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丰碑》 楔子 丰碑源自于一个传说。 它来自于最初的那批不受神明控制的人类。 东陆被神明创造,也终将被神明毁灭。 在它的外围,附属国西陆与南陆也在虎视眈眈。 东陆是具有信仰,技术,文明且最挺拔的大地,拥有最多的挺拔的城市和子民,就像迩周望塔一样挺拔。 而万众瞩目的城市,只有迩周城。 但丰碑的光芒即将照射,黑夜的幕布也要铺满天际。 沉寂在迩周城下的浪花,已经波涛汹涌,真正的黑夜即将来临,美丽的霞光也终将散去。 云山,漆冥,奇拉……古老家族之间的战斗,罪恶,仇恨,爱情,权力和金钱。 当一个城市充满了恶魔的幽灵,和欲望膨胀的人躯,坚守在光明面前的人,如何做到不死不休? 有人说,丰碑是东陆重生的力量,有人说,周尘可以重塑世界。 还有人说,死神与救世主会同时出现在人间。 然而救世主的到来,是否真能实现河清海晏,在人们逐渐崇尚于黑暗之时,到底谁才能唤醒人们心中的噩梦。 从而结束黑夜,迎来黎明。 如果丰碑的存在能被证实,如果它终将树立起一个高大至超越天际的光明灯塔…… 羊皮卷上的话,如果句句属实。 那么这个逐渐溃烂的大地上,主宰一切的,会是那个神明…… 还是饱经磨难的,周尘。 这是一座荒城,却又不仅仅,是一座荒城。 这可能是一场噩梦,却又不仅仅,是一场梦。 因为梦会苏醒,而黑夜不会苏醒。 但周尘很清楚,在漫漫长夜之中——越接近黑暗,越接近真相。 走在长路的风雪之中,归程就在眼前。 周尘站在黑夜的泉眼,还在问:他要怎样,揭开夜幕。 第一章 东陆需要一个闸口 迩周城漫漫长夜到来之前的,最后一个东陆节,将在一片战火中结束。 “我相信从今天开始,漆冥家能获得一个不一样的春天。”站在碌耳加宫殿的王座上,眺望天穹的男人,就是漆冥家族如今的家主——漆冥南丞。 他个子很高,肉很少,如同一根棍棒一样。 漆冥南丞更像棍棒的是,他动弹不得,由于天生残疾,尽管还年轻,却拄着拐杖走过了二十个春秋。 漆冥家族是迩周城主的臂膀,是城主不得不敬畏的家族。 他们一旦大开杀戒,一旦迩周血流成河,东陆皇帝就会被神明审判,之后的东陆会四分五裂,烽火连天,陷入一片黑夜。 因此,漆冥南丞无疑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在法令和力量之间彼此制衡。 “今天,我们就要做一个圣主,这可是神明都不会做的事。”漆冥南丞在和下面的门客奥米斯说话。 奥米斯的咖色长袍一直垂在地上,灰色的瞳孔充满了神秘的阴谋。 “毕竟是释放迩周监狱,主人还是小心为妙。”奥米斯眨了眨眼睛,英俊的面孔不见一丝神色变化。 漆冥南丞微微一笑,道:“只要云山家族可以被牵制住,一切,都是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云山家族能被谁牵制?当然是那个十一代家主,那个还只有十五岁的慧根少年了。 周尘。 云山并不是他们的姓氏。而是来自祖先的祝愿——富足于云云众山。 周乃家主一脉的姓氏。云山为族姓。周尘全名为——周尘·云山。 加入云山家族的人都可以选择以此为姓氏或者名缀。 当然也有家主一脉中没有资格姓周的人。也同样实施此规定。例如先家主私生子兼门客,云山科衣。 然此刻的周尘,还在雾台山原上给自己的伙伴寻找草药,来医治她被玉兽咬伤的肩膀。 玉兽,是东陆上的动物,这是个统称,他们奇形怪状,每一只都不一样,血统,力量,灵魂,都独一无二。 但是他们有统一的精神:除去他们之外的一切万物,都是他们的敌人。 “或许我不该说的,但是雾台山原的确很危险。”说话的,是周尘的家仆米娜。 她不是纯种东陆人,她的父亲是遥远的西陆人,她一出生就再也没见过父亲,现如今已经过去了三十六年。 “这是雾台绻涟长大的地方,这足够可以想象这里多危险了。” 周尘抖了抖肩上的秀发,停下自己攀岩的脚步,扭过头来,望着米娜。 那双透着沧海颜色的瞳孔,足够迷倒万生。 他生来就如画一般的美丽,如神明一般俊秀挺拔。 哪怕出生自尔虞我诈的生意场,他也带着皇子王爵的气质和胸怀,坚毅善良的目光永远从那眉目间透出来。 “我希望你不要因为这里是绻涟的家,而对这里带着偏见。” 接着,周尘就继续向上爬去。 米娜无奈的摇摇头,然后解释:“少爷可以误会我,我也想让绻涟姑娘醒来,但我不敢保证她以后,会不会再次因为贪玩猎杀玉兽而受……” 她还没说完,就再次被周尘目光警告。 接着,他就说:“不会的,只要我在就不会。” “你们总要分离。” 周尘没有再说话,他抓着自己的长袍,一点点往上爬去。 他十岁那年,与绻涟相遇,他与父亲捕猎时走失,最后落入了雾台绻涟的藤洞里,得以获救。 绻涟提出的要求,就是今后她要去迩周生活,让周尘带她离开山原。 她没有姓氏,在离开周尘后,以雾台为姓。 后来两人有三年不曾见面。 直到有一天,绻涟因偷窃万晴宫殿中的法器而被捕,两人得以相认,成为朋友,直到现在。 大概过了有几个刻钟,周尘来到了山原上面,终于找到了天元草。 草上沾满了霜气,在他将其从厚重污浊的泥土里拔出来时,水珠颤抖的落在了他的长袍上。 “什么时辰了?” “已经是晚上了,周尘少爷。” 说话的不是米娜,而是其他人。 周尘惊恐的回神,朝身后看去,就见几个黑衣男人从天而降,跃跃欲试。 夜幕已经降临,迩周监狱位于清魂禁街的末尾,那里人烟稀少,从无商贩。 只有盘踞的无数乌鸦,黑压压的一片,如同地狱一般的存在,毕竟这里关押着迩周城最暴劣的犯人。 从远处昏暗的路灯下,逐渐响起一阵马蹄声音,一匹白马从远处跑来。 来的人一身轻便的黑色衣袍,腰间别着一把火铳,以及一把剑。下马后,就有两个门卫来把马给牵走。 “今夜加强戒备。”这是狱长卢思德。他犀利的目光里透出不一样的色彩,远处天空上的烟花彩光,在他眸孔中,渲染不出一丝缤纷。 “难道有什么不对劲吗?”门卫打开门,引着卢思德往里走。 “城主担忧,今日漆冥家族会不安分。”卢思德继续往这座四面不透光的建筑里走。 他抬头望着四层楼高的迩周监狱楼,继续往前。 就在这时,卢思德的肩膀突然一阵刺痛,他惊讶的抬起头来,看着正拿着匕首手柄的守卫:“真抱歉狱长,漆冥南丞拿捏了我母亲,我也不得不这么做,他会给我黄金。” 或许黄金更重要。 卢思德很愤怒,他甩出大手就拔出了匕首,后撤了一步,看着惊愕的守卫,拔出长剑,狠手一劈,一刀从额头划下的伤口,直接把守卫的鼻骨划断。 接着,卢思德就立刻跑进监狱楼,拉了警报铃铛。 铃铛之间都连着线,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的警卫都警觉了起来,随时待命。 周尘学过格斗,并且其非凡胎,和每一个周家的人一样,晓通法术,自然有敌对能力。 米娜也是,她有匹敌男人的力量,和近三十年的格斗学习经验,这几个人,也不能说真会难住她。 但是…… 他们二人料不到这几个男人会禁术!就在这一刻,周尘才明白,这些人来自漆冥家族,且不仅仅是他们家族的奴徒。 只有漆冥家族的人,才会花无数的时间,将凡人修炼成魔鬼。 禁术都被用于行恶。 此刻的周尘,怎么也只是一个孩子,他的力量抵抗不了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最终还是败下了阵来,被掳走了。 他将草药塞进米娜的怀里,一掌将她推下了山坡。 这边万晴宫殿已经得到了消息,家主周译添此刻刚刚从郡城宫殿回来。 一到达万晴宫殿,就得到消息说,迩周监狱狱长遭到袭击,此刻正在爆发骚乱,漆冥家族的人正在往郡城宫殿去。 周译添震惊万分,没想到城主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可正当他忙着将武库中的神兵法器调度出来,带领云山奴徒前往支援时,就看到米娜一瘸一拐的跑进来。 她跪倒在周译添银色长袍之下,哭诉:“漆冥奴徒抓走了少爷……” 周译添的脸色顿时煞白,他立刻扶起米娜,仔细询问她:“可说了目的?” 米娜摇了摇头,道:“少爷把我推下了山,歹人就带他离开了。” “去了哪里?” “看样子,是雾台山原深处。” 周译添立刻想起了雾台绻涟那个女孩。此刻,她还在周尘的宁殿呼呼大睡,长眠不醒。 “你先去医治那个姑娘。”译添皱起眉头,看向管家阿骨。 这是个总是睁不开眼睛的老头。 “请先书信联系,漆冥南丞。” “那迩周监狱还去吗?” 周译添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必须去。” 就见阿骨驼着背,和蔼一笑,声音沙哑:“听老夫一句的话,希望主人看清事实,或许纵容,也是一个开端。 东陆需要一个闸口,弊病太多,终将从内而外的腐烂。” “但我不能做那个闸口。迩周不行,百姓也不行。” “那云山呢?云山是整个迩周,乃至东陆首屈一指的富绅,坐拥的神兵制造署,楼阁,书院等等,遍布整个东陆,如若万晴宫殿没有继承人,将一损俱损。”阿骨依旧在苦口婆心的劝阻,希望周译添觉醒。 “那你说,我应该做什么?” 阿骨看着周译添的眼睛,言:“应该派人抓紧时间搜索少爷的踪迹。” 周译添的眼睛从阿骨身上移开了,他望着殿外的天空,久久难以忘怀,阿骨那浑浊的眼睛里,那真实至残酷的色彩。 “我会让周尘姑姑带人去寻找他,另外让阿期去迩周监狱。”周译添知道,这样削弱了抵制迩周监狱失控的能力,但他别无选择。 在维护云山家族的情况下,只有尽力做其他的事。 米娜此刻已经赶到了宁殿,躲开围绕在铺就松软的兰花床铺前围坐的侍女,来到床前,用自己枯干的手指,从被窝里拿出一只手来,将天元草揉碎后覆盖在她的脉搏跳动之处…… 少女身的发丝如瀑般凌乱的铺在枕头上,似黑夜与墨水倾倒。她微微侧了侧脑袋,柔发就如同锦缎细纱一样慢慢飘动。 这是被神明眷顾的头发。 哪怕她不足够白皙,眉宇不够楚楚动人,却也让她透着凡胎难以媲美的气质,所言毫不夸张。 就见绻涟慢慢睁开眼睛,那透着月色的瞳孔,似是夜空的审判,而有一股独特的力量: 果断而冷静,清寡又深沉。 “姑娘醒了?”米娜伏在床边,关切的问。 雾台绻涟慢慢起身,扫视整个屋子,然后问:“周尘呢?” 米娜没有说话,只是伤心的低下头。 “怎么了?” “少爷被漆冥家族的奴徒抓走了,在雾台山原。不知道现在在哪。” 米娜话音刚落,就见绻涟翻身就要离开床铺:“雾台……” 第二章 线条就是灵魂 “姑娘要去哪?”米娜拦住绻涟。 绻涟眨了眨眼睛,言:“雾台,我最熟悉。” 听到她说这样的话,米娜立刻拉住绻涟的胳膊肘,阻止她继续向前走:“不是这样的。没有人了解雾台山原,就像三天前你就被玉兽所伤一样。” “玉兽也要比人更容易对抗。” “但你不会法术。你如何能救出少爷?” 绻涟皱了皱眉头,然后道:“我总能救出来,不管是靠自己,还是靠别人。” 米娜没有再阻拦她,就看着绻涟离开。 “米娜。”旁边的侍女看向米娜,匪夷所思:“你为什么不阻拦她?” “我做不到。”米娜摇摇头,然后转身看着那张床上方挂着的那张肖像。 那是周尘十二岁第一次抓到一只玉兽的时候,邀请宫廷画师江叶啼暮所画。 江叶家族是极具名气艺术家族,人才辈出,尤其是绘画方面。 他们独创的羽毛绘画别具一格,用精细的羽毛可以画出和真实的毛发一样的……毛发。 他们崇尚真实,利用术算以及理术等方法,可以通过计算模拟比例创造更加逼真,且无人能够伪造作品的绘画技巧,创造出了一个属于江叶家族的时代。 有名望的大家,都会选择江叶派的肖像画,挂在自己家中,彰显尊贵。 而东陆节,江叶家族当然无法缺席。 将天空上稍纵即逝的烟花,和那璀璨的银河永恒化,是他们今天晚上的工作。 江叶啼暮,今夜将光临迩周望塔,这个帝城方圆百里之中最高的地方。 迩周城城主将与之同行。 “这里真不愧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江叶啼暮站在望塔顶端,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夜景,感叹道。 城主辰弥谢尔笑着迎合:“作为离帝城最近的城郡,迩周望塔必须是一个标志。我们做过测试……” 辰弥谢尔指着远方说:“离迩周城最远的眺望距离,是六百八十二里。” 迩周望塔修建于两千年前,是云山先家主出生的那年。 过去的迩周望塔并没有现在那么高,重修之后,整个东陆,都如同远眺神明之躯一般,仰望望塔。 江叶啼暮感慨的叹息,呼出一口云雾:“真是壮观。” “先生第一次来到这里吗?”说话的,是城主的副手,卡谢思·多尔。 是个金色头发的西陆人,眼睛似迩周之外的浅海一般蔚蓝。 “对的。今日能来,是我的荣幸……”江叶啼暮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身后塔屋内的一阵骚乱给打断了。 辰弥谢尔也扭过头去查看,就见到两个守卫拦着一个棕色卷发的瘦弱青年,青年正在努力挣扎,企图上前来。 “这是什么人?” 卡谢思立刻上前确认,就见到青年穿着平民的棉布短袍,下面是暖和且长度适中的裤子,还有系鞋带的短靴。这样的衣服是为了他们更好的劳作生计。 “能不能,叫我见一下江叶先生?”男子的眼神诚恳纯净,宛若一汪池水。 “你是谁?”卡谢思严肃的看着男子。 男子立刻站直了身子,才看到他长得挺拔净直:“我叫乌思宁。是一个流浪画家。” “流浪画家?”卡谢思饶有兴趣的笑了一下。 这四个字同样引起了辰弥谢尔和江叶啼暮的好奇。 于是就招手叫男子来到了看台上。 “你叫……乌思宁?”江叶啼暮微笑着看着他。 乌思宁点点头,然后说:“我是一个流浪画家,从,遥远的雪阿城来。” “哇,你这一路可不近啊。”江叶啼暮觉得这小子也是一个江叶派的粉丝,于是很高兴的和他聊起来。 然而乌思宁却低了低头,说:“我想和先生说的,不是这些。” “那是什么?” “您看。”乌思宁放下身上背着的画板,从布包里取出来一幅画,放在几人面前。 江叶啼暮的笑容消失了。 这幅画是雪山下,及雪阿城东陆节的烟火夜晚。 色彩瑰丽,形态零乱却不散,整个画板不说是被涂鸦,而是如同被春雨洗刷过的调色盘。 虽然没有任何规规矩矩的线条,却在朦胧之中,如似流淌着鲜血的长川,如同梦境里的银河。 “这不是烟花,是梦里的银河啊!”辰弥谢尔竟禁不住发出感叹。 卡谢思咳了两声,示意辰弥谢尔。 江叶啼暮看了辰弥谢尔一眼,又看向乌思宁:“然后呢?” “我想知道,我可不可以有个机会,把这幅画,呈现给皇帝看。” “给皇帝看?”江叶啼暮冷冷一笑,接着说:“小画家,你配吗?” 乌思宁的笑容消失,无奈的言:“我就知道。我从未在江叶派的画中看到什么包容性。今天算是印证了。” 辰弥谢尔倒有些觉得可惜。 就在乌思宁垂头丧气的离开时,辰弥谢尔叫住了他:“小画家既然到了,不如一起画今天的夜晚吧。如果好看,我帮你带给皇帝。” 乌思宁脸色瞬间明朗了。 不顾江叶啼暮难看的神情,就在他旁边忙活着支起了自己的画架。 过了没多久,子夜来临,随着一声声的烟花绽放的声音,整个迩周城上,都燃起了熊熊火焰,似仙女手畔的星辰一样,星罗棋布,斑斓灿烂。 就见到江叶啼暮和乌思宁迅速的在画布上填满了五颜六色,勾勒,描绘,目不转睛,不敢停笔。 等到震耳欲聋的烟火大会结束,江叶啼暮和乌思宁的画,也画完了。 江叶啼暮的画,果不其然,如同将刚刚的银河与夜空抠到了他的画布一样。 “简直跟真的一样!” 再看乌思宁的,烟花如同一个个闪亮的水涡,而塔下的人民,也是如同麦穗一样在风里飘摇荡漾。 “太奇幻了!为什么,我好像看到了家乡!”辰弥谢尔看着乌思宁的画,激动的道。 “迩周城主。”江叶啼暮不高兴了:“我希望你记得今天晚上的目的。” 卡谢思连忙点头:“城主当然记得。” “是啊,江叶先生,小画家的画那么漂亮,不如就带他一起回帝城岛好了。”辰弥谢尔劝说。 然而,江叶啼暮看到乌思宁那一脸期待的模样,丝毫不给情面:“为什么?我不喜欢他的画,那样的凌乱,没有规矩,线条缺失,灵魂缺失!没有线条的画,就是失败的画!” “真没想到,江叶先生说话如此刻薄!” “怎样?!这里是东陆,你的画就要有东陆的规矩!” 话罢,江叶啼暮就一把打掉了乌思宁的画,吓得乌思宁连忙就去抢救。 可谁知,那画板撞到了地上之后又弹了起来,直接飞出了围栏! 乌思宁想都没有想,或者是,已经忘了,自己身处于迩周望塔! 辰弥谢尔和江叶啼暮都惊愕的看着乌思宁为了那幅画,一跃而下,自望塔最高处跳了下去! 江叶啼暮以为,他只是个不自量力的乞丐,却没想到,这个乌思宁,竟然这样拼命! “疯子!”辰弥谢尔崩溃的朝下看去,就见到云雾之中,那个不停下坠的身躯。 乌思宁同样是崩溃的,他听着耳边呼啸即将起火的风,没想到,他会从就连下坠都要一会儿的迩周望塔上跳下去! 就在这时,他看到前方,迩周大街上,驰来一支队伍。 他们穿着银色的衣袍,拿着神兵,奔驰的大马穿过正在庆祝节日的人群,朝这边冲来。 这是要去雾台寻找周尘的队伍。 为首的是周尘的姑姑,周翎。 她骑着一匹白马,银色的长发随风飞舞如同云彩…… 周翎望着那个下坠的身影,伸出手来,轻轻挥舞,就看到一股气流,穿越人群飞向乌思宁。 乌思宁瞬间感受到了托力,在慢慢将自己往下送。 等到着陆时,他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 就看到那匹白马自眼前驰过,周翎的银发如瀑布倾泻,发后是她白皙剔透的容颜,她回过头来,凝望着乌思宁。 而乌思宁也深深的望着她。 听不见呼吸,听不见心跳。 仅一瞬间后,她就已经离开很远了。 乌思宁从地上站起来,捡起自己的画,还没有从刚刚的悸动中回神。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乌思宁刚刚站稳,又看到另外一支队伍冲向了清魂禁街。 他站在原地,愣神的望着那片黑暗死寂的街道。 第三章 畜生该待的地方 街道外,是欢天喜地,热气沸腾的熙攘人群,街道旁是刚刚清理出来的井下黑泥,被围栏栏起。 远处,则是灯火辉煌的街道,摊贩大声的吆喝,人们走着逛着,穿着靓丽的新衣,走在暖意盈溢的冬夜之中。 而离乌思宁没多远的地方,站着一两个衣不蔽体的小乞丐,在朝摊贩乞讨。 就在这时,突然从天空上飞过一只大蝙蝠! 行动迅速敏捷至如同一个流星划过,几乎没人能看得到。 “刚刚飞过去的,是个什么东西?!” 惊声叫喊的,是和乌思宁一样,看到那只蝙蝠的一个孩子。 “你看见了?”乌思宁跑过去,拉住那个穿着破烂的孩子。 孩子长的很白嫩,但是因为长久营养不良,而颧骨高起,像只猴子。 “对!” 乌思宁望着长空,喃喃道:“像是一只蝙蝠……” “蝙蝠?”孩子脸上露出惊恐状。 “怎么了?” “难道是蝙蝠人?” “蝙蝠人?”乌思宁充满了疑惑。 孩子没有再多说话,而是招呼身边的孩子一起朝一条狭窄的街道狂奔。 乌思宁觉得奇怪,就往前跟了几步。 可刚到街口,就看到几个孩子死死的盯着前方,连连后退。 等他一歪头,往里面一看。 就见到一个背着飞行器的男人正在咬着一个面目狰狞的孩子的脖子吮血。 乌思宁瞠目结舌的呆站在那,一直等到那个男人抬起头来,乌思宁才知道,谁才是蝙蝠人。 他咽下一口口水,手足无措的凝望那双棕色的细眼。 周翎的队伍到达雾台后,就开始向前寻觅。但是雾台山原面积冗大,如果扫荡寻找,十分耗费精力和时间。 “持府,有没有什么对策?”这是周翎的副手,苍启月·多尔。 和卡谢思·多尔是亲生兄弟。 “周尘来雾台,是来寻找天元草的,他一定是去了雾台山崖。” “您的意思是,先去雾台山崖?” “当然不是。雾台山崖背后,就是沧海。这并不是漆冥南丞的目的。”周翎十分沉着,她很清楚,漆冥南丞的目的不是杀害周尘。 “那您觉得,应该怎么寻找?” 周翎看了一眼苍启月,道:“就在这片山林里。他们带着周尘走不快,必须在,他们把周尘带到碌耳加宫殿之前救回他。” 接着,周翎指向东南方向:“天元草背阳但需要温暖的环境,就朝这个方向去。” 说罢,苍启月就要带着一队人马离开。 “记住,小心玉兽,沿途做标记,天亮之前没有找到,就回来。”周翎又走快几步,前去嘱咐。 之后,她就带着剩下的人,走向东北方向。 “持府为什么要走这边?” 周翎回头看了一眼问她的那个年轻人,道:“就怕歹人,知道我们会沿着寻找天元草的方向去,偏偏走另外的方向。” 就这样,他们走进了山林。 山林之中的夜晚,静谧幽深,雾气朦胧,寒气入身。 周翎打了个寒战,握紧了手里的长剑,警惕的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就在已经走入了山林深处后,耳边突然一阵风声,树枝呼呼颤动…… 周翎立刻抬起头,向那高耸的树冠上看去。 四下的士兵也警惕的举起长矛和盾。 “拿着一把剑,还想在雾台寻人?” 听到人声,周翎才放松了警惕。 她微微含笑,道:“雾台姑娘。” 接着,雾台绻涟就从树上跳下来,轻轻的落在草丛之中,一边收起放在弦上的羽箭,一边对周翎说话:“等你能用的上长剑的时候,玉兽就已经朝你扑过来了。” 话音一落,雾台绻涟身后就俯冲过来一只黑色人面的蝙蝠,张开带着尖牙的嘴巴,朝雾台绻涟飞来。 她反应灵敏,立刻上弦回身,射死玉兽于几米之外。 “或许你说得对。”周翎朝前走来,继续寻找:“但是,我在雾台狩猎的年份,顶你几辈子。” 说罢,就路过雾台绻涟往前。 雾台绻涟耸耸肩,跟过去:“你在找什么?” “跟你一样。” “或许不是这样。我在找能躲避人的藤洞。”雾台绻涟看着天空的蓝色一点点变浅。 “你觉得他们会藏起来?” “夜晚危机四伏,只有赌徒才会走在这条路上。” 周翎对这句话十分满意的笑了一下,然后肯定了雾台绻涟的想法。 不出雾台绻涟所料,也不出周尘所料,这群修习禁术的子夜鬼,就是带他躲进了一个曼陀罗枝蔓藤洞之中。 他们升起了火,用带着“令”字刺青的手烤着火焰散发出来的温度。 “你们,为什么要效忠于漆冥家族?” 坐在周尘身边的一个男人抬起头,露出斗篷下那张枯瘦的脸:“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少爷。” “我……只是好奇。”周尘低了低眼眸,言。 “告诉他也没什么。”枯瘦脸对面的男人说话。 枯瘦脸看着周尘,道:“这叫生存。” “我知道你们不是奴徒,是子夜鬼。”周尘再次闪了闪鸦睫:“你们是禁术的传承人。” “可我们的祖先就已经臣服于漆冥家族。” “为什么?” “说了是为了生存。神明降世,丰碑不再,神明告诫说,皇帝主宰一切。” 枯瘦脸的语气明显的开始不耐烦。 “丰碑?” “老兄,你说的太多了。” 周尘看向枯瘦脸对面的那个人。 而枯瘦脸没有理自己的同伴,冷笑说:“不用知道丰碑,知道羊皮卷就够了。” 枯瘦脸所说的羊皮卷,是望塔里的圣物,皇帝说羊皮卷所在之处就是皇帝所诞生的地方。 羊皮卷是神明对人类定下的规矩。 由上古密迹撰写,十分难破译。 为了破译羊皮卷,甚至出现了博士家族——明人和克斯,两大博学大家。 周尘没有再说话,而是看着枯瘦脸打开了酒壶,酒香瞬间弥漫在整个藤洞之中。 然而,酒还没有喝进嘴里,对面的男人就扑了过来,抓住枯瘦脸,怒不可遏的言:“米克你疯了,酒香会引来玉兽!” 话音刚落,酒壶里的酒水就飞溅到了脚下的枯树叶上。 米克身边的同伴都惊慌的拿起长戬,进入防守状态。 “疯子!” “你才是疯子,你不抓我也没那么多事!”米克一边站起,一边拉住周尘,带他往后方撤去。 周尘看着几个人那飘忽不定的眼神,就知道,藤洞外的危机,要比身边的危机更加致死。 并且他也清楚,漆冥家没一个人敢杀他。 就这样,一直防备了将近三个刻钟,才算有所放松。 米克将刚刚撒上了酒的那堆叶子填埋进了土壤中。 然后再次落座:“不必大惊小怪。” “是啊,不必。” 米克背对着洞口,看着几个同伴脸色不对劲,且并没有人说话,只呆呆的盯着他背后。 瞬间,就是一阵恶寒爬上他的脊梁。 周尘站在米克身边,也看着米克背后。 “小少爷,洞外是有一只玉兽对吗?” “或许,不是玉兽,毕竟玉兽不会说话。” 周尘慢慢的往后退,就在他刚想要转身往里跑的时候,洞外那只悬挂的蝙蝠瞬间冲了进来,伸出两只人手,抓住了米克的肩膀,张开嘴就咬住了脖子,吸食米克的血液。 周尘被那张血盆大口吓得大叫。他不知道这是个人,还是个兽。 四周的子夜鬼也惊恐万分,无可奈何的看着米克挣扎着僵硬在那,变成绀色的枯干尸骸。 “鸣修!你这个畜生为什么不在迩周监狱?!”一个子夜鬼喊。 他们甚至把周尘护在了自己身后。 “如你所说。我是畜生,畜生就该待在畜生该待的地方。”鸣修露出惨白的脸颊,他和蔼的笑着,一边靠近这边的人,一边用囚服的袖子擦嘴。 周尘不知道鸣修是谁,只知道这一定是个变态。 来不及多想,身边的子夜鬼已经冲了出去,他们念着禁术的咒语,在眼前出现的法阵之中夺取力量,攻击鸣修。 而鸣修身手敏捷,总是可以躲过去。 他爬在藤洞上端,细长的眼睛里露出野兽一样的眼神,朝着下面的人观摩。 如同在观摩他的食物。 周尘看着他,控制住自己哆嗦的身体,说话:“你是得了血热病对不对?” 鸣修突然看向了周尘。 “二十年前,迩周城出现过血热病。” “你知道?你看起来只十几岁。” 鸣修对周尘提起了兴趣,一直看着他。 而别的子夜鬼正伺机而动。 “对。我父亲跟我讲过。” 这时,鸣修才注意到周尘的眼睛,他冷笑一声,说:“云山家族的……少爷,没错吧。” 鸣修跳下地面,远离火堆而站。 周尘则丢给子夜鬼一个眼神,示意他们拿起火把。 “的确是血热病。 因为这个病,我不得不吸食别人的血来洗刷我的血液。” 鸣修看着周尘的眼睛,死死的凝视:“但是后来我发现。” 他站在周尘身边:“我杀的人都死不足惜,乃至整个迩周城的人。” 第四章 摇摇欲坠的泪珠(上) “你为什么会出狱?” 鸣修摊摊手,指向子夜鬼:“你需要问问他们的老板。” “老板?”周尘皱眉。 “是啊,他们给漆冥南丞卖命,不就是漆冥南丞的奴隶?” “我们不是奴隶!”子夜鬼们恼火,朝鸣修丢来火把。 周尘立刻弯腰躲避,向后撤退几步之后,趁机逃出了藤洞。 而鸣修的飞行器则被火把击中,燃起大火,他立刻脱掉了翅膀,从袖子里取出来了武器。 “他怎么会有火铳?!” 等到周尘逃出藤洞不过几步远的地方时,身后突然传来了几声枪响。 周尘心头一震,回头看去。 就见到藤洞上方的鸟雀惊骇的跳起来,冲出了山林。 此地难以久留,他没有再多的怜悯心施舍给那些子夜鬼了。 而山林另外一端的周翎和绻涟,也听到了枪响,看着天空中惊鸟来时的方向,立刻赶向更深的林中。 在另一个方向,苍启月也闻声而动。 周尘在林子里拼命的向前跑,他知道鸣修已经没有了飞行器,必然要慢很多,但是他手里拿着火铳,也必须要小心提防。 周尘跑的飞快,毫不顾忌身边锋利的杂草割破了他的衣服,刺伤了他的血肉。 然而不久,身后就传来了骚乱的脚步声。 鸣修很快就会追上他。 接着,就是两声冲天响的枪声,子弹从鸢尘的耳边飞过,穿透了旁边的树干! 他咽了一口口水,这要是打在自己身上,必然会当场毙命。 而正在赶过去救他的周翎和雾台绻涟,也遇到了阻碍。 他们在原地不敢动弹,因为他们面前,是一只有两人高的玉兽。 兽面,人腹,兽腿。叫做兽面怪。 “嘿,你不是有法术吗?快杀了他。”绻涟对周翎腹语。 周翎压低了声音回复:“云山法术只是控制力量气流,怎么去杀它?” “你为什么不拿力量推倒他?” “我释放出的最大力量就是我自己的力量。”周翎已经有些不耐烦。 绻涟撇撇嘴,道:“真抱歉,我不了解。” “以后再叫你了解。”周翎白了她一眼。 就在这时,兽面怪突然弯下了腰,眨着有拳头大小的眼睛,看着周翎。 然后,它伸出手来,指着周翎身后那士兵腰上的酒壶。 “它想要酒?”绻涟觉得有些可笑。 周翎没有搭理她,而是把酒壶要来,递给了兽面怪。 就在兽面怪灌酒的时候,突然从周翎身后跑来了一队士兵,丢出了用腰带连接缠绕做出的圈套,套住了兽面怪的脖颈! “你们干什么?!”绻涟惊叫。 而兽面怪也惊恐的丢掉了酒壶,酒水撒在了空中,喷香四溢。 它怒吼了一声,一把抓住了圈套后面的绳子,直接甩开了那几个人! 周翎立刻发出力量流,抓住了绳索,努力挣扎着拉住。 而兽面怪已经怒不可遏,它拔起了一棵大树,就朝士兵们扔了过去! 看着一群士兵被砸倒在地,周翎更是不安。 她利用力量流,将自己从地面弹起,飞上了空中,一脚踩到兽面怪的肩膀上,抓住绳索,就往地面拽。 “绻涟,快想办法帮我把它拽倒!” 雾台绻涟惊慌失措的躲在石头后面,害怕被挥舞的大手抓住,从中间掰断。 她看向地上的藤蔓,捡起士兵掉落的剑,砍下了藤蔓之后,站起身来,不顾兽面怪的阻挠,拼命的绕到兽面怪够不到的范围外。 等到绕至他的背后,立刻将藤蔓用力的甩出去,却因为力气小,高度怎么都够不到周翎。 “你快抓住藤蔓!” 周翎听到声音,立刻转过头来,伸手发出力量流,抓住了绻涟扔来的藤蔓,绑在自己身上。 接着,她缠好了绳索,躲开兽面怪朝她伸来的大手,大喊:“快拉我!” 听到下令,所有能站起来的士兵都跑了过去,抓住藤蔓,向下使劲的拽。 兽的力量要比人类大很多。 虽然这样体格的玉兽并不算十分高大,但力量却比人要大很多倍。 但此刻,在同心协力的博弈中,兽面怪已经被勒的无法呼吸,他用手指拼命的抓着勒住喉咙的腰带,抓烂了皮肉也无法抓住已经勒进筋骨中的腰带边缘。 他哀嚎着倒在了地上,痛苦的支撑着上身,即将坐起来。 就在这时,突然从他面前飞过来一支极其迅速的掷箭! 直接穿透了他的眉心,从脏乱的鬃毛中带着鲜血飞出,拄在地上。 周翎立刻跑过来查看,就见到是苍启月,站在前面。 “持府!”他带着队伍跑过来,面对着周翎单膝下跪,拄剑行礼:“属下来迟了。” “你来的正好。” “你来的很不好。”绻涟很生气,和周翎的心情截然相反。 “为什么?” “根本不用杀它。它只是想喝酒。”绻涟皱着眉头,摊手朝周翎解释。 周翎叹了口气,道:“但已经发生了。” “不该忏悔一下过错吗?” “我们也死了人。”一个士兵接住绻涟的话。 “那是你们活该。”绻涟白了一眼。 他们走向兽面怪前方,停下来观察这只玉兽。 接着,耳边又是一声火铳的声音,且非常的轰隆,宛如就在面前一样。 “来了。”周翎拾起自己的剑,警惕的望着前方。 绻涟跑到石头后面捡起弓箭,躲在那里准备埋伏。 过了不久,终于听到空地前方的林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周翎握紧了剑柄,等待周尘的出现。 很快,周尘就进入了他们视野。 他跑的呈蛇形,这是在躲避子弹。 周尘整个面孔已经惨白,不知道以这样高的速度,奔跑了多远。 但只要为了保命,他可以继续跑下去。 直到看到了家人,他才有了希望。 很快,周尘融入了队伍之中。 苍启月抓住周尘,将他交给了士兵照顾,再次盯紧了前方。 只是前后一瞬间,鸣修就出现在了空地前方。 他离得很远,但一定在火铳射程范围内。 “嘿!”鸣修喊了一声,然后笑着道:“我很喜欢少爷,我想和他交朋友!” “荒谬……”苍启月冷冷一笑。 周翎根本不管他要说什么。 她只知道,鸣修的火铳子弹有限,但是如今离那么远,鸣修可以攻击,而他们的防守力量微乎其微。 因为这里只是一片空地。 “绻涟!”周尘来到绻涟身边躲着:“你也在,你的伤好了吗?”他有些欣慰。 “废话。”绻涟箭在弦上,根本不想对他废话。 “你的箭射不中。” “我的箭很准。”绻涟有些不开心。 “太远了,箭飞不过去。”周尘伸出手指,就见到一股淡蓝色的气流飞到了箭镞上。 绻涟没有多看,而是目不转睛的看着鸣修,等到他举起火铳时,绻涟瞬间松弦! 因为羽箭力量被增大,弓弦承受不住飞弹力度而崩断。 就连绻涟也被冲力打的向后倒去。 羽箭撕开空气,长鸣不绝,在黎明之下,和子弹擦肩而过,冲向了鸣修! 一瞬间,子弹打在了绻涟面前的石头上,还露着弹屁股。 而羽箭刺入鸣修腹部,肝里的血瞬间就迸发出来。 鸣修一个踉跄,险些倒地。他知道形势不妙,就转身逃进了林子。 “鸣修怎么会在这?”绻涟询问身边的鸢尘。 周尘一边扶绻涟站起,一边看向走过来的周翎和苍启月:“好像是因为漆冥南丞。” “就是因为他。他释放了迩周监狱。”周翎看向来时的路。 是时候离开了,在雾台追捕一个人,这是在赌博。 “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周尘惊愕不已。 “为了分散云山的力量。他要进攻郡城宫殿。”周翎很清楚漆冥南丞的目标。 他的强大,只是为了那个宫殿,那个位子。 城主,那就是迩周城的王。 当漆冥南丞率领部队来到宫殿门口时,周译添就已经在恭候他了。 黑夜之中,他的银袍如同月辉一般柔美闪亮。 相反的漆冥南丞,则如同黑夜。 第五章 摇摇欲坠的泪珠(下) “云山家主。”漆冥南丞笑着朝周译添打招呼。 “不知道这样的把戏,你究竟还要玩到什么时候。”周译添冷冷的看着漆冥南丞。 “直到我坐上了那个位子。” “你这样造反,迟早是要付出代价的。” “篡位被抓,不就是在迩周监狱里待上三个月吗?”他摊摊手,接着说:“像旅游一样。” 漆冥南丞毫不畏惧。因为他总有办法从迩周监狱里逃出来。 周译添握紧了拳头,再问:“周尘在哪?” “你在问我吗?”漆冥南丞笑答:“我要是会告诉你,就不是漆冥南丞了。” “你不要把迩周城搞乱了,这样对你我并没有好处!” “不一定。”漆冥南丞掏了掏耳朵眼,然后不耐烦的说:“我不是来聊天的,只是,周先生只有这点兵力吗?” 和漆冥南丞那浩浩荡荡的队伍相比,悬殊的确很大。 战争一触即发,云山奴徒必然要死伤殆尽。 他们站在最前线,除了护送周译添离开战场之外,其他的,都被战马踩踏,血肉崩裂而死。 郡城宫门被打开了,漆冥南丞看着蜂拥而上的城兵滚落在马蹄和冷兵器之下,就乐不思蜀一般的捧腹大笑。 “你这个冷血弑杀的畜生!” “多谢夸奖。”漆冥南丞冲周译添比了个鞠躬手势。 很快,漆冥南丞的部队就冲开了城兵队伍,他骑着大马走在去往宫殿的路上。 这青石板,已经被他踩踏过三次。 前三次,他都以各种结果而没能走进宫殿,这一次,他一定要推开那扇银色的大门。 走进宫城不久,就听到了周译添离开的声音。 他回头看去,心想着,看来释放迩周监狱,起效果了。 周译添的离开,是因为去支援迩周警司和迩周监狱的周期,受到了很大的阻碍。 “并不知道他们哪来的火铳,火铳不是已经不让在民间流动了吗?”说话的,是来报信的卢思德。 他们在奔驰的大马上,朝清魂禁街去。 到达清魂禁街时,警司的司警,狱司,还有云山家族的奴徒的尸体,堆砌如山,一直横摆到了街口。 散发着极其难闻的腥臭味。 周译添下了马,在围观的人群中打开了缺口,然后站到尸山前面,对群众喊话:“大家不要围在这里,请照顾好自己的安全!” 说完,就有司警开始遣散人群。 周译添和卢思德跳过尸体,朝里面跑去。 一直跑到了街道尽头,迩周监狱四个字写在那铁门之上。 下面零零散散的站着护卫者,被云山奴徒簇拥的,就是周期。 周译添的弟弟。 “阿期!”周译添走过去,扶起了坐在沙袋上的周期。 “怎么回事?”他看着周期腹部的子弹伤口。 周期抬起头,面如死灰:“我们尽力了,但也只拦下了一半的犯人……” “你的伤,我问你的伤!” “是……是多慕·奇拉。”周期抬起头,看向周译添:“那个叛徒之子。他杀了很多云山奴徒,这个子弹,也拜他所赐。” 多慕·奇拉,本名云山多慕。 是上一代家主的门客云山科衣的孩子。 云山科衣因为害死了先家主,被判处反叛罪后,全家流放,只留下了云山多慕。 云山多慕跟着逃出来的母亲奇拉氏,回到了奇拉家,但因为对云山家族怀恨在心,就开始了报复行动。 因为杀害被云山家族救助过的百姓而入狱。 他弑杀的对象:贫穷的底层人。 “他也跑了?” “对。我觉得,他会去找他母亲。” 周译添不再让周期讲话,让其他人护送他离开了。 “先生。”闻声走来的,是迩周警司司长姜贞。 他穿着简便的腰带短衣长裤长靴,十分干净利索。 “姜司长。”周译添低头。 “刚刚已经在隔街处发生了命案,按杀人手法,是多慕所为。” “当初先生就该流放他,没必要对这样的人施舍怜悯!”卢思德愤慨。 周译添停顿了一下,言:“我会竭力配合司长逮捕多慕。” “当初多慕就是被文如所捕,如今我还会派遣他。” “文如·奇拉?他们可是一个窝的!”卢思德说话很不客气。 周译添看向卢思德:“不可否认,当初就是奇拉警长抓捕的多慕。” 听到周译添说话,卢思德也不再反驳了。 多慕的杀人手法,则是用他自己的血液毒死人。 他从小就帮助他的母亲试玉兽血毒,体内每一寸血肉都充满了毒性,充满了兽性。 尽管他那人的本质从未变过。 “只需要一滴。”他割开自己的手指,往被他钳制住脖子的孩子嘴巴里滴了一滴血珠。 那个孩子的皮肤瞬间就开始溃烂,血管凸起,他难耐烧灼的血液而嚎啕大哭,惊醒了小巷里的住户。 一个女人探出头来,捂着嘴,怖惧的望着那个孩子。 望着那个孩子筋骨寸断,乌黑的头发变成枯草,可爱的脸蛋,成为发紫发黑的臭肉。 孩子的眼神定格在恐惧死亡的那一刻,他的泪珠还在鼻梁—— 摇摇欲坠。 此刻的神明,绝不是光芒万丈的。 等到周翎带着周尘和绻涟回到城市里时,城市已经一片混乱,一片狼藉。 人们惊恐的看着他们,有个老夫人冲过来抓住苍启月,大喊:“我丈夫的债主出狱了,我该怎么办?他杀了我丈夫,他现在会要我卖掉房子还钱!我不想流落街头,我会死的!” 苍启月看着老夫人的样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继续向前走,周翎要找到周译添,问他现在该怎么办。 可还没到迩周大街时,望塔上的大钟响了。 现在是晨曦时间,清晨七点零刻。 “辰弥谢尔宣布,三刻钟内,全城街禁,晚七点零刻取消街禁!”鹦鹉的声音被放在喇叭中,传向各个望楼。 望楼开始向全城播送信号,举起红旗,示意街禁。 “城主还活着?”苍启月知道自己不由自主的说了句胡话,立刻捂住了嘴巴。 的确。 子夜时辰弥谢尔还在望塔,他如何不会活着呢? 漆冥南丞以为自己要杀掉他取而代之时,他还在望塔不亦乐乎的守岁。 当辰弥谢尔接到消息时,漆冥南丞已经进入了郡城宫殿。 迎接漆冥南丞的,竟然只有城兵守卫,郡城宫殿内并没有他所期待的人。 随后,城兵统领马洛兹立刻率领所有剩下的城兵,团团包围住了郡城宫殿。 “你想过会有今日吗?”马洛兹身穿铠甲,威武挺拔。 他手里拿着火铳,对准正站在城主坐位前的漆冥南丞。 而漆冥南丞却不屑一顾的说:“统领先生不必要每次都说一样的话,你绝不会杀我。” 马洛兹咬咬牙,放下了火铳,看向漆冥南丞。 “但我的确没有接到消息说,城主不在宫殿内。” “你接到消息就怪了!”这是赶到的姜贞再反驳。 他掏出警司凭证,来到前面,带领其他司警宣告以叛乱罪逮捕漆冥南丞。 “真是老朋友!”漆冥南丞斜眼看向姜贞。 “确实。”姜贞挑挑眉,然后说:“托你的福,迩周监狱如今空出来了很多房间,足够你住的。” “我的荣幸。”漆冥南丞一瘸一拐的被司警拖着离开。 看着他离开后,姜贞的脸上再次出现愁容:“迩周城……” “这是一场浩劫。”马洛兹拍了拍姜贞的肩膀,道:“又是工作量很大的时间了。” 他们共同在宫殿内,等待赶回来的辰弥谢尔。 不久之后,周译添也应辰弥谢尔的邀请,来到了宫殿。 第六章 他只是个孩子 “不知道周尘少爷现在如何?” “或许已经被营救出来了。”周译添苦笑着回答辰弥谢尔。 他点了点头,走上正座,道:“我希望我们可以齐心协力面对这场困境。 因为很多高级罪犯的逃脱,现在迩周城人心惶惶。” “迩周警司会全力以赴重新捉拿他们。”姜贞向前一步,低头行礼。 “希望周先生可以从中协助。”辰弥谢尔冲周译添发出请求。 周译添立刻回答说是他的荣幸。 “在财务方面,需要财务司进行此次战争的损失估算,并向社务司发放士兵抚恤。”卡谢思打开手里的记事本,向辰弥谢尔汇报。 “士兵抚恤?”辰弥谢尔抬头看了卡谢思一眼,然后说:“这要多少钱?” “此次规模很大,死伤还没有统计出来。” “年后需要向帝城上贡财税,不要忘了。”