绑脚的绳索,完全挣脱了。 彭中文低声诉说:"当你觉得一个人是好人,不管他说什么、做什么,我们自然都往好的方向去想。" 众人只觉得,彭中文像是念哀悼文一样。 "当你觉得他是坏人,自然觉得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坏的,这让我想起,苏轼跟佛印的故事……" 彭中文的神情,带着沮丧,明显失了昔日的儒雅风流。 大部分同学心里都猜测,彭中文可能是因为投资股票输钱,心情低落。 因为他曾自述,不管多么有潜力的股票,只要他跟进,股价立刻跌,所以同事常跟他问明牌,只要别跟他买相同的,就对了。 李欢则是觉得,现在的彭中文,视其行步,视其颜色,听其言语,动作态度,全都不再令她,怦然心动。 那一堂课。 彭中文的脸上,始终带着些许惆怅失落。 李欢还像往常一样,积极认真的学习。 赵芯婷则松了一口气,终于能大方自在的上课。 而高汉升已慢慢习惯,近距离靠近李欢这件事,即使脸颊偶尔碰到李欢的高马尾,脑筋也不再当机,恢复了往日里,善于思考的状态。 ------ 李欢与赵芯婷,常将路上买来的晚餐,带到补习班吃,赵芯婷不到半小时就解决了,便开始拿着各科题目请教李欢。 李欢边教边吃的情况下,一个便当,总是吃到老师来了,还在吃。 赵芯婷只好试着请教,坐在李欢后面的高汉升。 没想到,这个高汉升跟李欢一样,怎么问,都问不倒,于是,赵芯婷便开始在上课前,问高汉升问题,让李欢专心吃饭。 有时候,李欢听到高汉升讲解得有点复杂,而赵芯婷也不太理解,她就会转过身来,插嘴补充。 高汉升会适时提出意见,李欢也觉得颇有道理,常常形成了,两人一起讨论功课,再一起教赵芯婷的情况。 痴恋风月(二十一)笔砚相亲 接连两天,补习班举办了北中南联合高中模拟考。 这天,刚拿到解答,赵芯婷对过答案,有一堆问题想问。 她在学校已解决了一些,还有很多没问完。 到了补习班,因为考得奇差无比,她心情糟透,买了一块面包,却只吃了几口,喝掉半杯饮料,就想趁着上课前,接着问李欢。 但是,眼见李欢慢条斯理的吃着咖哩饭,她知道李欢这一吃,必定要将近一个小时,如果问李欢问题,恐怕耽误她吃饭。 因此,赵芯婷拿着考卷,转头问高汉升。 她几乎将很多题型都搞混,高汉升耐心的为她讲解,但赵芯婷还是一知半解。 "微分方程就直接暴力解,这种考题不会太多……" 赵芯婷似懂非懂,心想:"既然不会太多,那就直接放弃,免得浪费脑力。" 她再抽出另一张考卷,指着打勾的题目问:"这一题。" 高汉升一看题目,立即秒解。 "因为不带电,总氧化数等于零,所以解出来,x=6,氧化数下降,还原反应,自己被还原,氧化别人……" 高汉升认真讲解,为了让右前方的赵芯婷,看清自己的字,他高大的身子前倾,低伏在桌上写字。 化学将赵芯婷折磨得不成人样,她哭丧着脸:"这个好难背。" 高汉升热心指导:"你记一个就好了,另一个氧化反应就是相反,这些一定要熟记,才有办法活用……" 赵芯婷的大脑,实在塞不下这许多,忍不住抱怨:"好痛苦。神啊,救救孩子吧。" 李欢转过身来补充,边说边写下一串文字:"你就记得升价数、失电子、氧化反应,这是一组。" 李欢这一转身,李、高两人的距离,更近了。 平常上课,是背面向着高汉升,现在是面对面靠近,他动都不敢动。 高汉升原本沉着的心脏,因为李欢的突然靠近,而忍不住砰砰跳,大力撞击他的胸膛。 至此,他终于明白,他的心,将永远为她跳着。 他必须极力克制,以免自己不顾一切,往李欢的脸上亲下去。 另一方面,却也暗自欣喜,因为,李欢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对自己冷漠,刻意保持距离了。 李欢像往常一样,帮同学想方法,解决课业问题。 "降价数、得电子、还原反应,这是一组,总共六个字,升失氧降得还。" 赵芯婷低头看着高、李两人,交互在计算纸上写下的,密密麻麻的详解。 她低声重复这句话:"升失氧降得还……" 李欢看着自己写的口诀,小食指抵着唇边,侧着头,凝神细思。 高汉升斜眼看着李欢那弯弯的眉,再顺着往下,是纤长浓密的睫毛,它正搧啊搧,他好想伸手抚摸。 李欢那可爱的小指头,他好想伸手握住。 还有那娇艳欲滴的唇啊……他好想……好想…… 天人交战。 在冷气房里,摄氏二十的温度,大家都是身披薄外套御寒,而高汉升,只身穿短袖夏衣,依旧从背脊,沁出汗珠。 李欢对高汉升此刻的心思,并不知情,虽然她已经是反射性作答,仍然认真的为赵芯婷想口诀。 突然…… 她抬眼望着高汉升,两人一对上眼睛,高汉升深恐心事露白,悚然一惊,连呼吸都暂停,只傻傻呆望李欢。 李欢露出微笑,说道:"声嘶力竭会缺氧,降下音调一口气就得还。" 高汉升立即连连点头,表示赞赏。 李欢随即写下来,交给赵芯婷。 赵芯婷看着,眼露精光,终于开口笑:"这个我可以。记住了。吼,早说嘛,我这三题就不会错了。" 她兀自为那六分嗟叹不已。 "我刚刚才想到的嘛。"李欢说完,看了高汉升。 高汉升立即点头,说道:"对。" 他看着李欢,再看向赵芯婷,表示:[人格保证,李欢说的都对。] 不知不觉间,李欢已将高汉升,当作互相讨论功课,值得敬重的同学,能与他自在的相处了。 ------ 又过了两个月,大学考试,终于到来。 李欢充满斗志,信心满满的进入考场,离开考场后,再也不碰考试书。 考完试当天,补习班的工作人员,会在考场,发给每一个路过的学生解答。 一般学生都会拿着解答,战战兢兢对答案,李欢连这件事都跳过。 她这样回答母亲:"何必再考一次?" 童秀丽很想知道女儿的大致成绩:"对一下答案,心里才踏实啊。" 她觉得女儿也太随兴,一点都不像刚经过大考的人,怎么会对成绩,一点都不放心上。 张贵樱帮孙女回答:"答题的时候,心里就已经知道,能不能上了。" 她说完,对着孙女,眨了眨眼。 李欢对祖母报以笑容,当时在考场,她一拿到考卷,快速扫了一遍考题,就知道能不能上了。 她的国中重点笔记,如今仍在贩卖,销量稳定。 尝到了甜头,同样将高中三年的各科重点笔记,整理好装订成册,在网络上贩卖。 这次她不再卖单科,五科套书卖两千元。 一如预期,销量比国中重点讲义还好,才一个月,就进帐五百多万。 她同样开心的到银行买定存。 自小学至今,单靠自己,她的存折里,已有千万存款,收入仍在持续增加,是个隐形小富婆。 整个暑假,她最开心的,就是拿着存折去银行刷簿子。 庄晓萱自从在蒋一宏车上与之发生争执,回家后想明白了,不再主动与蒋一宏连络。 而蒋一宏,从来都是被动方,于是,彼此再无联系。 许愿池与庄晓萱,却一直以为,自己退出后,对方捡了便宜,成了蒋一宏的唯一。 两个女孩,心中对蒋一宏,仍是无限依恋,在极度沮丧下,读书效果,自然事倍功半。 大考过后,庄晓萱与许愿池对过答案,就知道结果不会太好。 学校停课后,两人常常错开时间来李欢家,看小说漫画、听音乐、聊天、耍废,一待就是整天。 这天,是许愿池来找。 她去租书店,借了一堆小说漫画,来跟李欢同乐。 两人看书看得入迷,似乎又回到高一那段,无忧无虑的欢乐时光。 叮铃铃~叮铃铃~ 许愿池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把两人都吓一跳。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有些不耐烦的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是许愿池的妈妈陈仙洁。 女儿出门一整天,音信全无,她颇为担心,于是拨打电话:"姐姐,你在哪?" "我还在李欢家。"许愿池翻了翻白眼,觉得妈妈太黏人。 李欢丛书堆中回到现实世界,左右张望,这才发现,天色有些暗了,她起身开大灯,继续翻看小说。 陈仙洁告诉女儿:"从早到现在……一直在人家家里喔?这样,不好意思吧。" 其实,是她想女儿了。 许愿池立即回答母亲:"不会啊。" 她转头对李欢说:"我妈说我整天赖在你家,很厚脸皮耶。" 李欢笑着,起身来到许愿池身边,对着电话那头,高声说:"阿姨太客气了。" "吼~你这个孩子。"陈仙洁觉得,宝贝女儿也太淘气:"回来吃饭吧,妈妈给你做很多好料的……" 她试着说服女儿。 "你现在还在那里……人家要吃晚饭了,还要做你的份,天黑了,早点回来,明天再早一点去。" 她为女儿做了爱心餐,希望女儿赶快回家,趁热享用。 "好啦。"许愿池看小说,不想中途被打断,但母亲说的有理,确实是打扰了一整天。 她告诉母亲:"我现在回家。" 痴恋风月(二十二)一声朋友 挂上电话,许愿池起身,收拾散落一地的书籍。 "你没看完的就留着,可以看一个礼拜,我明天再来。" 李欢跟着帮忙收拾书本,不经意的提醒:"晓萱明天也会来。" 她知道两人还有心结,之前在学校没办法,现在毕业了,总刻意不碰面。 许愿池一听到庄晓萱的名字,怫然不悦:"那你跟她说,我一、三、五,她二、四、六。" 她说完不禁一愣:"奇怪了。她干嘛一直缠着你啊?那猪头都没找她出去吗?" 口气里,尽是酸腐味,心中愤恨庄晓萱,既跟她争夺李欢,又跟她争抢蒋一宏。 猪头是蒋一宏的代称。 李欢耸一耸肩,一副[我也不知道]的模样,她从不探问别人的隐私。 许愿池问:"她不知道我的事吧?" 她指的是,自己被蒋一宏冷暴力的事。 李欢摇摇头,斜睨许愿池,佯怒道:"你还不了解我吗?" 许愿池赶紧上前揽着李欢的手臂,以头蹭着李欢,撒娇讨饶:"唉哟,随便问问嘛。" 说完带着一副八卦表情:"那他们之间……还好吗?" 李欢还是耸耸肩,一副[我也不知道]的模样。 许愿池叹了一口气:"算了,知道了也别跟我说,不关我的事。" 她放开李欢,跪坐地上,继续收拾小说漫画,将李欢看完的书,都装进大袋子里,准备带回家。 她一边收拾,一边低声说:"我确定要……要重考了。"语气里带着无奈。 李欢一愣。 许愿池立志要上医学系,但分数没到,与家人讨论过后,决定再拚一年试试。 全家人一致认为,若是重考一年能上,那就太值得了,影响的,将是一辈子。 "既然决定了,就朝着目标,往前冲吧。"李欢带着祝福:"那你得早点收心啊。" 许愿池把书都收齐了,挺直了腰。 "太早拚,会捱不到明年大考,准备就直接玩到补习班开课,而且,只有我一个人。" 她说完,看着李欢,心里一酸,眼眶跟着泛红。 两人的缘分,从国一开始,至今六年,相处时间,实在比家人还多。 许愿池非常依赖李欢,不论功课上,还是情感上。 昔日诸多相处情景,在她的脑海一一涌现。 国中时期,为了不想上体育课,一起装病,去保健室聊天…… 一起为升高中这场大考,并肩苦读…… 两人一起考上理想高中,当时是多么兴奋啊。 高一结伴看遍学校图书馆的翻译小说…… 继续结伴当体育课的苦情姐妹花…… 暑假期间在烈日下,一起操练仪队木枪…… 一起享受美食,吃遍台湾北中南,再一起向大学之门叩关。 如今,李欢成功跨过门坎,考上理想的校系,准备当一名教师,作育英才。 而自己,却被医学系,挡在门外。 父母并没有苛责许愿池。 但她自己知道,即使全副心力,认真读书,都不一定能考上了,何况,还加上感情因素? 致使她的成绩落在私立大学,科系也不喜欢,只好重来。 "以后,你不在,只有我一个人,都不知道要找谁……"她语带哽咽,后面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茫茫人海,今后课业上有疑难,该向谁求援? 心情苦闷时,该向谁诉说? 到哪里,再去找一个李欢? 补习班吗? 许愿池想到这些,心情就更加低落。 李欢上前拥抱许愿池:"加油,需要我的时候,我都在这里。" ------ 这天一大早,庄晓萱就来了。 她带来好多美妆杂志、化妆品,跟李欢一起研究。 两人坐在地上,翻阅美妆杂志,面前一叠[beauty美人志]。 李欢看着杂志里的模特儿,向庄晓萱问道:"你常看这类杂志吗?" 她边问,边吃了一口绿豆椪。 这绿豆椪,是辛巧姑制作。 一口咬下,绿豆混合牛奶清甜,加上香菇与蛋黄的咸香,每一口,都是温润厚实,层次丰富。 庄晓萱点点头。 "它有图片跟文字,教你怎么化妆,怎么选择适合自己的打扮,还会介绍很多时尚美妆、美发跟衣服。" 她张嘴要李欢喂她吃,就想跟李欢分食绿豆椪。 李欢将吃了一口的绿豆椪,递到她的嘴边,她咬了一大口,边吃边说话。 "一开始,我都是去我表妹家,借过期的来看,后来发现,租书店也有,还有最新的。" 李欢点点头:"你穿衣服都蛮好看的,而且拍照姿势都好自然。" 她拿起自制豪华布丁珍奶,喝了一口。 她觉得,现在化妆还太早,但只是放在心里,不好当面说。 庄晓萱跟着喝了一口饮料:"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 她笑道:"我看他们家的杂志很多年,里面model的摆拍,看久就会了,我自己也常常照镜子练习。" 李欢予以佩服的眼神,心想:"这也太累了吧。" 庄晓萱起身,从背包里,取出化妆盒:"欢,来,试看看。" 两个花漾少女,挤在梳妆台前,试着戴上美瞳隐形镜片。 庄晓萱带上美瞳镜片后,刷着睫毛膏,向一旁的李欢说:"彩色镜片不能戴太久喔。" 李欢也戴上一副美瞳,照着镜子,欣赏自己的美颜:"看起来眼睛变大了,水汪汪的。" 庄晓萱瞄了一眼:"你不戴就水汪汪了,真羡慕。" 她刷好睫毛膏,转头问李欢:"我帮你?" "不要。"李欢摇头拒绝。 "黏黏的不喜欢。" 她眨着眼睛,因为戴上美瞳,还有些不适应。 她转身翻看报纸,寻找电影时刻表,说道:"还有一小时喔。" 两人去看早场电影《不能说的秘密》。 散场后,手牵手,到美食街吃午饭。 李欢一口碗粿,再一口豆腐味噌汤,眉开眼笑的品尝美食,一边还沉浸在电影剧情中。 "好好看喔,我还想再去看第二次。" 庄晓萱也赞同:"对啊。好好看喔,可是我看不太懂耶。" 她已经吃完一份米糕和四神汤,正喝着红茶冰。 "小雨是阿飘吗?最后……叶湘伦死了?然后去找她?" 痴恋风月(二十三)一声朋友之二 李欢咽下一口碗粿,喝了一口汤,说道:"不是。小雨穿越了,你是只注意你老公,都没在看剧情喔?" 庄晓萱被说中了心事,讪讪的说道:"对呀,我老公好帅的。" 李欢浅浅一笑。 "我不要说太多,我们接着去看下午场,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就是小雨穿越后,睁开眼睛,第一个看见的人,才会看见她。" 庄晓萱登时恍然,点头说道:"难怪,她都要闭着眼睛,数一二三。" 李欢喝下一口鲜汤,不禁赞叹。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会写那么多好听的歌,还能拍出这么好看的电影,他还是编剧耶。" 她眼里放光。 "我阿嬷说:[一个地方,如果出现一个奇才,那个地方,就会兴盛至少十年。],能跟他生在同一个时代,真是蛮幸运的。" 李欢感恩的双手合十,紧贴在歪着头的脸颊。 "还有……刚刚那段斗琴,超赞的。" 她满心的佩服,说完,在餐桌上虚弹,模仿电影里,弹奏钢琴的片段。 庄晓萱跟着附和:"真的,超赞的。" 她靠着椅背,看着李欢慢条斯理的吃碗粿。 李欢摇头晃脑,开心吃着美食:"我等一下最主要的,就是重看这一段。" 她补充道:"当然,整部电影从头到尾,都好好看喔。" 庄晓萱的红茶冰,已经喝完:"好哇。等一下,再去看第二次,听说那间学校,就是他以前读的学校,淡水中学喔。" 她打了一个饱嗝,看着李欢还剩半碗的碗粿,说道:"等一下进去,你还要再买一次爆米花和可乐吗?" 李欢理所当然的点点头,嘴里塞着食物:"他们家的碗粿好吃,等一下看完电影出来,我还要再吃一碗。" 两人看完下午场电影,一起回到李欢家。 童秀丽还在外头打拼,家里大人,只有张贵樱。 她笑着招呼庄晓萱:"晚上我给你们做药膳面。" 庄晓萱甜笑回应:"谢谢阿嬷。" 李欢和庄晓萱,一起在一楼客厅聊天。 两人怀里,各有一个粉红色小猪抱枕,一边吃着,张贵樱下午做好的洛神花藕片。 李欢吃着藕片,笑着说道:"酸酸甜甜的,好开胃。" 庄晓萱一片接一片的吃着,瞥了李欢一眼:"你还需要开胃吗?" 她觉得,李欢一点都不挑食,什么都说好吃,而且吃很多,然后又吃很慢。 李欢耸耸肩:"我阿嬷说:[能吃就是福]呢。"说完又来一片:"你尽量吃,冰箱还有喔。" 庄晓萱一边吃,连声说赞。 过了半晌,她低声说道:"我要重考了。" 她和许愿池一样,都考上私立大学,科系也不满意。 "主要是因为……私立的学费太贵,所以,我爸也赞成我重考。" 李欢用祝福的眼神,静静的看着她。 庄晓萱勉强挤出笑容:"我没事。不要那么严肃啦,你继续吃。" 她看到李欢不再吃藕片,不希望气氛变得太悲伤,虽然,她心里已经很悲了。 李欢看着这个,相处三年的朋友。 她对这份友谊,一直很珍惜。 她跟许愿池的相处,比较像是带着一个妹妹,一起经历各式各样的冒险,虽然,偶尔也会互相扶持,但更多时候,是她单方面的安慰与关照。 而庄晓萱,则比较像姐姐,常常站在李欢的立场,帮她说话,为她着想。 李欢的观点,她总是附和,举双手赞同。 每逢体育考试,即使帮不上忙,也总是陪在一旁。 印象中,庄晓萱似乎没有什么烦恼事,从没听她诉苦,很少听她提起家里事。 不像许愿池,常常抱怨学校课业压力大,抱怨弟弟调皮,抱怨父母老是把她当三岁小孩一样,担心这担心那。 李欢想着,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安慰过庄晓萱什么事。 在学校里,每逢考试考差了,只会听到许愿池,不停抱怨考试不公。 而庄晓萱,也只是跑来要李欢教她。 过程中,还会轻松哼歌,学会了,也不马上回去,总喜欢赖在李欢身旁,跟她挤一张椅子。 即使不说话也行,直到老师进教室,才回到自己座位。 每次段考结束的周末,因为许愿池老说没钱,所以,李欢总是和庄晓萱,结伴逛街、看电影。 两人有共同喜欢的歌手,也喜爱相同类型的电影。 然而这一切,在蒋一宏出现后,开始有了巨大转变。 高二暑假,以及整个高三期间,两人只在学校碰面。 段考完的周末,庄晓萱也不再主动邀约。 李欢大致也能猜到,庄晓萱必定是跟蒋一宏约会去了,所以也识相的不提。 大考前,庄晓萱找李欢结伴上补习班,结果是,李欢上完整个课程,而庄晓萱才上三次,就说不想去了。 她在学校问完问题,也是直接回座位看书,不再像之前那样,赖在她身边,直到老师进教室。 李欢也清楚,这是因为,她跟许愿池交恶的关系。 直到大考结束,庄晓萱才又开始主动找李欢。 于是,两人又找回了往日的默契,至于这一年来,庄晓萱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不提,李欢也不过问,全当没这回事。 总而言之,对李欢来说,庄晓萱是个带点神秘,但是交往起来,轻松自在的朋友。 如今,她正面临人生中的极大挫折,却是满脸的不在乎,跟许愿池的反应大相径庭,这反而让李欢到嘴的安慰话,说不出口。 因为,自己从来没有安慰过她。 张贵樱在厨房高喊:"来喔,药膳面好了。" 李欢抛下粉红猪,端起盛装洛神花藕片的盘子,向庄晓萱提出邀请:"走吧。" "嗯。"庄晓萱跟着起身,勾着李欢的手臂,一起往饭厅走去。 "好香啊。"庄晓萱开始奉承张贵樱,虽然大部分是实话。 "这个汤头,也太好喝了吧,这根本是五星级饭店的招牌菜嘛。"她满口面条,还不停夸。 张贵樱开心的呵呵笑:"好吃就多吃点。" 辛苦做菜,只要听到吃的人赞一声好,一切都值得了:"锅里还有呢。" 这药膳面,香味四溢,光闻着就很享受。 因为汤头已经浓郁,不适宜再添加太过抢味道的食材,所以张贵樱只加了些青江菜、豆芽菜和红萝卜。 她另外做了一盘脆皮豆腐,补充蛋白质。 为了增加膳食纤维,还做了凉拌小黄瓜,也取了一些去年腌制的泡菜上桌。 "我家妹妹不敢吃辣,所以这个泡菜,一点都不会辣喔。"张贵樱不停的招呼庄晓萱,生怕小女生客气,不好意思动筷子。 庄晓萱立即夹了一片泡菜来吃,当真是清脆爽口,伴着汤头浓郁的药膳面,真是绝配。 "好吃。我好喜欢这个,外面卖的都好辣。" 张贵樱眉开眼笑:"等你回去时,帮你装一些带回家。" 庄晓萱点点头:"谢谢阿嬷,我一定吃得干干净净。"这是她出自肺腑的感言。 "我阿嬷的厨艺,是顶瓜瓜的没话说。"有这样的阿嬷,李欢感到真是幸运,与有荣焉。 她开心吃起阿嬷煮的药膳面:"阿嬷,汤好香,好好喝,感觉胃好舒服啊。" 张贵樱咽下一口汤面,自己同样感到满意。 "加了一些中药做汤底,这个面条,也是自己做的,吃起来比较安心,现在外面卖的面,很多都煮不烂。" 她夹起一片泡菜吃了:"那个很不健康,没办法,大家都要吃qq的面,所以生意人就做出来卖。" 她略为担心,朝庄晓萱问道:"你会不会吃不习惯啊?" 庄晓萱吃得满嘴油:"好吃的不得了,阿嬷连面条都自己做喔,那很花时间吧?" 她觉得阿嬷的面,真的好吃,而且是用真心,煮出来的爱心美食。 张贵樱听了很开心。 "给家人吃的健康最重要,花再多时间,都嘛是应该的。" 她也觉得这面煮得好吃,自己也吃得很开心。 痴恋风月(二十四)一声朋友之三 庄晓萱在家,不敢吃爸爸煮的饭菜。 有一次回到家,庄自谦正炒饭给自己吃,一见到小女儿回来,想着又要多煮一份,心生厌烦,但是不帮她煮,又说不过去,于是问了一句。 "你吃了没啊?" "什么?"庄晓萱没听清楚。 庄自谦提高音量,再问一次:"你是吃过没啦,要不要帮你做一份炒饭啦。"那口气,是极度的不耐烦。 那是一副,根本不想帮你做饭的语气神态,赤裸裸的,毫不掩饰。 任何一个懂得察言观色的人,都会像庄晓萱一样的回答:"不用,我吃过了。" 其实,她根本没吃,也没敢奢望让爸爸帮她准备。 原本还想着自己回来后,再煮一碗泡面,结果因为说了谎,那天晚上,就饿着肚子睡觉。 但是,庄自谦对大女儿庄淑芬的态度,就不一样了。 庄淑芬自学生时期,到上班族时期,甚至离婚后再回来住。 即使庄自谦自己已经吃过了,一旦知道大女儿还没吃饭,总是会心甘情愿,满怀热忱的,特地帮她另做一份餐点。 这些,庄晓萱全看在眼里,那神态,那语气,就如同现在,眼前的张贵樱一般。 她心甘情愿,特意花费时间跟精力,用真心做好的食物,再亲切的问你,好不好吃? 这充满爱的食物,怎么会不好吃? 这绝对是世界上,最美味可口的。 庄晓萱吃着药膳面,眼眶开始潮湿,视线开始模糊。 她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很快将泪水压下去,这对她来说,从来不是难事。 张贵樱见庄晓萱碗里的药膳面,还剩下一半,便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个保鲜盒和一罐糖浆,再拿出三个水晶船型盘子。 将保鲜盒里的豆花,一片片的置入水晶盘里,依次淋上琥珀色糖浆,端上餐桌。 "这是自己做的豆花,特地去买那个无基改黄豆,再磨浆熬煮,你等一下吃吃看。"张贵樱贴心的将豆花事先取出来,稍微退冰。 庄晓萱稀哩呼噜的将药膳面吃完,开始品尝豆花。 张贵樱一边吃面,一边瞧着她的反应。 只见庄晓萱咽下一口,便忍不住高声赞叹:"好好吃喔,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豆花。"她说的是真心话。 张贵樱笑得合不拢嘴:"昨天刚做的,冰箱还有哪。" 李欢连喝几口药膳汤,她好喜欢里面的中药香味,喝进喉咙,一股暖流窜遍全身,通身舒畅。 她见庄晓萱,一口接一口的吃着豆花,说道:"味道很浓郁,对吧?" "嗯。"庄晓萱连连点头。 "你吃过我阿嬷做的豆花,从此在外面吃豆花,都会觉得没味道了。" 李欢说完,夹起一片香酥香菇,放进嘴里。 这香菇泡过张贵樱精心调配的香料,再油炸至酥脆,吃进嘴里,混合南洋风情的香料,弥漫口鼻。 李欢满足的闭上眼睛,专心体会味觉与嗅觉的丰盛飨宴。 只有感动。 张贵樱见庄晓萱的水晶盘,瞬间见底,问道:"还要吗?" "嗯。"庄晓萱很肯定的一点头:"谢谢阿嬷。" 这是她有生以来,吃过最好吃的豆花。 "不客气。"张贵樱笑着起身,细细为庄晓萱续盘。 "外面卖的豆花,他要赚钱啊,所以煮得比较稀薄。不像我们是自己家里人要吃的,我特意做得很浓。" 李欢接着说:"真正好吃的豆花,根本不用加什么红豆、绿豆,一大堆有的没的,有本事的豆花,只加糖浆,就能见真章。" 她面露得意色。 张贵樱见庄晓萱已经吃甜点了,就将剩余的凉拌小黄瓜,分一半给自己,另一半,推到孙女面前。 李欢知道祖母的意思,阿嬷不喜欢有剩菜,所以当餐的菜肴,全都是两人分食完毕。 她开始一口小黄瓜,搭配一口面。 自制点心被夸赞,张贵樱总是很开心:"糖浆也是自己做的,用黑糖熬煮,很香咧。" 见好友吃得开心,李欢同样开心:"我阿嬷昨天也做了芋头冰,很赞喔,等一下看电视的时候一起吃。" 她说完,挑起一块脆皮豆腐,沾了阿嬷做的香椿酱,放进小嘴,吃得满嘴油。 那外皮酥,内里软嫩的口感,让李欢吃得笑眯眯,开心地摇头晃脑。 今晚,庄晓萱留宿李欢家。 李欢发现,许愿池总是爸妈打电话来催她回去才回家,而庄晓萱没有,直到晚上十一点就寝前,庄家人都没有来电关心。 对于庄晓萱的私事,她从不多问。 这也是庄晓萱觉得,跟李欢相处,感到很自在的原因之一。 ------ 如今,李欢放了长假,只要童秀丽不在家,祖孙俩便往林妙香家跑,一待就是一整天。 暑假第一个月,许愿池和庄晓萱如果来找,便一同跟着去。 常常,童秀丽自家门口发车离去,张贵樱与李欢,背了包包,就紧跟着出门,直接在林妙香家吃三餐的情况,也所在多有。 林妙香自小酷爱看书,年纪轻轻便戴着近视眼镜,年纪大了,渐渐成了老花。 但看遍眼科医生,始终没一个医生,能帮她配上适合的老花眼镜。 于是,她只能拿着放大镜,看报纸、看书。 恶性循环下,视力退化的更加快速。 近来,常觉得看不了半小时,便两眼昏花。 无法选择喜欢的书报来看,令她备感时光难以排遣。 有声书的选择不多,而广播内容,都是别人挑好,不见得林妙香都喜欢。 但她非常喜欢听李欢读诵报纸和书刊。 不管李欢读什么书,林妙香都爱听,她也喜欢跟李欢说话,听听小孩子另类又新奇的想法。 痴恋风月(二十五)蒙娜莉萨 汪明英在世时,夫妻俩时常到处旅行,如今只留下她一人。 没有丈夫陪在身旁,便不爱外出。 加上眼睛问题,无法随心所欲的看书,使得她只能静静的,在偌大的屋里独坐。 而辛巧姑话少,总是静静的听林妙香说话,久久才答一句,所以林妙香的每一天,都过得特别漫长。 但是,只要有李欢陪伴,那又完全不同,生活品质,可说是天壤之别,不知不觉,就过了一天。 因为,李欢不但善于倾听,也很能聊。 不管林妙香说什么,李欢总能立即回应,还能另外找延伸话题,偶尔还会唱首歌,或弹奏几首曲子来听。 "弹弹你最近写的曲子吧。"林妙香听过李欢的创作,曲风简约,深富童趣,她很喜欢。 "好。"李欢随手就来一段。 她将高二那年暑假的美食之旅,写成三首曲子,曲风分别是快乐悠扬、奇幻冒险与含蓄内敛。 大家在一旁,静静聆听琴音,气氛融洽。 所以,林妙香每天总盼着,张贵樱带李欢来看她。 如今,李欢趁着暑假,常常跟着祖母来汪家报到,为林妙香带来欢笑,那余韵,足以让她回味到下次,李欢再度上门。 由于李欢的频繁来访,林妙香的精神与健康状态,也明显的好起来。 对于李欢的热爱,辛巧姑也是一样。 她的丈夫,比汪明英早走三年,两人膝下无子,不知不觉,总将可爱讨喜的李欢,当成自己的孩子,又像孙子来疼爱。 她天生口拙,无法陪林妙香畅快聊天,而李欢,总能为这个冷清的汪家,带来欢笑与温度,因此她心里,也像林妙香一样,期盼着李欢到来。 这天,李欢从家里带来一本书,内容是文艺复兴时代,艺术家的画作与生平概述,里面附有多张画家的作品。 李欢让林妙香翻看画册,她在一旁,诵读书中的文字批注。 "达文西是文艺复兴时期的代表人物,他跟米开朗基罗、拉裴尔齐名……" 张贵樱和辛巧姑,也坐在一旁,聆听李欢读书。 那温暖柔和的声音,好听到张贵樱跟辛巧姑都昏昏欲睡,只有林妙香,还兴致盎然地听着李欢念书。 "汪奶奶,他是一个博学多闻的天才,什么都懂,只要你能想到的,他都会。" 林妙香看着蒙娜莉萨画像:"他很有名,这幅蒙娜莉萨……" 李欢见林妙香停顿了一会,接着说:"带着朦胧美感,完全看不出下笔的痕迹……" 她说话时,伴随饿肚子的咕咕声。 林妙香听到了,笑看李欢。 李欢耸着肩跟着陪笑,两人一起看向坐在旁边打瞌睡的张贵樱和辛巧姑。 正巧,辛巧姑发出粗大鼾声。 吼~吼~ 她自己和张贵樱,都被这鼾声惊醒。 四个女人,互相张望着,笑了起来。 林妙香笑着对辛巧姑说:"妹妹肚子饿了,给她弄点吃的。" 李欢不好意思的看看祖母和辛巧姑。 辛巧姑伸伸懒腰。 张贵樱打了个呵欠,对林妙香说:"你精神不错嘛。" 林妙香微微一笑:"是啊,有妹妹在,这阵子吃得多,也睡得好。" 辛巧姑接口:"总是早早入睡,就等着明天早起,看到可爱的妹妹啊。不到一个月,脸色就红润起来了。" 她起身向李欢说:"妹妹读书给奶奶听,很累齁。" 李欢摇头:"一点都不累,但是我饿了。"尾音还带着撒娇软嫩,听得其他三个女人,都觉得好可爱。 辛巧姑宠溺的看着李欢:"材料早就准备好了,我给你现做杏仁酥片。" 辛巧姑知道,李欢从来说不出自己想吃什么,因为辛巧姑提出来的菜单,李欢都觉得很好吃,无法抉择。 所以,老早帮她想好,反正不管她做什么点心,李欢都很捧场。 李欢一听,眉开眼笑:"谢谢辛奶奶。" 她超爱辛巧姑做的杏仁酥片,那带着淡淡橘子香味和杏仁薄脆的饼干,光想着就爆开心。 辛巧姑问张贵樱:"晚上留下来吃饭喔?我菜都备好了。" 张贵樱笑回:"好,辛苦了。" "不辛苦,开心。"说完,径往厨房走去。 暑假期间,李欢过得相当充实。 除了贩卖国、高中重点笔记,三天两头去汪家,其他时间,就是写写歌、疯狂看小说与电影,还有吃跟睡,母亲对她完全放任,爱做什么,都随她。 日子过得相当惬意。 她如愿考上理想校系,一收到录取通知,全家免不了开心庆祝。 林妙香也为李欢开心,她让辛巧姑一连几天,为李欢个人,订做各式美味料理,专程送来李家。 "唉哟,去你家吃就好了,还特地送来。"张贵樱觉得林妙香也太多礼。 李欢到林妙香家时,林妙香还亲自送了李欢一只c牌手表。 "来,我帮你戴上。"她看李欢手上空空的,从来不戴表,于是想到送只表,应该合适。 李欢不戴表,是因为她不喜欢手上有束缚。 很多女孩子喜欢的项链、耳环,她也不爱,总将母亲给她买的表,放在铅笔盒里,上课时拿出来,放在桌上。 到了林妙香家,偶尔会转头看时钟,也是这个动作,让林妙香记在心上。 李欢不好意思拒绝,林妙香自以为是的贴心,乖乖伸出手,让林妙香戴上,心里想着:"以后来汪奶奶家,一定要记得戴上。" 她不喜欢戴表的事,张贵樱是知道的,笑着与孙女对望,心里想的,也是同一件事。 这是只玫瑰金腕表,造型典雅,低调奢华,很衬李欢的气质与肤色。 张贵樱忍不住赞美:"眼光真好,这表……是真的好看。" "是啊,我让专柜给我送目录过来,一眼就相中,这戴起来,唉呦……" 林妙香将李欢,从头到脚看一遍,无限感慨:"我们妹妹长大了,可以嫁人啰。" 她开始想着,该为李欢准备哪些嫁妆。 小人国是丈夫汪明英送的,她自己,势必也要来一份大礼, 李欢暗道:"想太多。" 林妙香微微一笑:"我想给妹妹的,实在太多啦,这表还不够,还有哪。" 她翻开桌垫,拿出一个红色信封袋,交到李欢手上。 李欢一愣,感觉又是一份贵重礼物,她转头看着祖母,希望祖母定夺。 "这是百货公司的礼劵,没多少钱,我应该陪你去逛逛、去采买,但你知道,外面空气不好,我一出门就咳不停……" 这礼劵沉甸甸的,李欢实在不敢收。 张贵樱瞥一眼礼劵:"手表收下了,礼劵就不用了啦。" 她知道林妙香疼爱李欢,出手一定大方。 "汪奶奶,手表我很喜欢,这就够了。" 李欢虽然不懂表,但这只表,出自专做珠宝的知名厂牌,她还是知道的。 林妙香按住李欢的手:"我当你是我亲孙女,奶奶高兴给你的,收下。" 她回头望着张贵樱:"我疼孩子,你别挡。" 张贵樱眼见,林妙香那少女时代的大小姐脾气与眼神再现,与辛巧姑相视而笑,对孙女说:"汪奶奶给你的,就收下。" 听到祖母不推辞,李欢只好照办,甜甜的对林妙香道谢。 ------ 面对住宿问题。 童秀丽率先提议:"去住学校宿舍。" 她认为,孩子应该尽情享受校园生活,而住宿,则是融入校园生活里,最重要的一环。 李欢却不这么想:"我想住家里。" 她并非贪恋家里的舒适,以及祖母的全方位照顾,而是担心,自己一旦离家外宿,祖母便成为第二个汪奶奶。 尤其,当功课一忙起来,很有可能,几个星期,都见不到面。 母亲事业做得有声有色,每天早出晚归,那岂不是,让祖母一人独守房子? 张贵樱知道孙女的心思:"不用担心我。" 她知道孙女孝顺,也知道孙女从小到大,听了很多,林妙香抱怨子女不在身边陪伴的牢骚。 "放心自在的去追求你的梦想,我只愿当你的靠山,可不想当绊脚石喔。" "阿嬷,是我需要你啦。" 李欢勾着祖母的手臂,将头往祖母肩膀上蹭,撒娇着。 "我听学姐说,学校课业很重,所以,我需要阿嬷在三餐给我加持啦,我还是申请了宿舍,功课忙就留宿,平常住家里。" 其实,童秀丽也舍不得长期看不到女儿,也担心女儿上大学后,婆婆顿时失去生活重心,早就留意一些银发族活动,准备帮婆婆规划,好让她排遣空闲时光。 既然女儿这么贴心,她也就不再坚持。 痴恋风月(二十六)肉桂蛋塔 在暑期刚放榜那几天,庄晓萱到李欢家玩,曾数度想探问,许愿池接下来的动向。 这天,两人坐地上,身边一堆小说与杂志。 庄晓萱一边低头翻看杂志,一边问:"许愿考上药学系,她会去念吗?" 她从高中班导师那里,得知许愿池上榜的学校科系,但她知道,许愿池的第一志愿,是医学系。 到了高三,两人因为蒋一宏,而渐行渐远,彼此当对方是空气。 大考前,庄晓萱与蒋一宏在车上,一起望见窗外的李欢。 蒋一宏的态度,让庄晓萱彻底死了心。 她清楚知道,以后,他不会再给自己好脸色了,他的态度,从温柔亲切,转为随便粗鲁,是不可逆的。 与其面对这样的蒋一宏,她宁可在这里,就画下句点,免得让自己,更加难堪。 她独自痛苦的熬过一段很长的时间,却不知道,许愿池的情伤,比她来得更早。 她以为许愿池,仍然跟蒋一宏在一起。 不过,她不在乎了。 因为她确信,许愿池跟蒋一宏的恋情,不会有结果,终究会跟她一样,面临心碎的情境,伤心在所难免。 如今毕了业,对于许愿池将来是继续升学?还是坚持理想,准备重考? 庄晓萱出于好奇,也出于关心,希望从李欢这里,得到答案。 虽然,她非常清楚,李欢肯定不在背后,谈论别人的私事。 李欢将埋在书里的头抬起:"你怎么知道?" 庄晓萱放下杂志:"柯老师说的。" 她认真告诉李欢:"老实跟你说吧,我怕万一,许愿想重考,但我真的不想,跟她待在同一间补习班。" 李欢看着庄晓萱,心里很难过。 "我们三个,真的没办法恢复了吗?" 她感到无奈,也很清楚,无法充当和事佬。 为什么不能握手言和呢? 只为了一个渣男? 李欢误以为,庄晓萱仍和蒋一宏来往。 她很想告诫庄晓萱,趁早离开蒋一宏,才是明智之举,但她又如何能影响别人的心呢? 自己的心,都很难控制了。 庄晓萱认为,这件事,无论如何要问清楚,免得之后一整年,又要想办法,避开许愿池。 "我知道,你不爱说别人的事,但是我相信,许愿如果要重考,一定也不想遇到我,所以,我才要问你,她到底,会不会去读药学系?" 庄晓萱清楚李欢的个性,也不想为难她。 "我不是刻意要去问她的隐私,如果我今天要直接升学,就不会问你这件事了。" 李欢问道:"你还生许愿的气吗?" 她心想:"她其实很惨的,你要是看到了就不会……" 庄晓萱上前,握住李欢的手:"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是,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事?"李欢认真看着庄晓萱,等她开口。 "传简讯给许愿,告诉她,我在你家,还有,我要重考的事,也让她知道,然后,我问她会不会重考。" 李欢毫不犹豫,马上拿起手机,照庄晓萱说的话,开始打文字简讯。 讯息内文打了一半,书桌旁的电话分机铃响,她接起电话:"阿嬷。" "蛋塔好了。"这是张贵樱在一楼打的分机。 "好。马上下来。" 李欢挂上话筒,接着打简讯,发出简讯后,向庄晓萱说道:"发了。走吧,去楼下吃蛋塔。" 两人从四楼一路下来,直接来到一楼饭厅。 三人在餐桌前,一起就坐。 每人面前的瓷盘,是莹白色贝壳形状,这一扇贝壳,在桑德罗的画作里,是站着维纳斯。 如今,这贝壳上,则摆了三个蛋塔,热气蒸腾,香味阵阵。 桌上,另有一大一小的纯白色胖肚子茶壶。 张贵樱热情招呼。 "晓萱哪,这是你辛奶奶昨天做的,让我们带回来,我刚刚用烤箱,再稍微烤一下,跟现做的一样,快来,趁热吃。" 庄晓萱笑脸迎人,开心说道:"好香啊,谢谢阿嬷。" "乖,还有这大壶的,是红茶,小壶的,是鲜奶,我们妹妹都喝无糖的,我另外帮你准备砂糖。" "谢谢阿嬷,我也喝无糖的喔。"庄晓萱真心感谢张贵樱的贴心。 在这里,她才能享受到家的温暖。 张贵樱开始吃起蛋塔。 李欢拿起巧克力做的叉子,跟着开吃,一边告诉庄晓萱。 "等一下喝奶茶时,把这叉子放进去跟奶茶拌一拌,巧克力会溶在一起,变成巧克力奶茶喔。" 庄晓萱举起巧克力叉子,笑着说:"好好玩喔。"说完开始吃蛋塔。 李欢边吃,边看着庄晓萱的反应。 她总希望,好友不但吃得开心,也能与她一起欣赏漂亮餐具,一起讨论。 无奈,朋友似乎对盛装点心的器皿,丝毫没放在心上。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李欢的手机,叮咚一声响。 她打开来看,手机传来许愿池的回复:[我要不要重考,关她什么事?] 李欢回复许愿池:[她关心你,不想说就算了。] 庄晓萱瞥见李欢收发讯息,她不催促,静静等待。 三人开心享用美味蛋塔和温热鲜奶茶,边吃边聊,气氛热络。 庄晓萱连连赞叹:"好好吃喔,比外面卖的还香。" 李欢边吃,边为辛巧姑的美食料理做介绍。 "它的外皮,吃起来不单是香酥,而且很有层次,有一股淡淡的肉桂香,内馅甜度也刚刚好,不像外面卖的,都太甜了,辛奶奶做的蛋塔,超赞的。" 庄晓萱第一次吃到,这别具风味的蛋塔。 "原来这是肉桂香啊,好特别,跟外面的都不一样。" 张贵樱看着庄晓萱吃得很开心,微笑说:"外面那个要赚钱啊,加肉桂成本就高了,你辛奶奶做吃的,从来都是下重本。" 李欢举起胖肚子茶壶,为三人斟上红茶,再一一加入适量鲜奶。 她拿起巧克力叉子,搅拌自己杯内的奶茶,举起茶杯:"喝吧,不用干杯。" 庄晓萱和张贵樱,跟着举杯喝了:"嗯~" 众人轮番赞声,频频点头,表示好喝。 李欢告诉庄晓萱:"如果不够甜,再自己加砂糖吧。" "够的,刚刚好,超好喝的。"庄晓萱真心觉得,蛋塔跟奶茶搭配,简直完美。 她觉得用巧克力做成的叉子,实在有趣,一口气喝了半杯,笑道:"还有巧克力的香味耶。" 李欢一口蛋塔,一口奶茶,嗅觉与味觉的满足,让她心情超嗨。 "你喜欢就太好了,等一下还可以续杯喔,一大壶等着。" "叮咚。" 痴恋风月(二十七)各奔前程 手机简讯铃响,李欢打开来看,是许愿池的回讯:[跟她说吧。] 李欢回复:[好。] 她抬头想跟庄晓萱说话,正对上她的眼睛。 "她要重考。" "谢谢。"庄晓萱接着吃起第三个蛋塔,开心说道:"我要续杯。" 她瞬间对许愿池,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对她的厌恶感,也降低了许多。 "好的,请稍等。"李欢起身,帮她调起奶茶。 三人有说有笑,度过了愉快的下午。 这个暑假,许愿池和庄晓萱,同样只玩了一个月,便开始准备补习重考。 此后,三个女孩,各奔前程,走向不同的人生道路。 开学了。 李欢就读的数学系,有甲乙两班,每班四十人。 当她在迎新活动,看到高汉升,当真吓一跳,两人不仅同班,学号还紧邻着。 当高汉升知道,自己与李欢考上同一所大学,相同科系,还分到同一班,简直乐透,每天想着,尽是傻笑。 数学系课业繁重,这是李欢在高中时期,就听毛老师说过的,早有心理准备。 学校新生训练时,发给学生的入学资料里,就夹带着部份必修课的教材与书单,旨在善意提醒学生,应及早收心,尽快进入积极的学习状态,以接受学校安排的高强度训练。 "什么嘛?又还没开学,这是要我们现在开始读书的意思吗?"许多学生一看,内心忐忑,抱怨连连。 李欢本来就是个主动学习的学生,天生善于思考,逻辑推理能力也强。 因此,学校安排的课程,只让她觉得充实,还不至于难倒她。 她最怕的,还是体育。 经历高三轻松上体育课,或是体育课被拿来考数理科的一年,李欢更不爱动了。 如今一上大学,体育是必修课。 她光想着,心里就发毛,不知道接下来,身体与心理,还要经历怎样可怕的体育式刑求?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拜托让我遇到一个,好说话的体育老师。" 她也在心里自我建设,鼓励自己,一定要好好面对,认真学习,老师给定的体育考试项目。 这天早上,李欢、高汉升等学生,在室内球场,坐在地上集合,等体育老师点名。 体育老师倪建屏,是个五十岁男人,体格精壮,身高一米七,看起来相当严肃,但是认真说着冷笑话的样子,常令李欢掩嘴而笑。 今天的期末体育课,考的是羽毛球。 羽毛球是李欢小学三年级时期,父亲花了一段时间,教会她的运动项目。 一开始,见到羽毛球往自己面前飞来,李欢总不自觉的伸出手来抓,常常笑翻身边观看的童秀丽和张贵樱。 是父亲,耐心教她接球与挥拍。 之后,羽毛球,就成了李欢唯一拿手的球类项目,尤其,升高二那年暑假,参加仪队训练,练了几个月的抛接木枪,将手臂锻炼的很结实。 那时候上体育课,打起羽球,偶尔还能跳起来杀球,让李欢觉得,自己真是帅爆。 但李欢的手臂,也没能逃过[用进废退]的法则,不再练习木枪抛接后,逐渐回到原来,只能接弱球的程度。 倪建屏让高汉升发十球让同学接,一球算十分,过六球才算及格。 高汉升几次用球拍在地上挑起羽毛球,羽毛球顺势弹起,那姿势,煞是好看。 几次上体育课,不论羽球、网球等运动,最后都是高汉升跟倪建屏对打,所以班里学生中,倪建屏第一个记住的,便是他。 高汉升身穿一整套的黑色运动服,合身帽t,与窄管长裤,上衣胸口处,是白色的品牌文字,脚穿白底红滚边球鞋,系上黑色的鞋带。 品味不凡的高云溪,很喜欢为儿子采买衣饰。 高汉升一米八八的衣架子身材与俊秀五官,本来穿什么都好看,因而总给人一种出身不凡的气质,他很少谈及家里状况,同学间,只道他家境应该不错。 可是,他并没有像有钱人家的小孩一样,另外在校外租屋而住,而是住在拥挤的学生宿舍,花费用度,也像平常学生一样。 他个性随和,与大家相处融洽,同学对他的风评,一向很好。 这算是很轻松的考试,倪建屏让同学各自组队对打,练习半小时,便开始考试。 大家都感到非常轻松,包括李欢。 她想着:"如果每次体育课,都考羽毛球,该有多好。" 轮到李欢上场考试,她走到网边,张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高汉升,他见她似乎有话要说,跟着走上前。 李欢有些不好意思,对高汉升说道:"你打小力一点。" 高汉升点点头,觉得李欢真是可爱。 于是,他每一次发球,都只出三分力道,而且,都对准李欢的方向,让她能轻松站在原地接球。 反倒像是高汉升接受考试。 李欢也不辜负先父教导,每颗球都有接到,她每接一颗球,心情就雀跃不已。 对高汉升来说,一颗球来回对打十次,每一次,都像是李欢轻轻的碰触,他真愿意就这样,一直跟李欢对打下去。 虽然,李欢是认真的看着来球方向,准备接球,但是在他的心里,却想成,是李欢专注看着自己,眼中只有自己,那般的享受。 李欢的第一堂体育考试,过关了。 意想不到啊。 她心里乐呵呵,真想拿麦克风,在操场放送:"我过了,一次就过了。是体育考试喔。我不是体育白痴。" 她脚步轻松,走出室内运动场,独自沉浸在,深深的感动中。 "现在方便说话吗?" 听到这声音,李欢小小吓了一跳,回过神,抬头一看,是高汉升。 "啊?不好意思?"高汉升注意到李欢微微一个惊诧,深感抱歉。 "吓到你了?我一直在你旁边,跟着你,走了一段路了,我以为你知道。" 李欢这才想起,刚刚多亏他的帮忙,心中带着满满诚挚的谢意。 "没关系。什么事?"她边走边说。 "那个……我们认识……也蛮久了,都没有一起……单独吃过饭,所以……" 痴恋风月(二十八)只是朋友 这算是邀约? 但是李欢不想答应。 她轻轻"啊"了一声:"我阿嬷叫我今天要早点回去,帮她处理一些事。" 李欢找祖母当挡箭牌,她很怕高汉升把话挑明了,很怕他说出[想交往]之类的话。 "我要赶快回去了,再见,今天真是谢谢你。" 说完,她飞也似的逃离,留下高汉升,落寞的站立原地。 太明显了。 笨蛋都看得出来。 她原来脚步轻松,根本无事,还准备倾听他说话,一听到自己邀约吃饭,瞬间生出急事来搪塞。 他在心里,长长叹了一口气。 对于追求李欢这件事,他一直小心翼翼。 因为,他曾几次目睹,待人温婉客气的李欢,断然拒绝其他男生追求的场景。 高三那年,两人一起上总复习班时…… 有个男生,送李欢一朵玫瑰花,也不管李欢是否接受。 "我叫吕明信,希望能跟你做朋友,这朵玫瑰送你。" 他诚恳的双手奉上。 李欢没打算接受,口气冷淡:"为什么送花?" 吕明信马上接口:"因为你值得。" 这是当时流行的广告词。 赵芯婷在一旁,看着吕明信,直觉他根本在耍宝,心想:"搞笑。" 她摇摇头,觉得吕明信根本不自量力,傻傻的自取其辱。 四周同学,闻声看过来。 大家读书都累了,压力又大,正想找点乐子。 吕明信接着说:"看到你,我就想到[娇艳欲滴]这四个字,玫瑰花跟你,真的很相配。" 李欢没有接过,淡淡说道:"民吾同胞,物吾与也,送花倒显得俗气了,谢谢你的花,但我不能接受,请你拿回去。" 众目睽睽下,吕明信努力保持微笑。 但是别人看起来,他的一张脸,似笑非笑,表情管理,明显失控。 当时,高汉升就坐在李欢后面。 虽然,他诚心佩服吕明信追求女生的胆识,但是,听到李欢拒绝其他男生的追求,心里还是超爽。 当下强忍,爽到想狂笑的冲动,紧抿嘴巴。 岂料,吕明信也很固执,坚持不肯退缩。 "只要你给我机会,花一点时间认识我,你不会后悔。" 李欢冷道:"快上课了,请回座,你这样,我很困扰。" 她说着打开课本:"我要看书了。" 他仍执意将花送到她手中。 "好吧。我们就算是朋友了,但是我花已经买了,你没有收下,我真的很尴尬。" 赵芯婷心想:"你站在这里,我都替你尴尬。" 李欢仍是不给好脸色。 "心领了,拿去送给你妈妈。她辛苦生下你,值得收下这朵花,别在这里瞎耗,站越久,你才会越尴尬。带着你的花回去,我桌上摆满书,没有多余位置。" "拜托收下吧。"吕明信直接将花放在她摊开的书上,转身离开。 李欢很无奈,这花摆在桌上,成了累赘。 下课后,那朵花,被留置在李欢的桌上。 高汉升因此高兴了好几天。 之后,还有一个男生,送来一张,李欢的头像素描。 赵芯婷看着素描,忍不住赞叹:"画得好像喔。" 她心生羡慕,心想:"什么时候?也有人,用心帮我画一张。" 李欢沉着脸:"我不喜欢,别乱画,请你拿走。" 至今,只有李柏舟画过李欢,她不想让这件事,还有第二人来做。 之后,再有男生来示好,李欢就直接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高汉升特意就此事,私下问过赵芯婷:"这是真的吗?" 赵芯婷很肯定的答复他:"她哪有啊,故意骗人的啦。" 让他大大松了一口气。 升上大一,高汉升在上课时候,总是想办法坐在李欢旁边,找机会与她亲近,借着讨论功课,拉近彼此距离。 这方面,李欢还不至于拒人千里。 高汉升一心期盼,让李欢在没有负担的情况下,渐渐熟悉自己。 下课时,也常跟在她身边,意图让其他男生,产生他俩在一起的错觉。 后来,有几个男女同学,私下分别问过高汉升和李欢:"你们是一对吗?" 李欢一律回答:"只是朋友。" 高汉升一律回答:"快了。" 因此,班上同学都知道,高汉升喜欢李欢,只是,两人还未达恋人关系。 ------ 许愿池参加的补习班,到了九月,开始密集上课。 每天一早出门,历经各科老师,疲劳轰炸般的讲课,中间安排许多大小不等的考试,日子过得忙碌又沉闷。 她习惯在新环境,即刻搜寻适合结交作伴的女孩,原本对一个叫胡良珠的女生颇有好感,许愿池尝试向她请教功课。 "这一题可以教我吗?" 胡良珠大考成绩跟许愿池不相上下,个性挺好相处,她一看许愿池拿来的问题,露出很抱歉的表情,摇摇头说:"我也不会。" 许愿池再翻下一题,问道:"那这一题呢?" 胡良珠还是摇头:"我酸碱是最弱的。" "好吧。"许愿池放弃了。 她是真的不会。 每一科,都差不多如此。 许愿池问她问题,极少能够彻底获得解答的。 有时候,胡良珠答案写对了,也自认为应该可以教许愿池,却总在许愿池穷追猛问下,最后,自己的思绪,也乱成一团,忘了当初是怎么解题。 经过几日相处,许愿池发现,胡良珠的程度,比她还差,反而常常是许愿池教她,根本没办法讨论功课。 而且,胡良珠在课业上,还是个不求甚解的人,凡事总要问规则,套公式,能背则背。 胡良珠理所当然地说道:"这样比较节省时间啊,什么都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那个上大学后,再去深入研究啦。" 而许愿池,则是因为跟在李欢身边,长期熏习,早已习惯在课业上的辩证思考。 某些程度好,有能力教她的同学,许愿池又不喜欢。 她交朋友,全凭感觉。 放眼望去,在补习班里,许愿池无法找到合意的学伴,而平常累积的一些问题,也不想找老师。 于是每逢例假日,就跑去李欢家问功课,而且李欢家,总是有外面吃不到的,好吃又健康的美食。 她常常一待,就是整天。 两个女孩,各看各的书,有问题再请教,不仅功课上得到帮助,精神上的苦闷得到缓解,也大大满足了口腹之欲。 但大部分时候,许愿池的心情,还是低落的。 明明已经读过的书,还要再读一遍,青春岁月白白浪费一年,实在糟心哪。 这天一早,简廷仲发了讯息给许愿池:[我明天中午来找你吃饭,好吗?] 许愿池爽快回复:[好啊。] 痴恋风月(二十九)情人戒指 很久没联络了,许愿池心里琢磨着,见了面,或许能从简廷仲那里,打听一些蒋一宏的消息。 而且,昨天考的物理成绩不理想,有些问题还搁在心里,原本想留待周日问李欢,干脆带着考卷问看看。 她猜想,以简廷仲的程度,应该没问题。 结果,的确没让许愿池失望。 简廷仲的数理很强,几次重考,皆因文科超弱而拖垮成绩,对于许愿池的问题,他总能巨细靡遗的详细解释,还会列重点。 "改天我把笔记带来给你好了,这部分,我做了很多归类。" 简廷仲对于能教许愿池功课,感到很高兴,这件事,大大满足了他男人的虚荣心与成就感。 "好啊。你把其他科,你觉得对我有帮助的,也都带来吧,我全都接收。" 许愿池当初曾告知简廷仲,自己与蒋一宏交往的事,让简廷仲不要再打电话来,以至于自己被蒋一宏放逐的事,也从没机会提起。 如今,两人再度相聚,谈论的,都是许愿池的功课难题。 之前,因为心里被蒋一宏占满了,无暇思考简廷仲的优点。 如今,发现了他在课业上的强项,让许愿池对他,有些改观。 虽然,她仍然忘不了蒋一宏。 因为是澄清湖之旅分别后的第一次见面,一开始,两人相处,还有些拘谨。 随着问题与讨论,一来一往,那层隔阂,逐渐消逝。 简廷仲始终将许愿池放在心上。 一年前,在电话中被拒绝之后,他的心情,沮丧了好长一段时间。 直到蒋一宏口头说起,不再跟许愿池联络,他低落的心情,才稍稍好转。 但仍旧没有勇气找许愿池,只敢在逢年过节发讯息,给予祝福。 许愿池也会快速的给予礼貌性回复,直到近期的回复中,许愿池多写了一段话,自述重考的辛酸。 简廷仲一看,立即用文字,写下许多安慰鼓励的话,同时内心蠢蠢欲动,酝酿了七天,怀着忐忑的心,传了一通邀约吃饭的简讯。 他直盯着手机屏幕,等待许愿池的回复。 不到半小时,她传来答应的讯息,让他松了一口气,期待着第二天的约会。 而许愿池一见面,说不到几句话,便将考卷拿出来问。 正好让简廷仲大显身手,接连轻轻松松,为她一一解答,也自然而然,订了下一次的午餐之约。 简廷仲始终没有提起澄清湖之旅的其他同伴,因为,他极度不愿意与许愿池谈起蒋一宏,也不想管她和蒋一宏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认为,那都不关他的事。 他只想认真经营自己跟许愿池的关系,让许愿池知道自己的好。 那之后,简廷仲总刻意将午餐时间空出来,与许愿池一起吃饭,顺道为她解题,再将她送到补习班门口,目送她进电梯,才自行离开。 接下来的例假日,他也会尽可能将时间空出来,带着自己的医学书,陪着许愿池到k书中心,一起读书。 许愿池渐渐将留着问李欢的问题,都拿来问简廷仲,也慢慢减少找李欢的次数。 她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或许,是因为李欢家的气氛太和乐,让自己的情绪,始终处于高昂状态。 每次离开李欢家,想起自己一个凄凉的重考生,总是倍觉孤单。 那情绪,瞬间又跌落谷底。 但是,跟简廷仲在一起,是一个身心稳定的状态。 没有跟蒋一宏在一起时的超嗨情绪,也不似李欢家的温馨欢乐,只有问题得到解答的充实之感,不必历经忽高忽低的情绪起伏。 这天,许愿池与简廷仲吃过午餐后,相偕来到k书中心,两人比邻而坐。 简廷仲今天,心事重重。 因为,今天是,情人节。 而许愿池没有其他约会,仍旧在前一天,跟自己约好今天碰面,来到k书中心。 这间k书中心,有六十坪大,三个隔间。 隔间里的每个座位,都用隔板挡住,隐密性极高。 正值午休时刻,大部分k书人,都出去吃饭。 两人所处的这一间隔间里,此时没有其他人。 简廷仲瞥一眼许愿池,见她正专心致志的看书。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方盒,打开方盒,是一枚戒指。 他将戒指,握在手掌心,心里想着,该如何将礼物,送给许愿池。 正犹豫间,许愿池敲敲他,将讲义推到他面前,用笔指着考题。 简廷仲像往常一样,拿起笔为她解题。 只是,现在他的大手掌里,还多了一枚戒指。 许愿池一边听讲,一边看着简廷仲写式子,隐隐约约,看到他的手掌心,闪着银光。 她忍着没问。 直到简廷仲将这一题讲解完,自己也提出许多疑问,简廷仲再一一回复,让她厘清观念。 这是简廷仲不知不觉,散发出来的魅力,她确实感受到了。 终于将这一题,讲解清楚。 许愿池伸出食指,指着简廷仲的手掌心:"这里有东西吧。" 简廷仲伸出另一只手,握住许愿池的手腕。 许愿池吓一跳的松开五指。 简廷仲亮出掌心的戒指,将它带上许愿池的无名指上:"我好喜欢你,你能当我女朋友吗?" 他一脸诚恳,真挚的眼神,望着许愿池,让人很难拒绝。 许愿池愣愣的看着,他将戒指,戴在自己手上,再迎向他真情流露的眼睛。 她当然知道,简廷仲喜欢自己。 一年前,还实实在在拒绝过他。 她会答应与他见面,一开始想的,是自己的重考悲情,简廷仲一定能体会。 与同样受过伤的人相处,很多话不用多说,对方都能理解,另一方面,是想探听蒋一宏的事。 但简廷仲从来不谈,她也不好意思问,渐渐的,也没想从他身上打听了。 而简廷仲在课业上的帮忙,则是意料之外的收获,而且是大丰收。 让她的成绩,在一定的基础上,进步神速。 李欢终究是资优中的资优,思考逻辑,总是跳耀太快,虽然经由长期教同学功课,多少帮助她,调整为同学讲解题目的节奏。 但许愿池还是必须提问,再提问,让李欢知道她的问题卡在哪里,从而再另外为许愿池,想出她能接受的解题方法,讲到她全盘听懂为止。 换做其他脸皮薄的人,早就假装听懂,再另想办法了。 不像简廷仲。 两人或许iq差不多,而简廷仲,还是苦读过来的人,因此,他更清楚,许愿池的问题点在哪里。 因为,他也曾在相同的观念里出错。 有时候,许愿池甚至还弄不清楚自己的卡点,似懂非懂,也不知道怎么问,简廷仲就能早一步指出来,让许愿池豁然开朗,也不会因为一直问个没完没了,而对请教问题的人,感到抱歉。 因而许愿池,越来越依赖简廷仲。 这是许愿池,一开始没料想到的。 然而,更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现在这个情况。 痴恋风月(三十)爱与不爱 她的眼神,在手上戒指,与简廷仲的求爱眼睛,来回飘移。 有人开门进来了。 陆续又进来一批人。 简廷仲仍然看着许愿池,等待她的回应。 只见许愿池将戒指拔下,缓缓摇头,放在简廷仲的桌上。 随着她拔下戒指的动作,简廷仲眼里的光彩,逐渐黯淡,像是重考落榜一样的心情,他说不出一句话。 怎么会这样? 连日来的相处,他确实感受到许愿池对自己的态度,有着大幅度的改变。 [早晚温差大,你要多带件衣服,免得着凉喔。]这是许愿池这个冬天里,经常传来的讯息。 这难道不是爱? 虽然他不知道这些温馨话语,是许愿池跟庄晓萱学来的,但至少许愿池之前在简讯里,不会传这些。 今天是情人节,许愿池跟自己出来吃饭。 这难道不是爱? 如今,在k书中心里。 许愿池低声说道:"你不要这样,我不喜欢。" 她返身回座,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翻看自己的书。 简廷仲心中疑窦丛生。 "[不要这样]?我怎么了?不要[喜欢你]?还是不要[送戒指]?" "[不喜欢]?不喜欢[我]?还是不喜欢[戒指]?" 但他始终没再说话,他不敢问,也没脸问了。 第二次被拒绝,比第一次还丢脸。 第一次可以独自面对,挂上电话后,开始伤心流泪。 而这一次,她就在身边。 简廷仲默默收起戒指,打开书本,由于思潮起伏,书中文字,完全进不了脑袋。 "要上课了,我该回去了。"许愿池小声说完,开始将书本文具,收进背包里。 补习班今天没有放假,仍要上课。 "喔。"简廷仲也跟着收拾。 两人并肩走出k书中心,步行五分钟,来到补习班,期间,不再交谈只字片语,气氛也变得有些尴尬。 "走了,再见。"许愿池对简廷仲笑了笑,转身进入电梯。 简廷仲一直忍到电梯门关上,才释放悲伤情绪,他转身走出补习班。 奇怪的是,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以为他会哭的。 ------ 大一下学期的体育考试。 这天早上,李欢、高汉升等学生,在室内球场,坐在地上集合,等倪建屏点名。 倪建屏照例又说起冷笑话,那认真说着冷笑话的样子,让李欢又忍不住掩嘴而笑。 倪建屏一眼看见,像找到知音一般,看着李欢说:"喔,有默契。" 高汉升等几个男生,一看到李欢笑,也跟着笑,接着感染其他人。 于是,全班同学,不管有没有触动笑点,也都跟着笑。 倪建屏享受大家的捧场笑声后,正色说道:"下次我们考排球,就考低手发球,过网三球,在同一地点落地……" 李欢心想:"又是排球。" 之前曾经为了排球考试,她让祖母陪着去学校恶补过,事隔多年,又要再来一次。 倪建屏伸右脚比划落地点。 "每个人有十颗球的机会,现在给大家示范。" 倪建屏为学生们,示范排球的发球与接、抛球,接着说道:"高汉升,你来。" 高汉升身穿合身黑色t-shirt,那黑t上衣,在领口与袖口处都留着白边,与黑色窄管,侧边修饰白条纹的运动裤,脚穿黑色球鞋。 他一起身,许多女生在心里,都忍不住赞叹。 只见倪建屏与高汉升两人,各自站在球场一边,倪建屏继续为学生做示范,一边将排球规则,简单扼要解说一遍。 班上女生们,瞧着平常课堂上,斯文俊秀的高汉升,在球场上,举手投足间的焕发英姿,不知不觉,都将高汉升,当作男模走秀一般的欣赏起来,各个看得心旷神怡,连男生们也暗自羡慕,没几个人真正在意发球要领。 李欢不得不承认,身材挺拔的高汉升,帅气发球的风采,的确出色。 对倪建屏来说,这些运动项目,跟吃饭一样简单,也认为别人跟他一样,讲解不到五分钟,见学生们都没发问,只觉得大家应该都懂了。 "直接练吧,看别人打没有用,每个人状况都不同,从练习当中来修正你的问题。开始吧,大家各自找人来练。" 说完,便招呼高汉升,跟他对打羽毛球。 期间,高汉升时不时注意李欢的发球状况。 他眼看着李欢发了好几次都没过线,心里有些着急,仍然耐着性子,陪老师打了几轮球,过了十分钟,场边另一位体育老师,走来向倪建屏询问公事。 高汉升趁机快速走近李欢,为她示范手臂动作。 李欢跟着伸出右臂仿效。 高汉升一眼看见李欢洁白纤细的手臂上,已经因为多次击打排球而通红一片。 他看着好心疼:"力气不够,就要靠技巧来辅助。" 他克制想伸手轻抚呵护那通红手腕的冲动,真想叫她别练了,心里怪罪起倪建屏,一边柔声说道:"先休息一下,等一下我陪你练。" 他看见倪建屏已经在原处等他,又跑回去跟倪建屏打羽球。 李欢只瞥了高汉升一眼,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心想:"球都发不过,还谈什么休息?我又没你的好本事。" 她对于自己在体育项目,始终落于人后,早已习惯。 眼看着许多同学,练没几下,就能快速发球过线,让李欢有些心急,深恐自己,又将成为少数几个没过网的人。 她想起高汉升的建议,寻思:"或许休息一下,更有利发球。" 但另一边,又因为自己连发球这件事都做不好,痛恨自己没用,心想:"龟兔赛跑,根本是骗小孩的。" 在对面跟自己一起练习的章咏薇,都发球过线了,自己一直不停的练,比谁都勤快,结果是这样? 章咏薇告诉她:"你就用力发过去就好啦。" 李欢心想:"是啊,就发不过去啊。我这辈子注定是个体育弱势,不论怎么锻炼都没用。" 她对自己,越来越没信心。 她很想把球丢了,离开现场,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体育是必修课,躲不掉的。 李欢的手,因为不停的发球,手腕早已因为击球关系,又麻又胀。 对此,她只觉得自己活该,依旧不停的发球,有着自暴自弃的自虐意味。 眼看李欢仍旧毫无章法的乱发球,高汉升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向倪建屏说道:"老师,不好意思,我去帮同学练习发球。" 倪建屏笑一笑:"去吧。"说完,也开始观看其他同学练习,并给予指导。 痴恋风月(三十一)爱人的心 高汉升来到李欢身边,以左脚前,右脚后的站姿,摆给李欢看:"像这样站着。" 李欢跟着摆好双脚位置。 高汉升用鼓励赞赏的语气说道:"对。就是这样,这样比较好使力。" 他边说边示范:"手臂像钟摆一样,从后方挥过来。" 李欢跟着握拳挥出去,没有对准手腕。 高汉升温柔的鼓励她:"用手腕击球。" 李欢有些气馁,手上的刺痛感,越来越强烈。 "为什么老师要这么规定?为什么不能用拳头?" 她明明知道,却还是忍不住,向高汉升抱怨:"拳头比较硬啊。" 高汉升打趣说道:"这样,可能就不只三颗及格,可能要十颗才及格。" 李欢瞪着他。 高汉升赶紧认真解释:"因为用拳头,很难控制方向,球会歪掉。" 李欢只好照着高汉升的方法慢慢练,稍微有些进步,无奈还是没过网,而且发球方向不定。 "要定点落地才算一球。"高汉升想着,怎么让李欢快速发球过关:"先练习抛球好了。" 他边说着,边平举自己的手臂,见李欢做得有些差异,他非常有礼貌,隔空调整李欢的手臂,丝毫不敢碰触她的手。 "手臂伸直,很好。" 他找到机会,就不断赞美,给她信心。 因为他自小,在学习说话这件事,指导他的老师们,总是这样对他。 "这可以让你练习控制球的方向,整条手臂平移一起动,你都只动手腕。" 几个一开始就能发球过网,还能定点落地的女生,一看这情景。 原来不会发球,还可以让高汉升手把手教学,纷纷趁着李欢练习抛球时,向高汉升求助。 "高汉升,教我。" 高汉升没有怀疑对方居心不良,热心指导同学,一边教,一边望着李欢练习。 他对其他女同学说道:"你继续练。" 说完来到李欢身边。 "再试看看,左脚往前,身体重心跟着移动,借助身体的力道。" 他边说边示范。 "手臂像钟摆一样,从后方挥过来,你会习惯性的单纯用手的力道,那样就抛不远,要有甩的弧度,像助跑一样。" 体育课后半场,高汉升几乎跟在李欢身边陪练。 下课前五分钟,李欢终于发球过网。 两人转头相望。 高汉升直觉李欢实在进步神速,认为这主要归功于她努力不懈,不怕难,不怕累的练习。 对李欢来说,这比考试一百分还开心。 她朝着高汉升,敞开心怀,笑开颜。 如果高汉升是女生,她肯定上前,给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怔怔望着李欢,那笑容,几乎将他融化,心想,但愿这笑容,只为自己而绽放。 但愿…… 李欢见他一脸痴迷,于是收敛笑容,抬手在他面前,打个响指。 他立即警醒,定了定神,说道:"好厉害,能过网了。" "是你教得好,谢谢你。"李欢回过头,望着发过网的球,真心感谢高汉升。 他鼓励李欢:"再练一下,定点落地也没问题。" "嗯。"李欢内心,激动澎湃。 原以为病入膏肓的体育技能,在高汉升的耐心指导下,竟也出现了转机。 李欢心想:"或许以前体育烂,是因为没遇到有耐心,又会教的老师。" 她开始对自己,萌生些许信心:"或许我的体育,没有想象中的烂。" 倪建屏向学生高呼:"下课。" ------ 暑假期间,庄晓萱总是刻意避开许愿池,另找时间与李欢相聚,因而她不是在李欢家,就是在图书馆。 她也曾考虑过k书中心,那里环境比较好,但是为了省钱,只好选择窝在免费图书馆一整天。 李欢开学后,庄晓萱少了一个,可以久待的地方。 有时候,她会到速食餐厅,买一杯可乐,坐一个上午,但那里,人声与音乐声吵杂。 她总感觉无处可去。 不得已,只好天天待在图书馆。 她其实很想回家,但是爸爸不许,要她避开姐姐这个火药库。 天地之大,竟有一种,无处容身的凄凉感。 对于这件事,她不愿想太多,多想也没用。 为了等许愿池先确定补习班,她在开课两周后,才到处去各大补习班试听。 当她一眼在座位表上,看到许愿池的名字,马上找借口离开。 确定许愿池待的补习班后,她立即到另一间补习班,缴费上课,连试听都不必。 之前几个礼拜,她每天从早到晚,都是独自一人,缩在图书馆看书,真的好孤单。 缴费确定再划位,终于身边也有同伴了。 虽然都不认识,但至少大家目标一致,年龄也差不多,不像在图书馆,出入混杂,她很不喜欢。 没有耀眼的李欢做比较,也不再被李欢的光芒抢尽风头,庄晓萱也是标准美女一个。 由于入班比较晚,更加引人注意,又因为庄晓萱逢人就是甜笑以对,与李欢的看似冷漠,与许愿池的小家子气比起来,庄晓萱给人的感觉,就是开朗大方。 一般重考生,很少将心思放在外表打扮上,庄晓萱则不然。 家里虽然缺少关爱,但只要她开口,并且要求合理,父亲在金钱上,都会赞助她,而她也总能找到经济实惠的衣饰与美妆用品。 于是,很快便出现三个追求者。 三个都是来自普通高中,成绩中等的男生,分别是姚子云、张三好与李四维。 庄晓萱虽然对这三个追求者没兴趣,但依然态度可亲,绝不给对方难堪。 她在功课上的问题,都会请教老师与助教徐明和。 徐明和是补习班前两届的重考生,在课业之余,到补习班帮忙解题,赚取零用钱。 徐明和一米七五的中等身材,虽然说不上帅气,但至少端正,是一流大学的资工系二年级生。 他初次见到庄晓萱,便生好感,几次接触下,逐渐爱上她的好相处与甜美笑容。 "你好厉害。"庄晓萱拨了一下长发:"把你的头脑copy给我该多好。" 庄晓萱坐在徐明和的身边请教数学。 她其中一绺长发,在徐明和的手边,来回轻拂。 他数次想将它抓在手里,碍于其他学生在旁边,只好忍着。 徐明和对庄晓萱微笑着:"多练习,自然就熟悉了。" 庄晓萱带点撒娇口气:"我常常来问你问题,你会不会觉得烦?觉得我好笨?" 她眨着稍微描过眼线的眼睛,看着徐明和。 徐明和笑笑说道:"怎么会?这是我的工作啊。" 他说的,是真心话,他很喜欢庄晓萱来问他问题。 "不要妄自菲薄,没有人天生什么都会,只要不怕难,学会了,就是你的。" "嗯。"庄晓萱感激徐明和的鼓励,与他深深对望了几秒。 两人之间,充满粉红色泡泡。 她害羞的垂下眼睛,接着抬头,再次对上他的眼睛:"你读资工,以后要做什么?" 徐明和理所当然地回答:"去竹科。" 他对于探究电脑程式,有极大兴趣。 "你不是台北人吗?"庄晓萱想着:"台北到新竹,有一段距离。" "是啊。不过,我一考上资工,我妈马上在新竹,给我买了一间房,不去也不行了,哈哈。"他边说边笑着。 "没错。"庄晓萱跟着陪笑。 她在心里琢磨着,徐明和将来是竹科工程师,年薪都是百万起跳,还有配股,还有房子。 不论身高、学历、家境、将来出路,任何一项,都能狠甩姐姐的前夫,好几条大街。 于是心里认定,就是他了。 继续跟他暧昧。 痴恋风月(三十二)我保护你 这天早上,因为是农历春节连假第一天,补习班虽然没上课,仍开放教室,让学生来看书,工读生徐明和,负责来开门。 他一出电梯,就遇到站在门口等待的庄晓萱。 在昏暗灯光下,身材高?的庄晓萱伫立在门口,纤瘦单薄的身子,看起来格外孤单柔弱,惹人心疼。 "你怎么这么早?"徐明和心中,升起保护庄晓萱的欲望。 "嗨。"庄晓萱立即送上甜笑。 其实,她没地方去。 早餐店人又多,所以买了饭团和豆浆,来到补习班。 一出电梯,看见补习班仍是大门深锁,才想到,在过年期间,比较晚开门,于是就站在门口吃,才刚吃完,徐明和就来了。 "一个女孩子,单独在这里很危险,虽然楼下有管理员,但还是不要啦。" 徐明和掏出钥匙,按下遥控纽,铁门逐渐上升。 他转头定定看着庄晓萱:"而且……你这么漂亮,更危险。" 庄晓萱早知道,徐明和对自己有意,但这是他第一次,当面称赞自己,她心里很高兴,爱娇说道:"我当然会怕。" 她低下头,声音渐小,最后几个字,几不可闻:"可是,没人要保护我啊。" 这模样。 太诱人。 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冲上前。 徐明和正想靠近庄晓萱,继而警觉,门口有摄影机,转头打开补习班第二道门锁,对庄晓萱说:"进来吧。" 徐明和在补习班打工两年,知道哪个角落有摄影机,开门让学生进来看书的时间,是九点。 他借着门口微弱光线,看一眼手表,现在是八点二十分。 他推开门,让庄晓萱先进去。 补习班里还未开灯,黑漆漆一片,只有最后一间教室的玻璃窗,透出些微日光。 庄晓萱摸黑进门,不敢走得太里面,朝着里头说道:"电灯开关在哪?" 话才刚说完,徐明和自庄晓萱身后,温柔的环抱住她。 她一愣。 僵住不动。 徐明和低声说道:"我保护你,让我保护你。" 他温柔亲吻她的发。 庄晓萱嘴角微微上扬,娇声说道:"你说的喔,可不许耍赖。" ------ 李欢没参加学校里的社团,因为大致逛过一圈,只对吉他社有兴趣,但进去看了一下,立即打消念头。 只见这个社团办公室,环境不只简陋,而且看似没有专人整理,感觉是个散漫的社团,学起来应该没什么动力。 同学里,一名叫章咏薇的女生,很喜欢亲近李欢。 章咏薇身高一米五五,肉肉的身材,脸型有些方,个性颇为强势。 一开始,李欢也没有拒绝,很自然跟她走到一块,但是相处后发现,两人个性实在不合。 章咏薇一边走,一边说:"我觉得唐怀馨真的很讨厌。" 两人正准备上通识课,往教室的路上走去。 "不会吧,她人不错啊。" 李欢对唐怀馨的印象,就是功课顶不错,说话也挺有趣的女生,不知道她哪里得罪了章咏薇? 章咏薇与唐怀馨,是同寝室友。 "她昨天跟我说:[咏薇,我得书香奖有送一些图书礼劵,你有需要吗?要的话给你。]"章咏薇言尽于此。 李欢静静听着,认为应该还有下文,等了一些时间,转头看了章咏薇一眼。 就这样? 章咏薇对上李欢的眼睛,补充说:"你不觉得她很嚣张吗?根本炫耀嘛。" 李欢心道:"这不是有福同享吗?哪有炫耀?" 她没有回话,也不做任何表示。 章咏薇见李欢没有帮她骂唐怀馨,有些不高兴。 "李欢,你每次都这样,跟你说谁怎样,你都没反应,我当你是朋友才跟你说的,你不觉得她这样很伤人吗?" 她看起来,像是自尊心受到强烈的打击。 李欢这才知道,原来给予,也要看对象,还得慎用语气,但是她跟唐怀馨相处过,不像是会给朋友难堪的人。 "大概她没想到吧。" 除了这句话,李欢实在不好多说什么,毕竟当时她不在现场,不清楚唐怀馨的措辞跟语气。 "你都这样,老是帮别人说话。" 章咏薇不高兴了。 "上次跟你说何桂芳的事,你也是这样。" 何桂芳在班里的女生缘,超级差,小组讨论时,老是被排挤,李欢也不明原因,因为她很少睡学生宿舍,常常回家。 上周末,李欢与章咏薇,同时受邀到黄雅兰、周惠纯跟胡碧莲三人的寝室吃火锅,四个女生轮番炮轰何桂芳。 李欢在一旁听着。 学生宿舍里,禁用明火,因此,她们使用的,是章咏薇从家里带来的电磁炉。 李欢则带来山东大白菜、豆皮、金针菇、甜玉米、各种丸子、冬粉、泡面与饮料,还有张贵樱特调的火锅汤底。 这汤底,是当天研磨的新鲜燕麦奶和黄豆奶,加上自制鲜蔬高汤,味道鲜美咸香。 "可是我觉得她说话很客气,感觉人还不错。"李欢跟何桂芳,一起上过一学期的通识课,因而有粗浅认识。 那是早上的课,中午十二点下课,李欢总会看到何桂芳的男友来找,两人浓情密意的离去。 何桂芳的男友,是个相貌出色的男生,何桂芳也挺漂亮,李欢觉得两人很登对。 学校用的数学相关课本,除了是原文书,读起来费心之外,还有一点让学生头疼的,就是没有解答。 老师们上课教的,都是简单概念,给的作业与考题,却都是富含深度与广度。 因此考过一次试,成绩一公布,大神级同学,就会现形。 系里大神级有五个,李欢与高汉升也在内。 遇到学业问题,学生会去问助教,或是请老师给个解题方向,如果还是不行,或是外务太多,就直接找系里大神帮忙。 大部分男生碍于面子,不太好意思跟李欢借作业,几乎都跟高汉升借。 而大部分女生则没有这层顾虑,也跟高汉升借,还常向他问功课,因为他又帅又高。 何桂芳是少数,向李欢借数学作业来抄的女生,她常常只是诚恳道谢,除此之外,也不多话,彼此交谈甚少。 如今,在女生宿舍里,李欢起身,再为大家添置沾酱,她在汤碗里,依序加入沙茶、香椿和生蛋黄,分给每个人。 众人直呼好香。 李欢几乎不停嘴的一连吃了几枚蛋饺、冬粉、百页豆腐、黑轮,和一碗泡面,再喝着香浓热汤,听着同学说人八卦,道人长短。 痴恋风月(三十三)奶香火锅 听到李欢赞美何桂芳,在场其余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她,再同时用[你被何桂芳骗了]的表情看着李欢。 章咏薇对着李欢摇摇头,一副李欢[识人不明]的模样。 "她跟她男朋友,就在宿舍外面接吻耶。"章咏薇言尽于此。 她的口气,像是批判一个行为极度不检点的女人一般。 李欢静静听着,认为应该还有下文,等了一些时间,转头看了章咏薇一眼。 就这样? 章咏薇对上李欢的眼睛,补充说:"你不觉得她很离谱吗?" 李欢边吃,边为众人服务。 眼见锅内食物吃剩一半,她抓起几片大白菜、冬粉、玉米和豆皮,放进火锅,倒进一盘蛋饺,再添入燕麦豆浆奶,问道:"白天吗?" "晚上。"周惠纯嘴里塞着食物,还急着补充,希望李欢也来评评理。 周惠纯戴着黑框眼镜,顶着一头夸张自然卷,发长到肩膀,至今还穿着国中时期的体育服,一脸愤世嫉俗的模样。 李欢觉得,她如果将头发烫直,再换一副眼镜,外型定能加分不少,这话放在心中,始终找不到机会说,又怕得罪人。 因为她渐渐觉得,这帮人的想法,跟她差异极大。 李欢心想:"晚上就更不关你们的事了,管的也太宽了吧。" 她舀起一碗汤,边吹凉边说:"晚上?你们也能看清楚是她喔。" 黄雅兰给自己倒了一杯汽水:"看得出来啊,她跟她男朋友很好认,两个超恶心的。" 她说完,一口气灌下半杯,像是想把肚子里,那把因为何桂芳不当作为而燃起的怒火,浇熄一般。 黄雅兰一身的小麦肤色,看起来健康有朝气,因为酷爱户外活动,尤其是乒乓球与单车。 她参加过几次单车环台,也是乒乓社的团员。 整个夏天,到学校上课,永远都是一身运动衫与运动短裤。 喜好运动的人,都令李欢心生佩服。 一开始也以为,这样的人,应该是个性豪爽大方,不拘小节,谁知道,竟会在意这种别人家的小事? 原来事实不尽然如此,规则总有例外。 李欢忍不住帮这对情侣说话:"他们太相爱了,情不自禁嘛,就像闻到这火锅香,就忍不住想吃一样。" 她边说边将冬粉,来回沾着沙茶酱料,用筷子卷起来,将它放进嘴里,心里直呼好吃,笑眯了眼。 周惠纯想起何桂芳,一脸唾弃:"那个好不了多久的啦。" 她见李欢吃的香,忍不住跟着在火锅中捞起冬粉,将它泡在酱料里,搅拌变色后再吃,边吃边点头。 李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对恋人没有伤害任何人,和面前这些同学也无冤无仇,竟可以在人家背后说出这样的话? 黄雅兰口中食物还没咽下,就急着发表意见,嘴里还有些含糊。 "对啊,那男的根本是个花心萝卜,看她能笑多久。" 李欢为自己倒杯红茶,问道:"你听过他的花心历史?" 黄雅兰一时语塞,只得继续咀嚼食物。 胡碧莲见她不说话,便帮她接下:"光看长相就知道啦,相由心生。"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李欢心想:"长得帅又碍到你了?" 她失笑道:"这样说他不公平吧,花心跟长相不一定相关耶,新闻上,那几个花心外遇的男星都不帅啊。" 在场其余人都觉得,跟李欢真是话不投机。 场面一度凝结。 李欢是章咏薇带来的,她觉得自己应该要表态,对李欢说:"你又不认识那男的,干嘛帮他说话啦。" 李欢也觉得应该缓和一下气氛,否则这奶香锅就吃不下去了,她还没吃饱,所以暂时当个乡愿。 "我没帮他说话。只是提出疑问而已。" 众人都钦羡李欢在课业上的表现,原来都很高兴,章咏薇将李欢带进自己的小圈圈,对于能有这样优秀的闺密,都感到欣喜。 如今,这份欣喜,正逐步递减中,于是都不吭声。 李欢只好另找话说:"你认识她男朋友?" "我们都认识啊。"胡碧莲看着身边其他三个女生:"就跟电机系联谊的时候认识的啊。" 李欢从不参加联谊,她对认识其他同龄男生没兴趣,都是鼻涕虫,有什么好说的。 胡碧莲的五官颇为清秀,留着一头及腰长发,却不会梳理,总是披头散发。 李欢觉得她跟周惠纯一样,只要稍加改造一番,都会比现在好看很多。 但是她没有将想法说出来,一来,彼此感情基础不够深,二来,这几个人,似乎很容易被激怒,自尊心也是超级强。 她坐在这里,听着几个女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觉得这些人的心态,实在不健全,她有些听不下去,心里想着,以后绝不参加这种聚会。 她偶尔在交谊厅,就曾看到在座几位女生守在电视机前,痴迷地看着连续剧里的男女主角,大白天在大街上,或是马路上拥吻。 当时也没见到她们害羞得不敢看,或是严厉谴责剧情伤风败俗,怎么发生在现实世界里的身边人,就不行了? 看着几个女生,义愤填膺的批判何桂芳,李欢不再发表意见,也不做任何表示。 上了大学,同学间各自忙功课、恋爱与社团,相处时间本来就不多,同侪间培养好感情,更加不容易。 或许班里,还有其他个性很不错的同学,可惜大家不是忙私事,就是搞小圈圈。 胡碧莲和章咏薇,因为参加押花社而熟捻,进而将李欢拉入这个小圈圈。 李欢对于她们的诸多想法,无法认同,常常觉得话不投机。 因而在大学里,她再也没有结交到知心朋友。 痴恋风月(三十四)驯养狐狸 自从许愿池摘下戒指,还给简廷仲之后,两人将近一个半月没有联络。 这期间,许愿池又开始累积问题,只好在例假日,往李欢家跑。 许愿池是个只要谈起恋爱,就没有朋友的人。 当她跟蒋一宏开心谈恋爱,以及有简廷仲伴读的时候,完全没跟李欢联络,之后感情挫败,功课有问题时,才来找李欢。 标准的爱情第一,友谊第二。 关于这点,李欢也从不抱怨,而且,她有自己的生活步调,不管谁来,谁不来,都一样。 许愿池人间蒸发两个多月后,再次出现,李欢也不多问,虽然大致上,也能猜到,应该是有新恋情。 李欢从不主动过问朋友的私事,如果对方想说,自然会开口,若是没有提起,她也不会好奇。 这天周日,许愿池照例在家吃过早餐后,就背起书袋到李欢家报到。 李欢看出许愿池有心事,而且必定是感情问题。 她只希望许愿池,不要跟蒋一宏藕断丝连才好,如果是个新对象,那一切都好办。 "欢。"许愿池把书本合起来,靠着书桌,一手支颐,望向李欢。 许愿池的声调,带着浓浓的烦恼。 李欢能分辨许愿池,现在这种说话语调,是感情上的烦恼,而另一种语调,是课业上的烦恼。 她看一眼时钟,距离下午茶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心想:"休息一下也好。" 她回过头,对上许愿池的目光,静待她开口。 许愿池便将前阵子与简廷仲有关的所有事情,巨细靡遗的全盘托出。 李欢一听到许愿池烦恼的不是蒋一宏,心中为好朋友松了一口气,期间不曾开口插话,耐心听许愿池说了半个多小时。 "……本来他每天晚上在我睡觉前,都会传讯息来跟我说晚安,结果那天当晚就没有了,一直到现在,连一则讯息都没有……" 许愿池说起前半段,两人相处点滴的时候,语调是轻快的,但说到两人不再联络后,神情和语气,都带着落寞。 李欢曾听过蒋一宏等人,说起重考经历,从而了解到重考生的身心,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并且日子过得极端苦闷。 因此对许愿池来说,每天的嘘寒问暖与伴读,非常受用。 "你都拒绝了,还要人家传什么讯息给你?" 李欢觉得,许愿池简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许愿池闻言,随即用委屈的眼神看着李欢。 "可是……" 她一时语塞,接着想到李欢说的也没错,扁着嘴,停顿一会后,嗫嚅着:"我……我也不知道,当时就……就那样了。" 李欢看着许愿池,语气缓慢。 "他不再跟你联络后,你反而开始,每天期待他的晚安讯息?" 许愿池用几乎看不到的幅度,点头。 李欢接着问:"你一天比一天,更加渴望看到他的简讯,而且,你也已经习惯有他的陪伴?" 许愿池点头的幅度,又比刚才稍微大了些。 看着许愿池的反应,李欢心中为好友感到高兴,许愿池看似不再留恋旧情,这是好事。 "这种温柔陪伴突然没了,让你感到,像是顿时失去重要的东西一样?所以你现在……" 李欢用含意深远的神色,看着许愿池:"你觉得,你像是小王子里的哪个角色?" "我?"许愿池一愣,脑筋快速回忆,很久以前看过的《小王子》。 必定是最重要的角色。 她想了想:"玫瑰?" 李欢笑了笑:"狐狸,你被驯服了。" 许愿池静静思考李欢的话,没有辩驳,有些害羞,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从陌生,到渐渐熟悉,他一步步向你靠近,从可有可无,变成能够影响你的喜、怒、哀、乐。你已经开始需要他了,你在固定的时间等他的简讯,习惯他的陪伴。" 李欢一手抵着下巴。 "他一定读过小王子,很有耐心的,很成功的驯服你了。这样驯服下的感情,到底算不算爱?到底能维持多久?坦白说,我还没看过有谁在书里说得明白的。" 她笑了笑。 "不过,如果是我阿嬷,她一定会说:[被爱比较幸福啦,你们小孩子找对象都看脸,那不能当饭吃啦。]" 许愿池跟着直点头:"我妈也这么说耶。" 李欢又瞥了一眼时钟,她肚子饿了,心想:"说话比读书,还消耗体力。" 一边继续充当爱情顾问。 "[感觉]还是很重要,不喜欢的人对你好,我觉得那是压力,对方再好都没戏唱。" 说这话时,李欢想起一个人,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喜欢他,再加上他真心对你好,那契合度就很高了。" "我吗?我也不知道。"许愿池懒得思考这个问题:"我只觉得他不再联络,让我有一种,被抛弃的严重失落感。" 李欢想了想:"刚刚你说到,跟他之间的相处,很明显是开心的。" 许愿池对李欢的说词,不置可否,她如今生活苦闷至极,嗫嚅着:"我想有人陪。" 对于许愿池这句话,李欢不太能理解:"任何人都可以吗?" "当然不是。"许愿池停了一会,说道:"或许……我是喜欢他的吧。" 李欢笑了笑,她误以为许愿池是上一段感情挫败,以至于不敢再爱,因此,一心想给许愿池加油鼓励。 "那就恭喜你了,找到两情相悦的人,这可不容易啊。" 对李欢来说,这是难度相当高的事,看到好友爱情如意,再想到自己,她不由得在心里长叹一口气。 "可是……"许愿池艰难的说道:"可是他不帅。" "他很man,这点你同意吧?" 李欢边说着边举起左手,学着加油宝宝的招牌动作,右手轻抚左臂二头肌。 许愿池轻轻点点头,感觉脸都热了起来,双手不停往脸上搧风。 李欢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出来。 许愿池弱弱的抗议:"不要笑。" "我没笑你,是开心,是高兴。" 痴恋风月(三十五)凿壁借光 许愿池为李欢的真心关怀而感动,随即又烦恼起来:"可是他不高。" "还好吧,我看过,你们两个差不多。" 许愿池嗫嚅道:"这样就不能穿高跟鞋。" "你现在也没有穿高跟鞋,还不是一样过日子,可是因为没有他,你特地来找我了,不是吗?" 许愿池被说中了心事,害羞的摀住脸。 "而且,他还能教你功课。"李欢真心觉得,简廷仲是许愿池的良配,对比蒋一宏,至少真心实意。 许愿池放下手,想到之前简廷仲在功课上,给自己的诸多帮助,心想李欢说的没错:"他真的帮我蛮多的。" 李欢有些羡慕许愿池:"如果有个男生可以教我功课,对我来说,那是很有吸引力、很加分的。" "你又不用人教。"许愿池实在想不起来,李欢在功课上,有什么不会的。 李欢微微一笑,脑海浮现一个成熟男人的影子。 许愿池哀怨说道:"他们说的对,重考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她指的是高二暑假的美食之旅,听过庄有为等人的重考经验。 李欢安慰她:"你只要想着,现在有多辛苦,将来上大学,就有多快乐。" 许愿池重考的这段日子,李欢总尽力给她加油打气。 桌旁的分机铃响,李欢看了时钟一眼,心里有谱,开心的拿起话筒:"阿嬷。" "下来吃。"张贵樱从一楼打分机上来。 李欢开心应答后,挂上电话,向许愿池说:"我阿嬷懂更多,有些观念,或许你以为是落伍,其实,那才是智慧的累积,她很开明的,会给你一些意见。" "等一下啦,可是他……他不理我了。"一想起可能失去简廷仲,许愿池几乎哭出来。 "我觉得他不会放弃你,他可能一边忙功课,一边在等待一个时机。" 李欢想了想:"接下来……是端午节吧,他应该会传简讯祝福你:[好好吃粽子。] 想到馨香软糯的美味粽子,李欢吞了口水。 "为了表示接受他的善意,你收到讯息后,尽快给他回复,所以你有空,就可以先想好,要写些什么内容。" 肚子咕咕叫着,她轻抚肚子。 "到时候你……你也去驯服他啊,一起创造,属于你们两个,独一无二的关系。" 李欢说完起身,准备下楼,吃阿嬷的美味料理。 "端午节?"许愿池想着日期,苦着脸:"那还要一个多月。"她跟着起身。 李欢摘下看书时,才戴上的眼镜:"真爱值得等待,美酒也需要时间酝酿,才会香醇。" 她上前张臂,搭上许愿池的肩膀,准备带着她走出房间。 "充满爱的良好关系,让人健康长寿,吃着爱的美食,让我头好壮壮。" 两人正准备走出门口,许愿池瞥一眼墙壁:"咦"的一声,停步仔细看。 只见摆床铺的那面墙上,被凿开一个比脸还大的洞,再由屋外,用厚纸板挡住。 许愿池看着墙上大洞:"这个……我上次来没看到耶,洞的外面是……隔壁吗?" 李欢站在她身旁:"是隔壁啊。凿壁借光,省电费。" 许愿池呵呵笑道:"怎么回事?" "你前阵子刚好没来,他们拆房子重建,把墙壁都打掉,连续三天,从早打到晚。" 李欢一脸无奈。 "我跟我妈白天不在,我阿嬷才辛苦,我们两家房子相连,他们工人,前天就把墙壁钻出一个洞了,说这几天会补上。" 许愿池看着墙上破洞:"太离谱了。还要加上精神赔偿才够吧。" 李欢哑然失笑。 "因为我们家顶楼也是相连,脚一跨就过来了,他们工人前几天在顶楼,放了好几条钢筋,真是奇怪耶,不往右边靠,就靠我们这边。" 她想着就有气。 "结果就把两座一米高,合抱的陶盆砸破,那一个三万,一个五万,重点是,上面还有我爸画的竹子图,我妈去问了隔壁的工头,就只跟我们道歉而已。" "只是道歉?不用赔钱吗?"许愿池睁大眼睛,她是局外人,听了都甚感不平。 李欢仍是一肚子火:"我阿嬷说:[算啦。都是邻居,让他把墙壁补起来就好。吵架了,以后见面也难看。]" 许愿池叫道:"哪有这样的?" 李欢眨眨眼:"阿嬷说:[吃亏就是占便宜。]"大人都这么说了,身为家里年纪最小的,只好忍气吞声。 她搭着许愿池的肩膀,走出房间。 许愿池不以为然,低声说道:"她是神,我是人,无法理解她的逻辑。" 她瞥了一眼,并排挂在房门外走道一侧,李欢的头像水彩画,一边下楼,一边说。 "我跟我爸说,欢的爸爸为她画了好多画,你连一副都没为我画过,结果我爸说:[用照相不是更快?]我帮你拍了那么多。" 两人都笑了。 李欢跟在许愿池身后,踩着阶梯往楼下走。 "画画是我爸爸传达爱的方式,照相是你爸爸爱你的方式,一样的。" "那你妈妈和阿嬷也有吗?" "我爸天生是个画手,跟妈妈还是男女朋友时,就常常为我妈做画。结婚后,还是喜欢把她当模特儿,素描、油彩都有,尤其擅长油彩画。" 两人一路往楼梯走下去。 "所以我妈房间里,一样摆放很多画像。我爸很公平,阿嬷当然也有。" 许愿池悄声问:"那你爸爸画阿嬷的时候,有没有在她的头部四周,画上一团光晕?" 她一脸认真:"就跟阿弥陀佛,观音菩萨一样的大光环啊?她浑身散发神性光辉耶。" 李欢笑道:"你有本事亲自去问阿嬷。" 许愿池吐了舌头:"我是真心赞美,但是神跟人,毕竟层级不同,所以阿嬷无法理解凡人的幽默,你听听就好,不必为我转达。" "我阿嬷就这样啊,老是包容别人。左右邻居爱占便宜,阿嬷都说:[算了,别计较。]" 关于忍让,她还在学习。 "而且我妈说,当初买那两个陶盆的发票,早就丢了,你说总共八万,谁理你啊?他们也可以赖账说,时间久了,陶盆自己也会坏掉。" 两人说着,已经来到一楼,一起朝饭厅走去。 痴恋风月(三十六)韭菜盒子 许愿池说道:"要是我爸才不会放过他,我家后面巷子,原来有一条排水沟,上次台风暴雨淹大水过后,找人来看,才知道水沟被水泥填满。" 张贵樱看到两个花朵般的女孩,一起出现在饭厅,脸上立即堆起和蔼笑容,听着许愿池自述住家巷子的水沟,惨遭破坏的经验。 "我爸猜测是隔壁整修房子时弄的,找他们理论,他们还不承认,我爸就直接寄一张存证信函给他,找工人来对质,结果乖乖的把水沟恢复原状。" 李欢心想:"有爸爸真好。如果爸爸还在,看谁敢欺负我们?" 想起父亲,她的心情瞬间低落。 张贵樱微皱眉头:"唉哟,把人家房子后面的水沟填满,很不好馁,影响风水喔。" 许愿池回答:"对呀。我们过了快三年才知道,难怪我高中读书那么辛苦,今年还重考。" 她说完,瞥了一眼李欢:"还带衰遇到猪头。" 李欢接收到许愿池的眼神,收敛起落寞神情,连忙安慰她:"所以你家后面水沟疏通后,你明年一定会上的啦。" 张贵樱招呼许愿池:"对啦。一定上,许愿哪,快来,这个现做的,趁热吃。" 她总是热情招呼李欢的朋友。 许愿池笑着回道:"谢谢阿嬷。" 她的外婆早逝,从没见过,祖母则长年住在大伯家,逢年过节,才跟着爸爸回中部探望。 而祖母天生一脸威严神色,也不太会招呼孙子。 因此许愿池对自己的阿嬷,带着些许畏惧,反而跟张贵樱,更加亲近热络。 她真心喜欢李欢家里的两个长辈。 从国一的青涩时期到现在,每次来李欢家,不论是童秀丽还是张贵樱,总是对她热情的招呼,展现无微不至的关爱。 餐桌上,摆着三张粗陶餐盘。 盘子外型,是不规则圆型,餐盘上浮起的咖啡色纹路,像大树年轮,一圈又一圈,带点古朴气息。 餐盘旁边,摆放着木制叉子。 张贵樱在两个女孩就座后,从锅里铲起热腾腾的韭菜盒子,一一放在三个餐盘上。 李欢轻拍小手:"阿嬷,太香了。" 香味四溢的美食,很快将她的负面情绪,拉回正轨。 许愿池跟着附和:"真的好香喔。" 张贵樱向许愿池招呼说着:"先吃,不用等我。" 她忙着到厨房准备茶水。 李欢对许愿池说:"你坐一下,我去帮忙。"她跟在祖母身后,离开饭厅。 等祖孙俩再返回,张贵樱手上端来木制托盘,上面是一套茶壶与茶杯,都是透明玻璃材质。 茶壶造型独特,像阿拉丁神灯,茶杯是带手把的宽口窄底造型。 那茶壶里,装着淡褐色茶汤,散发着淡淡柠檬幽香,芳香疗愈。 李欢则拿着一罐蜂蜜。 祖孙俩将茶具摆好,一切准备就绪,张贵樱这才放心就坐,李欢也跟着坐上自己的位置。 张贵樱再次热情邀请许愿池:"吃吧,趁热。" 这韭菜盒子,做成船型,外皮煎得金黄灿然,色、香、味俱全。 张贵樱边吃边介绍:"这内馅是冬粉、韭菜、猴头菇碎末、黑松露,还有炒鸡蛋碎末。" "嗯~"李欢和许愿池,齐声赞叹,连连点头,好吃到都不想开口,只想一口接一口的吃下肚。 张贵樱一边吃着韭菜盒子,一边看着两个女孩满足的表情,她心生欢喜,自己也觉得,成品做得极为成功。 她开心说道:"我这韭菜盒子,是跟你辛奶奶学着做的,皮脆料鲜,许愿哪,如果不够咸,就沾酱料,看你要番茄酱、美乃滋、还是黑胡椒?" 许愿池鼓着塞满食物的脸颊,开心说:"都不用,咸度刚刚好,好好吃。" 李欢咽下一口美食:"阿嬷做的,不管是甜的还是咸的,永远都是增一分太多,减一分太少,根本黄金比例。" 孙女这话,让张贵樱听着相当受用,心里乐开怀:"锅里还有哪,好吃就多吃点,等你妈回来,我再帮她煎一盘,给她当消夜。" 李欢端起茶壶,为众人各斟一杯茶,再调了一些蜂蜜,一边向许愿池介绍。 "这是柠檬蜂蜜香茅,健胃整肠又消暑,如果不够甜,再自己加蜂蜜。" 许愿池喝了一口,点点头:"好喝。跟我妈买的干燥香茅,味道不太一样。" 张贵樱告诉许愿池:"干香茅味道比较浓,我这是鲜香茅熬煮的,比较清香。" 李欢跟着补充:"更有一番柠檬香味,清新自然。" "许愿。"李欢喊了一声。 许愿池转头看她:"什么?"嘴里不停吃着美食。 李欢眨着寓含深意的眼睛,看着许愿池。 "只要喝起来顺口的,就是好茶,相处起来,感到自在的,就是好人。"说完还一挑眉,再大口咬下韭菜盒子,冲着许愿池直笑。 许愿池明白李欢意有所指,立即想到简廷仲,只能弱弱的向李欢抗议:"你又来。" "什么秘密啊?阿嬷也想听听。" 张贵樱看着两个女孩,互相挤眉弄眼,看来这事,一定跟感情有关,她最爱听别人的爱情故事了。 李欢眼睛看着许愿池,嘴巴朝着祖母一努,鼓励许愿池,自己开口说。 许愿池这才将自己跟简廷仲的事,跟张贵樱说了,而张贵樱也贡献了自己的经验智慧,安定了许愿池的心。 ------ 之后,许愿池听从李欢与张贵樱的建议,静静等待,一个多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对许愿池来说,重考的苦闷日子,真的难熬,再加上简廷仲对她不闻不问,更添愁苦。 所幸有李欢,以及张贵樱和辛巧姑的美食慰藉,稍稍缓解了她低落的情绪。 ------ 这天是端午节。 许愿池一早睡醒,坐起身,伸伸懒腰,转头眯眼,看着透进窗户的阳光,脑筋慢悠悠的清醒了些。 猛然想起,终于等到今天。 她怀着忐忑的心,打开手机,那等待已久的祝福简讯,赫然出现在眼前,她笑了,一直笑,一直笑个不停。 "你也去驯服他啊。"李欢的声音,在她的脑海响起。 许愿池早把回复内容想好了,赶紧用最快的速度打字,回传给简廷仲,便起身到浴厕刷牙。 痴恋风月(三十七)骑车上学 "叮咚"一声响,许愿池咬着牙刷,打开手机,看着简廷仲传来的讯息,开心不已。 简廷仲写着:[明天中午来找你吃饭,好吗?] 许愿池秒回:[好。] ------ 简廷仲自收到许愿池答应吃饭的简讯后,整天魂不守舍,时不时便望着时钟或手表。 从出生到现在,第一次感觉时间过得极慢,似乎每分每秒都拉长。 夜不能寐。 终于熬到天亮,一点也没有因为失眠而感到困倦,相反的,精神极为亢奋,为着今日与许愿池的见面,而感到精力充沛。 这天,许愿池特地做了一番打扮。 当她出现在简廷仲面前,他简直看呆了。 许愿池将长发拢到一侧,扎着发辫,上身是一件白色短袖棉t,搭配高腰苏格兰风格的膝上短裙,脚上穿着红色帆布鞋。 这一身打扮,让一米七二的许愿池,更显身材修长。 她一边因为悦己者的目不转睛而开心,一边向他伸出手,说道:"拿来。" 简廷仲不懂其中含意,傻傻问:"什么?" 许愿池见简廷仲,竟然听不懂她的话,有些动气:"你上次给我的,这么快就忘了?还是你拿去送别人了?" 她"哼"了一声,嘟着嘴,张着极具古典美的丹凤眼,看着简廷仲,无声抗议。 简廷仲着迷于许愿池娇俏的粉嫩脸蛋,突然"啊"的一声,终于听懂了。 这是许愿池改变心意,想要回上次被拒绝的戒指,愿意当他的女朋友了。 那可怜的戒指,哀怨的被简廷仲,锁在书桌抽屉里,唉声叹气长达三个多月,如果知道自己即将派上用场,肯定乐得呵呵笑。 简廷仲开心不已,立即上前,将许愿池揽进怀里。 两人站在补习班门口,此时出外吃午餐的人潮,大致已走得差不多,偶尔有三三两两的人路过。 许愿池一边为他的举动而暗自欢喜,一边又怕路人侧目,害羞的推开他。 简廷仲放开了她,仍是牵着她的手,眼神炙热:"明天。明天我一定为你戴上。" 他诚挚又热情,将许愿池从蒋一宏那里丢失的信心,再度培养起来。 "侯~~"身旁两个和许愿池同班的女孩,一眼看见许愿池和一个男生,彼此含情脉脉,陆续出声玩闹。 她们对许愿池的取笑声,虽然没有恶意,但依旧让许愿池和简廷仲,霎时间满脸通红,内心都是甜蜜蜜。 简廷仲牵着许愿池的手,往餐厅的方向走去,许愿池乖乖跟着他走。 走上人行道,经过一片行道树,穿过斑马线,一路上,两人一句话都没说,谁也不想破坏这恬静美好的气氛。 简廷仲只想一直这么牵着许愿池的手,走下去。 许愿池跟简廷仲在一起,浑不似当初对蒋一宏那样,深切的渴望,热烈的爱着,但她无心多想,只想有人陪。 ------ 去年刚满十八岁,李欢做到了国一去k书中心时,就想做的事。 她在火车站附近,租个小店面,里面放置好多置物柜,让旅客们投币,暂时存放物品。 置物柜有大小之分,最便宜一次十元。 扣掉租金,每月净赚五千元。 她还在门口,装了四台投币式摇摇马,让小朋友乘坐,每月营收至少一万六,四个月就回本。 跟重点笔记比起来,这样的营利不算多,只因为这是国中时期的梦想,做着好玩。 到下周为止,刚好一年,租约到期。 今天准备来续约。 七十岁的董淑贞,见到这空了十年,租不出去的畸零地,竟让李欢做起生意来,四匹摇摇马,整日的运作,不少旅客都知道来此使用置物柜,令她看了眼红。 "我要涨租金啦。之前看你年轻,所以才算你便宜。" 李欢怎会不知道董淑贞的心态?心里暗骂她:"贪心的婆婆!"脸上仍是笑咪咪。 她知道房东想收回自己做,秉持生意人[买卖不成仁义在]原则,大家好聚好散,不愿跟她当面闹翻。 利润已经不多,再涨租金,她就变成是做公益了。 达成了愿望也过足了瘾,她不再坚持:"我最近也比较忙,没空处理这些了。这些柜子都打九折卖你,好不好?反正客源已经固定了,给大家方便。" 董淑贞早猜到李欢会这么做,因为她没地方放,除非她另找其他地方租借,但还是故意挑剔。 "这柜子的锁孔,有的都很旧了,我还要另外花一笔钱换新的。麻烦哪。" 李欢早知道她会这么说,所以才说九折,其实只要五折,她就卖了。 "这样吧。董阿姨,这四台摇摇马才用一年,还很新。我觉得董阿姨很照顾我,每天都来帮我顾店,让我很安心。" 董淑贞就住在后面的巷子,每天闲着没事就来此逛逛,李欢到此收钱,都会遇到。 李欢摸着摇摇马,这曾经帮她服了一年劳役的马儿。 "这四台,本来有诊所要跟我买八折价,我还在考虑,干脆连同柜子,也一起八折卖你好了,还可以招来人气。" 董淑贞每天闲着,早就想接下来做了,常常看着李欢叮叮当当的收着铜板,她看着好羡慕,仍是要多占点便宜。 "太贵啦。五折啦。" "董阿姨,六折啦,再低不行了。" 最后,以六折成交,李欢仍是小赚了一笔。 童秀丽希望女儿自己赚的钱,都存起来当嫁妆,全家的日常开销,仍是她一肩挑。 原来承诺在女儿十八岁那年,要买辆轿车给她,结果李欢不愿意:"我要机车。" 其实就李欢目前的财力,给自己买辆轿车,也是没问题。 自父亲过世后,母亲毫无怨言的扛起养家责任,每天早出晚归,既要进修,又要忙着拜访客户,风雨无阻。 正因为母亲无悔的付出,让她在失去父亲后,还能无忧无虑的长大。 她始终觉得母亲赚钱辛苦,加上个性朴实低调,不喜奢华,又觉得自己的年纪跟轿车并不相衬,有机车代步就已足够,而且轿车价格是机车的数倍…… 童秀丽担心女儿,她认为那犹似肉包铁:"骑机车危险。" "我会很小心,骑很慢,而且温室已经停放你的车,我在外面停车也困难。" 她极力说服母亲,望了祖母一眼,希望祖母也来帮一把。 张贵樱心里同意儿媳的观点,也不太赞成孙女骑机车,却在接收了孙女的求助讯号后,即刻心软,很想顺她的意,既然她想要,并且承诺会小心…… 童秀丽认为,女儿真是不懂自己对她的爱护之心。 "现在找机车停车格也不容易啊,轿车格的话……我给你买月票。" "给她吧。"张贵樱说道:"才十几岁的孩子,开大车去学校?那骑机车上班的老师看见了,心里怎么想?" 童秀丽一愣,婆婆很少干涉自己管教女儿,如今开了口,态度明显偏向女儿,只听得张贵樱继续说着。 "孩子已经长大,去考张驾照,懂得交通规则,就安全了。" 张贵樱觉得孙女一路成长,至今也没让家里操过心,而且非常争气,考上人人称羡的好学校。 在早期农村时代,孙女这年纪都当妈了。 她心想,儿媳这控制欲,今后也该收敛着点。 童秀丽的娘家父母亲,在十年间相继离世,张贵樱已然成为她在这世上唯一的妈妈。 由于深爱李柏舟,她爱屋及乌,对婆婆非常恭敬孝顺,婆媳相处也相当和乐,婆婆开口任何事,她几乎不敢违拗。 而且婆婆这话,说得也颇有道理,于是不再坚持,很快为李欢买台机车代步。 连脚踏车都没骑过的李欢,于暑假期间,在祖母的指导下,很快就学会骑机车。 享受过兜风的乐趣后,即使只有一百米的路程,李欢也是骑机车。 开学后也是如此,一下课就载着阿嬷,祖孙俩戴上安全帽,到处兜风,去买菜,去看林妙香。 开心又惬意。 痴恋风月(三十八)贝加尔湖 之前同班时,李欢跟许愿池说过几次。 "俄国人,有一种神秘气质,常常摆着冷峻的神情,总感觉历尽沧桑,身上有好多故事,好浪漫啊。有机会的话,我想去看看莫斯科,圣彼得堡,还有西伯利亚的蓝眼睛,贝加尔湖。还要去看长江、黄河、九寨沟。" 这些资料,李欢大多是从书上看来。 许愿池很容易受李欢影响,两个女孩自国中起,便时常谈起,将来要畅游的地方。 她一直对轮廓深邃的外国人,特别有好感,便抱着看满街帅哥的心态,想到海外走走。 从李欢认识许愿池开始,举凡逛街、看电影、买歌手专辑,许愿池从来不参与,总说:"没钱。" 事实上,许愿池这么做,是为了到海外游学,而努力存钱。 自国中开始,便有计划的将所有长辈给的零用钱存起来,到了高四,已经有六十万的存款。 许愿池从小,就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 即使出门在外,仍有父母关照,同学依靠,从来不觉得有任何问题,天塌下来,总有高人顶着。 直到重考那一年,没有李欢陪伴,独自一人在补习班。 刚上课时,举目所见,都是陌生人,令她非常心慌,从而开始有所警觉,自己当真是太依赖别人了。 这让许愿池的海外游学计划,有了更明确的目标:[走出舒适圈,以此做为学习独立的第一步。] 可惜不会说俄文,临时抱佛脚也不成,将来医科原文书,也多半是英文,于是放弃欧俄地区,改选英语系国家。 那心中惦记多年的地方,就改成新婚度蜜月时再去好了。 这天是周末,李欢没课。 一大早,许愿池便来到李欢家,她没好气的数落男友。 "……他们每年会拨一千个名额,给学生打工度假,小仲听说我没抽到,不但没有安慰我,还在那边幸灾乐祸,我快气死……" 她抱着粉红小猪抱枕,坐在李欢房间的沙发上。 考上医学系之后,她将长发剪了,变成齐耳短发,模样更显俏丽清新。 如今的许愿池,一副准医生模样。 李欢已经升上大二。 她的发长,始终维持在胸口到腰部之间,随意套上发箍,仍然漂亮出色,许愿池看着,不禁心生羡慕。 "幸灾乐祸?不至于吧,你用词是不是夸张了?"李欢说着还打了一个呵欠。 她身穿棉质睡衣,靠坐在办公椅子上,因为是许愿池来得早了,她起床不久,才刚吃过张贵樱做的蛋饼和萝卜糕,还没换衣服。 许愿池想了想简廷仲的反应:"就算不是幸灾乐祸,但至少我看得出来,他很高兴。" 李欢心想:"这小仲怎么连装个样子,假装安慰一下都不会?" 她只好充当和事佬:"他太爱你了,想到不用跟你分开那么久,所以才会表现得很高兴。" 她伸手自桌上取来一杯豆浆,喝了几口。 "难道你游学一整年,离开他到远方去,你希望他表现得很兴奋?很开心?" 许愿池跟着拿起自己面前的马克杯,喝了几口豆浆,心里颇为认同李欢说的话,但没抽中名额,心中那股怨气,还是忍不住往简廷仲身上发泄。 "反正他就是故意气我啦,都不想理他了,他这几天打来的电话,我都没接。" 她再喝几口豆浆,觉得阿嬷做的豆浆,好香醇,好好喝。 李欢想起这两人交往前,许愿池还担心简廷仲不理她,烦恼着向她求助,还不到一年哪。 如今,那份深恐求而不得的心情焉在? 人都是这样的吗? 还是因为,许愿池一开始,并不是很钟意简廷仲的关系? 真的,只是想找人陪? 她期许自己,必定要择其所爱,一旦爱了,就要爱到底。 "不要这样吧,你都要出去游学了,把话说清楚。" 李欢觉得许愿池有些任性。 "这么一点芝麻小事就要冷战?你累不累啊?" 她一大早,就听着许愿池,讲一堆小鼻子小眼睛的小事,觉得心好累。 "我刚刚话还没说完呢,好,我没抽到,所以不能待一年,只能待半年,这样他还是不满意,反正,他一听到我要去英国游学,就不开心了。" 许愿池说得口沫横飞。 "不但没有给我祝福,给我加油打气,还一直在那边唱衰,你说我能不生气吗…………" 李欢拿起大肚子茶壶,为自己再倒一杯豆浆,一边喝,一边听许愿池发牢骚。 许愿池接过李欢传来的茶壶,也给自己续杯,一边说:"他怕我出去后,跟其他人朝夕相处,发生感情,我的天。" 她说完,夸张的扶额。 李欢说道:"正常啊。" 她心想:"之前还说,想到欧俄去看满街帅哥,难道现在,有了更高尚的目标?" 这心里话,她明白不能赤裸裸的宣之于口,必须加以修饰。 许愿池听了李欢的回应,愣了一会,接着说:"如果他真的爱我,就不该束缚我,应该鼓励我朝着目标前进,应该支持我,不该唱反调。" 李欢只静静的看着她。 许愿池见李欢并没有跟自己站在同一阵线,代表自己是理亏的一方。 从以前就是这样,一旦李欢没有认同,她就会心虚。 她努力说服李欢。 "我之前还听说,有男生很爱女生,当兵的时候,还拜托兄弟帮忙照顾女朋友的,看人家的爱情,多伟大。" 李欢眨眨眼:"你做白日梦吗?那种男生,万分之一不到。" 她心想:"这人爱情观怎么这么自私?" 她接着说:"还有……一定是那男生的兄弟,比他逊色很多很多,他对自己太有自信。" 她一顿:"你讲的这个,我有听说过啊,后来,那个女生,不是兵变了吗?就跟那个兄弟交往了,从嫂子变成自己的女朋友。" 她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说道:"遇到两情相悦的人不容易,要珍惜。" 电话分机铃声响起,李欢瞥一眼时钟,十二点整。 三个多小时,不间断地接收许愿池带来的诸多负面情绪,本来渐感疲惫的李欢,一听到祖母的美食摇铃声,立即精神一振。 她两眼放光,笑道:"今天吃寿司。"说着蹦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阿嬷。" 痴恋风月(三十九)豪华寿司 两人一路踩着阶梯往下走。 "任何东西都可以分享,唯有爱情,想想你在游学期间,如果遇到五官像雕刻一样的男人……" 许愿池闻言,立即深吸一口气。 李欢看到她的反应,眼神转为不认同。 心照不宣。 许愿池害羞的笑了笑。 李欢"啧"了一声,对着许愿池摇摇头:"这样对他公平吗?如果换成是他出去,遇到性感美丽的女人,你又怎么说?" ------ 张贵樱的寿司,不但美味好吃,还是艺术。 许愿池真心赞叹:"哇,好漂亮喔。" "许愿,来。"张贵樱热情招呼:"吃,先吃,妹妹跟许愿先吃。" 餐桌上,五张莹白大餐盘上,分别摆上各式寿司,共有五种,外型口味各异。 李欢愣是猛吞口水,不敢在祖母之前开动。 许愿池在家里,可没那么多规矩。 但是多年来,经常往李家跑,就像自家一样,自然熟知,李欢敬爱祖母之心,于是,跟着站在一旁,看着桌上美味佳肴,食指大动。 张贵樱深知孙女孝敬,但许愿池来者是客,怎好让外人呆立一旁? 于是微笑着伸手,随意自其中一盘,拿起一块寿司,送入口中,对着两个女孩微笑说着:"嗯~好吃馁。" 两个女孩不等张贵樱说第二句话,立即伸手取来,张嘴就吃。 第一种,是切片圆形寿司,红、绿、粉,颜色相互辉映。 用自酿,酸甜的薄片翠绿小黄瓜,卷成花朵形状,摆在上方。 中间撒上艳红的生鲜番茄碎丁,再挤上一点千岛酱。 李欢站在桌边,开心吃起来:"这个好好吃,饭好q喔,酸酸甜甜的。" 小黄花的爽脆,加上鲜甜的番茄,以及润滑爽口的千岛酱,让许愿池嘴里还吃着,已经迫不急待,再拿来一个,放在手上欣赏。 她满口美味寿司,鼓着脸颊:"小黄瓜跟番茄好配喔,看起来也好漂亮。" 张贵樱看到两个女孩如此捧场,非常开心:"坐着吃,慢慢吃,还有汤,我去看一下。"说完往厨房走去。 第二种,是用海苔包裹成椭圆形的切片寿司,一样是漂亮的配色。 上面铺上酸奶酪,搭配鲜黄橙皮碎末,再撒上猴头菇做成的香松粉,搭配一朵莹翠如玉的生菜。 "每一口都是橙香,奶香,与咸香,层次分明。"李欢赞叹道:"艺术。我阿嬷是大艺术家。" 许愿池附和着猛点头:"好吃到快哭了。"她脸上满载着感动。 第三种,是用豆皮包成的寿司。 那豆皮浸泡过桂花甜酒酿,除了包裹上寿司饭之外,上面铺着马铃薯泥,加咸干酪切丁,再撒上一些油炸松子,与紫苏梅切片。 许愿池吃了满嘴,急着与李欢分享美食心得,口齿不清。 "我本来很讨厌吃豆皮的,可是,这个豆皮好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豆皮寿司。" 她张大眼睛,看着眼前,鲜艳夺目的寿司拼盘,边吃边赞叹:"而且……吃起来……有一种……特别的香味。" 她一向只能分辨,好吃或不好吃,再细节一点的品评,就无法胜任。 李欢为许愿池介绍:"那是桂花香。"说着又吃了一口寿司,超开心。 "喔~原来这就是桂花香啊。"许愿池点点头,一副今天才知道的模样。 李欢一脸满足与骄傲,边吃边说:"我阿嬷的寿司,你在外面买不到的啦,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张贵樱在厨房里,听得两个女孩,你一言我一句,大赞她的好手艺,心里早乐开了花。 她笑呵呵,端着一个木制托盘进来饭厅,那托盘上,是一整套的陶瓷汤碗,里面是豆腐味噌汤。 张贵樱开心说:"那桂花甜酒酿豆皮,跟紫苏梅,是你辛奶奶做的,吼,那个很费工夫馁。" 她说完,也拿起一个豆包寿司吃起来,满意的点点头。 李欢为祖母拉开椅子,语气恭敬:"阿嬷,坐。" "好。"张贵樱终于入座,赞道:"乖孙。"伸食指逗了孙女的粉嫩脸颊。 第四种,也是圆形切片寿司。 上面铺着水煮蛋碎末,拌上美乃滋,和卤豆干切丁、香菇头切丁。 外层用极薄的一片橙黄色蒟蒻,将食材包裹起来,看来像是用黄玉包裹一般。 许愿池一口咬下,惊叹:"这个蒟蒻好香。" 李欢告诉她:"蒟蒻事先泡过百香果,泡了一整天,颜色跟味道才能吃进去,我也有帮忙喔。" 她说完,抓起一个吃起来。 第五种,是手握寿司,色彩同样鲜艳夺目。 有翠绿四季豆与芦笋、鲜黄鸡蛋卷与甜玉米、雪白年糕条、咖啡蛋卷、拌上美乃滋与红曲豆皮丝。 "这个也好好吃喔。"许愿池简直大开眼界,没见过这么别致、漂亮、又匠心独具的寿司。 李欢吃得摇头晃脑:"红曲豆皮丝,也是我跟阿嬷一起做的喔。" 她笑得眯起眼睛。 张贵樱热情招呼许愿池:"喝点汤,这豆腐,也是昨天才做的,鲜得很呢,尝尝。" 她自己也很满意这些成品,告诉孙女:"我留了一些,等你妈回来,再包给她吃。"说着准备动手盛汤。 "我来。"李欢起身为众人服务。 汤盖一揭,浓郁的黄豆清香,立即扑鼻而来,在场众人闻到这香味,都是说不出来的舒服。 李欢悉心为大家盛好汤。 许愿池喝了一口汤,笑着说:"豆腐好特别,汤也好好喝喔。" 李欢咽下一口汤与一块豆腐丁,笑问许愿池:"豆腐嫩滑,汤头味美,对吧?" "嗯。"许愿池用力点一下头:"阿嬷,你太厉害了。" 她这话发自肺腑,真心赞叹,每次来李欢家,都很羡慕李欢。 李欢开心笑着,感觉快飘起来。 痴恋风月(四十)绵绵凤梨 两个女孩,身心舒畅的享受丰盛美味的寿司大餐后,再一起帮张贵樱,收拾餐具,休息片刻,便前往补习街,询问到英国游学的相关课程。 两人走出了家门,都是清新素颜,背着一模一样的白色文青式后背包。 那是许愿池的妈妈买的,因为女儿时常到李家叨扰,所以,偶尔会买些女孩爱用的小饰品,托女儿带去,送给李欢。 两人远远便看见,庄晓萱迎面走来,她身旁的男子,亲昵搂着她的肩膀。 许愿池用手肘,轻轻撞了李欢一下:"晓萱。" 李欢看着庄晓萱,回应许愿池:"看见了。" 三个女生互相望着对方,渐渐走近。 李欢只远远的,看了庄晓萱身边的男子一眼,便一直将视线,定在庄晓萱身上,始终维持亲切笑容。 庄晓萱也是面带微笑。 许愿池则是对庄晓萱身边的男子,感到好奇,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 那男子是徐明和。 庄晓萱对男友说道:"我高中死党。" 徐明和看向李欢的方向,始终保持礼貌。 庄晓萱的妆容,精致漂亮。 虽然相当艳丽,但整体看来,比实际年纪,至少大五岁。 她将之前的及腰长发剪短,长度及肩,微烫大波浪卷,额前的招牌齐眉厚重浏海不见,梳往两旁改侧分,身穿鹅黄色丝绸连身短裙。 脚上,是驼色罗马绑鞋带凉鞋,皮革鞋带,从脚踝,交叉缠绕着,一直系到小腿,使得原就笔直,又太过纤细单薄的长腿,看来更加出色。 双方在相距半米处站定。 庄晓萱大方向李欢和许愿池介绍:"我男朋友,徐明和。" 徐明和的态度,谦和有礼,朝两人略为点头。 庄晓萱向男友介绍:"高中同学,李欢,许愿池,也是我这一生中,最好的朋友。" 李欢和许愿池,一一向徐明和问好。 庄晓萱一眼瞥见,前方几步之遥的冰果室,向其余三人说道:"进去聊一聊,好吗?" 大家点头称好,四人就近,转往目标走去。 这家冰果室,贩卖各种古早味冰品,每一款,都是一杯四十元。 李欢跟许愿池,点了凤梨绵绵冰。 这凤梨原汁做成的绵绵冰,味道浓郁,加上凤梨切块,与蜜饯切丁,酸甜中带着微咸,每一口,都透着凤梨果香,非常消暑解渴。 庄晓萱和徐明和,则各自点了木瓜牛奶和芒果冰,期间,两人还互相吃了对方点的冰品。 李欢看着两人互换饮料冰品,想起高中时期,庄晓萱很喜欢吃一口她的食物,举凡芝麻包,饼干,饮料等等。 如今,她不再跟自己讨吃,而是向男朋友。 李欢心想:"时间过得好快,一转眼,我们都上大学了。" 大家边吃边聊。 一开始,许愿池还有些不自在,但因为看到庄晓萱已经有了新男友,代表她跟蒋一宏的恋情,已成为过去,心下对庄晓萱的妒恨,自然消散,心结解开,也渐渐的聊开。 庄晓萱喝完自己的木瓜牛奶,自背包里,拿出小镜子,补上口红,瞥了一眼许愿池:"医学系很辛苦喔,要有心理准备。" 许愿池应道:"对呀,所以先去游学,玩一阵再说。" 她看着庄晓萱,熟练的补口红,眼见庄晓萱,因为擅于打扮,让自己变得比以前更加漂亮,心生羡慕。 她知道庄晓萱在家,事先描绘了眼线,后天加工了睫毛,虽然比不上李欢天生的莹亮双眼,那样的自然清新,却更带点狂野性感。 无怪乎她身边那个男的,对她总是一脸深情款款。 庄晓萱看出许愿池一脸艳羡模样,微笑说道:"改天约一约,我教你。" 许愿池一脸乐意之至:"好喔。" 她觉得,自己也该学学如何打扮了。 没有李欢的天生丽质? 没关系,勤能补拙。 眼前的庄晓萱,就是最好的例子。 她看起来,多么亮丽啊。 许愿池问:"你对动物有兴趣吗?" 庄晓萱考上兽医系。 她娇笑着:"不排斥。兴趣可以培养啊。不过,我对人比较有兴趣。"说完,娇睨了身边的男人一眼。 放电似的。 男人接收了她的电波,心脏扑通一跳。 徐明和也对女友微笑着。 他在女友的高中同学面前,显得安静许多,他认为,在女友面前,不宜跟其他女生,有过多交谈,只保持礼貌程度即可。 李欢见徐明和对待庄晓萱的样子,很替她开心,好友们都有了更好的归宿。 许愿池手机铃响,正与李欢畅聊的庄晓萱,立即住了口,不再言语,并且留意到许愿池,似乎犹豫着要不要接。 许愿池看了屏幕显示,那是简廷仲来电。 她拿着手机,却不接电话,任由铃声一直响,众人都看着她。 许愿池一抬眼,对上庄晓萱复杂的眼神,忙道:"我男朋友。" 她哪里知道,庄晓萱心里认定,来电者是蒋一宏,因为她在场的关系,所以许愿池不便接电话。 对庄晓萱来说,蒋一宏伤她太深,以至于对他,早已失了当年的疯狂热恋,只是面对许愿池,她心情有些复杂而已。 她对许愿池不接电话的举动,不做任何表示。 看到李欢面前,还有超过半杯的凤梨绵绵冰,她询问许愿池和徐明和:"我再去叫一杯芋头酸梅冰,你们要不要?" 两人都表赞同,庄晓萱起身走向柜台,徐明和立即跟去帮忙。 两人在柜台时,庄晓萱小声告诉徐明和:"我们已经习惯了,跟李欢出来吃东西,如果不想干等,就必定要再多吃一份。" 徐明和点点头。 许愿池的手机铃声歇下,随即再次响起。 她想起今早,李欢劝告的话:"将心比心。"于是接起手机。 痴恋风月(四十一)尽释前嫌 "喂。"她语气平和。 电话那头,简廷仲问道:"在哪?"他有些着急。 他已经连续打了三天电话,许愿池都拒接,他心知,是前几天,两人之间的谈话,让许愿池不开心。 这是两人交往以来,第一次争吵。 许愿池觉得,简廷仲没有将自己摆在第一位,心情糟透了,回去之后,就不再接简廷仲的电话。 早上听了李欢的劝告,她对简廷仲的想法,已经改观,再见到庄晓萱和男友,那亲昵的模样,又开始想念和简廷仲在一起的时光。 她是个怕孤单,害怕独处的人。 她告诉男友:"我跟欢在一起,去代办中心。" 正说话间,庄晓萱和徐明和,一起拿来三杯芋头冰。 庄晓萱拿了一杯,放在许愿池面前,许愿池向她点头,用口型说着谢谢。 庄晓萱和徐明和,双双坐回自己的位置,吃起冰来,两人一边交头接耳,轻声说笑。 "晚上我来找你?"简廷仲还在学校忙。 晚上? 许愿池看一眼手表:"我忙完大概六、七点了,回去再打给你,拜。" 她见庄晓萱已经回来,不等简廷仲回复,赶紧挂上电话,将手机收进背包。 李欢一直看着许愿池。 她觉得,应该让庄晓萱知道,电话那头,不是蒋一宏。 但见庄晓萱,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吃着芋头冰,她知道,那是装的。 许愿池挂掉电话后,迎上李欢的目光,她懂李欢的想法,对李欢点点头。 以前,她跟蒋一宏在一起时,李欢一直是蒋一宏,最有兴趣的话题。 但是,他从未主动谈到庄晓萱,她曾经问过一次:"你有跟晓萱联络吗?" "有。"他据实以答。 她有些难过的问:"跟她出去过吗?" "嗯。"他毫不隐瞒。 她的心,凉了一半,自此不再提起,假装没有这回事,明知这条路辛苦,却还是割舍不下,一边痛,一边快乐着,直到被对方甩了为止。 她相信,庄晓萱跟蒋一宏在一起的时候,也不会例外。 她拿起汤匙,舀了一口冰,送入嘴里,一边看着庄晓萱,准备告诉她。 庄晓萱不经意的看了许愿池一眼,两人一对上眼睛,许愿池立即说:"简廷仲啦,去年重考就在一起了。" 庄晓萱一呆,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只得低下头吃冰,勉强挤出笑容,说道:"听我堂哥说,他一直很喜欢你。" 她此时才知道,许愿池早已跟蒋一宏分开。 她心里为许愿池感到庆幸,跟那种不爱你的男人在一起,就是自虐、浪费生命而已,没别的好说。 当初蒋一宏,也只是不断透过她,搜集有关李欢的事,数次催她约李欢出来。 还时常在她面前,诉说对李欢的着迷与思念,也从不讳言跟许愿池出游的事,是自己鬼迷了心窍,才会一头热的以为,可以改变他。 许愿池意有所指,对庄晓萱说:"一对一喔。" 因为之前那段感情,是一男两女,一对二。 庄晓萱刻意带着骄傲的口吻回应:"我也是啊。"说着笑起来:"那只爆浆蟑螂,就忘了吧。" 两个女孩如今想到蒋一宏,就像看到爆浆的蟑螂,恶心到极点。 许愿池附和,连连点头:"真的很倒楣,像踩到狗屎一样,可能会臭一段时间。" 李欢吃着绵绵冰,嫌弃的瞥一眼庄晓萱和许愿池:"很恶心耶。" 虽然她觉得比喻很恰当。 她吃完最后一口冰,满足开心的笑。 许愿池瞥一眼李欢的空杯,对庄晓萱笑道:"她终于吃完了,不用再续杯。" 三个女孩,一起笑起来,越笑越开心。 这些不言而喻的过往,无论悲喜,都是她们共同的回忆。 徐明和以为,她们笑的,是李欢吃得慢这件事,也跟着一起笑起来。 一切…… 尽在不言中…… 四人走出冰果室,互相道别。 庄晓萱抱着李欢,依依不舍,喃喃叫着她的名字:"欢……欢……欢……" 李欢微笑着,轻轻拍着她的手臂:"有空再来我家,阿嬷常念着你,说:[晓萱好久没来了。]" "嗯。会的。帮我跟阿嬷,还有阿姨问好,说我有空,再去拜访。" 许愿池和徐明和在一旁,微笑看着。 庄晓萱放开李欢,转身对着许愿池,张开手臂,许愿池上前拥抱她。 庄晓萱说:"等你回来,再跟我约,我带你去逛街。" 许愿池笑回:"一定。" ------ 李欢准备开一家泡沫红茶店。 她趁着大一升大二的暑假,参加了[开店辅导]的培训课程。 自己也花时间,考察附近的泡沫红茶店,在自创品牌跟加盟之间,她选择了加盟。 这家品牌不算大咖,还是刚开放加盟的连锁店,要求限制没那么多。 加盟金一百多万,内含生产设备,与一年份原料。 毕竟有人带领,可以提高成功机率。 她很认真的上课,学习店铺相关课程,了解能得到哪些产品技术支持,也学习如何煮茶与泡出好喝的饮品,进一步学习研发新饮品。 她觉得,与其自己去找客源,不如去跟已经有顾客大排长龙的饮料店竞争。 总有顾客不耐排队等候,也有经过的顾客看到人潮,会过来试买,她选的地点,附近已经有三家知名泡沫红茶店。 李欢租了一个店面,也是看上这里,就在国高中校园的后面。 赶在开学前一个月,她的泡沫红茶店开张了。 她请了三名员工,分时段来店工作。 她每天都是最早到,最晚走,又累又充实。 李欢的红茶店,的确拉走一部分附近饮料店的顾客,而且顾客来买一次,大多会再来,所以每天都有不错的业绩。 到了第二个礼拜,来店顾客,已经需要排队等候了。 这天,李欢正为顾客调制奶茶。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原来想去李欢附近的饮料店购买,停好车,发现排队的人太多,便晃到李欢这一家。 "无糖珍奶。不要热,不要冰。" 这女顾客觉得,饮料杯都是塑料,装高温热饮,恐怕有毒,但她又不喝冰饮。 二十岁的店员小娟问:"室温吗?" 她点点头。 小娟将调好的奶茶交给女顾客,收了钱。 女顾客一摸饮料杯,惊道:"你这是冰的啊?" 小娟说:"刚刚问你是不是室温?你说对啊。" 李欢全程看在眼里。 女顾客不悦:"我刚已经说不要冰了。" 小娟觉得这个顾客不讲道理:"这就是室温啊。这是常识。" 李欢暗道:"糟糕。" 女顾客一听来气,觉得小娟骂她没常识,扯着大嗓门。 "你骂谁啊?卖个饮料嘴巴这么坏,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啊,我觉得室温就不该是冰的啊。" 店里的各种饮料调制,都有规定与名称,小娟做的室温饮料,对女顾客来说,却是冰的。 后面排队等饮料的顾客,静静看着。 小娟还想辩解,李欢让另一个员工,补上自己的位置,赶紧温声向女顾客道歉:"不好意思。你是不是要温珍奶?" 女顾客还在盛怒中,看了李欢一眼。 店里包括李欢,总共三个女孩,看来年纪都差不多,她猜测,全都是员工。 小娟脸色比她还难看,另一个,一脸不知所措,只有李欢和颜悦色,看来像是愿意重新调给她。 她对李欢点点头。 钱都给了,她也希望能得一杯顺心的饮料来喝。 李欢浅浅一笑:"我也喜欢喝温珍奶,只加奶精,不加糖,甜度刚刚好。" 她边说边调制:"下次你可以试试温的无糖布丁鲜奶茶,甜度也是差不多,很香很好喝喔。" 她动作熟练,谈笑间,饮料已经做好,递给女顾客:"你的饮料好啰。只是误会,希望你不要介意。" 女顾客面对她的微笑和温和态度,气消了一半。 她还要上班,不再说话,提了饮料离开。 下班前,李欢私下找来小娟说话:"[这是常识]这句话,听起来是蛮伤人的喔。" 小娟红了眼眶:"我也不是要骂她,是她连要买什么,都说不清楚。" 李欢安慰她:"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但是我们做生意,总是谦让一点比较好。" 她瞥了隔壁一眼:"你想想,我们附近就有三家饮料店,大家做出来的,其实都差不多,人家为什么要来跟我们买?" "顾客不是卖饮料的,不见得熟悉我们的说法。说不定,她是附近的大学教授呢。如果她拿她的专业跟你说,这是常识,你会不会生气呢?大家互相尊重,和气生财。" 小娟点点头。 李欢轻轻拍拍她:"站了一整天,辛苦了。下班吧。" 之后李欢要求员工记取教训。 "再怎么匆忙,客人点的饮料,一定要再三确认。我们有义务详细告诉顾客,各种饮料的区别。如果做错了,赶紧换给他,不要跟他争吵,让其他客人看笑话,还耽误进度。" 她知道员工怕处罚:"做错饮料的人,就罚她……" 众人认真听着。 "罚她把那杯饮料喝光。一滴不剩。"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觉得李欢这个老板挺好的,也都认真为她工作。 扣掉员工薪水,租金与水电杂支,第一个月,就有十几万的进帐。 第二个月,李欢让员工接外送订单,增加了四成的收益,也让她更有信心。 开学后无法长驻店里,但每天都会买吃的,来慰问员工,彼此之间相处,气氛融洽。 李欢知道,每年都有人加盟泡沫红茶店。 她预计,十年后市场应该会饱和,自己也赚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就收。 痴恋风月(四十二)天雨路滑 这天是周末,一大早,李欢照例骑机车,载着张贵樱,拜访林妙香。 祖孙俩在林妙香家吃过午饭,竟意外下起雨来。 "雨下很大,回去时,我开车送你们。"辛巧姑觉得下雨骑机车不安全,何况还双载。 李欢不愿麻烦辛巧姑:"等雨小一点,我会慢慢骑。" "天雨路滑,不然叫出租车吧。"林妙香有些担心,她一向不赞同李欢骑机车。 李欢不愿让宝贝机车,留在林妙香家,她随时都想骑的,执意要骑车回去。 "等雨停了,我们再回去,放心,我一定骑很慢很慢。" 吃过晚饭后,时近七点。 李欢时不时探看窗外天气,一见雨停,立即归心似箭,频频用眼神暗示祖母。 张贵樱一对上孙女眼睛,秒懂,立即向林妙香告辞。 这一次,林妙香竟也亲自送张贵樱和李欢出门。 她一直摇头,认为两人根本是冒着生命危险,既然祖孙俩执意骑机车回去,她也不再多说,脸上尽显担忧神色。 虽然雨停已有一段时间,李欢跟张贵樱,还是双双穿上雨衣。 "进去吧。"张贵樱侧坐在后座,催促林妙香进屋:"外面风大。" 李欢发动车子,心里乐呵呵。 她非常享受骑机车的乐趣,笑着安慰林妙香:"汪奶奶,趁着雨停,我得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好。小心哪,骑慢点。"林妙香仍是一脸忧色,一副看灾难片的表情。 目送李欢骑着机车,缓缓离开,她看着辛巧姑。 "我做了梦,觉得……"她叹了口气,住口不提,内心隐隐觉得不安。 一连几天,她无端地做了几个恶梦…… 梦到李欢一脸惊吓,不断奔跑。 林妙香赫然惊见,李欢有三只腿。 李欢一边跑一边尖叫,一会又开心的笑,最后是疯魔般的狂笑,也梦见张贵樱笑得前俯后仰,笑到捧着喊肚子疼,还边笑边跳,一下子跳得老高。 林妙香抬头,不见她的踪影。 那都是她未曾见过的景象,她平时不爱看惊悚相关的书籍影片,那这些影像,从何而来? 而且,这几天,眼皮也跳得频繁,汪明英过世前,也是如此,不由得令她胆颤心惊,只得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 "巧姑啊。"林妙香由辛巧姑搀扶着回到屋里。 辛巧姑柔声应她:"欸。" "帮我挑几首黄梅调来听听。" 辛巧姑应声好。 她看到大小姐这样烦躁忧虑的模样,心下不禁跟着紧张起来,暗自祈祷:"希望大家都平安。" 李欢骑得相当慢,时速不到四十公里。 突然下了整天的暴雨,使得熟悉的回家路段积水,有半个轮胎高。 她为了避开积水区,只好绕了一大段路,而且,是不太熟悉的路段,加上天黑,一路上,对于该往哪边走,颇为踌躇。 她尽量靠内车道。 熟料,左前方一辆出租车,没有开方向灯就突然回转掉头,李欢紧急按了煞车,因为大雨使得路滑,于是打滑翻车。 当时已是晚间八点。 祖孙俩,往前滑行好长一段距离,幸好后方一个街口正是红灯,身后一排等红灯的人车,全都看着李欢摔车。 李欢被机车压住,而张贵樱则撞上电线杆。 马路边的住户,曾善欣与吕好仁,两个年约四十多岁的男子,正在自家骑楼聊天,刚好目睹车祸事故。 曾善欣赶紧出来帮忙抬起李欢的机车,吕好仁则跑去马路中央,把张贵樱的包包捡回来。 后方路口转绿灯后,汽机车都主动绕过李欢与张贵樱,因此并没有发生更严重的事故。 李欢跟张贵樱,当下就能起身了,看起来都只是受了惊吓。 祖孙俩起身后,都急着问对方。 "阿嬷,有没有受伤?" "妹妹,有没有撞到哪?" "我还好。"李欢回道:"阿嬷呢?"她的右脚剧痛,仍一心挂念祖母安危。 "我没事。"张贵樱觉得左肩很痛,不过尚能忍受,只要孙女没事,她就放心了。 这时,又开始下起毛毛细雨。 曾善欣帮忙扶着机车,关心的询问李欢:"你还好吗?" "没事,谢谢你。"李欢接过机车龙头,试着发车,听到引擎声响,松了一口气。 吕好仁将包包还给张贵樱,问道:"还好吗?要不要叫救护车?" "不用了,谢谢。真的很谢谢你们,下雨了,你们快进去吧。我们也要赶回去了。"张贵樱坐上后座,连连点头道谢。 回到家,两人才知道,彼此都受了伤。 当时,意外发生的太突然,让人来不及思考。 原来,在翻车时,承受祖孙两人重量的机车,就压在李欢的右腿上,在滑行过程中,她的右腿,让粗糙的柏油路,以及路上的碎石,擦得鲜血淋漓。 "唉哟,都流血了。"张贵樱发现,孙女的牛仔长裤,好几处都磨破了,还染了许多血迹,脚背还有多处很深的伤口。 "走,赶快上医院处理。" 正说话间,她发现自己的左手,抬不起来,原来当时张贵樱摔出车子后,左肩直接撞上电线杆。 李欢一见到祖母抬手吃力,慌张的问:"左手怎么了?阿嬷。" 她急哭了,她在乎祖母,更胜过自己。 "上医院一起检查吧,我们赶紧去换件衣服,阿嬷没事,乖,别怕啊。" 李欢回房间,准备换上短裤,这才知道,右腿为何会痛得那么剧烈,因为伤口实在太多,受伤范围太大。 膝盖以下,遍布大小不等的伤口与血渍,她忍痛脱下黏在伤口的长裤,又扯开伤口,造成新伤,这时才想到不应该硬脱,正考虑是否穿回去? 可是这长裤不仅撕破了好几处,刚刚在雨地里滑行,早已脏污不堪,再次穿上身,感觉又湿又黏又冰凉的,非常难受。 但若右脚长裤不换下,就无法换上干净的短裤。 她找到剪刀,想剪下牛仔裤管,无奈那布料坚硬若斯,又怕祖母在楼下等得久了更操心,而且祖母身上也有伤。 不管了。 伤口的剧痛,影响了她的判断力。 只好忍着痛换下来,这过程,犹似满清十大酷刑的剥皮,几度让她痛得停止呼吸,额上豆大汗珠接连渗出。 痴恋风月(四十三)车祸受伤 祖孙俩乘车去医院挂急诊,候诊病患超多。 童秀丽原来正准备拜访下一个客户,所以打电话告知张贵樱,才知道两人出了车祸,在一小时后,紧急赶到医院。 祖孙俩还在候诊,她看着宝贝女儿那伤痕累累,还在渗血的右脚,又心疼又生气,眼眶都红了。 碍于两人都受了伤,她一句责备的话都没说,只将从家里带来的外套,一一给婆婆和女儿穿上。 张贵樱嘴里说道:"我不冷。"一边还是顺着儿媳的心意穿上,孙女受伤,她心里非常愧疚,毕竟是自己提议给孙女买机车。 童秀丽知道婆婆心思,一边给女儿穿上外套,一边安慰婆婆。 "意外无所不在,再怎么小心,也很难避免万一。妈,妹妹看起来只有擦伤,别担心,倒是你,等一下,一定要好好检查才行。" 让祖母受伤,李欢非常自责:"妈妈对不起,都是我不小心。" 她眼圈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宁可祖母那些伤,都由自己承受。 张贵樱与童秀丽,见到李欢这模样,心想她一定痛极了,齐声安慰:"很痛吧,忍耐一下。" 两人知道,李欢怕家人操心,不会喊疼,都心疼这孩子。 李欢摇摇头:"阿嬷更痛,她的手……抬不起来了……"说着忍不住哭出声来。 她看到刚才祖母穿外套时,左手无法灵活伸展,还需要母亲的帮忙,才能穿上,心里害怕极了,她担心祖母的伤势,甚过她自己。 张贵樱上前,揽住孙女:"唉哟。别哭,别哭,阿嬷好好的,没事。" 童秀丽趁机转身,偷偷擦去眼泪。 她告诉自己,现在不能哭,她必须坚强。 一旦她现出惶恐害怕的模样,这一老一小,就会更心慌。 她故作轻松的说:"晚上没吃吧,我去买些吃的来。" 不等祖孙俩回应,立即步出急诊室,她必须赶紧离开,否则会跟着哭成泪人儿。 张贵樱看了一眼童秀丽离去的背影,儿媳故作坚强,她怎会不知? 她转身安慰孙女。 "没事,没事,我现在也不怎么痛啊,真的。"她左手虽然抬不起来,但只要不动,就不会太痛。 护理师罗梅心,看到李欢右脚伤势颇为严重,一直放在心上,接连几个急症病人处理完毕后,便通报医师范慈恩,经他点头应允,便将李欢叫进诊疗间处理。 比李欢早到的一批男女老幼病患们,看到李欢的娇俏模样,都心生好感,再看到她的右腿,膝盖以下的一整排伤口与血渍,都于心不忍。 而陪在李欢身旁的张贵樱,举手投足散发的雍容气质,看似并非普通人,也令在场众人,带着些许敬畏。 许多人心中猜测,这必定是哪个达官显贵的眷属,因而对于祖孙俩插队入内治疗,竟无一人抗议。 李欢在罗梅心的搀扶下,一跛一跛的走进诊疗间。 她感觉自己像刚刚长出双脚的人鱼公主,每走一步,都是剧痛,一边还拨电话给母亲,让她赶紧返回。 张贵樱则跟在一旁。 罗梅心与范慈恩,对于这份医疗工作,都是心怀热血,两人都是三十五岁左右。 范慈恩做好个人清洁后,正准备帮李欢清创:"我先帮你清洗伤口,会有些痛,忍耐一下。" "谢谢医生。"李欢忍着剧痛,心系祖母的肩伤。 "医生,我阿嬷的左手抬不起来,可能脱臼了,是不是要尽快复位?可以先帮我阿嬷处理吗?" 原来安静站在一旁的张贵樱,立即出声制止:"先帮她处理,我可以等。" 她安慰孙女:"我不太痛馁。" 范慈恩看一眼张贵樱的肩关节,向旁边的护理师说道:"照x光。" 张贵樱见孙女没人陪伴,担心她害怕。 李欢心知祖母必须赶紧接受治疗,即使很希望祖母留下来陪她,仍是装作毫无畏惧的样子,安慰祖母:"妈妈很快就回来,放心。" 张贵樱看了孙女一眼,随即跟着护理师,走出治疗室。 范慈恩用优碘与生理食盐水,清洗李欢的膝盖、小腿、脚背等多处伤口,每一个动作之前,都会事先告知。 李欢痛得直冒冷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童秀丽离开不到十分钟,就接到女儿来电,很快便返回女儿身边陪伴,赶紧递上面纸给女儿擦拭,另一方面,因为不见婆婆身影,她担心的左右张望。 李欢边擦涕泪边说:"阿嬷去照x光。" "嗯。你好勇敢。"童秀丽看医生那样用力的搓洗伤口,明白这是为了清洗干净,不敢多言,只能握紧女儿的手,给她安慰。 范慈恩极度钦佩李欢的忍受力:"是啊。真的很勇敢,赢过好多男生。" 他准备缝合李欢的膝盖伤口时,再度跟李欢说:"打麻醉是要戳到肉里的,要下好几针,会更痛,还会肿,影响伤口愈合,你的伤口需要缝三针,忍一下好吗?" 李欢无奈的点点头。 专家的话,不得不听。 范慈恩柔声说:"我会帮你缝漂亮一点。" 童秀丽站在李欢身旁,紧握女儿的手,她不敢看缝合过程,也不忍看。 李欢握紧母亲的手,忍痛让范慈恩缝合伤口,只是原本医生说的三针,最后却变成六针。 因为大小伤口,遍地开花似的剧烈疼痛与抽痛,早已提升李欢的忍受力,因而缝针的痛楚,反倒尚可忍受。 之后,李欢坐上轮椅,再由童秀丽推着,照x光检查有无其他伤害。 范慈恩看过张贵樱的x光片后,判定是关节脱臼,需要立即全身麻醉复位。 张贵樱一听到要麻醉,双脚一软,幸好罗梅心和童秀丽,在一旁扶住她。 罗梅心轻声安慰:"麻醉像睡着一样,不会痛的,不要怕。" 李欢忍着右脚各处大小不等的疼痛,紧紧握住祖母的手:"阿嬷,我陪着你。" 范慈恩跟着安慰张贵樱。 "麻醉就是怕你紧张,让你睡着而已,肩关节复位是很小的手术,不用担心。等你醒过来就好了,有的人都可以马上回家,再定期回来复健就可以了。" 张贵樱被送进手术室。 童秀丽与李欢在外面等待。 "肚子饿了吧,我去买吃的,想吃什么?"童秀丽心疼女儿受伤,又怕她饿坏了。 "等阿嬷出来再吃。"李欢一方面伤口疼,一方面为祖母担心,竟然忘了饥饿。 "阿嬷出来我再另外买,刚刚医生不是说了,那是小手术。" 童秀丽刻意买了带有欢乐气氛的披萨,想冲淡悲伤与忧愁。 接受美食安慰的李欢,心情平复不少,心里暗自祈祷祖母平安,伤势赶快好起来。 张贵樱术后疼痛状况明显改善,也没有其他问题,医生准许她回家静养。 原来家里三餐,都是由张贵樱料理,童秀丽只在家里吃早餐,便出外工作,中餐与晚餐,常常与客户一起吃饭,或是趁着等客户约见面的空档,自己在车上,随便吃块面包果腹,回到家,经常都是晚上十一点左右。 如今,祖孙俩都受了伤,童秀丽必须赶在出门工作前,为女儿和婆婆,备好早餐。 午餐和晚餐时间,回家给祖孙俩送餐盒,三天两头,还要开车载张贵樱和李欢,去医院检查。 眼看儿媳,每天从早到晚忙工作,已经够辛苦了,现在还要照顾自己跟孙女,让她一人独揽这么多事,张贵樱总带着抱歉的眼神,看着儿媳。 童秀丽知道婆婆心思,总是安慰她:"这是我应该做的,也很乐意这么做,你要放宽心,才能好得快。" 痴恋风月(四十四)人见人爱 林妙香一得知消息,急着赶来探望老友,她让辛巧姑在前一晚,先去搜购各种有助伤口复原的营养品。 第二天一早,先让辛巧姑去市场,采买各类新鲜食材,再回去载她,两人一起到李家。 因为事先得知,今天林妙香和辛巧姑一起来访,张贵樱便要童秀丽,中午跟晚上,不必特意回家送饭。 辛巧姑将买来给张贵樱祖孙俩的营养补给品,一袋又一袋,从后车厢拿出来提到屋里,来回好几趟才搬完。 "辛奶奶,不好意思,我都帮不上忙。"李欢行动不便,见辛巧姑一人来回搬重物,心里非常过意不去。 辛巧姑微微一笑:"傻孩子。你受伤了,还帮什么忙?好好休息,等一下我做好料的给你吃。" 她提着大包小包的新鲜食材,直接进厨房忙碌。 没多久,又端出一盘美食。 "总汇三明治,我早上在家做好,刚刚微波的,趁热吃。"辛巧姑在张贵樱和李欢面前,各摆上一盘。 她另给林妙香、张贵樱和李欢,每人一杯温豆浆。 她一边介绍:"这吐司,是用烤炉炭烤的,这香酥排,是牛蒡、香菇头,加上豆粕做成的。" 李欢觉得好香,说道:"带点炭烧香味。" 这三明治,总共三层,分别是干酪片、糖渍番茄薄片、莴苣、荷包蛋,香酥排,再抹上自制沙拉酱、香菇酱与黑胡椒。 张贵樱看着眼前这道丰盛餐点,想吃,又实在吃不下,只喝了一口豆浆:"刚刚才吃过,秀丽一大早就出门,买了清粥小菜回来。" 李欢则是直接动手吃起来,边吃边说:"谢谢辛奶奶,我超爱吃辛奶奶的总汇三明治。" 辛巧姑微微一笑,心道:"嘴甜。" 林妙香喝了一口豆浆,对张贵樱说:"你现在伤口愈合,最需要补充营养,能吃就多吃点,吃一口算一口。" 张贵樱听了这话,再看孙女吃得开心,随手也取来吃,只吃一口,便忍不住赞叹:"好吃。" 辛巧姑微微一笑,随即返回厨房,忙着做午餐。 张贵樱目前,仍用三角巾固定伤处。 林妙香看着张贵樱的左肩。 "受伤了,怎么都没告诉我?要不是我打电话到家里没人接,急着让巧姑联络上秀丽,你是要瞒我到几时啊?" 对于张贵樱祖孙俩受伤一事,张贵樱竟然没有通知她,林妙香因此,小小抱怨了一下。 张贵樱向好友解释:"医生都说是小手术了,哪里需要向你通报?别大惊小怪,只要定期去医院做复健,慢慢就好了。" 林妙香点点头:"要耐心的复健,才能好的快,避免后遗症。" 她特地让辛巧姑,买了一本骨折受伤,术后如何修复与食疗的相关书籍,大略做了功课。 张贵樱虽说不饿,但因为这总汇三明治,实在太过美味爽口,不知不觉,已吃掉大半。 林妙香见好友一口接一口吃起来,认为好友是因为听了她的建议才吃,心里高兴。 她告诉张贵樱跟李欢:"这豆浆对伤口有帮助,我让巧姑昨天做好的,带两桶过来。" 说完摇摇头,叹口气:"年纪大了,可经不起摔啊。" 心里想着:"骑机车真是太危险了。" "妹妹呢?"林妙香看看李欢,一脸心疼:"疼吧,我看了都心疼。" 回家第五天,李欢的膝盖跟脚踝,都肿了起来。 她咽下一口三明治,回道:"拍了x光,骨头没问题,就是有些发炎。现在暂时,吃睡都在一楼。" 至今走路,仍旧困难,右脚一踩地板就剧痛。 "应该的。"林妙香说:"你这样勉强的一路爬上去,反而伤得更严重。" 她喝完豆浆,抽出身上的手帕,擦擦自己的嘴。 "对了。"林妙香这才想起,已经开学一段时间,李欢伤成这样,那学校还能去吗? 她问李欢:"学校那边,要不要帮你请假?秀丽太忙了,我让巧姑去。" "不用。"李欢完全不担心,淡淡的回答:"老师没在点名,考试能高分过,就过了。" 林妙香一脸狐疑:"这么轻松喔?" 她虽然从小在家自学,但看过子女的求学过程,也从书报杂志中,了解一二,印象中,可不是这样,李欢的回答,让她听起来,有些新奇。 "难怪有人大学玩四年,有人却能学到许多知识,找到人生方向,一样的大学毕业生,就算是同校同系,程度天差地远的,也很多。" 林妙香不担心李欢,她知道,这孩子学习一向主动。 张贵樱跟着补充。 "隔壁王家花的小儿子,也是数学系,考上的学校,还不如我们家妹妹,结果只读一年,说念到怀疑人生,休学重考,去念资工了。" 因为孙女读的,是很难念的科系,她与有荣焉。 林妙香随口问李欢:"很难念对吧?"虽然她知道,李欢一定没问题。 李欢咽下一口豆浆:"不是难不难的问题,是兴趣吧,他可能是没兴趣,只要有兴趣,就不怕难。" 她的伤口不断抽痛,虽然嘴里吃着好吃的三明治,依旧笑不出来,因为怕大人担心,故作轻松。 张贵樱赞赏的看着孙女:"我也知道你没问题,你可是我张贵樱的孙女呢。" 李欢在她的心里,永远都是第一,无人能及。 林妙香佯装嫉妒:"是啊。"她对张贵樱说:"你可得意了。" "是得意啊。"张贵樱一脸得意色。 林妙香看着李欢,想了一想,接着说:"妹妹也是我林妙香的孙女呢,我也得意了。"说完,摆出林家大小姐的高傲姿态。 两人都笑了起来。 李欢在一旁,边吃边陪笑。 辛巧姑虽然独自在厨房忙碌,但客厅通往厨房的一扇门上,仅挂着半人高的门帘,外头的谈笑声,大多能听见。 因此,她在厨房里一边忙碌,一边听着众人的对话,也觉得甚是有趣。 心想:"妹妹也是我辛巧姑的孙女呢,我也得意了。" ------ 自从有了经营泡沫红茶的店面,李欢结束了与下午茶餐厅的合作关系,将手工皂放在自家店里卖,也顺道卖手工糕点。 她在柜台醒目的地方,摆上造型特殊的手工皂与手工饼干。 三个来店客人,总有一人会好奇询问,顺道买回去的也不少。 由于景气不佳,从高一开始贩卖的两样宝贝,李欢不敢涨价,仍是维持原来的价格。 她告诉店里员工。 "一块手工皂卖两百五十元,只要帮忙推销出去,你可以拿二十五元的奖金。手工饼干,每包都是五十元,推销奖金是五元。" 员工只要顺道动动嘴巴,就有额外奖金可拿,而且东西好卖,所以推得都很积极。 李欢也常做各种促销,刺激买气,效果也不错。 手工皂满一千元,送一百元的糕点或饮料,或是满五百元的饮料,送一份糕点,或是买五杯送一杯等各式组合套餐。 夏季里,贩卖饮料的净利,每个月超过三十万,手工皂净利约八万,糕点净利约三万。 每个月平均净赚四十万。 冬天至少也有二十几万元。 李家大人早知道李欢经营泡沫红茶店。 发生车祸后,李欢的赚钱生意,仍是一天都没耽误。 因为没上课,她积极做各式各样的手工皂,做香蕉饼,核桃蛋糕和开口笑,产量比平常更多,也赚更多。 这时,张贵樱就常在一旁唠叨。 "受伤了,就暂时休息吧。"她担心久站,会影响孙女的伤口。 "哪能呢。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客源。" "你这样站着做糕点,脚不会痛吗?"语气里颇不认同。 "单脚站着还好,脚酸就坐一下。" 童秀丽告诉女儿:"我帮你送货去店里吧。" "不用。我坐出租车去。就在门口而已,跟学校不一样,很方便的。" "这样来回跑,会牵动伤口啦。" "不会,我慢慢走,很小心的。上下车,司机也会帮我拿。" "你怎么就不听话呢?" "真的没问题啦……" 这是自己的事业,李欢仍是搭着出租车,带货到店里,因此跟母亲,起了几次小冲突。 家里大人对她的固执,实在既生气又心疼,但李欢有自己的坚持。 "我必须趁送货的时候,顺道看看她们,了解一下店里状况。这个妈妈没办法代替我的。而且你也忙……" 她知道大人是为她好,但真的给她不小压力。 实在很无奈。 痴恋风月(四十五)期中考试 李欢缝合伤口后,经过医师评估,直到第十天才拆线,那是比缝合伤口更痛的一番折磨。 终于熬过拆线返家,如果都不动就不会痛,一旦牵动伤口或是脚踩地板,一样能痛得直冒冷汗。 历经两周的缺课,转眼间,学校期中考来临,李欢只能忍着脚痛,去学校应考。 原来,林妙香想将家里的轮椅带过来,让李欢坐着轮椅,由辛巧姑推着进学校。 李欢连连推辞:"我们一堂考试,可以考两个多小时,让辛奶奶在外面等,我会分心。" 最后,在李欢提出各种理由婉拒下才做罢。 这天一早,李欢搭母亲的车去学校。 童秀丽在学校后门附近,靠边停车,仍是担心女儿:"从门口走到教室,这段距离……" 李欢安慰母亲:"放心。没问题的,扶着拐杖走就可以了。" "我就怕你的手劲不够。"童秀丽知道女儿贴心,痛也不会说:"你等我停个车,我陪着你进教室。" "不用。你放心去工作。"李欢打开车门,左脚跨出车外,右手腋下夹着拐杖撑着地上。 童秀丽跟着下车,说道:"等等我嘛。" 她不放心让女儿独自进教室,坚持陪同。 母女俩在校门口附近僵持着。 李欢平常上课,穿的几乎都是长裤与布鞋,如今因为受伤,难得穿了一件膝上白色短裤与凉鞋,上身是粉红色短t,外搭素面白衬衫。 她惯常绑着高马尾,露出漂亮的额头,额前两侧,分别有一绺略带弧度的空气浏海,自然垂在脸颊两旁。 高汉升在小吃店骑楼吃早餐,刚刚才吃了一口,抬头往学校方向望去,远远的,便认出了李欢。 他立即抛下蛋饼、萝卜糕、水饺与豆浆,抓起背包,离开小吃店,朝着李欢的方向,快步走上前。 他不识童秀丽,猜测眼前这位,与自己母亲差不多年龄,气质温婉文秀的女人,必是李欢的母亲。 他一路朝着李欢走近。 童秀丽瞥见一个高挑的青年男子,朝着自己的方位走过来,便留意着他。 合身的白t凸显他宽厚的胸膛,九分裤尽显他的大长腿,脚穿白色球鞋,背着皮革后背包。 只见他越走越近,对着自己点头,保持礼貌笑容,但见这少年男子,长眉秀目,鼻梁高挺。 行进间,容止流露出一股不凡贵气,看似出身豪门世家,跟几个擦肩而过的同龄男孩一对比,更显得出类拔萃。 看来年龄与女儿相近,她猜测应该是女儿同学。 高汉升来到李欢身边,在童秀丽面前,立正站定。 "阿姨好。我叫高汉升,是李欢的同学。"高汉升真诚的自我介绍,态度甚是恭敬有礼。 他心里,早将李欢的祖母,当成是自己的祖母,因此李欢的母亲,也是他的丈母娘。 第一次面对未来的丈母娘,他心里非常紧张,因为自小便接受过调适身心的技巧,早已熟悉安定心神的呼吸之法,暗自缓吐深纳,将不安与忐忑,掩饰得非常好。 童秀丽见高汉升,容貌外型甚是出色,谈吐间气质温雅,偶尔流露些许腼腆,更显得单纯无害,心里对他,带着几分好感,微笑着点头回礼。 高汉升看着李欢:"原来你受伤了。" 李欢接连几堂课不见身影,他早已担忧了好几天,几次拿起数学系通讯簿上的电话号码名册,想拨打电话询问李欢,又找不到合情合理的借口,只能干焦急。 如今,终于见到系在心头之人,乍看李欢伤得这么严重,终于明白她的缺课原因。 他看着李欢膝盖以下,全是纱布包扎,真心舍不得。 "我帮你拿包包,好不好?" 高汉升的神情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关爱之情。 他急于想知道,李欢如何受的伤? 发生了什么事? 这几天,又是如何熬过来? 他心里,纵然有一堆疑问,也不好在长辈面前开口问,只微蹙眉头,低声说道:"这该有多痛。" 为了让母亲放心去工作,李欢决定麻烦高汉升。 她很自然的将包包递给高汉升:"我也很佩服我自己。"转头向母亲说:"妈妈,再见。小心开车。"转身往学校走去。 高汉升紧紧跟在身边。 童秀丽见到两人相处极其自然,料想两人关系不一般。 想到有个高个子男孩,在女儿身边看着,心里顿时宽慰不少,便不再坚持跟进学校,再见到这一高一矮,男孩与女孩的背影,依稀是自己年轻时的翻版,心里咚的跳了一下。 她笑着摇摇头,钻进驾驶座,开车离去。 早上九点的考试,李欢特意七点多就到校,一来人少,二来,因为她必须拄着拐杖,平常大约十几分钟的路程,如今,恐怕得超过三十分钟。 李欢随口问问:"你怎么也这么早?"她其实并不怎么关心。 右脚受伤,她连拐杖都使得不顺手,有时候不小心让右脚一踏地,就是一阵剧痛。 右手腋下柱着拐杖代替右脚,在家已经过练习,因为不正常的使力,使得右手臂跟腋下非常痛。 她抬眼往教学大楼望去,心中长叹:"失去健康,才知道健康有多重要。" 平常在家爬楼梯,总是两阶一跳,一路上四楼,所以在学校爬三楼,完全没问题。 这几天受伤,吃睡都待在一楼,上医院坐的是轮椅,让母亲推着进医院,也只是偶尔站一下,几乎很少走路,今天这一趟,算是长途了。 她吃力的拄着拐杖前进,才走不到三分之一的路程,已经是满头大汗。 一边奋力向前,一边自我鼓励:"加油,等一下还要爬楼梯呢。" 对于爬楼梯的事,她瞒着家人没说,总想着自己试试。 母亲既要工作,还要照顾受伤的祖母跟自己,她心里非常难过与不舍,只想着,至少尽量不要占用母亲的时间,尽量处理好自己的事,就是为母亲分担辛劳。 她抬手拨开额前一绺头发,心想,幸好提早到校,否则人来人往的…… 突然一个声音自身旁传来:"受伤了,怎么不找我呢?" 李欢沉浸在举步维艰的痛苦里,与忧心祖母伤势和母亲辛劳的思绪里,差点忘了身旁这个大个子。 她看着前方教学大楼近在尺尺,只想赶快走进去,连转头看着高汉升说话的礼貌,都没心情遵守了,只说道:"你帮我背袋子,这样就是帮大忙了。" 高汉升心中有了主意,原来手提李欢的背包,改为斜背身上,对李欢说:"等你走到教学楼,再爬到三楼,葡萄就成熟了。" 李欢不管他的讥讽,又奋力走了几步,说道:"天助自助者。" 痴恋风月(四十六)真心实意 高汉升几次看着李欢脚步不稳的前行,伸着两手护着她周身,深恐她一个腿软摔跤,心想:"这样的龟速,既伤身又耗时。" 他试着询问李欢:"我背你好吗?" 还没开口问就知道,这提议,一定会遭李欢拒绝,但他看着李欢举步艰难,心里真是万般不舍。 李欢毫不犹豫,马上婉拒:"不用,谢谢。" 她心里想着:"可不可以不要跟我说话啊,我快累死了,还要分力气回你话。" 她抬眼看着目标大楼,眼看越来越近,心想:"只要再忍耐一下,就快到了。" 又往前走了几步,终于走到教学楼,这才停下脚步,心想:"上体育课,也没这么痛苦吧,还是我老了?" 她右手臂和腋下,夹着拐杖一路出力,非常酸痛,只好用左脚撑起全身重量,将拐杖取出,让右手轻轻扶着,稍事休息。 "对不起了。"李欢只听到高汉升这句话。 突然,手边拐杖被取走,同时,身子被打横抱起。 原来,是高汉升看着李欢,艰难的拄着拐杖行走,实在看不下去,拚着可能被李欢痛骂,甚至可能被赏巴掌,还是伸手,一边套上拐杖,一把将李欢抱起来。 这一下,出其不意。 李欢这一惊,非同小可,"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再看到抱起自己的人,是高汉升。 她又惊又羞,差点说不出话来:"你……你……你……" 李欢早知道高汉升喜欢自己,同一届数学系学生里,两人相遇,比起其他同学,还更早一些。 如果高汉升是女生,两人早就是形影不离的死党了。 但男女终究有别,所以两人之间,既不陌生,也不算太亲近。 对怕生的李欢来说,自己对高汉升比较熟悉,因此,高汉升给李欢的安全感,还比其他男生,多了些。 两人相处一段时日以来,高汉升给她的印象,就是个说话方式与做事态度,总是符合规矩,个性稳重随和的人,对自己,也总是客客气气,斯文有礼。 因此,心里对他,没有半点提防之心。 即使他说了想背自己的话,也当是客套话。 经历了垦丁之旅的惨痛教训,若是其他男生靠近,她心中自然有防备,宁可忍着右脚剧痛,也会举起拐杖,朝对方戳去,绝不会让人,这样轻易的靠近自己。 岂料,高汉升连招呼都不打,就这么蛮横的,将自己抱起来。 她万万没想到,平日里,彬彬有礼的高汉升,竟然会这么做。 动作还超级快,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在他的怀里。 此时她双足离地,一路上,都是用左脚支撑全身重量,右腿受伤未愈,右手又因为撑着拐杖,早已乏力。 四肢,只剩左手可用,偏偏左半身,又紧靠着高汉升的胸膛。 她猛力挣扎,但如何挣扎得动? 明知他是一番好意,却仍使她十分恼怒。 即使挣脱不开,她还是奋力抽出左手来,想推开高汉升,推不开就用打的,握着两个小拳头,朝他身上,乱打一通。 李欢这样反身打人,根本无法使力,所以力道甚轻。 高汉升不痛不痒,稳稳的已经爬上楼梯,而李欢却渐感双手发酸无力。 高汉升垂眼,见李欢俏脸涨红,气噗噗的,甚是可爱,心里对她,又爱又恨。 为什么不懂自己的一番真心实意? 他暗道:"铁石心肠啊,李铁肠啊,李石心。" 他感觉李欢越打越没力,显然是打得累了。 他心疼起来,想方设法让她消气,恳求说:"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别气了。" 李欢怒目瞪着他:"本来就是你的错。" 高汉升轻叹一声,柔声劝道:"我赶快抱你上三楼,否则……等一下人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大家都围在你身边,看着你跳,你选哪一个?" 他边上楼梯边说:"而且……你越跳越没力,等一下看你怎么握笔。" 李欢心想:"我左手也能写字。"继而认同他的话,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她觉得好累,索性靠在高汉升身上,歇一会,抬眼偷看高汉升,那神情,是一派君子模样,倒不像是存心吃豆腐,可是…… 正思索间,两人后方传来人声,听来至少有三个人,一边聊天,一边踩着楼梯走上来。 李欢心下一惊,身体跟着震动了一下,她拉扯高汉升的衣襟,轻声说道:"有人来了,放我下来。" 高汉升的脸颊,稍微一偏,轻轻碰上李欢的额头,那柔软滑腻的触感,通过神经传导路径,如闪电般,快速的传遍四肢百骸。 全身细胞,都是既害羞,又兴奋的吱吱乱叫个不停,加上李欢身上散发出来的自然馨香,令他痴迷,心跳陡的加快。 "扑通,扑通,扑通……"打鼓似的,高汉升深怕心跳声让李欢听见,觉得很害羞。 他冒着令李欢生气的风险,也要将她快速送上三楼。 碰上李欢的身体,理应激情四射,却因为长期对李欢又敬又爱,而且此刻她有伤在身,高汉升心疼她,所以沉重不舍之心,便狠狠的盖过爱恋激情,加上心里也是非常紧张,不断使用小时候学过的调整呼吸心跳之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心无旁骛。 结果,一碰触李欢的额头,防御堡垒,差点垮掉,连忙抬起头来,都摄六根,庄重的回答:"怕羞就把脸藏起来。" "啊?"李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藏到哪? 她竖耳听见,来人声音已在高汉升身后,急忙将脸,埋进高汉升的胸膛。 眼见这样只能挡一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张开双臂,搂住高汉升的脖子,将自己整张脸,全包覆起来,当一只鸵鸟。 反正,丢脸的是他。 她的脸紧贴高汉升,感觉他的胸口,热烘烘的像火炉,耳听得高汉升的心脏,撞击声很快,她觉得自己的脸颊,也是发烫。 只是,两人想的不一样。 对高汉升来说,今天,是不平凡的一天。 值得终身纪念。 这是李欢第一次,这样主动跟自己亲近。 先不论她是否是为了躲藏,但至少,她愿意躲在自己身后,这已是莫大的进步了。 痴恋风月(四十七)特别的人 他心中狂喜。 又想,如果这怀里的娇小人儿没有受伤,那就更完美了。 他极为珍视李欢,她的一点小割伤,他都心疼,更何况还伤得这么严重。 高汉升一反常态,絮絮叨叨说着:"稍一不小心,连左脚也扭伤,到时候怎么走路?就算没扭伤,左脚和右手让你这样折腾,也撑不了多久……" 除非是教同学功课,他平日里,总是听别人说话的多,自己回话的少。 如今,因为与李欢的关系拉近,心里一开心,情绪一放松,便将担忧之情,一股脑的宣泄出来。 李欢受伤,尤甚于他自己受伤。 李欢没有好好照顾她的身体,尤甚于自己的身体,没有被善意对待。 他爱她的程度,已超乎自己的想象。 他将她带进考场,才八点十五分。 助教早已打开教室门,他俩是第一个进教室的学生,李欢松了一口气。 两人比邻而坐。 这是间可容纳一百多人的大教室,等一下来考试的学生,除了同一届的同学,还能见到二修、三修的学长与学姐。 在数学系被当,如家常便饭一般,有些科目,还有五代同堂。 所以学长、学姐碰到学弟、学妹,都是心照不宣。 因为这情形,等学弟、学妹,将来年级往上升,也可能会遇到,所以,谁也别笑谁。 这场考试,李欢写到十二点。 一个解释名词,就写满一张纸,接连几题证明题,几乎都是从题意开始申述,一边写,一边就开始为自己评分,自认应该可以高分过关。 两人算是留到很晚,才离开教室,当时,只剩下几个不熟悉的学长还在答题。 李欢拄着拐杖,高汉升一路随行。 下午还有一场考试。 中午,李欢自带便当,高汉升则是买个便当,与李欢一起,在教室附近吃。 下楼梯时,一开始,李欢坚持自己走,最后,还是被高汉升抱着,往教室走去。 在教室里,两人其实早已写完考卷,却还是刻意等其他同学接连散去,才离开考场。 李欢任由高汉升抱着来到一楼,深怕他还想抱着她,一路走到校门口,赶紧说:"放我下来,不然咬你喔,我是说真的,校园里那么多人,真的不好看。" 高汉升能体谅女孩子脸皮薄,他自己倒无所谓,但基于尊重李欢,还是放下她,跟在身旁保护。 明天还有两场考试。 高汉升很自然的,随口问:"明天你几点到?我在校门口等你。" 他自认为,照顾李欢,是自己份内事。 李欢可不这么想,一时之间,没有想到适合的说法,只是静静的不说话。 两人默默的走出校门。 李欢一抬眼,便看见母亲,站在车子旁边,向自己招手。 见到母亲,她紧绷的心才松懈下来,另生起了一股力量,让她加快步伐,朝母亲座车走去。 高汉升对童秀丽微笑着点头,一方面跟在李欢身边,急着追问她:"明天我同一时间在校门口等你,好不好?" 李欢低声回道:"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不想再麻烦你。" "不麻烦的。" 对于李欢的拒绝,他感到心慌。 本以为两人的距离,好不容易拉近,如今,她又将自己推开。 童秀丽微笑着对高汉升说:"谢谢你啊,照顾我们家李欢。" 她心想:"这男孩不错。" "阿姨好。"高汉升恭敬有礼:"我明天也会在校门口等,您放心,我会好好保护李欢。" 李欢瞥了一眼高汉升,说道:"再见,谢谢你。"说完钻进副驾驶座。 "那真是不好意思。"童秀丽这下放心了:"我大概也是七点十分左右到。" "好的,您小心开车。"高汉升仍是举止温雅,斯文有礼。 他站在原处,目送童秀丽的车子离开,直到在街头隐没。 对李欢来说,高汉升是特别的人。 两人有相近的逻辑思维,学业上并驾齐驱,讨论功课,也能让彼此获益。 李欢很想当他是许愿池那样的朋友,所以常常不知不觉,允许高汉升的接近。 但是,当她想起许愿池,因为得不到蒋一宏的爱,那样伤心流泪的模样,又会促使她,与高汉升保持距离。 她很想要这个朋友,但是,她自认,给不了他想要的爱。 如今,她坐在副驾驶座上,听到母亲与高汉升,相约明天七点十分,实在感到为难。 童秀丽发车上路,对女儿说:"这个男生不错啊,怎么都没听你说过?改天带回家,让阿嬷也看看。" 女儿上大学了,童秀丽乐见,女儿能遇到真爱。 她能感受到,高汉升对女儿的真心,多一个人爱着女儿,都是好事。 "不是你想的那样。"李欢告诉母亲:"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李欢有些苦恼,不知道,该拿高汉升怎么办? "啊?"童秀丽有些吃惊。 她认为,高汉升已是难能可贵的人才,不懂女儿的标准在哪? "这样还不喜欢喔?你心里有人了?" 李欢的脑海,立刻浮现一个人的身影。 她不禁甜甜一笑。 童秀丽瞥一眼女儿,看来是真有心上人,问:"也是同学吗?" 能让女儿看上的,绝非泛泛之辈,她感到好奇,比刚刚那个男孩,还要好的男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李欢开启心灵咨商:"妈妈,你以前,一定很多男生追,只要有人追你,你就会接受吗?" "当然没有啊。也要我喜欢才行,拒绝好几个呢。" 童秀丽想起婚前,追求者众的年代。 李欢看着车窗外的人车,问母亲:"别人喜欢我,如果我没有接受,让别人伤心了,那是我的错吗?" 她心里想着高汉升,这是她第一个在乎的同龄男生,怕他难过。 "当然不能怪你啊。" 李欢续道:"男生跟女生之间,可以只当朋友吗?不要谈恋爱的那种?"她仍然想着高汉升。 童秀丽思索着女儿的问题:"这个嘛……" 婚前,除了李柏舟,对于其他男生的追求,童秀丽一直是果断拒绝,不曾跟哪个男生,有过暧昧。 婚后,将自己全部交付李柏舟,也不曾想过其他。 而今,由于工作关系,依旧貌美,还是单身,很多事情错纵复杂,又另当别论。 她踌躇着,该如何给女儿,适当的建议。 痴恋风月(四十八)母女谈心 李欢问母亲:"如果跟喜欢我的男生做朋友,却没有跟他谈恋爱,那是我的错吗?" 她不愿意高汉升受伤,像许愿池那样哭得好伤心,她也会很难过。 童秀丽想起刚刚那个斯文俊秀,举止得体的男孩,她觉得这男孩与女儿,很是登对啊。 无奈不是女儿意中人,她感到颇为可惜,说道:"那你应该把心里想法,清楚告诉他。" 童秀丽一向认为,欺骗感情,与诈人钱财一样,都是极度缺德的行为,虽然她清楚女儿不至于这么做,但还是忍不住当面提醒。 李欢告诉母亲:"他是个聪明人。我已经表现得很明显了,就只差没跟他说:[你不是我的菜,我对你没感觉。]刻意把话说得这么清楚,难道就不伤人吗?" "这样啊。"童秀丽有些为难。 她停顿了一会,问女儿:"完全没感觉吗?现在没感觉,不代表完全没可能。" 李欢只知道自己在乎高汉升,总感觉对他的喜欢,跟许愿池差不多。 实际状况,她自己也分不清楚,只是深恐自己犯了跟蒋一宏一样的错误,所以常常提醒自己,不能让高汉升对自己有期待。 童秀丽见女儿不答话,接着说:"突然因为一件事,或是朝夕相处,不知不觉爱上的例子,也是一大堆,你还年轻,要多看看,多比较。" 先入为主的缘故,童秀丽还是试图为高汉升,争取一些机会。 正是放学下班时段,车多、人多、红灯又多,童秀丽的车子,一路走走停停。 她打了一会方向灯,看着后照镜,小心转进右侧街道,这才继续说话。 "你喜欢的人,对你好吗?" 李欢无法回答母亲这个问题,她沉默了。 女儿谈起心上人,竟是这种反应,童秀丽不由得有些担心。 "当初我对你爸爸,是一见钟情,他常常来家里找你舅舅,但是我始终没有表态,一点暗示也没有给过他。如果当初他没有追我,我们会错过。" 李欢听母亲谈起她跟爸爸的恋情,不由得聚精会神。 眼见号志灯已转为黄灯,童秀丽慢速停车。 她觉得血糖有些低了,打开置物格,拿出一条巧克力:"现在才想起来,我今天只有吃早餐,忙到没时间吃饭,超饿。" 李欢听了好心疼,赶紧接过巧克力条,为母亲打开包装,喂母亲吃:"妈妈辛苦了。" 童秀丽吃着巧克力,一边说:"你乖乖听话不叫我失望,我再辛苦,都会笑着说值得。" 她认真看着女儿,眼神里慈爱充盈:"你是妈妈的希望,让我割下身上的肉来喂养你,我都乐意。" 李欢感受到深刻的母爱,热血上涌:"妈妈。"她在心里暗道:"一定不辜负妈妈的辛苦。" 童秀丽瞥一眼号志灯,见绿灯亮了,跟着车流前进,手握方向盘,望着前方的路况,遥想当年暗恋李柏舟的辛酸。 "为什么?你不是很喜欢爸爸吗?还好他采取主动。" "如果他连主动跨出那一步都做不到,还要别人提醒,那表示他不够爱我,也不懂珍惜,错过这样的人,没什么好可惜。"至今她仍是这么想。 李欢心中仍有疑惑,觉得母亲对爱情的要求过于完美:"可是……" 童秀丽续道:"你看到好吃的东西需要别人来提醒吗?你累了想睡觉需要别人告诉你吗?需要别人提醒,几乎就代表不重要。" 李欢问母亲:"难道没有个性害羞的男生吗?他们也想让女生追吧?" 童秀丽失笑道:"只要遇上真心喜欢的女生,再害羞的男生,都会主动的,这是男生跟女生,在生理上的差异。" 李欢还是好奇:"没有特例吗?" "当然有。那男生没有自信,你主动追求一个自认配不上你的男生,这样的恋情,会幸福吗?" 李欢摇摇头:"悲剧。" 童秀丽很高兴,女儿一点就通。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身边早有另一半,在外却谎称单身。" 李欢低呼:"好烂喔。" 童秀丽笑说:"很多喔。我在工作场合,就遇到好几个呢。" 李欢一脸鄙夷:"渣男。爆浆蟑螂。" 车子转进李家附近的巷口。 "在你爸爸之前,我喜欢过一个男生,可是对方没有追我,我也就算了。我一开始很难过,没多久,那种感觉就淡了,也没受什么伤害。" 她想了想,告诉女儿。 "如果当时我主动一点,他不会拒绝,主动送上门的,谁不要?但是几个会珍惜?一开始我心愿达成,会很甜蜜,可是过不了多久,一定是漫长的伤心无助,也会错过像你爸爸那样,真心爱我的男人。" 李欢想起父亲与母亲的好感情,父亲只要休假在家,一定整天陪着家人。 母亲做饭时,父亲经常跟在厨房陪聊。 吃过晚饭,两人手牵手出去散步,更是李欢最深刻的记忆。 当时李欢年纪小,几度吵着要跟,总被父母亲与祖母各种利诱,好言劝退。 现在想来,终于懂了,那是父亲与母亲,珍而视之的独处时光。 车子一转弯,李欢看见祖母就站在家门口,正与隔壁王家花闲聊。 童秀丽慢速停车。 李欢喊道:"阿嬷?" 张贵樱告别王家花,打开车门,钻进后座。 "妈,以后你在家里等我电话啦,在外面风吹日晒的。" 张贵樱笑答:"刚出来而已,你停车也不方便。" 其实,她在门口已等了半小时,总是为人着想。 李欢一看祖母这身穿着,就知道,今天是大人临时起意,要到外面用餐,李家偶尔,便会如此。 童秀丽发车上路,接续刚才与女儿的话题。 "努力追求来的,都不一定会珍惜一辈子,何况是不劳而获?" 她顿了一顿:"很多事情,如何开头,很重要。" 李欢仔细思量这句话。 "很多人会说:[有些男生就是害羞啦,要给他制造机会来追你,你主动追他,也可以啊,新时代的女性,要勇于表达。]这些话,你都不要信。" 张贵樱听了这话,浅浅一笑,知道儿媳正与孙女谈感情事。 "一个需要别人制造机会,或是需要女生主动的男生,就代表男方对女方,爱得不够,可有可无。也或许是个没有主见的男生,或是个性软弱,这都不是良配。" 张贵樱非常赞同,静静听着。 "跟这样的男生谈恋爱,甚至结婚,女生会很辛苦,因为,你永远是付出的一方。更可悲的是,男生不会珍惜。你阿公跟我说过,再破烂的皮夹,只要没有新皮夹出现,男生都会凑合着用。" 张贵樱抿嘴而笑,觉得亲家公,愿意花时间跟女儿谈这类话题,真是个好父亲。 "什么意思?"李欢大概能猜到其中意涵,但她还是想听母亲多加阐释。 "阿公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刚读大学,当时我堂姐来我家住,她那时失恋,来我家散心,哭诉男友当初对她有多好,有多深情。" 前方街口是红灯,童秀丽慢速停车。 "堂姐家住屏东,在台北工作认识男友,她说,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男友开车,从台北出发,送她回老家,第二天,马上又开车来载她回台北,一天都不能没有她,简直难分难舍。" 号志灯转为绿灯,童秀丽继续开车前行。 "她历任男友,交往时间,都不超过两年,大多是互相看对眼,就在一起了,也没听她说过,男方是怎么追她的。" 痴恋风月(四十九)母女谈心之二 童秀丽顿了顿,想着当时的情景。 "那时,我私下才问你阿公,到底男生怎能说不爱就不爱了,你阿公才回我这句话,我当时一知半解,你阿公才跟我说……" "[男生为了性需求,嘴上能说爱你一万年,就是三更半夜,都能出门不嫌烦。如果他们之间没有发生性关系,她男朋友半天见不到她,拚着来回七百多公里不怕累,还能特地开车来接她回去,那个爱,才叫纯粹。]" 李欢细思母亲的话。 童秀丽接着告诉女儿。 "否则,十之八九,都只是……太难听了,我说不出口,靠着性来连结的爱,两年左右就腻了,我姐还傻傻的以为男人疯狂爱她。" "你阿公说:[这就是男女之间的差异,这是生理造成的,两人在一起,不管爱的多甜蜜,真心爱你的男人,会留待结婚后,才对你做那件事,而且,会急着把你娶回家。]" "我一直记住这句话,希望你也能。" "嗯。"李欢点点头。 张贵樱觉得,儿媳将孙女教得很好。 童秀丽将车子停在餐厅门口,熟练的停好车,三人陆续下车。 餐厅门口,写着[宽心园]三个字。 李欢小心翼翼的问:"你跟爸爸,也是吗?" "是啊。"童秀丽回答的斩钉截铁。 她回首过往,甜蜜的笑出来:"我能感觉,他很喜欢我,很想碰我,但是因为尊重我,他一直强忍着,一直到结婚后。" 她想起李柏舟婚前婚后,总是牵着她的手。 "那跟对你没有兴趣,是不一样的,有些是完全没兴趣的冷淡,跟真心爱护不同,男生是否爱你,不是光靠嘴巴说,是用行动。" 三人走进餐厅,一进门,映入眼帘的,是颇富中式禅味的装潢。 玄关左右,各用六根顶天立地,仿竹子外型的立柱,将走道与用餐处,做了些微区隔,六根并排的竹子,彼此隔着适当距离,既美观,又不影响空间视野。 服务员为三人带路。 张贵樱走在前头。 李欢拄着拐杖前行。 童秀丽扶着女儿。 "我从不问你爸爸是否爱我,因为,我能感受到,深深被爱着。第六感,就是我们的守护灵,当女生需要一再追问男生这句话时,就是守护灵发出危险讯息,告诉你,这个男人不爱你。" 李欢在心里重复着:"守护灵。" 童秀丽告诉女儿。 "感情不顺遂的傻女孩,常常需要靠对方嘴巴说爱,来帮助她对抗守护灵发出的警讯,故意忽略非常强烈的第六感,勉强维持这段感情,很辛苦的。" 童秀丽的脑海,浮现李柏舟的脸,心里一阵甜蜜。 "婚前他将我当公主对待,他一直很喜欢牵着我的手,只要他的手空着,一定找我的手。" 他带给她的甜蜜回忆,足够她一辈子回味无穷。 三人来到靠窗旁坐下。 服务员立即送上一壶茶,给众人各倒一杯,温和有礼,面带温馨微笑:"这是普洱茶。" 三人看着丰富菜单,张贵樱看了儿媳,童秀丽说道:"我想吃饭。" 李欢觉得每样看起来都好好吃,自是无法选择。 张贵樱对服务员说:"能推荐一下招牌菜吗?" "好的,我们的百菇松露饭,很受欢迎喔。" "那就三份套餐。" "好的,请稍等。" 服务员陆续上了精力蔬果汁、和风蔬菜沙拉。 "阿嬷,妈,沙拉很好吃。" 童秀丽点头赞同:"好清爽。" 张贵樱仔细端详菜色:"嗯,是很特别,芦荟这样吃,还挺好吃的。" 沙拉盘里放了芦荟肉、切片甜玉米、生鲜番茄和当季绿色蔬菜,搭配芥末子酱和果醋,让沙拉吃起来,清香中带着酸甜。 李欢吃得笑咪咪:"他在沙拉里加上这个脆脆的,很香。" 这是一颗颗,爆过的米粒,微甜,也为沙拉增添了香酥口感,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童秀丽边吃沙拉,想起另一件事。 "我大学同寝室一个叫敏恩的,常常要问她男友爱不爱她,否则她没有安全感。她男友嘴巴甜的很,能说出所有她爱听的话,她就光靠这些甜言蜜语谈恋爱,其实,她男友对她根本不好。" 李欢嘴巴吃不停,一边听讲。 "这个男生是敏恩自己找的,她参加社团,对一个男生一见钟情,相处一学期后,她跟这个男生说:[你当我男朋友好不好?]两人就在一起了。" 她说完,夹起清爽酸甜的芦荟肉,放进嘴里吃起来。 李欢听着正起劲:"妈妈继续说,敏恩她男友怎样?" 她最喜欢听别人家的爱情故事,她自己则乏善可陈。 张贵樱喝着蔬果汁,同样听得兴致勃勃。 童秀丽想了想。 "有一次,她男友叫她帮忙准备期末报告,结果她没做好,下一次约会时,她男友就放她鸽子,让她空等一个下午,打电话也找不到人,事后再问她男友怎么回事?他竟然说:[因为你没把我交代的事办好,这是惩罚。]" 李欢忍不住低喊:"太夸张了。" 张贵樱连连摇头,将蔬菜卷起来吃了,又因为美食而频频点头。 童秀丽说:"她男友常常无故失联,每次都是有需求才找她。我们旁观者都知道,那男的只爱他自己。" 她吃了一口鲜番茄。 "我想她是自欺欺人,明知道那是陷阱,还往下跳,然后在里面不肯出来,我们几个同寝的,三天两头就要听她哭诉,不然,就是在那边患得患失,好惨的,大三那年,她怀孕了,还去拿小孩。" 李欢"啊"的一声,不忘喝几口蔬果汁,压压惊。 张贵樱跟着补充:"除非已经到了谈论婚嫁的阶段,否则,不要跟男生单独待在一个房间里,不要考验人性。" 童秀丽点头赞同,吃起甜玉米。 张贵樱继续告诉孙女。 "只要那个男生对你有兴趣,又不怀好意,也不是真心爱护你,心疼你,那结局用膝盖想,十之八九,最后就一定走到这个地步,就算逼不得已,勉强奉子成婚,那个婚后,都会互相抱怨,很辛苦,电视都有演啊。" 这类剧情,祖孙俩在电视剧里看过。 然而,现实状况犹胜戏剧情节。 痴恋风月(五十)宽心蔬食 李欢咀嚼着生鲜蔬菜,伴随悦耳的考滋考滋声,随即感到生津止渴,神清气爽,一边问母亲:"他男友不娶她吗?那她好可怜。" 童秀丽回忆过往。 "敏恩……她原来很漂亮,皮肤一颗芝麻斑点都没有,她拿小孩没多久,我就搬出去了。毕业一年后在路上,一个女生叫我。" "我有点不敢相信是她,因为,才三年没见,她的脸都浮肿,长很多痘痘,整个模样变了好多。她告诉我,那个拿小孩的手术,让她的身体坏掉了,还长了不好的东西。" 李欢吓到说不出话来。 童秀丽瞥了女儿一眼。 "拿孩子叫做小产,我问过医生,都是叫生产,为什么提早拿掉小孩,身体会变成这样?" "医生告诉我,怀胎十月叫瓜熟蒂落,都还是有很大的风险。拿孩子因为还没成熟,叫强摘,那个母体受伤很严重,那是把手术器具伸进去喔,把小孩的身体破坏,再从子宫壁刮除。" 李欢忍不住打了一下寒颤。 张贵樱跟在中医师父亲身边,看过女孩在身体损毁后,来找父亲求助的案例,跟着补充。 "子宫内膜薄又嫩,拿工具在那么脆弱的地方,把一颗已经种在里面的受精卵或是胎儿整个挖掉,那不只是鲜血淋漓而已,身体里面的平衡被破坏,那个对身体的伤害啊,就像一座房子被重力撞击,差不多半毁了。" 童秀丽接着告诉女儿。 "后遗症很多,陆续都会出状况,还不是女生自己扛,这种事,女孩子要独自承受身心很大的折磨。敏恩就是这样,就算胎儿小,吃药流产,副作用也是一大堆,以后想好好怀孕,都不容易。" 李欢说道:"流产这么伤身?那些被迫怀孕的女生更可怜。" 童秀丽点点头:"当女生不容易啊。" 她吃完了生菜沙拉,喝了一口普洱茶。 "两人谈恋爱,比的就是外表、家世,学经历还有个性,就像敏恩,才二十出头,就失去了健康跟美貌,还要承受失去小孩的悲伤跟痛苦,我想着都心疼。" 李欢问:"她男朋友呢?" 童秀丽"哼"了一声:"拍拍屁股就走了,分手了。" 李欢觉得好夸张:"没用保险套吗?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吗?" "我们几个同寝的都问了,她说每次都有,后来才知道,很多小孩,都是父母戴保险套生出来的。" 