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尸后,她成了大理寺卿的掌中娇》 第一章 退亲 夏日的天总是阴晴不定。 傍晚,日头刚落西山,天边挂着朵朵火烧云染红了江河湖泊,下一秒天空就开始下起瓢泼大雨,豆大的雨滴滴在地上,空气中扬起新土的味道。 京城 带有礼部尚书荣府标志的车马行驶在滂沱大雨中。 行过大街小巷,在一个高大的府门外停下。 朱红色大门的正上方高悬着“鹿府”字样的门匾。 小厮搬了一个小凳,从马车里下来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 妇人身着暗红色锦缎牡丹衣裳,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凌厉的痕迹,不怒自威,令人却步。 妇人是荣尚书的妻子,张云眉。 今日冒雨来鹿府是为了给她的儿子退亲! 她的儿子荣锦堂与鹿府的大姑娘鹿溪自幼定下娃娃亲,本以为两家可以长久下去。 不料在前几日,从鹿府传出来鹿溪不检点,在闺房中藏了一个男人。 鹿溪身为京城贵女,琴棋书画却样样不通,唯一上得台面的便是她那一张如花娇艳的脸蛋。 张夫人早就想寻机退掉这门婚事,只是碍于两家的关系与面子,这才忍了下来。 如今得了机会,自然是不能放弃。 她站到大门前平整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等待管家的传话。 等了片刻,从里出来一位贵妇。 贵妇笑容满面,拉起她的手,与她亲近。 “下了这么大的雨,张夫人怎么来了?” 张夫人笑意不达眼底,“来与郭夫人叙叙旧。” 郭缘意,工部侍郎鹿鸣的继室。 “哎呀,张夫人若是想叙旧,等天晴了我去陪你坐会儿,怎么能让你亲自来了。” “下雨天,我在屋里闷得慌,出来走走,散散心。” 张夫人闭口不提退亲一事,笑语吟吟地陪她说话。 郭夫人顺着她的话,道:“下雨天就是闷,不如我们去秋水阁一叙,如何?” 秋水阁在鹿府的后花园,冬暖夏凉。 “都听你的。” 客随主从,张夫人没有拒绝。 到了秋水阁,丫鬟上了瓜果茶水后,张夫人才缓缓道出来意。 “郭夫人,不瞒你说,我此次前来是为了锦堂的婚事。” 郭夫人的笑容一僵,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几日鹿溪私藏外男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荣府虽没有任何动静,但她深知张云眉的秉性。 她是一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鹿溪处处不如她心意,她早就厌弃这个准儿媳妇了,如今又出了这茬荒唐的事情,她定是忍不下去了。 郭夫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笑着道:“可是要给两个孩子挑选日子?” 事情都到了这种地步,她是装懂还是真不懂? 张夫人平整了一下袖子,皮笑肉不笑,“郭夫人,我就直说了吧,我此次前来是为了退婚。” “张夫人,我知道溪儿做事莽撞不知规矩,我已经对她严惩,她也已经知错悔改,这婚事您看……” 鹿溪的名声已经够糟糕了,若是再被退婚,以后再想嫁人可就难了,这婚事是绝对不能退的! “如今,鹿溪在京城的名声你我是知道的,我荣府是绝不会娶有污点的儿媳妇进门,脏了荣府的门楣!” “今日,这婚事我是一定要退的!” 张夫人态度骤然变得僵硬,势必要把婚事退下来才肯罢休。 她虽不是鹿溪的亲生母亲,但鹿溪五岁便跟了她,在她膝下长大,不说能有多大的爱,情义倒是有的。 郭夫人听了这话也登时变了脸色,“张夫人,我知道你对溪儿有偏见,可也不能这样来侮辱她!” 每次张夫人来府上,她哪一次不是好茶好菜地谦卑伺候着,为的就是以后鹿溪嫁过去她能多照拂些。 鹿溪私藏男人是不对,可世人有谁不会犯一次错误,鹿溪年纪小不懂事是她管教无方,但鹿溪已经知错悔改,就连往日蛮横的性子也收敛不少。 旁人说三道四倒也无妨,但张夫人作为鹿溪的准婆婆,鹿府常来往的近交朋友,也跟着嚼舌根说鹿溪的不好,未免也太不给情面了。 张夫人没有生气,心平气和道:“郭夫人别生气啊,我还没说完呢,你若是觉得这样失了面子,我倒是还有一个法子能保住两家的名声。” 郭夫人暂且平复心绪,道:“什么法子?” “锦堂与鹿溪是口头婚约,退了婚外人也不会说什么,而且他二人本就不对付,将来鹿溪嫁过来我不敢保证他们能够和睦,我们作长辈的不就是想让儿孙们过得和美,鹿溪过得不好,你心里也不好受吧。” 郭夫人站起来,慢慢走到她的身边,轻抚她的肩膀,丝滑柔软的锦缎摸上去十分舒适。 “是又如何?” 只要鹿溪这辈子不愁吃穿,男人不爱又如何,自己过得舒服就好。 “不如听我一句劝把婚事退了,再为鹿溪寻一个好夫婿。”张夫人眼波流动,转而道:“把婚事退了,咱们还可以继续做亲家。” 郭夫人有些听不明她的意思,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锦堂虽与鹿溪合不来,倒是与贵府的二姑娘情投意合。” 话都说到这里了,郭夫人再蠢也听得出来她话里的意思。 鹿鸣一共有三女一子,长女鹿溪与长子鹿秉是先夫人王氏临湘所生,二女鹿萱为她所出,三女儿鹿黎是妾室李姨娘所育。 三个孩子当中属鹿萱最出众,琴棋书画名冠京城,为京城贵女榜首。 这算盘珠子都蹦到她脸上了! 郭夫人悄悄握紧手心,“张夫人,儿女们的婚事是大事,我不好做主,还是等老爷回来再议吧。” “郭夫人,此事这样做既能保全鹿溪的名声,又给鹿二小姐找了一个好人家,两全其美,鹿侍郎一定会同意的。” 鹿鸣就是个墙头草,势利眼,如今有荣家这个高枝摆在面前,他是绝不会同意退婚一事,她今日就是打听到鹿鸣在尚书府忙政务,趁他不在才来的。 绝不能等鹿鸣回来! 她的儿子绝不能毁在鹿溪手里! “老爷的心思我不敢肆意揣测,等他回来才能知晓。”郭夫人起身,道:“天晴了,张夫人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暂且回吧,出来久了荣尚书会担心的。” 张夫人终于按捺不住脾气,怒然道:“郭缘意你别不知好歹,今日是我好言相劝,明日我可不敢保证能做出来什么!” 郭夫人十分淡定,道:“那我随时恭候。” 张夫人有种一拳砸在棉花上,一肚子的无名火燃得更旺了,甩袖摔门离去。 第二章 自尽 “大小姐呢?” 张夫人走后,郭夫人做回凳子上疲惫地捏着眉心缓了好一会儿。 宋妈站出来回话,“回夫人,大小姐今儿一早就把自己锁在屋里抄家规呢。” “还没出来吗?” 宋妈偷瞄了一眼郭夫人的神情,道:“张夫人来之前奴婢去询问了秀春院的丫鬟,说是大小姐已经一整天没有出来了,送去的饭又完整的送回厨房了。” 她就今天赶早出府一趟,鹿溪就搞这么个幺蛾子。 真不让人省心,郭夫人皱了皱眉,“让后厨做一份清心的绿豆汤,待会儿送到秀春院。我去看看她。” 秀春院 丫鬟仆人清理着地上的落叶,各忙各的,见到郭夫人,齐齐放下手里的活朝她行礼。 郭夫人走到妙竹身边,“怎么回事?” 妙竹是鹿溪身边的大丫鬟,伺候她的起居生活。 妙竹低头担忧道:“今早大小姐起来后就把门反锁了,奴婢怎么喊,大小姐都不回声,今天的早饭跟午饭都没有吃。” “她把门反锁了,你们就不会想法子打开吗?我不在府里,你们就不会找各院的主子想办法,一个个的都跟没睡醒一样!” 郭夫人对着他们好一顿痛骂。 雨后的天虽凉快些,奈何不住郭夫人心头火太盛,她的额头已经冒出汗丝来。 宋妈瞧见了忙从腰间掏出暗紫色闪亮的小折扇为她扇风去热。 妙竹走到门前轻声喊了几声鹿溪,屋里没人回应。 “没吃饭吗,声音这么小!”郭夫人一把拉开她,亲自上阵,轻声细语,生怕吵着了人。 “溪儿,在里面做什么呢,快给母亲开开门。” “溪儿——” 连叫了好几声都没人搭理她。 她转身目光大致一略,点了一个比较壮实的家丁,“你,把门撞开。” 家丁迟疑了一下,迅速上前,准备好姿势,使上全部力气,哐的一声把门给撞开了,他自己也倒在了地上,来不及感受身上的疼痛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退到她们后面。 郭夫人率先进了屋子,刚进屋子她就嗅到了浓浓的血腥味,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她慌张地四处张望,透过珠帘看到了地上的一滩血迹,她忙撩开帘子,吓得双目发黑腿发软。 床上躺着一个少女,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如死人一般。 她的左手垂落在床边,鲜血染红了半截袖子,床边的地上是一滩已经凝固成红褐色的血迹。 宋妈紧随其后,看到这一幕也是立马捂上了嘴。 大小姐自杀了! 妙竹哭着要冲上前去被宋妈一把拽住。 郭夫人拖着身体一步一步走到床前,走近了看,鹿溪的右手还握着一支带血的簪子。 她颤抖着去探鹿溪的鼻息,没有热气喷出。 已经死了。 郭夫人浑身发冷,嘴唇发白,只觉天旋地转,两眼一黑倒在床边。 “夫人!” 屋里顿时乱开了锅。 得知鹿溪死讯的鹿鸣匆匆赶回来,确定鹿溪真的死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瘫软在椅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仰面双目黯然,悲痛道:“准备......后事吧。” 世间最悲白发人送黑发人。 住在莫桑院的李姨娘得知鹿溪的死讯先是一惊,随后又觉得合乎常理,内心只是唏嘘了一下,再无任何的感慨。 出了这么大丑事,外面传什么的都有,她这名声彻底毁了。 高门贵族家的大家闺秀最重名声,鹿溪寻死也是正常的。 鹿溪死得太突然,府里根本没有任何准备,郭夫人又在昏迷之中,鹿尚书对丧事也不太懂,便把布置丧事的重任交给了宋妈与鹿管家。 眼下天已经黑了,这时候再去买东西,店门已经关了,于是他们二人经过多次的商量后,决定先用葬太夫人剩下的东西,明早再去买。 漆黑的夜,鹿府刚点亮的红灯笼被取了下来,换上了白色。 一阵风过来,两个白灯笼飘忽摇摆,挂灯笼的两个小厮瞧见了,直觉瘆得慌,缩了缩脖子,赶紧回到府里。 郭夫人醒来的时候,府里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只差报丧与安排守灵的人了。 因今日时间太晚,鹿鸣决定明天起早再去和亲友们报丧。 除去报丧,今夜能做的便是守灵了。 一般要亲属守灵,但鹿溪作为晚辈,处于礼法是不能让长辈为她守灵,只能从平辈中挑人。 鹿秉远在明阳山求学,一时半会儿肯定赶不回来,郭夫人舍不得鹿萱受长夜之苦,只能由八岁的鹿黎来守灵了。 李姨娘即便有一万个不愿意,但还是把鹿黎推出去了。 她蹲下身,捧着闪着泪光,可怜兮兮的鹿黎,安慰道:“乖,有桃子姐姐陪着你,不怕。” “黎儿......想要......姨娘陪着。”小鹿黎哭得眼眶红彤彤的直打嗝。 “乖,不哭,姨娘不能陪着你,明天早上姨娘给做好吃的。”李姨娘的心都要碎了,可她在府里无权无势,做不了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鹿黎受委屈。 可不管她怎么哄,小鹿黎一直哭,她实在看不下去了,牵着小鹿黎的手找到郭夫人。 她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跪在了地上,小鹿黎也跟着跪在她身边。 还未开口说话,李姨娘便落了一行清泪,“夫人,这孩子实在是离不了妾,恳请夫人不要让黎儿待在那种地方了,妾愿意为大小姐守灵。” 大的哭,小的也跟着哭,郭夫人扶额,“行了,都别哭了,天都这么晚了,先让孩子回去睡觉吧,你今晚就留在灵堂吧。” 李姨娘忙擦去眼泪,磕头连声感谢,带着小鹿黎离开。 郭夫人支着额头闭上眼,鹿溪的死状便浮现在脑海中,她唰一下子睁开眼,满眼的惊恐。 看来今夜是不能好好睡觉了。 郭夫人揉了揉眉心,让宋妈把她未绣完的鞋子拿来,在灯下做起针线活,一直做到了天亮。 府里出了丧事,天未亮的时候仆人们就已经忙碌起来。 鹿鸣也早早的起来写文书报丧。 宋妈按照习俗给鹿溪沐浴擦身,梳理头发,给她换上了寿衣。 第三章 诈尸 郭夫人一直对鹿溪的那张脸很是恐惧,两日下来都没有敢往鹿溪的棺材前凑,即便站在很远处,也不敢瞄她一眼。 鹿溪在京城没有朋友,来给她吊唁的皆是鹿鸣的同僚携带着自家晚辈,走个过场。 鹿溪死了,荣尚书与张夫人肯定是要来的,而且还是带着喜悦来的。 “溪儿年纪轻轻就走了实在令人痛心,我还没能好好说句话呢。” “打心里说,我是看好她与锦堂的婚事的,只可惜溪儿福分薄,无福消受了。” 她捏着手帕擦拭脸上毫不存在的泪水,趁郭夫人不注意的时候,嘴角微扬,“郭夫人,我深知白发人送黑发的心情,那滋味不好受,可人死不能复生,夫人节哀顺变。” 张夫人看似句句都在惋惜,实则是在打郭夫人的脸。 惺惺作态! 你又没死过孩子,哪来的同感深受。 郭夫人看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怼了回去,“溪儿一个人在下面挺孤独的,张夫人既然这么看好溪儿与令郎的婚事,那就让令郎下去陪她好了,再不然你下去也行。” “你……”张夫人被怼的哑口无言,好一阵子才生气道:“你怎能如此歹毒!” 郭缘意是前御史大夫郭御史的幼女,自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养了成一个刁蛮的性子,出门在外谁都不敢招惹她,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没人敢娶她,她这才委曲求全嫁给了鹿鸣做续弦。 她嫁人之后,性子收敛不少,但不是改过来了。 郭夫人一脸无辜,“我这不是为两个晚辈着想嘛,你怎么还我说歹毒呢?” 说着,她的眼眶挂满了泪水,楚楚可怜。 “哼,你不要太咄咄逼人,鹿溪死了,这门婚事便不作数了,以后你们鹿家再想高攀我国公府可没那么容易!” “你放心,既然这门婚事不做数了,你在我眼里就是瞧不见的空气。” 张夫人听后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挑眉道:“郭夫人,话说的不要太早,你往那儿瞧瞧。” 郭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远处,鹿萱与荣锦堂都面带羞涩,隔着人群正眉目传情呢。 看得郭夫人一肚子火气,袖子里的手握紧了拳头。 张夫人神清气爽,侧身贴着郭夫人的肩膀,斜睨道:“郭夫人,来日方长,我先走了。” 张夫人走后,宋妈上前探问,“夫人,要把小姐请过来吗?” 郭夫人死死的盯着她的好闺女,冷声道:“不用” 现在府里的事情太多,等忙完鹿溪的事情,她再好好地教一教鹿萱! 夜悄悄来临,鹿溪死的这几天晚上,府里安静的诡异。 夜里,李姨娘守灵的时候总感觉鹿溪会从棺材里跳出来索她们的命。 越是这样想,她心里越害怕,甚至幻想出了披头散发的女鬼追着她索命的瘆人画面。 今夜没有月亮,外面伸手不见五指,黑得可怕。 她回过头,灵堂的布局亦是阴森可怖,似是身处在阴间,再对上那口红木棺材,她心里直发怵,打了一个寒颤,缩了缩身子,时刻注意灵堂的动静。 早知道就不让翠玉回去了,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翠玉是她身边的大丫鬟,这几天都是翠玉在陪她守灵,几日没有睡过安稳觉了。 今天夜里翠玉实在顶不住困意,跪在地上摇摇晃晃地睡觉,李姨娘心疼她就强行让她回去睡觉了。 大约三更天,李姨娘的精神状态快要崩溃的时候,她朝鹿溪的牌位虔诚的拜了三拜。 “大小姐,妾已经陪了你好些日子了,容妾回去睡个好觉之后再来看你。” 说完,她的腿脚也不酸疼了,提起裙子拔腿就往外跑。 她走后,灵堂彻底没了活人气,阴气变得更重。 约莫一炷香后,外面骤然变了天,开始狂风大作,发出狰狞的嘶鸣。 紧闭的窗户全被刮开,吱呀作响。 风从门窗灌进灵堂,吹倒了供案上的牌位,蜡烛也在刹那间全部被吹灭。 没有蜡烛的照明,灵堂陷入一片黑暗。 外面的风仍在肆虐。 不知过了多久,风终于停止了,天上的乌云很快散去,露出皎洁的月亮。 灵堂有了一丝光亮,隐约的可以看清棺材里人的模样。 少女面色淡黄,双目紧闭,披散着头发,身着素衣,安详地躺着。 忽然,少女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双手抬起,扶着棺材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去,憋死我了!” 她坐在棺材里缓的差不多时,才走出来伸展僵硬的身体。 “重获肉身的感觉,真是太爽了!” 她也叫鹿溪,只不过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鹿溪。 她穿越到这里是以灵魂的状态存在,因为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肉身,她便在这个世界飘荡了八年。 她都已经打算放弃寻找肉身了,没想到今晚她正熟睡的时候,她的灵魂像被钟馗开了大,被吸到了鹿溪身体里。 鹿溪的肚子咕噜噜地叫叫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 “好饿呀。” 她摸索着来到供桌前,拿了一个苹果,结果沾了一手的土。 “咦~真脏。” 她嘴上嫌弃着,手却拿着苹果放在衣服上擦拭,也不清楚到底干净了没有,直接放到嘴里咬了一口。 人在最饥饿的时候吃什么都是香的,除了芫荽。 她就地盘腿坐了下来,边吃边抱怨,“作为一个大小姐,屋里连个守灵的人都没有,没有就没有吧,也不知道点个蜡烛。” 这大小姐当的真憋屈。 鹿溪一个人自言自语说的不亦乐乎,全然没有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等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时,她才注意到门口的那一点光亮。 她刚回头看,那人就发出尖锐的惊叫声。 “鬼啊——” 是李姨娘听到风声后不放心灵堂的情况,等风停了挑灯来这里查看。 没想到走近了竟然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再近一点还听到了喳喳的吃东西声音,她还以为是哪个下人嘴馋了来灵堂偷偷吃东西。 她壮了胆子进去训斥那人,走到门口准备开口时,然而趁着月光她看到了一个披头散发身穿白衣的人。 真......活见鬼了! 她吓得脸色煞白,准备跑时发现两腿竟然不听使唤。 就在她无措时,鹿溪居然顶着一张死人的脸回头诡异地笑了一下。 她倒抽一口凉气。 而后,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李姨娘的惊叫声很大,惊到了值夜的家丁。 家丁听到这边的声音后,立马赶了过来,在回廊的拐角与鹿溪撞了个满怀。 “什么人?” 家丁高举灯笼,看清了她的容貌,登时吓得面目扭曲,双腿发软,扔了灯笼撒腿往后跑。 “大小姐诈尸了!” 第四章 丫鬟 鹿鸣从后院匆匆赶来,坐在灵堂的椅子上,盯着鹿溪,好一阵子才接受她起死回生的事实。 “既然没有死,就先回去睡吧,明天让人把这里处理掉。” 亲闺女死而复生本该高兴,但鹿鸣的态度十分冷淡,甚至隐隐约约的有些不喜欢这个败坏家风的女儿活过来,继续损坏鹿家的门楣。 鹿溪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对她的态度,没有作任何言辞转头离开了。 嘁,好像她很稀罕这里一样。 郭夫人伸出的手又收回去,动了动嘴让人把李姨娘扶下去休息。 月光照在枝叶繁茂的树上,在地上落下一团团的黑影,以漏下来的点点星光。 鹿溪跟着提灯的小丫鬟来到绣春院,院里只有月光在照明。 绣春院的丫鬟婆子因护主不力,全部已经被杖毙。 寒鸦在上空盘旋呜咽鸣叫,空荡荡的院子透着寂寥。 走过月洞门,鹿溪隐约听到凄惨的猫叫。 “救救我……救救我……” 鹿溪循着声音来到墙角,手中的灯照亮一双如绿色宝石般的瞳孔。 她弯腰仔细查看,是一只黑色的猫,毛色与夜色合为一体,留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看到鹿溪,眼眶积攒的泪水,汇成豆大的泪珠子滴落下来。 它艰难地挪动身体,仰头蹭着鹿溪的裙摆。 鹿溪蹲下来,把灯笼放在一边,用手抚摸它的头顶,“你怎么了?” “我没事儿。”黑猫说话时努力地汲取她身上熟悉的味道。 鹿溪把它的身体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它的左后腿一直弯曲着,她轻轻抬了一下,黑猫的身体微微轻颤。 “还说没事,腿都受伤了。” “走,跟我进屋。” 她温柔的把猫抱在怀里,拾起灯笼,走到屋前。 屋门没有上锁,她推开门,屋里阴冷得令人发怵。 她在屋里环视一周,一根可燃的蜡烛也没有找到。 正要抱怨,就有丫鬟来给她送被褥跟蜡烛。 “大小姐,夫人命奴婢们来伺候您。”来了三个丫鬟,为首的较为年长些,看起来很稳重的样子。 “放那吧。” 三个丫鬟各忙各的。 屋里点了蜡烛,开始明亮起来。 铺好床铺后,她们三人规矩的站成一排,听候鹿溪接下来的安排。 “这里没什么要忙的,时候不早了,你们回去吧。” 她坐在凳子上撸猫,黑猫很乖静静地躺在她的怀里,眼睛四处观察。 “夫人有吩咐,今后就由奴婢们伺候大小姐的起居。” “我乏了,今夜你们先回去吧,明日清晨再过来,我不会责怪你们,夫人那边我也会说清楚。” 大小姐说一不二,她们也不再干杵着,便有序的退下去,还贴心的为她带上门。 她们走后,黑猫从她怀里跳到桌子上。 “小心你的腿。”鹿溪害怕伤到它的腿,没有把它抱回来。 “没关系。” 随后,她低下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把你召到主人的身体里的。” 鹿溪反应了好一会儿,不可思议道:“你的意思是我现在的情况是因为你?” 鹿溪惊讶的同时,黑猫也在震惊鹿溪居然能听懂她说的话。 她能听懂动物说话的能力是在她来这里之后拥有的。 黑猫喵呜了一声。 “我本来是要用我的一条命换主人的命,但是主人已经心灰意冷,不愿再回来,但是还魂术中途不能打断,就把你召唤到主人的身体里。” 鹿溪有些怀疑,“所以,我是你召唤过来?” 黑猫弱弱的点头,似乎是怕她责怪。 “你把我过来占用你主人的身体,就不怕我用这具身体做坏事吗?” 黄昏坚定的说,“你是好人。” “万一我不是呢。” “大白说过你是好人。” 大白是鹿溪养的狗。 鹿溪惊奇,“你跟大白在一起玩?” 大白是个活力四射的小黄狗,宅院根本就困不住她,每天都早出晚归。 但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大白居然从城西跑到城东找朋友玩。 “嗯,我们经常在一起玩。”说到自己的小伙伴,黑猫忧郁的眼睛有了光。 “那你说说大白有没有说过我的坏话。” 鹿溪抱着她上床,倚着枕头听她绘声绘色的讲述她们的事情。 期间鹿溪询问她的名字。 “我叫黄昏。” 接着,黄昏又兴致勃勃地继续讲述猫狗之间的故事,没一会儿鹿溪便歪着头睡着了。 黑猫轻轻跳下床,窝在床腿边守着她。 明月坠入海底,东方升起朝阳。 鹿溪醒来时烈日已经当空,照进院子里。 她推开门,刺眼的阳光令她睁不开眼。 院里多了几名扫地的小厮,昨夜派来的三个丫鬟也在院里恭候着。 “小姐” 三个丫鬟迎上来给鹿溪请安。 “奴婢伺候小姐洗漱。” “什么时辰了,怎不叫我起来。” 鹿溪看向地面上屋子投下来的一片阴影,不出意外的话已经过了饭点。 “小姐,现在是巳初三刻。小姐昨夜入睡晚,今早夫人特意交代不让奴婢们把您叫醒,让您多睡会儿,饭食让奴婢们给小姐留着。” “让母亲担忧了。” 这个继室郭夫人对她倒是挺上心,“替我洗漱吧。” 鹿溪坐在梳妆台上,铜镜中的那张脸仍是毫无气色,一副死人的模样。 真难为她们三个对着这张骇人脸仍来伺候她。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我之前怎么没有在母亲身边见过你们?” “奴婢秋芷,这是秋霜,给小姐拎饭的是秋葵,奴婢们之前是在厨房做事,很少在府里走动,昨夜夫人一时寻不到适合伺候小姐的人,便让奴婢们来了。” 秋芷低眉顺眼地介绍她们三个人的身份。 嚯,临时工? 鹿溪轻挑眉毛,看着铜镜中的脸在胭脂水粉的装饰下变得气润,头发在秋芷的摆弄下半绾,配上绿云花钗和翠玉发簪,整个人看起来精神饱满。 鹿溪生得本就娇艳,配上绛红石榴纱裙,更是张扬热烈得如一朵盛开的花。 鹿溪扶着发簪,喜欢溢于言表,“手艺不错。” 得到她的认可,秋芷暗暗松了口气,“小姐喜欢就好。” 但,鹿溪观察细致入微,秋芷极微小的动作落入她的眼中。 第五章 他怎么在这里 鹿溪的脾气不好一半是真的。 从昨夜到今日,三个丫鬟不是缩着肩膀,就是低着头,很是惧怕她。 吃过早饭,鹿溪让府上的兽医给黄昏治疗腿伤后,打算出门去找大白。 刚走出院门,宋妈迎面而来。 “大小姐,公子回来了,夫人请您去前厅一叙。” 鹿溪那个不学无术的孪生哥哥,鹿秉? 她在大理寺的时候,经常看见鹿秉。 此人和鹿溪一样,都长着一双丹凤眼,不过他的眼尾处多了一颗泪痣,妖冶得很,京城有很多女子追捧他的美貌。 不过再好看的皮囊也改变不了他是个游手好闲的空花瓶。 但是直觉告诉鹿溪,鹿秉绝不是外人所说的纨绔子弟。 “知道了,走吧。” 鹿溪抱着黄昏昂首挺胸走在最前面,步履不紧不慢。 身后的宋妈总觉得眼前的鹿溪跟以往有所不同,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鹿溪走在热辣的太阳下,额头细汗密布,她脚下生风无暇欣赏湖中开得娇艳欲滴的荷花,只略微扫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 湖对岸有一座凉亭,亭下站着一个晴翠圆领竹衫的男人。 好熟悉! 鹿溪又仔细看了一眼,当确定对面的人身份后,她的呼吸骤然一停,心弦不停的跳动,她毫无征兆的停下脚步,宋妈险些撞上去。 陆淮序怎么在这里? 莫非他已经知道了她已经附体到鹿溪身上了? 不应该啊。 她还没有告诉他,她找到合适肉身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呢。 鹿溪迅速收回疑惑的目光,但对面依然盯着她不放。 “陆大人怎么来这里了?”她调整好激动的心绪边走边问。 她记得陆淮序不怎么待见鹿鸣啊,今日却一个人悠闲自得地坐在鹿府。 宋妈跟在她身侧,道:“陆大人今早来给小姐吊唁,知道小姐回魂后,便坐在那里赏荷花,不准我们靠近。” “他这人就这样,别管他。”鹿溪努力压住激动的心情不去看他。 “大小姐慎言。”宋妈在后面好意小声提醒。 京城的人谁不知道大理寺卿陆淮序是个心狠手辣的“活阎王”,上一个在他背后嚼舌根的人,被他拔去舌头,活活疼死了。 鹿溪不以为然,甚至声音还提高了几分,“我说的是实话。” 说完,她大步往前走去,宋妈虽是郭夫人身边的老人,但终究是仆人,也不敢再说什么,忙跟上去。 凉亭下,棱角分明,眉如剑锋的男人负手而立,深邃的眸子藏着波涛汹涌。 你真的在这里。 前厅 鹿溪刚踏上门前的台阶,屋里就传出郭夫人的说教。 听着像是被气急了。 “你随便的就把姑娘领回府里,你让她以后怎么面对流言蜚语?” “还有你,你一个姑娘家怎能轻易地跟一个不知底细的男人回家,你就不怕他把你卖了!” 鹿溪皱起眉,“怎么回事?” 她把黄昏交给秋芷,拍去身上的猫毛。 宋妈不好意思开口。 “支支吾吾的,出什么事了快说?” “公子带回了一个女子,说要娶她为妻。” 哦豁,有大瓜! “带我进去。”鹿溪迫不及待的想要进去瞧一瞧。 走进了屋里,地上跪着一男一女,男子脊背挺拔,女子瘦弱纤小,坐在高堂的郭夫人捂着胸口,火冒金星。 看样子是气得不轻。 鹿溪大致扫一眼后,故作不知,走到她身边,惊讶道:“哥哥回来,母亲怎么不高兴了?” 郭夫人转过身子,脸朝一边,“问你哥去?” “哥,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又惹母亲生气了?” 虽然鹿溪没有继承原主的任何记忆。 但今早她做了攻略,把关于原主的一切都了解了一遍,不然她还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开口和面前跪着的男子说话。 面前的男子一身的儒雅之气,一张俊俏的脸因为泪痣的点缀而张扬。 他开口,温吞如玉,“见到小妹还活着,为兄就放心了,小妹死而复生,为兄想着喜上加喜,娶月柔姑娘为妻,把府里的丧气彻底冲走。” 他抬眼看了郭夫人一眼,膝盖往前挪了一点,小声嘀咕,“可母亲不让,你帮为兄劝劝母亲,月柔是个顶好的姑娘,让母亲同意了这门婚事。” 他话音刚落,郭夫人便气冲冲的从位置上下来,揪着鹿秉的耳朵。 “我还没走远呢,自己做缺德的事情还要拉上溪儿,我看你这几年读的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诶……母亲……疼……”鹿秉一捂着火辣的耳朵,一手招呼着让月柔离开。 但月柔没有离开,而是朝郭夫人深深一拜,“千错万错,都是月柔的错,是月柔要执意跟着公子来的,夫人要打就打我吧。”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泫然欲泣,蹙眉咬唇,别提有多招人心疼了。 但同为女人,郭夫人阅人无数哪里还瞧不出她的那点小心思。 她大手一挥,“宋妈,把她带下去。” 月柔弱不禁风哪里拗得过宋妈的强悍,直接被拖走了。 鹿溪还在心中惋惜,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个瓜她还没吃明白呢,就结束了。 月柔刚被拖下去,陆淮序就赶着风声来了。 他站在门外一览屋中的情况,最后目光锁定在鹿溪身上。 “郭夫人这是……教子?” 陆淮序的突然出现,才让她想起府里还有一个大人物在。 郭夫人虽嘴上说着不在乎身外的名声,但心里还是个极要面子的。 被外人瞧见了家里的丑事,她窘迫地松开鹿秉的耳朵,赔笑道:“墨池这孩子犯了一点小事,让大人见笑了。” 墨池是鹿秉的字。 “这位便是鹿溪小姐?”陆淮序面露和善的笑意。 即使陆淮序笑得平易近人,郭夫人还是不敢上前多跟他搭话。 其实陆淮序长得没那么可怕,只是平时爱板着脸,很少有人见他笑过,再加上外面对他如何杀人不眨眼的夸张描述,使他在人们的心中落下“活阎王”的形象。 “正是小女”郭夫人随即递给鹿溪一个眼神,“快见过陆大人。” 鹿溪规矩地朝他屈膝行礼,“见过陆大人。” 第六章 娶妻 “鹿小姐不必多礼。”陆淮序轻声道。 “今日见了鹿小姐,果然是倾国倾城,天资绝色。鹿小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郭夫人,本官还有公务要处理,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府上一叙。” 话虽是对郭夫人说的,但眼神从未离开过鹿溪。 鹿溪在内心求救,别再看我了,求你了。 但好在陆淮序还有分寸,目光移向别处,说了几句辞别的话,便头也不回地踏着四方步离开了。 陆淮序刚走不远,郭夫人笑容灿烂的脸如翻书一般唰的拉了下来,揪着鹿秉的耳朵往里走,嘴上还不停地骂着。 “平日里吃喝玩乐,荒废学业就算了,你还敢一声不吭的往家里领女人,你知道她的底细嘛,你就领!” 鹿秉还在狡辩,“母亲,她是个顶好的姑娘,是我死打烂缠,执意带她回来的,您就别为难她了。” 鹿溪听着里面激烈的争吵,霎时来了兴致又多呆了一会儿才离开。 路过厢房,对着走廊的窗户敞开着,窗前坐着一个女子,正是鹿秉带回来的女人,月柔。 郭夫人并没有说要赶她走,宋妈也只能按照招待客人的礼节把她安置在厢房。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她安静的坐着,因为哭过眼眶微红,一道阴影投在她的面前,她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大小姐!”她激动的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与鹿溪只有一窗之距。 鹿溪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往后退一步,伸手制止,“你别乱动。” 秋芷秋葵也及时挡在她前面。 月柔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忙解释道:“我一时太过激动,冒犯了大小姐,可我没有要害您的意思。” “你认识我?”鹿溪站在秋芷秋葵后面问。 “嗯嗯嗯,十年前在南江您救过我。”月柔意出望外,连连点头。 跟原主扯上关系了。 那就不好意思喽。 不过十年前,原主也才七岁,遗忘也很正常。 鹿溪略微思考一下,道:“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记得,”恩人不记得自己,月柔多少有点失落,“我这次是来报恩的。” 哈? “嫁给我哥,是为了报答我的恩情?” 见过曲线救国的,曲线报恩鹿溪还是头一次见。 这其中的甜头恐怕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吧。 “不,不是的……是……”她忙解释,却又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 感情她是个骗子?看鹿秉是个富贵之人,便花言巧语哄骗他,把她带到鹿府过好日子? “你是哪里的人,父母可在,家中姊妹几个,来京都做什么,怎么认识的鹿秉?” 被恩人误会,月柔的脸色紧张兮兮,“南江人士,父母早已亡故,家中只有我一个人,承德十年南江大涝,逃难来到京都,之后便在京城安身,两年前在风月楼结识公子。” 待在大理寺的两年时间里,鹿溪也学了点察言观色,参透其心的本事。 由于月柔急着证明自己的清白,说话有些急促,但自然流利,目光不躲闪,不像是撒谎的人。 但这不代表她就可以脱离嫌疑。 “你之前在风月楼谋生?” “嗯”月柔卑微的低下头,脸红如滴血。 风月楼,其内如名,是个烟花之地。 照现在的情况看,她已经赎身离开那里了。 “你一不偷二不抢,有什么可羞耻的,若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走那条路,抬起头来!” “大小姐……”她两眼水汪汪的看向鹿溪。 鹿溪的眼里丝毫没有嫌弃之色。 “别哭了,母亲既然没有赶你走,那你便好生留在这里。” “我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你若是动了不该动的念头,对我哥不利,对鹿府不利,我饶不了你。” 她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我对大小姐的忠心天地可鉴。” “你今早吃饭了吗?” 鹿溪看向她那一双蕴含清水的双眸,忍不住关心。 月柔不好意思的摇头,“公子回来得急,还没有吃饭。” 现在已经过了饭点,给她吃残羹剩饭不是待客之道。 “不过没关系的,我还可以再忍一忍,就是不知道公子那边如何了。” “他你就放心好了,母亲看着虽然严厉,其实是个心肠极软的人,不会打得太狠,也不会让他饿着肚子。” 前厅,鹿溪走之后宋妈立马关了门,但里面的狼嚎她还是听到了,听着凄惨无助。 但是鹿秉确实不应该在没有和家人的商量下把月柔带进府里,这要是传出去了知道人的说他痴情,不知道的指不定在哪个角落戳他俩的脊梁骨,说他们没规矩,不知礼数。 鹿秉是个男儿倒还好些,但月柔一个女孩外面只会说的更龌龊。 鹿溪回到自己院里,让秋芷把屋里的点心给月柔送去。 秋芷刚出门就和鹿秉撞个照面。 “公子”秋芷退至一侧,让出路。 鹿秉低眼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方盒子,“你干什么去?” “月柔姑娘还没有吃过早饭,小姐便吩咐奴婢去给月柔姑娘送些点心。” “行,你去吧。” 秋芷正要抬脚走人,鹿秉又叫住了她,从怀里掏出包地鼓鼓的帕子。 是他从郭夫人那里拿的糕点,本来是要亲自给她的,但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也没再好意思去。 “把这个也给月柔姑娘送过去。” 鹿秉把东西交给她,看她走远后,才龇牙咧嘴,一瘸一拐的进院里。 “小妹——” 鹿溪刚坐下,凳子还没暖热呢,便听到鹿秉半死不活的在外面喊。 她起身出屋迎接。 鹿秉的惨状直接让她惊呆在原地。 鹿秉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边半张脸肿得老高了,扶着腰慢吞吞地往鹿溪这边走。 棍棒底下出孝子,这棍棒未免也太狠了点。 “别欣赏了,快扶我一把。”鹿秉没好气道。 因为说话时扯到伤口,他呲咧着嘴吸了几口凉气来缓解疼痛。 “来了,来了。” 鹿溪提裙跑到他身边,搀扶他。看着他脸上的伤,她也不自觉的蹙眉,心里也跟着疼。 “你没有跟母亲坐下来好好说话吗?” 第七章 无事献殷勤 “刚开始我有好好说话,但是母亲仍不同意这门婚事,后来我们就吵起来了。” 母亲太强势他也没有办法。 鹿溪在心底翻了一个白眼,她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两人在屋里的激烈争吵声。 她面不改色,扶着鹿秉进屋,“凡事都要循序渐进,你张口闭口就是娶妻,母亲能同意吗?” “再者母亲不是不同意,而是不明月柔姑娘的来历,怎么放心让你娶她,婚姻大事马虎不得,母亲也是为了你好。” 鹿秉捂着半边脸,看向她,眼神带着清澈,“那......是我错了?” “你就是有点太着急了,婚事得慢慢来。” “可现在母亲已经不愿意见我......”鹿秉后悔莫及。 鹿秉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鹿溪没眼看他,“她不见你,那你就想办法见她,给她赔礼道歉。” “我现在就去。”他挣开鹿溪的手,准备去见郭夫人。 鹿溪扶额,看来之前是高估了鹿秉,他这个蠢劲儿不像是演的。 “母亲正在气头上,你现在去找她只会给她添堵,你现在的正事就是府医叫过来疗伤。” “还有你找我有什么事?” 挨了打第一件事不是回去找个大夫疗伤,反而拖着身体来找她,想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对她说。 “哦对,差点把这事给忘了,我在明阳山得空的时候给你做了一支梨花簪子。” 鹿秉在袖子里摸出一支白玉无瑕的簪子。 还好他的妹妹没有死,埋在心底的思念还能对她诉说。 鹿溪接过来,拿在手里反复端详,眼底满是不可思议,“你自己用玉雕刻出来的?” 鹿秉以为她嫌弃他手艺不精细,小心翼翼道:“小妹要是觉得不好看,就拿着当个把玩的小玩意儿。” “好看,简直是巧夺天工!” 上面的花蕊仿佛如真的一般开在上面,散发着幽幽清香。 更令她吃惊的是这只簪子无论是在光泽还是在手感上都是上等极品,而鹿秉却不吝啬的将它做成簪子送给她。 可见鹿秉很是宠爱原主。 “小妹喜欢就好,等哪天为兄得空了再给你雕刻一只玉镯玩玩。”得到夸赞,鹿秉不好意思的挠头。 “哥哥现在还是以学业为重,玉镯的事情不着急。” “嗯,哥知道。” 他回过身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发髻,道了句,“我走了。” 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 鹿溪很难想象出面前的男人带领一群游手好闲的小跟班,在京城找人干架的画面。 出于好心,也是出于对原主的责任,鹿溪让秋葵把他送回立春院。 傍晚鹿溪用过晚饭,搬了凳子坐在院里吹风。 风轻轻抚过她鬓边的发丝,带来一丝凉意,白日的热气终于散去。 一天下来,她算是摸透了鹿府的情况。 鹿府的后宅人少,没有那么多的复杂关系,也没有勾心斗角,但是离奇的冷清。 而且作为一家之主的鹿鸣对他的孩子们都不是很上心。 按理说,鹿秉带底细不清的女人回家,他应该会教育鹿秉,但在得知事情后却是不管不问,也不做任何的态度。 哪有家长对孩子如此冷漠的。 除非这孩子不是他的或者他不喜欢这孩子。 鹿溪正托腮想的出神,眼前却突然出现一只细腻红润的手掌。 “大姐在想什么?” 她抬眸眼前站着一位桃花百褶纱裙的女孩,一双水灵杏仁眼正熠熠生辉的看着自己。 “二妹妹回来了,快坐。” 鹿萱来的的时候,秋葵就已经从屋里搬出一个凳子来,放到鹿溪的一侧,只是她想得太入迷,没有察觉到。 “买了你最爱吃的集善堂蜜饯,这回可不许说我出门不给你带东西回来。”她把一包蜜饯递给秋芷,扶着裙边坐下。 鹿萱是吃过午饭出门的,直到现在才回来,晚饭都是在外面吃的。 “先前是姐姐说的玩笑话,没想到妹妹竟记下了,是我的错,二妹妹是天底下最好的妹妹。” 虽不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但往好了说终归不会错的。 秋芷接过蜜饯看向鹿溪。 “先拿下去吧。” 得到吩咐,秋芷这才拎着蜜饯进屋。 鹿萱脸上带着笑,“姐姐不尝尝么?” “刚吃过饭,没有胃口。”鹿溪没有抬眼。 “姐姐的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 “姐姐……” 鹿溪闭眼吸了一口气,“你有什么事就直说,不用大费周章的做这么多铺垫。”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原主跟鹿萱的关系谈不上有多好但也没有多坏,平时二人互不来往但见面时嘘寒问暖从没有落过。 想今日鹿萱这般殷勤,之前从没有过的。 鹿萱含蓄一笑,“既然姐姐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来是想问问姐姐,若是将来荣府退婚,姐姐会怎么办。” 荣锦堂与原主的婚事,她也略知一二,听说荣家的公子不太喜欢原主,而原主呢也瞧不上他风流的做派。 总之两人互相嫌弃,谁也瞧不上谁。 鹿溪丝毫不在意,“那就退呗。” “姐姐就不伤心吗?”鹿萱诧异道。 鹿溪不屑一笑,“一个男人而已,难不成离了他我还活不成了。”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了?” 平时鹿萱对她的事情不闻不问,今日特意跑来只为问她的婚事,还是关于退婚的事情。 而且还是一个未来说不定的事情。 鹿萱抚上鬓边的发,笑意中透着慌张,“我就是突然之间想起来了,担心姐姐,想问问姐姐的想法,并没有别的意思,姐姐别往心里去。” 可能是鹿溪多疑,总觉得鹿萱并不是无意,倒像是专门来给她打预防针。 “我与荣公子本就合不来,我和他的婚事若真到了妹妹所说的地步,那只能证明我与他今生无缘分。” “姐姐看得开就好,京城好男儿多的是,与他退了这门婚事,何愁找不到更好的。” 鹿萱的一番话,让鹿溪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扰姐姐了,等明儿我再来陪姐姐。” 鹿萱起身,笑着跟她辞别,婴儿肥的脸上露出两个小梨涡,可爱极了。 鹿溪把她送出院子,命人收了院里的桌椅,回到屋里坐在窗下临摹练字。 柔和的烛光无声地燃烧着。 在这里待了八年,鹿溪还是第一次握笔写字,不过好在她经常看陆淮序写字,毛笔字还是能写出来的,而且写得很漂亮。 一横一竖,笔法干脆,笔锋锋利,一气呵成。 第八章 死有蹊跷 直至深夜,鹿溪仍是没有半点睡意。 黄昏说原主有失眠症。 “多长时间了?” 黄昏蹲在窗台上,仰头看向高悬的一轮圆月。 圆月皎洁如玉盘,铺泻在屋檐下,照进入她的眼中,有了光。 她想了想,“大概一年了吧。” 每每主人睡不着的时候,她都会陪着主人坐在屋前的台阶上。 “其实主人没有像你们说的那么坏,她只是喜欢耍小脾气,哄一下就会好的。” “主人很爱笑,但是主人经历了那件事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她笑过了。” 她望着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月亮,潸然低下头。 鹿溪看着小小一只又可怜的小猫,她心底一片柔软,走上前轻轻地抚摸她的毛发,就在触碰到的那一刻。 黄昏的毛发突然竖起,进入戒备状态,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竖起的耳朵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 鹿溪也察觉到不对,道:“怎么了?” “有人来了,但不是府上的人,而且他的身上有血腥味。” 鹿溪意识到危险,旋即抬手关上窗。 然而窗外一只厚实有力量的手掌攀上窗边,阻止了她。 “吓到你了?” 一冷峻的脸映入眼帘,在烛光的照射下,漆黑的眸子泛着柔和的光。 “陆淮序?”鹿溪看清了他的脸,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重重落下。 她真的被吓得不轻。 陆淮序还没有完全从惊吓中走出来,怼着陆淮序的脸,一顿怨说,“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里来干什么,刚才我快要被你吓死了,你知道吗?” 陆淮序垂眸,像一个犯错的孩子,“抱歉,本想给你一个惊喜。” 没想到竟惊喜变惊吓。 陆淮序抬起右手,手上拎着两大包集善堂的东西。 “这是什么?”鹿溪接过来试图用手感知出来里边油纸的东西。 “集善堂的桃花酥还有芙蓉糕。” 鹿溪打趣道:“今天流行送集善堂的甜点?” 陆淮序显然愣了一下,“什么?” “呐,今天下午鹿萱也送来一包集善堂的蜜饯。” 鹿溪指了指桌上还未拆封的带有“集善堂”字样的包装。 “我去给你开门。” 鹿溪转身要走,陆淮序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不用了,如此便好。” 陆淮序嘴角噙着笑,低眼看着她,“你在鹿府可还习惯,可有人欺负你?” “欺负倒是没人欺负,就是有点不自在。”鹿溪倚着窗,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子的光。 可能是做鬼做习惯了,再次做回人总以为别人看不到自己,做些无聊幼稚的事情,等自己反应过来后,那几个丫鬟已经面面相觑,虽不理解但很尊重的看着她,而她尴尬的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有时候做鬼比做人自在。” 做人要遵守各种教条规则,而鬼呢则不受束缚。 鹿溪非常认同他的观点。 “我今天给你带了一个人。” 鹿溪愣了一下,“什么人?” “你刚来鹿府,对府上的人都不熟悉,各种关系也不清楚,到时候受欺负了不好动手,就由她替你教回去。” 从陆淮序身后走出一个身材高挑,五官端正的女子。 这个人鹿溪认识,是陆淮序身边端茶送水的丫鬟,红袖。 此人身怀武功,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红袖朝她拱手,“奴婢红袖见过鹿小姐。” 鹿溪浅笑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你既然都把人送来了,改明儿也把大白和小狸来送来呗。” 鹿溪贴近他的下巴,眨巴眼睛,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陆淮序的脖子上,他的手抖动了一下。 “明天,我找个由头把他们送来。” “那谢谢你啦!” 鹿溪回身倒了两杯水,打开门出去和陆淮序说话。 两人约莫交谈了半炷香的时间,鹿溪困意来袭,陆淮序这才离开,走的时候站在屋顶上回头俯瞰院里的布景。 看到柳树下粼粼的一方池塘,低眸有了答案。 鹿溪回屋关上门窗准备睡觉时,黄昏走到她的脚边,仰头,“你跟大理寺卿陆淮序很熟悉吗?” 鹿溪打了一个哈欠,疲惫道:“对啊。” 正是因为熟悉,她这八年来一直赖在陆淮序身边不走。 说来也奇怪,陆淮序没有阴阳眼居然能看到她的存在,还能和她说话。 “你们的关系好到哪一种程度?”黄昏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这个问题她还没有想过。 鹿溪撑着下巴,皱眉思忖,“嗯……朋友也是亲人。” 她来这里便是乱葬岗上的一缕一丝不挂的魂魄,好在有一个好心的鬼大娘给了她一件合身的衣服,让她做鬼也体面些。 再后来她四处寻找肉身,碰到了上坟的陆淮序,便跟了他。 没成想,这一跟便是八年。 这八年,她见证了他的成长,看着他一步一步从科考进士坐到大理寺卿的位置。 “你问这个做什么?”鹿溪好奇,大白那个大嘴巴居然没有跟她说过关于她跟陆淮序的事情。 黄昏轻松地跳到床尾的高凳上,眼神异常坚定。 “我主人没有私藏男人!” “是他们撒谎!” “有人要我主人死!” 正在铺薄被的鹿溪手上的动作顿住,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鹿溪放下手中的被子,侧身看向通体发黑眼睛发亮的黄昏,神色复杂,“你的意思是你主人的死另有蹊跷?” “嗯,自从出了那种事,我主人虽然伤心欲绝,饭食难咽,但她从来没有想要死过。是夫人突然早起上山祈福的那天,主人才生了寻死的念头割腕自尽的。” “而且那个男人不是主人藏的,是有人陷害主人,主人已经在查幕后的凶手了,绝对不会突然死掉的。” 她蹲坐在凳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鹿溪。 鹿溪脑子异常的清醒,有条不紊的分析她说的内容。 简单地说,有人想让原主死,所以找了个男人先毁了她的名声,让她无颜活在世上。 而这个很有可能是郭夫人。 “之前藏在屋里的男人去哪了?” “夫人怕传出去毁了鹿府的名声,让人乱棍打死,扔到乱葬岗了。” 死无对证。 第九章 退婚 “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鹿溪不死心的又问。 “不知道,他没有透露过任何信息就被打死了。”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线索都没有,这让她怎么查。 “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想让她给原主报仇,不提供一点线索说不过去。 “那男人是突然出现在主人屋里蹲守主人的,等主人进屋后他就扑上来抱住主人,恰好夫人跟老爷过来看到这一幕。” 她始终忘不了那天主人从外面回来,抱着她高兴的开门,结果一个胖是发福的胡茬男人毫无防备的扑上来,吓得主人一激灵把她扔在地上。 而她的主人毫无意外的被那个臭男人抱在怀里占了便宜。 那男人的猪蹄双手在她主人身上来回摩挲,脸上的肥肉拧巴在一起笑得淫,而她的主人却是怎么也挣脱不开,她跳到男人的身上,在他脸上抓了几道血淋子,他才疼地松开主人。 正是这个时候,郭缘意和鹿鸣姗姗来了。 臭男人看到他们来没有畏惧,反而更大胆了,跪在主人的脚边扯动她的裙子演戏哭诉。 他说,“大小姐,不要让我走,让我继续在你屋里头呆着吧!” 他这一哭惨,郭夫人的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不由分说地给了原主一巴掌。 “老爷一开始是相信主人的,可被丑男人搅拌一番后,也信了她的话。” “之后老爷就罚主人跪祠堂,封锁了消息,没成想丑事还是传出去了。” “在之后便是小姐看到的事情。” 黄昏说得字字泣血,咬牙切齿,一时让鹿溪难以不相信她说的是事实。 “你知道的就是这些了么?”鹿溪坐在床边沉思。 “嗯,暂时只能想起这么多了。”她已经死过一次了,有些事情记不起来了。 鹿溪凤眼微眯,琢磨事情的始终,整个过程只有郭夫人嫌疑最大。 男子的突然出现,以及鹿夫妇及时的出现,未免也太过巧合。 仿佛这一切都在说明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计划,为的是逼死原主。 什么人这么恨原主,死之前也要让她名声扫地。 而现在唯一的突破口也死了,想要查个水落石出还原主一个清白,只怕办起来有些困难。 鹿溪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彻底的睡不着了,她翻来覆去琢磨,怎么也不到突破口。 她承认她没有像陆淮序灵活的脑子,不适合办案。 她盯着由暗变明的窗户,当屋内亮堂得不用掌灯时,她才缓缓睡过去。 因为前车之鉴,门外的秋芷时不时的来敲她的门,她沉闷的哼一声,秋芷转到院里扫地。 奇兰院 今日不用上早朝,鹿鸣便在书房里看书。 郭夫人也早早地起床,吃过饭后坐在窗户边做针线活,询问起鹿溪的情况。 秋芷如实并说,不敢有半点隐瞒,“小姐如以往一样,现在还未起身。” 郭夫人没有抬头,“让她睡吧,以后若是嫁人了可没得懒偷了。” 说实话,鹿溪在她心里不比鹿萱差,就是不爱上进,吃不得苦,以致学什么都不成。 现在鹿溪活了下来,与荣家的婚事还是能做数的。 秋芷不能离开鹿溪太久,待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宋妈,动了动唇瓣,道:“夫人,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有什么话直说。” “大小姐死而复生后,像是变了一个人,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郭夫人用剪刀剪下线头,眸子忽明忽暗。 她也察觉到了,醒来后的鹿溪确实与之前不一样了。 虽然现在的鹿溪也喜欢睡懒觉,但是她的身上少了一股张扬肆意,再者之前的鹿溪做事没有分寸,现在做事多了几分收敛谨慎。 不过鹿溪的转变倒是件好事。 “许是经历了生死,对有些事情有所感悟了。” “夫人一席话令奴婢醍醐灌顶。”宋妈一副豁然开朗的样子。 宋妈重新捻了针线递给郭夫人,“万事都要留个心眼总没错。” 宋妈从十六岁就开始跟在她身边,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郭夫人摇头笑而不语。 过了片刻,郭夫人一边专心引线一边问,“今日萱儿可有出门。” “没有,二小姐吃过早饭就去了书房。” 郭夫人垂眸,睫毛在他的眼下落下阴影,遮住了郁愤的目光。 鹿溪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是时候解决鹿萱的事情了。 “待会儿,你把二小姐叫来,我有话要对她说。” 郭夫人的绣工做得很快,一会儿的功夫,锦缎便生出了一朵娇嫩而热烈的海棠花。 两人正入神呢,外边鹿管家匆匆过来,焦急地与门口的小丫鬟说了一句话,那丫鬟听了之后脸色顿时也紧张起来,提裙疾步进屋。 “夫人,荣府的人来退婚了。” 郭夫人一个不留神,细长的银针刺入食指腹,冒出细小的一滴血滴,她抖动了一下,忙握住食指,宋妈也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覆上她受伤的手查看情况。 指上的疼痛令她清醒,也十分镇定,“宋妈,快去喊大小姐。” “妙春随我去前厅。” 一行人分工明确,郭夫人带着妙春去了前厅,而宋妈则是不敢懈怠的跑去秀春院。 而此刻,作为当事人的鹿溪正四仰八叉地睡得正香。 宋妈到了秀春院,二话不说先让秋芷去喊人,“快把大小姐叫醒!” 秋芷虽不明情况,但看到宋妈如此慌张,想来定是出了紧急的大事。 急忙跑到门前喊人,可无论她怎么喊叫,里面都没有人理她。 “刚刚小姐还回应我了。” 里面的黄昏一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跳到床上在鹿溪耳边喊。 “快起来!出事了!”嘴上说着,爪子不停地巴拉着被子。 鹿溪抬起头,睡眼惺忪,脑子还没有开机成功,迷糊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听说荣府的人来退婚了,让你过去一趟。” 鹿溪的脑子瞬间清醒,坐起身子,不可置信的再次问道:“荣府的......荣锦堂?” 黄昏点头,“快起来吧,外面等不及了。” 第十章 退婚(二) 这边黄昏和外面的几个人不断地催促。 前厅那边,看似风平浪静,一片融洽,实际上各自心怀鬼胎。 郭夫人和鹿鸣坐在位置上,面对荣氏夫妇,笑得僵硬。 荣府的一家三口坐成一排,荣华泰坐在首位,神色悠然自在,一副老谋深算,从容淡定,其次便是张夫人,略施粉黛的妆容掩盖不住她眼中流露出的精明。 最后便是荣锦堂,一副俏书生模样,可身上却散发着属于女儿家的胭脂水粉的味道。 三个人齐齐看向鹿鸣二人。 鹿鸣端起茶盏掩盖住尴尬无措。 毕竟这件事本就是他们不对。 “等了这么长时间,大姑娘怎么还不过来,不会是你们不想退婚故意拖延时间吧?”张夫人话里话外都透露着讥讽。 高高在上,瞧不起人。 然而她越是表现得不在乎,鹿鸣越是上前谄媚。 “已经让人去催了,马上就到,亲家再稍等片刻。” 张夫人甚是嫌弃道:“我可高攀不起你们鹿家,这还没有过门就敢摆起架子来,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等她一个小丫头片子。” “昨夜溪儿睡得晚,今日难免会贪睡些,张夫人见谅。”郭夫人意图为她辩解。 不过鹿溪确实睡得晚,今早才睡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呢。 张夫人直接略过她,又道:“再等,等到什么时候,她的面子可真够大的!” 柿子专挑软的捏,做人也一样,郭夫人不好对付,他们便一直揪着鹿鸣不放,压得他不敢抬头,只是一直保持早已僵硬的笑容。 官高一级压死人,在他身上呈现了出来。 郭夫人在心底暗骂一声废物,自己女儿的婚事都要被人退了,他还在顾忌这顾忌那的。 平日里就属他最看中鹿溪和荣家的婚事,夸张到夜夜入睡前都要念叨一遍鹿溪何时才能嫁到荣府。 可真与荣家的人见了面,屁都蹦不出来一个。 他若真是个有种的,现在就应该跟他们拍板顶回去! “好了,有话好好说。”荣尚书心生不悦,出言制止,又向鹿鸣二人赔了不是,“你嫂子脾气不好,别见怪。” 随即斜睨示意她少说话。 张夫人有苦说不出,那叫一个气啊,她也是为了荣锦堂的婚事着想,他倒好不帮忙也就算了,竟还帮着鹿鸣一家人欺负她。 张夫人甩袖别过脸,脸色黑得跟煤炭似的。 这么精彩的一幕,郭夫人自是没有错过。 几个人就这般僵持着,等鹿溪过来。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几人闻声看向门口。 门外,鹿溪一袭轻纱云罗衣,三千青丝用一支梨花簪,晶莹剔透的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笑意蔓延至眼底,一双丹凤眼惹人心动。 一时间,荣金堂看呆了,移不开眼。 张夫人瞧见了儿子不值钱的样子,轻咳一声,他这才讪讪收回视线。 鹿溪走进屋里,目光落在荣夫妇身上。 听黄昏说这个荣尚书还是挺护着鹿溪的,至于张夫人嘛明着暗着嫌弃鹿溪。 “荣伯伯好。”鹿溪笑着向荣尚书问好,转眼看到张夫人,脸色一下冷下来,轻飘飘道:“张夫人好。” 至于离她最近的荣锦堂,她瞧也不瞧。 鹿鸣出言轻责“溪儿不得无礼。” “无妨。”荣尚书颔首,严肃的脸上露出笑意。 他这个女儿越发的不知礼数了。 张夫人的余光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冷声道:“既然都到了,那就商量一下退婚的事宜吧。” 鹿鸣二人打起了精神,坐直腰板,躲在里间昏昏欲睡的鹿萱也跟着清醒过来,贴着隔间竖起耳朵仔细听。 鹿鸣攥着手,若有所思,道:“荣尚书,溪儿这个孩子是您看着长大的,虽说做事鲁莽了些可本心是善良的。” “这次的事情确实是溪儿做得不对,她也为此险些丧命,荣兄可否看在你我多年的交情上再给她一次机会,全当是为了她母亲。” 荣尚书刚开始对他的话无动于衷,但提到鹿溪的母亲时,他的眸中划过柔软之情。 鹿鸣注视着他,赌他一定会妥协。 果然,不出所料,荣尚书败下阵来,放下姿态,妥协了。 他一改之前的官场称谓,亲近的说了一句,“贤弟说的是。” 该死的,怪不得要等到鹿溪到场鹿鸣才肯谈退婚的事情,原来是在这里拿捏住了荣华泰。 遭人算计,张夫人心底的火苗被点燃,目光带着几分恨意盯着郭夫人。 郭夫人挑眉回嘲。 要说鹿溪的母亲王临湘,那可是生在南江长在南江标准的温婉姑娘,是南江第一美人,只可惜出身商贾之家,若是出身再好些,也不至于嫁给鹿鸣一个秀才。 那年他们成亲,羡煞南江一半的青年才俊。 如今死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人念念不忘。 眼瞧着荣华泰就要败下阵来,张夫人狠狠地瞪了一眼漫无目的,玩弄腰上青丝穗的荣锦堂。 你倒是说句话呀! 荣锦堂感受到身边人怨恨的目光,放下青丝穗,清了清嗓子,“鹿叔,不是侄儿不愿娶溪儿为妻,你也知道我跟鹿小姐的性子,合不来。” “我们虽然经常见面,但十有八次都是吵架,要是以后成了家,我父母在时还能拦着我们,若是不在了依我俩的性格不把荣府的屋顶给掀了就已经不错了。” “你说是不是,溪儿。” 鹿溪正听得不亦乐乎,措不及防地被点了名字,险些没有反应过来,她抿唇微笑,“我觉得荣公子说的不错。” “门当户对固然重要,若两人之间没有情感,婚姻也是长久不了的。” “今日伯父伯母前来,想必心中早已做好抉择,溪儿自愧配不上荣公子,父亲母亲不如逐了他们的意愿,退了这门婚事,让荣公子另择良人。” 鹿溪看似是委屈自己,实则是以退为进,让旁人以为是他们无礼在先,出尔反尔。 说实在的,鹿溪也挺希望这次能够顺利地把婚事推掉,毕竟她真的不喜欢荣锦堂。 当然了,根据原主之前跟他相处的模式来看,原主也很讨厌他。 第十一章 (退婚三) 鹿鸣二人听到鹿溪也要退婚,当即不可置信的看向她。 郭夫人微微侧身,低声责怪她,“溪儿,你在胡说什么!” 郭夫人从始至终都在为她的婚事着想,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她都得罪了,鹿溪倒好一句话把她说的无地自容,好像这门婚事是她自作多情。 也是,她光顾着这门婚事的好处,忘了询问鹿溪的想法。 看到鹿溪全然不在乎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溪儿年纪小不懂事情,儿女婚姻大事都是我和云眉做主,别听她胡说,这门婚事我们认定了。”鹿鸣全然不顾她的想法,执意认下这门婚事不可。 不是,这老头听不懂人话吗? “我说了,我不同意,现在如此,以后也不会改的!” 现在要是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以后恐怕连自己的自由都做不了主了。 一辈子都被束缚着还不如做鬼呢。 “混账!”鹿鸣怒斥,“婚姻大事岂是你一个小辈做得了主的!” “既然不让我做主,那叫我来做什么,恶心我呢!” 鹿溪也不念什么情份了,站起来对着鹿鸣痛骂。 反正鹿鸣也不是她真父亲,叫他一声父亲便宜他了。 当着同僚的面被自己的孩子指着鼻子骂,鹿鸣的的脸瞬间沉下来。 攥紧拳头怒瞪面前的不孝女。 郭夫人见情况不妙,忙起身安抚他,“今日溪儿睡糊涂了,且先让她回去好好想一想。” 鹿府的家事荣华泰不好插手,只默默的静观,但心底对鹿溪的莽撞之举没有半分的嫌弃。 倒是觉得她是个有主见的人。 郭夫人安慰他的同时向鹿溪示意让她离开。 鹿溪也不傻,知道郭夫人在为她解脱,语气僵硬道:“女儿先行告退。” 不等鹿鸣说话,她便拂袖而去,气得他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鹿鸣与鹿溪闹了别扭,他们几个外人也不好再硬着头皮待下去谈婚事,荣华泰想了想开口道。 “我看这婚事怕是谈不成了,改日我再登门造访,今日就先到此为止吧,我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是我管教不周,让荣兄见笑了,实在是惭愧啊。”鹿鸣的心猛一跳,忙站起来赔不是。 “眼瞧着要到午时了,不如荣兄用过午饭,等天儿凉快些再走,当是我给荣兄赔不是了。” 鹿鸣有意要留下荣华泰。 “今日不方便,改日吧。”荣华泰定定的看向他,不容反驳。 “也好,改日我定好酒好菜款待荣兄。” 婚事没有退成,张夫人心有不甘,可看到荣华泰的脸色,只能忍气吞声跟他离开。 荣府的人走后,鹿鸣在屋里发了一通脾气。 “鹿溪到底怎么想的,这么好的一门婚事她不珍惜,她到底要怎样!” 鹿鸣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都是你,平时就知道管教萱儿,也不管管剩下几个儿女的死活!” 鹿鸣把错事泼在郭夫人的身上。 郭夫人当即不乐意了,“是我没有管嘛?当初是谁说这两个孩子从小死了母亲,对他们要宽容些,不要管的太苛责!” 她刚来鹿时鹿秉兄妹也才五岁,兄妹二人抱着一起两眼泪汪汪的,瞧着甚是可怜,自那起她就打心底把他们看作自己的亲生孩子来对待。 虽说她管得是严了些,可也是从心底盼着他们好,结果呢这两个孩子还没有埋怨呢,鹿鸣就嚷嚷着她管得太严,孩子没了自由,第二天转头就把他们送去南江的外祖家呆了两年。 “荣锦堂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不清楚吗,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浪荡公子,倘若不是荣尚书,我也不同意这门婚事。” 荣华泰为人刚正不阿,品行端正,所出的孩子不说青出于蓝胜于蓝,也该是温文儒雅知进退的,怎么生的儿子却是如此放浪。 孩子们慢慢长大,荣锦堂也是愈发的无所事事,早在先前郭夫人也曾想过把婚事退了,可仔细想想鹿溪在外的名声也不比荣锦堂好在哪里去。 要是真把婚事退了她这高不成低不就的,想再寻个好婆家可就难了。 最终她咬咬牙,荣锦堂在外风流就风流吧,鹿溪嫁过去至少还有荣尚书庇护,再者依鹿溪的秉性以后在荣府也差不到哪里去。 可今日听鹿溪的心里话,她又开始动摇了。 “说好听点儿你是给她找了一户好人家,若说句实话你就是拿儿女的婚事为你的前程铺路!” “你住口!”鹿鸣起身朝郭夫人扬起巴掌。 郭夫人仰起脸丝毫不怕,“怎么恼怒成羞了!要打我是吗?” “你!”鹿鸣横眉怒目,与她僵持了一会,扬起的巴掌变成拳头,放了回去。 “我不是有意要怪你,实在是溪儿今日做的太过分。” 让他颜面损失,给气糊涂了。 “我不退下这门婚事确实有一己之私,可是你也知道退了这门婚事,京城的官宦人家谁还会娶溪儿。” “今晚你去给溪儿好好谈谈其中的利弊。” “我不去,这门婚事是你们定下来的,要去也是你去。” 郭夫人抖平衣服上的褶皱,坐在对面。 这个时候鹿溪正气着呢,她可不去触碰霉头。 “你是她母亲,这孩子打小跟你亲,我去了不起作用。” 郭夫人冷眼相对。 瞧瞧用得着她的时候,她就是孩子的母亲,用不着时他都敢出手打她了。 她态度冷硬,道:“不去。” “方才我冲动了,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不是。” 鹿鸣起身笑吟吟地走到她身后,给她捏肩膀,语气温柔了许多。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郭夫人瞥眼,气消了一半,“我去也行,不过我先说好,溪儿若是执意不同意这门婚事,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有劝她。” “好。” 荣华泰刚迈出鹿府的大门,就看到陆淮序撑着油纸伞,牵着一猫一狗悠闲自得地来到鹿府。 “陆大人好巧。”荣尚书率先打招呼。 陆淮序虽然比他的官位低,奈何他是皇帝身边的红人。 陆淮序淡淡道:“巧。” “陆大人这是?” 他记得陆淮序跟鹿府的人不熟,今日怎么得了闲来鹿府了? “鹿大公子早些前看上了大白和小狸,今日闲来无事就送来了。”陆淮序一开始注意到黑着脸的张夫人,道:“荣尚书这是?” “听说溪儿醒了,我们来看看。”荣尚书并没有说退婚一事。 “没有别的事情,我们先告辞了。” “嗯。” 第十二章 来了 陆淮序的到来惊到了鹿鸣。 他左思右想自近日也有没犯罪不容诛的事情,怎么把阎王爷给招来了。 若说鹿鸣对荣尚书有几分忌惮,那么对陆淮序那就是刀架在脖子上随时都能丧命的害怕和恐惧。 他正想着,人已经走到了跟前。 “鹿大人不欢迎本官么?” 一张冷峻的脸映入眼帘,似是看到了钟馗,鹿鸣浑身一抖,拱手道:“下官不敢。” 低头又看到了一猫一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像是要吃了他一般。 “陆大人能造访寒舍,是下官的荣幸。” “鹿大人不必这么紧张,今日本官不是来找你的。” 他撒开猫狗的绳子,随意地坐在鹿鸣对面,双手交叉,眼眸半垂,仿佛在审问犯人。 没有了束缚的猫狗在屋里来回游走,努力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沿着屋门走到院里。 院里的人知道它们是陆淮序带来的,没有敢拦着,默默地跟在它们身后。 鹿鸣张望着走远的猫狗,心里五谷杂陈,满腔的疑惑,“可是墨池又犯了错事?” 不过他记得鹿秉被郭缘意打得鼻青脸肿没法出门见人,便一直在家养伤,不可能出门寻事。 “本官确实是来找贵公子,不过并非是他犯了错,是我有一个远房表弟想要去明阳山求学,听说贵公子也是在明阳山求学,我想来问问明阳山的情况。” “原来是这点小事,陆大人若是想问将墨池叫过去即可,何需陆大人亲自再跑一趟。” 不管这里有是不是真的,只要不是来找事的那便好说。 鹿鸣暗地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勉强扯出不自然的笑容来。 “来之前未向鹿大人递帖,唐突了,不知道贵公子现在没有时间为我解答一二。” 陆淮序像一只带着假笑面具的狼,猜不透心思,无不透露着危险的气息。 鹿鸣忙不迭点头,“有时间,有时间,下官这就带鹿大人去。” 鹿鸣点头哈腰走在前面给陆淮序带路。 陆淮序走在后面,冷不丁来一句,“本官听说鹿大人最近喜欢逛风月楼啊。” 鹿鸣顿时头皮发麻。 在南齐有明确律法规定所在籍官员禁止出入风月赌博场所,否则罚半年俸禄。 他吞咽下口水,“律法有言禁止官员出入风月场所,下官岂能知法犯法。” “鹿大人洁身自好,许是本官听错了。”陆淮序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鹿秉所居住的立春院离前厅并不远,可鹿鸣像是走了半辈子,浑身无力,提心吊胆。 终于,在漫长的祈祷中他们来到了立春院。 屋门敞开,鹿秉顶着肿得老高的脸和月柔对弈,不亦乐乎。 欢声笑语从屋里传到院中,言语中全是情侣之间的调情,羞得鹿鸣闭上双眼,在心中长叹一口气。 家门不幸啊。 鹿鸣轻咳一声以示提醒。 鹿秉听到后,忙不迭站起身,规矩行礼。 “爹” 注意到他身边的陆淮序,眼睛都瞪大了不少,“陆大人怎么来了,我可没有犯事儿啊。” 这兄妹两个不愧是一胎所生,一个赛一个的莽撞。 鹿鸣拧眉,“好好说话!” 经常出入大理寺的贵客,陆淮序很了解他的性子。 “无妨,贵公子秉性率直烂漫,本官甚是喜欢。” 他抬了抬眼,看向鹿秉,“今日本官来找你聊一聊明阳山的事情。” “啊?”鹿秉没有反应过来。 随后又不着调道:“这有什么好聊的,明阳山也就那样。” “啧,好好说话!”鹿鸣的眉心陷得更深了。 “陆大人您请进。” 鹿秉收了残局搬走桌子,把陆淮序请进屋里后,月柔给他们斟上茶,便退下了,直奔秀春院。 大白和小狸寻着气味找到了正在烈日下喂鱼的鹿溪。 “妈妈~”两个毛小孩儿夹着嗓子边喊边飞向鹿溪,站在她脚边前脚努力地抱住鹿溪的大腿。 “我们好想你啊!” 两个毛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嚎啕大哭,跟着一起来的两个婆子想上前阻止却又怕伤了这两个小东西也怕伤了自己,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也想你们,你们怎么找过来的?”鹿溪激动地蹲在地上,左右手并用把它们抱在怀里亲昵。 “陆大人把我们带到这里,我们寻着气味就来了。” 鹿溪抚摸着被梳理整齐的毛发,指尖顿了一下,“我离开后,陆淮序没有苛责你们吧?” 两个毛孩子纷纷摇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陆大人对我们可好了,顿顿有肉吃。” 伙食这么好? 她记得陆淮序不是不喜欢猫猫狗狗嘛,每次恨不得只给她们吃青菜,当兔子养,怎么她一走就变样了。 莫不是良心发现了,弥补之前的过错? 不管怎么说,大白和小狸没有受委屈就好。 三个人在一起聊了很多,最后鹿溪给她们介绍了黄昏。 “不用你介绍,我们都认识。” 三个毛小孩互相看一样,亮晶晶的眼睛如钻石版耀眼。 “你的腿伤好了没有?”小狸上前关心询问。 黄昏原地转了一圈,“好多了。” 不一会儿三个毛孩子打成一片,忘记了一旁的鹿溪。 那两个婆子怔怔地看向鹿溪,嘴巴张得足以塞下一个鸡蛋。 不得了了,大小姐居然在和动物说话! 鹿溪起身朝她们走去,温柔似水的微笑中夹杂着危险,“方才的事情不准对别人说哦。” “不然……”她俏皮地做了一个掉脑袋的手势。 两个婆子紧张兮兮,“大小姐放心,我们绝对守口如瓶,定不会透露出半个字。” 立春院 陆淮序大概的了解了明阳山的情况,与鹿鸣父子闲聊了几句后,准备离开。 鹿鸣浅浅地挽留了一下,“外面天正热,不如陆大人在府上用过午饭,等凉快些再走?” “鹿大人盛情,本官怎好拒绝。” 谁也没有想到陆淮序竟然没有拒绝。 鹿鸣满心期待地他拒绝,却等来了留下来吃饭,一瞬间整个人的心态都不好了,但也不敢说什么,要怪就怪自己多嘴,多说了一句话。 只能硬着头皮扯出一丝微笑,“请陆大人前往前厅,我们边走边聊。” 鹿鸣的心里已经开始下起瓢泼大雨。 第十三章 清白 陆淮序留下来吃饭,除了鹿溪高兴以外,其余人都是如坐针毡,味如嚼蜡,哪哪都不自在,只盼着陆淮序能早些走。 鹿溪瞧着他们拘束的样子有些想笑。 不过好在陆淮序并没有难为他们,随意的夹了几道菜后,便放下碗筷,撑着伞潇洒的离开了。 众人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下。 鹿鸣转身,低头看到站在鹿溪身侧的猫狗,思绪复杂。 按道理说陆淮序整日待在大理寺忙公务,根本不认识鹿溪。 若说鹿溪在京城颇有名气,那也是臭名,陆淮序一个洁身自好的人,更是不会过多的去关注有污点的人。 有辱他的名声。 而今日,陆淮序却将他的猫狗留给鹿溪,虽然这两只猫狗很喜欢粘着鹿溪。 猫狗虽然不是值钱的东西,但是如此随意的送人未免有些不正常。 莫不是为了监视他,可猫狗又不会说话,又或是毛猴碰了鹿溪,他嫌脏,便寻了这么个由头送给她。 比起第一个猜想,后者更符合逻辑。 鹿鸣没有说话抬眼进屋。 方才陆淮序在这里他不敢放开了吃,现在还饿着肚子呢。 鹿溪胃口小,没有再坐回去吃饭,转头回了自己的院子。 “你爹不会看出来什么了吧?”大白吐着舌头摇尾巴。 这天儿实在太热。 “能看出来我和陆淮序的关系,说明他不傻。” 鹿溪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 一个在朝堂摸爬打滚数十载的老油条,不会察觉不出陆淮序这两日的异常。 鹿溪低头发现少了一只猫,道:“黄昏呢,怎么没有跟?” “她是个大馋猫,在前厅等着吃鱼呢。”小狸踢着方正的步子,昂首挺胸,只想尽快离开曝晒烫脚的路。 回到秀春院,丫鬟已经在屋里放了一盆冰来降温。 鹿溪坐在冰前感受极微弱的凉意,支着脑袋歪头睡去。 周围开始起雾,一片混沌不清。 鹿溪置身云雾中,缓缓往前,四周响起凄惨可怖的女音。 “救救我……救救我……” “谁在那儿?出来!” 鹿溪瞳孔微缩,努力的感受音源,但是四面八方都是声音。 “救救我……救救我……” 那人仿佛没有听到鹿溪在说话,反复重复同样的话。 “既然要我救你,阁下也该出来见见面才是。” 鹿溪没有害怕,她环顾四周要引那女子出来。 鹿溪警惕地注意周围的动静。 片刻,身后响起声音,“转身” 鹿溪慢慢地转过身,她面上十分淡定,心底却害怕到了极点。 然而等她转过身来看,却是什么都没有,正当她要松口气时,忽然她的肩头一沉,心又一咯噔。 她缓缓扭头,一双光滑白如纸的手背摁在她的肩上。 鹿溪吞咽下口水,她不敢再往后看,“你……是……鬼?” “你不是说要我见你么,怎么我来了你却不肯回头看我了,我是不是变丑了?” 女子收回手,双手抚摸自己的脸。 肩上忽的变轻,但鹿溪不敢掉以轻心。 “变丑了你也得给我看!”女子忽然再次摁住鹿溪的肩膀,逼迫她转身。 女子力气极大,鹿溪挣扎不得,被迫的转过身去,毫无防备的看到了一双猩红流着血泪的空洞眼睛,她张着血盆大口,嘴里没有舌头和牙齿,如没有亮灯的黝黑隧道,望不到尽头。 忽而,那血盆大口朝着鹿溪喷出红色的血液,粘稠带着血腥味,尽数喷洒在她的脸上。 “啊——” 鹿溪从床上惊坐起,她唇瓣泛白,额头上豆大的汗水顺着鬓边滴落在榻上背后的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衣服。 秋芷听她的惊叫急忙从外间跑进来,“小姐,怎么了?” 鹿溪闭上眼缓和自己激动的情绪,擦去脸上的汗水,手有些发抖,“没事,做了一个噩梦。” “奴婢给小姐倒杯水来。”秋芷去外间倒了一杯凉茶,递到鹿溪的嘴边。 她一饮而尽。 “冰快要化尽了,你再去添些来。” 秋芷又低眉顺眼的出去。 鹿溪穿了鞋,来到水盆边,捧了一捧水打在脸上。 她低头看着水盆中晃动的面容,捂上嘴,瞳孔骤然放大。 太像了,简直是一模一样。 梦里的女子虽披头散发,不人不鬼的样子,可若仔细看她的底子是很好的,张扬的明艳,正如盛开的海棠。 鹿溪记得很清楚那女子的脸庞轮廓和这具身体的一模一样。 难道她就是女主的魂魄。 “救救我……救救我……” 她的脑子里又开始回荡起那女子说的话,对着水盆陷入沉思。 原主真的是被人害死的么? 既然有怨有恨,为何为她招魂时,她不回来,反而把肉身让给她一个外来者? 鹿溪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间,她感受到有东西在扒拉自己的裙摆,她低头一看,是小狸和大白在担忧地望着她。 “阿娘,出什么事了?” 方才她们两个在湖边纳凉,心突然间猛的一疼,赶紧赶回来,刚好看到鹿溪苍白着脸对着水盆发呆。 她蹲下来,温柔的抚摸她们的头顶,“我们没事,方才做了一个噩梦,受了点惊吓,现在已经没事了。” 她嘴上说着没事,可那张心事忡忡的神情出卖了她的内心。 “阿娘骗人,阿娘就是有心事。” 两个小毛孩无情拆穿。 鹿溪的手一顿,扯出笑容,“阿娘确实有心事。” “阿娘有什么心事,我们能帮阿娘解决吗?” “你们别担心,阿娘能自己解决。” 两个小猫不信,一直围着鹿溪转,她没有办法便半真半假的给他们讲述方才所梦到的事情。 “阿娘是怀疑鹿小姐不是自杀的?” “那阿娘在这里岂不是有危险。” “阿娘,我们赶快回去找陆大人吧。” 虽然陆大人有点不待见她和大白,但是对鹿溪是真心的好,事事都会想着鹿溪。 “大白,小狸,咱们做人要讲道义,我既然能占用了鹿小姐的身体,我得为她做点事情以作回报。” 小狸打小就聪明,一语道出鹿溪所想,“阿娘是要帮鹿小姐查明真正的死因么?” 鹿溪点头,“嗯,阿娘想要为鹿小姐讨一个清白。” 第十四章 晚间,郭夫人带着丫鬟来到秀春院。 鹿溪走上前,站在三步之外。 “这么晚了,母亲怎么来了?” 她早已习惯鹿溪对她忽冷忽热的态度,也就没有自讨无趣的上前与鹿溪亲近。 “秋芷她们来你这里来有两日了,可听你的话?” 郭夫人的一句话倒是提醒了她,秋芷几人是郭夫人亲自挑选送到秀春院的。 “老实本分倒也听话,母亲不必多虑。” “那就好,她们原先是在厨房做事,做事难免毛手毛脚,你且先将就着使唤,等我在牙婆子那里寻得更好的来。” 若不是府里的仆人少且能办事的人寥寥无几,她也不至于寒酸到去厨房提人。 但是当着秋芷她们的面说这些话,未免有些凉薄。 郭夫人斜睨她们一眼,一个个的低着头不敢袒露自己的情绪。 “母亲不用为此操劳,她们我用着倒还习惯,要是换来换去的,反倒拿捏不住她们的心。”鹿溪给拒了。 与其用外面不明来路的人,倒不如一直用着府上知根知底的家生子。 这倒是真的,郭夫人藏在袖子的手捏成了拳头,“是母亲考虑不周,溪儿用得惯那便让她们一直留在身边办事即可。” 秋芷等人仍是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听秋芷说,你这两日失眠睡不着觉可是真的?”郭夫人说着提裙走上台阶,进屋发现屋里的布局与之前截然不同。 入门,鹿溪最喜欢的吊兰换成了两个青瓷鱼盆,里面的鲫鱼来回游动。 她好像记得,前些日子给鹿溪整理屋子的时候这里还是摆放的兰花。 她不禁好奇道:“溪儿什么时候开始养鱼了?” “历经生死,我有所感悟,想看看这世间生命的千奇百态。” 还好她有所准备,脑子机灵。 郭夫人颇为欣慰的点头,对鹿溪退婚的困惑也随之消除。 “溪儿想要退婚也是因此想明白了?” “嗯,从前我觉得荣公子再怎么不好也是知根知底的人,嫁给他也知道怎么拿捏,可后来我仔细想想早些年还好,若我与他有了孩子,他那样的为人,不配为人父。”鹿溪坐下来,侃侃而谈。 “你这样想我就放心了,我和你父亲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后来觉得以你的性子定是能管教住他,并没有往长远了想,只想着你只要过得平安顺遂便是好的。”郭夫人叹息,他们这些做父母的终究是没有他们的孩子考虑的周全。 “今日你也别怪你父亲,他也是为你好。” “父亲母亲的心意我能明白。” “你能体谅他自然是好的。”郭夫人眉梢松动。 她攥着手帕,好一会儿又道:“你真心想和荣家退婚?” 听到这里,鹿溪已然明白,“你是来劝的我?” 郭夫人没有藏着,直言道:“是,不过眼下你心意已决,我再劝也是白费口舌。” 鹿溪在心里暗道,既然知道劝说无用,那还来这里做什么。 郭夫人犹豫片刻,才道:“你若真想退婚,光跟你爹抗争没有用,你爹攀附权贵,定不会遂了你的意愿。” 鹿溪正要要问,下一秒郭夫人直接给她指了一条明路,“你啊,应该去找荣尚书,他是除了先夫人以外,最见不得你受委屈的人。” 鹿溪蹙眉,“为何?” “你这孩子,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有看出来啊?” 瞧鹿溪一脸迷茫,郭夫人也不再跟她打哑谜,直言,“他啊爱慕先夫人。” “啊?”,鹿溪一整个惊住,还有这种事。 “他既然喜欢我母亲,为何不娶她为妻?” 荣华泰是南疆第一才子,王临湘是南江第一美人。 美人配才子,天造地设一对。 “害,还不是郎有情妾无意,当年你母亲痴情于你父亲,非他不嫁。” 这么狗血的剧情。 “不过你父亲也算争气,在那年的科举考上了举人,风光的迎娶先夫人,也算没有辜负她的真心。” “后来呢?” “后来荣尚书不甘心,娶了南江永平县县令的令女儿,也就是现在的张夫人。” “你的这门婚事还是荣尚书亲自登门商议。” “那个时候的荣华泰已经做到了礼部侍郎,你爹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 “荣华泰的亲自登门结亲,无异于给了你爹往上爬的梯子,他不再顾忌荣华泰和先夫人的关系,可以说他很感谢荣华泰对先夫人的情义。” “于是他们这么草率的给我定下婚事?”鹿溪撇嘴道。 郭夫人点头道:“是,所以你应该也能猜到今日为何一定要让你去和他们见一面的原因吧? 鹿溪的长相不说和她母亲一模一样,却也是七分肖像。 鹿溪若有所思道:“为了让他心软?” “是。”郭夫人站起来,“所以想要退婚,你得找荣尚书,把话给他说清楚了,他自然不会再为难你,到时候任凭你爹再怎么劝说都无济于事。” “今夜跟你说的有些多了,你自己琢磨琢磨再做打算。” “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她准备抬脚离开,忽然又转身道:“我让府医给你开了一副安神药,待会就会送过来。” 说罢,她携着一缕夜风离开了。 鹿溪一个人坐在桌前想了好久,回忆着郭夫人的每一句话,似乎都透露着真情实意。 莫非原主的死和她没有关系,那会是谁呢? 鹿鸣? 可他一直想要原主嫁到荣府,与荣尚书结为亲家,若是杀了她,那就是断了往上爬的梯子。 这么一个损害自己利益的事情,鹿鸣是不会做的。 那会是谁? 她想着,黄昏从外面跑进来,蹲在鹿溪脚边喘气。 “红袖”鹿溪对着空气道。 红袖从房梁上跳下来,拱手站在她的对面。 “你去外面守着,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是。”红袖大步走出去,关上门抱着刀守在门外。 片刻后,鹿溪盯着黄昏,问道: “你之前说秀春院原来的丫鬟仆人都被郭夫人打死了是吗?” 此时,黄昏已经还的差不多了,声音平稳,“嗯,夫人是后宅的女主人,但是打死一个院的下人是大事,便让老爷做主了。” 所以名义上是鹿鸣让人打死的。 第十五章 两面三刀 鹿溪吃了府医送来的安神药,果然不一会儿便困得睁不开眼,躺在床上进入梦境,错过了陆淮序的到来。 第二天,天蒙亮。 鹿溪从床上坐起,舒展筋骨。 这药效果然不错,一觉睡得太爽了。 她推开门,太阳还没有升起地平面,空气微凉。 红袖从房顶上跳下来。 鹿溪半捂着惺忪的眼,声音略有沙哑,“昨夜陆淮序来过吗?” 红袖想起夜色中陆淮序交代她的话,“别告诉她我来过。” 她一本正经道:“来过,知道小姐在睡觉就站了片刻便离开了。” 鹿溪没有多想,相信了她的话。 “你有时间了回去跟他说别老晚上来找我。” 秋芷听到院里有人说话便出来查看情况,一眼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红袖。 而此刻的红袖侧头余光寒冽,盯着秋芷,手握刀柄欲要抽刀作战。 秋芷的瞳孔骤然放大,一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红袖反映的极快,看清来人后不慌不忙地收起刀,站到鹿溪身后淡定地看着秋芷。 秋芷弱声叫了一声,“小姐……” 鹿溪拂袖,道:“别怕,她叫红袖,以后便是我的贴身丫鬟,以后院里的事情找她就行。” 一夜醒来自己莫名其妙的从大丫鬟降到了二等丫鬟,秋芷心中难免有些怨气和害怕。 从前待在后厨的时候,总是听他们说大小姐对下人如何如何的苛责。 那个时候便在想,虽然她们在厨比较忙碌,可比起在大小姐身边提心吊胆伺候的奴仆还是好多了。 可真来到大小姐的身边伺候她,方觉得其实大小姐并不像他们所说的那么不好,大小姐为人宽厚,院里的事情也鲜少管,她们自由了不少。 秋芷寻思录下忽然换掉自己,想是自己频繁找夫人,惹怒了鹿溪。 想到这里,她扑通一声跪在青砖上,鼻子一酸,眼泪就跟着落下来,“小姐,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向夫人透露您的一举一动,奴婢知错了,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鹿溪抬了抬眼皮子,说了声,“晚了。” 便转身进屋,没了后续。 鹿溪不出来,秋芷便一直跪着。 从凉爽无日,到太阳晒在背上,浑身被热汗浸湿,她依旧咬牙坚持着。 期间,秋葵过来劝她,她仍是不起来。 鹿溪站在窗户前,透过窗户缝看到跪在地上单薄的身影,“去告诉她,她要是再不起来就把她轰出去,我这里可不养两面三刀的人。” 红袖步子极快,眨眼的功夫便出现在鹿溪的视野中挡住了秋芷。 不知红袖说了什么,秋芷原本期待的目光变为绝望,而后平静地站起来,嘴里喃喃自语,似乎是在责怪自己。 鹿溪平静在背后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眼下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在等她。 虽然红袖值得信任,可以用作心腹,但是她对鹿府的事情一无所知,且她院里的仆人虽大多是鹿府的家生子,可都是从打杂劈柴提上来的,对各院的情况也是真假掺半,模糊不清。 想要查询原主的死因很是棘手。 不过,人虽然靠不住,但是她还有一个帮手。 鹿溪低头环顾四周。 黄昏呢? 莫非又去湖边抓鱼吃了? 花园的湖边,三只毛孩子静静地蹲在台阶上,盯着浅水区域蓄势待发。 忽然,湖中溅起浪花,黄昏的嘴里多了条肥美的鲫鱼。 她扭头将鱼丢在台阶上,“吃去吧。” “谢了。”黄昏在台阶上方划过一个弧,落在地上稳稳地咬住鲫鱼,在后面吃得津津有味。 太阳逐渐刺眼,三只毛孩子只能暂且结队回秀春院。 小狸跑得极快,前爪一蹬便跳上窗户。 屋里没有人,她又跳了出来。 “阿娘不在,咱们在外面等她回来。” 天气热得人不想动,她们趴在房荫的地上,吐舌头哈气。 鹿溪去了立春院,想要从那里打听点消息。 书童方蓝进去禀报后,鹿溪这才抬脚进去。 她进了屋,西间的榻上传来男女嬉笑声音。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榻上,鹿秉只着了一件月白色的里衣,躺在榻上枕着月柔的腿,挑着二郎腿,颇有戏味的看着鹿溪窘迫的样子。 他拍了拍床榻,“小妹来了,快坐。” 鹿溪抬眼看了月柔一眼,还没有说什么呢,鹿秉就开始护犊子了,“是我不让她走的。” 说着他握住了月柔的手放在自个脸上。 不是,她问了吗? 月柔向她微笑,道:“大小姐安好。” 好的很。 “没事,我就坐这里。”鹿溪捞了手边的椅子,学着他的模样,翘起二郎腿,双手抱臂,没好气道。 西间伺候他们的小丫鬟原本在矮几上倒了一杯竹叶茶,见鹿溪坐在了外间,又捧着茶盏放在外面的桌子上。 他注意到了鹿溪头上的梨花簪,心里美滋滋的,“小妹今日怎么来哥这里了?” 第十六章 气人 “我活过来后,记忆有点错乱,有些事情不太记得了。” 虽然这个说辞有些老套,但是可信度比较高,不容易遭怀疑。 果然鹿秉看着她暗自琢磨,盯得她有些不自在。 好在她内心强大没有露馅。 鹿秉别仰头,双手抱胸,很是心疼道:“你想知道哪些?” “嗯?”鹿溪佯装摸着下巴思考,“郭夫人不是我们的亲生母亲,为什么比父亲待我们还要好反而对二妹妹不管不顾?” “胡说,爹不喜欢见到我们,那是怕想起母亲的样子伤心,爹看似对我们不好,底下金白银可少过我们。” 确实,鹿秉喜欢雕刻玉器,鹿秉便高价让人在四处搜寻,得来的玉也是毫不吝啬的更快整块的送给他。 “至于郭夫人,是看我们没有母亲,可怜我们罢了。” 那就不对了,既然鹿鸣深爱着他的两个儿女,又为什么对儿子不管不顾,女儿则是往火坑里推。 鹿溪反问,“你说父亲对我们好,为什么还要逼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 “因为他想坐到更高的位置,掌握更大的权力。” 出乎意料的,鹿秉没有袒护他敬爱的父亲,也并没有为她的父亲辩解。 “拿我的婚事做他仕途上的筹码,没本事!”鹿溪越来越瞧不起鹿鸣了。 “官场上要是有那么容易,人人都能当上尚书宰相,何至于有些官员在官场上蹉跎半生仍是芝麻官一个。” 史上出名的宦官权臣哪一个不是在天时地利人和中成名的。 人人都向往京都,向往巍峨耸立的皇城,可皇城之内朝堂之上贤臣能将聚集,英才荟萃,都想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朝堂上比鹿鸣品阶高的臣子比比皆是,他拿什么跟他们争。 凭他的岳丈前御史大夫郭大人吗,凭他在工部兢兢业业的十年吗? 可笑! 若是有用,他早十年前就已经是工部尚书了。 鹿秉说的句句扎心,却也都是事实。 但是,自己仕途不顺也不能拿他女儿的婚事做垫脚石啊。 她突然倔强而委屈道:“可我不想嫁给荣锦堂。” 鹿秉最见不得亲妹妹委屈,拍着胸脯道:“不想嫁就不嫁,哥罩着你。” 鹿溪看着他,有种不靠谱的感觉,心道算了吧大门都出不去,还是老老实实地在家陪美人饮酒作乐罢。 她又和鹿秉聊了一些琐碎的事情,准备起身离开时。 鹿秉喊住她,“听说二妹妹被母亲打了一顿,你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鹿溪停住脚步,“行。” 她转身,廊下的红袖已经撑开伞准备为她遮阳。 她道:“去云水阁。” 云水阁是鹿鸣为鹿萱精挑细选出来的,就连名字也是他亲自提笔,亲手做匾挂上去的。 夏日炎炎,别的院子里的花草大都已萎蔫不振,而云水阁的墙边依旧盛开着奇花异草。 听说是鹿鸣花重金求来的。 可见鹿鸣有多疼爱鹿萱。 鹿溪驻足欣赏了一会儿,抬眸,心里不是滋味。 多子的家庭一碗果真端不平。 进了院里,空无一人。 鹿溪一眼看到了倚着门框坐,生无可恋的鹿萱。 那水灵含光的杏仁眼红通通跟个核桃似的。 身后站着她的贴身丫鬟妙春,愁容满面,束手无措。 “天儿这么热,二妹妹坐到门口做什么,小心地上脏。” 鹿萱动了动眼皮子看到来人是鹿溪,一双眸子上蒙上了一层怨恨,她移开目光往别处看。 “不用你管。” 鹿溪不明白她为何对自己充满了怨恨,又不是她动手打了她。 她又问:“妹妹心情不佳?” 这次鹿萱没有搭她的话,眼神幽怨,缩成一团。 “妹妹有什么委屈,尽管对姐姐说出来,切莫憋在心里伤了自己的身体。” 然而鹿溪好心好意,她却恶语相向,“死狐狸充装什么好人!” 她懵了,回想自己也没有对鹿萱说过重话,怎么仅一天的功夫鹿萱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反转。 “二妹妹你把话说清楚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个人不会突然间对另一个人心生厌恶。 “妙春你给她说,我不想理这个女人。” 鹿萱的怨气更重了。 妙春细细地讲述,“大小姐,二小姐昨夜因为荣公子的事情被夫人打了。” “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鹿萱跟荣锦堂之间的事情关她什么事...... 只一瞬她便反应过来。 她试着询问,“二妹妹喜欢荣公子?” 她没有回答,但微红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真是......好荒唐,她居然碰到了这么狗血的剧情。 怪不得昨天特意跑去问她退婚的事情,原来鹿萱跟荣锦堂有一腿,巴不得她退婚呢。 郭夫人辛苦了十几年把鹿萱教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贵女,到头来却喜欢上了一个“小混混”,郭夫人能不生气吗? 这么一想,确实该打。 鹿溪蹲在她的面前,疑惑发问:“你喜欢荣公子哪里?” 鹿萱看着她的眼睛,清澈且真诚道:“荣公子哪里都好。” 该打!确实该打! 鹿溪站起来,内心直觉可笑,朱唇如淬了毒一般,“呵,等他左手一个美人右手一个美人的时候,你就不觉得好了。” “荣公子说过,他那是逢场作戏。” “狗屁的逢场作戏,都压到那姑娘身上了,还逢场作戏呢!” 以前鹿溪也只是听说荣锦堂花花公子,寻花问柳。 成没有想到,有一天她跟着陆淮序去念月楼办案,居然看到了那脏眼的一幕。 “你以为我退婚是为了什么,他要是个正人君子,可依托的人,我早就嫁给他了,哪还轮的到你!” “他要是个好人就不会在与我有婚约的情况下,和我的好妹妹私下来往!” 鹿溪把她说得哑口无言,甚是抬不起头,她原本明亮的眸子开始变得迷茫。 甚至觉得鹿溪说的都很对。 “你要是觉得他仍是哪哪都好,等哪天得空了我带你去风月之地看看。” 看看他是逢场作戏,还是真情流露。 鹿萱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仰头看向鹿溪。 风月之地,她想都不敢想的地方,鹿溪竟然要带她去。 第十七章 名分 暴热的天,终于在一午后下起了雨。 雨来势汹汹如万箭齐发。 鹿溪坐在窗前低头画着鹿府的人物关系。 中心位置写着鹿溪,向周围散发出关系线。 她着重的在郭夫人的名字上标了朱红,旁边标记着几行字。 郭夫人为什么要杀了原主而不是鹿秉? 相比原主,鹿秉作鹿鸣的第一继承人,杀他更有价值,为何要杀对她毫无威胁的原主? 这……没有道理啊。 鹿溪抬笔放在鼻息间,吸取木香,眉心微锁。 天像漏了窟窿,天上的水倾盆而泄,密密麻麻地砸在地上,溅起高高的雨花,忽而一道身影出现在雨幕中。 红袖撑着伞,裙摆湿了一半,青花伞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看到了她那紧抿的薄唇。 走到廊下,她收了伞靠着柱子放。 在雨中行走,脏了鞋子湿了衣服,不方便进屋,便来到窗前,恭敬道:“小姐,陆大又去了公子那里。” 这几日陆淮序来鹿府比上朝都要积极。 外人不明白,她心里可是明白得很。 这是怕她跑了。 鹿溪忽然灵机一动,在纸上写了几行小字,随后又把它撕了下来,折了道。 “你在院里守着,我去看看大哥在做什么。” 鹿溪执伞走进雨里,斜雨打湿了她的裙摆,加之下雨天的温度骤然变低,她不禁掩唇轻声打了一个喷嚏。 屋里稳坐如泰山的陆淮序,心怦然一动,绷着的脸瞬间变得柔和,抬眸看向屋外。 门外鹿溪提着荷花百褶裙,踮脚避开有积水的地方。 鹿溪很爱干净。 即便伞沿遮住了她的脸庞,但陆淮序仍是能感受到少女的担心嫌弃。 果不其然,鹿溪走到廊下满眼的厌恶。 她开玩笑道:“陆大人怎么又来了?” 陆淮序微笑回应:“不欢迎我么?” 她进屋后左顾右看。 “我哥呢?” “刚出去。” 陆淮序看着她的侧脸,语气轻柔不少。 鹿溪喃喃自语,“家里来客人也不知道陪着点,就知道拉着月柔姑娘出去厮混。” “鹿公子觉得闷,便带着带着雨柔姑娘去秋水阁了。”陆淮序字字有回应。 这样也好,屋里只他们两个人说话也方便。 “正好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陆淮序的眸中染上了一层担忧,“出什么事了?” “我没有出事。”鹿溪挨着他坐下,压低声音道:“你帮我查查郭夫人在嫁给鹿鸣之前,两人私底下有没有来往过。” “嗯,好。” “还有啊,一直忘了问你,我养的花草都还活着吧。” 鹿溪对养花种草很感兴趣,平时出门寻找肉身看到喜欢的花花草草,回来便会让陆淮序种上,时间久了便种了一园子的花草。 说来也奇怪,她刚跟着陆淮序的时候,他是不喜欢这些东西的,后来到了京城专门买了一占地大的宅子,留了一园子让她养花种草用。 “都长得不错,近日热的厉害,便按照你之前的叮嘱一天多浇了几次水。” 说话间,陆淮序慢慢靠近她,手上一动将她揽在怀中。 鹿溪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举起双手欲要挣脱,却被他单手握住。 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如天边的绯云,连耳根也染上了红色,声音似猫儿一样,低声道:“你干什么?快放开。” 陆淮序似乎并没有打算放过她,低头盯着她的眼睛,仿佛透过这个躯壳看到了藏在里面的鹿溪。 是心怀悲悯,是说起话来便滔滔不绝,是喜欢围着他转圈的鹿溪。 “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熟悉的松香让她莫名的安心。 鹿溪红着脸,“说什么......我想你了?” 陆淮序莞尔一笑,附在她的耳畔,轻轻道:“给我个名分。” 哈? 鹿溪目瞪口呆。 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以前没有将来也不会发生的事情。 “我知道我很突然,你一时间不能接受,所以不用这么着急的回答我。” 陆淮序轻轻的扶她坐起来。 鹿溪刚坐好,鹿秉两个人就有说有笑的回来了,看到陆淮序还在,含笑的嘴立马收敛住。 不过,下一秒鹿秉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他进门直接忽视了一旁的陆淮序,直奔鹿溪。“小妹什么时候来的?” “我来好一会儿了。” 跟在后面的月柔给二人一一行礼。 陆淮序昂头没有理会她,自顾自地说:“没什么事本官先走了,鹿大公子改日再会。” 鹿秉这才扬着笑送他离开,“陆大人慢走。” 等陆淮序消失在雨幕里,鹿秉急忙转过身来问:“小妹你的脸为何这般红,是不是他说重话了还是他打你了,你别怕,哥给你报仇。” 此刻鹿溪的内心已是滋味万千,有种说不上的感觉压在心里,对鹿秉的话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她推开鹿秉,道:“我有事先走了。” 鹿秉见她这副模样,更是觉得鹿溪是受欺负了,准备刨根问底,被红袖一记冷眼给呵退了。 心里直道鹿溪什么时候收了一个耍刀且不温柔的丫鬟,看着叫人心里发寒。 