辰弥谢尔又答。 “或许,我们可以告诉皇帝陛下,出现了这样的祸事?”马洛兹询问。 辰弥谢尔立刻摆手:“要遵守羊皮卷上的规则,不可做出让皇帝对迩周城失去信心的事。”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 “那也不行。”辰弥谢尔毫不留情的否决了马洛兹。如果皇帝失望,那他的城主位子也会变得岌岌可危。 最后,辰弥谢尔下达的指令是,以平常抚恤金的三分之二进行抚恤,并在缴纳财税的前夕,进行民间募捐。 “还有受伤的人民,可能也需要抚恤。”周译添再添上一笔。 辰弥谢尔皱眉:“我的城库告诉我,或许这些,交给民间公益更划算。” 周译添很清楚,辰弥谢尔不打算出这个钱,他将橄榄枝,抛向了不忍心看百姓受罪的人——周译添。 “你们知道,那些罪犯手里的火铳来自哪里吗?”辰弥谢尔又询问下面立着的众人。 周译添回答说:“很可能就是来自奇拉集团,他们经营着猎场。” “禁枪令已经下达了几十年,为什么总是会发生这样的事!”辰弥谢尔极其窝火的,捶了一下座位扶手。 “或许城主可以再次重申一遍。”卡谢思道。 于是,街禁期间,郡城宫殿再次传出号令。 “重申禁枪令,若非城兵公职者,警司,猎手者,不可私藏火铳。猎手仅允许枪口对准玉兽,否则按杀人罪处理。 私自在民间流传火铳者,处监禁与罚税。严重者实行连坐!” “真够了,如今那么多罪犯在城里流窜,为什么不能用火铳!” “你最好小声些,小心司警带走你。” 绻涟回家的路上,听到了路过的人家中,传来了争辩的声音。 她握紧了手里断弦的弓箭,继续向前走。 绕过103街道,走到尽头,沿着楼梯拐弯,就到了她的家。 这里不比万晴宫殿奢华,这只是下层人民蜗居的蚕蛹。 以数字命名的街道有很多,这里都是拥挤的住户,鱼龙混杂,善恶难分。 绻涟的家在高处,推开门,则是一览无余的厅室,从阳台爬上房顶,则会看到,这里的先主人竟然在这里有一片空中花园。 谁能料想,先主人是被人毒害在家里的。 凶手,就是多慕。 因为这片空中花园而吸引到他。 绻涟窝在沙发上,思考着她该怎么办。 如果应了周尘对她的劝告,不再去干违法的勾当,她就只能去打猎。 但是现在打猎的人都在使用火铳,她不仅不是他们的对手,甚至会成为他们的猎物。 类似于之前受伤。 但若想要火铳的话,她又该上哪里搞来呢? “小姑娘。” 绻涟从沙发上弹坐起来,抓起放在桌子上的长剑,对准阳台上的那个男人。 “你是谁?” 多慕的五官凹陷,皮肤白皙,像邻居家喂得大鹅。身型有些短小,只比十四岁的绻涟高出了半头。 然而多慕要比绻涟大了不止十岁。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居住?” “因为这里没人。”绻涟的回答很有道理。 多慕也点点头,然后走进屋子,说:“我看到了,你认识周尘,就连周翎都和你很熟悉。” “或许,我和万晴宫殿的确实很熟。所以,你不要乱来。”绻涟瞪大了眼睛,示意多慕最好立刻停止向前。 多慕不可能听她的话,而是举起了手里的火铳:“这或许比你的冷铁更管用。” “那你能让我用它吗?”绻涟看着火铳的枪眼,言。 “你想要?”多慕的话音刚落,绻涟就突然一个翻身,跳到了多慕面前,伸腿就踢掉了多慕手里的火铳,将长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带我去奇拉氏家。” “你去那里干嘛?”多慕被绻涟突然的攻击,打的手足无措,只好听命与她。 “少废话!”绻涟并非不害怕他,却也不得不给自己涨气势。 “我可以带你去。另外希望你的剑不要一直抵着我脖子,我流血了,对你我没有好处。” “我有分寸!” 此刻的周译添,已经回到了万晴宫殿,他看到已经回来的周尘,上前抱住了他:“谢天谢地。” 周尘和周译添自怀抱分离后,立刻说:“叔叔的伤已经处理过了。” “好。”周译添同意过后,又说:“我现在要和奇拉警长去奇拉家寻找多慕。” 说完,周译添又试探周尘:“你能否带着抚恤金去寻找昨夜受害的百姓家?” “我去吧。”周翎接话:“现在的情况,周尘去太危险了。” “有米娜。”周译添突如其来的给了周尘机会,让周翎也心有疑虑。 一向不愿让周尘冒险的周译添,为什么突然就要周尘去做这些事情了? 反观周尘,却看得出他非常乐意帮助自己的父亲。十分爽快的接过了阿骨递给他的资料和钱财。 周译添离开后,他就马不停蹄的跟米娜离开了。 “第一具尸体,竟然会是在望塔附近。”周尘坐在马车里,在迩周大街上奔驰。 米娜叹口气,看着周尘手里的资料道:“还是个孩子。” 等到下了马车,看着空无一人的灰黑砖瓦的街道,周尘心中怅惘。 明明是过年之后最该热闹的日子,却如此的冷清寂寥,如同荒原。 走到被警戒线拦住的街口,他和米娜钻过去,向前走。 “这个孩子的家还没有找到,据悉很可能是个乞丐。”米娜看着周尘递给她的资料,朝周尘解释。 周尘皱着眉头,看着那留在地上的白色尸体形状,察觉得出,这是一个瘦弱且幼小的孩子。 “是谁杀的他?” “蝙蝠人鸣修。” 蝙蝠人三字接收至周尘耳畔,他就明白这可怜的孩子死状会如何的凄惨。 周尘痛心的拧起眉头,他看向街道尽头的拐弯处,向更深的巷中望去。 “孩子的家该怎么找?” “如果说是个乞丐,那他没有家。”米娜摇了摇头,解释称。 “一定有。” 米娜连忙跟上周尘的脚步,说:“少爷,你没必要这样。兴许还能为家主省下……” “他只是个孩子。”周尘扭过头,那双汪洋眸瞳暴露在米娜面前。 “我也是。” 可怜的孩子已经去了天国,而他作为幸运的孩子,希望能做些什么。 米娜不再反驳,只跟在周尘身后,保护他。 “米娜,或许你要明白你的职责是协助我,保护我。”周尘向后斜了一下眼睛,语气坚硬如铁。 米娜抿了抿嘴唇,应下了声。 走到巷子尽头,又是一个左右通达的拐口。 周尘向右边看去,就见到从那里走过来一个男人,低着头好像在寻找什么。 “先生……”周尘走过去,叫住他:“我想请问您一些事。” 乌思宁抬起头,看着周尘。 首先是对周尘的俊秀的面容惊住,其次,是对周尘尊重且有力的话语惊住。 “小先生,您是第一个对我用‘您’这个字的迩周人。”乌思宁笑着站定,接着说:“不知道您要问我什么。” “前面的街口,死了一个孩子,您知道他的家在哪吗?他就是这一带乞讨的孩子。” 乌思宁的笑容逐渐消失,慢慢的打量起周尘:“你是什么人?” “我是周尘,想为死去的孩子家里提供一点帮助。” “云山家的人?”乌思宁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回头带路:“你们可都是活菩萨。” “我父亲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神明会被保佑你们。”乌思宁继续向前走。 他们走进了更深的巷子,两侧的墙砖越来越黑,路越来越窄,头顶是两侧住户晾晒的衣服床单,正在往下面滴水。 水落到周尘的脖颈上,他打了个寒颤,摸了一下,抬起头去。 就见到晾衣架和墙壁中间,天空仅仅剩下一条线。 他有些吃惊,却又不知道在吃惊什么。 “怎么了?”乌思宁回头看向,停步不前的周尘,然后又耸肩:“如果你觉得这里太狭窄,墙壁会碰脏你的锦袍,你可以选择回去。” 周尘连忙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立刻追上乌思宁的步子,脚下的泥渍飞溅到他的靴子上:“我只是,从来没来过这样的地方。” “地图上也没有的地方吗?我也没想到,迩周城会和雪阿城一样。” “你是雪阿城人?” “是的。我叫乌思宁,是一个流浪画家。” “画家?”周尘惊奇的上前去:“你竟然是画家!你是画什么的,也是肖像画?你姓江叶?” 乌思宁听到这个姓氏,十分不开心。他撇撇嘴:“我姓乌。” “不好意思……”周尘低下头,偷看了一眼乌思宁,继续说:“我可以看你的画吗?” “我们不是很熟吧?”乌思宁苦笑着婉拒了。 “另外,我在望塔上画的画丢了。” 第七章 菩萨来了 “你还去过望塔?你是帝城岛的画家?”周尘又连忙改口:“不对,你来自雪阿城。” “小少爷真聪明。”乌思宁皮笑肉不笑。 又走了不知道多远,路上开始出现几个正在玩耍的孩童。 他们的脸颊肮脏,衣裳破旧,明亮的眼睛一直盯着鸢尘,这个穿着银色袍子的外来者。 “还有多远?”周尘一直回头看着那几个孩子。 “到了。”乌思宁看着一扇比自己还要矮的小木门,就在黑乎乎的墙壁上。 他敲了敲,门就被一个孩子给打开了。 周尘看向乌漆八黑的门内,有些迟疑,但还是钻进去了。 这是个半地下的房子,眼前是磨明了的沙发,上面还讲究的盖着一张带破洞的毯子。 而地面上的毯子,已经被打闹的孩子盘成了蜗状。 前面有一个壁炉,但看起来已经很久没用了。 “马霜!”乌思宁喊了一嗓子,就看到对面的房间里,走出来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穿着一身肮脏却来自于昂贵布料的衣裳…… 往上看,那张脸上的鼻子很大,胡子很稀疏,秃顶的脑袋上还依稀飘扬着几根毛发。 他那双浓郁的眉毛下,隐藏着一双狐眼:“大惊小怪!” 马霜背着手,看向周尘。 周尘被看的有些不自在,他下意识拉了拉掖着前袍帘的腰带,然后点头示意:“老先生你好,我是周尘·云山。” “云山?”马霜顿然露出笑容,张开细长的胳膊,邀请他和米娜入座:“你看到的,我们这里正需要活菩萨。” “这些孩子,是您的?”周尘警惕的看到地上摆放的一张肖像画。 画的十分浪漫,色彩和线条相融合,孩子们笑容灿烂。 和周尘那些肖像画相比,这样的画似乎更有灵魂。 “可以这样说。” “那就是说不是您的。”周尘歪歪头。 “他们吃住都在这,没有父母,是我养育的他们。” “是您养育他们?”周尘发现,马霜的神色从未变化过。 “还有我的弟弟。马褚。”马霜大喊了一声,接着,就从里屋走出来了一个壮汉。 马褚理了一个寸头,脸上都是搏斗的伤口,衣冠不整,眼下挂青,看着应该是刚睡醒。 “当然了,我还是要问问少爷来我们这人窝里,是干嘛的?” “你们家的孩子被昨晚从迩周监狱里逃出来的罪犯所杀,我是来慰问你们的。”米娜直切话题。 马霜的脸色再次好起来:“谢谢你们,留下慰问,就可以走了。”他站起身,走到了马褚身边:“如果还想喝杯茶,原谅我们没有那种珍贵的东西。” “你有的。”周尘站起身,撩起前袍帘,掖在腰带上。 像他这个年龄的人,极少会穿长袍,尽管会象征身份,但总是有些不方便。 这是米娜逼他穿的,因为很好看。 东陆的审美,就是挺拔匀称,干净健康。 但他发誓,以后不会就范了。 “马霜先生,虽然我只在这里待了一个晚上,但是我很清楚我包袱里的钱已经在你的腰包了。”乌思宁站到了周尘身边,指证马霜。 马霜却不以为然的说:“吃我的喝我的,总要有些代价。” “那这些孩子的代价,是给你要饭吗?”周尘指着肖像画。 米娜感觉得到周尘已经有些过激,她拽了拽鸢尘的胳膊,企图叫他收手。 但周尘并没有听话,而是朝马霜靠近了一步,说:“我不会把钱给你的。” “是吗?但如果把你带到奇拉氏家,我会换来一大笔钱。” 说罢,马褚就如一个大炮一样,从马霜背后冲了过来。 米娜骂了一句:“倒霉!我可打不过大块头!” 尽管她这么说,却还是冲到了前面,一拳打开了马褚的拳头。 但这就像打在墙上一样,墙不疼手疼。 米娜疼的咬牙,一抬头就看到马褚去攻击鸢尘。 周尘立刻弯腰躲下,释放力量流,推到马褚身后,推力连带他自己的力量一起,把马褚打的踉跄险倒。 马褚恼火:“我怎么会被一个孩子打倒?!”他拾起壁炉里的柴木,就朝周尘劈下来,周尘果断抬手挡住,却直接被按趴在地上。 他不敢迟疑,一个转身离开攻击,爬起来后用力量流捏碎了桌子上的碟子,接到手心一块碎片,电光火石间就割裂了马褚小腿上的肌肉。 马褚来不及叫唤,就被偷袭的乌思宁用木头拦住了喉咙,并将他向后扯拽! “放开马褚!”马霜举起他的弓弩,对准了乌思宁。 胆寒的乌思宁立刻松手,示意投降。 而马褚火冲眉梢,抓起乌思宁的衣襟就把他摔在了地上! 看着乌思宁口吐鲜血,周尘再次跳起来,和米娜一起抡着拳头攻击过去。 而马褚则一伸掌心,抓住二人的手,用力一扯,就把两人摔倒在地。 周尘看了一眼米娜,哪怕有些艰难,但他还是选择捂住绞痛的腹部又一次站起。 而米娜,看到周尘起身,也跟着爬立起身子。 她没想到,第一次和周尘做这样的事,就能看到他这样的果敢和坚毅。 从未想过这个被簇拥着长大的小少爷,能一次又一次的站起来。 “小少爷,你知道我是干嘛的吗?” “你是拳场的。你们都是夜里工作,所以你白天会补觉。”马褚的炫耀,突然点醒了周尘,他知道了攻击马褚,就该以细节取胜。 他满目的睡意,根本没有更清晰的意识了。 周尘一边躲闪着马褚的拳头,一边寻找有力的武器。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马霜手上的弓弩。 周尘跳过桌子,歪头躲过马褚的勾拳,站在了马霜面前。 就在马霜放出短箭的时候,周尘利用力量流弹起身躯,一个翻身,跳到了壁炉上,短箭正中马褚的胸腔。 马霜惊愕的瞠目结舌,看着马褚身躯轰然倒下。 周尘看他呆站在那,就跳回地面,和米娜查看了乌思宁的伤势,知道没有大碍后,背起他准备离开。 “站住。” 周尘一愣,回过头一看,眼前的马霜拿着一把火铳正对准自己。 “真可惜。如果不是禁枪令,我刚刚拿的一定是火铳。”马霜冷冷一笑。 这时,周尘才意识到,马霜刚刚的恍惚,不是因为失去了弟弟,而是没有制裁到周尘…… 周译添和文如来到了奇拉街道,这是一条以这个富商集团的名字所命名的街道。 走进去后,可以看到的,是满目的赌场和娱乐场所,是消遣者的天堂。 也是个街禁令毫无用处的地方。 随处可见路边喝多了的酒鬼,还有赌钱赌到衣衫褴褛的人。 东陆人喜爱美观,当铺里接收任何图案美丽布匹昂贵的衣服。 “我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周译添打量着这个尽是旧楼破户的街道。 “我几乎每周都要来几次。”文如拉了拉腰带,扬起他棱角分明的下颌。 “赌场不是已经合法化了吗?”周译添这句话的依据是,辰弥谢尔迫于奇拉氏巨额税款的压力下,下达的指令。 文如扬眉:“是这样。但是超过规模,还有死人了的拳场,依然还要查。”说完,他又想起什么:“对了,不允许私人场地。必须划为公家,或者,归奇拉集团管辖才行。” “怎么,先生想涉及一下?”文如又开了一个这样没有边际的玩笑。 周译添立刻否决:“不会。我交的税够多了,另外也不想在奇拉集团干事。” 两个人相对笑了笑,继续向前。 “我的舅舅,在前面有一家赌场,或许可以打探一下消息。” “你的舅舅?”周译添扭头看文如。 文如点点头,他目视前方,无法让别人看见他的神色:“对。” 走过一座街桥,周译添和文如拐进了一个巷子,墙上有一块被五颜六色的荧光粉覆盖的,标志—— 铁塔赌场,请往前走。 他们顺着箭头走去,钻进了一扇木门。 门口站着两个壮汉,应该是守卫。 文如二人一进门就感觉到,整个拥挤的赌场瞬间袭来那人数上的压迫感。 烟草所诞生的烟雾熏黄了房顶,下面的人们全都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卡牌。 这是最普通也是最惹人沸腾的大小游戏。 周译添跟着文如的脚步,在人群中穿过狭窄的屋子,来到另外一扇门前:“没想到这样一间屋子,会有那么多人。” “是啊。”文如耸耸肩,抬手开始敲门。 过了半天,门才被一个女人打开。 女人穿着单薄的长袍,领口很深,身影绰约,袍子下纤长的双腿随她落座的动作而曲下,最后叠放在沙发上。 她翘着二郎腿,血红的双唇间吐着云雾。 “警长找谁?”女人的口气很不耐烦,用食指弹了弹烟灰,又将烟放在了嘴边。 “当然是找铁塔。” 女人冷冷一笑,起身来到公桌后面,扒开桌面上一堆乱七八糟的文件,找出一把钥匙:“这位先生是?” 周译添朝那双桃眼低了低头,道:“周译添。” 女人一听见这三个字,下意识的挑了挑眉:“菩萨来了。” “很抱歉,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周译添勉强的笑了笑。 女人没有理会,而是转而看向文如:“我希望你见到你舅舅,告诉他,麻烦给这扇门配个守卫,否则我就会辞职。” 她把钥匙扔给了文如,接着,就继续忙着吸烟了。 文如没有搭理她,而是推开了旁边的书柜,将钥匙伸进那扇门上的锁里。 两个人走进去之后,周译添才问:“这女人是谁?” 文如走在前面,直接面对黑暗的通道:“一个副手,叫千荷。每次都会以辞职的话威胁铁塔。 铁塔舍不得她。” “舍不得?” “对。我觉得拥有过千荷的男人都不会舍得她。” “你也是?”周译添笑笑,说。 “不,她很危险。我的直觉告诉我。”文如回头看了周译添一眼,然后伸手推开了前面的门。 打开门,就见到屋内烧的很旺的壁炉。 “铁塔!”文如喊了一声,就看到沙发上突然坐起来一个男人,长得十分肥硕,穿着一身睡衣,睁开朦胧的双眼,一看见文如,就满脸的不高兴。 “真奇怪,我没犯什么事……”铁塔刚站起来,眼睛就对上了周译添。 他转着圆滚滚的眼珠子:“这位是……” “我是周译添。” 听到这,铁塔狡黠的笑了:“周先生,怎么,来施粥的吗?” 周译添摸了摸眉毛,并不在乎这样的话,而是直奔主题:“想打听一下,关于多慕母亲,在什么地方。” 听见“多慕母亲”四个字,铁塔没有什么动容,而是在桌子上卷起烟草:“那个寡妇?她不是在经营地下城吗?” “地下城?”文如歪了歪头,言:“我记得之前她还在经营妓坊。” “人家扩建了。你以为都跟你一样?”铁塔将香烟叼在嘴里,拿火柴点着:“这么多年了,依旧原地踏步。” 文如听了很不高兴,但拿铁塔也没办法:“我希望你告诉我,是哪一个地下城。” “她跟我一样只是个小生意人,我对她,能了解多少?” 第八章 驶向地狱的马车 文如不想再废话,掏出腰间别的手握火铳,就对准了铁塔。 这是一种小巧轻便一些的火铳,区别于普通的猎手火铳。 “奇拉警长……”周译添有些想要阻止他,毕竟这是文如的舅舅。 铁塔举起双手,然后试探的说话:“我觉得,你不应该这样。” “但你不说实话。”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不是实话?”铁塔意味深长的扬了扬嘴角,接着说:“地下城在雀跃街。” 文如收起火铳,转过头就要和周译添离开。 “或许,你应该去看看你母亲。” 文如的脚步明显的僵硬了一下,但他还是向前走了。 “你的母亲……”周译添谨慎的提起。 文如一边把火铳揣回去,一边苦笑着言:“她把我遗弃了,现在得了肺痨,想要我回去看她。” “多久了?” 文如回答:“三年。” 他回头看了周译添一眼,推开门,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屋子:“这个数字在先生生命里微乎其微。” 的确,云山家族的长生人平均年岁在八百岁。 但长生人却也很少。 因为他们要修炼得到永生息皿,只要拥有慧根,在青年时期就可以拥有。 周家族也没有特定的修炼方法,主要是靠灵魂自我凝结。 一切其实也就依靠一个字——命。 周译添一族,则是被上天眷顾的。每一个成员都在青年时期凝成了永生息皿,或者这也和一个家规有关—— 自我灵魂没有凝结息皿气息的,将会被逐出尊贵的家主一脉。 云山科衣,就是其中一个,以至于只能是个门客。 “不会的,三年里,我见证过我孩子的出世,以及妻子的死亡。”周译添回答文如。 文如看了周译添一眼,没有说话。 “这里不是让你们煽情的,已经够热了。”千荷很烦躁的接过钥匙,继续翻看着账本。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千荷敏锐的放下书,大步流星的打开了房门,走了出去。 “不准捣乱!”她从壁画下面抽出了一把大刀,抡在肩膀上扛着。 火红的袍子如烈焰在燃烧。 周译添和文如也冲了出来,就见到刚刚都在这里聚集赌博的人已经一哄而散,只剩下散乱的赌桌,和门口两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壮汉守卫。 他们都看着从门口进来的两个人。 雾台绻涟拿着一把剑,抵住毒人多慕的脖子。 “好家伙,不用找了。”文如笑了一下,掏出火铳,对准多慕:“我是奇拉警长,现在我会给你一个机会选择投降。” “雾台姑娘!”周译添立刻告知文如:“多慕的血液会伤到绻涟,还有那两个人。” 周译添指那两个壮汉。 雾台绻涟看着文如的火铳对准了多慕,也是有些慌张。 她看了一眼多慕,慢慢松了松握住剑的手。 多慕也瞅准了时机,一把推开了绻涟,扭头逃走了。 文如看的一愣。但也不奇怪,他为什么会企图让一个小姑娘制服多慕。 说时迟那时快,绻涟还来不及动弹,文如就已经追了出去,一边跑,一边摇晃了腰间的那个铃铛。 铃铛内部是一个叫做晶甲的玉兽,皮肤如铜铁,可以发出只有它同伴可以感应的声波,传达长度高达一百公里。 因为饲养对象不同,他们的信息也只局限在这个城市,特殊距离时,会在城市边缘折返。 晶甲还可以自觉感受突发状况,传达合适的信息。 现在是:请求支援。 周译添没有来得及嘱咐绻涟,就跟着文如离开了。 “小姑娘。” 绻涟看向叫自己的千荷:“我叫雾台绻涟。” “好的雾台姑娘。”千荷把大刀再次藏进了壁画下,转身进屋:“你有什么事吗?” 绻涟将剑收回了鞘,然后跟过去:“我想知道,如何见奇拉氏。” “找铁塔。他就是奇拉氏。”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绻涟看着正在点烟的千荷。 千荷冷笑一声,说:“奇拉氏的总务司?不是你能见的。” “我只是想要个东西,不需要见总务司。” “要什么?” “火铳。”绻涟毫不犹豫的说。 千荷一愣,没想过这个词语会从这样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嘴里说出来。 “你要火铳干什么?” “打猎。” “你的猎物是玉兽,还是人?”千荷眯了眯眼睛。 听到这里,绻涟摊手:“不一定。如果我想要去抢劫的话……火铳的确比冷兵器好使。” “你不会抢劫的。”千荷挑挑眉,然后言:“想要打猎的火铳,我就可以卖给你。只是……你有钱吗?” “你也有?” “拜托,我也在这条街打拼了很多年了。”千荷翻了个白眼。 “我没钱买。但是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绻涟匿匿眼睛,补充:“除了杀人放火。” “可以吗?” 千荷有些怀疑这个小姑娘:“你能做什么?” “你要我做什么?” 千荷听到绻涟的反问,竟然认认真真的想了起来。 “我要,铁塔赌场。”她的瞳孔在煤油灯下闪闪发亮。 绻涟看着千荷,一时半会儿,无法接上话。 “你做不到。”千荷依然盯着绻涟。 暗门传来了开锁的声音,千荷和绻涟都警惕的看着那扇门。 很快,铁塔就开门走了进来。 他先是打量了一下绻涟,然后又看向千荷:“我们去一趟总务所那里。” “干嘛?”千荷看了一眼绻涟,然后言问。 她有些张皇,害怕铁塔听到了刚刚门这边的对话。 铁塔皱起眉头,并不是回答千荷的话,而是驱逐绻涟:“哪里来的丫头,快去找你爹妈,不然,连你一起卖了!” “我问你要干什么。”千荷也有些不耐烦。 见千荷稍稍烦躁,铁塔的语气就立刻软了下来:“好千荷,马霜带来了一个少爷,奇拉夫人一定喜欢。” “少爷?”绻涟十分警觉。 铁塔被绻涟的搭腔惹得很不耐烦,他抬起手就要抡过去,却在要落到绻涟身上时,看到了她手里的剑。 “哪个少爷?”千荷询问。 “周尘。”铁塔收回了手,话音将将落下,绻涟的脸色就变得唰白。 她站在原地不敢动弹,就看着暗门里又走出来两个人。 周尘被马霜拿火铳抵着脊梁,自黑暗的通道内走至明亮的房间,抬头就对上了绻涟的眼神。 他被吓了一跳,因为不知道绻涟现在是什么处境,是否和他一样危险。 但他不敢贸然和绻涟相认,以免绻涟也被自己牵连。 绻涟看着周尘,满眼的不解和担心,明明应该在万晴宫殿的周尘,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甚至还被人拿火铳抵着。 “你们真是蛇鼠一窝。”千荷冷笑了一声,伸手请鸢尘和马霜离开。 “这样的买卖,我干了多少年了。”铁塔淡淡一笑,然后也跟着离开了。 这下,绻涟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铁塔不仅是个赌场老板,还是个人贩子。 绻涟见过这个马霜,在街上时常看到他伸手管乞讨的小孩儿要钱。 看现在这个局势,也就是说,马霜的上头,是铁塔。 “如果我做得到,你会给我火铳吗?” 千荷走到门口时,被绻涟拽住了胳膊。 她愣了一下,然后答:“会的。” 绻涟看着千荷离开,也跟了出去,走到了巷子里,目送着周尘走后,才拼命的跑出巷子。 她第一件事,一定是去万晴宫殿,寻找帮手解救鸢尘。 而周尘,此刻上了马车,被铁塔十分娴熟的五花大绑起来,然后套上了头套:“少爷,你知道你现在要去哪里吗?” 周尘没有回话。 就听见铁塔那浑厚同时带着蔑视的声音响起:“地狱。” “收起你的恶趣味吧。”千荷厌恶的别过身子,不想看到铁塔。 铁塔笑了笑,言:“你知道奇拉夫人的,她讨厌孩子。” 周尘这才知道,原来这个经营乞讨链的最终老板,就是这个奇拉夫人。 “你和那个女孩说了什么?” “她来找她的赌鬼哥哥。”千荷眨了眨眼,看向窗外。 铁塔狡黠的眯起眼睛,伸手摆正千荷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是这样吗?” 第九章 要子弹,还是要钱(上) “既然你要这样,那就不是吧,没错,我骗了你!”千荷烦躁的拍开铁塔的手,然后钻出马车,坐到了车夫跟前。 她很清楚,如果自己这样做的话,铁塔反而会相信。 而铁塔则也钻了出来。 他看着千荷和车夫坐在一起,一拳就将车夫打下了车,自己拉住缰绳驾驶。 周尘听到车外车夫坠车发出的哀嚎声迅速变小,就知道马车的速度有多快。 并且,还有一阵一阵的回音。 这里是桥洞。 从奇拉街道到哪里需要经过桥洞? 雀跃街道! 周尘已经明白自己进入了什么地方了。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的刹车,让周尘一下就闪倒在地。 马霜不敢松懈,立刻伸手要抵住他,可谁知周尘已经利用力量流解开了绳子。 周尘打下了马霜手里的火铳,一瞬间,枪口就对准了马霜。 马车里的动静,铁塔浑然不知,他早就跳下了车,走向街道旁的探室,询问奇拉夫人是否在总务所。 “最好别出声!”周尘看着举起双手的马霜,拉着他钻出了马车。 千荷看着周尘撤着步子,往马车后走,不为所动。 “嘿!”铁塔看到了周尘的动作,立刻掏出了自己的火铳:“少爷,你最好老实点!” “你想你的下线死亡吗?他弟弟已经死了!” 铁塔有些犹豫,因为他并没有几个帮手。 周尘一把扔开了马霜,转身就往回跑去。 “臭小子!”马霜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扶着马车往前走。 他看了千荷一眼,恼火道:“你为什么不帮我?” “老头,那可是火铳!”千荷窝火的摊手。 铁塔愁容满面的走过来:“已经通知过奇拉夫人了,这可怎么办?” “怎么回事?!”一个带着金框眼睛的中年女人,踩着高跟鞋走了过来。 她看起来不像是雀跃街道的主经营人,而像个教师,因为那双犀利的眼睛。 铁塔眼神飘忽不定,但也不得不解释:“抱歉夫人,本来,我们抓住了个很值钱的人,但是让他跑了。” “什么人?” “周尘。”马霜笑的十分谄媚。 因为这是雀跃街道商铺出租的总承包者,是个大富婆。 “别开玩笑了!”奇拉夫人冷冷一笑,然后厉声呵斥:“自从奇拉街道的承包人死了以后,我现在管着两条街道,你们应该知道,催促那些穷鬼,交租钱有多累!别跟我开这样无聊的玩笑!” “确实是周尘,他来发抚恤金的,因为有个孩子死了!”马霜解释。 奇拉夫人推了推眼镜,问:“哪个孩子死了?” “应该是小六,因为他跑的最快,所以才被鸣修抓住。” “鸣修?那个臭蝙蝠?”奇拉夫人朝天空翻了个白眼,然后道:“如果是周尘,麻烦你们抓到我面前叫我看到,而不是叫我白跑一趟! 如果不是,麻烦再多抓些别的!” 最后,她离开时,还多看了千荷一眼,没想到这个女人到现在,还是这么娇媚。 周尘向前跑了不知道多久,才知道刚刚是街道尽头,因为他现在身处整个雀跃街道最为靓丽的地方。 到处都是用荧光粉设计的五颜六色的灯标,还有音乐,十分低重的鼓声,每一声都震荡他的心脉。 抬起头来,是各种连接两边楼房的街桥,一层又一层,重叠又交错。 低下头,前方到处都有衣领开解的女人,坐在路边抽烟,还有被扔出赌场的,穿着破旧的男人…… 一只小狗正在垃圾堆里舔舐,他多看了几眼,那只狗就开始凶猛的冲他大叫。 他立刻回头,不再和那狗对视。 这里虽然十分宽敞,却连一线的天空都看不到。 但两旁越来越亮的夜光灯牌告诉他,现在已经是黑夜了。 他看着人潮不断的拥挤起来,心中开始有了不安。 周尘加快了脚步,一直穿过了雀跃街道,来到了桥洞…… 下面是一条废水沟,已经没有了名字,也没有了鱼。 “周尘!” 周尘抬起头,就见到周翎和雾台绻涟骑着马朝他奔来。 他欣喜若狂的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刚跳下马的周翎。 “你逃出来了?”周翎又是欣喜,又觉得不可思议。 但周尘点了点头,也冲绻涟展开了微笑。 “是绻涟去找的我。”周翎接过苍启月牵来的另外一匹马的缰绳,递给了周尘。 周尘扭头看向绻涟,含笑道:“谢谢你。” “你还是谢谢你自己吧。”绻涟撇撇嘴。 周翎笑了笑,和两人一齐往回走。 “对了……”周尘想起了什么一样,看向了周翎:“米娜和那个画家……” “在万晴宫殿。”周翎回答。 米娜和乌思宁是在马霜带走周尘后,离开的。 因为乌思宁受了伤,初步看着应该是断了一根肋骨,于是米娜就扶着他回到万晴宫殿医治。 也是在回到万晴宫殿时,遇到了回来报信的绻涟,然后周翎就立刻前往雀跃街。 等到周三人终于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少爷……”米娜害怕极了,因为最近接二连三的祸事,她已经过起了提心吊胆的日子。 周尘看着米娜激动的样子,笑说:“我觉得我的磨炼才刚刚开始。” “这只会让我水深火热的过日子。”米娜低头行礼。 “你不需要。因为你应该相信我有任何能力脱离危险。”周尘连忙扶住屈膝鞠躬的米娜,浅笑安慰。 乌思宁从一侧的房间里走出来,看着周尘,还有他身边的周翎…… “谢天谢地……”乌思宁捂住腹部,走近他们:“如果因为我的脆弱,而让你搭上性命,我绝对不能活了。” 他看着周尘笑了笑,又抬头看向周翎。 “你是……跌下望塔的那个人?”周翎首先搭话。 乌思宁不由自主的笑的更开心:“能被持府记住,是我的幸事。” “你是什么人?”绻涟见他对周翎说话时殷勤的语气,不由得有些鄙夷。 “我是乌思宁,一个流浪画家。”乌思宁说到这里,突然发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他看了一眼米娜,米娜连忙从袍裙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画布,递给乌思宁:“这是那个孩子给你的。” “这只有半幅……”乌思宁看着被撕开的画布,抬头又看了一眼周尘。 周翎和绻涟有些疑惑,不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我带乌思宁回来路上,遇到了一个小男孩,称想要安慰死去的小可怜的话,就去找他。这半块画布,就是他给的。”米娜对周尘说。 听到这里,周翎说出了猜想:“是……发放抚恤的时候遇到麻烦了吗?” 周尘点点头,只说一言难尽,接着又打算去见那个孩子。 “我劝你天亮再去。”绻涟拦住周尘。 米娜也拉住周尘:“不急于一时,一定要养足了精神。” 这话不无道理,且乌思宁的伤还需要休息,明日白天再做打算或许更合理。 “话说回来,父亲还没有回来吗?” 周翎扭过头,盯着正殿大门外,明朗的月夜,言:“没有。” 文如和周译添追着多慕出去之后,一直到了大街上。 此刻已经是傍晚六点一刻,如果在解除街禁之前,找不到多慕,那么身边的危险将会扩大。 文如在街上和赶过来援助的司警汇合,之后又被文如分散开,进入街道进行摸查。 “或许,他已经不在这里了。”周译添和文如站在街道中央,毫无目标的锁定任何一个方向。 “你觉得他会去哪?” “雀跃街道。”文如从司警手里接过了缰绳,跳上了马。 他看着也上马了的周译添,询问:“从这里到雀跃街道,应该需要多久?” “两刻钟。” 周译添和文如马不停蹄的朝雀跃街道狂奔,夜晚的冷风毫不顾忌的擦过他们的耳畔,呼啸的声音几乎冲破他们的耳膜。 就在路上的时候,周译添救下了一个摔下马车的车夫,车夫不仅不言道谢,相反,而是被周译添吓得面露骇色的逃窜了。 周译添当然无法了解,车夫为什么怕他。 第十章 要子弹,还是要钱(下) 来到雀跃街道时,文如和周译添都相当震惊。 “街禁令好像对这里,依然没有意义。”文如无奈的摇摇头,然后下了马,寄存在马厩后,就和周译添向前走。 周译添看着周围的男人,扒开贴过来的女人,望着这个几乎不透风的水泥街洞一般的街道…… “这就是奇拉家的事业。”他冷冷一笑。 “这里可有最知名的酒楼。”文如笑着斜睨了一眼周译添,然后道:“我们应该去打听一下,地下城的入口。” 文如看着又朝他们走过来的一个女人,挑了挑眉,示意接受女人的搭讪。 “公装先生……”女子浑身的小麦色,乌黑的眸子上下打量着两个人:“如果累了,或许消遣一下可以提高明天的工作效率。” 周译添歪头看着文如:“或许我们想要去别的地方消遣。” “什么地方?”女子抱着胳膊,懒散的迈着步子跟随二人。 “地下城。” “有很多个地下城。”女子不屑的摇摇头。 “多慕母亲的地下城。”文如的神色逐渐厉矜。 女子皱眉,朝后面暗暗撤步:“你们是什么人?” “迩周警司。” 女子先是一愣,却没有很大的动容:“这样啊……”女子伸手搓了一下,示意文如掏钱。 文如拉了拉腰带,满不在乎的道:“你是想要钱,还是火铳的子弹?” 听文如这样说,女子只好撇撇嘴,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道:“从前面的一个叫……安娜酒馆里下地下一层就好。” 两人听见后,点了点头,就向前走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才找到街道拐角处,有一家叫安娜酒馆的店铺。 酒馆门口有一只死狗,狗的肺被掏了出来,血迹滴滴答答到处都是。 “真够晦气!”一个体型丰满的女人,烦躁的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掂起死狗尸体就往屋内走:“如果真是他杀的,还真是谢天谢地,不费我的力气就能杀了这畜生!” 这家酒馆主打的下酒肉菜就是狗肉。 “女士,如何去地下城?” 女人没有回话,只腾出手,指向柜台后面的一个寸头男。 男子叼着一根烟,抬起头来,放下手里的账本,走过来:“你们是简舍的什么人?” 如果没有猜错,这个简舍,应该就是多慕的母亲。 “呃……我们并不是很熟悉……”文如被问的有些支支吾吾,还没想好要不要暴露身份。 “如果你们是她的朋友,麻烦赶紧把钱赔给我,厨房里那个地洞还没补!”男人说话很不客气,唾沫星子像雨一样撒出来。 文如连忙撤开,害怕被男人的口水淹没:“我们是迩周警司的,找她是有公事。”他拿出证件,亮给男人看。 尽管后来男子带他们走向了楼梯,但依旧在叮嘱文如,记得告诉简舍尽快赔偿。 通往地下城里的路比较狭窄,但一走出地道,就是一片豁然开朗。 这里有很多娱乐设施,钩钓机,投掷器,还有斗鸡,斗狗等等。 在室内的,还有赌场,酒场,拳场,戏场,还有按摩洗浴的地方,以及温柔乡。 文如和周译添走的不是正门,很快就有介客带他们去探室登记。 但是他们可不是来消遣的。 “你们总务室在哪?” “总务室?”忙碌的大胡子男不耐烦的抬头看了两个人一眼,接着说:“女士很忙,如果你们不是来找乐子的,麻烦给后面的人让位!” 就在这时,从旁边走过去一个带着斗篷的人,脚步匆匆,掩面无声。 周译添警觉的发现了他。 整个地下城的人,没几个会穿这样的着装的,恨不得一丝不挂。 “站住!”周译添呵了一声,就见男子站住了脚步,他慢慢回过头,从那黑暗的斗篷下,露出自己的面孔。 多慕慢慢的勾起嘴角,看着周译添,眼睛里散发出无尽的恐惧,却又交杂着挑衅和蔑视…… 就当周译添和文如看到是多慕时,追逐立刻在这片嘈杂的世界中展开了。 地下城很闷热,人影幢幢,文如跑在最前面,目光紧紧的锁定在多慕身上,从刚刚的地下城主地区,一直追到了交错的巷子里,多慕消失在了无限的狭窄房间中。 “奇拉警长!” 文如立刻叫周译添噤声:“叫我文如。” “好的……”周译添点点头,然后掀开旁边房间的门帘,往里面查看。 文如歪歪脑袋,继续向巷子里走。 他一边向前摸索,一边观察两侧的房间。 这些仅容两个人通过的巷子里,有很多门面很小的商铺,或者是休息室,办公室。 文如和周译添再往前走,拐了个弯,身边杂乱的声音就消失了,也没有了人来人往的景象。 整个走廊上只有他和周译添两个人,还有偶尔路过的,看到文如二人后神情复杂的清扫工。 “文如……”周译添低声叫住文如,示意他回头看自己手指的那块铁皮标志。 文如回身,就见到上面工工整整的写着三个字:总务室。 周译添礼貌的敲了敲门,半天没有人应声。 就当文如失去耐心,准备撞开的时候,门被打开了。 开门的正是简舍·奇拉。 她认得周译添,看到周译添的时候,瞳孔几乎都变了颜色。 但已经摸爬滚打很多年的她,没有惊慌失措,相反,是大方的让二人走进了屋子。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有些杂乱,墙壁上挂着一幅壁画,画的是她和多慕的节日服。 简舍十分消瘦,且那枯草一样的短发,在头顶堆着如同鸡窝。 “菩萨来了。”她用其他人对周译添的称呼,来称呼周译添。 “还带个,小司警。”简舍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抬起脚,将靴子鞋搭在公桌上,姿态十分嚣张。 文如看了周译添一眼,又面向简舍:“多慕在哪?” “我怎么会知道。”简舍冷笑。 “希望你配合工作。”文如向前一步。 简舍抬眉,看着文如,毫不畏惧:“配合?我为什么要配合你抓我的儿子。” “他杀了人,还是一个孩子。” 简舍的脸色陡然一变,但她并没有多说话,而是继续将烟草裹进烟纸:“我又拦不住他。” “但我们可以,迩周监狱可以。”周译添道。 “是吗?”简舍冷笑一声,然后强硬的言:“如果迩周监狱真的改造有效,为什么杀人犯出了监狱,还会杀人?” “他们自身灵魂的缺陷,不应该怪在强制措施系统上。”文如不止一次,回答过犯人父母这个问题。 “难道你们的系统没有缺陷?” “没有。因为迩周监狱只关着有罪的人,没有罪的人不会进去,也没有出来可说,也没有怪罪可说。 什么都不怪,怪就怪在多慕从第一次杀人开始,他就错了。”文如果断的回答简舍。 简舍没有再反驳。她没有理由回驳这句话。 的确,拿起屠刀的时候,多慕的人生,就已经不完整了。 他缺少一样东西,共情。 “没有人可以左右别人的生死。他体会不到别人的痛苦,也就不能强迫别人成就他的快乐。”周译添接话。 简舍摇了摇头,叹气:“他没有回来。