童秀丽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 "妹妹,妈妈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跟着你,保护你,我和阿嬷跟你说了这么多,不是要规范你,而是让你心里,有一条准则做依归,你一定要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李欢放下餐具,认真听母亲说话。 "那不是为了做给别人看,更不是为了得到贞节牌坊,而是这么做,可以初步帮你过滤掉,看起来很爱你,其实是不适合的对象。" 张贵樱在一旁点头,她面前,已是空盘与空杯。 童秀丽接着说话。 "既然男女生理状况不同,我们改不了先天体质,就调整自己,聪明的女孩知道趋吉避凶,不给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洁身自爱,是为了保护自己,以免被人伤透了心,弄坏了身体。" 李欢点点头:"我知道,妈妈是为我好,我会记住。" 百菇饭很快送上来。 李欢一口接一口:"好好吃,阿嬷,他的饭为什么那么香啊?" 童秀丽跟着附和,连声赞叹。 李欢的脸颊,因为塞着美食鼓胀起来。 张贵樱边吃边研究其中的材料:"这是各种菇类的鲜味,还有松露,这味道有人爱,有人接受不了。" 她笑看孙女和儿媳:"看来我们都很爱。" 李欢受着祖母的熏陶,也有了鉴赏美食的本领:"味道不太像素食。" 张贵樱说:"它长在地下,经过微生物分解,自然就有了很多意想不到的香气。" 她也吃的很满足,深感这么来一趟,获益匪浅,因为,她又学会一道美食了。 她从年轻,到婚后,一直忙工作,直到退休,在家照顾孙女,才开始认真增进厨艺。 除了勤于向辛巧姑讨教秘方,出门在外,吃到美食,就认真研究,回家便能做出来,味道一点都不输给餐厅大厨,也因为熟知家人喜好,依此修正,使得做出来的料理,相较之下,更加美味。 吃了几口饭,张贵樱继续说:"这东西不容易取得,采摘后不到几个小时,味道就变了,所以把它做成松露酱,高级的松露酱,也不便宜啊。" 她仔细品尝百菇饭,想从中获得更多信息:"这应该是黑松露,还有一种白松露,更香,更贵,我在你汪爷爷家吃过,直接用来生吃。" 白松露取得不易。 那是多年前,汪明英与林妙香到澳门旅游,顺道去当地的何姓老友家拜访所获赠。 汪明英夫妇得此珍品,便邀请张贵樱来家里,加上辛巧姑,四个年过半百的老友,年纪与资历,都足堪享用这道名贵食材。 四人饮食都偏清淡,加上食材太名贵,辛巧姑没做过,怕煮坏了,便决议生吃。 辛巧姑将白松露刨成薄片,滴上少许特级橄榄油,配上自制的酥脆吐司、鸡蛋卷,佐以林妙香、张贵樱与辛巧姑,自小共同的趣事,一行人愉快的度过一个优闲下午。 "哇呜。"李欢虽然没吃过,但她很喜欢听祖母说起有关美食的事情,感觉像是被按摩一般的美妙,全身无一不感到畅快。 "好吃吗?" "口感其实还好,有点干、脆,主要是味道真的很特别。" "大概是什么味道?" "有点像……坚果、杏仁,还有蜂蜜,每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你汪奶奶连什么味道都说不出来,只是一直点头。你说到底有什么好吃?我觉得就是因为产量少,所以才稀罕,还不如我做的猴头菇呢。" "嗯,阿嬷做的猴菇饭顶瓜瓜。"李欢想到这些吃的,脸上堆满笑容。 "等过几天,手比较好了,就给你做。"张贵樱爱死这个孙女了,不管做什么料理都很捧场。 痴恋风月(五十一)宽心蔬食之二 童秀丽看着一家老小,畅享美食,心里跟着开心,话也多了起来。 "我跟你小阿姨,一起听你阿公的教导,结果你小阿姨,没一项听话的,到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明明长得比我还漂亮,结果让父母操碎了心,爱情婚姻没人比她惨。" 童秀丽有个小她七岁的妹妹。 "她好几次跟我说过,跟不爱自己的男人在一起,让她觉得自己比地上蚂蚁还不如,但是她就像上瘾一样,走不了,任由男人践踏,而且她只要谈起恋爱,朋友、家人就不要了,生活重心只绕着男人转,谁受的了?" 李欢这个小阿姨,年轻时,相当率性,如今日子过得并不好,因此刻意与娘家人疏远,彼此已经有多年未联络。 童秀丽续道:"习惯跟性格,影响人的命运。有些人,是没人给意见,自己胡乱闯。有些人,会听长辈的话,修正自己的行为。有些人像你阿姨,我行我素,跟着感觉走。" 李欢一边吃着馨香爽口的百菇饭,一边聆听母亲说话,她知道,这都是长辈智慧的累积。 "我跟你爸爸,相爱时间虽然短暂,但我觉得这一生,被一个男人这样爱着,已经值得了。我很满足,也很感谢父母的教导,更庆幸自己的坚持,还有好运气。" 张贵樱在心里,为儿媳与儿子,感到骄傲。 李欢点点头,满嘴百菇饭,起身为母亲与祖母倒茶。 童秀丽看着女儿:"好,乖。" "我把你生得这么漂亮,其实我是很担心的,漂亮会给你带来等值的优势与危险,现在居心不良的人很多,幸好你聪明机伶,个性又像我。" 张贵樱心想:"这孩子也遗传了我的优点呢。" 她看着孙女,微微一笑,已经吃完百菇饭,开始吃起餐后水果与甜汤。 童秀丽告诉女儿:"童话故事之所以美好,是因为歌颂的,是最纯真、最纯粹的爱。" 她顿了一顿。 "但是现在很多故事,是用爱情包装色情,本质其实是情欲,男女主角看对眼,在一起,然后爬上床,观众都觉得好浪漫,接着男主角还会爱女主角,爱得死去活来,最后娶了女主角,他们的爱情至死不渝。" 张贵樱插嘴说:"骗小孩。"她说完,吃起甜滋滋的西瓜。 李欢忍不住说:"很多戏剧跟小说都这样,尤其是西方电影。" 童秀丽摇头叹道:"民情风俗不同却硬要跟进,还自以为新潮?一个俊男跟一个美女肌肤相亲,心里怎么会没有悸动?生理怎么会没有反应?但那是爱情吗?那是动物原始的本能欲望吧。" 她停顿了一会,接着说话。 "我们都是凡人,也难免会走偏,反正,刚才那类故事,跟我听到的真实案例,都不一样,非常脱离现实。" 李欢心想,现实世界好残酷。 童秀丽续道:"它没有告诉大家的是,这种情况或许存在,但实在很少见。事实上,大部分都是经过几年后,男生就不爱了,留下傻女孩,莫名其妙的追问[为什么?]真心换绝情。就像我堂姐,还有敏恩。" 她说完,喝起甜汤,这是莲子红豆,炖得非常好入口,甜度也适中。 童秀丽语重心长。 "很多小孩,从小接收这类影片或文字,让小女生把爱情跟情欲搞混了,却自以为是女权抬头,性爱自主。问题是,男女之间的生理差异,始终存在没变啊,于是伤心又伤身的女孩就多了。" 张贵樱吃着香甜多汁的凤梨,心有同感。 童秀丽想起可怜的敏恩。 "傻女孩相信男人说的鬼话,说婚姻不重要,只是一张纸,当然也有不少结婚后又变心的例子,这大部分都是因为一开始,女生没有守好,但那又是另外一个话题了。" 李欢嘴巴忙着吃饭,点点头回应母亲,她最喜欢听真实故事,这比影视、小说还要吸引人,也更加戏剧化。 "我的爱情经历只有你爸爸,但是从身边人那里,听了太多惨痛故事,主要也是因为个性,我有乖乖听你阿公的劝告。" 她将余下甜汤喝完,望向女儿,见她嘴巴虽然吃不停,但是听得专心,整个人几乎靠过来,像张着大嘴,等着母亲来喂养的雏鸟,心里觉得女儿真是可爱,爱怜地伸手,轻轻抚摸女儿的粉嫩脸蛋。 "很多道理,不需要亲身体验才能明白,否则,你又何必去学校读书学习?我们都是从长辈,跟前人的经验,汲取教训,少走冤枉路,少摔几次跤。" 张贵樱在一旁点点头,吃完水果,接着喝甜汤。 童秀丽觉得这套餐,份量很足,她吃得好饱,擦了擦嘴,对女儿说:"我跟你说的这些话,你放在心上就好,不要去跟其他朋友讲,免得人家听了刺耳。" 张贵樱插嘴说:"人家也听不进去,还会说我们落伍。" 李欢将一汤匙饭,送进嘴里,一边点头,她还在吃百菇饭。 "你阿姨跟我,个性相差太大,阿公说的话,她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当然规则总有例外,我们不需要跟人争辩,将来跟你女儿说就好。" 张贵樱插嘴说:"现在这个世界,泛滥的是情欲,不是情爱。" 童秀丽赞同的点点头,看着女儿,无奈笑道:"到了你的下一代,她们还听得进去吗?我们做父母的,该教的都教了,子女爱听不听,就看个人造化了。" 李欢咽下一口饭,想起一件事,迫不及待想与母亲分享。 "妈,我最近看了一本预言书,他说以后的人,价值观会非常对立,各执己见,甚至水火不容喔。" 张贵樱与童秀丽,对望一眼,一起笑了笑。 张贵樱告诉孙女:"现在就是啊,还要等以后?" 童秀丽接着补充。 "我在外面跟人相处,都只谈工作,其他的都不多说,免得翻脸成仇,你听他们讲话,真的会气死。" 她摇摇头。 "奇怪,生活在相同的环境,可是想法跟价值观,简直偏差的离谱,他们也一样啊,觉得我们脑子有问题。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大家都相亲相爱。" 李欢听到这些话,心情变得有些沉重。 童秀丽吃饱喝足,往椅背靠上去,看着女儿慢条斯理的吃饭。 "女人要珍惜自己,别人才会珍惜你,你当自己是珍宝,才能赢得别人的尊重,你当自己是廉价品,就不要怪别人看轻。人家出价一元,你就接受,还是出价一亿,你才点头,你觉得哪一个,对方会珍惜?" 李欢望向母亲,点点头,表示明白。 童秀丽接着说:"[爱错]比[不爱],更寂寞,如果没有遇到良配,宁可孤芳自赏,也不要将就。" 李欢仔细想着从阿公、阿嬷到母亲,历经两代人的智慧与经验之谈,深有所感。 她想起高汉升,与另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痴恋风月(五十二)少女怀春 李欢学校的微积分老师,名唤:傅新阳。 这个男人,没有丝毫李欢最欣赏的忧郁气质,却仍然吸引她。 傅新阳已经四十八岁,身高一米七,还稍稍有些中年发福,约莫是年轻时,日夜钻研课业,使他苍老的快。 皮肤白皙,五官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斯文,脸上那副眼镜,也帮他加了分,增添了他的学术气质。 每次上课,总是一件白衬衫与黑西裤,而黑色高跟皮鞋,还帮他垫高了四公分,使他变成一米七四。 在理学院一帮衣着随意的男教授当中,他算是较特殊的一个。 他毕业于常春藤名校,上课时,说起专有名词使用的英文,总让李欢觉得好好听。 一般学生的作业,都是助教批阅,但傅新阳,会刻意将几个资优生的作业跟考卷,挑出来看,了解学生的程度在哪。 他很乐意结交这些资优生,毕竟这些学生,将来若非成为同事,那也必定是社会菁英,对于他的学术研究,也是助力。 他还准备为学生们,撰写初等微积分与高等微积分的读书心法,届时也需要这几个资优学生,贡献一些读书心得。 学生私下喊他:"傅大刀。" 他的个人办公室别名:[当铺]。 每学期当掉一堆学生,都是常态。 这情况,是他极不乐见的,因此,他常常想方法,为学生找出路。 他将学生的成绩,开根号再乘以十,因此救了不少攀在悬崖边的学生。 有时候,是允许学期总成绩,在五十六分到五十九分的学生,来向他借分数。 最多可以借四分,但是下学期,必定扣回去,若已经是下学期,那就抱歉了,只好相约后会有期,来年再见。 所以,每次学期成绩一出来,他的办公室门口,总是一堆学生大排长龙。 李欢一直觉得,傅新阳是所有授课老师中,最懂学生的老师,他对于理论的解释,都十分透彻。 她觉得傅新阳根本是一座知识宝藏,越是挖掘,越是佩服,越是理解傅新阳的想法,越是心折于他广博的知识。 于是,她再度被中年男子的魅力所吸引。 其实,她并不清楚,这只是少女怀春,想找个优秀成熟的男人,来当心灵寄托而已。 青春洋溢的女孩,总是对爱情,抱持着浪漫幻想。 就像她曾经以为,自己爱上亚森罗苹、福尔摩斯,还有达西先生一样,并非真心实意,更无关爱情。 ------ 高汉升一样在早餐店等待李欢,一见童秀丽那辆宝蓝色轿车靠边停下,他立即朝着目标走去。 比起昨天,高汉升今天与童秀丽的互动,更为自然,跟童秀丽一番寒暄,互道再见后,紧跟着李欢,往学校门口走去。 高汉升柔声道:"背包给我吧。" 李欢将背包递给他,他伸手接了,没想到李欢犹不松手,他一愣,不明白的问:"怎么了?" "我很感谢你的帮忙,我今天状况好了很多,请你不要像昨天那样,否则,我以后不理你了。" 她说了这样的话,无异于告知高汉升,两人没有继续发展的可能。 高汉升接收到李欢认真的眼神,不敢违拗,点头称好,内心觉得,昨天与李欢拉近的关系,好像又回到原点,心下黯然。 两人一路无语。 李欢虽然心肠软,但拒绝其他男生,从来无感,唯独拒绝高汉升,总让她心中,带着一丝丝歉意与不舍。 她拄着拐杖走路,因为心里有事,竟不知不觉,很快就到了教学楼。 今天的考场,就在一楼,李欢一进入教学楼,赶紧将被风吹乱的长发理顺。 高汉升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冷冷看着这一切,忍不住开口说:"今天只是考试,傅新阳又不一定会来,你把自己弄得那么漂亮,他又看不见。" 高汉升渐渐发现,每次上傅新阳的课,李欢总是特别漂亮,她跟傅新阳讨论问题时,也总是神采奕奕。 李欢停下整理头发的手。 心里开始一连串的自问自答:"被看出来了?怎么会?不应该啊?之前一直很小心的。" 她不知道,高汉升关注她多年,她的一颦一笑,都深刻印在他的脑海,只要稍有不同以往的举动,他都能立即发现。 而她这一个怔愣,让高汉升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他简直难过到快哭了,语气不免更加尖酸。 她回过神来,假装听不懂,瞪了他一眼:"在说什么啊?" 整了整衣服,不想理他,拄着拐杖往考场走去。 高汉升跟在她身边继续说:"你喜欢他有什么用?他都结婚了。" 他的心一阵剧痛,带着愤慨,明明自己也很优秀,为什么李欢要喜欢别人? 李欢登时明白,自己的心事,被别人看穿。 这个人,还是高汉升。 她简直想钻进地洞,听到他说这样的话,心中顿升悲戚之叹,极力克制情绪,嘴唇险些被自己咬破。 高汉升一想到,李欢已经心有所属,心中陡升强大醋劲,继续说:"你在想什么?你那么聪明的人,为什么在这个问题,就变笨了?" 他心里接着说:"我这么适合你的人,就站在你面前,为什么就看不到?" 李欢加快动作,脚下不停:"我的事不要你管。" 高汉升心里一酸:"那是有妇之夫,你到底想怎样?" 李欢心里气极了,停下脚步,恶狠狠说道:"背包还我!" 高汉升忙回:"我帮你拿。" "不用,拿来!"她伸手硬扯,差点摔跤。 痴恋风月(五十三)有妇之夫 高汉升连忙伸手相扶,不敢再跟她争夺,赶紧说:"还你。"说完将背包奉上。 李欢接过,挂在身上,恼羞成怒。 她眼睛平视,只到高汉升的胸口:"你不要靠近我,我不想跟你说话,也不想听你说话,以后各走各的,离我远一点。" 她拄着拐杖,继续前行。 高汉升紧跟在李欢身边,他第一次见到李欢这副模样,开始后悔刚刚自己的口不择言,心中惶急,忙道:"对不起,刚刚不该那样说你。" 李欢不说一句话,继续往教室走去。 高汉升忙着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不要生气好不好?" 任凭他如何低声下气讨饶,李欢仍是不言不语。 两人是最早进教室的学生,高汉升依旧坐在李欢身旁,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她知道赶不走他,就将书拿出来翻看,其实根本无心看书,只是不想理会高汉升,希望他闭嘴罢了。 她的脑海,不断响起高汉升的话:[那是有妇之夫,你到底想怎样?] 她只是单纯喜欢老师而已,并没有想怎样。 连喜欢都不行吗? 碍到谁了? 明明是偷偷喜欢,为什么要说出来? 如果连高汉升都看出来了,那老师,会不会也知道了? 那怎么办? 以后要如何面对老师? 她不敢想,不能再想,否则将控制不住情绪。 当考卷发下,她刻意加快答题速度,不愿再像昨天那样,留到最后才离开。 写到上午十一点,傅新阳一如预期的出现。 他总是那样关心学生,想看看学生答题状况。 李欢听到傅新阳与助教低声说话,心脏扑通一跳,连头都不敢抬,思绪停顿了一会,赶紧定了定神,继续作答。 傅新阳扫视教室,心中认定的几名资优生,仍在认真答题,他点点头,心里颇为赞许,再跟助教交代几句话后,步出教室。 又经过半小时,李欢递交考卷,拄着拐杖离开教室。 高汉升跟着也递交考卷,护着走路不稳的李欢。 自昨天连续两场考试,两人在考场形影不离的模样,再加上有人绘声绘影说:[看到高汉升抱着车祸受伤的李欢上楼梯]。 在其他同学眼中,两人俨然已是一对。 同学和助教,看到高汉升那样细心呵护李欢,认识李欢和高汉升的人,连出声慰问李欢,都开不了口,只因两人出双入对的画面,太美。 就像在街上、风景区,看到有人摆好姿势准备拍照,识相的人,绝不会贸然走入镜头里打扰。 在其他人眼里,这两人的互动,堪比俊男美女的偶像剧实境秀。 同学心里,有的羡慕、有的嫉妒、有的哀叹、有的选择不看。 李欢知道,这时候赶走高汉升,其他人就会立即靠近询问,是否需要帮忙。 现在的她,心情糟透,一句话都不想说,遑论敷衍的社交应酬话,与其面对其他人的探问,她还是宁可让他跟在身边。 接着是中午吃饭,以及下午场的考试,再来是步出教室,李欢不再跟高汉升说一句话。 她拄着拐杖来到校门口,看到母亲向自己招手。 走向母亲,她连跟他说句再见都没有,直接钻进车子,才松了一口气,在傅新阳主持的学术研讨会之前,至少可以连续好几天躲在家里,不必面对高汉升。 她心里,固然生气高汉升说的那些话,但更多的,是难堪。 喜欢有妇之夫的难堪。 原来在心中无人知道的秘密,是那样单纯而美好,一旦曝露在现实社会的空气里,便如同出土的兵马俑一般。 漂亮的颜料层即刻卷曲、剥落、变色。 剩下的,只有灰头土脸。 童秀丽热情招呼高汉升:"谢谢你啊。" 她对这个男孩,非常有好感。 "帮了我好大的忙,否则我这一整天,可能都要跟着李欢了,喔,是连续两天。她还不让我跟,我那个心啊,怎么放得下嘛?" 童秀丽几乎把高汉升当自家人一样。 高汉升腼腆的笑着:"我很乐意的。" 他直挺挺的目送童秀丽开车离去,自从早上说了让李欢生气的话之后,李欢对他的态度,就变得非常冷淡。 他提议帮忙拿背包,她就默默把背包交给他,中午吃饭时间跟她闲聊,无论是国际大事,或是学校课业,她都不回应。 他将她最近没来上的,主修科老师的笔记影印本整理好了,装成一袋交给她,她则拒绝收下,那是他的心血,她没理由白拿。 他低声叮咛:"下个月的研讨会,别忘记了。" 虽然他知道,她一定不会缺席,因为那是傅新阳主办,而傅新阳,是今天争吵的原因。 现在,他连在她面前,提起傅新阳这三个字,都极度不乐意。 他讨厌这个名字,这个人。 之前,他一直尊重傅新阳,现在,则非常厌恶他。 因此,不愿在她的面前提起,一想到她的心里有傅新阳,他的心就好酸,好苦。 今天,她常常假装翻着书看,高汉升知道,她根本没看进眼里,翻书只为避免跟他聊天。 昨天,她不是这样的,总是有问必答。 "我对那条路不熟,所以边骑车,边找路标,没想到,前面那辆出租车,会突然回转,我吓一跳……" 昨天中午吃饭时间,两人在校园里,树荫下的石椅上,边吃边聊,她说着车祸发生的情形。 "医生问我,缝合伤口可不可以不要打麻药?我差点昏倒,没想到有一天,我也会像关公一样勇猛,他是免麻醉开刀,我是无麻醉缝线……" 跟李欢不熟的时候,她总是一副沉静冷淡的模样,一旦熟悉了,却是温婉甜美又娇俏可爱。 他一边沉迷于她的娇颜醉人,一边聆听她天使般的悦耳话语。 那彷佛春神来临般的美好。 昨天,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论身与心,皆是前所未有的靠近。 而今天,一切又回到原点,甚至更糟。 高汉升的心情,跌落谷底。 一方面不知道如何让李欢消气,挽回两人之间的友谊,另一方面担心,李欢会不顾一切的去爱傅新阳。 傅新阳知道吗? 如果傅新阳知道了,自己该如何是好? 没有男人能够拒绝李欢的。 没人能够。 他好害怕。 他自问:"我该怎么办?" 痴恋风月(五十四)天生丽质 经过一个多月的休息,李欢除了在右腿,留下斑斑可怖的疤痕之外,大致已经能够像往常一样,自在的行走。 而张贵樱也因为根柢不错,加上认真复健,调养身子,患部也渐渐恢复,只是难免留下后遗症,每逢阴雨天气,或是稍微疲累了些,肩膀便酸痛不已。 ------ 这天,是学术研讨会的日子。 参加的正式成员,包括傅新阳等多名教授与硕、博士学生。 傅新阳也建议李欢等大学部几名资优生,到场旁听。 李欢一如往常,照样准备骑机车上学,一点心理阴影都没留下。 而童秀丽只在雨天不让女儿骑机车,其他日子,也就顺着她的心意。 李欢早已备好今天的穿搭,七分袖白衬衫、黑色a字裙,黑色平底包鞋。 童秀丽问女儿:"你要不要穿丝袜?" 她觉得女儿的右腿,伤疤实在显眼,于是回房间,搜出新的丝袜来。 对于右腿上的丑陋疤痕,李欢并不在意:"不用。" 她对着镜子,梳上高马尾。 童秀丽动手拆掉丝袜外包装:"穿上吧。" 她取出丝袜,递给女儿。 李欢接过,随手又放在椅子上,她实在不想穿。 童秀丽温言劝进:"穿上丝袜就更完美了。" 她看着女儿成长得如此出色,不论脸蛋,还是体格,都堪称高人一等,不由得直点头。 张贵樱也赞成孙女将丝袜穿上:"现场那么多人,各个优秀,你也得好好装扮,这就现成的,也不是另外买。" 她从未参加过研讨会,一听说与会人士,几乎都是学术界菁英,就对孙女参加研讨会,有了另一番想法。 李欢知道祖母心中所想。 "阿嬷,去那边是要学习的,不是去交朋友的啦,我又没有要上台,没人会注意我的,想太多。" 婆婆这一番话,倒提醒了童秀丽,她赶紧奔回房间,将化妆包找来:"来,我帮你化个淡妆。" 李欢为难地看着母亲:"不要啦。" 张贵樱觉得,还是儿媳想的周到,跟着劝说:"好啦,至少擦个口红,气色马上变得更好。" 看到母亲与祖母这样慎重其事,李欢直觉,两位长辈对于研讨会,有着很深的误解。 何况,她平时都是素颜上学,只在冬天擦上无色护唇膏,夏天期间,母亲建议擦上防晒霜,她都不肯。 "我只是去旁听,服装合乎礼节就可以了,刻意装扮,真的不适合。" 童秀丽将女儿按坐在椅子上:"放心,你轮廓已经很漂亮了,也不适合浓妆,我就稍微给你上一点薄粉。"说完马上动手。 童秀丽稍稍修饰女儿的眉型,轻轻描了若有似无的眼线。 李欢马上抗议:"我不要画眼影。" 童秀丽安慰女儿:"不会,不会,就淡淡的,别人都看不出来。" 她明白女儿个性低调,不喜欢张扬,偏又生得比任何人都出色。 张贵樱面带微笑,在一旁欣赏。 儿媳从学生时代跟儿子交往,到两人结婚,到后来开始外出工作,穿衣打扮,一直都非常得体,美得含蓄,又合乎礼节,关于美姿美仪这方面,她信得过。 李欢不爱户外运动,甚少晒太阳,肤色显得苍白,童秀丽为女儿擦上薄薄一层隔离霜,再扑上淡淡蜜粉。 本来就是粉雕玉琢的一张脸,如今更增娇媚。 李欢看着镜子,带着怀疑:"会不会太漂亮了?" 顶着这张,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化过妆的脸,去参加研讨会,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实在感到为难,很想去洗脸,把粉妆都洗掉,又怕母亲伤心,原来轻松愉快的心,都不愉快了。 张贵樱和童秀丽,齐声笑出来。 张贵樱笑道:"唉哟,别人就怕不够漂亮,就我们家妹妹,还要藏着。" 童秀丽安慰女儿。 "不会啦,你本来就已经九十九分了,现在只是多了零点一分,差不了多少。我连睫毛膏、眼影、腮红跟修容粉饼都没用,那个用上了,才真的是刻意。相信我,你那个心上人看了,一定小鹿乱撞。" 张贵樱赶紧问:"什么心上人?" 孙女有了心上人,她竟然毫不知情。 李欢马上断了母亲和祖母的念头:"暗恋的人啦,人家又不喜欢我。" 张贵樱听说有人不喜欢孙女,心里有气:"那就换别人啊。" 她"哼"了一声:"世上男人那么多。" 眼看祖母准备开讲,李欢瞄一眼时钟:"阿嬷,等我回来再听你说,要出门了。" 童秀丽拿起丝袜,塞在女儿手里。 张贵樱在一旁劝说:"穿上吧。" 李欢看着镜中的自己,总觉得穿a字裙不自在,也不愿穿丝袜,最后换穿长袖白衬衫、牛仔裤与休闲鞋。 张贵樱看着孙女,满意的点头:"好看,穿什么都好看。" 童秀丽跟着附和:"另有一股清新气质。" ------ 高汉升在会场外等待李欢。 他穿着白底蓝色直线条纹的长袖衬衫,袖口挽起,搭配水蓝色牛仔裤与蓝色休闲鞋,加上挺拔的身材,格外帅气。 自上次不欢而散后,他已有一个多月没见到李欢,心里对她格外想念,也准备了很多话想跟她说,期盼今天见面,李欢能够将上次的不愉快忘了。 当李欢一走出电梯,他立即迎上,李欢看到他,并没有避开。 她今天与平常不同。 他一看就能分辨。 她看来,更加明艳动人。 傅新阳正好从会场走出来,一见李欢,眼睛一亮。 李欢对傅新阳点头致意:"老师好。" 傅新阳笑着回应:"来啦。" 他带着关心的神情:"我听你们助教说,你受伤了?" 傅新阳的穿搭,与平常相同,另在胸前,配戴印有姓名的小牌子。 他对这个漂亮又聪明的女学生,一直心存好感,也明白这女孩崇拜自己,跟她畅谈数学,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既赏心悦目,又能从女孩眼里,得到男人的自信与虚荣。 每次傅新阳一靠近,李欢就觉得脸部有些发热,她刻意让自己表现的轻松,说道:"骑机车自摔。" 高汉升不愿意让李欢单独与傅新阳说话,立即带着礼貌的微笑走上前,向傅新阳行礼问好,在李欢身旁站定,静听傅新阳说话。 傅新阳一听是车祸,脸上带着焦急,低呼:"哎呀。" 他只瞥一眼走上前来问好的高汉升,伸手轻拍高汉升的臂膀,以示亲切,随即将注意力,全集中在李欢身上。 他不方便扫视李欢脖子以下,依旧看着她的眼睛,急道:"伤到哪?现在呢?" 对于傅新阳的关怀,李欢心里升起一股暖意:"没有伤筋动骨,都是皮肉伤,休息一个多月,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傅新阳各年级的资优学生,陆续走上前,相继向他敬礼问好。 痴恋风月(五十五) 八爪情侣 傅新阳转移话题,环视在场学生。 "听听与会人士,各自以不同的视角,阐述自己所学,分享新知,会中有自由讨论,希望大家勇于提问,来锻炼自己,收获会非常大……" 正说话间,他一眼瞥见电梯门开了,走出外校的统计系所长,卢教授。 那是他诚挚邀请而来的学者,马上跟学生们挥挥手,径自往卢教授方向走去,双方握手致意。 李欢看到两个学姐都穿着套装,也都化了妆,而且比她浓很多,心里暗自放心。 吴妍柔诚心赞美李欢:"学妹好漂亮。" 她是大四生,也是李欢系上直属制度的同家族学姐,由于成绩优异,今年下半年,准备直升研究所。 李欢微笑以对:"学姐也是。" 她挺喜欢这个学姐。 吴妍柔惯将眉毛全部拔干净,再以眉笔,描上细细的眉毛,给人一种很复古的感觉。 李欢每次见到这位学姐,总想着,她若烫起水波纹浏海,穿上旗袍,手指夹着一根细长的烟,俨然便是戏剧《上海滩》里,风情万种的女子。 李欢的上一届是直属学长尹相城,所以刚入学时,常常跳过学长,直接跟学姐请教学校大小事。 后来得知,尹相城在大一进来不到一学期,就开始追求自己的直属学姐吴妍柔,大一还没结束,两人就在一起了。 李欢一入学,就常看到尹相城与吴妍柔,两人在校园里,像八爪鱼一样,相拥散步,她心里为这两人祝福,也颇为羡慕。 有些直属学长姐,会完全不管学弟妹,如章咏薇跟黄雅兰,两人的直属学长,都只出现一次,打过招呼后,从此不再联络。 而周惠纯跟胡碧莲,两人的直属学长,甚至从未现身。 但李欢这个家族的学长姐,就非常亲切,大一刚入学,尹相城跟吴妍柔,就时常连袂出现,带着李欢熟悉校园,给予选修课的意见。 举凡课业、学校里的各类大小事,都会很热心的询问是否需要帮忙,她还继承了学长姐上课用过的原文书,还有许多考古题。 每逢考试,李欢都会收到学长跟学姐联名送来的各式小点心。 她大一那年,第一次参加家族聚餐…… 尹相城和吴妍柔,在浓情蜜意之余,也不忘关心照顾李欢,跟她说说学校的趣闻,或是老师的八卦。 两人甜蜜蜜的穿着情侣装,黄色格子上衣与牛仔裤,连鞋子也是同款,还双双戴着情侣对戒。 吴妍柔说道:"傅新阳啊,是个很认真的老师。" 她说完,转头对着坐在身边的男友媚笑。 尹相城在桌子底下,牵着吴妍柔的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接着说:"因为他很认真,所以他不允许学生混他的课,你可要小心,他从不点名,但是很会当人。" 吴妍柔喝一口果汁,开始说起傅新阳的私事。 "在我大二的时候,当过他的工读生,他的研究助理叫程兰芝,那时候,只要傅新阳不在,我跟另一个叫董思仪的工读生和程兰芝,都在聊老师的八卦,因为董思仪很喜欢傅新阳,所以才去当他的工读生……" 李欢当时,已经对傅新阳很有好感,一听到也有其他女生喜欢他,忍不住直挺着身子,全神贯注。 她为了掩饰这个小震惊,假装不在乎的伸手,拿着小汤匙舀起奶酪,吃了一口,静待学姐说下去。 尹相城听到有女学生喜欢傅新阳,抢着说话,问女友:"那你呢?" 吴妍柔一愣:"我?"随即明白男友的意思,撒娇着:"我是因为喜欢钱,才去当他的工读生。"说完,两人又深情相望。 这对热恋中的情侣,根本无暇注意李欢的小动作。 当时的大四学姐,到英国做交换学生,所以这一场聚会,只有他们三人,没了大四学姐在场,两人更加毫无顾忌的放闪。 幸而吴妍柔还记得,有大一学妹在一旁,跟男友撒娇:"你让我说完嘛。" "好,你说,我不吵你。"尹相城起身,说道:"我去拿一些水果来。" 他们三人吃的,是一客六百元的[吃到饱下午茶],各式料理应有尽有,三人已经吃饱,开始闲聊。 吴妍柔望着男友离开的背影:"董思仪喜欢问兰芝学姐有关傅新阳的事,兰芝学姐因为当老师助理超过五年了,知道很多。" 对李欢来说,这是今晚最想知道的事,她仍是假装事不关己,边吃奶酪边看着学姐,听她说话。 "傅新阳跟女朋友,交往了四年多,研究所毕业后,两人一起去美国拿博士,可是一个在东岸,一个在西岸。"说着,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原来是尹相城回来了。 他端着两盘,堆成小山的西瓜跟哈密瓜切片,坐回女友身边,两人开始互相喂食。 李欢一时之间,不知道眼睛要摆哪? 如果看着,会不会不礼貌? 如果不看,会不会更不礼貌? 正自犹豫。 这情况,小说里没有。 小时候,爸妈虽然恩爱,但因为家里尚有祖母,所以李柏舟夫妻,不会在第三者在场时,太过亲密。 吴妍柔总会在激情中,想起还有李欢在:"学妹,你也吃。" 李欢拿起一片哈密瓜,低头静静吃起来,心里只盼学姐赶快接着说,学长不要再来乱。 吴妍柔对男友撒娇:"水果好甜啊,我口渴了。" 尹相城点点头:"茶还是咖啡?" 吴妍柔回头问李欢:"学妹要什么?" 李欢轻轻摇头:"不用,我饮料还有。" "要冰淇淋吗?"尹相城觉得学妹太客气,心想,多多少少要照顾一下:"还是蛋糕?饼干?不吃白不吃啊,一客六百耶。" 李欢心想,却之不恭,于是回道:"冰淇淋,薄荷巧克力,谢谢学长。" 尹相城比了一个ok的手势,再看了女友一眼,才转身去觅食。 吴妍柔看着男友离开,才将视线调回李欢身上,笑了笑,想了想:"傅新阳跟女友,谈起远距离的恋爱。学妹,你要记得,距离是爱情的杀手。" 李欢眨着眼睛,等待学姐说下去。 "没多久,傅新阳的女友,就跟一个非裔的留学生在一起了,听说那男的很有钱。" 被抛弃? 傅新阳被抛弃了? 李欢心中,对他产生了怜惜之情。 痴恋风月(五十六)孤独男人 "你知道吗?他都被抛弃了,女友的照片还留着喔,就放在他个人办公室,兰芝学姐还找出来给我们看。" 李欢颇为震惊:"你们好大胆啊,都不怕万一他回来看见了?" 她觉得,未经允许,动了别人的东西,实在不应该。 虽然她自己,也很想看看那女孩的照片。 吴妍柔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那时候傅新阳在上课啊,除非他肚子痛,提早下课。" 她轻轻一笑:"现在想来,的确有些大胆,反正当时是兰芝学姐找出来的,我只是旁观者。" 李欢好奇那个让傅新阳念念不忘的女生:"一定很漂亮吧?" 吴妍柔回忆了一下:"还好,算中等美女吧。" 她顿了顿:"后来,傅新阳就发愤图强,拿到博士学位,在回台的飞机上,遇到现在的师母。" 李欢早知傅新阳这个年纪,若是已婚,也没什么好惊讶,但是从学姐嘴里确定他的已婚身分,心里还是有些难过。 她深吸一口气。 "师母也是留学生,两人一起在美国搭机,一路聊回台湾,下飞机前互留电话,第二年就结婚了。" 李欢心里有一点点酸。 "师母很有钱,有一次,我去他办公室打工,傅新阳在电话里得到消息,挂掉上一通电话,赶紧打电话给师母报明牌,而且单位都是百万起跳,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几百万买股票,看多有钱,听得出来,他们夫妻的财产,是各自分开。" 李欢静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可是,他们夫妻感情不好。"她吃起盘子上的剩余西瓜,也递给李欢一片。 李欢道谢接过,静静吃起来,她得知傅新阳结婚而难过,再听到他婚姻不幸福,同样为他心疼。 吴妍柔大赞:"西瓜超甜的。" 她因为吃了甜滋滋的水果,笑了笑。 "兰芝学姐说,傅新阳好几次,就在办公室,对着电话跟师母吵起来,然后就睡在办公室不回家,第二天兰芝学姐去上班,他还坐在椅子上睡觉。" 李欢吃着西瓜,心情却沉重起来,她为傅新阳的事而感到怅然,感觉这西瓜,已不如刚才那么甜。 她想象偌大的校园,其中一栋大楼的一间小小办公室里,一个孤独的男人,对影独坐。 "但是他很疼女儿,每年都会为女儿抢新年套币,我想……女儿是他们夫妻,唯一的情感联系吧,有些夫妻在一起,是为了给小孩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 吴妍柔讲到此处,住了口,朝着李欢身后甜笑。 那一场家族聚餐,李欢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吴妍柔与尹相城的你侬我侬,而傅新阳的情场不顺,则在李欢的心里,逐渐发酵。 从大一到大二,她心里,一直默默喜欢傅新阳,关心他的一切,只要看到他,就很开心,此外,别无所求,更没奢望有结果。 她从来不曾想过,心事竟会让人发现,感觉就像做了羞耻的事,被人抓到把柄一样。 这才开始思考,为何喜欢傅新阳,是件羞耻的事? 今天这场研讨会,李欢只准备听讲,无心参与辩难,只牢牢记住几个有趣新颖的想法。 当傅新阳上台发表时,李欢只敢看着他的胸口,不敢再与他的眼睛相对。 会议结束,傅新阳与卢教授相偕离开会场,学姐、学长、几个认识的同学们,也各自赶回去忙功课。 李欢等人潮散去,才起身准备离开,身后突然传来陌生男子的声音:"我能请问......" 李欢一回头,那男子年约三十,看来像是博士生,他看着李欢,眼神带着光彩:"你是本校的学生吗?" "是。"李欢本能觉得,这是来搭讪的,心中升起抗拒之心。 这陌生男子接着说:"我也是来旁听的,能跟你交换电话吗?" 果然。 李欢还未做出回应,高汉升早一步来到她身边,垂眼望了这陌生男子一眼,再转头对李欢说:"我们,走吧。" 那男子甫一抬头,见到高汉升容止独秀,即刻自惭形秽,不敢再多说一句话,默默看着李欢与高汉升,一起步出会场。 如何单独面对高汉升,李欢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只是默默由他护送着,走出会场。 步出会场,她随即看到前方一百米处,一个年约五十的女人。 在这个大多数人,刻意遵守衣着礼节的场合,她的穿着,显得格格不入。 她外型福态,身高大约一米六,穿着普通丝质上衣,搭着一条及膝宽松短裤,看来像是家居服,穿着包鞋。 李欢刚刚在会场里,并没有看到她。 而这位穿衣风格,极度随兴的女人,神情仪态,却颇有威仪,不知为何,李欢对她感到好奇,便停下脚步,注目凝视。 高汉升的声音,从李欢的上方传来:"傅新阳的太太。" 她心中一震,并不答话,只听得高汉升继续说:"早上我跟她,还有妍柔学姐,一起搭过电梯,学姐喊她师母,她早上就待在傅新阳的办公室。" 高汉升说话间,这女人正朝着前方说话,似乎距离她五、六米外,有人在那里,隔着一段距离,与她对话。 李欢好奇看着,当前方挡住李欢视线的人走开后,她看见这女人说话的对象,正是傅新阳。 李欢对几名男老师的爱恋,更像是小女生崇拜偶像的心态。 为偶像加油打气,担心偶像的健康,希望偶像的演艺事业成功,为偶像的成就感到骄傲,满心都是他。 虽然偶尔,也会幻想自己与偶像的恋爱情节,但不会真的,想跟偶像在一起。 至少,李欢对老师们,没有这种占有欲,只是单纯喜欢,她对爱情的感知,还停留在童话故事的阶段。 当听说偶像结婚了,也会伤心难过。 她登时觉得,下腹部隐隐作痛,于是忍着痛,往另一条走道,快步离开,只想赶快回家休息。 她是月经来,就会并发身体不舒服的女生,有时候是头痛、恶心或腰酸。 平常张贵樱会为李欢做些药膳汤,也有良好效果,但这一个月来,由于张贵樱肩膀脱臼,也就忘了这件事。 痴恋风月(五十七)和好如初 今天一早,她就感到有些头晕,却因为研讨会的事,没有多加留意,刚刚听讲期间,就觉得下腹部有些闷痛。 陡然见到傅新阳的太太,李欢的心情,极度低落,使得她的腹部,转为强烈的间歇性疼痛,并且蔓延到腰部跟大腿。 高汉升本想趁着今天的碰面,跟李欢说说话,却没想到,两人同时在此,遇见师母。 他抓住机会,赶紧向李欢介绍,刻意提醒她,傅新阳的已婚身分,好叫她死了心。 他明白,李欢心里一定难受,他虽然觉得抱歉,但这是他必须说的话。 看她转身离开会场,无意上前跟傅新阳道再见,此举,正遂了他的意。 他竭力浇熄李欢对傅新阳的热情,紧紧跟在她身边,一直观察李欢的神色。 两人拐进转角,他渐渐注意到,李欢时不时轻蹙眉头,脚步略显蹒跚。 高汉升着急问道:"怎么了?脚还痛吗?" 他伸手左右护着李欢,唯恐她又摔跤。 李欢摇摇头,轻声应答:"生理痛。"说完一阵昏眩:"地震?" 她抓住身边人,感觉有些站不稳。 她抓的,是高汉升的手臂。 他一脸担忧:"到系办去坐一下,好不好?左边走一小段路就到了。" 细看李欢,他发现,她已经脸色发白:"我抱你好不好?" 看着她举步维艰,高汉升很想代劳。 李欢闻言,立即甩开他的手,怒道:"你又来!" 高汉升深怕又触怒李欢,急道:"好,好,好。不勉强,搭着我的手。"说完伸手在她面前。 李欢推开他的手:"不用。" 她快步往系办走去,很想找个地方坐下来。 两人来到系学会办公室,这是让数学系学生,在此处理各种学生活动,与学生事务的地方。 平常总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在此,两人进来时,正有两男两女的大一生,在此讨论新生杯球赛。 双方彼此不熟悉,互相照面后,径自处理各自的事务。 高汉升搬了两张椅子,摆在系办一隅,让李欢坐着休息,低声说:"你坐一下,我去帮你倒热水。" 李欢将包包放在膝上,抱着自己的袋子,点点头,她的下腹部剧烈疼痛,无力说话。 高汉升撒腿快跑,奔出校园,到药局请教女药师相关问题,买了一个热敷袋和止痛药。 他在药局门口,看见鸡蛋糕流动摊贩,心想,李欢疼痛状况如果改善,接着可能会肚子饿,于是买了一大袋。 再奔到便利商店,买一袋即冲即食的黑糖姜母茶。 他唯恐李欢先行离开,所以一路上,冒着生命危险,连闯几个红灯,没命的狂奔。 李欢仍在系办。 她坐了一会,觉得晕眩状况已经改善,准备起身离开,一眼瞥见旁边椅子上,高汉升的背包,心想:"倒个热水怎么这么久?" 她很想赶快回家,跟祖母求救,但想到高汉升此时,必定尽全力为她张罗,如果自己丢下他的背包先离开,他回来后…… 她长吁一口气,闭目养神。 她拒绝其他男生的各种接近与善意帮忙,从来毫不留情,但是对高汉升,却总是诸多不忍心。 她从未意识到,这其中的差异,遑论思考为什么? 因为痛得直冒冷汗,她甚至感到发冷,为了转移注意力,心里开始默想数学证明题。 高汉升奔回学校,到饮水机旁,先将热水袋装了适量热水,奔回系办,一见李欢还在,他不再提心吊胆,放宽心的来到李欢身边,轻喊:"李欢。" 李欢睁开眼,高汉升随即将包着毛巾的热水袋递给她:"热敷。听说效果很好。"他边说边喘气。 李欢拿开背包,高汉升立即接过。 她将热水袋紧贴腹部,瞬间感受到一股温热,疼痛很快得到缓解,原来紧皱的眉头,不自觉松开了些。 高汉升问李欢:"你的保温瓶呢?我帮你泡黑糖姜母茶,听说可以缓解疼痛。" 李欢从包里取出保温瓶,递给高汉升。 高汉升接过:"如果还不行,我还买了止痛药。" 李欢点点头,她的疼痛,正如高汉升所说,即刻得到缓解。 四个开会讨论的大一生,收拾了海报文具,相偕出去吃晚餐。 高汉升泡好黑糖姜母茶,交给李欢:"小心烫。" 他将两人的背包,放置沙发上,搬张椅子,坐在李欢对面。 李欢吹着气,喝了几口,身体感到暖暖的,好舒服,她抬头望向高汉升。 他因为到处奔波,脸上都是汗,李欢从口袋里,取出一包面纸递给他:"擦擦汗。" 这举动,高汉升将之解读成[和好如初],他心里乐开花,伸手接过,抽出面纸,拭去脸上汗水。 李欢心想,他总是这样,一而再,再而三,不求回报的真心对待,细心呵护自己,她不是木头,怎能无感? 但总觉得,高汉升就是少了一样东西。 她心想:"拒绝他的帮助,于心不忍,接受了,难道不是更残忍吗?" 许愿池为蒋一宏哭红眼睛的模样,再度浮现脑海。 李欢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甫一抬眼,便碰上了高汉升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神,他望着她很久了。 她放下保温瓶。 他一惊,定了定神,忙道:"还痛吗?" 她这才发现,疼痛已经消失,摇摇头:"好了。" 她拿起热敷袋,想到窗边的洗手槽,将热水放出来。 高汉升接过热水袋:"我来。"径自到洗手台处理。 李欢折好毛巾,说道:"这毛巾,我拿回家,洗干净再还你。" 高汉升应了一声好,一边将热水袋内的热水挤干,装进塑料袋,回到李欢身边:"这个你拿回去吧,我用不上。" 李欢噗哧一笑,脸颊随即泛上桃红。 这是世上最美的笑容,总令他魂牵梦萦。 他这次有所警觉,不敢久看,说道:"肚子饿了吗?我还买了鸡蛋糕,刚出炉,还是热的。" 他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的纸袋里,装着各种造型的古早味鸡蛋糕。 随着高汉升解开两层袋子,鸡蛋糕香味,立即四溢。 这香味一入李欢的鼻腔,直达脑部,腹部不痛,肚子就开始饿了。 她从高汉升手中的袋子里,挑出手枪造型的小蛋糕,枪口对着高汉升,轻喊一声"碰。" 痴恋风月(五十八)心甘情愿 高汉升非常配合的表演中弹,痛苦的喊了一声"啊",假装受伤后的神态。 李欢将手枪造型鸡蛋糕,咬去一半,笑着吃起来。 高汉升还在表演:"死……死在你手里……"他随即正色,深情看着李欢,认真说:"我心甘情愿。" 李欢感觉心里一跳,随即调转视线,看着鸡蛋糕:"它伤害你,我为你报仇。" 说完,将剩下一半的鸡蛋糕,放进口中,嘴里还没吃完,又上前挑了一个乌龟造型,一边说:"你买好多,你也吃。" 高汉升挑起一个贝壳形状的,跟着吃起来。 两人嘻嘻哈哈,边吃边玩,一起将蛋糕吃完,再收拾背包,离开系办。 晚上六点半,天空已是蓝灰色。 校园里,两人一边走,一边热烈讨论,今天研讨会上,哪个博士生的报告,有重大缺失,可以从哪里修正,不知不觉,已走出校门。 李欢说道:"今天谢谢你,再见。"说完转身离开。 高汉升犹舍不得分离,紧跟着她:"天黑了,我送你吧。" "不用。我机车停在巷子口,很亮的。你今天也累了,回去吧。" 高汉升住学生宿舍,两人不同道。 "跟你在一起,就不累。"他见李欢此时心情不错,于是,说话也大胆起来:"比喝咖啡还提神。" 对李欢来说,高汉升今天的表现,越来越超过,她没办法再装傻,于是深吸一口气:"你克制一点,不要太投入了,不要对我太好。" 她朝着停车方向走去,直往前看,不敢触及他深情的双眸。 高汉升一愣:"为什么?" 他不明白,李欢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刚刚气氛明明挺好的。 "为你好。"李欢认为这样做,才能避免他伤心。 高汉升犹如被泼了一头冷水,一颗心直往下沉…… 李欢决心将话说清楚:"我……我不想你对我们之间的事,抱持太大的希望。" 高汉升原来充满光彩的眼神,随即黯淡。 李欢走到自己的机车前,停下来。 "你真的是一个,很优秀的人,我真心觉得,被你爱着,是件很幸福的事,但是……" 高汉升跟着停步,看着李欢,在心里重述:"但是?" "我想……"必须把话说得这么清楚,李欢心里也很难过,或许,从此要失去一个朋友了。 她很努力地说出口:"至少在目前,我不想谈感情。" 高汉升心里,一阵阵酸楚,表面上,仍刻意打起精神,故作轻松:"我做的,都是举手之劳,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他试着挤出一点笑容:"而且……只要能帮到你一点忙,都能让我高兴老半天,难道……你连我这点快乐,都……"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没用,恨起自己来。 爱得那么卑微。 可恶! 李欢抬头看着高汉升的脸,那明明是想哭,却还微笑着。 她几乎想放弃自己的坚持,想跟他爱了,随即,一个念头又上来,深怕自己,变成另一个蒋一宏。 她心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她动脑想着,哪些话说出来,伤害最低:"我不希望你……抱着等我的心……" 她感觉自己像刽子手,而高汉升的心,正在淌血。 但是,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把话说清楚,既已出口,就得一次解决,拖泥带水,才是一刀一刀的凌迟,更伤人。 长痛不如短痛。 "那样你会越来越痛苦,我会很难过,我不想伤害你。"她竭力避免伤人,却又自觉正在伤害高汉升,内心不断拉扯。 她从不在意,其他男生有多喜欢她,唯独感念高汉升的一番深情,面对此情此景,她思潮起伏。 高汉升只道,李欢又想跟他保持距离,一定是自己表现得太心急,吓到她了,心里想着,该怎么挽回。 李欢打开车子行李箱,一边收拾背包。 "就让一切,顺其自然吧,让我们各自做着应该做的事,学校课业也挺重的,你也应该多多留意别的女孩,不要把太多时间,花在我身上,划不来。" 高汉升努力让自己镇定:"大家都是同学,本来就应该互相照顾。" 他只希望,李欢不要将他推开,不要对他冷淡。 他凝视着李欢:"我的确喜欢你,但我会努力不给你压力,如果你觉得有压力,跟我说一声,我会调整。"语气几乎是哀求。 李欢轻声纠正:"我怕你受伤。" "想得到宝贝,本来就该付出代价。"他坚定说道:"我愿意为你死,还怕受伤吗?" 听到这番强烈的告白,李欢感到自己的心,陡的跳了一下。 她缓过气来,不愿他死,急道:"胡说什么呢,你一定长命百岁。" 她不想再多说,该说的都说了,她怕再说下去,自己会投降,急着离开,发动爱车,戴上安全帽,跟他挥挥手道别。 ------ 过了一个农历新年,李欢又长了一岁,学校刚结束寒假,如今已是大二下学期。 今天又是情人节。 许愿池到英国游学未归,而庄晓萱,老早就跟男友徐明和,订了约会行程。 李欢独自上了一整天的课,到了傍晚最后一堂,是傅新阳的课。 他全程上课,几乎只盯着李欢,似乎只为她一人授课,这原来对李欢来说,是很享受的。 但如今,却让她非常不舒服,主要是因为上次研讨会,师母的出现,以及高汉升劝阻时说的话,在她心中余波荡漾,还未消散。 李欢不禁在心中哀叹:"每次喜欢的人,都结婚了。" 她也知道,这些四十多岁的男人,早过了适婚年龄,已婚,本来就是很正常的事。 那我怎么办? 永远都在恋着别人的丈夫吗? 之前,李欢喜欢老师的心情,因为想法单纯,所以总是甜蜜。 她看着身边同学,一个个找到对象,双双对对,从未羡慕,也从来无感,但因为师母的出现,让她的心态,有了微妙转变。 痴恋风月(五十九)晚餐邀约 中途休息时间,傅新阳抱着一堆学生上交的报告,回个人办公室,今天助教请假,所以凡事都得自己来。 眼看傅新阳手里拿着太多东西,李欢有些不忍心,主动上前帮忙:"老师,我帮你拿一些。" 傅新阳心中一暖:"谢谢。" 他一方面对李欢的聪颖,感到惊喜,更多的,是喜爱李欢的俏模样。 面对李欢,他心中,常怀相见恨晚之叹。 傅新阳的研究室,就在上课教室不远处,师生两人并肩步行,讨论着数学推导,一个题目还没说完,已经走进研究室。 研究助理程兰芝见老板跟李欢,双双抱着一大叠文件进门,立即起身帮忙整理,傅新阳与李欢,仍就逻辑思辩,各抒己见。 傅新阳眼见无法说服李欢,转身自书架上,翻出自己的学术论文,一边解释,一边一页接着一页,翻出来佐证。 李欢这才"啊"的一声,心生佩服,点点头:"老师,你真的好厉害。" 这时的李欢,不过二十岁,傅新阳已经四十六,学术眼界,懂的、看的,比李欢广博透彻,原也不足为奇。 但李欢当真是诚心赞叹,而傅新阳,则是极度享受。 被漂亮小女生崇拜,这感觉,令他非常的满足。 他的妻子,也是博士,年纪还长他四岁,学经历与家世,都远在他之上。 两人认识一年就结婚,皆因双方当时年纪已长,男方三十六,女方四十,并且,双双长期饱受父母亲友催婚。 女方见傅新阳条件不差,傅新阳则认为女方家世比自己强,当时被女友抛弃后,自信心深受打击。 年迈父母卖掉祖产田地,供他出外留学,毕生积蓄所剩无几,如今有个学经历与家世都优秀的女子,愿意嫁他,自己也已经不年轻,不敢再挑剔。 但女方年龄资历都较他为长,双方平做平起已属不易,遑论崇拜? 而年轻貌美的李欢,恰恰满足了他大男人的虚荣,也稍稍弥平了,那曾经被女友背叛的心灵创伤。 李欢赞叹傅新阳后,随即转身帮忙程兰芝,将同学的作业整齐堆好。 傅新阳兀自陶醉在小女生的崇拜里,接着对李欢说:"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当时已近向晚,等下半堂课上完,大概也将近六点,正是用餐时间,今天是情人节,他怎会不知? 若今晚能顺利与她共进晚餐,就能以此判断,她是否单身。 他从未与李欢单独用餐,心里很想与她,有更多时间相处,何况等会下课后,他又是孤身一人。 像李欢这样漂亮又聪慧的女孩,实属难得,跟她谈天,真是心旷神怡,当属人生一大乐事。 岂料,李欢对于他的吃饭邀约,竟是一声不吭,浑然像没听见似的。 但话已出口,他久等李欢的回应,颇为尴尬。 程兰芝当然也听到老板这句话,见李欢没反应,看了李欢一眼,再回头望向老板。 傅新阳跟着转头看向女助理,两人四眼一对。 程兰芝愣个一秒,人生经验告诉她,此时应该如何应对,她即刻回道:"好啊。" 傅新阳只好顺着台阶下,向她点点头,心里怅然若失。 博士班学生施南荣恰巧来到,轻敲敞开的门:"老师。" 傅新阳一见学生来到,点头示意让他进来。 李欢则趁着傅新阳与博士生讨论问题时,向程兰芝说再见,赶紧离开。 她今天在学校奔波,到处上课。 一路上,看见校园里,突然多了好多情意缠绵的情侣。 今天是情人节,猜想可能是校外人士,也进来学校散步,再听到傅新阳的晚餐邀约,让她对傅新阳,陡升厌恶之心。 明明已经结婚了,还跟女学生搞暧昧。 真差劲。 她想起祖母说过的话:"别贪恋别人的东西。" 跟已婚的傅新阳,单独吃晚餐,而且是情人节晚餐,根本就是犯规的事。 何况她也不傻,很快便猜到傅新阳的意图。 一早就知道傅新阳已婚,所以她对傅新阳,从来没想过拥有、占有,哪怕一点点,更进一步,她都不敢。 之前听说,他们夫妻感情不好,傅新阳独自睡研究室,李欢曾为孤独的傅新阳,感到心疼。 再亲眼见到师母出现会场,事后李欢再回想,自己真是可笑。 他既有妻子,又有女儿,夫妻感情再不好,也无须我一个外人来同情。 但今天是怎么回事? 她心灵深处,一股惆怅与辛酸,不断蔓延,那是从未有过,深沉的寂寞与悲哀。 她决定,下半堂课不上了。 翘课看电影去。 收拾书本,挂上背包,转头看着窗外走廊上,三三两两的同学,脑海想起许愿池说的话:"我想要有人陪。" 李欢认为,自己不应该是这种想法。 这样的恋爱,一点都不浪漫。 她想起高汉升,今天一整天的课,都没看见他。 她不敢承认心里有些挂怀,随即断开这念头,一走出教室东边左侧门,便看见高汉升,坐在走廊外边的石椅上,被一群女生围着。 她上前一步,心想:"跟他在一起吧。" 不。 她退后一步。 她不愿像许愿池那样,因为怕寂寞,而接受对方的追求。 在这种情况下与高汉升交往,她没有信心能与他走到最后,她不想伤别人的心。 高汉升拿着纸笔,低头写算式,左右四名女同学,正拿着书本,与他讨论功课,前方还围着两名女生。 李欢感到奇怪,他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是上课中途进来的? 她随即退回教室,往教室西边左侧门出去,准备绕道离开,她不想在这时候看见他。 一出门,看见郭振羽,她再次后退,回头往高汉升那一边,教室东侧,这一次,她改往东边右侧门离开。 痴恋风月(六十)人美心美 郭振羽,是另一个,李欢急着避开的追求者。 他既是李欢的同班同学,也是学长尹相城的同寝室友,尹相城买了小点心,偶尔会请郭振羽,帮忙带去教室给李欢。 因此,男同学里,除了高汉升,郭振羽算是李欢比较熟悉的一个。 郭振羽属于特殊身分考生,因而获得升学成绩加分优待,在考试成绩之外,另外加上原始总分的百分之三十五,才得以进入这顶尖名校的数学系就读。 他的数学相关科目,在全班都能排上优等。 大一上英文通识课时,石老师总会在课堂上,请几名同学起来念课文,再稍加翻译,从而大略了解学生的程度。 当石老师点号码叫到郭振羽,谁知,他竟然不会读英文,一小段文章,读得七零八落,最后,石老师只好请他坐下。 李欢为郭振羽感到难过,在一次郭振羽代尹相城,送来饼干给李欢时,她私下问郭振羽:"我教你英文好不好?把音标学会记熟,慢慢就会读了。" 郭振羽一听,有些害羞的搔头抓耳。 "我的英文,从小就破,我老早看开,早就放弃了,我只对数学有兴趣,所以专攻数理。" 他略为尴尬的笑了笑,让李欢指导功课,他觉得颇难为情,说什么都不乐意,宁可让英文,继续烂下去。 "谢谢你,真的不用,老师都放弃我了,而且我都熬到大学,更不可能花时间,再回头去弄那些我没兴趣的科目。" 郭振羽续道:"只要熬过这科通识课,我就要跟英文老死不相往来了。" 他说完呵呵直笑,一想到可以将英文一脚踢开,立即心情欢畅。 既然郭振羽无心,李欢也就不再勉强,很快将这件事抛开。 而李欢的善意,深深温暖郭振羽,全班只有李欢一人心疼他,主动上前,愿意帮他,他心中直呼:"李欢不但人美,心也美。" 在学校课堂上,功课与外型同样出色的高汉升,比任何男同学,都早一步认识李欢,总是常伴左右,所以郭振羽在学校,不太敢跟李欢多说什么。 之前帮尹相城拿点心给李欢,也只丢下一句:[相城学长给的],就一溜烟跑掉。 但经过教英文事件之后,他便生出了勇气。 通过数学系的通讯簿,找到李欢家住址,写信给李欢,也常常打电话到李欢家,虽然都由张贵樱帮忙挡掉,但他偶尔还是打来。 李欢只看过第一封信,之后的信件,都让她丢掉了。 他都写好多,密密麻麻,字又丑。 张贵樱也看了不少,信中内容,像是日记居多,偶尔会有几封,是倾吐爱意。 之后李欢在学校,总会技巧的避开郭振羽。 感情的事,她常常是一人独自消化,或是从书本里找答案。 虽然张贵樱与童秀丽,是李欢在人生恋爱路上的启蒙者,但张贵樱在半年前,才跟着李欢发生车祸,肩膀脱臼,之后认真复健,也渐渐复原。 无奈今年元旦当晚,又在浴室滑倒,摔伤腿,李欢因此陪着祖母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 童秀丽则是医院与工作两头跑,操透了心。 李欢犹自责不能为母亲在工作上分忧,又怎敢将这些烦心事,说给长辈听,让祖母和母亲,更加烦心呢? 还好张贵樱已经出院一个多月,这段时间,李欢每天陪着祖母,在住家附近的诊所做复健,已经恢复了九成九。 今天,她心中一股压抑又烦躁的情绪,无处宣泄,决定去看一场电影,转换心情。 高汉升的母亲高云溪,近来也是诸多病痛,她怕儿子担心,独自进出医院多次。 高汉升回家探望母亲,看见药包才知道,今天则坚持陪着母亲,上医院检查,以至于一整天的课都缺席。 母子俩才刚回到家,高汉升就让母亲催促着来学校上课。 到了学校,傅新阳已经开始上课,高汉升便在教室外,等着中途休息,再进教室。 这期间,他到教室外一段距离,拨打电话。 先向母亲报平安,再与就读医科的同学,询问肝胆养护的问题,所以没看见李欢与傅新阳,同往研究室走去,又返回教室的身影。 等他挂上电话,回到教室外的走道,才知道已经下课了。 不少人自教室左右两扇门走出来,于是,他坐上石椅等待。 两个女同学,向他走来。 杜凌芳一见高汉升独自一人,立即上前与他攀谈:"高汉升,高微怎么念啊?"问功课只是借口,她喜欢高汉升很久了。 高微:高等微积分。 痴恋风月(六十一)伴你同行 高汉升反问:"你都怎么念?" 他一边留意,教室东西两边的出入口,等待李欢的身影出现,因为李欢惯常走这一侧的门,所以他便在此等候。 他也知道,李欢偶尔会在课堂中途休息时间,翘课离开。 今天是多么特殊的日子,说什么也得跟她碰个面,至少陪她一起上课,陪她走到停车处,看着她发车离开,也行。 金秋美接续高微的话题,抢在杜凌芳开口前说道:"听学姐说,刚开始很难,后面会越读越顺,可是我没有这种感觉啊,都半年了,还是很辛苦。" 她同样很喜欢高汉升。 高汉升神色淡然:"定义跟定理要很熟练,知道怎么引用,学起来才会顺,如果觉得记不起来,就把课本里的,试着推导个两三次看看。" 他对于男女同学在功课上的提问,总是知无不言,态度谦和。 杜凌芳拿出课本,在高汉升身边坐下来:"rudin呢?"班上女生都知道,这是亲近高汉升,最好的方法。 高汉升接过课本,翻到目录,指着上面的章节。 杜凌芳凑近观看,顺理贴近高汉升。 金秋美跟着抢进。 杜凌芳与金秋美,老早就注意到,手长脚长的高汉升,有一双修长好看的手,而且,他连手指面的形状也好修长。 两个女生,每次都会看呆,不约而同,都感到自己的心脏,突突跳着。 "可以试试……用抄写的方法……"高汉升的语速,总是较一般男生慢一些,音量小一些,平和谦冲,女孩子听起来,更显沉稳有魅力。 他一面与其他女生谈论功课,一面留意教室内,李欢的动静。 谁知,从教室里出来的几个女生,陆续加入讨论行列,围在他身旁。 当李欢自教室出来看见他,又退回教室,似有意躲避他,从另一个门口出去时,高汉升急了。 他一边收拾文具,放进背包,一边说:"不好意思,有急事,先离开。" 几个女生缠着不依。 "什么急事啊?" "家教吗?" "宿舍里的事吗?" 就是无人肯将高汉升跟任何一个女生的名字,连在一起,尤其害怕从高汉升的嘴里,听到李欢的名字。 可叹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高汉升面色温和,举止有礼,坚定的说道:"跟李欢有关的事。"语气端的是斩钉截铁。 硄!当!当!女孩们的少女心,碎了一地,有的还成了粉末。 这些女孩特意盛装打扮,一早便留意高汉升的踪迹,女孩们估计,有李欢在的地方,找到高汉升的机率是最大的。 正奇怪今天是情人节,为何李欢现身,独不见高汉升? 因而杜凌芳跟金秋美,才会翘傅新阳的课。 杜凌芳说:"反正也听不懂,到时候再去借笔记吧。" 金秋美点点头附和。 两人心照不宣的在教室外头闲晃,果不其然,就在教室外头,遇见高汉升。 金秋美跟在高汉升身边絮絮叨叨,谈天说地。 杜凌芳想的周到,事先已经准备一些课业上的问题,借故靠近,讨论问题比谈天,肢体更靠近,因为要看清高汉升笔记上的数学式子。 她今天还擦了柠檬味香水,自认这香味,清新自然,高雅大方,估计高汉升从此闻到此香,便总会想起她。 无奈,高汉升早将这个味道,与厕所连结。 杜凌芳的香水味,跟母亲高云溪,用来打扫厕所用的柠檬味清洁剂,相似度九成九,闻到这个味道,让高汉升感觉,似乎身在家中厕所。 金秋美这一整天,都在找高汉升,终于在傍晚见到他。 她暗自留意李欢的穿衣风格,梳着跟李欢相似的发型,模仿李欢的举止神态,认为自己的身材,比李欢纤瘦高挑,在这点赢过李欢。 她认为李欢太矮了,自己一米七,跟高汉升站在一起,更登对。 大二上学期,李欢脚伤期间,众人皆以为李欢与高汉升已经交往,但细看两人互动,却又不像情侣。 章咏薇好奇的向李欢探问,两人是否为男女朋友,遭李欢否认,于是两人只是朋友,并非一对的消息,很快传开。 金秋美只盼高汉升能对自己,有多一点点的印象,她知道高汉升喜欢李欢,但是看起来,李欢对高汉升,是没什么兴趣的,否则,两人早就出双入对了。 她认为,高汉升追求李欢,总会疲乏。 这下人人有机会,各个没把握。 洪子妮和邱意娜,也是一整天想着,高汉升怎么都没来上课,害她俩今天,每堂课都到,为了这个特别的一天,两人不约而同,都上了淡妆。 彼此见到对方异于平常的模样,除了互夸,没有其他多余的话。 两人从教室里出来,一见到高汉升坐在石椅上,与其他女同学说话,就马上围上去参与讨论。 两人也心知,李欢就在教室里,一看到李欢离开教室,都很有默契的,刻意站起来,挡住高汉升的视线。 却哪里挡得住? 这世上,无人能挡得住高汉升对李欢的热情与倾心。 他依然撇下众女,径自跟着李欢而去。 上大学后,好友们陆续成双成对,于是,李欢开始独自看电影。 高汉升知道,她会去哪家电影院看电影,因为他都跟着去。 他知道,她会在美食街,先吃完一份可丽饼,因为,他也在旁边陪吃。 当李欢买票,他也跟在后面排队,怕给她压力,不敢明目张胆,与她同坐。 她进场前,必先买好一桶爆米花和一杯可乐。 高汉升问过几次:"我去帮你买爆米花和可乐,好不好?" 李欢总是淡淡地拒绝:"不用。" 她其实需要高汉升的陪伴,很有安全感。 因为在非假日看电影,如果不是热门片,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常常只有两三个观众,她一个女生在那里看电影,其实心里有些忐忑。 因为高汉升就在附近,她才能专心看电影。 对于高汉升,她维持礼貌周到,却总刻意带着生疏的距离。 他知道,她从不看恐怖片。 爱情片,会是第一选择,其次是动画片、喜剧片。 她总坐在前排,他就坐在附近,陪着她。 电影散场,再骑着机车,跟在后面。 她骑得很慢,街上红绿灯又多,走走停停,他总能跟上她,两人偶尔还聊上几句,再伴着她回家。 痴恋风月(六十二)孤独旅程 今天,李欢选择的电影,是《班杰明的奇幻旅程》。 班杰明一出生,就是个外表与生理状况,几近八十岁的老爷爷,他的生理状况与其他人相反,越活越年轻。 由于异于常人,因此他的一生,大多时候,都是形单影只,备感孤独,最后,逆龄成为婴儿死去。 班杰明与黛丝相遇时,他太老,而她太年轻。 当两人好不容易,成长到外型足堪匹配的年纪,终于可以相爱,奈何相处不过短短几年,无情的岁月,又将两人往相反的方向拉开。 当他减龄成为年轻男孩时,她却老了。 这部电影有诸多寓意,但李欢独挑自己最在乎的部分,对号入座,认为自己就是那个[时间对不上爱人]的悲情女孩。 她在短短不到两小时的影片里,看到人生无常,求而不得的辛酸,被迫生离、无法抵御的衰老跟病亡,许多桥段,都引她想起,她的爱情悲歌。 她早已从过往经验与书中,或多或少,明白了这世上,多数人的大部分生命历程中,都是孤独的,如同她的母亲与祖母,还有她自己。 人生不论遭逢怎样的处境,悲伤或喜乐,终将囿于生命短暂与所知有限,而难以全盘看清,不论最终,是否能读懂造化用意。 电影再次提醒她:看淡一切,无论悲喜,都释怀。 十岁失怙,大人总以为她年幼,不明白那代表什么,其实,她已经懂得很多事了。 父亲离开的前几年,她经常发现母亲与阿嬷,躲在房里偷偷哭泣。 显然她们刻意避开,不愿让人知道自己的悲伤心痛。 于是,李欢便佯装不知情。 她很想念父亲,却不知如何与家人倾诉这份思念,因为,大家都不愿提起。 父亲的缺席,让她无法重来的人生拼图,永远缺了一块,再也无法弥补,致使她在情感的追求上,产生了偏执。 电影里,由于身心状况,越发趋向年幼无知,班杰明为了避免妻子辛劳,只得割舍心爱的妻子与幼女,独自离开,再次开启孤独的旅程。 李欢在这部电影里,看到一个无法陪伴女儿成长的父亲,心中对女儿的爱与亏欠。 至此终于理解,父亲在她尚且年幼,迫不得已便离开她,他当时该有多么无奈? 如今,她已经是个小女人了。 爸爸知道吗? 李欢看着电影里,那个被迫离开年幼女儿的班杰明,一边想着自己的父亲。 爸爸,你好吗? 你如今在哪里旅行呢? 跟班杰明一样吗? 我好想你啊。 我今年已经二十岁了。 家里一切都好。 我会努力赚钱,变勇敢,变坚强,保护妈妈,照顾阿嬷。 没有事先经过一番心酸与哽咽的筹备期,也无紧接而来的抽噎与啜泣,她流下眼泪,无声无息。 像水龙头。 那眼泪,像别人的眼泪似的,她完全控制不了,收不住。 这是李欢不曾有过的经验。 由于身处电影院,四周光线阴暗,索性让它流个够,反正自己也无法阻止泪水滚滚而下。 她觉得这是一部好悲伤、好童话,又发人深省的电影,好多地方都让她想到自己。 电影末了,越来越年轻的班杰明,到许多地方打工旅行,一边追寻生命的意义,一边孤单的,返老还童。 就在李欢看电影的同时,张贵樱正为孙女,准备猴头菇排饭与油炸干酪条。 她将干酪切成长条,沾上蛋液,再裹上低筋面粉和面包粉,放入冷冻库。 她看一眼时钟,微微一笑,心想:"时间很充裕。" 她从冰箱取出猴头菇,事先煮过,去除苦味后,裹上面粉和玉米粉,稍微油炸至外酥内嫩。 另一个锅子用来炸干酪条。 张贵樱取出已经冰冻的干酪条,在热锅里油炸后,捞起沥油。 她另外制作酱汁。 将单欉茶干炒香后,放入冰糖、酱油与水调匀,最后加入自制米浆勾芡。 等李欢回到家,坐上椅子,看着眼前的美食。 莹白的浮雕花卉彩釉餐盘上,放置三朵猴头菇排,还有四块炸得金黄香酥的干酪,旁边是一抹番茄沾酱。 张贵樱还泡了一壶单欉茶。 那有着胖胖肚子的玻璃茶壶里,是漂亮的金黄色茶汤。 李欢怕茶叶苦味,所以张贵樱已经事先帮她倒一杯在身旁。 她的玻璃茶杯里,那茶汤散发淡淡花香与茶气,不带苦味却犹有甘甜。 李欢的眼睛闪闪发光,咽下口水,等待祖母的最后一道工序。 张贵樱淋上单欉酱汁。 "阿嬷,有兰花香味。" 张贵樱笑答:"嗯,超香的。" 李欢等待与祖母一起动手。 张贵樱坐上自己的位置:"吃吧。"她率先吃了一口。 好吃,她点点头。 李欢跟着开动。 那混着单欉酱汁的猴头菇在嘴里化开。 茶香清甜混合花香浓郁。 李欢闭上眼睛,瞬间…… 围住自己的第一圈,是花园。 在花园外的第二圈,是茶园。 她被两层馨香环环包围。 张贵樱微微一笑,将特殊茶香吸入鼻腔。 李欢张开眼睛,看着祖母,那眼底,是幸福与感动:"跟我们上次去滴水坊吃的味道,好像啊。" 张贵樱边吃边点头,这味道,她喜欢。 李欢一口猴头菇,一口饭的吃起来,好吃到摇头晃脑:"阿嬷,好香好好吃。" 看到孙女吃得开心,张贵樱乐开怀。 "之前都是淋上黑胡椒酱汁,今天想试试看,单欉酱汁能不能做得成,单欉茶干在炒的时候,那个香味就一直出来,味道真不错。" 她对今天的成果,感到满意:"礼拜天再做一次给你妈吃。" "嗯,妈妈也要吃。" 李欢咬一口香酥干酪条,浓浓奶香,瞬间在嘴里弥漫。 外皮酥脆。 内馅q软。 她将剩下一半的干酪条,牵丝的部分卷起来,当作第二口,送进嘴里。 再喝下一口金黄色茶汤。 满足。 痴恋风月(六十三)鸡同鸭讲 许愿池到英国游学,预计待五个月,她一去四个月,毫无音讯。 李欢早已习惯,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直到…… 这天周日傍晚四点,李欢还在浴室洗澡,就听到电话铃响,之后便是分机铃声,等她沐浴完毕出来,问了祖母,才知道是许愿池打的长途电话。 她有些不祥预感,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当许愿池快乐的游学,是不会特地打电话来的,想必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张贵樱说道:"我跟她说你在洗澡,叫她一小时后再打来。" 话才刚说完,电话铃响,张贵樱拿起话筒:"喂,许愿哪,好了,她好了。"张贵樱回头看了孙女。 李欢告诉祖母:"我回房里接。" 她回到房间,拿起话筒:"许愿。" 只听得电话那头,许愿池悲悲切切的哭声传来:"欢……" 李欢虽然猜测不是好事,但也没想到,一接听,竟是这样的哭法:"怎么了?" 她抱着电话来到沙发,选了一个最轻松的坐姿,心知这必是一场漫长的通话,此时肚子咕咕叫着。 她看一眼时钟,五点十分,心里想着:"要不要下楼先吃块饼干?" 但听得许愿池,实在哭得太过伤心,于是作罢。 她一句话不说,只静静等待许愿池自己细说从头。 原来,许愿池在游学期间,认识了louis。 louis的妈妈,是台湾女生,到法国出公差,认识了法国人,louis的爸爸,两人相恋结婚,louis的妈妈便嫁鸡随鸡,在法国定居。 louis能说简单的中文,大学毕业后,到英国读语言学校,之后,准备回法国从事金融业。 这个二十一岁男孩,有着雕刻般深邃的五官,带着几分东方气质的脸孔,一米八五的结实身材,完全是许愿池的菜,一分不差。 louis和许愿池,住在同一栋学生宿舍,许愿池到健身房跑步,在厨房用餐,每每见到louis,便不由自主的脸红心跳。 louis因为母亲的关系,一听到许愿池来自台湾,便对她特别亲切友好。 语言学校上课前,会先进行能力分级测验来分班。 而许愿池和louis,被分在同一班。 "good morning!"louis总是大方跟许愿池打招呼,接着很自然的坐在许愿池身旁。 语言学校安排的,都是早上课程,上到中午一点结束,下午,会为学生安排课外活动,让学生自由参加。 有些课程,授课老师会带着学生们到着名景点,进行深度探访,让来自世界各地的学生,能亲身体验当地的习俗与传统,这时,louis和许愿池,便常常走在一起。 第二周,授课老师带大家到酒吧小酌,了解当地居民的生活习惯,以及酒吧的历史,同学们聊着彼此出生地的风土人情。 许愿池旁敲侧击,得知louis单身,当晚高兴到失眠。 louis和许愿池,都酷爱拍照。 当授课老师带大家参观着名景点时,两人常常为了拍照,落后队伍,事后彼此互相取笑。 louis说道:"听说爱拍照的人,都比较自恋。" "你能说自恋,很厉害耶。" 许愿池常常吹捧louis中文说的好,这也让louis觉得,许愿池真是个好相处的女孩,不吝给人赞美与鼓励。 louis问许愿池:"那你自恋吗?" 许愿池笑答:"我拍照是当作日记一样,记录我的生活,一方面,也可以带回去给我的家人朋友看。" 她可不愿承认自恋,也不敢让louis知道,自己偶尔会花钱,请专人拍艺术照。 louis对自恋的定义,跟许愿池不同:"我跟你一样想法,但我的确是喜欢我自己的。" 两人有些鸡同鸭讲。 许愿池一听这话,轻轻一笑。 她无心去想,louis的自恋,跟自己的自恋,到底哪里不同,只觉得louis对自己坦承,说了心里话,必是对自己,另有一番心思。 louis很少看到像许愿池这种,深具东方气质的女生:"你笑起来很好看,长得也漂亮,应该也爱自己吧。" 许愿池害羞的笑着。 她的一颗心,早已沦陷,并且认为机不可失,错过此人,必将终生遗憾,遂将简廷仲抛诸脑后,一点心理负担也无。 她出发前,早告知家人朋友,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放松心情与学习独立,望家人与情人,别像平常那样,三天两头的嘘寒问暖,她甚少开机,也不会回讯。 她拥有庄晓萱求之不得的家庭温暖,得之理所当然,因而不懂珍惜,甚至小小埋怨家人过度保护,害她没有机会成长。 于是,老想在外面找石头砸自己,以彰显生命的意义,坐实了[世间没有完美的人生]与[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这古谚。 语言学校的课程,只上周一到周四。 两人常常在厨房共进早餐,有时候,louis还会做简单早餐与许愿池分享。 有几次louis睡得晚了,许愿池为了等他,便假装自己也睡过头,再一起嘻嘻哈哈,冲到地铁站内的餐车买早餐,再赶着去上课。 平常只要没课,许愿池想四处闲逛,就会找louis作伴,只要提早三天说好,louis总是随行。 随着相处时间越来越长,许愿池觉得,louis对自己非常友好,可是,似乎又太过客气,并没有进一步的意思。 她总想着,或许louis还在观察自己,但她确信louis是喜欢自己的,否则,怎么会每约必到? 她几乎认定,两人到哪都结伴,就算是交往了。 直到louis的母亲准备来看他,才婉拒了跟许愿池到tower bridge的邀约。 许愿池态度大方:"你妈妈来英国的时候,我可以陪你们,到各地参观。" 岂料,louis却拒绝了,原因是,不想让母亲,误会两人的关系。 许愿池当场心碎,却表现得很镇定,并祝福louis的母亲来英国游玩,一切顺心。 痴恋风月(六十四)爱情顾问 原来,louis认为来英国一趟,是一笔不小的花费,准备在英国,用一年的时间,拿到硕士。 他自从上大学后就搬出去,未与父母同住,在故乡法国,少有练习中文的机会,中文程度退步了不少,他也有意趁着年轻,到华人地区,试试身手,增加工作经验,强化履历。 因此,遇到会说中文的许愿池,自然想趁机将中文练一练,两人私下相聚,总是说中文。 欧洲女人大多外型成熟,体态丰盈,因而许愿池在louis眼中,像个十二、三岁的小女生,加上louis觉得许愿池跟他的台湾妈妈很像,感觉许愿池就像妹妹一样,所以对她总是特别关照。 未料许愿池却误以为louis因为喜欢她,对她有了想法,才会亲近她,于是许愿池也展现出高度的善意,经常找他相伴。 能够练习中文,louis当然乐意奉陪,两人一起学习外文,一起体验英国的生活,期间也总是以礼相待,真心将她当做朋友,别无他意。 但是经由相处,他渐渐感到许愿池对他的一番情意,尤其当许愿池表明,愿意陪着他的母亲,畅游英国,更让他确定了想法。 于是他刻意疏远,开始婉拒许愿池的邀约,除了上课,其他时间,总说要准备课业,或是陪伴母亲。 一星期后,louis的母亲回去了,louis仍然下课后就马上离开,也不再像之前那样,跟许愿池一道走。 有时候,他会说自己还有事,要留下来,让许愿池先走,不必等他。 次数多了,许愿池再迟钝,也渐渐明白男方的意思,不好再纠缠。 她兀自一头热,而他却是明显的冷漠疏离,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便伤心的打电话向李欢哭诉。 她讲了两个多钟头,期间,李欢偷偷抱着电话,来到一楼,吃了半盒辛巧姑做的芝麻蛋黄酥。 若不是张贵樱比手画脚的阻拦,希望她给胃留点空间,准备等会吃正餐,她一定会将整盒都吃完。 以芝麻馅为基调的点心,一直是李欢的心头好。 辛巧姑总将甜度抓得恰到好处,再加上芝麻馅里含着整颗咸香蛋黄,以及最外面那层散发浓郁奶香的菠萝酥皮。 李欢咽下芝麻蛋黄酥,再端起马克杯,啜饮茉莉香片,这茶汤在甘醇中,自带一股清凉芳香。 李欢吃着满满幸福好滋味,一边想到许愿池孤身一人,在遥远的英国历练,心下有些不忍,转念又想,那是她张臂飞奔去的,并非受环境胁迫,同情心也就淡了。 外面再美的风景,再好玩的地方,都留不住李欢的归心似箭。 世界各地再好吃的珍馐美馔,也比不上辛奶奶和阿嬷的爱心巧手,做出来的奇珍妙味。 只听得许愿池在电话那头哭诉。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对我好,跟我亲近,但是又说不愿意让母亲误会?我不懂他到底把我当作什么?我们将近四个月的相处,又算什么?" 李欢听着许愿池叙述和louis的相处情形,不到几分钟,便立即会意,对方仅仅将许愿池当成学伴,练习中文,别无他意,他都说过有意愿到华人圈历练了。 但这话一出口,恐怕许愿池一时接受不了,她想着稍微修饰一下。 "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只要你觉得不对,怪怪的,那就是有问题了,这些不对劲,一开始就出现了吧,只是你刻意忽略。" 李欢想着,许愿池嘴里说着要学习独立,才只身远赴英国,结果到哪还是要人陪,独立坚强这方面,仍旧没什么长进。 天菜,倒是遇到了,却是一厢情愿。 她始终觉得,一旦认定要与一个人相爱,以后就算遇到条件再好的人,也绝不更改。 否则人外有人,每个人都是见一个,爱一个,那不是世界大乱了吗? 许愿池爱上别的男人,简廷仲知道吗? 李欢正纳闷,难道分手了? 她紧接着明白,是许愿池劈腿。 原来劈腿不分性别,无关年龄,只要够自私,够任性。 许愿池想着自己与louis相处的点点滴滴。 "我觉得他是喜欢我的,所以才陪我到处玩。他还夸我漂亮,男生夸女生漂亮,难道不是喜欢的意思吗?"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她边说边哭:"如果我不喜欢一个人,就不会跟他出去玩了。" 李欢想起母亲说过的,男女生理有差异。 她听着许愿池的越洋电话,心中感到无奈。 这么远,除了在电话中安慰,也无法递上卫生纸,更没有阿嬷的美食,来宽慰她受伤的心灵。 李欢静静的不说话。 许愿池等了一会,始终等不到李欢开口,问道:"你觉得louis的态度突然转变的原因是什么?" 她希望聪明的李欢帮她想想。 李欢问:"你觉得跟他之间的互动,比较像蒋一宏,还是简廷仲?" 许愿池微愠:"干嘛提他啦!"她指的是简廷仲。 如今,她已是泥菩萨过江,自顾不暇,没空再去想简廷仲的处境。 "你不要用道德来捆绑我啦,我现在真的快疯了。" 语音甫毕,她痛哭失声。 "我已经习惯有他在身边,只要看见他,就很开心。一天见不到他,就觉得好痛苦,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会不会跟其他女生在一起?一想到这个,我就坐立不安,他没来上课,是不是在躲我啊?" 李欢没想到,许愿池会陷得这么深,书上说:每一段新恋情给对方的爱,会越来越少。 原来还是有特例。 许愿池现在的状况,还一个人待在英国,令李欢有些担心,却又看不惯,许愿池在感情上的任性。 她口气冰冷:"我说的话你也不听,那你打给我做什么?" 李欢边说话,边写下字条给祖母:"你先吃,她有些状况,我晚点下来吃。" 张贵樱看了字条,点头同意。 许愿池听出李欢语气中的不开心,忙道:"对不起啦,你不要生气,我已经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痴恋风月(六十五)爱情顾问之二 李欢听到许愿池这么说,心想:"这样不太妙。" "没生气,是担心。你有按时去上课吗?"她起身走向楼梯,两阶一跳的回到四楼房间。 "有。"许愿池说完,擤了鼻涕。 "学费不便宜,他没必要为了避开你,不去上课。学校课程还剩不到一个月吧?" "还有三个礼拜。" "再忍忍吧,课程结束就立刻回来,总比你一个人在那边好过。"李欢也是爱莫能助,感情的事,如何能勉强? 更何况,她连louis都没见过。 许愿池一听,眼泪再次流下:"我回来就看不到他了。" 李欢听到许愿池的痛哭声,跟着心酸:"说不定,他家里真的有其他事,你一个人在那边等,日子会很难熬。" 可以想见,许愿池现在的情况,一定糟透了。 李欢改变了想法,说道:"回来吧,反正你现在也无心上课,订机票回来吧,这里至少有家人,有朋友。" "我不敢跟我爸妈说,我如果提早回来,他们会怎么想?万一我忍不住又哭了,我爸妈又会问东问西,一直问个不停。" 许愿池觉得爸妈彼此感情融洽,根本不懂她的痛。 李欢觉得许愿池,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她想要爸爸来啰嗦,却没那个福分,不由得摇头。 许愿池问:"你觉得louis在想什么?我要怎么做,他才能像以前那样对我?还是因为,他妈妈说了我什么坏话?" 她满脑子都是louis,擤了鼻涕,又打了喷嚏。 她在外面拨打电话,时值三月,户外冷风飕飕。 李欢听着心里难受:"你要不要先回宿舍休息?外面很冷吧,站着讲话三个多小时,不吃不喝,身体会受不了的。" "我不累。"许愿池擦了眼泪:"精神好得很。" "你那是肾上腺素好吗?未来的许医师。"李欢翻了白眼:"砸了一大笔钱到英国,去刺激肾上腺髓质分泌激素?这是什么状况?" 许愿池听了,不禁笑出声来。 李欢实在笑不出来:"我听你哭,我也好难过,我们两个在这边猜louis想什么,有什么意义呢?" 许愿池笑了一会,又哀伤的哭起来。 李欢在书桌上的计算簿上,写下文字:[可以让许愿来家里住几天吗?不到三个礼拜。感情因素,她不敢提早回家,怕父母担心。] 李欢看一眼时钟,八点三十分。 她想着英国时间,应该是中午十二点半。 她撕下计算纸,往楼下走去:"而且……感情的事,不是你一人说了算,一个巴掌拍不响啊,你先去吃饭吧,肚子饿,心情会更低落,想什么都是负面的。" 许愿池看一眼手表,她一点都不饿,再次擤了鼻涕,她已经哭到呼吸困难了,接连几天闷在宿舍都不敢哭,今天跟李欢诉苦,一下子情绪崩溃,才哭得这么惨。 她深怕李欢嫌她烦,哀求说道:"你继续陪我啦,我想跟你说话。"说完又痛哭起来。 在陌生的环境,唯一的精神依靠louis,有意疏远自己,她感到孤单无依。 李欢已经来到一楼:"我没问题啊,我陪你。不要再哭了,你哭起来不好看喔,眼睛肿得像青蛙,口水还会牵丝咧。" 许愿池闻言又笑了一会,总算止住了泪水。 张贵樱在一楼看电视,听到孙女说话声,立即改成静音,抬头望向孙女,只见孙女递来一张字条,她看了之后,想想一家都是女人,无妨,遂点头表示同意。 李欢得到祖母许可,上前腻在祖母身边,勾着祖母的手臂,将头靠在祖母肩上撒娇。 "许愿,你要不要来我家住?就住到游学时间期满,再跟你爸妈说:[学校办了欢送会,所以晚几天回家。]然后第二天就突然回家,免得他们跑来接机。" 面对louis的刻意冷淡,许愿池彷徨无依,度日如年。 于是,她拖着行李,返回故乡,暂时躲在李欢家。 白天李欢上课时,她跟着去,待在学校图书馆,看小说,漫画或上网,等李欢下课,再一起回家。 这天,她上网看到一篇文章,专门介绍台湾各地着名的宫庙,里面的师兄、师姐或宫主,能够解人疑惑,为人消灾。 她一连看了好几篇相关文章,非常心动,这正是她目前最需要的。 虽然有李欢相伴,阿嬷的美食安慰,但她心中,仍对louis念念不忘,甚至开始后悔,当初应该留下来,直接跟louis告白,再问清楚他的心意。 或许,louis真有其他不得已的苦衷,才疏远她。 或许,louis在她离开英国,就后悔了,开始想念她,也未可知。 她握有之前跟louis交好时,他写给她的联系电话,还有电邮网址,说好将来许愿池有机会到法国时,可以事先通知他,他愿意充当导游。 她开始计划,等语言学校课程结束后,去法国找他。 她想象自己突然出现在louis面前,他被她感动的模样,他狠狠的抱住她,再给她一个吻,最后他抛下一切,跟她相爱。 在这之前,必须找个先知,问一下,给自己加油打气,让自己鼓起勇气,奔向louis。 她看了好几间宫庙,把适合的几家圈起来,等着让李欢帮忙挑选。 ------ 这天是周六。 下午四点,童秀丽偕同张贵樱,参加亲戚小孩的结婚喜宴。 李欢因为许愿池的关系,没有一同前往。 张贵樱赶在出发前,特意为两个女孩,包好水饺,做好羹汤,当作晚餐。 水饺内馅是将高丽菜、鲜香菇、鹌鹑蛋、九层塔,以及八角卤过的豆轮和豆干,一起绞碎,再加冬粉丝组成。 羹汤是荸荠丝、萝卜丝和发菜做成。 她犹嫌不足,另作一盘,炸得香酥的猴头菇丸子。 张贵樱出门前,详细教导孙女,如何煮水饺,如何加热羹汤。 "……猴头菇丸子用烤箱再烤一下,加进羹里一起吃。" 李欢点头称好,恭送两位大家长出门,接着当家作主。 痴恋风月(六十六)问神求签 大人出门后,两个小妇人在客厅,准备吃下午茶。 李欢取出母亲收藏的方巾,铺在桌上。 那奢华的粉紫,古典与柔和兼具的卷草纹饰,使得两个女孩,彷佛置身欧洲宫廷。 许愿池叹道:"我在英国孔雀屋吃下午茶时,他们用的桌巾,都没这个好看。"说完,又想起当时陪在身边的louis。 此情无计可消除。 她的一张脸,瞬间泛上忧愁。 李欢选择视而不见,提起茶壶,为两人倒奶茶。 这茶壶上窄下宽,形如女子穿上蓬蓬裙,通体白,在茶壶膨大处,描上些许古铜金的波浪花纹。 茶杯则是花朵造型,花色与茶壶是一套。 两张由粉红、粉蓝、鹅黄、薄荷绿,四种颜色,呈几何拼接图形的餐盘上,各放置辛巧姑制作的凤梨酥与巧克力酥片。 李欢轻咬一口凤梨酥,在嘴里含着,这奶酥外皮,瞬间在嘴里化开。 她品尝着浓醇奶香,边看着许愿池交给她的名单。 "龙山寺没问题,阿嬷说,要拜大庙,另外一间庙……没听过,还有一个何师姐?去拜拜求心安也好,但是……你确定要去问事吗?" 她这一口奶酥外皮,完全吞下肚后,才开始咀嚼凤梨酥内馅。 许愿池点点头。 "去过的人说:[宫主把只有她知道的事,都说出来,非常神奇。]我很想去,你陪我去吧。"说话间,两口就解决掉一块凤梨酥。 李欢明白许愿池的用意,知道她还是放不下louis,想找人给她信心,支持她继续爱下去。 李欢再轻咬了一口,一边咀嚼,一边看着手中的凤梨酥,对于它展现出来的外皮香酥,内馅酸甜的多层次风味,心生感激。 她看了许愿池一眼:"你知道收音机原理吧,我们把话说出口,或是付诸行动,甚至心念一动,都是一道能量,游移在虚空中,或是存在你的意识里。" 许愿池点点头,她风卷残云般,将盘中物扫光,自己拿起茶壶倒茶。 李欢兀自与第一块凤梨酥亲热,看着许愿池狼吞虎咽般的吃法,心里实在怀疑:"这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吃了什么?" 许愿池接收到李欢鄙视的目光,讪讪然说道:"我在家吃饭太慢,我妈赶着要洗碗,就会催我吃快一点,所以我就越吃越快了。" 李欢眨了眨眼睛,接续刚才的话题。 "那些曾经从你身上发出来的身口意能量,就飘移在虚空中,那个宫主,只是懂得接收这些能量而已,未来的事还没发生,只要事发时间相差一点点,就成了另一个平行宇宙,变数太多,所以要料中不容易。" 她举杯喝干奶茶,许愿池立即提起茶壶,为她续杯。 "谢谢。"李欢续道:"过去的事,你都知道了,还需要别人帮你复习吗?但是,如果你是当作心理咨询,找人倾诉,我倒是不反对。" 许愿池得到李欢支持,心下一宽:"我们白天去,就比较安全,除了龙山寺,另外那座宫庙的宫主,也是女的。" "会问八字吗?"李欢说完,又吃了一口凤梨酥。 许愿池一怔:"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八字耶,怎么办?有差吗?" 她想着,该如何打电话询问母亲。 李欢横了她一眼:"八字不能乱给的,傻姑娘。就跟她实说,你不知道。还有,你别一股脑把所有事情全说出来,你说得越少,才能听得越多。" 她说完,将第一块凤梨酥,全送进嘴里。 许愿池点点头:"嗯,我记住了。" 李欢觉得,这一趟宫庙之行,实在多余,但心知许愿池现在需要朋友支持,只好陪同。 "今晚早点睡,明天一早就去,就跟我阿嬷和我妈说,我们去龙山寺,另外两处不能说,会被念。" 许愿池点点头。 因为新闻报导,常见的负面消息,导致张贵樱和童秀丽,不喜欢李欢接触这些,时常告诫女儿,敬鬼神而远之。 李欢说:"就在外面看看,如果怪怪的,我们就回去。" 许愿池点头称好。 第二天。 两人一早便乘车来到龙山寺。 这是一座总面积一千八百坪,三进四合院的古代殿堂式风格建筑。 第一进是三川殿,正脊是两端高,中间低的弧形飞檐。 李欢边看着,边想象着当初设计师的精心,与匠人的巧手,这其中,蕴含多少智慧累积,与经验传承? 许愿池知道,李欢对绘画工艺品,有着浓厚兴趣,但是她心里急着自己的事,拉着李欢说:"走啦。" 两人面前这道门,平时是不让进出的,香客皆由右侧的龙门,进庙参拜。 游客非常多,两个女孩跟着其他香客,鱼贯而入。 一进庙里,是个大天井,到处是举香虔诚祝祷的善男信女,还有二十多名身穿海青的在家居士,在其中一处恭诵经文。 许愿池说道:"好多人。"这代表她必须挤在人群中求签,心下有些不安。 "人多才好,安全。"李欢望着左边的鼓楼与右侧的钟楼。 她见到这种古代建筑,总会心生好感,因为许愿池的关系,只能遥望三层屋檐的钟鼓楼,无法近看。 两人沿着石阶而上,进入整座建筑的正中央,中殿。 中殿恭奉着观世音菩萨。 李欢一见观世音菩萨像,便心生欢喜,嘴角带笑。 小时候,跟着家人来过几次,最喜欢中殿四周的壁画,好多年没来,如今再看,依旧深受吸引。 如今稍稍懂得艺术鉴赏,竟发现龙山寺中,处处都是极富年代的艺术品。 心知此行目的,李欢没有多加逗留,直接陪着许愿池来到求签处。 许愿池说:"你在这里陪我,不要走远喔。" 李欢点点头。 许愿池询问庙方义工求签方法后,便开始虔诚求签。 李欢看着许愿池,一次又一次的掷筊,心里想着数学证明题,几乎将课本里的重点证明题想过一遍,许愿池还没求到签。 李欢拿出手机看时间,将近一个小时,她的双脚已经站到发麻。 痴恋风月(六十七)问神求签之二 许愿池数度带着疲惫想放弃的表情,望向李欢。 李欢走近她身边,趁隙问:"你跟菩萨说什么?" 许愿池凑近李欢的耳边,说道:"我求菩萨促成我跟louis的姻缘,如果答应就给好签。" 李欢听了,差点昏倒,低吼:"大小姐,你当菩萨是你爸妈啊?任你予取予求?哪有这样强迫人家帮忙的?你求到天亮也不会有签的啦。" 她忍不住说了实话,说完就后悔了。 许愿池听了,心中一酸,泪水随即夺眶,她起身,不再求签。 李欢看着,更加确认,许愿池这一趟出来,就是要找到,支持她跟louis相爱的理由。 眼看着许愿池将掷筊杯放回原处,原来想教她求签说的祝祷词,也不多说了,她叹口气。 两个女孩离开龙山寺,在便利商店,随意吃了面包,往下一个目标出发。 一个小时后,来到民权东路附近。 两人一路照着门牌号码走着,才转进巷弄,便望见一座三层楼高,六十坪大小的庙宇,矗立在四周现代式民房建筑中。 一样是飞檐屋顶,其上,以色彩斑斓的祥瑞龙型图案做装饰,红屋瓦上方,有许多吉祥动物雕刻。 正门六米外,摆放一座一米半高的天公炉。 两人走进庙宇,里面已有三个女人在此等候,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 另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正与此庙宫主,进行咨商。 咨询台与等候区,相距大约十米。 庙里宫奉数尊神像。 李欢觉得,这座宫庙大小,虽然比不上龙山寺,但内部颇为豪华。 神像前的超大供桌上,摆满供品。 两个女孩到柜台买了线香,到天公炉拜天,再回头进庙里,参拜正殿的主神,与左右神像。 参拜完成后,许愿池领了号码牌,拉着李欢,跟着坐在等候区。 在两人之后,陆续又来了六个大约三十岁左右的女人。 李欢心想:"八成都是感情问题。" 许愿池默默向庙里神明祈祷,保佑她跟louis能结下好姻缘,她一心盼望,等一下轮到自己时,能听到宫主赞同自己与louis相爱。 李欢仍想着自己的学校课业。 一个多小时后,许愿池终于坐上咨询位置。 女宫主看来约四十多岁,穿着短袖衬衫与裤装,看着一张红纸上,许愿池登记的姓名与年纪,问道:"几点出生?" 许愿池照着之前讲好的说词应答:"不清楚。" 女宫主看着许愿池:"没关系,你人来了也可以,要问感情?" 许愿池点点头,在同一张红纸上,写下[louis],诚心问道:"我跟他能成吗?" 女宫主看着红纸上的louis字样,瞥了一眼许愿池身后,十个等待的香客。 这举动,让李欢心中,几乎起了一个念头,但她听说过:[在宫庙里,起心动念都要小心],便在念头未起之前,先行压下。 女宫主将视线调回许愿池身上,问:"外国人?" 许愿池点点头。 宫主随即说道:"你拿过的孩子,会影响你们之间的感情。" 许愿池一愣:"我没拿过孩子啊。" 猜错了。 宫主丝毫不见紧张,依旧神色从容:"那应该是你妈妈拿过,要不要处理一下?这会影响你的感情运。" 许愿池并不清楚母亲是否拿过孩子,但一听到会影响自己的感情,着急询问:"多少钱?" 她怕自己带来的现钞不够。 李欢在一旁看着许愿池,很想将她拉出去,但是这念头,也是搁着不动。 宫主回道:"我帮他超度,要看做几次,一次两千,每做一次,你会慢慢觉得,很多事情,像是感情、事业或健康,会越来越顺。" 许愿池很想做,至少今天马上做一次,以期扫除她和louis之间的障碍,她回头看着李欢,询问她的意思。 李欢对上许愿池的眼睛,立即说道:"宫主的话有道理,但是起因在阿姨身上,何必隔着你这一层,直接带阿姨过来一起处理,效果一定更好。" 接着询问宫主:"算人头吗?如果加上她妈妈,母女两个,处理一次,是不是四千?" 这种算法,根本胡扯,她只想不着痕迹,赶快把许愿池哄骗着带离此处。 宫主微微一笑,点点头,心想,这孩子真是深得我心。 许愿池有些为难:"这样我妈就知道louis了。" "如果你跟louis在一起,她迟早会知道,走吧。" 李欢站起身,拉起许愿池,向宫主合掌施礼:"宫主善心救渡众生,功德无量。" 宫主含笑点头回礼:"你很聪明,深具慧根。" 李欢恭敬的回答:"谢谢宫主。" 许愿池犹豫着,问李欢:"真要回家吗?" 她好不容易来一趟,很想让宫主先处理一次,心里想着,该如何说服李欢留下来。 李欢点点头,再次双手合十,像宫主施了一礼,转身离开,她心知许愿池必将跟来,所以不再理会她,径自步出宫庙。 许愿池不敢一个人独自待在此处,只好无奈的跟上,拉着李欢的衣袖:"可是人都来了,至少做一次吧,多少有些帮助。" 李欢却作没听见似的,一路往街道走去,许愿池只好跟着。 她见李欢一路上都不说话,感觉自己似乎做错了事,小心翼翼的问:"欢,你怎么了?你在生气吗?" 李欢仍不回应,绕过巷弄,一直走到大马路上,与宫庙相距已有数百米远,这才开口。 "我陪你走这一趟,主要目的,就是要帮你过滤不适合的,危险的事。我知道你心急,任何人,只要愿意帮你跟louis在一起,叫你做什么,你都会点头。" 两人经过泡沫红茶店,几个顾客在骑楼驻足,拿着号码牌等着叫号,或是排队等付账。 李欢停下脚步:"渴了。"上前排队点饮品。 许愿池跟在一旁,否认刚才李欢的说法:"并没有。" 她觉得好友不了解她,心里生着闷气,也极力克制,却仍是让李欢一眼就瞧出来。 痴恋风月(六十八)中古楼房 李欢心平气和的说:"当然。太过份的,你也不会答应,所以你认为,花个两千块就能解决的事,为何不做?你心里责怪我,不留下来陪你,对吗?" 许愿池看着李欢,终于明白,刚才她在宫庙里的表现,都是假的。 她根本不信宫主说的话。 李欢压低声量:"我一开始还奇怪,为什么这座庙这么豪华,原来每个女生去,只要感情不顺,都是用这个原因来帮你做法事。" 碍于身边有许多饮料店顾客,她没有将堕胎两字说出口。 李欢前面的人都点餐完毕离开,轮到李欢,她看都没看饮料品项,上前直接说:"鲜奶,无糖布丁温珍奶。" 许愿池在一旁向店员说道:"一样。"说完抢上,为两人的饮料付钱。 李欢也不客气,径自走到骑楼外侧等待,刻意晒着日光,有意扫除刚才沾染的秽气。 许愿池跟着走出来。 李欢招呼她:"你也来晒晒,阳光能提升正能量。" 许愿池很怕晒黑,但知道李欢这么做,必定有用意,只得乖乖跟出来,站在太阳底下。 李欢告诉许愿池。 "她说你拿过孩子,我就对她没信心了,这很明显,因为机率很高,可见她十之八九都猜对,猜错就说你妈,再不然还可以说路上遇到,被阿飘跟了。" 当说到:[拿过孩子]这句话时,她刻意压低音量,靠近许愿池的耳朵。 许愿池听着,也觉得颇有道理,对照刚才的一时昏头,此时,她神智慢慢恢复。 饮料店员工呼叫:"三百号。" 许愿池看着手里的号码牌,就是自己了,她上前领取饮料,回到李欢身边,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李欢当场吸了几口奶茶与布丁,嚼着q弹粉圆,犹如充电一般,紧绷的心情转为舒畅。 她问:"你听过那些神棍骗财骗色的新闻吗?" 许愿池点点头,因为无人介绍,她不敢擅自找男宫主,既然都不认识,就挑女宫主比较安心。 李欢续道:"你觉得那些女生是白痴吗?有的学历还很高,社会经历也有。" 许愿池细细体会这番话。 李欢又吸了几口鲜奶茶:"你还觉得没处理可惜吗?" 许愿池默默垂下眼,咕噜噜喝着即将见底的奶茶,心想:"那我跟louis怎么办?" 她心里一阵酸楚,眼眶又红了,碍于身边都是人,极力克制悲伤情绪。 李欢缓缓嚼着粉圆,直看着许愿池把奶茶喝光,再一颗一颗吸起粉圆。 她看来心情非常低落,李欢安慰她:"当然还有很多宫庙是正派经营,只是我们没找到,世上好人还是比坏人多,邪不胜正啊。" 她抓来许愿池的手表看一眼。 下午两点。 "不是还有一家吗?走吧,看完这家,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两人乘车来到一处复合式住宅区。 三栋屋龄超过四十的楼房,呈ㄇ字型,围着一个大中庭,皆是十二层楼。 李欢看到这些中古楼房,瞬间想起曾经看过的电影《三更之回家》,心下不觉悚然,再看到那中庭一座喷水池,莲叶错落的平铺在水面上,显然有人妥善清理维持,恐惧感稍歇。 许愿池拿着手上写着住址的字条,依序在门牌号码上对照,李欢早已将门号记住,看着东边楼房的门牌说:"这一栋。" 两人走进大楼,许愿池往电梯走去。 李欢瞥到一个妇人,穿着一身居家服,自电梯不远处的楼梯走下来,看来神色正常,而且楼梯还装着气窗,透着自然光线。 她拉住许愿池:"才五楼,爬楼梯吧。" 许愿池"啊"的一声,今天走了好多路,她觉得有点累了。 李欢向许愿池靠近,低声说:"这大楼太旧了,也没看到管理员,电梯不知道有没有按时维修,我看不安全。" 许愿池听着有理,点点头。 两个女孩往楼梯口走去。 两人向上爬着楼梯,四周环境看起来虽然旧了些,但还算干净。 李欢原想着,若是楼梯看来脏乱不堪,她将毫不犹豫,拉着许愿池,立即回头。 在这陌生的大楼里,两个女孩因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都静静的不说话,一路上,再也没遇到其他住户下楼。 李欢想着,可能正是上班、上学期间,该出门的都走了。 两人拾级而上,来到五楼。 这层楼,东西两边,共有五个住家。 许愿池摊开手心里的地址字条,另一边,李欢已找到目标,轻拉许愿池:"这里。" 许愿池一经李欢确认,遂将纸条收进包里,连检查都免了。 这户住家的外观,跟其他四户没有什么差异,连想象中的广告招牌都没有。 [何师姐]是两人原定计划中,要探访的第三个地方,所以前一晚,许愿池已事先询问过何师姐的问事时间。 两人出发途中,许愿池也拨打电话,确认何师姐在家。 她在李欢的眼神同意下,按了电铃,很快有人来应门。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长相清秀,身穿白色棉质短衫与长裤,长发辨垂在脑后,眼神停在李欢身上一会,再移到许愿池身上,问:"许愿池吗?" 许愿池立刻点头称是。 开门者就是何师姐,她嘴角浅浅扬起:"进来。" 她侧身让开,让许愿池与李欢进门。 屋内家具,与一般家庭的摆设无异,约二十坪大小的客厅,日光自东西两面的玻璃窗透进,采光颇佳。 李欢凝目往内,可见走道左右,各有两扇打开的房门,室内也都透进阳光。 一张长藤椅,背靠墙壁,对面是两张单人座藤椅,长藤椅左右两边,也各有一张单人座藤椅,所有椅子,围着一张方桌。 长藤椅旁,是一米半高的书柜,用几块木板钉起来,有些粗糙简陋,共有上、中、下三排。 李欢一眼望去,上面排满书籍,少有空隙,因为近视,她看不清书名,心里猜测,何师姐应该是个爱看书的人。 唯一特别的家具,是门边一个半人高的褐色大瓮,开口盖着木盖,大瓮的肚子上,贴着红色[福]字。 完全没有李欢想象中的仙气缭绕。 李欢与许愿池对望一眼,两人皆感到疑惑。 痴恋风月(六十九)心灵咨商 "坐。"何师姐示意李欢与许愿池坐长藤椅,她自己则坐在长藤椅旁的单人座藤椅上。 许愿池比较靠近何师姐,李欢则坐在许愿池身旁。 何师姐面容和善,端详许愿池的面相后,说道:"你把双手摊开来,我才能帮你看。" 许愿池依言将手掌朝上,放置桌上。 何师姐看了不到一分钟,抬眼看着许愿池:"你很有福报啊,父母、朋友,都是贵人。" 说到朋友时,她看了李欢一眼。 何师姐再看了许愿池的手掌:"那个男生……跟你无缘。" 许愿池闻言,鼻子一酸,眼泪随即滑落。 李欢赶紧拿出面纸,递给她。 看着许愿池落泪,李欢心想,如果何师姐能劝解许愿池,放下这段感情,那就算没有白来,奔波了整天,也才有意义。 只见许愿池,固执着不愿接受何师姐这说法,一边擦泪,一边问:"为什么?" 何师姐再看向许愿池的手掌,重述许愿池的话:"为什么?" 许愿池边哭边问:"他为什么不喜欢我?" 何师姐抬头看着许愿池。 "很多女孩子来找我,问的都是一样的问题。我也用相同的话回答你。你急着想了解他,你了解自己吗?你希望他爱你,你爱自己吗?" 许愿池一听这话,呆呆看着何师姐。 李欢虽不明白这句话的用意,但至少何师姐没说许愿池拿过小孩,所以认为,两人还可以继续在这里待着。 她同样想着何师姐的问题。 何师姐缓缓说:"这男的还算正派,只把你当朋友,否则有些男的,他可以跟你玩玩,再把你甩了。" 许愿池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他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要接近我?" 何师姐慈祥的看着许愿池:"因为你可爱啊。他觉得都是同学,一起作伴没什么,进一步的……男女之间的关系,他不愿意,所以开始疏远你。" 话说到此,李欢终于相信,何师姐有两下子,她凝神注意何师姐对许愿池做的事,说的话。 "可是……"许愿池颤声说道:"我很喜欢他,他如果不喜欢我,就不该靠近我啊。"说完痛哭失声。 李欢正准备抱抱许愿池,何师姐却早一步起身,来到许愿池身边,抱抱她,轻声安慰。 "就当偿还一段情债吧,之后两不相欠,下辈子,但愿是好的开始。" 李欢忍不住开口:"为什么说是偿还?"她认为许愿池并没有伤害louis。 何师姐轻拍许愿池,慈爱的看着李欢:"因果这件事,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没关系,大家互相尊重,不要批评。" 李欢点点头:"我信的,只是有一些疑问。" 何师姐温声回答。 "人与人相遇,不论缘浅、缘深,都有理由,都不是偶然,像蝴蝶效应,带有连锁关系。" 李欢问:"那最初始的缘呢?难道一开始就缘深?一开始就缘浅吗?" 何师姐浅浅一笑。 "宇宙的真相,用语言是讲不明白的,只能靠自身实修实得。" 她见许愿池情绪缓和下来,回到自己原来的座位上。 "你既然来找我,我也尽我所能,来为你排解心中苦恼,你大多是上辈子占了便宜,拿了他的好处,却没有付出等值的回馈,所以今生遭遇这种单方面苦恋。" 许愿池一听,心头莫名一跳。 何师姐续道:"你算不错了,损失不大,我看过有些女生是人财两失。很多事情都有正反两面,这句话放在心上,等你年纪大了,慢慢就能理解。" 许愿池问道:"我占他什么便宜?"她鼻涕直流,擦个不停。 李欢好奇问:"为什么不是男生这辈子伤了她的心,下辈子要偿还?" 何师姐微微一笑。 "恩怨情仇的因果,都是盘根错节,纠缠不清的,没有突然的爱,也没有突然的恨,每一个跟你有爱恨纠葛的有缘人,都是累世相处过的,只是你忘了,所以有些人跟你特别投缘,只要为你做点小事,你就爱上他了。" 许愿池听到此处,想着louis。 "有些人让你特别讨厌。有些人为你付出很多,你还是会不经意的伤害他。看哪一个业力种子,先结成果子的,就先得报应。" 许愿池想着louis对待自己,前后两种不同的面孔。 "所以才说不要随便造业、攀缘。人间情爱,大多以种下恶因做收尾,下辈子,莫名其妙被伤害。所以我们善待身边人,就是善待将来的自己。我们但愿与人相处时,都能存好心,广结善缘,给他人留一点余地,也是给自己将来,能有一口喘息的机会。" 李欢想着秦德越、彭中文、傅新阳,以及高汉升…… 想起高汉升,她赶紧将念头压下,听着何师姐说话。 "我们与人交往,要以真心和慈悲心待人,不要做伤人的事,尤其骗钱跟情债,那个将来都要还的,果报很苦。" 她想起这些果报的惨况,忍不住摇了摇头。 "占人便宜也算喔,因为不懂因果,很多人都以为是小事,一般工作场合,没有经过别人允许,拿了别人的物品,或是私自使用老板或公家机关的用品,以后都要还的,一点一滴,算得清清楚楚。" 她将视线移到许愿池身上。 "你将来的对象不错啊,吵吵闹闹,嘻嘻哈哈的,也平安过一辈子。所以我说你有福报啊,上辈子没有欠他太多,所以他无心糟蹋你。哭几把眼泪,偿还他就没事了,损失不大。" 李欢和许愿池齐声说:"她/我都快哭死了。" 李欢接着说:"肝肠寸断,怎么会损失不大?" 许愿池感激李欢,帮她把心里委屈说出来。 两个女孩双双等待何师姐开示。 "唉哟。"何师姐觉得两个女孩真是可爱,笑道:"小妹妹,你们好单纯。" 她看着许愿池:"这世上更恐怖的事情都有,跟人家比起来,你这个当然算小事啊。" 她告诉李欢:"这世上,没有人是一帆风顺的,多少都有几件伤心事,你看那些有权有势,外表光鲜亮丽的人,人家关起门来痛哭哀号,也不会告诉你。" 许愿池问:"所以说我们受伤都是上辈子欠的?"语气中带着不甘心。 何师姐回答许愿池:"冤家路窄。有相欠,才会再遇见。但是这不能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即使躲过法律的制裁,仍躲不过因果。" 她的眼神带着悲悯。 "你该知道,他上辈子就是这样爱你,这样为你哭的。你现在体会了他上辈子为你受的折磨,你还怨吗?" 许愿池听了这话,心中一动。 "这痛苦若能熬过去,能让你快速成长,经由自性磨练,能开启心中的智慧,就像学校选修的课程,你成绩通过,拿到一个学分了。" 李欢点点头,想起小时候阿嬷说过的:[提升精神层次。] 痴恋风月(七十)心灵咨商之二 何师姐微笑道:"有了足够的智慧,才有能力面对人生逆境。有挫折感,大多是智慧与能力不够。" 她告诉许愿池。 "你比你想象的还要勇敢,想办法打开心结,心念一转,福虽未至,祸已远离,没有了障碍,自然能吸引善缘来到。" "如果你不能放下被伤害的执念,下辈子,你会带着这个执念伤害他,他不甘心,所以下一世再报复你。这样每一世,你俩相遇都是悲剧。惨不惨?累不累?" 李欢觉得好可怕,静静的听何师姐说话。 "我几次被人陷害,被辜负,我都告诉自己,不放心上,气出病来多不划算。我也不想浪费时间报仇,生命有更重要的事等待我追寻。" 许愿池一脸哀怨:"要放下不容易。" "看你怎么想,如果你确实明白,放下是为自己,不是为别人。就像我们学生时代被逼着读书,跟出社会之后,自己心甘情愿拿书来读,心态就不同了。" 李欢与许愿池都觉得,好像是跟着何师姐一起穿越时空,观看了众生的三世因果,心中各有所思。 何师姐告诉两个女孩。 "贪爱跟执着,是烦恼的根本所在。就像喝盐水,永远无法解渴,看了喜欢就想要,期待落空就会产生痛苦跟怨恨。因为我们都是凡人,所以参不透实相。试着培养有益健康的兴趣,学习独处也能自得其乐。" 李欢想起自己就有很多兴趣,或许是这样,让她在感情上,少受许多伤害。 何师姐停了一会,接着说话。 "你现在的痛苦,不是别人给你,是你给自己套上的。你知道你喜欢的,是哪一个他吗?" 许愿池怔了一怔。 李欢接着说:"每个人都有好多面向。" 何师姐向李欢赞许着点点头。 她转而对许愿池说话。 "你问我他为什么这样?为什么那样?证明你根本不了解他。其实你眼里看到的他,很多是业力展现,说不定真的在一起,哪天看到他的另一面,你就不爱了。" 许愿池突然想起louis冷漠的样子,对他的热爱,瞬间消了大半。 何师姐续道:"[爱]本身没问题,是人,丰富了它的色彩。也是人,将它扭曲。" 她唇角微扬,那像是已经放下一切,事过境迁的微笑:"多年前,我也曾经历过一场伤透心的事。" 她告诉许愿池:"所以我理解你的心情。" 许愿池看着何师姐的慈爱眼神,瞬间得到安慰。 在李欢眼中,何师姐跟其他宫庙问事的宫主不同,她更像一个心灵咨询师。 何师姐起身,来到书柜旁,取出一个活页夹,回到座位上。 她从中抽出两张a4纸,和一片cd,递给许愿池:"cd是我自己录制的大悲咒。" 许愿池接过一看,上面印有《般若波罗密多心经》字样。另一张是《大悲咒》。 李欢在一旁,看着上面的经文。 何师姐说:"观世音菩萨说,祂讲大悲咒的目的,就是要让众生得到安乐,远离一切危险与恐怖。我知道你现在不好过,试着读诵《心经》和《大悲咒》。" 她看着两个乖巧的女孩。 "每个人都可以靠自己,诚心祈求菩萨加持,助你度过难关,无须借助他人。我就是这样走出来的。《心经》旁有注音。《大悲咒》对你们来说,可能比较难。先用听的,多听几次就会了。" 许愿池看着经文说:"里面的意思不懂。" 何师姐微微一笑:"不懂才正常啊,懂了你还来?" 许愿池问:"一天念几次?" "不要当功课。是否灵验,端看你的真诚心。经文要放在客厅或是书房,不可以放在男女合住的房间。" 李欢心想:"我可以放佛堂。" "诵持的时候,四周光线要明亮,除非已经熟记了,睡觉前在心里默念,那又另当别论。如果吃荤食,诵持之前漱口,以表恭敬。念之前跟念完之后,再加一段回向文。我说给你听,你抄起来。" 李欢取出一枝笔给许愿池,她接过,乖乖准备抄写。 何师姐暗道:"真是乖巧,都是有福之人。" 她开口说道:"弟子许愿池,将读诵《心经》和《大悲咒》功德,回向给十方法界一切众生,祈求观世音菩萨做主,超拔我的累世冤亲债主,历代宗亲,离苦得乐,往生极乐。" 许愿池在《心经》经文后方,写上何师姐说的回向文。 写好之后,许愿池问道:"为什么念完还要加上回向文?" "问的好。" 何师姐似乎正等着许愿池叩问。 "回向就是布施,分享的意思。你心存善念,把功德跟众生分享,法界又会将这个善念回向给你,这是加倍的好,扩大你的心量,对众生,生起慈悲心,为众生着想,自然得善神护佑,好处不可思议。" 李欢对此有所体会,接着说:"施比受更有福,大家都好,你才会真正好。" 何师姐朝着李欢点点头,看着许愿池:"你的眉头已经开了,跟刚才你一进门比起来,气色好多了。" 许愿池心想:"是吗?" 她觉得现在想起louis,心里还是很难受。 李欢看着经文,心想:"回去跟许愿借来影印。" 何师姐看出李欢的想法,抽出经文以及cd,递给李欢。 李欢点头道谢。 何师姐凝视李欢的五官:"秀外慧中。" 李欢微微一笑。 许愿池问李欢:"你要不要问一下?" 李欢摇摇头。 她的过去,不须旁人提起。 未来,更不消说。 李欢准备告辞,向何师姐客气询问:"请问师姐怎么收费?" 何师姐淡淡说:"随喜,就放进门边大瓮里。" 两个女孩各自投入两百块进瓮里。 双方互道祝福的话,李欢与许愿池,才循着来时路离开。 许愿池的心情仍是低落,但似乎没有之前那般难以忍受,对此,她心下不禁微微一惊。 悲或喜,只在一念之间。 两人往车站走去。 李欢眯眼看着天边晚霞,微笑着。 "我小时候,参加过一个即席演讲,真是糗爆了。当时很想就地消失,回去也难过了好久。现在回想起来,的确没什么大不了,而且觉得好好笑喔。许愿,你也可以的。" 语音甫毕,两人的肚子,竟不约而同,饿得咕咕叫。 因为中午吃太少,两人相视而笑。 李欢的背包里,传来手机铃声。 她取出手机看了来电显示,随即开通,语音轻扬:"阿嬷。" 电话那头,传来张贵樱慈爱温暖的声音:"没有催你的意思啦,是看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好准备做饭。" 李欢好开心:"大概一个小时。" 张贵樱宠溺说道:"路上小心哈。" "嗯,阿嬷再见。"李欢挂上电话,对许愿池说:"我们回家吧。" 许愿池点点头,不自觉的露出笑容。 夕阳下,两个女孩手牵手,一起奔向阿嬷的美食大餐。 百年树人(一)择其所爱 2009年。 李欢已经是大三生。 她想着自己将来必走教育这条路,但只要面对陌生人,就忍不住的紧张,往往使表现失去应有水平。 之前听说学长姐们,会去补习班当解题老师,李欢也想有多一点时间,对着学生练习。 于是选了几家知名补习班,带着履历去应征。 没想到,在第一家,爱馨补习班,就跟班主任,相谈甚欢。 主任办公室,整理得井然有序。 谭振川坐在办公椅上,仔细看着面前办公桌上的课本,逐字念着课文,嘴巴正对着录音机录音。 "输入端以及输出端,两者的电压,都和线圈圈数成正比……只要将它的线圈数减半……" 他的声音低沉,咬字清晰。 李欢在约定好的时间点,让柜台老师贺慧君,带进谭振川的办公室,坐在靠墙壁的位置,前方三米处,正是谭振川的办公桌位置。 这个三十八岁的男子,发型中分,在前额两侧抓了很自然的薄浏海,下巴与唇上蓄着极短胡渣,看来是个颇重修饰的雅痞男,穿着合身的黑色亚麻衬衫。 "……110比10,等于55比x,x=5,所以输出端的线圈要绕五圈。" 语毕,谭振川将录音机关掉,抬头望向李欢,对她微微一笑。 "你好。是李欢同学。"他站起身,将桌上的录音相关文件仔细收集,整齐的收进身后的柜子里。 当他再度转过身来,对李欢微笑时,因为他长得太好看了,她愣了一下,随即客气的点点头,自然的避开双眼。 他有一米七九的倒三角精壮身材,系着深咖啡腰带,搭着一件深蓝色休闲裤。 他有一双李欢最哈的忧郁双眼。 忧郁双眼,很少见,忧郁又好看的双眼,更是稀有。 "来。请坐。"他伸出手来,客气的招呼李欢到他办公桌前的椅子来。 李欢点点头起身,在他面前坐下来。 他因为耽误了事先约定的面试时间,而向李欢道歉。 "不好意思。我刚刚帮视障学生录制习作,赶着明天交给爱天使联盟。" 李欢问道:"有声书?" 她听过这个机构,专门帮助家境清寒的视障青年学子,给予学校课业的有声教材,以及相关课业辅导。 谭振川点点头:"我们这座宝岛,大多数人都是衣食无虞,很多学生,更是从小要什么,有什么。" 他从抽屉带出一本薄薄几张纸的月刊,打开来给李欢看。 "可是很少人注意到,有一群孩子,输在起跑点,他的视力比不上其他同龄孩子,而且,家庭状况,大多数是弱势。" 月刊上,是几个视障学生的学习案例照片,有的正听着录音机学习,有的弹奏乐器,有几张是视障孩子在家的生活照,身后背景可看出居家环境简陋拥挤。 谭振川边翻页边说:"他们的智力跟一般孩子没两样,只要提供帮助,一样可以完成学业,也能够独立工作生活,只需要我们拉一把。" 他摇摇头,语气有些怅然:"由于经费有限,月刊也只有简单三页……" 他望着月刊上的视障学生照片,带着悲悯,阖上月刊,向李欢娓娓叙述,爱天使联盟,为视障学生提供的各种公益课程。 张贵樱曾跟李欢说过:"看不见的人,是这世上最辛苦的人之一,无法亲眼接触这世上的缤纷色彩。" 张贵樱会定期捐款给弱势团体或是当义工,常常跟孙女提起,这个歌舞升平的社会,角落里,那些被冷落的苦人。 李欢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外型阳刚,但内心却异常柔软,尤其当他为视障学生悲叹时的神情,充满魅力。 谭振川并非爱天使联盟的创办人,只是凭着一股热情积极参与,除了定时定额捐款,也帮忙录制有声教材。 在李欢到达之前,他已经录了一个多小时,并非刻意在人前夸耀。 但见李欢生得清丽娇媚惹人爱,自己便不由自主,对初次见面的李欢抒发心中感想,感叹世上苦人多。 谭振川轻轻"啊"的一声,浅浅一笑:"不知道为什么,不知不觉,竟然跟你说了这么久,好像朋友一样。" 他脸上带着小酒窝,凝目望着李欢。 李欢迎着他的忧郁双眼,却撑不过三秒,脸颊泛红的垂下眼。 这娇艳花朵一般的模样,直教谭振川目不暂舍,一见李欢避开他的注视,他立即惊醒,赶紧开口打破沉默。 "履历带来了吗?"他低沉的嗓音响起。 李欢随即将三张a4纸合订的文件呈上前。 谭振川保持礼貌,微笑接过,仔细看着:"什么时候能来?" 李欢一怔,随即回道:"下礼拜。" 她心里闪过无数念头。 "试教呢?" "都不用试教吗?" "学长说过,面试至少都要试教的?" 尹相城以非常肯定的态度,告诉李欢。 "有的补习班没空跟你喇赛,就直接丢给你一大张考卷,要你当场解题,测试你的答题速度跟准确度。" 李欢心想:"这都没有吗?" 谭振川抬起脸来,再次露出酒窝。 李欢正襟危坐。 谭振川说:"我除了负责物理化学,还有一个小学数学班,因为人数不多,没办法给数学老师太高的钟点费,所以我自己带,你想不想试试看?" 两人对面而坐,相距一米。 李欢见这个外型洒脱不羁,内心又温存善良的成熟男子,一双忧郁的眼睛,正凝望着自己。 她暗恨自己的脸蛋,迟迟无法退烧,只好尽可能使自己看起来,从容淡定:"都是几年级的学生?" 谭振川听到李欢有意接下这个班,再次露出酒窝。 "四年级有三个,五年级四个,人数少,实在没办法分班,所以合并着上课,家长都知道,也能谅解。" 李欢点点头。 谭振川从身后书架上,拿出两本数学讲义,翻开目录。 "小四教到分数加减,有一对双胞胎,弟弟很优秀,哥哥比较弱。另一个学生,程度算中上。" 说着换上五年级的讲义,翻开目录。 "小五是小数乘法,其中两个小男生,程度都属于末段班,你要辛苦一点。其他两个女生,都还不错,学习也算主动……" 他教导李欢,如何合并上课的方法。 "……周一和周四,六点到七点半来上课。" 他对李欢心存好感,希望她能常来,有什么职缺,都自动报上。 "解题老师负责为国高中生解题。是周六下午,一点到六点。国中生有一百二十人,高中生是八十多人。你愿意试看看吗?" 李欢点点头,她本来就是来应征解题老师。 百年树人(二)开始教书 谭振川见李欢应允,又露出酒窝,按着桌上的电话分机。 "贺老师。麻烦把国高中数学讲义,各拿一本过来,谢谢。还有……把征人广告撤了,已经约定的那三人,时间到了,还是让他们进来,之后再有来询问的,就说找到人了,请他们留下资料,跟他们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李欢没想到,第一份兼职工作,这么容易就找到了。 若不是这家补习班小有名气,若不是谭振川给人相当的好感,她恐怕不敢来上班。 谭振川挂上电话,对李欢说:"目前解题老师已经有三个大三学生,一个大二生,平常是还好,但是到了段考,高年级的学生,就开始追着问问题,排队都排很长。所以,我想再找一个学生来帮忙,时薪是两百五,可以吗?" 语气相当诚恳。 他看着李欢的眼神,似乎不只是普通的看着,而是想望进她的灵魂。 李欢对上他的目光,心里有些紧张,她不露声色,沉着以对,仅以点头表示同意。 谭振川续道:"我主要招收的,是国高中生。这些小学生,是他们的哥哥姐姐来上课,成绩都不错,所以家长拜托我的。上学期才开课,现在你来了,我会开始加强招生。" "目前每个学生月收费是一千五,兄弟一起上课打九折,一对姐弟,一对双胞胎,七个人总共是……九千九,这些都给你,你一个星期来三小时,你的时薪是……" 他垂着眼,伸出手指抵着自己眉棱骨,大略推估不到九百。 李欢脱口而出:"八二五。" 她的思绪,早跟着谭振川的说词推算,所以当他说完时,她同时心算出来。 谭振川听到李欢快速讲出准确数字,心中佩服,酒窝一闪即逝。 他放下手指,用那双忧郁的眼睛看着李欢:"你比较拿手。" 李欢将视线,从他的眼睛移到桌上,她主要目的是练习面对学生,只要环境让她觉得安全,薪资倒是其次。 谭振川当下觉得,两个年级,一个月,连一万都不到,恐怕李欢做不久。 "我再贴一些给你,一个月一万五,这样好吗?"他很希望留住李欢,尽力给她优于其他补习班的报酬。 李欢看着谭振川诚挚的眼神,忍不住点了点头。 钟点费,当然是越多越好。 她原来只想周六下午来打工,谁知,却多接了一份周一和周四晚上的班。 "可是......我只准备工作一年,到了大四,就要准备教甄和实习。" "一年啊。"谭振川有些失望,转念一想,一年足够了,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他点头表示理解:"没关系。就一年。" 李欢愿意接下工作,谭振川心中有说不出的欢喜。 他对李欢一见倾心。 这女孩,光看着,就能解除工作一整天的疲劳。 他看一眼时钟,还剩十分钟。 后面还有三个大学生,接着会来面试解题老师,虽然他心中人选已确定是李欢,但还是忍不住,想多听听李欢的声音,想和她再多说说话。 他凝目望着李欢:"你准备走教育,是什么原因,让你做了这个决定?你的教育理念是什么?" 这问题,李欢早就想过,她缓缓宣之余口。 李欢只觉得,这个男人,浑身散发一种夺魂魅力,除此之外,她心中,并没有其他多余心思。 谭振川原来是竹科工程师,虽然薪资优渥,但对于轮班制,身心各方面,一直难以适应,在二十七岁那年,放弃高薪稳定的工作。 休息半年,改换跑道,开始到补习班授课,一年后,自己开了补习班,颇具好口碑,如今已过十个年头。 一周后,李欢开始到补习班为学生上课。 这家补习班,是两间紧邻的五层楼透天房,各占地六十坪,是谭振川父亲名下的房产。 谭振川与父母,则居住在距此三公里处的一栋四楼透天房。 国、高中生上课地点,是门牌三十三号,二楼到五楼。一楼,是服务柜台,也是谭振川和其他专职老师们的办公处。 隔壁,门牌三十一号,一楼,是学生课后辅导处,加上李欢,共有六个大学生,负责各科解题。 二楼,供作小学生上课。 三楼到五楼,用作存放各科教材与书籍用具之所。 由于小学生只准在一、二楼活动,谭振川多次口头严禁学生往楼上跑,也要求班内诸导师,帮忙劝导学生遵守规则,但小学生对于未知领域,总是特别好奇。 谭振川刻意在学生上课期间,关掉二楼以上的楼梯间电灯,遂让这个禁地,更添神秘色彩。 上了一学期课程,小学生之间,开始绘声绘影,本来是[好像],传到后来,变成确有其事。 "楼上虽然暗暗的,可是我刚才好像看到有影子。" "真的吗?" "对耶。我好像也有看到。" "好可怕喔。" 这传言在李欢来之前,已经传了两个月,谭振川在面试时,并没有告知这件事,直到李欢上了一个月的课,才从五年级的女学生,任美珍口中得知。 李欢对于这个传言,半信半疑,也知道,大多是小学生捕风捉影,只要一楼有其他人在,她大致上都能稳住心,不会多想。 这一日,李欢抱着几本给学生练习的新教材,往上课教室走去。 她肩上挂着背包,越走越往下滑,眼见任美珍和金怡蓉,并肩走在前方。 李欢朝前方女孩呼喊着:"美珍。可以帮我一下吗?" 任美珍停下脚步,回头看见李欢抱着一叠书,准备听话的回头帮忙,才一动身,随即遭金怡蓉制止。 任美珍疑惑看着金怡蓉。 金怡蓉冷冷的看了李欢一眼,跟任美珍说:"不要帮她。"说完拉着任美珍,往楼梯口走去,准备上二楼。 她说话没有降低音量,一副让李欢听到了也无所谓的模样。 金怡蓉一开始到班,就是让谭振川带的,突然间换成李欢,让她非常不开心,又仗着自己到班较早,对新来的老师很排斥。 李欢一愣,只好坚持着加快脚步。 任美珍有些为难地回头望着李欢,一边被拉着走上楼梯。 金怡蓉和任美珍,都是模样清秀的女孩。 相较起来,金怡蓉的家长,似乎更加有心为她打扮,一头长及后背的长发,烫着大波浪,有时扎马尾,有时是发辫或公主头,看来比身边女孩,稍微出色了些。 楼梯宽度只容下两人并肩,任美珍和金怡蓉挡在李欢前方,走路又慢,李欢抱着重物,只好在后方喊着:"走快一点。书快掉地上啦。" 任美珍回头一看,挣脱金怡蓉的手,回头帮李欢拿了部分。 三人再一起走进教室。 百年树人(三)新人老师 金怡蓉的父母因为工作关系,长期不在家,所以让她和弟弟,跟着外公、外婆住。 外公外婆对金怡蓉姐弟俩有些纵容,因而姐弟俩对长辈并不畏惧,于是课业督导,只好交给补习班。 弟弟金怡泰也在李欢班上,与姐姐一样,成绩都算中等。 李欢照着谭振川的作法,交叉着教两个年级的学生。 两个月后。 金怡蓉在学校的段考中,数学科答错了几题。 金怡蓉的外婆姜信珠问孙女:"这些写错的,有没有都搞清楚了?不会的再去补习班问老师。" 金怡蓉告诉外婆:"其中一题,就是那个新来的老师教的啊!她给我教错,害我考试跟着写错了。" 第二次上课,姜信珠特地到补习班找主任谭振川,讨个说法。 谭振川知道,教错是不可能的事,但为避免她在柜台大声说话,让来往的师生与家长误会,他赶紧请姜信珠到个人办公室谈。 "怡蓉阿嬷,我们李老师是名校数学系出来的,平常最专精的就是数学,教错可能是误会。等一下你听李老师怎么说。" 谭振川亲自到三十一号楼,请李欢来办公室,跟家长解释。 他一路上,听了李欢的上课程序,觉得没什么问题,再听到金怡蓉对李欢的态度,深感讶异。 因为,这孩子平常上课表现,不但乖巧,学习也很主动,随即想到,应该是欺生。 他温声告诉李欢:"好好跟她解释,如果家长不能接受,大不了我们把学费退还给她,这种学生我们不要也罢。你不要有压力。" 李欢点点头,很感谢谭振川的支持。 对于金怡蓉诸多的不友善对待,李欢在上课两个月来,已经尝遍。 至于教错数学,她从学生时代,不知教过多少人,教错小学数学,还是生平头一遭。 但她并不气恼,依旧从容以对,她带来其他三个学生的上课讲义,摊开给姜信珠比对。 金怡蓉在一旁伸头看着,的确只有自己抄错。 她自知理亏,静静的不说一句话,只盼外婆再凶一点,能够把李欢骂走,这样,谭老师就能回来了。 "我当时上课写的式子,都在黑板上,其他三个孩子都写对,是怡蓉自己抄错。我上课的时候,一个个问有没有问题,都没问题,才往下继续教。" 六十八岁的姜信珠,看着李欢带来的讲义,数字太多,字太小,她虽然眼睛老花,看不清楚,大略也知道是孙女的错,但还是觉得老师也要负责。 "就算是怡蓉抄错了,也是你的错啊!啊不然我让孙子来这里干什么?你要帮她检查啊!当老师那么轻松喔,动动嘴巴我也会啊。" 姜信珠觉得孙女抄错答案,导致数学观念弄错,就是天大的委屈,这口气必须讨回来。 谭振川之前上这一班,其实是付出一对一家教班的心力,却是收大班的学费,他明白,李欢也是用相同的心力,对待学生。 一个人,在一个半小时内教两个年级,其中还有几个程度非常落后的学生,根本整堂课都在讲解,哪里会有多余时间,帮学生一一检查讲义? 这又不是家教班。 谭振川听着有些动怒,他对李欢的心疼,决不输给姜信珠对孙女的心,正想开口说退费,却见李欢先一步说话。 李欢非但不见怒容,而且一脸诚恳。 "怡蓉阿嬷。你说的对。我没有帮怡蓉检查讲义,是我疏忽了。但是怡蓉平常上课的表现,真的非常好。所以我才对她很放心,没有发现她抄错了。" 这一下,金怡蓉倒是有点困惑,不懂李老师为何会这么说,平常她连看李欢一眼都不肯,李欢叫她,她也懒洋洋的不应。 李欢续道:"每次习作发下去,其他学生,写一题,问一题,还要教很久,有的人,连写个功课都要三催四请。可是怡蓉都不用,乖乖的,很自动的把习作写好。我正准备跟其他学生说:怡蓉是好榜样,叫大家要跟怡蓉学习呢。" 这一顿吹捧,姜信珠倒消了气,只差没笑出来,不再严词厉色。 李欢一眼看见金怡蓉的阿嬷,就想起自己的阿嬷,她能理解阿嬷有多疼孙女,因此将心比心,用对待自己阿嬷的态度,来看待姜信珠,也就不跟她计较。 童秀丽因为工作性质,常需要与人沟通,进行说服,所以家里有关[沟通术]的书籍非常多。 李欢看遍家里藏书,自然懂得[先给对方戴上高帽子,一切都好说。]的道理。 谭振川更是打心底佩服李欢的高情商,年纪轻轻,如此沉的住气,实在难得。 这女孩不但聪慧,而且貌美,光想着这些,让谭振川追求李欢的念头,更加笃定。 金怡蓉此时,心里仍然希望谭振川回来教,但已经不那么讨厌李欢,她上前跟外婆说:"阿嬷。上课时间到了。我想回去教室了。" 姜信珠原想替孙女换补习班,准备讨回补习费,如今看孙女有心继续上,而且李欢说话诚恳,又生得一副好模样,看起来上课应该很认真才对,于是也不再咄咄逼人,只等着找台阶下,说道:"好。你先去。" 金怡蓉依依不舍的望了谭振川一眼,走出办公室。 谭振川接着说:"怡蓉阿嬷。我们一开始上课前就跟您说过,因为人数不多,这是两个年级并班上,目前看起来还是这种模式,讲师主要是上课,实在没有办法,帮所有学生检查习作解答有没有抄错,只能挑着看。这点,还请您多多包涵。" "好啦。怡蓉就想在你们这边上啊。看来她也喜欢李老师的,以后李老师就多多注意一下啦。我这个孙女很乖的。"说着她站起身,准备离开。 李欢接口:"只要是乖孩子,人人都会善待她的。"言下之意是,只要你孙女乖,我自然对她好。 她眼见事情圆满落幕,说道:"怡蓉阿嬷。还有其他学生在等我。我先回去上课了。" 不等姜信珠答话,谭振川先一步对李欢柔声道:"去吧。辛苦你了。" 他眼里带着不舍与佩服,更多的,是钟爱。 百年树人(四)课业辅导 李欢约了几个程度落后的学生,学校下课后,到爱馨补习班来辅导。 之前谭振川都是准时六点来,七点半一到,立刻赶到隔壁,接着上国、高中的物理化学课,程度不足的学生,就让他们跟着到隔壁一楼,让两个柜台老师帮忙辅导。 李欢发现柜台老师的观念与教法,不尽然正确,而讲师与辅导老师的教法若不相同,程度落后的学生,不但观念会混淆,也等于又重新学一遍,非常辛苦。 因此,李欢牺牲自己的时间,无偿为学生加课。 这一班的小男生,都很喜欢李欢,其中几个,在李欢第一天上课,就直盯着李欢傻笑,因为年纪小,都像弟弟一样,所以李欢只觉得可爱。 其中两个小五男生,倪勇敢和黄贴心,的确如谭振川所说,学习力较落后。 三十坪大的教室里,左右各有十排长桌,整齐排放。 师生共享靠近黑板的第一张桌子,李欢与两个小男生,对面而坐。 "回去有没有把[单位换算表]记起来?" 两个男生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见对方没反应,代表跟自己一样,都不熟,心虚的,齐齐向李欢摇头。 这是李欢早预料到的情况。 "一开始不熟悉没关系,你可以一边写,一边翻看前面的单位表,就像你也没刻意记住你家地址,可是常常看见,不知不觉就记住了,不是吗?" 倪勇敢说:"老师,我不知道我家住址。" 他一脸[我该怎么办]的模样。 黄贴心振奋起精神:"老师,我知道,我写给你。"说完很认真地将住址写在书本空白处。 他在课业上找不到成就感,上课期间,总是低调做自己的事,难得有会的东西,终于找到机会露一手。 李欢浅浅一笑,安慰倪勇敢:"没关系,再过一段时间,你就记住了。" 倪勇敢摇摇头:"我本来跟妈妈住,没多久,她就带我去找爸爸,然后妈妈就走了,阿嬷说妈妈不要我,所以把我丢给爸爸,自己去交男朋友。" 李欢问:"你现在跟爸爸住吗?" 倪勇敢摇摇头:"我住大伯家,所以不知道大伯家的住址,反正那也不是我家,爸爸说,下个月就会找到房子了。" 父母离异,被当皮球踢的倪勇敢,外表憨厚,内心缺乏归属感,总想在同学间找认同,习惯性附和同学说的话,也常主动帮同学忙,看起来颇为开朗,其实内心孤独。 李欢正想出言安慰,黄贴心起身,拿着书本来到李欢身边,将写好的地址推到李欢面前,兴奋说:"老师,我写好了。"静待李欢赞美他。 李欢很认真的看着地址读了一遍:"很棒喔。"说着轻轻碰了他的脸颊两三下。 黄贴心欢天喜地的回座。 李欢对两个小男生说:"直接做习题,一边做,慢慢就会熟练。" 两个小男生乖乖翻开习作,开始苦思单位之间的换算。 李欢上次已经多次带着两人演练习作,却发现才过两天,两人全忘了,还是无法独力将一道基本换算题写出来。 看着两人迟迟无法动笔,她只好再带一次。 "比之前的整数换算,还要难一点,因为已经是高年级,也学过小数,所以要挑战难一点的题目,不要怕,一起来。" 她带着两个学生,一连做了十题类似题目,再让两人独自演练一遍。 结果,两个都只对三题。 李欢耐着性子,再带一遍:"五个人平分土地,是除?还是乘?谁能告诉我?" 黄贴心抢答:"除。" 李欢点头赞赏:"答对了,为什么?" 黄贴心正得意着,经由李欢这么一问,随即愣住。 李欢看向倪勇敢,鼓励他回答:"猜猜看。" 倪勇敢也不知道,又深怕说错,始终不敢开口。 其实李欢已经教过,无奈他完全没印象。 黄贴心拉住李欢放在桌上的手:"老师,我。我。" 李欢教导学生们,上课说话要举手,否则她不理人,黄贴心有时遵守,有时忘记。 李欢朝他点点头。 "因为变少了。" 李欢接着说:"也可以这么想。" 她想着,若再把所有观念,像上次那样全部重来一遍,根本教不完,而且,上次用逻辑推导的方式来讲解,费时又费力,小朋友一样听过就忘,所以不再细探,接着往下教。 "这题的最后问平方公尺,就要把所有单位全部换成......"她说到此处停下来,眼神在两个孩子脸上游移。 她改个方式,用问的,取代用教的,虽然速度慢很多,但总得试试。 黄贴心又举手,李欢想把机会让给倪勇敢,等着他反应,心想:"这总该会吧。" 黄贴心已经将手举得老高,倪勇敢才在李欢的眼神鼓励下,低声说:"平方公尺。" "答对了。"李欢赞赏的朝他笑了笑。 黄贴心有些吃醋,将整颗头,挡在李欢与倪勇敢之间:"老师,我也会,你都不叫我。" "有啊,刚刚的问题,你已经答对了。"她深知对待学生,务求公平。 "而且,我已经知道这个问题你一定会,所以才问勇敢的,所以你们两个都有进步,很棒喔。" 黄贴心和倪勇敢,听着好像哪里不对劲,但最后听到老师说自己很棒,都高兴起来。 跟谭振川比起来,李欢的女性温婉特质,更受小男生喜爱。 谭振川因为身兼国、高中课程,没有时间像李欢这样一对一辅导,而柜台的贺老师和萧老师,都没有李欢生得漂亮,也比较没有耐心,甚少称赞。 "好,所以要把面积单位都化成平方公尺,上次教过,一公亩等于几平方公尺?" 这些基本单位换算,李欢已经带过四堂,还为学生想口诀,但因为实在太多,口诀对记性较差的学生来说,似乎又变成额外负担。 李欢便不再使用,改作小型教具,让两人放在铅笔盒里,时常拿出来看。 但不论有无口诀跟教具,这两个孩子,仍然没办法记住。 李欢看一眼时钟,超过半小时,进度严重落后,她心里有些急:"愣着做什么?我说过了,单位忘记了就怎么样?" 两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连找答案都不会。 李欢耐着性子:"翻到前面找单位换算表,加油,看谁先找到。" 两个男孩依言翻书,急着表现,却连在哪一页都翻不到,李欢哭笑不得:"可以先看目录。" 两个男孩又相继翻到书本最前方的目录查找。 "以后直接把这几页折起来好了,或是请贺老师帮忙印给你们。"她一下子就帮学生找到页数:"二十五页。" 百年树人(五)立定规矩 黄贴心率先说:"一公亩等于一百平方公尺。" "勇敢,你看到了吗?"李欢问:"看到了就念一次。" 倪勇敢乖乖跟着复述一遍。 "好,抬起头来,刚刚你说了什么?"李欢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看着。 两个男孩,完全无法答出来。 李欢深觉这两个学生,不但对数字不够敏感、不习惯动脑筋,看似认真却无心。 她明白,学生并不是不尊重老师,而是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十一岁的小孩,十一年来都是这样的思维与生活态度,一味的接受外来的信息。 在学校听老师说,回家听电视说,或眼睛接受线上游戏给的信息。 接收信息的时间越多,独立思考的时间就越少,久了,不习惯使用,自然不懂得如何善用,脑子放空,自己却浑然不觉。 "所以九公亩等于几平方公尺?"眼见黄贴心准备抢答,李欢伸出食指抵着唇边:"用写的。" 看到两人已经学会乘法,让李欢松了一口气。 其他学生陆续进来教室。 小四与小五学生,分坐两旁,这是李欢的意思。 这一班学生,在谭振川带班期间,每每在六点钟上课前,男孩女孩,或叽叽喳喳高声聊天,或在教室里追逐,比菜市场还热闹,但只要谭振川在六点钟一进教室,学生们就会自动安静。 小男生见到高大健壮,夏季里穿着短袖,露出结实臂膀的小胡渣叔叔,心里都带着敬畏。 小女生则喜欢谭振川的绅士气质,心生景仰。 李欢来此上课后,第二个月,就开始在四点半,到班为成绩落后的学生加强,她听力较常人更加敏感,本就怕吵,如何能忍受辅导时四周吵杂? 她击掌三次,让教室安静下来:"进教室就不要说话了,有话要说的,去外面说。" 金怡蓉立即理直气壮的回道:"以前我们都可以在教室里讲话,为什么现在不行?" 她意指,谭振川都放任他们,李欢凭什么干涉? 李欢斜睨了她一眼,向在场众人说道:"好啊,你们不听话,继续吵,我等一下就不说小白鼠的故事了。" 大多数学生闻言,乖乖闭嘴,有的则默默离开教室。 金怡蓉虽然不喜欢李欢,但她喜欢听李欢说故事,只好闭上嘴巴。 李欢会在上课期间,说一段小故事,为学生们提神。 她将自己小学时代听来的[老鼠斗智]故事,加油添醋一番,说给学生听。 即使相隔一个世代,学生们依旧听得心摇神驰。 之后上课前,教室里再有人喧哗,立即有其他学生出声制止:"安静啦!" 被纠正的学生会立即想到,小白鼠今天的命运该是如何?于是就紧闭嘴巴。 渐渐的,进教室要安静,就成了众人的习惯。 此时,柜台老师贺慧瑜,敲了敲早打开的门边,轻喊:"李老师。" 贺慧瑜是个四十五岁的职业妇女,在补习班任职超过五年,工作尽责,很有妈妈的味道。 李欢回头望去,只见贺慧瑜身后,跟着一个小男生,还有一个家长,男孩的父亲杜云鹏,四十岁的男人。 杜云鹏看一眼教室环境,干净宽敞,采光佳,觉得还行。 自己与妻子因为工作关系,晚上常常很晚回家,实在没有多余心力照看孩子功课,虽然孩子本身独立乖巧,但仍然不放心,所以想让孩子下课后,先到补习班待一下,等晚上帮佣阿姨六点上班,再回家。 杜安歌是个学习主动的孩子,成绩相当优异,根本不用大人操心,对于到补习班上课这件事,非常抗拒。 杜云鹏已经跟儿子说过:"只看三家,如果你都不喜欢,爸爸也不勉强你,就让你下课直接回家。" 杜安歌心想,反正到时候,三家都指出一些缺点就算了事,于是乖乖跟着父亲,跑了三家补习班。 父子俩,一天看一家。 第一家,逛的是状元补习班。 正值放学期间,十几名学生陆续进到教室,互相聊天,等着半小时后的上课。 杜安歌在楼梯口跟爸爸说:"这一家很吵。" 第二家到了必成补习班。 气氛跟上一家补习班,大同小异。 "看起来很小,空气不好。"杜安歌说着摇摇头。 杜云鹏心知,儿子是鸡蛋里挑骨头,心想第三家若再不喜欢,就准备帮儿子找个家教,来家里伴读好了。 第三家是爱馨补习班。 父子俩在柜台,听贺慧瑜说起上课模式,杜云鹏听到是两个年级并班上课,对教学品质存疑,有些不乐意,准备带着儿子离开。 贺慧瑜积极留人。 "先看看嘛,看看上课环境,再看看老师教学,我们李老师教学负责又有热忱,每次都提早一个多小时,到班帮学生加强,就在隔壁,参观一下吧。" 杜云鹏心想,既然来了,多看看也无妨。 三人一路爬上楼梯。 杜安歌正想用爬楼梯太累这项理由,来拒绝补习,谁知,教室里竟传来阵阵的娇柔清音,说话内容,约莫是讲解数学,听来感觉好舒服。 杜氏父子听着李欢的声音,都想立即闭上眼睛,就地安睡,忍不住想看看说话的人是谁。 到了门口,一见到李欢,杜安歌就不想走了。 李欢见到贺慧瑜带着家长与学生,站在教室门口,她回过头跟面前两个男孩说:"接下来自己算看看。" 她起身走向杜云鹏,轻轻点头问好。 贺慧瑜介绍说道:"这是小五的学生。" "我们的数学老师,李老师。" 杜云鹏问:"只有一个老师吗?" 他认为一个班,理应有两个以上的老师,才足以照顾到所有学生,也才有一定的教学品质。 "小学数学班是李老师负责。"贺慧瑜答道:"李老师是x大数学系,专精数学。" "每天都上课吗?"杜云鹏想着,除了数学还有其他科,该是谁负责? 李欢温和有礼:"我们只上周一和周四。" "这样啊。"杜云鹏拉起儿子的手:"那弄错了,你们有没有每天都上的班?" 他顿了顿:"安亲班。" 杜安歌看到父亲的反应,知道父亲准备带他离开,心里有些着急,他看着李欢,希望她能再多说一些话,好让父亲改变心意。 贺慧瑜语带歉意:"不好意思,目前小学只开这一班。" 她刚刚向家长介绍补习班环境时,刻意忽略这一点,心想,让小朋友先看看环境,还有李欢,她知道,小男生都很喜欢李欢。 "那我再考虑看看好了。"杜云鹏向两位老师略为点头后,带着儿子,转身离开。 贺慧瑜看着李欢,无奈的一耸肩,赶紧跟上。 被这样一干扰,时间又流逝了,李欢赶紧坐回原位,其他学生陆续进门,她一瞥时钟,五点五十分。 "给我看,你们两个写的怎么样。"李欢说着翻看两人的习作。 竟然都停在第一题! 百年树人(六)慈母懒儿 李欢心想:"实在太被动了。" 她忍着怒气:"怎么没有继续往下写呢?" 明明就提早一个半小时来的,到底教会几题? 眼看着今天又有新单元,越积越多。 这两个怎么办啊? 她看了题目一眼,这一题确实偏难。 "如果题目很难,就跳过,看下一题,先算你会的,不要就等着老师,这样真的教不完,你们也要帮帮我啊。" 她尽量让口气更好一点,极力掩饰怒气,以免学生紧张。 她感到无奈,因为这些话,她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只剩不到十分钟,至少要把这一题带过,她抓紧时间:"这是平分,刚刚说过了,平分是......" 黄贴心又想抢答,李欢说:"你刚刚答过了。" 她看向倪勇敢,用眼神鼓励他。 倪勇敢低声回答:"除。" 李欢点点头:"没有那么复杂,要对自己有信心,看到题目,就把你能想到的,全部用进来,写错也没关系……" 她耐着性子,再教一遍,两个小孩乖乖跟着运算,李欢抬头扫视其余学生。 一进班,就自动拿出习作,闷头写的,唯有小四的樊翊功。 大多数学生,恍神个一、两分钟,也乖乖拿出练习本,自动写起来。 而小四的樊翊成,从刚刚一进教室,就趴在桌上,双手抵着下巴看李欢,怔怔出神。 李欢对他说:"我脸上也没解答。" 她觉得这家伙,比起面前两个小五学生,更加令人头痛。 樊翊成听了李欢这句话,有些尴尬的看着李欢傻笑。 李欢的眼神和语气,透着微愠:"习作拿出来呀,还要发呆。" 她很想将这小家伙提起来,上下左右摇一摇,晃一晃,估计能抖落不少灰尘,顺道帮他挥发一下浑身的散漫气息。 这孩子,永远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 樊翊成这才缓缓让上半身离开桌面,转身从书包里拿出习作来,像漂浮在太空舱一样,每个动作,都带着飘移虚浮。 他隔壁的双胞胎弟弟,樊翊功,瞥了哥哥一眼:"我都快写完了,你连一题都没写。"颇有恨铁不成钢之意。 李欢刚来补习班上课时,樊翊成的妈妈金雅莲,特地来找过她。 樊翊成见到母亲,就抱着她直撒娇,不肯松手。 "老师,我儿子不能打喔。"她边说着,边爱怜的轻抚儿子的头发。 李欢心想:"就特地来说这句话,可见也知道儿子多欠打。" 金雅莲续道:"他个性强,写功课的事不要逼他,他会自己想通。" 李欢心想:"不写功课还帮他找借口。" 这母亲给他绝对的自由。 李欢对家长教育孩子的理念不苟同,但外表丝毫不显露反感,只回说:"好。" 这对[成功]双胞胎。 哥哥樊翊成,身形比同龄男孩子略为矮小,浑身圆鼓鼓的,却也不算肥胖,肤色略黑,整体看来甚是可爱。 但个性像树懒,可以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总要李欢一再喊他回神,才会动一动笔,颇有小聪明,就是被动。 而弟弟樊翊功,则生得特别瘦弱,清秀白皙。 李欢常说:"哥哥是不是都偷吃弟弟的饭啊?" 樊翊功具有高度荣誉心,只要稍加赞美,即刻加足马力,就像喜欢跑轮的仓鼠一样。 经过将近半年的相处,所有学生里,李欢最喜欢他。 一日在书局,看到一个黑色帆布铅笔盒,其上印着[叫我第一名!]的白色字样,李欢立即买下来,拿到补习班送给他。 李欢回头看着两个小五生写到第三步骤,除法也对了,她开心赞美:"太棒了,两个都算对了。" 两个男生让老师一赞美,都生起一丝信心。 "刚刚是公亩换成平方公尺,现在倒回去,四百四十六平方公尺,怎么换成公亩?" 两人都是一顿。 这一题在半小时前,李欢才教过。 她深自警惕:[没有学不会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 李欢想着,两个学生对于互换单位已经弄混,连之前学过的长度、容积、容量、重量之间的关系,也全糊了。 她语调平和而缓慢:"几乎都是一百的间隔,一平方公里等于一百公顷,一公顷等于一百公亩,一公亩等于一百平方公尺。" 黄贴心惊叹:"对耶。"像发现新大陆一样。 李欢冷眼看着他,再看一眼倪勇敢,他也是一样的反应。 李欢很想伸手,往两人头上拍下去。 这话,她已经讲过至少十次了。 这两个孩子,每次都像第一次听到一样。 两人对于大小单位之间的关系,也弄不清楚,李欢只好用投机取巧的说法。 "你以前学的,都是小单位,现在这些新的,都是大单位,能记住吗?" 两人点点头。 李欢每次用尽心力教过后,两个孩子听懂了,回去就丢一边,根本都不看,下次回来上课,就将上次教过的,忘得差不多。 她甚至怀疑,这两个孩子,是否一个礼拜中,只在这三个小时,认真学习数学? 她又不能时时跟在身边,怎么带得起来? 没有过目不忘的天赋,自己又吃不了苦,不愿下苦功,如何学得成? 才小五,月考只在七十分之间徘徊,怎么升学? 学习,除了天赋,还要靠毅力与兴趣。 天赋是父母给的。 老师负责激发学生的兴趣。 而学生自己,或为了荣誉心,或为了兴趣,凭着一股毅力与决心,永不放弃,别人练一小时,我练一个月。 而今许多学生,在没有选择的余地下,被迫接受教育,致使读书学习,很难成为一种兴趣,因为从来不知道,没有读书,会是什么状况? 大多数学生,在最宝贵的幼童至青春期,被制度推着走,接受古代只有贵族与富人才能享有的教育权利。 原来象征崇高地位的,稀奇少有的,一旦变成普及,有多少人会珍惜? 于是,教育被践踏,也糟蹋了指导老师。 就像名牌包量产。 教育普及,减少了文盲,让人人都能认字,但认字,实在不需要教九年。 最应该教育的,应该是职业无贵贱。 李欢一眼望见跟自己一样神游的樊翊成,立即回过神来,向面前两个学生问:"十元能换几个一元?不要说,用写的。" 百年树人(七)问候蟑螂 黄贴心和倪勇敢,很快便写出来。 "对呀,你就想,大单位变小单位,就像十元换算成一元,那一元怎么换算十元?都是十进制…………" 两人点点头,一副终于弄懂了的模样。 这些话,李欢三个星期前已经说过,之后辅导两人时,也说了超过三次。 "回去吧。"她拿起讲义,起身准备上课。 看了时钟,六点整,朝着小五学生群聚的方向说:"小五,开始上课了,今天要教新单元,我们的进度,一定要比学校快一点……" ------ 杜安歌闷闷不乐,跟着父亲走出爱馨补习班。 杜云鹏的轿车,就停在补习班门口,逼的一声,他遥控解锁,心里想着另找家教的事。 岂料,儿子竟然说道:"爸爸,我想在这里补习。" 杜云鹏看着儿子,心里大概能猜到原因为何,他当过学生,也有几个曾经放在心上的漂亮女老师,儿子难得兴起补习念头,他不想扫兴。 "这里环境不错,可是一周只有两天。"他希望儿子每天都有专人陪着,才安心。 杜安歌见父亲似乎不反对,心情大好:"先上看看。" "好吧。"杜云鹏想着,先一周两天,其他时间,再另作安排,转身将轿车上锁,牵着儿子的手,返回补习班,往柜台走去。 李欢的讲课,已经告一段落,学生们各自写练习题。 小四的金怡泰,拿着习作来问李欢,师生说话间…… 平时看来娇滴滴,像公主一样,很有气质的金怡蓉,就坐在靠窗边。 她低头写数学,突然看到不知哪来的蟑螂,落到自己桌上,大叫一声"干!" 霎时,空气凝结。 鸦雀无声。 众人心里都怀疑,刚才是否听错? 金怡蓉平时,总带着淑女气质,没想到情急之间,却也是口出秽言。 众人皆暗暗好笑,没多久,有人在后面,吃吃笑出声来。 李欢也是牙关紧咬,不好意思笑出来,再看金怡蓉,此刻也是低着头写字,看似尴尬,李欢也就不方便问她,刚才发生什么事,为何突然表现反常? 原来,金怡蓉是隔代教养,家里阿公的口头禅问候语,就是这个[干]字。 他说这话时,大部分时候,心中没有恶意,反倒是亲切向人问候的发语词,或许是另类口吃,没说这个字,就无法带出接下来要说的话一般。 于是,耳濡目染的金怡蓉,在情急中便脱口而出,以此字问候蟑螂。 大家偷笑没多久,樊翊成也惊叫起来:"妈妈!蟑螂!" 只要受到惊吓或感到委屈,他便喊妈妈。 其余学生原来安静坐着演练数学,一听到有蟑螂,开始骚动。 李欢随着樊翊成的视线看去,只希望蟑螂别过来。 倪勇敢排众而出,追着蟑螂到处跑,其他学生,纷纷逃离座位。 倪勇敢很快便徒手抓起蟑螂。 女生们见状,惊声尖叫,其余男生也叫得挺大声。 倪勇敢拿着蟑螂走出教室,很快又进来。 李欢朝他问:"你丢哪?" "放生啊。"他答得理所当然。 李欢皱眉问:"哪放生?"她仍心有余悸。 倪勇敢笑道:"从窗户丢下去,后面是巷子。" 他觉得巷子阴暗处,总归是蟑螂的家。 李欢倒吸一口气:"不好吧,万一丢到路人的头上,你要把人家吓坏喔?这叫以邻为壑。" "不然要放哪?"倪勇敢想不出来,问:"蟑螂还有哪个家?" 李欢心想:"我哪知道?"随口一说:"反正垃圾不能往窗外丢。" 倪勇敢认真的告诉李欢:"老师,我从来没有把垃圾丢窗外过,都是丢垃圾桶,因为蟑螂不是垃圾,牠是活的生物。" 李欢手上批改学生作业未停,横了他一眼:"就因为牠是活的恶心生物,丢窗外就更加没有公德心啊,你能想象走在路上,天上突然掉下一只蟑螂吗?" 倪勇敢还想解释,但是看到老师眉宇间,已经出现不耐,只得"喔"了一声,乖乖回座。 李欢朝他身后叫道:"等一下,你有没有洗手?" 倪勇敢回过头来,摇摇头。 李欢低吼:"去洗手,洗干净点。" 她心中发毛,暗道:"真是太恶心了。" 樊翊成说:"老师,蟑螂会飞,身体也很轻,又不是石头,丢出窗户,不会乖乖落在人家头上啦。" 百年树人(八)有根之木 李欢冷对樊翊成:"蟑螂身上那么多微生物在空中飘散,然后一阵风,再吹进来,我们整间教室的人,不是全都遭殃?" 任美珍抬手遮住口鼻,低声说:"好脏喔,我都不敢呼吸了。" 李欢告诉学生:"我以前在学校看到蚂蚁,都会小心的放生到草坪,那是因为没人住在草坪啊,放生不能随便丢的。" 学生们觉得老师说得有理,大多点点头。 李欢也不再多说,准备为程度较好的学生,针对部分进阶难题,作个别讲解,于是将樊翊功招来身边。 樊翊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桌上练习簿摊开,一手握笔,一手搁在练习簿上,看着李欢,怔怔出神。 李欢常常在讲解过程中,需要扫视其他学生的状况,发现樊翊成又停笔,她瞪视樊翊成:"你习作拿过来,在我旁边写。" 樊翊成立即照做,对他来说,这是奖赏。 李欢继续指导樊翊功,樊翊成放下自己的作业不管,靠着李欢,也想听讲解。 "……所以长宽相乘,就八种情况……" 不知何时,樊翊成短小的身子,直接趴在李欢的肩膀上。 李欢只当他是个孩子,不以为意,接着解释下一题:"这个图形中,你觉得a点跟其他哪一点重合?" 樊翊功还没开口,樊翊成抢答:"e。" 李欢看着樊翊功:"对吗?" 樊翊功点点头。 李欢比着图形:"之前我教过,这边两个对角怎样?" 樊翊功正准备开口,樊翊成再次大声抢答:"相同!" 其余在场学生,不禁朝李欢这边看过来,大概也习惯了樊翊成大呼小叫的个性,见怪不怪,又继续低头写作业。 樊翊成短小的身子,已经全趴在李欢背后,她只当是小朋友爱撒娇,于是随他。 李欢常常觉得,樊翊成的资质不输弟弟,就是不认真。 她对樊翊成说:"小声一点。" 樊翊成靠近李欢的耳朵,低声说:"相同。" 李欢问樊翊功:"看出来了吗?" 樊翊功点点头。 因为樊翊功数学程度好,所以李欢会教他一些较深的观念。 "我上次证明给你看过,三角形三个角相同,三个边成相同比例,还记得吗?" "记得。"樊翊功灵光一闪:"我知道了,还有一个边相同,所以其他两个边也相同。" "对,好棒喔。"李欢觉得教这样的孩子,真的很开心,又有成就感,彼此的互动,让李欢觉得,为他花再多时间,都没有白费。 樊翊功像一块海绵,教给他的数学知识,都能一一吸收,并且举一反三,学习又主动,不怕苦也不怕累,只要适时赞美他,就会更加努力。 樊翊成见李欢老是以弟弟为主,有些不高兴:"这题又不难,我一看就会了。" 樊翊功颇不认同,对哥哥呛道:"那你刚刚为什么不写?" 趴在李欢背上的樊翊成,突然转移话题,靠近李欢耳朵,低声说:"老师,我姐还是处女耶。" 李欢一听,立即推开樊翊成,低声纠正他:"站好。" 樊翊成不情愿的站在一旁。 樊家原来只有一个女儿,在大女儿十八岁那年,又生下这对双胞胎,[成功]兄弟的姐姐,如今已经二十八岁,尚未出嫁。 李欢看一眼时钟,七点三十分。 "下课,没问题的可以先走。"她随手翻开樊翊成的练习簿。 簿子封面上的姓名栏上写着:[林大]。 樊翊成懒到连全名都不肯写,除了学校考试卷,其他所有本子上的姓名栏,都是:[林大]。取自[樊]。 学生们大多住在附近,并不急着回家,聚在一起聊天。 李欢皱眉问:"你为什么自己改名字?" 樊翊成嗫嚅道:"太难写了。"说着又凑近李欢,立即被李欢一把挡下。 他嘟起嘴,委屈的看着李欢。 李欢板起脸来:"我们的文字,来自象形文,都是有意义的,每个字,几乎都是画,你知道翊代表什么意思吗?" 他想也不想,立即回话:"很多笔划的意思。" 因为李欢不让他靠近,他心里不痛快。 樊翊功纠正哥哥:"你乱说!" 他不喜欢哥哥老是一副懒散随便的样子。 李欢在樊翊成的簿子上,写下翊字,认真告诉他。 "你看这个翊旁边的羽,就是鸟儿翅膀,左边的立,是鸟儿准备起飞前,将翅膀竖立,也有辅助的意思,翊成代表会成就美好的事业,这是深深的祝福……" 当李欢说到鸟儿,樊翊成马上联想到另一回事,忍不住贼贼偷笑。 这笑容,当然没有逃过李欢的双眼。 她看见他嘻皮笑脸,只觉得樊翊成个性散漫,接着说:"姓氏是你的根,你连根都不要了吗?" 百年树人(九)有根之木之二 樊翊成一怔,问道:"要根做什么?"接着他又联想到那件事上。 这次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再问:"什么根啊?" 李欢心想:"死小孩!" 她忍住伸手打他的冲动。 "吼!"樊翊功在一旁,对哥哥的行事作风不以为然:"老师在跟你讲话,你不要闹了好不好?" 他觉得哥哥对老师不恭敬,害他没面子。 李欢耐着性子说:"没有根的植物像藓苔类,都长不高,也长不大。植物界是这样,动物界也是,以后你慢慢会懂我的意思。" 樊翊功赞同李欢的话,对哥哥说:"你不好好写名字,你就一直长不高。" 李欢接口:"你知道名字代表什么吗?代表你这个人,别人拿不走的,但是,如果连你自己都不要这个名字了,别人就可以随便拿去用。" 李欢推了一下樊翊成的铅笔盒:"你的铅笔盒给隔壁的好不好?" "不要!"他抓紧自己的东西,那里面有许多特意收集的贴纸,深怕被拿走。 "只要在铅笔盒上写上你的名字,大家就知道这是你的东西,别人尊重你,就没人会拿走了。" 樊翊成其实很聪明,他明白,也理解李欢的善意劝解,认真回道:"笔划真的太多了。" 李欢见樊翊成终于肯认真与她对谈,刚刚心中升起,对这个孩子的厌恶,也随之消失,柔声说道:"这就是文化。" 他即刻感觉到李欢对他的好感,撒娇的问:"要文化做什么?"边说着又靠近李欢。 如今这一班小学数学班,在李欢的用心经营下,已经扩充为十四人。 谭振川已准备将这一班拆成两班来上,无奈李欢没有多余的时间,于是一再拖延。 其他学生开始聚拢在李欢四周,眼看李老师好像又要说故事了,小朋友都爱听李老师说故事。 唯有金怡蓉坐在座位,低头翻书,耳边仍听着李欢说话。 他们在上课前都吃过点心,所以不至于太饿。 李欢说道:"一个有思想的人,失去文化,失去根,他不清楚自己从哪里来,那个心灵是很空虚的。" 她拿起手机,找许多大树盘根错节的照片,一张张呈现给学生看:"有这样坚实蜿蜒的根,大树才能长得高又壮。" 学生们都凑过来看。 她再找出藓苔类植物的须根照片。 "你看这根,又短又细,一扯就断,没办法吸收足够的营养,所以就长得小小的,这看起来像根的部分,植物学上称它作假根,那不是真正的根。" 樊翊成似乎有所体悟:"老师,有没有根差好多喔。" 李欢点点头。 "古圣先贤为我们留下来的无形资产,是我们在人世间立足的基石,让我们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站得高,看得远。" 小朋友们对李欢说的内容,似懂非懂,大多觉得李欢说话好听,于是继续留下来,看能不能再听到一些故事。 "你觉得站在这里,看到的事物比较多,还是站在101大楼上面,看到的比较多?" 樊翊成心中已有答案,却刻意唱反调:"上去101太累了,看得多也没有用。" "你好懒喔。"身边几个学生相继批评。 大家都知道他在课本上写林大的事,之前只觉得好笑,现在听李欢说起来,都觉得樊翊成不对。 "有些人不喜欢写字。"李欢看一眼樊翊成:"想说用电脑打字何必动手写,到最后,当他需要动笔写字的时候,会连字怎么写都忘记喔。" 她将靠在身上的樊翊成,轻轻推开。 小朋友开始你一言,我一句。 "怎么会?"任美珍的国文成绩一向不错,所以对国文科最有信心,无法理解有人不会写字。 金怡泰很有信心的说:"我这次国文考九十,生字的部分全对,我很会写字。"他是个听话的孩子。 李欢朝着他竖起大拇指。 金怡泰笑得好开心。 樊翊功看着哥哥说:"不会写字?那不是笨蛋吗?" 樊翊成知道弟弟骂的是自己,仍旧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李欢接着说:"知识技能就是这样,太久没用就会忘记,到最后,就像完全没学过的一样,全部忘光光。" 黄贴心接口:"好惨喔。"他想着,自己老是记不住那些度量衡之间的关系,心情顿时沉重起来。 任美珍看着樊翊成:"白学了。" 樊翊功说道:"就是啊。"说完对哥哥翻白眼,心想:"一切都是哥哥惹出来的麻烦。" 李欢翻开讲义,找到刚才教樊翊功的几何图形,起身到黑板讲解,将图形画在黑板上。 金怡蓉也跟着抬头看黑板。 "你们现在只会小学的算法,你们看,是不是要写很多式子,还要这样画两条线做对比。" 她边说边画线:"可是我用国三的算法给你看,这是相似三角形,一秒就解出来了,都不用画图,轻轻松松。" 樊翊成的眼睛一亮。 李欢问樊翊成:"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樊翊成已经明了李欢的意图,却倔强的不愿开口。 金怡泰说道:"因为老师有学过,她书读得比我们多。" 他平时话很少,总是安静的写习作,程度中上,成绩还不如樊翊成。 "好聪明,太棒了,你怎么那么厉害呀。"李欢刻意在樊翊成面前,大力赞美金怡泰。 樊翊功也跟着大声说出想法,他也想让李老师赞美一番。 "老师读到大学,我们现在只念到小学,所以当然比不上老师,要乖乖跟老师学习。" "举一反三,了不起,我等一下一定要跟翊功妈妈说……" 李欢话还没说完。 樊翊成终于忍不住开口抢话:"我也知道。因为有前人留下的文化资产,我们才能够利用知识,过更好的生活。" 李欢赞道:"你怎么也这么厉害呀,大家都好棒喔。" 经过那一场师生对话,从此在樊翊成的所有书本上,不再出现[林大]两个字,取而代之的,是[樊翊成]。 百年树人(十)温馨陪伴 柜台老师贺慧瑜在门口敲门。 大家一起回头看向门边。 贺慧瑜问道:"不好意思,李老师,还没下课吗?" 李欢回道:"下课了。" 贺慧瑜朝着教室里,寻找几名学生:"小美、小芳、贴心,妈妈在楼下等很久啰。" 她带着几个被点名的孩子,一起下楼。 学生们相继离开。 李欢发现,今天上课期间,金怡蓉超乎寻常的安静。 任美珍与金怡泰,站在金怡蓉身旁,等着她慢吞吞地收拾桌上习作与文具。 金怡蓉向弟弟说:"你先回去。" 金怡蓉家,就在补习班隔壁一条街。 金怡泰听了姐姐的话,先行离开。 任美珍等到金怡泰下楼后,才开口安慰金怡蓉:"不要难过了。" 金怡蓉一听到同学安慰,抿着嘴,趴在桌上哭起来。 李欢用[她怎么了?]的眼神,看着任美珍。 任美珍摇摇头,金怡蓉就在一旁,她不敢说,眼看已经七点五十分,她问金怡蓉:"我要回家了,你不走吗?" 李欢看金怡蓉哭得很伤心,对任美珍说:"你回去吧,我在这里陪她。" 任美珍下楼后,李欢拿起面纸盒,拉了一张小凳子,坐在金怡蓉身旁,低声问:"你愿不愿意跟我谈?说出来,心情会比较好喔。" 过了一会,金怡蓉离开桌面坐起身,因为流鼻涕,她摀着口鼻。 李欢随即抽出面纸递给她,静静等她平复情绪。 一直到擦过的成团面纸,堆了半张桌子,她才抽抽噎噎的说:"我男朋友要跟我分手。" 李欢虽然已经猜到跟感情有关,但是从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女生嘴里,听到这句话,仍然心生诧异。 她看着金怡蓉哭得红肿的眼睛问:"交往多久了?" "一个礼拜。"金怡蓉说完,感到一阵心酸,又放声痛哭。 李欢看着这个早熟的孩子,哭得淅沥哗啦,心生不忍,张臂抱抱她,给予安慰。 她轻轻拍着金怡蓉的背,像小时候生病时,妈妈照顾自己的样子。 李欢想起许愿池。 原来,不论年龄,伤心的程度,都一样。 虽然个人感受不同,一旦亲身经历情伤,任你再有天大本事,多丰富的学经历,仍旧是同一副模样。 涕泪纵横。 不过,只交往一个礼拜,到底是如何开始?又如何结束?还是让李欢猜不透。 经过一番激动嚎哭,金怡蓉流了一身汗,长卷发也略显凌乱。 李欢帮着梳理她的发,一边说:"你流了好多眼泪,跟运动差不多,我们去对面买饮料,我请你喝珍奶。" 听到李欢这么说,金怡蓉也觉得口渴,终究是个孩子,老师请喝饮料,焉有拒绝的道理? 她点点头,背起书包,跟着李欢下楼。 一楼,一堆国、高中生,围着两名大学生提问,有些学生彼此讨论功课,气氛热络。 李欢师生俩,经过几名学生身边,朝补习班斜对角的泡沫红茶店走去。 因为母亲与祖母的教导,再加上许愿池与庄晓萱的关系,李欢俨然已是颇为资深的爱情顾问,她隐去好友的名字,加上自己的经验,挑拣重点,说给金怡蓉听。 "……我不知道,那男的,是有多了不起,但是你一定要知道,你是个很棒的女生,只要你珍惜自己,一定会有好男孩爱你的,而且,你很快就会忘记他了。" "可是,我现在很难过。" 金怡蓉喝了半杯珍奶,再听了许多别人的故事,心情虽然已大致平复,但对男友的感情仍在,一时之间,伤痛难愈。 李欢想起何师姐说过的话:哭几把眼泪偿还他就没事了,损失不大。 她告诉金怡蓉:"正常啊,那就狠狠的哭吧,不必忍。" 金怡蓉听了,又开始轻轻啜泣,但自觉似乎没有刚才那般伤心,很快就止住了泪水。 两人站在饮料店的骑楼外,迎着徐徐晚风,喝了一会饮料。 "回家吧,你阿嬷会担心。" 李欢陪着金怡蓉走回家。 金怡蓉担心的问:"老师,你会不会跟我阿嬷说?" "当然不会啊。放心,谁都不说。" 李欢返回补习班。 一楼的学生辅导,仍旧进行着,她径自上了二楼,收拾自己的文具用品,准备离开。 教室门是打开着,她听到敲门声,回头望去。 只见谭振川站在门口,温柔的微笑着:"忙到现在?看来我不加薪都不行了。" 李欢的时薪,早已经从九百调到一千二了。 今天,谭振川换了新发型,用造型液辅助,将浏海稍微往上抓起,露出额头。 他穿着修身版型的白衬衫,衣摆长度盖住了腰带,长袖子只卷了一折,配戴银色大圆面腕表,牛仔长裤与白球鞋。 一如既往的痞帅与雅致。 李欢发现,谭振川会依照当天的造型,配戴不同颜色与款式的手表。 她微微一笑:"我要回去了。"继续回头收拾书包:"我的部分提早录完了,下礼拜,你可以再给我一些。" 李欢也参与录制视障学童的有声教材。 这个月,因为参与录制的袁老师生病,谭振川二话不说,接下她负责的章节。 李欢知道了,也想帮忙,她牺牲睡眠,将自己的部分赶录完成,空出时间来,分担袁老师负责的部分。 谭振川温声说道:"谢谢。可是我怕你太累,你还有学校课业,可别忙坏了。" 他看着人美心善的李欢,浅浅一笑,内心蠢蠢欲动。 "不会。做这件事,我很开心。"李欢边说,边整理考卷。 平日里,谭振川晚上的时间,都将课程排得极满,中间少有休息,但只要是李欢来上课的日子,他总要挤出时间,出现在她面前,哪怕只有短短十分钟也行。 他知道,自己有不容忽视的魅力。 谭振川见李欢没怎么看他,他可不允许,径自来到李欢身前,说道:"上课的时候,声音要从丹田出来,你用喉咙发声,很容易累,声音也不够大。" 他刚刚得知,有学生向贺慧瑜反映,李欢上课声音很小,于是特来指导。 百年树人(十一)纤纤小手 他边说着,边示范给李欢看:"想象着一股气在这里……" 李欢放下背包,与谭振川对面而立,跟着他练习腹式呼吸。 谭振川非常喜欢李欢,但唯恐追求太急躁会吓跑她。 所以相处时,总是小心翼翼,一开始,只敢给予工作方面的关心支持,尽可能控制自己的言行,以免表现太过,适得其反。 另一方面,他也不太愿意跟工作上的同事,发展恋情。 不小的年纪与人生经历,让他有着比年轻男孩,更多的冷静与耐心,能沉住气,只管展现自己的魅力与体贴,在不经意间,吐露自己不容小觑的财力。 他刻意让李欢,在毫无压力的情况下,与自己相处超过半年,再慢慢出手,只待李欢工作满一年离职后,就与她相偕成双。 "......讲到重点的部分,就放慢,拉长音,这样,学生也能够更清楚的掌握,你想要给的信息。" 谭振川看着桌上一张考卷:"可以借我一下吗?" 李欢点点头。 他将考卷拿起来:"我念一道题目给你听,你试着从中辨别我的音量跟语速,是不是有大小、快慢跟长短。" 李欢点点头。 他教了李欢说话时的停顿跟语调。 练习了将近十分钟,李欢已掌握要诀。 谭振川语带俏皮:"你声音好听,再来一点抑扬顿挫,就更完美了,我当学生的时候,如果能遇到你这种老师,我读书一定会更认真。" 李欢掩嘴而笑。 谭振川柔声道:"常常练习,慢慢的就能掌握技巧。" 李欢点点头:"不好意思,我知道你的课排得很满,都已经这么忙了,还花时间教我。" 谭振川露出酒窝。 "没什么,你教的好,对我的补习班也有帮助,看看你才来一学期,学生不但都有留班,而且已经从七个变成十四个了,这都是你的功劳,你对学生的付出,我都知道。" 他的忧郁双眼,饱含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李欢看着有点紧张,装作若无其事。 "教书跟读书不同,读错了是自己的事,教错了可是祸害别人,当然要慎重。" 谭振川稍稍靠近了李欢:"百年树人,教育是良心事业,我很高兴,你的想法,跟我一样。" 李欢抬头看着他,报以微笑。 这个外表雅痞坏坏,内心却是善良柔软的男子。 谭振川看着李欢的娇美容颜,忍不住伸出右手,轻轻拉起她的左手。 李欢一愣,连忙低下头,却看见他牵着她的手,一时之间,眼睛不知道要摆哪里,有些不知所措。 谭振川温柔微笑着,真心喜爱眼前这个可爱聪慧的女孩。 他接着牵起她的另一只手,轻轻将她的纤手,握在手中,丝毫不带力道。 因为太想得到,对她,他格外小心。 他知道,像她这样的女孩,必定追求者众,所以自己绝对不能鲁莽,要特别谨慎,必须在有把握时,才能出手。 李欢感到有些慌张,有些害羞,还有些欢喜。 她轻易挣脱他的手,转身拿起背包,连再见都没说,发烫着脸,一溜烟的跑下楼。 谭振川回忆刚才李欢小脸胀得通红,他微笑着握着自己的手掌,他知道,他和李欢之间,已经更进一步了。 李欢下楼,径自来到隔壁,找柜台老师贺慧瑜,谈学生上课的事。 另一旁的柜台女老师,三十五岁的萧淑梅,正向学生家长收取补习费,顺道推销其他科目。 "如果多补一科英文或是数学,可以打九折。" 学生家长看着讲师学经历,一方面考虑着时间与金钱是否划算。 其余三名国中女班导,年龄皆在三十岁上下,各自在专属座位上,用电话联络学生家长。 刚刚大学毕业的国一班导,仔细研究班上学生朱雪纯的成绩单,想好要跟家长说的话之后,她拨通电话。 "雪纯妈妈好,我是爱馨补习班的王老师……您好,请问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在补教界当导师,已有六年资历的国二班导,刚接通了电话,换个舒服的坐姿,正准备跟家长开聊。 "妍妮昨天来试听英文,我问过她,她说想在这里上,还要回去问妈妈……妍妮妈妈,你要不要让她来上看看?你们有聊过吗……" 国三班导,在补教界已有十年资历,从其他补习班的安亲班,转职到这里,已经带了五届国三班,在学生间风评颇佳。 "……昱云很乖的,是妈妈教的好,我好喜欢他喔。"说着呵呵笑了起来。 "他回去有没有跟妈妈谈过上课的状况……" 李欢一心二用,一边与贺慧瑜谈论工作事宜,另一边听着三名国中班导与家长的电访,只觉得这些班导的话术,堪称模范,心中暗自佩服。 李欢的小学数学班,由于是新开课程,人数又少,所以让贺慧瑜暂居家长与讲师之间的沟通桥梁,以及补习费的催收。 贺慧瑜听了李欢谈及樊翊成的上课状况,这才毫不隐瞒,说起许多樊翊成超乎年龄的言行。 "去年中秋节,我们补习班举办烤肉,我跟淑梅,一人负责一个炉子,烤肉给大家吃。" 她边说着,边伸手,指向李欢右手边的布告栏。 李欢跟着望去,那上面有几张中秋节师生联欢晚会的合照。 "翊成跟弟弟,就一直跟在旁边,看我们烤肉。我烤香肠的时候,他看着香肠,跟身边的弟弟说:[我们长大了,就会这么大。]" 李欢一愣! 贺慧瑜接着说:"当场......我们几个女老师,脸都绿了。" 李欢随即想起,自己刚才跟樊翊成说起[姓氏是根]的时候,他那张肉肉的可爱脸庞,现出贼贼的笑容。 继而想起,几个月来,这孩子动不动就牵着她的手,紧紧不放,或是整个人赖在她身上。 现在想来,这外表像天使,看似单纯无害的十岁孩子,内心早已经不单纯。 百年树人(十二)早熟果子 "他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个?"李欢觉得,一般小孩子看到美食,都是口水直流,怎么会想到那边去? 贺慧瑜一副[你太单纯了,所以不懂。]的表情说道:"因为整天都在想那回事啊。" 李欢狐疑的"啊"了一声。 贺慧瑜接着说:"可能是自己去找来看的,要不然就是在家搜到爸爸没藏好的书刊或是光盘,翊成有时候,会说一些跟他年龄不符的话来。" 李欢至此终于明白,樊翊成常常发愣的原因,这点,她实在无能为力。 她暗自提醒自己:"以后不可以再将他当成天真可爱的小弟弟,要跟他保持距离。" 她为樊翊成感到可惜。 "其实像翊成这样聪明的孩子,只要有计划、有方法的引导,他能够完成少数人办不到的成就,但是如果不幸走偏,毁的也比常人更加彻底,但是我看他妈妈好像没在担心。" 贺慧瑜叹道:"只会生不会教,所以让电视网络来带孩子。才十岁的年纪就这样了,将来怎么得了?" 李欢心想:"怡蓉也才十一岁,就已经为爱伤心,为情憔悴。人生经历跳得好快。" 她接着问起最近新来的学生,对于自己上课的方式,反应如何,才得知,原来学生觉得她上的很好,但是上课声音太小。 李欢这才知道,谭振川刚才的一番好意,他没有在自己面前提这件事,只是教自己用丹田发声,这般体贴,怎不教人感动? 谭振川下楼后,让排队等待问辅导老师问题的高中学生堵住,追着问了几题化学,一路跟到隔壁。 李欢坐在柜台外,与贺慧瑜说着学生上课的状况,正背对门口,谈话间,谭振川的声音,由远而近传来,终至进了门口。 "这都是sp3d,这边才是dsp2……同核双原子分子的分子轨域图要熟悉啊……" 李欢耳听得谭振川跟学生讨论问题,一边仍与贺慧瑜说着学生上课的状况。 谭振川眼角瞥见李欢的背影,嘴里仍不停的指导学生。 "......可以利用键级判断分子的稳定性......配位基强弱的顺序背熟一点,答题速度才会快,我不是有教口诀吗......" 他从容的经过李欢身边,一路往楼上教室走去。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他与李欢从朋友做起,让李欢慢慢熟悉自己,接纳自己,再慢慢爱上自己。 毫无压力,不知不觉。 谭振川身为补习班负责人,除了自己授课的班级,也会关心其他讲师上课的情况,以及学生和家长的反应,这些信息,皆由贺慧瑜定期向他汇报。 学生问题说得差不多了,李欢向贺慧瑜道再见,往隔壁停车坪牵车,准备回家。 她想起在一本书上看过的真实案例。 有一个十二岁就念博士的天才,在十五岁取得博士学位后,顿感失去继续探索人生新知的乐趣,她觉得人间世事她已学全,她的人生再无意义。 李欢发动机车骑上路,一路上,开始回忆自己小学五年级,都在想什么?做什么? 好像都在想吃的吧,最喜欢玩荡秋千。 她想起父亲、母亲和阿嬷带着她到公园荡秋千,溜滑梯的往事。 年幼时期虽然跟着阿嬷看过不少电视剧,跟着剧中人物同悲同喜,为剧中男女主角的生离死别难过,为主角的勇于追爱摇旗呐喊。 但那些爱恨情仇,终究是大人们的事,当时可从未想过在现实中操练。 因为小李欢接收外界信息时,身边总有家长陪同,尤其阿嬷总在观影过后,对于过度戏剧化,以及夸张不合理的剧情安排给予纠正,并适时教导李欢正确的价值观。 而现在的小孩,接收各种讯息,比李欢小时候,更加容易。 又有几人,能有幸像李欢,拥有愿意花时间陪伴她成长的母亲和阿嬷? 从四面八方接触太多没有过滤的信息,自己又没有能力分辨虚实,一个个养成既早熟,又没有全熟的模样。 她爱单纯可爱的小孩,觉得小孩就应该保有符合年纪的简单率真,而这些提早半生不熟的孩子…… 李欢觉得,真是太可惜了。 提早被催熟的果子。 早熟......早烂啊。 ------ 当年高哲成奉父母之命娶了马秀卿,一年后便一举得男,还是三胞胎。 而高哲成婚后,常夜宿高云溪住处,但自从知道儿子患有口吃,便不敢与高云溪亲近,更不愿回家。 他虽已身为人父,但心中对父亲高霸业的严格打骂式教育,仍带着畏惧,与深切的反感。 无处可去之下,便借口工作忙碌,常常夜宿公司。 丈夫的心不在自己身上,马秀卿犹努力想尽办法,希冀增进夫妻感情,怀孕期间带来的身心痛苦,都是自己独自面对。 她还是常常安慰自己,丈夫是事业心太重,直到生子那晚,夫家的公公、婆婆,家里佣人,以及娘家人,全都出动。 唯独他依旧没出现,那之后,她便对他心冷。 一心想着,等孩子年满十八,就提离婚。 而马秀卿其中两个男孩,却又在三个月内相继夭折。 她之前因为怀了三胞胎,已耗去大半体力,又因为两个幼子离世,而哭坏了身体,时不时就挂病号。 高耀胜集三千宠爱,正是名正言顺的高家第三代,自小便当成继承人来栽培,但他在学习上吃不了苦,加上母亲百般溺爱,个性轻佻不端。 他从小便看出父母感情不睦,父亲对自己也是少有亲近,常常不回家,因而父子之间,感情淡薄。 他哪里晓得,父亲年轻时的那段往事,更不知道,他与父亲之所以感情疏离,其实是因为高霸业对独子的不当管教,让高哲成也当不了好父亲。 马秀卿在高耀胜十三岁那年,因病离世。 此后高耀胜更是无人在身旁管他,加上在学校认识了一些狐群狗党,他身上有钱,大家便奉他为老大,实则是利用他见识浅薄好欺骗。 年纪越大,越是顽劣不堪,被逼着考大学,结果五科总分不到二十。 这样的烂成绩,气坏了高霸业。 高哲成还因此事,差点挨揍。 百年树人(十三)自私的爱 在高家豪华气派的客厅里。 高霸业举起高尔夫球棍,正准备朝着儿子身上爆打,却感到一阵昏眩,丢了球杆,跌坐沙发上。 已经四十三岁的高哲成,一边想着要将凶器藏起来,一边只敢眼神关切父亲。 他趁没人注意时,偷偷将地上的球杆,往沙发座椅下踢去,战战兢兢立在一旁。 "大哥别气。"这温柔话语,来自高霸业的二房,四十二岁的美貌女子,杨雅莉。 高霸业丧偶未再另娶,六十一岁那年出了车祸,便找来刚从护校毕业的杨雅莉,照料他的起居。 两年后,杨雅莉便跟了高霸业,至今未有子嗣,但她个性上不贪求非分名利,因而深得高霸业欢心。 