还是他的月柔好。 第十八章 过往 深夜,陆淮序跟没事儿人一样,照常来找鹿溪。 而鹿溪也依旧为他敞开屋门,只是这次见到陆淮序的心境与之前有所不同。 多了几分尴尬。 红袖默默地走开并为他们带上门,守在外面。 “......查到了?”她想起今日陆淮序说过的话,目光不自然的移向别处。 “嗯,郭夫人没有嫁给鹿鸣之前,曾经喜欢过他,不过也只是喜欢,并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情。” “不过倒是有一件算不得出格的事情,那便是十三年前的中元节。” 那日的天灰蒙蒙的,到了晚上,便开始下起鹅毛大雪。 原本张灯结彩的街市因为那场雪的到来,变得漆黑冷清 尚待字闺中的郭缘意,因为出门时没有携带雨伞,而被困在酒楼中。 恰逢鹿鸣和先夫人也在此饮酒把话,先夫人心思细腻,瞧出了郭缘意的焦急,便好意将伞借给了他。 这本是一桩助人为乐的好事,不曾想郭缘意竟对鹿鸣一见钟情。 翌日,便打着还伞的名义来鹿府与鹿鸣单独见了一面,便被人编排成各种故事讲了出来。 “那些编排郭夫人的人都是吃饱了撑的!” 且先不说郭夫人和鹿鸣之间有没有做过亏心事,那些听风是雨的闲人随意的编排人家本就不对。 吃瓜得有个度。 “后来许是她觉得爱慕上一个有妇之夫,心底又不甘为妾,便把他给抛了。” 鹿溪惊讶,“她和鹿鸣之间还没发生过事情?” “都是借着看望先夫人为由,来鹿府偷看鹿鸣。” “王夫人就没有发现吗?” 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对自己的丈夫生了情愫,王夫人若是不傻肯定能发现。 陆淮序摇头,“这就无从得知了。” 他既不是王临湘肚子里的蛔虫,二来这是私事,除了两位夫人身边的心腹,旁人哪里会知晓她们的内心想法。 “你怎么突然间查起郭夫人了,她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怀疑鹿小姐的死跟她有关。” 鹿溪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告诉了他。 “嗯,若有什么需要记得告诉我。” “好。” 慢慢地,鹿溪心中的那份不自在飘向云间。 陆淮序突然提起她的婚事,“你的婚事可有进展,需要我帮忙吗?” 他的帮忙是向陛下请旨,上级勒令退婚。 鹿溪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解决。” “想去大理寺吗?” 鹿溪激动万分,“想啊!” 京城就数大理寺的八卦最多,她这几天在院里都快憋出内伤了。 鹿溪的话音刚落,陆淮序便从宽袖中拿出一张任命文书和一个令牌。 鹿溪接过来在灯下阅览,最后震惊道:“这么正式?” “不过是一个整理文案卷宗的主簿。” 于她而言能在这里快乐的活下去,比什么都好。官职高不高的她从不在乎。 鹿溪开心道:“足以。” “那我什么时候去报道。” “你想去,随时都可以。” 如果可以,他希望明天就能在大理寺见到鹿溪。 他低头眉眼含情看着鹿溪举着任命书,高兴地手舞足蹈。 陆淮序离开,鹿溪便很快的入睡了。 翌日的清晨透着清爽,空气中混着泥土香。 鹿溪去了李姨娘院里。 莫桑院。 不知为何,这里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悲凉。 李姨娘性子冷淡,不经常在前院后宅走动。 除了晨昏定省去郭夫人那里,鹿溪极少见她。 说起这李姨娘,她原本是郭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后来也不知哪天夜里鹿鸣喝醉酒误把她当做郭夫人,欢腾了一夜。 没多久便怀了孕,郭夫人知道后为时已晚,无奈之下将她抬为良妾。 成为妾室后的李姨娘自觉对不起郭夫人,便时常将自己困在莫桑院诵经拜佛。 鹿溪站在屋外,“三妹妹不在么?” 听到是鹿溪的声音后,李姨娘放下手中的衣服,去外面迎接鹿溪,尚未见到人,嘴角就扬起了笑意。 “黎儿去夫人那里学习,天黑才能回来,可是黎儿犯了什么错,惹到大小姐了?” 大小姐从不来她的院里,她也是怕大小姐怕得很,加之又亲眼看到鹿溪诈尸,更是觉得鹿溪怵人。 “没事,我只是来看看,李姨娘不必紧张。”鹿溪含笑,暗自打量李姨娘。 明明不过三十的年岁,却穿着深色的衣料,老气横秋。 “妾不知大小姐要来,没有提前准备,这些糕点大小姐先用着,妾让人沏一壶茶来。”李姨娘手忙脚乱,端来两盘糕点。 鹿溪微笑道:“李姨娘不必忙碌,知道的咱们是一家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客人呢。” 李姨娘捻了捻手绢,便坐下了。 鹿溪环顾四周简陋的陈设,最后目光落在西间桌子上的针线篮里。 “李姨娘这是在做入冬的衣服?” 李姨娘腼腆道:“害,天气炎热,妾也不爱出门,便给黎儿做了几件冬衣以打发时间。” 鹿溪抿了一口茶,味道不如她院里的。 “我记得李姨娘之前是母亲身边的人,怎么后来极少去母亲那里了?” “妾犯下了对不起夫人的事情,无颜面对她。”提及当年的事情,李姨娘原本清明的双眸浮上悲伤与悔恨。 第十九章 你撒谎 “当年的事情是父亲不对,与李姨娘无关,这么多年了你可见他悔恨过,可曾来看过你?” “这么多年来母亲要是真厌恶你,绝不会手把手地教导三妹妹。” “可见母亲从未责怪过你。” 是了,鹿黎虽然是妾室所生,但是在方方面面不比鹿溪她们差,两位姐姐有的,自然少不了她的。 正如鹿溪所言,郭夫人要是真的不待见李姨娘,恐怕她娘俩早饿死了。 但是尽管鹿溪千言万语地开解,仍是解不开在李姨娘内心扎根的郁结。 罢了,这种事情得郭夫人亲自来开导,她多说也是无益。 鹿溪扯开话题,“昨日我听下人们说母亲嫁给父亲之前,就已经心悦于他,可是真的?” 李姨娘内心一怔,叹了一声,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罢了,既然小姐知道了此事,妾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不错,夫人嫁来之前确实心悦老爷,但是并未做出出格的事情。” “夫人是在酒楼对老爷一见钟情的,回到家后便一直念念不忘。” “后来便打着去看望先夫人的幌子寻机看一看老爷。” 只是偷偷地看几眼,并没有过多的交流,郭缘意以为她谨言慎行,旁人发现不出来。 可王临湘心思细腻,从郭缘意第一次登门拜访,便看出了端倪,只是顾及她的面子没有拆穿罢了。 后来郭缘意来府上的次数愈发频繁,王临湘便旁敲侧击地打压了她一番。 郭缘意从小到大都是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宠着,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鹿溪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带着质问道:“所以夫人便记恨上了我母亲,对嘛?” 李姨娘的唇角微微颤动了一下,“是,夫人恨过先夫人,只是也是因为羡慕,她羡慕先夫人能够拥有像老爷专一的男子。” “但是也是一时气不过来,后来夫人想明白后便再也没有来过鹿府叨扰先夫人。” “既然郭夫人后来不喜欢父亲了,为何还要嫁给他做续弦?” 除非对他还有情义。 “不瞒大小姐说,夫人之所以嫁给老爷,一方面是夫人当时年岁稍大,家里逼得紧,另一方面是受先夫人临终前所托。” 鹿溪微微蹙眉,“这与我母亲有何关系?” 李姨娘垂眸,道:“先夫人病危时,夫人曾去看望过她。” 那个时候,王临湘已经病得说话都费力,可还是强撑着身体把两个孩子托付给郭缘意。 鹿溪半信半疑,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妾所言句句属实,大小姐如若不信可以问问先夫人生前身边的老人,她们可都是知道的。” 李姨娘注视着她的眼睛,神情坦然,不像是在撒谎。 鹿溪收了目光,“我信你。” 鹿溪的手指扣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又与她说了几句闲话,起身要离开。 忽而想到一个问题,转身问道:“你可知道伺候过我母亲的人现在都在何处?” “丰裕庄子上。” 丰裕庄子,鹿溪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 午后,鹿溪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盯着关系图思考。 她盯着鹿秉的名字,思绪成了一团乱麻,随后又把目光锁定在郭夫人的名字上。 用毛笔戳了戳脑袋,犯愁。 按照李姨娘所说,郭夫人对原主的母亲曾经有过怨恨,不过很快就没有了。 鹿溪推出了一个假想。 会不会是那份怨恨没有消失而是压到心底记恨到现在? 可是要是杀他们兄妹二人,鹿秉常年在外求学,最容易下手,也是他先死啊。 郭夫人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先把眼皮子底下不好下手的原主杀了。 这样岂不是更招人怀疑,引火自焚。 这个推测有点不合理。 她低头冥想,看到了窝在榻边的三只毛孩,她将黄昏拎上来,道:“别睡了,起来干活。” 黄昏浑身一抖,睁开惺忪的眼,“鹿姑娘有什么事?” “我问你,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你家主人的?” “五年前。” “平时夫人待小姐如何?” 她想了一下,道:“与现在无差别。” 那就是好了。 据她这几日与郭夫人的相处,郭夫人对她没有恶意,反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难不成是郭夫人伪装的太好了,她没有察觉出来。 “你说你家主人死的那天郭夫人去山上祈福?” “是,夫人一大清早便出门了,傍晚才回来。” “那一天你在哪?” “我……我去找大白玩了。” 鹿溪的眸子突然变得凌厉,“你撒谎,那天大白根本没有出门。”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天很闷热还刮着热风,大白和小狸嫌天气太热便躲在家里睡觉,临近傍晚的时候开始下起大雨,陆淮序回来给她们做了烤串。 她们一整天都没有出门。 她又慌张地改口,“我记错了,我是一直呆在主人的身边。” “既然你呆在你主人的身边,为什么她寻短见的时候不去阻拦她,在她死后也不向外界寻求帮助,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撒谎?” 鹿溪字字扎在她的心上,她垂下头,眼眶积攒了泪水,“我喊了,可是外面没有人来。” 那天她的主人从早上就开始不对劲,早饭没有吃,一直呆呆地坐在床上,生无可恋。 第二十章 有人撒谎 她的主人如石像那般坐在床上,纹丝不动,眼神空洞。 黄昏上前去扒拉她,磨蹭她的手,主人都无动于衷。 后来她的主人终于开口说话,让她去外间守着,她去了。 可没有多久,她便嗅到了血腥味。 她的主人割腕自尽了。 后面的事情便是鹿溪所知。 “你主人去世的前几天可有异常,府里的人可曾对她言语刺激?” “没有。”黄昏依旧垂着头。 这就奇怪了,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间想寻死呢? 黄昏提醒了她一句,“我主人并不重视名声,名声的好坏对她来说不重要。” 一个不重视名声的人最后为了名声而死,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精神控制了她,使她改变了对名声的看法。 不对啊,黄昏说过那段时间没有人拿语言刺激过她,鹿鸣夫妇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如果没有人逼她,她怎么会走上自尽呢? “你刚才是不是说过你主人死的时候,你对外面叫喊了,但是没有人理会你?” “嗯,我当时很着急,吼的声音很大,院里的人不可能听不到,她们就是一群冷血的人!”黄昏的情绪有些激动。 “这院里院的下人都是一直跟着你家主人,可值得信任的人嘛?” 她想如果这些人一直都是跟着随原主,一心一意的伺候她,不可能在听到屋里猫的嘶吼之后坐视不管,除非她们那天都不在院里,但是这种可能性几乎很小。 “不是,这些人都是四年前才来到主人身边的。” 她记得很清楚,她被送到主人身边后,夫人对她身边的人进行了大换血,原本先夫人留下来伺候她的下人都被换成了夫人挑选的人。 这么说来妙竹她们是郭夫人的人? 鹿溪的思绪逐渐明朗。 “那些人都去哪了?” “丰裕庄子。” 怎么又是这里。 鹿溪疲惫的支着脑袋,心中不断地控诉,这怎么比大理寺的案子还要难查啊! * 翌日,鹿溪破天荒地赶了个早给郭夫人问安。 郭夫人喜得合不拢嘴。 孩子长大了,竟然主动跟她亲近了。 鹿溪来的时候没有吃早饭。 郭夫人便命人添了一副碗筷。 郭夫人注重养生,平时吃的比较清淡,但她晓得鹿溪口味重,又让人多添了几道辣味。 满满的一桌子饭菜,比招待客人还要隆重。 鹿溪看着手中满满的一碗菜,嘴角微微抽动。 原主是多长时间不来看郭夫人一次啊,这来一次满桌子的饭菜招待不说,竟然坐上了主座。 郭夫人脸上的笑容从她进门开始就没有消失过,见她盯着碗发呆,道:“溪儿怎么不吃啊?” “母亲也吃。”鹿溪忐忑的夹了一块肉放嘴里。 “好,”郭夫人怕她拘谨,又道:“你父亲不在,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放开了吃。” 鹿溪含笑没说什么。 饭后,鹿溪眯了眯眼。 今天吃的有点多,有些晕碳了。 她陪着郭夫人坐在桌前做针线活,红色的细线在郭夫人手中翻动,红锦锻在针线的缝合下有了形状。 鹿溪时刻记着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搓了搓手,问道:“母亲,你可记得丰裕庄子?” 郭夫人专心地穿针引线,一边不忘回答她,“知道,那是姐姐给你留下的嫁妆。” 原来是原主的产业,这就好办了。 鹿溪的脸上多出惆怅,“我有些想念之前的姑姑们了,不知道她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母亲可知道她们现在过得如何了?” 郭夫人停下手里的活,“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丰裕庄子虽是你的嫁妆,但你的嫁妆是由老爷管着,我从不过问。” 嫁妆在鹿鸣手里! 这不对啊,既然嫁妆在鹿鸣那里,那么嫁妆的决定权也在鹿鸣手里,如果鹿鸣自私想把嫁妆给他一向看好的女儿鹿萱,郭夫人犯不着杀她啊。 “母亲,那您知道我有多少嫁妆吗?” “我只知道一部分,你若是想知道总的得问你父亲去。” “你怎么突然间问起嫁妆来了,想要嫁人了不成?”郭夫人抬眸打趣道。 鹿溪露出了少女的娇羞,“哪有,我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来了。” 见时机差不多时,鹿溪又道:“昨日我去了李姨娘那里,她跟我讲了很多关于夫人与我母亲的往事,说我母亲生前最要好的朋友便是夫人,这是真的吗?” 郭夫人穿针引线的手停下,神色有些触动,她将针线找了一个角度扎好,放在篮子里。 她该怎么跟鹿溪说,那段荒唐无知的往事。 她的神情变得忧伤,准确来说是愧疚,她对不起王临湘。 半晌,她道:“你想听哪一段?” 鹿溪不是来听故事的,她眉心松动,“你恨我母亲吗?” 郭夫人的神色忽然变得肃然,“我从来没有恨过她,我对她最多是嫉妒。” 而且她嫉妒王临湘的同时,也佩服和尊敬她。 鹿溪接着问道:“那为什么你接二连三的把母亲留在我身边的人都遣散了?” 郭夫人不慌不忙,“是老爷让我这么做的。” 鹿溪微微蹙眉,“为什么?” “老爷说她们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怕伺候不周,又考虑到她们没有子女,便将她们送到了丰裕庄子上干些细活。” “她们走的时候大都几岁了?” 郭夫人仔细想了想,道:“四十多岁。” 四十多岁正是黄金年纪,她们的阅历累积多,为人做事圆滑,正好留在身边做一个心腹在某些事上出谋划策。 要知道培养出一个值得信赖的心腹很难的。 鹿鸣行走官场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偏偏的,他却把她们都赶走了。 还是说这是郭夫人找的借口。 “母亲可还记得您发现我的尸体的时候,可曾在我屋里见过一只猫?” 旁的不说这件事她记得最为清楚。 她想也不想,道:“没有。” “母亲想仔细了?” “错不了,我当时进屋后看得可仔细了,屋里只有你一个人。” 或许是心中的恐惧,令她不自觉地想起鹿溪死的样貌。 尽管此刻鹿溪安然无恙地坐在她的面前,她还是感受到背后发凉。 有人在说谎,鹿溪的脑海中立刻蹦出这个想法。 会是谁在撒谎? 第二十一章 大理寺 屋外,清脆的鸟鸣在上空不断地响起,鸣唱美妙的乐曲,蝉鸣也在为它伴奏。 鹿溪站在院里,身后是扫地的两个丫鬟,估摸着有一二十岁的年纪。 鹿溪背对着她们,“你们认识妙竹吗?” 其中一个丫鬟回答,“回大小姐,妙竹是我的好朋友。” “她被夫人杖毙,你有为她求情过吗?” “奴婢们身份低贱,即便求了情她们也难逃一死。而且妙竹她们被杖毙是大人下的命令,大人一向严苛,奴婢们不敢惹祸上身。” 鹿溪要的重点不是听她们的情谊,也不是听她的哭诉。 她惊异道:“可我怎么听说是夫人下令杖毙妙竹她们,”鹿溪凤眸流转,厉声道:“难不成你在诓我,欲要往我父亲身上泼脏水?” “奴婢不敢,当时许多人都在场,都听到了是大人亲口下的命令,夫人当时劝阻过但是大人过于悲伤,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大小姐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其他人,他们都是知道的。” 丫鬟不敢拿命撒谎,她吓得握紧了手中的扫帚。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文质彬彬的鹿鸣起了杀生念头是那么的可怕。 相比小丫鬟的紧张,鹿溪莞尔一笑,轻松平静,“我只是问问解开我心中的疑虑,不用那么紧张。” 奇兰院子不大,能够很好的聚拢声音,且主屋门窗皆敞开着。 坐在屋里的郭夫人自然是听到了一些,只是懒得管那么多闲事,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宋妈在一旁替她穿针引线,“大小姐的性子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收敛多少。” 鹿溪虽是嫡出小姐,但随意的谴责母亲院里的下人未免有些过了。 郭夫人知道她另有所指,道:“无妨,待会儿给那个小丫鬟一些赏钱。” 从奇兰院出来,鹿溪的头都大了,偏的还遇上了哭丧着脸的鹿萱。 鹿溪走到她面前,“你怎么了?” 但是鹿萱连脚步都没有停下来,看都不带看她一眼,梗着脖子过去了,“要你管!” 她多嘴,她多管闲事儿。 鹿溪轻轻的拍了几下唇瓣。 唇脂质量挺高,没有粘手上。 “小姐我们要去哪?”红袖提了一嘴。 鹿溪整理衣襟,道:“回去更衣,然后去大理寺。” 一炷香后。 鹿溪一身书生装扮来到大理寺门前。 出来时她特意没有化妆粉饰,没有施任何粉黛的鹿溪配上青衫,模样俊俏的很,路过的女子不禁望着她这边投来目光。 大理寺的建筑很气派,门前的台阶前守着两尊口含石珠的石狮子,神色肃然,令人起敬畏之心。 门前的柱子上刻着朱红的字。 右侧柱子:秉公执法,为民除害。 左侧柱子: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横挂门匾:大理寺 门两旁站着两位带刀的官兵,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鹿溪走到看起来比较面善的人跟前,举起令牌。 那人只看了一眼,而后朝她鞠躬,“大人请。” 来大理寺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大人呢。 鹿溪美滋滋地跨过门槛,一路畅通来到陆淮序办公的地方。 屋门外有两个侍卫。 她特意提高了声音,“我找陆大人,麻烦帮我通报一声。” 陆淮序耳力极好,不等他们进来禀报,便听到屋里传出磁性而有力量的声音,“进来。” 这倒也省了两个侍卫来回跑腿。 鹿溪穿过一排排的书架,熟悉的来到最里面,找到了陆淮序。 他正低头批着卷宗。 鹿溪低头凑近了看,是前一段时间城东王家儿子赌博被人砍了手脚的案子。 陆淮序在竹简上批了朱红,示意归类。 他把竹简绑好后自然地递给身后的鹿溪,“放到二排三层的位置上。” “我刚来你就让我干活啊,真没有良心,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鹿溪嘴上埋怨他,手已经接过了竹简,走到二排三层的位置前,踮脚放上去。 鹿溪地那些小抱怨在陆淮序眼中反而成了女儿家的小心思,在她背后悄悄地抹起一抹笑。 “以后你办事的地方就在这了。”陆淮序抬眼示意他左侧摆放的书案。 上面整齐的摆了半桌子的竹卷。 “你只需要看,旁的事情不用管,看完之后交给我就行。” 陆淮序仔细地看了一下她这一身的装扮,眼底的笑意愈来愈深。 说实在的,鹿溪真是没有料想到陆淮序让她来,真的只为让她看每个人的人生故事。 鹿溪也乐于干这种事情,心情舒畅地坐下来,把头埋进竹卷堆里,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看到非人的事情她激动地吐槽,责骂。 遇到案情结果不尽人意的时候,嘀咕陆淮序冷血。 陆淮序也只是摇摇头跟她解释这其中的道理和人情冷暖。 鹿溪看得极快,只是看得太过入迷,看完后便搁在了面前的书案上,忘记递给陆淮序。 陆淮序看着她那入迷的样子,也看得入迷了。 鹿溪注意到那炙热的目光,挥挥手,“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为么一直盯着我看?” 绝对有鬼。 陆淮序没有移开目光,眼底的柔情一览而余,“想你。” 鹿溪一整个人都怔住了。 之前怎么没有发现陆淮序还是一个情话小王子。 但是鹿溪不理解,“我不就在你面前吗?” “是,所以才更想你。”陆淮序抱走了一堆竹卷。 鹿溪蹙眉,这是什么逻辑? 眼看着要晌午了,陆淮序率先站起来,“走吧,去吃饭。” “出去吃?” 大理寺的饭菜虽然营养健康,但是太过清淡,鹿溪不喜欢,也不止一次吐槽过。 陆淮序眉眼含笑,“回家。” 鹿溪的眼睛一下明亮起来,“好!” 马车上。 鹿溪直接说道:“你找个时间把荣尚书约出来一下呗,我想跟他商量一下婚事。” 陆淮序不做任何想法,答应下来,“好。”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鹿溪仔细想后,道:“……明天?” “钦天监那边说明天有雨。” “那后天吧。” 后天总不会有雨吧。 第二十二章 不对劲 陆府位于京城西北角,是最京城最偏僻的地方。 原因不为别的,方便鹿溪出去寻找肉身。 参天的树林将陆府与其他宅院隔开,显得格格不入。 正是因为有遮天蔽日的树木,尽管在太阳的暴晒下,陆府仍是一片清凉。 因此也有不少的居民跑到这里纳凉。 这里成了京城百姓的避暑圣地。 鹿溪率先跳下马车,有不少居民慢悠悠地回家吃饭,也有少数人好奇鹿溪的身份,坐下来议论。 鹿溪见惯不怪,并没有理会他们。 陆淮序却是冷着脸斜睨他们,他们也不敢再停留,拍拍屁股麻利的走人。 饭桌上。 鹿溪吃得很开怀。 毕竟这跟回家没什么两样。 她咽下饭菜,“你跟鹿鸣互为同僚这么多年,觉得他人怎么样?” 陆淮序慢条斯理道:“很精明。” “怎么说?” “不出风头,规避利害,会把事情办的很漂亮,博得陛下的喜欢。” 鹿溪越听越像是在夸鹿鸣。 “照你这么说,他会为人处世,讨陛下欢心,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仍是位居五品官职。” 像鹿鸣这种既会说话又会办事的人,应该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不说官拜二品官职,三品也是可以的。 “一个人精明圆滑一点是好事,但鹿鸣太过精明,他为了往上走谁都敢算计,总想着要独揽大权,你说陛下能重用他吗。” 总的来说,鹿鸣可以留在朝堂上办一些小事,偶尔当做宠物哄陛下开心,如此即可。 饭后,两人休息了片刻,又不慌不忙地去大理寺整理卷宗去了。 傍晚,鹿溪回来的路上,天开始下起豆大的雨珠。 好在走之前陆淮序塞给她一把伞,这才没被淋着。 雨越来越大,鹿溪加快了步伐。 早知道就不逞强拒绝陆淮序了。 现在后悔也晚了。 正苦恼着,身后响起马蹄声,她下意识地往路边躲去。 然而马车却停在了她的前面。 穿着蓑衣的马夫扭头对鹿溪道:“鹿小姐,在下奉大人之命护送小姐回府。” 这人她认识,是陆淮序身边的侍卫,柳絮。 鹿溪没有推辞,收了伞登上马车。 心道陆淮序还挺有心的。 鹿溪回到家时,后厨刚好做好饭菜。 鹿溪换了一身衣服准备吃饭,发现黄昏又没了踪影。 这只小黑猫,还没有责怪她呢,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黄昏又去哪了,这都到饭点了,外面还下着雨,怎么还不回来?” 大白和小狸相看一眼,道:“她跟鹿鸣待在一处,阿娘放心即可。” 鹿溪在她们的碗里各自放了一块红烧肉,“她跟鹿鸣很熟吗?” “嗯,她是鹿鸣捡回来的,当然跟他熟了,阿娘不知道吗?” 鹿溪咀嚼的动作顿住,不可置信道:“她亲口告诉你们的?” 两小只埋头吃的津津有味,不忘回应道:“嗯,她说她的家人都被人害死了,她快要死的时候是鹿鸣把她救了回来,后来等她长大一点,就被送给了鹿小姐。” 鹿鸣对黄昏有救命之恩。 那岂不是,黄昏撒谎也是为了他。 鹿溪仔细想想黄昏之前有意无意的避开鹿鸣。 现在看来是在为他解脱。 她为什么这么做? 难道原主的死与鹿鸣也脱不了干系,而黄昏是在保护他。 鹿溪的脑子在一瞬间灵光了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黄昏撒谎也便说得通了。 鹿溪握紧筷子,突然来了一句,“吃里扒外。” 好歹原主也养了她五年,不帮忙找出凶手就算了,竟然还想要混淆是非。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原主的死也有鹿鸣一份,他的目的是什么? 原主虽然名声不好,但她是荣尚书的准儿媳妇。 如果没有私藏外男这一事,荣府也不会趁机来退婚。 他这么做图什么呀? 原主在鹿府活着挺不容易的。 鹿溪心疼起原主。 她看着两小只吃的津津有味,忽然失笑,“你们俩最近盯着点儿黄昏。” 两小只依旧埋头苦干,连连点头。 鹿溪看向门外飘洒的雨,思绪拉到了刚来鹿府时。 没有人愿意为原主守灵,而李姨娘也是被迫无奈在那为她守了两夜。 她以为原主嚣张跋扈是因为家里宠得紧,如今回头再想想不过是没有人管罢了。 人心难测。 天暗淡下来,秀春院亮起灯。 这个时间本该回来睡觉的黄昏,依旧不见身影。 虽然大白和小狸不明白阿娘为何突然间防备起黄昏,但是黄昏作为她们的朋友,她们内心还是为她着急的。 鹿溪知道她们内心的小九九,也没有去管着她们,由她们在屋外等着。 深夜,黄昏仍是没有回来,倒是等来了陆淮序。 他穿着玄色的衣服,与黑夜融为一体,在屋顶穿梭,稳稳地落在屋前。 大白和小狸看到他没有上前迎接,反而一个弹射起步回到屋里,躲在桌子下面。 鹿溪看到此景,不禁笑出声,“我当怎么了,原来是陆大人来了,看把我的两个孩子吓得。” 陆淮序垂眸看了一眼桌子下,“抱歉。” 随后搬了椅子挨着鹿溪坐,又自觉地拿起案上的一本书,默不作声地看了起来。 烛光照亮他们的背影,相依在一起像是多年的老夫老妻。 鹿溪是个碎嘴子,看书也堵不上她的嘴,但陆淮序一点也不厌烦,反而觉很喜欢,也很踏实。 他喜欢鹿溪的碎碎念,像一场春雨后的万物复苏打破他心底的死寂。 还记得他第一次见鹿溪是在南江。 南江多雨,那是他第一次赌气离开家,一个人徒步行至深山老林,打算自生自灭。 但是当夜幕来临,黑暗笼罩整个山谷,狼嚎不断响起。 陆淮序后悔了,躲进了一个山洞里哆哆嗦嗦的抱成一团,浑身冻得发抖。 而鹿溪就是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出现了。 她浑身透明发着幽明的绿光,躲在外面,似乎不敢靠近他。 “喂,小孩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你家大人呢?” 从此他便知道了她的名字,鹿溪。 江河大海的溪。 第二十三章 退婚 这天果真如钦天监所言,下了一整日的雨,一刻也没有停过。 鹿溪抵着书案看得正入迷,一个男子从进门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陆大人,陆大人——” “别忙活了,该吃饭了。” “今天后厨做的竹笋炒肉,老香了。” 鹿溪抬头,额头上有一道红印子,她蹙眉想看看是什么人在聒噪。 她半眯着眼,看到了一个弱冠的男子穿着绯色的官服,五官端正,浓郁的眉毛最招人喜欢,他手里拎了一个食盒,跨着四方步朝这边走来。 面前的男子是大理寺少卿,罗文正,跟她一样是个碎嘴子,但是与她比起来,罗文正更胜一筹。 但是两个碎嘴子联合在一起也没有把陆淮序带偏。 经常在陆淮序身边走动的人,自然是注意到了屋里多出了一张桌子,还有一个人。 “欸,这不是起死回生的鹿大小姐吗?” “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跟陆大人在一起?” 罗文正把食盒放在了陆淮序的书案上,只顾着惊奇鹿溪的存在,全然没有注意到陆淮序紧锁的眉头。 鹿溪一一回答,“没错,就是我,我来这当然是协助陆大人整理卷宗啊。” 罗文正垂眸打量她,显然不太相信她的说辞。 “你?你一个姑娘家来大理寺当官?” 鹿溪当即不同意他的的说法,反驳道:“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也可以有通天的本事,我能进大理寺,是咱们陆大人慧眼识珠,陛下善用贤才。” 罗文正撇撇嘴不再与她争辩,“你什么官职啊,有没有我高。” “小小主薄一个。” 没有他高,他就放心了。 “我听大理寺的同僚说这两天来了一个新主薄,原来是你啊。” 他还想着过几天去去看看新来的主薄长什么样,能力如何,没想到今日误打误撞的给见到了。 令他更意想不到的是新来的主簿是个姑娘,还是人们茶余饭后闲聊的当事人,鹿溪。 随即他又想到关于鹿溪不好的言论。 犹犹豫豫的问,“不是我质疑你的实力,主要我还是不太相信,你有什么本事?。” 鹿溪骄傲的仰起头,“哼,我的本事可大了,我啊能跟小动物交流。” 人能听懂动物说话,简直是无稽之谈。 罗文正以为她是胡诌,也学着她的样子,说大话,“我还能听懂你的心声呢!” 一旁的陆淮序笑而不语。 “哎,你!” 没法跟这种人交流。 陆淮序恰时出言制止,“好了,都不饿是吗,那就把饭撤了。” 说是要撤了,陆淮序在他们说话的间隙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只是只有两副碗筷。 罗文正尴尬得挠挠头,来时他不知道屋里有两个人,不能怪他。 “你让人拿一副碗筷来。” 罗文正指着自己,“我?” 陆淮序反问:“难不成让我去?” “我去就我去。” 谁让他职位低呢,他又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跑腿的活怎能让一个女孩子做。 他不情愿的去了大理寺的食堂。 当然,屋里的两个人并没有趁他离开之际吃饭,而是等他回来一起享用。 罗文正回来后,被他们的举动感动到,自己吃素的,荤菜留给他们二人。 翌日,休沐。 荣华泰赴约来到了听风楼,看到鹿溪惊了一下。 鹿溪对他的惊讶视而不见,起身行礼,“荣伯伯好久不见。” 荣华泰是个聪明人,自然想到了陆淮序约他见面不过是个幌子,真正要见他的是鹿溪。 只是......罢了,随后再问吧,先看看她找自己有什么事情。 “实在是抱歉,以这种方式邀您出来见面,实在是以我现在的名声见您,外人难免会说三道四。” “还请您见谅。” 荣华泰和善地笑道:“今日邀我出来,想必是遇到了难事需要我。” “不瞒您说,我确实有求于您。” 以往鹿溪从没有主动寻求过他,今日出面有求于他,他倒是有些高兴了,“你尽管说,我能帮则帮。” “我想退了与令公子的婚事。”鹿溪闪动的眸子透出一份决绝。 坐在了隔壁厢房的陆淮序,抿茶仔细听着他们的交谈。 说实话,荣华泰从始至终都是赞同这门婚事的,若不是张夫人天天在耳边烦他,他断不会登门退婚。 上次听到鹿溪亲口说要退这门婚事,他是不相信的亦是不敢相信。 如今再次听到鹿溪找自己出来仍是想要退婚,他的思绪跌落到谷底,但是仍是抱有希望。 道:“是锦堂惹你生气了,还是你伯母找你的麻烦了,回去我定责罚他们,婚姻乃是大事,溪儿莫要冲动。” “荣伯伯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是我与锦堂并不合适。” 见荣华泰张口欲要说什么,鹿溪紧接着道:“荣伯伯,您容我把话说完。” “锦堂的为人您是最心知肚明的,您尚在人世,他就敢整日整夜的不着家,倘若哪天您不在了,上面没有人压着他,岂不是更无法无天了,到时候我育一儿半女,生活更是举步维艰。” 就荣锦堂日日寻花问柳,他与仕途早就无缘了,今后是不可能做官的。 “我知道您对我母亲仍有情谊,如果我母亲尚在人世,断不会逼迫我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 “荣伯伯,若是您真盼着我好,就逐了我的意愿,您的大恩大德我定会百倍偿还。” 荣华泰听了她的几番言辞,心中几番挣扎。 鹿溪与荣锦堂的婚事,他是有几分私心在的。 这辈子,他与王临湘的缘分已尽,但是这不代表他们后辈之间得不到上天赐的良缘。 若是他们后辈之间修成正果,那么他与王临湘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在一起了。 可是如今再看他们二人各自的子女,一个个不成气候,却又是那么的般配。 他怎么舍得放弃这桩天作之合的良缘。 但,鹿溪说的又句句在理。 他舍不得王临湘的孩子因为他的一己之私,而生活在痛苦之中,毁了后半辈子。 他抬头看向鹿溪,内心几分挣扎,“容我想想。” 第二十四章 丰裕庄子 下午,鹿溪顶着火辣辣的太阳来到丰裕庄子。 远远望去,成熟的谷子在太阳下金黄灿烂,像铺满黄金的河,而她站在桥上。 庄子上的人大多沉默寡言,看到她来,也只是扫一眼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便又低头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马上就要到收谷子的时候了,怎么都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她拦住一个从她身边经过的大娘,还没有说话,她便掏出了一些碎银往大娘手里塞。 “大娘,我跟你打听一些事情,不耽误你时间。” 大娘不认得鹿溪,但是认得白花花的银子,她低眼看了一眼手里的银子,原本皱巴的脸舒展开,眉开眼笑道:“姑娘尽管问。” “这庄子上谁是管事的?” 大娘似乎不愿意提起她,脸色微灰,“司徒夫人。” 鹿溪将她的神情变化揽收眼底,继续问:“那您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管事的吗?” “那可早了,十年前我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这里的主人了。” 十年前,说不定还真认识苏嬷嬷她们呢。 “大娘,您看看您认识画上之人么?”鹿溪掏出几张画像,一一展示给大娘看。 大娘眼神似乎不太好,眯眼贴近了才看清画上的人。 “认识。” “不过三年前病死了。” 鹿溪心头一怔,“你说她们已经死了?” “是啊,我记得那年冬天冬天死了好多人,她们也没有挨过去。” 承德二十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的寒冷,有些老人没有熬过去,便冻死了。 苏嬷嬷她们虽身强体壮,却在一场风寒中瞌上了眼,再也没有醒过来。 想起那段难熬的回忆,大娘便默然伤神。 “一开始,我们都以为像苏婆子这些体力强健的人都能挺过去,没想到先走的却是她们……哎……真是……天要谁死谁就得死啊……” 大娘瞧着鹿溪二人身上的装饰价值不菲,多了一个心眼问道:“姑娘不是庄子上的人吧?” 鹿溪眉眼弯弯,道出提前准备的措词,“我们从京城来的,出来找一找避暑的的地方,听人说丰裕庄子冬暖夏凉,最适宜避暑,我们便来了。” “那你们可算来对地方了,咱们丰裕庄子是出了名的避暑胜地,就连陛下也曾经来过咱们庄子上避暑。 “不过最近有不少的达官贵人来这里避暑呢,不知道还有没有多出的地方供二位姑娘暂住。” 大娘仰头眯眼瞧了瞧太阳的位置,一拍大腿,“哎呦,只顾着聊天,差点忘了时间,不跟你们说了,我得去干活了,要是被司徒夫人逮到,少不了一顿打。” 趁着大娘还没有走,鹿溪出言问,“司徒夫人对你们很严苛嘛,我看这里的人挺怕她的?” 大娘凑近了,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司徒夫人虽然看着面善,其实是个狠毒的角儿,她呀容不得底下人犯错。这里的人没少挨过她的打骂。” “不说了,我得忙去了。”这次她是真的走了。 大娘走远后,鹿溪卷起那几张画像塞进袖子里,颇为失落地沿着树荫离开。 别的不说,单说司徒夫人在人们心中的形象,听起来不像是好人。 哪有好人对底下的人非打即骂。 但就是这样的人却在这个庄子上当了十多年的掌柜。 王临湘一个以慈悲为怀的人,怎么会找这种人做掌柜? 而且……她看向田地里弓腰忙碌的人,一个个生不如死的。 鹿溪沿着小道在庄子里逛了一遭,令她意外的是,居然没有人出面阻拦或者询问她的身份。 她带一堆的疑惑准备离开,从远处飞驰行来一辆宝马雕车,好不排场。 鹿溪往路边挪了挪,马车从她面前驶过,没有任何标识。 马车的帘子被风掀起,鹿溪看清了里面坐着的人的样貌。 里面坐着一个俊美的男人,标准的瓜子脸尖下巴。 不过也只是一瞬。 鹿溪被飞扬的尘土呛到,捂着嘴轻咳。 原本对男人的好印象一扫而散,取而代之的是,没素质。 鹿溪咳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眼瞧着太阳越来越毒辣,鹿溪疾步钻进马车,马不停蹄地回到鹿府。 * 丰裕庄子。 屋里金碧辉煌,正中央的铜器中成放着堆成山的冰块,不断冒着寒气,西间的一面墙上挂着百鸟朝凤图,东间的供桌上摆放着一尊人高的金佛,佛光闪闪,檀香缭绕。 佛像前跪着一个女子,紧闭双眼,手捻佛珠,口中默念着经文。 这时,一个弓着脊背的男子走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她缓缓的睁开眼,“你确定么?” “晓得看的明明白白,是鹿府的马车错不了了。” “她都跟哪些人接触过?” “只与种桑的王大娘单独一起过。” “把她叫来。” “是” 男人又弓着腰出去了。 回到家的鹿溪刚下马车,就被鹿鸣叫到书房。 “父亲,您找我有事?” 鹿鸣低头练字,一旁的丫鬟在研墨。 一字之后,鹿鸣搁下笔,示意丫鬟出去。 “听你母亲说你最近喜欢去大理寺?” 鹿溪也没有瞒着她,“嗯,陆大人慧眼识才,命我进大理寺做了主薄。” “为何不与我商议?” 这是在责怪她自作主张? 鹿溪没有着急回答,反而问了他一句,“如果我对父亲说了,父亲会同意我去大理寺嘛?” 鹿鸣沉默片刻,道:“你进大理寺是好事,可你快到成婚的年纪了,总是抛头露面,不好。” “父亲这么说是不同意了?” 鹿鸣沉默认可。 鹿溪读懂了他的意思,“父亲既然不同意,那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半晌,鹿鸣道:“我是为你好。” “别打着对我好的名义禁锢我,你要是真对我好,当初就应该让郭夫人对我严加管教,而不是让我自生自灭,成为一个废物!” 也不知哪一句话戳到了鹿鸣的痛处,他冷冷地瞪了鹿溪一眼,“我养你这么多年我还有错了,你扪心自问,自你母亲去世后,我可曾亏欠过你,哪次不是你要什么我给什么,至于你长成如今的样子,全是你自个荒废学业,怨不得旁人!” 第二十五章 砸屋 “是,我能长成这样确实有一半原因在我,但是你作为父亲也有一半责任。” 原主是调皮贪玩,自制力差。 但是五六岁正值贪玩的年纪,鹿鸣没有对她严加管教也就算了,连带着也不让郭夫人对她加以束缚,以致原主的玩心越来越大,直到后来彻底管不住,鹿鸣夫妇也就任由她去了。 “为父承认,之前对你们兄妹二人缺乏管教,可为夫也是不忍心你们兄妹二人受苦,没想到竟把你们兄妹引上歧路。” 现在想想,鹿鸣亦是掩面后悔。 从前,鹿鸣不求他们兄妹能学多大的本事,只求二人能够平平安安地长大,他便心满意足。 回过头来再想当初自己天真的想法是多么的愚蠢。 他对不起亡妻,对不起两个儿女。 但,如今再后悔又有何用。 看着鹿鸣痛苦的样子,鹿溪也没有再与他争执,侧身道了一句,“从前的事情我不再追究,但是我任大理寺主簿一职您也不要再过问,更不要指手画脚。” 之后,没有给鹿鸣说话的时间,转身离开。 今天她说的话已经够清楚了,若是鹿鸣之后再指指点点,可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鹿溪离开后,鹿鸣像泄了气一样,坐在椅子上,支着额头,宽大的手掌遮住了他眼底无奈的情绪。 鹿溪从书房出来后本想拐弯去奇兰院,但又仔细想想还是先回了自己院里。 秀春院 秋芷急得在院里团团转,一看到鹿溪,那焦急的神情里,立马缓和,“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鹿溪不慌不忙,神情淡定,似乎事不关己,“怎么了?” “二小姐不知为何哭着要见您,说见不到您,她就把秀春院砸个稀巴烂。” 秋芷话音刚落,那清脆的瓷器掷地声从屋里传来。 碎瓷片的相互碰撞声尖锐刺耳,惊走枝头栖息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开。 鹿溪也是急了,赶紧跑进屋里,结果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看到满地的狼藉和空荡的橱柜架,鹿溪彻底傻眼了。 看到鹿萱举着一个青花裂纹花瓶,她厉声出言制止,“你干什么?” 其实她想说,活爹别砸了,再砸她今晚就没有地方住了。 但是已经晚了。 花瓶就这么在她的注视下从鹿萱的手里掉在地上,分崩离析。 鹿溪闭上眼深呼吸,几乎是吼出声,“鹿萱!你有病吧!你砸我房间干什么?” 鹿萱比她声音还大,“对!我就是有病!” “有病就去看大夫,你来我这里,我是能给你看病啊还是能给你算命啊?” 而后,她手指一挥,“去,把她给我揪出来。” 鹿溪压着满腔的怒火从屋里小心地走出来,看到站在外面畏手畏脚的下人,更是来气,但仍是压着火气,道:“二小姐来砸屋怎么不拦着点,去给夫人报个信?” 秋芷站出来说话,“二小姐的人拦着我们,不让我们出去也不让我们进去。” 鹿溪扶额,瞪了瞪鹿萱带来的丫鬟,她们缩了缩脑袋,憋屈的低下头不敢吭声,全然没有了来时嚣张的样子。 说话间,红袖像是拎小鸡一样把鹿萱拎了出来。 鹿萱嘴里还喊着,“放我下来。” 那长牙五爪的手如小狗在游水。 红袖轻轻的把她放在地上, 鹿萱的双脚刚着地,就嚣张起来,“竟敢对本小姐无礼,我定要将你大卸八块!” 红袖退至鹿溪身后没有理会她。 然而鹿溪的一双凤眼发出冰冷的寒光,令她后退半步,哑然无声。 “说,为什么要砸我的屋子?” 鹿萱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今日来砸屋子肯定在外面受了委屈,而且还与她鹿溪有关。 鹿萱嘟着嘴,委屈道:“都怪你!” 鹿溪呵呵一笑,她就知道,“说吧,我怎么招惹你了?” “你为什么不和锦堂哥哥退婚?” 漂亮! 直接攻击到鹿溪的致命点。 合着之前跟她苦口婆心说的那些话,全讲给空气听了。 鹿溪不想说话,无力道:“走,去母亲那里。” 鹿溪不想再跟她浪费口舌,抬颚走在最前面,红袖默契地又拎起鹿萱,“得罪了,二小姐。” 不管鹿萱在路上怎么喊叫,鹿溪都没有停下脚步,很快地来到了奇兰院。 郭夫人正在教鹿黎学《增广贤文》,听到鹿溪来,忙站起身,热情地迎接,正要给她赐坐。 鹿溪却是一把将身后的鹿萱推到前面,“妹妹把我的屋子砸了。” 郭夫人这才发现姐妹二人的脸色都不对劲,忙让宋妈把鹿黎带下去。 之后,郭夫人便沉着脸,问:“怎么回事?” 鹿萱哪敢实话实说,支支吾吾的好半天愣是憋不出一个字来。 主要是她太害怕她的母亲了。 鹿溪翻了一个白眼,道:“我来说吧,二妹妹因为荣锦堂把我的屋子砸了。” 不听倒还好,一听到荣锦堂的名字,郭夫人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顿时间她的脸比阴天还要阴沉上几分。 郭夫人气得嘴角发颤,抬起手指着鹿萱,“你给我跪下!” 鹿萱一声不吭地跪下了。 “我怎么教你的,让你不要给他来往,要你给他断了关系。你呢?你怎么答应我的?” 郭夫人因为她跟荣锦堂的事情训过她一次。 鹿萱信誓旦旦地发誓肯定不再与荣锦堂来往,这才过了几天她可全忘完了。 鹿萱当然没有忘记,她小声地说:“是他先找的我,当时张伯母也在,是张伯母承诺于我,只要姐姐退了婚事,她就风风光光地下聘礼让锦堂哥娶我,还说等我嫁过去后,让我执掌中馈,事事都顺着我。” 郭夫人听得火冒三丈,眼前黑了又黑,鹿溪亦是没有想到张夫人会在从中作梗。 张夫人为了能让儿子娶到京城第一贵女可谓煞费苦心。 郭夫人咬牙切齿道:“她还说什么?” “她还说我嫁过去肯定不会受委屈。” 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也就她的闺女心思单纯,三言两语的好哄骗。 郭夫人嗤之以鼻,“哼,她也只会用这些话来哄骗姑娘家了。” 第二十六章 蹭饭 屋外的蝉鸣扰得人心烦意乱。 郭夫人虽怒火中烧,却也晓得不能贸然登门问罪,心中的一口气也只能暂时憋了回去。 对鹿萱道:“你最近便在家闭门思过,修身养性,学一学识人的本事,别再出门了被别人骗了,还傻乐呵的替人家数钱。” 而后低声下气地对鹿溪道:“你二妹妹她不懂事,意气用事砸了你的屋子。这样吧,回去后你把屋里损坏的东西都记下来,我给你折成现银,你再从库房挑选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我让人送到你屋里也算是母亲替萱儿给你赔不是。” “去库房挑东西倒是可以,折现就算了。” 鹿溪的怒火其实在鹿萱说明事情的来由,便已经消气了。 再说,她也不是那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人。 那些东西碎了就碎了,权当碎碎平安,图个吉利。 “行了,你们忙,我先回去了。” 这一上午折腾来折腾去的,她也累了,出了门又想起自己的屋子都被砸了,回去也是糟心,索性叫了车夫去了陆府。 陆府的守卫自然晓得鹿溪是陆大人身边的红人,也没有往里通报直接放她进去。 鹿溪直奔书房,在屋外轻咳一声,门便开了。 鹿溪下意识的缩回身子,挥手,“好巧啊,陆淮序。” 陆淮序双手背后,调侃,“是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鹿溪伸手指了指天,“东南风。” 旋即走进屋里,“我来你这蹭顿饭可以吧?” 说罢,她自顾自地找个椅子坐下来,看到案上有一盘切成块的西瓜,捏竹签扎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 “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陆淮序坐在她身边说。 鹿溪又吃了一块,“那我来的可真是时候。” “你怎么不吃啊?” 陆淮序却是笑而不语,片刻后,“没有胃口。” “为什么,太热了吗?” 陆淮序的书房建在了湖边,周围清幽安静,参天的树木为它遮蔽炎炎烈日,屋里更是清凉。 “不是,最近陛下要给太子选太子妃,让我给他参谋。” 鹿溪噗呲一声,幸灾乐祸道:“陛下是想不开么,让你给他挑选?” 就陆淮序在外面的称谓而言,哪家的姑娘敢靠近他。 还是那一句话,鹿溪跟在陆淮序身边数年,也没有见他主动接触过外面的姑娘。 让一个二十六岁的单身汉给太子找对象,那不是纯属为难人嘛。 陆淮序无奈一笑,“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没有。” 说是没有,其实鹿溪心里已经有一个人选了。 鹿萱。 知书达礼,端庄秀丽。 当然这是没有惹事的时候的形象,要是犯起蠢来,礼仪全忘得一干二净,不可理喻。 但是,人无完人,鹿萱的优点还是有很多的。 陆淮序却道:“鹿府的二小姐,鹿萱,你觉得如何?” 鹿溪停止了咀嚼,鼓着腮帮子像一只可爱的小仓鼠,“我觉得郎才女貌确实般配,但是感情这东西你得问问她本人,要是她不愿意,他们看着再般配也无济于事。” “也是。”陆淮序把盘子往她面前挪了挪,上面只剩了一块,“不够吃,我再让人端来一些。” 鹿溪边吃边摇头,“不吃了,等会儿还得吃饭呢。” 鹿溪来陆府的消息很快传到鹿鸣耳朵里。 他放下手里的书卷,不怒自威。 “胡闹,简直是胡闹!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她这个时候去,打扰了陆大人用饭不说,万一他多想认为溪儿去是为了一口饭,明日上朝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越来越不知规矩了,他只说了她几句,她便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了。 “你去告诉夫人,让她赶紧去陆府把鹿溪给我领回来!” 鹿溪来郭夫人是知道的。 她到的时候,鹿溪和陆淮序正在吃饭。 “郭夫人请坐。”陆淮序给鹿溪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 郭夫人哪里敢坐,笑着婉拒,“突然登门打扰了陆大人,我是带溪儿回家的,这孩子不懂事唐突了大人,还您见谅。” 陆淮序放下筷子,“不唐突,溪儿能来,我自是高兴,是我让她留下来陪我吃饭的,夫人若是不忙,吃过饭走也不迟。” 溪儿? 郭夫人甚是震惊。 鹿溪刚进大理寺几日,竟然与令人闻风丧胆的陆大人熟络到以闺名相称。 “母亲,您不用担心,我在这里很好,而且陆大人巴不得我来呢,是吧陆大人?”鹿溪咽下嘴里的肉,转头问陆淮序。 陆淮序的眼尾浮现温柔,“是,所以夫人不必担心溪儿在我这里会受委屈。” 当然,他就算是自己吃苦受委屈,也绝不会让鹿溪受半点委屈的。 郭夫人自然是相信他的,但是此次前来她也是迫于无奈,她不把鹿溪带回去,鹿鸣肯定是要和她吵一架的。 俗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陆淮序算是看出来了郭夫人今天是非要把鹿溪带回去不可,便起身整理衣袖,“夫人若是着急,本官可以跟你走一趟。” 郭夫人还是知道谁能惹不能招惹的,当即道:“溪儿在这里安好我便放心了,不烦劳陆大人了来回奔波,我这就回去。” “送郭夫人。” 站在他身后的红菱随即站出来,“夫人请。” 郭夫人走后,鹿溪在屋里愤愤不平,“指定是鹿鸣让她来的。” “为什么这么想?” “感觉,鹿鸣不大不乐意让我与你有太多的接触。” 不过更多的是,不想让她在大理寺待着。 自己的女儿当官了,做父亲的居然不高兴,甚至有意无意的让她辞掉官职。 陆淮序猜测,“可能怕你招惹到我,连累了他。” 鹿溪仔细想想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像鹿鸣这样太想加官进爵的人,很是在意自己的官职履历,做事比旁人多个心眼,生怕哪天没有迁升,反倒丢了官位,那可真是悔之不及了。 外面的天燥热得连蝉虫也懒得鸣叫了。 郭夫人没有把鹿溪带回去,鹿鸣果真发了一通脾气,郭夫人也懒得理他,直接掀了桌子,丢了一句,“你有本事,你去啊,在家里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 第二十七章 她的命确实不好 这天,鹿溪从大理寺回来,难得偷闲坐在门口石阶上欣赏火烧云。 一团团的火烧云似人似物,变化万千,红彤似燃烧的火。 她托腮看得入神,一个不速之客挡住了她的视线。 是多日未见的鹿萱,她梳着两个牛角发髻,圆圆的脸蛋,雍容大气,身后的一切包括天边的火烧云都为她做陪衬。 只是她颓丧着脸,一句话也不说盯着鹿溪。 她扫了一眼,移开目光,懒懒道:“你不是在闭门思过嘛,来我这里做什么,不会又想砸我的屋子吧?” 不过看她有气无力的样子,应该是没有力气干这种坏事了。 她没有说话,提裙挨着鹿溪坐下。 “大姐,你说什么样的男子才算好男人?”鹿萱的语气像是受了万般委屈 这个问题对鹿溪来说有点超纲了。 鹿溪不知道该对她怎么解释,想了半天,道:“那得看你对好男人的标准是什么了。” “大姐对好男人的标准是什么?” “唔……这个……” 要不,妹妹你换个问题呢。 鹿萱失落万分,“大姐也不知道么?” “尊重爱护老弱病残。” 鹿萱天真无邪道:“可是这不是正常就能做到的嘛?” 妹妹见的坏人还是太少了。 鹿溪惯性的转移话题,“你跑来就是问我这个问题啊?” 鹿萱看着天边的火烧云,“不是。” “难不成又是为了荣锦堂来的?”鹿溪回想她来时问的第一个问题,心底隐约有了答案。 鹿萱不说话了。 “你为什么会喜欢荣锦堂?”鹿溪问了一个最初问她的问题。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春天。” 鹿萱和京城的几个贵女外出郊游,行至一条河边,看到了一个男子在梨花树下读书。 恰来了一阵风,雪白的梨花纷飞起舞,落在他湛蓝色的衣肩上,有一片落在了他的书上,他轻轻地拿起,放在阳光下欣赏。 阳光照在花瓣上,也照在他的身上,照在随风扬起的墨发上,也照进了她的心里。 卿卿公子,温润如玉。 “话本子也是这么写的,最后这个男子抛弃了糟糠之妻,和别人鬼混去了。”鹿溪一言打破她的美好回想。 “我知道,我这样做是错的,而且我也想过他不是我的良配,可我还是禁不住的想他,想起他对我的好。” “那你就把他往坏了想,想想他拿摸过风月楼里女人的手之后再碰你,你不觉得恶心吗?” 鹿萱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听鹿溪这么一说,一点拨,她伸出双手,回想着那个画面,顿时拧紧眉心,腹里一阵翻江倒海。 “咦~真恶心!” 旋即起身往外走。 鹿溪没有反应过来,“你怎么走了?” 鹿萱没有回头,“回去净手。” 这就……开窍了? 早知道当初就不费劲吧啦的给她说一大顿了。 鹿溪在后面开怀的笑了。 像鹿萱在恋爱方面比较理智的女孩还是要劝的,要是真遇上非他不可的女孩,就算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隔了几日,一直不见踪影的黄昏找到了。 是大白把她叼回来的,血淋淋的,沾了大白满嘴血。 鹿溪看到黄昏血淋淋的尸体,瞳孔骤缩,难以置信,“怎么死了?” 她上前抚摸黄昏的尸体,血已经凝固粘住它的毛发,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大白哽咽着说,“不知道,我们去的时候,黄昏就已经去世了。” “你们在哪找到的?”鹿溪扒拉着黄昏的毛发,想要查清她的死因。 “湖边的草丛。”大白说。 她们经常去抓鱼的湖。 自从黄昏失踪后,她们再没有去过,今天也不知怎么的她们总想去湖边看一看,说不定黄昏就在那。 她们去了,大老远就闻到了血腥味,便寻着气味来到草丛里,看到了已经死了的黄昏。 她们找到黄昏的时候,她的尸体上还趴着一群苍蝇,嗡嗡地叮咬她。 “对了,阿娘,我们还打听到一个关于黄昏的消息。” 鹿溪垂眸,“什么消息?” “听说鹿小姐生前打死了一只母猫以及它的三个孩子。” “黄昏就是它的其中一个孩子。” 简单的两句话,鹿溪却听出了复杂的信息。 “也就是说黄昏是来报仇的?”鹿溪道出了心中的猜测。 如果黄昏真是来寻仇的,那么先前的一切就说得通了。 鹿溪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黄昏知道原主的真正死因,但是她撒谎掩盖了事实。 她为什么要撒谎掩盖原主的死因,是因为原主的死跟她的恩人有关。 而她的恩人正是鹿鸣。 为了不让她查到鹿鸣,黄昏便把所有的嫌疑往郭夫人身上推,误导她,是郭夫人杀了原主。 加之郭夫人是原主的继母,以世人的偏见,她肯定会怀疑郭夫人。 鹿溪茅塞顿开。 这么一想她之前的想法在目前看来是没有错的。 至于她为什么会在原主死后帮她招魂,以及后来引导她查询原主的死因。 鹿溪想,或许是因为她内心的善良。 原主虽杀了她的一家人,但是也养了她五年,即便再恨心底的带着善良的情义也会萌芽。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想,鹿鸣是杀害原主的真正凶手,那他的动机是什么。 总不会是因为原主道德败坏,让他颜面尽失,他便狠下毒手杀了自己的亲闺女。 但是在此之前原主的名声都已经烂到泥里了,照这个想法,原主已经死好几回了。 可是现在他能找的嫌疑都找了,能问的都问了,还是毫无头绪啊。 鹿溪一下子又颓废下来。 算了,先找黄昏的死因吧,她的主人死的不明不白,总不能让她也死因不明吧。 “红袖,把府上的兽医叫来。” 兽医来之后,仔细的检查了一遍,给出了确切的死因。 被毒死的。 鹿溪猛然看向他,显然是不相信,“那她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兽医回应,“不是她的。” “那是谁的?” “猪的。” 猪? “今天后厨杀了一只猪,为了防止猫狗偷吃,让我在其周围放了药,这只猫应该是去偷吃误食了毒药。”说着,他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猫狗。 鹿溪颔首,“哦~所以是你杀的。” 小老头哪能背得起这么大的一口锅,忙摆手道:“我是奉命办事,谁知道还真有猫钻了进去。” 要怪只能怪她命不好了。 她的命确实不好。 第二十八章 司徒赤 这天,鹿溪正埋头看卷宗,罗文正抱着一堆卷宗过来,蹲在鹿溪身侧,“你知道司徒赤嘛?” “知道啊。” 不就是那个从湖州来的县令司徒大人,听说因治水有功,昨日面圣直连升数级,直接坐到了工部尚书的位置。 当然,鹿溪知道罗文正指的不是这个,而是司徒赤。 那可是鹿鸣梦寐以求的位置,就这么轻松的让他给坐上了,昨日鹿鸣把自个关进书房生了一天的闷气。 鹿溪一直看着手中的案卷,“有什么问题吗?” “你不觉得他很厉害吗?” 鹿溪内心毫无波澜,“嗯,厉害。” “听说三日后他要大摆宴席宴请京城的达官贵人,”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罗文正挡住了嘴,用仅他们二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咱们陆大人也在宴请的名单里。” 鹿溪的眼皮子都没有动一下,“陛下身边的红人,当然得宴请了。” 而后鹿溪又不知想到了哪出损人的话来,狭长的凤眼带着三分乐趣,“你要是有头有脸的大官,司徒大人不得上赶着用八抬大轿抬你过去。” 罗文正,“少打趣我,我虽然不在宴请的名单中,可我爹在啊。” 是了,罗文正的父亲,罗方圆是在任的御史大夫,掌弹劾百官职权。 司徒大人刚入京城肯定得与他搞好关系。 但他不知道的是罗方圆跟陆淮序是一类人,最不喜欢与官员之间弄乱七八糟的关系,洁身自好。 所以,陆淮序也只跟罗方圆往来。 “你说这个司徒是什么来历啊,一来京城就得了陛下的青睐。”说着,他的声音又变低了些,“他会不会是陛下流落在外的孩子。” 鹿溪便呵呵一笑,“那陛下流落在外的孩子也忒多了吧。” 想到陆淮序也是在地方做了三年的县丞后,回京陛下就封他为大理寺卿。 当时京城无不在传陆淮序是陛下流落在外的孩子。 如今来了个年轻的司徒赤,又是这般的言论。 怎么滴,有红眼病啊,见不得别人是因为做了丰功伟绩的事情而被陛下青睐嘛? “怪不得你能跟陆大人走到一块呢,你俩的小嘴儿跟抹了蜜一样,能腻死个人。” 鹿溪的食指放在唇瓣上,比了一个禁烟的手势,“大理寺有规矩,不得私下讨论与生死有关的事情。” 而后扭头道:“是吧,陆大人。” 陆淮序浅浅道了一声,“嗯” 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卷宗。 罗文正忽然又想到什么,往陆淮序那边挪动,“司徒大人举办的宴席,您……” 他言至一半,陆淮序便打断道:“不去。” 干脆利索决绝。 陆大人不去,他的父亲自然也不会去了。 他垂着头坐在陆淮序的桌边。 片刻,陆淮序抬眸看了他一眼,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没有事情做么?” “有有有,我现在就去忙。”罗文正最怕的就是陆淮序不流露任何情绪的态度,让人琢磨不透,他忙拍拍屁股走人,一刻也不敢再停留。 偌大的屋子只剩下鹿溪二人。 傍晚,鹿溪回到府里与鹿黎撞了个照面。 鹿黎似乎很怕面前的大姐姐,怯生生道:“大姐姐好。” 水灵灵的大葡萄眼睛招人喜欢,鹿溪弯了腰,不自觉地抚摸上她的发顶。 声音是难得的温柔,“我很好。” “三妹妹怎么来我这里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母亲让大姐姐过去吃饭。” 软绵绵的声音听得她心里直发软。 “等大姐姐换身衣服再过去。” 等了片刻,鹿溪换了一身素雅的齐腰襦裙,牵起鹿黎的手往奇兰院走。 鹿黎盯着两人握着的手,内心激动。 大姐姐看着凶凶的,其实还是很温柔的。 鹿溪若是能听到她的心声,此刻恐怕是早已笑出声。 奇兰院 饭桌摆在了院里,桌子旁点着艾草香。 郭夫人的解释是外面空气好,她想在外面用饭。 鹿溪积极的回应她,“确实,今天难得凉爽,在院里吃饭既能赏云卷云舒,又有蝉鸣作伴,实属美事一桩。” 几个人笑着纷纷落座。 “你们姊妹三个难得聚在一起,都敞开了吃别拘束。” 由于她们不大会饮酒,而且鹿黎一个小孩子不宜饮酒,她们便以茶代酒,把话言欢。 茶水下肚,郭夫人又道:“其实,我这次把你们三个聚在一起,还有一件事情要对你们说。” 鹿萱期待地问:“娘,您就不要吊着我们了,快说什么事情?” “我打算过完夏送黎儿去明阳山学习。”郭夫人一字一句地清晰道。 不过细听的话,郭夫人是有些少许紧张在的。 鹿溪是第一个出声喝彩的,“这是件好事啊,三妹妹能去明阳山学习,前途不可估量啊。” 接着便是鹿萱,她之前便是在明阳山学习,次次考核均位列前茅,对鹿黎的要求也就高一点,“对啊,三妹妹本就刻苦勤学,若是去了明阳山能是直接拿下第一呢。” 鹿黎乖乖地坐着。 在此之前,鹿黎一直认为她身份低微,两位姐姐定是不喜欢与她亲近,以致见了她们总是低声下气的讨好。 没曾想,她在二位姐姐的心里会是如此的好。 看到她们为自己能去明阳山而感到高兴,心都软了一片,再听她们对自己的夸赞,鼻子一酸,眼睛就控制不住地掉起金豆豆。 “三妹妹怎么哭了?”鹿萱坐在她的身侧,率先注意到她的情绪。 鹿黎擦去眼泪,抽了一下鼻子,“没有事情的,我就是……就是太感动了。” 鹿溪不会哄哭了的孩子,想张口说,别感动,这世上哪个姐姐不盼着妹妹好。 便动动嘴咽回去,变成了,“三妹妹还没有去明阳山就开始哭鼻子了,将来要是想我们了,是不是得躲到被窝里哭鼻子呢,到时候姐姐们可是会心疼的。” 鹿黎擦干眼泪,露出灿烂的笑容,“才不会呢,黎儿才没有那么脆弱。” 这是鹿黎第一次轻松地和她们说话。 郭夫人瞧着她们三姐妹其乐融融的一幕,这才想起她落了一个人。 立春院 自从把月柔带回府里后,他在家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有滋有味了,而且地位也越来越透明了 第二十九章 认干爹 三日后,司徒赤果真的宴请了京城位高权重的人物,唯一的遗憾就是陆淮序没能到来。 不过,倒也不妨碍司徒赤在宴席上一醉方休,拉着鹿鸣非要让他做干爹不成。 陛下最为青睐的近臣主动与他交好,鹿鸣自然是激动地无法拒绝,但是为了保持形象,嘴上却推辞了几番。 “使不得,使不得,下官位卑怎敢配做得司徒大人的父亲,折煞下官是也,况且司徒大人醉了。” 司徒喝得不省人事,摇摇晃晃,脸色与熟透了的蟠桃无二别,他举杯指向鹿鸣,霸道地说:“我没醉!我说你能你便能。” 不容鹿鸣半点拒绝。 自然,鹿鸣假意推脱几番,欲拒还迎,最后一口饮尽司徒赤递来的酒,“既然司徒大人如此看重下官,下官就以下犯上一次,应了司徒大人的醉言。” 好似是司徒赤逼迫他一般,说得几分勉强。 不过他饮酒饮酒抬眸的瞬间,眼底闪过骄傲,不过又以极快地速度消失不见。 * 天微雨 鹿溪执伞步行找陆淮序。 陆淮序坐在湖边的凉亭下喂鱼。 鹿溪走到他身边,打趣道:“难得看到你如此悠闲。” 说罢,她抓了一把鱼食撒入湖中,鱼儿如蜂拥出动,游了过来,绿色的湖水下呈现出一个黑洞来,不过带着斑斓彩。 陆淮序的胳膊搭在栏杆上,半倚着栏杆,道:“昨晚有一条锦鲤托梦给我,说今天巳时有贵人要来,我便到这里来等她了。” 鹿溪看着泛起圈圈涟漪的湖面,笑道:“那是,我可是自带福运的,谁要是对我好,谁就有好运。” “所以你可要好好的对我,将来福运连连。” 现在也是。 陆淮序的心底也泛起耀眼的涟漪,“那我更要好好地待你了。” 鹿溪欣然接受了他的回答。 雨越来越大,湖面上的圆圈也跟着变大,在大雨的洗礼下,玉粉荷花开得更盛了,雨珠在花瓣上滚动,挂在花瓣背面的雨珠垂落下来。 出水芙蓉,美如画。 “你的婚事如何了?” 哗啦啦的雨声掩盖了他的声音。 鹿溪没有听清楚,坐在他的身侧,又问了一遍,“什么?” 陆淮序没有半点不耐,笑着又说了一遍。 提起婚事,说来也奇怪,自上次一别,鹿溪就再没有见过荣府的任何人,而且荣华泰既没有派人给她回话,也没有来府上相商。 前些日子,她甚至怀疑是荣华泰不想退掉这门婚事,故意拖着她。 “不知道,可能还没有想好吧,再等几天。” “实在不行……” 鹿溪知道他想说什么,出言打断,道:“别,现在暂时不需要你。” 若是几天后仍是没有消息,她便亲自登门再次劝说,实在不行就来硬的,要是两者都不行的话,只能拜托陆淮序了。 陆淮序摆摆袖子,“好,等你需要我了,一定要对我说。” 向陛下弹劾荣华泰的说辞他早已想好,只要鹿溪一声令下,他保证不出一炷香的时间,荣华泰便可成为一介庶民。 若是鹿溪知道了陆淮序真实的想法,怕是不会需求他帮助了。 “中午想吃什么?” “烧烤。”鹿溪的想法全部表现在脸上了,笑意盎然又夹杂不好意思。 陆淮序起身,道:“好,我去做。” 鹿溪提议,“就在这里吧。” 在雨里吃烧烤,别有一番意境。 “好” 不多时,凉亭下升起袅袅炊烟。 陆淮序坐在炉子前,翻转肉串,肉串被火焰烧到,溢出许多小油泡,滋滋作响,肉香扑面而来,令人垂涎欲滴。 鹿溪也没有闲着坐在他的身边一手拿青山折扇为他扇风,一手拿着烤好淋上各种香料的烤辣椒,嘴里不停的咀嚼。 时不时来一句,“好吃。” 鹿溪自然没有忘记做大厨的陆淮序,每一次都会向他投喂第一口。 不过陆淮序都有被烫到,但是他没有提出来,而且还十分乐意。 陆淮序把烤好的肉串放到烤炉的最外端。 他刚放好,鹿溪就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根稍微吹一下,便往陆淮序嘴里送。 “陆大厨的手艺简直无人能敌!” “是鹿溪师傅教得好。” 鹿溪还是鬼魂的时候,时常提起烧烤炸鸡咖啡等一些他闻所未闻的食物。 为了满足她,陆淮序特意找人按照鹿溪说的样子,做出了四条腿的长方火炉,以及食材,制作流程。 他现在能够做出色香味俱全的烤串全是试出来的,试错的那段时间是陆淮序身边的人最痛苦黑暗的一段时光。 前期陆淮序做出来的东西可所谓是黑暗料理,不忍直视。 烟雨朦胧,有人闯入了他们二人的视线中。 仝管家撑着伞站在台阶上,“大人,罗少卿来了。” 陆淮序坐得板直,烟雾飞上他的眉梢,他微微眯眼,“来干什么?” “少卿说在家无聊,来和大人下棋切磋。” 陆淮序淡淡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仝管家领着罗文正来到凉亭下。 罗文正头一次见烤炉这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满脸的好奇,“这是什么东西?” 鹿溪道:“烤炉。” 罗文正指着串起来的各种蔬菜,和肉串,问:“那这是什么?” “这是烤辣椒,烤苹果,肉串,因为被放在炉子上烤,所以简称‘烤串’” “能吃吗?” “能吃啊,我吃给你看。”鹿溪拿起一根肉串,嘴里满是肉香。 她竖起大拇指,“好吃。” “你拿一根尝尝,老好吃了。” 罗文正半信半疑,但是看她吃得津津有味,原本就没有吃午饭的他更馋了,迟疑了一会儿,拿起一根肉串,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舌尖触碰到肉块的那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放大,从刚开始的怀疑,到三两口除掉签子上的肉。 最后也竖起大拇指,“此味只应天上有。” 鹿溪挑眉,傲娇道:“那是,这可是出自咱们陆大厨之手。” 罗文正只顾着看新奇的玩意儿,压根没有注意到烤炉前默默做事的陆淮序。 罗文正把签子举到面前,再看看忙碌的陆淮序。 他居然吃到了陆淮序做的东西! 第三十章 司徒 罗文正蹲在鹿溪身侧,一边抚摸小狸,一边好奇地询问:“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说服陆大人干这种粗活的?” 鹿溪看着他,俏皮道:“你求求我,我就告诉你。” “不说就不说,我还不信问不出来了。”罗文正拍拍衣服走到陆淮序身边,笑得跟一朵花儿似的,“陆大人您告诉我呗。” 陆淮序一本正经道:“我愿意。” 一旁的鹿溪扑哧一声掩面失笑。 罗文正一时无言以对,动了动嘴角,不知该说什么便又咽了回去。 罗文正也算是明白了,想从这两个人嘴里知道信息,难如登天。 他也不自讨没趣,端坐在椅子上,远离这两个人,默默地吃烤串。 一个不注意,抬头正好看到鹿溪喂陆淮序吃东西的一幕。 他的脑子登时一片空白。 他们两个不是才刚认识么,怎么已经熟络到连吃饭都要投喂的阶段? 他们什么时候背着他在一起了? 罗文正满脑子的问号与震惊。 丫鬟给他端来的烤土豆片,他都没有伸手去接,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那丫鬟喊了他两声,他这才反应过来,接过烤串。 “怎么,已经好吃到了忘我的地步了。”鹿溪扭头去查看看情况,对上了那双审视自己的目光。 鹿溪察觉到不对,“你怎么了?” 罗文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问,想了想道:“你们两个现在是什么关系?” 鹿溪虽不明白,但还是脱口而出,“朋友啊。” 罗文正肯定是不相信的,“确定?” 鹿溪十分肯定,道:“家人。” 正在翻动烤鱼的陆淮序,指间顿了一下,内心似有海浪在翻涌。 原来他在鹿溪的心里是家人的存在。 他很满意这答案,嘴角不觉间勾起浅浅的弧度。 罗文正对她的回答感到意外,“为什么?” 鹿溪脸不红心不跳的胡说八道。 “是陆大人让我进了大理寺,有了一官半职。如果没有他,我现在指不定正躺在家里无所事事呢,是陆大人给了我一个活着的理由,让枯燥无味的日子有了色彩。” 她说得有声有色,几乎乎看不出来是假的。 但是罗文正了解鹿溪,自然知道她之前是什么个人。 她好歹也是侍郎的女儿,不学些好的,整天跟个街溜子一样无所事事,与她的兄长鹿秉一个德行。 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果然都一个样。 虽然鹿溪无所事事,但是她过得潇洒自在啊,再看看现在她只能呆在那方寸之地哪里也去不得。 现在的鹿溪就像空中自由自在飞翔的小鸟突然被人关在笼子里,若说她没有怨恨,罗文正肯定是不相信的。 他直接道出了真实想法,“你看我相信吗?” 鹿溪也不惯着他,亦没有再解释,道:“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又是能噎死人的话。 陆淮序听着他们一来二去的谈话不做声,如空气一般的存在。 而鹿溪两人也当陆淮序不存在,谈笑风生,不亦乐乎。 罗文正从京城西头李家杀猪谈到京城南头王家的婚丧嫁娶。 最后不知怎的,竟然说到了鹿鸣。 “鹿侍郎当真认下了司徒大人为干儿子啊?” “嗯,今天我出来的时候,那个司徒大人正与我父亲客厅把酒言欢呢。” “司徒大人是怎么想的,居然认鹿侍郎为干爹?”罗文正抬眼看了一眼鹿溪,又觉自己说的不对,解释道:“我不是说鹿侍郎不好的意思,而是哪有人认干爹是向下认的。” 官场中私下互认亲戚的有很多,大多是为了巩固在朝中的根基而向官位高的大臣认作兄长亲戚之类的,或直接成为他的幕僚。 但是司徒赤另寻僻径,大庭广众之下主动向下兼顾。 这只能说明一点,司徒赤想让鹿鸣成为他的幕僚,除此以外罗文正实在想不出来还有比这个更好的理由。 “还能怎么滴,喝醉酒了呗。” 说实话,鹿溪也想不明白一个刚入京城就坐上户部尚书位置的人,在一群位高权重的人群中,怎么就一眼相中了官职相对卑微的鹿鸣。 鹿溪总觉得司徒赤要么是真喝醉了酒,要么是蓄谋已久借此机会接近鹿鸣。 但是听鹿府的仆人们说,司徒赤与鹿鸣交谈甚欢,连喝好几坛梨花酿。 司徒赤若真是酒后醉言,想来酒醒后必会反悔,与鹿鸣撇清干系。 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显然不是酒后失言胡说。 鹿溪换了一只手为陆淮序扇扇子,“这个司徒大人是什么来历?” “他的来头挺小的,出身商贾之家,父亲在他五岁的时候便去世了,留下他的母亲与他,还有一个尚不会说话的妹妹相依为命, 虽说他的父亲死后给他们留下来了一些家产,但是在他父亲去世的一年之内全被骗光了。 孤儿寡母身无分文,唯一值钱的大宅子也拿来抵债了,就此流落街头,沿街乞讨。” “后来,”罗文正看向鹿溪,继续道:“王夫人在路边看到了她们母子二人,心生慈悲带她们进了王宅,再之后就没有听说他们的事情了。” 鹿溪的眉尖跳动了一下,她记得丰裕庄子的掌柜好像也姓司徒,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吧? “司徒大人是随他母亲的姓氏嘛?” 罗文正惊奇的看向她,“你怎么知道?”后来想一想,她知道也是应该的,毕竟司徒景仪是她外祖家的下人。 半晌不说话的陆淮序突然开口,“说起来,王夫人是他的救命恩人,司徒认鹿鸣为干爹也说得过去。” 家道败落,流落街头,这时候王夫人伸出援手,于他们而言就是雪中送炭,再生父母。 这么想的话司徒的行径倒也说得过去。 可是鹿溪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鹿溪转头去问,“罗大人你的消息灵通,有没有听说司徒大人的母亲可曾在宴会上出面。” 罗文正:紧锁眉心想了好一会儿,摇头,道:“没有……没有任何人提起过关于司徒母亲的言论,可能忙吧。”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那你知道丰裕庄子的掌柜姓什么吗?” 罗文正一脸的不屑,“肯定知道啊,丰裕庄子是京都最大的庄子,掌柜的姓……” 他突然睁大了眼睛,目光炯炯有神,“丰裕庄子的掌柜是司徒大人的母亲!” 第三十一章 退婚 傍晚,雨逐渐变小,晚风也萧萧瑟瑟,落了满院子的残叶。 临走时,鹿溪侧头低声严肃地问陆淮序,“你实话实说,司徒赤到底怎么当上工部尚书的?” 陆淮序低头柔声道:“司徒赤回京之前,吏部向陛下举荐过他。” 还有这么个事情。 司徒赤能够从县令直接坐到工部尚书的位置,除了他自身优秀以外,原来还有外界的推动。 不过,吏部是怎么注意到远在湖州这么一个被埋没的人才的? 难道是地方官员层层向上举荐? 倒是有这种可能。 鹿溪回到家时,司徒的马车刚走。 她没有直接回秀春院,抬脚去了奇兰院。 院子里的下人在仔细地清扫落叶,碎碎点点藏在青石地砖缝里。 鹿溪坐在床榻的另一侧,替郭夫人收线。 “母亲,您知道现在丰裕庄子的掌柜是谁吗?” “司徒大人的母亲,司徒景仪。” “母亲知道她?” 郭夫人剪掉多余的线头,眼尾的褶子成了一条线,“我虽然没有管理丰裕庄子,不过该知道的即便你父亲不说,我也有办法知晓。” 莫非郭夫人在鹿鸣身边安插了人手。 “既然那掌柜是司徒大人的母亲,为何不出来让大家见一见。” “司徒掌柜吃斋念佛,喜静,而且她还是一个念旧之人,在丰裕庄子上住习惯了,有了感情,舍不得搬出去。” “那她现在还是丰裕庄子的掌柜?” “暂时是,你父亲说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便让她先担着,等找到了人再把她换掉。” 也是,司徒景仪是司徒大人的母亲,鹿鸣再糊涂也不会雇佣上级的母亲给他打下手,传出去那些看热闹的人不得戳穿他的脊梁骨。 “对了,你父亲说后天司徒大人的妹妹要来咱们府上住,让我拾掇出来一个院子给她住,你觉得哪里合适?” “为什么,他没有地方住吗?陛下不是已经赐给司徒大人一所宅院吗?”鹿溪的眉心拧成了一团。 郭夫人就知道鹿溪会着急,便轻声安抚,挑些能讲的来说,“你别急,陛下是赐给了司徒大人一所宅院。 但也仅一所宅院,院里屋里的陈设什么都没有,都是司徒大人自掏腰包找人连夜赶工做出了几件重要的东西,到如今还没有布置全,便让她暂且住咱们这里。” 鹿溪没好气道:“那她之前住在哪里,现在还让她住在哪里。” “此事你父亲已经答应下来了,若是再反悔,岂不让人小瞧了咱们鹿府,是不是。”郭夫人慢慢的跟她讲其中的利弊。 “你父亲答应这件事,也是再三思考后允下的。你想啊,现在司徒大人寻求你父亲帮忙,将来你父亲也有遇到困境的时候。” “到时司徒大人念及现在恩情,怎么的也得出手帮助一二不是。” 郭夫人说的不无道理,鹿鸣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在积攒人情。 鹿溪也是会明辨是非的成年人,听了她的一番言论,松口道:“母亲想让她住在哪里?” “她是你父亲的干女儿,住客房是不合适的。我想把挨着莫桑院的空院子拾掇出来让她先住着。” 鹿溪知道那个空院子,那所院子虽然空着,但院里的东西一应俱全,平时也有人去打扫,虽说位置偏了点,但总比缺东少西的司徒府好得多。 鹿府就这么一个空院子,司徒大人的妹妹若是挑三拣四就没得住了。 鹿溪淡淡道:“就按照母亲说的来做吧。” 翌日 鹿溪终于盼来了心心念念的人,荣华泰。 他携着妻儿,带着一箱的礼品,笑容可掬地同鹿鸣嘘寒问暖。 此时鹿鸣不知道事情的缘由,以为他是来提亲的,热情地回应,把他迎进屋里。 直到荣华泰说:“这门婚事我看还是退了吧。” 上一秒还在喜悦中的鹿鸣听到这句话后,如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 他欲要问其原因。 荣尚书伸手制止,“鹿贤弟你听我把话说完。” “溪儿与锦堂的婚事,是他们在襁褓中定下的。那个时候,我们都希望这两个孩子将来能够锦瑟和鸣。 但,事与愿违,这两个孩子自小就感情不和,如今更是相看两厌,若是执意让成亲岂不逼这两个孩子横刀相向嘛。 “依我看,这门婚事还退了吧,别再为难两个孩子了,让九泉之下的先夫人安息吧。” 同样的话如回旋镖扎进了鹿鸣的心里,别是一番难受的滋味。 “贤兄说的我都明白,锦堂是个好孩子,溪儿的脾气臭戾气重,回头我定会好好地教育一番溪儿,绝不会再让她出去闯祸。”鹿鸣极力地挽回这门婚事。 荣尚书无奈摇头,“不怪这两个孩子,是我当初太莽撞,冲昏了头脑耽误了两个孩子的前程。如今回思过后,方觉自己做得多愚蠢,多无知。” “贤弟,听我一句劝,把婚事退了吧,别再耽误两个孩子的前程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鹿鸣再不退婚真要成了两个孩子的罪人了。 鹿鸣没有拒绝的理由,双手揉动衣袖,愁眉苦脸,道:“容我与你弟妹商量一番。” 荣尚书颔首,容他们出去商量了。 刚一出门,鹿鸣立马变了脸色,阴沉低声道:“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说好不退婚的吗,怎么今日又来了?” 郭夫人已经猜想到是鹿溪劝说荣尚书来退婚,但她没有抖出来,佯装不知道,满脸的不明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突然间就反悔了。” 鹿鸣是个聪明人,也猜出了是鹿溪在中间捣鬼,不然依荣华泰对王临湘的感情,是不会轻易退婚的。 想到这里,他狠狠甩袖道:“哼,肯定是鹿溪找他了。” “溪儿未经世事哪里能看得出来他对先夫人的情感,再说她有没有找过荣华泰,你不知道啊。” 为了防止鹿溪私底下偷偷去荣府退婚,鹿鸣在她身边安插了人手,不过这段时间,她确实没有找过荣府的任何人,包括荣锦堂。 第三十二章 赔礼 鹿鸣甩袖不同意她的说法,“哼,她这个年纪即便没有接触过情爱,也该明白了。” 郭夫人瞪了他一眼,怼回去,“她又没有遇到心悦之人,哪里能够知道。” 鹿溪虽然样貌出众,然而至今没有遇到过知心人,那些经常在鹿溪后面追求她的一群人皆是贪图她的美色。 不过鹿溪眼光高,挑人仔细,自然是不会他们骗了去。 所以,鹿溪虽然在其他事情上胡来,但是在情爱上就是一张白纸。 鹿鸣抿了抿唇,却又想自己本就不占理,便转念又道:“荣尚书执意退婚,你说该如何是好?” 可笑,出了事情尽把责任往她身上推。 郭夫人可不会惯着他。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以前指望着他能照拂一二,如今连他也不看好溪儿,将来嫁进去,溪儿不得退一层皮。” 郭夫人话锋又转,“不过你若是执意让溪儿嫁进荣府,我也不反对。只是可怜了那孩子,自小没了母亲,如今又要被亲爹推进狼窝。” 鹿鸣最在乎名声,在外是,在家亦是。 郭夫人的一句话戳进他的心窝他双目紧闭,抬手捏了捏眉心,心中五谷杂陈。 一边是荣尚书的提携,一边是女儿的幸福,两者选其一实在难办。 他若是把鹿溪嫁进荣府,身边的婆娘必定会与京城各官僚的夫人详说埋汰他。 届时他那“好父亲”的形象必然会崩塌。 若是不嫁,官场上他便痛失一位牢固的靠山。 鹿鸣左右为难。 同枕数十年,郭夫人只一眼,便知道鹿鸣在为难什么,抚上他的胳膊,轻声细语,眼底透着精明,“离了他,你不是还有一位干儿子在吗?” 鹿鸣皱起的眉心慢慢松开平整。 是了,他还有一个工部尚书干儿子在,这层关系可比荣尚书的强硬多了。 鹿鸣出拳锤向掌心,狠狠心,进去了。 鹿鸣的神色附上一层忧伤,“既然荣兄都这么说了,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也怪这两个孩子没有缘分。” 话都说到明面上了,荣家一家人哪里能听不出来他这是同意退婚了,首当最高兴的是张夫人,原本紧绷的脸染上喜色,连黛眉都笑弯了。 荣锦堂亦是暗暗窃喜,幻想到迎娶鹿萱为妻的画面,整个人都要飘飘欲仙了。 荣尚书的心绪沉到谷底,摩挲指腹,好半晌,道:“这门婚事是我提起,又是我结束,今日来时带了一份薄礼,当做给溪儿的赔偿,礼物虽小,却是我的一番心意,溪儿莫要拒绝。” 荣尚书句句真情实意。 鹿溪来客厅的时候看到了外面摆放的一个系着红绸的红箱子,想来荣华泰说的赔礼就是那个了。 “伯父当时提亲也是为了促进两家的关系,这么多年来鹿荣两家时常往来得益于您的决定,虽然今后不能承欢您的膝下,但您在溪儿心中是同父亲一般的存在。” “荣伯伯的心意我收下了,礼物太过贵重,我就不收了。” 鹿溪的话字字扎在鹿鸣的心上,却暖了荣华泰低落的情绪。 他惊喜望外,郁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笑容,“这是单独给你的,箱子里的那些东西本就是我与你伯母给你准备的过门礼,如今你与荣家无缘,那些个东西就当给你添嫁妆了。” “作为你的娘家人给你添份嫁妆本是应该的,收下吧。” “是啊,收下吧,这都是我与你荣伯伯的一片心意。”张夫人的笑意愈来愈深。 其实张夫人只知道箱子里装了一些金银珠宝,名贵的字画,但真正的压箱底荣华泰并没有告诉她。 倘若她知道了压箱底是她这辈子得不到的东西,她也就不会像现在大方了。 荣氏夫妻的极力劝说,鹿溪也不好再拒绝,便笑着道:“伯父伯母如此盛情厚爱,溪儿便收下了。” 鹿溪收了礼,这桩婚事彻底退成了。 眼瞧着快要晌午,鹿鸣便极力留他们在这里吃过饭后再走。 荣华泰难得没有拒绝。 酒足饭饱,鹿鸣一家人出来送他们离开。 鹿溪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暗想这件事了了,以后陆荣两家便再无瓜葛,彼此登门造访的次数也就减少了。 这一别,也不知下次再来是什么时候。 虽然平时也不怎么来往,但是见面不尴尬。 但,往后可就不一样了。 鹿溪回到自己院里,好奇地打开箱子,首先入眼的就是一些金银首饰,画卷。 鹿溪又往下扒了扒,露出金色的一角,她第一时间想到了黄金,赶紧把上面一层的首饰画卷拿出来。 下面果真是金灿灿白花花的黄金银子,而且摆放得满满当当。 鹿溪一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数了数一共有二十条黄金,二十条银铤。 这也太多了吧! 看不出来荣府还挺有钱的。 她移开目光,缓了一会儿。 随后她又一条条的小心翼翼地拿开,露出了蓝皮书,整整齐齐的摆放了一层。 风月楼流水账本。 风月楼居然是荣府的生意! 她一一掀开大致看了一遍,这九本账本是风月楼近两个月以来的流水账。 两个月用九个账本,生意确实火爆。 但是,他把这些账本给她做什么,她也不会弄这些东西啊。 许是折腾累了,鹿溪蹲在地上捏着一本扇风,忽然从里掉落出来一张纸。 是商铺更名契,内容大致说的是荣华泰因不想经营管理,而自愿将其名下面铺风月楼过户于鹿溪名下永远执业。 立更名契人荣华泰,受业人鹿溪。 还有签字画押。 鹿溪盯着签字的地方,蹙眉不解。 她什么时候做的事情。 泛黄的纸已然告诉她是原主生前做过的事情。 忽而又明白荣锦堂为何日日去风月楼的原因了。 那里是他家的产业,去哪里潇洒,不要钱。 不过,现在更名契已经在她手上,那么风月楼从今往后也就属于她的了。 往后荣锦堂再想进风月楼可就难喽。 鹿溪折好更名契放在一个小匣子里,随后挑了一些好看的首饰,留下画卷与黄金银子,剩下的全部拿去当了换不少银子。 鹿溪换了银子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去找陆淮序,大手一挥,“走,姐带你吃大餐!” 像极了一个暴发户请手下小弟吃饭。 第三十三章 入住 清晨,天下着蒙蒙细雨,街上的人甚少。 鹿溪坐在一个卖早餐的摊位前,悠哉地吃饭,她咽下最后一口米粥,准备付钱走人。 红袖从鹿府赶过来,拦住了她。 “小姐,司徒姑娘带着行李来鹿府了。” 她失算了。 鹿溪原以为天下着雨,司徒玉不会来了,便早早地出门没有在家待着。 没想到司徒玉会这么迫不及待地来鹿府。 鹿溪迟疑了一下,对红袖吩咐,“你去大理寺告诉陆淮序,今日我要处理家事,不去了。” 说完,还没有等红袖回话,便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 鹿溪一路跑回鹿府,终于到达门口时,雨停了。 她已是满脸的汗珠子,脸色红扑扑的,她累地扶着门口的柱子弯腰喘气,豆大的汗珠滴在湿地上,也瞧不出了痕迹。 她只稍作停留,缓了一下,抬眼看向府里,又提裙跑起来,看到一个家丁,喊住他问了司徒玉的位置。 家丁恭敬地回答,“好像往云水阁方向去了。” 云水阁是个宝地,司徒玉该不会是看中了那里? 鹿溪又马不停蹄地跑过去,来到云水阁附近,远远的看到了哗啦啦的一群人。 还好赶上了。 鹿溪一边擦汗一边缓步前行,快速调整呼吸。 前面的一群人似乎观赏湖边的景,走得很慢。 鹿溪的气息调整得差不多时,她们才走了一小段距离。 鹿溪在后面高声招手,“母亲。” 前面的一群人听到了她的呼喊,停下脚步,纷纷回头张望。 鹿黎看到鹿溪后,离开人群,跑出来接她。 鹿黎只到鹿溪的胸口部位,她仰着头,高兴道:“大姐姐怎么回来了?” “我听说,司徒姑娘来了,我回来看看她,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鹿溪牵起她的手,温柔道。 虽然她的脸色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是若仔细听她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的。 “司徒姐姐要住二姐姐的院子。”鹿黎听出来了她的声音是颤抖的,关心地问:“大姐姐是跑回来的吗?” 还真是看上鹿萱的院子了。 鹿溪对她的细心观察甚是高兴,“我是走回来的,只是有些口渴了。” “待会儿去了二姐姐那里喝点水润润。” 姐妹俩边走边聊,很快地走到郭夫人她们身边。 郭夫人介绍身边身材窈窕的女子,“这便是司徒尚书的妹妹,司徒玉小姐,论起年岁,比你大些,是你的姐姐。” 鹿溪向她看去。 方才在远处鹿溪看着她的行装便觉得她是一个温柔似水的姑娘,眼下近距离瞧着更是了。 脸上略施粉黛,盈盈秋水的双眸惹人怜爱,三千墨发用一对青玉簪半绾起,水蓝色的百褶花束腰裙,将她的曼妙身材勾勒出来。 如画中仙子走了出来。 不过,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鹿溪对她的印象就很差。 谁家知书达理的小姐,去别人家做客上来就要住主家院子的。 而且还是在主家不同意的情况下。 鹿溪转眼看向鹿萱,她一脸不情愿的样子,站在人群外,默不作声。 鹿溪收回目光,“司徒姑娘好。” 这声姐姐她是叫不出口的。 司徒玉也不在乎这么个称呼,含笑彬彬有礼,“妹妹好。” 甚至主动找起话题来,“听说妹妹在大理寺寻了一个主薄的位置。虽然官职低微,却也有事情做,如此干娘也就少为妹妹忧心了。” 前半句话还能听着些,只是这后半句听着阴阳怪气的。 司徒玉不会以为她和郭夫人的关系不好吧,变着说法的讨国夫人欢心。 对于司徒玉的话,鹿溪回应道:“主薄的官职确实小,但是司徒姑娘将来犯了错,进了大理寺,我还是有权利问罪与你。” 被她怼了一嘴,司徒玉仍保持着笑意,道:“妹妹真爱开玩笑。” 鹿溪挑眉道:“我没有开玩笑。” 司徒玉的笑容变得僵硬,一时没了话。 鹿溪没有来之前,郭夫人一直被司徒玉用她哥哥的身份压她一头,而今鹿溪替她出了这口恶气,心里那叫一个高兴啊。 但一直就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事儿,万一司徒玉回头给她哥哥一告状,司徒赤再向皇上吹风,鹿鸣肯定是要被责罚的,他受到责罚必然会连带着鹿府的人一起受罪。 得不偿失。 郭夫人连忙站出来缓和气氛,“溪儿是个直肠子,对谁都这样,司徒小姐见谅。” “干娘说得哪里话,溪儿妹妹的性子我很喜欢,不会怪她的。” 她上前走一步握住鹿溪的手,“况且,以后我们同住一屋檐下,还需妹妹多多照顾。” “那是自然。”鹿溪低眼看了一眼纤细白暂玉葱手指,“司徒姑娘没有来之前我便听父亲说你要来府上小住几日,昨天母亲已经将院子拾掇出来,就等司徒姑娘来入住。” “不知司徒姑娘从何处而来?” “陛下赐的宅院尚未装置完成,我与哥哥暂时住在了母亲那里。” “干娘是知道的,丰裕庄子是京城达官贵人最喜欢去的避暑圣地,人多杂乱,母亲害怕我一个姑娘家受欺负,便让哥哥与干爹商议让我暂时住在这里,等宅院布置妥当我再回去。” 说这么多,唯一的重点也就那么几个字。 “丰裕庄子距京城有一段距离,想必司徒姑娘定是天不亮便赶路了,”说到此鹿溪莞尔一笑,没有温度,“司徒姑娘远道而来,还没有休息,不如我们先去碧秋院看看。” 碧秋院正是给司徒玉布置的院子。 司徒玉算是看明白了,鹿溪特意赶回来就是为了不让她住云水院。 不过要让鹿溪失望了,她司徒玉看上的东西,谁也别想再拿走! 司徒玉没有丝毫退意,“妹妹有所不知,在妹妹回来之前,干爹已经准许我住进云水院了。” 鹿溪一心只想着司徒玉住进鹿府的事情,倒是忘了鹿鸣已经下朝回来了。 司徒玉之所以这么肯定,原来背后有靠山。 鹿溪轻蔑一笑,“他说的不算。”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道严厉的声音。 “我是一家之主,这个家不听我的,难道还要听你的不成?” 第三十四章 云水院 鹿溪闻声回头,鹿鸣一身朝服负手而立,怒目而视。 都说岁月是把杀猪刀,再美的人在岁月的流逝中在琐事的蹉跎中,也会像一朵花变得黯淡无色。 然而鹿鸣经过岁月的打磨,变得稳重而内敛,光是站在那就让人心安。 但是鹿溪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他没有一丁点的好感。 鹿溪敛起笑容,对着他说:“这个家自然是父亲说的算,但,”她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司徒玉,“司徒姑娘是客人,住在主家的院子不合规矩,且碧秋院是母亲按照司徒姑娘的喜好精心布置的。” “司徒姑娘若是不入住碧秋院,岂不是寒了母亲的一片心意。” 鹿溪字字句句都带着犀利。 司徒玉亦是绝不会放弃。 只见她柳眉微蹙,一双盈盈的眸子立刻蒙上一层薄雾,捏着荷花帕子轻轻沾眼角。 “是玉儿不知规矩了,只一心想着云水院像仙殿一般的存在,玉儿从小跟着母亲哥哥颠沛流离,从未住过像云水院这般美如仙宫的宅院,玉儿一时鬼迷心窍,心生贪念,还请干爹干娘责罚。” 司徒玉微微屈膝,柔软的腰肢似水般柔软。 柳若扶风,我见犹怜。 男人最爱这样柔弱的女子。 鹿鸣也不例外,看到司徒玉柔弱的一面,他昏了头脑,温声细语,“玉儿既然是我的干女儿,那便是你们的姐姐。” “一家人不用那么多的礼数,何况玉儿自小吃了不少苦,如今好不易过上好日子,你们从小锦衣玉食不差这些,让让她有又何妨。” 如此温柔的语气,鹿溪从未听到过,他的心未免也太偏了。 许久不说的话鹿萱终于站出来为自己说句公道话“父亲,女儿不是小肚鸡肠,不让司徒姐姐,而是父亲您说过这是您特意花重金为女儿打造的,只允许女儿一人住,旁人住不得,难道您忘了吗?” 他当然没有忘,只是话已出口再难收回,与其得罪司徒尚书,失去一个坚挺靠山,倒不如暂时伤了女儿的心,回头补偿她即是。 鹿鸣走到她的跟前,双手放在她的肩上,语重心长又带着歉意,道:“萱儿,为父没有忘记,只是你玉儿姐姐从小受了不少苦,如今只想住一住云水院,萱儿最体贴懂事,让她住上几晚上满足一下她的小心愿,我保证玉儿绝不会动云水院任何东西。” “女儿不愿。”鹿萱摇头,眼眶红彤彤的,像一个破碎的瓷娃娃。 “萱儿说了,她不愿,你就不要再逼她了。” 郭夫人看不得自己的宝贝闺女受委屈,上前打掉鹿鸣的手,把鹿萱护在怀里。 鹿鸣的脸上很不光彩,低头附在郭夫人的耳边低声道:“你别胡闹。” “我胡闹?你睁大眼睛仔细看看是谁在胡闹,偌大的鹿府偏偏挑中了云水院,她打的什么心思!” “我告诉你鹿鸣,你若是让她住进云水院,去往御史台的路我倒是可以走一走。” 御史台,有弹劾百官职权,郭夫人的父亲前御史大夫在御史台是德高望重的存在。 即便他现在已经致仕在家颐养天年,但是他的名气在御史台依旧赫赫有名。 郭夫人是郭御史捧在手心里的明珠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只要她去了御史台稍微说一说鹿鸣的德不正,第二天便会有御史台的人弹劾。 鹿鸣指着她,狠狠甩袖,“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当初是怎么想的,竟把这么一个蛮不讲理的女人给娶回家了。 司徒玉见情况不妙也不再去想云水院的事情,连忙上前劝和,把一切的错误揽在自己身上。 她带着哭腔,“干爹干娘,是玉儿的错,都怪玉儿一时贪心,惹你们不和。玉儿不住了,玉儿这就走,干爹干娘不要因为玉儿伤了和气。” 在一边看戏的鹿溪,听了她说的话,呵呵冷笑。 这不像是劝和的,倒像是拱火来的。 果然,鹿鸣听了她的劝解,被她的一番好心感动到,又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好一阵心疼,彻底昏了头脑,什么都不顾了,扬言道:“云水院,玉儿住定了!” “好你个鹿鸣!”郭夫人被他气得心肝疼,五脏都要炸裂。 孰亲孰远,他是一点都拎不清楚! “走,去你祖父那里!”郭夫人拉着鹿萱穿过人群,离开鹿府。 走之前,郭夫人死死地瞪了司徒玉一眼。 司徒玉没有丝毫害怕,甚至回了一个挑衅的目光。 郭夫人不想理会她,冷哼一声便走了。 司徒玉如愿的住进云水院。 只要不是秀春院,鹿溪也就放心了。 郭府 郭夫人的母亲徐老夫人,无奈地用手点着她的额头,“你啊,孩子都这么大了,心思还是这么简单,早知如此我就该多锻炼锻炼你,也不至于一遇到事情就往家里跑。” 在母亲的面前,郭夫人依偎在她怀里,露出女儿家的委屈,“母亲是在嫌弃我么?” 郭老夫人虽已是银发之年,但口齿清晰,和善的眉目绽开笑意,“我怎么会嫌弃我家囡囡呢。” 郭老夫人把她抱得更紧了。 “只是你总是往家来,别人会笑话的。” “那就让他们笑话去。”郭夫人才不会在乎他们的说法。 郭老夫人开怀地笑了,轻轻拍打着郭夫人的手背,“你啊,还是太小了。” 过了片刻。 郭老夫人瞌上眼,躺卧在榻上,“你可想好了,若是真把他告到御史台,在朝堂上弹劾他你们娘儿几个肯定会受到牵连,到时候你有我们庇护着,那三个孩子还有一个姨娘他们该如何。” 郭夫人坐在她身边给她捶腿,没有抬头,“有我护着他们,肯定不会让他们露宿街头的。” “你这法子虽好,但不稳妥。一个小姑娘还不值当放在眼里,我有一个更好的法子,不用你出手,便能制服她。” 郭夫人忙问:“什么法子?” 郭老夫人在她的搀扶下坐起,拉着她的手,包含沧桑的双眸留有岁月留下的深邃。 “墨池与溪儿都是难惹的主,若是让他们之间发生事端,她必然会败下阵来。” 第三十五章 住一起 当晚,郭夫人带着鹿萱又回来了。 得知此消息的鹿溪,迟疑了一会儿。 郭夫人还是心软了。 鹿萱哼唧唧地住进了碧秋院。 深夜,鹿溪与陆淮序聊得正畅快,红袖敲门禀报,“小姐,二小姐来了。” 鹿溪抬起眼帘,细长的睫毛如蝴蝶在光下飞动的红蝶。 深更半夜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鹿溪身子前倾准备把蜡烛吹灭,却听到了鹿萱的喊叫。 “姐姐,我知道你没有睡,开开门好不好。” 深夜微凉,鹿萱穿着单薄的衣服站在走廊下缩了缩身子,紧紧地盯着亮着灯的屋子,身后站着的是抱着被褥的夏秋。 都已经被看到了,此时如果再把蜡烛吹灭那就是不待见她了。鹿溪想了想把笑吟吟的陆淮序拉到西间。 咬牙小声道:“别笑了,一会儿别出声,不然咱们俩的关系可真说不清楚了。” “好。”陆淮序眉宇间的不减反增。 鹿溪拉上西间的隔间,整理好衣服去给鹿萱开门。 在开门的那一瞬间,鹿溪立马变得疲劳,疲倦道:“夜深了,妹妹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鹿萱抱着她的胳膊依偎撒娇道:“姐姐,我屋里潮湿,睡不着,我想跟你一起睡。” 许是怕鹿溪拒绝着重讲了她的睡相,“我睡相很好的,不会打扰到姐姐。” “或者……我睡榻上也行,我不挑的……” 她抬头,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可怜的麋鹿。 鹿溪低头看向抱住自己胳膊的少女青葱玉手,心生反感。 她最不喜欢与别人挨地太近。 鹿溪拿掉那双手,用手支开鹿萱的脑袋。 “不行。”她很绝情地拒绝,不带一点温度。 “姐姐…”鹿萱不放弃,又拉上她的手摇晃,“好姐姐,你就收留我吧,府里上下只有姐姐没有睡,若是连姐姐都不肯收留我,我真的没有去处了。” 这话听着鹿萱像是无家可归的孩子。 鹿溪被她晃得浑身不自在,但仍是不同意。 “姐姐求求你了,你最好了,今夜你若是让我睡在你院里,今后姐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鹿萱抛出了一个自以为天大的诱惑,试图唤醒鹿溪心底的姐妹情谊。 鹿溪背着光,盯着面前的少女仔脑子飞速的运转,思忖片刻,道:“当真?” “我对天发誓。”鹿萱对天竖起三根手指。 “我不喜欢与别人同床共枕。” 鹿萱赶忙回应,“我睡榻上。” “不行。” 她睡西间,陆淮序岂不就暴露了。 “你睡床上,我睡榻上。” “可是……”鹿萱露出几分真情实意的感动,内心激动又愧疚。 鹿溪随意打了她一眼,“再多嘴就不要住了。” “屋里比较乱,我去收拾一下,你在外面等着。” 说完,根本不给鹿萱说话的机会,抬脚转身,啪嗒关上门,把床上的被褥一股脑的全部抱进西间的榻上。 转头又低声嘱咐陆淮序千万别出声。 陆淮序连连点头,像是被叫到班主任跟前受教育的学生,只敢迎合不敢拒绝。 鹿溪打开门,侧身道:“进来吧。” 鹿萱高兴地走进来,东张西望,观察四周。 秋夏把被褥放在床上仔细地铺展。 鹿溪一直盯着鹿萱,生怕哪一下没有注意,她就把西间的门打开了。 但,人往往怕什么就来什么。 鹿萱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床榻,最后看向西间。 “姐姐要住哪里?” 鹿溪的脑子嗡一下的就炸了,上前挡住她的目光,指向隔间,“我住里面。” “姐姐不收拾床铺嘛?”鹿萱贴心地又道:“要是姐姐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可以帮姐姐的。” “不用,我自己可以,不用妹妹费心。” 鹿溪只盼着秋夏能够快些把床铺铺好,赶紧让鹿萱去睡觉,省得她在这里热心肠,让鹿溪的心率只高不下。 秋夏似乎接受到了鹿溪内心的哀求,麻利地收拾完后,退出房间。 秋夏刚一出门,鹿溪就焦急地催鹿萱睡觉。 鹿萱一开始不愿意,想要陪着她,但是在她的几番说辞下还是乖乖地上床睡觉了。 鹿萱入睡很快,几乎是刚躺床上她就睡着了。 鹿溪在佩服她的睡眠速度时,没有忘记一直坐在西间的陆淮序。 她轻轻地推开隔间。 陆淮序仍是神态炯炯地坐着,脸上带着笑。 是幸灾乐祸的笑。 鹿溪蹙眉看向他,嘟嘴抱怨道:“你还好意思笑。” 陆淮序这个人正经起来,横眉冷色,不苟言笑,令人胆战心惊的权臣,若是不正经时像是放浪不羁的少年。 陆淮序起身拉过她的手,柔声道:“委屈你了。” “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睡吧。” 鹿溪转头去看床榻,原本床上乱成一团的被褥已被他铺好。 她的心头颤了一下,脸色如一片霞云。 第三十六章 故意的 翌日 太阳慢慢爬过屋顶,铺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 湿润的青石地砖已经有了晒干的痕迹。 今日,鹿溪没有去大理寺,在屋里睡得正酣。 突然间,来到了绵延百里不见人烟的黄沙之中,一轮孤独的太阳投映在长河之中,壮观且悲怆。 鹿溪正感叹着大自然的美,突然变了天,滚滚浓烟飘向空中,顿时黑压压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看到了穿着盔甲的将士冲锋陷阵,视死如归。听到了混迹在厮杀中强劲有力的战鼓声,鲜红的血喷洒在空中,尸体成为脚下的肉垫,热血流进河里。 敌强我寡,孤立无援,四面楚歌。 鹿溪在睡梦中烦躁地皱起眉头,蒙上头,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但是外面的琵琶声依旧不间断。 又过了片刻,鹿溪在榻上听着外面传来的曲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最后满腔怨气的坐起来,“红袖” 红袖走进来,“小姐,有什么事情?” “外面谁在弹琵琶?” 而且弹奏的曲目还是《十面埋伏》。 “回小姐,是司徒姑娘在院门口练琵琶。” 鹿溪扶额对她的行为感到十分的可笑。 大清早不呆在自己院里练琵琶,跑到她这里来练习,司徒玉不是脑子有病就是来找事的。 “为什么不把她赶走?” “已经赶过一次了,司徒姑娘确实是走了,但之后鹿大人过来下命令不得我们干扰司徒姑娘练琵琶,也就没再敢拦着她。” 是了,鹿鸣对司徒玉相当的偏爱,对她的所作所为,哪怕是她做的事情不占理也会偏向她,几乎不敢得罪她。 今早司徒玉跑到秀春院门口来练琵琶本就是她的不对,鹿萱出面说了他几句,她却跑到鹿鸣跟前恶人先告状反咬鹿萱一口。 说鹿萱合着下人欺负她,不让她弹琵琶。 鹿鸣过来后,不问缘由上来就给鹿萱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到现在还哭着呢。 鹿溪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夫人知道此事吗?” “夫人知道,但……让二小姐忍着。” 鹿溪一脸的不可置信。 太出乎意料了。 一向护犊子的郭夫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二小姐现在在哪?” “在碧秋院。” 遇事只会哭,真窝囊。 鹿溪嗤了一下。 出了院门,鹿溪瞥眼看到了柳树下抱着琵琶,我见犹怜的司徒玉。 不得不承认的是司徒玉这种白莲花的模样是真的招人心疼,且她的琵琶弹得是真好。 但是依旧不妨碍鹿溪讨厌她。 鹿溪的眸子透着三分凉薄七分散漫,“司徒姑娘好雅兴,一大清早就跑到我这里弹《十面埋伏》。” 司徒玉不再拨弄琴弦,将琵琶交给身后的丫鬟,一脸无辜道:“可是我打扰到妹妹休息了,听父亲说妹妹一向起得很晚,若是打扰到妹妹,还请妹妹责罚。” “知道我起得晚还来我这里弹曲子你故意的吧。” 鹿溪嘴上从不饶人,不分男女,一视同仁。 司徒玉怎么也没有想到鹿溪会直接捅破她的心思,顿时脸面有些挂不住。 第三十七章 离开大理寺 “如果你是存心来恶心我的话,你的这种行为真的很幼稚。”鹿溪一字一句不留情面道。 且不知礼数,更甚上不得台面。 司徒玉一惯认为出身名门贵族的大家闺秀即便再不知礼数,也会给对方一条退路。 就像鹿萱即使再不喜欢她,再讨厌她,也会给她留一情面,不至于让她当众出丑。 而鹿溪却不一样,她不管别人的死活,有什么说什么,几句话下来犹如当众鞭挞她的尸体。 令她无地自容。 司徒玉的脸都黑了,她紧紧地掐着手心,疼痛感直达全身,她强撑着笑意,道:“妹妹当真是误会我了,今早我看到萱妹妹出来,以为妹妹也起床了,想着奏一曲给妹妹听。哪知妹妹没有起,是我擅作主张扰了妹妹的清梦,还请妹妹见谅。” 即便她不知道,鹿溪相信鹿萱也会告诉她的。 满嘴的谎话连篇。 鹿溪睨了她一下,“拿着你的琵琶马上从我面前消失。” 她不想再看到端的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烦心。 司徒玉已经见识过了她的不近情面,示弱在她面前不起效果,也就没有再自讨苦自作受,微微福身带着丫鬟婆子走了。 鹿溪看着跟在她身后的茹嬷嬷,陷入困惑。 这个茹嬷嬷她见过,是奇兰院的人,怎么被安排在司徒玉的身边了? 还有,她记得司徒玉只带了一个叫莫茗的丫鬟,怎么只过了一夜,她的身边就多出来三个丫鬟? 郭缘意与司徒玉之间有过节,肯定不是她安排的。 这府上除了她,也只有鹿鸣有这个权利了。 不过也看得出来,鹿鸣是真的想加官升职。 鹿溪盯着渐行渐远的窈窕背影,不做声。 司徒玉只觉后背灼得慌,知晓是鹿溪在看她,却不敢回头看,加快步伐匆匆离开鹿溪的视野当中。 下午,日头正毒辣。 鹿溪撑了一把伞去到大理寺。 刚坐下,陆淮序便说,“今天下早朝的时候,鹿鸣找我了。” 鹿鸣主动找他并不稀奇,但她还是秉着八卦的心,问:“找你做什么?” 陆淮序放下手中的笔,“让你离开大理寺。” 为什么? 鹿溪不明白。 许是心有灵犀,不等她开口问,陆淮序解释道:“他说你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应该呆在闺阁好好地学一学女红,管账的本事,将来嫁人为夫也好相夫教子,操持家务。” “我觉得他的真实想法并非如此。” 陆淮序看向她,想听听她的想法。 巧了,她与陆淮序想到一块去了。 之前,她进大理寺鹿鸣虽然多少有些不同意,可也没有阻止她,这是因为她是在陆淮序手下做事,虽然陆淮序不好伺候,但毕竟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若是哪天她办事做的出色得了陆淮序的青睐,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鹿鸣也是受益者。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杀出来个工部尚书司徒玉,官品比陆淮序高,亦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而且上赶着跟他攀扯关系,报答他的恩情。 与其讨好一个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陆淮序,倒不如讨好与自己关系亲近的,还听自己话的干儿子。 鹿鸣打得一手好算盘。 鹿溪嗤笑,“鹿鸣精明着呢,知道谁对他真正的有利。” 遥遥无期与只在眼前,他是分得清的。 “你怎么想?” “他说他的,我做我的。”鹿溪打开一卷案卷,继续道:“总之我是不会离开大理寺的。” 离开大理寺,整日待在家中,万一哪一天又被鹿鸣弄死了,她找谁说理去。 陆淮序心里头压着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他让鹿溪进大理寺,一是为了不让她无聊,二是可以名正言顺的把她带在身边。 鹿鸣作为她名义上的父亲,在某些大事方面还是有绝对的权利的。 他害怕鹿溪会被鹿鸣压制,困在枷锁中。 但,如果鹿溪不想待在大理寺倒也无妨。 第三十八章 舅舅 午饭后,鹿溪侧卧在外间的榻上小息,淡绿色的裙摆垂落在榻边,乌黑的墨发撩拨到身后,散在榻上,露出白净的脖颈,白如玉脂的皮肤在春光微现之际戛然而止。 恰时,微风拂过,攀过窗户撩拨了她鬓边的发丝,也撩拨了陆淮序的心弦。 一时间,陆淮序只觉心思烦乱,赶忙从她身上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去看那篇来回数遍仍没有读完的文章。 可心绪早就飞向九霄云外。 他的目光又越过手中的书卷探向外面的鹿溪。 深邃且温柔的眸子忽明忽暗。 是她,又不是她…… 鹿溪的躯壳确实美丽,灵魂更是有趣。 他尝试过主动接触这具躯壳,却生理性的排斥,然而来自心底的呼唤却又令他不由自主地靠近。 他铺好宣纸,提笔在纸上勾勒出一幅画来。 画中正是鹿溪酣眠的画面,不过仔细看的话,画中的女子与鹿溪现在的容貌并无相似之处。 甚至可以说并不是一个人。 画中的女子长着一张带有婴儿肥的鹅蛋脸,小巧高挺的鼻梁,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陆淮序盯着画上的人看的出神,笔尖上的墨汁滴落在少女的脸上。 他手忙脚乱的拿起纸,小心地吹了吹,放在桌子的一边,等风干后小心翼翼地卷起放在画筒里。 而里面早已放了许多一样的宣纸。 但,陆淮序是最不喜欢作画的。 他刚将画卷放好,就听他身边的近侍奉新进来低声禀报,“大人,红袖姑娘来了。” “让她进来。” 奉新知道凡是关于鹿溪小姐的人或事,陆淮序都会特例准许,所以他进来之前就已经将红袖带了进来,在外面侯着,只等陆淮序传唤。 红袖话不多说,捡了重要的说,“大人,鹿小姐的二舅舅王焕淳已到京城,夫人命在下来唤小姐回去,一同迎接。” 王焕淳此来京城为了给鹿溪吊唁。 鹿鸣在鹿溪死的第二天早上救命人马不停蹄地给南江传信,奈何南江离京城山高水远,尽管快马加鞭,南江王家仍是在十五天之后收到信封,火急火燎地赶来,正好与再次送信报平安的人擦肩而过。 而今到了京城才得知自己哭了三四天的外甥女又活了过来,便火急火燎地要见上她一面,以确保是真的。 陆淮序了解事情之后,轻轻地叫醒鹿溪。 鹿溪睡眼朦胧,“要走了么?” “你的舅舅来了,想见你一面。”陆淮序在她耳畔低声细语,声音轻得缥缈,好似在梦中一般。 鹿溪还没有清醒,脑子一团浆糊,听到“舅舅”二字,脑子更是嗡嗡作响。 她哪里来的舅舅? 陆淮序又在她耳畔道:“王夫人的亲哥哥,你的亲舅舅来看你了。” 这下,鹿溪清醒了,也明白了。 王焕淳,郭夫人提及过,说他不日要来京城看望她,让她准备着,但最近她只顾着往大理寺跑,却把给忘了。 鹿溪轻拍了一下脑门。 真该死,居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她噌地一下从榻上坐起,弯腰提鞋。 “我先回去一趟,今天下午就不和你一起去大理寺了。” 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陆淮序在后吩咐奉新给她找了一辆马车送她回去。 鹿府,前厅。 本该安静的午后,前厅却是传出一阵阵的欢声笑语。 鹿溪在门外整理好衣裳,让丫鬟进去禀报。 “大人,大小姐回来了。” 鹿鸣先是一愣。 平时可没见着鹿溪这么规矩过,今日来了外祖家人,反倒规矩起来了。 她这是又在唱哪一出? “快,让大小姐进来。” 坐在鹿鸣身边的锦衣男子身上无不透露着儒雅稳重,听到外甥女在自家也是如此的拘束,心里多少有些不好受。 不过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减。 但,在看到鹿溪的一瞬,王焕淳却眼眶微湿。 五年了。 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五年之久了。 曾经的稚嫩的小姑娘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而且更瘦了,也更像她的母亲了。 三十多岁,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在亲人相见时,露出了心底的柔软。 他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鹿溪跟前,低头仔细打量已经到自己肩头的大姑娘,嘴角不住的颤抖,“我的溪儿受委屈了。” 一句话胜似千言万语,将王焕淳压在心底的思念诉说出来,他的眼中是满满的心疼。 然而鹿鸣在听到这句话后,心里一咯噔,笑容僵在脸上。 此话一出,便要兴师问罪了。 王焕淳轻轻地拍着鹿溪的肩膀,有着说不出的情绪,“活着就好。” 鹿溪一言不发地看着面前擦拭泪水的男人,不知怎么地也跟着伤心起来,不受控制地道:“舅舅,溪儿好想你,溪儿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她的泪水像是冰山上融化的雪水不停地流淌。 王焕淳最疼爱鹿溪,听到此话后,他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伸手拭去鹿溪脸上的泪水,努力地控制好情绪,但眼眶中积攒的泪滴还是落了下来。 屋子里的气氛也变得伤感。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鹿秉撇嘴看着这令人触动的一幕。 小声骂着王焕淳是个偏心眼儿。 郭夫人为他们的相见而动容,像哄小孩一样道:“大喜的日子,哭了可就不喜庆了。” 鹿鸣在一旁应和。 “好了,不哭了。”王焕淳轻轻地刮了一下鹿溪的鼻尖,笑着道。 鹿溪点点头。 从看到王焕淳那一刻起,不知为何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其实方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她的真实所感。 她并没有那么的伤心,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间哭。 王焕淳牵起她的手,就像牵着小时候的她去买糖葫芦。 鹿鸣没有说什么,在王焕淳的身边又添了一把椅子,笑语吟吟地又重新为他添了新茶。 王焕淳却一改之前的好气,冷硬道:“妹夫,我自以为妹妹去世后,你会好好的照顾两个孩子,但眼下看来你太让我失望了。” 第三十九章 道歉 鹿鸣的老脸腾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临湘过世后,他对两个孩子确实疏于管教。 这么多年他羞愧于心,便不断的用金钱来弥补他们,让他们做一喜欢做的事情。 鹿鸣哀叹一声,“是我有愧于临湘,有愧于王家,更有愧于秉儿与溪儿。” 鹿溪听了这话,真想站起来拍拍他的胸脯,问问他良心疼不疼。 若是真有愧于他们就应该把最好的送到他们面前,用尽一切可用的资源去捧举他们。 而不是给几个臭钱,放任不管。 “你确实有愧于他们,若不然一个外认的干女儿也不会欺负到溪儿头上去。” 鹿溪的指尖动了一下,王焕淳不是才刚到京城么,这件事情他怎么会知道? 王焕淳犀利地看向端坐在远处,不起眼的位置的司徒玉。 王焕淳虽是商人,但自小喜欢读书,闲暇之余也会看一看诗书陶冶情操,平时看起来温文儒雅,平易近人,怒时如春水冻结,冰封万里。 司徒玉感受到上面目光的刹那间如临冰窟,她埋头捏着手指,默不作声。 鹿鸣第一时间想到鹿溪,因为也只有她明着不待见司徒玉,神色露出一份不耐,又一闪而逝。 胳膊肘往外拐,白养活了。 王焕淳已经知晓此事,必然亦是知道了这件事情的经过,鹿鸣没得法子,只好真假掺半,把司徒玉撇出去。 “玉儿原意是想给溪儿弹曲子听,不知道溪儿起得晚,好心办了坏事,这件事不全怪玉儿,是我与缘意没有事先告知她,这才与溪儿闹了矛盾,不过已经解了,二人也已和好如初。” 呵,鹿鸣这演技已经能够登台演出了。 郭夫人裙下伸出一只绣鞋的尖,踢了一下鹿萱的脚,又迅速收回来。 鹿萱得到指示后,闭眼深呼吸,娇声娇气道:“明明就是司徒姑娘的错。” 见此状,鹿鸣厉声呵斥,“不得胡说。” 鹿萱低下头,委屈巴巴,“我说的都是真的。” 鹿鸣欲要再次训斥她,王焕淳开口出言,“鹿大人您若是觉得这两个孩子是你的累赘,大可把他们交给我,我带他们走就是。合着外人欺负溪儿算什么本事。” 王焕淳声音低沉,不难听出他在压制着怒气。 不是他空口说白话,嘴上说说而已,想他刚来京城那会儿就已经打听到鹿溪在京城的情况,便是满肚子的怒气。 王家最重要的商铺良田庄子大都在南江,这些年他从没有来过京城,不知道京城的情况,他找了一家客栈暂时住下,打听了关于鹿府的情况。 鹿鸣的四个孩子当中只有临湘撇下的两个孩子不成气候,其余两个孩子皆是知书达理,知进退的人。 鹿黎虽然小,学业方面却是郭夫人亲力亲为,甚至还要将她送进明阳山求学。 明阳山求学是件大事,这其中没有鹿鸣的同意是定不下来的。 王焕淳一开始并不觉得有问题,可是回来仔细想想当初鹿溪嚷嚷着去明阳山求学,鹿鸣百般阻挠,各种理由地不让她去。 说什么溪儿自小懒散惯了,适应不了明阳山的束缚管教。 而如今一个婢子生出来的孩子,却四处托关系也要把她送进去。 这不就是明摆的偏心么。 眼下又听了他为一个外人辩护。 王焕淳哪里还能咽的下这口气! 咬牙切齿,又道:“当初我王家真是瞎了眼,把临湘嫁给你,害得她的两个孩子受尽委屈。” 鹿鸣被说得哑口无言,老脸通红,低声下气,“是我对不起两个孩子,” “是我太想念临湘了,你不知道每次我都不敢走近了看这两个孩子,太像了。” 王焕淳又何尝不是,这两个孩子小时候还好,后来慢慢长大了,模样越来越像临湘,他每每看到他们的脸就会想起他那红颜薄命的小妹。 至此,他不敢来京城,害怕看到两个孩子,看到临湘。 所以,他能够理解鹿鸣的心情。 入骨的痛。 罢了罢了…… 王焕淳阖上眼,“你坐吧。” 但,这件事并没有结束。 鹿鸣刚坐下,王焕淳又道:“司徒小姐之前在王家待过一段时间,那会儿你还小有些事情记不住,但你的母亲兄长可都记得,你们的恩人到底是谁。” 言外之意,对他们司徒一家有救命之恩的是王临湘,而不是他鹿鸣。 恩人过世,便由她的子女继承了她的这份恩情,若是报恩,也是先与鹿秉二人交好关系。 但,司徒玉此番行为明摆地就是在欺负鹿溪无疑。 司徒玉听出了他的另有所指,内因极其不情愿地起身,低眉顺眼道:“玉儿知道,这件事是玉儿的错,玉儿不该无事生非,叨扰到溪儿妹妹,今日是姐姐的错,还请妹妹责罚。” 鹿溪皮笑肉不笑,端出大度,“司徒姑娘既已诚心道歉,我也就不追究了,起来吧,我原谅你了。” 她着重说了“道歉”二字。 司徒玉虽没有抬头看鹿溪,已能想象到鹿溪那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气得要咬碎后槽牙。 第四十章 托举 眼瞧着事情接近尾声,郭夫人却突然道:“孩子还小,心气高,之间难免会有矛盾,这道歉也说了,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 这句话本就没有什么问题,可她偏偏挽起司徒玉的手,难免会让人多想,她是在偏袒司徒玉。 她确实在偏袒司徒玉,不过她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让王焕淳认为鹿溪在府上受了委屈。 因为这样,她就可以不用出手,便能解决心头之气。 一旁刚刚放下心来的鹿鸣,又紧绷起心弦。 他不满地看向郭夫人,满满的怨气藏在眼底。 这个婆娘要干什么! 郭夫人没有回看他,暗暗观察着王焕淳的神情变化。 果然,不出她所料,王焕淳脸上蕴了一层怒色,没有言语。 鹿鸣一个劲儿地赔礼解释,“缘意一时糊涂了脑子,说了胡话,二哥莫要往心里去。” “是胡话还是真话,鹿大人心如明镜。” 王焕淳阴沉着脸。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不在的这些年,这两个孩子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府里竟无一人疼爱。 就连对他们真心实意的郭夫人,现在也不疼他们了。 鹿府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鹿鸣被说的直不起腰来,心里是万分埋怨郭夫人。 平时挺能说的一张巧嘴,怎么关键时候能送人性命。 “你鹿府若是看不惯这两个孩子,我现在就带着两个孩子回南江,这些年我自认王家没少帮扶与你们,你们也帮忙照顾两个孩子数年,也算两清了。” “至于临湘带来的王家家产,我只收回丰裕庄子与丰裕当铺。其余的就当赠与你。” 王焕淳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若是这两个孩子真如外人所说不受鹿府的看重,受尽委屈,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带他们离开。 丰裕庄子与丰裕当铺是收益最好的两个田庄铺子。 这两个招财树是绝不能丢失的。 鹿鸣见他算的如此仔细,想是要动真格了,他亦分得出利弊,忙好言挽回局面,“二哥这可是冤枉贤弟我了,我虽说公务繁忙,无暇陪伴照顾两个孩子,但从未刻薄过他们,他们要什么我便给什么。” “更枉论,他们是我的亲生孩子,我又怎么嫌弃他们。” 角落里的鹿秉听着话后,笑出声。 鹿鸣的眼中划过不耐,如流星划过长空,消失在天边。 但,鹿溪捕捉到了转瞬即逝的光。 她的眼睛忽然一亮,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鹿鸣不仅讨厌她,更甚不喜欢府里的所有人。 当然,除了鸠占鹊巢的司徒玉。 鹿鸣对司徒玉是发自真心的好。 笑声刚落,鹿溪便紧接着道:“父亲说不嫌弃我与哥哥,可为何我进大理寺你后几次旁敲侧击要我离开大理寺?” 鹿鸣神色自然,“你做事毛手毛脚,为父是怕你做错了事得罪陆大人,后果不堪设想。” 她转眼看向王焕淳,“舅舅,溪儿有一事想要请教您。” “说来便是。” 王焕淳仔细倾听着。 “如果您的女儿想要出人头地,跟在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高官身边,您会怎么做?” 王焕淳是个聪明人,只听前半句便明白鹿溪话里的意思,她这是拿他与鹿鸣做比较了。 王焕淳笑了笑道:“我会提前给那位高官打好关系,请他多多照拂一二,为我的女儿解除后顾之忧。” 是了,这才是一个父母对孩子的托举,而不是像鹿鸣所谓的“一切都是为她好。” 鹿溪从陆府出来后,想了一路,又结合刚才鹿鸣所说,才恍然大悟。 这世上哪有爱孩子的父母会让孩子断了前程,一辈子籍籍无名。 鹿鸣若真是为了她好,就应该像王焕淳说的那样,与陆淮序打好关系,对她宽容些。 而不是让她离开大理寺,一辈子困在四方小的院子里,相夫教子。 “所以,父亲,您是到底是怕我得罪了陆大人,还是怕我出人头地?”鹿溪一字一句,带着探究的目光看向鹿鸣。 鹿鸣被看得如同漂浮在水面,眼睛却直直地回看着鹿溪。,“自然是怕你得罪陆大人。” “怕我得罪陆大人牵扯到一鹿家,便不经我同意就向陆大人请辞么?” “父亲,您未免也太自私了些。” 第四十一章 鹿鸣在众人面前被自己的亲闺女剖开真实且卑鄙的想法,简直是无地自容。 他从未像现在窘迫过。 鹿鸣咬牙切齿。 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竟然养出一个白眼狼,祸害出来。 鹿溪简直是他这辈子的报应。 他迅速平复好心态,扯出慈爱的笑意,对鹿溪道:“你是为父最疼爱的孩子,为父怎么会断送了你的前程,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你着想,你若是愿意继续待在大理寺,为父定当全力支持,绝不拦着你。” 最好是这样。 鹿溪带着歉意道:“原来是我误会父亲了。也怪我,刚到大理寺便得知陆大人让我离开,也是我一时心急没有问清楚原因就匆匆赶回来了,误会了父亲。” “可怜天下父母心,你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忍心怪你,如今误会已解开,这件事也就让它过去吧。” 鹿溪走过去挽上鹿鸣的胳膊,依靠在他的肩膀上,“还是父亲对我好。” 躲在角落里的鹿秉嘁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屋里的人正好能听到。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一片寂静,神色各异。 鹿鸣的笑容僵硬得已经挂不住了。 鹿溪出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哥哥怎么也在这里?” 鹿溪进来的时候,鹿秉并没有上前迎接,而是一直躲在不起眼的地方,从鹿溪的角度是看不到鹿秉的存在。 鹿秉懒洋洋道:“一直都在,只是没有出来见小妹而已。” 王焕淳看着父慈女孝的一幕,没有言语,依旧冷冷地看着鹿鸣。 鹿鸣被盯得浑身发冷,对着鹿溪笑了一下,以缓解紧张。 鹿溪感受到他的变化,心里却是十分畅快。 郭夫人亦是心情舒畅。 母亲说的对,对付一个丫头还需另一个姑娘与她对峙。 日薄西山 王焕淳千里迢迢从南江赶来是为了看望鹿溪,若是再让他继续住客栈,一是失了待客之道,二是疏离了王鹿两家的关系。 所以,郭夫人又把碧秋院重新拾掇了一番,让王焕淳住进来。 眼下云水院被司徒玉霸占着,碧秋院又住着人,鹿萱也就顺理成章地搬进了鹿溪的屋子。 鹿萱已经无所谓了,倒是苦了鹿溪睡在硬邦邦的榻上。 晚饭后,王焕淳回碧秋院的路上遇到了散步消食的鹿溪。 远远的,一个人在前面,背影有些落寞。 他在后面叫住了鹿溪,“溪儿” 鹿溪回头,浅浅笑道:“舅舅。” “怎么一个在这里,你的丫鬟呢?” “我想一个人出来转转,便让她们留在院里,没有让她们跟着。” 王焕淳那双漆黑的眸子看着她现在如此懂事的样子,夹杂着心疼,道:“溪儿,你老实跟舅舅说,他们是不是经常欺负你?” 鹿溪抬头看向面前温淳儒雅的男子,一时间愣住了。 原来原主在这个世上还有那么几个真心实意盼她好的人。 “没有,他们都对我很好。”又想到今日的事情,鹿溪多说了一句,“但是,父亲对我不大喜欢。” 王焕淳听后心中了然,“你父亲……”他顿了顿,“他是有苦衷的。” 就像他这么多年来不敢来京城不敢来看望他们一样。 怕触景生情,亦怕看到她的影子。 他冷眸微凝,“不过,他确实不对,竟然对你们如此凉薄。” 就算有苦衷,也不该对两个孩子不管不顾,一点都没有做父亲的样子,反倒像一位陌生人,且是一位匆匆的过客。 他虽然不敢来看望妹妹的孩子,但却一直和他们书信来往,嘘寒问暖。 提到书信,他已经好久没有收到鹿溪的回信了。 “我给你记得那些信笺你为何不回?” 什么书信? 她从未听黄昏提及过原主与外祖家有书信来往,也从没有在郭夫人那里得知过王家的书信。 “什么时候的书信?” “前几天还有半年前,我给你集的书信为何一封不与我回信?” 若不是他寄信问鹿秉,恐怕早已经带着人来到鹿府询问她的情况了。 得知几天前王焕淳曾与她来信,鹿溪懵了。 若说半年前的信封她是不知道的,但前几天她确实没有收到过外面的任何一封书信。 难不成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我本来想写的,但是转头给忘了……”鹿溪不好意思道。 王焕淳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啊,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能转头给忘了。” 不过这样也好,烦心的事情少,过得也舒心。 第四十二章 床下 深夜,鹿溪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纸,柔和且模糊地洒在她的脸上。 少女似乎装满了心事,紧闭着双眼,好看的眉眼皱着。 忽的,她坐起身子,掀开被子,换上一件衣服,轻轻推开槅门,来到院子里。 她低声道:“红袖” 此刻,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挂于空,院里透着微凉的夜风,蝉虫也不再鸣叫。 夜,万籁俱静。 鹿溪的声音格外的清晰可听。 红袖从屋顶上跳下来,“小姐” 红袖是有自己的屋子的,只是她在外面待习惯了,睡不习惯柔软的床,便一直守在外面。 “去找陆淮序。” 陆府 鹿溪到的时候,陆淮序刚沐浴更衣完,月白色的里衣将健硕的身材完美的诠释出来,湿哒哒的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在听到鹿溪在门外等着,他那紧抿的薄唇勾起一个好看的弯弧,随意地用一根簪将湿漉漉的头发半绾起,披了一件血色暗纹的宽袖外衣,来到书房。 不一会儿,陆淮序穿过连廊来到书房。 推开书房的门,烛火摇曳,鹿溪的眼中透着惊艳。 转瞬看到他湿哒哒的头发竟然用簪子挽着,要出口的夸赞变成了说教,“我不是给你说过嘛,头发没有干的时候不能绑起来,容易偏头痛。” 陆淮序撩衣侧身坐下来,单手放在桌子上,“那就劳烦鹿小姐帮我取下来。” 鹿溪自然是愿意靠近美男子,这种好事她必然是不会拒绝的。 她站到陆淮序的身后,扶着发盘慢慢地把簪子取下来放在桌子上,余光瞥到了他宽松的里衣内的风光。 是健康的小麦肤色,诱人的线条勾勒出硬实而性感的肤块。 她清晰的看到陆淮序的喉结翻滚了一下,耳根烫得发红。 “好看吗?” 鹿溪不假思索道:“好看” 反应过来后,才明白这家伙是在勾引自己。 不过她还是很喜欢的。 但是,陆淮序这么一个正经的人从哪里学来的撩妹方法? 罗府 深更半夜,罗文正不睡觉趴在床上,津津有味地翻看《讨姑娘欢心的一百零八个方法》 “今夜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陆淮序稍稍回头,问道。 鹿溪坐在他的身后,摆弄着他的湿法, “没有,今夜王焕淳住在鹿府,鹿萱没有地方睡,便住在了我屋里,我睡不着。” “你给我找一间屋子住,过了今夜就行。” 陆淮序垂眸笑着道:“明月院虽一直空着,但一直有人在打扫,今夜先委屈你住在那里。” 陆淮序住的院子名叫清风,紧挨着明月院。 陆淮序的头发干之后,二人各自回了屋里。 鹿溪一夜睡得不安眠。 她做了一梦,梦里的女子依然在呼喊着“救救她” 凄厉而可悲。 鹿溪与她对话,“鹿小姐,你总说让我帮你,我该如何帮你?” 她现在知道的有用的信息很少,虽然查处了一点蛛丝马迹,也查出了杀她的凶手就是鹿鸣。 但他的动机是什么? 杀人总需要个理由。 更别说杀的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而且,鹿鸣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把知情者全给杀了,一个知情者都没有留下。 线索全断了。 鹿小姐几乎近疯狂地呐喊,“床下!床下!” “救我!” 第四十三章 蹭饭 鹿溪从梦中惊醒,坐在桌边端起凉透的茶一口喝下去。 她下意识地看向床下,背后冷嗖嗖的,头皮发麻。 原主不断的提及床下,莫非她有重要的东西藏在了床下? 鹿溪想到这里,把红袖唤进来,洗漱更衣。 打算回到鹿府。 途径书房,与罗文正撞了个正面。 罗文正睁大了眼睛,满是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而且还是从后院的方向走出来的。 一般,后宅是不允许外人进入的。 而鹿溪却从容地从后宅的方向走过来。 鹿溪淡定地说:“我有事找陆大人。” 罗文正托着下巴,满是不相信。 回想之前她与陆淮序的亲密接触,更加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有猫腻。 他摇头,“不信” “不信拉倒。” 鹿溪没有再费时间跟他解释,转头推开书房的门。 “府里有事我得走了。” 陆淮序抬头,方才他们在外面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原本要请她一起吃早饭的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我派人送你。” 陆淮序最不喜欢没有礼数的人,而鹿溪这般没有经人通报就直接推开门,简直是在生死的线条上蹦跶。 原本站在门外等着看好戏的罗文正听到陆淮序没有生气,且贴心地要送她回去,登时傻眼了。 这样都不责罚? 看样子是真的有猫腻。 罗文正一下子嗅到八卦的味道。 鹿溪走之后,罗文正打着小碎步,笑容灿烂地走到陆淮序身边,胳膊肘支在书案上。 调侃道:“你不对劲。” 陆淮序的没有看他,“那不对劲了?” “你之前可不是一个温柔体贴的人,怎么遇到鹿小姐之后变了样儿。” 罗文正又靠近了说,“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陆淮序用余光瞥了他一下,“你到我府上就是为了问这个问题?” 意识到自己问的有些多了,自觉得轻轻拍了几下话多的嘴巴,说起正事来, “不是,我想请大人帮个忙。” 陆淮序挑眉看向他。 “我有一个远房表弟在县衙当仵作多年,验尸从未出错过,可谓是兢兢业业,我想着让他进大理寺历练历练。” “您看……可否通融一下……” “不准”陆淮序直接驳了他的请求。 陆淮序一向说一不二。 来之前罗文正就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心里倒也没有多么的失落,仍是嬉笑道:“得嘞。” 随后安静地坐在一旁,若无其事。 “你的案子都办完了?” “没有。”他回答地甚是爽快。 “没有还不快回到大理寺,难不成待在我这里,案子就能自个了结吗?” 罗文正立马起身,“我这就去。” 走到门口,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罗文正又回头道:“大理寺有些远,要不大人也派人送送我?” 陆淮序给了他一记冷眼,“滚!” “得嘞。” 一溜烟地不见了人影。 走到大门外,罗文正仰头看向高悬的门匾,依依不舍,遗憾万千。 其实,他来的真实目的是蹭饭的。 要知道,陆淮序的后厨掌勺大厨,之前在御膳房大掌厨,林海丰。 第四十四章 故人 鹿府的门前停了一辆马车,鹿溪走近了看是司徒府的。 什么事情这么着急,一大清早就来鹿府。 鹿溪正疑惑着,鹿管家从院里走出来,行色匆匆。 抬眼看到鹿溪,满是惊异。 大小姐不是在睡觉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不怪他这么想,今早吃饭的时候鹿萱说鹿溪还在睡觉,鹿鸣为此还大发了一顿脾气。 而眼下鹿溪悄无声息的出现府门外,鹿管家以为是自己起得太早,看花了眼,又擦了擦眼,确定是大小姐无疑,拱手行礼,“大小姐” “嗯”鹿溪朝他颔首,随后问道:“可是司徒尚书来了?” 鹿管家恭敬地回答,“是,司徒大人听说王老爷来了,便携司徒老夫人一同看望王老爷。” 确实应该来看望恩人。 鹿溪提裙登上台阶,本想绕过前厅直接回到自己院里去找原主所说的床下东西。 但小鹿黎恰好从屋里出来,高兴地喊了一声,“大姐姐!” 热情难以拒绝,鹿溪笑着回应,“小黎儿早啊。” 鹿黎跑到她跟前,示意她弯下腰,随后踮着脚尖掩声道:“司徒大人长得可漂亮了。” 鹿溪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小小年纪就犯花痴了?” 能与大姐姐亲近,鹿黎更开心了,“真的” 假的她也不去。 帅哥与重要的事情,她还是拎得清的。 鹿溪找了一个借口离开,“姐姐还没有吃饭呢,等姐姐吃过饭再去。” 鹿黎满口地答应下来,“好” 而后蹦跳着离开,开心极了。 鹿溪回到屋里反手把门闩插上,疾步走到床前,打开一个火折子,蹲下往床下探身。 火苗窜动,照亮了漆黑狭小的床下。 什么都没有。 不应该啊,她记得很清楚,就是在床下。 鹿溪摆动火折子,又找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就在她决定放弃的时候,她举着火折子往上看,床板下紧紧的绑着一本蓝皮书,书封上没有任何字迹。 鹿溪眼前一亮,希望再次被点燃,她伸手取下本子,从床下出来。 本子得到了光亮,上面的灰尘显现出来,鹿溪身上的少许灰尘也被照得明亮。 她简单地拍去身上的尘土,将书本拿远了抖。 觉得上面落得灰抖完后,鹿溪翻到第一页。 承德八年,十月廿四。 母亲去世后,父亲似乎很讨厌我,不愿意看到我。 我想可能是我长得太像母亲了吧。 可是,鹿墨池长得也像母亲,父亲却很喜欢他。 承德九年,腊月十六,易婚嫁。 我有了新的母亲,是经常来陪我母亲说话的郭姐姐。 她很喜欢我,经常给我讲故事,教我琴棋书画。 承德十年,我有了妹妹,她叫鹿萱。 我不喜欢她。 因为她的出现,母亲逐渐疏远我,父亲也更加讨厌我。 …… 鹿溪又往后翻了几页,恰好翻到鹿萱去明阳山上学的那一年。 承德十六年,父亲决定让鹿萱去明阳山上学,母亲也跟着去了。 我也想去,可父亲不让。 我讨厌父亲。 为什么鹿墨池与鹿萱可以去明阳山,而我却不能。 怪不得后来的原主会自暴自弃,原来是有一个偏心眼儿的爹。 读到这里,鹿溪停下了。 欸,这么一看原主真的挺委屈的。 母亲去世,爹不疼,郭夫人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对她也冷落了,这个家只有鹿秉可以依赖了。 但是鹿秉又常年在外学习,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原主心里的委屈也只能一个人咽下了。 鹿溪又往后翻了几页,看到原主曾向郭夫人提出要学管账的本事,鹿鸣知道后阻止了。 劝阻? 什么意思? 鹿鸣不让她学? 鹿溪低头又看到一句匪夷所思的话, “父亲什么都不要我学。” 这世上竟然有父亲不期盼女儿成才。 鹿鸣这是打算不管原主的死活了。 鹿溪有些怀疑鹿鸣到底是不是原主的亲生父亲。 原主也是应了那句“没娘的孩子没人疼。” 鹿溪打算一口气看完,哪料看到一半,鹿鸣就派人来请她过去一叙。 作为恩人的孩子,她确实有必要在场。 鹿溪把本子藏到衣柜里,来到前厅。 她抬头看到坐在主位上的男子,一瞬间全身血液像是凝固了般,动弹不得。 她痴痴地凝望着向自己微笑的男人。 ——太像了。 如刀削般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眉如远山。 和他一样,笑时如春日的暖阳化开了三尺冰霜。 鹿溪就这般失了神的看向坐在高位上的男子,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直到一声怒吼,鹿溪才回过神。 她缓了缓神,“抱歉,我失态了。” 面前的男子却是浅浅一笑,“无妨,你我多年未见,你不认得我,倒也正常。” “我叫司徒玉,这位是我的母亲,你应该认的。”他看向坐在一旁的美妇人。 那夫人皮肤保养得极好,看不出已是四十岁的年纪。 只是笑时流露出了几分刻薄,想来也是位不好惹的主。 鹿溪皮笑肉不笑,举止有态,“见过司徒大人,夫人。” 鹿溪还没有屈膝,司徒景仪就立马从位置上起来,搀扶她,“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何况你还是恩人的孩子,我们怎么能受得。” “我母亲虽救过你们的,可司徒大人的官职却是他自个挣来的,我拜的是司徒尚书,您受得起。” 说罢,鹿溪在司徒景仪的搀扶下行了一礼。 “瞧,这孩子多知书达礼,玉儿你可要多向溪儿妹妹学学,改一改你那莽撞的性子。” 司徒玉那张原本喜悦的笑容渐渐收了回去。 拿鹿溪这般粗鲁的人与她比,真是丢死人了。 原主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骄横跋扈,对于郭夫人人情世故上的夸赞鹿,溪自是不会当真的,她含蓄一笑,“夫人过奖了,姐姐才是当真的天真烂漫,八面玲珑。” 几番漂亮的话说到了司徒景仪的心窝里,她笑得更深了。 只是当鹿溪入座后再次对上那一张熟悉的面孔,明知不是他,鹿溪还是忍不住的心疼。 司徒赤来鹿府的消息传到陆淮序那里,他握笔写字的手顿了一下,在纸上染出一团墨。 第四十五章 丢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陆淮序的目光移向桌角边的画卷上,神色忧怅。 晌午用饭时,鹿溪浅尝一下桌上的佳肴后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提前辞退宴席。 转身之际,对上那双曾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双眸,她乱了心神。 鹿溪怅然若失地走在碎石小路上,热风吹动她的裙摆。 红袖一直注意着鹿溪的情绪,看到她魂不守体的样子,心里的担心更重了。 红袖十分确定她的异常变化是从看到司徒赤开始的。 红袖不懂情爱,看不懂鹿溪看到司徒大人后,那种如坠入梦中的神情。 更读不懂那双平静如水的双眸在见到司徒大人后,突然间掀起的惊涛骇浪。 她是婢子,有些问题说多了便是罪,不该问的最好一直埋在心底。 就比如鹿溪对司徒大人的情感,这便是不该问的。 红袖紧跟在鹿溪身后,踌躇不决。 最后问了句,“今日的饭菜是不合小姐的胃口吗?” 鹿溪从凌乱的思绪中走出来,“今日的饭菜做得很好,只是没有胃口罢了。” 到屋里的时候,鹿溪已是香汗淋漓,她第一时间不是擦去头上的汗水,而是打开衣柜查看原主写的日记本。 慢慢的,看着满是衣服的而没有蓝皮本的衣柜,神色开始变得凝重。 她明明就是放在衣柜里了,怎么半天的工夫就不见了? 她又翻箱倒柜的找了一遍,确认是丢了之后,连忙把秋芷叫进来。 “今天早上我走之后,谁来过我屋里?” 秋芷蹙眉思忖,片刻后,她摇头,“没有,奴婢一直守在院里不曾看到有谁来过。” 那便奇了怪了,藏在衣柜里的书本难不成自个长腿跑了? 她垂眸盯着低眉顺眼的秋芷。 秋芷这个丫头看着老实本分,实际上鬼主意多的很。 鹿溪绕着她走了一圈,停在在身后,侧身斜睨,“那为何我放在衣柜里的金条子怎么不见了?” “说,是不是你趁我不在窃取了我的金条子!” 秋芷如五雷轰地,倾盆的大雨浇透了她的身子,冷得直达五脏六腑。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大小姐,奴婢一直恪守本分,除了打扫屋子,便一直待在自己屋里,今天上午奴婢没有离开过屋门,屋里的姐妹们可以作证。” “不是你那会是谁?” 秋芷手脚干净,鹿溪是信得过他的,所以她平时的主要任务就是打扫主屋。 鹿溪也相信蓝皮书不是她拿走的。 但是,鹿溪从她躲闪的双眸里看到了她在撒谎。 秋芷张了张嘴,又咽下到嘴边的话。 她不能说。 偏的,头顶上的少女,吐出的寒气压得她直不起身子。 “怎么?不敢说么?” “我记得按照鹿府的规矩,婢子盗窃主人的东西是要被发卖的,我看你和你的两个妹妹是想去牙婆那里了。” 听到牙婆,秋芷的嘴唇都泛白了。 牙婆那里可不是人呆的地方。 秋芷一下子泄了气,额头抵在冰凉刺骨的地砖上,许是又怕弄脏了地面,又稍稍抬起额头,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 “是秋葵,秋葵在您走后曾进来过。” 第四十六章 死了 当时,秋芷进屋给鹿溪换茶水,恰好看到秋葵神色慌张地从屋里出来,似乎往袖子里藏什么东西。 虽然鹿溪待她们极为宽容,偷窃可是大罪,大小姐要是知道了这事定不会饶了她。 秋芷出于好心的告诫她,哪知她竟不领情面,一口咬定没有偷窃。 偏的那时秋芷还信了,如今想想还是心太软了,若当时她再强势一些,说不定那条金条还在呢。 鹿溪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她人在哪?” “在……” 秋芷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外面一声惊叫。 “啊——” 听声音,是从杂物房传出来的。 鹿溪侧头看向屋外,抬首示意红袖去外面查看情况。 不出片刻,红袖回到屋里,平静道:“小姐,秋葵服毒自尽了。” 鹿溪的心咯噔了一下,不可相信地再次问道:“我方才没有听清楚,你说再说一遍。” “刚才秋葵姑娘在杂物房服毒自尽了。” 因为她的尸体尚有余温,但是没有了气息。 秋葵自尽了? 那个偷偷拿走日记簿的人死了? 她为什么要死呢? 鹿溪迅即起身,来到杂物房,她站在门外,一眼看到靠着箱子半躺,嘴唇发黑的秋葵。 鹿溪脚下如灌铅,匪夷所思地看向秋葵。 秋葵的死,是鹿溪没有想到的,她喊了几个力气大的婆子,把秋葵抬了出去。 “红袖,你去搜秋葵的身。” “其余的人留下来去搜秋葵住的屋子,把关于她的东西全部都清理出来。” 她转身对上眼睛湿漉漉的秋芷。 “你去准备一张草席把她裹了,埋在城外。” 秋芷浅浅的松了一口气,还好,秋葵的尸体能够入土下葬。 不多时,红袖搜查一番后,朝鹿溪摇头,没有。 在屋里搜查的丫鬟婆子抱着深灰色的被褥以及几件替换的衣物,从屋里出来,在走廊下站成一排。 鹿溪一扫而过,她们的手上尽是些生活用品,一张纸都没有。 看来也不在屋里了。 不过这也证明了秋葵不爱看。 “秋葵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与你们说过什么?” 一个四五十岁的婆子站出来,“有,她今天中午饭后打扫杂物房时跟丢了魂似的,浑浑噩噩的,嘴上还不停地叨叨,说什么对不起大小姐,她也是被迫的。” 她记得特别清楚,今天中午饭后她与秋葵一起打扫卫生,一向话少的秋葵背对着她一直小声嘀咕。 她上前去问,秋葵一直在重复着“我对不起大小姐。”之类的。 她当时还纳闷来着,如今想想也说得通了。 偷拿大小姐的金条不死便是残,之后还要被送到牙婆那里。 与其长痛倒不如来个痛快。 只是秋葵为何会说这种话,难不成她是被迫的? 鹿溪回想着本子上的内容,通篇都在讲述鹿鸣是多么的讨厌原主。 他如果知道了原主这里有一本记录了他不是一位好父亲的日记本,必然是不会让它长存的。 他肯定会销毁了它,以保住自己“好父亲”的名声。 第四十七章 引蛇出洞 所以他让秋葵把日录偷了出来。 可是他又怎会知道日录的。 莫非他在自己的院里安插了眼线。 想到此,鹿溪浑身发寒,却仍平静道:“红袖,待会儿你找个马车把秋葵的尸体拉到城外,随便找个能埋的地方,葬了。” “是”红袖转身去找马车。 屋里静悄悄的,秋芷两个人红着眼眶,不敢哭出声。 秋芷斗着胆子上前,哽咽道:“小姐,可否允许奴婢与秋霜随红袖姐姐一同出城,只当我姐妹二人送一送秋葵。” “不行。”鹿溪直接无情拒绝,冷眼看着她,“秋葵行偷窃之罪,我能让她入土已经仁义已尽。” 她憋着气不敢吭声,默默地退了回去。 秋芷知道自己这样的请求有些过分,但她只想送秋葵最后一程,见她最后一面,亲手葬了她。 不一会儿,红袖找来一辆马车,把秋葵的尸体用一张草席裹起来放到马车上,拉出府。 她出府的后脚便有人向鹿鸣说了这件事情。 鹿鸣正在吃饭,听到这个消息后,紧绷的神情绽开了笑容。 红袖并没有出城,而是在城里驾着马车绕圈,把后面的尾巴甩掉后,径直来到陆府。 陆淮序负手而立,打量红袖肩头上扛的草席,席子的下端露出一双破旧的绣花鞋。 敏锐的嗅觉告诉他,草席里裹着的是死人。 红袖长话短说,把来龙去脉快速地讲了一遍。 “你来的时候可有人跟着?” “有,不过被我甩掉了,但情况紧急我没有看清他的样子。” 样貌倒是无所谓,只要别跟到家门口就行,不过陆淮序已经猜出来是谁派的人了。 幽长狭窄的小胡同里,一辆马车停在中间将路堵住。 这时一个瘦高的八字胡男子鬼鬼祟祟地走进小胡同,朝马车走去。 小胡同本就狭窄,现在又被马车堵住,男子走到马车旁时,紧紧贴着墙走马车前面。 他警惕且小心地掀开车帘,里面空空如也。 被耍了。 男子暗叫不好,赶快去鹿府报信。 宴席已经散去,鹿鸣躺在书房的榻上小息。 男子满头的汗水,朝他拱手作揖,“大人不好了。” 鹿鸣没有睁开眼,“出什么事了?” 男子卑微得不敢抬头,“小的把秋葵跟丢了。” 鹿鸣骤然睁开眼,眼里冒着寒光,“你再说一遍。 “小的在流花巷把秋葵跟丢了。” 男子依旧低着头,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 最后鹿鸣整个人都不安稳了,“废物,连个女人都看不好!” 先把男子骂了一顿后,又命人私下全城打听红袖她们的消息。 好巧不巧,陆淮序的人脉广,得到这个消息后的第一时间便是让红袖给她送话。 鹿溪握着书,冷笑一声,“这就等不及了,看来还真的是鹿鸣。” 当她心里萌生出鹿鸣就是间接杀死她的凶手后,她便想出了这招引蛇出洞的法子。 她让红袖用马车载运尸体,为的就是制造出风声来,加以诱惑鹿鸣。 第四十八章 骗他的 没成想,他会这么心急,红袖前脚刚走,他随后便让人跟着。 临近傍晚,司徒景仪辞别众人,准备回丰裕庄子时,王焕淳的话令她浑身一僵。 “司徒夫人,既然令郎当上了户部尚书,司徒夫人今后也不必屈身住在丰裕庄子上了,择日从丰裕庄子搬出去吧。” 他虽不在京城,但有些事情他还是知道的,比如这些年丰裕庄子收入景气,却牵扯到了许多官员。 就拿每年的夏季,京城的官员更甚外地官员闻名避暑,将庄子上淳朴的风气搞得乌烟瘴气,农户无法安心种田。 若是再这样继续下去,丰裕庄子早晚会成为那些官员的私会之地。 他倒也不怕,怕的是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在丰裕庄子上做些违法乱纪的事情,到时候别说那些官员了就连他王家也脱不了干系。 司徒景仪忧伤的眸子下藏着慌乱,“恩人这是要赶我走么?” “非也,我只是觉得司徒夫人待在丰裕庄子上实在委屈,再者我这次来不仅是来看我的两个外甥,更是奉了母亲的命令,收回丰裕庄子。” 丰裕庄子在王临湘死后,便由鹿鸣管着,庄子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样子,与鹿鸣也有莫大的关系。 王家本想着在王临湘入葬后就带着两个孩子回南江并收回丰裕庄子,只是又想到两个儿女尚小又失了母亲,若是再从小离开父亲,会对两个孩子造成身心上的伤害。 而鹿鸣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纷纷愣住了。 丰裕庄子可是鹿府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鹿鸣虽然只是一个侍郎,月俸并不多,鹿府之所以富裕,一多半都是依赖丰裕庄子。 若是离了它,生活质量必然会拦腰折断,大打折扣。 鹿鸣掌握着丰裕庄子的每日的流水,深知庄子的重要性,当即第一个拒绝。 “丰裕庄子乃是临湘的嫁妆,母亲若是收回岂不是不认可我这个女婿了。” 且他与王临湘成婚数年,虽又另娶新妇,却也是为了两个孩子着想,再者哪有成婚后再收回女方嫁妆一说。 这不是在打他的脸是什么。 “我王家什么时候说过丰裕庄子是临湘的嫁妆了?” “临湘的嫁妆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丰裕当铺还有几个收入不错的小商铺。” 其实,王临湘嫁人嫁人之际,王家的几个长辈还在犹豫要不要把丰裕庄子填为她的,转让在她的名下。 但考虑到京城京城离南江甚远,万一鹿鸣变了心对临湘不好,那些值钱的嫁妆岂不是便宜了他,几番思量后,他们最终没有把丰裕庄子的地契交给她,虽然名义上是临湘在管着,实际上仍是王家掌握着实权。 只是,临湘来到京城后把丰裕庄子原有的人全都换了个遍,临湘做事向来稳重,他自然就没有多问。 鹿鸣平淡道,“不可能,临湘死之前对我说过丰裕庄子是她的嫁妆,让我好好打理。” “那是母亲骗她的。” 鹿溪抬起眼睑。 只能说姜还是老的辣,还是宋太夫人有先见之明,把鹿鸣的为人摸得明明白白的。 第四十九章 入住 众人咂舌,无不惊愕。 原来这么多年,鹿鸣的老丈母娘一家一直在防着他,就连给出的嫁妆都是假的。 鹿鸣一阵头脑轰鸣,如雷轰顶,灌注全身。 难以置信。 他不相信这么多年的付出最后为别人做了嫁衣,也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更何况,嫁妆单子上本就没有丰裕庄子。” 王焕淳再一次并透彻地诛杀了鹿鸣抱有侥幸的心。 王临湘对他死心塌地,一心一意地对他好,对于王临湘的嫁妆单子,鹿鸣曾询问过,但是每次王临湘都以找不到为由搪塞过去。 所以到现在鹿鸣仍是不知道王临湘的嫁妆到底有多少,那些明面上知道的也是王临湘愿意告诉他的。 现在再想想,王临湘哪里是忘了,是根本不想让他知道。 王临湘竟然也在防着他! 想他算计了半辈子,最后栽到了已死去的人手上。 真是可笑! 鹿鸣的眸子划过一丝狠厉,随后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 “二哥的意思我经营打理了这么多年的是丰裕庄子仍是王家的家业?” 王焕淳颔首,“正是。” “不过,这些年鹿大人打理丰裕庄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王家自然是不会让您吃亏的。” “我来时,母亲给了我京城几处的宅院地契,还有百余亩良田,以作补偿。” “二哥,不是我不愿意将丰裕庄子归还王家,而是临湘去世前我曾答应过她,要好好打理丰裕庄子,等将来溪儿长大嫁人了就把丰裕庄子添作她的嫁妆。” “而今二哥又说要收回丰裕庄子,这让我很难办呐。”鹿鸣左右为难。 “我且问你,溪儿与荣尚书之子的亲事早已定下,你可曾拟好了嫁妆单子?” 鹿鸣心里一咯噔,淡定道:“早已备好。” 王焕淳挺直脊梁,伸出手,肃色道:“拿来我看。” 这…… 他现在哪能拿得出来,方才的回答不过是想要蒙混过关而已,没想到王焕淳竟然来真的。 他面露歉意,“时间久远,时一半会儿找不到,天色已晚还是先让司徒大人先走吧,等明日我找到了必然会交给你。” 鹿鸣赶忙转移话题,揭过这件事情。 鹿溪暗暗冷哼,这哪里是忘了,分明是还没有筹备呢。 两人说了半天才想起来是送司徒大人离开的。 想到方才两个人之间的谈话,鹿鸣的脸不好看了,反观王焕淳依旧淡定自若,平静如水。 他拱手行歉礼,“家中丑事让司徒大人见笑了。” “方才听你们的交谈,本官也了解了七七八八,无非是当年王夫人的嫁妆出了问题,既然丰裕庄子并非王夫人的嫁妆,且王家有意收回此庄子,干爹就忍痛把庄子交还给王叔即可。” 王家他有恩,出了事情偏向王家也是应该的。 顶头高官都发了话,鹿鸣哪还有拒绝的份儿,当场咬牙跺脚同意了。 庄子是收回去了,且王焕淳又临时改了主意让司徒景仪明日就搬出庄子,可尚书府还未装置好,她总不能住酒楼吧。 在场之人顿时鸦雀无声。 良久,鹿鸣又当了一次好人。 “司徒夫人若是不嫌弃,暂时住我府上罢。” 第五十章 大善人 鹿溪当场就怒了,她瞪着犀利的双眸,甚是不理解地睨了他一眼。 在场生气的不止她一个人,还有郭夫人以及鹿萱。 来了一个害人精,再来一个害人精的娘,司徒景仪看着虽然和睦好相处的样子,那深深的眸子里可藏着不少坏事。 这要是真让母女俩聚在一块,鹿府不得鸡飞狗跳。 不行,绝不能让司徒景仪进鹿府。 郭夫人定了定心,准备上前与鹿鸣掰扯一番。 谁料有一个比她更快的人,开了口。 “鹿大人好生慷慨,宁可委屈了自己的妻儿也不愿让外人受半点委屈。” “鹿大人此君子之径,不去做善事倒是委屈了你。” 众人寻声往街道看去,陆淮序站在不远处,一张嘴如淬了毒,字字都在暗戳戳的骂鹿鸣不顾妻儿的死活。 他走近又道了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司徒夫人才是你明媒正娶的正房妻子呢。” 更毒了。 毒得鹿鸣的老脸白了又白。 他讪讪一笑,不忘记官场礼数,“陆大人说笑了,下官只是觉得司徒夫人孤儿寡母,新院子还在装置,眼下又被二哥赶出丰裕庄子,下官甚觉可怜,想着给她们一个住处。” 司徒赤的官职比陆淮序的高,却是谦逊的朝他点头示好。 “是,陆大人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干爹并非是苛待自家人。” 鹿溪撇了撇嘴,嘁了一声。 在场的人刚好可以听到。 郭夫人戳了戳她的胳膊肘,示意她有外人在,收敛一点。 “是么?” “是”鹿鸣在三个人当中略显卑微。 “可我路过司徒府的时候,怎么听工匠师傅说,并非他们做事缓慢而是得了司徒大人的命令,故意拖延时间。” “司徒大人,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是说他们在撒谎诬陷你,还是本就有此事?” 司徒赤对上陆淮序如鹰隼般的双眸,心里猛一颤。 怎么答都是个错。 他用笑容掩盖心虚,“陆大人,在司徒府没有安置好之前,我也是夜夜宿在尚书府,对于房屋的装置我比任何人都着急。绝不会说出这种话,定是他们自个偷懒,又怕被发现才编出的谎话,陆大人切勿听信。” “可是我问的是你府监工的管家,照你这么说难不成他与那些匠人沆瀣一气,一同来蒙骗你?” 明明空气中吹来的是凉风,但司徒赤亦是大汗淋漓。 司徒夫人见着儿子被一个低他一级的官员为难,想插嘴替他理论一番,却又看到司徒赤不让她动的目光,也只能站在一边干着急了。 着急也没有用。 陆淮序压根就不给司徒赤思考的机会,又激了他一下,“我记得那个管家可是跟了司徒大人数年,深得司徒大人的看重。” 他后背的热汗霎时间冷化为冰冷刺骨的冷汗,深入骨髓,冷得身体僵硬。 这个家伙,居然趁他不在溜进府里套话,李管家也是个管不严嘴巴的人,竟然全都给抖出来了。 他这么多年对他的精心培养,换来的却是背叛! 第五十一章 家事 司徒赤在心中把李管家恨了个遍。 而被人惦记的李管家倒在满是狼藉的桌边,不省人事。 司徒赤黑着脸,“是我用人不善,回去我就将他清理出去。” 陆淮序不忘拱火,“该用还是得用啊。” “我观鹿府也就芝麻大一个小地方,司徒夫人身份尊贵,住进去岂不委屈了您。 “司徒夫人若是真没有地方可去,您随我一同回府,我府上大,定能容得下司徒夫人的金尊。” 陆淮序对待三个主角谁也没有放过。 鹿溪站在人群边上,含笑看着他平静地说出戳人心窝子的话。 又看着那三个人如煤炭般的脸,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在场的人亦是藏匿着发自内心的笑。 不过,陆淮序现在到来想事情是有了新的进展。 司徒景仪的嘴角抽了抽,压着心中的不甘,“多谢陆大人的好意,陆大人平日公务繁忙,我就不去打搅陆大人的清净了,司徒府也快要置办好了,我暂且住在酒楼就好。” “还是司徒夫人想得周到,既然四司徒夫人要离开,我也不多废话了,司徒夫人请吧。” 陆淮序侧身让开一条路。 可把司徒夫人气坏了,却又敢怒不敢言,掐着手心,脚下的路如铺了一层滚烫的岩浆,寸步难迈。 她扯出一丝笑容,“我就先行离开了,陆大人慢聊。” 司徒赤站在马车的一侧,看着母亲一步一步朝自己挪过来,并没有移开。 凭什么! 凭什么陆淮序低他一等,却可以阻扰他想做的事情! 司徒赤的明眸中闪现出幽光,司徒景仪立马抓住他的手,摇头。 莫要冲动。 司徒赤克制了即将爆发的怒气,对着母亲温声道:“母亲上车吧。” 他侧开身子,扶着司徒景仪上了马车。 转身对人群中的司徒玉道:“玉儿,在干爹的家里要听干娘的话,与姊妹们好好相处,过几天我来接你。” “陆大人,本官先走一步,改日再叙。” 司徒赤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异常的平静,不过在即将上马车时,停下来,背对着陆淮序,“陆大人今日有些越界了。” 没有任何情绪,也不做任何停留,走了。 陆淮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一直神色凌然地看着司徒赤走上马车,渐行渐远。 好戏唱完了,在场的观众三两人结伴离开。 不过每一个人的心绪各有异。 司徒玉一步三回头,心底满是担心和对陆淮序的怨恨,一双好看的眸子藏着幽怨。 只差一步,她就和母亲一起住在鹿府了,偏的被陆淮序搅混了。 李姨娘携着小鹿黎情绪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倒是鹿黎回头想要等一等两位姐姐,被娘亲牵着走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陆大人,今日寒舍不便迎客,陆大人若是有什么事明日再议,下官还有要务在身,就不奉陪了,告辞。” 鹿鸣憋了一口气终于发泄出来,语气冷硬,说完转头走人了。 陆淮序冷冷地看着他离开,没有说话。 鹿鸣走后,郭夫人热情地迎上去,“今日若是没有陆大人的帮忙,我们指不定还真叫鹿鸣欺负了去。” 她直呼鹿鸣的名讳,瞧得出她现在有多厌烦鹿鸣了。 鹿溪至今不明白,郭夫人后来既然不喜欢鹿鸣了,为何还要嫁给他? 京城有那么多与她相配的男儿多少还是有的,为什么非要逮着鹿鸣嫁了? 王焕淳自觉身份卑微没有上前打照面,转身悄悄地走了。 “鹿溪是我的下属,她有难处,我自是要帮的,也免得她因为这么个破事在公事分了心。” 这个理由堪称完美。 “事情结束了,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大理寺整理案卷。”陆淮序话锋一转,陡然变得严厉。 鹿溪嘴角微抽,配合他演戏,“是,大人,下官这就去。” 走之前特意交代郭夫人,“母亲我走了,晚上不用留我的饭。” 郭夫人想要张口交代她几句,被陆淮序打断,“大理寺的要务繁多,还请郭夫人见谅。” 说罢,他也不回头的走了。 欸,怎么都走了? 原本热闹的台阶前,只剩下她与鹿萱。 鹿萱伸手拽住了拽她的袖子, “娘,今日是休沐。” 一语点醒梦中人。 是了,今日是休沐,本该休息的日子。 这个大理寺卿也太没有人情味了,休沐也要溪儿忙公事。 忒严苛了。 方才对陆淮序的感激之情在一瞬间化为云烟,转头埋怨他没有人性。 倒是苦了溪儿,休沐也不能在家舒心的吃一顿晚饭。 “记得早点回来——” 郭夫人的关心从长街的西面跟到了北面。 陆府 两人一起进了院里,而后关门闭客。 跟之前在外面,人多耳杂,鹿溪没有敢问,眼下到了自己的地盘上,放心地问道:“秋葵醒了?” “嗯” “她有没有说什么?” 走到台阶前,陆淮序下意识的从后面扶着鹿溪,“没有,一直在哭。” 鹿溪很是不理解。 她哭什么? 做错事的是她秋葵,心甘情愿服毒自尽的也是她,鹿溪还没有找她算账呢,她这就哭上了。 搞得好像她是个多恶毒的人呢。 “她人在哪?” “柴房。” 鹿溪嘴角微抽,“……” “你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啊。” 秋葵是做错了事情但是也受了惩罚,成了一口气没过来就能死掉的人,好歹给人家弄张床躺着呀。 陆淮序冷漠道:“她不配。” 好叭。 陆淮序带着她来到柴房,在外面看守的人得到陆淮序示意后,手脚利落地打开门。 屋中弥漫着新木的味道,东面的一面墙整整齐齐的摆满了砍好的木块。 秋葵抱着双膝靠在木块上,额前零碎的发丝显得她愈发的可怜。 听到门外的动静,秋葵抬起头,一双红肿的眼睛夹杂着委屈与后悔看向鹿溪。 她怔怔开口,“小姐?” 鹿溪笑意不达眼底,语气格外的平和,“嗯,不错,还记得我是你的主子。” 秋葵却是很害怕,“……大小姐。” 鹿溪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向她,犹如在看一只蚂蚁,“说吧,为什么要拿走我的日录?” 第五十二章 招了 “奴婢……奴婢……” 秋葵动了动嘴唇,不知该如何向她诉说。 随后,羞愧地低下头。 鹿溪坐在陆淮序递来的椅子,语气轻地如一阵风,看透了一切。 “是我父亲让你拿的?” 秋葵猛然抬头,咬唇似乎在思考。 看来是了。 鹿溪继续问道:“我父亲是如何知晓日录的?” 秋葵低头揪着衣角,沉默不语。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吗?” 鹿溪瞧着她倔强的模样,一时间不知该说她墙头草,还是夸她是个忠心的婢子。 忠不忠心,上刑便知。 鹿溪看向坐在身旁的陆淮序,“你应该知道他的身份吧?” “知道。” “我父亲能让你死,他就能让你生死不如。” 秋葵激动地抬起头,猛然摇头,“不!” 她当然知道陆淮序的身份,更是知晓他是一个闻风丧胆的存在。 再对上陆淮序如深渊的凝视。 当即招了。 “我说……我全都说。” 鹿溪温柔的笑着,“这才对嘛。” “那就从刚才的问题开始。” 鹿鸣是怎么知道原主在写日录的。 “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我与姐妹们被调到小姐身边后,大人便让我寻找日录,今天中午我趁小姐离开后潜入房中找到了它。” 每次秋葵潜入鹿溪房中都是提心吊胆的,很是害怕被人发现了去。 但是每次都是很侥幸,顺利地进入,又顺利地出来,像是上天也在帮助她。 可今日被秋芷发现,差点漏了馅儿。 到现在她仍留有心惊肉跳的感觉。 照这么说的话,鹿鸣在很早之前就发现了日录。 那为什么之前不去寻找,偏要选择在这个时候? 但,一本日录也不至于赶尽杀绝啊。 “我父亲为什么要杀你?” 秋葵瞪大了双眼,满是不可思议。 不是说大小姐是个没有脑子的吗? 又猜中了。 “不是大人,是我觉得此事有愧于大小姐,想要以死谢罪。” 鹿溪缓缓道:“鹤顶红,市面上很少见,且价格昂贵,你一个小丫鬟去哪弄这么钱购买。” “再者,一个平时连府上发的新衣都要寄回家给自家姐妹穿的人,若是真想死,说句不好听的,大可一根绳吊死在屋里。” 当得知秋葵服毒自尽,鹿溪让红袖去查看时曾眼神示意让她多留意。 她原以为红袖应该瞧不懂她的意思,没想到红袖竟是个顶聪明的人儿,不用明着点拨,一下就明白了。 这才保住了秋葵的性命。 秋葵冷汗淋漓。 原来大小姐什么都知道。 可即便如此,她仍是不肯承认。 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忽然间变得害怕且神情涣散地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 “大小姐,求您别问了,这些都是实话。” 鹿溪蹙眉。 怎么会这样? 难不成鹿鸣抓住了她的软肋? 鹿鸣不至于为了一本日录而去杀了个对他毫无影响的小丫鬟。 除非—— 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秋葵,你在日录里看到了什么?” 而且是鹿鸣最在乎的。 第五十三章 不承认 秋葵目瞪口呆,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鹿溪,眼底夹杂着探索。 他们一直认为的草包美人,似乎是一个纵揽大局的执棋者,平静地看着棋盘上的棋子相互厮杀。 他们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面前的大小姐。 包括大人与夫人。 秋葵摇头连连否认,“……奴婢什么都没有看到。” “依你的问法,就算是问到猴年马月她也不会开口的,不如让我把她带到大理寺”单独询问如何?” 陆淮序虽是在与鹿溪说话,但担惊受怕的却是秋葵。 她虽没有去过大理寺的牢狱,却也听别人描述过,那地方阴森得就如同进了阎王殿。 有去无回。 秋葵冷汗淋漓。 偏就在这时候,鹿溪答应下来。 “好。”她低睨了一眼秋葵的头顶,淡淡道。 秋葵瑟瑟发抖。 还没等陆淮序叫人把她提走,她便招了。 “我……我……全都说。” 还是酷刑管用。 鹿溪冷漠地道了一句,“你最好是实话实说。” 秋葵颤巍巍点头,把事情的原由全都说了出来。 她是鹿鸣的人,从她进府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把命卖了鹿鸣。 是鹿鸣在府上的眼线,实时向他汇报府里的情况。 她进入秀春院也是鹿鸣安排的,为的就是找到那本诋毁他名声的日录。 她找到时,出于好奇心翻看了一眼。 她以性命发誓,她真的只是看了一眼。 没想到被鹿鸣赐了一颗毒药。 这就是好奇心害死猫。 不过她说的如此简要直白,肯定是隐瞒了什么。 而且还是重要的事情。 她似乎是在避重就轻。 “听清楚了,我刚才是问你,你在日录上看到了什么?” 答非所问,不是在隐瞒那会是什么? “我看到了大人讨厌小姐。”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撒谎。” 鹿溪站起来,走到她的跟前,细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看向自己。 “我的耐心已经不多了,如果接下来你还有隐瞒,我会再让你死一回,而且比上一次痛苦百倍。” 其实她的耐心已经耗尽了,只是她觉得秋葵也是个可怜的人,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在给她机会。 可惜她没有悟出来。 豆大的泪珠从秋葵的脸上滑落,落在衣襟上。 “奴婢……奴婢不敢说。” 被威胁了? “是不敢说,还是不能说?” 既不敢也不能。 “是不是他拿你的家人威胁你?” 秋葵仰着头,没有直接回答,“小姐。” “怎么个威胁?” “大人没有威胁奴婢,是承诺奴婢,在奴婢死后,照顾好我的家人。” “照顾,等哪天你的家人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如让我猜一猜,在知道你看日录前,他没有要杀你的心思,对吧?” “他曾经许诺你什么了?” 大小姐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她顿时觉得自己在鹿溪面前,毫无保留的余地。 “大人许诺奴婢,事成之后给奴婢万两银子,放奴婢离开。” 可是现在呢? 第五十四章 关系 鹿鸣反悔,把她毒死了。 秋葵到底看见了什么关于鹿鸣不可告人的秘密? 鹿溪求知的欲望越来越重。 “后来他为什么要杀你?” 陆淮序替她问了出来。 “因为,奴婢看到了大人与人……” 后面的字,她难以启齿。 鹿溪看到秋葵难以开口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大概。 “与人怎么了?” 秋葵咬咬牙,硬着头皮,“与人……私下行床笫之事。” 轰隆! 天空在这时炸开一道天雷,惊人心魄。 比鹿溪猜测要惊天的好多。 她顶多想到了鹿鸣会违背律法,偷摸去风月场合。 万万没有想到竟然发生了…… 也怪不得鹿鸣铁了心的要找到日录。 也难怪鹿鸣后来会反悔,杀了秋葵。 原来重点在这里。 这件事情若是传出去,鹿鸣的仕途也算走到尽头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个人叫什么吗?” 秋葵努力地回想本子上的内容,“是丰裕庄子,具体叫什么奴婢便不记得了,但大人叫的真亲切,似乎叫‘湘儿’” 鹿溪的脑子中立马蹦出一个名字来,王临湘。 结合地点来想,那个人会不会是王临湘的替身? 毕竟,王焕淳他们总是提及鹿鸣对王临湘是多么的深情,思念。 “只有这些了么?”鹿溪冷冷的语气中夹杂着质疑。 秋葵微弱点头,“嗯。” 她当时也只是随意地瞟见了一眼,之后再也没有敢翻开看过。 因为仅这一条消息就把她吓得够呛,哪还敢再往后了解。 鹿溪松开她的下巴,“我且信你一回。” “今后你暂且留在陆大人这里,仔细地回想鹿鸣之前的异常以及开始的时间。” 秋葵不想待在陆府,更不想待在冰冷的柴房。 “小姐,奴婢能想起来的都说了,奴婢恳请小姐开恩,放奴婢回家与家人团聚。” 鹿溪的笑带着三分凉薄,“在我父亲的眼中,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你若说要是派人你的家里报丧,看到你时,会不会杀人灭口。” 不。 是灭全家。 这样才能有效地断绝了后患之忧。 秋葵的后背登时阴冷十分。 最终秋葵为了家人的安全,选择了老老实实待在陆府,极力地回想关于鹿鸣的往事。 印象中鹿鸣似乎没有变过,从前如何现在仍是一贯的作风。 不过,这些也只是她暂时想到的,并没有告诉鹿溪。 晚饭是在陆府吃的。 吃罢饭,天已经黑透了。 月,是上弦月,周围伴着稀薄的星云。 两人在鹿府门口挥手分开。 鹿溪转身对上一双阴狠的眼睛。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还是他认识的鹿鸣么? 这怎么看着原主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而现在就是要将她的鲜血洒在台阶上。 “父亲” 鹿溪说罢,不想再与他多话,打算擦肩而过时。 他的态度十分的冷硬,“还知道回来,嗯?” “不回来,难不成要我露宿街头么?父亲,您舍得么?” 自然是不舍得了。 不管是发自内心的还是嘴上说说。 鹿鸣作为她的父亲,他必须得说舍不得。 毕竟一个真心爱自己孩子的父母,是不会让的孩子吃苦受委屈。 第五十五章 上山 鹿鸣看着面前离经叛道的女儿,没有说话。 只是眼底的戾气似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掉。 “陆大人对你固然好,但终究男女有别,今日的事情若是被旁人看去,又要说三道四了。” 方才陆淮序与她的接触,鹿鸣看得是一清二楚。 他心里一直疑惑,陆淮序为何会对鹿溪如此上心。 美貌。 是鹿鸣想到的唯一一个且最合理的理由。 鹿溪不住地冷笑。 现在知道关心她的名声了,早些干嘛去了? 鹿溪没有相信他的一套说辞。 而且知道他做过违背道德的事情后,愈加的反感他。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鹿溪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拆穿他的真实目的,只是淡淡道一句。 “知道了。” “父亲要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鹿鸣站在大门下,双手负背,微微点头,“嗯,去吧。” 鹿溪绕过他,擦肩而过时,从他身上闻到了属于女人的胭脂味道。 淡淡的牡丹香,似有若无。 能把味道沾染到他的身上,八成是与某个女人接触了很长时间。 但不是郭夫人。 郭夫人爱兰,她所用的熏香是兰香,而非牡丹。 唯一的解释,就是鹿鸣背着郭夫人,出去寻欢觅爱了。 嘶,说不定那个女人就是原主写在日录中的女人。 这么一想,鹿溪有了些头绪,径直来到奇兰院。 “母亲,今晚父亲可曾出去过?” “是啊,你走不久后,你父亲便去了工部帮忙去了。” “要不说你们是父女呢,忙的时候一起忙,连饭都不吃了。” “对了,可曾吃过饭?” 郭夫人的话把她的思绪拉回来,她抬头看向笑盈盈的郭夫人,心底生出可怜。 她到现在还认为鹿鸣是在忙公务。 在她心中,鹿鸣是鹿府的顶梁柱,是孩子的好父亲,虽然有时候脾气不好,但平时也是很好的一个人。 真不敢想,若是将来郭夫人知道了鹿鸣的真面目,得有多崩溃。 “刚才我在门口看到了父亲,也不知道他吃饭罢饭没有,母亲若是不着急睡觉可以去看看父亲。” 她真想让郭夫人早早的看清鹿鸣面具下的另一张不为人知的面孔。 不过,今天下午两个人刚生完气,这会儿子肯定是不愿意搭理对方。 果然,提到鹿鸣,郭夫人没好气道:“去看他做什么,饿了他自己会让厨房做,不用管他。” 只是没想到郭夫人会这么率直。 鹿溪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难怪鹿萱看着像是从深宅大院出来的小白兔呢。 夜更浓,鹿溪离开奇兰院,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月光稀,烛光明。 鹿萱坐在窗前,捧着下巴遥遥望向夜空的月亮,想得出神。 “在想什么呢?”鹿溪侧身站在窗前,没有挡到天边的月亮。 “荣二小姐今日睇帖说三日后想与我一同去秋明山。” 荣二小姐,荣微雨是荣华泰的庶女,年龄与鹿萱相仿,性格也相近。 不过平时两人不怎么来往,怎么突然间会邀请她上山拜佛呢? 第五十六章 坏事 鹿溪问,“所以,你要去么?” 鹿萱摇头。 不去。 “我跟她不熟悉。” 鹿萱也在疑惑,她与宋二小姐不熟悉,怎么就邀请了她呢。 “那就不去。” 不熟悉的人突然找上门,且态度热情似火,不用想,十有八九是被利用了。 “此事,母亲知道么?” “我尚未同母亲说。” 那就是不知道了。 不过,这件事情还是有必要同郭夫人知会一声,毕竟她是过来人,考虑的比她们多。 到时候是同意还是拒绝,郭夫人说的算。 “明日你最好与母亲说一下。” “夜深了,你早些睡觉吧。” 姐妹俩相继吹了蜡烛,进入梦中。 鹿溪睡到一半,突然睁开眼,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夜中。 后半夜。 云水院的主屋里仍然燃烧着蜡烛。 晃动的人影投射在窗纸上。 司徒玉手里握着一本书,在屋里来回踱步。 烛光下,司徒玉额前的碎发在她的眉眼上投下阴影。 似水温柔。 紧锁的眉心流露出了她的惆怅的情绪。 该死的,她们母女只差一点就可以住在一起了,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杀出了一个陆淮序,坏了她们的大事。 在没有认识鹿溪之前,陆淮序连鹿府的大门都不曾正眼瞧过,现在对鹿府的事情却是上心得很。 她们上一秒刚决定的事情,后脚他便出现在鹿府的门前。 行动如此之快,肯定是有人告密了。 思至及,她想起了一张明艳动人的一张脸,双眸半眯,目露寒光。 肯定是鹿溪用了什么手段,把陆淮序请来。 这个粗鄙的人竟然能让铁石心肠的陆淮序为她上心,果真是有些手段。 不过,陆淮序再怎么上心,也不能一整天都围着她转,谁知道她会不会在某个时间出了意外。 司徒玉的眸子浮上一层邪恶。 到了陆府准备盖被子睡觉的鹿溪忽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谁在背后诅咒她? 好不容易睡着了,不一会儿天就亮了,鹿溪又顶着熊猫眼,迷迷糊糊地来到书房。 陆淮序已经端坐在书房,专心的看书,看到鹿溪恍惚的样子,连忙起身上去扶她。 “没睡好怎么就出来了,小心别磕到了。” 鹿溪闭着眼,“今天我不是来找你工作的,我是来告假的。” “告什么假,你只管休息就好了,别的交给我就行,快回去休息吧。” 陆淮序生怕她身体吃不消,昏睡过去,便把她横抱在怀里,抱回寝屋睡觉。 这一路上,陆淮序动作不敢太大,也不敢走得太慢,就这么平平稳稳的走着,嗅着从怀中人儿传来独特的香气。 走到床前,陆淮序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贴心地为她盖上薄被后,站在床头前垂眸,稍作停留。 随后轻轻地离开了。 陆淮序站在台阶上,仰天负手而立,良久,“去皇宫。” 走之前他又安排了几个人手守在院子里,以保护鹿溪的安全。 虽说陆府的四周都有暗卫把守,但难免会漏进来一两个上门送死的人。 第五十七章 搬走 天将亮,丰裕庄子行出来一辆素朴的马车,车檐下的挂铃,玲玲朗朗的清脆作响,如同美妙的乐曲,令人陶醉。 早起的农民走在田间小道上,一手拿着窝窝头,一手拿着水壶,享受片刻悠闲的时光。 走在地头上的几个老汉,边走,边聊。 “听说了么,司徒夫人要走了?” “往哪里去?” “当然是跟着司徒大人享福去了,你没看到么今天早上司徒府的马车来了一辆又一辆,我估摸着是在搬司徒夫人的东西。” “可不是么,我听说昨晚司徒夫人已经搬去了司徒府,不过院里那时候没有置办好,就睡在了酒楼,今早天不亮司徒大人就派人搬东西来了。” 其中一个人很激动道:“你说司徒夫人都去当官夫人了,这丰裕庄子她是不是就管不着了?” 似乎巴不得让司徒景仪早些离开。 另一个男子仔细分析,“那可说不准,丰裕庄子这么能赚钱,说不定会往这里边注点钱,成为二东家呢。” 也是,丰裕庄子的来得快,说是招财树也不为过。 司徒景仪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放弃这么一个大好的赚钱机会。 激动的心情瞬间低落,连手里的窝窝头也不香了。 这庄子上谁不知道司徒景仪惯会指手画脚,压榨庄民。这要是真成了东家,哪还有庄民的活路。 头顶的太阳逐渐毒辣,晒在庄民的脊背上,热辣辣的,滚烫的汗水打湿了衣服,脊背上一片湿。 可是他们依旧面朝黄土背朝天,任劳任怨地干着。 司徒景仪是个极爱面子的人,即便是被赶走,也光鲜艳丽,风风光光地离开。 那昂首挺胸,藐视一切的姿态,仿佛是她瞧不起这里,自愿离开的。 如果没有王焕淳直击心窝的话。 他站在树荫下,温醇儒雅,如久经打磨的一块玉石,“司徒夫人既已不是丰裕庄子的掌柜,账本就不必拿走了罢。” 司徒景仪的双眸流转,不由地看向几个上锁的暗红色箱子。 他怎么知道里边装的是这些年来的账本? 他当然知道了。 因为昨夜他派了人暗暗观察司徒夫人的一举一动。 昨天深夜,司徒景仪从酒楼赶回丰裕庄子把值钱的东西都提前打包好了,就等今早来搬运走。 而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她是碰都不碰一下的,似乎怕碰了影响财运。 不过,她最在乎的是这些账本。因为她回来的第一时间就是整理账本。 司徒景仪露出一丝尬笑,“一时间带习惯了,恩人勿怪。” 说着,她动动手指让人把箱子又抬回院里。 王焕淳看破不说破。 之前他怎么就没有发现司徒景仪是一个满口谎言的女子呢。 等司徒景仪收拾的差不多时,司徒赤下朝直奔丰裕庄子。 王焕淳拱手作揖,“草民见过司徒大人。” 司徒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这是在生王焕淳的气。 气他不顾之前的情谊把他的母亲赶出来,让人看笑话。 第五十八章 算计 王焕淳对于司徒赤漠然的态度,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默默地收回手,默不言语,如同挺拔的松柏。 鹿溪来得晚,她到的时候,已是人去楼空。 这么速度的吗? 鹿溪走进一间空荡荡的屋子,环顾四周。 真是一点灰尘都不留,全带走了? 不,没有带走完,墙角还有一个缺个角的四方花瓶。 此花瓶空蒙如山间的云雾,花纹由底延至上口,花纹细腻,是一朵盛开的兰花。 看着价值连城,可惜缺了一个角,就不值钱了。 够狠的! 鹿溪万万没想到司徒景仪竟然能无耻到把这里一扫而空。 不过是在这里管了几年,还真把丰裕庄子当成自个的了。 鹿溪又绕着庄子转了一圈。 红袖为她撑着伞,表面虽然风轻云淡,但里衣已经被汗水浸湿,“小姐,外面的天热,不如等傍晚我们再出来如何?” 她这么一说,原本心中尚存一点凉意的鹿溪,顿时也觉得热拉滚滚。 她呼扇着袖子扇风。 确实有风 不过是热的。 也好,先回屋里罢,正好她也有些口渴了。 这边,王焕淳正忙着核对账本,听到鹿溪来了好一会儿,连忙搁下笔起身去找她。 “大热天的,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好备些冰镇的西瓜。” 他对着站在门口的丫鬟使唤道:“去,给小姐切一些西瓜来。” 丫鬟微微屈膝,“老爷,司徒夫人走的时候把西瓜都带走了,庄子上现成的也只有长在地里的新瓜了。” 司徒景仪也太过分了! 都要一腿迈进阎王殿的人了,还搞这些令人瞧不起的事情来。 但王焕淳经商多年,一下就想通了司徒景仪所作所为的真实目的。 眼下,丰裕庄子有许多上达官贵人,冰镇西瓜对他们来说是必不可少的解暑水果,如果没有了,这些人对他的印象必然会变差。 将来在生意方面也不会第一时间想到他。 司徒景仪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惜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的了解王家。 这盘棋算错了。 这些天,他一直都在寻找如何让这些达官贵人们主动离开丰裕庄子。 巧了,正好给了他机会。 王焕淳并没有把这些想法告诉鹿溪。 不过,鹿溪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也没有说出来,“既然没有,那就换成别的,喝一些清茶也是不错的。” 王焕淳的食指僵了一下,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清明的眸子划过一丝疑惑。 不一会儿,丫鬟端上一壶清茶。 王焕淳看着杯中清列的茶水,问,“溪儿平时很少来丰裕庄子?” “嗯,庄子上的人大都是鲁莽之人,父亲怕他们冲撞到了我,便不让我来此。” 这是郭夫人告诉她的。 一开始鹿溪还真以为鹿鸣是好心呢。 现在想想,是怕原主发现了他见不得人的秘密。 鹿溪捏着杯子突然低落道:“可我怎么觉得父亲是嫌弃我,不想让我插手丰裕庄子。” 她细眉微蹙,粉嫩的唇瓣紧抿,模样瞧着着实心疼人。 第五十九章 又有钱了? 王焕淳当即心疼道:“往后这庄子便是你的了,你想怎样都行,他鹿鸣管不着。” 他刚刚说什么? 鹿溪不可相信地抬头,“舅舅,您这话是何意?” 王焕淳松了一口,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你了,我来之前,你外祖母怕你在京城过不好,在你很小的时候就把丰裕庄子过在了你的名下。” 鹿溪震惊,不可置信。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推辞道:“舅舅不要说笑了,丰裕庄子乃是王家的主心骨,何况我尚不会看账本,如何能担得起大任。” 王焕淳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封未封口的信,笑容和善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特意带在身上,以备必要之需。”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鹿溪接过信,抖开来看。 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丰裕庄子已经是她的了。 “你不会看账本,那就找一个人来看,这天底下不缺有看账本事的人。” 不过要看她怎么慧眼识人了。 鹿溪并没有因为激动而冲昏头脑,她十分清楚地知道这对她一个从没有碰过金融的人来说是多么大的挑战。 而且她对商业哪怕是浮于水面的一层也不曾了解。 这…… 她真的不敢答应下来。 王焕淳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出言相劝。 “你要是觉得为难,我先替你打理两年,等你学会了看账的本事,我再全权交给你,如何?”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鹿溪哪还有拒绝的道理,想了想大不了自己恶补两年金融商业知识,这样不仅可以大胆地接下丰裕庄子,还能提高自己的能力,两全其美。 想到这里,鹿溪答应下来。 毒辣的太阳慢慢移到正当空。 司徒府的马车,后面跟着载东西的拉车也跟着在门前停下。 丫鬟提前在车前等候司徒景仪,随后搀扶她下了马车。 司徒赤紧随其后。 李管家已经被他赶走,眼下四司徒府还没有管家,他只能亲自招呼着院子里的人搬东西。 司徒夫人知道他府里没有管事的人,便扶着他的手道:“一个背叛主子的奴才,没有处死他是你太仁慈,不过赶走了也好。” 她顿了顿,又道:“我这里有一个管事能力不错的人,你若是觉得合眼,且先用着,如何?” 司徒景仪口中说的人,他认识。 因为据他这么多年的了解,司徒景仪青睐的人只有一个。 是之前在丰裕庄子协助她打理庄子的一个管事,为人圆滑,与人接触办事确实不错。 他思考了一下,答应道:“就听母亲的。” 司徒景仪点头,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两个人来到屋子里,屋子里无不透着轻奢二字。 屋子里的陈设装置虽然少,但是每一件都是价值珍宝。 单说挂在墙上的一副竹子水墨图,那可是南启着名画家张渺思的真迹,世人皆知张大画真迹难求,市面上的仿作已是千金难求。 更不要提真迹了。 那可是无价之宝! “母亲,府上各处已经安置好,何时可以将妹妹接回来?” 第六十章 资质 “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 “可是,母亲,眼下府上已经安置好,若是不将妹妹接回来,外人怕是要说闲话了。” 是啊,司徒玉之所以安稳住在鹿府,没有引来流言风语,皆是因自己的宅院没有安置好,而眼下府上的一切已经加快进程提前完成。 若是不及时将司徒玉接回府上,怕是有人要嚼舌根了。 司徒景仪挑眉不屑道:“怕什么,鹿鸣有意高攀于你,对玉儿疼爱有加,舍不得她离开。” 她侧头看向一身绛红官服的司徒赤。 心底愈发的高兴。 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竟从泥堆里登上了云端,当上了尚书的母亲。 又想到往后那些官家夫人设置宴席,她们对自己阿谀奉承的场面,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司徒赤想了想,母亲说的不无道理,于是也没有再提接司徒玉回来的事情。 不过他们打的一手好算盘恐怕要落空了。 鹿溪找了一间被褥齐全的屋子歇下。 待到日薄西山,王焕淳唤上她一起去田地里看一看庄民。 夕阳无限好,照在田间上路,金灿灿的一片,如同金子一般辉煌。 可惜这绵延望不到尽头的粟换不来金灿灿的金子。 “舅舅,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父亲在外面养的有女人,您会怎么做?” 这是她想了好久的问题。 王焕淳斩钉截铁道:“你父亲他不会在外面胡来,而且他也不敢胡来。” 鹿溪狐疑,“为什么?” “在回答你之前,舅舅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你父亲的功名是靠自己得来的吗?” 这个问题的信息量有些大啊。 照他的意思,鹿鸣的官职十有八九来路不正。 但是作为女儿她不能直接贬低自己的父亲。 于是肯定了鹿鸣的能力。 “哼,以他的资质是考不上举人的。” 鹿溪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鹿鸣的官职来的有猫腻? “可我父亲时常对我们说,他的官职是他寒窗苦读换来的,还要我哥哥勤奋刻苦,虚心求学,将来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 当然,鹿鸣从没有说过这些话,不过是鹿溪为了套话胡诌的。 王焕淳略有些鄙夷,“那是为了做一个好父亲,骗你们的,他的举人包括后来他在仕途上遇到的一些麻烦都是咱们王家花钱铺平的。” 是了,当初他们王家是不愿意让临湘嫁给鹿鸣,但是奈何不住临湘的喜欢,一心只想嫁给鹿鸣,这辈子非他不嫁,甚至到了绝食的地步。 他们也是没有了办法,才同意下这门婚事的。 有碍于鹿鸣当时只是一介破书生,给不了临湘富裕的生活,加之临湘软磨硬泡,他们这才四处托关系,让鹿鸣顺利的考过举人。 也就是说鹿鸣的官职是花钱走后门得来的! 鹿溪听到这个不为人知的惊天秘密,一整个人愣住了。 花钱买官,在南启并不少见,只是那些用钱买官的官员只能在职一年,一年后就得离开官场,哪怕后期再花费许多钱也无济于事。 说白了,也就是花钱享受了一年当官的生活。 不过,像鹿鸣这种一年之后仍能继续做官,靠的不光是钱了。 第六十一章 你走吧 仔细想想,能让鹿鸣顺利通过科举且考上举人,这个王家的人脉还是有点说法的。 鹿溪想到深处,再看到王焕淳温润的侧颜,不禁毛骨悚然。 回府的路上,鹿溪一直心不在焉,呆呆地看向窗外。 街道上的叫卖喧嚣被她屏蔽在耳外。 鹿鸣的相好会是谁呢? 谁会用牡丹香? 京都偏北,冬天气温低,夏季气温直高不下,不适宜牡丹的生存。 故而,京都关于牡丹的香料价格昂贵,是普通老百姓奢靡不起的东西。 如果那个女子来自烟花之地,倒还说得过去。 鹿溪的身子晃动了一下,马车在鹿府的门口停下。 “小姐,到了。” 外面的红袖提醒她。 走到后花园,一个姑娘在花丛中翩翩起舞,长袖飘逸在空中,裙摆随着步伐的节奏轻盈的转动,层层的裙摆如花瓣翩翩绽开,粉嫩娇艳。 细长的指尖在空中蜻蜓点水,墨发迎风拂动,撩人心魄。 一曲惊鸿舞,让周围的花朵自惭形秽,悄悄地躲起来。 一旁欣赏的鹿萱满是惊叹。 司徒玉结束了舞曲,朝鹿溪微微一拜。 “妹妹。” 跳的舞曲确实动人,只是她怎么还不走? 鹿溪还礼,“姐姐的惊鸿舞当真是动人心魄。” 真心话。 司徒玉听到她的夸赞,扶了扶耳边的发,眸中的骄傲一闪而过,不相信地又问了一遍,“当真?” 鹿溪淡淡回复,“不假。” 司徒玉故作惊讶,“妹妹也只是练了一两次罢了,没想到这么快就练成了。” 原是炫耀来了。 鹿溪白了她一眼。 “听说司徒府已经安置好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此话一出,鹿萱睁了大眼睛。 大姐姐,这是能明着说的话吗? 司徒玉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又快速调整好心态,浅笑道:“妹妹有所不知,今日早上我本是要离开的,奈何干爹心疼我,要多留我几天,妹妹若是觉得叨扰到了你,我这就走。” 她转身作势要回去收拾东西,听到身后鹿溪不留情面的话,脚下顿住,登时咬牙切齿,恨不得堵住她那张口无遮拦的嘴。 “哦,那你走吧。” 鹿萱膜拜地看向鹿溪,发现她的周身发出闪闪耀人的金光。 她宣布从现在开始鹿溪就是她的偶像! 所有人都看向司徒玉。 司徒玉如芒刺背,进退两难。 鹿溪,我恨你! 三番两次的置她于困境,有朝一日她得势后,她必然会将之前的种种百倍奉还! “你们在干什么?” 就在司徒玉进退两难之际,鹿鸣很应时的来救场了。 鹿鸣走到她们跟前,环视一周,最后看向司徒玉。 “怎么回事?” “干爹,”司徒玉看到他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还未说话,泪珠子就先滚了下来,“妹妹要赶我走。” “你胡说,明明是你先说要走的。” 鹿萱护在鹿溪身前,死死的瞪着她。 鹿溪看着面前两股绑着蝴蝶结的丸子头,心里暖暖的。 很是欣慰。 没白疼。 “干爹,您是知道的,玉儿从不会骗人。” 第六十一章 争执 鹿鸣站在她们中间,听着她们的争执,头疼欲裂。 一边是自己捧在手心上的亲女儿,一边是自己头顶上司的妹妹。 偏心其中一个,都会有损失,不过损失分大小。 相比来之不易的后门关系,委屈鹿萱是一件芝麻大的事情,等此事过后,哄一哄便好。 想到此,他心中已经有了一杆不平衡的称,且重心偏向了司徒玉。 “好了,玉儿自小受尽了委屈,你们多担待些。” 同样的一句话,同样的语气,鹿溪已经听了不下十次。 怎么,全世界就他小时候受过委屈么? 天天心疼人家,把她受过的苦挂在嘴边,恨不得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司徒玉虽然家境贫寒,仍学得各种诗书礼易。 心眼儿偏得比太平洋都大! “她受过的委屈又不是我们造成的,凭什么要我们付出代价!” 鹿溪冷眼看向鹿鸣,说出的话却又让他不出反驳。 是了,委屈这种东西说一次两次倒还好,说得多了很讨人厌。 天天说个不停,好似别人欠她的一般。 司徒玉颜面通红,泪珠子如断了的线,滑过脸颊,落下滚烫。 “干爹不是这个意思,干爹只是心疼我,并非妹妹所想。” 她替鹿鸣开解,可越是这样鹿溪姐妹俩越是反感她。 鹿鸣与她们恰恰相反,比起鹿溪姐妹两个的不懂事,他更喜欢体贴人心的司徒玉。 一整颗心都被她柔化开。 鹿鸣别过头,斜睨鹿溪,冷冷道:“怎么对你姐姐说话的?” “来人,大小姐不知规矩,冲撞客人,把她给我关在秀春院,闭门思过半月。” 他话音刚落,也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个虎背熊腰的婆子,欲要上前架住鹿溪的胳膊,把她拖走。 就在她们即将抓住鹿溪的肩膀时,红袖挡在了她的前面,伸出双手,“咔吧”一声,把她们的手腕折断了。 两个人抱着自己的手疼得吱哇乱叫。 鹿鸣把整个过程看的一清二楚,是鹿溪身后的丫鬟,不眨眼睛,直接利索地折断她们的手腕。 这个名唤红袖的丫鬟竟然有如此胆识与本事,看来身手不凡,平时竟未察觉到。 他听着耳畔的惨叫,猛然抬起手指着鹿溪的鼻子,嘴唇发抖。 “你!” “你竟敢当着我的面伤人性命,今日我若不惩治你一番,明日你就敢当街行凶了!” “把大小姐给我带下去。” 他甩袖,看向心如止水的红袖,“把红袖一并拉下去,发卖了。” 他的府上不允许出现不听话的奴仆。 又过来四个健实的家丁。,准备把她们带走。 鹿萱伸开臂膀,挡在了她们面前,不服气道:“姐姐并没有做错事,为何要关她。” “红袖护主心切,行事过激,初心是好的。” “父亲,您不能惩罚她们。” 一旁的司徒玉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轻松唇齿。 鹿溪看懂了她的唇语。 司徒玉在说,“你们输了。” 鹿溪不屑一笑,给她回了一个杀头的手势。 “小心引火烧身!” 第六十二章 挑拨离间 鹿鸣自然是注意到她们之间的小动作,只当是姑娘之间的赌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但,这件事还没有完。 司徒玉又在一旁用着最温柔的语气煽风点火,“干爹息怒,妹妹她并非有意顶撞您,许是前几日玉儿惹怒妹妹,妹妹对我怀恨在心,想要借此赶玉儿走,若是玉儿走了,妹妹便能开心,我走便是。” 这么会煽风点火,不当鼓风机真是可惜了! 鹿溪直听得牙痒痒。 真想一巴掌给她到西天替玄奘取经。 “姐姐少时家境贫苦,缺乏管教,生性敏感也不奇怪,可并非天下所有的人都像姐姐这般……善妒!” 既然那么喜欢提过去的苦楚,那就揭开那道疤好了。 鹿萱准确无误地戳到她的伤疤。 司徒玉的脸刷红,眸中的得意消失的无影无踪。 鹿溪暗暗给鹿萱竖起大拇指。 她愿称鹿萱为最强助攻。 司徒玉的脸变得很快,如同川剧变脸,捻着手帕沾泪水,委屈且楚楚动人, “我待妹妹情深义重,妹妹怎能如此说姐姐。” 司徒玉的嘴里根本没有一句实话,偏鹿鸣还信了,对着姐妹二人吼了一声。 “够了!玉儿是你们的姐姐,你们平时就是这样对待姊妹的么?” “你大姐不懂规矩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失了礼仪,你母亲平时教你的礼仪都去哪了?” 鹿萱看着指向自己的手指,神情恍惚,眼尾微红,她愣了许久,缓缓开口,“爹,是她无理在先的。” 鹿萱对他的失望,鹿鸣都看在眼里,他连忙收回手,但为时已晚,他最疼爱的女儿已经对她,看到她委屈的样子,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一件多么伤她心的事情。 他着急忙慌的解释,“萱儿,父亲方才一时被气昏了头脑,并非有意要责怪你。” 一次次的退让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 鹿萱在微不可描的一瞬间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这一次没有选择委屈自己,没有原谅鹿鸣,苦笑了一下,哭着跑开了。 鹿溪怕她做傻事想也不想,瞪了鹿鸣一眼便跟上去了。 鹿鸣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掌,陷入无限自责中。 