我只能这么说。” 见到了此刻,简舍还如此坚定,文如和周译添也只能选择相信了。 两个人灰溜溜的离开了地下城,回到了雀跃街道。 这时的街道更加热闹。 街道上方的钟碑上显示,已经是暮时七点一刻。 已经解除了街禁,更多的人都来到这里,暂时的抛却了对突如其来的噩梦产生的恐惧,在此放肆纵欲。 “糟了……”文如不甘心的攥紧了拳头。 周译添拍了拍文如的肩膀,道:“总会有办法。” 两个人骑着马往回走时,周译添问了起来,关于当初文如是如何逮捕多慕的。 文如回答说,是因为当时临近多慕母亲的生日,多慕一定会去给简舍送礼物,在多慕赶去雀跃街道的路上,文如用套索抓住了多慕。 “可惜现在离简舍的生日还很远。” “我有一个办法。”周译添试探:“或许,可以引他出来。” 黎明的时候,周译添回到了万晴宫殿。 第十一章 把铁塔送进监狱 也是因为见了周翎,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惊魂动魄的事。 周翎也很好奇,关于追捕多慕的进展。 周译添摇了摇头,只说他想先休息一下。 在这之前,他令阿骨把抚恤死亡民众的资料,从米娜那里要了回来。 周译添掀开看了两眼,就撕下来了一页揣到了兜里。 “明日,或许让三持府和您一路更合适。”阿骨弯腰,提出建议。 周译添摇摇头,言:“阿期的伤还没好。” “但您一个人很危险。” “还有奇拉警长。” “您相信他吗?”阿骨抬起头,鲜见的露出眼睛,看着周译添。 “我不知道。但,如今我只能相信他。” “不是这样的,家主,只能相信的人,永远只有您自己。” 周译添不知道阿骨这样说,究竟是因为什么。 或许他需要了解一下文如·奇拉,但绝不是现在这个时候。 第二日清晨,周尘等来了刚刚洗漱后,草草用餐做罢的周译添:“父亲不是说抚恤的是叫我做?” “现在有些情况,或许没有办法让你继续做了。但,你做的很好。”周译添拍了拍周尘的肩膀,就大步离开了。 周尘抿了抿嘴唇,告诉米娜:“你去叫乌思宁,我们也该走了。” “少爷……你要去哪?” “我要去把没有做完的事情做完,另外,我也要帮助绻涟。”周尘回到宁殿,带上了自己的长剑。 米娜不知道周尘说的,是要帮助绻涟什么。 “雾台姑娘要干什么?” “她让我协助她,把铁塔送进监狱。” “铁塔是谁?” 周尘回头看了米娜一眼,言:“马霜的上线。” 就这样,周尘和乌思宁,以及米娜,在望塔下面与绻涟碰头。 “我想知道雾台姑娘为什么想把铁塔送进监狱。”米娜狐疑的看着绻涟。 绻涟眨了眨眼,说:“除恶扬善。” 话音刚落,就看到从远处人群里跑来一个孩子,正是那日看到蝙蝠人的那个孩子。 他警觉的看向乌思宁,从口袋里掏出了剩下的那半块画布:“我知道你们会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叫我小五就行。”孩子又从口袋里翻出来一封信:“这是,马老头曾经寄给小六父母的敲诈信,上面有他家的地址。” 周尘接过泛黄的信封,问:“你哪里来的这封信?” “当初马老头叫我去送的。我没有送,因为我知道,马老头拿了钱也不会把小六还给他爸妈。”小五一边说话,一边观察着周围的人群,害怕被坏心的邻居,或者胆小怕事的同伴看见。 绻涟看着小五,伸手递给他了一块点心,这是她来时,在糕品店里顺来的:“你是不是想,扳倒马霜?” 小五毫不犹豫的咬了一口有他两只小手那么大的米雪松糕,说:“对。尽管我们要饭,但我们不想继续给他当苦力。” 听到小五的话,周尘心中泛起酸楚的涟漪。 “你知道你家在哪吗?”乌思宁问。 小五摇了摇头,言:“不重要。” “对了,今天马老头要去卖新来的孩子。”小五看向周尘。 “什么?!” “卖给谁?”绻涟凝眉。 “卖给铁塔,铁塔再卖给奇拉夫人。” “奇拉夫人要孩子干嘛?”米娜疑惑的瞪大眼睛。 小五挠了挠脑袋说:“女的充为奴徒,男的充到拳场,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做拳手。” “我知道这个。”绻涟抱起胳膊:“女的去充奴徒,其实就是免费的娼妓,免费的佣人。 男的,就是陪练。” “你怎么知道?”乌思宁有些惊讶。 绻涟叹口气,说:“我出入的地方有很多,什么我没见过?” “别吹了姑娘。”米娜白了雾台绻涟一眼。 周尘看向米娜:“米娜,你和乌思宁去拜访小六家人,给他们抚恤金,我和绻涟,跟着小五去救那些孩子。” 米娜一百个不愿意,立刻着急:“少爷,你可也是孩子。” “我不小了。”周尘摇摇头,笑着摊手:“相比很多事情,我觉得我现在的事很有意义。” 米娜不得已还是和乌思宁离开了,而周尘这边并没有立刻和小五上路,而是进行了一番准备。 “我们需要有支援。”周尘从怀里掏出来了一个铃铛,挂在了腰带上。 绻涟惊奇的伸手拨动了一下,清脆的铃声湮没在她的话音中:“你哪里来的晶甲?” “刚刚来的路上,去了警司,我说我要去抓一个人贩子,这是姜司长给的。”周尘一手拉住小五,一手请绻涟往前走。 绻涟听了周尘的话,不由笑道:“姜司长一定是为了你的安全,而不是希望你抓到什么人贩子。” “好歹有晶甲,不会孤立无援。” 小五在前面带路,他们穿过了望塔大街,拐弯来到了另外一条街道,接着又走进一条更加狭窄的路。 路边的建筑越来越破旧,身边的路人,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少。 在小五身后跟着的周尘,就好似一点一点从人间走进了地下,说不上是地狱,却好似泥潭。 踩着路上的淤泥,周尘心中感慨万千。 如果不是此次经历,或许他永远都来不到这样的地方。 看不到只有一线宽的天空,也见不到更加丰富精彩的人面。 一直穿过了一条巷子,绕到了一座废弃的建筑背面,小五偷偷朝窗户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说:“就在这里面,马老头要在中午的时候交易。” “为什么会在这?”周尘先跳了进去,接着将小五抱进来,最后才去扶绻涟。 “这里离雀跃桥很近。”绻涟言。 实不相瞒,走到这里,周尘已经迷失了方向。 论方向,周尘的确不如常常在楼阁街道间穿梭的绻涟。 “孩子在哪?”周尘看向小五。 小五指了指楼梯:“在二楼尽头的小屋里。” 绻涟首当其冲,就要上去,却被小五拉住了:“姐姐,要不要叫司警来?” “不要随便麻烦他们,万一扑空了呢?”绻涟拒绝了,又看向周尘。 周尘也点下了头,跟着绻涟走了上去。 根据小五的指点,周尘看向走廊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上面挂着一把旧锁。 “怎么了?”绻涟疑惑的望着周尘,就见他神色奇怪,她也不敢往前走了。 走到这里,周尘才突然发觉一件事。 小五是如何知道这个地方的? 为何会知道的,如此详细? 哪怕他跟踪马霜,一个孩子,是如何耐住力,追到了这里,还不被发现? 就刚刚走在路上,哪怕他不小心碰到了路人的衣角,都会被大声呵斥,几乎要挨揍,如果不是周尘拦着,或许小五根本到不了这里。 “小五。”周尘回过头,看着站在楼梯下面,玩弄着自己破烂的口袋的小五。 “你为什么要引我们来这里?”周尘转过身,走下了楼梯。 还不等小五说话,就听到对面大露着昼光的建筑正门外,走进来两个人。 “当然是为了少爷了。”说话的,是铁塔。 马霜走在铁塔身边,露着和蔼可亲的微笑,但此刻看起来,总觉得十分的恶心。 “不过少爷很聪明,没有进那个屋子。”马霜摊手。 小五慢慢撤到了一旁,低着头朝周尘道歉。 周尘冷冷一笑,把绻涟拉到自己身后,然后道:“或许你们只会得不偿失。” “怎么会……孩子的确在房间里,只是,现在需要加上我的小少爷。”铁塔高兴的大笑,笑的脸上的肉都在颤抖。 听到这里,周尘就暗暗对绻涟做手势,示意她上楼解救孩子。 绻涟没有犹豫,立刻开始瞅准时机,慢慢向楼梯靠近。 马霜往前走过来,掏出了腰里的火铳:“少爷明明拿走了我的火铳,为什么还要用这样不中用的冷兵器。” 说完,马霜就拿火铳对准了自己对面。 就在这时,绻涟突然冲向了二楼。 马霜一个激灵,更改方向,瞄准绻涟! 而周尘也不敢大意,抽剑运气,力量自他挥出的长剑释放,按照他的意志,冲向了子弹头! 子弹受到阻力,一瞬间就降低了速度,被周尘一剑给打落在地! 绻涟冒着冷汗,回头看了一眼,再次跑向前去。 她掏出腰间的长剑,用力劈向了那把破锁。 这是周尘给她的长剑。 握柄很长,剑身要短一些,带有细微的弧形,适合双手发力,一旦剑刃朝下,撕裂的劈砍力量会增长一半。 锁被两剑劈裂,她立刻打开了门,救出了两个孩子。 “废物!”铁塔一看情况不妙,就夺走了马霜的火铳,冲向周尘! 周尘立刻躲过了子弹,弯腰就朝铁塔的肚皮划去,就在黑血四溢时,绻涟也成功走下了楼梯。 她一边在周尘的掩护下将孩子抱出窗户,一边回头看周尘。 周尘这时被铁塔抓住了脚腕,铁塔趴在地上,就像一个死虫。 “放开我!”周尘挣扎不掉,而马霜也在朝这边赶。 绻涟来不及想办法,举起剑就朝铁塔的手劈过去! 第十二章 都会回到原点 等到手与臂分离,铁塔痛苦的大叫,血液滋了绻涟一脸,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也呆愣在旁边的周尘,伸手就抓住他:“愣什么快跑!” 就在两个人冲到窗口跟前的时候,马霜拾起了地上的火铳,对准周尘就准备射击,小五却突然抬头,扑向了马霜。 一发子弹打空。 跌坐在地小五看着趴在旁边的马霜,吓得屁滚尿流的爬起来就跑了。 他一定要跑了,如果以后再留在马霜身边,他没有好果子吃。 跳出窗户的周尘扒掉脚腕上还禁锢住自己的那只手,然后和绻涟一人抱起一个孩子,朝来时的路逃走了。 他们一直跑到了车水马龙的街道,也不敢放慢脚步,害怕会有更多的不测。 “我们要快点赶到迩周警司。”周尘对身边的绻涟说。 绻涟点点头,继续跟紧周尘的步伐。 直到穿过了不知道多少街道之后,他们才敢坐在路边休息。 周尘看向身边的孩子,和那个小女孩搭话:“你知道你家在哪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无助的眼神看向了晦暗的天空。 来到了望塔大街后,周尘看到了周译添的身影。 他被一群人簇拥着,身后放着一个条幅,上面写着,为被恶人害死的孩子献出爱心。 “那不是你父亲吗?”绻涟指了指人群最前面的那个人。 周尘凝眉注目,有些不解。 这是周译添的对策——引蛇出洞。 他很了解多慕,多慕所会下手杀害的人,只有一种,就是周译添帮助过的人,以及那些下层民众。 于是,周译添要用这个献爱心的活动,引出多慕。 因为在人群中,他是不敢下手的,只有等周译添转交抚恤金时,他才敢出现。 起初文如并不同意,因为此举有些冒险,且万一多慕在人群里下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敢。”周译添的答案是这样的:“他虽然放肆,但是恐惧这种东西人人都有。” 就这样,这个募捐会就开始了。 募捐起初并不是目的,但周译添没想到,他能募捐到的银币,寥寥无几。 大多数人都在听他说话,而不是参与。 “我们可以用这笔钱,帮助孩子们,提供更多的安全保护装备,进行教育,培养格斗!” “但是这些也是从上层开始普及吧?有钱人家的孩子身上能穿上铠甲,我们却破铜烂铁都拿不出来。”人群里的一个妇女接话。 周译添搭不上话,就在这时,周尘和绻涟走了过来。 父子二人立刻看到了对方。 周尘望着自己的父亲,站在最中央,像一个“菩萨”。 对啊,菩萨都是用来释发的,而不是用来索取的。 人们想当然的这么觉得。 周尘挤过人群,却被站在人群内围的文如拦了下来。 “少爷,你要干嘛?” 周尘看着文如:“我想帮帮父亲。” “或许没这个必要,募捐并不是本次募捐会的本意。”文如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将周尘推到了自己身后。 很快,周尘又被挤了出来。 他踉跄了两步,然后来到了绻涟身边。 “打听到什么没?” 周尘摇了摇头,依旧望着孤零零的站在那的周译添。 “那走吧,先把孩子交给司警。” 周尘一边应声,一边恋恋不舍的注视着自己父亲。 他们一路来到了警司,这是一栋古老的二层古堡,很多年前,被改造成了警司,用来管理城池。 等进了门,映入眼帘的,就是忙碌的各个科室的司警。 看起来每一个人都忙的焦头烂额,一手拿着资料,愁眉苦脸的看着,一手拉着锁绳,牵住准备进行拘押的犯人向前走。 “请问……”周尘来到一个座位上,看向那个正埋头整理口供的司警:“从人贩手里解救下的孩子交给谁?” 司警抬起头,有些吃惊的看着周尘,还有身后那两个孩子。 包括绻涟,这明明有四个孩子。 就在这时,姜贞走出了二楼办公室,笑着朝周尘和绻涟招手。 四个人齐步走上了楼梯,顺着姜贞邀请的手势,走进了办公室。 “没有想到……”姜贞刚开始的笑容被绻涟脸上的血迹给骇的消失:“少爷说的是真的……”他转身拿了一张帕子,递给了绻涟。 “当然。在一个废弃建筑里,找到的。”周尘看着绻涟擦脸,说。 “人贩是谁?” “我觉得是铁塔。”绻涟突然接话。 “我觉得是奇拉夫人,毕竟,铁塔是真的很想把我卖给奇拉夫人。”周尘耸耸肩。 绻涟撇撇嘴,没有再说话。 “或许我们可以先从铁塔入手,如果有可能的话,最好逮个现形。”姜贞看着坐在绻涟身边的那两个小孩,然后说:“接下来的第一件事,应该是找到这两个孩子的家,并且……少爷也该好好休息了。” 周尘没有搭话,只是微微含笑。 接着,他就要解下腰上的晶甲,递给姜贞,而姜贞则推辞:“少爷留着吧,或许有用处。” “我看警司大家都很忙,我带着无疑是在添乱。”周尘还是想递给姜贞。 姜贞笑了笑,道:“可少爷的确帮了很大的忙。有很多司警因为找不到报案父母的孩子而苦不堪言,如果抓住了罪魁祸首,或许和少爷所做的事,关系很大。 至于铁塔以及奇拉夫人这条线,我们会继续查下去的。” 就在这时,一个司警敲了门走进来:“司长,有个叫小五的孩子,想要见您。” “他?”绻涟有些匪夷所思。 姜贞见绻涟和周尘好像认识这个孩子,就同意小五见自己了。 很快,小五就出现在了门口。 他踟蹰不前的看着周尘和绻涟,不敢挪步子。 “没关系你进来吧,我们不怪你。”周尘摊开手,无奈的扬了扬嘴角。 小五听到这话,才敢走进屋。 一来到周尘面前,就深深的鞠躬忏悔:“很抱歉,我不该和马老头他们一起骗你们。” 绻涟翻了个白眼,道:“知道就好。马霜要的是周尘,我很有可能会被他毫不在意的杀死!” “他只是个孩子,他必须要保证自己的安全。马霜肯定会威胁他的。”周尘看向绻涟,替小五辩解。 “马霜?” 绻涟对姜贞解释:“最直接参与拐掳孩子的人。” 接着,小五就说话:“我是来告诉你们,明天中午,马老头还会交易。” “明天?” 小五对发出疑问的绻涟点头:“对。是之前的孩子,因为快要长大了,就要卖给奇拉夫人。” “你没有骗我们吧?”绻涟警惕的望着小五。 小五使劲的点头:“绝对不会!我已经背叛了马老头,已经回不去了。” 看小五这么说,周尘也就明白了。 但之后逮捕取证等问题,就是警司的工作了,周尘和绻涟,都不能参与。 等到出了警司,周尘才和绻涟提起刚刚的事:“你知道这个买卖链条是奇拉夫人的,为什么不说她?” 绻涟歪歪头,解释:“奇拉夫人可是正经奇拉一脉的人,扳倒她太难太难。还不如去扳倒漆冥南丞。” “是这样吗?”周尘总是会在这种时刻怀疑绻涟的话。什么时刻?就是潜意识告诉他,绻涟不对劲的时候。 绻涟躲开周尘的眼睛,无奈道:“不然呢?我起初的目的,就是把铁塔送进监狱就好了。”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想让铁塔进监狱?” “我答应了别人的。”绻涟无奈的拍了拍周尘的肩膀,说:“你可能还无法明白,交易究竟是什么样的。”一边说,一边缓步转过身去,往前走。 “我提醒你……你快要回到学校里过家家了。”绻涟笑着看追上她的周尘和小五。 的确是过家家。 周尘已经把望塔学院的所有能学到的知识都学完了。 尽管这是云山家族的学院里,乃至整个迩周城里最渊博学院之一的学院。 “你想叫我回去吗?”周尘突如其来的问题,叫绻涟有些措手不及。 她眼神飘忽的答:“这跟我想不想没什么关系,好像和你想不想有关系。” 说完,她就笑着跳到了灯柱上,然后一转身,又跳上了路过的马车车顶。 周尘望着绻涟坐在上面,渐渐远去,笑着和他挥手示意,也淡淡的勾起嘴角。 “这样乘坐,是不是不用给钱?”小五眼里放光。 “对。”周尘笑了笑,答。 在回万晴宫殿之前,周尘决定再去看一眼那个募捐会。 但是望塔之下,除了流动的人潮,却什么都没有。 “少爷,你知道丰碑吗?” 周尘站在路边,被耳畔沙哑的声音唤醒,然后惊恐的看向自己的身旁,站着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 他面容垮塌,双目晦暗,伸出手来,将周尘凌乱的头发拨到耳后,道:“一切,都会回到起点。” 周尘还没有从刚刚那脸颊上冰凉的触感里回神,男人就已经走过街道,消失在了自己眼前。 “快让开!”周尘又被一个大喊的声音吸引去目光。 从望塔下,飞奔出来一匹马,上面坐着一个男人,男人衣着邋遢,神情兴奋,头发散乱,目标锁定了方向——郡城宫殿。 “羊皮卷又有新译文了!” “真没想到,我活着的时候能赶上这样的好时候!” 周尘听着身边路人的议论,看向那个在大街上逐渐消失的影子。 那是明人德。 明人家族的宝贝。拥有最渊博的文字学识的家主。 “没想到,这一次,克斯家族竟然被明人家抢先了……” 周尘低下头,问小五此话何意。 “你不知道吗?上一条译文就是克斯家族破解的,还有上上一条……” 周尘看向那绝迹之处,心中暗暗打鼓。 和现在在街道上心驰神往的周尘不同的,是周译添。 他正在那个被多慕杀害的那个孩子家中,等待多慕。 桌子上放的是沉甸甸的一箱银币,足够这个靠女人做衣服糊口的家庭过一辈子。 周译添站在门口的巷子里,望着巷口站着的那个人。 他慢慢朝周译添走来,摇晃的走姿,如同一根野草。 第十三章 见鬼去吧,菩萨 “怎么样,募捐多久了?只得到了八十几个银币。”多慕冷冷一笑,倚着墙壁站定:“没想到吧,我数的那么仔细。” 周译添握了握拳头,虽然又悲又恼,却又不能说。 “怎么样?你施舍的少了,会觉得你小气,多了,又会觉得你根本不需要回报。”多慕手舞足蹈的说话。 他接着,又东倒西歪的笑了几声,继续讲:“菩萨,多晦气的名字!你是救不了迩周城的!” “我一定可以。”周译添不让步。 多慕夸张的捂着嘴:“真期待!”说罢,他就在那已经布满伤口的手臂上剌开了口子。 “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我的血有剧毒的吗?”多慕微微一笑,言:“在,我父亲被流放那个夜晚,我企图结束此生…… 血从手腕流了下来,竟然毒死了脚底乱窜的老鼠!” 说完,多慕就如同发疯了一般狂笑:“所以我说,我杀的人,都是老鼠!他们都是迩周城的老鼠!” “他们是和你一样和我一样的百姓!” “那凭什么你住在明亮的宫殿,他们就要挤在破屋里?!因为那个姓氏吗?!” 多慕暴怒的大吼,接着,就冲向了周译添。 “见鬼去吧,菩萨!” 他的血从伤口中洒出,如同雨水一样落向周译添! 周译添来不及躲藏,却被冲出来的文如给推到了身后! 文如拿着一个盾,挡下了血水,眼见盾牌腐蚀溃烂,他连忙扔下了这块破铁。 而多慕看到突然出现的文如,眼见得没有成功,就转身逃了。 因为他并不能一直攻击,毕竟血液是有限的。 文如不等周译添,就率先追了出去。这次绝对不能再让他逃走! 慌不择路的多慕,出了街巷,就横冲直撞的逃到了道路中央。 来回飞驰而过的马车险些把他给撞的四分五裂,一直等到他看到了马路对面的…… 周尘! 他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样,冲向了周尘! 周尘也被路上的混乱所吸引,等定睛一看,正好看到多慕时,他也吓了一跳。 但他很清楚,多慕一定会对自己做什么,于是他连忙撒开了小五的手,叫他立刻躲起来。 周尘扭过头,还没来得及拔出长剑,就已经被多慕挟持住了。 此刻他也不能再拔剑了,因为伤到了多慕,只会得不偿失! “退后!”多慕的声音呵退了一堆刚刚路过看热闹的人,瞬间,十字街口的灯下,只剩多慕和周尘两个人。 赶过来的文如见这阵势,连忙停住了脚步。 不久,就近的警所就赶来了支援,将多慕团团包围。 “你最好给我让出一条路,不然,我一定会把这孩子送给神明去!” 周译添的脚步停在文如身后,他惊愕的望着多慕手里的“把柄”,面露紧张之色。 “你不要乱来!你也很清楚,他只是个孩子!” 多慕冷冷一笑,道:“但他族姓云山!云山家族唯一的继承人!” “你想怎么样?”周尘斜眸,看着自己身后,用胳膊肘抵着自己喉咙的多慕。 “我要离开。” “不可能……”周尘否定他。 站在远处的周译添拔出了自己手里的剑,慢慢走到了文如身侧,看向周尘。 如果此刻丢过去一把剑,可以躲开吗? 周尘望着云山译添的眼睛,很明确的接收到了信息。 如果没有决定,父亲不会拔剑。 “你就不想想你母亲?她明明在等着你从监狱里出来,和她在地下城过日子!” “不可能了!”多慕的声音嘶哑,苍白的脸颊上,那少许的赘肉还在颤抖着:“早就不会有那样的日子了!” 周尘几乎能感受到多慕喉结的震动。 那样的悲伤,愤怒,却又交杂着疯狂的喜悦。 “你不想和自己母亲生活,因为那样,会叫你沉浸在仇恨里是吗?带有仇恨的去报复,并没有毫无顾忌的去报复,更能叫你享受到快感,对吗?!”周译添说出了多慕的心声。 但多慕并不回答他,他只是狡黠的一笑,然后说:“或许有很多事都是无意义的,但,杀了少爷,很有意义!”说完,多慕就伸出了手臂,准备将血液滴到周尘身上。 也就是在周尘怖惧的望着那鲜红的血液时,周译添突然丢出了长剑,并且似猛兽一样撕喊:“躲开!” 周尘立刻伸手抓住多慕另外一只胳膊,用力一扯,自他手肘之下逃了出来! 而多慕也眼疾手快,赶忙闪到了一边,躲开了剑端。 但周译添已经大步冲来,在周尘释放的力量的帮助下,跳向空中,抓住刺空的长剑,一个反身,举起手就把剑朝着扭过头来的多慕冲刺而下! 为了不把血溅到父亲身上,周尘再次释放力量气流,助周译添降落在了多慕远处。 而多慕,被巨大的冲力撞倒在地,长剑拄地,他被钉在了地面上。 随着巨大的血花飞出,四周的人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文如见猖狂的多慕已经落幕,也就收回了火铳。 “为什么……”多慕吭吭哧哧的看着走过来的周译添和周尘。 “什么为什么?”周译添喘着气,低头看着多慕。 “为什么,我们都要,匍匐在你的脚下!” 周尘皱着眉头,看多慕那狰狞的面孔。 “不为什么。”周译添挺拔的身躯,宛若一座山。 “你的剑……” “完好无损。”周译添拔了出来,剑刃上还带着血肉。 “为什么……” “因为真金不怕火炼。” 暮色逐渐笼罩上了街头,警医和司警一拥而上,原本还会吹拂在周尘脸上的风,瞬间被拥挤的人潮给挤得荡然无存。 因为成功抓捕了多慕,周译添和文如的合作,也算结束。 他邀请文如到万晴宫殿用餐,却被文如拒绝了。 “或许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文如摆了摆手,刚刚转身,就听到了周译添的声音。 “要去看你母亲吗?” 文如的脚步停留在了原地。 他转过身,看着正浅浅微笑着,凝望自己的周译添。 不知道从何感受,文如并不觉得,这个男人的外表,与他内心相同。 不论是更好,或是更坏。 “我觉得,这也不是先生应该关心的事。” “很抱歉……”周译添走近文如:“这些天来,并没有对警长有所了解。” “你不需要了解我。”文如的口气变得很不客气。 站一边的周尘,望着自己父亲和文如。 他并不知道应该如何理解现在的场面。 这两个人绝对不是朋友,似乎也随时随地,会成为敌人。 “父亲……”周尘决定打破这样尴尬的场面,就叫了一声周译添。 在这个间隙,文如就跟着最后一批撤走的司警离开了。 周尘伸手牵住从人群里跑来的小五,再次对周译添说话:“这是我救下来的一个孩子,可不可以带他回万晴宫殿?” “当然可以。”周译添笑了笑,看向远处的街道尽头:“阿骨也许在来接我们的路上。” 大概又过了一刻钟,一辆镶满白玉的马车停在了三人面前。 阿骨从马车上走下来,弯腰行礼,然后言:“城主邀请您去一趟。” “好的。那就把周尘和这个孩子送回家吧。” 周尘点了点头,听话的和小五上了马车。 “哥哥好听父亲的话。”小五感叹。 阿骨听到了小五的话,立刻说:“请称呼少爷。” “不用的。”周尘落座后,朝阿骨摆手。 小五噘着嘴,坐在离阿骨远的位子上。 而周尘则打开窗口,朝已经坐上大马的周尘译添再见。 “或许是因为羊皮卷的事。”周尘对阿骨讲。 “羊皮卷?有了新的译文吗?” 阿骨的眼神迷离而又深邃,周尘难以参透,那简直是一片模糊。 月辉撒在宫殿的青石板地面上,周尘译添下了马,走入了主殿。 就见到殿内,只有辰弥谢尔,卡谢思,明人德。 “城主。”周译添行礼。 明人德回头看了他一眼,淡漠无神。 等周译添站起来后,明人德就低头退下了。 “有了新的译文。”辰弥谢尔从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下台阶,和周译添平视。 “是什么内容?” “百姓所信仰的,则为城之信仰。” 周译添心中的警钟顿然敲响。他警惕的看着辰弥谢尔。 这样的译文之下,辰弥谢尔只请来了周译添一个人。 无论是奇拉家主,还是明人,克斯,以及最具有竞争力的财务司司长,都不在。 “城之信仰,是城主之位的座右铭。”卡谢思还再加了一剂催化,指向城主座位上雕刻的那一句话。 周译添没有接话。 “先生还记得你我的约定吗?”辰弥谢尔微笑着询问。 周译添立刻回答:“当然记得。” “一旦我死亡,我会把城主之位寄托给先生,但是我希望先生,在我活着的时候,把握好分寸。”辰弥谢尔挠了挠眉心,继续说:“译文出来的很是时候,正好是你抓住多慕的时候。” 周译添心中沉重,立刻单膝下跪:“我只是一个商人,抓住多慕,只因为他曾经也是云山家族的一员,如今他会搅乱迩周,也有我的责任。” “但也希望先生记清楚,你的责任,只在云山家族。”辰弥谢尔扶起周译添:“至少现在是这样。” “你我之间,有太多的秘密,这些秘密,都足以毁掉对方。”辰弥谢尔的神情云淡风轻,说的话却针芒绵密。 周译添看着转过身,离开的辰弥谢尔,慢慢握紧了拳头。 回到家里的周尘,见到了米娜和乌思宁,知道已经送去了抚恤,心也就放了下来。 而刚刚放松,在宁殿阳台上瞻望夜景的鸢尘,就收到了来自周翎的“坏消息”。 “你父亲已经帮你转了学。后天你就要去克斯学院上课了。”这是克斯家族创办的学校,在二十年前,超越明人学院,稳坐特高学府第一把交椅。 要是问如何超越的,第一件事,是改造了火铳,将子弹发出声噪降到了最低。 第二件事,加固了葫芦锁。 葫芦锁,就是迩周城和迩周之外的东陆大陆所连接的锁链。 因为迩周城形似葫芦,而得名。 迩周城实质是一个岛屿,向北则是一片内海,对面就是帝城岛。向南,则在葫芦底部那里,东西两侧形成具有弧度的河湾,为迩周河湾。 那里的陆地不与陆上相接。 而和对面岸上有东西南三方大桥,河下有五条葫芦锁相连。 克斯学院所做的第三件事,则是在有限时间内,破译出了更多的羊皮卷内容。 “为什么?”周尘有些不情愿。 周翎笑着坐到周尘身边:“因为你太聪明了。” “那,姑姑能看到我的永生息皿吗?”周尘期待的问。 周翎摇摇头:“最早也要到十八岁。” 听见周翎这么说,周尘失望的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周尘望着月亮出神的言:“今天多慕问父亲,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对他匍匐……” 就见周翎神色陡然一变,接着就别过脸:“不要听他瞎说,多慕·奇拉就是个疯子。” 第十四章 我的多金朋友 周尘抬头看了周翎一眼,说:“我很好奇,当初的事情。云山科衣,也是叔叔对不对?” 听到周尘说起云山科衣,周翎立刻命他噤声:“你最好不要提起这件事。” 接着,周翎又看向黑夜茫茫:“有罪恶的人已经待在了他们该待的地方。” 自从迩周监狱出事之后,卢思德就加紧了对其的把守,并且大力整顿守卫内部,不允许再有反水类的事情发生。 与此同时,漆冥南丞在监狱里却很老实。 自从十恶不赦的罪犯越狱之后,迩周监狱里的风向瞬间转变,或许食物链这种东西到哪里都会存在,以至于在监狱中,漆冥南丞成了顶端。 因为他说了一句话。 “不要因为你们没有逃出去而沮丧,我离开时,整个迩周的上空,都会弥漫着硝烟。” 就这样,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里,漆冥南丞都处在整个迩周监狱的顶端,所有人都等待着他所称的万无一失的计划。 吃饭睡觉,漆冥南丞几乎享受着碌耳加宫殿的待遇,哪怕他是个瘸子,也有人夸他步伐稳健潇洒。 “先生。” 直到这一天,终于有人向他挑衅,这足够人们离谱的了。 更离谱的是,竟然还是个女人。 南丞回头看过去,就见到一个女人,拿着进来时,偷偷藏起来的酒杯,里面是喷香的果酒。 “你好。”南丞打量着这个身影婀娜,眼眉上挑的女人。 女人挑眉,道:“我叫文甯。” “如果你姓奇拉,我一定会觉得你和文如有什么关系。” 女人白了南丞一眼,然后说:“他只是个小司警,我不同。我是一个政员。” “我想起来了。”南丞突然觉醒:“文家,你是财务司司长文博的什么人?” “他的妹妹。”文甯斜眼看向南丞。 南丞立刻变了一副模样,谄媚的笑起来:“原来是文小姐。” 就在“文小姐”三个字被南丞吐出来之后,文甯突然狂笑起来,她指着南丞大笑:“哈哈哈太可惜了!可惜我不是文小姐,我杀了她。我是雀跃街的文甯。” 一说完,文甯的笑容立刻消失,抬起脚就支在桌子上,抓起南丞的衣襟:“你这披着衣服的老鼠,不比我好到哪里去!” 被牵制住的南丞,有气也不敢撒,只盯着文甯的手,问:“你要怎么样?” “你为什么不把你那天衣无缝的计划说出来,只会在这里自吹自擂?” 南丞笑了笑,言:“只有等迩周城放松警惕,才有我的可乘之机!” “迩周没有那个时刻了,莫希已经出狱,他现在恐怕连狗的肺都吃!迩周那垃圾警司抓不住他,抓不住鸣修,罪恶将永不休止!”文甯丢开南丞,一脚将他踹到在地,转身离开了。 四周的人都看着他,而没有动作。 只有一个人上前扶起了他。 铁塔·奇拉。 他是在一个月前被绳之以法的,并且少了一只右手。 因为他遭遇了周尘和绻涟之后,毫不遮掩的再次作案,而被迩周警司当场抓获。 在落网后,铁塔彻底被奇拉夫人抛弃,奇拉夫人将所有和妓坊以及拳场的交易证据上的名字,改成了铁塔,并利用漆冥家的暴力手段,逼迫店主们做了伪证。 另外,铁塔入狱之后,铁塔赌场却并没有如千荷的愿,让她探囊取物。 “为什么不能给我火铳?”绻涟觉得很奇怪。 千荷也很生气,她拍案而起,冲绻涟没有半丝好气的说:“因为铁塔赌场并没有变成千荷赌场,而是,到了马霜手中!” “什么?!”绻涟有些意外。 看来铁塔肯定知道千荷惦记自己的窝。 “马霜没有进监狱?” “他跑了,没人能拿他有什么办法,必须要让总务所的人,知道他死了才行。”千荷看向屋外的赌场,聚集这一大堆臭烘烘的男人。 等到第二日,她就带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尸体,去寻找奇拉夫人。 奇拉夫人放下眼镜,盯着那个走的……不太安详的老头:“这是马霜?”她又看向千荷。 “当然。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风干了,可怜的老头,流浪没多久就饿死了。”千荷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这些话。 就这样,赌场的所有人很快就又变成了千荷。 “我希望你帮我盯着望塔大街,如果出现了马霜,我希望你一枪毙了他。” 千荷和绻涟站在铁塔赌场门口,看着修理工将“铁塔”二字换成了“千荷”。 绻涟皱皱眉,接过火铳:“你疯了吗?你觉得我会青天白日在望塔大街杀人?” “这怎么了,满城的恶魔,到处都会时不时有枪声。”千荷转身看向绻涟:“在迩周监狱还有空床位之前,不会有安静的夜晚。” 绻涟歪歪头,没有说话。 因为千荷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后来绻涟回到了103街道的家里,她是从阳台进入的,因为这家门上按了很多个挂锁,是她无法用发卡打开的。 她一进屋,就有人敲门。 绻涟用不惯火铳,但也没来得及拿起剑,就蹑手蹑脚的走到了门口。 “绻涟,是我,周尘。” 她放松了警惕,将火铳藏到了柜子里,然后给周尘开门。 “你怎么来了。”绻涟转过身,坐在壁炉旁,拿出火柴点火。 “我明天就要开学了。” 绻涟不可思议的歪头:“没想到少爷还要上学。” “我要去克斯学院。” 她扭头看向周尘,就见他那双美丽的眼睛里,神情复杂。 “所以呢?” “我不喜欢学校生活。姓氏上的勾心斗角太多,没有人真心待我。” “老天爷,这话每次开学你都会对我说。”绻涟翻着白眼,无奈的摊开手:“要什么真心,克斯学院没有阶级分层,哪怕是你的一支笔,都要让他们追随很久。” “我不喜欢这样。” “不会事事都尽如你意。”绻涟拍了拍周尘的肩膀,接着说:“如果知道不值得,那何必要他们的真心?你的钱就足够叫你开心了。” 周尘听到绻涟的话,不由的笑:“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钱?” “这很坏吗?” “不坏。”周尘将手伸向壁炉,烤着暖和的火焰:“我也很喜欢。没人讨厌它。” “对。我太容易满足了,我只喜欢钱和周尘。”绻涟毫不在乎的说出了口,却把周尘给吓了一跳。 “什么?”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我喜欢多金朋友。”绻涟哈哈大笑着,撞了周尘一下:“真没想到,当初你听见我这么说的时候,竟然愿意和我当朋友。” 看她笑的很开心,周尘也不由自主的笑了。 不论这个“喜欢”,是不是周尘所期待的那样,或者是别的,他已经足够幸福了。 真正的喜欢,就是绻涟这样纯粹真实。 况且他也知道,绻涟绝不仅仅是为了他的钱。 “我今天看见你去找千荷了。”过了一会儿,周尘看向站起身,准备果汁的绻涟。 绻涟手抖了一下,却没有回头:“所以?” “你了解她吗?” 绻涟拿着果汁,递给了在餐厅坐着的米娜一杯,又走到客厅:“她今天跟我讲了一些她的事。” 说完,绻涟就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在松软的棉絮间蜷缩着卧躺下。 “什么事?” “她,是政务司副司长的私生女。” “千海舟的私生子遍地都是。”说话的是米娜:“他经常去雀跃街道寻欢留情。” 周尘皱起眉头:“千海舟……前城主的孩子。” “我倒不知道这些。”绻涟抬抬眉毛,然后将果汁一饮而尽。 周尘又看向绻涟:“她想要铁塔赌场,或许是在准备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千海舟现在身体羸弱,云山医院的博士说,他可能只能再活五年。” “够多了。”绻涟耸耸肩。 “但是,他名下有很多东西。房产,徒土地,他还有一座山,山下是矿。” “你怎么知道?”绻涟疑惑。 “山是漆冥家发现的,拍卖时我也在。” 漆冥家的子夜鬼,在探寻大陆时,发现新土地会标记拍卖,不会进行探测。 而千海舟的山,他买了后发现地下全是矿石。 “你是说,千荷是为了让自己崛起,接近自己父亲?”绻涟歪着头,和周尘往下推敲。 周尘点点头,继续道:“千家和辰家互相制衡,城主是政务司司长,等到多少年之后,下一届城主,可能就是千家。” 这下一看,或许千荷的野心,比想象的更大。 后来,周尘还是提起了火铳。 “你朝千荷要火铳,是为了干嘛?” “防身,打猎。” 米娜在旁边装模作样的呢喃了一句:“防身打猎……这要是雾台姑娘就奇怪了。” “我的确会这样做,不然我还能拿着干嘛?”绻涟无奈的看向米娜。 米娜用手做了个火铳的形状,然后往前一伸:“抵住人家的脊梁,在他耳边耳语,说想要小命就把钱囊交出来吧,女士呃或者先生。” 绻涟看米娜绘声绘色,不由得笑了:“我不会的,我可不想进迩周监狱。” “你会用吗?”周尘问。 绻涟摇了摇头:“可能,用两次……就……” “我叔叔的枪法很准,他要教我用火铳,我可以带着你。” “真的吗?!”绻涟高兴的好像就等着周尘说这句话一样。 周尘呼了口气,柔和的望着激动的绻涟:“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能和我去克斯学院上学吗?” “少爷,这件事你好像并没有和持府商量。”米娜有些慌张的站起来,看向周尘。 而此刻的周尘,只在等待绻涟的回答。 “我去可以干什么?”绻涟觉得这个条件有些好笑。 周尘耸肩:“学你想学的学系。” “我喜欢劫富济贫……”绻涟跳起来,坐在沙发靠背上:“我喜欢猎捕玉兽!”她一脚踩住自己原来坐的地方,做出打猎的架势,惹得周尘忍俊不禁。 “我还喜欢数钱,喜欢吃吃喝喝,喜欢在宴会上偷走先生的香烟,女人的香粉。” 周尘看着活蹦乱跳的绻涟,笑得快乐而又轻松。 或许此刻的周尘,才能渐渐淡忘苦恼吧。 米娜这么觉得。所以她希望这样的氛围可以一直下去。 她也不知道,这个女孩有什么魔力,可以让周尘觉得,103街道的一个破民窟,会是他的乐园。 “可惜这些不会是个学系。”绻涟伸手拉了拉有些下坠的裙子。裙子是开叉的,由于有些不舒服,她又开始整理裤子。 “有玉兽学系,可以让你更了解玉兽。”周尘站起来,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绻涟。 绻涟抿紧嘴唇,问:“没有别的,可以吸引我的理由吗?” “还有我们的少爷。”米娜微微一笑,道。 绻涟听到后,打了个响指,答:“这个理由有意思,我同意了。另外,我希望每天可以有蓝莓汁。” “很高兴为您效劳。” 就在两个孩子,相伴进入学校的时候,迩周警司已经乱了套,文如和伙伴江南,又被一个焦头烂额的魔鬼缠上了身子—— 最爱吃肺的,莫希,他又开始了饥饿计划。 第十五章 没有永远的王者 “莫希是惯犯了,先前在奇拉夫人手下工作,走私一些……”江南用手做了一个上膛的手势。 文如扶额,无奈的摇头:“真的假的?” “当时的禁令是最松懈的时候,因为在打击政务司里的腐败。”江南扬扬眉,撇嘴道。 “政务司里的?” “你的意思是说,文甯参与了走私?”南丞看着坐在自己对面喝汤的铁塔。 铁塔摊手:“当然。因为这种事情利润太大,没人不想沾上一手,除了城主不可以。” “你怎么知道?” “我就在奇拉夫人手下做事,我怎么会不知道?”铁塔觉得南丞的问题非常可笑。 南丞放下手里的筷勺,然后说:“你的意思是,文博的妹妹文甯,参与了这件事?” “当然,不然难道是刚刚那个疯子?” “那这个疯子为什么杀了文甯?” 铁塔神秘的压低声音:“因为嫉妒。当然这是其一的理由,第二,是因为这件事引起了警司的注意,奇拉夫人常用的办法,杀人灭口。” “她和文甯的上线达成了一致,决定牺牲掉文甯?” “也就是说,刚刚那个女疯子,只是个刺客。” 漆冥南丞突然深思起来。 这是一个很好的把柄,只要能知道文甯的上线是谁,找到奇拉夫人勾结官员的证据,那么雀跃街道,甚至是奇拉街道都信手拈来。 