高霸业自年轻时就刻意节欲,避房养生,如今高龄八十三,却看似六十出头,身形结实壮硕,白发浓密,脸庞紧致,骂起人来,总会震得身旁人的耳中生疼。 杨雅莉轻抚丈夫胸口,给他缓缓气:"不是还有录取一间大学吗?将来也是大学生哪。" "那什么野鸡大学,丢人现眼,让他去读四年,要我这把老骨头……" 他气极了,停了一会,接着说:"要我去深山躲四年?" 杨雅莉安慰丈夫:"有些人晚开窍,大学读四年,不可能毫无收获,说不定……" 没等她说完,高霸业回头对儿子大声一吼:"给他准备留美!" 吓得高哲成陡的跳起,嗫嚅道:"可是他外文能力差,恐怕申请不了好学校……" 他正想跟父亲讨论,是否让儿子重考一年。 不等他话说完,高霸业又是如雷吼声:"老子给你留这么多钱,干什么用的!" 言下之意,是要儿子花钱找关系,让孙子进名校,嘴里不肯言明,膝下子孙,一代不如一代,他又急又怒。 "大哥,你忘啦,咱们汉升读的可是名校数学系。" 杨雅莉与高哲成年龄相仿,个性随和,高哲成多次在父亲的暴打下,幸得杨雅莉解救,渐渐地跟杨雅莉亲近,将她当成可以说得上话的长辈。 马秀卿病故后,杨雅莉与高哲成促膝长谈,才得知他与高云溪的恋情始末。 她同情高云溪母子,若不是尊重丈夫的决定,她老早想去探望这对母子。 她一样同情马秀卿,一桩错误的婚事,三个人痛苦。 她心中等同看待高耀胜与高汉升,但如今高耀胜明显不如高汉升,这些年来,高家倾尽所有的栽培他,谁叫他如此不长进? 如今马秀卿也已过世多年。 这时候,也该给高云溪母子一个进入高家门的机会,还给人家一个公道。 她自认这么做,是为高汉升好。 岂料,她所谓的好,却不是高汉升想要,反使他的人生,更添愁苦。 此时杨雅莉一径的鼓吹丈夫,重新看待高汉升这个稳重自持的孩子,他才是高家名符其实的长孙。 "......而且还修了辅系,好像是......是财经哪。"她说着看一眼高哲成,见高哲成肯定的点头,她才笃定自己没记错。 是了,高霸业这才想起,高家还有一个男孩。 之前因为高汉升的母亲,以及他的口吃,让高霸业认为,这孩子不堪当高家子孙,现在一经对比,高下立判。 之前高汉升的缺点,都是别人的基因差。 如今高汉升的优点,都是遗传自他高霸业。 想到高家还有救,他心情大好。 "把孩子带回来让我看看。"高霸业想起学业有成的孙子,语气顿时柔和不少。 杨雅莉开心的瞥了高哲成一眼。 "是。"高哲成恭敬应答。 "耀胜的事,你可得给我赶紧办好。"高霸业依旧不愿放弃这个孙子,现下鸡蛋放在两个篮子里,心情宽慰不少,不自觉的微微一笑。 之后,高霸业要求高汉升单独入住高家,学习接触家族事业,高汉升不肯,除非高家愿意给母亲名分。 但因为高耀胜无论如何不肯接受,他听说了事件始末,更加痛恨父亲,认为母亲被骗婚,是高家对不起她。 这件事演变成无解习题,双方僵持不下。 之后,高家动用人脉与大把钞票,到处打点,才将高耀胜送进名校。 高云溪长期劳心劳力,郁郁寡欢。 虽然身为物理治疗师,帮助别人更好的使用身体,却不愿善待自己的身体,耗损过大,五十多岁起,身体各处,陆续出现问题。 她强忍病痛,直拖到不能再拖,才由儿子陪着去医院做检查,也获知得了肝癌。 高哲成只在农历春节期间与中秋节,会来探望高云溪母子,从不留宿,用过晚饭就离开。 更多时间,是到学校找高汉升,带他上餐馆吃饭。 高汉升年纪渐长,了解父母的情事,因为心疼母亲,一度拒绝与父亲见面。 经过高云溪的开导,渐渐的原谅父亲,但却不愿再同他一起上餐馆吃饭。 他的成长阶段,从未全家一起出现在公开场合,这一点,令高汉升始终耿耿于怀。 高云溪隐瞒高哲成自己生病的事,并严禁儿子透露任何消息,癌症末期,无法再经由化妆掩盖病容,更借故避开高哲成的探访。 "我不要别人同情,更不想让他见到我又老又病的模样。" 高汉升虽然理解母亲,但总觉得母亲真是过得太委屈。 眼见母亲病情一直无法好转,高汉升为此常常哭泣,害怕失去母亲。 他搬回家陪着妈妈,在五股与台北之间,一百六十多公里的距离,来回奔波,一边陪着母亲抗癌,一边准备学校课业。 然而高云溪的人生实在太过辛苦,长期抑郁,加上病痛,求生意志并不坚定。 期间,高云溪多次嘱咐后事,高汉升不愿接受母亲看似交代遗言的模样,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高云溪过世前三天。 "你认真听我说。"她自知时日无多,急着跟儿子把心里话说清楚。 "我从来没怪过你爸爸,因为他才有了你。因为你,我感激他。"她轻轻握住儿子的手,她已经没力气了。 高汉升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哭到视线模糊。 "回到你爸爸身边。"母亲望着儿子,眼神空洞,因为病重,她已经看不清儿子脸庞。 百年树人(十四)母子情深 高汉升认为母亲生病期间,父亲从未参与陪伴,这算什么家人? 他不肯。 "妈,我现在可以赚钱养活自己了,不需要靠他,为什么还要……" "为你好。为我争口气。你也有责任,那是你该有的位置,原来就是你的,只因为我的出身,让你委屈了。" 高汉升摇摇头:"就因为我是你儿子,才能遗传你的优点,别人我不希罕,你是世上最好的妈妈。"语带哽咽。 她临终前,一再嘱咐儿子,一定要回到父亲身边,光耀高家门楣。 她吃力的抬起骨瘦如柴的手,想跟平时一样,轻抚儿子面颊。 高汉升一见,立即将脸凑上,轻轻将母亲的手,覆盖在自己脸上,心中苦涩难忍,泪水已在眼眶中充盈。 他使劲不让滑落,唯恐母亲看见,总要让母亲知道,自己已经长大,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让母亲临别时,徒生担心。 高云溪枯槁蜡黄的脸上,那双望着儿子的眼睛,依旧充满爱怜,在她眼里,这孩子,仍是那个依偎自己膝下的五岁孩童。 她有些分不清虚实了,只道孩子还小,舍不得离开啊。 无可奈何。 她突然间又清醒,想起儿子已经长大了,她张嘴说话,几不可闻。 高汉升附耳倾听。 "答应我……别怪你爸爸……我的后事办完……就跟他回去……"她努力吸了一口气,微张的眼睛突然睁大。 那是她最后一句话。 从发现癌症到开始治疗,不到一年便病逝家中,享年五十五。 隔壁江超群上大学后,举家搬迁台北。 高汉升失去母亲,也没有好友相陪。 他按着母亲的遗愿,没有通知任何人,忍着悲痛,独自一人处理母亲所有的丧葬事宜。 他联络上殡葬礼仪公司。 三十岁的男性礼仪师邹世昌,来与高汉升接洽,得知高云溪的状况,向高汉升建议。 "是不是先送到殡仪馆存放,之后其他的家属,也能来瞻仰?" 高汉升一怔,存放? "冷冻柜吗?"他说着差点哭出声来,极力克制情绪,不想在外人面前流泪。 "是。这样状态会比较好。"邹世昌带着理解的表情,看着他。 "不要。"他不忍心让母亲受冻:"她现在状态也很好。" "高先生,是这样的。"邹世昌温声解释:"因为是病逝,外表看不出来……" 高汉升抬手阻止他说下去:"就放我家。" 邹世昌也遇过相同案例,于是改采另一个方案,说道:"放家里的话,建议明天早上小殓,就是先入棺,否则邻居知道了,恐怕会有一些不方便。" 高汉升默默点头。 一切施行细则与相关收费明细谈妥,邹世昌离开前,向高汉升要了一张高云溪的照片,作为遗照使用。 高汉升挑了一张母亲生前最爱的照片,交给邹世昌。 高云溪母子,长期住在高哲成安排的透天厝。 第二天一早,邹世昌另外带了一男一女,合力将客厅布置成灵堂。 每日一早更换的供品,皆由邹世昌负责张罗。 之后,一切按照邹世昌告知的习俗来处理。 由于高云溪跟娘家亲戚早已断了联络,一直隐居北部。 如今,高汉升是唯一守灵人,也像之前无数个夜晚,母与子,是对方唯一的依靠。 今晚,他高大英挺的身子,跪在母亲的棺木旁。 小时候,母亲常坐在高汉升的床沿,让他靠着睡。 这一年来,母亲生病期间,他也常在母亲床边,靠着母亲睡。 屋外,大雨淅沥淅沥扑打地面,寒风自窗外不断透进,他瑟缩着身子,忘了添衣,不自觉又向母亲棺木靠近了些。 他怔怔望着母亲遗像,无声哭泣,他想妈妈。 上大学后,偶尔因为忙课业、忙社团没回家,常常一连几天,直接在学生宿舍过夜。 母亲知道,儿子一忙起有兴趣的事,就忘了吃饭,所以总会特地做些儿子爱吃的水煎包,带着从五股骑车到台北儿子的宿舍等他。 若儿子不在,她就在宿舍外等待,见了儿子,知道儿子忙,看了儿子一眼,话不多说,立即离开。 "妈,下这么大雨你怎么还来,又湿又冷的。"高汉升担心母亲。 "没事,顺道看看我儿子。"高云溪看到儿子健康平安,就这么一眼,跋山涉水都值得。 "我担心你嘛。"高汉升也是个孝顺孩子,他看到母亲带着美食,风尘仆仆冒雨赶来,还在宿舍外面吹风,实在心疼。 从高汉升读大一,直到高云溪罹癌末期无法起身,一年四季,她不畏风吹雨淋,皆是如此。 每当高汉升在外遭遇挫折,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母亲。 只有母亲,可以让他卸下心房,不必伪装坚强。 因为母亲无限的包容和伟大的母爱,他可以毫无顾忌的在母亲面前,呈现最真实的自己,可以向母亲倾诉心里委屈。 而母亲总能给予他安全感,激励他再生信心。 高汉升自小在这样的环境成长茁壮,自然对母亲的教诲,点点滴滴铭记在心。 母亲在儿子心里的地位,无人能取代。 而母亲对儿子人格的塑造,在她离开后,时间越久,越见其影响力。 如今…… 母子相依的场景不会再现。 犹如半梦半醒之间,直到现在,高汉升还是无法相信眼前这一切,想到与母亲天人永隔。 这世上最爱自己的人,他最尊敬的母亲,再也不能跟自己说话,心中一阵凄苦,泪水无声滑落。 高耀胜虽然靠着走后门进入名校,然而终究是扶不起。 他吃不了苦,加上语言不通,待不了一个月,便偷偷回台,靠着杨雅莉暗地里自以为[为他好]的金钱资助,又浪费了半年大好青春时光。 直到警局通报,高耀胜因吸食违禁物品过量而亡,高哲成才知道,儿子一直在台北。 失去了小儿子,高哲成没有时间伤痛,旋即来找高云溪,准备讨论将母子二人接回高家的事,这才知道,高云溪已经过世两天! 百年树人(十五)悔之晚矣 这一切太过震撼! 半年前还好好说话的人,如今……竟躺在棺木里! 他震惊的看着客厅一角的棺木,以及桌上供品,还有……高云溪的遗照。 那回眸甜笑的照片,正是两人情浓时,他拍的。 他呆呆的说不出话来,隔了好一阵,愕然说道:"怎么会?上次……见面还……好好的?" 他上前走了几步,双脚有些不听使唤,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高汉升赶紧上前搀扶。 高哲成抓着儿子肩膀,追问高云溪生病始末。 听着儿子述说高云溪的生病过程,他看着照片里,她的笑容,两人相处的点点滴滴,从相识、相恋,到被迫分开,所有回忆,全部涌上心头。 高哲成几近崩溃,捶着自己胸口。 一激动,他口吃又犯。 "是我……我的错,让你连……最后一面……也不肯……见我,……故意要……让我终……终身遗憾,你……好狠……啊……" 涕泪纵横。 高汉升哭喊:"不是那样的,妈妈不想让你为难,她只想在你心中留下美丽的印象,所以才避开你,到癌末的时候……已经不好看了。" 高云溪驻颜有术,即使超过五十岁,仍是个风姿绰约的女人,直到离世前半年,外型才开始崩坏。 他摇晃着身子,走上前,颤抖着伸出手,轻抚棺木,犹如轻抚她的脸,接着俯身将头靠上棺盖,像昔日与高云溪相依偎的模样,好久好久。 高哲成这才理解,也才知道,原来这女人对自己,竟情深若此? 其实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高哲成接着想起,此生与高云溪,再无相见之日。 他悲恸不已。 "我……怎么会……在乎……你这样……包容我……"他单手摀着脸,边说边哭,断断续续,努力要把话说完,说给她听。 高哲成连哭泣,都比一般人优雅,天生的娇贵之气。 高汉升的眉目口鼻与巴掌小脸,神似母亲,举手投足的矜贵气质,则遗传自父亲。 高哲成屈膝跪倒,单手攀着棺盖边缘,额头抵着棺木侧边:"我如果……嫌弃你……我还……是人吗?" 越激动,越说不清,一张脸胀得通红,他擦去脸上涕泪。 "我避……开你,就是……因为……太爱……爱你了。"短短一句话,他花了好长时间还说不清。 "我怕…………"他抬头看着高云溪的照片,想起二十岁那年,高云溪温柔指导他说话的方式,他努力照着做。 隔了一阵子,接着说:"我好怕……下一个……孩子又……又……像我……我会……疯掉的。"说完又摀着脸,失声痛哭。 他今年四十三岁,心中认定的妻子却离开了。 至此,他真的成了鳏夫。 高云溪活着时,他刻意保持距离,虽然很少见面,但至少她在这里,他想着就心安。 如今再也见不了面,昔日那浓烈的爱恋,却如潮水般溃堤。 在他的脑海里,她永远是那个姿容秀美,能燃起他狂热欲望的女人。 折磨! 从今天开始! 自高汉升有记忆以来,父亲从来都是从容优雅,话极少。 他第一次见到父亲,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却激动的,连话都说不清楚,这模样,令他看着辛酸。 高汉升已经二十一岁,因为李欢,让他深刻体验了爱,对于父亲与母亲之间,那错纵复杂,无奈又坎坷的情路,也有了一定的理解。 再见到父亲,此刻的真情流露与告白,他原来心中固执着对父亲的埋怨,至此开始消散。 高汉升好想念母亲,他啼哭着喊道:"爸爸,我们一起哭到死了去见妈妈。" 他孤独的哭了两天,如今,父亲伴着他,父子俩在灵堂前,各据一头,哭到睡着,醒了再哭,从早上哭到天黑。 期间,司机汪志维在约定时间,开车来到门口,等了将近一个钟头,在门口望了几回,始终不敢上前打扰,只得回车上等待。 高汉升醒来,灵堂除了供桌上的几盏烛光,四周一片漆黑,他起身打开电灯,点了一炷香,对着母亲遗照拜了拜。 那刺激的强光,打进高哲成的眼睛。 他勉强起身,张着肿到几乎睁不开的眼睛看着儿子,再凝望高云溪的遗照,隔了一会,说道:"公司还有一些事要处理,我明天再来。" 他朝门口走了几步,再回头,想跟儿子说些[好好照顾自己,别忘了吃饭]之类的话,却又想着,现在说这话,有些多余,直走出门。 父亲离开后,高汉升想起,明天有一场期末报告,他回房间,带着笔电和几本书,回到一楼灵堂,在母亲的身边,开始撰写报告内容。 不到半小时,高哲成带着几包食物和热饮返回,见儿子忙着,只简短说了一句:"趁热吃。"随即离开。 高汉升准备期末报告,一直忙到天亮才完稿,并将投影片内容备齐。 他看一眼手表,正当早上十点半。 下午两点十分,是大四上学期,最后一堂课的期末报告。 高汉升仔细检查所有文件。 他的轻浏海侧分,往两旁梳起,平常出门前会打湿,再稍微用吹风机辅助定型,今天实在没心情,所以随便用手拨了几下。 一般上台报告,高汉升必定事先演练好几次。 这一次,因为母亲的缘故,他只将讲稿和power point 内容准备好,对于口头报告,完全没有时间演练,内心有些忐忑不安。 他准备在十二点左右先到学校,将电脑和投影机做适当的设定与调整,剩下多余时间,再来演练口头报告。 他穿着圆领铁灰色棉t,外罩白色牛仔外套,深蓝色窄管七分裤,白色球鞋,他将文件整理好,与笔电一起收入牛仔布背包里。 到了学校附近,停好机车,一部休旅车经过他的身边,停靠在前方,下来一名男子。 高汉升一眼瞥见,这个相当引人注目的成熟男子,他站在休旅车旁边,直朝着校门口张望,像是在等人。 高汉升摘下安全帽,对着镜子,一边整理头发,一边看着眼前的男人。 只见此人,浑身带着狂野不羁的气息,充满男性魅力,连他身为男生,都忍不住想要学习仿效。 这样的男人,高汉升只在电影里看过,在台北街头亲眼所见,还是第一次。 他戴着一副墨镜,身着深蓝色休闲西装,里面是一件天蓝色polo衫与深蓝色牛仔裤,搭配同色系休闲鞋。 百年树人(十六)那个男人 高汉升的发量多,不喜欢用造型液来涂抹抓发型,所以剪发时,总让造型师直接剪出层次。 他一直是短发,平常只在乎干净清爽,有时带着层次刘海,有时将浏海往旁边拨,露出额头。 他仔细观察那男人的发型,他将头发一根根的抓出层次感,高汉升颇为心动,想着若是自己也这样穿搭,会是怎样的效果? 不知道,李欢喜不喜欢,自己这样的打扮? 男人发现高汉升的视线,也回头端详了高汉升几眼,之后便不再理他,只顾着朝校门口看着。 高汉升背起自己的背包,将安全帽收进行李箱,正准备往学校走,眼见那男子朝前方招了手。 高汉升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赫然看见李欢,她望着这个男人。 高汉升狐疑看着,心想:"他们认识?" 那男子摘下墨镜,李欢笔直的朝他走近。 高汉升不愿相信这是真的,他僵直站在原地,看着李欢。 而李欢,确实是朝着那男人走去,两人在车子前方说了几句话,男人为李欢打开副驾驶座车门。 高汉升在心里呐喊:"别上车!" 李欢准备钻进车子前,不经意的抬眼,没想到会望见高汉升,她有些诧异,停了三秒,还是钻进车内。 男人随即也踏进驾驶座,发车离开。 高汉升知道,李欢是独生女,两人之间的互动,看来十足是男女之间的关系。 他的心,直往下沉,站在原地好一阵子,脑筋一片空白,突然感到有些昏眩。 这才想起,从昨晚到现在,因为没有食欲,只喝了豆浆,估计是血糖太低。 他想着,等会要上台报告,可不能空着肚子,于是往附近的自助餐厅走去。 在餐厅,他夹了菜,付了款,依旧觉得手脚不像自己的,脑筋也不太清楚,一边食不知味的将饭菜放入口中,一边想着李欢跟那男子会到何处? 一想起两人同处一部车上,高汉升就难过的胃痛,勉强又吃了几口,他看了手表一眼,才发现自己一发呆,竟耽搁那么多时间! 两点十分的课,还剩九十分钟。 他赶紧起身收拾好餐具,离开自助餐厅,往学校走去。 一路像是漫步在云端,轻飘飘的,不着陆地般的来到教室。 这堂课,是财经系开的课,当得知李欢准备修财经辅系时,高汉升也跟着申请,于是双双得到修辅系资格。 他靠坐在椅子上,脑子里,总忍不住的想象,李欢跟那男子之间,可能发生的,各种他不能接受的场景。 他倏地起身,往洗手间走去,洗了一把脸,警告自己不能再想,先管好等一下的报告。 回到座位才发现,背包竟然不在座位上,不禁大吃一惊! 还有三十分钟上课。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思考,背包应该在哪里? 这才想起,应该遗落在自助餐厅。 几名同学陆续进教室。 "嘿。等一下要报告喔。"同学谷健行朝他打招呼。 财经系班代谷健行,个头小,皮肤黝黑,是个热心助人的阳光男孩,经常主动提供李欢与高汉升系上考古题,告知课堂临时取消或其他相关通知。 而李、高两人,一个是绝世大正妹,一个是超级大帅哥,加上两人成绩优异,所以必修课分组时,总被谷健行拉着同一组。 他恳请谷健行帮忙:"我背包丢在餐厅了,能不能帮我跟老师说一下,轮到我的时候,先让后面的上去,我会赶回来。" 谷健行同情的看着他,说道:"去吧。小心一点。" 高汉升走了几步,又回头:"我到门口可以传简讯给你吗?等里面的人报告一段落,你打电话给我,这样好吗?才不会影响别人。" 谷健行点点头:"没问题。" 高汉升一路奔到餐厅,刚刚自己的座位上,已经不见背包。 他吓出一身冷汗! 赶紧转身,着急张望着,找寻餐厅老板,不一会,老板从厨房走出来,他上前询问。 "啊,是你的啊,刚刚我看见了,帮你收起来了。" 高汉升是自助餐厅常客,老板对他印象深刻,也对他存着好感,因此也不多加盘问,便将背包还给了他。 高汉升取回背包,已经是上课时间,他迈开大步冲回学校。 李欢觉得应付数学本科,游刃有余,又修了财经辅系,所以到了大四,还在赶修财经系学分。 她在爱馨补习班的课,也将近尾声。 谭振川已开始征求小学数学老师,来接替李欢。 李欢在补习班工作,已经八个月,谭振川因为赶着跑班,两人在补习班,常常是擦肩而过,甚少交谈。 每次谭振川特意拨空来找李欢,说话时间也不过十分钟,就忙着去上课。 他想跟李欢更加亲近,只有另外约时间碰面。 他平时周一到周六晚上,都在补习班讲课,周日才休息,他早想约李欢周日一起吃大餐。 但又怕太刻意,给李欢带来压力,左思右想,决定赶在中午时段,在李欢上课期间,约她吃中饭。 "我就在附近,有空的话,一起出来吃个午餐,好吗?用过饭后,我再送你回学校上课。" 李欢原来上午在学校上课,中午都是回家吃,但最近这两个月来,谭振川已经邀约多次,都被李欢以各种理由婉拒。 虽然与谭振川同在一个补习班,又是老板,但因为相处时间不多,即使已经在补习班待了八个月,她对谭振川的印象,除了无法忽视的魅力之外,顶多就是,人挺好,再多也没有了。 而李欢本身,又是个极慢热的女孩,对别人来说,这样的关系,已经可以勾肩搭背了,但对李欢来说,她自觉与谭振川之间,仍是有段距离。 她对谭振川的背景,并不了解,认为跟这样一个男人一起吃饭,应该会很尴尬。 直到最近,李欢想着,自己即将离开爱馨补习班,将近一年来,接受谭振川多方照顾,对于指导学生,或是与学生之间的相处,也提供了不少独门经验与技巧。 于是,便答应他的邀约。 百年树人(十七)孔雀开屏 李欢却没想到,与谭振川一起吃饭,很有趣。 不但没有想象中的尴尬,而且相当轻松自在。 他是个拥有绝佳品味,懂得精致过生活的男人。 他知道哪里有美食,知道什么菜,适合搭配哪一种饮品。 他去过好多地方旅行,都是小住一个月以上。 他观察入微,说出来当地的风土民情,比李欢从书上,或是报章杂志上看到的,还要有趣的多。 一顿午餐吃下来,谈的,尽是他丰富的人生经历。 自从三个月前,谭振川牵了李欢的手之后,便不再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他只是让李欢明白了他的心意,他的追求,但觉像是一股涓涓细流,让人感到可喜,却不带压力。 于是,她与他,很自然的共进午餐,吃了一次,又吃了一次。 "一直让你请吃饭,我觉得很不好意思。"李欢觉得,让人连请两次,应该够了。 谭振川闻言,那忧郁的双眼,更加忧郁:"我一直是一个人吃饭,我还要谢谢你,愿意陪我这个孤独老人一起吃饭,是我不好意思。" 李欢听了,不知道要笑,还是安慰? "你哪有老啊。"她觉得,还是安慰好了。 "我不年轻啦,被嫌弃,也是应该的。"那是郁郁寡欢的口气。 "谁嫌弃你了?我觉得跟你聊天,很有趣的。"李欢说的是真心话。 家里都是女人,她从未单独跟一个,年纪相当是叔叔辈份的男性,一起吃饭,并且自在的聊天。 "那就别拒绝我了,你觉得有趣,我也很开心,是真的好开心。"谭振川很诚恳的说着。 "那我要自己付钱。"李欢觉得,不应该白吃人家的。 "你帮我把一个数学班的人数,扩大成两倍,谁欠谁还不知道呢,要算的这么清楚吗?" 谭振川不遗余力的要让李欢接受午餐邀约,什么理由都用上。 李欢不愿太常与谭振川外出吃饭,免得阿嬷询问,对于谭振川,她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所以这件事,她没有跟家人提过。 她没料到,经由吃饭,的确是快速认识谭振川的方法,就在这个月,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她不再因为对他不熟悉而感到不安,而且对他,渐渐有了好感。 "我来接你,好不好?"谭振川多次提议开车接送,极欲拉近与李欢的关系。 即使初浅认识超过八个月,也觉得谭振川很有魅力,李欢依旧不敢搭他的车。 一起吃了四次饭,李欢仍坚持自己骑车赴约。 直到今天…… 李欢在学校,收到谭振川的简讯:[我在校门口等你]。 她一出校门,便看见他优雅的身影,她来到他身前,疑惑的看着他。 "不好意思,突然跑来。"谭振川语带抱歉,露出招牌酒窝。 "我在附近书局买书,看天好像要下雨,天冷又湿淋淋的穿雨衣,很容易感冒,你搭我的车好吗?吃完饭再送你回学校,这样好不好?"语气几乎带着恳求。 这个像长辈、像师长,又像朋友的男人,正用忧郁的眼睛,诚恳的看着她。 李欢跟谭振川的这顿饭局,是早就约好的。 她今天一早,看到天空云层偏低,又听到气象局预告,午后有雷阵雨,就一直考虑着,是否打电话取消,没想到,他却来了。 她个性谨慎,认为搭谭振川的车,代表两人关系将更进一步,她觉得太快了。 正犹豫着,又觉得两人这样站在校门口说话,有欠妥当:"好。"她点头同意。 谭振川掩不住笑意,立即为她打开车门。 李欢一脚踏上车子,不经意地望向前方,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高汉升,只见他站在原地,动也不动,愣愣的望着她。 她瞥见校门口,陆续有同学出来,于是赶紧上车,即使车子经过高汉升身边,她再也不去看他。 李欢上车后,谭振川的言行,渐渐没有之前那样的拘谨,酒窝常挂脸上,倒像两人已经开始交往一般。 他指着前方对街。 "你看,转角那一间红色楼房就是我家,还有隔壁的超市跟书局,也是向我承租,我是独子,其实光收这些租金,只要安分过日子,三代也吃不完。" 谭振川的父母,在近十年间,相继离世。 李欢看着这三间连栋的透天四楼房子,面宽够深,每一户,地基少说也有上百坪。 谭振川瞥见李欢循着他的视线,看着他家祖产,炫耀的目的达成,淡淡说道:"这都是父祖辈留下的,我就是会投胎而已,也没什么了不起。" 谭振川放慢车速,想邀李欢到家里,参观他多年来的各项收藏,藉此借此展现他独到的艺术眼光与财富。 他试探的问:"要不要上来我家坐坐?看看我收藏的几幅画和工艺品,还有我从国外带回来的宝贝?我爸妈也收藏了不少骨董。" 李欢果断拒绝:"不方便。" 自小阿嬷与母亲,谆谆教导:"除非已到论及婚嫁的阶段,否则独自上男人家,都是危险的。" 谭振川理解的点点头,接着谈起补习班学生的上课状况,途中不经意的展现自身身价。 "……之前在竹科,也做了不少投资,那时候,吃住都在员工餐厅跟员工宿舍,整天工作,下班就是看书,根本没时间花钱,就跟朋友合伙,我投了五十万做面膜,不到半年就回本,直到现在,每个月营收,都是数十万起跳……" 李欢心想:"或许,可以考虑投资面膜?" 只要听说能赚钱,她都想试试。 十岁那年,失去超人一般的父亲,再看见妈妈与阿嬷的哭泣,让李欢原来稳固的世界,开始不安稳。 对李欢来说,钱多多就是安全感。 她同样固执的认为,熟龄男人,能够给她安全感。 谭振川像孔雀求偶般的开屏。 李欢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极力讨好自己,看来应是良配,但刚才高汉升那张落寞看着自己的脸,时不时便在脑海浮现。 她心情有些复杂,明明应该很高兴,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李欢愿意乘车,谭振川心情大好,笑着说道:"你们女生的钱,很好赚啊,只要稍微打个折扣,大家就疯狂囤货。"说完呵呵笑着。 他瞥见李欢没有跟着笑,收敛了笑容,心想,这女孩纯情,或许是第一次搭他的车,仍有些不安,他试图缓和气氛。 "我家里有很多面膜,你有没有用面膜的习惯?" 百年树人(十八)莫名感伤 李欢摇摇头:"湿湿黏黏的,不喜欢。" 她不用保养品,只在很干燥的冬天里,偶尔在唇上,抹一点橄榄油。 "是啊,你皮肤这么好,有没有兴趣,来当我们面膜封装套上的model?"他刻意说些引起她感兴趣的话题。 他此刻的努力,更胜以往,李欢懂他的心,于是展开笑颜:"谢谢。但是我个性低调,只想躲在没人注意的角落。" 谭振川露出酒窝:"怎么躲的了?人群中最闪耀的人,就是你啊。" 将近一年的相处,虽然时间不多,单凭他的人生阅历,也能看出,李欢是个洁身自好的女孩。 他原想腾出手来握住她的手,几经考虑,还是不敢轻举妄动,就怕弄巧成拙。 红灯停时,他转过头来,静静的看着她。 李欢感受到他的注视,回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谭振川柔声道:"你好美。" 李欢浅浅一笑,很快的将视线移到前方,看着窗外。 谭振川跟着收回视线,继续说道:"我又将面膜赚来的钱,小额的做期货投资。大概上辈子做了不少好事吧。" 他笑着:"我听说,很多人做期货都赔,但是我投资什么都赚,后来觉得在竹科工作,简直是拿命在换,就辞职了,当时所有存款跟投资,就超过两千万,我拿来买黄金,就摆着不管,专心经营补教。" 李欢暗道:"买黄金?" 她准备找个时间,研究一下,不过她并不准备找谭振川讨论。 她做投资,从来都是靠自己搜集资料与直觉。 "我看你现在也很拚啊。"李欢听贺慧瑜说过,谭振川的课,从周一到周五,是整个晚上,周六是整天。 他苦笑:"是啊。离开竹科,就是想稍微松口气,结果进了补教业,课是一堂接一堂的开,说话很伤元气啊,感觉,还是劳心劳力的工作。" 他再次转头看着李欢,直到她回头望向他。 他深情款款:"我想再拚个十年,就把补习班转让,带着我的妻子,环游世界。" 李欢看着他诚恳的眼神,心中颇为感动,这一次,她不再避开,对他甜甜笑着。 四周尽是浪漫氛围。 叭! 陡然一声喇叭鸣叫,两人都稍稍吓一跳,后方车子的喇叭声,声声催促,两人忍不住笑起来。 谭振川笑着发车,心中狂喜,一路朝着事先预订好的法国餐厅而去。 升上大三没多久,高汉升便开始,在快上课前才进来,一下课,就匆忙离开,虽然与李欢仍有互动,但他似乎另外有事忙碌着。 李欢从不过问别人私事,以前跟许愿池、庄晓萱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如此。 自己也开始在补习班兼课,所以彼此只在课堂上碰面。 到了大四,李欢常常翘课,有时候来上课,反而是高汉升没来。 李欢总想着,这一年来,大家都在为前途忙碌着。 上一堂课,是自己报告,而这一堂课,应该轮到高汉升了,因此她知道,今天一定会遇到他,却没想到,是在那样的情况。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谭振川面前遇到高汉升,会连一句招呼,都开不了口。 李欢跟谭振川吃午餐,自己原来觉得,不算什么大事,但是当她看到高汉升那样的反应,顿时觉得,这顿午餐吃起来,不再那么单纯了。 吃饭过程中,她开始思考,这样自在的共进午餐,不可能长久,再经过一段时间,谭振川必定有更进一步的试探。 上次是牵手。 下一次呢? 到时候,是拒绝?还是接受? 她原来只觉得,跟谭振川在一起,是件轻松愉快的事,其他的,还有待观察,她只想要慢慢来。 她喜欢谭振川,也是这个月才开始的事,但那也只是淡淡的好感,至于与他建立更进一步的关系,未免言之过早。 如今在教室里,李欢望着台上同学的报告,想着自己的情事。 她没想到,是高汉升,促使她考虑这件事。 她想着,如果找对象,谭振川,的确是首选。 他丰富的学识涵养,成熟体贴,就赢过一帮鼻涕虫,再想起他那忧郁又好看的双眼,她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为了强化投影效果,谷健行一上课,便拉上百叶窗。 讲台上,同学接连的口头报告,李欢全没听进去,只一味的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谷健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收到简讯,打开来看,正是高汉升传来,他已在门口等待。 此时台上同学刚好讲完,准备下台。 谷健行立即来到石教授身旁,低声说话:"老师,高汉升回来了,就在门口等。" "让他进来。"石教授伸伸懒腰,上课前透过谷健行,听说高汉升的事,一颗心也不禁为他悬着。 石教授是高哲成的大学同学,这两年,高哲成投资了一项石教授负责的专案研究,因此,彼此之间往来频繁。 李欢心中思潮起伏,正想到一半,突然,教室门打开,屋外强光透进,让她回过神来,只见一个高大身影走了进来,她凝目细看,原来是高汉升。 高汉升赶在下课前三十分钟,走进教室,首先向石教授鞠躬致歉。 石教授安慰他:"没事。" 因为昨夜整晚的大雨,气温降低到十度左右,而高汉升因为来回奔跑,却是一头一脸的汗水。 他照着以前的习惯,一进教室,便找寻李欢的身影,目光在教室内扫了一圈,见李欢坐在第一排,旁边还有位置。 过往,不管李欢坐哪里,高汉升总会想办法换位子,挤到她旁边。 今天,他不再这么做了,他瞥了一眼李欢,选择隔着好几排的座位。 李欢知道高汉升看见自己,却没有坐到旁边来,心里有些失落,她刻意忽视这种感觉,告诉自己,这样也好,他早该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 自己现在幸福吗? 她终于找到一个成熟单身,又对自己极好的男子,应该是幸福的吧? 中午与谭振川共进午餐时,她心中做了一个决定,准备再过一段时间,告诉阿嬷和妈妈,关于谭振川的事。 但不知为何,一见高汉升,她却有着莫名的感伤? 是为他?还是为自己? 百年树人(十九)再度光临 终于轮到高汉升上台,李欢基于对他的长久认识,感觉他今天,状况似乎不太好,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高汉升来到讲台旁,着急的打开笔电,整理资料。 李欢透过电脑屏幕的光照,看见他一头一脸的汗水,她很想递面纸给他,却因为三小时前的照面,两人此刻,反而生疏了。 李欢告诉自己,这是对的,应该要保持距离。 高汉升开始拨放投影片,但是经过一分钟,却始终没有开口,底下同学有些骚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一年来,高汉升在照顾母亲,与学校课业,两头奔波忙碌,劳心又劳力。 他时时担着母亲可能离开自己的恐惧,每次下课回家,总要先去母亲卧房看看她,是否有异样,深恐母亲一睡不醒。 他长期睡眠不足,尤其最后这半年,因为母亲病重,他每天睡眠时间,很少超过三小时。 仗着年轻,似乎还撑得住。 对于母亲的离开,他以为早有心理准备,猝然面临母亲病逝,才知道,原来根本没准备好,还是令他大受打击,几度大悲大恸,犹勉强撑着,让自己看来一切正常。 高汉升从其他人对自己的态度,明白自己是人中龙凤,也确信李欢对自己是有好感的,而且,她又没有其他对象,他不明白,她到底在坚持什么? 难道一辈子单身? 他坚信[戏棚下站久了,就是你的]这句话,一心跟定李欢,跟她耗到底,想着,最终一定能感动她。 他却不知道,各方面机智聪颖又通透的李欢,唯独看待感情,有着盲点。 他总是想着,最后跟李欢,必定迎来幸福大结局。 岂料,半路竟杀出个程咬金。 中午见到李欢,状似熟悉的搭上一个男人的车。 李欢也看见自己了,两人双眼一对,一切不言而喻。 他熟知李欢的个性,她不是个随便与男生亲近的人,能如此熟悉的上那男人的车,足见两人的关系,绝不一般。 那男人太有魅力了,高汉升自认不是对手,不禁黯然神伤。 这件事,几乎将他击垮。 也许是因为,他没有事先练习口头讲稿,也许是因为,之前有母亲安他的心,如今母亲不在了,那个很久没出现的老朋友,再度光临! 他又犯口吃了! 他无法说这一段,决定放弃,跳过一段,再下一段,又一段…… 他心里一躁,将缓和情绪的调息之法,全抛到九霄云外,好不容易,他困难的开口:"由于……医学进……步……经济……成长……"说得断断续续。 他说不到几句话,就切换投影片,一张,又一张…… 只剩下最后几张投影片了,他强迫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开口说话:"……对于……离……家……" 还是卡,嘴巴咬合,变得不受控制。 当他抬眼,对上李欢的眼睛,他几乎崩溃,很想钻进地洞里,或者,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也行。 他平常功课表现优异,说话虽然慢,也算流利,总给人持重沉稳的感觉,因此没人想到,他有口吃的问题。 更多人猜测,高汉升应该是身体不舒服。 此刻,他看着台下一个个人头,阴暗的教室里,在幻灯片的映照下,许多脸孔感觉好陌生。 他似乎来到一个陌生世界。 他越来越紧张,背脊沁出冷汗。 台下同学虽仍保持安静,但开始互相张望。 班代谷健行一路换着座位,坐到第一排,李欢的旁边,想看清楚,高汉升究竟怎么回事? 是不是投影片出错? 还是其他什么问题? 他准备帮忙排解。 高汉升彷佛回到从前,成为那个卡在[老]字说不出来的五岁小男孩,一直卡在困境里,咬牙切齿,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欢看到高汉升因为莫名的原因,无法像往常那样,自在的开口,他看来神情辛苦。 她清楚的看见,他脸颊流下的汗。 她的一颗心,为他揪着,她为他感到难过。 高汉升在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地位?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似乎比其他同学,更亲近些。 所以看到他陷入窘境,就像看到自家人受辱一般,急着想帮他脱困。 她想到用提问的方式,转移大家的注意力。 如果高汉升还是无法回答,她就自问自答。 正当她准备开口,石教授早一步帮他解了围。 "听说笔电丢在餐厅忘了拿?吓坏了吧,刚刚来回奔跑,心浮气躁也是难免,所以讲稿内容全忘啦?慢慢来,别紧张。"石教授安慰高汉升。 台下同学,群起为他鼓掌加油。 高汉升一眼瞥见,李欢正凝视着自己。 她坐姿前倾,跟谷健行两人,一副想冲上来帮忙的样子。 即使灯光昏暗,他仍能感受到,她流露出来的担心,还有鼓励。 那是带着包容与爱的眼神,像之前,所有指导他走出困境的物理治疗师们,以及他的母亲。 是的,母亲的眼睛。 他想起了禅定功夫,立即依照老禅师教导凝神调气的要诀,运转内息,渐渐心神宁定。 他又想起,加上语助词的方法,终于将整篇文稿,勉强说完,但已严重脱离他平常的水平,瞥见同学们惊讶的神色,令他非常难堪。 他的报告结束不到一分钟,下课钟声响起。 石教授高喊:"下一轮的同学,下一堂课继续,下课。" 谷健行将百叶窗和灯光打开,来到高汉升身边安慰他:"没事。口头占不到一半,文字报告内容充实,比较重要。" 高汉升点点头:"谢谢。" 谷健行也不再跟他啰嗦,让他自己独处,冷静一下,轻轻揽一下他的肩膀,与高汉升,互道再见后离开。 同学们相继走出教室。 李欢眼见高汉升,独自在讲台旁,铁青着脸,整理笔电。 她想着要去安慰他,跟他说说话,结果同学来跟她借笔记,又问了一些问题,一来一往,耽误了一些时间。 当她再回头,他已离开讲台,也不在座位上,背包与笔电已经带走。 她赶紧追出教室,游目四顾。 找寻那个特别高大的身影,向来都相当容易,而今日,却一反常态,熙来攘往的人群中,哪里还有他的踪影? 百年树人(二十)曝露无遗 李欢到系办,碰上谷健行,两人聊起来。 谷健行因为帮忙高汉升,请了几堂丧假,才得知高汉升母亲的事。 李欢一经回想,才明了他这阵子以来的行色匆忙。 这么大的事,自己都不知道,竟然对他漠不关心,她为此深深自责。 高汉升整理好文件,来到石教授面前,感谢他的谅解,上交书面报告后,便一路冲回家。 他觉得脸都丢光了。 他隐藏极好的缺陷,在今日,曝露无遗,而李欢,竟然就在现场。 长久以来,他极力在她面前,展现最好的一面,如今,全毁了。 回到家,他对着母亲的遗照悲哭。 他自认,再也没有资格追求李欢了,再也不想出现在她的面前。 石教授回到自己的专属研究室,拨了通电话给高哲成:"老高啊,刚刚汉升上台报告,发生了一些事……" ------ 高汉升坐靠在母亲的棺木旁,直哭到睡着,期间,被窗外吹进来的凛冽寒风冻醒,张开眼,已经天黑。 他再次闭上眼睛,希望睡梦中,母亲能来带他走,永远不要醒来。 第二日,晨光熹微,有人帮他盖被子,并伸手拭去他脸上未干的泪痕,他睁开眼。 原来是父亲。 他看到父亲,泪水再度夺眶。 高哲成昨天一连赶着处理公司事务,下午接到老同学的电话,得知儿子在课堂上,犯了口吃,出了糗。 他虽然一心挂念,仍然忍耐着主持接下来的会议,直忙到凌晨一点,原想在办公椅上稍事休息,不意却累得睡着了。 他睁眼醒来,已经是凌晨五点,赶紧叫醒司机汪志维,送他到这里。 一进来,见到儿子靠在棺木旁,因天冷而瑟缩着身子。 他脱下外套,盖在儿子身上,想着再为儿子找一条被子。 他往楼上走去,来到他曾经很熟悉的房间。 十几年没上来了,所有家具摆设,竟与当年一致,处处显出高云溪用情之深。 他的心,隐隐作痛。 这里,曾经是他夜夜流连的地方。 他轻抚高云溪曾经碰触的每个角落,坐在床沿,发呆了一会,忽想起儿子还在楼下。 他起身来到儿子房间,取了一条棉被,回到一楼,半蹲在儿子身旁,为他盖上。 高汉升醒来,看着父亲,泪水滑落脸庞。 高哲成拭去儿子的泪水,神色黯然:"我的错,是我遗传给你的,不该由你……独自承担。" 高汉升摇摇头,对于这一点,他从没怪过父亲。 "睡地上容易受寒,起来坐椅子上。"说完与儿子互相搀扶着起身,来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 高哲成虽然说话速度缓慢,却咬字清晰,此刻说话,完全没有前一天,情绪激动时,那样的支离破碎。 "我爸爸,脾气不好,对我,又非常严格,打骂,是家常便饭。"高哲成看着高云溪的照片,回首过往,说着他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高汉升从未听父亲谈起自身的成长经验,一时之间,来了精神。 "同学,或儿时玩伴,都羡慕我,上学、放学,出门坐轿车,有保镳护着,司机接送。其实……我过得好累。" 他想起小时候的种种艰酸。 "我想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玩,我爸爸不准,严禁我跟普通人家的小孩亲近。我想看动漫,不准。我身边,总有人跟着。" 他皱起了眉头。 "曾经,偷偷跟同学,借回家看,第二天,我爸爸就发现了,我才知道,他会检查我的书包。没多久,就把我转学了。他觉得,我交了坏朋友,会耽误课业。" 他顿了顿。 "当时,我才十岁。也是从那一年开始,说话出现问题。云溪认为,一切,都是从这里开始。" 高汉升听着,不禁对父亲产生同情,自己小时候,除了爸爸很少在家这一点,相较于父亲,他其实有着快乐的童年。 "我曾祖父,只活到四十五岁。祖父,不到四十岁就走了。我爸爸,四十岁才有了我。他很怕自己,没时间等我慢慢长大。这我都能理解,也尽力达到他的要求。" 父子俩说话期间,司机汪志维奉命买了早餐,他在门口,向高云溪的遗照鞠躬致敬,才进门。 他跟了高哲成十年,是个黝黑健壮的乡下老实孩子,已经三十八岁。 十年来,接送老板往返高云溪家,以及高汉升的学校,虽然彼此少有交谈,但他深知,高云溪在老板心中,占有很大份量。 虽然老板从未对他谈起过往情事,但他看着高汉升的年龄,还比小霸王高耀胜,大了两岁,又看到高哲成,几乎以公司为家,大概也猜到了几分。 高哲成待汪志维如家人,之前便告诉他:"你直接在店里吃一吃,吃完再带两份烧饼夹蛋饼、水煎包和豆浆进来。" 这是高哲成父子都爱的早餐。 "趁热吃。"高哲成招呼儿子取餐,他和儿子一样,昨天整日里都没有食欲,只喝豆浆止饥。 汪志维奉上早餐,向高哲成父子,微微欠身。 他知道,高汉升即将成为高家继承人,再向高云溪的遗照鞠躬时,心中颇为感慨,便转身离开,回车上等待。 自母亲离世后,高汉升一直没有食欲,现在闻到烧饼香,肚子开始咕咕叫,他拿出烧饼给父亲。 高哲成摇摇头,依旧没有食欲,低声说道:"豆浆。" 高汉升将豆浆双手奉上,便拿出烧饼开吃。 高哲成看着这个外形神似爱妻的儿子,心中无限宽慰,他感激高云溪,将儿子教养得如此之好。 他喝了几口豆浆,接着说话。 "除了学校课业,我还要学习,至少三国的语言。在家里,也有财经专家,为我设计适合的课程,个别辅导。我还必须定期向我爸爸,报告我的学习成果。" 他轻轻一笑:"幸好我不笨,也坐得住。否则,哪有小孩能忍的了?这需要大量的时间跟努力。" 高哲成自小,在高压环境下长大,他不愿儿子也遭受同样处境,因此给予儿子完全的自由放任。 结果,大儿子高汉升表现优异,而小儿子高耀胜,却是资质平庸,娇生惯养,最终误入歧途。 百年树人(二十一)转念释怀 高哲成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压力一大,说话就结巴。可是我爸爸,根本不了解,说不出话的痛苦。总以为,我是青春期叛逆,故意跟他唱反调,拿起棍子就打。" 他摇摇头,为当时的自己,感到委屈。 "我妈妈就在旁边哭,也不敢阻拦,免得他更生气。直到我上高中,他才终于相信,我不是故意的,开始帮我找医生治疗。" 高哲成的语气,从苦涩,渐渐转为缓和。 "换了好几个,治疗好几年,都没什么差别。我平常说话,都没问题,就是不能紧张,一感受到压力,就发作。后来经由朋友介绍,才认识你母亲。" 脑海浮现两人初见面的场景,他的脸上现出柔和笑容。 他凝目望着高云溪的照片:"其实我第一眼,就爱上她了。" 一见钟情。 高汉升想起李欢,心中一酸。 "我们真心相爱,却因为她的家世背景……"他住了口,不愿在儿子面前,详述高霸业,看不起高云溪的事。 他选择儿子比较能接受的说法。 "她年纪比我大,又同姓高,所以我爸爸,反对我们在一起。他断掉我的金援来威胁,那时,我刚大学毕业,我……" 他语带哽咽:"云溪为了我,不告而别,我没地方去,最后还是回家,听了爸爸的话,娶了别人。" 他想起年少时,因为自身能力不足,内心充满惶惑不安,而失去高云溪。 二十年后,他已经比当时更加强大,却还是留不住她。 而这一次,却是无期别。 他只手摀住脸,又哭了。 高汉升陪着落泪。 隔了一会,高哲成擦掉眼泪。 "我无法忘记云溪,听话结婚后,手上又有钱了,就背着我爸爸,偷偷找云溪。没想到,她当时已经有你了。傻瓜,她想生下你,独自抚养……" 高汉升听着父亲,娓娓诉说当时的处境,虽然好感情不是一蹴可几,但是那个早上,他们父子关系,亲近了不少。 高哲成准备将儿子接回家,那是他早该回去的地方。 "我知道你怨我,我无话可说,我的确有过。但你是我儿子,家族需要你,跟我回去吧。现在,你没有理由,还留在这里,这也是你母亲的遗愿。" 高汉升万分踌躇。 回到父亲身边,这是母亲的临终遗言。 但是…… 听了父亲的故事,对于回高家,他心里有某种不安,这意味着,他将失去某些自由,他的内心,隐隐觉得不安。 第二天的告别式,杨雅莉也来了,她代表高霸业出席,在讣闻里,将高云溪,列为高哲成的妻子。 她告诉高汉升:"按习俗,等期满一年,我们再把云溪的牌位,迎进高家祠堂,跟高家祖先一起供俸。" 此举,等于正式承认高云溪的身分。 高汉升看了,也不禁动容,原来极度抗拒回高家的意志,逐渐松动。 杨雅莉每天带着鲜花、供品,来祭拜高云溪,还带着十几名佛寺僧人,来为高云溪唱诵佛经,也带来家中帮佣,整理环境。 这天中午,僧人们诵经告一段落,在一旁休息吃点心。 杨雅莉看着高汉升说道:"你虽然不认识我,但是我常听哲成谈起你,对你很熟悉喔。" 她非常喜欢高汉升,觉得这个孩子,无论气质谈吐,都远胜于他的同父异母弟弟高耀胜,认为这样的男孩,才足以担当高家的继承人。 高汉升一愣,他看着这个素未谋面,面容和善的女人。 法事足足做了四十九天。 期间,杨雅莉将这些年来,自己在高家的所见所闻,高哲成的诸多无奈,以及高霸业对子嗣的顾虑,马秀卿与高耀胜的事,全说给高汉升听。 每天说一点,也说了四十九天。 高云溪生前,对儿子谈起高哲成,从来都是好话,从未有怨怼之言。 高汉升再从杨雅莉的视角,又看到了父亲的另一面。 人生,终究是无奈与妥协,转念与释怀的总和。 高云溪的法事圆满结束后,高汉升也回到父亲身边,正式成为高家的一员。 ------ 李欢在周六的国、高中辅导,只负责解题,其他,都不关她的事。 而小学数学班,她是唯一的讲师,于是得担负起学生的成绩压力。 学生家长都知道,李欢是名校数学系的学生。 从大三开始教导学生,教到升大四,毕业后准备从事教职,学生的风评都很好,于是家长们也都没意见。 这天,贺慧瑜向李欢说到电访时,倪勇敢跟黄贴心的家长,对于孩子成绩,始终在六十分徘徊,感到不满。 倪勇敢的爸爸说:"小六考这样,上国中怎么办?" 贺慧瑜赶紧解释。 "我们李老师每次上课,都提早一个多小时,来帮勇敢复习馁。李老师说:[小孩回去都没练习数学,所以才会听过就忘。]" 倪勇敢的爸爸觉得,这是老师的问题。 "所以她要教那种不会忘记的方法啊。教了那么久,成绩还是起不来,是老师经验不够吧。" 他语带不悦,每个月一千五百的学费,可不是小数目。 黄贴心的妈妈比较客气:"之前谭老师教的时候,还考过八十几,怎么李老师教了,就越考越烂啊?" 李欢还等着听贺慧瑜如何向家长解释,结果却听到这样的说法。 "我跟贴心妈妈说,这部分,我再跟李老师讨论。" 李欢听了,差点昏倒。 家长提出不可理喻的说法,贺慧瑜竟然错失当下矫正这错误观念的机会。 她猜测,贺慧瑜应该是被家长的歪理说服了。 "谭老师只教上学期第一次段考,那是小五最简单的部分,当然分数高啊。后面越来越难,东西越来越多。到了小六,又更难了。" 贺慧瑜听着有理,也知道李欢已经尽力,安慰她说:"我下次再跟家长解释,贴心妈妈比较好说话。" 李欢真恨不得自己亲自跟家长对谈,她觉得这件事,贺慧瑜处置失当。 这是[好不好说话]的问题吗? 她明明就是在理的一方,却让贺慧瑜说成,需要靠[套交情],这件事才能交代过去? 她内心有气,却是不露声色,以免将气氛弄僵,跟贺慧瑜说完话,立即来到小学教室,为倪勇敢和黄贴心,复习数学。 李欢随意抽问半年前的问题:"数字很大,怎么判断是倍数?" 两人就像没听过一样。 她耐着性子:"用除的。" 两个男孩,这才开始用来除以23。 看到两个都能正确将除法完成,李欢松了一口气。 百年树人(二十二)教学信念 "3的倍数怎么看?"这部分,李欢已经用各种方法,教了好几个礼拜,两个孩子,一样听过就忘。 "3加6加7加8等于18。" 她重复证明了几次给两个孩子听,仍然没用,于是直接重述最简易的方法。 "18是不是3的倍数?" 黄贴心和倪勇敢,同时回答是。 "下次不要再忘记了,好吗?"李欢因为感冒,头很痛。 上个月,张贵樱在浴室滑倒,在医院住了三周。 童秀丽母女,一个忙学业,一个忙工作,所以请了看护刘阿姨来帮忙。 刘阿姨是童秀丽的客户介绍,五十多岁的女人,负责又细心。 李欢每晚到医院陪伴。 由于医院冷气强,频繁出入而感染风邪,加上白天忙功课,饮食不正常,晚上在医院睡觉不习惯,没有获得充足休息,导致感冒一直无法痊愈。 她戴着口罩,抱病来上课,连日来睡眠不足,加上刚才听了贺慧瑜的说词,心中不快,使得她的耐性,比平常更低。 眼看两个学生,在通分问题发生困难,这也是教过好几次了。 "比较快的方法,就是两个数相乘,就是公倍数……"她压抑着情绪,再说一次。 两个学生按照李欢的方法,低头演练,他俩只在上李欢的数学课,才如此认真。 李欢看着,两人使用笨拙的方法解题,在心中叹了一口气,69明明可以提出3,变成23。 几分钟之前,甚至几个月以来,一直重复说着如何看出3的倍数,她因为头痛而扶额。 她翻到另一道考题,有关梯形面积公式,两个学生都忘了。 为了帮助记忆,李欢多次为两人讲解,从长方形面积公式,逐一推导到梯形面积公式,结果,还是说过就忘。 李欢无奈说道:"你们这样,将来其他老师教到你们,会怎么说?之前的李老师都没有教吗?我想你们会说:[对,李老师都没教。]" 两个孩子感受到老师的不悦,都是压力罩顶,不敢说话。 李欢想到自己即将离职,面对这两个,她教了快一年,却没什么长进的学生,又急又气。 她心情沉重,暗道:"这样怎么升国中?" 她再翻到容量、容积和体积的部分,两人的解题,更是一团乱。 先天不足,后天也不努力。 父母难道以为,只要把小孩丢给老师,再丢几张钞票,老师就该负全责,把小孩教会? 两人不仅[代数]弱,[几何],更是完全没有空间想象的细胞。 李欢眼看两人对于计算正方体复合型体的表面积,完全无从下手,她气学生不认真,也怪自己无能。 相较代数来说,几何更偏重直觉。 有想象力的人,凭空一点就通。 如果无法理解跟领会,看着教具,一样似懂非懂,当考试的时候,没有教具在一旁,仍是一翻两瞪眼,不会就是不会。 这样一再重复教,到底意义何在? 李欢秉持[没有学不会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这个信念,努力在教学这条道路,奋力奔跑。 可是任凭她用各种方法,一教再教,数学不像英文,教了一会,可以让学生自己背。 学生数学不会,就是愣在那里发呆,连主动翻书找答案都不会。 这两个孩子的资质,连中等都不及,又没有从小培养独立思考的习惯。 已经十二岁,就像长了十二年的树干,要矫正多年习惯,光靠她一人,如何能办到? 指导这样的学生,李欢感觉,像是拖着比自己还要重两、三倍的重物奔跑。 下周就要段考,两人竟然把李欢教了两个月的数学,几乎忘光。 因为时间紧迫,无法像之前那样慢慢磨,再想到现在讲的这些,都是讲过好几遍的话,她不禁怒火中烧。 上次,两人又因为教过就忘,把李欢气得说话声调都提高不少,口气也凶,数次忍耐着,差一点就要拿起课本,朝两人身上打下去。 两个孩子知道是自己的问题,明白老师辛苦,不敢作声。 事后,李欢心中歉然,所以今天,她强忍怒气不发作,一直温言讲解。 她看一眼时钟,已经五点半。 她觉得好累,好挫折,想来两个学生的挫折感,绝对不逊于她。 她拿出几枚零钱,递给黄贴心:"去对面买红茶,一人一杯,休息一下。" 两个孩子如获大赦,开心的相伴往楼下走去。 李欢看着两个孩子,欢天喜地的模样,心想:"有饮料喝就开心了?刚才那些都不会,不害怕吗?如果是我,我连睡觉都不敢了,到底是谁的前途?" 她头痛的闭上眼睛,不到五分钟:"老师。"一声童稚有朝气的呼喊。 她张开眼,是樊翊功。 她看到这个瘦小白皙的小五男生:"嗨。"微笑着朝他打招呼。 "老师,我功课都写完了,还有学校作业,我也写完了,老师帮我看。" 他从书包里,拿出习作与课本,还有李欢送他的[叫我第一名]铅笔盒。 樊翊功的出现,将李欢从深沉的挫折感拉出来,她感觉心情好许多。 李欢心想,刚才两个虎背熊腰的小六男生,如果有眼前这个瘦弱小子的资质或努力,其中一项的一半,那该多好? 李欢一如往常的为樊翊功讲解数学,突然有感而发。 "如果你哥哥也跟你一样,听话乖巧,成绩优异,不让大人担心,你爸妈大概,睡觉也要偷笑了。" 樊翊功打开作业簿:"他好懒,从小在家吃饭要妈妈催,写功课老是要拖到最后一分钟才动笔,我快被他气死了。" 哥哥懒散被动,弟弟积极勤快,完全相反。 李欢看着樊翊功小大人的模样,心里暗暗好笑。 樊翊功偏着头想了想。 "我一开始无法理解,哥哥到底怎么回事?每次一起出门,或是共同处理一件事,他老是拖后腿,被骂也无所谓,跟我一点都不像。" 李欢心想:"弟弟事事要争第一。" "而且一点上进心也没有,被笑也没关系,我都觉得好丢脸,我明明是弟弟,常常还要照顾他,我觉得他好烦。" 百年树人(二十三)恐惧来袭 樊翊功想起这个脸皮厚的可以,还要帮忙善后的兄弟,一脸鄙夷。 他虽然年纪小,也早已看出来,哥哥十足是个问题儿童,是个令父母、师长头痛的人物,心里对哥哥带着些许不屑。 有这样的兄弟,害他颜面无光,让他优异的成长历程中,沾染了瑕疵。 李欢觉得弟弟这样的心态,有些不妥,于是帮樊翊成说话。 "你不觉得有时候,哥哥的表现不输你吗?因为他不肯认真,所以最后成绩才不如你。" "妈妈也这么说,她说小时候,哥哥表现比我好。所以我老是觉得,哥哥是故意这么做,来引起大人的注意,他心机很重。" 李欢一边帮樊翊功改作业,一边说:"如果你愿意帮助哥哥,督促他跟你一起学习,他就不会拖后腿了,跟你一样优秀,不是更好吗?" 樊翊功摇摇头,认真说道:"你以为我没有吗?哥哥做得不好,爸妈跟学校老师也这样说我,现在,连老师也这样说。" 他十足委屈:"大家看到一个人不好,不去责怪他,反而怪他身边做得好的人,这样公平吗?我明明是弟弟,为什么大家要说,哥哥是我的责任?" 李欢没想到,樊翊功也有这样的苦恼,有些心疼他:"有没有听过[能者多劳]这句话?" 樊翊功点点头:"我在成语故事里有看到,老师,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李欢赞道:"一点就通。" 她温声说:"我一直很喜欢你,也觉得能教到你这样的学生,是我的荣幸,如果我刚刚说的话,让你难过,那一定是你误会了,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樊翊功听了,心情瞬间好起来。 "我们是群居动物,跟黑的人在一起,你永远白不了,只有你身边的人都提升了,改善了,你才能真正好。所以帮助哥哥,其实是帮助你自己。" 樊翊功的内心感到温暖,觉得李欢了解自己的处境,跟其他只会责怪他的大人不一样。 "虽然帮助别人的过程,可能会稍稍耽误你学习,但是跟哥哥相处的体验,是另一种学习,这是你的人生资历,绝对不会做白工,[教学相长]懂吗?" 樊翊功点点头:"妈妈买了一套故事书,其中有一部分,专门讲成语故事,现在很多成语我都会了。" "既然你懂,那就太好了,现在你还觉得,我因为哥哥的事在责怪你吗?" 樊翊功说道:"我觉得,老师是为我好。" 李欢浅浅一笑:"好孩子。"她指着作业簿其中一题:"这一题,可以试试另一种解法,还可以再快一点喔……" 两人说话期间,原本阖上的门,突然缓缓打开,门边铁器的吱呀声,吸引李欢和樊翊功的注意。 由于这栋楼之前,曾有诡异传闻,李欢和樊翊功,原来没放心上,此时无风却自动开启的门,立即唤起两人的记忆。 李欢的神经,瞬间紧绷。 三十一号楼只在晚上七点半,隔壁第一批国中生下课过后,才会到此找大学生解题。 在这之前,三十一号楼几乎是无人状态,如果楼下没人,那这栋楼…… 李欢心想,只有自己和身边这个小不点,是活人? 她汗毛竖起。 樊翊功也是相同的想法,他立即奔向李欢,叫道:"老师。" 小身子躲到李欢身后,伸出小脸往外张望。 长大后的李欢,依旧胆小,但身后,是一个比自己更弱小的孩子。 她除了实在无处可躲,还必须肩负保护者的责任,因而只能全身僵硬,面对恐惧来袭。 距离门外半米宽,是直通下楼的阶梯。 两人惴惴不安,齐齐朝门口望去,只见一个物体,从楼梯,冉冉上升,如同惊悚影片中,缓慢出现的怪物。 樊翊功抓着李欢的手,几乎叫出声来。 只见那缓缓升起的物体,逐渐露出面貌…… 原来是黄贴心。 安静又害羞的孩子。 原来,他爬楼梯,是这种爬法? 人吓人,吓死人。 李欢张嘴想骂他,却又找不到理由,瞪了他一眼:"出点声音吧,走路都没声音喔。" 樊翊功松了一口气,回到桌子旁,向黄贴心说:"你爬楼梯好慢。" 李欢看着樊翊功原来就白皙的脸。 刚刚被吓到全无血色,至今供血都还没恢复,料想自己此刻,大概也是差不多模样,对黄贴心瞋道:"我们都被你吓到了。" 黄贴心很喜欢李欢,也知道这段时间,老师对自己的付出,对于吓到老师,他深深感到抱歉,努力想弥补过失。 "我变魔术给你们看。"他想稍微安慰老师。 他从铅笔盒里,拿出一条圈形橡皮筋与一条已经剪断的橡皮筋。 将剪断的橡皮筋套上圈形橡皮筋,将断掉的橡皮筋拉直,一头下,一头上,让圈形橡皮筋,落在最下方黄贴心的左手处。 "看好啰。"黄贴心带着李欢从未见过的自信表情与口吻。 李欢与樊翊功,眼见那圈形橡皮筋,缓慢往上攀升,直达最高处黄贴心的右手边。 李欢觉得太神奇了,完全看不出破绽,说道:"再一次。" 黄贴心再度展现罕见的自信神情,一次又一次的表演,身边聚集越来越多的学生,众人齐声惊叹。 黄贴心每次背对着大家,把橡皮圈位置调好,再转身让橡皮圈自动往上爬。 不断有人高喊:"再一次。" 他都欢心乐意的照做。 李欢看了几次,从黄贴心的左手看到右手,最终让她看懂了。 "我试试。"她伸手向黄贴心借过橡皮筋,照着心中所想,果真让圈形橡皮筋,由低处往上移动。 学生们开始大呼小叫,纷纷摩拳擦掌也想试试,但之后,再没人成功。 "老师好聪明。"黄贴心真心佩服,李欢解开了他使用的障眼法。 "怎么做?老师教我。"杜安歌也想学会,明天去学校跟同学炫耀。 李欢浅浅一笑:"那是有技巧的。" "老师不能说。"黄贴心希望李欢保密,如此,他才能继续保有这种[大家都不会,只有我会。]的成就感。 李欢理解他,点点头,朝着杜安歌,无奈耸耸肩:"你拜托他教你啰。" 杜安歌转而缠着黄贴心:"拜托教我。" 黄贴心自出生后,从未有如此刻,这样的崇高地位。 他原来缺乏自信,走路常常驼背,总是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从没人注意他,更不曾有人向他求教,尤其是杜安歌这种资优生。 百年树人(二十四)自我价值 杜安歌是个优秀又主动学习的孩子,跟樊翊功是同一类型。 李欢常想:"教到这种学生,老师们估计都乐开花。" 轻轻松松教一教,随便考一考都满分,还能拿来当广告。 之前只有一个樊翊功成绩好,只拿他来宣传,稍显不足,于是作罢。 自从杜安歌来上课,补习班的小学招生传单,开始能够放上学生优异成绩单来招揽学生。 李欢总觉得,就是因为有杜安歌和樊翊功的优异成绩展示,班上学生人数,才会成长的这么快。 杜安歌在李欢忙翻天的时候,会主动帮着教导倪勇敢和黄贴心,帮她分担辛劳。 所以李欢常常在课堂上,大力赞赏杜安歌和樊翊功,希望其他同学,也能生起荣誉心,见贤思齐。 倪勇敢来到李欢面前:"老师,我跟你玩一种游戏。" 李欢眼看还有十分钟才上课,遂点头答应。 学生们围拢过来,想听听又是什么新奇好玩的事。 "我要握着你的手。"倪勇敢向李欢伸出右手。 个子小小的樊翊成在一旁闻言,立即微抬下巴,用鼻孔和眼睛,瞪着倪勇敢。 他觉得倪勇敢是借故亲近李欢,心中感到不快。 倪勇敢握住李欢的手说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随便回答过后,再问我相同的问题,越快越好。" 李欢点头,表示理解。 倪勇敢问:"怕冷还是怕热?" 李欢:"都怕,怕冷还是怕热?" 倪勇敢:"怕热。你最喜欢吃什么?" 李欢:"好吃的我都爱,你最喜欢吃什么?" 两人相互之间的答话速度越来越快。 倪勇敢:"咖哩饭,你几点睡觉?" 李欢:"十二点,你几点睡觉?" 倪勇敢:"十点,你是长发还是短发?" 李欢:"长发,你是长发还是短发?" 倪勇敢:"短发,你遇到笨蛋会做什么?" 李欢:"快逃,你遇到笨蛋会做什么?" 倪勇敢握着李欢的手摇了起来:"跟她握手。"说完哈哈笑个不停。 李欢这才知道,自己被骂笨蛋。 她与倪勇敢相处了快一年,第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那是胜利者的笑容。 虽然败给他,李欢也跟着笑了。 杜安歌与李欢,是同时间发笑。 有些学生还没看懂,杜安歌在一旁解释。 "好啦,上课啦。" 学生们乖乖回座。 "小六的先写习作,小五的把上次的考卷拿出来讨论。"李欢说着来到小五那一排。 樊氏兄弟坐第一排。 樊翊成抬着可爱圆滚滚的小脸,对着李欢撒娇说:"老师,刚刚那个握手,我也要跟你玩。" 李欢眼看这个外表像天使,内心已经不单纯的小孩,啐道:"都知道结果了,还玩什么?要找不知道的人玩才会好笑啊。" "那我假装不知道。"樊翊成的言行举止,尽是撒娇。 李欢冷回:"不要。"心想:"你少装可爱。" 樊翊成嘟起小嘴,委屈的看着李欢。 她不再搭理他,转而对其余学生说话。 "考卷上次已经改过,我让大家回去把错的题目再做一次,现在请樊翊功念答案,大家拿起红笔自己改自己的,还是不会的,我们一起讨论。" 樊翊功开始念答案,其他学生也都认真订正。 任美珍从洗手间出来,上前跟李欢说:"老师,马桶好像漏水了,地板都湿的。" 李欢"啊"的一声,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倪勇敢马上朝着李欢举手,李欢点头让他说。 他起身来到李欢身前:"老师,我能看看吗?我阿嬷家马桶漏水,都是我修好的。" "真的假的?"李欢差点合不拢嘴:"好吧,你试试。" 其余学生闻言,开始骚动,李欢伸出食指竖在嘴前,大家忍着好奇安静下来。 不到十分钟,倪勇敢回到教室,向李欢说:"是螺帽松了,我把它拴紧。" 言谈间,自有一种专业自信,他回到座位上,继续写数学。 李欢想起自己读高中时,将家里看似平凡,常常放到快烂掉的香蕉,以及吃起来淡而无味,没人想吃的核桃,做成饼干,蛋糕等小点心,竟发现了这两样食材,异于往常的价值。 再想起祖母说的:[任何事物,只要放在适当的位置,都有机会发光发热。] 她心里颇为感慨,只愿天下像倪勇敢和黄贴心这样的孩子,都能早一点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舞台。 ------ 高汉升来到高家,立即由高霸业带领,到祖先祠堂,进行认祖归宗仪式,家族中十几名年高德劭的长辈,也获邀前来观礼。 他开始跟在高哲成身边,学习处理公司业务。 寒假期间,一连在三周内,前往上海、新加坡和纽约,参加由知名银行举办的[企业领导人]训练营,学习财富管理、领导权与国际局势投资分析等财务与心理建设等相关课程。 由于高汉升资质优异,加上主修数学系,以及财经辅系的背景,学习起来并不困难,很快就进入状况,也获得公司许多高阶主管的赞赏,皆对第三代继承人高汉升与公司前景,抱持乐观态度。 这些优异表现,给足了高哲成面子,也让高哲成在父亲面前,更具有话语权。 因为高汉升的回归,让高霸业对儿子高哲成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的翻转。 家里气氛比以前更加融洽。 晚餐时间。 高霸业、杨雅莉、高哲成与高汉升,四人共围一桌吃饭。 高家人住的独栋楼房,虽然装潢奢华气派,但吃饭菜色,却与中产阶级的等级无异。 高霸业深怕自己像父亲与祖父那样早逝,极为注重养生,谨守本份,避免过度纵情于色欲、饮食和贪睡。 随着年纪渐长,连财富与名利,也逐渐看淡。 他招呼孙子,神情语气自带威严:"我们吃得很简便,你吃得习惯吗?有什么喜欢吃的,就叫彭妈另外给你做。" 对于晚辈,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最温和慈善的模样。 高汉升谦恭回应:"都一样的,我跟妈妈在家,也差不多就这样吃。" 百年树人(二十五)宝贝孙子 高霸业始终觉得,儿子高哲成面对他,总是不自觉流露出没自信的模样,看着就想爆揍他一顿。 高耀胜则是个性滑头,对自己谄媚,又常常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也实在欠打。 他连日来与高汉升接触了几回,觉得这孩子虽然年轻,但谈吐间,神态自若,俨然与他这个商场上的一方霸主分庭抗礼。 对此,他满意至极。 如今有了高汉升这个好不容易得到的宝贝孙子,他大喜过望,心中罣碍之事,唯有家族兴旺的问题。 他对于孙子的应对,满意颔首,再看着他,坐姿端正,却又不显得拘谨,自在的吃着饭,问道:"可以娶老婆了,有没有对象?" 这一次,他完全尊重孙子的意愿。 因为这个孙子太优秀,胜过他的同父异母弟弟高耀胜,胜过他的父亲高哲成。 高霸业自然相信他的眼光,能让他看上的女孩,一定都是优秀的。 高汉升想起李欢,喜欢了那么久,一直得不到回应,现在还出现了强棒第三者来搅局。 他对自己没信心,觉得太丢脸,因而只是微笑着不说话。 高霸业没看懂这个孙子的想法,继续追问:"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高哲成一见儿子面露难色,随即猜到一定有对象,只是某些原因,不方便跟爷爷说。 他连忙开口:"爸,孩子脸皮薄,我找时间私下跟他谈谈。" 杨雅莉接着帮腔:"大哥放心,我们汉升这么优秀,还怕娶不到老婆吗?很快会如你所愿的。" 晚饭过后,高哲成父子在书房促膝长谈。 高哲成的专用书房,装潢简洁,用色低调。 纯白色的墙面,没有任何装饰,其中一面,是连三排,可推动的书柜墙,藏书极多,大多是翻过数次的旧书。 书架最旁边摆着一张登高椅,方便攀登至最高处取书。 可见这屋里的主人,长期以书为重要精神食粮。 屋内唯一较鲜艳的,是铺在地板上的精致手工地毯。 父子俩,各自坐在一张蓝色休闲座椅上。 高哲成端起一杯餐后茶:"如果你有喜欢的对象,爸爸一定站在你这边,说说看,是什么样的女孩?" 他闻着茶香,浅浅的喝了一口。 高汉升面对父亲,这世上最亲近的人,他卸下了心防,沮丧的说:"是单恋。" 高哲成大感诧异:"多久?" 这世上有哪个女孩会拒绝这么优秀的儿子? 这可能吗? 高汉升不好意思说明,只无奈回道:"可不可以不要问?" 他还处于母丧与情伤之中,身心备受折磨。 高哲成叹口气。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爸爸对我很严格,现在因为你,我们关系好了许多,这我要感谢你。" "但是爷爷即使对你再宽容,对于子嗣这件事,依旧是坚持到底的人,他要你在百日内完婚。" 高汉升霍然起身,难以接受。 高哲成续道:"否则还得守孝三年,他认为自己一把岁数了,不能再等。" 高汉升连连摇头。 他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因此当了二十多年的私生子,也无法拒绝父亲赠与的口吃,因而成长历程备感艰辛。 但他以为,至少在爱情里,他是自由的,能择其所爱,共组家庭。 如今,这唯一的自由,也终将被剥夺吗? 高哲成放下茶杯,起身安抚儿子:"坐下来,坐下谈。" 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们父子一条心,没有什么办不到的,告诉我那女孩的情况。爷爷的意思是,先登记结婚也可以,之后再补办婚礼,重点是,他要抱曾孙。" "我才二十一。" 他想着,李欢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答应嫁给他的。 泫然欲泣。 高哲成将儿子按坐椅子上,自己在一旁陪坐。 "我二十二岁就有了你,二十四岁有了耀胜,爷爷才放过我。他对你已经很宽容了,连对方家世也不过问,想当初……我……" 一时语塞,一把辛酸泪。 高哲成隔了一会,待情绪平复后,跟儿子说:"试看看吧,不试怎么知道不行?" 高汉升疑惑的看着父亲,会意之后,直摇头,心中直呼:"办不到的。" ------ 这天晚上,是李欢在爱馨补习班的最后一堂课。 下课前十分钟,门口传来敲门声。 李欢停下手边工作,上前开门。 学生们只见,进来的,是一个陌生的,三十岁女人。 李欢似乎早知道她会来,两人互相点头问好,这女人便挑了最后面的位置坐下,看着李欢上课。 学生们都感到诧异莫名。 金怡蓉趁着李欢靠近时,低声问:"老师,她是谁?" 李欢微微一笑:"她是郭老师。" 金怡蓉一听,马上联想到,又要换老师了。 想到即将与李欢离别,她眼眶一红,接着眼泪便扑簌簌流下。 她身旁的任美珍见状,马上意会,也跟着哭起来。 很快,又感染了几名女学生,都是红着眼眶。 男生们也很难过,都是一脸失落。 当新来的老师在教室里,准备做交接的时候,学生们都很错愕,因为李欢事先没有透漏任何讯息。 只见李欢与郭老师,共看学生点名板。 她告诉郭老师。 "这两个很乖,只是学习比较慢,回去自己又不花时间练习,所以麻烦郭老师,以后……多多关照。还有这一个,其实很聪明,就是懒了一点……" 黄贴心、倪勇敢以及樊翊成,知道自己被点了名。 想到李老师离职前,还是这样关心自己,心里都是一酸,再看着金怡蓉等几个女生哭得泪涟涟,终于忍不住,也跟着哭起来。 李欢对所有学生说:"之后这个班,不同年级会分开来上,从下个月开始。" 她拿出预备好的字条。 "这上面是上课时间,同样是周一、周四上课,只是前一班从五点半开始,下一班从七点开始,要回去请家长签名。" "下课啰。"李欢不知道该怎么好好道别,关于离职的事,什么都没说。 女生当中哭得最伤心的,是金怡蓉,哭到抽抽噎噎。 李欢上前抱抱她,轻声安慰,想起刚来上课时,老爱找麻烦的,也是她。 后来才知道,原来金怡蓉上过谭振川的课,因为换了新老师,想念原来的老师,才会那么恼她。 终究是个重感情的孩子。 百年树人(二十六)一片泪海 李欢再看到黄贴心,也是涕泪纵横。 她想起有一次小学段考周,她担心这几个小家伙的数学,所以自愿到补习班为学生免费加课。 周三,小学生只上半天课,为了家长接送方便,所以让孩子们放学后,直接走到补习班上课,等下课后,家长再来接回家。 由于爱馨补习班平日上班时间是下午两点,所以谭振川让贺慧瑜,把大门钥匙,事先交给李欢,让李欢来开门。 虽然知道学校中午十二点才下课,但李欢依旧提早十五分钟,就在补习班门口等学生。 因为胆小,不敢一个人进门,所以站在门口等。 第一个到达的,是黄贴心,李欢见到熟悉的学生来了,便拉着他一起进教室。 黄贴心自从在楼梯口,把李欢跟樊翊功吓得面无血色,再看到老师不敢一个人进补习班,随即明白,老师的个性胆小。 那天,整栋楼只有李欢跟学生们在二楼上课。 李欢在下课前十五分钟,对学生说:"老师等一下要回学校上课,我们就上到这里吧,下课啰,可以打电话叫妈妈来接送了。" 她说完走出教室,到隔壁洗手间。 当她在洗手间时,听到黄贴心跟身旁的几个男生说:"大家要等老师,老师会怕。" 李欢翻了白眼,暗道:"干嘛说出来啊。" 虽然心中感谢黄贴心的好意,但是胆小的事,平常都掩饰得很好,不愿让外人知道,没想到,却让这个孩子发现了。 紧接着她听到樊翊功的声音:"你还吓我们。" 再听到黄贴心语带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时光流逝,终须一别。 在这里的最后一堂课。 男生中哭得最惨的,应是杜安歌。 他才来不到一年,李欢就离开。 他好喜欢李老师啊。 李欢只好说些鼓励学生的话:"郭老师很有经验,大家以后也要继续努力……" 因为家长陆续来电找孩子,因此学生们,一个接着一个离开。 李欢如同往常,忙到快八点,才在教室里收拾文具,准备回家。 谭振川在门口敲了三下。 李欢知道是他,他总是说,这叫爱的制约。 她抬起头,映入眼帘的,便是他帅气的身影。 他穿着卡其色亮缎材质,修身剪裁的休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棉t,深蓝色牛仔裤与白球鞋,使他看来,另有一种熟男魅力。 九分袖露出的手腕上,带着c牌白金手镯。 李欢朝他浅浅一笑,低下头继续整理自己的文具,心想,他家里应该有一个试衣间,里头有好几个衣柜,像电影里看过的那样。 另一面墙的置物柜里,抽屉打开来,是折叠整齐,不同颜色款式的领带、袖扣,与手表。 谭振川默默走进来,随手拿出同款手镯,牵起李欢的手,准备戴上。 他买了c牌情侣手镯,自己戴的是白金,李欢的是玫瑰金,看来更加秀气。 谁知李欢伸出另一只手来挡,态度坚定:"让你请吃饭,已经是我的极限,请你不要另外送我东西。" 谭振川伸手轻抚胸口,微蹙眉头,低声说:"心好痛。" 李欢忍着笑意,自与他关系拉近之后,他常有这种可爱的言行。 即使被李欢拒绝,举手投足,仍是那般的优雅内敛。 他眨着忧郁双眼:"跟我一对,不好吗?" 李欢继续整理学生考卷,一边说:"我喜欢看别人戴,觉得好看,但是我自己不喜欢戴饰品。" 她从铅笔盒里,拉出一条o牌腕表,那是升大一时,林妙香所赠。 "你看,我连手表都不戴的,就放铅笔盒里,家里也放了不少长辈送的手饰,老实说,我不爱这些。" 她收起手表,随手将课桌椅排好。 谭振川犹不放弃,他就想跟李欢戴情侣手环,即使她不戴,放在家里,也能令她想起他。 "那你也别还给我,以后我不买就是了。"语气带着哀求。 "你可以送给其他人。"李欢边说,边对齐桌子。 "我只送给两个女人,除了我妈,就只有你。" 谭振川将手镯放入李欢的铅笔盒里,轻轻带上拉链。 他缓步来到李欢身边,陪她一起排好桌子,语带俏皮:"听说刚刚这里,是一片泪海啊。" 李欢噗哧一笑:"明明是很感伤的,被你一说就搞笑了。" "我是认真的。"他轻轻牵起李欢的手。 李欢抬头看着他。 "天晓得我有多认真。"他轻握李欢的手,摆放自己胸前。 相看两不厌。 谭振川渐渐俯身,靠近李欢。 她没有心里准备,在他快接近时,伸手遮住他的唇。 谭振川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又被拒绝了。 他抓住她的手亲吻,李欢抽不回自己的手。 这一次,他抓得好紧,不肯松手。 李欢脸颊发烫,一心想挣脱。 他吻到手背时,说道:"忠诚。" 李欢一挑眉:"吻手礼只能在手背上方隔空吻,哪有你这样的?" 谭振川一愣,不自觉松开手。 李欢趁机收了回来,瞧他呆呆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 谭振川有些尴尬:"你书读好多啊。" 对她,他不敢勉强。 对她,他极有耐心。 ------ 这天是周日。 晚上九点。巷子几无人车。 高汉升来到李欢家门口前方一段距离,蹲坐地上等待,他好想她,想见她。 他来的路上一直思考着,见面时该说什么,脑袋却是一片空白。 他呆坐地上好长一段时间,无意间抬头,看到疑似李欢的女子,与一名男子,手牵手朝这里走来。 渐渐的,他看清楚了,的确是李欢。 那男子,是谭振川。 谭振川带李欢吃浪漫烛光晚餐,原来还想带她去看夜景,但在李欢坚持下,只好送她回家。 谭振川的大车开进李欢家的巷子里,不方便长时间停靠,于是停在百米外的收费停车格,再与她相偕散步走到这里。 他犹豫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说道:"改天我请阿姨和阿嬷出来吃饭,好不好?" 他觉得两人进展速度实在太慢,自己年近不惑,好不容易找到李欢这么优质的女孩,为了避免时间一长,徒增变数,急着想将她娶回家。 他想着亲近李欢家人,也能更加熟悉李欢,如此双管齐下,婚期指日可待。 李欢却不这么想,虽然认识快一年,但真正接触,也是这一个多月来才开始,独自喜欢一个人,跟相爱是两回事。 "我觉得……我们认识才没多久……"语气带着犹豫。 谭振川打断她的话。 "小姐,都快一年了。而且,我觉得我好久以前就认识你了,听说喜欢一个人,是因为上辈子有见过面,这样说来,我们认识有多久了?" 李欢微微一笑,觉得谭振川说话真是有趣,但是对于找母亲和阿嬷一起吃饭这件事,她还要再想想。 谭振川见李欢对这件事不再发表意见,只好罢休,不敢催她,深怕带给她压力。 他送李欢到家门口,还依依不舍的拉着她的手不放,他甚至想张臂抱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李欢觉得,两人还没到拥抱的阶段。 而远远张望的高汉升,眼里看到的,却是两人的浓情密意。 看到此处,眼泪不禁夺眶而出,再也看不下去,难过的起身离开。 百年树人(二十七)蘑菇烩饭 "这照片看一下,不喜欢的话,还有其他的。" 高霸业在朋友圈里,发出为孙子征婚的消息,立刻收到热烈响应。 杨雅莉再从中,挑出几名优质女孩,男女双方都提供了照片。 高汉升看着桌上一叠相本,意兴阑珊,心想:"只要不是李欢,谁都一样。" 身旁的杨雅莉微笑着,将其中一本相簿拿起来,递给高汉升。 "跟你一样学商,康乃尔大学的,一毕业就找到工作,很不得了馁,比你大五岁,看看,很漂亮喔。" 高汉升接过打开来一看,一个怔愣。 在场三个大人一见高汉升的表情,互相使了眼色,心想:"搞定了。" 杨雅莉觉得,这女孩,是所有相亲人选中最漂亮的,所以特意将她挑出来,先让高汉升看。 杨雅莉笑道:"就约下礼拜六见面?" ------ 高汉升穿着一身黑棉t,外罩灰色宽松休闲西装,黑色窄管休闲七分裤与白球鞋,走出房门。 虽然不够正式,但依然掩不住青春帅气与英挺身材。 高霸业、高哲成与杨雅莉都是一愣。 高霸业问:"怎么没穿给你准备好的西装?" "对不起。我觉得这样比较自在。"高汉升含蓄的解释。 杨雅莉立即接口:"也可以啦,人帅穿什么都好看。" "走吧。"高哲成带头出门。 他是唯一知道儿子心事的人,不愿多说什么,他要上公司处理事务,顺道让儿子搭便车。 高汉升依约来到酒店,眼见室内装潢气派,灯火辉煌,他心里想的是,若能与李欢来此用餐,该有多好? 他径自来到陆葳葳面前:"你好,我叫高汉升。" ------ 陆葳葳是高汉升的相亲对象,高中毕业后到康乃尔大学商学院读书,期间获得实习工作,因为表现亮眼,毕业后成为正式职员。 她原来准备在当地多待几年,继续与交往两年的亲密爱人john,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岂知,亲哥哥在码头参观时发生意外,使她成了家族唯一继承人。 "回来吧,你也该为家族尽点责任了。"父母要求她回家。 由于john在当地有自己的生活圈,两人经历多次的争执,john始终不愿与她一起回台。 这天,一大早,两人又为此事意见不合,大吵一架之后,john提出分手,陆葳葳气极,摔门而出。 直到她决定摆低姿态,并且想好了求john陪她回台的说词,傍晚回家,才发现john已搬离两人的住处。 她伤心之余,又在父母的声声催促下,只好收拾行李回家,准备承接哥哥的工作。 她临时被叫回家,并且必须在短时间,掌握家族事业的概况,让她压力甚大,加上与john分手不久,心情极度烦躁,常到酒吧喝酒纾压。 高大健壮的贴身保镳曹万成,只好兼负使命,几次将喝醉的陆葳葳背回家,很快就背出了感情。 她瞒着父母与曹万成偷偷交往半年,很快便将john带来的情伤淡忘。 陆嘉辰和韦正琳表面上,没有干涉女儿恋情,私底下却瞒着女儿,将曹万成打断一条腿,逼他离开女儿,再给他一笔丰厚的钱。 陆嘉辰警告曹万成:"滚得远远的!再让人看见你,绝没这么简单!" 陆家两老商议,尽快为女儿找到好婆家,以免这个任性的女儿,又做出什么让两老猝不及防的事。 正巧,同时间又收到高霸业找孙媳妇的消息,两老乐意的提供照片,并约定见面时间。 陆葳葳遍寻不着曹万成,恼恨他无故失联。 接着父母开始一连串的逼婚:"就当去吃个饭,你神仙啊?都不用吃饭吗?" 她吃了几场饭局,对方是谁名啥,她全不在意,因为没一个看得顺眼,而高汉升,是第四个相亲的对象。 她正准备着,若再来一个看不顺眼,话不投机的,她准备逃家,反正,她一身好本领。 之前在家族安排下,她曾参加过几场短期的金融投资训练营,其中上海跟新加坡两场,都遇到了高汉升。 这些研讨会,对参与者的年龄与身家财产,有着极严格的限制,所以人数都维持在二十人左右,每场为期五天,每天将近九个小时。 短期研讨会除了上课,也适时为众人安排休闲娱乐。 一早,大会邀请年轻的继承者们到健身房。 当时的陆葳葳与曹万成,已是情人关系,一眼看见人群中最出色的高汉升,仍即刻将曹万成抛诸脑后。 她看到帅哥,就忍不住想证明自己的魅力,几次在高汉升身边游走,既问健身方法,又问时间。 之后的数场活动,陆葳葳一见高汉升,便挤到他身边。 高汉升一开始总以礼相待,次数多了,发现她有意接近,他心生排斥,开始对她冷淡。 这天,众人来到顶级的私人俱乐部餐厅,陆葳葳来到高汉升身旁。 大家各自找人聊天,气氛热络。 高汉升只顾吃着面前美食,对她不加理睬。 陆葳葳一脸媚笑,轻声问:"你打哪来的?" "娘胎。"说完,他继续吃着蘑菇烩饭。 陆葳葳想了一会地名,终于听懂他的话,笑道:"你真是幽默。" 高汉升喝了一口饮料:"你误会了,我从来不是幽默的人,个性呆板又无趣。" 陆葳葳只得干笑几声:"可是我觉得有趣呢。" 那顿饭…… 陆葳葳极力找各种话题闲聊。 而高汉升,总有办法让话题在三句话内终结。 第二次的研讨会,双方再度相遇,这让陆葳葳觉得,两人真是有缘。 而这个活动,也因为有高汉升,让她不再心生厌烦。 经过数小时的研讨会后,晚上,大会为了这批身价不凡的年轻男女,特意在豪华餐厅举办酒宴。 高汉升独自步出餐厅,走到花园吹风。 一直留意高汉升的陆葳葳,便拿着两个斟了酒的杯子,跟了出去。 她一路来到高汉升身边,低呼:"好冷啊。" 根据过往经验,身旁男士必会脱下自身外套,为她披上。 百年树人(二十八)家族责任 高汉升一听到人声,不禁皱眉,他此刻极想一人独处。 陆葳葳在高汉升身边站定,递给他一个酒杯,高汉升瞥了一眼,并不接过:"谢谢,我喝够了。" "拿着嘛。"她撒娇说道:"这是礼貌。" 高汉升无奈,只得取过杯子:"谢谢,失陪。" 他转身离开,留下陆葳葳一人在此生闷气。 接连几天的训练营,陆葳葳的注意力虽然仍在高汉升身上,但她自恃身分尊贵,心想:"做得太明显,反倒成为笑柄,跩屁啊,拉倒。" 回台后,她每次想起高汉升,就心情沮丧,数次问曹万成:"我美吗?" 曹万成总是认真回道:"美极了。" 她开心笑了,伸手环抱他,觉得还是跟曹万成在一起,比较舒畅顺心。 之后历经曹万成的无故失联,与一连串的惊慌失措。 当她知道相亲对象是高汉升时,便一心期待,对曹万成离开的失落感,很快便冲淡了。 在房间里,她摘下项链,想起曹万成。 两人热恋时,曹万成从口袋取出项链,为她戴上。 那坠子,是两颗心相扣。 此刻,将与高汉升重逢,使她心情愉悦。 她将曹万成送给她的项链,收进抽屉,低声说道:"是你自己离开的。" 她曾经猜测,是父母拆散自己跟曹万成的恋情,因此心生怨恨。 但高汉升一出现,她对父母的恨意,也开始减低。 曹万成与高汉升,她两个都爱。 但是论家世,曹万成是差得远了。 此刻在酒店,她一见高汉升朝自己走来,就像看见即将来到的幸福,她立即向他媚笑。 是那个训练营中,高帅安静的男子。 她重新介绍自己:"你好,我叫陆葳葳。" 高汉升无奈的一笑。 陆家两老在另一桌陪着女儿,一见高汉升,都是满意的连连点头,静静的在一旁享受美食。 这顿饭之后,陆葳葳主动约了高汉升好几次,都让他委婉拒绝。 她便天天买花、买点心,往高家送,让高汉升不理她,都不好意思,只得陪她说一会话,再借故离开。 即使高汉升提早开溜,陆葳葳也不在乎。 她依旧留下来与高霸业和杨雅莉聊天,东拉西扯,非常健谈,常常一待就是一整天。 杨雅莉一辈子都待在台湾,听着陆葳葳的旅美生活趣事,感觉非常有意思。 高霸业也觉得这个女孩个性开朗大方,是孙媳妇的不二人选,便不再催促高汉升跟其他女孩相亲。 一周后。 这天凌晨两点,高霸业惊动了全家人,发烧又呕吐,背腰剧痛,送医急诊,才知是肾结石,紧急动了手术。 清晨五点,高哲成和儿子在手术房外等待。 高汉升一方面担心爷爷的手术,另方面想起三个月的期限,眼见就要来到,心情非常低落。 高哲成见儿子一脸愁容,知道他心中苦闷,对于儿子的单恋,他无能为力。 高汉升想起牵着李欢的手,漫步街头的男人。 他追她多久? 如何追到的? 除了他的不凡魅力? 还有什么? 他想起傅新阳,外表很普通,可是李欢喜欢他。 再想起之前考大学前,总复习班英文老师说的,女孩子喜欢彭中文的事,李欢喜欢过他吗? 这三个男人的共通点是什么? 就在答案即将浮现前…… "先吃一点吧。"杨雅莉带着三袋早餐走近,给了高哲成和高汉升各一袋。 吃过早点,高霸业手术也圆满结束,送到vip病房。 这里进出需要刷卡,有两进房间,第一进可当客厅或办公用,更往内,才是病房。 房内空间宽敞,类似豪华商务旅馆的格局与标准配备。 高哲成等到父亲醒来,能说话,会认人,即刻赶往公司投入工作。 高汉升便与杨雅莉,一同随侍在侧。 高霸业即使在病中,仍不忘为孙子的婚事推波助澜:"葳葳不错喔。" 高汉升听到祖父这样亲热的称呼陆葳葳,心里感到惊讶,无奈,害怕与悲伤,竟无言以对。 杨雅莉跟着助攻。 "是啊。真是难得,一点都没有富家千金的骄气,长得漂亮,还会读书,娶老婆就要找这种,贤内助啊……" 正说话间,vip病房的服务人员,提着许多高级餐盒和精美水果礼盒进来,当时将近中午十二点。 "刚刚有位陆小姐,送来这些餐点,她怕影响病人休息,所以放下这些就离开了。高先生,您的餐点,我们等一下送过来。"说完客气的离开。 杨雅莉不禁赞叹:"看看,葳葳多懂事。"说着翻看水果礼盒,她最喜欢收礼物,免费的最开心。 高霸业连连点头,跟孙子说:"早点订下来,还挑什么?" "才刚认识,怎么结婚?"高汉升无法接受这种婚姻速成班。 他跟李欢磨了多久? 那样的细水长流,刻骨铭心。 "我跟……"高霸业看了杨雅莉一眼。 她理解的笑笑,点一下头。 他续道:"我跟我太太,相亲认识的,只见三次面就结婚,感情好得不得了。" 高汉升觉得太痛苦了。 他无法继续与祖父谈论下去:"我去看看,你的中饭好了没?"说着便往外走。 高霸业还想拦住他问话。 杨雅莉抬手制止,用眼神劝他别这么做,直到高汉升走出房门,才低声说:"给他点时间。" 当晚,高霸业高烧不退,经过医院给予药物控制,体温总在三十九度来回。 到了第三天凌晨一点,开始出现心跳加速,休克症状。 主治医生判断:"败血症。这个机率连1%都不到。" 他心想:"明明手术很成功,怎么也没料到会演变成这样。" 经过医护紧急抢救,当晚便发出病危通知。 期间,高霸业短暂清醒,他睁着眼,找寻高汉升的身影。 杨雅莉满脸泪水,推着高汉升来到高霸业床前。 高汉升轻唤:"爷爷。" 虽然与高霸业相处时间短暂,但那是人生中不曾有过的体验。 他才刚刚熟悉并喜欢这个长辈,却又要面临死别,心中难舍这份情感。 高霸业似乎有话要说,他的眼神扫视在场众人,像是还在找另一个人,继而无奈的看着高汉升。 杨雅莉会意,向高汉升说道:"跟爷爷说,你会订婚,等一下葳葳会来,叫爷爷放心。" 百年树人(二十九)爷爷病危 高汉升心里一紧,无奈看着父亲。 高哲成眼神复杂,静静的回望。 他感到抱歉,让儿子继续接受自己曾经遭受的情绪勒索,面对这种场面,他说什么都不适当。 "快说啊。"杨雅莉催促着高汉升。 她务求让丈夫放下罣碍,或许心中一乐,身体恢复了也不一定。 高汉升再度对上高霸业的期盼双眼。 他的一颗心,直往下沉,堕入深渊。 高霸业的心跳停止。 心跳仪发出令人战栗的呼叫声。 杨雅莉转身奔出房外呼救。 医护在几秒内赶到,家属被请到门外。 高霸业很快的恢复心跳,但始终昏迷未醒,在加护病房观察。 漫长的等待。 杨雅莉将高哲成私下找来。 "……大哥是我的天,只要能让他顺心的事,我都会全力以赴,你知道他心里要什么。" 两人心中都有答案:"让汉升娶了陆家女儿。" 这是众人都知道的事,但高哲成实在不愿对儿子砍下这一刀。 高汉升拿着三袋餐点,从外面进来。 他身处第一进病房,听到父亲与杨雅莉在第二进病房的争执声。 他走近,在一旁听着。 "……家世好,模样好,人品好,而且她这阵子以来做的这一切,在在都表现了她有多喜欢汉升。" 她迟迟等不到高哲成发表意见,继续说:"不就是还不熟悉吗?只要葳葳愿意主动,汉升也没其他对象,感情就能慢慢培养起来。" 高哲成只静静听着,彷佛自己年轻时的经历,再次重演。 他的背脊沁出冷汗,想说话却无法开口。 他伸出双手干洗一把脸,也活动一下颞颚关节。 杨雅莉又等了高哲成一会,说道:"如果你没意见,我就去准备。" 她说完转身想走,心想:"真是没用,一点行动力都没有。" 高哲成极度诧异,被逼急的迸出话来:"你……这么急?" 杨雅莉转过身来:"你不急吗?" 高哲成几乎跳脚:"这是我儿子的幸福啊。" 他彷佛回到二十二岁那年,他在客厅里,跟父亲祈求,成全他跟高云溪。 杨雅莉翻了白眼。 "那你告诉我,他有其他对象吗?有的话我也去把她带来啊,没有嘛。已经二十多岁了,再十年内差不多也要结婚,非得等到他跟葳葳培养出感情了才要结婚?" "我也想啊,但是大哥等不及啊。身为高家子孙,稍微委屈一点都不行?更何况这桩婚事,他一点也没委屈啊。" 杨雅莉急着促成这件事,眼见高哲成一副不赞同,又提不出更好解决方案的模样。 她心中有气,只好一力承担。 "先订婚嘛。让大哥安心,我早问过葳葳的意思,她高兴的不得了,她爸妈也同意。" 杨雅莉耐着性子等了高哲成一会,叹口气。 "说句不该说的话,爱情长跑多年才结婚的,也不见得能走到最后。" 高哲成说:"不是条件好不好的问题,这样勉强在一起,如果个性不合呢?是悲剧啊。" 他能理解被逼迫的滋味,那一点都不好受,再好的对象,都爱不起来,一样不会快乐。 杨雅莉一心只想圆满高霸业的心愿。 "讲句更难听的,结婚都能离了,订婚不行吗?" 高哲成还想为儿子再争取一点自由:"这孩子太辛苦了。" 他想起自己与马秀卿的婚姻,不愿意儿子重蹈覆辙。 杨雅莉同情的看着高哲成。 "我知道你想什么?问题是根本不一样,你当时跟云溪已经爱得难分难舍,才被迫分开,汉升有吗?" 高哲成哑口无言。 高汉升亦如是。 他退出vip病房,将餐点拿到服务台,请服务人员帮忙送进去,之后便一路快走,奔出医院。 他很想大声吼叫,命运到底要给他多少考验? 这是什么爷爷? 小时候没有给他爱,还拆散爸妈,现在还逼自己随便找个人来凑对? 他生起离开高家的念头。 我不希罕高家的财富,一毛钱也不要,你留着自己花。 脑海随即又浮现,高霸业看着自己的期盼眼神,他又心软了。 左右为难。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晃荡,像游魂一般,无处可去。 他想妈妈了。 妈妈会怎么做? 他决定回去找李欢。 她心地善良,她会愿意帮忙的。 转念又想,不对,她不是一个光用求,就能求来的女孩。 他看过好几次李欢冷对追求者的态度。 她对自己算是很包容了。 他想去她家按门铃。 继而停步。 自己去求她,如果成了,一切都值得。 如果不成,他怕自己,从此连站起来的能力都没有。 他走进公园,白天里,空荡荡的一人也无。 是了。大家都为着目标忙碌奔波,而他呢? 他原来也是朝着目标勇往直前的一员,如今怎会落到这个地步? 毫无头绪。 他坐在石椅上,颓丧的拿起手机。 他想念李欢,好想见她,想听她说话,忍不住打电话给李欢。 电话接通了,一听到李欢的声音,他心中一酸,说不出话来。 李欢那头,也是静静等待他说话。 最后,他挂上电话,哭起来。 李欢知道这是高汉升的来电,马上回拨。 他哭到无法接听电话,任由铃声响。 直到铃声停止,他又后悔了,痛恨自己刚刚为什么不接。 正悔恨间,李欢传来一通简讯:[你好吗?] 这则简讯,让高汉升再也克制不了想见她的冲动,立即传了简讯给李欢:[你有空吗?我去找你好吗?] 李欢回传:[约在哪?多久到?] 高汉升:[你家门口,我马上到。] 两人在李家门口碰面,李欢带着高汉升,往住家附近的公园走去。 两人边走边聊。 她看着高汉升苍白憔悴的面容,心里感到不舍:"你妈妈的事,我听说了,我很难过。" 高汉升随即问道:"那男的是谁?" 李欢一开始不明所以,但是很快便想到谭振川。 面对高汉升,她思考着如何回答,才能把话说好。 高汉升续道:"校门口那个人。" 他害怕听到不想听的话,但又想打探那个男人的底细。 死,也要死的明明白白。 百年树人(三十)坠入深渊 两人来到公园,李欢走到树荫下:"他单身喔。我问过了。" "他的话能信吗?你对他了解多少?" 高汉升的语气,带着罕见的凌厉,他觉得那男人看来,已有相当的社会历练。 "我在他开的补习班教数学,做了快一年。这家补习班经营超过十年,而且,他还积极参加公益,是个很善良的人。" 李欢不喜欢高汉升这种说话口气,像审问犯人似的,自己像是犯错的小孩。 "他看起来好老,超过五十了吧。" 其实谭振川的外型,比实际年龄还年轻许多,高汉升刻意丑化他。 "哪有老?他才三十九。"李欢可不许别人说他坏话,她听着不舒服。 看着李欢维护谭振川的模样,高汉升心里更来气:"你看过他的家人朋友吗?" "他父母都不在了,是独子。"李欢这才想起,原来谭振川是这么孤独的人,有些心疼他。 高汉升恨恨说道:"一把年纪了,如果他够正常,早就该结婚了,怎么会是单身?"语气有些咄咄逼人。 李欢明白,高汉升是吃醋了,接着想起他刚刚失去母亲,所以也不跟他计较,静静的不说话。 高汉升语带尖酸。 "有些已婚男,专门诱拐你这种单纯的小女生,你不要一头热,傻傻的受骗,我看他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 他异于平常,一连串的数落谭振川。 李欢知道,高汉升原来不是这样的人。 她理解高汉升的心里,一定很难过。 她虽然听着很生气,还是强自忍下。 毕竟,高汉升是她认定的好朋友,她还是想好好安慰他。 她语带关心:"你有没有好好吃饭?看起来瘦好多。" 高汉升对李欢知之甚深,只要看到她的一个眼神,或是小动作,他就能感知她的喜怒哀乐。 但此刻一心只想着情敌,愤恨蒙蔽了心眼,竟无法感受李欢的善意。 "你为什么……喜欢他?"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李欢看着前方的合抱之木,想了一想,缓缓说道:"那是一种……安全感、信任感……与崇拜。" 高汉升细细体会李欢的话,心中不断重复:"安全感?信任感?崇拜?" 对高汉升来说,李欢是除了母亲以外,他最爱的人,情感深刻,更胜于父亲。 如今,这个女人在他面前,述说另一个男人,能带给她安全感,信任感,与崇拜? 这叫他情何以堪? 他悲愤的,低头看着李欢。 "我连一样都没有吗?我不能保护你吗?我不值得你信赖吗?" 李欢看到高汉升这样,心中很难过。 她很想伸手抱抱他,给他安慰,他才刚刚失去母亲,多令人心疼。 高汉升失笑道:"崇拜?崇拜是什么?等我到了他那个年纪,我能比他更强!你怎么不等等我呢?" 两人无言对望,心中充斥无奈、辛酸、苦楚,以及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 他很想恳求她救救自己,这世上只有她能。 否则他要堕入地狱了。 她要怎么告诉他,她有多么不愿意伤害他。 但有些先天优势,不是努力跟时间可以追平的。 如果自己有个分身来爱他就好了,既然做不到,就得让他死心才行。 她语带诚恳:"我早跟你说过,不要对我有期待,我现在很幸福,我也希望你幸福。" 她喜欢谭振川这种熟龄男子。 他能弥补她曾经欠缺的情感需求,虽然现在跟他还不熟,但她相信,慢慢的,她一定会爱上他。 高汉升看着李欢那带笑的莹莹双眼。 是的,此刻她看起来是那么静谧安详,充满幸福的光彩,更加闪耀动人。 这份倍加美丽的原因,却与自己无关。 高汉升觉得心好痛。 她很幸福!这念头轰得他脑中嗡嗡直响。 他不住后退,心中直呼:"我完了,我完了,我完了……" "你……"李欢伸手扶住高汉升的手臂,有些担心他。 他轻轻解开她的手,连再见也没说,转身离开。 高汉升走在街头。 手机铃响,是父亲来电,他接通电话。 "在哪呢?现在能回来吗?大家讨论一些事…………"父亲的声音,带着些许无力感。 他木然一张脸:"好,我会到。" 只要不是李欢,谁都可以。 他笑起来,路人侧目,他毫不在乎。 这段爱,让他好痛。 ------ 杨雅莉托关系,付了三倍价钱,很快便找到场地,并通知媒体,高、陆两豪门订婚的消息。 高汉升和陆葳葳,在众人见证下,完成订婚仪式。 现场媒体记者忙着记录男女双方的学经历,摄影师忙着取角度拍照,准备刊登在报纸与财报周刊。 两人连饭都没吃,换下礼服,便双双奔赴医院探视高霸业。 还在路上,医院便传来好消息,高霸业的病情趋于稳定,已转回vip病房。 医生说:"只要醒过来,大致上就平安了。" 高陆两人来到高霸业床前,呼喊爷爷,竟将他叫醒了。 杨雅莉喜极而泣,直呼:"真是双喜临门。大哥,你看,就在刚刚,咱们汉升跟葳葳订婚啦。" 陆葳葳在一旁接着说:"爷爷,我是葳葳,我来看你了,我一定尽快给你生个曾孙,你快好起来,还得抱孙子。" 高汉升虽然明白,陆葳葳是一片好意安慰爷爷,但听着仍觉得刺耳。 这话该是女生说的吗? 高哲成则微感诧异,这女孩年纪轻轻,交际手腕却不容小觑,难怪能在短时间内收服父亲与杨雅莉。 唯有杨雅莉乐呵呵说道:"大哥,听到了吗?要抱曾孙了。" 她赶紧将高汉升和陆葳葳两人的手牵起,对着高霸业亮出订婚戒指。 高霸业看得清楚,再看见高汉升和陆葳葳,并肩站在自己身旁,他点点头,闭上眼。 杨雅莉一惊,回头大叫医生。 医护就在一旁。 主治医师解释:"他只是睡着了,给他开了安眠的药,接下来好好休养,很快就能出院了。" 百年树人(三十一)惊天消息 自公园不欢而散,李欢再没高汉升的消息,接下来理应碰面的几堂课,他都没出现。 到了大四下学期末,同学间相遇的机会少之又少。 再次听到高汉升的消息,是两个礼拜后的事,在财经系的课堂上,中途休息十分钟。 "你听说了吗?高汉升订婚了!"薛脆梅曾经追求高汉升未果,一脸丧气说道。 坐后座的李欢闻言,手中铅笔掉落,像触电一般。 "怎么会?听谁说的?"潘晓晰一直暗恋高汉升,对高汉升的事总是不放过,这惊天大消息,让她禁不住想尖叫。 "财经周刊报导的,我一开始以为是同名同姓,看了照片,还有谁?"薛脆梅一副八卦魂上身。 "那个挺拔身形跟帅脸,就他啊。"薛脆梅想起高汉升的模样,停顿一会,吸了一下差点流出的口水。 "我一直觉得他有一种贵族气质,但是真没想到,他竟然出身豪门,而且还是荣兴集团总裁的长孙喔。" "他不是都骑着一台破机车吗?看来如果我身边出现外星人,都不奇怪了。" "那女的长怎样?"潘晓晰眼眶已经泛红。 薛脆梅一见她这副模样,也没有笑她,因为她昨天的反应更夸张。 "高汉升家族是金控集团,那女的家族事业是证劵跟保险,两大家族总资产超过一百亿美元,联姻之后,准备扩展事业版图,根本钱滚钱……" 虽然答非所问,但没人在意。 因为这惊天消息,震撼了所有人。 一瞬间,一度忘了,我是谁。 薛脆梅心想:"那女的出身豪门也就算了,凭什么还能嫁给高汉升这种钻石单身汉?天下好事都让她占尽了,没道理。" 这些话说出来太酸,她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放在心里发酵。 她一回头,见李欢也静静听着。 当时对李欢受到高汉升热情对待时的嫉妒与反感,如今全转嫁到高汉升的未婚妻身上。 她仍对李欢与高汉升的关系好奇,向李欢问道:"这件事你知道吗?" 李欢摇摇头:"不知道。" 薛脆梅问道:"吓到了吧?" 李欢摇头:"还好。" 薛脆梅心想:"还嘴硬?倒宁愿高汉升选的是李欢呢。" 薛脆梅还想说话,一见教授进门,立即闭了嘴。 高汉升订婚的消息,令李欢感到焦躁,坐立难安,甚至希望是假消息。 她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难过。 那是早上第一堂课听到的,之后李欢的脑筋,皆处于空白状态,下课后呆呆跟着人群走出教室。 她躲在图书馆,无心上课,也不想回家,中餐也忘了吃。 有些人,有些宝贝,留在身边常常忘了他的存在,总要失去后才知道,他的不可或缺。 像空气一样。 原来这世上,没有人会永远停在原地等你,机会只给识货,并且懂得珍惜的人拿去。 李欢觉得呼吸变得有些辛苦,呼出来的气好热,头好痛。 她趴在桌上睡了一会,中途因为冷气太强而醒过来。 她起身坐起,瑟缩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才发现,竟然在这里睡了一个下午,太阳已经西下。 好冷。 从心口……到四肢百骸,都冷。 手机震动。 她打开来,是谭振川的来电。 她直看着手机屏幕显示的[谭振川]三个字发呆,直到手机震动停止。 接着是简讯。 她打开简讯,是谭振川传来:[没事。只是提醒你,别忘了明天中午一起吃饭,我来接你。] 关掉简讯,她将手机调到联络人,一直来到[高汉升]的地方,她很想打电话给他。 要说什么呢? 你订婚了? 这是真的吗? 为什么这么突然? 高汉升几天前还向她示爱。 难道是我做梦吗? 现在是梦? 还是公园那一场是梦? 她摇摇头,将手机收起,连续打了几个喷嚏,还是好冷。 此刻她只想回家。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直接往床上躺下,一只脚半挂在床沿。 张贵樱看见孙女脸色难看,摸了她的脸颊:"唉哟,好烫啊。" 她赶紧拿来温度计给孙女量体温,一边递上温开水。 李欢感觉自己全身发烫,滚下床要找水喝,面前随即递上一杯水。 发了高烧的李欢,已经弄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时间与空间错乱中。 她下意识想到,递上水杯的人,必是高汉升。 那个总是等在身边的人。 她开心抬头,原来是阿嬷。 她接过水杯,喝了几口温水,呜咽的哭起来,虚弱的躺回床上,泪水沾湿枕头巾:"阿嬷,我好难过。" 她觉得心口空荡荡,冷飕飕。 张贵樱拿出温度计一看。 "唉哟。三十九度半馁,我去泡沙士给你喝。"说完不等李欢反应,径自走出房门。 李欢很快便昏昏沉沉的睡去,好像才经过几秒钟,又被张贵樱摇醒。 张贵樱到楼下厨房,将沙士泡些盐巴,端上来给孙女。 "起来补充水分,喝了再睡。" 她将孙女扶起来,看着孙女将半杯沙士喝下。 "我再去买西瓜回来给你退火,肚子饿不饿?还是我先给你煮碗粥?" 她虚弱的说:"阿嬷,不要再叫我。让我睡一下,醒了就好了。" 她如今只想躺平。 张贵樱看一眼时钟,已经晚上七点,孙女这一睡,不知几点起来? "好。半夜不舒服就来叫我,几点都没关系,我把西瓜放桌上,咸粥就放在电饭锅里……" 李欢完全没听进去,一躺下直接昏睡。 张贵樱为孙女盖好被子,将冷气调了舒眠,端起剩下半杯的饮料,回到一楼厨房,为孙女张罗吃食。 晚间十点。 童秀丽工作返家,听说女儿发烧,到房间来看她,摸着她的额头。 "还是烫,要不要去看医生啊?" 张贵樱在一旁说道:"她不肯。说多喝水,让她睡一下就好。你去休息,我来这里睡,她一动我就醒了。" 第二天凌晨四点,李欢醒来,一身是汗,烧也退了。 张贵樱摸着李欢的额头:"觉得怎样?" "好多了,没有那么难过,还是很累。"李欢量过体温,确认已经退烧,起来补充营养,随即倒头又睡。 直睡到中午,张贵樱叫起,她才迷迷糊糊起身,发了一会呆,来到桌前,吃着祖母熬制的咸粥。 背包里传来手机震动声。 百年树人(三十二)五岁女孩 她拿出手机一看,赫然看见来电者名字[谭振川]。 这才想起,今天中午有约。 她等手机停止振动后,传了简讯给谭振川。 [对不起,因为学校课业问题,必须留校处理,今天没办法吃饭了。] 谭振川像往常一样,将车子停在学校附近。 约好的十二点,他十一点半就在附近晃了。 直等到十二点半,才敢传简讯给李欢,询问发生什么事。 不见李欢回讯,他又等到下午一点,才敢打电话,也只敢打一通,深怕打扰李欢课业学习。 直到看见李欢回讯,他按捺心中失望,回传:[没关系。改天再约,要记得吃饭,加油。] 他落寞的离开,只能安慰自己,至少她在学校忙碌,不是因为其他男人的事。 李欢昏睡了三天,直到周日傍晚,才恢复正常。 她看见镜中的自己,随即想到许愿池失恋哭泣的模样。 失恋? 原来这就是失恋的感觉? 她愣愣的看着镜子。 隔了好一会,随即严正否认这个想法。 不可能! 高汉升没有自己心目中,白马王子的特质。 绝不可能! 已经决定是谭振川了。 她不愿多想。 上次让谭振川空等,她心里过意不去,那一顿饭,别具意义,是提早为他庆生的饭局。 今天才是他的生日,但李欢今天原来要赶一份报告,而昨天,谭振川从早到晚,都有排课,所以才提前。 李欢心想,他一定很失望。 趁着今天周日他在家,李欢决定买个小蛋糕,拿去给他,想给他一个惊喜。 她仍没有意愿上他家,只准备在门口交给他,祝福他几句话就离开。 自相识以来,一直都是他积极主动的追求,各方面表现对自己的认真,自己却从未有任何回馈。 如今受了高汉升订婚的影响,她想着,自己也该有所表示,至少让谭振川理解,自己也是相当重视这一段感情。 为了他,她还伤了高汉升的心。 对于高汉升为何在两周内,另与其他女生订婚,这样令人费解的事,她不愿瞎猜。 她告诉自己,那不关我的事。 李欢认为,从此,两人之间不会再有交集。 张贵樱一直看到孙女身体复原,这才穿戴整齐,准备上林妙香家探望,她怕辛巧姑一个人忙不过来。 "昨天你汪奶奶也发烧,这种天气忽冷忽热的,很容易就中了,看来你也没什么问题,我上汪奶奶家,可能会在那里过夜。" "阿嬷,你要跟汪奶奶说,我这几天生病,学校报告进度都落后了,等我忙完这些事,过阵子再去看她。" 汪奶奶疼自己,没去探病,实在不好意思。 "好。"张贵樱看着孙女一副要出门的样子,问道:"你上哪去?" "跟同学讨论报告的事。"她说了谎,自己也吓一跳。 一开始,是因为自己对谭振川的感情还不确定,所以从未跟家人提起。 后来,是因为听了高汉升,抨击谭振川年龄的事,更让她犹豫。 不知道,家人会不会也跟高汉升一样,嫌弃谭振川的年龄? 她心里盘算着,必须找个适当时机,再好好说清楚。 "你妈明天要去中部开会,今天会提早回来,早睡早起。你回来动作轻点,别吵醒她。她一大早要开车,要让她睡饱。" 李欢在祖母出门没多久,便骑着机车,准备先去买蛋糕,再前往谭振川的家。 ------ 谭振川的住家,隔壁是超市。 适逢周日,街上游客不少。 李欢骑着车,一路找不到停车位,最后骑过头了,只好回头牵着车子走回去。 她朝着谭振川的住处张望。 夜色里,一团白色影子吸引她的注意。 她凝目望去,是一个五岁小女孩。 穿着一身白色公主装,澎澎裙,躲在超市骑楼外的游戏机旁边,看来像是跟家人玩躲猫猫。 李欢心想:"好可爱。" "宝宝!" 耳边传来一声高喊,李欢觉得这声音好熟悉。 "宝宝!快出来,我要来抓你啰。" 李欢辨认出来,这是谭振川的声音。 "爸爸!"一声奶音伴随格格笑声,小女孩朝谭振川的住处奔去。 李欢看见谭振川出现。 他俯身抱起小女孩。 谭振川的屋里,一个看来四十多岁,一身蓝色洋装的女人推门而出。 "妈妈!"小女孩朝这女人开心高喊。 "乖。"女人上前接过谭振川怀里的孩子。 两人陆续钻进停在住家骑楼的厢型车。 李欢如遭雷击。 愣愣的站在原处。 眼见谭振川的厢型车,即将往自己的方向过来,心想这样正面相对,实在太过难堪。 她很想闪身避开。 无奈,此刻竟举步维艰,双脚不听使唤,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就这样直接面对车子。 她直挺挺的站在谭振川房子的对街,眼睛不听使唤的望向驾驶座。 他在车里瞥见她,也是吓得够呛。 两人一个站在路边,一个坐在车里,四目在短短几秒交会。 谭振川的车子经过后,李欢让身后几声喇叭催醒,在人潮与车潮众多的街道,站在路边是挡路。 她缓了缓,定了定神,立即发车,骑车往反方向,离开现场。 一路上,她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竟被高汉升料中? 自己遭已婚男拐骗? 这不是小说与电视剧中的情节吗? 竟然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心想:"接着应该会下雨。" 心念甫动。 天边即刻出现一道闪电。 数秒后,平地一声雷,轰隆轰隆巨响。 天空也很配合的下起淅沥淅沥,冷冷的冰雨。 李欢哭笑不得,想着,此时是否该像电视演的那样,哭倒在马路中央? 不! 绝不! 她不当悲剧女主角! 看来她误判了,原来这男人,不是她的男主角。 连配角都不是。 一脚踢开也就是了。 可是,为什么……心好闷啊。 她曾经多么喜欢下雨天啊。 她在心里,忍不住唱起儿歌:"淅沥淅沥哗啦哗啦雨下来了,我的阿嬷来了来了拿着一把伞……" 百年树人(三十三)确认心意 幸好雨下得不大,淋不湿,她也懒得停下车来穿雨衣。 心中滞闷至极,她感到奇怪,自己为何没有像许愿池那样,痛哭流涕? 明明很难过的呀,或许哭一哭,发泄一下,心情会舒畅一点。 可是,真的哭不出来,竟一滴泪水也无? 更或许,也没有想象中的难过? "没事。"她安慰自己。 幸好发现得及时,还没与阿嬷和母亲,分享这段感情。 荒唐可笑! 又骑了一段路。 李欢的机车,在红灯停下时,不幸熄火,她心里咯噔一下。 自从大二那年摔车后,这部车,便开始不定时的故障。 李欢抬眼一望,心中暗生感恩之心。 虽然天色已晚,但因为街道斜对角就是捷运站,人多,让她稍减恐惧之心。 雨停。 她推着机车,紧靠路旁,走到车子较少的小街,打电话找车行[道路救援]。 在路边等了半小时,直见着修车师傅,将爱车运回车行,进行修复。 李欢原想拨电话,让母亲来带她。 看了手机,已经八点半,心里想着,阿嬷说过,妈妈明天大清早要出门,现在应该准备休息了。 她决定搭捷运回家,虽然住家附近,灯光稍微暗了点。 她告诉自己:"找亮一点的地方,走快一点。" 李欢在自家附近的捷运站下了车,往回家路上走去,天又开始下起毛毛细雨。 心情好,下雨天就是浪漫的。 心情差,下雨天就是伤感的。 她的脑海响起钢琴演奏曲:《romancedeamor》 黑夜里,独自走在路上,她有些害怕的左右张望,加快脚步。 另一方面,心情真是糟透了,就在快到家的巷口,雨势变大。 高汉升蹲坐在李欢家附近的巷子口,从晚间七点到现在。 他遥望她的窗口,暗暗的未开灯,知道她尚未返家。 李欢喜欢下雨天,喜欢淋雨,高汉升常常为此担心。 每次见她淋雨,即使是毛毛细雨,也总是令他心疼。 今晚高汉升眼看着雨下大了,担心李欢会不会又淋着雨回家? 他知道,现在已经有另一个男人为她操心了。 他们在做什么? 一定很甜蜜吧? 他觉得心好痛。 他抱着结婚前,再偷偷看她一眼的想法,远远望着就好。 上次看见她和别的男人手牵手散步,关系亲密而受伤痛哭的经验,他早忘了。 明知不该来,忍不住又来,原只想看一眼她家门窗,却不知不觉一坐两个小时。 他一眼瞥见疑似李欢的身影,孤单的经过他的眼前。 没想到,竟会见到她孤身一人淋着雨。 当他确定是李欢,立即起身,撑伞,追上前。 雨伞还未全开,他已迫不及待的奔入雨中,为她淋湿了发,为她挡住头上落雨,拚着被她赶走,被冷眼相对,也要走上前。 反正下个月就要结婚了,到时就再也没有权利为她撑伞。 李欢的心里奏着哀乐,淋着雨走在路上,感觉雨变大了,正想嘲笑自己这段戏剧化的经历。 突然,头上的雨变小了? 不,是没了? 她抬头一看,上方撑着一把伞。 还有谁? 她根本无需转头就知道,那人一直都在,一直默默守候,是自己固执追着幻象,不肯认真看待。 她脚下不停。 高汉升明显感到李欢的异常,柔声问:"怎么了?车子呢?发生什么事?" 他知道,李欢从来都是骑机车返家的。 李欢一言不发,看来心情极差,如果是单纯的车子抛锚,她早就开始抱怨了。 此刻的安静,让他立即想起谭振川:"他欺负你了?" 李欢点点头,又摇摇头,无奈叹道:"好不容易遇到喜欢的人,结果是这样?我一定嫁不出去了。" 高汉升惊呼:"他怎么欺负你了?告诉我!" 李欢想起那一团白色影子,低声回答:"他有一个女儿。" "他结婚了?"高汉升暴怒。 已婚男子,还在外面胡来? 竟敢招惹李欢,这该死的家伙! 高汉升急道:"他住哪里?" 他决心要爆打他,老早就想揍他了。 李欢抬头,看到高汉升一脸怒容,问道:"你想做什么?" "给他好看!"他拳头都硬了。 高汉升这副凶狠模样,李欢从未见过。 她忍不住轻按他胸膛:"别这样。" 高汉升疑惑看着她。 李欢将手缩回,淡淡说道:"我只是很震惊,受到很大的惊吓,我……真的吓到了。正准备跟他好好开始,就……走不下去……说不难过,是骗人的。但是,说很难过,也还好。" 她突然感到委屈,嗔道:"真正让我难过的是你……" 李欢说到这里,惊觉自己的心意,自己也吓一跳,立刻住了嘴。 一经对比,才知道。 原来,真的让她难过的病了三天的,是高汉升订婚了。 她止步转头,只对上他的胸膛,那高高的个子,始终跟在她身后,默默保护着。 高汉升清楚听到李欢说的话:"我?" 他静待李欢接下来的说词,可是她却不说了。 高汉升心想:"因为我难过?她一定知道我订婚的事了。因为这样难过吗?难道她对我……有可能吗?" 她仰头,即对上他深情的双眸。 她凝视他。 附近居民住家里的灯光透出,她就着微弱光线,端详高汉升。 第一次,这么认真的看他,这才知道,阿嬷说得不错,他真的很好看。 高汉升觉得,李欢看着自己的眼神,异于平常? 那双湖水一般,深湛湛的迷蒙双眼,蕴含许多他猜不透的讯息。 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她现在很难过,她需要人陪,而她并不介意,那人就是自己。 两人近距离的互视。 李欢的眼角余光发现,为了让自己全身受遮蔽,他自己靠外侧的部分,早已淋湿。 她转身往家门口走去,他紧紧跟着。 两人都是心情复杂。 很快来到家门口。 "到我家躲雨吧。"李欢说着,开门走进去。 高汉升受宠若惊,登时呆了一瞬,随即喜上眉稍,赶紧跟着进门。 一进门就是温室。 李欢眼见,高汉升客气的不敢将湿透的雨伞带进来,站在门口甩水。 这时才感受到他的温文有礼,虽然之前都是视而不见。 "就搁在门边没关系。你等一下,我去拿毛巾。" 当时已是九点多,想必母亲已经入睡。 她蹑手蹑脚,到自己房间的衣柜里,取出两条洗好晒干的浴巾。 她解下马尾,将微湿长发先擦过,再拿起另一条浴巾,放轻脚步,往楼下温室走去。 百年树人(三十四)就要爱了 高汉升惊喜万分,绝对没想到的是,李欢会邀他进她家门? 无论阴晴,风雨无阻,自己在这道门外,徘徊多年。 除了远远的在身后伴她回家,自己也总会找借口经过。 那原是她的领域,让他在门外四处奔忙却不得其门而入。 而今…… 他被李欢请进门了。 他心中扑通扑通跳着,几乎都听见那像大鼓一般的声响,只希望李欢别听见才好,只好站在门口,一直甩着雨伞上的水,同时希望自己赶快冷静下来。 当听到那柔嫩的声音:"就搁在门边没关系……" 他像是被催眠似的照做…… 这一切,都令他喜不自胜,竟忘了下个月,还有一场婚礼。 高汉升对李欢的家,充满好奇。 看着李欢往屋内找毛巾,他站在门边直发愣。 这是李欢的家。 她就住在这里。 原来就是这模样。 在他的心里,走进李欢家,恰似走进李欢的心房。 他站在温室,看着眼前的落地门窗,上头的春联,已经退色,像是多年不曾更换。 门口旁,摆放一座盆栽,这是由一米高的陶制花盆,与其上一米半高的罗汉松所组成。 李欢回到温室,见他就站在刚刚自己离去的位置,动也不动。 她心想:"真是可爱,多礼。" 高汉升看着眼前盆栽:"这是罗汉松吧,苍劲有力,又极富禅意。" 他自小跟从禅师学习,对类似物品,都极有好感。 李欢面露得意之色。 "造型是我阿嬷修的,养了十一年,已经是老桩了。每次有客人来,都会赞叹我阿嬷的手艺,因为它总让人眼前一亮。" 她指着墨绿色陶制花盆上的点点白梅。 "这是我爸爸画的,家里很多花盆,都经过他的加工。" 高汉升看着李柏舟的杰作:"好厉害啊。我好羡慕会画画的人。" 李欢听了很开心:"我爸爸喜欢画画,我们家,到处都能见到他的画。" 她看着罗汉松。 "有了爸爸跟阿嬷的巧手跟细心呵护,又得到许多人的赞美,所以它一年四季,都透着傲人的生命力呢。" 高汉升由衷赞赏:"难怪你的气质与众不同,家里的长辈都这么厉害。" 他抬头看着春联:"这是你写的吗?" 李欢摇摇头。 "小时候,我爸爸都会自己写一副对联,然后架上铝梯,欢欢喜喜踩着上去,换上新春联。他离开后,我们家,就不再贴春联了。" 高汉升歉然:"对不起,让你想起爸爸了。" 他暗道:"以后贴春联的事,都交给我吧。" 李欢摇摇头,将目光调回高汉升身上。 他那额前淋湿的发,如今就听话的垂在发际,更添一股忧郁气质…… 她赶紧回神,将浴巾递给他:"快擦擦,这很吸水喔。" 外面风大,雨水也打进来,她走到门边,将门关上。 与高汉升独处,她一点都不害怕,只有满满的安全感与信赖。 高汉升拿起浴巾开始擦起来,他闻到浴巾香味,知道这不是新的,想必是李欢惯用的浴巾。 他一时心荡神驰,忍不住对着浴巾吸了几口气。 好香…… 若是平常…… 李欢哪能让他这样,早就一把抢走。 刚刚不好意思让他等太久,只想赶快找到浴巾应急,现在才来懊恼,怎么没拿新的? 但见他一脸陶醉模样,再见他凝神望着自己。 李欢感觉心中小鹿乱撞,就像书里写的一样。 跟谭振川在一起时,好像也没这么脸红耳热过。 原来她以为自己什么都懂,此刻才知道,她也有弄不清楚的事情。 她终于明白,她只是将那些中年男子,当成天上的星星来仰望,崇拜的成分居多。 而高汉升,才是真正站在自己身边的人,是可以触摸,可以去爱,也可以被爱的人。 高汉升觉得,一切有如梦境。 直到李欢拿着浴巾再次出现,并实实在在,将浴巾递到他手上,这才确信不是梦。 当浴巾一靠近头发,他闻到幽幽香气,那是李欢的味道,但还存有她身上的气息。 他不禁贪婪的吸着上面的味道,继而想到,碰触浴巾犹如碰触她…… 这条浴巾是她用来擦拭的…… 他心跳加速,望着她,充满欲望,失了平日的礼貌和教养…… 一股念头袭上心头,他赶紧调息,与这突来的邪念相抗衡。 而李欢竟也不避开他的灼热双眸,定定的用那一汪似水,足以溺毙人的勾魂双眼,看着他。 这样的直视,足以让圣人堕落。 李欢知道自己眼睛带电,所以平常与人说话,都会刻意用精神,好让眼神看来端庄,以免令人想入非非。 如今…… 她真心想看清楚,这个在身边围绕多年的男孩的脸,看清楚他眼底的赤诚,也想看清楚自己的心。 高汉升目眩神迷,忘了所有令他烦闷窒息的家族事、责任、父亲殷切的寄望、母亲临终的叮嘱…… 他全都抛下。 什么都不要了。 他走上前,将浴巾还给李欢。 她接过,垂下眼帘。 他与她渐渐靠近,靠得好近。 而她,竟然没有避开?也无惯常的眼神谴责? 上次抱她上楼梯,有如打仗,火药味浓,烟硝弥漫,令他戒慎恐惧,因而不敢多想。 如今,粉红泡泡弥漫四周。 高汉升只见她那浓而长的睫毛轻轻震颤,不说一句话。 第一次见她如此娇怯怯的模样,他感到心脏陡然一跳,对她更增爱怜。 她一直是那个无法让人随意亲近,总是与人保持距离,不容易敞开心房,自己多年来,爱之深,却求之不得的女孩。 今天,她竟然不再将自己推开? 为什么? 像做梦一样,又因为李欢时常出现在他的梦里,此时感觉,又像梦中有梦? 为何变化如此巨大? 还是……她早就在此等待自己靠近? 原来她是喜欢他的? 只是自己浑然未觉? 该死啊! 浪费了多少时间! 高汉升垂眼近看,自十二岁起便放在心上的女孩。 历经十载岁月的积累,这份感情早已深入骨髓,融进他的血液。 他看着李欢弯弯的眉,他好爱啊…… 他心里多年来,一直很想伸手碰触,此刻他大着胆子,伸手轻轻抚摸她的眉。 百年树人(三十五)两情相悦 她的睫毛搧了几下,并未拒绝,手足无措,怔愣愣的都由他,心里有些慌张,又有些欢喜。 原来早已芳心暗许。 她原以为,自己只是因为高汉升的钟情,以及许许多多的嘘寒问暖而带着好感,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直到现在才恍然明了,原来自己对他,不只是有好感,而是喜欢,真心喜欢,非常非常喜欢。 否则怎能容他靠近半分? 以前李欢看戏剧,剧中女主角出现没有自觉的欲望,不知道自己喜欢男主角。 李欢当时就觉得,这女的真笨。 现在,她觉得自己好笨。 怦然心动。 屋外骤风暴雨又起,叮叮咚咚的敲响温室遮雨棚,伴着冷风飕飕。 温室里却犹如烈日当空一般,热气蒸腾,几乎要将两人融化。 在她面前,他毫无抵抗力,挣脱不开,也不想抗拒。 他看向她鲜红的菱角嘴,喃喃说道:"娇艳欲滴,娇艳……欲滴……" 他极力克制心中欲望,像跟人打架一样,全身有些发颤。 刚刚轻触她的眉,她并未生气。 于是,用食指轻触她的唇,柔声说:"看我。" 那声音带着一丝祈盼。 他呼出炙热的气息,因为过于激动而哑了嗓音。 那声音多美好。 原来他的声线,这么吸引人。 她怎么都没注意呢? 她之前,一直活在自己的梦幻城堡里。 在爱情里,她就是长发公主,也是禁锢长发公主的婆婆。 高汉升的声音,温柔中带着磁性,让李欢听来,犹如全身受到温柔包围,安全又舒适。 "你不看我吗?" 那好听的声音,从她头上传来,充满感情,让人不忍拒绝。 但她不肯,却又不知道怎么应对,依旧眨着眼,静静的不说一句话。 李欢那可爱娇羞的模样…… 即使是世上最铁石心肠、最桀骜不驯之人,见了都要心软、都要臣服。 任谁看了,都想将她抱在怀里疼惜。 "是了。"他心想:"谁叫我爱的多,爱的深呢,你不看我,我就把脸凑到你面前,让你轻松的看。" 高汉升蹲低身子,让自己的眼睛跟李欢平视。 李欢有些怔愣,却不避开。 对眼一望,得百年情缘! 李欢从来没有跟男生这样靠近的对望,觉得高汉升太搞笑了。 她差点笑出来,但是看到高汉升认真的眼神,硬生生将笑容压下。 过了一会,她看见高汉升的真心。 这份感情,触动了她内心深处,让她心生感激,不由自主的对他绽放笑容。 这样的笑容,只为他绽放,带着感情,散发摄魂的魅力。 她知道这样笑起来,更加吸引人。 她只愿在他面前,展现自己的另一面。 美得令人窒息。 高汉升简直看呆了。 渐渐的,她收敛笑容,转为认真的眼神,含情脉脉。 而他,是一贯的执着。 炙热的眼神,急促的呼吸。 两人都闻到对方的气息。 高汉升暗道:"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我要你,把我看进你的心里、灵识、神识、阿赖耶识……" 此后…… 生生世世…… 你都能…… 一见我…… 就倾心。 就像我对你一样。 李欢刚才在雨中认真看着他的眼神,是高汉升生平第一次见到,现在这眼神的涵义,他似乎懂了。 他原来不敢相信。 因为走进李欢的心,比世上最难解的数学,还要困难许多倍。 她曾一次又一次明确的拒绝,让他一次又一次严重的受伤。 如今,这份令他感受到的情意,从何时开始? 从何时开始的? 她也不知道。 李欢一直主观认定,自己跟高汉升,是类似于跟许愿池的情谊,却在不知不觉间,另生出触动心弦的感情。 如今跟他在一起,就觉得好高兴。 高汉升这才发现,原来那双灵动双眸里,有他。 眼里有,心里也就有了。 终于…… 他全身细胞,有的开心打滚,有的点鞭炮放烟火,全都为他欢腾同庆,终结这场长达十年的单恋。 从今天起,是两情相悦元年。 第一次。 内心充满浓浓感恩之情。 苦恋终于有了圆满结果。 觉得老天还是善待他的。 心……狂乱不止。 李欢那腼腆乖顺的模样,着实令他疯狂,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早已沦陷,不可自拔。 他忍不住俯下身,轻轻拥抱她。 李欢娇小的身子,与他指尖穿过的长发,都异常温暖柔软。 一阵阵少女馨香,伴随着幸福,包围着他。 一开始因为怕她生气而讨厌自己,所以只敢轻轻抱着。 李欢下意识想躲开,却被他圈住了,于是任他抱着。 她感受到他的双臂环抱着自己,她依偎在他胸前。 他的胸膛宽大厚实,像火炉一样的温暖,跟之前被他抱着上楼的感觉,很不一样。 她身子依着高汉升,觉得好害羞,静静的,动也不敢动。 两人都感到非常甜蜜,好开心。 高汉升见李欢再没有像之前,有如一头发难小动物模样,握着拳头朝他乱打一通,而是乖顺的静静依着他,也没有露出反感的样子,终于确定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 他内心狂喜,缩小双臂的范围,紧紧拥抱李欢。 好久好久,都不愿分开。 蓦然间…… 两人同时想起了婚约的事,高汉升艰难的开口:"欢欢,你听我说,我爷爷……" ------ 谭振川在街道上看见李欢,吓了一大跳,完全没想到,她竟会出现在这里! 是偶然? 还是特意来? 来多久? 一个怔愣间,车子已经开了很远,在路上也不能随便停靠。 "宝宝,爸爸临时有事情要忙,不能陪你啰。" 他终于找到适合停车的地方,靠边停。 坐在车子后面安全座椅的小女孩一听,立即抿着小嘴:"我生气了。" 他身旁,坐在副驾驶座位的女人,同感失望。 谭振川委婉说道:"下次再补偿,我送你一个礼物。" 他只在乎女儿的心情。 小女孩听到有礼物,忘了生气:"什么礼物?" 她兴奋的追问,因为爸爸每次送给她的礼物,从来都不是普通的东西。 "你猜呀,下礼拜就知道了。不过在这之前,你随时可以打电话来告诉我,你有没有猜到,好吗?" 他转身回头,伸手逗弄女儿的可爱小脸。 "可以吃的吗?"小女孩很开心,可以玩猜谜游戏。 "从明天开始猜。" 他说完,立即将暖心神情与口气,转换为冷淡隔阂,向身旁女子说道:"你们坐车回去,我临时有事要处理。" 百年树人(三十六)甜甜蜜蜜 原来还在游戏状态的小女孩,发现又要和父亲分别,开始大哭。 她的母亲对此无可奈何,也不愿帮忙安抚,只朝着谭振川看着。 "为了今天,她期待了好久。" 谭振川只好依着原来约定,陪女儿吃饭。 ------ 李家温室。 李欢在高汉升的怀里,静静听他将订婚始末说清,她心情复杂,不发一言。 高汉升久等不到李欢一句话,松开手臂,搭着李欢的肩膀,看着她,直到她抬头,迎向他的目光。 他柔声问:"欢欢,你相信我吗?" "嗯。"李欢很肯定的点头:"安全感、信任感……" 她低下头,小声说:"还有爱。"说完害羞的用小拳头摀住小嘴。 她认为高汉升与对方相识短暂,理应没有感情纠葛,低声说:"只是面子问题,你要好好处理,祈求她的原谅,别让她心生怨恨,终究……是我们理亏。" 高汉升再次将她拥入怀中:"只要你愿意陪着我,我就有信心把事情处理好。" ------ 在餐厅。 谭振川一整晚魂不守舍,期间借故到厕所拨了电话。 李欢并未接听。 他传了一则讯息:[给我时间好吗?我们当面谈。] 他虽然心急如焚,晚餐期间,依旧将女儿逗得开心不已,最后不得已,只好假装累得快睡着,呵欠连连。 "爸爸好几天没睡好,真的好累,今天就到这里好不好?让爸爸回家休息,改天再陪你久一点。" 女儿终究贴心:"好吧,下次要久好多点。" 她看爸爸频频打呵欠,理解想睡觉却不能睡的感受,那可有多难受。 她不忍心让爸爸这么难过。 谭振川一直等到这对母女安全搭上出租车,才火速返回住家门口。 李欢早已不见踪影。 他看着手机完全没有李欢的回复,不敢再拨打电话,收起手机,发车往李欢家而去。 他一如往常,将车子停在李家附近的收费停车格,步行来到李欢家,抬头瞧见她房间窗口透着光,知道她在家。 一楼同样也透出光线,他猜测她的家人都在。 他早有意登门拜访,但此刻却有些心虚,只得拿出手机。 他很怕李欢还是不愿接听,考虑好久,鼓足了勇气,才拨打电话。 温室里的两人,依旧紧紧相拥,不愿分开,似乎想将之前蹉跎的时光补回来。 李欢的手机发出震动声。 她唯恐是阿嬷来电,挣脱高汉升的怀抱,将包内的手机取出来查看。 一见是[谭振川]三字,她任由手机震动,没有接听意愿。 高汉升一看李欢的反应,立即说道:"别理他。"心里直痛骂这欠揍的家伙,坏了他的好事。 谭振川随后传来简讯:[我知道你在家,判死刑前,总得给罪犯一个申辩的机会,我在你家门口。] 她现在,实在不想听他解释,就算谭振川告诉她,女儿是领养的,也没用了,更何况,看起来也不像。 李欢看了简讯,抬头望向高汉升:"他在门外。" 高汉升闻言,一脸凶狠,转身往门口走去。 李欢赶紧拉住他。 "做什么?你想让邻居看笑话吗?而且我妈妈在三楼睡觉,她明天一早要开车去中部。" 高汉升低头看着李欢,审视她的眼神,手指门外。 "你担心他?还是担心我?" 他自认魅力比不过情敌,心里仍担心李欢对谭振川尚存情意。 若不是这家伙突然冒出个女儿,如今这个温室,哪里有他立足之地? 李欢瞪视高汉升,心里来气,怒道:"好。随你。你们两个去打一场,我谁也不理。"说完径自往屋内走去。 高汉升心知自己的吃醋行为,惹恼李欢,赶紧追上,早一步挡住她的去路,俯身抱住她。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对......" 李欢气恼着想挣脱:"我任由你这样抱着我,所以你当我是随便的女生吗?" 他收紧双臂:"不。不是的。我了解你,我知道你不让人随意靠近,你可以放进大英博物馆了。" 他指的是,李欢对于男女关系的态度,非常保守,属于骨董级人物。 李欢从小被教导,不能让人随便碰触身体,加上个性原就保守。 高汉升大二那年,有次骑机车在学校附近,望见李欢和学长尹相城在路边说话,看起来气氛凝重。 他慢速停下想帮忙,才知道,原来尹相城的机车送修,跟李欢修同一门课,下课时,希望搭李欢的便车,去附近商圈。 没想到李欢拒绝:"我不载男生的。"即使是很熟的学长,也一样拒载。 尹相城差点下巴掉下来:"不然我载你。"他长这么大,从没遇过这种事。 李欢理所当然的说:"我也不让男生载。" 尹相城差点昏倒:"你也不让男朋友载吗?" "男朋友就可以了。"李欢很认真的回答。 尹相城一路跟着李欢去牵车,努力说服李欢载他,但李欢仍然坚拒,要学长别一直跟着。 没多久高汉升来了,了解状况后,尹相城搭上高汉升的车,这才放过李欢。 高汉升从后照镜,看着李欢牵起车子,心想:"这女孩真是奇葩。" 不过,他觉得李欢是在为将来的丈夫守贞,那丈夫就是他自己,所以心里很乐。 尹相城坐在高汉升机车后座,一路直呼:"太夸张了,太夸张了......" 高汉升在心里直呼:"太爽了,太爽了......" 如今在温室。 "说什么啊?"李欢听着这话,怒气被笑意冲淡,挣脱的意愿变小。 "你是洁身自爱的,没有贬低的意思,你懂我的......是我对自己没有信心,我怕你听了他的解释,不要我了。" 语气带着一丝撒娇惹人怜。 李欢听着心软,不再推开他。 "我刚刚看到他有小孩,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我当时一听说你订婚,回家就发烧,整整躺了三天,你说我爱谁?" 高汉升听了,心中甜甜蜜蜜,撒娇着:"爱我。" 李欢严正说道:"你再胡乱猜测,我就再也不理你。没有信任的爱情,我走不下去。" "知道了,以后不会再犯。"高汉升还沉浸在蜜糖里。 百年树人(三十七)他的无奈 "放开我吧。" 李欢解开高汉升的手。 "他对我,用了一番心思,没有说清楚,他不会放手。你让我自己处理。" 李欢朝门口走去,打开门,便见到谭振川。 谭振川站在门外着急,听见开门声,立即松了一口气。 他一见李欢,马上解释:"对不起。我传了简讯,也打了电话,可是你一直没有接……" 正说话间,惊见高汉升跟在李欢身后,自李家门走出来,冷冷看着他。 谭振川一愣,住了口。 他见这男孩,看来跟李欢同年,立刻想起来,几天前,曾在校门口遇见。 他知道李欢没有其他兄弟,高汉升的出现,令他心中隐约感知,自己与李欢的关系,已经产生改变。 但他无暇多想,一心想解释,寻求李欢的谅解。 李欢接口:"时间很晚了,在门口说话,整条巷子都能听见,到外面说吧。" 她径自往街上走去。 她没有意愿向他解释,自己跟高汉升的关系,因为自己与他,从此再也不相干。 高汉升紧跟在她身旁。 谭振川跟在两人身后,李欢从来没有邀自己进门,却让眼前这男孩……他心里颇不是滋味。 谭振川哀求说道:"我能单独跟你谈吗?身边不要有其他人。" 他不希望高汉升在一旁碍事。 李欢回道:"你车停哪?就在车里谈好了。" 他们在谭振川的厢型车后座谈,开着小灯。 高汉升就站在李欢座位外面,隔着车门,能清楚看见。 谭振川见李欢的态度一如往常,维持着礼貌,并未如他预先猜测的那样,急着追问缘由,心里凉了一半。 他只好自己解释。 "孩子是我的,孩子的妈是我前女友,但是我们没结婚,我的确是单身。" 李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不动声色,因为几天前发烧,身体才刚恢复,又到处奔波,实在有点累。 谭振川看不出来李欢的想法。 "我没有告诉你,并不是刻意隐瞒,是怕你担心。而且她根本不重要,只是我生命中的过客,你才是我停靠的港口。" "对于女儿,我有责任,但我有自信可以处理得很好。" 李欢听着有些生气:"你是为我好?可是那种好,不是我要的。" 她语速变快。 "当你开始刻意靠近我的时候,就应该说的。你让我以为,你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我有多心疼?" "所以今天买了蛋糕来看你,我想让你知道,我准备跟你在一起,结果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谭振川听了好难过,感觉手中原来握住的幸福,溜走了。 他急忙解释。 "提早告诉你,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我想独自把一切关系整理清楚,这是我之前的人生经历,但那已经过去了。" "你还要花时间整理?代表事情根本没那么简单。" 李欢发挥推理能力。 "孩子的妈还爱着你,她努力想跟你复合,对吧?" 像谭振川这样的男人,很少有女人能抗拒,有了孩子的牵绊,自然就更复杂了,她光想着都累。 谭振川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实在不愿意批评孩子的母亲,这也是我没有告诉你的原因之一,看来不说也不行了。" "她是我大学同学,我们曾经短暂交往过,但是她脾气太坏了,所以分手。大约七年前的同学会又重逢,她一直很积极的找我,想重新来过。" 李欢心想:"猜对了。" "我原想,经过十多年,或许她脾气会改,所以又在一起,不到三个月,她的坏脾气又来了,说话当中,不高兴就冲着你大吼。" 谭振川看来非常疲惫,神情语气,都透着无奈,失了往日的神采。 "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起工作上的事,我很认真听啊,期间她的手机发出低电量的声响,我好意告诉她:[你的手机没电了]。" "然后她就发作,把我面前的盘子扫落地,溅了我一身的酱油汤汁。那盘子带着菜汤,被她扫去撞墙壁,我当场被她吓得说不出话来。" 李欢感到惊诧:"她为什么这么做?" 谭振川苦笑:"她的反应,不是常人能用常理推断的,不管什么原因,她这么做,就是不正常啊。" 李欢边听,脑海跟着浮现当时的画面,她也吓了一跳,可以想象谭振川身历其境,震撼加倍。 "我在外面看到好吃的美食,买回家给她,想说她应该会高兴,结果她一看见,就把那些食物用力砸在地上,一边大吼,责备我,为她买东西,为什么没有先问过,她要不要?" 李欢听着又是一惊。 "她自己也常常没有问过我,就在外头买东西回来给我吃,好吃就吃,不好吃就少吃,我不懂,她连这个也能发脾气。" 李欢同情的看着谭振川。 谭振川接收到李欢的善意,苦笑着。 "有一次她煮了一锅蔬菜汤后,跑出去买面包。我知道她煮那些东西,花了好多时间,觉得她好辛苦,就帮她把一大锅蔬菜汤,分装成两小锅。" "想说这样散热更快,这她以前也做过,结果她回来看到了,发起脾气,就把汤全掀翻了。" 他双手摀住脸,这难堪往事再说一次,如同身心再被摧残一次。 李欢觉得,谭振川真是太委屈了。 她伸出手,想轻轻抚摸他,觉得不妥,又放下手来。 如果谭振川是女生,她一定上前拥抱,好好安慰。 谭振川稍稍抚平情绪,放下手,接着再说一则。 "有一次跟她聊天,好好说话,也没吵架,我跟她说,当老师其实也有好处的,那就是学生很体贴,我让学生帮我搬东西,他们都会帮忙。" "结果她可以冷冷的对我说:[你以后会连自己搬东西的能力都没有],这不是莫名其妙的诅咒吗?我招谁惹谁了?这样也能把她惹火?" 谭振川回忆这些往事,心情颇为沉重。 "我热脸换来一句诅咒,或是突然被她冲着脸大吼,我也有脾气,我也会生气,所以她发飙后几天,我会刻意避开她。" "这样她就可以大闹一整个晚上了。等我下课回到家,累得像条虫,她就开始吵,说我对她冷暴力,可以一直吵到天亮。" 想起那些可怕经历,他干洗了一把脸,接着定了定神。 "她可以随时对人发射火箭炮,却不准别人躲开。她认为只要她道歉,我就应该跟她一样,船过水无痕,继续跟她好好的。" "我又不是dory,三秒就忘,我也有情绪啊。" 百年树人(三十八)他的无奈之二 他神情痛苦:"你说,这种日子,会不会让人精神分裂?" 谭振川想起这可怕女人在夜阑人静时,委屈大叫,哭喊着说自己不爱她,从凌晨一路耗到天亮,让他早上出门,都有些不好意思面对邻居。 这样的经历,如今想来,依旧令他背脊沁出冷汗。 "这种情形就有好几次,太多了,一时之间也说不完,我家墙壁还留有她摔盘子时,泼到墙上的酱汁,擦不掉。" "有一天早上她做菜,手里拿着菜刀,跟我说她眼睛不舒服,我关心她,给建议。她又发作了,把手里菜刀往墙壁摔,现在墙壁还留着一个缺口。" 李欢吓了一大跳:"你说了什么话?" 她无法想象,是什么事,能让她摔刀子? 谭振川苦笑。 "我建议她找眼科医生检查,而且态度非常诚恳。她摔刀子后,我吓傻了,我也不敢生气,很无辜的问她,为什么要这样?" "她马上表现出抱歉的样子,说她一大早,不喜欢别人跟她讲话。" 谭振川摇摇头:"是她先跟我说话的,如果我漠不关心,你觉得,她又会怎么做?" 李欢听着,对谭振川的遭遇,感到同情,这种事,只要发生一次,她就搬家。 "她很快就会自己收拾,并且跟我道歉。生活中就不断上演,她发作完道歉,没多久再发作,再道歉。如果是你,你能接受吗?" 李欢无语,心里直觉,这女人,根本需要心理治疗。 她想起阿嬷说的话:"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一出生,八字就注定了。别奢望曾经伤害你的人,后来真心对你好,那比中彩券还难。" 她心想:"个性这么恐怖,真不该跟她复合。" 谭镇川续道。 "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要发作。就像走在布满地雷的路上,不知道哪一步,会引爆把你炸碎,这是很大的精神折磨。" "当然,她偶尔也会对我好。但这种相处,本质上就非常病态。" 李欢心想:"太可怕了。" "我平常补习班的工作,已经劳心劳力,回家还要面对她三天两头的发脾气,每一次都是很大的惊吓。" "我开始思考,为什么要忍受她发脾气?每隔一段时间就来一下,跟她在一起,我几次觉得,我也快要疯了。" 高汉升在车子外头,直盯着车内两人,他看着李欢坐在谭振川身旁,明知是谭振川有话要说,还是非常不爽。 "我只是一个凡人,我终于受不了,跟她分手。两个月后她来找我,说怀了我的孩子。我一样负起责任,给她们母女安排住所,也给生活费。" "还请一个阿姨来帮忙。她脾气那么坏,我也不敢把孩子交给她。但是她不肯,说没有孩子活不下去。" "那是因为她爱你。"李欢想起母亲,为了给自己一个优质的生活环境,无怨无悔的付出。 谭振川听到这样的话,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 "我另外雇了保母,陪她一起照顾孩子。你说,这样的女人,怎么跟她一起生活?" "只有跟她保持距离,她才不会随便对我发脾气。她对外人,一般都很客气的。" 李欢对谭振川的遭遇,心生怜悯。 "今天是我的生日,也是孩子的生日,所以她带着孩子来看我。这些难堪的往事,说与不说,会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吗?" "她愿意帮你生孩子,代表她很爱你,有心跟你共组家庭。"李欢觉得,这个坏脾气的女人,今生都不会放开谭振川,心里不禁替他感到难过。 谭振川听了李欢这么说,语气激动:"那又怎样?关我什么事?所有喜欢你的男生,你都要配合吗?我也想跟你共组家庭,你怎么说呢?" 李欢只感到无奈:"我很喜欢小孩,并不是对孩子反感,而是......我希望世上所有的孩子,都能同时得到父母的爱。" 谭振川急道:"你也能爱她的。" 李欢摇摇头:"她母亲还健在呢,谁能代替?孩子只爱自己的母亲,如果没有我,你们或许有机会复合。" 谭振川低吼:"不可能!" 他光想着,都不禁冒冷汗:"她高兴就对我好,不高兴就冲着我,高分贝,震耳欲聋的大声吼叫。三天两头就来一次,跟这种人在一起,真的会疯掉。" 李欢很想安慰他,但实在无能为力,孩子更可怜。 "孩子要有爸爸跟妈妈。我就是个没爸爸的孩子,我理解那种失落。你当初不就是因为喜欢她,才跟她生孩子的吗?又没人拿刀子架在你脖子上。" 李欢想起谭振川与孩子的妈妈,曾经有过的一段相爱往事,心里有些难受:"既然把她制造出来了,就该对她负责。" 谭振川一度心酸哽咽。 他觉得李欢离他越来越远,特地来解释一场,这不是他要的结果。 "这段感情,我是受害的一方。但是为了孩子,该尽的责任,我没有逃避。" 他哭出声来:"难道我从此,就没有寻找幸福的权利了吗?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没有转机吗?" 认识了将近一年,总是优雅从容,人生经历丰富,又幽默风趣的谭振川,此刻懊丧模样,让李欢看了,觉得很难过。 "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真心想跟你在一起。但是现在,我真的没办法了。我跟你幸福,那孩子就没有完整的家。" "这个我真的没办法,光想着就难过。你明白我的意思,我从小家里就没有爸爸,那是多么无奈的事。" 谭振川自面纸盒里,抽出面纸,擦拭涕泪,自觉失态:"对不起,吓到你了。" "不会,别这么说。你的情况,我真的好难过。"她真心为他心疼,但此刻,她不能过度表现,以免他有所期待。 他突然握住李欢的手:"嫁给我。我们马上结婚。我把补习班转让,带着孩子离开这里,才刚满五岁,只要我们好好爱她,没多久就能忘记她妈妈的事。" 百年树人(三十九)石头雕像 高汉升在外面看得一清二楚,一见谭振川拉起李欢的手,登时醋劲大发,伸手准备拉开车门,终究还是让理智强压下来。 李欢轻轻解开他的手,温声道:"孩子的妈妈怎么办?" 她觉得这样做,对那女人太残忍,毕竟,她为他生了孩子。 他不肯死心。 "我会给她钱,让她一辈子不愁吃穿,该尽的与不该尽的责任,我全都承担,但不该赔掉我的下半生啊。" 他一向自视甚高,不轻易谈感情,年轻时择友明明精挑细选,为何还会糊里胡涂碰上这种事?以至于影响了他的现在和未来? 不该啊! 李欢语带诚恳。 "说实话,我真的喜欢你,你是我心中想望的男人。但是因为孩子,因为我的成长背景,我真的没办法。我谢谢你,对我的真心。" 她从未见过谭振川如此垂头丧气的模样,实在不忍心。 于是将原来心里对他的评价说了出来,以期提升他的自信。 还有一个原因,李欢没有说。 孩子母亲的暴戾个性,已经把她吓坏,真的跟谭振川在一起,这个急需心理治疗的女人,怎会甘心放手? 一定将炮口对准自己。 到时候,绝对是杯盘与菜汤齐飞,泪水共血水一色! 玉石俱焚! 她看着现在的谭振川,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只能逃? 有了孩子的羁绊,能逃到哪里去? 将来又该如何保护她? 谈场恋爱,像打仗一样? 更何况,她对谭振川的喜欢,还没到为他生,为他死的地步。 她轻声说道:"我理解你的无奈,也不再怪你之前的隐瞒,希望你也能理解我的在乎。我的话就说到这里,好聚好散吧。" 她缓缓拉开车门:"曾经,你在我心里的地位,是很高的,别让它跌得太低。" 谭振川一听,登时说不出话来,再也无力挽留。 高汉升在外面喂蚊子,等得极不耐烦。 终于看到李欢有离开的意思,见李欢抬头望向自己,马上为她打开车门,等不及她自己出来。 他伸手进去,将她抱了出来。 李欢稍稍吓了一跳,却没有抗拒,对高汉升的态度,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高汉升一眼瞥见谭振川,像石头雕像一样,静静的坐着不动,心里感到庆幸。 自己几天前,以为失去李欢,就是这副死样子。 他只想尽快带着李欢远离这个男人,牵着李欢的手,朝着她家,快步离开。 将李欢安全送回家,他克制着依依不舍的心情与李欢道别,急着回家解决婚约的事。 他回到住处,在玄关,就听到客厅传来陆葳葳的声音。 "我想一切尽量低调,要考虑到汉升妈妈才离开没多久。" 杨雅莉赞赏着说道:"好孩子。你这么为他着想,云溪也该放心了。" 高汉升听着心里闷到极点,往客厅走去。 陆葳葳拿起一本相簿:"婚纱的话,我想选这家。" 偌大客厅,只见陆葳葳和杨雅莉围坐在桌旁,头靠头,翻阅婚纱公司提供的礼服照片。 高霸业坐在另一旁特制豪华藤椅上,心情甚好,静静看着两个女人讨论结婚流程。 对这个端庄大方的孙媳,他原来就很满意,也因为这个孙媳进门,将他从鬼门关拉出来,因而对陆葳葳,更多了份感激。 高霸业一见孙子回来,立即招呼:"你这孩子,下雨天到哪去了?你媳妇都等你整晚了。" 这威严模样,看着听着都像是责备,虽然他本无心,而且已经尽可能的表现慈祥。 "爷爷。"高汉升态度恭敬微微欠身。 他再朝杨雅莉微笑着点点头,冷对陆葳葳:"很晚了,回去吧,我送你。" 他这种冷淡疏离的态度,陆葳葳心中难免有气,但总想:"越难得的越有挑战。" 于是不跟他计较,心想:"女追男,隔层纱,到时候,还不是落入我的手掌心吗?" 杨雅莉知道,高汉升一向对陆葳葳冷淡,微蹙眉头,只道他是因为被迫结婚,心生不满,所以把气出在陆葳葳身上,心想:"还在闹孩子脾气。" 她对陆葳葳颇不好意思,缓颊说道:"好吧,一起出去散散步也好。" 她只想着时间一久,等高汉升气消了,小俩口一样能培养出好感情。 高霸业听着杨雅莉多方剖析,自然与杨雅莉一样的想法,立即接口:"葳葳啊,顺道跟汉升说说,他该准备哪些事,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会的,爷爷,你要早点休息。雅莉阿姨,谢谢你陪我,我回去了。" 她笑容甜甜的,语带亲近讨好,又不失恭敬。 杨雅莉亲切说道:"明天早点来,中午一起吃个饭,下午我陪你去选婚纱。" 陆葳葳笑回:"嗯,我回去了,明天再来吵你们。" 杨雅莉笑呵呵:"赶紧生个孩子,我们不怕吵。" 高霸业哈哈笑:"越多越好。" 杨雅莉陪着陆葳葳走到门口,看着高汉升与陆葳葳:"你们两个,要多点时间相处啦。" 高汉升全当没听见,率先走出门。 杨雅莉看着高汉升的背影摇摇头,转头对陆葳葳眨眨眼,靠近她悄声说:"纯情少年,你就主动一点。" 陆葳葳噗哧一笑,觉得高汉升太可爱了,向杨雅莉点点头。 陆葳葳往门口走去,犹频频回头向高霸业和杨雅莉恭敬行礼,才出门。 门外三个女保镳,立即拥护着陆葳葳。 陆葳葳一出门,对高汉升亲切问候:"礼拜天还在忙学校功课?弄到这么晚?" 高汉升冷回:"我有话说,请她们保持距离。" 他想到刚刚李欢待在厢型车里,于是有样学样:"到车上说吧。" 陆葳葳朝女保镳们点点头,率先进入车子,高汉升跟着入座。 陆葳葳一见高汉升坐定,关心问:"肚子饿不饿?我让人给你买消夜?边吃边说?" 她很自然的伸手,轻放在他的大腿上。 高汉升立刻抬腿避开,冷道:"不要跟我装熟。" 陆葳葳有些受伤:"我是怕你忙功课,忘了照顾自己。好,你说吧。" 高汉升立即说道:"我不跟你结婚,你不要再来。" 即使没有李欢,高汉升对陆葳葳,一样没有好感。 她像极了学校里,那些拼命找借口靠近他的女生,令人倒胃口。 这话让陆葳葳吓了一跳,怎么都没想到是这样一句话。 她静静看了高汉升一会,心里想着该怎么回应。 百年树人(四十)恼人枷锁 "谢谢你,第一个通知我,你准备什么时候跟爷爷说?" 她极力克制情绪,努力在高汉升面前,维持端庄形象。 "你我之间的事,单独解决,别去烦他。这婚约本来就荒谬透顶,我是无可奈何,但我不懂。" "以你的学经历跟背景,怎么会……接受这种事?而且,你越是表现的心甘情愿,我就越怀疑,你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他一边说着,一边审视陆葳葳的反应。 陆葳葳随即回道:"我的秘密,就是我爱上你了。对你一见钟情,你看不出来吗?" 她语带哽咽,紧接着流下泪来。 她是真心喜欢高汉升,虽然还没到非他不可的地步。 一开始,是故意在高汉升面前装可怜。 后来想到,曾经的几段感情,常常跟男友好不了多久,对方就会离开,越想越伤心,最后是真情流露,哭得一塌糊涂,连彩妆都花了。 女孩子对自己的诸多追求,高汉升见得多了。 他知道自己确实拥有这样的魅力,也真实感受到陆葳葳对自己的情意。 原来更难听的话,一时之间,再难说出口。 随即想起李欢含情脉脉说着:"安全感、信任感,还有爱。" 为了保护李欢,他不能心软,他好不容易获得李欢的全盘信任,必须说到做到。 他见女方哭得伤心,心想:"速战速决。" 他提高音量:"你再继续哭,我要下车了,没办法跟你沟通。" 陆葳葳一听,强忍泪水,抽抽噎噎。 "订婚的事已经对外公布了,你要我怎么面对家族的亲友?被退婚?我做错什么事?" "还是我有什么难堪的缺陷?别人会怎么说我?你要我以后,怎么在社会上立足?" 高汉升回道:"我会对外宣布,是我单方面的问题,与你无关。" 陆葳葳不能接受事情演变成这样,她需要时间思考怎么挽回,怎样才是对自己有利的局面,让自己的损失,降到最低。 "如果你尊重我,请你……暂时不要对外公布,爷爷这边,也先不要说,给我一些时间,让我……" 她快速的找寻,令他暂缓一切行动的理由:"我爸知道了,一定会气得跳脚,他可不是好惹的,先让我跟他说,可以吗?"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你不结婚,为什么要跟我订婚?现在把我利用完了,就要一脚踢开,太过分了。" 她心想:"高汉升如果不成,我真的要逃家了。" 她必须赶紧找人嫁了,但又不愿将就,高汉升是她心中首选,放手实在不甘心。 高汉升自知理亏,口气转为和缓:"我爷爷的事,谢谢你帮忙,你条件那么好,很快会遇到好对象。" 陆葳葳的激动情绪渐缓。 她调整好心情。 "你不像个性反复的人。当你决定跟我订婚时,我能感受到,你已经有结婚的心理准备了。我要听实话,是什么原因改变你的想法?" 高汉升一心想保护李欢,不愿将李欢的事说出来。 "都是我的错。原来怕爷爷会带着遗憾离开,所以才答应订婚,那是权宜之计,订婚又退婚的例子比比皆是。" 陆葳葳不禁伤心起来,泣道:"请你下车。" "谢谢,希望你尽快给我消息。"高汉升说完,推门而出,一踏出车子,立即感到清风拂面,通体舒畅,差点要引吭高歌。 不等陆葳葳的车子离开,他径自往屋内走去,才跟李欢分开不到三小时,他又想她了。 他看着双手,几小时前,曾经轻抚李欢的眉眼,拥抱过李欢,那柔软的触感,至今仍在。 还是像做梦一样,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耳边响起此生听过最好听的话语:"我当时一听说你订婚,回家就发烧,整整躺了三天,你说我爱谁?" 她那款款柔情,眨着眼睛,睫毛颤动的娇媚模样,令他忍不住在心里呐喊:"啊……啊……欢欢……好想你……好想见你……" 接连三天,高汉升都是开车来接李欢上学。 高哲成早先为儿子添购新车,高汉升虽然考取驾照,却很少开车出门,现在有了李欢,他想学谭振川那样,开车接送她。 虽然谭振川已经出局,但是高汉升仍在心里与他较劲。 今天是周五,虽然整天没课,高汉升仍是一早就来找李欢。 每天都想看见她。 李欢也一样。 他陪她到银行,两人领了号码牌,手牵手,坐在椅子上等待。 李欢将其中一部分的定存解约,买了八百万的黄金存折。 她告诉高汉升:"这种投资,一定要长期,我准备放十年,大概2020再出售。" 高汉升笑了笑:"好巧,我昨天把我妈留给我的定存,也拿去买黄金存折。我们一起等,十年后的我们,再一起来讨论,接着要投资哪一个项目。" 李欢跟着重复:"十年后啊。" 这里人多,高汉升在她耳边轻声说:"那时应该有大宝跟二宝了。"说完贼贼一笑。 李欢一听,秒懂,轻轻推了他一下,既害羞又甜蜜。 办完手续,两人手牵手来到公园。 早上十点,偶有三三两两的附近居民,或运动,或聊天下棋。 两人逛着走着,寻找一方隐密处谈情。 高汉升颇为感慨,上次来此,是如何的悲痛难耐,而此刻,是如何的欣喜若狂。 林中一片茂密树林,两人来到一棵樟树旁的石椅上坐下。 高汉升全身有说不出的舒适畅快,一见两人中间还有几寸的距离,立即往李欢的身边挨进,两人紧靠着对方。 她没有躲避,微微一笑,又让开了一点点,好让她有容身的余地,将头慢慢靠在他的肩膀。 他开心极了,直接抬起手,搭着李欢的肩膀将她揽进怀中,再将李欢的左手,拉到自己的左腰挂着,他要两人紧紧相依。 李欢有些害羞,不敢碰触他的腰,只敢抓着他腰际的衣服。 不够。 他不依。 他伸出手来拉着她的手,让她双臂环抱住自己的腰身。 李欢被动的紧紧挨着他,她害羞的低下头来,感到甜蜜。 高汉升低呼:"原来……这就是爱啊。" 李欢静静的不说话,眼底满是笑意。 他对她的爱恋,从来就不曾遮掩,这下确定了李欢的心意后,更是变本加厉。 之前,他其实是非常克制的,怕李欢厌烦,怕李欢生气,一直隐忍。 如今终于融化冰山,他一股脑的全部发泄,罄其所有的爱护。 高汉升柔声道:"我想对你好,想为你做任何事,想把我的全部都交给你,我甚至可以为你死。" 李欢瞪了他一眼。 "胡说什么呢?"嘴巴怒斥,心里却很甜蜜。 高汉升对她的爱,不容置疑。 百年树人(四十一)浪漫的事 张贵樱曾对孙女说过:"这么长的时间,石头都煮烂了,别再虐待他了。" 其实,他对她的爱,是她所知晓的好几倍。 他个性谨慎,对她又处处贴心,很多事情,不用她开口,只一个眼神,他立即为她办妥。 此时,一句情话也是多余。 人生至此,夫复合求? 这是李欢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而高汉升心里想,是该怎么更进一步,把李欢娶回家。 三天前跟陆葳葳的一席谈话,也已跟李欢说明:"……我答应她,等她那边弄好了,再跟我爷爷说。" "那个陆小姐,其实蛮委屈的。"李欢想着,心里有些不忍:"如果不是我蹉跎了这段时间,她也不会卷进来。" 高汉升听着,打从心里开心,原来李欢是真的准备嫁给他了:"我到现在,还觉得像作梦一样,你以前怎么也不肯爱我,还对我好凶。" 李欢挣脱他的怀抱,抬起头来看他:"我哪有凶你啊?" 她真心把高汉升当好朋友,自认对待他的态度,与许愿池等好友无异。 这一切,恍然如梦。 他见她牛奶肌肤上的,那长长的睫毛,娇媚的眼,小巧的鼻子,动人的唇,他伸手轻轻抚摸,最后停在她的脸颊,两人心里咚咚咚咚的。 他看着李欢,柔声道:"知道你五官中,最吸引人的地方在哪?" 李欢眨眨眼,娇滴滴说道:"眼睛。" 高汉升点点头。 "我研究了很久,一开始就觉得水汪汪的,让人舍不得移开视线,很想一直盯着看,后来才发现,特别吸引人的,是因为你的眼神,有一种清澈纯净。" 被喜欢的男生这样当面称赞,李欢心中欢喜,更加显出娇媚腼腆。 这模样,令高汉升舍不得将目光自这张明艳无瑕的俏脸移开,痴痴的望了好些时候,直到她眨了眨眼,那浓密的睫毛颤动,将他唤醒。 他伸臂将她拥入怀中。 "我真的好爱你,比你知道的,还要好多好多,你无法想象,我现在内心有多激动。"他收紧双臂。 她耳边听着他的急促呼吸声,身体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着火炉般的灼热,张臂环住他的腰。 两人静静的都不说话,享受恋人间,相互依靠的浪漫。 李欢最是怕冷,尤其是又冷又湿的天气,常让她冻到心脏都快停了,时不时让阿嬷给她补补。 如今在这不到十度的天气,在他怀里,非但感受不到丝毫寒意,只觉得暖洋洋的非常舒服。 高汉升委屈说道:"刚刚说到你凶我,就你腿伤的时候啊,我好伤心。"现在有点算总账的意思。 "那时候……"李欢有些不好意思,不再强辩,伸着手指,在高汉升的胸膛写字。 高汉升只觉得胸口痒痒,四肢百骸全都酥了。 李欢低声说:"以后,我会对你好。" 高汉升心中甜蜜:"我想着该怎么解除婚约,给你一个名正言顺,我受够了我妈妈一辈子的委曲求全。" 他绝不让李欢步上母亲后尘,为了能跟李欢长相厮守,他愿意付出一切,在所不惜。 "只要你爱我,我就有足够的勇气,力争到底" 解除婚约,势必要面对高、陆两大家族的长辈,群起严厉指责,以及之后的社会舆论,为了李欢,他无所畏惧。 李欢拉起高汉升的手,轻抚这修长手指,娇声称赞:"真是好看。" 她将自己的小手覆上他的粗大手掌,李欢的手,小了高汉升好几号。 高汉升看着李欢的小手,心中激荡,直呼:"好可爱,我要一辈子牢牢握着。" 李欢心中欢喜,将高汉升的手,翻过来审视,一边用自己的粉嫩小手,轻抚他的手掌。 高汉升开玩笑说道:"好害羞,我的手都没保养,很粗的。" 李欢一声低笑,仔细看他的掌纹。 高汉升问:"你看什么?" "手相。"李欢用小指头,轻抚高汉升手掌的纹路。 她认真研究他的手相,而他认真看着她的娇颜醉人:"能看出我有多爱你吗?" 李欢心中甜蜜,忍不住又笑了:"我看你的感情线,很长,愿意为爱牺牲。" 高汉升立即低呼:"好准喔。" 李欢觉得,高汉升这是在挖苦自己,曾经对他的冷淡疏离,不理他,继续研究。 他见她皱起眉头,这代表大事不妙:"不好吗?" 她伸手覆盖他的手掌,低声说:"算了。" 她看到不祥的预兆,索性不看。 高汉升拉起李欢的手:"等我亲手将戒指套上去,为你揭开头纱,获得家人的祝福,才是最实在的事。" 李欢心中忐忑:"你能顺利解除婚约吗?那个陆小姐,这么好说话?" 高汉升想起那晚陆葳葳哭泣的脸,他对李欢隐瞒了这一段。 "如果她不肯,我就离家出走,自食其力,反正爷爷身体看起来也没问题,我也快毕业了。" 他自小生活单纯,与母亲相依为命,再无其他亲友。 父亲像借宿客人一样,一年见不到几次面,来去总是短暂。 母亲走了之后,倍觉孤单。 虽然回到父亲身边,但父子关系生疏,仍在磨合,还要与家族中的众多亲友周旋,加上公司事务各方面的学习。 更多时候,他经常处于茫然无措的状况。 想到从此有李欢相伴,就算舍弃一切荣华富贵,两人找一处世外桃源隐居,那也比神仙快活,不由得精神一振,兴奋不已。 高汉升问:"我们结婚后,要生几个小孩?" 李欢顿感娇羞:"不知道。" 对于这个答案,高汉升还是满意的,至少她没说:"想得美。" 不知道,就代表愿意生了。 高汉升续道:"最好多生几个,别像我这样,一个人好孤单。" 他停了一会:"我怕你累坏了,那就生两个就好,一家四口,和乐融融,你愿不愿意?" 李欢羞答这个问题,只笑着不说话。 高汉升挺着胸膛推了她几下:"叮咚,叮咚,有人在吗?" 李欢只是笑着,觉得好甜蜜,真希望时间就停在此刻,不要再有烦心事。 爱上高汉升之前,她即使独来独往,也常常能自得其乐。 如今与高汉升相爱了,就常常希望能这样待在他身边,没见到他的时候,就好想他。 她开始患得患失,没了往日的自在潇洒。 高汉升还在逗李欢的当下,手机铃声响起,对方只响了几声便挂上电话,随即是一则简讯。 高汉升打开来看,直愣着不说话。 百年树人(四十二)遭遇困境 李欢感觉他全身僵硬,担心的问:"怎么了?" 高汉升将手机屏幕呈现给李欢看,上面写着:[我在天堂祝福你,你愿意送我一程吗?我在xx酒店703号房。] 李欢心下一沉,升起不祥的预兆:"要不要先报警?" 高汉升听着觉得有理,赶紧打电话:"你好,我给你一个地址,请你尽快到现场……" 高汉升挂上电话,两人的心情都很低落。 李欢说道:"你总得去一趟。" 高汉升想着,自己一个男人,不适合跟陆葳葳独处,询问李欢:"要跟我一起去吗?" 李欢的确很想跟着去:"有我在,事情不会更复杂吗?或许,她想单独跟你谈。" 此刻,她懊恼万分,都是自己把时间蹉跎了,才让高汉升摊上这种事。 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谭振川的无奈,她从未参与,可以潇洒走开。 但高汉升的困境跟麻烦,明明可以避免。 她决心跟他一起面对。 高汉升仍然踌躇着。 他再度想起陆葳葳泪涟涟的模样,心想:"到时候,如果她一直哭,该怎么办?说空话安慰,有意义吗?" 李欢见他面有难色,说道:"你希望我陪着,我就去。" 她知道,爱情不是两个人高兴就算,但发生在自己身上,还是受到很大的震撼。 另方面,真的怕陆葳葳死,那她余生将不得安宁。 高汉升心想:"是男人,就该独力承担。"对李欢说:"没事,你乖乖等我就好。" 他总想在李欢面前,表现出勇者无惧的模样,让李欢对自己,更增信赖与安全感。 ------ 高汉升赶到现场时,三个警消人员正在一旁劝慰陆葳葳。 她一见高汉升,笑着对警消人员说:"我未婚夫来了,你们可以放心离开了吧。" 一名三十岁警察,一见到高汉升的俊帅外型,立即跟身边同事说:"感情纠纷啦。" 高汉升见义消们看着自己,皆面带责备神色,心中歉然:"不好意思,大哥们辛苦了。" 陆葳葳拿出几张钞票,塞入这警察的上衣口袋:"请大哥们喝杯凉的。我未婚夫太爱我了,真的是一场误会,小事化无吧。" 警察立即推辞:"我们出勤不收费。" 他将钞票放在桌上,问高汉升:"电话是你打的?" 高汉升立即回道:"是,真是不好意思。" 警消们见高汉升和陆葳葳,都是多礼之人,便不再多言,三人一起离开。 陆葳葳上前关上房门,回过身来,怒道:"谁要你叫警察?还好他们不认识我们,否则事情就闹大了。" 高汉升见她将门关上,有些紧张,左右张望:"你的保镳呢?" 陆葳葳到桌前坐下。 她面前的酒杯中还剩半杯酒,她拿起来一饮而尽:"让她们去南区办事,等一下就回来。" 她指了对面的椅子:"要站多久?坐啊。" 高汉升来到桌前坐下,他面前也有一杯酒,想到李欢正担心着,他赶紧传了一通简讯报平安。 陆葳葳冷眼看着他传简讯,那柔情似水的模样,明显对着另一个女人,令她憎恨。 高汉升传出简讯,收起手机,对陆葳葳说:"对不起。请你原谅。" 陆葳葳对此不表意见,开口说起自己的事。 "我原来在纽约,日子过得好好的。父母轮番用亲情召唤我,所以我抛下原来的生活,准备为家族尽责。" "有没有尽责,我不知道。但我的人生,是真的全乱了套。" 她瞪了高汉升一眼。 "你要负最大责任。"说着拿起酒瓶,想为高汉升斟酒,见他一口都没喝,于是只为自己斟上一杯。 高汉升无奈说道:"上次不是说好了?你怎么又变卦?" 陆葳葳瞥了他一眼:"彼此,彼此。"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高汉升听她话里,似乎暗指:[过去的承诺不算]。 他心中着急,外表看来却是平静,仍保持温文有礼。 "我来,就是想跟你郑重道歉。有什么事好好说,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做任何事情之前,想想你的家人。" "我原来在纽约,有一个男友john,他不肯跟我回来,所以分手了。" 语带哽咽:"如果不是哥哥出事,我原来就要嫁给john……"说着流下泪来。 高汉升只心疼李欢的眼泪,对其他女人的哭泣,实在感到无措,但为着让道歉更加诚恳,他耐着性子,听陆葳葳娓娓道来。 ------ 李欢在家里等着高汉升的消息,一收到简讯,立即打开来看:[她没事。我正在跟她道歉。想你,好想你。] 她松了一口气,立即回传:[我也是。想你,好想你。] 正感到满腔甜蜜,手机铃声响起,是数学系的学妹打来,她接通:"彩琴?" 顾彩琴在电话那头说道:"学姐,有个叫黄贴心、倪勇敢跟樊翊成的,你认不认识?" 顾彩琴此刻,正站在学校教学楼的走廊布告栏前,看着一则讯息。 李欢感到诧异:"是我以前的学生,怎么了?" "哦。他们在布告栏,贴了寻人启事,说要找数学系的李欢,还在上面留了手机号码。" 李欢听了,差点昏倒。 这几个小鬼。 "麻烦你念号码给我好吗?谢谢。"李欢边说着,赶紧找铅笔记下。 原来,当时李欢离职,不愿留下联络方式。 "有缘就会再见,就算将来没机会,我也会,永远把你们记在心上。" 事后,三个小男生,私下商议着,去李欢的学校张贴布告,联络李欢。 倪勇敢想起,杜安歌也很喜欢李欢,问黄贴心:"要不要告诉杜安歌?" 他在功课上,让杜安歌帮助颇多,想着有福同享。 樊翊成翻白眼。 "干嘛跟他说?他功课好,老师很喜欢他,如果他也来,老师的注意力只在他身上,就不会管我们了。" 黄贴心觉得,樊翊成说的有道理,也跟着点点头。 连络李欢的方法,是樊翊成想的。 黄贴心则知道李欢的学校怎么去。 倪勇敢只是运气好,刚好在一旁听到。 倪勇敢知道,黄贴心当他,是数学课堂上的难兄难弟,所以愿意分他一杯羹,没将他排除在外。 因此,他便不敢再多说。 于是,杜安歌因为功课太好,无辜的被排除在外,丧失与李欢联系的机会。 百年树人(四十三)误入陷阱 陆葳葳一径的谈着自己的经历,直说到保镳曹万成无故失联才结束。 对于曹万成的事,她只挑拣能说的。 她起身来到梳妆台前,那里有两个a4大小的牛皮纸袋。 她从其中一个牛皮袋里,抽出一张b5大小的纸张,拿起预先备好的图钉,将这张纸,钉在飞镖靶上。 高汉升惊见,这是李欢的照片! 那是李欢的脸,在不知情下被拍摄,他尚处于震惊状态,又见陆葳葳倏举飞镖,向照片射出。 噗哧一声,一道飞镖射在照片上,李欢的额头。 高汉升怒极,立即上前取下飞镖和照片,质问陆葳葳:"什么意思?你跟踪我?" 他将飞镖怒甩地上,小心收好照片,却见陆葳葳拿出另一个牛皮纸袋。 她将纸袋倒放,里面许多碎纸片,纷纷跌落地上,看起来像是撕碎的照片。 高汉升近看,在大小不等的碎纸片中,李欢的形貌依稀可辨,他怒目瞪视陆葳葳。 原来陆葳葳一经高汉升开口退婚,便找人跟拍。 她只看过高汉升,从一开始在研讨会上的温文有礼,到后来的生人勿近面貌。 她看上的男人,没有一个能拒绝她。 如今高汉升明显不把她当一回事,而他的心,却紧紧系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她心中有说不出的委屈跟气恼! 嫉妒? 这念头一起,更令她怨愤! 这世上怎能有令她嫉妒之人? 她恨透了李欢! 她绝不允许! 当她看到照片中,高汉升深情款款地呵护另一名女子,那柔情是她从所未见,不禁妒火焚身,将照片撕毁。 如今,她无视高汉升的怒气冲天,回到桌前坐下。 "说说你的恋情吧。"拿起酒杯摇了摇,又喝了一口酒。 高汉升这才知道,原来陆葳葳已经知道李欢,而且一改之前在家里看到的,那样端庄自持,相反的,还带点江湖味道。 为了李欢的安全,他不敢再刺激陆葳葳,决定跟她恳谈,求得她的谅解,再则,自己违约在先,心里有愧。 他缓缓说道:"那年我十二岁…………"将这些年来的苦恋,大略说了。 陆葳葳听得都忘了喝酒,惊叹:"从十二岁……到现在?" 她看了李欢的照片,自认外型比不上她,心里已经非常不舒服,再听到高汉升这一番说词,内心更是妒恨交加。 长达十年的爱恋,多感人啊,那是她梦寐以求。 "是单恋,她从前不爱我。"高汉升回首过往,那些刻骨铭心的追爱历程,如今在在令他回味无穷。 "单恋一个人超过十年?"她太震惊了,那个女孩怎么这么幸福? 让高汉升这样优质的男生,爱了超过十年? 她无法开口,又喝下一口酒。 高汉升考虑着,是否抢下她面前的酒瓶,不能看着她喝醉,否则自己这一趟,算是白来了。 她想起照片里,两人俨然一副热恋模样,问道:"所以……她还是被你感动了?所以……你才不跟我结婚?" 高汉升摇摇头。 他努力将解除婚约的行为,与李欢切割,暗自责怪自己,为何行事如此鲁莽。 现在才知道,陆葳葳是个狠角色,自己实在不应该跟李欢在公园见面。 "就算没有她,我也不会爱你,这种被强迫做事的感觉,糟透了。尤其当你说到生孩子的事,我打从心底冒冷汗。" "我不是生育机器,我是有感情的人,所以我不明白,为何你会甘之如饴?" 她大声回道:"我说过了,因为爱你。"现在也无须再装淑女。 她举起酒瓶,准备往高汉升面前的酒杯倒酒,一眼瞥了高汉升桌上那杯酒,一口都没动。 "啧"了一声,低声说道:"扫兴。" 她懒洋洋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大口,还呛到,一直咳个不停,一把鼻涕一把泪。 高汉升看着陆葳葳这模样,心情复杂,到底她原来就是这样?还是被自己逼的? 他无奈说道:"就算一见钟情,短短一个月的时间,怎能让你投入到非我不可的地步?你把生命看得如此一文不值?一个轻易不爱惜生命的人,怎么可能懂爱?" 高汉升见陆葳葳将酒喝干,又给自己斟了第三杯酒,一把抢过她的酒瓶。 "你之前才刚刚喜欢过另一个男人,现在没有我,你就活不下去?说得通吗?" "谁说只能喜欢一个人?我之前喜欢他,现在喜欢你,并不冲突啊。" "你这算什么?用自残的方式情绪勒索?你书都读到哪里去了?商场上这样有用吗?" 陆葳葳擦掉涕泪,笑道:"对好心人有用,像你啊。" 她大吼:"把酒给我,你连一杯酒都不陪我喝,这是水果酒。你真像小孩子,连水果酒都不敢喝,难怪单恋十年。" 高汉升听了来气。 陆葳葳续道:"既然你有喜欢的人……为什么要……要跟我订婚?你耍我啊?" 她心情糟透了,委屈地哭起来。 高汉升只觉得反感,举起面前酒杯,仰头喝干,将酒杯倒放着给陆葳葳看。 "跟酒鬼没什么好说,白搭。"他放下酒杯,起身。 陆葳葳喊住他:"等等。" 她停顿一会,问道:"你有多爱她?说服我啊,说不定……我愿意放手喔。" 高汉升暗道:"我好爱好爱她,不能没有她,拜托你成全。" 他却不敢宣之于口,深怕惹恼她,只静静的不说话。 "我等着呢,听听大情圣的爱情宣言。" 陆葳葳伸手请高汉升坐下:"这样压力很大,坐下来嘛。" 高汉升冷道:"还有什么话,改天再说。" 他转身走向门口,感到头晕目眩。 ------ 陆葳葳虽然不认识李欢,但心里痛恨她到极点。 她从小由父母捧在手心长大,家世好,聪明又漂亮,一直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自小被她视为敌人的,并不是因为对方做过伤害她的事,而是,对方比她优秀、比她漂亮、比她快乐、比她幸福。 连好朋友也不行! 小学六年级,陆葳葳父亲的朋友投资的文教基金会,举办征文比赛。 她告诉好朋友萧惠洁。 "那不是很正式的比赛,但是我爸爸叫我参加,说如果能得奖,对将来到美国读书有帮助,所以我有投稿喔,那是我爸爸帮我写的。" 萧惠洁惊叹:"是喔?你爸爸真好。" 她挺羡慕的,因为她爸爸才不可能帮她做这种事。 两个月后。 上课期间,校长突然来到班上,跟班导冯老师说了一会话。 冯老师转头喊陆葳葳过去,一边高声对全班宣布。 "我们班长陆葳葳,得了国小组征文比赛第一名。" 霎时,全班同学都为她欢声鼓掌,连知道内情的萧惠洁,也一样真心为她高兴。 百年树人(四十四)鸡肠鸟肚 没多久,一次上作文课的时候,冯老师在课堂上,赞赏萧惠洁。 "萧惠洁的作文写得很好,我们请她念给同学听。" 这一次,独立完成作文的萧惠洁,并没有得到陆葳葳的恭喜。 下课后,陆葳葳对她的态度,立刻转为冷淡,对她不理睬,从此与她疏远。 陆葳葳自小个性就是如此,鸡肠鸟肚,无法容忍,有人站在她的前面。 john原来是陆葳葳同事be的男友,两人稳定交往多年。 陆葳葳早听说be与男友感情好得不得了,可能不久就要结婚。 于是,她策划一场圣诞晚会,并成功让john成为自己的男人。 ------ 一杯水往高汉升脸上泼下。 他惊醒。 他躺着。 他的头昏沉沉,随即发现,自己一丝不挂,诧异间四下张望,惊见陆葳葳躺在身边。 他大骇! 她身上裹着棉被,只露出香肩,慵懒地看着高汉升。 "我的保镳快回来了,你得赶快离开。" 这场景,他生平从所未见。 这一惊,非同小可,慌乱中摔下床,抬眼见到衣服在床头。 他赶紧起身,拿来穿上。 他脑中一片空白。 天地间所有事物都消失无踪,包括他自己。 陆葳葳丢下一张拍立得照片。 高汉升见到照片里,是自己光着上身,闭眼躺着,陆葳葳则拥着薄被,露出香肩在他身旁,看着镜头自拍。 这照片让他回神,有了知觉,但转瞬间,却像是掉进一个漩涡,转得他不分东西。 她看着他说:"你那样对我,你……你还退婚吗?" 她害羞的用双手摀住脸,低声说话。 "嘴里说着要退婚,身体却很诚实,你明明很喜欢我。" 高汉升心头大震,颤声道:"怎……怎么会?" 他好不容易,才得到李欢的爱和信任。 李欢的话,言犹在耳:"安全感、信任感……还有爱。" 他心中一凉,想起之前的付出与追求,历经多少辛酸,才迎来李欢的爱,如今被自己搞砸,全都付诸流水。 高汉升揉皱这张照片,脑海闪过无数念头。 他之前就认为,李欢拒绝谭振川的原因,除了女儿,主因就是失去信任。 连谭振川这样有魅力的男人,一旦踩到红线,李欢也不能容忍。 他不敢想象,李欢知道了这件事,会怎么看待自己? 就算自己执意跟陆葳葳退婚,再跟李欢在一起,她终究会知道这件事,瞒不住的。 他又想起谭振川被李欢拒绝后,颓丧坐在车子里的落魄模样。 他穿好衣服,惊叫:"这是名门闺秀做的事吗?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陆葳葳倏忽变脸。 "你想抵赖?那酒是我强灌你的?好,退婚吧。我会去参加你跟她的婚礼,当面告诉她,我是你的人了。" 高汉升怒道:"拍照是什么意思?" 