司徒玉又扮做温柔体贴的小棉袄,安慰他,“干爹,萱儿妹妹自小被宠惯了,平时犯了错您从未怪过她,这突然间责怪她几句,想来妹妹是一时是接受不了,等过一阵子你再去看她,届时妹妹定会原谅干爹的。” 原本鹿鸣也就没有多少愧疚之感,听她这么一说有些不乐意了,叹了一口气,“随她去罢,本就是她的不对,正好让她好好反思一下。” 司徒玉看着悠悠的碎石小路尽头的两个人影,露出得意的笑容。 不过,还有一个人没有解决掉。 “干爹,红袖姑娘折断她们的手,往后几个月里她们怕是干不了重活了。” 鹿鸣转身看着咬牙忍痛的两个婆子,心平气和道:“你们两个最近歇着养伤便好,我鹿府还是能养得起你们的。” “至于红袖……” 他的眸子突然变得狠厉。 “发卖了便是。” 第六十三章 郭夫人从郭府回来得知了这件事情,既心疼又憎恨,来到书房和鹿鸣大吵一架。 书案上的书籍被她丢了一地,纸张满天飞舞,飘飘扬扬落在地上,好似在告别什么。 立春院 鹿秉听着方蓝的绘声绘色的描述,勾起讥讽的笑意。 “哼,在他的心中没有任何人能比得过他的仕途。” 包括他的母亲,王临湘。 他不明白,他的母亲倾国倾城,虽是商贾出身,却是富甲一方,万人追捧的第一美人,她的母亲从小生活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裕生活,身边也尽是些家世显赫的公子小姐,怎么就爱惨了一个穷书生。 鹿秉空洞的眼睛里透着忧伤。 “吵吧,吵得鸡飞狗跳,妻离子散才是最好。” 月柔抚上他的太阳穴,轻轻的按揉,心疼道:“公子切勿太过忧思,小心的头疼病又犯了。” 鹿秉闭上眼,享受月柔指腹下的舒适,“这府上也只有你对我好了。” 现在他的头疼病确实又犯了。 “公子又再说胡话了,这府上除了我,还有大小姐心疼着呢。” 说起鹿溪,他的眼前便浮现出薄情的面容。 自从他的妹妹进了大理寺后,已经好久没有来找过他了。 不过听人说,陆大人待她甚好。 这样也好,以后多了个一个靠山。 只可惜他没有多大的能耐,若不然早带着她离开鹿府,自立门户了。 也不至于被一个外女欺负了去。 想到此,他暗暗记恨上了司徒玉,头疼得更厉害了。 王焕淳并没有和鹿溪一起回来,而是去了丰裕当铺。 这是王临湘的嫁妆,将来亦是鹿溪的嫁妆。 那里的人已经换了一遍,全部变成了生面孔。 丰裕当铺的管事是鹿鸣换掉的。 这事儿他知道。 鹿鸣换成自己的人,无非就是惦记上了丰裕当铺给他带来的价值。 谁还没有个贪财之心。 不过幸亏他留了一手,在丰裕当铺安插了眼线,随时汇报这里的情况。 鹿鸣不经常来这里,平时主要是去丰裕庄子。 特别是夏季,那里的达官贵人多,说不定运气好能碰上一个伯乐呢。 鹿鸣确实在丰裕庄子上遇到过知他的伯乐,不过三两语间鹿鸣短浅狭隘的目光便暴露出来。 鹿鸣这么多年没有得到陛下的青睐是有一定的原因的。 王焕淳本晚一些再回来的,只是得知了鹿溪被欺负的消息便火速般回来了,但还是来晚一步。 秀春院 鹿萱坐在床前哭泣,鹿溪站在她后面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一个劲儿地埋怨鹿鸣,说他的不好。 说完他又说起司徒玉。 “还有那什么司徒玉,我看她住在咱们府上赖着不走,肯定是要挑拨我们一家人的关系。” 是了,司徒玉没有出现之前,虽然她们家偶尔会发生一些矛盾,可从没有像这段时间闹得乌烟瘴气的。 “父亲难道看不出来吗?” “父亲只顾着他的仕途,哪里会管这些,即使真看得明白,恐怕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她兴风作浪。” 鹿溪肯定不相信鹿鸣看不出来。 第六十四章 太子妃 姊妹三个经此一事后,原本僵硬的关系现在变得如东非大裂谷。 即便如此,司徒玉仍是在她们面前刷存在感,摆的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鹿溪两个人对此视而不见,可把她气坏了,跑到鹿秉面前颠倒黑白。 鹿秉对她只是淡淡回了一个字, “滚” 这下她更没有面子了。 不过她仍是不死心,把目标转移到了小鹿黎身上。 鹿黎经常和郭夫人待在一起,鲜少有独自的时候,她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机会,以长辈的口吻教训鹿黎。 结果被宋嬷嬷看到了,告到了郭夫人那里,郭夫人对她旁敲侧击了一顿,让她安分守己。 “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终究是上不得台面,还竟妄想着在我鹿府耍威风,也不看看她什么身份!” 一个客人竟想代替主家管事,脑子坏掉了吧。 “跳梁小丑,净做些丢人现眼的事情。” “黎儿,以后她再同你说话,不理她就是。” 小鹿黎乖巧的点头。 她也不喜欢那个四处张扬惹事的大姐姐。 翌日,天阴沉沉的,闷热的令人喘不过气。 鹿溪站在廊下暗暗抱怨着鬼天气。 “怎么不进去?” 陆淮序从长廊的西面走过来,身后跟着嬉皮笑脸朝她打招呼的罗文正。 “你说这样的天会不会下雨?” “看样子应该会,不过钦天监没有传出来要下雨的消息,大抵是不会吧。” 天文气象这种东西,陆淮序不在行,不敢妄自揣测。 “我说你是不是没有拿伞,怕下雨淋着?”罗文正的思路总是与别人不同。 她的目光有那么短浅吗? 鹿溪学着罗文正平时阴阳别人的语气道:“你要是这么想的话那可真是大错特错了。” 罗文正来了兴致,想要听她如何辩解,“哦,说说看。” “我好歹是个在职的官员,心中自然是以百姓为重,眼下就要到了庄稼收获的时间,若此时来一场小雨倒还好,要是大雨,庄稼就要遭殃了。” 而这阴沉无日的天,分明是有一场大雨来临的征兆。 “夏日的天就是这样,你看着要下雨,其实过不了多久又是艳阳高照,一滴雨都见不到。”罗文正掐着食指比划。 “你大可放心,若真是要来一场大雨,钦天监会提前散布消息的,今日钦天监既然没有传出消息,想必是不会下雨的。” 是这个道理,以往钦天监要是预测到什么重大的天象,是会提前向陛下奏明。 今天确实没有听说钦天监的消息。 想来是她多虑了。 罗文正陪她说了几句开心的话,就被陆淮序勒令办公去了。 他走后没有多久,外面开始亮堂起来,蝉虫恢复了平时激情的鸣叫。 “我今日进宫,陛下同我说太子殿下过几日要去你府上。” 鹿溪的瞌睡虫立马从脑子里蹦出来,惊异道:“他来做什么?” “当然是去看预选的太子妃。” 鹿萱! “这么突然吗?” “嗯,太子本是不愿,奈何陛下催得急,他也是没有办法。” 第六十五章 司徒景仪 “这件事情,鹿鸣知道吗?” “暂时还不知道。” “真的?” 鹿溪不是不相信他,而是感觉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陆淮序执起朱笔在竹简上打了一个勾,“此事尚没有公开,只有我与陛下还有吏部尚书知道。” 听此一言,鹿溪也就放心了。 “你现在可还喜欢这具身体?” 陆淮序突然问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她恍了一下,道:“还行,就是太虚弱了。” 陆淮序抬起眼睑,仔细的将她看了一遍,鹿溪脸色红润,气色充足,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别说你疑惑了,我也不理解,可是那大夫说鹿小姐心脉受损,全靠一口气吊着。” 那大夫还说她活不了多久。 当时她也是不相信的,找了好几家医馆,都是这么说的,连说辞都一模一样。 她永远忘不了那几个大夫悲悯可怜的眼神。,以及对她红颜薄命的惋惜。 可是她现在活得好好的,每天吃好喝好,与正常人无异。 “心脉受损不可逆,鹿小姐自幼没了母亲,鹿鸣对她不管不顾,她也没有一个能说真心话的玩伴,倒是真的可怜。”陆淮序没有停下手中的朱笔。 “对了,鹿小姐的事,你查的怎么样了,需要我帮忙吗?” 鹿溪自愧道:“还是停留在那本日录上,你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鹿鸣做事很谨慎,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嚯,反侦查能力还挺强,这也怨不得郭夫人不知道此事。 既然这条线索难找,那就再换一个思路来。 “那你可以查一查司徒景仪这些年与鹿鸣的往来?” 她总觉得这个司徒景仪怪怪的。 说来王临湘才是她的恩人,她却一心效劳于鹿鸣。 她即是丰裕庄子的管事,而鹿鸣也会隔三差五的跑去庄子上去询问境况,十年的时间足够看清一个人了。 司徒景仪能够当上一个大庄子的管事,是有一些本事在身上的,想来是知道鹿鸣的为人的,诚然也知道恩人的两个孩子的处境,知道却不出手相助,便是助纣为虐,这是在恩将仇报。 加上原主是在丰裕庄子发现鹿鸣偷腥,而前几天鹿鸣称去了工部忙事,回来却是一身的胭脂味,细想八成又去偷腥了。 虽不知道原主是在哪一天发现鹿鸣偷腥的,但是就在前几天这种事情又发生了一次。 鹿溪始终相信,事有一二必会有三,有了第三次就会有无数次,只不过他们都没有发现而已。 这些年丰裕庄子是鹿鸣是一手掌管,且不允她们随意的进入庄子。 之前鹿溪便在疑惑鹿鸣在庄子上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现在看来是藏了人。 而司徒景仪作为庄子的管事,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知道鹿鸣在庄子上藏了女人,不过按目前来看她是被鹿鸣收买了。 所以鹿溪想从司徒景仪这里查,说不定能查到一些意想不到的答案。 “好,听你的。” 因为这句话,罗文正又开始忙碌起来。 第六十六章 畜生 接下来的几天里,司徒玉更卖力的练舞了。 夕阳西下,湖水泛起金光,凉亭下围起的浮金漫纱微微浮动着五彩的光泽,鹿溪躲在远处观看隐约扬起的水袖,支着下巴,惊叹。 她疯了吧! 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吃饭如厕,司徒玉一刻也没有停过。 这么用功,她图什么? 若说是修身养性,晨昏定时练习即可,但她这架势像是要把自己给跳死。 假山后,鹿萱悄然出现,朝鹿溪递眼色。 她这几天是受欺负了么,跳舞撒气? 鹿溪努嘴摇头,不知道。 就在此时,鹿鸣来到凉亭外,等到司徒玉最后一个动作结束,拍手叫好。 “玉儿潜心苦学,日后定能在一众贵女中一鸣惊人,脱颖而出。” 司徒玉掩面含羞而答,“干爹谬赞了。” “时候不早了,随为父去用饭。” 鹿鸣越看面前亭亭玉立的人儿,越发的欢喜,忍不住感叹, “将来玉儿定是金枝玉叶,万人敬仰的贵人。” “玉儿身份卑微,只盼将来能寻得一个知冷暖的良人,旁的便不奢求了。” 司徒玉虽嘴上说着不敢奢求的话,心底早已是一片盛开的花海,高兴极了。 父女两人有说有笑的离开后,姐妹俩才敢从各自隐藏的地方出来,并肩站到一起看着前面和睦的背影,默契地露出鄙夷的神情。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司徒玉吸引男人垂怜的手段确实高明。 熟练地像是有人特意教过。 姐妹俩不用想,便知道指定是出师于司徒景仪。 “姐姐,我们该怎么办?” 现在司徒玉彻底拢获了鹿鸣的心,他的眼里只有司徒玉,而她姊妹几人在他眼中成了可有可无的陌生人。 鹿溪懒懒道:“顺其自然。” 鹿鸣现在对她好,是因为她是司徒尚书的妹妹,司徒景仪的女儿,若是他们之间发生了利益矛盾,他们还会不会像今日这般谈笑风生。 为利而聚,因利而散。 司徒玉若只是为了名扬京城,在他们面前炫耀,倒还罢了。 倘若她敢搅散鹿府,鹿溪也可以让她尝试一下人见皆嫌的滋味。 但有些人总喜欢不知死活地往枪口上撞。 这天天气清爽,鹿溪与鹿萱悠闲地坐在柳树下钓鱼,大白与小狸在草坪上睡觉。 司徒玉看到她们后,带着丫鬟莫茗走过来,起初鹿溪与鹿萱都没有搭理她,谁知她竟生了脾气,让莫茗踩了一脚猫狗的肚子。 莫茗力气大,踹得大白与小狸跳起来吱哇乱叫。 “妈,我疼。” 鹿溪当即扔了手里的鱼竿,冲到她面前,紧握拳头,怒声喝止,“司徒玉你有病啊!” 随后蹲下身子抱住大白与小狸,抚摸她们的肚子,轻轻安慰,“不哭了,妈给你们报仇。” “拿畜生当孩子,妹妹是自个生不出来孩子么?”司徒玉眼唇讥讽,与婢女莫茗嘲笑鹿溪。 长着一张清冷且温柔的一张脸,说出来的话竟如此的尖酸刻薄。 平静的湖面泛起粼粼的波光,鹿溪的右拳变成了一道响亮的巴掌,随着风打在司徒玉脸上。 那净白如玉的脸上顿时出现了红掌印。 鹿溪倾身凝视她的眼睛,“嘴巴那么臭,小心哪天就说不了话了。” 第六十七章 攀高枝 司徒玉捂着半边脸,似水的双眸不可思议地看向鹿溪。 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你,敢,打,我!” 鹿溪挑眉道:“打的就是你,你能怎么样?” “你!” 鹿溪的嚣张令她无语伦次,无语哽咽。 最后,司徒玉梗着脖子窝窝囊囊的说:“我可是户部尚书的妹妹。” 鹿溪不屑一顾,道:“别说是妹妹了,就是他老娘来了我也敢打。” 鹿溪可不是什么娇娇滴滴的家大家闺秀,也不会以德报怨,她只知道以礼还礼,以牙还牙。你对我好我便敬你,要是动了歪心思,那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司徒玉一手捂着脸一手指向鹿溪,如一条吐信子的蛇。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间换了一副模样,洋洋得意道:“现在我不与你计较,且等我得势后必让你生不如死。” 得势? 其实司徒赤已位高权重,她现在是可以命令鹿溪办事情,并且为刚才的行为做出惩罚。 司徒玉的脑子是被驴踢了么。 鹿溪暗暗思忖,暗暗观察她,这个司徒玉想要做什么? 没日没日的练舞是为了攀高枝? 鹿溪仔细想想最近也没有哪家摆宴交友,亦没有哪家有喜事传出,司徒玉的舞是为谁准备的? 细想一遭,鹿溪猛然间想起一个人来。 当今太子——南宫问天。 只有他这几日要来鹿府,不过这件事情并没有传开,司徒玉是怎么知道的? 鹿溪迅速收回思绪,轻飘飘道:“行啊,我等着那一日。” “这是怎么了?” 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三人纷纷转头,是郭夫人。 她本叫人来请她们一起共进晚餐,不料看到了她们姐妹三人在吵架,便从匆忙赶来,好巧不巧听到了司徒玉要路西生不如死的话,她便站住了脚没有让人禀报。 她要看看司徒玉温柔的脸皮下藏着怎样的恶毒。 “母亲”鹿溪恭敬地行礼。 鹿萱看到郭夫人的那一刻小跑到她的跟前挽上的胳膊,依偎在她的肩上。 “母亲怎么来了?” “天色已晚,当然是来叫你和溪儿吃饭,”郭夫人略过垂眸不语的司徒玉,问鹿溪,“方才我看你们气氛不和,可是发生了什么争执?” “我们姐妹三个在讨论什么茶好喝,各执一词,情绪有些激动,母亲大抵听错了。” 鹿溪侧头看到了司徒玉脸上的红手印,慢悠悠地找出一个理由。 郭夫人知道鹿溪不想让她多管,便浅笑道:“没有发生矛盾就好,快随我一起吃饭吧。” “是” 与司徒玉擦肩而过时,鹿溪重重地撞了她一下。 司徒玉又是委屈又是生气,在后面恶狠狠地瞪着满是挑衅的鹿溪。 在心中暗暗发誓,等她有势力之后,第一个人杀的就是鹿溪。 “小姐” 莫茗不适时宜地伸手用手帕要减轻她脸上的疼痛,被她一掌打开,“滚开,下贱的狗奴才,也敢妄想碰我!” 前面走着的几个人听到身后的动静后,顿了顿脚步,随后又默契地继续往前走。 第六十八章 太子殿下 清晨,一场夜雨萧条后,空气弥漫着新土的气息,喜鹊在枝头盘旋不离。 鹿管家匆匆忙忙赶到书房, “大人,太子殿下来了。” 鹿鸣握着书卷的手陡然一顿,锋眉微皱,不相信地又问了一遍,“谁来了?” 鹿管家再次说了一遍。 确认来人是太子后,鹿鸣噌的一下从位置上站起,情绪颇为激动,“快去迎接!” 言语间是不可掩饰的喜悦,他何德何能令太子殿下亲自登门造访。 走出书房,他对门外的小丫鬟说,“你去把玉儿小姐请过来。” 现在正是他讨好司徒尚书的大好时机。 云水院,司徒玉已然在他之前知晓今日太子殿下要来鹿府的事情,早已梳妆打扮好,坐等太子殿下的到来。 这边,鹿溪也已知晓此事,坐在院子里话里话外询问练琴完琴后的鹿萱。 “二妹妹觉得太子殿下在一众皇子中如何?” 鹿萱细想之后,解释道:“我未曾与太子殿下来往,对他不甚了解,但既然是储君,想必是有过人之处,听说太子殿下为人和善,做事杀伐果断,是陛下最得意的皇子。” 鹿溪微微一笑,那可未必。 “太子殿下如妹妹口中那样好,妹妹对他可有倾慕之意?” 鹿萱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她的姐姐这是在问她是否钟意太子殿下。 她严肃道:“姐姐,太子殿下虽然是顶好顶好的人,却非萱儿的良配,外祖母曾告诫过我,不让我与皇室有往来。” “为何?” “皇室看起来光鲜艳丽,可内里却是一滩深不见底的深渊,叵测难辨” 鹿溪听明白了,微微点头。 确实,一入宫门深似海,这里边不为人知的事情太多,牵扯的事情错综复杂,一不小心便成了他人的盘中肉,局中棋。 太子殿下能在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成为一国储君,其为人不仅有过人的本事,秉性也绝非像外人看到的和善。 但,即是一国储君,定当有不少官员讨好他,譬如鹿鸣。 鹿萱大抵能猜到鹿鸣是把她当做未来太子妃来培养,但是她却没有任何的怨言。 因为她知道嫁太子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鹿溪不知她心中所想,坐在她的身后。 透过铜镜,她看到了鹿萱笑意烂漫的脸庞,内心五味杂陈。 鹿鸣会不会趁此机会把鹿萱献出去以讨好太子殿下? 正想着,红袖从外面走进来,径直走到鹿溪跟前,附耳低声细语。 不知她说了什么,鹿溪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对她道:“你确定?” “奴婢听的一清二楚。” 红袖忠心,自然信得过,只是鹿鸣这样的做法,她始料未及。 鹿鸣再怎么想要讨好司徒尚书,也会分得清谁亲谁疏,怎么会帮着一个外人呢? 再想到司徒玉这几日的反常行为,鹿溪汗毛竖起。 司徒玉这些日子勤苦练习是为太子殿下准备的。 鹿萱注意到铜镜中的大姐的变化,出言询问,“姐姐,怎么了?” 她看向铜镜中的一双美目,“太子殿下来了。” 少女的眼中浮现出惊愕,她的心怦怦直跳,乱了思绪。 没想到这一天竟来的如此之快,如此的毫无征兆。 鹿萱的反应不对劲啊。 第六十九章 鹿萱为什么会害怕? 鹿溪低眸间闪过一丝疑惑,又立刻换上笑容,“太子殿下久居东宫,我们还没有见过他的真面容,不如趁此机会看一看如何?” 太子殿下喜静,多年来一直独来独往,那些民间描述他的长相与秉性都是人们臆想出来的。 说来也荒唐,南启有储君,可谁也没有见过他的真面容。 以致有人怀疑太子殿下是个虚设。 又有传言,太子殿下有疾病不宜出面。 不过这一切也只有宫里的人才能知道其中的真相。 鹿萱露出女儿家的羞涩,“姐姐,太子殿下身份尊贵,岂是我们能窥探的。” “既然不能偷看,那就光明正大的跟他嘘寒问暖。” 这更是不能的。 鹿萱到底还是跟着鹿溪躲在不远处,一路跟随着他们来到后花园。 南宫问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常服,金色的蟒盘踞在上面,墨发用金冠束起,金贵儒雅。 太子面如冠玉的脸却微微透着苍白。 鹿萱内心一咯噔。 太子病了? 鹿溪将她的反应揽在眼底,她的二妹妹似乎很担心南宫问天。 “姐姐,我们还走吧,万一被发现就遭了。” 过了片刻,鹿萱鼓起勇气拉着鹿溪的衣袖,央求离开。 鹿溪见她心不在焉,也就顺了他的意。 “嗯,走吧。” 却在转身之际,听到了琅琅有节奏的铃铛声。 鹿溪闻声找去。 花丛中有一个少女在翩翩起舞,轻盈的粉纱舞衣,裙摆闪亮着层层的波浪,飘逸的水袖勾勒出江山如画。 少女的脸上扬着自信的笑容。 鹿萱定睛一看,登时笑意全无。 少女正是司徒玉。 鹿萱也明白了司徒玉的心思。 她定是知道太子殿下要来,所以找借口暂居在府上,为的就是巧遇太子殿下。 不过也好。 若是真能得太子殿下的钟意,她就可以不用嫁入东宫了。 鹿萱松了一口气。 甚至有些感谢司徒玉。 “姐姐,我们稍后再走吧。” 她想看一看司徒玉可有本事留住太子殿下的心。 “可以啊。” 鹿溪对此本就感兴趣,也就自然地答应下来。 俩姐妹躲在树后,只见鹿鸣站在南宫问天的身后,解释道:“这是司徒尚书的妹妹,这几日暂住在我府上,平时日刻苦勤学,修身养性,是个乖巧娴淑的好孩子。” 嘁,若不是鹿溪熟悉,真要听信了他的一番赞美。 鹿萱看着远处的鹿鸣,听到他对司徒玉那些美好的赞美之词,只觉得内心堵得慌。 南宫问天看了一眼面前能掐出水来的美人,淡淡地说了一句, “嗯,司徒尚书为官恪尽职守,他的妹妹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司徒玉自小跟着司徒赤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总该能从他身上学到些好的。 不过这些夸人的言辞听着多少有些走心,敷衍。 鹿鸣侧身偷偷观察了一下南宫问天的神情变化。 太子的眼中没有对司徒玉美貌的赞美,全是对她品德的赞扬。 嘶,太子殿下不愧是陛下亲自挑选出来的,倒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不过,经过他一路的观察,太子的身体似乎不是很乐观。 他看了一眼南宫问天,又看了一眼专心跳舞的司徒玉,仔细琢磨。 开始反问自己,他这样做真的对吗? 时机差不多时,司徒玉转眼看到抿唇不语的南宫问天,身子一颤立刻收了舞步,连忙福身行礼,面容娇红,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臣女司徒玉参见太子殿下,不知太子殿下何时到来,臣女未曾相迎,请殿下责罚。” 南宫问天还未曾开口说话,她便开始楚楚可怜起来。 南宫问天依旧很平静道:“舞曲确实不错。” 第七十章 得到南宫问天的认可,司徒玉内心狂喜,却又不敢表现的太明显,身子盈盈一礼,“能得到殿下的认可,是臣女之幸。” 南宫问天的目光从她头顶扫过,平淡道:“不必多礼。” “司徒尚书近日可好?” 司徒玉缓缓起身,“多谢殿下的挂念,哥哥近日忙于公事极少回府,不过闲时臣女总听哥哥说能为陛下、太子效力,哥哥在所不辞。” “嗯,司徒尚书的辛苦我与陛下都看在眼里,是不可多得的忠臣。” 南宫问天虽然面上赞赏,暗里早已厌恶极了她的此番作为。 他,平生最讨厌阿谀奉承之人。 不过,司徒玉并没有意识到他的不满,仍是滔滔不绝的讲述司徒赤平日里如何的辛苦,想要博得他的认可。 而南宫问天秉着君主对臣子的包容,面不改色地听完她的奉承之言。 最后实在听不下去了,对鹿鸣言道:“我听说鹿溪小姐进了大理寺,在陆大人手下办事,可是真的?” 太子殿下是何许人也,即使身居东宫不外露面,仍是能够知晓外面发生的任何事情。 鹿溪已进大理寺一个月有余,再者陆淮序位高权重,经常出入宫中,太子早已知晓此事,而眼下又问起此事恐怕是对司徒玉不满了。 鹿鸣快速的思考后,谨慎道:“正是,不过我那小女生性懒散,没有什么作为,枉费了陆大人的栽培。” 南宫问天有些错愕,疑惑地扫了一眼鹿鸣,“可本宫怎么时常听陆大人说鹿小姐在大理寺颇有作为?” 这…… 鹿鸣一时哑言,若是再继续说下去,就坐实了他这个当爹的偏心了。 他转言道:“许是小女谦逊,未曾向下官明言,倒是我误会她了。” “素闻鹿侍郎一家和睦融融,是京城官员的典范,叫人好生羡慕,今日一来怎不见夫人公子小姐,难不成鹿侍郎平日所言都是假的?” 鹿鸣心中一咯噔,平日里他最喜欢与同僚炫耀家庭美满的事情,就连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在他的一张巧嘴下变得有温度,有家的味道,让人不觉牙痒痒。 不过在司徒玉没有出现之前确实是这样的。 司徒玉的出现改变了鹿府的一切,原本美满的家庭变得鸡犬不宁,分崩离析。 这个司徒玉就像是吸了鹿府的运气一样,夺走了原本属于鹿府的运势。 鹿鸣有些心虚,因为今日南宫问天到来,他并没有通知其他人,只通知了司徒玉一个人,若是让太子知道这件事情,他这个护犊子的一家之主的形象恐怕要暴露了。 欺君之罪,当诛! 他冷汗涔涔,在南宫问天炽热的目光下,缓缓开口,“今日内子带着孩子们出游,并未在家中。” “爹!” 他话音刚落,身后就响起一道铿锵有力的男音。 鹿鸣浑身一怔,心跳加剧,他缓缓转过身去,他那逆子正笑得如沐春风。 而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吓破了他的胆。 “爹,太子殿下来了怎么不通知一下我们,害得我问了好一遭,才得知殿下大驾光临。” 第七十一章 不想见他 鹿鸣的笑僵在脸上,侧身朝鹿秉递眼色,想要圆了即将败露的谎言。 “你不是出门游玩么,怎么又回来了,可是忘记拿什么东西了?” 他真希望鹿秉能够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可惜,鹿秉的注意力全在南宫问天身上,全然没有注意到老爹的死活。 很是单纯道:“爹你在说什么呢,我今日一直待在自己的房中,未曾出门过。” 此话一出,鹿鸣的心凉了半截。 而南宫问天也隐约猜到鹿鸣对他撒了谎,但并没有直截了当地询问,而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鹿侍郎的记性可是不太好哦。” 可越是这样,鹿鸣越是心慌,他苦笑道:“瞧瞧这几日公务繁忙,没有休息好,这记性不好使了。” 臣子忧思劳累,他这个做君主的自然要拿出慈悯的态度来。 “鹿侍郎为国忧民,其精神可嘉,不如本宫做主让你休息一段时间可好?” “多谢殿下的关心,臣无大碍,这休息还是免了吧。” 南宫问天敛起眼底的笑,如潜龙出渊,“这是命令!” 帝王震怒,威震四海。 在场的人无不寒颤。 “今日本宫是来见未来太子妃,别什么人都往本宫面前带。” 话音落地,低头屈膝的司徒玉脸色顿时如火烧。 再看鹿鸣的脸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本宫再问你,郭夫人可在府上?” 鹿鸣冷汗涔涔,“在府上,只是还未曾睡醒,臣这就派人去把她们叫醒。” 鹿秉似乎是来断鹿鸣仕途的,一个劲儿地戳破老爹的谎言,“爹您又记错了,母亲今早鸡鸣时分便起了,现在正与李姨娘刺绣呢。” 事后还一脸无辜地看向自己老爹。 此时鹿鸣的心思全扑在了南宫问天回宫后会不会向陛下如实禀报今日发生的事情。 就连他口中所提的太子妃也抛置于脑后。 南宫问天意味深长道:“哦,是嘛?这么说来鹿侍郎是得病了?” 鹿鸣擦去额头的汗珠子,舌头像是打了结,“不打紧……不打紧,为太子办事臣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他这一紧张,平日里的一张巧嘴成了祸害。 “鹿侍郎大抵是真的病了,竟开始胡言乱起来。” “本宫可从没有让鹿侍郎办过任何事情。” 鹿鸣登时如五雷轰顶,电击全身。 “臣是说为,为陛下办事,是臣之幸。” 可回过头来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忙改口,“是为南启的百姓办事,臣辛苦些也无妨。” 说来说去终究是没有说到南宫问天的心上。 南宫问天低头看着快要吓成狗一样的鹿鸣,收起了玩性,弯腰,双手将他扶起,“好了,鹿侍郎天地可鉴的忠心,是众所周知。” “既然郭夫人她们在府上,不如让她们出来见见面,”忽而,他又低头对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的鹿鸣低声道:“本宫还从没见过二小姐的风姿。” 鹿鸣有些恍然,他这时才想起南宫问天之前说过的话,殿下这次来是为了萱儿。 对,找到萱儿才是最要紧的! 鹿鸣手脚忙乱,“臣这就叫人请萱儿,在此之前还请殿下移步尊驾至前厅,咱们以茶代酒聊一聊家常。” 南宫问天瞧着他那滑稽的模样,淡淡地回了一声,“嗯。” 虽然鹿鸣嘴上说着聊家常,但具体聊的什么,明白人自是不会打听的。 鹿秉是个男儿将来大概率会走上仕途,而今太子当临,他自然要恭维些,屁颠屁颠地跟在他们身后。 但,司徒玉就不一样了,说远了她是鹿家的客人,遇到这种事情当回避。 方才被南宫问天冷落,她已猜想到殿下对她不满,若此刻再舔着个脸跟上去,那就真是不知礼数了。 于是她气愤愤地转身回到云水院。 凭什么她鹿萱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太子殿下的认可! 而她司徒玉苦练半月,殿下却连正眼都不瞧她! 她这么多天的反复苦练算什么? 跳梁小丑么? 司徒玉越想越生气,抬脚将面前的一颗小石子踢得老远,仍是不解气。 不行! 绝不能让鹿萱得逞! 既然她得不到,鹿萱也妄想笑到最后! 刹那间,司徒玉生出一个完美的阴谋…… 这边,鹿萱一脸苦闷,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未来的太子妃。 “姐姐,我不想见太子殿下。” 鹿溪瞧着她难受的模样,着实心疼。 之前她已经让陆淮序托话给南宫问天不要选鹿萱为太子妃,而且当时太子也再三保证不会选鹿萱。 怎么突然间就变卦了? 帝王心难测啊…… 鹿溪抚上她的手,“我知道,我会给你想办法的。” 鹿萱的泪珠子在眼眶中打转, “姐姐,我可不可以不去见他。” “当然可以啊,姐姐我的鬼点子可多着呢,你且先回去安心等我回来。” 鹿溪捧着她的脸,露出慈母般的笑容。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招人心疼的瓷娃娃。 鹿溪送她回秀春院后,坐在廊下等待来人。 不出片刻鹿管家指名要鹿萱去前厅。 “二小姐今日不在府中,你请回吧。” 红袖替她搭话。 鹿管家不信,他刚才过来的时候还听下人们说大小姐与二小姐携手进了秀春院,他这才找到这里来。 “大小姐,事态紧急,还请大小姐赏个脸面,让二小姐出来吧,万一惹怒了太子殿下,整个鹿府都担不起责任。” “我说了二妹妹不在府上,她就是不在,鹿管家要是怕丢了命,尽管去找便是。” 大小姐不放人,鹿大人那边又催得急,此刻鹿管家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急乱转,却又做不了什么。 “大小姐,老奴给您磕头了,请大小姐行行好,让二小姐出来吧。” 说着,他就要撩衣跪在台阶下。 红袖见状,单手将他搀扶起。 “你去告诉太子,就说大小姐说二小姐不在府上,他自然不会怪罪于你。” 鹿管家一动不动,心想大小姐大抵是疯了,竟然连太子都敢蒙骗。 “怎么,这会儿子鹿管家又不着急了。不着急也好,那你就在这里耗着吧。” 第七十二章 鹿管家将话原封不动的说了一遍,南宫问天并没有责怪的意思,笑了笑,“今日鹿溪姑娘没有去大理寺?” 反观鹿鸣气得青筋暴起。 这个逆子非要把家搞得鸡飞狗跳才肯罢休么,这么好的机会岂是她说不要就不要的。 太子已经对司徒玉不满,将来她再攀扯太子还续费些功夫,万一太子再因为这句话而改变娶鹿萱为太子妃的想法,他再想出人头地只能依靠司徒赤了。 想到这里,鹿鸣的言语中多了几分对鹿萱的夸赞,“许是大理寺不忙,今日陆大人没有找她,不过歇一歇也好。” “殿下有所不知,臣的和几个孩子情谊深厚,溪儿也是舍不得萱儿离开才这般出言不逊,臣这就把她们几个叫来。” “不必了,”南宫问天起身,看向一旁的郭缘意,“本宫已见过夫人,萱儿既然不在,本宫还有要事在身,就先回了,改日再来一叙。” 鹿鸣把南宫问天送至门外,看着他离开后,暴躁地让鹿管家把鹿溪叫过来。 不过,鹿溪料到鹿鸣会来找她,先一步跑了。 气得鹿鸣直跺脚。 “走了也好,鹿管家你去吩咐,不准大小姐进府门半步,什么时候认错了再进来!” 鹿溪只管逍遥,沿街一路来到陆府。 “事情可有进展?” 鹿溪趴在池塘边,将手伸进水里逗鱼。 “我已派人去南江,相信很快就有消息,你呢?” 陆淮序的面前支了一张矮桌子,盘子里堆成小山的瓜子。 “我让大白与小狸按照鹿小姐的气息寻找日录的踪迹,你猜怎么着,府里压根就没有找到。” “你怀疑鹿鸣是已经把日录销毁了?” 鹿溪肯定地点头。 反派太聪明也是一种麻烦。 “对了,太子殿下那边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已经把鹿萱的名字划掉了么,怎么又成未来太子妃了?” “此事我也不知晓,太子一向言出必行,绝不是言而无信之人,这其中恐怕发生什么事了,回头我问问他,看看能不能改变。” “嗯” 一条金鱼跃出水面,在太阳光下发出炫彩的鳞光。 仝管家过来拱手相报,“大人,太子殿下来了。” 鹿溪与陆淮序相视一眼。 这就闻声而来了,倒也省得去找他了。 “请进来。” 两个人同时起身相迎。 南宫问天还未见到他们二人,脸上就已经扬起笑容。 他看着鹿溪打舞道:“鹿姑娘的速度,超乎本宫所想啊。” 鹿溪屈膝行礼,“殿下也不差。” 两个人没头没尾的对话令陆淮序捉摸不透,想是两人已在鹿府见过面,也没有过多的询问。 “殿下难得出来一次,今日定要好好叙上一叙。” 南宫问天笑意更深了,“好啊,不过我可饮不得酒。” “好,今日就以茶代酒咱们好好聊一聊。” 陆淮序吩咐下人做饭菜,又把南宫问天请到澜渊阁谈天论地,似是重逢的好友,道不完的挂念。 鹿溪只负责旁听。 待时机差不多时,陆淮序问了关于太子妃的事情。 南宫问天的笑慢慢敛去,抿了一口茶,缓缓道:“娶她非我所愿。” “陆大人知道我的状况,我并不想耽误那些姑娘,此次挑选太子妃也并非我意,但有人需要我。” “你信吗?” 陆淮序猜测道:“鹿二小姐需要殿下?” 南宫问天摇头,“非也。” 总不会是鹿鸣吧。 不对,鹿鸣要是这个胆子早就升官发财了。 该不会是…… 鹿溪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又迅速改口道:“郭……我母亲?” 南宫问天用帕子沾去嘴角的水泽,“鹿小姐为什么会这么想?” 第七十三章 大小姐是好人 因为嫁给皇室宗亲,是这些高门贵族姑娘们的最好归宿。 更何况对方还是未来的皇帝,嫁给他,将来定能母仪天下。 不过鹿溪很想知道郭夫人是如何说服南宫问天的。 南宫问天却将食指放在嘴边,摇头,神秘道:“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易,鹿姑娘还是不要打听了。” 鹿溪明白这其中的故事不是她一个外人该知道的。 同时也明白,既是交易那么这门婚事是不是轻易取消的。 鹿萱不想嫁给太子怕有些难。 她是臣子不能轻易左右君主的抉择,但郭夫人不一样,她既然能够说服南宫问天娶鹿萱为太子妃,那么也就能够说服他取消这个念头。 鹿溪找到了突破口,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 临近傍晚,鹿溪与南宫问天一同离开鹿府。 侍女准备搀扶南宫问天上车,他摆手拒绝。 “本宫许久不曾出来逛一逛,体察民情,今日得此机会本宫要好好地看一看京城的繁华。” 南宫问天开怀畅言,鹿溪却从中听出了几度忧伤。 陆淮序不便与太子走得太近,也就没有和他们一起,只派了一个暗卫暗中保护他们。 暮色降临,长街张起形色各异的灯笼,一排排的明灯照亮了长街,照亮繁华的同时,也给贫苦人家带来了希望。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张缺角破瓷碗静静地放在地上,破碗的主人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男孩,衣服破破烂烂且发白。 小男孩皮肤黝黑,但不难看出他有认真洗漱过,一双眸子像天上的星星,又像阳光下清澈的河水。 一个锦衣华服的贵妇人从他面前经过,破瓷碗发出铜铁碰撞的声音,一串铜钱静静地躺在里面。 小男孩的眼睛睁得像铜铃。 他从未见过这么钱。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都上的碗,朝贵妇人深深一拜,“谢谢大善人。” 小男孩爱不释手地盯着碗里的一串铜钱。 祖母说的对,京城有钱人多且善良。 这下就有钱去看恩人了。 长街的花灯迷人眼,两个人逛得饥肠辘辘,鹿溪没有选择富丽堂皇的酒楼,而是落座在河边的馄饨小摊上。 “老板,两碗馄饨。” 老板抬头热情回应,“好嘞!” “殿下有所不知,京城的馄饨就数这家做得最好吃。” 南宫问天,莞尔一笑,“哦,是吗,那本宫可要好好尝尝。” 馄饨很快盛出锅,老板笑吟吟地端到他们二人面前,“两位慢用。” 金灿灿的油花翻出热腾腾的肉香。 鹿溪隔着一层雾气,埋头道:“殿下,你为什么要与我母亲做交易,她给了你什么好处,我双倍给,只求你别娶我二妹妹。” 南宫问天没有回答她,吹了一下面前的雾气,“山珍海味吃多了,再来品尝这些粗茶淡饭,别有一番风味。” 鹿溪知道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索性转了话题,顺着他的话聊下去。 直至馄饨老板收摊离开。 在南宫问天的坚持下,鹿溪与他一同回到鹿府。 他离开之际,回答了鹿溪意想不到的问题。 “郭夫人没有给我任何利益,萱儿嫁给我是最好的归宿。” 在茫茫的黑夜中,南宫问天利如鹰隼般的目光闪着坚定,自信。 不等鹿溪反应过来,他便转身消失在漆黑的夜,在空寂的街道上留下一句, “鹿姑娘不必担心,也不用担心,此生我定不负萱儿。我会让她成为京城乃至南启最尊贵耀眼的姑娘。” 她本来就是很耀眼的姑娘。 事情没有谈妥,鹿溪叹了口气寻思找个机会再谈一谈。 鹿溪提裙走上台阶,此刻大门紧闭,唯有那两盏高挂的红灯笼在迎接她回来。 她记得鹿府关门的时间很晚啊,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关门了? 鹿溪上前扣动门环,只扣动了一下,门便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脑袋来。 家丁挑着灯笼认出是鹿溪,恭敬道:“大小姐回来了。” “开门。” 家丁不敢得罪鹿溪,夹着肩膀道:“大小姐有所不知,大人在您走后下了命令说是让您在外反省,等什么时候认错了再让您进来。” 鹿溪瞬间明白了鹿鸣的意思,他这是在怪自己今天坏了他的好事,生气了,要罚她。 “告诉他,我没有错,这门我不进了。” 不让她回家,那她就去别的地方。 鹿溪转头带着红袖来到丰裕庄子上。 眼下正是收获粟的时候,田地里仍有许多趁着月色收粟的农民。 鹿溪站在田地边上看着田地里忙碌的身影,一股心酸涌上心头。 底层百姓多不易。 鹿溪卷起袖子,“红袖,你去找一把镰刀来。” 红袖惊诧,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鹿溪的话。 随后找到一个歇息的农民,询问哪里有多余的镰刀。 农民伯伯打量了一下她身上的着装,指向远处亮灯的屋子, “库房有。” 红袖道谢后,健步如飞来到库房拿了两把镰刀。 鹿溪低头看着她手中的两把镰刀,“谢谢。” 二人来到没有收割的粟米前,学着他们的动作,收割粟米。 一旁往拉车上装粟米的程婆子认出了鹿溪。 赶忙上前阻止她。 “大小姐身份尊贵,岂能干这些脏活,这些粗活都让我们这些下人做吧。” 程婆子是王家得力的管事,司徒景仪离开后,王焕淳决定让她担任丰裕庄子的掌柜。 程婆子看到她疑惑的表情,又解释道: “我啊,程婆子。” 鹿溪一开始没有认出她来,直到她开口自我介绍,才想起来她是这里的掌柜。 笑道:“原来是程掌柜,天色黑我一时没有认出来你。” “夜已深,大小姐怎么来这里了?” 鹿溪自是没有将来这里的真实目的说出来,道:“今日农收我来看看你们。” 程掌柜一听鹿溪是来看他们的,顿时感激零涕,招呼忙碌的农民停下手里的活,感谢鹿溪。 “乡亲们,大小姐来看咱们了。” 那些农民听了之后纷纷朝这边看来。 说实话,他们不认得什么大小姐,只识得有钱人家的衣服配饰比他们的干净,好看。 待看到锦衣华服的,半头银饰的鹿溪,便知道这就是他们的大小姐。 他们一辈子待在田地里勤勤恳恳的种地,守着这一片土地,不会说那些漂亮的话来哄人开心。 但他们知道大小姐是好人。 因为只有她在农忙的时候,在深夜里看他们。 鹿溪看着他们发自内心的高兴,顿时心生愧疚。 今夜她要是真心来看他们,该多好。 她用最响亮的声音,道:“你们辛苦了。” 以示内心的愧疚。 后来她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从明日起,早中晚我会安排人给大家免费发放水果与水。” 第七十四章 暗门 鹿溪本想继续收割粟米,奈何乡亲们太过热情不让她干活。 她拗不过他们,失落得带着红袖回了院子里。 负责院子的丫鬟,率先进了屋掌上灯。 这间屋子原先是司徒景仪在居住,自她离开后,鹿溪没有让人再装置这里。 以致屋里连个装饰品也没有,干净朴素,那一床被褥还是程掌柜屋里的。 是最为喜庆的大花被。 大花被就大花被吧,总比没有的强。 夜虽深,鹿溪却毫无睡意,她辗转反侧,最后叹了一声气,又掌起灯看着空落落的多宝格,思考摆放什么最合适。 她抚上暗红色的书柜,上面一尘不染适合放话本子。 她沿着书柜的边缘往里摩挲。 突然间,手下有了一块凹进去的方块。 似乎是活动的。 鹿溪立刻联想到看过的悬疑小说。 按照小说的情节,这该不会是什么机关吧。 她转身拿起灯盏照亮那个地方,果真是一个方正陷下去的凹槽。 她伸出左手,摁动机关的同时,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伴随着她的动作,柜子慢慢胖一边的角落移动,发出沉闷笨重的响声。 屋顶上卧剑而息的红袖猛然睁开眼睛。 声音落地,柜子后面也露出了一个漆黑的入口。 入口不大,仅能一人通行。 果真暗藏玄机。 红袖叩响屋门,“小姐,需要我帮忙吗?” 鹿溪垂眸沉思,“进来。” 红袖看到那个入口,并没有惊讶。 似乎是司空见惯。 红袖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等她发话,便走到入口前,抽出火折子,“此通道不明状况,我先替小姐试探一番。” 不愧是陆淮序培养出来的,什么都不用说就能明白要做什么。 鹿溪靠近她,“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里面危险。” “我会保护好自己,不会给你找麻烦的。” 红袖回头看向她。 鹿溪开始撒娇,“真的,你就带我一起,好不好嘛?” 红袖内心泛起涟漪,“好。” 鹿溪紧跟在红袖身后,慢慢走进去。 这是一条狭窄曲环向下的通道,黄土不加任何修饰的台阶坚硬平坦,入口内的墙壁上放置着半支蜡烛,红袖用火折子点亮。 多了一支蜡烛,暗道内便多了一份光亮,照亮了里面的面貌。 里面诡异瘆人,鹿溪吞咽了一下口水。 一盏,两盏,三盏…… 这一路两人非常默契地没有说话。 直至呼吸变得顺畅,视野变得开阔。 莫非是地下室? 红袖警惕地拿着火折子在面前晃动,另一只手执剑于身前。 这时候,鹿溪才发现原来红袖左手拿剑也是那么的轻松。 打心底更仰慕了几分。 鹿溪跟着红袖沿着墙边走,把墙挂着的蜡烛都点亮。 才看清这里的一切,这里没有人的装饰,中间只放了一张红木八仙桌,还有两个凳子。 桌子的东面摆放着一尊慈眉善目的金佛,面前供着苹果桃子常见的水果,鹿溪跑过去。 “没想到这里居然别有洞天啊。” 不过谁家好人把佛像放到地下啊。 而且这拜佛的人也真是奇怪,居然没有烧香。 红袖伸手放在桌面上拭了一下,没有灰尘。 第七十五章 在最容易落灰的密室里,这张桌子没有积攒灰尘。 也就是说司徒景仪离开的这几天里,有人在打扫。 会是谁呢? 鹿溪抬头对上那尊佛像的眼睛。 佛度众生,眼睛里带着悲悯。 猛然间,她想到一个人。 ——鹿鸣 鹿鸣经常来这里,不论是司徒景仪走之前还是之后。 在屋里凿出一间密室,指定是藏了什么。 鹿溪仔细地观察周围的一切,最后目光落在那尊佛像上。 拜佛不供香,这算是拜哪门子的佛。 有猫腻。 鹿溪围着佛像摸索观察了一遭,什么都没有。 难道问题不在佛像? 她支起下巴,目光又瞟向了中间的桌子上。 苦恼。 不过...... 这里为什么会有两把凳子。 “红袖,如果你一个人居住的话,会在屋里放几个凳子。” “两个,另一个留着招待客人。” 还怪有礼貌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多出的一个凳子或许是为重要的人留的。 不然谁会轻易的让普通朋友进密室。 这里是司徒景仪住过的屋子,哪么密室自然与她有关。 对,之前听郭夫人说过司徒静仪吃斋念佛。 不过,她是为谁准备的,谁又会来这里? 鹿溪一时间一筹莫展。 会不会是...... 鹿鸣? 他经常来这里不说,这座院子还是他看着建筑的。 这么一想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可若是真的,他与司徒静仪私下来往的目的又是什么? 忽然间,她又想到了秋葵在原主日录看到的内容。 鹿鸣与一个女子发生男女之事就是在丰裕庄子上。 思之及,鹿溪瞪大了眼睛,头皮一阵发麻。 一个大胆且荒谬的想法在她脑海中形成。 不会这么刺激吧? 鹿溪赶忙闭上眼睛,甩掉这个想法。 可是一旦这个设定成立,那荒诞不可描述的画面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红袖,你去田地里看看他们收工没有。若是没有,立刻打听一下路名与司徒静仪的来往可有异常。” 她交代完红袖,环顾了一周黄土墙壁,心思凝重地离开。 鹿溪上来后听更声掐着手指算时间。 现在差不多十二点的样子。 因为田地地活多人少,红袖到地头的时候村民仍在埋头苦干。 ...... 一夜过后,鹿溪收起盘坐麻木的腿,顶着一张憔悴不堪的脸起来洗漱。 是的,她又是一夜未眠。 “红袖” 她把红袖喊了进来,不是给她梳妆,而是聆听昨夜打听的事情。 红袖不太会梳辫子,这也导致了她常年都是束着简单大气的高马尾。 她站在鹿溪后面滔滔不绝的讲述她所打听到的内情。 “听他们说,司徒夫人很受鹿大人的重用,每次鹿大人来都会和司徒夫人单独呆在屋里商量事情,不容任何人靠近,包括李管事。” “李管事是谁?” 鹿溪从未听说过他。 “他之前是一个乞丐,后来被司徒夫人好心收留在庄子上,司徒夫人观他有算账的本事,就让他担任了管事一职,听说李管事是个瘸子。” 第七十六章 “不过,这个李管事对待村民很是苛刻,对他们非打即骂,名声不是很好。” 和司徒景仪的脾气倒是有几分相似。 没想到…… 司徒景仪如此,她的人也是如此。 只能说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养的狗。 这样的人离开了丰裕庄子,对那些村民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有这么多么?” “嗯,那些村民在庄子上身份低微,没有资格见司徒夫人,所以有些事情他们也不清楚。” “嘁,当个掌柜就把自己捧到天上去了,这要是当了官家的母亲,路过的狗都得挨一巴掌。” “对了,一会儿陪我去看看他们的伙食如何。” 村民干的都是体力活,这后厨必须的给力。 为了方便村民节省体力少走一些路,厨子们在地头的大树下建了两个简单的灶台。 饭做好后,铜锣一响,村民便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碗筷,纷纷自行成队打饭。 汤锅里是浓稠的米粥,菜是最常见的大杂烩,青菜肉丝让人胃口大增。 掌勺的人也很舍得,一勺下去肉占了一小半。 红袖找了一个吃完饭的老伯,道:“老伯伯,你们平时都是吃这些么?” 岁月在老伯伯的脸上留下斑驳,他歪头看了一眼正当风华的红袖,怨气不加掩饰,“是啊,不过这都是司徒掌柜走之后,她在的时候,我们连一粒肉都没有见过。” 若说有吃肉的时候,那也是在逢年过节主子们剩下来的剩肉,但这对他们来说已是天赐。 红袖把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鹿溪。 鹿溪气得握紧了拳头。 京城圣地竟然敢做压榨百姓的事情,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可仔细一想,她能这么做而且不被那些官员知道,肯定是鹿鸣在背后推波助澜。 官商勾结一同压榨百姓,可是要被降职的。 鹿溪压下心中的愤怒,给程掌柜交代好事情后,回到府上。 毫无意外的,她又被拦了下来。 鹿溪没有生气,也没有与他争执,带着红袖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翻墙进去,迎面看到了一个向她走来的小孩童。 准确来说是来鹿府的。 起初鹿溪并没有在意,直到她走下台阶听到了她的名字。 “你好,请问这里是鹿溪小姐的家吗?”小孩童抬头看向鹿管家,有些胆怯地举起手里鼓鼓的钱袋子。 鹿溪皱起眉,这个小孩儿找她做什么? 鹿管家收起眼底的戾气,笑语吟吟,“是啊,你找她做什么。” “我是来报恩的,还请您把盏些钱转交鹿小姐。” 然而,鹿管家不耐烦地扫了一眼衣服破烂的小孩童,对他手里的钱起了歪心思。 他拿起钱袋子掂了掂重量,两眼放光。 这重量估摸着有几十两。 他谨慎地抬头看向鹿溪的方向,发现她已走远,这才安心地将钱袋子装入袖中。 “你且回去吧,我会给大小姐交代的。” 小孩童心思单纯,并没有想到鹿管家会私吞掉报恩的钱,激动道:“多谢伯伯,那我走了。” 鹿管家一心只想着钱,小孩童的自行告别正合他意。 最后竟没有挽留,直接从里关上门。 转身对上了一双犀利的眼睛。 第七十七章 “鹿管家要去哪啊?” 红袖抱剑挡住了鹿管家的去路。 鹿管家像是看到了鬼,屏住呼吸。 此刻她不应该在外面吗,怎么转身的功夫她也跟着到了府里? 按时间算,她应该不知道方才发生的事情。 反应过来后尴尬地轻咳一声。 “红袖姑娘怎么在府上?” “怎么,她不能出现在鹿府么?” 鹿溪从西侧走出来,站在红袖身后。 她已敛起脸上的笑容,目光如利剑出销,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 她伸出手,说:“交出来。” 纵使鹿管家与官老爷们打交道多年,也被面前十几岁小姑娘的气势惊到。 他立马改掉先前嚣张的嘴脸,点头哈腰,道:“大小姐在说什么,老奴听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 “红袖搜身。” 红袖上前一把拎住他的领子。 待鹿管家反应过来后,他已经被红袖像拎老公鸡一样提了起来,双脚离地,弱小无助。 “我可是管家,你竟敢对我动粗,我要向大人告你!” 他嘴上说着,手也没有闲着,一直捂着袖口。 红袖注意到他的动作,面无表情道:“交出来,别逼我动手。” 鹿管家在内心弱弱回应,“你不是已经动手了么?” 鹿管家知晓红袖是个练家子,如今自己的性命也在她手上,不得不低头。 他乖乖地掏出那个破旧依稀能看到花纹的钱袋子,讨好道:“红袖姑娘,都在这里了。” 红袖接过钱袋子,回头看向鹿溪,等待下一步指令。 本想着如若是鹿管家不认这件事,她便把他交到大理寺。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地认错。 眼下钱也要回来了,她想了想,道:“放了他吧。” “把外面的小孩儿带进来,我有话要问他。” 说完,鹿溪就要转身离去。 鹿管家出声叫住了她,“大小姐,大人吩咐您不能......” 进来...... 鹿溪回头喊了一声红袖,鹿管家咽了一下口水,硬生生地把最后两个得罪人的字给憋了回去。 眼看着红袖就要返回来,鹿管家忙摆摆手,“没...没事,没事,小姐您请。” 鹿溪没有说话,转身消失在他的面前。 鹿管家也是直到瞧不见鹿溪的身影,才敢捏着袖子擦拭脖子上的汗水。 ...... 小孩童来到屋里好奇地东张西望,眼睛里闪着星星。 他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 大白与小狸打闹着从里间出来,她们对这个外来者似乎并不害怕,抬头仰望着小男孩。 倒是小男孩看到她们出来往后退了一步。 大白摇着尾巴,“这小孩儿虽然穿的破烂,但是这小脸蛋洗得很干净,想来之前生活得不错。” 小狸也看出来,点头道:“嗯,八成是落魄了没地方可去,才来了鹿府,不过这么小就出来干活怪可怜的。” 鹿溪从里走出来看到小男孩拘谨地低着头,那破了一个洞的草鞋子露出的脚趾正往里勾着。 “嘀咕什么呢,往后退,没看到小孩儿怕你们嘛。” 小男孩儿只顾着害怕,只听到了一个如月亮般温柔的声音,并没有注意到她在说些什么。 直到鹿溪提高声音说:“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找我?” 第七十八章 表兄妹 小男孩儿有点不相信道:“漂亮姐姐真的是鹿小姐吗?” 鹿溪弯下身,眨眼睛,“如假包换。” 小男孩儿黑溜溜的眼睛珠子转了转,道:“我叫罗方圆,来自南江,今日前来报恩。” 罗方圆握着拳头,挺起胸脯,说地字正腔圆。 爹说过在外报自己的名字时要自信! “报恩?” 鹿溪瞧着他小小个头,轻笑,“小朋友,我何时救过你啊?” 而后默默地对原主的看法转变了几分。 这个原主其实挺不错的。 “小姐没有救过我,是我爹,我爹十年去南江经商,中途被人骗了盘缠,是您出手相助才让我爹脱离困境,我爹说过等他闯出名堂就来报恩。” 鹿溪明白了,不过看他一身打扮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倒像是沿街乞讨的小乞丐。 但,观他端庄秀气,书气绕身,也不像是生来就贫困的样子。 想来他之前是富裕过一段时间,后来应该是没落了。 而且报恩这种舍情面的事情,怎么会让一个小孩子来做呢。 “小朋友,你爹娘呢?” “我娘病死了,我爹为了给我娘治病花光了家里的积蓄,负债还不上让人给打死了......” 罗方圆说着说着便慢慢地低头看向露出的脚趾,往里缩了缩。 鹿溪侧头看向红袖,嗓子像是被塞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片刻,鹿溪再次扬起笑容,温声细语,“小朋友你还没有吃饭吧,姐姐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他依旧低着头小声道:“我吃过了。” 鹿溪看向他腹部扁扁的衣服。 大概没有吃饱。 “我还没有吃呢,等下你陪我出去吃吧,就当报恩了。” 罗方圆抬起头,不可置信中夹杂着激动...... 鹿溪嘴里说的出去吃饭,其实是去了陆淮序那里。 云水院 鹿萱听说大姐回来了,急匆匆地赶到秀春院,但还是没有赶上,不过得知鹿溪平安无事也就放心地离开了。 陆府 陆淮序侧身看了一眼坐在远处狼吞虎咽的罗方圆,疑惑发问:“这是谁家的小孩儿?” 鹿溪挑了一下额前的头发,“我家的,可爱吧!” “哪儿来的?” “南江来的。” 陆淮序看向她,正经的不像是在开玩笑。 “没爹没妈挺可怜的,我想收留他。” “一个人从南江来到京城?” 鹿溪夹了一块鱼肉,“嗯。” “这几日先住在这里,我查一下他的身世来历,干净了再留下。” 鹿溪的嘴里塞得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可爱极了,“......好” 等鹿溪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了,陆淮序才严肃地说:“我查到了一些关于鹿鸣与司徒夫人的信息。” 鹿溪一怔,放下手里的筷子,挪坐在陆淮序身边,“什么消息?” “鹿鸣与司徒夫人是亲表兄妹,司徒夫人原本不姓司徒,而是单字司,司徒是在她的丈夫死后改的。” 鹿溪听后脑子轰的就炸开了,随后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怪不得对司徒夫人一家子这么好呢,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在呢。” 第七十九章 这一切发生过的荒谬事情也就说得通了。 “等一下,他们既然是亲表兄妹,应当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为何与鹿鸣来往的人都不知道?” 而且依照王家在南江的势力,想查鹿鸣的身世轻而易举,这种沾亲带故关系的又怎么查不出来。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鹿鸣的母亲与司徒夫人的母亲同胞姐妹,她们出生时正逢战乱,她们的父母无力抚养,便将她们姐妹二人分别送人。” “建德二十三年,姐妹在丰源县的一个杏花村相认,不久便相继得病而死,留下他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那时他们不过五六岁,不过好在有个路过杏花村的商人见他们可怜便收留司徒夫人。” “为什么不一起带走?”鹿溪疑惑开口。 陆淮序简单解释,“可能能力有限吧。” 鹿溪问,“然后呢?” 后来鹿鸣离开了杏花村跟一位姓吕的秀才读书,在他十三岁的时候再次与司徒夫人重逢,那时司徒夫人嫁人为妇。 “所以他们一早就认识了?” 鹿溪仍处于震惊之中,毕竟他们之间的故事太戏剧性了,跟小说似的。 陆淮序点头。 震惊之余,鹿溪又想到了另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按照这个思路,司徒景仪落魄,鹿鸣是知道的,那么她进入王家,鹿鸣也是知道的。 突然间,鹿溪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惊恐,随后立即起身。 “我有事先回府一趟,那个小孩儿就先拜托你了。” 陆淮序疑惑地放下茶杯,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思绪渐渐清晰...... 再次回到鹿府,这一次没有任何人的阻拦,鹿溪一路畅通无阻。 她直奔奇兰院。 她顾不上喘气,气喘吁吁道:“母亲,我问您一件事情。” 郭夫人不明白她为何匆忙,但贴心的为她倒上一杯温差,“慢慢来,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鹿溪捧起茶杯一饮而尽,道;“母亲,您可知道,当年我母亲收留司徒夫人,与我父亲感情如何?” “这个啊......嘶......当年姐姐与你爹正火热着呢。”郭夫人仔细想了想,道。 鹿溪不放心,再次确认,“母亲没有记错?” 郭夫人肯定道:“错不了,姐姐与我讲关于她和你爹之间的事情的时候,讲到了司徒夫人。” 果然,她没有猜错。 王临湘收留司徒景仪的时候,与鹿鸣已经有了感情。 “诶,你怎么问起这个了?” 鹿溪挠了挠头,“突然间想起,来问问母亲。” “现下已无别的事情,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摆头离开。 郭夫人还没有来得问她昨夜在丰裕庄子上睡得如何,以及今天她带进府里的孩童是谁,她便已经走远了。 不知怎的,郭夫人望着鹿溪远去的背影,脸上浮上一层慈爱的笑容。 这孩子还是如此的急性子。 随后,她又想起一件事情,忙吩咐宋嬷嬷,“快去问问大小姐可曾吃过早饭。” 宋嬷嬷得了吩咐,赶往秀春院。 结果,鹿溪离开奇兰院后就没有回到自己院里。 第八十章 活见鬼了! 宋嬷嬷焦急地四处询问鹿溪的去向,得知她带着红袖去了外面,才松了一口气。 “陆淮序,我觉得王夫人与鹿鸣成婚是一个局!” 鹿溪跑到陆淮序跟前,扶着桌子喘息。 陆淮序听到这话有些懵了。 “为何会这么想?” 鹿溪虽然大大咧咧,但做事有分寸,心思细腻,如果没有证据她是不会乱来的。 鹿溪把她的想法告诉了陆淮序。 “鹿鸣的亲人去世后,司徒夫人便成了她唯一的亲人,司徒夫人有了难处,他自然会想办法让她脱离苦海。” “我怀疑鹿鸣是为了司徒夫人才接近王夫人的。” 这些话听起来虽然很合理,但陆淮序提出了致命的问题,“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你要知道鹿鸣与王夫人是在林世鹏出事的两年前认识的。” 所以这个嫌疑不成立。 鹿溪猛然反应过来,“对啊,我把这件事忘了。” “不过,鹿鸣接近王夫人的目的确实需要查一下。” 王临湘出生在富甲一方,赫赫有名的王家,富贵无比,接触的也都是些富贵之主,而且长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追求她的人群中不乏有些是文人雅士,官宦弟子,为何偏偏看中了一贫如洗的鹿鸣。 论样貌,论身世,鹿鸣哪一个都配不上她,更不要说能在一众追求者中脱颖而出。 他当年是怎么靠近王临湘,得了她的芳心。 鹿溪看过不少千金小姐与穷小子的爱情故事,当时看到她们为了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和自己的家人恩断义绝,都要气炸了。 鹿溪叹了一句,“缘分谁知道呢。” “可是她出生在商贾之家,又备受家里人宠爱,知世间贫苦富贵饥乐,怎会看上一个落魄的秀才。” “不同阶层的两个人是有缘无份的。” 鹿溪不明白,“为何。” “他们是不可能相见的。”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觉得他们之间的缘分是孽缘。” “难道不是吗?” 王临湘红颜薄命,鹿鸣再娶继室,这何尝不是一种孽缘。 陆淮序注视她的双眼,认真道:“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从王临湘的嫁妆说起,她的嫁妆丰厚得可以买下一座城。 王临湘是商人怎会不知她嫁妆的价值,以及名单。 王夫人是个聪慧的女子,她又怎会不知丰裕庄子是王家的命脉,既然知道丰裕庄子的重要性,又怎会轻易地同意让丰裕庄子的主人改名换姓。 京城,政通人和,外邦入京,商人纷涌而至。 南江是富饶,但京城的繁华更迷人眼。 王家怎会放弃那些难得机遇。 鹿鸣虽然在一众追求者中不起眼,但偏偏他是个秀才,有一定的功底。 若是沉下心专心苦习,考一个举人还是有机会的。 而且他没有亲人,是个孤儿,性子又软弱...... 王家,一个大家族,想要拿捏他,动动嘴皮子的事情。 陆淮序突然停下来,问道:“你说商人最在意的是什么?” 鹿溪听得云里雾里,但听到他的问题的时候,脱口而出,“利益。” 商人重利轻别离。 说完,鹿溪愣了一下,顿时醍醐灌顶。 她的脑子里瞬间闪现出“官商相通”四个字。 “你的意思是,王家在利用鹿鸣?” 包括王临湘。 第一章 退亲 夏日的天总是阴晴不定。 傍晚,日头刚落西山,天边挂着朵朵火烧云染红了江河湖泊,下一秒天空就开始下起瓢泼大雨,豆大的雨滴滴在地上,空气中扬起新土的味道。 京城 带有礼部尚书荣府标志的车马行驶在滂沱大雨中。 行过大街小巷,在一个高大的府门外停下。 朱红色大门的正上方高悬着“鹿府”字样的门匾。 小厮搬了一个小凳,从马车里下来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 妇人身着暗红色锦缎牡丹衣裳,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凌厉的痕迹,不怒自威,令人却步。 妇人是荣尚书的妻子,张云眉。 今日冒雨来鹿府是为了给她的儿子退亲! 她的儿子荣锦堂与鹿府的大姑娘鹿溪自幼定下娃娃亲,本以为两家可以长久下去。 不料在前几日,从鹿府传出来鹿溪不检点,在闺房中藏了一个男人。 鹿溪身为京城贵女,琴棋书画却样样不通,唯一上得台面的便是她那一张如花娇艳的脸蛋。 张夫人早就想寻机退掉这门婚事,只是碍于两家的关系与面子,这才忍了下来。 如今得了机会,自然是不能放弃。 她站到大门前平整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等待管家的传话。 等了片刻,从里出来一位贵妇。 贵妇笑容满面,拉起她的手,与她亲近。 “下了这么大的雨,张夫人怎么来了?” 张夫人笑意不达眼底,“来与郭夫人叙叙旧。” 郭缘意,工部侍郎鹿鸣的继室。 “哎呀,张夫人若是想叙旧,等天晴了我去陪你坐会儿,怎么能让你亲自来了。” “下雨天,我在屋里闷得慌,出来走走,散散心。” 张夫人闭口不提退亲一事,笑语吟吟地陪她说话。 郭夫人顺着她的话,道:“下雨天就是闷,不如我们去秋水阁一叙,如何?” 秋水阁在鹿府的后花园,冬暖夏凉。 “都听你的。” 客随主从,张夫人没有拒绝。 到了秋水阁,丫鬟上了瓜果茶水后,张夫人才缓缓道出来意。 “郭夫人,不瞒你说,我此次前来是为了锦堂的婚事。” 郭夫人的笑容一僵,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几日鹿溪私藏外男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荣府虽没有任何动静,但她深知张云眉的秉性。 她是一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人,鹿溪处处不如她心意,她早就厌弃这个准儿媳妇了,如今又出了这茬荒唐的事情,她定是忍不下去了。 郭夫人揣着明白装糊涂,笑着道:“可是要给两个孩子挑选日子?” 事情都到了这种地步,她是装懂还是真不懂? 张夫人平整了一下袖子,皮笑肉不笑,“郭夫人,我就直说了吧,我此次前来是为了退婚。” “张夫人,我知道溪儿做事莽撞不知规矩,我已经对她严惩,她也已经知错悔改,这婚事您看……” 鹿溪的名声已经够糟糕了,若是再被退婚,以后再想嫁人可就难了,这婚事是绝对不能退的! “如今,鹿溪在京城的名声你我是知道的,我荣府是绝不会娶有污点的儿媳妇进门,脏了荣府的门楣!” “今日,这婚事我是一定要退的!” 张夫人态度骤然变得僵硬,势必要把婚事退下来才肯罢休。 她虽不是鹿溪的亲生母亲,但鹿溪五岁便跟了她,在她膝下长大,不说能有多大的爱,情义倒是有的。 郭夫人听了这话也登时变了脸色,“张夫人,我知道你对溪儿有偏见,可也不能这样来侮辱她!” 每次张夫人来府上,她哪一次不是好茶好菜地谦卑伺候着,为的就是以后鹿溪嫁过去她能多照拂些。 鹿溪私藏男人是不对,可世人有谁不会犯一次错误,鹿溪年纪小不懂事是她管教无方,但鹿溪已经知错悔改,就连往日蛮横的性子也收敛不少。 旁人说三道四倒也无妨,但张夫人作为鹿溪的准婆婆,鹿府常来往的近交朋友,也跟着嚼舌根说鹿溪的不好,未免也太不给情面了。 张夫人没有生气,心平气和道:“郭夫人别生气啊,我还没说完呢,你若是觉得这样失了面子,我倒是还有一个法子能保住两家的名声。” 郭夫人暂且平复心绪,道:“什么法子?” “锦堂与鹿溪是口头婚约,退了婚外人也不会说什么,而且他二人本就不对付,将来鹿溪嫁过来我不敢保证他们能够和睦,我们作长辈的不就是想让儿孙们过得和美,鹿溪过得不好,你心里也不好受吧。” 郭夫人站起来,慢慢走到她的身边,轻抚她的肩膀,丝滑柔软的锦缎摸上去十分舒适。 “是又如何?” 只要鹿溪这辈子不愁吃穿,男人不爱又如何,自己过得舒服就好。 “不如听我一句劝把婚事退了,再为鹿溪寻一个好夫婿。”张夫人眼波流动,转而道:“把婚事退了,咱们还可以继续做亲家。” 郭夫人有些听不明她的意思,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锦堂虽与鹿溪合不来,倒是与贵府的二姑娘情投意合。” 话都说到这里了,郭夫人再蠢也听得出来她话里的意思。 鹿鸣一共有三女一子,长女鹿溪与长子鹿秉是先夫人王氏临湘所生,二女鹿萱为她所出,三女儿鹿黎是妾室李姨娘所育。 三个孩子当中属鹿萱最出众,琴棋书画名冠京城,为京城贵女榜首。 这算盘珠子都蹦到她脸上了! 郭夫人悄悄握紧手心,“张夫人,儿女们的婚事是大事,我不好做主,还是等老爷回来再议吧。” “郭夫人,此事这样做既能保全鹿溪的名声,又给鹿二小姐找了一个好人家,两全其美,鹿侍郎一定会同意的。” 鹿鸣就是个墙头草,势利眼,如今有荣家这个高枝摆在面前,他是绝不会同意退婚一事,她今日就是打听到鹿鸣在尚书府忙政务,趁他不在才来的。 绝不能等鹿鸣回来! 她的儿子绝不能毁在鹿溪手里! “老爷的心思我不敢肆意揣测,等他回来才能知晓。”郭夫人起身,道:“天晴了,张夫人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暂且回吧,出来久了荣尚书会担心的。” 张夫人终于按捺不住脾气,怒然道:“郭缘意你别不知好歹,今日是我好言相劝,明日我可不敢保证能做出来什么!” 郭夫人十分淡定,道:“那我随时恭候。” 张夫人有种一拳砸在棉花上,一肚子的无名火燃得更旺了,甩袖摔门离去。 第二章 自尽 “大小姐呢?” 张夫人走后,郭夫人做回凳子上疲惫地捏着眉心缓了好一会儿。 宋妈站出来回话,“回夫人,大小姐今儿一早就把自己锁在屋里抄家规呢。” “还没出来吗?” 宋妈偷瞄了一眼郭夫人的神情,道:“张夫人来之前奴婢去询问了秀春院的丫鬟,说是大小姐已经一整天没有出来了,送去的饭又完整的送回厨房了。” 她就今天赶早出府一趟,鹿溪就搞这么个幺蛾子。 真不让人省心,郭夫人皱了皱眉,“让后厨做一份清心的绿豆汤,待会儿送到秀春院。我去看看她。” 秀春院 丫鬟仆人清理着地上的落叶,各忙各的,见到郭夫人,齐齐放下手里的活朝她行礼。 郭夫人走到妙竹身边,“怎么回事?” 妙竹是鹿溪身边的大丫鬟,伺候她的起居生活。 妙竹低头担忧道:“今早大小姐起来后就把门反锁了,奴婢怎么喊,大小姐都不回声,今天的早饭跟午饭都没有吃。” “她把门反锁了,你们就不会想法子打开吗?我不在府里,你们就不会找各院的主子想办法,一个个的都跟没睡醒一样!” 郭夫人对着他们好一顿痛骂。 雨后的天虽凉快些,奈何不住郭夫人心头火太盛,她的额头已经冒出汗丝来。 宋妈瞧见了忙从腰间掏出暗紫色闪亮的小折扇为她扇风去热。 妙竹走到门前轻声喊了几声鹿溪,屋里没人回应。 “没吃饭吗,声音这么小!”郭夫人一把拉开她,亲自上阵,轻声细语,生怕吵着了人。 “溪儿,在里面做什么呢,快给母亲开开门。” “溪儿——” 连叫了好几声都没人搭理她。 她转身目光大致一略,点了一个比较壮实的家丁,“你,把门撞开。” 家丁迟疑了一下,迅速上前,准备好姿势,使上全部力气,哐的一声把门给撞开了,他自己也倒在了地上,来不及感受身上的疼痛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退到她们后面。 郭夫人率先进了屋子,刚进屋子她就嗅到了浓浓的血腥味,整颗心都提了起来。 她慌张地四处张望,透过珠帘看到了地上的一滩血迹,她忙撩开帘子,吓得双目发黑腿发软。 床上躺着一个少女,脸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如死人一般。 她的左手垂落在床边,鲜血染红了半截袖子,床边的地上是一滩已经凝固成红褐色的血迹。 宋妈紧随其后,看到这一幕也是立马捂上了嘴。 大小姐自杀了! 妙竹哭着要冲上前去被宋妈一把拽住。 郭夫人拖着身体一步一步走到床前,走近了看,鹿溪的右手还握着一支带血的簪子。 她颤抖着去探鹿溪的鼻息,没有热气喷出。 已经死了。 郭夫人浑身发冷,嘴唇发白,只觉天旋地转,两眼一黑倒在床边。 “夫人!” 屋里顿时乱开了锅。 得知鹿溪死讯的鹿鸣匆匆赶回来,确定鹿溪真的死了,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瘫软在椅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仰面双目黯然,悲痛道:“准备......后事吧。” 世间最悲白发人送黑发人。 住在莫桑院的李姨娘得知鹿溪的死讯先是一惊,随后又觉得合乎常理,内心只是唏嘘了一下,再无任何的感慨。 出了这么大丑事,外面传什么的都有,她这名声彻底毁了。 高门贵族家的大家闺秀最重名声,鹿溪寻死也是正常的。 鹿溪死得太突然,府里根本没有任何准备,郭夫人又在昏迷之中,鹿尚书对丧事也不太懂,便把布置丧事的重任交给了宋妈与鹿管家。 眼下天已经黑了,这时候再去买东西,店门已经关了,于是他们二人经过多次的商量后,决定先用葬太夫人剩下的东西,明早再去买。 漆黑的夜,鹿府刚点亮的红灯笼被取了下来,换上了白色。 一阵风过来,两个白灯笼飘忽摇摆,挂灯笼的两个小厮瞧见了,直觉瘆得慌,缩了缩脖子,赶紧回到府里。 郭夫人醒来的时候,府里已经布置的差不多了,只差报丧与安排守灵的人了。 因今日时间太晚,鹿鸣决定明天起早再去和亲友们报丧。 除去报丧,今夜能做的便是守灵了。 一般要亲属守灵,但鹿溪作为晚辈,处于礼法是不能让长辈为她守灵,只能从平辈中挑人。 鹿秉远在明阳山求学,一时半会儿肯定赶不回来,郭夫人舍不得鹿萱受长夜之苦,只能由八岁的鹿黎来守灵了。 李姨娘即便有一万个不愿意,但还是把鹿黎推出去了。 她蹲下身,捧着闪着泪光,可怜兮兮的鹿黎,安慰道:“乖,有桃子姐姐陪着你,不怕。” “黎儿......想要......姨娘陪着。”小鹿黎哭得眼眶红彤彤的直打嗝。 “乖,不哭,姨娘不能陪着你,明天早上姨娘给做好吃的。”李姨娘的心都要碎了,可她在府里无权无势,做不了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鹿黎受委屈。 可不管她怎么哄,小鹿黎一直哭,她实在看不下去了,牵着小鹿黎的手找到郭夫人。 她什么话都没说,直接跪在了地上,小鹿黎也跟着跪在她身边。 还未开口说话,李姨娘便落了一行清泪,“夫人,这孩子实在是离不了妾,恳请夫人不要让黎儿待在那种地方了,妾愿意为大小姐守灵。” 大的哭,小的也跟着哭,郭夫人扶额,“行了,都别哭了,天都这么晚了,先让孩子回去睡觉吧,你今晚就留在灵堂吧。” 李姨娘忙擦去眼泪,磕头连声感谢,带着小鹿黎离开。 郭夫人支着额头闭上眼,鹿溪的死状便浮现在脑海中,她唰一下子睁开眼,满眼的惊恐。 看来今夜是不能好好睡觉了。 郭夫人揉了揉眉心,让宋妈把她未绣完的鞋子拿来,在灯下做起针线活,一直做到了天亮。 府里出了丧事,天未亮的时候仆人们就已经忙碌起来。 鹿鸣也早早的起来写文书报丧。 宋妈按照习俗给鹿溪沐浴擦身,梳理头发,给她换上了寿衣。 第三章 诈尸 郭夫人一直对鹿溪的那张脸很是恐惧,两日下来都没有敢往鹿溪的棺材前凑,即便站在很远处,也不敢瞄她一眼。 鹿溪在京城没有朋友,来给她吊唁的皆是鹿鸣的同僚携带着自家晚辈,走个过场。 鹿溪死了,荣尚书与张夫人肯定是要来的,而且还是带着喜悦来的。 “溪儿年纪轻轻就走了实在令人痛心,我还没能好好说句话呢。” “打心里说,我是看好她与锦堂的婚事的,只可惜溪儿福分薄,无福消受了。” 她捏着手帕擦拭脸上毫不存在的泪水,趁郭夫人不注意的时候,嘴角微扬,“郭夫人,我深知白发人送黑发的心情,那滋味不好受,可人死不能复生,夫人节哀顺变。” 张夫人看似句句都在惋惜,实则是在打郭夫人的脸。 惺惺作态! 你又没死过孩子,哪来的同感深受。 郭夫人看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怼了回去,“溪儿一个人在下面挺孤独的,张夫人既然这么看好溪儿与令郎的婚事,那就让令郎下去陪她好了,再不然你下去也行。” “你……”张夫人被怼的哑口无言,好一阵子才生气道:“你怎能如此歹毒!” 郭缘意是前御史大夫郭御史的幼女,自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养了成一个刁蛮的性子,出门在外谁都不敢招惹她,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没人敢娶她,她这才委曲求全嫁给了鹿鸣做续弦。 她嫁人之后,性子收敛不少,但不是改过来了。 郭夫人一脸无辜,“我这不是为两个晚辈着想嘛,你怎么还我说歹毒呢?” 说着,她的眼眶挂满了泪水,楚楚可怜。 “哼,你不要太咄咄逼人,鹿溪死了,这门婚事便不作数了,以后你们鹿家再想高攀我国公府可没那么容易!” “你放心,既然这门婚事不做数了,你在我眼里就是瞧不见的空气。” 张夫人听后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挑眉道:“郭夫人,话说的不要太早,你往那儿瞧瞧。” 郭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远处,鹿萱与荣锦堂都面带羞涩,隔着人群正眉目传情呢。 看得郭夫人一肚子火气,袖子里的手握紧了拳头。 张夫人神清气爽,侧身贴着郭夫人的肩膀,斜睨道:“郭夫人,来日方长,我先走了。” 张夫人走后,宋妈上前探问,“夫人,要把小姐请过来吗?” 郭夫人死死的盯着她的好闺女,冷声道:“不用” 现在府里的事情太多,等忙完鹿溪的事情,她再好好地教一教鹿萱! 夜悄悄来临,鹿溪死的这几天晚上,府里安静的诡异。 夜里,李姨娘守灵的时候总感觉鹿溪会从棺材里跳出来索她们的命。 越是这样想,她心里越害怕,甚至幻想出了披头散发的女鬼追着她索命的瘆人画面。 今夜没有月亮,外面伸手不见五指,黑得可怕。 她回过头,灵堂的布局亦是阴森可怖,似是身处在阴间,再对上那口红木棺材,她心里直发怵,打了一个寒颤,缩了缩身子,时刻注意灵堂的动静。 早知道就不让翠玉回去了,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翠玉是她身边的大丫鬟,这几天都是翠玉在陪她守灵,几日没有睡过安稳觉了。 今天夜里翠玉实在顶不住困意,跪在地上摇摇晃晃地睡觉,李姨娘心疼她就强行让她回去睡觉了。 大约三更天,李姨娘的精神状态快要崩溃的时候,她朝鹿溪的牌位虔诚的拜了三拜。 “大小姐,妾已经陪了你好些日子了,容妾回去睡个好觉之后再来看你。” 说完,她的腿脚也不酸疼了,提起裙子拔腿就往外跑。 她走后,灵堂彻底没了活人气,阴气变得更重。 约莫一炷香后,外面骤然变了天,开始狂风大作,发出狰狞的嘶鸣。 紧闭的窗户全被刮开,吱呀作响。 风从门窗灌进灵堂,吹倒了供案上的牌位,蜡烛也在刹那间全部被吹灭。 没有蜡烛的照明,灵堂陷入一片黑暗。 外面的风仍在肆虐。 不知过了多久,风终于停止了,天上的乌云很快散去,露出皎洁的月亮。 灵堂有了一丝光亮,隐约的可以看清棺材里人的模样。 少女面色淡黄,双目紧闭,披散着头发,身着素衣,安详地躺着。 忽然,少女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双手抬起,扶着棺材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去,憋死我了!” 她坐在棺材里缓的差不多时,才走出来伸展僵硬的身体。 “重获肉身的感觉,真是太爽了!” 她也叫鹿溪,只不过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鹿溪。 她穿越到这里是以灵魂的状态存在,因为一直找不到合适的肉身,她便在这个世界飘荡了八年。 她都已经打算放弃寻找肉身了,没想到今晚她正熟睡的时候,她的灵魂像被钟馗开了大,被吸到了鹿溪身体里。 鹿溪的肚子咕噜噜地叫叫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 “好饿呀。” 她摸索着来到供桌前,拿了一个苹果,结果沾了一手的土。 “咦~真脏。” 她嘴上嫌弃着,手却拿着苹果放在衣服上擦拭,也不清楚到底干净了没有,直接放到嘴里咬了一口。 人在最饥饿的时候吃什么都是香的,除了芫荽。 她就地盘腿坐了下来,边吃边抱怨,“作为一个大小姐,屋里连个守灵的人都没有,没有就没有吧,也不知道点个蜡烛。” 这大小姐当的真憋屈。 鹿溪一个人自言自语说的不亦乐乎,全然没有听到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等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时,她才注意到门口的那一点光亮。 她刚回头看,那人就发出尖锐的惊叫声。 “鬼啊——” 是李姨娘听到风声后不放心灵堂的情况,等风停了挑灯来这里查看。 没想到走近了竟然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再近一点还听到了喳喳的吃东西声音,她还以为是哪个下人嘴馋了来灵堂偷偷吃东西。 她壮了胆子进去训斥那人,走到门口准备开口时,然而趁着月光她看到了一个披头散发身穿白衣的人。 真......活见鬼了! 她吓得脸色煞白,准备跑时发现两腿竟然不听使唤。 就在她无措时,鹿溪居然顶着一张死人的脸回头诡异地笑了一下。 她倒抽一口凉气。 而后,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李姨娘的惊叫声很大,惊到了值夜的家丁。 家丁听到这边的声音后,立马赶了过来,在回廊的拐角与鹿溪撞了个满怀。 “什么人?” 家丁高举灯笼,看清了她的容貌,登时吓得面目扭曲,双腿发软,扔了灯笼撒腿往后跑。 “大小姐诈尸了!” 第四章 丫鬟 鹿鸣从后院匆匆赶来,坐在灵堂的椅子上,盯着鹿溪,好一阵子才接受她起死回生的事实。 “既然没有死,就先回去睡吧,明天让人把这里处理掉。” 亲闺女死而复生本该高兴,但鹿鸣的态度十分冷淡,甚至隐隐约约的有些不喜欢这个败坏家风的女儿活过来,继续损坏鹿家的门楣。 鹿溪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对她的态度,没有作任何言辞转头离开了。 嘁,好像她很稀罕这里一样。 郭夫人伸出的手又收回去,动了动嘴让人把李姨娘扶下去休息。 月光照在枝叶繁茂的树上,在地上落下一团团的黑影,以漏下来的点点星光。 鹿溪跟着提灯的小丫鬟来到绣春院,院里只有月光在照明。 绣春院的丫鬟婆子因护主不力,全部已经被杖毙。 寒鸦在上空盘旋呜咽鸣叫,空荡荡的院子透着寂寥。 走过月洞门,鹿溪隐约听到凄惨的猫叫。 “救救我……救救我……” 鹿溪循着声音来到墙角,手中的灯照亮一双如绿色宝石般的瞳孔。 她弯腰仔细查看,是一只黑色的猫,毛色与夜色合为一体,留一双熠熠生辉的眼睛,看到鹿溪,眼眶积攒的泪水,汇成豆大的泪珠子滴落下来。 它艰难地挪动身体,仰头蹭着鹿溪的裙摆。 鹿溪蹲下来,把灯笼放在一边,用手抚摸它的头顶,“你怎么了?” “我没事儿。”黑猫说话时努力地汲取她身上熟悉的味道。 鹿溪把它的身体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它的左后腿一直弯曲着,她轻轻抬了一下,黑猫的身体微微轻颤。 “还说没事,腿都受伤了。” “走,跟我进屋。” 她温柔的把猫抱在怀里,拾起灯笼,走到屋前。 屋门没有上锁,她推开门,屋里阴冷得令人发怵。 她在屋里环视一周,一根可燃的蜡烛也没有找到。 正要抱怨,就有丫鬟来给她送被褥跟蜡烛。 “大小姐,夫人命奴婢们来伺候您。”来了三个丫鬟,为首的较为年长些,看起来很稳重的样子。 “放那吧。” 三个丫鬟各忙各的。 屋里点了蜡烛,开始明亮起来。 铺好床铺后,她们三人规矩的站成一排,听候鹿溪接下来的安排。 “这里没什么要忙的,时候不早了,你们回去吧。” 她坐在凳子上撸猫,黑猫很乖静静地躺在她的怀里,眼睛四处观察。 “夫人有吩咐,今后就由奴婢们伺候大小姐的起居。” “我乏了,今夜你们先回去吧,明日清晨再过来,我不会责怪你们,夫人那边我也会说清楚。” 大小姐说一不二,她们也不再干杵着,便有序的退下去,还贴心的为她带上门。 她们走后,黑猫从她怀里跳到桌子上。 “小心你的腿。”鹿溪害怕伤到它的腿,没有把它抱回来。 “没关系。” 随后,她低下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把你召到主人的身体里的。” 鹿溪反应了好一会儿,不可思议道:“你的意思是我现在的情况是因为你?” 鹿溪惊讶的同时,黑猫也在震惊鹿溪居然能听懂她说的话。 她能听懂动物说话的能力是在她来这里之后拥有的。 黑猫喵呜了一声。 “我本来是要用我的一条命换主人的命,但是主人已经心灰意冷,不愿再回来,但是还魂术中途不能打断,就把你召唤到主人的身体里。” 鹿溪有些怀疑,“所以,我是你召唤过来?” 黑猫弱弱的点头,似乎是怕她责怪。 “你把我过来占用你主人的身体,就不怕我用这具身体做坏事吗?” 黄昏坚定的说,“你是好人。” “万一我不是呢。” “大白说过你是好人。” 大白是鹿溪养的狗。 鹿溪惊奇,“你跟大白在一起玩?” 大白是个活力四射的小黄狗,宅院根本就困不住她,每天都早出晚归。 但是令她没想到的是大白居然从城西跑到城东找朋友玩。 “嗯,我们经常在一起玩。”说到自己的小伙伴,黑猫忧郁的眼睛有了光。 “那你说说大白有没有说过我的坏话。” 鹿溪抱着她上床,倚着枕头听她绘声绘色的讲述她们的事情。 期间鹿溪询问她的名字。 “我叫黄昏。” 接着,黄昏又兴致勃勃地继续讲述猫狗之间的故事,没一会儿鹿溪便歪着头睡着了。 黑猫轻轻跳下床,窝在床腿边守着她。 明月坠入海底,东方升起朝阳。 鹿溪醒来时烈日已经当空,照进院子里。 她推开门,刺眼的阳光令她睁不开眼。 院里多了几名扫地的小厮,昨夜派来的三个丫鬟也在院里恭候着。 “小姐” 三个丫鬟迎上来给鹿溪请安。 “奴婢伺候小姐洗漱。” “什么时辰了,怎不叫我起来。” 鹿溪看向地面上屋子投下来的一片阴影,不出意外的话已经过了饭点。 “小姐,现在是巳初三刻。小姐昨夜入睡晚,今早夫人特意交代不让奴婢们把您叫醒,让您多睡会儿,饭食让奴婢们给小姐留着。” “让母亲担忧了。” 这个继室郭夫人对她倒是挺上心,“替我洗漱吧。” 鹿溪坐在梳妆台上,铜镜中的那张脸仍是毫无气色,一副死人的模样。 真难为她们三个对着这张骇人脸仍来伺候她。 “你们都叫什么名字,我之前怎么没有在母亲身边见过你们?” “奴婢秋芷,这是秋霜,给小姐拎饭的是秋葵,奴婢们之前是在厨房做事,很少在府里走动,昨夜夫人一时寻不到适合伺候小姐的人,便让奴婢们来了。” 秋芷低眉顺眼地介绍她们三个人的身份。 嚯,临时工? 鹿溪轻挑眉毛,看着铜镜中的脸在胭脂水粉的装饰下变得气润,头发在秋芷的摆弄下半绾,配上绿云花钗和翠玉发簪,整个人看起来精神饱满。 鹿溪生得本就娇艳,配上绛红石榴纱裙,更是张扬热烈得如一朵盛开的花。 鹿溪扶着发簪,喜欢溢于言表,“手艺不错。” 得到她的认可,秋芷暗暗松了口气,“小姐喜欢就好。” 但,鹿溪观察细致入微,秋芷极微小的动作落入她的眼中。 第五章 他怎么在这里 鹿溪的脾气不好一半是真的。 从昨夜到今日,三个丫鬟不是缩着肩膀,就是低着头,很是惧怕她。 吃过早饭,鹿溪让府上的兽医给黄昏治疗腿伤后,打算出门去找大白。 刚走出院门,宋妈迎面而来。 “大小姐,公子回来了,夫人请您去前厅一叙。” 鹿溪那个不学无术的孪生哥哥,鹿秉? 她在大理寺的时候,经常看见鹿秉。 此人和鹿溪一样,都长着一双丹凤眼,不过他的眼尾处多了一颗泪痣,妖冶得很,京城有很多女子追捧他的美貌。 不过再好看的皮囊也改变不了他是个游手好闲的空花瓶。 但是直觉告诉鹿溪,鹿秉绝不是外人所说的纨绔子弟。 “知道了,走吧。” 鹿溪抱着黄昏昂首挺胸走在最前面,步履不紧不慢。 身后的宋妈总觉得眼前的鹿溪跟以往有所不同,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鹿溪走在热辣的太阳下,额头细汗密布,她脚下生风无暇欣赏湖中开得娇艳欲滴的荷花,只略微扫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 湖对岸有一座凉亭,亭下站着一个晴翠圆领竹衫的男人。 好熟悉! 鹿溪又仔细看了一眼,当确定对面的人身份后,她的呼吸骤然一停,心弦不停的跳动,她毫无征兆的停下脚步,宋妈险些撞上去。 陆淮序怎么在这里? 莫非他已经知道了她已经附体到鹿溪身上了? 不应该啊。 她还没有告诉他,她找到合适肉身的事情,他怎么会知道呢。 鹿溪迅速收回疑惑的目光,但对面依然盯着她不放。 “陆大人怎么来这里了?”她调整好激动的心绪边走边问。 她记得陆淮序不怎么待见鹿鸣啊,今日却一个人悠闲自得地坐在鹿府。 宋妈跟在她身侧,道:“陆大人今早来给小姐吊唁,知道小姐回魂后,便坐在那里赏荷花,不准我们靠近。” “他这人就这样,别管他。”鹿溪努力压住激动的心情不去看他。 “大小姐慎言。”宋妈在后面好意小声提醒。 京城的人谁不知道大理寺卿陆淮序是个心狠手辣的“活阎王”,上一个在他背后嚼舌根的人,被他拔去舌头,活活疼死了。 鹿溪不以为然,甚至声音还提高了几分,“我说的是实话。” 说完,她大步往前走去,宋妈虽是郭夫人身边的老人,但终究是仆人,也不敢再说什么,忙跟上去。 凉亭下,棱角分明,眉如剑锋的男人负手而立,深邃的眸子藏着波涛汹涌。 你真的在这里。 前厅 鹿溪刚踏上门前的台阶,屋里就传出郭夫人的说教。 听着像是被气急了。 “你随便的就把姑娘领回府里,你让她以后怎么面对流言蜚语?” “还有你,你一个姑娘家怎能轻易地跟一个不知底细的男人回家,你就不怕他把你卖了!” 鹿溪皱起眉,“怎么回事?” 她把黄昏交给秋芷,拍去身上的猫毛。 宋妈不好意思开口。 “支支吾吾的,出什么事了快说?” “公子带回了一个女子,说要娶她为妻。” 哦豁,有大瓜! “带我进去。”鹿溪迫不及待的想要进去瞧一瞧。 走进了屋里,地上跪着一男一女,男子脊背挺拔,女子瘦弱纤小,坐在高堂的郭夫人捂着胸口,火冒金星。 看样子是气得不轻。 鹿溪大致扫一眼后,故作不知,走到她身边,惊讶道:“哥哥回来,母亲怎么不高兴了?” 郭夫人转过身子,脸朝一边,“问你哥去?” “哥,这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又惹母亲生气了?” 虽然鹿溪没有继承原主的任何记忆。 但今早她做了攻略,把关于原主的一切都了解了一遍,不然她还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开口和面前跪着的男子说话。 面前的男子一身的儒雅之气,一张俊俏的脸因为泪痣的点缀而张扬。 他开口,温吞如玉,“见到小妹还活着,为兄就放心了,小妹死而复生,为兄想着喜上加喜,娶月柔姑娘为妻,把府里的丧气彻底冲走。” 他抬眼看了郭夫人一眼,膝盖往前挪了一点,小声嘀咕,“可母亲不让,你帮为兄劝劝母亲,月柔是个顶好的姑娘,让母亲同意了这门婚事。” 他话音刚落,郭夫人便气冲冲的从位置上下来,揪着鹿秉的耳朵。 “我还没走远呢,自己做缺德的事情还要拉上溪儿,我看你这几年读的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诶……母亲……疼……”鹿秉一捂着火辣的耳朵,一手招呼着让月柔离开。 但月柔没有离开,而是朝郭夫人深深一拜,“千错万错,都是月柔的错,是月柔要执意跟着公子来的,夫人要打就打我吧。”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泪花,泫然欲泣,蹙眉咬唇,别提有多招人心疼了。 但同为女人,郭夫人阅人无数哪里还瞧不出她的那点小心思。 她大手一挥,“宋妈,把她带下去。” 月柔弱不禁风哪里拗得过宋妈的强悍,直接被拖走了。 鹿溪还在心中惋惜,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个瓜她还没吃明白呢,就结束了。 月柔刚被拖下去,陆淮序就赶着风声来了。 他站在门外一览屋中的情况,最后目光锁定在鹿溪身上。 “郭夫人这是……教子?” 陆淮序的突然出现,才让她想起府里还有一个大人物在。 郭夫人虽嘴上说着不在乎身外的名声,但心里还是个极要面子的。 被外人瞧见了家里的丑事,她窘迫地松开鹿秉的耳朵,赔笑道:“墨池这孩子犯了一点小事,让大人见笑了。” 墨池是鹿秉的字。 “这位便是鹿溪小姐?”陆淮序面露和善的笑意。 即使陆淮序笑得平易近人,郭夫人还是不敢上前多跟他搭话。 其实陆淮序长得没那么可怕,只是平时爱板着脸,很少有人见他笑过,再加上外面对他如何杀人不眨眼的夸张描述,使他在人们的心中落下“活阎王”的形象。 “正是小女”郭夫人随即递给鹿溪一个眼神,“快见过陆大人。” 鹿溪规矩地朝他屈膝行礼,“见过陆大人。” 第六章 娶妻 “鹿小姐不必多礼。”陆淮序轻声道。 “今日见了鹿小姐,果然是倾国倾城,天资绝色。鹿小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郭夫人,本官还有公务要处理,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府上一叙。” 话虽是对郭夫人说的,但眼神从未离开过鹿溪。 鹿溪在内心求救,别再看我了,求你了。 但好在陆淮序还有分寸,目光移向别处,说了几句辞别的话,便头也不回地踏着四方步离开了。 陆淮序刚走不远,郭夫人笑容灿烂的脸如翻书一般唰的拉了下来,揪着鹿秉的耳朵往里走,嘴上还不停地骂着。 “平日里吃喝玩乐,荒废学业就算了,你还敢一声不吭的往家里领女人,你知道她的底细嘛,你就领!” 鹿秉还在狡辩,“母亲,她是个顶好的姑娘,是我死打烂缠,执意带她回来的,您就别为难她了。” 鹿溪听着里面激烈的争吵,霎时来了兴致又多呆了一会儿才离开。 路过厢房,对着走廊的窗户敞开着,窗前坐着一个女子,正是鹿秉带回来的女人,月柔。 郭夫人并没有说要赶她走,宋妈也只能按照招待客人的礼节把她安置在厢房。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她安静的坐着,因为哭过眼眶微红,一道阴影投在她的面前,她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大小姐!”她激动的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与鹿溪只有一窗之距。 鹿溪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往后退一步,伸手制止,“你别乱动。” 秋芷秋葵也及时挡在她前面。 月柔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忙解释道:“我一时太过激动,冒犯了大小姐,可我没有要害您的意思。” “你认识我?”鹿溪站在秋芷秋葵后面问。 “嗯嗯嗯,十年前在南江您救过我。”月柔意出望外,连连点头。 跟原主扯上关系了。 那就不好意思喽。 不过十年前,原主也才七岁,遗忘也很正常。 鹿溪略微思考一下,道:“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记得,”恩人不记得自己,月柔多少有点失落,“我这次是来报恩的。” 哈? “嫁给我哥,是为了报答我的恩情?” 见过曲线救国的,曲线报恩鹿溪还是头一次见。 这其中的甜头恐怕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吧。 “不,不是的……是……”她忙解释,却又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 感情她是个骗子?看鹿秉是个富贵之人,便花言巧语哄骗他,把她带到鹿府过好日子? “你是哪里的人,父母可在,家中姊妹几个,来京都做什么,怎么认识的鹿秉?” 被恩人误会,月柔的脸色紧张兮兮,“南江人士,父母早已亡故,家中只有我一个人,承德十年南江大涝,逃难来到京都,之后便在京城安身,两年前在风月楼结识公子。” 待在大理寺的两年时间里,鹿溪也学了点察言观色,参透其心的本事。 由于月柔急着证明自己的清白,说话有些急促,但自然流利,目光不躲闪,不像是撒谎的人。 但这不代表她就可以脱离嫌疑。 “你之前在风月楼谋生?” “嗯”月柔卑微的低下头,脸红如滴血。 风月楼,其内如名,是个烟花之地。 照现在的情况看,她已经赎身离开那里了。 “你一不偷二不抢,有什么可羞耻的,若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走那条路,抬起头来!” “大小姐……”她两眼水汪汪的看向鹿溪。 鹿溪的眼里丝毫没有嫌弃之色。 “别哭了,母亲既然没有赶你走,那你便好生留在这里。” “我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你若是动了不该动的念头,对我哥不利,对鹿府不利,我饶不了你。” 她竖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我对大小姐的忠心天地可鉴。” “你今早吃饭了吗?” 鹿溪看向她那一双蕴含清水的双眸,忍不住关心。 月柔不好意思的摇头,“公子回来得急,还没有吃饭。” 现在已经过了饭点,给她吃残羹剩饭不是待客之道。 “不过没关系的,我还可以再忍一忍,就是不知道公子那边如何了。” “他你就放心好了,母亲看着虽然严厉,其实是个心肠极软的人,不会打得太狠,也不会让他饿着肚子。” 前厅,鹿溪走之后宋妈立马关了门,但里面的狼嚎她还是听到了,听着凄惨无助。 但是鹿秉确实不应该在没有和家人的商量下把月柔带进府里,这要是传出去了知道人的说他痴情,不知道的指不定在哪个角落戳他俩的脊梁骨,说他们没规矩,不知礼数。 鹿秉是个男儿倒还好些,但月柔一个女孩外面只会说的更龌龊。 鹿溪回到自己院里,让秋芷把屋里的点心给月柔送去。 秋芷刚出门就和鹿秉撞个照面。 “公子”秋芷退至一侧,让出路。 鹿秉低眼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方盒子,“你干什么去?” “月柔姑娘还没有吃过早饭,小姐便吩咐奴婢去给月柔姑娘送些点心。” “行,你去吧。” 秋芷正要抬脚走人,鹿秉又叫住了她,从怀里掏出包地鼓鼓的帕子。 是他从郭夫人那里拿的糕点,本来是要亲自给她的,但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也没再好意思去。 “把这个也给月柔姑娘送过去。” 鹿秉把东西交给她,看她走远后,才龇牙咧嘴,一瘸一拐的进院里。 “小妹——” 鹿溪刚坐下,凳子还没暖热呢,便听到鹿秉半死不活的在外面喊。 她起身出屋迎接。 鹿秉的惨状直接让她惊呆在原地。 鹿秉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边半张脸肿得老高了,扶着腰慢吞吞地往鹿溪这边走。 棍棒底下出孝子,这棍棒未免也太狠了点。 “别欣赏了,快扶我一把。”鹿秉没好气道。 因为说话时扯到伤口,他呲咧着嘴吸了几口凉气来缓解疼痛。 “来了,来了。” 鹿溪提裙跑到他身边,搀扶他。看着他脸上的伤,她也不自觉的蹙眉,心里也跟着疼。 “你没有跟母亲坐下来好好说话吗?” 第七章 无事献殷勤 “刚开始我有好好说话,但是母亲仍不同意这门婚事,后来我们就吵起来了。” 母亲太强势他也没有办法。 鹿溪在心底翻了一个白眼,她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两人在屋里的激烈争吵声。 她面不改色,扶着鹿秉进屋,“凡事都要循序渐进,你张口闭口就是娶妻,母亲能同意吗?” “再者母亲不是不同意,而是不明月柔姑娘的来历,怎么放心让你娶她,婚姻大事马虎不得,母亲也是为了你好。” 鹿秉捂着半边脸,看向她,眼神带着清澈,“那......是我错了?” “你就是有点太着急了,婚事得慢慢来。” “可现在母亲已经不愿意见我......”鹿秉后悔莫及。 鹿秉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鹿溪没眼看他,“她不见你,那你就想办法见她,给她赔礼道歉。” “我现在就去。”他挣开鹿溪的手,准备去见郭夫人。 鹿溪扶额,看来之前是高估了鹿秉,他这个蠢劲儿不像是演的。 “母亲正在气头上,你现在去找她只会给她添堵,你现在的正事就是府医叫过来疗伤。” “还有你找我有什么事?” 挨了打第一件事不是回去找个大夫疗伤,反而拖着身体来找她,想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对她说。 “哦对,差点把这事给忘了,我在明阳山得空的时候给你做了一支梨花簪子。” 鹿秉在袖子里摸出一支白玉无瑕的簪子。 还好他的妹妹没有死,埋在心底的思念还能对她诉说。 鹿溪接过来,拿在手里反复端详,眼底满是不可思议,“你自己用玉雕刻出来的?” 鹿秉以为她嫌弃他手艺不精细,小心翼翼道:“小妹要是觉得不好看,就拿着当个把玩的小玩意儿。” “好看,简直是巧夺天工!” 上面的花蕊仿佛如真的一般开在上面,散发着幽幽清香。 更令她吃惊的是这只簪子无论是在光泽还是在手感上都是上等极品,而鹿秉却不吝啬的将它做成簪子送给她。 可见鹿秉很是宠爱原主。 “小妹喜欢就好,等哪天为兄得空了再给你雕刻一只玉镯玩玩。”得到夸赞,鹿秉不好意思的挠头。 “哥哥现在还是以学业为重,玉镯的事情不着急。” “嗯,哥知道。” 他回过身伸手轻轻抚摸她的发髻,道了句,“我走了。” 一副生离死别的样子。 