但是此刻最重要的事情,是漆冥南丞如何逃离这个笼子。 “我想知道,漆冥先生如何逃出监狱,我愿意协助您。”铁塔向南丞示好。 南丞抬起头,然后看向铁塔:“我需要一把钥匙。” “别告诉我说是特级牢房的钥匙。谁有了都可以逃出生天。”铁塔摊手,表情失望。 “不,是狱司里保险柜的钥匙。” 铁塔看了看南丞,道:“其实偷窃方面,或许文甯更有经验。她可是雀跃街道经验丰富的毛贼。” “她的专业不是刺客?” “她的专业是搞钱,和保命。” 在真正开始漆冥南丞的计划之前,他们需要找到可以相互帮助的,能力颇强的伙伴。 第一个,就是铁塔,其次,是铁塔提到的文甯。 午饭的时候,做完劳动课后的漆冥南丞主动找到了文甯,企图邀请她加入自己的阵营。 因此,他让出了一天只有一杯的果酒。 “这可是,一天只有一杯的果酒。”文甯有些犹豫,却还是接过来了。 “我知道你很想逃出去。” “用餐时间不要喧哗!”站在食堂外围的狱警,看着漆冥南丞大吼。 南丞没有听话,而是如同小孩子一样,窃窃私语:“我可以把我的计划告诉你。” “你真的有计划?”文甯有些动摇。 “当然,只需要你发挥你的特长。” “这要看特长用在什么地方。”文甯摊手。 确实。 一旦用错了地方,特长就不再是特长,反倒是困住手脚的绳子。 例如,周尘和绻涟第一次一起去上学。 “我受够这身校服了。”绻涟垂着双臂,一脸委屈的看着周尘。 这是用普通棉布做的衣裙。只是因为为了看起来更挺拔,而在肩膀垫上了类似于硅胶的东西,足以撑起整个短褂。 里面是立领银扣的毛衫,下裙则是普通的下裙,整个是棕色与灰色的系调,这是绻涟最讨厌的颜色。 因为会叫她想起下水沟。 “但恭喜你成为了克斯学院的一员,如今你也是人才。” 看着周尘说的很开心,绻涟只扮了个鬼脸,就顺着老师的指引,走向了走廊另外一边。 这是一座复古学楼,上有尖顶的钟塔,却还有飞檐的风铃。 为的,只是“包容万象与精益求精”这句校训。 也是克斯家族的家训。 周尘修习的是商学,以及侦查学。 商学是理所当然,因为他要子承父业。 侦查学来自于他个人爱好,以及父亲告诉他的,侦查,也是为了防范和保护自己。 他总是可以在学校里表现很好,哪怕是入学的自我介绍,他都可以泰然自若,抑扬顿挫似万人演讲台一样。 成绩也永远名列前茅,对知识的理解,有时连老师都自愧不如。 同学们嫉妒他,总觉得他会在别的地方十分倒霉,但总是失望的发现,周尘,总是顺风顺水。 现在的周尘,正在上今天课程的最后一节课:德黎·克斯的商学权谋论。 “商学里的权谋论,只是权谋学的一个分支,和权谋沾边的时候,永远都需要谨记一个道理,或者说是原则。”德黎看向周尘:“周尘,可不可以回答一下,你觉得这个原则是什么?” 周尘从容不迫的站起来,不去观察四周任何一双正在盯着自己的眼睛,而是坦然的望着前方。 “权谋之中,就会有争夺,权力有大小之分,每个人都希望到达顶端,但是高的雪山终有融化,低的雪山终有堆砌,所以没有永远的巅峰,只有不断的伤痕累累的翻越。 这也映射着一句话,没有永远的王者,但有永远的伤疤。” 德黎听了周尘的回答,不由得鼓掌赞叹。 下面的同学看到德黎鼓掌,自己也鼓起掌来。 “周尘同学答的很好。权谋论就是这样,永远的居安思危。 而商学权谋论,就是,你所摸爬滚打的每一条伤疤,都有用。” 周尘坐下后,轻轻舒了一口气,然后他的同桌突然和他搭话。 这是一个头发发灰,瞳孔发黄的女孩:“没想到你会紧张。” “我和你们一样。”周尘谨慎的说。 女孩皱皱眉,苦笑:“恐怕不一样。我们可能只会照着书上的念:权力高端没有永久性。”女孩用手指着课本上的字:“我们会也会解释,但绝没有你惊艳。” “你叫什么名字?” “涂晴。很幸运成为你的同桌。”她笑了笑。 周尘也笑了:“我也很幸运。” 等到放学,周尘在和绻涟相约的地方等待他,却等来了不速之客。 “嘿,周尘少爷。” 拍周尘肩膀的,是一个同班同学。 “叫我周尘就行。”周尘觉得很别扭。 男孩子叫客达,一头枯草的金发,一脸鸟屎一样的雀斑。 “这可不行。”客达笑的很狡黠:“我觉得很幸运,和你一个班。” “是吗?”周尘有些不太喜欢他。 “我家里是在海舟山挖矿的。”这山就是千海舟那座山。 “如果我们转行了,或许会为云山家族的税里交钱。” 周尘立刻知道客达献殷勤的目的。 他想攀上一层关系。 周尘连忙退后一步,然后说:“这是你们自己家的决定。” “当然。” “周尘!”绻涟在几步之外,就看到了这个目光意味深长的男孩,连忙走到了周尘身边。 周尘没有和客达道别,直接和绻涟走下了台阶。 “那是什么人?”绻涟的脸色很差劲。 周尘摇摇头,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拉着绻涟上了马车。 车里的米娜看两个人神情不对,就以为是两个人闹了矛盾。 “不会吧不会吧,这第一天,你们就不开心?” “或许不是你想的那样。”绻涟摊摊手,她很清楚米娜会以为什么。 米娜有些奇怪,一边命车夫前进,一边询问周尘。 而周尘并没有答什么,绻涟也没有再问。 到了将近傍晚,第一节火铳课,才真正开始。 周期是远近闻名的神枪手,其可以百步之外,射穿一支飞动的羽箭。 而第一节课,也很简单,就是从加弹,上膛,端枪开始。 周尘学的很快,而绻涟却连火铳的瞄准点的位置都记不清。 周期很害怕,生怕她不小心,就打飞了一颗子弹。 “你可以拿动吗?”周期站在绻涟身边,苦笑着看她。 就见绻涟一皱眉,不服气的说:“这是当然的。” 周尘也只是笑笑,看了她一眼,就端起了火铳,瞄准了靶子。 他上了膛,却没有扳机,因为他知道这节课需要把这些简单步骤全部熟练。 “或许周尘可以试试扳动扳机。” “不了。我现在的行动,还是很慢。”周尘笑了笑,继续拆卸合装子弹。 旁边的绻涟有些不解,然后再次笨拙的开始拆合。 两个人一直练到了傍晚。 周译添也从总务司回来了。雾台绻涟和他们一家人吃了晚饭,她觉得很别扭,每次在周尘家吃饭,她都觉得很别扭。 “在学校怎么样?”周译添还是问起了这个问题。 周尘点了点头,并没有回答,而是询问起云山总务司那边:“总务司呢?我听说,因为最近总是失窃,总务司里的人想和漆冥家族合作。” “不会的,永远不会。”周期笑了笑,否决了这句话。 “阿期的最新管理出的奴徒已经可以上岗了,不需要和漆冥家族合作。” “哇……你们饭桌上都聊这些吗?”绻涟翻了个白眼,放下筷勺:“这么多年了,叔叔们没有变,周尘竟然也融进了你们。” 周期笑笑,道:“或许有朝一日,你也会融入我们。” 就见周译添和周翎的表情变化了一下,并没有说什么。 而周尘却紧盯着绻涟的反应。 绻涟貌似没有听出里面的戏话,笑着摇头:“饭桌上聊工作,就像是让我偷哪个先生的钱囊时问问他,他中午喝没喝果汁一样煞风景。” 听到绻涟的比喻,四下的人都觉得很有趣,笑着看向绻涟。 饭席结束,绻涟离开,周尘则被周翎叫走了。 “今日在学校,有没有人找你麻烦?”周翎给鸢尘递上了一杯蓝莓汁。 周尘笑了笑,说:“这是绻涟喜欢的……”他抬头看了周翎一眼,连忙回答她:“怎么说呢,和过去一样,没什么新鲜的。” 周翎失望的垂下头颅,过了一会儿,抬手搭在周尘肩膀上,柔和的望着他:“我很抱歉,但是你父亲想让你去学校而不是在家,的确是因为……” “因为我太封闭了。”周尘摊摊手:“我现在有朋友的,不仅是绻涟,还有那个画家,还有小五……” “乌思宁和小五,他们并不想待在万晴宫殿。” “绻涟也一样。”周尘补充。 或许他也一样。 “你需要一些,和你聊的来的朋友。”周翎说出心声。 “我和绻涟很聊得来。” “大多数都是她在说,你在听。” “我很喜欢听她说话,她让我很放松。”周尘十分认真的反驳。 第十六章 欲望没有可满足性 周翎沉默了一会儿,再次说话:“你知道你的血统的,你母亲是天生的永生者,你父亲,也是有永生息皿的人,你无法真正靠近绻涟这样的女孩,我知道她对你的意义,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哪怕是让她进克斯学院。 但,我只能这么说,如果你们有了任何可能,她一定会破坏你的血统。这是我和你父亲所担心的。” 周尘的心暗暗一沉:“我知道。” “你知道你的责任,你也知道云山家的责任。或许你可以接触到更多的女孩。” “可我如果非绻涟不可呢?”周尘充满希冀的望向周翎。 周翎微微一笑,言:“你要相信,我们不会硬逼你做任何事情,但是,我也希望你能目光清明。” 或许这句话,比光明正大的说“不行”还要残忍。 接着,周翎又补充:“但我个人来说,我也很向往绻涟,同时,我永远支持你。” 周尘看着周翎,舒出了一口气。 第二日清晨,在往克斯学院前去的路上,周尘看到了那个只吃肺脏的狂贼留下的,受害者尸骸。 走到十字街口的时候,马路中间围了很多人,以至于阻挡了道路。 米娜下车查看情况,穿过人群,就见到文如和江南蹲在地上查看尸体。 “见鬼了……”文如摇了摇头,疑惑:“他是用手硬撕开的。” “这多正常。”江南微微一笑:“他是个禽兽。” “奇拉警长。”周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下了马车。 “少爷。”文如有些惊讶,关于周尘的出现。 周尘看了一眼正在进行鉴定的尸体,抬头看向文如:“是莫希所为?” 文如没有说话。 “也可能是……莫希的影子。”江南则说了句废话。 文如没有再耽误事,看了看周尘的校服,道:“少爷该去干正事了。” “确实是这样。”米娜低了低头,拉着周尘就离开了。 前面的道路被拦着了,于是他们决定步行前往,对于已经迟到的周尘,乘不乘坐马车都是一样的。 “米娜……”周尘扭头看身侧的米娜:“莫希已经在城里行凶不下两周,为什么抓不到他?” “多正常,因为他没有凶具,没有住所,没有朋友,像是街边的野狗,没办法寻找。” “他为什么要偷肺?” “好像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饿了只能吃肺。” 米娜的解释或许只一半一半,而文如具有更加准确的解释。 莫希来自于一个孤儿院,孤儿院所属是克斯家族中的一个丹古博士。 似乎是幼时莫希误食了丹古的药物,而变得厌食,只想吃生冷新鲜的东西。 他被其他孩子当做怪兽,被孤立远离。为了融入群体而逼迫自己不再尝试。 但在十八岁那年,一个饥饿难耐的雪夜,他将手,伸进了同房间的孩子肚子里。 之后,莫希一发不可收拾。 “他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是手上的力气很大。”说话的,是迩周警司里的警医,明人漫。 明人漫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然后对文如说:“如果没有他的画像,我绝对不相信,杀死这个壮汉的,是个二十岁的孩子。” “二十岁是孩子?”江南歪歪头,不再接着说话。 文如看了一眼江南,道:“或许我们应该去那个孤儿院了解一下。” “孤儿院已经关闭了。”江南摊手:“因为出于报复,莫希在那里杀了很多孩子。政务司给大门贴了封条。” “那个博士呢?”文如接着问。 “现在,在克斯学院教课。” 周尘看着涂晴桌子上的课本,有些惊奇的问:“你还修习药物研究?” “一点点。因为我家是开医司的。” 周尘看着涂晴,笑着言:“哇,你父母是医师?” 涂晴耸耸肩,没有说别的。 “难道少爷还会羡慕别人?”说话的,是路过的客达。 客达放到周尘桌子上一个玻璃瓶,里面放着一只玉兽虫,晶莹剔透,五彩斑斓。 但却有着尖利的牙齿,正饥饿的挣扎,企图逃离这个玻璃瓶。 “这是什么?”周尘皱眉。 “玉兽系的叫它水镜虫,喜欢吸血,吸血后变成红色。” “请你拿开它。”涂晴有些不高兴:“你是猎手吗?” “商场需要猎手。”客达看着一言不发,盯着自己的周尘。 周尘一直看着他离开,看着客达坐到自己座位上,手里还不停的摆弄那个玻璃瓶。 就在这时,涂晴拍了拍周尘:“这姑娘找你。”涂晴看了看身边窗外的绻涟。 周尘看了一眼,立刻离开了教室。 “怎么了?” “下午老师要我们到什么玉兽空间进行训练,需要一个同伴,你想去吗?” 周尘慢慢收起笑容,道:“或许,需要找你同系的同学。” “我说我讨厌他们你信吗?”绻涟睁大了眼睛。 周尘看了看教室内,然后道:“但总要面对他们。” “够了。”绻涟有些烦躁的别过脸:“如果你没空,我可以找别人。” “你还可以找谁?” 绻涟有些诧异,她不由自主的皱起眉头:“你觉得我找不到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尘有些紧张。 绻涟却讽笑了一下,伸手推了一推周尘的肩膀:“行了吧,我从来都不需要关心别人可不可以陪自己。不像你。” “我只是觉得,或许你也需要一个改变。” “我为什么要改变?”绻涟有些匪夷所思。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绻涟冷笑一声,说:“那好,那现在我们不是朋友了。” “别这样……”周尘没有拉住绻涟,她走的很快,一转眼就消失在了走廊上。 德黎走到了周尘所在的走廊上,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你有时间吗?” 周尘回身看着德黎,恭敬的回答:“有的。” “那,你跟我来一下教务室。” 跟着德黎的脚步,周尘觉得有些不解,但也没有停下。 一直等到推开门,来到了德黎的座位。 “有什么事吗?” 德黎抬头看了周尘一眼,然后伸手拉了个凳子,请他坐下:“你有没有在研究什么课题?” “我在侦查学中,在和老师一起研究现场表现和可疑者的联系。” 德黎皱皱眉,表示疑惑。这很正常,毕竟他只教授商学。 “那在商学里呢?” “老师有什么课题吗?”周尘很明白德黎的意思。 “对。”德黎拿出一个文件,递给周尘:“关于改造血因医术获得持久市场的可行性。” 德黎看到周尘认真的看起来,立刻接着说:“你应该很清楚,改造血因,是现在很多人想要得到的东西。 毕竟绝大多数人很普通,但他们也希望得到贵族的血因,或者是珍兽的。以生长出更多头脑,权力,金钱,以及力量。” 周尘抬头看了德黎一眼,然后问:“现在有这项技术吗?我从来没有听父亲提起过。” “当然有。其实……”德黎思考了一下,答:“现在那个偷肺贼莫希,就是早期的一个误食用者。” “什么?”周尘有些惊愕,但还没来及听德黎继续往下讲,门外就进来了一个人。 看德黎朝后看去,周尘也扭回了头。 是一个穿着教袍的长发男人,他的皮肤惨白,身体却看起来很健康。 “这位就是研究出血因改造的丹古博士。”德黎立刻向周尘介绍。 丹古听到德黎的话,也赶紧走过来,淡淡微笑着,和周尘行礼。 “其实血因改造还只在前期,因此我才做了一个课题,思考这样的技术,如何取得长久市场。” “课本里有可以增强市场持久性的方法。”周尘稍稍撤后了一步。 “但我相信你和我想的一样……”德黎又和周尘都坐了下来:“书本不是一切,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在我看来,改造血因或许是一种满足百姓愿望的技术,初入市场不会大卖特卖……”周尘下意识的观察着丹古博士的表情。 “但是会有饱和。”德黎摊手。 周尘点点头,道:“对。但是有一件事是真实的,人的欲望没有可满足性,需要更强大的血因改造,就是改造强大的血因。” 说到这里,周尘转头看向丹古:“也就是说,这个技术需要有一代,二代。” 周尘站起身,把文件交给了德黎:“换言之,改造血因就是催化人的进化,物极必反,它终究会竭尽。 我不懂医术,但我知道任何事情都不能揠苗助长,只会得不偿失,我觉得莫希就是个例子。 所以,如果代价是成就一个又一个有头脑的杀人狂魔,那么这个血因将没有市场。” “或许你还要知道一件事。”丹古的语气十分强硬:“为了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或许杀人狂魔也在所不惜。” “这样的话,或许迩周会变成炼狱。”德黎撇嘴。 “没错。”周尘和丹古异口同声。 周尘皱着眉头,死盯着丹古,接着就以还要上侦查课为由,转身离开了。 于是这代表着周尘,拒绝了这个课题。 还站在原地的丹古,握紧了拳头。他决不容许别人,说自己苦苦研制的技术,会得不偿失,没有市场。 下午,玉兽系。 “雾台姑娘,你可以和我们组队的。”说话的是一个米黄色卷发的女孩,衣裳上面缝着补丁。 这是住在103街道口的一个叫卡琴的女孩,成绩很好,父亲是个猎手,和绻涟是同行,也是对手。 她看绻涟很不顺眼,她讨厌插班生。 “不用了,我一个人就能忙活的来。”绻涟朝她翻了个白眼。 他们进入了一个很大的房间,头顶和四周布满了阳光可以通过的光点,以及破碎的镜子。 “这些光影会随着我们的行动变化成玉兽和丛林的模样,你们每一个人会有一把弓箭,当我念到哪一只玉兽的名字时,请和你的同伴在不惊扰旁边玉兽的前提下,射向我所说的玉兽。”老师宣布了规则。 这里存在的玉兽,也只是目前人们认识的玉兽。 绻涟望着整个逼真的屋子,震撼的滋味油然而生。 但当老师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的念起来时,绻涟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因为这些玉兽都拥挤在这个房间里,草丛隐蔽着它们,而无法隐蔽她。 房间中有穿着玻璃蚕丝衣的教员模仿玉兽,对学生们进行攻击,虽然不会真的咬伤抓伤,但却会把他们推倒在地。 第十七章 真正的血统 就在这时,房间门被打开了。 所有的光影都被中断,绻涟看过去,就见到周尘站在门口。 “抱歉,我来晚了。” “你是谁的搭档?” 周尘看向绻涟:“雾台绻涟。” 听到这个名字,卡琴惊讶的看向门口的周尘,她皱皱眉头,虽然觉得奇怪,却也没有说什么。 因为此刻,她手头有更重要的事。 “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说,我不认识你。”绻涟笑着,在周尘的指挥下射向空中正在飞向的一只玉兽。 周尘低低头,看着绻涟:“那我们是朋友吗?” “我们?”绻涟回头看着周尘:“我们就是我们。” 阳光似一束一束的百合花,伸展着花瓣,充斥整个房间。 一直到了课程结束,卡琴才和她的朋友走来和绻涟说话:“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上课了。” “其实,克斯学院因为朋友,或是因为钱,进来的人有很多。”绻涟摊手。 卡琴歪歪头,道:“确实是这样。” 看着卡琴鄙夷的表情,周尘又看向绻涟:“她为什么这么讨厌你?” 绻涟把弓箭交给了老师,然后回答周尘:“因为我曾经跟她父亲抢过一只玉兽。” “你抢的过他父亲?” “我朝他父亲的腿上射了一箭。”绻涟做了个拉弓的手势,笑着回答。 周尘“嘶”了一声,又问:“这玉兽能卖什么,肉也不能吃,只卖皮和血吗?” “还有,卖给你们这些人。”绻涟解释:“给你们当你们猎杀的猎物。” “但是,你也有段时间不去雾台了吧?”周尘看着远处的马车,继续说:“除了上次和我去。” “对。” “那,你知道有种叫水镜的虫子吗?今天见到的,身体透明,有牙齿。”周尘和绻涟钻进马车。 绻涟皱皱眉,询问:“你在哪里见到的?” “一个同学,在养。就是昨天找我麻烦的那个男孩,他家在海舟山挖矿,但是据说要转行。” “有意思。”绻涟抱起胳膊,然后看向米娜:“或许我们需要去一趟奇拉街道。我不知道这个虫究竟是什么,但是一定不是什么好虫。” “少爷还是少去奇拉街,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米娜提醒周尘。 周尘摇头:“不,他想要加盟云山集团,我觉得需要重视一下。” 于是乎,马车在十字街头拐弯朝奇拉街道去了。 如果不是绻涟说起,周尘其实并不知道,这里还有贩卖玉兽的商贩。 玉兽的血和皮很赚钱,血液会卖给补药的商人,进行提纯,会有丰富的营养,皮则能卖给城兵,或者有钱人,做十分坚硬的盔甲。 但货源的取得,却是拼命的事,所以往往供不应求,十分昂贵。 他们徒步走进了一条支路,上面挂着一个“兽”的灯牌,里面花花绿绿的全是关于玉兽的商店。 有的大似宫殿,有的小如狗窝。 而绻涟,则走进了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小店铺。 “好久不见,小姑娘。”说话的是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正用一种变态的眼神盯着雾台绻涟。 屋子里有很大的腥酸味,周尘被米娜提醒捂住口鼻,以免中毒。 的确,不常接触这些东西的人,会因为突然的大量吸入而陷入窒息。 也就是俗称的——臭昏了。 “还领着一个多金少爷,我猜你是来买东西的。” “你错了阿炎。”绻涟叫这个小矮个变态为阿炎。 “我来打听一个东西。”绻涟看向周尘。 接收到眼神,周尘立刻说起来:“水镜虫,浑身剔透,吸血后会变色。” “老天爷,它浑身无色,吸什么东西,就是什么东西的颜色。”阿炎无奈的摊手。 “它和蚊子不同,因为它是玉兽。”阿炎弯下腰,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瓶子。 周尘一看到,立刻扑了过去:“就是它!” “嘿!”阿炎连忙夺走,害怕周尘碰到:“这是我在海舟山发现的,这玩意儿很难找,不要随便碰。” “有什么用吗?” “它所释放的尿素,可以清洁任何水源,因为它们生活在水中。”阿炎说完,又伸出手指,提示他要转折了:“同时,它并非是吸食科的,可一旦吸食到了鲜血,它就会无限饥渴无限胀大,就像人的欲望。” 绻涟看着周尘,没有说话。 “同时,它们也会脱离水体,尿素会变成毒物,从而污染毒害各种东西。” “如果想要利用的话,需要什么手法?” “这个我也想过,因为对于被污染的迩周河来说,很需要它。”阿炎摊手:“榨成汁就好了。” “榨成汁?!”米娜有些惊恐:“需要多少?” “很多。但是很难找,据说在海舟山地下河可以找到虫穴。” 听到这里,绻涟示意周尘给阿炎钱。 “什么?”周尘还在恍惚。 “快啊,不然以后需要他的时候他连屁都不会放。”绻涟催促他。 等到把钱交代好后,两个人才离开了奇拉街道。 可他们刚刚离开不久,阿炎就来了新客人。 “先生,你好像很懂玉兽。” 阿炎笑着从柜台下面钻出来,得意的正要说什么。 可当他看见那双长在人背上的蝙蝠翅膀时,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周尘心里已经下定了主意,或许交给明人,再者是克斯家族来清洁河水更合适。 这个虫子的弊端要比利端大的多。 坐在马车上的绻涟看着窗口外面,两个警司追着一个偷了女式挎包的男人向前跑,以及时不时就能见到街道上的混混,感叹:“我在迩周的同僚,真是越来越多了。” “最近的迩周的确不太平。”米娜摇摇头,言。 周尘看着米娜:“我觉得,这并不是最近这么简单。” 等他们到达万晴宫殿后,出奇的是见到了周译添。 以及文如和江南。 这不得不令人感到惊奇。因为人们都会以为文如和江南在追捕莫希。 等到询问才得知,莫希进入了万晴宫殿,杀死了一个人。 “现在并不确定,莫希是否还在万晴宫殿。” 周期朝文如讲话:“警长不必担心,奴徒已经就位,会保证我们的安全的。” “那看来,今天学不了火铳了。”绻涟一边说,一边要离开。 “绻涟,你最好留在这里。”说话的是周翎。 她慢慢走过来,用手搭在绻涟肩膀上:“乌思宁和小五都在,你可以和周尘在室内上课。” 周翎是为绻涟的安全着想。外面未必就比万晴宫殿要安全。 而绻涟听到可以在室内上火铳的瞄靶课程时,绻涟惊奇的撇撇嘴:“大房子就是好。” 周尘扶额,笑着拉住绻涟,和米娜离开了。 “不知道现在进展如何。”周译添热心的询问。 江南看了一眼文如,然后道:“怎么说呢,我们现在在怀疑莫希是在制造某种仪式,同时我们也觉得,他有报复心理。毕竟入狱前,他就想要杀了丹古博士。” “丹古博士?”周译添思索了一番,接着说:“那个办了孤儿院的医术博士?” “对。不过孤儿院已经关闭了,他现在在克斯学院教书,并且,好像是在研究什么课题。”文如解释。 就在这时,突然一个司警闯进来,紧张兮兮的禀告:“莫希闯进了克斯学院,已经杀害了一名晚归的学生!” “看来万晴宫殿安全了……”江南一边调侃,一边和文如冲了出去。 而周尘那边,还在和挣扎于上膛的绻涟一起进行瞄靶训练。 旁观的乌思宁不由感叹:“雾台姑娘是我见过,最不会上膛的人了。” 绻涟白了他一眼,道:“或许你该看看我的剑是如何出鞘的。” “没错。” 听到周尘迎合,绻涟反而有些不高兴:“别这样,我会以为你在讽刺我。” “我想知道,你们这样的大家族,都是族内结婚吗?” 周期听到乌思宁的问题,笑着回答:“都是自由的,但是如果想要纯正的云山血统,就会选择族内。” “那,岂不是都是亲戚?!”小五瞪大了双眼。 周期连忙解释:“当然不是!云山家族,只有周氏一脉是真正的云山族氏,其他的,都是自愿加入后,注入了云山族氏血统,进行更改姓氏或名缀。 因为有了血统,就会在不断的成长繁衍中,拥有真正的血统,也能拥有永生息皿,一般到四十岁还没有的话,那就真没有了。” 说完,周期又看向周尘:“也有天生就有永生息皿的,比如周尘母亲。” “不好意思,提及那么多。”乌思宁挠了挠头。 “没关系,我也问过。”绻涟小声的安慰乌思宁。 就在这时,周尘扳动了扳机,一颗子弹飞出了枪管,打中了靶子。 但离靶心,还有很大一段距离。 “或许需要多练。”周尘似乎注意力全都在手里的火铳上。 打完这一枪,周尘忽然想起了今日学院里的事,他立刻告知给周期:“今天在学校遇到一件奇怪的事。” “什么事?” 周尘看着周期,忽然有些不知道从何处说起。 “关于……丹古博士。” 文如令赶来的司警立刻封锁了克斯学院,他和江南,带着一队司警,进入了教职地区。 这是一栋教职人员的研究办公区域,一直上了三楼,来到了丹古的办公室门前。 “博士,你必须治好我。” 被逼到角落里的丹古满头大汗,他带着手套,手里还拿着刚刚正在研究的血清。 “所有人都想变得强大,为什么你一定想回到从前?”丹古颤抖着声音,看着莫希。 莫希冷冷一笑:“可我现在是个怪物!”他擦了嘴边的血屑:“我什么都吃不下,只想吃肺!” 他把手伸向丹古,却停在半空:“我要变成原来的样子。” “血因一旦融合,是无法再重新分离的,除非再次注入其他血因!”丹古无奈的解释。 “你一定有办法……”莫希掐住丹古的喉咙:“人在逼迫下,才会被榨出更多东西。 我知道,你只是不想毁掉你第一个试验品,你想看我可以强大到什么程度!” “你的力气……要比你入狱前……还要大……”丹古在无法呼吸的状态下,却还是朝莫希露出了笑容。 就在这时,门被踹开了。 莫希看着文如和江南举着火铳走进来,连忙松开了手,从窗户跳了下去。 文如和江南立刻跟过来,往下一看,就见到莫希掉在了草坪上,他正在往学院外逃去。 两人连忙掉头,出了实验室,就朝楼梯狂奔。 而莫希则很快就跑到了后门,抓住两个还来不及开枪的司警,就扔到了一边。 看着力大无穷的手,莫希不仅不可思议,而且愤恨不已。 他狂吼着,逃入了学校后面的森林。 第十八章 吉祥的鱼 “真够麻烦的。”文如看着莫希消失的身影,无奈道。 江南拍拍他的肩膀,言:“或许我们可以研究一下了。” “什么?” “他杀的每个人所在位置都很奇怪,如果真的有什么预谋的话……”江南想起墙角的丹古:“丹古一定是莫希的目的。” “可能你需要走一趟迩周警司。”文如再次回到实验室,走向丹古,伸出手来,拉他站起来。 关于丹古的血因改造技术,周尘在结束了火铳课程之后,告诉了周译添。 周译添也认真的思索起来。他明白周尘的意思,周尘希望周译添提防起来,也不希望这样危险且十分未知的东西,出现在云山集团之中。 “丹古这个人很古怪,莫希会变成现在这样,我觉得丹古脱不离关系。”周尘看着饭桌对面的周译添。 周译添点点头,说:“的确如此,我会找机会告知警司,提防丹古博士。” 周译添的话音刚落,江南就从门外走来。 他低头行了礼,然后抱歉的言:“很抱歉,虽然你们在用餐,但是……丹古想要见周尘少爷。” “我?”周尘有些奇怪。 江南点点头,看到周尘也站起了身,就转头要往外走。 “等一下。”周翎站起来,看着江南:“为什么要见周尘?” 江南看了周尘一眼,然后答:“因为,丹古说,有些事情他需要周尘来做。” 就这样,周尘带着疑问到达了迩周警司。 他们来到询查室,屋内的灯光暗淡,桌子旁坐着丹古,面前放了一杯热水,他用两只手捧着,蜷缩着身子,看起来寒冷又胆怯。 江南拉开凳子,让周尘坐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丹古,就离开了。 江南来到了隔壁房间,隔着一面镜子,观察询查室里的情况。 这是特殊镜面,隔音且坚韧如铁。 “博士,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吗?”周尘镇定自若的抬头询问。 丹古苦笑了一下,道:“我希望你可以把我的实验室保护起来。” “为什么不让警司出面?” “他们会以为我的东西有害,而全数没收!”说到这,丹古又耸肩:“并且,他们也不知道如何才能销毁。” 观察室这边,有通音口,丹古的话听的一清二楚。 坐在椅子上的文如命令手下,潜入学校保护实验室。 “你想让我出面,是想利用云山家的力量不是吗?”周尘眯眼:“况且,如果云山家族出面的话,就意味着承认,你的实验室归我们管。” 周尘前倾身体,探头看着丹古:“博士到现在还在想着,进入云山医技。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丹古十分不解:“为什么这么赚钱的东西,你们不懂?” “确实赚钱。”周尘扬眉:“但是,它也会毁掉云山医技。” “做生意总会有风险。” “但云山家不是奇拉氏,不拿人命开玩笑。”周尘说到这时,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镜子后面的文如。 就见到文如笑着挑挑眉,并没有什么动容。 “那就是谈不妥了。”丹古无奈的垂下头:“那我可能对警长们,也无可奉告了。” 周尘皱眉:“你真的觉得,迩周警司什么都调查不出来吗?” 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外一阵骚乱。 文如立刻弹站起来,打开门就走了出去。 他看着也出来的周尘:“少爷跟着江南。” 确保了周尘的安全后,文如就警戒着来到了警司大厅。 除了站在工作岗位的各个司警,门口处还站着一个人。 莫希。他处在几十支火铳的枪口下。 但同时,莫希拿着一个抓捕器,已经弹射出去,抓在了一个司警的肚子上,爪子深入肚皮,鲜血直流。 “莫希,你不要胡来,这里是警司!” 姜贞站在二楼,看着门口的莫希大吼。 “那又怎么了?”莫希拉着手里的铁绳。 周尘和江南赶到,见到周尘手里的抓捕器,瞬间凝眉,紧张起来:“这是云山神兵署的抓捕器!”他上前来了几步,焦急问:“你干什么了?” 莫希听周尘这么问,歪歪头笑道:“没干嘛,吃点饭,补充体力。” “怪胎……”姜贞愤怒的按住走廊上的栏杆。 “把丹古交给我,我就放了他。”莫希看向对面那个被抓住肚子的男人。 但他无法得逞,因为丹古此刻已经从询查室逃出来,偷偷从后门溜走了。 得知消息的文如狠狠的啐了一句,又看向莫希:“你把他放了,我帮你找丹古!” “文如?!”姜贞有些惊愕。 文如没有搭理他,而是对莫希说话:“我可以放下我的火铳,你也必须……” “抱歉……”还不等文如说完,莫希就一拉手,不管对面男人痛苦的嘶吼,立刻朝门外逃了:“我不需要司警帮忙!” 抓捕器穿过了皮肉,随着拉扯,将那个大肚子司警撕成了碎片。 血肉模糊的样子,把周尘惊骇到难以动弹,恶寒袭身,咬紧牙关,无法回魂。 “少爷!”江南担心的看着周尘:“太抱歉了,不该让你来的。” 周尘回神,转身不再看那惨烈的情况。 “我送你回去吧。” 江南在警司外面雇了一辆马车,带着周尘坐上去后,驶向万晴宫殿。 在马车上,江南犹豫了很久,才说:“没想到,杀人犯都敢闯进警司杀人了,少爷还会对迩周警司这么有自信。” 周尘听了江南的话,苦笑道:“如果不相信点什么,还如何生活呢?” “对。”江南肯定的言:“确实,人活着,需要相信一些东西。但……” 江南扶着周尘的肩:“忘了吧,但愿今夜会有个好梦。” “或许不会是好梦。”周尘笑着摊手。 周尘话声刚刚落,马车旁边就是一阵司警骑马飞驰而过的声音。 “让开!” 听见是司警开道的声音,江南警觉的钻出马车,朝回路看去。 就见到有两队的司警正在骑马开路。 而他们的方向,是迩周望塔。 江南十分担忧是否又出了状况,回到马车里的他,心不在焉的踌躇。 “去望塔吧。”周尘也担忧的皱眉。 “不行,我得先把你……” “我也想去看看,那是云山家的抓捕器,他一定杀了云山家的人。” 于是,马车迅速改道,去向了望塔。 这个时间,文如已经赶到了望塔之下,他望着那具尸体,协助赶来的明人漫进行鉴定。 “我觉得已经没什么鉴定的了,他少了那么大一块肉,一看就能知道。”明人漫冷漠的摊手:“就是莫希干的。” “已经快要午夜了。”文如揉了揉眉心,拍拍明人漫的肩膀:“辛苦了。” “或许你可以考虑考虑,之前我说的,很有可能,他在进行某种仪式。”明人漫却依然兴致勃勃:“这已经是第二次在望塔下面发现尸体了,上一次是很普通的摆放位子,但是这次,他是和望塔平行的摆放。” 看着明人漫比划的手势,文如也担心起来:“如果是仪式,那他肯定还有下个目标。” “嘿!”江南和周尘赶到了。 文如看了一眼跟来的周尘,歪头:“少爷不休息吗?” “或许我可以帮到忙。”周尘微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迩周地图。 等接过来时,文如看到上面用红色墨水连在一起的线条…… “这是来的路上整理出来的,将所有接到通知的案发地点相连。”江南看了周尘一眼,然后伸手指着地图:“是一个,鱼的形状。” 文如并没有执着于整个图案,而是看向鱼尾巴那个缺口…… 是一个三角形,缺一个上面的顶点。 而那个顶点…… “快去克斯学院!”文如还没来得及收起地图,就和江南冲了出去,带领着现场的司警坐上大马,就要奔驰而去。 而周尘就要离开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头,抬眼看向望塔。 就见到望塔上的大钟,正好走到了十一点三刻的时间。 望塔用泥砖建造,为了加固,就加了一层结实的钢筋构架。 同时由于美观的要求,钢筋的每一层每一个回路,都是走的蛇形曲状。但为了吉祥的寓意,就刻意的烧刻成了——鱼型。 包括大钟的指针,也采取类鱼状。 “望塔上也是鱼!而且,之前克斯学院里有被莫希杀死的学生!”周尘跑过去,一边看着江南和文如解释,一边伸手指向望塔。 文如抬起头,拉紧了缰绳,狐疑的望着那座高耸入云的望塔。 “江南,你和周尘留到这,我带一批人去克斯学院!” 就这样,文如带着人飞驰而去了。 夜风寒冷,瑟瑟如嚎。 周尘看着望塔,那样挺立而又巍峨。 但为何在这座城市中,显得如此孤寂,如此苍凉。 它俯瞰整个东陆,明明所有人都臣服于它的膝下,为什么,还要如此悲怆? “江南警长,你知道丰碑吗?” 江南被问的一愣:“丰碑?知道啊,我当初抓住一个杀人犯时,我觉得那就是我的人生丰碑。” “不是那个丰碑。”周尘歪歪头,接着说:“丰碑,好像是类似于羊皮卷的东西。” “没有东西可以和羊皮卷相比,那可是神明遗落在东陆的神旨。”江南笑着解释。 可他的笑容立刻消失,他掏出火铳,对准了正在朝望塔大门走去的那个人。 就是莫希!他竟然还抓着丹古! “莫希!” 江南站到了周尘身前,和一队司警都掏出火铳对准了莫希。 “我就知道,他肯定有目的。他在声东击西,真正的仪式中心,在望塔。”明人漫一边得意的解释,一边撤到了最后面。 周尘站在江南身后,看着江南一点点逼近…… “放了丹古!” “不可能!”莫希撂倒了两个门卫,来到了望塔内部。 江南来不及迟疑,就和司警一起冲了进去。 望塔内只有两个摇梯,一旦打开开关,摇机就会无线上摇,一直到齿轮被绳子缠满。 也就是到达望塔的极限高度。 当然,可以从中途下乘,但一定要眼疾手快。 到达最高后,会按照齿轮弧度,以一定的平稳速度下沉。 江南上了摇梯后,又带着两个司警。 “少爷!”江南的手已经放在了开关上:“要上去吗?” 周尘没有犹豫,果断搭乘。 这并不是他必须要去办的事。 但他不想再看到另外一个,和那个司警一样被开膛破肚的人了。 望塔里的城兵通知了全塔每层的守卫,要求一定要保护人质安全,还有罪犯安全。 任何人都没有杀戮权利,只有保护自我的权利。 江南一直在观察旁边摇梯上的绳子,以及摇晃程度,判断莫希会在哪一层下了摇梯。 他们停在了中央大厅,旁边的摇梯就是在这里发生了摇晃。 江南决定从这里,开始搜索。 “这里正好是大钟之上。”周尘看向中央大厅阳台。 这里可以看到天际,如果太阳升起,这里能第一时间看到。 第十九章 长生的丰碑 四个人散开后,江南一直时不时的护在周尘左右。 “没事的。”周尘拔出平日里放在腰带上挂着的那个精致口袋里的匕首。 江南看见周尘有了武器,也就放了心。 小心翼翼的走在这个大厅内,推开了一个又一个房间的门,都没有找到莫希的踪迹。 等到几人绕到大厅后面时,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丹古呼救的声音。 江南和周尘赶紧返回,这时,就见到莫希把丹古抵在阳台的栏杆上,咬牙切齿的逼迫他:“告诉我,如何变成以前的样子?!” “你已经变不回去了,你杀了那么多人,怎么都不可能变成原先的那个,莫希!” 莫希一怔,隔着夜风,看着遥远的地面,那里的那个尸体…… 是啊,他回不去了。 再也不可能了。没有任何人能把他变回去。 “不会的,不会的!”莫希用手肘抵着丹古的喉咙,悲愤的大吼。 “救我!!” “莫希,别做傻事!”江南用火铳对准莫希的脊梁。 莫希愤怒的扭过头,把丹古绑在栏杆上,然后看向江南:“我不傻!我只是以牙还牙!丹古拿我做实验,他毁了我的一生!如果不是神明拯救我,我早就死了!” “但你也不能杀他,只要可以,一定能找到办法帮你!”江南努力劝说他。 但莫希并不听,他狂躁的抓起抓捕器,就扔向了江南,一把抓住江南的火铳扔到了一边。 接着向前几步,两三下就把另外两个司警给打倒了。 江南也扛不住他的拳头,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可以匹敌的力量! 就似大锤一般,狠狠的砸在他的身上! 周尘也上前帮忙,却也是一下就被打倒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莫希就把抓捕器扔向周尘。 那个黑色的爪子冲他飞来…… “周尘小心!” 他缓过神时,那只爪子已经插进了地面,捅破了地板,碎石之间散发着光芒。魂飞魄散的周尘躲开那爪子后,不解的看向那裂缝间的光…… 然而他来不及仔细看,就被掏出来的爪子震了一脸的灰尘。 周尘赶紧站起身,来到江南旁边扶起他,等他站稳身子,看着莫希。 硬抗肯定不是莫希的对手。 但……周尘看着那个抓捕器,心生一计,立刻站起身,朝莫希放话:“丹古说的没什么错,你的确变不回去了,当初的莫希是不会杀人的!” “如果不是丹古,我一定也不会去杀人!” “是吗?!”周尘一点一点往前挪:“你连自己的腹欲都难以自制,你的话能值得相信吗?!” “不!”