陆葳葳懒洋洋地回答:"提醒你,有这么一回事。" 他想象李欢失望的看着他。 他在心中呐喊:"不!不可以!绝对不行!" 他胸口一阵恶心,连一分钟都不想待在这里,愤而往门口走去,上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怒不可抑,冲到她面前大吼。 "我有什么好?为什么不放过我?你看上我哪一点?我改!" 陆葳葳吓一跳,从未看过他如此暴怒,但她自认找不到比高汉升更好的男人,昂头说道:"全部!" 高汉升愤恨异常,甩门而出。 他原是个性温和,好不容易得到李欢,却突遭变故,惊吓过度又愤恨难平,简直要把他逼疯。 陆葳葳一脸委屈,喃喃说道:"我爸妈从没大声跟我说话,你这么凶。" 她心中气恼。 "爱一个人,为什么可以爱到这种地步?这样的深情,真令人讨厌。我得不到的,谁都别想。我一个人不幸,太孤独,大家一起毁灭好了。" "你让我不高兴。"她沉着脸喃喃道:"我从没失败过。如果得不到你,那我宁可这世上,没有高汉升。" 她只有一个哥哥。 父亲陆嘉辰对于长子,严加管教,诸多要求,只盼他吃得苦中苦,好接续家族事业,并使之更加兴旺。 但夫妻俩对于女儿,却是宠溺过度,从不约束,自小陆葳葳想要的东西,父母从没让她失望过。 她自鸣得意,一生顺遂,学业爱情都是如此。 即使每段感情不能走到最后,但至少一开始,男人都是手到擒来,从未遇过高汉升这样,从头就不让人接近的。 这令她生起从未尝过的挫败感。 她在短期研讨会里,初见高汉升便非常喜欢。 回台后再次遇见,还是相亲对象,自是欣喜不已,甚至有些庆幸曹万成的离开,这便使出浑身解数,终于走到订婚这一步。 才高兴没几天,就得知他另有所爱,怎不令她心生妒恨? 没有机会时,已起心劫夺,何况如今,还有婚约牵绊? 高汉升一离开饭店,先往母亲高云溪的故居洗澡更衣。 他洗漱完毕,拨了电话给李欢:"你在哪?" 当时已是下午三点。 "车行。"李欢答道:"好奇怪,我的煞车坏了,老板说这是人为剪断的,因为切口整整齐齐。" 她身旁的车行师傅,正帮她修车。 高汉升想起,那张被陆葳葳用飞镖射中额头的李欢照片,以及一地的撕碎纸片。 他又怒又急:"你有受伤吗?" "我没事,发车的时候就发现了,还好没加油。" 她等着高汉升主动跟她提,取消婚约的事,但他没说,她心知不乐观,不愿给他压力,于是也就不问。 高汉升说道:"我去找你。" 李欢去学校,将所有布告栏上张贴的,关于找寻自己的纸张收齐,离开学校后,牵起车子,就发现煞车整个松了。 于是牵着车子,到附近的车行送修。 百年树人(四十五)忐忑不安 高汉升见到李欢,紧张的看着她,直到确认她没事,才松了一口气。 车行的修车师傅说:"还要等一等喔。" 李欢的手机"叮咚"一声,是财经系班代,谷健行传来的简讯:[作业都发下来了,放在系办。] 高汉升随即也收到同样的简讯。 李欢瞥了机车一眼:"先回学校拿作业好了。" 高汉升点头。 两人手牵手,走在小街道上。 李欢说:"昨天我学妹是轮胎破了,她听说有些业者,会故意在附近放图钉,让路过的机车坏了,再牵车子去送修,你觉得我的机车,也是这样吗?" 高汉升只觉得,心里一股寒意传遍全身:"欢欢,你随时……都要小心。" 她觉得高汉升的手心都是汗,安慰他。 "我发车时,都会顺便看一下煞车,而且,我现在骑车都很慢的。" 转过街角,两人看到鸡蛋糕摊贩,相视而笑,同时想起,大二那场学术研讨会。 高汉升心中有事,笑得勉强,问道:"买吗?" "嗯。"李欢点点头,很快的收敛笑容。 她想起当时的自己,身心都带着痛楚。 如今呢? 虽然明白了自己的心,与高汉升相爱,但是短短不到几天,又被迫面临另一个难关。 她内心忐忑不安,因为不愿让高汉升更加辛苦,所以不敢表现出来,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高汉升上前跟摊商点了两份,在一旁等待。 他心情苦涩不堪,犹豫着,是否该告诉李欢实情,心里想着:"或许,欢欢能原谅我?" 他一面思潮起伏,一面回头,找寻李欢的踪影,却惊见对街一辆机车,冲着李欢的方向,疾驶而来,速度飞快。 那骑士带着全罩式安全帽。 李欢听到耳后有急促引擎声响靠近,还来不及回头。 高汉升赶紧纵身上前,伸手一带,将李欢拉到自己怀里。 那机车骑士没有停下的意思,一路疾驶离去。 "骑车这样凶狠。"六十多岁的鸡蛋糕老板摇摇头:"现在的年轻人喔。" 李欢回头看着那消失无踪的机车,只剩下引擎声在空中回荡。 高汉升关心问:"还好吗?" 李欢摇摇头:"没事。哪有这样骑车的?" 她没看见对方是蓄意冲着她来,以为是机车失控。 他则吓出一身冷汗,心生恐怖,有人要伤害李欢! 两人走进学校,往教学楼走去。 高汉升问:"你怎么会来学校?" 李欢无奈说:"就我那几个……" 正说话间,一个篮球大小的花盆,在前方半米处,从天而降,瓷盆在地上碎开,泥土四散。 李欢吓了一大跳,全身动弹不得。 高汉升立即上前护着李欢,替她挡住飞屑与泥沙,抬头往上看。 教学楼数十扇窗户,有关有开,却看不出花盆从哪扇窗户投下。 高汉升怒气生腾,暗道:"太过分!简直……太过分了!" 李欢惊魂甫定,这才抬头,看向上方的大楼窗户,疑惑着,都没人探头出来道歉。 "怎么会这么不小心?花盆掉下来,都不知道吗?" 高汉升说:"别看了。这年头,疯子多。" 他心中惊怒交集,牵着李欢往系办走去,陪着李欢取得作业,再将她送回家门口。 他现在,连伸手拥抱她的勇气都没有了,哀伤的眼里,都是李欢:"你等一下还要出去吗?" 李欢摇摇头:"不会。" 高汉升柔声道:"等我忙完了,再给你电话。" "嗯,你别太累了。"她伸手轻抚他的脸颊:"脸色好苍白。" 她知道,他正为两人的未来努力着,她不催他,只静静等着。 高汉升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惊恐过,不知道李欢在下一秒,什么地方,会面临危险。 "阿嬷跟阿姨都在家吗?" 他情切关心,站在屋外,不停左右张望,想看看歹人是否容易透过邻居房子,侵入李家,再观察李欢住处,是否容易从外墙攀爬入内。 "阿嬷在。妈妈大概都十点左右回来。"李欢觉得,高汉升看起来心神不宁:"我们这里治安挺好的,不用担心。" 他拉着李欢的手:"还是小心点,晚上把门窗关好,记得上锁。" 李欢点点头,今天遭遇一连串的怪事,她也受到不少惊吓,但她绝没想到是陆葳葳。 在她的认知里,陆葳葳是家教良好的豪门千金,根本与意外事件沾不上边,只是今天运气实在不太好,但至少也平安度过。 跟这些意外相比,真正令她害怕的,是高汉升对于跟陆葳葳见面的事,只字不提。 她好害怕。 但她相信,高汉升此刻的忧心,绝不逊于她,于是,直等到互道再见,她仍坚忍着不追问。 高汉升对于是否向李欢告知,自己跟陆葳葳发生的事,一直在心中拔河,说词总在快想好时,便突生意外。 而李欢一连遭遇凶险,也让他又惊又怒,心知这绝不是偶然,他急着向陆葳葳问责,必须尽速阻止她伤害李欢。 一离开李欢家,他立即拨打电话:"见面谈。" ------ 高汉升来到陆葳葳家中。 一进门,便看见陆嘉辰夫妇在门口迎接。 "汉升啊,来的好……" 陆葳葳的父亲陆嘉辰,笑得合不拢嘴,女婿亲自登门拜访,足见对女儿的钟情,他对这一桩婚事,非常满意。 "汉升啊,你第一次来喔,以后要常常来啊。" 陆葳葳的妈妈韦正琳热情招呼,她对这个家世好,又一表人才的女婿,同样喜欢。 难怪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服女儿。 高汉升保持该有的礼貌,只点点头,一句话都不多说。 陆葳葳说:"到我房里谈。" 高汉升对她非常反感,强忍怒气,因为韦正琳就在一旁,他努力维持语气平和:"你家没有书房吗?" 陆葳葳一扬眉,说道:"走吧。" 她带头往内走,经过母亲身边:"妈,我们谈重要的事,端茶不必了,别让人进来。" 韦正琳见两人关系,好像有些紧绷,不好多问:"好。" 陆嘉辰见两人往内室走去,低声对妻子说:"脸色不好看啊。" 韦正琳点点头。 "估计是结婚流程没乔好。我听说现在的年轻人,有些谈恋爱还好好的,结果因为婚事细节没谈拢,就分手了。" 陆嘉辰皱眉:"你跟葳葳说说,让一让,脾气别那么硬,明明是好事。" 百年树人(四十六)关心则乱 陆葳葳让高汉升先进书房,她跟着进门。 这里,连书架都没有,桌上放着几本书报杂志,比较像是简易会客室,桌椅、沙发、洗手间俱全。 当高汉升听到陆葳葳关门的声音,他感觉好痛苦,跟她同处一个房间,连一分钟都难受。 他怒目瞪着她:"煞车坏了、骑车撞人、丢盆栽,是不是你?" 陆葳葳闻言,掩面哭出声来:"对不起。我也没想到,我会变成这样。" 她放下手来,满脸泪痕。 "我太爱你了,一想到你跟她在一起,我就坐立难安,忍不住想伤害她,对不起,对不起……" 她连声道歉,一脸委屈,却说着令高汉升听来,不寒而栗的话。 他的指节掐得格格响。 陆葳葳续道:"听说她很聪明,不就提早发现了吗?" 高汉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语带不屑。 "原来这就是豪门,又臭又脏。" 陆葳葳泣道:"是你逼我的,我也可以很干净,很纯洁,像李欢一样。" 高汉升怒火如焚,低吼:"不准喊她的名字!" 陆葳葳怕他情绪失控,让父母知晓,不想进一步惹恼他,抽抽噎噎的点点头。 "只要你不跟她联络,我还巴不得没听过她呢。你只为她想,可我是你的未婚妻啊,还帮你把爷爷救回来。" 高汉升转念一想,自己的确利用了她,订婚是自己心甘情愿的啊,突然觉得浑身乏力。 陆葳葳见高汉升的神情,由愤怒转为柔和,立即上前拉住他的手臂:"我们……" 她话没说完,高汉升像是被烧红的热铁碰到,甩开她的手。 "别碰我!你一碰,我就觉得我快疯了!" 陆葳葳听到这话,顿时来气。 "我无法控制对李欢的仇视,希望她消失的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我也不愿意这样,心里也好害怕。" 高汉升一边听着,脑海快速闪过数小时前经历的片段。 李欢的机车煞车坏了、陌生骑士撞人、阳台砸下来的花盆……他打了一个哆嗦。 高汉升已然心神俱震,他看着陆葳葳,心想:"这疯女人,接下来还会做什么?报警处理?" 他恨恨说道:"疯子!不怕被关进监狱吗?" 陆葳葳看着高汉升,认为他不解世事。 "不管她受到什么伤害,我一天都不会有事。你也知道,我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她一边哭一边说,一副伤害李欢,是逼不得已的模样,而且这些事,根本不用她动手。 高汉升听过不少社会新闻,被害人明明已经申请保护令,却还是惨遭毒手,下场凄惨。 防不胜防啊。 他唯恐李欢陷入危险境地,哪怕是一点破皮,他都无法容忍。 他看着陆葳葳恶心的嘴脸,深怕她做出更可怕的事来,万一他不在身边,李欢一家都是女人,该如何是好? 他考虑帮李欢请保镳,但是却无法杜绝,陆葳葳蓄意破坏两人感情的行为,以及李欢的好奇心。 他深恐这个疯女人,对李欢胡说八道,他受不了这个。 他太爱她了,胜过自己的生命。 陆葳葳见高汉升静静的不说话,知道他的心,已经动摇,她擦掉涕泪。 "我也想好好做人。但是我没办法控制这些疯狂的想法,你帮帮我吧,只有你能阻止。" "我们尽快结婚。我答应你,把她的事,通通忘记。我保证,她会平平安安的。" 她一直哭,觉得自己好委屈,竟沦落到,要想方设法,求人娶她的地步。 他怔了好长一段时间。 关心则乱! 无可奈何…… 末了,高汉升艰难的吐出一个字:"好。" 犹如宣告自己的死刑。 陆葳葳听到他答应结婚,破涕为笑。 他自认聪明,处事谨慎,却败给这个女人,怒气填膺!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陆葳葳的大小姐脾气,陡然升起,微皱眉头看着高汉升,暗道:"跟我结婚这么啰嗦。"嘴里高喊:"我不答应!" 高汉升不理她的回应,径自说道:"酒店的事,不准对人提起。把我逼急了,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她擦掉涕泪:"我答应你,是因为我爱你,可不是怕你。" 她最讨厌别人威胁,可不吃这一套。 她知道,高汉升全是因为李欢,暗道:"有一天,也要让你爱上我。" 高汉升阴沉着脸:"还有,她已经跟我无关了,你不要去动她,否则……" 陆葳葳耐心用尽,昂头问:"怎样?" 高汉升一个转身,伸手掐住她的脖子,面目转为狰狞,浑身因狂怒而颤抖:"我就跟你一起下地狱!" 他的人生,已经与幸福无关,至少…… 至少要为李欢排除危险。 陆葳葳见他如此维护李欢,对李欢气极了,心想:"这个李欢真是讨厌。" 她毫无畏惧的瞪视他。 "这样的婚姻有什么意义?你如果不是疯子,就是有秘密。"高汉升松开手退开,连碰触她,都觉得倒胃口。 陆葳葳瞪着高汉升,暗道:"连昏睡喊的都是她,这样的痴情,我也想要。既然让我碰上了,绝不放开你。" 他咬牙切齿。 "你设计圈套……我好恨,恨不得啃你的骨头,喝你的血。我这么恨你,你还敢嫁?那就结吧。" 他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再回头。 "你达到目的,见好就收。做的太过份,天也不会容你。" 他走到门边,发出冷笑声,听得她有些心惊。 "我不会出席婚宴,不用瞎忙。"说完打开门走出去。 他原来不愿说,想给陆葳葳难堪,又觉得这样牵扯太多人,连自家长辈,都可能遭来唾骂,所以才出言提醒。 陆葳葳一听,忙着追出去,跟在高汉升身后大喊。 "什么意思?喜帖都寄出去了。" 陆嘉辰和韦正琳,正在客厅悠闲泡茶,听到内室传来女儿大声嚷嚷,惊得双双起身。 高汉升来到客厅,向两老微微欠身。 只见陆葳葳追出来:"你把话说清楚啊。" 高汉升不理她,径自向两老说道:"我母亲刚过世,不适合宴客,我准备到户政事务所登记就算,请谅解。" 陆嘉辰和韦正琳,更是惊上加惊,说不出话来。 高汉升不等两人反应,径自离开。 百年树人(四十七)付诸流水 离开陆家,他钻进车子驾驶座。 认真爱了李欢这么久,而这一切的努力,到头来,还是付诸流水,一时之间,他万念俱灰。 在车上哭了整晚…… 李欢守着手机,等了他整晚,彻夜未眠,心中已有不祥预感。 第二天清早,他才传了简讯,约李欢见面。 高汉升开车来载李欢,他心中苦涩,神色酸楚。 李欢坐在副驾驶座,见高汉升静静的不说话,容色憔悴,已看出端倪,她的心,一路下沉。 高汉升将车子停在附近的树荫下,低声说:"对不起。我没办法说服她退婚,甩不掉,真的甩不掉,被缠住了。"说着哭出声来。 李欢看着高汉升,心下黯然:"不怪你。是我……蹉跎了好多时间。" 她心想,有这女人横在中间,两人的爱情,必定波折不断。 她想起陆葳葳的死亡威胁简讯,大概也能猜出来。 此女个性偏激,稍不如意就情绪勒索,继而想起,谭振川叙述恐怖情人时,双手摀着脸,难过哭泣的模样。 她猜测,高汉升将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这种动不动就情绪失控,摔东西,大吼大叫的女人,她也很怕。 她虽不愿放弃高汉升,但恐怕陆葳葳,哪天真的想不开走绝路。 李欢想到这里,不禁悚然。 她看着长着高大身材的高汉升,哭得像个孩子,她好心疼,跟着红了眼眶。 "我知道……你一定,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如果不是她极度难缠,你绝不会放弃我的。" 高汉升泣道:"是我不好,都怪我。" 她见他已是这般难受,不忍心再追问。 万般无奈下,她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别自责。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眼见高汉升泪如雨下,她心中也是难过异常,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痛彻心扉,心里明白,从此两人天各一方,再也不能在一起了。 她心中一酸,泪水便在眼眶打转。 "你永远在我心里,占着一个重要位置。"伸手拭去高汉升的眼泪,无奈擦掉了,又流下。 相较于李欢的一脸无奈与落寞,高汉升则是哭得撕心裂肺,李欢心疼得将他拥进怀里。 他张臂环抱李欢的纤腰,痛哭流涕,泪水沾湿了她的衣襟。 李欢喃喃说:"都怪我。是我太迟钝,才让事情演变成这样。怎么办?怎么办?" 高汉升抬起头来,带着一脸泪痕,搭着李欢的双肩:"我们逃吧。" 他深恐李欢遇上陆葳葳,只想带着她,逃到没有陆葳葳的地方。 李欢呆呆看着他,暗道:"私奔?"这是她从没想过的事。 高汉升继续说服李欢:"以我们两人的能力,吃饭绝对没问题,学历……先办休学,以后可以补回来。" 李欢喃喃问道:"逃到哪?" 高汉升黯淡的眼神,瞬间燃起光彩,他握着李欢的手:"只要我们在一起,到哪都行。" 李欢看着他充满期盼的脸,即刻想起母亲与阿嬷,她一眨眼,泪水滚落。 "我很想抛弃一切,跟你在一起,但是……我妈妈为了我,没有再嫁,每天早出晚归,将我扶养长大。还有我阿嬷,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 高汉升听着这些话,眼里的光彩逐渐消失。 李欢像是已经抛弃母亲与阿嬷,跟着高汉升私奔似的哭起来,说得断断续续。 "这两人的余生,都只为我一个人奉献,小时候,她们是我的支柱,好不容易,我长大了。" "我不能……我不能抛下她们。我不忍心,让妈妈失望,她为我付出太多了,我为了自己的爱情抛弃一切,我妈妈会多么伤心……" 她委屈的看着高汉升。 "这都是你很清楚的事,你怎能……这样要求我?如果你妈妈还在,你忍心抛下她,让她失望吗?" 高汉升想起自己的母亲,说着自己也没把握的话:"我们找机会,还可以回来的。" 他看着李欢泪眼汪汪,心疼地为她抹去眼泪。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用,让你这么伤心,还提出让你为难的事,的确办不到,确实做不到,可是我不甘心啊。" 他同样止不住泪水。 李欢哭得抽抽噎噎。 "如果只有我自己,我跟着你到天涯海角,我都不怕。但是我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还是妈妈的、阿嬷的。" "我妈妈不是普通的妈妈,我阿嬷也不是普通的阿嬷。对我来说,她们是很重要的人,我宁可自己伤心,也不要她们受伤。" 她边说边哭。 "我不能自私的选择爱情,什么都不管,我真的做不到。放弃你,我的心好痛。" "离开你,我知道,我以后的日子一定不好过。但是我没办法,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高汉升跟着泣诉:"我知道,我理解你,我懂得,我怎么会不懂,我好恨,恨自己没用。" 他说着,用头撞击身边的玻璃窗,碰碰声响吓坏李欢。 她赶紧伸手挡住,哭喊着:"别这样,这么用力撞着,该有多痛啊。" 她将他拉进怀里,轻抚他撞击的部位,声泪俱下。 "你答应我,绝对不可以伤害自己。你妈妈是怎么保护你的?你怎能忘记?不能自私的对待父母给你的身体。" 她稍微缓和了情绪。 "你能放下爸爸跟爷爷吗?万一爷爷受不了刺激,你能承受这个后果吗?我们都会良心不安的。" 高汉升抱着李欢痛哭。 李欢像是说给自己听一样。 "我只要想着,跟你生活在同一个星空下,就很感恩了。你留给我太多美好回忆,我可以,一样一样拿出来回味,这就够了。" 她接受了命运的安排,不再抵抗。 高汉升哭了好久,渐渐平复。 李欢抽出面纸递给他:"擦擦。" 他起身接过面纸,擦拭涕泪。 李欢也是一脸泪水,她看着高汉升:"当我想你的时候,我就抬头看星空,想象你就在身边。" 高汉升见她泪光闪闪,认识多年,从未见过李欢哭泣,知道这眼泪,全因自己而起。 他为她擦拭眼泪,心疼她的伤心,想起这得来不易的爱情,硬生生遭人破坏,更是五内俱焚。 悲痛难忍。 百年树人(四十八)无限依恋 她将头轻轻靠在他胸膛。 两人握着对方温暖的手,静静地享受这相识以来,屈指可数的相依偎时刻,很久很久…… "常常都是你看着我走,这次……让我看着你。"她离开他,坐起身,打开车门:"高汉升,再见。" 她下了车,对他说:"走吧,我要看着你走。" 她关上车门,退开数步,隔着车窗,看着他。 高汉升看着心爱女子,静静伫立在窗外。 他伸手握住门把,几乎要夺门而出,奔向她,将她拥入怀中。 然而,那张被钉上飞镖的李欢照片,以及一地被撕碎的照片,随即在脑海闪过。 他颓然放下手,不敢开车门出去。 他知道这一别,跟之前无数个道别完全不同,心中一酸,才刚抚平的情绪,又激动起来,泪水像断线的珍珠。 他痴痴望着李欢,一边告诉自己,不能再看了,再看,他真的会忍不住,冲出去。 他想起那个疯女人,立即启动车子,驾车驶离。 他瞥了一眼后照镜,不敢看她逐渐变小的身影,遇到十字路口,直接拐弯出去。 他单恋李欢的时候,想着她会心痛。那无数个心痛的日子…… 相爱后,想着她会心动。那晚,天定的两情相悦元年…… 如今,他开车在路上想她,泪水奔流,哭得一塌糊涂。 他曾以为,求不得,是人生至苦,现在却觉得,爱别离,才是撕心裂肺! 以后,都要哭着想她了! 李欢怅望着他的车子隐没街头,仍呆呆伫立了好长一段时间,想着两人相识的始末,相爱了却被迫分离,让她首次体会到,孤独寂寞,是如此可怕。 她一想到,高汉升即将和另一个女人结婚,愁绪步步进逼。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她终于明白。 原来,心中只要有爱,潜意识就想占有,爱不得,恨意就会滋生。 她想起人鱼公主,到底要把刀子刺向王子的心脏?还是自己无声无息地化成泡泡? 如今,这把刀子,正插在她的心上! 她忍不住轻抚着胸口。 心好痛…… 痛到无法呼吸…… 高汉升原来准备追随李欢,走教育这条路,但是成为高氏家族企业第三代继承人后,又转而准备从商。 与李欢一别,他再也没有来学校。 因为所有主科系与辅系选修学分,已在大四上学期修毕。 虽然他放弃了教育学分,仍顺利取得了数学系学士学位加注财经辅系。 他准备入伍当兵,计划退伍后,到海外念书,能念多久,就待多久。 他只想离开这个地方,远离李欢,让陆葳葳再没理由伤害她。 结婚后,他索性搬回高云溪的旧宅,等待服役兵单。 他对高家心生怨怼,也无法与陆葳葳同住。 高哲成与杨雅莉,特地前来劝说。 "既然不爱她,为什么要答应结婚呢?"杨雅莉原以为,高汉升是闹小孩子脾气,没想到婚都结了,还没完? 高汉升无心解释。 "我对爷爷、对高家,该尽的责任都没闪躲,至于其他,是我个人的事,希望你们给我空间。" 杨雅莉还不放弃。 "葳葳都怀孕了,你就让她一个人待在我们家?你身为丈夫的责任呢?" 高哲成从儿子落落寡欢的举止样貌,看见自己当年,被迫放弃心爱女人的影子。 他看着儿子,心想:"委屈你了。都是我的错。高家把你当私生子养,好不容易长大了,却要你,负起长子长孙的义务,一路走来……" 他心疼儿子,不忍苛责,叹了一口气,对杨雅莉说:"别说了,我们走吧。" 陆葳葳也来劝说,希望高汉升搬回家住。 高汉升一见她,便怒火直冒,强自忍耐,指不定随时都可能发作。 陆葳葳颐指气使惯了,遇到高汉升这个完全不吃她这套的男人,内心又爱又恨。 她仍是好言规劝,她相信自己的魅力,断定婚后,高汉升终究会气消,他会因为孩子,而接纳自己。 "孩子是无辜的,我们好好教育他,让他有个正常的环境,这样做,对他的身心成长才有帮助,不是吗?" 高汉升觉得,自己对孩子也有责任,点点头:"等你把孩子生下来,有空我会去看看。" 陆葳葳狐疑的看着他。 高汉升续道:"既然话都说开了,你也不要再来纠缠。" 她一呆,随即明白高汉升话中含意:这是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她真心喜欢高汉升。 接连几个男人,都是缘浅,至少希望能在高汉升身上,得到爱情滋润,一听他冷漠切割,心下动怒。 她尖声叫道:"怎么?你还想跟那女的藕断丝连?" "藕断丝连?"他对这个名词,嗤之以鼻。 "她是个纯洁无瑕的女孩,没那么不堪。" 想起李欢,他的心,又痛起来。 "我已经没资格找她了。"他认为这全拜陆葳葳所赐。 陆葳葳婚前,因为不服输的个性,加上心中隐藏的秘密,让她觉得非高汉升不可,就算他不爱自己也无所谓,就是要嫁给他。 但心愿得偿后,又因为自己不是高汉升心中挚爱,而对他暗生埋怨,但只要他肯跟自己好,这一点她可以按捺下。 "你已经娶了我,为什么不能爱我?" 她原就是个任性的大小姐,从小,身边人人顺从她,她认为,高汉升婚后也该如此。 "你心知肚明。这种丢脸的事,说出来我还嫌嘴脏。"他鄙夷的扫了她一眼。 陆葳葳没想到,一向温文儒雅的高汉升,会变成这样? 她突然想起婚前,他曾对她大吼:"你看上我哪一点?我改!" 他曾经掐着她的脖子说:"我就跟你一起下地狱!" 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当时都只是听听,觉得高汉升说的是气话,并没有认真放心上。 却没想到,他个性这么倔强,而且记恨,特意与她疏离。 她知道高汉升爱李欢,就因为看到他对爱情的坚持,让她心动,以为可以转嫁到自己身上。 只是她不明白,高汉升对李欢的爱,是她无法想象的深刻。 百年树人(四十九)适合的人 高汉升冷哼一声。 "我最后一次,跟你说清楚,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完全没有兴趣,你从头到脚,都让我感到恶心,连灵魂都卑劣不堪。" "要不是爷爷,我一句话都懒得跟你说。" 陆葳葳强忍着怒气,静静的听着高汉升说话。 "这段婚姻是怎么来的?竟然奢望我爱你?以后各过各的,别再来,出去!" 陆葳葳抬高下巴,大叫:"我不要!" 既然他不回高家,她索性就跟他在这里住下。 他感到厌烦透了:"是你逼我的。" 他拖着她的手臂往外走,直到门外,期间只有两三秒钟。 陆葳葳从未遭到如此粗鲁无礼的对待,惊吓的说不出话来。 三个女保镳,见到高汉升粗暴的将老板拉出门外,立即上前,扶好陆葳葳,却没人敢动高汉升。 高汉升重重的关上门。 关上心门。 他像班杰明一样,又开启漫漫的孤独人生,他心下黯然,脑海浮现李欢的笑脸。 无奈,自己已经无法给爱人名正言顺的幸福,自认没有资格再爱她,只有遥祝她一生平安。 ------ 温苹读的是医技系。 她是个极需要人陪的女孩,之前读高中时,到哪都要江超群陪,江超群跳级念大学后,还是常常下了课,就赶来温馨接送。 到了江超群大二时期,外务多了起来:"宝贝,这阵子我要忙营队的事,不能陪你啰。" 当时正是她高三即将准备大考,心情最躁郁,最需要人陪的时刻,结果他说没空? 这让温苹不开心:"你上次说要忙工作坊,现在又找借口。" 最近常常间隔两三天才见一次面,这已令她心生不满。 "好啦,等我忙完,再加倍陪你啦。"为了陪女友,他几乎没有时间参加社团活动。 到了大三,江超群学校课业更忙碌,而这时期正是温苹刚读大一,最悠闲的时候。 她正准备放松心情,她想牵着男友的手,四处游玩。 于是江超群除了兼顾课业、课外活动,周末还要陪女友玩乐。 常常是抱着笔电陪玩,趁着中途乘车时间,女友在一旁补眠,他就打开电脑打字,整理笔记。 这天,他们来到台中忘忧谷,两人面前是一片金黄色油菜花海,江超群眼里望着美景,心里默背明天解剖课考试内容。 他想到其中一个部份卡住,从背包里将大体解剖图谱拿出来,只翻看一眼便将书本阖上,准备收进包里。 温苹将图谱接过来翻看,啧了一声:"好刺激啊,原文书。" 她刚好翻到解说脑干的部分,只见那彩色图片上,长得像蝴蝶翅膀的脑干,左右对称,并在旁边紧密标注神经名称。 江超群见女友饶有兴趣的看着,觉得女友真是可爱。 温苹叹道:"这个超级难,学长说:[神经解剖课,只有神经病才能理解],一点都没错。" 江超群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温苹突然想到,这个江超群一定没问题,赶紧解释:"我没骂你的意思喔。" 江超群摸摸女友的头:"宝贝,下礼拜轮到我做笔记了,所以周末不能陪你啰。" "又来。"温苹嘟起小嘴:"你那么聪明,干嘛要跟别人共笔,自己读就好啦。" 江超群耐心解释。 "这是同学之间的良善互动,我也自愿在实验课当助教,把两个快被当掉的同学救起来。" 温苹并不认同,脸色有些难看。 "你有空就该多陪我,而不是给别人。而且……你何必把自己弄得那么累?你不是很忙吗?还有这种时间?" 江超群知道女友生气了,轻轻摸了她的头。 "我的休息时间都给你了。为了你,也没参加社团。而且……帮助同学突破学习障碍,让他学会该有的知识,得到启发,这对大家都有帮助。" "那两个快被当的,是男的?还是女的?"她怕男友与同学日久生情。 "男的。"江超群常常被女友问类似的问题,实在很无奈。 "你们班女生有没有追你?"她认真审视江超群的反应。 "这个你问过啦。" "那是以前,我问的是现在。"她自己就是靠着近水楼台,才得到江超群,深怕别人也来复制、贴上。 "我们班,每个女生都很多人抢,一堆男生到现在还是单身,没人追我啦。"他说的是实情。 医学系女生,各个都是宝。 "你们没有办联谊吗?"她自己瞒着江超群,参加好几次了。 "很少,我们系很封闭的。我都没参加。"他边说话,边想着人体肌肉图。 温苹的手机响起,她拿起手机,看一眼来电显示,因为江超群在身旁,所以没接。 江超群一脸狐疑,看着女友。 温苹态度自然的说:"孙明义。" 江超群停下脑中解剖课程背诵,认真问:"他找你做什么?" 孙明义是两人高中石头社团的团员,当时温苹曾利用他来刺激江超群,江超群没想到,这两人到现在还有联络? 温苹一派轻松的回答:"谈一些学校功课上的事,他药学系的,在学校上课,偶尔会碰到。" 江超群有些小吃醋:"他常找你吗?" 温苹安慰男友:"我把他当哥哥啦。" 当江超群没空陪温苹时,孙明义常接送温苹上下课,也常相约吃饭。 温苹觉得,这是普通朋友的交往,并不觉得愧对男友。 只是,孙明义常常提醒温苹。 "你要有心里准备,等他开始准备国考,就没空陪你了。再等他进医院,如果成了红牌,那几乎没有休假。" "而且月收入百万的时代,早就过去了,再加上健保制度,我姐夫现在年收也才百万。主治医师没有底薪,一开始没病人,月薪可能连十万都没有。" "年收百万也不错啊。"她只怕身边没人陪。 孙明义摇摇头。 "重点是,人都被绑在医院。上个月,我外甥女肠胃炎挂急诊,跟我姐夫同一家医院,我姐夫就在楼上给病人开刀,连下来看他女儿一眼都没空。" "我姐超崩溃的,说她是伪单亲。我妈叫我去陪我姐,我第二天一早抽空去,刚好就看到我姐哭着打电话给她老公,边吼边哭。" 温苹听着有些担心。 孙明义知道温苹几乎被说服了。 "现在药剂师做得好的话,一年也有将近八十万,还有不错的生活品质,进可攻,退可守。不像医生,还要面对一堆医疗纠纷。" 高中时期,他在石头社团里,对社长温苹怀着好感,也以为温苹喜欢他。 正准备向她告白,突然有一天,温苹跟江超群成为一对,这成了他心中的憾事。 没想到,两人又考进同一所大学,大一上学期在学校碰上了,温苹就要孙明义载她,从此便常常相伴。 孙明义与温苹之间的关系,始终处于只差一步,就是恋人的状态。 他知道温苹依赖心太重,江超群根本不适合她。 "他的确优秀,长得又帅,但是他一直在医院照顾病人,对你有什么意义?" 他看着温苹:"我才是适合你的人。" 百年树人(五十)相思难禁 李欢曾以为,自己什麽都懂,直到失去高汉升才知道,她以前真的错了。 自与高汉升分开,她常在夜里,望着窗外星空,直到天明。 她时常追忆与高汉升,一起看星星的夜晚。 月光下,男孩与女孩在草地上,并肩而卧。 当时,两人才刚刚认爱,这对高汉升来说,已经很满足。 他对李欢,又敬又爱,双手枕头,乖乖看着天上星空,不敢动丝毫歪脑筋。 对李欢来说,那是非常浪漫的回忆。 但是,就只有这一次。 她喃喃自语:"太短了。" 两人相恋的时间,恰似烟火。 白天,她会走到两人去过几次的公园,坐在曾经与高汉升互相依偎的石椅上发呆。 好长一段时间里,行忘止,食忘餐,像丢了魂似的,她不敢告诉家人,独自舔拭情伤。 张贵樱对儿媳说:"妹妹最近常常熬夜,眼睛都是血丝,老说忙功课,从来也没看过她为课业忙成这样。" 她看着孙女近来神情颓丧,形容枯槁,颇为担心。 "出门前老是说:[要赶去上课,来不及吃饭。]回来时就说:[在外面吃过了。]到底都在外面吃些什么没营养的?一张脸越来越小。" 童秀丽因为工作忙碌,之前女儿总会主动来与她亲近,说些贴心话。 近来与女儿见面与说话时间,真的变少了,她也颇为担心,总是安慰自己,为将来着想,女儿忙课业,也是应该的。 她告诉婆婆。 "三个月后要面临实习,检定考,还有明年的教甄,她个性怕生,一下子面对一群学生,会紧张,心情难免起伏,压力大,多给她补补。" 李欢想念高汉升,想得好痛苦,堪比看了恐怖片之后,独处时的折磨。 但那种因恐惧带来的折磨,只要捱到天亮,就解脱了。 而情伤的痛苦,则是连绵不绝,一刻都无法暂停。 相思已是不曾闲…… 如何让情况稍微缓解? 她想起戏剧里,主角借酒消愁,麻痹自己。 这天周五,从学校下课后,她走进便利商店,径自到饮料冰柜,试着选取酒精饮品,准备醉一晚。 还未动手,一个头发与一身衣裤,像咸菜干的男人,抢先一步打开冰柜门。 李欢立即让开。 那男人约五十岁上下,拿了一瓶vodka,随即往柜台走去。 李欢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想:"那不是变成废人了吗?我花了多少时间才走到现在?" 她想起家人,暗道:"我不要那样的浑沌人生。" 她到书局、到图书馆,找了好多励志书籍来看,看了几天,结论是:"这些话,对别人或许有用,对我,根本没帮助。" 她知道自己的心,已经生病,于是起了看精神科的念头,心想,或许有什么药,可以让心,不要那么痛。 因为她只要想起高汉升,心就好痛,但又克制不了自己想他。 她的心,无法平静。 李欢心想:"把他忘了,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她上网查询各大医院的精神科门诊。 这天,她来到身心科门诊就医。 倪医师是个四十岁的男人,长相秀气,个子娇小,说话轻声细语。 "你怎么了?"倪医师看来充满善意。 "我想知道,有没有一种药,能够帮助我忘记一些事情,或是让思绪比较安定?" 她知道这样的要求,强人所难,但她已经走投无路,她决定狠心将他忘记:"否则……我觉得自己会疯掉。" 跟庙里的仙姑,算命街的算命师一样,倪医师看惯这种年轻女孩,一脸痛不欲生的模样。 他带着饱含同理心的口吻:"感情方面的事吗?" "嗯。"李欢点点头。 "愿不愿意谈一谈?" 倪医师希望借着抒发情绪的方式,让李欢缓解紧绷的神经。 因为她看起来,像是由一条线串起来的洋娃娃,而这条线,快断了。 李欢想了一会,缓缓摇头,大半出于自尊,更多的是,不愿再说出他的名字。 倪医师问:"你有找过其他人倾诉吗?" 他觉得,李欢的防御心很强,这样的人,压力都自己扛,堪比高压锅,看起来没事,其实很危险。 半晌,李欢摇摇头。 "说出来,你会比较好受。"倪医师根据经验法则,希望李欢释放情绪。 一般患者说完伤心事,大哭一场,脸上就会有正常表情,不至于像李欢现在这样,看不出喜怒哀乐,只带着紧绷的神情,挂上无助的眼睛。 她告诉医生:"我觉得,说了也没用。" 她心想:"除非时间能倒流,否则说了只会更难过。" 时间若能回到,他因她与谭振川交往而受伤,进而答应订婚之前,就让她意识到自己的真心,一切就不会这么令人痛苦不堪了。 她对此深感自责:"都是我的错。" 倪医师静静看着李欢,等待她接下来说出自己的故事。 李欢的思绪,回到那天在公园,她告诉高汉升,谭振川带给她安全感、信任感与崇拜,继而想起他痛苦的表情。 错误,就是从这里开始。 李欢因为心里痛得剧烈而微蹙眉头,喃喃说道:"所以只能怪我自己。我现在只想忘记。" 她将目光,从虚空调回倪医师身上:"催眠有用吗?能忘记吗?" 她的眼神,刚聚焦在倪医师的脸上,却很快的涣散,开始自我的心里对话。 她心想:"就催眠到,刚认识他的时候,高三那年好了。" 她期望可以选择忘记的片段,心里又想:"这有些不合理。" 倪医师判断,她的情况,属于中度心理受创。 "催眠是一个疗程,每一次会看治疗结果,来判断下一次催眠的时间,每个人的情况不同…………" 倪医师开始自述,自己的催眠学习背景,到美国参加一系列的受训云云,以期让李欢相信他的专业。 李欢看着倪医师的嘴巴一开一阖,不知不觉又想起高汉升,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绪。 想着他,每天,每天,每天…… 她的心,又痛了,终于等到倪医师闭嘴。 李欢说:"我想回去考虑看看,你可以先给我药吗?" 百年树人(五十一)天助自助 回家后,连药都没吃,只摆着看着安心,她原来就深信,凡药皆毒。 她上网查找有关催眠的例子,网上详列许多个案,她发现,这个方法不适合自己。 "怕怕的,会不会催眠后,脑子反而更乱了?" 她心知将来从事的工作,需要清晰的思路。 于是放弃催眠,努力寻找其他自救的方法,稍有疑虑的方式都不考虑。 她必须赶快好起来,绝不毁伤自己,不让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让家中两个长辈,临老还为自己操心。 她仍没忘记,肩上担负着照顾阿嬷与妈妈的责任。 她不能倒下,心里再苦,都得为母亲和阿嬷撑下去。 无路可走。 她觉得自己快疯了,所以也在网络上,查找发疯的症状,感情失意的人,如何走出内心伤痛。 即使发生在她身上的故事,让她心痛到想哭,但不知为何,却哭不出来。 她心想:"应该大哭一场的啊?" 她觉得好痛苦,身心濒临崩溃边缘…… 张贵樱与童秀丽,始终以为她忙着准备教师甄试的事,很少打扰她。 她不想让家人看到她的沉闷脸色,白天总是躲到k书中心,看着书发呆。 这天晚上九点,她到dvd出租店,租了几部悲剧电影和影集,回到家已近十点。 她蹑足上四楼,在房间用电脑看,装上耳机。 她看着别人的悲伤故事,才跟着流下泪来,看到天亮,再背着书包到k书中心补眠。 一开始,她觉得这种方式挺好,每天跟着剧中人物尽情哭,很舒压,后来哭到眼睛很痛。 她开始觉得这样不对。 她不断想找方法,解救自己。 这天一早,她正收拾背包准备出门,屋外街头,传来送葬灵车拨放的唱诵曲。 "南无观世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唱诵声由远而近,又慢慢的走远。 她想起何师姐的话。 "你无须借助他人,完全可以靠自己祈求菩萨加持,助你度过难关,我就是这样走出来的,我当时就是念诵《心经》和《大悲咒》…………" 她再想起许愿池,当时爱着louis,求而不得,痛苦不堪的模样。 去年,李欢为她庆生时,再见到她,已不复见她当初那般魂不守舍。 "或许……她试过何师姐的方法,许愿能,我也能。" 当晚,李欢到房间隔壁的神明厅,从书架上找出《心经》和《大悲咒》。 她轻轻关上房门,来到供桌前,将《心经》置于桌上,依照何师姐教过的方法与步骤。 她确定天花板照明,符合四周光线明亮。 她照着经文旁,自己写下的文字,念起回向文。 "弟子李欢,将读诵《心经》、《大悲咒》功德,回向十方法界一切众生,祈求观世音菩萨做主,超拔我的累世冤亲债主,历代宗亲,离苦得乐,往生极乐。" 她将经文放置供桌上,跪了下来,双手合十。 "求观世音菩萨救我,我太痛苦,我快疯了,我努力苦熬着,求观世音菩萨慈悲加持,助我开启智慧,求观世音菩萨救救我,助我早日度过这个劫难。" 她拿起《心经》经文,开始念起:"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她逐字读完心经,一次就能背诵,接着念回向文,再祈求菩萨加持,如此循环,不疾不徐。 《心经》念得累了,就拨放何师姐念诵的《大悲咒》,照着文字专心听一次就能记住。 于是,她原来通宵达旦的看悲剧影片,改成通宵的诵持《心经》、《大悲咒》与祈祷,白天再背着书包到k书中心补眠。 如此过了七天,日子似乎没那么难熬了,原来燥热的身体,每每在诵经时,渐感清凉。 她开始肚子会饿,有了想吃的欲望,晚上也有了睡意,夜里能睡得安稳。 睡得好,精神充足,白天里,烦躁抑郁的情况,也获得改善,这让她升起信心,继续这么做。 这天,张贵樱接到一通志工朋友的来电:"我问看看,确定了再打给你。"挂上电话,见孙女整装完毕,准备出门。 "阿嬷,我去学校了。"如今,李欢的精神已大致恢复,作息也已经正常,正着手准备八月份的实习工作。 "妹妹啊,曼珠奶奶在找会教数学的人,你有没有空啊?" 李欢兀自想着上课教材的事,没理解张贵樱的意思,问道:"什么?" "那是偏乡孩子课业辅导,原来的老师受伤了,要找人帮忙,大约一个月,周六、周日去就可以啦,我陪你一起去。" "好。"她还在学习,面对各种新环境,这是挺好的机会。 于是,李欢参加了偏乡孩子辅导课业计划。 好几个家长当面感谢她。 "李老师谢谢你,我家小芬的成绩进步了,而且啊………" "李老师谢谢你,我家大华现在读书都变得主动了,还有啊………" "李老师谢谢你,我家阿丁现在回家,都会主动帮忙做家事馁………" 学习认真,却无人帮助的孩子告诉她:"老师,这题型我终于弄懂了,之前老是卡在同一种情况……" 同事告诉她:"李老师,我每次看见你,心就很安定。我想,那是安全感吧。" 没想到,她从帮助别人的过程中,获得的喜悦,渐渐抚慰了她的心,重拾生活的目标和动力,也让她更有勇气,面对未来的挑战。 她投资了一笔钱,与两个化学系毕业的高中同学合作,制作面膜。 同时间,她向几家拥有大片草地的度假村,商谈取用晨间露水。 由于晨间并非营运时间,露水一见阳光,很快就会蒸散,从没想过可以卖钱,所以都开出低价,让李欢雇人来收集露水,制作露水保湿喷雾。 第一个月,李欢就分得二十多万元的收益。 所有其他投资的项目,也都是稳定成长中。 看着存款簿里,逐渐增加的数字,她觉得这个世界,还是美好的,再次崭露笑容。 她如期通过教师甄试,录取正式教师职,担任国中数学教师。 怕生的个性没变。 她一直不喜欢被关注。 一开始当老师,让许多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她心里其实很不自在,总是要等跟学生熟悉后,自然将学生当家人,才有办法抱着平常心上课。 因此每一届开新班,她总是怯场。 她知道,这种情况,可能每年都要来一次,然而,这是她的选择,她曾立下的志愿。 因此,她从不后悔。 她或许还不够好,但她一直努力,朝着目标前进,总提醒自己,不忘初心。 ------ 江超群的个性执着,意志力、责任心强,被交付的任务,不只做到好,还要做到更好。 担任实习医师时,有些同学还在闲闲混日子,而他,却比任何人,都要积极进取。 总是在老师查房前,先一步访视病人,为病人更新清单,在第二次跟着老师查房时,就能快速吸收资深医师的经验。 他认真开立医嘱,再请资深医师确认,反复练习常用药物,到成为反射动作。 这些任务做了一个星期,越来越熟悉,他便有时间再去思考,还能再多做些什么? 当同期的实习生因为学习被动,被住院医师放生,还沾沾自喜,每天是来医院闲逛的时候,江超群又再次领先别人。 百年树人(五十二)习医救人 这天,江超群推着换药车来到单人房,帮病人换药:"阿公,你伤口复原很快喔。" 阿公的女儿,阿美问:"感觉还是有点肿耶。" 江超群温声道:"上次还是红肿的啊,已经好很多了。"他很仔细的观察伤口。 阿美真诚道谢:"谢谢医生。" 阿美约五十岁,站在一旁帮忙,她对这个长相俊美的高个子年轻医生,非常有好感。 江超群准备为阿公清洗伤口:"阿公,我动作尽量轻一点,你忍一下。" 即使江超群为了病人放慢速度而更加耗时,阿公还是痛得眼泪直流。 终于上药完毕,江超群温馨提醒:"好啦,阿公好勇敢啊。" 阿公将近八十岁,精神颇佳:"谢谢啦。" 他炯炯有神的双眼,盯着江超群:"医生,你很帅馁,而且对病人很有耐心。" 江超群被夸惯了,客气的浅浅一笑。 阿美附和:"真的帅,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孩子,个性又好。" 阿公与女儿对望了一眼,转而向江超群推荐自家人。 "我孙女今年大三,读外文的,长得很可爱馁。" 阿美笑道:"爸,你要先问人家有没有对象啊。" 江超群客气的回答:"我有女朋友了,感情很好。" 医院里的婆婆妈妈,叔叔伯伯,每每见到江超群,总想向他推销自家女孩。 阿公与女儿都是一脸失望。 阿美叹道:"也对,你长得这么好看,早就一堆人等着排队介绍了,怎么可能单身。" 江超群收拾完毕,温声说:"阿公,你要多休息,这样才会好得快。" 他在父女俩连连道谢声中,推着换药车离开,转往四人病房。 江超群正帮三号床的病人抽血,隔壁一号床的七十多岁婆婆直呼背痛。 她身边看似家属的两名女子,全不理会,径自聊天。 这两人都是四十多岁,是一对姐妹,床上病人是母亲。 护理师在门口看见江超群,找个借口进来与他闲聊。 她来到江超群身边,微笑着说:"小江,别忘了隔壁三床要做心电图,二床要抽血。" 江超群喊声好,朝两名女子说:"要帮她翻身。" 老母亲仍是低声呼痛,两个女儿无动于衷,聊着自家小孩的功课。 姐姐说:"我最近请了一个数学名师,帮我们家小新量身订做课程,真的有进步喔。" 妹妹很羡慕,她听着母亲不断呼痛,皱着眉,向刚刚进门的护理师喊道:"护士小姐,帮我妈一下啦。" 说完继续聊天,向她的姐姐说:"帮我问看看,能不能也帮我们家小明上课。" 姐姐听着母亲在身旁呻吟,不悦的朝江超群望去:"医生,我妈不舒服,麻烦来看一下啦。" 江超群说:"那是躺太久的缘故,翻身就好。"他正忙着为病人静脉注射。 护理师不忍心,上前帮婆婆翻身。 婆婆体型挺有份量,任凭护理师努力搬动,仍有些困难,婆婆的两名女儿,就坐在一旁看着,动也不动。 江超群忙完手边工作,赶紧到婆婆身旁,帮忙翻身,而婆婆的两名女儿,毫无愧色,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江超群走出病房,看一眼手表,十一点三十分。 他进了电梯,遇到郭泽斌。 江超群说道:"学长,你交代的note都写好了。" 郭泽斌看一眼江超群:"昨天值班啊。" 他心想:"年轻真好,熬了一晚,看起来还这么神清气爽。" "是。"江超群虽然整晚为病人忙碌,工作超过二十四小时,但他乐在其中。 研读医书多年,始终是纸上谈兵,十年磨剑霜刃未试,如今终于有临床机会小试身手,怎不令他振奋? 郭泽斌告诉学弟。 "不要小看接new pa、开order,趁上面有人教的时候,认真写,赶紧问,将来独撑大局的时候,才不会慌。" new pa:病人。order:医嘱。 江超群回道:"好。" 郭泽斌续道。 "我以前也是这样过来的,我听说你在老师查房前,会先去看病人,这点真的很好。" "我当时就是从照顾病人,开始学习沟通技巧,趁机会试着评估病人的情况,做鉴别诊断跟治疗方法,虽然很累,可是进步会非常快。" "是,谢谢学长。" 郭泽斌满意的点头,他对这个帅气多礼的学弟,颇有好感。 看他每天从早到晚,都是这么认真积极,还主动帮自己,处理了不少杂事,减轻工作负担。 于是郭泽斌自然而然,也贡献一些经验。 "不要只会做keg,还要思考病情,认真走到病患身旁做判读,觉得不符合症状,就要赶快反应。" "对于主治的处置,如果不懂要问,光背起来没用,不是听到病人发烧就on fever routine,无法排尿就on foley,那医生跟机器人,有什么两样?" keg:心电图。on fever routine:按常规用药退烧。on foley:尿管留置。 江超群站立一旁,虚心受教:"知道,谢谢学长。" 电梯开门中,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女护士走进来,对郭泽斌说:"帮你把手术排程弄好了。" 她看到江超群,忍不住摸摸自己的新发型。 郭泽斌说:"谢啦。"接着赞道:"学姐,新发型很好看喔。" 女护士被称赞,忍不住笑开:"谢谢。" 电梯开门,女护士走出电梯。 当电梯关上门,继续往目的地移动时,郭泽斌开口说:"自从你来了之后,我们这里的女性,全都开始会打扮了,各个花枝招展啊。" 江超群礼貌的微微一笑,类似的话,也有其他学长跟他说过。 郭泽斌续道:"嘴巴甜一点才好做事,在这里绝不能得罪这些np,再忙再累都要忍。" np:专科护理师。 江超群觉得,这里的护士姐姐都对他很好,会主动帮他订便当,而有些同学,甚至是住院医师,则会被护士们选择性遗漏。 有时,他忙的错过吃饭时间,护士姐姐还会不厌其烦的善意提醒,也会主动教他打针跟抽血的诀窍,根本没什么需要忍的地方。 不过,他还是礼貌的答声好。 郭泽斌有感而发:"你也知道,她们工作压力很大,不是一般人想的,单纯量血压、发药而已,医护之间,互相尊重也是好的。" 江超群也觉得护理师很辛苦,点点头:"是。" 他顿了一顿:"学长,什么时候有空?有些用药问题,想请学长教我。" 郭泽斌看一眼手表:"下班后来找我。" 江超群告别学长,出了电梯,他赶忙为病人做心电图,抽血。 全都忙完后,看一眼手表,心想:"终于下班了。"走到护理站,护士小姐对他笑开颜:"刚来了三个new pa,麻烦你去开个order。" "好。"江超群又回到工作冈位上,将额外工作完成。 当江超群忙着在医院实习的时候,孙明义渐渐取代他,陪着温苹郊游踏青。 这天,孙明义和温苹,来到乌来蒙蒙湖,放松心情。 温苹坐在树荫下,让孙明义帮她拍照,背景是绿湖与青山。 孙明义见她的发丝随风扬起,有些凌乱,放下照相机,走向前,帮她将脸上发丝拨开。 温苹看着孙明义。 孙明义理顺她的头发,接着迎上她的目光,两人对望一会,他的唇渐渐靠近她,她闭上眼,两人终至跨过友谊的界线。 当江超群在医院没日没夜的工作,忙到无暇顾及温苹时,她背着他,投入孙明义的怀抱。 孙明义是中等身材,外型也称不上帅气,但就温柔体贴常伴左右这长项,让温苹接受了他,最终舍弃了江超群。 年过二十三的温苹认为:"再帅的人,看久了也会审美疲劳。再丑的人,看久就不丑了。" 当江超群知道这件事,也是一年后的事了。 百年树人(五十三)关闭心门 每天燃烧生命,爆肝习医救人,已让他累到怀疑人生,他永远记得那一天。 是的。 就是那一天。 五月二十号。 人称[五二零],我爱你的那一天。 这天,已经工作三十六小时的江超群,坐在电脑前打完病例,按下enter键,他舒展一下筋骨。 一整天没空吃饭,肚子咕咕叫着,他不喜欢狼吞虎咽,宁可饿着,而且吃饭太快,胃反而难受。 他从口袋拿出一条巧克力吃起来。 庄有为走进来,他是江超群大二时期的篮球球友,彼此熟悉。 虽然庄有为年纪比江超群大,但学籍是小一届的学弟,正值实习医生阶段,他见江超群脸上带着明显黑眼圈,一脸容色惨淡。 "学长,昨天值班吼?" 已经是住院医师的江超群,苦笑着比出v字,将剩下的巧克力条放进嘴里。 庄有为同情的说:"太惨了,忙到没空吃饭。" 他叹口气:"今天轮到我了。" 他从今天早上八点开始上班,准备一路上到明天中午。 一个月八次的值班。 江超群给予祝福:"你可以的。" 庄有为叹道。 "我妈竟然以为我值班就是在医院睡觉,我都不想解释了。我们team的r都在上刀,我一直在换药。" "上次值班我们team急救到凌晨两点,忙到凌晨四点才躺下,快睡着了又被护士call起来,结果是气喘发作,一直忙到天亮。" "我跟的老板脾气超差,嘴巴也很坏,我都被骂傻了,不过他还夸你耶。" r:住院医师。老板:主治医师。 江超群听着庄有为连番的吐苦水,微微一笑。 庄有为问:"学长都怎么做的?" 江超群:"要预先做好……" 庄有为赶紧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不慎将皮包带出来,一路甩到江超群的脚边。 江超群捡起皮包:"我有整理成表格,等一下找时间mail给你。" 庄有为一听,咧嘴一笑:"谢谢学长。" 江超群将皮包递给他:"收好。" 庄有为接过:"这里面最宝贝的不是钱,是一张照片。" 为了感谢江超群的大方分享,他低声说:"我也分享一个宝贝给你看。" 他打开皮夹,拿出一张照片展示:"很正吧。" 江超群看到照片里,是一个灵秀女孩:"超正。" 他点点头,看到美女,心情也轻松多了,问道:"女朋友?" "但愿是!"庄有为差点搥胸:"几年前到澄清湖露营拍的照片,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孩,我只要撑不下了,就把她拿出来看。" 江超群忍不住又多看了几眼,心想:"有些面熟?还是,美女都长这样?" 庄有为见江超群,目不转睛看着照片,正是英雄所见略同,心里颇为得意:"当时一群人合照,我把她放大,另外剪出来护贝。" 那是李欢的照片。 庄有为收起照片:"走啰,改天约出来打球。" 江超群回道:"好。" 他知道,这是几乎不可能的事。 双方连睡觉时间都不够,这种相约打球的对话,不过是试着找回当初刚进校门时,那无忧无虑的感受,望梅止渴罢了。 庄有为走出门,一边自言自语:"希望今天没什么奇怪的int。" 江超群站起来活动全身筋骨,只舒展一半,就接到温苹来电。 一看时间,脑海响起温苹的声音:"我有话说,当面谈,你无论如何排出一点时间给我。" 每天忙得像条狗,好久没和温苹联络,她下了最后通牒,约了餐厅见面。 结果,他还是因为值班,忙到忘了。 "糟,竟然忘了。"他接起电话,撒了谎。 "在路上了,马上到。" 他挂上电话,赶忙交班到下班,冒着生命危险,一路闯了几个黄灯,来到餐厅。 温苹已等候多时,态度冷漠。 江超群模样狼狈,匆忙来到女友对面坐下。 一口气灌下女友的饮料,他招手请来服务员点餐。 "你没有先点吗?以后别等我,先吃。" 温苹静静看着他。 江超群才刚点好餐,手机铃声响起,他一看来电显示,精神紧绷的接听与回复。 期间,温苹冷眼旁观,这场景,她再熟悉不过,心想:"以后这些都跟我无关了。" 江超群挂上电话,想着如何取得女友谅解。 他拿出钞票放桌上,对女友深感抱歉。 "学长住院开刀,学姐生孩子,所以我最近真的超忙,昨天开刀的病人出了状况。" "没办法,被call就得回去看看,万一病情恶化,慢一步都会遗憾终生,下次找时间,一定陪你。" 温苹冷淡淡的回答:"不用了。" 江超群知道,自己这几年来,陪伴女友的时间不比往日,对她也深感抱歉。 他语带恳求:"别这样,我得赶快回去,不要这时候跟我吵。" 他自己的身心,也是靠着坚定意志强撑着,实在没有时间、精神跟体力来哄女友。 温苹也认识其他医学系的男生,就没看过,比江超群还忙,还认真的。 她知道,这是他的兴趣。 她无法改变他,也不甘当个挂名女友,不满的情绪一直累积,渐渐冲淡了劈腿的良心不安。 直到孙明义向她求婚,她才决定,跟江超群摊牌。 此刻,她很清楚,江超群又忘了两人的约会。 这让她更加确定,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她无法跟这种工作性质的男人在一起,更别提走进婚姻,想起来都觉得可怕。 "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都在忙。我们散了吧,反正你也没差。" 她收拾包包起身离开,经过江超群身边时,他拉住她的手,仰着头哀求。 "你也知道,我一直都是睡眠不足,就不能体谅我?" 他这阵子,除了自己的份内事,还因为其他同事的突发意外,而加重了不少工作负担。 温苹低头看着他:"我要结婚了。" 江超群闻言,愕然道:"什么?你说什么?开玩笑的吧?你……为什么?" 温苹冷淡说着:"因为爱,所以放手给你自由,让你全心去冲事业,我是为你好。" 犹如一记闷棍,打得江超群眼冒金星,他喃喃道:"你故意气我的吧?这么突然?我不信。" 温苹一字一句慢慢说:"我跟孙明义交往两年,我都怀孕了。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一直在忙。" 江超群感到浑身乏力,松开手。 温苹头也不回的离去,一点也不心疼他,只觉得,他活该有今天。 谁叫他让自己,明明有男友,却老是约不到人。 没时间交女友,就不要拖着别人,浪费别人的青春。 江超群愣愣的坐在椅子上,温苹冷漠清晰的话语,犹在耳边回荡…… 催促他回去工作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他对温苹的付出,已经是尽其所能。 即使他是资优中的资优,一天仍只有二十四小时。 他给温苹的时间,常常是牺牲睡眠换来的。 至今他终于理解,面对不珍惜的人,即使他用鲜血来喂养这段感情,依旧不能满足。 截至目前为止,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事,就是看到父母得知他考取医学系时,那欢欣鼓舞的样子。 父亲马上焚香对着祖先牌位,告知江家祖先,江家有子光耀门楣。 双亲开心,比他自己考上第一志愿,还令他满足。 温苹的背叛,令他大受打击,生平第一次的重创! 此后,他关闭心门,不爱了。 不爱就不会受伤害。 再也不给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再也不! 快乐的、惆怅的、悲伤的感情,从此与他毫不相干。 他全力投入看诊、研究与拚升等,继续燃烧生命,总想有一天执刀时,就死在手术台旁边算了,或许能博得[侠医]美名。 这也算对得起父母的养育之恩。 百年树人(五十四)李欢的店 林妙香在三年前,身体状况就不太好。 她瞒着女儿自己生病的事,就怕女儿又来吵遗产。 "反正她也很少来看我。儿子更不用说了。" 她用了三年的时间,有计划的处理身边的遗物。 "妹妹,你有空就来看看我吧。自己来,别让阿嬷知道。" 李欢每次来,她就把自己的珠宝首饰,让她带一部份回去,她不想听老友在一旁啰嗦阻碍,所以瞒着她。 "汪奶奶。我真的不能拿。" 林妙香早就想好说词。 "这都是汪奶奶,从年轻时就收藏的宝贝。我喜欢你,就想送给你。你也可以当作是寄放在你这里的。" "等我走了,这房子就不归我了。我这些宝贝,也没地方去啊。我真心当你是我的孙女,才给你的。" "难道你阿嬷给你东西,你也拒绝吗?不会嘛。所以你把我当外人啰?汪奶奶很伤心馁。" "这些宝贝如果一定要送人,我只想送你。你想让我带着遗憾走吗?" 李欢自国中起,就收受不少林妙香的礼物,只要是贵重的,就常见阿嬷与汪奶奶,来去推一阵子。 最后李欢仍是收下。 如今,见她像是托孤似的交代珠宝首饰,她清楚知道汪奶奶与子女的关系,也理解她的苦衷。 她想起汪家女儿对待母亲的行径。 对母亲没有尽孝,再让她爽拿珠宝? 还有天理吗? 于是便不浪费时间,不矫情,听话收下。 历经三年,直到林妙香过世前,大部分最贵重的首饰,都收在李欢的房间内,价值数千万。 林妙香告诉她。 "我还要留一些比较不值钱的给佩佩看,免得她将来找你麻烦。不过你放心,我有哪些首饰,佩佩也不清楚。" "这件事,不用跟家人说,越少人知道越好。" "家里的杯盘,你想不想要?" 那每一张碗碟杯盘,都是一幅画,李欢一直很喜欢。 珠宝都拿了。 李欢毫不客气:"要。" 林妙香笑道:"我知道你识货。我留下一些来用,也是给佩佩看。其他的,让人帮你送过去。这些,你阿嬷不会有意见的。" 林妙香请专人重新包装杯盘,再付两倍价钱,请搬运公司员工,分批将高级杯盘送到李家。 林妙香望着小人国。 "我帮你找到一个小公寓,在一楼。你去跟房东说一声就好,用你的名义来租,也是为了防佩佩。" "我让人包装小人国,就暂时放在那里。你有空就去看看。" 林妙香在一个月前离世。 李欢的泡沫红茶店,生意好到超乎预期,只做半年便回本。 虽然冬天的营收,不到夏季的一半,但至少十万元的收益,仍是让李欢乐呵呵。 她看见一家下午茶餐厅,刊登转让的广告,动了接手的念头,原来想拨电话询问,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妙。 决定另找一处好地点。 她心目中的下午茶餐厅,处处摆着父亲的画作。 她想起心爱的小人国,也得放进来,当镇店之宝。 那是个温馨舒适的环境。 有了做饮料的知识,她还需要一个甜点高手,虽然自己高中时期也做了不少,但她需要一个能够在甜点上,精益求精的专家。 请一个糕点专家不容易,光薪资就头大,她曾经在校外,上过两堂西点课程,认识几个爱做西点的同好。 其中一个叫秦爱湄的女孩,非本科,但学习非常认真,对烘焙很有想法,于是拨电话找她谈,希望秦爱湄能固定为店里提供西点。 "我们暂时主打十种糕点,其中三个我包办,香蕉饼干,核桃蛋糕和开口笑。其余七个你来负责,有甜有咸。我希望每三个月,都能开发一项新产品。饮料只卖茶类,我来准备。" "你确定吗?" "是啊。先挑你最拿手,有把握的来做。七种还好吧?至少有一到两样特色产品,只有我们店里才有的。" "我是没问题啦,但是,只有我一个人做吗?" "是啊,周末或是连假,我也可以来当助手喔。" "如果你敢,那好啊。" "怎么不敢?只是,我也还在摸索中,一开始客源不稳定,所以,薪水可能不多,就当作是一起成长吧,从做中学。" 一拍即合。 李欢上了几堂开店培训班,再透过上课老师,找到有信用的原料厂商,签了合约。 寻寻觅觅,李欢在自己泡沫红茶店的同一条街上,找到一间价格能接受的店面。 她请专家设计装潢,如愿在店内的一面墙上,镶嵌一个大柜子,摆放精致小人国。 父亲的画作,与林妙香赠送的漂亮瓷盘,也都如艺术品一样的摆上。 李欢设计了菜单,制定了价格,没有花钱请人宣传,便自行带着传单,到附近的街口发送。 她请了四名员工,连同秦爱湄跟自己,共六个成员。 《李欢的下午茶》开张了。 异于泡沫红茶店的开放式装潢,让人一眼就能看透,下午茶餐厅,看来神秘许多。 由于地点在小街道上,很少人会逛进来。 附近居民,偶尔站在门口,好奇的张望便离开。 第一周,一个顾客都没有。 李欢安慰秦爱湄:"你就趁机多做几道糕点。" 她告诉其余员工:"大家一起来试吃吧。" 她趁着没有顾客的时候,跟员工连结情感:"我们来玩,真心话大冒险......" 员工们玩了一个礼拜,每天游戏,聊天,吃秦爱湄烘焙的糕饼,喝李欢制作的饮料。 原来互不相识,很快的便培养出好默契,还多了一对情侣。 李欢知道,餐厅地点并非人潮多的地方,就要靠宣传。 营业第二周,她邀请几个自己颇为欣赏的部落客,来店用餐。 "好精致啊。"部落客一号,痴痴望着墙上的小人国。 李欢来到她身边介绍:"小客厅的桌上,这一整套泡茶用具,真的可以装水喔。" 部落客一号看着小人国厨房里,打开的壁橱内,里面各式迷你餐具,以及流理台上,摆放的各式现代炊具。 李欢告诉她:"可以拍照喔。" 部落客一号点点头:"我明天再来。" 李欢笑道:"明天就收费啰。" "当然,应该的。" 部落客二号,则是对李欢的香蕉饼干,核桃蛋糕,以及开口笑,大为惊艳。 部落客三号,非常喜欢秦爱湄的杏仁酥片,千层酥与雪q饼:"其实每样都好好吃喔,我明天再来吃其他的,带朋友来。" 部落客四号,则非常满意李欢的橙皮肉桂鲜奶茶,不断竖起大拇指。 部落客们对于餐点,以及小人国,都大为惊艳,回去便开始发文写感想,宣传了一波之后,餐厅生意开始好起来。 李欢为免客人误触小人国,导致损毁,特意做了防弹玻璃窗加固,还在半米外,围上栏杆,禁止攀爬。 常常可以看见家长抱着孩子,站在栏杆旁:"小美你看!这是睡觉的地方。" "妈妈,还有洗手台,墙上有镜子,小人在洗手台洗手时,可以照镜子。" 每次营业,李欢都会打开开关,让小人国内,每个房间的漂亮灯饰,全部打亮。 一名父亲抱着儿子来看小人国。 "儿子你看,这是客厅、书房、卧房。" "爸爸,天花板的水晶吊灯,跟我们家的好像啊。" 这名父亲呵呵笑着,看着迷你桌上,造型复古的小台灯,满心赞叹。 这名儿子望向小厨房的照明灯,是仿蜡烛造型的灯饰,挂在三面墙上:"爸爸,我也很想要这种灯。" 这父亲点点头:"我想想,哪里买的到。" 他瞥了一眼小卧房的床头柜两侧,各有一对绘着玫瑰图腾,造型典雅的夜灯,他看了也很喜欢,都想住进去了。 李欢很喜欢这种父亲与孩子同处的温馨场景。 她常常微笑着站在后台,凝目远望,想象那就是自己和爸爸。 《李欢的下午茶》是一间适合全家人谈心,朋友联络感情的好地方。 经由口碑相传,餐厅的营业额稳定成长,来过的客人还会再来,并且乐于帮忙宣传。 李欢有了信心,便提高平均单价。 "我们有经济实惠的套餐喔。这样您比较划算,也吃得饱。" "好,我要a餐。" "这道布朗尼原价九十九元,您点了套餐,再加四十九元,就可以吃到布朗尼喔。" "好,就来一份吧。" 百年树人(五十五)李欢的店之二 消息很快传到林妙香的女儿-汪佩佩那里。 汪佩佩如愿继承了母亲居住的大片房产,但印象中的小人国橱窗,却是空的。 "妈,小人国呢?" 林妙香当时,已是病重期间,对女儿心系与她不相干的事物,感到厌烦。 "都烧给你爸了啦。" 汪佩佩对母亲的愚蠢行为,感到生气:"怎么没有先问过我呢?" "关你什么事?还要经过你同意?" 汪佩佩原来认为小人国是囊中物,仔细评估过,那些钻石和水晶,加上卧房床头的蓝钻,少说也有好几百万。 "在哪火化的?钻石哪能烧成灰啊?" "高温就可以啊。" 林妙香失了耐心。 "你有完没完?脑子除了钱,有没有问过我,身体哪里不舒服?再问我小人国,你就给我出去!" 这件事,汪佩佩一直耿耿于怀,心痛很久。 万万没想到,她竟在网络上,再次看到小人国! 它被安置于《李欢的下午茶》餐厅里。 李欢? 一定是同一个李欢! 汪佩佩早知道,李欢深得母亲欢心。 她对这女孩,也颇有好感,但是跟钱有关,就不得不撕破脸了! 汪佩佩在知名电视台工作,这天,她带着律师,电台摄影师,和苦于找不到新闻可以报导的记者上门。 "李欢的下午茶欢迎你!"这是员工们见到来店顾客的必说之词,李欢要求的。 汪佩佩一进来,立刻搜索小人国。 李欢见到汪佩佩,知道来者不善,马上在后台,悄悄拨了一通电话,并且查看店内的录像机,是否正常运作。 她摆好录音机,按下录音键。 汪佩佩很快便看见那闪着耀眼光芒的小人国橱窗。 无视店里员工与顾客,她径自来到橱窗外站定,在摄影机前,亮出多张自己小时候,与小人国橱窗合照的相片。 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原来低声谈天的人,全都安静下来。 汪佩佩像是在自家客厅,介绍自家宝贝一般。 "这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美好回忆。看到小人国,就想起我的父亲母亲。我们全家人,感情都很好。" "父母生病时,我每天都在旁陪伴,直到他们离去。到现在,每次想起他们,我就止不住眼泪。" 她想起这遗失多年的数百万,伤心的悲哭。 而店内拨放的小提琴曲子《speak softly love》恰似为她的孺慕之情伴奏。 闻者为之鼻酸。 李欢心里颇为紧张,表面上冷对这个大说谎家。 她温言安慰员工们:"不要心慌。不要光看戏,就忘了职责,照顾好每一个顾客,记得要谦让。" 汪佩佩倏忽变脸,指着李欢。 "这家店的老板-李欢。她知道我家有钱,常常来找我母亲,假装关心。我原来还当她是真心。" "谁知道,她竟然趁着我母亲病重,偷偷搬运小人国。我听邻居说,她在我妈妈生病期间,三天两头就来。" 她向众人,介绍身边西装笔挺的男子:"这是我的律师,我要告李欢侵占和窃盗。" 顾客里有人悄声说话。 "侵占啊?" "夭寿喔!" "趁人之危?" "看不出来啊?" 李欢脱下围裙,缓缓走向前。 店里拨放的乐曲,轮到下一首《por una cabeza》。 "你的眼睛和脑筋正常吗?还是我有隐身术?你没看见我搬东西吗?不会制止吗?" 摄影机开始来回拍摄。 李欢为了让摄影大哥轻松一点,来到汪佩佩身边,让他好取景。 "你趁我不在的时候搬的?" "你刚说你每天都陪在父母身边?" "偶尔会离开一下,我有工作,不可能24小时都在。" "你每天陪伴父母,还要透过邻居,才知道我常常来?逻辑不通,当大家白痴吗?不会说谎,事先也不打草稿?有够懒的。" 不像她,辛苦赚钱,认真的过着每一天。 汪奶奶用情绪勒索,迫使她收下巨额珠宝与无价之宝,她有什么办法? "你知道,你母亲什么时候开始生病吗?" 汪佩佩愣了一下:"当然知道。" "确切时候呢?病名是什么?" 汪佩佩无从回答,这时才后悔,当时怎么都没了解一下。 李欢对着摄影机。 "我知道的。在她离世前三年,就开始生病了。一开始是拿掉胆囊,后来又受到感染,得了肝炎,之后肝癌离世。我才是长期陪着她的人。" 她指着汪佩佩:"这女人,长期对自己的母亲,不闻不问……" 一个高挑英挺的三十多岁男子,推门而入,朝李欢点了一下头。 李欢见到他,心中大石才落下。 男人拿着几份文件,在摄影机前自我介绍。 "我是小人国所有者林妙香女士,委托的律师程思凯。这是林妙香女士在离世前十年,立下的遗嘱。" 汪佩佩吃了一惊,她看不懂法条,没有能力辨别真伪,她让身边律师去看。 程思凯大方让摄影师,清楚拍摄自己已经熟记的内容。 "子孙汪佩佩,贤孝不足。本人林妙香将小人国,赠与李欢小姐。李欢小姐,品行敦厚,深具懿德,又与我交心多年,深得我信任……" 汪佩佩的律师向她表明,遗嘱无误,使她脸色铁青。 "……小人国是我们的宝贝,我与丈夫汪明英深信,李欢小姐会好好珍惜这个宝贝。" "本人林妙香由程思凯律师协助,立下此文件,以防汪佩佩,事后来叨扰……" 汪佩佩身边人,除了摄影大哥尽责的拍摄,记者朋友见猎心喜。 她带来的律师,立场尴尬,不知该走?还是该留? "根据民法第四百零六条,在双方合意下,这项赠与契约便宣告成立。李欢小姐合法取得小人国所有权。" 程思凯收起遗嘱。 "汪佩佩女士,未经事先查明,就恶意造谣抹黑,企图影响舆论,造成李欢小姐的困扰,也影响生意的营运……" 《李欢的下午茶》俨然成了法庭,顾客都成了陪审团,一边听律师说辩,一边吃着美味糕点。 "……汪佩佩女士所为,已经成立刑法第三百一十条的诽谤罪,以及刑法第三百零九条的公然污辱罪。" 程思凯看了李欢,见李欢点点头。 "由于您的拍摄影片是直播,这不实言论,早已散布出去,无法挽回,我们不接受道歉,决不撤告。" 顾客私下说:"对!告到底。"说完再品了一口香醇奶茶。 "就出一张嘴,泼了脏水,事后道歉有个屁用。" "好恶劣啊。" 两名警员接了秦爱湄的电话报案,进来查看…… 汪佩佩只道,母亲因为偏爱李欢而赠送小人国,却没想到,她生前竟然留了这一手! 于法无据,她羞愤难当,抛下同伴,低头离开。 经过这样一闹,再加上媒体报导,使得《李欢的下午茶》声名大噪。 许多人像朝圣一般,来店欣赏小人国,品尝美食。 从前餐厅在营业时间内,随时可以进来用餐,如今必须事前预约,才有座位。 虽说是下午茶,但其实顾客从早上十点,到晚间九点都有。 于是每桌用餐时间,限缩为三个小时。 在用餐时间快到时,拨电话告知预约顾客。 周末等热门时段,从傍晚开始,餐厅门口,常常有接到电话的顾客,排队等着进入用餐。 为了避免顾客不耐烦,李欢常常端着试饮杯容量的奶茶,或是小饼干,让等待用餐的客人食用。 这家餐厅,同样让李欢的存款簿数字,快速增加,喷射机似的。 李欢在国中任教,已是第二年。 这天下课,她骑着机车,顺着学校围墙而行,远远便看见,十几个人排着队伍。 她知道,这些人是为了买豆花,她也是为此而来,于是放慢速度滑行,将机车停在旁边,上前排队。 她看见了黄贴心,微微一笑。 黄贴心的父亲是个荣民,五十岁娶了越南女子阮玉桃。 黄贴心的父亲生病后,家中经济,只靠着母亲去自助餐厅工作来支撑。 李欢离开补习班没多久,黄贴心也因为没钱补习而停补,但是逢年过节,仍借用母亲的手机,传祝贺简讯给李欢。 后来自助餐厅收了,阮玉桃失去了工作,便推着手推车,中午在市场贩卖豆花。 傍晚五点,再到便利商店外,借个两坪不到的位置,继续贩卖。 由于料好实在,渐渐做出口碑,每天都有人来排队购买。 李欢有心帮忙,也常常光顾。 阮玉桃看来不到五十岁,长相清秀,个性乐观。 就读国三的黄贴心,下课后也会在一旁装袋收钱。 他一看见李欢,立即高声招呼:"老师。"开心笑着。 "嗨。"终于轮到李欢。 "老师,我给你塞满满。"他总是将李欢买的那几份,多装好多豆花。 李欢笑道:"谢谢。" 她将数张千元钞票塞给他,低声道:"你爸爸生病要用钱,留着有用。" 阮玉桃在儿子旁边听到了,一眼瞧见李欢塞钱的举动,马上委婉拒绝,将钱还给李欢。 "现在每天四桶都能卖完,加上他爸爸的荣民退休金,可以吃得饱,我们就很感恩了。我准备过些时候,去买个二手红豆饼摊车来卖,李老师也要来喔。" 李欢收下钱,提着四杯豆花:"好吧,要保护好妈妈喔。" 黄贴心感谢老师的好意:"会的,谢谢老师。" 李欢回到家,接到一通电话,那上面显示的,是樊翊成。 樊翊成、黄贴心和倪勇敢,这些年来,每逢教师节,都会传来简讯祝贺,其他时间,皆听从李欢警告,不敢打扰。 拨打电话,更是从未有过。 所以这通电话,李欢只当是误触,没接听,也不予理会。 到了晚上,吃过晚餐,在房间做考卷,手机传来樊翊成的简讯。 [老师好,我是翊成妈妈,请问您什么时候有空?我有些事想请您帮忙。] 樊翊成的母亲金雅莲,一开始约在樊家。 平常学校定期召开班亲会,老师与家长也可以采电话访谈,所以李欢从未到学生家里访问过。 "不好意思,我们能约在外面谈吗?"对于单独到访,李欢心中还是有些忐忑。 金雅莲知道李欢的考量。 "我们家做的,是进口酒买卖,店面隔壁就是住家,平常都是开大门互通的,你来门口看看,如果会怕,我们再去外面谈,好吗?" "翊成怎么了?"李欢直觉,是这家伙出了事。 金雅莲叹了一口气。 "我接到学校老师电话,说翊成常常中间下了课,出去教室后,人就不见了,整个下午都没进教室。" "等大家都走了,才爬窗户进教室拿书包离开。第二天老师问他原因,就说身体不舒服,已经发生好几次。" 百年树人(五十六)成长叉路 金雅莲说话实在太慢,李欢为了节省时间,一边听电话,一边拿出一袋牛皮信封,将里面的学生考卷拿出来,边听边改考卷。 她听着金雅莲在电话中的述说,脑海想起四年前,个子小小,圆滚滚可爱脸庞的樊翊成。 "我这才知道,他会逃学。平常看他健健康康,哪里有毛病?想说一定是交到坏朋友。所以到他房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结果……老师,你猜我看到什么?" 李欢心想:"你不说我哪知道?"嘴里回道:"什么?" 金雅莲非常激动:"一堆色情光盘啦,还有书刊。"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李欢一听,摇了摇头,接连改了好几张考卷。 她早料到会是如此:"弟弟不知道吗?" "两兄弟一人一间房。" "整个房间抽屉,衣橱,都是黄书。我跟学校老师讨论过后,那个老师才回想起来,说翊成上课都在发呆。" "奇怪了,当个老师,反应那么迟钝喔,学生发呆都看不出来,现在才来后知后觉说这些。" 金雅莲对老师的批评,让李欢听着有些刺耳。 她想起初次见面,金雅莲就跟她说:"我儿子不能打喔,他个性强,写功课的事不要逼他,他会自己想通。" 她心想:"慈母多败儿,现在还在怪老师。"开口说道:"你跟翊成谈过吗?" 过了半晌,金雅莲才说:"他哭着告诉我:[妈妈,我完全没办法背书了,好像脑袋空空一样。]" 她心疼儿子,语带哽咽。 李欢听着也是难过,放下手中红笔。 "我带他去医院,全身健康检查都没问题,医生就说要多运动,又带他去看中医,医生说什么……肾阴不足,消耗太多身体能量……" 她停顿了一会,说话有些吞吞吐吐:"就是说,他常常自己来啦,丧失了精华……" 对外人说这些,她这个当母亲的,实在无奈。 听到这里,李欢猜测金雅莲有事相求,开门见山的问:"你希望我怎么做?" 金雅莲觉得,这个李老师不愧是教数学的,真聪明,赶紧说道:"我还去问神明,说他有阿飘附身,要做法。" 当时窗外天色已暗,李欢闻言,心生怖畏,开始左右张望,甚至站起身来,看向身后。 她的房间,灯光照明极佳,即使夜晚,也如同白昼,平常也不碰恐怖小说与戏剧,脑子里没有这些素材,自然不会往这边想,思想充满阳光正面。 此刻一听到那敏感字眼,开始坐立不安。 金雅莲哪里知道李欢的苦,等不到李欢回应,只好接着说话。 "可是翊成不肯去。他那阵子上你课的时候,回来会说,老师教他们要孝顺父母,敬奉师长。" "看我工作忙,还会给我按摩。孩子听老师的话。老师,你能帮我劝劝他吗?" 李欢心想:"儿子是你的,好吗?我跟他多久没碰面了?他也不一定会听我的。" 金雅莲续道:"还有……我胆子小,你能陪我去吗?而且你去,翊成就会乖乖去。我记得你,你充满正能量,有你在我就安心了。" 李欢"啊"的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哪有家长提出这种要求的? 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让人壮胆的护身符了? 处理阿飘附身的地方? 那是驱邪的地方! 驱邪后,阿飘也不见得会离开,那是阿飘云集之所啊! 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问道:"翊成爸爸不在吗?" "他爸不信这个,也不肯陪我去,说我乱来。" 李欢暗道:"那就不要去啊。"嘴上说:"我去看看翊成好了,明天晚上方便吗?" 双方约了时间见面。 第二天晚上,李欢依照约定时间,骑车往樊家而去。 樊氏兄弟听说李欢要来,兴奋的在门口,张望了好长一段时间,一见到李欢的机车从旁经过,大声在她后面招呼。 "老师,这里,这里。" 原来李欢骑过头,街道两旁的单号双号住家,并没有对齐,樊家在对街。 李欢调转车头,来到樊家,将机车停在骑楼。 "老师。"两兄弟兴奋大叫。 李欢收起安全帽,一个身高已经超过她了,将近一米七,另一个身高还比她矮,约一米六。 她猜测高的是弟弟,矮的是哥哥,对着高个子的喊名字:"翊功。" "老师。"樊翊功非常激动,开心不已,热情澎派。 李欢接着对另一个喊名字:"翊成。" "老师。"他的声音气势,明显弱了不少,没有青少年青春洋溢,精力充沛的模样。 "老师,你都没变,还是那么漂亮。" 这话自樊翊成口中说出,李欢听起来特别不舒服。 她看着樊翊成说:"你看起来好累,像是熬夜读书好几天的样子。" 樊翊成欲言又止,停了一会,说道:"老师,我记忆力变好差,好像变白痴。" 他原来自认聪明,只是懒,如今,感觉自己像废人了。 李欢制止他:"不要胡说,没有这回事,只要找到好方法,把身体调理好,记性也会慢慢恢复。" 她看一眼屋内:"你妈妈呢?" 樊翊功抢答:"爸爸跟妈妈在隔壁店里,跟一个大客户谈订单,叫我们先陪你一下。" 他蹦蹦跳跳,热情引导李欢入内:"老师,请进。" 李欢看了看门面,确实如金雅莲所说。 两间分别超过四十坪的透天住家与店面,都很宽阔,并且门户敞开,一眼就能望见屋内。 她想着有学生在,应该是安全无虞,便跟着进屋。 樊翊成默默跟在后头。 一进门,便听到金雅莲的声音。 隔壁店面与住家是打通的,中间隔着一道门,门是虚掩着,声音从隔壁传进来。 原来客人已经离开,夫妻俩开始为儿子的事情吵起来,忘了与李欢有约。 近来,父母为樊翊成的事,吵过好几次,两兄弟对此,似乎已经习惯,只是对老师有些不好意思。 樊翊成低声说:"老师,请坐,你要喝热的?还是冰的?" 李欢坐下来,低声回道:"热的。" 她出门在外,不喝别人给的饮料,只是见他热情招呼,不忍拂他心意。 樊翊成一听,开心的往屋子后面走去。 樊翊功趁着哥哥不在,悄声说:"老师,我哥说他星期天不上学的话,一天可以来超过十次,所以他整天都全身无力。" 李欢听着心情沉重,对此不予置评:"听说你读数理资优班,校排都是前三十。" 樊翊功得意点点头:"嗯。" 在李欢看来,他还是那个[叫我第一名]的孩子啊,学习自主,具备超强荣誉心,一经赞美,就努力往前冲。 "哥哥成绩都全班倒数的。"他无奈的摇摇头,还是从前那张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李欢觉得好难过,哥哥的资质其实不输弟弟,同父同母、同一个家庭的双胞胎,发展竟有如此大的差异? 孰令致之? 她浅浅一笑:"你好棒,真的好棒。去跟妈妈说,我到了。" "好。"樊翊功立即起身,蹦蹦跳跳去隔壁喊人:"妈,老师来了。" 樊翊成端着一杯红茶过来。 "我没加糖,旁边的砂糖,老师自己调好吗?我怕调太甜,你不喜欢。" "谢谢,好香啊。" 她小幅度的摇摇头,轻抚肚子说:"我刚刚在家才灌了一大杯,先放着,等一下口渴再喝。" 金雅莲随即从隔壁过来,身后跟着樊翊成的爸爸-樊瑙,双方互相点头招呼。 夫妻俩看似同年。 樊瑙客气说道:"李老师,不好意思,让你跑这一趟。" 李欢回道:"两兄弟都好可爱,我很喜欢他们,发生事情了,我也想尽力帮忙。" 金雅莲向两个儿子说:"儿子,去楼上读书,门关好,我会听声音喔。"语气温柔,标准的慈母神情。 两兄弟都想和李欢多说几句话,早猜到一定会被妈妈赶上楼。 所以谁也不愿意主动去喊妈妈,如今只得乖乖上楼,兀自对李欢依依不舍的挥手道再见,边走边回头。 百年树人(五十七)养子不教 夫妻俩见孩子上楼,听到关门声,继续刚才两人在隔壁未完的话题。 李欢心想:"用力关上门让你听到,还可以小声开门偷听啊。" 夫妻俩招呼着李欢,三人在藤椅上坐下。 金雅莲向李欢自我介绍。 "我二十七岁生了头一胎是女儿,之前做各种投资,总是赚少赔多,直到四十五岁生了这两个,生意才开始好转。" 樊瑙接口。 "我们都想说儿子是福星,命中带财,后来生意越做越大,我现在有三间进口酒分行,十名员工,大家叫我樊老板。" 他指着妻子。 "她是业务女强人莲姐。机会来了,莲姐不断冲业绩,我陪客户品酒,本来想说家庭事业都开始往好的方向走……" 他叹着气,说不下去。 金雅莲接口。 "怎么也没想到,突然给我出这难题,我今年已经六十啦,老天怎么还不让我喘口气,就这么歹命吗?" 气氛一度凝重。 李欢也是无话可说,毕竟,这是相当棘手的问题。 樊瑙瞥了妻子一眼:"他这方面都已经开了窍,直接带他去找女人开荤啦。" 这是他们刚才就争执的话题,如今再拿出来,想听听李欢的意见。 李欢听着,真是尴尬,但是别人看来,会以为她正在思考利害得失。 金雅莲看着李欢,那表情是[你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接着瞪着丈夫。 "我也没要他当和尚,但是他才几岁?" 樊瑙:"古时候的人,十几岁就娶老婆了。" 金雅莲:"所以古时候的男人早死啊,活到四十几就挂了,一堆短命皇帝更不用说,现在跟古时候一样吗?" " 金雅莲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要把他毁了喔?" 归组害了了:(闽南话)身体整组全毁。变空空:(闽南语)变成笨呆子。 樊瑙无法可想,气恨儿子不成材,霍然起身,往楼上大骂:"林北后依气死。"碍于李欢在旁,遂忍住飙脏话。 林北后依气死:(闽南语)老子被儿子气死。 他觉得有些头昏目眩,手脚则麻了一整天。 金雅莲跟着起身。 "那些参加重要比赛的人,都知道要禁欲,为的是什么?不就是因为脑力和体力会变差吗?" 夫妻俩自顾自的讨论起来,李欢根本没有插话的余地,主要是夫妻俩看李欢年纪,根本就比大女儿还小,这方面问题,跟她也没什么好谈。 李欢跟着起身。 樊瑙说:"事情都演变成这样了。" 金雅莲怒目瞪视丈夫:"你还敢说,东西也不收好,让儿子随便就能看。" 樊瑙多年来,购买不少腥色膻相关杂志,书刊与光盘。 因为工作繁忙,加上年过三十,体力大不如前,虽然看得不多,但依然超级爱买,也自认为放在极为隐密的地方,除了他自己,唯有天知地知。 却没想到,这些收藏,都让机灵又精力充沛的幼子翻出来,并且全盘吸收。 樊翊成看完一些,放回一些。 樊瑙则因为收藏太多,少了一两片光盘或几本书刊,也毫无知觉。 李欢边听樊氏夫妻讨论,一边环顾四周,走到书柜旁停下。 架上摆放很多医疗保健书籍,也有中医药书,想来是金雅莲为了儿子,买回很多相关书籍研读。 其中好几本书的内页,都贴上各色n次贴,看来金雅莲花费了不少心力。 李欢觉得这个妈妈很用心,只是……太晚了。 她心想:"大家都知道预防胜于治疗,却总要等到事到临头才亡羊补牢。" 有些大人自己满汉大餐吃多了,对普通裸露视觉疲乏,视为一碟小菜,竟做了错误的将心比心,认为只是很单纯的图片。 殊不知,即使是美女露香肩,对小男生来说,都是极大的视觉刺激。 若是不巧让家庭经济优渥,又没有抵抗力的孩子长期接触,不是自伤自毁,就是社会治安的隐忧。 她打量屋内陈设,看得出来,室内装潢,都经过名家设计。 所有家具,全是原木。 举凡墙上的木制装饰墙,玄关柜子、待客长桌,都能看出自然的纹理,原木桌与凳子,像是整棵大树锯开做成,能清楚看见年轮。 超大液晶屏幕镶嵌在墙内,整套的音响。 这对父母努力赚钱,只为给孩子最优质的生活环境,却忽略了在孩子成长期,陪伴也是重要的一环,于是无人照看的孩子,到处乱闯,迷失了方向。 金雅莲的尖叫,让李欢吓了一跳。 她回过头才发现,樊瑙看似昏迷,金雅莲搀着丈夫,因为无力撑着他,跟着丈夫跪坐地上。 樊瑙闭着眼,躺在地上。 李欢赶紧拨电话叫救护车。 樊氏兄弟很快冲下楼来,一见到父亲倒地,都是愣在一旁,不知所措。 金雅莲抓着丈夫的肩膀,一阵摇晃:"老樊,老樊啊,别吓我啊。" 李欢见他脸色胀红,挂上电话,赶紧制止:"不能随便摇他,很危险。" 她一边轻轻拍他的臂膀:"樊先生。"一边对金雅莲说:"解开他的腰带,胸口衣扣。" 金雅莲依言而行。 樊瑙悠悠醒转,开口说话,却口齿不清,对于自身情况,非常惊恐。 李欢安抚他:"樊先生,你要放轻松,不要怕。救护车很快就到了。" 急救人员快速到场,对樊瑙做了测试,告诉金雅莲:"中风。" 李欢补充道:"十分钟前倒地,不到一分钟就醒来,意识清醒,说话不清楚。" 救护员看了时间,点点头,合力将樊瑙送上担架,抬着他往外走去。 金雅莲跟在一旁,李欢提醒她:"手机带上。" 她赶紧回头,将手机收进包内背在身上,跟着救护员钻进车内。 救护车伴随喔伊喔伊声,呼啸离开。 两个男孩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李欢安慰道:"不要怕。" 她想起樊家还有一个大女儿,对樊翊成说:"快跟姐姐联络,叫她回家等妈妈电话。" 其实李欢也吓坏了,因为身边都是老弱妇孺,她只好装勇敢,一直陪着两个男孩,直到樊家女儿赶到,这才回家。 一开始,她觉得樊家正是多事之秋,不好打扰,如果有自己帮得上忙的地方,想来金雅莲也不会客气。 但是接连几天,一直没消息,就代表没有用上自己的地方,再者,她也很怕听到坏消息,所以不敢主动询问。 之后,她的手机,不再有樊翊成的讯息。 百年树人(五十八)自取其辱 高汉升服完兵役后不久,即远赴海外求学。 为了李欢的安全,也因为高家的一切,令他生厌,他一出去,就没打算回来,不论父亲如何劝慰,始终动摇不了他的决心。 这天下课,他一如往常的搭乘纽约地铁。 下车后,徒步来到住处附近的超市,购买水果盒、面包和牛奶,再走路回家。 他已经取得纽约大学财务金融学硕士,如今就读会计学博士班,一门心思,尽想着收集论文相关资料,身边人来人往,似乎与他不甚相关。 当他回到住所,一见门口站着陆葳葳,身边跟着同样的三名女保镳。 他瞬间脸一沉,径自开门进屋,陆葳葳紧跟在后。 高汉升随手关门,而陆葳葳已经半身进屋,她看着房门即将往她身上拍击,害怕的高声尖叫。 保镳们立即上前。 高汉升不愿伤人,不耐烦的放开手,径自进屋。 陆葳葳终于得逞,她瞥了保镳们一眼,让她们在屋外守候。 她则微笑着跟进,踏进了屋里,反身关上房门。 高汉升一听到关门声,皱起了眉头,强自忍耐。 陆葳葳望着这一眼就能看穿的二十坪房间,一边脱下大衣,露出低胸洋装。 "你别再搬家了,不管你搬到哪,我都能找到。" 她将衣服放置沙发上,极尽展现婀娜体态,走向高汉升,语带讨好。 "我预约了晚餐,等一下一起去?" 高汉升连正眼也不给她,一进门就打开行李箱,收拾短期随身衣物。 陆葳葳环顾四周,带着羡慕口吻:"你得到自由了,我却被绑在台湾。" 她从小便是家族栽培的宝贝千金,拥有财经背景,回乡接手父亲大半事业,能力丝毫不输给过世的哥哥。 她叹道:"好怀念啊,我也曾经无拘无束的在这里读书,现在却要面对永远开不完的会议,还有……" 她的眼神黯淡了:"你留给我的家。"哀怨的看着高汉升:"那里没有丈夫。" 高汉升听而不闻,从容整理衣物,一刻也没停下。 他预备取出架上最低层的书,陆葳葳抢先一步,挤进他与书架中间,用自觉最美的角度,抬头看他,灿笑如花。 他一愣,随即冷漠以对,转身收拾其他。 她的积极亲近,却被他一脸嫌弃的避开,这令她感到屈辱,哽咽说道:"你太欺负人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跟你的家人住在一起,你想过我的处境吗?" 高汉升语气冰冷:"这是你要的,好好享受。" 他收拾近几日必须用到的书籍,依序放进行李箱。 陆葳葳一脸委屈:"从小到大,没人给我气受。因为爱你,所以我一直让着你,你没看见吗?还是你的心是铁做的?" 高汉升冷笑一声。 "你做了伤害别人的事,忘了吗?竟然在受害者面前倒果为因?自小到大,我从没想过出口伤人,但是跟你在一起,我总得忍着,不要出口。" 陆葳葳自知理亏,软言恳求。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四年了,你从不回家,到底要气多久?你不累吗?" 高汉升淡淡说道:"到死都不原谅你。" 那看似轻松的态度,却是满怀深沉的恨意,不禁令陆葳葳打了一个冷颤。 她一向自视甚高,大小姐脾气再现。 "这算什么?把我当成病菌?每次见面就躲避,娶了我,你哪一点委屈了?我不懂你怎么这么固执,到现在还把我当敌人?" 她气极:"这纸婚约还算数吗?不如离婚算了。" 高汉升终于看向她,问道:"这话你讲过几次?这次是当真的吗?" 陆葳葳反问:"你说呢?" "好。"高汉升放下手中衣物:"找律师谈,我打电话跟我爸说。"拿起电话准备拨打。 陆葳葳冲上前,抓住他的手,试图挡下。 高汉升嫌弃的甩开,往旁边一站:"跟你说过了,别碰我!" "碰你怎么了?"高汉升嫌弃她的反应,令她愤怒难平,却又无可奈何。 他对她厌恶到了极点:"别逼我说难听话。" 她自认到哪都是亮点:"你说啊,我倒想听听,说啊。" "我能想到的所有恶心脏污的东西,都能跟你画上等号,你过瘾了吧。"话一出口,他在心里叹口气,暗道:"可悲。" 陆葳葳一脸不可置信。 "你嫌我脏污?嫌我恶心?从来没人这样说我,我哪里恶心到你了?你长得帅就了不起吗?可以这样随意践踏别人吗?" 她不甘心的冲上前,却不敢靠近他。 "不想听就离我远一点,跟你在一起,我也恨透了自己。"高汉升继续收拾行李。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跟你处在同一个空间,只让我感到呼吸困难。"他加快手边挑书工作。 陆葳葳提离婚的事,不是第一回,每次都是说说便算,总让他失望。 她看着眼前这忙着躲开她的男人,她爱他的俊秀容貌,文雅气质,更爱他的专一执着与深情。 她泣诉。 "就算我有错,那也是因为我爱你啊。我这么努力为你付出,照顾孩子,为你尽孝,陪着爷爷,总想终有一天能感动你,得到你的真心相待……" 不等她说完,高汉升穿上外套,准备离开,陆葳葳惯常提起爷爷,好叫他时时刻刻记住她的恩情。 一开始他的确是,如今爷爷这部恩情提款机早已透支,她还不知情的常挂嘴边,令他心生厌烦。 "你去哪?"眼见他一副要搬出去的模样,她简直快气炸了。 高汉升看着面前几本书,检查书单,回道:"看不见你的地方。" 她尖声叫嚷:"我是你合法的妻子!" 高汉升冷答:"也是我的耻辱。"他拉起行李箱,往屋外走去。 陆葳葳挡在门口:"离了婚,你别想要孩子。" 这话说得有些没力道,她深知高汉升因为恨她,连孩子都不爱。 "去跟我爷爷说,他会尽全力陪你玩法律战。"他走向门口,沉着脸:"让开,别逼我动手。" 他纵然怨恨陆葳葳,但个性使然,仍不愿意伤害她,只能尽可能的避开,以免情绪失控。 陆葳葳曾有被高汉升拖出门的经验,弱弱的说:"外面那么冷,你留下,我走。" 她打开门,回头看了他,心想:"我不会放开你,一辈子跟你绑一起,你让我不好过,我也不让你称心如意!" 她推门而出,三名保镳立即拥上,见老板长途跋涉,才刚与丈夫相聚,匆匆又要离开。 三人都心知肚明,这对夫妻相处不睦,只能默默跟在一旁陪伴。 高汉升突然开门。 陆葳葳随即笑开颜,赶紧上前,讨好的话还没说出口,高汉升从身后拿出她留在屋内的大衣,往她手上一塞,退进屋里关上门。 最后陆嘉辰夫妻,也知道了高汉升一结婚就搬出去,当完兵就去美国读书,一直不回家的事。 他气愤难平:"当我陆家好欺负吗?出去念书这么了不起?飞机那么方便,回来一趟都没空?让我家葳葳……" 他住了口,将[守活寡]这句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韦正琳一直当高汉升是一百分女婿,她知道女儿脾气不好,怀疑女儿太任性,惹恼女婿,低声问:"你是不是给他气受了?" 陆葳葳见极力隐瞒的事让父母知道,气呼呼大嚷:"是谁多嘴啦?我们好得很,我叫他在那里专心读书,我去找他就好。" 她爱面子到底,连父母也不说,抱着母亲撒娇。 "真的没事,你们不要小题大作啦。我们这样分隔两地,小别胜新婚,他爱死我了。如果每天见面,我看了都烦,才要吵架吧。" 陆家两老对女儿的话,半信半疑,知道女儿好胜心强,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心想,女婿终究要回来,怎可能在外,读书一辈子? 陆葳葳一开始心存,只要得到高汉升就好,结婚之后,想要更多,却无法如愿,挫败感逐渐累积,也曾醉倒在其他男人怀里。 在酒吧包厢,她与商场上认识的男人调情,她问男人:"你爱我吗?" 男人抱她亲她:"还用说?" 她推开男人:"再见。"说完冷漠的离去。 陆葳葳问身边的女保镳:"刚才那男人说他爱我,你们信吗?" 三个女保镳相互之间,你看看我,我看看她,其中一个回道:"你自己感觉最重要。" 陆葳葳笑起来,心想:"他贪的是我家的钱,否则汉升为什么不爱我?" 她在房里揽镜自照,问自己:"为什么汉升不爱我?" 她从不相信,哪个男人能拒绝她,而高汉升,却让她逐日丧失自信:"我不够美吗?" 她心念一动,拿起手机,拨打电话。 手机里传来年轻女性温和有礼的声音:"星辰医美诊所您好。" 百年树人(五十九)性情大变 这天傍晚,李欢下课回家,一如往常,站在温室里,拉开客厅的纱门,即刻报平安,呼喊:"阿嬷,我回来了。" 这时候,她应当会闻到厨房传来的菜香,听到阿嬷的锅铲声,抽油烟机声。 如果已经关掉抽油烟机,必定会听到阿嬷说:"去洗澡,准备下来吃饭。" 岂料,环室静悄悄。 她脱下鞋子,换上室内拖鞋。 她又向厨房喊了一声:"阿嬷。" 因为没有得到预期的回应,李欢来到饭厅。 餐桌上,已有两菜一汤。 她微微一笑,又喊了一声,走进厨房,只见流理台上,有切好备用的蔬菜,一锅面条,几罐调味料,以及洗好待切的芒果。 阿嬷不在这里? 她以为阿嬷可能在二楼,拾级而上,朝二楼房间喊:"阿嬷。" 等不到祖母回应,李欢接连跳过几个阶梯,来到祖母房间,见房门敞开,但阿嬷却不在? 她猜测,阿嬷可能跑到顶楼的空中花园,给花儿们浇水。 可能吗? 放着做了一半的晚餐? 平常这时间,阿嬷一贯都会待在厨房做菜,不过李欢还是上去查看,结果依旧不见人影? 她正自奇怪:"去哪了?" 于是拨打阿嬷的手机,却听见阿嬷房间,传来手机铃声? 她来到房间,拿起桌上手机,看着来电,正是自己拨的。 挂上电话,她坐上床沿。 李家人有个共识,只要没有在平常时间回家,为了避免家人担心,都会事先告知,即使再匆忙,都一定会拨电话,或是传简讯。 如今,屋子里空荡荡的,连人影都不见。 阿嬷无故不在家,令李欢感到忧心,她随即拨打电话,询问母亲。 童秀丽正在开会,母女俩用短讯沟通。 李欢:[阿嬷不在家,你有听说阿嬷今天要去哪里吗?] 童秀丽:[没啊。] 李欢想着,阿嬷会去哪里? 张贵樱的至交林妙香与辛巧姑,已于近几年,相继病故。 她长期到处担任义工,但自三年前开始,多次在外无故摔跤受伤,让义工朋友忙着送她进医院,每次休养,就是数月。 童秀丽担心婆婆:"妈,别去了吧,在家休息。" 张贵樱很怕给别人带来麻烦,因此不敢再去。 如今,她已经七十五岁。 李欢深知祖母,性好服务众人,或许自己忍不住?或许对方缺人手?所以临时请祖母帮忙,也说不定。 她查找祖母手机里的联络人,想询问祖母的义工朋友,随即又想,阿嬷个性谨慎,不可能把手机忘了放在家里。 她起身查看祖母出门必带的包包,全都挂在衣架上,连经常穿的几件外套也都在? 她回到一楼玄关,查看祖母外出穿的鞋子,同样好端端的摆在鞋柜里? 于是,她从一楼开始找,不放过每个房间。 最后,竟在祖母房间内的盥洗室,发现张贵樱倒卧地板! 她大吃一惊,扶起祖母,查看有无呼吸,赶紧拨打救护车,并连络母亲。 张贵樱在医院做了全身健康检查,除了腿骨因为自己跌倒而折伤,其余均是正常。 但这一次无故昏倒,已让李欢与童秀丽受到很大的惊吓。 张贵樱这一摔,足足在家躺了两个多月,严重影响她的心情。 她开始被深沉的孤单感包围。 即使童秀丽拨空在中午买便当回家,陪她吃饭,不到一个小时,再赶着出门工作,这压抑的孤寂,仍无法抹去。 她甚至会没来由的感到悲伤而流泪。 近几年来,她已经接连多次无故摔倒,每次脚伤,总使她出入不方便,只能躺着,坐着,几乎没有行动自由。 而李欢与童秀丽白天都有工作,只剩下她一人,面对墙壁或天花板发呆,一天里,大半时间,无人陪她说话。 这一天,李欢利用午休时间,将行政工作全部处理完毕,傍晚一下课,立即赶回家,陪伴祖母。 她在回家路上,一如往常,顺道买了两份便当。 来到祖母房间:"阿嬷。"准备与她共进晚餐。 童秀丽为婆婆买了一个置放床上,方便用餐的小桌子。 李欢装设好床上桌,将便当摆放张贵樱面前桌上,自己则坐在床沿陪祖母聊天。 眼见祖母双眉紧蹙,满怀心事,关心问道:"阿嬷,怎么了?不好吃吗?" 张贵樱拿着筷子,在便当里胡乱搅拌,神情烦躁:"难吃。" 李欢心里一惊,深觉对不起祖母,立即道:"我马上去帮你买别家,你等我好吗?" 她不等祖母回应,赶紧起身,放下便当,再跟祖母说了一句:"马上回来。" 只见祖母依旧拿着筷子,在便当里胡搅,像泄愤似的。 李欢二话不说,立刻奔下楼,连外套都没穿上,用最快的速度,买了另一家的便当。 一路上,她一直想着祖母的神情,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她心里有一种无法释怀的感觉,但又说不出来具体的原因。 依照祖母的个性。 她从未嫌弃过,家人买回来的任何东西不好用,或食物不好吃。 依照今天的情况,若是自己因为阿嬷的缘故,想要再出去多跑一趟,阿嬷一定会说:[别麻烦了],极力阻止。 再者,每次自己出门,阿嬷必定会提醒:[出门加件外套,小心外面风大。],即使当时是大热天。 最后,一定会说声:[骑慢一点]。 她突然想到,这些阿嬷以前的体贴关怀,好像正渐渐的消失? 最后她的结论是,阿嬷因为多次腿伤,休养期又长,所以心情郁闷。 一路上想着,回家要说笑话,逗阿嬷开心。 李欢回到家,径自上楼直达阿嬷房间,只见她看着电视,刚才的便当还放在桌上,筷子就直接竖立,插在便当上。 这是阿嬷最忌讳的行为,从小她就被教导着,不能这么做。 李欢赶紧将阿嬷面前的便当收走,换上新便当,笑道:"阿嬷,这家排队等蛮久的,客人很多喔,大家都说好好吃馁。" 张贵樱一听到[好吃],眼睛一亮,看了看便当。 李欢赶紧将筷子递给祖母:"吃看看,好吃喔。" 张贵樱吃了一口,再吃一口,点点头:"嗯。" 李欢终于松了一口气,跟着拿起自己刚才的便当,陪着阿嬷看戏。 因为张贵樱近几年多次受伤,每次疗程总是长达一到两个月,于是童秀丽特别为婆婆在房间装了一台液晶电视,让她消磨时间。 电视剧里,情节正发展到,男主角揭开事实真相,长篇大论的说起一切事情缘由。 张贵樱皱着眉:"他到底在说什么?" 李欢一听,赶紧回道:"他报仇成功了啊。" 张贵樱狐疑问:"他抱什么仇?" 李欢深知,祖母看电视不爱中途说话,但既然祖母问话了,她只好回答。 "大明的爸爸被陷害,公司破产,最后想不开做傻事,害大明从小变成孤儿,所以长大后,才刻意接近仇人的女儿……" 张贵樱似乎对李欢的解释,没怎么在意,打了呵欠,一会低头吃饭,一会东张西望。 百年树人(六十)性情大变之二 李欢见祖母似乎不怎么感兴趣,接着转移话题。 "刚刚在楼下遇到王妈妈,她把花盆拿给我,说你前阵子答应,过年前帮她插一盆花,她说阿嬷的技术,没人比的上。" 这是张贵樱,每年都会帮隔壁王家花做的事。 李欢说这话,存心讨阿嬷欢心。 她知道阿嬷对插花艺术,深具信心,只要有人喜欢,她就会很开心。 她等着看阿嬷,接下来乐呵呵的笑。 岂料,张贵樱竟冷哼一声,一脸鄙夷:"她看的懂吗?你看看她穿的,都是什么样的衣服?连配色都不会。" 李欢听了,心里一惊。 张贵樱语带不屑。 "她根本不是爱花的人,我给她的花,常常干死也不会上去浇水,我还要隔着墙帮她浇花。"说着吃了一口饭,又将目光调回电视。 李欢看着祖母,怔愣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深知祖母个性,一向淡定从容,不爱道人长短,不与人计较,对别人的缺点,也总是宽大包容。 如今,怎么会这样? 她心想:"因为生病久了,得忧郁症吗?" 张贵樱不再说话,待她吃完便当,李欢赶紧收拾妥当,张贵樱便看着电视睡着。 她原是个非常爱干净的人,近来,却连洗漱,都渐渐犯懒。 李欢见祖母已经睡下,不敢多说,这才到厨房清理碗筷,再返回自己房间梳洗,等她终于坐上书桌前,已经超过十点。 往常这时候,她总会朝着窗外,看一会星空。 今天,她仍是望着天上云月,心里,却是想着祖母的事,忧心忡忡。 自张贵樱无故昏倒,李欢与母亲开始查询相关书籍,各种答案都有,心中始终忐忑,其中有一个答案,俨然成型。 但她不敢多想,深怕一想成真。 书桌前的室内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因为祖母已经就寝,李欢赶紧接起电话,深怕吵醒她。 原来,是久未联络的大学同学何桂芳。 她毕业后,一直在补习班教课,两个好久不见的同学,相谈甚欢。 何桂芳每年都参加教师甄试,至今仍考不上正式教职。 去年结婚后,有老公依靠,进取心也没了,不再备考,退而求其次,继续在补习班任教。 李欢翻着备用考卷,一边抱怨:"课纲一直换,以前当老师真幸福,一套教材用到退休,越晚出生的,越不容易。" 何桂芳连声附和,接着说:"李欢,其实……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李欢:"说吧。" 何桂芳有些害羞:"我怀孕三个多月了……" 李欢打开电脑,准备做考卷,一边静静等待,她接下来的请托。 "我最近身心状况都挺糟,但是手上班级几乎排满,每天抱病上课,对学生越来越没耐心。昨天……我竟然没来由的,对一个跑来跟我聊天的学生咆啸。" 李欢"啊"的一声:"这……那学生……也太可怜了吧。" "对呀。我也是有良心的,当下就觉得自己错了,但是碍于面子,始终没有勇气,向那个学生道歉……" 李欢深表同情。 "我偶尔忙昏头了,也有过相同经验,事后把学生私下找来好好谈谈。这个年纪的学生,只要拿你当朋友,都很讲义气,也很懂事。" 何桂芳说:"是我的问题,我决定不再让这种事发生,所以才想到你。" 李欢明白何桂芳的意思,直接拒绝:"学校老师不能在外面兼课,好吗?" 何桂芳积极说服。 "你只是代班而已啊。你帮我接周六早、中、晚,三个班。还有周日早上一班就好。" "这样,我至少可以周休二日。主要是,连续上一整天的课,我的身体,真的吃不消。" 电脑屏幕出现各科选单,李欢选取[数学科],接着选择年级与单元,她静静听着。 "钟点费看人头,目前是八百,每班三小时,一整天上下来,就有七千二。" 李欢看着电脑屏幕,脑海,则现出白花花的钞票。 "加上周日早上,是另一家补习班,时薪是六百,小班制,教的是一群跳级上课的学生,这样每个月,至少三万喔。" 李欢转而盯着桌上的行事历。 "不过如果刚好遇到连假,就不用补课,收入会少一点。但因为是算人头,每增加三个人,钟点费就会提高……" 有钱赚,哪有拒绝的道理? 何况钟点费不少,还是本业。 她听着有些心动。 "如果被查到,会影响我的教师评鉴。"李欢还是犹豫着,不敢答应。 "低调啦。根本没那么严重,而且你只接周六班跟周日班,就到我生产过后。不到一年,不会被发现的,没那么衰啦。" 李欢心想,就一年,是个好机会,赚点小钱。 "教几年级?"她翻开行事历,在何桂芳提到的日期上面,注记:[上课]。 何桂芳大喜:"从早到晚,刚好国三、国二、国一。" 李欢愿意帮忙,让她松了一口气。 大学时期,女同学中,她只喜欢李欢,因为只有她善待自己,而周六这三个班,也不能随便找人,既要能教,又要负责。 况且时薪八百的酬劳,在升高中补习班,还算不错。 她也不想给其他人捡便宜,给李欢刚刚好。 李欢随即想到谭振川,深怕碰到他:"你们补习班老板,男的女的?在哪一区?" 何桂芳将补习班概况,说给李欢听。 "周六的必胜补习班,是一对夫妻,太太是老板。" 李欢听着,在纸上写下[必胜]两字。 "她先生薛老师,专门负责高中数学。在我之前,也负责所有国中数学,后来觉得年纪有了,体力不行。" "夫妻俩才另外找人负责国中部分,薛老师教书经验超过十五年,你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他,他很大方,不藏私…………" 何桂芳顺道将三个班级的学生状况,也大致说了。 眼见张贵樱的腿伤逐渐好转,李欢征得母亲同意,便开始到补习班兼课。 百年树人(六十一)好友结婚 许愿池和简廷仲准备结婚了。 由于李欢和庄晓萱工作忙碌,许愿池另找新娘秘书,以及两名读大学的表妹来帮忙。 许愿池说道:"什么伴娘伴郎?不必了,工作忙死了,如果不是我爸妈坚持,我还想去登记就好。" 她在婚前,拿着喜帖与喜饼,送到李欢家。 "我还要跑很多地方,就不多说了。"许愿池对简廷仲说:"你先去发车。" 简廷仲应声好,向李欢与张贵樱道再见,即刻出门。 李欢趁简廷仲不在,悄声问许愿池:"一生一次的结婚,我怎么感觉不到你的娇羞跟喜悦呢?" 许愿池偏着头想了想:"这个等你也结婚了,我们再一起讨论吧。" 说完她将杯内的乌梅汁,一饮而尽,向张贵樱赞道:"阿嬷的紫苏梅汁超好喝。" 张贵樱微微一笑:"要不要拿一瓶回去?" 许愿池摇摇手:"下次来再喝就好。" 李欢再问:"他有没有给你,小鹿乱撞的感觉?" 许愿池眼神坚定,对李欢摇摇头。 李欢不懂好友的想法,虽然有些事是不能说破的,她对于结婚这件事,存有颇多浪漫幻想。 "我总觉得,你的态度好平静啊。" "是啊。我觉得,你都比我兴奋呢。"她起身朝着张贵樱说:"阿嬷,我下次再来。" 张贵樱微笑着连连点头。 李欢心中有个疑问,刚才当着简廷仲的面不敢问,现在面对许愿池,仍是开不了口。 两人走到温室,许愿池边穿鞋子边说道:"你怎么都不问我蒋一宏的事?" 这正是李欢心中疑惑,婚礼的新郎新娘,是简廷仲跟许愿池,宾客已经有庄晓萱了,若再加上蒋一宏…… 她不敢想象,那是什么样的场面? 她俩虽不知道庄晓萱与蒋一宏,最后闹得不欢而散,但许愿池被蒋一宏生生甩了是事实,再见难道不尴尬? 李欢看着许愿池,静待她给答案。 许愿池苦笑。 "沾到狗屎就是会臭很久。我对他已经无感,倒是无所谓啦,但小仲还是很在乎,而且他们已经翻脸了。" 李欢听着,小小吓了一跳。 许愿池朝外头简廷仲离去的方向,瞪了一眼:"我也是这几天才知道。小仲这个人,有些事,你不问,他就不说。" 她对未婚夫这方面,颇有微词。 "大学的时候,因为他劈腿我跟晓萱,被小仲爆揍一顿,之后就形同陌路了。所以婚礼,你不会看见他。” “但是庄有为跟郑伯庸会来,说起庄有为,也不是个好货色…………" 许愿池接着八卦了庄有为一顿,说好说满,这才离开。 婚礼当天。 由徐明和开车载女友庄晓萱赴晚宴,李欢则顺道搭便车。 郑伯庸一看见李欢,立即开心的跑来谈天。 原来,他一直朝着目标积极努力。 医学系大一、大二,课业还很轻松的时候,他瞒着父母,另一边读财经系。 学费用过年期间的红包,还另外兼了一个家教。 他将自己的情况,告知学生家长,得到认同,刻意提高他的钟点费,于是,他爆肝同时念两个科系。 到了大三,医学系课业暴增,他开始无力两头兼顾,再加上本来对医学就没有兴趣,只好向父母坦承,自己一直没有放弃财经系的事。 郑爸爸觉得儿子思虑欠周。 "你有能力读两个科系,为什么不能好好把医科念完?这是你的前途啊。你有想清楚吗?" 郑妈妈也觉得,儿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有些人都考不上了。你能考上还不好好珍惜,放弃医科?那之前重考两年算什么?白忙一场吗?" 郑伯庸很怕父母又要来一场情绪勒索,让自己乖乖听话,他颓然向父母跪下来,边哭边说。 "重考是为你们考的。之前爸爸说:[或许我去念看看,就会念出兴趣。]我也照做了。" "我就是越念越痛苦,再读只是浪费时间,两个科系都读过,更确定我想念商科。我会努力考会计师执照,将来开一间事务所,一样不输医生的。" 他想起为了达成父母的期望,硬是重考两年,真是身心俱伤,紧接着在许多人欢度大一、大二,参加各种课外活动时,他却总躲在图书馆读书。 他悲怜自己,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郑伯庸的父母,听他一番真情告白,又见他哭得伤心,再也不忍心逼他。 最后两老私下商量,既然前后已经四年,儿子仍执意如此。 就让他照着心意走吧。 至少他清楚自己要什么。 郑伯庸告诉李欢:"财经系毕业,当完兵,就一边在会计事务所上班,一边准备考试。" 李欢一脸佩服:"边工作边考试,很辛苦的。" 郑伯庸因为哥儿们结婚,是新郎挡酒团的一员,见到李欢,特别兴奋。 "是蛮累的,事务所经常加班到晚上九点多,回到家,还是撑着念书到凌晨两点,这是我答应父母的事,一定要办到。" 他无奈的叹口气。 "会计师的考试制度,是四年考七科,除了国文科要求超过平均值,其他五科都是六十分及格,结果我在第四年,还有一科高会没过,只好全部归零,再重考。" 李欢深表惋惜,同情的看着他:"不要灰心,再接再厉。" 郑伯庸苦着脸。 "是啊。因为是自己的选择,没有时间怨天尤人,只是换了另一家几乎不加班的事务所,继续边工作边读书。" 李欢对着他比赞,为他倒了一杯汽水,举杯敬他:"先预祝你成功。" 郑伯庸笑着跟她碰杯:"谢谢。这杯喝了,不拼也不行了。下一轮考试一定过!" 这些年来,他总在元旦假期打电话给李欢,一如预期的,都让张贵樱挡掉。 不过他并不气馁,至少明确的知道,这号码不是空号。 更重要的是,还能确定李欢未婚。 如果她结婚了,她的家人不会只是告诉他:"李欢不在。" 因此,如同庄有为,他一直将李欢,当作心灵补给站。 郑伯庸早知道,这场婚礼会遇见李欢,心中期待已久。 此刻又占住了李欢身旁的位置,一开始整个人轻飘飘,无法思考,直到过了十几分钟后,才渐渐平复了情绪。 一别多年,如今能再见面,还能坐在一旁并肩聊天。 他眉飞色舞,正说得起劲,一脸红通通的庄有为,过来叫人。 庄有为非常尽责,喝了不少酒,他朝李欢笑了笑,随即垮下脸来,对郑伯庸说:"好家伙,你躲在这里。快来帮忙挡酒!" 郑伯庸心里累积了许多话还没说完,无奈任务在身,庄有为一把将他拉起,拖了就走。 他一脸不情愿,依依不舍的离开。 百年树人(六十二)爱的替身 宴席进行一半,庄晓萱家中来了电话。 她挂上电话,低声请男友先去开车,再转头跟李欢说:"我爸身体不舒服,我得带他去医院,帮我跟许愿说一下。" 她收拾自己包包:"对了,你待会儿怎么回去?" 她想起李欢搭男友车来的,她知道李欢不敢独自搭出租车,正犹豫着。 李欢安慰她:"没关系,我自己想办法,你快去。" 此时,许愿树终于忙完琐事,过来坐李欢身边,与两位姐姐打招呼。 李欢朝许愿树问道:"阿树,你有没有空载姐姐回去?" 她不想让庄晓萱为难,麻烦许愿树一下,应该没问题。 许愿树一听,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咧嘴一笑:"ok,但你要稍微等我一下。" 许愿树今年已经二十二岁,顶尖大学外文系毕业后,直升研究所,一米八五的身高,脸蛋仍然是男版许愿池,但又比小时候,多了份男子气概。 庄晓萱和男友离开后,许愿树就留下来,陪着李欢吃到最后一道菜,席间不断说些学校趣事,偶尔来几则冷笑话,冷到让李欢发笑。 晚宴结束,许愿树先瞒骗女友临时有事,让她自己乘车回去,再开车送李欢回家。 两人独处时,许愿树不再像宴席上那般搞笑,还带点感性。 "听我姐说,你一直有人追,但是标准比天还高,所以一直单身。我知道自己很平凡…………" 李欢有些无奈,被不爱的人告白,她觉得并不好受,静静的不说话。 "…………你知道吗,我找女朋友,都拿你当标准,很难找,所以只要有一点相似,我就可以了……" 李欢早知道这个男孩喜欢自己,但她只当他是小朋友,只觉得可爱,从来不放心上。 认识多年,每次因许愿池而碰面,都是看他搞笑,听他开玩笑,像这样明明白白的倾诉衷情,倒是头一遭。 李欢一边听他说话,一边望着窗外星空。 同是天涯沦落人。 情伤,男生女生都一样。 许愿树很喜欢一部电影,重复看了好几次。 一天,女友来家里找他,跟他一起看,她不知他已将剧中台词倒背如流,还以为他是第一次看。 期间,他泪流满面。 "你怎么哭成这样啦。"女友递给他面纸。 她看着男友,心想:"真是多愁善感,怎么这么可爱呀。" 他回道:"剧情很感人。" 剧中,男孩遇上两个外型相似的女孩。 他没说的是:原来这世上的悲剧,竟如此相似。许愿树认为,男主角何其有幸。而自己,终其一生,暗恋李欢却知道不可得,女友只是笑起来有些像李欢,他才退而求其次,跟她在一起。 今天,在姐姐的婚宴上再见李欢。 他虽然一直忙,但眼角余光始终绕着她转,除了心仪她特殊的灵秀气质,更对自己每次见到她,总是怦然心动的不变初衷,感到悲伤。 注定,终生颙望。 想到此,他哽咽。 回想这些年来,对李欢的单恋,加上姐姐嫁人,有情人终成眷属,令他孤单感涨满胸,一把鼻涕一把泪。 李欢递上面纸。 若是在学生时代,她绝对泼许愿树一盆无情冷水。 而今,她年岁渐长,有了一些人生阅历,理解了[爱不得苦]。 "好好过日子吧。" 许愿树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像亲弟弟一样,她不忍心见他太过伤心,希望他能够坚强起来。 "你的条件很好,不需要这么卑微,这么委屈。我看你女朋友就不错啊,好好珍惜。轻松一点爱,不要为难自己。" 他听着很难过,唯有苦笑,最终将李欢送到家门口:"我可以抱抱你吗?" 这是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说的话。 今晚,他感到特别寂寞。 "你姐姐没告诉你,我个性古怪吗?"即使心中同情,男女分际,她自认还是得守着。 被李欢拒绝,许愿树自觉好糗,感觉脸部胀热,庆幸周遭光线昏暗。 他低声说:"对不起,提出无理的要求。" 李欢安慰他:"好孩子,谢谢你送我回家,能被这么优秀的男生喜欢,是我的荣幸。再见啰,开车小心。" 她踏出车门,目送他离开。 李欢在心里,深深叹息。 [爱错]比[不爱],还孤单。 她回忆起大二那年的情人节。 自己因为空虚感充塞心胸,翘课去看电影,在电影院里,想起爸爸,默默流泪,在回家路上骑着机车,在全罩式安全帽的掩护下,痛哭流涕的情景。 当时,他还在她的身边啊…… 如今,成了抬头可见的星空。 对的人,不对的时间点? 可是,若没有之前那些不对的时间点,滴水穿石,他又如何能成为对的人? 今夜,李欢望着星空,心中无所求,反而稳当踏实,比起在爱情中失落的人,要坚强的多。 当她能平静面对自己的心,才终于确知,原来,她已经走出来了。 对这些在情海中沉浮的饮食男女,李欢只感到无限同情。 许愿树这些话,让李欢开始怀疑,那些年纪稍长的男人女人,除非与初恋走到底。否则,他们在择偶时挑选的对象,是否都是初恋或单恋对象的替代品? 她摇摇头,不想成为别人的替身,也不想找替身。 芳菲不歇(一)蜜月相簿 许愿池带着旅行期间拍摄的照片,来到李欢家。 李欢房间。 地上堆着五本相簿。 低矮小圆桌上,两人面前,各有一张莹白镶金边的小盘子。 其中一碟,只剩下饼干残屑,那是许愿池吃剩的。 另一碟,摆着六块雪q饼,分别是巧克力口味跟原味,这是李欢的。 一支薄荷色大肚子陶壶里,装着浓郁奶茶,茶香袅袅,两只带耳的同色系小茶杯,装着半分满的奶茶。 她们坐在一起,翻看最后一本相簿。 李欢翻完最后一张照片问道:"怎么没去贝加尔湖?" 这是两人都想去的地方,都曾经计划,将来和心爱的另一半一起去。 两人高中时期,看了许多翻译小说,时常提起神秘又美丽的贝加尔湖。 李欢觉得,这个上古世纪就存在的古湖,里面或许有美人鱼,一直很想亲临现场,看看这个全世界最大最深的淡水湖。 许愿池收好相本。 "时间上来不及,千里迢迢跑到西伯利亚,至少要待个一星期吧。走马看花的没意思。等下一次,我去度蜜月的时候,专程去。" 李欢啐道:"胡说什么呢?" "在路上就吵架了,还没回来就想跟他离婚了。"许愿池神色黯然,将相本全都收进袋子里。 李欢很惊讶,刚度蜜月回来的新娘子嘴里,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别这样,两人能顺利成为夫妻,那是多大的缘分?牙齿偶尔都会咬到舌头。心平气和,好好沟通。" 李欢将点心盘子端近面前,拿起原味雪q饼,吃了一口,一边说:"要找到频率相近的人,本来就不容易。既然结婚了,就互相调整吧。" 雪q饼的q弹口感与奶香,瞬间在嘴里化开,心也乐开了。 "这是学生家长做的,东北人,嫁来台湾。"李欢继续啃了一口q饼。 这q饼是奇福饼干折碎加入、奶油、南瓜子、蔓越莓果干做成,最后撒上低糖奶粉 "哇,飘洋过海,好勇敢。"许愿池立即想起louis,如果当初两人有结果的话…… 李欢对q饼行注目礼。 "嫁得挺好,先生开了一间工厂,她在家当全职主妇。我学生说,她妈妈都在前一晚发好面。" "第二天一早将土司烤好,新鲜出炉,自己磨豆浆。他们家吃的食物,几乎都她妈妈亲手做的,好贤慧。" 她也曾拥有过相同的快乐时光,当时多么无忧无虑,只要有好吃的,就满足了,想起阿嬷,她心里颇为担忧。 许愿池羡慕说道:"好好喔,整天悠闲的玩美食。" 李欢斜睨她:"你想当家庭主妇?" 她知道许愿池对家事不在行,也没兴趣。 许愿池笑道:"不想。" 对她来说,放弃事业,专心照顾家人健康,那是万万做不到的事。 李欢咽下一口雪q饼。 "那你羡慕什么?家庭主妇也是很累的,好吗?也没有年资跟证书,证明她的资历。为家人付出一切,愿不愿意当一回事,全凭家人良心。" 说完,她心中对阿嬷与母亲肃然起敬,还有辛奶奶与汪奶奶。 许愿池偏着头看着李欢。 "听我妈说,我结婚那天,我弟哭红着眼睛回家。我知道他那天开车送你,还无情的叫他女朋友自己坐车回去。" 李欢听她这么说,心情略为沉重了些,吃着雪q饼,也开始没了味道。 被不爱的人爱着,也是一种负担。 许愿池拿起茶杯,将剩余奶茶喝掉:"对我弟好一点。" 李欢瞥了她一眼。 "说什么呢?"继续吃着雪q饼,另一只手推着面前的点心盘子,往许愿池那边靠近。 她想着许愿池的话中含意,心想:"难道你也知道了?" 许愿池早将自己那份吃完,见李欢邀请,伸手也拿了一块来吃,像是看出她的想法。 "早就知道了。把我的高中毕业纪念册拿去都不还,还有我的高中生活照也是。" "本来猜他是想看看女校美女多,后来在他的手机,看到一堆翻拍照片,都是你啊。看来他终于告白了,然后被你拒绝了。" 她两三口便将一块雪q饼解决掉:"我很希望我弟的恋情顺利,但我也知道,这没办法勉强。" 许愿池回忆往事。 "我爸妈从小偏心我,家里很多资源都让我占了,弟弟反而是靠自己比较多。有一次我妈跟我说。" "你跟弟弟小时候,我带你们去买衣服和鞋子,表面上是让你们选自己喜欢的,其实我都会挑贵的买给你。" "但是对弟弟,我就会挑便宜的骗他说:弟弟,这个好看,你穿起来好好看喔,然后弟弟就会开心的选便宜的买。" 李欢与许愿池互望,都是心疼许愿树的眼神。 许愿池说道:"虽然我是占便宜的人,但有时候还是奇怪,一样都是怀胎十月,父母的偏好,竟然可以相差这么多?" 她举起茶壶为自己倒了奶茶,也替李欢斟上一杯。 李欢兀自心疼许愿树。 "这个我也不懂,缘分吧,累世的缘分。等以后我们当妈了,一定要互相劝告,别太偏心啊,孩子都是敏感的,时间久了知道自己被忽略,一定很受伤。" 许愿池赶着回家,没有留下来吃饭就离开了。 李欢送走老朋友,想起祖母在厨房,已经有一阵子,怎么都没有飘出菜香?也无声响? 于是走进厨房,发现张贵樱坐在餐桌前,看似苦恼。 厨房里,很多生鲜食材尚且置于桌面,仍未烹调。 李欢来到祖母身旁问道:"阿嬷,怎么了?" 张贵樱低声回答:"想不起来这个勾芡要放什么。"像赌气一般,自己跟自己发脾气。 李欢安慰祖母:"想不起来没关系啊,你给我炖的补药,我也常常忘了吃啊。" 心中难过,觉得祖母真的老了。 最后,她请祖母到客厅看电视,再将所有食材收拾好,存放冰箱,出门买便当。 芳菲不歇(二)老人小孩 这天一早,因为碰上连假,李欢在家,而且是张贵樱要回医院做复健的日子。 李欢不放心的问:"阿嬷,健保卡有没有带?" 以前这种话,都是随口说说,用来确认而已,如今,她是真的怕。 张贵樱翻找包包,当真找不到,最后气得将包包内的物品,整个倒出来。 这行为,令李欢感到诧异,这是祖母从未做过的事。 张贵樱因为找不到证件发愁:"妹妹,你帮我去房间找找。"自己生起气来。 童秀丽则上前帮忙,在婆婆包包倒出来的杂物里翻找。 三人找了一个多小时,仍未找到。 童秀丽看了时间,眼见再不出门就要来不及,对婆婆温言道:"妈,我们先去医院。今天先自费,回来找到健保卡,一个星期内,我再拿卡去医院办退费,这样好吗?" 张贵樱兀自生着闷气:"不要,找不到就不要去。" 于是,一家三口,在家里翻箱倒柜的找寻健保卡,中午吃过饭又继续找。 童秀丽母女俩在张贵樱的房间,找了两个多小时,直到傍晚六点,李欢才在液晶电视底座下找到。 "妈。"李欢悄声说:"阿嬷……好像得了失智症,老年失智。" 这句话说完,她蹑足到房门外,朝楼梯口往下查看,见祖母还坐在一楼客厅,动也不动。 她回到母亲身边,低声说:"她最近证件常常弄丢,身分证都补办两次了。前几天跟我说,忘了勾芡要放什么?" 童秀丽不以为然:"人老了多少都会这样。我最近也常忘东忘西啊,别胡思乱想。" 她无法将睿智的婆婆与老年失智画上等号,带着鸵鸟心态,不愿正视这个问题。心里总想,婆婆这样善于思辨的人,绝对不会罹患失智症。 ------ 周六上课的补习班。 老板戴佩莉,承接过世哥哥经营了十年的补习班,她的丈夫薛泽楷是班里的高中数学老师,夫妻俩皆四十五岁。 李欢则负责整个国中部数学。 戴佩莉有两个儿子,一个国一,薛荣开,是个颇上进的好学生,一个小四,薛荣心,是个十足被动的孩子。 戴佩莉夫妇,是标准的割草机父母。 夫妻俩总是早一步为孩子清除前方一切障碍。 事先为小孩铺好人生红毯,深恐[开心兄弟]的人生路,碰上碍眼的杂草,或是遇到小石头,却不知道如何避开。 戴佩莉对教书内容并不熟悉,只负责行政事务,又将大部分心力,放在两个儿子身上,尤其是小儿子。 李欢常常看到戴佩莉,好说歹说的求写功课,已经小四的薛荣心,非常依赖家人。 "妈妈!"薛荣心在厕所高喊。 李欢正在隔壁茶水间,听到薛荣心不停喊叫,接着便听到戴佩莉的声音:"来了,来了。" 李欢来到柜台影印考卷,见到戴佩莉,问道:"荣心怎么了?" 只见戴佩莉笑着说:"没啦,他上厕所要我帮他擦屁屁啦。" 李欢"啊"的一声,已经十岁的孩子,还要人帮忙? "为什么?" 戴佩莉习以为常:"他觉得很脏,不敢自己擦。" 李欢心想:"太夸张了。"说道:"那他出门想上厕所怎么办?" 戴佩莉笑答:"所以我尽量让他养成早上排便的习惯啊,可是他就不听,我也没办法。"看似非常享受儿子的依赖。 补习班在商业大楼里,十二楼一个约百坪大小的单位,分隔成数间小教室。 这天,来了两个新生,李欢暗自高兴,钟点费又提高了,上课期间做了小测验,才发现两人程度奇差。 其中一个女孩叫顾媛洁,是个长相漂亮的女孩,才国二,就有一米六五的身高。 顾媛洁的母亲是补习班的前员工,私自来找戴佩莉,自述家境并不优渥,希望前老板,能看在往日主雇情谊的份上,让女儿来补习班免费上课。 另一个叫萧博文的男生,是戴佩莉的侄子,也是国二生,在校成绩不理想,让母亲催着来上课,同样是免费。 这对戴佩莉来说,并没有多大损失,只是慷他人之慨。 她问李欢:"李老师,中午那两个来试听的国二学生,程度怎样?" 李欢摇摇头:"拚一下大概及格边缘,很多基本的程度都没有。" 戴佩莉"啊"了一声:"伤脑筋。"说完就走了。 导师朱妍茹告诉李欢,有关两个新生的事。 李欢问:"钟点费是算人头,她是要我免费帮这两个上课的意思?" 朱妍茹点点头。 李欢心下不快,却是不露声色:"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强塞两个程度极差,又不用付费的学生,这是告知,并非商量,她又能如何? 至少两个孩子还算乖巧,就当做公益吧。 过了两周。 这天午间一点。 李欢刚结束上午国三班学生的提问,马上接着辅导国二学生顾媛洁和萧博文,接着两点还有国二数学课。 她拿着学生周考成绩单,来到柜台找导师朱妍茹。 "朱老师,麻烦你跟萧博文还有顾媛洁的家长说一下,以后周六上课前提早来一小时,下课后也要留下来,要加强辅导。" 朱妍茹问道:"学校不是才刚考完段考吗?就要辅导了?" 李欢将周考成绩单递给朱妍茹,语带无奈。 "全班程度最差的就这两个。你跟家长说,她因式分解错的都是相同的地方。" "我上次从国二教回去国一的因数倍数,再教回去小六的因数倍数,问题就在这两个学生的小学基础都没打好。" "你信不信,给她小学六年级的数学考卷,连八十分都办不到。" 朱妍茹"啊"的一声:"国二了耶,已经上免费的课了,你还要另外辅导喔?" 李欢耸耸肩:"既然进了我的班,就是我的学生,不理他也不行啊,后面会越来越难。" 她有什么办法?又不能挑学生,遇上了,就得尽全力教会才行。 芳菲不歇(三)金枝玉叶 今天仍如往常一样,顾媛洁跟萧博文,一左一右,坐在李欢身边算数学。 李欢常常将豆浆,或是珍珠奶茶加布丁当午、晚餐,只为了省下更多时间教学。 午间一点四十分。 戴佩莉一到班,立即来到李欢教室:"李老师,能不能来我办公室一下?" 李欢的时间被占用,即使心中不乐意,仍是不露声色,只应声好,跟两个学生说:"先把这两题解出来,我刚刚才教过。" 李欢来到戴佩莉的办公室,两人对面而坐。 原来,戴佩莉为一双儿子,请了作文老师罗玥媛来补习班上课。 三十岁的罗玥媛认为[有事弟子服其劳]天经地义,于是上课期间,总让薛荣开与薛荣心,轮流为自己到茶水间倒水。 "李老师,这个罗老师怎么回事啊?不能自己去倒茶吗?万一我儿子烫到热水怎么办?要不是她教的好,早就叫她走路了。" 她不便在罗玥媛面前说,只能在她背后气呼呼的抱怨。 李欢静静听着,给予爱子如命的母亲,理解的眼神,无法给意见,喝了一口布丁珍奶。 "还有啊,你的数学课擦黑板,我儿子已经连续擦三次了,这样不公平吧?" 国一的薛荣开下课后,参与自家补习班开设的所有国一课程,因此也上李欢的数学课。 戴佩莉很喜欢李欢,也很满意李欢工作上的表现,纵使心疼儿子,言谈间,口气还是刻意带着讨好,深怕李欢不高兴。 李欢笑道:"那是抽签的。" 教室黑板很大,每次写完整面黑板,李欢就请学生抽签,抽到号码的人,整堂课就帮李欢擦黑板。 李欢自己也会动手,分担一半。 近来,薛荣开连续三次抽到签,全班对于他的好手气,笑翻了天。 一开始,他自己也觉得好笑,乖乖上台擦黑板,但回到家,还是忍不住跟母亲抱怨。 "但也不能连续三次都让他擦啊,你要改个方法,这样孩子很受伤。"戴佩莉不敢当面叫李欢自己擦,只好委婉的说。 李欢听着很不舒服,心想:"擦黑板怎么了?是有多委屈?这样也要告状?" 她在老板面前不好发作,低声道:"好,我知道了。" 家长态度还算客气,她也只好配合。 李欢离开办公室,经过柜台,导师朱妍茹喊住了她。 她将等会儿李欢上课要用的考卷交给她。 李欢对导师们,都是谦恭有礼:"谢谢。" 她在朱妍茹桌上,检查考卷进度是否正确。 朱妍茹悄声说:"老师,薛荣开昨天跟他妈妈抱怨,说你功课派太多,增加他的负担。" 李欢不禁皱眉:"我原来觉得薛荣开是主动学习的孩子,程度也算资优,还蛮喜欢他的……" 朱妍茹低声说:"老板的儿子,还是别得罪才好。" 李欢对薛荣开感到失望,心想:"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吗?" 她对薛荣开的好感,已经降低。 到了国二班上课期间。 李欢忍不住向国二生抱怨。 "我以前当学生的时候,每次老师检讨考卷时,因为我几乎全对,不用抄黑板详解,所以老师写完一个段落,总是说:[李欢,麻烦一下。]就是要我帮忙擦黑板的意思。" "每次上课都是这样,而且我不是值日生喔。老师这样的要求,我也从来不认为自己吃亏。你们帮我擦黑板,如果觉得委屈,就请你不要参加抽签,我不会怪你。" 台下郝绍康说道:"老师,我不抽签。" 郝绍康是个成绩优秀的顽皮男生,很喜欢李欢。 其余同学都是一惊。 李欢瞥了他一眼,心想,愿意帮她的人一堆,不差一个。 "好啊,还有谁不抽签的,都先讲清楚。"事先已经说了不责怪,即使心中不舒服,她脸上也不显露痕迹。 其他同学都乖乖抽签。 郝绍康挤眉弄眼,语带俏皮:"老师,我自愿每堂课都帮你擦黑板。" 李欢斜睨了他一眼,冷回:"不必了。"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还是感到温暖。 她心想:"薛荣开这么斤斤计较,难道不是父母教出来的吗?" 古飞鹏看了手中纸条,举手说:"老师,今天我擦黑板。" 李欢问:"可以吗?" 古飞鹏很肯定的点点头:"擦黑板又没什么?有人跟你说,他不想擦黑板吗?" 李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自顾自说道:"我当学生的时代,帮老师做事的经验太多,送考卷,让另一个同学,陪着我去银行帮老师领钱……" 郝绍康忍不住插嘴:"这么好,领了钱给你吗?" 李欢白了他一眼,续道:"我还帮老师带过小孩咧,这不都是因为老师信任学生吗?成绩品行不够的,老师还不给做呢,现在变成是委屈了?" 那是国中时期的运动会,体育老师把小孩也带来,因为李欢只参加大队接力,其他时间都在树下闲着纳凉,体育老师就将三岁儿子托给她带。 郝绍康心想,老师不会平白无故说这些,必定是有人惹她生气,问:"老师,你到底在说谁啊?告诉我,我去扁他。" 李欢惯常将学生当朋友,发发牢骚而已,谎称:"你不认识,其他补习班的啦。" 她拿起讲义。 "下礼拜开始,晚上国一班的课,会往后挪到七点,你们是两点到五点,我多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周考成绩不到八十的,都要留下来辅导。好啦,来上课吧。" 到了晚上,国一班上课期间。 即使薛荣开就在班上,李欢还是忍不住向学生倾吐烦闷。 "我很惊讶,有人抱怨我的功课多?我一星期只给一百题,一天只要写二十题,还可以周休二日。怎么会多呢?" "想当初,我国中时期,一星期能飙上千题数学,现在学生是怎么回事?" 她住了口,没说的是:聪明比不上她,连努力也不行? 薛荣开自小得父母溺爱,哪里受过这种当面炮击? 他在教室里如坐针毡,因为尊重李欢,他不敢怪罪她,心中暗恨朱妍茹多嘴。 中途休息时间,李欢在走廊,遇到早上的国三班学生。 几个男生聚在一起,像是商讨大事一般,看到李欢,高声喊老师好。 李欢凑近询问:"在说什么?要找谁的麻烦?" 邱邦飞说道:"老师,薛荣开在学校被欺负。所以薛老师叫我们下课去找他同学,跟他说,薛荣开是我们罩的,要好好相处。" 李欢一听到学生被欺负,也是义愤填膺:"被打吗?" 邵学诗说:"他同学没经过他的允许,老是动他的东西。" 李欢心想:"就这样?"问道:"什么东西?" 邱邦飞说:"铅笔盒。" 李欢点点头,走回教室,心想:"已经国一的男生,这么点小事,没办法自己处理,还要爸爸动用关系,找国三生来帮忙?" 她想起在报章杂志上看到的[直升机父母以及割草机父母],如今当真遇见了,心中真是感慨万千。 芳菲不歇(四)金枝玉叶之二 童秀丽对李欢也是极关心的,所以在学校发生的事,李欢大多自己处理消化,不敢麻烦母亲。 看到薛泽楷这样爱护儿子,她想起早逝的父亲:"如果爸爸还在,一定也会这么爱我的。" 问题是,父亲并没有陪伴她,一起度过中学时期啊。 她心里既惆怅又失落。 转念一想:"戴老师的这两个小孩,将来恋情一定不顺,有哪个女生愿意跟这种人在一起?" 李欢脑中开始出现画面。 薛荣开和女友在街上牵着手散步,戴佩莉在身后为儿子撑伞遮太阳。 薛荣心跟女友在公园相依偎,戴佩莉在儿子身后驱赶蚊子。 薛荣开跟妻子在房间睡到半夜,戴佩莉进门来查看,冷气温度是否适当…… 李欢忍不住笑出声来,一边又觉得,这画面真是诡异。 那是薛荣开最后一次上李欢的数学课。 他向母亲抱怨:"都是朱老师啦,干嘛什么都跟李老师讲啊,李老师在生我的气了啦,我不要去上她的课了。" 戴佩莉知道儿子好面子,受不得委屈,反正丈夫也教数学,于是顺着儿子的心意:"那以后让爸爸教你好了。" 李欢一句慰问的话也没说,任由薛荣开离班。 戴佩莉几次得意说道:"我们全家人感情都很好。" 这点李欢是认同的, 她与这一家人相处一阵子后,发现戴佩莉夫妻俩对两个儿子,都是平等爱护,并不偏心。 唯有这点让李欢赞同,其余作为,让她看着直摇头。 幸好两个男孩,个性都挺乖巧,就是对父母太过依赖。 难道能陪一辈子吗? 戴佩莉偶尔也会发愁,她告诉李欢:"我考虑在大儿子上大学时,找个主任来顾补习班,我跟在儿子身边照顾。" 戴佩莉住的地方,方圆百里没有看的入眼的好大学,最近的学校,开车单程,也要一个多小时。 李欢感到诧异,问道:"那弟弟呢?" "给他爸爸顾,我们一人顾一个。"似乎夫妻俩早已沟通过。 李欢心想:"对儿子真是孝顺,不知道对父母又是如何?" 柜台老师,是国中时期,来此上过课的杨森芭,读私立专科学校时,就开始在此当工读生。 李欢来班工作时,杨森芭已经毕业于两年制英语系,时年二十一,是个外型清秀的女孩。 由于认识多年,戴佩莉一直将杨森芭当自己人,给她一个国一英文班,让她当讲师,其他时间在柜台负责行政。 由于是在她的上班时间工作,所以钟点费只有外聘讲师的一半。 对杨森芭来说,工作时间不变,还多了一笔收入,何乐不为? 而戴佩莉,也因此省了不少讲师费。 这一日,李欢在教室准备考卷,朱妍茹慢慢踱进教室。 李欢一抬头,见她眼眶微红,轻声问:"怎么了?" 朱妍茹是个二十八岁的女孩,身材丰腴,长相讨喜,平常总是笑嘻嘻,只比李欢早七天到班工作,也算新人。 "刚刚杨森芭叫我去帮薛老师买便当,那明明是她的工作,连楼下那些招生旗子都叫我搬。"她说着语带哽咽,眼泪掉下来。 李欢赶紧递上面纸,静静听她说,她看来满腹辛酸,需要找人倾吐。 朱妍茹擦拭涕泪继续说:"我高中读的是t中女中,s大学音乐系,她一个二技外文系的,是在跩什么啊?老是使唤我做事,凭什么欺负人?" 李欢看着她泪涟涟,安慰她。 "如果当初面试时,戴老师没有提到这些工作,突然增加的部分,你可以拒绝。只是,她是资深员工,你是只来一个多月的菜鸟,这种情况就难免,会比较吃亏。" 李欢转念一想,朱妍茹只担任导师职。 "你可以辅导哪些科目?我帮你跟戴老师谈,再给你多一些有成长空间的工作,很多辅导老师做久了,就开始当讲师,当你有其他事做,杨森芭也比较没机会叫你做跑腿的工作。" 朱妍茹立即苦着脸:"我之前在音乐教室当柜台老师,都没接触过这些啊。" 李欢心想:"伤脑筋。" "如果你想在这一行做出成绩,就必须有几项拿得出来的本事。比方说英、数、理、生物,这些其中一科都行。" 李欢语带诚恳的提供建言。 "你看杨森芭就会教英文,至少老板不在乎她的学历啊。你想办法找一科,下班回家做题目。如果只是单纯当行政,就要辛苦的累积资历,人家也在这里五年了啊。" 朱妍茹一脸人生无望:"那些学科对我来说,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早就忘光了。" 李欢无奈的看着她:"职场上,比的就是资历跟能力。" 她没说出口的是:我跟你同一时间进来,她就不敢当面欺负我。 她对朱妍茹说:"你要不要试着练习数学?我上课的时候,你有空就进来听,从国一开始听看看。我拿一些讲义让你回家做,你可以来跟我讨论。" 朱妍茹想了想:"可是你一星期只来一天,你的时间几乎都排满了。" 她知道,李欢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李欢不假思索:"我家住北投,如果你愿意的话,星期天下午跟晚上,我们可以约个时间,看你要来我家,还是约在我们中间的k书中心。" 李欢长期为出版社编写数学讲义,赚取稿费,大多利用周末时间,因为看朱妍茹哭得伤心,觉得她好可怜,因此硬挤出时间来帮她。 听到李欢如此诚心,愿意帮忙,朱妍茹心里很感动。 "我之前一直当行政柜台,月薪都两万出头,现在快三十岁了,真的不想一直这样下去。" 她看着李欢:"李老师,你真的愿意帮我吗?" 李欢点点头:"只要你想学。" "好。"朱妍茹说:"那明天礼拜天,我去跟你拿讲义。" 李欢大方回应:"没问题。" 于是,朱妍茹开始回家练习,每周日,都跟李欢约时间在k书中心问数学,进度都比国中学校课程快一个段考。 李欢也说到做到,帮着朱妍茹在戴佩莉面前说好话:"朱老师对数学蛮有兴趣,国一数学辅导可以让她试试。" "是喔?那好啊。" 芳菲不歇(五)言语暴力 杨森芭只敢欺压朱妍茹,对李欢,则是当面逢迎拍马,嘘寒问暖。 她的座位在柜台。 每当李欢经过,她总是和颜悦色。 "李老师,需要我帮忙吗?要帮你印考卷吗?"她看似热情。 "今天天气蛮冷喔,李老师小心保暖。"她看似温暖。 "李老师,你好厉害,每科都会教。"她看来充满善意。 却是背后找机会捅刀。 杨森芭周六上班时间,是早上八点半开始,早、午班,但是常常迟到,便借故忘记打卡,隐瞒迟到的事。 由于李欢是早上九点的课,大多时候想为学生加课,就会更早到。 所以常常都是李欢先到班开门,再等学生来,一起进门。 老板戴佩莉都是中午吃过饭才来,而朱妍茹则是中午十二点开始,午、晚的班。 杨森芭的男友住在石门区,帮她招了六个国一生,组成一个英文班,选在周日上课。 她盗用戴佩莉的资源,偷偷影印自己在外,私下上课用的所有教材与考卷,有时候怕戴佩莉发现,还搬到李欢的教室来装订。 李欢对此保持缄默,从不多嘴。 一次朱妍茹请假没来,上课到晚上将近十点的李欢殿后,离开补习班却忘了检查冷气,让冷气开到周日杨森芭早上到班才发现。 她立即向老板告发。 戴佩莉心疼电费,非常不悦,私下找李欢谈。 于是李欢拿了五百元给她:"我问过电费,一个晚上的冷气开定温的话,不超过三百,请你收下,以后我会注意。" 戴佩莉嘴上推着说不用,最后还是收下这笔钱。 这件事,让李欢领教了杨森芭的前后不一。 她经过杨森芭的办公桌,臭着脸:"杨老师,你上班老是迟到,我可从来没告发你啊,我才一次没关冷气,你就这么急?" 杨森芭没想到李欢会当面呛,赶紧陪笑:"没啦。我进补习班时吓一跳,怎么那么凉快,才知道前一晚没关……" 不等她说完,也知道她说不出什么,李欢皮笑肉不笑的瞥了她一眼,径自离开。 杨森芭喜好穿低胸装,当她坐在柜台,所有准备上课的师生,都必须经过,都能居高临下,让眼睛吃冰淇淋。 男学生们尤好借故上前与她攀谈。 一次李欢在茶水间,听到隔壁厕所两个国三男生的对话。 陈景远操着鸭嗓:"你刚才怎么一直盯着她那里看啊,太明显了。" 戴豪杰粗声说道:"她穿这样,就是故意让人看的啊。我越看,她越爽,暴露狂都这样啊。" 李欢一听,就知道他们说的是杨森芭。 她摇摇头,回到教室,看一眼时钟,一边加快动作整理考卷,一边喝着豆浆。 这是她的晚餐,因为吃一个便当要一小时,干脆放弃,改喝豆浆,她正准备着十分钟后的晚间课程。 杨森芭在门口敲敲门:"李老师。"她见李欢抬头,才走进来。 她一脸委屈。 李欢问:"怎么了?" "你们班的戴豪杰,刚才对我说了很过分的话。"她坐在李欢旁边。 李欢对这个学生的认知,是有些调皮,但并不过分。 她关心的问:"怎么说?" "他刚才问我,是不是处女。"她一脸身心受创的模样。 李欢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她:"是过分了些,你怎么反应?" "我就跟他说:[不要让我讨厌你]" 李欢爱莫能助,还是问:"你要我怎么帮你?" 杨森芭想了想:"也没什么,就叫他们不要太过分。" 李欢有些为难:"如果刚刚我在现场,还可以当场说他,现在事情已经发生过了,我是女生,再主动提这个,我也开不了口啊。" 杨森芭理解的点点头:"好吧,没关系。"说完离开教室。 戴豪杰程度中上,常常三天两头,会当面对李欢说:"老师,你好美。" 或是找国一生来跟李欢说:"老师,有个学长叫我们跟你说:[你好美]" 除此之外,他对李欢不敢再有更进一步的言行,却对杨森芭说了这么逾越分际的话。 李欢早就觉得,杨森芭在国高中生群聚的补习班,过于暴露的穿着,有些不妥。 有时候看着男学生紧盯杨森芭的胸,李欢都觉得很尴尬,总想办法尽快离开现场,但也觉得,不该漠视学生的不尊重。 她想建议杨森芭找老板的先生-薛老师帮忙,却又怕杨森芭告诉薛老师:[是李老师叫我来找你]。 她想到杨森芭这个女人,真的很可能这么说,于是这个建议,便留置心中,不敢提起。 她心想,杨森芭若觉得心里不舒服,应该会继续找其他人帮忙,而不是光靠她出点子。 虽然李欢没有答应杨森芭的求助,但她还是花了一点时间,在国三班课堂上,与学生浅谈[言语暴力]。 "我们常听到[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这句话,并不能适用在所有情况。尊重别人,是你的教养,不要吝啬的只给予你尊重的人。" 李欢定定的看了戴豪杰一眼,才调转目光。 "言语的力量是很强大的,它能尖锐的像一把刀子,伤人于无形,有些话你说的理直气壮,或是觉得有趣,但对别人来说,那可能是致命的伤害。" 戴豪杰一愣,立即想到,杨森芭一定向李老师告状了。 "说话前请想想,如果这句话,换成别人对我说,或是对我亲爱的家人说,我能不能接受?" 戴豪杰之前并不觉得跟杨森芭这么说,有什么问题,现在接收了李欢的指责眼光,心里有些惭愧。 一方面,觉得不好面对李老师,另方面,觉得杨森芭多嘴。 由于李欢常常跟学生谈为人处世,所以大部分学生并不觉得奇怪,只当李老师是因为某事有感而发。 夏方杰问:"老师,有人说话伤害你吗?" "没有。"李欢回道:"我很感激,大部分人都很尊重我,我只是希望大家能将心比心,用爱你的母亲与姐妹的心,去同理别人的母亲与姐妹。" 杨森芭也喜欢在补习班搧风点火,隔山观虎斗,唯恐天下不乱。 她会把两方在背后抱怨对方的话,传给另一方听。 她告诉戴佩莉:"胡老师说:[你一下子说,她上课时板书写太少,一下又说,她上课时花太多时间写板书,还说你都扣她钟点费。]" 又跟胡迪雅说:"戴老师说:[你老是以为自己教得有多好,来两年了学生都没增加,是她今年花了一笔钱做宣传,还找工读生去发传单,学生才多起来。你还以为是你教得多好?那前两年为什么人数都没变?]" 幸而李欢不在人前背后说是非,而戴老师也很满意李欢,因此杨森芭没法在李欢与戴老师之间生事。 芳菲不歇(六)义务代课 英文老师胡迪雅是个三十岁的女人,常来跟李欢诉苦:"老是苛扣我的薪水,给钱给的那么不乐意。" 李欢静静听她诉说。 "当初说好算人头给的,结果人数多了,她又要改三七拆帐,说大楼租金涨价了。这关我什么事啊?当老板就要承担风险啊,不然换我当老板好了。" 对于薪资一事,胡迪雅每隔一段时间,就来跟李欢抱怨一次,常常嚷着不要做了。 最后李欢只能建议她:"多接几个班吧,很多老师都跑好几家补习班的。" 这天,刚好是段考结束周,李欢只有早上的国三班,准备下课后,再让学生问个问题,就要赶回去编写,下周要交给出版社的讲义。 就在上课前十五分钟,杨森芭兴冲冲的跑来找李欢,悄声告诉她:"下午有好戏可看了。" 李欢狐疑的看着她,静待她说明。 只见杨森芭情绪亢奋:"下午英文老师不来了,要让这个班开天窗。" 李欢"啊"的一声,问:"她告诉你的?" 她见杨森芭兴奋的模样,觉得好惊悚,心想:"这女人好可怕。" 杨森芭开心点头:"因为钱谈不拢,所以要给戴老师好看。" 原来早有预谋。 "那学生呢?要让学生白跑这一趟?" 李欢觉得要谈钱,应该直接针对老板,怎么可以拿学生当要挟? 她心想:"真是太自私了。" 国三学生陆续进教室,杨森芭便兴致勃勃的离开。 李欢心里为此感到无奈,径自上课到午间一点半,学生们才全部离开。 她在教室里整理考卷,心里想着等一下英文课的事,有些担心。 等李欢走出教室,经过英文课上课教室,往里面瞥一眼,看到小学生们几乎都来了,那是小学英文会话班,学生年纪从十岁到十二岁不等。 李欢走到柜台,正准备打卡离开,戴佩莉脸色沉重的拦住她。 原来,昨天发生了一件事。 朱妍茹在李欢的教室里,发现一叠英文讲义,正感到好奇,杨森芭进来教室,心知瞒不住,才讨好的告诉朱妍茹,总希望她也像李欢那样,为她保密。 朱妍茹却是个守不住秘密的人,趁着杨森芭上课时,偷偷告诉老板。 戴佩莉从昨晚,因为员工盗用她的资源,一直耿耿于怀。 到了补习班,发现小学英文班上课时间到了,英文老师还没出现,心中就有谱了。 直到上课时间过了十分钟,胡迪雅来电:"戴老师,不好意思,我发烧了,没办法上课……" 挂上电话,戴佩莉在心中怒骂:"当我白痴吗?根本是故意的!" 她动着脑筋,如今要去哪里找人帮忙代课?一眼瞥见李欢自教室走出来。 她灵光一闪。 "李老师,我听何桂芳说你十项全能,我们英文老师突然生病,没来上课,你能帮忙吗?学生都来了。" 李欢心想:"应该早一点走才对。" 她为难的说:"要上什么?我没有备课啊。" 戴佩莉努力说服李欢:"随便啦。小孩子也不懂,你就随便上上。"务求让李欢代上这一堂英文课。 李欢想起杨森芭的贼脸:"杨老师不是教英文的吗?" "她不行啦。程度没那么好,没备课要她上什么?"戴佩莉续道:"不像你,高材生。" 李欢看向时钟,已经两点十五分:"上到几点?" 她并非因为戴佩莉的吹捧,而是想到学生已经来了,没道理让学生白跑一趟。 "平常是两点到三点半,中间休息十分钟。"戴佩莉找到代课老师,紧绷的神经放松,语气也欢快起来。 李欢赶紧放下背包,上网查询适合小学生,歌词与旋律简单的英文歌,而且学生没听过。 由于当时的流行歌,歌词偏长。而动画片主题曲,她猜测学生大概也都琅琅上口。 所以一直找自己小时候,父亲和祖母偶尔拨放的西洋老式情歌,再从自己喜欢的歌手里找一首。 她挑好歌曲将歌词抄下,立即到英文班教室黑板抄写,对台下二十名小学生说:"我们要玩游戏。" 学生们已经早一步知道,胡迪雅临时生病,由其他老师代课。 "把黑板写的抄下来,等一下我教大家唱。等你们把曲子听熟后,分组比赛。随便点,点到的小组,要立即接唱,不能用哼的,要背歌词。我随便点,从头到尾,都能跟上节拍,歌词都唱对的优胜组,全组请吃冰淇淋。" 学生们都很兴奋,积极配合,竟没人介意,原来的老师没来。 李欢将歌词解释清楚后,开始教唱。 她心想,分越多组,每组成员越少,她越省钱,但若分太多组,就容易发生空档。 "分成五组,每组四人,所有组员都要开口唱对,还要让大家能听清楚。只要其中一个没开口,或是唱错,就算错了,所以大家要互相帮忙。比赛期间,相处最和睦,关系最融洽的小组,叫做励志组,也可以吃冰淇淋。" 学生们听到奖品是冰淇淋,都安静听话。 "一定要注意,看我点到哪一组,有时候,可能只唱三个字,就换别组,所以发呆就跟不上啰。" 学生们积极学唱,背歌词,比赛时,所有人热情参与。 李欢说:"第一首是《five hundred miles》" 李欢手指第一组,他们开始唱起来:"if you……” 从一唱到四,一路都没出错。 "lord i‘m four……" 李欢手指第三组,他们无缝接轨唱着:"lord i‘m five......" 李欢手指第一组,组员赶紧接唱,却唱出不同歌词。 "hundred miles/lord i‘m six……" 第二组的小五男生唱得相当投入,将six喊得震天价响,其他组员惊声尖叫。 "没有six啦。" 李欢笑道:"歌名都说了,是《five hundred miles》,最远只到five啦,你以为在唱《ten little indians》喔?" 从一数到十? 会唱的学生高声哈哈大笑,没记熟的赶紧问身边人歌词,但第二组因此小吵起来。 "都你啦。" "害我们唱错了。" "你搞笑喔。" 李欢赶紧灭火:"欸,还有励志组喔,我刚才说过了。" 第一首歌大家很快就熟练了。 "我们开始学第二首《seasons in the sun》,这一首歌词没学过的单字更多,大家要加油。" 经过第一首歌的练唱,学生们增加了信心,更乐于投入。 "预备。"李欢看着众人跃跃欲试的模样,自己高声唱起来。 "goodbye to you……" 她手指第四组,组员紧接着唱:"my trusted……" 李欢更换组别,速度越来越快,尖叫声此起彼落,唱错的笑成一团,也算合格的完成一堂英语教唱课。 事后,李欢希望戴佩莉将这一堂课学费,退还给学生:"因为我没教什么,你也不必给我钟点费。" 虽然她知道,戴佩莉早没打算给她一毛钱。 芳菲不歇(七)不说再见 李欢自补习班下课回家,将机车牵进温室,便听到屋里传来张贵樱与童秀丽争执的声音。 童秀丽说:"刚刚你叫我收起来的,你怎么就忘了呢?" 张贵樱愤怒的回应:"我哪有?你不要乱讲!" 李欢吓一跳,阿嬷原来是脾气温和的人。 听到这样少见的怒吼声,她的心一紧,快速将车子停放好,立即进屋,只见张贵樱往楼上走去。 最近,这对婆媳俩,关系有些紧张。 童秀丽由于周六周日两天都在家陪婆婆,因此相处时间也拉长。 她见到女儿回来,将女儿带到温室。 忧心忡忡。 "阿嬷最近常常疑神疑鬼,说我们楼上水塔有人下毒,坚持要买矿泉水来喝。她最近走路,好像失去距离感,差点撞到门,好几次被我拉住。" 李欢听着,一颗心直往下沉。 童秀丽续道:"中午又说,隔壁王家花偷了她的钱,我问她,你怎么知道?她直接指着窗户说:[你看,她爬窗户进来了。]问题是根本没人。" 李欢鼻子一酸,红了眼眶。 童秀丽同样心酸。 "我跟她说,没有人进来。她就一直跟我吵,气得不跟我讲话。刚刚她气消了,叫我把遥控器收起来,不到几分钟,又怪我把遥控器藏起来。" 李欢哽咽着:"妈,阿嬷可能失智了。" 这一次,童秀丽不再反驳,跟着女儿一起红了眼眶。 李欢将近期从书上看遍的内容,告知母亲。 "短期记忆没有了,就会这样,还会出现幻觉。这时候,如果你一直否定她看见的,还有她说的话,她就会对自己产生怀疑,会生气。所以,我们就顺着她,她说什么都依她。" 她顿了顿:"要想办法带阿嬷去医院看一下,请医生给建议。" "吃药吗?"童秀丽擦掉眼泪,她没想到会面临这种事,毫无心理准备。 "不一定,有些书说:[用自然的方式陪伴],有些书说:[要用药],我们看着办。" 李欢见到母亲惊惶的模样,暗自提醒自己,一定要表现镇定。 就像阿嬷之前说的:[遇事不慌,谨慎的走一步,算一步,灵感慢慢就会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第二天。 周日,又逢连假,李欢因此睡得晚了,朦胧间,听到"碰"的一声巨响,将她惊醒,接着听到母亲惊呼:"妹妹!妹妹!" 她赶紧跳下床,往楼下狂奔,只见张贵樱倒卧楼梯转角,意识清醒,但因为腿骨折伤,令她疼痛并且低声哀号。 母亲在一旁慰问。 李欢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一边突然想起,阿嬷不论遭受多大的身心剧痛,从不在人前表现,更别说是低声哀号。 此举,让李欢更加确认祖母的失智症,她强压心中难过,陪着祖母上救护车,一起到医院。 所幸,张贵樱是头上脚下的摔落楼梯口,除了脚伤,其他地方都是轻微挫伤,由于是重复受伤,加上年纪较长,患部严重肿胀,这一次,住院长达一周。 张贵樱治疗脚伤期间,李欢计划带祖母顺道看身心科。 她怕祖母反感,事先将祖母的发病过程详细记录,让医师看过,跟医师沟通,套好招,事后推着祖母坐的轮椅,带她进入诊间,假装是童秀丽要治疗,请她相陪。 童秀丽详述自己的症状:"……大概年纪有了吧,我最近老是忘东忘西,晚上睡不着,白天又很累。" 张贵樱最近常常夜里不睡觉,在屋内走动,或是碰碰碰的传出声响,弄得李欢与童秀丽无法安睡。 李欢接着说:"我也是,我也看一下好了。" 贴心的医生很配合:"这样啊,先做一些检查吧。" 她问张贵樱:"阿嬷,要不要顺便看一下?人都来了。" 张贵樱以为只是做一般健康检查,而且儿媳说的那些症状,她好像都有,再见到孙女也一起检查,于是轻松的回答:"好啊。" 当张贵樱确诊为失智时,童秀丽母女俩相对哭泣,除了难过,更多的是失落。 两人这才意识到,这个睿智的长者,李家的精神顶梁柱,倒下了。 从前那个精神导师,一去不复返。 张贵樱一生几乎没生过大病,外型也比同龄人年轻许多,但终究是凡夫,仍躲不过衰老病。 随着李欢开始工作,独立,不再事事依赖阿嬷,张贵樱逐渐失去生活重心,渐渐少了照顾孙女的事可做,内心产生些许失落感。 从一开始在浴室滑倒,历经行动不便的长期休养,加上她个性不爱麻烦别人,而聊得来的好友,也已相继离世。 白天里,她只能躺床上无事可做,这使她在厌倦烦闷的腿伤期间,心智加速衰老,接着是一次又一次的摔跤,每一次都是加重病情。 对于张贵樱发病后的异常言行,李欢是唯一没有反驳,纠正过的人。 这带给张贵樱很大的安全感,对这个孙女极其信任,所以李欢向张贵樱提供的建言,张贵樱大多愿意配合。 李欢经由医师推荐,申请长照2.0,每周有治疗师来家里,为张贵樱做肢体与认知功能的复健。 李欢与童秀丽,每周轮流带着张贵樱,到住家附近的医院,与社区合办的[社区关怀中心]上课。 李欢也尽可能的拨出时间,带着张贵樱去市场采买,陪她玩创意美食料理,让她有事可做。 她常想:"只可惜辛奶奶不在。" 祖孙俩在厨房做珍珠丸子,李欢试着找话题,让张贵樱回忆过往。 "阿嬷,你以前种过菜喔,那个会不会累啊?" 张贵樱开始回想儿时记忆,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但大部分是重复的话语。 李欢听着很难过,总要努力克制翻腾的心,假装若无其事的与祖母说笑。 眼看这个慈祥的阿嬷,说话前言不对后语。 她不能去想,阿嬷原来不是这样。 她是个哲学家,是李欢的精神向导。 李欢在祖母面前,总要努力压抑心中酸楚,以免流下泪来。 适应并接受张贵樱的改变,对童秀丽与李欢来说,是一门功课。 无可奈何。 必须学会。 李欢花了很多时间研读相关书籍,并记录阿嬷的日常活动。 她发现,自从阿嬷发病后,母亲显得难以适应,常常在房间哭泣。 她这才知道,原来母亲如此依赖阿嬷。 这天,李欢又听到母亲房里,传来啜泣声。 她打起精神,走进母亲房间,坐在母亲身边,静静看着她。 李柏舟去世后,童秀丽很快一肩担起经济重任,但面对工作上,与同事、上司或客户间的相处,很多事情,还是常找婆婆商量对策。 张贵樱从不倚老卖老。 她会分享自身经历,温言给予适当的引导与建议,让求教者没有强压弱的感觉,逐步建立起信心。 童秀丽看见女儿,擦掉眼泪。 "我本来就是个依赖心很重的人。你爸爸突然没了,我当时好害怕,因为有你,还有阿嬷陪着我,一起撑起这个家。我娘家妈妈不懂我,但阿嬷懂,现在……"说着又流下眼泪。 李欢暗自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坚强,她告诉自己,不能再陪着母亲哭了。 她要更坚强,更勇敢,做家人的靠山。 她起身,捧起面纸盒,回到母亲身边。 童秀丽说:"阿嬷变成这样,我感觉……很茫然……好像又回到几年前,你爸刚过世的样子。" 李欢闻言,立即警觉,自己必须快速转换身分,阿嬷的空缺,她得顺势递补上,否则,母亲会跟着倒下。 她安慰母亲:"妈,不要怕,你还有我啊,我长大了,我陪着你。" 李欢已经二十七岁。 童秀丽看着女儿,这个在她眼里,始终长不大,比任何人都胆小的女儿? 李欢用坚定的眼神,看着母亲,努力让母亲相信,她已经长成到足堪承担重任的年纪。 像个大人。 "阿嬷正用温柔和缓的方式,向我们告别。她现在,比以前更敏感,就像需要关心的孩子一样。" 她擦掉母亲的眼泪。 "我们的情绪,她都能感受的到,所以我们要给她安全感。我们表现开心,接受她的一切,她就会开心。我们表现害怕,抗拒她的改变,她就会更畏缩。" 童秀丽接收到女儿透着智慧的目光,不自觉的点点头。 李欢续道:"所以,我们不要去否定她说的话,也不要争辩,试着站在她的立场。否则,她挫折感会很大,更不想理人,更退缩。" 她握着母亲的手。 "就把她当个小祖宗,对她要有耐心,用鼓励的方式,小朋友很吃这套的。要比以前,更照顾她的情绪。阿嬷对我们够好的了,至少她现在,身体还算健康。" 童秀丽心想,女儿说的有道理,情况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她看着女儿,觉得女儿似乎长大了,也许有一天,当自己累了,女儿应该是个可以依靠的对象。 她松了一口气,再次点了点头。 芳菲不歇(八)对号入座 周日上课的补习班,学生人数只有十五人,有小六生和国一生,全部上国二课程。 这一堂课,李欢兴之所至,想帮学生看命盘,了解一下学生的个性。 她问学生:"这里有没有自然产的?" 她见学生们各个没听懂,继续说:"不是看时间剖腹,是妈妈自然分娩的。" 只有国一的周梓泰举手。 李欢说:"好难得,第一次遇到这么多剖腹的。" 她问周梓泰:"你知道自己的出生时间吗?我帮你看命盘。" 其余学生羡慕说:"老师,我也要。" 李欢无奈耸肩:"剖腹选时间的,真的没法看。" 周梓泰很高兴,自己是自然产,获得唯一让老师看命盘的机会,赶紧将写好的时辰递给李欢。 李欢对周梓泰说:"我说过了,不能随便把生日时间写给别人,你还这么随便就写出来,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不可以喔。" 周梓泰搔着头:"老师不一样嘛。" 李欢严正告知学生:"除了你的父母……或许……准备要结婚的对象也可以啦,其他人跟你要八字,就跟他说你不清楚,要回家问,大家记住了吗?" 学生们点点头。 李欢上网排了一下命盘,告诉周梓泰:"你个性浪漫,跟你谈恋爱的女生,会像在演偶像剧一样。" "侯~"其余学生闻言,纷纷发出暧昧之声,心中颇多幻想。 周梓泰露齿而笑,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他长得白白净净,也算小帅哥一枚。 李欢看着命盘:"有些钻牛角尖喔,就是,很容易朝负面的方向想事情。" 李欢对全班学生说。 "很多事情都是一体两面。下雨天衣服晾不干,出门不方便,但是凉快,还可以让水库蓄水。大热天让人汗流浃背,但是可以将衣服跟棉被晒干。" 她看着周梓泰:"我们周遭的情境,会因为你的想法,给你回馈,你听懂我的意思吗?这样帮你看命盘,才有意义。" 周梓泰点点头,仔细思考李欢的话。 李欢上了两堂课,发现之前何桂芳的教学,一味赶进度,因而使得这些跳级上课的学生,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根本没有下笔的能力。 何桂芳告诉她。 "他们只是来听听而已,因为跟学校进度不同,也没有成绩压力,你就别担心了。" 这些学生,资质普遍优异,而且都是好孩子,所以李欢也很喜欢这一班的学生,觉得上起来挺轻松,只是对于学生没有能力解国二考题这件事,一直放心上。 上了三堂课。 董涵俊的阿公,来到补习班,留下一张手写纸条,要给老板黄主任,内容批评李欢教学不够认真。 黄主任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只有出资,偶尔到班看看经营状况,并不参与授课,在北中南开设多家补习班分部,都是相同经营模式。 他不喜欢别人叫他老板,希望全体师生叫他黄主任。 黄主任另聘请三十六岁的薛凌娟当主任,专职负责班内所有行政规划,薛凌娟是个温和有礼,待人客气的女子。 李欢非常喜欢她,觉得跟这种人共事,是件开心的事。 董涵俊的阿公要求李欢把上课讲义后面的习题,全数解完。 学生当中有两个国一生,读的是全外语学校,董涵俊就是其中一个。 这家补习班的讲义,是由数个教师,制作出来。 每一个章节,前面有几题逻辑推导题目,中间是一般国二程度的范例与演练,最后面是五十题左右的练习题。 因为上课时间有限,之前何桂芳的做法,只在黑板解释其中十到二十题练习题,其余则是发给学生手写详解。 这个阿公,明显欺负新人。 李欢也是依照何桂芳的方法给手写详解,阿公就说李欢教学不认真。 一堂课只有三个小时。 学生全是跳级上课,在学校完全没听过。 李欢问过所有学生,没有人回去会花时间看,等于一周只在这里泡三个小时的国二数学。 李欢不但要花时间陪学生做数学推理,还要将国二课内数学讲到学生能听懂,时间几乎就用光了。 她问何桂芳:"哪有多余时间解后面的习题?" 何桂芳笑答:"所以每次上课都很赶啊。" 最后因为董涵俊阿公一人的坚持,薛主任答应了他的要求,也希望李欢能照做。 于是李欢只能在相同时间内,硬是把五十几题的练习题讲完。 她在台上讲得飞快,很累。 台下学生,也很累。 同一时间,李欢在另一个补习班,遭遇英文老师胡迪雅无故缺席事件。 她颇为感慨,在课堂上,将这件事拿来跟学生分享,并期许学生,[别存害人之心],目的也是希望学生,宽以待人。 董涵俊是三代同堂唯一单传的男孙,所以父母与爷爷奶奶,对他的学习状况都很在意,连李欢上课说什么,都要向孙子问清楚。 十三岁的男生,没有能力将李欢所说的[英文老师缺席事件]说清楚,只是无心中将李欢这句[别存害人之心]说给家人听。 于是,董涵俊的阿嬷,自动对号入座,认为李欢说的,就是他们家。 来接孙子上课时,向薛主任抱怨:"身为老师,说话还这么尖酸刻薄,这么记仇?太可怕了,这样怎么当老师?我们怎么敢将孙子交给她?" 薛主任就此事与李欢沟通,李欢大感意外,才将事情始末说清楚。 薛主任安慰李欢:"有时候,传话就是会这样,我也跟阿嬷道过歉了,我跟她说:[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李欢无奈说:"真的是误会啊。想象力真是丰富,她能想到我没想到的。原来她自己觉得,她是存心害我。" 薛主任噗哧一笑,安慰李欢:"有些家长就是这样啊。这件事,你也别放心上。" 看在钱的份上,李欢也只好如此,一方面暗暗担心,这样飞快的讲课速度,学生能撑多久? 芳菲不歇(九)左右为难 之后,陆续有家长打电话来抱怨。 "我家宗明说,老师上课速度像喷射机。" "孩子说,老师讲得太快了。" 李欢与薛主任商量后,决定花两堂课的时间,专门用来讲解所有习题。 她把周六代课英文班的始末,再次向学生说清楚。 "冤枉啊,我没有指桑骂槐的意思。" "拜托大家回去跟爸妈说一下,讲义后面的习题,之前的何老师,上课最多也只解二十题,我并没有偷懒好吗?" 李欢说着,拿出小六与国一课程的数学测验卷,发给学生。 "我想另外帮各位的学校课程进度,做一些加强。考卷就带回家写,下一堂课下课后,我会留下来,让你们问问题,免费。" 学生们对于这份与学校相同进度的数学考卷,非常积极面对,回家都会写。 李欢心想:"不愧是资优生,总是对自己的成绩很上心。" 接着下一堂课,董涵俊的阿嬷,亲自送李欢一包花生和一盒咖啡,客气说道:"不打不相识啦。" ------ 李欢在家里墙上贴大字报,写着当天的年月日,让祖母理解现在的时空状态。 每次跟张贵樱说话,总不忘先自我介绍:"阿嬷,我是你的孙女,你都叫我妹妹。" 李欢趁着为张贵樱做肩颈按摩时,很自然的说:"阿嬷,医生说,我们需要去上课来强化记忆,一起去好不好?" 张贵樱对于李欢的建议,几乎都是回答:"好啊。" 童秀丽也尽量减少工作量,白天陪张贵樱去公园散步。 夜晚放音乐,帮助她放松心情。 今晚吃饭时,张贵樱对李欢说:"妹妹,你看,这杯里的水,有彩虹耶。" 童秀丽一听,脸色僵硬,原本伸手夹菜的筷子,钉住不动。 李欢赶紧探头,装模作样的研究张贵樱面前的杯子,笑着附和:"对耶,这是哪来的水啊?" 一种被认同的感觉,让张贵樱笑了。 她态度轻松:"我们家的水啊。" 她举杯喝水,忘了她曾说过,水塔被人下毒的事。 童秀丽见女儿这么做,让婆婆感到开心,气氛也变得轻松。 她暗自告诉自己:"没有这么难,放轻松,配合演出就对了。" 她紧绷的面部线条,逐渐缓和下来,也跟着附和。 ------ 数学程度越弱的学生,数学课的枯燥乏味度越高。 因为自己无力解题,老师讲解的,又似懂非懂,再加上不小心发个呆,老师已经讲到下一题了。 看着像是无字天书的题目,每个字都看得懂,组成一个题目就不知所云,自然看着看着,就见到周公。 想睡又不能睡,是人间一大折磨。 为了可怜的孩子们,李欢会在课堂上,说故事给学生们提神醒脑。 她一直认为,学业固然重要,但品德的重要性,又高一些,所以喜欢说些忠孝仁义的故事。 五年前刚毕业时,用来应付国中生还行。 但现今网络普及,每年有成千上万的影集与网络小说,学生各个被喂养成重口味。 李欢的故事,若是不够曲折离奇,学生就会问:"就这样?" 于是,她改说爱情故事,科幻故事。 最后,为寻找说书材料,她还曾经找到恐怖小说《盗墓笔记》。 她忍着害怕看完。 虽然为学生提神的效果卓着,但也让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独处时胆战心惊,稍微风吹草动,就魂不守舍。 最近,周六的补习班,来了一个新生施玉宸,国一男生。 但是课程进度已进行一个月,李欢为了让新生尽早跟上,与施玉宸相约,另找时间补课。 这家补习班在周日,只上到中午十二点,就全员下班。 而李欢与施玉宸,都只剩周日晚间有空。 经过戴佩莉与施玉宸的家长同意,约定在晚间五点到八点上课。 晚间七点四十分。 这栋二十三层的商业大楼,除了一楼有一名管理员之外,只剩李欢与施玉宸两人,还在十二楼教室上课。 师生并肩坐在桌旁一起解题,李欢坐在教室内侧靠窗旁,施玉宸则靠走道。 她认真讲解:"总共三个未知数,利用联立方程式,把其中一个消掉,然后呢?" 她等着施玉宸自己解出来。 施玉宸的视线,从书本上瞥向窗外,神色有些异样,语气低沉。 "老师,外面有一颗头!" 李欢缓缓向左转头,看着施玉宸。 只见施玉宸看着自己右侧窗外,神色同语气一样紧张,抬手指着窗子。 "老师,一颗头!就在窗外!" 李欢看着他的表情与态度,不像开玩笑。 她开始精神紧绷,根本不敢往右边窗户看去。 刚看完《盗墓笔记》没多久,原本就胆小,想象力又丰富。 她登时想起书中剧情:原来人还好好的,没来由的就突然死了!还能动!而且笑容诡异! 自小看书、看戏剧,即使知道剧情是作者编造,还是忍不住当真。 此刻,她瞧着施玉宸那神情,倒有三分中邪模样。 明明是盛夏时节,却感到一阵寒意 她想着:"这里十二楼,整栋楼都没人,旁边这个还中邪了,无路可逃!" 霎时,所有书中的恐怖场景,全部浮现脑海,三百六十度影音环绕,身心极度恐惧下,便吓哭了。 施玉宸看见李欢抹泪,才惊觉自己玩笑开过头,赶紧说:"老师,那是我的头,我的头啦,你看。" 他说着指着窗外,一方面良心不安,觉得对不起老师,一边心想:"惨了,把老师吓哭,万一告诉我妈,我又要被打。" 施玉宸只要调皮,母亲动手就打。 李欢仍然不敢向右侧窗户望去,转头看着施玉宸。 刚才的冷然脸孔与低沉嗓音已不复见,又恢复调皮活泼的神气。 她突然想到,夜里的玻璃窗户,会像镜子一样,能照见室内人影。 被耍了? 而且是一个小孩。 可恶! 李欢感到愤怒又丢脸,开始收拾文具用品,起身准备离开。 竟敢吓我? 不教了! 施玉宸跟着收拾自己的书本,一边连连道歉:"老师对不起……" 他眼见李欢一脸愤怒,很怕李欢向他妈妈告状,回去免不了一阵打。 李欢一路上,不说一句话。 只等施玉宸收拾好了,跟着走出补习班,锁上门后,一起搭电梯下楼。 期间施玉宸不断讨饶。 "老师对不起,对不起,不要告诉我妈妈……" 李欢怒目瞪了他一眼,心想:"我疯了才告诉你妈妈。" 她仍是一声不吭,步出大楼,在骑楼,骑上自己的机车。 施玉宸拉着李欢的机车后座:"老师不要告诉我妈妈……" 李欢不想理他,径自骑车离开。 那之后,她再也不肯在晚上,单独帮学生补课。 爸爸离世后,她常常要求自己变勇敢,才能保护家人。 但是,外界常常给她打击。 今天这件事。 令她悲观的认为,自己没药医了,胆小这件事,这辈子注定是没救了。 无论做各种心理建设,都无法让自己变得勇敢。 活该被学生欺负。 芳菲不歇(十)人生课题 李欢也会将小时候听来的故事,说给学生听,一起分享心得。 这天在学校,国二班。 她谈起一个出外游玩,喝了陌生人给的饮料,而傻傻失去自主意识的博士班女孩,和因为村里盛传狂犬病,而将祖母养的小狗放水流的故事。 因为段考刚结束,时间比较充裕。 谢新一问:"老师觉得,怎么做最好?" 谢新一是个过动儿,十四岁的男孩,却长着一般小六生的身形。 资质优异,但必须定期用药物来控制,否则无法专心将一份考卷写完,对于李欢的故事讨论,总是很有想法。 上课期间,如果不给他机会讲话,他自己有时候,会站起来跳一跳。 有一次上理化课。 他趴在桌上睡着,理化老师不管他,宁可让他安静睡,只要不吵他上课就行。 因为谢新一趴睡在桌子右侧,重心不稳,最后整张桌子朝右边翻了过去,笑坏全班。 李欢瞥见谢新一肿胀的脸颊,想起今天早上,在教师办公室发生的事。 当时学生家长田可薇,带孩子来学校上课,顺道来找李欢。 "李老师,我听奕豪说,李老师会帮他们看命盘……" 她拿出粉红色纸张:"老师可以帮我儿子看一下吗?我心里有一些疑问?" 三十五岁的田可薇离婚后,带着一双子女住娘家,对未来有些茫然。 她摊开粉红色的八字命盘给李欢看。 "我这好多年前让人家算过的,几乎忘光了。" 她见李欢没有拒绝,还仔细看起命盘,接着问。 "奕豪想走美术这条路,吵着要学画画,你觉得行吗?他那么皮的孩子,术科也是要花很多时间练习的,读书都坐不住了,画画就坐得住喔?" 李欢笑道:"你别嫌他皮,他很贴心,很可爱,我好喜欢奕豪喔。" 儿子让人称赞,田可薇心中一暖。 "谢谢啦,他很听你的话,我回去跟他说:[老师很喜欢他],他一定很高兴。" 李欢看着命盘:"我都是跟学生谈他们的主要个性,应该要注意修正的地方,对于未来的路,我是不说的,以免孩子受影响……" "我只看出他有艺术天分,既然他找到自己的兴趣,你可以让他试试,学美术,也不是只有画画。" "室内设计或是结合电脑网络,可以选择的路太多了,但是要让他理解,没有背景跟资历,学历还是很重要,读书也不能荒废,好好跟他沟通,说不定因为学画,反而培养了他的定性喔。" 田可薇点点头,细细思考李欢的话,心中颇有斩获。 她见李欢年纪比自己小,说话有理有据,态度又温和有礼,对李欢心生感佩。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另外两张粉红色纸张:"李老师,这是我跟我女儿的命盘,可以给我一些建议吗?" 李欢暗道:"昏倒,还帮家长看盘?人生都走一半了。" 她不好意思拒绝,浅浅一笑,准备说个大概,就算了事。 当李欢仔细研究家长命盘时,谢新一的爸爸谢力明,正气冲冲带着儿子,到教师办公室,找儿子的导师张荣恭。 原来张荣恭在电话中告知谢妈妈,孩子在学校,喜欢说些跟身体有关的不雅字汇。 谢妈妈是小学老师,很在乎孩子教养,向儿子询问是否有此事,小孩畏惧父亲,所以极力否认。 身为公务员的谢力明,特地为此事到学校找老师,以及当场听到的两名学生对质。 只见谢力明穷凶极恶的问儿子:"你到底有没有说脏话!" 那凶恶模样与大吼声,带来的震慑,李欢隔着一排桌子都能感受到。 谢新一仍是不断否认。 受到谢力明这种威逼,任何人都会否认。 此时身旁两名作证的同学,异口同声说:"有,你有讲,讲好几次了。" 谢力明见到两个学生说得斩钉截铁,再看两人态度一致,明白断不可能作假。 本来此行是存心想为儿子洗白,质问导师冤枉他儿子,准备要导师张荣恭当面道歉,结果却无法如愿。 他恼羞成怒之下,对着儿子狂吼。 "我说过你不准说谎,为什么说谎?为什么要说谎?" 同时抬手霹啪两声,狠甩儿子左右两巴掌。 那狂吼声震耳欲聋,那巴掌声也是清脆响亮。 谢新一的两颊瞬间红肿,因疼痛而嚎啕大哭。 办公室里的几名老师,都是一愣。 李欢将椅子往后挪动,正想起身阻止,以免家长再动手。 张荣恭身高一米七七,海陆退伍,体格壮硕,眼见家长言行过激,也准备当个人墙,挡在父子中间。 所幸谢力明有所克制,只对儿子抛下一句话:"去上课。"就离开了。 李欢这才知道,为何谢新一是过动儿。 根本是遗传。 她相信谢力明爱子心切,也相信这样的吼叫、动手,决不是第一次。 她心疼这个在惊吓中长大的孩子。 如今亲眼见识到,情绪有障碍的人,一旦失控,连心肝宝贝,也难逃魔掌。 她不禁为谢新一担心,准备跟导师张荣恭好好讨论,该如何帮助这孩子? 此刻在教室里,李欢坐在讲台前,与台下学生交流。 "大家想一想别人的故事,再想想自己的未来。" "我以前参加演讲比赛,那是即席演讲………" 她将自身经验与学生分享。 "如果是你们,体育很烂,却遇到[体育]这个题目,当时站在讲台上,会怎么做?" 学生们踊跃回答。 "发呆。" "傻笑。" "承认自己体育差。" 李欢点点头:"对,然后再告诉台下听众,我愿意去改善,朝着如何改善的方式来谈体育,或许结果就不一样了。" 那一场即席演讲,李欢真的好希望重来一次。 对于各种议题,她努力不加入个人主观批判,尽量引导学生正面思考。 "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同一件事,每个人有不同的看法和解读,身为数学老师,我自觉有义务为大家开启思辨的习惯………" 那一天,她也像祖母和母亲一样,为学生上了一堂两难的人生课题。 芳菲不歇(十一)庭院深深 这天用过晚饭,李欢陪着祖母到房间。 张贵樱一进房就打开电视,坐在椅子上,观看戏剧节目。 李欢在张贵樱最爱的随身包里,放进自己与母亲的手机号码,以及张贵樱的姓名卡片。 还为张贵樱买了一条,装着自己与母亲手机号码与姓名的项链。 她拿着项链,来到张贵樱身边,刻意用充满朝气的轻快语气:"阿嬷,这项链好看吗?" 张贵樱回过头,看了一会,浅浅一笑:"好。" "阿嬷,戴上好不好?"她试着在祖母身边,多放几道联络方式,以防万一。 "好啊。"对于李欢的要求,张贵樱几乎都是答应的。 李欢松了一口气,之前还担心,阿嬷会拒绝。 她为祖母戴上项链:"很好看喔。"她笑着拍拍手。 张贵樱看着,也跟着开心拍手,露齿而笑。 "阿嬷,我们去刷牙,好不好?"她举手做刷牙的动作。 "好啊。"张贵樱跟着照做。 李欢牵起祖母的手,往浴室走去,一边哼着儿歌:"噜拉拉噜拉啦……昨天我打从你门前过……" 张贵樱神色欢喜,跟着开心哼唱。 