鹿溪很难想象出面前的男人带领一群游手好闲的小跟班,在京城找人干架的画面。 出于好心,也是出于对原主的责任,鹿溪让秋葵把他送回立春院。 傍晚鹿溪用过晚饭,搬了凳子坐在院里吹风。 风轻轻抚过她鬓边的发丝,带来一丝凉意,白日的热气终于散去。 一天下来,她算是摸透了鹿府的情况。 鹿府的后宅人少,没有那么多的复杂关系,也没有勾心斗角,但是离奇的冷清。 而且作为一家之主的鹿鸣对他的孩子们都不是很上心。 按理说,鹿秉带底细不清的女人回家,他应该会教育鹿秉,但在得知事情后却是不管不问,也不做任何的态度。 哪有家长对孩子如此冷漠的。 除非这孩子不是他的或者他不喜欢这孩子。 鹿溪正托腮想的出神,眼前却突然出现一只细腻红润的手掌。 “大姐在想什么?” 她抬眸眼前站着一位桃花百褶纱裙的女孩,一双水灵杏仁眼正熠熠生辉的看着自己。 “二妹妹回来了,快坐。” 鹿萱来的的时候,秋葵就已经从屋里搬出一个凳子来,放到鹿溪的一侧,只是她想得太入迷,没有察觉到。 “买了你最爱吃的集善堂蜜饯,这回可不许说我出门不给你带东西回来。”她把一包蜜饯递给秋芷,扶着裙边坐下。 鹿萱是吃过午饭出门的,直到现在才回来,晚饭都是在外面吃的。 “先前是姐姐说的玩笑话,没想到妹妹竟记下了,是我的错,二妹妹是天底下最好的妹妹。” 虽不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但往好了说终归不会错的。 秋芷接过蜜饯看向鹿溪。 “先拿下去吧。” 得到吩咐,秋芷这才拎着蜜饯进屋。 鹿萱脸上带着笑,“姐姐不尝尝么?” “刚吃过饭,没有胃口。”鹿溪没有抬眼。 “姐姐的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没有。” “姐姐……” 鹿溪闭眼吸了一口气,“你有什么事就直说,不用大费周章的做这么多铺垫。”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原主跟鹿萱的关系谈不上有多好但也没有多坏,平时二人互不来往但见面时嘘寒问暖从没有落过。 想今日鹿萱这般殷勤,之前从没有过的。 鹿萱含蓄一笑,“既然姐姐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来是想问问姐姐,若是将来荣府退婚,姐姐会怎么办。” 荣锦堂与原主的婚事,她也略知一二,听说荣家的公子不太喜欢原主,而原主呢也瞧不上他风流的做派。 总之两人互相嫌弃,谁也瞧不上谁。 鹿溪丝毫不在意,“那就退呗。” “姐姐就不伤心吗?”鹿萱诧异道。 鹿溪不屑一笑,“一个男人而已,难不成离了他我还活不成了。”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了?” 平时鹿萱对她的事情不闻不问,今日特意跑来只为问她的婚事,还是关于退婚的事情。 而且还是一个未来说不定的事情。 鹿萱抚上鬓边的发,笑意中透着慌张,“我就是突然之间想起来了,担心姐姐,想问问姐姐的想法,并没有别的意思,姐姐别往心里去。” 可能是鹿溪多疑,总觉得鹿萱并不是无意,倒像是专门来给她打预防针。 “我与荣公子本就合不来,我和他的婚事若真到了妹妹所说的地步,那只能证明我与他今生无缘分。” “姐姐看得开就好,京城好男儿多的是,与他退了这门婚事,何愁找不到更好的。” 鹿萱的一番话,让鹿溪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天色已晚,我就不打扰姐姐了,等明儿我再来陪姐姐。” 鹿萱起身,笑着跟她辞别,婴儿肥的脸上露出两个小梨涡,可爱极了。 鹿溪把她送出院子,命人收了院里的桌椅,回到屋里坐在窗下临摹练字。 柔和的烛光无声地燃烧着。 在这里待了八年,鹿溪还是第一次握笔写字,不过好在她经常看陆淮序写字,毛笔字还是能写出来的,而且写得很漂亮。 一横一竖,笔法干脆,笔锋锋利,一气呵成。 第八章 死有蹊跷 直至深夜,鹿溪仍是没有半点睡意。 黄昏说原主有失眠症。 “多长时间了?” 黄昏蹲在窗台上,仰头看向高悬的一轮圆月。 圆月皎洁如玉盘,铺泻在屋檐下,照进入她的眼中,有了光。 她想了想,“大概一年了吧。” 每每主人睡不着的时候,她都会陪着主人坐在屋前的台阶上。 “其实主人没有像你们说的那么坏,她只是喜欢耍小脾气,哄一下就会好的。” “主人很爱笑,但是主人经历了那件事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她笑过了。” 她望着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月亮,潸然低下头。 鹿溪看着小小一只又可怜的小猫,她心底一片柔软,走上前轻轻地抚摸她的毛发,就在触碰到的那一刻。 黄昏的毛发突然竖起,进入戒备状态,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竖起的耳朵仔细聆听外面的动静。 鹿溪也察觉到不对,道:“怎么了?” “有人来了,但不是府上的人,而且他的身上有血腥味。” 鹿溪意识到危险,旋即抬手关上窗。 然而窗外一只厚实有力量的手掌攀上窗边,阻止了她。 “吓到你了?” 一冷峻的脸映入眼帘,在烛光的照射下,漆黑的眸子泛着柔和的光。 “陆淮序?”鹿溪看清了他的脸,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重重落下。 她真的被吓得不轻。 陆淮序还没有完全从惊吓中走出来,怼着陆淮序的脸,一顿怨说,“大半夜不睡觉跑我这里来干什么,刚才我快要被你吓死了,你知道吗?” 陆淮序垂眸,像一个犯错的孩子,“抱歉,本想给你一个惊喜。” 没想到竟惊喜变惊吓。 陆淮序抬起右手,手上拎着两大包集善堂的东西。 “这是什么?”鹿溪接过来试图用手感知出来里边油纸的东西。 “集善堂的桃花酥还有芙蓉糕。” 鹿溪打趣道:“今天流行送集善堂的甜点?” 陆淮序显然愣了一下,“什么?” “呐,今天下午鹿萱也送来一包集善堂的蜜饯。” 鹿溪指了指桌上还未拆封的带有“集善堂”字样的包装。 “我去给你开门。” 鹿溪转身要走,陆淮序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不用了,如此便好。” 陆淮序嘴角噙着笑,低眼看着她,“你在鹿府可还习惯,可有人欺负你?” “欺负倒是没人欺负,就是有点不自在。”鹿溪倚着窗,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子的光。 可能是做鬼做习惯了,再次做回人总以为别人看不到自己,做些无聊幼稚的事情,等自己反应过来后,那几个丫鬟已经面面相觑,虽不理解但很尊重的看着她,而她尴尬的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有时候做鬼比做人自在。” 做人要遵守各种教条规则,而鬼呢则不受束缚。 鹿溪非常认同他的观点。 “我今天给你带了一个人。” 鹿溪愣了一下,“什么人?” “你刚来鹿府,对府上的人都不熟悉,各种关系也不清楚,到时候受欺负了不好动手,就由她替你教回去。” 从陆淮序身后走出一个身材高挑,五官端正的女子。 这个人鹿溪认识,是陆淮序身边端茶送水的丫鬟,红袖。 此人身怀武功,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红袖朝她拱手,“奴婢红袖见过鹿小姐。” 鹿溪浅笑道:“不必多礼,起来吧。” “你既然都把人送来了,改明儿也把大白和小狸来送来呗。” 鹿溪贴近他的下巴,眨巴眼睛,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陆淮序的脖子上,他的手抖动了一下。 “明天,我找个由头把他们送来。” “那谢谢你啦!” 鹿溪回身倒了两杯水,打开门出去和陆淮序说话。 两人约莫交谈了半炷香的时间,鹿溪困意来袭,陆淮序这才离开,走的时候站在屋顶上回头俯瞰院里的布景。 看到柳树下粼粼的一方池塘,低眸有了答案。 鹿溪回屋关上门窗准备睡觉时,黄昏走到她的脚边,仰头,“你跟大理寺卿陆淮序很熟悉吗?” 鹿溪打了一个哈欠,疲惫道:“对啊。” 正是因为熟悉,她这八年来一直赖在陆淮序身边不走。 说来也奇怪,陆淮序没有阴阳眼居然能看到她的存在,还能和她说话。 “你们的关系好到哪一种程度?”黄昏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这个问题她还没有想过。 鹿溪撑着下巴,皱眉思忖,“嗯……朋友也是亲人。” 她来这里便是乱葬岗上的一缕一丝不挂的魂魄,好在有一个好心的鬼大娘给了她一件合身的衣服,让她做鬼也体面些。 再后来她四处寻找肉身,碰到了上坟的陆淮序,便跟了他。 没成想,这一跟便是八年。 这八年,她见证了他的成长,看着他一步一步从科考进士坐到大理寺卿的位置。 “你问这个做什么?”鹿溪好奇,大白那个大嘴巴居然没有跟她说过关于她跟陆淮序的事情。 黄昏轻松地跳到床尾的高凳上,眼神异常坚定。 “我主人没有私藏男人!” “是他们撒谎!” “有人要我主人死!” 正在铺薄被的鹿溪手上的动作顿住,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鹿溪放下手中的被子,侧身看向通体发黑眼睛发亮的黄昏,神色复杂,“你的意思是你主人的死另有蹊跷?” “嗯,自从出了那种事,我主人虽然伤心欲绝,饭食难咽,但她从来没有想要死过。是夫人突然早起上山祈福的那天,主人才生了寻死的念头割腕自尽的。” “而且那个男人不是主人藏的,是有人陷害主人,主人已经在查幕后的凶手了,绝对不会突然死掉的。” 她蹲坐在凳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鹿溪。 鹿溪脑子异常的清醒,有条不紊的分析她说的内容。 简单地说,有人想让原主死,所以找了个男人先毁了她的名声,让她无颜活在世上。 而这个很有可能是郭夫人。 “之前藏在屋里的男人去哪了?” “夫人怕传出去毁了鹿府的名声,让人乱棍打死,扔到乱葬岗了。” 死无对证。 第九章 退婚 “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鹿溪不死心的又问。 “不知道,他没有透露过任何信息就被打死了。”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线索都没有,这让她怎么查。 “你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想让她给原主报仇,不提供一点线索说不过去。 “那男人是突然出现在主人屋里蹲守主人的,等主人进屋后他就扑上来抱住主人,恰好夫人跟老爷过来看到这一幕。” 她始终忘不了那天主人从外面回来,抱着她高兴的开门,结果一个胖是发福的胡茬男人毫无防备的扑上来,吓得主人一激灵把她扔在地上。 而她的主人毫无意外的被那个臭男人抱在怀里占了便宜。 那男人的猪蹄双手在她主人身上来回摩挲,脸上的肥肉拧巴在一起笑得淫,而她的主人却是怎么也挣脱不开,她跳到男人的身上,在他脸上抓了几道血淋子,他才疼地松开主人。 正是这个时候,郭缘意和鹿鸣姗姗来了。 臭男人看到他们来没有畏惧,反而更大胆了,跪在主人的脚边扯动她的裙子演戏哭诉。 他说,“大小姐,不要让我走,让我继续在你屋里头呆着吧!” 他这一哭惨,郭夫人的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不由分说地给了原主一巴掌。 “老爷一开始是相信主人的,可被丑男人搅拌一番后,也信了她的话。” “之后老爷就罚主人跪祠堂,封锁了消息,没成想丑事还是传出去了。” “在之后便是小姐看到的事情。” 黄昏说得字字泣血,咬牙切齿,一时让鹿溪难以不相信她说的是事实。 “你知道的就是这些了么?”鹿溪坐在床边沉思。 “嗯,暂时只能想起这么多了。”她已经死过一次了,有些事情记不起来了。 鹿溪凤眼微眯,琢磨事情的始终,整个过程只有郭夫人嫌疑最大。 男子的突然出现,以及鹿夫妇及时的出现,未免也太过巧合。 仿佛这一切都在说明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计划,为的是逼死原主。 什么人这么恨原主,死之前也要让她名声扫地。 而现在唯一的突破口也死了,想要查个水落石出还原主一个清白,只怕办起来有些困难。 鹿溪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彻底的睡不着了,她翻来覆去琢磨,怎么也不到突破口。 她承认她没有像陆淮序灵活的脑子,不适合办案。 她盯着由暗变明的窗户,当屋内亮堂得不用掌灯时,她才缓缓睡过去。 因为前车之鉴,门外的秋芷时不时的来敲她的门,她沉闷的哼一声,秋芷转到院里扫地。 奇兰院 今日不用上早朝,鹿鸣便在书房里看书。 郭夫人也早早地起床,吃过饭后坐在窗户边做针线活,询问起鹿溪的情况。 秋芷如实并说,不敢有半点隐瞒,“小姐如以往一样,现在还未起身。” 郭夫人没有抬头,“让她睡吧,以后若是嫁人了可没得懒偷了。” 说实话,鹿溪在她心里不比鹿萱差,就是不爱上进,吃不得苦,以致学什么都不成。 现在鹿溪活了下来,与荣家的婚事还是能做数的。 秋芷不能离开鹿溪太久,待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一直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宋妈,动了动唇瓣,道:“夫人,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有什么话直说。” “大小姐死而复生后,像是变了一个人,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郭夫人用剪刀剪下线头,眸子忽明忽暗。 她也察觉到了,醒来后的鹿溪确实与之前不一样了。 虽然现在的鹿溪也喜欢睡懒觉,但是她的身上少了一股张扬肆意,再者之前的鹿溪做事没有分寸,现在做事多了几分收敛谨慎。 不过鹿溪的转变倒是件好事。 “许是经历了生死,对有些事情有所感悟了。” “夫人一席话令奴婢醍醐灌顶。”宋妈一副豁然开朗的样子。 宋妈重新捻了针线递给郭夫人,“万事都要留个心眼总没错。” 宋妈从十六岁就开始跟在她身边,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郭夫人摇头笑而不语。 过了片刻,郭夫人一边专心引线一边问,“今日萱儿可有出门。” “没有,二小姐吃过早饭就去了书房。” 郭夫人垂眸,睫毛在他的眼下落下阴影,遮住了郁愤的目光。 鹿溪的事情已经结束了,是时候解决鹿萱的事情了。 “待会儿,你把二小姐叫来,我有话要对她说。” 郭夫人的绣工做得很快,一会儿的功夫,锦缎便生出了一朵娇嫩而热烈的海棠花。 两人正入神呢,外边鹿管家匆匆过来,焦急地与门口的小丫鬟说了一句话,那丫鬟听了之后脸色顿时也紧张起来,提裙疾步进屋。 “夫人,荣府的人来退婚了。” 郭夫人一个不留神,细长的银针刺入食指腹,冒出细小的一滴血滴,她抖动了一下,忙握住食指,宋妈也放下手中的针线活,覆上她受伤的手查看情况。 指上的疼痛令她清醒,也十分镇定,“宋妈,快去喊大小姐。” “妙春随我去前厅。” 一行人分工明确,郭夫人带着妙春去了前厅,而宋妈则是不敢懈怠的跑去秀春院。 而此刻,作为当事人的鹿溪正四仰八叉地睡得正香。 宋妈到了秀春院,二话不说先让秋芷去喊人,“快把大小姐叫醒!” 秋芷虽不明情况,但看到宋妈如此慌张,想来定是出了紧急的大事。 急忙跑到门前喊人,可无论她怎么喊叫,里面都没有人理她。 “刚刚小姐还回应我了。” 里面的黄昏一早就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跳到床上在鹿溪耳边喊。 “快起来!出事了!”嘴上说着,爪子不停地巴拉着被子。 鹿溪抬起头,睡眼惺忪,脑子还没有开机成功,迷糊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听说荣府的人来退婚了,让你过去一趟。” 鹿溪的脑子瞬间清醒,坐起身子,不可置信的再次问道:“荣府的......荣锦堂?” 黄昏点头,“快起来吧,外面等不及了。” 第十章 退婚(二) 这边黄昏和外面的几个人不断地催促。 前厅那边,看似风平浪静,一片融洽,实际上各自心怀鬼胎。 郭夫人和鹿鸣坐在位置上,面对荣氏夫妇,笑得僵硬。 荣府的一家三口坐成一排,荣华泰坐在首位,神色悠然自在,一副老谋深算,从容淡定,其次便是张夫人,略施粉黛的妆容掩盖不住她眼中流露出的精明。 最后便是荣锦堂,一副俏书生模样,可身上却散发着属于女儿家的胭脂水粉的味道。 三个人齐齐看向鹿鸣二人。 鹿鸣端起茶盏掩盖住尴尬无措。 毕竟这件事本就是他们不对。 “等了这么长时间,大姑娘怎么还不过来,不会是你们不想退婚故意拖延时间吧?”张夫人话里话外都透露着讥讽。 高高在上,瞧不起人。 然而她越是表现得不在乎,鹿鸣越是上前谄媚。 “已经让人去催了,马上就到,亲家再稍等片刻。” 张夫人甚是嫌弃道:“我可高攀不起你们鹿家,这还没有过门就敢摆起架子来,让我们这些做长辈的等她一个小丫头片子。” “昨夜溪儿睡得晚,今日难免会贪睡些,张夫人见谅。”郭夫人意图为她辩解。 不过鹿溪确实睡得晚,今早才睡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呢。 张夫人直接略过她,又道:“再等,等到什么时候,她的面子可真够大的!” 柿子专挑软的捏,做人也一样,郭夫人不好对付,他们便一直揪着鹿鸣不放,压得他不敢抬头,只是一直保持早已僵硬的笑容。 官高一级压死人,在他身上呈现了出来。 郭夫人在心底暗骂一声废物,自己女儿的婚事都要被人退了,他还在顾忌这顾忌那的。 平日里就属他最看中鹿溪和荣家的婚事,夸张到夜夜入睡前都要念叨一遍鹿溪何时才能嫁到荣府。 可真与荣家的人见了面,屁都蹦不出来一个。 他若真是个有种的,现在就应该跟他们拍板顶回去! “好了,有话好好说。”荣尚书心生不悦,出言制止,又向鹿鸣二人赔了不是,“你嫂子脾气不好,别见怪。” 随即斜睨示意她少说话。 张夫人有苦说不出,那叫一个气啊,她也是为了荣锦堂的婚事着想,他倒好不帮忙也就算了,竟还帮着鹿鸣一家人欺负她。 张夫人甩袖别过脸,脸色黑得跟煤炭似的。 这么精彩的一幕,郭夫人自是没有错过。 几个人就这般僵持着,等鹿溪过来。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几人闻声看向门口。 门外,鹿溪一袭轻纱云罗衣,三千青丝用一支梨花簪,晶莹剔透的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摆动,笑意蔓延至眼底,一双丹凤眼惹人心动。 一时间,荣金堂看呆了,移不开眼。 张夫人瞧见了儿子不值钱的样子,轻咳一声,他这才讪讪收回视线。 鹿溪走进屋里,目光落在荣夫妇身上。 听黄昏说这个荣尚书还是挺护着鹿溪的,至于张夫人嘛明着暗着嫌弃鹿溪。 “荣伯伯好。”鹿溪笑着向荣尚书问好,转眼看到张夫人,脸色一下冷下来,轻飘飘道:“张夫人好。” 至于离她最近的荣锦堂,她瞧也不瞧。 鹿鸣出言轻责“溪儿不得无礼。” “无妨。”荣尚书颔首,严肃的脸上露出笑意。 他这个女儿越发的不知礼数了。 张夫人的余光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冷声道:“既然都到了,那就商量一下退婚的事宜吧。” 鹿鸣二人打起了精神,坐直腰板,躲在里间昏昏欲睡的鹿萱也跟着清醒过来,贴着隔间竖起耳朵仔细听。 鹿鸣攥着手,若有所思,道:“荣尚书,溪儿这个孩子是您看着长大的,虽说做事鲁莽了些可本心是善良的。” “这次的事情确实是溪儿做得不对,她也为此险些丧命,荣兄可否看在你我多年的交情上再给她一次机会,全当是为了她母亲。” 荣尚书刚开始对他的话无动于衷,但提到鹿溪的母亲时,他的眸中划过柔软之情。 鹿鸣注视着他,赌他一定会妥协。 果然,不出所料,荣尚书败下阵来,放下姿态,妥协了。 他一改之前的官场称谓,亲近的说了一句,“贤弟说的是。” 该死的,怪不得要等到鹿溪到场鹿鸣才肯谈退婚的事情,原来是在这里拿捏住了荣华泰。 遭人算计,张夫人心底的火苗被点燃,目光带着几分恨意盯着郭夫人。 郭夫人挑眉回嘲。 要说鹿溪的母亲王临湘,那可是生在南江长在南江标准的温婉姑娘,是南江第一美人,只可惜出身商贾之家,若是出身再好些,也不至于嫁给鹿鸣一个秀才。 那年他们成亲,羡煞南江一半的青年才俊。 如今死了这么多年还是有人念念不忘。 眼瞧着荣华泰就要败下阵来,张夫人狠狠地瞪了一眼漫无目的,玩弄腰上青丝穗的荣锦堂。 你倒是说句话呀! 荣锦堂感受到身边人怨恨的目光,放下青丝穗,清了清嗓子,“鹿叔,不是侄儿不愿娶溪儿为妻,你也知道我跟鹿小姐的性子,合不来。” “我们虽然经常见面,但十有八次都是吵架,要是以后成了家,我父母在时还能拦着我们,若是不在了依我俩的性格不把荣府的屋顶给掀了就已经不错了。” “你说是不是,溪儿。” 鹿溪正听得不亦乐乎,措不及防地被点了名字,险些没有反应过来,她抿唇微笑,“我觉得荣公子说的不错。” “门当户对固然重要,若两人之间没有情感,婚姻也是长久不了的。” “今日伯父伯母前来,想必心中早已做好抉择,溪儿自愧配不上荣公子,父亲母亲不如逐了他们的意愿,退了这门婚事,让荣公子另择良人。” 鹿溪看似是委屈自己,实则是以退为进,让旁人以为是他们无礼在先,出尔反尔。 说实在的,鹿溪也挺希望这次能够顺利地把婚事推掉,毕竟她真的不喜欢荣锦堂。 当然了,根据原主之前跟他相处的模式来看,原主也很讨厌他。 第十一章 (退婚三) 鹿鸣二人听到鹿溪也要退婚,当即不可置信的看向她。 郭夫人微微侧身,低声责怪她,“溪儿,你在胡说什么!” 郭夫人从始至终都在为她的婚事着想,该得罪的不该得罪的她都得罪了,鹿溪倒好一句话把她说的无地自容,好像这门婚事是她自作多情。 也是,她光顾着这门婚事的好处,忘了询问鹿溪的想法。 看到鹿溪全然不在乎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溪儿年纪小不懂事情,儿女婚姻大事都是我和云眉做主,别听她胡说,这门婚事我们认定了。”鹿鸣全然不顾她的想法,执意认下这门婚事不可。 不是,这老头听不懂人话吗? “我说了,我不同意,现在如此,以后也不会改的!” 现在要是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以后恐怕连自己的自由都做不了主了。 一辈子都被束缚着还不如做鬼呢。 “混账!”鹿鸣怒斥,“婚姻大事岂是你一个小辈做得了主的!” “既然不让我做主,那叫我来做什么,恶心我呢!” 鹿溪也不念什么情份了,站起来对着鹿鸣痛骂。 反正鹿鸣也不是她真父亲,叫他一声父亲便宜他了。 当着同僚的面被自己的孩子指着鼻子骂,鹿鸣的的脸瞬间沉下来。 攥紧拳头怒瞪面前的不孝女。 郭夫人见情况不妙,忙起身安抚他,“今日溪儿睡糊涂了,且先让她回去好好想一想。” 鹿府的家事荣华泰不好插手,只默默的静观,但心底对鹿溪的莽撞之举没有半分的嫌弃。 倒是觉得她是个有主见的人。 郭夫人安慰他的同时向鹿溪示意让她离开。 鹿溪也不傻,知道郭夫人在为她解脱,语气僵硬道:“女儿先行告退。” 不等鹿鸣说话,她便拂袖而去,气得他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鹿鸣与鹿溪闹了别扭,他们几个外人也不好再硬着头皮待下去谈婚事,荣华泰想了想开口道。 “我看这婚事怕是谈不成了,改日我再登门造访,今日就先到此为止吧,我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是我管教不周,让荣兄见笑了,实在是惭愧啊。”鹿鸣的心猛一跳,忙站起来赔不是。 “眼瞧着要到午时了,不如荣兄用过午饭,等天儿凉快些再走,当是我给荣兄赔不是了。” 鹿鸣有意要留下荣华泰。 “今日不方便,改日吧。”荣华泰定定的看向他,不容反驳。 “也好,改日我定好酒好菜款待荣兄。” 婚事没有退成,张夫人心有不甘,可看到荣华泰的脸色,只能忍气吞声跟他离开。 荣府的人走后,鹿鸣在屋里发了一通脾气。 “鹿溪到底怎么想的,这么好的一门婚事她不珍惜,她到底要怎样!” 鹿鸣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都是你,平时就知道管教萱儿,也不管管剩下几个儿女的死活!” 鹿鸣把错事泼在郭夫人的身上。 郭夫人当即不乐意了,“是我没有管嘛?当初是谁说这两个孩子从小死了母亲,对他们要宽容些,不要管的太苛责!” 她刚来鹿时鹿秉兄妹也才五岁,兄妹二人抱着一起两眼泪汪汪的,瞧着甚是可怜,自那起她就打心底把他们看作自己的亲生孩子来对待。 虽说她管得是严了些,可也是从心底盼着他们好,结果呢这两个孩子还没有埋怨呢,鹿鸣就嚷嚷着她管得太严,孩子没了自由,第二天转头就把他们送去南江的外祖家呆了两年。 “荣锦堂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不清楚吗,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浪荡公子,倘若不是荣尚书,我也不同意这门婚事。” 荣华泰为人刚正不阿,品行端正,所出的孩子不说青出于蓝胜于蓝,也该是温文儒雅知进退的,怎么生的儿子却是如此放浪。 孩子们慢慢长大,荣锦堂也是愈发的无所事事,早在先前郭夫人也曾想过把婚事退了,可仔细想想鹿溪在外的名声也不比荣锦堂好在哪里去。 要是真把婚事退了她这高不成低不就的,想再寻个好婆家可就难了。 最终她咬咬牙,荣锦堂在外风流就风流吧,鹿溪嫁过去至少还有荣尚书庇护,再者依鹿溪的秉性以后在荣府也差不到哪里去。 可今日听鹿溪的心里话,她又开始动摇了。 “说好听点儿你是给她找了一户好人家,若说句实话你就是拿儿女的婚事为你的前程铺路!” “你住口!”鹿鸣起身朝郭夫人扬起巴掌。 郭夫人仰起脸丝毫不怕,“怎么恼怒成羞了!要打我是吗?” “你!”鹿鸣横眉怒目,与她僵持了一会,扬起的巴掌变成拳头,放了回去。 “我不是有意要怪你,实在是溪儿今日做的太过分。” 让他颜面损失,给气糊涂了。 “我不退下这门婚事确实有一己之私,可是你也知道退了这门婚事,京城的官宦人家谁还会娶溪儿。” “今晚你去给溪儿好好谈谈其中的利弊。” “我不去,这门婚事是你们定下来的,要去也是你去。” 郭夫人抖平衣服上的褶皱,坐在对面。 这个时候鹿溪正气着呢,她可不去触碰霉头。 “你是她母亲,这孩子打小跟你亲,我去了不起作用。” 郭夫人冷眼相对。 瞧瞧用得着她的时候,她就是孩子的母亲,用不着时他都敢出手打她了。 她态度冷硬,道:“不去。” “方才我冲动了,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不是。” 鹿鸣起身笑吟吟地走到她身后,给她捏肩膀,语气温柔了许多。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郭夫人瞥眼,气消了一半,“我去也行,不过我先说好,溪儿若是执意不同意这门婚事,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有劝她。” “好。” 荣华泰刚迈出鹿府的大门,就看到陆淮序撑着油纸伞,牵着一猫一狗悠闲自得地来到鹿府。 “陆大人好巧。”荣尚书率先打招呼。 陆淮序虽然比他的官位低,奈何他是皇帝身边的红人。 陆淮序淡淡道:“巧。” “陆大人这是?” 他记得陆淮序跟鹿府的人不熟,今日怎么得了闲来鹿府了? “鹿大公子早些前看上了大白和小狸,今日闲来无事就送来了。”陆淮序一开始注意到黑着脸的张夫人,道:“荣尚书这是?” “听说溪儿醒了,我们来看看。”荣尚书并没有说退婚一事。 “没有别的事情,我们先告辞了。” “嗯。” 第十二章 来了 陆淮序的到来惊到了鹿鸣。 他左思右想自近日也有没犯罪不容诛的事情,怎么把阎王爷给招来了。 若说鹿鸣对荣尚书有几分忌惮,那么对陆淮序那就是刀架在脖子上随时都能丧命的害怕和恐惧。 他正想着,人已经走到了跟前。 “鹿大人不欢迎本官么?” 一张冷峻的脸映入眼帘,似是看到了钟馗,鹿鸣浑身一抖,拱手道:“下官不敢。” 低头又看到了一猫一狗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像是要吃了他一般。 “陆大人能造访寒舍,是下官的荣幸。” “鹿大人不必这么紧张,今日本官不是来找你的。” 他撒开猫狗的绳子,随意地坐在鹿鸣对面,双手交叉,眼眸半垂,仿佛在审问犯人。 没有了束缚的猫狗在屋里来回游走,努力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沿着屋门走到院里。 院里的人知道它们是陆淮序带来的,没有敢拦着,默默地跟在它们身后。 鹿鸣张望着走远的猫狗,心里五谷杂陈,满腔的疑惑,“可是墨池又犯了错事?” 不过他记得鹿秉被郭缘意打得鼻青脸肿没法出门见人,便一直在家养伤,不可能出门寻事。 “本官确实是来找贵公子,不过并非是他犯了错,是我有一个远房表弟想要去明阳山求学,听说贵公子也是在明阳山求学,我想来问问明阳山的情况。” “原来是这点小事,陆大人若是想问将墨池叫过去即可,何需陆大人亲自再跑一趟。” 不管这里有是不是真的,只要不是来找事的那便好说。 鹿鸣暗地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勉强扯出不自然的笑容来。 “来之前未向鹿大人递帖,唐突了,不知道贵公子现在没有时间为我解答一二。” 陆淮序像一只带着假笑面具的狼,猜不透心思,无不透露着危险的气息。 鹿鸣忙不迭点头,“有时间,有时间,下官这就带鹿大人去。” 鹿鸣点头哈腰走在前面给陆淮序带路。 陆淮序走在后面,冷不丁来一句,“本官听说鹿大人最近喜欢逛风月楼啊。” 鹿鸣顿时头皮发麻。 在南齐有明确律法规定所在籍官员禁止出入风月赌博场所,否则罚半年俸禄。 他吞咽下口水,“律法有言禁止官员出入风月场所,下官岂能知法犯法。” “鹿大人洁身自好,许是本官听错了。”陆淮序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鹿秉所居住的立春院离前厅并不远,可鹿鸣像是走了半辈子,浑身无力,提心吊胆。 终于,在漫长的祈祷中他们来到了立春院。 屋门敞开,鹿秉顶着肿得老高的脸和月柔对弈,不亦乐乎。 欢声笑语从屋里传到院中,言语中全是情侣之间的调情,羞得鹿鸣闭上双眼,在心中长叹一口气。 家门不幸啊。 鹿鸣轻咳一声以示提醒。 鹿秉听到后,忙不迭站起身,规矩行礼。 “爹” 注意到他身边的陆淮序,眼睛都瞪大了不少,“陆大人怎么来了,我可没有犯事儿啊。” 这兄妹两个不愧是一胎所生,一个赛一个的莽撞。 鹿鸣拧眉,“好好说话!” 经常出入大理寺的贵客,陆淮序很了解他的性子。 “无妨,贵公子秉性率直烂漫,本官甚是喜欢。” 他抬了抬眼,看向鹿秉,“今日本官来找你聊一聊明阳山的事情。” “啊?”鹿秉没有反应过来。 随后又不着调道:“这有什么好聊的,明阳山也就那样。” “啧,好好说话!”鹿鸣的眉心陷得更深了。 “陆大人您请进。” 鹿秉收了残局搬走桌子,把陆淮序请进屋里后,月柔给他们斟上茶,便退下了,直奔秀春院。 大白和小狸寻着气味找到了正在烈日下喂鱼的鹿溪。 “妈妈~”两个毛小孩儿夹着嗓子边喊边飞向鹿溪,站在她脚边前脚努力地抱住鹿溪的大腿。 “我们好想你啊!” 两个毛孩子你一句我一句嚎啕大哭,跟着一起来的两个婆子想上前阻止却又怕伤了这两个小东西也怕伤了自己,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也想你们,你们怎么找过来的?”鹿溪激动地蹲在地上,左右手并用把它们抱在怀里亲昵。 “陆大人把我们带到这里,我们寻着气味就来了。” 鹿溪抚摸着被梳理整齐的毛发,指尖顿了一下,“我离开后,陆淮序没有苛责你们吧?” 两个毛孩子纷纷摇头,“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陆大人对我们可好了,顿顿有肉吃。” 伙食这么好? 她记得陆淮序不是不喜欢猫猫狗狗嘛,每次恨不得只给她们吃青菜,当兔子养,怎么她一走就变样了。 莫不是良心发现了,弥补之前的过错? 不管怎么说,大白和小狸没有受委屈就好。 三个人在一起聊了很多,最后鹿溪给她们介绍了黄昏。 “不用你介绍,我们都认识。” 三个毛小孩互相看一样,亮晶晶的眼睛如钻石版耀眼。 “你的腿伤好了没有?”小狸上前关心询问。 黄昏原地转了一圈,“好多了。” 不一会儿三个毛孩子打成一片,忘记了一旁的鹿溪。 那两个婆子怔怔地看向鹿溪,嘴巴张得足以塞下一个鸡蛋。 不得了了,大小姐居然在和动物说话! 鹿溪起身朝她们走去,温柔似水的微笑中夹杂着危险,“方才的事情不准对别人说哦。” “不然……”她俏皮地做了一个掉脑袋的手势。 两个婆子紧张兮兮,“大小姐放心,我们绝对守口如瓶,定不会透露出半个字。” 立春院 陆淮序大概的了解了明阳山的情况,与鹿鸣父子闲聊了几句后,准备离开。 鹿鸣浅浅地挽留了一下,“外面天正热,不如陆大人在府上用过午饭,等凉快些再走?” “鹿大人盛情,本官怎好拒绝。” 谁也没有想到陆淮序竟然没有拒绝。 鹿鸣满心期待地他拒绝,却等来了留下来吃饭,一瞬间整个人的心态都不好了,但也不敢说什么,要怪就怪自己多嘴,多说了一句话。 只能硬着头皮扯出一丝微笑,“请陆大人前往前厅,我们边走边聊。” 鹿鸣的心里已经开始下起瓢泼大雨。 第十三章 清白 陆淮序留下来吃饭,除了鹿溪高兴以外,其余人都是如坐针毡,味如嚼蜡,哪哪都不自在,只盼着陆淮序能早些走。 鹿溪瞧着他们拘束的样子有些想笑。 不过好在陆淮序并没有难为他们,随意的夹了几道菜后,便放下碗筷,撑着伞潇洒的离开了。 众人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下。 鹿鸣转身,低头看到站在鹿溪身侧的猫狗,思绪复杂。 按道理说陆淮序整日待在大理寺忙公务,根本不认识鹿溪。 若说鹿溪在京城颇有名气,那也是臭名,陆淮序一个洁身自好的人,更是不会过多的去关注有污点的人。 有辱他的名声。 而今日,陆淮序却将他的猫狗留给鹿溪,虽然这两只猫狗很喜欢粘着鹿溪。 猫狗虽然不是值钱的东西,但是如此随意的送人未免有些不正常。 莫不是为了监视他,可猫狗又不会说话,又或是毛猴碰了鹿溪,他嫌脏,便寻了这么个由头送给她。 比起第一个猜想,后者更符合逻辑。 鹿鸣没有说话抬眼进屋。 方才陆淮序在这里他不敢放开了吃,现在还饿着肚子呢。 鹿溪胃口小,没有再坐回去吃饭,转头回了自己的院子。 “你爹不会看出来什么了吧?”大白吐着舌头摇尾巴。 这天儿实在太热。 “能看出来我和陆淮序的关系,说明他不傻。” 鹿溪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 一个在朝堂摸爬打滚数十载的老油条,不会察觉不出陆淮序这两日的异常。 鹿溪低头发现少了一只猫,道:“黄昏呢,怎么没有跟?” “她是个大馋猫,在前厅等着吃鱼呢。”小狸踢着方正的步子,昂首挺胸,只想尽快离开曝晒烫脚的路。 回到秀春院,丫鬟已经在屋里放了一盆冰来降温。 鹿溪坐在冰前感受极微弱的凉意,支着脑袋歪头睡去。 周围开始起雾,一片混沌不清。 鹿溪置身云雾中,缓缓往前,四周响起凄惨可怖的女音。 “救救我……救救我……” “谁在那儿?出来!” 鹿溪瞳孔微缩,努力的感受音源,但是四面八方都是声音。 “救救我……救救我……” 那人仿佛没有听到鹿溪在说话,反复重复同样的话。 “既然要我救你,阁下也该出来见见面才是。” 鹿溪没有害怕,她环顾四周要引那女子出来。 鹿溪警惕地注意周围的动静。 片刻,身后响起声音,“转身” 鹿溪慢慢地转过身,她面上十分淡定,心底却害怕到了极点。 然而等她转过身来看,却是什么都没有,正当她要松口气时,忽然她的肩头一沉,心又一咯噔。 她缓缓扭头,一双光滑白如纸的手背摁在她的肩上。 鹿溪吞咽下口水,她不敢再往后看,“你……是……鬼?” “你不是说要我见你么,怎么我来了你却不肯回头看我了,我是不是变丑了?” 女子收回手,双手抚摸自己的脸。 肩上忽的变轻,但鹿溪不敢掉以轻心。 “变丑了你也得给我看!”女子忽然再次摁住鹿溪的肩膀,逼迫她转身。 女子力气极大,鹿溪挣扎不得,被迫的转过身去,毫无防备的看到了一双猩红流着血泪的空洞眼睛,她张着血盆大口,嘴里没有舌头和牙齿,如没有亮灯的黝黑隧道,望不到尽头。 忽而,那血盆大口朝着鹿溪喷出红色的血液,粘稠带着血腥味,尽数喷洒在她的脸上。 “啊——” 鹿溪从床上惊坐起,她唇瓣泛白,额头上豆大的汗水顺着鬓边滴落在榻上背后的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衣服。 秋芷听她的惊叫急忙从外间跑进来,“小姐,怎么了?” 鹿溪闭上眼缓和自己激动的情绪,擦去脸上的汗水,手有些发抖,“没事,做了一个噩梦。” “奴婢给小姐倒杯水来。”秋芷去外间倒了一杯凉茶,递到鹿溪的嘴边。 她一饮而尽。 “冰快要化尽了,你再去添些来。” 秋芷又低眉顺眼的出去。 鹿溪穿了鞋,来到水盆边,捧了一捧水打在脸上。 她低头看着水盆中晃动的面容,捂上嘴,瞳孔骤然放大。 太像了,简直是一模一样。 梦里的女子虽披头散发,不人不鬼的样子,可若仔细看她的底子是很好的,张扬的明艳,正如盛开的海棠。 鹿溪记得很清楚那女子的脸庞轮廓和这具身体的一模一样。 难道她就是女主的魂魄。 “救救我……救救我……” 她的脑子里又开始回荡起那女子说的话,对着水盆陷入沉思。 原主真的是被人害死的么? 既然有怨有恨,为何为她招魂时,她不回来,反而把肉身让给她一个外来者? 鹿溪百思不得其解。 突然间,她感受到有东西在扒拉自己的裙摆,她低头一看,是小狸和大白在担忧地望着她。 “阿娘,出什么事了?” 方才她们两个在湖边纳凉,心突然间猛的一疼,赶紧赶回来,刚好看到鹿溪苍白着脸对着水盆发呆。 她蹲下来,温柔的抚摸她们的头顶,“我们没事,方才做了一个噩梦,受了点惊吓,现在已经没事了。” 她嘴上说着没事,可那张心事忡忡的神情出卖了她的内心。 “阿娘骗人,阿娘就是有心事。” 两个小毛孩无情拆穿。 鹿溪的手一顿,扯出笑容,“阿娘确实有心事。” “阿娘有什么心事,我们能帮阿娘解决吗?” “你们别担心,阿娘能自己解决。” 两个小猫不信,一直围着鹿溪转,她没有办法便半真半假的给他们讲述方才所梦到的事情。 “阿娘是怀疑鹿小姐不是自杀的?” “那阿娘在这里岂不是有危险。” “阿娘,我们赶快回去找陆大人吧。” 虽然陆大人有点不待见她和大白,但是对鹿溪是真心的好,事事都会想着鹿溪。 “大白,小狸,咱们做人要讲道义,我既然能占用了鹿小姐的身体,我得为她做点事情以作回报。” 小狸打小就聪明,一语道出鹿溪所想,“阿娘是要帮鹿小姐查明真正的死因么?” 鹿溪点头,“嗯,阿娘想要为鹿小姐讨一个清白。” 第十四章 晚间,郭夫人带着丫鬟来到秀春院。 鹿溪走上前,站在三步之外。 “这么晚了,母亲怎么来了?” 她早已习惯鹿溪对她忽冷忽热的态度,也就没有自讨无趣的上前与鹿溪亲近。 “秋芷她们来你这里来有两日了,可听你的话?” 郭夫人的一句话倒是提醒了她,秋芷几人是郭夫人亲自挑选送到秀春院的。 “老实本分倒也听话,母亲不必多虑。” “那就好,她们原先是在厨房做事,做事难免毛手毛脚,你且先将就着使唤,等我在牙婆子那里寻得更好的来。” 若不是府里的仆人少且能办事的人寥寥无几,她也不至于寒酸到去厨房提人。 但是当着秋芷她们的面说这些话,未免有些凉薄。 郭夫人斜睨她们一眼,一个个的低着头不敢袒露自己的情绪。 “母亲不用为此操劳,她们我用着倒还习惯,要是换来换去的,反倒拿捏不住她们的心。”鹿溪给拒了。 与其用外面不明来路的人,倒不如一直用着府上知根知底的家生子。 这倒是真的,郭夫人藏在袖子的手捏成了拳头,“是母亲考虑不周,溪儿用得惯那便让她们一直留在身边办事即可。” 秋芷等人仍是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听秋芷说,你这两日失眠睡不着觉可是真的?”郭夫人说着提裙走上台阶,进屋发现屋里的布局与之前截然不同。 入门,鹿溪最喜欢的吊兰换成了两个青瓷鱼盆,里面的鲫鱼来回游动。 她好像记得,前些日子给鹿溪整理屋子的时候这里还是摆放的兰花。 她不禁好奇道:“溪儿什么时候开始养鱼了?” “历经生死,我有所感悟,想看看这世间生命的千奇百态。” 还好她有所准备,脑子机灵。 郭夫人颇为欣慰的点头,对鹿溪退婚的困惑也随之消除。 “溪儿想要退婚也是因此想明白了?” “嗯,从前我觉得荣公子再怎么不好也是知根知底的人,嫁给他也知道怎么拿捏,可后来我仔细想想早些年还好,若我与他有了孩子,他那样的为人,不配为人父。”鹿溪坐下来,侃侃而谈。 “你这样想我就放心了,我和你父亲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过后来觉得以你的性子定是能管教住他,并没有往长远了想,只想着你只要过得平安顺遂便是好的。”郭夫人叹息,他们这些做父母的终究是没有他们的孩子考虑的周全。 “今日你也别怪你父亲,他也是为你好。” “父亲母亲的心意我能明白。” “你能体谅他自然是好的。”郭夫人眉梢松动。 她攥着手帕,好一会儿又道:“你真心想和荣家退婚?” 听到这里,鹿溪已然明白,“你是来劝的我?” 郭夫人没有藏着,直言道:“是,不过眼下你心意已决,我再劝也是白费口舌。” 鹿溪在心里暗道,既然知道劝说无用,那还来这里做什么。 郭夫人犹豫片刻,才道:“你若真想退婚,光跟你爹抗争没有用,你爹攀附权贵,定不会遂了你的意愿。” 鹿溪正要要问,下一秒郭夫人直接给她指了一条明路,“你啊,应该去找荣尚书,他是除了先夫人以外,最见不得你受委屈的人。” 鹿溪蹙眉,“为何?” “你这孩子,这么多年了你还没有看出来啊?” 瞧鹿溪一脸迷茫,郭夫人也不再跟她打哑谜,直言,“他啊爱慕先夫人。” “啊?”,鹿溪一整个惊住,还有这种事。 “他既然喜欢我母亲,为何不娶她为妻?” 荣华泰是南疆第一才子,王临湘是南江第一美人。 美人配才子,天造地设一对。 “害,还不是郎有情妾无意,当年你母亲痴情于你父亲,非他不嫁。” 这么狗血的剧情。 “不过你父亲也算争气,在那年的科举考上了举人,风光的迎娶先夫人,也算没有辜负她的真心。” “后来呢?” “后来荣尚书不甘心,娶了南江永平县县令的令女儿,也就是现在的张夫人。” “你的这门婚事还是荣尚书亲自登门商议。” “那个时候的荣华泰已经做到了礼部侍郎,你爹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 “荣华泰的亲自登门结亲,无异于给了你爹往上爬的梯子,他不再顾忌荣华泰和先夫人的关系,可以说他很感谢荣华泰对先夫人的情义。” “于是他们这么草率的给我定下婚事?”鹿溪撇嘴道。 郭夫人点头道:“是,所以你应该也能猜到今日为何一定要让你去和他们见一面的原因吧? 鹿溪的长相不说和她母亲一模一样,却也是七分肖像。 鹿溪若有所思道:“为了让他心软?” “是。”郭夫人站起来,“所以想要退婚,你得找荣尚书,把话给他说清楚了,他自然不会再为难你,到时候任凭你爹再怎么劝说都无济于事。” “今夜跟你说的有些多了,你自己琢磨琢磨再做打算。” “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她准备抬脚离开,忽然又转身道:“我让府医给你开了一副安神药,待会就会送过来。” 说罢,她携着一缕夜风离开了。 鹿溪一个人坐在桌前想了好久,回忆着郭夫人的每一句话,似乎都透露着真情实意。 莫非原主的死和她没有关系,那会是谁呢? 鹿鸣? 可他一直想要原主嫁到荣府,与荣尚书结为亲家,若是杀了她,那就是断了往上爬的梯子。 这么一个损害自己利益的事情,鹿鸣是不会做的。 那会是谁? 她想着,黄昏从外面跑进来,蹲在鹿溪脚边喘气。 “红袖”鹿溪对着空气道。 红袖从房梁上跳下来,拱手站在她的对面。 “你去外面守着,任何人都不能靠近。” “是。”红袖大步走出去,关上门抱着刀守在门外。 片刻后,鹿溪盯着黄昏,问道: “你之前说秀春院原来的丫鬟仆人都被郭夫人打死了是吗?” 此时,黄昏已经还的差不多了,声音平稳,“嗯,夫人是后宅的女主人,但是打死一个院的下人是大事,便让老爷做主了。” 所以名义上是鹿鸣让人打死的。 第十五章 两面三刀 鹿溪吃了府医送来的安神药,果然不一会儿便困得睁不开眼,躺在床上进入梦境,错过了陆淮序的到来。 第二天,天蒙亮。 鹿溪从床上坐起,舒展筋骨。 这药效果然不错,一觉睡得太爽了。 她推开门,太阳还没有升起地平面,空气微凉。 红袖从房顶上跳下来。 鹿溪半捂着惺忪的眼,声音略有沙哑,“昨夜陆淮序来过吗?” 红袖想起夜色中陆淮序交代她的话,“别告诉她我来过。” 她一本正经道:“来过,知道小姐在睡觉就站了片刻便离开了。” 鹿溪没有多想,相信了她的话。 “你有时间了回去跟他说别老晚上来找我。” 秋芷听到院里有人说话便出来查看情况,一眼看到了从未见过的红袖。 而此刻的红袖侧头余光寒冽,盯着秋芷,手握刀柄欲要抽刀作战。 秋芷的瞳孔骤然放大,一整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红袖反映的极快,看清来人后不慌不忙地收起刀,站到鹿溪身后淡定地看着秋芷。 秋芷弱声叫了一声,“小姐……” 鹿溪拂袖,道:“别怕,她叫红袖,以后便是我的贴身丫鬟,以后院里的事情找她就行。” 一夜醒来自己莫名其妙的从大丫鬟降到了二等丫鬟,秋芷心中难免有些怨气和害怕。 从前待在后厨的时候,总是听他们说大小姐对下人如何如何的苛责。 那个时候便在想,虽然她们在厨比较忙碌,可比起在大小姐身边提心吊胆伺候的奴仆还是好多了。 可真来到大小姐的身边伺候她,方觉得其实大小姐并不像他们所说的那么不好,大小姐为人宽厚,院里的事情也鲜少管,她们自由了不少。 秋芷寻思录下忽然换掉自己,想是自己频繁找夫人,惹怒了鹿溪。 想到这里,她扑通一声跪在青砖上,鼻子一酸,眼泪就跟着落下来,“小姐,奴婢错了,奴婢不该向夫人透露您的一举一动,奴婢知错了,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鹿溪抬了抬眼皮子,说了声,“晚了。” 便转身进屋,没了后续。 鹿溪不出来,秋芷便一直跪着。 从凉爽无日,到太阳晒在背上,浑身被热汗浸湿,她依旧咬牙坚持着。 期间,秋葵过来劝她,她仍是不起来。 鹿溪站在窗户前,透过窗户缝看到跪在地上单薄的身影,“去告诉她,她要是再不起来就把她轰出去,我这里可不养两面三刀的人。” 红袖步子极快,眨眼的功夫便出现在鹿溪的视野中挡住了秋芷。 不知红袖说了什么,秋芷原本期待的目光变为绝望,而后平静地站起来,嘴里喃喃自语,似乎是在责怪自己。 鹿溪平静在背后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眼下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在等她。 虽然红袖值得信任,可以用作心腹,但是她对鹿府的事情一无所知,且她院里的仆人虽大多是鹿府的家生子,可都是从打杂劈柴提上来的,对各院的情况也是真假掺半,模糊不清。 想要查询原主的死因很是棘手。 不过,人虽然靠不住,但是她还有一个帮手。 鹿溪低头环顾四周。 黄昏呢? 莫非又去湖边抓鱼吃了? 花园的湖边,三只毛孩子静静地蹲在台阶上,盯着浅水区域蓄势待发。 忽然,湖中溅起浪花,黄昏的嘴里多了条肥美的鲫鱼。 她扭头将鱼丢在台阶上,“吃去吧。” “谢了。”黄昏在台阶上方划过一个弧,落在地上稳稳地咬住鲫鱼,在后面吃得津津有味。 太阳逐渐刺眼,三只毛孩子只能暂且结队回秀春院。 小狸跑得极快,前爪一蹬便跳上窗户。 屋里没有人,她又跳了出来。 “阿娘不在,咱们在外面等她回来。” 天气热得人不想动,她们趴在房荫的地上,吐舌头哈气。 鹿溪去了立春院,想要从那里打听点消息。 书童方蓝进去禀报后,鹿溪这才抬脚进去。 她进了屋,西间的榻上传来男女嬉笑声音。 她用余光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榻上,鹿秉只着了一件月白色的里衣,躺在榻上枕着月柔的腿,挑着二郎腿,颇有戏味的看着鹿溪窘迫的样子。 他拍了拍床榻,“小妹来了,快坐。” 鹿溪抬眼看了月柔一眼,还没有说什么呢,鹿秉就开始护犊子了,“是我不让她走的。” 说着他握住了月柔的手放在自个脸上。 不是,她问了吗? 月柔向她微笑,道:“大小姐安好。” 好的很。 “没事,我就坐这里。”鹿溪捞了手边的椅子,学着他的模样,翘起二郎腿,双手抱臂,没好气道。 西间伺候他们的小丫鬟原本在矮几上倒了一杯竹叶茶,见鹿溪坐在了外间,又捧着茶盏放在外面的桌子上。 他注意到了鹿溪头上的梨花簪,心里美滋滋的,“小妹今日怎么来哥这里了?” 第十六章 气人 “我活过来后,记忆有点错乱,有些事情不太记得了。” 虽然这个说辞有些老套,但是可信度比较高,不容易遭怀疑。 果然鹿秉看着她暗自琢磨,盯得她有些不自在。 好在她内心强大没有露馅。 鹿秉别仰头,双手抱胸,很是心疼道:“你想知道哪些?” “嗯?”鹿溪佯装摸着下巴思考,“郭夫人不是我们的亲生母亲,为什么比父亲待我们还要好反而对二妹妹不管不顾?” “胡说,爹不喜欢见到我们,那是怕想起母亲的样子伤心,爹看似对我们不好,底下金白银可少过我们。” 确实,鹿秉喜欢雕刻玉器,鹿秉便高价让人在四处搜寻,得来的玉也是毫不吝啬的更快整块的送给他。 “至于郭夫人,是看我们没有母亲,可怜我们罢了。” 那就不对了,既然鹿鸣深爱着他的两个儿女,又为什么对儿子不管不顾,女儿则是往火坑里推。 鹿溪反问,“你说父亲对我们好,为什么还要逼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 “因为他想坐到更高的位置,掌握更大的权力。” 出乎意料的,鹿秉没有袒护他敬爱的父亲,也并没有为她的父亲辩解。 “拿我的婚事做他仕途上的筹码,没本事!”鹿溪越来越瞧不起鹿鸣了。 “官场上要是有那么容易,人人都能当上尚书宰相,何至于有些官员在官场上蹉跎半生仍是芝麻官一个。” 史上出名的宦官权臣哪一个不是在天时地利人和中成名的。 人人都向往京都,向往巍峨耸立的皇城,可皇城之内朝堂之上贤臣能将聚集,英才荟萃,都想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 朝堂上比鹿鸣品阶高的臣子比比皆是,他拿什么跟他们争。 凭他的岳丈前御史大夫郭大人吗,凭他在工部兢兢业业的十年吗? 可笑! 若是有用,他早十年前就已经是工部尚书了。 鹿秉说的句句扎心,却也都是事实。 但是,自己仕途不顺也不能拿他女儿的婚事做垫脚石啊。 她突然倔强而委屈道:“可我不想嫁给荣锦堂。” 鹿秉最见不得亲妹妹委屈,拍着胸脯道:“不想嫁就不嫁,哥罩着你。” 鹿溪看着他,有种不靠谱的感觉,心道算了吧大门都出不去,还是老老实实地在家陪美人饮酒作乐罢。 她又和鹿秉聊了一些琐碎的事情,准备起身离开时。 鹿秉喊住她,“听说二妹妹被母亲打了一顿,你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鹿溪停住脚步,“行。” 她转身,廊下的红袖已经撑开伞准备为她遮阳。 她道:“去云水阁。” 云水阁是鹿鸣为鹿萱精挑细选出来的,就连名字也是他亲自提笔,亲手做匾挂上去的。 夏日炎炎,别的院子里的花草大都已萎蔫不振,而云水阁的墙边依旧盛开着奇花异草。 听说是鹿鸣花重金求来的。 可见鹿鸣有多疼爱鹿萱。 鹿溪驻足欣赏了一会儿,抬眸,心里不是滋味。 多子的家庭一碗果真端不平。 进了院里,空无一人。 鹿溪一眼看到了倚着门框坐,生无可恋的鹿萱。 那水灵含光的杏仁眼红通通跟个核桃似的。 身后站着她的贴身丫鬟妙春,愁容满面,束手无措。 “天儿这么热,二妹妹坐到门口做什么,小心地上脏。” 鹿萱动了动眼皮子看到来人是鹿溪,一双眸子上蒙上了一层怨恨,她移开目光往别处看。 “不用你管。” 鹿溪不明白她为何对自己充满了怨恨,又不是她动手打了她。 她又问:“妹妹心情不佳?” 这次鹿萱没有搭她的话,眼神幽怨,缩成一团。 “妹妹有什么委屈,尽管对姐姐说出来,切莫憋在心里伤了自己的身体。” 然而鹿溪好心好意,她却恶语相向,“死狐狸充装什么好人!” 她懵了,回想自己也没有对鹿萱说过重话,怎么仅一天的功夫鹿萱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反转。 “二妹妹你把话说清楚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个人不会突然间对另一个人心生厌恶。 “妙春你给她说,我不想理这个女人。” 鹿萱的怨气更重了。 妙春细细地讲述,“大小姐,二小姐昨夜因为荣公子的事情被夫人打了。” “可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鹿萱跟荣锦堂之间的事情关她什么事...... 只一瞬她便反应过来。 她试着询问,“二妹妹喜欢荣公子?” 她没有回答,但微红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真是......好荒唐,她居然碰到了这么狗血的剧情。 怪不得昨天特意跑去问她退婚的事情,原来鹿萱跟荣锦堂有一腿,巴不得她退婚呢。 郭夫人辛苦了十几年把鹿萱教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贵女,到头来却喜欢上了一个“小混混”,郭夫人能不生气吗? 这么一想,确实该打。 鹿溪蹲在她的面前,疑惑发问:“你喜欢荣公子哪里?” 鹿萱看着她的眼睛,清澈且真诚道:“荣公子哪里都好。” 该打!确实该打! 鹿溪站起来,内心直觉可笑,朱唇如淬了毒一般,“呵,等他左手一个美人右手一个美人的时候,你就不觉得好了。” “荣公子说过,他那是逢场作戏。” “狗屁的逢场作戏,都压到那姑娘身上了,还逢场作戏呢!” 以前鹿溪也只是听说荣锦堂花花公子,寻花问柳。 成没有想到,有一天她跟着陆淮序去念月楼办案,居然看到了那脏眼的一幕。 “你以为我退婚是为了什么,他要是个正人君子,可依托的人,我早就嫁给他了,哪还轮的到你!” “他要是个好人就不会在与我有婚约的情况下,和我的好妹妹私下来往!” 鹿溪把她说得哑口无言,甚是抬不起头,她原本明亮的眸子开始变得迷茫。 甚至觉得鹿溪说的都很对。 “你要是觉得他仍是哪哪都好,等哪天得空了我带你去风月之地看看。” 看看他是逢场作戏,还是真情流露。 鹿萱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仰头看向鹿溪。 风月之地,她想都不敢想的地方,鹿溪竟然要带她去。 第十七章 名分 暴热的天,终于在一午后下起了雨。 雨来势汹汹如万箭齐发。 鹿溪坐在窗前低头画着鹿府的人物关系。 中心位置写着鹿溪,向周围散发出关系线。 她着重的在郭夫人的名字上标了朱红,旁边标记着几行字。 郭夫人为什么要杀了原主而不是鹿秉? 相比原主,鹿秉作鹿鸣的第一继承人,杀他更有价值,为何要杀对她毫无威胁的原主? 这……没有道理啊。 鹿溪抬笔放在鼻息间,吸取木香,眉心微锁。 天像漏了窟窿,天上的水倾盆而泄,密密麻麻地砸在地上,溅起高高的雨花,忽而一道身影出现在雨幕中。 红袖撑着伞,裙摆湿了一半,青花伞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看到了她那紧抿的薄唇。 走到廊下,她收了伞靠着柱子放。 在雨中行走,脏了鞋子湿了衣服,不方便进屋,便来到窗前,恭敬道:“小姐,陆大又去了公子那里。” 这几日陆淮序来鹿府比上朝都要积极。 外人不明白,她心里可是明白得很。 这是怕她跑了。 鹿溪忽然灵机一动,在纸上写了几行小字,随后又把它撕了下来,折了道。 “你在院里守着,我去看看大哥在做什么。” 鹿溪执伞走进雨里,斜雨打湿了她的裙摆,加之下雨天的温度骤然变低,她不禁掩唇轻声打了一个喷嚏。 屋里稳坐如泰山的陆淮序,心怦然一动,绷着的脸瞬间变得柔和,抬眸看向屋外。 门外鹿溪提着荷花百褶裙,踮脚避开有积水的地方。 鹿溪很爱干净。 即便伞沿遮住了她的脸庞,但陆淮序仍是能感受到少女的担心嫌弃。 果不其然,鹿溪走到廊下满眼的厌恶。 她开玩笑道:“陆大人怎么又来了?” 陆淮序微笑回应:“不欢迎我么?” 她进屋后左顾右看。 “我哥呢?” “刚出去。” 陆淮序看着她的侧脸,语气轻柔不少。 鹿溪喃喃自语,“家里来客人也不知道陪着点,就知道拉着月柔姑娘出去厮混。” “鹿公子觉得闷,便带着带着雨柔姑娘去秋水阁了。”陆淮序字字有回应。 这样也好,屋里只他们两个人说话也方便。 “正好我有事情要拜托你。” 陆淮序的眸中染上了一层担忧,“出什么事了?” “我没有出事。”鹿溪挨着他坐下,压低声音道:“你帮我查查郭夫人在嫁给鹿鸣之前,两人私底下有没有来往过。” “嗯,好。” “还有啊,一直忘了问你,我养的花草都还活着吧。” 鹿溪对养花种草很感兴趣,平时出门寻找肉身看到喜欢的花花草草,回来便会让陆淮序种上,时间久了便种了一园子的花草。 说来也奇怪,她刚跟着陆淮序的时候,他是不喜欢这些东西的,后来到了京城专门买了一占地大的宅子,留了一园子让她养花种草用。 “都长得不错,近日热的厉害,便按照你之前的叮嘱一天多浇了几次水。” 说话间,陆淮序慢慢靠近她,手上一动将她揽在怀中。 鹿溪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举起双手欲要挣脱,却被他单手握住。 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如天边的绯云,连耳根也染上了红色,声音似猫儿一样,低声道:“你干什么?快放开。” 陆淮序似乎并没有打算放过她,低头盯着她的眼睛,仿佛透过这个躯壳看到了藏在里面的鹿溪。 是心怀悲悯,是说起话来便滔滔不绝,是喜欢围着他转圈的鹿溪。 “除了这些,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熟悉的松香让她莫名的安心。 鹿溪红着脸,“说什么......我想你了?” 陆淮序莞尔一笑,附在她的耳畔,轻轻道:“给我个名分。” 哈? 鹿溪目瞪口呆。 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以前没有将来也不会发生的事情。 “我知道我很突然,你一时间不能接受,所以不用这么着急的回答我。” 陆淮序轻轻的扶她坐起来。 鹿溪刚坐好,鹿秉两个人就有说有笑的回来了,看到陆淮序还在,含笑的嘴立马收敛住。 不过,下一秒鹿秉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他进门直接忽视了一旁的陆淮序,直奔鹿溪。“小妹什么时候来的?” “我来好一会儿了。” 跟在后面的月柔给二人一一行礼。 陆淮序昂头没有理会她,自顾自地说:“没什么事本官先走了,鹿大公子改日再会。” 鹿秉这才扬着笑送他离开,“陆大人慢走。” 等陆淮序消失在雨幕里,鹿秉急忙转过身来问:“小妹你的脸为何这般红,是不是他说重话了还是他打你了,你别怕,哥给你报仇。” 此刻鹿溪的内心已是滋味万千,有种说不上的感觉压在心里,对鹿秉的话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她推开鹿秉,道:“我有事先走了。” 鹿秉见她这副模样,更是觉得鹿溪是受欺负了,准备刨根问底,被红袖一记冷眼给呵退了。 心里直道鹿溪什么时候收了一个耍刀且不温柔的丫鬟,看着叫人心里发寒。 还是他的月柔好。 第十八章 过往 深夜,陆淮序跟没事儿人一样,照常来找鹿溪。 而鹿溪也依旧为他敞开屋门,只是这次见到陆淮序的心境与之前有所不同。 多了几分尴尬。 红袖默默地走开并为他们带上门,守在外面。 “......查到了?”她想起今日陆淮序说过的话,目光不自然的移向别处。 “嗯,郭夫人没有嫁给鹿鸣之前,曾经喜欢过他,不过也只是喜欢,并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情。” “不过倒是有一件算不得出格的事情,那便是十三年前的中元节。” 那日的天灰蒙蒙的,到了晚上,便开始下起鹅毛大雪。 原本张灯结彩的街市因为那场雪的到来,变得漆黑冷清 尚待字闺中的郭缘意,因为出门时没有携带雨伞,而被困在酒楼中。 恰逢鹿鸣和先夫人也在此饮酒把话,先夫人心思细腻,瞧出了郭缘意的焦急,便好意将伞借给了他。 这本是一桩助人为乐的好事,不曾想郭缘意竟对鹿鸣一见钟情。 翌日,便打着还伞的名义来鹿府与鹿鸣单独见了一面,便被人编排成各种故事讲了出来。 “那些编排郭夫人的人都是吃饱了撑的!” 且先不说郭夫人和鹿鸣之间有没有做过亏心事,那些听风是雨的闲人随意的编排人家本就不对。 吃瓜得有个度。 “后来许是她觉得爱慕上一个有妇之夫,心底又不甘为妾,便把他给抛了。” 鹿溪惊讶,“她和鹿鸣之间还没发生过事情?” “都是借着看望先夫人为由,来鹿府偷看鹿鸣。” “王夫人就没有发现吗?” 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对自己的丈夫生了情愫,王夫人若是不傻肯定能发现。 陆淮序摇头,“这就无从得知了。” 他既不是王临湘肚子里的蛔虫,二来这是私事,除了两位夫人身边的心腹,旁人哪里会知晓她们的内心想法。 “你怎么突然间查起郭夫人了,她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怀疑鹿小姐的死跟她有关。” 鹿溪把自己的想法全部告诉了他。 “嗯,若有什么需要记得告诉我。” “好。” 慢慢地,鹿溪心中的那份不自在飘向云间。 陆淮序突然提起她的婚事,“你的婚事可有进展,需要我帮忙吗?” 他的帮忙是向陛下请旨,上级勒令退婚。 鹿溪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解决。” “想去大理寺吗?” 鹿溪激动万分,“想啊!” 京城就数大理寺的八卦最多,她这几天在院里都快憋出内伤了。 鹿溪的话音刚落,陆淮序便从宽袖中拿出一张任命文书和一个令牌。 鹿溪接过来在灯下阅览,最后震惊道:“这么正式?” “不过是一个整理文案卷宗的主簿。” 于她而言能在这里快乐的活下去,比什么都好。官职高不高的她从不在乎。 鹿溪开心道:“足以。” “那我什么时候去报道。” “你想去,随时都可以。” 如果可以,他希望明天就能在大理寺见到鹿溪。 他低头眉眼含情看着鹿溪举着任命书,高兴地手舞足蹈。 陆淮序离开,鹿溪便很快的入睡了。 翌日的清晨透着清爽,空气中混着泥土香。 鹿溪去了李姨娘院里。 莫桑院。 不知为何,这里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悲凉。 李姨娘性子冷淡,不经常在前院后宅走动。 除了晨昏定省去郭夫人那里,鹿溪极少见她。 说起这李姨娘,她原本是郭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后来也不知哪天夜里鹿鸣喝醉酒误把她当做郭夫人,欢腾了一夜。 没多久便怀了孕,郭夫人知道后为时已晚,无奈之下将她抬为良妾。 成为妾室后的李姨娘自觉对不起郭夫人,便时常将自己困在莫桑院诵经拜佛。 鹿溪站在屋外,“三妹妹不在么?” 听到是鹿溪的声音后,李姨娘放下手中的衣服,去外面迎接鹿溪,尚未见到人,嘴角就扬起了笑意。 “黎儿去夫人那里学习,天黑才能回来,可是黎儿犯了什么错,惹到大小姐了?” 大小姐从不来她的院里,她也是怕大小姐怕得很,加之又亲眼看到鹿溪诈尸,更是觉得鹿溪怵人。 “没事,我只是来看看,李姨娘不必紧张。”鹿溪含笑,暗自打量李姨娘。 明明不过三十的年岁,却穿着深色的衣料,老气横秋。 “妾不知大小姐要来,没有提前准备,这些糕点大小姐先用着,妾让人沏一壶茶来。”李姨娘手忙脚乱,端来两盘糕点。 鹿溪微笑道:“李姨娘不必忙碌,知道的咱们是一家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客人呢。” 李姨娘捻了捻手绢,便坐下了。 鹿溪环顾四周简陋的陈设,最后目光落在西间桌子上的针线篮里。 “李姨娘这是在做入冬的衣服?” 李姨娘腼腆道:“害,天气炎热,妾也不爱出门,便给黎儿做了几件冬衣以打发时间。” 鹿溪抿了一口茶,味道不如她院里的。 “我记得李姨娘之前是母亲身边的人,怎么后来极少去母亲那里了?” “妾犯下了对不起夫人的事情,无颜面对她。”提及当年的事情,李姨娘原本清明的双眸浮上悲伤与悔恨。 第十九章 你撒谎 “当年的事情是父亲不对,与李姨娘无关,这么多年了你可见他悔恨过,可曾来看过你?” “这么多年来母亲要是真厌恶你,绝不会手把手地教导三妹妹。” “可见母亲从未责怪过你。” 是了,鹿黎虽然是妾室所生,但是在方方面面不比鹿溪她们差,两位姐姐有的,自然少不了她的。 正如鹿溪所言,郭夫人要是真的不待见李姨娘,恐怕她娘俩早饿死了。 但是尽管鹿溪千言万语地开解,仍是解不开在李姨娘内心扎根的郁结。 罢了,这种事情得郭夫人亲自来开导,她多说也是无益。 鹿溪扯开话题,“昨日我听下人们说母亲嫁给父亲之前,就已经心悦于他,可是真的?” 李姨娘内心一怔,叹了一声,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罢了,既然小姐知道了此事,妾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 “不错,夫人嫁来之前确实心悦老爷,但是并未做出出格的事情。” “夫人是在酒楼对老爷一见钟情的,回到家后便一直念念不忘。” “后来便打着去看望先夫人的幌子寻机看一看老爷。” 只是偷偷地看几眼,并没有过多的交流,郭缘意以为她谨言慎行,旁人发现不出来。 可王临湘心思细腻,从郭缘意第一次登门拜访,便看出了端倪,只是顾及她的面子没有拆穿罢了。 后来郭缘意来府上的次数愈发频繁,王临湘便旁敲侧击地打压了她一番。 郭缘意从小到大都是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宠着,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鹿溪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带着质问道:“所以夫人便记恨上了我母亲,对嘛?” 李姨娘的唇角微微颤动了一下,“是,夫人恨过先夫人,只是也是因为羡慕,她羡慕先夫人能够拥有像老爷专一的男子。” “但是也是一时气不过来,后来夫人想明白后便再也没有来过鹿府叨扰先夫人。” “既然郭夫人后来不喜欢父亲了,为何还要嫁给他做续弦?” 除非对他还有情义。 “不瞒大小姐说,夫人之所以嫁给老爷,一方面是夫人当时年岁稍大,家里逼得紧,另一方面是受先夫人临终前所托。” 鹿溪微微蹙眉,“这与我母亲有何关系?” 李姨娘垂眸,道:“先夫人病危时,夫人曾去看望过她。” 那个时候,王临湘已经病得说话都费力,可还是强撑着身体把两个孩子托付给郭缘意。 鹿溪半信半疑,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妾所言句句属实,大小姐如若不信可以问问先夫人生前身边的老人,她们可都是知道的。” 李姨娘注视着她的眼睛,神情坦然,不像是在撒谎。 鹿溪收了目光,“我信你。” 鹿溪的手指扣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又与她说了几句闲话,起身要离开。 忽而想到一个问题,转身问道:“你可知道伺候过我母亲的人现在都在何处?” “丰裕庄子上。” 丰裕庄子,鹿溪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 午后,鹿溪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盯着关系图思考。 她盯着鹿秉的名字,思绪成了一团乱麻,随后又把目光锁定在郭夫人的名字上。 用毛笔戳了戳脑袋,犯愁。 按照李姨娘所说,郭夫人对原主的母亲曾经有过怨恨,不过很快就没有了。 鹿溪推出了一个假想。 会不会是那份怨恨没有消失而是压到心底记恨到现在? 可是要是杀他们兄妹二人,鹿秉常年在外求学,最容易下手,也是他先死啊。 郭夫人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先把眼皮子底下不好下手的原主杀了。 这样岂不是更招人怀疑,引火自焚。 这个推测有点不合理。 她低头冥想,看到了窝在榻边的三只毛孩,她将黄昏拎上来,道:“别睡了,起来干活。” 黄昏浑身一抖,睁开惺忪的眼,“鹿姑娘有什么事?” “我问你,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你家主人的?” “五年前。” “平时夫人待小姐如何?” 她想了一下,道:“与现在无差别。” 那就是好了。 据她这几日与郭夫人的相处,郭夫人对她没有恶意,反而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难不成是郭夫人伪装的太好了,她没有察觉出来。 “你说你家主人死的那天郭夫人去山上祈福?” “是,夫人一大清早便出门了,傍晚才回来。” “那一天你在哪?” “我……我去找大白玩了。” 鹿溪的眸子突然变得凌厉,“你撒谎,那天大白根本没有出门。”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天很闷热还刮着热风,大白和小狸嫌天气太热便躲在家里睡觉,临近傍晚的时候开始下起大雨,陆淮序回来给她们做了烤串。 她们一整天都没有出门。 她又慌张地改口,“我记错了,我是一直呆在主人的身边。” “既然你呆在你主人的身边,为什么她寻短见的时候不去阻拦她,在她死后也不向外界寻求帮助,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撒谎?” 鹿溪字字扎在她的心上,她垂下头,眼眶积攒了泪水,“我喊了,可是外面没有人来。” 那天她的主人从早上就开始不对劲,早饭没有吃,一直呆呆地坐在床上,生无可恋。 第二十章 有人撒谎 她的主人如石像那般坐在床上,纹丝不动,眼神空洞。 黄昏上前去扒拉她,磨蹭她的手,主人都无动于衷。 后来她的主人终于开口说话,让她去外间守着,她去了。 可没有多久,她便嗅到了血腥味。 她的主人割腕自尽了。 后面的事情便是鹿溪所知。 “你主人去世的前几天可有异常,府里的人可曾对她言语刺激?” “没有。”黄昏依旧垂着头。 这就奇怪了,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会突然间想寻死呢? 黄昏提醒了她一句,“我主人并不重视名声,名声的好坏对她来说不重要。” 一个不重视名声的人最后为了名声而死,唯一的可能便是有人精神控制了她,使她改变了对名声的看法。 不对啊,黄昏说过那段时间没有人拿语言刺激过她,鹿鸣夫妇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如果没有人逼她,她怎么会走上自尽呢? “你刚才是不是说过你主人死的时候,你对外面叫喊了,但是没有人理会你?” “嗯,我当时很着急,吼的声音很大,院里的人不可能听不到,她们就是一群冷血的人!”黄昏的情绪有些激动。 “这院里院的下人都是一直跟着你家主人,可值得信任的人嘛?” 她想如果这些人一直都是跟着随原主,一心一意的伺候她,不可能在听到屋里猫的嘶吼之后坐视不管,除非她们那天都不在院里,但是这种可能性几乎很小。 “不是,这些人都是四年前才来到主人身边的。” 她记得很清楚,她被送到主人身边后,夫人对她身边的人进行了大换血,原本先夫人留下来伺候她的下人都被换成了夫人挑选的人。 这么说来妙竹她们是郭夫人的人? 鹿溪的思绪逐渐明朗。 “那些人都去哪了?” “丰裕庄子。” 怎么又是这里。 鹿溪疲惫的支着脑袋,心中不断地控诉,这怎么比大理寺的案子还要难查啊! * 翌日,鹿溪破天荒地赶了个早给郭夫人问安。 郭夫人喜得合不拢嘴。 孩子长大了,竟然主动跟她亲近了。 鹿溪来的时候没有吃早饭。 郭夫人便命人添了一副碗筷。 郭夫人注重养生,平时吃的比较清淡,但她晓得鹿溪口味重,又让人多添了几道辣味。 满满的一桌子饭菜,比招待客人还要隆重。 鹿溪看着手中满满的一碗菜,嘴角微微抽动。 原主是多长时间不来看郭夫人一次啊,这来一次满桌子的饭菜招待不说,竟然坐上了主座。 郭夫人脸上的笑容从她进门开始就没有消失过,见她盯着碗发呆,道:“溪儿怎么不吃啊?” “母亲也吃。”鹿溪忐忑的夹了一块肉放嘴里。 “好,”郭夫人怕她拘谨,又道:“你父亲不在,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放开了吃。” 鹿溪含笑没说什么。 饭后,鹿溪眯了眯眼。 今天吃的有点多,有些晕碳了。 她陪着郭夫人坐在桌前做针线活,红色的细线在郭夫人手中翻动,红锦锻在针线的缝合下有了形状。 鹿溪时刻记着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搓了搓手,问道:“母亲,你可记得丰裕庄子?” 郭夫人专心地穿针引线,一边不忘回答她,“知道,那是姐姐给你留下的嫁妆。” 原来是原主的产业,这就好办了。 鹿溪的脸上多出惆怅,“我有些想念之前的姑姑们了,不知道她们现在过得怎么样了,母亲可知道她们现在过得如何了?” 郭夫人停下手里的活,“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丰裕庄子虽是你的嫁妆,但你的嫁妆是由老爷管着,我从不过问。” 嫁妆在鹿鸣手里! 这不对啊,既然嫁妆在鹿鸣那里,那么嫁妆的决定权也在鹿鸣手里,如果鹿鸣自私想把嫁妆给他一向看好的女儿鹿萱,郭夫人犯不着杀她啊。 “母亲,那您知道我有多少嫁妆吗?” “我只知道一部分,你若是想知道总的得问你父亲去。” “你怎么突然间问起嫁妆来了,想要嫁人了不成?”郭夫人抬眸打趣道。 鹿溪露出了少女的娇羞,“哪有,我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来了。” 见时机差不多时,鹿溪又道:“昨日我去了李姨娘那里,她跟我讲了很多关于夫人与我母亲的往事,说我母亲生前最要好的朋友便是夫人,这是真的吗?” 郭夫人穿针引线的手停下,神色有些触动,她将针线找了一个角度扎好,放在篮子里。 她该怎么跟鹿溪说,那段荒唐无知的往事。 她的神情变得忧伤,准确来说是愧疚,她对不起王临湘。 半晌,她道:“你想听哪一段?” 鹿溪不是来听故事的,她眉心松动,“你恨我母亲吗?” 郭夫人的神色忽然变得肃然,“我从来没有恨过她,我对她最多是嫉妒。” 而且她嫉妒王临湘的同时,也佩服和尊敬她。 鹿溪接着问道:“那为什么你接二连三的把母亲留在我身边的人都遣散了?” 郭夫人不慌不忙,“是老爷让我这么做的。” 鹿溪微微蹙眉,“为什么?” “老爷说她们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怕伺候不周,又考虑到她们没有子女,便将她们送到了丰裕庄子上干些细活。” “她们走的时候大都几岁了?” 郭夫人仔细想了想,道:“四十多岁。” 四十多岁正是黄金年纪,她们的阅历累积多,为人做事圆滑,正好留在身边做一个心腹在某些事上出谋划策。 要知道培养出一个值得信赖的心腹很难的。 鹿鸣行走官场多年,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 可偏偏的,他却把她们都赶走了。 还是说这是郭夫人找的借口。 “母亲可还记得您发现我的尸体的时候,可曾在我屋里见过一只猫?” 旁的不说这件事她记得最为清楚。 她想也不想,道:“没有。” “母亲想仔细了?” “错不了,我当时进屋后看得可仔细了,屋里只有你一个人。” 或许是心中的恐惧,令她不自觉地想起鹿溪死的样貌。 尽管此刻鹿溪安然无恙地坐在她的面前,她还是感受到背后发凉。 有人在说谎,鹿溪的脑海中立刻蹦出这个想法。 会是谁在撒谎? 第二十一章 大理寺 屋外,清脆的鸟鸣在上空不断地响起,鸣唱美妙的乐曲,蝉鸣也在为它伴奏。 鹿溪站在院里,身后是扫地的两个丫鬟,估摸着有一二十岁的年纪。 鹿溪背对着她们,“你们认识妙竹吗?” 其中一个丫鬟回答,“回大小姐,妙竹是我的好朋友。” “她被夫人杖毙,你有为她求情过吗?” “奴婢们身份低贱,即便求了情她们也难逃一死。而且妙竹她们被杖毙是大人下的命令,大人一向严苛,奴婢们不敢惹祸上身。” 鹿溪要的重点不是听她们的情谊,也不是听她的哭诉。 她惊异道:“可我怎么听说是夫人下令杖毙妙竹她们,”鹿溪凤眸流转,厉声道:“难不成你在诓我,欲要往我父亲身上泼脏水?” “奴婢不敢,当时许多人都在场,都听到了是大人亲口下的命令,夫人当时劝阻过但是大人过于悲伤,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 “大小姐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其他人,他们都是知道的。” 丫鬟不敢拿命撒谎,她吓得握紧了手中的扫帚。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文质彬彬的鹿鸣起了杀生念头是那么的可怕。 相比小丫鬟的紧张,鹿溪莞尔一笑,轻松平静,“我只是问问解开我心中的疑虑,不用那么紧张。” 奇兰院子不大,能够很好的聚拢声音,且主屋门窗皆敞开着。 坐在屋里的郭夫人自然是听到了一些,只是懒得管那么多闲事,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宋妈在一旁替她穿针引线,“大小姐的性子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收敛多少。” 鹿溪虽是嫡出小姐,但随意的谴责母亲院里的下人未免有些过了。 郭夫人知道她另有所指,道:“无妨,待会儿给那个小丫鬟一些赏钱。” 从奇兰院出来,鹿溪的头都大了,偏的还遇上了哭丧着脸的鹿萱。 鹿溪走到她面前,“你怎么了?” 但是鹿萱连脚步都没有停下来,看都不带看她一眼,梗着脖子过去了,“要你管!” 她多嘴,她多管闲事儿。 鹿溪轻轻的拍了几下唇瓣。 唇脂质量挺高,没有粘手上。 “小姐我们要去哪?”红袖提了一嘴。 鹿溪整理衣襟,道:“回去更衣,然后去大理寺。” 一炷香后。 鹿溪一身书生装扮来到大理寺门前。 出来时她特意没有化妆粉饰,没有施任何粉黛的鹿溪配上青衫,模样俊俏的很,路过的女子不禁望着她这边投来目光。 大理寺的建筑很气派,门前的台阶前守着两尊口含石珠的石狮子,神色肃然,令人起敬畏之心。 门前的柱子上刻着朱红的字。 右侧柱子:秉公执法,为民除害。 左侧柱子: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横挂门匾:大理寺 门两旁站着两位带刀的官兵,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鹿溪走到看起来比较面善的人跟前,举起令牌。 那人只看了一眼,而后朝她鞠躬,“大人请。” 来大理寺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叫大人呢。 鹿溪美滋滋地跨过门槛,一路畅通来到陆淮序办公的地方。 屋门外有两个侍卫。 她特意提高了声音,“我找陆大人,麻烦帮我通报一声。” 陆淮序耳力极好,不等他们进来禀报,便听到屋里传出磁性而有力量的声音,“进来。” 这倒也省了两个侍卫来回跑腿。 鹿溪穿过一排排的书架,熟悉的来到最里面,找到了陆淮序。 他正低头批着卷宗。 鹿溪低头凑近了看,是前一段时间城东王家儿子赌博被人砍了手脚的案子。 陆淮序在竹简上批了朱红,示意归类。 他把竹简绑好后自然地递给身后的鹿溪,“放到二排三层的位置上。” “我刚来你就让我干活啊,真没有良心,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鹿溪嘴上埋怨他,手已经接过了竹简,走到二排三层的位置前,踮脚放上去。 鹿溪地那些小抱怨在陆淮序眼中反而成了女儿家的小心思,在她背后悄悄地抹起一抹笑。 “以后你办事的地方就在这了。”陆淮序抬眼示意他左侧摆放的书案。 上面整齐的摆了半桌子的竹卷。 “你只需要看,旁的事情不用管,看完之后交给我就行。” 陆淮序仔细地看了一下她这一身的装扮,眼底的笑意愈来愈深。 说实在的,鹿溪真是没有料想到陆淮序让她来,真的只为让她看每个人的人生故事。 鹿溪也乐于干这种事情,心情舒畅地坐下来,把头埋进竹卷堆里,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看到非人的事情她激动地吐槽,责骂。 遇到案情结果不尽人意的时候,嘀咕陆淮序冷血。 陆淮序也只是摇摇头跟她解释这其中的道理和人情冷暖。 鹿溪看得极快,只是看得太过入迷,看完后便搁在了面前的书案上,忘记递给陆淮序。 陆淮序看着她那入迷的样子,也看得入迷了。 鹿溪注意到那炙热的目光,挥挥手,“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为么一直盯着我看?” 绝对有鬼。 陆淮序没有移开目光,眼底的柔情一览而余,“想你。” 鹿溪一整个人都怔住了。 之前怎么没有发现陆淮序还是一个情话小王子。 但是鹿溪不理解,“我不就在你面前吗?” “是,所以才更想你。”陆淮序抱走了一堆竹卷。 鹿溪蹙眉,这是什么逻辑? 眼看着要晌午了,陆淮序率先站起来,“走吧,去吃饭。” “出去吃?” 大理寺的饭菜虽然营养健康,但是太过清淡,鹿溪不喜欢,也不止一次吐槽过。 陆淮序眉眼含笑,“回家。” 鹿溪的眼睛一下明亮起来,“好!” 马车上。 鹿溪直接说道:“你找个时间把荣尚书约出来一下呗,我想跟他商量一下婚事。” 陆淮序不做任何想法,答应下来,“好。”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鹿溪仔细想后,道:“……明天?” “钦天监那边说明天有雨。” “那后天吧。” 后天总不会有雨吧。 第二十二章 不对劲 陆府位于京城西北角,是最京城最偏僻的地方。 原因不为别的,方便鹿溪出去寻找肉身。 参天的树林将陆府与其他宅院隔开,显得格格不入。 正是因为有遮天蔽日的树木,尽管在太阳的暴晒下,陆府仍是一片清凉。 因此也有不少的居民跑到这里纳凉。 这里成了京城百姓的避暑圣地。 鹿溪率先跳下马车,有不少居民慢悠悠地回家吃饭,也有少数人好奇鹿溪的身份,坐下来议论。 鹿溪见惯不怪,并没有理会他们。 陆淮序却是冷着脸斜睨他们,他们也不敢再停留,拍拍屁股麻利的走人。 饭桌上。 鹿溪吃得很开怀。 毕竟这跟回家没什么两样。 她咽下饭菜,“你跟鹿鸣互为同僚这么多年,觉得他人怎么样?” 陆淮序慢条斯理道:“很精明。” “怎么说?” “不出风头,规避利害,会把事情办的很漂亮,博得陛下的喜欢。” 鹿溪越听越像是在夸鹿鸣。 “照你这么说,他会为人处世,讨陛下欢心,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仍是位居五品官职。” 像鹿鸣这种既会说话又会办事的人,应该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不说官拜二品官职,三品也是可以的。 “一个人精明圆滑一点是好事,但鹿鸣太过精明,他为了往上走谁都敢算计,总想着要独揽大权,你说陛下能重用他吗。” 总的来说,鹿鸣可以留在朝堂上办一些小事,偶尔当做宠物哄陛下开心,如此即可。 饭后,两人休息了片刻,又不慌不忙地去大理寺整理卷宗去了。 傍晚,鹿溪回来的路上,天开始下起豆大的雨珠。 好在走之前陆淮序塞给她一把伞,这才没被淋着。 雨越来越大,鹿溪加快了步伐。 早知道就不逞强拒绝陆淮序了。 现在后悔也晚了。 正苦恼着,身后响起马蹄声,她下意识地往路边躲去。 然而马车却停在了她的前面。 穿着蓑衣的马夫扭头对鹿溪道:“鹿小姐,在下奉大人之命护送小姐回府。” 这人她认识,是陆淮序身边的侍卫,柳絮。 鹿溪没有推辞,收了伞登上马车。 心道陆淮序还挺有心的。 鹿溪回到家时,后厨刚好做好饭菜。 鹿溪换了一身衣服准备吃饭,发现黄昏又没了踪影。 这只小黑猫,还没有责怪她呢,又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黄昏又去哪了,这都到饭点了,外面还下着雨,怎么还不回来?” 大白和小狸相看一眼,道:“她跟鹿鸣待在一处,阿娘放心即可。” 鹿溪在她们的碗里各自放了一块红烧肉,“她跟鹿鸣很熟吗?” “嗯,她是鹿鸣捡回来的,当然跟他熟了,阿娘不知道吗?” 鹿溪咀嚼的动作顿住,不可置信道:“她亲口告诉你们的?” 两小只埋头吃的津津有味,不忘回应道:“嗯,她说她的家人都被人害死了,她快要死的时候是鹿鸣把她救了回来,后来等她长大一点,就被送给了鹿小姐。” 鹿鸣对黄昏有救命之恩。 那岂不是,黄昏撒谎也是为了他。 鹿溪仔细想想黄昏之前有意无意的避开鹿鸣。 现在看来是在为他解脱。 她为什么这么做? 难道原主的死与鹿鸣也脱不了干系,而黄昏是在保护他。 鹿溪的脑子在一瞬间灵光了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黄昏撒谎也便说得通了。 鹿溪握紧筷子,突然来了一句,“吃里扒外。” 好歹原主也养了她五年,不帮忙找出凶手就算了,竟然还想要混淆是非。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原主的死也有鹿鸣一份,他的目的是什么? 原主虽然名声不好,但她是荣尚书的准儿媳妇。 如果没有私藏外男这一事,荣府也不会趁机来退婚。 他这么做图什么呀? 原主在鹿府活着挺不容易的。 鹿溪心疼起原主。 她看着两小只吃的津津有味,忽然失笑,“你们俩最近盯着点儿黄昏。” 两小只依旧埋头苦干,连连点头。 鹿溪看向门外飘洒的雨,思绪拉到了刚来鹿府时。 没有人愿意为原主守灵,而李姨娘也是被迫无奈在那为她守了两夜。 她以为原主嚣张跋扈是因为家里宠得紧,如今回头再想想不过是没有人管罢了。 人心难测。 天暗淡下来,秀春院亮起灯。 这个时间本该回来睡觉的黄昏,依旧不见身影。 虽然大白和小狸不明白阿娘为何突然间防备起黄昏,但是黄昏作为她们的朋友,她们内心还是为她着急的。 鹿溪知道她们内心的小九九,也没有去管着她们,由她们在屋外等着。 深夜,黄昏仍是没有回来,倒是等来了陆淮序。 他穿着玄色的衣服,与黑夜融为一体,在屋顶穿梭,稳稳地落在屋前。 大白和小狸看到他没有上前迎接,反而一个弹射起步回到屋里,躲在桌子下面。 鹿溪看到此景,不禁笑出声,“我当怎么了,原来是陆大人来了,看把我的两个孩子吓得。” 陆淮序垂眸看了一眼桌子下,“抱歉。” 随后搬了椅子挨着鹿溪坐,又自觉地拿起案上的一本书,默不作声地看了起来。 烛光照亮他们的背影,相依在一起像是多年的老夫老妻。 鹿溪是个碎嘴子,看书也堵不上她的嘴,但陆淮序一点也不厌烦,反而觉很喜欢,也很踏实。 他喜欢鹿溪的碎碎念,像一场春雨后的万物复苏打破他心底的死寂。 还记得他第一次见鹿溪是在南江。 南江多雨,那是他第一次赌气离开家,一个人徒步行至深山老林,打算自生自灭。 但是当夜幕来临,黑暗笼罩整个山谷,狼嚎不断响起。 陆淮序后悔了,躲进了一个山洞里哆哆嗦嗦的抱成一团,浑身冻得发抖。 而鹿溪就是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出现了。 她浑身透明发着幽明的绿光,躲在外面,似乎不敢靠近他。 “喂,小孩儿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你家大人呢?” 从此他便知道了她的名字,鹿溪。 江河大海的溪。 第二十三章 退婚 这天果真如钦天监所言,下了一整日的雨,一刻也没有停过。 鹿溪抵着书案看得正入迷,一个男子从进门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陆大人,陆大人——” “别忙活了,该吃饭了。” “今天后厨做的竹笋炒肉,老香了。” 鹿溪抬头,额头上有一道红印子,她蹙眉想看看是什么人在聒噪。 她半眯着眼,看到了一个弱冠的男子穿着绯色的官服,五官端正,浓郁的眉毛最招人喜欢,他手里拎了一个食盒,跨着四方步朝这边走来。 面前的男子是大理寺少卿,罗文正,跟她一样是个碎嘴子,但是与她比起来,罗文正更胜一筹。 但是两个碎嘴子联合在一起也没有把陆淮序带偏。 经常在陆淮序身边走动的人,自然是注意到了屋里多出了一张桌子,还有一个人。 “欸,这不是起死回生的鹿大小姐吗?” “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跟陆大人在一起?” 罗文正把食盒放在了陆淮序的书案上,只顾着惊奇鹿溪的存在,全然没有注意到陆淮序紧锁的眉头。 鹿溪一一回答,“没错,就是我,我来这当然是协助陆大人整理卷宗啊。” 罗文正垂眸打量她,显然不太相信她的说辞。 “你?你一个姑娘家来大理寺当官?” 鹿溪当即不同意他的的说法,反驳道:“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也可以有通天的本事,我能进大理寺,是咱们陆大人慧眼识珠,陛下善用贤才。” 罗文正撇撇嘴不再与她争辩,“你什么官职啊,有没有我高。” “小小主薄一个。” 没有他高,他就放心了。 “我听大理寺的同僚说这两天来了一个新主薄,原来是你啊。” 他还想着过几天去去看看新来的主薄长什么样,能力如何,没想到今日误打误撞的给见到了。 令他更意想不到的是新来的主簿是个姑娘,还是人们茶余饭后闲聊的当事人,鹿溪。 随即他又想到关于鹿溪不好的言论。 犹犹豫豫的问,“不是我质疑你的实力,主要我还是不太相信,你有什么本事?。” 鹿溪骄傲的仰起头,“哼,我的本事可大了,我啊能跟小动物交流。” 人能听懂动物说话,简直是无稽之谈。 罗文正以为她是胡诌,也学着她的样子,说大话,“我还能听懂你的心声呢!” 一旁的陆淮序笑而不语。 “哎,你!” 没法跟这种人交流。 陆淮序恰时出言制止,“好了,都不饿是吗,那就把饭撤了。” 说是要撤了,陆淮序在他们说话的间隙已经把饭菜摆好了。 只是只有两副碗筷。 罗文正尴尬得挠挠头,来时他不知道屋里有两个人,不能怪他。 “你让人拿一副碗筷来。” 罗文正指着自己,“我?” 陆淮序反问:“难不成让我去?” “我去就我去。” 谁让他职位低呢,他又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跑腿的活怎能让一个女孩子做。 他不情愿的去了大理寺的食堂。 当然,屋里的两个人并没有趁他离开之际吃饭,而是等他回来一起享用。 罗文正回来后,被他们的举动感动到,自己吃素的,荤菜留给他们二人。 翌日,休沐。 荣华泰赴约来到了听风楼,看到鹿溪惊了一下。 鹿溪对他的惊讶视而不见,起身行礼,“荣伯伯好久不见。” 荣华泰是个聪明人,自然想到了陆淮序约他见面不过是个幌子,真正要见他的是鹿溪。 只是......罢了,随后再问吧,先看看她找自己有什么事情。 “实在是抱歉,以这种方式邀您出来见面,实在是以我现在的名声见您,外人难免会说三道四。” “还请您见谅。” 荣华泰和善地笑道:“今日邀我出来,想必是遇到了难事需要我。” “不瞒您说,我确实有求于您。” 以往鹿溪从没有主动寻求过他,今日出面有求于他,他倒是有些高兴了,“你尽管说,我能帮则帮。” “我想退了与令公子的婚事。”鹿溪闪动的眸子透出一份决绝。 坐在了隔壁厢房的陆淮序,抿茶仔细听着他们的交谈。 说实话,荣华泰从始至终都是赞同这门婚事的,若不是张夫人天天在耳边烦他,他断不会登门退婚。 上次听到鹿溪亲口说要退这门婚事,他是不相信的亦是不敢相信。 如今再次听到鹿溪找自己出来仍是想要退婚,他的思绪跌落到谷底,但是仍是抱有希望。 道:“是锦堂惹你生气了,还是你伯母找你的麻烦了,回去我定责罚他们,婚姻乃是大事,溪儿莫要冲动。” “荣伯伯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是我与锦堂并不合适。” 见荣华泰张口欲要说什么,鹿溪紧接着道:“荣伯伯,您容我把话说完。” “锦堂的为人您是最心知肚明的,您尚在人世,他就敢整日整夜的不着家,倘若哪天您不在了,上面没有人压着他,岂不是更无法无天了,到时候我育一儿半女,生活更是举步维艰。” 就荣锦堂日日寻花问柳,他与仕途早就无缘了,今后是不可能做官的。 “我知道您对我母亲仍有情谊,如果我母亲尚在人世,断不会逼迫我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 “荣伯伯,若是您真盼着我好,就逐了我的意愿,您的大恩大德我定会百倍偿还。” 荣华泰听了她的几番言辞,心中几番挣扎。 鹿溪与荣锦堂的婚事,他是有几分私心在的。 这辈子,他与王临湘的缘分已尽,但是这不代表他们后辈之间得不到上天赐的良缘。 若是他们后辈之间修成正果,那么他与王临湘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在一起了。 可是如今再看他们二人各自的子女,一个个不成气候,却又是那么的般配。 他怎么舍得放弃这桩天作之合的良缘。 但,鹿溪说的又句句在理。 他舍不得王临湘的孩子因为他的一己之私,而生活在痛苦之中,毁了后半辈子。 他抬头看向鹿溪,内心几分挣扎,“容我想想。” 第二十四章 丰裕庄子 下午,鹿溪顶着火辣辣的太阳来到丰裕庄子。 远远望去,成熟的谷子在太阳下金黄灿烂,像铺满黄金的河,而她站在桥上。 庄子上的人大多沉默寡言,看到她来,也只是扫一眼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便又低头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马上就要到收谷子的时候了,怎么都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她拦住一个从她身边经过的大娘,还没有说话,她便掏出了一些碎银往大娘手里塞。 “大娘,我跟你打听一些事情,不耽误你时间。” 大娘不认得鹿溪,但是认得白花花的银子,她低眼看了一眼手里的银子,原本皱巴的脸舒展开,眉开眼笑道:“姑娘尽管问。” “这庄子上谁是管事的?” 大娘似乎不愿意提起她,脸色微灰,“司徒夫人。” 鹿溪将她的神情变化揽收眼底,继续问:“那您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管事的吗?” “那可早了,十年前我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这里的主人了。” 十年前,说不定还真认识苏嬷嬷她们呢。 “大娘,您看看您认识画上之人么?”鹿溪掏出几张画像,一一展示给大娘看。 大娘眼神似乎不太好,眯眼贴近了才看清画上的人。 “认识。” “不过三年前病死了。” 鹿溪心头一怔,“你说她们已经死了?” “是啊,我记得那年冬天冬天死了好多人,她们也没有挨过去。” 承德二十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的寒冷,有些老人没有熬过去,便冻死了。 苏嬷嬷她们虽身强体壮,却在一场风寒中瞌上了眼,再也没有醒过来。 想起那段难熬的回忆,大娘便默然伤神。 “一开始,我们都以为像苏婆子这些体力强健的人都能挺过去,没想到先走的却是她们……哎……真是……天要谁死谁就得死啊……” 大娘瞧着鹿溪二人身上的装饰价值不菲,多了一个心眼问道:“姑娘不是庄子上的人吧?” 鹿溪眉眼弯弯,道出提前准备的措词,“我们从京城来的,出来找一找避暑的的地方,听人说丰裕庄子冬暖夏凉,最适宜避暑,我们便来了。” “那你们可算来对地方了,咱们丰裕庄子是出了名的避暑胜地,就连陛下也曾经来过咱们庄子上避暑。 “不过最近有不少的达官贵人来这里避暑呢,不知道还有没有多出的地方供二位姑娘暂住。” 大娘仰头眯眼瞧了瞧太阳的位置,一拍大腿,“哎呦,只顾着聊天,差点忘了时间,不跟你们说了,我得去干活了,要是被司徒夫人逮到,少不了一顿打。” 趁着大娘还没有走,鹿溪出言问,“司徒夫人对你们很严苛嘛,我看这里的人挺怕她的?” 大娘凑近了,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司徒夫人虽然看着面善,其实是个狠毒的角儿,她呀容不得底下人犯错。这里的人没少挨过她的打骂。” “不说了,我得忙去了。”这次她是真的走了。 大娘走远后,鹿溪卷起那几张画像塞进袖子里,颇为失落地沿着树荫离开。 别的不说,单说司徒夫人在人们心中的形象,听起来不像是好人。 哪有好人对底下的人非打即骂。 但就是这样的人却在这个庄子上当了十多年的掌柜。 王临湘一个以慈悲为怀的人,怎么会找这种人做掌柜? 而且……她看向田地里弓腰忙碌的人,一个个生不如死的。 鹿溪沿着小道在庄子里逛了一遭,令她意外的是,居然没有人出面阻拦或者询问她的身份。 她带一堆的疑惑准备离开,从远处飞驰行来一辆宝马雕车,好不排场。 鹿溪往路边挪了挪,马车从她面前驶过,没有任何标识。 马车的帘子被风掀起,鹿溪看清了里面坐着的人的样貌。 里面坐着一个俊美的男人,标准的瓜子脸尖下巴。 不过也只是一瞬。 鹿溪被飞扬的尘土呛到,捂着嘴轻咳。 原本对男人的好印象一扫而散,取而代之的是,没素质。 鹿溪咳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眼瞧着太阳越来越毒辣,鹿溪疾步钻进马车,马不停蹄地回到鹿府。 * 丰裕庄子。 屋里金碧辉煌,正中央的铜器中成放着堆成山的冰块,不断冒着寒气,西间的一面墙上挂着百鸟朝凤图,东间的供桌上摆放着一尊人高的金佛,佛光闪闪,檀香缭绕。 佛像前跪着一个女子,紧闭双眼,手捻佛珠,口中默念着经文。 这时,一个弓着脊背的男子走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她缓缓的睁开眼,“你确定么?” “晓得看的明明白白,是鹿府的马车错不了了。” “她都跟哪些人接触过?” “只与种桑的王大娘单独一起过。” “把她叫来。” “是” 男人又弓着腰出去了。 回到家的鹿溪刚下马车,就被鹿鸣叫到书房。 “父亲,您找我有事?” 鹿鸣低头练字,一旁的丫鬟在研墨。 一字之后,鹿鸣搁下笔,示意丫鬟出去。 “听你母亲说你最近喜欢去大理寺?” 鹿溪也没有瞒着她,“嗯,陆大人慧眼识才,命我进大理寺做了主薄。” “为何不与我商议?” 这是在责怪她自作主张? 鹿溪没有着急回答,反而问了他一句,“如果我对父亲说了,父亲会同意我去大理寺嘛?” 鹿鸣沉默片刻,道:“你进大理寺是好事,可你快到成婚的年纪了,总是抛头露面,不好。” “父亲这么说是不同意了?” 鹿鸣沉默认可。 鹿溪读懂了他的意思,“父亲既然不同意,那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半晌,鹿鸣道:“我是为你好。” “别打着对我好的名义禁锢我,你要是真对我好,当初就应该让郭夫人对我严加管教,而不是让我自生自灭,成为一个废物!” 也不知哪一句话戳到了鹿鸣的痛处,他冷冷地瞪了鹿溪一眼,“我养你这么多年我还有错了,你扪心自问,自你母亲去世后,我可曾亏欠过你,哪次不是你要什么我给什么,至于你长成如今的样子,全是你自个荒废学业,怨不得旁人!” 第二十五章 砸屋 “是,我能长成这样确实有一半原因在我,但是你作为父亲也有一半责任。” 原主是调皮贪玩,自制力差。 但是五六岁正值贪玩的年纪,鹿鸣没有对她严加管教也就算了,连带着也不让郭夫人对她加以束缚,以致原主的玩心越来越大,直到后来彻底管不住,鹿鸣夫妇也就任由她去了。 “为父承认,之前对你们兄妹二人缺乏管教,可为夫也是不忍心你们兄妹二人受苦,没想到竟把你们兄妹引上歧路。” 现在想想,鹿鸣亦是掩面后悔。 从前,鹿鸣不求他们兄妹能学多大的本事,只求二人能够平平安安地长大,他便心满意足。 回过头来再想当初自己天真的想法是多么的愚蠢。 他对不起亡妻,对不起两个儿女。 但,如今再后悔又有何用。 看着鹿鸣痛苦的样子,鹿溪也没有再与他争执,侧身道了一句,“从前的事情我不再追究,但是我任大理寺主簿一职您也不要再过问,更不要指手画脚。” 