莫希发疯了一样丢出了抓捕器,但周尘灵巧一躲,抓捕器抓住了身后的地面,莫希费劲的拔出来,看着绕到一边的周尘,再次丢出去,然再次落空。 周尘环顾着四周,但中央大厅空空如也,只有一座雕塑,也离得很远,不在抓捕器射程…… 此刻,他因为躲避爪子而跳到了阳台上。 风刮起他的头发,迷的他睁不开眼睛。 就在莫希在将抓捕器发射来时,周尘躲开后,爪子死死的扣住了阳台的栏杆! 这是机会!抓捕器另外一段扣在手腕上,就是解开,也需要一阵时间! 栏杆被莫希拽掉,眼看着栏杆连同屁滚尿流的丹古一起被拖走,周尘赶忙一脚踩在了连接爪子的铁绳上,此刻重力增加,莫希也未必能扯得动两个人加一个铁栏杆。 江南看莫希慌乱的解绳子,立刻上前就要扑倒他,却再次被一拳抡到了一边。 看来要速战速决! 江南迅速站起,应周尘的要求前来拉紧绳子。 也就在这个时候,周尘扭动了爪子和绳子连接处的螺丝,看着莫希还在奋力解那,因为撕扯已经嵌入皮肉的腕扣,周尘拿匕首奋力一砍,并大吼:“警长快松手!” 声落,绳断。因为力量失衡,莫希被弹飞地面,狠狠的摔到他身后不远处…… 江南和另外两个司警连忙上前扑倒了他,等待周尘下塔寻找支援。 等到支援的司警抬着要比普通铁镣重十倍的手铐、脚镣上来,押送莫希时,周尘则蹲在那地面碎石旁,用手拨开灰尘,查看地面之下的东西…… 是带着鱼形的图文,还有一些不知含义的文字…… “这是什么?”被周尘举动吸引过来的江南,疑惑的看着周尘所看之处。 周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摇头:“我不知道……” “你很棒。”江南拍了拍周尘的背,看着他站起来和自己平视:“不敢想象,今天没有你会发生什么。” 周尘笑着挠了挠头,道:“身为迩周人民,只有做了,迩周才能变好。” “未必每个人都这么想。”江南苦笑,对和自己一起走向摇梯的周尘言。 “但,我需要做我想要去做的事。” 一直到达了地面,才看到问询赶来的文如。 他显得有些慌张,一下马,就跑了过来:“抱歉,好像没帮上忙。” 江南看着文如,道:“今天多亏了周尘。” 听见江南夸自己,周尘不好意思的歪过头去,却看到黎明的街头,那依然储存着黑夜的小巷口,站着一个带斗篷的男人。 他的手叠放在腹前,脸上有道刀疤。 就是那日,在十字街头对自己胡言乱语的那个人! 周尘二话不说就跑了过去,男人走进了巷子,站在里面的拐角处。 “你的话……是什么意思?”周尘斜眸看他,试探的询问,靠近。 男人没有再躲,而是等待周尘站定在自己面前,才开口。 “不要向其他人打探丰碑,没有人能比丰碑长生!” 这话的意思是,没有人活的过丰碑,现在的蝼蚁凡人,根本不知道丰碑。 “周尘!”江南跑到巷口来,看向周尘。 周尘回头看了江南一眼,再转眼来看,那个男人果然不见了。 “那是谁?” 周尘没有回答江南的话,沉默的望着街巷的尽头。 “你的姑姑已经找过来了。”江南拍了拍周尘的肩膀,指向巷口。 周尘顺着江南的指尖看过去,就看到周翎站在那,舒了一口气,无奈的朝周尘招手。 看到手势,周尘连忙就要过去,刚走半路,又回头对江南道:“希望警长不要告诉我的家人,关于望塔上面的事……” “怕他们担心?” 周尘点点头。 另外,他也害怕丧失今后更多可以施展自己的机会。 “干什么去了?”周翎询问周尘。 周尘抿了抿嘴唇,道:“莫希偷了我们的兵器。” “我知道。”周翎点点头,神色有些凝厉。 周尘没有再说话,而是看向日出,盯了一会儿,听到周翎的声音再次响起:“今天会给你请假。” 周翎看了一眼周尘,又回头看向被扣上马车的莫希。 他大吵大闹着神明没有帮助他,直到被塞进马车才安静。 这辆马车,会在三天内,在结束了整个结案流程后,驶入迩周监狱。 第二日去上学的周尘,在教室门口,遇到了绻涟。 “昨天你没来吗?” 周尘这才想起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太累了,忘了跟你说一声了。” “这有什么。”绻涟摊手,然后又问:“你知道昨天你们教室里发生什么了吗?” “什么?”周尘有些奇怪。 绻涟撇嘴:“那只水镜虫,从那个男孩桌子里跑了出来。” “然后呢?”周尘听见这事,心头一紧,立刻往下问。 可绻涟还没有说,就被路过的涂晴接话:“快上课了。” 被打断的绻涟无奈的闭着嘴,转身离开了。 周尘看着绻涟离开,一直等到看不见她的踪影后,才进了教室。 一落座,周尘就开始问涂晴:“那只虫子?” 涂晴看了周尘一眼,落寞道:“它跑了,我们都看见它了,碰巧有个同学流鼻血……” “什么?!”周尘惊愕的声音,引起了旁边同学的注意,尤其是那个客达。 不出所料,客达果然直奔周尘走过来:“你好像知道点什么。” 周尘站起身,他不想被人俯视。 “你知道这只虫子会作恶。” “那又怎么了,人都在作恶,为什么虫子不能?它只是一只吸血的蚊子。”客达满不在乎的笑言。 “它可不仅仅是只蚊子!” 周尘怒眸而视客达,两个人目光灼灼互不相容。 “少爷,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旁边一个男同学厌烦的看了周尘一眼。 接着,还有接二连三的人迎合:“是啊,您好好学习就是,貌似有些越界了。” “那蚊子又不是吸了你的血,如果吸了你的血,恐怕这个教室已经被你父亲的奴徒连顶端了!” 这话音刚落,客达紧盯着周尘的同时,不屑的朝他笑:“看见没,从来都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看不惯你。” “麻烦你们注意点。”涂晴看不下去,站起来为周尘辩解:“那不是一般的虫子,它现在一定在迩周害人。” “它没有害你,管你什么事,啊……”涂晴前面那个女生拿着笔戳住下巴,思索道:“你巴结周尘‘姑娘’,是因为你父亲想帮他父亲筹集税款吗?!” 每每有人戏谑周尘的时候,都会拿他的名字开玩笑。 因为人尽皆知,周尘的名字,曾经的使用者,是他的母亲。 “你!”涂晴愤怒的抓住那个女生的衣领,可还没等她说话,德黎就走进了教室。 “这里是教室,不是奇拉街道!”他冷冷的丢了一句话,屋子中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周尘看着客达坐下后,心中依然不平。这是个极其危险的虫子,如若它在迩周繁殖,那后果简直不敢设想。 正在此时,涂晴突然暗暗戳了戳周尘,偷偷讲话:“不要放在心上,他们都这样,得不到就毁掉。” 周尘看了涂晴一眼,微微笑了笑。 “话说回来……”涂晴手里玩弄着那支笔:“今天门口那个姑娘,是你的朋友?” “对。” “只是朋友?” 看涂晴这样好奇,周尘浅笑一下,说:“可能吧。” 涂晴听到这里,也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她看向窗外,有一只白色的蛾子,落在了兰花图案的窗防上,纤细的肢体支撑着那如同口水一般的身体…… 这和那只小虫子完全不同。 水镜虫完全透明,却可以折射阳光,它绕过一个又一个学生,飞飞,落落。 尝试着触摸那鲜红的黏液后,瞬间被吸引,它贪婪的吮吸,直到整个身子大了两倍,呈赤色! 它逃过了人们在恐慌时,呼扇的课本,和合起来的巴掌,飞出了教室,逃到了昼色之下,它看起来更加腥红,甚至发绀。 直至飞远不见。 涂晴放学后,看到了绻涟和周尘上了一辆马车。 她抿了抿嘴唇,钻进了身边的马车,等待她的,是她的父亲。 “和周尘少爷,相处的好吗?” 涂晴点点头。 “有没有说我们医司的事?” 涂晴点了头,又摇了头:“他有个更好的朋友,我没有资格……” “怎么会?”大胡子抓住涂晴的肩膀,瞪着眼珠子:“这是你父亲唯一一个可以翻身的机会,不能再只是一个小医司了!” 涂晴望着父亲,沉默的望着。 第二十章 人人都是莫希 深夜,在迩周街道上游荡的丹古,一个人裹紧了衣袍,往克斯学院走去。 这是莫希被捕后的第二个晚上,他睡不着,因为莫希的双手,如同噩梦一般,钳制住他的夜晚。 不一会儿,他听到耳后一阵嗡鸣的声音。 丹古以为是自己的耳鸣又犯了,他不耐烦的拍了拍耳朵,这时,他才意识到不是耳鸣。 等他慌乱的扭过头时,就看到一只红色飞虫,张着带有尖牙的嘴巴,朝他狠狠的咬来! 丹古吓得慌不择路的后退,一下就跌倒在了马路边。 他看着那只虫子,小心翼翼的站起来,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冰冷的东西,就在水镜虫再次要冲过来咬他时,他发射了抓捕器。 爪子一口含住了水镜虫,毫不含糊。 这是逮捕莫希时,丹古偷偷顺走的。 吓得闭着双眼的丹古慢慢睁眼查看,就见水镜虫还在爪子里嗡咛,扑腾,却完全挣扎不开。 只能凶狠的望着丹古。 他的恐惧慢慢消失,然后得意洋洋的拿起爪子,道:“这可是个好东西。” 丹古回过头,看了一眼路对面的一个流浪汉,毫不在意,大摇大摆的往克斯学院走了。 第二日晌午,迩周警司就接到了举报,说有人在街上捕捉了一只极其凶猛的玉兽。 “这简直荒唐,迩周街上怎么可能会有玉兽?”一个司警觉得十分可笑。 江南无奈的道:“迩周街上连吃肺的怪胎都有,现在有什么都不奇怪。” 他看着几个司警押解着莫希走过来,就跟着要离开:“我要去迩周监狱了。” 文如点点头,穿上马甲,带着两个正在抱怨的司警往门口走。 “真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要去抓一个玉兽。” “当然不是抓玉兽。”经过这几天的了解,一说到玉兽,文如就条件反射的想到丹古。 因为那日看了地图后,赶往克斯学院实验室,文如在那里发现了很多种标有玉兽名称的血。 很明了,丹古在用这些血做实验。制作那些他所得意的血因。 出了迩周警司,文如直奔克斯学院。 马匹停在了学校门口,被探室里的守卫牵走。 文如走进了克斯学院,来到了一楼的教室门口。 他拉住一个学生,询问教职办公室在什么地方。 “墙上就有路标,公装先生。”男孩很厌烦的甩开文如的手,无奈道:“为什么现在什么傻瓜都能进出克斯学院。” “奇拉警长!”路过的周尘看到文如,惊奇的叫了一声。 周围的学生,听到“警长”二字后,立刻变得鸦雀无声,悉数回了教室。 文如挑挑眉,道:“还是我的职称有威信。” “或许不是威信,只是觉得无趣。”客达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和他的喽啰走过周尘和文如:“威信是自己的钱囊,而不是你们这些公装先生。” “这位少爷……”文如笑了笑,言:“你这一句话,得罪了所有公务司的人。” 客达不为所动,冷笑了一声,走进了教室。 “不要搭理他……他很无聊。”周尘摊手。 文如苦笑罢,就让周尘带自己去办公室了。 这边周尘刚离开,绻涟就到了周尘班前。 她看到涂晴并没有在休息,就敲了敲窗户,示意她。 “谁啊?!”涂晴没有好气的看向绻涟。 “涂晴,周尘去哪了?” 抬头看见是绻涟之后,涂晴不知怎么,蔑视的打量她:“我需要告诉你吗?” “我只是想给他点东西……”绻涟掂起手中的纸袋,里面装的是她买的糕点。 涂晴站起来,揣着胳膊说:“你觉得周尘会缺你这点儿糕点吗?穷鬼!” 听到涂晴这么说话,绻涟立刻火上眉梢。 怒气冲冲的绻涟闯进了教室,伸出手就揪住涂晴的衣领,吓得涂晴支着手,不敢动弹。 “你知道吗?那些被你们这种人残害掉的玉兽,死前和你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 “绻涟!” 听到有人喊她,绻涟才丢下了涂晴的衣襟,回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周尘。 “你在干嘛?!”周尘立刻走上前来,质问绻涟。 “……”绻涟看了一眼周尘,又看向楚楚可怜的涂晴,咋舌:“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我相信我看到的。”周尘皱起眉。 绻涟点头:“没错。”接着,她推开了周尘,一边往外走,一边丢给他话:“所以你才这么傻。” 周尘望着绻涟离开,心中疑云丛生。 “我不知道我怎么惹着她了。”涂晴愁眉苦脸的翻着课本。 周尘摇摇脑袋:“没关系。” 他不会说什么,因为现在整个教室里的同学,似乎只有涂晴愿意帮他说话。 他不想轻易少了这么一个同伴。 离开了周尘的教室,绻涟气势汹汹的就回去了。 她没有回自己教室,因为她无法接受玉兽系中,对玉兽必须一律猎杀的道理。 这样只会招置玉兽和人类为敌,到时候人类一定会得不偿失。 且卡琴总是和她作对,一时半会儿她不想再看到那个女孩。 那个真正的穷鬼女孩。 绻涟绕过了楼梯上的老师,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医学技术实验室,看到那里站着两个司警。 好奇心趋势,绻涟走了过去。 文如此刻正在和丹古对质。 “你抓了水镜虫,为了获取它的尿素?”文如有些不明白这些东西。 同时,丹古也知道文如不会明白:“我觉得警长还是别问了,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但我要知道,你要它的尿素能干嘛?” “我只能这么说。扩大人的潜力。”丹古摊手。 “那这些呢?”文如指向桌子上放的密密麻麻的血因针管。 “需要我一个个解释给你听吗?”丹古笑着问。 文如连忙摆手:“当然不是。我只想知道,注射了这些东西的话,会变成莫希那样吗?” “不需要注射,它可以通过皮肤渗透,但是如果出售的话,注射效果更好……” “回答我的问题,博士。”文如皱眉。 被打断的丹古失望的收起手舞足蹈的兴奋模样,道:“一半一半。毕竟,虽然已经改良过,但没有做过实验。” “你打算出售它们?” “对。” “如果出了问题,购买它的所有人都会遭殃。”文如谨颜。 “还没有到那一天,警长还是没权力管我的。这可是新技术,甚至可以帮助残疾人恢复!” “但你无法否认,迩周会不会因为这些东西,出现第二个莫希。” “人人都是莫希,不是吗?每个人都在挣扎。” 文如被丹古反驳的无话可说。 而与此同时的莫希,已经被江南从马车上拉下来,走进了迩周监狱。 莫希有一间构造独特的牢房,更加坚固,门锁更加沉重。 一直看着莫希被关进了房间里,江南才离开。 他对卢思德特别嘱咐,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莫希进入了监狱,以免向他寻求帮助,以得逞越狱。 “可能最好奇莫希的,就是漆冥南丞了。” “他?”江南点起一支烟,又递给了卢思德一支,然后接着说:“他叫奥米斯把他保释出去不就好了。” “保释理由已经用完了。这次恐怕没什么可能了。”卢思德怀里揣着的,正是漆冥南丞的档案:“疾病,自我防卫等等。他这次一定会蹲的久。” 江南笑着吐了一口烟雾,点点头,就离开了。 他想起那天晚上,和周尘抓捕莫希时,周尘奇怪的表现,于是决定一个人去望塔瞧瞧。 江南来到望塔大街后,跳下了马,交给了要回警司的下属。 抬头看着矗立在眼前的望塔,一种来自未知的压迫感奇袭他的心头。 这种压迫感,被归结于神明。 江南乘坐摇梯来到了中央大厅,这里没有什么人,而地面也已经补全,再没有那金光闪闪的样子了。 他有些失望的回到塔下,刚想走,就被一个年轻人,还有一个孩子叫住:“先生要画像吗?” 回头一看,正是乌思宁和小五。 他们从万晴宫殿离开了。因为他们不是周尘,无法容忍被人看管的生活。 “我好像见过你……”江南看着乌思宁,眯了眯眼睛,说:“你是那个画家。” 接着,江南看了看乌思宁支起来的破摊位,笑道:“这是你的新工作?” 乌思宁挠挠脑袋,言:“想要糊口,也只能这样。” “如果会画像的话,或许你可以去迩周警司谋个差事。”江南拍了拍乌思宁的肩膀,还没等高兴的乌思宁回话,就见到了出来寻找他们的周翎。 她跳下马,看着乌思宁和小五,担忧道:“为什么偷跑出来?” “我给了他一份工作。”江南笑着揣着胳膊。 “马霜还没死,现在他们出来很不安全。” 看着周翎认真的神情,就和周译添一模一样。 “不是……马霜是个老头,他两个不敌一个老头?”江南有些匪夷所思。 “他有火铳。” 江南哑口无言,回头看向垂头丧气的乌思宁,又咧嘴笑说:“不过先生要是想来警司,随时欢迎。” “快走吧。”周翎拉着两个人离开了。 回到万晴宫殿,安顿下两人后,为了防止二人离开,周翎又加派了人手看管。 虽然像看犯人一样,但她不得不这么做。迩周如今是是非之地,不可掉以轻心。 接着,她就开始等待周尘回家。 但一直到太阳下山,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他。以为他又是和绻涟出去胡玩去了,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但等到夜幕降临,当周译添都从云山总务司回来了,也没见周尘的踪影。 “今日总务司有什么事没?” 周译添摇摇头,言:“没什么,依旧是税款募捐的事,还要等一段时间,现在是民间筹款,清点后,会在迩周中心酒楼办宴会。” 他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四周,寻找周尘,却怎么也没找到。 “周尘还没回来吗?我要收摊了!”在后园子里等待周尘和绻涟的周期,极其不耐烦的走过来,没好气的道。 “没有。”周翎摇了摇头,看向大门之外。 月色如水,夜色如幕。 第二十一章 什么语调的雾台姑娘 正在周翎准备出门寻找周尘时,他却顶着月色回来了。 “怎么回事?”周翎上前环搂住周尘。 周尘抬头看了周翎一眼,再看了看周译添和周期,只轻轻叹了口气。 周尘身后的米娜无奈的走上前屈膝行礼,然后道:“家主。少爷去了一趟迩周警司。” “因为什么?”周译添往回走,来到座位面前,坐了下来。 “因为那个雾台姑娘。她在玉兽学系的光影教学室损坏了教学仪器。”米娜看向周尘。 周尘听到米娜这样解释,立刻补充:“是因为她和同学的观念产生了分歧,然后……” “然后她就用她的拳头打坏了玻璃?” “父亲你知道玻璃?”周尘看着周译添。 周译添笑笑,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我很好奇,是什么观念出现了,分歧。” 听到周译添问起,周尘就赶紧回答:“她那个同学叫做卡琴,卡琴说学习玉兽学系就是打猎或者是做猎兽生意,玉兽是卑贱的东西,它们危险且蛮横,想要索取,就必须杀了它们。” “然后,雾台姑娘觉得并不是这样,她认为学习玉兽学系是为了了解玉兽,敬畏和平等相待。 玉兽和人没有高低,玉兽可以凭借力量杀人,人也有同样机会杀玉兽。”米娜摊手:“这好像无稽之谈,玉兽怎么都是禽兽——” “但也不能见之则杀。我觉得绻涟是对的。”周尘一脸正经的看着米娜。 周译添连忙抬手制止二人就要吵起来的苗头:“告诉我为什么会去警司。” 听周译添问起来,周尘不由皱起眉头:“玉兽系的老师报了警。说绻涟损害公物。” “老天爷,她损害的可不少。”周期笑着打趣。 “但被抓还是头一次。”周翎也笑。 的确是这样。绻涟从没想到自己会因为这样的罪名走进警司。 她坐在文如的对面,看着文如很勉为其难的听着那位老师以及卡琴,无休止的抱怨和对绻涟的诅咒。 “知识会在她的人生中给予报复!” 文如撇撇嘴,然后道:“我会对她进行处罚,女士们可以回家了。” 等送走了那个老师以及卡琴,文如看向另外一边的绻涟。 “我从没想到我会因为这么一个名头,给你们交钱。”绻涟还一脸抱怨。 “你还想怎么走进来?带着和莫希一样沉的脚镣吗?那脚镣能把你的骨头砸碎。”文如一边笑,一边低头看绻涟的案宗。 “但是,你为什么要砸镜子?” “我没有砸镜子,我是要去打卡琴,有个同学推了我一下,我的拳头就歪了。” “你好像很遗憾。”文如抬起眼睛,接着说:“如果你打碎了卡琴的脑袋,就不是给钱就足够的了。” 绻涟冷冷一笑,言:“她是个残害玉兽的变态。” “玉兽也是变态。”文如对绻涟的话有些匪夷所思。 “你没有和它们生活在一起过。它们和人一样,饿了要吃,渴了要喝,甚至还有的是吃素的,跟人不一样,人没有彻底吃素的人。” 看着绻涟手舞足蹈的解释,文如充满了无奈:“我明白你的意思,人和玉兽一样是禽兽,但是,你没有办法改变。尤其是你在的是玉兽系,那里全是商人和猎手的后代。” 听着文如的话,绻涟一动不动的看着他,看他说的那样平静又无可奈何,声音低沉到令她想起雀跃街道的鼓声。 “所以……” 文如等待绻涟的话。 “我可不可以让周尘来帮我交钱?” 文如听绻涟憋了半天的这句话,哑口无言。 但是还是要回答她,干笑告诉她完全没问题。 就这样,周尘拿着银币,保出来了绻涟。 米娜看着周尘和绻涟上了马车后,才摇着头走进去:“看来要去103街道对吗?” 周尘冲她点点头,然后说:“我还想见见那个卡琴。” “你见她干嘛?”绻涟的火又上了头。 她烦躁的推开窗口,看着夜色降临的街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周尘看着绻涟,见她不愿直视自己,就歪过头,迫使她扭过来头:“你需要同学。如果你跟她闹僵了……我不希望你会被孤立起来。” “没人会孤立我,是我孤立了他们。”绻涟听了周尘的话更加恼火。 “但是不得不那样,那里是教室,不下课你没有办法离开。” “少爷,你好像不对,不下课无法离开的是你们,不是我。”绻涟瞪着周尘:“我很感谢你今晚的慷慨解囊,但是我想告诉你,我不是贵族,我不需要那些东西,只要我想出教室,我可以踹开门打破玻璃。” 绻涟说完话,就钻出了马车,在跳下去之前,她转过头看向周尘:“我讨厌这样。” 周尘听到她跳下马车的声音,立刻爬到窗口往街道上看。 就见到她穿过人群,走进了街巷里。 “我说过的少爷,雾台姑娘与我们不同,所以她无法承受你的条条框框。” “我的条条框框?”周尘回头看向米娜。 米娜叹了口气,伸手将碎发掖到耳后:“不可否认,少爷偶尔会做出令家主以及持府惊讶的事,但您从未逾矩。绻涟……却从不在规矩内,她连屈膝行礼都不会。” 周尘听到这里,立刻皱起眉头:“所以就连我的姑姑,都会向往她。” “那这真是雾台姑娘的万幸。” “是我们的。”周尘说的十分认真,并且十分强硬。 回到103街道的绻涟,还试图用石子砸碎卡琴家的玻璃。但是太高了,她有些做不到。为了不惊扰到其他住户,她罢休了。 但绻涟明白,她绝不会考虑跟卡琴和好,哪怕她在那个教室一个朋友都没有。 她知道她不需要交这样的朋友。她也很鄙夷那些贵族的交友方式。一杯果酒就可以说对方是自己推心置腹的知己。 倒不如说,是最有利可图的同谋。 第二天清晨,绻涟没有等周尘的马车,一个人去了克斯学院。 等她走进了教室,所有人都在用另一个眼光看她。 因为她使用了暴力。他们从没有见过真正的暴力。 因为他们认为用弓箭射向玉兽,和把菜刀钻进猪肉里是一个道理,只是一个满足什么东西的途径,而非是生死。 绻涟毫不在乎那些目光,她坐在座位上,看着自己桌上的书。 “早上好。” 绻涟抬起头,看到卡琴走向自己。 “不必腹诽我。”绻涟摇了摇头,她不喜欢卡琴的问候。 而卡琴则一脸的疑惑,她摊开手,反问:“不是你告诉我说,让我早晨可以主动向你问好吗?” “什么?”绻涟站起身,看着这个浑身补丁的,瘦的像鸡仔一样的女孩:“我为什么想让一个刽子手,向我问好。难道想让你在我睡觉的时候,把箭射进我的喉咙吗?” “你在开什么玩笑?昨天晚上你明明差你的多金小弟来找我道歉的!”卡琴很不开心,声音涨了几调。 绻涟听到这里,大概意思就明白了:“周尘·云山,去找了你?” “对,并且留下一袋银币。”卡琴刚说完,绻涟就推开了她,冲出了教室。 她一路跑到了周尘的教室,看向窗户,她敲了一下,涂晴就站起身,骂了一句:“穷鬼,你的老板还没来!” “去你的老板!” 绻涟离开了教学楼,跑向了学校大门。 早上的风还有些凉,刮在她心上却引出大片烈火。 她看到了周尘的马车,立刻走了过去。 “为什么你不在街口等我……”周尘一边责怪绻涟,一边看着她大步走过来。 “为什么我要等你?”绻涟愤怒的推了他一下,尽管他要比她高出半头,她也毫不畏惧。 “雾台姑娘,你干什么?!”米娜还在晨醒中,她迷糊的睁开眼睛,很烦躁的冲绻涟的举动喊。 “我在干什么,你的少爷又干了什么蠢事?”绻涟嗤之以鼻:“你把钱给连玉兽崽子都要用刀挑起来的猎手,还不如扔到黑蝇窝!” 黑蝇窝是贫民窟的别称。 “到时候会有很多人喊你菩萨!” “绻涟,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卡琴是你们班学习最好的,克斯学院会因为成绩对任何一个人趋之若鹜,或者嫉妒非常。我不想你因为这件事而……”周尘抿了抿嘴唇,继续说:“我只是想帮你,而不是,而不是当菩萨。” “你给卡琴家钱,他父亲会去买你们家的武器,去杀更多的玉兽,然后,失去孩子和爱人的玉兽会更加恨人类!”绻涟一把抓住周尘的衣襟:“我不需要说这些,警长说的对,因为完全没有作用。” “所以,只是假装和她问句早上好而已……”周尘推开抓住自己的绻涟,她那样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绻涟摇了摇头,可笑道:“我为什么要去假装?” “发生什么了,德黎老师叫我来喊你!”涂晴从远处跑过来,站在两人中间,观察事情局面。 周尘没有理她,而是看着绻涟:“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是你的朋友我就该变成你的样子吗?” “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让我去交这些朋友,需要交朋友的是你不是我。 我没有父亲和姑姑天天逼我扩大什么社交圈,我没有任何理由让一个瘦的跟鸡仔一样的女孩嘲笑我,也没有任何理由让一个两面派骂我穷鬼!”绻涟浑身颤抖的扭头瞪了一眼涂晴。 涂晴满脸的莫名其妙。 “你知道的,你来克斯学院为了什么。”周尘攥起拳头,他知道绻涟的话头有些不对劲。 “我知道。但是,我受不了这些。我讨厌这样交朋友,也讨厌不放学就不能出校门,我不是贵族。” “但是你知道我需要你!”周尘无奈的说出心声,企图挽留绻涟。 绻涟却摇摇头,心里一阵一阵的泛酸,却还要咧开嘴笑:“你只需要教室里那些人,他们才该做你的朋友。 我只是个小偷,一个随从,司警见了我都会喊小混蛋。谁给我银币叫我买饭吃,我就会跟着谁包括漆冥氏和奇拉氏。”绻涟解下外套的扣子,然后脱了下来,扔在地上:“我讨厌极了这个校服颜色。” “我以为你会为我做出改变。”周尘望着绻涟的背影,落寞的说。 “做朋友从来不需要改变对方。你需要的是那个没有姓氏的朋友,还是那个被带着各种声调喊的雾台姑娘? 我已经改变了。我有了姓氏,而不是像一个孤儿一样游荡。 但事实是,我的姓氏依旧是一个耻辱。虽然我不这么想。” 周尘望着绻涟越走越远,无奈的泄气。 “我会为你做出改变。”涂晴试探着伸手,想要安慰周尘。 周尘却突然扭过头,沧海之眸如雪域一般寒冷,语气似冰川一般骇人:“你说绻涟是穷鬼,是真的吗?” 涂晴被问的一愣,立刻收回了自己的手。 第二十二章 扬起下巴的奥米斯 后来几天,绻涟没有再去过克斯学院,周尘也没有见到过她。 二人都很失望,关于对方。 “少爷,或许雾台姑娘不会见你的。”米娜跟着周尘,走在103街道上,企图劝他回头。 周尘毫不动摇的往前走:“我一定要见到她,我有话对她说。” “她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了。她不会见你的。”米娜抓住周尘。 周尘回过头:“确实很明白。所以我也想了很久,才去找她。” 看着周尘甩开自己,继续向前走,米娜有些疑惑:“你要和她绝交吗?” 米娜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说:“虽然这样你会有一阵不开心,但终归是件好事。” 她看着周尘扭过来时,那眼睛里的疑惑,连忙改口:“当然我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 不出周尘所料,绻涟并不给他开门。 或者说,绻涟根本不在。 他坐在她家门口,等待着晚霞铺满天际。 那里地势很高,可以看到街道。依稀能见到路上奔驰而过的高头大马,就知道又有了什么事发生。 周尘很清楚,现在有一部分罪犯,是从迩周监狱里逃出去的。 还有一部分,则是趁火打劫的。乱象之中,谁都可以释放出自己黑暗的一面。 因为黑夜之中,没人辨别的出哪部分黑,来自于夜;哪部分黑,来自于人。 “文小姐会按照我说的去做的,你必须要对我放心。”漆冥南丞扶着墙,和铁塔穿过走廊,准备往劳工房去。 “但你还需要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打手。”铁塔摊摊手。 南丞看看铁塔,然后拍他的肩:“你是在告诉我,你不会打架吗?” “当然。”铁塔抬起自己右边的手臂,给南丞看空落落的袖口。 看到这,南丞无奈的扶额:“可是谁会帮我,殴打那群吃我缴的税的狱司?” “不要吼叫!”一个狱司对着一个牢房的铁门大吼:“你的要求还是留到下辈子吧!看有没有菩萨同情你!” 路过的南丞看着那扇牢门:“这是多慕的牢房?” “对。”铁塔解释:“过去为了防止多慕伤到牢里的人,云山集团会给他做专门的衣服斗篷,但是上次他逃走时被撕毁了,云山集团还在赶工。” “他的血究竟有多厉害?” “我有个兄弟死于他手,我见过那样的惨状,我说不出来,但我知道绝对不想再看第二遍。” 南丞看着那扇门,道:“我需要他。” “你可以选择另外一个人。”铁塔指了指另外一间很安静的牢房:“你还不知道吧?莫希已经被关在这很多天了。如果不是我把我藏在外面的钱,告诉了看管狱司,可能我们到现在都不会知道。” “我为什么要莫希而不是多慕?”南丞很疑惑。 铁塔冷笑:“因为没人不怕毒人。包括我们。多慕总有一日我们需要他,但是不是现在。” 可接近莫希是件很难办的事,他们无法在这个走廊里多做停留。 只有一个人可以接触他。 就是那个给这个走廊上牢房送餐的一个老诈骗犯。林可。 他是个老色鬼,南丞希望文甯能帮助他做这件事。 这是文甯很拿手的,磨蹭了几回,林可就愿意拿着她的纸条塞给莫希了。 东西是塞到米饭里面的,连同一个曲别针,帮助莫希打开手镣和脚镣。 以表诚意。 所有的计划即将开始。 “你怎么确定莫希就会帮我们?”文甯在自由活动的时候走向南丞,询问他。 “每个人都会帮我们。”南丞看向旁边的狱警。 之后,文甯就给南丞看了自己搞到的钥匙。 “你怎么弄到的?”南丞有些惊奇。 文甯笑道:“昨天在押送去劳工房路上,我借口去厕所,掐死了一个警仔。” “这么简单?” “当然,也尝了尝他脖子的味道,很咸。”文甯做出作呕的样子。然后继续说:“现在我想知道,要这个钥匙干嘛?” 南丞笑了笑,突然朝文甯的肚子打了一拳,接着一脚把她踹到在地。 一群人围了过来看热闹,包括闻声而动的狱警。 “你这个贱人,还想往我身上贴?!” 文甯一脸惊愕的看向南丞,捂着肚子从地上爬起来:“你在说什么你个瘸子!” 两人正在争论谁是贱人谁是瘸子时,几个狱司走过来,打散了人群,看向两个人:“总是你们两个。” “他无缘无故打了我!打了女人!”文甯委屈的大喊。 一个狱司笑着拉了拉腰带,道:“你还打男人呢。”说完,就拉着文甯往外走:“走吧,去解释一下怎么回事。” 这就是南丞的计划。 他要让狱司带走文甯,让她在观察室好好的和狱司沟通,用她熟悉的手段让男人对她放松警惕,然后…… 文甯看着躺在血泊里的男人,耸耸肩,然后打开了保险柜。 保险柜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大多都是……档案一类的。 以及莫希牢房的钥匙。 那是特制牢门,也要有特殊钥匙。 之后,文甯就开始大叫,声音像是针头一样尖。 很快,听到声音赶过来的狱司就围住了那具尸体。 “怎么回事?!”一个人扭过头看向文甯。 文甯故作胆怯的说:“我也不知道……” “会不会是你……” “不会的,她一个犯人哪来的武器?”一个狱司按住那个起疑心的人。 文甯一边假装掉眼泪,一边说:“或许你们应该去看看每个出口,有没有人进来……”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冲过来,叫所有围在这的狱司紧急离开了。 奥米斯已经率领漆冥奴徒来到了迩周监狱门口,他骑着大马,正对着大门内的卢思德。 看着奥米斯扬着下巴的样子,卢思德嗤之以鼻:“真是个奇怪的人。” 现在已经步入春天,奥米斯却还披着大毛领的披风。看起来很像个贵族。 但他只是个卑贱的门客。 奥米斯拉了拉缰绳,然后往前走来:“可以把家主放出来吗?” 听到奥米斯的请求,卢思德觉得可笑:“你家家主,凌驾于王法之上?” 奥米斯听了之后,摇摇头言:“不,当然不是。家主只是交易。” “什么交易?” “家主走出来,我们就不会再次打开迩周监狱的大门。”奥米斯轻轻一笑,十分嚣张。 卢思德攥着拳头,看着奥米斯:“没门。”话音一落,所有守在门口的狱司都齐刷刷的把火铳对准了门外。 奥米斯笑着从腰间掏出火铳,对准卢思德:“你没有火铳。你喜欢冷兵器。” 卢思德看着对准自己眉心的枪口,瞬间就爬满了一背的冷汗。 不一会儿,监狱楼洞的大门就被闯开了。为首的是莫希。 他捶开了特等监狱的大门,根本不需要钥匙,扔开对他尿裤子的狱司,完全不用武器。于是,所有身穿囚徒的犯人都蜂拥而至,闯出了楼来。 卢思德吓得回去头看了一眼,背腹夹击难以应付。 他下令一半的狱司回头对准了犯人,一半则原地不动。但这根本不是办法。 或许那批坏蛋可能会被恫吓到,但一旦奥米斯下令,那现在这些狱司一个都活不了。 漆冥家族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狱长大人!”南丞一瘸一拐的走过来,笑道:“好久不见。” 卢思德完全不理会他。 “好了,狱长大人,考虑一下吧。”奥米斯笑道。 卢思德看了眼南丞,没有说话。 “我还要保释几个人。”南丞招手,叫铁塔,文甯,莫希还有林可过来。 “他们是我的朋友,都有病,可以先假释吗?”南丞从兜里掏出来四张单子,这是他刚刚在观察室保险箱里拿出来的,然后说:“可能名字和这档案上的对不上,但足够用了。” 这是别人的假释单,一个名字都对不上。 卢思德气的跳下马,怒发冲冠的抓住南丞的衣领:“我讨厌别人威胁我!” “我很喜欢让别人讨厌。”南丞毫不在乎。 莫希看到南丞被钳制,甚至走上前去,劝卢思德退后。 他不得不丢开南丞,然后回头看着身边的狱司,还有门外的漆冥奴徒。 迩周监狱的狱司,一定会被撕吃干净。 一定会再次血流成河。 他忘不了上次的迩周监狱战役,他不想再来一次。 最后,漆冥南丞如愿以偿了,和几个朋友一同坐上了大马。 卢思德看着他们的队伍远去,无奈的垂下头。 “要不要通知警司?以及……城主?” “我会亲口和城主说。警司就算了。他们更忙。” 卢思德落寞的转身,再次上马。 大门开出一条缝,他和马艰难的挤了出去。毕竟身后的犯人看南丞渐渐远去不管他们,恨不得似洪水一样冲散这群狱司,去打开大门。 而至于为什么迩周警司现在很忙,还得问文如和江南。 一周多前,二人接到一起凶杀案。报警的是奇拉街道的总务,奇拉夫人。 夫人是她的代称,她全名是奉仁·奇拉。 死者是一家玉兽贩卖店的人,阿炎。 “已经死了很久了,不到一个月,半个月起步……”明人漫还没说完,江南就打断他:“我们知道,这都腐烂了。” “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明人漫撇撇嘴,然后言:“他的外表看不出什么,但……其脖颈伤口处咬合类似于飞行哺乳动物的牙齿咬合,腐烂极快,样貌惊恐,下颌骨都脱臼了……” 这时,乌思宁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前面来。 他还是去了警司,进行凶手绘画像工作。并且他和小五说服了周翎,选择在万晴宫殿之外居住。最后二人在绻涟的介绍下,住到了她的楼上。 空中花园旁边有个小屋,足够睡觉以及休息。 除了到夏天可能蚊子比较多。 否则两个人如果在不接受周翎慷慨解囊的情况下,一定会住在黑蝇窝,在那里,很可能会遇到马霜。 “所以这个什么动物是不是,蝙蝠?”江南长话短说。 明人漫合掌,欣慰道:“笨鸟开窍了。” 江南撇撇嘴,说:“谢谢你夸我。” 之后,乌思宁就把画像给了江南,江南和文如一起观看。 是和鸣修差不多的身姿和样貌。 瘦削苍白,瞳孔发深,眉眸细长,以及尖利的牙齿。 但是翅膀不同。文如和江南觉得这对蝙蝠大翅膀有些魔幻了。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如果他的牙齿就是蝙蝠的话,他有翅膀也很正常。”乌思宁解释。 江南皱眉:“会不会只是飞行器?” 这些都不得而知。 知道的是,现在根本无法找到鸣修。 阿炎死了的消息被绻涟知道后,她也赶了过来,碰巧见到了同样问询赶来的周尘。 第二十三章 黑色的幽灵 站在那条街道门口的周尘,远远的看见了跑过来的绻涟。 “下午好。”周尘看着停到自己面前的她,朝她问好。 绻涟摊摊手,看向街道里面。那里站着几个司警:“不太好。” “最近……你在干嘛?”周尘试探的问她。 绻涟回头看向周尘:“没有干嘛。” “我觉得你说的对。”周尘顺着绻涟的目光,也往街道内看。 “什么?” 周尘摇摇头,笑说:“没什么。” 看到周尘含着笑看自己,绻涟不由得也放松了神情,她松了松肩,然后也笑了起来:“我们本来就没什么不是吗?” 奇拉街道的主街上十分嘈杂,人影晃动如麻,只有周尘与绻涟二人,如此沉静。 “你们很久没见了吗?”江南走过来,一脸耐人寻味的表情:“这可不是叙旧的地方。” “不好意思。”周尘道歉。 绻涟看向江南:“有什么要我们帮助你的?” 江南听二人问起,也就直说了:“有人说阿炎死前见过你们。” “对。我们当时来打听点事。”周尘回答。 “有没有见到什么特别的人?” “我们就很特别。”绻涟觉得这话有些可笑:“来这条街的,有几个不是特别的?” “有没有见到鸣修?” 周尘听到这个名字,立即凝眉:“是鸣修干的?” “应该就是。”江南神色严肃起来:“并且,我们觉得他现在可能比之前更……” “他不是在雾台山原吗?”绻涟有些疑惑。 江南点点头,然后接着说:“但我觉得,他迟早要回来。” 之后江南又询问了关于周尘和绻涟来找阿炎的目的,得知了那个水镜虫。这让他想起了丹古所做的事。 “丹古抓了水镜虫?!” 面对周尘的吃惊,江南有些不安:“你好像很惊讶?” 周尘抿了抿嘴唇,解释言:“我不好解释,但水镜虫没有什么好处。” 无可奈何,江南只好探探手,对赶过来的文如问:“有没有丢什么东西?” “一个虫瓶,在柜子下面的灰尘分布痕迹上发现的。” 丢了一只虫子? 接下来这几天里,文如和江南围着这丢失的虫子转,但那是只玉兽,而不是人,根本无从寻找。 于是他们又开始调查周围的店铺,问他们有什么意见。 但都没什么结果。 此外这几天内,迩周城里的失踪人数越来越多,并有人报警声称,迩周城的街道上,午夜之时有幽灵鬼魂飘荡。 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但民众却不这么想,他们因此变得恐慌,夜里锁紧了门,关闭窗户,有的甚至紧张的不敢睡觉,无法入眠。 尤其有个人十分紧张。 千海舟。 他带着自己的副手来到迩周警司,面向了姜贞,告诉姜贞说他和城主,都希望警司尽快解决幽灵街道的事。 “副司长,我希望您相信我,世上根本没有幽灵。”姜贞无奈的解释。 千海舟站的非常挺拔,虽然年过半百,却依然笔直匀称:“可世上有长生人,还有漆冥家那什么禁术,还有玉兽,都是超乎明人以及克斯家族的东陆法则的。” 姜贞被反驳的没有话说,只好点下了头。 “我当然知道,副司长到来,是因为他承受不住对自己命运的威胁。”姜贞面对着文如和江南:“你没看到他黑眼圈多重。” “看到了,毕竟千副司长的皮肤很白。”江南笑着说了一句,看姜贞拉着脸,根本没有笑,只好慢慢严肃起来。 “总之,哪怕你们蹲在望塔大街守着,也要抓出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姜贞不悦的低吼。 文如有些不甘心:“那鸣修的案子呢?” 姜贞犹豫的说:“这是政务司副司长专门来要求我的。” “您可是正司长。”江南提醒姜贞。 “我的腰还没人家的大腿粗。”姜贞反驳江南。 接收到命令的文如和江南只好应下,准备调查幽灵街道的事。 就在这天晚上,迩周中心酒楼举办了民间募捐会,对今年向帝城岛贡金所虚空之处进行弥补。 出席此次宴会的,有很多有钱有势的人。包括云山家族的家主和两位持府,以及少爷。 还有姜贞,文博,千海舟等等。 当然少不了的是,辰弥谢尔。 他此刻正站在前面的喇叭前面,做募捐动员的讲话。 声音回荡在吵闹的宴会大厅,无数的吊灯上,烛焰随风晃动,与两边门洞上的纱帘一同摇曳身姿。 周尘站在穿着各式各样华丽衣袍的男男女女之间,看着辰弥谢尔。 “少爷,你应该开心些,吃点东西。”米娜跟在周尘身后,递给他一块覆盖着一层焦糖的白色糕点。 周尘回头看了米娜一眼,笑道:“还是你吃吧,我不太爱吃甜食。” “那果酒呢?” “今天没有果酒,全是麦酒。”周尘端起一杯隔着玻璃泛着淡黄色的酒:“不喝点麦酒,怎么冲动交钱。” “确实。”米娜笑着把糕点放进嘴里。之后她眼神随意一瞟,就见到不远处的周译添,正在和一个体格高挑挺拔的男人交谈。 她拉了拉周尘的胳膊,示意他看过去。 “那是什么人?” “总务司里的人吧。”周尘本没有在意,但就在那个男人侧过身子,露出了半边脸的时候,周尘才猛一惶惑。 那是丹古·克斯。 周尘抿了抿嘴唇,刚想向前走,就被周期叫住了。 “怎么样今天?”他端着一杯酒,眼神有些迷蒙的看着周尘。 周尘只好站定脚步,笑说:“很不错,酒食很丰富,场地也很好。”说完,他摊手:“虽然在雀跃街道。” “或许这就是城主的用心。这里最知名,容纳的人也最多,不比望塔酒楼好的多吗?” 听了周期的话,周尘点了点头,然后再次看向丹古,却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你看那是谁?”周期用胳膊肘碰了碰周尘,然后转头示意他看去。 就见绻涟跟在千荷身后,走进了宴会大厅,接着千荷走向了奇拉夫人,而绻涟则转向了其他地方。 她当然知道自己要去干嘛。 绻涟把手伸向了一个衣衫革履,挺拔干净的男人身后,去够桌子上的酒杯。 她冲男人笑了笑,男人就嘟囔着走开了。 等她转过身,站到男人原来的位子时,她的手已经往自己的包里装了一枚纯金铭牌了。 “雕刻的什么?” 绻涟被周尘的声音吓了一跳,看是他走过来,绻涟就安下心来,揣起手,答:“狮子。很多男人的铭牌装饰上,都爱刻一只狮子。” “我不喜欢。”周尘指了指自己的腰带,上面挂着一块铭牌,刻的是两座雪山。 “因为你还不算男人。” “这话够伤人心的。”周尘无奈的摇头。 说完,周尘又说:“这里是募捐会,你就这样伸手了。” “这钱是给皇帝的,不是给我的。”绻涟解释:“况且,这男人也没做过什么好事。” “什么?” “我经常在妓院前看见他。”绻涟不耐烦的说着,站了一会儿,看见周译添走过来,就离开了。 周译添站在周尘身前,回头看了一眼绻涟的背影,言:“她躲着我。” “不是,她有事要忙。”周尘苦笑。 周译添没有再继续说这件事,而是说起了丹古:“你看见了吗?刚刚丹古找我。” “看见了。”周尘的心再次提起来:“他说了什么?” 周译添扬了扬嘴角,望着走下台的辰弥谢尔,言:“关于他的血因,他想参与云山医技。” “您同意吗?” “我推荐他去奇拉集团。”周译添笑着回答。 周尘却笑不出来:“他那血因,不是什么好东西。” 周译添没有接话。他知道周尘的意思,如果这个东西被奇拉氏加以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但是他也没有办法。既要摆脱一个人对云山集团的纠缠,再去毁掉这个……坏东西,他做不到。 “你没办法做到任何事都完全尽善尽美。在这个血因酿成大祸之前,没人有权利去毁灭它。” “那就要等待着它发生吗?”周尘握紧了拳头,心有不甘。 但看到周尘反应的周译添则有些不悦的歪头:“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他话音刚刚落下,就见到有介客来邀请周译添上台讲话。 看着站在上面的父亲,周尘百感交集。 对于云山集团,周译添的确做到了尽职尽责,他不会让丹古血因那样的东西进入云山医技,以免得不偿失。 但对于别的,他并没有什么责任去维护。 就像辰弥谢尔所说的,他的责任,现在只在云山家族。 周尘叹了一口气,端起面前的酒杯,杯沿上落着一只黑色的飞虫。他抬手挥开了它,可飞虫不休不止,一直围绕在他面前,嘤嘤轰鸣。 这是一只苍蝇吗?肯定不是。 它不像苍蝇,它要比苍蝇更黑,浑身乌漆,身姿更加轻盈柔软。 像是一个通往噩梦的原点,它黑到除它之外的任何事物都变成了一个颜色。 周尘只能看到那个浮动的黑点,其余的地方,则是一片模糊。 就在那个黑点慢慢变大的时候,慢慢要向前吞噬他时,他耳边传来了一阵呼唤的声音。 他耳边响起一阵长鸣,穿过他的脑海。 疼痛的脑袋让他无法站直身子。周尘弯着腰,揉着沉重的头颅,等他再睁开眼时,眼前依旧是宴会上的人,只是他们都看着自己。 身边叫自己名字,满脸担忧的人,是周翎。 她紧张的抓住周尘的手腕,满眼的怖惧。 周尘低下头一看,就见到手里的酒杯被他摔掉了瓶身,只剩下手柄,并且手柄尖端,就放在自己的腹前?! 他吓得一把扔下了酒杯碎片,后退了几步,看向周围对他所作所为匪夷所思的人们。 “少爷是怎么了?”千海舟站在狭长的桌子对面,狐疑的看着周尘。 周尘没有说话,而是抬头四处寻找那只虫子。 就看到它落在了一个年轻男人的鼻梁上…… 那是迩周公爵——里兰·多尔。 周尘连忙上去挥飞了那只虫子,可偏偏有人非要好奇。 一个少爷笑着一把抓住了那只虫子,招来自己的仆从以及自己那雀跃街道的情人来观看…… “不要开玩笑,你们快放了它,要么拍死……”可还没等周尘的话说完,那三个人突然抬起头,眼神木讷,身体僵直,拿起酒杯就做了和周尘刚刚一样的事。 他们对准自己的腹部,然后抬起沉重的步子,排成整齐的队伍向外走去。 第二十四章 两只木偶虫 “少爷!”一个老头跑过来,他穿着黑色的袍子,准备拉住排在最后面的女人,却在刚刚触碰到她时,那女人手里的碎片猛然插进了她的腹中,顿时血花四溅,血肉模糊的倒在了血泊中。 被滋了一身血的老头倒在了地上,周围本就目瞪口呆的人群,更是被吓的瞠目结舌。 辰弥谢尔和卡谢思连忙走过来,看到这一幕的时候,他虽然张皇,却还是叫来了姜贞。 “快去召集司警!” 周尘站在远处,看着倒在地上那个老头的衣着。 这是辰家的老管家,那刚刚出门的那个公子哥,就是辰弥谢尔的侄子了。 正在周尘还在思考被操控者的身份时,从宴会大厅后面走出来一个人。 “欢迎大家参加此次宴会!” 人们尽数闻声看去,就见到鸣修站在扩音器前,振臂一呼,盛气凌人。 但下面这群先生夫人,正因为鸣修的出现而四处逃窜,无处可藏。 他们本针芒带刺,此刻却紧紧相拥。 “鸣修?!”姜贞皱眉,忿忿的走到了最前面。 “姜司长,晚上好。”鸣修笑道:“这份礼物不错吧?” “快放了辰捷!”辰弥谢尔也来到了姜贞身边,怒发冲冠的朝鸣修大吼。 鸣修笑着摇摇头,言:“我放了他,就没办法从这里离开了!” “文如和江南呢,快逮捕他!” “他们两个在处理幽灵街道的案子……”姜贞试探着解释。 “什么幽灵街道?!” 千海舟站在一边,不敢吱声。 而鸣修有些不耐烦,就大吼着让他们安静,之后告知了所有人,说了他此次前来的目的——好戏要上演了,希望大家拭目以待。 周尘站在人群后面,并没有等着鸣修为所欲为。 他跑出了迩周中心酒楼,一路来到了雀跃街道,在路上看到了一队路人…… 见到辰捷站在尾部,而他的前方,有将近十个人,都如行尸走肉一般向前走去。 街道上已经没有了什么人,因为幽灵的传言,没人再敢在这么晚的夜里,在街道上随意走动了。 只是旁边楼上的住户,都趴在玻璃窗上,惊悚的望着这群木偶。 再拐个弯就是雀跃街道的主街,那里充满了为了纵欲而不怕幽灵的人。 周尘走过去查看,不由的感到吃惊。 每个人的姿势步伐都相同,甚至要比城兵队伍更加整齐划一。 周尘企图叫醒他们,可他们却完全屏蔽了周尘的声音,一直向前走去。看不出来他们的目的地在哪,只知道不在雀跃街道。 一直进入主街,路上的人开始多起来,他们毫不顾忌的穿过人群,不管不顾周围的人都呆滞的看着这样古怪的举动,一直越过人影幢幢,来到了桥洞。 “周尘!” 周尘闻声回头看去,就见到赶过来的两个人。 一直走近,周尘才看见,是文如和江南。他们本来在守株待兔,却没想到等来了“幽灵”不说,还有周尘。 “你疯了吗?”文如责怪周尘:“你为什么一直跟着他们?” “我想知道他们要去哪。” 文如无奈的摇头:“这不是你该去关心的。” “那我应该关心什么?”周尘有些窝火:“我无数次听见这句话,我该不该关心,我说的算。” 文如没有再反驳,而是跟着那一队人向前走去。 “别泄气。”江南拍了拍周尘的肩膀,道:“我明白的感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从来都不想袖手旁观。” 接着,两个人就快步赶上了文如。 队伍走向了迩周大桥,迩周河自狭湾流进迩周城内部,再向北流,进入狭海。一直到和帝城岛周围的汪洋汇合。 他们跟了很久,一直跟到了迩周大桥之外。这里没有建筑,无情的夜风肆意的侵蚀他们身上的暖意。 更让他们胆寒的是,迩周大桥上站着的人,绝非只有这么一队人。 而是整个大桥。 大桥上有钟楼,午夜的钟表响出一声铜铃之音,所有站在桥面边缘的人,悉数拿起面前的铁链,将自己捆绑在栏杆上,然后跳了下去。 看到这一幕的三个人惊恐万分的上前查看,却见到他们都挂在桥下,任风吹拂,摇曳,宛若给大桥增加了两扇严密的帘子。 周尘心中恶寒万分,他可以想象到等至航运的大船穿过这里时会有什么样的惨状。 “锁链很长,如果一个个救上来,得到什么时候?!”文如有些不耐烦:“就凭我们?” “根本没办法救,一碰他们,他们就会用尖利的东西杀了自己!”江南也觉得此事无计可施。 “那我们该怎么办?!”文如在烈风之中,心情越来越急躁。 就在这个时候,周尘突然一个激灵,闪出一个灵光:“那个虫子!” 看着文如和江南迷茫的样子,周尘来不及多说,立刻就往回跑去。 必须找到解除这个控制力量的办法! 他一路跑到了之前和绻涟去过的那个街道,看着已经被贴上封条的阿炎的店铺,周尘抬起头,寻找还开着门的其他门店。 最终,他走进了一家看起来不大不小的铺子,里面趴着一个男人,正在看小人书。 “老板。” 周尘看那男人抬起头,健硕的身体轮廓在有些紧的衫衣下线条清晰,眉目里带着对夜晚到访者的猜忌:“我叫万宇。” “我想问一下,你店里有没有一种黑色的飞虫,非常黑,像苍蝇又不是苍蝇。” “你为什么打听这个虫子?”万宇瞬间警惕起来。 周尘看不对劲,就继续说下去:“有人在利用这个虫子做坏事,我要找到解决办法!” “你?”万宇不由得对面前这个还不到十八岁的少年,露出了嘲笑的面容。 周尘看得出万宇的心思,不耐烦的掏出一把银币,拍在桌子上:“告诉我。” 万宇看了看周尘放下的银币,不由得心动。于是就一边拿走钱,一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黑瓶:“就是这个虫子。木偶虫。” “它可以控制人?” “对。只有雄性可以,并且是在雌性木偶虫被控制的时候。”万宇解释。 “那,该如何解除控制?” “要么放了雌性虫,要么杀了雄性虫。” 周尘看着这个黑咕隆咚的虫瓶,继续问:“迩周为什么会有这个虫子?” “迩周当然不会有,这虫子来自雾台。” “你这只,是雄是雌?” 万宇看了看,然后说:“雌的。” “它能不能把雄虫吸引过来?”周尘抬头看向万宇。 万宇点点头:“可以。它们翅膀拍打的频率,可以吸引异性,但是我没听过木偶虫有喜新厌旧的。” “总要试试。”周尘又掏出了一个钱袋,拿起虫瓶就准备走。 正在此时,门口突然进来了一个人。 万宇看到那人时,惊恐不已,屁滚尿流的逃到了店铺后面。 周尘转过身一看,正是鸣修。 看到鸣修,没有人不会下意识的退后一步。 因为那样狭长尖利的獠牙,以及惨白肮脏的肌肤,总能把他和吸血鬼联系在一起。 “把虫子留下,我不会伤害你的。” 周尘一边紧紧攥着手里的虫瓶,一边摇头:“我既然拿着了,就不会给你。” “你会后悔的。”鸣修不再废话,伸手就要去抢。 周尘眼疾手快,一个侧身就躲开了鸣修的手,就见到鸣修的指甲划破了木质的柜台,他凶恶的扭头看向一边的周尘,起身就朝他扑过去! 周尘一边护好虫瓶,一边再次躲开,险些掉进了盛满兽血的水缸中。 他赶紧站起来,还不等反应,鸣修就一把抓住了周尘的衣服,伸手就要够周尘用力伸远的手。 周尘来不及释放力量流,因为他另外一直手紧握着水缸边缘,如果他不小心掉了进去,他就真的完蛋了。 “快点交出来!”鸣修一把勒住周尘的脖子,叫他难以喘息。 而为了脱离鸣修的手肘,周尘用头奋力一撞,就给鸣修撞了个头晕目眩。 趁此机会,周尘一个转身,扭住鸣修的手腕,脚下一扫,就把他给撂倒在地! 可鸣修非是死缠烂打。他抓住了周尘的脚腕,不让周尘离开。 而此刻周尘未有佩剑,更没有能砍人手腕的绻涟在场,只好硬拖硬拽。 也是这会儿,鸣修赶忙爬起来,上去就给了周尘一拳。 周尘倒在了货架上,充满腥味的兽角兽皮惹得他连连干呕。 周尘因为长时间呼吸兽血的味道,再加上干呕,这会儿的呼吸已经不再如初来时那样顺畅,他顺着货架瘫坐在了地上,抬头朦胧的望着走向自己的鸣修。 “今天我就尝尝这贵族的血,是不是要甜一些。” 可还没等鸣修弯下腰,周尘就悄然释放出现在他仅存的一点力量流,拉下了货架上的兽角,砸到了鸣修的背上! 他疼的捂住脊梁在地上打滚,趁此机会周尘连忙爬起来,逃出了店铺。 刚刚站定,周尘就贪婪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用手捂住被打出血的嘴角…… 但来不及多做停留,周尘赶紧朝街口跑去,向迩周大桥去了。 钟楼的声音又响了三声,到雀跃街道寻找周尘的江南,一把将相逢的他拉到了马背上,自己回到了刚刚周尘所告知的那个店铺,寻找鸣修。 但那个店铺里已经没有了鸣修,而是在店铺后面,发现了店主的尸体。 呈干状,惊悚骇人。 “人不比幽灵可怕吗?”江南无奈的掏出火铳,悄悄走到了店铺后门,推开虚掩着的木门,走到了另外一条街道上。 马停在迩周大桥上,周尘和文如站在桥面,旁边有很多已经赶过来支援的司警,他们手里拿着火把,封锁了大桥。 周尘慢慢打开了虫瓶,然后看向文如:“给我一个火把。” 雌虫飞出瓶子,由于身体过轻,险些被烈风吹走。 它在风里艰苦的飞着,漫无目的,毫无方向。 大概等了有一个刻钟,终于从桥下飞上来了另外一只木偶虫。 “这只和它一样!” 周尘看着雄虫朝他和文如飞了过来,完全不敢放松警惕。 一直等到雄虫落到周尘的肩膀上,文如才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雄虫,然后将它放进了事先准备好的铁制网子里。 周尘毫不留情,不管雌虫的轰鸣骚扰,他将雄虫连带网子一同扔到了地上,奋力抬脚踩去,为了彻底杀死它,他把火把也扔在上面,一直等到“滋啦”一声后,才算结束。 他看着雌虫冲进了火堆,心中并不会生出半点恻隐之心。 因为桥上还有那么多人的性命。他和雌虫一样,都会为了同种族的胞亲义无反顾。 尘埃似乎落定,周尘看着太阳从天边升起,司警一个一个拽起被吊在桥下的人…… 就在他离开时,火焰被风所熄灭了。 在那一片灰烬之中,爬出来一只断翼的黑虫。 火燎过的木偶虫,更加黑。 第二十五章 黑蝇窝里的丹古 周尘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了万晴宫殿。他知道家里的人应该都已经回家了,而此刻他还在想请假的说辞,毕竟已经太累了。 等他刚刚走进门,就听到身后传来的周翎的声音。 “你去哪了?!” “我去了迩周大桥……”周尘看周翎脸色很差,于是就老实交代了。他又看向议事长桌前坐着的周译添和周期。 周翎招呼苍启月下去之后,也入座了。 但没一个人要周尘坐下的意思。 米娜偷偷示意周尘认错,然后来到了周尘身后。 “姑姑去找我了吗?” “当然!”从不失控的周翎,这次也涨高了语调:“我去了绻涟的家,但我发现那里好像不是她的家。我去问了乌思宁和小五。” “你去迩周大桥干嘛?”周译添扬手让周翎停下抱怨。 周尘抿紧嘴唇,朝前走了几步,到达周译添身边:“救人。” “救人?你去救别人吗?”周翎凝眉嗤笑:“你能不能先保证你自己的安全?” “我很安全!” “嘴怎么回事?”周译添看着周尘的伤口。 周尘心虚的慌然躲避了周译添的眼神,没有回答他。 “说。” 周译添的语气变得低沉严厉,周尘没有理由再隐瞒下去,只好说出了自己碰到鸣修的事。 听见周尘讲他和鸣修的对抗,周译添的脸更是阴沉。但他依旧不吱声,而周翎的反应却无比的大:“你疯了?你见到了鸣修你不跑,你跟他打什么?!” 周翎绕过桌子,来到周尘身边,看着他嘴角的伤口:“他一口就能杀了你!” “但是他没有杀成。” “你有几条命够你死里逃生?” “两条就够了。我没有死里逃生,我没有任何威胁。”周尘的心还是虚的,他忘不了万宇店铺里那一缸近在眼前的兽血。 “荒唐……” 周译添没有理会冲动的周翎,而是吩咐米娜带周尘下去休息了。 “兄长,你不说他两句?”周翎看着离开的周尘和米娜,十分不解的问周译添。 周译添看向周翎:“该怎么教育我的孩子我心里清楚。” “你可是他的父亲。”周翎握紧了拳头。 “对。同时,你是她的姑姑,别忘了分寸。” 周期看着两个人眸火相见,撇撇嘴,并没有打算劝阻。他很清楚这两个人吵起来了会怎样消停。 他也很清楚周翎的分寸在哪里。 她是先家主门客的女儿,自其父亲死后,因为她的血统高级,就被收为了周氏。 她连周尘的亲姑姑都不是。她的界限应该明确下来。 同时,周期更知道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周翎看着离开了的周期,然后慢慢坐下:“我不是想要抱怨,只是觉得,周尘现在总是涉及那些危险的事……” “他会接手我的。”周译添看着周翎:“他不可能永远是个孩子。” “可他会是云山家主,同时也是你的孩子……”周翎犹豫了一下,继续言:“也是,也是我……” “不要提这件事了。”周译添突然神伤起来:“我答应过的,让周尘成为他想成为的人,我没有权利阻拦。” “那她让我们的孩子去死,就要让周尘去死吗?!”周翎听到周译添提起这个诺言,就会怒发冲冠。 她恨极了,这种死了之后还要活在每个人的阴影里的人:“她折磨我了十几年,还不够吗?我们用她的名字命名周尘,将她的墓碑送进云山墓冢,这是我们的孩子为什么要听她的话?!” “因为她也是周尘的母亲,所有人都以为云山尘是周尘的母亲,如果你想死你想被流放,你可以越界,现在就去把周尘关起来,等到他拥有了永生息皿,叫他继承我的位子!” 看见周译添也如此崩溃,周翎只好无声的掉起眼泪:“周氏的人总是九死一生……我只是想让周尘远离那些,我们要去面对的东西。” “他必须去接受,他如果要当家主,就需要面对我们曾经面对的一切,甚至更多。”周译添声音柔软下来,慢慢抱住了周翎,给予她安慰。 但对这一切还浑然不知的周尘,此刻正在宁殿被米娜按着胳膊上药。 可周尘却还在想着鸣修的事。他会逃到哪里去,江南是否可以找到他,会不会遭受到鸣修的袭击?江南会不会也是九死一生? 想到这里,周尘已经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可疲惫使他头晕目眩,一下倒在了床上。 “少爷,你还是睡一觉吧。注意不要睡颠倒了。”米娜收起药物,就和另外一个侍女帮助周尘换衣服。 但周尘却摆手让那个侍女离开了。 “少爷会害臊吗?” “我不是小孩,换衣服如果还叫别人帮忙,我以后怎么办?”周尘一边解下腰带,一边说话。 “以后同样有人帮你,你不会和平民一样的。”米娜觉得周尘的话有些匪夷所思。 周尘摇摇头,道:“没人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于是乎,没过几天祸事再起,文如就和江南一起,骑着马飞奔去了一条数字命名的街道。 127街道的黑蝇窝。 “我们如果连黑蝇窝都管的话,迩周监狱再被打开一百次也关不下!”一个跟在文如后面的司警抱怨。 江南听到了很冒火:“如果你不想管,你为什么要穿上这身皮?” “因为做满五代司警,就可以得到一个骑士位,谁不想在迩周谋个美差?” 得到骑士位就能和马洛兹一同守护郡城宫殿,或者为有钱有权的人保镖。 再或者,自我为主,可参与奇拉氏的决斗场赢得金币,可参与战争,获得金币。 等等。总之比司警的工作美的多。 “那你就祈求你不会被扒了这身皮吧。” 江南扒开围在街巷里的人群,大喊了一声“迩周警司”,接着,就迅速从他身后冲过去了一队司警,拿着盾牌,开出了一条路。 文如跑到一个石磨上,警告所有人都不要再动。踩踏事件已经导致有不下五人倒在了这群人的脚下,如果再不制止,后果不堪设想。 等到场面被压制下来后,明人漫领着警医还有医司的人赶到,把伤亡者抬走了。 文如从石磨上跳下来,挤进人群,朝人们一直殷切眺望的地方看过去。 就见到这个人群竟然是一个队伍,一直通向前面一个昏暗的木屋之中。他拼命挤了过去,走进屋子,就见到他们围着一个坐在中央的人。 “让开!”文如扒过挡在身前的人,一直来到桌子旁边。 然只看到桌面只剩下几根针管,针尖还残留着鲜血。 文如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周围的人。 他们大多都是黑蝇窝的穷人,或者是闻声而来的其他下层民众,还聚集了许多残疾人以及他们的父母孩子。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人突然丢下了手里的拐杖,他惊喜的狂呼:“快看我的脚,快看我的脚!”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且表情瞬间变得惊叹的感慨万千。就见那男人小腿上原本萎缩的肌肉舒展健壮,隐藏了之前暴起的血管,恢复了健康的血色,变成了正常的下肢。 文如惊奇的瞪大了眼睛,他拿起那个针管:“丹古在哪?” 他一出声,周围瞬间就安静了。 没有人回答他,也没有人再说话。个个都紧盯着他,像是看到猫的耗子。 又像看到耗子的猫。 文如离开了。他带着针管到了巷口和江南汇合。 “没有找到吗?”江南跟着文如,看着他放到口袋里的针管。 文如冷冷一笑,道:“丹古狡猾啊,他已经取得了那群人的信任,我一个人进去,他们视我为敌人,觉得我要抓走他们的救星。我要是轻举妄动,他们非扑过来吃了我。 丹古现在是黑蝇窝里的菩萨。” 如今让文如和江南担心的,是丹古会利用这些人的信任,而造成更大的风波。 后来明人漫检查了那支针管,并检测了里面血液成分。 他告诉文如和江南言,这个血液中的血因核被取代,添加了一种带有其他符号的血因核,包裹着核心的胞质进入人体后会产生反应。 “融合或对峙。”明人漫一边用提取出来的血液注入小白鼠体内,一边解释给两人听:“每一种他所采用的玉兽,都具有一种独一无二的血液,倘若是一个种类还好,还可以进行标记,采用融合神经技术——这是云山医技的技术。 但是事实不是这样。因此云山集团之前也放弃了。因为杀死所有玉兽血因中和人类血因所不同的胞质,根本不可能。” “也就是说,丹古这个血因,永远无法改变对峙和融合所占比例的问题吗?” “对,永远是各占一半,全靠运气。”明人漫回头看着文如。 这天周尘刚刚放学,听说了丹古之事的他,十分好奇。据说今天丹古会在奇拉街道的一家酒馆贩卖血因,于是周尘就过去一探究竟了。 他在奇拉街道外遇到了绻涟。 周尘和绻涟、米娜一路,走进了那家酒馆。 酒馆内已经站满了人,全都抬头仰望着二楼的丹古。 他身边有一个充满了冷气的药盒,里面装着针管。丹古招手让下一个人上来,然后将血因注入了那个人体内。 “这要多久见效?” “至少一天。”丹古收了那人递过来的一兜钱,继续招手示意下一个人上来。 “小姑娘。” 绻涟闻声看向一侧,就见到千荷朝她走了过来。 “火铳学的怎么样了?”千荷笑着碰了碰绻涟的肩膀。 绻涟厌烦的抖了抖,言:“我不学了。” “为什么?”千荷看了眼周尘,然后接着问:“没人教你吗?” 周尘下意识的观察着千荷的一举一动,但始终没有搭话。 “怎么了?” “你父亲是千海舟吗?”绻涟扯开话题。 千荷被绻涟问的一愣,但还是点头了。接着她又言:“那个老不死的,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好了你知道吗?前一阵子还去过警司,之前募捐大会,他就在中心酒楼。” “怎么可能?!”千荷有些惊讶。那晚她并没有看到千海舟。 周尘看了千荷一眼,然后再次望向楼上:“断手的人都可以重新长出手,有什么不可能的。” 就在周尘话音刚刚落下时,从他们身后,传来了一个沉稳却很年轻的声音。 第二十六章 第一个变异者 男人看起来不比周尘大几岁,坐着轮椅,身后是推着他的女仆从。 “如果不见效,人会变成什么样?” 米娜低下头,悄声对周尘介绍:“这是里兰公爵的弟弟,里恩。” 他也是天生的残疾,但依然可以佩剑,这是因为里恩性格坚强,凭借上身力量,练得一手好剑法。 “少爷。”周尘向里恩打招呼。 听到里恩声音的丹古,也站起了身,欢迎里恩的到来。 他令人们给他开路,并让身边他雇的打手将他抬到了自己面前。 里恩直接步入正题:“如果变异了,会怎么样?” “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这些状况。” “那给我注射吧。”里恩的要求,遭到了他身边女仆的强烈反对。 里恩只歪了歪头,冷淡的言:“一切责任我来担,我哥哥不会怪你。其次……如果变异了,我会让我哥哥杀死我。” 他情愿在自己失去理智之前离开人世。 看着针头进入里恩的皮肤,丹古笑道:“您是第二个在我这里注射的有权有势的人。” 第一个,想必就是千海舟。 “公爵之位是我哥哥的,和我没有关系。”里恩示意女仆给钱。 “那您恢复后想要去干嘛呢?”丹古推完了针管里的血因,为里恩止血。 里恩迟疑了一下说:“我要去参军,成为保护迩周人民和城池的一份子。迩周是东陆的心脏。” 周围都很安静,所有人都听到了里恩有些激昂的话语。 但周尘一眼看过去,有些人在嘲笑,有些人在嫉妒,认为他什么都有,没必要去卖命。 有的人甚至仇恨,认为今后又会多一把杀人快刀。同时,又觉得这个人阻挡了自己迈向为恶的道路。 只有少数人会感叹他的善良和勇气。他恢复健全不想着结婚生子,却想着站起来成为一个保卫家园的战士。 看着里恩又被推了回来,周尘还没有说话,里恩首先笑着打招呼:“周尘少爷。” 被里恩亲切的问候给问愣住的周尘,一直到里恩走过他,才反应过来。 周尘扭过头,对着里恩的背影说:“我相信您会是个好战士。” “谢谢。” 自从里恩接受了丹古血因的消息被传开之后,迩周内有权有势的人立刻趋之若鹜,希望能由此增强他们家族血统的力量。 而所有人都清楚,目前整个东陆内所知最高级的血统就是云山。 为此,文如特地到万晴宫殿提醒周家人,劝他这些天不要随便在外面走动,万一丹古要对他下手取得云山家的血因,后果无法想象。 周翎知道后,更是一连为周尘请了一个月的假期,让他在家里自学。 每日处理完学习任务的周尘十分无聊,他利用课余时间,学习火铳,学习格斗剑法,以及力量流的运用。 直至半月后的一天时,周尘射出的子弹已经可以连中靶心,剑法也更上一层楼,力量流同样有了很大的进步。绝不是过去的小儿科变戏法一样的法术,而是能和周翎相似的,超越极限速度,超越持续控制的,带有意识性的力量流。 傍晚,周尘无聊的坐在阳台上,和往日相同,端起米娜为他泡的香茶,看着金色的落日,撒在眼前那些晦暗建筑的房顶之上。 “在想什么?” 周尘回过头,看到周翎走了过来。 他摇了摇头,然后看着周翎坐在自己的旁边。 “有没有觉得,不去上学的日子,要比过去无聊?”周翎抚着周尘的头发。 周尘听后,立刻摇头:“我更喜欢现在的生活。” “为什么?” “我不喜欢总是被禁锢着。” “没人喜欢这样。”周翎笑着。 “那,就该让我出门去看看。”周尘期待的望着周翎。 周翎的笑容慢慢消失,然后言:“你父亲不会让你离开的。” 周尘没有再说话,他倚着靠椅,窝在毯子里,毛茸茸的绒毛在他皮肤上滑动。 他一直看着前面的夕阳,那金色无限的光:“春天总是一瞬间,冷意却丝毫未减。” “还有一个月就要进入炎夏了。” “姑姑……”周尘突然抬起头,看着周翎:“你知道丰碑吗?” “什么?”周翎有些吃惊,有些疑惑,她迟疑了一会儿,问周尘是从哪里知道的。 一听周翎这样说,周尘立刻反应过来,看来周翎是知道点什么的,否则一定会和江南那样,说起丰碑的另外一个含义。 “姑姑知道对不对?” 周翎移开盯着周尘的眼睛,然后否认:“我不知道。我只是听你父亲说过。” 正在周尘觉得可以从父亲那里得知一二时,迩周上空突然响起了街禁的钟声。 钟声从各个望楼传来,自望塔开始,辐射向整个迩周城。 文如和江南站在街道中央,看着纷乱的人群,心中惴惴不安,仓皇无力。 第一个变异人出现了。 注射了丹古血因的人不止一人两人,从黑蝇窝,到各个城堡宫殿,已经将第一批丹古血因消耗剩三分之一。 但依然是个庞大的数字,毕竟丹古的准备,跨越他半个人生。 辰弥谢尔接收到这件事之后,第一时间下达了街禁令,要求所有人都必须待在自己家里,接受迩周警司和社务司的排查,将所有注射过血因的人关到灾害避难所中去,等到变异人全部被盘查完毕后,对变异者进行诛杀。 此刻社务司司长君兰·克斯,和马洛兹也一同来到了迩周警司,和姜贞商量事宜。 “社务司的司员会提供服务,帮助避难所的各种需求,但是警司和统领,希望你们维护我们司员的安全。” 姜贞点点头,然后道:“排查还在进行,同时,127街道的黑蝇窝是重点。第一个变异人是从那里跑出来的。” “这变异人……长什么样?”马洛兹好奇。 姜贞回答:“警医说,是人和玉兽的结合体。” “难道他们的爹娘是异种吗?” 马洛兹呵呵笑着,可另外两个人没觉得这是个笑话。 “统领一定要将避难所重重关押,不可跑出一个人。” 马洛兹看着君兰,笑道:“城兵出马你也不放心?” “对。”君兰说话一向冷漠。 “我会派出一队人去寻找丹古,对他进行抓捕,并销毁他的血因。”姜贞继续说话。 君兰点点头,言:“要在他找到靠山之前,把他抓到监狱里。” 寻找丹古,第一条线索,就是克斯学院的实验室。 江南到达那里时,实验室已经被查封了。他绕过警戒线,走进去查看。 来到各种古怪的仪器之前的桌面旁,江南拉开抽屉,看到一个极其破旧的羊皮纸记事本。 他拿出来掀开,就见到上面是记录的丹古采集过的血因。有各种各样的玉兽,甚至还有人类。比如比较健全的人类,比较有名望的人物,或者是克斯,明人家族中头脑发达的人。 但有很多已经用红色的墨水划去了。 江南猜测是已经被注射的血因。 就在众多被划掉的名字之中,有一个名字还很完整。 圣母兽。 后面尤其标注了一个紫色的文字——皮肤。 也就是说,这个血因不需要通过注射就可以接受吗? 江南揣起这个本子,转身就快步离开了。他要尽快赶到迩周警司。 与此同时,文如正在带着一队人马,在迩周的各个楼宇之间寻找注射人。 比起住在楼房里的人,住在黑蝇窝的人更难对付。 他们虽然没有武器,却反抗力量很强。他们锤坏了司警的盾牌,抓烂了他们的皮肤。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感染,司警们不得不披上了铠甲,带上了铁制的面具。 “这都是城兵的冷家伙!” “我感觉我回到冬天了!” 文如站在最前面,听到身后司警的愠气,本来就十分烦躁的心,更加不耐烦。 他朝黑蝇窝内大喊了一声:“注射过丹古血因的人,最好主动出来!如果我们强制处理,将会有无法预知的损失!” 每次这句话被说出来之后,就是被一拥而上的揍一顿。 狭窄的街巷内挤满了司警和黑鹰窝里的民众。 人挤人,脚碰脚,文如被挤得转不过身,一不小心就会被推到地底下,然后就是无数的踩踏,他瞬间就会变成一摊红泥。 “小子们,叫你们老大出去!”文如费劲的教训那些在自己身边挤过去的司警,一点一点的往外挪。 文如快要喘不过气,却还是要不停的往外冲。 一直等到扒开最后一个堵在自己面前的人,他终于走出了街口。 文如大口大口的呼吸,一屁股坐到了路上,疲惫感瞬间泼的他难以振作。 他没想到自己,放着杀人犯鸣修不抓,放着丹古不抓,而是在这里跟这些莽夫左拥右抱。 “还有几个黑蝇窝?”文如艰难的站起来,看向旁边的一个司警。 “这里的处理完后,就没有了。” “好。”文如看着墙壁上那块写着“127街道”的铁皮,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回到警司时已经是深夜,文如看到明人漫办公室里的灯依然亮着,就觉得有些奇怪。 “在干嘛?”他推开门,就见到围着一本破书的明人漫和江南一起看向自己。 文如走进来,把自己的腰带放在旁边的柜子上,缓步走过来。 看到文如的举动,明人漫很不开心:“这里不是你家。” “在看什么?”文如没有搭理明人漫。 江南直起腰,看向文如:“我们数了数,现在已经注射的人数,大概是八百人。丹古每次都会划掉一百个。” “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笔迹的新旧程度不一样。”明人漫解释。 “可现在不知道丹古在哪,也就不知道有没有新的被注射的人。”江南再次陷入苦恼。 “避难所那边有点人数的,我刚刚回来,不到八百人。”文如摊手。 江南觉得有些奇怪:“还有哪些人没有被……” 文如看了江南一眼,犹豫了一下,回答:“城堡里的人。” “不是吧,那些人也想被改造?”江南觉得有些可笑。 “没人不想让自己变更强。”明人漫回答江南。 “怎么样,要不要等天亮了我跟你一起去那些城堡看看?”江南摩拳擦掌,他永远一幅精力旺盛的样子。 文如无奈的摊手:“随你。” 说完,文如就转身要离开。 而江南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知道的都有谁吗?” 文如的脚步顿住,他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他拿起腰带,然后回答:“有千海舟。” 说完,文如就离开了。 他是怎么知道有千海舟的呢?那日晚上,文如并没有出现在中心酒楼,之前千海舟到警司出警告令他也没有在场。 第二十七章 第一个举剑的是周尘 文如没有来得及休息,他离开了警司,骑着马一路到达了奇拉街道。 他拐弯走进了一个略窄的街道内。这边都是陈旧的住宅区。 他将马拴在了路边的灯柱上,环顾了一下四周,走进了一个楼宅的门洞。 一路上到了三楼,他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屋内扑面而来的药味熏得文如半天睁不开眼。 他转身关上了门,熟悉的走向旁边一个房门。 “母亲。”文如敲了敲门,然后走了进去。 床上慢慢坐起来一个女人,面容苍老,气色却很好,尽管被吵醒,却依旧能很快恢复活力。 “你怎么回来了?”珊丽·奇拉有些惊喜的看着文如。 “我得带你离开。”文如一边开始整理包袱,一边和珊丽说话。 珊丽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现在在抓注射过丹古血因的人,如果把你抓去了避难所,就遭了。”文如抬头看向珊丽。 听到文如这么说,珊丽立刻慌张起来:“城主会把我们杀掉吗?” “可能。” “不会吧,那个千海舟不也是……” “不一样。他是副司长,你呢?你只是奇拉氏一个普通族人。”文如皱着眉,拉着珊丽就往外走。 可刚走到客厅,就看到房门已经被打开了,周译添和江南就站在门口。 “警长要带母亲去哪?”周译添眯了眯眼睛。 文如怔在原地,然后慢慢皱了皱眉,问:“怎么找到这的?” 凌晨,失眠的周译添决定出去找些事情做。 他一路去了迩周警司,看到大厅没几个人,又见明人漫办公室灯亮着,就去找了他们。 从江南那里得知,文如知道千海舟注射了血因。 “文如怎么知道的?”周译添觉得有些可疑。 “不了解。可能是因为千海舟是他母亲的病友?你可以问问他,他应该在外面。”江南回答周译添。 周译添摇摇头:“他不在大厅。” 这时,周译添才明白文如消失的原因。 千海舟的出院可以说在云山医司轰动一时,谁都没想到他会痊愈。最近突然开始频繁探望母亲的文如不会不知道这个消息。 而千海舟注射过血因的事,虽然是秘密,但他却不能瞒着自己的医师。 于是乎,文如会知道血因可以治疗疾病这件事,也就有了缘由。 想到这里的周译添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来到了奇拉街道。在江南的带领下,找到了珊丽的家。 文如没有办法,只好把母亲交给了江南。 “放心吧,避难所其实也不差。”江南安慰文如。 文如却不乐意:“如果那里有变异者怎么办,伤到她怎么办?” 看着文如的江南有些惊诧,虽然关心母亲很正常,但这放在曾经对自己母亲不闻不问的文如身上,实在有些奇怪。 “不会吧?”江南干笑了一下,接着说:“我会安排两个人多留心珊丽女士。” 就这样,文如目送着自己母亲,被押送去了避难所。 避难所是一座荒废的孤儿院,因为突然到访的将近八百人,整个避难所都有些捉襟见肘了。 说是要管理者做好准备,的确是提前做了工作,但没想到会是那么多人。 君兰来到避难所探望过一次,园子里都已经支起来了帐篷,屋内到处都是床铺。灶锅内是煮烂的肉粥,只有可怜的几粒肉,但总有些肉腥味。 “为什么会这样?”君兰皱起眉头。 避难所如今暂时的总管理者,是城主副手卡谢思。 就在二人愁眉不展的时候,门口停下了一辆马车。 周尘从马车里钻出来,和米娜走到前面。周期则和车夫一同往下搬物资。 等东西都搬下来后,周期走向了君兰和卡谢思。 “家主让我代表他过来慰问。” 君兰笑着和他行礼,然后说:“这里很不安全,持府和少爷,不必亲自来的。” 周尘没有和他二人在那里客套,而是直径走向了院中。 米娜本想拉他,却没有拉住。 之后,周尘又往屋内走去。他带上了口罩,让过正来回清理东西的人员,走在狭窄的廊子上。 这里的人看起来都很健康,面色红润,但又十分的烦躁,嘴里总是充满了诅咒别人的脏话。 他一直环顾着四周:“这些人都很健康。” 米娜摇摇头,道:“这可不一定。” 就在米娜话音落下的时候,角落里传来了一个女人惊恐的尖叫。 周尘立刻锁定了那里,快步赶去。 就在那个还在痉挛的人站起来的时候,他周围的人瞬间跳了起来,怖惧的远离那人。 而周尘,也停步在那人前方几步远的地方。 