如今,张贵樱洗漱还能自理,不过她常常忘记,总是坐在椅子上,看电视看到睡着,所以李欢每天都陪着她洗漱。 这天晚上,李欢在睡梦中被撞门声惊醒,意识尚在模糊间,再听到阿嬷的大声喊叫,立即清醒,赶紧跳下床,从四楼拼命往楼下急奔。 到了一楼客厅,惊见阿嬷与母亲,正发生严重争执与推挤。 张贵樱穿戴整齐,一副要出门的样子,却让童秀丽拦在门口。 她非常愤怒,厉声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童秀丽一见女儿,像遇到救兵,对女儿高呼:"她要出门。" 当时是凌晨十二点多,童秀丽早出晚归,习惯晚睡,还在三楼房间,处理明天开会的文件,却听到二楼婆婆的房里,不断传来声响。 她感到奇怪,刚刚回家时,见婆婆早已经睡下,怎么突然又醒来了?好像一直走来走去? 她留意着楼下动静,再听到婆婆往楼梯走下的声音,下楼查看,却见到婆婆准备出门,她赶紧上前阻止。 "妈,三更半夜的,你要去哪?"她说着抓住张贵樱的手。 张贵樱只看了她一眼,像看着陌生人一样,不带感情,径自解开童秀丽的手,她打开门,往外走去。 童秀丽急着从身后,拦腰抱住婆婆,使劲将她拉进门。 这一阵拉扯,累得她气喘吁吁。 童秀丽身形苗条,个子也比一米六八的婆婆矮。 她无可奈何下,只好只身挡在门前,不断口头劝阻。 张贵樱又气又急,推不开童秀丽,顿足大叫起来:"让开!你让开!" 满脸怒容。 李欢奔到祖母身旁,轻轻拉起她的手:"阿嬷,我是你的孙女,你都叫我妹妹。" 张贵樱看到李欢,怒气稍减。 李欢见到祖母,对自己的态度尚佳,温声问道:"阿嬷,你要去哪?" 张贵樱迟疑了一会,说道:"我去给病人送药,很急馁。她不让我出去。" 她指着童秀丽,气急败坏,不时顿足。 张贵樱的少女时期,专职帮中医师父亲,给病人送药。 李欢脑筋动得快,立即接口:"对,救人要紧,我们一起去。" 她说完,使个眼色,请母亲让开,打开门锁。 童秀丽按住她的手,眼神满是拒绝。 李欢对母亲低声说道:"相信我。" 她朝着祖母伸出手:"来呀,我们快去。" 张贵樱见李欢帮了她的大忙,对她心生感激,上前握住她的手,一起走出门。 祖孙俩出门走到温室。 李欢蹲下身,为张贵樱穿鞋,一边说:"阿嬷,我唱歌给你听喔,唱完再出门,好吗?" 她急转念头,想着该唱哪首歌,比较适合,不等张贵樱回话,立即唱起《不了情》。 "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你的……忘不了你的好……" 这是张贵樱追忆亡夫时,必唱之歌。 那年,她三十八岁…… 李欢小时候与阿嬷在一起时,听阿嬷唱过很多次,只记得旋律,歌词从未多加留意。 张贵樱只在不懂事的孙女面前,忘情唱起这首歌,等孙女渐渐长大,她才改成独处时低声吟唱。 岂料,再小的孩子,都懂得爱。 李欢明白,那是阿嬷抒发哀思时唱的歌曲,记忆自然深刻。 张贵樱随口便跟着唱起来:"忘不了……忘不了……"歌声婉转凄切,闻者鼻酸。 于是,她忘了出门送药的事。 李欢看了母亲,一边给她使眼色。 童秀丽随即会意,转身回客厅找cd,放老歌。 张贵樱哼起歌来,断断续续,眼角流下泪水。 她的思绪,陷入一片茫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哭了? 伸手沾了眼泪,痴痴看着出神。 李欢一看,发现自己选唱的歌曲,令祖母陷入哀伤情绪,暗叫:"不妙!" 她心中着急,赶紧动脑筋,想着小时候,阿嬷经常哼唱过哪些歌,灵光一闪,立即换唱《庭院深深》。 这部由琼瑶大师着作的小说,曾经改编成畅销电影与电视剧。 李欢虽然没赶上,但高三那年,华视曾经重播该部连续剧,总共四十集。 她跟着张贵樱看了一遍,也跟着剧中人物,一起纠缠在爱恨情仇里,因此对主题曲琅琅上口,印象深刻。 李欢张口就来:"多少的往事,已难追忆......" 张贵樱一听,也跟着唱起来,一样的断断续续,神色迷惘。 李欢跟着和声,间或提醒歌词。 张贵樱望着虚空,低低唱着:"............啊......不如归去......"歌声温婉悠扬,动人心弦。 她虽然老了,好声音依旧。 李欢竖起大拇指:"赞!赞!赞!"笑着夸赞道:"阿嬷,你唱歌好好听喔,我还要听。" 张贵樱被赞美后,非常高兴,呵呵笑着。 童秀丽在屋里,也跟着大声喝采,连连赞叹,一边在客厅,拨放邓丽君的歌曲。 李欢很自然的牵起祖母的手,返回屋内,安置她坐上椅子,听着乐曲, 母女俩在一旁相陪。 当晚,童秀丽就靠在门上,守着门口,率先累到睡着。 李欢一直温言笑着陪伴张贵樱,直到她呼呼大睡,她才起身回房间,为母亲与阿嬷,找薄被盖上,再回到阿嬷身旁,看着阿嬷,默默流泪,直到天明。 芳菲不歇(十二)你侬我侬 庄晓萱的家人,自小总是喂给她最尖酸刻薄的话语,挫折她的自信心,伤害她的感情,造就她缺乏安全感,又自信不足的个性。 学生时期的穿衣打扮,到了大学毕业出来工作,已经不足以增添她的自信心。 她开始穿戴名牌,经由身边人的惊叹、艳羡跟好奇询问,使她大大的满足虚荣心与存在感。 她时常汰换3c用品,将不用的送给姐姐或父亲。 "姐,这手机你要吗?我用不到一年。" 庄淑芬很开心:"好啊,谢谢,这都能买一台笔电了,我都舍不得买这么贵的,你男朋友对你真好。" "爸,这ipad屏幕比较大,给你用,还有这一万块,你留着用。" "你怎么经常换啊?"庄自谦知道,女儿的男友大方,但还是觉得,女儿花钱不手软。 庄晓萱心里颇为得意,这就是她要的。 将小时候总是苛薄她的姐姐,远远甩在后头。 让偏心的爸爸知道,自己比姐姐优秀多了。 如今,姐姐对她的态度,比以前客气,父亲对她,也比以前更多了份关心。 她跟徐明和交往第三年,徐明和开始在竹科当起工程师。 大学毕业,即与男友在新竹居住,房子是徐明和的母亲为儿子买的。 徐明和工作所得,扣除生活费,余下几乎都给庄晓萱花用,让她买高级名牌手机、衣饰,鞋子与包包。 在两人的爱巢,徐、庄在客厅相拥着看电视。 徐明和对庄晓萱说:"我给你买部车,这样你上班,我就不用担心你吹风淋雨。" 庄晓萱大喜,抱着男友一阵猛亲,转念想起一件事:"不是才拿年终给我买了包包吗?你哪里还有钱?" 徐明和亲了女友:"我分期付款买给你。" 庄晓萱很想要部车子,有些担心男友应付不来:"真的可以吗?" 徐明和很高兴女友为他担心,觉得女友真是体贴:"放心,最近一直跟同事调夜班,钱变多了。" 庄晓萱抱紧男友:"我好爱你。" 徐明和调侃道:"你啊,两年内换三个工作也太累了,下个工作慢慢找,别急。" 庄晓萱娇道:"还不是因为钱少事多离家远,我就想多留一点时间陪你嘛。" 徐明和听了,心中一暖,紧紧抱着女友。 他努力工作,以期能有更多收入,供女友花费。 得知她自幼缺乏家人的关心、爱护与支持,令他心疼不已,想加倍给她温暖与抚慰,真心想宠她。 他认真看着女友:"不然就嫁给我,专心待在家吧。" 他求婚好几次了。 庄晓萱还不想定下来:"我当然嫁你啊,再等等嘛。我还要做出一番事业,给我爸和我姐看看。" 庄晓萱在爱的包围下,非常幸福。 接着,她到生技公司任职,这是她找的第四个工作。 这天,她拿着文件,在茶水间遇见同事。 识货同事看着她的c牌高跟鞋,一脸羡慕:"这鞋真好看。我都舍不得买。" 庄晓萱伸展了一双长腿:"一分钱一分货嘛,我也只穿他们家的鞋子。" 同事诧异道:"你薪水都拿来买鞋子?不用吃饭喔?" 她的月薪,还不足以买庄晓萱的一双鞋。 庄晓萱甜甜笑着:"我男朋友送的啦。"心里非常得意。 两人走出门,远远便望见一个身宽体胖的男人,走在百米前方,同事急拉庄晓萱止步。 庄晓萱疑惑问:"怎么了?" "看到没?前面那个胖胖的男生,就是小老板。看来,老板来公司巡视了,我先闪啰。改天聊。"同事说完,一溜烟不见。 庄晓萱看着这个身穿西装的男人。 他正和其他部门的员工说话。 她缓缓走近,想起高四重考时…… 仍是相同的身形,一个话少的男孩,走近她:"庄晓萱。" 她闻声回头,对这个男孩笑笑,她对谁,都是不吝展现笑容。 那男孩将一封书信塞给她。 她低头一看,拆开来,里面写着:[庄晓萱,我喜欢你……] 如今那个男孩,脸蛋身形依旧,只是改穿西装,看来颇有菁英架式,原来的蠢样没了。 庄晓萱望着他,同事说的话,萦绕耳边:"小老板。" 老板的儿子! 这家大公司的继承人! 他转头看见庄晓萱,眼睛一亮,立即结束与身边员工的对话,即刻走向她,惊喜说道:"好久不见。" 庄晓萱脸上堆欢:"姚子云。" 姚子云受宠若惊:"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庄晓萱媚笑着:"变帅啰。" 姚子云其貌不扬,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一百多公斤,由于不忌口,一身肥肉多于肌肉,从高中就是这个身材。 他害羞的搔搔头,随即一脸爱慕,看着庄晓萱:"你变得更漂亮了。" 姚子云再见庄晓萱,心中仍对她眷恋。 一开始,也没敢奢望庄晓萱会真心理他,只是借着曾经同班的理由,多次到她工作的部门看看她,找她攀谈,给予关心。 庄晓萱的上头主管们,各个眼睛雪亮,一见到小老板对她特别友善,就知道两人关系不单纯,自然对庄晓萱特别客气。 庄晓萱重考时,对姚子云的印象,就是话不多,常常写情书给她。 事隔多年再见,他的社会地位,已经比自己高了好几阶。 使得姚子云在庄晓萱眼中,如同加上美颜滤镜,越看越顺眼,甚至可爱。 庄晓萱对姚子云的刻意亲近,总是给予善意回意。 她的每一次甜笑,都加深了他对她的喜爱,也给予他信心,使他慢慢相信,自己或许没那么糟,或许能追看看,或许能成。 于是他鼓足勇气,借着近水楼台,展开追求,充分运用自身优势,三天两头送名贵饰品。 今天,他在车子里,送了她名牌镶钻手环。 庄晓萱坐在副驾驶座,她将手镯戴上,爱不释手。 "可是……我已经有男朋友了。"她不想骗他。 姚子云一听,立即知道自己有机会:"不奇怪啊,你这么漂亮,怎么可能单身?只要你肯给我机会,我跟他公平竞争啊。" 姚子云被几个漂亮女生拒绝后,对自己没了信心。 但个性老实,真心想找个能结婚的对象,加上学生时期就认识,知道庄晓萱是个天然美女,难得她愿意让他亲近,怎不喜出望外? 芳菲不歇(十三)你侬我侬之二 于是,庄晓萱在姚子云的银弹攻势下,开始劈腿。 她告诉李欢:"他虽然不帅,但是抱起来很有安全感,他的大肚子还软软的。他每个月帮我缴信用卡账单,还常常汇钱到我户头里。" 李欢认为,感情的事,只有当事人最清楚,外人没有置喙余地,只是问道:"徐明和愿意放手吗?" "你一个女孩子,安全问题,一定要小心,最好能够好聚好散。好好跟他谈,让他愿意放下心结。" 李欢原以为,庄晓萱与徐明和会走到最后,不意竟突生变数。 对于男女之间的情感纠葛与是非对错,她不予置评,但是她担心庄晓萱的安危。 庄晓萱知道,徐明和是用生命爱她,但姚子云家里更有钱。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语声甫歇,手机铃声响起。 庄晓萱接起电话:"喂。" 手机传来徐明和的声音:"我到了。" "好。"庄晓萱挂上电话,对李欢说:"我没有要跟他分手啊。两个都爱我,目前就这样了。" 她耸了耸肩,双手一摊:"看哪一个能撑到最后,我就嫁谁。" 她曾经尝过被劈腿的痛苦滋味,如今,她也成为加害者。 徐明和发现女友房里,多了许多高级饰品。 一次,准备在女友皮夹里塞钱时,发现了女友新办的信用卡,但家里从未收过这家银行的账单。 他心念一动,立即想起,之前两人还分隔两地时,总叫女友把信用卡账单寄给他,由他来缴费。 他猜测,另有一人做着同样的事。 他伤心难过。 他不愿放弃庄晓萱。 这段感情已经投资那么多心血,也真心爱她,或许,她只是一时贪玩,只盼她早日倦鸟归巢。 但情人眼里,怎容下沙子? 徐明和终究还是当面说破,两人在一起,他总忍不住追问另一个男人的事。 这天,两人窝在一起,徐明和抱着庄晓萱,唱起歌来:"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庄晓萱微微一笑:"真好听,感觉像是老歌,我从来没听过。" 徐明和亲了一下女友。 "我高中时上诗词选,国文老师曾经提过这首词,这《我侬词》是管道升写的。管道升与赵孟頫原来夫妻恩爱,当她知道丈夫动了纳妾的念头,担心他移情别恋,于是写下这首词,唤回丈夫的初心。" 庄晓萱听到后来,原来的旖旎面容,逐渐转为冷淡。 徐明和续道:"我上网查了这首词的缘由,又找到这首歌,经过李抱忱改编作曲,我也觉得很好听。当时反复听了很多遍,就会唱了。最近这首歌,又常常浮现脑海。" 庄晓萱知道徐明和所指为何,挣脱他的怀抱,臭着脸:"我困了,想睡觉。"说着翻过身子,背对徐明和,闭目而眠。 徐明和凑近女友,张臂抱住她问:"你还跟他联络吗?" 庄晓萱一听,对男友的质问感到厌烦:"嗯。" 他忍住怒气:"不能叫他滚吗?" 庄晓萱不愿吵架,安抚男友,娇声说:"我们相处时,能不能甜甜蜜蜜?你只要想我就好。干嘛老提别人?不烦吗?" 徐明和欲哭无泪:"我跟你求婚多少次了?你总是说还想多玩几年,我也给你很大的自由。但是追求自由不该伤害别人,你有想过我的处境吗?" 庄晓萱挣脱他的怀抱:"我已经把最好的都给你了,你再这样老是跟我吵,我会搬出去。" 她起身穿戴整齐,取出背包,准备出门。 徐明和翻身下床,拦住她:"去哪?又去找他?" "我去找欢啦。"她拿起外套。 "我放假在家,你为什么还要出门?"他不信。 "因为你一直跟我吵啊,每次在一起,吵的都是相同的事,我听得耳朵都长茧了。" 她暗道:"子云从来不跟我吵这种事,不像你这么小心眼。" 姚子云被不少漂亮优质的女孩拒绝,庄晓萱愿意接受他,他已经满心感激,从来不跟她谈徐明和的事。 此刻,庄晓萱看着徐明和质问自己的样子,顿时心生厌烦。 她认为自己钓到金龟婿,却没有抛弃徐明和,对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还不知足? 三天两头一直追问。 他拦在门口。 庄晓萱大吼:"别挡路!" 他越是这样,就越令她反感。 她使劲要推开他。 "不准去!"他醋劲大发,再也忍受不了:"你是我的,我一人的,谁也别想!" 在激烈争吵下,庄晓萱对徐明和大声吼道:"你都不能让我过好日子。" 徐明和问:"我还不够努力吗?" 他自认,为了赚钱供她花销,已经算是卖命等级了。 庄晓萱暗道:"有些事,光靠努力是不够的,一出生就注定了。" 她不顾他的阻拦,硬是要出门,两人在拉扯下,徐明和抓伤了庄晓萱。 庄晓萱去医院验伤,请医师开证明,并以此为自己找借口,搬离两人爱巢。 她趁着徐明和上班时,将自己的物品全搬走,留下他给她的信用卡以及钻饰。 你付出钱财,我付出青春。 从此两不相欠。 交往八年的恋情,至此画下句点。 同年,她准备嫁给姚子云。 姚子云的父母,自知宝贝儿子外型不如人,与门当户对的女孩相亲多次,总被对方[谢谢再联络]。 见到庄晓萱是兽医系毕业,曾经在科技公司,动物毒物研究部门工作,学经历背景,还算不错。 于是对庄晓萱的家世,也就不再苛求。 大家欢天喜地,准备筹办婚礼。 二十七岁的庄晓萱,乐当新嫁娘。 所有婚礼上的相关用品,她都要求最高规格。 她赖在姚子云怀里,撒娇说:"爱我,就给我最好的。" 姚子云虽然出身富家豪门,但爱情路非常崎岖,他原来也不敢妄想庄晓萱会愿意嫁给他,如今终于抱得美人归,自然什么都依她。 "当然,这还用说?一生就这么一次,你要什么都给你,价格无上限。我爸妈就我这么一个儿子,他们买给我的,也都是最好的。" 姚子云请专人到府服务,让庄晓萱挑选、订制最昂贵的婚纱、婚戒与家具。 这天周日一早,庄晓萱特地回家,在客厅跟姐姐商谈结婚细节。 庄淑芬将一张清单交给妹妹,脸上堆欢:"我们亲戚的人数,我都帮你算好了,你只要跟我说,你同学跟同事的人数就可以了。" 庄晓萱语带感激:"姐,婚礼的事,你帮了我好多,谢谢你。" 从小,只有她为姐姐做事的份。 近来,姐妹俩的感情进展神速。 庄淑芬翻了白眼:"不要再跟我说谢谢了,你是我妹,不帮你,我帮谁?" 她忘了,自己以前是怎么对待妹妹的。 坚持做个不留恋过往的人。 庄晓萱突然不停咳嗽。 庄淑芬见状问道:"感冒啦?" 庄晓萱红着眼眶勉强回应:"被口水呛到。" "我去给你倒杯温水。"庄淑芬说完,径自往厨房走去。 她走进厨房,见父亲还在备菜,她自碗柜里拿起干净的杯子,再冲了一下水。 庄自谦在厨房,也听到庄晓萱的咳嗽声,一脸关切:"晓萱最近太累了,你多帮她点。" 庄淑芬听着父亲的话,心里想着另一件事,打心里高兴,呵呵笑着。 她凑近父亲身旁,低声说:"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保单一签就是几千万。省得我跑好几家,跟一堆人说了半天,也做不到几万块。" 庄自谦一听这话,惊讶问:"子云全家的保单,都让你做啦?" 庄淑芬一挑眉:"那当然,我妹嫁给他,他还不得让我做?还有他公司一堆保险,也都转到我这里来。" 芳菲不歇(十四)你侬我侬之三 庄自谦打开砂锅盖,放进调味料,拿着大汤勺搅拌,瞬间香味四溢。 "那你今年,全公司业绩第一啦。" 庄淑芬呵呵笑,低声说:"升襄理没问题了。" 庄自谦悄声道:"你可要好好谢谢晓萱。" 庄淑芬白了父亲一眼:"知道。" 只要是庄淑芬尊敬的人,她就会真心待他好。 如今,妹妹俨然便是她打心里尊敬的人,这还用父亲来教吗? 她倒起温水,再度靠近父亲耳边:"偷偷告诉你,晓萱帮你订了一部百万休旅车,不要太高兴啊。" 庄自谦一愣。 他一直很想要一部车,但没想过要那么好的,立即说:"不用那么高级啦。几十万的,能遮风避雨的就好了。" 庄淑芬斜了父亲一眼,觉得父亲也太小家子气:"我们晓萱嫁给豪门,他的亲家能开小车吗?" 庄自谦接口:"之前房子拉皮,所有门窗全部换新,已经让晓萱花了上百万啦。" 他真心感激小女儿为家里的付出。 "这都是给晓萱做面子。"庄淑芬说完,端起杯子回到客厅。 庄晓萱的咳嗽,这时才稍稍趋缓,眼泪鼻涕直流,她抽出面纸不停擦拭。 "喝一口。"庄淑芬赶紧将温水递上。 庄晓萱喝了几口,对姐姐感激的点点头。 客厅旁的饭厅,传来庄自谦的声音:"来吃饭了。" 庄晓萱瞥了一眼墙上时钟,十二点整。 她惊呼:"我们竟然聊了一个上午耶。" 她觉得太不可思议了。 在庄晓萱的成长历程,姐妹之间,从未有超过半小时的良善对话。 庄淑芬跟着妹妹的视线,看了时钟一眼:"是啊,时间过好快。" 她说着热络的牵起妹妹的手:"走啦,先吃饭再说。" 庄晓萱笑道:"时间过得快,代表我们聊得很开心。" 她真没想到,自己跟姐姐,也有这样的一天。 庄淑芬亲热的勾着妹妹的手:"是很开心啊。" 庄晓萱的脑海,想起从前,姐姐对她说话的模样。 家人一起吃饭期间,庄晓萱说不到几句话,庄淑芬总会用非常憎恶的表情对待妹妹:"听你说话好痛苦喔,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听你说话啊?" 这让庄晓萱,原来对姐姐的一腔手足热情,瞬间被浇灭。 庄淑芬也经常以极度不耐烦的口吻,对庄晓萱说:"跟你讲话真的好累,你真的不像我们家的人。" 庄晓萱常有[秀才遇到兵]之叹,姐姐常自以为了不起,在庄晓萱心里,却觉得,姐姐是无知的兵。 庄淑芬自认年纪比妹妹大,尽将妹妹当[次等人]看待,是个只享受虚长几岁的威权,却不懂友爱包容为何物的姐姐。 她更常对庄晓萱大吼:"你有病啊,起肖腻?这种问题也在问,你能不能动点脑筋啊?" 起肖腻:(闽南语)发神经之意。 庄晓萱与家人话家常,十句里,有九句都会遭姐姐嫌弃:"你话太多了啦。" 母亲心情不好时,也会如此。 此刻,庄晓萱让姐姐热情的挽着手,走向餐桌,想起姐姐今昔对照的嘴脸,不由得嘴角上扬,感慨万千。 姐妹俩一起来到饭厅,只见餐桌上,是五菜一汤,非常丰盛。 庄自谦一见到小女儿,立即招呼:"快,来吃饭,趁热。" 庄淑芬让妹妹先就座,自己才坐下。 她看着父亲为大家盛饭,对妹妹说:"爸知道你今天要回来,昨天就开始计划菜色了,一直跟我讨论,你喜欢吃什么。" "今天一大早,就上市场买菜,煮了半天,弄出这一桌,你可一道菜都不要放过啊。" 家人的关爱,一直是庄晓萱梦寐以求的事,虽然她清楚明白,姐姐和爸爸为何突然待她好,但是她不介意。 待人好有两种原因。 一种是不论贫富贵贱都爱,一种是对方条件变好才爱。 她心知肚明自己是后者,这也没关系。 她一直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以期得到家人的认同与尊重,如今她做到了。 她吃了一口菜,一口饭,心中百感交集。 庄自谦问小女儿:"咸度够不够?"语气态度极尽讨好。 "嗯,好吃。"庄晓萱忍不住湿了眼眶:"好好吃。"说完又扒了一口饭。 她心想:"你以前,帮我多做一份炒饭都嫌烦。" 庄淑芬边吃边留意妹妹这个贵客,时不时为她夹菜,看到妹妹热泪盈眶,笑着跟父亲说:"爸,你烧的菜,好吃到晓萱都哭了。" 此刻,庄晓萱终于在家里,得到亲人给予的尊重与温暖。 她暗道:"终于被当成一家人了。如果妈妈还在,也能这样对我好,我人生就完美了。" 庄自谦为小女儿盛上热汤:"好吃就常回来,你爱吃什么,我都给你煮。" "嗯。"庄晓萱用力点点头,吸了鼻涕忍住泪,自觉此刻应当高兴才是:"等度蜜月回来后,找时间跟爸爸,一起上市场买菜。" 庄淑芬吃了一口炒高丽菜,皱着眉头:"爸,这菜煮得太油了啦。" 她放下筷子走进厨房,不一会,端着装满温开水的锅子,回到餐桌旁坐下,每一口菜,都先在温开水里过油。 庄自谦讪讪然:"真的吗?我怕沾锅啊。" 他跟小女儿说:"太油就不要吃了。" 庄晓萱安慰父亲:"还好,炒得很香啊。" 她转头告诉姐姐。 "姐,身体的细胞膜来源是油脂,而且爸爸用的都是好油。你不要把油全部冲掉了,适当吃一些是可以的。完全不碰油,脑筋跟行动力,都会变迟钝喔。" 庄淑芬觉得有理:"好吧,我吃一点。" 庄晓萱想起高中时候,一家人一起吃饭。 当时,庄淑芬也是每口菜都要过油水。 庄晓萱善意告诉姐姐:"姐,我们生物老师说:[不能吃太油,但是也不能完全不吃油,要吃适量的好油。]" 庄淑芬即刻怒怼妹妹。 "你的老师一知半解,你连一知半解都谈不上,瞎说什么啊!你话好多喔,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听你说一大堆没用的话啦!" 她鄙夷又厌烦的看着妹妹。 一口尖酸刻薄的刀子嘴,毫不在意的切割凌迟别人的心。 善意的提醒,却遭来一顿极端羞辱,让当时的庄晓萱感到很难过。 她见父母都不说话,觉得委屈:"你也常常说很多话,我都让你说完,我说话就不行?" "你都胡扯啊。"庄淑芬见妹妹不但没有乖乖闭嘴,还顶嘴,怒火更炽,大吼:"你起肖腻,到底想怎样?" 高分贝音量,差点将屋顶掀翻,身边众人都是震耳欲聋。 母亲这才发话:"好了啦,吃个饭也能吵。" 她说着瞪了小女儿一眼,觉得她无端生事,惹大女儿生气,弄得大家都烦。 庄自谦也是相同心思,瞥了庄晓萱一眼。 庄晓萱只得忍下来,默默吃饭。 久而久之,心里有话也会憋着,以免换来冷嘲热讽跟内伤,家人之间,除非必要,没有多余的闲谈。 如今,同样的场景,姐姐却有了不一样的反应,她不由得笑了。 庄淑芬吃着父亲煮的菜,一边好奇问妹妹:"笑什么?" 庄晓萱回道:"等秋天。姐,你把时间空出来,看看你和爸爸想去哪里玩。我让子云带我们到处走走,世界各地绕一圈也没问题。" 庄淑芬一听,眼睛都亮了,寻思:"等一下赶快来排行程。" 庄自谦也是眉开眼笑。 芳菲不歇(十五)你侬我侬之四 婚礼就订在下个月。 姚子云开车载着庄晓萱,到处给亲友们送上喜帖和喜饼。 庄晓萱跟李欢以及许愿池,约在李家给喜饼。 庄晓萱待人总是客气友善,因此人缘极好,朋友众多。 但是她给亲朋好友送喜帖,都是短暂寒暄一番,就相约婚礼上见,唯独李欢例外。 因为李欢是她这辈子,最敬爱,最喜爱的朋友。 她想跟好友再多说说话,因此让姚子云,先去其他地方逛逛,等会再来。 李欢心中歉然:"对不起,没办法当你的伴娘。" 接了周末补习班,再加上阿嬷的事,她实在分身乏术。 许愿池抢话:"你也没当我的伴娘啊。" 她认为李欢没当自己婚礼上的伴娘,从此谁也别想。 庄晓萱对她说:"你的婚礼,本来就没安排伴娘啊。" 许愿池哼了一声,瞥了李欢一眼:"就算有安排,你还不是没空。" 李欢有些不好意思:"我跟你解释过了。" 没能在许愿池的婚礼上,当起主要接待人,她心中也是很遗憾。 许愿池朝她点点头,表示理解:"知道。没有怪你的意思。我是说,你没当我的伴娘,所以也不能当别人的伴娘。" 庄晓萱不解:"为什么?这什么歪理?" 许愿池一把揽上李欢的肩膀,骄傲说:"因为欢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庄晓萱立即上前,站上李欢另一边,跟着揽上她的肩膀:"欢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李欢站在两人中间,笑起来,伸手左右搭着两人肩膀:"好啦,别闹了。" 她转头问庄晓萱:"忙得过来吗?" 庄晓萱点点头:"放心,请了新娘秘书,还有几个公司同事很热心的帮忙。来,看看我的婚纱照。" 三人一起翻阅婚纱照,庄晓萱偶尔便伸伸手上的鸽子蛋钻戒。 许愿池哪里不知道庄晓萱的心思? 她看着有些不耐烦,便开酸:"好啦,闪瞎了。" 庄晓萱斜睨了她一眼:"当初我老公要买另一颗更大,质量更好的。是我坚持,几百万就好了,心意最重要。" 许愿池吃惊到说不出话来,盯着庄晓萱手上钻戒,心想:"这样一颗,我要工作多久?" 她结婚时买的钻戒,也才十六万。 李欢心想:"爱情当用感知,用心灵衡量?还是用金钱衡量?或许对晓萱来说,这些看的见的珍珠宝石,才能代表海誓山盟,带给她安全感吧。" 庄晓萱伸了伸手上的钻戒,那得意的神态,让许愿池很想打她。 "他父母很省,都把钱留给儿子。他妈妈今年都快六十了,家里上百坪,没有请人。清洁工作都她一人做的。就每天这里擦擦,那里擦擦。家里好干净,三餐也是自己去市场买回家煮,完全没有贵妇架子。" 许愿池说道:"可能家里到处都是碎钻跟金块,万一被别人拣去了,多划不来。" 听到这里,李欢与庄晓萱一起笑起来。 许愿池接着说:"不是听说,有人家里,钱多到要准备一个房间,打开门直接把钞票丢进去。那到底是怎样的世界啊?" 她自认为是苦命的劳动者,每天辛苦做着时薪不到四百的工作,还要担负被病人告的风险。 庄晓萱笑道:"我老公要我婚后待在家,不要出去工作,说那太辛苦,劝我专心为他生孩子。他担心我太累,所以最近正在找帮佣。准备找两个,否则那一百多坪的新房,我要怎么整理啊?" 她虽然语带抱怨,神情却是满满的得意。 李欢看着,听着,觉得甚是有趣。 许愿池却对庄晓萱明明很高兴,嘴里还挑剔的装模作样,感到不舒服,暗道:"虚伪,假掰。"就想挖苦她。 "可是你的专长不是生孩子啊?在家里带孩子,很快就变成黄脸婆了。"许愿池故意说话酸她,让她不要太嚣张。 庄晓萱原本期待被羡慕,却遭泼冷水,脸上闪过一丝不悦,随即一脸得意。 "他才舍不得让我带孩子呢。我老公说,我一怀孕,就请护士跟保母,二十四小时贴身照顾。要我只负责生孩子,有专人帮忙。" 许愿池知道,刚刚成功激怒庄晓萱,心里非常畅快。 "现在很多年轻女生一句:[我不在乎名利地位,只要跟你在一起。]很多男人就投降了。所以找护士跟保母,眼睛要擦亮点。" 李欢横了她一眼,庄晓萱翻白眼。 "最好你自己找,别让你老公挑,免得你一边妊娠,你老公一边跟护士、保母眉来眼去。等你生了小孩,老公顺便为你送上正房头衔。因为他又纳了偏房,换成偏房肥孕。" 许愿池故意将[怀]孕说成[肥]孕。 庄晓萱用鼻孔跟眼睛瞪了许愿池:"这个我当然会注意。" 李欢对许愿池说:"你想太多。" 她觉得许愿池有些过分了,正想着如何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许愿池不依不饶,对庄晓萱说:"我可不是唱衰你喔,这种事情常常有的。" 她说话虽然实际,但听在庄晓萱耳朵里,却非常刺耳。 许愿池再补一句:"因为你嫁的是豪门,我是担心你,为你的将来出谋划策,你可不要狗咬吕洞宾。" 庄晓萱暗道:"哼,故意气我,我心情好的很。" 她如今被浓浓幸福感,满满包围着,所以好心情坚不可摧。 许愿池的一派胡言乱语,让她既好气,又好笑,只好佯怒,双手插着腰,凸起肚子,对许愿池说:"骂谁是狗啊?" 李欢见许愿池比手画脚,像唱戏一样的给庄晓萱泼冷水。 庄晓萱一副准备反击的模样,彷佛回到学生时代,两人斗嘴的场景,让李欢差点笑出来,她咬住嘴唇忍住。 只见许愿池轻抚庄晓萱的肚子,表情与动作都很夸张。 "收进去,快收进去。这将来要孕育出几千亿财产的继承人,这肚子可有多值钱哪,财不露白,懂吗?" 李欢在一旁掩嘴偷笑。 庄晓萱瞪了许愿池一眼。 "几百亿是有的。千亿嘛,好像没这么多,中小型企业而已啦。关于生涯规划,我早就想过了。我跟我老公说:[等孩子稍微大一些,我想出去工作。]" 她轻轻拿开许愿池的手,眼睛来回看着李欢跟许愿池。 "他也赞成。想帮我另外开一间小型生技公司,让我继续做药物研发,或是开一间宠物医院,让我当院长。谁要当黄脸婆?我的人生里没有这三个字。" 芳菲不歇(十六)你侬我侬之五 许愿池摇摇头:"有钱人的世界,真不是我们能想象,随便就能丢出一个‘亿’出来,让老婆玩玩。" 她投降了,决定不再出言戏弄庄晓萱。 庄晓萱睁大眼睛:"谁会拿钱开玩笑啊?又不是玩大富翁掷骰子,那是他认同我的专业好不好?我也有两把刷子,值得投资,可不是花瓶。" 庄晓萱明知,这是老公疼爱,但还是忍不住抗议。 "好好好。你是刷子,我跟欢是花瓶。"许愿池忍不住又出言逗弄庄晓萱。 庄晓萱叹口气,许愿池以前说话,就常让她听着不高兴,如今这张嘴,比高中时期,更加厉害难缠,简直没完没了,就想在嘴上讨便宜。 她神情无奈,转而向李欢讨救兵:"欢,你看她啦。" 李欢笑着上前,伸臂揽住许愿池的肩膀:"好了啦,不要再闹她了。" 她问庄晓萱:"徐明和那边?" 她始终认为,徐明和是一项隐忧。 庄晓萱明白李欢的顾虑。 她感谢的看着李欢。 这个好朋友,总是真心祝福自己,从不给自己难堪,更是常常为自己排解困难,为自己着想。 针对徐明和的事,许愿池还曾当下给她道德方面的严厉谴责:"这样太缺德了吧,想不到你还会劈腿,良心何在啊?" 许愿池浑忘了自己也差点劈腿,只是一个巴掌拍不响,最后没劈成。如今在不知情的庄晓萱面前,当起正义使者。 而李欢,从未加诸庄晓萱这方面的压力。 庄晓萱拉起李欢的手:"我老公给了他家人一笔钱,也给他一笔创业基金。他在家人劝说下,点头答应放过我了,不再纠缠。" 许愿池感到诧异,抢问:"他们真收下钱了?" 她心想:"真是这样,那徐明和被劈,也没什么好同情的了。" 李欢开心说道:"太好了。这个能解决,比什么都重要。" 她终于放宽了心。 之前,她老觉得,徐明和不会轻易放手,如今能够圆满解决,她为好友感到开心。 李欢由衷希望庄晓萱幸福,看到她喜上眉梢,沉浸在待嫁喜悦里,脸上红晕让她更显美丽,这感染了李欢,真心为她高兴。 "我还要跑几个地方,得走了。"她上前与李欢拥抱道别:"婚礼上见。" 李欢笑答:"嗯,新娘子。" 许愿池跟着拿起自己的背包:"我这花瓶也要走了,明天又要卖命了。" 她转头跟庄晓萱说:"刷子,一起走吧。" 许愿池和庄晓萱两人笑闹着一起离去。 童秀丽看着两人嘻嘻哈哈的离开。 她为庄晓萱开心,心里想着:"人家都结婚了,是不是要开始帮妹妹找对象?明天就开始探听,我女儿这么优秀,只要我在旁边推一把,很快就能有好消息。" 庄晓萱和姚子云将剩下来的喜饼,都送达亲友手上,已经是晚间九点。 一路上,庄晓萱在副驾驶座靠着椅背,望着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想起小时候,在自家遭受亲人伤害的事。 回首过往,像是看着别人的故事一样,她心里没有怨,只觉得,自己终于熬出头。 姚子云问:"怎么都不说话?很累吧?" 庄晓萱微微一笑,将头轻轻靠在未婚夫肩上。 "想起好多好多事。"轻快的语气,让任何人听起来,都以为,她想的是快乐的事。 姚子云准备送庄晓萱回租屋处:"早睡早起,我送你回去。" 庄晓萱撒娇说道:"肚子有点饿,想吃点东西。" 她边说边拉着姚子云的手,轻轻的左右摇摆。 姚子云最爱庄晓萱这样对他撒娇,认为这是她爱自己的方式,开心不已,心想:"终于有人真心爱我了。" 他轻轻摸着未婚妻的头,笑道:"我戒掉消夜了,你还诱惑我。" 他谈起恋爱后,对未来充满信心,也开始注重外表。 庄晓萱甜甜一笑:"今天到处跑,运动量太大,吃一点没关系的。而且......我觉得,你还可以再胖五公斤呢。" 姚子云嘴角挂着笑,心想:"嘴真甜,就是这么会说话。" 他回道:"好,去买。"心里想着:"吃就吃,明天再减。" 姚子云将车子停放路边停车格:"你在这里等我,我去买,很快。" 庄晓萱撒娇说:"一起去,从今以后,到哪里都跟着你。" 两人甜甜蜜蜜。 姚子云说道:"外面冷,你穿太少了,万一感冒,让新娘子流鼻水,就伤脑筋了。" 外面冷风飕飕,人多还要排队,他舍不得让爱妻在外面吹风,所以将她留在车上,自己进去夜市买。 庄晓萱原来还想跟去,结果车门一开,凛冽寒风瞬间灌入,确实让她发颤,便乖乖待在车内。 但是等不到五分钟,又觉得待在车里有些闷。 她往车子后座一看,见到姚子云的风衣,便将风衣取来穿上,踏出车门透透气。 她遥望夜景,身边人来人往。 她想着之前爱过的人,有像蒋一宏那样的伤人,也有像徐明和那样待她好的人。 不论好坏,最后,他们也像这些路人一样,都是过客。 从今以后,她要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好好过生活。 另一半优秀的家世,让姐姐对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爸爸也是。 这才是她最在乎的。 终于,她也站上了人生胜利组。 "萱萱。" "嗯。"她不经意的回答。 "我好想你。" 她一惊! 瞬间背脊发凉! 只有徐明和,才会这样叫她。 她战战兢兢的回头,立即对上徐明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同时,感觉一道冰凉,穿胸而入! 看到他,让她大受惊吓,再看到他手持刀柄,那利刃刀锋,已全部没入她胸口! 目击者惊声尖叫! 这是人来人往的街道。 她缓缓倒地,眼睛里,那原来待嫁新娘的光彩,迅速消散。 她眼里,是极大的恐惧,心里呐喊着:"不要!我不要!我好不容易……" 徐明和扶着庄晓萱,坐倒地上,抱着心爱的女人,放声大哭。 他难忍心痛,仰天大叫,凄厉哀号! 那声音...... 是千百年来,极度情伤之人的悲鸣...... 四周人群开始叫嚷。 有人不明就里,有人看到庄晓萱倒地,赶紧掏出手机打电话求救,却没人敢上前,胆子大一些的,留下来围观。 芳菲不歇(十七)你侬我侬之六 那天,两人激烈吵架。 徐明和第二天去工作,整天都心神不宁。 他总在构思,下班后跟庄晓萱道歉的说词,没想到,一回家,只见到屋里空了一半? 原来,庄晓萱毫无预兆的离开了! 他的心,跟着凉了一半! 他赶紧拨电话,留言,传讯息,庄晓萱始终不回应。 徐明和接连几天找不到女友,最后,决定硬着头皮,去庄晓萱工作的地方堵人,想求庄晓萱给自己机会。 他要告诉她,他会日夜不休的工作,赚更多钱,让她过更好的日子。 庄晓萱公司里的同事,不知道他的身分,只告诉他:"她辞职了。准备嫁人了,以后要当我们的老板娘了。" 这消息,有如晴天霹雳! 瞬间,将他刚刚建立起来,充满希望的美丽城堡击垮! 他真没想到,庄晓萱和另一个男人的进展,会这么快? 自己跟她八年了啊。 她总说,还年轻,谈结婚太早。 怎么会? 怎么会一下子,就要嫁人了呢? 他原来想好好劝说的。 他一心求复合,如今想来,已经没办法沟通,时间也不允许。 他必须加快脚步,赶在她嫁人前。 他相信,她只是一时气昏了头。 相爱八年,他事事顺着她。 一切争吵,起源于他发现她新办的信用卡,发现她除了他,还有别人。 除此之外,他从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不应该这样被对待。 他一心想将庄晓萱抢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他工作之余,都在寻找庄晓萱。 问遍她的家人,她的朋友,求他们帮帮忙,为他说说好话,他不能没有她。 身心俱疲下,再见到姚子云,带着两名身材壮硕,看似保镳的男人上门。 半强迫威吓,半金钱拢络。 姚子云告诉他:"真爱不是占有。爱她,就应该放手,让她自己决定去留。" 他拿出一份文件:"这是验伤单。这件事,可大可小,我还是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原来是这个男人啊。 这男人,哪一点比得上自己? 晓萱看上他哪一点? 钱吗? 连家人,都不支持自己,坚定的站在姚子云那一边,联合对自己劝说。 妈妈跟他说:"孩子,你清醒点,她都要嫁别人了,你何必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爸爸跟他说:"算啦,再纠缠也没意义,不是吗?破镜难圆啊。" 再见到父母看待自己的眼神,那带着悲悯的眼神…… 他受不了这个! 他的头快胀破了,恨不得将自己的眼睛挖出来,不想再多看这个世界一眼。 这是怎样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有权有势的富豪,强夺人妻,众人竟然全当合情合理? 公理正义全是他的? 自己一介无权无势的平民,遭受这样的屈辱,想力挽狂澜,为自己争口气,叫做死缠烂打? 他的确不该动手,他恨死自己,差点想将那只抓伤她的手给废了,但相爱八年,也只有那一次。 那是在极度盛怒下,强留她而不得,伸手抓住她,因为她坚持要出门,对自己拳打脚踢,所以自己动作也跟着粗暴了点,那绝对是不小心的擦枪走火。 之前,他有多么呵护她。 天地可表,日月可鉴啊…… 他看着母亲留下惭愧的泪水。 为何惭愧? 惭愧儿子无用? 没办法赚那么多钱,带着两个保镳,侵门踏户,叫人把自己的女人交出来? 眼看母亲泪流不止,求他放手,他心软答应下来。 原来还剩不到一成的信心,消失殆尽。 精神濒临崩溃,成为半兽人! 庄晓萱胸口的血,不断涌出来,为自己的素衣上色,也染红了徐明和的衣襟。 徐明和拔出庄晓萱胸口的刀子,鲜血狂喷! 两人都是一脸一身的红! 徐明和见爱人即将毙命,痛不欲生,似笑似哭,发出半人半兽的叫声。 庄晓萱吐了一口血。 她看到自己人生里,重要的片段,像快转影片一样的拨放。 这一生经历了什么? 学会了什么? 她心中起了念想,如果有来生,那些伤她至深的亲人,那令她伤透心的爱人,她自认已经不再相欠,愿来世不要再见。 她想起了今生辜负的徐明和,心下一酸,暗道:"我原谅你挥刀向我,愿来生,善始善终。" 身边围观人群,大声尖叫。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似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如今感情既然已经褪色,那就…… 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我俩的血,一起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至此以后,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半兽人徐明和,抬手想将刀子,往自己胸口刺入。 姚子云看见车子附近围着人潮,有些忐忑,快步上前,在人群缝中,惊见未婚妻倒地,并且在徐明和怀里! 都是血! 姚子云震惊不已,心脏差点跳出嘴巴。 他排众而出,大声喊叫:"让开!那是我太太!" 他目睹徐明和拔刀这一幕,以为徐明和还要再对未婚妻补刀,立即冲上前抢刀。 四周几个围观男人见状,也有了胆子,一个个接连扑上前,四个男人合作,才勉强将徐明和制伏。 徐明和发疯发狂的嘶叫,让刚好在附近,跟着父母逛夜市的孩子,听了都惊吓哭泣。 他原想殉情,求而不得,睚眦欲裂,只剩下兽性。 原来就缺乏高维能量,又过度执着,因而爱得太深,伤得太重,无法自拔。 注定万劫不复…… 救护车与警车,同时抵达。 庄晓萱被送上救护车。 徐明和遭路人压制地上,最后由警方带走。 他坐在看守所里一个小角落,嘴里喃喃说着:"我保护你,让我保护你。" 那是他们定情之日,他对她的承诺。 他的思绪,回到那个早上。 她娇羞着,垂下头低声诉说:"没人要保护我啊。" 他的余生记忆,都将定格在此。 他蹲坐在地,双臂环抱住双膝。 "我保护你,让我保护你,我保护你,让我保护你,我保护你,让我保护你……" 在他的世界里,他将永远与庄晓萱,相偎相依。 庄晓萱的遗体已经安置入殓,等告别仪式结束后,就要火化、进塔。 案桌上,除了鲜花素果与白烛,最令人感伤的,是庄晓萱的遗照。 告别仪式还有半小时就要举行,庄晓萱的亲友,逐一向庄自谦与庄淑芬轻声安慰。 庄淑芬与庄自谦,时不时对着庄晓萱的遗照,在心里诉说悔不当初的话。 "......妹,我真的很爱你。下辈子,我们一定要再来当姐妹,我会对你好,很好很好的。" "......孩子,你怎么这么命薄?才刚刚要享福啊。心痛啊,早知道你会走得这么早,我应该再对你好一点。" 许愿池哭得伤心,低声对李欢说:"男生劈腿都没事,为什么女生就被砍啊,没天理啊。" 蒋一宏看着庄晓萱的遗照,心下黯然:"下辈子,找对象一定要看清楚,遇到一个好男人,好好爱你。" 李欢平静看着照片上那熟悉的甜美笑容,今后都只留在回忆里。 她暗道:"与你相遇,是件很开心的事。与你相处的点点滴滴,我都记在心里。谢谢你,主动走向我,对我伸出手来。我们能结为好友,并且真心相待,我心中不留遗憾。" 芳菲不歇(十八)教书奴才 李欢在补习班上课,已超过半年。 这天周日班,上课才五分钟,彭主任到教室来找李欢,让另一名数学老师来代课。 之前的薛主任已经离职,由彭主任继任相同职务。 她向学生说:"我们请刘老师来帮大家解题,李老师有其他事要忙,大约晚半个小时会回来。" 彭主任关上门,带着李欢,往黄主任办公室走去。 李欢边走边问:"什么事?谁找我?一定要在上课期间,把我叫出来吗?"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 彭主任苦笑:"董涵俊的妈妈啦。" 这一家人,自以为是教育专家,老喜欢对李欢指手画脚。 碰上这种恐龙家长,她真有说不出的无奈:"这次又怎么了?阿公来过,换阿嬷,现在换妈妈?" 彭主任说:"最近要缴下期学费了,他妈妈说,我们课程进度,慢了两堂课。" 李欢"啊"了一声,愕然道:"怎么会?" 她来到办公室时,廖惠雯和黄主任,早已坐在沙发上等待。 廖惠雯在李欢到来之前,已经对李欢的授课方式,多加挞伐。 她在家与公婆讨论,一致认为进度落后两堂课,必是因为李欢在课堂上,说太多题外话的缘故。 黄主任对此毫无知悉,只能频频道歉。 李欢在课堂上的言论,董涵俊应家长要求,回去后,都要大致说一次。 廖惠雯是个四十岁的美丽女子,神态倨傲,自以为给钱的是大爷,将李欢当成接受恩惠的教书奴才,对李欢说话,都是侧目斜视。 李欢才刚落座,向家长点头问好,廖惠雯没有回礼,直接发话。 "我家董涵俊一直说,你是个好老师,我也没别的意思,只希望你好好上课。" 李欢:"我一直很认真上课。" 廖惠雯:"其他课外的,那些有的没的,多余不必要的话,就少说点。" 李欢看这态势,明显是来找麻烦。 她受够了这一家人,付的钱也没有其他学生多,意见一大堆,稍不如意,就来投诉,真当自己缴的钱是美金吗? 她自认为,不必与这种人客气。 "这一班学生,全是跳级上课,我不可能整堂课都上数学。又不是机器人,总会跟学生谈一点题外话拉近距离。请问,什么叫多余不必要的话?" 廖惠雯听不懂李欢的意思。 李欢的态度温和有礼:"原来还以为您有什么重要的事,非得在上课中把我叫出来,结果是多余不必要的话。" 廖惠雯努力思考着李欢的话中含意,一时之间,不知道要说什么。 李欢看来正直坦白:"您说的是废话吧?" 廖惠雯一怔,感觉李欢拐着弯骂她? 不,是当面调侃她! 她终于正视了李欢,瞠目直视:"你说谁废话?" 李欢的态度诚恳:"多余不必要的话,难道不是废话?" 廖惠雯觉得,李欢明明骂的是她,可是看着李欢一脸虚心接受批评的模样,又不好乱发脾气,心里想着,李欢到底在骂谁? 黄主任与彭主任在一旁,颇为尴尬,不知该帮谁? 李欢仍是一脸真挚:"听别人讲多余不必要的话,真心不舒服。以后我会注意,还有呢?" 廖惠雯被李欢弄胡涂了,撇过脸去,不愿再看她。 这情况,她不曾遇过,决定把公婆要她说的话,先说完。 "我还听说你,还说到什么......什么性灵层次?那都是宗教类的吧?我们董涵俊又不是来这里修仙的。" 廖惠雯的语气与神态,极尽奚落折辱。 黄主任赶紧接口:"对对对。一句话,一个字都别多说。" 对于上课内容被批评,说题外话被约束,李欢虽感到被羞辱,仍然表现从容不迫,态度诚恳。 "您放心,我也不是宗教狂热,并没有在课堂上传教,也不可能整堂课都在聊天。这样吧,以后上课,就让涵俊帮我计时,看我在三小时里,到底说了几分钟有的没有的,多余不必要的话,好吗?" 她眼底闪着天使光芒。 廖惠雯今天来,就是针对进度落后两堂课,表达不满,要当面听李欢道歉,或是补习班老板主动退费。 可是现在听起来,她完全不承认有错,再回头看她,又是一脸真诚恳切。 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个老师,到底怎么回事? 彭主任与廖惠雯都猜不透李欢的心思。 黄主任终究年长,阅历丰富,暗道:"厉害。" 虽说从事的是教育事业,如今的社会风气,几个家长真心尊重老师? 对学校老师是如此,对补习班,就更加不用说了。 很多家长,老早将补习班,当成学店。 他秉持家长永远都是对的,总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歉再说。 但其实,很多都是家长无理取闹,为了永续经营,他也只好认了。 此刻见李欢用这种方式当面呛家长,他看着实在痛快,暗自赞许。 廖惠雯只是愣着,话已经说完,却没得到她要的,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应对?回去要怎么交代? 因为董涵俊的爷爷奶奶都来过了,对李欢提出各种要求,发生过误会李欢的事,所以这一次他们不好出面,于是换儿媳上场。 李欢知道,这女人的脑子,已经被自己搞混了,想起学生还在等她,直接切入重点。 "您特地来教我怎么上课,主要就是因为进度慢两堂课吧。" 廖惠雯这才想起来:"对!" 她差点忘了,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李欢说:"之前的何老师只跟我说,每堂课上完一个单元就行了,我都有做到。" "那为什么慢两堂课呢?难道是我诬赖你吗?"她拿出课程表,指着上面的进度。 李欢无心去看。 最近身边发生太多事,她每天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突然被告知进度落后,就直接被带到家长面前受审,一时之间,弄不清问题症结。 就在这一刹那,她想起来了。 当初排课的薛主任已经离职,若不是自己想起来,真的会被当成冤大头! 真的只能靠自己! "我们在半年前第三册教完后,应涵俊阿公的要求,花了两堂课,把讲义后面的习题,全部解完……" 她将当时情形,说了一遍。 这是半年前的事,大家都忘了。 这下,廖惠雯反而尴尬了,知道自己确实误会了李欢。 她不准备道歉。 李欢也不奢望。 她看了墙上时钟一眼,客气问:"您还有什么金玉良言?我洗耳恭听。" 廖惠雯不自在的换了一下坐姿。 黄主任与彭主任见廖惠雯没话说,也静静的不搭话。 李欢仍是谦和有礼:"我上课期间被叫出来,您应该知道,那个班,还有其他学生,他们交的学费,跟董涵俊是一样的,没有少一块钱。他们还在等我,我先去忙了。" 她知道,廖惠雯再也无话可说,不等她反应,也知道她不会有反应,随即起身,径自走出办公室。 芳菲不歇(十九)一通电话 周六中午一点。 杨森芭和朱妍茹双双在柜台吃饭。 杨森芭看到最后一个国三生,从教室走出来,到柜台旁边打卡。 学生上、下课都会打卡,每个月底,出席卡连同在班成绩单,一起寄给家长,以此做为上课证明,同时让家长知道,学生上下课情形。 杨森芭看了一下时间:"李老师还在忙喔?我看她每次来上课,好像都没吃饭。" 朱妍茹说:"她哪有空?早上七点到班,帮国三生辅导,再接着九点上正课。十二点下课,还让国三的问问题到一点。" 她喝了一口饮料。 "再接着辅导国二的,两点上课到五点。因为国二班的落后学生比较多,所以下课再把几个考差的留下辅导到六点半。" "晚上七点到十点,还有一班国一数学,还好这班国一的,成绩都还不错,但她还是常常让学生问问题到十一点……" 朱妍茹看一眼墙上时钟,正是一点十五分。 "今天是因为段考刚结束,所以让几个平常要辅导的国二生,两点再来。"说完,继续低头吃便当。 杨森芭叹道:"铁人喔?" 语音甫毕,两人见李欢从教室里走出来。 朱妍茹嘴里都是饭菜,赶紧放下筷子,拿起手边一叠考卷,向李欢挥了挥。 李欢走向柜台,拿起自己的饮料,珍珠奶茶加布丁,竖起吸管,喝了一口,再到朱妍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接过考卷,微笑说道:"谢谢。" 她边喝饮料边看考卷。 杨森芭对李欢说。 "老师,你干嘛那么累?之前的何老师,下课也只让学生问半小时的问题,也没有安排特别辅导。戴老师也有请工读生来帮学生解题啊,你都把事情做完了,他们就没事做了啦。" 李欢笑答:"工读生只能在我没空时帮忙,不能当主力。他们经验不够,教法没有连贯性。" 这时,老板戴佩莉一家四口,在外吃过午餐,一起走进补习班,双方互打招呼。 戴佩莉问李欢:"你吃过没啊?" 李欢笑答:"正在吃。"说着摇一摇珍奶杯子。 "唉哟,至少吃个三明治什么的,下次我帮你带吃的回来。" 戴佩莉说的是真心话,一方面很高兴李欢为补习班尽心尽力,一方面是真的惜才。 "不用啦,吃太快我会肚子痛。珍奶很有饱足感,也不是每天都这样。戴老师,这个顾媛洁,我不想教她了。" 戴佩莉一怔。 朱妍茹接着补充:"罗颖瑶的女儿。" 罗颖瑶是补习班的前员工。 戴佩莉随即想起来,是免费上课的。 她问李欢:"怎么了?" 知道李欢不会挑学生,成绩再烂都会教,一定有其他原因,她来到李欢身旁坐下,准备听她说明。 李欢翻到其中一张考卷,摇摇头:"戴老师,这个顾媛洁,很头痛。" 朱妍茹接着补充:"功课用抄的,考试还作弊。" 戴佩莉问:"你怎么知道?" 朱妍茹看着李欢:"借她抄功课的魏檀荃说的啊,考试作弊是李老师说的。" 李欢抽出顾媛洁的考卷,指给戴佩莉看。 "你看这四题,答案全对,很明显都有橡皮擦擦过的痕迹,再往上看计算过程,根本全错啊。" 朱妍茹有点抱歉:"老师对不起,我只看答案改考卷。" 李欢说道:"不怪你,我说过我会再看一遍。"说完又吸了几口珍奶。 杨森芭不得不佩服李欢:"老师你好认真喔。" 她在李欢面前,总是极尽讨好之能事。 李欢浅浅一笑。 "我不会坚持学生一定要按照我的方式思考,但我要知道学生的解法,所以会挑着看,他们都错在什么地方。" 她告诉戴佩莉。 "我很清楚她的程度在哪。如果她有能力把这四题解出来,我还需要每个礼拜帮她辅导吗?所以看到她的分数就有些怀疑,一看,漏洞百出。我也希望她都会啊。但根本就不是她写的。" 戴佩莉默默听着,对顾媛洁糟蹋教学资源与自己的善心,感到生气。 朱妍茹叹道:"老师你还花那么多时间教她,从国二教到国一再教到小学,结果她这样回报你。" 杨森芭问:"大概是因为上免费的,所以不懂得珍惜。" 李欢咽下粉圆和布丁。 "我每次五点下课后,留国二生辅导。其实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但是大部分的学生,还是很认真听课。明明就说留到六点半,结果她大小姐,每次都是五点五十左右,她妈妈就来带她。" "当大家拚着一口气,很认真上课的时候,突然朱老师进来叫人,然后顾媛洁起身收书包,开门走出去。这样来来去去,那种一鼓作气的气就散了,其他学生怎么想?她回家了,解脱了。" 朱妍茹与杨森芭同时点头。 李欢续道:"不要说学生,就连我,也会突然觉得好累,好想下课。每次都是她先走,然后,其他学生明显就松懈了。平常我还能忍,但是上礼拜是段考周,我急着要把考题解完,她又给我来这一出,我真的当场想叫她以后不要来了,打扰我上课嘛。" 戴佩莉深有同感,想起还有另一个免费的学生:"萧博文呢?" "这个虽然成绩差,但是很乖很认份,都乖乖留到最后。" 李欢顿了顿,接着说:"上礼拜,我让顾媛洁跟萧博文,提早在中午一点来辅导。" "我听到她跟萧博文两个闲聊,互相取笑,考卷错一堆。顾媛洁说:我妈问我补那么久,一直加课,一直辅导,怎么成绩还是那样?我就跟我妈说:对啊,有补没补都差不多。" 李欢说到此停下,长吁一口气。 朱妍茹"啊"的一声:"好过分,还在你面前说喔?" 李欢苦笑:"她平常对我是很有礼貌的,也算是个乖孩子。我只能自我安慰,她可能是把我当朋友了,所以说出心里话。" 她转头对戴佩莉说:"她这句话,真的把我气到了。而且她有没有可能,也跟其他人这么说呢?这是在砸我的招牌耶。我已经尽全力要救她了,可是她不认真,我有什么办法?我不想教她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学生这句话,狠狠重伤了她。 芳菲不歇(二十)一通电话之二 戴佩莉收这个学生,本来就没有获利,难得李欢还对她这么用心,结果是这种学习态度。 "好吧,你自己跟她说,叫她不要来了。"戴佩莉不想得罪前员工罗颖瑶,所以让李欢自己处理。 将近两点,学生陆续进教室。 李欢也随之回教室准备上课,才刚翻开讲义,手机铃响。 她一看来电显示,是周日的补习班,她看一眼时钟,一点五十五分。 接起电话:"喂。" 电话那头传来彭主任的声音:"李老师,周梓泰的妈妈,刚刚打电话来,非常生气,一直骂个不停,说你身为老师,言行失当。" 李欢"啊"的一声,她想不出来,跟周梓泰之间有什么不开心,彼此相处也很融洽。 李欢赶紧问:"是什么事情吗?" 彭主任语气无奈。 "她说了好多,说你伤害她儿子。我被骂了超过半小时,已经被骂笨了,很难从头跟你说。她妈妈要你给她电话,我说你今天要上课,她说再晚都可以,就等你电话。" "好,我知道了。真的很不好意思,给你带来麻烦。"李欢语带抱歉。 彭主任客气回答:"不要这么说,你好好跟家长解释,明天有空的话,尽早来,让我知道结果。" "好。" 李欢挂上电话,心上压了一颗巨石,眼看学生都到齐了,很想马上打电话给家长,她浑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教书,其实是一件有风险,容易身心受创的工作。 教育事业,但凭良心。 怠惰疏懒,秉持少做少错者有之。 凭着一股热忱,认真付出心力,几乎是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老师,也所在多有。 教得好,大多数家长觉得理所当然,少有感激。 一旦稍有差池,一定被骂到臭头,没有人会去想,你之前,到底付出了多少? 就算是家长骂错了,也要自己吞下,就当修身养性。 周梓泰的妈妈这通电话,对李欢来说,真是一场凌迟! 她必须从现在两点开始,一直担心到晚上十一点下课,才有时间拨电话去询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上课期间,李欢时不时转头看时钟,希望指针走快一点。 坐第二排的郝绍康,发现李欢的不寻常,俏皮问:"老师赶着要去约会吗?" 他很喜欢跟李欢开小玩笑。 李欢一点都笑不出来:"我赶着下课回去被骂,为什么要被骂也不知道,还要等到晚上十一点。" 郝绍康看着李欢的神态,知道老师说的是实情,笑脸瞬间转为关切:"谁要骂你?" "家长。"李欢常常跟学生说心事。 "为什么?哪个欠揍的?害你被骂?"郝绍康准备替李欢出口气。 其余几个学生,也跟着附和。 李欢感谢学生们的好意。 "别家补习班,你们不认识。那个家长,已经把班主任骂了半小时,虽然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但是一想到家长凶巴巴的骂人,我觉得好恐怖,很害怕。我要一直怕到晚上十一点,真是折磨。" 她像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心生恐惧,内心不由得感叹,都二十八岁了,还要面对这种事。 古飞鹏感受到李欢的不安:"老师为什么要怕她?她会打你吗?" 李欢无奈的看了他。 "精神上的恐惧折磨,不会输给肉体上的疼痛。玩过恐怖箱吗?就是什么都不知道,才恐怖啊。" "你妈妈要是现在打电话来说:[儿子,皮绷紧一点,回去你就知道了。]你怕不怕?" 她顿了顿。 "因为莫名的压力跟恐惧,我现在全身都是毒素。我以前高中生物老师说过,动物肉不能吃,都是毒素。" "因为他们被宰杀前,几乎都经历一场巨大的惊吓,有的吓到失禁,有的活活吓死。" 郝绍康问李欢:"所以老师你才不吃肉?" 李欢说:"牠们被宰杀时会痛苦,所以我不忍心,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其他好吃的,吃都吃不完。" 她瞥了顾媛洁一眼:"大家知道上星期,同一天,有两个大学生自杀的新闻吗?" 曾祥福抢道:"老师,其中一个,是我家隔壁的。" 李欢摇摇头:"频率已经高到,不只是电视新闻上看到,而是发生在认识的人身上。" 曾祥福说:"那个大哥哥超好的,我学会骑脚踏车,就是大哥哥教的,前一天还好好的人,突然就走了。" 曾祥福的心,受了伤。 所有跟大哥哥亲近的人,心灵全都受了伤。 大哥哥伤害了自己,也伤害了所有爱他的人,让他们的心,留下不可抹灭的伤痕。 李欢心中难过。 "会想不开的人,都是因为精神遭受很大的折磨。他觉得他无法再忍受了,想要结束这个痛苦。他以为身体坏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其实,没有那么简单。" "你们年纪还小,太深的就不说了,只讲你能理解的。" "《星云大师全集》里,其中一篇《自杀秘密》讲到濒死经验。投河的,外面的江水跟肺部气体,会交互夹击身体,那个有多痛苦?" "吊起来的,喉咙突然受压迫,气路不通,有说血流会逆行,身如刀割。法医杨日松说:[这种死法,呼吸停止后,脑部还可以维持五分钟的思考能力,来经历死前的恐惧。]" 学生们听了这番话,无不耸然动容。 芳菲不歇(二十一)一通电话之三 曾祥福想起隔壁大哥哥,他觉得好难过。 李欢的心情,也是很沉重。 "烧炭也很痛苦,听那些被救回来的说,疯狂流眼泪,很想咳嗽,感觉像窒息。有的会狂吐,痛苦很久的时间,不是一般人想的那样,静静的睡着。" "因为死之前,身体会难受到惊醒,但是当时四肢几乎不能动,无法求救,后悔也来不及。" 郝绍康问:"所以不是睡死了?"他看过电视剧里,主角想不开的剧情。 李欢摇摇头。 "从大楼跳下去的,也是超级痛。我高中老师当兵休假回家,他住大楼。那天他从一楼大厅走出来,只差一步就被压死了。" "原来同栋楼住户从顶楼跳下来,他当场看到那个摔坏的样子,晚上做恶梦好长一段时间,你就可以想象那种死法有多惨。" "电视演的,摔在地上,看起来还漂漂亮亮,都骗人的。活生生的没打麻药,骨头穿破皮肤,全身骨骼折断摔碎,那个有多痛?" 学生们听着,无不骇然。 "还有更可怕的在后面,我就点到为止。我认为一般人听到这里,大多知所警惕。如果这些都还不能阻止,那这样的人遇到更惨的事,我也不会同情了。" 气氛凝重。 "我不是要吓你们,两年前,还有小学生想不开的新闻。" 学生们"啊"的一声。 "我当时听了,真的很难过。所以我一定要赶快说,你们都十四岁了,有分辨是非的能力。" "自杀就像赔了夫人又折兵一样。你以为的停止,并没有停止,你以为的结束,只是另一个更痛苦的开始,时间更长。" "而且,很多人想不开,是因为被别人伤害。这是被别人打一拳,回去越想越生气,再发狠对自己下重手,爆打自己好几拳的意思吗?" 部分学生听了笑出来。 李欢严肃的摇摇头。 "这观念要改。别人伤害你,你就要更爱惜自己才对。别人不爱你,你自己爱自己不行吗?把你的快乐和悲伤,紧紧系在别人身上,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大家都学过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他伤害你,宇宙中自有一股力道,会反扑到他身上。好好活着,才能等着看最后的结局。越王勾践知道吗?" 郝绍康说:"西施。" 李欢点点头。 "越王勾践被吴王夫差打败,以王者的身分,忍辱负重去给夫差当奴仆三年,回国后励精图治。" "他总共忍了二十年,最后灭了吴国,这才是强者。连老天爷,都忍不住要给他机会。" 曾祥福说:"卧薪尝胆。" 李欢点点头。 "要有耐心,再给自己多一点时间。从紫微斗数里,就能看出来,每个人的运势,除了流年有差异之外,还有每十年,跟二十年的大运。" "没有人可以得意一辈子,也没有人会倒霉一辈子。所以才有[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这句话。" "我希望大家知道,这世上每个人,从小到大,都有机会遇到很痛苦的事,很公平的。而且大部分的人,会想办法熬过这一段时间。" 傅雪芬问:"老师,你也有经历过很痛苦的事吗?" 李欢点点头。 "所以遇到挫折的时候,要知道,你并不孤单。平常多看好书,培养兴趣,学会一个人独处也能开心,找出人生的意义跟价值。" 她看见几个学生的反应:"你们很喜欢把我的话,胡乱引申,再回去跟父母说。我强调的,是正当健康的兴趣,可不是沉迷网络。" 大多数学生轻轻点头。 "这世上无奇不有,肉眼看不见,科学仪器无法验证的事情,太多了。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听不听在你。" 李欢又看了一眼时钟:"我小学时,我阿嬷跟我说了两个傻姑娘想不开的故事,最近每个班我都说一次,希望大家听了,能够爱惜自己的生命。" 几个学生听说要讲故事了,开始坐好,比上课还来劲。 "我讲快一点,五分钟内讲完,其他人不要插嘴,我还要把这张考卷检讨完……" 李欢边说故事,一边看着时钟,觉得今天,时间过得特别慢,慢到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中途休息时间,李欢走到顾媛洁身边:"你跟我来一下。" 她找到一间空教室,与顾媛洁对面而坐。 "我觉得你不认真,你以后不要再来上课了。" 顾媛洁一怔! 她绝没想到,老师找她出来,说的是这句话,愣了几秒,什么话也没说,就开始哭。 她心中浮现各种原因,却不敢问为什么,深怕老师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李欢对于是否该把原因全说出来,也是犹豫不决,所以等着让顾媛洁问为什么,结果她只是哭,于是,李欢什么也没多说。 "回去吧。"李欢率先离开。 顾媛洁回到教室,还是哭个不停,同学都以为她被李欢骂哭了,但李欢从未做过这种事,所以没人敢上前关心顾媛洁。 那堂课之后,顾媛洁不再出现。 但李欢事后回想起这件事,深深觉得自己犯了[不教而诛]的错误。 当时只想着,不要跟学生分得太难看,而没有将原因仔细说清楚。 顾媛洁回去后,也只告诉母亲:"老师叫我不要再去上课了。" 罗颖瑶问:"为什么?" 顾媛洁只回答母亲:"我也不知道。" 于是,罗颖瑶觉得,是李欢不愿意教免费的学生。 李欢终究年轻,这件事处理不当,反而让顾媛洁心生怨恨,让李欢从前对她的付出,全部化为乌有。 芳菲不歇(二十二)一通电话之四 晚间七点上课时,李欢事先跟国一学生说:"老师今天晚上临时有事,所以十点下课后,会马上离开,大家有问题,就先去问解题老师。" 李欢下课后,一路冲回家。 将近十一点。 她做好心理建设,鼓起勇气,拨打电话。 她紧张到一双手全是汗:"梓泰妈妈好,我是全能补习班的李老师。" 极力稳定情绪,让自己说话不要结巴。 周梓泰的母亲叶昭蕾,是个四十三岁的女人,结婚多年,直到三十岁才生了周梓泰,自小捧在手心里。 周梓泰不因父母宠爱而骄纵,个性乖巧,成绩中上。 这天周六早上,母子俩到北投泡温泉。 期间,叶昭蕾问起儿子学校课业,以及跟同学相处的事。 她关心儿子课业,更关心他的身心状态,深怕同学之间的相处,让乖巧的儿子受伤害。 没想到,儿子却是李老师长,李老师短,通篇谈的,都是李欢上课的事。 叶昭蕾问道:"老师问你八字?" "嗯,老师说,我的个性很浪漫,跟我谈恋爱的女生,会像演偶像剧一样。" "那其他人呢?老师有帮其他人算命吗?" 周梓泰摇摇头,他觉得自己真是幸运:"不过,老师说,我的个性爱钻牛角尖。" 罗昭蕾听着,觉得忐忑,再问:"就只说你一个人?其他人都没说?" "对呀。"周梓泰一脸单纯。 罗昭蕾看着白净斯文的儿子:"李老师几岁?结婚了吗?" 她觉得李欢对宝贝儿子别有居心,否则,为何对他这么特殊?单单只帮他算命? 一想到李欢知道儿子的八字,她心生恐惧,坊间有关八字的传闻,她也听过不少,心里又气又急。 "不知道,应该是未婚。老师还谈到自杀的事,跟我们说不可以自杀。" 他忘了告诉母亲。 其他人都是剖腹产,所以才只为他一人算命,也忘了告诉母亲,李欢一再叮咛,不可以随便给人八字,更将两件相隔三个月的事,混在一起,说给母亲听。 罗昭蕾再听到这些话,心中火冒三丈,却是不动声色,提早结束温泉之旅。 她将儿子送去奶奶家,不愿让儿子知道,她为此事责怪老师,自己回家打电话,炮轰接电话的彭主任。 毫不知情的彭主任,只能不断道歉。 罗昭蕾骂过人后,再经过一整天的沉淀,气也消了大半。 一听到李欢稚嫩悦耳的嗓音,白天对着彭主任痛骂的情绪也没了,口气缓和不少。 "你为什么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帮梓泰算命?这一点,我真的很生气。" 李欢一愣,随即回道:"我只是想看看,梓泰将来适合从事哪一门工作?是走术科还是读书……" 她非常紧张,深怕说错话。 叶昭蕾打断李欢的话。 "他是不是读书的料,不是由你来判断。你怎么跟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说:[他个性爱钻牛角尖,叫他不要自杀]这句话呢?他人好好的,你跟他说这句话做什么呢?" 李欢心下一惊,从没想过,免费为人看命,劝孩子爱惜生命,竟会让家长这么生气。 "因为上星期,发生几件学生自杀的事,我是有感而发。但是我真的没有针对梓泰,说不要自杀这句话,那是对全班同学说的。而且算命……也是好几个月前的事。" 每当出现自杀的新闻,李欢总是将小时候,从祖母那里听来,有关爱惜生命的话,不厌其烦的对学生讲一遍。 但周梓泰只将结论说给母亲听,漏掉中间一大段话。 叶昭蕾立即反驳:"我儿子不会说谎。" 她认为李欢敢做不敢当。 她自认了解儿子,却没想到,儿子的记性与论述能力不足,加上她爱子心切的诸多揣测,最终将李欢幻想成对儿子有企图,会利用八字作法的巫婆。 李欢觉得,家长似乎误会她对周梓泰有意见,才刻意针对周梓泰,说些负面的话,赶紧说:"梓泰妈妈,梓泰平常很乖的,我真的很喜欢梓泰。" 叶昭蕾闻言,立即高呼:"拜托你不要说这种话。"语气充满嫌恶。 李欢觉得疑惑,平常对家长说,喜欢她家的小孩,家长都是乐呵呵。 她想不通,这个家长,到底对她产生了什么误会? 或许就是算命了。 "之前也有家长拿命盘来让我看的。我没想到这么做,会让你生气,真的很抱歉。我个性比较鸡婆,就是想多了解学生而已。这只是帮助我判断,怎么跟学生相处,怎么辅导学生的其中一个方法……" 两人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你还年轻,有些话该说不该说,还拿捏不准。尤其对小孩子,大人跟他们说的话,会记在心上的……" 李欢心想:"这不是很好吗?我说的,都是为他好的话呀。" 她有礼的回应:"是,我知道了,我以后会注意,会更加小心。" 叶昭蕾听李欢言谈间,颇有悔意,也就不再为难。 她看一眼时钟,已近凌晨十二点,准备结束对话,末了只说道:"我打电话这件事,请你不要告诉梓泰。" 李欢挂上电话,洗漱一番,已经凌晨两点,心中莫名感伤。 她侧躺在床,看着窗外的星空,直到天亮,一早,再赶去周日补习班上课。 李欢提早一小时到班,八点就来到彭主任的办公室,将前一晚跟家长的谈话说一遍。 "她的意思,好像是说,我叫他不要自杀,反倒提醒他去自杀?这合理吗?" 李欢很惊讶,人跟人之间的想法,怎么会差这么多? 彭主任说道:"她大概是希望,你连说都不要说吧。" "我不说,他儿子就看不到吗?戏剧、小说、新闻报导都有,她平常有替儿子把关吗?因为最近才刚发生,我才针对这件事来谈。而且我教过的每个班都讲,我劝大家爱惜生命就不行?" 担心害怕一整天,好心没好报,李欢忍不住诉苦。 "全班又不是只有她儿子一个人。我对所有学生说话,目光扫来扫去,并没有针对周梓泰。她把儿子当稀世宝贝,就以为所有人,目光焦点都在她儿子身上?" 彭主任安慰李欢:"没办法,家长都是这样,自己能打儿子,别人却骂不得。" 李欢点头赞同彭主任的话。 "他妈妈真的很奇怪。我怕她误会我,讨厌她儿子,所以跟她说:[我好喜欢梓泰]。结果,他妈妈竟然说:[拜托你不要说这种话]。她那个语气,是非常反感喔。" 李欢双手一摊:"别人喜欢她儿子,她又不高兴。" 彭主任想了想,说道:"她妈妈,大概怕你跟她儿子谈师生恋。" 李欢"啊"的一声,无法置信的看着彭主任,低呼:"这是什么世界啊?" 竟然被家长如此误会,她觉得遭受很大的羞辱。 彭主任苦笑:"最近几年,不是有几个,女老师跟男学生,发生关系的新闻吗?" 李欢摇摇头:"她这样一番胡搅瞎操心,其实她儿子根本就没事,身心受创的人,是我。" 她真的吓坏了,又受人冤枉,再被侮辱。 彭主任说道:"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们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了……" 李欢跟彭主任,一直谈到八点五十分,才进教室准备上课,赫然发现教室里,多了一张新面孔。 芳菲不歇(二十三)行为偏差 雷靖娟,是个国一女生。 柜台姜老师拿一张考卷给李欢,低声说:"李老师,她昨天来考试,今天来试听。" 由于这一班是跳级上课,所以入班前,会事先安排,让新生考一张,与学级相应程度的考卷。 李欢看了这张,用红笔打上一百的考卷,心里颇为高兴。 老师们都喜欢教到资优乖巧的学生。 这个资优新生的来到,将李欢因为叶昭蕾引起的不顺心,瞬间扫除一大半。 岂料,这个新生,却是个静不下来的孩子。 上课期间,雷靖娟一直找旁边的同学谢孟芙说话。 李欢在白板上写字解题。 "……这种题型,你只要自己写一次,以后看到题目,一秒答案就出来,解过一次后,要把题目多看几遍……" 李欢一开始不理她,希望她自己能够安静下来,谁知,她却一直找人聊天。 "你可以借我笔吗?" "你是哪个学校的?" "你几年级?" "听说这里,大家都是跳级上课喔?" 谢孟芙是旧生,自然熟知上课要安静的班规,所以不太敢搭理她,于是她又转头找左边、前面、后面的同学说话。 李欢说话,她也说话。 大家都是简单回应,大多是她自言自语的说一堆,音量还跟李欢差不多。 她体格壮硕,身形比李欢还大。 李欢猜测,这名新生应该是听不懂课程内容,所以无心上课。 她对新生说:"第一堂课,有可能跟不上进度。不过你放心,下课后,我会帮你安排时间,尽量帮你,赶快跟上进度,这样好吗?" 雷靖娟不做任何表示,当李欢继续上课,她也继续找人说话。 李欢多次回头看她,这时她会闭上嘴,等李欢开始讲课,她又开始玩。 上课半小时后,她在桌上,用原子笔盖子,玩起叠叠乐。 其余学生看了,都对她的上课态度感到惊讶,又忍不住想看她玩。 教室里开始骚动。 原子笔盖堆起的城堡,成功吸引许多学生的注意。 雷靖娟知道自己被关注了,也很得意。 李欢见学生看笔盖城堡,比看白板还多,忍不住说道:"请你不要影响我上课好吗?" 雷靖娟浑不觉得自己有错,理直气壮:"我没影响你啊,我有遮住你的嘴巴不让你说话吗?" 同学们一听,都感到震惊。 李欢一肚子火,暗道:"遇到这种家伙,我认输了还怎么带班?" 她知道,自己必须态度坚定,心平气和。 她定定看着雷靖娟:"这是我上课的地方,你是第一次来,难道不该遵守规矩?你来之前,我的班,上课都很安静的。" 雷靖娟无话可说,不搭理李欢,继续跟旁边的同学说话。 "你橡皮擦借我,再借我几支笔……" 她不停向四周同学借文具,准备堆城堡,堆叠过程因为笔盖掉落,还会喔咿喔伊啊的乱叫。 学生们受她影响,便也跟着偷偷笑起来。 李欢向这些旧生们喊话:"你们要跟着别人,一起欺负我吗?" 旧生们听到老师说了这样的话,都不敢再理她。 这让雷靖娟非常生气:"你为什么不准同学跟我说话?"态度甚为嚣张。 李欢难得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我有说这句话吗?谁听到了?大家都知道,上我的课,除非我允许,否则只有闭嘴的份。" 雷靖娟瞪着李欢,双手交叉靠着椅背。 李欢继续上课:"首项十,第六项四十,公差怎么算?" 前面学生答道:"四十等于……" 雷靖娟故意拍打桌子,敲铅笔盒,制造各种噪音。 这里的学生大都品学兼优,有些学生已经看她不顺眼了,却又对她的行径感到好奇。 李欢对雷靖娟说:"请你安静好吗?你吵到我上课了。" 雷靖娟说:"你上课很无聊。" 李欢知道,这种孩子,偏好在同学面前,用挑衅师长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能力,甚至从师长受辱后的各种反应,得到快感。 她明白,一旦退让,这孩子不会感谢自己的包容,只会得寸进尺。 她浅浅一笑:"很抱歉,让你有这种感觉,不想上课可以离开。" 雷靖娟说:"我本来就不想来,我是被逼的。我妈说要留到十二点,我现在没地方去。" 李欢同情的看了她一会。 她认为,没有天生叛逆的孩子,她一定是受伤了。 受了伤的人,不是自伤,就是伤人。 "这是你跟你妈妈之间的事,我跟其他同学,也没逼你来上课啊。你这么做,影响所有人的上课权益,从一开始上课到现在,你已经吵了三十分钟了。全班十五人,包括我,总共四百八十分钟,这些时间你怎么赔?" 雷靖娟不愿回应李欢,转而倒坐椅子,背对李欢。 李欢也不管她听不听,继续把话说完。 "而且时间还在浪费中,你一直打断我上课。你可以到教室外面去坐一坐,那边可能有人在打乒乓球,你要不要去看看?" 眼见雷靖娟不愿离开教室,李欢不想耽误时间,说完接着上课。 雷靖娟还是继续发出声响,挪动桌子,搬动椅子。 直到几个男生,接连回头瞪了她几眼,这才安静下来。 原来应该一个半小时才休息,今天只上一个小时,李欢就喊:"休息十五分钟。" 她走到雷靖娟身边:"我有一个方法。你好好听我说完,或许你妈妈就不会再逼你来上课。想听就出来。" 她说完,径自离开教室,才走出门两步,雷靖娟就跟出来了。 李欢瞥了她一眼,带她到隔壁空教室说话,半开着门。 芳菲不歇(二十四)行为偏差之二 李欢坐上一张椅子,目光一扫,让雷靖娟自己找椅子坐:"你应该跑过好几家补习班了吧?" 雷靖娟坐下后,笑着说道:"对啊,每家都去吵,在学校也吵,大家都管不动我。" 李欢暗道:"问题儿童。" 她知道这种孩子,乐于制造冲突,爱看老师出糗,进而得到同侪的关注。 看着雷靖娟得意洋洋的模样,超想扁她。 她态度温和:"我帮你想办法,说服你爸妈,让他们不要再逼你上课。但是你要让我知道,你心里,为什么有一股怒气?" 她觉得这孩子,既可恶又可怜,真心想帮她,既然无法让她转性,那就帮她离开补习班,也是好的。 "我看过你的考卷。光是靠成绩,同学跟老师都会很喜欢你。可是你为什么要故意做一些……刚刚上课做的事?" 李欢没说出口的是:"让人讨厌的事。" 雷靖娟的心事被李欢说中了,心中一酸,默默低下头。 "你不说,我就没办法帮你。"李欢看一眼时钟,说道:"还剩十三分钟。" 雷靖娟站起身。 "我本来跟爷爷奶奶住在乡下,到了小学毕业,爸爸妈妈就硬要我来台北。我不想跟爷爷奶奶分开,也不想跟朋友分开,可是他们就不听。" 她说着还顿足。 李欢问:"从有记忆,就跟着爷爷奶奶在乡下了吗?" 雷靖娟点点头。 李欢失笑道:"我还以为是多严重的大事,这很好办啊。" 雷靖娟认真看着李欢,等她说明。 李欢顿了顿,接着说:"你这么爱你的爷爷奶奶。我相信,他们一定是值得尊敬的好人。难道他们没有教导你,应该尊重别人?" 雷靖娟觉得李欢说话离题,皱了眉头。 "你用打扰我们上课的方式,当作向父母抗议。但是我跟其他同学,都是无辜的。刚刚那几个同学,还好心借你笔跟橡皮擦呢。" 雷靖娟急着听李欢的解决方法,问道:"你要怎么帮我?" 李欢没有回答,继续自己的话:"没人喜欢被约束。我如果被逼着上补习班,我也会很生气,跟你一样生气。" 雷靖娟看着李欢的眼神缓和下来,不再仇视她。 "但是,如果每个人都想自由,看到红灯照闯不误,这样街道会不会大乱?是不是反而所有人都耽误了时间?" 雷靖娟不回答,径自问:"为什么一定要听大人的话?" 李欢也不介意:"大人的话,不一定是对的。但是我能理解,你父母把你接来台北的用意。因为都市学习资源,比乡下丰富太多,你如果……." 雷靖娟打断李欢的话:"那些没有用。" 李欢又瞥了时钟一眼。 "都市的薪资比乡下多很多,工作机会也多,否则你爸妈怎么不留在乡下?要跑到台北?" "你吃的穿的用的,都是父母的辛苦钱,再来说都市资源多,没有用?这样的话,合理吗?用你聪明的脑袋想想。" 雷靖娟默默不说话。 "又不是在北极、南极。现在交通那么发达,从北到南,车程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把书念好,一般人寒暑假都要补习,你这么聪明,用成绩证明给你父母看,让他们放心,寒暑假让你回乡下玩。" "你在台北读书,可以交到很多新朋友,再加上乡下的朋友。你的朋友,比谁都多。" 雷靖娟觉得颇为有理,细细思考李欢的话。 李欢看着雷靖娟的反应。 "在台北乡下两地跑,你的见闻,比都市的朋友丰富,也比乡下的朋友多。如果你两方面都能兼顾,又会读书又会玩,大家都会羡慕你的。你来台北前,应该有朋友跟你说过,好羡慕你可以去台北吧?" 雷靖娟立即想起,爷爷家隔壁的阿珠,的确这么跟她说过。 "你好好喔,都可以去台北。" 李欢接着说:"你在乡下种菜养鸡,在池塘挖莲藕,在乡间牧牛吃草,让牛耕田,这一定很好玩,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说真的,我也好羡慕你。" 这些乡村乐经验,全是李欢从祖母那里听来的,此时拿来说,几乎全部猜中。 雷靖娟笑道:"现在乡下没让牛耕田了。" 李欢有些不好意思:"是喔?我阿嬷小时候还有啊。" 她顿了顿,说道:"看吧,这你都比我懂,可以当我的老师了。" 雷靖娟已经被说服。 李欢再瞥一眼时钟,只剩五分钟。 "你现在生气,是因为年纪小,无法改变环境。与其这样在补习班跑来跑去,每天生闷气,不如赶快适应这里的环境。" "现在才开学不到一年,你只要上课安静,下课教同学功课,对同学释出善意,自然就会有好人缘,很快你身边就会围着一群人,还怕没朋友?" 李欢起身走到门前:"还有三分钟上课,如果还是想走,这间教室下午两点才有人用,你可以坐到十二点。"说完推开门走出去。 雷靖娟只静静待不到一分钟,就跟着离开,回到李欢的教室。 后半段上课时间,她不再发生噪音,却也没听课,静静趴在桌上,在讲义上涂鸦。 李欢看着教室秩序又恢复,开心说道:"大家都好乖啊,静静的上课,每个人看起来都像天使。" 坐第一排的袁若兰说:"老师,你就为天使说个故事吧。" 李欢笑道:"好,只说五分钟,说不完下堂课接着说,计时……开始。" 雷靖娟在李欢说故事时,才抬起头,认真听着出神,但李欢的故事没说完,就停下来继续上课。 下课后,母亲来接送,雷靖娟看到母亲的第一句话就是:"妈妈,我想在这里上课。" 雷靖娟留下来上课了。 第二堂课,雷靖娟的母亲,将接下来十二堂课的学费缴清。 而叶昭蕾依旧不信任李欢,计划将儿子转到其他补习班。 周梓泰问妈妈:"为什么换补习班?" 叶昭蕾告诉儿子:"我听说另一家补习班老师教得更好,你先上看看,多听几家,每个老师都有优点。" 周梓泰很听母亲的话,即使不想换,还是顺从母亲的意思,两堂课后,周梓泰就转走了。 芳菲不歇(二十五)蛇鼠一窝 补教界的两家大型补习班,因争夺学生,互控对方,不当影印考卷给学生练习。 于是,陆续有搜查人员,全面在各家补习班,稽查上课使用的讲义与考卷。 戴佩莉经营的小型补习班,也遭到波及。 这家补习班的上课讲义,是向书局买来,基于帮学生省钱的理由,随堂考卷一部分是讲师自己做,一部分是用盗印的方式。 所谓盗印,就是只买一份,再印成四十多份,给学生使用。 但现在,所有考卷,都得讲师自己准备了。 虽然可以用光盘做考卷,但仍然增加了李欢的工作量。 戴佩莉向几个柜台老师说:"最近抓盗版抓很严,以前那些考卷都不要用了,现在所有考卷,都要讲师自己出题。" 她拿出一盒光盘,对李欢说:"这是薛老师收集十几年的题库,请工读生打的。各种版本都有,每一份试卷都配分好了,全部二十片光盘放在补习班,你也可以用。" 戴佩莉的丈夫薛泽楷,教书经验已将近二十年,为人大方不藏私,颇受李欢敬重。 李欢知道这份光盘是宝贝,对制作考卷很有帮助,她想借来复制一份,而且在补习班,根本没时间做考卷,她常常把工作带回家。 "老师,可以让我co吗?我可以在家先选好考题。" 戴佩莉早将李欢当自己人:"你看看,找谁帮你co一下。" 朱妍茹立即说:"李老师,我帮你co。" 经历胡迪雅无故缺席事件后,戴佩莉跟丈夫说:"把所有英文班,全交给一个讲师,太不可靠,我要分散胡迪雅的影响力。" 薛泽楷问:"准备怎么做?"他也认为,胡迪雅用学生来威胁补习班的做法,实在不恰当。 戴佩莉早想好了:"调降她的钟点费。" 当胡迪雅还在考虑是否离职,戴佩莉已经开始刊登[征求英语讲师]的广告。 原来国一英文班人数多,所以拆成两班,一班给杨森芭,一班给胡迪雅。 胡迪雅另有国二英文班,和国三英文班。 戴佩莉以学生人数太少为由,降了国一班和国二班的钟点费,胡迪雅只好放手,保留国三英文班。 广告刊登当天,询问面试时间的电话,就有三十几通。 戴佩莉在电话中,大致谈过上班时间与薪资,以此筛选了三个老师。 她对李欢说:"我现在要再请一个全职的英文老师,我英文不通,你帮我看一下来试教的老师,哪个比较好?" 李欢一愣,看着戴佩莉,暗道:"我连吃饭都没时间了你还……" 戴佩莉接着说:"我让薛老师帮你代一堂课,那三个来试教英文的,每个上半小时就可以了,原来数学课三个小时的钟点费,还是算你的。" 李欢虽然不乐意,但老板开口拜托,只好勉为其难的答应。 最后,李欢选了一个四十五岁的女老师,名唤:白木。 戴佩莉告诉白木。 "工作时间是周一到周六,中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我另外给你两班英文班,因为你是在我的上班时间另外接班,所以钟点费不能按一般的算,比较低一点。" 于是,白木成为补习班里,第三个全职老师,与杨森芭和朱妍茹,分摊补习班的行政工作,再兼任两班国中英语。 白木外型普通,略为直筒型身材,属于中年发福。 她常常觉得别人忌妒她,在聊天时告诉朱妍茹:"我妈妈就忌妒我啊,所以我没办法跟她住,才搬出来。" 朱妍茹一听,直接翻白眼,觉得这人心里有病。 白木看不懂别人翻白眼的意思,继续问:"李老师是戴老师的亲戚吗?" "不是啊,干嘛这么问?" "那为什么是李老师来看我试教?那不是老板做的事吗?" 朱妍茹又翻了一次白眼:"因为李老师什么都会啊,戴老师很信任她。" 白木不相信有这种人:"也没看过她教理化跟国文,不算什么都会吧。" 朱妍茹斜了她一眼,不想再跟她说话。 白木心想:"我各方面条件不输给李欢,很快也能得到戴老师的信任。" 她看了一眼时钟:"我要准备上课了。"开始收拾桌上书本,准备往教室走去。 她转头对朱妍茹说:"你怎么把自己吃得这么胖?有没有破百公斤啊?这样对身体有害,三高很快就会找上你。" 接着再对杨森芭说:"你怎么老穿裙子?是不是没有翘臀啊?现在有一种可以加垫的,你可以上网找找。" 她说完,转身往教室走去。 等白木关上教室门的声响传来,杨森芭瞪着前方:"她讲话很难听耶。" 朱妍茹附和:"超白目,听她讲话,真的很不爽。" 两人趁白木上课期间,谈起她这阵子以来,诸多夸张行径,最后达成共识。 朱妍茹说:"我们孤立她,补习班的所有表格跟名单,都不要给她。" 杨森芭提醒她:"要记得告诉李老师,还有,她批评李老师的话。" 当白木下课后,向朱妍茹跟杨森芭要补习班的各项课表,两人都摇头说没有。 周六李欢来上课,朱妍茹来到李欢的教室,在李欢已经很忙的时候,站在一旁数落白木。 "……老师,那个白木如果跟你要补习班的各种表格,你都不要给她喔。" 李欢无奈的对朱妍茹苦笑,暗道:"拜托,这么小的补习班,也要搞小圈圈?累不累啊?"并没有答应她。 她一直很讨厌这种孤立某人的行为,于是,当白木来跟李欢要表格时:"李老师,你可以给我补习班的行政表格吗?" 李欢虽然也不喜欢白木,但她更讨厌结党:"你跟朱老师要,她会给你的。" "她跟杨老师都不给我啊。她们都欺负新人,老是聚在一起说我坏话,只要我一到场,她们就不说了。"她语带哽咽。 "没有表格,怎么不找戴老师要呢?我一周才来一天,如果我没来,你就不用做事了吗?"这三人吵架,她谁也不想得罪。 "戴老师说,可以跟你拿。" 白木说谎。 她想在老板面前,装作一副左右逢源的样子,所以没将自己被孤立的事,告诉老板。 她认为李欢一个外聘讲师,是局外人,绝不会就这件小事去问戴老师。 李欢半信半疑,再看她擦掉泪水,于心不忍,还是给了她。 芳菲不歇(二十六)蛇鼠一窝之二 当朱妍茹和杨森芭,看到白木从李欢教室走出来,手上拿着名单,知道是李欢给的,想着完美的整人计划遭到破坏,心里都对李欢非常不谅解。 李欢不想因此惹上麻烦,拿起水壶到茶水间倒水,经过柜台时,低声向朱妍茹解释:"她说戴老师叫我给她,我没办法,只好给了。" 朱妍茹非常生气:"你可以说你没有啊。" 她觉得,李欢怎么连说谎都不会? 她真的快被气死了。 李欢一脸无辜:"我怎么可能没有,谁信呢?" 她感到无奈,别人的争吵,自己无故被牵扯进来,再看着朱妍茹与杨森芭,毫不掩饰的怒色,暗道:"是物以类聚?还是近墨者黑?" 原来朱妍茹答应帮李欢拷贝题库光盘,让李欢可以回家另找时间做考卷,但因为李欢没有配合整白木。 于是,她将怒气出在李欢身上。 李欢第一节下课后,从教室走出来,向朱妍茹询问:"朱老师,你有帮我co光盘吗?" 朱妍茹冷道:"我最近比较忙,没空。" 其实她已经做好了,正准备今天下课前,交给李欢,如今,她不想给了。 她将一叠考卷交给李欢:"不好意思,都还没改耶。" 李欢一怔,大概知道怎么回事,暗道:"不做也不早说,等一下要上课了。" 她点点头:"没关系,我自己改。"心里气炸,脸上不露丝毫愠色。 将近一年的时间,她每周至少花两个小时,教朱妍茹解题,还在老板面前帮她说好话,给她辅导学生的机会。 心想:"好你个朱妍茹!说翻脸,就翻脸!算我看走眼。" 她知道,在这里不宜树敌,这点小动作,她还能忍。 拿起考卷往教室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补习班光盘应该不只一片吧,先借我两天,我星期一特地拿来还。" 眼见朱妍茹还想刁难,她直接搬出老板:"还是我要打电话问戴老师?她一定会给我。" 朱妍茹闻言,才勉为其难的将光盘交给她。 李欢对朱妍茹微微一笑,拿着光盘与考卷,状似悠哉,缓步离开。 她一进教室,立即快马加鞭改考卷。 不一会,两个加强辅导的学生走进教室。 李欢急着改考卷,心想:"恐怕没时间辅导了。" 她瞥一眼学生:"今天你们先写考题,等我改完考卷再说。" 终于赶在上课前,全数改完,接着帮学生检讨考卷。 因为补习班有了三个全职老师,所以戴老师安排白木接国一班导,朱妍茹是国二班导,杨森芭是国三班导。 到了晚上,国一班上课前半小时,两个跟李欢很要好的女学生,特地提早来找李欢。 李欢还在为最后一个留下来的国二学生解题。 "……这种题型,几乎都是找外角,利用一圈三百六十度,再扣回去……" 国二生刚好问完问题,点点头:"谢谢老师。"说着起身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李欢看着两个刚进门,看来似乎有话要说的学生:"怎么这么早来?吃过饭了吗?" "嗯。"两个一起点点头。 等国二生走出教室,邓明芬将教室的门关上。 李欢一看,愣了一下,心想:"看来不是小事,还不能让人听见?" 宋惠妮上前低声说:"老师,白老师上英文课的时候,问我们,数学功课会不会很多。" 李欢一听,收起考卷看着她:"白老师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邓明芬说:"她派英文功课的时候问的,而且她常常问我们,你上课都说些什么?常常喔。还问我们,觉得你教得怎样?教得好不好?" 李欢听着,心里有些不舒服,暗道:"什么意思啊?" 宋惠妮接着说:"然后田莉娜就说:[数学老师功课都超多的,没写还会生气,再叫朱老师打电话跟我爸告状。] 李欢失笑说道:"没写功课,我要笑吗?当然要生气啊,我花时间做的考卷,难道是给你们拿来避邪用的吗?" 两个女生掩嘴而笑。 邓明芬续道:"然后白老师就说:[好可怜,来,抱抱。]然后就抱抱田莉娜。" 李欢问:"还有其他人说我功课多吗?"趁此机会,探问学生的忠诚度。 邓明芬与宋惠妮互望一眼,一起对李欢说:"没有,只有田莉娜,她英文作业也都没写啊,借口一大堆。" 对李欢来说,这个田莉娜,几乎就是女版樊翊成。 "那是她的损失。"李欢对两个女生说:"谢谢你们告诉我,来,抱抱。"说着对两个女生张开手臂。 这是现学现卖。 两个女生相视而笑,接连上前,跟李欢拥抱。 李欢取出两张百元钞票,对邓明芬说:"帮我买一杯温的无糖珍珠奶茶加布丁,剩下的你们两个拿去买东西吃。上课前回来就可以了,不用急,小心路上车子,尽量走骑楼。" 李欢本来准备自己出去买,正好学生来了,所以让学生帮忙跑腿,之前都是跟柜台一起订饮料,现在得罪人了,只好靠自己。 两个国一女生很喜欢亲近李欢,平常也很乐意主动帮忙,李欢多次因为感动两个女孩的贴心而请喝饮料,彼此互动颇为温馨。 学生离开后,李欢走出教室找戴佩莉,态度有礼:"戴老师,现在有空吗?给我十五分钟。" 接着,她到处找白木,最后在茶水间遇到,态度依旧和善:"白老师,请你立刻来一趟戴老师的办公室。"说完径自往戴佩莉的办公室走去。 戴佩莉的办公室里,还有薛泽楷以及两个儿子。 李欢见戴佩莉没有叫儿子离开的意思,温声道:"老师,小朋友在,不方便。" 戴佩莉也被李欢带着些微严肃的表情吓到:"什么事啊?"接着对两个宝贝儿子说道:"准备去上课。" 芳菲不歇(二十七)蛇鼠一窝之三 [开心]兄弟见到李老师如此严肃,都很想留下来听听怎么回事,无奈李欢开口赶人。 大儿子薛荣开颇敬重李欢,立即收拾讲义走出去,而小儿子薛荣心还想赖在妈妈身边。 宠溺儿子的戴佩莉,也不勉强儿子离开。 李欢见白木已经进门,而薛荣心还不肯走,浪费自己的时间。 她忍着不耐,对薛荣心说:"大爷你行行好,我快要上课了,你再拖时间,我可能就没办法说了。" 她眨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拜托你。" 薛荣心这才俏皮的说道:"好啦。"说完蹦蹦跳跳着出门。 李欢关上门,对白木说:"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说,不要在背后扯后腿。" 她告诉戴佩莉:"白老师问学生:[数学老师派的功课会不会太多?]接着学生跟她抱怨我功课很多,她就对学生说:[好可怜]。然后抱抱学生,安慰她。" 李欢转头问白木。 "你抱抱学生是什么意思?你跟学生说:[好可怜]存着什么心?带着学生在我背后开检讨大会?我派作业给学生,是荼毒他们?还是陷害他们?" "我带这一班学生将近一年,我有我的班规,大家都习惯了,我花了多少心力?凭什么让你来充白脸当好人?你管好自己的英文班还闲着没事做吗?为什么要挑拨我跟学生?" 白木愣着听李欢说完,神色惊惶。 "我……我没有。"这语气,就像做贼被当场捉到一般,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相信,任谁听了,都知道是心虚。 她的脑筋一片空白,李欢的指控确有其事,只是她没想到,李欢会这么生气。 面对语速和平常一样,但语气冰冷到让人不寒而栗的李欢,她唯有弱弱的否认。 李欢冷道:"敢做敢当吧。你当着全班三十个学生面前说的,还敢否认?要找学生对质吗?那就难看了。" 戴佩莉与李欢相处将近一年,知道李欢只一心做好自己的教学工作,从不与人争,所以戴佩莉很喜欢她。 而李欢从来都是眼中含笑,说话速度不疾不徐,声调优美好听,总给人温暖甜蜜又可喜的感觉,与同事间,从来都是互动良好,也从未听她说过哪个同事的是非,或任意在背后议论。 戴佩莉和薛泽楷夫妻俩,从未见过李欢今晚这般的说话。 薛泽楷个性沉稳少言,对着白木直摇头,满脸的不认同。 戴佩莉的脑筋终于转过来,这才开口:"唉哟,白老师,你怎么可以这样啊。" 她觉得白木实在不应该:"你让李老师怎么带班?学生本来就不爱写功课,你这么一说,大家都有借口了。学生回去不练习,成绩怎么起来?" 李欢冷着脸,直盯着白木,看着她一张脸胀得通红,一点都不同情,想着自己还因为受她牵连,得罪几个小人,心中憎恶更甚。 "我们虽然不同科,但是同一个补习班,难道不该互相帮衬?我常常在下课时间,跟我数学班的学生说:[去听听白老师的英文课],我帮你拉学生。结果你做了什么好事?" 看着白木低着头,像小学生挨骂的模样,李欢不想让人留下话柄,说她欺负新人。 她调整了语气神态,使自己看来毫无愠色,消音时还会让人误以为,是和朋友悠闲聊天。 "学生人数稳定成长,补习班才能正常营运,我跟你是在同一艘船上,有什么话不能私下谈?非要在全班学生面前公开讨论?" "就算你私下找戴老师谈,让戴老师来告诉我,我都不会介意,我知道我不完美,我也还在学习,我会虚心受教,还会谢谢你。" 她告诉戴佩莉:"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是学生告诉我的。" 她转而望向白木:"她们觉得你这么做不恰当,连十三岁的孩子都知道的事,你四十五岁的人,不知道吗?" 白木一声不吭,羞愧的无地自容,恨不得有个地洞让她钻进去。 李欢续道:"我在这里不会待太久。你伤害的,其实是补习班,你以为,补习班只要靠你一科英文就好了吗?" 白木愣着一会,说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她不敢看着李欢,眼神左右飘忽,心里直感到害怕,面对李欢,她像小老鼠见到大肥猫一样。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来这里教书快一年,你在英文课堂上,跟所有学生,一起讨论我教得好不好?" 她对戴佩莉说:"而且是常常问。" 她转而问白木:"教得好要怎样?你要给我加薪吗?教得不好,叫学生换老师,是不是?" 戴佩莉夫妻俩,听着直摇头。 "我上得好不好,你只能问新生,而且要私下谈,这还要我教你吗?你想知道我上的好不好,可以进来观课啊。我之前邀你来观课,你说没空,就有空在我背后问?" 薛老师叹口长气,再次看着白木,缓缓摇头,暗道:"一颗老鼠屎,坏一锅粥。" 李欢看一眼时钟,对戴佩莉说:"戴老师,我要上课了。看来白木还有很多东西要教。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老师你拨个空教教她吧。" 她说完径自离开。 这件事,朱妍茹和杨森芭很快便知道了。 朱妍茹为李欢打抱不平:"李老师,白木怎么那么离谱啊,竟然在背后踩你。"浑然忘了自己早上故意整李欢的事。 李欢淡淡说道:"放心,踩空了。" 杨森芭接着笑道:"摔个四脚朝天。" 她最爱听这种争吵,让她一成不变的无趣生活,平添乐趣。 朱妍茹见识到李欢发威,心里对她更添敬重。 自己也对之前因为白木而迁怒李欢的行为,感到既后悔又不好意思,赶紧热情的问:"老师,我现在忙完了,考卷我帮你改吧。" 李欢微微一笑:"谢谢,我改好了。" "那我帮你co薛老师的题库光盘。"如今,她比往常更积极,想帮李欢的忙。 真心实意。 李欢客气回答:"谢谢,薛老师说,国中只有我一个数学老师,那些光盘就给我一个人用,所以不用co了,改天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再麻烦你。" 她心中暗道:"没一个好人!" 她已经看清这个人的本质,表面上虽仍与她和睦相处,但对待她,已是另一种心情。 芳菲不歇(二十八)血缘至亲 何桂芳虽已产下孩子,做过月子,为了陪儿子,周末仍是待在家。 李欢算着时间,却迟迟等不到何桂芳来电,于是自己拨电话询问。 "同学,时间差不多了吧,你要不要回来上课?" 何桂芳看着床边安睡的孩子,起身走出房外:"很想多陪陪我儿子。你能不能再多做一年?" "我也很想啊,但是我阿嬷生病了,我想多留一些时间陪她,真的没办法了。" 何桂芳感到无奈:"好吧,再给我三个月。" 李欢语气坚定:"一个礼拜。" 何桂芳哀求:"一个月。" 于是,李欢离开补习班,除了周一与周五的学校教学课程,周末都是陪在张贵樱身旁。 而童秀丽一样周休二日,但时间与李欢错开,每天一早陪婆婆散步,等早上七点照护者刘阿姨来帮忙,一起陪伴张贵樱到社区举办的[乐龄生活班]上课。 刘阿姨的照护时间,是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 她们上遍插花、太极拳、烹饪、经络按摩、或是有氧运动核心课程。 每堂课有一小时、两小时或四小时,只要有课,童秀丽母女俩,就轮流陪着张贵樱参加。 "让她生活有重心,避免胡思乱想。"医生建议:"还可以让她有正常作息跟规律的生活,这样一来,晚上也能好好睡觉。" 乐龄生活班下课,童秀丽带着张贵樱与刘阿姨回到家,才出门工作。 等李欢傍晚下课,再陪着张贵樱吃晚餐,以及饭后出外散步。 在母女俩认真照护下,经过一番调整,张贵樱终于将昼夜颠倒的症状改过来,每天都是八点左右就寝,也让李欢与母亲,能够一夜安眠。 "妈,我想买张折叠式小床,晚上就睡阿嬷房间的门边,这样阿嬷如果想下楼,我就会知道。看新闻有老爷爷半夜出门走丢的,我害怕。" 李欢对张贵樱的照护非常严密,就怕有疏漏。 童秀丽知道女儿贴心,点点头:"我也不放心她一个人睡,晚上陪阿嬷,睡眠质量会比较差,我们轮流吧。" 于是母女俩,轮流在夜里陪伴张贵樱。 李欢特地为祖母更换身分证照片,每天帮她拍照,避免将来走失。 失智症每三个月神经内科回诊一次,即使童秀丽母女俩认真照顾张贵樱,还是避免不了张贵樱认知功能退步。 她说不出李欢跟童秀丽的名字,也写不出自己的名字。 张贵樱有三个儿子。 失智前,曾到大儿子与小儿子家居住,因为跟两个儿媳合不来,最后才与二儿子李柏舟夫妻长住。 得知张贵樱罹患失智症后,大儿子与小儿子,仍是照常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将母亲丢给童秀丽母女俩照顾。 两兄弟一如往常,一年来看母亲不到三次,每次来,就一串粽子,全家大小都来,几个孙子在屋里爬上爬下的玩乐。 李欢无奈的说:"妈,大伯和叔叔,好像把我们家,当兄弟间好久不见的聚会场所。" 这天,张贵樱在自己房间睡午觉。 她睡容安稳,轻声打呼。 床边,围坐着大儿子李学尧,已经六十岁,时任外商公司资深处长。 他的同年妻子施馨芬,站在门外看顾两名四岁和五岁孙子,任由两个小男孩,将李家当成躲猫猫游戏场,蹦上蹦下。 她原是名小学老师,三年前退休。 李欢怕小孩吵到祖母休息,拿了益智游戏,魔珠金字塔,带着小朋友在隔壁房间玩。 这是由相同体积的珠子,或三颗相连成l型、或四颗相连成直线型或l型、或五颗相连成ㄇ型……等总共十二种不同立体形状的珠子。 李欢在唇边竖起食指:"嘘,阿祖睡午觉,小声一点。把它们堆成金字塔。" 李欢边说边排给小朋友看,不到三秒:"看,金字塔,换你们来试试。" 看着李欢像变魔术一样,两个小朋友接手开始堆叠金字塔。 李欢看小朋友终于安静下来,说道:"堆出一个金字塔,就来隔壁叫我喔。"说完返回祖母房间。 在张贵樱的房间里。 五十五岁的小儿子李学舜,也坐在一旁。 他在公家机关担任股长,听着哥哥说话:"景气差,最近公司走下坡,上一次的投资预期收益连一半都不到……" 他的妻子吴茜兰也来了。 不过,目前她不在这里,而是在屋里其他地方闲逛。 她原是私人公司的行政助理,嫁给李学舜,怀孕后就辞职在家,当起全职主妇。 李欢与母亲也坐在一旁陪聊。 李学尧看一眼手表:"好吧,回去了。"他说完站起身。 屋内其余人,也跟着站起来。 李学舜向童秀丽说:"改天再来看妈。" 他走到门外喊妻子:"哈啰,走了。"说完径往楼下走去。 施馨芬高呼在隔壁房玩乐的孙子:"小宝,小乖,我们回去了。" 两名孙子兀自努力排列,始终堆不成一个金字塔。 其余人都跟着李学尧往楼下走,施馨芬再次呼喊孙子:"再不走,把你们丢这里喔,我要下去了。" 她说完缓慢走下楼,见孙子还是自顾拼装金字塔,对李欢说:"这个玩具能不能送我啊?你看都叫不动。" 她心想:"干嘛拿这个出来啊!"觉得是李欢给她找麻烦。 李欢浑不在意,微微一笑:"好。" 她心想,一个不到千元的益智游戏,如果能对小朋友有所启发,也是好事。 施馨芬对孙子说:"姑姑要送你们,带回家,回家再玩。"说着动手将所有拼装珠子全收起来,向李欢道谢后,带着两个孙子下楼。 李欢一抬头,见吴茜兰从楼上姗姗下来。 她笑着问李欢:"这房子很大耶,有五十坪喔?" 李欢心想:"是来看阿嬷?还是房子?"嘴巴回道:"差不多吧。" 吴茜兰继续问:"屋龄多久了?" 楼下丈夫又喊了她一次:"哈啰,要回去了。" 吴茜兰一边下楼,一边回头问:"有没有三十年?" "要问妈妈。"她自有记忆以来,就住这里了,真的不知道。 吴茜兰闻言,只好下楼。 李欢进来房间,为祖母调好冷气温度。 她望着祖母那张睡脸,安安静静,看起来是那么熟悉,可是,当她醒来的时候,却是那么陌生。 怔了半晌。 她微开启房门,往楼下走去。 芳菲不歇(二十九)血缘至亲之二 童秀丽送客至门口,等亲友全离开后,返回屋内,见女儿正到处收拾,两个小朋友留下的混乱。 童秀丽不禁叹道:"每次都是来去匆匆,问阿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我们都顾得好好的,她当然说没有啊。他们来,我还要给他们准备吃的,孙子把家里弄得一团乱,结果阿嬷还不是我们自己顾。" 童秀丽并非抱怨照顾婆婆麻烦,她早将婆婆视为亲生母亲,而是对丈夫的两名兄弟心生不满。 "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要让你知道。"童秀丽坐在藤椅上,看着女儿蹲在一旁整理桌上杂物。 "你爸爸开始工作第五年,向银行贷款,在大安区买了一栋房子,头期款是阿嬷给的。他就孝顺啊,房子登记在阿嬷名下。" 李欢听着精神一振,仍是静静收拾。 "那时你爸爸因为工作在北投,所以没有住在那里,反而是小叔跟你婶婶搬去那借住,说要给房租,也从来没给过。" 李欢心想:"积欠房租啊。"她听着很不爽。 "他们接着又生三个小孩,你爸想说,都是兄弟,不计较,照样自己定期缴了十年贷款。等你爸走了,小叔要阿嬷把房子给他,说他们有需要。" 李欢将桌上报纸收齐叠好,一边问:"阿嬷怎么说?" 在李欢的记忆中,对父亲的两个兄弟,非常陌生。 每次见面,都是以长辈身份对待,接受李欢的恭敬问好之后,问一些功课之类的话题,再无其他,接着就是兄弟间闲聊。 此时,李欢会默默走开,感觉这些叔伯,甚至不如隔壁邻居来的熟悉。 童秀丽语气无奈。 "他们欺负我们家没男人。那时你还小,你婶婶三天两头来这里闹,说他们被房东赶来赶去的时候,阿嬷却帮你爸爸买房子,他们都没有。还耍赖在地上哭,说阿嬷偏心。" 李欢点点头:"我好像有印象。" 她依稀记得,当时她十岁,那天她还生病着,模糊中,被争吵声吵醒。 她来到楼梯口,听到楼下,传来女人哭闹的声音。 她感到害怕,悄声下楼,看见一楼地上,一个女人披头散发,坐在地上哭闹打滚。 当时童秀丽一眼瞥见才刚退烧的女儿,怕楼下冷气太强,让她再度受寒,立即将女儿带上楼。 之后,李欢不再听说此事,也逐渐淡忘。 她心念一动,两眼发光:"所以我们在大安区,还有一栋房子喔?" 她心想:"发财了。" 童秀丽如今想来,心中仍是有气。 "会吵的小孩有糖吃啦。阿嬷受不了他们这样闹,问了我的意见。我能有什么意见?我男人不在了,我当时都不想活了,哪有心思想这个?我当然没意见啊。" "阿嬷就把房子过给他了。当时还承诺,会偿还你爸爸支付十年的贷款,结果到现在,我连一毛钱也没收到。" 李欢想起刚才,婶婶对这间房子,充满好奇的问东问西,这事她不敢告诉母亲,徒惹母亲生气。 "怎么当初都没有留下白纸黑字?现在根本口说无凭。" 李欢无话可说,心里哀叹:"大安区的房子啊。"看来跟她是毫无关系了,包括父亲支付的那笔钱。 她暗道:"白白高兴一场。" 童秀丽长出一口气。 "你阿嬷大部分的积蓄,都供你大伯出外留学念书,剩下一部分,原来是养老的。会拿出来给你爸付头期款,并不是她偏心,而是因为,她一直跟着你爸住啊。" 李欢这才想起:"对耶。阿嬷有三个儿子,可是怎么感觉,好像只有爸爸一个儿子一样?他们一年来看阿嬷的次数,不到两、三次。" 童秀丽哼了一声。 "你大伯,自私到不行。留学归来,在外商公司上班,用的都是高级品,有次你爸爸去他家。" "他衣柜里有三、四十条领带,你爸看上其中一条,向他大哥要,结果他只肯借,只让你爸用一个月,还特地来我们家要回去。" 李欢印象中,大伯来家里的次数,屈指可数,原来其中一次,是来要领带的啊。 她不由得摇摇头:"纸薄,人情更薄。" 童秀丽深有同感:"阿嬷去大伯家住,你伯母对她说话很不客气,也是看她没钱了,阿嬷待不下去,去叔叔家,她跟你婶婶也合不来,所以才一直跟我们住。" 李欢突然笑起来:"这样才好啊,没人跟我们抢阿嬷,阿嬷是宝贝呢。" 童秀丽笑道:"是啊,没有她,我也撑不到现在。" ------ 李学尧与李学舜两兄弟,时隔四个多月,再度相约来探望母亲。 两兄弟畅聊期间,偶尔还会批评李欢母女对张贵樱照顾不周。 "你们就是没有给妈吃营养的,才会失智啦。像银杏啊,核桃啊,很多补脑的。"张贵樱的大儿子李学尧说道:"下次我带一些过来。" 李欢暗道:"听你胡扯,我家核桃一大堆。" 张贵樱的小儿子李学舜,对着童秀丽母女俩,说教似的接口。 "像蔬菜类的萝卜啊,还有,听说吃太多麸类食品也可能失智,我记得妈很爱吃面食,你们都不看新闻的吗?还有糖啊,妈很爱甜食,你们都没有挡她,任她乱吃。" 童秀丽感到无奈:"你给她准备饭,她就不爱吃,像小孩子一样偏食。" 李学尧说道:"好好劝她啊,对妈要有耐心。"大言不惭的模样,让童秀丽与李欢看着倒胃口。 李欢心想:"笑话,没花时间照顾的人,还来批评劳心劳力的人照顾不周。" 她与母亲互看一眼,不愿对这个话题多做解释,对牛弹琴罢了。 童秀丽母女俩在工作之余,还要照顾张贵樱。 自己的休息时间,已经不多,看在亲戚一场,勉为其难,花了宝贵时间招待这对兄弟,还要听这两人的一堆指责,内心实在厌烦透顶。 李学尧左右张望:"看护呢?怎么每次来,都没看到?" 童秀丽回道:"她休礼拜天。" 李学尧不以为然:"休什么礼拜天?难道妈礼拜天就不失智了?要找专业的啦。" 李欢看了大伯一眼,暗道:"什么歪理啊,只出一张嘴。" 童秀丽看着婆婆:"我请的,是领有合格证书的。" 她虽然心里有气,依旧语气平和:"礼拜天我跟妹妹尽量在家。照顾妈很累的,人家也需要休息。" 李学舜接着说:"你钱给的太少啦,用钱砸她,看她会不会累?" 芳菲不歇(三十)血缘至亲之三 童秀丽斜睨他:"我们请的台籍看护还比外籍贵两倍,一天十二小时,一个月五万多,你嫌少吗?一个大学毕业生月薪多少?" 她心想:"说的好像钱是你给的一样。" 李学尧一听,暗骂弟弟:"你个白痴!提钱做什么!" 既然童秀丽说到母亲的看护费,他也不能充耳不闻。 他清了清喉咙,对童秀丽说:"这样吧,看护费大家均分,我的部分,看是你要过来拿……"又看向李欢:"还是叫妹妹来我家拿也可以。" 李欢的视线依旧停在祖母身上,心想:"这算什么?我还要去你家乞讨?阿嬷我们照顾的,看护费还要均分?" 她自从得知大伯对父亲的无情,以及叔叔夫妻俩的劫夺房产行径,早就不认这门亲戚。 面对这几个自私家伙,她克制心中将然未然的怒火,勉强做到维持一般社交礼仪。 毕竟,她也是半个生意人,尽量不树敌。 她不做任何表示,身子连动都没动。 童秀丽根本懒的答话,看向婆婆,心想:"说的真好听,根本不是真心要分摊。" 母女俩皆知,所谓[看护费均分],也只是说说而已。 李学舜心里不乐意出这笔钱,带着耍赖的态度:"我看妈好好的,根本不用特别照顾,干嘛还要找看护?" 张贵樱早坐在摇椅上睡着了,不知为何,自发病后,每当她的另外两名儿子难得来看她,或早或晚,她几乎都静静的睡觉。 这摇椅是李欢最近买来的,张贵樱非常喜欢,常常坐在上面摇着摇着,就睡着了。 李欢的婶婶吴茜兰一进门,就默默对着屋里屋外东看西看,显然这房子比生病的婆婆,更吸引她的注意。 这时,她突然说话了。 "这房子,是登记谁的名下?" 童秀丽一听,倏然变脸,声调也略为高昂。 "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存的是什么心?"语气中大有愠意,过往的旧恨,再次被提醒。 李欢同样肚子一把火,蓄势待发。 之前的吃亏,她来不及阻止,之后,她绝不允许! 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吴茜兰一见童秀丽突然变脸,脸色也不太好看,不再说话。 李学舜听着来气,马上为妻子发声,扬声大喊:"嫂子,你说话客气点,茜兰也是一番好意问一下,你有必要这样吗?" 他的语气神态非常不客气,音量比童秀丽还大。 童秀丽还没回应,李欢随即接话。 她看着李学舜,这是她自问候长辈后,第一次发话。 "叔叔,我爸爸虽然不在了,但我妈妈还有我。我会用尽我一切能力保护我妈妈,我也想请叔叔尊重我妈妈,她毕竟是你嫂嫂。" 这话听来抑扬顿挫,句句铿锵有力,是谭振川教她的方法。 她一字一句慢慢说,虽然音量没有李学舜大,但字字清晰,在场众人听得明明白白。 李学舜的二十五岁儿子,呆呆的不知如何回应。 他原来没想到母亲问这话,二伯母的反应会这样激烈,之后父亲的态度,也让他对二伯母有些抱歉,再听到堂姐这话,又觉得父亲与母亲确是不该。 李学舜一时想不出话来,只能说:"你……" 李欢用严厉眼神看着李学舜,像是看着欠缺受教的学生,继续刚才的话题,她很懂得运用眼神转换,让人心生怖畏、让人尊敬,或是让人心动。 "如果有个男人,跟叔叔差不多的年纪,一直盯着你太太,从头到脚的欣赏,再跟你说:[老李,你老婆好漂亮啊。]"请问叔叔作何感想?那男人嘴里是称赞你太太,难道不是一番好意吗?" 众人登时无语。 李学尧暗道:"这水姑娘嘴巴真厉害。" 水姑娘:(闽南语)漂亮女孩。 他默不吭声,瞥了弟弟一眼,心想:"说话不知分寸,活该被电。谁要你刚才提钱的事,害我吓出一身冷汗。 童秀丽觉得女儿为她出了一口气,没白疼了,心里一阵宽慰,轻哼了一声。 李学舜登时脸红,想了半天,才挤出话来:"你当老师惯了,口才真好。" "我哪里有什么好口才?不过是被打一巴掌的反射动作,挨揍回击而已。长幼尊卑这道理我懂得,但是叔叔欺负我妈妈,等于欺负我爸爸。" 她说话仍是不疾不徐。 "你不尊重过世的哥哥,当弟弟的不像弟弟,那我这外甥女,也只好代我爸爸说话。这行为确实不该,只要你以后尊重我妈妈,我也会尊重你。" 在场其余众人,虽然觉得,李欢不该如此训斥长辈,但却说不出一句指责的话。 主要是怕了李欢,唯恐一开口,会如同李学舜一样的下场。 自取其辱。 李学舜如今的年资,在工作场合,大多受人尊敬。 他从来只当童秀丽母女,弱小可欺,地位比他还低,面对李欢的犀利言词,完全无法招架,面红耳赤。 他见众人,全都一声不吭,得不到声援,只好自行寻求,看着身边所有人:"她讲话,像刀子一样耶。" 李欢立即起身,动作迅捷,从橱柜里,取出李柏舟的遗照,展示给李学舜看。 冷然道:"你们夫妻捅了我妈几刀?你当他的面说!你做弟弟的,怎么在哥哥离开后,欺负他的妻子女儿!只有你会痛吗?" 这一下,众人更是惊诧,突然看见去世亲人的照片,心中没有丝毫想念,都是暗道晦气。 唯有童秀丽升起悲凉愤慨之情,偷偷拭去眼泪。 李学舜的儿子一愣。 他见父母均是哑口无言,看来堂姐说的,确有其事。 他很想知道,到底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却没有勇气开口问。 李学尧赶紧出面缓颊。 "都是有口无心啦。自家人,说说就算了,都别放心上,我看时候不早啦,我晚上还有约。"说着站起身。 其余众人赶紧跟着站起来,都松了一口气,因为气氛尴尬,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想赶快逃离。 李学尧看一眼还在摇椅上睡觉的母亲,对童秀丽说:"你辛苦了,我有空再来看妈,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一串粽子,就这样离开了,还留下一堆待收拾的垃圾。 芳菲不歇(三十一)人尽其才 外科主任宋应富,五十五岁的年纪,专业有余,修养不足,是属于骂带教的老师。 还是住院医师的江超群,每每听他流利的骂人,明明是很紧张的气氛,却总让江超群得咬紧牙关,憋着笑。 这天,宋应富大清早六点,便精神饱满,声音宏亮的出现。 他大声叫嚷:"这个intern怎么搞的!我要当掉他!其他人都被外星人抓去实验了是不是?都没人管啊?" 他一边说一边看病历:"完全没重点!这不是病历,是废纸!" 江超群还没想好如何应对,只见宋应富将病历往旁边一丢。 一本又一本的病历表,被丢地上。 江超群的视线,随着病历簿移动。 其中一本病历表摔落到楼梯口,却不知道是谁开的窗,强风灌进来,因为病历没夹紧,其中几张还散落出来,被吹得远了。 实习医师捧着十几本病历,艰难的往右边追纸张,江超群往左边追另一张纸。 其余人跟着四处追着纸张跑。 宋应富不耐烦的大吼:"这本子都松了不会换一本吗?物尽其用是不是?你们有人尽其才吗?还要我教吗?丢了一张,大家走着瞧!" 总医师郭泽斌,战战兢兢向宋应富说道:"主任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没把他们教好!" 江超群捡回来后,跟在郭泽斌身旁,一起鞠躬。 实习医师捡了纸张奔回来,嗫嚅说道:"我昨天发烧!趴在桌子一下,没想到,一不小心就睡着了!" 他感到很委屈,差点流泪:"我只是一个凡人……"一边说着,一边递给宋应富另一本病历。 总医师、江超群等几个资深的住院医师,均是吓出一身冷汗,皆瞪着实习医师,希望他不要再找借口,乖乖被骂就好,结果还是来不及阻止他的回嘴。 只见宋应富接过病历翻阅起来,对他侧目斜视,叹了口气:"我也是有同情心的!" 说完,他从口袋掏出条装发泡锭,对实习医师招招手:"c跟b群发泡锭!我都是直接嚼碎吃!" 实习医生上前接过。 连日熬夜,加上感冒鼻塞与头痛。 他趁隙给自己开了药,吃了之后,脑子昏昏沉沉,只觉得自己没被当人对待,正感到不平。 他自小在家,可是个大少爷啊,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抱怨。 没想到,科室里的最高权位者,竟给了他暖心安慰。 因为工作太累,因为尚在病中,使得他较平常,更加多愁善感,因而泪崩。 他忍不住抬手,抹去泪水。 除了总医师郭泽斌,其余众人,都很感动。 这阵子的辛劳,全都涌上心头,这一切,也只有相同经历的人,才会懂。 江超群觉得,宋主任真是个可爱的人。 他深自期许,自己将来独当一面的时候,也要像宋主任一样,适时体恤下属。 郭泽斌仍是一脸局外人的表情。 大家的心,彷佛都被呵护到了。 浓浓的人情味,感人的氛围,让相距一段距离,一直听到宋应富大嗓门的护理站的两名护士,也跟着感动流泪,顺道释放连日来的压力。 同是天涯沦落人! 岂料,宋应富在下一秒,倏忽变脸。 他对着面前的实习医生痛骂:"凡人!你既然有自知之明,就不要趴下去啊……"音量越说越高,又开始飙骂。 实习医生原来感动的脸,霎时不知如何调整,面孔有些不自然的扭曲。 郭泽斌一副早知如此的模样。 他看着实习医师,从委屈,到感激涕零,到突然的惊诧面孔,心有戚戚。 因为,在他曾是实习医师的时候…… 气氛陡变! 温馨转肃杀! 众人原来盈眶的泪水,瞬间都被逼了回去! 各个立正站好! 如履薄冰! "你们经手的是别人的命!找什么借口!敢走这一行就要有心理准备!我一路战战兢兢走到现在,办公室里还不是照样堆了几捆的法院传单?面对病人出了差错是直接被告!管你什么医者仁心!" 他说着,又将手中病历本丢出去。 实习医师每给他一本,宋应富看完就摔一本。 但确实如他所说的,还颇富同情心,之后,都丢得比较近,让大家方便捡回来。 宋应富续道:"骂你是看得起你!皮绷紧一点!整个team螺丝松了,看来我这阵子是对你们太好了……" 郭泽斌与江超群等以下医师,皆低着头乖乖听训。 "……那个死亡病例不行啊!谁去教他一下!晨会不要是同一份啊……" 忙不完大大小小的晨会报告。 他对郭泽斌说:"小组教学要多一点互动,加一些创意,不要光用power point讲课,你单方向的给,只是让他们背答案而已,要引导他们独立思考,学会活用知识!" 郭泽斌恭敬称是。 宋应富骂得差不多了,瞥一眼后面约八米长的队伍,大家按辈分排好,越资深的,越靠近宋应富。 一人之下的郭泽斌,双手突然变出一瓶宋应富爱喝的统一麦香红茶,六百毫升的宝特瓶装。 他像慈禧太后身边的小李子,一路紧跟在太后身边,恭敬小心的端着饮料。 右手捏着瓶盖部分,左手掌虚托瓶子底部,不敢稍有碰触瓶身,深怕手心摀热红茶,务使宋应富查房整趟走下来,饮料还是冰的。 宋应富稍微清了清喉咙,突然停步,斜了一眼郭泽斌手上的饮料。 郭泽斌立即贴心的为老师打开瓶盖,毕恭毕敬的奉上冰凉饮料,等宋应富喝了几口,再恭敬的接过,盖好瓶盖。 由宋应富为首的查房队伍,便浩浩荡荡的启程巡房,江超群则跟在郭泽斌身旁。 ------ 甄丹心是个十五岁的国三生,瘦弱、娇小、神经质,常常为成绩达不到母亲的要求而烦恼。 这天她正在房间整理书包,准备上学,突然碰的一声,母亲郝美丽从外推门进来。 四十岁的郝美丽,一脸气冲冲,一手拿着一张a4纸,她弹了弹这张纸。 "你给我考的什么成绩啊?退步这么多?还有空看漫画?书包里好几本,上课都在看对吧,我要停掉你的钢琴课,书都念不好了,学什么钢琴!" 她说着将手上成绩单揉成团,丢向女儿,一边怒骂。 "你上次怎么答应我的?只能进步不准退步,你校排这么后面,是要怎么考试?你不要念好了,不要去上学,浪费钱。" 她越说越激动,随手抄起一根衣架,往女儿身上招呼。 甄丹心下意识想躲,一只手臂却被母亲箝制,挣脱不了。 郝美丽一手抓着女儿,另一只手抓着衣架,一下又一下往女儿身上抽,一边低声说道:"不准哭,你哭我打更大力。" 她每次打女儿,总是这么威胁,怕女儿哭声引来丈夫,制止她管教女儿。 她很用力的打,用力到面部都扭曲。 甄丹心一边因为疼痛而轻跳着脚,一边哭泣:"我已经很认真了,就是有几题粗心,所以名次才退步……" "谁准你粗心?你敢粗心分数就考高一点啊,没本事凭什么粗心?"说话期间,鞭子完全没停下。 不到三十秒的时间,甄丹心的爸爸甄英俊跑来阻止。 "好了啦。"四十岁的甄英俊,频频挡在母女中间,一边温言劝妻子住手。 "你别挡。"郝美丽兀自怒气未歇的一阵追打,打不到女儿,就丢了衣架,握拳朝丈夫身上打了几下。 甄英俊将妻子按坐在沙发,一边顺了顺妻子背部,轻声劝慰:"别气,别气。"一边望向女儿,示意女儿快走。 甄丹心哭红眼睛,这才背起书包走出房门,赶着下楼去上课。 芳菲不歇(三十二)悲伤降临 李欢看见张贵樱在一楼客厅,坐在电视机前看连续剧,开心的奔向阿嬷。 她牵起阿嬷的手,亲昵的坐在她身旁,岂料,张贵樱突然暴怒,甩开她的手。 李欢回头看她,惊愕问道:"阿嬷?" 张贵樱径自走出门,李欢追出去,张贵樱已不见人影。 突然一阵闹钟铃响。 铃声划破宁静,李欢睁眼醒来,她在房间床榻上,晨光自窗帘透进。 她赶紧伸手探向床头柜的闹钟,解除闹铃。 时钟是六点。 她擦掉脸上泪水,发现枕头都哭湿了,默默起身。 记忆中,那个睿智、开明、宽容、爽朗的阿嬷,正逐渐退出她的人生。 心下黯然。 李欢拍拍脸颊,起身整理好床被,拉开窗帘,房间瞬间明亮。 新的一天开始。 这些年,她虽然在学校与照护阿嬷之间奔波,仍在百忙中,拿到教育硕士文凭。 她洗漱完毕回到卧房,拿起手机,拨放音乐,是周杰伦演唱的《告白气球》。 "……亲爱的,爱上你,从那天起……" 她享受着音乐,坐在梳妆台前开始梳化,准备到学校上课。 如今,她已经是任职超过七年,资历丰富的女教师,还是半个生意人。 为着高中时期想望的度假村,她必须购买一块地,还需要足够的资金来整地,造林。 为此,她积极赚钱,认真研究投资项目,看准了就投资,做什么都赚。 另方面,为了保护妈妈和阿嬷,她同样想着方法,让自己变坚强,变勇敢,朝着这个目标,努力前进。 李欢在梳妆台前,着淡妆,衬衫搭牛仔裤的打扮,披肩长发,外型打扮犹如一般大学生。 她对着镜子微笑,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脸自信。 感觉还行。 她将梳妆台上的用品,逐一放置收纳柜,背起双肩背包,环视卧室,关掉手机音乐,准备步出房间。 因风扬起的窗帘,将桌上笔筒拍倒,碰的一声响。 李欢回头寻找声音来源,走向窗户将笔筒放好,关上窗户,再次环视卧室,轻轻关上房门,往楼下走去。 李家客厅总是干净明亮,家具摆设井然有序。 客厅一隅的置物柜里,仍摆放着李欢从小到大,获颁的各种奖杯奖状。 她每次看着这些东西,都有些尴尬:"妈,这些收起来啦。" 她多次想将这些往日勋章收起,无奈母亲不肯。 "这是光荣,一辈子都是,你爸爸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 最后…… 李欢选择无视,犹如麻雀之于稻草人。 她来到饭厅时,童秀丽正将烧饼包蛋饼,自包装袋取出来,放置餐盘上。 她对婆婆温声说道:"妈,烧饼趁热吃。" 她将豆浆加热倒进马克杯里,放置婆婆手边:"妈,这是豆浆,小心烫。" 将近八十岁的张贵樱,笑着拿起烧饼,张口就吃。 "阿嬷,早,我是妹妹。"李欢来到张贵樱面前,做每日例行性的自我介绍与请安。 "吃烧饼。"张贵樱招呼李欢。 童秀丽忙着进厨房,端出药膳汤来给女儿喝:"昨天买的,今天一早刚熬好。" 岁月非常善待她,虽已到了五十六岁的年纪,优美风姿仍在,看来只有四十出头。 如今已位居保险公司处经理,业绩始终维持在全公司前三名。 李欢照例在空腹前,先喝下一碗药膳汤。 童秀丽坐下来吃起早餐。 "你调回北投多好啊,可以睡晚一点,我也放心你路上行车安全……" 母女俩一左一右,坐在张贵樱身旁。 李欢欲言又止,只得点点头,喝光药膳汤,放下汤碗,她将豆浆推到张贵樱面前。 "阿嬷,喝一口豆浆,热热的,吹一下。"她做出对着面前汤碗吹气的样子,给张贵樱看。 张贵樱跟着模仿她,对着马克杯里的豆浆直吹气。 "喝,慢慢喝,喝一口豆浆。"李欢做出仰头喝水的样子。 张贵樱微笑着举杯喝起来。 李欢偶尔牵牵她的手。 童秀丽见女儿按着她的意思,将一门心思投注在课业上,一路过关斩将取得优异成绩。 大学毕业后,马上取得教师正职,半年前,又顺利考进住家附近的国中任职,一切皆如她所愿。 她心想:"只剩下婚事,都快三十了,那个高个子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消失不见,又不好开口问……" 她知道女儿脾气,她不说的事,自己也问不出结果。 她喝下一口豆浆,对女儿说:"那个常常打电话来的叫什么……当会计师那个……" 李欢翻了白眼,不等母亲说完,直接说道:"宁可孤芳自赏。" 童秀丽对女儿莫可奈何:"我也没催你的意思,就问看看而已,会计师不错啊。" 她随时注意婆婆的状况,时时搭一下她的肩膀:"妈,小心烫。" 母女俩总让张贵樱,没有丝毫被冷落的感觉。 她对于童秀丽与李欢两人的对话,似懂非懂,虽然插不上话,但偶尔也会露出往日和蔼的笑容。 李欢的语气透着不耐烦:"别再提他了。" 她说着拿起烧饼,夹上蛋饼,再涂上番茄酱,看着时钟,心想:"还有十分钟。" 她刚喝过汤药,等着间隔一些时间,再吃早餐。 童秀丽咽下一口烧饼:"我下面一个襄理,在帮她儿子找对象……" 李欢又抢话:"一个男人要靠老母帮忙找对象,那个性不适合我啦。你别操心这个,现在很多女生都没嫁啊。" 童秀丽着急了:"怎么可以不嫁?你条件这么好,别说这种话来吓我。"说着将最后一口烧饼,放进嘴里。 李欢看了祖母:"该有的一定会来,躲都躲不掉。我是安慰你,不要瞎操心。" 她说完,将头靠在祖母身上,撒娇三秒。 张贵樱朝她笑了笑。 童秀丽不再多说,暗道:"每次提就不高兴。" 她快速喝完豆浆,起身抱了抱婆婆,对女儿说:"你看一下阿嬷,我去换衣服,等一下带阿嬷去散步。刘阿姨可能快来了,让她来公园找我。你出门骑车慢一点啊。"说完快步离开。 李欢朝着母亲背影高喊:"好。" 她开始吃起烧饼,对着张贵樱笑开怀。 童秀丽离开后,张贵樱突然语带哽咽,很悲伤的对李欢说:"妈,小黄一定要送走吗?" 李欢闻言一愣。 她早知道,这一天终将到来,也一直为自己做心理建设,要坚强勇敢的面对。 张贵樱的状况,一直朝负面的方向走。 她无力改变,只好无数次告诉自己:"用另一种方式跟阿嬷相处,以前阿嬷是支柱,现在换我来当。" 但是当它真的发生了,依旧令李欢难过不已。 张贵樱说着,放下烧饼,像小女孩一样,低头拉着自己的裙摆,很快的,泪水便滑落脸庞。 李欢深吸一口气,脑筋快速急转。 她放下烧饼,靠近张贵樱,悄声说道:"我偷偷告诉你喔,其实,我把小黄放走了。牠跑得好快,没人追的到牠。" 她的心情,异常沉重,泪水已在眼眶打转。 阿嬷不认得她了。 跟梦境一样。 张贵樱双眼发光,低呼:"真的?" 她说完看了看四周,伸出食指竖在嘴前"嘘"的一声,悄声说:"有人来抓小黄了。" 她眼前出现好多人,看似猎捕小狗。 李欢跟着低声说:"对,小声点,小黄已经跑走了,不能跟别人讲。" 她偷偷抹去泪水。 张贵樱一边担心的看着四周,一边开心的看着李欢:"不能讲,不能讲,嘘……" 李欢心里一酸,张臂抱住张贵樱,像母亲安抚小孩般,轻拍她的背。 所有与阿嬷的回忆,涌上心头…… 温柔的阿嬷,背着她唱儿歌。 开明的阿嬷,到学校来带她出去玩。 亲切的阿嬷,总牵着她的手,走在街上。 胆小害怕时,阿嬷和蔼的抱着她。 失意时,睿智的阿嬷,温言劝慰与鼓励…… 张贵樱正为小黄的安全离开,庆幸不已。 她感受到李欢的难过,心里也开始舍不得小黄离开,口中喃喃道:"小黄,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李欢悲痛难忍,低声哭泣。 阿嬷忘记我了。 我亲爱的阿嬷。 忘记我了。 芳菲不歇(三十三)一家四口 这里是高级住宅区的大楼第二十层,室内装潢采巴洛克风格。 屋里的一家四口,五十岁的同龄夫妻与一双儿女,一如往常的在饭厅共进早餐。 每个人吃的,都不太一样。 高三生杜安歌身穿校服,边吃边背单字,他面前摆着一盘小笼包,与一杯豆浆红茶。 大他三岁的姐姐杜彩英,一头俏丽微卷短发,妆容精致,有点超龄。 她面前是一盘生菜水果沙拉,正喝着酪梨牛奶,翻阅美妆杂志。 杜安歌的妈妈薛惠美,是肾脏科主治医师,吃着三明治。 她喝了一口咖啡,发现儿子杯里的豆浆红茶少了一半,端起茶壶,起身为儿子加满。 杜安歌对母亲点头道谢。 杜安歌的爸爸杜云鹏,是上市公司总经理,面前摆着燕麦片加牛奶。 他吃着香蕉,翻阅商业周刊,若有所思,望向杜安歌:"你会读医科吧?你成绩这么好。" 杜安歌看了父亲,欲言又止,随即小幅度,带些迟疑的,缓缓点头,继续大口吃小笼包。 薛惠美慈爱的看着儿子:"一切随缘,你千万别给自己压力,如果考取外县市医科,妈妈跟着你去,在附近租房子,做饭给你吃……" 杜云鹏与杜彩英均是一愣,齐齐看向薛惠美。 杜安歌感谢母亲的体贴,朝她点点头,一口气喝下半杯豆浆红茶。 杜云鹏用汤匙随意搅拌着燕麦粥,疑惑的看着妻子。 薛惠美迎上丈夫的目光。 "最近有些职业倦怠,考虑一段时间了,儿子如果考上北区大学,也就算了,继续撑下去。如果是外县市,我想辞去工作,在附近租房子,就近照顾。" 她看了儿子一眼:"我怕他三餐不正常,乱吃,至少陪他一年。" 杜彩英听到母亲为了照顾弟弟而离家,吃起醋来:"那我跟爸怎么办?我们吃什么?" 薛惠美瞥了女儿一眼。 "涂阿姨还在啊,她一样会来做饭,我如果不在家,你想吃什么,就前一天跟她讨论,本来我就没在作饭啊。" 涂阿姨是薛惠美请来家里帮忙的五十多岁妇人,领有丙级厨师执照,负责料理杜家四口的餐饭。 杜彩英不满意母亲这个回答,对弟弟说:"你有本事就考上北区,别让妈妈为你操心,这么大的人了,你是男生耶。" 她用叉子串上一块木瓜,瞪着弟弟吃了。 杜安歌斜睨姐姐,心里没有多余想法,也懒得回她。 杜云鹏对妻子说:"你如果累了想休息,我尊重,何必用儿子考试来当掷骰子?但是儿子上大学,不管上哪一间,就是在隔壁一条街,也一定要住宿。各方面要开始自立啦……" 杜安歌看了父亲一眼,对父亲的话没有意见,他咽下最后一口小笼包,面前盘子见底,爽快干掉豆浆红茶。 薛惠美赶紧为儿子装一盘生菜水果沙拉,再撒上一把坚果与葡萄干,隔着女儿,递给儿子。 杜安歌向母亲点头微笑,继续大口狂扫。 薛惠美慈爱看着儿子:"细嚼慢咽,儿子。" 她心想:"个性乖巧,模样俊俏。到底是哪个有福气的女孩能嫁我儿子?我看,连公主都不一定配得上呢。" 杜安歌不论生活琐事,还是学校课业,从不让她操心。 她真是越看越满意,因为女儿在身边,怕女儿吃醋,否则真要连珠串的赞美了。 杜彩英看到母亲只看着弟弟,向母亲撒娇:"我也要坚果。" 薛惠美浅浅一笑,给女儿添了一把坚果,再加一些葡萄干:"要喝一点优格吗?" 她为了让女儿心理平衡,也要适度展现对她的关怀,否则这个女儿,会吵得大家都吃不了饭。 杜彩英成功吸引母亲的注意,满意的朝母亲点点头,吃起盘中蔬果。 她见母亲到厨房为自己准备食物,对弟弟说:"对啦,弟,你上大学要开始独立了啦,再让妈跟着,别人会当你是妈宝喔。" 杜安歌不以为然,嘴里嚼着食物,立即回嘴,含含糊糊:"你才妈宝,你超妈宝的,你还爹宝咧。" 他说完,再将一把生菜塞进嘴里。 姐弟俩时常斗嘴,感情时好时坏。 杜彩英常常小小欺负弟弟一下,有意无意间,专挑弟弟的地雷踩。 杜安歌有很强的领土意识,认为房间是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不愿意其他人随意闯进来。 他常常无奈的对姐姐说这些话。 "进来前敲个门好吗?" "你不要随便进来啦。" 他多次与姐姐沟通。 无奈杜彩英的字典里,没有[尊重]两个字,照样我行我素。 "都是自己人,干嘛耍自闭啊。" 杜彩英无法理解弟弟的想法,也不在乎他的感觉。 她一向认为自己在家里,不管哪个房间,都该是畅行无阻,三天两头,随意到弟弟的房间借笔、借书、借电脑。 杜安歌抗议:"你自己房间也有电脑,干嘛来我这里用啊?" 杜彩英笑回:"感觉你这里,网速比较快。" 她无聊就爱闹弟弟,看弟弟对她无可奈何,心中就颇乐。 在杜彩英的心里,她的东西是她的,别人的东西,也是她的。 她在弟弟房里看到喜欢的东西,随手就拿走,一声不吭。 杜安歌若是发现遗失物品,十之八九,都是在姐姐那里。 于是,家里偶尔会听见杜安歌的求救声,他时常往门口大喊:"妈,叫姐姐不要来吵我啦。" 这情况在杜安歌升上高三后,更是常见。 杜彩英瞪了弟弟一眼:"小气,用一下会死喔。" 薛惠美很快便出现在门口:"姐姐,弟弟要考试了,你回自己房间。" 杜彩英委屈的对母亲说:"我在这里安安静静的,又没吵他。" 她斜了弟弟一眼:"还把妈妈叫来,什么都要喊妈妈。" 薛惠美温声道:"到我房间去,用我的电脑。" 她对女儿招手:"来,听话。" 她主持公道的方式,总是务求让姐弟双方,都能心平气和的解决纷争,却又不失面子。 杜安歌向母亲告状:"她都会开我的抽屉,昨天还开我的衣橱,一点都不尊重人。" 他觉得姐姐真的好烦,从小就这样,年纪渐长,对姐姐侵犯领域的行为,容忍度越来越低。 姐弟俩之间的吵架,大致如此。 感情好时,偶尔也会互相倾吐心中秘密。 姐姐的秘密,杜安歌总会守口如瓶,但他告诉姐姐的秘密,第二天,全世界就都知道了。 薛惠美与杜云鹏对儿子、女儿,都是一样的疼爱,只因杜彩英是女孩,又喜欢撒娇争宠,而杜安歌对此,大多时候也表现大方。 于是看起来,全家都顺着杜彩英,因而养成她娇纵的个性。 已经大三的杜彩英,自小无心读书,目前就读化妆品应用管理系,在校成绩只求低空飞过,未来想往[时尚造型]方向发展。 杜云鹏与薛惠美对一双儿女的成绩,一向尊重放任,不意儿子从小却是品学兼优,于是杜云鹏,渐渐对儿子有了企盼。 薛惠美取来一盘优格拌苹果切丁,分给女儿、丈夫和儿子,一边对杜安歌说:"儿子,上大学后,看看有没有品学兼优的同学,介绍给你姐姐。" 杜彩英闻言,望向母亲,与母亲眼神交流。 薛惠美趁着丈夫低头吃木瓜的片刻,对女儿略微摇头,那眼神是拒绝与不准的意思。 杜彩英接收母亲的禁止讯息,当即脸色一沉,放下餐具,说道:"饱了。" 她面前的餐盘上,还残留蔬果切片,与一口都没吃的优格,摆着一张臭脸,准备离开餐桌。 杜安歌嗫嚅说道:"可是……我……怕……血……" 芳菲不歇(三十四)正当防卫 在国中校园里,李欢正往教师办公室走去。 转来这所国中将近半年,她对于校园环境已经熟悉,只是学校里,有个爱吃女生豆腐的无赖。 所以每次来学校,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她曾跟资深女教师谈过这件事:"没有人可以治他吗?之前都没人向性平会举报吗?" [性平会]是学校处理校园性侵害、性骚扰、性霸凌的专责单位。 五十九岁的刘老师,预备明年退休,外型福泰,几乎每天都能听到她爽朗的笑声,为人热忱,是本校第一个主动跟李欢打招呼的同事。 她总是和蔼可亲的询问李欢:"哪里需要帮忙?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刘老师一经李欢询问,一副[你真是问对人了]的表情,立即为李欢解答。 "在你来之前,有个罗老师,刚毕业,长得秀秀气气的,向学校高层反应。学校就私下协调,说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对大家都有好处,事情闹大了,新闻报出来,以后学校招生也有困难,现在少子化,要大家共体时艰。" 她看李欢连连摇头,续道:"也没有成立性平会,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李欢惊诧的问:"金为善有什么特权吗?" "就我所知,应该是没有。" 李欢一脸鄙夷:"他会碰女老师,难道就不会碰女学生?明明就是个危险份子。" 刘老师想了一想:"还真没听说过他对女学生怎样,现在小孩各个厉害,要是有的话,早就爆出来了。" 李欢认为,女学生若是遭遇金为善的咸猪手,肯定连话都不敢说。 "不一定吧,你看我们大人被欺负想通报,都这样瞻前顾后,那小女生惧怕老师权威,就更不敢张扬。" 刘老师觉得,李欢有些小题大作:"但是他除了偶尔猪哥一下,吃吃女生小豆腐,平常教书很认真的,他带学生参加科展,年年都有得奖。" 她觉得之前离职的罗老师也是一样,碰一下手,搭一下肩,是会怎样?又不会少一块肉。 李欢惊道:"哪有这样的?因为很会教书,所以高层包容他性骚其他人?" 刘老师一副[你还太嫩]的表情,看着李欢。 "罗老师针对金为善的事,向上通报,但是搜证过程很麻烦,让几个老师都很困扰,连带使其他男、女老师之间的关系,弄得很僵。结果,罗老师离职,金为善还安坐其位。你说,这不是白忙一场吗?" 她始终觉得,这种事,忍一下就过了,闹大了,大家都麻烦,毕竟生活还是要过。 李欢愤慨不已:"太扯了,难怪他那么嚣张。" 刘老师说:"他是看对象,专挑年轻貌美的。那件事之后,也比较安分了。谁知这半年包括你,来了三个年轻女老师。所以,他又手痒了。" 想到金为善,李欢觉得很想吐:"那个罗老师,因为这样离职?" 刘老师带着点惋惜的表情。 "她个性娇滴滴的,可能是经验不够,跟学生处的不好,常被学生欺负。最后一次,是她进厕所后,门被学生卡死,让她出不来,再从头上,给她倒一桶水。" 李欢听到这样的事,愣着说不出话来,傻傻看着刘老师。 她来学校半年,心想:"学生都很乖巧呀?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她自认运气好,总是遇到乖孩子。 "没抓到学生,也没人出来指认。这件事把她吓坏了,就离职了。"刘老师理解李欢的惊吓。 "听说又去进修,家里经济也不错。她来这里超过半年,我从没看过她穿重复的衣服,好像嫁给家里开公司的……" 刘老师叽哩呱啦,将罗老师的身世,全扒一次讲给李欢听。 这让李欢警醒,这个刘老师,是个广播电台,不能深交。 她只能自求多福,多方小心金为善的咸猪手。 此刻,李欢正往教师办公室走去,一路上偶遇学生或同事,互道早安。 "才国一,每天迟到,爱校服务也不参加,已经到了要记过的地步,会不会太扯了?" 李欢进入二十坪大小的教师办公室,就见到金为善坐在椅子上,正向身边一名低头站着听训的国中生训话。 国中生低声回话:"早上爬不起来。" 五十岁的金为善,是理化老师兼导师,一脸浩然正气。 他一见到李欢,严肃表情随即缓和下来,对她说:"李老师,我电脑有些问题,你的电脑能叫出下学年行事历吗?麻烦印一张给我。" 李欢经过金为善身边,随口说道:"好。" 她径自到复印机前开启电源,再来到自己座位,开启电脑,将背包放进抽屉,一边查找电脑上的档案,一边准备上课教材。 李欢的位置,在金为善的斜对面。 自从李欢来此间学校,金为善每天心情都很好,甚至不喜欢放假。 他欢快的看着李欢,突然想起,面前还有个孩子,回过头来,继续训斥。 "那就早点睡嘛,家里没有闹钟吗?" "有,可是,我早上起来离开棉被,就会流鼻涕。所以按下闹钟,也不敢马上起来,然后,然后就睡着了。" 金为善白了学生一眼。 "那就多买几个闹钟啊。现在最便宜的,一个不到一百块,摔都摔不坏。这还要我替你想办法吗?你有没有钱买闹钟?" "有。" "什么时候去买?" 他虽然对学生说着话,眼光却时时飘向李欢。 学生想了想:"礼拜天。" 金为善一脸正直:"这么大的人,什么事该做不该做,没有能力分辨吗?那爱校服务呢?" 国中生嗫嚅着:"忘了。" 金为善对他,简直没辙,摇摇头:"想想办法吧,老是被叫到办公室,为的都是同一件事,你好意思吗?" 李欢瞥了那国中生一眼,大白天的,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不像熬夜读书,倒像是打游戏才睡眠不足。 金为善直挺着身子,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守时,是高尚品格的体现,期许自己做个品格高尚的人吧,这比你录取第一志愿,来的更重要。这个周末不准缺席,回去。" 没品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李欢听着真是刺耳。 学生行礼后离开。 金为善起身走向李欢,看着李欢,暗道:"赏心,悦目。" 他不禁笑起来。 办公室里,一米宽的走道,他见刘老师迎面走来,而走道靠窗户边上,则有两名年轻女老师在此低声讨论教材。 金为善向刘老师礼貌点头后,侧身避开,却从另两名年轻女老师身边,硬挤过去,一脸歉意:"啊,不好意思。" 这碰触,令金为善,感到一阵快感。 两名年轻女老师对此感到嫌恶,却无可奈何,心里均想着:"他都道歉了,你能怎样?" 两人互看一眼,只怪自己专心讨论,没注意到金老师,这闷亏,只能吞了。 几个女老师私底下讨论。 "对这种没有证据的职场性骚扰,能怎么办呢?" "难道要在办公室,装设监视器吗?" 李欢问:"要装监视器的举手?" 奇怪的是,当众人表决时,却只有李欢赞成。 其余女老师,有些人不曾被金为善吃豆腐,有些人不愿意被录像,不想随时被监视。 之后,包括李欢等三名女老师,就只能努力避开,躲不掉就只能隐忍。 李欢自带一把银刀,每当金为善靠近,就在他面前亮出来。 "李老师,这刀子危险,你怎么老是拿出来看啊?" "我曾经遇过变态,吓坏了,一紧张就会拔刀子,所以你要离我远一点,刀子不长眼,你如果被捅了,可别怪我,没有事先告诉你,我这是正当防卫。" 金为善半信半疑,还挺怕李欢的,让李欢平安度过一阵子。 芳菲不歇(三十五)同舟共济 教室里有学生四十六人。 李欢在黑板上写满数学解题方法。 台下学生们努力抄笔记。 李欢放下粉笔,转过身来,愠怒道:"请问这份考卷,哪一题没教过?连数字都没改,考不到八十分的原因是什么?" 她声调稍微拉高,带着些许威严。 学生皆静默低头,有的看着自己写错考题的详解,有的发呆。 成绩这方面,她从来都是独自奋斗,百分之百全盘掌握在自己手上。 但是带班成绩,却是将结果,托付在这群学生身上,她只能从旁辅助。 她刚进来这间学校,怀抱雄心壮志,期许自己能做出一番成绩来,如同她的上一间学校,创造出好口碑。 但是这些学生的学习态度,别说第一名没希望,甚至最后一名,都有可能。 一种将未来交付在别人手上的无力感,令她感到浮躁。 "分数不是重点,我更在乎的是你们的态度。已经国三了,各位。" 她瞥见坐在第一排的甄丹心擦拭眼泪,这情景,让李欢心软。 她语气放缓:"考上好学校,以后路就好走,我是为你们好。" 学生们能听懂,老师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都松了一口气。 李欢拿起一张提交作业的名单看着,怒火又起:"超过一半没写作业?"声量高了一半。 教室气氛,再度凝重起来。 没写功课的学生,把头压得很低,思索着如果被老师问原因,该如何回答,才能让老师稍稍息怒。 王健康向李欢举手:"老师,考卷第五题有问题。" 李欢看着手上名单,发现王健康也没写作业。 她爆气回答:"没写作业不要跟我讲话!" 王健康嘟着嘴低头,暗道:"啊就不会写啊。" 李欢扫视台下学生。 "你们问的,都是相似考题。我都是一再的重复教。" 三天两头就要来一次劝世箴言,她自己都觉得烦,不懂为什么读书还要别人来劝? "你们每次都表示听懂了,其实只是听懂其中解法而已。就像看电影,看我表演,听懂后,马上丢一边,完全不经大脑思考。" 她顿了顿。 "时间一过,全部忘光光,下次再问,还是类似的考题,我能拒绝吗?于是我再教过。我常听到这句话:[谢谢老师,我懂了。]" "我其实心情很沉重,猜测又是右耳进,左耳出,完美绕过大脑。" 有学生想笑,拼命忍住,身体在那边抖动,李欢冷眼看着。 "我试着在刚考完段考,时间比较充裕的时候,用引导的方法,边教边提问,给你们时间推导答案。" "但这种教法严重影响课程进度,有时候连解题时间都不够,然后在班亲会还被家长念,说我前面教很慢,后面都用赶的。" "我也知道你们功课忙,只想要老师给公式,因为你只能听简短的说词,我只要说得久了,你就恍神。" 大多数学生默默听着,觉得老师就是在讲自己。 为了怕学生上课疲惫,她在百忙中,还要花时间看小说,看电影,看到吸引人的,才能够在上课期间说给学生听。 有时候看了一个下午,没一部好看的,她都快吐了。 "为了尽力照顾每一个人,我还为你们准备三种程度的练习题。" 加深加广的考题,给资优生。 基础题加一点深入题,给一般生。 对于学习力较弱的学生,李欢只要求能将课本最基础的学会,但第三种学生,常常连这点都做不到。 别的老师哪管学生程度? 都是全班用同一份。 高中时期,她在同学身上,看到越考越失去信心的模样,面对课后习作,也无从下笔的无奈。 所以硬是挤出时间,为学生制作三种程度的练习题,以期增加学生的信心。 "我能理解,怎么学都学不会的事,学起来有多痛苦,就像我跟你们说过,我是体育白痴一样。" 她越说,心情越沉重。 "只是......邻近考期前一天,有人还在问最基础的考题,就像我从来没有教过一样。" "我常说,你问我十题,不如你自己想一题来的进步快。不是答案对了就放过,要去思考,之前写错的,是错在哪里?" "都说没有教不会的学生,真是这样吗?大家要一起努力才是吧,明天就要考试了。" 李欢很气馁,很急,很无力,很想哭。 "到底该拿你们怎么办啊,我们都在同一艘船上不是吗?为什么只有我认真划船?你们都不动?" "当你溺水时,我急着想救你,你也得把手伸出来呀,我感觉你连把手伸出来都不乐意,宁可下沉也不肯帮帮自己。" 除了阿嬷,她几乎把时间都给了学生。 她当过学生,知道学生越在乎老师,就越认真看待她交派的作业,认真将她的科目顾好。 结果面前这帮人,怎么回报她? 考试成绩与天赋有关,无法勉强,也就算了。 连作业也不当一回事! 她觉得一片真心被辜负,备感委屈。 拿起一叠考卷,交给第一排座位的学生,语带哽咽。 "传下去,十五分钟后收卷,我刚刚才教过,请你动脑想一想。" 她步出教室。 学生们看到老师气哭,心中都有些过意不去。 李欢在洗手间里,对镜子擦拭眼泪,很气自己。 我只要把份内事做好,问心无愧就行,干嘛还要为他们担心难过? 她调整好情绪,返回教室。 低头答卷的学生们,一见老师进来,全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用生命在作答一般。 李欢瞄一眼时钟,见时间已到:"考卷往前传上来。" 她看着学生一张张天真无邪的脸,忍不住又想说一些鼓励的话。 "我理解你们课业压力重,其实,大家都不容易啊。" 一票学生听出来,老师已经跟他们和好了,心里都松了口气,附和声此起彼落。 李欢扫视众人。 "你不想读书,你的父母可以不想赚钱,不想养你吗?" 学生心里开始猜测,李欢接下来的精神训话,是欢乐形式?还是严肃形式? 判断清楚后,自己好做搭配,所以大家都安静下来。 "每个人有他的人生必修课程,所以大家都忙,没有人欠你,没有人必须帮你。你要明白,这个世界,对安逸怠惰的人,是不友善的。" 李欢有感而发。 "其实,越认真的人,越不会抱怨。" 她看见甄丹心还在抄黑板解答。 "这是制度问题,在最想玩的年纪,却要读最多的书,确实是一种精神折磨。" 这话说进大家的心坎里,都觉得自己真是委屈。 "各位,对自己狠一点,先做好学生的本分,再来抱怨制度吧。" 她看一眼时钟。 "坚持到底,你就是赢家,谁管你中间过程有多惨烈?怎么过这一生,是你的选择。" 她瞥了甄丹心一眼:"还是不会的,中午来办公室找我。大家辛苦了,下课吧。" 甄丹心随着李欢来到教师办公室,李欢坐在自己座位上,让女孩自己另搬张凳子挨着她坐。 女孩低声述说,近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有一次,地理和历史都考七十几分,更惨。" 她的声音与表情,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就像述说别人的故事一般。 "舅舅跟阿嬷在二楼看电视,妈妈把我叫到三楼,讲到成绩,就开始打我,还要我不准哭出声,否则更大力。" 明明当时情况非常惨烈,她现在说起来,却很轻松 "我听话没哭出声,妈妈还不是越打越用力,还把我抓去撞墙壁,像这样…" 甄丹心让李欢看着她,起身走向墙壁,示范被母亲抓着撞上墙壁之后,身子往下滑的动作。 芳菲不歇(三十六)见义勇为 李欢心中一紧,暗道:"怎么会有人为了学校成绩,这样对待亲生孩子?" 甄丹心演练了几遍:"后来是舅舅上楼,拉开妈妈,阿嬷也上来了,就把我带下楼。" 李欢心想:"要通报吗?会不会让情况更复杂?" 甄丹心回到李欢身旁的凳子坐下。 李欢心疼她,伸手拥抱女孩,想安慰这孩子,母亲还是爱她的。 "你妈说,你的学业成绩,是她唯一可以拿来跟亲友们炫耀的事。为了应付你的补习费,她每天在庙口摆摊到凌晨一、两点,都不觉得累,只是……" 这个母亲的内心已经扭曲,纵使口才辨给如李欢,也实在无法为她辩解。 女孩理解老师心意:"阿嬷说,妈妈以前不爱念书,都在交男朋友,现在还要求我这么多。" 李欢心想:"连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手段还这么严厉。" 她继续安慰女孩。 "她大概觉得,年轻时没做到的事,希望由你来实践。有句父母界的名言:[孩子,我要你比我强。]总归就是,为你好。" "老师小时候,妈妈也是管很多,高中考上女中后,我妈就不管我了。上了大学,我跟我妈,就像朋友一样。" 甄丹心想到升学考试,更加担忧:"老师,万一我没考上资优班怎么办?每次考试都好紧张,有时候,眼睛还会突然模糊。" 李欢看着眼前瘦小的女孩,暗道:"把她逼成这样。" 她轻抚甄丹心的脸蛋:"我找时间去跟你妈妈谈,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说着自抽屉,翻出一张男生照片,放在桌上。 李欢除了教数学,还身兼导师工作,所以英文老师将没收的照片交给她。 甄丹心一看,张大眼睛,像做错事的孩子,坐直身子,乖乖等着挨骂。 李欢谆谆教诲:"去跟英文老师道歉,好吗?跟他说:以后上课会专心。" 甄丹心无奈抗议:"我很努力专心啊,他文法教得我都听不懂,还怪我。" 李欢板起脸来:"那照片呢?" "那是书签,英文老师还当大家的面,说我上课看男朋友的照片,老师你相信我,他真不是。" 李欢看着照片上的男生:"我相信。" 她心里暗道:"一看就知道是明星照,这吴老师也真是的。" "老师……"甄丹心很感激李欢的信任。 这对学生来说,是很重要的事,得到别人的信任,等同获得尊重。 李欢瞥了一眼照片:"我信你啊。" 她摇着肩膀,轻轻唱起歌来:"my baby girl……" 甄丹心双眼立即绽放光采,马上接唱,并且起身跳起舞来:"you already know……" 甄丹心平常说话,不是带着忧虑恐惧,就是有气无力。 李欢第一次见到她活泼开朗,充满热情的另一面,微笑着拿起书本给她搧风降温。 "克制点,这里是办公室呢。"甄丹心的开心,也感染了李欢。 甄丹心收敛舞蹈动作回到李欢身边,那眼神如同见到知音。 说起偶像,她不再苦情,顿时来劲了,惊喜问:"老师也知道他?" 无形中跟李欢的关系,又更加亲近。 她好喜欢李老师。 李欢笑道:"隔壁班的女生把他唱这首歌的影片放给我看,非常耀眼。这种帅出天际的男生,能歌善舞,我当然过目不忘啊。" 认同学生的偶像,有助于加深师生间的感情。 "我是真的拿他当书签,只是英文课很无聊,上到一半很想睡,就多看几眼提神,没想到英文老师从我后面,直接拿走照片,吓死我了。" 她现出一脸惊吓的表情。 李欢再次板起面孔:"不要以为混在人群里不会被看见,你们随便一个动作,我们当老师的,都是一目了然。" 她拿着照片在甄丹心面前晃了晃。 "直接道歉了事,省时省力。你愿意照做就还你,但不要拿来当英文课本的书签,有些老师就是不能接受。" 这话若让英文老师来说,甄丹心就不服,但李老师就不一样,因为她认同自己。 "好。"说着忍不住又唱了一段:"幸运的视角,都为我聚焦……"配合唱跳。 李欢微微一笑,心想这孩子若是去学舞蹈,将来或许是一名出色的舞者呢。 会跳舞也是一种才华,甄丹心的妈妈,给了孩子优秀的舞蹈基因,可是,她要的不是这个。 李欢下课后,到士林夜市买晚餐。 排队时,前方一名四十多岁的高个子女人,好奇她身后有多少人等待,张望李欢等排在她身后的人。 这一望,竟与李欢身后的另一名四十多岁的娇小女人的眼光对上。 高个子女人率先叫道:"小美!" 娇小女人接着惊呼:"阿芳!" 因为两人中间隔着李欢,于是两个女人开始隔空对话。 高个女人说:"好久不见。" 娇小女人回:"是啊,毕业后就没联络了。" 她想了一想:"快二十年啰,好可怕,我们都老了。" 高个女人问:"你结婚了吗?" 娇小女人点点头:"我儿子都升高中了,第一志愿考上的,校排都维持在前三十,你呢?" 高个女人笑道:"不错喔,我儿子刚升国二,读数理资优班……" 两个女人聊了起来,隔空互相比较孩子的成绩,哪里有名师,花了多少心力栽培,一直聊到丈夫的工作。 李欢在心里摇头,比什么啊,这些家长,真是够了。 多年未见的朋友,关心的不是本人,而是她身边的人? 终于轮到李欢,她向店员点了三份九层塔蛋饼。 她看着店员在煎台上倒油,正想请问,这是什么油? 轰轰声响,李欢回头。 一辆摩托车双载,看似一男一女,都带着全罩式安全帽,来到骑楼停下。 李欢被九层塔的馨香吸引,回头看着店里员工煎煮蛋饼。 陡然间,传来惊声尖叫。 李欢循声望去,才知是抢劫。 刚才前方高个子妈妈的皮包,遭到男骑士硬抢。 就在男骑士想上前骑车时,一名原来用餐结束,正准备离开的女子,身形一晃,以惊人的速度,抢在男骑士身前,左右开弓,阻止他离开。 在李欢看来,像快动作似的。 那女子绑着小马尾,身高约一米六五,长相娟秀,看来不到三十,两三拳就将男骑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那男骑士知道自己脱不了身,便将抢来的包包,往女骑士方向投掷。 女骑士接了。 李欢见她跨上摩托车想跑,拿起煎台旁的油,往她前面的骑楼泼洒,女骑士瞬间翻车。 "对面就是警局啊,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景气差,治安就亮红灯了。" 在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的情况下,这对飞车骑士,让警察上了手拷带走。 拿回皮包的高个子妈妈,向李欢连声道谢。 李欢正想找寻刚才那个身手矫健的小马尾女子,岂知她已经早一步离开。 回忆刚才那番快如闪电的身手,李欢心生向往。 "我也想学功夫,变坚强,变勇敢,保护妈妈和阿嬷。偶尔也像刚才那个侠女一样,见义勇为。" 李欢向店家道歉:"老板不好意思,这些油我赔你。" "不用啦。我还要谢谢你,帮我的客人拿回包包。" 李欢抽出面纸擦手:"应该道谢的,是刚刚那个女生才对。" 店员向李欢高呼:"你的九层塔蛋饼好了喔。" 芳菲不歇(三十七)乌鸦反哺 李欢下课回家,在门口脱鞋,一边侧耳倾听,屋内是否有声响。 安安静静。 代表没事。 她眼角余光,瞥见一只鞋倒了,用脚将鞋子摆正,鞋子倒向另一边,被摆弄了一会,始终没站稳。 她蹲下身,将鞋子摆正,顺道将门口其他鞋子排好,起身拿起鞋柜上的消毒酒精,往手上一喷,搓干双手。 所有用品使用过后,都会放回原位,李欢这习惯,遗传自母亲。 童秀丽母女俩,都不能忍受脏与乱。 可偏偏阿嬷却患上失智症,因此维持家里的干净整齐,也变得困难许多。 但童秀丽母女俩不在乎,尤其是李欢。 阿嬷也曾经在自己婴幼儿时期,为自己把屎把尿。 在阿嬷神智清明时,一直用爱灌注自己。 因而乌鸦反哺,小羊跪乳,也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 李欢一进门,立即闻到扑鼻的臭味,臭到令她皱眉。 她朝楼上高喊:"妈,阿嬷,我回来了。" 她径自走进厨房,将买来的甜品放进冰箱。 童秀丽的声音,从二楼传来:"我在帮阿嬷洗澡。" 李欢跳着阶梯,走上二楼阿嬷的房间,来到浴室门口,正见到刘素芝从浴室里出来。 五十岁的刘素芝,是童秀丽请来帮忙照顾张贵樱的女人,专业热心好相处,照顾张贵樱已有多年,颇得李家人信任,彼此相处和睦。 刘素芝一见李欢,随即说道:"阿嬷把大便沾得到处都是,她说她在画画啦……" 李欢终于明白,刚刚一进门,扑鼻的臭味从何而来。 "难怪,一进门就闻到了。" 刘素芝带着些微讶异。 "地板沾到的地方,我都擦过了,还是有味道喔?" 整个张贵樱弄脏的地方,她已经擦过一轮,到现在已经嗅觉疲劳。 李欢语气温和:"没事,我等一下再处理。刘阿姨辛苦了,真是不好意思。" 刘素芝微微一笑:"不会啦,你们更累。" 她从张贵樱还是轻症的时候,就来家里帮忙。 随着张贵樱的病情进入中度失智,照顾工作也转为繁重。 但是她很喜欢童秀丽与李欢,觉得这对母女,待人客气有礼又真诚。 于是,她也将张贵樱当自家亲人一样,用心照顾。 刘素芝匆匆走到张贵樱的衣橱,取出几件衣物,又匆匆进入浴室帮忙。 李欢也赶紧跳着登上四楼自己的房间,换上轻便服装,准备从一楼开始,将地板再多擦几次,消除味道。 她跪在地上,用抹布从门口开始擦拭,轻轻柔柔哼起歌来,没多久,就一身是汗了。 擦过三轮,已经两个多小时,再拿一瓶香水在屋里到处喷洒,最后累得坐在地上,闭着眼,享受香味。 "好香啊……" 空气中隐约可见被喷洒的香水雾气,清新的气味,让李欢的心情也舒畅起来。 ------ 这天早上,在杜家饭厅里。 杜云鹏拿着手机讲电话。 "……把签约三年来的销售状况分析表发给我,我在车上看,订明天早上的机票……" 当杜云鹏说到订机票,正在用餐的其他三人,齐齐望向他。 他挂上电话,告诉妻子:"临时有状况,大约一周时间。" 他转头对儿子说:"再考虑看看,不读医科很可惜,成绩那么好。" 薛惠美一听这话,不禁皱眉:"他前几天不是说了,他怕血。" 杜云鹏对此不加理会,径自说着自己的想法:"老沈介绍一个精神科医师,你带儿子去看看。" 正大口吃水饺的杜安歌闻言,脸色一沉,顿时没了胃口。 原来准备放进口中的水饺,停在嘴边。 他缓缓嚼着嘴里的食物,困难的吞下肚。 杜彩英瞥了弟弟一眼,问父亲:"怕血是一种病吗?" 杜安歌怒道:"我没病!" 他放下手中餐具,不再进食。 薛惠美看了儿子的反应,知道他心里难受。 她原以为几天前,在儿子一番自述下,丈夫应该跟自己一样,能理解儿子的想法,也尊重他的决定。 不意此时,竟又旧事重提。 她想着,该如何劝丈夫改变想法。 "安歌喜欢思考,走文法商都是不错的选择。他也喜欢音乐,小提琴跟钢琴学了这么久,继续往音乐领域走,像大姐儿子,读音乐学院,也不错啊……" 杜云鹏不满意妻子的建议,打断她的话。 "读医科最适合。从商吗?儿子不是经商的料。律师吗?台湾司法界的复杂,不是他可以承受的。" "音乐学院,是一定要去英美或欧洲读名校才有用,但是花大笔钱读音乐学院,毕业后呢?我听说学成回来后,教音乐赚的钱,连当初出去念书的学费,一半都不到。" 他问儿子。 "你要演奏?还是走创作路线?我们也没有认识的朋友,你要去哪里找舞台?去当老师吗?现在学生,一年比一年难带。" 他试着说服儿子。 "读理工也不轻松。你的聪明,应该用来救人。救一个算一个,这是多么有成就感的事。我当年是因为考不上。你有这个本事,为何不试试?" 杜云鹏并非像大多数人想的那样,希望儿子读医科,成为社会名流。 他更希望儿子能做一番,对社会更有贡献的事。 他见儿子乖乖坐在椅子上,静静听他说话,颇为满意。 "这种沉稳,多么适合执刀。" 杜安歌焦虑感顿起,他放下筷子,准备离席。 薛惠美见儿子面前,盘子里的水饺都没吃完。 她心疼儿子,问道:"饱啦?" "嗯。"杜安歌往洗手间走去。 薛惠美望着儿子背影,转头对丈夫说:"儿子不管读什么,都会成功的。你就让他自己决定,反正他想填哪间都一定上。" 杜安歌走进洗手间,静听父亲的声音。 只听得父亲仍喋喋不休的与母亲,各自论述。 他听到父亲那句话:"放心吧,这孩子不会让我失望。" 杜安歌感到两股庞大的压力,一面从外部压迫自己,另一面从心理对抗。 他受到内外两股力道挤压,像夹心饼干。 这让他感到胃里一阵冰凉,俯身趴在洗手台边干呕。 芳菲不歇(三十八)旋转陀螺 早上,江超群看到桌历上的日期。 五月二十号。 五二零,我爱你。 是温苹提分手的日子。 那天,温苹说的话,句句都像刀子般尖锐…… 他的思绪回到现在,神情漠然。 此刻,一步一步登上阶梯的江超群,已是主治医师,早已拿到博士学位。 在门诊、病房、手术室、会议室,实验室,教学楼,到处奔波,一路走来,都是跟时间赛跑。 还是住院医师的时候,狂值班。 好不容易熬到主治,却碰上医师纳入劳基法,住院医师降低工时,因而增加了他身为主治医师的工作量。 心酸的继续值班。 睡眠不足的情况,仍旧持续着。 今天,如同往常,像颗陀螺,转了超过24小时。 他在医院实在闷的受不了,于是抽空出外用餐,顺道走一走,呼吸新鲜空气。 沿途随意买了一个汉堡,就在回医院的路上,边走边吃起来。 在荣桐医院的楼梯间,他侧背着黑背包爬上楼梯,只听得上一层楼梯间,传来电话铃声,接着电话被接通。 接电话的男声,约三十五岁,带着诚惶诚恐的语调:"是,主任。" 从电话那头,传来连珠串骂人的各式脏话:"……搞什么啊,病人联络成这样!" 电话谩骂声,在楼梯间回响。 江超群停下脚步。 接电话的男声言词恳切:"主…主任…我…我等一下有很重要的刀…我…我开完刀,马上处理。" 电话里的主任毫不留情,再来一句问候别人家的长辈,续道:"我管你什么刀,马上给我处理好!" 接电话的男声只得乖乖听命:"是,马上。" 接着是没命狂奔的脚步声。 随着脚步声逐渐远离,江超群望向窗外,思绪回到多年前。 他彷佛看见,那一本又一本的病历表,被丢地上的场景。 医学生时期,时常因为同学或学弟的失误,让他跟在一旁,接受指导老师损毁自尊式的教育。 "骂你是看得起你,皮绷紧一点!"是老师的口头禅。 有如泰山压顶。 基于同理心,自己当了指导老师时,对学生总能多一点耐心。 他偶尔还是会想起温苹那天说的话。 那曾经被人伤害背叛的经验,令他有些厌女。 因而至今,仍是单身。 ------ 傍晚时分,正是高中校园的放学时段,学生们或走路,或骑自行车,陆续从校园出来。 杜安歌与身边几个同学,互道再见,背着书包骑上自行车,离开学校。 由于选读科系的问题,最近他刻意与家人保持距离,不想听爸爸的再三询问,妈妈的暖心安慰,以及姐姐的无聊八卦。 他不愿立刻回家,所以晃到士林夜市。 夜市摊位尚未全部摆满,有些摊贩还在备料。 他买了水煎包,就在摊位前快速吃了两个,再去饮料摊买了一杯红茶,一口气干掉,继续骑车上街。 李欢任职的国中校园,因为早已过了放学时间,只剩下三三两两的学生走出校门。 她骑着机车从学校出来,心想:"好饿,先去买一些红豆饼,帮忙冲业绩。" 黄贴心的父亲去世多年。 母亲阮玉桃积极的工作养家,缩衣节食过日子。 他也像母亲一样,乐观开朗,为了母亲,努力做个有为的青年,高职读的是餐饮科,几个月后准备考大学,也想选择餐饮相关科系。 李欢常常光顾阮玉桃的红豆饼摊车。 她看着黄贴心和母亲分工合作。 儿子负责将烤好的红豆饼包装给顾客。 母亲则熟练的在烤盘上放上红豆馅,翻面后再淋上面糊。 李欢在一旁对黄贴心说:"上了大学,看能不能发明一种,好吃而且越吃越健康的点心,造福全人类。" 黄贴心明知这是不可能的任务,仍是笑着点头。 李欢接过红豆饼,迫不及待拿起一个,吃了起来。 "甜度刚刚好,不像别家,甜到令人发指。你们的玉米口味也很好吃。" 阮玉桃笑道:"我们做吃的,也要考虑顾客的健康啊。" 李欢非常赞同,频频点头,问黄贴心:"将来会住学生宿舍吗?" 黄贴心包起一包红豆饼。 "我其实比较想在学校附近租房子,但是我妈就一定要我来回通勤。" 阮玉桃接着说:"当然啦,看到我儿子才放心啊,不能放他在外面野。" 她告诉李欢:"我邻居的儿子读大学就住外面,一学期才回来一趟,去年连寒暑假,都跟同学玩疯不回来。" 李欢咽下一口温热香甜的红豆饼:"他不会啦,是个贴心的好孩子。" 阮玉桃满意的点点头:"他每天放学,都去市场买菜,回来做给我吃,现在厨艺很好。" 黄贴心问李欢:"老师有没有特别爱吃的?我做给你吃……" 李欢在红豆摊车,听着黄贴心说起在学校厨房学做菜,以及参加比赛的趣事。 她最喜欢听别人谈美食,开心的吃了一个红豆饼和一个玉米饼才离开。 她一边骑车,一边看着手机的卫星导航。 行经士林行政中心,光华戏院,转进天文馆隔壁的街道,正值下课下班的尖峰时段,一路上人车穿梭其间。 李欢遥望[一片丹心剉冰店]招牌,放缓速度,在店家门口停下,将机车停靠好,走进店内。 一进门,便看到顾客满座。 两名工读生端着冰品,穿梭其间。 她直望进后台。 甄丹心的爸爸甄英俊,正忙碌的将牛奶冰砖放上刨冰机,拿着白色瓷盘承接磨好的雪花冰,再淋上一匙自制的凤梨、草莓、香橙、蓝莓等水果酱。 他动作熟练,一连做好四盘,将成品端起,转身放在吧台,让工读生来取,这才见到李欢,立即笑容满面。 "嘿,李老师。" 李欢在三天前,已事先电话告知甄英俊,今天傍晚下课,会来做半小时的家庭访问。 "哈啰,丹心爸爸。" 她走到吧台前,低声问:"最近丹心跟妈妈,还好吗?" 甄英俊感谢李欢的关心:"老师上次来过后,她有比较收敛了。" 李欢听着宽了心。 "妈妈对孩子的期待,超过孩子的能力。丹心其实蛮认真的,成绩还是没有达到妈妈的标准……" 甄丹心的妈妈郝美丽,正从楼梯下来,听见谈话内容,立即停下脚步,坐在阶梯上,隐身在装潢的木板后方。 "……有一部分是像她说的粗心,这除了理解不够,熟练度不足,也跟压力,身体状况有关。另外还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还没开窍,这要麻烦家长耐心等待,给她时间。另一个是,不擅思考,我很努力引导她,培养这个习惯……" 甄英俊眼见其中一桌客人离开,工读生将桌子杯盘收走,擦拭干净,立即延请李欢一起坐下来谈。 甄英俊让其中一个工读生进柜台内操作,制作冰品。 他面带无奈,对李欢说:"因为小孩的事,我们夫妻吵过好几次。" 李欢接口:"长期下来,小孩会生病的。" 她对郝美丽这样粗暴的对待小孩,非常不认同。 若不是坚信甄英俊会在一旁极力护卫女儿,她早就通报了。 甄英俊摇摇头:"都不知道怎么劝了。她最近给小孩报了一家,专门辅导考资优班的补习班。" 他看了一眼手表。 "下课自己去补习班,上到九点半,回来都十点了,还要洗澡,写学校作业,准备明天的考试,都忙到三更半夜。每天睡那么少,个子都长不高。" 他一脸担忧。 李欢暗道:"长不高是被妈妈吓的吧。" 芳菲不歇(三十九)管教失当 甄英俊续道:"我看着都不忍心。我太太最近是没动手。但是,也是三天两头,口头警告孩子,要考上资优班。" 李欢决心把话说明白。 "资优不是补习补出来的。就算侥幸考进资优班,没有那个程度,却跟一群资优生一起学习,那很辛苦。" "老师上课速度都很快,考题也很难,到时候怎么办?" 这才是前途堪忧。 "成绩可以要求,不应该苛求。小孩只要健康平安,听话乖巧。对父母来说,就是很大的回馈,不是吗?" 甄英俊认同李欢的话,但他的妻子却不是这样。 他欲言又止,停顿了一会。 "我怕,丹心如果没考上资优班,她会带着孩子做傻事。" 李欢想起,她拉着女儿摔墙壁的事,心里急了。 "如果……让小孩暂时跟妈妈分开住?" 她确定,以甄丹心的程度,十之八九都考不上。 甄英俊闻言直摇头:"不可能,她会把屋顶掀翻的。" "孩子可以劝说,不要动手。万一情绪失控……"李欢一眼瞥见郝美丽走过来。 她向她点头招呼。 郝美丽走上前。 李欢仰头看着她,微微一笑,冷不防一杯水,往她脸上泼来。 她差点呛到,低着头抹去脸上的水,眼睛刺痛的一时睁不开,立即站起身来。 甄英俊与附近几桌客人都吓一跳。 郝美丽怒道:"我生的小孩,你凭什么干涉到这个地步?" 甄英俊赶紧把面纸盒递给李欢,忙向李欢道歉。 "老师对不起,面纸,面纸。"他对李欢深感抱歉,又对妻子无礼的行为感到惭愧。 李欢眯着眼睛,接过面纸盒。 甄英俊一把拉开妻子。 "你怎么回事?老师是一番好意。" 他始终不赞同妻子管教孩子的方式,又改变不了她的暴躁脾气。 两人相爱时,她只是有些任性。 婚后,夫妻相处,也算和睦,怎知孩子开始上学后,两人就常因教育理念不合而争吵。 郝美丽认为,自己当学生的时候,如果母亲对她严格一些,说不定她会过着另一种生活。 现在她这样努力工作,女儿除了读书,什么都不用做,本就该拿出相应的成绩来,才配享受她的付出。 甄英俊性格温和,夹在母女中间,实在为难,只能尽力保护女儿。 而今,妻子情绪失控,如此粗暴的对待孩子学校的老师。 他心中气恼万分,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解决这场纷争。 李欢睁开眼睛,一肚子火,转念一想,她是为学生来商谈事情的,吵架只会适得其反。 她克制怒气,让自己心平气和。 "生她,养她,供她吃住,这恩德的确比天还高,但你有想过你对她的精神上,造成多大的伤害?" 她擦拭脸上水渍。 "你用成绩来判断她的价值,考不好就打,而且你打孩子毫不手软。这么做,对她的成绩不会有帮助的。" 那杯水泼进她的鼻子,她强忍着不舒服。 "我能理解你望子成龙的心,你执意要孩子代替你完成心愿,也要看孩子的能力,这是无法强求的。" 四周客人至此已听出端倪,都觉得李欢说的甚是有理。 李欢擦掉鼻水:"小孩是独立的个体,她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应该培养她的自信心,让她发挥潜能。打骂恐吓是教不出资优生的。" 郝美丽仍是横眉怒目。 "你懂什么?我是为她好。将来她成功或失败,都跟我的下辈子有关。我难道会害她吗?" 她认为李欢是个不相干的外人,尽说风凉话。 "她不用担心其他事,只要专心读书,我对她不够好吗?" "我不赞同父母宠孩子,但你真的是管教失当了。管教小孩有很多方法,除了打骂,你试过其他的吗?你了解她的兴趣吗?在乎她真正的需求吗?" 这顾客里,有家长,也有小孩,众人心里,开始想着自家的亲子关系。 "你只给她极大的压力,让她喘不过气来,你看她长得那么瘦小,这都是你造成的。" "胡说八道!我要她考上好学校,哪里错了?" "比起这些,你更在乎的是面子,而不是孩子的学习状况。" "她连读个书都嫌压力大,将来出社会能干嘛?" "压力是你造成的。" 郝美丽见身边的顾客,纷纷对她投来不以为然的眼光,恼羞成怒:"我跟你没什么好说,你走!" 李欢平常遇到要求无理的家长,都是强自忍耐。 如今见这学生家长,连自己都可以这般毫不留情的羞辱,就可以想象,她发起神经来,是如何对待女儿。 她见郝美丽正在气头上,多说无益,离去前,发狠说了一句话。 "如果你无法控制情绪,我一定管到底!在法律上,你站不住脚的!" 郝美丽气炸了,还想追出去与李欢争辩,却让丈夫早一步拉住。 甄英俊低声劝告妻子:"够了!看看四周的客人,不觉得丢脸吗?还要不要做生意啊?" ------ 郝美丽在高中时期,是公认的班花。 甄英俊是中法混血儿,又混得极好,也是女孩们梦寐以求的风云人物。 两个十七岁男女在一场校外联谊认识,都被对方出色的外型吸引,迅速坠入爱河,接着女孩就怀孕了。 男孩与女孩的人生,从此脱离正轨。 所幸甄英俊愿意负责,在双方父母同意下,组成小家庭。 甄英俊自认已为人父,不敢再劳烦父母,不顾父母反对,不愿继续升学,高中毕业就去当兵。 退伍后,便开始找工作,直到他进入社会求职,到处碰壁,才知道学历有多重要。 他向父母借了钱,在小巷弄,找间租金便宜的店面,开起冰品店,结果生意还不错,虽然利润不多,但至少不亏本,就当是做成了。 郝美丽生下甄丹心之后,在家照顾襁褓女儿。 一日,她接到高中同学来电。 "……来嘛,上大学后,大家都忙,现在将大家凑齐已经很困难,将来有人还要出去留学,就免谈了……" 郝美丽对昔日同学的发展感到好奇,便参加了同学会。 芳菲不歇(四十)千金难买 在同学会现场。 她左顾右盼,升上大学后,很多人都学会打扮,之前外表不起眼的女同学们,如今的外型、谈吐、气质与当年皆不可同日而语。 而自己,不论身材或外表,都失去了往日的无敌青春与朝气活力,还多了一份沧桑。 郝美丽与她们同桌吃饭,对同学们兴致高昂谈论的话题,不理解也无法参与。 谈社会脉动、谈经济发展、谈世界趋势,都对不上。 谈自身、谈大学里的求学趣事、谈未来的生涯规划,她只有听的份。 只有在交友与感情的部分,她稍微说得上话,但是没多久,爱情专家的权威就被质疑。 梁碧雯语带嫌弃。 "唉哟,她都当妈了,离我们太遥远,而且恋爱那么顺,根本不懂暧昧有多难熬,暗恋有多辛苦。" 梁碧雯以前是个大近视,脸上挂着跟蜡笔小新同款的浓粗眉,如今换上隐形眼镜,将眉毛修成弯月眉型,如同换了一颗头似的,堪称是气质美女。 陆雅仪接着说话。 "想法真的会变,我上个月去逛街,遇上隔壁班的小邓啊,然后跟他聊了一下,我看着他,一边聊,一边想。" "奇怪,当初怎么会喜欢他,以前听他嘿嘿笑时,觉得很可爱,现在看着,就觉得当时真是头壳坏去。" 郝美丽看着陆雅仪,想起她高中时期,又拙又蠢的模样,如今衣着与外型,都十分亮丽。 "以前还觉得他好看,当时听他讲冷笑话心情会很好,现在听起来,真是烦,没说多少话,就找借口跟他说再见了。真是庆幸当初没跟他在一起。" 陆雅仪说完呵呵笑起来。 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的接话。 "以前觉得是优点,现在看来全是缺点了。" "以前只待在小圈子里,上大学后视野开阔了。" "认识的人多了,有了比较嘛。" "没比较没伤害。" "哈哈……恭喜你眼界变高了。" 郝美丽内心受伤了。 这些人全然不顾她就在场,每一句似乎都针对她而来。 以前女孩子们聚在一起,主导话题的,都是她。 如今竟是这般局面,她觉得自己好傻,为什么要来这里让人揶揄,让人取笑。 "我跟我男友,毕业后要到美国念书,最近没课时,都在准备gre……" 她完全不知道什么是gre,这才明白,自己与同龄朋友,根本活在两个不同世界。 如坐针毡! 她躲到洗手间,最后用手机传讯给主办的同学,借口身体不适,逃离现场! 这场同学会让她深刻明白。 如今自己在同学间,学经历是最差的,还嫁给一个跟自己差不多程度的男人! 自卑心开始萌芽,无奈一切已成定局。 走错路,走太远,无法回头! 她既无显赫家世加持,夫家也没有光环帮她镀金,求学时期书也读得不多,离开学校后又不懂得充实自己。 如今,正值双十年华,犹在逐梦年纪,现实却将她提早分级,分成她无法接受的等级。 她曾痛下决心,花钱去补习班上课,想要继续考大学。 结果就是半途而废,连课都没上完。 她也曾经去补习班上课,准备公务人员考试,仍是同样的状况。 于是,就这么蹉跎的过去一年,又一年。 瞎忙,穷忙,一事无成。 当初若能事先预知,如今是这种情状,她就不会…… 孩子长大开始上学后,家庭支出大增。 郝美丽为贴补家用,也在庙口承租一个小摊位,卖起各式饮品。 庙口生意在凌晨时分最好,所以郝美丽在傍晚开始摆摊,每天都忙到凌晨一点。 回到家,往往已近凌晨两点。 她将希望寄托在女儿身上,期盼孩子能为自己争一口气。 无奈甄丹心的资质只是中等,遑论资优。 