之后,没有给鹿鸣说话的时间,转身离开。 今天她说的话已经够清楚了,若是鹿鸣之后再指指点点,可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鹿溪离开后,鹿鸣像泄了气一样,坐在椅子上,支着额头,宽大的手掌遮住了他眼底无奈的情绪。 鹿溪从书房出来后本想拐弯去奇兰院,但又仔细想想还是先回了自己院里。 秀春院 秋芷急得在院里团团转,一看到鹿溪,那焦急的神情里,立马缓和,“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鹿溪不慌不忙,神情淡定,似乎事不关己,“怎么了?” “二小姐不知为何哭着要见您,说见不到您,她就把秀春院砸个稀巴烂。” 秋芷话音刚落,那清脆的瓷器掷地声从屋里传来。 碎瓷片的相互碰撞声尖锐刺耳,惊走枝头栖息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开。 鹿溪也是急了,赶紧跑进屋里,结果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看到满地的狼藉和空荡的橱柜架,鹿溪彻底傻眼了。 看到鹿萱举着一个青花裂纹花瓶,她厉声出言制止,“你干什么?” 其实她想说,活爹别砸了,再砸她今晚就没有地方住了。 但是已经晚了。 花瓶就这么在她的注视下从鹿萱的手里掉在地上,分崩离析。 鹿溪闭上眼深呼吸,几乎是吼出声,“鹿萱!你有病吧!你砸我房间干什么?” 鹿萱比她声音还大,“对!我就是有病!” “有病就去看大夫,你来我这里,我是能给你看病啊还是能给你算命啊?” 而后,她手指一挥,“去,把她给我揪出来。” 鹿溪压着满腔的怒火从屋里小心地走出来,看到站在外面畏手畏脚的下人,更是来气,但仍是压着火气,道:“二小姐来砸屋怎么不拦着点,去给夫人报个信?” 秋芷站出来说话,“二小姐的人拦着我们,不让我们出去也不让我们进去。” 鹿溪扶额,瞪了瞪鹿萱带来的丫鬟,她们缩了缩脑袋,憋屈的低下头不敢吭声,全然没有了来时嚣张的样子。 说话间,红袖像是拎小鸡一样把鹿萱拎了出来。 鹿萱嘴里还喊着,“放我下来。” 那长牙五爪的手如小狗在游水。 红袖轻轻的把她放在地上, 鹿萱的双脚刚着地,就嚣张起来,“竟敢对本小姐无礼,我定要将你大卸八块!” 红袖退至鹿溪身后没有理会她。 然而鹿溪的一双凤眼发出冰冷的寒光,令她后退半步,哑然无声。 “说,为什么要砸我的屋子?” 鹿萱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今日来砸屋子肯定在外面受了委屈,而且还与她鹿溪有关。 鹿萱嘟着嘴,委屈道:“都怪你!” 鹿溪呵呵一笑,她就知道,“说吧,我怎么招惹你了?” “你为什么不和锦堂哥哥退婚?” 漂亮! 直接攻击到鹿溪的致命点。 合着之前跟她苦口婆心说的那些话,全讲给空气听了。 鹿溪不想说话,无力道:“走,去母亲那里。” 鹿溪不想再跟她浪费口舌,抬颚走在最前面,红袖默契地又拎起鹿萱,“得罪了,二小姐。” 不管鹿萱在路上怎么喊叫,鹿溪都没有停下脚步,很快地来到了奇兰院。 郭夫人正在教鹿黎学《增广贤文》,听到鹿溪来,忙站起身,热情地迎接,正要给她赐坐。 鹿溪却是一把将身后的鹿萱推到前面,“妹妹把我的屋子砸了。” 郭夫人这才发现姐妹二人的脸色都不对劲,忙让宋妈把鹿黎带下去。 之后,郭夫人便沉着脸,问:“怎么回事?” 鹿萱哪敢实话实说,支支吾吾的好半天愣是憋不出一个字来。 主要是她太害怕她的母亲了。 鹿溪翻了一个白眼,道:“我来说吧,二妹妹因为荣锦堂把我的屋子砸了。” 不听倒还好,一听到荣锦堂的名字,郭夫人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顿时间她的脸比阴天还要阴沉上几分。 郭夫人气得嘴角发颤,抬起手指着鹿萱,“你给我跪下!” 鹿萱一声不吭地跪下了。 “我怎么教你的,让你不要给他来往,要你给他断了关系。你呢?你怎么答应我的?” 郭夫人因为她跟荣锦堂的事情训过她一次。 鹿萱信誓旦旦地发誓肯定不再与荣锦堂来往,这才过了几天她可全忘完了。 鹿萱当然没有忘记,她小声地说:“是他先找的我,当时张伯母也在,是张伯母承诺于我,只要姐姐退了婚事,她就风风光光地下聘礼让锦堂哥娶我,还说等我嫁过去后,让我执掌中馈,事事都顺着我。” 郭夫人听得火冒三丈,眼前黑了又黑,鹿溪亦是没有想到张夫人会在从中作梗。 张夫人为了能让儿子娶到京城第一贵女可谓煞费苦心。 郭夫人咬牙切齿道:“她还说什么?” “她还说我嫁过去肯定不会受委屈。” 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也就她的闺女心思单纯,三言两语的好哄骗。 郭夫人嗤之以鼻,“哼,她也只会用这些话来哄骗姑娘家了。” 第二十六章 蹭饭 屋外的蝉鸣扰得人心烦意乱。 郭夫人虽怒火中烧,却也晓得不能贸然登门问罪,心中的一口气也只能暂时憋了回去。 对鹿萱道:“你最近便在家闭门思过,修身养性,学一学识人的本事,别再出门了被别人骗了,还傻乐呵的替人家数钱。” 而后低声下气地对鹿溪道:“你二妹妹她不懂事,意气用事砸了你的屋子。这样吧,回去后你把屋里损坏的东西都记下来,我给你折成现银,你再从库房挑选一些自己喜欢的东西,我让人送到你屋里也算是母亲替萱儿给你赔不是。” “去库房挑东西倒是可以,折现就算了。” 鹿溪的怒火其实在鹿萱说明事情的来由,便已经消气了。 再说,她也不是那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人。 那些东西碎了就碎了,权当碎碎平安,图个吉利。 “行了,你们忙,我先回去了。” 这一上午折腾来折腾去的,她也累了,出了门又想起自己的屋子都被砸了,回去也是糟心,索性叫了车夫去了陆府。 陆府的守卫自然晓得鹿溪是陆大人身边的红人,也没有往里通报直接放她进去。 鹿溪直奔书房,在屋外轻咳一声,门便开了。 鹿溪下意识的缩回身子,挥手,“好巧啊,陆淮序。” 陆淮序双手背后,调侃,“是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鹿溪伸手指了指天,“东南风。” 旋即走进屋里,“我来你这蹭顿饭可以吧?” 说罢,她自顾自地找个椅子坐下来,看到案上有一盘切成块的西瓜,捏竹签扎了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 “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陆淮序坐在她身边说。 鹿溪又吃了一块,“那我来的可真是时候。” “你怎么不吃啊?” 陆淮序却是笑而不语,片刻后,“没有胃口。” “为什么,太热了吗?” 陆淮序的书房建在了湖边,周围清幽安静,参天的树木为它遮蔽炎炎烈日,屋里更是清凉。 “不是,最近陛下要给太子选太子妃,让我给他参谋。” 鹿溪噗呲一声,幸灾乐祸道:“陛下是想不开么,让你给他挑选?” 就陆淮序在外面的称谓而言,哪家的姑娘敢靠近他。 还是那一句话,鹿溪跟在陆淮序身边数年,也没有见他主动接触过外面的姑娘。 让一个二十六岁的单身汉给太子找对象,那不是纯属为难人嘛。 陆淮序无奈一笑,“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没有。” 说是没有,其实鹿溪心里已经有一个人选了。 鹿萱。 知书达礼,端庄秀丽。 当然这是没有惹事的时候的形象,要是犯起蠢来,礼仪全忘得一干二净,不可理喻。 但是,人无完人,鹿萱的优点还是有很多的。 陆淮序却道:“鹿府的二小姐,鹿萱,你觉得如何?” 鹿溪停止了咀嚼,鼓着腮帮子像一只可爱的小仓鼠,“我觉得郎才女貌确实般配,但是感情这东西你得问问她本人,要是她不愿意,他们看着再般配也无济于事。” “也是。”陆淮序把盘子往她面前挪了挪,上面只剩了一块,“不够吃,我再让人端来一些。” 鹿溪边吃边摇头,“不吃了,等会儿还得吃饭呢。” 鹿溪来陆府的消息很快传到鹿鸣耳朵里。 他放下手里的书卷,不怒自威。 “胡闹,简直是胡闹!现在是什么时间了,她这个时候去,打扰了陆大人用饭不说,万一他多想认为溪儿去是为了一口饭,明日上朝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越来越不知规矩了,他只说了她几句,她便一声不吭地离家出走了。 “你去告诉夫人,让她赶紧去陆府把鹿溪给我领回来!” 鹿溪来郭夫人是知道的。 她到的时候,鹿溪和陆淮序正在吃饭。 “郭夫人请坐。”陆淮序给鹿溪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 郭夫人哪里敢坐,笑着婉拒,“突然登门打扰了陆大人,我是带溪儿回家的,这孩子不懂事唐突了大人,还您见谅。” 陆淮序放下筷子,“不唐突,溪儿能来,我自是高兴,是我让她留下来陪我吃饭的,夫人若是不忙,吃过饭走也不迟。” 溪儿? 郭夫人甚是震惊。 鹿溪刚进大理寺几日,竟然与令人闻风丧胆的陆大人熟络到以闺名相称。 “母亲,您不用担心,我在这里很好,而且陆大人巴不得我来呢,是吧陆大人?”鹿溪咽下嘴里的肉,转头问陆淮序。 陆淮序的眼尾浮现温柔,“是,所以夫人不必担心溪儿在我这里会受委屈。” 当然,他就算是自己吃苦受委屈,也绝不会让鹿溪受半点委屈的。 郭夫人自然是相信他的,但是此次前来她也是迫于无奈,她不把鹿溪带回去,鹿鸣肯定是要和她吵一架的。 俗话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陆淮序算是看出来了郭夫人今天是非要把鹿溪带回去不可,便起身整理衣袖,“夫人若是着急,本官可以跟你走一趟。” 郭夫人还是知道谁能惹不能招惹的,当即道:“溪儿在这里安好我便放心了,不烦劳陆大人了来回奔波,我这就回去。” “送郭夫人。” 站在他身后的红菱随即站出来,“夫人请。” 郭夫人走后,鹿溪在屋里愤愤不平,“指定是鹿鸣让她来的。” “为什么这么想?” “感觉,鹿鸣不大不乐意让我与你有太多的接触。” 不过更多的是,不想让她在大理寺待着。 自己的女儿当官了,做父亲的居然不高兴,甚至有意无意的让她辞掉官职。 陆淮序猜测,“可能怕你招惹到我,连累了他。” 鹿溪仔细想想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像鹿鸣这样太想加官进爵的人,很是在意自己的官职履历,做事比旁人多个心眼,生怕哪天没有迁升,反倒丢了官位,那可真是悔之不及了。 外面的天燥热得连蝉虫也懒得鸣叫了。 郭夫人没有把鹿溪带回去,鹿鸣果真发了一通脾气,郭夫人也懒得理他,直接掀了桌子,丢了一句,“你有本事,你去啊,在家里当缩头乌龟算什么本事!” 第二十七章 她的命确实不好 这天,鹿溪从大理寺回来,难得偷闲坐在门口石阶上欣赏火烧云。 一团团的火烧云似人似物,变化万千,红彤似燃烧的火。 她托腮看得入神,一个不速之客挡住了她的视线。 是多日未见的鹿萱,她梳着两个牛角发髻,圆圆的脸蛋,雍容大气,身后的一切包括天边的火烧云都为她做陪衬。 只是她颓丧着脸,一句话也不说盯着鹿溪。 她扫了一眼,移开目光,懒懒道:“你不是在闭门思过嘛,来我这里做什么,不会又想砸我的屋子吧?” 不过看她有气无力的样子,应该是没有力气干这种坏事了。 她没有说话,提裙挨着鹿溪坐下。 “大姐,你说什么样的男子才算好男人?”鹿萱的语气像是受了万般委屈 这个问题对鹿溪来说有点超纲了。 鹿溪不知道该对她怎么解释,想了半天,道:“那得看你对好男人的标准是什么了。” “大姐对好男人的标准是什么?” “唔……这个……” 要不,妹妹你换个问题呢。 鹿萱失落万分,“大姐也不知道么?” “尊重爱护老弱病残。” 鹿萱天真无邪道:“可是这不是正常就能做到的嘛?” 妹妹见的坏人还是太少了。 鹿溪惯性的转移话题,“你跑来就是问我这个问题啊?” 鹿萱看着天边的火烧云,“不是。” “难不成又是为了荣锦堂来的?”鹿溪回想她来时问的第一个问题,心底隐约有了答案。 鹿萱不说话了。 “你为什么会喜欢荣锦堂?”鹿溪问了一个最初问她的问题。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春天。” 鹿萱和京城的几个贵女外出郊游,行至一条河边,看到了一个男子在梨花树下读书。 恰来了一阵风,雪白的梨花纷飞起舞,落在他湛蓝色的衣肩上,有一片落在了他的书上,他轻轻地拿起,放在阳光下欣赏。 阳光照在花瓣上,也照在他的身上,照在随风扬起的墨发上,也照进了她的心里。 卿卿公子,温润如玉。 “话本子也是这么写的,最后这个男子抛弃了糟糠之妻,和别人鬼混去了。”鹿溪一言打破她的美好回想。 “我知道,我这样做是错的,而且我也想过他不是我的良配,可我还是禁不住的想他,想起他对我的好。” “那你就把他往坏了想,想想他拿摸过风月楼里女人的手之后再碰你,你不觉得恶心吗?” 鹿萱从未往这方面想过,听鹿溪这么一说,一点拨,她伸出双手,回想着那个画面,顿时拧紧眉心,腹里一阵翻江倒海。 “咦~真恶心!” 旋即起身往外走。 鹿溪没有反应过来,“你怎么走了?” 鹿萱没有回头,“回去净手。” 这就……开窍了? 早知道当初就不费劲吧啦的给她说一大顿了。 鹿溪在后面开怀的笑了。 像鹿萱在恋爱方面比较理智的女孩还是要劝的,要是真遇上非他不可的女孩,就算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隔了几日,一直不见踪影的黄昏找到了。 是大白把她叼回来的,血淋淋的,沾了大白满嘴血。 鹿溪看到黄昏血淋淋的尸体,瞳孔骤缩,难以置信,“怎么死了?” 她上前抚摸黄昏的尸体,血已经凝固粘住它的毛发,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大白哽咽着说,“不知道,我们去的时候,黄昏就已经去世了。” “你们在哪找到的?”鹿溪扒拉着黄昏的毛发,想要查清她的死因。 “湖边的草丛。”大白说。 她们经常去抓鱼的湖。 自从黄昏失踪后,她们再没有去过,今天也不知怎么的她们总想去湖边看一看,说不定黄昏就在那。 她们去了,大老远就闻到了血腥味,便寻着气味来到草丛里,看到了已经死了的黄昏。 她们找到黄昏的时候,她的尸体上还趴着一群苍蝇,嗡嗡地叮咬她。 “对了,阿娘,我们还打听到一个关于黄昏的消息。” 鹿溪垂眸,“什么消息?” “听说鹿小姐生前打死了一只母猫以及它的三个孩子。” “黄昏就是它的其中一个孩子。” 简单的两句话,鹿溪却听出了复杂的信息。 “也就是说黄昏是来报仇的?”鹿溪道出了心中的猜测。 如果黄昏真是来寻仇的,那么先前的一切就说得通了。 鹿溪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黄昏知道原主的真正死因,但是她撒谎掩盖了事实。 她为什么要撒谎掩盖原主的死因,是因为原主的死跟她的恩人有关。 而她的恩人正是鹿鸣。 为了不让她查到鹿鸣,黄昏便把所有的嫌疑往郭夫人身上推,误导她,是郭夫人杀了原主。 加之郭夫人是原主的继母,以世人的偏见,她肯定会怀疑郭夫人。 鹿溪茅塞顿开。 这么一想她之前的想法在目前看来是没有错的。 至于她为什么会在原主死后帮她招魂,以及后来引导她查询原主的死因。 鹿溪想,或许是因为她内心的善良。 原主虽杀了她的一家人,但是也养了她五年,即便再恨心底的带着善良的情义也会萌芽。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想,鹿鸣是杀害原主的真正凶手,那他的动机是什么。 总不会是因为原主道德败坏,让他颜面尽失,他便狠下毒手杀了自己的亲闺女。 但是在此之前原主的名声都已经烂到泥里了,照这个想法,原主已经死好几回了。 可是现在他能找的嫌疑都找了,能问的都问了,还是毫无头绪啊。 鹿溪一下子又颓废下来。 算了,先找黄昏的死因吧,她的主人死的不明不白,总不能让她也死因不明吧。 “红袖,把府上的兽医叫来。” 兽医来之后,仔细的检查了一遍,给出了确切的死因。 被毒死的。 鹿溪猛然看向他,显然是不相信,“那她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兽医回应,“不是她的。” “那是谁的?” “猪的。” 猪? “今天后厨杀了一只猪,为了防止猫狗偷吃,让我在其周围放了药,这只猫应该是去偷吃误食了毒药。”说着,他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猫狗。 鹿溪颔首,“哦~所以是你杀的。” 小老头哪能背得起这么大的一口锅,忙摆手道:“我是奉命办事,谁知道还真有猫钻了进去。” 要怪只能怪她命不好了。 她的命确实不好。 第二十八章 司徒赤 这天,鹿溪正埋头看卷宗,罗文正抱着一堆卷宗过来,蹲在鹿溪身侧,“你知道司徒赤嘛?” “知道啊。” 不就是那个从湖州来的县令司徒大人,听说因治水有功,昨日面圣直连升数级,直接坐到了工部尚书的位置。 当然,鹿溪知道罗文正指的不是这个,而是司徒赤。 那可是鹿鸣梦寐以求的位置,就这么轻松的让他给坐上了,昨日鹿鸣把自个关进书房生了一天的闷气。 鹿溪一直看着手中的案卷,“有什么问题吗?” “你不觉得他很厉害吗?” 鹿溪内心毫无波澜,“嗯,厉害。” “听说三日后他要大摆宴席宴请京城的达官贵人,”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罗文正挡住了嘴,用仅他们二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咱们陆大人也在宴请的名单里。” 鹿溪的眼皮子都没有动一下,“陛下身边的红人,当然得宴请了。” 而后鹿溪又不知想到了哪出损人的话来,狭长的凤眼带着三分乐趣,“你要是有头有脸的大官,司徒大人不得上赶着用八抬大轿抬你过去。” 罗文正,“少打趣我,我虽然不在宴请的名单中,可我爹在啊。” 是了,罗文正的父亲,罗方圆是在任的御史大夫,掌弹劾百官职权。 司徒大人刚入京城肯定得与他搞好关系。 但他不知道的是罗方圆跟陆淮序是一类人,最不喜欢与官员之间弄乱七八糟的关系,洁身自好。 所以,陆淮序也只跟罗方圆往来。 “你说这个司徒是什么来历啊,一来京城就得了陛下的青睐。”说着,他的声音又变低了些,“他会不会是陛下流落在外的孩子。” 鹿溪便呵呵一笑,“那陛下流落在外的孩子也忒多了吧。” 想到陆淮序也是在地方做了三年的县丞后,回京陛下就封他为大理寺卿。 当时京城无不在传陆淮序是陛下流落在外的孩子。 如今来了个年轻的司徒赤,又是这般的言论。 怎么滴,有红眼病啊,见不得别人是因为做了丰功伟绩的事情而被陛下青睐嘛? “怪不得你能跟陆大人走到一块呢,你俩的小嘴儿跟抹了蜜一样,能腻死个人。” 鹿溪的食指放在唇瓣上,比了一个禁烟的手势,“大理寺有规矩,不得私下讨论与生死有关的事情。” 而后扭头道:“是吧,陆大人。” 陆淮序浅浅道了一声,“嗯” 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卷宗。 罗文正忽然又想到什么,往陆淮序那边挪动,“司徒大人举办的宴席,您……” 他言至一半,陆淮序便打断道:“不去。” 干脆利索决绝。 陆大人不去,他的父亲自然也不会去了。 他垂着头坐在陆淮序的桌边。 片刻,陆淮序抬眸看了他一眼,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没有事情做么?” “有有有,我现在就去忙。”罗文正最怕的就是陆淮序不流露任何情绪的态度,让人琢磨不透,他忙拍拍屁股走人,一刻也不敢再停留。 偌大的屋子只剩下鹿溪二人。 傍晚,鹿溪回到府里与鹿黎撞了个照面。 鹿黎似乎很怕面前的大姐姐,怯生生道:“大姐姐好。” 水灵灵的大葡萄眼睛招人喜欢,鹿溪弯了腰,不自觉地抚摸上她的发顶。 声音是难得的温柔,“我很好。” “三妹妹怎么来我这里了,是有什么事情吗?” “母亲让大姐姐过去吃饭。” 软绵绵的声音听得她心里直发软。 “等大姐姐换身衣服再过去。” 等了片刻,鹿溪换了一身素雅的齐腰襦裙,牵起鹿黎的手往奇兰院走。 鹿黎盯着两人握着的手,内心激动。 大姐姐看着凶凶的,其实还是很温柔的。 鹿溪若是能听到她的心声,此刻恐怕是早已笑出声。 奇兰院 饭桌摆在了院里,桌子旁点着艾草香。 郭夫人的解释是外面空气好,她想在外面用饭。 鹿溪积极的回应她,“确实,今天难得凉爽,在院里吃饭既能赏云卷云舒,又有蝉鸣作伴,实属美事一桩。” 几个人笑着纷纷落座。 “你们姊妹三个难得聚在一起,都敞开了吃别拘束。” 由于她们不大会饮酒,而且鹿黎一个小孩子不宜饮酒,她们便以茶代酒,把话言欢。 茶水下肚,郭夫人又道:“其实,我这次把你们三个聚在一起,还有一件事情要对你们说。” 鹿萱期待地问:“娘,您就不要吊着我们了,快说什么事情?” “我打算过完夏送黎儿去明阳山学习。”郭夫人一字一句地清晰道。 不过细听的话,郭夫人是有些少许紧张在的。 鹿溪是第一个出声喝彩的,“这是件好事啊,三妹妹能去明阳山学习,前途不可估量啊。” 接着便是鹿萱,她之前便是在明阳山学习,次次考核均位列前茅,对鹿黎的要求也就高一点,“对啊,三妹妹本就刻苦勤学,若是去了明阳山能是直接拿下第一呢。” 鹿黎乖乖地坐着。 在此之前,鹿黎一直认为她身份低微,两位姐姐定是不喜欢与她亲近,以致见了她们总是低声下气的讨好。 没曾想,她在二位姐姐的心里会是如此的好。 看到她们为自己能去明阳山而感到高兴,心都软了一片,再听她们对自己的夸赞,鼻子一酸,眼睛就控制不住地掉起金豆豆。 “三妹妹怎么哭了?”鹿萱坐在她的身侧,率先注意到她的情绪。 鹿黎擦去眼泪,抽了一下鼻子,“没有事情的,我就是……就是太感动了。” 鹿溪不会哄哭了的孩子,想张口说,别感动,这世上哪个姐姐不盼着妹妹好。 便动动嘴咽回去,变成了,“三妹妹还没有去明阳山就开始哭鼻子了,将来要是想我们了,是不是得躲到被窝里哭鼻子呢,到时候姐姐们可是会心疼的。” 鹿黎擦干眼泪,露出灿烂的笑容,“才不会呢,黎儿才没有那么脆弱。” 这是鹿黎第一次轻松地和她们说话。 郭夫人瞧着她们三姐妹其乐融融的一幕,这才想起她落了一个人。 立春院 自从把月柔带回府里后,他在家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有滋有味了,而且地位也越来越透明了 第二十九章 认干爹 三日后,司徒赤果真的宴请了京城位高权重的人物,唯一的遗憾就是陆淮序没能到来。 不过,倒也不妨碍司徒赤在宴席上一醉方休,拉着鹿鸣非要让他做干爹不成。 陛下最为青睐的近臣主动与他交好,鹿鸣自然是激动地无法拒绝,但是为了保持形象,嘴上却推辞了几番。 “使不得,使不得,下官位卑怎敢配做得司徒大人的父亲,折煞下官是也,况且司徒大人醉了。” 司徒喝得不省人事,摇摇晃晃,脸色与熟透了的蟠桃无二别,他举杯指向鹿鸣,霸道地说:“我没醉!我说你能你便能。” 不容鹿鸣半点拒绝。 自然,鹿鸣假意推脱几番,欲拒还迎,最后一口饮尽司徒赤递来的酒,“既然司徒大人如此看重下官,下官就以下犯上一次,应了司徒大人的醉言。” 好似是司徒赤逼迫他一般,说得几分勉强。 不过他饮酒饮酒抬眸的瞬间,眼底闪过骄傲,不过又以极快地速度消失不见。 * 天微雨 鹿溪执伞步行找陆淮序。 陆淮序坐在湖边的凉亭下喂鱼。 鹿溪走到他身边,打趣道:“难得看到你如此悠闲。” 说罢,她抓了一把鱼食撒入湖中,鱼儿如蜂拥出动,游了过来,绿色的湖水下呈现出一个黑洞来,不过带着斑斓彩。 陆淮序的胳膊搭在栏杆上,半倚着栏杆,道:“昨晚有一条锦鲤托梦给我,说今天巳时有贵人要来,我便到这里来等她了。” 鹿溪看着泛起圈圈涟漪的湖面,笑道:“那是,我可是自带福运的,谁要是对我好,谁就有好运。” “所以你可要好好的对我,将来福运连连。” 现在也是。 陆淮序的心底也泛起耀眼的涟漪,“那我更要好好地待你了。” 鹿溪欣然接受了他的回答。 雨越来越大,湖面上的圆圈也跟着变大,在大雨的洗礼下,玉粉荷花开得更盛了,雨珠在花瓣上滚动,挂在花瓣背面的雨珠垂落下来。 出水芙蓉,美如画。 “你的婚事如何了?” 哗啦啦的雨声掩盖了他的声音。 鹿溪没有听清楚,坐在他的身侧,又问了一遍,“什么?” 陆淮序没有半点不耐,笑着又说了一遍。 提起婚事,说来也奇怪,自上次一别,鹿溪就再没有见过荣府的任何人,而且荣华泰既没有派人给她回话,也没有来府上相商。 前些日子,她甚至怀疑是荣华泰不想退掉这门婚事,故意拖着她。 “不知道,可能还没有想好吧,再等几天。” “实在不行……” 鹿溪知道他想说什么,出言打断,道:“别,现在暂时不需要你。” 若是几天后仍是没有消息,她便亲自登门再次劝说,实在不行就来硬的,要是两者都不行的话,只能拜托陆淮序了。 陆淮序摆摆袖子,“好,等你需要我了,一定要对我说。” 向陛下弹劾荣华泰的说辞他早已想好,只要鹿溪一声令下,他保证不出一炷香的时间,荣华泰便可成为一介庶民。 若是鹿溪知道了陆淮序真实的想法,怕是不会需求他帮助了。 “中午想吃什么?” “烧烤。”鹿溪的想法全部表现在脸上了,笑意盎然又夹杂不好意思。 陆淮序起身,道:“好,我去做。” 鹿溪提议,“就在这里吧。” 在雨里吃烧烤,别有一番意境。 “好” 不多时,凉亭下升起袅袅炊烟。 陆淮序坐在炉子前,翻转肉串,肉串被火焰烧到,溢出许多小油泡,滋滋作响,肉香扑面而来,令人垂涎欲滴。 鹿溪也没有闲着坐在他的身边一手拿青山折扇为他扇风,一手拿着烤好淋上各种香料的烤辣椒,嘴里不停的咀嚼。 时不时来一句,“好吃。” 鹿溪自然没有忘记做大厨的陆淮序,每一次都会向他投喂第一口。 不过陆淮序都有被烫到,但是他没有提出来,而且还十分乐意。 陆淮序把烤好的肉串放到烤炉的最外端。 他刚放好,鹿溪就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根稍微吹一下,便往陆淮序嘴里送。 “陆大厨的手艺简直无人能敌!” “是鹿溪师傅教得好。” 鹿溪还是鬼魂的时候,时常提起烧烤炸鸡咖啡等一些他闻所未闻的食物。 为了满足她,陆淮序特意找人按照鹿溪说的样子,做出了四条腿的长方火炉,以及食材,制作流程。 他现在能够做出色香味俱全的烤串全是试出来的,试错的那段时间是陆淮序身边的人最痛苦黑暗的一段时光。 前期陆淮序做出来的东西可所谓是黑暗料理,不忍直视。 烟雨朦胧,有人闯入了他们二人的视线中。 仝管家撑着伞站在台阶上,“大人,罗少卿来了。” 陆淮序坐得板直,烟雾飞上他的眉梢,他微微眯眼,“来干什么?” “少卿说在家无聊,来和大人下棋切磋。” 陆淮序淡淡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仝管家领着罗文正来到凉亭下。 罗文正头一次见烤炉这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满脸的好奇,“这是什么东西?” 鹿溪道:“烤炉。” 罗文正指着串起来的各种蔬菜,和肉串,问:“那这是什么?” “这是烤辣椒,烤苹果,肉串,因为被放在炉子上烤,所以简称‘烤串’” “能吃吗?” “能吃啊,我吃给你看。”鹿溪拿起一根肉串,嘴里满是肉香。 她竖起大拇指,“好吃。” “你拿一根尝尝,老好吃了。” 罗文正半信半疑,但是看她吃得津津有味,原本就没有吃午饭的他更馋了,迟疑了一会儿,拿起一根肉串,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舌尖触碰到肉块的那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放大,从刚开始的怀疑,到三两口除掉签子上的肉。 最后也竖起大拇指,“此味只应天上有。” 鹿溪挑眉,傲娇道:“那是,这可是出自咱们陆大厨之手。” 罗文正只顾着看新奇的玩意儿,压根没有注意到烤炉前默默做事的陆淮序。 罗文正把签子举到面前,再看看忙碌的陆淮序。 他居然吃到了陆淮序做的东西! 第三十章 司徒 罗文正蹲在鹿溪身侧,一边抚摸小狸,一边好奇地询问:“快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说服陆大人干这种粗活的?” 鹿溪看着他,俏皮道:“你求求我,我就告诉你。” “不说就不说,我还不信问不出来了。”罗文正拍拍衣服走到陆淮序身边,笑得跟一朵花儿似的,“陆大人您告诉我呗。” 陆淮序一本正经道:“我愿意。” 一旁的鹿溪扑哧一声掩面失笑。 罗文正一时无言以对,动了动嘴角,不知该说什么便又咽了回去。 罗文正也算是明白了,想从这两个人嘴里知道信息,难如登天。 他也不自讨没趣,端坐在椅子上,远离这两个人,默默地吃烤串。 一个不注意,抬头正好看到鹿溪喂陆淮序吃东西的一幕。 他的脑子登时一片空白。 他们两个不是才刚认识么,怎么已经熟络到连吃饭都要投喂的阶段? 他们什么时候背着他在一起了? 罗文正满脑子的问号与震惊。 丫鬟给他端来的烤土豆片,他都没有伸手去接,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那丫鬟喊了他两声,他这才反应过来,接过烤串。 “怎么,已经好吃到了忘我的地步了。”鹿溪扭头去查看看情况,对上了那双审视自己的目光。 鹿溪察觉到不对,“你怎么了?” 罗文正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问,想了想道:“你们两个现在是什么关系?” 鹿溪虽不明白,但还是脱口而出,“朋友啊。” 罗文正肯定是不相信的,“确定?” 鹿溪十分肯定,道:“家人。” 正在翻动烤鱼的陆淮序,指间顿了一下,内心似有海浪在翻涌。 原来他在鹿溪的心里是家人的存在。 他很满意这答案,嘴角不觉间勾起浅浅的弧度。 罗文正对她的回答感到意外,“为什么?” 鹿溪脸不红心不跳的胡说八道。 “是陆大人让我进了大理寺,有了一官半职。如果没有他,我现在指不定正躺在家里无所事事呢,是陆大人给了我一个活着的理由,让枯燥无味的日子有了色彩。” 她说得有声有色,几乎乎看不出来是假的。 但是罗文正了解鹿溪,自然知道她之前是什么个人。 她好歹也是侍郎的女儿,不学些好的,整天跟个街溜子一样无所事事,与她的兄长鹿秉一个德行。 一个娘胎里出来的果然都一个样。 虽然鹿溪无所事事,但是她过得潇洒自在啊,再看看现在她只能呆在那方寸之地哪里也去不得。 现在的鹿溪就像空中自由自在飞翔的小鸟突然被人关在笼子里,若说她没有怨恨,罗文正肯定是不相信的。 他直接道出了真实想法,“你看我相信吗?” 鹿溪也不惯着他,亦没有再解释,道:“爱信不信,不信拉倒。” 又是能噎死人的话。 陆淮序听着他们一来二去的谈话不做声,如空气一般的存在。 而鹿溪两人也当陆淮序不存在,谈笑风生,不亦乐乎。 罗文正从京城西头李家杀猪谈到京城南头王家的婚丧嫁娶。 最后不知怎的,竟然说到了鹿鸣。 “鹿侍郎当真认下了司徒大人为干儿子啊?” “嗯,今天我出来的时候,那个司徒大人正与我父亲客厅把酒言欢呢。” “司徒大人是怎么想的,居然认鹿侍郎为干爹?”罗文正抬眼看了一眼鹿溪,又觉自己说的不对,解释道:“我不是说鹿侍郎不好的意思,而是哪有人认干爹是向下认的。” 官场中私下互认亲戚的有很多,大多是为了巩固在朝中的根基而向官位高的大臣认作兄长亲戚之类的,或直接成为他的幕僚。 但是司徒赤另寻僻径,大庭广众之下主动向下兼顾。 这只能说明一点,司徒赤想让鹿鸣成为他的幕僚,除此以外罗文正实在想不出来还有比这个更好的理由。 “还能怎么滴,喝醉酒了呗。” 说实话,鹿溪也想不明白一个刚入京城就坐上户部尚书位置的人,在一群位高权重的人群中,怎么就一眼相中了官职相对卑微的鹿鸣。 鹿溪总觉得司徒赤要么是真喝醉了酒,要么是蓄谋已久借此机会接近鹿鸣。 但是听鹿府的仆人们说,司徒赤与鹿鸣交谈甚欢,连喝好几坛梨花酿。 司徒赤若真是酒后醉言,想来酒醒后必会反悔,与鹿鸣撇清干系。 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显然不是酒后失言胡说。 鹿溪换了一只手为陆淮序扇扇子,“这个司徒大人是什么来历?” “他的来头挺小的,出身商贾之家,父亲在他五岁的时候便去世了,留下他的母亲与他,还有一个尚不会说话的妹妹相依为命, 虽说他的父亲死后给他们留下来了一些家产,但是在他父亲去世的一年之内全被骗光了。 孤儿寡母身无分文,唯一值钱的大宅子也拿来抵债了,就此流落街头,沿街乞讨。” “后来,”罗文正看向鹿溪,继续道:“王夫人在路边看到了她们母子二人,心生慈悲带她们进了王宅,再之后就没有听说他们的事情了。” 鹿溪的眉尖跳动了一下,她记得丰裕庄子的掌柜好像也姓司徒,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吧? “司徒大人是随他母亲的姓氏嘛?” 罗文正惊奇的看向她,“你怎么知道?”后来想一想,她知道也是应该的,毕竟司徒景仪是她外祖家的下人。 半晌不说话的陆淮序突然开口,“说起来,王夫人是他的救命恩人,司徒认鹿鸣为干爹也说得过去。” 家道败落,流落街头,这时候王夫人伸出援手,于他们而言就是雪中送炭,再生父母。 这么想的话司徒的行径倒也说得过去。 可是鹿溪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鹿溪转头去问,“罗大人你的消息灵通,有没有听说司徒大人的母亲可曾在宴会上出面。” 罗文正:紧锁眉心想了好一会儿,摇头,道:“没有……没有任何人提起过关于司徒母亲的言论,可能忙吧。”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那你知道丰裕庄子的掌柜姓什么吗?” 罗文正一脸的不屑,“肯定知道啊,丰裕庄子是京都最大的庄子,掌柜的姓……” 他突然睁大了眼睛,目光炯炯有神,“丰裕庄子的掌柜是司徒大人的母亲!” 第三十一章 退婚 傍晚,雨逐渐变小,晚风也萧萧瑟瑟,落了满院子的残叶。 临走时,鹿溪侧头低声严肃地问陆淮序,“你实话实说,司徒赤到底怎么当上工部尚书的?” 陆淮序低头柔声道:“司徒赤回京之前,吏部向陛下举荐过他。” 还有这么个事情。 司徒赤能够从县令直接坐到工部尚书的位置,除了他自身优秀以外,原来还有外界的推动。 不过,吏部是怎么注意到远在湖州这么一个被埋没的人才的? 难道是地方官员层层向上举荐? 倒是有这种可能。 鹿溪回到家时,司徒的马车刚走。 她没有直接回秀春院,抬脚去了奇兰院。 院子里的下人在仔细地清扫落叶,碎碎点点藏在青石地砖缝里。 鹿溪坐在床榻的另一侧,替郭夫人收线。 “母亲,您知道现在丰裕庄子的掌柜是谁吗?” “司徒大人的母亲,司徒景仪。” “母亲知道她?” 郭夫人剪掉多余的线头,眼尾的褶子成了一条线,“我虽然没有管理丰裕庄子,不过该知道的即便你父亲不说,我也有办法知晓。” 莫非郭夫人在鹿鸣身边安插了人手。 “既然那掌柜是司徒大人的母亲,为何不出来让大家见一见。” “司徒掌柜吃斋念佛,喜静,而且她还是一个念旧之人,在丰裕庄子上住习惯了,有了感情,舍不得搬出去。” “那她现在还是丰裕庄子的掌柜?” “暂时是,你父亲说暂时找不到合适的人,便让她先担着,等找到了人再把她换掉。” 也是,司徒景仪是司徒大人的母亲,鹿鸣再糊涂也不会雇佣上级的母亲给他打下手,传出去那些看热闹的人不得戳穿他的脊梁骨。 “对了,你父亲说后天司徒大人的妹妹要来咱们府上住,让我拾掇出来一个院子给她住,你觉得哪里合适?” “为什么,他没有地方住吗?陛下不是已经赐给司徒大人一所宅院吗?”鹿溪的眉心拧成了一团。 郭夫人就知道鹿溪会着急,便轻声安抚,挑些能讲的来说,“你别急,陛下是赐给了司徒大人一所宅院。 但也仅一所宅院,院里屋里的陈设什么都没有,都是司徒大人自掏腰包找人连夜赶工做出了几件重要的东西,到如今还没有布置全,便让她暂且住咱们这里。” 鹿溪没好气道:“那她之前住在哪里,现在还让她住在哪里。” “此事你父亲已经答应下来了,若是再反悔,岂不让人小瞧了咱们鹿府,是不是。”郭夫人慢慢的跟她讲其中的利弊。 “你父亲答应这件事,也是再三思考后允下的。你想啊,现在司徒大人寻求你父亲帮忙,将来你父亲也有遇到困境的时候。” “到时司徒大人念及现在恩情,怎么的也得出手帮助一二不是。” 郭夫人说的不无道理,鹿鸣现在做的事情就是在积攒人情。 鹿溪也是会明辨是非的成年人,听了她的一番言论,松口道:“母亲想让她住在哪里?” “她是你父亲的干女儿,住客房是不合适的。我想把挨着莫桑院的空院子拾掇出来让她先住着。” 鹿溪知道那个空院子,那所院子虽然空着,但院里的东西一应俱全,平时也有人去打扫,虽说位置偏了点,但总比缺东少西的司徒府好得多。 鹿府就这么一个空院子,司徒大人的妹妹若是挑三拣四就没得住了。 鹿溪淡淡道:“就按照母亲说的来做吧。” 翌日 鹿溪终于盼来了心心念念的人,荣华泰。 他携着妻儿,带着一箱的礼品,笑容可掬地同鹿鸣嘘寒问暖。 此时鹿鸣不知道事情的缘由,以为他是来提亲的,热情地回应,把他迎进屋里。 直到荣华泰说:“这门婚事我看还是退了吧。” 上一秒还在喜悦中的鹿鸣听到这句话后,如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 他欲要问其原因。 荣尚书伸手制止,“鹿贤弟你听我把话说完。” “溪儿与锦堂的婚事,是他们在襁褓中定下的。那个时候,我们都希望这两个孩子将来能够锦瑟和鸣。 但,事与愿违,这两个孩子自小就感情不和,如今更是相看两厌,若是执意让成亲岂不逼这两个孩子横刀相向嘛。 “依我看,这门婚事还退了吧,别再为难两个孩子了,让九泉之下的先夫人安息吧。” 同样的话如回旋镖扎进了鹿鸣的心里,别是一番难受的滋味。 “贤兄说的我都明白,锦堂是个好孩子,溪儿的脾气臭戾气重,回头我定会好好地教育一番溪儿,绝不会再让她出去闯祸。”鹿鸣极力地挽回这门婚事。 荣尚书无奈摇头,“不怪这两个孩子,是我当初太莽撞,冲昏了头脑耽误了两个孩子的前程。如今回思过后,方觉自己做得多愚蠢,多无知。” “贤弟,听我一句劝,把婚事退了吧,别再耽误两个孩子的前程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鹿鸣再不退婚真要成了两个孩子的罪人了。 鹿鸣没有拒绝的理由,双手揉动衣袖,愁眉苦脸,道:“容我与你弟妹商量一番。” 荣尚书颔首,容他们出去商量了。 刚一出门,鹿鸣立马变了脸色,阴沉低声道:“怎么回事,之前不是说好不退婚的吗,怎么今日又来了?” 郭夫人已经猜想到是鹿溪劝说荣尚书来退婚,但她没有抖出来,佯装不知道,满脸的不明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突然间就反悔了。” 鹿鸣是个聪明人,也猜出了是鹿溪在中间捣鬼,不然依荣华泰对王临湘的感情,是不会轻易退婚的。 想到这里,他狠狠甩袖道:“哼,肯定是鹿溪找他了。” “溪儿未经世事哪里能看得出来他对先夫人的情感,再说她有没有找过荣华泰,你不知道啊。” 为了防止鹿溪私底下偷偷去荣府退婚,鹿鸣在她身边安插了人手,不过这段时间,她确实没有找过荣府的任何人,包括荣锦堂。 第三十二章 赔礼 鹿鸣甩袖不同意她的说法,“哼,她这个年纪即便没有接触过情爱,也该明白了。” 郭夫人瞪了他一眼,怼回去,“她又没有遇到心悦之人,哪里能够知道。” 鹿溪虽然样貌出众,然而至今没有遇到过知心人,那些经常在鹿溪后面追求她的一群人皆是贪图她的美色。 不过鹿溪眼光高,挑人仔细,自然是不会他们骗了去。 所以,鹿溪虽然在其他事情上胡来,但是在情爱上就是一张白纸。 鹿鸣抿了抿唇,却又想自己本就不占理,便转念又道:“荣尚书执意退婚,你说该如何是好?” 可笑,出了事情尽把责任往她身上推。 郭夫人可不会惯着他。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以前指望着他能照拂一二,如今连他也不看好溪儿,将来嫁进去,溪儿不得退一层皮。” 郭夫人话锋又转,“不过你若是执意让溪儿嫁进荣府,我也不反对。只是可怜了那孩子,自小没了母亲,如今又要被亲爹推进狼窝。” 鹿鸣最在乎名声,在外是,在家亦是。 郭夫人的一句话戳进他的心窝他双目紧闭,抬手捏了捏眉心,心中五谷杂陈。 一边是荣尚书的提携,一边是女儿的幸福,两者选其一实在难办。 他若是把鹿溪嫁进荣府,身边的婆娘必定会与京城各官僚的夫人详说埋汰他。 届时他那“好父亲”的形象必然会崩塌。 若是不嫁,官场上他便痛失一位牢固的靠山。 鹿鸣左右为难。 同枕数十年,郭夫人只一眼,便知道鹿鸣在为难什么,抚上他的胳膊,轻声细语,眼底透着精明,“离了他,你不是还有一位干儿子在吗?” 鹿鸣皱起的眉心慢慢松开平整。 是了,他还有一个工部尚书干儿子在,这层关系可比荣尚书的强硬多了。 鹿鸣出拳锤向掌心,狠狠心,进去了。 鹿鸣的神色附上一层忧伤,“既然荣兄都这么说了,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也怪这两个孩子没有缘分。” 话都说到明面上了,荣家一家人哪里能听不出来他这是同意退婚了,首当最高兴的是张夫人,原本紧绷的脸染上喜色,连黛眉都笑弯了。 荣锦堂亦是暗暗窃喜,幻想到迎娶鹿萱为妻的画面,整个人都要飘飘欲仙了。 荣尚书的心绪沉到谷底,摩挲指腹,好半晌,道:“这门婚事是我提起,又是我结束,今日来时带了一份薄礼,当做给溪儿的赔偿,礼物虽小,却是我的一番心意,溪儿莫要拒绝。” 荣尚书句句真情实意。 鹿溪来客厅的时候看到了外面摆放的一个系着红绸的红箱子,想来荣华泰说的赔礼就是那个了。 “伯父当时提亲也是为了促进两家的关系,这么多年来鹿荣两家时常往来得益于您的决定,虽然今后不能承欢您的膝下,但您在溪儿心中是同父亲一般的存在。” “荣伯伯的心意我收下了,礼物太过贵重,我就不收了。” 鹿溪的话字字扎在鹿鸣的心上,却暖了荣华泰低落的情绪。 他惊喜望外,郁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笑容,“这是单独给你的,箱子里的那些东西本就是我与你伯母给你准备的过门礼,如今你与荣家无缘,那些个东西就当给你添嫁妆了。” “作为你的娘家人给你添份嫁妆本是应该的,收下吧。” “是啊,收下吧,这都是我与你荣伯伯的一片心意。”张夫人的笑意愈来愈深。 其实张夫人只知道箱子里装了一些金银珠宝,名贵的字画,但真正的压箱底荣华泰并没有告诉她。 倘若她知道了压箱底是她这辈子得不到的东西,她也就不会像现在大方了。 荣氏夫妻的极力劝说,鹿溪也不好再拒绝,便笑着道:“伯父伯母如此盛情厚爱,溪儿便收下了。” 鹿溪收了礼,这桩婚事彻底退成了。 眼瞧着快要晌午,鹿鸣便极力留他们在这里吃过饭后再走。 荣华泰难得没有拒绝。 酒足饭饱,鹿鸣一家人出来送他们离开。 鹿溪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暗想这件事了了,以后陆荣两家便再无瓜葛,彼此登门造访的次数也就减少了。 这一别,也不知下次再来是什么时候。 虽然平时也不怎么来往,但是见面不尴尬。 但,往后可就不一样了。 鹿溪回到自己院里,好奇地打开箱子,首先入眼的就是一些金银首饰,画卷。 鹿溪又往下扒了扒,露出金色的一角,她第一时间想到了黄金,赶紧把上面一层的首饰画卷拿出来。 下面果真是金灿灿白花花的黄金银子,而且摆放得满满当当。 鹿溪一整个人愣在原地。 她数了数一共有二十条黄金,二十条银铤。 这也太多了吧! 看不出来荣府还挺有钱的。 她移开目光,缓了一会儿。 随后她又一条条的小心翼翼地拿开,露出了蓝皮书,整整齐齐的摆放了一层。 风月楼流水账本。 风月楼居然是荣府的生意! 她一一掀开大致看了一遍,这九本账本是风月楼近两个月以来的流水账。 两个月用九个账本,生意确实火爆。 但是,他把这些账本给她做什么,她也不会弄这些东西啊。 许是折腾累了,鹿溪蹲在地上捏着一本扇风,忽然从里掉落出来一张纸。 是商铺更名契,内容大致说的是荣华泰因不想经营管理,而自愿将其名下面铺风月楼过户于鹿溪名下永远执业。 立更名契人荣华泰,受业人鹿溪。 还有签字画押。 鹿溪盯着签字的地方,蹙眉不解。 她什么时候做的事情。 泛黄的纸已然告诉她是原主生前做过的事情。 忽而又明白荣锦堂为何日日去风月楼的原因了。 那里是他家的产业,去哪里潇洒,不要钱。 不过,现在更名契已经在她手上,那么风月楼从今往后也就属于她的了。 往后荣锦堂再想进风月楼可就难喽。 鹿溪折好更名契放在一个小匣子里,随后挑了一些好看的首饰,留下画卷与黄金银子,剩下的全部拿去当了换不少银子。 鹿溪换了银子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去找陆淮序,大手一挥,“走,姐带你吃大餐!” 像极了一个暴发户请手下小弟吃饭。 第三十三章 入住 清晨,天下着蒙蒙细雨,街上的人甚少。 鹿溪坐在一个卖早餐的摊位前,悠哉地吃饭,她咽下最后一口米粥,准备付钱走人。 红袖从鹿府赶过来,拦住了她。 “小姐,司徒姑娘带着行李来鹿府了。” 她失算了。 鹿溪原以为天下着雨,司徒玉不会来了,便早早地出门没有在家待着。 没想到司徒玉会这么迫不及待地来鹿府。 鹿溪迟疑了一下,对红袖吩咐,“你去大理寺告诉陆淮序,今日我要处理家事,不去了。” 说完,还没有等红袖回话,便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 鹿溪一路跑回鹿府,终于到达门口时,雨停了。 她已是满脸的汗珠子,脸色红扑扑的,她累地扶着门口的柱子弯腰喘气,豆大的汗珠滴在湿地上,也瞧不出了痕迹。 她只稍作停留,缓了一下,抬眼看向府里,又提裙跑起来,看到一个家丁,喊住他问了司徒玉的位置。 家丁恭敬地回答,“好像往云水阁方向去了。” 云水阁是个宝地,司徒玉该不会是看中了那里? 鹿溪又马不停蹄地跑过去,来到云水阁附近,远远的看到了哗啦啦的一群人。 还好赶上了。 鹿溪一边擦汗一边缓步前行,快速调整呼吸。 前面的一群人似乎观赏湖边的景,走得很慢。 鹿溪的气息调整得差不多时,她们才走了一小段距离。 鹿溪在后面高声招手,“母亲。” 前面的一群人听到了她的呼喊,停下脚步,纷纷回头张望。 鹿黎看到鹿溪后,离开人群,跑出来接她。 鹿黎只到鹿溪的胸口部位,她仰着头,高兴道:“大姐姐怎么回来了?” “我听说,司徒姑娘来了,我回来看看她,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鹿溪牵起她的手,温柔道。 虽然她的脸色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是若仔细听她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的。 “司徒姐姐要住二姐姐的院子。”鹿黎听出来了她的声音是颤抖的,关心地问:“大姐姐是跑回来的吗?” 还真是看上鹿萱的院子了。 鹿溪对她的细心观察甚是高兴,“我是走回来的,只是有些口渴了。” “待会儿去了二姐姐那里喝点水润润。” 姐妹俩边走边聊,很快地走到郭夫人她们身边。 郭夫人介绍身边身材窈窕的女子,“这便是司徒尚书的妹妹,司徒玉小姐,论起年岁,比你大些,是你的姐姐。” 鹿溪向她看去。 方才在远处鹿溪看着她的行装便觉得她是一个温柔似水的姑娘,眼下近距离瞧着更是了。 脸上略施粉黛,盈盈秋水的双眸惹人怜爱,三千墨发用一对青玉簪半绾起,水蓝色的百褶花束腰裙,将她的曼妙身材勾勒出来。 如画中仙子走了出来。 不过,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鹿溪对她的印象就很差。 谁家知书达理的小姐,去别人家做客上来就要住主家院子的。 而且还是在主家不同意的情况下。 鹿溪转眼看向鹿萱,她一脸不情愿的样子,站在人群外,默不作声。 鹿溪收回目光,“司徒姑娘好。” 这声姐姐她是叫不出口的。 司徒玉也不在乎这么个称呼,含笑彬彬有礼,“妹妹好。” 甚至主动找起话题来,“听说妹妹在大理寺寻了一个主薄的位置。虽然官职低微,却也有事情做,如此干娘也就少为妹妹忧心了。” 前半句话还能听着些,只是这后半句听着阴阳怪气的。 司徒玉不会以为她和郭夫人的关系不好吧,变着说法的讨国夫人欢心。 对于司徒玉的话,鹿溪回应道:“主薄的官职确实小,但是司徒姑娘将来犯了错,进了大理寺,我还是有权利问罪与你。” 被她怼了一嘴,司徒玉仍保持着笑意,道:“妹妹真爱开玩笑。” 鹿溪挑眉道:“我没有开玩笑。” 司徒玉的笑容变得僵硬,一时没了话。 鹿溪没有来之前,郭夫人一直被司徒玉用她哥哥的身份压她一头,而今鹿溪替她出了这口恶气,心里那叫一个高兴啊。 但一直就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事儿,万一司徒玉回头给她哥哥一告状,司徒赤再向皇上吹风,鹿鸣肯定是要被责罚的,他受到责罚必然会连带着鹿府的人一起受罪。 得不偿失。 郭夫人连忙站出来缓和气氛,“溪儿是个直肠子,对谁都这样,司徒小姐见谅。” “干娘说得哪里话,溪儿妹妹的性子我很喜欢,不会怪她的。” 她上前走一步握住鹿溪的手,“况且,以后我们同住一屋檐下,还需妹妹多多照顾。” “那是自然。”鹿溪低眼看了一眼纤细白暂玉葱手指,“司徒姑娘没有来之前我便听父亲说你要来府上小住几日,昨天母亲已经将院子拾掇出来,就等司徒姑娘来入住。” “不知司徒姑娘从何处而来?” “陛下赐的宅院尚未装置完成,我与哥哥暂时住在了母亲那里。” “干娘是知道的,丰裕庄子是京城达官贵人最喜欢去的避暑圣地,人多杂乱,母亲害怕我一个姑娘家受欺负,便让哥哥与干爹商议让我暂时住在这里,等宅院布置妥当我再回去。” 说这么多,唯一的重点也就那么几个字。 “丰裕庄子距京城有一段距离,想必司徒姑娘定是天不亮便赶路了,”说到此鹿溪莞尔一笑,没有温度,“司徒姑娘远道而来,还没有休息,不如我们先去碧秋院看看。” 碧秋院正是给司徒玉布置的院子。 司徒玉算是看明白了,鹿溪特意赶回来就是为了不让她住云水院。 不过要让鹿溪失望了,她司徒玉看上的东西,谁也别想再拿走! 司徒玉没有丝毫退意,“妹妹有所不知,在妹妹回来之前,干爹已经准许我住进云水院了。” 鹿溪一心只想着司徒玉住进鹿府的事情,倒是忘了鹿鸣已经下朝回来了。 司徒玉之所以这么肯定,原来背后有靠山。 鹿溪轻蔑一笑,“他说的不算。” 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一道严厉的声音。 “我是一家之主,这个家不听我的,难道还要听你的不成?” 第三十四章 云水院 鹿溪闻声回头,鹿鸣一身朝服负手而立,怒目而视。 都说岁月是把杀猪刀,再美的人在岁月的流逝中在琐事的蹉跎中,也会像一朵花变得黯淡无色。 然而鹿鸣经过岁月的打磨,变得稳重而内敛,光是站在那就让人心安。 但是鹿溪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他没有一丁点的好感。 鹿溪敛起笑容,对着他说:“这个家自然是父亲说的算,但,”她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司徒玉,“司徒姑娘是客人,住在主家的院子不合规矩,且碧秋院是母亲按照司徒姑娘的喜好精心布置的。” “司徒姑娘若是不入住碧秋院,岂不是寒了母亲的一片心意。” 鹿溪字字句句都带着犀利。 司徒玉亦是绝不会放弃。 只见她柳眉微蹙,一双盈盈的眸子立刻蒙上一层薄雾,捏着荷花帕子轻轻沾眼角。 “是玉儿不知规矩了,只一心想着云水院像仙殿一般的存在,玉儿从小跟着母亲哥哥颠沛流离,从未住过像云水院这般美如仙宫的宅院,玉儿一时鬼迷心窍,心生贪念,还请干爹干娘责罚。” 司徒玉微微屈膝,柔软的腰肢似水般柔软。 柳若扶风,我见犹怜。 男人最爱这样柔弱的女子。 鹿鸣也不例外,看到司徒玉柔弱的一面,他昏了头脑,温声细语,“玉儿既然是我的干女儿,那便是你们的姐姐。” “一家人不用那么多的礼数,何况玉儿自小吃了不少苦,如今好不易过上好日子,你们从小锦衣玉食不差这些,让让她有又何妨。” 如此温柔的语气,鹿溪从未听到过,他的心未免也太偏了。 许久不说的话鹿萱终于站出来为自己说句公道话“父亲,女儿不是小肚鸡肠,不让司徒姐姐,而是父亲您说过这是您特意花重金为女儿打造的,只允许女儿一人住,旁人住不得,难道您忘了吗?” 他当然没有忘,只是话已出口再难收回,与其得罪司徒尚书,失去一个坚挺靠山,倒不如暂时伤了女儿的心,回头补偿她即是。 鹿鸣走到她的跟前,双手放在她的肩上,语重心长又带着歉意,道:“萱儿,为父没有忘记,只是你玉儿姐姐从小受了不少苦,如今只想住一住云水院,萱儿最体贴懂事,让她住上几晚上满足一下她的小心愿,我保证玉儿绝不会动云水院任何东西。” “女儿不愿。”鹿萱摇头,眼眶红彤彤的,像一个破碎的瓷娃娃。 “萱儿说了,她不愿,你就不要再逼她了。” 郭夫人看不得自己的宝贝闺女受委屈,上前打掉鹿鸣的手,把鹿萱护在怀里。 鹿鸣的脸上很不光彩,低头附在郭夫人的耳边低声道:“你别胡闹。” “我胡闹?你睁大眼睛仔细看看是谁在胡闹,偌大的鹿府偏偏挑中了云水院,她打的什么心思!” “我告诉你鹿鸣,你若是让她住进云水院,去往御史台的路我倒是可以走一走。” 御史台,有弹劾百官职权,郭夫人的父亲前御史大夫在御史台是德高望重的存在。 即便他现在已经致仕在家颐养天年,但是他的名气在御史台依旧赫赫有名。 郭夫人是郭御史捧在手心里的明珠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只要她去了御史台稍微说一说鹿鸣的德不正,第二天便会有御史台的人弹劾。 鹿鸣指着她,狠狠甩袖,“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当初是怎么想的,竟把这么一个蛮不讲理的女人给娶回家了。 司徒玉见情况不妙也不再去想云水院的事情,连忙上前劝和,把一切的错误揽在自己身上。 她带着哭腔,“干爹干娘,是玉儿的错,都怪玉儿一时贪心,惹你们不和。玉儿不住了,玉儿这就走,干爹干娘不要因为玉儿伤了和气。” 在一边看戏的鹿溪,听了她说的话,呵呵冷笑。 这不像是劝和的,倒像是拱火来的。 果然,鹿鸣听了她的劝解,被她的一番好心感动到,又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好一阵心疼,彻底昏了头脑,什么都不顾了,扬言道:“云水院,玉儿住定了!” “好你个鹿鸣!”郭夫人被他气得心肝疼,五脏都要炸裂。 孰亲孰远,他是一点都拎不清楚! “走,去你祖父那里!”郭夫人拉着鹿萱穿过人群,离开鹿府。 走之前,郭夫人死死地瞪了司徒玉一眼。 司徒玉没有丝毫害怕,甚至回了一个挑衅的目光。 郭夫人不想理会她,冷哼一声便走了。 司徒玉如愿的住进云水院。 只要不是秀春院,鹿溪也就放心了。 郭府 郭夫人的母亲徐老夫人,无奈地用手点着她的额头,“你啊,孩子都这么大了,心思还是这么简单,早知如此我就该多锻炼锻炼你,也不至于一遇到事情就往家里跑。” 在母亲的面前,郭夫人依偎在她怀里,露出女儿家的委屈,“母亲是在嫌弃我么?” 郭老夫人虽已是银发之年,但口齿清晰,和善的眉目绽开笑意,“我怎么会嫌弃我家囡囡呢。” 郭老夫人把她抱得更紧了。 “只是你总是往家来,别人会笑话的。” “那就让他们笑话去。”郭夫人才不会在乎他们的说法。 郭老夫人开怀地笑了,轻轻拍打着郭夫人的手背,“你啊,还是太小了。” 过了片刻。 郭老夫人瞌上眼,躺卧在榻上,“你可想好了,若是真把他告到御史台,在朝堂上弹劾他你们娘儿几个肯定会受到牵连,到时候你有我们庇护着,那三个孩子还有一个姨娘他们该如何。” 郭夫人坐在她身边给她捶腿,没有抬头,“有我护着他们,肯定不会让他们露宿街头的。” “你这法子虽好,但不稳妥。一个小姑娘还不值当放在眼里,我有一个更好的法子,不用你出手,便能制服她。” 郭夫人忙问:“什么法子?” 郭老夫人在她的搀扶下坐起,拉着她的手,包含沧桑的双眸留有岁月留下的深邃。 “墨池与溪儿都是难惹的主,若是让他们之间发生事端,她必然会败下阵来。” 第三十五章 住一起 当晚,郭夫人带着鹿萱又回来了。 得知此消息的鹿溪,迟疑了一会儿。 郭夫人还是心软了。 鹿萱哼唧唧地住进了碧秋院。 深夜,鹿溪与陆淮序聊得正畅快,红袖敲门禀报,“小姐,二小姐来了。” 鹿溪抬起眼帘,细长的睫毛如蝴蝶在光下飞动的红蝶。 深更半夜不睡觉来这里做什么?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鹿溪身子前倾准备把蜡烛吹灭,却听到了鹿萱的喊叫。 “姐姐,我知道你没有睡,开开门好不好。” 深夜微凉,鹿萱穿着单薄的衣服站在走廊下缩了缩身子,紧紧地盯着亮着灯的屋子,身后站着的是抱着被褥的夏秋。 都已经被看到了,此时如果再把蜡烛吹灭那就是不待见她了。鹿溪想了想把笑吟吟的陆淮序拉到西间。 咬牙小声道:“别笑了,一会儿别出声,不然咱们俩的关系可真说不清楚了。” “好。”陆淮序眉宇间的不减反增。 鹿溪拉上西间的隔间,整理好衣服去给鹿萱开门。 在开门的那一瞬间,鹿溪立马变得疲劳,疲倦道:“夜深了,妹妹来是有什么事情么?” 鹿萱抱着她的胳膊依偎撒娇道:“姐姐,我屋里潮湿,睡不着,我想跟你一起睡。” 许是怕鹿溪拒绝着重讲了她的睡相,“我睡相很好的,不会打扰到姐姐。” “或者……我睡榻上也行,我不挑的……” 她抬头,眼睛湿漉漉的,像一只可怜的麋鹿。 鹿溪低头看向抱住自己胳膊的少女青葱玉手,心生反感。 她最不喜欢与别人挨地太近。 鹿溪拿掉那双手,用手支开鹿萱的脑袋。 “不行。”她很绝情地拒绝,不带一点温度。 “姐姐…”鹿萱不放弃,又拉上她的手摇晃,“好姐姐,你就收留我吧,府里上下只有姐姐没有睡,若是连姐姐都不肯收留我,我真的没有去处了。” 这话听着鹿萱像是无家可归的孩子。 鹿溪被她晃得浑身不自在,但仍是不同意。 “姐姐求求你了,你最好了,今夜你若是让我睡在你院里,今后姐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鹿萱抛出了一个自以为天大的诱惑,试图唤醒鹿溪心底的姐妹情谊。 鹿溪背着光,盯着面前的少女仔脑子飞速的运转,思忖片刻,道:“当真?” “我对天发誓。”鹿萱对天竖起三根手指。 “我不喜欢与别人同床共枕。” 鹿萱赶忙回应,“我睡榻上。” “不行。” 她睡西间,陆淮序岂不就暴露了。 “你睡床上,我睡榻上。” “可是……”鹿萱露出几分真情实意的感动,内心激动又愧疚。 鹿溪随意打了她一眼,“再多嘴就不要住了。” “屋里比较乱,我去收拾一下,你在外面等着。” 说完,根本不给鹿萱说话的机会,抬脚转身,啪嗒关上门,把床上的被褥一股脑的全部抱进西间的榻上。 转头又低声嘱咐陆淮序千万别出声。 陆淮序连连点头,像是被叫到班主任跟前受教育的学生,只敢迎合不敢拒绝。 鹿溪打开门,侧身道:“进来吧。” 鹿萱高兴地走进来,东张西望,观察四周。 秋夏把被褥放在床上仔细地铺展。 鹿溪一直盯着鹿萱,生怕哪一下没有注意,她就把西间的门打开了。 但,人往往怕什么就来什么。 鹿萱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床榻,最后看向西间。 “姐姐要住哪里?” 鹿溪的脑子嗡一下的就炸了,上前挡住她的目光,指向隔间,“我住里面。” “姐姐不收拾床铺嘛?”鹿萱贴心地又道:“要是姐姐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可以帮姐姐的。” “不用,我自己可以,不用妹妹费心。” 鹿溪只盼着秋夏能够快些把床铺铺好,赶紧让鹿萱去睡觉,省得她在这里热心肠,让鹿溪的心率只高不下。 秋夏似乎接受到了鹿溪内心的哀求,麻利地收拾完后,退出房间。 秋夏刚一出门,鹿溪就焦急地催鹿萱睡觉。 鹿萱一开始不愿意,想要陪着她,但是在她的几番说辞下还是乖乖地上床睡觉了。 鹿萱入睡很快,几乎是刚躺床上她就睡着了。 鹿溪在佩服她的睡眠速度时,没有忘记一直坐在西间的陆淮序。 她轻轻地推开隔间。 陆淮序仍是神态炯炯地坐着,脸上带着笑。 是幸灾乐祸的笑。 鹿溪蹙眉看向他,嘟嘴抱怨道:“你还好意思笑。” 陆淮序这个人正经起来,横眉冷色,不苟言笑,令人胆战心惊的权臣,若是不正经时像是放浪不羁的少年。 陆淮序起身拉过她的手,柔声道:“委屈你了。” “时候不早了,你也早些睡吧。” 鹿溪转头去看床榻,原本床上乱成一团的被褥已被他铺好。 她的心头颤了一下,脸色如一片霞云。 第三十六章 故意的 翌日 太阳慢慢爬过屋顶,铺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 湿润的青石地砖已经有了晒干的痕迹。 今日,鹿溪没有去大理寺,在屋里睡得正酣。 突然间,来到了绵延百里不见人烟的黄沙之中,一轮孤独的太阳投映在长河之中,壮观且悲怆。 鹿溪正感叹着大自然的美,突然变了天,滚滚浓烟飘向空中,顿时黑压压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她看到了穿着盔甲的将士冲锋陷阵,视死如归。听到了混迹在厮杀中强劲有力的战鼓声,鲜红的血喷洒在空中,尸体成为脚下的肉垫,热血流进河里。 敌强我寡,孤立无援,四面楚歌。 鹿溪在睡梦中烦躁地皱起眉头,蒙上头,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但是外面的琵琶声依旧不间断。 又过了片刻,鹿溪在榻上听着外面传来的曲子,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最后满腔怨气的坐起来,“红袖” 红袖走进来,“小姐,有什么事情?” “外面谁在弹琵琶?” 而且弹奏的曲目还是《十面埋伏》。 “回小姐,是司徒姑娘在院门口练琵琶。” 鹿溪扶额对她的行为感到十分的可笑。 大清早不呆在自己院里练琵琶,跑到她这里来练习,司徒玉不是脑子有病就是来找事的。 “为什么不把她赶走?” “已经赶过一次了,司徒姑娘确实是走了,但之后鹿大人过来下命令不得我们干扰司徒姑娘练琵琶,也就没再敢拦着她。” 是了,鹿鸣对司徒玉相当的偏爱,对她的所作所为,哪怕是她做的事情不占理也会偏向她,几乎不敢得罪她。 今早司徒玉跑到秀春院门口来练琵琶本就是她的不对,鹿萱出面说了他几句,她却跑到鹿鸣跟前恶人先告状反咬鹿萱一口。 说鹿萱合着下人欺负她,不让她弹琵琶。 鹿鸣过来后,不问缘由上来就给鹿萱劈头盖脸的一顿骂,到现在还哭着呢。 鹿溪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夫人知道此事吗?” “夫人知道,但……让二小姐忍着。” 鹿溪一脸的不可置信。 太出乎意料了。 一向护犊子的郭夫人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二小姐现在在哪?” “在碧秋院。” 遇事只会哭,真窝囊。 鹿溪嗤了一下。 出了院门,鹿溪瞥眼看到了柳树下抱着琵琶,我见犹怜的司徒玉。 不得不承认的是司徒玉这种白莲花的模样是真的招人心疼,且她的琵琶弹得是真好。 但是依旧不妨碍鹿溪讨厌她。 鹿溪的眸子透着三分凉薄七分散漫,“司徒姑娘好雅兴,一大清早就跑到我这里弹《十面埋伏》。” 司徒玉不再拨弄琴弦,将琵琶交给身后的丫鬟,一脸无辜道:“可是我打扰到妹妹休息了,听父亲说妹妹一向起得很晚,若是打扰到妹妹,还请妹妹责罚。” “知道我起得晚还来我这里弹曲子你故意的吧。” 鹿溪嘴上从不饶人,不分男女,一视同仁。 司徒玉怎么也没有想到鹿溪会直接捅破她的心思,顿时脸面有些挂不住。 第三十七章 离开大理寺 “如果你是存心来恶心我的话,你的这种行为真的很幼稚。”鹿溪一字一句不留情面道。 且不知礼数,更甚上不得台面。 司徒玉一惯认为出身名门贵族的大家闺秀即便再不知礼数,也会给对方一条退路。 就像鹿萱即使再不喜欢她,再讨厌她,也会给她留一情面,不至于让她当众出丑。 而鹿溪却不一样,她不管别人的死活,有什么说什么,几句话下来犹如当众鞭挞她的尸体。 令她无地自容。 司徒玉的脸都黑了,她紧紧地掐着手心,疼痛感直达全身,她强撑着笑意,道:“妹妹当真是误会我了,今早我看到萱妹妹出来,以为妹妹也起床了,想着奏一曲给妹妹听。哪知妹妹没有起,是我擅作主张扰了妹妹的清梦,还请妹妹见谅。” 即便她不知道,鹿溪相信鹿萱也会告诉她的。 满嘴的谎话连篇。 鹿溪睨了她一下,“拿着你的琵琶马上从我面前消失。” 她不想再看到端的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烦心。 司徒玉已经见识过了她的不近情面,示弱在她面前不起效果,也就没有再自讨苦自作受,微微福身带着丫鬟婆子走了。 鹿溪看着跟在她身后的茹嬷嬷,陷入困惑。 这个茹嬷嬷她见过,是奇兰院的人,怎么被安排在司徒玉的身边了? 还有,她记得司徒玉只带了一个叫莫茗的丫鬟,怎么只过了一夜,她的身边就多出来三个丫鬟? 郭缘意与司徒玉之间有过节,肯定不是她安排的。 这府上除了她,也只有鹿鸣有这个权利了。 不过也看得出来,鹿鸣是真的想加官升职。 鹿溪盯着渐行渐远的窈窕背影,不做声。 司徒玉只觉后背灼得慌,知晓是鹿溪在看她,却不敢回头看,加快步伐匆匆离开鹿溪的视野当中。 下午,日头正毒辣。 鹿溪撑了一把伞去到大理寺。 刚坐下,陆淮序便说,“今天下早朝的时候,鹿鸣找我了。” 鹿鸣主动找他并不稀奇,但她还是秉着八卦的心,问:“找你做什么?” 陆淮序放下手中的笔,“让你离开大理寺。” 为什么? 鹿溪不明白。 许是心有灵犀,不等她开口问,陆淮序解释道:“他说你已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应该呆在闺阁好好地学一学女红,管账的本事,将来嫁人为夫也好相夫教子,操持家务。” “我觉得他的真实想法并非如此。” 陆淮序看向她,想听听她的想法。 巧了,她与陆淮序想到一块去了。 之前,她进大理寺鹿鸣虽然多少有些不同意,可也没有阻止她,这是因为她是在陆淮序手下做事,虽然陆淮序不好伺候,但毕竟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若是哪天她办事做的出色得了陆淮序的青睐,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鹿鸣也是受益者。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杀出来个工部尚书司徒玉,官品比陆淮序高,亦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而且上赶着跟他攀扯关系,报答他的恩情。 与其讨好一个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陆淮序,倒不如讨好与自己关系亲近的,还听自己话的干儿子。 鹿鸣打得一手好算盘。 鹿溪嗤笑,“鹿鸣精明着呢,知道谁对他真正的有利。” 遥遥无期与只在眼前,他是分得清的。 “你怎么想?” “他说他的,我做我的。”鹿溪打开一卷案卷,继续道:“总之我是不会离开大理寺的。” 离开大理寺,整日待在家中,万一哪一天又被鹿鸣弄死了,她找谁说理去。 陆淮序心里头压着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他让鹿溪进大理寺,一是为了不让她无聊,二是可以名正言顺的把她带在身边。 鹿鸣作为她名义上的父亲,在某些大事方面还是有绝对的权利的。 他害怕鹿溪会被鹿鸣压制,困在枷锁中。 但,如果鹿溪不想待在大理寺倒也无妨。 第三十八章 舅舅 午饭后,鹿溪侧卧在外间的榻上小息,淡绿色的裙摆垂落在榻边,乌黑的墨发撩拨到身后,散在榻上,露出白净的脖颈,白如玉脂的皮肤在春光微现之际戛然而止。 恰时,微风拂过,攀过窗户撩拨了她鬓边的发丝,也撩拨了陆淮序的心弦。 一时间,陆淮序只觉心思烦乱,赶忙从她身上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去看那篇来回数遍仍没有读完的文章。 可心绪早就飞向九霄云外。 他的目光又越过手中的书卷探向外面的鹿溪。 深邃且温柔的眸子忽明忽暗。 是她,又不是她…… 鹿溪的躯壳确实美丽,灵魂更是有趣。 他尝试过主动接触这具躯壳,却生理性的排斥,然而来自心底的呼唤却又令他不由自主地靠近。 他铺好宣纸,提笔在纸上勾勒出一幅画来。 画中正是鹿溪酣眠的画面,不过仔细看的话,画中的女子与鹿溪现在的容貌并无相似之处。 甚至可以说并不是一个人。 画中的女子长着一张带有婴儿肥的鹅蛋脸,小巧高挺的鼻梁,长长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陆淮序盯着画上的人看的出神,笔尖上的墨汁滴落在少女的脸上。 他手忙脚乱的拿起纸,小心地吹了吹,放在桌子的一边,等风干后小心翼翼地卷起放在画筒里。 而里面早已放了许多一样的宣纸。 但,陆淮序是最不喜欢作画的。 他刚将画卷放好,就听他身边的近侍奉新进来低声禀报,“大人,红袖姑娘来了。” “让她进来。” 奉新知道凡是关于鹿溪小姐的人或事,陆淮序都会特例准许,所以他进来之前就已经将红袖带了进来,在外面侯着,只等陆淮序传唤。 红袖话不多说,捡了重要的说,“大人,鹿小姐的二舅舅王焕淳已到京城,夫人命在下来唤小姐回去,一同迎接。” 王焕淳此来京城为了给鹿溪吊唁。 鹿鸣在鹿溪死的第二天早上救命人马不停蹄地给南江传信,奈何南江离京城山高水远,尽管快马加鞭,南江王家仍是在十五天之后收到信封,火急火燎地赶来,正好与再次送信报平安的人擦肩而过。 而今到了京城才得知自己哭了三四天的外甥女又活了过来,便火急火燎地要见上她一面,以确保是真的。 陆淮序了解事情之后,轻轻地叫醒鹿溪。 鹿溪睡眼朦胧,“要走了么?” “你的舅舅来了,想见你一面。”陆淮序在她耳畔低声细语,声音轻得缥缈,好似在梦中一般。 鹿溪还没有清醒,脑子一团浆糊,听到“舅舅”二字,脑子更是嗡嗡作响。 她哪里来的舅舅? 陆淮序又在她耳畔道:“王夫人的亲哥哥,你的亲舅舅来看你了。” 这下,鹿溪清醒了,也明白了。 王焕淳,郭夫人提及过,说他不日要来京城看望她,让她准备着,但最近她只顾着往大理寺跑,却把给忘了。 鹿溪轻拍了一下脑门。 真该死,居然把这件事给忘了。 她噌地一下从榻上坐起,弯腰提鞋。 “我先回去一趟,今天下午就不和你一起去大理寺了。” 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陆淮序在后吩咐奉新给她找了一辆马车送她回去。 鹿府,前厅。 本该安静的午后,前厅却是传出一阵阵的欢声笑语。 鹿溪在门外整理好衣裳,让丫鬟进去禀报。 “大人,大小姐回来了。” 鹿鸣先是一愣。 平时可没见着鹿溪这么规矩过,今日来了外祖家人,反倒规矩起来了。 她这是又在唱哪一出? “快,让大小姐进来。” 坐在鹿鸣身边的锦衣男子身上无不透露着儒雅稳重,听到外甥女在自家也是如此的拘束,心里多少有些不好受。 不过脸上的笑容依旧不减。 但,在看到鹿溪的一瞬,王焕淳却眼眶微湿。 五年了。 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五年之久了。 曾经的稚嫩的小姑娘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而且更瘦了,也更像她的母亲了。 三十多岁,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在亲人相见时,露出了心底的柔软。 他带着久别重逢的激动,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鹿溪跟前,低头仔细打量已经到自己肩头的大姑娘,嘴角不住的颤抖,“我的溪儿受委屈了。” 一句话胜似千言万语,将王焕淳压在心底的思念诉说出来,他的眼中是满满的心疼。 然而鹿鸣在听到这句话后,心里一咯噔,笑容僵在脸上。 此话一出,便要兴师问罪了。 王焕淳轻轻地拍着鹿溪的肩膀,有着说不出的情绪,“活着就好。” 鹿溪一言不发地看着面前擦拭泪水的男人,不知怎么地也跟着伤心起来,不受控制地道:“舅舅,溪儿好想你,溪儿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她的泪水像是冰山上融化的雪水不停地流淌。 王焕淳最疼爱鹿溪,听到此话后,他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伸手拭去鹿溪脸上的泪水,努力地控制好情绪,但眼眶中积攒的泪滴还是落了下来。 屋子里的气氛也变得伤感。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鹿秉撇嘴看着这令人触动的一幕。 小声骂着王焕淳是个偏心眼儿。 郭夫人为他们的相见而动容,像哄小孩一样道:“大喜的日子,哭了可就不喜庆了。” 鹿鸣在一旁应和。 “好了,不哭了。”王焕淳轻轻地刮了一下鹿溪的鼻尖,笑着道。 鹿溪点点头。 从看到王焕淳那一刻起,不知为何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其实方才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她的真实所感。 她并没有那么的伤心,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间哭。 王焕淳牵起她的手,就像牵着小时候的她去买糖葫芦。 鹿鸣没有说什么,在王焕淳的身边又添了一把椅子,笑语吟吟地又重新为他添了新茶。 王焕淳却一改之前的好气,冷硬道:“妹夫,我自以为妹妹去世后,你会好好的照顾两个孩子,但眼下看来你太让我失望了。” 第三十九章 道歉 鹿鸣的老脸腾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临湘过世后,他对两个孩子确实疏于管教。 这么多年他羞愧于心,便不断的用金钱来弥补他们,让他们做一喜欢做的事情。 鹿鸣哀叹一声,“是我有愧于临湘,有愧于王家,更有愧于秉儿与溪儿。” 鹿溪听了这话,真想站起来拍拍他的胸脯,问问他良心疼不疼。 若是真有愧于他们就应该把最好的送到他们面前,用尽一切可用的资源去捧举他们。 而不是给几个臭钱,放任不管。 “你确实有愧于他们,若不然一个外认的干女儿也不会欺负到溪儿头上去。” 鹿溪的指尖动了一下,王焕淳不是才刚到京城么,这件事情他怎么会知道? 王焕淳犀利地看向端坐在远处,不起眼的位置的司徒玉。 王焕淳虽是商人,但自小喜欢读书,闲暇之余也会看一看诗书陶冶情操,平时看起来温文儒雅,平易近人,怒时如春水冻结,冰封万里。 司徒玉感受到上面目光的刹那间如临冰窟,她埋头捏着手指,默不作声。 鹿鸣第一时间想到鹿溪,因为也只有她明着不待见司徒玉,神色露出一份不耐,又一闪而逝。 胳膊肘往外拐,白养活了。 王焕淳已经知晓此事,必然亦是知道了这件事情的经过,鹿鸣没得法子,只好真假掺半,把司徒玉撇出去。 “玉儿原意是想给溪儿弹曲子听,不知道溪儿起得晚,好心办了坏事,这件事不全怪玉儿,是我与缘意没有事先告知她,这才与溪儿闹了矛盾,不过已经解了,二人也已和好如初。” 呵,鹿鸣这演技已经能够登台演出了。 郭夫人裙下伸出一只绣鞋的尖,踢了一下鹿萱的脚,又迅速收回来。 鹿萱得到指示后,闭眼深呼吸,娇声娇气道:“明明就是司徒姑娘的错。” 见此状,鹿鸣厉声呵斥,“不得胡说。” 鹿萱低下头,委屈巴巴,“我说的都是真的。” 鹿鸣欲要再次训斥她,王焕淳开口出言,“鹿大人您若是觉得这两个孩子是你的累赘,大可把他们交给我,我带他们走就是。合着外人欺负溪儿算什么本事。” 王焕淳声音低沉,不难听出他在压制着怒气。 不是他空口说白话,嘴上说说而已,想他刚来京城那会儿就已经打听到鹿溪在京城的情况,便是满肚子的怒气。 王家最重要的商铺良田庄子大都在南江,这些年他从没有来过京城,不知道京城的情况,他找了一家客栈暂时住下,打听了关于鹿府的情况。 鹿鸣的四个孩子当中只有临湘撇下的两个孩子不成气候,其余两个孩子皆是知书达理,知进退的人。 鹿黎虽然小,学业方面却是郭夫人亲力亲为,甚至还要将她送进明阳山求学。 明阳山求学是件大事,这其中没有鹿鸣的同意是定不下来的。 王焕淳一开始并不觉得有问题,可是回来仔细想想当初鹿溪嚷嚷着去明阳山求学,鹿鸣百般阻挠,各种理由地不让她去。 说什么溪儿自小懒散惯了,适应不了明阳山的束缚管教。 而如今一个婢子生出来的孩子,却四处托关系也要把她送进去。 这不就是明摆的偏心么。 眼下又听了他为一个外人辩护。 王焕淳哪里还能咽的下这口气! 咬牙切齿,又道:“当初我王家真是瞎了眼,把临湘嫁给你,害得她的两个孩子受尽委屈。” 鹿鸣被说得哑口无言,老脸通红,低声下气,“是我对不起两个孩子,” “是我太想念临湘了,你不知道每次我都不敢走近了看这两个孩子,太像了。” 王焕淳又何尝不是,这两个孩子小时候还好,后来慢慢长大了,模样越来越像临湘,他每每看到他们的脸就会想起他那红颜薄命的小妹。 至此,他不敢来京城,害怕看到两个孩子,看到临湘。 所以,他能够理解鹿鸣的心情。 入骨的痛。 罢了罢了…… 王焕淳阖上眼,“你坐吧。” 但,这件事并没有结束。 鹿鸣刚坐下,王焕淳又道:“司徒小姐之前在王家待过一段时间,那会儿你还小有些事情记不住,但你的母亲兄长可都记得,你们的恩人到底是谁。” 言外之意,对他们司徒一家有救命之恩的是王临湘,而不是他鹿鸣。 恩人过世,便由她的子女继承了她的这份恩情,若是报恩,也是先与鹿秉二人交好关系。 但,司徒玉此番行为明摆地就是在欺负鹿溪无疑。 司徒玉听出了他的另有所指,内因极其不情愿地起身,低眉顺眼道:“玉儿知道,这件事是玉儿的错,玉儿不该无事生非,叨扰到溪儿妹妹,今日是姐姐的错,还请妹妹责罚。” 鹿溪皮笑肉不笑,端出大度,“司徒姑娘既已诚心道歉,我也就不追究了,起来吧,我原谅你了。” 她着重说了“道歉”二字。 司徒玉虽没有抬头看鹿溪,已能想象到鹿溪那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气得要咬碎后槽牙。 第四十章 托举 眼瞧着事情接近尾声,郭夫人却突然道:“孩子还小,心气高,之间难免会有矛盾,这道歉也说了,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 这句话本就没有什么问题,可她偏偏挽起司徒玉的手,难免会让人多想,她是在偏袒司徒玉。 她确实在偏袒司徒玉,不过她是故意的,她就是想让王焕淳认为鹿溪在府上受了委屈。 因为这样,她就可以不用出手,便能解决心头之气。 一旁刚刚放下心来的鹿鸣,又紧绷起心弦。 他不满地看向郭夫人,满满的怨气藏在眼底。 这个婆娘要干什么! 郭夫人没有回看他,暗暗观察着王焕淳的神情变化。 果然,不出她所料,王焕淳脸上蕴了一层怒色,没有言语。 鹿鸣一个劲儿地赔礼解释,“缘意一时糊涂了脑子,说了胡话,二哥莫要往心里去。” “是胡话还是真话,鹿大人心如明镜。” 王焕淳阴沉着脸。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不在的这些年,这两个孩子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府里竟无一人疼爱。 就连对他们真心实意的郭夫人,现在也不疼他们了。 鹿府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鹿鸣被说的直不起腰来,心里是万分埋怨郭夫人。 平时挺能说的一张巧嘴,怎么关键时候能送人性命。 “你鹿府若是看不惯这两个孩子,我现在就带着两个孩子回南江,这些年我自认王家没少帮扶与你们,你们也帮忙照顾两个孩子数年,也算两清了。” “至于临湘带来的王家家产,我只收回丰裕庄子与丰裕当铺。其余的就当赠与你。” 王焕淳来的路上已经想好了,若是这两个孩子真如外人所说不受鹿府的看重,受尽委屈,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带他们离开。 丰裕庄子与丰裕当铺是收益最好的两个田庄铺子。 这两个招财树是绝不能丢失的。 鹿鸣见他算的如此仔细,想是要动真格了,他亦分得出利弊,忙好言挽回局面,“二哥这可是冤枉贤弟我了,我虽说公务繁忙,无暇陪伴照顾两个孩子,但从未刻薄过他们,他们要什么我便给什么。” “更枉论,他们是我的亲生孩子,我又怎么嫌弃他们。” 角落里的鹿秉听着话后,笑出声。 鹿鸣的眼中划过不耐,如流星划过长空,消失在天边。 但,鹿溪捕捉到了转瞬即逝的光。 她的眼睛忽然一亮,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鹿鸣不仅讨厌她,更甚不喜欢府里的所有人。 当然,除了鸠占鹊巢的司徒玉。 鹿鸣对司徒玉是发自真心的好。 笑声刚落,鹿溪便紧接着道:“父亲说不嫌弃我与哥哥,可为何我进大理寺你后几次旁敲侧击要我离开大理寺?” 鹿鸣神色自然,“你做事毛手毛脚,为父是怕你做错了事得罪陆大人,后果不堪设想。” 她转眼看向王焕淳,“舅舅,溪儿有一事想要请教您。” “说来便是。” 王焕淳仔细倾听着。 “如果您的女儿想要出人头地,跟在一个视人命如草芥的高官身边,您会怎么做?” 王焕淳是个聪明人,只听前半句便明白鹿溪话里的意思,她这是拿他与鹿鸣做比较了。 王焕淳笑了笑道:“我会提前给那位高官打好关系,请他多多照拂一二,为我的女儿解除后顾之忧。” 是了,这才是一个父母对孩子的托举,而不是像鹿鸣所谓的“一切都是为她好。” 鹿溪从陆府出来后,想了一路,又结合刚才鹿鸣所说,才恍然大悟。 这世上哪有爱孩子的父母会让孩子断了前程,一辈子籍籍无名。 鹿鸣若真是为了她好,就应该像王焕淳说的那样,与陆淮序打好关系,对她宽容些。 而不是让她离开大理寺,一辈子困在四方小的院子里,相夫教子。 “所以,父亲,您是到底是怕我得罪了陆大人,还是怕我出人头地?”鹿溪一字一句,带着探究的目光看向鹿鸣。 鹿鸣被看得如同漂浮在水面,眼睛却直直地回看着鹿溪。,“自然是怕你得罪陆大人。” “怕我得罪陆大人牵扯到一鹿家,便不经我同意就向陆大人请辞么?” “父亲,您未免也太自私了些。” 第四十一章 鹿鸣在众人面前被自己的亲闺女剖开真实且卑鄙的想法,简直是无地自容。 他从未像现在窘迫过。 鹿鸣咬牙切齿。 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竟然养出一个白眼狼,祸害出来。 鹿溪简直是他这辈子的报应。 他迅速平复好心态,扯出慈爱的笑意,对鹿溪道:“你是为父最疼爱的孩子,为父怎么会断送了你的前程,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你着想,你若是愿意继续待在大理寺,为父定当全力支持,绝不拦着你。” 最好是这样。 鹿溪带着歉意道:“原来是我误会父亲了。也怪我,刚到大理寺便得知陆大人让我离开,也是我一时心急没有问清楚原因就匆匆赶回来了,误会了父亲。” “可怜天下父母心,你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忍心怪你,如今误会已解开,这件事也就让它过去吧。” 鹿溪走过去挽上鹿鸣的胳膊,依靠在他的肩膀上,“还是父亲对我好。” 躲在角落里的鹿秉嘁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屋里的人正好能听到。 屋内顿时鸦雀无声,一片寂静,神色各异。 鹿鸣的笑容僵硬得已经挂不住了。 鹿溪出声打破了尴尬的气氛,“哥哥怎么也在这里?” 鹿溪进来的时候,鹿秉并没有上前迎接,而是一直躲在不起眼的地方,从鹿溪的角度是看不到鹿秉的存在。 鹿秉懒洋洋道:“一直都在,只是没有出来见小妹而已。” 王焕淳看着父慈女孝的一幕,没有言语,依旧冷冷地看着鹿鸣。 鹿鸣被盯得浑身发冷,对着鹿溪笑了一下,以缓解紧张。 鹿溪感受到他的变化,心里却是十分畅快。 郭夫人亦是心情舒畅。 母亲说的对,对付一个丫头还需另一个姑娘与她对峙。 日薄西山 王焕淳千里迢迢从南江赶来是为了看望鹿溪,若是再让他继续住客栈,一是失了待客之道,二是疏离了王鹿两家的关系。 所以,郭夫人又把碧秋院重新拾掇了一番,让王焕淳住进来。 眼下云水院被司徒玉霸占着,碧秋院又住着人,鹿萱也就顺理成章地搬进了鹿溪的屋子。 鹿萱已经无所谓了,倒是苦了鹿溪睡在硬邦邦的榻上。 晚饭后,王焕淳回碧秋院的路上遇到了散步消食的鹿溪。 远远的,一个人在前面,背影有些落寞。 他在后面叫住了鹿溪,“溪儿” 鹿溪回头,浅浅笑道:“舅舅。” “怎么一个在这里,你的丫鬟呢?” “我想一个人出来转转,便让她们留在院里,没有让她们跟着。” 王焕淳那双漆黑的眸子看着她现在如此懂事的样子,夹杂着心疼,道:“溪儿,你老实跟舅舅说,他们是不是经常欺负你?” 鹿溪抬头看向面前温淳儒雅的男子,一时间愣住了。 原来原主在这个世上还有那么几个真心实意盼她好的人。 “没有,他们都对我很好。”又想到今日的事情,鹿溪多说了一句,“但是,父亲对我不大喜欢。” 王焕淳听后心中了然,“你父亲……”他顿了顿,“他是有苦衷的。” 就像他这么多年来不敢来京城不敢来看望他们一样。 怕触景生情,亦怕看到她的影子。 他冷眸微凝,“不过,他确实不对,竟然对你们如此凉薄。” 就算有苦衷,也不该对两个孩子不管不顾,一点都没有做父亲的样子,反倒像一位陌生人,且是一位匆匆的过客。 他虽然不敢来看望妹妹的孩子,但却一直和他们书信来往,嘘寒问暖。 提到书信,他已经好久没有收到鹿溪的回信了。 “我给你记得那些信笺你为何不回?” 什么书信? 她从未听黄昏提及过原主与外祖家有书信来往,也从没有在郭夫人那里得知过王家的书信。 “什么时候的书信?” “前几天还有半年前,我给你集的书信为何一封不与我回信?” 若不是他寄信问鹿秉,恐怕早已经带着人来到鹿府询问她的情况了。 得知几天前王焕淳曾与她来信,鹿溪懵了。 若说半年前的信封她是不知道的,但前几天她确实没有收到过外面的任何一封书信。 难不成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我本来想写的,但是转头给忘了……”鹿溪不好意思道。 王焕淳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啊,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能转头给忘了。” 不过这样也好,烦心的事情少,过得也舒心。 第四十二章 床下 深夜,鹿溪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纸,柔和且模糊地洒在她的脸上。 少女似乎装满了心事,紧闭着双眼,好看的眉眼皱着。 忽的,她坐起身子,掀开被子,换上一件衣服,轻轻推开槅门,来到院子里。 她低声道:“红袖” 此刻,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挂于空,院里透着微凉的夜风,蝉虫也不再鸣叫。 夜,万籁俱静。 鹿溪的声音格外的清晰可听。 红袖从屋顶上跳下来,“小姐” 红袖是有自己的屋子的,只是她在外面待习惯了,睡不习惯柔软的床,便一直守在外面。 “去找陆淮序。” 陆府 鹿溪到的时候,陆淮序刚沐浴更衣完,月白色的里衣将健硕的身材完美的诠释出来,湿哒哒的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在听到鹿溪在门外等着,他那紧抿的薄唇勾起一个好看的弯弧,随意地用一根簪将湿漉漉的头发半绾起,披了一件血色暗纹的宽袖外衣,来到书房。 不一会儿,陆淮序穿过连廊来到书房。 推开书房的门,烛火摇曳,鹿溪的眼中透着惊艳。 转瞬看到他湿哒哒的头发竟然用簪子挽着,要出口的夸赞变成了说教,“我不是给你说过嘛,头发没有干的时候不能绑起来,容易偏头痛。” 陆淮序撩衣侧身坐下来,单手放在桌子上,“那就劳烦鹿小姐帮我取下来。” 鹿溪自然是愿意靠近美男子,这种好事她必然是不会拒绝的。 她站到陆淮序的身后,扶着发盘慢慢地把簪子取下来放在桌子上,余光瞥到了他宽松的里衣内的风光。 是健康的小麦肤色,诱人的线条勾勒出硬实而性感的肤块。 她清晰的看到陆淮序的喉结翻滚了一下,耳根烫得发红。 “好看吗?” 鹿溪不假思索道:“好看” 反应过来后,才明白这家伙是在勾引自己。 不过她还是很喜欢的。 但是,陆淮序这么一个正经的人从哪里学来的撩妹方法? 罗府 深更半夜,罗文正不睡觉趴在床上,津津有味地翻看《讨姑娘欢心的一百零八个方法》 “今夜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陆淮序稍稍回头,问道。 鹿溪坐在他的身后,摆弄着他的湿法, “没有,今夜王焕淳住在鹿府,鹿萱没有地方睡,便住在了我屋里,我睡不着。” “你给我找一间屋子住,过了今夜就行。” 陆淮序垂眸笑着道:“明月院虽一直空着,但一直有人在打扫,今夜先委屈你住在那里。” 陆淮序住的院子名叫清风,紧挨着明月院。 陆淮序的头发干之后,二人各自回了屋里。 鹿溪一夜睡得不安眠。 她做了一梦,梦里的女子依然在呼喊着“救救她” 凄厉而可悲。 鹿溪与她对话,“鹿小姐,你总说让我帮你,我该如何帮你?” 她现在知道的有用的信息很少,虽然查处了一点蛛丝马迹,也查出了杀她的凶手就是鹿鸣。 但他的动机是什么? 杀人总需要个理由。 更别说杀的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而且,鹿鸣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把知情者全给杀了,一个知情者都没有留下。 线索全断了。 鹿小姐几乎近疯狂地呐喊,“床下!床下!” “救我!” 第四十三章 蹭饭 鹿溪从梦中惊醒,坐在桌边端起凉透的茶一口喝下去。 她下意识地看向床下,背后冷嗖嗖的,头皮发麻。 原主不断的提及床下,莫非她有重要的东西藏在了床下? 鹿溪想到这里,把红袖唤进来,洗漱更衣。 打算回到鹿府。 途径书房,与罗文正撞了个正面。 罗文正睁大了眼睛,满是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而且还是从后院的方向走出来的。 一般,后宅是不允许外人进入的。 而鹿溪却从容地从后宅的方向走过来。 鹿溪淡定地说:“我有事找陆大人。” 罗文正托着下巴,满是不相信。 回想之前她与陆淮序的亲密接触,更加怀疑他们之间的关系有猫腻。 他摇头,“不信” “不信拉倒。” 鹿溪没有再费时间跟他解释,转头推开书房的门。 “府里有事我得走了。” 陆淮序抬头,方才他们在外面的对话听的一清二楚,原本要请她一起吃早饭的话到了嘴边又变成了,“我派人送你。” 陆淮序最不喜欢没有礼数的人,而鹿溪这般没有经人通报就直接推开门,简直是在生死的线条上蹦跶。 原本站在门外等着看好戏的罗文正听到陆淮序没有生气,且贴心地要送她回去,登时傻眼了。 这样都不责罚? 看样子是真的有猫腻。 罗文正一下子嗅到八卦的味道。 鹿溪走之后,罗文正打着小碎步,笑容灿烂地走到陆淮序身边,胳膊肘支在书案上。 调侃道:“你不对劲。” 陆淮序的没有看他,“那不对劲了?” “你之前可不是一个温柔体贴的人,怎么遇到鹿小姐之后变了样儿。” 罗文正又靠近了说,“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陆淮序用余光瞥了他一下,“你到我府上就是为了问这个问题?” 意识到自己问的有些多了,自觉得轻轻拍了几下话多的嘴巴,说起正事来, “不是,我想请大人帮个忙。” 陆淮序挑眉看向他。 “我有一个远房表弟在县衙当仵作多年,验尸从未出错过,可谓是兢兢业业,我想着让他进大理寺历练历练。” “您看……可否通融一下……” “不准”陆淮序直接驳了他的请求。 陆淮序一向说一不二。 来之前罗文正就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打算,心里倒也没有多么的失落,仍是嬉笑道:“得嘞。” 随后安静地坐在一旁,若无其事。 “你的案子都办完了?” “没有。”他回答地甚是爽快。 “没有还不快回到大理寺,难不成待在我这里,案子就能自个了结吗?” 罗文正立马起身,“我这就去。” 走到门口,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罗文正又回头道:“大理寺有些远,要不大人也派人送送我?” 陆淮序给了他一记冷眼,“滚!” “得嘞。” 一溜烟地不见了人影。 走到大门外,罗文正仰头看向高悬的门匾,依依不舍,遗憾万千。 其实,他来的真实目的是蹭饭的。 要知道,陆淮序的后厨掌勺大厨,之前在御膳房大掌厨,林海丰。 第四十四章 故人 鹿府的门前停了一辆马车,鹿溪走近了看是司徒府的。 什么事情这么着急,一大清早就来鹿府。 鹿溪正疑惑着,鹿管家从院里走出来,行色匆匆。 抬眼看到鹿溪,满是惊异。 大小姐不是在睡觉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也不怪他这么想,今早吃饭的时候鹿萱说鹿溪还在睡觉,鹿鸣为此还大发了一顿脾气。 而眼下鹿溪悄无声息的出现府门外,鹿管家以为是自己起得太早,看花了眼,又擦了擦眼,确定是大小姐无疑,拱手行礼,“大小姐” “嗯”鹿溪朝他颔首,随后问道:“可是司徒尚书来了?” 鹿管家恭敬地回答,“是,司徒大人听说王老爷来了,便携司徒老夫人一同看望王老爷。” 确实应该来看望恩人。 鹿溪提裙登上台阶,本想绕过前厅直接回到自己院里去找原主所说的床下东西。 但小鹿黎恰好从屋里出来,高兴地喊了一声,“大姐姐!” 热情难以拒绝,鹿溪笑着回应,“小黎儿早啊。” 鹿黎跑到她跟前,示意她弯下腰,随后踮着脚尖掩声道:“司徒大人长得可漂亮了。” 鹿溪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小小年纪就犯花痴了?” 能与大姐姐亲近,鹿黎更开心了,“真的” 假的她也不去。 帅哥与重要的事情,她还是拎得清的。 鹿溪找了一个借口离开,“姐姐还没有吃饭呢,等姐姐吃过饭再去。” 鹿黎满口地答应下来,“好” 而后蹦跳着离开,开心极了。 鹿溪回到屋里反手把门闩插上,疾步走到床前,打开一个火折子,蹲下往床下探身。 火苗窜动,照亮了漆黑狭小的床下。 什么都没有。 不应该啊,她记得很清楚,就是在床下。 鹿溪摆动火折子,又找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就在她决定放弃的时候,她举着火折子往上看,床板下紧紧的绑着一本蓝皮书,书封上没有任何字迹。 鹿溪眼前一亮,希望再次被点燃,她伸手取下本子,从床下出来。 本子得到了光亮,上面的灰尘显现出来,鹿溪身上的少许灰尘也被照得明亮。 她简单地拍去身上的尘土,将书本拿远了抖。 觉得上面落得灰抖完后,鹿溪翻到第一页。 承德八年,十月廿四。 母亲去世后,父亲似乎很讨厌我,不愿意看到我。 我想可能是我长得太像母亲了吧。 可是,鹿墨池长得也像母亲,父亲却很喜欢他。 承德九年,腊月十六,易婚嫁。 我有了新的母亲,是经常来陪我母亲说话的郭姐姐。 她很喜欢我,经常给我讲故事,教我琴棋书画。 承德十年,我有了妹妹,她叫鹿萱。 我不喜欢她。 因为她的出现,母亲逐渐疏远我,父亲也更加讨厌我。 …… 鹿溪又往后翻了几页,恰好翻到鹿萱去明阳山上学的那一年。 承德十六年,父亲决定让鹿萱去明阳山上学,母亲也跟着去了。 我也想去,可父亲不让。 我讨厌父亲。 为什么鹿墨池与鹿萱可以去明阳山,而我却不能。 怪不得后来的原主会自暴自弃,原来是有一个偏心眼儿的爹。 读到这里,鹿溪停下了。 欸,这么一看原主真的挺委屈的。 母亲去世,爹不疼,郭夫人有了自己的孩子后对她也冷落了,这个家只有鹿秉可以依赖了。 但是鹿秉又常年在外学习,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面,原主心里的委屈也只能一个人咽下了。 鹿溪又往后翻了几页,看到原主曾向郭夫人提出要学管账的本事,鹿鸣知道后阻止了。 劝阻? 什么意思? 鹿鸣不让她学? 鹿溪低头又看到一句匪夷所思的话, “父亲什么都不要我学。” 这世上竟然有父亲不期盼女儿成才。 鹿鸣这是打算不管原主的死活了。 鹿溪有些怀疑鹿鸣到底是不是原主的亲生父亲。 原主也是应了那句“没娘的孩子没人疼。” 鹿溪打算一口气看完,哪料看到一半,鹿鸣就派人来请她过去一叙。 作为恩人的孩子,她确实有必要在场。 鹿溪把本子藏到衣柜里,来到前厅。 她抬头看到坐在主位上的男子,一瞬间全身血液像是凝固了般,动弹不得。 她痴痴地凝望着向自己微笑的男人。 ——太像了。 如刀削般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眉如远山。 和他一样,笑时如春日的暖阳化开了三尺冰霜。 鹿溪就这般失了神的看向坐在高位上的男子,听不到外界的声音。 直到一声怒吼,鹿溪才回过神。 她缓了缓神,“抱歉,我失态了。” 面前的男子却是浅浅一笑,“无妨,你我多年未见,你不认得我,倒也正常。” “我叫司徒玉,这位是我的母亲,你应该认的。”他看向坐在一旁的美妇人。 那夫人皮肤保养得极好,看不出已是四十岁的年纪。 只是笑时流露出了几分刻薄,想来也是位不好惹的主。 鹿溪皮笑肉不笑,举止有态,“见过司徒大人,夫人。” 鹿溪还没有屈膝,司徒景仪就立马从位置上起来,搀扶她,“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何况你还是恩人的孩子,我们怎么能受得。” “我母亲虽救过你们的,可司徒大人的官职却是他自个挣来的,我拜的是司徒尚书,您受得起。” 说罢,鹿溪在司徒景仪的搀扶下行了一礼。 “瞧,这孩子多知书达礼,玉儿你可要多向溪儿妹妹学学,改一改你那莽撞的性子。” 司徒玉那张原本喜悦的笑容渐渐收了回去。 拿鹿溪这般粗鲁的人与她比,真是丢死人了。 原主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骄横跋扈,对于郭夫人人情世故上的夸赞鹿,溪自是不会当真的,她含蓄一笑,“夫人过奖了,姐姐才是当真的天真烂漫,八面玲珑。” 几番漂亮的话说到了司徒景仪的心窝里,她笑得更深了。 只是当鹿溪入座后再次对上那一张熟悉的面孔,明知不是他,鹿溪还是忍不住的心疼。 司徒赤来鹿府的消息传到陆淮序那里,他握笔写字的手顿了一下,在纸上染出一团墨。 第四十五章 丢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陆淮序的目光移向桌角边的画卷上,神色忧怅。 晌午用饭时,鹿溪浅尝一下桌上的佳肴后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提前辞退宴席。 转身之际,对上那双曾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里的双眸,她乱了心神。 鹿溪怅然若失地走在碎石小路上,热风吹动她的裙摆。 红袖一直注意着鹿溪的情绪,看到她魂不守体的样子,心里的担心更重了。 红袖十分确定她的异常变化是从看到司徒赤开始的。 红袖不懂情爱,看不懂鹿溪看到司徒大人后,那种如坠入梦中的神情。 更读不懂那双平静如水的双眸在见到司徒大人后,突然间掀起的惊涛骇浪。 她是婢子,有些问题说多了便是罪,不该问的最好一直埋在心底。 就比如鹿溪对司徒大人的情感,这便是不该问的。 红袖紧跟在鹿溪身后,踌躇不决。 最后问了句,“今日的饭菜是不合小姐的胃口吗?” 鹿溪从凌乱的思绪中走出来,“今日的饭菜做得很好,只是没有胃口罢了。” 到屋里的时候,鹿溪已是香汗淋漓,她第一时间不是擦去头上的汗水,而是打开衣柜查看原主写的日记本。 慢慢的,看着满是衣服的而没有蓝皮本的衣柜,神色开始变得凝重。 她明明就是放在衣柜里了,怎么半天的工夫就不见了? 她又翻箱倒柜的找了一遍,确认是丢了之后,连忙把秋芷叫进来。 “今天早上我走之后,谁来过我屋里?” 秋芷蹙眉思忖,片刻后,她摇头,“没有,奴婢一直守在院里不曾看到有谁来过。” 那便奇了怪了,藏在衣柜里的书本难不成自个长腿跑了? 她垂眸盯着低眉顺眼的秋芷。 秋芷这个丫头看着老实本分,实际上鬼主意多的很。 鹿溪绕着她走了一圈,停在在身后,侧身斜睨,“那为何我放在衣柜里的金条子怎么不见了?” “说,是不是你趁我不在窃取了我的金条子!” 秋芷如五雷轰地,倾盆的大雨浇透了她的身子,冷得直达五脏六腑。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大小姐,奴婢一直恪守本分,除了打扫屋子,便一直待在自己屋里,今天上午奴婢没有离开过屋门,屋里的姐妹们可以作证。” “不是你那会是谁?” 秋芷手脚干净,鹿溪是信得过他的,所以她平时的主要任务就是打扫主屋。 鹿溪也相信蓝皮书不是她拿走的。 但是,鹿溪从她躲闪的双眸里看到了她在撒谎。 秋芷张了张嘴,又咽下到嘴边的话。 她不能说。 偏的,头顶上的少女,吐出的寒气压得她直不起身子。 “怎么?不敢说么?” “我记得按照鹿府的规矩,婢子盗窃主人的东西是要被发卖的,我看你和你的两个妹妹是想去牙婆那里了。” 听到牙婆,秋芷的嘴唇都泛白了。 牙婆那里可不是人呆的地方。 秋芷一下子泄了气,额头抵在冰凉刺骨的地砖上,许是又怕弄脏了地面,又稍稍抬起额头,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 “是秋葵,秋葵在您走后曾进来过。” 第四十六章 死了 当时,秋芷进屋给鹿溪换茶水,恰好看到秋葵神色慌张地从屋里出来,似乎往袖子里藏什么东西。 虽然鹿溪待她们极为宽容,偷窃可是大罪,大小姐要是知道了这事定不会饶了她。 秋芷出于好心的告诫她,哪知她竟不领情面,一口咬定没有偷窃。 偏的那时秋芷还信了,如今想想还是心太软了,若当时她再强势一些,说不定那条金条还在呢。 鹿溪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她人在哪?” “在……” 秋芷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到外面一声惊叫。 “啊——” 听声音,是从杂物房传出来的。 鹿溪侧头看向屋外,抬首示意红袖去外面查看情况。 不出片刻,红袖回到屋里,平静道:“小姐,秋葵服毒自尽了。” 鹿溪的心咯噔了一下,不可相信地再次问道:“我方才没有听清楚,你说再说一遍。” “刚才秋葵姑娘在杂物房服毒自尽了。” 因为她的尸体尚有余温,但是没有了气息。 秋葵自尽了? 那个偷偷拿走日记簿的人死了? 她为什么要死呢? 鹿溪迅即起身,来到杂物房,她站在门外,一眼看到靠着箱子半躺,嘴唇发黑的秋葵。 鹿溪脚下如灌铅,匪夷所思地看向秋葵。 秋葵的死,是鹿溪没有想到的,她喊了几个力气大的婆子,把秋葵抬了出去。 “红袖,你去搜秋葵的身。” “其余的人留下来去搜秋葵住的屋子,把关于她的东西全部都清理出来。” 她转身对上眼睛湿漉漉的秋芷。 “你去准备一张草席把她裹了,埋在城外。” 秋芷浅浅的松了一口气,还好,秋葵的尸体能够入土下葬。 不多时,红袖搜查一番后,朝鹿溪摇头,没有。 在屋里搜查的丫鬟婆子抱着深灰色的被褥以及几件替换的衣物,从屋里出来,在走廊下站成一排。 鹿溪一扫而过,她们的手上尽是些生活用品,一张纸都没有。 看来也不在屋里了。 不过这也证明了秋葵不爱看。 “秋葵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与你们说过什么?” 一个四五十岁的婆子站出来,“有,她今天中午饭后打扫杂物房时跟丢了魂似的,浑浑噩噩的,嘴上还不停地叨叨,说什么对不起大小姐,她也是被迫的。” 她记得特别清楚,今天中午饭后她与秋葵一起打扫卫生,一向话少的秋葵背对着她一直小声嘀咕。 她上前去问,秋葵一直在重复着“我对不起大小姐。”之类的。 她当时还纳闷来着,如今想想也说得通了。 偷拿大小姐的金条不死便是残,之后还要被送到牙婆那里。 与其长痛倒不如来个痛快。 只是秋葵为何会说这种话,难不成她是被迫的? 鹿溪回想着本子上的内容,通篇都在讲述鹿鸣是多么的讨厌原主。 他如果知道了原主这里有一本记录了他不是一位好父亲的日记本,必然是不会让它长存的。 他肯定会销毁了它,以保住自己“好父亲”的名声。 第四十七章 引蛇出洞 所以他让秋葵把日录偷了出来。 可是他又怎会知道日录的。 莫非他在自己的院里安插了眼线。 想到此,鹿溪浑身发寒,却仍平静道:“红袖,待会儿你找个马车把秋葵的尸体拉到城外,随便找个能埋的地方,葬了。” “是”红袖转身去找马车。 屋里静悄悄的,秋芷两个人红着眼眶,不敢哭出声。 秋芷斗着胆子上前,哽咽道:“小姐,可否允许奴婢与秋霜随红袖姐姐一同出城,只当我姐妹二人送一送秋葵。” “不行。”鹿溪直接无情拒绝,冷眼看着她,“秋葵行偷窃之罪,我能让她入土已经仁义已尽。” 她憋着气不敢吭声,默默地退了回去。 秋芷知道自己这样的请求有些过分,但她只想送秋葵最后一程,见她最后一面,亲手葬了她。 不一会儿,红袖找来一辆马车,把秋葵的尸体用一张草席裹起来放到马车上,拉出府。 她出府的后脚便有人向鹿鸣说了这件事情。 鹿鸣正在吃饭,听到这个消息后,紧绷的神情绽开了笑容。 红袖并没有出城,而是在城里驾着马车绕圈,把后面的尾巴甩掉后,径直来到陆府。 陆淮序负手而立,打量红袖肩头上扛的草席,席子的下端露出一双破旧的绣花鞋。 敏锐的嗅觉告诉他,草席里裹着的是死人。 红袖长话短说,把来龙去脉快速地讲了一遍。 “你来的时候可有人跟着?” “有,不过被我甩掉了,但情况紧急我没有看清他的样子。” 样貌倒是无所谓,只要别跟到家门口就行,不过陆淮序已经猜出来是谁派的人了。 幽长狭窄的小胡同里,一辆马车停在中间将路堵住。 这时一个瘦高的八字胡男子鬼鬼祟祟地走进小胡同,朝马车走去。 小胡同本就狭窄,现在又被马车堵住,男子走到马车旁时,紧紧贴着墙走马车前面。 他警惕且小心地掀开车帘,里面空空如也。 被耍了。 男子暗叫不好,赶快去鹿府报信。 宴席已经散去,鹿鸣躺在书房的榻上小息。 男子满头的汗水,朝他拱手作揖,“大人不好了。” 鹿鸣没有睁开眼,“出什么事了?” 男子卑微得不敢抬头,“小的把秋葵跟丢了。” 鹿鸣骤然睁开眼,眼里冒着寒光,“你再说一遍。 “小的在流花巷把秋葵跟丢了。” 男子依旧低着头,把事情的经过详细地说了一遍。 最后鹿鸣整个人都不安稳了,“废物,连个女人都看不好!” 先把男子骂了一顿后,又命人私下全城打听红袖她们的消息。 好巧不巧,陆淮序的人脉广,得到这个消息后的第一时间便是让红袖给她送话。 鹿溪握着书,冷笑一声,“这就等不及了,看来还真的是鹿鸣。” 当她心里萌生出鹿鸣就是间接杀死她的凶手后,她便想出了这招引蛇出洞的法子。 她让红袖用马车载运尸体,为的就是制造出风声来,加以诱惑鹿鸣。 第四十八章 骗他的 没成想,他会这么心急,红袖前脚刚走,他随后便让人跟着。 临近傍晚,司徒景仪辞别众人,准备回丰裕庄子时,王焕淳的话令她浑身一僵。 “司徒夫人,既然令郎当上了户部尚书,司徒夫人今后也不必屈身住在丰裕庄子上了,择日从丰裕庄子搬出去吧。” 他虽不在京城,但有些事情他还是知道的,比如这些年丰裕庄子收入景气,却牵扯到了许多官员。 就拿每年的夏季,京城的官员更甚外地官员闻名避暑,将庄子上淳朴的风气搞得乌烟瘴气,农户无法安心种田。 若是再这样继续下去,丰裕庄子早晚会成为那些官员的私会之地。 他倒也不怕,怕的是有些别有用心的人在丰裕庄子上做些违法乱纪的事情,到时候别说那些官员了就连他王家也脱不了干系。 司徒景仪忧伤的眸子下藏着慌乱,“恩人这是要赶我走么?” “非也,我只是觉得司徒夫人待在丰裕庄子上实在委屈,再者我这次来不仅是来看我的两个外甥,更是奉了母亲的命令,收回丰裕庄子。” 丰裕庄子在王临湘死后,便由鹿鸣管着,庄子之所以成为现在的样子,与鹿鸣也有莫大的关系。 王家本想着在王临湘入葬后就带着两个孩子回南江并收回丰裕庄子,只是又想到两个儿女尚小又失了母亲,若是再从小离开父亲,会对两个孩子造成身心上的伤害。 而鹿鸣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纷纷愣住了。 丰裕庄子可是鹿府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鹿鸣虽然只是一个侍郎,月俸并不多,鹿府之所以富裕,一多半都是依赖丰裕庄子。 若是离了它,生活质量必然会拦腰折断,大打折扣。 鹿鸣掌握着丰裕庄子的每日的流水,深知庄子的重要性,当即第一个拒绝。 “丰裕庄子乃是临湘的嫁妆,母亲若是收回岂不是不认可我这个女婿了。” 且他与王临湘成婚数年,虽又另娶新妇,却也是为了两个孩子着想,再者哪有成婚后再收回女方嫁妆一说。 这不是在打他的脸是什么。 “我王家什么时候说过丰裕庄子是临湘的嫁妆了?” “临湘的嫁妆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丰裕当铺还有几个收入不错的小商铺。” 其实,王临湘嫁人嫁人之际,王家的几个长辈还在犹豫要不要把丰裕庄子填为她的,转让在她的名下。 但考虑到京城京城离南江甚远,万一鹿鸣变了心对临湘不好,那些值钱的嫁妆岂不是便宜了他,几番思量后,他们最终没有把丰裕庄子的地契交给她,虽然名义上是临湘在管着,实际上仍是王家掌握着实权。 只是,临湘来到京城后把丰裕庄子原有的人全都换了个遍,临湘做事向来稳重,他自然就没有多问。 鹿鸣平淡道,“不可能,临湘死之前对我说过丰裕庄子是她的嫁妆,让我好好打理。” “那是母亲骗她的。” 鹿溪抬起眼睑。 只能说姜还是老的辣,还是宋太夫人有先见之明,把鹿鸣的为人摸得明明白白的。 第四十九章 入住 众人咂舌,无不惊愕。 原来这么多年,鹿鸣的老丈母娘一家一直在防着他,就连给出的嫁妆都是假的。 鹿鸣一阵头脑轰鸣,如雷轰顶,灌注全身。 难以置信。 他不相信这么多年的付出最后为别人做了嫁衣,也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 “更何况,嫁妆单子上本就没有丰裕庄子。” 王焕淳再一次并透彻地诛杀了鹿鸣抱有侥幸的心。 王临湘对他死心塌地,一心一意地对他好,对于王临湘的嫁妆单子,鹿鸣曾询问过,但是每次王临湘都以找不到为由搪塞过去。 所以到现在鹿鸣仍是不知道王临湘的嫁妆到底有多少,那些明面上知道的也是王临湘愿意告诉他的。 现在再想想,王临湘哪里是忘了,是根本不想让他知道。 王临湘竟然也在防着他! 想他算计了半辈子,最后栽到了已死去的人手上。 真是可笑! 鹿鸣的眸子划过一丝狠厉,随后又恢复了温和的笑容。 “二哥的意思我经营打理了这么多年的是丰裕庄子仍是王家的家业?” 王焕淳颔首,“正是。” “不过,这些年鹿大人打理丰裕庄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王家自然是不会让您吃亏的。” “我来时,母亲给了我京城几处的宅院地契,还有百余亩良田,以作补偿。” “二哥,不是我不愿意将丰裕庄子归还王家,而是临湘去世前我曾答应过她,要好好打理丰裕庄子,等将来溪儿长大嫁人了就把丰裕庄子添作她的嫁妆。” “而今二哥又说要收回丰裕庄子,这让我很难办呐。”鹿鸣左右为难。 “我且问你,溪儿与荣尚书之子的亲事早已定下,你可曾拟好了嫁妆单子?” 鹿鸣心里一咯噔,淡定道:“早已备好。” 王焕淳挺直脊梁,伸出手,肃色道:“拿来我看。” 这…… 他现在哪能拿得出来,方才的回答不过是想要蒙混过关而已,没想到王焕淳竟然来真的。 他面露歉意,“时间久远,时一半会儿找不到,天色已晚还是先让司徒大人先走吧,等明日我找到了必然会交给你。” 鹿鸣赶忙转移话题,揭过这件事情。 鹿溪暗暗冷哼,这哪里是忘了,分明是还没有筹备呢。 两人说了半天才想起来是送司徒大人离开的。 想到方才两个人之间的谈话,鹿鸣的脸不好看了,反观王焕淳依旧淡定自若,平静如水。 他拱手行歉礼,“家中丑事让司徒大人见笑了。” “方才听你们的交谈,本官也了解了七七八八,无非是当年王夫人的嫁妆出了问题,既然丰裕庄子并非王夫人的嫁妆,且王家有意收回此庄子,干爹就忍痛把庄子交还给王叔即可。” 王家他有恩,出了事情偏向王家也是应该的。 顶头高官都发了话,鹿鸣哪还有拒绝的份儿,当场咬牙跺脚同意了。 庄子是收回去了,且王焕淳又临时改了主意让司徒景仪明日就搬出庄子,可尚书府还未装置好,她总不能住酒楼吧。 在场之人顿时鸦雀无声。 良久,鹿鸣又当了一次好人。 “司徒夫人若是不嫌弃,暂时住我府上罢。” 第五十章 大善人 鹿溪当场就怒了,她瞪着犀利的双眸,甚是不理解地睨了他一眼。 在场生气的不止她一个人,还有郭夫人以及鹿萱。 来了一个害人精,再来一个害人精的娘,司徒景仪看着虽然和睦好相处的样子,那深深的眸子里可藏着不少坏事。 这要是真让母女俩聚在一块,鹿府不得鸡飞狗跳。 不行,绝不能让司徒景仪进鹿府。 郭夫人定了定心,准备上前与鹿鸣掰扯一番。 谁料有一个比她更快的人,开了口。 “鹿大人好生慷慨,宁可委屈了自己的妻儿也不愿让外人受半点委屈。” “鹿大人此君子之径,不去做善事倒是委屈了你。” 众人寻声往街道看去,陆淮序站在不远处,一张嘴如淬了毒,字字都在暗戳戳的骂鹿鸣不顾妻儿的死活。 他走近又道了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司徒夫人才是你明媒正娶的正房妻子呢。” 更毒了。 毒得鹿鸣的老脸白了又白。 他讪讪一笑,不忘记官场礼数,“陆大人说笑了,下官只是觉得司徒夫人孤儿寡母,新院子还在装置,眼下又被二哥赶出丰裕庄子,下官甚觉可怜,想着给她们一个住处。” 司徒赤的官职比陆淮序的高,却是谦逊的朝他点头示好。 “是,陆大人不知道其中的缘由,干爹并非是苛待自家人。” 鹿溪撇了撇嘴,嘁了一声。 在场的人刚好可以听到。 郭夫人戳了戳她的胳膊肘,示意她有外人在,收敛一点。 “是么?” “是”鹿鸣在三个人当中略显卑微。 “可我路过司徒府的时候,怎么听工匠师傅说,并非他们做事缓慢而是得了司徒大人的命令,故意拖延时间。” “司徒大人,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是说他们在撒谎诬陷你,还是本就有此事?” 司徒赤对上陆淮序如鹰隼般的双眸,心里猛一颤。 怎么答都是个错。 他用笑容掩盖心虚,“陆大人,在司徒府没有安置好之前,我也是夜夜宿在尚书府,对于房屋的装置我比任何人都着急。绝不会说出这种话,定是他们自个偷懒,又怕被发现才编出的谎话,陆大人切勿听信。” “可是我问的是你府监工的管家,照你这么说难不成他与那些匠人沆瀣一气,一同来蒙骗你?” 明明空气中吹来的是凉风,但司徒赤亦是大汗淋漓。 司徒夫人见着儿子被一个低他一级的官员为难,想插嘴替他理论一番,却又看到司徒赤不让她动的目光,也只能站在一边干着急了。 着急也没有用。 陆淮序压根就不给司徒赤思考的机会,又激了他一下,“我记得那个管家可是跟了司徒大人数年,深得司徒大人的看重。” 他后背的热汗霎时间冷化为冰冷刺骨的冷汗,深入骨髓,冷得身体僵硬。 这个家伙,居然趁他不在溜进府里套话,李管家也是个管不严嘴巴的人,竟然全都给抖出来了。 他这么多年对他的精心培养,换来的却是背叛! 第五十一章 家事 司徒赤在心中把李管家恨了个遍。 而被人惦记的李管家倒在满是狼藉的桌边,不省人事。 司徒赤黑着脸,“是我用人不善,回去我就将他清理出去。” 陆淮序不忘拱火,“该用还是得用啊。” “我观鹿府也就芝麻大一个小地方,司徒夫人身份尊贵,住进去岂不委屈了您。 “司徒夫人若是真没有地方可去,您随我一同回府,我府上大,定能容得下司徒夫人的金尊。” 陆淮序对待三个主角谁也没有放过。 鹿溪站在人群边上,含笑看着他平静地说出戳人心窝子的话。 又看着那三个人如煤炭般的脸,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在场的人亦是藏匿着发自内心的笑。 不过,陆淮序现在到来想事情是有了新的进展。 司徒景仪的嘴角抽了抽,压着心中的不甘,“多谢陆大人的好意,陆大人平日公务繁忙,我就不去打搅陆大人的清净了,司徒府也快要置办好了,我暂且住在酒楼就好。” “还是司徒夫人想得周到,既然四司徒夫人要离开,我也不多废话了,司徒夫人请吧。” 陆淮序侧身让开一条路。 可把司徒夫人气坏了,却又敢怒不敢言,掐着手心,脚下的路如铺了一层滚烫的岩浆,寸步难迈。 她扯出一丝笑容,“我就先行离开了,陆大人慢聊。” 司徒赤站在马车的一侧,看着母亲一步一步朝自己挪过来,并没有移开。 凭什么! 凭什么陆淮序低他一等,却可以阻扰他想做的事情! 司徒赤的明眸中闪现出幽光,司徒景仪立马抓住他的手,摇头。 莫要冲动。 司徒赤克制了即将爆发的怒气,对着母亲温声道:“母亲上车吧。” 他侧开身子,扶着司徒景仪上了马车。 转身对人群中的司徒玉道:“玉儿,在干爹的家里要听干娘的话,与姊妹们好好相处,过几天我来接你。” “陆大人,本官先走一步,改日再叙。” 司徒赤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异常的平静,不过在即将上马车时,停下来,背对着陆淮序,“陆大人今日有些越界了。” 没有任何情绪,也不做任何停留,走了。 陆淮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一直神色凌然地看着司徒赤走上马车,渐行渐远。 好戏唱完了,在场的观众三两人结伴离开。 不过每一个人的心绪各有异。 司徒玉一步三回头,心底满是担心和对陆淮序的怨恨,一双好看的眸子藏着幽怨。 只差一步,她就和母亲一起住在鹿府了,偏的被陆淮序搅混了。 李姨娘携着小鹿黎情绪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倒是鹿黎回头想要等一等两位姐姐,被娘亲牵着走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陆大人,今日寒舍不便迎客,陆大人若是有什么事明日再议,下官还有要务在身,就不奉陪了,告辞。” 鹿鸣憋了一口气终于发泄出来,语气冷硬,说完转头走人了。 陆淮序冷冷地看着他离开,没有说话。 鹿鸣走后,郭夫人热情地迎上去,“今日若是没有陆大人的帮忙,我们指不定还真叫鹿鸣欺负了去。” 她直呼鹿鸣的名讳,瞧得出她现在有多厌烦鹿鸣了。 鹿溪至今不明白,郭夫人后来既然不喜欢鹿鸣了,为何还要嫁给他? 京城有那么多与她相配的男儿多少还是有的,为什么非要逮着鹿鸣嫁了? 王焕淳自觉身份卑微没有上前打照面,转身悄悄地走了。 “鹿溪是我的下属,她有难处,我自是要帮的,也免得她因为这么个破事在公事分了心。” 这个理由堪称完美。 “事情结束了,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大理寺整理案卷。”陆淮序话锋一转,陡然变得严厉。 鹿溪嘴角微抽,配合他演戏,“是,大人,下官这就去。” 走之前特意交代郭夫人,“母亲我走了,晚上不用留我的饭。” 郭夫人想要张口交代她几句,被陆淮序打断,“大理寺的要务繁多,还请郭夫人见谅。” 说罢,他也不回头的走了。 欸,怎么都走了? 原本热闹的台阶前,只剩下她与鹿萱。 鹿萱伸手拽住了拽她的袖子, “娘,今日是休沐。” 一语点醒梦中人。 是了,今日是休沐,本该休息的日子。 这个大理寺卿也太没有人情味了,休沐也要溪儿忙公事。 忒严苛了。 方才对陆淮序的感激之情在一瞬间化为云烟,转头埋怨他没有人性。 倒是苦了溪儿,休沐也不能在家舒心的吃一顿晚饭。 “记得早点回来——” 郭夫人的关心从长街的西面跟到了北面。 陆府 两人一起进了院里,而后关门闭客。 跟之前在外面,人多耳杂,鹿溪没有敢问,眼下到了自己的地盘上,放心地问道:“秋葵醒了?” “嗯” “她有没有说什么?” 走到台阶前,陆淮序下意识的从后面扶着鹿溪,“没有,一直在哭。” 鹿溪很是不理解。 她哭什么? 做错事的是她秋葵,心甘情愿服毒自尽的也是她,鹿溪还没有找她算账呢,她这就哭上了。 搞得好像她是个多恶毒的人呢。 “她人在哪?” “柴房。” 鹿溪嘴角微抽,“……” “你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啊。” 秋葵是做错了事情但是也受了惩罚,成了一口气没过来就能死掉的人,好歹给人家弄张床躺着呀。 陆淮序冷漠道:“她不配。” 好叭。 陆淮序带着她来到柴房,在外面看守的人得到陆淮序示意后,手脚利落地打开门。 屋中弥漫着新木的味道,东面的一面墙整整齐齐的摆满了砍好的木块。 秋葵抱着双膝靠在木块上,额前零碎的发丝显得她愈发的可怜。 听到门外的动静,秋葵抬起头,一双红肿的眼睛夹杂着委屈与后悔看向鹿溪。 她怔怔开口,“小姐?” 鹿溪笑意不达眼底,语气格外的平和,“嗯,不错,还记得我是你的主子。” 秋葵却是很害怕,“……大小姐。” 鹿溪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向她,犹如在看一只蚂蚁,“说吧,为什么要拿走我的日录?” 第五十二章 招了 “奴婢……奴婢……” 秋葵动了动嘴唇,不知该如何向她诉说。 随后,羞愧地低下头。 鹿溪坐在陆淮序递来的椅子,语气轻地如一阵风,看透了一切。 “是我父亲让你拿的?” 秋葵猛然抬头,咬唇似乎在思考。 看来是了。 鹿溪继续问道:“我父亲是如何知晓日录的?” 秋葵低头揪着衣角,沉默不语。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吗?” 鹿溪瞧着她倔强的模样,一时间不知该说她墙头草,还是夸她是个忠心的婢子。 忠不忠心,上刑便知。 鹿溪看向坐在身旁的陆淮序,“你应该知道他的身份吧?” “知道。” “我父亲能让你死,他就能让你生死不如。” 秋葵激动地抬起头,猛然摇头,“不!” 她当然知道陆淮序的身份,更是知晓他是一个闻风丧胆的存在。 再对上陆淮序如深渊的凝视。 当即招了。 “我说……我全都说。” 鹿溪温柔的笑着,“这才对嘛。” “那就从刚才的问题开始。” 鹿鸣是怎么知道原主在写日录的。 “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我与姐妹们被调到小姐身边后,大人便让我寻找日录,今天中午我趁小姐离开后潜入房中找到了它。” 每次秋葵潜入鹿溪房中都是提心吊胆的,很是害怕被人发现了去。 但是每次都是很侥幸,顺利地进入,又顺利地出来,像是上天也在帮助她。 可今日被秋芷发现,差点漏了馅儿。 到现在她仍留有心惊肉跳的感觉。 照这么说的话,鹿鸣在很早之前就发现了日录。 那为什么之前不去寻找,偏要选择在这个时候? 但,一本日录也不至于赶尽杀绝啊。 “我父亲为什么要杀你?” 秋葵瞪大了双眼,满是不可思议。 不是说大小姐是个没有脑子的吗? 又猜中了。 “不是大人,是我觉得此事有愧于大小姐,想要以死谢罪。” 鹿溪缓缓道:“鹤顶红,市面上很少见,且价格昂贵,你一个小丫鬟去哪弄这么钱购买。” “再者,一个平时连府上发的新衣都要寄回家给自家姐妹穿的人,若是真想死,说句不好听的,大可一根绳吊死在屋里。” 当得知秋葵服毒自尽,鹿溪让红袖去查看时曾眼神示意让她多留意。 她原以为红袖应该瞧不懂她的意思,没想到红袖竟是个顶聪明的人儿,不用明着点拨,一下就明白了。 这才保住了秋葵的性命。 秋葵冷汗淋漓。 原来大小姐什么都知道。 可即便如此,她仍是不肯承认。 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忽然间变得害怕且神情涣散地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 “大小姐,求您别问了,这些都是实话。” 鹿溪蹙眉。 怎么会这样? 难不成鹿鸣抓住了她的软肋? 鹿鸣不至于为了一本日录而去杀了个对他毫无影响的小丫鬟。 除非—— 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秋葵,你在日录里看到了什么?” 而且是鹿鸣最在乎的。 第五十三章 不承认 秋葵目瞪口呆,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 她不可思议地看向鹿溪,眼底夹杂着探索。 他们一直认为的草包美人,似乎是一个纵揽大局的执棋者,平静地看着棋盘上的棋子相互厮杀。 他们似乎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面前的大小姐。 包括大人与夫人。 秋葵摇头连连否认,“……奴婢什么都没有看到。” “依你的问法,就算是问到猴年马月她也不会开口的,不如让我把她带到大理寺”单独询问如何?” 陆淮序虽是在与鹿溪说话,但担惊受怕的却是秋葵。 她虽没有去过大理寺的牢狱,却也听别人描述过,那地方阴森得就如同进了阎王殿。 有去无回。 秋葵冷汗淋漓。 偏就在这时候,鹿溪答应下来。 “好。”她低睨了一眼秋葵的头顶,淡淡道。 秋葵瑟瑟发抖。 还没等陆淮序叫人把她提走,她便招了。 “我……我……全都说。” 还是酷刑管用。 鹿溪冷漠地道了一句,“你最好是实话实说。” 秋葵颤巍巍点头,把事情的原由全都说了出来。 她是鹿鸣的人,从她进府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把命卖了鹿鸣。 是鹿鸣在府上的眼线,实时向他汇报府里的情况。 她进入秀春院也是鹿鸣安排的,为的就是找到那本诋毁他名声的日录。 她找到时,出于好奇心翻看了一眼。 她以性命发誓,她真的只是看了一眼。 没想到被鹿鸣赐了一颗毒药。 这就是好奇心害死猫。 不过她说的如此简要直白,肯定是隐瞒了什么。 而且还是重要的事情。 她似乎是在避重就轻。 “听清楚了,我刚才是问你,你在日录上看到了什么?” 答非所问,不是在隐瞒那会是什么? “我看到了大人讨厌小姐。”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撒谎。” 鹿溪站起来,走到她的跟前,细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逼迫她抬头看向自己。 “我的耐心已经不多了,如果接下来你还有隐瞒,我会再让你死一回,而且比上一次痛苦百倍。” 其实她的耐心已经耗尽了,只是她觉得秋葵也是个可怜的人,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在给她机会。 可惜她没有悟出来。 豆大的泪珠从秋葵的脸上滑落,落在衣襟上。 “奴婢……奴婢不敢说。” 被威胁了? “是不敢说,还是不能说?” 既不敢也不能。 “是不是他拿你的家人威胁你?” 秋葵仰着头,没有直接回答,“小姐。” “怎么个威胁?” “大人没有威胁奴婢,是承诺奴婢,在奴婢死后,照顾好我的家人。” “照顾,等哪天你的家人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如让我猜一猜,在知道你看日录前,他没有要杀你的心思,对吧?” “他曾经许诺你什么了?” 大小姐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她顿时觉得自己在鹿溪面前,毫无保留的余地。 “大人许诺奴婢,事成之后给奴婢万两银子,放奴婢离开。” 可是现在呢? 第五十四章 关系 鹿鸣反悔,把她毒死了。 秋葵到底看见了什么关于鹿鸣不可告人的秘密? 鹿溪求知的欲望越来越重。 “后来他为什么要杀你?” 陆淮序替她问了出来。 “因为,奴婢看到了大人与人……” 后面的字,她难以启齿。 鹿溪看到秋葵难以开口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大概。 “与人怎么了?” 秋葵咬咬牙,硬着头皮,“与人……私下行床笫之事。” 轰隆! 天空在这时炸开一道天雷,惊人心魄。 比鹿溪猜测要惊天的好多。 她顶多想到了鹿鸣会违背律法,偷摸去风月场合。 万万没有想到竟然发生了…… 也怪不得鹿鸣铁了心的要找到日录。 也难怪鹿鸣后来会反悔,杀了秋葵。 原来重点在这里。 这件事情若是传出去,鹿鸣的仕途也算走到尽头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个人叫什么吗?” 秋葵努力地回想本子上的内容,“是丰裕庄子,具体叫什么奴婢便不记得了,但大人叫的真亲切,似乎叫‘湘儿’” 鹿溪的脑子中立马蹦出一个名字来,王临湘。 结合地点来想,那个人会不会是王临湘的替身? 毕竟,王焕淳他们总是提及鹿鸣对王临湘是多么的深情,思念。 “只有这些了么?”鹿溪冷冷的语气中夹杂着质疑。 秋葵微弱点头,“嗯。” 她当时也只是随意地瞟见了一眼,之后再也没有敢翻开看过。 因为仅这一条消息就把她吓得够呛,哪还敢再往后了解。 鹿溪松开她的下巴,“我且信你一回。” “今后你暂且留在陆大人这里,仔细地回想鹿鸣之前的异常以及开始的时间。” 秋葵不想待在陆府,更不想待在冰冷的柴房。 “小姐,奴婢能想起来的都说了,奴婢恳请小姐开恩,放奴婢回家与家人团聚。” 鹿溪的笑带着三分凉薄,“在我父亲的眼中,你已经是一个死人了,你若说要是派人你的家里报丧,看到你时,会不会杀人灭口。” 不。 是灭全家。 这样才能有效地断绝了后患之忧。 秋葵的后背登时阴冷十分。 最终秋葵为了家人的安全,选择了老老实实待在陆府,极力地回想关于鹿鸣的往事。 印象中鹿鸣似乎没有变过,从前如何现在仍是一贯的作风。 不过,这些也只是她暂时想到的,并没有告诉鹿溪。 晚饭是在陆府吃的。 吃罢饭,天已经黑透了。 月,是上弦月,周围伴着稀薄的星云。 两人在鹿府门口挥手分开。 鹿溪转身对上一双阴狠的眼睛。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这还是他认识的鹿鸣么? 这怎么看着原主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而现在就是要将她的鲜血洒在台阶上。 “父亲” 鹿溪说罢,不想再与他多话,打算擦肩而过时。 他的态度十分的冷硬,“还知道回来,嗯?” “不回来,难不成要我露宿街头么?父亲,您舍得么?” 自然是不舍得了。 不管是发自内心的还是嘴上说说。 鹿鸣作为她的父亲,他必须得说舍不得。 毕竟一个真心爱自己孩子的父母,是不会让的孩子吃苦受委屈。 第五十五章 上山 鹿鸣看着面前离经叛道的女儿,没有说话。 只是眼底的戾气似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掉。 “陆大人对你固然好,但终究男女有别,今日的事情若是被旁人看去,又要说三道四了。” 方才陆淮序与她的接触,鹿鸣看得是一清二楚。 他心里一直疑惑,陆淮序为何会对鹿溪如此上心。 美貌。 是鹿鸣想到的唯一一个且最合理的理由。 鹿溪不住地冷笑。 现在知道关心她的名声了,早些干嘛去了? 鹿溪没有相信他的一套说辞。 而且知道他做过违背道德的事情后,愈加的反感他。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鹿溪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拆穿他的真实目的,只是淡淡道一句。 “知道了。” “父亲要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回去休息了。” 鹿鸣站在大门下,双手负背,微微点头,“嗯,去吧。” 鹿溪绕过他,擦肩而过时,从他身上闻到了属于女人的胭脂味道。 淡淡的牡丹香,似有若无。 能把味道沾染到他的身上,八成是与某个女人接触了很长时间。 但不是郭夫人。 郭夫人爱兰,她所用的熏香是兰香,而非牡丹。 唯一的解释,就是鹿鸣背着郭夫人,出去寻欢觅爱了。 嘶,说不定那个女人就是原主写在日录中的女人。 这么一想,鹿溪有了些头绪,径直来到奇兰院。 “母亲,今晚父亲可曾出去过?” “是啊,你走不久后,你父亲便去了工部帮忙去了。” “要不说你们是父女呢,忙的时候一起忙,连饭都不吃了。” “对了,可曾吃过饭?” 郭夫人的话把她的思绪拉回来,她抬头看向笑盈盈的郭夫人,心底生出可怜。 她到现在还认为鹿鸣是在忙公务。 在她心中,鹿鸣是鹿府的顶梁柱,是孩子的好父亲,虽然有时候脾气不好,但平时也是很好的一个人。 真不敢想,若是将来郭夫人知道了鹿鸣的真面目,得有多崩溃。 “刚才我在门口看到了父亲,也不知道他吃饭罢饭没有,母亲若是不着急睡觉可以去看看父亲。” 她真想让郭夫人早早的看清鹿鸣面具下的另一张不为人知的面孔。 不过,今天下午两个人刚生完气,这会儿子肯定是不愿意搭理对方。 果然,提到鹿鸣,郭夫人没好气道:“去看他做什么,饿了他自己会让厨房做,不用管他。” 只是没想到郭夫人会这么率直。 鹿溪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难怪鹿萱看着像是从深宅大院出来的小白兔呢。 夜更浓,鹿溪离开奇兰院,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月光稀,烛光明。 鹿萱坐在窗前,捧着下巴遥遥望向夜空的月亮,想得出神。 “在想什么呢?”鹿溪侧身站在窗前,没有挡到天边的月亮。 “荣二小姐今日睇帖说三日后想与我一同去秋明山。” 荣二小姐,荣微雨是荣华泰的庶女,年龄与鹿萱相仿,性格也相近。 不过平时两人不怎么来往,怎么突然间会邀请她上山拜佛呢? 第五十六章 坏事 鹿溪问,“所以,你要去么?” 鹿萱摇头。 不去。 “我跟她不熟悉。” 鹿萱也在疑惑,她与宋二小姐不熟悉,怎么就邀请了她呢。 “那就不去。” 不熟悉的人突然找上门,且态度热情似火,不用想,十有八九是被利用了。 “此事,母亲知道么?” “我尚未同母亲说。” 那就是不知道了。 不过,这件事情还是有必要同郭夫人知会一声,毕竟她是过来人,考虑的比她们多。 到时候是同意还是拒绝,郭夫人说的算。 “明日你最好与母亲说一下。” “夜深了,你早些睡觉吧。” 姐妹俩相继吹了蜡烛,进入梦中。 鹿溪睡到一半,突然睁开眼,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夜中。 后半夜。 云水院的主屋里仍然燃烧着蜡烛。 晃动的人影投射在窗纸上。 司徒玉手里握着一本书,在屋里来回踱步。 烛光下,司徒玉额前的碎发在她的眉眼上投下阴影。 似水温柔。 紧锁的眉心流露出了她的惆怅的情绪。 该死的,她们母女只差一点就可以住在一起了,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杀出了一个陆淮序,坏了她们的大事。 在没有认识鹿溪之前,陆淮序连鹿府的大门都不曾正眼瞧过,现在对鹿府的事情却是上心得很。 她们上一秒刚决定的事情,后脚他便出现在鹿府的门前。 行动如此之快,肯定是有人告密了。 思至及,她想起了一张明艳动人的一张脸,双眸半眯,目露寒光。 肯定是鹿溪用了什么手段,把陆淮序请来。 这个粗鄙的人竟然能让铁石心肠的陆淮序为她上心,果真是有些手段。 不过,陆淮序再怎么上心,也不能一整天都围着她转,谁知道她会不会在某个时间出了意外。 司徒玉的眸子浮上一层邪恶。 到了陆府准备盖被子睡觉的鹿溪忽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谁在背后诅咒她? 好不容易睡着了,不一会儿天就亮了,鹿溪又顶着熊猫眼,迷迷糊糊地来到书房。 陆淮序已经端坐在书房,专心的看书,看到鹿溪恍惚的样子,连忙起身上去扶她。 “没睡好怎么就出来了,小心别磕到了。” 鹿溪闭着眼,“今天我不是来找你工作的,我是来告假的。” “告什么假,你只管休息就好了,别的交给我就行,快回去休息吧。” 陆淮序生怕她身体吃不消,昏睡过去,便把她横抱在怀里,抱回寝屋睡觉。 这一路上,陆淮序动作不敢太大,也不敢走得太慢,就这么平平稳稳的走着,嗅着从怀中人儿传来独特的香气。 走到床前,陆淮序轻轻地把她放在床上,贴心地为她盖上薄被后,站在床头前垂眸,稍作停留。 随后轻轻地离开了。 陆淮序站在台阶上,仰天负手而立,良久,“去皇宫。” 走之前他又安排了几个人手守在院子里,以保护鹿溪的安全。 虽说陆府的四周都有暗卫把守,但难免会漏进来一两个上门送死的人。 第五十七章 搬走 天将亮,丰裕庄子行出来一辆素朴的马车,车檐下的挂铃,玲玲朗朗的清脆作响,如同美妙的乐曲,令人陶醉。 早起的农民走在田间小道上,一手拿着窝窝头,一手拿着水壶,享受片刻悠闲的时光。 走在地头上的几个老汉,边走,边聊。 “听说了么,司徒夫人要走了?” “往哪里去?” “当然是跟着司徒大人享福去了,你没看到么今天早上司徒府的马车来了一辆又一辆,我估摸着是在搬司徒夫人的东西。” “可不是么,我听说昨晚司徒夫人已经搬去了司徒府,不过院里那时候没有置办好,就睡在了酒楼,今早天不亮司徒大人就派人搬东西来了。” 其中一个人很激动道:“你说司徒夫人都去当官夫人了,这丰裕庄子她是不是就管不着了?” 似乎巴不得让司徒景仪早些离开。 另一个男子仔细分析,“那可说不准,丰裕庄子这么能赚钱,说不定会往这里边注点钱,成为二东家呢。” 也是,丰裕庄子的来得快,说是招财树也不为过。 司徒景仪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放弃这么一个大好的赚钱机会。 激动的心情瞬间低落,连手里的窝窝头也不香了。 这庄子上谁不知道司徒景仪惯会指手画脚,压榨庄民。这要是真成了东家,哪还有庄民的活路。 头顶的太阳逐渐毒辣,晒在庄民的脊背上,热辣辣的,滚烫的汗水打湿了衣服,脊背上一片湿。 可是他们依旧面朝黄土背朝天,任劳任怨地干着。 司徒景仪是个极爱面子的人,即便是被赶走,也光鲜艳丽,风风光光地离开。 那昂首挺胸,藐视一切的姿态,仿佛是她瞧不起这里,自愿离开的。 如果没有王焕淳直击心窝的话。 他站在树荫下,温醇儒雅,如久经打磨的一块玉石,“司徒夫人既已不是丰裕庄子的掌柜,账本就不必拿走了罢。” 司徒景仪的双眸流转,不由地看向几个上锁的暗红色箱子。 他怎么知道里边装的是这些年来的账本? 他当然知道了。 因为昨夜他派了人暗暗观察司徒夫人的一举一动。 昨天深夜,司徒景仪从酒楼赶回丰裕庄子把值钱的东西都提前打包好了,就等今早来搬运走。 而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她是碰都不碰一下的,似乎怕碰了影响财运。 不过,她最在乎的是这些账本。因为她回来的第一时间就是整理账本。 司徒景仪露出一丝尬笑,“一时间带习惯了,恩人勿怪。” 说着,她动动手指让人把箱子又抬回院里。 王焕淳看破不说破。 之前他怎么就没有发现司徒景仪是一个满口谎言的女子呢。 等司徒景仪收拾的差不多时,司徒赤下朝直奔丰裕庄子。 王焕淳拱手作揖,“草民见过司徒大人。” 司徒赤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这是在生王焕淳的气。 气他不顾之前的情谊把他的母亲赶出来,让人看笑话。 第五十八章 算计 王焕淳对于司徒赤漠然的态度,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默默地收回手,默不言语,如同挺拔的松柏。 鹿溪来得晚,她到的时候,已是人去楼空。 这么速度的吗? 鹿溪走进一间空荡荡的屋子,环顾四周。 真是一点灰尘都不留,全带走了? 不,没有带走完,墙角还有一个缺个角的四方花瓶。 此花瓶空蒙如山间的云雾,花纹由底延至上口,花纹细腻,是一朵盛开的兰花。 看着价值连城,可惜缺了一个角,就不值钱了。 够狠的! 鹿溪万万没想到司徒景仪竟然能无耻到把这里一扫而空。 不过是在这里管了几年,还真把丰裕庄子当成自个的了。 鹿溪又绕着庄子转了一圈。 红袖为她撑着伞,表面虽然风轻云淡,但里衣已经被汗水浸湿,“小姐,外面的天热,不如等傍晚我们再出来如何?” 她这么一说,原本心中尚存一点凉意的鹿溪,顿时也觉得热拉滚滚。 她呼扇着袖子扇风。 确实有风 不过是热的。 也好,先回屋里罢,正好她也有些口渴了。 这边,王焕淳正忙着核对账本,听到鹿溪来了好一会儿,连忙搁下笔起身去找她。 “大热天的,来了也不说一声,我好备些冰镇的西瓜。” 他对着站在门口的丫鬟使唤道:“去,给小姐切一些西瓜来。” 丫鬟微微屈膝,“老爷,司徒夫人走的时候把西瓜都带走了,庄子上现成的也只有长在地里的新瓜了。” 司徒景仪也太过分了! 都要一腿迈进阎王殿的人了,还搞这些令人瞧不起的事情来。 但王焕淳经商多年,一下就想通了司徒景仪所作所为的真实目的。 眼下,丰裕庄子有许多上达官贵人,冰镇西瓜对他们来说是必不可少的解暑水果,如果没有了,这些人对他的印象必然会变差。 将来在生意方面也不会第一时间想到他。 司徒景仪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惜她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的了解王家。 这盘棋算错了。 这些天,他一直都在寻找如何让这些达官贵人们主动离开丰裕庄子。 巧了,正好给了他机会。 王焕淳并没有把这些想法告诉鹿溪。 不过,鹿溪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也没有说出来,“既然没有,那就换成别的,喝一些清茶也是不错的。” 王焕淳的食指僵了一下,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清明的眸子划过一丝疑惑。 不一会儿,丫鬟端上一壶清茶。 王焕淳看着杯中清列的茶水,问,“溪儿平时很少来丰裕庄子?” “嗯,庄子上的人大都是鲁莽之人,父亲怕他们冲撞到了我,便不让我来此。” 这是郭夫人告诉她的。 一开始鹿溪还真以为鹿鸣是好心呢。 现在想想,是怕原主发现了他见不得人的秘密。 鹿溪捏着杯子突然低落道:“可我怎么觉得父亲是嫌弃我,不想让我插手丰裕庄子。” 她细眉微蹙,粉嫩的唇瓣紧抿,模样瞧着着实心疼人。 第五十九章 又有钱了? 王焕淳当即心疼道:“往后这庄子便是你的了,你想怎样都行,他鹿鸣管不着。” 他刚刚说什么? 鹿溪不可相信地抬头,“舅舅,您这话是何意?” 王焕淳松了一口,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着你了,我来之前,你外祖母怕你在京城过不好,在你很小的时候就把丰裕庄子过在了你的名下。” 鹿溪震惊,不可置信。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推辞道:“舅舅不要说笑了,丰裕庄子乃是王家的主心骨,何况我尚不会看账本,如何能担得起大任。” 王焕淳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封未封口的信,笑容和善道:“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特意带在身上,以备必要之需。”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鹿溪接过信,抖开来看。 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丰裕庄子已经是她的了。 “你不会看账本,那就找一个人来看,这天底下不缺有看账本事的人。” 不过要看她怎么慧眼识人了。 鹿溪并没有因为激动而冲昏头脑,她十分清楚地知道这对她一个从没有碰过金融的人来说是多么大的挑战。 而且她对商业哪怕是浮于水面的一层也不曾了解。 这…… 她真的不敢答应下来。 王焕淳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出言相劝。 “你要是觉得为难,我先替你打理两年,等你学会了看账的本事,我再全权交给你,如何?”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鹿溪哪还有拒绝的道理,想了想大不了自己恶补两年金融商业知识,这样不仅可以大胆地接下丰裕庄子,还能提高自己的能力,两全其美。 想到这里,鹿溪答应下来。 毒辣的太阳慢慢移到正当空。 司徒府的马车,后面跟着载东西的拉车也跟着在门前停下。 丫鬟提前在车前等候司徒景仪,随后搀扶她下了马车。 司徒赤紧随其后。 李管家已经被他赶走,眼下四司徒府还没有管家,他只能亲自招呼着院子里的人搬东西。 司徒夫人知道他府里没有管事的人,便扶着他的手道:“一个背叛主子的奴才,没有处死他是你太仁慈,不过赶走了也好。” 她顿了顿,又道:“我这里有一个管事能力不错的人,你若是觉得合眼,且先用着,如何?” 司徒景仪口中说的人,他认识。 因为据他这么多年的了解,司徒景仪青睐的人只有一个。 是之前在丰裕庄子协助她打理庄子的一个管事,为人圆滑,与人接触办事确实不错。 他思考了一下,答应道:“就听母亲的。” 司徒景仪点头,对他的回答很满意。 两个人来到屋子里,屋子里无不透着轻奢二字。 屋子里的陈设装置虽然少,但是每一件都是价值珍宝。 单说挂在墙上的一副竹子水墨图,那可是南启着名画家张渺思的真迹,世人皆知张大画真迹难求,市面上的仿作已是千金难求。 更不要提真迹了。 那可是无价之宝! “母亲,府上各处已经安置好,何时可以将妹妹接回来?” 第六十章 资质 “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 “可是,母亲,眼下府上已经安置好,若是不将妹妹接回来,外人怕是要说闲话了。” 是啊,司徒玉之所以安稳住在鹿府,没有引来流言风语,皆是因自己的宅院没有安置好,而眼下府上的一切已经加快进程提前完成。 若是不及时将司徒玉接回府上,怕是有人要嚼舌根了。 司徒景仪挑眉不屑道:“怕什么,鹿鸣有意高攀于你,对玉儿疼爱有加,舍不得她离开。” 她侧头看向一身绛红官服的司徒赤。 心底愈发的高兴。 想不到有朝一日,她竟从泥堆里登上了云端,当上了尚书的母亲。 又想到往后那些官家夫人设置宴席,她们对自己阿谀奉承的场面,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司徒赤想了想,母亲说的不无道理,于是也没有再提接司徒玉回来的事情。 不过他们打的一手好算盘恐怕要落空了。 鹿溪找了一间被褥齐全的屋子歇下。 待到日薄西山,王焕淳唤上她一起去田地里看一看庄民。 夕阳无限好,照在田间上路,金灿灿的一片,如同金子一般辉煌。 可惜这绵延望不到尽头的粟换不来金灿灿的金子。 “舅舅,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父亲在外面养的有女人,您会怎么做?” 这是她想了好久的问题。 王焕淳斩钉截铁道:“你父亲他不会在外面胡来,而且他也不敢胡来。” 鹿溪狐疑,“为什么?” “在回答你之前,舅舅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你父亲的功名是靠自己得来的吗?” 这个问题的信息量有些大啊。 照他的意思,鹿鸣的官职十有八九来路不正。 但是作为女儿她不能直接贬低自己的父亲。 于是肯定了鹿鸣的能力。 “哼,以他的资质是考不上举人的。” 鹿溪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鹿鸣的官职来的有猫腻? “可我父亲时常对我们说,他的官职是他寒窗苦读换来的,还要我哥哥勤奋刻苦,虚心求学,将来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 当然,鹿鸣从没有说过这些话,不过是鹿溪为了套话胡诌的。 王焕淳略有些鄙夷,“那是为了做一个好父亲,骗你们的,他的举人包括后来他在仕途上遇到的一些麻烦都是咱们王家花钱铺平的。” 是了,当初他们王家是不愿意让临湘嫁给鹿鸣,但是奈何不住临湘的喜欢,一心只想嫁给鹿鸣,这辈子非他不嫁,甚至到了绝食的地步。 他们也是没有了办法,才同意下这门婚事的。 有碍于鹿鸣当时只是一介破书生,给不了临湘富裕的生活,加之临湘软磨硬泡,他们这才四处托关系,让鹿鸣顺利的考过举人。 也就是说鹿鸣的官职是花钱走后门得来的! 鹿溪听到这个不为人知的惊天秘密,一整个人愣住了。 花钱买官,在南启并不少见,只是那些用钱买官的官员只能在职一年,一年后就得离开官场,哪怕后期再花费许多钱也无济于事。 说白了,也就是花钱享受了一年当官的生活。 不过,像鹿鸣这种一年之后仍能继续做官,靠的不光是钱了。 第六十一章 你走吧 仔细想想,能让鹿鸣顺利通过科举且考上举人,这个王家的人脉还是有点说法的。 鹿溪想到深处,再看到王焕淳温润的侧颜,不禁毛骨悚然。 回府的路上,鹿溪一直心不在焉,呆呆地看向窗外。 街道上的叫卖喧嚣被她屏蔽在耳外。 鹿鸣的相好会是谁呢? 谁会用牡丹香? 京都偏北,冬天气温低,夏季气温直高不下,不适宜牡丹的生存。 故而,京都关于牡丹的香料价格昂贵,是普通老百姓奢靡不起的东西。 如果那个女子来自烟花之地,倒还说得过去。 鹿溪的身子晃动了一下,马车在鹿府的门口停下。 “小姐,到了。” 外面的红袖提醒她。 走到后花园,一个姑娘在花丛中翩翩起舞,长袖飘逸在空中,裙摆随着步伐的节奏轻盈的转动,层层的裙摆如花瓣翩翩绽开,粉嫩娇艳。 细长的指尖在空中蜻蜓点水,墨发迎风拂动,撩人心魄。 一曲惊鸿舞,让周围的花朵自惭形秽,悄悄地躲起来。 一旁欣赏的鹿萱满是惊叹。 司徒玉结束了舞曲,朝鹿溪微微一拜。 “妹妹。” 跳的舞曲确实动人,只是她怎么还不走? 鹿溪还礼,“姐姐的惊鸿舞当真是动人心魄。” 真心话。 司徒玉听到她的夸赞,扶了扶耳边的发,眸中的骄傲一闪而过,不相信地又问了一遍,“当真?” 鹿溪淡淡回复,“不假。” 司徒玉故作惊讶,“妹妹也只是练了一两次罢了,没想到这么快就练成了。” 原是炫耀来了。 鹿溪白了她一眼。 “听说司徒府已经安置好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此话一出,鹿萱睁了大眼睛。 大姐姐,这是能明着说的话吗? 司徒玉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又快速调整好心态,浅笑道:“妹妹有所不知,今日早上我本是要离开的,奈何干爹心疼我,要多留我几天,妹妹若是觉得叨扰到了你,我这就走。” 她转身作势要回去收拾东西,听到身后鹿溪不留情面的话,脚下顿住,登时咬牙切齿,恨不得堵住她那张口无遮拦的嘴。 “哦,那你走吧。” 鹿萱膜拜地看向鹿溪,发现她的周身发出闪闪耀人的金光。 她宣布从现在开始鹿溪就是她的偶像! 所有人都看向司徒玉。 司徒玉如芒刺背,进退两难。 鹿溪,我恨你! 三番两次的置她于困境,有朝一日她得势后,她必然会将之前的种种百倍奉还! “你们在干什么?” 就在司徒玉进退两难之际,鹿鸣很应时的来救场了。 鹿鸣走到她们跟前,环视一周,最后看向司徒玉。 “怎么回事?” “干爹,”司徒玉看到他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还未说话,泪珠子就先滚了下来,“妹妹要赶我走。” “你胡说,明明是你先说要走的。” 鹿萱护在鹿溪身前,死死的瞪着她。 鹿溪看着面前两股绑着蝴蝶结的丸子头,心里暖暖的。 很是欣慰。 没白疼。 “干爹,您是知道的,玉儿从不会骗人。” 第六十一章 争执 鹿鸣站在她们中间,听着她们的争执,头疼欲裂。 一边是自己捧在手心上的亲女儿,一边是自己头顶上司的妹妹。 偏心其中一个,都会有损失,不过损失分大小。 相比来之不易的后门关系,委屈鹿萱是一件芝麻大的事情,等此事过后,哄一哄便好。 想到此,他心中已经有了一杆不平衡的称,且重心偏向了司徒玉。 “好了,玉儿自小受尽了委屈,你们多担待些。” 同样的一句话,同样的语气,鹿溪已经听了不下十次。 怎么,全世界就他小时候受过委屈么? 天天心疼人家,把她受过的苦挂在嘴边,恨不得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司徒玉虽然家境贫寒,仍学得各种诗书礼易。 心眼儿偏得比太平洋都大! “她受过的委屈又不是我们造成的,凭什么要我们付出代价!” 鹿溪冷眼看向鹿鸣,说出的话却又让他不出反驳。 是了,委屈这种东西说一次两次倒还好,说得多了很讨人厌。 天天说个不停,好似别人欠她的一般。 司徒玉颜面通红,泪珠子如断了的线,滑过脸颊,落下滚烫。 “干爹不是这个意思,干爹只是心疼我,并非妹妹所想。” 她替鹿鸣开解,可越是这样鹿溪姐妹俩越是反感她。 鹿鸣与她们恰恰相反,比起鹿溪姐妹两个的不懂事,他更喜欢体贴人心的司徒玉。 一整颗心都被她柔化开。 鹿鸣别过头,斜睨鹿溪,冷冷道:“怎么对你姐姐说话的?” “来人,大小姐不知规矩,冲撞客人,把她给我关在秀春院,闭门思过半月。” 他话音刚落,也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个虎背熊腰的婆子,欲要上前架住鹿溪的胳膊,把她拖走。 就在她们即将抓住鹿溪的肩膀时,红袖挡在了她的前面,伸出双手,“咔吧”一声,把她们的手腕折断了。 两个人抱着自己的手疼得吱哇乱叫。 鹿鸣把整个过程看的一清二楚,是鹿溪身后的丫鬟,不眨眼睛,直接利索地折断她们的手腕。 这个名唤红袖的丫鬟竟然有如此胆识与本事,看来身手不凡,平时竟未察觉到。 他听着耳畔的惨叫,猛然抬起手指着鹿溪的鼻子,嘴唇发抖。 “你!” “你竟敢当着我的面伤人性命,今日我若不惩治你一番,明日你就敢当街行凶了!” “把大小姐给我带下去。” 他甩袖,看向心如止水的红袖,“把红袖一并拉下去,发卖了。” 他的府上不允许出现不听话的奴仆。 又过来四个健实的家丁。,准备把她们带走。 鹿萱伸开臂膀,挡在了她们面前,不服气道:“姐姐并没有做错事,为何要关她。” “红袖护主心切,行事过激,初心是好的。” “父亲,您不能惩罚她们。” 一旁的司徒玉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轻松唇齿。 鹿溪看懂了她的唇语。 司徒玉在说,“你们输了。” 鹿溪不屑一笑,给她回了一个杀头的手势。 “小心引火烧身!” 第六十二章 挑拨离间 鹿鸣自然是注意到她们之间的小动作,只当是姑娘之间的赌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但,这件事还没有完。 司徒玉又在一旁用着最温柔的语气煽风点火,“干爹息怒,妹妹她并非有意顶撞您,许是前几日玉儿惹怒妹妹,妹妹对我怀恨在心,想要借此赶玉儿走,若是玉儿走了,妹妹便能开心,我走便是。” 这么会煽风点火,不当鼓风机真是可惜了! 鹿溪直听得牙痒痒。 真想一巴掌给她到西天替玄奘取经。 “姐姐少时家境贫苦,缺乏管教,生性敏感也不奇怪,可并非天下所有的人都像姐姐这般……善妒!” 既然那么喜欢提过去的苦楚,那就揭开那道疤好了。 鹿萱准确无误地戳到她的伤疤。 司徒玉的脸刷红,眸中的得意消失的无影无踪。 鹿溪暗暗给鹿萱竖起大拇指。 她愿称鹿萱为最强助攻。 司徒玉的脸变得很快,如同川剧变脸,捻着手帕沾泪水,委屈且楚楚动人, “我待妹妹情深义重,妹妹怎能如此说姐姐。” 司徒玉的嘴里根本没有一句实话,偏鹿鸣还信了,对着姐妹二人吼了一声。 “够了!玉儿是你们的姐姐,你们平时就是这样对待姊妹的么?” “你大姐不懂规矩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失了礼仪,你母亲平时教你的礼仪都去哪了?” 鹿萱看着指向自己的手指,神情恍惚,眼尾微红,她愣了许久,缓缓开口,“爹,是她无理在先的。” 鹿萱对他的失望,鹿鸣都看在眼里,他连忙收回手,但为时已晚,他最疼爱的女儿已经对她,看到她委屈的样子,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一件多么伤她心的事情。 他着急忙慌的解释,“萱儿,父亲方才一时被气昏了头脑,并非有意要责怪你。” 一次次的退让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 鹿萱在微不可描的一瞬间明白了这个道理。 她这一次没有选择委屈自己,没有原谅鹿鸣,苦笑了一下,哭着跑开了。 鹿溪怕她做傻事想也不想,瞪了鹿鸣一眼便跟上去了。 鹿鸣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掌,陷入无限自责中。 司徒玉又扮做温柔体贴的小棉袄,安慰他,“干爹,萱儿妹妹自小被宠惯了,平时犯了错您从未怪过她,这突然间责怪她几句,想来妹妹是一时是接受不了,等过一阵子你再去看她,届时妹妹定会原谅干爹的。” 原本鹿鸣也就没有多少愧疚之感,听她这么一说有些不乐意了,叹了一口气,“随她去罢,本就是她的不对,正好让她好好反思一下。” 司徒玉看着悠悠的碎石小路尽头的两个人影,露出得意的笑容。 不过,还有一个人没有解决掉。 “干爹,红袖姑娘折断她们的手,往后几个月里她们怕是干不了重活了。” 鹿鸣转身看着咬牙忍痛的两个婆子,心平气和道:“你们两个最近歇着养伤便好,我鹿府还是能养得起你们的。” “至于红袖……” 他的眸子突然变得狠厉。 “发卖了便是。” 第六十三章 郭夫人从郭府回来得知了这件事情,既心疼又憎恨,来到书房和鹿鸣大吵一架。 书案上的书籍被她丢了一地,纸张满天飞舞,飘飘扬扬落在地上,好似在告别什么。 立春院 鹿秉听着方蓝的绘声绘色的描述,勾起讥讽的笑意。 “哼,在他的心中没有任何人能比得过他的仕途。” 包括他的母亲,王临湘。 他不明白,他的母亲倾国倾城,虽是商贾出身,却是富甲一方,万人追捧的第一美人,她的母亲从小生活在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富裕生活,身边也尽是些家世显赫的公子小姐,怎么就爱惨了一个穷书生。 鹿秉空洞的眼睛里透着忧伤。 “吵吧,吵得鸡飞狗跳,妻离子散才是最好。” 月柔抚上他的太阳穴,轻轻的按揉,心疼道:“公子切勿太过忧思,小心的头疼病又犯了。” 鹿秉闭上眼,享受月柔指腹下的舒适,“这府上也只有你对我好了。” 现在他的头疼病确实又犯了。 “公子又再说胡话了,这府上除了我,还有大小姐心疼着呢。” 说起鹿溪,他的眼前便浮现出薄情的面容。 自从他的妹妹进了大理寺后,已经好久没有来找过他了。 不过听人说,陆大人待她甚好。 这样也好,以后多了个一个靠山。 只可惜他没有多大的能耐,若不然早带着她离开鹿府,自立门户了。 也不至于被一个外女欺负了去。 想到此,他暗暗记恨上了司徒玉,头疼得更厉害了。 王焕淳并没有和鹿溪一起回来,而是去了丰裕当铺。 这是王临湘的嫁妆,将来亦是鹿溪的嫁妆。 那里的人已经换了一遍,全部变成了生面孔。 丰裕当铺的管事是鹿鸣换掉的。 这事儿他知道。 鹿鸣换成自己的人,无非就是惦记上了丰裕当铺给他带来的价值。 谁还没有个贪财之心。 不过幸亏他留了一手,在丰裕当铺安插了眼线,随时汇报这里的情况。 鹿鸣不经常来这里,平时主要是去丰裕庄子。 特别是夏季,那里的达官贵人多,说不定运气好能碰上一个伯乐呢。 鹿鸣确实在丰裕庄子上遇到过知他的伯乐,不过三两语间鹿鸣短浅狭隘的目光便暴露出来。 鹿鸣这么多年没有得到陛下的青睐是有一定的原因的。 王焕淳本晚一些再回来的,只是得知了鹿溪被欺负的消息便火速般回来了,但还是来晚一步。 秀春院 鹿萱坐在床前哭泣,鹿溪站在她后面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一个劲儿地埋怨鹿鸣,说他的不好。 说完他又说起司徒玉。 “还有那什么司徒玉,我看她住在咱们府上赖着不走,肯定是要挑拨我们一家人的关系。” 是了,司徒玉没有出现之前,虽然她们家偶尔会发生一些矛盾,可从没有像这段时间闹得乌烟瘴气的。 “父亲难道看不出来吗?” “父亲只顾着他的仕途,哪里会管这些,即使真看得明白,恐怕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她兴风作浪。” 鹿溪肯定不相信鹿鸣看不出来。 第六十四章 太子妃 姊妹三个经此一事后,原本僵硬的关系现在变得如东非大裂谷。 即便如此,司徒玉仍是在她们面前刷存在感,摆的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鹿溪两个人对此视而不见,可把她气坏了,跑到鹿秉面前颠倒黑白。 鹿秉对她只是淡淡回了一个字, “滚” 这下她更没有面子了。 不过她仍是不死心,把目标转移到了小鹿黎身上。 鹿黎经常和郭夫人待在一起,鲜少有独自的时候,她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机会,以长辈的口吻教训鹿黎。 结果被宋嬷嬷看到了,告到了郭夫人那里,郭夫人对她旁敲侧击了一顿,让她安分守己。 “小门小户出来的姑娘终究是上不得台面,还竟妄想着在我鹿府耍威风,也不看看她什么身份!” 一个客人竟想代替主家管事,脑子坏掉了吧。 “跳梁小丑,净做些丢人现眼的事情。” “黎儿,以后她再同你说话,不理她就是。” 小鹿黎乖巧的点头。 她也不喜欢那个四处张扬惹事的大姐姐。 翌日,天阴沉沉的,闷热的令人喘不过气。 鹿溪站在廊下暗暗抱怨着鬼天气。 “怎么不进去?” 陆淮序从长廊的西面走过来,身后跟着嬉皮笑脸朝她打招呼的罗文正。 “你说这样的天会不会下雨?” “看样子应该会,不过钦天监没有传出来要下雨的消息,大抵是不会吧。” 天文气象这种东西,陆淮序不在行,不敢妄自揣测。 “我说你是不是没有拿伞,怕下雨淋着?”罗文正的思路总是与别人不同。 她的目光有那么短浅吗? 鹿溪学着罗文正平时阴阳别人的语气道:“你要是这么想的话那可真是大错特错了。” 罗文正来了兴致,想要听她如何辩解,“哦,说说看。” “我好歹是个在职的官员,心中自然是以百姓为重,眼下就要到了庄稼收获的时间,若此时来一场小雨倒还好,要是大雨,庄稼就要遭殃了。” 而这阴沉无日的天,分明是有一场大雨来临的征兆。 “夏日的天就是这样,你看着要下雨,其实过不了多久又是艳阳高照,一滴雨都见不到。”罗文正掐着食指比划。 “你大可放心,若真是要来一场大雨,钦天监会提前散布消息的,今日钦天监既然没有传出消息,想必是不会下雨的。” 是这个道理,以往钦天监要是预测到什么重大的天象,是会提前向陛下奏明。 今天确实没有听说钦天监的消息。 想来是她多虑了。 罗文正陪她说了几句开心的话,就被陆淮序勒令办公去了。 他走后没有多久,外面开始亮堂起来,蝉虫恢复了平时激情的鸣叫。 “我今日进宫,陛下同我说太子殿下过几日要去你府上。” 鹿溪的瞌睡虫立马从脑子里蹦出来,惊异道:“他来做什么?” “当然是去看预选的太子妃。” 鹿萱! “这么突然吗?” “嗯,太子本是不愿,奈何陛下催得急,他也是没有办法。” 第六十五章 司徒景仪 “这件事情,鹿鸣知道吗?” “暂时还不知道。” “真的?” 鹿溪不是不相信他,而是感觉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 陆淮序执起朱笔在竹简上打了一个勾,“此事尚没有公开,只有我与陛下还有吏部尚书知道。” 听此一言,鹿溪也就放心了。 “你现在可还喜欢这具身体?” 陆淮序突然问了她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她恍了一下,道:“还行,就是太虚弱了。” 陆淮序抬起眼睑,仔细的将她看了一遍,鹿溪脸色红润,气色充足,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别说你疑惑了,我也不理解,可是那大夫说鹿小姐心脉受损,全靠一口气吊着。” 那大夫还说她活不了多久。 当时她也是不相信的,找了好几家医馆,都是这么说的,连说辞都一模一样。 她永远忘不了那几个大夫悲悯可怜的眼神。,以及对她红颜薄命的惋惜。 可是她现在活得好好的,每天吃好喝好,与正常人无异。 “心脉受损不可逆,鹿小姐自幼没了母亲,鹿鸣对她不管不顾,她也没有一个能说真心话的玩伴,倒是真的可怜。”陆淮序没有停下手中的朱笔。 “对了,鹿小姐的事,你查的怎么样了,需要我帮忙吗?” 鹿溪自愧道:“还是停留在那本日录上,你那边查的怎么样了?” “鹿鸣做事很谨慎,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嚯,反侦查能力还挺强,这也怨不得郭夫人不知道此事。 既然这条线索难找,那就再换一个思路来。 “那你可以查一查司徒景仪这些年与鹿鸣的往来?” 她总觉得这个司徒景仪怪怪的。 说来王临湘才是她的恩人,她却一心效劳于鹿鸣。 她即是丰裕庄子的管事,而鹿鸣也会隔三差五的跑去庄子上去询问境况,十年的时间足够看清一个人了。 司徒景仪能够当上一个大庄子的管事,是有一些本事在身上的,想来是知道鹿鸣的为人的,诚然也知道恩人的两个孩子的处境,知道却不出手相助,便是助纣为虐,这是在恩将仇报。 加上原主是在丰裕庄子发现鹿鸣偷腥,而前几天鹿鸣称去了工部忙事,回来却是一身的胭脂味,细想八成又去偷腥了。 虽不知道原主是在哪一天发现鹿鸣偷腥的,但是就在前几天这种事情又发生了一次。 鹿溪始终相信,事有一二必会有三,有了第三次就会有无数次,只不过他们都没有发现而已。 这些年丰裕庄子是鹿鸣是一手掌管,且不允她们随意的进入庄子。 之前鹿溪便在疑惑鹿鸣在庄子上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现在看来是藏了人。 而司徒景仪作为庄子的管事,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知道鹿鸣在庄子上藏了女人,不过按目前来看她是被鹿鸣收买了。 所以鹿溪想从司徒景仪这里查,说不定能查到一些意想不到的答案。 “好,听你的。” 因为这句话,罗文正又开始忙碌起来。 第六十六章 畜生 接下来的几天里,司徒玉更卖力的练舞了。 夕阳西下,湖水泛起金光,凉亭下围起的浮金漫纱微微浮动着五彩的光泽,鹿溪躲在远处观看隐约扬起的水袖,支着下巴,惊叹。 她疯了吧! 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吃饭如厕,司徒玉一刻也没有停过。 这么用功,她图什么? 若说是修身养性,晨昏定时练习即可,但她这架势像是要把自己给跳死。 假山后,鹿萱悄然出现,朝鹿溪递眼色。 她这几天是受欺负了么,跳舞撒气? 鹿溪努嘴摇头,不知道。 就在此时,鹿鸣来到凉亭外,等到司徒玉最后一个动作结束,拍手叫好。 “玉儿潜心苦学,日后定能在一众贵女中一鸣惊人,脱颖而出。” 司徒玉掩面含羞而答,“干爹谬赞了。” “时候不早了,随为父去用饭。” 鹿鸣越看面前亭亭玉立的人儿,越发的欢喜,忍不住感叹, “将来玉儿定是金枝玉叶,万人敬仰的贵人。” “玉儿身份卑微,只盼将来能寻得一个知冷暖的良人,旁的便不奢求了。” 司徒玉虽嘴上说着不敢奢求的话,心底早已是一片盛开的花海,高兴极了。 父女两人有说有笑的离开后,姐妹俩才敢从各自隐藏的地方出来,并肩站到一起看着前面和睦的背影,默契地露出鄙夷的神情。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司徒玉吸引男人垂怜的手段确实高明。 熟练地像是有人特意教过。 姐妹俩不用想,便知道指定是出师于司徒景仪。 “姐姐,我们该怎么办?” 现在司徒玉彻底拢获了鹿鸣的心,他的眼里只有司徒玉,而她姊妹几人在他眼中成了可有可无的陌生人。 鹿溪懒懒道:“顺其自然。” 鹿鸣现在对她好,是因为她是司徒尚书的妹妹,司徒景仪的女儿,若是他们之间发生了利益矛盾,他们还会不会像今日这般谈笑风生。 为利而聚,因利而散。 司徒玉若只是为了名扬京城,在他们面前炫耀,倒还罢了。 倘若她敢搅散鹿府,鹿溪也可以让她尝试一下人见皆嫌的滋味。 但有些人总喜欢不知死活地往枪口上撞。 这天天气清爽,鹿溪与鹿萱悠闲地坐在柳树下钓鱼,大白与小狸在草坪上睡觉。 司徒玉看到她们后,带着丫鬟莫茗走过来,起初鹿溪与鹿萱都没有搭理她,谁知她竟生了脾气,让莫茗踩了一脚猫狗的肚子。 莫茗力气大,踹得大白与小狸跳起来吱哇乱叫。 “妈,我疼。” 鹿溪当即扔了手里的鱼竿,冲到她面前,紧握拳头,怒声喝止,“司徒玉你有病啊!” 随后蹲下身子抱住大白与小狸,抚摸她们的肚子,轻轻安慰,“不哭了,妈给你们报仇。” “拿畜生当孩子,妹妹是自个生不出来孩子么?”司徒玉眼唇讥讽,与婢女莫茗嘲笑鹿溪。 长着一张清冷且温柔的一张脸,说出来的话竟如此的尖酸刻薄。 平静的湖面泛起粼粼的波光,鹿溪的右拳变成了一道响亮的巴掌,随着风打在司徒玉脸上。 那净白如玉的脸上顿时出现了红掌印。 鹿溪倾身凝视她的眼睛,“嘴巴那么臭,小心哪天就说不了话了。” 第六十七章 攀高枝 司徒玉捂着半边脸,似水的双眸不可思议地看向鹿溪。 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你,敢,打,我!” 鹿溪挑眉道:“打的就是你,你能怎么样?” “你!” 鹿溪的嚣张令她无语伦次,无语哽咽。 最后,司徒玉梗着脖子窝窝囊囊的说:“我可是户部尚书的妹妹。” 鹿溪不屑一顾,道:“别说是妹妹了,就是他老娘来了我也敢打。” 鹿溪可不是什么娇娇滴滴的家大家闺秀,也不会以德报怨,她只知道以礼还礼,以牙还牙。你对我好我便敬你,要是动了歪心思,那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司徒玉一手捂着脸一手指向鹿溪,如一条吐信子的蛇。 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间换了一副模样,洋洋得意道:“现在我不与你计较,且等我得势后必让你生不如死。” 得势? 其实司徒赤已位高权重,她现在是可以命令鹿溪办事情,并且为刚才的行为做出惩罚。 司徒玉的脑子是被驴踢了么。 鹿溪暗暗思忖,暗暗观察她,这个司徒玉想要做什么? 没日没日的练舞是为了攀高枝? 鹿溪仔细想想最近也没有哪家摆宴交友,亦没有哪家有喜事传出,司徒玉的舞是为谁准备的? 细想一遭,鹿溪猛然间想起一个人来。 当今太子——南宫问天。 只有他这几日要来鹿府,不过这件事情并没有传开,司徒玉是怎么知道的? 鹿溪迅速收回思绪,轻飘飘道:“行啊,我等着那一日。” “这是怎么了?” 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三人纷纷转头,是郭夫人。 她本叫人来请她们一起共进晚餐,不料看到了她们姐妹三人在吵架,便从匆忙赶来,好巧不巧听到了司徒玉要路西生不如死的话,她便站住了脚没有让人禀报。 她要看看司徒玉温柔的脸皮下藏着怎样的恶毒。 “母亲”鹿溪恭敬地行礼。 鹿萱看到郭夫人的那一刻小跑到她的跟前挽上的胳膊,依偎在她的肩上。 “母亲怎么来了?” “天色已晚,当然是来叫你和溪儿吃饭,”郭夫人略过垂眸不语的司徒玉,问鹿溪,“方才我看你们气氛不和,可是发生了什么争执?” “我们姐妹三个在讨论什么茶好喝,各执一词,情绪有些激动,母亲大抵听错了。” 鹿溪侧头看到了司徒玉脸上的红手印,慢悠悠地找出一个理由。 郭夫人知道鹿溪不想让她多管,便浅笑道:“没有发生矛盾就好,快随我一起吃饭吧。” “是” 与司徒玉擦肩而过时,鹿溪重重地撞了她一下。 司徒玉又是委屈又是生气,在后面恶狠狠地瞪着满是挑衅的鹿溪。 在心中暗暗发誓,等她有势力之后,第一个人杀的就是鹿溪。 “小姐” 莫茗不适时宜地伸手用手帕要减轻她脸上的疼痛,被她一掌打开,“滚开,下贱的狗奴才,也敢妄想碰我!” 前面走着的几个人听到身后的动静后,顿了顿脚步,随后又默契地继续往前走。 第六十八章 太子殿下 清晨,一场夜雨萧条后,空气弥漫着新土的气息,喜鹊在枝头盘旋不离。 鹿管家匆匆忙忙赶到书房, “大人,太子殿下来了。” 鹿鸣握着书卷的手陡然一顿,锋眉微皱,不相信地又问了一遍,“谁来了?” 鹿管家再次说了一遍。 确认来人是太子后,鹿鸣噌的一下从位置上站起,情绪颇为激动,“快去迎接!” 言语间是不可掩饰的喜悦,他何德何能令太子殿下亲自登门造访。 走出书房,他对门外的小丫鬟说,“你去把玉儿小姐请过来。” 现在正是他讨好司徒尚书的大好时机。 云水院,司徒玉已然在他之前知晓今日太子殿下要来鹿府的事情,早已梳妆打扮好,坐等太子殿下的到来。 这边,鹿溪也已知晓此事,坐在院子里话里话外询问练琴完琴后的鹿萱。 “二妹妹觉得太子殿下在一众皇子中如何?” 鹿萱细想之后,解释道:“我未曾与太子殿下来往,对他不甚了解,但既然是储君,想必是有过人之处,听说太子殿下为人和善,做事杀伐果断,是陛下最得意的皇子。” 鹿溪微微一笑,那可未必。 “太子殿下如妹妹口中那样好,妹妹对他可有倾慕之意?” 鹿萱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她的姐姐这是在问她是否钟意太子殿下。 她严肃道:“姐姐,太子殿下虽然是顶好顶好的人,却非萱儿的良配,外祖母曾告诫过我,不让我与皇室有往来。” “为何?” “皇室看起来光鲜艳丽,可内里却是一滩深不见底的深渊,叵测难辨” 鹿溪听明白了,微微点头。 确实,一入宫门深似海,这里边不为人知的事情太多,牵扯的事情错综复杂,一不小心便成了他人的盘中肉,局中棋。 太子殿下能在一众皇子中脱颖而出成为一国储君,其为人不仅有过人的本事,秉性也绝非像外人看到的和善。 但,即是一国储君,定当有不少官员讨好他,譬如鹿鸣。 鹿萱大抵能猜到鹿鸣是把她当做未来太子妃来培养,但是她却没有任何的怨言。 因为她知道嫁太子是命中注定的事情。 鹿溪不知她心中所想,坐在她的身后。 透过铜镜,她看到了鹿萱笑意烂漫的脸庞,内心五味杂陈。 鹿鸣会不会趁此机会把鹿萱献出去以讨好太子殿下? 正想着,红袖从外面走进来,径直走到鹿溪跟前,附耳低声细语。 不知她说了什么,鹿溪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对她道:“你确定?” “奴婢听的一清二楚。” 红袖忠心,自然信得过,只是鹿鸣这样的做法,她始料未及。 鹿鸣再怎么想要讨好司徒尚书,也会分得清谁亲谁疏,怎么会帮着一个外人呢? 再想到司徒玉这几日的反常行为,鹿溪汗毛竖起。 司徒玉这些日子勤苦练习是为太子殿下准备的。 鹿萱注意到铜镜中的大姐的变化,出言询问,“姐姐,怎么了?” 她看向铜镜中的一双美目,“太子殿下来了。” 少女的眼中浮现出惊愕,她的心怦怦直跳,乱了思绪。 没想到这一天竟来的如此之快,如此的毫无征兆。 鹿萱的反应不对劲啊。 第六十九章 鹿萱为什么会害怕? 鹿溪低眸间闪过一丝疑惑,又立刻换上笑容,“太子殿下久居东宫,我们还没有见过他的真面容,不如趁此机会看一看如何?” 太子殿下喜静,多年来一直独来独往,那些民间描述他的长相与秉性都是人们臆想出来的。 说来也荒唐,南启有储君,可谁也没有见过他的真面容。 以致有人怀疑太子殿下是个虚设。 又有传言,太子殿下有疾病不宜出面。 不过这一切也只有宫里的人才能知道其中的真相。 鹿萱露出女儿家的羞涩,“姐姐,太子殿下身份尊贵,岂是我们能窥探的。” “既然不能偷看,那就光明正大的跟他嘘寒问暖。” 这更是不能的。 鹿萱到底还是跟着鹿溪躲在不远处,一路跟随着他们来到后花园。 南宫问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常服,金色的蟒盘踞在上面,墨发用金冠束起,金贵儒雅。 太子面如冠玉的脸却微微透着苍白。 鹿萱内心一咯噔。 太子病了? 鹿溪将她的反应揽在眼底,她的二妹妹似乎很担心南宫问天。 “姐姐,我们还走吧,万一被发现就遭了。” 过了片刻,鹿萱鼓起勇气拉着鹿溪的衣袖,央求离开。 鹿溪见她心不在焉,也就顺了他的意。 “嗯,走吧。” 却在转身之际,听到了琅琅有节奏的铃铛声。 鹿溪闻声找去。 花丛中有一个少女在翩翩起舞,轻盈的粉纱舞衣,裙摆闪亮着层层的波浪,飘逸的水袖勾勒出江山如画。 少女的脸上扬着自信的笑容。 鹿萱定睛一看,登时笑意全无。 少女正是司徒玉。 鹿萱也明白了司徒玉的心思。 她定是知道太子殿下要来,所以找借口暂居在府上,为的就是巧遇太子殿下。 不过也好。 若是真能得太子殿下的钟意,她就可以不用嫁入东宫了。 鹿萱松了一口气。 甚至有些感谢司徒玉。 “姐姐,我们稍后再走吧。” 她想看一看司徒玉可有本事留住太子殿下的心。 “可以啊。” 鹿溪对此本就感兴趣,也就自然地答应下来。 俩姐妹躲在树后,只见鹿鸣站在南宫问天的身后,解释道:“这是司徒尚书的妹妹,这几日暂住在我府上,平时日刻苦勤学,修身养性,是个乖巧娴淑的好孩子。” 嘁,若不是鹿溪熟悉,真要听信了他的一番赞美。 鹿萱看着远处的鹿鸣,听到他对司徒玉那些美好的赞美之词,只觉得内心堵得慌。 南宫问天看了一眼面前能掐出水来的美人,淡淡地说了一句, “嗯,司徒尚书为官恪尽职守,他的妹妹自然差不到哪里去。” 司徒玉自小跟着司徒赤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总该能从他身上学到些好的。 不过这些夸人的言辞听着多少有些走心,敷衍。 鹿鸣侧身偷偷观察了一下南宫问天的神情变化。 太子的眼中没有对司徒玉美貌的赞美,全是对她品德的赞扬。 嘶,太子殿下不愧是陛下亲自挑选出来的,倒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不过,经过他一路的观察,太子的身体似乎不是很乐观。 他看了一眼南宫问天,又看了一眼专心跳舞的司徒玉,仔细琢磨。 开始反问自己,他这样做真的对吗? 时机差不多时,司徒玉转眼看到抿唇不语的南宫问天,身子一颤立刻收了舞步,连忙福身行礼,面容娇红,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臣女司徒玉参见太子殿下,不知太子殿下何时到来,臣女未曾相迎,请殿下责罚。” 南宫问天还未曾开口说话,她便开始楚楚可怜起来。 南宫问天依旧很平静道:“舞曲确实不错。” 第七十章 得到南宫问天的认可,司徒玉内心狂喜,却又不敢表现的太明显,身子盈盈一礼,“能得到殿下的认可,是臣女之幸。” 南宫问天的目光从她头顶扫过,平淡道:“不必多礼。” “司徒尚书近日可好?” 司徒玉缓缓起身,“多谢殿下的挂念,哥哥近日忙于公事极少回府,不过闲时臣女总听哥哥说能为陛下、太子效力,哥哥在所不辞。” “嗯,司徒尚书的辛苦我与陛下都看在眼里,是不可多得的忠臣。” 南宫问天虽然面上赞赏,暗里早已厌恶极了她的此番作为。 他,平生最讨厌阿谀奉承之人。 不过,司徒玉并没有意识到他的不满,仍是滔滔不绝的讲述司徒赤平日里如何的辛苦,想要博得他的认可。 而南宫问天秉着君主对臣子的包容,面不改色地听完她的奉承之言。 最后实在听不下去了,对鹿鸣言道:“我听说鹿溪小姐进了大理寺,在陆大人手下办事,可是真的?” 太子殿下是何许人也,即使身居东宫不外露面,仍是能够知晓外面发生的任何事情。 鹿溪已进大理寺一个月有余,再者陆淮序位高权重,经常出入宫中,太子早已知晓此事,而眼下又问起此事恐怕是对司徒玉不满了。 鹿鸣快速的思考后,谨慎道:“正是,不过我那小女生性懒散,没有什么作为,枉费了陆大人的栽培。” 南宫问天有些错愕,疑惑地扫了一眼鹿鸣,“可本宫怎么时常听陆大人说鹿小姐在大理寺颇有作为?” 这…… 鹿鸣一时哑言,若是再继续说下去,就坐实了他这个当爹的偏心了。 他转言道:“许是小女谦逊,未曾向下官明言,倒是我误会她了。” “素闻鹿侍郎一家和睦融融,是京城官员的典范,叫人好生羡慕,今日一来怎不见夫人公子小姐,难不成鹿侍郎平日所言都是假的?” 鹿鸣心中一咯噔,平日里他最喜欢与同僚炫耀家庭美满的事情,就连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在他的一张巧嘴下变得有温度,有家的味道,让人不觉牙痒痒。 不过在司徒玉没有出现之前确实是这样的。 司徒玉的出现改变了鹿府的一切,原本美满的家庭变得鸡犬不宁,分崩离析。 这个司徒玉就像是吸了鹿府的运气一样,夺走了原本属于鹿府的运势。 鹿鸣有些心虚,因为今日南宫问天到来,他并没有通知其他人,只通知了司徒玉一个人,若是让太子知道这件事情,他这个护犊子的一家之主的形象恐怕要暴露了。 欺君之罪,当诛! 他冷汗涔涔,在南宫问天炽热的目光下,缓缓开口,“今日内子带着孩子们出游,并未在家中。” “爹!” 他话音刚落,身后就响起一道铿锵有力的男音。 鹿鸣浑身一怔,心跳加剧,他缓缓转过身去,他那逆子正笑得如沐春风。 而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吓破了他的胆。 “爹,太子殿下来了怎么不通知一下我们,害得我问了好一遭,才得知殿下大驾光临。” 第七十一章 不想见他 鹿鸣的笑僵在脸上,侧身朝鹿秉递眼色,想要圆了即将败露的谎言。 “你不是出门游玩么,怎么又回来了,可是忘记拿什么东西了?” 他真希望鹿秉能够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可惜,鹿秉的注意力全在南宫问天身上,全然没有注意到老爹的死活。 很是单纯道:“爹你在说什么呢,我今日一直待在自己的房中,未曾出门过。” 此话一出,鹿鸣的心凉了半截。 而南宫问天也隐约猜到鹿鸣对他撒了谎,但并没有直截了当地询问,而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鹿侍郎的记性可是不太好哦。” 可越是这样,鹿鸣越是心慌,他苦笑道:“瞧瞧这几日公务繁忙,没有休息好,这记性不好使了。” 臣子忧思劳累,他这个做君主的自然要拿出慈悯的态度来。 “鹿侍郎为国忧民,其精神可嘉,不如本宫做主让你休息一段时间可好?” “多谢殿下的关心,臣无大碍,这休息还是免了吧。” 南宫问天敛起眼底的笑,如潜龙出渊,“这是命令!” 帝王震怒,威震四海。 在场的人无不寒颤。 “今日本宫是来见未来太子妃,别什么人都往本宫面前带。” 话音落地,低头屈膝的司徒玉脸色顿时如火烧。 再看鹿鸣的脸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本宫再问你,郭夫人可在府上?” 鹿鸣冷汗涔涔,“在府上,只是还未曾睡醒,臣这就派人去把她们叫醒。” 鹿秉似乎是来断鹿鸣仕途的,一个劲儿地戳破老爹的谎言,“爹您又记错了,母亲今早鸡鸣时分便起了,现在正与李姨娘刺绣呢。” 事后还一脸无辜地看向自己老爹。 此时鹿鸣的心思全扑在了南宫问天回宫后会不会向陛下如实禀报今日发生的事情。 就连他口中所提的太子妃也抛置于脑后。 南宫问天意味深长道:“哦,是嘛?这么说来鹿侍郎是得病了?” 鹿鸣擦去额头的汗珠子,舌头像是打了结,“不打紧……不打紧,为太子办事臣就算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他这一紧张,平日里的一张巧嘴成了祸害。 “鹿侍郎大抵是真的病了,竟开始胡言乱起来。” “本宫可从没有让鹿侍郎办过任何事情。” 鹿鸣登时如五雷轰顶,电击全身。 “臣是说为,为陛下办事,是臣之幸。” 可回过头来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忙改口,“是为南启的百姓办事,臣辛苦些也无妨。” 说来说去终究是没有说到南宫问天的心上。 南宫问天低头看着快要吓成狗一样的鹿鸣,收起了玩性,弯腰,双手将他扶起,“好了,鹿侍郎天地可鉴的忠心,是众所周知。” “既然郭夫人她们在府上,不如让她们出来见见面,”忽而,他又低头对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的鹿鸣低声道:“本宫还从没见过二小姐的风姿。” 鹿鸣有些恍然,他这时才想起南宫问天之前说过的话,殿下这次来是为了萱儿。 对,找到萱儿才是最要紧的! 鹿鸣手脚忙乱,“臣这就叫人请萱儿,在此之前还请殿下移步尊驾至前厅,咱们以茶代酒聊一聊家常。” 南宫问天瞧着他那滑稽的模样,淡淡地回了一声,“嗯。” 虽然鹿鸣嘴上说着聊家常,但具体聊的什么,明白人自是不会打听的。 鹿秉是个男儿将来大概率会走上仕途,而今太子当临,他自然要恭维些,屁颠屁颠地跟在他们身后。 但,司徒玉就不一样了,说远了她是鹿家的客人,遇到这种事情当回避。 方才被南宫问天冷落,她已猜想到殿下对她不满,若此刻再舔着个脸跟上去,那就真是不知礼数了。 于是她气愤愤地转身回到云水院。 凭什么她鹿萱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太子殿下的认可! 而她司徒玉苦练半月,殿下却连正眼都不瞧她! 她这么多天的反复苦练算什么? 跳梁小丑么? 司徒玉越想越生气,抬脚将面前的一颗小石子踢得老远,仍是不解气。 不行! 绝不能让鹿萱得逞! 既然她得不到,鹿萱也妄想笑到最后! 刹那间,司徒玉生出一个完美的阴谋…… 这边,鹿萱一脸苦闷,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未来的太子妃。 “姐姐,我不想见太子殿下。” 鹿溪瞧着她难受的模样,着实心疼。 之前她已经让陆淮序托话给南宫问天不要选鹿萱为太子妃,而且当时太子也再三保证不会选鹿萱。 怎么突然间就变卦了? 帝王心难测啊…… 鹿溪抚上她的手,“我知道,我会给你想办法的。” 鹿萱的泪珠子在眼眶中打转, “姐姐,我可不可以不去见他。” “当然可以啊,姐姐我的鬼点子可多着呢,你且先回去安心等我回来。” 鹿溪捧着她的脸,露出慈母般的笑容。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招人心疼的瓷娃娃。 鹿溪送她回秀春院后,坐在廊下等待来人。 不出片刻鹿管家指名要鹿萱去前厅。 “二小姐今日不在府中,你请回吧。” 红袖替她搭话。 鹿管家不信,他刚才过来的时候还听下人们说大小姐与二小姐携手进了秀春院,他这才找到这里来。 “大小姐,事态紧急,还请大小姐赏个脸面,让二小姐出来吧,万一惹怒了太子殿下,整个鹿府都担不起责任。” “我说了二妹妹不在府上,她就是不在,鹿管家要是怕丢了命,尽管去找便是。” 大小姐不放人,鹿大人那边又催得急,此刻鹿管家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急乱转,却又做不了什么。 “大小姐,老奴给您磕头了,请大小姐行行好,让二小姐出来吧。” 说着,他就要撩衣跪在台阶下。 红袖见状,单手将他搀扶起。 “你去告诉太子,就说大小姐说二小姐不在府上,他自然不会怪罪于你。” 鹿管家一动不动,心想大小姐大抵是疯了,竟然连太子都敢蒙骗。 “怎么,这会儿子鹿管家又不着急了。不着急也好,那你就在这里耗着吧。” 第七十二章 鹿管家将话原封不动的说了一遍,南宫问天并没有责怪的意思,笑了笑,“今日鹿溪姑娘没有去大理寺?” 反观鹿鸣气得青筋暴起。 这个逆子非要把家搞得鸡飞狗跳才肯罢休么,这么好的机会岂是她说不要就不要的。 太子已经对司徒玉不满,将来她再攀扯太子还续费些功夫,万一太子再因为这句话而改变娶鹿萱为太子妃的想法,他再想出人头地只能依靠司徒赤了。 想到这里,鹿鸣的言语中多了几分对鹿萱的夸赞,“许是大理寺不忙,今日陆大人没有找她,不过歇一歇也好。” “殿下有所不知,臣的和几个孩子情谊深厚,溪儿也是舍不得萱儿离开才这般出言不逊,臣这就把她们几个叫来。” “不必了,”南宫问天起身,看向一旁的郭缘意,“本宫已见过夫人,萱儿既然不在,本宫还有要事在身,就先回了,改日再来一叙。” 鹿鸣把南宫问天送至门外,看着他离开后,暴躁地让鹿管家把鹿溪叫过来。 不过,鹿溪料到鹿鸣会来找她,先一步跑了。 气得鹿鸣直跺脚。 “走了也好,鹿管家你去吩咐,不准大小姐进府门半步,什么时候认错了再进来!” 鹿溪只管逍遥,沿街一路来到陆府。 “事情可有进展?” 鹿溪趴在池塘边,将手伸进水里逗鱼。 “我已派人去南江,相信很快就有消息,你呢?” 陆淮序的面前支了一张矮桌子,盘子里堆成小山的瓜子。 “我让大白与小狸按照鹿小姐的气息寻找日录的踪迹,你猜怎么着,府里压根就没有找到。” “你怀疑鹿鸣是已经把日录销毁了?” 鹿溪肯定地点头。 反派太聪明也是一种麻烦。 “对了,太子殿下那边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已经把鹿萱的名字划掉了么,怎么又成未来太子妃了?” “此事我也不知晓,太子一向言出必行,绝不是言而无信之人,这其中恐怕发生什么事了,回头我问问他,看看能不能改变。” “嗯” 一条金鱼跃出水面,在太阳光下发出炫彩的鳞光。 仝管家过来拱手相报,“大人,太子殿下来了。” 鹿溪与陆淮序相视一眼。 这就闻声而来了,倒也省得去找他了。 “请进来。” 两个人同时起身相迎。 南宫问天还未见到他们二人,脸上就已经扬起笑容。 他看着鹿溪打舞道:“鹿姑娘的速度,超乎本宫所想啊。” 鹿溪屈膝行礼,“殿下也不差。” 两个人没头没尾的对话令陆淮序捉摸不透,想是两人已在鹿府见过面,也没有过多的询问。 “殿下难得出来一次,今日定要好好叙上一叙。” 南宫问天笑意更深了,“好啊,不过我可饮不得酒。” “好,今日就以茶代酒咱们好好聊一聊。” 陆淮序吩咐下人做饭菜,又把南宫问天请到澜渊阁谈天论地,似是重逢的好友,道不完的挂念。 鹿溪只负责旁听。 待时机差不多时,陆淮序问了关于太子妃的事情。 南宫问天的笑慢慢敛去,抿了一口茶,缓缓道:“娶她非我所愿。” “陆大人知道我的状况,我并不想耽误那些姑娘,此次挑选太子妃也并非我意,但有人需要我。” “你信吗?” 陆淮序猜测道:“鹿二小姐需要殿下?” 南宫问天摇头,“非也。” 总不会是鹿鸣吧。 不对,鹿鸣要是这个胆子早就升官发财了。 该不会是…… 鹿溪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又迅速改口道:“郭……我母亲?” 南宫问天用帕子沾去嘴角的水泽,“鹿小姐为什么会这么想?” 第七十三章 大小姐是好人 因为嫁给皇室宗亲,是这些高门贵族姑娘们的最好归宿。 更何况对方还是未来的皇帝,嫁给他,将来定能母仪天下。 不过鹿溪很想知道郭夫人是如何说服南宫问天的。 南宫问天却将食指放在嘴边,摇头,神秘道:“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易,鹿姑娘还是不要打听了。” 鹿溪明白这其中的故事不是她一个外人该知道的。 同时也明白,既是交易那么这门婚事是不是轻易取消的。 鹿萱不想嫁给太子怕有些难。 她是臣子不能轻易左右君主的抉择,但郭夫人不一样,她既然能够说服南宫问天娶鹿萱为太子妃,那么也就能够说服他取消这个念头。 鹿溪找到了突破口,整个人都变得轻松了。 临近傍晚,鹿溪与南宫问天一同离开鹿府。 侍女准备搀扶南宫问天上车,他摆手拒绝。 “本宫许久不曾出来逛一逛,体察民情,今日得此机会本宫要好好地看一看京城的繁华。” 南宫问天开怀畅言,鹿溪却从中听出了几度忧伤。 陆淮序不便与太子走得太近,也就没有和他们一起,只派了一个暗卫暗中保护他们。 暮色降临,长街张起形色各异的灯笼,一排排的明灯照亮了长街,照亮繁华的同时,也给贫苦人家带来了希望。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张缺角破瓷碗静静地放在地上,破碗的主人是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男孩,衣服破破烂烂且发白。 小男孩皮肤黝黑,但不难看出他有认真洗漱过,一双眸子像天上的星星,又像阳光下清澈的河水。 一个锦衣华服的贵妇人从他面前经过,破瓷碗发出铜铁碰撞的声音,一串铜钱静静地躺在里面。 小男孩的眼睛睁得像铜铃。 他从未见过这么钱。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都上的碗,朝贵妇人深深一拜,“谢谢大善人。” 小男孩爱不释手地盯着碗里的一串铜钱。 祖母说的对,京城有钱人多且善良。 这下就有钱去看恩人了。 长街的花灯迷人眼,两个人逛得饥肠辘辘,鹿溪没有选择富丽堂皇的酒楼,而是落座在河边的馄饨小摊上。 “老板,两碗馄饨。” 老板抬头热情回应,“好嘞!” “殿下有所不知,京城的馄饨就数这家做得最好吃。” 南宫问天,莞尔一笑,“哦,是吗,那本宫可要好好尝尝。” 馄饨很快盛出锅,老板笑吟吟地端到他们二人面前,“两位慢用。” 金灿灿的油花翻出热腾腾的肉香。 鹿溪隔着一层雾气,埋头道:“殿下,你为什么要与我母亲做交易,她给了你什么好处,我双倍给,只求你别娶我二妹妹。” 南宫问天没有回答她,吹了一下面前的雾气,“山珍海味吃多了,再来品尝这些粗茶淡饭,别有一番风味。” 鹿溪知道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索性转了话题,顺着他的话聊下去。 直至馄饨老板收摊离开。 在南宫问天的坚持下,鹿溪与他一同回到鹿府。 他离开之际,回答了鹿溪意想不到的问题。 “郭夫人没有给我任何利益,萱儿嫁给我是最好的归宿。” 在茫茫的黑夜中,南宫问天利如鹰隼般的目光闪着坚定,自信。 不等鹿溪反应过来,他便转身消失在漆黑的夜,在空寂的街道上留下一句, “鹿姑娘不必担心,也不用担心,此生我定不负萱儿。我会让她成为京城乃至南启最尊贵耀眼的姑娘。” 她本来就是很耀眼的姑娘。 事情没有谈妥,鹿溪叹了口气寻思找个机会再谈一谈。 鹿溪提裙走上台阶,此刻大门紧闭,唯有那两盏高挂的红灯笼在迎接她回来。 她记得鹿府关门的时间很晚啊,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关门了? 鹿溪上前扣动门环,只扣动了一下,门便开了一条缝,露出一个脑袋来。 家丁挑着灯笼认出是鹿溪,恭敬道:“大小姐回来了。” “开门。” 家丁不敢得罪鹿溪,夹着肩膀道:“大小姐有所不知,大人在您走后下了命令说是让您在外反省,等什么时候认错了再让您进来。” 鹿溪瞬间明白了鹿鸣的意思,他这是在怪自己今天坏了他的好事,生气了,要罚她。 “告诉他,我没有错,这门我不进了。” 不让她回家,那她就去别的地方。 鹿溪转头带着红袖来到丰裕庄子上。 眼下正是收获粟的时候,田地里仍有许多趁着月色收粟的农民。 鹿溪站在田地边上看着田地里忙碌的身影,一股心酸涌上心头。 底层百姓多不易。 鹿溪卷起袖子,“红袖,你去找一把镰刀来。” 红袖惊诧,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鹿溪的话。 随后找到一个歇息的农民,询问哪里有多余的镰刀。 农民伯伯打量了一下她身上的着装,指向远处亮灯的屋子, “库房有。” 红袖道谢后,健步如飞来到库房拿了两把镰刀。 鹿溪低头看着她手中的两把镰刀,“谢谢。” 二人来到没有收割的粟米前,学着他们的动作,收割粟米。 一旁往拉车上装粟米的程婆子认出了鹿溪。 赶忙上前阻止她。 “大小姐身份尊贵,岂能干这些脏活,这些粗活都让我们这些下人做吧。” 程婆子是王家得力的管事,司徒景仪离开后,王焕淳决定让她担任丰裕庄子的掌柜。 程婆子看到她疑惑的表情,又解释道: “我啊,程婆子。” 鹿溪一开始没有认出她来,直到她开口自我介绍,才想起来她是这里的掌柜。 笑道:“原来是程掌柜,天色黑我一时没有认出来你。” “夜已深,大小姐怎么来这里了?” 鹿溪自是没有将来这里的真实目的说出来,道:“今日农收我来看看你们。” 程掌柜一听鹿溪是来看他们的,顿时感激零涕,招呼忙碌的农民停下手里的活,感谢鹿溪。 “乡亲们,大小姐来看咱们了。” 那些农民听了之后纷纷朝这边看来。 说实话,他们不认得什么大小姐,只识得有钱人家的衣服配饰比他们的干净,好看。 待看到锦衣华服的,半头银饰的鹿溪,便知道这就是他们的大小姐。 他们一辈子待在田地里勤勤恳恳的种地,守着这一片土地,不会说那些漂亮的话来哄人开心。 但他们知道大小姐是好人。 因为只有她在农忙的时候,在深夜里看他们。 鹿溪看着他们发自内心的高兴,顿时心生愧疚。 今夜她要是真心来看他们,该多好。 她用最响亮的声音,道:“你们辛苦了。” 以示内心的愧疚。 后来她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从明日起,早中晚我会安排人给大家免费发放水果与水。” 第七十四章 暗门 鹿溪本想继续收割粟米,奈何乡亲们太过热情不让她干活。 她拗不过他们,失落得带着红袖回了院子里。 负责院子的丫鬟,率先进了屋掌上灯。 这间屋子原先是司徒景仪在居住,自她离开后,鹿溪没有让人再装置这里。 以致屋里连个装饰品也没有,干净朴素,那一床被褥还是程掌柜屋里的。 是最为喜庆的大花被。 大花被就大花被吧,总比没有的强。 夜虽深,鹿溪却毫无睡意,她辗转反侧,最后叹了一声气,又掌起灯看着空落落的多宝格,思考摆放什么最合适。 她抚上暗红色的书柜,上面一尘不染适合放话本子。 她沿着书柜的边缘往里摩挲。 突然间,手下有了一块凹进去的方块。 似乎是活动的。 鹿溪立刻联想到看过的悬疑小说。 按照小说的情节,这该不会是什么机关吧。 她转身拿起灯盏照亮那个地方,果真是一个方正陷下去的凹槽。 她伸出左手,摁动机关的同时,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伴随着她的动作,柜子慢慢胖一边的角落移动,发出沉闷笨重的响声。 屋顶上卧剑而息的红袖猛然睁开眼睛。 声音落地,柜子后面也露出了一个漆黑的入口。 入口不大,仅能一人通行。 果真暗藏玄机。 红袖叩响屋门,“小姐,需要我帮忙吗?” 鹿溪垂眸沉思,“进来。” 红袖看到那个入口,并没有惊讶。 似乎是司空见惯。 红袖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等她发话,便走到入口前,抽出火折子,“此通道不明状况,我先替小姐试探一番。” 不愧是陆淮序培养出来的,什么都不用说就能明白要做什么。 鹿溪靠近她,“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里面危险。” “我会保护好自己,不会给你找麻烦的。” 红袖回头看向她。 鹿溪开始撒娇,“真的,你就带我一起,好不好嘛?” 红袖内心泛起涟漪,“好。” 鹿溪紧跟在红袖身后,慢慢走进去。 这是一条狭窄曲环向下的通道,黄土不加任何修饰的台阶坚硬平坦,入口内的墙壁上放置着半支蜡烛,红袖用火折子点亮。 多了一支蜡烛,暗道内便多了一份光亮,照亮了里面的面貌。 里面诡异瘆人,鹿溪吞咽了一下口水。 一盏,两盏,三盏…… 这一路两人非常默契地没有说话。 直至呼吸变得顺畅,视野变得开阔。 莫非是地下室? 红袖警惕地拿着火折子在面前晃动,另一只手执剑于身前。 这时候,鹿溪才发现原来红袖左手拿剑也是那么的轻松。 打心底更仰慕了几分。 鹿溪跟着红袖沿着墙边走,把墙挂着的蜡烛都点亮。 才看清这里的一切,这里没有人的装饰,中间只放了一张红木八仙桌,还有两个凳子。 桌子的东面摆放着一尊慈眉善目的金佛,面前供着苹果桃子常见的水果,鹿溪跑过去。 “没想到这里居然别有洞天啊。” 不过谁家好人把佛像放到地下啊。 而且这拜佛的人也真是奇怪,居然没有烧香。 红袖伸手放在桌面上拭了一下,没有灰尘。 第七十五章 在最容易落灰的密室里,这张桌子没有积攒灰尘。 也就是说司徒景仪离开的这几天里,有人在打扫。 会是谁呢? 鹿溪抬头对上那尊佛像的眼睛。 佛度众生,眼睛里带着悲悯。 猛然间,她想到一个人。 ——鹿鸣 鹿鸣经常来这里,不论是司徒景仪走之前还是之后。 在屋里凿出一间密室,指定是藏了什么。 鹿溪仔细地观察周围的一切,最后目光落在那尊佛像上。 拜佛不供香,这算是拜哪门子的佛。 有猫腻。 鹿溪围着佛像摸索观察了一遭,什么都没有。 难道问题不在佛像? 她支起下巴,目光又瞟向了中间的桌子上。 苦恼。 不过...... 这里为什么会有两把凳子。 “红袖,如果你一个人居住的话,会在屋里放几个凳子。” “两个,另一个留着招待客人。” 还怪有礼貌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多出的一个凳子或许是为重要的人留的。 不然谁会轻易的让普通朋友进密室。 这里是司徒景仪住过的屋子,哪么密室自然与她有关。 对,之前听郭夫人说过司徒静仪吃斋念佛。 不过,她是为谁准备的,谁又会来这里? 鹿溪一时间一筹莫展。 会不会是...... 鹿鸣? 他经常来这里不说,这座院子还是他看着建筑的。 这么一想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可若是真的,他与司徒静仪私下来往的目的又是什么? 忽然间,她又想到了秋葵在原主日录看到的内容。 鹿鸣与一个女子发生男女之事就是在丰裕庄子上。 思之及,鹿溪瞪大了眼睛,头皮一阵发麻。 一个大胆且荒谬的想法在她脑海中形成。 不会这么刺激吧? 鹿溪赶忙闭上眼睛,甩掉这个想法。 可是一旦这个设定成立,那荒诞不可描述的画面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红袖,你去田地里看看他们收工没有。若是没有,立刻打听一下路名与司徒静仪的来往可有异常。” 她交代完红袖,环顾了一周黄土墙壁,心思凝重地离开。 鹿溪上来后听更声掐着手指算时间。 现在差不多十二点的样子。 因为田地地活多人少,红袖到地头的时候村民仍在埋头苦干。 ...... 一夜过后,鹿溪收起盘坐麻木的腿,顶着一张憔悴不堪的脸起来洗漱。 是的,她又是一夜未眠。 “红袖” 她把红袖喊了进来,不是给她梳妆,而是聆听昨夜打听的事情。 红袖不太会梳辫子,这也导致了她常年都是束着简单大气的高马尾。 她站在鹿溪后面滔滔不绝的讲述她所打听到的内情。 “听他们说,司徒夫人很受鹿大人的重用,每次鹿大人来都会和司徒夫人单独呆在屋里商量事情,不容任何人靠近,包括李管事。” “李管事是谁?” 鹿溪从未听说过他。 “他之前是一个乞丐,后来被司徒夫人好心收留在庄子上,司徒夫人观他有算账的本事,就让他担任了管事一职,听说李管事是个瘸子。” 第七十六章 “不过,这个李管事对待村民很是苛刻,对他们非打即骂,名声不是很好。” 和司徒景仪的脾气倒是有几分相似。 没想到…… 司徒景仪如此,她的人也是如此。 只能说什么样的主子养什么养的狗。 这样的人离开了丰裕庄子,对那些村民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有这么多么?” “嗯,那些村民在庄子上身份低微,没有资格见司徒夫人,所以有些事情他们也不清楚。” “嘁,当个掌柜就把自己捧到天上去了,这要是当了官家的母亲,路过的狗都得挨一巴掌。” “对了,一会儿陪我去看看他们的伙食如何。” 村民干的都是体力活,这后厨必须的给力。 为了方便村民节省体力少走一些路,厨子们在地头的大树下建了两个简单的灶台。 饭做好后,铜锣一响,村民便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碗筷,纷纷自行成队打饭。 汤锅里是浓稠的米粥,菜是最常见的大杂烩,青菜肉丝让人胃口大增。 掌勺的人也很舍得,一勺下去肉占了一小半。 红袖找了一个吃完饭的老伯,道:“老伯伯,你们平时都是吃这些么?” 岁月在老伯伯的脸上留下斑驳,他歪头看了一眼正当风华的红袖,怨气不加掩饰,“是啊,不过这都是司徒掌柜走之后,她在的时候,我们连一粒肉都没有见过。” 若说有吃肉的时候,那也是在逢年过节主子们剩下来的剩肉,但这对他们来说已是天赐。 红袖把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鹿溪。 鹿溪气得握紧了拳头。 京城圣地竟然敢做压榨百姓的事情,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可仔细一想,她能这么做而且不被那些官员知道,肯定是鹿鸣在背后推波助澜。 官商勾结一同压榨百姓,可是要被降职的。 鹿溪压下心中的愤怒,给程掌柜交代好事情后,回到府上。 毫无意外的,她又被拦了下来。 鹿溪没有生气,也没有与他争执,带着红袖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翻墙进去,迎面看到了一个向她走来的小孩童。 准确来说是来鹿府的。 起初鹿溪并没有在意,直到她走下台阶听到了她的名字。 “你好,请问这里是鹿溪小姐的家吗?”小孩童抬头看向鹿管家,有些胆怯地举起手里鼓鼓的钱袋子。 鹿溪皱起眉,这个小孩儿找她做什么? 鹿管家收起眼底的戾气,笑语吟吟,“是啊,你找她做什么。” “我是来报恩的,还请您把盏些钱转交鹿小姐。” 然而,鹿管家不耐烦地扫了一眼衣服破烂的小孩童,对他手里的钱起了歪心思。 他拿起钱袋子掂了掂重量,两眼放光。 这重量估摸着有几十两。 他谨慎地抬头看向鹿溪的方向,发现她已走远,这才安心地将钱袋子装入袖中。 “你且回去吧,我会给大小姐交代的。” 小孩童心思单纯,并没有想到鹿管家会私吞掉报恩的钱,激动道:“多谢伯伯,那我走了。” 鹿管家一心只想着钱,小孩童的自行告别正合他意。 最后竟没有挽留,直接从里关上门。 转身对上了一双犀利的眼睛。 第七十七章 “鹿管家要去哪啊?” 红袖抱剑挡住了鹿管家的去路。 鹿管家像是看到了鬼,屏住呼吸。 此刻她不应该在外面吗,怎么转身的功夫她也跟着到了府里? 按时间算,她应该不知道方才发生的事情。 反应过来后尴尬地轻咳一声。 “红袖姑娘怎么在府上?” “怎么,她不能出现在鹿府么?” 鹿溪从西侧走出来,站在红袖身后。 她已敛起脸上的笑容,目光如利剑出销,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 她伸出手,说:“交出来。” 纵使鹿管家与官老爷们打交道多年,也被面前十几岁小姑娘的气势惊到。 他立马改掉先前嚣张的嘴脸,点头哈腰,道:“大小姐在说什么,老奴听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 “红袖搜身。” 红袖上前一把拎住他的领子。 待鹿管家反应过来后,他已经被红袖像拎老公鸡一样提了起来,双脚离地,弱小无助。 “我可是管家,你竟敢对我动粗,我要向大人告你!” 他嘴上说着,手也没有闲着,一直捂着袖口。 红袖注意到他的动作,面无表情道:“交出来,别逼我动手。” 鹿管家在内心弱弱回应,“你不是已经动手了么?” 鹿管家知晓红袖是个练家子,如今自己的性命也在她手上,不得不低头。 他乖乖地掏出那个破旧依稀能看到花纹的钱袋子,讨好道:“红袖姑娘,都在这里了。” 红袖接过钱袋子,回头看向鹿溪,等待下一步指令。 本想着如若是鹿管家不认这件事,她便把他交到大理寺。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地认错。 眼下钱也要回来了,她想了想,道:“放了他吧。” “把外面的小孩儿带进来,我有话要问他。” 说完,鹿溪就要转身离去。 鹿管家出声叫住了她,“大小姐,大人吩咐您不能......” 进来...... 鹿溪回头喊了一声红袖,鹿管家咽了一下口水,硬生生地把最后两个得罪人的字给憋了回去。 眼看着红袖就要返回来,鹿管家忙摆摆手,“没...没事,没事,小姐您请。” 鹿溪没有说话,转身消失在他的面前。 鹿管家也是直到瞧不见鹿溪的身影,才敢捏着袖子擦拭脖子上的汗水。 ...... 小孩童来到屋里好奇地东张西望,眼睛里闪着星星。 他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东西。 大白与小狸打闹着从里间出来,她们对这个外来者似乎并不害怕,抬头仰望着小男孩。 倒是小男孩看到她们出来往后退了一步。 大白摇着尾巴,“这小孩儿虽然穿的破烂,但是这小脸蛋洗得很干净,想来之前生活得不错。” 小狸也看出来,点头道:“嗯,八成是落魄了没地方可去,才来了鹿府,不过这么小就出来干活怪可怜的。” 鹿溪从里走出来看到小男孩拘谨地低着头,那破了一个洞的草鞋子露出的脚趾正往里勾着。 “嘀咕什么呢,往后退,没看到小孩儿怕你们嘛。” 小男孩儿只顾着害怕,只听到了一个如月亮般温柔的声音,并没有注意到她在说些什么。 直到鹿溪提高声音说:“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找我?” 第七十八章 表兄妹 小男孩儿有点不相信道:“漂亮姐姐真的是鹿小姐吗?” 鹿溪弯下身,眨眼睛,“如假包换。” 小男孩儿黑溜溜的眼睛珠子转了转,道:“我叫罗方圆,来自南江,今日前来报恩。” 罗方圆握着拳头,挺起胸脯,说地字正腔圆。 爹说过在外报自己的名字时要自信! “报恩?” 鹿溪瞧着他小小个头,轻笑,“小朋友,我何时救过你啊?” 而后默默地对原主的看法转变了几分。 这个原主其实挺不错的。 “小姐没有救过我,是我爹,我爹十年去南江经商,中途被人骗了盘缠,是您出手相助才让我爹脱离困境,我爹说过等他闯出名堂就来报恩。” 鹿溪明白了,不过看他一身打扮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倒像是沿街乞讨的小乞丐。 但,观他端庄秀气,书气绕身,也不像是生来就贫困的样子。 想来他之前是富裕过一段时间,后来应该是没落了。 而且报恩这种舍情面的事情,怎么会让一个小孩子来做呢。 “小朋友,你爹娘呢?” “我娘病死了,我爹为了给我娘治病花光了家里的积蓄,负债还不上让人给打死了......” 罗方圆说着说着便慢慢地低头看向露出的脚趾,往里缩了缩。 鹿溪侧头看向红袖,嗓子像是被塞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片刻,鹿溪再次扬起笑容,温声细语,“小朋友你还没有吃饭吧,姐姐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他依旧低着头小声道:“我吃过了。” 鹿溪看向他腹部扁扁的衣服。 大概没有吃饱。 “我还没有吃呢,等下你陪我出去吃吧,就当报恩了。” 罗方圆抬起头,不可置信中夹杂着激动...... 鹿溪嘴里说的出去吃饭,其实是去了陆淮序那里。 云水院 鹿萱听说大姐回来了,急匆匆地赶到秀春院,但还是没有赶上,不过得知鹿溪平安无事也就放心地离开了。 陆府 陆淮序侧身看了一眼坐在远处狼吞虎咽的罗方圆,疑惑发问:“这是谁家的小孩儿?” 鹿溪挑了一下额前的头发,“我家的,可爱吧!” “哪儿来的?” “南江来的。” 陆淮序看向她,正经的不像是在开玩笑。 “没爹没妈挺可怜的,我想收留他。” “一个人从南江来到京城?” 鹿溪夹了一块鱼肉,“嗯。” “这几日先住在这里,我查一下他的身世来历,干净了再留下。” 鹿溪的嘴里塞得鼓鼓的,像一只小仓鼠,可爱极了,“......好” 等鹿溪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了,陆淮序才严肃地说:“我查到了一些关于鹿鸣与司徒夫人的信息。” 鹿溪一怔,放下手里的筷子,挪坐在陆淮序身边,“什么消息?” “鹿鸣与司徒夫人是亲表兄妹,司徒夫人原本不姓司徒,而是单字司,司徒是在她的丈夫死后改的。” 鹿溪听后脑子轰的就炸开了,随后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怪不得对司徒夫人一家子这么好呢,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在呢。” 第七十九章 这一切发生过的荒谬事情也就说得通了。 “等一下,他们既然是亲表兄妹,应当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为何与鹿鸣来往的人都不知道?” 而且依照王家在南江的势力,想查鹿鸣的身世轻而易举,这种沾亲带故关系的又怎么查不出来。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鹿鸣的母亲与司徒夫人的母亲同胞姐妹,她们出生时正逢战乱,她们的父母无力抚养,便将她们姐妹二人分别送人。” “建德二十三年,姐妹在丰源县的一个杏花村相认,不久便相继得病而死,留下他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那时他们不过五六岁,不过好在有个路过杏花村的商人见他们可怜便收留司徒夫人。” “为什么不一起带走?”鹿溪疑惑开口。 陆淮序简单解释,“可能能力有限吧。” 鹿溪问,“然后呢?” 后来鹿鸣离开了杏花村跟一位姓吕的秀才读书,在他十三岁的时候再次与司徒夫人重逢,那时司徒夫人嫁人为妇。 “所以他们一早就认识了?” 鹿溪仍处于震惊之中,毕竟他们之间的故事太戏剧性了,跟小说似的。 陆淮序点头。 震惊之余,鹿溪又想到了另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按照这个思路,司徒景仪落魄,鹿鸣是知道的,那么她进入王家,鹿鸣也是知道的。 突然间,鹿溪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惊恐,随后立即起身。 “我有事先回府一趟,那个小孩儿就先拜托你了。” 陆淮序疑惑地放下茶杯,望着她离开的背影,思绪渐渐清晰...... 再次回到鹿府,这一次没有任何人的阻拦,鹿溪一路畅通无阻。 她直奔奇兰院。 她顾不上喘气,气喘吁吁道:“母亲,我问您一件事情。” 郭夫人不明白她为何匆忙,但贴心的为她倒上一杯温差,“慢慢来,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鹿溪捧起茶杯一饮而尽,道;“母亲,您可知道,当年我母亲收留司徒夫人,与我父亲感情如何?” “这个啊......嘶......当年姐姐与你爹正火热着呢。”郭夫人仔细想了想,道。 鹿溪不放心,再次确认,“母亲没有记错?” 郭夫人肯定道:“错不了,姐姐与我讲关于她和你爹之间的事情的时候,讲到了司徒夫人。” 果然,她没有猜错。 王临湘收留司徒景仪的时候,与鹿鸣已经有了感情。 “诶,你怎么问起这个了?” 鹿溪挠了挠头,“突然间想起,来问问母亲。” “现下已无别的事情,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摆头离开。 郭夫人还没有来得问她昨夜在丰裕庄子上睡得如何,以及今天她带进府里的孩童是谁,她便已经走远了。 不知怎的,郭夫人望着鹿溪远去的背影,脸上浮上一层慈爱的笑容。 这孩子还是如此的急性子。 随后,她又想起一件事情,忙吩咐宋嬷嬷,“快去问问大小姐可曾吃过早饭。” 宋嬷嬷得了吩咐,赶往秀春院。 结果,鹿溪离开奇兰院后就没有回到自己院里。 第八十章 活见鬼了! 宋嬷嬷焦急地四处询问鹿溪的去向,得知她带着红袖去了外面,才松了一口气。 “陆淮序,我觉得王夫人与鹿鸣成婚是一个局!” 鹿溪跑到陆淮序跟前,扶着桌子喘息。 陆淮序听到这话有些懵了。 “为何会这么想?” 鹿溪虽然大大咧咧,但做事有分寸,心思细腻,如果没有证据她是不会乱来的。 鹿溪把她的想法告诉了陆淮序。 “鹿鸣的亲人去世后,司徒夫人便成了她唯一的亲人,司徒夫人有了难处,他自然会想办法让她脱离苦海。” “我怀疑鹿鸣是为了司徒夫人才接近王夫人的。” 这些话听起来虽然很合理,但陆淮序提出了致命的问题,“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是你要知道鹿鸣与王夫人是在林世鹏出事的两年前认识的。” 所以这个嫌疑不成立。 鹿溪猛然反应过来,“对啊,我把这件事忘了。” “不过,鹿鸣接近王夫人的目的确实需要查一下。” 王临湘出生在富甲一方,赫赫有名的王家,富贵无比,接触的也都是些富贵之主,而且长了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追求她的人群中不乏有些是文人雅士,官宦弟子,为何偏偏看中了一贫如洗的鹿鸣。 论样貌,论身世,鹿鸣哪一个都配不上她,更不要说能在一众追求者中脱颖而出。 他当年是怎么靠近王临湘,得了她的芳心。 鹿溪看过不少千金小姐与穷小子的爱情故事,当时看到她们为了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和自己的家人恩断义绝,都要气炸了。 鹿溪叹了一句,“缘分谁知道呢。” “可是她出生在商贾之家,又备受家里人宠爱,知世间贫苦富贵饥乐,怎会看上一个落魄的秀才。” “不同阶层的两个人是有缘无份的。” 鹿溪不明白,“为何。” “他们是不可能相见的。” “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觉得他们之间的缘分是孽缘。” “难道不是吗?” 王临湘红颜薄命,鹿鸣再娶继室,这何尝不是一种孽缘。 陆淮序注视她的双眼,认真道:“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从王临湘的嫁妆说起,她的嫁妆丰厚得可以买下一座城。 王临湘是商人怎会不知她嫁妆的价值,以及名单。 王夫人是个聪慧的女子,她又怎会不知丰裕庄子是王家的命脉,既然知道丰裕庄子的重要性,又怎会轻易地同意让丰裕庄子的主人改名换姓。 京城,政通人和,外邦入京,商人纷涌而至。 南江是富饶,但京城的繁华更迷人眼。 王家怎会放弃那些难得机遇。 鹿鸣虽然在一众追求者中不起眼,但偏偏他是个秀才,有一定的功底。 若是沉下心专心苦习,考一个举人还是有机会的。 而且他没有亲人,是个孤儿,性子又软弱...... 王家,一个大家族,想要拿捏他,动动嘴皮子的事情。 陆淮序突然停下来,问道:“你说商人最在意的是什么?” 鹿溪听得云里雾里,但听到他的问题的时候,脱口而出,“利益。” 商人重利轻别离。 说完,鹿溪愣了一下,顿时醍醐灌顶。 她的脑子里瞬间闪现出“官商相通”四个字。 “你的意思是,王家在利用鹿鸣?” 包括王临湘。 第八十一章 陆淮序意味深长地看向她,没有说话,同意了她的看法。 鹿溪大惊,她想过是王临湘为爱甘愿背井离乡,只身跟着鹿鸣来到京城,万万没有想到事情竟还会有反转。 “可这仅仅是你的猜测,万一不是呢。” 陆淮序似乎早已料到她不会相信,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 “王焕淳来京城已有些时日,在这期间除了进鹿府的第一天管了一些关于鹿小姐的事情,其余时间都在哪里?” 鹿溪拨开王临湘的事情,仔细地回想王焕淳这几日的动向。 发现竟真如他所说,除了第一天王焕淳几乎再没有关切过她的生活,每日早出晚归奔忙在各个商铺。 就好像他来京城不是为了看原主,而是打理王家的商业。 陆淮序继续引导她,“我说过南江富饶,可终究敌不过天子皇城。” “你是说,王家要搬迁到京城?虽然京城是比南江好,但是京城的规矩多,没有南江自由,不好伸展手脚。” 王家能够做到雄踞一方的势力,还是有些手段和计谋的。 天高皇帝远,如果王家真如陆淮序所说想要官商相贿,在南江不易被察觉,可若迁到了京城,那就不一定了。 这一点鹿溪还是明白的。 忽然间,微风拂过,鹿溪嗅到了前所未有的新鲜空气。 他都能明白的道理,王家怎么会不明白。 举家搬迁到京城风险极高,倘若留下来一两个人那就不一样了。 “你的意思是王焕淳是王家安插在京城监视鹿鸣的?” 陆淮序勾唇,伸手打了一个响指,“聪明!” 鹿溪撅嘴,拿掉他的手,“你就别寒酸我了。” 鹿溪坐下来,又道:“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原主的死牵扯出来这么事情,尽管她跟着陆淮序看了不少案卷,也办过几起案子,但从没有像现在这么错综复杂。 一瞬间,鹿溪顿觉得头疼欲裂。 当然了,头疼的不止她一个人,陆淮序眉心深陷。 这件案子的信息太少,他一时间无从下手。 屋内安静地能够清晰地听到水滴声。 入秋后,蝉鸣也不再聒噪。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时, 鹿溪忽然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提笔。 “那我们就还先从鹿小姐的死开始查起。” 说着,鹿溪动笔开始在纸上写着什么。 陆淮序也坐正身子,仔细地听她讲。 鹿小姐是因为私藏男人,不堪受辱而割腕自尽。 但是她养的黑猫曾经说过,鹿小姐没有藏过男人。 而且在此之前,鹿小姐曾在她的日录上写鹿鸣与一个陌生女子有染。 所以之前鹿溪猜测鹿鸣是怕丑事败露,影响他的官运,从而杀了鹿小姐。 但现在听了陆淮序的一番指引,他不这么认为了。 鹿溪在纸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所以我觉得鹿小姐应该是发现了鹿鸣不为人知的秘密,鹿鸣才会对鹿小姐起了杀心。” “而这个秘密极有可能是他与司徒夫人的关系。” 说完,鹿溪又陷入了沉思。 鹿鸣与司徒夫人的关系并不上不得台面,即便被暴露出来也不会有什么,不至于到达对亲女儿下毒手的地步。 “或许鹿小姐认识那名与那名叫湘儿的女子。” 第八十二章 鹿溪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别说还真有这种可能。 “欸,不对啊,她要是知道那女子是谁,为何不把那女子的名字直接写下来呢?” 写一个湘儿,她满京城都找不出来这个人。 这倒是问住了他。 陆淮序动了动唇瓣,手指来回摩挲,方才的一番言论不过是他的推测。 “万一是她怕此事泄露出去,故意这么写......” “既然她都这么写了,鹿鸣也不该杀了她啊。” 鹿溪沉思道。 陆淮序仔细回想,道也不无道理,鹿鸣在薄情寡义,也不能为了一个见不得光得关系杀了自己的亲女儿。 但他经历过许多案子,其中不乏有这种情况。 人性复杂,他不敢妄自断定鹿鸣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放过鹿小姐。 “如果鹿小姐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死,那会是因为什么?” 鹿溪思考片刻,“或许,是利益呢?” 陆淮序迟疑了一下,父女之间会有什么利益冲突? “不是他们,是鹿鸣跟王家。” 鹿溪在纸上写出一个王字和一个鹿字,对着陆淮序,仔细分析。 “你说过,王临湘嫁给鹿鸣是在利用他。万一鹿鸣也在利用王临湘呢?” 在男人看来,女人的感情是最好骗的,像王临湘自小生活在规矩森严的富贵之家,最为规矩,按现代的话说就是乖乖女,很容易被有心人骗了去。 倘若鹿鸣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接近王临湘,那他便会不断投其所好,直到得到她的芳心。 从鹿小姐的日录可以看出来,鹿鸣在王临湘死后,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在她该上学读书的年纪不让她去学校,也不给她请教书先生,更不让郭夫人辅导,反而任由她吃喝玩乐荒废时光,还美名其曰她快乐就好。 等她再长大些,能记事的时候,不让她私自去丰裕当铺和丰裕庄子。 美名其曰他的孩子生来就是享福的,这些头疼的事情让他来做。 限制了她的权力,从而将王夫人带来的嫁妆全部控制在他自己的手里。 显而易见,鹿鸣接近王夫人的目的便是为了她丰厚的嫁妆,甚至是王家的家业。 “而且,在王夫人离世后的几年里,那些以前跟在她身边的人都相继离世,包括鹿小姐身边的人也都被他设计赶走了。” “我觉得或许是鹿小姐听到了不该听的事情,才被鹿鸣痛下杀手。” 而且鹿小姐听到的极有可能是关于两家利益的事情。 陆淮序仔细的琢磨了一会儿,没见动了动,“你变聪明了。” 陆淮序的挑逗来的猝不及防,鹿溪险些没接住,颇为无语道: “不是你......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陆淮序站起来,收回玩笑,认真道:“你说的不错,不过我们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鹿小姐就是鹿鸣所杀。” “鹿小姐在写完那件事情后,就再也没有继续写下去,我想她应该是猜到了鹿鸣会对她下杀手。” 是了,秋葵前几日说过,在那日的日录之后,那张纸上留下许多空白。 陆淮序推断应当是鹿小姐没有在继续写下去。 或许鹿小姐在那个时候已经意识到自己有危险了。 “我们可以着手查一查那名鹿小姐名叫湘儿的女子,她是这件事情的突破口。” 但,他们又何尝没有查过呢。 每次都是石沉大海。 第八十三章 “嗯,好。” 鹿溪准备倒一杯茶润润喉,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又道:“你知道京城哪里有卖牡丹香的么?” 陆淮序皱眉思考,“芳来阁,牡丹制作成香料工艺复杂,所以价格昂贵,京城只有这么一家卖牡丹香。” 他看了一眼鹿溪,心底有了一个想法。 “之前鹿鸣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在他身上闻到了牡丹香。” 陆淮序颇感兴趣地看向她,像是知道了什么秘密。 “你说牡丹香会不会就是那个名叫湘儿的女子所用的香料?” 她把心中的猜测提了出来。 陆淮序双手交织,神色肃然,“嗯,好,我着重查一下芳来阁的出入账目。” 鹿溪起身,轻轻的地拍了几下他的肩膀,“那就辛苦你了。” “出来那么久我得回去了,不然我那妹妹又要担心了。” 陆淮序有些诧异,“你跟鹿二小姐的关系很好?” “呃,还行。” “我走啦。” “我派人送你回去吧。” 鹿溪回头思索了一下,答应下来。 “姐姐,你去哪了?” 鹿溪刚回到自己屋里,鹿萱就从里侧跑出来拉住她的手,左瞧右看,检查她是否受伤。 她被鹿萱吓了一跳,若不是鹿萱叫了一声姐姐,她都要骂出来了。 “吓我一跳,你怎么在这啊?” 司徒玉在昨天早上就已经离开鹿府了,鹿萱也在她走之后收拾收拾东西住回云水院。 “我听说姐姐回来了,想着来你这里坐坐,哪知道你去了母亲那里又出去了。” 鹿萱低头看着裙边,十分委屈。 “你一直等到现在啊?” 鹿萱如乖巧的兔子点头。 她没有告诉鹿溪,她来这里摆了一桌子的饭菜,只是一直等不到她,便让人又给撤下去了。 鹿溪十分内疚,“抱歉那我不知道你来,我要是知道你来肯定是要回来看看你的。” “没事的,姐姐平安就好。” “对了,今天你不在的时候,爹来看你了,让我给你传话,去爹那里坐一坐,他有事情要对姐姐说。” 鹿溪不屑道:“他跟我有什么好说的,不去。” “姐姐,爹已经知道反思过自己了,说那日不该对姐姐说重话,姐姐也不要再与爹爹置气了。” “我可不敢跟他老人家置气,等哪天他死了,又得往我身上泼脏水,是我气死了他。” 鹿溪说得十分刻薄,但却也是根据她这些时日与鹿鸣相处下来得出的结果。 “原来我在溪儿眼里就是这般刻薄吗?” 一道厚而不浊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姐妹俩转过身,鹿鸣失望地看向鹿溪。 鹿溪收回笑意,鄙夷道:“难道不是么?” 阴险狡诈的狐狸装什么可怜。 鹿鸣站在外面,看着面前顶嘴的闺女,突然变得陌生,仿佛从未真正认识了解过她。 他撩起袍子,过门槛,神色黯然。“你太让我失望了。” 距离拉近鹿溪再次闻到了熟悉的牡丹香。 “父亲去芳来阁了?” 鹿鸣转动扳指的手顿了一下,“是啊,听说那里的牡丹香不错,我买来送给你母亲。” “父亲忘了,我母亲不喜欢牡丹。” 第八十四章 鹿鸣的身体僵了一下,出言解释,“为父怎么会忘记你们母亲喜爱菊花。牡丹富贵,我想最适你们母亲的气质。” 鹿溪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的鹿萱,她的脸上已有了愠色。 “父亲贵人多忘事,母亲最喜欢兰花。” 鹿鸣眼底的虚心如流星转瞬即逝,不过仍被鹿溪敏锐的捕捉到。 “是我老眼昏花了。错将兰花当作菊。” 鹿溪鄙视,嗤笑。 “说出来的话,自己信吗?” 夫妻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竟然连对方的喜好都不知道,说出去薄情的很。 鹿萱握紧拳头,克制着内心悲伤的情绪,“爹,您心里到底最在意谁,整日里最挂念着谁?” 鹿萱几乎哽咽道:“是司徒夫人还是玉儿姑娘?” 鹿鸣顿时手足无措,一时间不知该怎样去哄面前即将要破碎的瓷娃娃。 “父亲,我们要去母亲那里了,暂时不能陪你了。” 鹿溪拉起鹿萱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根本不给鹿鸣说话的机会。 其实她是有私心在的。 不论鹿鸣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杀死原主,他都难逃一死。 鹿萱单纯,心肠软,届时定是对鹿鸣难舍难分,将来定会在心里留下一道疤。 她不想看到这种局面,索性先引导鹿萱一步一步地看清鹿鸣的真面目。 走在路上,鹿萱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哭了出来,她低着头,盯着脚下移动的地面,泪珠子如断了的线,掉在地上,掉在土里。 鹿溪小声询问,“你讨厌父亲吗?” 她没有说话,但周围响起了抽泣声。 他不讨厌鹿鸣,只是不愿意看到鹿鸣因为别人而委屈了自己。 她讨厌司徒夫人也讨厌司徒玉,要不是她们父亲根本不会冷落自己,母亲也不会和他吵架。 在她们没有出现之前,她的家明明是和睦融洽的,可是她们来之后,一切都变了。 父亲开始变得斤斤计较,母亲的脾气也变得不好。 “我们真要去母亲那里吗?” 她接过鹿溪递来的手绢,轻轻地沾拭泪水。 她再次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你想去哪里?” 这种情况下,鹿萱极有可能是不想去奇兰院。 因为她郭夫人会因为这件事再次和鹿鸣吵起来。 鹿萱不想看到这样的场面。 果不其然,她摇头道:“今日暂且不去了,我想回云水院静一静。” “嗯,也好。” 她轻轻地拍了拍鹿萱的手,抬头对妙春道:“你要照顾好二小姐,若有闪失我拿你是问。” 妙春福身应下。 鹿萱在她的注视下渐行渐远,直至不见身影。 真不敢想若是真到了那一步,鹿萱该怎么办。 “走吧。” 鹿溪收回目光,径直走向奇兰院。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清澈稚嫩的声音从窗户边传来。 鹿黎正捧着书,摇头晃脑地读书。 身后的丫鬟瞧见了鹿溪,欲要对鹿黎禀报,鹿溪不忍打搅,用手势制止。 随便地问了一个院里的仆人,郭夫人可在屋中。 仆人如实回答,“夫人刚刚去大公子那里了。” 刚走啊。 那还是不要等了,反正她也没有要紧的事情。 便转身离开回到自己院里。 她远远的抬头一看,鹿鸣竟还在门口站着。 第八十五章 怎么还没有走? 鹿溪垂眸驻足。 “父亲还有什么事情么?” 鹿鸣走下台阶,愧疚道:“你已许久没有和为父在一起吃过饭了,可是对为父不满?” “父亲知道就好。” 鹿溪本想绕开他,鹿鸣又道:“溪儿对我哪里不满意,我改就是。” 鹿鸣今日是怎么了,如此殷勤呢? 鹿鸣的反常令她不自在,便长话短说,只想快些让他走。 “父亲找我到底有何贵干?” 此话一出,鹿鸣的脸上挂上了几分喜悦。 “今晚为父想让你来奇兰院吃顿晚饭。” “中午不行么?” 她不想晚上去,感觉怪怪的。 鹿鸣满口答应下来,“中午也行,溪儿说什么便是什么。” 鹿溪惊诧,这次居然答应得这么爽快,不像是他的作风啊。 她倾身仰头,今日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啊。 鹿鸣对她不明的举动不为所动,脸上依旧挂着慈爱的笑意。 “为父已经交代过你了,旁的也没有别的事情了,我也不打搅你了,你先歇息歇息。” “中午莫要忘了去奇兰院。” 说完,鹿鸣转头离去。 在他转身的刹那间,立刻收了脸上的笑容,脸色阴冷到极点。 鹿溪这是你自找的! …… 到了中午,鹿溪本是不想去的。 但架不住鹿鸣派了鹿黎来喊她。 “大姐姐,今日父亲摆了家宴,一家人都在呢,大姐姐不能不去。” 鹿黎拉着她的手,神采飞扬,打心底的高兴。 罢了,去看看鹿鸣又在搞什么阴谋。 屋子里,饭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鱼虾大肉。 鹿溪扫了一圈桌边的人。 的确都到齐了。 就连一向不爱出门的李姨娘也来了,与雨柔坐在了最外侧。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只是,屋子里诡异的安静。 感觉不是在吃饭,而是要审判谁。 鹿溪牵着鹿黎的手站在门外,迟迟不进来。 鹿鸣先注意到了她,招手让她进来。 “终于来了,快坐。” 鹿溪坐在了郭夫人的旁边。 “我来迟了,抱歉。” 桌下郭夫人一直攥着手帕,与鹿鸣保持着距离。 看到她来,郭夫人卸下了僵硬的笑脸,动了动唇,道:“无妨,我们也才刚到。” “既然都到了,那就开饭吧。” 鹿秉早上没有吃饭,中间也没有吃小零嘴,现在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好。” 郭夫人准备动筷子时,鹿鸣又道:“红袖也坐下来吃吧。” 鹿溪一怔,鹿鸣这是在演哪一出。 红袖低头看了一眼鹿溪,婉拒了。 “大人,奴婢身份卑微,不敢与主子们同桌而坐。” “有什么不敢,这是家宴,没那么多的规矩,溪儿让她坐下来一起吃饭吧。” 鹿溪是她的主子,向来是在等她的意思。 “你想坐吗?” 鹿溪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而是问了红袖的意愿。 “我不愿。” “好,那你就出去吃,可好?” “多谢小姐。” 红袖欲要离开时,鹿鸣又开口道:“外面的饭哪有家里的好。” “这样吧,后厨还有多余的饭菜,倒了也挺可惜,既然你不想在这里吃,我派人给你送到秀春院,省得浪费粮食。” “我说了,让她出去吃,父亲不必再为她操心。” 鹿溪态度冷硬。 看来这顿饭是非吃不可了。 红袖不想多事,拱手道:“多谢大人赏赐。” “小姐,这是大人的一番好意,奴婢岂能拒绝。” 鹿鸣开怀笑道:“这才对嘛。” 鹿溪握紧了筷子,开口阻止。 但红袖先她一步,向众人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鹿溪叫住了她,眼神示意。 不想吃就别吃,不必勉强。 红袖朝她笑了一下,如春日里盛开的白玉兰,洁白无瑕。 第八十六章 午后,鹿溪从奇兰院回来,左右找不到红袖。 “秋芷,红袖呢?” “回小姐,红袖姐姐去外面吃饭了。” 秋芷低头垂眸,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什么时候走的?” “午时。” 红袖不喜欢逛街,这时候应该回来了才对。 莫非她去了陆淮序那里? “红袖你出去找找她,就说我有急事要见她。” “是” 红袖应声而答,手却悄悄地攥成了拳头,而后无声地退下。 她走后,鹿溪的心却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忽然,鼻腔内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流出。 鹿溪伸手沾了一下,是红色的,带着鱼腥味的血。 今天中也没有吃什么上火的东西,怎么流鼻血了。 就在她要站起来去清洗鼻血时,顿时感到天旋地转,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重重地砸在地上。 死了。 七窍流血死了。 鹿溪飘在空中,低头看向面对自己七窍流血的身体,喃喃自语。 饭菜里有毒! 她后知后觉。 那红袖呢? 红袖不会也吃了今天中午的饭菜…… 正思考着,房门被人打开。 她飘向外间查看情况。 是秋芷,身后还跟着秋霜。 秋霜害怕地拽着秋芷的胳膊。 “大小姐真的死了么?” 秋芷虽然也害怕,但比起秋霜还是淡定一些的。 “放心吧,方才我听到了屋里一声重响,肯定是大小姐中毒身亡倒地上了,就算没有死,她也没有力气把我们怎么着了。” 鹿溪皱起眉头,看向她们,满眼的不相信,面前的秋芷秋霜竟也盼着自己死。 难道她们也已经被鹿鸣收买了? 她不由得攥紧手心,紧紧的盯着她们。 秋霜躲在秋芷身后,不停地发抖。 “姐姐,我怎么感觉有人在盯着咱们,你说是不是大小姐死不瞑目来找咱们来了?” 秋芷冷哼一声,似乎有些瞧不起秋霜这个胆小鬼。 “怕什么,害她死的人又不是我们,要索命也不该来找咱们!” “你要是怕就在外面待着。” 她这话一出,秋霜立刻撒了手。 秋芷剜了她一眼。 “没出息!” 随后一个人进了西间。 她走到原主的尸体前,绕着尸体走了一圈。 而后用脚踢了踢原主的脚,带有嘲笑道:“真死了?” 无人回应她。 片刻后,她蹲下身子,伸手放在原主的鼻间探气息。 “还真死了。” 她侧头,对秋霜道: “去告诉大人,事情已经成了。” 秋霜迟疑了一下,麻溜地跑开。 似乎一刻也不想呆在这个阴冷的地方。 秋霜走后,秋芷也跟着走了出去。 不过她来到了柴房。 鹿溪跟在她后面,看到了同样七窍流血的红袖。 她的心猛一颤。 “红袖” 她来到红袖身边,用手抚摸她的脸。 红袖怎么能死呢? 然而,手却透过了她的脸。 鹿溪再也绷不住了,眼泪似断了的线流个不停。 秋芷戴上手套,走到红袖跟前背起她往外走。 “你放开她!” 鹿溪挡在秋芷前面,眼睁睁地看着她们穿过自己的身体。 秋葵把红袖放在了原主尸体旁边,随后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地扎在原主的胸口上。 “安息吧,大小姐!” 顿时,尸体的胸口处炸开了一朵血色的花,喷溅在秋芷的脸上。 似乎是觉得不够深,亦或是在发泄她心中的怨气,秋芷握着匕首往胸口深处扎去。 她才松了手,转头搬动红袖的尸体,伪造出是红袖刺杀原主的场景。 一切都办妥当时,她找到了丰裕庄子的转让契,随后关上了西间的门。 动作后很慢,慢到看着她们的尸体一点一点消失在眼前。 大小姐,怪我,要怪就怪你生错了地方…… 第八十七章 “陆淮序!陆淮序!” 鹿溪随风飘到了陆府。 彼时,陆淮序正在给菊浇水,听到声音后,他转身看去。 “出什么事了?” 当他看到飘在半空中的鹿溪后,手里的洒水壶掉落在地上,里面的水顺着壶口淌在地上,汇成一滩水泽。 不等他开口,鹿溪放声大哭。 “我死了,红袖也死了,对不起。” 他想要上前安抚她,怎奈伸手却穿过她的身体。 他仰头,“谁杀的?” “是鹿鸣,是他在饭菜里下了毒。”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红袖不会死掉。” 红袖明明可以躲掉的。 如果不是她,红袖也不会跟着受连累,死后还要背上罪名。 陆淮序了解完事情的大概,先安抚好她的情绪,而后谋划策略。 “不怪你,是鹿鸣,应该是他发现了什么,对你起了杀心。” “不过,你现在已脱离鹿小姐的躯体,没有了束缚,反而对我们有益。” “那红袖呢,红袖怎么办?” 她现在只关心红袖。 “红袖无端死于他手,我定会给她报仇,讨回一个公道。” “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抓到鹿鸣的罪证,送他下地狱。” “所以现在你必须振作起来,知道吗?” 鹿溪抹去脸上的泪水,强作镇定。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回到鹿府,盯着鹿鸣,一炷香后我会去鹿府。” 陆淮序看向晴空万里的天,明眸深邃。 不过在去鹿府前,他需要去一趟皇宫。 岚安殿内,金碧辉煌,处处透着庄严。 而当今天子南宫玄在看到陆淮序时,一改平日的威严,一把拉起他的手,幽怨。 “淮序,你许久没有来看望我了。” “这不是来了嘛。” 陆淮序对于他的热情不以为然,甚至嫌弃地撒开他的手,潇洒地坐在一边的龙椅上,颇有几分不羁。 “上次的事情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呢。” 南宫玄明知故问,“上次是哪件事?” “太子的婚事,你答应过我,不会碰鹿家的女眷。” 南宫玄坐在他对面。 “这个呀,这个我真做不了主,主要是这孩子他自己给郭夫人私下许了承诺,我也没办法。” “他们之间有什么利益来往?” “这我也不知道,毕竟这是他的私事,我也不好过问。” “私事?” 陆淮序瞥眼,显然有些不悦。 “太子的婚事关乎朝堂社稷,乃是国家大事,岂能儿戏!” 南宫玄似乎很害怕他生气,又是倒水又是递水果,全被陆淮序拒了。 “回头我问问他,问问他。” “你最好是问问他。” 陆淮序见他答应下来,收回了刀他的眼神。 “鹿家大小姐鹿溪,又死了。” “是鹿鸣害死的。” 南宫玄不可置信地啊了一声,引起了陆淮序的嫌弃。 “你能不能有点皇帝该有的仪态。” 南宫玄还真听进去了,当即摆正姿态,正襟危坐。 “鹿鸣这次为什么要杀他的女儿。” 陆淮序:“为了王家的财产。” 上一次是因为他见不得光的事情败露,这次则是为了利益。 鹿溪当真是命苦,两次被亲爹杀死。 南宫玄:“你想怎么样?” 陆淮序:“给我一个先斩后奏的权利。” “你不是不要吗?” “现在要了。” “.......” 好吧,给你就是。 第八十八章 一炷香后,陆淮序乘马车来到了鹿府。 鹿鸣在心里捏了一把汗。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 这个陆淮序专门跟他作对来了。 但位卑不敢真的对陆淮序怎么着。 仍是乖乖地躬身低声下气地将他迎进来。 “是什么风把陆大人给吹来了?” “快请进。” 他贯会讨人心欢。 但,陆淮序不吃这一套。 他看向飘在鹿鸣身后的鹿溪面不改色地扯谎。 “今日大理寺公务要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便让人给鹿小姐递话,让她去帮忙。” “但是她生病了,我作为她的上司自然是要过府来慰问一番。” 鹿鸣听后亦是看了一眼若无其事的鹿管家。 怎么回事,这么大的事情为何不同我说。 鹿管家一头雾水,今半天他一直前院,若有一点风吹草动他是第一个知道的。 可也没看见有大理寺的人来了。 若说有,那还真是有。 不过他是送大小姐回来的,大小姐下车后,他就回去了。 不像是来传话的。 鹿鸣瞧着从他那里得不到有用的信息,便就轻避重胡诌起来。 “小女何德能让陆大人挂念,不过是得了小小的风寒,我已请府医开了药方,没什么大碍。” “这会儿子应该是吃过药睡下了。” 陆淮序突然变了脸色,斜睨道: “是吗?” “我怎么记得她今天早上从我府上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不过半天的时间就病了?” “鹿大人的借口有些拙劣了。” 鹿鸣的心跳骤然停了一节拍。 他竟忘了鹿溪今早去过陆府。 这下不好应付了。 他迅速调整好心态,寻好策略。 “陆大人有所不知,溪儿回来后睡了一觉,醒来后便病了。” 陆淮序意味深长道:“这么说,鹿小姐的病来得急啊。” 鹿鸣揣手,笑而不语。 偏在他觉得陆淮序要放过他时,月柔出现了,打破了这该死的安静。 “大小姐什么时候病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嘛?” 陆淮序转眸,犹如深渊在凝视着他。 他如芒刺背,冷汗涔涔,束手无措。 而这时,从深渊的底处传来一声,“解释。” 在朝堂摸爬打滚数年,鹿鸣怎不明白陆淮序这是在给他机会。 若是寻常小事鹿鸣也就招了,但此事关乎他身家性命他不能实话实说,否则这么多年的计划就全泡汤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眼模糊。 “实不相瞒,自从小女进了大理寺后,便很少在身边陪我们,我们无所谓,但是小女她夜里总是睡不着觉,给她开了好几服药都不顶用,这好不容易到了休沐,陆大人却还要让她忙公务。” “下官也是心疼她,这才出此下策,为的是让小女好好地休息一番。” 又上演苦情戏。 鹿溪瞪了他一眼,一个拳头穿过鹿鸣的脑袋。 鹿鸣登时觉得浑身阴冷,身体不由得抖了一下。 陆淮序思路清晰,“我让她多做事情,是为了栽培她,鹿大人难道看不出来么,还是说你不想让她出人头地?” 第八十九章 鹿鸣当然不能说盼她不好的想法。 拱手严肃道:“怎会,溪儿是下官最疼爱的孩子,我自然是希望她越来越好。” “那就让她出来见我。” 鹿鸣面露苦色,“这……” 陆淮序凝眸,道:“怎么,是要本官请她来么” 奉新得了此话,立刻从陆淮序身后走出来往秀春院走。 气势不容他人阻 结果,他一落地,也是享受到了和路飞一样的待遇,被云给弹了起来。 他手持神兵祭天剑,武功也比杨宁高出许多,真要打个平手,对他来说绝对是灾难性的事件。 顺带一提,他的半灵不知为何就躺在空空如也的饭碗里,乍一看像个很有嚼头的年糕。 第四种结局:长枪未能射圌出,蕾米莉亚天真地以为她能借此良机反败为胜,她错了。 心急火燎的从半山腰,一路急奔下来的时候,怀空公子的任督二脉都还没有开始进行打通。 她在哪儿现在是何年何月几时几分那场战斗怎么样了她的伙伴们还好吗异变解决了吗 大黄蜂、铁皮、爵士等汽车人,却瞬间变形,并全都亮出了武器,将枪口对准了人类部队,一副你们敢放肆,老子就轰死你们的架势。 郑吒疑惑道。他看不出来,楚轩只是看了看地图,用手在上面量了几下,到底是根据什么说找到了东海队。 这时,克鲁姆和芙蓉已经完成了施法,两人一个将自己的上半身变成了鲨鱼,引起了观众席的一片惊呼。一个在自己的脑袋上套上了一个白色透明的罩子,正是启明之前用过的泡头咒。 然而,只有陆奇自己才知道,锤法这东西他是从来都没有练过的。 也只是随口而说,并没有其它的意思:典当行里的客人并不多,而大数人来典当的都是不动产或是汽车之类的大件,如玉器什么的就算是有人拿来典当,也不会只拿一样。 听完这些之后,花郎也不得不耸耸肩,说那龙头果真是有病,那青桐有没有得罪他,他怎么就突然把人家青桐给打了呢,而且还打的那么重,打的他一条腿残废了,没当寒冬来临,整条腿便疼的让人难以忍受。 这条溪流的水面很平静,但陈枫等人前行的方向,却有十几处细微的波纹,稍微有点不和谐。 唐健的态度越强硬,就说明这艘战列舰的军事价值就越高,不然唐健也不会对来势汹汹的英国远东舰队如此有恃无恐,他是抱着海战爆后必胜的信心过来谈判了。 这次的海盗数量,远远不是报纸媒体经常报道的三五十人的数量,以卢卡斯粗略的目测,只是在船尾的海盗数量就接近一百人,船头的还,而且下面舢板上肯定还有望风和驾驶的。 我擦,百用百爽的侦破技能现在竟然失败了,不甘心的我立刻启动了影子技能,二话没说,控制着影子又丢了个野性侦破技能。 我脑海里迅速想到这些,如果是骗我的那没有什么,如果是一柔真的有男朋友了,是自己喜欢的,也没有什么,如果是拿那个来要挟一柔的,我感觉这也太混蛋了。 皇帝看着他没有言语,如果相信他真是来护驾他才真得是脑袋被人打坏了;他现在才知道有这么多的人恨不得自己死。不过,他却不知道还是有人很担心他被人杀掉得,而且还是他一心想杀的人。 第九十章 “大人您不能滥用私权!” “堵上他的嘴。” 陆淮序皱眉。 太聒噪了。 奉新从怀里掏出一条白布带,绑上鹿鸣的嘴。 他对着空气道:“你猜前院发生了这么大的动静,有没有惊到后宅的人。” 鹿溪意味深长的浅笑,“她们应该知道吧。” 肯定是惊到了,不过这鹿府为他着想且能做主的人已经对他死心了。 “娘,我们真的不去看看爹嘛。” 鹿鸣不管怎么样都是她的父亲,现在陆淮序带着人来为难他,姐姐也不肯出来见面。 她这心里头还是替鹿鸣担心的。 郭夫人白了一眼面前这个没心肝儿的女儿。 道了句,“不去。” 语气是不可掩饰的决绝。 以往她总想着面子比天高,夫妻本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家里的任何丑事都不忘外扬。 现在她不管了,鹿鸣的名声她也不在乎了。 鹿萱不敢忤逆郭夫人,只得在心中默默祈祷陆淮序赶快离开。 “你明明可以直接闯进来的,为什么还要跟他浪费口舌?” 鹿溪飘在他身后,不理解他此番行为。 “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过程。” 鹿溪恍然大悟,为他竖起拇指。 “高明。” 陆淮序走得极快,鹿溪也是一阵风似的跟在他后面。 走到长廊拐角他们看到了秋芷三人飞奔的背影。 “跑那么快,销毁证据呢?” “不行,我得跟过去看看。” 说罢,鹿溪嗖一下就飞了出去,粉色的蝴蝶发带在空中随风飘动。 陆淮序看着熟悉的背影,没由来的心安。 她终于可以做自己了。 说句内心话,当得知原主再次身死,陆淮序其实并不悲伤。 在他看来,原主在他的世界里是无关紧要的路人,若不是鹿溪来到她的身体里,他甚至不会关注鹿府。 他甚至觉得鹿溪附体到原主身上是一件可悲的事情。 每天都要看他们的脸色不说,还要背负那些原来关于原主不好的言论。 尽管那些爱嚼舌根的人被他处理了。 鹿溪察觉背后有人在盯着她,不由得回头看。 陆淮序反应也是迅速,收了那道灼灼的目光,侧头若无其事的往别处看去。 鹿溪蹙眉,难道她第六感出错了? 她回过头从秋芷三人中间飘过。 三人齐齐打了一个冷颤。 秋霜跑在他们俩身后,“你们刚才有没有觉得很阴冷?” 秋芷二人没有理会她。 她又自言自语道:“你说会不会是大小姐死不瞑目来找咱们了?” 秋芷回头恶狠狠地剜了她一眼,“闭嘴!” 但是她也有了这种诡异的假想。 毕竟,现在烈日当空,树叶纹丝不动。 哪里来的风。 鹿溪听到了她们的交谈,灵机一动,萌生出一个邪恶的想法。 她回过头来在他们中间来回穿梭。 原本还想教训秋霜的鹿管家也变得害怕起来。 “看你们今后还敢不敢再害人了!” 而后转身消失在烈日之下。 进入西间。 地上空空如也,没有了尸体和血迹。 尸体呢? 第九十一章 秋芷二人快要被鹿溪吓得魂都要离体了,速度逐渐变慢。 鹿管家也被吓到,但好在他经历的事情多,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青天白日哪来的鬼,她要是真索我们的命那也是在二更天,都加快速度,别让陆大人查到。” “不然我们都得死。” 鹿溪站到两个上锁的衣柜前 她记得只给一个衣柜上锁了。 该不会他们把尸体藏到了柜子里。 她盯着衣柜陷入深深的怀疑。 哐当 门开了。 鹿溪转身看到他们三个人。 哟,跑得挺快。 鹿管家进屋后二话不说直奔衣柜。 他站到一个落锁的衣柜前,着急忙慌地掏出钥匙打开柜门。 鹿溪只一眼便看到了衣服下露出的一只白如纸的手。 竟真的在这里。 鹿管家说了一声,“得罪了,大小姐。” 随后他又吩咐秋芷二人清理衣柜。 说着,他便扒开衣服将尸体抱到床上。 “得罪了,大小姐。” 他再一次说道,话音刚落,鹿管家已经急不可耐地解开原主的腰带,开始脱掉她的衣服。 “你个变态,连尸体都不放过!” 鹿溪气0得手抖,却什么都做不了,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他脱下原主的衣服。 看到他将衣服脱到里衣便停下手,转手又取下她的首饰。 将这些事情都做完之后,为她盖上被子。 就在他擦完脸上的汗水准备处理红袖的尸体时,外面有了动静。 “遭了,肯定是陆大人过来了。” “快藏起来!” 秋芷二人听到陆大人来,先是一激灵,随后立刻钻进衣柜里。 而鹿管家好似早已找到藏身之所,先她们藏到了床下。 看样子干过不少坏事。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直到—— “尸体在哪?” 陆淮序站在外间。 所有人都震惊,藏起来的那三个人。 鹿鸣亦是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挺立的背影。 他怎么知道鹿溪已经死了。 “我对你说过,大白和小狸很有灵性,她们知道你们干了什么,也分得出好坏。” 三个人头皮发麻,几度呼吸不顺。 秋霜死死地捂上嘴,屏住呼吸。 她甚至在想象被陆淮序找到,杀人的后果。 她在后厨的时候经常听他们说,大理寺的地牢是多么的暗无天日,阴暗潮湿,如同地府阴森可怖让人喘不过气来。 秋芷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亦在作最坏的打算。 “给我搜。” 奉新带着几个人分工明确,不一会儿便将他们三个人揪了出来。 当他们看到被压在地上的鹿鸣,心中已了然。 鹿管家一副认命的样子跪在地上。 “大人,奴婢没有杀害大小姐,还请大人饶了奴婢一条命吧。” 秋葵扑倒在陆淮序脚边,浑身哆嗦,泪流满面。 陆淮序不为所动,“本官可从未说过是你害了鹿溪。” 他随意地指了一个人,“去给郭夫人通知一声,鹿溪死了。” “奉新你带人封锁整个鹿府。” 陆淮序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待仵作来验尸的同时先审问他们。 更确切一些是给他们认罪的机会。 第九十二章 出乎意料的,没有一个人招。 鹿溪一直期待的秋霜也没有说出任何背叛鹿鸣的话。 这么忠心的么? “她们都被鹿鸣威胁了,你这样是问不出来的。” 陆淮序当然知道她们不会指认主谋是鹿鸣的,所以他还带了一个人来。 和奉新一同进屋的不仅有仵作,还有秋葵。 跪在地上的四个人看到秋葵如同看到鬼,脸色煞白。 秋葵眼神躲闪,直直跪下去。 “奴婢秋葵拜见大人。” “秋葵你将鹿鸣如何威胁你的再如实说一遍。” “是。” 秋葵将她们三姐妹来秀春院的目的以及被威胁的事情有讲述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甚至还劝了秋芷二人,让她们早些招了。 秋霜确实有这种想法,但一直被秋芷死死地摁着手。 因为秋芷知道她们是参与了人命案,与秋霜不一样她没有参与这场人命案,而且秋霜在一定程度上算是受害者,就算她们招了也逃不了牢狱之灾。 陆淮序侧头,“鹿侍郎,你还有什么狡辩的。” 奉新扯下他嘴里的白布带。 鹿鸣挣扎着,“大人,臣从未干过这种败坏道德的事情,何况溪儿是我的女儿,我怎会害自己的亲闺女。” “可是,本官说鹿大小姐死的时候,鹿侍郎似乎并不悲伤啊,你似乎有些害怕。” “鹿侍郎,你在怕什么?” “我……” 他说不出来了。 “是在怕谋财害命的事情败露么?” 陆淮序冷冷地盯着他。 “大人在说些什么,下官听不明白。” “鹿侍郎不明白那本官再换一种说法。” “鹿溪死之前曾对本官说过,王焕淳给了她一张丰裕庄子的转让契,她一直当宝贝放着,而且这件事情只有她的人与王焕淳的人知道,旁人一概不知。” “那么我请问,如今这张转让契怎么会在你的屋里?” 陆淮序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摊开拿到他面前。 鹿鸣抬头看清楚纸上的内容脸色瞬间煞白。 “鹿侍郎,解释啊。” 这句话像是在要他的命。 鹿鸣脑子一片空白,哪里能解释得清。 “鹿侍郎不说话,那就让本官来给你还原一下你谋杀鹿溪的过程。” “鹿侍郎从一开始就在寻机杀了鹿,今日恰好得了机会,你便在饭菜里下了毒,只要她吃了这顿饭就必死无疑,但让人想不到的事你竟然丧心病狂到连她身边唯一一个衷心的奴婢都不放过。” “鹿侍郎可不知道,红袖原是我身边的人,只是本官瞧着鹿溪身边没有护身之人,我便将红袖派到鹿溪的身边以保护她的安全。” “鹿侍郎,你今日杀了两个人。” “一个是我的人,一个是朝廷命官。” 主簿官职虽芝麻大,但也是吏部录在册正儿八经的官员。 “鹿侍郎不急着狡辩,想清楚了再说。” 说到最后,陆淮序低眸瞥了他一眼。 这时,郭夫人带着后宅的一群人连走带跑地来到秀春院。 守在外面的官兵没有拦她们。 她们一路通畅,来到屋里。 郭夫人一心都在原主身上,没有注意到地上跪着的几个人,亦忘了行礼。 “大人,溪儿现在何处?” “在里面,仵作正在为她验尸。” 第九十三章 郭夫人如同掉入冰窟。 她来时本是抱着一丝希望,可如今鹿溪真的不在了。 若说情绪最为激动的便是鹿秉。 他低头转眼间看到了跪在一旁哆嗦的五个人。 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上去就要把鹿鸣暴打一顿,可惜被郭夫人拦下了。 “鹿鸣你个畜生!” 他双目猩红,连敬词也不用了,势要将鹿鸣撕个稀碎。 他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还在想,父亲回心转意又重新对妹妹好了,然而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竟是要了妹妹的命! “大理寺办案不得喧哗。” 奉新举起大理寺的令牌,出言制止,屋内才算安静了些。 郭夫人将鹿秉拦在身后,捂着疼痛的胸口,“大人,我能进去看一看溪儿么?” “不能。” 陆淮序没有给任何情面。 毕竟仵作现在正验尸,郭夫人若贸然进去,会干扰到仵作正常工作。 “大人,可知溪儿中的什么毒?” “仵作还没有验出来,本官暂且不知,不过郭夫人可以问一问鹿侍郎。” 陆淮序的目光落在鹿鸣身上。 郭夫人已经不想再和这个杀害亲生女儿的凶手说上一句话。 她拂了拂衣袖,别过脸,不去看他。 倒是鹿萱壮着胆子走到他面前。 “爹,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您真的杀了姐姐?” 鹿鸣没有说话,默认了这一切。 “为什么,就因为您不喜欢她吗,您要是不喜欢她,可以不见她的,为什么要杀了她?” “爹,姐姐可是您的亲骨肉啊!” 鹿萱知道他不喜欢姐姐,从她记事起父亲从没有正眼瞧过姐姐,无论姐姐如何讨好他,父亲从没有回头看过她。 虽然父亲会给姐姐许多金钱,可是父亲在面对姐姐时却十分的冷淡,像是一面之缘的路人在施舍路边的乞丐。 她曾问过母亲,父亲为何会讨厌姐姐。 母亲却说,姐姐长得像先夫人,父亲看到她就会想到亡故的先夫人。 她没有信,因为母亲说过,人在思念心爱的人时,是会难过的。 可,父亲的眼里没有伤心。 更多的是厌恶。 可是他们明明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 父亲为什么不一直装下去,做一个人们口中的好丈夫,好父亲。 为什么偏要在她与姐姐关系最好的时候杀了姐姐? 鹿鸣低着头不说话。 这时,仵作出来了边将手里的验尸结果递给陆淮序,边为他讲解。 “尸体僵硬身下有尸斑,判断死亡时间为未时,右胸口处有一创口,创口紧束,七窍之处皆有血迹。” “下官判断鹿大小姐先是七窍流血而死,后凶手又使用利器伪造鹿大小姐死于利器的假象。” “你个畜生!” 听到仵作的验尸结果,郭夫人再也掩盖不住心中的愤恨,甩手朝鹿鸣脸上扇了一巴掌。 声音响彻整个屋子。 鹿鸣登时觉得他的脸火辣辣的疼。 鹿溪眼都看直了,她甚至都没有看清楚郭夫人是怎么到鹿鸣面前的,那一声清脆的巴掌就已经落他脸上了。 陆淮序淡淡道:“郭夫人冷静。” “我们也只是怀疑鹿侍郎有作案的动机,凶手到底是不是他还需要进步的调查审问。” “今日先到这里吧,把这几个人都带到大理寺审问。” 陆淮序起身拂袖就要扬长而去。 走到秋霜旁边时,她哆嗦着拽住陆淮序的衣角。 仰起泪涕交替的脸。 “大人……奴婢招了,凶手就是鹿鸣。” 陆淮序没有低头看她,玄色绣金蟒的靴子往前抬了一步。 他冷冷道:“晚了。” 秋霜的身体一下子瘫软下来,伏在地上,任由身后的官兵将她捞起。 陆淮序在郭夫人身侧停下,“对了,郭夫人可知王焕淳在何处?” 郭夫人有气无力道:“满风楼。” “大人,我现在可以看一看溪儿了吧?” “可以。” 第九十四章 鹿鸣被押进大理寺的消息很快传遍大街小巷。 众说纷纭,说什么的都有。 当然,消息也很快的传到了司徒府。 “母亲,不好了,干爹被抓了!” 司徒赤火速赶到司徒景仪的房间,告诉她这个惊天噩耗。 彼时司徒景仪周围围满了丫鬟正给她揉肩捶腿,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得知消息,她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屏退丫鬟婆子。 “怎么回事?” “他谋害鹿溪的计谋被发现了,现在陆淮序已经让人围了鹿府,不得任何人出入。” “母亲这该如何是好?” “莫急,陆淮序都查出来什么了?” 司徒景仪很快地稳住心态,寻找对策。 “听说陆淮序从他那里找到了丰裕庄子的转让契。” “母亲,我怕到时候陆淮序会查到咱们身上。” 司徒景仪十分淡定,“怕什么,不过是一张转让契,要查也是他鹿鸣为了利益杀了自己的女儿,与我们有什么关系。” 司徒赤知道一张纸威胁不了他们,但是他怕的不是这个,而是鹿鸣。 “孩儿不怕这个,怕的是万一鹿鸣管不住嘴把咱们供出去,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司徒景仪站起身来回踱步思考,“确实是个麻烦,不过我相信鹿鸣不会把咱们供出去的,确保万无一失,你这几天多派人盯着点大理寺。” 母亲做事向来周全,司徒赤慢慢地没有那么紧张了。 倒是在自己屋里绣花的司徒玉听说了此事,一边担心一边高兴。 担心的是大理寺会为难鹿鸣,高兴的是鹿萱做不了太子妃了。 倘若鹿鸣做的都是真的,那么他便是罪臣,罪臣之后可是入不了皇室的。 …… 公堂上高悬明镜,陆淮序稳坐高堂,如泰山屹立不倒。 惊堂木响,鹿鸣等人被押了上来。 鹿鸣抬头挺胸跪得笔直,丝毫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这态度与先前判若两人。 他是个极要面子的人,门外那么多围观的群众他当然要挺直腰板。 “死要面子。” 鹿溪嘟囔了一嘴。 陆淮序的嘴角却微微翘起,他不着急着审问鹿鸣,而是先一一审问了三个姑娘。 秋霜率先揭露鹿鸣的罪行。 “大人,奴婢并没有意要害红袖姐姐的,都是他,都是他指使的,他威胁了我的家人,如果我不按照他说的去做就杀了我的家人。” “大人,奴婢都是被逼的,还请大人明查。” 秋霜抬手指向鹿鸣哭诉。 鹿鸣全程没有反驳。 到了秋芷,她并没有悲伤也没有害怕,字字清晰地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包括鹿鸣要纳她为妾的事情。 “我是个孤儿,是鹿大人将我从人牙子手里买回来的,鹿大人待我很好,他让我做的任何事情都是我自愿的。” “鹿大人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认罪吧,说不定还会从轻发落呢。” 鹿鸣情绪有些激动,面目狰狞道:“你一派胡言!本官从未许过你任何诺言。” 随后他仰头看向陆淮序,一副冤屈的模样,“大人,此女信口雌黄,万万不能信呐!” “她信口雌黄,那秋霜秋葵说得就是真的了。” 第九十五章 鹿鸣登时噎住说不出话来。 他转动眼珠子,道:“是她们串通一气诬陷下官,还请大人明查,莫要让小人得逞。” 陆淮序没有回应他,侧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郭夫人。 “郭夫人恐怕还不知道鹿大人在外面有了新欢。” 外面的人一下子热闹了起来,纷纷看向鹿鸣,那眼神充满了鄙夷。 郭夫人当然不知道,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鹿鸣。 “什么!” 丑事被揭穿,鹿鸣恼羞成怒,不顾公堂秩序,站起来指着陆淮序大骂。 “你血口喷人,下官行得正,坐得端,绝不会干出自毁清誉的事情!” 奉新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又将他摁了回去。 陆淮序直接无视鹿鸣。 “郭夫人应当不知道鹿大人与司徒夫人是表兄妹吧?” 这她还真不知道,当即脸色又是一沉。 门外又是一片哗然。 “你胡说!” “鹿大人这么着急否认是心虚了么?” “我……” 鹿鸣哑然。 “鹿大人,我知道的事情可不止这些,如果你不想在死前身败名裂,听本官一句劝还是招了吧,不然到最后你不仅会身败名裂还会死得更惨。” 鹿鸣嗤笑一声。 “故弄玄虚!” 陆淮序从上面走下来,在鹿鸣面前停下,弯腰对他说了一句话。 鹿鸣顿时露出惊恐之色。 陆淮序却笑了,笑得耐人寻味。 “鹿大人要三思啊。” 鹿鸣垂下眼睑,万念俱灰。 “我招。” 众人疑惑。 之前咬死不肯承认的鹿鸣,现在却突然松口承认了。 陆大人对他说了什么? 鹿溪也在疑惑。 她飘到陆淮序跟前,“他怎么招了?” 陆淮序回到位置上,提笔在纸上写出一句话。 “回头再给你解释。” 鹿溪噤了声,安静地站回去。 “为什么要杀鹿溪,将你的整个作案过程仔细地讲来。” “丰裕庄子注入了我将近十年的心血,王焕淳竟然将它转让给一无是处的鹿溪,我不甘心便让秋芷秋霜盗取,奈何她看得紧,她们无从下手。 我便设计在她饭里下毒,害死了她。” 他说着,主簿在一旁不停地记录。 “偷取鹿溪的日录又是怎么回事?” 郭夫人又是一惊。 鹿鸣瞒着她做了多少坏事? 而这桩桩件件里都与鹿溪有关,还有司徒景仪! “我一向不喜欢这个女儿,她在日录里记了不少关于我的坏事,我怕她说出去坏了我的名声,便让秋葵偷了出来销毁了。” 日录果然被销毁了。 这时,主簿终于停下笔,陆淮序朝他抬一眼。 他起身把供词拿到鹿鸣面前。 “鹿大人没什么问题的话就请画押吧。” 主簿把朱笔递给他。 鹿鸣看了看那满纸的罪行,又看了看手中的朱笔,咬咬牙在上面画押摁。 鹿鸣杀了人是死罪,秋芷秋霜还有鹿管家虽然没有杀人但是也参与了这场命案,是共犯。同样的签字画押关入牢房等待秋后行刑。 秋芷则按照盗窃的罪名,但又念其遭人迫害,只是口头教育了一番,便放其离开。 外面的人陆陆续续地离开。 陆淮序也准备离开时,发现郭夫人一众仍没有离开的意思。 “你们是有什么事么?” 郭夫人站出来,面色不太好,“我们想去见一见鹿鸣。” “只能一个人去。” 陆淮序看了他们一眼,丢下一句话,便走了。 没有商量的余地。 几个人商量了一番最终决定让郭夫人进去。 到了没有人的地方,鹿溪问:“你对鹿鸣说了什么?” “司徒玉是他的孩子。” “啊?” 鹿溪挤破脑门都没有想到是这个答案。 “他跟司徒景仪不是表兄妹么?” 近亲结婚生出来的后代大多是畸形儿。 陆淮序知道她想要表达什么,便道:“概率问题。” 那他俩还挺幸运。 “话说回来,你什么时候发现司徒玉是他的孩子的?” 陆淮序勾唇坏笑了一下。 “炸他的。” 那还挺准的。 “不过我确实怀疑过司徒玉的身份。” “当初司徒玉暂住在鹿府并非一念之想,而且你曾说过在太子要去鹿府之前的一段时间里她曾没日没夜的练舞,我怀疑她早就知道太子要来鹿府,所以便提前住在鹿府,想要博得太子的欢心,而后嫁入东宫。” 第九十六章 鹿溪疑惑地问:“你不是说太子去鹿府的事情只有陛下与你还有吏部尚书知道么?” “是,但我怀疑有人泄露了此事。” 鹿溪:“吏部尚书?” 陆淮序点头。 鹿萱是太子认可的太子妃,陛下爱子自然看重此事绝不会泄露出去,而他才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情,而且他答应过鹿溪。 那么也只有吏部尚书胡松池泄露了此事。 司徒赤刚来京城与他不熟,胡尚书没必要帮助不知底细的人,倒是极有可能告诉了鹿鸣。 鹿鸣是官场上的老油条,贿赂人心这块高明得很。 鹿溪点头,确实有这种可能。 不过,有一点她仍存疑问。 “你说,既然司徒玉是他的私生女,那司徒赤会不会也是他的血脉。” “不是,那个时候司徒夫人还没有与鹿鸣重逢。” “哦,原来是这样啊。” “走吧,我们去见一个人。” 鹿溪:“王焕淳?” 陆淮序:“嗯” 二人穿过回廊从大理寺的后面走了出去。 …… “母亲,不好了,鹿鸣把你与和他的关系抖出来了,现在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和他是表兄妹。” 司徒赤慌慌张张地闯入司徒景仪的房中。 彼时,司徒景仪正跪地叩拜佛像。 闻声,她不紧不慢地起身,淡定地瞥了他一眼。 “你啊,还是沉不住气,遇到事情就大惊小怪。” “传出来就传出来嘛,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外面怎么说我的啊?” “说您和鹿鸣想要霸占王临湘的家产,还说……” 后面的话,他难以启齿。 “说什么?” 司徒景仪回身看向他。 “还说鹿鸣养了外室,鹿鸣这么多年没有将你们的关系公之于众,那外室说不定就是你。” 司徒景仪冷笑,“一群愚昧无知的人,只知道跟风作浪,无凭无据,掀不起什么风浪,过段时间就好了,不用管他们。” “倒是鹿鸣那边,你找人多注意些,别又放出害人的话来。” “还有,既然我与他的关系被捅出来,出于情面咱们得去看望他一番,也好打探一下风口,必要时也可做个了断。” 司徒景仪说完,躺在摇椅上瞌上眼,似乎是感受到身边的人仍没有走,又睁开眼,“你还有事?” “没事了,孩儿告退。” 司徒赤行礼转身悄无声息的离去。 说起来也怪,他虽是司徒景仪的孩子,但在平时的相处中,却像是上下级,中间隔了一条界线,即使司徒景仪待他再好,他感受不到一点亲情。 这种感觉很奇怪。 陆府。 王焕淳在得知外甥女的死讯后心如刀绞,坐立难安,外面把守的人不让他出去,他便在屋里时而站起踌躇,时而坐下无声掩面。 终于得到陆淮序回来的消息,他便焦急地站在门边仰望。 直到陆淮序的身影在他眼中慢慢清晰,他原本沉痛的心又像是被剜了一刀子,痛上加痛。 “大人,我王某自认没有做过亏心事,大人却不分青红皂白把我关起来,换做平时倒换罢了,如今小女遭人残杀,大人却不放我离开,是何居心?” 这个王焕淳胆子也忒大了些,故意激怒陆淮序呢。 陆淮序又怎能听不出来,只是笑了笑,“本官知晓王老板内心悲痛,但王老板若是没有做过亏心事,本官是不会让你来的。” 王焕淳甩袖负手,“王某行事网名磊落,从不做害人之事,大人莫要仗着位高权重就欺压于人。” “王老板先不要急着反驳,你先听本官说上几句。” 陆淮序不由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起来。 “如果本官记得没错的话,鹿鸣的官职是花钱王家买来的?” 王焕淳沉着脸,“是又如何,他是我王家的女婿,我帮衬他有何错,况且本朝有规定可以花钱买官。” “这些都没有错,本官只是很好奇王家一开始很看重荣尚书,怎么最后选择了一位一无是处的鹿鸣?” “王家是看中鹿鸣一清二白的身世还是说你被他威胁了,还有,当年王夫人早产到底是真的不足月,还是刻意隐瞒?” 王焕淳想要开口,被陆淮序出言制止。 “王老板别急着回答,本官既然能问出这样的问题,说明本官已经查清这些事情。” 王焕淳可不会相信这些,“既然大人已经查清楚为何还来询问与我?” 陆淮序笑了笑,“本官想知道当年王家在做决定的时候有没有考虑好后果。” “王夫人的死,鹿溪的死皆是因为丰裕庄子,而归根结底都是你们王家一手造成的,倘若你们没有拿丰裕庄子那么诱人的嫁妆来哄骗人,鹿鸣不会为为此杀了她们!” 第九十七章 “王某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王焕淳收回视线,侧身而立。 “王老板听不懂,本官再仔细地给你讲一遍。” 王临湘是王家的幺女,自小备受家里宠爱,与荣华泰是青梅竹马,本以为两人能成一段佳话,但在王临湘十四岁的时候,她遇到了鹿鸣。 一个落榜的穷秀才。 鹿鸣仰慕王临湘,每日与她写诗。 这一来二去,王临湘被他的才华所折服,对他萌生出爱慕之意。 再之后便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了。 “王老板,本官很想知道以王小姐的身份,怎么会接触到像鹿鸣这样的人的?” 而且还是在家规森严的王家,二人还能明目张胆的书信来往。 更奇怪的是这期间没有人阻止。 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王家放着门当户对的荣华泰不要,反而任由王临湘和鹿鸣书信来往。 不合乎常理啊。 “小妹喜欢去书肆,他二人便是在那里认识的,我听她的丫鬟说当时她二人很投缘,聊了很长时间,那个时候我就告诉过她,鹿鸣身份低微,做朋友倒是可以,要是有其他想法我是第一个不同意的。” “谁知道二人还是走到了一起。” “我们曾劝她离开鹿鸣,可她那时对鹿鸣死心塌地,我们劝说无果,也只好顺了她。” 王焕淳想起往事,又想起早已亡故的妹妹,满腔的悲伤。 陆淮序静静地看着他演戏,眼中的鄙夷愈来愈深。 鹿溪察觉到他的变化,心中已了然。 王焕淳这是撒谎了。 不过,陆淮序怎么知道的这么多,这些天她也没听他说过关于王家的往事,以及当年王临湘的事情。 果不其然,陆淮序又开启了攻心之法。 “本官派人去南江查到的消息可是跟王老板说的不太一样啊。” “王老板要听吗?” 王老板不清楚陆淮序这是在诈他还是真的掌握了一些消息。 他不敢说话,沉着脸站着,然而手心已经冒出了许多汗水。 “你不说就当是默认了。” 王焕淳依然昂着头不肯搭话。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陆淮序淡淡一笑,示意奉新把查到的事情细细讲来。 王临湘与鹿鸣的相遇不是偶然,也不是在书肆相遇。 而是在王家的宅院,在王临湘的闺房之中。 “王老板为了掌握王家的全部产业,一直在寻找家世清白,性子软弱的妹婿,恰鹿鸣名落孙山,落榜而归,于是王老板找到他,和他做了交易。” “王老板,还要让我继续说下去么?” 奉新的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震得王焕淳的心都在抖动。 所有人都在盯着他。 这只披着羊皮的狼。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陆淮序竟然能真的查到东西。 他抬起深深的眼睑,仰天叹了一口气,又阴冷地笑了一声。 “早就听闻陆大人断案如神,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似乎是咬牙切齿挤出这句话的。 “是,大人说的不错。” “临湘与鹿鸣相见确实是我设的局。” “我知道鹿鸣身份低微,妹妹定然瞧不上,我便设计让他们提前完成了洞房之事。” 女子最怕失了贞洁,无奈之下她也只能被迫嫁给鹿鸣。 所以那些王临湘对鹿鸣死心塌地的谣言也是他传出来的! “拿妹妹的后半生给自己铺路!这还是亲哥吗,简直是禽兽!” 鹿溪听得生起了一肚子的火。 然而面前的这个禽兽仍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可我没有错!” “临湘从小娇生惯养,要什么给什么,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都双手捧给她。” “她既然享受了王家带给她的锦衣玉食就要为王家付出。 荣华泰家世是不错,但是他不好控制,王家需要的是一只听话的狗。 而鹿鸣就是天选之人,精明会变通,大人也都看到了丰裕庄子在他手里发展到了极致。成了达官贵人最喜欢的庄子。 “这说明我的选择是对的!” 他几乎是着了魔,对着他们大笑,炫耀着他的成果。 “你不是为了王家,而是为了一己之私!” 王老夫人不知道,王临湘的其他兄长也不知道,那个人们口中为了一个穷书生而抛弃富贵生活的临湘,是被逼的,是被她这个人面兽心的二哥逼的! 她嫁给了一个不喜欢的人,而每天还要承受着那些可耻的笑话。 最后还不明不白的死了。 她原本可以拥有幸福的一生,可这一切都被她的哥哥毁了。 包括她的孩子。 “不是!我是为了王家,我是王家的大功臣,他们应该感谢我!” 王焕淳几乎是吼出来的,清俊的面具再也掩盖不住狰狞的心。 “将王焕淳押进大牢,等清醒了再放出来。” 许是见多了这种案子,陆淮序心无波澜地看着他发疯,平静地让奉新把他带下去。 屋里终于安静了。 这时,鹿溪发出了悲叹,“你说要是王小姐的母亲知道了这件事会是怎样的心境?” 陆淮序走五,负手抬头看向晴空万里的天。 过了许久。 陆淮序道:“自责” 第九十八章 鹿府的院子再次满院飘白。 是在为鹿溪悲伤。 鹿溪站在鹿府的门外,仰头盯着门匾想得出神。 陆淮序走到她的身边,身后还跟着喋喋不休的罗文正。 “多好的一个姑娘啊,鹿鸣怎么下得去手的。” 他在惋惜。 “你不难过吗?”罗文正向前探身看向陆淮序的脸色,发现他并没有伤心,惊异地问道。 “伤心不一定要表现出来。” 罗文正一副悟了的表情,“懂了,你这是极度悲伤。” 陆淮序没有回应他,抬脚往里走去,罗文正连忙跟上他一起去了灵棚。 鹿溪去了秀春院。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灵藩迎着落叶在空中飞舞。 墙角的那丛盛开的白菊像是在为主人悼念。 冷冷清清,萧萧瑟瑟。 起风了。 鹿溪坐在台阶上,树叶透过她的身体落在地上。 “你好呀。” 闻声,鹿溪转头,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姑娘。 丹凤眼,眼尾凌厉,眸中却带着南江的柔情,笑起来像一朵娇艳的牡丹花。 这张脸她再熟悉不过了。 “鹿小姐,你怎么?” 还在人间? “我来看看你。” “啊?”鹿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要说麻烦,我其实挺心疼鹿小姐的,一个人承受了流言蜚语,被逼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 “谢谢你,其实你不用心疼我的,父亲不管我,倒是少了很多规矩,给了我很多自由,而且……” “这世上还有很多爱我的人,我的母亲,我的哥哥,我的祖母,还有我的舅舅们,我不差他那点小恩小惠。” 鹿溪哑言,她很佩服面前的姑娘能如此看得开。 “哦,不能跟你聊了,我得走了。” “这就要走了?” 鹿溪也跟着站起来。 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没有对鹿小姐说呢。 “嗯,我母亲还在奈何桥等着我。” “王夫人?” “嗯,我母亲一直在等我呢。” “嗯,既然这样,我就不和你多说了,见了夫人替我问声好。” “我会的。” 她越过鹿溪向远处走去。 忽然,她停下了脚步,回头笑着说:“对了,谢谢你,可惜我已是亡魂,没有什么礼物能送的。” 她垂眸思考,说出最真挚的祝福。 “那就预祝姑娘桃李满天下。” 说话她便消失不见了。 鹿溪愣了愣神,又坐回台阶上。 秋风扫落叶,地上残败的枯树叶飞向空中,如翩翩起舞的蝴蝶在宣扬最后的生命。 第三天,鹿小姐下葬了。 送葬的队伍足足有一条街。 鹿溪听着外面凄凉悲惨沧的唢呐。 “多好的一个人啊,就这样没了。” 陆淮序抬眼,温声轻语,“你要出去看看么?” “不了。” 鹿溪拒绝了。 过了很久,鹿溪又道:“陆淮序,我要出去找一个能容纳我的躯体。” 她的眸子闪烁着坚定的光。 陆淮序微微一笑,“我已经给你找好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很早之前。” “那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 鹿溪突然很严肃道:“陆淮序,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陆鸣的事情瞒着她,王焕淳的事情也瞒着她,现在又多了一桩关于她自己的事情。 陆淮序认真道:“仅此。” “真的?” 陆淮序放下手中的毛笔,举起右手对天竖起三指,庄重而又严肃。 “如若为假,天打雷劈。” 鹿溪双手抱胸,傲娇地仰起,“看你这么真诚,我就先原谅你了。” 第九十九章 “那你找的身体在哪?” “皇宫。我让陛下寻找了一个道士照着你的模样塑了一个肉身,不过现在尚未完成,你还需要委屈几天。” “没关系,我可以等的。” 只要时间不是太长,她都可以等的。 “大人,司徒夫人要见鹿鸣,正在大牢门口等着,要放行吗?” 奉新走到门口拱手禀告。 “放她进去。” 奉新走之后,陆淮序起身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鱼儿上钩了,我们也去瞧瞧。” 鹿溪跟上他,飘到他前面。 “什么意思?你把鹿鸣关押到大理寺为的就是引司徒夫人过来。” 陆淮序意识到自己又做错了事情,心怀歉意道:“嗯,事先没有与你商量,非常抱歉。” 鹿溪见他态度如此诚恳,也没有为难他,转身走了。 陆淮序见她飘得如此之快,便在后面轻轻地呼喊她。 “不着急,慢慢走。” “万一她走了怎么办。” 鹿溪只是放慢了速度,没有回头。 看得出她很急切。 “她走不了的。” 陆淮序像是未卜先知,掌握了大局,胜券在握。 她走不了的。 她也得留下来。 陪着鹿鸣。 大牢,司徒夫人擦去脸上的泪水,又抖掉身上的碎干草,拎着食盒离开。 然而,走到牢狱门口,她却被拦下来。 奉新挡在她前面,面色肃然,“陆大人有请,还请司徒夫人移步。” 她知道陆淮序不会平白无故地请她。 很快地想到之前鹿鸣在公堂上抖出他们的关系。 想来陆淮序找她是为了鹿鸣的事情。 但是……她不能去。 她笑着婉拒,“家中事务繁忙,改日再会。” “今日大人一定要见夫人,还请夫人莫要让在下为难。” 这哪是在为他,分明是在为难自己。 司徒景仪再想拒绝,然而奉新身后的两个官兵紧握刀柄,横眉冷目地盯着她,似乎她要是不同意,就要将她就地处决。 正是他们强硬的态度,司徒景仪惊觉这是陆淮序设的局。 他知道陆鸣出事她一定会来。 所以早已派人盯着,等着她落入圈套。 一切都想通后,司徒景仪半眯着眼,咬牙切齿。 “陆大人好算计!” 随后跟着他们走了。 而跟随她来的丫鬟也一同被带回大理寺。 司徒景仪刚进门就对上那双参不透的深眸。 “司徒夫人,许久不见。” “陆大人这般邀客有些过分了。” 司徒景仪对着他的目光从容不迫又带着几分愤怒走到他面前。 “本官有些问题想要问司徒夫人,怠慢了司徒夫人,还请司徒夫人多担待些。” “不知陆大人有什么问题非今日不可?” 两人目光对峙,气势不相上下。 “既然司徒夫人这么着急,本官也就长话短说了。” “本官再查鹿小姐死亡的背后原因时,一并将王夫人的死也查了一番。” “本官意外地发现王夫人并非死于疾病而是与鹿溪小姐同样死于毒杀。” 陆淮序拿起桌上的宣纸又放下,凝眸看向司徒景仪,似乎她就是杀人凶手。 司徒夫人冷哼一声,斜睨回去。 “陆大人是在怀疑我杀了王夫人?” 陆淮序微笑道,“不敢,王夫人是你的恩人,司徒夫人信佛以慈悲为怀,怎会杀了她。” “本官想说的是王夫人去世的前一天,鹿府的下人在府上看到你去了她的屋子,随后她的病情就无端的加重了,第二天便病逝在屋里。” 他在陈述。 闻言,司徒夫人也不在压制内心的愤怒,甩袖道转过身子,“哼!陆大人口口声声说不是在怀疑我,可桩桩件件的事情里面都有我,这不是在怀疑是什么?” “司徒夫人误会了,本官不是在怀疑,是确认!” 第一百章 陆淮序直接命人将司徒景仪押了下去。 司徒景仪满脸的惊恐,于此还有几分不甘,“陆大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无凭无据私自关押朝廷命妇。” 陆淮序轻嗤,“司徒夫人一没有受封,二没有功绩,算的哪门子朝廷命妇。” “带下去。” 陆淮序散漫地挥手,任由司徒景仪哀嚎。 眼看着不见了人影也听不到了叫骂。 陆淮序才缓缓开口。 “她身上有牡丹香。” 味道很浓,而且掺杂着檀香,呛人。 鹿溪咬牙切齿,“一对狗男女!” 不得好死! 陆淮序把鹿鸣与司徒景仪关到了一起。 司徒景仪从见到鹿鸣开始冷眼瞪着他。 鹿鸣看到去而复返的司徒景仪,满心的狐疑。 又看到她身后的奉新,反应过来她也被查到了。 他慌张地问:“怎么回事?” 司徒景仪冷冷地扫他一眼,“还能怎么回事,这一切不过是陆淮序设下的圈套。” 但心中再生气她还是把陆淮序如何抓到她的事情讲了。 毕竟他们现在是绑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蚁,若此时他们再起了内讧事情只会更加麻烦。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鹿鸣一副天塌的样子。 司徒景仪瞧见他那没出息的样子,唾了一嘴。 鹿鸣就是一个懦弱的男人,遇到事情只一点脑子都不动,会喊怎么办。 不过这样的男子最好拿捏,给他点好处,他就会像狗一样犬伏在脚边。 但这样的男人也最可怕。 “怎么办!怎么办!除了等还能怎么办!” 鹿鸣被吼得不说话了,蜷缩在墙角,穿着囚服头发散乱夹杂着几根干草。 不过几天的功夫,鹿鸣整个人苍老许多,也生出了许多清晰可见的白发。 用鹿溪的话来说,他就是害人害己,咎由自取。 这几日鹿鸣深受人欢迎。 那个一直待在鹿秉身边的月柔来到来到大理寺的牢狱。 奉新来禀报的时候,鹿溪与陆淮序还在讨论鹿萱的婚事。 就在司徒景仪来大理寺的那天,陛下派人去鹿府宣读圣旨,内容是关于太子殿下与鹿萱的婚事。 “这陛下也太不人性了吧,鹿小姐刚过完头七,陛下就急着下圣旨,还美名其曰是给鹿府冲煞。” “冲的哪门子的煞,太子要是着急成婚给自己留后大可去寻找别的姑娘,强行下旨算什么!” 鹿溪愤然不平,一张小嘴都快撅到天上了。 陆淮序倒是觉得她可爱极了,笑着道:“改天我请太子过来一趟,让他自个跟你解释。” 鹿溪不以为然,“这其中还有内幕不成?” 陆淮序一下没一下的把玩杯子,“有些话还是当事人说比较好。” “大人,鹿府的月柔姑娘想看望鹿鸣,是否放行?” “放,不用检查她的东西。” “是。” 奉新转身出门很快转达命令。 鹿溪嗅到了不对劲,“你又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今天鹿鸣可能要畏罪自杀了。” 鹿溪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月柔是来杀他的。 鹿秉知道嘛? 郭夫人知道嘛? 杀人是要偿命的,即使鹿鸣是罪人。 但回头又想起陆淮序说的话。 他说鹿鸣畏罪自杀。 想来他已经安排好月柔的退路了。 “陆淮序。” 鹿溪鬼使神差地叫了他一声。 陆淮序看向她,眼底是溢出来的柔情,“怎么了?” “你把事情都安排好了,我做什么?” 她有些怅然。 明明这一切都是由她而起,到头来最忙碌的却是陆淮序。 陆淮序笑了,一字一顿道:“我说过,跟着我你只管开心就好。” “为什么?” “因为你开心我就开心啊。” 陆淮序一直含情脉脉地看着她,眼里是藏不住的肆意的爱。 鹿溪承受不住那炙热的爱,移开目光。 “可是我们不会在一起的。” 第一百零一章 “没关系。” 陆淮序敛起眉目,简单的结束这个没有结果的话题。 他起身平复衣服上的褶子。 “走吧,送他们最后一程。” 他们? 都死了么? 都死了。 鹿溪与陆淮序赶到的时候,鹿鸣与司徒景仪已经七窍流血倒在地上死了。 月柔跪在牢房外面低头抵着铁栏杆。 嘴里喃喃自语。 鹿溪听清楚了。 她说:“小姐,我替你报仇了。” 因为没有找到秋芷她们的位置,她有些不甘。 鹿溪看着月柔生无可恋的样子,悄悄垂下眼眸。 陆淮序让心腹收拾了这里,掩下此事,带着月柔回到陆府。 他坐在上面,问:“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她跪在地上,几乎生无可恋,官员都是官官相护,犯罪官员往上打点些就不会受罚的,而他们无权无势的底层百姓就算没有错也会受罚。 这就是命。 所以月柔从来都不相信官员,亦不相信陆淮序给鹿溪公道。 是以她亲自动手送他们上黄泉。 她永远不会忘记鹿溪死时痛苦的脸庞,亦不会忘记司徒景仪死的时候她面目痛苦且扭曲指着她,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更不会忘记鹿鸣绝望地趴在她的面前死死的掐着她的脖子,最后倒在她面前……死不瞑目。 她记得她的小姐也是死不瞑目的。 “杀人偿命,你不后悔吗?” 月柔摇头,“不后悔。” 陆淮序沉默良久,最后动了动骨节分明的手指。 “你走吧,回到鹿府,就当没有发生过此事。” “当然,如果你不想鹿秉死就别自尽。” 他与鹿秉算不上熟络,也算不上陌生,几次到鹿府和他谈话,陆淮序能够感受到鹿秉对月柔真挚的爱,那份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爱。 现在她的亲妹妹死了,后面鹿鸣的死也会昭告天下。 如果这时候月柔也走的话。 在某种程度上鹿秉就成了孤家寡人。 陆淮序不由得看向忧伤的鹿溪。 月柔怔愣,这是铁面无私的陆大人该说的话吗? “我杀人了,一走了之是逃犯。” “回去吧,这是鹿溪生前交代的事情,她料到你会为她抱不平,所以让我帮你。” “没想到……你真来了。” 月柔那双黯然无光的眸子就在一瞬间有了星光,浮上一层雾气。 小姐死她没有哭,下葬也没有哭,甚至在她杀人的时候没有哭。 独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哭了,泣不成声。 原来她的小姐一直在念着她,就连死后也在为她着想。 多好的一个人。 陆淮序与鹿溪默契的没有说话。 安静地等她哭完,看她伏地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大人。” 算是给过去告别。 …… 翌日,有狱卒来报鹿鸣与司徒景仪畏罪自杀了。 在书房踱步的司徒赤正想着如何把母亲从大理寺救出来,听到管家禀报的消息后如晴天霹雳,天旋地转。 这个家的主心骨……没了。 与此同时,一直不开口的鹿管家把鹿鸣这些年干的坏事全抖出来了。 反正鹿鸣已死,他的妻儿也平安了。 鹿管家原不姓鹿,是王家的一个下人,是王焕淳安排到鹿鸣身边的书童,后来鹿鸣做了举人给他改了姓,也改了他的忠心方向。 王焕淳到死都没有想到他亲手递给了鹿鸣一把锋利的刀。 经久不衰的刀。 鹿鸣与司徒景仪早厮混到一起,司徒玉是他们的女儿。 鹿鸣接近王临湘不只是因为王焕淳找他做交易,更是为了让司徒景仪过上好日子。 他知道王临湘心善,故意让司徒景仪带着孩子们乞跪街头博得她的可怜,带她们进了王家。 那时候的司徒景仪就已经开始觊觎王临湘的一切。 为了丰裕庄子他们夫妻二人筹谋了十几年。 他们经常在丰裕庄子私会。 甚至把那里当成了他们的家。 他捅破了鹿鸣不可说的秘密。 哦对了,王焕淳知道鹿鸣与司徒景仪是表兄妹的关系。 他还指认了王临湘当年生完孩子后,就被鹿鸣下了慢性药毒,至于什么药就不知道了。 毒药在王临湘身体里日积月累,她就撒手人寰了。 她其实可以活的时间长一些的。 要怪就怪郭缘意。 因为她的出现让鹿鸣看到了光明的仕途。 他想高攀,但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 他很清楚身上的优势。 于是在上元节他出现在郭缘意的生命当中。 他看到郭缘意脸上的绯红。 她情窦初开。 他成功了。 于是王临湘死了。 她至死都不知道她这悲哀的一生是由她最敬爱的二哥哥一手造成的。 王临湘生了两个好孩子。 鹿秉从小就很用功,读书从不用人催,每日鸡鸣起,日落搁笔,从不敢懈怠。 就是这么一个好孩子被鹿鸣硬生生带坏了。 不过好在鹿秉是男孩,鹿鸣多少还是偏爱他的。 鹿溪就惨了,她也是个很好孩子,鹿鸣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让她上学她就乖乖的待在家里学做账本。 她极有天赋,像是生来就是管账的料子。 夫人也很看好她。 但鹿鸣不乐意,他不喜欢这个孩子,更不喜欢她冒尖。 因为司徒玉比她差,但他极在乎司徒玉。 他见不得鹿溪好,只有鹿溪废了了才好。 鹿溪第一次死是鹿管家下的药,也是他放干了她的血。 第二次亦是。 鹿管家杀过很多人,杀了王临湘留下的丫鬟婆子,杀了关于她的一切,杀得他忘记了他曾经是王家的仆人。 王临湘救过他的命。 他杀了他救命恩人…… 他罪该万死。 但他别无选择…… 第一百零二章 从大理寺出来后,鹿溪心事重重。 “陆淮序,你说什么是真的?” 每个人在不同的故事里都有着不同的角色,王临湘在自己的故事里是家里备受宠爱的小姑娘,婚后是一位合格的妻子,是一个好母亲。 而在别人的故事里她是一棵摇钱树,谁都想要从她身上摘走一片金叶子。 红颜薄命是对她的唏嘘。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有时候谁也分不清。” 陆淮序走得很慢。 夕阳在长街上挥洒下最后的余光。 第二天,茶馆里唱的戏换成了鹿鸣与司徒景仪二人如何勾搭到一起,骗婚谋财害命的故事。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他们的事情。 郭夫人一家子坐在鹿秉的尸体前,商议如何处理。 他是罪人,不配进鹿家的宗祠。 当然他没有父母,亦不知道宗祠为何物。 “扔到乱葬岗罢。” 鹿秉缓缓开口。 他眼下发黑面无光泽,已没有往日的风度,颓废至极。 身后的红袖默然无声。 最该恨他的郭缘意,内心居然没有一点波澜。 恨一个死人多没意思。 她开口,“就照大公子说的办。” 她仅用一日的时间带着所有人搬离鹿府,住进她名下的宅院,那是她的嫁妆。 院子很大,所有人都在沉默地收拾东西。 鹿秉的院子仍叫立春。 红袖搬着东西跟在鹿秉后面,欲言又止。 “公子,我……” 她快瞒不下去了。 “他们本就该死,你没有错,你做的很好。” 红袖背着他去大理寺他知道,鹿鸣大抵是死于她的手。 “把这秘密一直埋在心里,谁都不要说,包括母亲她们。” “等过了这阵子,我会带你离开。” 好一会儿,红袖红着眼眶,“好。” “娘,外面说的都是真的吗,爹真的是十恶不赦之人吗?” 鹿萱仍存有一丝幻想。 “你若信他便是,你若不信他依旧是你爹。” 郭缘意低头,看不明情绪。 而后,她哭着跑开了。 从此以后,她没爹了…… 从官家小姐跌落到囚犯,司徒玉疯了,在大牢里抓着栏杆哭喊。 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就被无缘无故牵扯进来。 为什么? 她还要当太子妃呢。 爹说过她将来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她还没有做到呢。 反观司徒赤倒是很安静,躺在躺在床上一言不发。 他心里明白,陆淮序抓他的原因,并非是因为鹿鸣牵扯进来的。 他的官位来的不正。 是鹿鸣一次次贿赂吏部尚书得来的。 从一县小官到户部尚书,都是鹿鸣用钱砸出来的。 瞧瞧,他得多厉害,待他多好。 鹿鸣宁可五湖四海地搜寻美玉给鹿秉,也不愿意把那些钱用来给他的仕途做打点。 而那些钱都砸在司徒赤身上,把他塑造成风光无限的人物。 所以吏部尚书被抄家,流放北疆。 其实以司徒赤的才智靠他自己也是可以走到尚书的位置,只是鹿鸣太心急,太急着高升,害人终害己。 “吃饭了。” 狱卒拎着食盒走到他的牢门前,放下一碗已经馊得生蛆的菜,一个馒头,还有一碗清晰见底的米水。 他起身木然地端起地上的食物,大口大口地吃。 吃着吃着他竟落了泪。 他不该招惹陆淮序的,更不该任由鹿鸣与母亲乱来。 他后悔了……后悔了…… 鹿溪飘在他面前,眼睁睁地看着他撞墙而死。 他不是后悔了,是怕了,他吃不了苦,也接受不了自己狼狈的结局。 自作受不可活。 明知道自己的官位来路不正,却心安理得,坦然接受。 现在落难了知道怕了,当初干什么去了。 真是可笑! 第一百零三章 秋高气爽。 露西颓废了几天。 鹿溪百无聊赖地盯着案上的画像 走近了看,画上之人正是司徒赤。 “走,去皇宫。” 陆淮序从大理寺回来迫不及待地带着鹿溪进宫面圣,他都看到了那幅画,眉尖跳动。 鹿溪趴在案上没有起来。 “你开什么玩笑,我进不去的。” “现在可以了。” “真的么?” “嗯,那道士已经将你的肉身塑好,他已经在宫中做了法阵,今日你便可以获得新生。” 准确来说是张国师。 他在皇宫的这几年时间提前算出不少天灾人祸,为南启避去许多灾难。 是南启的功臣。 鹿溪闻言,当即飘到他前面。 千盼万盼可算是盼来了。 她急不可耐地催促陆淮序,“快走啊!” “坐车。” 鹿溪高涨的情绪大落。 “哦,好吧。” 委屈极了。 皇宫。 陛下坐在玉阶上左等右等,等来了陆淮序。 “怎么如此慢?” “大理寺有事务要忙,晚了些。” 南宫玄望了望陆淮序身后,严肃的面容上露出慈爱的笑。 “这就是鹿姑娘?生得倒是俏丽可爱。” 陆淮序回身,眼底笑意溢出。 “天生丽质。” 鹿溪诧异,走到他身侧。 “他能看到我?” “嗯。” “别怕,他不会伤害你。” 鹿溪知道南宫玄不会伤害她,只是她觉得南宫玄的眼神像是在看未来的儿媳妇,而且还很满意。 鹿溪俯在他的耳边。 “你对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偶尔在他身边夸夸你。” 他们两个人的距离很近,从南宫玄的角度看去,像是要亲到一块的恋人。 南宫玄掩唇轻咳一声,示意他的存在,让他们有分寸些。 鹿溪收到示意,明明没有往那方面想,却不由地红了脸。 “好了,张国师在哪?” 陆淮序向前一步挡住鹿溪。 早知道就不跟南宫玄说了。 陆淮序心中那叫一个悔。 不过,如果重来,他还是会说的。 谁让他们都是他的亲人呢。 南宫玄沉浸在喜悦当中,但仍没有忘记魂魄归位的重要事情。 南宫玄领着他们进了内殿,来到一排书架前,转动一个书简。 面前的一排书架竟一分为二,分别移向两边,中间赫然出现一个暗门。 暗门刚开一条缝,便从里面涌出一阵阵的寒气。 南宫玄紧了紧宽大的衣领。 “你们进去吧,我老了撑不住这样的寒气。” 南宫玄侧身往一旁站,如松柏挺拔,真就不走了。 陆淮序还真就没有谦让,直接带着鹿溪进去。 进去后,鹿溪看着面前明亮如白昼的暗间,震惊地无语论次。 里面的四角各放了一颗如拳头大的夜明珠,正中间的冰棺两旁也摆着两颗。 它们照亮了整个暗间,也照亮了从冰棺冒出来的袅袅寒烟。 也正是因为夜明珠的存在,鹿溪看清了冰棺上躺着的少女。 少女安详地躺在冰棺上,像是在酣眠,碧青色的裙子,增添了生机。 她双手交叠置于腹部,纤纤素手,肤如凝脂。 不过在她的额头上贴着一张黄色的符。 在此同时,鹿溪也注意到了含笑而立的张国师。 一瞬间,鹿溪的脸变得煞白。 “许久不见,鹿小姐。” 第一百零四章 鹿溪怔愣,心底的害怕如洪水上涌,倾注全身。 怎么会是他? “之前多有冒犯,还请鹿姑娘责罚。” 张国师道袍仙须,卑躬作辑,为之前的事情道歉。 四年前,鹿溪和往常出门寻找合适的躯体,不慎落入张国师布下的阵法当中,被当作厉鬼压到锁灵塔中超度。 张国师一眼探出她是异世亡魂,秉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爱国心要将毁其神魂,好在最后鹿溪逃了出来。 没想到四年后,为她重塑肉身之人竟是当年的仇人。 鹿溪似乎没有听到张国师在对她说话,喃喃自语,“原来为我重塑肉身的张国师竟然是他。” 一时之间,鹿溪不知是该恨他还是感谢他。 可是张国师一开始就认出了她,为什么还要为她冒险? 而此刻陆淮序眉头深锁。 在鹿溪来之前,他已经千嘱咐万叮咛不要让张国师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厉色轻咳一声,示意张国师退下,等鹿溪灵魂归位后再跟她详细介绍。 但现实要比计划来得快。 鹿溪侧头,神情恍惚,“为什么会这样,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也好让她有所准备。 “抱歉,之前一直瞒着你,是怕你接受不了。” 当年,陆淮序得知张国师就是当年拐走鹿溪之人,不由分说地将他揍了一顿,若不是陛下拦着,张国师已经消逝人间。 他想过要对鹿溪说这件事,但又顾及到张国师要救她,仇人变恩人,鹿溪无法接受便一直瞒下来。 谁知道南宫玄是个靠不住的,转头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自认罪魁祸首的南宫玄蹲坐在玉阶上,看到张国师沉重的走出来,才意识到自己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但话又说回来…… “你不是要施法么,怎么出来了?” 张国师当即一拍脑门,一个旋风转身又回到里面。 里面,鹿溪与陆淮序站的很远。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鹿溪,转头看向陆淮序,“陆大人,要开始吗?” 他抬眼,看了看默不作声的鹿溪。 鹿溪:“开始吧。” 陆淮序暗中松口气。 只见张国师嘴中念诵《洒净咒》,手持净水盂,用柏树枝将水洒向周围, 随后跪拜上香,焚化《请神疏文》,手上掐诀,目视符纸。 做完这些,他又从腰间取下三清铃,手持招魂幡,口中念念有词。 鹿溪对上口型,发现看不懂,索性也就不去猜测其中的意思了。 但是她明白其中大概的意思。 无非就是召回亡魂之类的词。 正想着,鹿溪只觉身体在慢慢地飘向冰棺之人。 她心中极为震撼。 这张国师在做好事时也是一绝的高人。好吧,暂时原谅他们了。 她来不及喜悦,便与冰棺之人重合。 鹿溪是在明月院醒来的,入目的第一眼便是陆淮序期许且高兴的眼睛。 她扶着疼痛的太阳穴,“这是哪?” 陆淮序扶着她起来,“家。” “你刚进入这具身体,多少有些不适应,这几天切勿忧思。” “还有,这具身体是由符纸做成的,这半个月还要委屈你不要碰水触火。” “那我渴了怎么办?” “这前半个月,你可以喝一点点,但是不能太多。” 这有点自相矛盾了…… 鹿溪勉强接受这样多少有些不科学的条件。 有了属于自己的身体前,鹿溪也终于不用再拘谨着。 她醒来没多长时间,陛下身边的庞公公带着侍从来到陆府宣读旨。 怎么回事? 鹿溪跪在地上,将脸埋进怀里。 陆淮序低声道:“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朕闻孤女鹿溪贤德昭彰,贞静娴淑,特封为长乐郡主,赐之金册,佩之金印……” 鹿溪一怔。 ……长乐郡主? 一觉醒来摇身变成皇室宗亲了? 庞公公眉眼笑得似月牙,“郡主,还不快起来接旨。 再往一旁看去,陆淮序跪地端正笔直,不过脸上挂着笑。 鹿溪也算是明白了刚才他话里的意思。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磕头谢恩,接旨。 宫中事务较多,庞公公一刻也不敢多停留,递了圣旨匆匆赶回宫。 当然人情世故是不可少的,在走之前鹿溪让人暗里给他塞了一袋赏银。 鹿溪回到屋里,坐在椅子上端详手中的圣旨,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喜悦中,久久不回神。 权力果然是个好东西。 陆淮序走到她跟前挥手。 “收一收,都快笑到后脑勺了。” 鹿溪嘴角微翘。 “哪有啊。” “对了,城郊外的万木书院可都备齐了?” 万木书院是陆淮序出资建的书院。 亦是送给鹿溪的生辰礼物。 规模不是很大,只占了一半山顶,历时五年。 眼下深秋时节,漫山的金黄叶子飘飞,似是起舞的枯叶蝶。 山顶呈现出隐约可见的建筑群。 鹿溪站在山脚下仰望山顶的青砖灰瓦,好一阵感慨。 “没想到有朝一日我居然真的能重操旧业。” 陆淮序侧头,“喜欢吗?” 鹿溪眼中闪着光芒,“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