而没怎么读过书的郝美丽,却以为补习就可以让孩子成绩优异,结果却不符期待。 她心想:"就欠打。" 如果当初母亲对自己严格一点,自己的发展,绝对优于现在好几倍。 早在甄丹心小学五年级,郝美丽就开始因为功课未达标准打骂小孩。 这天,郝美丽一如往常,推着饮料摊车在庙口做生意。 一对三十岁左右的男女,手挽着手,在她的摊位前面说起话来。 身穿衬衫西裤的男人问身边女伴:"要不要喝一杯?红茶冰不错。" 女人一身亮丽打扮,撒娇着说:"不要啦,这看起来脏脏的,我不要喝路边摊的。" 她说这话,完全不顾其他人在场,音量足以传到郝美丽的耳朵。 郝美丽瞋目怒视此女,一见就觉得眼熟,登时想起她是高中同学梁碧雯,十几年前在同学会上遇见过。 经过多年,梁碧雯外貌一如往昔,而自己,看来足足比梁碧雯大了一轮。 郝美丽与甄英俊结婚多年,早已忘了如何打扮。 为了工作方便,她身穿一整套在市场买的,灰色素面运动衣裤。 像只从洞穴跑出来的老鼠。 自惭形秽。 郝美丽立即收回目光,低头处理面前饮料,只盼梁碧雯不要认出自己。 这时另有游客走来:"两杯杏仁茶。" "好。"郝美丽熟练的拿起纸杯倒饮料,盖上杯盖:"八十元。" 梁碧雯却在这时,认出了郝美丽。 她心想:"不会吧?几年没见,生活是有多困难?怎么老这么多?" 她身旁的男人见她没有意思要离开,笑着问她:"想喝了?" 梁碧雯摇摇头:"有点面熟,好像是高中同学。" 男人凝目注视郝美丽,失笑道:"不会吧,看起来年纪不符啊,走吧,不买别挡人家前面。"说着将女友带走。 梁碧雯已经走了一段路,还回过头来,看了郝美丽一眼。 郝美丽好长一段时间不敢随意东张西望,就怕老同学又走回来与自己对上眼睛,失声惊叫:"郝美丽!你怎么变这么多?" 收工返家,洗漱完毕,照例第一件事,就是到女儿房间,翻开女儿书包,在联络簿以及考卷上签字。 她很累,很想睡,但是当她看到女儿联络簿上,标示的作业成绩只有八十分,顿时来气。 当时十一岁的甄丹心,正卷伏在被子里,好梦正酣。 郝美丽掀开棉被,将瘦小的女儿,拖起来暴打。 直到惊动丈夫前来制止。 她高声叫骂:"都花钱让你补习了,你对得起我吗?" 她将女儿书桌上的书籍、文具用品,全扫落地,不够消气,再将书本朝窗外丢出去。 甄丹心的房间窗户面朝巷弄,书本都掉到水沟旁。 每一次暴打孩子后,她也觉得自己下手太重,提醒自己要克制,事后总会平静一段时间。 无奈她心里病根深种,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发作一次。 半年后,因为甄丹心数学考七十分,郝美丽开车载女儿到海边,将她拖出车外。 "才小学,数学就考这样?你没救了,养你没有用啦。" 她丢下女儿驾车离开,把小女孩吓得在车子后方,边追车边哭喊妈妈。 虽然最后郝美丽还是将女儿带回家,但是对孩子的人格成长,却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 已经十五岁的甄丹心,体型瘦弱矮小,犹像个小学生,还略带神经质。 去年教师节,甄丹心自制一张卡片,送给李欢。 李欢开心道谢。 "你如果也做一张感谢卡给妈妈,她一定很高兴。" "有啊,去年母亲节,我就做了一张,结果妈妈说:[你不如把时间拿来读书,考试考好才是孝顺啦。]后来我在垃圾桶里,看到我送她的卡片。" 李欢大感诧异,这个母亲,怎么会用这种方式阻却孩子的孺慕之情? 她已经能想象,这个孩子一上大学,有能力脱离母亲的掌控,大概就不想回家了。 强逼着孩子遵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不管他是否能做到,不愿倾听他的心声,最后总是以悲剧收场的多。 芳菲不歇(四十一)遨游天际 李欢被郝美丽泼了一脸水,从剉冰店走出来,头发微湿,心情极度沮丧低落。 一个穿着溜冰鞋的中学生,从她身边经过。 看起来多么优游自在。 她不自觉的跟在溜冰者后头,一路跟到美仑公园,来到溜冰场。 此时李欢停靠剉冰店门口,机车的行李箱内,手机来电震动。 她平常手机都是放背包。 今天因为一路看着卫星导航来到此处,刚才顺手将手机和安全帽,一起放进行李厢而不自知。 李欢看着场内一个十二岁小女生,动作熟练的滑行,不知不觉幻想那便是她自己。 她穿着溜冰鞋,无拘无束的溜冰,甚至遨游于天际,她开心极了。 杜安歌漫无目的随意乱晃,途中经过美仑公园,索性便牵着车子走进去。 他牵着自行车来到溜冰场,注意到一个长发女子,站立于溜冰场外,观看场内小朋友们溜冰。 他觉得这女子的身形颇为熟悉,于是朝着她驻足的方向走去,来到她的身边站定。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盯着这名女子的侧脸,因为太高兴而不自觉的傻笑。 神游中的李欢感受到有人靠近与直视,对于来者何人,完全不好奇,也不想理会,立即转身准备离开。 杜安歌认出这是昔日老师,在她转身时低呼:"李欢。" 李欢听到身后有人直呼自己的名字,吃了一惊,想来是熟人,于是止步回头。 这一转身,与杜安歌的视线相对,让杜安歌完全看清楚了李欢。 他双眼发亮,直呼:"老师,老师。真的是你,还记得我吗?杜安歌。" 再次遇到昔日的女神,他开心的跳了起来。 李欢愣了几秒,看了面前斯文秀气的男孩一会儿,笑道:"杜安歌,功课超好的,我记得。" "你长好高啊,我记得你当时才小五,时间过好快啊。" 从前个子小小的学生,已经长成必须抬头看了,她惊觉时光匆匆,心中颇为感慨。 杜安歌原本深锁的愁眉,一见李欢,瞬间解开,再听到李欢说话,浑身更是放松,心情转为舒畅。 他急着告诉她,他有多么想念她。 "……我去学校找你,他们说你调到另一间国中,我很想你,每隔一段时间,就上网找,希望能找到关于你的消息。" "但是好几次上网找你的消息都找不到……老师都没变,还是那么美。" 杜安歌当时被樊翊成等联络上李欢的同学,刻意排除。 等他动了寻找李欢的念头时,她早已自大学毕业,因而让杜安歌遍寻不着。 他不愿让昔日一起补习的同学,知道自己有寻访李欢之意,所以从没想过向他们探听,因而也错过一个得知李欢消息的来源。 每当他心情烦闷苦恼,对李欢的思念就会加深。 去年好不容易在网络上,找到疑似李欢任职的学校。 千里迢迢跑去,却被告知李欢已经调职,又因为保护个人隐私的缘故,任凭杜安歌如何恳求,始终没问出李欢调至何处。 李欢看着学生问道:"上大学了吧?" 杜安歌重又皱起眉头:"老师,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他滔滔不绝诉说自己的苦恼。 公园到处是植树与绿意盎然的草坪。 师生两人并肩走在星座步道。 李欢一边低头寻找自己的星座,一边耐心听着杜安歌的心事。 她停下脚步,重复杜安歌的话:"怕血?" 她自己不看恐怖血腥影片,也少有机会碰触血腥画面,偶尔看到书上的图片,只当是卫教,倒没什么特别感觉,但也听说过,有些人怕血。 杜安歌跟着李欢停下:"九岁那年,有一天晚上……" 在昏暗卧室里,半开门缝流进微光。 九岁的杜安歌在床上翻了身。 由于杜安歌睡觉,会习惯性的大面积翻身,所以父母为他买矮脚床,以免睡梦中摔下高床而受伤。 当房外,传来第一声花瓶摔落地面的巨大声响时,杜安歌早已滚下床,并越过床边的地板厚软垫,滚到没有铺垫的地板。 因为地板冰凉,让他半梦半醒。 梦里,他正拿着木槌敲打木琴、铁琴、玻璃杯与陶瓷杯,一边笑着,一边冷到发抖。 当第二只大花瓶又摔落,伴随极大声响时,杜安歌晃动了一下身子,终于被惊醒。 每天夜里,母亲薛惠美都会来杜安歌房间摇他起来上厕所,以免尿床,也顺道让他从地板起来,回到床上睡。 今天,却错过时间,仍然没有出现。 睡梦中的杜安歌恍惚睁开眼,房外不断传来争执声。 杜云鹏与薛惠美在客厅发生激烈争执。 当时三十八岁的杜云鹏,坚持要出门找情人,却被妻子阻拦。 他恨透这段捆绑自己神圣爱情的婚姻,急着逃出这个牢笼,他对妻子说:"我爱她,我不会放弃!" 杜云鹏与大学同学朱时辉,同时在商场聚会上,遇见三十五岁的美艳药厂经理赵可茵,双双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无奈杜云鹏与朱时辉,均有长达十年以上的婚姻,赵可茵只好说:"谁能离婚,我就嫁谁。" 于是杜云鹏与朱时辉,竞相回家与妻子谈离婚。 薛惠美说什么都不同意。 今晚,杜云鹏满腔怒火,对妻子吼道:"你为什么不肯成全我!" 他一想到,朱时辉有可能抱得美人归,便满心妒恨。 恨天、恨地、恨眼前的妻、恨不相逢未娶时。 他气得拿起棒球棒,挥向面前一米高的陶瓷花瓶。 这花瓶呈瘦长葫芦型,通体白,描上一对金鸳鸯,那是感情正浓的两人,逛家具店买回来的。 两人新婚时,是丈夫对妻子示爱的其中一项。 男人最迟三天,便送上一束鲜花,她将鲜花分两束给两个花瓶。 这习惯随着爱情逐渐退色,送花没了,花瓶便一直空着,空荡荡置于原位。 原来放置矮柜上的花瓶遭木棒从旁猛力打击,碰的一声巨响,深夜里在客厅回荡,花瓶摔落地面,匡当当的自我粉碎。 这声响,这撞击力道,在在提醒杜云鹏,这里是真实存在的房子,如同他的婚姻。 他恨不得敲碎整个房子,恨不得从未有过这段婚姻! 一次不够解气,再来一次。 他朝第二支花瓶挥棒,为了他心中的挚爱烈火,失了理性。 原来完好的一对陶瓷花瓶,成了大小不等的碎片,趴在地上。 虽然薛惠美也曾经是他口中的挚爱。 但那是上辈子的事了。 薛惠美听到丈夫承认爱着另一个女人。 她托付给他的一颗真心,像是被小刀片来回割锯,再听到这猛烈撞击声,与视觉爆破震撼,令薛惠美愕然。 这男人的爱,总是疯狂。 他曾疯狂的非要她不可,如今又疯狂的非离开她不可。 杜运鹏发狂敲击两次花瓶,心跳速度快到身体有些不能负荷。 他抛下棒球棒,心想,与其对一个已经不爱的女人发泄怒气,不如把精力拿来给心爱的女人。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经过沙发,拿起外套。 薛惠美高声叫着:"你去哪?" 她拦在丈夫面前,只身挡在门口,含泪问:"孩子呢?你都不要了吗?" 杜云鹏穿上外套,恨恨说:"别把孩子扯进来,我永远是孩子的爸爸。" 薛为美泣道:"那我呢?我呢?你置我于何地?啊?……你不准走!" 眼见丈夫执意出门,她死命抱住丈夫的腿,牢牢的,用尽全力,守护她的婚姻。 芳菲不歇(四十二)资源回收 杜云鹏不愿对妻子动粗,弯下身子,扒开她的手臂,喝道:"你放手!" 杜安歌的房间紧邻客厅,因而被父母的争执声吵醒。 他揉着眼睛,缓慢的翻身坐起,游目四顾,起身往微开的房门走去,半张小脸就靠着门,向外张望。 这一望,见到客厅场景,睡意全消。 只见母亲坐在地上死命抱住父亲的腿,父亲使出蛮力,推开母亲,径自往门口走去。 薛惠美被丈夫粗暴推开,向旁边扑倒。 她看了一地的破陶瓷,顺手抓起一片,作势用破陶片割手腕。 "你敢走,我就死给你看!" 玉石俱焚! 没了丈夫的家,还是家吗? 她恨他的言而无信。 他信誓旦旦这样说过的:"我发誓,当一辈子好丈夫,好爸爸。" 言犹在耳。 杜安歌推开卧室门,站在门口大声哭喊:"妈妈!妈妈!"哭得声嘶力竭,满脸通红。 他不明白,半夜里父母为何不去睡觉? 为什么要吵架? 这么晚了父亲要去哪里? 母亲又为什么要去死? 杜云鹏见到儿子出现,大吃一惊,转而望向妻子。 他火冒三丈,若不是她一意阻拦,自己老早出门,也不会让儿子撞见这景象。 他暗暗切齿:"在小孩面前做这种事,你也配当妈?" 薛惠美泣诉:"你又做了什么事?" 即使他爱上别的女人,他仍想与孩子维持良好关系。 在孩子面前,即使心中对妻子厌烦已极,却也不便发作,神态语气随即转为和缓,对妻子说:"别吓坏孩子。" 杜安歌觉得自己年纪小,个子小,力量薄弱,决定再找救援,往姐姐的房间跑去。 薛惠美半夜都会进儿女房间,查看是否忘记关好窗,是否踢开被子,所以家里小朋友的房间,都是半开着。 杜安歌拼命摇着姐姐的肩膀。 十二岁的杜彩英,睡眠质量好,每天都是一觉到天亮。 一旦入睡,即使在耳边放鞭炮,也无法吵醒她。 杜云鹏趁着儿子不在现场,极欲离开。 他低吼:"你成全我,我会补偿你的!" 薛惠美心中凄恻:"补偿?怎么补偿?啊?我的青春?我的幸福?你赔得起吗?" 她歇斯底里哭喊:"儿子,爸爸不要我们了!" 杜云鹏虽然迷恋赵可茵,但刚刚一看见儿子,脑子瞬间清醒了一半。 他不在家的时候,一双宝贝儿女,还是要靠薛惠美照料,她怎能受伤? 转念想起赵可茵,爱欲又将他冲昏头。 他冷着脸:"疯子,随你啦。" 她的死活,他毫不在意。 赵可茵昨天打个喷嚏小感冒,他可是心疼得不得了啊。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听到客厅传来摔门声,杜安歌担心父母的状况,既然姐姐叫不醒,没法子,只好放弃,再拔腿急匆匆往客厅跑去。 当他奔到客厅,惊见地上白色磁砖,多了好几道红色液体。 再见到母亲手上,拿着破陶片。 他立即恍然,那是血。 是母亲的血。 母亲一身白色睡衣,同样血迹斑斑。 见到这骇人景象,顿时吓傻尿失禁。 他脸色惨白,惊惶不已。 张嘴说不出话来,双脚簌簌发抖。 薛惠美恍神坐地。 她感觉自己已经死了一次,失了魂魄。 她下意识的回头,望见儿子,再见儿子吓傻在地上洒尿,心中一痛,母爱将她的神识唤回。 她定了定神,对儿子温声道:"别怕。回房间去穿鞋子,再回来拿卫生纸给妈妈,小心地上,别踩到破片。" 杜安歌听到母亲温柔安慰的话语,得到勇气,依着母亲的指令,最后将卫生纸递给母亲。 薛惠美取出一大叠卫生纸,压住流血的手腕。 她觉得全身虚脱无力,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去,打电话叫救护车来帮妈妈,再打电话给阿公……" 话未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晕倒在地。 如今,在美仑公园,已经升上高三的杜安歌,遥望眼前一片绿荫,以及在游戏场嘻笑玩乐的小朋友。 "其实正确时间,我也不确定,大概从那时起,对血特别敏感,看到血就不舒服,就算从影片里看到也一样。" 他的脑海中,母亲洒在地上的鲜红血液,开始流动,逐渐扩大面积,颜色转为玫瑰色,与眼前玫瑰色的天空雷同。 两人从五米高的巨型公仔不二良小鼠的前方经过。 李欢抬头看了看戴着眼镜的公仔。 她其实很想停步多看几眼,而身边的杜安歌却一直朝前方走去。 她感觉杜安歌的情况不太好,只好配合他,跟着离开。 杜安歌继续说:"我不能细想,会想吐。" 李欢告诉杜安歌:"听说每天一杯番茄汁,用透明玻璃杯装着喝,可以改善。" 她为杜安歌的童年可怕经历感到心疼,忍不住抬手轻抚他的脸。 两人一同止步。 他抓住她的手,闭上眼:"好。" 夕阳照映天空,穿透薄云,形成多层次色阶。 公园里,亲子在游戏场开心玩耍,年长者在树荫下散步运动。 "以前都没听你说过。"她看过杜云鹏一次,感觉是个非常关爱儿子的好爸爸,还很羡慕杜安歌呢。 "当时年纪小,不知道怎么说。" 李欢抽出手,杜安歌睁开眼。 "我一直以为,你们是和乐家庭。" 杜安歌偏了一下头。 "几乎算是吧,爸妈从来没在我跟我姐面前大吵。九岁那年,要不是我被吵醒了,到现在还跟我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我妈说,外面那女的,抛弃我爸,所以我爸又回到我妈身边。" 李欢为薛惠美不值。 "为爱自残的人最傻。变心的人根本不在乎,说不定还觉得省了一个麻烦,包袱把自己清理掉了,多轻松。" 杜安歌点头赞同这个观点。 "这变成我们三个人的秘密。之后相关的事,我妈也只跟我说,我姐,就一直状况外。我妈很爱我爸,现在我爸对我妈,好像也不错。" 李欢心里佩服薛惠美,曾经相约共度一生的男人变了心,爱上别的女人,将她伤得这么重。 这样的男人,就算是贵族、王子、世界级奇男子……再优秀她都不会要,薛惠美却回收。 她无法理解她,只好说:"因为爱,所以包容。" 唯有爱能战胜一切! 杜安歌点点头。 "后来阿公生病,妈妈说,她本来对爸爸心里有恨,但是看到爸爸对阿公很尽心,每天都去探望,一待就是三个小时以上,一直到阿公过世,这才让妈妈打心底原谅他。" 薛惠美下嫁杜云鹏时,他还是个穷小子,老丈人不忍女儿跟着受苦,便出资让杜云鹏开了间小公司。 杜云鹏也不负重望,将小公司经营成上市公司。 他自知能有今日,皆因为老丈人的帮扶,助他脱贫,这恩情犹如再生父母,心里对老丈人始终感念在心。 于是老丈人重病期间,即使每天工作忙碌,他仍是牺牲睡眠时间,抽空陪伴。 芳菲不歇(四十三)资源回收之二 李欢同情的看着学生:"但是吓坏你了,还留下后遗症。" 杜安歌苦笑。 "还好啦,没人会动不动就把流血的伤口往我面前摆吧?但是如果选医科,就很难避免了。" 他神色黯然:"或许我没有他想得那么好,其实我很烂。" 他乐于从事让父亲满意的事,但也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他害怕看见父亲失望的脸,开始有些喘不过气来。 李欢纠正他:"你很棒。我们当老师的,最喜欢你这种学生了。我相信你爸妈,一定也是相同的想法。" 他望着她诚恳的眼睛与由衷的肯定,积郁多时的滞闷感,豁然开解。 他的呼吸转为顺畅,微微一笑。 一排归鸟穿越彩霞,吸引李欢的注意。 她望向前方不远处的摩天轮,那是儿童新乐园的游乐设施。 杜安歌看着李欢的长长睫毛,诱人朱唇。 他忍不住想入非非,脸红耳热,不敢再看,转过头去,望向前方的绿草如茵。 李欢望着前方。 小女生开心玩着火箭弹跳床,她的父母在身边看顾。 "我早知道,婚姻有许多变卦跟责任。但是听你说起来,还是感到震惊。" "妈妈当初不顾家人反对,坚持嫁给爸爸,两人还有一段公交车追逐的历史。"他说到此处停下来,看着李欢。 李欢最爱听别人的爱情故事,抬头望着他,忙不迭的催促:"快说呀。" 她实在很讨厌那种爱吊人胃口的说话方式,妈妈跟阿嬷就是,她能忍。 但若是其他人也如此,就会被她催赶。 杜安歌看着李欢迫不及待想知道的模样,觉得真是可爱。 "就是妈妈跟爸爸说,阿公阿嬷反对,所以两人不能在一起,说完妈妈搭上公交车。" "爸爸听了很难过,本来呆呆站在原地,后来想想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就在公交车后面追。" "司机发现了,跟妈妈说,这样很危险,问妈妈,是不是要跟追车的人说句话。妈妈答应后,就靠边停,让她下车。" "那之后,妈妈就决心跟定爸爸,相信爸爸会珍惜她一辈子。" 李欢惊叹:"像电视演的那样?下了公交车后,两人就站在车流中相拥吗?" 杜安歌笑道:"对耶,我怎么没想到下车后的情形,我回去再问看看。" "当时是这么相爱,结果还不是喜新厌旧。"李欢叹道:"难得有情郎。" 她想起高汉升,如果两人当初真的在一起了,他是否能一辈子珍惜? 杜安歌说:"当时爸爸还发誓爱她一辈子。" 李欢再次惊叹:"天哪,还发誓咧。" 杜彩英也曾到谭振川的补习班上课。 当时大四的李欢,曾经辅导过她。 第一次见面,杜彩英就这么对李欢自我介绍。 "老师,我是杜安歌的姐姐,我弟回去常常说起你。你的确很漂亮。" 李欢想起杜彩英:"好久没见到你姐姐了,我记得,是个干干净净的女生。" 杜安歌听到老师这样形容姐姐,满脸不赞同。 "你被骗了!她卫生习惯超差,房间超乱,又不让人帮她整理,她说那叫乱中有序,可是她出门在外,又打扮得很香很干净。" 杜彩英的房间,到处摆满了布偶。 房间靠窗边的书桌上,杂志、小说、漫画等书本散乱。 紧邻床边的梳妆台上,化妆品罐子东倒西歪。 双人大床上,铺满衣服,杜彩英每晚都是缩着身子,睡在床上的一个小角落。 每天出门前,经由超乎常人的化妆技巧,总能让自己犹如整容般,变脸成另一个人。 "你能一天不化妆吗?"有时候杜安歌会这样问姐姐。 即使待在家,她仍是要画上眉毛,描好眼线。 "不能!万一哪天有个超级帅哥来我们家,你要我躲去哪?"杜彩英有很强的忧患意识。 李欢不禁皱眉:"垃圾堆中的莲花女子,出淤泥而不染,原来你姐也是,看不出来啊。" 杜安歌笑道:"比喻恰当。" 李欢看着小朋友玩着摇摆绳,心里也好想玩。 可是每次来,都有小朋友占据,虽然旁边还有空位,但是她一个大人,实在不好意思与一群小朋友同乐。 她老想着,有一天,一定要在天还没亮之前,就来玩一轮。 杜安歌长吁一口气。 "从小爸妈给我们很大的自由。没想到,却对我姐交男友这件事,强力干预,她现在也很苦恼啊。" 李欢眨眨眼。 "感情不顺也很苦呢。看来会思考,有欲望的人,永远有烦心事。跟其他人比起来,她拥有的已经这么多了,结果还是不如意。" 她看着一名七十岁的白发老婆婆,缓缓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白发苍苍约八十岁的老伯伯。 白头偕老。 老婆婆推着轮椅,在树荫下的石椅边停下来,自己坐上石椅,在老伯伯面前,两人动作缓慢的互相比画着手语,互动颇为温馨。 李欢想起了阿嬷。 到了失智中期,张贵樱渐渐不爱说话,声音也很小,说话也让人听得很吃力,一开始李欢总会耐心听她说,后来得靠近她,猜测她说什么。 她带着祖母,接受语言治疗师的训练。 语言治疗师告诉李欢。 "因为肺活量跟嗓音老化,我们要让她练习声带弹性,增加肺活量,这跟构音器官也有关连……" 她这才了解到,高汉升所遭遇的情况。 她对他的处境万般不舍,也对他打从心底佩服。 能将自己训练到这样,让别人完全感受不出来,真是了不起。 她看着眼前这对年老的伴侣,想着高汉升,思绪飘到多年前…… 杜安歌看着微风吹动李欢的头发,有一根发丝就定在她的脸上。 她抬手想拂去,却找不到源头,拨不下来:"你把精神科治疗这件事,想得太严重了。" 杜安歌伸手拨开李欢脸上的发丝:"感觉有病的人,才会去看精神科。" 李欢很自然的接受帮忙。 "我现在对你,其实正进行着精神治疗,像这样跟我对话,你觉得你有病吗?" 杜安歌嗫嚅道:"不一样。" 李欢耐心问:"哪里不一样?" 她希望经过这场谈话,至少能帮他缓解心结。 杜安歌说:"你跟别人不一样。" 跟老师聊天,是多么开心的事,怎么能跟去医院相比? 李欢态度坚定的说:"大胆选你喜欢的。" 她认为杜安歌犹豫不决,需要有人帮他提供方向。 杜安歌受到老师鼓舞,逐渐恢复自信心。 李欢鼓励他。 "从日常小事开始,委婉的让他们知道,你想自己决定,你表现的越成熟可靠,他们越尊重你的选择。" 杜安歌思索李欢的话,深感获益匪浅。 李欢续道:"我记得他说过,他不想给你们姐弟俩太大的课业压力,我当时听了好感动。我相信很多人都会羡慕你,有这样一个开明的好爸爸。" 杜安歌语气诚恳:"我觉得,如果每天都能听到你的声音,或许我就不怕血了。" 李欢噗哧一声笑出来,两人已走出美仑公园。 芳菲不歇(四十四)牢牢抱着 在美仑街上。 李欢说:"你回家吧。" 她往剉冰店走去,自认陪他说了好长一会话,已善尽督导与疏通学生郁闷心情的责任。 杜安歌仍是牵着自行车在后头跟着。 "我们可以互加line好友吗?" 他找寻多年,终于联络上的人,深怕之后又失去联系。 李欢不加思索的拒绝:"不要,到时候一天到晚被你line。" 她认为杜安歌已经准备上大学,是个大人了,不归她管,而且父慈子孝的,也用不着她来担心。 杜安歌仍不放弃:"我保证不会随便line你啦,那f.b和ig呢?" 李欢一边看着来往车子,一边回答:"没兴趣弄那些。乖,听话,赶快回家,天都快黑了。" 她眼见杜安歌仍是紧随在旁,于是板起脸孔:"别跟来!" 她牵起机车,戴上安全帽,对着杜安歌挥挥手道别,再说了一句:"快回家。"便发车离开。 杜安歌赶紧骑上自行车,拼命在后方追赶。 李欢从后照镜,看到杜安歌在车潮中,一路追车,无奈的叹了一声,放慢速度,停靠路边。 杜安歌开心跟上来,停在李欢身边。 能再多看李欢一眼,都令他感到十足开心。 李欢低吼:"你这样很危险,你爸妈要是知道了,我会被他们骂死。" 杜安歌拍胸保证:"我不会告诉他们。" "你快回去啦。"眼见天色将黑,她得赶在刘阿姨七点下班前到家。 杜安歌嘟着嘴,闻言不动,就想得到李欢的联络方式。 李欢推着杜安歌向前。 他看着她,不肯走。 两人僵持一段时间,身边人车来来往往。 李欢觉得累了,她可没那么多精力跟时间耗着,叹口气:"你赢了。" 她打开背包想拿出手机,发现手机不在,停下来思索一番,才想起手机刚刚被她随手放进行李箱。 她打开手机说:"我不会回复你喔,我很忙的。" 杜安歌点点头,因为达到目的而开心笑着。 李欢这时才看见数通未接来电,来电者显示都是[妈妈],她立即回拨电话。 "妈,我没发现你打来,怎么了?" 她接了母亲电话,立即赶回家,将机车牵进温室停靠,步出门外,急匆匆锁上大门。 邻居王家花,在自宅听到隔壁传来的机车引擎声响,赶紧出门探看,果真见到李家女儿,立即走上前。 "李小姐~"这尾音拖得很长。 王家花苦等李家人多时,终于让她盼到。 她憋了一肚子话想说。 李欢正为急事担忧,只想赶快出门找人,只得勉强对王家花挤出笑容:"嗨,阿姨好。" 以王家花的辈分,李欢理应叫奶奶或伯母,但王家花不喜欢。 "叫阿姨啦,伯母跟奶奶都把我叫老了。" 王家花的三男一女,只有两个结了婚,但皆无子嗣,另两个未婚,所以王家花还未曾有过孙子。 张贵樱患上失智症,她是继李欢之后,第二个心生怀疑的人。 原来想找童秀丽谈谈,无奈她总是来去匆忙,而且王家花也隐约知道,童秀丽不爱听自己说话。 "说了也没人听,没人信,还是别管闲事。" 因而她什么都没说,直到张贵樱身边出现看护刘阿姨。 她上前与刘阿姨攀谈,而刘阿姨是个不多话的女人,虽然只是草草交代几句,但也印证了她之前的怀疑。 张贵樱虽只比她大十岁,但这二十多年来,待她始终如长辈一般,给予她许多温暖,比家人还亲。 因而张贵樱患病,她顿失知己,心里也是不好受。 此刻,王家花带着三分怒气,七分无奈,上前与李欢说话。 "我刚才忙着煮饭,忘了收衣服,家里小孩没几个有责任心的,也不会主动帮忙收。" "结果煮好饭出来……靠夭,衣服少了好几件,对面林太太跟我说,是你阿嬷拿走了。" 王家花为了让衣服晒太阳,常常将衣物挂在自家骑楼。 所以晒好的衣服,轻易就让张贵樱拿走。 而张贵樱取衣服时,刚好让对面的林太太瞧见,等林太太忙完家事,才告知王家花衣服被取走的事。 李欢原来想打个招呼就转身离开,一听到此事,只好赶紧道歉。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们一定赔你,真的很对不起。"态度非常诚恳。 她不得已,只好让王家花知道现况:"我阿嬷现在不在家,我正要出去找。" 王家花见李欢有诚意赔偿,心想,那都是些家居服,原来也没多少钱,气也就消了。 "好啦,我回家想一想,再跟你说。你阿嬷这样,像病人又不像病人,像小孩又不是小孩。照顾起来很累啊,你们要加油,加油啊。" 她韩剧看多了,误以为对人说[加油]两字,是最鼓舞人心的话,一番真心实意的同情童秀丽与李欢。 她不懂得安慰,说出来的言语,只让李欢听着非常不舒服。 李欢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厌恶听到[加油]这两个字。 她已经很累了,还要加油? 在巷子说话,回声很大。 眼见左邻右舍,有人一直站在自家门口听八卦,更见到对面林太太正迈开步伐走来,准备加入开聊。 她不愿多谈,跟王家花再三道歉后离开。 芳菲不歇(四十五)牢牢抱着之二 她紧张的寻找阿嬷身影,跑过数条街道、巷口超商、公园。 她拿着张贵樱的照片,一边问路人,一边高喊[阿嬷],却遍寻不着。 她想着阿嬷现在回不了家,独自在外游荡,内心该有多害怕? 李欢曾经有过走失的经验,是阿嬷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她的,使她免受恐惧。 跨年期间,父亲尚有公务,在外值班未归。 四岁的李欢,由阿嬷和妈妈带着出门看烟火。 当时张贵樱手上已经提着四、五袋采买的宵夜,由童秀丽抱着女儿。 童秀丽因为手酸,心想有两个大人看着,所以没听丈夫的话,放下女儿。 没想到,才让女儿站地上没多久,身后另一边又有新节目,人潮突然涌过来,于是将三人冲散。 李欢抬头看着每一个大人,都是陌生面孔,害怕的站在便利商店门口,等待家人。 张贵樱常常这样告诫孙女:"万一走散了,尽量往便利商店去,或是越亮的地方,越好。" 她看着人来人往,没多久,在人群中看见阿嬷。 张贵樱一见到孙女,心头大石落了地,高呼:"妹妹!" 她赶紧奔上前,蹲下身,看看孙女是否完好。 其实三人走散不到十分钟,但是对彼此来说,却有如一世纪漫长。 李欢见到阿嬷,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刚才非常害怕也不曾流泪,这时看见阿嬷,才忍不住低声嘤嘤哭泣。 张贵樱呵护受到惊吓的孙女:"阿嬷秀秀,心疼喔,好聪明,就站在亮亮的地方。" 李欢上前抱着阿嬷,小手紧紧攀着阿嬷的脖子,寻求安慰。 张贵樱心里一酸,跟着红了眼眶。 这可是李家宝贝。 是自己提议出来看烟火,把宝贝弄丢了,她连想都不敢想,那是什么后果,现在心脏还一直砰砰跳着。 "赶快找妈妈,你妈妈现在大概也是吓坏了。" 张贵樱一抬头,随即见到童秀丽赶过来。 她一见到女儿平安无事,立刻哭出声来。 那之后,除非有李柏舟跟着,得此教训的婆媳两人,再也不敢带小朋友到人多的地方。 此刻,李欢仍惊慌的在住家附近找寻阿嬷。 天色渐暗,她越发着急。 即使早已疲惫不堪,仍是迈开步伐,不停在街上穿梭,深怕阿嬷就缩在哪个角落,深怕会错过。 手机铃声响起,李欢赶紧接听。 警局里。 童秀丽正与警察先生核对资料。 张贵樱则紧靠着童秀丽,将儿媳的一绺头发编成中国结。 李欢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告知张贵樱已由善心人士,带到住家附近的警局安置。 她详问地址后,一路奔跑而来,一眼望见阿嬷与母亲,看到阿嬷无恙,脸色平和,李欢登感宽心,急忙上前来到张贵樱身旁。 见到昔日睿智慈祥的阿嬷,此时一派天真无知的模样,她心中一酸。 "阿嬷,对不起,我没有接听电话,我应该早点回来,没有顾好阿嬷,对不起,对不起。" 李欢原想好好跟阿嬷自我介绍,此时却激动的说不出话来,泪水盈眶。 张贵樱放下中国结,望着李欢,不懂她的激动情绪所为何来。 童秀丽见到女儿红着眼,想起这些年来生活上的辛酸,眼泪快速在眼眶滚动,再难克制,便也哭起来。 张贵樱虽不明所以,却也跟着陪哭。 一家三口哭成一团。 警察先生心生同情,赶紧为三人递上面纸。 "还好老人家身上有电话,你们很有心,准备得很周到,让我们很快就能通知家属。" 最终办好手续,童秀丽母女向警察再三道谢,便带着张贵樱离开,途中顺道买了晚餐,再一左一右,牵着张贵樱的手,一起回家。 李欢开启大门,率先进门来,搀扶着祖母走到玄关。 三人都是一副狼狈模样。 李欢替阿嬷脱去鞋子,拿起消毒酒精,往全家人手上一喷,帮忙搓干阿嬷的双手,再扶着阿嬷进门,径往饭厅走去。 她提起精神,表现出开心的模样,对张贵樱说:"阿嬷肚子饿了,我们去吃饭。" 她接着对母亲说:"妈,先吃饭吧,已经八点了。" 童秀丽点点头,她几乎累瘫,腰痛,胃也痛。 张贵樱喃喃说:"牛奶冰。" 童秀丽温声道:"妈,肚子饿了要先吃饭。" 李欢态度温和友善,对着祖母说:"肚子饿,吃饭。"边说着边抚摸自己的肚子,再做出扒饭的动作。 张贵樱开心的笑了,学着她的动作。 李欢笑着对祖母说:"有珍珠丸子喔。" 她想起王家花的事:"隔壁王家花说,阿嬷把他们家晒衣架上的衣服拿走了。" 童秀丽一听这话,沉吟道:"衣服?一路上都丢光了吧,我在警局看到阿嬷的时候,她手上哪有衣服?有没有跟她说,我们会赔她?" 三人来到饭厅。 "有,说了。"李欢动作迅速的拿出碗盘,将袋装食物一一装盘,端到张贵樱面前。 童秀丽搀扶着婆婆就坐,帮忙分装食物。 "赶快赔给她,这事不能拖,会被说得很难听。" 李欢点点头:"我明天跟她算,再送她一盒水果好了。" 她返回客厅拿起手机,点选音乐拨放。 周杰伦演唱的歌曲《青花瓷》,从手机流泻而出:"素坯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疲惫不堪的心,稍稍得到抚慰,气氛转为祥和。 童秀丽将汤匙交到婆婆手中,轻声说:"妈,吃饭。" 张贵樱看到眼前丰富菜色,开心吃起来。 李欢带着手机回到饭厅:"阿嬷怎么会单独跑出去?" 母女俩,分别在张贵樱两旁坐下用餐。 "刘阿姨的儿子出车祸,我想说你也快下班了,就让她提早走,我开电视让阿嬷看,去一趟洗手间,人就不见了。" 童秀丽看着婆婆叹口气,轻抚自己的胃腹部。 "一刻都不能离开视线啊。" 她心中一阵酸楚,立即起身往厨房走去,释放情绪。 母女俩曾经约定,尽量不在张贵樱面前哭泣,刚刚在警局已经犯规了,所以她赶紧躲到厨房。 李欢握了一下祖母的手,随即跟到厨房,就站在厨房与饭厅中间。 阿嬷与母亲,她两边都得关照。 她看到母亲在此擦拭眼泪,低声轻喊:"妈。" 童秀丽轻声说。 "我的同事,还有人跟我说:[能照顾这样的婆婆,是你的福气,就当是照顾小孩。]" 她苦笑。 "虽然阿嬷脾性开始像孩子,但照顾年老长辈与照顾小孩,根本不一样。" 她无奈叹口气。 李欢握着母亲的手,一边听着母亲说话,一边瞧着阿嬷吃饭,担心她是否需要帮忙。 童秀丽续道:"照顾小孩是逐渐获得的成就感,看得到的希望,但是照顾阿嬷……" 她擦掉泪水。 "我一直把阿嬷当亲生妈妈来爱,照顾她本来就是我该做的,我不觉得苦,但是……" "就是有一种逐渐失落的悲凉感,能确切知道结局是悲伤的,而且将来会用怎样的形式来表现,却是无法预见。" 虽然母亲说的话,李欢也有同感,但她还是鼓励母亲乐观以对。 "过去阿嬷在生活上,教了我们好多事,这是阿嬷为我们上的最后一堂课,我们要珍惜,在痛苦中学习,另有一番收获。" 童秀丽细细品味女儿的话,止住了眼泪。 李欢说:"之前新闻不是有报导,长辈走失好几天后才发现,人已经走了。他孤单的流落街头,最后不幸离世,那有多令人心痛。" "阿嬷能在短时间平安找回来,没有发生更严重的事,我觉得我们真是幸运。我在警局看到阿嬷毫发无伤,当下内心充满感恩。" 童秀丽听着有理,点了点头,情绪渐渐平复:"去看阿嬷,我马上好。" 芳菲不歇(四十六)牢牢抱着之三 李欢回到祖母身边,轻轻碰了她的手臂。 张贵樱回过头来,看着李欢。 李欢用一双温暖平和,充满爱的眼睛,对她说:"阿嬷,我爱你,谢谢你。" 张贵樱笑了笑,继续回过头吃饭。 李欢在一旁将配菜截成小块,再放进她的碗里。 近来吃饭期间,必须帮张贵樱把饭菜弄成小块,放进她的碗里,方便她舀起来吃。 童秀丽很快便回到座位,她静静地吃了一口饭,轻轻碰了一下婆婆的手背,以示关心。 张贵樱感受到左右身边人的爱护,心里感到温暖与安全感,默默吃着饭。 童秀丽轻皱眉头,轻抚胃腹部。 李欢发现母亲的异样,关心问:"怎么了?" "痛好几天了。"她当下举箸,看着眼前几盘菜,却没有胃口。 李欢看着母亲的样子,心里更加担心:"早上有吃药吗?" 童秀丽一愣:"忘了,早上忙开会,接着拜访客户,傍晚找阿嬷……到现在。" 李欢心疼母亲辛劳,急道:"妈,血压药不能这样吃,很危险。" 这话女儿已经向她说过几次,但她总是忙到忘记:"那我现在吃。" "先吃点东西垫胃。"她推着桌上一盘菜靠近母亲。 "你爱吃的臭豆腐,我多要了泡菜喔,等一下帮你找肠胃科医师挂号,挂下午还是早上?" 她觉得母亲跟阿嬷一样,越来越不会照顾自己,她必须对两个长辈多加关照,一个也不能疏忽。 童秀丽心想:"去医院?已经忙到没时间睡觉了。" 她一想到还要拨空去医院就头痛,说道:"再观察几天看看。" 她边说着边起身,从壁橱里拿出一包药,再回座位,原来准备打开药包的手,却只拿着药包不动,紧蹙眉头,轻抚背腰。 李欢一见母亲的状况,立即问:"腰还是痛吗?" 童秀丽的腰酸已经两个多月,看了骨科,始终不见好转。 她轻轻点头,腰酸难忍。 这些年来,为了维持一个家,她每天拼命工作,挥霍身体,透支了健康。 李欢一脸担心。 "已经让古医师看了一个月,要不要换个医生?我上网查过,有些人吃骨科的药,吃到胃溃疡。" "说不定你的胃痛也是这样来的,她给你开便宜的药,结果腰痛也没好。" 童秀丽仍是说:"再看看,换医生很麻烦。" 她眼光朝向臭豆腐,夹了一块,缓缓的,一小口又一小口,优雅的吃起来。 李欢听到客厅传来手机铃声,对母亲说道:"你的。" 她放下筷子,到客厅取来母亲的背包。 童秀丽接过,翻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客户陈美莉]。 她从背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快速翻好其中一页,一边接起电话,一边向李欢示意照顾好阿嬷。 她拿起资料,转身往楼梯口,走向自己房间。 李欢将音乐关掉。 童秀丽一改之前病恹恹懒散的模样,用充满朝气,开朗有自信的口吻对电话另一头说话。 "哈啰,陈小姐,是.......对........以你先生为例好了,他今年三十岁,就做二十年期...." "这是保本不浪费啦....好哇,那陈小姐什么时候方便?.....我都可以....." 李欢看着阿嬷的碗里已经见底,还继续用汤匙想从碗里捞出食物。 她握了一下阿嬷的手:"等一下喔。" 她从冰箱取出牛奶冰,刮出几勺,放进碗里,放在张贵樱面前。 "阿嬷,牛奶冰喔。" 这牛奶冰,以前是阿嬷做给年幼的孙女吃,现在是孙女做给年迈的阿嬷吃。 张贵樱仍是爱吃冰,医生说,可以适量给她。 她将一口冰放进嘴里,笑容灿烂。 张贵樱碗里的冰还没吃完,童秀丽已经换好衣服,补了妆,看来神采奕奕,回到饭厅,她快速吃了几口臭豆腐。 李欢起身为母亲倒温开水。 童秀丽吃了药,轻轻触摸婆婆的手背:"妈,慢慢吃。" 张贵樱转头看了看她,继续吃冰。 童秀丽提醒女儿:"不要给她太多冰,免得消化不良。" 李欢点点头:"好。" "我去拜访客户,再回公司整理文件,晚点回来,你先睡。"她放开婆婆,站起身,整理一下衣服。 "又要熬夜。"李欢心疼母亲这样操劳:"我已经在工作了,房贷也缴清,你少做一点。" 童秀丽失去丈夫后,钱多多能给她安全感,事业上的成就,则为她带来另一种满足感。 即使女儿赚钱能力一流,在工作上,她仍不懈怠。 "是啊,缴清房贷了,接着轮到阿嬷的看护费,你也要留点钱,存起来当嫁妆啊。" 李欢一时怔愣,心想:"嫁妆?结婚?相爱的对象?没有。" 童秀丽看着女儿一时哑口无言,微微一笑。 "不要担心,我还撑得住。没办法,不是一张单子都没有,就是一下子来一串。" 她轻抚了女儿的脸,转身走出饭厅。 李欢劝不动母亲,心想:"该买什么给妈妈吃?消除疲劳。" 她看着张贵樱已经将碗里的牛奶冰吃完,转身自冰库里取出两颗冷冻葡萄,与张贵樱分食。 祖孙俩含着葡萄冰,相视而笑。 犹如回到当年那无忧无虑的日子。 已经不一样了,李欢心里一酸,再度红了眼眶。 医生曾经告诉过她:"跟患者保持适当距离,避免她产生压迫感。" 她还是忍不住的违背医嘱,上前轻轻拥抱祖母。 "阿嬷,我牢牢抱着你,不放手。" ------ 陆家两老到高家探望女儿,见她仍是独守空闺,愤慨不已。 陆嘉辰怒道:"离婚!你马上跟我回家!" 陆葳葳赶紧说道:"爸,小声一点。" 陆嘉辰见女儿如此小心翼翼,呵护这段婚姻,痛心看着女儿。 "你爱面子,我也是啊。但现在是幸福重要?还是面子重要?七年了,还不回来?" 韦正琳在一旁擦泪,规劝女儿。 "离婚吧。以你的条件,还怕没有男人要?孩子留给高家,你找对象也比较容易,趁现在年轻,要快。" 陆葳葳看着哭泣的母亲,心想:"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他。" 她安慰母亲。 "我每次去找他,都听他谈学校课业。他全副心力都用在读书上,身边也没其他女人。我们好好的,你们怎么老叫我离婚呢?" 韦正琳问:"真的没事?" 陆葳葳笑了笑。 "夫妻相隔两地多的是,难道都要离婚?你们别胡思乱想。他忙学业,我忙公司的事。年轻时努力打拼,等他拿到博士学位,就会回来啦。" 她知道,只要一离婚,高汉升一定立刻赶回来找李欢。 别想! 绝不放手! 不负此生(一)全心全力 童秀丽的胃痛症状加剧,只好放下工作,由女儿陪同,到医院治疗。 这是很有名的肠胃科权威医师,吃了一星期的药,仍不见好转。 李欢对这个名医失去信心,马上为母亲寻找下一个医生。 她费了一番功夫上网找名医,最后,为母亲找到中部一间教学医院的肠胃科主任。 这天,母女俩早上七点,就搭出租车前往高铁乘车。 几经转车,终于来到医院,在肠胃科候诊室,又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等到护理师出来叫号。 李欢立即挽着母亲,进入诊间。 一进诊间,就对医师鞠躬:"医生好,我们是从北投来的。" 白医师是个五十五岁的男性,态度温和,对病患家属点头回礼。 童秀丽坐上诊疗椅,抚着胃腹部,开始自述病况:"整个都痛,痛整天,晚上痛到不能睡。" 她现在还隐隐痛着。 李欢站立一旁,补充说明。 "原来是腰痛,吃了一个月疼痛科的药,胃就开始痛了。我们转到肠胃科治疗,还是痛。" "我上网预约医生您的诊。等了一个多月,今天才轮到我们,拜托医生帮帮忙。" 白医师点点头,问童秀丽:"空腹对吗?" 李欢:"对。" 白医师朝护理师说:"先照x光。" 李欢扶着母亲起身,仍是朝着医师行礼,神情态度都非常恭敬:"谢谢医生。" 母女俩依照护理师的指示,先到简易更衣室换穿绿袍,再来到放射科门外等待。 放射科医师走出来叫病人名字:"童秀丽。" 李欢高呼:"这里。"她陪着母亲进入放射科诊间。 医生安排童秀丽照射部位,见李欢仍是一脸关心,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这在他的工作经验里,是很少见的,一般不是老人家单独来拍x光,就是家属早早离开,在外等候。 他望着李欢,温和说:"家属请到外面等喔。" 李欢这才对医师行礼:"谢谢医生。" 她很感谢医生的帮忙,对医生的恭敬,是打从心里发出。 走出放射诊间,大门在李欢身后关上。 她见等候处的长排椅子上坐满人,于是走到角落等候。 此时询问台的护理人员,正跟一个身穿绿袍,轻微重听的高龄白发老伯伯,解释拍摄x光的注意事项。 她提高音量大声说:"阿伯,你身上的金属物品都要拿下来,像手表啊,这种铁制的钮扣,都要拿下来……" 李欢望着这个跟阿嬷差不多年纪的老伯伯,有些心疼。 生病时,内心最是脆弱,而且年纪这么大,还一个人孤单的到医院治疗。 是没有子孙? 还是一直单身? 正想着,眼角余光发现一旁的放射科大门开启。 看见母亲走出来,李欢立即迎上前,扶着母亲到一旁的更衣间换衣服。 她在门口等候,一转头,看见一个发色已由白转黄的老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的走向护理师,向她询问。 "护士小姐,放射科在哪里啊?" 与高汉升分别,她艰难的自情伤中走出来。 自认被高汉升那样深情的男人深深爱过后,很难再接受其他人的爱,也不抱期待,渐渐对感情看得很淡,偶尔也会有[一个人也不错]的想法。 这几年带着阿嬷与母亲到大型医院看病,李欢常常遇到年长的老伯伯与老婆婆,只身到医院求治。 有时候医院会有志工帮忙,或许志工人数不足,还是常常能看见这些行动不便,走路急需搀扶的长者,独自在偌大的医院里走着。 初时,李欢只是带着悲悯的心,看着这些孤单无依,又无奈带着病痛的老人家。 次数多了,内心有了波澜,让李欢想起自己。 "当我老了……身边是否有人?" 护理师对这种情况,似乎已经见惯,淡淡说道:"这里就是放射科,你的病历给我。" 她接过老婆婆递上来的几张a4纸,查看病例后,给了老婆婆一个号码牌,指着墙上报号灯。 "上面会显示号码,要先去换衣服,金属物品都要拿下来。" 老婆婆问:"在哪里换衣服啊?" 护理师指向李欢的方向:"角落那边。" 李欢眼看老婆婆往自己的方向而来,看起来每一步都不稳,让人一推就倒,实在很想上前搀扶,但因为素不相识,实在没有勇气。 老婆婆拄着拐杖,缓慢走到李欢旁边。 "现在有人喔。"李欢客气地提醒。 老婆婆点点头,拄着拐杖在旁边等着。 李欢只盼母亲动作快一点,别让老婆婆等太久。 幸而童秀丽随即换好衣服出来,老婆婆这才缓慢进入更衣间。 李欢扶着母亲离开,心里还是为老婆婆担心。 她如何在拄着拐杖的情况下,换好衣服? 李欢甩甩头,暗道:"不能再想了。" 她陪同母亲,返回肠胃科门诊间。 童秀丽坐上诊疗椅。 李欢则站在一旁,与白医师看着电脑屏幕上,刚刚拍摄的x光片。 白医师说:"没什么大问题。" 李欢与母亲一听到这个好消息,相视而笑,都松了一口气。 "是大肠啦,你们看。" 他指着x光片上几处模糊影像,对病人家属解释。 "粪便像贴膏药一样,布满整个大肠,难怪你会痛啊。我给你开一些排便药,你们从北投来,我给你开一个月的药……" 童秀丽与李欢,放松心情的离开诊间,一路来到医院大厅。 李欢安置母亲坐在长排椅子上等待,拿出背包内的面包,递给母亲。 "妈,先吃一点,等一下在高铁买便当……" 她看着母亲吃起面包,放心的往缴费处排队缴费,再到领药处排队领药,每一道排队都等很久。 她想着:"生病的人这么多,心里都好苦,医护人员能够解除病人的身体折磨,真是伟大。" 一切办理妥当,回到母亲身边,扶着母亲离开医院。 她在心中欢呼:"终于可以回家了。" 她其实很累,可绝不敢在母亲面前显露一丝疲态,只一径的展现朝气蓬勃,有自信的样子,让母亲足以信赖。 一路舟车劳顿,李欢才看见自家大门,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手上提着大包小包的食物袋子,扶着母亲进门,一进温室,随即朝屋里高喊:"阿嬷,刘阿姨。" 一进客厅,就见到张贵樱坐在椅子上看电视。 刘素芝笑着迎接:"太太,台北台中这样来回,光坐车就累坏了吧。" 童秀丽低声回应:"真的累,都说是名医,只好跑一趟了,希望有效,不然整天痛,两个多月了,晚上都不能睡。" 李欢把食物袋子放置客桌上,扶着母亲坐上沙发。 童秀丽瘫软无力,面露疲惫。 李欢一边向刘素芝道谢:"谢谢你,刘阿姨。"一边为母亲脱外套,再拿起消毒酒精,往自己与母亲的手掌一喷,双手搓干。 她见阿嬷对她们风尘仆仆的赶回家无动于衷,注意力只在电视上。 虽知道阿嬷早已与往日不同,但心里仍有些酸楚。 安置好母亲,她来到祖母面前,轻轻牵起她的手,用充满活力朝气的口吻对张贵樱说话:"阿嬷。" 不负此生(二)全心全力之二 张贵樱一见到李欢就笑开了。 李欢看着阿嬷说:"我好想你啊,我有买珍珠丸子和芋头冰喔。" 张贵樱虽不认得李欢,但莫名觉得,这是个温和友善,能带给自己安全感的人。 她对李欢低声缓缓说出三个字:"牛奶冰。" 李欢对祖母微笑点头。 "肚子饿,吃饭。"她边说边搭配抚摸肚子跟扒饭的手势,一手串起桌上大包小包的食物,朝着张贵樱,伸出另一只手。 张贵樱微笑着牵着李欢的手起身,祖孙俩一起走向饭厅,刘素芝在身后跟着。 李欢向刘素芝客气说道:"刘阿姨,我弄就好,你休息一下。" 刘素芝心中感谢:"不用啦,这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她觉得这家人真是温和有礼又客气贴心,丝毫没有因为出钱,就轻贱别人,爱摆架子,是她遇过最好的雇主。 "坐吧。"童秀丽附和:"我怎会不知道,你一个人照顾她有多辛苦,休息一下。" 刘素芝听了童秀丽这么一说,顿感四肢酸痛,心想:"顾了一整天,真累。"微微一笑,依言坐下。 李欢唱起周华健的歌《爱相随》:"很想你,也不是因为失去你,爱了你,用尽我全心全力…………" 李欢的声音,原就悦耳,带有抚慰人心的作用,众人静静聆听,心中各有所思。 她一边唱歌,一边将张贵樱带到饭桌前坐下。 张贵樱只觉得这声音听来身心舒泰,竟忘了吃饭这件事。 李欢细心将食物切块,放置张贵樱碗里,将汤匙放置祖母手中,对着她轻柔缓慢的比划吃饭动作。 张贵樱一目了然,自己开动吃饭。 歌声甫歇。 童秀丽低声问起刘素芝:"阿嬷洗过澡了吗?" 刘阿姨点点头:"洗过了。" 李欢在饭厅,依旧能听到母亲与刘素芝的对话。 她拿起餐桌上其中一个纸袋,走向客厅:"刘阿姨,这是在高铁站买的,吴宝春的酒酿桂圆面包,我买两个,一个你带回去。" 刘素芝接过面包并且道谢,她来李家工作,三天两头,就会获赠好东西。 李欢体恤刘素芝一整天的辛劳,也认为自己与母亲足够照顾阿嬷,不必要浪费人力。 "五点多了,也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 "我回去也没事做,我陪阿嬷到七点啦。本来就说好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你们母女俩今天也够累了。" "没事。有需要就会多麻烦你一些,现在我跟我妈都在,你先回去休息,你也要健康才行。" 李欢担心阿嬷,对刘素芝说:"刘阿姨再见。"说完径自往饭厅走去。 童秀丽接着附和:"回去吧,当你自己人,早点回去休息。" 刘素芝心下一暖:"谢谢啦,你们母女做人真好,我明天早点来……” 李欢忙了一整天,直等到母亲与阿嬷各自安睡后,才终于有时间处理自己的事。 回到房间,经过一番梳洗,她在书桌前,开始批改学生的考卷。 不同于一般应用问题只有几道算式,以国三学生的能力,没有办法互改证明题,李欢只好带回家自己处理,而且改起来很花时间。 她时常将工作带回家,脑子里,除了挂念阿嬷与母亲,其余时间,都想着该如何帮助学生。 叮咚一声,有人传line。 李欢轻点手机,屏幕上显示,传讯者是郑伯庸。 郑伯庸财经系毕业直接去当兵,退伍后,继续边工作边读书,终于在两年前,取得会计师执照。 至此对自己,更加有信心,当时适逢张贵樱失智,家里电话开始由李欢接听。 终究是十几年前认识的朋友,于是李欢偶尔也会花一些时间,听他聊心事,但始终不愿与他见面。 近年李欢怕电话铃声吵醒阿嬷,于是与郑伯庸改用line联系。 但她常常已读不回,甚至传了一段文字:"我有喜欢的人了。" 郑伯庸对此也不在意,就算李欢结婚,只要愿意跟他聊聊,都让他很开心。 李欢见郑伯庸又传来简讯,已经累积数十则未读讯息,心想:"看一下好了。" 她很久才看一次他的讯息。 点进郑伯庸的栏目。 郑伯庸:[笑话一则:有个农夫……] 郑伯庸这半年来,每周只敢传一则笑话,每逢连假就传一张道早安的图片,李欢始终未读,他也不以为意。 今晚传笑话时,见李欢竟然点开了。 他赶紧再传一则:[能说话吗?] 李欢:[嗯] 他看到李欢有回应,大喜过望,赶紧拨电话。 铃声立即响起。 李欢看了显示,一边接听,一边改学生考卷。 李欢:"哈啰。" 郑伯庸听到这朝思暮想的声音,高兴的从椅子上跳起来。 李欢听到碰的一声巨响,狐疑问道:"你还好吗?" 原来是座椅翻倒。 "没事。" 他拉起椅子,坐上去,隔了半晌,定了定神:"这个周末…………有空吗?一起吃饭?" 自从考上会计师后,他便有了勇气,敢于邀约李欢,虽然知道可能被拒绝,但是他总想试试,只要李欢未婚,他就有机会。 他天生有股傻劲与毅力。 所以当初澄清湖露营的四个男生里,唯有他,能有如今跟李欢电话聊天的机会。 李欢想都没想,反射性回答:"没空。" 郑伯庸还不想放弃:"那下周三晚上?" 他已经三十二岁,开始被父母逼着跟几个女生相亲,其中有几个女生暗示媒人,愿意进一步交往。 但是他心里总是忍不住拿李欢当标准。 他不愿欺瞒其他女生,也不想玩爱情游戏。 他想找可以结婚的对象,总想等看看,能不能等到李欢? 花落谁家,还不知道呢。 李欢一心两用,改完一张考卷:"刚开学不久,很多事要忙。" 她拿着红笔,逐一在学生的答案卷上打勾或标出观念错误的部分,在学生姓名旁边,打上分数。 郑伯庸又道:"你老是把工作带回家,也太累了吧。那下周末呢?" 李欢再换下一张考卷,将其中几个观念不正确的地方圈起来,一边说:"太久了,到时候再说吧。" 到时候,李欢连讯息也会[不读]。 而郑伯庸平时也不敢随意拨打电话,以免唐突佳人。 对此,他也不气馁,只要听着李欢的语气里,没有明显的反感,还愿当他是朋友,那就令他感到开心了。 他笑道:"这么忙?我们会计事务所,再忙也有淡季旺季,你怎么……一直是旺季啊?" 他明知道李欢的拒绝,极大部份原因是对他没兴趣,但是他不在乎。 不负此生(三)全心全力之三 李欢觉得郑伯庸的比喻挺有趣,笑了几声:"孩子的教育不能等啊。" 她看到这张考卷,证明题好几题空白不说,难得写出来的几题,推导过程也不够完整,恨铁不成钢"厚~"的一声。 她算好成绩,在学生姓名旁边,写上三十分。 郑伯庸"啊"的一声,关心的问:"怎么了?怎么了吗?" 李欢瞥一眼学生姓名,上面写着周世昌。 她心想:"周世昌!基础题也能错!" 她随口胡扯:"闹钟没电,要换电池了。" 此刻她面前的闹钟,秒针一刻不懈怠,正常运转。 郑伯庸认为机不可失,态度积极:"我现在帮你送电池过来,好不好?" 他一边说着,已经站起身,准备出门。 "不要啦,太麻烦了。"她考虑着要不要说:"家里有备用电池。" 只听得郑伯庸兀自不肯放弃:"电池放着就走,一点都不麻烦。" 他想着,只要有机会帮她一次,两人关系就靠近一分。 更何况,她也不好意思真拿了电池就走,心里开始胡思乱想一通…… 李欢认为陪他聊了三分钟,已是礼数周到,准备挂电话。 "太晚了,你明天还要上班,我也要早起,这阵子都会很忙,我还有一堆考卷要改,改天再聊。" 郑伯庸一听,明白这是要结束通话的意思。 他不敢继续纠缠,以免李欢心生厌烦,从此封锁他,只好识趣的说:"喔…那…好吧,改天再聊。" 李欢结束了一场社交:"bye。"率先挂上电话。 她放下手机,继续批改最后一张考卷。 "叮咚。"有人传line讯息。 李欢看了一眼,手机上显示传讯者:[郑伯庸]。 她估计是晚安之类的话,不予理会。 又是一声"叮咚。" 李欢看了手机上显示传讯者:[朱大观]。 朱大观是大李欢三届的学长,是个开朗的阳光男孩。 因为好几科重修,所以一起上过几堂课,比李欢早一届考取教师甄试。 当年李欢准备考教甄的时候,这学长给了她不少有用的建议。 因而李欢对他,还多了一些感激之心。 虽然已经明白拒绝过朱大观多次邀约,但朱大观仍时不时便传来问候简讯,李欢也是隔很长一段时间才看。 她点开朱大观的栏目。 朱大观:[能讲话吗?] 她改完最后一张考卷,将整叠考卷收好放入牛皮袋,打开电脑文件夹,点选数学题库,开始挑选数学考题,制作明天上课要用的考卷。 在等待题库跑考题的空档,她滑开手机屏幕,给予回复。 李欢:[嗯] 铃声响起。 她看了显示,接听电话,一边操作电脑选取考题。 "哈啰,学长。" 朱大观传了好几个月的各种问候讯息,终于等到李欢回复。 兴奋异常。 "下礼拜有空吗?一起吃饭吧,任何一天都行。" 李欢看着电脑屏幕,操作滑鼠:"最近比较忙,可能没办法喔。" 朱大观笑道:"我从开学等你到暑假,再从新学期等你到寒假,又从寒假等到开学。平平都是老师,我是不是太闲了啊?" 李欢的电脑屏幕出现:[数据读取中…] 朱大观呵呵笑着,说两三句话就笑起来,是个乐天派,乐天的以为,自己有机会追到李欢。 李欢听了朱大观的笑声,感染了些许轻松气氛,跟着轻笑了几声:"好像是呢,我立志做个好老师。" 她觉得礼貌已经做足,准备挂电话:"学长,我妈在叫我了,可能需要帮忙,改天再聊喔。" 朱大观也不笨,听得出来李欢的委婉拒绝,但只要两人之间有这条线连着,就希望无穷。 这些年来,他交过女友无数,每一次都是真心实意,可热情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母亲总叨念着:"赶快找个人定下来啦。" 每次听到母亲这么说,他就忍不住想起李欢。 如果是李欢,我就能定下来了。 之前在学校,常见到李欢与高汉升出双入对。 当时以为两人是一对,直到自己毕业后,才听说高汉升另娶豪门千金。 他一度以为,李欢遭高汉升背叛,几次想借机安慰亲近李欢,却总是联络不上。 直到他回学校,为学弟妹提供教师甄试的考情分析。 "学妹,我整理好多教甄的笔记,你要吗?都很有用喔……" "我可以帮你看口试的部分,稍微帮你调整一下,会比较容易过关,怎么联络到你?" 李欢不敢单独接受他的帮忙,硬是拉了三个拿到教师证的女同学,一起找朱大观练习口试。 那年四月期间,总是五个人一起进出,但朱大观也因此机会,才得以与李欢更加熟识。 她总不愿与朱大观独处,连两人单独在外吃饭也不愿意。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但他不介意,有空就试试,心想:"这种可遇不可求的女人,本来就难追,就是这样才难得啊。" 赶在李欢挂电话之前,他语气诚恳:"学妹,请记得,我随传随到。" 李欢温和有礼:"谢谢学长,bye。"随即挂上电话。 她将手机推到一旁,继续电脑操作。 屏幕上已制作好一份数学考卷。 李欢打了一个呵欠。 一大早出门,整天东奔西跑,她实在很想睡,拿起自家贩卖的露水喷雾,朝脸上喷了一下。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她看了显示,接听手机,开启视讯,将手机放桌上,镜头对着自己,方便继续手上工作。 她对着屏幕微笑,却看见许愿池脸色难看。 "许愿......你在哭吗?怎么了?" 手机屏幕中的许愿池,拿面纸擦掉眼泪鼻涕。 "小仲啦,他好过分,他骂我。" 李欢盯着电脑屏幕,开启另一个活页夹,找寻学生个人资料,停留在周世昌,一边说道:"他骂你?怎么会?我觉得他很爱你耶。" 李欢觉得不可思议,将视线调回手机屏幕。 许愿池恨恨说道:"那是婚前。原来当时他戴着面具,结婚后,他就露出本性,连装都懒得装了。" 李欢感到吃惊:"你是说,他婚前一个样,婚后一个样?" 曾经有过短暂相处,简廷仲给李欢的感觉,一直是关爱许愿池的。 许愿池觉得李欢真是说到她的心坎里了,大声附和:"对!他变了!"说完擤着鼻涕。 李欢看着许愿池一副历经沧桑的模样,心想:"结婚后会变吗?" 她想起小时候,父母每晚饭后,恩爱着手牵手,出门散步的模样。 可见爸爸对妈妈的态度,都没变。 她暗道:"所以恩爱夫妻难到头吗?"忍不住长出一口气:"人生哪。" 李欢问:"一开始是为什么?总不会没理由的骂人。" 许愿池答非所问。 "他说我太任性,太自私,说我对婚姻不负责任,拿婚姻当儿戏,我哪有啊?他说他妈妈说我是坏女人。" "他竟然没帮我说话耶!他默认啰,我气死了,就拿书本打他。" 李欢一惊:"怎么还动手呢?你还没说一开始怎么回事啊?" 许愿池说:"我跟小仲说:[暂时先分居]" 不负此生(四)全心全力之四 李欢"啊"的一声:"为什么?" 许愿池擤了鼻涕。 "每天工作好累,回家还要面对陌生人,我根本没办法放松。我就想整天睡觉或是躺在客厅当尸体。" "但是跟公婆住就没办法啊,就只能窝在房间。我下班很累,根本不想跟他们聊,还要找话题。" "他们看的节目我也不喜欢。难得放假却没有完全放松,第二天又要去上班,我快得忧郁症了。"她说着又哭起来。 一下子接收太多信息,李欢有些弄不清楚:"谁是陌生人?" "小仲的爸妈啦。"许愿池擤着鼻涕。 李欢叹口气。 "小姐!你都嫁给他了,怎么还存这种想法?这话你可别对小仲说,否则他听了要不高兴,影响你们夫妻感情。" 许愿池接口。 "我说的是实话,他爸妈对我来说,就是陌生人。老是教一些完全没根据的养生知识,我好心纠正他们,还会不高兴。" "他儿子值班回来,可以一直睡。我是外人,饭前还要帮忙洗菜陪聊,吃了饭,还要帮忙洗碗的装贤慧……" "谁逼你洗菜陪聊?谁逼你洗碗?"一声高亢愤怒的年长女声,自李欢手机里传来。 这突然乱入的凶恶口气来自身后,把许愿池吓得跳起来。 李欢倒吸一口气,吓得抬手遮住了嘴,担心许愿池接下来要面对的窘境。 只见许愿池站了起来,将手机拿在手上。 事实上,许愿池的脸色,已吓得惨白。 她六十多岁的婆婆,正站在她的对面。 李欢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只能在家里,为好友干焦急。 原来,许愿池多次吵着想搬出去不成,就向丈夫提议暂时分居。 两老听着,都觉得这儿媳太不懂事。 婆婆一开始对许愿池非常不谅解,在儿子面前数落了儿媳一阵。 "我养你花了多少心血?才刚结婚,就要搬出去?我能活多久?多陪我们几年,会剥她几层皮?这点小事就要分居?是不是外面有别人啊?真是坏女人。" 简廷仲便将[坏女人]这话,带给妻子听,让许愿池对两老,更加反感。 事后,两老为着儿子幸福着想,态度放软,还是希望一家和乐。 这天,婆婆原来见儿媳晚饭吃得少,暖心的热了一碗莲子银耳汤,端来给她,不意竟在房门外,听到许愿池与李欢的对话。 她气呼呼的推开许愿池没关好的房门,闯进房间。 许愿池受到很大惊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素来爱看恐怖惊悚片,爱玩云霄飞车,乐于追求各种刺激,都没有这一次来的震慑! "我们简家哪里对不起你了?啊?你打电话找谁诉苦?" 不一会,许愿池的公公出现了,站在门口说:"你在那边做什么?出来啦。"似乎是想劝妻子离开房间。 许愿池的婆婆继续说:"我看你工作忙,还为你煮饭,我跟你说了,饭煮好了,再喊你出来吃。你自己要装贤慧,还怪到我头上……" 许愿池的公公见妻子不为所动,为了避免妻子越说越激动,最后口不择言,让双方嫌隙扩大,只好进门,将妻子带出去,丢下一句话。 "这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住,说着让人听不得的话,都不知道关上门吗?" 他已经走到门口,又回头。 "家丑不外扬,你少说点,给大家留点颜面。"说完搭着妻子的肩膀走出去,还带上门。 许愿池兀自傻傻呆立原地。 惊吓百分百! 这过程,透过手机传来,李欢等了片刻,再也听不到声音,轻呼:"许愿?许愿?" 她放大音量:"许愿!" 许愿池听到老友的声音,开始哭起来。 她上前锁上房门,拿起手机泣道:"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说完放下手机,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衣物。 李欢觉得好难过,原来是一件可以沟通的事,怎么就演变成这样无法收拾的地步。 她心想:"几乎撕破脸了啊。" 许愿池将手机放床上,边哭边收拾行李。 李欢只看到衣服一件一件的在屏幕上闪过,着急问:"许愿,你要去哪?" "只要能离开这里,哪里都好。" 许愿池抹去涕泪,无比委屈,收拾了两大箱行李,铁了心,不再回来。 "我长这么大了,辛苦的念书考试。在医院里也不好过,熬了这么久才到r,身心已经到临界点了,还要在这里受惊吓,我爸妈都没对我大声过。" r:住院医师。 李欢瞥了一眼时钟,九点半。 她担心的问:"你带着行李去哪?" "酒吧啦,醉死算了。你现在可以出来吗?陪我说说话。"她泪流不止。 李欢不以为然:"这么晚了,两个女生在外面很危险。" 许愿池的行李收拾得差不多了,开始换上外出服。 李欢觉得许愿池如果出去,就难再回头,一开始明明就是一件小事,不值得闹这么僵。 "你忍一下吧,等小仲回来再说,你就这样出去了,情况会更严重。睡一晚,让心情沉淀一下。反正你白天都不在家,三天两头在医院值班。明天天亮,早一点出门……" 许愿池决心离开,换好衣服,拿起手机,打断李欢的话。 "你帮我在医院附近找间旅馆好不好?我可能会住一段时间,再慢慢找房子,我现在回家,我爸妈会担心。" 她说着忍不住又哭起来。 李欢见许愿池此刻情绪不稳定,不放心她一个人独处:"你现在这样……先来我家吧,住的地方慢慢找。" 许愿池说:"其实我本来,准备跟你讨论离婚的事。" 她今晚原想找李欢诉苦,讨论分居或者离婚,她知道李欢近来也是蜡烛两头烧,所以不敢去她家,只准备在电话中谈。 李欢一听到离婚两个字,又想到许愿池还在婆家,诧异中赶紧制止。 "别说了!既然要来我家,现在开始,什么都别说。有什么话,见面再谈。" "我也想去你家,可是,你要忙阿嬷的事……"她边说着,边将两个行李箱阖上扣起。 "我又不用照顾你,来了再说吧。你现在一个人在外面乱晃,我也不放心。可是你等一下出去,会不会碰上公公婆婆?要不要等一等?" 她想着刚刚尴尬的场面,忍不住按了按胸口,她刚刚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 许愿池瞥一眼时钟:"他们都早睡,估计现在都在房间里了。" "欢,我真是命苦,为什么要结婚啊?我都三十了,出个门还要偷偷摸摸……" 李欢见许愿池一直哭,劝慰道:"别哭了,也别说了,来我家,陪你聊通宵。你明天不用上班吗?" "要啊。" "那你……快来吧。" 许愿池想起今晚要聊通宵,现在阿嬷生病了,她必须自带口粮。 "我帮你带可丽饼、无糖布丁温珍奶,阿姨跟阿嬷也一样吗?" "她们已经睡了,放到明天也不好吃,不用了。" "还要什么?" "咖啡,今天一大早陪我妈去台中,快阵亡了。" "阿姨怎么了?" "见面再谈吧,你开车小心,到了打给我,我陪你去停车。" "好,bye。" 挂上电话,李欢紧盯电脑屏幕上的学生资料。 姓名:周世昌,单亲。 家中成员:外公,从事资源回收。妹妹:小六生。母亲:从事家政清洁工作。 电话号码:…… 她调整一下室话座机,拿起听筒,拨打室话,准备做一场电话访问。 等待过程中,她听着电话"嘟嘟"声,打了一个大呵欠。 她的眼皮沉重,用意念强撑着。 她拍拍脸颊,定了定神。 电话终于接通,一个成熟女人的声音,自听筒那头传来:"喂。" 李欢坐直了身子,用充满朝气的声音问好:"世昌妈妈,你好。" 桌上闹钟显示9点五十分。 月光朦胧。 李欢往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星空:"我是李老师,您现在方便说话吗?是这样的,世昌最近……" 李欢以为,这是她人生中,最忙碌的一天了。 岂料,这只是开始…… 不负此生(五)母女连心 在士林区街道上。 杜安歌开心的骑着自行车。 他觉得路人,看起来都好欢乐,如同他的心情。 他神情愉悦,来到美仑公园。 他感觉蓝天白云,苍翠的大树与绿地,都像是对他微笑。 他自己一样笑得合不拢嘴,等着再次与李欢不期而遇。 同一时间。 在中医诊所里,童秀丽母女俩在候诊区。 李欢与许愿池用手机互传讯息,两人来回传了一段时间后,互道珍重。 童秀丽知道女儿刚刚与许愿池联络,关心的问:"许愿还住在旅馆吗?" 李欢点头。 "她说我们都忙,她在我们家住了三天觉得很不好意思,刚刚说透过房屋中介,已经在医院附近找到出租套房,明天会搬进去,叫我跟你说声谢谢。" "许愿是个好孩子,但是……是有些任性了,她爸妈怎么说?" "随她,大概知道劝也劝不了。"李欢无奈的耸耸肩。 她不懂,许愿池为何不能再坚持一下,两个人要顺利结婚,是多么不容易的事。 童秀丽忍不住摇头:"才结婚四年,夫妻间也没人出轨,怎么反倒因为公婆离婚,这也太……"她可惜这段姻缘。 "许愿说,暂时分开,让大家冷静一下,免得一见面就吵架,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口,伤害更大……" "可以先分居啊,何必急着离婚?"童秀丽实在怀疑,现在的年轻人,到底把婚姻当成什么? "两人都在气头上,没经过父母同意就去办了......" 李欢的话没说完,诊疗室传来护理师叫号声:"童秀丽!" 在诊疗室里,五十五岁的女医师正为童秀丽把脉,李欢站在母亲身边,说明母亲的状况。 "一开始是看骨科治腰痛,一个月不见效,反而胃开始痛。我们看了两个肠胃科名医,都说胃有一些破损,分别吃了一个礼拜的药,还是没有效果。" "两个礼拜前,我们到中部医院看肠胃科,那医生说,问题在大肠,开一些药,吃到现在,一样整天痛,已经两个多月,晚上都不能睡了。" 女医师看了电脑屏幕上,童秀丽的就医纪录。 李欢接着说:"所以我们考虑换中医治疗,还有医生,这几天,我妈妈脖子长了一颗肿块。" 女医生轻按童秀丽脖子上的肿块:"有没有去检查肿块?" 李欢即刻回话:"看过好几个医生,感觉越看问题越多,真的怕了。而且西医每次都一堆折磨人的检查,我妈妈已经很累了。" 童秀丽接口。 "听说肿瘤开刀之后会转移,很多人开了刀,结果都不太好。我妹妹健康检查发现子宫长了东西。" "原来人还好好的,开了刀,医生也说手术很顺利,但是她就一直发高烧,不到一星期就走了。" 有了家人的经验,加上一开始从骨科看诊之后,童秀丽身体各方面的问题,似乎越来越多,让童秀丽母女俩对西医,产生怀疑,转而寻求中医治疗。 女医师偏着头说道:"也不能这么说,开刀结果是好是坏,当然医生技术很重要,但主要还是看,术后怎么保养。" 童秀丽抚着不到半公分直径的小肿块:"这颗不会痛耶,腹部痛才是折磨。" 女医生说:"不痛才危险啊。最好去大医院检查看看,也有可能是长期睡眠不足导致肿块。" "胃不好自然坐立不安,两个多月没睡,很严重啊。先处理肠胃的问题,吃了药再看看状况如何。" 此时,杜安歌仍待在美仑公园溜冰场附近,等待李欢,手里拿着一本生物讲义,却无心翻看。 他拿出手机,滑到好友名单,看着手机屏幕里,李欢的line大头贴。 眼看夜幕低垂,他知道李欢今天不会来了,只好背起书包,失望落寞的骑上自行车离开。 自从母亲生病,夜夜不得安眠,母女连心,李欢也开始常常在夜里,忽然醒来。 今晚,她一如往常,在床上一个翻身,就睁开眼睛。 自童秀丽生病后,李欢便每晚到祖母房间陪伴,让祖母睡里边,自己的床则靠门边。 偶而张贵樱夜晚想出去,她便会立即醒来,总有本事安抚祖母,再次进入梦乡。 她见祖母安详的睡着,担心母亲,便下了床,打开房门出去。 她蹑脚踩着楼梯上去,来到三楼母亲的房间,见房内透着微弱光线。 母亲的房门半掩着。 李欢轻轻推开房门。 童秀丽的卧室内,唯一光源,是一盏微弱小夜灯。 只见童秀丽因为腹痛,坐在床沿轻抚腹部。 她抬头看了女儿一眼。 李欢立即上前,帮母亲做各种穴道按摩,那是她上网学来,缓和母亲腹痛的方法。 按摩了一会,童秀丽怕女儿太累,频频催促:"好多啦,去睡吧。" 李欢看着母亲躺下,心想:"这个没效,再换个医生好了。" 她带着笔电回到祖母房间,上网查询中医师推荐,看着电脑屏幕出现一排中医师名单,她将医师名单逐一抄在笔记本上。 于是,李欢开始带着母亲到处寻访中医界名医,有些诊所开的是草药方子,李欢回家就赶紧熬煮。 她得时刻守在火炉旁,否则一不留神,就是烧焦。 一帖药需熬煮一个多小时,煎药过程中,李欢多次遭高温药汤或药壶烫伤,等到终于熬出三碗汤药后,再侍候母亲喝药。 童秀丽畏惧中药味道,更对苦口药汤排斥,常常喝不到一半就呕吐,总让李欢看着揪心。 有些诊所的中医师,则会为童秀丽针灸治疗,但她时常晕针,回去都会更难过。 这天,李欢又端着一碗咖啡色,冒着热气的汤药,来到母亲房间。 她坐在床沿,拿着汤匙,一匙又一匙的舀起汤药散热。 她将母亲扶起来喝药,看着母亲越发虚弱的模样,开始怀疑,这样的治疗是否可行。 她对母亲说:"妈,让医生开刀吧。" 童秀丽对此,仍是犹豫不决。 "再看一段时间吧。"她对妹妹开刀后,令人失望的结果担忧,害怕自己也会是相同状况。 "先去医院做检查,要不要继续治疗,我们可以再讨论,好吗?" 童秀丽终于被女儿说服。 这天,李欢陪着母亲,来到荣桐医院甲状腺门诊。 这名四十八岁的女医生诊察童秀丽脖子上,指甲大小的肿块:"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李欢态度恭敬:"之前让中医治疗。" 女医生的语气里带着些许嘲讽:"让中医治成这样,怎么不去告中医?我们西医,动不动就被告。" 李欢自知求人难,总要低声下气,矮人一截,赶紧说道:"是,他们不理解医生的用心,拜托医生救救我妈妈。" 女医生见李欢的神色行事颇为知趣,也不再对她撒气,听她的语气里,对自己的医术充满期待,只得先打上一剂预防针:"医生不是神。" 李欢表示可以理解,接着问:"医生可以帮忙开刀吗?" "不一定是我这一科,也可能是别科。先做细针穿刺,等检查结果出来,才能判定是哪一科。"手上不停敲键盘,打着病例报告。 李欢与母亲对望一眼,依旧是态度恭敬:"是。请问医生,检查结果,大约多久?" "10天左右,到时候会电话通知你。" 不负此生(六)好人好事 李欢估计母亲的健康状况,一时之间不易好转。 即使有刘素芝每日半天班的照顾,她自认此时,实在无力兼顾阿嬷,于是联络大伯和叔叔,商谈照顾阿嬷的事。 这天,李欢、大伯和叔叔,三人相约在大伯家见面。 李学舜提早到大哥家。 兄弟俩,悠闲的在客厅泡茶。 檀木茶盘上,是精美的陶制茶具,旁边有一碟用青瓷盛装的绿豆糕。 李学尧倒上茶汤,对弟弟说:"这是托人从浙江买来的春茶。" 李学舜举杯闻了一会,点头称赞。 两人聊了将近半小时,李欢依约来到。 李学尧住的透天别墅,特意请专人设计。 屋外造景有假山,假山边有水泉,前方砌了一个六坪大小的水池,养着色彩斑斓的金鱼。 李欢第一次来。 一路上,像赏景一样。 石板小径直通的房子,也是庭园建筑风格。 若不是小径左右车棚,停放了现代化轿车,她真要以为,自己穿越到古代富贵人家的庭院。 李欢踏上阶梯进门。 屋内大厅装潢气派,最显眼的桃木柜上,摆放多张[好人好事代表]匾额。 李学尧事先在李欢的电话中,大略得知童秀丽的近况。 此刻,两兄弟一边听着李欢概述家里状况,一边喝茶,都不说话。 李欢曾听阿嬷说过:求人帮忙时,连自己的生辰八字都得全盘托出,人家还不一定会帮。 此刻,她看着大伯和叔叔的态度,就深有同感,只得将话,说得更加委婉。 "你们只要顾一阵子,等我妈妈状况好了,我就把阿嬷接回家。" 话已说完。 李学尧和李学舜都不乐意一肩挑起照顾母亲的责任,能说会动的时候都不肯尽责,何况已经失智? 烫手山芋啊。 一天都受不了。 兄弟俩偶尔看看对方,等待对方的反应。 气氛凝住不动。 李学尧换上新茶叶,开始茶艺表演。 李学舜一看这工作既让哥哥做了,他也该找个事情来做,因此拿起绿豆糕吃起来,心想这样就可以不用说话。 李欢见两个装瞎忙的长辈,一径的耍起无赖,只得把严峻目光停在大伯身上,耐心等他忙完。 李学尧被李欢的眼光逼得紧,才不得已开了口。 "送去安养院吧,交给专业的,比我们自己顾,好多了。费用一起分摊,我真的没办法,家里大家都忙。"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而且自己年事已高,暗道:"叫我顾老人?有没有搞错?" 李学舜赶紧附和:"我也是啊。" 自从恋爱成家后,他的家人只有妻子与儿女。 至于母亲? 那不关他的事。 不是还有其他兄弟吗? 是其他人的事。 李欢按捺心中怒气,耐心解释:"医生建议我们,要陪阿嬷说话,带她散步,否则阿嬷记忆退化会更快。" 李学尧与李学舜均面有难色,互望对方一眼,等待对方的反应,许久不答腔。 李欢很想将面前的泡茶桌掀翻,表面上仍是温和有礼。 "我想过这个方法,但绝不能将阿嬷丢在那里,付给安养院一笔钱,子女就不见人影。" "在家里,我们是三个人照顾阿嬷一个人,在安养院?怎么可能有这种待遇?" 阿嬷是她的宝贝。 她只希望自己无暇顾及阿嬷的时候,能为她找一个最完善的庇护所,如此她才能安心的,用全副心力照顾母亲。 她再补充说道:"我现在真的忙不过来。" 李欢见两人依旧不说话,一个继续表演茶艺,一个吃着仅剩的一块绿豆糕。 李欢接着说:"好,送去安养院,但是大伯和叔叔,可以轮流每天去看她吗?" 即使安养院里的工作人员训练有素,她仍是放心不下。 "我们把阿嬷交给安养中心之后,如果自家亲人都不在乎,连探望都做不到,外人如何会认真对待阿嬷?" 她实在无法想象。 李学尧心想:"这个水姑娘,真会给人压力。" 他被迫做出回应:"会......会啦。" 李学舜跟着对李欢缓缓点头。 李欢的目光移到李学舜身上:"叔叔去年不是退休了?" 李学舜一惊,赶紧说:"下个月我跟你婶婶要去欧洲,机票旅馆都订了。" 他深怕一场乐活旅行被绊住,吓出一身冷汗。 李欢内心满满的不屑:"带阿嬷一起去啊。" 李学舜瞪着圆圆的大眼睛怒道:"你开玩笑吗?" 语音辅毕,李学尧的手机铃声响起。 李欢正想说,自己是认真的。 李学尧一见来电显示,眉开眼笑接起电话。 "是,我是,对,我记得,晚上七点,好的好的,再见。" 李学尧挂上电话,紧接着拨出另一通电话给妻子。 "你早点回来,再打电话给儿子,叫他们别忘了,晚上电视台要来访问。" 他说完,喜孜孜的挂上电话,将安置母亲的事,抛到九霄云外。 李学舜上身倾向哥哥,双眼放光:"什么访问?" 李学尧得意的捋胡子:"我连续五届获选好人好事代表。" "怎么做才能这样?"李学舜像看到黄金一样,也想分一杯羹。 李欢冷眼看着这两个自私的人,暗道:"孝顺父母就可以啦。" 她明白多说无益,不想浪费时间,于是站起身。 李学尧与李学舜一见李欢准备离开,兄弟俩的心情,瞬间大好,赶紧跟着起身。 李欢心中奇怪,来了一阵,为何始终没见到李学尧的妻子,开口问:"大伯母呢?" 李学尧笑道:"带两个孙子去散步,两个小的,皮的。" 他一心想着晚上受访的事,迫不及待想将李欢送走。 只要李欢别再给他施加压力,他就能一径乐陶陶。 李欢用理解,继而不屑的眼神,瞥了大伯与叔叔一眼,目光再度停在桃木柜上的[好人好事代表]匾额上,内心轻哼一声,转身往门口走去。 李学尧看着李欢的背影,一边拿起桌上一个鼓鼓的信封袋,追上李欢。 "给阿嬷和你妈,买些补品,你很乖。" 他身为长辈,侄女特地跑来一趟,说什么也不能让她空手而归。 岂料,李欢反手一挥,碰的一声,甩开他手上的信封袋。 李学尧与李学舜皆是一愣。 信封袋唰的一声,摔落地上,里面数张钞票散出来。 李欢在大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冷眼看着两人。 "你们大概忘了,阿嬷不但是我妈妈的婆婆,更是生养你们的亲妈,是亲生的妈妈!" "为你们把屎把尿不够,还贡献了毕生积蓄。你们要照顾好身体,吃好穿暖,千万不要生病,也绝对不要变老!" 她说完推门而出。 李学尧捡起钞票,摇头叹息:"不知好歹。" 这个侄女,不懂得感谢他的善心馈赠,还当面骂他不孝,甚至诅咒他生病,破坏了他准备受访的好心情。 李学舜跟着叹道:"没有爸爸才这样啦,没家教!" 李学尧斜了弟弟一眼,认为他此话有欠厚道。 李学舜接收到哥哥的眼神,转而改口:"现在的年轻人喔,书都不知道读到哪里去了?连尊敬长辈都不懂,还当老师咧。" 不负此生(七)爱逾生命 李欢愤然走出大伯家,回头狠狠瞪了这宏伟富丽的屋舍庭院一眼,怒道:"金玉其外!" 她在街上踽踽独行,望着前方茫茫人海,孤单与无助感充塞心中,凄苦难禁,心中一酸,眼泪就要现形,身边人来人往,只得努力压抑想哭的情绪。 自己呵护自己。 自己给自己安慰。 没事,没事。 没什么大不了。 她出来久了,想拨个电话给母亲,告知自己就要回家,铃声却在此时响起。 她看了手机屏幕一眼,是不明来电,原来是不接听的,但最近因为母亲的缘故,一直等着各方消息,于是她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年轻女子的声音:"请问是童秀丽吗?"原来是医院的护理师来电。 "童秀丽是我妈妈。" 护理师在电话中,告知几天前的检查结果。 结束通话,李欢立即拨电话给许愿池。 "许愿,检查出来了,是耳鼻喉科,护理师帮我挂号,是小仲的诊,下周一早上四十五号,可是你们现在的状况...有没有什么是我该注意的?" 许愿池与简廷仲刚刚才离婚,身为女方好友,她不清楚该以什么态度来面对简廷仲,所以请教许愿池。 简廷仲已经是主治医师,而许愿池还是住院医师。 听到李欢的询问,许愿池噗哧一笑。 "离婚不到一个月,他哭着打电话来,说他想我,其实我也很想他,然后,我告诉他我住的地方。" "他挂上电话不到半小时,就出现在门口按门铃了,后来,就跟电视演的一样。" 她想起当晚的情境,笑了笑,犹如新婚。 "原来,我们都很后悔。分开后,彼此反而更加想念,关系改变,相处也不再随便,还多了份尊重。" "现在只要我们都不用值班,他下班就到我住的地方过夜。好像一开始谈恋爱的感觉,他说要把我追回来......" 李欢听着这一对的相处模式,竟演变成这样? 暗道:"名正言顺变成......" 她忍不住开口:"所以说,恋情一定要有波折当调味剂的意思吗?" 许愿池也觉得好笑,呵呵笑了一会:"所以,你就平常心吧。就当,他还是我老公好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吟着:"我打个电话给他,你等我消息。" 李欢挂上电话,走进便利商店,买了一瓶牛奶,在角落里一张桌子旁坐下来,用手机上网,查找[失智老人照护推荐]。 许愿池很快便来电。 "小仲说,你不用等那么久,这个星期一,就是后天,早上九点到。直接敲门进去找他,那时候我在附近门诊上班,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 "好,我后天到。谢谢你许愿,也帮我谢谢小仲。" "我跟小仲说过,我会跟他在一起,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欢,你都会帮他说话。所以他能娶到我,还要谢谢你呢。一听到阿姨的事,马上给你vip。" 李欢尴尬笑着:"许愿,谢谢你。" 许愿池瞥了手表一眼:"我要去忙了,改天聊,bye。" 医院是李欢很陌生的地方,一年来带着母亲到处找医生求助,而母亲的病情非但毫无见效,反倒每况愈下。 这情形令她越发一筹莫展,原来心中满是忐忑,又非得在母亲面前装勇敢,她其实心下也是茫然。 如今有了朋友帮忙,李欢在精神上得到了些微支撑。 她挂上电话,思索一番后,拨出一通电话。 "你好,我想请问,有关居家照护的事,家里有失智老人需要照护......" 这天一早,甄丹心像往常一样,一身制服,背起书包,往下到二楼饭厅向父亲道再见。 "爸爸,我去上学了。"她拿起父亲做好的三明治,准备到学校早自习的时候吃。 女儿一脸无精打采,她看起来似乎更瘦了。甄英俊心里有些不忍:"昨天又熬夜啦?" "熬到两点多,书还是没看完。"她边说着边将三明治收进提袋内。 虽然晚睡,但她依旧闹钟一响,就认命的起床,一刻不敢耽误。 现在只感觉浑身无力。 "尽力就好,读不完也没关系。"甄英俊见女儿转身离开,忘了带走饮料。 他拿起桌上一罐瓶装豆浆:"喝了豆浆再走吧,我看你说话有气无力的。" 甄丹心接过饮料:"快迟到了,到学校再喝,爸爸再见。"说完便踩着楼梯到一楼。 她将水壶及提袋,放置脚踏车前面的篮子内,牵起脚踏车准备上学,然而未至门口,即感到一阵晕眩,瘫软倒地。 脚踏车失去依靠,往甄丹心旁边,轰的一声倒在地上,连同提袋水壶也一并匡当当散落在地。 碰撞声连续自一楼传来,甄英俊心知不妙,立即往楼下查看,惊见女儿在门口倒地不起。 这天傍晚,杜安歌放学回家,在家门口,就听到激烈争吵声。 只听得父亲严厉喝道:"这个不行!" 接着便听到姐姐带着哭腔高喊:"为什么啊?" 杜安歌走进客厅,看见姐姐与父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杜云鹏瞥了儿子一眼:"说几次你才懂!没钱、没房、没车的家伙!嫁给他,以后日子怎么过?" 杜彩英为男友辩驳:"他很努力赚钱,我毕业后也会找工作,饿不死的。" 她边说边哭,对于父母横加阻挠她的伟大爱情,愤恨异常。 男友真心待她好,事事迁就,但父母却因为俗不可耐的观念,不许两人来往,她万万不能接受。 杜云鹏见女儿固执的不听话,一心向着男友,对那男孩更加憎厌,对女儿择友的能力如此低落而感到无奈。 "你能赚多少?够你花吗?每个月的卡费都是我缴的。你已经过惯好日子,他能供应你吗?" "难怪我朋友介绍给你的对象,我看着都挺好,你都不要,原来是这家伙!" 杜云鹏身为一间上市公司经营者,自来交游的,都是中小企业老板以上的等级。 朋友间言谈中提到适婚年龄的子女,都觉得甚是门当户对,安排了几场饭局,但杜彩英总是不肯配合,各种理由推托。 "功课忙。" "社团忙。" "好几科快被当了。" 于是杜云鹏趁着女儿出门时,让司机跟在后头,竟发现女儿将头靠在一名男孩身上! 看来两人已经爱到深处,毫不避讳路人的目光,这才知道,女儿早交了男友。 不负此生(八)爱逾生命之二 杜云鹏耐着性子说服女儿。 "我从小因为妈妈生病,爸爸赚的钱,几乎都拿去负担医药费,家里很穷。每次新学期要缴学费,或是各种账单,亲友的红包、白包,家里就吵架。" "亲戚朋友,能借钱的都借了,最后都躲得远远的,拿你当瘟疫。你无法理解,那是什么日子。" "没钱会让你们互相怨恨的。到时候再离婚,你还有什么条件找好对象?还是婚后要靠爸爸继续养你?" 他无法放任女儿,跟一个家无恒产的男孩交往。 杜彩英一直哭,觉得父母剥夺她爱的自由,对父亲的话,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杜云鹏拿起面纸盒给女儿。 杜彩英不肯接受父亲的好意,起身到另一个沙发坐下,继续哭,自觉是全世界最悲惨的人。 薛惠美看着,也只是摇头。 杜安歌心想:"姐姐只会让爸妈担心,让我烦心。" 杜云鹏只好隔着一张客桌,与女儿相隔着三米说话,他叹了一口长气,继续劝慰女儿。 "爸爸也不是要把你永远绑在身边,是希望你幸福。你想想,是不是从你上大学开始,爸爸就积极帮你找对象?" "你嫌太过刻意,我就安排出国旅行,一切都顺你的意,爸爸也没有逼你马上做选择,跟你说过慢慢挑,结果你瞒着我,已经有一个了?" "我们是高中社团认识,上大学才在一起。怎么可能一见面就问人家[你家有没有钱?]我又怎么知道我会爱上他啊。" 她觉得隐私严重受到侵犯,向父亲抗议。 "为什么跟踪我啊?" 薛惠美只觉得头痛,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精明穴。 杜安歌知道母亲这个动作,就是烦闷疲累的意思,伸手为她做肩颈按摩。 薛惠美抬手轻抚了儿子的手背,暗道:"还好这个贴心。" 杜彩英喊道:"为什么要反对?我就是不能分手,我不要!" 她自小被父母惯坏,此刻心意无法顺遂,就冲着父母发火。 薛惠美温声道:"从小全家都顺着你,这一次,你就听话吧,爸妈是为你好。" 杜云鹏知道女儿此刻正是一头热,说再多也是白搭。 他改用罕见的威严口吻:"不用说了!这事没得商量!只要让我发现你们还在一起…我现在不想讲难听话。你跟他,没有未来!" 杜彩英无法接受父亲这样武断的拆散她的恋情。 "你们可不可以不要管我啊。"她起身顿足,拿起刚才父亲递来的面纸盒,奋力往玄关丢去。 杜云鹏觉得女儿掷出去的,是他的拳拳爱子之心,摇头叹道:"看看,从小要什么给什么,长大后这样孝顺我们。" 杜彩英痛恨所有捆绑束缚她的枷锁。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关在笼里的小鸟,而且是五花大绑,奄奄一息,顿时觉得世界末日到了。 她带着极大的恨意,冲向墙壁,准备撞墙。 杜安歌早一步伸手挡住姐姐的头,一手抓住姐姐的肩膀。 杜彩英流下混着眼线液的黑色泪水,眼妆全花,瞪着杜安歌,挣扎着还要再撞。 薛惠美尖叫着,哭着奔向女儿:"你要我心疼死吗?要我一起死吗?"她情绪崩溃。 母女俩双双坐倒在地,齐齐仰天嚎哭。 杜云鹏吓出一身冷汗,还好儿子反应快,他对着女儿怒吼:"你在做什么!" 杜安歌冷眼看着姐姐,想起小时候,妈妈曾经也演过这么一出。 他对这种行为,憎恶不已。 "用死威胁别人,你眼里只有你那该死的爱情,完全没把家人当一回事,自私鬼,活该你的恋情不被祝福!" 他愤而离开客厅,摔门而出。 李欢听到甄丹心昏倒的事,下课后立即前往甄家。 途中因为红灯停下,看到一身狼狈的乞儿,站在电线杆旁,拿着一个帽子大的塑料盆,向停车的机车骑士乞讨。 这是个非常宽阔的大马路十字路口,车多,人多,商店多。 李欢停车的位置距离乞儿约有四米远,两人中间都是等红灯的车子。 她很想掏钱帮忙,心中一直犹豫,是否下车从行李箱拿钱包,但碍于身边都是人,她不好意思停下车捐助。 犹豫中,号志灯转绿,前后左右的车潮,便将她与爱车簇拥着离开,这种情况偶尔出现过几次,每次李欢经过后都感到后悔。 她自问:"帮助别人,为什么怕人家看见?"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她心想:"以后把钞票放在口袋里,这样就没有下车开行李箱的大动作,经过时可以直接给,没多少人会注意。" 她决定以后就这么做。 骑车往右,转进一条更小的街道,一眼望见前方一个佝偻身影。 白发老伯伯行动缓慢的推着回收车,走在街旁。 李欢见刚刚路口那个乞儿,看来不过四十岁,而这个老伯伯,绝对超过七十岁,身形干瘪。 他正吃力拉着比他还重的推车往前走着,步履缓慢。 这条街,人车少了很多,李欢大着胆子靠边停车,从行李箱拿出皮包,掏出千元钞票,再骑车追上。 她朝着老伯伯高喊:"阿伯!"缓慢催油跟在老伯伯身后。 白发老伯伯停下手推车,转头望向李欢。 "快过年了,这个给你。"李欢态度语气都非常诚恳,有礼的递上千元钞票。 老伯伯一愣,随即摇摇手:"不好。"断然拒绝,转过身,继续推着手推车前行。 被拒绝的李欢,愣在当场数秒,只好收起钞票,骑上机车,却不敢往前骑,怕经过老伯伯身边,冒犯了他,只得骑往另一条路,来到甄英俊开设的冰品专卖店。 一片丹心剉冰店里,一名工读生忙着为客人点餐,另一名工读生在吧台制作冰品。 李欢,甄丹心与甄英俊坐在店内一隅。 甄英俊向李欢述说今天早上女儿昏倒后,送医急救的过程。 "……还没到医院就醒了,医生说自律神经失调,长期压力大,太累了。你看她都长不高,中午离开医院后,我让她在家休息。" 郝美丽从楼梯下来,听见谈话内容,停下脚步。 甄英俊接着说:"我准备暂时让小孩去舅舅家住,明天就去。" 李欢点头赞同,轻抚甄丹心的脸庞,暗道:"终于不用再为你担心。" 她见甄丹心的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感觉肩膀重担轻了点:"以后课业上,你只要尽力就好,其他的不要多想。" 郝美丽很后悔之前的作为,对丈夫的想法虽不满意,但颇有自觉,她安静的返回楼上。 "我家里有事情要忙,暂时由其他老师帮忙代课一个月,今天也跟所有同学说了。" 甄丹心想到未来一个月看不到老师,心里不好受:"老师……"离情依依。 李欢安慰她:"还会再见面的,你没事就好,那我先走了。" 她骑着机车离开剉冰店,同时杜安歌正骑着自行车往美仑公园而来。 街道上,人车川流不息,两人分别在相反方向的街道上错过。 不负此生(九)华灯初上 艳阳高照。 李欢陪同母亲前往荣桐医院。 童秀丽虚弱的坐在轮椅上,神情委顿,由女儿推着进医院。 在门诊内,简廷仲看着童秀丽的病历,李欢在一旁陪伴。 同一间诊疗室里,一旁的住院医师为前一组病人治疗。 简廷仲触摸着童秀丽脖子的肿瘤。 李欢问:"可以帮我妈妈开刀吗?" 简廷仲一听这话,不由得在内心大叹:"隔行如隔山,那么聪明的女生,对医学也是完全外行。" 他在十几年前,曾经见识过李欢的高智商,也曾心仪过李欢。 因为许愿池的关系,彼此偶有接触,也算熟识,虽然每次见面,都只是简短的客套。 但经由许愿池得知,李欢几次在背后称赞自己,因而简廷仲对李欢,又多了份知己的感念,所以一听到童秀丽的事,立刻义不容辞的帮忙。 他看着李欢,语气温柔。 "那你应该早一点带阿姨来啊,用中药把它养大了,现在不是切除就没事,刚刚看过喉咙摄影,问题可能不在脖子,得先找出源头,才能对症下药。" 李欢与童秀丽一听到这话,一颗心直往下沉。 简廷仲边说话,边将童秀丽的资料键入电脑。 "要去胸腔科检查、肠胃科照胃镜、脖子和胸腔ct、甲状腺和腹部超音波、抽血检查、拍胸部x光,再做切片,核磁共振,我尽量帮你安排集中检查。" 李欢低声说道:"小仲,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现在十二点,你等一下。"他拨了室话分机。 "吴医师,我简廷仲,我有急症患者需要帮忙,你能不能等一下,她们马上过来...好,谢谢。" 他挂上电话,对李欢说:"等一下你先带阿姨去胸腔科,医生在门诊等你。" 护理师拿着数张a4纸,递给简廷仲:"切片下周五,ct跟 mri要排到月底......" 简廷仲接过,大致翻了一下,对李欢说:"除了切片,电脑断层和核磁共振,其他检查,今天都能排到。" 他对童秀丽说:"阿姨,你放宽心,我们一起努力。" 他将李欢带到隔壁房间,悄声说话:"其实这时候不适合开刀,我会建议做化疗......" 这间医院的诊间,几乎都呈t字形格局,中间一张木板墙隔开,成了两个简易隔间,让主治医师来回诊治。 主治医师决定了相关检查,再由住院医师执行仪器操作,检查还未结束,主治医师就会再传下一组病人进来。 所以常常会有两组病人在同一个诊间,先来的一组进行仪器检查,后来的一组接受问诊。 李欢满脸愁容:"所以你不愿意帮我妈妈开刀?" 她好想哭,只能拼命压抑这份酸楚。 简廷仲态度诚恳,认真解释:"这时候已经不适合了。" 李欢带着母亲,由中医改成西医治疗,就是看重西医的外科手术,她知道有些医生怕被告,怕万一。 她认为母亲脖子上的肿块,已经影响了生活品质,所以才说服母亲进行手术切除。 她保持礼貌:"没关系,那我准备转院了,总会找到愿意开刀的医生。" 简廷仲颇感为难,只得实话实说。 "我不是不愿承担,以阿姨目前的状况,我实在是没把握。但我们超过十年的朋友了,你的事,也是我的事,说什么都要尽一分力。" 李欢听到简廷仲这话,内心感激,也清楚知道,母亲的状况,已经到了棘手程度。 明明一直在找医生治疗啊,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 她很想大哭一场,但她知道此刻不是哭泣的时候,只得静候简廷仲的建议。 只见他沉吟了一会,说道:"你明天带阿姨去找我同学江超群。这个人做事一板一眼,有时候,感觉有些不近人情,但他是耳鼻喉科的专家。" 李欢问:"比你厉害?" 简廷仲一脸赞叹,竖起大拇指。 "天才!而且比任何人都认真,做研究是不要命的。年纪轻轻,升等比谁都快。他年纪比我还小,已经是教授了。" "开刀、看诊、教学跟研究,样样都行。听听他的看法,我会事先拜托他,明天早上的门诊,你不用挂号排队,直接跟护士说就行。" 离开简廷仲的诊间,李欢推着母亲坐的轮椅,赶赴胸腔科门诊。 童秀丽抬手召唤女儿,李欢停下来问道:"怎么了?" "肚子不太舒服。" "要上洗手间吗?" 童秀丽点点头。 这样耽搁了一会,李欢紧接着推着轮椅赶到胸腔科门诊。 护理师递给李欢一张单子。 "医生等你们超过半小时,她下午还有事,所以先走了,已经帮你挂了大后天早上,礼拜四的门诊。" 李欢对护理师再三致谢。 她温声对母亲说道:"妈,胸腔科,我们后天再来一趟。今天先把小仲帮我们排好的检查都做过。" 童秀丽身体很不舒服,很想躺下来休息,也只能强忍着点头。 李欢先将母亲带上三楼门诊等候区,挂号成功之后,安置好母亲,再快步走到电梯口,准备到六楼挂号。 眼看电梯在各楼层移动速度太慢,于是转往楼梯间,两阶一跳,从三楼爬楼梯到六楼。 在六楼门诊等候区,挂号成功后,再快跑着下楼梯赶回三楼,陪母亲等待。 待看完三楼的门诊,李欢详记医嘱,向医生道谢后,推着母亲的轮椅走出诊间。 接着赶往六楼,势必要搭电梯,她奋力推着母亲的轮椅到电梯门口等待。 电梯打开后,一个插着鼻胃管,嘴巴微开、眼神涣散的老人,坐着轮椅,让家属推着出来。 童秀丽看着眼前的老人,想起这或许是癌症治疗后期的模样,不禁打了冷颤。 母女俩搭上电梯来到六楼,李欢让母亲在六楼门诊外等待,她得先一步到五楼挂号,直接往楼梯间走去。 此时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楼梯间,平常喜欢研究夕阳颜色的李欢,此刻却无心多看,一径的下楼梯奔往五楼。 简廷仲出于好意,不让李欢与母亲再多跑几趟医院,因而把多个门诊全排在同一个下午,却忽略了这些门诊,分布在医院各楼层。 每个门诊都需要排队等候,并且候诊时间也不同。 于是,李欢为了让母亲顺利赶上每个门诊,一个下午,便在偌大医院,上上下下的奔跑。 最后一站,她推着轮椅,带母亲转往另一栋大楼,做抽血检查。 母女俩都是疲惫不堪。 李欢在抽血站外,看到一个年约二十的男孩,坐在门外椅子上低头哭泣。 为自己? 还是为深爱的家人? 他哭得好伤心。 李欢不禁心中戚然。 衰老病死苦。 好苦,好苦。 直到华灯初上,两人才从医院出来,搭出租车返家。 不负此生(十)误会一场 这天早上八点半,李欢带着母亲到荣桐医院,甲状腺科门诊外等候。 此刻的候诊区并没有开灯,光源来自远处楼梯口的余光,以及微弱的晨光透进落地窗。 母女俩相偕待在四周昏暗的候诊区。 童秀丽病恹恹的垂眼坐在轮椅上,胃腹部与后腰持续性的酸痛,有时剧痛,有时和缓,令她浑身乏力,即使坐着,都是煎熬。 李欢在昏暗中看着母亲。 这一年来遭受病痛折磨,以及长时间夜里无法安睡,将她从一个美丽干练的女人,折磨成如今既衰老又瘦弱的模样。 这变化是肉眼可见,每每令她感到心中酸楚。 江超群的门诊从早上九点开始,候诊区大灯亮起。 李欢这才知道,看诊医师从另一侧进门,难怪她在外等候多时,都没看见医师出现。 病患陆续来到,很快便将四十多张椅子坐满。 李欢以为,经过简廷仲的请托,江超群应该会在间隔时间,让护理师到候诊区叫童秀丽的名字,于是耐心等待。 落地窗射进来的日光逐渐转强,时间已是十点整,童秀丽仍等不到叫号。 李欢眼看母亲已经非常疲累,急需躺下,她心中愈发焦急,对母亲的痛楚感同身受,每一秒都是煎熬,恨不得代母亲受苦。 两个多小时的等待,精神紧绷,坐立难安,而且一离开位置,马上有人坐下,她几乎都是站着。 门诊外的报号墙,数字转成七号,护理师出来喊病患的名字,七号病人起身进入诊间。 李欢犹豫着不敢上前,转身对母亲说:"应该事先挂号才对。等了那么久,护士都没有喊你的名字。" 童秀丽疲惫的对女儿说:"等一下她出来的时候,你过去跟她说呀。" 她实在坐不住了,站起来又没力气。 李欢面有难色:"四周都是病人,怎么说啊?" 之前简廷仲直接说好九点,而且门是打开的,李欢一站到门口,简廷仲就高声招呼她进诊间。 这次,完全不同,彼此互不相识,这有点插队的意思,而对方又不肯主动帮忙。 她向来不爱占人便宜,正自左右为难,眼见母亲实在难受,不得已,只好厚着脸皮,写了一张字条,自述是童秀丽,因为简廷仲介绍,所以来麻烦江医师。 李欢等护理师出来喊病患名字时,便上前将字条递给她,请她带进诊间,交给江超群。 没多久,护理师从诊间出来,喊了童秀丽的名字,母女俩终于松了一口气,当时已经十点半。 李欢心怀感激,推着母亲的轮椅进入诊间,心想这是小仲推荐的天才医师,必能对母亲的病情治疗有所帮助。 一进诊间,就见到一个留着络腮胡的性格男人,一身白袍的坐在电脑桌前。 李欢心里猛的一跳,想起了谭振川,转念一想:"这个江超群的胡子比较多,也比较长。" 胡子医生客气的招手,示意李欢将母亲推到他身旁的诊疗位置。 李欢依言推着轮椅上前,开始详述这一年来,母亲的医病过程。 胡子医生边听李欢述说母亲病情,边看着电脑和键盘打字,偶尔点点头,表示理解。 李欢一口气讲了超过十分钟,才告一段落。 "……所以简医师要我今天带我妈妈来给江医师诊断,听听江医师的意见。" 胡子医师这才亮出身分:"我是住院医师,江医师等一下过来。" "好,谢谢医生。"李欢表面上恭敬有礼,心里却想:"昏倒!刚刚不就白说了,等一下还要重来吗?" 心念甫动,只见一个白面书生型男子,身材颀长,一身白色长袍,从最内侧的通道出现,往胡子医师的方向走来。 李欢心想:"白袍这么长,应该就是主治了吧。" 江超群自隔壁房间转出来。 诊间靠内侧,还有一道医护专用走道,诊间靠外侧,则是病人候诊区。 江超群在医院里的专属书柜上,已经累积了不少法院传单。 上周又收到一张,原来是一个月前的病患,非但不感谢他的努力施救,手术结果不如预期,便一状告到法院,控诉他失职。 这些法院传单,令他在满腔热血与冷漠世故间,来回摆荡。 就在李欢与胡子医师对话期间,江超群在医护专用走道接收手机讯息。 他看完后,将手机收进口袋,向身旁的肠胃科主治郑医师说道:"刚刚又收到一张。" 他指的是法院传单。 郑医师"啊"的一声,忍不住为同事抱屈:"这些刁民!" 他大吐苦水:"昨天有家属用手机对我拍摄,一副等着结果不如意就开告的意思。我差点叫他带着病人滚蛋……" 江超群无奈的摇摇头:"最近遇到不少谷医师,上网看了一些资料,就自认比医师厉害,对治疗比手画脚,一堆意见……" 谷医师:上google网站查资料,对医生治疗方法提出质疑的病患或家属。 郑医师只手扶额:"已经忙死了,三天两头的健保核删,申覆报告是要写到何年何月?还让不让人活?" 江超群苦笑:"我昨天也接到了……" 医生们聚在一起的话题,往往三成骂病人,七成骂健保。 江超群说完,往诊间走去,转到李欢所处的诊间。 童秀丽即使身在病中,仍是忍不住在心中赞赏江超群,神采雅致。 一张白净俊脸,让人一见即生出好感,而眉宇间的英毅之气,又不至使他太过阴柔。 江超群走过来,胡子医师立即肃然起立,退开让位。 江超群一坐下,目光扫视电脑屏幕,刚才胡子医师对童秀丽的简略概述。 李欢心想:"我讲了那么多,他能打多少字?"于是开口:"请问是江医师吗?" 江超群无视童秀丽,径自对李欢说话。 "你妈妈的状况,我听简医师说了,我是想说,你凭什么干涉专业?医生要不要开刀,是你说了算吗?" 他神情冷淡,语气严峻。 简廷仲在电话中告诉他。 "我跟家属说过,这时候不适合开刀,但是家属执意要开刀,否则她想转院。我想说江医师你帮忙看看,提供一些建议。" 江超群初见李欢,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又是一个谷医师。" 李欢万万没料到,会突然遭遇这样一个极度不友善的医师。 她一时怔愣。 但为了母亲,即使要她下跪也毫不犹豫,她深知自己有求于人,只得忍着。 童秀丽也对这个帅气医师,说话口气一副准备吵架的样子,感到莫名其妙。 不负此生(十一)误会一场之二 几个医护人员,挤在医护专用走道,听着江超群训斥李欢。 "医院有医院的规矩,大家都是一样挂号、排队等候,不要老想走后门。" "我可以很明白的告诉你,我不会帮你妈妈开刀。能不能开刀,医生自会判断,你干涉专业太过头了。" 李欢站在母亲身旁听他训斥,依旧期盼江超群能进一步给母亲较好的医疗照顾,只在心里暗道:"骂完后可以开始看诊了吗?" 江超群见李欢一声不吭,问道:"之前都在哪里看诊?" 李欢在另一个女医师那里已经被念过,知道这群西医敌视中医,但考虑治疗必须毫无隐瞒,还是照实说:"我们给中医治疗。" 江超群在心里痛骂:"愚蠢!"嘴里说道:"他们根本不会治病!"毫不掩饰对中医的不信任,认为这对母女,是病急乱投医。 他看着电脑,开了另一个视窗,手上不停输入资料。 李欢脑海想起简廷仲的话:"天才,已经是教授了,开刀、看诊、教学跟研究,样样都行。" 她暗道:"这是个天才,他有能力救妈妈。" 她冒着再次被羞辱的可能,诚恳的请求:"拜托医生救救我妈妈。" 语音甫歇。 江超群用极度严厉的口吻说道:"你自己都不顾好你妈妈,有什么资格要别人来救?" 他看多了把父母丢给医护,自己在一边凉快的子女,对这种弃父母不顾的子女,最是厌恶! 若不负责任的子女年纪比他大,他只会在心中痛骂。 他只知道李欢是简廷仲介绍,见李欢看来年纪比他小,便将她当学生一样训斥。 还不自觉将收到法院传单的怒气,以及对家属干涉医疗的反感,全转嫁到李欢身上。 他见李欢态度一直客气,又看在简廷仲的面子上,点到为止,心中暗道:"对待父母都不肯用心,差劲!" 他一心想着,就是李欢对母亲疏于照顾,才会延误治疗。 在场医护人员,见到脾气很好的江超群,难得疾言厉色,都是竖起耳朵,张大眼睛。 外科医师工作繁重,压力甚大,大多脾气火爆,尤其爱爆粗口。 江超群算是较温和的一派,平常做事严谨,看诊认真,对待病人更是有耐心。 几个护理师低声说话。 "江p怎么了?" "newpa搞特权!" "能把江p惹毛也不简单。" "最近一堆干涉医疗,自以为是半仙的。" "江p收到法院传单了,那么认真还被告,超冤的。" "好可怜。" 委屈在李欢脸上一闪而过,她望着江超群一径的敲打键盘,从头到尾只瞥了母亲一眼。 李欢知道,这个医生对自己已经带着偏见,不会再给母亲什么好处。 她舍不得让母亲继续在这里多待一分钟,心想:"也没仔细问诊,看来可以走了。" 她客气问:"医生,我妈妈这阵子越来越虚弱了,我想让她住院,医生可以让她住院吗…" 李欢的话还没说完,江超群断然拒绝:"不行!比她虚弱的,我这里多的是。" 他心里冷哼一声,暗道:"还想丢包父母?" 李欢这个请求,让江超群更加确定她是个不肖子女。 李欢耐心解释:"因为我们住得比较远,每次单程就要四十多分钟,对我妈妈真的是折磨,她会晕车。" 江超群反驳:"我这里还有从金门、澎湖来的,更远。" 李欢心想:"到底是哪里得罪你了?仇人似的。" 虽然火大,但是为了母亲,也只能概括承受,仍旧保持礼貌。 她瞥见几个护理人员交头接耳看着自己,暗道:"不是说医护很忙吗?还有时间看笑话。" 她看母亲低着头,静静的不说话,心想:"妈妈快受不了了,再待下去只是浪费时间,直接走吧。" 身形甫动。 江超群说道:"明天下午有两个检查报告会出来,你在我的门诊时段,拿着检查报告来找我。时间到了,我不会等你,一切按照规矩来。" 他从简廷仲那里,已初步知晓童秀丽的病情概况。 他相信仪器,科学检查,想等检查报告出来,详加研读后,再决定治疗方案。 加上对李欢有偏见,不愿对她说明心中想法,认为她也不会在乎,因而让李欢误会,他对母亲不闻不问。 她在心里骂他:"烂医生!"外表仍是维持礼貌,对江超群鞠躬。 "谢谢医生。" 她推着母亲的轮椅准备离开,心想:"如果当初读医科,也不用站在这里让人奚落,如果不是为了妈妈…" 她推着轮椅转身时,发现母亲的鞋带松了,在地上拖着,立刻蹲在母亲脚边,为母亲重新绑上。 她低声问道:"会不会太紧?" 童秀丽摇摇头。 江超群一边敲着键盘,一边斜眼瞧着李欢为母亲绑鞋带。 他看着李欢对待母亲的关心,没有丝毫作伪神态,之前生起的憎恶感,登时消了大半。 李欢系好鞋带,起身推着轮椅离开,暗道:"医界败类,再也不见!" 这一年来,她带着母亲到处求诊,已是穷智竭思,她开始后悔,当初怎么不从医呢? 或许自己也能在母亲生病时略尽棉薄之力,何至于像现在这样,只有求人的份? 李欢与母亲坐在医院外,门口长排椅子上,等待出租车。 母女俩谈起江超群。 童秀丽不解:"小仲怎么会介绍他呢?亏他长得那么帅。" 她自小就是美女,男生在她面前,总是百般客气,千般讨好。 就算自己现在因病老丑,但身边的女儿也是美女,像这样的待遇,还是生平首见,而且对方是个超级帅哥,更加可叹。 李欢在门诊里忍着怒气,至今肚子里仍是一把火。 "我们要换医生!一大早就来了,现在都快十一点了。不知道这一趟是来干嘛?好像特地去找骂一样。" 童秀丽出了口长气:"等了半天,白跑一趟。" 她长期工作忙碌,做事有效率,而今天一大早就出门,却是无功而返,徒惹不快,遂更加嗟叹。 李欢兀自不忿。 "医界老鼠屎!对我一堆意见,莫名其妙!奇怪,他又不认识我,这偏见是哪来的啊?" "小仲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要不是怕小仲为难,又怕影响我们将来看诊…" 李欢还没抱怨完,一眼瞥见母亲皱起眉头,便立刻住了嘴,担心的看着母亲。 "我好累。"童秀丽轻抚腹部,此刻又开始痛了起来。 "我知道。所以才拜托医生让你住院啊。我们先回家休息,再想其他办法,后天还要跑一趟胸腔科。" 童秀丽点点头。 她逐渐感到体力大不如前,向女儿淡淡说道:"帮我在长期诵经念佛的地方,买个塔位吧。" 她自觉这一天迟早要来,趁着脑筋清醒时,先将后事安排好了。 "好。先找看看佛光山。"李欢心里难过,表面上不露痕迹:"我自己也买一个塔位,就在你旁边好不好?" 她刻意将买塔位当作买房子一样,淡化恐将面临死亡分离的伤感。 "好。"童秀丽心想,这个女儿贴心聪慧,母女俩死后长眠之处能在一起,也是好的。 李欢续道:"再帮爸爸迁过来一起,还有阿嬷也要一起。" 生时一家和乐,死后也要相依。 "好。" 不负此生(十二)暗生情愫 第二天,李欢到医院拿检查报告,却不是找江超群,而是到简廷仲的门诊,请他拨空帮忙判读检查结果。 简廷仲只瞄了一眼,就知道结果不太妙。 他不忍心直接说,只好推给许愿池:"这个我得回去仔细研究,现在病人都满了,我回去再帮你看。" 他心想:"让许愿告诉她,再安慰她好了。" ------ 李欢蹲在地上为母亲系鞋带的画面,时时浮现江超群的脑海。 他越发觉得,自己似乎错怪李欢。 于是,这一天,江超群嘴巴虽说门诊结束后不等人,却还是在最后一个病人离开后,刻意忙其他公事,多待了半个多小时。 始终未见李欢。 心知是自己昨天言语过激。 她不会来了。 他这才离开,赶往实验室。 周四一早,母女俩搭出租车来到荣桐医院,准备到胸腔科检查。 童秀丽下了车,一样在门口坐上轮椅,由女儿推着到门诊。 江超群背着黑色斜肩侧背包,徒步走在步道上,准备参加晨会。 他远远便望见,一个奋力推着轮椅上坡的身影,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认出了李欢母女。 他原应该转进右手边的大楼,双脚却不由自主的停下,盯着李欢与童秀丽。 这是个上坡走道。 李欢背着双肩大背包,使劲推着轮椅往上走,好不容易才越过上坡道。 大楼之间的强风,将她额前发丝吹乱。 她怕母亲着凉:"这里风好大,你先披上外套好不好?" 童秀丽点点头。 她为求方便,直接脱下自身外套,为母亲披上,继续推着轮椅往前走。 几个小细节,处处显示女儿对母亲的爱护。 小小的身子,却有大大的能量。 江超群望着李欢坚毅的身影,直至她拐进另一栋大楼。 她认真推着轮椅上坡的画面,深刻在他的心上。 他为她的孝心而感动,欣赏她的认真努力,对她产生了好感。 李欢带着母亲来到胸腔科门诊候诊区,将母亲安置靠墙边。 她已经学会开灯,自行开启候诊区大灯,陪着母亲等了一会,看了一下时间。 "妈,我去找一下许愿,你先在这里等。" 童秀丽点点头。 晨会刚结束,许愿池快步来到护理站,与李欢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谈。 两人并肩而坐,李欢眉头深锁。 江超群走了过来,无意间瞥见李欢。 在彼此相距一小段距离处,他不知不觉的停下脚步,藏身在柱子后头,随即一愣,暗道:"我在这里做什么?" 只听得许愿池说:"……我帮你挂另一个耳鼻喉科。小仲跟张医师说过了,明天直接进去找他,不用等。" "不好啦,我明天早一点去现场挂号,再回家接我妈妈过来。" 她宁可靠自己,排队拿到实在的号码牌,像上次那样心虚的插队,感觉糟透了,谁知道会不会遇到第二个医界败类? "这样来回跑,不把你累死?你管别人怎么说?我们朋友十几年白做的吗?阿姨就跟我妈一样。" 李欢想到母亲的病情,一脸愁容:"你刚才说的切片,听起来就很痛。要怎么切?" "从肿瘤抽出一条肉柱,要用来化验。" "上个月林医师帮我妈妈作细针穿刺,回去痛了好几天,那是非常尖锐的痛,如果抽出一条肉柱,不就更痛了。" 她想着就好心疼,立即红了眼眶。 童秀丽当晚回家后,痛到吃止痛药,还是不减疼痛,把李欢吓坏了。 许愿池对李欢寄予无限同情,只得安慰她:"会打麻药。" 李欢强忍悲伤:"麻药退了就开始痛了。" 许愿池知道李欢深爱家人,看到平常坚强的李欢,历经阿嬷失智,紧接着又遭遇母亲罹癌,实在爱莫能助。 她牵起李欢的手:"所以你要坚强,阿姨才有勇气撑下去。" "一定要做切片吗?"她舍不得让母亲痛:"治疗就是为了减轻病痛,如果反而增加痛苦,那治疗的意义是什么?" 许愿池说道:"推迟病情恶化,不管开刀切除还是化疗,都要先查出源头,切片就是其中之一。有治疗就有希望。" 她知道有些人接受痛苦的治疗,结果还是留不住。 这话她不忍心对好友说。 李欢内心纠结着,就是不愿让母亲再受罪:"如果只做化疗,不开刀,那还要切片做什么?" 许愿池理解好友的在乎,耐心的解释,就像李欢之前耐心教她功课一样。 "找源头,否则也没办法做化疗。" 李欢知道,自己在迷宫里转不出来,问的都是相同问题。 虽然她很想找人陪伴倾诉,但她清楚许愿池工作忙,知道不能再耽搁她的时间,于是定了定神。 "你去忙吧。我去找我妈妈了。" 许愿池立即神经紧绷,瞥一眼腕表。 "对喔,我老板要来巡房,我得走了。" 她是真的很忙,一大早,连早餐都没吃,就赶来晨会。 想起还有急事,只好拍拍李欢的手背,起身快步离开,最后拔腿跑起来,像被疯狗追一样的没命狂奔。 江超群赶紧闪身躲避,当他再回望李欢时,只见她不断抹眼泪,不一会,她起身往楼梯间走去。 这一段话与这一幕,皆令他动容。 蓦然一阵男女开怀笑声,从转角另一头走道传来。 这一带靠近病房,常有病患家属在附近谈事,在这经常上演病苦与死别,气氛凝重的地方,这笑声显得有些突兀。 那是两男两女,都是五十上下的年纪。 尖嗓女声说:"妈那栋房子我早就劝她卖掉,换一间小一点的来住,她偏不听,现在死了才卖,这几年景气那么差,更难卖了。" 年轻的男声问:"有没有两千万?" 声音较苍老的男子回道:"想得美,大概一千万。" 年轻女声语带不悦,高声说:"都是妈啦,这么点钱,四个人分一分,每人才几百万而已。" 尖嗓女声"啊"的一声,说道:"我想起来了,记得妈好像有买股票,回去再找找看……" 江超群至此再也听不下去,冷哼一声离开。 不负此生(十三)暗生情愫之二 李欢转进楼梯间,想着刚才许愿池解释母亲的病况。 许愿池说:"恐怕不乐观。" 她回想许愿池的神态语气,明白好友言谈间诸多保留。 恐将失去母亲,令李欢害怕又无助,她想着刚刚与许愿池的对话。 "如果不做化疗…能…活多久?" "三个月到半年。" 她昨天拿到检验报告,已看过文件上的英文字,大略知道母亲病况,彻夜蒙被痛哭。 今早只盼能从许愿池这里,听到[其实没那么糟糕]这类话,结果还是失望。 此刻,李欢已是满眼眶的泪水。 她想起小时候生病卧床,因为身体难受无法安眠而嘤嘤哭泣。 母亲为了分散她对病痛的注意力,搬来一堆童书,坐在床沿读故事给她听,最后背着她,在房里缓缓踱步,从黑夜到天明。 好几次她因为听了恐怖故事,在夜里无法安睡,母亲会进来房间,在床边陪伴她,让她拉着母亲的手安眠。 现在她长大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哭,这时候要赶回母亲身边。 从五楼走向三楼,努力克制心情,她知道一旦哭泣,就很难止住泪水,只得强忍。 来到三楼,遥望坐着轮椅的母亲背影,努力压抑悲伤情绪。 看完门诊,她推着母亲轮椅来到医院饮食区,在走道边停下。 李欢问:"吃面好不好?" 童秀丽点点头。 李欢将母亲送到角落里靠窗的餐桌旁,再到柜台买了一碗面,母女俩对面而坐。 童秀丽见女儿只买一碗面,问:"你呢?" 李欢摇摇头:"不饿。" 她此刻心里难受到无以复加,如何吃得下? 父亲过世的突然,当时她尚且年幼,一直到父亲离开后一个多月,才感受到失去至亲,哀哀哭了几天。 但当时母亲与阿嬷同时健在,有这两个长辈顶着天,她虽伤心,也感到不安,仍在双重保护下,健康成长。 她一直积极过生活,尽心照护家人,但是不管她怎么努力,还是无法阻挡两个至亲的衰老病。 虽然病痛在母亲身上,她同样感到痛苦,身心皆然。 她内心凄苦,时而看着母亲吃面,无言望向窗外天空。 那天空,是灰蒙蒙一片。 回到家,童秀丽累得马上回房休息。 李欢不断寻思,该如何与母亲谈治疗的事。 晚上,母女两人用过饭,李欢服侍母亲卧床休息。 她坐在母亲床沿陪聊,一边想着该如何开口谈化疗的事。 "……医生说,阿嬷已经弄不清楚,哪里才是她的家,所以不会有被遗弃的感觉,叫我们不要自责。" 童秀丽登时放宽了心。 "但愿如此,我一直认为,把阿嬷送到安养院,是非常不孝的。对不起自己的良心,也对不起她多年来的爱护,更对不起你爸爸。" 李欢握着母亲的手:"你对得起所有人。" 童秀丽点点头。 李欢接着说:"我们让刘阿姨每天到那里陪阿嬷待半天,一样可以掌握阿嬷的状况。别担心,随时都可以接回来。" 童秀丽想到刘素芝,更加放宽心:"还好有个熟人跟着她,否则,我说什么都不放心。" "嗯,刘阿姨说,阿嬷三餐饮食正常,晚上也睡得好,每天笑呵呵。" "妈,许愿跟我说…"她想了想,决定说了。 "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开刀,建议你做化疗。"她每一字说出来,都想搧自己巴掌。 童秀丽听了,挣扎着坐起来靠着床头,看着女儿。 母女俩眼眶都红了。 童秀丽无奈摇头,想到岁月无情,自己终将也面临了衰老病。 "治疗过程,我从你阿公那里亲身经历过。那是一段,病人跟家属,互相折磨的日子。" "你这一年来为了我,已经够累了,家里还有阿嬷呢。我这辈子,真的很累,活到现在,也够了。只是不忍心留你一个人…" 童秀丽边说边哭。 李欢克制情绪,努力不在母亲面前流泪。 "妈,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啦,还是有人治疗后,恢复健康的。" "我想活,但我要有尊严的活。你答应我,插管、电击,那些有痛感的急救,都不准往我身上碰。该走,就让我好好走。" 李欢点点头,刻意在母亲面前,表现出坚强勇敢。 "你放心,我会保护你。他们不肯开刀就算了,我们换别家医院,你早点休息,我去帮你上网找医生。" 她一径认为,只要开刀摘除肿瘤就行,安抚母亲入睡后,回到房间,看着电脑屏幕,上网查询名医推荐。 书桌上,手机铃声响起。 李欢看了手机一眼,是没看过的号码,怕是跟母亲或阿嬷有关,只好接听。 "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清亮的男声:"李小姐,我是荣桐医院江超群。" 李欢吓了一跳,万万没想到,他会打电话来。 她暗道:"医界败类?"嘴上说:"你好。" 当时江超群已经下班,他仍留在办公室,看着电脑屏幕上,童秀丽的腹部超音波影片。 "检查报告出来了,脖子肿瘤,很有可能是从肾脏转移的。"他这时,态度完全转变,语气温和,单纯想着,多帮这个女孩一点。 李欢已经准备将母亲转院,只得说出实情:"江医师不帮我妈妈开刀,我要换医院了。" 江超群知道,这是病患家属的误区,他像教导学生一样的解释,语气和缓。 "我们在厨房发现一只蟑螂,最好能把整个房子,通通消毒一遍,这样房子才算干净安全。化疗就是这样。" "只杀掉厨房那只蟑螂,就像切除你妈妈脖子肿瘤一样,那不是治本。这样你懂我的意思吗?" 李欢听懂了江超群的意思,颇觉有理,转念又道:"你们西医都一直做检查,耗损我妈妈的体力。" "前天下午的肺功能检查,那个医生一直要我妈妈大力的吸气吐气,重复好几遍,我们回家的路上,我妈妈都累得跌倒在地上。" 不负此生(十四)暗生情愫之三 江超群心疼这对母女,叹口气。 "我不是不帮你妈妈开刀,现在好不容易找到源头,所以可以开始来讨论,看是要做手术切除,还是化疗。如果你坚持想开刀,我还是愿意开刀的。" 李欢一听这话,立即来了精神,起身说话。 "真的?谢谢医生,你真是菩萨,你会有好报的。但是,几乎每个检查,都会让我妈妈受伤。" "我们到每个检查站,都一直等,一直等。我是健康的人无所谓,但我妈妈的身体受不了。" 江超群看着童秀丽原来安排好的检查行程。 "所以,现在要尽快做电脑断层跟核磁共振。但是…时间安排都在十天以后,那真的,还要等。我尽快帮你排看看,你等我电话。" "好,谢谢医生。" 李欢挂上电话,赶紧跑出房间,来到三楼母亲的房门外,轻轻推开门。 因为身体不适,童秀丽并没有立刻安睡,一见到门外大亮,知道是女儿进房,她抬起头。 李欢打开灯,来到母亲身边。 "妈,刚刚江医师打电话给我,就是那个医界…" 她原来想说[医界败类],此时却住了口,改口说:"那个凶巴巴的医生啊,他说病根,可能是肾脏。如果我们还是想开刀,他愿意帮你开。" 童秀丽坐起身子:"真的?" 溺水的母女俩,如同攀到浮木一般,暂时松了一口气。 "嗯,所以江医师希望,能尽快做脖子和肾脏的检查,确定病根。" 语音甫毕,李欢的手机铃声响起,她看了来电显示,接听手机,打开扩音。 电话那头,江超群的声音传来:"李小姐。" "是,江医师。" "你明天早上九点,到302诊去找杨峻睿医师,他是肾脏科专家。我大致把你妈妈的情况跟他说了,我有拜托他明天早上帮你妈妈看一下。" 李欢记下名字。 "可是…明天早上去挂号,来得及吗?"她心想:"万一又跟你一样。" "不用挂号,跟护士说一下就可以了。还有电脑断层和核磁共振,你后天,下午一点,带你妈妈去那边,跟负责的人说,是江医师叫我来的。" "他会给你一个号码,不会让你等太久。检查完后,我们再来讨论,接下来该怎么做,这样好吗?" 江超群靠着自己在医院的人脉,在极短的时间内,帮童秀丽安排了三个重要检查,这当中,卖的都是人情,将来都得还。 他毫不犹豫,对她无所求,单纯的,就想帮她。 他感觉此刻,自己就像跟她待在同一艘船上,齐心协力把一件事办好。 这也是他多年来,爆肝从事医疗工作的最高奉献精神展现。 李欢内心充满感激,看着母亲,对电话那头说:"医生,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 江超群内心也很激动:"那…再见了。" 若不是还得赶回去实验室,他真的想跟她多聊几句。 "好,bye bye。"她挂上电话,看着母亲。 一年来,李欢与母亲不断摸索,寻找能恢复健康的道路。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变成摸黑前行,在害怕无助之际,前方突然出现一道曙光。 虽然往前走的命运仍是未知,但至少,江超群从旁给了一点勇气。 童秀丽饶有趣味的看着女儿。 "妈,你有听到吧?江医师叫我们,明天直接去找杨医师,可是..." 她犹豫了。 "我觉得,这样很奇怪。又不认识,我想明天一大早,先去医院排队挂号,然后再回来带你。"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 童秀丽的腹部与腰部,原来隐隐作痛,如今听到这消息,疼痛瞬间减轻许多,心情大好。 "听医生的话吧,他叫你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用意。" 她看着女儿:"这个医生…感觉像是认真的。" 她初见江超群,已有相当好感,却因为没有得到同样的善意回应而感到失落,如今见到江超群对女儿的一番用心,她乐观其成。 李欢在心里,为江超群摘下[医界败类]的头衔。 "什么认真?治病吗?他的确是个好医生。" 她不断在心里默念。 "他是好医生,他是好医生……"赶紧在脑海换上新名称,免得将来不小心将旧头衔说出口。 "我是说,他对你,对你认真。"她看着眼前这个傻丫头。 李欢终于听懂母亲的意思,微微一笑:"我是童秀丽的女儿啊,所以人见人爱嘛。" 她的脑海里,随即想起庄晓萱、许愿池以及蒋一宏,对母亲说:"我对医生没兴趣,他最好不要。" ------ 江超群一如往常,每天一进医院,都会去看住院病人。 他依次与病人寒暄,指导年轻医生后,准备参加医学会议。 在护理站,遇到学弟庄有为。 庄有为每天忙得团团转,升等论文一直是他的心病。 他恭敬的朝江超群打招呼:"学长。" 两人边走边聊。 "……升等论文挺好的。" 庄有为双眼放光:"真的?你全看了?" "当然。不然怎么参加升等会议?" 庄有为嘴巴一扁:"大概只有你会认真看我的论文吧,其他教授,都嘛随便翻翻。" 江超群对于别人的心血,都会给予尊重:"研究跟论文,真的写得不错。" 庄有为双手合十,朝天膜拜:"但愿,为了生出论文,我还花钱上课,牺牲睡眠。" 江超群安慰他:"一定没问题。" 庄有为说道:"真羡慕你,菁英中的菁英,样样精通。" 江超群苦笑。 多年来,他每天平均睡眠不到三小时,忙着门诊、开刀、教学与研究,没有个人生活与休闲娱乐。 众人喜欢称羡他如今的成就,却少有人赞叹他一直以来的努力,好像这一切,是天上掉下来,无偿送给他似的。 连同行都这么说,他唯有默默接受。 两人经过一条窄道,庄有为客气礼让江超群先走,再快步跟上。 他对学长们,总是礼数周到。 医学能力不够,逢迎拍马来凑。 "行政,教学,门诊,做研究,时间几乎都塞满了。忙到错过我女儿成长期,很多珍贵片段。所以这次小儿子,我一定好好珍惜。" 他话刚说完,手机铃声响起,看了来电显示,开启手机视讯。 不负此生(十五)暗生情愫之四 手机屏幕出现妻子与三岁女儿的笑脸。 江超群好奇的看着屏幕。 庄有为亲昵的喊着:"老婆,宝宝。" 三岁女儿稚嫩的嗓音传来:"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爸爸才刚刚上班啊,宝宝乖。爸爸在工作,你跟叔叔打招呼。"他说着将手机移到江超群面前。 江超群被动的对着屏幕,僵硬的微笑,朝小女生挥挥手。 庄有为一脸骄傲与得意:"每天上班前都抓着我不放,哭着叫我不要去上班,超可爱的。" 三岁女儿没有理会江超群,径自说:"爸爸,我好想你。" 庄有为将手机移到自己面前:"我也好想你。" 父女俩对着屏幕,一阵飞吻。 江超群看着,不知不觉嘴角扬起,羡慕起庄有为的美满家庭。 庄有为望见院长宋应富走过来,准备收线:"老婆,晚上睡觉前,记得门窗要锁好啊,拜啰。" 他挂上电话,和江超群一起恭敬的朝着宋应富行礼。 宋应富摆足架子,要两人免礼,走在两人中间。 宋应富问:"聊什么?" 庄有为赶紧说:"我儿子。" 他拿出皮夹,秀出未满一岁儿子的照片。 宋应富端详了照片:"嗯~外形像你,脑袋不要像你才好。" 庄有为立即回应:"是,院长说的对!根据研究,小孩智商80%遗传妈妈,我太太智商一四八。"说完呵呵笑起来。 被长官打右脸,自己就要把左脸挺出去,逗长官开心。 宋应富瞥了庄有为一眼:"我参加过这位的婚礼。" 接着转头问江超群:"什么时候吃江医师的喜酒?" 庄有为对宋应富低声说道:"他皈依门诊和研究啦。" 江超群横了学弟一眼,语气平和:"工作比较忙。" 他的脑海,顿时浮现李欢的音容。 宋应富有感而发:"再耽搁下去,会没力气陪孩子。" 他语气无奈:"岁月不待人啊。干我们这一行,一天当两天用,老得比谁都快。" 江超群满脑子想的都是李欢,不知不觉回答:"有…有啦,有欣赏的对象,只是…还在观察。" 话一说完,他自己也愣了。 三人走到会场大门,庄有为赶紧上前开门,让两个长官先行,他凑近江超群身边,谄媚献计。 "最困难的,就是踏出第一步,剩下的,就跟你的呼吸、心跳一样。" 宋应富对江超群说:"以你的条件,还怕没女人?"瞥了庄有为一眼:"这家伙都当爸爸了。" 庄有为立即接口:"好男人,好爸爸代表。"说完自己配乐干笑几声。 宋应富心想:"原来这小子单身啊。"嘴巴说道:"还没开始?那可要多看看,多比较才好。" 庄有为原来有个女友邱妮娜。 上大学后,心里开始有了想法,觉得自己还可以娶到更好的女子为妻。 他跟学姐暧昧,两人参加同一个社团,多次相伴出游,开始拒绝跟邱妮娜吃饭,各种理由推托。 "今天有实验课。" "今天要加课。" "今天临时要开小组会议。" 后来直接不接电话,人间蒸发。 邱妮娜多次留言,苦苦哀求,等了他一个多月,才终于见到面。 他来到女友的租屋处。 邱妮娜赶在男友来之前,精心打扮,又买了许多男友爱吃的食物,但一见到男友,还是忍不住抱怨。 "你至少接个电话吧,大二功课有这么忙吗?你连电话都没空回?" "只要有心,怎么会没时间?" "你以前考试的时候更忙,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冷淡……" 她越说越伤心,哭了起来,泪涟涟的控诉男友无情。 男友上医学系,她本来就没有安全感,又常常无故失联,让她茶饭不思。 她仍然深深爱着他。 但是他已经不爱她了。 在他眼里,学姐更有吸引力,此刻对女友,只感到厌烦。 "我已经很忙了,特地来陪你,你还一直吵,跟你吃一顿饭,我就要少睡好几小时了,你哪来那么多抱怨啊。" 他摔下筷子:"不吃了。" 看着满桌菜肴,身边陪伴的人,不是心中所想,耳朵听着女友魔音传脑,他因此完全没胃口。 邱妮娜问道:"你不爱我了吗?" 她见男友的态度,一径的不耐烦,她原以为,他应该要搂着她轻声安慰,却没想到,竟是这副模样。 "那你爱我吗?"庄有为心想:"这段关系长久下来,对我很不利。" 他如今已是医科生,自认身分不可同日而语,女友却还将他当成昔日的重考生,像牛皮糖一样黏着他。 "还用说吗?"邱妮娜对庄有为付出许多,不懂他为何这么问。 "你爱的,是我的医学生身分吧,如果当时我的成绩不如你,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 庄有为觉得,女友当初就是因为自己前途光明,才来主动靠近。 邱妮娜没想到他一改平常好脾气,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登时哑口无言。 当初接近他,确实是因为他成绩优异,她喜欢聪明的男生,至于其他,她并没有多想。 邱妮娜泣诉。 "这些年来,都是我在付出,你连一张卡片,一束花,都没给过我。" "情人节都当没听说过,从来没表示,相爱不是应该互相付出吗?对你来说,我到底算什么?" 庄有为再也受不了邱妮娜的啰嗦,只觉得不能平白跑这一趟,既然来了,就顺道把彼此关系清楚切割。 他刻意把事情闹大,让两人大吵一架后不欢而散,就此分手,干干净净。 "我一直是这样啊,你现在才知道吗?对我要求这么多,烦死了,原来我有这么多缺点啊?" "你怎么不早说呢?还耽误你这些时间,你何必勉强自己配合我?没人逼你啊……" 邱妮娜听着他一连串,伤透人心的话,自尊心升起,冲着庄有为说:"那分手好了。" 正中下怀。 庄有为心里乐呵呵,表面上装做无辜与惋惜,一副被甩的模样。 "你说的。好,就这么办。反正我也忙,没空陪你,也没脸让你等我。你再去找个比我更好的男人吧,是我不够好,给不了你要的幸福。" 他拿起外套,撇下她离开。 一路上,轻哼着歌回到宿舍。 当晚就打电话约了学姐见面,哭诉被女友抛弃的事,一路聊到学姐的香闺,哭倒在学姐怀里。 学姐虽比他大一届但比他小一岁,两人开始交往,他当住院医师的时候就娶了学姐。 如今学姐已是主治医师,刚刚生下第二胎,请产假待在家,他自己则等着明年升主治。 夫妻俩希望能待在同一家医院,所以他听从妻子的意见,想办法让自己变得更强,花钱补习写论文做研究,期待心想事成。 不负此生(十六)乘龙快婿 李欢与母亲在八点半,就到达肾脏科门诊候诊区。 她将母亲的随身物品带齐,准备请求医生,为母亲安排住院。 母女俩万万没想到,江超群竟会在八点五十五分出现! 原来,他忙完会议与巡房,赶在自己九点门诊前,特地到此向杨峻睿致意,好让童秀丽能顺利看诊。 李欢惊得连招呼都忘了打,只傻傻的看着他。 童秀丽则率先向江超群问好。 她用丈母娘的眼神,看着江超群出色的外表,心想:"人中龙凤啊。当女婿,我满意。" 江超群温和有礼的点头回应,转头看了李欢一眼,对她浅浅一笑,随即到杨峻睿的门诊外,敲门进入。 不到三十秒,立即出来,招手请李欢与童秀丽进诊间,还没等母女俩道谢,又急匆匆的赶赴自己的九点钟门诊。 在肾脏科门诊内。 李欢与杨医师讨论母亲病情,童秀丽坐在轮椅上,接受医师问诊。 五十岁的杨医师看着电脑里,童秀丽的病历与检查结果。 李欢在一旁补充:"……那个肠胃科名医帮我妈照了x光,说问题在大肠,所以之后都往肠胃的方向来治疗,两个月后,脖子开始出现肿瘤。" 杨医师瞥了童秀丽的脖子一眼,问道:"有血尿吗?" 童秀丽回答:"没有。" 杨医师接着看着电脑屏幕,手上不停输入童秀丽的简要病历,沉吟一会:"只照x光?没别的?" 李欢紧接着回答:"是。" 她突然萌生一个念头:"医生,是那个肠胃科名医误诊了,对吗?一开始就是肾脏发炎?" 杨医师原本不停键入资料的手,停了一下,这反应没逃过李欢的眼睛。 杨医师说道:"这个…现在就别谈了。先做组织检查,基因检测,确定种类,再找治疗方法,看是用化学、标靶还是免疫治疗。" 李欢看着母亲有气无力的模样,语带恳求。 "医生可以让我妈妈住院吗?我们住得比较远,她来回奔波,身体真的受不了。" 杨医师点点头。 "我先帮你妈妈转去急诊室,那边的医生,会先做初步检查,最慢两天内,就能空出病床。" 看诊结束,李欢带着母亲用过午餐,再到急诊室报到,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病患与家属,人人脸上写着[无奈]与[痛苦]。 李欢将所有手续办好,陪着母亲给急诊医师问诊评估。 她一眼便认出这个急诊女医师,就是之前徒手制伏飞车骑士的侠女! 偶像啊! 女医师也对李欢有印象,朝她笑了笑。 因为母亲病重,而且待诊病患实在太多,否则,她真想与这个侠女医师多说几句话。 童秀丽接着又做了几项初步检查。 李欢服侍母亲用过饭,已是晚间六点。 "妈,现在没有空床位,我们先在走道附近等。你先眯一下。" 童秀丽依言闭上眼睛,随即睁开眼说道:"那个江医师这么热心,要好好谢谢他。" "嗯,他明天有门诊,我再去挂号跟他说,顺便听听他的意见。"话才刚说完,手机铃声响起。 原来在十分钟之前,江超群看完最后一个病人,便开始查询童秀丽的看诊资料,对杨医师的诊断研究一番后,打电话给李欢。 李欢看了来电显示,告诉母亲:"江医师打来。" "李小姐。我是江超群。" 拨电话给病人谈病情,对他来说,是从医生涯第一遭。 一开始,完全是被李欢的孝心感动,燃起他的医魂,所以他内心坦荡。 然而,情愫却在不知不觉中,萌芽生根。 李欢无意间闯入了他的世界,令他平静无波的心湖上,溅起老高的水花。 "医生好,我明天一早会去挂你的门诊,准备跟你说,早上去看诊的事。" 江超群听到李欢的声音,只感到浑身舒畅,一扫长期睡眠不足所生起的烦躁。 他如果照镜子,一定会被自己吓一跳。 原本凝重严肃的脸部线条,瞬间放松,转为柔和,一脸甜蜜模样。 "你还在医院吗?"语气温柔。 于是,李欢来到江超群的门诊,如医、病之间的座位,李欢坐在诊疗椅上,说起母亲让杨峻睿看诊的事。 晚间六点半。 住院医师刚刚离开。 护理师还在一旁,忙着将手边资料输入电脑,当她终于将工作告一段落后,起身离开。 江超群告诉李欢:"你有事直接来找我,不用挂号,你就直接来,没关系。" 李欢心中一暖,对江超群微微一笑,说道:"谢谢。"心想:"这人…前后差真多。" 她接着说:"我问杨医师,是不是肠胃科医师误诊,他不愿意多谈,但我想,大概就是了。" 江超群试着为同行说话:"医生不是神。" 李欢只觉得无奈。 "我知道每个医生都不容易,没人愿意发生这种事。我自己也发生过让牙医抽错神经的事,就自认倒霉。我妈妈被误诊的事,我现在没空,也没心情处理。" 江超群跟着发发牢骚。 "实施健保后,大医院扩大门诊,医师冲门诊,就很可能看病草率。" "我的门诊是早上,真要耐心看,常常要看到两点多才结束,今天看诊到一半,住院病人发生状况赶去急救,回来接着看诊,到晚上六点才看完。" 李欢满心佩服:"医生,你好伟大,好了不起。" 江超群听着很受用:"你也辛苦了,这样来回奔波。" "我还好。主要是我妈妈,每次车程半小时里,她都很难过,我就一路神经紧绷的看着她,跟她一起难过。" 这孝心,再次感动他。 "你们住哪?"一开口,他顿时觉得失礼,兀自认为,医、病之间,应该遵守分际。 岂料,李欢并不介意,随口说:"北投。" 江超群心中重述。 北投? 他看着李欢水汪汪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娇俏可爱的小女孩。 犹记得当初那带着稍许婴儿肥的小妹妹,同样有双水汪汪的眼睛。 眼前,李欢的容貌,稚气大减,更显娇美,但那双灵动的双眼依旧。 这时早已过了下班时间,护理师在厕所,用心补妆,扑粉、睫毛膏、口红,样样来。 她调来门诊半年。 之前的工作,是照顾住院病人。 每天一上班,就要查看需要照顾的病人,为个别病患分别安排治疗行程,何时抽血,何时翻身,何时抽痰,还要送检查。 再赶往医疗单位,查看所有相关物品是否齐全,以免忙乱中遗失,还要自己赔钱。 工作期间,还得应付病人突发状况,打乱所有原先安排好的行程,几乎每天都是拖班将近两小时。 让她几度萌生辞职去当牙医助理的想法。 她原以为,调到门诊能松一口气,没想到,又是另一种累人的工作。 人力不足时,她一人要顾两个门诊。 而江超群的存在,成了她每天高压工作的解忧剂。 虽然每天工作依旧又忙、又累。 但是能跟江超群一起工作,她很快乐。 她对着镜子,摆出自认最美的笑脸,这才走出洗手间。 回到诊间,慢慢整理环境与其他用品,补齐单张数量,一边听着李江两人的对答。 她知道李欢并不是患者,记得她几天前,曾被江超群凶过。 江超群见护理师没有离开的意思,客气的朝她说:"miss lin,你先下班,今天谢谢你。" 护理师一听这话,只好展现最美的微笑,朝他点点头。 这个医院的护理师,每个科别都要跟。 她跟过好几个医生,最喜欢跟江超群。 他不但长得超帅,会将自己的份内事做好,连一些小事也会自己做,不麻烦别人,还会帮护理师做很多事,让她跟诊期间,轻松不少。 她根本不想下班,很乐意陪着江超群,打开门,又向江超群看了一眼。 江超群立即朝护理师说道:"麻烦让门开着,谢谢。" 不负此生(十七)久别重逢 与女性独处,就把门打开着,是江超群谨慎的行事风格,也让李欢稍微安了心。 她的位置离门口比较近,若是江超群意图不轨,她随时准备夺门而出。 江超群再次重述:"北投。北投?北投!"三个北投都是不同语气跟含意。 "是不是靠近..."脑海的记忆逐渐清晰,他问:"你家附近,是不是有座公园?" 当年为了找lucky,他与父母徒步在李欢家附近徘徊,对公园自有印象,而李欢家的住址,早让他背得熟透。 李欢听着江超群问起公园的事,心想:"是啊。"但她表面却不作回应。 只见江超群低头沉吟了一会,念出一串住址。 李欢心想:"看过妈妈的个人资料,还把住址背起来?" 他望着她:"请问,刚才那是你家住址吗?" 李欢点点头,不明白,江超群把家里住址念一遍,是什么意思,转念一想:"真让妈妈猜对了。" 眼前的男人,似乎失了镇定。 他的眼神,太过认真。 她感激他的善意帮助,却不愿与他谈感情。 她暗道:"拜托不要,拒绝就尴尬了,还是找个借口赶快溜?" 她身子动了一下。 江超群有些激动,颤声道:"你还记得lucky吗?" 李欢听到这个菜市场名字,虽然不陌生,但一时之间,却又想不起来是哪个朋友? 她心里重述:"lucky?lucky!" 她想起来了! 江超群续道:"十八年前,走失的拉不拉多犬。" 李欢呆呆看着江超群。 只见江超群露出久别重逢的老友面孔,看着她微笑。 他心想:"当年的小可爱。"嘴上说:"小妹妹,好久不见。" 李欢怔怔看着江超群,暗道:"抢走多多的大哥哥?" 江超群自小爱读书,身体也长得快,超龄的谈吐与外型,让他在十二岁的年纪,看起来像个中学生。 所以李欢一直当他是大哥哥。 她不自觉抬起小拳头,摀住嘴巴。 当时两人,可是情敌啊。 两人都深深爱着多多。 她本能的站起身,后退了几步,接着想起那个多年未见的生死之交。 当时的李欢,虽然知道多多只是不忘前尘旧事,回到原主人身边,但仍旧气恼多多抛下自己,乖乖跟别人走。 她觉得真心被辜负,所以刻意将牠深埋心底,只有在最脆弱的时候,才忍不住想起。 此刻经江超群一提起,那深爱多多的柔情再现,心里一酸,不禁红了眼眶。 她想起那个好朋友,内心激动,转念一想,经过十八年,多多恐怕已经... 她随即又伤感起来,在心里不断念着多多的名字。 她不敢问,怕听到不想听到的消息。 江超群明白李欢的心情,试着安抚她:"坐下来听我说,别激动。" 李欢回到刚才的位置坐下,静待江超群说话,她的确很想知道有关多多的事。 "把lucky带回去后,牠又陪了我三年的时间。" 李欢一听这话,震惊的看着他。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牠又因为追蝴蝶,离开了我。"江超群神情苦涩:"牠冲到街道转角,被货车撞了。" 李欢听到这里,再也坐不住。 她摀着嘴起身,心疼的哭了起来。 那曾经共患难的朋友啊! 她哭得极为含蓄,那哭声令人心疼。 一切如同十八年前。 当时是生离,心痛不已。 这次,是死别,仍是心痛难当。 她在心里呐喊:"多多!我的多多啊!" 十八年前的江超群,也是个孩子。 他眼见小妹妹哭得伤心,知道这全是因为,自己抢走了她的宝贝。 他心里带着歉疚,碍于当时年纪小,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份感情。 如今与小妹妹再次重逢。 他犹记得她当时伤心哭泣的模样,如同眼前的李欢,一样楚楚可怜。 基于许多他自己也说不清的理由,他想爱她。 他的心,跳得异常剧烈,他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李欢不愿意在江超群面前哭。 她离开原来的位置,背对着江超群,往前走了几步。 江超群亦红了眼眶。 她的伤心,他懂得。 因为当时,他也是这么伤心着。 他跟着起身,抽了几张面纸递给她。 他心疼她的伤心。 她接过面纸,再次转身背对着他,忍不住的哀哭,脑海想着多多遭受车子剧烈撞击的情景,暗叫:"该有多痛啊!" 他见她娇小的身子,因为哭泣而颤抖着。 他动了想拥抱她的念头。 他好想将她拥抱着,好好安慰。 他自己就是个美人,自小对美女,没有太大感觉。 每每见到女生对他搔首弄姿的各种挑逗媚态,他时常暗暗好笑。 年少时期与温苹的相处,更多时候,像是哥儿们,没有激情,缺少火花。 而李欢给他的感觉,是纯然的欣赏与感动。 除此之外,还让他另有一番遐想,是男人对女人的绮思。 他为李欢动了心,甚至第一次,有了很想得到一个人的念头。 李欢不愿在此多待,她只想一个人独处。 稍微克制了悲伤,她转身面对着江超群,却是低着头说话:"我出来有半小时了,我要回去陪我妈妈,谢谢你的帮忙。" 她微微欠身后准备离开。 "等等,一起走吧。" 他想办法留住她,想争取和她相处的时间。 "我还有一些…关于你妈妈的事,还没说完,等我一分钟就好。" 他快速将桌上文件收拾好,放进黑色背包,斜挂肩上,抓起外套,跟着李欢一起离开。 两人并肩行走于院内各大楼之间。 李欢的情绪已经缓和,听着江超群对母亲病情的判读。 江超群平常与女人说话,总是礼貌中带着冷淡疏离。 如今对李欢说话,那声调显得特别的温柔,特别好听。 "……血压药一旦吃了,就不能随意停药。我猜测,可能是阿姨没有定时服药而伤了肾脏,杨医师有提到这件事吗?" 李欢听到江超群称呼自己母亲为[阿姨],有些不习惯。 "没有。我要再去挂他的门诊,跟他说一下吗?" 他态度和善。 "不用,我会跟他讨论。杨医师也很有经验,让他评估看看,是从肾脏切片,还是脖子?" "我是觉得从脖子切片,对阿姨比较好。等检查结果出来,我们再来讨论脖子肿瘤切除的事,这样好吗?" 他态度真诚,让她感到温暖:"好,医生谢谢你,你真是好人。" 江超群微微一笑。 李欢在他心中,已占有一席之地。 李欢母亲的事,自然就是他江超群的事。 "别客气。我们的关系,跟别人不一样。阿姨的事,我自当尽力。" 他认为,因为多多的关系,两人之间更加亲近,如同老朋友。 但她却觉得,自己跟他不熟。 所以江超群在几日内,对自己的态度大幅度转变,还是让李欢有些不适应。 不负此生(十八)久别重逢之二 两人走上斜坡。 江超群望着天上一弯新月,叹道:"好快,十八年过去了。" 他想起前尘往事。 他自小聪颖,说的话,同龄小朋友不是听不懂,就是胡乱取笑,无法进一步深谈,因此他始终孤单。 小学三年级,他已经开始看国中程度的讲义教科书。 他问父亲:"爸爸,我可以跳级吗?学校教的我都会了。" 江怀恩告诉儿子。 "爸爸早就知道你有跳级的能力,但爸爸希望给你一个正常的童年,跟相同年纪的小朋友交往,是一个难得的体验,不要轻言放弃。" "学无止尽,你想额外学习,爸爸买书给你,一样可以自学。" 他唯一谈得来的朋友,是个性沉稳,一样资优的高汉升。 但高汉升的小学,是跨区到北投就读。 两人唯有高中同班过一年,上大学后,江超群一家从五股搬到台北。 两人因为课业忙碌,逐渐生疏。 原来以为会相伴一生的温苹,背叛他竟理所当然,毫无愧色,着实令他心寒。 之后,他倾注所有心力,在医学的道路上奔跑,虽然累,但充实,无暇多想。 如今,对李欢动情的心,变得柔软了,开始感知了悲喜,感伤自己多年来的孤单。 他忍不住吟诗:"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李欢望着星空,顺口接下去:"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她一路上一心二用,一边与江超群对话,一边想着多多、高汉升、爸爸,阿嬷以及母亲。 江超群听着李欢悦耳的声音,感觉全身好似被温柔轻抚:"这里光害严重,在擎天岗就能看到满天星星。" 李欢想起与高汉升并肩看星星的浪漫:"躺在草原上观星,就像漂浮在天空一样。" "真的是这样。"江超群也喜欢观星,听到李欢也有同感,他心里好开心,感觉自己与她的灵魂,更加靠近。 他问:"你喜欢音乐吗?" 他迫不及待,想找到更多两人合拍之处。 "除了爵士,其他都喜欢。尤其是歌剧,心情低落时,听着就能燃起继续奋斗的勇气。" "我也是。"他低头看着她,觉得她长长的睫毛好好看,跟身边那些女生的睫毛很不一样。 他常常觉得有些女生的睫毛,长得有些不自然,有的看起来像蟑螂脚分岔,有的经过繁忙工作后,睫毛还会跑歪。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人工睫毛。 李欢说:"小时候听到好听的歌剧,还会旋转起舞呢。" 江超群轻呼:"我也是。" 两人相视而笑。 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宋应富的声音:"在哪?" "医院附近。" "来办公室,我有话说。" "是。"江超群挂上电话,依依不舍:"院长找我,我原来想陪你的。" 李欢微微一笑:"谢谢你,我自己可以处理。" 他毫无保留的示好,她虽不觉得讨厌,也对他心存好感,但她还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 她在中途与江超群道别,回到母亲身边。 没多久,护理师便移来病床,为童秀丽安排一个位置。 到处都是病人与家属。 童秀丽躺在病床上,护理师调整好点滴速度,拿起床边的病历表填写着,之后再递给李欢一张写满必需品的纸条。 "所有检查都做过了,可以让你妈妈先睡一下。这是必需品,在这里可能会用到,你可以到隔壁楼采买,跟着地上的路线走,就到了……" 李欢将母亲安顿好,拿出手机与钱包。 "妈,你睡一下,我去买必需品。" 童秀丽知道女儿胆小:"天黑了,等我这瓶打完,一起去吧。" "没事,医院到处都是人,你放心,我最近胆子比较大了,你安心睡一下,我很快回来。" "现在几点?" 健康的时候,童秀丽的工作都排得相当紧凑,随时盯着手机看时间,已成习惯。 自从生病,她的作息常常日夜颠倒,晚上睡不好,白天又昏昏沉沉,只看窗外是否有阳光来判断日夜,老是喜欢问时间。 "八点多。"李欢边说着,边为母亲盖好被子。 "小心点,选灯亮的地方走。" 她担心女儿,又感到无奈。 若不是自己这身病,她说什么也舍不得让女儿孤身一人,夜里在医院行走。 "嗯,睡吧。"李欢带着微笑离开。 在母亲面前,她总要保持最开朗,最勇敢,最有朝气的一面。 离开急诊室,往采购商店走去,稍微放松的神经,又开始紧绷,她看着眼前的景象,欲哭无泪。 每隔一段路,才开一盏昏黄色夜灯,有些路段,则是全暗。 偶尔遇到三三两两,不知善恶的路人。 她怕黑、怕鬼、怕坏人。 现在,除了靠自己,别无他法。 她凝神照着医院走道上的路线,走了一段路,由于身体太过操劳,突然一阵晕眩,差点跌倒。 她感到全身疲软,只好走向墙壁,扶着休息一下。 这一年来,她既要照顾母亲,又要花费精神,处理阿嬷的事。 她担心母亲的病情,心头一直抑郁,常常一天吃不到两餐,睡眠更是短少,待到后来,全凭一股意志力支撑。 但长期下来,任她铁打的身子,也开始出了状况。 没多久,她感觉流出鼻水,抬手抹去,借着月光,看不清手上的液体。 游目四顾,只有幽暗,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看到人了。 她不敢多待,定了定神,不经意望见前方的洗手间。 因为院长召唤,江超群只好赶往院长室听命。 李欢的影子萦绕脑海。 他拿出手机,滑到那特定的一组电话号码。 他已经将这组号码印在心中。 他想起李欢奋力推着母亲轮椅上坡的身影。 此刻,这个娇弱的女孩,不知道能不能应付得来? 刚刚才见面,再打电话给她,未免躁进。 他叹口气。 "江大哥!"年轻女声自他身后传来。 不负此生(十九)梦中情人 江超群回过头,原来是院长的女儿宋姝瑶。 宋姝瑶是独生女。 高中毕业,即由母亲陪着赴美求学,大学毕业后回台两年。 从小家里经济优渥,茶来伸手,饭来张口。 她无心找工作,父母也不催她,整天抱着平板看偶像剧,周末与国高中同学相约逛街吃下午茶。 因此两年一晃就过去。 她长相清秀,又懂得打扮,外型美丽动人,个性还算乖巧,长期受偶像剧熏陶,单纯爱幻想。 宋应富的同龄妻子姜靖雪爱女如命,也舍不得女儿出外工作。 "每天工时那么长,薪水只能塞牙缝,现在人心险恶,女儿那么单纯,出去一定被欺负,算啦。" 宋应富则持着相反意见。 "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出去工作那叫历练,你总不能一子看着她呀。" "老是待在家里看电视,约出去的都是以前的女同学,很快年纪就大啦,怎么找对象?" 姜靖雪灵机一动。 "你学生那么多,帮女儿找个人品好的,让她早点嫁了。二十四岁,也不算早,好男人比工作还难找啊,她要是能嫁个好对象,我就放心啦。" 姜靖雪的父亲姜展图也是名医,宋应富是他的学生。 姜靖雪原是护理师,在父母撮合下,与宋应富相恋结婚,婚后辞去工作,当全职的家庭主妇。 宋应富没有吸引女人的外型,加上对工作企图心极强,本性又不好女色,因而在婚姻中安分守己,但是脾气差,夫妻俩吵吵闹闹,也过了大半辈子。 当妻子提到自己身边的好人品学生,宋应富立即想到江超群,由于他与江超群两人工作都忙,又拖了半年。 当宋应富知道江超群仍是单身,立即让女儿三天两头的帮他送外套、送便当、送茶点到医院。 每次总要招呼江超群到院长室谈工作,刻意让女儿与江超群在自然无压力的情况下逐渐熟悉,真可谓用心良苦。 宋姝瑶一见到江超群,就爱上了。 "妈妈,你一定要看看他,他长得就像是从漫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宋姝瑶回到家,迫不及待的与母亲分享好心情。 "是喔?男人长得帅,很危险耶,我当时愿意跟你爸爸,就是因为他长得丑,多安全。" "我都放心把他丢在台湾,跟你去美国。你看,到现在还是我的,都没人跟我抢。" 姜靖雪至今仍感谢母亲的教导,也庆幸自己听话,让她的婚姻得有善终。 然而姜姝瑶自小看惯偶像剧,对母亲翻白眼:"我没办法,就要帅。否则,我就让爸爸养一辈子。" 姜靖雪心想,女儿长得也漂亮,又听丈夫说起江超群的人品,或许上天会特别眷顾女儿也说不定。 她告诉自己,别想太多,静观其变。 她告诉女儿:"那你每次去医院,穿衣打扮要得体。男人爱跟美艳妖娆的谈恋爱,喜欢娶端庄贤淑的当老婆。你笑起来很好看,要对他露出笑脸。" 此刻,宋姝瑶快步跟上,来到江超群身边。 江超群问:"找院长?" 他最近频繁的与宋姝瑶碰面,因为院长频繁的找他。 一开始是谈工作,后来是询问家庭背景,天南地北的瞎聊。 这些行为,他都不陌生,但这次对象,换成了顶头上司,而他对宋姝瑶,一点想法也没有。 宋姝瑶抬着头,对他灿笑:"是啊。" 每次见到江超群,她都好开心,一靠近他,她的心,总忍不住砰砰跳,她记得妈妈说的话,总是笑容以对。 两人行走于院内各大楼之间,途中经过一排半人高的大型花盆,月光下,花朵随着徐风款摆倩影。 刚刚在月下与李欢道别,心里兀自惦记着她,今晚谈起lucky,令江超群颇为感伤青春易逝。 现在见到月下花,又吟起诗来:"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 "啥?"宋姝瑶紧跟在江超群身旁,对于他说的话,每个字听得清清楚楚,但组合起来,却不懂其意。 她望着江超群,希望他能给点解释。 江超群停了半晌,接着说:"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 这时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心门外的重重帘幕,已为李欢撤下,原来平静无波的心湖,不再平静了。 两人脚步不停。 宋姝瑶希望江超群能多看看自己。 但江超群一路上,看天、看地、看花,就是不看她。 她看着江超群的侧面俊颜,轻笑道:"你好像古人喔,说人话行不行?" 江超群轻哼一声:"现代人有什么好?失去的比得到的还多,连星星都看不到。" "怎么了?你今天,跟平常不太一样?" 宋姝瑶几次见到江超群,都是正襟危坐的与父亲交谈,有礼貌,也有距离感。 今天第一次感觉他比较轻松,她很高兴,认为这是因为父亲不在,两人独处的缘故。 但又觉得,他似乎跟自己,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江超群一听到这话,暗道:"不一样?不一样!" 他再次想起刚才与李欢在月下畅谈的情景…… 李欢的声音还回荡耳边,李欢的哭泣令他心疼,李欢的笑颜令他心动,再想起那长长睫毛…… 他长叹一口气。 好想再见到她。 他想起刚才两人相视而笑的情景,忍不住也轻轻的笑了。 宋姝瑶见到江超群的笑容,跟着笑起来,接着江超群的话题。 "现代人也很幸福啊,食、衣、住、行、娱乐,样样方便。古人就是没有这些,才只能看星星。" "如果他们穿越到现代,估计也不想回去了。现在也有专业的望眼镜可以看星星,看得更清楚。" 因为想着李欢,让江超群心里很暖,心情也放松,他俏皮说道:"大小姐说的是。" 宋姝瑶撒娇道:"别闹了。" 她轻轻捶打江超群。 她今天看到江超群的另一面,感觉彼此之间更加亲近,她觉得好开心,好甜蜜。 两人相偕进入大楼,搭上电梯,一路来到一扇门前,门上有[院长办公室]字牌。 江超群轻轻敲门。 门内传来一声:"进来。" 江超群开门让宋姝瑶先行,自己随后进门。 宋姝瑶一见到父亲,立刻腻在他身旁:"爸爸。" 她像全身充满电力一样,觉得眼前一切,都是真、善、美。 她从来没有一刻,这么感谢父亲。 让自己认识江超群的恩情,比父亲生养她,更令她感恩。 宋应富当然了解女儿,与女儿四眼相望,一切尽在不言中。 宋姝瑶撒娇的拉扯父亲的衣袖。 江超群对宋应富恭敬欠身:"院长。" 不负此生(二十)梦中情人之二 医院洗手间内。 李欢靠在洗手台,洗去鼻血,用面纸沾湿,冰敷额头。 她小时候流鼻血,阿嬷就这么做。 已经好久不再流鼻血了。 她又想起阿嬷,接着想着母亲病情,走出洗手间,走错了路线而不自知。 她归纳所有缘由。 因为冲门诊,白医师看诊草率,所以误判病情,耽误治疗时机,之前的治疗方向,全错了。 她气得顿了顿脚,一抬眼,发现四周,连昏暗夜灯也无。 窗外月光是唯一光源。 隔了很远的距离,透着微弱光线。 原来,她刚好走到夜灯坏掉的路段。 警觉似乎走错方向,她看着地上的路线标示,犹豫不决中,脑海突然想起那带着诡异笑容的下半张脸。 那是她小时候看过恐怖电影后的的幻想,它们已经很久没出现了。 心念甫动,阴暗的走道,数张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半张脸,立即出现。 四周阴森恐怖,看不到半个人影,而不怀好意的邪祟眼睛,始终盯着自己。 她知道这是幻想,一切全是幻觉。 她努力无视这些眼睛,看着地上的路线标示,往前看,往后看都是昏暗长廊。 她硬着头皮,随便挑一条路直走,一路上都没看到路人,也找不到商店。 她停下脚步,心里开始发毛,想起阿嬷说的话:"越害怕,越要抬头挺胸。" 她依言而行,往前走了一段路,觉得不对,再回头走了一段路,停下脚步,慌了。 迷路了! 她定了定神,决定先走出医院,打开手机导航,找寻医院对面的店家,跟着手机箭头走,只见屏幕上的箭头转动,非常缓慢。 她走了好长一段路,箭头不断转换方向,让她不知该往前,还是往后? 昏倒,箭头刚刚是指哪里啊? 这时候如果出现坏人,就惨了。 可是都没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觉得好累,怔忡半晌,左右两边,都是落地窗。 窗外,大树枝叶随风摇摆,看似鬼影幢幢。 这棵树,刚刚好像来过? 月光照进长廊,更显诡异。 太安静了。 凉意从背脊直窜上来,全身寒毛直竖。 我是好人,阿嬷说:[好人天生一股正气],没什么好怕。 没事,没事。别自己吓自己。 继续往前走。 窗外一道黑影飞过,待她转头望去,却什么也没有。 其实那是猫头鹰,在月光下,投射成一道黑影,快速掠过窗外。 刚刚那是什么? 鬼魅! 心中不禁骇然,吓出一身冷汗。 她此刻只想赶紧逃离此地,可是左右张望,尽是昏暗长廊。 阿嬷说过:[不能跑,慢慢走。] 左边?还是右边? 心中慌乱,已经不辨东西。 厚重乌云渐渐遮蔽月亮。 天边突现一道闪电,那光打进长廊。 她知道不久即将有一声响雷,心里暗自有了准备,以免等一下真的打雷受到惊吓,一边低喃:"会打雷……会打雷……" 一边左顾右盼,害怕左右长廊会出现令人恐怖的东西。 突然轰隆一声巨响,还是把她吓得惊跳起身子。 遮蔽月亮的乌云被风吹散,惨白的月光露脸。 黑夜里的星空,原来与高汉升相连,时常令她回味。 如今四周的阴森恐怖气氛太浓,强势盖过原来的浪漫,完全被现场的灵异惊悚感淹没。 犹如惊弓之鸟,张惶的左顾右盼。 她从未在漆黑的陌生环境,独处这么长的时间。 经过黑夜、打雷、有声无踪迹的黑影等惊悚冲击,竟在此刻,将那深埋在最底层的恐怖记忆,全部掀了出来。 她原就记忆力超强,想象力丰富,顷刻间,四周竟与鬼城无异,阴气森森。 院长室里。 宋应富与江超群分别坐在l型沙发上,谈着近来医院里发生的医疗纠纷。 宋姝瑶则坐在父亲身旁,拉着父亲的手,听着两人说话。 每当这时候,她总能肆无忌惮,合理的欣赏江超群那张撼动人心的美颜。 宋应富问:"你打算怎么做?" 江超群神情无奈:"我自认没有失误,心安理得,家属不谅解也没办法,哪有时间跟他们来来去去,就赔他。他们要的不就是这个?" 他对病人尽心尽力,却仍免不了遭病人无情投诉。 每一次都是真心换绝情,一个个都是温苹第二。 "你能调适好心情最重要,做这一行,本来心脏就要够强。"宋应富看了手表一眼:"一起吃饭,顺便谈你升主任的事。" 原来的段主任因丑闻离职。 他说完起身,江超群与宋姝瑶跟着离座站起。 江超群呆呆看着宋应富:"院长?"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听说,接任的是任可强?" 宋应富不以为然。 "主任是用轮的吗?论年资,是轮不到你。但这什么时代了,比的是实力。" "业绩、研究跟论文,谁能跟你比?简直是断层式落差!" "礼拜天晚上空出时间,我带你见一些人,打点一下。" 江超群听此一言,终于相信,宋应富不是随口说说,随即挺直身子,恭敬说道:"我一定加倍努力,绝不敢忘院长提携。" 十几年来废寝忘食,虽说是钻研学问,为人类谋福利,但身分越是攀高,对于许多决策越能掌控。 主任一职,他虽从未多想,但机会来临,他自觉应顺势而行。 宋应富用准丈人的心情,看着江超群,哈哈笑道:"天资聪颖又肯上进,我看好你。" 宋姝瑶见江超群的地位高升,站在一旁与有荣焉,她自觉单身未婚的江超群若要娶妻,她理应是第一人选。 宋应富回到大桌旁拿起外套,上前牵着女儿的手:"陪爸爸吃饭去。" 江超群一愣,以为这一场饭局,只有男人,不意宋应富竟带女儿同行,他只得跟在后头。 不负此生(二十一)梦中情人之三 李欢又看见窗外那棵大树! 手机好像带着她,在附近来回绕圈子? 好想坐下来。 走不动了。 她控制不了思绪,一径的胡思乱想,幻想走进漆黑长廊中,突然出现怪物。 看得见的,很恐怖,但至少知道避开。 看不见的,更恐怖,不知逃往何处? 游目四顾,只觉得上下左右,处处透着危机。 她靠着右边墙壁,心想,至少右侧是安全的,又想起曾经在电影里看到的,一双手破墙而出,勒住人的脖子,又快速与墙壁保持距离。 她很怕天花板滴下血来,她一定昏倒。 自行补脑自己吓自己。 她俨然成了整栋大楼唯一的生人,四周看不见的异类,随时都会出现。 她把自己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打颤,牙齿互相碰触,格格作响。 她从未在医院迷路过,暗道:"还好医院怪谈我都没看过。" 医院走道冷气很强,她伸手搓热双臂,心想:"有必要开这么强的冷气吗?" 转念一想:"因为有尸体,就在太平间,这样才不易腐烂。" 事实上,她从未进去太平间,一切全凭想象。 诡奇可怖的太平间! 她顿时大骇,瑟瑟发抖,分不清是冷,还是害怕。 宋应富一手提着公文包,一手携着女儿来到电梯口,江超群后到,抢一步按下电梯下降纽。 宋应富与女儿用眼神交流:[自己先离开,让女儿与江超群独处。] 宋姝瑶现出娇羞神态,这是今天早上,父女俩在家里事先说好的。 "哎呀,看我这记性。"宋应富轻轻点着自己额头,一副无奈至极的模样。 "明明跟吴医师约好了谈事情,我差点忘了。"他将女儿轻轻推向江超群身边,对江超群说:"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至此江超群终于明白,宋应富召唤自己前来的用意,而且今晚与院长女儿的关系,就要大致底定。 眼前这一个,可以少奋斗十年。 但李欢,可望成为灵魂伴侣。 宋姝瑶撒娇说:"爸爸,你要快点来喔,不然晚餐就变消夜了,妈妈知道了会不高兴。" 她的心愿,在今晚,终将实现。 周身洋溢着幸福氛围,贴心的帮父亲调整衣服和领带。 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高兴成为爸爸的女儿。 宋应富心中自忖,以江超群的聪明,应该明了他身为父亲的一番用心,再见到江超群没有拒绝与女儿单独前往用餐,应该是决心与女儿交往了。 他感染了女儿的好心情,也因为得到一个乘龙快婿而开心,呵呵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 宋姝瑶将父亲拉到一边,父女俩在等待电梯的空档,开始说起悄悄话。 江超群看着眼前这对幸福洋溢,感情深刻的父女。 他感觉自己像一头待宰牲畜,一股深深的哀伤自心底升起,脑中起了无数念头,今晚特别多愁善感。 他天生有道德洁癖,个性负责不含糊,这一步踏出去,再难回头。 他不知道李欢怎么看待自己,此刻好想她。 他拿出手机滑开屏幕,最近他常常这么做,盯着李欢的手机号码,犹如她就在面前。 忍不住轻抚屏幕上的手机号码,犹如碰触她,却不经意启动拨号,拨出电话给李欢。 江超群倒吸一口气,却是舍不得挂掉,忍不住附耳接上。 李欢兀自惊颤中,手机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在幽暗寂静的长廊更显尖锐,还自带震动。 她吓一跳的摔出手机。 那无辜的手机落地后,仍尽责的响个不停,哀求李欢赶快接听。 她定了定神,捡起手机,看了手机屏幕一眼,接起电话。 江超群有些不知所措。 他还没想好,要如何向李欢解释,这一通电话的目的。 要提童秀丽的病情,几小时前才刚讲过,何况他也还没和杨峻睿讨论,如今进度,就跟刚才分别时没两样,只得傻傻道歉。 "李小姐,不好意思,我……你……" 江超群的电话,稍稍把李欢从恐怖幻境中,拉回现实。 但是在医院迷路是事实,走不出去是现在进行式,她还是好害怕。 听到江超群的声音,像是见到可以诉苦的长辈,她忍不住飙泪,带着哭腔哽咽:"江…医师。怎么办?" 江超群一听这声音,担心不已:"怎么了?你妈妈怎么了吗?" "我妈妈在急诊室,我......迷路了。"她抹去眼泪,感觉四周都是邪祟半张脸。 "这里好暗,走很久都没人,我不敢再往前走,很怕走到太平间。" 这话一说出口,幻想中的太平间情景,立即在李欢眼前呈现。 那房间呈晦暗蓝色调,每张病床皆躺了尸体。 李欢幻想中,所有尸体都是背影呈现。 其中一具尸体呈九十度角突然坐起身,其余尸体陆续坐起身。 幻境到此,李欢爆哭,神色惊惶的向四周张望。 她简直快吓疯。 宋应富父女,清楚听到江超群喊着[某小姐]。 两人停止窃窃私语,齐齐望向江超群。 宋应富忍不住插嘴问:"跟谁说话?" 这时江超群心中豁然开朗,此刻只想飞奔到她身旁,给她安慰。 他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但此刻,他顾不了那么多,不管她对自己的态度如何,不管结局如何,他都放不下她。 他对宋应富再三鞠躬:"院长对不起。" 宋姝瑶怔愣着说不出话来。 江超群不等宋应富回过神来,即刻动身,他等不及电梯,准备往旁边过道下楼。 一向从容镇定的江超群,如此惊慌,宋应富从未见过。 他抓住江超群的手臂:"去哪?" "找回我的心。"话一经出口,包括他自己,在场三人都愣住了。 江超群不顾院长父女的质询眼光,向李欢奔去。 他边跑边讲手机:"李小姐,你要去哪?" "买必需品。大家都下班了吗?都没人可以问路。"李欢非常后悔跑这一趟,应该等天亮再买才对。 出来很久了,妈妈该有多担心? 她也担心,妈妈是否需要她帮忙? 怎么办? 怎么离开这里? 被困住了! "刚刚经过哪些比较有印象的地方?或是窗外有什么特殊建筑物?"他往急诊室的方向跑,估计李欢应该就在附近。 "我从电梯出来,经过一个往上的斜坡,现在左右两边都是落地窗,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江超群一听,即刻了然,与他判断的相符:"知道了,你在那里等,别怕,我马上来。" 听着江超群的声音,李欢也鼓起了勇气。 她不愿就在这里待着,既然走廊这么长,她再走一段路试试,重新找手机导航,跟着屏幕显示的箭头走。 她被胡乱转向的箭头搞混,一抬眼,又是大树! 仔细一看,这棵跟刚才不一样,而且是三棵并排。 一念及此,她放松了心情,至少多走了一段路。 此刻,原来随风摇曳的大树静止,露出挂在树干上的一条童军绳,在月光下兀自左右摇晃,格外惊悚。 她拔腿快走,说什么也不想留在这里。 她不再相信手机导航,凭着感觉穿梭数条走廊,邪祟半张脸始终跟着她。 走过许多路,不经意望向窗外,竟又回到挂着童军绳的那棵树前! 她双腿发软,跌坐地上,手机跟着撞击地板。 她再也走不动了,连尖叫也没力气。 不负此生(二十二)梦中情人之四 江超群听到手机传来碰的一声,惊呼:"李小姐?李小姐?" 巨大声响让江超群更加着急,在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快跑着上楼。 "我快到了,想象我就在你身边。"他急着朝李欢的方向跑,这时才想到,应该陪她聊天。 "李小姐,你那边靠近的是病房,住院病房……" 此刻,李欢紧盯着左右摆荡的绳子,双手抱膝。 她低声喃喃念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当她接着念第四声佛号时…… "李小姐!"江超群的声音,自李欢右手边的长廊传来。 听见江超群的声音,想回应却喊不出来,她低声道:"我在这里。" 脚步声越来越靠近。 江超群像英雄般的出现。 他见到李欢神色惊惶,紧缩着身子,抱膝坐在落地窗长廊的一隅,望着自己。 他轻呼:"李小姐。"他真是太心疼了。 李欢看见江超群,松了一口气,心想:"终于见到活人,还是熟人。" 她看到江超群朝自己奔过来,以及刚才那声呼喊,登时想起澄清湖露营,遇到坏人的事。 江超群来到李欢面前。 她抬头仰望着他,我见犹怜。 他朝她伸出手来。 仰望使她头晕脖颈酸,她自己慢慢站起身,脚步还有些不稳。 他赶紧扶住她。 李欢躲在江超群身后,伸手指向窗外大树。 "绳子,挂树上。" 江超群凝目望去,看到绳子随风摆荡。 "唉呀,把你吓坏了,可能是养护员工不小心留下来,我明天就去反映。" 李欢目不转睛看着绳子说道:"你也看到了,它自己摆动!" "那是风。你看,只是用来固定树干的绳子,太粗心,不该这样。晚上任谁看了都会不舒服。" 江超群见李欢让绳子吓坏了,他认为逃避会让恐惧扎根,面对它才能为自己解套,想带着她往窗边看仔细:"看清楚就不怕了。" "我不!"她极力抗拒。 "好吧,不勉强,我带你去商店买日用品。" 他牵起她的手。 她一惊,挣扎着想挣脱。 他紧握住不放,柔声说道:"你一直发抖,我能给你安全感,不是吗?握着吧,这样你比较不会怕。" 走在昏黄色灯光与蓝色月光交杂的幽暗走道,握着一个活人的手,的确让李欢心里踏实不少,觉得他说的有理,便让他握着。 李欢犹有忐忑,她研究他是否有影子。 他抬起另一只手,在月光下晃动,哭笑不得:"我是人,你想象力太丰富了,常看恐怖片吗?" 他的掌心传来热度,李欢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心绪也渐渐稳定下来,又想起刚才一瞬间的疑问。 "你……大约十三年前,有没有去过澄清湖?救了一个女生?" 江超群同时也想起来。 那天,同样是月黑风高的夜,他为了一个女孩,卖力奔跑着。 此刻,他低头看着李欢,惊呼:"你是那个女孩?" 认出了昔日救命恩人,李欢心情颇为激动。 "我那天吓傻了,事后回想,真的很感谢你们。我常常想起你们,总在心里为你们祝福。没想到,还能再次遇见。" "千言万语,都不足以表达我对你们的感激,你真是我的贵人。还有另一个女生,拜托你也帮我谢谢她。" 江超群正惊呆于跟李欢的几次不平凡相遇,再听到温苹,怕李欢误会,急着解释:"她嫁人了,好久没联络了。" 李欢"啊"的一声。 她事后想到这两个人,便认定他们是情侣,没想到是这样。 江超群这时,反倒感激温苹的离开。 不适合的人,早该分开。 他浅浅一笑,说道:"我也很感谢她。" 感谢她提早退场,让他有机会与眼前这么好的女孩,再续前缘。 与温苹好上数十倍的女孩。 "我们的缘分,真是不可思议。"江超群说着,忍不住握紧了李欢的手。 李欢让他牵着手,全为了壮胆,原来心里颇不乐意。 此刻认出他就是昔日那个热心的男孩,那个多年来,在李欢心里无数次感谢的男孩。 她不知不觉,对他生出了好感,对于他表现的热情,心里不再抗拒。 江超群看着前方转角,透出的白色光线:"看到亮光了吗?转角就是商店了。" 他心情畅快,携着李欢,往目的地走去。 李欢照着护理师开出来的清单一一买齐。 商店的女员工认得江超群,开心的与他打招呼:"江医师。" 江超群朝她有礼貌的点点头。 女店员对江超群身边的李欢非常好奇,一直观察两人的互动,拿起手机录像。 她的手机里,有很多江超群的影片,都是偷拍。 江超群对此感到无奈,只能无视。 李欢也发现了,疑惑看着江超群,只见他无奈耸耸肩,低声说道:"买完赶快走。" 李欢总共买了两大袋。 江超群一边顺手接过两个大袋子,另一手牵起李欢。 女店员睁大眼睛,毫不掩饰一脸惊讶。 李欢不好意思在女店员面前挣脱手,只得让他握着,不敢看女店员满是敌意的目光。 两人走出商店。 李欢问:"偷拍都这么明目张胆?一点都不尊重人。" "我也很无奈,制止无效。以前在学校,我会很不高兴。" "当面说,她们不会道歉,还会故意在背后骂我小气、骄傲,而且气氛弄得很僵,也耽误我的时间。" "后来我都当作没看见,赶快离开现场。" 李欢有深刻体会:"现代科技的受害者。" 江超群问:"你一定也有相同经验吧。" "学生偷拍会被我骂,因为有声音。后来有人改成录像,我一开始没想到被录像,还以为他是边走边玩在线游戏还是看影片。" "后来才知道,也诚恳的说过几次,让他们将心比心,渐渐的就少了。" 江超群至此知道李欢的职业:"是国高中生吗?" 李欢接口:"国中生。" 他觉得老师的职业,很适合李欢:"我能请问李老师的芳名吗?" 李欢停下脚步,滑开手机屏幕,给江超群看。 他跟着拿出手机,修改联络人姓名。 "李欢,李欢,这名字好好听,光念着就好温暖。" 终于知道她的名字,以后思念时也有了凭借,他觉得很开心。 他顺势问:"可以加你的好友吗?" 女生都把手机拿出来了,他以为一切都会顺理成章。 岂料,李欢却收起手机:"考虑看看。"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尴尬。 李欢笑了。 江超群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尴尬笑着,心里念着:"李欢,李欢……"突然灵光一闪,想起高汉升。 他自十二岁起,就听高汉升说过几次梦中情人李欢,直到十六岁上大学。 之后超过十多年,未再听高汉升提起,但这个名字,与李欢好听的嗓音,很快便让他联想起来。 他"啊"了一声,同时身子一颤。 李欢还因为四周黑暗而忐忑,一听到江超群低呼,赶紧闭上眼,惊恐问:"你,你看到什么?" 江超群赶紧解释:"别误会,什么都没有。别怕,有我在啊。" 李欢放下手来,忙问:"那你刚才怎么了?" 他试着不着痕迹的探问:"你的声音真好听,你当学生的时候,一定有很多演讲的机会。" 李欢笑而不答,想起学生时代的诸多赛事。 他急着印证自己的想法,再问:"大概从小学就开始了吧,常常被老师派出去代表全班比赛之类的,我猜对了吗?" 李欢只点点头,她觉得这些都是小事,不足挂齿。 离问题核心很近了,江超群继续追问,虽然心里很急,但口气却故作轻松:"当时小学几年级?" "小六。"她回忆起当时被逼着上台,在家背稿子的情景。 当时的阿嬷,令她怀念。 她长出了一口气。 她被亲人的老病推着走,强迫长大,至今仍不适应,仍常常回味起小时候的种种。 江超群暗道:"住北投、小六、李欢、好听的声音、长得很漂亮,都对上了。真的是小高的梦中情人!" 不负此生(二十三)梦中情人之五 他对高汉升所说的李欢,早已非常熟悉。 当时虽然嘴上取笑高汉升,其实自己不知不觉,也心生向往。 此刻,一将那理想女孩与眼前的李欢相应和,他心里不禁砰砰直跳,对李欢也更增喜爱。 但三人之间的关系,他却不愿让李欢知道。 在爱情面前,即使亲如兄弟,心量也大不起来。 在追到李欢之前,他不愿向高汉升谈起李欢,更不愿让李欢知道,有高汉升这样一个将她放在心上多年,条件又好的男生。 自从江超群升上大学,两个男生开始各忙各的,见面时间也少了,只剩下一年一度的元旦祝福简讯。 他这时才想起:"小高上大学后,就不再提起李欢的事。" 他又想:"小高为什么放弃李欢?或许上大学后,他的心态转变了?不论如何,小高已经另娶,两人已经毫不相干。" 他想到此,嘴角忍不住上扬。 再次感谢温苹的放生,给了他自由。 她连李欢的一半都远远不如,而当初她的无情背叛,却深深伤害了他。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 他低头看着李欢。 原来命运的安排,是如此巧妙可喜,怎不令人赞叹? 有幸遇到这样的女人,怎能任她错过? 这一次,他决定主动出击。 点着昏黄色灯光的走道上,两人依旧手牵手。 江超群的另一只手,则提着两袋刚采买的医疗必需品。 越接近急诊室的走道,灯光照明越亮。 路过的病患、家属与医护人员渐多,一路上几个医护过度的注目,让李欢很不自在,而江超群则是无所谓的样子。 她看着前方路段尽是光明一片,已不再害怕,便想挣脱手。 江超群不再勉强,放开了她。 李欢有些难为情:"不好意思,我是胆小鬼,让你看笑话了。" 江超群安慰她。 "怎么会?任何人在漆黑的医院迷路,都会心慌的。如果不是有你在身边,我一个人在夜里走那条长廊,心里也会毛毛的。" "真的吗?"李欢听着很高兴。 她心想:"连医院里的医生都会怕了,原来大家都一样。" 这样一想,她开心笑了,对江超群的好感度,再次提升。 她哪里知道,这是江超群一味的迎合。 此时李欢说什么,江超群都会说:[我也是]。 他看着她的笑容,不自觉随着她浅浅一笑。 "我很佩服你,真心佩服。你一个人照顾妈妈,真的很辛苦,我很想陪着你。当你需要帮忙时,希望你能第一个想到我,我不关机,你随时可以打给我。" 情意真切,说得明明白白。 李欢终于确定,江超群的帮忙不是基于同情。 不能再无视,也无法再装傻,但她仍是犹豫,心想:"太快了。" 她准备结束话题:"今天晚上…真的谢谢你。" "真的感谢我吗?"江超群想着该如何更进一步。 李欢非常诚恳:"真的。" 想到他把自己从恐怖幻境里带出来,真诚的说道:"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感谢你。" "请我吃饭吧。"他冒着被拒绝的风险,大着胆子邀约,心里碰碰跳个不停。 江超群见李欢竟是一句话也不说,只看着前方。 他续道:"当然,等阿姨的状况稳定了,等你有空,等你心情稍微好一点。我…可以等吗?" 李欢停下脚步,准备道别。 "到这里就好,你工作一整天,还为我的事忙到现在。" "我没问题的,现在精神好的很。"他不想就此分手,还想再与她多说说话。 李欢语重心长。 "医生也是人,要休息,要沉淀。有休息足够的医生,才有健康的病人。我知道很多医护长年熬夜,都熬出病来。我希望你,一直健健康康。" 她体贴的话语,捂热他的心。 他感动莫名的看着她。 "我身边的人,不断叫我努力前进,只有你叫我停下来休息。" 他苦笑。 "医院等着我的业绩,我的研究成果,病人等着我来救,学生等着我来教。似乎永远忙不完,像陀螺一直转,直到死。" 李欢心有所感。 "在旁边喊加油的,很多都是有口无心。他们根本不知道,身在其中的人,有多辛苦。" "我自己,除非是运动会,也要看学生的状况,我不会轻易说出加油两个字。口惠不实的话,还是免了吧。" 江超群一愣:"我常常对病人跟家属说加油。" 李欢接着解释。 "就算是一家人,有些人对生病的亲人,几乎是不管不顾的,只偶尔露个面。这种人,对他说加油,还差不多。" "至于那种已经付出全力的人,说加油的感觉,就是说他还可以再努力,再加一把劲。让人听起来,像风凉话。是要多努力,你才满意?" 江超群点点头。 "有道理。我怎么都没想过。那该怎么鼓励,才算委婉?" 李欢觉得,跟江超群说话,还挺投机。 "我常常提醒自己,除非能向对方说出:[有什么是我能为你做的]这句话。如果一点忙都帮不了,也无心帮忙,那就闭嘴吧。" "江医师从来没有跟我说加油,直接给我很多帮忙,就让人觉得,真心感激。" 他很想让李欢,别再喊他江医师,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有护理师跟家属推着病床经过。 两人为了让路,靠得很近。 李欢后退中,差点绊倒,江超群早一步扶住她,等李欢站稳了,再隔空扶着她的肩膀。 等人床经过,两人又恢复原来的适当距离。 李欢接着说:"而且时间长了,叫加油的人会无感,所以我们要自己喊停。" 江超群深有感触:"大家总是叫我打铁趁热。加油,快一点,再快一点。" 李欢微微一笑:"都是这样的,年少时为了得到认可,总会努力照着大家的期望,一路向前。" 她不愿对学生以外的人说教,点到为止。 江超群叹道。 "医学发展到现在,已经很难再有长足进步,变动很小,学到后来,就觉得很无趣,每天日复一日做着类似的工作。" "所以我才投入研究,那稍稍给了我一点自由创新的空气。但是当掌声再也满足不了我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走得太远,无法回头。" "只好继续用工作填满生活,现在想来,挺像机器人的。" 李欢眨眨眼:"所以要提醒自己放慢脚步,多留些时间给自己,偶尔放空,倾听内心的声音。 江超群点点头:"放空?对,放空。" "原来以为,一刻不得闲,是积极充实的生活。现在想来,因为忙到没有时间放空,让我不知不觉,忘了原来模样,也失了温度。" 李欢想起两人初次见面,江超群[医界败类]的模样。 她笑道:"有自觉是好事,改变永远不嫌迟。" 他觉得,与她相处的时间越长,越是能感受到她的温柔亲切。 只简短的几句谈话,就令他心情愉悦,如沐春风。 他已将她当成知己。 李欢被他盯着有些不好意思,带着些微腼腆。 "这些话既是说给你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我也有很多需要改善的地方。" 江超群感性的看着李欢。 "直到遇见对的人才发现,以前的自己好孤独。原来跟频率相合的人说话,感觉好轻松。相见恨晚。" 李欢不自觉迎上他的目光。 电波在两人之间流转,直到有家属推着病人轮椅经过。 李欢有所警觉,对这份感情,她仍有疑虑。 "前面就是急诊室,你陪我到这里就好,门诊医生来这里,不太方便吧?" 江超群急道:"不会。" 李欢说:"我出来很久了,得赶快进去。你也回去休息吧,你太累了。" "我一点都不累,真的,我可以陪你…"话一出口,他心中暗道:"我在做什么?竟然这样纠缠不休?" 李欢真心感谢他的帮忙,也觉得是时候道别。 "你已经帮我很多了,多到…我不能随便对待你,今天,就先这样吧。" 不能随便对待?江超群大喜,再见到李欢态度坚定,便点点头:"嗯。" 是该告退了,她也累了。 李欢说:"把精神养好,也是医生的本分喔。" 两人身边,陆续有三三两两的路人经过。 李欢对他浅浅一笑:"请留步。"她取回自己的物品离开。 江超群依恋望着她的背影,心想:"我要她。" 不负此生(二十四)长出人脉 受到医院量能发展等因素,主治医师的缺额有一定限制,尤其是大医院,竞争非常激烈。 经由医院内部的绩效考察,如果没有升主治,就得自行离开医院。 蒋一宏很想留下来,自知能力不够强,于是,试着从人脉下手。 他在fellow阶段,就积极做其他医师不愿做的事,刻意讨好主任,期望获得主任提拔。 这还不够,他刻意去找已经离开的fellow们,打听内情,无意中听到关于院长宋应富的事,知道他有一个独生女儿。 蒋一宏的心中,起了一个念头。 他开始找寻所有与宋应富有关的消息。 在一次宋应富接受媒体访谈中,看到了宋姝瑶。 他盯着手机屏幕。 画面中,宋应富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妻女各在左右,二十多岁的女儿一直腻在父亲身旁,看来非常受宠。 他让影片暂停,并将宋应富女儿的画面存起来,再继续看。 节目中,主持人问道:"院长千金是学室内设计?" 只见宋应富的女儿非常大方,面对镜头侃侃而谈:"我喜欢美的事物,居住环境也是美的一环……" 他开始上网查询所有与宋应富相关的报导,一篇又一篇的浏览,终于在其中一篇报导中,找到宋应富女儿的名字。 他立即在fb和ig上找寻宋姝瑶,很快便找到她的脸书,浏览她的贴文与照片。 只见她在最近的贴文中预告:[明天要上向日葵生活学苑的烘培课程啦]宋姝瑶将上课行程详列其上。 蒋一宏仔细记录,开心说道:"天助我也,刚好我有空。" 他上网查询向日葵生活学苑的在线报名,找到宋姝瑶选择的课程,喃喃说着:"啊?一堂课三千块?" 他叹口气,心想:"能认识院长女儿,这投资绝对划得来。" 他立即在线转账,报名成功。 当天,蒋一宏打扮的帅气有型,前往烘培学院。 他照着地址,直接走上二楼柜台,自报姓名,柜台人员从点名单上找到他的名字。 蒋一宏问:"你们都是一堂课学一样?" 他还是觉得这学费不便宜,有些心疼给出去的钞票。 柜台小姐有礼的回答。 "我们会不定期请来中西点制作高手到班授课,都是小班制,人数不超过十五人,除了讲师,还配有两名助教,保证您一定可以学会。" 她看着课表上的项目:"您参加的课程,是高级生吐司制作,时间从早上十点到下午四点。" "这是您的围裙。"她将一套干净折叠好的绿色素面布裙递给他。 "十分钟后,课程就开始了,右手边是洗手间,左侧是饮料吧,有各种饮料随您取用,请问您中午的便当是荤食还是素食……" 蒋一宏一边回答,一边四下张望。 那烘培教室,东西两侧是墙壁,南方靠街道,北边面向柜台处,是一览无遗的落地窗。 他转头望去,便看见宋姝瑶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翻阅上课讲义。 他暗自祈祷,上课位置能坐她旁边,结果一如他所愿。 他心里呵呵,推门而入,直接走向宋姝瑶隔壁的空位。 "不好意思。" 他举止有礼的向宋姝瑶打招呼,便安静的坐下来,翻开补习班为学员准备的讲义教材,准备听课。 宋姝瑶一见到蒋一宏,暗道:"哇喔,好帅。"表面上不动声色。 外型出色的蒋一宏,在一群学员当中,特别醒目。 教室采光佳,墙壁桌椅皆是明亮白色系。 在讲台左右两旁,学员分坐两排长桌,学员桌与讲台,合围成ㄇ字型。 东面靠墙边有两大巨形烤炉,将学员现场制作的面团放进烤箱,听课过程中,就能闻到阵阵面包香,还能看到面包烤成咖啡色的过程。 男讲师是个四十多岁的面包师傅,段有谅,声音宏亮,教学认真。 他在讲台一边操作,一边讲解。 "......今天会教大家分别试做六十五度汤种法、低温液种法和中种法,课程最后,会让你把自己亲手做好三种生吐司带回家。" 助教将面团带来讲台。 段有谅说:"这是我昨晚先做好发酵的面团,白板上的材料制作过程跟比例,会留到下课,大家找时间抄一下……" 他将面团放到搅面机里搅拌了一会,再取出来放在讲台上,示范揉面团过程,助教让学员分两组到讲台观看。 段有谅一边熟练的切开面团,一边说:"可以录像跟录音,今天完成的土司有三种口味,分别是炼乳、巧克力和柑橘蜂蜜……" 宋姝瑶为了拿手机录像,来到讲台前,已经是站在最后一排。 蒋一宏一直留意她,向她招手,将自己的位置让给她。 宋姝瑶很感谢:"不好意思。" 蒋一宏豪爽说道:"我个子高,没差。" 他这绅士举止,让宋姝瑶在心里为他加分不少。 学员轮番看完段有谅的示范,各自回到座位,照着刚才老师指导的方法,开始揉面团,讲师与助教也会到旁指导。 段有谅边教学,边回到讲台:"面团发酵程度的判断……" 蒋一宏在刚刚讲师示范时,频频注意宋姝瑶,根本没有认真听讲。 原来对于制作吐司就不甚明了,此刻操作顺序全部搞混,只能不断跟着旁边宋姝瑶的步骤揉面团。 宋姝瑶见蒋一宏不熟悉操作,便放慢动作教他,边做边聊,到了中午用餐时间,两人便聊开了。 蒋一宏边吃饭边问:"你是面包师傅吗?我看你很熟练啊。" 宋姝瑶咽下一口卤蛋:"无业游民啦,学这个只是因为爱吃。" 她看着蒋一宏风度翩翩,谈吐不俗,禁不住好奇:"你呢?" 蒋一宏低声说道:"廉价劳工,等着升上主治医师的fellow。" 宋姝瑶对医生这行业并不陌生,只点点头:"工作很忙吧,你还有空来?都不休息?" 蒋一宏喝了一口饮料:"来这边学习,就是休息。" 他暗道:"你就是能让我更轻松的人啊。" 他接着说:"你有fb吗?有空可以互相交流。我在烘培界是新手,喜欢吃是真的,但是做嘛,可能没那个天赋。" 宋姝瑶对蒋一宏的外型与职业都很满意,又见他有心更进一步,便笑了笑,取出手机:"加好友吧,你扫一下。" 蒋一宏一见宋姝瑶滑开line,他心想事成,赶紧放下筷子,取出手机扫了宋姝瑶手机上的qrcode。 由于蒋一宏善于聊天说笑,两人相处短短六小时,便从陌生到无话不谈。 那之后,他每天都会传一则笑话,逗她开心。 宋姝瑶也对他颇有好感,每次看完笑话,都会回传一个笑脸动画图。 他绝口不问宋姝瑶的家世,只当她是烘培教室认识的新朋友,更让宋姝瑶觉得他个性实在。 蒋一宏心想:"三个月内,一定要追到手。" 他准备先用这种方式跟她培养感情,三个月后,再约她见面吃饭。 宋姝瑶对他来说,简直小菜一碟,他开心大笑。 他除了发笑话简讯,偶尔也发些工作上的照片,配上职场甘苦谈,准备让她一步步走进他撒下的情网。 宋姝瑶原来也准备等蒋一宏来追,正考虑告诉父母这件事。 两人在烘培教室见面后,一直以line联络,互动良好,正朝着感情升温的方向走。 岂料,不到一个月,宋姝瑶见到江超群之后,对待蒋一宏的态度,随即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手机铃声响起。 她滑开手机,看见又是蒋一宏的笑话简讯,心想:"他怎么跟江超群比啊。" 之后,蒋一宏再发笑话简讯,宋姝瑶不再每天收看,久久才看一次。 他看着手机,猜不透她的心思:"怎么回事?好几天才看?" 他又上她的脸书看行程,才看见她po出了江超群的工作照片,附注写着:[医德医术外加赏心悦目] 这才知道自己出局。 他知道,自己是绝对比不上江超群的。 颓丧了一阵子,仍旧每天传给她一则笑话。 宋姝瑶因为江超群抛下她去追李欢而生气,刚好又接到他的笑话简讯,便回传:[一起吃饭,你有空吗?来接我。] 蒋一宏立即排除万难,开车出现在她面前,相偕共度浪漫晚餐。 于是,两人的关系,又更进一步。 然而宋姝瑶只是赌气,仍然心系江超群。 她告诉父亲:"爸爸,我喜欢江超群,你帮我想办法嘛。" 不负此生(二十五)世事无常 杜安歌骑着自行车,来到美仑公园。 他来到星座步道,环顾四周,看来今天,又要失望了,但他还是愿意继续等待。 几个月来,只要有空,他就来这里等李欢。 父亲的一句话:[别让我失望]。 令他产生很大焦虑感。 他极端抗拒父亲的安排,却又不想让父亲失望,内心产生的冲突矛盾无法排解,有些自暴自弃。 他渴望父亲能理解自己的恐惧,并非自己不愿做个乖小孩。 但父母因为工作忙碌,各自用自认为最好的方式对待杜安歌与姐姐,亲子间缺少倾心交谈,导致隔阂越来越大。 加上父母反对姐姐的情事,让家里气氛,更加让人难以忍受。 他在家里得不到安慰、认同与温暖,遂将情感寄托在李欢身上。 此刻他坐在自行车上,时而望着天边,时而看着手机,屏幕显示李欢line的大头贴。 他身后的花盆角落,蜘蛛开始结网。 杜安歌渴望见到李欢,疯狂想念她,连日来无处诉衷情,心中茫然无所依靠。 他看着溜冰场里,穿戴直排轮满场转的小朋友,脑筋放空了一阵子,又看着李欢的大头贴发呆。 他很想传讯息问好,却始终不敢。 他答应过不随便打扰她的。 我只是问好,算是打扰吗? 他身后的花盆角落,蜘蛛已经结好一张网。 同一时间,美仑公园外头,人车来来往往,一部高级房车,停在公园外。 司机出来开车门。 西装笔挺的杜云鹏、雍容娴雅的薛惠美,与妆容精致的杜彩英,三人从座车出来,径往公园里走去。 司机把车子开走。 一家三口徒步在公园里走着,朝着星座步道而去。 杜云鹏看着公园里的装置艺术,淡淡的对妻子说:"老沈的儿子,得了血癌。" 薛惠美"啊"的一声,震惊的看着丈夫:"不是还在读大学吗?" 老沈是两人的多年老友。 杜云鹏前方,一对年轻父母带着稚子溜滑梯,他瞥了一眼:"世事难料。" 三人一路来到杜安歌所在处。 薛惠美望着眼前碧绿草坪,觉得好舒爽,忍不住伸展双臂:"真该常来走走。" 杜安歌听见了熟悉的嗓音,微微一惊。 杜云鹏接着说:"心旷神怡啊。" 杜安歌循声望去,惊讶的看着父母。 杜彩英拿着手机,用各种角度自拍。 "喀擦喀擦"的拍照声不断。 杜安歌看到了姐姐,随即瞪着她。 原来是姐姐把自己的小秘密告诉父母。 这让杜安歌非常恼火,暗道:"这个广播电台!我就不该相信你!" 他已经被姐姐出卖好多次了,无奈他总是学不乖。 姐姐偷偷交男友的事,他硬是忍着没有告诉父母,结果他的秘密,她一转头就说了。 杜彩英看到弟弟气炸的样子,开心极了。 她从小就爱作弄弟弟,反正弟弟也拿她没办法。 她看着弟弟,耸耸肩的吐了舌头,扮鬼脸,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 杜安歌不高兴的回头望向溜冰场,不自觉看了手机一眼。 父母与姐姐,一起挤向杜安歌身旁。 杜云鹏搭着儿子的肩膀。 "这阵子每天早出晚归忙加班,回到家你们都睡了,早晚餐也没空陪你们。" "明天要上飞机,这趟出差,要超过两个礼拜,上飞机前,偷个空,全家一起吃顿饭。" 他见儿子默默无语。 "孩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血,身为父亲,我又怎么会忍心,逼你做害怕的事?" 杜安歌听着这些话,这阵子以来的委屈全涌上心头,他倔强的不表态。 杜云鹏接着说:"怕血这件事,已经让你困扰了,我让你妈带你去看精神科,是想帮你,不是要增加你的负担。" 杜安歌感受到父亲温暖的爱,眼眶开始泛泪。 老沈的独子,年纪轻轻得了重症,令杜云鹏跟着想通很多事。 看着个头已经比他高大的儿子,他醒悟到,有子如此优秀,是他此生最得意的事,他早该满足。 孩子健康平安又乖巧,就够了。 他轻拍儿子的肩膀。 "我只是提供你一些意见,把我能给的资源,尽量都给你,希望你做任何决定之前,能多想想。你最后的决定,爸爸一定尊重。" 听到父亲软言安慰与真情告白,杜安歌的泪水夺眶,他拉起衣服前襟抹去眼泪。 杜云鹏见儿子落泪,自己也红了眼眶。 "选什么科系,都好。你这么聪明优秀,爸爸一直以你为荣。你喜欢的,爸爸也会喜欢的。" "爸爸。"杜安歌再也忍耐不住内心激动。 他同样热爱着父亲。 他放下自行车,张臂抱住父亲。 杜云鹏非常欣慰,闭上眼睛享受儿子爱的拥抱。 薛惠美与杜彩英见状,也挤过来,靠在杜安歌身边,一家四口温馨和乐。 杜彩英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她退一步滑开屏幕,见到是男友来电。 在父母面前,她不敢接听,只能看着手机,扁着嘴,准备要哭了,伤心的望着爸妈。 杜彩英与男友赖焕荣,在高一参加志工队认识。 赖焕荣对杜彩英一见钟情,认真追了她三年,两人上大学才开始交往。 杜彩英眼看着父亲尽是安排家世显赫的男生与她认识,就知道父亲不会接受家境小康的赖焕荣。 她心中一直遗憾,很想把男友介绍给家人。 她告诉弟弟:"他真的对我很好。我很希望爸妈能够认识他,让他们知道,这个男人有多爱我,让他们为我高兴。" 自从被父亲勒令分手后,杜彩英与赖焕荣只用手机联络。 平常在父母身边,杜彩英总是关机,怕男友打来不方便接听,刚刚拍照后却忘了关机。 此刻他拨打电话不是时候,她委屈的看着父母,对父母一味的阻拦两人交往,无奈又生气。 杜云鹏横了一眼女儿,便知道是谁,只跟女儿说:"别理他。"说完继续拥抱儿子。 杜彩英满脸泪水,觉得自己是世上最惨的人。 手机铃声一直响。 杜云鹏又想起了老沈的儿子。 处心积虑,为子女安排幸福的前程,又怎抵得过命运安排? 人算不如天算。 既如此,他又何必阻挡? "今天,就我们一家四口吧。你那个朋友,等爸爸回台,再叫他来家里吃饭。" 杜彩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一愣,父亲是松绑的意思? 愿意试着认识赖焕荣了? 她想通后,立刻摀住嘴巴,哭得更加激动。 杜云鹏瞥了女儿一眼:"别高兴太早,只说要见面谈谈,又没答应你们。"说完转头对妻子眨眼。 薛惠美前几天曾私下与丈夫商量。 "你也知道女儿的个性,除非你把她绑在家里,否则根本阻止不了两人交往,只是把女儿越推越远,就像当年我们两个一样。" 杜云鹏一听,认真思考妻子的话。 "还不如将男孩叫来家里,好好拷问一番。至少知道女儿是跟什么样的人交往。而且我们越阻止,他们越相爱,倒不如顺其自然。" "两个都年轻,未来的事还很难说,他们这个年纪在一起,也不见得能走到最后。" "我们退一步,至少跟女儿把关系修复了,别逼得女儿跟人跑了,才来后悔。" 妻子的话,一直在杜云鹏心里发酵。 当初两人交往,也是遭到岳父强力反对。 最后薛惠美离家出走,跟杜云鹏两人手牵手,由杜家两老陪同,到户政事务所登记,成了夫妻。 两人至今没有宴客,也没有婚纱照。 杜云鹏想到这里,既愧对妻子,又深恐当年历史重演。 而且女儿的个性,比妻子更加倔强骄纵。 经过几天的反复思索,再加上听到老友独子生病的事,他终究还是想通了。 丈夫接受了自己的规劝,薛惠美感到欣慰。 她微笑以对。 杜彩英扑向前,用力亲了爸爸脸颊,离开时,鼻涕黏糊糊的留在父亲脸上。 杜云鹏原来享受的脸,转为眉头微皱,他苦着脸低呼:"唉呦喂,凉凉的是鼻涕喔?" 杜彩英伸手为父亲擦掉自己的鼻涕,随手就抹在弟弟身上,再笑着抓了一把弟弟的衣角,擦掉自己的眼泪和鼻涕,也拉扯了右眼假睫毛。 她开心笑着,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杜安歌再也受不了姐姐的无赖行为。 他放开父亲:"吼~姐!你这个莲花女子,我一定要跟你男朋友讲!" 杜彩英笑问:"蛤?" 杜安歌气道:"说你房间像垃圾场啦。" 杜彩英威胁弟弟:"要你管!" 她超开心,眨眼间感到右眼假睫毛松脱,顺手撕掉,留下另一眼假睫毛,眼妆全花,红色唇膏晕成血盆大口,整张脸堪称[惊悚]两字。 杜安歌看着姐姐:"你的脸…" 他欲言又止。 杜彩英知道自己现在的妆容一定花了,面对自家人,也没什么包袱,只要男友没看见就行。 她无所谓的说:"化妆包在车上。" 杜安歌摇摇头:"你男友看到,绝对哭得比你惨。" 他想着:"以后交女友,一定要先看过她的素颜,以免爱错人。" "你很贱耶!"杜彩英追打弟弟。 杜安歌快一步侧身闪开:"不要化妆啦,诚实是美德。" 他边跑边喊:"这样才能测出你男友的真心,我是为你好啊。" 杜彩英一径追打,姐弟俩在公园的草坪上奔跑。 薛惠美高喊:"小心看路啊。" 杜云鹏揽着妻子的肩膀,看着姐弟俩的追逐,对妻子说:"谢谢。" 薛惠美笑问:"谢什么?" "全部。" 不负此生(二十六)情绪勒索 等了一天,童秀丽从急诊室转到个人病房。 昨晚,李欢已经从江超群那里,得知母亲疾病的治疗步骤,乐观的认为,至少已经找出问题所在,相信母亲一定能够好转。 她为母亲办理入院手续,一切安排妥当。 "妈。刚刚接到消息说,今天排切片的病患都满了,所以我们要改成明天早上九点,护理师会来带我们。" 童秀丽暗道:"终究还是来了。" 她一直忐忑不安。 若不是脖子旁长了一个小肿瘤,让她的生活受到影响,她真会一直拖着不上医院。 她恐惧开刀,很怕自己一睡不醒。 她不想死,又对疾病治疗过程,感到心慌害怕。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切片?怎么切?" 李欢上前帮忙,感受到母亲的害怕,她既心疼又忧愁:"从肾脏。因为检查出来是肾脏先长肿瘤,脖子比较晚。" 童秀丽心里莫名不安:"然后…要化疗吗?" 她还不到六十岁,就要走上这一条路? 她想起父亲接受化疗后的情形,那毫无生活品质可言。 父亲在浴厕大叫,她惊恐的赶去,原来他被自己一大把脱落的头发吓坏。 她永远无法忘记,父亲当时欲哭无泪的神情,而这只是开端,之后是漫长的治疗……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撑过这一切? 自己是否是那个幸运的痊愈者? 李欢伫立在母亲的病床旁边。 面对这一场疾病,从一开始的腰酸、胃痛,演变到如今接连两个部位的癌化,短短一年多里,变化又快又急。 她一直努力陪伴治疗,却无可奈何的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她回答母亲:"治疗才有希望。" 江超群这么积极的帮忙,让李欢对母亲疾病的治愈产生信心。 对于医疗,她不够专业,目前也只能相信医生。 童秀丽想着当年父亲的抗癌过程。 "化疗后,吃不下、四肢无力,最后插鼻胃管?我说过我不要过这种日子。如果医生能帮我开刀切除脖子肿瘤,就算手术失败死了,我也谢谢他。" 李欢听着母亲的语气,满是抗拒化疗。 对于这个议题,她一直像鸵鸟,不敢跟母亲讨论,只希望不要有这么一天。 她试着缓和母亲的恐惧:"每个人体质不一样,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 童秀丽想起电梯口看到的,坐在轮椅上,精神涣散的老人,她摇摇头。 她想要的,是速战速决,她已经受够这一年来的病痛折磨。 李欢安慰母亲:"江医师已经答应帮你开刀,可是在医院开刀,一切要按照医院的制度,而且你现在是杨医师的病人…" 童秀丽打断女儿的话:"我们逃吧。" 逃? 逃去哪里? 何处是可以躲避疾病的地方? 哪里是安身之所? 她心疼母亲的恐惧,但她无能为力。 母亲的反应,加上自己连日来的疲惫,让李欢原来建立的信心,瞬间被击垮。 她感到浑身乏力,强撑着站稳身子,哽咽道:"你不治疗?那我怎么办?" 童秀丽望着女儿,想起女儿长时间来,为自己奔波忙碌。 留下,可以让女儿安心,但是她害怕极了,莫名的惊恐像潮水,几乎将她淹没。 她无奈的看着女儿。 "我听客户说,她妈妈治疗时会反抗,所以被绑在病床上强迫治疗,我好怕。" 她很想离开医院,原就孱弱的身体承受不住这样的惊颤,虚弱的靠在床头,心里凄苦。 她抬眼看着女儿,在女儿身上看见自己的影子。 李欢同时在母亲身上,看见曾经被情绪勒索的自己,惊觉自己对母亲做了相同的事。 童秀丽喘息了一会:"为了让你安心,我一直忍着做检查,真的好累。现在真的不行了,我好害怕。" "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李欢此刻六神无主,不知道该顺着母亲的心意离开,还是说服她留下 母女俩泪眼相对。 "我想回家,我们赶快走。"童秀丽惊恐说着,勉强起身,准备下床。 "妈,你不要急。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不会勉强你的。" 李欢抱紧母亲:"对不起,我没站在你的立场。给我时间想办法。" 她将母亲扶回床上,想着母亲的疾病不能拖延,必须治疗。 但此刻她一心想离开,唯一的办法,就是换一家医院,也让母亲转换心情。 "我们转院。你等我,我再去找医生。我请护理师帮你送晚饭过来,你要按时吃饭。切片是明天的事,你安心休息,我会尽快回来。" 她好不容易安抚了母亲,到护理站请求为母亲送餐后,立即赶往大厅服务台。 "我要申请童秀丽所有的复印病历和光盘。" 既然决定转院,之前辛苦做的检查报告,必须全部带走,好让另一家医院的医师,能够快速了解母亲的病况。 她不知道,离开这里,对母亲的病情是好?是坏? 她只知道,此刻,让母亲免于恐惧,是最重要的事。 行政人员递给李欢一张单子:"先填申请表。" 她依照指示写好申请书并缴费,到一旁的椅子上等待,滑开手机,一边思索着母亲的事,一边上网查询相关资料。 西医的外科手术是强项,妈妈害怕的,是治疗期间的难受。 中医着重身体能量的调和。 如果用中医调理身体,补充元气呢? 可以减轻化疗的副作用吗? 她打上关键词:[中西医合并治疗]。 刷了好几排不相干的讯息,最后看到一条醒目的词条:[中西医共治,开创医疗新时代,大正医院肾脏科医师:薛惠美] 李欢点进去,将相关文章看完,在网络上寻找大正医院,薛惠美的相关资料。 为了安母亲的心,拿到母亲的病历资料后,她返回病房,告诉母亲这个消息。 不负此生(二十七)情绪勒索之二 "我们转去大正医院。那里的中医师,会帮化疗病人调理身体,减轻化疗的副作用。他们的中西医,还会联合会诊。" "你现在的状况,必须依靠两方面一起治疗。江医师他们不信中医,跟他们讲什么中西医合并治疗,他们也不想听。" 童秀丽认为似乎可行,心想或许可以试试,情绪也安定许多。 "你吃过饭再去吧。" "放心,我会找时间吃。妈,我们运气很好,那个薛医师刚好晚上有门诊。我已经挂号了,我立刻去找医生谈。你放心,别怕。" 时间紧迫,她立刻前往大正医院。 在大正医院的肾脏科门诊内,李欢与薛惠美对面而坐。 薛惠美听完李欢详述童秀丽这一年来的治病历程,再细细翻阅她的病历资料。 "我们有中西合作特别门诊,我帮你预约。" 她看着电脑屏幕,查询资料:"明天下午三点好吗?" 李欢觉得,一切都超乎预期的顺利。 她心中又燃起希望:"好,谢谢医生。我妈妈待的那家医院,很排斥中医。" 薛惠美说道:"中、西医各有专长,只有抱持开放的态度,才能大幅提升医疗品质。" "医生,我衷心敬佩你。" 李欢想起荣桐医院那一帮医生,对中医充满敌意,而薛惠美,却展现了开阔的心胸。 她觉得,薛惠美是个了不起的西医师。 薛惠美浅浅一笑,接受李欢的赞美。 "情绪会影响病情,请你妈妈放宽心,我们一步一步来解决问题。" 她停顿了一会,看了李欢,犹豫着问道:"你妈妈是不是[快乐人寿]的处经理?" 李欢点点头。 薛惠美心想:"世界真小。" 她操作在线挂号,为童秀丽预定接下来的会诊。 "我们全家保单,几乎都是童小姐规划的。她很专业,服务又好。只是半年多前,听说她身体出了状况,才让胡小姐接手,我当时还很遗憾呢。" 李欢说:"她花很多时间读书上课,充实自己。" 她心想:"一心忙工作,才把身体弄坏了。" 薛惠美看着李欢:"你是不是长得像妈妈?我总觉得你很面熟?" 李欢这时也想起来了。 当时杜安歌和杜彩英来补习班上课时,薛惠美和丈夫会轮流接送孩子。 她曾找李欢谈儿子和女儿的学习状况,所以两人见过一次面。 薛惠美非常客气,还送过李欢水果礼盒、香氛礼盒和微热山丘的凤梨酥,她总是拜托柜台老师转交。 李欢微微一笑:"我是安歌小五那年,补习班的数学老师。" 薛惠美"啊"的一声。 她想起女儿告诉她的事。 "弟弟在美仑公园碰到李老师,两人聊了很多。李老师一直鼓励弟弟。弟弟说,跟李老师讲话,心情都变好了。之后只要有空,弟弟就去那边等人……" 薛惠美立即展现尊师的神情与态度。 "最近你们又碰面啦,谢谢老师对我们安歌这么照顾。" 李欢对这个多礼的家长,同样心存感激。 "安歌是个好孩子,聪明又懂事,老师们最喜欢这种学生了。他很爱爸爸妈妈和姐姐,对于大学科系的选择很苦恼……" 两人将近来有关杜安歌的事,大略说了一遍。 薛惠美感激李欢对儿子的关照,也再次叮嘱李欢照顾病人该注意的相关事项。 李欢离开诊间,经过肾脏科门诊外。 她瞥了报号墙一眼,上面显示的时间是:22:40。 她心想:"哇,这么晚了。"加快脚步往门口走去,想着时间不早,要快点回到母亲身边。 她怕母亲挂念她,先拨了一通电话:"妈,我刚离开医院,是好消息。等我回来再说,你先睡吧。" 李欢走出医院,抬头看了医院招牌一眼,其上写着[大正医院]。 她心存感激,接着回过头,快步下台阶,黑暗中视线不清,竟在最后一阶踩空而扭伤脚踝。 痛得咬牙切齿。 她原来便是靠右走,因为扭伤,伸手便扶上石墙,靠着一会,等剧烈疼痛稍缓,再小心下台阶。 因为脚伤走得更慢,才刚走出院区,毫无预警的大雨突然来袭,淅沥沥打在地上。 大颗雨滴打在身上,隐隐生疼。 路人四散躲雨,使街巷更为冷清,只剩路灯与附近商家透出的灯光伴着李欢。 她沿着院区外的围墙走。 由于四周一个路人也没有,她生起警戒心,一边游目四顾,一边冒着大雨,急忙拿出背包里的雨伞,却将机车钥匙拉出来,甩落到杂草堆里。 当时暴雨击打红砖道的声响太大,湮没了钥匙喀拉落地声。 李欢毫不知情的撑开伞,暗道:"还好我有带伞。"兀自庆幸自己的好运。 暴雨稍稍减弱,继而强风来袭,吹得她手中的雨伞往外翻。 她将雨伞开口缩到最小,一路来到机车旁,一手撑伞,一手在背包里掏钥匙。 雨势倾盆间,呼啸强风当面扑来,吹得她的伞再次开花。 她感觉自己几乎被强风吹倒,一只手对抗它,非常吃力,始终找不到钥匙,开始思索钥匙的可能去处。 她跛着脚,在人车稀少的马路上,来回寻找车钥匙。 裤管、鞋子和背包早已淋湿。 她疲惫不堪,兀自挂念母亲:"妈妈一定在等我,要赶快回去。" 她拿出手机拨号,当时已是晚间十一点半。 电话里,车行女服务员像机器人的声音传来:"闪亮大车队你好。" 一个晚上的来回步行,使得李欢的一双腿,酸麻肿胀,还得忍着脚踝的新伤。 她已经累得快倒下,勉强开口:"我要叫车,麻烦女司机。" 实在不得已,她决定抛下爱车,搭出租车回去。 独留母亲一人在医院,她很担心,得赶回去陪伴。 "请稍等。"女服务员开始呼叫李欢附近的自家出租车。 过了一会,她告诉李欢:"附近没有女司机,要不要叫普通车?" 李欢不加思索:"不用了,谢谢你。" 深夜里,她不敢独自搭男司机的车子。 挂断电话,环顾四周,此时风已静了下来,雨势虽然稍缓,仍是淅沥淅沥下个不停。 体力透支。 她累到很想哭,很想坐下来,考虑着是否再往前走一段路,去便利商店休息一下,再沿着来时路找一遍钥匙。 小腿酸麻不已,扭伤的脚踝,依旧疼痛。 远方有车灯光线,向着李欢而来。 不负此生(二十八)病态恶男 她极目远望,是出租车。 这辆车子,在李欢身旁停下。 对她来说,深夜独自搭陌生人的车子,跟搭鬼车没两样。 她再次想起,小时候看过的恐怖电影片段。 一名年轻女子坐上出租车,因为天黑,画面中只可见男司机露出诡异笑容,那惊悚的半张脸。 接着是女子尖叫声。 李欢犹豫着,不敢上前。 澄清湖的恐怖记忆,跟着浮上脑海。 车内司机见李欢呆呆站在路边却不上车,便摇下车窗看她。 李欢一看,精神紧绷! 的确是男司机! 她感到绝望。 男人用眼神询问李欢,是否要乘车。 她全身细胞都拒绝,再想起下午,母亲无助的说着,她害怕。 责任感给了李欢勇气,她必须赶回医院,母亲等着她。 定了定神,为了母亲,她无暇害怕,也顾不了那么多,打开副驾驶座车门,钻进出租车。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躁郁男,脸颊凹陷。 李欢坐上车,近距离看到躁郁男一脸病态,就后悔了,无奈已经上了车。 她不露声色,对躁郁男客气说:"荣桐医院。" 躁郁男看了李欢一眼,精神亢奋起来:"好。"说完随即发车。 李欢取出塑料袋将雨伞包起来。 出租车从大马路转进小街道,沿途尽是偏僻小路,左右两旁的住家皆熄灯,黑夜里,车灯是唯一光源。 李欢留意着四周路况,想起曾经看过的新闻片段。 电视女主播播报新闻。 "昨夜一起国中少女遭出租车司机性侵杀害弃尸,令人想起多年前的悬案,许姓妇女深夜搭出租车遇害……" 想起这些片段,不由得背脊发凉,她想着手边有什么防卫工具? 只有雨伞。 她望着窗外,紧紧握住手中这把伞。 前方十字街口亮起红灯,司机想好好看一下李欢,于是守规矩的停下。 他转头对着李欢上下打量,肆无忌惮。 "这么晚才下班哦?" 他看着李欢一身长版衬衫与牛仔裤,绑着高马尾,像个大学生,但奇怪她为何这么晚还在外遛达,估计她已经是社会人士。 李欢却当没听见一样,没有回应,外表看起来冷冰冰,其实她心里犹如打鼓。 她好似搭上没有安全措施的云霄飞车,随时可能被甩出去,摔得血肉模糊。 恐惧折磨人! 生不如死! 透过窗外路灯,躁郁男呆呆看着漂亮的李欢。 李欢的眼角余光,清楚知道躁郁男直盯着自己,与这个恶心男共处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考虑着,若是开车门冲出去,摔伤事小。 此刻路上静悄悄,一个人影也无,自己一旦露出惊恐模样,只会陷入更危险的处境。 这是她小时候与野狗较量的经验。 她努力让自己看来像是掌握一切情况的神态,无视躁郁男,心中却大为焦急,一面还要极力忍着惊恐尖叫的冲动。 她见街口绿灯亮起,躁郁男兀自愣愣瞧着自己,这才开口,淡淡说道:"绿灯了。" "喔。"躁郁男将视线移回前方,嘿嘿笑着,车子继续前行。 一路上,两人皆是无语。 躁郁男还想再多看李欢几眼,终于看到前方亮起黄灯,他理所当然的停车,再次转向李欢。 他盯着李欢,嘿嘿笑了几声:"小姐水喔,水当当,我们可以交个朋友啦。" 水喔:(闽南语)漂亮。水当当:(闽南语)漂亮。 李欢觉得他的笑声,无比惊悚。 此刻应该瑟瑟发抖。 但她想起这阵子以来,带着母亲到处求医,奔波劳碌不说,遭遇多少冷言酸语? 为了母亲,这一切她都忍下来,只盼着母亲的病情能够好转。 她已经出来很久了,料想母亲不放心她,必定还在等待女儿,却遇上这个病汉,耽搁自己的要事,不禁怒火中烧,忘了害怕。 人都说为母则强,孝顺的李欢,则是为母而强。 理智告诉她,需用智取,无法痛扁他,至少可以耍弄他。 她一改平日的说话口气,学着电视上看过的历尽沧桑,世故圆滑的女子神态。 她知道自己眼睛漂亮会放电,尽量不用正眼瞧他,依旧看着前方街景,跟着轻浮的笑了几声。 "三八啦,四个孩子的妈了。" 躁郁男"咦"的一声。 "看不出来哦,这么年轻漂亮。看到你,我全身都热了。"说完又嘿嘿笑了几声。 李欢忍不住发抖。 她知道这一下颤栗,躲不过身旁恶心男的眼睛,随即说道:"关冷气啦。会冷,我刚淋到雨,开窗好了。" 跟他共享一个空间呼吸,实在恶心。 躁郁男拉开车窗:"四个!如果你是我的人,我让你每年生一个。" 李欢浑身起鸡皮疙瘩,却格格笑着:"会生也要会养啊,最大的七岁了。" 躁郁男问:"很花钱喔?" 李欢原就想象力丰富,此刻心中编排的故事轮番涌现。 "赶着去医院顾小孩,家里那个不负责任,所有事情都丢给我。你给我名片,下次一定叫你的车。" 躁郁男听到李欢愿意与之交往,忍不住嘿嘿笑了几声。 他趁着等红灯时,拿出名片,在上面另外写一个号码,递给李欢:"找我打这支。" 李欢接过,拿着名片,假装非常有兴趣,仔细看着:"好朋友才打这个号码?" 躁郁男嘿嘿笑:"对啦,你比较特别。" 车子很快转为绿灯,李欢再一次提醒他:"绿灯啦。" 躁郁男又是嘿嘿一笑,一边发车。 "哥哥是哪家车队?"李欢刻意找话题与他闲聊,一边套交情,主动掌控话题,让气氛轻松一些。 "那个要抽成,我自己做啦。" 他赚到钱就休息,钱花光再出来开车,生活作息不正常,根本无法加入车队。 李欢一副理解的模样:"辛苦喔。" 躁郁男此刻心情大好:"载到你就不辛苦啦,你很早结婚喔。" "哥哥结婚了吗?"李欢看着躁郁男尽捡人少的路上开,内心越来越惶恐。 车子来到荒凉、杂草丛生处。 惊恐在李欢的脸上一闪而过,她仍是直视前方,扫视车外四周环境。 此处少有民房,更少有来车。 躁郁男停车熄火。 刚才他一边开车,一边跟李欢说话,觉得很不方便,于是来到静谧处,想好好跟李欢更进一步。 "没钱就没女人,去年好不容易交到一个,给她买好多东西,还给零用钱,结果给我跑了。"他说完怒捶方向盘。 李欢拿起雨伞把玩:"真的喔?我听了都好生气,你人这么好。" 她想着,该用雨伞哪一头来攻击他? 转念一想,雨伞刚刚被强风一吹,就差点解体,不够牢靠。 躁郁男转头看着李欢:"你长得好像我女朋友。不对,比她还漂亮,你也转头过来嘛。" "没办法啦,早上脖子扭到了,一转就超痛的。"她一路上总是看着前方。 他想看清楚她的脸,心念甫动,随即解开安全带,转身向李欢。 "让我抱一下。" 不负此生(二十九)病态恶男之二 李欢轻笑一声,看似轻松,缓缓解开安全带,她发现车门似乎未上锁。 但车外四周一片幽暗,空无一人,比刚才的路段更偏僻。 没法逃啊! 不得已,就用手插他的眼睛! 她担心自己下不了手,心脏怦怦跳着。 抓紧雨伞手柄。 躁郁男见李欢轻笑一声后,不吭一声,猜不透她的意思,温柔说道:"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给我一点温暖。" 她快被吓哭了。 "哥哥,不怕你笑,生了四个小孩后,我男人就嫌弃我了。"她语带哽咽。 "我也是个女人啊,孩子生了重病,我每天累个半死,忙东忙西,担心受怕。" "她睡不好,我就担心她休息不够,病好不了。她睡得好,我又担心她因为生病走了,一睡不起。" "就在旁边看她有没有呼吸,确定她还活着,我才能松一口气。你知道那个压力有多大吗?" 她代入陪伴母亲治病的过程,句句真情流露。 "我也想要有个肩膀靠啊,听到还有人想抱我,我心脏激动得噗噗跳。" 躁郁男接口:"我的心也跳好快啊。" 她孤立无援。 恐怖指数破表。 在医院迷路的惊魂之夜,全是自己幻想。 如今的危机,才是攸关性命! 她感到害怕无助,哭了起来,顺道释放近来的压力,最后放声大哭。 自有记忆以来,她从来没这么尽兴的哭过,带有一点表演意味。 他不太明了身边这个女的,怎么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大略知道她身为母亲,是母爱的展现。 她看到远方一道闪电,灵机一动。 她抽抽噎噎。 "我阿嬷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三岁小孩还躺在医院,真的跟你抱下去,我还是人吗?会被雷劈啊!" "外面还下雨馁,雷公看着呢。我不能死,我不能被雷公劈死。我的孩子还在等我回去啊,秀丽啊~" 轰隆一声雷响。 车内两人都惊得跳起来。 李欢的情绪到达沸点。 "秀丽啊,妈妈对不起你。你在医院生病了,妈妈竟然丢下你跑来这里,秀丽啊~" 躁郁男可不相信雷神之说,但看李欢哭得伤心,恻隐之心油然而生,继而想起自己的母亲。 他傍晚出门前,六十岁的母亲跟他说:"我把粽子放在电锅里,你回来肚子饿了可以吃。" 一腔情欲热血,瞬间冷却,原本对李欢伸出来的咸猪手,缩了回去,缓缓坐回原位。 他长出了一口气:"没那么严重啦。" "我急着赶回医院顾小孩,实在没心情。"李欢抽噎着。 躁郁男瞥了李欢一眼:"好啦,我载你去医院啦。" 他发动车子转了方向盘,往医院而去。 李欢见危机解除大半,恐惧与伤感瞬间降低,情绪渐缓。 "觉得我怎样?"躁郁男一只手靠着窗,单手搭着方向盘。 李欢只觉得想吐,开口却是称赞:"男生这样开车好帅喔,你比我家里那个帅,又有魅力。" 躁郁男嘿嘿笑了:"真的吗?" "超人都是在女主角危险时出来救她。哥哥你载我去医院,就是在救我啊。男人只要像超人,女人就会崇拜你,为你疯狂。" 躁郁男心想:"崇拜,疯狂。" 他兴奋的笑了:"你比我以前那个好太多了,长得漂亮,还会说话。" 李欢不想让他对自己有好感,粗鲁擤鼻涕:"我家里那个……" 她哼了一声:"连你一半都比不上。" 躁郁男笑道:"我们两个很合哦。" 他觉得跟李欢在一起,光是谈天就很有意思。 李欢接口:"缘分啦,希望我跟哥哥是善缘。" 她拿起手机,传了一通语音留言给母亲。 "妈,我现在在出租车上,我旁边这个司机哥哥人超好的,以后你也要坐他的车。" 她看着手中名片:"我把他的电话号码传给你。" 她按照名片上的电话号码输入后,发给母亲。 李欢挂上电话,告诉躁郁男:"我妈妈都会定期到医院拿药,以后让她都叫你的车。" 躁郁男嘿嘿笑:"你妈一定是美女喔。" 李欢接着说:"你爸一定是帅哥喔。" 语毕,两人一起开心笑。 她表面上轻松,心里仍是着急害怕,暗道:"拜托开快一点。" "快到了。"躁郁男开车往右一转,来到大街上。 沿途偶有便利商店照明,让李欢更加心安。 她另找话题闲聊。 "跟哥哥在一起,时间过得好快,咻一下就过去了。"其实她是全身紧绷,惊恐的度过每一秒。 躁郁男嘿嘿笑。 "有空要找我喔,免费载你去玩。我的床可以让你睡。"瞥了李欢一眼,坏坏笑着。 李欢听到这话,心脏都快跳出来,嘴里却说着:"唉哟,三八啦。" 她转头看着窗外:"雨停了。" 躁郁男在短短数十分钟,与李欢的相处时间里,得到极大的成就感,这是不曾有过的体验。 他忍不住说:"我觉得,我爱上你了。" 李欢吃吃笑着,心里仍是忐忑。 躁郁男瞥了李欢一眼:"你会爱我吗?你不会欺骗我的感情吧?" 李欢望着前方:"爱不是靠嘴巴说。" 对于欺骗躁郁男的感情这件事,只在心中回应:"我是为你好,以免你触法。" 出租车到了医院门口停下。 眼看就要道别,躁郁男依依不舍。 李欢一路煎熬,终于盼到这里。 看见[荣桐医院]招牌,立即将早已备好的车资交给躁郁男:"谢谢哥哥。" 她迫不及待打开车门。 "等你电话喔。"躁郁男收好钱,问道:"啊,你叫什么名字?" 李欢一脚跨出车外,恢复昔日的口气与神情:"有空再说,开车小心。" 下了车,她用雨伞撑地上,稳住自己。 她立于风中,振作起精神,走进医院。 躁郁男知道李欢急着回去看望孩子,遂不再耽误她的时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喃喃说道:"孤单寂寞的女人,干柴烈火啊。" 他嘿嘿笑着,望着李欢的背影直至隐没。 "超人。"想不到,自己竟当了一回超人。 他情绪高昂,驾车离开。 此刻已近凌晨一点,早过了门禁时间。 李欢只能从急诊室进入医院,再由保全人员登记进院时间,往母亲病房走去。 历劫归来。 心情与往日,已大不相同。 孝心与责任心,给了她莫大的勇气。 她从容行走于院内各大楼之间。 灯光昏暗,阒无人声,途中经过一排大树,偶有强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四周好似随时会冲出怪物。 黑暗中,带着诡异笑容的半张脸,又出现了。 被病汉耽误了这么多时间,她愤怒不已,眼带杀气,凶狠瞪视回去。 那邪祟弱弱消失。 经过这一晚,她体会到,人比鬼,更可怕。 不负此生(三十)不告而别 在李欢受到惊吓的同一天,江超群在医院忙了整天。 下班后,他来到医院停车场,在车子旁滑开手机,看着联络人[李欢],心中感到甜蜜,不自觉浮上笑容。 凌晨时分。 "一点了,应该已经休息了吧。" 他收起手机,钻进驾驶座,脸上洋溢笑容,开车回家。 第二天一早。 宋应富因为前天晚上发生的事,把江超群叫来院长室问话。 "我也不跟你废话,就问你,对我女儿是什么想法?" 江超群坚定的告诉院长:"我有非常喜欢的人。" 他趁着宋应富不注意时,偷偷瞄了时钟一眼,七点整。 他得赶在九点门诊前,离开医院办一件事。 宋应富还想利诱:"我能给你的,比你想象的还要多,你想清楚了吗?" 江超群当然知道院长的意思,但他心意已决。 "我不敢随便对待宋小姐,这是我能做的,最尊重她的做法。" 他不自觉学起李欢说过的话。 话已致此,宋应富贵为院长,也不能强逼别人娶自己的女儿,但一想到回去要面对女儿失望的脸,他仍是一肚子闷气。 "那你也别怪我说话不算数,礼拜天晚上,你也不用来了。" 那原来是宋应富卖面子,为江超群接科主任搭桥的餐会,如今买卖不成了。 江超群恭敬肃立。 "我有什么才德,让院长如此错爱?都怪我,这全都是我的错,是我搞砸的,是我不识时务,进退不合时宜。" "只希望这件事,对宋小姐的伤害能减到最低,这是我唯一在乎的事。" 早在江超群还是实习医师的时候,宋应富就看出,他是个奇才。 一路上看着江超群的杰出表现,总想这是百姓之福,再因为女儿已届适婚年龄,心里还想着:"幸好我有女儿。" 他虽没有儿子,但有这样优秀的半子,也足以慰解无子之憾。 岂料婚事不成,落得一场失意,心情非常沮丧。 如今听着江超群将过错尽揽身上,心里闷气登时消了一半。 再看着他低头认错,心想:"仪表堂堂,一身本事。都说肥水不落外人田,无奈婚姻强求不来。是哪家女儿这么幸运,能让他看上?" 他叹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对眼前无缘的女婿说道:"凭你的本事,迟早也能出头,好啦,下去吧。" 江超群恭敬退出院长室,立即快步走向电梯。 他很想开怀大笑,但身边总有愁眉苦脸的病患。 或由家人搀扶,或坐着轮椅让人推着前行。 他只得压下那份开心,表现的淡定从容,前往医院附近的花店。 李欢一早在病房里,便开始将自己带来的所有衣物用品,全都放进大背包里。 一切收拾妥当,她来到护理站。 两个护理师在柜台忙碌,其中一个许姓护理师忙完后看着李欢,等待她提出住院需求。 "早安,童秀丽要办理出院。" 许姓护理师一愣,她身旁的邱姓护理师也放下手边工作,两人对望一眼。 许姓护理师说道:"出院要经过主治医师同意签字喔。" 邱姓护理师看着时钟一眼,七点整,问李欢:"等杨医师来医院好吗?这是出院的手续。" 李欢早知道她会这么说。 "不好意思,给大家带来困扰,家里有急事,必须要童秀丽亲自处理,我们没有办法等,现在就要出院,真的很抱歉。" 两个护理师赶紧离座,前往童秀丽的单人病房查看,见童秀丽的状况与昨晚无异。 许姓护理师问道:"童小姐,你现在急着回去吗?" 童秀丽点点头:"对,不好意思。" 由于准备转到另一家让她更放心的医院,她昨晚睡得很安稳,精神状况颇佳。 两名护理师见李欢与童秀丽执意要走,只好妥协。 邱姓护理师递给李欢一张单子:"这是出院手续,你到一楼缴费,就可以离开了。" 李欢客气有礼的道谢后,急忙到一楼缴费,再回到病房,扶着母亲坐上轮椅,来到医院外叫车。 她像逃难一样的带着母亲离开,深怕碰上江超群与杨峻睿,一直到搭上出租车,才松了一口气。 母女俩先回家休息,准备按着前晚与薛惠美的约定时间,前往大正医院。 阳光普照。 江超群在心里哼着歌,走进花店。 他满面春风,在店里看着各式鲜花,最后看中保鲜柜里存放的,包装典雅的粉色康乃馨。 陈姓女店员将花盒取到江超群面前。 他满意看着花,女店员则对江超群一见倾心。 三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在一旁整理花卉,她们都是店内员工,其中一个妇人看着江超群,忍不住赞叹:"吼~有够缘投。" 有够缘投:(闽南话)长相实在太俊美。 另外两个,齐齐望向江超群。 这难得一见的美人,令三个年长女性放下工作,不自觉的走近江超群,围着他看。 江超群因为想着李欢,心情大好,只微笑着等结账。 其中一个妇人问江超群:"送女朋友还是太太啊?" 江超群一听这话,心里重述着:"女朋友?太太?"不由得开心的笑出来。 既不敢说[都是],又不愿说[八字还没一撇],只是笑而不答,听着陈姓女店员报账后付钱。 江超群写下医院地址与童秀丽的病房号,交给陈姓女店员:"麻烦帮我送到这里。" 三个熟龄女人像调戏小帅哥一样,你一言我一句。 "在哪边工作啊?" "住哪里啊?都没看过你馁,你这么帅,我只要看过一次就记住了。" "几岁啦?" 江超群正色道:"我年纪比你们大多了。" 三个女人一听,各个连声惊呼。 "我不信!" "哪有可能?" "你几年次的?" 江超群板起脸孔来。 "这样问长辈的年龄,很不礼貌。"说着像老学究一样的摇摇头,一副[小孩子不懂事]的神情。 三个女人闻言,更是吱吱叫,高分贝音量,差点将屋顶掀翻。 江超群此刻心里乐开花,因此有闲情逸致与三个妇人开玩笑。 因为李欢,他变得爱笑,也愿意花时间与身边人,建立良好的情感交流。 他驱车赶回医院停车场,停好车,想着与李欢互动有进展而感到开心。 他笑容满面的来到门诊,提早到班整理资料,忍不住拿起手机,找寻联络人,看着手机屏幕显示出[李欢]二字而灿笑,转而查询电脑资料。 他盯着屏幕,笑容霎时隐没。 不负此生(三十一)不告而别之二 江超群来到病房门口,见房门已敞开,快步冲进病房。 只见病床已经清空。 他急忙打电话给李欢。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声:"嘟……嘟……您的电话将转接语音信箱,嘟声后开始计费。" 江超群挂断再拨,他认为,李欢不至于不告而别。 电话那头传来的嘟嘟声直响:"嘟……嘟……您的电话将转接语音信箱,嘟声后开始计费。" 他看着手机时间,八点四十,他放下手机,望着空床发愣。 过了半晌,送花小弟带着康乃馨花盒进来,对房内唯一的人,江超群问道:"请问…童秀丽小姐?" 这花盒,正是几个钟头以前,江超群在花店所购买。 原来的晴朗天气,霎时乌云密布。 下起午后雷震阵雨,劈劈啪啪的拍在荣桐医院的巨型招牌上。 那盆康乃馨花盒,被江超群带进诊间。 他这才发现,外面下起暴雨,雨水打进窗内,溅湿靠近窗边的文件。 他静看窗外雨景,半晌,他关上窗户。 手机铃响,他一度以为是李欢来电,一看显示,失望接听。 "喂。"他看着窗外因为暴雨而模糊的街景,朦胧一片。 电话里传来住院医师的声音:"老师,我是小明,三天前,由您执刀腮腺肿瘤切除手术的患者……" 大正医院单人病房里,童秀丽躺在病床上,护理师帮她调整点滴。 "先调这个速度,不舒服再说。" 护理师离开后。 桌上手机铃声响起,李欢看着来电显示,任由铃声一直响。 童秀丽劝导女儿:"接电话吧。找你好几天了,人家这么关心你,照理说也该给个解释。" 李欢望着手机:"他出了这么多力,我们离开也没跟他商量,他一定很生气。" 她有些愧对他的善意。 突然离开医院,全因为母亲害怕,医院的医师们是无法理解的,多说无益。 只好先躲着。 手机铃声停止。 童秀丽说道:"接电话就知道啦,光瞎猜。生气就跟他解释,关心就谢谢他,要给他机会啊。" 李欢摇摇头。 "这不是一两句就说得完,我现在没力气跟他说这些,一通电话之后,还会有第二通,第三通。我现在没心情,最近都在忙阿嬷的事。" 她暗道:"我现在只能顾着你跟阿嬷,其他的,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童秀丽想到婆婆,也不免担心:"不是说院里的医护都会看着,怎么刘阿姨才休个礼拜天,就让阿嬷摔伤了?" 李欢走路一拐一拐,将躺椅推到母亲病床旁边,坐下来。 她几天前在医院阶梯扭伤,此刻还用纱布包扎着。 "大家都很惊讶,阿嬷平常都要坐轮椅,怎么会爬到树上。工作人员爬上去想将她带下来。" "她大概以为对方要伤害她,就害怕了,没站稳就摔下来。还好树下铺了垫子,她的头部刚好摔在垫子内,脚就摔伤了。" "我去看她的时候,正在换药,脚踝都肿起来,比我还严重。" 童秀丽苦恼不已:"可恨我现在没办法陪着她,已经摔伤了,怎么开刀还不延期?那之后的照顾呢?" 她愤然道:"你大伯跟小叔,实在很没良心。" 李欢深有同感。 "刘阿姨说,她从来没在安养院见过大伯和叔叔,两个人到现在都没去看过阿嬷,还好我也没有寄望他们。" 童秀丽哼了一声。 "阿嬷健康的时候,他们久久才来一趟,聊聊天,随便看一看就走了,现在阿嬷不认得人了,就更不用说了。" "照顾父母本来就是看个人良心,我也没什么好说,因果自负啦。" 李欢跟着哼了一声。 "我打电话跟大伯说,阿嬷开刀住院,他还怪我,怎么不早说,已经严重到要开刀了,才跟他讲。" "我实在很想挂他电话,然后他很热情的说,他会准备三十万给阿嬷当治疗费,我说我没时间去拿钱。" "他说他会送来医院,结果一直到现在,大伯就人间蒸发,一直找不到人。太离谱了。" 童秀丽冷笑一声:"不奇怪啊,他跟你小叔,都是一个样。" 李欢觉得不可思议:"一个美国留学回来的社会菁英也会这样?年纪一大把了,一点诚信都没有。" 童秀丽担心婆婆:"不要花时间说这种人了,全没好话,再跟我说说阿嬷的事。" 李欢深有同感。 "帮忙换药的高小姐说,阿嬷脚伤好得很快,已经消肿一大半。开刀的部位,伤口也都愈合得不错。" "阿嬷看着我都一直笑,有刘阿姨和医护人员一起照顾她,你不用担心,我过几天再去看她。" 手机铃声再度响起。 李欢看着手机来电显示,无意接听,另一只手轻抚疼痛的脚踝。 童秀丽心想:"年纪也不小了,对感情的态度还这么消极,怎么嫁人?" 她对女儿说:"之前那些追你很久的,你不在乎,我没意见。但是这个江医师不一样,你要好好把握。" 手机铃声停止。 李欢再次想起那年在垦丁海滩上,蒋一宏身边围绕着庄晓萱与许愿池。 "我对医生这个职业很抗拒,反正已经离开那家医院,以后也不会再碰面,在心里感谢他就好了。" 童秀丽问:"如果不看职业呢?你喜欢他吗?" 李欢偏着头想了想:"有好感,但说不上喜欢。"态度模棱两可。 "你们两个这样,我看了都急。"童秀丽很满意江超群,他是继高汉升之后,第二个让她帮忙说话的男生。 李欢说:"我学生的爸妈,婚前山盟海誓,婚后还不是背叛。" 童秀丽皱着眉。 "那是别人的人生,不是你的。你想远一点是对的,但这样想,对江医师就不公平。生病后我想了很多,有些话得现在说,怕以后没机会。" 李欢不以为然的看着母亲:"妈。" 童秀丽望着窗外蓝天。 "我这辈子,怕东怕西。虽然平安,但也错失很多,现在想来,有得有失,我不后悔。你比我聪明,心地又善良宽厚,我相信,老天一定会庇佑你。" 李欢静静的握着母亲的手。 童秀丽续道:"这阵子,我感觉你已经长大了,能独当一面。你成长的,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我不再担心你。" "你还年轻,咱们不害人,不违法,想做什么就去做。多留些时间给自己,要活得够本,不留遗憾。你看他这么认真,试着交往看看吧。" 她仍是想办法,鼓励瞻前顾后的女儿,大胆与江超**往。 铃声第三次响起,依旧是江超群的来电。 李欢只瞄一眼,躺上病床旁边的躺椅,看着点滴瓶,一滴一滴的流下输液。 "超过两天没阖眼了。" 童秀丽见女儿无心接受江超群,心里直呼可惜:"人家也是有尊严的,万一他放弃你了怎么办?" 李欢打了一个大呵欠,答非所问:"至少半小时,让我睡一下吧。"将手机关机。 不负此生(三十二)以爱遮罪 童秀丽在大正医院医师群的治疗下,逐渐控制了病情。 这天,李欢走在国中校园的教学楼走廊,对着手机说话。 "……我请了一个看护在医院照顾她,现在身体状况,慢慢往好的方向发展,能吃能睡,代谢正常。" "因为化疗,所以体力还是比较差,另外有中医师帮忙开药调理……" 她一边说话一边走向教室,准备为学生上课。 电话那头传来许愿池的声音:"那就好。你要注意自己身体,有什么问题,随时打电话来。" "许愿,谢谢你。"李欢对着迎面走来的刘老师点头招呼。 刘老师一样客气回礼。 许愿池说:"客气什么,我去忙了,改天聊。" "嗯。"李欢挂上电话,走进教室。 一阵风吹过,将教室外的几棵大树吹得枝叶晃动。 离了枝条的落叶,从窗户飘进教室,落至靠窗边的洪绘画书桌上。 洪绘画正在数学笔记本空白处,画着李欢的脸部素描。 小男生非常专心。 李欢在黑板前奋笔疾书,学生们认真抄写黑板解答,那板上满满的数学几何图形。 李欢放下粉笔,转身扫视全班学生。 "请问这份考卷,哪一题没教过?连数字都没改,考不到八十分的原因是什么?" 全班皆静默低头,这班学生,是李欢新接的班级。 "分数不是重点,我更在乎的是你的态度,已经国三了,各位。" 她边说着边拿起一张名单看着。 "超过一半的人没写作业?" 全班学生皆坐正听训,除了洪绘画仍忘我的低着头作画。 苏守信举手,李欢看向他。 "老师,考卷第五题有问题。" 李欢再次看着手上缴交名单,发现他就是没交作业的一员:"你没写作业。" 苏守信嗫嚅道:"写了一半。" 他自认已经尽力了。 数学对他来说并不容易,写一半就花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还要准备其他科目的考试。 李欢稍稍息怒,说道:"写了一半,也是好的。" 她不再因为学生的学习状况而急哭,并非不在意,而是她知道,过分情绪化无济于事,如今已能用平常心看待。 "如果觉得实在写不完,大家可以试着先写双数题,再不行,就三的倍数题。" 她看了时钟一眼。 "下课后过来问,我仔细跟你讲解。" 她瞥见教室里,唯有洪绘画伏在书桌上,低着头不知道在忙什么,她走向他。 全班静默,准备迎来一场风暴。 李欢在第一堂课就说过:"我的课堂上,累了可以暂时趴着睡,饿了可以吃点饼干,就是没经过允许,不准聊天,或是看其他科目!" 此刻洪绘画兀自沉浸在自己的绘画世界,正犯了大忌。 李欢站在洪绘画身后,一望桌上素描,就知道他画的是自己,那神情唯妙唯肖。 她忍不住赞叹:"画得不错!" 大家听到李欢的语气竟带着鼓励,替洪绘画担心的同学松了一口气,爱看热闹的却失望了。 洪绘画吓一跳,立即停笔。 李欢说:"我们班有个画家耶!可以借我看吗?" 不等洪绘画反应,接着对全班同学说:"还有十分钟,桌上清空,分五组并桌,来玩拼图。" 学生们欢呼着。 李欢在新学期,开始在课堂上预留十分钟,让学生做益智游戏。 既然课本里的数学让人不想动脑,那就让学生在游戏过程中动脑思考。 她自掏腰包买了几套玩具。 洪绘画听到老师赞美,赶紧双手奉上笔记本,站在李欢身边搔头,咧嘴笑着。 他数学程度中下,那些几何定义,他看到后面,忘了前面,永远记不住。 由于李欢今天赶课,都没说题外话,或是讲故事帮忙提神。 他几乎快睡着,又觉得趴着睡,对不起老师,于是假装听课,一边作画,至少这是他擅长的。 李欢接过笔记本翻看,那上面除了抄写数学重点,各页空白处,有各种人物或风景素描。 李欢皱眉:"不要画我啦!我不喜欢。" 她盯着洪绘画:"再次提醒你,请你尊重。" 洪绘画点点头。 学生各自挪动桌椅,有人开始聊天,噪音越来越大。 李欢出声喊道:"班长!" 女班长立即会意,大吼:"桌子用搬的,不准出声,再吵就不要玩了。" 大家立即安静搬桌椅,并桌完成皆就座,安静等待李欢。 李欢将笔记本还给洪绘画,拿出五盒拼图,分给五桌学生。 学生们见到拼图都很兴奋。 "600片!" "新的耶!" 李欢笑看学生们:"预备?" 五组学生手势摆好,准备拼图比赛。 "开始!" ------ 警察局礼堂。 李欢下课后,来此参加女子防身营。 她一身劲装,跟着几名年轻女学员围坐地上,看着警局教官与助教做示范。 教官与助教都是肤色黝黑健壮的三十多岁男子。 助教当坏人,熊抱教官。 教官说:"这时候一定要冷静,只有冷静才能自救。收起肩膀,就多出了空间,伸出手来,按住他的手。" 教官边说边演练,伸手按住助教的手。 "然后身体蹲下去。"教官微半蹲,弯腰将助教背起来。 助教的重心向前,教官顺势将助教往旁边甩出去。 学员们看的热血澎湃。 李欢觉得,自己也能当叶问了。 教官将助教扶起来:"这是利用杠杆原理,用肩膀把他摔出去,这个适合力气小的女生……" 为了让大家看仔细,教官一连将助教摔了三次。 "……不是说要你打跑他,而是要学会争取逃跑的技巧。今天教的背后环抱、正面迎敌,还有从上方攻击,总共五招,大家分组练习。" 李欢跟身旁女学员互相练习,教官与助教分别在各组学员间指导。 她兴致勃勃,觉得自己似乎变得强大了。 上完课回到家,将机车牵到温室停好,才拿出背包,手机铃声叮咚一声响。 她一看是黄贴心传来的讯息,滑开来看。 赫然看见一行字:[老师,倪勇敢进监狱了。] 她"啊"的一声,脑海立即浮现那个父母离异,被当皮球踢的倪勇敢。 那个外表憨厚,帮同学抓蟑螂,热心修马桶的倪勇敢。 她立即拨打黄贴心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手机传来大男孩的声音。 "老师,我有打电话去倪勇敢的阿嬷家,他妈妈下星期会去看他……" 李欢震惊不已:"不是去念技术学院吗?才大二。" 黄贴心说:"我在电视上看到的,说他跟着同伴到超商持刀行抢。" 李欢心情沉重:"他上次传讯息跟我说,他在超商打工啊。" 他是个性情单纯,需要温暖的孩子啊,怎么会? 黄贴心接着说:"倪勇敢说过,他有个邻居在混黑道,对他很好……" 李欢在办事处提出申请会见,跟着倪勇敢的母亲,五十岁的马黛玲,一起到监狱探视他。 这是个令人感到极度压抑的地方。 高墙,铁门铁窗,哨塔,大量的囚犯,与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马黛玲带来会客菜给儿子。 她在等待探监时,告诉李欢。 "这里只供吃跟住,还有一套制服,其他所有日常用品,都要花钱跟合作社买。" "没有钱,日子很难过。上次勇敢跟我说,有人把全身割伤,就为了让狱卒通知家人来看他。" 李欢着急问:"在里面有被欺负吗?" 马黛玲摇摇头:"他说,这里被关的,也有分阶级,他算是第四等,还好个头粗壮,懂得看人家脸色,在狱中还算平安。" "那就好。"李欢稍稍放下心中大石。 她看过电影里,弱者被欺负的可怜剧情,那是呼天不应,叫地不灵,怎一个惨字了得。 不负此生(三十三)以爱遮罪之二 马黛玲说着流下泪来。 "我儿子很乖的,他一定是被附身了,才会去抢超商,就为了几千块,赔掉前途,他入狱前还在准备科展馁,都毁了。" 李欢心想:"如果你们愿意多花时间陪伴孩子,又怎么会演变成这样?" 她告诉马黛玲:"这时候以及出狱后,都很需要亲友支持,你现在爱他还来得及,用爱把他带回正轨,这儿子还是你的。" 会见时间不到一小时。 倪勇敢见到亲友,一径的诉苦。 "……最痛苦的是,做任何事都有人监视看管,刚进来的时候还把……" 他想起初入监时,被要求各种详细检查全身的情况,内心创伤,至今依旧存在。 "……然后按罪名刑期姓名作编号,还做了心理测验跟职能测验,用来当标准,分发到工厂,我的工作是折纸袋。" 李欢心里惋惜,暗道:"来这里做工,学业都荒废了。" 她同情的点点头,无话可说。 他苦不堪言,见到母亲和昔日老师,一肚子委屈。 "……真的好痛苦,完全没有隐私也就算了,大家全挤在一个小房间里,旁边还有人在大便。" 他悲伤难忍,低声啜泣:"还得忍着恶臭继续吃饭,否则也没地方去。" 他抹去眼泪,对母亲说:"这里不能用电线,只能花钱买电池,我的随身听用电很凶,你再给我一些钱吧,我在牢里除了工作,几乎是靠音乐撑下来。" 对他来说,冬天冷得受不了,没钱买厚棉被也无所谓,就需要花钱买电池。 "天冷了,你怎么穿得这么少?"李欢看他一身单薄夏装,心想必定是将家人给的钱都拿去买电池。 马黛玲着急问儿子:"你把我给你买棉被的钱,拿去买电池喔?" 这个冬天很冷。 李欢知道,倪勇敢家境并不富裕。 父亲开游览车,但近几年来,游客锐减。 母亲再嫁的对象,收入也不多,家里还生了两个弟弟,马黛玲在自助餐厅当洗碗工,估计也是为难。 她对倪勇敢说:"电池的费用我帮你,你妈妈给你的钱,一定要去买棉被。万一生病就麻烦了。" 监狱里禁用现金和电线,用的是钱卡,类似存折。 家人寄钱进来,或是受刑人在狱中劳动工作赚的钱,皆登录在此。 倪勇敢听到昔日老师这些暖心话语,既愧疚又感激。 他知道家里的经济状况,因此无法拒绝老师的好意,只得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马黛玲继续问儿子:"有去买棉被吗?" 倪勇敢回答母亲:"有。" 他没说的是,他将棉被拿去换了电池。 因为在狱中禁用现金,于是受刑人之间,便产生以物易物的另类交易模式。 他拿起面前数张纸,一张一张展示给李欢和母亲看:"我画了一些画,记录狱里的生活。" 李欢透过窗子,仔细看着画中素描:"我不知道你会画画耶。" 她想着他有绘画天赋,虽然大学肄业,将来出狱后,一技傍身,或许也是一条出路。 "抒发情感而已,被关在牢里,每天都很想尖叫,画图只是发泄压力。"他觉得在这里,每一天都好痛苦。 "不是每个人抒发情感就能画的,你的确画得不错。有空勤练手感,画具我也帮你准备着。"李欢留下自己的地址。 "需要帮忙就写信给我,只要我能做到,一定为你办到。你也不能放弃自己,否则就对不起很多人了。" 这些孩子,能救一个是一个,李欢义不容辞。 否则出狱后,受到社会排挤,成为边缘人,在无路可走的形况下,回头铤而走险的,也为数不少。 倪勇敢看着李欢,坚定的点点头。 江超群在李欢不告而别后,一连拨了几次电话,都无人接听,导致他情绪低落了好长一段时间。 对于她选择用[逃避]来拒绝自己的一片真心,自小受万人追捧的他,虽然心里有气,却仍是想念。 他时常看着手机里,[联络人李欢]发呆。 一生之中,从未对一个女人这样心心念念,只好取笑自己:"我居然也有这一天,真是可笑。" 一开始,李欢拒接电话,令他大感困窘。 但有时候,实在想她想极了,他仍会鼓起勇气,拨打电话给李欢。 每次只拨打一通,江超群总等到电话进入语音信箱才挂断,从不留言,也不留下讯息。 这样不放弃的打了三个多月的电话,甚至好几次壮着胆子,开车到李欢家,准备登门造访,心想:"按了门铃,总会开门吧?" 但是他每次开车经过,却又悚然不敢停靠,只能暗骂自己:"为什么不停下来?" 于是他下班后,常常开车,绕着李欢家的街道而行,喃喃说着:"我到底在干嘛?" 这天早上,他一如往常到医院工作,从收发室收到一个包裹。 他看着寄件人姓名,是陌生的名字,放在桌上打开一看,随即惊吓后退。 护理师闻到臭味,探头一看,跟着摀住口鼻,远远躲开。 李欢一早便来到教师办公室,影印上课使用的考卷。 刘老师来到她身旁:"准备国三的考卷,最麻烦了。" 李欢笑答:"一次准备起来,下次要用比较方便。" 坐在另一排的金为善,刻意放慢手边工作,想试试能不能跟李欢独处,其他科目老师,陆续离开办公室,准备上课。 刘老师问:"要等你吗?" 她怕留下李欢与金为善单独在一起,对李欢不利。 李欢感激刘老师的好心:"没关系,你先走,我很快也要去教室了。" 刘老师点点头,瞥了金为善一眼,离开办公室。 刘老师前脚刚走,李欢也将考卷收齐。 她到座位收拾教具,准备去教室上课,眼角余光见金为善上前,她有所准备。 金为善朝李欢走来,亲切高呼:"李老师。" 他见李欢忙着处理桌上考卷,她绑着公主头,几绺头发垂挂脸庞。 他心中暗道:"好美。"再见她长长睫毛搧啊搧。 眼见四下里没有其他人,他大着胆子靠近李欢,忍不住伸手,准备揽上她的纤腰。 岂料,李欢早一步,伸脚将金为善拐倒在地,碰的一声响,他一跤坐倒在地。 她虚情假意:"唉哟,你怎么回事?站都站不稳?" 她扶起金为善,又将他的手反转。 金为善痛得哇哇大叫,李欢这才心满意足的放手。 金为善痛的站不直,轻抚自己的手伤脚伤与臀伤,不可置信的看着李欢。 李欢心想:"原来这个不难啊。" 这些动作,她早在心里演练多次,却没想到,初次出手,就将对方制伏。 她顿时对自己更有信心,非常得意。 她耸耸肩,稍微热身一下,暗道:"欠扁的家伙。" 一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闪过,她兴奋说道:"啊,还有一招。"不试试看怎么行,对不起良心啊。 过肩摔! "啊~~~" 不负此生(三十四)乱石崩崖 江超群一连忙完三台刀,走出手术房,摘掉手术帽和手套,丢至门口垃圾桶。 两个女学生带着笔记本,上前询问医学功课,都是掩不住的仰慕神情。 刚刚开刀时,低头专注太久,他做着身体放松操,一边回答学生的问题。 江超群换下手术服,两名医学生一左一右,一路跟在他身边听讲,抄笔记。 三人经过落地窗长廊,他不自禁的停下脚步,想起李欢。 彷佛回到半年前,李欢在医院迷路的晚上。 她像个无助的孩子,缩着身子,抱膝坐在落地窗长廊的一隅,望着自己…… 身旁的医学生轻声叫唤:"老师,如果耳鸣伴随晕眩呢?老师?老师?" 江超群回过神来:"成因很复杂,涉及到身心灵各方面,有可能是内耳的内淋巴水肿,患者会经常听到噪音……" 他嘴上回答问题,脑海同时想着李欢为lucky哭泣的模样。 透过简廷仲,他知道了童秀丽的事,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去,他自认已经没有理由,再跟她联络。 而单纯的男女之情,她用拒绝接听电话,明白的给了回应。 于是,他不敢再拨打电话给她,但总是忍不住的想她。 虽然相处时间短暂,但关于她的回忆,每一件,都令他久久无法忘怀。 因而想她,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 医学研讨会场大礼堂。 会场高挂:[肿瘤医学研讨会]的红色布条。 此时会议已经结束,陆续有人站起来。 江超群跟宋应富低声说了几句话,径自离开会场。 宋应富则继续跟在场其他学者与医界好友,握手寒暄,大家边说话,边走出会场。 由于外头下着毛毛细雨,众人轮流走到会场外的骑楼,等着车子接送。 与会嘉宾陆续钻进车里,车子就开走,后面车子立即接上。 宋应富在门口,等待接送他的车子,期间,仍与其他新旧朋友互相寒暄。 嘉宾吴教授对宋应富说:"我以为提交论文才能参加,没想到贵单位还是给了我正式成员的身分,让我能参与讨论,不虚此行啊。" 宋应富呵呵笑着:"您愿意拨冗出席,是我们的荣幸。" 吴教授呵呵笑着:"客气了。" 谈话间,一部又一部的车子,陆续接走宋应富身边的贵宾。 江超群开车停在宋应富面前,他踏出驾驶座,为宋应富开车门,请他上车。 宋应富邀请身边还在等车的朋友,一起上车,朋友婉拒:"有人来载我。" 宋应富微笑着钻进车子后座,跟其他还在等车的朋友,互道再见后,江超群发车离开。 车子经过山区,一路行驶于山路上。 今天的研讨会相当成功,宋应富心情大好。 雨后天晴,群山环绕,他赞叹。 "这一带山明水秀,来这里开研讨会也挺新鲜,要不是明天院里还有事,我也想跟王医师他们,一起去泡个温泉再走。" 江超群浅浅一笑。 "乌来的温泉,还有山岚、瀑布,这些美景都是有名的,来一趟,就感觉心旷神怡。" "院长改天再带师母一起来体会。这么近,可以来个两天一夜行。有山有水,空气清新,的确适合度假。" "只是,大半年干旱,这阵子又连下好几天的大雨,土质恐怕…" 他边开车边观察道路四周,有些担心路况。 宋应富突然想起一件事,对江超群说道:"听说昨天又寄来了?" 江超群一听,随即明了:"嗯,已经请警卫以后不要代收,直接退回。" 宋应富问:"不是有报警吗?" 江超群无奈苦笑:"警察太忙,没空管这种小事。" 宋应富冷哼一声。 "可叹。医护成了服务业,结果不如预期就提告,把我们救人的热情消磨殆尽,损失的是谁?难道他…" 正说话间,突然"碰"的一声巨响,打断他的话,令他惊跳起来。 宋应富被吓得惊声尖叫。 江超群也是大吃一惊。 他惊魂甫定,快速调整好心情,冷静的慢速停车。 原来车顶受到巨烈撞击,从前方车窗可见,一阵泥石碎块伴随簌簌声响,自上方落下。 他在车内往外端详了一会儿,安慰宋应富。 "大概是连日下雨,山壁土石掉落,您留在车内比较安全,我下车察看。" 他跨出车外,打开后备箱,拿出三角警示牌,放在距车五十米开外。 宋应富被刚才的撞击声响,吓得心脏怦怦跳,至今仍是忐忑。 隔着车窗,看着江超群出去好一阵子都没事,他不敢一人待在车里,遂跟着下车。 江超群观察路况后,立即拨打手机:"这段路发生落石坍方,麻烦通知其他人更换车道……" 两人左边是山壁,右侧是深浅不等的断崖。 如今山壁仍断断续续落下石块,小路上,到处是大小不等的石块。 两人一边查看四周,还要闪避头上落石。 江超群用手机在山边落石区拍照,再上传到[灾情报报app]。 期间,宋应富为了避开头上落石,皮鞋踩上了一块小石而滑倒,一阵天旋地转,身子几乎往断崖边跌落。 幸而江超群身手敏捷,抓住他的腰带。 两人暂时维持平衡。 宋应富松口气,暗道:"摔下去就再见了。" 他低头望去,惊见崖边缓缓爬出一条蛇,摇头晃脑,兼之吐信。 "啊~"的一声,大惊失色猛跳脚。 失去平衡的两人,一同摔下断崖。 后方一部小型卡车内,两个戴着工程帽,年约三十的工人,同时目睹江超群和宋应富坠崖。 两人迅速的跑出车外。 壮硕工人开始拨打求救电话。 瘦小工人往回头路跑去,站在路口指挥交通,阻止后面的车子进入车道。 空气中布满浓厚泥尘。 待泥尘散去,江超群这才看清四周状况。 原来,崖边有无数粗藤,交错蜿蜒盘绕。 他摔落悬崖时,仍是一手牢牢抓着宋应富的腰带,另一手则胡乱抓住一条粗藤。 两人皆灰头土脸。 江超群试着踩上崖边山凹处。 宋应富吐掉嘴里沙泥,视力恢复后,紧紧抓住江超群的手臂。 两人离地面约五层楼高。 不负此生(三十五)乱石崩崖之二 壮硕工人往崖边走去,对着手机喊道:"这里有落石,两个人摔下断崖,叫后面的人车,不要再进来了。" 宋应富一脸惊恐,心里暗自祈祷:"我不能死,老天爷救救我。" 江超群忍着双手剧痛,仍尽力抓牢宋应富。 单手抓着一个男人,全凭他坚忍的意志与惊人的爆发力。 他自知撑不了多久,但拖得一时半刻,都是好的。 壮硕工人来到崖边往下查看,惊喜见到吊挂在下方的两人。 他大声喊道:"有没有受伤?" 江超群和宋应富一起抬头往上看,静静的不知该如何回答。 此时命悬一线,不是受伤不受伤的问题,只希望对方即刻救援。 壮硕工人续道:"我车上有缆绳,垂下去,试看看。" 他热心助人,奔到工程车后座,抓起缆绳,再奔回崖边,一端缆绳在自己腰间卷个两三圈绑紧,将另一端缆绳垂下崖边。 他自恃体格壮硕,若能拉上其中一个,两人的获救机会必定大增。 缆绳经过江超群身边,他无法腾出手来,对宋应富说:"院长,您试着抓住缆绳。" 宋应富努力伸向缆绳,左右晃动下,使得江超群抓住他的手臂,更加吃力,他痛得几乎叫出声来。 宋应富试了几次,终于抓住缆绳,另一只手试着慢慢放开江超群。 他朝着上头喊:"拉我上去。" 壮硕工人高喊:"抓紧啦,开始收。" 少了宋应富,江超群顿时轻松许多,试着自己手脚并用,攀爬上去。 壮硕工人奋力拉起宋应富,一路往后退。 缆绳将宋应富缓慢拉上升,他如获重生,经过江超群身边,因为获救而欣喜的望着江超群。 岂料,壮硕工人不断后退过程中,不慎被脚后的大石块绊倒。 壮硕工人"啊"的一声失去平衡,滑了一跤。 他脱口咒骂:"干!" 臀部一着地,失了重心,随即以坐雪橇的姿势,在惊恐大叫中,被宋应富拉下断崖。 同时间宋应富的身子急速坠落,他惊骇不已,高声惨叫。 江超群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因为尘土飞扬而遮蔽视线。 待尘埃散去,他即刻向下张望,找寻宋应富的身影。 幸而缆绳垂挂在崖边突出的树干上,一头挂着宋应富,另一头挂着壮硕工人。 大树离地面约八层楼高。 壮硕工人当时让宋应富拖下悬崖,生生吓昏过去。 江超群呼叫宋应富:"院长,院长?" 宋应富望向旁边昏过去的壮硕工人,愁容满面。 "我没事,他…好像吓昏了。" 江超群心想:"一直挂着不是办法,院长年纪大了,恐怕撑不久。" 他对宋应富说:"院长,您试着脚踩山凹处或突出石块,小心慢慢找看看。" 无奈宋应富试了几次,始终找不到着力点,不是太高,就是太低。 忙了一阵,他仍是双脚悬空,而且力气逐渐用尽,脚上只剩一只皮鞋。 他失去信心,哽咽着交代遗言。 "江医师,你…告诉我太太,我昨天不该跟她生气,其实我…一直很感谢她。" 临死前,他开始想起妻子的好。 "我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跟她说。"低声哭起来。 "院长,坚持住。已经通报了,大家都在想办法救我们。这些话,您一定要自己跟师母说。" 江超群自忖此刻往下救宋应富,那壮硕工人失了凭借,一定下坠。 奈何他实在无法拉着两个男人,若是勉力而行,不但难竟事功,三人都可能命丧于此。 隐隐听到宋应富的哭泣声,知道院长害怕,他也不好自己攀爬上去,索性陪着他。 "院长,我陪着您,您别怕。" 他抓着粗藤,抵靠着断崖,回忆起与李欢相处的点点滴滴。 宋应富不敢再花力气说话,心里感激,一方面想告诉他:[别管我,你快上去。] 另方面还是希望,江超群留下来陪他。 他低声说着,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话。 "我以前带你的时候,可能严格了点,但我是为你好。其实我当时就知道,你将来一定大有可为,果不其然…" 下一秒,高分贝直升机旋翼声由远而近。 江超群一抬头,见到救援直升机在空中盘旋。 直升机里左右正副驾驶戴着墨镜,配备两名救难人员。 一名救难人员自舱门垂吊出来,双脚撑着崖壁,缓慢靠近昏倒的壮硕工人。 一个篮式担架垂下来,他将壮硕工人和宋应富送上担架。 江超群已攀爬至离地面约两层楼处,他抓着地面救难人员垂下的辅助绳索,继续攀爬。 救难人员来到江超群身旁,判定他可自行攀爬至地面,于是返回机舱,准备接收担架。 担架将宋应富缓慢拉上升,他如获重生,经过江超群身边,因为获救而欣喜的望着江超群。 直升机被瞬间强风吹得强烈晃动,使得防止担架旋转的绳索断裂。 壮硕工人因为猛然的震动而醒来,迷迷糊糊的看了四周环境,再望向脚下深谷,让惧高的他,再次昏厥。 宋应富也是极度惊恐,张口喘息。 螺旋桨吹起的浓密尘埃,也令江超群睁不开眼。 他为躲避刺痛脸部的砂石,一个大动作,让原来脚踏的突起石块松动,令他一脚踩空,差点失去平衡。 崖边一小颗落石击中直升机螺旋桨,使它摇晃旋转,直转了两圈才渐渐恢复平衡。 宋应富看着自己缓慢上升,长出一口气,暗道:"终于。" 心念甫动,担架却又遇上乱流而左右摇摆,接着开始旋转。 宋应富暗道:"完了!" 他脸色惨白,紧紧抱着昏迷中的壮硕工人。 机组人员让担架或升或降,以期找寻平衡。 期间,担架更以惊人的速度,旋转了数十秒。 宋应富紧闭双眼,暗自祈祷,待直升机飞离乱流区,担架旋转速度趋缓,终至平衡。 宋应富惊吓过度,全身瘫软,最终随着担架回收进机舱。 同时间江超群攀爬已接近地面,由地面的救难人员协助,将他拉上平地。 不负此生(三十六)孤单背影 正是上课时间。 李欢站在教室里,望着窗外大树神游。 当时她在医院迷了路,心惊胆颤,幸而江超群适时出现…… 学生的尖叫声,将李欢的思绪拉回。 教室书桌上,放置木制叠叠乐塔。 两组学生围在一旁,轮流抽出长木条。 游戏接近尾声。 叠叠乐塔已濒临倒塌,甲组男孩离开,换乙组女孩来挑战。 乙组女孩迟迟无法下手。 尖叫声此起彼落。 个子娇小,身材圆滚滚,长相可爱的国三男生唐晓盼受不了紧张感,歇斯底里低声叫着,在教室乱窜,寻找躲避处,最后躲到门后。 李欢笑看唐晓盼:"晓盼,要坚强。" 唐晓盼抱头低呼:"不行,我受不了,救命啊,快让它倒下去吧。" 语声甫毕。 叠叠乐塔轰然倒塌,同一组学生集体哀号。 李欢拍手制止:"小声,隔壁在上课。" 她瞥了一眼四散倒塌的长木条,说道:"结束,还有二十分钟,我们把刚刚的母子相似形上完。" 学生们自动把地上木条捡起来收好。 女学生问李欢:"老师,我妈昨天打电话找你,你都没接也没回电。" 李欢微微一笑。 "麻烦各位同学,回去跟爸妈说:以后联络我的时间,是周一到周五,周六跟周日,是老师的私人时间喔。" 她开始为自己,预留一些时间,反正不管怎么努力,永远有忙不完的事。 既然都忙不完,那就让自己在忙碌中,尽量从容一些。 下课后回到家,许愿池来找。 两人在一楼客厅说话。 童秀丽也在一旁,她脖子上的肿瘤,已经顺利摘除,精神也较半年前好了许多。 李欢看着喜帖:"同样的两个人,还要再办一次婚礼吗?" 童秀丽接过喜帖来看,里面的新郎与新娘,恰是简廷仲与许愿池。 她心想:"别人家的女儿都嫁两次了,什么时候轮到我家妹妹?" 她望着照片发呆,一边听着两个女孩说话。 许愿池有些发窘。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红包钱。小仲的妈妈拿我们两人的命盘给人家算,算命的说,我们两个都有再婚命。" "所以他妈妈要我们再拍一次婚纱,再办一场婚礼,就算破了。你包两百也行啊,要双数喔。" 李欢笑道:"我怎么会在乎这些钱?倒是你们两个,这下能够白头到老了。恭喜恭喜。" "我跟小仲,习惯有彼此了吧。每天忙工作,还要过日子,再重新认识一个人,想起来就累。" 客桌上,除了一壶苹果香橙水果茶,还有牛舌饼,以及金龙彩的绿豆糕。 那水果茶,由高圆筒状的玻璃茶壶盛装,跟圆口玻璃茶杯是一套,泛着金黄色泽的茶汤,看起来赏心悦目。 苹果与香橙切片浸泡其中,水果甜香随着袅袅蒸气散发。 李欢深深吸了几口果茶香,光是闻着就纾压。 她为众人倒茶,一边听着许愿池说话,一边端起面前的点心盘,小口吃起来。 这口感薄脆的牛舌饼,混着焦糖香、奶香与蜂蜜香,甜而不腻。 许愿池叹道:"最近我们医院,发生了好多事。" 一听到这话,童秀丽母女俩,立即想到江超群。 两人都不说话,静待许愿池,述说白色巨塔里的故事。 许愿池面前的点心盘,只剩下一块绿豆糕和半截牛舌饼。 口沫横飞。 "听说去年的科主任,院长准备推江超群。" 李欢一听到江超群的名字,心脏竟不由自主的一颤,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 "我们医院的主治名额,竞争一直很激烈,庄有为是院长的人马,又跟江超群有私交。" "如果江超群去年接了主任,庄有为升主治就是稳稳的。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主任竟然让给戴老那一派。" 李欢一听到江超群升迁之路受阻,心里为他难过。 她不动声色,继续听许愿池八卦。 童秀丽则毫不掩饰,为江超群心疼的"唉呦"一声:"江医师人很好啊。" 许愿池看了童秀丽,认同她的意见,朝她点点头,再看看李欢,见她不做表示,才接着说。 "更扯的是,还把主治名额给了蒋一宏。后来我们才知道,原来他跟院长女儿在交往。" "大家才刚知道这消息没多久,两人就闪婚。庄有为就因为争主治这件事,跟蒋一宏翻脸啦。" 许愿池一副[没天理]的表情:"这猪头没论文,没实力。完全是靠娶了院长女儿这层关系上去。" 李欢不敢问江超群的事,只好问︰"那庄有为怎么办?" 许愿池说:"如果 fellow升不上主治,就得自己主动离职,另外去其他医院找工作,或是自己开业。" "他很冤,我跟小仲都觉得,他的论文跟研究,绝对当得起主治,结果还是输在人脉。" "他太太也在我们院里工作,这下夫妻俩想待在同一家医院的心愿泡汤,庄有为恨死蒋一宏了。" 许愿池认真的问李欢:"猪头为什么会娶到院长的女儿?他们怎么认识的?" 李欢还在为江超群的事难过,摇摇头:"我跟他不熟。" 许愿池一副推理探案的表情:"八成是花钱找小混混欺负院长女儿,然后自己英雄救美。" 李欢噗哧一声笑出来:"你想太多。" 许愿池一副[不信就算了]的表情。 "到时候,有很多同事跟同学会来,喜欢哪个跟我说。" 童秀丽正喝着水果茶,一听许愿池这么说,眼睛一亮。 李欢却是兴趣缺缺。 "不用,没兴趣,男医生要偷吃,机会真的太多。" 她将一小块绿豆糕,放进嘴里含着,浓郁绿豆香,很快在嘴里化开。 许愿池想起简廷仲。 "我们家小仲还好耶,被我盯得死死的。我跟他说,你只要传出一点风声,我不会跟你吵,也不会听你解释,直接离婚。" 她问李欢。 "所以你才拒绝江超群?这是把你的想法,加诸在别人身上吧。星座有十二种,世上不会只有十二种人格。" 童秀丽附和:"我也说她这样想,对江医师不公平。" 李欢吃着牛舌饼,暗道:"一个人多自在。" 不负此生(三十七)孤单背影之二 许愿池说道:"渣男到处有,不会独独钟情医界啦。" 她吃了一口绿豆糕。 "在手术房里,常常一待就是半天,男女医护之间,那个头碰头,肩碰肩,稍微定力不够的,最后都发展到床上去了。" "凭着江超群的条件跟外貌,哪个女的能钓上他,绝对马上昭告天下。可是我从来没听过他的绯闻耶。" 她将一双丹凤眼,睁得老大。 "大家都追不到啊。所以人人有机会,各个没把握。他是很多人上班的动力,精神灯塔,他甚至有些孤僻。" "他喜欢你,我也不奇怪。你们不但外型登对,个性也都蛮特别的。所以阿姨的事,他才出力这么多,你都不动心吗?" 李欢对此不做回应,默默吃着点心。 许愿池干掉半杯茶,再为自己斟满一杯,将半截牛舌饼与绿豆糕吃掉,因为点心好吃而笑容满面。 她第一次见到江超群,就为他的外型与气质谈吐深深折服,也像其他女医护一样,喜欢探听江超群的私事,对他充满幻想。 但自从知道江超群为李欢的付出后,她立即断了妄念。 经历过蒋一宏事件,她早清楚明白,对李欢有兴趣的男人,她都应该识相的保持距离,以免遍体麟伤。 更何况…… 她忍不住对李欢说:"我是真的觉得,你们两个很配啊。" 李欢笑而不答,她偶尔会想起江超群,但也仅只于此。 童秀丽看着女儿,心里叹口气。 许愿池看着童秀丽,转而对李欢说:"你再不赶快找个对象,阿姨都替你担心。" 童秀丽接口:"我担心有什么用,挑三拣四的。" 她说完将牛舌饼折半,喀啦一声脆响,与李欢一样端起点心盘,小口吃了起来。 李欢宽慰母亲:"该是我的躲不掉,本来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啊。" 许愿池接着说:"小仲有一个同学在当高中老师,人品不错,我帮你们介绍。" 李欢立刻拒绝:"不用,顺其自然吧。" 她边说着,边将自己点心盘内的三块绿豆糕,放进许愿池的盘子里。 许愿池笑着接受,一口一个塞进嘴里:"放心,不会刻意。江超群没再打给你吗?" 李欢不愿多谈:"没啊。" 她说着又吃起牛舌饼,伴随卡滋卡滋脆响。 童秀丽忙着补充。 "光是我看见的,第一个礼拜几乎天天打,再来一个礼拜一、两次,打了三个多月吧,之后大概是放弃了。" "我就说人家也是有尊严的,条件那么好的孩子,女生排着队等他挑。" 李欢不喜欢母亲对人说这些,毕竟是她拒绝了江超群。 但是基于尊重母亲,她只得一声不吭的吃着薄饼,并且试着扯开话题。 "这是宜兰牛舌饼,口感酥脆,甜蜜好滋味。是我们学校几个老师,一起团购的。" 许愿池懂得李欢的心思,硬是忍下一肚子的八卦,将注意力放在美食上:"我喜欢这个焦糖香。" 她伸手从李欢的盘子里,拿来半截牛舌饼咬了一口。 李欢想起许愿池离婚的导火线,小心翼翼的问:"婚后住哪里?" 许愿池无所谓的回答:"婆家。" 童秀丽母女俩,皆为许愿池感到高兴,齐声道:"你们和好了?" 许愿池笑了笑。 "我终究是晚辈,而且我也有错,被我爸妈押着回去道歉。之后我婆婆,三天两头,到住处或是医院来给我送饭。" "还有,小仲的爸爸买了一台洗碗机,说这样大家都不用洗碗,你说好不好笑?我觉得,小仲的爸妈其实蛮可爱的。" 她张大眼睛。 "我婆婆说,等生了孩子,就让我们搬出去住,不要忘了常回去看看他们就好。" 李欢为许愿池松了口气:"大家都开开心心,不要吵架多好。" 许愿池偏头一想,还是忍不住,将话题绕回江超群身上。 "江超群被官司缠上了。开刀前,他特意找来老病患的家属开会,把开刀过程详细解说,回答所有家属的问题。" "老病患生病时,小儿子从来没出现,开会也不来,老病患死后,小儿子就告江超群医疗疏失,要求赔偿,真衰。" 李欢急问:"那怎么办?他还好吗?" 虽然没有走到一起,但她对他非常关心,每次想到他,总会为他祈祷,祝愿他一生平安。 许愿池见李欢着急的模样,续道:"小儿子当然告不成啊,然后就来医院,对江超群泼红漆。" 李欢与童秀丽同时"啊"的一声,心里皆为他担忧心疼。 许愿池一脸同情。 "前阵子有人寄排泄物来给他,小儿子当然不承认是他做的。后来私下和解,给了他一笔钱。" 李欢忍不住摀住嘴:"太过分了。" 童秀丽同样愤慨不已。 许愿池摇摇头。 "那个压力很大,要我一定疯掉。像我们这种基层小医生,白天上班晚上接着开刀。" "尤其像江超群这种名医,他的压力比谁都大,常常一台刀接着一台刀,两天一夜不睡觉叫做正常。" 许愿池抱怨连连。 "我们忙着开刀时,身上衣服沾到血,是没时间换的,直接穿到干,那个血衣黏在身上,还要用剥的才能撕下来。" "三天两头超时透支的爆肝卖命,运气不好还要被病人告,真不是人当的。" 李欢说道:"各行各业都是满腹辛酸,委屈就当修行吧。" 她淡淡说着看似不相干的话,其实颇为江超群担心。 许愿池接着说话。 "一般主治,能够做到早上去巡房一次就足够了,可是江超群下班前,还会再去看一下住院病人。" "做到这样还免不了被告,就像我妈说的[歹年冬搞肖郎]。" 歹年冬搞肖郎:(闽南语)诸事不好的年代,异于常理的怪事特别多。 "这还没完,他前几天发生意外,差点丢了命……" 她一口气把医院里听来的消息,全说了。 江超群摔下悬崖的消息,经过多人辗转口述,到了许愿池这里,早已是加油添醋。 "……他是个外科医生,靠的就是一双灵巧的手,现在受了伤。" 许愿池一径的摇头,为他的迭遭凶险而忧心。 虽然女儿对江超群态度冷淡,但童秀丽早已把江超群当成自家小孩一般,真心关爱。 她为他焦急不已,对女儿说:"你要不要去看看他?原来不知道就算了,现在总得表示一下吧。" 许愿池跟着附和:"他现在心情一定糟透了,每天还要做复健。你打个电话安慰一下,他一定很高兴。" "像他这么与众不同的人,那个内心有多孤独啊?我们几个女医护聚在一起,常常在聊他。" "我就听到有人说,有时候,看到他一个人走在医院,那个孤单的背影,都好想上去给他秀秀。" 秀秀:(闽南语)抱在怀里疼惜。 童秀丽母女俩,当然知道这不只是其他人的想法,也是许愿池的想法,一起转头看了她一眼。 许愿池接收了这不信赖的眼光,赶紧澄清,自证清白。 "这是她们说的,我可不敢想,我都很识相的闪一边,免得自讨没趣。" 不负此生(三十八)草莓乐园 李欢陪着母亲吃晚饭时,电视机正播报一则新闻。 "……得意居集团发生严重财务危机,创办人沈世昌一病不起,由独生女沈静媛,一肩挑起沈家大业。" "年纪轻轻的沈静媛,是否能撑起这接班大任,恢复沈家二十年的荣景……" 李欢猛的一惊,沈静媛是她的小四同学,升上小五没有同班,之后也没有联系。 印象中的沈静媛,是个聪明漂亮的女孩。 李欢每次卖产品,她常常是第一个响应。 听到昔日同学家里发生财务危机,令她心生同情。 待母亲休息后,她找出小学毕业纪念册,拨了电话给多年不见的老同学。 "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传来沈静媛带着鼻音的声音:"还活着。" "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跟我说一声。我一定尽力。" "谢谢。我去过几次《李欢的下午茶》,都没遇到你。你好厉害,小时候就是个做生意的高手,现在还是让人佩服。" 李欢笑道:"那是兴趣啦,有兴趣就能专精啊。" 沈静媛曾到《李欢的下午茶》用餐,知道她的生意好,猜测老同学应该颇有财力。 她想了想:"我急着卖土地筹钱。你想买吗?或是你有认识的人想买?帮我留意一下。" 李欢一直想拥有一个度假村,的确需要一块地:"我想有个依山傍水的地点,想开辟成观光景点。" 沈静媛翻着手上一叠地契,从中抽出一张。 "我家有一块地,正符合你要的。" 李欢这些年来赚的钱,大多拿去购买黄金,近来的黄金价格,翻了好几倍。 她心想,迟早都要买地,不如就帮同学一把。 "约个时间见面谈。就到我店里来吧。" 沈静媛准时赴约,她带了几张地契,还有照片,以及邻近土地的详细资料。 李欢看中一块一百公顷的山坡地。 "我很喜欢,但是实在负担不起。你有没有比较小块的地?偏乡?" 即使她很喜欢那块地,她也没想过变卖汪奶奶的珠宝来买地。 一切靠自己,有多少能力,就做多少事。 "台中郊区还有一块地,三公顷。" "带我到现场看看。" 沈静媛载着李欢到了现场。 李欢想着这一块地,可以辟成果园,再做成相关产品来贩卖,让人进来采摘,体验乡村乐,顺道购买自家产品。 她站在这里,抬头就能见到远山。 沈静媛说:"坐车不到十分钟,就能看海。" 李欢从高中时期去过的无菜单蔬食餐厅,得到灵感:"在蔬果园外,还可以开间餐厅。" 于是,她卖掉部分黄金,买下这块地。 她上了几堂经营农场的营销课,透过讲师,联系到台中附近的栽种草莓高手,林梅果。 双方相谈甚欢,决定一起合作。 由李欢出资,提供土地:"我想先试种草莓。" 林梅果负责找人整地。 "可以一边种传统草莓,再规划一块地来培育新品种。" 他手里一篮草莓:"吃看看。" 李欢拿来一颗试吃:"有水蜜桃的味道?" 林梅果得意笑道:"最近培育出来的,淡淡的水蜜桃口味。" 李欢觉得有些古怪,但也不好扫兴。 "可以试试啦。一般民众或许喜欢尝鲜。但是大部分的人,还是习惯草莓原来的味道。我还吃过苹果口味的莲雾。" 林梅果笑问:"好吃吗?" 李欢说:"就像买可乐,结果喝起来是柳橙汁,你说呢?" 林梅果哈哈大笑:"好吧。还是以传统口味为主,比较保险。" 李欢预备在草莓果园附近,规划草莓饮食专区。 她想着,现在就可以让秦爱湄开发草莓西点。 未来《李欢的下午茶》也可以配合草莓季节,推出一系列草莓点心。 店里还可以卖草莓果汁,草莓冰淇淋,草莓手工皂,草莓萃取喷雾与果酸面膜。 她将计划条列在笔记本上,就等着草莓丰收,立即执行。 她微微一笑。 她知道,只要她走正道,积极过生活,财神爷总会眷顾她。 ------ 接连几天,李欢试着传简讯给江超群。 无奈写了一则,删一则,不论怎么写,都觉得不自然。 这天周六,她又拿起手机,开始打字。 [好久不见,你好吗?我听说你的事了。] 正犹豫间,手机铃声响起。 她一看,愣了一下,滑开屏幕接听:"喂?" 她静静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讯息,忽尔脸色一变:"知道了,我马上到。" 李欢挂上电话,很快的叫了一部女司机驾驶的出租车。 她坐在副驾驶座,心里想着有关黄贴心的事。 当时年仅十一岁,看起来傻楞楞,却懂得体贴人的黄贴心,在课业上没有成就感,常常是怯懦的样子。 唯有那次吓到李欢和樊翊功后,变魔术给大家看,才现出了自信。 她接着想起阮玉桃说的话:"当然啦,每天都要看到我儿子才放心啊,不然他在外面野……" 她的心情沉重,坐在出租车上,赶往事发现场。 如果今天,黄贴心没有改变行程,他或许还好好的。 如果山路没有颠簸,如果他的机车前面的篮子,没有放着买给母亲的名产以及送给李欢的礼物。 如果两份重要物品都收在背包里,而没有被山路颠得弹跳出去,让他在半路上停车,调头回去捡拾。 他眼看着送给李欢的一套小人国迷你茶具,被来车碾过,盒子已经压扁一半。 他想着,里面一整套,几乎报销。 于是,他站在路旁,发了一阵子呆,懊恼不已,如此耽误了一些时间,才发动机车离开。 他看了手表一眼,心里想着,距离跟同学开会讨论专案报告的时间,还剩半小时,使得他开始有些心急。 他眼见前方货车挡道又开得极慢,一时突发超车之心。 如果他没有急着赶回去,悲剧就不会发生。 时刻、方位,扣得分毫不差。 李欢赶到省道车祸现场,黄色警戒带将部分区域围住。 交通警察问李欢:"你是死者家属吗?我从死者手机的联络人,找到妈妈和姐姐。" 李欢没有多做解释,只说道:"刚刚警察先生打来的电话,是我接的。" 原来黄贴心上了大学,靠着自己打工赚钱,买了一台手机,在手机联络人里,为李欢冠上[姐姐]名称。 于是当他发生车祸时,交警从他的手机通讯簿里,依序拨打电话,通知妈妈和姐姐。 交警一听,误以为李欢是黄贴心的亲姐姐,对她说:"逆向超车对撞砂石车,当场死亡,半边脸全碎。" 她听了这惨况,暗道:"天哪,这该有多痛。" 她为黄贴心遭受的伤害,感到心疼。 不负此生(三十九)世事无常 阮玉桃已经让交警请到警戒线外。 她的双手与胸前衣服,都是血,那不是她的,是宝贝儿子的。 她捶胸顿足,哀号着儿子的名字。 李欢一眼瞥见警戒线内,地上一具由白布覆盖的横躺人形物体,知道那必是黄贴心。 她心下一酸,眼泪夺眶而出,走到阮玉桃身旁,默默看着她。 阮玉桃一见李欢,随即对她泣诉。 "他爸爸走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越南娘家人都不在了,我以后怎么办啊?" 交警建议阮玉桃:"死者送到殡仪馆安置吧,医生也需要做鉴定。" 阮玉桃仍是伤心号哭。 交警看了李欢,她只好点点头。 一对穿着白衬衫与黑长裤的男女,早已在场边守候了一阵子,一见到李欢出现,不停在阮玉桃身边安慰,猜测她是死者的亲人。 两人窃窃私语一阵,一起走上前。 "你好,敝姓陈。"三十岁的陈童平边说着,边向李欢递上名片。 "请让我们为您的家人做适当安排。我们也有专业团队,能够为家人做修复,让他呈现最好的一面后,再离开。" 李欢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这是一家殡葬公司,陈童平是礼仪师。 她见阮玉桃不停哀哭,只得主动帮忙处理黄贴心的后事。 她小心翼翼的问阮玉桃:"孩子身体要尽快处理,我们请殡葬公司帮忙做修复,好不好?" 阮玉桃听到李欢温暖的声音,心神稍微镇定了些,一脸茫然的点点头,过了半晌,又放声大哭,悲切异常。 于是,黄贴心的遗体,暂时停放在殡仪馆。 李欢陪着阮玉桃来到殡仪馆柜台,为黄贴心做身分登记。 一切就绪,两人才刚起身,陈童平迎面走来。 三人一起到柜台外面的桌子旁坐下。 陈童平见阮玉桃仍是伤心哭泣,旁边的李欢则显得较冷静,于是找她商量:"这是我们服务的项目,请您过目。" 他递给李欢一份文件。 李欢看了一眼,向陈童平介绍阮玉桃:"她是妈妈,我是孩子的老师。" 她对阮玉桃说:"贴心妈妈,先听陈先生怎么说,要赶快定下来,我陪你一起。" 阮玉桃点点头,心念一转,暗道:"那要很多钱吧?"担心自己负担不起,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她跟着李欢,一起听陈童平说明。 "我们会做告别式那天的会场布置,那是前场。至于家人方面,我们会做洗身、修复、穿衣跟化妆。” 李欢问:"你们怎么修复?" 陈童平客气有礼的回答。 "因为家人的受损情况,没办法做缝补。所以我们的团队,会使用3d技术,取用照片做成面具盖上去,再结合传统技术做处理。" 阮玉桃一听到儿子的身体,损坏到无法缝补,再次心痛的哭出声来。 李欢的心情,也是沉重不已,低声安慰阮玉桃一阵。 她知道黄贴心的家境并不富裕,对陈童平说:"孩子唯一的亲人,只有妈妈。在台湾没有其他亲戚。" "我们想把钱用在他身上,做佛事就好。至于其他告别式,灵车之类的,都可以省。" 这时阮玉桃忍不住插嘴说:"太贵的我付不起。" 陈童平仍是一贯的客气有礼。 "是。" 他指着其中一个选项:"就保留祭拜跟佛事,一直到送进纳骨塔,就选这个项目好吗?修复费用另外算。" 阮玉桃一看,要价十万,她只能负担这一笔,说道:"那不要修复了,就这样吧。" 李欢接过修复费用单价表,需要十万,正踌躇着。 阮玉桃对李欢说:"我还得给他买个塔位,真的没办法了。" 李欢想起交警说过的话:"半边脸全碎。"心里又是一阵哀痛。 她对阮玉桃说:"修复费用我出吧。" 阮玉桃一听,她也很想给儿子做修复,实在无法拒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于是一句话也没说,看着李欢流泪。 李欢见阮玉桃没意见,对陈童平说:"麻烦您了。" 当黄贴心的面部处理好后,李欢陪同阮玉桃前来。 阮玉桃看着儿子,泣道:"我家阿心回来了。" 场面哀戚。 她泪流不止:"阿心,我跟李老师来看你啦。阿心你记住,李老师是我们家的贵人。" 她亲眼目睹儿子受损的惨况,好像一把锯子,生生将她的心锯开。 如今看到修复后的样貌,她的心,也得到了安慰。 陈童平在一旁介绍另一名四十多岁的女子。 "这是我们团队里的首席化妆师,会为黄先生做最适当的修饰。" 李欢看着躺在面前的遗体。 原来胆小的她,因为太过悲伤,竟忘了害怕,心里一直想着他变魔术的自信模样。 礼仪师姚贞伶走进来,拿着一封信,对李欢说:"这是刚刚送过来的,在车祸现场捡到的一封信。上面写李欢老师亲启,我想应该是黄先生生前要给你的。" 李欢接过拆开来,是一张感谢卡。 上面写着:老师,我看到这些迷你茶具,就想到你了。这一整套迷你茶具,除了我认识的茶壶、茶杯、茶海、茶盘,还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泡茶工具,样样俱全。可以放进汪爷爷送给你的小人国橱窗里,希望你喜欢………… 信还未读完,李欢已经因为泪水而模糊了视线,似乎又听见了当时十一岁的黄贴心说过的话:"大家要等老师,老师会怕。" 多么贴心的孩子。 她擦掉眼泪,说道:"他到哪,都是善良的天使。" 阮玉桃也是满脸泪水:"他不痛了,不痛了。" 不负此生(四十)更待何时 这天,金为善在教师办公室准备教材。 一切就绪,他将教材收进背包,挂上肩头,起身离开,准备赶往教室上课,不料却在门口碰上李欢要进来。 李欢抬手向金为善打招呼。 他却吓得连连后退,双手举高投降。 李欢看着金为善像老鼠见到猫一样的惊恐模样,心里暗暗好笑,却是不露声色,一副武林高手,高深莫测的神情,朝他点了点头。 ------ 江超群在医院停车场停好车,步出车子,关上车门,嘟的一声按下汽车防盗锁。 庄有为迎面走来,高呼:"学长!你怎么没在家休息?刚刚听说院长休两个礼拜。" 江超群回头见到庄有为,微微一笑,客气招呼:"早,庄医师。" 两人并肩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我肩关节还需要复健,其他地方好好的,主要是心灵受创。" 庄有为见到江超群一脸淡定的说笑,忍不住哈哈大笑,随即又自觉不妥,立即止住笑:"啊...抱歉啦。" "没关系。"隔了半晌,江超群说:"好几个开刀的病人也要顾。我一请假,就影响其他人排班,大家的班都排得满满的。" 他感叹:"只是去开个研讨会,真没想到会出这场意外。" 庄有为深有同感。 "生死一瞬间的事,我们每天看的还会少吗?意外无所不在啊。所以有什么喜欢的,不要等。想做的事,不要犹豫。" 他转念一想,暗道:"不久就要离开这家医院了。"心情顿时沉重了起来。 江超群则是细细思索这些话。 他忙到傍晚五点下班,才背着背包,漫步在医院走道。 大厅电视墙,正播放着宋应富拍摄的形象广告。 江超群徒步经过,停下脚步,回头望向电视墙,想起宋应富在悬崖边说过的话:[我还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跟她说。] 此时李欢的俏脸,又在他的脑海浮现,来自心海的声音告诉他:[人生短短数十年,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 他即刻下定决心,快步来到停车场,钻进驾驶座,靠上椅背,取出手机滑开,一路找到[联络人:李欢]。 他吸气吐气数次,让自己的心律恢复平和,看着电话号码,再度鼓起勇气,按下拨号键。 他的一颗心,紧张的砰砰跳个不停。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声响:嘟…嘟…嘟...您的电话将转接语音信箱,嘟声后开始计费。 他无力的挂上电话,像泄了气的皮球,刚刚那是鼓起多大的勇气,才拨出的电话。 他摇摇头,取笑自己,暗道:"像个傻瓜。" 不料,才刚放下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他举起手,急看来电,慌乱中,却将手机摔落座位下方。 他急着拿起来,一看,竟是李欢回拨! 他赶忙接通:"你好。"直挺挺的坐正,如果此刻是站着,他的姿势必定是肃立。 电话那头,传来李欢轻柔悦耳的嗓音:"江医师,好久不见,你好吗?" 这声问候,他等了超过半年。 或许,他已等了三十年。 这句暖心慰问,让长期顶着压力和委屈的江超群,再也无力伪装坚强。 他很想回她说:"我很好。"却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李欢久等不到江超群回话,再次开口:"江医师?" 江超群深怕电话那头又挂上,快速整理情绪,清了喉咙,定了神,赶紧回话:"是,李小姐。" 这一开口,渴望被爱的思潮溃堤。 这半年来,他心里、嘴里、梦里,无数次呼喊李欢的名字。 而今,虽然不是当着面,却也是喊给对方听,有了交流。 像是跋涉千山万水,踏破铁鞋,终于找到朝思暮想的意中人,那激动情绪,令他眼泪夺眶,一时之间,竟停不下来。 涕泪纵横…… 他不敢让她久等,怕她像一缕轻烟,随风消散,强憋着一口气,说了一句话:"请等一下。" 李欢听出他情绪激动,心里对他感到抱歉,于是静静等他。 直到他情绪渐缓,再次开口,颤声道:"好久不见。" 他握着手机的手,因为紧张激动,禁不住的颤抖。 李欢问:"我在公园溜冰,你要来吗?" ------ 在美仑公园里,童秀丽与张贵樱各自坐着轮椅,身边分别有阮玉桃和刘素芝照看,四人在树下乘凉闲聊。 童秀丽气色颇佳,阮玉桃端着一杯水给童秀丽,她接过喝了一口,客气的说声:"谢谢。" 阮玉桃说道:"我才要说谢谢,谢谢你跟李老师。" 童秀丽觉得她太过客气,不同意的看着她。 "陈小姐怀孕,我才想着说,干脆让你来代一下,大家也好做个伴。" 原来照顾童秀丽的看护,因为怀孕离职。 李欢就找了刚刚失去独子,郁郁寡欢的阮玉桃来顶替,让她免于孤单,又有一份收入。 "是啊,跟你们在一起,时间就过得很快。之前我一个人,日子真的很难熬,红豆饼随时都可以卖。" 她边说着边接过童秀丽手边的保温瓶,抽了一张面纸让童秀丽擦嘴,非常体贴细心。 刘素芝在一旁附和:"太太一家人都很好相处。" 她说着,也给张贵樱喝了一口水。 张贵樱的视线,随着前方溜冰场上的人影游移。 那人影是李欢。 她一身劲装,在场上绕圈滑行,技巧纯熟。 场内还有江超群,同样穿着溜冰鞋。 他笨拙的缓步移动,总感觉下一步,就要摔个四脚朝天。 他望着李欢的曼妙身影,一个不小心重心不稳,眼看臀部就要着地。 李欢及时滑到面前,拉住他的手,随着他蹲下身子,缓解他落地的撞击力道。 他虽跌坐地上,却不怎么疼痛,握着她滑腻的手,只见她原来白皙的脸庞,因为运动泛上红晕而更增娇美。 他的心,陡的跳了一下,起了想拥抱她的念头。 她有些担心:"摔痛了吗?" 她心想:"应该摔得不重才对。" 只见江超群兀自呆呆看着自己,她暗道:"像个呆瓜。"朝他说:"要看多久?起来吧。" 江超群赶紧回神,尴尬的拉着李欢的手起身。 她扶着他:"这是危险运动,要专心。" 他握着她的手,不肯放松。 一方面因为怕摔,一方面因为对象是李欢,能这样与她亲近,是他梦寐以求的事。 甜蜜与幸福,将他包围。 "年纪大了,经不起摔啊。"他为自己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找个好借口。 李欢温声安慰:"没事,我牵着你。" 两人分别期间,她经历许多事,深感世事无常。 她原来对他早有好感,又因为心疼他的遭遇,再次重逢后,天生爱护弱小的李欢,不自觉的与他亲近了几分。 江超群拉着李欢的手,抵在自己胸口,情绪颇为激动:"你愿意一直牵着我的手吗?" 这一语双关,让李欢一愣,不知如何回应。 不负此生(四十一)更待何时之二 江超群看着李欢的反应,心想:"如果我再不主动积极,她随时可能跑掉。" 他对李欢说:"带我到树下休息好吗?到阿姨那边。" 李欢松了一口气,心想:"求之不得。他激动的样子,怕怕的。" 她深怕他接下来,又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于是顺应他的要求,牵着他滑到树荫下,经过母亲身边,她原想拉他到一旁。 岂料,江超群上前拉住她的另一只手。 两人都停了下来。 在童秀丽面前。 江超群一脸诚恳,对李欢说:"请你嫁给我,好吗?" 这句话说得好大声。 童秀丽、刘素芝与阮玉桃都是一愣,张贵樱则是静静看着两人。 童秀丽虽知江超群的心意,却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求婚。 最惊讶的,莫过于李欢。 她急着抽回自己的手,愕然道:"你…你…" 童秀丽了解女儿的个性,寻思:"我再不推一把,两人拖个十年也不奇怪。到时候婚事告吹,什么时候才嫁人?" 她赶紧说:"我赞成。" 江超群与李欢同时望向她,对着童秀丽,齐齐高喊:"妈。"前者开心,后者还在震惊中。 童秀丽笑答:"好孩子。"暗道:"天时、地利、人和。" 她高兴的直点头,对这个女婿,满意极了。 她对女儿说:"这样优秀的男人,上哪找去?江医…我相信小江能给你幸福,你就答应吧。" 江超群感激丈母娘的肯定,一脸真挚:"我会的。" 如果江超群是私底下求婚,李欢一定毫不犹豫的逃开,或是委婉的拒绝,想办法拖延。 但在众人面前,实在不忍心给他难堪。 她仍是犹豫,心想:"真的太快了。" 她嗫嚅道:"可是…我觉得,我跟你还不熟。" 江超群苦笑,垂眼看着李欢。 "这半年来,我每天都在想你。我十二岁就认识你,你当时的模样,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我已经三十一了,人生不过百年,我们还有多少时间能蹉跎?你想更深入认识我,婚后有的是时间。" "我恨不得将我拥有的,都跟你分享。或许我一样工作忙碌,但我发誓,余生,你必是我江超群唯一的女人,我绝不辜负你。" 江超群见过不少条件优异的女子,大半都是主动,不乏投怀送抱者。 他原就对男女情事,看得极淡。 而李欢,让他动了成家的念头。 他眼神坚决,态度诚恳。 "我看过太多生死,我也不再年轻,我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我要找的,就是你这样的女人。" "如果你能答应,那是我的幸运。我是真心喜欢你,热烈期盼能与你共度一生。" 李欢听过许愿池对江超群的评语。 她抬头看着眼前的男人,这才发现,他有双忧郁的眼睛。 她最哈的忧郁双眼。 江超群平常会戴眼镜,今天摘下来。 她的心,跳了一下,随即移开了视线,平视江超群的衣襟,心想:"就像妈妈说的,他的外貌、人品跟学经历,确实高人一等。" 她再度想起高汉升,不觉神伤,内心一阵惆怅。 江超群见李欢避开自己的目光,兀自犹豫不语,竟似满腹心事,心想:"求婚这件事,今天一定要搞定,以免夜长梦多。" 他打破沉默。 "你一个人照顾妈妈跟阿嬷,压力太大了,让我陪着你吧。从今以后,你还有我。" "如果你介意,大不了我离开医院,自己另外在外面开间诊所,这样就有更多时间陪你。" 李欢转头看向母亲,母亲朝她直点头。 刘素芝看着这对外型出色的年轻人,希望两人能够成双,忙着帮腔:"这么帅的男人,还给出这么真诚的誓言,要我早就点头啦。" 阮玉桃也是连声附和。 李欢想起不久前,阮玉桃在灵堂前,哀哭儿子早逝的生命,既而想起江超群刚才说的话:[人生不过百年。] 她再转头看向阿嬷。 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开始,阿嬷竟带着昔日的睿智眼神,嘴角含笑,看着她。 每当张贵樱肯定李欢的作为,就是这个眼神。 江超群低头看着李欢,等她考虑再三。 他不敢催促,一颗心七上八下,比大学考试还紧张,比医院升等面试,实验室里等待研究结果都难熬。 李欢再度回过头来,平视江超群的胸口,看着他衬衫上的口袋。 想起高中那年在澄清湖遇险,就是这个男人救了自己,再想起去年在医院迷路,差点吓疯,也是这个男人赶来解围。 她寻思:"我能力再强,终究不是万能,也有做不到的事,还是嫁人吧。跟这个人可以沟通,很多方面也都适合。" 再想起自己的年纪,她明白,一旦拒绝,他不太可能像高汉升那样,一直等在身边。 错过江超群,很难再遇到条件比他更好的男人,而高汉升,今生也是不可能了。 至此,李欢再也无法拒绝。 她直视江超群的眼睛:"好,我嫁你。" 他迎上她的目光,终于得到她的首肯。 他知道,这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的答复,是真诚负责任的表现,也是对自己的肯定。 心中满是感激,高兴到了极点,他上前拥住李欢。 她身子一颤,却没挣脱,脑子空白了数秒,觉得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着,这才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她的确需要一个依靠,一个值得信赖的肩膀,她没有自己想的那样坚强。 而且,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喜欢他。 童秀丽开心不已,暗道:"终于嫁出去了。" 一旁的刘素芝和阮玉桃,都在心里为李欢祝福:"这心地善良的女孩,一定会幸福的。" 不负此生(四十二)热恋伤痕 这天,高汉升上完课走出教室,在走下阶梯处,同班同学自身后热情搭着他的肩,向他道再见。 他笑着回应。 这里是美国新英格兰的东北大学。 旅居海外求学已经八年,他从不回家。 这期间,他拿到会计学博士学位,以及会计师执照。 去年才搬到新英格兰,开始攻读精算硕士,预计明年取得学位,同时先拿到[副精算师]资格。 他竖起衣领,抵挡湿冷天气,独自走在街头,偶而抬头看着天空。 这些年来,抬头看天已成他的习惯。 回到住处,一进门,手机铃声响起。 电话另一头,江超群在书房里,看着自己与李欢的结婚照喜帖,拨电话给高汉升:"小高,我要结婚了。" 高汉升"啊"的一声,听到好友要结婚,忍不住为他开心。 他关上房门,哈哈笑起来。 "恭喜恭喜啊,喜帖寄过来,红包不会少。但是我没办法去吃你的喜酒,最近要忙小组讨论跟竞赛。" 他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 江超群有些难以启齿:"有件事,我觉得…对你很不好意思。" 高汉升听出他语气中的不安:"怎么了?" 江超群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我…那个…你…" 他事先想好的说词,现在全都派不上用场,暗道:"怎么没有先拟一张草稿?" 高汉升听出江超群的无措。 他也不催促,拉开椅子,看了一眼时钟,坐了下来,拿起笔,翻开桌上书本,一边静静等待他的发言。 江超群终于开口:"以前读书的时候…你常提起的梦幻女孩…你还…记得吗?" 高汉升一个怔愣,手中的笔,离了手,一路滚到桌沿,摔落,跌在地上。 他往后靠着椅背,暗道:"怎么会忘?刻骨铭心!" 那印在心底的容颜,那融进血液的名字! 他转念一想,震惊问道:"你的新娘…不是温苹?" 江超群听高汉升叙说李欢,只到高一那年。 跳级上大学之后,举家搬到台北,由于年纪渐长,加上课业忙碌,几乎没有时间促膝长谈。 两人也不像之前那样无话不说,更没有机会聊到李欢。 高汉升订婚时,只有重要亲友出席,结婚只有上户政事务所登记,连喜宴都没办。 直到他出国前,跟江超群短暂电话联系中,才谈到自己结婚的事。 而温苹甩了江超群的事,高汉升也是毫不知情,所以一开始,他以为新娘是温苹。 因此,高汉升对李欢的苦恋,以及两人之间短暂的交往,江超群从未知晓。 而江超群也从未告知李欢,有关高汉升的事。 所以,李欢并不知道高汉升与江超群的关系。 江超群笑道:"她嫁给别人啦,兄弟我是被狠甩的。"语气中丝毫不见怨怼,反倒欢愉满溢。 他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似的,忍不住再次笑了笑。 高汉升霍然起身,失了重心的椅子,翻倒向后,因为地上铺着厚毯而闷声着地。 他张着嘴,久久无法言语。 另一头的江超群,也是难以启齿。 他一会儿甜蜜的看着李欢的照片,一会儿皱眉苦思,如何才能将话说得漂亮,食指敲着书桌。 高汉升大致已猜到,江超群为何吞吞吐吐了。 他只手干洗一把脸,深吸一口气,艰难的问:"新娘是…是李欢?" "对,就是她。"江超群松了一口气,不愧是哥儿们,帮他把重点说出来。 现在,轮到江超群,静静等待高汉升的回复。 过了半晌,高汉升艰涩的吐出话来:"是啊,你的确…配得上她。" 他感到晕眩,扶桌转身,摇晃着身子,脚步蹒跚的来到沙发椅子,跌了进去。 江超群笑了,却不敢笑出声来。 他心想:"我怎么有种愧疚的感觉?不该啊,他们又没在一起过,而且小高娶妻了啊。" 他问道:"你介意吗?" "怎么会?才子配佳人啊。"高汉升言不由衷,直感觉生命之源,似乎渐渐从他的体内消逝。 他的身心已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虽然坐在沙发上,举目向前,房间里的景象却是乾坤倒转,但又忍不住想从江超群的嘴里,听到有关李欢的事。 他艰难的起身,从衣橱里取出一个蒲团,放置地上,端坐其上,盘起腿来,做起吐纳功夫。 江超群滔滔不绝的说起他和李欢相识的经过。 "……这女生真是超级难追的,如果不是在鬼门关走一回,我实在没有勇气再打电话给她。难怪人家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他哈哈笑起来。 没听到高汉升的反应,他收敛笑容,却像个寻到宝藏的孩子,忍不住想跟同好分享无上喜悦。 他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以前总听你说李欢,没想到现在,换我说了。你以前对她的形容都没错。不,她比你说的,还要好。" 高汉升实在听不下去了。 他胸口气阻滞窒,拚着提起一口气,出声打断。 "那就恭喜你啦。" 他说着祝福的话,心头酸楚难忍,接着高声佯怒:"别再炫耀啦,听不下去了。" 江超群呵呵笑道:"所以才说对你不好意思。我是先喜欢上她,有一天才突然想起你说过的话……" 高汉升深刻体会到嫉妒的滋味,这几乎令他发狂。 但是又能如何? 自己无法给的幸福,另一个优秀的男人却能做到。 他再也承受不住,急着挂电话,极力保持语气平和:"改天再聊吧,我等一下还要开小组会议。" 江超群看了时钟一眼,已是凌晨一点:"好,兄弟你多保重啊。" 高汉升勉强道再见,挂上电话,双手,无力垂放在腿上。 他再也禁不住悲伤,泪水滑落脸庞。 这些年来,他一门心思全用在钻研课业上,加上原来就学过的禅定功夫,终于也将思念李欢的念头,大半克制了。 岂料,江超群这通电话,令这蚀骨的相思翻腾,再也无法抑制,也将尚未愈合的伤口,一并撕裂。 悲不自胜,心痛到无法呼吸。 他早知道,李欢嫁给别的男人,是迟早的事,却是连想都不敢想。 如今这消息来的突然,令他措手不及,毫无招架的余地。 与李欢的相遇…… 从苦恋终至相爱的回忆,纷至沓来。 那些难以抹灭的情景,全都浮现脑海。 与李欢一别,他虽极力让自己镇日里忙碌,但梦里却仍常常相见,醒来回味…… 她的一颦一笑,全都深刻脑海,却从不与人谈起。 今日,竟自江超群的嘴里,听到李欢的名字! 八年了,恍若隔世。 时间让思念加深,再加深,不断加深。 他自认对不起李欢,多年来,心绪一直处于矛盾之中。 既想知道她是否安然无恙? 可有遭遇其他烦心事? 她一家三口皆是弱女子,是否需要人帮忙? 但自己已没有资格再与她联系。 他宁可忍受凄苦孤独,也不愿让心爱的女子,步上母亲后尘。 另方面,又唯恐听到她再有新恋情的消息。 因此始终不敢主动猜测她的现况,也没有勇气探究,只有让自己忙上加忙。 每天应付回家功课,短论文以及各科报告,期间还有考试、上课与分组,年中准备七到八科的大考。 每天像工蜂一样,运作到凌晨三点,早上七点起床再构思论文内容,另外再找时间准备考证照,让自己完全沉浸在课业中,没有时间思考其他。 每当陆葳葳出现,总令他忆起撕心裂肺的情伤。 等她离开后,他再忙也会另找住处,用虐待自己的方式,来缓解心中对李欢的歉疚。 用情太深,将自己伤得太重。 如今…… 最害怕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他想起,她终身有了依靠,该为她高兴才是。 岂料,他有这样宽容大肚的心,却无这般修为。 他笑着流泪。 事隔多年,那份刻骨铭心的爱恋,至今仍紧紧牵动他的心。 以至于当他听到她即将嫁给别的男人这样的消息,冲击巨大。 他感觉一颗心被生生剥开,胸中一阵剧痛,伴随那热恋鲜血狂喷! 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 地上的鹅黄色羊毛地毯,无奈的染上殷红! 他容色惨然,苦笑着摇头,带着一丝自嘲,似笑似哭,而止不住的泪水,证明一切伪装,都是枉然。 不负此生(四十三)蜜月旅行 新婚蜜月,江超群带着李欢,到西伯利亚贝加尔湖,体验七日远离都市喧嚣的隐居生活。 与台湾面积接近的贝加尔湖,里面有二十七座岛屿。 冬日里惯常的零下三十度。 李欢非常享受站在冰块上的感觉。 她低头看着脚下大冰湖,内心既激动又开怀。 她幻想自己是《冰雪奇缘》里的elsa,低声唱起歌来:"let it go…let it go……" 因为天气太冷,否则她一定笑个不停。 江超群则忙着将爱妻的倩影录下。 两人在结冰的贝加尔湖溜冰嬉戏,在冷冽寒风来袭时,两颗心更加靠近。 傍晚,两人坐在湖上紧紧依偎,欣赏绚丽彩霞,那夺目光彩并不刺眼,只让人感到温暖。 江超群将羊毛毯子裹住自己与妻子,柔声问道:"怕吗?" 李欢双手环抱丈夫:"不怕,因为你在。" 她噗哧一笑,自己取笑自己。 "妈妈生病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勇敢的时候,后来妈妈的状况好转,我又恢复胆小了。" 江超群抱着妻子的双臂,倏忽缩小范围。 "胆小又怎样?你尽管胆小好了,有我在,没事,又没有妨碍到任何人。" 李欢笑道:"可是,我妈妈常要我勇敢一点。" 江超群想了想。 "秀丽妈妈这么说是为你好,这是一般人常说的适用规则跟行为模式。但是我认为,你不需要刻意迎合普世价值来改变自己,做自己就好。" "放心,老天让你胆小,这是你的特色。自然会安排像我这样的王子来保护你啊。" 李欢甜笑道:"好,做自己。以后,我就是个快乐的胆小鬼。" 她第一次觉得,胆小不是坏事。 这从小困扰她的胆小,这困扰她多年的胆小,原来是捆绑她的枷锁,突然之间,变成了一对翅膀。 她轻轻娇笑起来。 江超群觉得,妻子真是娇美可爱,深情的吻了她。 李欢觉得好甜蜜。 她倚偎在丈夫怀中,极目凝望辽阔天地,有感而发:"原来居住在人烟稀少,广大陆地的人,心境就是这样子啊。" "嗯,胸中一片明净。听老婆的话是对的,很开心能来到这里。空旷,寂静,反而给了我满满的精神疗愈。"他说完亲吻了妻子。 李欢觉得,丈夫真是热情,她仍在适应中。 "生活越简单,心思越纯净。我高中老师说,他去过澳洲,他说这种空旷的地方,偶尔来是很舒压,但他不愿一辈子住这种地方,他觉得那叫晚景凄凉。" "我倒不这么认为,等我老了…" 江超群接着说:"不问人间是非,在乡下买块地,种种菜,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好,我再拚个几年就退休,到时候就这么过。" 李欢想起之前买的那块地,土质已经整的差不多了,心里乐呵呵。 林梅果告诉她:"这块地是砂质土壤,很肥沃。台中的气候很适合栽种,等明年十月份就可以开始种草莓,一个半月就能采来吃了……" 她微微一笑,准备到时候,再给丈夫一个惊喜。 夫妻俩短短几天的朝夕相处,都发现两人的个性非常合拍,非常能聊。 双方只要坐下来没多久,就开始滔滔不绝的谈天说地,一聊就聊到天亮,很在意的事情相同,不在乎的事情也一样。 江超群说道:"不知道会不会在这里遇到uso,听说他们会在短短几秒出现,又快速的消失。不过现在湖面结冰,可能性大大降低了。" uso:unidentified submerged object(不明水下物体) 李欢的眼睛发亮:"这种存在几万年的古湖里面,说不定就有美人鱼呢。" 江超群用下巴轻抵着妻子的头:"我相信。" 李欢笑道:"小时候看到家里的浴缸总是担心,要是家里养一条美人鱼,就只能让她坐在浴缸里,不能自由活动。" "那她一定很不快乐,也不能邀请她的亲朋好友来家里玩,因为浴缸太小了。这件事让我烦恼了很多年。" "后来爸爸带我去海生馆,看到那么大的鱼缸,我心里就想,买这样大的鱼缸一定很花钱。" "所以不敢跟爸爸开口,心里想着,将来长大以后能赚钱了,一定要在家里建一座大型鱼缸来养美人鱼,还能够好好招待美人鱼家族。" 江超群说道:"我也曾经这么想。" 他爱妻,妻说什么,他都附和。 李欢浅浅笑着,抬手亲昵的轻抚丈夫脸庞:"真的吗?" 她感谢他没有取笑自己傻。 "我现在仍然相信,世上有美人鱼,但是早就放弃养一条美人鱼了。我觉得,美人鱼还是住在大海比较好,因为再大的鱼缸,都比不上大海辽阔。" 江超群深有同感,叹道:"自由无价。"抓起爱妻的手亲吻。 他的自由日子,等到返回都市就宣告结束,现在就开始倒计时。 告别西伯利亚,两人来到人间仙境,四川九寨沟。 零下十度。 两人从高海拔的冰封剑竹海拍照赏景,一路往下到半冰封的熊猫海,再往下到地势更低,蓝绿层层渐染的五花海,在珍珠滩以及冰瀑旁驻足嬉戏。 接着,两人勇闯海拔四千公尺的高山。 没见过雪的李欢踩着厚雪,一路格格笑着,就连扑倒雪地,沾了满脸冰花,也觉得好玩。 她看着眼前童话般的银白世界,高呼:"好像冰淇淋喔。" 她很想抓一把吃看看,再想,没有果酱,这冰吃起来没味道,于是作罢。 她发现江超群脸色有异,赶紧上前关切:"高山症吗?" 江超群缓缓点头:"有一点。" 他觉得自己真是扫兴,心里有些懊恼。 李欢搀扶着丈夫:"玩够了,下去吧。" 江超群对妻子感到抱歉:"真的吗?我还可以的。" 他怕妻子担心,勉强挤出笑容:"再多待一会,难得来一趟,不容易啊。" 李欢朝着丈夫点头:"真的啊,没跟你客气。" 她为了安慰丈夫,撒了谎:"我也有点状况,头有些闷胀了,快闪吧。" 两人很快便下山,没有久留。 但江超群一路上,仍尽责的为爱妻拍摄不少值得纪念的影片。 夫妻俩来到海拔二千公尺,被原始森林环绕的神仙池,瑶池…… 李欢低声赞叹。 "这就是地理课本写得喀斯特地形啊,能够身历其境,真是太感动了。我在电视上看到的,大概是春天,整个九寨沟一片锦绣,不过冬天的景色也好看。" 江超群与妻子双双入镜,合拍多张照片。 李欢告诉丈夫:"改天如果能亲眼见到地理课本写的长江、黄河、岳阳楼。我一定会哭出来。" 江超群豪爽回应:"没问题,再过几年,我一定陪你走一遭。" 两人穿着厚衣,虽然举步维艰,但李欢仍然兴高采烈,这模样也感染了江超群。 夫妻俩一路探访神仙可能居住的地方,尽情享受缥缈峥嵘的秀丽山川,藉此沉淀忙碌多年的心绪。 这趟蜜月旅行,吃住都极其简单,但山水怡情,却已足够两人日后再三回味。 不负此生(四十四)羁旅穷愁 高哲成对着电话那头说道:"都已经拿到会计学博士了,怎么还要去念精算?你已经赢过一帮人了,我都没想过,能有这么优秀的孩子。" 座车旁,司机汪志维为高哲成打开后座车门。 高哲成边说话边钻进轿车里:"没有人可以骗到你的钱了啦。" 汪志维恭敬的为老板关上车门,随后钻进驾驶座,回头问道:"总裁,今天的行程?" 高哲成掩着手机回答:"照旧。" 汪志维答声好,便发车朝目的地而去。 高汉升正待在美国的宿舍里,冲泡咖啡,一边冷答:"学无止尽,我就是爱念书。" 他将饮用水倒进水箱,将咖啡胶囊放进托盘,一起收进咖啡机内,启动电源,将杯子放好,准备承接香醇美味的咖啡。 高哲成心知儿子的真实想法,不经意的瞥向窗外。 停在路边等红灯的机车,一对夫妻机车双载。 丈夫骑车,一岁左右的孩童由后座的母亲抱着,坐在父母中间,这景象,令他黯然。 "你不愿见到葳葳,连儿子也不顾了吗?" 高汉升失笑道:"孩子是爷爷要的,那就请他多多关照。我只是一个凡人,顾不了这么多。" 杯子已承接七分满咖啡,他端起咖啡回到桌前,桌上有几本厚重书籍,各类文具摆放皆井然有序。 他的房间约二十坪大,收拾的干净整齐。 高哲成长吁一口气,不再劝说,儿子都三十一岁了,他转而给予鼓励。 "精算师很难考啊,我只过了第一关,第二阶段的考试科目跟范围,每年都在更新。" "我考了五年考不过,还越考越糟,就放弃了。你既然有心,或许可以试试,青出于蓝,相信你会很有收获,好好照顾自己,保持联络。" "爸爸,你保重。"他说完挂上电话。 于是,高汉升为了避免自己因为思念李欢而发狂,再度投入书堆里。 ------ 回台后,江超群又开始投入没日没夜的外科医师生活。 由于生活作息异于常人,为免父母担心,江超群自担任住院医师期间,便在医院附近租屋独居。 婚后为给李欢一个家,便以李欢的名义,在高级大楼买了一个单位。 这一日,江超群值班后回到家,经过一番洗漱,他身穿睡衣,惬意的坐上床沿,脑筋空白了三秒后,立即昏睡。 他点了一下头,立即惊醒,暗道:"不能睡。" 他打了一个大呵欠,努力撑开眼睛,起身朝门口喊:"老婆,快来。"说完返回床上一躺,轻拍脸颊提神,竭尽全力赶跑瞌睡虫。 过了一会,李欢进来房间,对丈夫浅浅一笑。 江超群对妻子温声道:"老婆,过来。" 李欢微笑着上前,两人总趁着江超群将睡未睡之前,来场夫妻谈心。 她在丈夫身边躺下。 江超群伸臂迎接妻子,将妻子揽进怀里,亲了妻子额头:"老婆,你会不会怪我都没时间陪你?" 江超群对于自己忙于工作而冷落妻子,时常感到歉疚。 毕竟,这种相处模式,不是一般女人能够接受的。 李欢将头枕在丈夫胸口,牵起江超群的手:"这双手救了好多人,这是多么伟大的工作,我以你为荣。" 她轻抚丈夫脸庞:"就怕你太累了,我算过,你一天平均睡不到三小时,长期睡眠不足,很伤身。" 江超群前晚下班就进开刀房,一直开到天亮,第二天早上再接着晨会、巡房与门诊,长期超时透支的身体,随着年纪增长,渐感吃力。 虽然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其实看不见的健康问题,已是逐渐显现。 他下班后与李欢说话,偶尔便会突然恍神几秒。 "快睡吧,你昨晚通宵熬夜开刀,今天还连着上整天班,超过三十六小时没休息了,我想着都心疼。" 她轻抚丈夫胸膛,在上面画圈圈:"你半夜开刀会放音乐提神吗?我看电视影集都是这样演的。" 江超群原本下垂的眼皮,一听到妻子说话,顿时来了精神,轻轻笑了起来。 "你怎么那么可爱,我喜欢的音乐,别人不一定喜欢,强迫别人接受是很没道德的,所以不放音乐。" "半夜开刀,最怕的是等待。等医师开会讨论,等家属做决定,等放射科,等病理科的检查结果,才能知道开刀要开到哪个范围。" "常常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这时候,我就在脑子里练习手术操作啊,或是想一些论文跟实验室研究的事。" 李欢觉得,医院根本不把医生的健康当一回事,她黛眉微蹙。 "你也太辛苦了,大半夜的,又不是白天,那不是浪费你的休息时间吗?不能等一切都准备好了,你再出现吗?你的时间比金钱还珍贵耶。" 她为丈夫感到不值:"医院根本忽视你的权利嘛。"心疼的轻抚丈夫的脸庞。 江超群心下一暖,吻了妻子。 "没办法,有太多不可预料的情况,随时会发生。而且家属都盯着,万一让他们觉得医生不够谨慎,不顾病人,那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尤其很多突发状况,常常发生在深夜。"他打了一个呵欠。 他的眼皮渐感厚重,频频下垂,但深怕妻子感到被冷落,于是奋力撑开眼睛。 "所以走外科的前提不是脑袋跟技术,是身体要够好,我身体好得很啊。" 李欢感觉到丈夫的疲惫。 "睡吧,睡醒再说。熬了那么久,哪有不累的?终究是凡人,又不是神仙。" 她知道明日丈夫醒来,又要去医院卖命,少有时间促膝闲谈。 "难得知心人。"他感受到妻子的爱与体贴,甜甜一笑,喃喃说着:"舍不得睡,还想再跟你说说话……"后面开始胡言乱语。 她轻抚丈夫的脸颊,很快便听到他的打呼声。 她轻轻一笑,觉得这样相互依偎着,也很幸福呢。 她知道丈夫很努力照顾她的感受,这样就够了。 不负此生(四十五)红颜知己 李欢白天在学校上课,每每趁江超群值班期间,回娘家探望。 江怀恩与汪家芳体恤儿媳,常常送营养餐喂饱李欢。 得知李欢怀孕后,更是天天照看李欢,唯恐她营养不良,也常常去探望童秀丽,甚至开车送她去医院回诊。 临近李欢生产期,只要儿子值班,汪家芳就到儿子家,就近照顾儿媳。 李欢生产那天,正是江超群连夜开刀日,由江怀恩夫妻送她去医院。 江超群一连开了五台刀,以至于当他终于出关了,才被告知当了爸爸。 他赶紧朝妻子飞奔,来到妻子身旁。 对于妻子生产时没有陪伴在身旁,深感自责,他见妻子说话仍是有气无力,恨不能代她受苦。 "对不起,你辛苦了。我竟然不在你身边,对不起,对不起…" 他连连道歉,温柔捧着妻子的手,不断亲吻,爱怜横溢。 李欢看着丈夫,只见他白皙俊帅的脸庞,明显留着黑眼圈,眼窝凹陷,虽然面带笑容,却是难掩疲惫。 她安慰他:"我没事,你会不会太累?你也去睡一下吧。" 她告诉丈夫:"我知道你连开好几台刀,相当耗费心力,你也辛苦了。" 江超群摇摇头。 "看到我老婆,我精神就来了。好奇怪啊,我老婆经历一场大苦难,怎么还是这么美啊,温婉妩媚惹人疼。" 他为妻子梳理头发。 李欢轻轻一笑,丈夫总爱说笑。 江超群心中对妻子爱极,俯身不断亲吻妻子:"好心疼,我老婆太辛苦了,无奈我不能替你。" 他心疼她生子遭受的痛。 李欢听他这些话是真情流露,心里感到甜蜜:"有你这些话,我觉得再苦再累都值得了。" 她转念一想,问道:"看过孩子了吗?" 江超群微微一笑。 "还没,我心系我亲密的爱人,当然先飞奔来看你啰。等一下再去看儿子,你这么辛苦,我要怎么感谢你啊?你想要什么?" 李欢看着丈夫一脸疲惫,真诚说道:"我只要你平安。你睡一下吧,靠着我睡一下,你不要为了陪我说话硬撑。" 江超群叹道:"真是可人儿。" 他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会。 "婚前我曾经跟你说过,辞掉医院的工作,自己到外面开间诊所,这样就有比较多的时间可以陪你。经过这件事,我真的要考虑辞职了。" 李欢急道:"那怎么行?这样就没办法做研究,在学术界更上一层楼,为人类谋更大福利,你不需要这样的。" 她暗道:"而且这么做,你也不会快乐。" 江超群轻抚妻子的脸庞:"我觉得愧对你。" 他想起温苹的抱怨:[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永远都在忙。我们散了吧,反正你也没差。] 他低声对妻子说:"你对我已经很包容了。" 李欢见他一脸真心忏悔模样,心下感动,伸手轻抚他的脸。 "你愿意为我放弃大好前程,光凭这一点,我就值得了。你的工作性质,我婚前早就知道,也有心理准备。" "而且你跟别人不一样,你有能力做研究,就不该放弃,我鼓励你都来不及。" 江超群听了妻子的话,感叹她既知丈夫之能,又对丈夫甚为宽容,叹道:"我江超群何其有幸,能得如此红颜知己,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得妻子体谅,心中大为宽怀,爬上单人病床,跟妻子挤在一起,抱着她。 "小家伙真会挑时间,早不出来,晚不出来。偏偏选在他老爸最忙的时候,害妈妈独自辛苦,调皮。" 李欢将头倚靠在丈夫身上,笑道:"孩子哪懂啊,你可不能怪他。" 江超群吻了妻子,两人亲密贴着脸。 他牵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柔声道:"谢谢你,我的爱人。" 李欢张臂抱着丈夫,暗道:"幸福就是这个模样。" 两人就这样甜甜睡去。 ------ 许愿池抽空跑来产后护理之家,探望李欢。 她拿起一个小盒子给李欢,打开来是个灵芝造型的黄金,由粉红色中国结,连接而成的手环。 "这个如意上面,还有刻上一个[福]字,就是祝福宝宝,一生幸福平安的意思,我送的。" 她又拿起另一个毛笔造型的黄金,由金色与红色中国结,连成的手环。 "小仲送的,这是文昌笔喔。祝福宝宝聪慧有才气,不过还用说吗?" "他的父母都是天才,爷爷跟奶奶是大学教授,外公是天生画手,外婆是美人,妈妈的阿嬷,声音是天籁。" 李欢听着,一直笑。 许愿池偏着头问道:"妈妈的祖母叫什么?" "曾祖母。" "对,曾祖母。"她说着,一边看着电视屏幕上,李欢的儿子,睡着的模样,直呼:"好可爱喔。" 李欢房内的电视与婴儿室连线,随时能看到小孩的状况。 李欢躺在病床上,手里看着许愿池夫妻送给儿子的手环:"夫妻合送一个就好了,哪有分开的?" 她在这里坐月子。 许愿池说:"江超群是独子,你第一胎就生儿子,他爸妈一定爱死你了。" 她灵光一闪:"小仲订了婴儿床,记得要给我地址,让厂商送过去。" 李欢浅浅一笑。 "不少人送婴儿床,怀孕前我婆婆也已经订了两床。一个放新房,一个放婆家。我娘家那边,一楼跟四楼各放一个。" 许愿池扮了鬼脸:"钱已经付清啦,那送到娘家二楼?" 李欢点点头:"谢谢。" 许愿池拆开自己带来的水蜜桃礼盒,每一颗都比拳头大。 她挑起一颗,在洗手台洗干净后,拿着水果刀,剥皮后喂李欢吃。 李欢竖起大拇指:"好甜,又多汁,你也吃。" 许愿池笑道:"拉拉山的,特地托人,帮忙选最大颗的。" 她给自己也来一口,一咬下即喷出蜜汁,赶紧拿起面纸擦拭。 李欢笑着咽下水蜜桃。 "我婆婆对我真的很好,从怀孕到生产这段时间,都是她照顾我,给我弄吃的,有的没的,怕我担心我妈,还三天两头去我娘家探望。" "到后期,她几乎寸步不离,也是公公开车,婆婆陪着我去医院生产。如果没有他们,我一个人都不知道怎么办。" 许愿池接着再切一片水蜜桃喂李欢。 "那当然啊,她儿子把老婆丢着不管,老是忙工作,连生小孩也没在身边陪伴。" 她再切一片水蜜桃给自己,好吃到眯起眼睛。 李欢感到无奈:"他长期睡眠不足,我怎能再要求他?" 她再吃了一口水蜜桃,因为果汁甜蜜而笑起来。 一颗水蜜桃,很快只剩下红色果核,但是大部分都让许愿池吃了,所以她再挑了一颗,继续喂李欢,自己陪着吃。 "你能看开就好。我听小仲说,庄有为离开医院后,用自己和老婆的积蓄,在自家附近大楼承租一楼,装潢后开了一间耳鼻喉科诊所。" "听说都没病人,开一天就赔一天,光租金就很烧钱,看得我都不敢离开医院,只好继续待着,当爆肝医师。" 李欢"啊"了一声。 "没有病人?我以为诊所开了,就一定有生意。原来不是我想的那样。庄有为是个好人,希望他一切顺利。" 许愿池咽下水蜜桃:"报应吧。他抛弃糟糠妻娶了学姐,用完就把人家丢了。" 她见李欢不明所以,将庄有为的情事,八卦了一遍。 她说着感到口渴,又塞了几块水蜜桃:"蒋一宏也是,最近闹上新闻了,你知道吗?" 李欢满口水蜜桃,摇着头。 "那个院长的女儿,跟一个摄影师好上了。而且那个摄影师,就是婚前帮他们拍婚纱照的。" "之后两人就一直暗中往来,你也知道我们工作忙,所以他就被戴绿帽了。" 李欢问:"为什么会闹上新闻?" 许愿池只感到舒心畅快。 "被狗仔拍到啦。那女的跟他老爸,上过好几个采访,电视啊,周刊啊,都有。" "她跟猪头结婚时,周刊也有报导,也算半个名人,还不低调一点,人没脑子又没道德良心,就是这个下场。" 许愿池一脸幸灾乐祸:"活该。" 不负此生(四十六)夫复何求 六十一岁的汪家芳抱着刚出生的孙子,当心肝宝贝呵护,怀里的宝宝已经睡着。 她身处自家房间,这是她与丈夫的卧房。 双人床旁边,另有一张崭新的婴儿床。 七十六岁的江怀恩在一旁看着,也是一脸爱怜,轻声对妻子说:"让我抱一下啦,都你在抱,我也想抱啊。" 汪家芳悄声说:"小声点,睡着了,别吵他。"说着将宝宝放进婴儿床。 夫妻俩围在婴儿床边,看着宝宝天使般的睡脸。 江怀恩起身走到书柜旁,取出一本相簿,挑起一张照片,回到婴儿床旁边,拿着照片中的熟睡婴儿照片,与宝宝两相对照。 他轻声说:"看!一模一样。这孩子简直是超群的翻版,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对自己的外貌一向自卑,如今见到孙子的外型神似儿子,满心欢喜:"唉哟,将来又是众人惊叹的孩子。" 汪家芳瞥一眼丈夫,看他掩不住的开心,笑得身体都颤动。 "宝宝还没生出来前,每天在那边碎碎念,害怕隔代遗传。我就说嘛,孩子爸妈基因强得很,叫你不要瞎操心。" 江怀恩呵呵笑着,汪家芳赶紧伸出食指竖立嘴边,要他小声。 江怀恩立即忍住,轻声说道:"如今看来是多虑了,警报解除。"依旧是眉开眼笑。 汪家芳说:"是啊,看你每天笑得合不拢嘴。" "你也是啊。"江怀恩看着孙儿,内心说不出的感动。 汪家芳想起了儿媳。 "小欢也了不起馁,长得像天使,个性又好,丈夫一天到晚忙,也没听她抱怨什么。超群说,小欢是上天补偿他每天救人的礼物,我觉得还不止咧。" 江怀恩同意妻子的说法,他爱屋及乌。 "明天要载亲家母去医院回诊,等一下我去买一些好吃又营养的,明天顺道给她送去。要买些什么,你列张清单给我,咱们要帮忙把她娘家顾好。" 汪家芳笑答:"早就写好啦,秀丽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把女儿教得这么好,希望她早日康复。" ------ 江超群每有值班,李欢总赶在丈夫下班前,将孩子带到婆家。 她深怕孩子影响丈夫睡眠,想让丈夫好好休息。 这天,江超群盥洗完毕,进来卧房,见妻子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发。 他上前接过梳子,温柔的为妻子梳发:"好软啊,像羽毛一样。" 他说着打了一个呵欠:"退休后,我天天为你梳头。" 频频打呵欠使他流下眼泪。 李欢知道丈夫早已疲乏困倦,见他不停眨着眼睛,微笑着接过梳子,摆放桌上,起身推着丈夫躺上床,为他盖好棉被。 江超群张口欲言,李欢抬手遮住他的嘴:"睡吧。" 江超群对妻子,又是爱极又是感激。 他舒适的呈大字形躺在床上,心想终于能睡大头觉了,再想起,如此一来,又冷落了妻子。 他干洗一把脸,温柔轻喊:"老婆,过来。" 李欢紧靠着丈夫躺下。 "每次你值班回家,我们就把孩子送到爸妈那边,我觉得不太好意思。" "就买了一个三万元的手镯,送给家芳妈妈,再买一个随身挂的空气清净机,送给爸爸。" 江超群伸臂迎接妻子,将妻子揽进怀里:"谢谢老婆,这么善解人意,好贴心。让我没有后顾之忧。" 夫妻俩亲密相拥。 李欢面带忧愁。 "光是主治的工作已经够忙,你还兼外科加护病房主任?我因为有这么优秀的丈夫感到光荣,一方面又担心你的健康。" 江超群深感窝心,环抱妻子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再撑一年,医院从明年起改制,门诊或是照顾病情严重的住院病人,我只要选一项来做就好了。" 李欢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其实这么做,对医病双方,都有好处。" 江超群既感动妻子的聪慧体贴,又对妻子深感抱歉。 "对不起,都让你一个人处理孩子的事,还有秀丽妈妈跟阿嬷,我说过要陪你的,结果都没做到,真是丢脸。" 对于没能陪伴妻儿,他深感愧疚。 李欢安慰丈夫。 "还有爸爸跟家芳妈妈呀,他们都会帮忙。而且我妈妈去医院回诊都麻烦他们,我感激都来不及。你专心工作,放心休息。" 江超群拉开床头柜,其中一个抽屉。 "这里放着一万多块,只要帮我注意这里有钱让我用就好,大笔的我再另外跟你拿。" 他取出存折和印章,交给妻子。 "以后存折跟印章就交给你,随你怎么处置。你休息够了,要不要回学校教书都随你,反正我负责赚钱,绝对够你们母子花用。" 他知道李欢除了学校工作,另有两家店面。 他听说过,现今的泡沫红茶店,市场已经饱和,利润微薄。而小型的下午茶餐厅,很多都是惨淡经营。 他从不过问,妻子的副业生意如何,只大致上猜测,那赚的都是小钱,妻子经营的,是兴趣。 他却不知道,李欢自有财神爷眷顾,卖什么都赚。 即使景气不佳,她看准的投资,照样赚钱。 李欢心想:"是要让我管钱?" 她怔了一怔,安静的收下,翻开存折,看着存款金额,心里数着:"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就这样? 李欢靠着自身的努力,累积的财富已有数千万,而娘家的房间里,还有林妙香赠送的十几亿珠宝。 她心想,丈夫卖命工作赚来的钱,也只跟自己的存款差不多,不由得为他叹声:"奉献社会!了不起!" 她又想:"这代表信任,还有爱。"嘴角含笑,于是也就不推拖。 江超群看着妻子的表情,暗道:"好可爱。" 他累极,又回到床上躺平,再伸手抱着妻子,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我真想把我的一切,都奉献给你。但没办法,病人也需要我…" 他说着,眼皮又厚重了起来,努力撑开眼睛。 "所以老婆,你自己领钱,去买你想要的礼物,这样好吗?或许不够浪漫,或许我该自己去挑选,最好亲手做啦。" "但我真没办法,真的对你很抱歉。挑礼物的时间,不如拿来陪你…" 李欢打断他的话:"我一定去买最贵的礼物,你快睡。" 他频频打呵欠。 "…昨天的实验啊…"接着又开始胡言乱语,喃喃说着一些李欢听不懂的医学研究内容。 李欢伸手遮住他的嘴:"乖,快睡。" 江超群感谢妻子的体谅,终于不必硬撑,三秒随即呼呼大睡。 她一手支颐,看着丈夫睡着的模样,浓眉下是长长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下是打呼的嘴。 她微笑着细品,心想:"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脸了,还是个救人无数的侠医。而这个男人爱我,这就是我的余生了吧,但愿能够白头偕老。" 她倚靠在丈夫肩头,心里感到非常甜蜜和满足。 ------ 在会议室里,六个五十多岁的男女主管,分散着坐在u字形会议桌前,看着手上文件,各个表情凝重。 陆葳葳一脸严肃认真的主持会议。 她梳着低发髻,一身驼色套装,看来雍容典雅。 "……公司已经无法继续承担这个营业亏损,为了避免财务赤字拖垮其他业务,由董事会决议,向地方法院申请破产,结束太阳能电池片业务。" 主管们各个眉头深锁,代表公司将再次做出人事大变动,不能接受减薪、调职、降职的,就准备失业。 陆葳葳看向其中一个短发女子:"持有股份认列损失连保,麻烦你确认一下。" 这短发女子,是公司财务长,她回道:"好的。" 陆葳葳阖上面前的报表。 "各位放心,资产减损已经提列完毕,这并不影响我们的本业,只是接下来的业务动向,需要重新盘整……" 不负此生(四十七)相看泪眼 这一日,江超群如同往常一样,熬夜开了数台刀,直到天亮。 当他走出手术室,碰的一声,摔倒在地。 李欢赶到医院,江怀恩与汪家芳早一步到达。 汪家芳早已哭得红肿的眼睛,一见儿媳,再次泪崩。 江怀恩一脸木然,告诉儿媳:"心跳、呼吸一度停止,装上叶克膜。医生说,这三天是危险期。" 简廷仲和许愿池双双赶来探望。 许愿池见李欢坐在墙角,静静的不说一句话,心疼的上前拥抱她。 简廷仲低声说道:"我个人分析,是长期超时工作,造成心脏斑块破裂,突发心肌梗塞。" 他看着李欢的呆滞面孔,再看着汪家芳红肿的眼睛,以及满头白发的江怀恩,最后决定找李欢说话。 他到李欢的面前蹲下。 "李欢,你要坚强,你听我说。因为心跳呼吸曾经停止,脑部因为缺氧已经受损,就算救回来…恐怕不乐观,你要有心理准备……" 李欢听到这些话,失神的眼睛,开始聚焦在简廷仲脸上。 她觉得那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她很想尖叫,不愿待在这里听着她不想听,也不愿相信的话,无奈双脚瘫软,无法站立,只能被迫听着简廷仲不停说下去。 "……一定要找医院赔偿,但是医院一定会推卸责任……" 她看着简廷仲的嘴巴,一开一阖,说个不停,但是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她倒在许愿池的怀里,晕了过去。 经过同事与学生合力抢救,江超群仍是不治,享年三十三岁。 ------ 陆葳葳在会议室与公司财务长开会。 "这个财务报表不堪一击,信用担保率超高,再研议一下。之前遇上的黑天鹅已经重创了公司,那是无可奈何,现在又撞上灰犀牛,不应该啊……" 黑天鹅指的是无法预知的意外事件,如新冠疫情,导致企业营利受损。灰犀牛指的是可以预见,却被忽视的事件。两者皆与风险管理有关。 财务长垂下眼:"对不起,是我疏忽了,我负全责。" 陆葳葳暗道:"哼,就凭你?"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不要道歉,找出解决之道,让损失降到最低。" 她瞥了时钟一眼,时间是晚间六点。 "明天早上九点,给我答复,散会吧。" 财务长起身,恭送她离开。 陆葳葳走出办公大楼,三个女保镳一路跟随。 公司几度面临巨大财务危机,她承受极大的压力。 她对保镳说:"我再不喝一点,真的会疯掉。喝挂了就送我回家,陆家。" 她走了几步路,又回头:"帮我准备两瓶解酒液,还有几瓶whisky带回家,以后不必我多说,都这么买。" ------ 这天傍晚,江怀恩和汪家芳两人牵着手,在公园散步。 不少稚龄小朋友,在此奔跑嬉戏。 汪家芳想起儿子,一阵感伤,接着又想起孙子。 "小欢还这么年轻,迟早也会离开我们,得想办法留下恒祥啊。" 她正说话间,脚边滚来一颗小皮球。 她蹲下身捡起来,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生跑来身边,向她要球。 汪家芳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将球轻轻投给他。 小男孩准备接球。 汪家芳认真投出,不到半米的距离,竟没丢准。 小男孩又追着球,往其他方向跑去。 汪家芳对自己的陪玩能力,感到挫折。 她心知,年纪大了是主因。 江怀恩知道妻子的心思,想着安慰她的方法,试着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 "怎么想?法律上站不住脚啊。" 汪家芳鼻子一酸。 "没了恒祥,我怎么办啊?一想到我现在这么疼他,最后却跟别人走了,叫别人爸爸。我不甘心哪,以后见不到恒祥,怎么办啊?" 她说着留下眼泪。 江怀恩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来,为妻子拭泪。 他牵着妻子的手,夫妻俩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先别想这些了,以后对小欢更加用心。这孩子很重感情,对阿嬷、对妈妈、对我们两个,都很孝顺。" "我们用感情绊住她,以后她也不至于做得太绝。现在过一天,就算多赚一天吧。" ------ 江超群刚过世时,亲友轮番来家里陪伴,等丧事完结,大家各自回归家庭与工作,只剩下她与不足一岁的婴孩。 童秀丽不舍女儿一人带着孩子独居:"回来吧,你婆婆他们不至于有意见。" 于是,李欢搬回娘家暂住。 只是,童秀丽每每想起女儿年纪轻轻,就失了丈夫,常常对着女儿与孙子垂泪。 今晚,童秀丽忍不住又哭了,握着女儿的手,频频拭泪。 "妈,我没事。"李欢虽然语气轻松,但容色却是掩不住的凄然。 童秀丽看着女儿,暗道:"你是这样心地宽厚又孝顺的孩子,我总相信你一定会幸福,怎么会遇到这种事?孩子才三个月大,你怎么办?你怎么办啊?" 她伤心到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李欢抽了面纸,为母亲擦拭眼泪:"你还在休养,不能伤心。你看看我,我好好的啊。" 童秀丽抬眼看着女儿,很快又流下泪来,心里想着:"你还这么年轻。" 她心疼女儿遭遇,一径的流泪。 李欢轻轻拥住母亲。 "你能够为我做的,就是不要再哭了,让身体赶快好起来。当时爸爸走的时候,你有我,有阿嬷。" "现在我有恒祥,有你,还有公公、婆婆。你能撑过来,我也能。" 童秀丽轻抚女儿的头发:"傻孩子。" "妈妈心疼你啊,我当时三十八岁,你外婆就担心到不行了。我现在终于了解我妈妈当时的心情。你才三十三啊,你公婆哪好意思一辈子绑住你?" "你得为将来好好想一想。虽然这些年,我们存下来的钱,已经足够我们两个养老。可是别忘了,还有一个小娃娃,等他上学后,那个开销很大的。" 童秀丽只知道,女儿副业做的不差,但从没过问,她到底身价多少。 李欢安慰母亲。 "超群留给我的钱,我跟恒祥省着用,直到他大学毕业,我们母子吃饱穿暖都没问题的,我没有经济的顾虑。" "恒祥是我的宝贝,我想自己照顾,自己教,直到他五岁上幼儿园,我再回学校工作。" 童秀丽一听到这些话,登时宽心不少。 "有这么多啊,不用担心钱,倒是省了很多麻烦,他总算是负了点责任。" 她原来对江超群的埋怨,也少了一大半,暗道:"至少不用像我当初那样,急着找工作养家,把身体累出病来。" 李欢告诉母亲。 "他除了平常工作的薪水,还有研究专利,房子也在我的名下。你不要再怪他了,他也是无可奈何啊。" "是啊,不怪他了。"童秀丽拉着女儿的手。 "你在外面装坚强,在我面前,大可不必。想哭就哭,突然遇到这种事,没人能一下子看得开,我哭了好多年。" 她说到末了又哽咽,心中酸痛。 "以前看你抱着恒祥,我心里就觉得温暖、放心。现在看你抱着恒祥,我这个心,好酸啊。" 她说着又流下眼泪。 不负此生(四十八)相看泪眼之二 李欢心里也苦,强自克制悲伤,振作着安慰母亲。 "妈,我没事。这就是人生,上天要这么安排,我又能如何?" 她温柔的为母亲拭泪。 "大家看起来,好像是恒祥需要我,是个包袱,其实不是的。是恒祥给了我撑下去的力量跟勇气。" "我能够很快的站起来,就是因为他。他给了我很大的安慰,是真的。" 童秀丽接过面纸,擤了鼻涕,点点头:"我懂,我怎么不懂?" 她当时也是这样走过来。 她看着女儿:"有你这样贴心的女儿,我从没后悔过。希望恒祥将来,也能像你一样懂事。" 李欢浅浅一笑。 "我婆婆他们明天会来,说中午吃过饭才来,不用准备他们的午饭。"她说着拿起一包药,倒了杯温开水,递给母亲。 童秀丽接过,吃了药,叹道:"他们是好人,我原来一心想跟他们当一家人。但是现在小江走了,我倒想跟他们保持距离了。" "他们比以前更勤快,几乎三天两头就来,你以为是什么?就是怕你带着孩子改嫁。" 李欢持反对意见,张口欲言,童秀丽制止女儿。 "他们一开始,也不赞成你带着孩子回娘家,不是吗?嘴巴说得好听,要帮你带孩子,让你没有顾虑的回学校工作,还能照顾我。" "这套说词,拿去骗三岁小孩还差不多。要不是我坚持,你能这么顺利的把恒祥带在身边吗?" "你记住,孩子这件事,一步都不能退让。凡事都要以孩子的最大幸福为理由,让他们无话可说。" 李欢为母亲披上外套:"他们很明理,不就答应了吗?" 她不愿与公婆为敌,不论是心里,还是外在表现。 童秀丽不以为然的看着女儿:"那是他们不得不,在法律上就争不过。" 李欢不愿意母亲这么想。 "不要想得那么复杂啦。以前为了让超群好好休息,他们都会接孩子回去照顾。就算是吧,那也是因为失去儿子。" "现在恒祥对他们来说,变成一种慰藉。孩子有这么多人爱他,不是很幸福吗?就像我有你,有阿嬷一样。" 她一直很感激公婆的善待。 童秀丽仍是一心护着女儿。 "我知道他们对你好,就是这样,我才担心你,你太重感情了。反正,只要有我在,我不会准许他们对你道德绑架。" 李欢只关心母亲的健康:"再喝一点水。" 她不愿就此议题发表意见。 童秀丽听着女儿的建议,又喝了几口,半晌,她告诉女儿。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亲近了。以后,你婆婆再说要开车载我去医院回诊,你可要想办法帮我挡掉。" 李欢理解母亲的想法,却不赞成。 她低喊:"妈,不能这样啦。" 她接过母亲的水杯,放置桌上。 童秀丽语气认真。 "你要说我现实,我承认。他们失去儿子,我也心疼啊。但是我女儿还这么年轻漂亮又健康。" "我一直单身,没有认真找对象,是因为我跟你爸爸相爱十八年,很难找到能够代替他的男人。" "还有一点,就是因为阿嬷对我太好了,让我割舍不下。但是你不一样,不需要做那么大的牺牲。" 李欢只感到肩头压力大:"我现在只想把恒祥养大,其他的,我没心情多想…" 李欢话没说完,童秀丽拉着女儿的手。 "你听我劝,孝顺公婆是一定要的。将来他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有能力也不能推托。" "但是以后,不能再接受他们的关心跟好处,要跟他们保持适当距离。当然,这要慢慢来。" "你要让他们觉得,你已经站起来了。把孩子顾好,让他们没有机会担心,这个我相信你能做得好。" 她心疼的看着女儿,为她理顺头发:"我不愿你年纪轻轻,就这么带着孩子过一生。" 李欢心下一酸,眨了眨眼睛,调整呼吸,努力不在人前落泪。 童秀丽看出女儿心事。 "走到这个地步,我也很无奈啊,造化弄人。" 她心里盼望女儿还能再觅得第二春,所以想着与江超群的父母疏远。 她叹口气。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你听着很烦。只是提醒你,要调整跟他们相处的心态,不要太过交心。" "大概两年后,就可以开始找对象,相信他们也没话说。只是到时候,恒祥归谁,就免不了一场风波,你要有心理准备…" 母女俩说话间,楼上传来婴儿哭声。 李欢警觉说道:"恒祥起来了,妈,你早点睡,我上去看孩子。" 她说完,三步并作两步,往楼梯走去,一路两阶一跳的,直上四楼自己的房间。 此时已是晚间七点,室内只留着桌上台灯,窗外月光透进来。 李欢的床边,一张婴儿床内,三个月大的孩子,正哇哇啼哭。 她将婴孩抱起来轻轻安抚,为他唱起儿歌:"布榖,布榖,快快布榖,春天不布榖,秋天哪有榖……" 孩子听着母亲悦耳歌声,很快停止啼哭,静静看着眼前熟悉又亲切的脸孔,听着她天籁的嗓音。 李欢见小宝宝一脸认真,静静的听歌。 她暗道:"好可爱。"忍不住浅浅一笑,将宝宝放进婴儿床,一边为孩子冲泡奶粉,嘴里依旧唱着儿歌。 "一只哈巴狗,坐在大门口,尾巴摇一摇,向我点点头…" 小宝宝的眼睛,紧紧跟随李欢的身影,嘴里咿咿呀呀的跟唱,莲藕般的小手小脚,跟着母亲的歌声手舞足蹈,情绪嗨爆。 李欢一边看着孩子,一边动作利落的加奶粉,倒热水,口中儿歌不间断。 "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着去赶集…" 她摇了摇奶瓶,来到儿子身旁,快速将奶瓶递上。 小宝宝张口吸吮,仍是盯着母亲看,渐渐的放松四肢,不一会,眼皮渐渐沉重,停止吸吮。 李欢动了一下奶瓶,小宝宝睁眼醒来,继续吸奶,不一会又垂下眼皮,如此边吃边睡。 李欢见着这可爱模样,像极了江超群。 他总是撑着厚重眼皮,想陪自己聊天。 她心里一酸,泪水滑落脸庞。 这里没别人,她任由泪水夺眶… 一滴,两滴,三滴… 小宝宝终于将奶水喝个精光。 李欢这才取走奶瓶,为宝宝盖好棉被。 她嘴角含笑,脸上兀自挂着两行泪水,垂眼看着熟睡中的孩子。 她忆起自己与江超群相处的点滴滴… 他信誓旦旦:"胆小又怎样?你尽管胆小好了,有我在,我保护你。" 言犹在耳。 他还说过:"不问人间是非,在乡下买块地,种种菜,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好,我再拚个几年就退休,到时候就这么过。" 李欢看着儿子,想着江超群,暗道:"你虽然不守信用,但我不怪你,因为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星空,怔怔出神… 不负此生(四十九)寻寻觅觅 陆嘉辰和韦正琳看到女儿一脸微醺的走进门,都吃了一惊,双双起身。 陆葳葳微微一笑:"我想爸爸妈妈了,今天在这里睡。" 韦正琳往女儿身后看了看,没看到孙子,有些失望:"怎么没把希仁顺道带回来?" "我直接从公司过来的。"她说完打了一个酒嗝。 她一进屋,就伴随一身酒气。 陆嘉辰知道,女儿近来,因为公司诸多业务不如预期而心情低落,他忙着安慰。 "没事,赔个二十亿当作学习。投资本来就有风险,你这招断尾求生,做得相当漂亮。" 父女俩只在意公司是否伤筋动骨,丝毫不顾小股东们投诉无门。 陆葳葳听着这些话,心情更糟。 "爸爸,你别安慰我了,这样我心里更难受。这几年不知道怎么搞的,投资什么赔什么。" "爸爸的事业,都被我赔掉一大半,我真的没信心了。要不,爸爸你再回来重掌…" 话没说完,她冲到洗手间,对着马桶吐了一阵。 韦正琳赶紧跟进来,忙着轻拍女儿的背,一边拿着毛巾给女儿擦嘴:"唉哟,喝成这样,不是找罪受吗?" 陆葳葳接过毛巾擦擦嘴,看着母亲一脸关心模样,暗道:"这才是真心爱我的家人啊。" 她上前抱住母亲,哭了起来。 孤身一人住在婆家,心里说不出的悲苦。 回到娘家,为使父母安心,还要为高汉升长期滞美不归找借口,又不能显露丝毫空闺寂寞。 韦正琳心想,女儿是因为工作不顺,所以心情不佳,不舍的说道:"妈妈心疼你。我知道,你压力太大了。" 她叹了一口气,爱莫能助:"谁叫你是陆家的孩子。" 她暗道:"如果景翔还在,兄妹俩一起为家族事业打拼,那该多好。" 她想起死去儿子,心疼他的早逝,于是陪着女儿,一起流泪。 陆葳葳哭了一阵,难过的心情稍微缓解,看着母亲:"妈,你怎么也哭了?我没事,最近比较累,心情有些郁闷而已,真的没事。" 她为母亲拭泪,母女俩相拥着走出洗手间。 韦正琳问道:"饿不饿?妈妈给你煮点醒酒汤,还是泡一杯蜂蜜?" "不用,我已经买了解酒液。"她看了女保镳一眼。 女保镳这才将不透明的提袋,双手奉上。 提袋里面是陆葳葳刚才要求的饮品。 女保镳任务完成后,准备下班,接连向老板以及陆氏夫妻微欠身后离开。 陆嘉辰对女儿说道:"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场记者会,你坐爸爸的车,一起去。" 这场宣布子公司破产的记者会,陆嘉辰也会出席。 陆葳葳摇摇头:"记者会之前,我还要先回公司开会。" 陆嘉辰心想:"终究是女孩子,如果景翔还在…" 为了给女儿打气,他决意陪着女儿:"明天一早,爸爸陪你去公司,一起去。" 韦正琳接着说:"今晚有台风,从下午就一阵一阵的吹,窗户要关好。还是,妈妈帮你看一下?" 她关心女儿,想陪她进房。 陆葳葳很想独处,拦着母亲。 "我自己看就好了,高楼大厦都是钢筋水泥,怕什么台风啊,又不是茅草搭的。我回房休息了,你们也早点睡。" 陆嘉辰与韦正琳齐声道晚安,目送女儿转进房间。 陆葳葳嫁人后,父母依然保留她婚前的卧房,三十坪的房间里,床单寝具等家具,均是红色系列。 她常常回娘家过夜。 高家人自知理亏,对此从不过问。 她进入房间后,将一袋饮料放置桌上。 因为非常思念高汉升,她拿起手机拨打电话。 高汉升正在看书,一看是她的来电,直接关机。 陆葳葳恨极,传了好几通简讯咒骂他。 [你这个神经病,你没良心,心胸狭小,度量浅,爱记恨……] 她传得累了,拿起桌上一袋饮品,走到阳台摆放的小餐桌旁坐下,灌着烈酒,吹着强风醒脑。 回首过往…… 她是自负又骄傲的千金小姐,习惯对人颐指气使,从小生活优渥,由父母带着出席各大社交场合,身边总不乏追求者。 但她老是觉得富家公子滑头,交往时间总是短暂。 然而,从别人手里抢来的john,个性又太过固执,两人常常意见相左,互不相让。 之后,她决定要一个温驯的丈夫,事事顺从,无奈曹万成却让父亲赶走。 后来遇上家世匹配,一身书卷气的高汉升。 她一开始便有了好感,再见到他的深情专一,认为找不到比他更好的男人,让她再起抢夺之心。 原来以为,老天总是眷顾她,岂料高汉升跟john不同,对自己始终无半点情意,这令她对他又爱又恨。 此刻,桌上四瓶whisky空酒罐,悄无声息的倒在一旁,原来,她不知不觉间都喝光,两瓶解酒液,却是动也没动。 陆葳葳打着酒嗝,醉得深沉,摇摇晃晃站起身,唱起歌曲《我是一只小小鸟》。 "……我在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这样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她哭道:"为什么不能爱我?为什么啊?大家都说我漂亮,你瞎了吗?" 她喃喃道:"汉升,我想你了,我好想你,想疯了。" 高楼瞬间强风,吹得她的身形,晃动了一下。 她感觉自己脚步虚浮,又好像多了一对翅膀。 "欸?长翅膀了?" 她感觉身后那对翅膀振翅搧着,带动耳边风声呼呼作响。 "我是小鸟,飞吧,飞到汉升身边。" 她踩上椅子,大半身子已超过矮墙。 她再次打了酒嗝,超强劲风再次席卷而来,将她带向黑暗,摔碎。 ------ 这天,高汉升一早,便窝在房里,埋首书堆。 直到晚间八点,肚子饿得咕噜咕噜直叫,瞥了一眼时钟,这才惊觉,已是晚间八点。 他起身披上外套,抄起皮夹,步出屋外。 天色已暗,他抬头,望着星空发呆。 手机铃声响起。 他看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接通了电话。 杨雅莉在电话那头着急说道:"汉升,葳葳坠楼,走了。你快回来。" 此时,他已取得精算师硕士学位,并获得fsa精算师证照。 几个跨国集团捧着高薪,频频向他招手。 他也有意择一,当作下一步人生规划。 岂料,这通电话,就此更动他的人生轨道。 没了陆葳葳这个威胁李欢安全的病态女人,他已无需继续漂泊海外。 于是,他火速整理行囊,返回家乡。 不负此生(五十)耿怀于心 火化结束,送葬队伍将陆葳葳的骨灰,送到灵骨塔安置。 仪式完成后,陆家两老早一步搭上自家车,由司机载着离开。 高哲成对身旁的儿子说:"帮我一个忙吧。下个月回公司上班,先在我身边当特助,好不好?" 他语带恳求。 高汉升犹豫了一会,转头看着父亲,惊见他已然两鬓霜白,不禁心中一软。 他想起当年父亲对待自己,也并非全无维护。 而自己这十年来,从未善尽孝道,只一味用逃避的方式,惩罚自己,也惩罚家人。 但归根究底,父亲有何过错? 他深感愧疚,低声说道:"好。" 高哲成听到儿子慨然允诺,郁结多年的心情,豁然开朗,嘴角含笑,张臂揽上儿子肩膀,以示亲近。 杨雅莉牵着高希仁的手,跟在一旁。 她看着高哲成父子俩的关系,好像又亲近了不少,内心也感到宽慰。 她微笑着对高汉升说:"听说精算师执照很难考啊。" 高汉升浅浅一笑。 未等高汉升回复,高哲成抢着说话,语气里充满得意。 "这可是很多跨国大企业,抢着要的顶尖人才。台湾执业医师,有七万多人,拿到律师证的九千多人。" "但是合格精算师,只有两百多人。我考了五年多,也只拿到副精算师资格。长青集团的总经理老郑啊,考了十二年,才拿到精算师证照。" 说到[十二],高哲成特意加重了语气。 他问杨雅莉:"你说难不难?"说完瞥了一眼爱子。 这个令他欣慰的儿子。 他满心欢喜:"我们汉升啊,只用两年,就通过资格考了。以后我们公司,也有拿到fsa证照的精算师了。" 他难掩笑意,若不是身在这充满感伤哀戚之处,早就呵呵大笑。 杨雅莉一脸不可置信。 "哇,我的天,我的天啊,这也太厉害了吧。我数学是真的不行,所以数学好的人在我眼里,都是神啊。" 高哲成用[你这个门外汉]的神情看着杨雅莉,对她说:"数学好,也不一定考得上。" 杨雅莉甘拜下风,连连称是。 高汉升谦道:"别这么说,除了努力,我运气也挺好。" 高哲成看着长身玉立的儿子,暗道:"不论外型跟能力,都是出类拔萃,就是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 至于原因为何,他比谁都清楚,也感同身受,无奈中只得低声对儿子说道:"这些年来,真难为你了。" 杨雅莉突然"啊"的一声轻呼。 高哲成父子双双望向她,齐声问:"怎么?" 杨雅莉说:"刚才在柜台填写资料,登记当志工的时候,把外套留在那里了。哎呀,我真是粗心。" 她对高汉升说:"你看着希仁。"说着准备回去拿外套。 "等等。"高汉升制止她:"我去比较快。" 他不等杨雅莉回话,即刻往灵骨塔一楼,大殿外的柜台走去。 他不想与儿子亲近。 对此,他感到愧对儿子,更因为自己无心改善,使他愧对自己的良心。 他快步来到柜台,便看到外套挂在椅背上,转头对服务台的两名师姐说:"这是我家人的衣服,我拿走了。" 坐在柜台的两名师姐,对高大俊帅的高汉升印象深刻,一见他回来,都忍不住对他行注目礼。 师姐热情说:"你们都要走啰?还有一个亲戚刚刚才到耶,已经带他过去了。" 高汉升一愣,心想:"还会有谁?" 他向师姐点头致意后,往陆葳葳的骨灰停放处走去。 还未到达,就隐约传来男人低沉悲切的哭声。 这让高汉升更加好奇,想要一探究竟。 只见一个伟岸男子,伫立在陆葳葳长眠处前方,激动哭泣,双肩不住颤动,浑然不觉高汉升到来。 高汉升大感惊奇,走上前,轻声问道:"请问你是?" 这男子以为陆葳葳全家族的亲戚,全都离开了,才敢进来,陡然间听到高汉升的声音,惊吓的跳了起来。 这模样,反让高汉升感到抱歉:"不好意思,吓到你了。" 这男子的态度,很明显是认识高汉升的。 他一见高汉升,脸上震惊一闪而逝,有礼的向高汉升微微欠身。 "我是她以前的朋友,想说...来看看她。" 此人浓眉大眼,方形脸。 高汉升觉得眼前的男人很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的记性一向很好,见过面的人,多年后再见,仍能清楚记得对方的名字与身分。 除了这个男人? 难道真是老了? 记忆退化了吗? 浓眉男人想到自己脸上满是泪痕,赶紧一把擦掉,却掩饰不了心虚的模样。 他直想着赶快离开:"抱歉。" 他向高汉升点了点头,绕过高汉升身边,朝外头走去。 高汉升注意到,他跛着脚走路。 这一切行为都足以证明,此人与陆葳葳生前的关系不一般。 高汉升知道,是因为自己出现,才让对方急着离开。 他挡住那男子的去路,温声道:"你留下吧,我家人还在外面等我。" 他说完转身离开,身后那男子则停在原地,看似没有跟出来的意思。 高汉升一边走出来,一边寻思:"这人好面熟,但我不认识他,他却认识我。刚刚的对话,可以确定彼此没有见过面。" 他一路思索着来到停车场。 十岁的高希仁跟在杨雅莉身边,牵着她的手。 高家长辈中,对他最亲近友善的,莫过于这个看起来好年轻的奶奶。 他从小与她最亲近,因此一路紧跟着杨雅莉。 高汉升回来后,从未私下与他单独交谈,也无意亲近。 于是,他常常安静的望着高汉升。 犹如此刻。 他看着高汉升。 他对这个名叫[爸爸]的男人,非常陌生。 但又清楚的知道,自己跟他的关系,相当亲近。 他仰着脸,张着圆圆的大眼睛,直盯着高汉升。 高汉升一对上高希仁的脸,立即想起,刚才那个浓眉男子。 终于知道,为何觉得他面熟。 眼前的孩子,容貌几乎是那男子的复刻! 浓眉,大眼,方形脸,肤色略为黝黑。 自己却是长眉,秀目,巴掌脸,肤色白皙。 他再回想起陆葳葳的脸,只觉恶心,不愿再想。 一个雷电般的念头,闪进高汉升的脑子,他顿时心头大震! 一句话也不多说。 司机汪志维,早已在驾驶座等待。 他将外套还给杨雅莉,钻进副驾驶座,立即闭目不语,外表看似假寐,心中开始回溯从前…… 回到高家,他趁全家人都在饭厅吃饭闲聊时,径自来到高希仁房间,单独配备的浴厕,将他的牙刷,装进信封,收进背包,再补上一支新牙刷。 他迅速的备妥所有相关证件,赶不及想知道答案,连招呼也不打,即刻快步出门。 他边走边上网查询[亲子鉴定检验所],很快便在住家附近,找到一间医事检验所。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乘车前往。 过了几天,他再度到了检验所,看着亲子鉴定报告书,听着女医检师详细解说。 "我们使用的,是短重复序列法,针对十三个以上的特殊基因点位,来比对孩子与父亲的相似度,您看这份数据。" 她指着其中一个列表。 "亲子间只要超过三个以上位置不同,就可以判定不具亲子关系。这里,两个人数字不同的地方,有十个……" 一如预料,高希仁不是他的孩子! 医检师带着同情理解的神情,看着眼前被戴绿帽的男子。 她心想:"拥有这么帅的丈夫还不知足?这有天理吗?" 高汉升知道真相,反而松了一口气,暗道:"太好了,孩子不是我的。" 离开检验所,他独自走在街头,回想这十年来,自己过着怎样的生活? 他喃喃低呼:"欢欢,欢欢。" 不知不觉,他竟有了轻呼她名字的勇气。 一想起李欢,他的心,倏忽剧痛。 接着,他愤恨到了极点! 并非因为孩子不是他的,而是这个瞒天大谎,将陆葳葳生生拆散他与李欢的[恨],再度点燃! 只怪自己当时太过年轻,竟让陆葳葳玩弄于股掌。 他想起当时喝了酒,走向门口,眼前一黑,即刻倒地,再醒来已经一丝不挂,不可能有行为能力。 他怒极反笑,哼哼哈哈大声狂笑,泪水早已溃堤。 不负此生(五十一)专治不孝 这天,李欢一进门,在温室就发现一双男人的皮鞋,放在客厅外门口。 她推开纱门进入客厅,见母亲手持佛珠,低声喃喃念诵佛号:"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童秀丽的座椅旁边,是一张婴儿床,恒祥正在里头熟睡着。 这些年来,她一方面积极治疗疾病,一方面调整身心,每日早睡早起,在家念佛,闲暇做些公益。 偶尔帮女儿短暂看顾孙子,近来病情已得到控制,之前的瘦弱病容已不复见。 她看来气色颇佳,穿着一身白色的合身运动短衫长裤,垂眼念佛。 童秀丽抬眼见女儿进门,对上女儿疑惑的目光。 她招手令女儿靠近,悄声说道:"你大伯来了,提着一盒稀饭,说要喂阿嬷吃,我懒得理他。你有空的话,上楼去看看。" 李欢立即挂上不屑的表情:"我先帮你把饭菜弄好。" 她说完走进厨房,将母亲的午餐装盘,五道菜色,一碗汤,全摆置托盘上,这才端着托盘到客厅,服侍母亲用饭。 童秀丽告诉女儿:"彭师姐那边缺人手,我明天早上会去帮忙。" 李欢问:"我开车送你好吗?" "不用,彭师姐会顺道来载我。" 李欢担心母亲:"小心不要太累了。" "不会啦,就帮忙给街友发发物资而已。"童秀丽放下佛珠,关心女儿:"你呢?一起吃吧。" 李欢微微一笑,下巴朝楼上一抬,低声说道:"我先去看他在做什么?" 她故意大踏步走上楼梯,让李学尧知道有人靠近,她一路来到二楼张贵樱的房间。 张贵樱睁着眼,横躺床上,嘴里正吃着粥。 李学尧端着一碗粥,坐在母亲身旁,看起来温柔又有耐心,一口又一口的喂食。 他一边感性说着话。 "……母亲生病的这段期间,我们几个兄弟随侍在侧,对母亲无微不至的照顾,陪伴她走完人生最后的旅程……" 李欢注意到,李学尧的身侧有一张纸,他正是看着这张纸,逐字照稿念。 他与张贵樱面前架着一支手机,原来他正直播中。 "……母亲虽然不认得我,我却永远记得她,我们母子情深……"李学尧入戏颇深,语带哽咽。 听到此处,李欢忍不住上前,高声招呼。 "大伯,好久不见。你怎么一声不响的,就跑来我家开直拨?" "这是我家耶,起码尊重一下,事先通知我们吧。阿嬷生病这些年,你都在忙什么?一年来看阿嬷不到两次,上次来是多久啦?" 她背对镜头说话。 李学尧倏忽变脸:"你胡说八道什么?" 李欢曲着手指数着。 "大伯,你有半年多没来看阿嬷了。这样不好啦,身为长子,把亲生妈妈丢给过世弟弟的老婆照顾。" "从我有记忆以来,阿嬷都是我们照顾的。孝不孝顺是个人意愿,本来我也管不着,只是劝你要常常回来看阿嬷。" 李学尧赶紧拿起手机:"今天直播就到这里,真的很不好意思,闯进来一个神经病。" 李欢一手拍掉李学尧的手机,它摔进壁橱底下,直播功能尚在进行。 李学尧冲上前,蹲在地上想搬动壁橱。 那壁橱一个壮汉还不一定搬得动。 李欢在一旁,刻意大声说话。 "你表里不一,我原来也懒得讲。偏偏你就当我跟我妈妈好欺负,竟然到我家来开直播。" "你要吹牛,在晚辈面前装孝子,装圣人,那也随你。就是别来我家演戏,我们不提供舞台。这也能吹?太夸张了!还是你精神分裂?不像啊。" 李学尧的言行举止,再一次刷新李欢看待人性的复杂程度。 李学尧一言不发,只急着搬动衣橱,终于让他移开一小部分,拿到了手机,也已经累得面红气促。 他今天直播前,早已通知群里的亲朋好友,此刻直播上留言相当踊跃,快到他来不及看清。 [所以这不是他家?] [这是他侄女家,死去弟弟的家。] [跑去别人家?] [糗大了!] [这就是直播的好处,也是坏处。] [演戏前应该要先清场的啊。] 李欢拨打电话。 李学尧气极,赶紧收掉直播。 他对李欢生气大叫:"你闭嘴!"伸手就想甩李欢耳光。 李欢机警避开,立即接通电话:"警察局吗?我家里有人私闯民宅,而且动手打人。" 她对着李学尧录像。 李学尧仗着身高优势,伸手抓住李欢的顶上头发。 李欢立即按住他的手,蹦高再快速蹲下,狠狠扭伤他的手腕关节。 这是女子防身术。 他大声惨叫。 李欢放开他的手。 "你再敢对我动手试试?我还有狠招,能让你摔断骨头爬不起来,不介意的话,可以再来!" 她备好接招态势,见李学尧兀自低声哀叫,她一脸鄙夷。 "你连自己母亲的个性跟生活习惯都弄不清楚,还好意思说[随侍在侧]、[无微不至的照顾]?" 她打量着李学尧:"你自己倒是打扮得很帅气啊。" 李学尧一身烫得笔直的白衬衫,搭配天蓝色亮缎领带与黑色西裤。 李欢带着愤慨。 "阿嬷出门在外,一向注重仪表修饰,就连出门倒垃圾也不肯随便穿。现在你竟然把她病恹恹,毫无修饰的模样,透过网络直播!" "阿嬷如果意识清醒,绝不会同意你这么做,我一定保护阿嬷到底。我警告你,下次再到我家开直播装孝子,我一样拆穿你的西洋镜。" "我还会在网络写文章,让大家深入了解,你是怎么个孝顺法,看大家是相信你,还是相信我!" 李学尧抚着受伤的手腕,痛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听力仍是正常,只听得李欢接着说话。 "我只是个无名小卒,你是了不起的名人。为了你的名誉,也为了家族和谐,这次我就原谅你,不跟你计较。没别的事,你可以走了。" 李学尧想着,这话说得好像李欢是退让,但分明又不是。 他自知理亏,再看李欢表现的宽容大度,但又觉得哪里好像不对,脑筋有些转不过来,一时之间也无法辩驳,骂道:"恰北北!" 恰北北:(闽南语)泼辣强势。 他深知,论机锋嘲讽的本事,他远远不如这个侄女,跟她吵,只有自取其辱的分,即使心中有气,也只能夹着尾巴逃走。 提了自己的公文包,愤然离去。 不负此生(五十二)秘密揭露 这天,高汉升、高霸业、高哲成、杨雅莉、陆嘉辰与韦正琳,齐聚高家客厅,喝茶闲聊。 韦正琳问道:"汉升,你把我们找来,说有重要的事。我可是从昨晚着急的等到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高汉升将[亲子鉴定报告书]取出来,让大家传阅。 陆嘉辰看着文件封面,茫然不解,转念一想,随即对高汉升怒道:"你什么意思?" 此话一出,其余众人,一个个都猜出了高汉升的意图,均是大表诧异。 杨雅莉问:"汉升,你到底发现了什么?你快说啊。" 韦正琳这才警觉:"你去调查希仁跟你的亲子关系?" 她见高汉升竟然不否认,怒目而视:"你…你…" 她原想说[你没有良心],但见高汉升一副理直气壮的神情,自己反倒心虚住口。 陆嘉辰与韦正琳两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想起了曹万成。 那个曾与女儿秘密相恋的男子。 夫妻俩脸色一变,目瞪口呆! 高霸业一听这话,立即对孙子说道:"汉升,这事一定要千真万确,才能说的啊。" 高汉升的目光,始终不离陆嘉辰与韦正琳,看着这两人的举止神态,更加确认自己猜测无误。 他直盯着陆嘉辰。 "陆葳葳婚前跟保镳曹万成相爱,你认为保镳身分配不上你们这种豪门大户。" "所以瞒着女儿,私下里威胁曹万成,将他赶走,不准他出现在女儿面前,再催着女儿相亲,对吧?" 这其中,大部分是陆葳葳的猜测,并且将这个想法,告诉了高汉升。 高汉升见陆嘉辰和韦正琳的脸上,都是一闪而逝的惊诧,显见陆葳葳猜测的没错。 只是她没想到,父亲还将对方打残了。 高汉升接着说起自己的新发现。 "我到接生医院,找当时的医护团队,才知道他们接下陆葳葳这个大客户之后,就相继离职了。" 在场众人,都是一惊! 高汉升冷哼一声。 "秘密总是藏不住的,我很快就找到其中一名护士。她承认收了钱,陆葳葳假装在浴室滑倒,好让医生帮她剖腹产子。" "那护士说,早就准备好了同一天等她来,也知道孩子是满足月,医生早帮她推估了生产时间。" 他转头看向爷爷、父亲与杨雅莉。 他晃了晃手中的亲子鉴定书:"这是我跟希仁的亲子关系比对,他不是我的孩子。" 他早就历经了震惊、愤怒与自怨自艾,所以此刻娓娓道来,倒像是说着别人的故事似的,神情语气皆是淡然。 高家人一开始都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紧接着怒目瞪视陆家人。 而陆嘉辰与韦正琳,则如坐针毡,冷汗涔涔。 高霸业的反应尤为激烈,气得发抖,伸着食指,直指着陆嘉辰夫妻。 高汉升苦笑。 "难怪陆葳葳要急着嫁给我。原来,她必须赶快找一个单纯的倒霉鬼,来当孩子的爸爸。" "让她可以名正言顺的把孩子生下来,我还当真以为她爱我,真是可笑。" 他环视众人。 "我被强逼着跟她订婚后,爷爷的病情好转。但我不愿意娶她,我认为她应该跟我一样。没有感情的两个人,如何能够在一起?" "所以我私下找她谈解除婚约的事。她一开始爽快的答应了,第二天却传来,她准备在酒店寻死的简讯给我,要我去看她。" "我单纯的以为,可以好好商量,所以单独赴约。" 其余众人,都静静的听他述说。 他神情淡漠,语速虽比常人慢一些,却是流畅的,昔日那个一紧张就口吃的高汉升已不复见。 "我到了现场,才知道陆葳葳支开那三个保镳。当时,我相信陆葳葳本性纯善,于是留在那里,听她述说自己的丰富情史。" 高汉升瞥了陆嘉辰一眼。 "也包括曹万成,我原本准备安慰她的,谁知她看来非常洒脱,完全没有想不开的样子,我们就聊开了。" "这过程中,她不断劝酒,各种激将。只怪我当时太年轻,涉世未深,也从没想过,世家豪门出生的大家闺秀,竟是如此污秽不堪。" 听到此处,陆嘉辰有些动怒,韦正琳紧紧拉住丈夫的手。 这些反应,全没逃过高汉升的眼睛,他接着说话。 "我耐着性子听她抱怨身边所有人,但是跟她实在话不投机,最后我将面前那杯酒喝了,起身离开。才走到门口,就不省人事。" 在场众人,都是一愣! "等我醒来,已经躺在床上一丝不挂,我被下药了,你们相信吗?陆葳葳设计,用酒将我迷昏!" 在场众人皆忍不住"啊"的一声。 他冷笑道:"当时,出身高贵的豪门千金陆葳葳,就躺在我旁边,神情非常自在轻松,一点矜持都没有。她看起来是相当有经验啊。" 众人都是震惊不已,陆嘉辰与韦正琳更是汗颜。 高汉升说着朝陆嘉辰看了一眼,陆嘉辰随即避开他的目光。 "陆葳葳相当淡定,反倒是我,我吓得跌下床,赶紧穿上衣服。她丢下一张拍立得照片。" "那是她趁我昏睡时拍的,以此威胁我跟她结婚,如果我不答应,她要告诉别人。" "我当时感到非常羞愧,无地自容,很怕第三者知道,脑子一团乱,几乎受制于她。" 高汉升刻意避开李欢的部分,他认为,对陆嘉辰与韦正琳揭露这些讯息,已经足够。 听到这里,杨雅莉已是泪流满面,高霸业更是气得数次将拐杖顿着地板,发出铎铎声响。 高哲成同样为儿子遭受的委屈感到心疼,原来儿子受的苦,比他知道的岂止数倍。 而陆嘉辰与韦正琳,更是羞愧的无地自容。 "我当时才二十出头,没喝醉过,没碰过女人,自然傻傻相信她的话。而且她很快就怀孕,更加令我相信,希仁就是我的孩子。" "这些年来,我陆续问过很多喝醉过的人,他们事后都能想起醉后发酒疯的过程,或许是片段。但我完全没有,我就是直接昏倒在门口。" 他看着杨雅莉。 "你好几次问我到底在气什么?说我耍孩子脾气,太过任性,将她娶进门还对她冷淡。是啊,明明都有了孩子,个性怎么会如此反复?" 杨雅莉哭喊着。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毁了你的幸福。我怎么也没想到,这种有身分,有地位,学经历都这么高档的女孩,人品这么下流。" 她既悔恨自己当初一力促成的婚事,心疼高汉升的遭遇,更痛恨陆葳葳的欺瞒,暗道:"这可恶的女人就这么死了,真是便宜她了。" 陆嘉辰与韦正琳听了她的评论,都是心中一紧,虽然极度愤慨,却又无力反驳,继续待在此处,无异精神凌迟,只想就地消失。 高汉升冷哼一声,暗道:"还有更卑劣的事。如果不是为了欢欢,我有什么好怕的?" "我恨透了她的用计逼婚,始终跟她保持距离。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希仁不是我的孩子。" "我回想一切有关于她的行为,终于明白,原来我真是个冤大头。事实上,我根本没碰过她。" 陆家两老也是大感震惊,万万没想到,任性骄纵的自家女儿,竟然还有这一面。 夫妻两人自以为了解女儿的一切,其实只是看到陆葳葳想让他们看到的那一面。 她很会装,而且装得很像。 两老至此终于明白,为何高汉升对女儿,是这种冷漠态度。 期间两人数度想为女儿强辩,却始终开不了口。 高汉升横睨陆嘉辰,暗道:"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 他当时虽然痛恨陆葳葳,但偶尔也会想到,她做的这一切,全然是因为爱自己,所以他是既无奈又痛苦。 如今想来,自己完全是被利用了,既郁闷又愤怒,还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其实他猜测的,已经是八九不离十。 不负此生(五十三)秘密揭露之二 原来十年前…… 陆葳葳从纽约带着情伤回台湾,以及回家后的诸多不适应,都因为有贴身保镳曹万成的陪伴,让她的生活虽然忙碌,却并不难熬。 社会地位差距甚大的两人,瞒着长辈偷偷交往。 她到哪里,他就跟到哪。 人前办公事,两人看似疏离,期间的眼神交流,以及独处时的纵情烈火,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总让双方尽享偷情般的刺激与乐趣。 她身体健康,经期一向很准,最近一次,竟然晚了两周,一测吓一跳,暗道:"怀孕了!可是我没有当妈妈的准备啊。" 她心慌的将此事告知曹万成。 "怎么会?我很小心的,明明做好防护措施了啊。"曹万成也受到很大的惊吓。 两人开始于陆葳葳醉后的主动亲吻。 他既兴奋又害怕,这送上门来的肥肉,千载难逢,身为男人,怎么样也无法拒绝,但理智告诉他,至少要不留痕迹。 岂料,百密一疏,竟闹出了人命! 陆葳葳无奈说道:"大概你身体太好了吧。" 她拉着曹万成的衣襟,看着他的眼睛问:"你会娶我吗?" 她看向他的唇,幻想他应该会感动到流泪,跪地求婚,或者忠于他的个性,他的保镳属性。 他应该会勇于承担,大胆的说:"我们私奔!" 那么她准备凑上去,热情一吻。 "我有资格吗?"曹万成对自己没信心,暗道:"我完了!我动了老板的女儿,他一定会杀了我。" 他惊惶失措,这时才想到后果。 这反应与陆葳葳原先想的天差地远,并且令她感到难堪。 而每当她难堪或是难受,第一个反应,就是伤人。 陆葳葳直接伸手"啪"的一声,赏了他一巴掌。 "这话你怎么不早问?" 说完她哭了起来,暗道:"没用的家伙!身材那么高大,却没长胆子。" 曹万成无故吃了一巴掌,伸手抚着自以为俊帅无敌的脸颊,暗道:"shit! 我靠脸吃饭的,还打我脸。" 他原来有些恼怒,但是见到陆葳葳哭泣,还是心软,更何况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 他上前揽着陆葳葳的肩膀:"我的意思是,只要你不嫌弃我,我当然要娶你。我心里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陆葳葳听了,立即破涕为笑:"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曹万成不加思索的回答:"俊帅。" 陆葳葳笑着点头,暗道:"最喜欢你乖乖听话。不像john,自私自大的家伙。" 曹万成凡事都会顺着她,不曾忤逆她,一切都听她的。 "我爸妈不会答应的,我们逃吧。世界那么大,包准让他们找不到。" 于是,她欣喜的准备逃家必备品。 她打着电话,却找不到曹万成。 他竟不告而别! 陆嘉辰带着三个一身劲装短发,看来凶悍的女保镳,告诉女儿:"葳葳啊,曹万成家里出了一些事,辞职了,以后,这三人就跟着你。" 陆葳葳非常惊讶。 "出了什么事?从没听他说起啊。"若不是父亲就在面前,她很想将桌上所有的杯盘,拿起来砸碎。 陆嘉辰说:"那是他的私事,我也不好过问,就批准了他。" 他见女儿的反应有些过度:"怎么?一个小小的保镳,值得你大惊小怪?注意你的身分。" 陆葳葳寻思:"爸爸的反应不寻常,一定是爸爸。" 她怎肯就此罢休,私下找了征信社,她提供许多曹万成的照片。 征信社雇员小陈问道:"这是他的真名吗?年纪?原生家庭所在地?" 陆葳葳摇摇头:"我只知道他的名字。" 此刻才发现,她对腹中孩子爸爸的身分来历,完全不清楚。 "他原来的职业是保镳,你们能从原来雇主那里窃取资料吗?我可以加钱。" 等到小陈再度来电,给的答复依旧令人失望。 "陆小姐,您给的资料太少,我们遍寻不着,曹先生就像人间蒸发一样。" 她还要忙着学习处理公司的事务,怀孕的事,也困扰着她。 随着时间越久,她越舍不得拿掉孩子,而且她真心喜欢曹万成。 他的无故失踪,让陆葳葳数度怀疑,极有可能两人秘密被发现,所以父母从中作梗。 她已有身孕,怕被逼着堕胎:"他们真的会这么做。" 她私下常常注意肚子,对于怀孕这件事,内心感到害怕无助。 她始终没有勇气向父母坦白,看着日历,一天拖过一天,参加了三次相亲,心底起了逃家的念头。 这天,她看见慈祥的母亲,脱口而出:"妈,我有话跟你说。" 韦正琳拉着女儿的手。 "明天还有一个,荣兴集团总裁的长孙馁。男方的妈妈过世不久,爷爷生病好像也快挺不过去,所以很有可能会赶着在百日内结婚……" 她一听到百日内结婚,便想一试,结果一看照片,欣喜的发现,竟是高汉升! 见面后,她主动到高家做起温良贤淑的孙媳妇,高高兴兴的与他订婚,谁知,高汉升转眼间,又突然悔婚。 她找侦讯社跟踪高汉升,才跟了一天,就拍了一堆李、高两人的亲密照。 至此才知道,原来高汉升早有喜欢的人。 她不能忍受高汉升拒绝她,更不能忍受是因为别的女人! 她发现他已有对象,嫉妒仇恨之心陡生。 她想撕扯李欢的头发,搧她耳光,于是她撕碎李欢的照片。 她让人三番两次去威吓李欢,好让自己消消气。 为了腹中孩子,她必须赶紧嫁人,她认为,短期内不可能找到比高汉升更好的对象,所以她无论如何不肯放手。 她心想:"必须让高汉升自承是孩子的爸爸,否则嫁给他也没用。" 她耍了小手段,却没有把握,心想若高汉升没有中计,她只有立刻逃家。 谁知高汉升虽然天资聪颖,仍是涉世未深,毫无防人之心,一口将面前的饮料喝干。 她看着他举杯一饮而尽,暗道:"我们是姻缘天定啊。" 待他昏迷后,光是将他抬到床铺,就让她累到快昏倒。 期间还因为他太重,让她气得往他身上碰碰碰连踹好几脚。 可怜的高汉升,事发之后,接连数天,全身酸痛。 陆葳葳连帮他脱衣时,也没心情看他的身子,只用来摆拍,实则什么都没做。 两人订婚时,她怀胎一个月,结婚时不足两个月。 之后高汉升入伍、到美国念书。 陆葳葳都是由女保镳陪同产检,早已巨金聘请极精简的医护,签了保密条款,与接生医师约定时间,她在浴室假装跌倒,生下孩子。 杨雅莉没有怀胎经验,高霸业年纪大,高哲成工作忙,而陆葳葳的娘家虽然生疑,却不说破。 久了,大家的焦点,反而放在高汉升长期不归这件事上,没人怀疑高希仁。 岂料十年后,秘密还是让人揭穿。 不负此生(五十四)秘密揭露之三 "你怎么会想到调查孩子的事?"陆嘉辰只道女儿任性骄横,可万万没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事。 韦正琳想的却是:葳葳一个人面对怀孕的事,该有多辛苦?我可怜的傻孩子,你怎么就不跟妈妈说呢? 她心疼女儿,早已哭得泪涟涟,尽想象十年前,她年纪轻轻的一个女孩子,要独自掩盖这个事实,那可有多辛酸? 高汉升瞧着他。 "我自有我的原因。若是你不相信这份检验书,我可以跟希仁一起去大医院检查。" 他想起曹万成走路一跛一跛的样子,对陆嘉辰的作为嗤之以鼻,暗道:"告诉了你,那男的还有命在吗?" 他隐瞒了遇到曹万成的事,免得曹万成遭受危险,对陆嘉辰说道:"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你还有什么问题?" 高家四人八只眼睛,齐齐射向陆家两老。 眼见事实不容狡辩,陆嘉辰一脸愧疚。 "希仁的事,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绝不敢隐瞒,葳葳行事胡涂,是我们做父母的没教好,真的对不起,我真的很惭愧。" 高霸业冷哼一声。 "道歉就算了事?我高家这么优秀的孩子,被你们这样侮辱!可恶!可恶至极!" 韦正琳兀自觉得女儿处境堪怜,再听到高霸业责难,顿时来气。 "你孙子有尽到丈夫的责任吗?一结婚就搬出去,还离家十年都不回来!" 她对着高汉升大叫。 "订婚、喝酒跟结婚,都是你自愿的,我们葳葳有拿刀子逼你吗?灌醉怎么了?你还是可以拒绝啊。你都不用负责吗?" 她越哭越伤心。 "我可怜的女儿啊。" 她怒视高汉升:"要不是你把她一个人长期撇在台湾,我女儿怎么会独自一人喝醉摔下楼?" 高汉升却没想到,韦正琳会将话题扯到这里,冷眼瞧着她,暗道:"不愧是一家人,倒果为因的本事,超乎寻常。" 杨雅莉恼恨陆葳葳的欺瞒,恨恨的瞪视陆嘉辰与韦正琳已有一段时间,早就一肚子闷气无处发泄,此时逮到机会,随即接话。 "怎么?已经怀了别人的孩子,正常人就应该躲起来生,谁给她这么大的胆子,竟敢骗婚?" "用下三滥的伎俩羞辱我们汉升,我们还傻傻当她是宝。" "幸亏我们汉升个性清高,知道这样的女人碰不得,冷落她也是活该。否则让她活到你这把岁数,继续行骗吗?" 听到杨雅莉这些话,陆嘉辰也不禁动怒。 他自知理亏,继续待下去,只会招来更多羞辱,心想:"得速战速决。" 他问高霸业:"所以你们想怎样?" 他只能想出用钱解决的方法,暗道:"他们开的价钱,我再追加一倍就是。" 高霸业哼哼数声,神色严峻的斜睨陆嘉辰:"将心比心吧。" 他自听到高希仁并非高家子孙,一直又惊又怒,若不是年事已高,行动不便,照着往日的火爆脾气,绝不会手下留情。 陆嘉辰问:"你要多少钱?" 高汉升一听此言,鄙夷的看着陆嘉辰。 "就是因为你从中破坏,仗着有钱有势主宰别人的命运,结果反而害了自己的女儿。她今天的下场,难道不是你们逼出来的?" 高哲成开了口。 "我原来认为死者为大。但你女儿蓄意伤害我高家,让汉升蒙受这天大的委屈,身为家长,我不得不说些话。" "你有多少资产?我还不清楚吗?论财力,还是你陆家高攀我高家。我儿子的幸福,你陆家那点钱也赔不起!" 陆嘉辰无法辩驳,只得忍气吞声。 韦正琳依旧对高汉升怒目瞪视。 高哲成冷眼瞧着韦正琳。 "你适可而止吧,瞪着汉升做什么?你教出这样的女儿,还觉得有多宝贝?她根本配不上我儿子!" "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你不感到羞愧,还耍什么赖?当真不可理喻到极点。" "虽说已经成年的孩子,本身该担负所有责任,可是我们伤口还在,还痛着。不找父母,我们无处发泄。" "就算让人当头吐口水,你也该受得。难不成,你女儿这瞒天过海的方法,是你教的?" 韦正琳赶紧辩解:"这我真的不知道。" 高哲成接着发话。 "你们要记住,汉升受到的伤害,你们一辈子也赔不起,真心忏悔吧。你们还有一个孙子,为他积点阴德。将来娶孙媳妇的时候,可要引以为戒啊。" "希仁不是我高家的孩子,把他领回去。你们夫妻俩,在我们高家祠堂,代你女儿下跪认错。这口气,我们就勉强吞下。" 他平日忙于工作,这些年来,少有时间好好坐下来,与孙子说说话,对高希仁的感情原就淡薄。 一听到儿子蒙受这天大委屈,对这异姓孙子,瞬间反感。 高霸业随即附和。 "对!一定要向我高家祖先说清楚,否则我跟你没完!这事闹大了,看丢人的是谁?" "让大家评评理,我高霸业做事向来光明正大,却让孙子遭受这么大的委屈。" 因为识人不明,他愤恨的击打自己的大腿。 只有杨雅莉暗自伤怀:"白白爱了九年,疼错人啦。" 一开始陆嘉辰夫妻还为女儿早逝的事难过心疼,即使她做了天大的错事,也想尽力维护。 但时间一久,夫妻双双扪心自问:"女儿确实不该,世上有几个男人能承受这种事?" 陆嘉辰低头说道:"是我没管好女儿,孩子的事,我们夫妻俩,是真的不知道,我也没脸再说什么,就照你说的,约个时间吧。" 韦正琳红肿着眼睛,又羞又怒,对高希仁的事感到羞愧,既恨女儿隐瞒这么重大的事,又为她感到心疼。 高霸业续道:"明天找律师来谈,这孩子跟汉升在法律上的关系要终止。" 他极度重视血统,即使跟高希仁已经相处多年,早已产生感情,仍然公私分明,不得不割舍。 陆嘉辰与韦正琳虽然觉得高霸业现实,却也无话可说。 高霸业哼了一声:"你们请回吧,至于希仁…" 他的脸色大为和缓:"我终究爱了他九年,却不是我高家的孩子。" 他摇着头,大叹不值。 杨雅莉接口:"这些年来,我将希仁当宝贝养着,爱护着。却没想到葳葳是这样伤害我们汉升,她实在太可恶。" 她越想越生气,满腔愤怒,对韦正琳叫道:"我们做错了什么?你们这样欺负人!" 她一生未有子嗣,对高希仁是真心疼爱,一想到即将与高希仁分别,此刻思潮起伏,心情复杂。 陆嘉辰低头不语,心中悔恨不已,暗道:"如果当初由着葳葳,或许现在,我身边还有一个女儿,也不用在这里受人唾骂。" 韦正琳已不敢再瞪视高汉升,一径的低头拭泪。 高霸业定了定神,看了时钟一眼:"孩子是无辜的,等会就下课了,你们回去想个说法,改天再来带他走。" 至今他仍对高希仁保有感情,不舍九岁的孩子知道事情真相后,该当如何? 语音甫歇。 陆嘉辰即刻携着妻子的手,静静的走出大门。 高汉升等了一会,来到窗外,望着陆嘉辰夫妻走出屋子,经过高家前院一片草坪与数排柏树,直走到停车棚,钻进自家座车。 汪志维开启大门,由陆家司机驾车离开,直到大门重新阖上,高汉升才回到椅子上坐下。 "我还有话没说完,我之所以娶陆葳葳,其实是另有原因。" 不负此生(五十五)秘密揭露之四 高霸业、高哲成与杨雅莉,一听此言,都是一愣,半晌说不出话来,心里均想着:"还没完?别再叫这孩子受罪了。" 高汉升缓了缓情绪,将自己与李欢的相识与相恋过程,以及陆葳葳找人伤害李欢的事,娓娓道来。 回首过往,想起李欢,他心里既是酸楚甜蜜,又是惆怅黯然。 杨雅莉听着直摇头,高呼:"这个双面人,我们都被她骗了。" 高哲成接触的女人,若非像高云溪这般柔情似水,就是马秀卿这样的大家闺秀,以及杨雅莉这种个性直率的女人。 没想到娶进门的儿媳,竟是这副模样,同样大开眼界。 "年纪轻轻的女孩子,行事这么大胆凶狠。" 高霸业愤然说道:"这可恶的女人!谁能相信她出身上流社会?你刚才怎么不在他们面前说?让他们听听,自己养出什么妖怪来?" 高汉升苦笑着摇头。 "陆嘉辰自己就是一只妖!为了阻止女儿跟保镳相恋,可以动用私刑,把保镳的腿打断,谁来还他公道?" "陆葳葳跟她老爸是一个样,尽会用钱做肮脏事,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他郑重的对家人说道:"绝不能让陆嘉辰知道欢欢。我无法预料这家人会做出什么事来,我不能忍受欢欢再有一丁点的危险。" 他语气开始激动:"否则,这十年来我所承受的,都是白费。这其中的严重性,相信不用我多说。" 他祈求着父亲:"爸爸。" 高哲成坚定的说道:"你放心,这点我们都懂得。"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竟然跟这种人结成亲家!更别提陆家近年来,好几次用粗糙的手法,收掉几家子公司,小股东求救无门,让人看不下去。" 这门亲事是高霸业招来,他心里感到愧疚,赶紧对孙子说:"都听你的,尊重你的意思。" 他转头叮嘱妻子:"雅莉,下次陆家人来领希仁,还有跟祖先下跪,再有碰面,你可别气昏头,把那女孩的事说出来。" 杨雅莉立即应声:"知道,我会紧咬着,就算得内伤也不说。真是便宜了这恶毒的女人,坏透了!" 她回望高汉升。 "天哪,你到底都遭受了些什么啊?怎么跟云溪一模一样呢?凡事都这么忍着,委曲求全。你要是早点让我知道,她陆葳葳就是成精了,也欺负不了你啊。" 她为全家受害而气愤不已。 高哲成听到这名字,想起此生无法偿还情债的女人。 他心下一阵难过,霎时全身无力。 他怕别人发现,赶紧摸索着,想找一张椅子坐下,眼眶已经泛红。 高汉升看透了父亲的心事,伸手相扶。 待父亲坐定,他转身对高霸业说:"陆葳葳的确是过分了,但是订婚后悔婚,我也有责任。可是爷爷,这难道全是别人的错吗?" 高霸业一愣,怔怔看着孙子,半晌,黯然道:"是我对不起你。" "不用跟我道歉,没有爷爷哪有我?为了爷爷订婚,也是我心甘情愿。" "因为我母亲,从来没有说过你和爸爸一句不好,所以我对你们,有的是感情,赔了我的幸福,我无话可说。" "但是你让我母亲生时委屈孤单,只换来死后一个牌位迎进高家,你又怎么说?" 高哲成听到此处,感伤那个总是替人着想,温柔多情的妻子,早已是天人永隔,再也克制不了悲痛,泪水溃堤。 至此,高霸业回想这一生,因为自己一味的专断独行,虽说是为了高家,结果却令儿子与孙子,相继受害。 他神色凄楚,搥胸悔恨。 "爸爸。"高哲成哭着上前拉住父亲的手,想起自己也是满腹委屈,早已涕泪纵横。 杨雅莉轻抚丈夫胸口:"大哥,你缓缓,冷静,要冷静。" 她与高哲成一左一右,护持着高霸业。 高霸业缓了缓情绪,一眼瞥见头发已经斑白,五十多岁的儿子,哭得伤心难禁。 想起自己正当盛年时,对这个儿子的教育,是食、衣、住、行、育乐、感情与婚姻的全盘掌控,动不动就棍棒伺候,少有耐心听他说话。 过往的一幕幕尽皆浮现眼前。 他内心懊悔不已,拉着儿子的手:"我是个失职的父亲,而你是个尽责的儿子。当我的孩子,你辛苦了。" "爸爸,没…没有…的事…是…我…我…"高哲成一激动,口吃又犯,说话断断续续,末了他选择闭嘴,一把鼻涕,一把泪。 高汉升见到此情此景,暗道:"好累,我好累。" 他在外飘泊多年,像失根的兰花,而这个家,也让他没有归属感。 他想起母亲慈爱无比的温柔笑脸,暗道:"妈妈,你若活得够久,还能接受爷爷的道歉。" 他转身想离开,回到自小与母亲相依的地方。 杨雅莉见高汉升走向大门,赶紧在他身后喊道:"汉升,我也对不起你。我没有脸道歉,就让老天责罚我吧。" 她说着难过的哭起来。 高汉升停步苦笑,心想:"责罚你有用吗?欢欢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 杨雅莉接着高喊:"给我赎罪的机会吧,那女孩呢?我去帮你找回来。" 高汉升转头看着杨雅莉、父亲与爷爷。 这三人一径的望着他,心里不约而同的盘算着,该如何促成高汉升和李欢。 高霸业暗道:"务必要让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高哲成则想着:"我自己只能等来世了,但是汉升此生,一定要幸福。" 杨雅莉摩拳擦掌,寻思着:"我已经搞砸一次,这次无论如何,一定要把事情办得漂亮。" 高汉升心头一酸,黯然道:"那么优秀的女孩,凭什么让她等我到现在?她嫁人了。" 他说到后来,声音渐低,心中伤痛,已垂下眼泪。 原来的愤恨与恼怒,再次升起,恨自己当初愚蠢,恨起世上的一切。 其余三人一时之间,张口不能言,在心里为这对有情人惋惜。 杨雅莉禁不住试问:"她嫁得好吗?什么时候嫁人的?" 高汉升长叹一声:"嫁给小江,江超群。我小时候的邻居,是医生。结婚三年了。" 他不知江超群已死,只清楚记得李、江两人结婚至今,已迈入第三年。 此刻,他的心仍是隐隐作痛。 他安慰自己:"小江必定会爱她的,至少她能幸福,她得到幸福就好。" 高哲成"咦"了一声。 "是耳鼻喉科名医江超群?荣桐医院的?他去年走了啊,过劳死,我还让人送了挽联。" 高汉升全身一震,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呆呆看着父亲。 高霸业跟着问儿子:"你是说,我们跟他买了专利,那个天才医师?" 高哲成对父亲点点头。 他偏着头想了想,过了半晌。 "对,听说留下一个年轻的妻子,孩子出生不到一年。" 其余众人又是惊呼。 高汉升的心情,难过到极点。 "小江?怎么会?怎么可以?老天哪!" 他转念一想:"欢欢?欢欢现在该有多悲痛,多伤心?" 心念甫动。 他向家人躬身行礼,一句话也没留下,立即出门找李欢。 杨雅莉还想追上前,希望大家共商对策。 高哲成一把拦住她:"让他去吧,我们就等着好消息。" 不负此生(五十六)含羞笑语 高汉升推门而出,径自走到自家车棚,钻进车子驾驶座,拿出手机,一看时间已是傍晚五点。 他自是明白,江超群已逝,李欢的母亲与阿嬷,必定将她与孩子接回家暂住,于是发车朝李欢娘家而去。 ------ 这里是江超群生前居住之所。 两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清洁人员,一个用抹布擦拭窗户,另一个拿着鸡毛毯子,清除书架上的灰尘。 另一间卧房,隐隐传来悦耳的歌声……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 在这间主卧房里,双人床边,摆放一张婴儿床。 李欢靠着床沿,对着儿子低声唱儿歌,刚满周岁的恒祥半垂着眼皮,沉沉睡去。 两名清洁人员来到房间门口探头,其中一个对李欢悄声说道:"李小姐,我们打扫好了。" 李欢目前仍是居住娘家,但每个月,会定期找清洁人员来打扫环境。 这一日,她带着儿子回到旧日居所,顺道打包一些衣物。 李欢回过头来,随手拿起千元纸钞,上前交给发话的女人,温和有礼:"谢谢,辛苦了。" 清洁人员接过钱:"我们把垃圾带下去。" "好的,谢谢。" 清洁人员离开,带上门。 李欢的笑容瞬间隐没。 她环视四周,再看了一眼孩子,兀自在婴儿床上酣睡。 她从壁橱里拿出一个行李箱,打开衣橱,取出需要的衣物,折好收进行李箱。 高汉升将车子停在李欢娘家附近,踏出车子。 经过十年,这一带的街景,几乎没变。 但此刻,他的心境已与当初,截然不同。 他倚靠着车门,心中狂喜,双手还带着些许颤抖,拿出手机,拨出电话。 桌上手机铃声响起。 李欢拿起手机,看一眼来电显示,看了又看,怔怔愣了半晌,无法动弹。 她的手机号码,十年来都没有变动。 高汉升也是。 他虽然离家多年,手机门号转成预付卡,费用一直让家人帮忙缴纳。 这号码与星空相同,是他与李欢曾经相爱的纪念,他一直保留着。 他情绪激动,紧张的直等到电话那头传来:"您的电话将转接语音信箱,嘟声后开始计费。" 他太了解李欢了,微微一笑,心想:"吓到吃手指头了吧。" 李欢的一只小拳头,抵在唇边。 她心头碰碰狂跳,脑筋一片空白,过了约五分钟,手机铃声再度响起。 她既复杂又震惊的情绪,已经缓和,接通了电话。 高汉升不等李欢说话,率先开口:"欢欢,是我。" 李欢一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的落下。 高汉升猜测李欢必定哭了,柔声安慰。 "欢欢,别哭,我回来了。我听说了小江的事,我真的真的很难过,特别特别担心你。"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得赶紧告诉你。陆葳葳前阵子喝醉酒出了意外,过世了。你听到了吗?她不在了。" 李欢"啊"的惊呼一声。 高汉升心想:"她将我灌醉毁了我的幸福,结果自己也死于醉酒。" 他听到李欢低微的声音,心跳陡然加速,迫不及待相见,问道:"欢欢,我在你家附近的公园,就是我们的公园,你在家吗?" 李欢娘家附近的公园,曾留下令两人难忘的深刻回忆,所以高汉升一提,李欢就懂了。 她告诉高汉升,自己的所在地。 "好,我来找你。"高汉升钻进车子驾驶座,戴上耳机。 "欢欢,你听我说,我从头说给你听,你还记得吗?那天她威胁着要自杀,所以我到酒店找她谈......" 他边说话边发动车子,朝李欢奔去。 一路上,他急着将数十年前已经怀孕的陆葳葳,如何用计迷昏自己,威胁李欢的安全。 让涉世未深的自己乖乖就范,直到陆葳葳酒醉坠楼,一切真相大白的历程。 其中,高汉升还刻意详加描述,自己与陆葳葳婚后如冰的互动,让李欢知道,自己如何洁身自爱。 陆葳葳在世时,高汉升为了李欢的安危,不敢跟她联络,他强忍着李欢嫁人的椎心之痛,直到陆葳葳离开人世。 这些年来,陪伴高汉升的,是极端矛盾的情绪。 白天里不敢想李欢,却时常在梦中追忆与李欢相处的点点滴滴。 因而李欢的一颦一笑,在他心中,仍是清晰,一切彷佛就像昨天才刚发生过一般。 李欢听着,一时百感交集。 "我大致明白了,你开车要专心,其他的,见面再说。" 挂上电话,她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着他的到来。 突然想起自己现今的仪容,不知是否合宜? 她赶紧来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画起了淡妆,重新整理好及腰长发,又到衣橱里找衣服,快速换装。 她穿着合身白色短袖棉质上衣,搭配膝上三公分的黑白格子连身背心裙。 镜中的女人,有着吸睛的纤腰秀项,如精灵般摄人心魄的姣好面容。 李欢对镜模拟相见情形。 她微笑着说道:"好久不见。" 她深情款款说道:"我好想你。" 她眉目含情:"这些年来……" 手机铃声响起,她上前接通,电话那头传来高汉升的声音:"欢欢,我到了,在门口。" 她放下电话,按着胸口碰碰跳着的心,暗道:"冷静,慢慢走。" 她步履从容直到门口,看了一眼猫眼,为他开启大门。 历经几多波折,两人再度重逢,内心都是激荡不已。 高汉升愣愣的站在门口,温文腼腆,他不敢相信,两人还能再见。 李欢想起当年邀他进温室的模样,暗道:"还是那么可爱。" 她浅浅一笑:"杵在那里做什么?快进来。" 高汉升长腿一迈,即刻进屋。 他转身看着李欢带上门,眼看她回过身来,站在他的面前。 他禁不住说道:"我在作梦吗?没想到,竟然会有这一天。还好我撑过来了,谢天谢地。" "你太高了。"李欢将高汉升轻轻推得远一些:"让我看看你。" 她静静的看着他。 睽违十年。 高汉升乍见李欢的容貌,几乎没变。 而他自己,虽然俊雅风采依旧,但因为长期抑郁悲苦,使得眼神不经意沾染上了一股忧郁气质,加上刻意爆肝忙碌,因而外型看起来,竟比李欢大上一截。 这成熟外型,与历经沧桑而淬炼出来的气度识见,俨然便是李欢学生时期,最钟爱的成熟男子类型。 她眼里带着赞赏,脸上即刻泛上红晕,更显得娇美无比。 不负此生(五十七)含羞笑语之二 高汉升叹道:"欢欢,你怎么看起来,还是像个大学生?"爱怜之情溢于言表。 李欢嫣然一笑。 "我前几天抱着宝宝到便利商店买饼干,一个男店员还朝我叫[阿姨]呢,当时我戴着口罩,他这样叫我,他旁边的同事动作好大,抬头看着他又看着我。" 高汉升"啊"得一声,不以为然:"他这是故意吸引你的注意吧,你怎么反应?" "我瞥了他一眼,他要不就是长得显老,我看他明明年纪都超过二十五了,我就跟他说:[阿伯,我要买一个袋子。]" 两人哈哈笑了一会。 阔别十年,对他来说,犹如一世纪漫长,自己的外貌早已不复当年,料想李欢应如是,怎知岁月竟待她如此宽容。 他痴痴看着她娇美的面容,既惊喜又感叹。 李欢看着高汉升:"你变了好多,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唯有挺拔身形与特殊的低沉嗓音,仍是一如往昔。 而这些特质,也令她将往日的熟悉感,慢慢找回来。 高汉升的眼神带着悔恨:"一杯酒足以毁了我的幸福,从此我滴酒不沾,不管别人怎么劝,我碰都不碰。" 李欢点点头,回顾这戏剧化的经历,心中无限感慨。 她赞同他的说法:"在外面,绝对不要喝别人给的饮料,谁都不能信的。" 高汉升点点头。 "我原来一直以为,是那女的害我们分开。经过这些年来,还有这几天的思考。我体认到,是我给了别人伤害我们的机会。" "是我不够勇敢,当初事发后,我选择逃避。所以那女的,才有办法掌控我,才让她计谋得逞。" 李欢颇为认同:"真正伤害自己的,往往都是自己。" 高汉升急道:"欢欢,刚才我在电话中说的那些话,你还有什么地方不清楚?想知道的,我都跟你说。" 李欢深情望着高汉升:"你说得很清楚了。没想到陆小姐心机这么深,把你害惨了。" 她顿了顿,为高汉升心疼,也为自己。 "那时候,想到你要娶别人,我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她说着轻抚胸口,顿感委屈,低声说道:"心好痛呢,像是插了好几把刀,是真的痛,不是形容词喔。" 她含情脉脉的看着他,她甜腻如呢喃的娇语,火速将他十年来上锁的重重心门,一扇扇打开。 高汉升眼看着李欢的绝美俏颜,耳朵听着她那甜甜软软的嗓音,心里突得一跳,起了想碰触她的念头。 但两人终究多年未见,已经有些生疏。 他深知李欢的个性,暗道:"多忍一时总是好的,得让她慢慢熟悉。" 他定了定神,满脸心疼。 "对不起,是我自己太不小心才会上当,让我们无端分开这么多年,弄得彼此都好苦。" "我每次想你,就恨不得飞奔到你身边,但是我又怕陆葳葳伤害你,我相信她真的会这么做,哪怕只要一次,我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我离开台湾,远远的离开你。天知道我当时有多痛苦,所以我让自己忙,忙到没时间多想,事实上我知道的…" 他只手置于自己的胸口,说道:"你一直在这里。都是我的错,我…" 李欢抬手轻轻遮住他的嘴。 "别自责,我已经好心疼你了。看看你这些年来,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那女生早就将你当猎物,又故意装可怜。很多婚外情,一开始都是帮个小忙,最后掉进陷阱。只能怪我们自己,当初太单纯。" 她轻轻拨了他的发,那里有几丝银灿灿的白:"你才几岁?都长白发了?" 高汉升喃喃道:"刚刚一路上,急着想见你,简直想疯了。现在见到你,我觉得,我真的会为你疯狂。" 李欢一愣,心里碰砰跳着,作不得声。 高汉升眉头微蹙,迟疑着问道:"欢欢,你还是这么美,我却老了,你…你还要我吗?" 李欢柔情似水的看着他,带着坚定口吻:"看星空已经是我的习惯了。我一直觉得…你从没离开过。" 这回答,虽然早已是预料之中,但仍令高汉升热血沸腾。 积累了十载的思念,在这一刻,燃起了熊熊烈火,将那积雪冰封的心,瞬间融化,再次砰然,心动如初,也给了他十足的勇气。 他上前牵起她的手。 倾心相恋的两人,在爱火如炽之际,被迫分离,一别十年。 此刻,这对爱侣执手相见,内心都是十分激动。 高汉升轻抚她柔滑细腻的手,颤声道:"我们现在,还有分开的理由吗?" 他既激动又开怀,高兴到极点,连声音都哑了。 李欢用多年来,未再展现过的妩媚眼神,看着他,接口道:"谁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只有高汉升,才能让她欣然这么做。 她的最美与最媚,都只为他展现。 高汉升耳朵听着这熟悉的柔声软语,他的身心灵齐声叹息。 两人贪婪的看着对方,想弥补这十年来的思念,却哪里能够? 高汉升喃喃说道:"我就这样看你一辈子也不够。" 他眼底尽显柔情。 这时细看李欢,只见她秀丽水灵气质不但丝毫未减,娇柔妩媚犹胜当年。 且不论她容貌如何更改,他不但爱她的人,也爱她的灵魂。 在高汉升的眼里、心里,她永远是这世上唯一令他魂牵梦萦,执着一生的女子。 李欢虽然嫁给江超群这样优秀又爱护自己的好男人,但她心中从未忘记高汉升。 本以为,这男人与这段情,从此只能留在心中想念,万万没想到,竟然还能再续情缘! 她心生感激的湿了眼眶,用着迷蒙的水汪汪眼睛,看着这深深爱着的男人。 这眼神令高汉升,依稀回到十年前,两人认爱的温室,令他心甘情愿的再次沉沦其中也不愿抵抗。 他暗道:"一模一样啊。" 在她面前,他毫无抵抗力。 他上前,俯身拥抱她,温软盈怀,喜悦满心。 她亦双手紧紧环抱他的腰。 浓情蜜意将两人包围,情致缠绵。 这对恋人,今日终于再度重逢,相爱程度,更甚往昔。 不负此生(五十八)含羞笑语之三 高汉升心情激动,喜极之余,竟流下泪来。 很久很久,谁也不想分开。 直到婴儿哭声自房里传来,李欢这才轻轻推开高汉升,说道:"孩子饿了,你在这里坐一下,我等一下出来。" 高汉升缓缓点头,望着李欢的背影,暗道:"这时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乖乖照做。能这样永远听你命令,是人生最幸福的事。" 过不了多久,李欢将已经吃饱的恒祥抱出来,向高汉升介绍儿子:"恒祥。永恒吉祥。是个男孩。" 高汉升一看见李欢怀里的小人儿,心知这是好兄弟江超群与李欢的孩子,却没有吃醋的感觉。 只见这小小人儿嘟着菱角嘴,偶尔努动着,望着他的眼睛极为灵动,小巧的鼻子非常秀气。 恒祥一见到高汉升,便对着他直笑。 高汉升半蹲下来,对着宝宝轻声招呼:"恒祥,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恒祥口中"喔喔"回应。 高汉升上前逗弄孩子,叹道:"好漂亮的孩子。以后一定跟小江一样,是个宇宙无敌大帅哥。" 眼前这个小人儿,模样实在太讨喜,更因为是李欢的孩子,让他一眼就爱上。 他的视线无法离开小宝宝,试探的问道:"太可爱了,我可以抱抱他吗?" 李欢笑着将孩子放进高汉升的怀里。 他小心翼翼接过。 他看着李欢低呼:"软绵绵的。"心道:"跟欢欢一样柔软。"再低头看着怀中宝宝,开心的咧嘴直笑。 李欢看着高汉升抱着恒祥的模样,心中一暖,感动的湿了眼眶。 她拼命眨着眼睛,将泪水逼了回去。 恒祥乖乖的将头靠在高汉升的肩上,倚在高汉升身上,令他的视野更加辽阔。 他喜欢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兴奋的叫着,挥手,踢脚。 高汉升抱着恒祥,全身略为僵硬,忐忑的看着李欢。 李欢安慰道:"恒祥开心兴奋的时候,就会这样。他喜欢让你抱。" 高汉升听了大为放心,既而乐开怀:"我觉得恒祥喜欢我。" 他告诉李欢:"你看他都乖乖让我抱,还这么高兴,一般小孩让陌生人抱着,都会哭吧。" 李欢笑道:"他不随便哭的,我妈说恒祥这一点像我。我小时候,只有生病跟肚子饿才会哭,其他时间都乖乖的自己玩。" 高汉升嘴一扁:"可是你看他,让我抱之后,是不是特别兴奋?他对我跟别人不一样,他特别喜欢我。" 李欢嘴角含笑,见他抱孩子的姿势,甚是笨拙,只让他抱个几秒,便不放心的说道:"给我吧。" 她觉得高汉升不会抱孩子,自己接过来才放心。 高汉升在一旁逗弄恒祥,叹道:"天使!真是名符其实,我的心都融化了。" 李欢低声问:"你会介意吗?我有孩子了。" 高汉升失笑道:"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你不嫌弃我,我就要谢天谢地了。" 他为她理顺长发,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柔声道:"你应该知道,我永远爱得比你多,所有关于你的一切,我也深深爱着。" 他认真的说道:"我现在有信心了,我一定会成为好爸爸。我会跟恒祥成为相亲相爱的父子,因为我对恒祥,也是一见钟情。" 李欢对他甜甜一笑:"我觉得好幸福。" 高汉升张臂将她和孩子揽进怀里:"我也是,好幸福。" 她说道:"终于。" 他附和:"终于。" 他伸出食指,恒祥立即抓住不放。 他轻声说:"小江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他心道:"小江,放心把欢欢母子交给我吧,就像当初我把欢欢交给你一样。" 李欢与高汉升并肩坐在藤椅上,互道别来情事,直到凌晨还没说完。 她听着高汉升,讲述海外生活经验,眼皮渐渐沉重。 高汉升见李欢已有睡意,柔声说:"去睡吧,明天再说。" 李欢软软的声音撒娇着:"不要,不想睡。我要听你说,我爱听。" 他微笑着将她揽进怀里,继续说起自己在学校上课的趣事。 一开始,李欢偶尔还会低声轻笑,后来渐渐的不再回应。 她嫁给江超群,除了蜜月旅行的朝夕相处,大多时候,江超群不是忙工作,就是在补眠。 她常常是自己一个人。 虽然多了江怀恩夫妻的关怀爱护,但仍与丈夫给予的爱不同。 如今在高汉升怀里,她心中满是安全感与信赖。 她知道,这个男人终其一生,都只以她为中心而转。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高汉升低头,见她已经在自己怀里沉沉睡去。 多年不见,她的一举一动,依旧紧紧牵动他的心。 看着她,他满心的感激,积蓄十年的一腔热爱,终于找到滋长它的源头,即刻倾泻而出。 他嘴角挂着微笑,充满爱意。 他知道她这阵子精神紧绷,疲劳过度,于是陪着她,坐在藤椅上休息。 他低头看着她弯弯的眉,纤长的睫毛。 这是他与李欢离别后,作梦也不曾想过的情景。 人生,竟如戏剧一般的曲折。 他庆幸这些年来,自己没有因为情伤而自甘堕落。 终至在重逢时,身心与学经历,皆淬炼成为足堪与李欢匹配的男人。 回首那些伤心往事,他时时都要低头看看怀里的心爱女人是否还在,可千万别是一场春梦。 不知不觉,自己也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闻到一阵扑鼻香味,眯着眼睛,窗外已是艳阳高照。 他一低头,惊见怀里人儿不见,吓出一身冷汗! 他急忙起身,环顾四周,依稀仍是李欢的住所,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侧耳倾听,锅铲声从另一个房间传来。 他循声前往,来到厨房门口,看见李欢在灶台前,煎煮荷包蛋。 他看着她美丽的侧脸,陶醉其中。 多么幸福的画面。 这是他青春时期,心中多次想望的景象,他内心激动不已。 李欢转过头来,迎上高汉升的深情目光。 她关上火炉,放下锅铲,立即迎上前来,神态娇媚的看着他,爱娇说道:"去洗把脸,吃早餐。" 她牵着他的手,带他到浴室门口,见高汉升仍是痴痴望着自己,遂眨着眼睛望着他。 高汉升问:"这不是梦吗?" 他轻抚她牛奶般莹白的脸庞,触感滑腻,加深了几分真实感。 李欢偏着头:"我刚才醒来的时候也这么想,发现这么久了你还在,看来是真的。" 她说完轻声笑着。 高汉升眼见心爱的女人,水汪汪的眼睛似笑非笑。 这娇颜世上无人能敌,这眼,这鼻、这嘴,无一不令他怦然心动。 他双手牵起她的手,两人从相视而笑到深情相对,她的脸颊很快便泛上桃红。 他按捺不住心中激情,大着胆子,缓缓俯身靠近她,想一亲芳泽。 李欢甜甜一笑,娇羞的闭上眼。 他原来只敢亲脸颊,不意她竟闭上眼,于是他朝着她的小嘴而去。 不负此生(五十九)含羞笑语之四 岂料婴儿啼哭声自房间传来…… 李欢立即睁开眼睛,满腔激情瞬间消失大半,伸手挡住高汉升的唇,噗哧一声笑出来,脸红未退,轻轻解开高汉升的手。 "我去看孩子。" 高汉升看着她风姿绰约的背影,一颗心仍是砰砰跳着,直至李欢进房,他仍痴痴呆望。 李欢照顾好恒祥,两人又一路聊到中午,一起在家用过简便午餐,她收拾好行李,准备开车回去。 高汉升舍不得与李欢分开,依恋着说道:"我送你回去吧。" "我开车来的。"李欢将恒祥置于着胸前,缠好安全带,一手拖着行李箱:"回来拿些换洗衣物,这房子固定都会找人来清洁。" "搭我的车吧。"他珍惜每个与她相处的时间,谁让之前浪费了十年? 他接过行李箱。 两人一起搭上电梯,李欢想了想:"你不是跟在你爸爸身边当特助吗?还有时间接送?" 高汉升轻抚李欢的头发:"我爸爸让我休假一个月。" 他顿了一会:"我舍不得你走,想跟你多待一些时间。" 李欢浅浅一笑,低声说:"我也是,可是我明天要带我妈去医院回诊,要用车啊。" 高汉升想起丈母娘,立即说道:"我陪你回去吧,顺道向阿姨打个招呼,明天阿姨要去医院前,我一定准时到。" 两人一路来到停车场。 李欢犹豫着:"先不要吧。我…我自己先跟她说。" 高汉升看出李欢的为难,他牵起她的手。 "我们没有做错什么,我们是光明正大的相爱。早就该在一起了,之前是非常无奈的...被迫分开。如果不是那女的,我们早就儿女成群了。" 他见李欢的态度,仍是带着些许忐忑。 她的心情,影响了高汉升。 "你如果不敢说,就让我们一起面对。阿姨只要看到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李欢走向自己的停车格,一边说道:"不,不行,我怕她会吓到。" 高汉升听着,心一沉:"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你觉得她会吓到?她不愿你再婚吗?" "没有,她鼓励的。"李欢来到自己的座车前,将已经睡着的恒祥,安置于后座婴儿座位上,扣好安全带。 高汉升松了一口气,笑容再现:"那就好啦。" 李欢看着高汉升。 "还是让我自己先跟她说吧。有你在,她可能没办法说出心里话。我们母女先单独谈谈,我回去了,电话联络。" 她说着打开车门。 高汉升仍是无限依恋,低声喊道:"欢欢。" 她回过身来,看着他。 他拉着她的手。 "不论悲伤、孤独还是快乐、幸福。这些酸、甜、苦、辣的滋味,只有我们自己亲身经历,冷暖自知。" "日子是我们自己在过的,我们没有违法乱纪。于情、于理都站得住脚。别人的想法和观感,只是参考,不必太过在意。" 李欢点点头。 高汉升轻抚她的脸庞,无限爱怜。 "这世上永远有事不关己,敢说大话的人。小江无预警的离开,我们要引以为鉴,珍惜相处的时间。" "人是很复杂的动物,我们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让人人都欢喜满意。所以,尽力就好。" 李欢看着心爱的男人,眨了眨眼,点点头。 想起今后的人生路上,有他相伴,她什么都不怕。 高汉升看着这无敌娇颜,感觉心里猛得一跳,忍不住俯身亲了她一下。 李欢含羞带怯的望了他一眼,转身打开车门。 高汉升柔声道:"到家后,传讯息给我。" 李欢点点头,反身钻进车内,发车离开。 她回到娘家,抱着恒祥走进温室,推开纱门进入客厅,见母亲一如往常端坐客厅,手持佛珠,嘴里喃喃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李欢将恒祥安置婴儿床,再回到温室,将行李箱带进屋里。 童秀丽放下佛珠,温声说道:"我明天从医院离开后,会去育幼院帮忙,师姐会来带我。" "育幼院煮饭吗?你不能太累啊,量力而为。"她赞成母亲偶尔为社会尽点心力。于身、心都有帮助,但又怕她累坏身子。 童秀丽告诉女儿:"师姐知道我的状况,厨房的工作也不敢让我做,我去帮小学生辅导数学,就两小时而已。" 李欢不是很赞同。 "讲话很伤气好吗?人就是靠精、气、神存活。我觉得,我就是教书教坏身体的,每天都好累。" "这次已经答应的就去吧,下次再有教书的工作,你要委婉拒绝。我比较喜欢你做一些,发放物资给街友的工作。" 童秀丽觉得女儿说的有理,点点头:"好吧。"说完转动佛珠,继续念佛。 李欢想起高汉升的事,看着母亲一身修行人的装扮,想着母亲真伟大,几番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却又开不了口。 童秀丽看出女儿有心事:"怎么了?有话就说吧。" 李欢上前,坐在母亲身边,迟疑着问道:"妈,爸爸走了之后,你…都没有遇到喜欢的对象吗?" 童秀丽看着女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对我来说,这是上辈子的事了。" 李欢心道:"原来再婚,是这么难以启齿的事。" 她想起高汉升说的话:[我们没有做错什么,我们是光明正大的相爱……] 她随口找个话:"就觉得妈妈为了我,牺牲很多。" 她说完抱着母亲撒娇:"我爱你,好爱好爱你。" 童秀丽轻拍女儿的背,浅浅一笑:"养儿方知父母恩,是吧?" 李欢回到房间,开心的滑开手机,她传着讯息:[到家了] 没多久,高汉升立即传来笑脸图案,他传来讯息:[你说了吗?] 她回传:[再给我一些时间] 他再回传:[没关系,不要有压力。] 如今她有了精神寄托,而那个男人,用生命爱她。 她不再流泪。 再次坠入爱河,给了她继续带着恒祥,勇往直前的勇气,也为她带来许久不曾感受到的喜乐。 不负此生(六十)社会观感 李欢除了接送母亲,看顾阿嬷,其余时间,便是抱着恒祥,搭上高汉升的车,到公园、游乐园玩耍。 或是到高云溪的故居…… 有时候是租了一堆漫画。 一人先看漫画,另一人抱着恒祥,翻着彩色童话绘本,读故事给他听。 两人轮流陪着恒祥说故事。 这屋里的童话绘本与玩具,曾经伴着高汉升长大,如今,全由恒祥继承。 此刻,李欢窝在沙发上看漫画。 高汉升抱着恒祥,翻看童话绘本。 那图上,牧童坐在牛背上吹笛子。 恒祥指着图案,开心说着:"哞哞,哞哞,哞哞。" 高汉升一听,想了几秒,立即惊喜说道:"对,是哞哞。" 李欢放下漫画,看了一眼图画上的牧童与牛,双手对着恒祥竖起大拇指,大力称赞儿子:"恒祥好棒啊,这是哞哞。" 恒祥得到母亲称赞,开心不已。 高汉升跟着李欢竖起大拇指,赞叹着说道:"恒祥好棒啊,这只哞哞带着牠的好朋友,准备回家了……" 有时候,做创意中、西式点心。 两人轮流背着恒祥,或是让恒祥参与制作,跟着捏面团,做饼干造型。 有时候,一起讨论高汉升公司里的商业个案,让恒祥在一旁玩。 高汉升为了恒祥,将住处布置成无障碍空间,地板随处铺着软垫,方便恒祥就地玩耍。 这一日,两人坐在地板软垫上,肩并肩,头碰头,一起靠在小矮桌旁,讨论利率问题,寻思着最佳业务模型。 如同学生时代。 高汉升拿笔在纸上演算。 "原始存款是……这个要原始保证金加上交易税...这个乘上十万分之二...再加上手续费...例如指数在一万七千点附近…" 李欢跟着动笔算了算,说道:"所以客户只要缴交二十万的保证金。" 高汉升点点头:"这样的规模就有盈余了..." 一语未毕,突然"碰"的一声。 两人一起望向声音来源。 原来是恒祥堆高的积木倒了。 他也吓一跳,愣愣的看着母亲。 李欢觉得儿子真是可爱,眨着水灵眼睛,耸肩摊开手,对着恒祥"哇"的一声,以此表示无奈。 恒祥立即模仿母亲,跟着"哇"的一声,模样有九分像。 高汉升立即跟进。 一时之间,哇哇声此起彼落。 李欢与高汉升放下纸笔,一起来到恒祥身边,逗着恒祥玩闹,陪着他重新堆高积木,笑声不断。 高汉升开始工作后,仍是得空便开车来接李欢母子。 几次往返接送中,让隔壁王家花看见。 她心想:"妹妹不是成了寡妇吗?哪里又去认识这么帅的男人?两人是什么关系?" 她几次在门口张望,终于等到童秀丽独自出门返家,赶紧上前打招呼:"秀丽啊,气色不错喔。" 童秀丽再度帮忙分送物资给街友,顺道让师姐接送返家。 早年她不喜欢王家花口无遮拦的个性,连她的笑声都感到烦腻,总是找借口避开。 近年来,她的心境已自不同。 她微笑着点头回礼:"吃饱没?" 王家花笑起来,那笑声像冒泡滚动的热油,哔啵响着:"吃过啦。" 她急忙一探究竟,直接切入正题:"妹妹最近都在忙什么啊?" 童秀丽知道女儿不喜欢别人谈她的私事,笑答:"她的事,我没有多问。你们家小孩忙什么,你各个都去问?他们不给你脸色看?" 王家花哔啵笑着。 "什么脸色?我都当没看见。没办法啊,做父母的为孩子劳碌一生,还被当仇人,真歹命,关心才会问啊。" "我看到一个长得好帅,个子好高的男人来接妹妹喔,两人是什么关系啊?怎么帅哥都让她碰上啦?" "我家阿敏二十八了,就缺一个男朋友。如果那个帅哥单身,就介绍一下啦。" 她认为,李欢是个带着孩子的寡妇,断没资格再找一个单身帅哥来相恋。 虽然她家阿敏,长相远远不如李欢,但至少是个未出家的女孩,胜过李欢太多。 童秀丽早料到,跟王家花说话,难得不受气,但仍没想到,会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一惊,脸上却是不露痕迹,浅浅一笑。 "这个我没办法,我从来不作媒,我可没时间跟体力去担这个。" 她摸摸肚子:"我好饿,回家吃饭去啦。你也进去吧,别在外面喂蚊子。" 她不等王家花回应,径自进屋。 她来到客厅的椅子上坐下,开始回想这段时间,女儿的特异言行。 她常常在自己面前传简讯,边传边笑,或是拿着手机回到房间说话,整个人,明显开朗不少。 正寻思间,她听到门外似乎有车子停靠的声音,不一会,是开门声,紧接着见到女儿抱着孙子进门。 她审视女儿的气色,这才恍然。 不知从何时开始,女儿自女婿过世后,始终是一张苍白毫无血色的鹅蛋脸。 如今,竟显得艳丽无俦。 李欢抱着恒祥,手里挂着一袋食物,双肩背着小背包,喜形于色。 "妈,我帮你带便当回来,你不是说六点吗?我想说赶在六点回来就好,肚子饿了吧?我去给你装盘。" 李欢一边说话,先将已经睡着的恒祥放进婴儿床,再放下背包。 童秀丽浅浅一笑,点点头,看着恒祥可爱的睡脸。 李欢提着一袋食物进厨房,不一会,端着木托盘回到客厅。 那上面摆着五样小菜、一碗汤与一碗五谷米,另外提了一杯珍珠布丁奶茶和绿茶。 童秀丽接过碗筷,边吃边说话:"你呢?" "我吃过了。"李欢坐在母亲身旁,吸了一口布丁珍奶,一边看着恒祥,一边看着母亲。 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与温暖。 童秀丽将一小块臭豆腐放进嘴里,再搭了几片泡菜:"这家的泡菜跟臭豆腐好吃。" 李欢笑答:"真高兴你喜欢,我下次再去买。" 童秀丽再夹了一块蛋卷:"这九层塔炒蛋,味道不错,不会太咸。" 李欢接口:"老板说,这叫九层塔煨蛋。他们坚持用非笼饲鸡蛋,也有卖鸡蛋喔。我买了一盒,早上可以煎来夹土司。妈,这个凤梨黑木耳也不错。" 童秀丽点点头,吃了一口。 "隔壁王妈妈,看见一个高个子帅哥开车来带你,叫我帮忙介绍那个帅哥给她女儿认识。" 李欢听了母亲的话,愣了几秒,接着对母亲傻笑起来。 童秀丽咽下一口饭:"看你开心,我就放心了。" 她说着夹起一颗猴头菇水饺,放进嘴里。 "是什么样的男生?跟妈说说,让我也替你开心一下。" "就是高汉升,我那个大学同学。你见过的,他一直在美国念书……" 童秀丽始终不知两人曾经相爱。 李欢于是将这段往事,以及后续所有发展,一次说给母亲听。 不负此生(六十一)社会观感之二 "……他的事情都处理好了之后,又听说了超群的事,才跟我联络。" 她看着母亲,犹豫着说道:"他一直想来看你,我让他再等等。" 童秀丽喜道:"让他来,让他来。这么好的孩子,下次他开车送你回来时,就叫他进来坐坐。我要给他加油打气。" 李欢听到母亲这么说,感谢母亲的体谅,心里觉得很温暖,很开心。 童秀丽原来不知道女儿交往的男子,是何方神圣,心里犹有忐忑。 如今一听是个熟人,而且是个极优秀的男子,至此宽怀,她咕噜咕噜喝了几口紫菜汤。 "妈妈很高兴,我早就希望你接受汉升。该是你的缘分跑不掉,绕了一圈,终究还是在一起了。很好,很好。" 她说着用汤匙舀起百合腰果,放进嘴里,一边点头,一边咀嚼,像是赞叹美食,又像是为女儿开心。 李欢听到母亲这么说,心里松了一口气,跟着笑开了。 童秀丽突然想起了江家两老,知道他们如今并不知情,眉头微蹙:"亲家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李欢一想到公公婆婆,随即收敛笑容。 "从答应超群结婚开始,他们就对我非常好,等于是我的第二个爸爸、妈妈。尤其超群走了,他们根本把我跟恒祥,当超群来爱。" "自然巴不得我永远单身带着恒祥。让他们失望,我也很难过。过一天算一天吧,拖越久越好,等到他们发现再说。" 童秀丽接口:"当然是拖越久越好,但是让他们自己发现,这样好吗?"说着又扒了一口饭,配上一块美乃滋竹笋。 她见女儿垂眼吸着粉圆与布丁,静默不语,接着说话:"人言可畏,超群走了不到一年啊。" 李欢纠正母亲:"十一个月,快一年了。" 童秀丽想起这个短命的女婿,对他始终又是埋怨,又是心疼。 "这么快啊?这臭小子,也怨不得别人。我的宝贝女儿就这么交给他了,谁叫他抛下你们母子?留下来的人,比撒手去的,还辛苦啊。" 她说着夹起一块梅干卤苦瓜放进嘴里,又扒了一口饭。 "隔壁王家花看见你们,还跑了跟我多嘴。我只是对她笑笑,也没跟她多说什么。" 李欢用吸管打散杯子里的布丁:"妈,你觉得我跟汉升在一起,有错吗?" 童秀丽满口食物,急道:"当然没错。都什么时代了?" 她咽下饭菜。 "对的人什么时候出现,哪里是我们能算好的?要怪,只能怪那臭小子福薄,还耽误了我女儿的青春,让我也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 "还好汉升出现了,否则这臭小子欠你的,一辈子也还不起。只是,你们两个,目前要低调一点,最好保持安全距离,可别擦枪走火,闹出人命来。" 李欢正吸着珍奶,才刚咽下一口,抬眼见母亲看着自己的眼神,闪着暧昧,刚一会意,立即羞红了脸。 "妈,不会有这种事啦,你想太多。" 她拿着吸管对着粉圆。 "他很尊重我,我们有共识,要好好谈一场恋爱。大四那年,才刚刚决定在一起,不到几天就分开了,心里都带着遗憾,决定补回来。" 童秀丽笑道:"我知道,你是我童秀丽教出来的女儿。" 李欢眨了眨眼睛:"当然。" 她喝了一口饮料。 "你别看他一个大个子,看起来很man,他其实很浪漫。他说他看到周杰伦在古堡结婚,觉得公主王子一样的童话故事,在现实中上演,他都看哭了。" 童秀丽听着差点喷饭,高呼:"真可爱。" 李欢接着说:"是啊,比我还浪漫呢?他说,那件事是非常庄重又浪漫的事,一定要结婚后才行。" 童秀丽一脸惊异:"你们连这都讨论了?难得他是这样的想法,主要是因为爱你啊。" 李欢赶紧解释。 "一起看了几出戏剧,很多都是快餐爱情,看完就讨论起来。" "说到快餐有快餐的烈火激情,细水长流也有它的浪漫,什么都聊啊。对未来的看法,我们还蛮一致的。" 童秀丽一边吃,一边听,感到很安心,连连称好:"他回来后,应该是在家族公司上班吧?" 李欢点点头。 "先当他爸爸的特助,慢慢熟悉公司业务,可是他精算师耶,当然还有其他特殊任务。" "他还要另外花时间看数字,做策略分析,设计课程,再帮公司主管上数学理论。" "白天工作很忙,还常常加班。我怕他太累了,所以平常只跟他互道晚安,不准他再花时间跟我聊天,我们周末才有时间碰面。" 童秀丽听完,对高汉升赞不绝口。 她再喝了一口汤。 "就算你十年后再找对象,你的公婆一样心里不舒服。理智上,我觉得最好等个两三年。但是情感上,我只要你幸福。" 恒祥像是做着恶梦,低声嘤嘤叫着。 李欢赶紧将他抱起来,轻轻安抚。 恒祥很快安静下来,努着小嘴,继续安眠。 "我没忘记超群,现在想起他,还是觉得很难过。但是跟汉升在一起,我并不觉得对不起超群。" "我一心想跟他白头到老,是他先放开我的。我理解他的无可奈何,相信他也能理解,我跟恒祥的情感需求。" 童秀丽点点头。 "这样想是对的。人家汉升条件那么好,对你又是一往情深,这次可要牢牢抓住幸福。" 她夹起一颗水饺,放进嘴里。 李欢小心翼翼的将恒祥放进婴儿床。 "妈,就像你说的理智面跟情感面,我心中总有另一个声音告诉我,超群不在了,我应该要很悲伤很惨痛,才算是个好女人,才能获得正面的社会观感。" "可是我很快的得到了幸福,好像不符合社会期待。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好像做错事一样。所以,我才没有马上告诉你,有关汉升的事。" 童秀丽对此,也颇感无奈。 "亲家那边,我也是想着就头痛啊。我原来还怕你会傻傻的守一辈子,可也没想到,汉升来得这么突然。还好我早就跟你说了,不要再麻烦他们。" 李欢认真的告诉母亲。 "妈,如果不是汉升,我真的会守一辈子。就因为是汉升,我才能马上接受他。" 童秀丽点点头:"我懂,我都懂。" 不负此生(六十二)痛哭的人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这天,李欢与高汉升带着恒祥,来到台中东势,饱餐一顿后,由高汉升驾车,开上中横公路。 在群山中,沿着公路,蜿蜒穿梭。 三人平常相聚的地点,几乎都是高云溪的故居。 这是第一次出游。 李欢选择非假日期间,又是白天,刻意避开人潮。 恒祥坐在后座婴儿车上,一路上,咿咿呀呀不停说话。 他如今已是一岁三个月,会叫妈妈,能听懂简单的语言,会用点头或摇头来沟通,尤其喜欢模仿大人说话。 李欢时不时回过头与恒祥聊天:"……是啊,你也觉得风景很壮观,对吧?" 恒祥听完母亲说话,又跟着咿咿呀呀说了一通。 李欢告诉儿子:"你不要太兴奋,先在车上睡一下,免得下车你又睡着了,就看不到美景了。" 高汉升一边开车,一边听着母子认真的对谈,觉得有趣,笑道:"你们都是这样聊天的吗?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 李欢斜了高汉升一眼。 "听得懂的,我们沟通没有障碍。今天这趟旅行,我事先问过恒祥。我拿很多中横的照片告诉他,我们要来这里玩,他马上就赞同了。" "每天老是在水泥房子里待着,或是在街道上游走,呼吸脏空气,是真的很闷啊。" 高汉升微微一笑。 "平常抬头看见的都是高楼,感觉肩膀好重。这里放眼望去都是高山,感觉体内的坏细胞都清除了。" "从心底清凉起来,真的是全身舒畅,住在这里的人,是真的很幸福啊。" 李欢朝着高汉升点头:"我一直很喜欢这种空旷的大自然环境。" 高汉升眼睛一亮:"是吗?那真是来对了。以后有空就常来走走,又不用搭飞机,开车很方便。" 三人来到梨山。 李欢看着石板屋遗址。 一阵鸟鸣声传来,恒祥马上"啾啾"的叫着。 李欢低声对儿子说:"是啾啾啊。恒祥,这是画眉鸟唱歌哟,好不好听啊?你有没有想起来,这是在哪里听过呀?" 恒祥与高汉升相处三个多月,已经相当熟捻,一路上,几乎由高汉升抱着。 他在高汉升怀里回应母亲的话,嘴巴连番吐出高汉升听不懂的话,神情相当认真。 高汉升听着有趣,看着李欢与恒祥。 李欢与儿子之间,你一言我一句,总等对方说完,自己再接着说,不会抢话。 李欢听完儿子发表的意见后,接着说话。 "……画眉鸟很害羞的,所以你很难接近牠…对呀,你想起来了吧…就是我们偶尔在公园看到的,用布遮起来,挂在树上的鸟笼…" "不好养,他们天性崇尚自由,不容易亲近,还是算了吧,在这里听画眉唱歌就好啦,不能因为喜爱牠的歌声,就想占有牠…没错,这行为太过野蛮……" 四周的鸟鸣,婉转悦耳如低空飞行,盘旋迂回而上青天。 高汉升听着李欢母子的温馨对话,心里暗道:"这对母子也太可爱,太让人喜欢了。" 他深深爱着李欢与恒祥。 三人顺着林荫步道向前走去。 恒祥眼睛一亮,嘴里叫着"啾啾",手指着薮鸟。 那鸟儿在大树下,枯枝草叶间,一蹦一跳的寻找食物,体型小巧又丰腴可爱。 李欢也是开心低呼:"是啾啾啊,胖嘟嘟圆滚滚的,好可爱喔,跟恒祥一样可爱耶。" 她回头问儿子:"你可爱?还是啾啾可爱?" 恒祥看着母亲,直呼:"啾啾。" 李欢满意的说道:"谦虚是美德。挺好的,这么小就懂得谦逊,好孩子。" 她对儿子竖起大拇指。 恒祥开心的踢了踢腿。 她告诉高汉升。 "恒祥喜欢小鸟,我在电视上看过,妙山村的长颈鹿庄园里,养的小鸟不怕人,游客可以喂食,他们会飞到游客手上呢。" 她转而对恒祥说:"恒祥,等你再大一点,妈妈带你去喂啾啾吃饭。" 恒祥听了手舞足蹈,又对母亲说了"啾啾"等几句话。 高汉升笑了笑,跟着对恒祥说:"恒祥,我也喜欢啾啾耶,原来我们都爱啾啾。这是我最喜欢的动物……" 恒祥抬头认真的听高汉升说完话,紧接着也对他说了一会话。 李欢望着高汉升努力解锁恒祥的语言,那模样令她数次掩嘴而笑。 三人都是心情大好。 同一天,江怀恩与汪家芳参加[太鲁阁两天一日游]旅行团,也来到了群峰林立,千姿百态的太鲁阁。 江怀恩望着气势恢宏的悬崖峭壁,细看这些长年被溪水下切的大理石岩块,耳听得湍急水流声。 他对妻子说道:"这峭壁蕴含多种矿物,经过三、四百万年的风与水雕琢,才得以形成现在黄、蓝、褐、黑的纹路,你看看,条理分明。" 汪家芳对丈夫所称的三、四百万年,有感而发,低声吟起了兰亭集序。 "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 江怀恩跟着喟然叹息。 "人生最多不过百岁,跟这块巨石相较,仍是须臾,这一生中能读多少书?又能懂得多少道理?" 汪家芳看着眼前如玉石般的巨岩,接着丈夫的话题。 "要学习的东西太多,寿命又太短。所以这世上才会纷争不断啊,因为多的是不懂事之人,就像你、我。" 她说着俏皮的横了丈夫一眼。 懂得越多道理,越明白自己有多浅薄。两人身为大学教授,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江怀恩对妻子淡淡的笑了笑,再放眼看着峭壁下的一湾溪流,收敛了笑容。 "世上万事万物,最终都会消逝,一切都是顺应自然,我们就…看开吧。" 独子过世刚满一年,夫妻俩至今想来,仍会伤心哭泣。 到了太鲁阁,两人皆有感于天地之大,慨叹己身之渺小,试着学习[豁达]。 江怀恩回头看着眼前的壮阔山色,大赞:"鬼斧神工啊。" 他见妻子神情闲适,自己也跟着宽怀。 "我早跟你说,要出来走走,这不是,心胸都宽阔了吗?胜过整天窝在家里哭。" 汪家芳拿起温水瓶,喝了几口水,看着两侧几乎垂直的山壁。 "是啊,出来是对的,感觉好像,一下子转换了心情。" 她说着将温水瓶递给丈夫。 江怀恩接过喝了几口,神情洒脱。 "不是有一句话吗:多想想拥有的,就是天堂。老想着失去的,就是地狱。" "你想啊,我们还有小欢啊,乖巧懂事又孝顺,我们还有恒祥啊,漂亮可爱又伶俐,长大后,一定是个优秀的孩子。" 汪家芳一想,觉得丈夫说的有理,转头看着丈夫,夫妻俩相视而笑。 三十岁的男导游,带着大家登上游览车,笑容可掬。 "我们要回去啰,这趟旅行,相信充实了大家的身心灵,希望大家都能满载而归。" "大约四十分钟后,会在休息站停靠。到时候,各位阿姨、叔叔、伯伯,可以下车上个厕所。" 发车后,团员轮番唱歌。 车上团员,大多是从各行业退休的夫妻,平均年龄约在六十上下,一对斑白头发的七十多岁夫妻,合唱着《往事只能回味》,感叹青春不再。 "时光一逝永不回……" 江怀恩与汪家芳,微笑着与其他人同乐。 游览车一如导游说的,在收费站停车,团员们一个个下车上洗手间。 汪家芳与江怀恩在收费站晃了一圈,回到车上等待。 她递给丈夫一个保鲜盒,里面是切块西瓜:"刚刚在酒店里切好的,很甜。" 江怀恩接过,道声谢,便一口接一口的吃起来。 汪家芳笑看丈夫,转身拿起保温瓶,喝了一口水。 她看着游览车里的团员已经回来大半,转而望向窗外,寻找其他团员,心想:"收费站有什么好逛的?怎么还不上车?" 她坐在将近一层楼高的游览车上,透过车窗,寻找认识的团员,很快便在一堆游客里,看见一个鹤立鸡群的男子。 不负此生(六十三)痛哭的人之二 汪家芳只见到他的右侧面。 这男子身材挺拔。 她的目光,不自觉的受他吸引,浑忘了原来找人的意图。 他穿着贴身的白色短t恤,天蓝色窄管牛仔长裤在膝盖处,巧妙的裂了一道缝,白色跑鞋。 双肩黑色帆布背包,将他的上衣拉紧,从侧面,轻易就能看见他厚实的胸肌与臂膀。 这宽肩窄腰的倒三角身形,纵然隔着一扇窗,相距四米,也能感受到那强烈的男性魅力。 而他的另一侧,抱着一个孩子,汪家芳心想:"当爸爸了?" 不一会儿,他朝汪家芳的方向转过身来。 她先是在心里,赞叹这男子的俊秀容貌与温雅气质,再见到男子手里,抱着一个看来一至两岁的婴孩。 她定睛一看"咦"了一声,心道:"那不是恒祥吗?" 她不认识这名男子,因而对那孩子,是否是恒祥,没有把握。 她凝目望去,觉得他怀里的孩子,怎么看,都像是恒祥,连忙招来丈夫。 "怀恩,你看,那孩子是不是恒祥?" 江怀恩探头到窗边,同样"咦"了一声,也因为在陌生环境,看见孙子在陌生男人怀里而感到惊奇。 他同样不敢确认是孙子,反倒先问:"这男的是谁?恒祥怎么可能会在这里?那小欢呢?" 夫妻俩正感到惊异间,司机登上游览车,发动车子。 那男子像是看到熟人,笑着走向汪家芳座位后方。 夫妻俩循着他的视线望去,见他迎向的人,赫然便是李欢! 她同样是一身白色棉质t恤,天蓝色牛仔七分裤,与白色球鞋。 李、高与恒祥,都带着同款式的鲜红色棒球帽。 江怀恩与汪家芳不发一言,继续看着两人的互动。 只见两人有说有笑,而恒祥也是手舞足蹈。 任何人看来,三人犹似一对夫妻,带着孩子到此寻幽访胜。 江怀恩与汪家芳,都是越看越是惊疑。 两人心里想的是,此时该下车打招呼问个明白? 还是装作没看见? 正犹豫间,司机已经发车驶离。 而车外的李欢,仍是毫不知悉。 两人顿时像丢了魂似的呆坐位置上。 游览车朝着回家路上行驶。 车上导游介绍着中横的趣事,接着说了好几个笑话,因为心情好,大部分团员听完都哈哈大笑。 "大宝跟小宝准备一起酿酒,大宝说:[我出水,你出米。]小宝问他:[我出米?到时候要怎么分?]大宝说:[我绝不占你便宜,酿成酒之后,把水还我,其他都归你。] 车上团员都很赏脸的笑了,而江怀恩与汪家芳的脑海,则是一片空白,动也不动。 两人见到钟爱的儿媳,带着宝贝孙子,与陌生男子神情亲昵的在一起,遭到背叛的感觉油然而生,紧接着又想起逝去的儿子,不禁黯然。 夫妻俩默然无语,百感交集。 游览车上接着开始点歌欢唱。 一名六十多岁的游客拿着麦克风,高唱伍佰的《痛哭的人》。 "今夜的晚风将我心撕碎,仓皇的脚步我不醉不归…痛哭的人…" 受到不小打击的夫妻俩,再也无心思赏玩,心情沉重的回到家。 两人一左一右,各自找了一个位置,斜倚在客厅藤椅上,呆呆出神,连晚饭也忘了吃。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两人才相继起身洗漱,依然像消了气的皮球。 之后,一起在卧室床铺上,两眼无神的呆坐。 虽然身体疲惫倦怠,但因为思潮起伏,竟毫无睡意。 直到深夜,江怀恩渐感体力不支,终于开口招呼妻子。 "睡吧,别想了。明天叫来问清楚,省得自己在这里瞎猜。" 他说完,侧身躺下。 那一晚,两人都是彻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汪家芳拨电话,让李欢把恒祥带来。 李欢带着儿子来到公婆家。 汪家芳为她开门。 她一进门,只见婆婆的脸色,看来颇为凝重,再看见坐在客厅椅子上的公公,也是心事重重。 她心中带着疑惑,却也不敢提问。 汪家芳不经意的问道:"昨天我跟你爸爸到中横去玩,看见你跟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在一起。我是觉得他有一点面熟,倒是想不起来他是谁?" 汪家芳刻意装作云淡风轻,江怀恩同时抬头,等着李欢回话。 李欢自从让王家花多嘴,告知母亲看见高汉升的事之后,便不再出现在住家附近,转往中、南部跑。 她千算万防,小心谨慎,却没料到,特意跑到偏远山区游玩,竟然还是被公公婆婆撞见。 一时之间,无言可对,怔愣间,登时醒悟,心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江怀恩见儿媳怔在原地,默不作声,接着问:"真的是你!我还不太相信,你怎么也到中横?那男的是同事吗?就你们两个?" 江怀恩与汪家芳见儿媳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知道心中猜测,八成不假。 但失去独子的两人,早已将李欢视为江超群的替身,太爱李欢与恒祥,更不能接受李欢接近其他男人。 李欢怔愣着看着两老,心里想着该从何说起。 她原来就不想骗人,只是怕公公、婆婆伤心失望,于是拖过一天算一天。 如今老人家当面问起,她略过两人十年前曾经相爱的事,挑着重点说了。 夫妻俩宁可李欢极力辩解,事后慢慢疏远那男人,他们都愿意接受。 岂料,她竟是一口承认。 夫妻俩失望透顶,几乎由爱生恨! 江怀恩一副[家门不幸]的表情,唉声叹气。 汪家芳则是一脸[捉奸在床]的愤慨,质问儿媳:"你的意思是…你们在交往?" 她末了提高声调,让李欢感到无奈,再次怔愣着,几度张口欲言又止。 她原来心思机敏,但是她的好口才,全因为不忍伤了老人家的心,而斟酌不定。 江怀恩看了一眼孙子,对儿媳说道:"恒祥睡着了,先带进房间,再出来说话。" 李欢抱着儿子走进房间,放进婴儿床。 她无限依恋的看着儿子,心道:"恒祥,妈妈要为我们母子争取权益了。" 她自认理直气壮,心头却像是让一颗大石压着,有些透不过去来。 她定了定神,缓步离开房间,来到两老面前,短短几步路,脑筋已经转了好几圈。 她见两老冷冷的望着自己,心里还是咯噔一下。 客厅里的江怀恩与汪家芳,各自坐在椅子上,直盯着李欢走到面前。 两人的眼神,像是看着陌生人一般,昔日的热络亲切,消失无踪。 江怀恩抬头对儿媳说道:"坐下来。" 李欢就近坐上椅子,就在公公婆婆对面。 不负此生(六十四)痛哭的人之三 汪家芳自与李欢相识以来,首次斜眼看着儿媳。 那陌生男子抱着恒祥,一边与李欢亲热交谈的画面,始终在她的脑海萦绕不去,肚子一把火熊熊燃烧,恨不得搧她耳光。 "超群这才离开没多久,你就有男人了?就这么迫不及待?还把超群的儿子带出去,你对得起超群吗?" "这丢人的事说出去了没人会接受的,你不怕遭人耻笑吗?" 她越说越激动,看着儿媳的眼神,带着不屑与痛心。 她觉得儿媳做了伤风败俗的事,俨然是个不贞的女人。 李欢一听这话,一时之间哑口无言,只感觉整张脸胀得通红。 江怀恩虽然觉得妻子说这话太过激,但心里对儿媳的作为,同样不认同,默默无语。 李欢起身,来到两老跟前,跪了下来。 "爸爸,妈妈,我嫁给超群之后,尽管他忙着工作,回到家,常常跟我聊不到几句话就打呼睡着,我仍然一心支持他的工作,认真操持一个家。" "自己照顾好自己,自己去医院产检,自己生孩子,不让他分心,从来没有一句怨言,这些你们都知道的。" 汪家芳横眉竖目。 "你说这话对吗?除了一开始那几个月我不知情,后来我知道你有了,哪一次不是我陪你?" "我陪了你多少次?担心你没人照顾,三天两头给你弄一堆吃的,像太后一样的捧着。" 李欢无奈说道:"我当然感谢爸爸和妈妈,是真心感谢。但我不是嫁给你,我是嫁给超群哪。" 江怀恩与汪家芳两人对望一眼,知道李欢说得都是事实,均是默不作声,尽管仍是心中有气,却是无话可说。 李欢试着对公婆说理。 "说这些不是翻旧帐,而是想让你们知道,就算超群这样忙碌工作,一直到七老八十,我仍然会独力撑起一个家,在他背后默默支持他。" "超群的精力跟时间,几乎花在门诊、开刀、教学跟研究上,我理解他的雄心壮志,即使要我放弃工作,一辈子支持他,我也是乐意的。" "婚姻关系,本来就该有一方愿意牺牲、退让跟妥协,这道理我懂。我同样理解爸爸、妈妈失去超群的伤心跟难过。" "所以也请你们,对我公平一点,能不能也理解我呢?" 江怀恩与汪家芳知道李欢所言非虚,盛怒消了大半,内心感叹儿子福薄。 李欢续道:"作为妻子,我自认非常称职。婚前,他承诺要保护我一辈子,要陪着我,照顾我妈妈和阿嬷。" "婚后,几乎都没做到,反倒让两个老人家来帮忙,让我过意不去。对于这些,我真的,对你们,只有感激…" 她语带哽咽。 她想起公公婆婆对自己的照顾,这两年来,双方也有了深刻的感情。 "对超群,我从来只担心他的身体,我们在度蜜月的时候,我就发现他体力很差了。" "跟我一起爬山,旅游的时候,他常常力不从心,所以我更不敢让他为我操心,就是怕加重他的负担,一心一意的为他着想。" "只盼着我跟超群,也能像爸爸、妈妈一样,到老了还能互相扶持,没有其他想法。" 江怀恩心知李欢说的都是事实,语气转为和缓。 "我也知道,这段婚姻是委屈你了,但是我跟你妈妈,都是真心拿你当女儿疼爱,非常欢喜的照顾你。" 李欢点点头。 "是,我知道。因为爱超群,我也真心爱你们。但是他离开了我,是他先放开了我的手。我仍然没有怪他,同样理解他,而且没有对不起他。" 她努力不让泪水滑落,挺起腰杆。 "当初,是超群求我嫁给他的,我拒绝过他,后来被他的真诚感动,我把自己交给他。" "结果,这段婚姻维持不到两年。而且,我清醒时跟爸爸、妈妈相处的时间,比跟他相处的时间,还多了好几倍。因为他回家,几乎都在补眠。" 她望着汪家芳:"妈妈,换成你是我,心里怎么想?" 汪家芳此时,情绪也和缓下来:"是,你是委屈了。我刚才不该那么说你,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语带哽咽,上前扶着李欢起身:"起来说话。" 她看着儿媳,暗道:"造化弄人。" 她是真心喜爱这个儿媳,无奈失去儿子,眼看着也将失去李欢,她满心拒绝这样的结果。 她回到丈夫身边坐下,伸手抹去眼泪。 李欢听话的坐在公婆对面的椅子。 江怀恩看着李欢,中横相遇一事,仍犹如一根刺,插在胸口。 他语带不忿:"可是你带着恒祥,去跟别的男人约会,这象话吗?你怎么能…那是超群的孩子,你忘了吗?" 这一点,他至今仍是无法接受,感觉儿媳是婚内出轨。 他由衷心疼儿子。 公公这一番问话,让李欢听着,倍感屈辱。 明明不是这样! 她愤怒,自己为何像红杏出墙似的待在这里,遭受问责? 她努力克制情绪。 "爸爸,超群不在了。你们还希望我像之前那样,孤单的守着一个家吗?现在男主人已经没了,那里只能称为房子。" "我的伤心跟失落,绝对不输给爸爸、妈妈。你们夫妻相伴一生,能够互相安慰、取暖。" "我呢?难道我是机器人?思想可以随时开,随时关?我的情绪需要出口,我也需要感情慰藉啊。" 她说着自伤自怜。 "但是我没有刻意外求,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带孩子就是我的日常,我们母子本来就是形影不离。" "我有什么错?那男人是我从高中就认识的同学,大学也同班四年,是个留学海外的精算师,不是随便的人。" "他听说了超群的事,才主动找我,我们超过十年没联络了。" 江怀恩与汪家芳听着儿媳说的话,句句在理,却又打从心底的拒绝,无法接受这件事。 汪家芳回想那天在中横相遇看到的情景,问道:"所以,你们认识很久了,交情颇深。" "然后呢?你跟他交往到什么地步了?以你的年纪跟状况,不会只是玩玩。你预备怎么做?你跟他商量过了吗?" 她担心的事,终于发生,总以为,那是多年以后才要担心的事,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这么突然! 毫无心理准备。 不负此生(六十五)痛哭的人之四 李欢原以为,与高汉升历经波折,再次重逢后,追求幸福是理所当然。 如今,看着两个痛失爱子的长辈,睁着恳求的眼神望着她,似乎又像是责备她的不忠与背叛。 她暗道:"我没有错,这是我应得的。我已经错过失去太多,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尤其是江家。" 她深吸缓吐,定了定神,态度坚定:"我跟他是认真交往,我想我会…跟他走到最后。" 江怀恩与汪家芳,心绪都是一紧,对视了一眼,同时暗道:"结婚?" 李欢见公婆脸色严峻,也不慌张,一口气将想法说了出来。 "希望爸爸、妈妈能给我祝福。我也准备跟爸爸、妈妈提起这件事,一开始只是跟他叙旧,没急着结婚。" "所以才没有跟爸爸、妈妈提起。没有事先告诉你们,是我处事不够谨慎。我能理解你们的想望,最好我能像我妈妈那样,一辈子单身带着恒祥。" 江怀恩与汪家芳一听末了这句话,发现心事被李欢说中,皆是恼羞成怒,两人瞠目瞪着李欢。 江怀恩怫然不悦,呵叱李欢:"你这样跟长辈说话吗?" 李欢赶紧道歉。 "爸爸、妈妈,对不起。爸爸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该这么说。" "这两年来,爸爸、妈妈对我的好,我铭记在心。能做你们的孩子,是我的幸运。即使超群不在了,我对你们的感情,依然不变,请你们同意。" 汪家芳问道:"同意什么?你们不是已经在交往了吗?如果我不同意,你会跟他分手吗?" 李欢听到婆婆这么说,心里很难过。 她心想:"我不能软弱,我要汉升。" 她续道:"我真心想一辈子孝顺爸爸、妈妈。这念头在超群离开后,一直没变。就是因为爸爸、妈妈对我好,所以我才会这么在乎你们的感觉。" "我也知道,我再有新对象,爸爸、妈妈一定会很失望。对不起,让爸爸、妈妈这样伤心难过,我心里也很煎熬。" "超群走后,我独自伤心。在那个男人出现之前,我一心只想把恒祥养大,没有其他想法。不是我不愿意一个人孤单的过,而是那个男人不同。" "那是个好男人,我不想放弃。如果你们真心将我当作女儿来疼,就请理解我的选择。" "人生无常,我近来有所体会。谁知道,明天我会不会发生意外呢?我总也得为我们母子,做一番盘算。" 江怀恩与汪佳芳,原来对失去丈夫的儿媳,多有不舍。 但见儿媳已有携子再嫁的意图,全盘的怜惜之心,尽皆消散,只剩下失落和绝望。 如今再加上愤恨,心情复杂不已,碍于身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得咬牙忍着。 另一方面,又替儿子感到委屈,顿感无助和悲痛。 汪家芳泪如雨下。 "我是心疼超群,明明有美满的家庭,成功的事业,还是救人的工作,怎么就这么福薄?"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妻儿也要跟别人走了。超群啊,老天爷这么早把你带走,怎么就让我活这么久呢?我是撕心裂肺的痛啊。" 江怀恩同样老泪纵横,无奈的看了妻子一眼,转头告诉李欢。 "是啊,超群都不在了,我还有什么话可说,你确实有交友的权利。" "我们本来也不敢奢望,一辈子将你留在身边,也不忍心啊。这样吧,把孩子给我们,你去嫁人。" 李欢一听着这话,心里急了,泪水扑簌簌滚落。 只听得江怀恩不停说着。 "这样,你也比较轻松自由。带着孩子,找对象也不容易。这世上没有男人,愿意帮别人养儿子的。" "就算有,那对他也不公平,还可能影响你们夫妻的感情。我听多了,也看多了。你放心把恒祥交给我们,尽管去吧,重新展开新生活。" 李欢抬手抹去涕泪:"爸爸。" 她暗道:"这是要抢孩子了?" 汪家芳接着说。 "你爸爸不是在说气话,是真心为你着想。想想你妈妈,我就真心佩服,那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我们也不忍心,让你这么做。" 她擦掉眼泪,起身抽了几张面纸递给儿媳,温声说道:"你回去吧,把恒祥留下。以后,恒祥每个礼拜让我们带两天,让他慢慢适应。" "妈妈。"李欢打心里不乐意:"我跟恒祥从来没有分开超过一天的。" 她害怕儿子遭公公婆婆强制留下,泪水又补了新货,更害怕公公婆婆,届时不将孩子还给她,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应付。 汪家芳看着儿媳:"傻孩子,我们是真心为你好,你要听话。" 李欢满心抗拒:"对不起,爸爸,妈妈。这我做不到,真的不行,我不能抛下恒祥,我不能没有他。" 汪家芳擦掉眼泪:"我也不能失去恒祥啊,你既然要追求幸福,就应该放下过去的一切,这对大家都好。怎能一把抓呢?" 她知道,儿媳一时之间,无法接受这个提议,决定来个缓兵之计,暗道:"今天先把恒祥留下,以后再慢慢跟她磨。" 李欢流着眼泪,直摇头。 "所以才说先两天啊。"汪家芳看出儿媳的疑虑,叹道:"什么时候,我们之间,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了?你怕我不把孩子还你?" 李欢带着歉意:"妈妈,对不起。" 江怀恩也配合着妻子,想将孙子留下,他摇摇头苦笑。 "你是超群生前不停称赞的妻子,也是我们钟爱的儿媳,恒祥更是我们的心头肉。" "就怕你嫁人后,恒祥会跟我们疏远。只是想趁你嫁人之前,多多跟恒祥亲近。放心吧,你好好休息。" "后天再来接孩子回去。我们早有心理准备你会改嫁,你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只是真的发生了,还是很难接受啊。" 他再次想起儿子,说完话,突然起身,对着李欢跪下来。 汪家芳见状,一同下跪,甚且嚎哭起来。 李欢惊呆之余,想扶起公公,又忙着扶起婆婆,无奈两老都是跪地不起。 于是她跟着跪在一旁,一颗心突突跳着,肩膀瞬间压上千斤重,暗道:"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 江怀恩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哀求。 "你还这么年轻健康,将来孩子要多少有多少。可我的儿子没了,只留下恒祥这个命根子。" "你大慈大悲,把他留给我们吧。超群不在了,你也要离开,再失去恒祥,这是要我的命啊。你心地善良,我知道你不忍心的。" 汪家芳接着泣诉。 "我们两个都退休了,这几年存的钱,不但足够养老,还有能力送恒祥留学。我们一定把恒祥带好。" "你想念恒祥,随时都能回来看他。就是求你,别带着恒祥嫁人。我不忍心让超群的儿子,认别人叫爸爸。" 她想起早逝的独子,伤痛、酸楚,像浪潮般袭来,任李欢如何劝慰,她仍是哭得肝肠寸断。 江怀恩跪在一旁。 他爱子之深,何尝稍逊于妻子? 想起自幼因外貌不雅遭无数人取笑,但自己却不敢自暴自弃,努力求知向学,终于谋得不错的社会地位,接着中年娶得贤妻,更得了一个争气的儿子,让他出了口多年怨气。 岂料独子年纪轻轻,便不幸殒命。 诸般回忆涌上心头,他哀伤哭喊:"我心疼超群啊!" 他哭着,说着,断断续续。 "超群年纪轻轻的…我能为他做的,就是守护恒祥长大。若是连恒祥都留不住,如果我连这一点都做不到,我就…对不起超群啊!" 李欢看着两个平时对自己慈爱的长辈,跪在地上哭得如此伤心。 她跪在两老面前跟着哭红了眼睛,心慌意乱,顷刻间不易措辞。 她定了定神,让情绪稍微和缓,思绪渐渐清晰,暗道:"看来如果不答应让恒祥留下,这事没完没了。" 她只得说道:"爸爸,妈妈,你们快起来。先按你们说的,一个礼拜让恒祥来两天,我今天就把孩子留下来。" 她好不容易将两老安抚得当,这才一路哭着回娘家。 不负此生(六十六)痛哭的人之五 客厅里,童秀丽手持念珠,垂目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李欢开门进来,站在母亲面前,默默无语。 童秀丽抬眼,却见女儿的一双眼睛,肿得像核桃一般,心中起疑,关切问道:"怎么回事?" 她往女儿身后搜索片刻:"恒祥呢?" 她疑惑望着女儿。 李欢见到母亲慈爱的神情与温暖语气,即刻来到母亲身旁。 刚刚在婆家苦忍到现在的情绪,此时再也克制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边哭边叫妈妈。 她伤心不已,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场景,说得断断续续。 "……他们要接手照顾恒祥,想要慢慢疏离我们母子。他们舍不得孙子,竟然要我放弃孩子!那是我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孩子啊。" "他们怎么说得出口,怎么能够?他们不知道,恒祥是我的命吗?" 童秀丽心中一沉,抱着女儿,一时无言以对。 李欢哭得抽抽噎噎。 "两个都跪下来,哭着求我放弃恒祥,哭得好伤心,我看了好难过。可是,恒祥是我的宝贝啊。没有恒祥,我到哪都不会快乐的。" 童秀丽问道:"你怎么说?" "我说我没有马上要嫁人,叫他们先别担心,我只能把孩子留下来。可是,我一出门就后悔了。" "我站在门口想按门铃,想把恒祥带回来,又怕把场面弄得更僵,所以就先回来了。他们终究是长辈,而且曾经对我那么好,我根本没办法跟他们讲道理。" 童秀丽语带无奈。 "他们知道法律上站不住脚,就是吃定你心软。能怎么办呢?年纪轻轻的女人,带着孩子改嫁,哪里有错?" "偏偏就是情字让人纠结,该怎么办呢?他们看来是不会轻易放手了。这也难怪,老来得子,结果又这么去了,心里没有慰藉,也是苦啊。" 她抽了面纸递给女儿:"你能做到不管他们,直接用法律解决吗?这样,从此就撕破脸了。" 李欢接过面纸擦拭涕泪,缓缓摇头。 "不行的,这样做,就真的对不起超群了。他对我那么好,公公婆婆对我也很好,我没办法。" 她说着悲伤难禁,想起江超群生前的种种关爱,无论如何,也不忍心伤害他的父母,哭得更是厉害。 童秀丽自言自语:"那怎么办呢?" 她看着女儿,半晌,才开口,语气无奈:"暂时,我是说,暂时,你跟汉升,先不要见面吧。" 李欢惊愕的看着母亲。 童秀丽心疼的轻抚女儿的脸庞。 "你们只要在一起,就难保不会被看见,暂时分开吧。我说过,情感上,我是支持你的。" "可是,超群才刚走不久。虽然没有违法也没理亏,但是人情上,对亲家,是有点说不过去。" "我知道你们两个感情深刻,爱得难分难舍。都等了这么多年,我想他会愿意等你的。再等个两、三年吧。" 她叹了口气:"我看着你孤零零的抱着恒祥,我这心有多酸。我巴不得你身边空出来的位置,赶紧有人递补上。但是,现在…" 她心疼的看着女儿,不忍心再说。 李欢想起高汉升的深情款款,想起他抱着自己喜极而泣。 她鼻子一酸,再次流下泪来,对着母亲直摇头,全身细胞,齐齐抗拒着。 童秀丽拉着女儿的手。 "他们刚刚失去儿子,心情还没缓过来。再等个两、三几年,你就算对江家仁至义尽了。" "到时候,我也比较好出面替你们说话。" "现在,他们的伤痛都还没有过去,突然之间,儿媳就交了男朋友,还可能要带着孙子改嫁,冲击太大了。" "换成是我,也不会给你好脸色。" 童秀丽看着女儿,脸上挂着两行泪,既委屈又可怜,她的心跟着揪紧。 "你公公婆婆,都是明理人。他们心里也明白,不可能留你一辈子。现在的反应,也只是感情用事。" "作为儿媳,你…牺牲一点。给他们时间适应。妈妈心疼你。" 她轻轻理顺女儿额前一绺头发。 "就算再过五年、十年,你依然漂亮,汉升还是会爱你的。为了恒祥着想,总得想办法,说服你的公公、婆婆,得到他们的谅解跟祝福。" "这样你跟汉升的婚姻,才能走得长久,你说是不是?" 李欢说道:"我现在,不能没有汉升。" 她哭出声来,泪如泉涌。 童秀丽又抽了几张面纸为女儿擦拭。 "我懂,我都懂。妈妈也爱过,怎么会不懂?但是能怎么办呢?走法律途径,你不够狠,孩子又割舍不下,就只能暂时把男女感情放一边。" 李欢张着泪眼泣诉。 "这十年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汉升,现在好不容易重逢,我发现,我比以前更爱他了。" "你骂我不守妇道也好,说我不知羞耻也行,我就是好爱好爱他,每天都想见到他。" "我好喜欢他的怀抱,他只是抱着我,我就觉得,这些年来的辛酸跟委屈,都得到了慰藉。" 她接过母亲递来的面纸,擤了鼻涕,接着说。 "虽然超群对我也很好,可是,那是不一样的感觉。" "他各方面条件都太好了,我当时心想,不会再遇到比他更好的男人,所以才嫁给他。超群…就像知心好友。" 童秀丽第一次听到女儿剖析自己的感情,认真听着,感同身受女儿的悲喜,听着女儿低声倾诉。 "但是汉升,更像恋人。我...我不愿意跟他分开,我也不想让他再等我,他为我付出了这么多。" "当我知道一切真相之后,我对他真是又感激,又心疼,超过十年了啊。人生有几个十年?" 她想起高汉升对自己的一片真心,以及那与实际年龄不符,略带忧郁沧桑的外貌,她的心情激动起来。 "妈,他外型老了好多,看起来,比我还老个十岁,我怎么忍心再让他等?" "当初嫁给超群时,怎么也想不到,他会走得这么早。那我跟汉升,又怎么知道,还能活多久?我不想再有遗憾了。" 她没告诉母亲的是,十年前失去高汉升时,她差点疯了。 此时,她暗地里想起那段行尸走肉的岁月,兀自感到可怕,再也不想经历那种日子。 童秀丽见女儿泪流不止,直接拿来面纸盒塞给她,抱着女儿低声说道:"得想个两全其美的方法,但是不容易啊。" 她摇摇头,喟然叹道:"人生啊。" 她安慰女儿:"别哭啦,马上打电话给汉升,让他也想想办法。" 李欢又哭了一会,情绪稍缓,头脑也清晰许多,这才离开妈妈的怀抱。 "他早上七点就要到公司,白天工作很忙,虽然是自己的家族事业,但是有很多眼睛盯着,所以他必须比其他人更努力。" "我打给他,他一定会想办法冲过来。如果是下班后再来,会弄得很晚,第二天又要上班,这样他太累了。" "他这个星期六有重要的商展,等礼拜天早上,我再告诉他。" 童秀丽叹道:"你就是这么替人着想,希望老天也能为你开条大路。" 她顿了顿:"也好,这件事也急不得。我想恒祥也不会有事,你公公婆婆把他当心肝宝贝。就让他在那里住几天,安慰他们一下。" 不负此生(六十七)与君相知 第353章 不负此生(六十七)与君相知 周日。 高云溪故居。 李欢抱着高汉升哭泣,诉说委屈:"……我离不开孩子,我没办法取得他们的谅解。" 他惊诧。 "怎么会?怎么能够?他们凭什么拦着你?" "小江意外过世,我也很难过。但于情于理,江家已经没有理由留下你们母子。就像当年,我没有理由阻止小江娶你一样。" "当时,我几乎快死了,还是无奈的放手祝福,现在…江家凭什么?" "他们没有拦我,但是叫我留下孩子去嫁人。"她说着又哭起来 李欢虽然胆小怕鬼,其实个性颇为坚毅,遇强则强,并不是爱哭之人。 但自与高汉升重逢后,满腔爱恋尽皆投注到他身上,对他已是深情无限,难以割舍。 "他们竟然逼着你做选择!" 他温柔的捧起她的脸,为她抹去泪水。 "别怕,孩子一定归母亲,法律上他们站不住脚。" "不用理他们,他们完全是私心作祟,不管你的幸福,刻意忽视恒祥需要一个爸爸,一个完整的家。" 他对江家人给李欢这么大的压力,深感恼怒。 李欢缓缓摇头。 "婚前,阿嬷跟妈妈生病了。我当时真的很无助,好害怕,超群帮了很多忙,给了我很大的安慰。" "结婚后,超群忙着工作,怀孕期间,几乎都是他们照顾我,也帮着照顾阿嬷和妈妈。超群一家人,对我的恩情,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 "我妈妈虽然赞成我们在一起,但是她觉得,超群离开才一年,人情上说不过去。要我们暂时先分开一段时间,等过几年,过几年…" 她哭起来,说不出话。 高汉升越听,越是担忧。 "过几年?我们好不容易在一起,还有几年可以蹉跎?我都超过三十了。" 两人再次重逢,彼此缠绵纠葛的爱恋,比起十年前,更加难分难舍。 但是经过几天的沉淀,李欢倾向接受母亲的劝导,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她抹去眼泪,深情看着高汉升:"我不敢叫你等我,因为我不知道要等多久?" 一想到今后要独自一人撑起一个家,她就觉得好茫然。 独自一人带着孩子,她觉得好无助,抬头看着高汉升。 虽然近在咫尺,相隔却有如天涯,如今因为儿子不能在一起,忍不住又伤心的哭起来,边说边哭。 "妈妈叫我们再等等,没有得到谅解以前,要暂时跟你保持距离,也不要带着孩子跟你见面,否则他们知道了要生气。" 高汉升想起十年前,因为遭陆葳葳设计、威胁,无奈与李欢分别的场景,之后是漫漫十年的蚀骨思念,以及李欢另嫁他人的椎心之痛。 如今,好不容易相聚,却又发生孩子归属之事,来阻挠两人相爱。 往日悲剧,眼见又要重现。 他上前拥抱李欢:"不,绝不!这次绝不放手!" 因为他再也不是当初那个懵懂少年,遇事毫无招架之力,任人欺瞒与宰割。 他如今有肩膀、有担当,足以带着她,带着她全家人一起,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只要她愿意。 李欢轻轻推开他,满脸泪痕:"我爱你,好爱你。但是我现在,没办法跟你在一起。" 她无法说出口,她如今,多么需要一个肩膀依靠。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欢欢,你不能抛弃我啊。"他追上前,从身后抱住她。 "嫁给我,我们马上结婚,把小孩带走。这些年来,我们为家人,付出的够多了。这一次,我们为自己想想吧。" 他牢牢抱着她,不肯放手。 李欢一个转身,投入他的怀里。 "我没有办法,那对他们来说,太残忍。他们才刚失去儿子,没有得到他们的谅解,我真的做不到。" 高汉升恨恨说道:"他们只想着自己伤心,根本不顾你跟孩子的幸福。你一个人带着恒祥,你的孤单寂寞谁来排解?怎么过日子?他们太自私了。" "难道就这样,任由他们情绪勒索?他们终会老去,但是我们呢?还要等多久?一年?两年?三年?" "等孩子再大一点,懂事一些?我一天见不到你,心里有多难过,你知道吗?我是发了疯的想你啊。" 李欢感受到他强烈的爱,心里一阵悸动,嘤嘤哭泣:"我也舍不得你啊,一个人,真的好害怕。" 高汉升听到爱人倾诉心中恐惧,心疼的将她抱紧。 "因为爱你,我也爱恒祥。我们一家幸福的前提是,要让恒祥接受我。我跟孩子越早相处,阻力就越小,我们感情才会越好。" "不是我不愿意等,是不能再等。加上恒祥,变数太大。这孩子太聪明,再过两、三年,绝对是个小大人。" "他们跪着哭求,就让你这么纠结。将来若是恒祥挡在中间,我怕是没希望了,你不要以为不可能。" "我妈说,我四、五岁的时候,除了我爸以外,只要发现哪个男人对我妈有企图,我就对他很凶。" 李欢听到此处,试想着四、五岁的恒祥,阻挡自己与高汉升的情景,不由得惊慌害怕起来。 她下意识的抱紧高汉升。 他感受到她的恐惧,摸摸她的头,像安慰孩子般地轻轻拍拍她的背。 "恒祥将来只会比我更聪明,更加有个性。万一孩子排斥我呢?到时候你又该如何抉择?你只会更加无助,事情只会更加复杂,更令你难以取舍。" 李欢登时无语,心中直呼:"天哪。"泪水再次流下。 高汉升唯恐时间久了,李欢对自己的感情,又生变数,这根源于她让他伤心太多次。 他不相信再等等的说词,只恐怕再次失去李欢,心中焦虑难安。 他转念一想,放开李欢,看着她。 眼见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一张素颜因为连日来的伤心委屈,已经失了血色而白得几乎透明。 他对她又爱又怜,心中愤恨难平。 不负此生(六十八)与君相知之二 第354章 不负此生(六十八)与君相知之二 此刻,他只想将她留在身边,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他搭着她的双肩:"你也爱我的,不是吗?" "嫁给我,你说你爱我的。我们马上去户政事务所登记。" 嫁给他? 她多想告诉他,她有多么乐意。 但目前这个状况,分明就是不允许! 这么做,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她更害怕,高汉升的推断成真! 再过几年后,万一恒祥排斥高汉升,到时候,两人就真的没希望了。 诸多情绪纷至沓来,她内心煎熬,于是放声大哭。 悲伤难禁,泪如泉涌。 他见她哭得伤心,知道她的为难,心痛的放开了手。 半晌,他退开几步,只觉得浑身乏力,靠着沙发坐下,只手扶额。 他心中酸楚,流下男儿热泪,暗道:"不甘心。" 他感叹这条爱情路,走得极为辛苦。 李欢同样心疼他的委屈,挨着他的身边坐下,边哭着边为他拭泪。 高汉升沉默了一会,说道:"欢欢,你不知道,这十年来,我是怎么过的。这次再分开,我恐怕难活了。" 她悚然一惊:"胡说,你不要吓我。" 她说着投入他的怀里,又哭起来:"拜托你,答应我,你会好好的。" 此刻,高汉升俨然成为她坚强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对高汉升来说,李欢何尝不是他的倚靠? 他语带无奈。 "都说人心会变。我是变了,变得更加爱你,变得不能没有你。我不知道,接下来还要用什么方法,让自己不要想你。我会想你,想到发疯发狂的。" 上次一别,已让他去掉半条命。 这次分离,无异又生剥了他一层皮。 他喟然叹息:"不应该啊。" 李欢的手机铃声响起。 她挣脱高汉升的怀抱,起身准备去拿。 高汉升拉住她的手,说道:"不要接。" 他生性浪漫,挚爱的母亲已经不在,如今一生所系,只有李欢。 他憎恶阻挠他与李欢在一起的所有人,也痛恨将李欢的思绪从他身上引开的所有事物。 而李欢却时刻担着母亲、女儿、孙女的身分与责任,没有任性的自由,自然比他更为务实。 她解开他的手,径自接起电话:"妈。" 童秀丽在电话那头急道:"你公婆要来,快回来。有什么话回来再说,你开车小心。"说完便挂上电话。 李欢擦掉眼泪,回过身来说道:"他们要来我家,我妈骗他们我在家,我得赶回去了。" 此刻她要高汉升的心,同样强烈,只是目前的状况,她无力改变。 她要顾虑的事情太多,生过孩子的身体尚未复原,就突遭丧夫之痛,让她留下不小的后遗症。 如今还有阿嬷、母亲以及幼子需要照顾。 她已经身心俱疲,六神无主。 高汉升纵使心中凄苦难当,却也不忍心再为难她,跟着起身。 李欢拿起沙发上的外套穿上,重新将头发绑好。 他伸手帮忙,轻轻拨开她额前一绺头发,将两侧少许毛躁头发顺到耳后。 "我得亲自跑一趟,拜访两位老人家,寻求他们的谅解,把他们的电话跟住址给我吧。" 他心想:"如果不是为了配合欢欢,早就该这么做了。" 李欢问:"什么时候要去?" 高汉升看了一眼时钟:"今天就去。他们从你家离开后,你就发讯息给我。" 他温柔轻拭李欢脸上的泪痕,柔声道:"等我,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所以你不要怕,不哭了。" 他蹲下身子与李欢平视。 他看到她俏眼中,仍有莹莹泪光,心想自己一定要态度坚定,取得李欢的信任,以免她在无助害怕下,听从长辈的话,与自己疏远。 长此以往,两人之间的围墙,只会越筑越高。 他的眼神极其坚定,语气一贯温和:"除非我死,否则我不会放弃你,再也不放手。所以,你也不要放弃我,好吗?" 李欢的思绪,原来茫然一片,一颗心老悬着,像无壳蜗牛一般敏感脆弱。 现在听到高汉升说这样的话。 这等同[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气势磅礡的爱情宣言,让她的内心,瞬间生起无比坚强的斗志。 她心知,这段感情,必须两人共同努力,才有办法冲破难关。 在他面前,她必须表现出同等的坚决与信心。 "嗯,谁也不能把我们拆散。" 她看着高汉升,因长年忧思而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加成熟的模样,也为他心疼,伸手轻抚他的脸庞。 "只要你好好的,我就能撑下去。" 高汉升点点头,亲吻她的手。 两人手牵手,一起上二楼,只见恒祥已经睡醒了,自己坐在婴儿床上,将玩具丢了一地。 李欢娇声招呼儿子:"恒祥起来啦,你又乱丢玩具啰。" 恒祥见到母亲,立即笑开:"抱抱,抱抱。"直喊着向母亲伸手讨抱。 李欢亲昵说着:"恒祥要妈妈抱抱。" "我来。"高汉升快一步来到恒祥面前,伸出手掌说道:"恒祥,击掌。" 恒祥笑着,伸长小手与他手掌互碰。 这是高汉升教他的动作,充分显现两人的好默契。 恒祥击掌后,进而向高汉升讨抱。 高汉升这才一把将他抱起。 恒祥开心笑着,手挥,脚踢。 待李欢收拾好玩具后,三人一起下楼,一直走到门外。 李欢将恒祥安置好,这才依依不舍的钻进车内驾驶座,告别离去。 高汉升目送李欢的座车隐没街角,随即回到屋内,准备与江怀恩夫妇见面。 ------ 江怀恩的住处是大楼第十二层,约五十坪数。 汪家芳为高汉升开门让进。 高汉升一身铁灰色合身西装、西裤、白衬衫,蓝白相间的斜条纹领带,提着水果礼盒来到。 他一进门,立即躬身问安。 "江伯伯,阿姨,我刚回台不到半年,小江离开的时候,没能在您两位身边帮忙,真的对不起。" 江怀恩坐在客厅高声招呼:"汉升啊,过来坐。" 汪家芳热情招呼,她仰头看着高汉升,顿时觉得面熟:"汉升啊,长得跟一棵树一样高的个子。" 她突然灵光一闪,立即回头与丈夫两两相望,再回头看着高汉升,恍然说道:你…你不是…你跟小欢…" 高汉升立正站好:"是,那天在中横,你们看到的,就是我。" 不负此生(六十九)与君相知之三 第355章 不负此生(六十九)与君相知之三 江怀恩与汪家芳面面相觑。 汪家芳看着高汉升的眼神,立即变得复杂,然顾念旧情,她极力维持该有的礼仪:"到客厅坐着说话。" 她带着高汉升来到客厅,指着一张椅子:"坐吧。" 高汉升欠身说道:"谢谢阿姨。"跟着依照指示上前,在江怀恩对面,坐了下来。 汪家芳原来转身到餐桌旁,准备为高汉升倒茶,脑海立即浮现他与李欢亲昵互动的身影。 她放下水杯,不愿客气招呼他,自己来到丈夫身旁坐下。 高汉升正襟危坐。 "我长期待在海外,半年前,才回台处理家里一些事情,一直忙着没空来探望两位,所以今天特地来拜访。还有…准备向两位,谈谈李欢的事。" 汪家芳狐疑的望着高汉升。 "我听超群说过,你结婚了啊。当时还想说,结得这么早,记得,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吧。" 高汉升不卑不亢:"是,前妻发生意外过世,所以我专程回来处理。" 江怀恩喃喃说道:"你也是妻子刚刚走啊。" 他看着眼前这个与儿子同年,外型英挺,举止从容文雅的男子,禁不住想起从前。 "第一次见你,还是个五、六岁的孩子。最后一次见你,记得是高中生模样…时光流逝,真是快得吓人啊。" 高汉升深有同感,嘴角含笑。 "是,我每天总觉得,没做多少事情,天就黑了,时间都不够用。" 江怀恩想起中横相遇一事,问道:"你跟小欢…怎么会走到一起?" 高汉升恭敬的回答:"我们高中就认识了,大学也同班。" 江怀恩想起李欢说过相同的话:"是啊,小欢也这么说。" 他的态度,转为冷淡疏离,眼神带着些许警戒,看着如同侵略者的高汉升。 "我们已经跟小欢说过了,让她找个好对象,展开新生活,你还要说什么?" 高汉升一听,即刻切入正题。 "血缘是永远不会更改的事实,您两位永远是孩子的爷爷、奶奶。我请求两位,把李欢跟恒祥,交给我照顾。" 江怀恩与汪家芳互望一眼,同仇敌忾的瞪着高汉升。 高汉升接收了强烈的敌意,仍是将想法说了出来。 "两位对恒祥的疼爱是天性,但是孩子更需要父亲和母亲在身旁陪伴成长,这跟爷爷、奶奶不同。" "小江的离开,我跟两位一样难过。这件事,发生的让人措手不及,小江如果有知,一定为李欢母子的将来担心,也为无法向两位尽孝而悲痛。" "您看过我母亲是如何辛苦的带着我,必定知道她的辛酸。而我,深深体会…深深体会父亲长期不在身边的苦。" 江氏夫妇一向心疼高汉升母子,但中横见到的那一幕,印象太过深刻,两人痛恨高汉升抢走儿媳与孙子,都是默不作声。 "恳请两位让我当恒祥的爸爸,代替小江照顾孩子。让我做你们的儿子,代替小江孝顺你们。如果是我,相信小江一定会乐意的。" 江怀恩与汪家芳皆是心中一动。 他们看着高汉升长大,深知高汉升的人品,再加上他如今的家世,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对象。 江怀恩与汪家芳不约而同想起独子,鼻子都是一酸。 心痛难耐! 高汉升见两老默默无言,只得继续说服。 "两位现在的想法,是把小江当成还在人世,妻子跟孩子要让别人带走,您心疼他会怎么想?他当然不能接受。" "但事实是,小江无奈的离开了。他一定担心恒祥的成长,也心疼妻子独力扶养一个孩子。" "这样的家庭,是很心酸的。我永远记得小时候,台风天遇到停水断电,我跟妈妈,无助的麻烦江伯伯跟阿姨,来我家帮忙。" "您常常带着我和小江去操场打棒球,每天接送小江。我当时心里有多羡慕小江,好希望每天都能看到爸爸。" 他这一番话,勾起江怀恩与汪家芳的回忆。 当时彼此是温馨互助。 汪家芳时常心疼高云溪独自带着儿子。 江怀恩深爱独子,同时也心疼年纪幼小的高汉升。 高汉升以一贯沉稳的声调,叙述心境与想法。 "我心里有很多话,很多事,很想跟爸爸分享,那跟妈妈又不一样。但是我爸爸有他的无奈,总是来去匆匆。" "恒祥十岁时,您已经八十好几了,他的青春期谁来守护?他确实需要一个爸爸。" "我爱李欢甚过生命,所有跟李欢有关的人事物,我都真心喜欢,包括她的家人,也包括您两位。" 他说着看了江怀恩与汪家芳。 汪家芳想起爱子,不停的擦拭涕泪。 江怀恩也是泪水在眼眶打转。 两老默默无言,只听得高汉升继续说话。 "所以当我看到恒祥,心里不由自主的,就很想爱他,很想对他好。是真的,他不但是李欢的宝贝,也是我亲如兄弟小江的孩子,我怎能不爱?" 他看着江家两老,语气诚恳。 "江伯伯,阿姨,我的童年,爸爸常常不在家,我心中有很大的遗憾,我感谢您两位长期热心的帮忙,给了我们母子温暖。" "我真心希望,恒祥的成长过程,能同时拥有爸爸和妈妈的陪伴,我必将爱他如同亲生,好好照顾他。" "而恒祥如果能将我当成亲生父亲,我也才能好好教导他,使他成为跟他父亲一样优秀的男子汉。" 江怀恩与汪家芳听到此处,内心都是极力抗拒,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愤恨的看着高汉升。 高汉升早有心理准备,他用真诚的目光迎向两老,继续说服。 "小孩子很喜欢跟同侪比较,所以对恒祥人格成长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将我当作亲爸爸。" "等孩子懂事了,我会告诉他一切。其实很多小孩在成长过程中,都会因为各种因素,自己先知道了。这部份,我们会看情况再做决定。" "请你们认我当干儿子吧,这样,我就能常常带着孩子来看你们,跟你们亲近,让我也能代替小江尽孝。" 两老心知高汉升说的句句在理,几乎被他说服。 但心疼年轻早逝的爱子,又对高汉升的接近示好极端抗拒。 两人深知,自身作为,于法理上站不住脚。 如今只能情绪勒索李欢,誓死守住独子唯一留在世间的恒祥,绝不放手。 江怀恩抹去一把涕泪,沉着脸:"别说了,你请回吧。" 不负此生(七十)与君相知之四 第356章 不负此生(七十)与君相知之四 高汉升说服两老未果。 他知道李欢正苦等消息,一切如同当年从陆葳葳家里出来一般。 虽然情况不如当年糟糕,自己也有了一定的历练,但心情仍是沉重。 他开车径往李欢娘家而去,将车子停在公园外停车格,拨了电话给李欢,大略将自己与江氏夫妻见面的事情说了。 "……说服他们本来就不是简单的事,但至少,他们让恒祥一周待两天,其他时间愿意还给你。" "过几天,我再去找他们谈,总能感动他们。欢欢,我们见面说话好吗?你会不会太累?" 他知道她照顾孩子辛苦,但此刻,他只想紧紧抱着她,盼她给他力量。 李欢刚刚帮恒祥洗澡加床边故事。 她瞥了一眼睡着的恒祥,才刚稍事休息即接到高汉升的来电,再抬眼见桌上闹钟,已将近十点。 "我还好,主要是担心你太累,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她看着睡在婴儿床里的恒祥。 高汉升很想见她:"一下子就好了,让我看看你,行吗?我知道你还要顾恒祥,不会耽搁太久。" 李欢听着这祈求的声音,霎时心动。 自小,有太多人想爱她。 她只想逃,头也不回。 但如今对于高汉升,她却是恋恋不舍。 "好吧,只有一下子喔,到时候别再留我。恒祥一个人在房间我不放心,这么晚抱出来,又怕他着凉。" "你不用出来,如果阿姨已经睡下了,我们在温室见面。" 得到李欢的许可,高汉升收起电话,踏出车门后立即迈开步伐,一路朝着爱人狂奔。 黑暗中,一辆私人轿车从街角窜出,眼看就要撞上高汉升…… 危急中他侧身闪开,却也吓出一身冷汗。 他放慢脚步,深刻自责,心想:"我怎能这么大意,为了欢欢和恒祥,我一定要好好的。" 李欢对镜整理仪容,再瞥了一眼恒祥,即刻蹑足往楼下走去。 当她打开大门,便见到高大个子挡住月色。 她抬头对高汉升一笑,让他进门。 他跨步进来,只等她将门带上,他立即俯身从身后圈住她。 李欢搭着他的手,心里只感到甜蜜蜜。 他将头靠着她的肩,闻着她身上的香气,一扫原来的疲惫沮丧,只感觉精力逐渐充盈全身。 好久好久,他才低声说话。 "对不起,我又让你失望了。我自己也很懊恼,怎么我们两人之间,老是有石头挡着?他们就不能同情我们一下,自己滚吗?" 李欢听着这番话,噗哧一声笑出来。 自觉坏了浪漫气氛,她嘟着小嘴,转身投进他的怀抱,张臂环着他的腰,紧紧抱着。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至少我们还可以联络,也可以见面,随心所欲,这样我就不怕了。" 两人相拥着,又过了很久。 她挣脱他的怀抱,抬起他的手腕看表:"十一点了,你明天还要上班,回去吧,周末再好好说话。" 他虽意犹未尽,却也不敢违拗,只得依依不舍转身离开。 他自小放学回家,总要先将学校功课写完,才能放心玩游戏。 今晚说服两老的任务无法圆满达成,就如同作业没完成一样。 他一直想着,该如何再找机会说服?下次再想登门拜访,恐怕也有困难。刚才在江家,哪个部份没说好? 结果竟是一夜没有阖上眼,直到天刚蒙蒙亮,才稍有睡意,小睡片刻,又立即醒来。 他在书房来回踱步,回到书桌翻看文案,提起笔来却是无心思考,整个脑子,都是李欢的事。 他瞥一眼时钟,拿起手机传讯息,告知父亲请假的事。 桃木圆桌上,用陶瓷锅装着地瓜粥,以及十道荤素菜和酱菜。 高霸业、杨雅莉与高哲成一起吃着早餐。 高哲成的手机,传来一声叮咚铃响。 他拿起来看了简讯:[爸,我今天请病假。] 他挂念儿子,立即回拨电话,儿子没接。 他传了一则讯息:[哪不舒服?看医生了没有?] 他一直看着手机,却是等不到回应。 杨雅莉和高霸业不约而同,朝他看了看。 高哲成说道:"汉升请病假。" 高霸业和杨雅莉都放下筷子,一脸关切。 高霸业说:"一定不是小事。" 杨雅莉问︰"要不要去看看?" 高哲成正有此意:"我问了,没有回应。" 高霸业担心孙子,没了食欲。 "他一个人住在那小房子里,三餐没人照料,身体怎么会好?那女孩的事,进行的怎样?" 高哲成面带愁容。 "我问过几次,他不愿多说,看来不太顺利。江超群还留下一个孩子,这恐怕是关键。" 杨雅莉对高哲成说道:"快吃吧,我跟你一起去看他。" 她往厨房高喊:"美珠!美珠!"接着扒了几口粥,配上一口蒜泥地瓜叶。 高家厨娘美珠,四十多岁的女人,身上还穿着围裙,来到杨雅莉身旁:"太太,什么事?" 杨雅莉指着桌上几道菜:"另外做,再加一碗地瓜粥,我要带出去。" 美珠应声后离开。 于是,杨雅莉带着清粥小菜,跟着高哲成,来到高云溪住处,探望高汉升。 高汉升对高霸业与杨雅莉,始终有怨,因此回台后,不愿与之同住。 杨雅莉与高哲成见到高云溪住处,经过一番改造,再看到一箱箱的玩具,一柜子的童书,以及宝宝学步推车,都心知肚明,却又见他一脸颓丧,甚是古怪。 高哲成上前询问儿子身体状况。 高汉升应道:"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只是今天没办法工作。" 为了让李欢安心,他急着说服江怀恩与汪家芳,以至于无心工作。 他明知杨雅莉与父亲特地来探望,是一番好意,但自己如今彷徨无计,心中烦闷至极。 他对长辈仍是保持应守礼仪,心里只盼望杨雅莉和父亲赶快离开,别来干扰,他得重新想办法,这是他答应李欢的事。 杨雅莉笑道:"怎么愁眉苦脸的?看来你的恋情进展的很顺利呀,让我们白操了心。哪天带回来让我们也认识一下,带宝宝一起来。" 她打开保温饭盒,将清粥小菜一碟碟取出来,让高汉升坐下来吃。 高汉升语气生硬:"谢谢,但是以后,请您不要再带这些来,我能自理。" 于情于理,他无法开口下逐客令,不愿再多说话,但脸上难掩愁容。 高哲成终究是过来人,见儿子看起来不像生病,却是垂头丧气,心事重重。 他料想,必与感情有关。 他问儿子:"小俩口吵架了?是吗?" 高汉升一听,长吁一口气,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心里苦闷到极点。 高哲成一见儿子的反应,知道自己猜对了。 "是什么原因?说出来让我帮你想办法,她叫欢欢吧?她生你的气了?我来帮你劝劝。" 杨雅莉自认对高汉升有亏欠,一心讨好。 "我知道家庭环境,让你从小养成独立解决问题的习惯。但是你现在有我们了啊,你不是一个人。" "你怎么凡事都要靠自己,不知道寻求帮忙呢?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 她叹口气,觉得全家人都被陆葳葳这个疯女人,耍得团团转,实在冤枉。 "十年前,你早告诉我欢欢的事,我三更半夜都帮你。再有十个疯女人,我们都不怕。说吧,同样都是女人,我大概能猜出她生气的点。" 高汉升理解父亲和杨雅莉的一番好意,想到已经过了一晚,自己仍是彷徨无计,不由得焦急起来,说道:"小江的爸妈……" 他将事情大致说了。 杨雅莉听完,沉吟了一会。 "我知道,放马后炮没意思。我要跟你说的是,现在我们都知道了。这一次,绝对不让你委屈。" "我们一起想办法,把欢欢娶回家,包括孩子。" 高汉升一听,立即来了精神,对杨雅莉说道:"请你们帮帮我。" 不负此生(七十一)与君相知之五 第357章 不负此生(七十一)与君相知之五 杨雅莉觉得,高汉升说这话,显得太见外。 "还用说吗?你是我们高家的孩子,怎能任你受苦?重点是欢欢爱你,只要她的心向着你,剩下的都好办啦。" 高汉升急道:"她爱我的,因为她妈妈要我们暂时分开,她哭得好伤心,她也不肯的。" 杨雅莉点点头。 "这就对啦,其他的都是小事。就是小江爸妈心里一个坎过不去而已。你们之前还是邻居,这…这不是老天为小俩口帮忙搭的一座桥,莫大的机缘吗?" 高哲成接着安慰儿子:"汉升,你的心念要定,静安虑得,才能生智慧。" 他转念想了想。 "小江爸妈突遭丧子之痛,伤心过度。一时之间,无暇顾及其他人的感受跟需要。将心比心,确实难以令两老想明白。" 杨雅莉点点头。 "他们也是伤心人,需要安慰。现在最要紧的,是展现诚意。让他们理解,汉升的出现,不是抢孙子,是代替小江尽未完的责任,孙子依旧是他们的。" "大家都在台湾,要见面有什么困难?说句你不爱听的话,是你辈份不够高啦,只要大哥出面,他们还不得乖乖听话?" 高汉升听了末了这句话,一颗心提了上来,呆望着她,眉心皱起。 杨雅莉赶紧解释:"我们不屑陆家那一套。" 高汉升这才放心。 杨雅莉上前拿起筷子递给他。 高汉升盛情难却,接过碗筷,扒了一口地瓜粥,入口清甜软嫩,润滑爽口,才知当真饿了。 杨雅莉推了推高汉升面前的几道菜,要他搭配着地瓜粥来吃。 高汉升立即不客气的夹起小菜,大口吃起来。 杨雅莉这才满意的接着说话。 "你就做到跟小江在的时候一样。不,加上咱们家,孩子能得到更多的资源,被照顾的更好。" "只要两老想通了,能给予祝福。你再多用点心,孩子自然跟你亲,欢欢才能毫无顾虑的跟你在一起。放心吧,我回去跟大哥商量一下。" 高汉升心想,高家对他或许曾有伤害,但此刻,他们正努力弥补过错,并且提供建言,令他内心感到温暖。 第一次觉得,有这些家人,真好。 ------ 这天,是第二次轮到一周两天带恒祥的日子。 江怀恩和汪家芳,一早就去李家,将恒祥带回。 江怀恩给小桌子铺上红色桌巾。 汪家芳抱着穿着围兜的恒祥,来到餐桌前。 江怀恩放上一片cd,水晶音乐流泻而出。 汪家芳听着皱眉:"不对啦,小欢说,吃饭要放二号。你这片是三号,这是晚上睡觉放的,赶快换过来啦。" 江怀恩低声说着:"都是音乐,都很好听啊,还分号码?" 他依言关掉唱盘,看了看cd编号,改换另一张,按下拨放键,卡农乐声悠扬响起。 恒祥一听到乐声,开心的"麻嘛,麻嘛。"直叫。 麻嘛是张口吃饭的意思。 汪家芳端着瓷碗来到恒祥面前,喂食白米粥,对丈夫说道:"那是吃饭时,小欢固定放的音乐。你看恒祥就乖乖等着吃饭了,别不相信,这真的有用。" 她对儿媳的育儿方式十分尊重,几乎完全听从。 江怀恩来到妻子身旁。 "照顾孩子太累了,晚上出去吃吧。带孩子别整天闷着,让他出去外面,多接触一些新鲜事物。超群小时候,我到哪都带着,看看他长成多优秀的孩子。" 语声甫毕,他想起儿子,心情瞬间低落,不再说话。 汪家芳心里也是一酸,却不露声色,继续喂着孙子吃粥,一边说道:"上次是有点手忙脚乱。第二次就慢慢熟悉了。" 夫妻俩都刻意淡化悲伤,不愿再哭哭啼啼。 他对妻子说道:"其实两天一夜也还好,你看,我们不是把孩子顾得好好的吗?" 汪家芳逗着孙子:"主要是恒祥好带。超群小时候,个性都没这么稳。亲家母说,这像小欢。" 她叹道:"这孩子遗传了父母的优点,只可惜……" 话说到此,她住了口。 过了半晌,她转移了话题:"也好,晚上就出去吃吧。" 傍晚,夫妻俩准备带恒祥上餐馆吃饭。 汪家芳为恒祥穿戴衣物,一边说道:"小欢给恒祥买的衣服,每一件颜色都好亮啊。" 江怀恩背对妻子,正对着镜子刮胡子。 他从镜中,看着孙儿穿着棉质短袖t恤与短裤,一身的亮黄,赞道:"好看的很哪,像颗小太阳。" 汪家芳是素面粉紫色合身短上衣,与黑色及膝长裙,一贯的优雅,为孙儿穿戴整齐后,她抬眼看着镜中的丈夫。 江怀恩是蓝色系短袖夏威夷花衬衫,与黑色休闲长裤。 他以往在大学任教,总是一身素面衣裤与短发,私下却酷爱花色衣物。 如今退休后,则留着三寸斑白长发,用黑色发带束拢,自然垂在脖子后面,释放内心的张扬与狂野。 江怀恩告诉妻子。 "昨天在杂志上,看到一件复古款式的黑底红花绿叶衬衫,等一下吃过饭,再去百货公司逛逛,看能不能找到。" 汪家芳盯着镜中的丈夫,笑骂:"闷骚。" 江怀恩不在乎的回道:"男人个个闷骚的。" 汪家芳盯着镜中的丈夫,脑海却想起在中横首次遇见高汉升,他那一身健壮厚实的胸膛。 她怔怔出神,直到怀中恒祥咿咿呀呀说话,才让她回神。 她心中羞愧,暗道:"一把年纪了,胡思乱想什么呢?" 她"啪"的一声,打了自己一巴掌,想将自己打醒。 这一下,江怀恩与恒祥,都是一愣! 江怀恩立即眯着眼,对妻子说道:"被我迷倒了吧。"说完得意的呵呵直笑。 汪家芳瞪了丈夫一眼,啐道:"死相!" 大家都笑了。 这欢乐气氛,让室内一片祥和。 "死相!"这带着稚嫩嗓音,并且咬字清晰的两个字,出自恒祥之口。 "啪"的一声。 他见到祖母自打耳光,又说了一组他没听过的新词汇,让大家都很开心,立即现学现卖。 只是他下手不知轻重,把自己打傻了,脸上灼热的疼痛,让他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汪家芳与江怀恩,更是大骇! 汪家芳疼惜孙子,对着恒祥温声道:"唉呦唉哟,阿嬷秀秀,呼呼,呼呼就不痛了。" 江怀恩立即警醒,转身来到孙儿面前,蹲下身看着孙儿说道:"万一他回去学给他妈妈看,那可糟啦。" 恒祥见爷爷看着自己,他理解爷爷要跟他沟通。 于是看着爷爷,跟着重复:"糟啦。" 李欢每当与恒祥说话,总会认真看着他的眼睛。 恒祥的聪明伶俐,令人惊叹! 江怀恩倒吸一口气。 恒祥见爷爷一脸慎重,于是也跟着爷爷照作,张着双眼,大吸一口气,上身还稍稍往后倾,模样学得十足像。 这对他来说,简直小菜一碟。 江怀恩一时间,不敢再说话,爱怜的摸摸孙子的头,再回到衣橱前,揽镜自照。 "在孩子面前,说话要谨慎,马上学给你看。" 他叹道:"说实话,我是越来越觉得,小欢当妈妈真的很成功,把这聪明的孩子,教得这么好。" 他暗道:"若是让我们教,可不知成什么样了?" 一切准备就绪。 汪家芳抱着恒祥走出门。 江怀恩还在玄关,将增高鞋垫放进鞋内,这才满意的离开。 不负此生(七十二)冲破难关 第358章 不负此生(七十二)冲破难关 两人带着恒祥来到餐馆,各自叫了套餐。 汪家芳在家里先做好浓粥,装在保温盒里带过来。 她打开保温盒盖,将餐馆呈上来的每道饭菜,都先拨出一些,剪碎放进保温盒内。 恒祥看着直流口水,说道:"要吃,吃,吃。" 汪家芳宠溺的看着孙子:"对,这给恒祥吃。" 她将保温盒放在恒祥面前,再给他汤匙。 恒祥点头说:"谢谢。"而且咬字清晰。 夫妻俩同声赞叹:"唉哟,恒祥好有礼貌呦。" 李欢希望让恒祥自己学着吃饭,汪家芳虽然喜欢亲自喂他,但偶尔还是会听从儿媳的意思,让孙子自己来。 恒祥穿着围兜,自己拿着汤匙,坐在餐厅提供的高餐椅,与祖父母一同进食,吃得满嘴都是。 江怀恩见恒祥吃着一盒混在浓粥里的各色菜肴,皱眉说道:"这样所有菜全部混在一起,看起来不好吃啦,跟他们再要一个盘子。" 他总想给孙子最好的,招来服务生表明需求,很快便得到一个宝宝专用盘子。 他见妻子忙着为孙儿张罗吃食,也戴起手套。 "可以啦,你吃吧,其他的我来弄。" 他接过妻子事先取出来的饭菜,跟着照做,再将剪碎的食物,放进恒祥面前的盘子。 恒祥吃的极为开心。 江怀恩无限爱怜的看着孙子,亲切问道:"好不好吃?" 恒祥点头回应:"好吃。" 他发现,只要点头,大人都会欢欣赞叹。 于是,他乐于做个常常点头的孩子。 江怀恩与汪家芳齐声说道:"恒祥好乖呀。" 夫妻俩互望一眼,再同看孙儿。 有这样优秀的后代,两人皆感心满意足,与有荣焉,身心都得到疗愈。 饭毕,江怀恩去了一趟洗手间。 返回时,不小心踩上其他客人掉落的汤匙,碰的一声,狠狠的摔倒在地。 他当场痛得爬不起来。 身边人一阵惊呼。 店家赶紧叫来救护车。 汪家芳手忙脚乱的收拾随身背包,抱着恒祥跟上。 在医院。 江怀恩坐在轮椅上,抱着恒祥,由汪家芳推着轮椅,做各项例行检查。 恒祥理解爷爷不舒服,虽然来到医院跟着心情紧张,但也只是安静的环顾四周,乖乖不吵闹。 由于医院冷气太强,他打了几个喷嚏。 时值酷夏,三人都是一身轻薄夏装。 江怀恩忍着脚痛,全身直冒冷汗。 他告诉妻子:"这里冷气太强,给恒祥加件外套。" 汪家芳同时也想到了,虽然心疼孙子,但她不放心留下丈夫在此等候。 "在车上,我等一下去拿。"她其实已经分身乏术,说着也连打几个喷嚏。 她转念一想,无奈说道:"车子停在餐厅附近啊,我们是救护车送来的。" 江怀恩准备脱掉衬衫给宝贝孙儿披上,遭妻子阻止:"这样不好啦。" 江怀恩说道:"孩子要紧,我还行。" 他脱下衬衫,只剩一件单薄白色短汗衫,随手就包裹在恒祥身上。 披上爷爷的薄衬衫,恒祥仍是连打了几个喷嚏。 急诊科医师金荣胜,一见是江超群的父母,立即招呼:"江伯伯,江妈妈,我是江医师的学弟。" 江怀恩与汪家芳跟着点头回礼。 江怀恩自述摔倒情况:"摔倒时,我感觉好像里头有断裂,真的痛到快受不了了。" 金荣胜点点头,表示理解。 "有可能韧带受伤了,我马上帮您安排做核磁共振,再照会骨科林医师帮忙,我用最快件帮您处理,大概要两个多小时。" 他看着江怀恩怀中的恒祥,知道这个漂亮男孩,定是江超群的儿子,心想:"她有没有来?" 他不由自主的望向门外,猜测应该没有,他心里很失望。 金荣胜比江超群大两岁,五官端正,谈不上帅,家境小康,自恃医师身分条件佳,择友标准超高,相亲多次。 他勉强看上的女人,看不上他。 喜欢他的女人,他又嫌人家不够美。 因而婚事一再蹉跎。 他第一次在喜帖上看见李欢的照片,眼睛一亮,接着在喜宴上看见新娘子李欢,便心生爱慕。 回家后,常常拿着李欢与江超群喜帖上的婚纱照,对着李欢胡思乱想。 第二次相遇,是在江超群的告别式。 他一有机会,就找寻李欢的身影。 人群中,很容易就能看见她,只见她全程低眉垂目,几乎不发一语,浑身散发耀人的光彩。 他上前与她攀谈,柔声安慰,只见她仍是低着头,神色漠然,口气极为冷淡,轻声道谢,却始终不看他一眼。 他递上手写电话号码与姓名的小卡片。 "我是超群的好哥儿们,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不要客气,随时来找我。" 这时她才抬眼看了他,视线也只到他的脖子,客气的接过名片,说声谢谢。 他近看她那牛奶般透明的肌肤,楚楚可怜的仪态,足以让他事后回味再三。 友人的美貌妻子,如今成了未亡人。 金荣胜心中的想望蠢蠢欲动,却等不到她的来电。 他自己也苦无机会接近,思念在忙碌工作中,逐渐转淡。 如今看到孩子,他心中对李欢的爱恋,又死灰复燃。 于是对江怀恩热情招呼,给予总统级待遇的医疗照顾,各种大小琐事,几乎一手包办。 他深信,李欢在下一秒,就会出现。 江怀恩夫妻俩道谢后,来到等候区。 汪家芳见丈夫痛到发抖,担心不已。 她自己不知怎么回事,也有些头昏:"要不要叫小欢过来?" 江怀恩犹豫着,过了一会才说道:"我们把恒祥接来,才照顾两次,就出了意外,以后谁信我们?" 汪家芳深有同感,夫妻俩自知老了,却不肯服老。 江怀恩说道:"你带孩子回去,我自己留下来。" 他看了看妻子:"我看你脸色也不太好,摔伤的人是我,你可别吓出病来。" 汪家芳哪里肯撇下丈夫:"你一个人怎么做检查?叫我怎么安心?" 她确实感觉忽冷忽热。 江怀恩外表淡定,忍痛安慰妻子。 "我说没事就没事。你还记得我们学校的周老师吗?他晨跑拐了脚,排一个核磁共振,等了快一个月哪。" "金医师一见我是超群的爸爸,对我们多礼遇啊,他会特别照顾我的。" 正说话间,恒祥又连打几个喷嚏。 江怀恩担心孙子:"你快带孩子回去。" 他心里其实也很害怕,想要妻子陪伴。 汪家芳替丈夫擦拭额上汗珠:"还说没事?在冷气房,你都痛得冒汗了。" 她急道:"还是让小欢来带孩子回去吧,我也爱恒祥,但是恒祥还有小欢,我只有一个丈夫啊。"末了语带哽咽。 她终究需要尊重丈夫的意思,只能等丈夫首肯,才敢下决定。 "没了儿子,我们只能互相依靠,你别赶我走吧。" 她几乎哭了出来。 江怀恩见妻子真情流露,夫妻相知甚深,他怎会不知道妻子对自己,比从前更加依赖。 他又发了一会颤抖,妥协说道:"好吧,让小欢来。" 不负此生(七十三)冲破难关之二 第359章 不负此生(七十三)冲破难关之二 当江怀恩入内做检查时,汪家芳抱着恒祥在外面等待。 由于病患众多,她找不到空位坐,而恒祥的体重,已让她无法抱着久站。 她感觉双手快要废了,数次想让怀中已经睡着的恒祥,在地上稍微站一下。 她看着医院地板,一方面担心不卫生,另方面又舍不得摇醒孙子。 犹豫不决间,终于有个同样等待检查的年轻女病患喊她:"阿姨,让你坐。" 她松了一口气,赶紧上前点头道谢:"谢谢啦,我是真的快受不了,手快支撑不住。" 她坐下来没多久,李欢匆匆赶来。 当时已是晚间十点多。 李欢见到汪家芳脸色带着病容,问道:"妈妈,你还好吗?" 汪家芳见到儿媳,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 她感觉全身都快松脱,发颤说道:"这里冷气太强啦。" 李欢早猜到公婆带孩子出门,临时来到医院,必定需要添加衣物。 她从背包里取出来。 "我给恒祥带来外套,你和爸爸,暂时先穿我的。"一边递衣服给婆婆,一边接过恒祥。 李欢将熟睡的恒祥抱在怀里,惊道:"怎么全身发烫?" 她轻轻摸着儿子的额头与周身:"好像发烧了。" 她抱着孩子起身:"我去护理站借个温度计。" 汪家芳心中忐忑:"是吗?" 她觉得,自己呼吸间,还带着灼热感。 李欢抱着恒祥量了体温,哔哔一声。 护理师看着数字,说道:"三十八点五度。" 李欢着急问:"我是不是先挂个急诊?" 护理师点点头,稍微观察了恒祥:"看起来睡得很安稳,不过你既然已经来了,就让医生看一下。" 李欢想起婆婆也可能发烧了,向护理师借了温度计,返回婆婆身边,见婆婆靠着椅背,看似睡着。 她轻声唤醒婆婆:"妈,我给你量个体温。" 哔哔一声,李欢一看吓一跳,低声轻呼。 "三十九点五!妈,恒祥也发烧了,你烧得比他厉害。我去帮你跟恒祥挂号。健保卡给我。" 汪家芳微微睁开眼,从皮包里找出健保卡,递给儿媳:"我浑身无力馁。" 她虽在病中,犹担心孙儿:"你抱着恒祥走远一点。我等你爸爸出来。" "好。"李欢急忙抱着恒祥,前往一楼挂号。 她心疼儿子,将恒祥紧紧搂着,边走边流下眼泪,来到挂号台前,取了号码牌,在一旁等待。 她坐下来细看儿子。 手机讯息声叮咚响起。 她取出手机滑开,是高汉升每晚必传的晚安简讯。 [欢欢晚安,我好想你,每天都期待周末快点来,想你的阿呆。] 李欢觉得高汉升爱她的方式,傻得可爱又很呆,所以私下叫高汉升阿呆。 李欢回传:[公公摔伤脚,我在医院,恒祥跟婆婆都发烧了。] 高汉升立即拨电话过来:"在哪家医院?我马上来。" 李欢抬眼看了墙上时钟,已经十一点:"不要啦,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高汉升急道:"我爱人孤零零的,我还睡什么觉?上什么班?" 他想到李欢三更半夜,独自抱着恒祥在医院等着挂号,简直心如刀割。 他柔声祈求。 "拜托让我来陪你吧,让我来好不好?我精神好得很,没见到你,我今晚也别想睡得安稳了。" 李欢心下感动:"好吧,你开车小心点。" 她挂上电话,心想:"汉升跟超群,毕竟不同。" 跟高汉升在一起,她总能感受到强烈的被爱,被保护。 江怀恩做完核磁共振后,由金荣胜和骨科林医师一起判读检查结果。 林医师说道:"同时撕裂三条韧带,建议手术,否则只能吃止痛药。而且这样的伤势,每次走路都会磨损骨头,那附近会瘀血喔。" 江怀恩与汪家芳对于开刀之事,犹豫不决。 金荣胜在一旁解释。 "江伯伯,这种情况,光靠复健跟吃药,你可能痛个半年,最后还是会开刀。到时候可能肿得更厉害,连站一下都会受不了。" 江怀恩点点头:"好吧,那就麻烦林医师跟金医师。" 金荣胜告诉江怀恩夫妻:"林医师是这方面的专家。" 他像是江怀恩的儿子一般,看着林医师。 "江伯伯痛得受不了,能不能马上处理?用你的神之手,帮个忙,算我欠你一次。" 林医师心想:"这家伙!慷他人之慨!" 脸上却是不露声色,嘴上说道:"江伯伯是江医师的爸爸,还用你说吗?如果有办法开刀我就开啊。" 金荣胜说道:"我来找人帮忙。" 林医师看着电脑屏幕上,详列的手术班表,向江怀恩夫妻解释。 "最快只能排明天早上七点第一台刀,如果你愿意手术,那就手续办一办,今晚就住院,准备一下。" "晚一点,我还要带你练习一下,手术后使用拐杖的方法。等一下护理师会告诉你,要准备哪些事。" 江怀恩坐在轮椅上,由妻子推着离开诊间,才从妻子口中得知,孙儿和妻子发烧的事。 江怀恩忍着疼痛,看不到恒祥,关心问:"小欢呢?" 汪家芳说:"她去帮我跟恒祥挂号,等一下我跟恒祥,也要去给医生看一下。" 汪家芳办完手续,赶回丈夫身边,问:"要不要去洗手间?" 江怀恩点点头,让妻子推着轮椅往厕所走去。 两人前脚才刚离开,李欢则从转角走出来,抱着恒祥进入急诊室,让金荣胜看诊。 金荣胜正说着电话,安排江怀恩手术的事:"拜托帮个忙,是,是,感谢,感谢。" 他刚挂上电话,见到李欢,眼睛一亮:"李小姐,好久不见。我是江医师的学弟。" 他见到李欢,心中大喜。 一年不见,只觉她更增娇媚,那水汪汪的眼睛,终于肯认真的看着自己。 她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眼神,令他浑身舒畅。 他表面上冷静自持,内心实则激动万分。 李欢对他完全没印象,仍是客气有礼的问好。 此时,她一门心思都在儿子身上。 "刚刚量体温是三十八点五度,没有其他特殊症状。跟他在一起的奶奶,是三十九度半……" 听着她娇声悦耳,令他神魂俱醉。 他为李欢怀中的恒祥,做初步检查,两人因此靠的很近。 他强忍着不去看她,以免失态。 李欢急道:"他虽然睡得安稳,但是浑身发烫,实在让人担心。" 金荣胜再次为恒祥量了体温。 "现在体温降到三十八度,并没有其他像咳嗽、流鼻水,不舒服的症状,所以不用太紧张。" "先观察,不急着退烧。轻微的发烧是身体防卫机制,让他多休息,醒来时多补充水分,注意体温状况。如果又升到三十八点四左右,再来考虑退烧。" 他非常享受李欢的注视,于是巨细靡遗的说着照顾方法。 "不要逼汗,或是用酒精擦拭。其他像冰枕跟温水擦拭,都不需要。只要小朋友的活动力正常,能吃能睡,就不用太过担心……" 不负此生(七十四)冲破难关之三 第360章 不负此生(七十四)冲破难关之三 从厕所出来后,江怀恩告诉妻子:"护士小姐没有那么快,现在还有点时间,我先陪你去看医生吧。" 汪家芳看着丈夫,她怕带着丈夫来回跑,会累坏丈夫,她想让他安静的休息。 江怀恩接着说:"任何手术都有风险,谁知道我能不能平安醒过来呢?" 汪家芳轻斥丈夫:"胡说什么?开刀前,多说些吉祥话吧。" 她心里却想:"我们两个年纪都大了,多相处一些时间,也是好的,谁能想到,超群走得这么早?" 已届六七十岁的两人,都很珍惜对方的陪伴。 汪家芳心想:"反正就在附近,一起去也没差。" 她推着轮椅,让丈夫陪着,又往急诊室走去。 江怀恩轻触妻子的手:"烧成这样。" 他嘴上责怪,其实是心疼。 汪家芳心里感到踏实,轻声说:"现在吞口水,喉咙都会痛。" 江怀恩心下担忧:"唉哟,伤脑筋。不知道恒祥是什么情况。" 门诊间里,李欢抱着恒祥,对金荣胜连声道谢。 金荣胜心想,良机不可错过。 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外面是否有人会听到两人对话。 他决心向李欢表明心迹。 汪家芳看着墙上门诊号码数,低声告诉丈夫。 "看来恒祥在里面了,下一个轮到我。" 她推着轮椅,在诊疗室外边等待。 那诊疗室,是用木板隔成约三坪大小的隔间,共有八间,只要靠近一些,就能听到诊间里,医病之间的对话。 此时包括金荣胜在内,共有三名医生,各据其中一间值班。 两人听到儿媳的道谢声,接着听到金荣胜感性说道:"你不要对我这么客气,能为你做点事,我真的很高兴,我但愿还能为你做更多。" 两老心下一愣。 李欢则不愿多想,再次道谢后,准备离开。 金荣胜低声喊住她:"李小姐,我的电话号码,你还留着吗?" 李欢心想:"早丢了。"嘴上说:"有的。" 金荣胜毫不掩饰对李欢的爱慕。 "你一个人照顾这么小的孩子,实在太辛苦。需要帮忙的时候,千万别客气。" 他诚恳的看着李欢:"我是真心的。你随时可以找我。" 正说话间,护理师高喊:"汪家芳。" 李欢听到婆婆的名字,对金荣胜浅浅一笑,客气说道:"好的,谢谢金医生,辛苦了。" 她说完抱着恒祥走出诊间,看见婆婆推着公公的轮椅,往三米远的另一个诊间走进去。 她心想:"也不知道来多久?到底听了多少?" 她疲惫的走出诊间,迎面看见高汉升。 汪家芳告知王医师:"忽冷忽热,喉咙好痛,头也好痛。" 她昏昏欲睡,为了丈夫硬撑着,王医师又帮她测了体温:"三十九度半。" 他再为她检查咽喉,看了看说道:"喉咙都发炎了,我给你开个退烧药,回去多喝水,多休息。" 他将汪家芳的症状与用药,键入电脑。 江怀恩一边忍着痛,一边想着刚才金荣胜与儿媳的对话。 他心想:"原来是对小欢有企图。我还真以为他是顾念旧情。哼,人心不古啊。" 看诊大约五分钟。 汪家芳推着丈夫的轮椅来到候诊区,便看见了高汉升。 两老看穿了金荣胜的心机,先前对高汉升的反感,竟消了大半。 汪家芳心想:"这金医师的人品,还不如汉升。" 江怀恩暗道:"现在看到汉升,反倒没那么讨厌。" 汪家芳问道:"恒祥状况怎样?" 李欢起身回答。 "已经退烧了。医生说,让他多休息,多喝水,再作观察。我先带恒祥回去,等他状况稳定了,我再过来。" 原来健康的孩子让公公婆婆带,却闹生病了,李欢心里难免不悦,为了避免两老自责,她脸上丝毫不露痕迹,一味安慰。 还未等两老回话,高汉升接着说。 "江伯伯,我留下来陪你好不好?阿姨也回去休息好吗?等退烧了,再一起过来。你在这里熬夜,抵抗力更差。" "等你们回去,大概也两三点了。阿姨你就放心的好好休息,手术大概三个小时左右,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江伯伯。" 江怀恩确实需要人陪,嘴上不好意思接受。 汪家芳头痛欲裂,不发一语,心想:"怎能麻烦汉升?可是除了汉升,还能相信谁?小欢还要照顾恒祥啊。" 李欢温声说:"妈妈,我看你快撑不住了。我们快回去吧,直接回我家休息。等恒祥状况稳定了,还能让我妈顾一下。我们明天早一点,再一起过来看爸爸。" 汪家芳犹豫不决,等着丈夫定夺。 江怀恩点点头,对妻子说:"跟小欢回去休息,明天早点来。否则你这样发着高烧,也不是办法。" 汪家芳心想,丈夫是愿意让汉升陪着了,于是放下心来,跟着儿媳回去。 李欢离开前,接过高汉升手上的提袋,里面是面包、水煮玉米、寿司、意大利面等简易餐点。 她将恒祥置于车子后坐安全椅上。 汪家芳一上车,便开始昏睡。 两人回到家,已经凌晨两点多。 李欢轻声叫醒婆婆。 汪家芳挣扎着张开眼睛,跟着儿媳进入屋内。 李欢服侍婆婆吃过简易餐点与吃药,让婆婆睡下。 她整晚忙着照顾这一老一小,发现儿子手脚冰冷就加盖被子,冒汗就减少被子。 只要婆婆醒来,就赶紧扶着她上厕所,让她顺道多喝一些温开水。 恒祥夜半醒来,同样让他补充水分。 当天色微亮,已是清晨五点多,再为儿子量体温。 她看着温度计上的数字标示着三十七度,这才松了一口气,再测了婆婆的体温,也已降到三十七度半。 到了六点,她再为儿子量体温,仍是三十七度,这才全然放心,只是担心着婆婆,因为她仍是三十七度半。 她在厨房忙了一阵。 童秀丽下楼来。 李欢将昨晚的事,大致说了。 "……恒祥还在睡,我带他下来。等他醒来,你拿电饭锅里的饭盒给他,让他自己吃。" 她再端着温豆浆上楼,轻声唤醒婆婆。 "妈妈,我们要准备去医院看爸爸了,爸爸今天早上要开刀。" 汪家芳神识迷糊间,想起丈夫还在医院,即刻警醒,勉强起身,接过豆浆喝了。 李欢趁婆婆喝饮料之际,再为婆婆量了体温。 她"啊"的一声:"三十八点五!妈妈又烧起来了,你现在很难过吧。" 汪家芳沙哑着嗓子,发声困难:"头不痛了,可是喉咙,比昨天还痛。" 李欢理解的看着婆婆。 "休息不够,才睡四个小时啊。你勉强吃点东西,再吃一包药。我们去医院看爸爸,再让医生帮你看一下。喉咙要赶快处理,我中午再帮你熬粥。" 不负此生(七十五)舐犊情深 第361章 不负此生(七十五)舐犊情深 江怀恩则在前一晚,由高汉升陪同,接受林医师的拄拐杖训练,又做了许多相关检查才就寝。 高汉升因为担心,半夜里江怀恩有意起床如厕,却不好意思喊他,索性不睡了。 他整夜在病床另一头,挑灯工作,一见江怀恩有动静,立即查看。 期间,果真抱着他,上了几次厕所。 江怀恩因为脚伤疼痛,以及烦恼第二天的开刀,整晚半梦半醒,一直做着梦。 梦里,他牵着江超群的小手。 不一会,江超群长大了,他牵着一只大手,当他微笑着转头看儿子时,发现那是高汉升的脸。 而梦里的他,依旧笑得开心。 他睁开眼睛醒来,当时已是清晨五点多,天刚蒙蒙亮。 他转头寻找高汉升,见他带着眼镜,低头翻阅一份文件,一副认真工作的模样。 他心知高汉升为了守护自己,一夜没睡,眼角不自觉流下眼泪。 李欢带着汪家芳,赶在江怀恩进入手术房前,又见上一面。 汪家芳知道老伴心里紧张,安慰他。 "我跟恒祥都好多了,你不用担心,我们都在这里陪你。睡一觉,等你醒过来,手术就好了。" 高汉升与李欢听到[我们]一词,不由自主偷偷寻找对方的手,两手互握一下,立即分开。 两人因为两老对高汉升的态度,已经改善许多,而感到开心。 江怀恩在手术房前,躺上病床,被推了进去。 李欢转而对高汉升说:"妈妈还在发烧,我陪她去看医生。" 高汉升点点头:"好,我在这里等。" 医生为汪家芳检查咽喉时说道:"都化脓了,打一只退烧针,给你解热镇痛,回去赶紧休息。" 李欢陪着婆婆,返回手术室外面等待。 她看着坐在身边的婆婆,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知道她定然不愿独自回去休息,于是说道:"妈妈,你靠着我睡一下。" 她说完把背挺直。 汪家芳也不客气,直接靠上去就闭起眼睛休息。 高汉升看着颇为羡慕,心想:"我也想靠着欢欢休息,改天也来试一下。" 两人在公公婆婆面前谨守分际,不敢稍有亲密互动,连牵手都偷偷摸摸。 江怀恩的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 十一点半,林医师走出手术室,对众人说道:"手术很成功,接着好好复健,能恢复到八成。" 大家对林医师连声道谢。 麻醉尚未消退的江怀恩,让护理师推进单人病房。 疲惫不堪的汪家芳,则在病床旁边的躺椅补眠,陪伴丈夫。 李欢与高汉升退出房间,在门外低声说话。 高汉升轻轻拉着李欢的手:"你昨晚独自照顾恒祥和阿姨,累坏了吧?" 李欢摇摇头,面带微笑,看着高汉升:"我们都在为将来努力着,我只觉得好幸福,心里很踏实。" 高汉升低声说道:"好想抱抱你。" 李欢掩嘴笑着,光听着这话,她就觉得好浪漫。 一个家属推着病患的轮椅,从两人身边经过。 李欢问:"你不用上班吗?" "跟我爸说一下就好了。" 高汉升指着脑袋。 "不用到公司,我也能上班啊,有一台电脑就够了。其实我上下班并没有一定时限。" "常常下了班,还是接着工作。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能真正放松。" 他深情款款:"你比咖啡还提神。" 李欢听着,心里甜滋滋,张着莹莹双眼,看着爱人。 他丰沛的爱,包围着她,滋养她,令她看来更加娇美。 高汉升看着李欢娇滴滴的俏脸,纤巧的肩线,正准备不顾一切,上前张臂拥着她,只见迎面又走来几名医护。 他后退一步,叹口气,暗道:"又是石头。" 李欢知道他的心思,嘴角含笑。 "留意一下我婆婆,如果还是没退烧,再请护理师过来看一下。我回去看看恒祥,顺便熬一些粥再带过来,这里就麻烦你啦。" 她说完转身离去,留下高汉升,恋恋不舍,望着她的背影在转角隐没。 ------ 在高家。 三十多坪的健身房里,有两台跑步机、四台按摩椅与一张乒乓球桌。 健身房一隅。 高霸业身着白色功夫装与功夫鞋。 他双掌交叠,掌心朝下,从百会穴,缓缓经过额头、眼、鼻、嘴、脖子、胸口,直到肚脐下三寸才分开手掌。 杨雅莉同样一身相同服饰,跟在旁边练习。 两人看着面前一位气学老师的手势,一边跟着照做。 气学老师说道:"好啦,今天就上到这里。" 他头发斑白,已经七十多岁,看来精气神十足,是高霸业重金礼聘的健身教练。 短短一年,就让高霸业的脚,开始有了力气,走路不再需要搀扶。 于是,他越练越有信心。 高霸业与杨雅莉双手合十,同声说道:"谢谢老师。" 杨雅莉客气有礼:"老师您慢走。" 气学老师点点头,径自离开。 杨雅莉拿起毛巾为丈夫拭汗,再拿来保温瓶给丈夫补充水分,一边说道:"等一下吃过饭,哲成会来接我们。" 高霸业已经九十多岁,除了行走稍有不便,仍是精神矍铄。 他喝了口水,点点头:"买什么当伴手礼?" 杨雅莉笑道:"水果礼盒,还有医生建议,可以补充营养的食品,差不多三大袋。" 高霸业满意的点点头。 ------ 江怀恩住院期间,所有大小事,几乎都是高汉升帮忙张罗。 当汪家芳醒来时,已是下午三点。 她感觉精神好过昨天,撑起身子,转头见到丈夫,就在身边的病床上。 江怀恩手术部位缠着绷带。 李欢放宽心说道:"妈妈醒了。" 她随即端上热腾腾的粥:"爸爸说,要等你醒来一起吃呢,还好没有让他等太久。" 她端一碗粥给公公,一碗给婆婆,问道:"现在觉得怎样?" 汪家芳接过:"喉咙有比较好了,没那么紧。" 李欢听了,稍稍安了心:"吃完再睡一下,睡着了,身体才有办法修复。" 汪家芳环顾四周,神情关切:"孩子呢?" 李欢宽慰婆婆:"退烧了,精神好的很,让我妈跟刘阿姨帮忙看着,放心吧。" "妈妈。" 她拿起一包药。 "喝过粥,等个十五分钟,再把这包药吃了。你烧退了,可是现在喉咙一定很痛。" "所以我熬了一些地瓜粥,让你跟爸爸一起吃。爸爸骨科的药,就放这里。你慢慢吃,我回去看孩子,晚点再过来。" 汪家芳的眼睛,悄悄在四周搜寻,一边吃着粥,心里想着:"汉升呢?" 她不好意思开口问。 少了李欢与高汉升,她没把握独立照顾开刀的丈夫,不知不觉,已经对两人有些依赖了。 李欢知道汪家芳的想法,温声告诉婆婆。 "汉升正在跟林医师讨论爸爸的术后状况,还有一些后续复健的事情,等一下会过来。" 她见公公婆婆对此不表示意见,只是默默吃粥,说道:"爸爸,妈妈,我回去了。" 江怀恩与汪家芳,同时抬起头望着她,昔日的暖心招呼再现:"开车小心点。" 李欢离开没多久,汪家芳哭了。 不负此生(七十六)舐犊情深之二 第362章 不负此生(七十六)舐犊情深之二 江怀恩原以为妻子只是低头吃粥,再听到妻子吸鼻涕的声音,关切问:"怎么了?喉咙很痛吗?要不要再让医生看看?" 汪家芳擦掉眼泪。 "看我把孩子顾成这样,我真没用,昨天整个晚上,小欢都在照顾我和恒祥。" "我想我真的老了,不但没把恒祥顾好,还让他跟着我生病,增加小欢的负担。我这心里,难过啊。" 她说着流下泪来。 "我对小欢很愧疚,可是她一句抱怨都没有,还整晚照顾我,真是好孩子。我想表现照顾恒祥的能力,结果却弄成这样,觉得很丢脸。" 她刚才不愿在儿媳面前示弱,现在单独面对丈夫,忍不住吐露心事。 江怀恩其实也有同感,此刻却不敢明说,以免妻子更加难过,只得安慰老妻。 "别这么说,没人怪你的。要怪的话,我也有份啊。刚刚小欢说了,恒祥已经退烧,医生说只是扁桃腺发炎,没事。" 汪家芳的情绪稍为缓和后,再吃了几口粥。 "这孩子真是贴心,知道我喉咙痛,还花时间,熬了这么好喝的粥。" 过了半晌,对丈夫说道:"汉升说的对,很多大人帮忙看着,对孩子才是最好的成长环境。" "我们老啦,不该自不量力,想要一肩独揽照顾孩子。恒祥是块璞玉,聪明伶俐,可不是普通的孩子。" 江怀恩静静吃着粥,没有接续这个话题,仅说道:"趁热吃,吃完还要吃药。我们要赶快好起来,别唉声叹气。" 饭毕,两人吃了药。 江怀恩责怪自己。 "都怪我,走路也不看清楚。要不是我摔伤了,你和恒祥怎么会到医院来?又怎么会发烧?" 汪家芳说道:"这怎么能怪你?意外无所不在,怎么提防?" 夫妻俩互相看着对方,都是斑白头发,一个病着,一个受伤。 两人同在心里嗟叹:"不再身强体健,的确是老了,而且会越来越老。" 汪家芳叹道:"我是真没想到,我连抱着才一岁大的孩子,都撑不了多久。" 两人都是愁眉苦脸,正说话间,一道敲门声响,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 杨雅莉推门进来,对江怀恩夫妻躬身行礼:"你好。" 高霸业携同杨雅莉来了。 两人身后,还跟着两个高头健壮的保镳。 其中一个保镳快速扫视病房内,除了江氏夫妻,有无其他人,另一个保镳将三袋礼品搁置桌上。 两人随即离开,在门外守着。 江怀恩与汪家芳都是一愣,互望一眼,再呆呆看着这气度雍容的贵客。 高霸业歉然道:"我是汉升的爷爷,高霸业。" 他介绍身边的杨雅莉。 "这是我内人。我们听汉升说起两位的状况,就急着赶来探望。来得太急,没有事先跟两位商量,就自己跑来,真是抱歉。" 高霸业虽然年事已高,言谈间仍是威严慑人。 江怀恩与汪家芳皆是因为行动不便,否则差点就要起身肃立。 两人早知道高霸业是知名集团总裁,夫妻俩互望一眼,齐齐对高霸业与杨雅莉点头招呼。 江怀恩客气有礼:"岂敢,升斗小民,劳您费心。我夫妻俩,现在一个病一个伤,老先生请便。" 杨雅莉搬来椅子,服侍丈夫坐定,自己则站在丈夫身边,保持有礼的笑容。 江怀恩与汪家芳,心里兀自砰砰跳着,心知来者意图,皆静默等待高霸业说话。 "我先跟两位说说,汉升跟欢欢相识的经过。这两个孩子的缘分,就从十二岁那年开始……" 高霸业如实说起,杨雅莉从旁补充。 高霸业说道:"汉升对欢欢的爱,无庸置疑。当小江告诉汉升,自己要结婚的事,汉升纵然心痛,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阻挠,更为着欢欢着想,他是一心祝福的。" 江怀恩与汪家芳,心中都是一紧,知道高霸业话中含意,除了保持沉默,更无一言。 高霸业摇摇头,语带不舍:"小江离开,是任何人都不愿见到的,这么优秀的年轻人。" 他叹了口气:"我们公司跟他买过专利,我知道他的。" 他停顿了一会。 "现在是相同的状况,我相信他爱欢欢的心,不会输给汉升,更为了孩子着想,他心里一定也期盼,孩子能平安健康的长大。" 江氏夫妻心疼儿子,都红了眼眶。 "小江是多么优秀的孩子,他救人无数,这是多大的功德?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看看恒祥,有这么多人真心爱他,护着他,我们两家好好栽培,将来必定有出息,光耀江家门楣。" "等他成熟懂事了,自然让他知道真相。到时候认祖归宗,依旧是江家的孩子。" 江怀恩与汪家芳听着心里难过,却也无法反驳。 "欢欢不过才三十出头,还是个孩子,你让孩子怎么独自照顾一个小孩?她娘家妈妈也还病着。" "更何况,这照顾一个孩子,有多么不容易?一辈子的劳心劳力啊,难不成你一把老骨头了,还要忙这些?" "你又能陪伴多久?心有余,力不足啊。放下这个重担,让年轻人来扛。我们就在旁边帮衬,出点主意,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更何况,生生拆散母子,是多么残忍的事?任谁都清楚,孩子跟着妈妈,才是最好的安排。" 江怀恩感到委屈:"把我们唯一的孙子带走,难道就不残忍?我们已经失去儿子了,唯一的儿子啊。" 他语带哽咽。 杨雅莉帮忙说话,语气温和有礼。 "小江婚前婚后,另找房子独居,原来跟你们,就没住在一起。欢欢婚后也不是搬到南极,你们也不是住在北极,随时都能见面啊。" 高霸业对此,深表赞同,缓缓点头。 "小江年纪轻轻的突然离开,任谁都会受不了的。我这局外人,听了都难过。我怎么会不懂,你们有多心痛?" "我怎么会不知道,你已经心力交瘁了呢?我以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心,来看待你,我也为你心疼啊。" 这充满温情的喊话,令江怀恩心中一暖,差点要对着长辈,泣诉心中的委屈与伤心。 高霸业接着劝慰江氏夫妻。 "但活着的人,日子还是要过。孩子的成长不能等啊。你让他成天看着妈妈哭,爷爷哭,奶奶哭,还是希望他能在和乐的气氛下长大?" 夫妻俩早知道自己是毫无立场,此时更是做声不得。 高霸业干咳了几声,杨雅莉即刻递上保温瓶。 他喝了几口温水,继续说话。 "你们可能担心,小俩口将来再有了孩子,可能冷淡了恒祥。但你认识汉升啊。" "两家还是十几年的邻居,不是陌生人,对他再熟悉不过,这孩子的人品,你应该信得过吧。" "再想想我高家,就算他俩婚后生一打,我给你打包票,每个孙子都不偏袒。恒祥得到的资源,依旧胜过平凡人家的孩子。" 汪家芳忍不住插话:"我们江家,也能供应恒祥不错的生长环境。" 她自知家境比不上高家,却也不肯在嘴上示弱。 杨雅莉声色和善,赶紧为丈夫辩解。 "这是当然。我大哥是为了让你们安心才提的,没别的意思,您别往坏处想。大家都是爱恒祥。" 高霸业点点头:"我正是这个意思。" 为了弥补高汉升,为了宝贝乖孙的幸福,他特来当说客,卯足全力,务求圆满促成这段姻缘。 因此,言谈不若往日霸气张扬,尽显诚意十足。 "我老啦,如果说话让你们听着不舒服,那都不是我的本意。现在汉升跟欢欢,一心想求得你们的谅解。" "还不足以证明,这是两个重感情的孩子吗?你们所担心的,倒显得多余啦。" 江氏夫妻越听,头垂得越低,心知跟儿媳抢孙子,不但理亏,更显得欺软。 若非李欢顾念旧情,哪容他们这般纠缠? 高霸业见江氏夫妻不再反驳,跟着安了心。 "再换个角度来想,最让人心疼的,不就是恒祥吗?" "这才多大的孩子啊,我们首先要考虑的,就是要给恒祥一个最适合的生长环境,让他无忧无虑的长大。" "让孩子除了江家,再加上我高家,一起照顾他。也让汉升代替小江,尽父亲的责任,尽孝道。这样小江也能安心,你说,是不是?" 江怀恩与汪家芳因为脚伤与发烧所引发的后续事件,内心对高汉升已不再抗拒,对李欢将自己当亲爸亲妈的照顾,更是打心里感动。 两人都是见多识广之人,自然知道眼前的高霸业,名声响亮,为人正派。 之前只能在电视或报章杂志上看见,每每都是商业相关的头条新闻。 而高霸业此行,确是诚意十足,夫妻俩的心,都松动了。 不负此生(七十七)舐犊情深之三 第363章 不负此生(七十七)舐犊情深之三 江怀恩住院期间,金荣胜有空便来探望。 江氏夫妻仍是以礼相待,只是心里对他,已是另一种想法。 他初次在病房,见到高汉升抱着江怀恩去厕所,猜测是江家亲戚,忍着不敢询问对方身分。 汪家芳见金荣胜的目光,不断寻找李欢的身影,对丈夫眨着眼,故意说道:"老伴,小欢是不是回去啦?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过来?" 高汉升正奇怪着,抬头看了汪家芳,心想:"刚刚明明和欢欢说过话呀?" 江怀恩接收到妻子的暗示,回道:"好像说明天中午。" 高汉升再看了江怀恩,暗道:"难道两人都……失智了?" 他不敢当着外人面前纠正两老,只是默默担心两人的状况,心想:"等一下要跟欢欢讨论一下。" 金荣胜这才知道,自己竟然错过与李欢相见,心下扼腕,难掩失望。 江怀恩与汪家芳看着心里很乐,都忍着笑。 汪家芳对金荣胜说:"金医师,真的很谢谢你,你工作忙,不用每天来,你的用心,我们点滴在心头。" 金荣胜客气回答:"江医师是我很尊敬的学长,江伯伯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看了一下腕表:"那我去忙了,您保重。" 他走后,汪家芳和江怀恩,接连笑出声来。 汪家芳见到高汉升一脸不明所以又担心的模样,这才告诉他。 "这金医师想追小欢,我看小欢对他也没兴趣,所以骗了他,让他赶紧走,免得小欢为难。" 高汉升"啊"的一声,心里很高兴,再说了声:"是。" 没多久,李欢从外头进来,递给江怀恩和高汉升每人一个便当。 她对汪家芳说道:"妈妈喉咙痛,就吃我熬的百菇粥吧。" 她为婆婆开启保温盒盖。 汪家芳接过汤匙,吃了一口:"你熬的粥,比外面卖的还好吃。" 李欢笑道:"那我晚上再帮你带过来。" 汪家芳咽下一口润滑爽口的香粥。 "不要啦,明天晚上就要回去了,我只是喉咙痛而已,其他都恢复得差不多了。这里让我跟汉升看着就好,你明天不要过来了。" "这几天来回奔波,真够你累了,还要顾恒祥,我跟你爸爸,看着都不忍心。可以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她说完,一口接一口,吃着香喷喷的百菇粥。 "妈妈?"李欢听着婆婆的口气,看着婆婆的神情,都不像说反话,可是又觉得,似乎哪里有问题。 江怀恩咽下一口饭。 "你听话,我们是舍不得你太累。你好好在家带恒祥,有什么忙不过来的,再联络你就好。我的状况也稳定了,不需要三个大人守着。" 李欢只好答应。 出院那天,高汉升把江怀恩抱下床。 江怀恩低声说:"汉升,谢谢你。" 高汉升说道:"小时候,江伯伯也是这么照顾我的。" 汪家芳看着这一切,心中颇多感触。 高汉升将江怀恩安置在轮椅上,帮忙推着轮椅到医院外头,一路开车送回家。 ------ 这天晚上十一点。 江怀恩红着眼睛,在儿子的遗像前,摆了一张小茶几泡茶。 他的面前与对面,各有一个小茶杯,如同昔日父子闲暇之余的对饮。 他为自己与儿子,各斟一杯茶,就像儿子坐在他对面一般。 "……你从小不喜欢跟同龄孩子玩耍,求知欲旺盛,热爱学习,我就知道你与众不同。" "儿啊,我人生最大的亮点,就是有了你。感谢你为我带来的荣耀与快乐。你太优秀了,连老天都嫉妒。" 话说到此,他已是老泪纵横。 "你走的匆忙,一句话也没留下。" 一头白发的老父亲,内心伤痛沉重,望着儿子的遗照,回忆过往与儿子相处的点点滴滴,悲痛哭喊。 "老天爷,老天爷啊,我一生没有做过亏心事啊,我原以为你给我这个儿子,是来补偿我的,谁知他年纪轻轻就离开,这是为什么啊?" "老天爷啊,他实在太年轻了,我的心好痛啊。" 他内心煎熬,搥打胸口,哭喊着儿子的名字。 汪家芳待在卧房,倚在门边,听着客厅传来丈夫的号哭,同样情绪激动,哭得不能自已。 江怀恩感觉浑身乏力,静静的待了一阵,情绪渐缓。 "恒祥还这么小,我确实老了,没能力守护你的孩子。汉升人品优秀,家世好,样样不比你差。" "我把孩子交给他照顾,相信他能胜任。儿啊,爸爸这么做,你可会怨我无能?" 他颤抖着喝干一杯茶,见儿子的茶杯里,静静躺着茶水,一动也没动。 天人永隔! 他想起父子对饮畅聊的情景,今生再无可能重现,悲不自胜。 他心酸哽咽,拿起儿子的杯子,将茶水倒进旁边的小盆,再给自己和儿子,各倒一杯茶。 "小欢才三十出头,没道理让人家年纪轻轻,就守着一个家。她是这么善良的孩子,我们实在不忍心,再用亲情去捆绑她。" "她也是别人捧在手心的宝贝女儿。你生前不断说她的好,是啊,她确实是个好孩子,所以我们总得替她着想,是不是?" 他抹去涕泪。 "我们老了,不该自私的留下孩子。我们拚尽全力给予恒祥的爱,终究有残缺。" "这次我脚伤开刀住院,你妈妈发烧。汉升跟小欢,对我们都是尽心尽力的照顾。" "我就是再爱你,再心疼你,也说不出拒绝汉升的话了。儿啊,你能谅解爸爸吗?" 他啜泣着端起茶杯,连同掉落杯里的泪水,一起喝下。 "我把你的妻儿交给别人,那是心痛到不能呼吸,你能理解吗?儿啊,爸爸心疼你,但也不能故意忽略恒祥的成长环境。" "他确实需要一个健康的爸爸,一个完整的家,这个我相信汉升能做到。高家财大、势大,确实能提供恒祥更好的生长环境。" 他哭着说话,断断续续。 "儿啊,你做事一向认真负责,一定也不愿意让妻儿无依无靠,更不忍心拆散她们母子。" "像汉升这样的好对象,愿意接受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一旦错过就难再得。你也是想让恒祥跟着小欢一起走的,对吗?对吧?" 他望着儿子的遗像,那张凝住不动的笑脸,想到今生再也不能与他对话,心中滞闷难当。 "就让汉升替你…替你…" 他的喉头像是被塞住一般,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放下杯子,望着儿子的遗照:"儿啊,爸爸想你想到心痛啊!" 痛失爱子,心里那份深沉的失落与绝望感,再度袭来,他放声大哭。 汪家芳双腿瘫软,跌坐地上,同样揪心痛哭,在心里呐喊:"孩子,妈妈好想你啊……" 不负此生(七十八)苦尽甘来 第364章 不负此生(七十八)苦尽甘来 这天晚间七点。 高汉升和李欢一起来到江家。 搭乘电梯时,高汉升对着墙上镜子整理领带,一边问:"你猜江伯伯跟阿姨同时把我们叫来,要说什么?" 李欢在一旁对镜整理头发:"我妈说一定是好事,我猜大概也是这样。" 高汉升说道:"但愿。" 他内心有些忐忑。 "我昨天做了梦,梦到江伯伯叫我滚,叫我离你和恒祥远远的,把我吓醒,一身冷汗。" 李欢眨着眼:"是吗?那就太好了,听说梦境都跟事实相反呢。" 她偏着头想了想:"以后不管梦到什么,都别说。孙真人说过,做任何梦只要不说,都是好梦。" 高汉升轻拍自己的嘴:"那我说了怎么办?你就当没听见吧。" 汪家芳抱着恒祥,为两人开门。 江怀恩在客厅,坐在椅子上等待。 恒祥原来乖乖让祖母抱着,一见到李欢,立即对着母亲伸出小手讨抱。 整个上半身腾空倾向李欢,直喊着:"妈妈,妈妈。" 汪家芳心知这是母子连心,在心中叹了口气,暗道:"再怎么用心,都比不上亲妈。" 这才将孙子交给儿媳。 恒祥在大人手中转来转去,从来不反抗。 即使想念只有妈妈才能给予的安全感,他仍是表现淡定。 这次因为生了一场病,对母亲更加倚赖。 他待在爷爷奶奶家里,终究不如跟在妈妈身边。 一岁多的小孩,强忍着对母亲的思念,不哭不闹的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两天。 此刻见到思念已久的妈妈,他反而哭倒在母亲怀里。 汪家芳说道:"唉呦唉哟,跟妈妈撒娇喔。" 李欢对着儿子宠溺的笑着,不断亲吻他。 高汉升则轻轻拨弄着恒祥的头发。 江怀恩说道:"过来坐。" 李欢与高汉升来到江怀恩对面坐下。 汪家芳则坐在丈夫身旁。 此时,恒祥的情绪已经缓和,乖乖倚在母亲的怀里,玩弄母亲的长发。 江怀恩看着眼前的李欢、高汉升以及恒祥,语重心长。 "好好过。你们两个,要珍惜彼此的缘分。这两情相悦,是很多人求都求不来的。带着恒祥一起,幸福的过日子。" 李欢与高汉升一听到这些话,欣喜不已,在两老面前,都是极力克制激动的情绪。 汪家芳在一旁,低眉垂目,默不作声。 李欢禁不住低喊:"爸爸。" 她虽然有想过这个可能,但是此话自公公嘴里说出来,还是令她惊喜万分。 像做梦一样。 就在几天前,还哭着跟高汉升谈起暂时分开的事。 她没想到,这一切来得如此顺利,心中充满感激,喃喃喊着:"爸爸,妈妈。" 高汉升则是红了眼眶。 江怀恩接着说话。 "小欢是这么好的孩子,任谁都喜欢。我们早就预料会有这么一天,一直在做心理建设。只是这一天当真到来,还是让我们措手不及。" 他看到高汉升真情流露,偷偷擦拭眼泪,他心里同样感动。 "前些日子,我们是说了许多伤人的话,现在想来,真的很后悔。" 他转头看着李欢。 "你要原谅我们。那是因为,我们舍不得你离开,太伤心了,才会口不择言。那说得都是气话,不能当真。" 李欢摇摇头:"我不记得有这些事,只记得,爸爸妈妈一直对我很好。" 汪家芳虽然舍不得钟爱的儿媳与孙子,但还是不得不放手,低声道:"就这样吧,都是为了恒祥好。" 她嘴上说得轻松,但眉间仍有哀戚之意。 江怀恩看着高汉升,眼里是一片慈爱。 "我们夫妻都知道,你是个优秀的孩子。难得对小欢是一片真心,相信你必定爱屋及乌,善待孩子,所以把小欢跟恒祥交给你。" "就照你之前说的那样,让恒祥把你当成亲爸爸,就这么把他抚养长大吧。但是一定要常常带孩子回来看我们,这点,请你一定要守信用。" 高汉升听得感动,连连点头,只觉得热血上涌,喜极而泣。 汪家芳抽了几张面纸,递给高汉升。 "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只要有空,就回来看看我们吧。我们两个,是真的舍不得恒祥,也舍不得小欢……" 她说着语带哽咽,心里还是担心,将来孙子会跟自己疏远。 李欢说道:"一定的,妈妈不用担心。爸爸,妈妈,我也舍不得你们啊,我们之间的感情不会变的。" 高汉升满心感激,他觉得江怀恩与汪家芳的恩情,如同再生父母。 "谢谢您,太感谢两位了,那么……" 他看着江怀恩与汪家芳。 "江伯伯和阿姨,愿意收我做干儿子吗?我已经征得爷爷跟爸爸的同意,他们也乐观其成。" 江怀恩与汪家芳互望一眼,点点头:"找个时间,正式来家里吃顿饭,再祭拜祖先。" 李欢满心欢喜,真心感谢公公和婆婆的宽容。 "谢谢爸爸,谢谢妈妈。谢谢,谢谢你们。" ------ 高汉升开车送李欢回家,当时已是晚间十点,恒祥坐在后座的安全座椅上睡着。 两人一起下车。 李欢看着高汉升,纵身投入他的怀抱,高汉升亦紧紧拥抱她。 很久很久。 两人互相依偎,不说一句话,但心意相通,胜过千言万语。 回首过往。 从单恋、两情相悦被迫分开、各自婚嫁、到重逢,再度一起克服阻碍,历经几多人生起伏,几度分合,最后终于在一起。 李欢说道:"终于。" 高汉升心有同感:"终于。" ------ 在李家客厅里。 童秀丽得知这天大的好消息,拉着高汉升的手:"谢谢你,谢谢你。" 她热泪盈眶:"真是太好了。" 女儿找到真爱,她比谁都开心,心中大石,终于落了地。 高汉升恭敬有礼又不失感性。 "阿姨,我才应该感谢您。谢谢您相信我,愿意把宝贝交给我。我绝不辜负您的信任,我会倾注心力来爱欢欢,跟欢欢一起孝顺您和阿嬷。" 童秀丽微笑着直点头。 李欢为母亲拭泪,她在一旁抱着母亲,将头靠在母亲的肩上:"妈。" 童秀丽拉着女儿与高汉升的手。 "你们两人面对困境,都坚强勇敢,没有放弃自己,才能像现在这样,收获甜美果实,对于未来……" 她笑道:"这个我不担心,你们本来就是有情人,你和妹妹都是好孩子,终于在一起了。我替你们开心,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 这天一早六点。 高汉升到李家,将李欢带出来。 两人说笑着,手牵手,一直走到住家附近的公园,来到十年前那棵树下,那张石椅旁。 两人相视而笑,一起上前。 高汉升将石椅擦拭干净,与李欢并肩坐在石椅上。 不一会,他深吸缓吐,拿出口袋里的婚戒,在李欢面前,单膝下跪。 "谢谢你愿意接受我,愿意爱我。余生,我将把我的一切,都奉献给你。" 李欢不胜喜悦:"谢谢你这么有耐心,愿意等我理解你的付出,你的爱。" 她向他伸出手来:"以后,我们就相亲相爱,一起过吧。" 高汉升为李欢戴上戒指,牵着她的手起身。 他尚且有话对她说,却见一对头发斑白,大约八十多岁的老夫妻,手牵手,缓缓走近两人身边。 高汉升住了口。 老夫妻稍早已看见高汉升的求婚,经过两人身边时,同时对李高两人,给予祝福的眼神,一边步履缓慢的经过。 李高两人一起看着老夫妻。 高汉升在李欢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悄悄话。 李欢听了,满心的不舍,抬手轻抚高汉升的脸,跟着也对高汉升说了悄悄话。 他听完,怔怔的看着她,心疼又感动,红了眼眶,深情的望着心爱的女人。 两人渐渐的靠近…… 剧终 故事就写到这里了! 我觉得停在这里,应该是最美的。 另一方面… 觉得这对恋人爱的辛苦, 而且年纪也不小。 够了,不忍心再虐待他们。 就放过他们吧。 新的困难与挫折, 准备留给下一本的角色来承担。 可以写自己喜欢的故事,很快乐! 能有同好欣赏,更是开心! 谢谢您愿意花时间来阅读。 也希望您看完之后,觉得这部书值得! 我正在构思下一本,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