就看到那个人的皮肤慢慢撕裂脱落,石头一样的斑纹皮肤从他肉中长出,密密麻麻布满全身。 接着,他张开了嘴,牙齿瞬间就成了锯状,如同蜥蜴一样长的舌头裹着口水耷拉在嘴边,正虎视眈眈的看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不对,是晚餐。 周尘看到这里,犹豫变异速度过快,吓得他也头皮发麻。 他和米娜连连后退,却招来了变异者的垂涎。 周尘赶忙推着米娜向后跑去。 但狭长的走廊限制了他们的速度,变异者迅速赶来,迎背扑去! 周尘眼疾手快,推开了米娜,就倒至一边。 变异者扑了个空,它再回头看向周尘时,周尘已经掏出了长剑,预备砍杀了它! 因为它还保持着人类的理智,再坚硬的外壳,也抵不过冷兵器的砍刺! 它低声嘶吼着朝大门跑去。 周尘一皱眉,立刻追了过去! 变异者跑的飞快,周尘也脚底生风。一路上惊离了很多在床铺上趴着的人,一直到了门口。 警卫和城兵都没有来得及抓捕它,就看它直径向门口冲去! 正在交谈的周期和君兰被周尘的提醒的声音打断,看着整冲过来的变异者,周期立刻推开君兰,拔出火铳就开了枪。 然而子弹并没有穿透变异者的身体,只是降下了它的速度。 看到它毫发无伤,没人不会被它吓到瞠目结舌。由于没有加以克制,迅速的奔跑,撕咬,都在适应血因,因此它的变异程度依然在变大,直至他半个身子都已经变成了蜥蜴的模样。 包括它此刻的意识。 一瞬间,变异者就立刻转向,选择了手无缚鸡之力的君兰,扑上去就咬住了她的脖子,伴随着君兰的尖叫,它在她身上狠狠的撕掉了一块肉! 君兰·克斯就这么,倒在了血泊里。 周尘惊愕怵然的看着那个趴在地上如同禽兽一样咀嚼的变异者。不能再迟疑了,绝对不能被吓到! 他举起剑,释放出力量流,裹在剑刃之上,旁边的周期也来帮忙,添加了一个更大的力量流。 周尘大吼着冲过去,一步腾越而起,似万钧之力,横劈下去,直直的劈进变异者的背部,血还没有来得及流出来,变异者就惊恐的抬起头,张开血盆大口,痛苦的嘶吼了一声之后,仰面倒下。 从它身体里费力的取出剑的周尘瘫坐在了地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鸦雀无声的人群,无奈的又站起身。 周期看着因为释放过大力量而疲惫不堪的周尘,感叹:“我没想到第一个举起剑的会是你。” 周尘摇了摇头,刚要说什么推诿的话,又看向已经死亡的君兰·克斯。 “社务司司长死了……” 走在去多尔宫殿路上的江南听到了钟声,急促的三声,示意有高级官员离世。 他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这场被丹古引起的闹剧,还在不断发酵。 同样在荒凉街道上的,还有刚刚出狱的漆冥南丞。 他简直不敢相信,没有一个人“欢迎”他的重生。 “为什么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坐在马背上的南丞疑惑的询问奥米斯。 奥米斯含笑:“因为一个丹古血因,迩周成了一个催化剂。” “丹古血因?” 就见奥米斯点了点头,然后说:“到了碌耳加宫殿,家主就知道了。” 果不其然,奥米斯抓住了丹古,并将他剩余的血因全都带到了碌耳加宫殿。 丹古根本不乐意去奇拉氏那样下三滥的医技司,自被周译添嘲讽过之后,他就开始自己销售这些血因了。 到达碌耳加宫殿,听奥米斯讲了事情缘由后的漆冥南丞,对这个血因十分感兴趣。 但他并不打算尝试。因为这样冒风险的东西,还是留给购买者享用比较好。 同时,他更想利用一下这个变异者。 “如果变异了,会变成什么样子?”南丞看着桌子对面的丹古。 丹古道:“要看是人性一方,还是兽性一方会有所克制,再进行观察。” “莫希算什么?” “他……”丹古认真思索了一番,言:“他算是人性一方占上风,毕竟到现在他还想着回到以前的样子。但是兽性已经觉醒,他无法去克制自己的欲望。” “这样啊……”南丞转了转眼珠子,道:“我会派出一些人,去寻找现在依然想要注射你的血因的人。” “家主为什么要帮我?”丹古有些怀疑。 南丞微笑着回答:“为了迩周大乱。” “我们需要做什么吗?”铁塔询问。 漆冥南丞看了看他们几个,然后道:“等到这场硝烟过去,就是你们的好戏。现在不能轻举妄动,否则我们还会回到监狱去。” 从避难所离开后,周尘,周期和卡谢思一同来到了郡城宫殿。 这时的卢思德正在向辰弥谢尔汇报,关于漆冥南丞保释几名罪犯的事。 “他保释谁我不管,他为什么也会离开?!”辰弥谢尔震怒。这让现下迩周的情况雪上加霜。他很清楚,南丞根本不会安安稳稳的等着此场浩劫过去。 “奥米斯威胁我们要再次释放迩周监狱!这样的损失不能再来第二遍!”卢思德向前走了一步,然后接着说:“现在迩周情况紧急,如果再出乱子,相息锁链……” 相息锁链,是迩周城与帝城岛相连的三根锁链。 如若迩周城让皇帝失去信心,将会断裂一根锁链,直至三根全部断裂,帝城岛会离迩周越来越远。 但之后的帝城岛会去哪里,没有人知道。 那个时候的迩周会是众矢之的,因为它让东陆失去了皇帝。迩周那皇帝之心的名号也将不复存在,四处攻伐会掀起巨大的波涛,为了首都的名号,乃至更多,战火会延绵整个大陆。 第二十八章 里恩的猫眼纽扣 辰弥谢尔看着回来的卡谢思,询问避难所的情况。 卡谢思只能如实汇报,告知了君兰·克斯的死亡,以及第二个变异者的出现。 周尘杀死了第二个变异者。 “周尘少爷杀死的?”辰弥谢尔走下座位,来到周尘面前。 周尘低了低头,然后道:“准确说,是我和叔叔一起杀死的。” 辰弥谢尔看向周期,半天没有说话。 接着,他又抬手拍了拍周尘的肩膀,道:“做的不错,有点你父亲当年的样子。” 听到辰弥谢尔这样说话,周期并没有觉得高兴,反而皱起了眉头。 周尘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就按照套路,谦虚的推诿了两句。 “我授你骑士称号,今后你就有权利带剑出入任何包括郡城宫殿在内的场合。” 听到授命,周尘立刻单膝跪地,伸手宣誓:“城之信仰。” 周期望着单膝跪地的周尘,心中五味杂陈。骑士授名,今后大大小小的战役之中,如果周尘逃避,或者躲藏,都会受到鄙夷,受到歧视。 “厚葬君兰·克斯,授予她护城者称号。” 这是周尘和周期离开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回到万晴宫殿,周期告知给了周翎,关于周尘被授名的事情。 “这不是什么好事。”周翎看着和米娜走进宁殿的周尘。 “周家从没有被授名过任何称号,一旦有了称号在身,就要履行职责。如果今后迩周有了战役,周尘……”想到这里的周翎不安的攥起拳头:“他绝不能……” “城主这么做,一定是有他所谋。” “他害怕周尘对他造成威胁。杀了变异者的人是周尘,而不是他辰弥谢尔。” 周翎说完话,又不悦的看向周期:“你为什么带他去避难所?” “这是他所求啊。” “万一他出事了呢?”周翎逼问。 周期无话可说。事已至此,这些想法都毫无用处。 在自己屋内,偷听到周翎和周期对话的周尘,也在暗暗思索。 这么一个授名并不是什么好事,但他必须要做好,否则,更是为云山家族抹黑。 转眼间,江南此刻已经到达了多尔宫殿之外。 这座城堡建在稍微偏僻一些的地方,要一直远过迩周大桥。 大门外两侧有两个纯铁的翘马雕塑,潇洒俊朗。江南和每个路过这里的人一样,不免停步欣赏两眼。 等他走进正厅时,里兰已经站定在了议桌之前了,他并不打算迎接江南至会客区。这不是小小警长可以得到的待遇。 “因为先前,公爵的弟弟,在丹古那里注射了血因,请公爵允许我们将他带到避难所去。”江南直切正题。 而里兰只是轻轻一笑,道:“这是不可能的。我弟弟已经恢复健康,完全没有异样,根本不用去那个肮脏的避难所。” “我们可以提供干净一些的……床铺。”江南尽量对里兰说话客气。 里兰是出了名的高傲又怯懦,以至于现在,七尺男儿的他,竟然高挑自在的站至两个女仆从身后。 他连江南的身都不敢近。 里兰的公爵之位,完全是来自于他嫁到帝城岛的姐姐。否则凭借他的水平,包括二十出头的年龄,根本不可能有这么一个名位。 就在这时,从楼梯口传来一阵声音,等到里恩跑到江南可以看到的地方时,他就被两个守卫按住了。 “我愿意跟警长离开,避难所很危险,那些刚刚恢复健全的人需要我!” 里兰皱起眉头,回头看着那个“不争气”的弟弟:“你给我回去!”他恼火的朝两个守卫递眼色,可里恩还是三两招就撂倒了两个人,快步走了过来。 “我愿意去避难所……” “荒唐!”里兰立刻上前拦住里恩:“你知道那里多危险吗?社务司司长都被咬死了,你敢去?!” “哥!”里恩抓住里兰的胳膊,义正言辞:“我现在好不容易健全,为什么反而要像个残废一样窝在家里?每个注射的人都要过去,我也是。” “你也是我弟弟!”里兰担心的劝告他。 里恩抿了抿嘴唇,扯开里兰:“我不会有事的。” 看着里恩如此配合,江南简直不敢置信。他万万想不到,里恩和里兰的性格能如此大相径庭。 一个懦弱无能,一个勇敢果断。 里恩将现在的人生,看作是重生,他一定要去做他可以做的事。 夜里下起了雨,避难所因为不朝阳,屋内变得闷潮起来。人们的情绪都很差劲,半夜睡不着的人有很多。 他们坐起来,佝偻着背,厌烦的看着身边的人,生怕旁边会有其他的变异者出现,然后像撕吃君兰一样,吃了自己。 里恩坐在角落里,倚着墙,神色难测的看着自己的腿。 他恢复健全是昨天的事,虽然很快就适应了走路跑步等运动,但他依旧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会走下轮椅,重获新生。 接着,他又看起偌大的大厅,没有多少人在睡觉,耳边的风雨之声十分嘈杂,寒气无法被木门遮挡,睡在门口的人都拿着被褥裹着身子…… 这时,他看见一个女孩站了起来。她穿着贫民的麻布长袍裙,麻花辫在她瘦弱的背后垂着,随她的步伐微微跳跃。 女孩站在了木门前,伸手够取了门栓,正准备挂上时,突然一个老头冲上前去抓住她的手:“你疯了?关着门万一有人变异,我们得堵着多久?!” 女孩有些不知所措,她看了看旁边的人,然后道:“一扇门而已……” “你看不到白天那个变异者跑的多快吗?打开门的时间,他就能把人吃掉!” 一边坐在地上的人也迎合。 “可你们很冷不是吗?我也很冷。”女孩不甘心,反问他们。 “我们情愿冻死,也不要被咬死!” “只是一个门栓而已。”里恩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少爷说话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里恩听到那个抓住女孩手腕的老头嘲讽自己,立刻皱起眉头:“我们现在是同一战线的人,不能这样。” “什么同一战线,你身边的人说不定就在等着吃了你!” 里恩闻声看去,却找不到是谁在说这句话。毕竟这句话的反响十分不错,所有人都在应和。 女孩摇了摇头,无奈的推着里恩往回走:“算了,就让他们冻死吧。” 说着,两个人就往回走,一直到角落里。 这里很暖和,虽然很潮湿,偶尔会有几个潮虫从被子上爬过去,但比门那边强上十倍。 “你叫什么名字?”里恩落座后,邀请女孩坐下。 “我叫高娜。”她低了低头,问:“他们喊你少爷?”接着,高娜打量起里恩这身黑色硬朗的锦绒衣靴。 “我是里兰公爵的弟弟,里恩。” 高娜听到这话,连忙要站起来行礼,却被里恩拒绝了。 “我在这里,给大家做饭,我不是注射者。今天外面下了雨,才住进来的。”高娜解释起来。 里恩感到奇怪:“你好像不是社务司的司员。” “对。我是被佣来的平民。”高娜抠着手指,微微笑了一笑,然后看向里恩:“少爷的纽扣很好看。” 里恩听到这话,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衣服上的那两颗鎏金猫眼纽扣…… 再抬起头,对上高娜那双胜似猫眼神秘的双眼:“你的眼睛很好看。” 第二天上午,街禁令取消,避难所也来了新人物,是千海舟。 他气急败坏的在大厅最里面的一张刚刚铺好的软榻上入座,指着门口的城兵就破口大骂。 那些城兵没有搭理他,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口把守。 这是来到这里的第二个上层人士,一直等到了下午三时一刻,才来了另外一个人。 奇拉夫人。 她身后还跟着千荷与绻涟。绻涟是被千荷拉上的,她告诉绻涟,在门口放风,她会给绻涟钱。 绻涟觉得这活可以,不干白不干。 其实她也知道,千荷找她,只是因为绻涟知道千海舟是她的父亲,绻涟知道她的秘密,不得已成了千荷的心腹。 否则千荷还要再让另外的人知道她的秘密。 绻涟站在门口,歪头看着奇拉夫人那个叫阿明三的大块头打手,问:“她一月给你多少钱?” 阿明三没有张嘴,只是伸出了三根手指。 “真厉害。”绻涟感叹。 “你没有佩剑?”绻涟下意识的扶了扶自己的剑柄,然后若有所思的言:“周尘那小子成了骑士,以后他的剑要不离身了。” “你不也是?”阿明三斜眸看绻涟。 绻涟苦笑:“你好像不太明白。我拿着剑,连奇拉夫人的办公室都进不去。” “为什么?” “因为很多地方是不允许普通人带剑入内的。”绻涟这才发现这大块头是个傻子。 与此同时,奇拉夫人和千荷已经和千海舟谈的热火朝天了。 关于一批货物的事。 “你已经把那批军火卖到了其他城市,我可一个子儿都没落!”千海舟窝火的看着奇拉夫人:“现在还想通过我,把剩下的卖到迩周军兵署?” “如果可以,这是很好的一笔买卖。司长您可以盆满钵满,只需要您的文书。”奇拉夫人推了推眼镜。 千海舟摇摇头,看了千荷一眼,然后坐下:“如果让公正厅知道了,判我个徇私枉法,我会被流放的。” “实话告诉你吧。”奇拉夫人坐到千海舟身边,道:“之前我们是和文博的妹妹联系的,但是那女的贪得无厌,已经被我处理掉了。” “也就是说,处理这种事,公正厅还不如奇拉集团在行。”千荷揣起胳膊,得意洋洋的说话。 千海舟看着千荷,狐疑的问:“这是谁?” “我叫千荷。”千荷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 千海舟没有当回事,而是继续说起军火的事:“我有多少好处?” “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三七分,您有三成。”奇拉夫人伸出三个手指。 千海舟皱皱眉:“太少了。” “够多了,不行我们也可以和别人商量。”千荷接话。 “现在迩周不太平,民间需求很大,希望司长见谅。”奇拉夫人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看着千海舟。 “还有民间需求?” “对。卖的多,您赚的也多。” 就在这时,嘈杂的大厅内突然再次出现了变异者。此次变异者同样是皮肤先脱落,变成了半兽半人的模样。他扔开了挡住路的人,疯了一样的往外冲去。 此时门外的绻涟,看到了万晴宫殿的马车,从车上下来的,依旧是周尘和周期。他们再次送来了物资。 可两个人还没寒暄几句,就听到了屋内的骚乱。 守卫也立刻严阵以待,却被跑出来的变异者两拳就给打飞了。 这边的周尘见状迅速紧张起来,赶紧推开了绻涟,拔出剑来,一招挥舞过去,就砍掉了变异者一根胳膊。 变异者惨叫了一声,捂住伤口,回头看了周尘一眼,刚要上前咬周尘,却又挣扎了起来。 它痛苦的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屋门口的女人,神伤愤怒的大吼一声,冲出了避难所。 第二十九章 门内的决斗 周尘不敢想象这个变异者跑到街上会发生什么事。他赶紧就要去追,却被绻涟抓住了胳膊:“你疯了?!他会杀了你的!” 绻涟望着周尘回头看着她,目光坚毅而不容左右,只好慢慢放开了他。 周尘交代周期将变异者的胳膊送往警司后,就解开了马车上的马匹,骑马往前追了。 虽然街禁令已经解除,但人们对此次变异者的恐慌程度不减,也就没多少人敢在街道上晃荡。 周尘在街上遇到了寻找剩下注射者的江南和文如。 他跳下了马,对江南和文如说起了刚刚的事。 “我让叔叔把变异者的胳膊送去了警司,想看看警医有没有什么办法。”周尘说话。 文如觉得可笑:“你觉得明人漫能救他们?” “办法总比困难多。” “但愿如此。”江南拍了拍周尘的肩膀后,又恢复了愁容:“现在只剩下两三个人,这在迩周城简直是大海捞针。” “找不到,兴许是好事。”周尘扭头看着江南:“这说明,他们没有异常的反应。” 周尘话音刚落,就看到前方街角处,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眼疾手快,立刻就拔出了剑,飞奔而去,果然看到一个断臂的变异者朝街道深处的黑蝇窝去了。 等到三个人赶到的时候,那个变异者正在清洗自己的伤口。 江南和文如是第一次看到变异者,他们根本无法相信,这还是一个人。 看着两个人惊叹的样子,周尘无奈的撇撇嘴,然后蹲下来试探变异者:“我看得出来,你还是有理智的,对不对?” 变异者慢慢扭过头,露出他半蛇半人的面孔。 鳞片在风的吹拂下,闪着光芒。 江南和文如都狠狠地吞下一口口水。 “可能吧。” 听到这个变异者还会说话,周尘也就放了心。起码不是像之前那个一样,只会像禽兽一样嘶吼。 “你为什么注射血因?” “因为我想赚钱,赚钱给我眼瞎的母亲买房子住。” “你的意思是,你的母亲也注射了?” 变异者点了点头,然后看着周尘的剑:“你杀了我吧,在我没有杀人之前。” 看着这个变异者的眼神,周尘摇了摇头,他做不到。 但下一刻,文如就开枪射击了变异者。 周尘被射击声吓的一激灵,慌忙站起来退后。因为子弹并不管用,同时,变异者身上的鳞片突然竖起来,且看起来坚硬无比。 他知道,变异者被激怒了,变异程度又开始扩散,如果变异者无法遏止扩散,这个人会变成第二个之前那样的…… 现在不是怜悯的时候…… 就在变异者还在艰难控制之时,周尘一剑插进了他的心口,鲜血注流。 看着死透了的变异者,文如惊愕:“这些人子弹杀不死?!” 周尘回头看了文如一眼,然后说:“只能用冷铁。” “回警司吧,看看明人漫那边。”江南拉着两个人离开了黑蝇窝。 周尘跟着江南走了两步,犹疑了一下,回头又看了一遍那变异者的残骸…… 周期拿着那只断臂来到警司时,迩周警司内突然响起了警报铃。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就直径走去了明人漫的办公室。 明人漫很少会见到周期,同时他也对这个人丝毫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兜子里那个断臂。 “这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明人漫带上手套,惊叹于人表皮上的鳞片。 “变异者的手臂。周尘说,叫我交给你。” 明人漫一听说是变异者的手臂,更是好奇的不得了。 看着明人漫忙着解剖观察,周期想起刚刚的警报铃,就问:“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拉响了警报?” 明人漫抬抬头,道:“好像是避难所咬死了人,可能。” “什么?!”周期来不及多说,立刻又冲出了警司,结果迎头撞上了回来的周尘和江南文如。 “怎么这么慌?”周尘看着周期慌张的样子,有些不安。 周期一边上马,一边解释:“避难所又有了变异者。” 就在周尘周期走后不久,那个女人痛哭流涕的回到了床铺上,她哭诉自己儿子为了自己所付出的一切,包括去做苦力,做小弟,哪怕是爬到高耸入云的望塔上擦拭钟表…… 高娜听到这,就坐到女人身边安慰她。而女人并不领情,她瞪着双眼,直直的盯着高娜:“你知道吗?我的眼睛,是过去哭我男人哭瞎的,他在奇拉街道决斗场工作,被打死了。” “现在不是好了吗?”里恩走过来蹲下,柔和的劝告:“既然好了,就该重新生活。” “但我只有一个孩子!你明白吗?”女人的眼珠子越瞪越大,甚至开始发红,发紫…… “他也要死了,他为了我才死的,奇拉氏收走了我们的租房,我的眼睛好了,可我们连黑蝇窝都回不去!” 里恩看女人的样子不对劲,立刻把高娜从她身边拉走,然后拔出来自己的剑。 就在女人的嘴逐渐变尖,逐渐长出喙来时,里恩迅速扬手向下一劈! 没有劈到!床铺的布面被剌开,飞絮自刀口“哄”的一下飘出来。 里恩看着那女人跑到了走道上,两步并一步,再次劈过去,那女人却两掌一合,抓住了里恩的剑! “救我!” 里恩寻声而去,看到角落出现另外一个变异者,正抓住一个女孩,还来不及再呼救一声,就被一口咬死了! 正是此刻,和里恩博弈的女人松开剑刃,一脚踹倒了里恩。 里恩不敢稍作停留,站起身后,刚要再刺过去,然女人就一挥手,打飞了里恩的剑。 四周的人都慌不择路,仓皇失措,蜂拥而至于大门。 守卫看情况不对劲,二话不说,就把大门关了起来,然后拨动晶甲,请求支援! 看到紧闭的大门,人们这才反应过来,避难所根本不是什么避难所,而是他们的刑场。 真正能救他们的,是他们自己。 而这群象征性为自己施粥,给棉被的人只是另外一群虎狼! 里恩被变异者给扑倒在了地上,女人的喙很快就会啄到他的眼睛! “老天爷,我刚会走路,可不能瞎了眼!” 正在里恩奋力挣扎着推开变异者的手接近痉挛时,高娜突然拿起一块布捂住了变异者的脸。 一瞬间,变异者就一动不动了。 她拉着那块布,带那个变异者来到房柱边,在别人的帮忙下拿布条把变异者捆在了上面。 里恩喘着大气,回头看向另外一个变异者。 “这是昼鹰,黑暗的地方会让她失去视觉。” 人们没有仔细听高娜的话,而是纷纷躲在了里恩身后。 包括千海舟。 “你是唯一有剑的人,好小子,快去杀了他!”千海舟拍了拍里恩的肩膀,就退到了最后面。 里恩鄙夷的看了千海舟一眼,又连忙盯住那个变异者。 现在所有人都围在了屋门口,却走不出这个屋子。如果想要安全,就必须杀了眼前这个变异者。 周尘他们到达的时候,大厅门外围了很多的侍卫和司警。 卡谢思站在外围,焦头烂额的乱转。 “这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变异爆发了。”卡谢思看着周尘。 “那为什么关着门?” “如果变异者跑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周尘没有搭理卡谢思,而是看向那些举着火铳的司警:“子弹打不死他们,必须用冷铁!” 那些司警愣了一下,赶紧收起火铳,拔出自己已经多少年没动过的长剑。 “我这是铜的,能用吗?”一个司警还有些慌张的问。 周尘皱眉,看着卡谢思:“里面还有公爵少爷,还有政务司副司长!” “可门外是迩周!”卡谢思也很无奈。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了凄惨的嚎叫。 里恩被打到了一边,变异者冲向了那躲在里恩身后的人群中。 他赶紧站起来,挥剑抬手。但变异者反应灵敏,立刻侧身躲过,里恩差一点就劈死了个正常人。 剑刃一转,横扫向变异者,他却一撤步再次躲开。 有几个人突然觉悟,奋起而上,抡着拳头,赤手空拳就冲去了! 结果还没挠挠痒痒,就被咬了个大窟窿,扔在了一边抖动着冒血。 里恩再次冲上前,一刀下去,对变异者根本是毫发无伤!结果变异者一抬手,就在他身上留下了三个长且深的血道子! 这个变异者的血因来源,高娜也没有见过,她也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帮里恩了。 里恩捂着伤口再次站起来,看着前仆后继却尽数被打倒的其他人,他心里似乎还有些宽慰。 至少,他的勇气不是没有用的,起码能告诉别人,战胜恐惧的东西,就是直面恐惧。 里恩再次站起来,毫不畏惧的向前走去。 无所谓獠牙,无所谓利爪。 要么是人,要么是禽兽,没有杀不死的怪物,只有不敢面对的阴影。 他再次抬起手,奋力一劈! 变异者伸手接住白刃,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满的不屑和得意。 就在这时,高娜突然冲了过来,她握住里恩的手,努力向下压去! 变异者皱起眉头,但他没有松懈,加上了另外一只手,再次将剑抵了回去! 忽然,大门打开了。 光线从门外撒入屋内,周尘站在门口,一边招呼其他人赶紧离开,一边举起剑,快速赶来! 他大吼一声,抬手就劈到了里恩的剑上,力量流裹满了剑刃,砍着里恩的剑狠狠的向下压! 三个人一同发力,咬紧牙关,促使浑身的肌肉都释放出力量,涌入指尖,进入剑身! 变异者支撑不住而跪倒在地!眼球都因为冲力而突出暴起! 周尘看着势头正对,于是又加了一码力,他横过身体,将整个胳膊都压在了剑柄上,全身全魂的力气都聚集至发力点,直至—— 里恩的剑劈进变异者的肩膀,一直划破它的肉,筋骨,内脏! 变异者崩溃的嘶吼着,最后失去生息。 三个人收回剑,一齐瘫倒在了地上。 周尘望着里恩,他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和里恩并肩作战。 站起身的里恩,喘着大气来到门外,低声询问:“是谁关的门?” 他审视的眼睛环顾了一周,最终落到了,因为心虚而别过头的卡谢思身上。 第三十章 战斗在望塔下 里恩大步向前,接着一把抓住卡谢思的衣领,恼怒的斥责:“你怎么敢的啊?!” “如果变异者跑出来,后果更坏!”卡谢思一边远离沾满血渍的里恩,一边解释。 “要大门干什么的,为什么要关上大厅的门?就你也姓多尔……”里恩一把扔开卡谢思,然后坐到了院子里的棚子下面。 刚刚走出来的周尘,接过周期的帕子,擦了擦脸,然后又走向卡谢思:“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要救里面的人?” 卡谢思被问的一愣,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是不是准备,一窝端了?”周尘逼问。 卡谢思只低语:“我只是奉城主之命。” 听到卡谢思这么说,周尘也无可奈何。没错,这都是城主的命令。 没有人可以左右,除了帝城岛的皇帝。 后来里恩也跟着卡谢思去了郡城宫殿,授名为骑士,之后就让其回到多尔宫殿了。 周尘骑着马,从避难所出来后,漫无目的的走在大街上。周期则跟在他后面。 看着身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又想起避难所内那些人。 不可能所有的黑蝇窝都被端进了避难所,但避难所中绝大多数的人,都来自黑蝇窝。 周尘身边的街道上有沿街乞讨的老人,有一边走,一边看自己工资条的司员。 还有穿着玉兽皮衣大腹便便的生意人,更有失魂落魄的失业者。 转眼又能看见因为偷窃面包糕点,而被店家打手扔出来的小孩,周尘刚拉住缰绳想要下马,就被周期制止:“如果连他们都要帮,你的怜悯心也会被用尽。” 周尘一直路过那个孩子,一直向前走。 那个可怜的孩子穿着不能避风的衣裳,瘦骨嶙峋的脸颊上沾着下水道旁的污泥。 最后,周尘还是拉转了马头,回来扔下了几个银币。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周尘……”周期等着周尘回来,看着他言:“你帮不了所有人。” “但我总要尽力。至少我父亲会这样。” “你父亲从不会给这样的孩子钱。”周期笑了笑,又接着说:“没人想要当菩萨。” “为什么?”周尘有些不解。 “菩萨的善举被认为是理所应当,束手旁观则是行恶。”周期解释:“人总有不得已置身事外的时候。你一味的付出,只会得来他们一味的索取。” 周期的话音刚落,周尘就回头看过去。 见那孩子拿着银币跑过来,跟在周尘脚边,颤巍巍言:“我家里还有两个姐姐一个弟弟,瘫痪的父亲,可怜的母亲,少爷可不可以多给一些?” 周尘皱着眉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就见周期绕过周尘,来到那孩子身边:“你知道井道清理所吗?他们初夏会招苦力。在那里你能拿到更多的钱。” 那孩子两眼突然放光,急忙询问是真是假。 周尘连忙答应,说是真的。 那孩子高兴的手舞足蹈的离开了。 “有时候换个方式就可以了。”周期笑了笑,继续往前。 周尘仿佛恍然大悟:“怪不得父亲不会直接给他们钱。” “不对。你父亲也不会像我这样做。” “那他会怎样?” “你父亲会说,当他选择偷窃时,他就没有后路了。” “他还是个孩子,怎么会……”周尘有些不敢相信,这会是周译添的话。 周期摊摊手,道:“没有多少人真正了解你的父亲。” “叔叔呢?” 周尘只是不经意的询问,但周期却收起了笑意,意味深长的看向前方,不再言语一声。 周期的目光可以穿透前方的建筑,直接射向万晴宫殿。 他旁观了太多的事,有些时候,他需要沉默,来保全他所爱的一切。 哪怕一切都可能只是一个泡影。 正在此时,从他们身后传来了一个人尖叫的声音。 周尘和周期同时向后看去,就见到远处迩周望塔之上,大钟之下,飘荡着一个东西,像是锁链,像是…… 一个人! 两个人震惊失魂,立刻就勒马转头,朝那边跑去! 望塔下面已经围了很多人,所有人都扬起极少数扬起的头,看着那钟表下的尸体。 围在最前面的,还有绻涟和小五。 “那好像是个人!”小五抬起头,吃惊不已的对绻涟喊。 绻涟也呆望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鸣修!” 绻涟闻声低头,就看到乌思宁走过来。 他揣起画板,然后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跟着其他警长,在迩周大桥看到过,公正厅前也见到了。” 绻涟皱皱眉:“公正厅?那里也?” “对,都是死于鸣修的手段,尸体被锁链锁住双脚腕,倒吊着。公正厅口,死的是一个司察。” “什么?!”绻涟更是震惊。 “对,后来核实的时候我偷听了一句……”乌思宁还没说话,就被小五接去茬:“是不是当初判他入狱的那个司察?” “什么司察?”周尘扒开挡在面前的人,一直走到绻涟三人身边。 “当年判鸣修杀人罪的那个司察,被鸣修杀了。” 周尘皱起眉头,疑惑不解:“他怎么做到的?公正厅的守卫还是拔尖些的。” “再拔尖,也只是个没上过战场的小子。”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婆婆冷笑着接话,说完,就从自己衣袍下面掏出一个纸盒,浅浅拉开:“要么,防身。” 乌思宁看着满满一盒的钢子儿,刚要摆手,就看绻涟一把推开了乌思宁,看着老婆婆:“你哪里来的这东西,保真吗?” “当然保。这是奇拉氏在码头放下的货,这是散卖的。”老婆婆神秘兮兮的抿了抿包在牙龈上的嘴唇,继续言:“奇拉的货,还能不放心吗?” 就这样,绻涟掏出了银币要成交。 周尘一把抓住她,训斥:“你不能这么做,这是奇拉氏的东西,如果奇拉氏出事,你也会遭殃。” “如果我不买,我怕我今夜就会遭殃。”绻涟挣开了周尘的手,很快就完成了交易。 “可是……你也不会用火铳啊……”乌思宁一边把胳膊搭在小五肩上,一边对绻涟说话。 绻涟明显的不高兴,收起纸盒的手都开始急促起来。 “我一开始也不会用剑,用着用着就会了。” “你们要是担心安全,可以去万晴宫殿住。”周期盛情邀请。 绻涟挑挑眉,笑道:“算了,就是为了安全才不去万晴宫殿。” “鸣修的目标很明显。”乌思宁搓了搓下巴,道:“他回来复仇了。” “复仇?”周尘突然紧张起来。可还轮不到他紧张,人群就突然不知怎的,似水冲的一样,散了。 只留他们几个站在原地。 原来就在肃清过一样的、远处一条东西路上,站着两个变异者。 看不清长相,但一定很古怪。 “怎么会……”周期一马当先,站到了一群孩子身前。他本来是要拿火铳的,但想起子弹对变异者毫无作用时,他拔出了自己的剑。 周尘站在周期一旁,心里也不由得发怵:“避难所外面怎么会有变异者……” “是丹古……”绻涟接话。 “有人在碌耳加宫殿外见过他,真是狼狈为奸!”乌思宁愤恨的咬牙。 看着变异者已经往这边走来,周尘心里立刻慌起来:“绻涟你们三个先离开!” “乌思宁你带着小五躲起来!” 周尘一边晃动了腰带上的晶甲,一边看了一眼也拔出剑,站在自己身边的绻涟。 “我就知道。” “少废话。”绻涟目光坚毅,毫不动摇。 周尘淡淡笑了笑,回头再次恢复严肃的神色。 周期二话不说,率先冲了出去。他大喊着扬起裹着力量流的长剑,随着奔跑速度的加快,气流被撕裂后如同白翼一样环绕着剑刃。 看到周期上前,周尘也不可退缩,以同样稳健的步伐,冲锋向前! 周期横剑,迅速抵住了变异者的拳头,等待周尘趁机袭击。但变异者伸出另一只手挡住了周尘的剑,并一把推开了周期。 看着这些变异者推开周期都毫不费力的样子,绻涟突然有些站不住了。 但逞能的也是她,总不能现在跑路吧?! 周尘一劈一砍,左右横刺,守攻,毫不示弱。但变异者的力气都要更大一些,周尘的攻击难以起到多大的作用。 那边周期则和绻涟一起应对另外一个变异者,周期负责攻守结合分散变异者的注意力,绻涟则要找时机,一剑刺中! 但变异者的头脑都增加了玉兽在战斗中,更灵敏的成分,几乎是没有破绽可以展露给绻涟。 而周尘,也因为一个人躲闪攻击一个变异者而明显的有些吃不消。 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的滚落,夕阳尽去,夜幕降临,夜风吹过之时,勉勉强强有些凉意。 或许,是不是过于专注于杀了变异者呢? 周尘突然灵机一动。 对付这样的变异者,一举杀死,可能性微乎其微,可如若灵活省力,千刀万剐亦然能杀了一个人! 于是乎,周尘开始不再蛮力硬拼,反而脚步更加轻盈灵活,躲闪的同时,注意剑刃走向,不动声色的就在变异者身上剌开了无数个口子,鲜红的血肉展露,疼痛感充斥之时,任何人还是兽,都会难以保持冷静,而张牙舞爪胡乱招式。 正在这个变异者窝火的瞎抓瞎挠的时候,周尘忽然转身弯腰,一剑砍向变异者腰肌,伤口张开,它痛不欲生。 周尘转身站定,一剑刺进了变异者的喉咙! 倒塌毙命! 看到成功,周尘立刻转身帮助周期和绻涟。绻涟更加灵巧,绕过变异者双臂,直击它的下肢,待因为伤痛而无力屈膝时,周尘再次举剑,血花四溢,同时剑入心肺! 三人气喘吁吁的站定,疲惫不堪的望着地上变异者的残骸,却如何也安不下心。 “城里已经不安全了。” 的确如此。 等三个人再抬起头时,远处街道上走来了五六个变异者,纷纷人兽难分,尖牙厉齿,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们。 同时,建筑之上,窗口之外,都匍匐而或垂吊着慢慢聚集而来,眼如狐狼的变异者! “怎么会有,这么多?!”还没有缓过气的周期近乎崩溃的再次握紧了剑柄,不断调整着步伐,局促仓皇的感觉瞬间压迫上来。 同时慌张怖惧的,还有周尘和绻涟,他们万万没想到,就在迩周望塔之下,竟要变成这群怪物的晚餐了! 第三十一章 周尘需要走的路 看着这群变异者不断围过来,三个人不得不渐渐向后躲去。 “咱得想个办法!” “要不,我们躲望塔里去吧?”绻涟声音都颤了起来。 没有人不疲惫,也没有人不害怕。 周尘和周期都同意这个想法,于是一同回头,快速跑向了望塔! 变异者见三个人想逃,立刻张牙舞爪的就扑上前来! 三个人拼命地往回跑,一直跑到塔下,奋力敲着紧闭的大门,等待望塔抛来救命稻草! “要不要开门?”门内的城兵犹豫不决的询问旁边的一个老兵。 那个老兵握紧了剑柄,最后一咬牙,就和那个年轻城兵移动起巨大的门栓。 “嘿!老小子你疯了吗?!”另外一个人过来阻挡。 老兵窝火的怒喊:“他们是云山家族的,你觉得他们死了,你就能活长了吗?!” 那人被骂的哑口无言,只好跟着帮忙开门了。 就在变异者近在眼前时,大门终于被打开,三个人迅速挤了进去,反应极快的转身锁门! 看着大门被冲的不断抖动,进了塔的三人依旧无法放松警惕。握着剑,一点都不敢松懈。 “姑娘……”那个老兵的神色有些异常,他紧紧盯着绻涟,有些难以捉摸的目光射向她。 绻涟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把胡子剪的整整齐齐的男人,言:“谢谢你们。”之后再次回头看着大门。 “我们去二楼,可能看的更清楚!” 周尘招呼几个人上了摇梯,紧接着,那个老兵也带着两个年轻人跟随他们去往了二楼。 他们站在阳台上,望着楼下那一直在朝大门冲撞的变异者…… “姑娘是哪里人?” “我?”绻涟惊了一下,却没有按实回答,只说她在迩周,当然是迩周人。 正在此刻,楼下的变异者,已经开始向上方爬过来。他们抓住钢筋,一点一点往二楼攀岩! “这可是望塔,这帮畜生!……”周期少有的怒发冲冠的骂人。不因为别的,只因为望塔是迩周乃至东陆的信仰,这里有神圣的羊皮卷,更是吉祥祈愿的象征。 这群畜生却在亵渎神明,像虫一样爬在这高大的望塔之上! 变异者越爬越高,一直到了阳台,老兵眼疾手快,一步跨到最前面,扬起手一剑就把变异者砍了下去。 “小子,来啊!” 受到鼓舞,尽管周尘已经将近透支了气力,却还是冲了过去,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砍一双! 绝不能让变异者进到望塔中!他带着骑士的授名,带着云山的族氏,绝不能后退! “能不能让别的楼层的人来帮我们?”绻涟问周期。 周期听了摇头:“望塔每一层的城兵,不能上层帮助下层,只能下层帮助上层。” “这是什么道理?”绻涟有些不解。 “这你怎么不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坚守的岗位……”老兵一边撕打冲上来的变异者,一边给绻涟解释:“如果有人攻打望塔,必然自下而上,城兵可以往上撤,但上面绝不能空城!” 他话音刚落,一个变异者就扒着栏杆猛冲而上,正飞进阳台之时,周尘迅速举手,对着其腹部狠狠的剌了一刀! 变异者还是抓住了一个年轻城兵,尖爪进入肌肤,抓的年轻人痛的哀嚎起来。 他一脚踹开死透的变异者,然后查看自己肩膀上的伤口…… 绻涟白了那年轻人一眼,两步就回到了阳台。 “警司的人来了!”周期看着从后面包围来的、骑着大马的司警,他们手里拿着武器,不断的靠近! 也正是此刻,一个变异者再次爬到了眼前,可还没等周尘举剑,变异者就被司警手里的抓捕器捕中,用力一拉,就拉拽摔到了地上! 这时,周尘才看见,司警为首处,是周译添和周翎。 他们打开了神兵署,不仅有抓捕器,还有锁链弓箭,即带着锁链的羽箭,进入肉体内会自动旋转箭镞,当即毙命。 且全是冷铁制造。 按动开关,羽箭就会再次回到发射人手中。 在他们的帮助下,很快就处理掉了攻击望塔的那群变异者。 剩下的,则纷纷逃散了。 周尘,周期还有绻涟来到了望塔大门前,等着大门打开,三人大汗淋漓的走出来,跳过那变异者堆起来的山,来到周译添和周翎面前。 看着脸色苍白,满脸汗水的周尘,周翎立刻跳下了马,纠结又担忧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向前,还是该原地不动。 但周尘却没有犹豫,一下就冲进了周翎的怀里。 因为周尘主动的拥抱,周翎也就合情合理的紧紧的抱着他。 她不由自主的扒着周尘的身子查看,又是心疼,又是隐忍。 “我以为今天我要给别人当晚餐了。” 站在周尘身后的绻涟听到他这么说,擦了擦汗,笑着摇摇头。 “不会的。”周翎深深的望着周尘的眼睛,不断的涌出无法言说的各种情感。 “你们怎么会过来?” 周翎看了一眼走过来的周译添,没有说话。 “我去警司了解情况,知道了你请求支援的事。” 周尘看着周译添那依旧镇静自若不可侵犯的神色,没有再继续说话。 “或许这次,变异者就要开始害怕了。”江南从后面走过来,笑着左右观察着手里的抓捕器。 绻涟将因为汗水而粘在脸颊上的头发,顺到耳后,不经意的抬头,看见从望塔南边,飞过来了一只信雁…… 信雁飞的不是十分的高,却在嘈杂的人间大地之外,一片云天之下,缓缓划过长天,向北飞去。 “绻涟!” 她低下头,望向声音来源的地方。 就看到乌思宁和小五站在人群之外,朝她招手。 “看来我得走了。”绻涟笑着挑挑眉,转身正要离开,就被周尘叫住了。 “怎么了?” 周尘看了看绻涟,道:“103街道很不安全现在。”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家不安全你家安全?”绻涟有些哭笑不得。 接着,绻涟又看了一眼周翎和周译添,然后试探着说:“或许,你想去看看?” “我觉得在理。”周尘偷瞟了一眼周译添,然后跟上绻涟两步,转过身,递给周译添和周翎眼神。 就见周译添拦住要阻止周尘的周翎,然后笑着道:“注意安全。” 看着周尘释然而笑的转身和绻涟离开,周翎却怎么都笑不出来:“103街道,怎么能叫他去?” “他连望塔都能走出来。” “那是因为有我们!” “不一定啊,我相信周尘总有办法。”一直不说话的周期突然揣起手,反驳周翎。 “你懂什么?!” “我懂的多了。”周期皱起眉头,毫不退让。 “好了。”周译添不耐烦的凝神,道:“周尘有需要他自己走的路。” “但他得活到代替你那一天!”周翎冷讽了一句。 旁边一直不敢做声的苍启月吓得抿紧嘴唇,更是一动不动了。 “他一定会。同时,我不能让他成为第二个我,他应该活成周尘,你阻挡不了我。”周译添被周翎的话激怒,转脸厉声朝周翎低声呵斥。 周翎看着周译添,见他如此厉肃的模样,也就不再敢吱声了。 来到103街道,乌思宁还在笑着调侃周尘,是个被锁住手脚的贵族少爷。 “不像我们,天天自由自在。” “但我觉得我家也很好。” “是啊,至少他有叔叔姑姑,还有父亲。”小五也摊手:“我们什么都没有。” “你有我们。”绻涟听到小五的话,不由有些神伤。她低头安慰小五,抬手轻轻揉着他的头。 小五抬起眼睛,望着绻涟,望着她那绝无仅有的柔发铺撒在她瘦削的肩膀上。 柔和的星光,也洒在她的眼眸之中。 “小子……”周尘拿手切断了小五的眼睛,笑道:“你才多大?” “姐姐以后会嫁人吗?” “不一定。”绻涟看了看周尘,笑着走上楼梯,一直来到空中花园。 “为什么?”小五和周尘异口同声。 “以后的事,谁知道呢。不过……”绻涟一屁股坐在破沙发上:“你问这干嘛?” 小五挠挠头,言:“我在想,我能不能跟少爷一样,找到一个姐姐这样的。” “你可真会说话!”乌思宁听到小五的话,笑的四仰八叉难以克制。 绻涟不屑的白了一眼,然后道:“别说那些没有边际的话了。迩周现在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你说鸣修吗?”乌思宁询问。 周尘摇摇头,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夜空,丝丝凉意的风穿过他沾满汗水的发丝…… “绻涟说的是那只信雁。南方来的信,都是大雁衔来的。” 南陆是雁,西陆是鹰,东方以及北方属于东陆,是鸦。 “南陆要干嘛?” “应该就是普通的进贡吧。”周尘揉了揉眼睛,瘫在沙发上不想动弹。 卡谢思接过信雁带来的信纸,一直递到辰弥谢尔的手里。 从床上坐起来的辰弥谢尔揉了揉眼睛,一点点抻开卷成筒的信纸。 “是南陆王,要到帝城岛进贡。” “那你有必要叫醒我吗?”辰弥谢尔认真的看着每一个字。 “只是……他带了一队兵。” 辰弥谢尔皱起眉头,继续默念下面的话—— 因闻迩周之变,以行伍帮助。 “日期上看,已经出发了近一月,现在可能在东陆腹部均天城。” “要在他到达之前,解决掉现在迩周的一切问题,不能给他一点留下来的理由!”辰弥谢尔焦躁的吼了一声,就开始不安的来回踱步:“大雁飞的还慢,这算什么狗屁信雁!” “按他的速度,仲夏就会赶到。” “还有多久?” “大概三周。差不多仲夏节时到达。” 北方冬天漫长,夏天短暂,这是极其紧张的生长和收获的季节,今年遇到了接二连三的祸事,一步一步击溃辰弥谢尔多少年未曾激荡的心。 仲夏节又是一年之中庆祝收获的日子,所有人都会肆意纵欲放松警惕,连望塔也会为百姓开放,如果南陆王趁机捣乱,辰弥谢尔根本无所适从。 “这是考验,这是神明对我的考验!”辰弥谢尔沉吟:“我必须作为起来,否则担不住‘城之信仰’。” 卡谢思点点头,继续言:“刚刚……在望塔下面,云山周氏和迩周警司合力,又一次击退了一批变异者。” “一批?!” 看着惊愕的辰弥谢尔,卡谢思立刻解释:“因为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击退,也就没有打扰您休息。” “你是不是准备,变异者打到郡城宫殿门口,再叫醒我?!”辰弥谢尔抓住卡谢思的肩膀,愤怒的责问。 “因为没有造成更多威胁,也就……” “什么才叫威胁?我告诉你!云山家族日益增长的民之信仰,就是威胁!”辰弥谢尔歇斯底里的朝卡谢思叫喊。 第三十二章 应该解开未知数 “周尘问起了丰碑?”周译添对周翎的话感到有些诧异。 看着周译添沉思起来,周翎又开始不安。 一旁的周期依旧是一言不发。 “阿期……”周译添看向周期。 周期被叫的一怔,连忙应答。 周译添犹疑了一下,然后慢慢走到周期身边坐下,看着议桌上摇晃的烛焰,问:“周尘怎么知道丰碑的?” “你问我吗?”周期笑着挠挠头,道:“这两天我可没见到什么奇怪的,除了变异者。” 周译添抬头看了眼周翎,又沉思起来。 “不能让丰碑人,荼毒了少爷。” 周译添回头看了一眼弯着腰的阿骨,问:“除了我们没人知道丰碑人。” “那若是少爷问起呢?”阿骨走到周译添身边:“少爷现在,已经知道了丰碑的存在,根本不需要知道丰碑是什么,只需要知道,他们需要周尘。” “这不是什么好事。”周翎摇了摇头,瘫坐在自己位子上。 “我还是不明白,那么多年了,为什么丰碑人总是揪着云山家族不放?”周期不解的疑问。 周翎听了冷冷一笑,道:“可能,是因为我们的血统高级吧。” “或者,云山家族是唯一可以一直活到实现他们愿景到来那一天的人。”周译添的眼睛里神情非常,是那样的厚重而又莫测。 “过去总是寻找兄长,让兄长帮他们,现在又开始叨扰周尘了。”周期无奈的摇摇头,然后言:“真的不明白,他们到底在纠结什么劲。东陆已经建立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回到原点,怎么可能?” “他们是在我们父亲出事后放弃我的。” “家主……歇息吧。”阿骨及时打断了周译添的思绪,督促他回至房间休息。 最后正厅内只剩下了周期一个人。他望着周译添离开的背影,只自嘲一般的扬了扬嘴角,转身看向大门外的天空。 昼光一点一点的擦亮了夜空,黎明逐渐追上了暮色。 朝霞满天的时间,周译添接到了前往郡城宫殿议事的消息,离开后,一直到晌午周尘回到万晴宫殿,也没有归来。 “父亲去了郡城宫殿?”周尘看着一直忙着给自己整理换洗衣服的米娜,思量了一番继续问:“是不是南陆王要来了?” 米娜的手顿了一顿,等她直起腰,看着周尘的时候,就在看着周尘那双眉目之时,她似下定决心了一般,一跺脚,来到周尘身边坐下:“我昨天,听到了一些话。” “什么话?” “少爷是不是跟二持府说过一个什么丰碑?” “对。怎么了?” “我听到持府和家主说起来了。丰碑……貌似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看米娜神秘兮兮的样子,周尘着急起来:“你把话说囫囵吧!” “其实就是,这个组织,貌似会利用少爷。” “组织?”周尘转转眼珠子,再问:“丰碑是一个组织?” “倒也不是,好像是什么……丰碑人是一个组织。” 丰碑人? 不容周尘假以思索之时,就听见从正厅传来说话的声音。他赶紧跑出了宁殿,绕过中堂,推门绕过中厅屏障一看,果然是周译添回来了。 路上米娜紧紧跟着他,嘱咐切不可和家主提及丰碑人。 “父亲。” 周译添看了看周尘,笑着招手叫他坐到自己身边:“回来了?” “对。”周尘慢慢走过去,坐到软榻上,抬头打量着周译添疲惫的神情:“发生什么了吗?” 周译添看了一眼周尘对面坐着的周翎,然后言:“南陆王要来了。还带了一队士兵。” “进贡带士兵做什么?”从旁边的茶间端着香茶走出来的周期,绕过上茶的侍女,走到周尘身边坐下。 “说是听闻迩周有难,特别关照。”周译添抬抬眉峰,尤其意味这“关照”二字。 周期和周尘领会到意,相觑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信上没有提及多少人马,也没有提及进贡账目,只草草交代了一下,城主说按照时令来算,应该是仲夏节前后赶到。” “所以说,我们要在仲夏节前,结束迩周这场灾难?”周尘迅速反应过来。 周译添看周尘如此机敏,不由得有些不敢相信。他看了看同样有些诧异的周翎,然后笑道:“按你说,应该如何解决?” 周尘摇了摇头,言:“我不知道。毕竟……没人知道现在鸣修在哪。” 过了半晌,周尘又言:“我想再去一次避难所。” “不行。”周翎果断否决掉了他的请愿。 “避难所已经安全了,这已经这么多天,变异也已经过了时候了。”周尘不甘心的和周翎争论。 但周翎并不理会他的请求。 “可以。”周译添反而同意了。他笑着摊开手,言:“只要你不往望塔去就行。” “为什么?”本来高兴的周尘,再次充满了疑问。 周译添没有回答,而是叫住周期,让他下午陪自己去云山神兵署。 “那里被‘洗劫’后,还得料理一下重造的事情。” 下午,周尘和米娜一同离开了万晴宫殿。 走在去避难所的路上,周尘一边思索着周译添的话,一边回头看了看米娜。 “米娜……”周尘叫了她一声,然后问:“在你印象里,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米娜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愣了一下。她支支吾吾的拉着缰绳,让马走快两步来到周尘的身边,然后回答:“家主……谨慎,聪慧,善良还很平易近人,而且,很有威严,虽然在家里不苟言笑,却没有什么距离感。” “还有没?”周尘心里知道,他想听到的绝不是这些他已经知道的。 米娜看了周尘一眼,然后道:“常常微笑的人,突然不微笑了,事情会很严重。常常和善的人,也必定吃过锋芒带刺时候的苦。” 听米娜这么说,周尘慢慢拧起了眉头。 他想起一句别人经常告诉他的话——从没有人想要当菩萨。 “事情还得少爷你自己去弄清楚,而不是全靠别人告诉你。那是你的父亲,他做什么都一定是想让你过得好。”米娜安慰周尘:“当然,我们也是想让你好,只是我们的好不能和他媲美。” “你已经很好了。”周尘浅浅含笑,看着米娜。 “无论如何,家主承受的事情足够多,善或恶,黑或白这样绝对的词是无法评价一个人负重的人生的。” 世界从不非黑即白,也就没一个人在这其中独善其身,干干净净,或彻头彻尾。 避难所的大门近在眼前,天空之上飘起了小雨,这和早晨的和煦日头完全不同。 周尘把带的东西卸了下来,然后看着正和高娜一起给避难所的人们发餐的里恩。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没有走进去。 “少爷!” 就在周尘即将跳上马时,里恩跑了过来,叫住他。 “为什么不进去?”他笑着看周尘。 周尘朝里恩回答:“看到这里一切都好就行。” “但愿如此吧。很艰难的,能从我哥哥的怀里挣脱出来。”里恩耸耸肩,笑着打趣。 周尘也笑着言:“公爵只是担心你。” “我明白的。”里恩点点头。 之后,周尘交代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忙,就和里恩道别了。 其实此行目的,并非只是来探望避难所,主要是要去迩周警司。 他要去询问关于鸣修的事。 刚刚到达警司,周尘和米娜就碰见正在整理物品,准备出发的江南。 “警长要去哪?” 江南回头看见是周尘,有些吃惊,但他也没来得及多说,只解释说要去碌耳加宫殿逮捕丹古,后就赶忙要离开。 “你们抓不了他。”周尘回过头,看着江南。 江南有些疑惑,他往周尘走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丹古既然和漆冥南丞联合,你觉得有多少可能,漆冥家会让你们带走丹古?”周尘不疾不徐的说着,又抬眼看着和其他司警走出去的文如。 “但总要试试不是吗?总不能让他肆意妄为。总要搞清楚未知数。” 周尘听了江南的话,心中触动了一下。 总要搞清楚未知数。 他来警司,不就是想要搞清楚自己心里的那个未知数吗? 明明还那么年轻,很多事情都不值得放弃。 “至少没收他的血因。”周尘笑了笑,然后目送江南离开了。 等看到门外的大马纷纷离开,米娜则提醒周尘往后看。周尘转过头,就见到姜贞在二楼凝望着他。 周尘也不说别的,直接走上了二楼,米娜则在一楼的休息区等待。 “少爷现在很出名。” 姜贞拍着周尘的肩膀,带他进了办公室:“少年骑士,很少有人在你这个年龄得到这份殊荣。” “我并不觉得这是份殊荣,我只是在做我想去做的事。”周尘说完话,看了看姜贞,又笑言:“但我会守护这份使命和荣耀。” “你是宣过誓的,一定程度上,我们现在是同僚。” 听了姜贞的话,周尘摇摇头:“我更希望和司长成为朋友。” “那,朋友能说说,来此的目的吗?”姜贞一边请周尘坐下,一边在热水壶前沏茶。 “我知道今天城主开了会议。” 姜贞忙着往茶水里添加蜂蜜,没有搭理周尘,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我也知道鸣修现在是很难办的芒刺。” 周尘接过姜贞递过来的茶水,接着言:“现在我想知道,鸣修在入狱之前的事。” “我相信每个对鸣修感兴趣的人,都对他的过去感兴趣。但我没想到,会是你会来找我询问这件事。”姜贞的神色开始严肃起来。 “我只了解到他得的是变异血热病,需要定期的更换血液。我也知晓我父亲参与了当年血热病捐献的事。”周尘抿了抿嘴唇,有些不自在的转着眼前的茶杯。 姜贞笑笑,刚要说什么,就被一阵大步跑上来的脚步声打断。 两个人听着沉重的步伐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一直看着乌思宁冲进来。 他看到周尘在时,犹豫了一下,但来不及耽误,赶紧汇报起来:“望塔,又死了一个人!” “你为什么不用晶甲?!”姜贞听到乌思宁的话,立刻站起来,拿起抽屉里的火铳就跟着乌思宁往回走。 周尘也没有坐以待毙,也跟着走过去:“没有警长吗?” “我没有晶甲!我中午回家吃饭,出来的时候看到了望塔上鸣修正在挂起一个人。” “他到底是怎么上去的?”周尘推门走出来,跳上了马,询问乌思宁。 乌思宁发怵的看向周尘:“他有翅膀,蝙蝠的翅膀。” 周尘有些不敢相信乌思宁的话,但看乌思宁那吓坏的样子,又不觉得他会骗自己。 “少爷,家主不让你望塔。” 周尘看了一眼米娜,然后一蹬马背,往前去:“你可以不跟来!” 米娜无奈的叹口气,呵了一声,骑马跟上了周尘。 第三十三章 拜访065街道 望塔下面聚集了很多人,就如同上次一样,一个人的尸体垂吊在大钟下面,随着风摇摇晃晃。 “完了,鸣修是回来报复我们的!那是一个城兵!” 周尘敏锐的捕捉到了身边那人议论的声音。 他跳下马来,抬头望着。 “快去确认死者!” 随着姜贞一声呵斥,几个司警连忙疏散了人群,进入了望塔。 “这可是城兵,没人逃得过鸣修的!” 姜贞听着这些言语,心中无比煎熬。一日抓不住鸣修,一日,他就要继续作恶,人心惶惶,难以根治。 迩周无法再恢复平静了。 “我知道,这么一刻总会到来,但我绝没有想到这么快。”姜贞感慨着,向周尘哀叹。 “什么?” “迩周的闸口。” 周尘望着一直在外围对那个慢慢被放下来的尸体指指点点的群众,还是有些明白姜贞所言的意义。 邪恶无法被遏制,到头来便能滋生更多的邪恶。人们对正义失去希望的时候,就会放弃这一手段去谋求生存。 “那什么才是迩周的闸口?”姜贞和周尘走到被放下来的尸体前,看着明人漫进行检查。 “恐惧。” “中央大厅的城兵都被杀了。”一个从望塔上下来的司警进行汇报。 “尸体那么沉,他是怎么弄上去的?”米娜觉得很奇怪。 同样感到奇怪的还有姜贞。 盘问了守住大门的守卫说,之前被吊在望塔的也是个司察,是自己出示了凭证上去的,之前告知过负责那起案子的警长。 今天这个城兵,则是本来就在中央大厅值守的城兵。 “自己上去的?司察不在公正厅,来望塔中央大厅干嘛?”听了解释后,姜贞更是觉得匪夷所思。 明人漫从尸体旁边站起身,无奈的推推眼镜,言:“必然是死于鸣修之手,只是死前没有恐惧的症状,反而处于一种睡眠状态。死的很安详。” “知道他是谁吗?”姜贞又问一个死者的同僚。 “他叫闻朋,以前是协查兵,之前黑蝇窝疫病时,他被协查到城兵队伍去处理疫病了,结束后就调到了望塔。” “黑蝇窝疫病?”周尘刚问,明人漫就给周尘解释:“鸣修入狱前血热病爆发那一次。” 听到这个血热病一直被提及,周尘心里的未知数越来越模糊,也就越来越勾起他想要一探究竟的欲望。 或许能解开谜团。 因为百姓的恐慌越来越严重,城市之中反而没有避难所安全。前有变异者,后有鸣修。 没人知道变异者躲到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鸣修躲到了哪里。 姜贞书信了一封,随着乌鸦扁哑的啼鸣声,飞去了郡城宫殿。 回到警司的周尘,也看到了失望而归的江南和文如,就询问他们的情况。 “漆冥南丞说丹古现在在为漆冥家族做事,不让我们逮捕他。”文如垂头丧气的瘫坐在椅子上。 江南看了他一眼,疲惫的抬头看向周尘:“漆冥南丞威胁我们,如果强制执行,就要去公正厅告我们。” “你们没有逮捕令吗?” “城主没有允许下达,只是默许了。”文如有些愤然。 “没有办法,那是漆冥家族,他们还有子夜鬼,他就是踩了城主的脚,城主都不会怪他。” 周尘又问:“有没有没收血因,这总该可以的,警司有权没收的……” “已经没了,他全用完了!”文如一拍大腿:“所以现在城内才会有那么多的变异者!” 看此事如此难办,周尘也没有继续纠结,而是看着姜贞从档案库内拿出了鸣修的档案,正朝自己走过来。 “那现在这些变异者该怎么办?”文如朝姜贞求助。 姜贞为难的挠挠头,答:“继续寻找变异者的踪迹,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手里有对付他们的武器,所以不会轻易在露脸,首先是加紧防备,夜夜巡逻。见一个杀一个。” 江南和文如听到指令后,就点头应下,起身做准备去了。 而周尘,也做到了休息区的沙发上,翻开了皮革包制的羊皮纸书。 上面记载的,除去案宗,就是他的生平。鸣修生活于065街道暗巷黑蝇窝内。至其八岁时患上了血热病,黑蝇窝被处理时,鸣修十三岁,后来不知去向。 直至十八岁那年时,迩周城出现吸血鬼杀人案,断断续续的案子一直持续了五年,警司才寻得线索,指向昼伏夜出,行踪难觅的鸣修。 在五年前他被抓获。 周尘用手指点着,一直认真的看到羊皮纸书的最后一句话。 邪恶终将消殒,正义永远长明。 这是迩周警司的宗旨,撰写在每一份就职日志上,工作报告上,案宗上,包括在一进门就能看到的二楼栏杆上,也挂着楣匾。 “是怎么找到的鸣修?” “在医司里。他换血用的血泵坏了,碰巧有警长在医司看伤。” “就这么碰巧,没有别的线索?” “当然。他的亲人都死了,变异血热病者,也只有他一个人有去向。没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而且杀人手法特殊根本不用工具。昼伏夜出也没人见到过他。当时能抓住他,也是因为半夜去更换血泵有些可疑。” 周尘搓了搓下巴,左右翻看着几页羊皮纸…… “065街道……” 天色暗了下来,周尘推门走出了迩周时,还下着小雨。 不知道米娜从哪里弄到了一把黑色的雨伞,在周尘头顶撑开。 “哪里来的伞?” 米娜抬头看着周尘:“江南警长给我的,马可以先寄存在这里。” 周尘看了米娜一眼,点了点头,向前走去。 “少爷要去哪?” 周尘回头看了看米娜外面一侧被淋湿的肩膀,抬手将伞朝她歪了一歪,接着再次目视前方:“065街道。” “去哪里干嘛?” 周尘没有回答,而是一直向前走。 顺着指向标走了很久,直到暮色蒙上了长天,望塔的身影如神明裙摆一般割裂两侧的天空…… 他站在街口,望着狭窄的街道内部,绕过身边正在清理井道的工人,往里面走去。 两侧有一些小摊,摊位上摆放的都是一些低廉的蔬菜,菜叶上面还存着雨水。或者是摊好的煎饼,摊主用摸了抹布的手往上面抹油,然后放上腌好的卷心菜,叠好卖给了后面住宅楼里的年轻居民…… 越往深处走,人就越少。拐弯走进更加狭窄的暗巷,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全是淤泥,直到前面豁然开朗…… 这就是那个黑蝇窝吗?这里什么人都没有,入口处拦着一块铁皮,烧燎成了黑色,他挪开后往里看,到处都是被烈火烧过的痕迹,只在墙角看到,还有没被烧毁的一些破布衣被…… “你是什么人?” 周尘惊了一下,扭过头,就看到入口处站着一个瞳孔发蓝,头发发黄的非纯种东陆人。 女人头上带着一块方巾,怀里抱着竹篮,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东西,被另外一块方巾小心翼翼的盖着。 “您是这里的住户吗?” “看来你不是。我们从不会说‘您’这个字。”女人嗤之以鼻的转过身,招呼周尘赶紧离开,另外不要对那块铁皮起心思。 铁一向很贵。 “我想问您点事情。”周尘和米娜跟上这个女人的脚步,追问她:“你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事吗?” “不知道。” “那,您之前住在这吗?” “住在这。” “您有没有听说过这里的……” 女人停下脚步,打断了周尘的话语,面露怒色:“不要再问这些有的没的了少爷,你还是跟你打伞的仆人哪来的就还去哪里吧。” “您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周尘依旧不依不饶。 女人烦怒的等着周尘:“臭小子,我好心提醒你一句,你却像个膏药一样,我要是告给了这里的警所你打开了禁地,你会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女人这样坚持,周尘也只好放弃了。 他望着那个女人一边进入门洞,一边回头悍戾的看自己,就知道,一切都没有羊皮纸书上写的那么简单。 “少爷,走吧,这种地方的人都不好惹,嘴都是偷狗的用,见谁咬谁!” 周尘失落的低下了眼睛,但他依旧不死心,他去了103街道,请绻涟和小五帮自己打听那个黑蝇窝。 “条件呢?” 周尘看着小五伸出来的小手,笑着拍了一下,而小五手心,就多出来了好几个银币。 “听起来不是什么容易的事。”绻涟一边铺着地铺,一边和周尘说话。 她从来没有睡过这家里的床,因为原先的主人死在那里,她心里十分膈应。另外也是别的东西在作祟,她已经用了别人的壁炉,别人的沙发,床是她觉得最舒服的地方,她只是个小偷,不配安心的躺在上面,否则一定会做噩梦。 “我怎么告诉你?” “明天我在103街道口等你,下午。” 第二日晌午,吃饱喝足的绻涟带着小五走向了065街道。 雨后的迩周十分潮湿,走到哪里都会把靴子给踩得沾满泥污。 绻涟走进了暗巷里,一直到了暗巷尽头,看着那个周尘曾经已经到过的黑蝇窝,雨后闷热潮湿,里面栖息着很多的飞虫。 之后,巷口小五的信号传来,绻涟立刻反应,回头跑过去。 就看到一个头上戴着方巾的女人正气势汹汹的走过来,衣裙上与昨日不同的地方是,沾了一片黄色的汤汁,还正湿漉漉的耷拉在脚边。 “你们在干嘛?” “来打听点事。”绻涟笑着走向女人。 没想到这女人一听这话,转头就要离开。 绻涟连忙上前抓住女人的肩膀,塞到她手心里两枚银币:“买点干柴,总要把衣服熏干。” 女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币,朝巷子外看了一眼,然后道:“我的汤做的不错,去喝一碗。” 就这样,绻涟和小五坐在路边的摊位上,等着女人盛来两碗甘黄的素汤来。 她坐到了绻涟身边,犹豫了一下,言:“昨天也有人来打听,但那小子说话好没趣。” “姐姐说的话才有趣。”绻涟扬起嘴角。 女人破天荒的舒开眉头,甚至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你想知道那黑蝇窝是吗?” “对。” “这么说吧,当时我也才二十出头。”女人将手放在头上的方巾边抹了抹,继续说:“说是那个黑蝇窝得了血病什么东西的,那时候还有云山家的少爷来……就是现在的家主,来给他们送吃穿用度。” “后来呢?” “这种情况持续了很久,期间云山家主来了很多次,夫人也来过。但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个病,好像突然变异了。” 第三十四章 神明会谴责谁 “然后呢?” “然后?好像是传染了几个人,当时我吓坏了,天天不敢出门。后来一天夜里,我被窗外的火光和喊叫声扰醒,往楼下一看,就见到一堆城兵围着暗巷,里面一片火光啊,人身上全裹着火苗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些人的样子!” “给烧了?” “全烧了,烧成灰!全都在那黑蝇窝里面,到现在也是!”女人说的十分激昂,唾沫星子飞进了小五的碗里,恶心的小五也放下了汤勺。 绻涟惊叹的说不出话,原来这件事的结果,是这样解决的。 而周尘告诉她,羊皮纸书上写的是“黑蝇窝被处理后”,这“处理”二字真够令人恶寒的。 “真的全烧了死了?” “估计是。没人逃的出去。” “那会不会真有人逃出去了?” “你说蝙蝠人的吧?”女人笑了笑,然后接着问:“你和那小子是不是一伙的,你们是警探?” “不是不是,我们只是帮司警点忙,谁不想赚点钱。”绻涟赶紧摆手否定。 女人耐人寻味的眯了眯眼,接着说:“我喜欢你这姑娘,我才告诉你。 黑蝇窝出事前,他常常在暗巷跑着玩,偶尔会帮我抬桌子赚点银钱,所以我记得他的模样。 往年仲夏节去望塔转悠,我在街边的乞丐里见到过他,我心里怯,没有和他相认。” 绻涟听着这一连串令人匪夷所思的回忆,不由自主的就紧张了起来。 离开时,绻涟还不忘再看一眼那个暗巷,却没有再往里面踏去一步。 走到065街道路口,她看着脚前主街道对面的那个黑衣裳的男人,心里更加惴惴不安。 “姐姐,看那个孩子。” 绻涟看着那个男人离开,然后回头朝小五指的方向,望去。 就见到一个头发梳的很干净,但衣裳却很脏的小男孩,拿着一个同样很脏的煎饼,暗暗的抹眼泪。 “小子,哭什么?” 男孩本沉浸在自己的悲伤和自责之中,看着被自己弄脏的煎饼,无法回神。 直到有只温暖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上时。 男孩慢慢抬起头,看向了眼前的这个人。 绻涟低着头,毫无粉脂的脸上还带着点熬夜带来的青云。 一双眼睛十分淡漠却又炙热,秀发散在肩上,发梢就在自己脸颊上一点点的半空,随着风晃动。 “哭什么呢?” 小男孩赶紧擦了眼泪,撤远出去了一步,皱起眉头:“你是什么人?” 绻涟揣起胳膊,打量着这个还蛮有性格的孩子,一直看到他腰带内佩着的一把短刀。 “你有刀?”绻涟试探着去拿,却被男孩别过身子躲了过去:“你爹没教你不能随便拿别人东西吗?” 小五在旁边听的张大了嘴巴,直愣愣的等待绻涟反应。 而绻涟反而觉得很有意思:“我确实没有爹教。” 男孩觉得有些奇怪:“你爹呢?” “我爹?可能死了,可能在讨饭,可能,在数钱。”绻涟笑着摊摊手,走到旁边一家糕点店铺前,掏出银钱买了一块点心。 “我爹是当兵的。” “听你口音不是迩周人。”绻涟掂量了一下找的碎钱,又揣到口袋里,等待店家包起点心。 “对。我爹是调到迩周协查司的。” “兵里最倒霉的兵。”绻涟笑着接过店主递给她的点心。 就连店主也点头:“是啊,公家的奴仆,真正的奴仆。” “只有穷人才会做的活,你爹为什么做这活?” “为了糊口啊,因为迩周一直缺协查兵,我和我爹就来了,反正家里就剩我们两个。”男孩伸手去拾捡煎饼里的沙子。 “接着。”绻涟把点心扔到了男孩怀里。 男孩有些诧异,他疑惑的望着绻涟:“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的头发很好看。”绻涟耸耸肩:“和我一样。” 男孩看绻涟和他摆手离开,连忙追上两步:“我叫遣伊!可以来找我玩,我爹在前面修望楼!” “他名字好奇怪。”小五回头看了一眼遣伊,然后抬头跟绻涟说话。 绻涟揉了揉小五的脑袋,言:“你的名字更奇怪。” 偌大的议事厅内,穿着黑色金丝衣袍的肥硕男人端起面前的果酒,倒了一杯后,继续仔细听着自己的耳目传来的消息。 “你确定那人,是周尘的朋友?”文博抬了抬那双尖细短小的眼睛,没有心情继续饮酒。 “对。应该就是去打听黑蝇窝的事的。” “谁接触她了?” “一个头上戴方巾的汤水贩女人。” “处理掉就是了。”文博云淡风轻的再次提到“处理”二字。 和羊皮纸书上的词语一模一样,说起来十分坦然简洁,却又如此血腥肮脏。 “全烧了?!”坐在沙发上的周尘一下就腾站了起来,惊愕的望着正仔细讲述给他整件事的绻涟。 绻涟无奈的闭上眼睛,请求周尘不要一惊一乍的。 “抱歉……只是……”周尘再次坐下后,依旧无法置信:“黑蝇窝一向人很多,都烧死……”想想那日自己走在那片土地上,如今才知道有少灵魂曾流连于那处。 “没有办法,这种病会传染,且无法根治,只有烧死一种杜绝危险的方法。” 之后,绻涟又将鸣修曾经沿街行讨的事告诉了周尘。 “奇怪,这些事我觉得警司应该很清楚的啊,他们没有调查过吗?” 周尘看了一眼正在思索的绻涟,然后道:“或许,就是因为调查到了他曾经当过乞丐,才停止的。” “为什么?” “迩周的小孩乞丐,都会到一个人手里。” “奇拉夫人?”绻涟有些吃惊的望着平静的周尘。 “你还记得铁塔吗?”周尘搓着下巴,不疾不徐的分析:“当初还是你告诉我的,迩周警司没有再大的能力,去拿捏住奇拉夫人。她是奇拉集团的直系,没人能拿她怎么样,除非她死了。” “所以,当初警司直接放弃了这条线索,害怕查到奇拉夫人头上?”尽管这合乎于情理,但还是有些出人意料。 “警司也没有办法,他们惹到奇拉氏,只会使自己遭殃,从而降低威信力和执行力。”周尘说完,又摊摊手:“虽然迩周警司的实质就是如此,但不能捅破,否则就是民怨。” “那,你还要查吗?”绻涟试探周尘。 周尘点点头:“当然,说不定小五可以帮上忙。” “我劝你收手。”绻涟拿起桌子上的杯子,抿了一口周尘带来的蓝莓汁:“我们已经被盯上了,这件事还有很多疑点,这些疑点都说明这件事不简单。” “我已经走了一半,我不能放弃。”周尘坐直了身子,十分坚定的看着绻涟。 而绻涟却可笑的歪头打量周尘:“不要自以为是,说不定你才走了十分之一。” 周尘却毫不气馁,慢慢回头看向窗外:“如果你不想帮我,我也可以自己来。” “但我们的确被人盯上了,或许你早就被人盯上了。”绻涟看周尘不罢休,只好认真起来劝告他:“不要为了真相忘了自己是谁。” “但我要搞清楚我是谁。”周尘偷瞟了一眼,坐在餐桌旁摆弄花瓶的米娜,继续说:“我最近发现我身边有太多的秘密,我甚至连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我都不知道。” “他是菩萨。”绻涟无奈的解释。 “不完全是。没人想当菩萨。” 绻涟抬起眼睛,对上了周尘那双极其勇毅又富有渴望的瞳孔,突然难以再次反驳于他。 “我需要找出真相,所有的真相。因为我身边有太多的东西都是模糊的,我想慢慢来,我不想再活在迷雾里装傻了。”周尘落寞的朝绻涟解吐露心声。 然后,他没想到能听到绻涟如此果断的答应他。 “好,那我帮你。” “什么?”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但前提条件是,你得活着。” “当然。”周尘当即答应。 “还有……”绻涟继续说:“希望你也不要拒绝我选择的生活。” 周尘犹豫了一下,但也答应了。 “最后,仲夏节是我的生日。” “我知道。”周尘不由笑出来,这是绻涟索要礼物的老一套。 “我有些不解的地方,想请教一下雾台姑娘。”米娜皱眉:“你没有父母,如何知道自己是在仲夏节出生的?” 绻涟回头看过去:“我记事的时候,是圣母兽在养我。她为了从其他玉兽嘴里救我,而背上受伤,那一日是仲夏节。” “话说,圣母兽是什么样的玉兽?” “圣母兽极其疼爱孩子,富有怜悯,同时极其热爱自己的母亲。超过对世界上任何东西的爱。”绻涟一边解释,一边回忆。 回忆记忆之中,曾经自己像野兽一样茹毛饮血的生活。 “超过对自己的爱,超过对自己职业梦想生活乃至生命。”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它们?” “笨蛋。我和它们是异族。下大雪那时,没有食物,圣母兽一定会先考虑自己的孩子。我怕它吃了我,就偷偷溜到很远之外另一个藤洞了。” 绻涟在林子里暗暗观察和自己模样相像的猎人,学习他们的动作,讲话,以及技能。直到遇到了周尘。 周尘在藤洞等待了父亲近半月,他与绻涟朝夕相处,教会了她许多的语言和行为举止。 除了到现在绻涟都不会的屈膝礼。当初的周尘还很抱歉,因为他不会女人的屈膝礼。 但日子并非似童话一样的青梅竹马朝夕相伴,那是周尘最难以忘记的日子。 第一是因为交到了人生第一个朋友,其次是因为他第一次喝到用老鼠熬出的没有任何佐料的汤。 “我永远忘不了老鼠汤。” “那也好过鸭子汤。”绻涟最讨厌的是鸭子。 “但迩周随处都有鸭肉汤,如果被发现有老鼠,会被财务司的巡管室带到公正厅审判。”周尘笑着越扯越远。 一直扯到065街道,因为那里真的熬了一锅老鼠汤。 “不,我这锅里绝没有老鼠!”方巾女人义正言辞的看着两个巡管室的司员,毫不示弱。 其中一个司员撇撇嘴,然后从身上的布袋里扔进锅中一只老鼠,看着老鼠被烫死后,抬头看向方巾女人:“现在有了。” “你们不能这样!”方巾女人崩溃的甩开那个要架走自己的男人的手。 “想想你的孩子。” “不,你们这样会受神明谴罚!你们不得善终!” 司员看着方巾女人被拖出了街道,无奈的摇摇头:“我的终点还远着,你的终点就在眼前了。神明只会谴罚笨蛋。” 第三十五章 布琳和二哥 第二天,周尘再次出发,他带上了小五,去往之前马霜所在的那条街。 “为什么要回来啊?”小五不解的挠了挠头,拉着周尘的衣裳,往里面走:“也不让你那个壮实的女仆跟着。” 周尘回眸看了小五一眼,然后解释:“米娜是我的家人。” 小五挑挑眉,又张望向别处。 “看,是江南警长!” 听到小五的声音,往这边街口走的江南,立刻捕捉到了周尘的身影。 周尘也朝小五指的方向看,目光正好撞上走来的江南。 “警长也来了。”周尘笑着和江南打招呼。 江南拉了拉腰带,看向街巷深处:“没错,我听说你看了鸣修的档案,有些好奇,我猜你会找到这里来。” 说完,江南就回头看着一脸认真的周尘,不由得扬起嘴角:“你怎么这么严肃?” 的确,相比于江南松垮懈怠的站姿,周尘无论是站姿还是表情,都无比的精神且认真。 “警长怎么找到这的?” “我之前私下就查到过这里,顺着065街道那里提供的线索。”江南一边说话,一边抬脚,走进了街巷。 “你一直在关注吗?” “对。只是最近很忙,没时间了而已。”江南回头确认了周尘和那个叫小五的孩子跟上来后,才加快速度。 “文如警长呢?” “他要去排查变异者,顺便去避难所看看。” 周尘点点头,一直走到狭窄的巷子内,他抬头看着上面挂着的衣服,提醒江南:“这些衣服的水会滴在身上。” “没关系,寒春已经过去了。”江南笑了笑,然后看着前面的几扇门思索起来。 “是那个!”小五从周尘的臂弯钻过去,跑到最前面,指着前面那扇若隐若现的门。 犹豫门面过于污黑,所以要仔细辨认。 “那是马老头的家!” “马……马老头?”江南低喃了一句,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马霜啊。” “对。”周尘刚在门口站定,就尝试着推门。 可还没有准备开门,门就被打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孩子,嘴里衔着面包,沾满泥污的指甲缝里还有干面包的残渣。 他抬头看着周尘和江南。 似乎因为发现不是马霜,而松了一口气。 “二哥?” 小五眼巴巴的看着这个孩子,过了一会儿回神时,几乎就要掉出眼泪来。 二哥看着也只比周尘小了那么三四岁的样子,但双目浑浊,意深文重,城府颇深。 三个人走进了房子,就看到屋里的沙发上卧着一只小狗,它胆怯的颤抖着,却又狠狠的看着周尘和江南。 “二哥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有吃的我当然要回来。”二哥一边回答小五的话,一边打量着身边那两个人。 “我是迩周警司的,他是云山家的少爷。” 听到江南的介绍,二哥突然嗤之以鼻的望着小五:“怪不得穿上了衣裳,原来是跟着少爷混。” “二哥!他们来是想查案的。” “什么案子?”二哥的神色开始紧张起来,他一边抱起了那只贵妇狗,一边别过脸,继续吃从厨房偷来的面包。 “关于鸣修……”周尘看二哥不对劲,就慢慢走过去,看着他:“我叫周尘,你叫什么名字?” 周尘在这边和人聊络,江南则开始搜查屋子。 “我没有名字,别人都叫我二哥。这是布琳。”他晃了晃布琳狗的头。 周尘点点头,道:“这是只贵妇狗,它不是你的。” “它就是我的!”二哥突然暴躁起来。 小五听到周尘说这话,立刻上前问:“二哥,你在哪捡的狗,你可以把它送回去,还可以得到赏钱。” “不,它受尽虐待,我不会把它再送到哪个暴戾的夫人手里。” “这是涂丽·奇拉的狗。”周尘皱皱眉头。 涂丽是奇拉家族如今的家主,已经四十多岁,没有结婚没有孩子,却以会生财和虐待动物出名。 “我是在码头捡到的,求你不要随便传。”二哥就要哭出来。 周尘立刻答应:“好的,好的。” “码头?”江南警觉起来。他空手归来,皱眉:“码头的什么,奇拉的货吗?” “对。他们要运到均天城一批货。”二哥做了个上膛的动作。 江南的脸色突然就难看起来:“均天城?封氏家族。” 封氏家族是腹地的护国者,一支很强悍的军队,军队首领是均天城城主。他们主要是用于抵御南方悍民在夏日炎炎时刻,因为农活过重的起义。 过去是用于抵御南陆王北伐,后来南陆归降,作用就变了。 “封氏家族不是主要用冷兵器吗?” “什么能有子弹管用?”二哥看着周尘冷冷一笑。 话粗理不粗。 但,封氏要用火铳和火药,真的就是为了抵御南方悍民吗? 封氏最擅长于对战和审讯。对战则是硬拼,审讯也是逼供。 其中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就是剔骨刑。 剔的是食指和大拇指的第一节和第二节指骨,那是长骨,要比曲骨好剔。此外最重要的是因为克斯家族说,捻动羊皮卷的手指,则是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 左撇子换言之。 他们崇尚羊皮卷以及会在仲夏节出生的武神。 总之十分信赖神明,相信神明造世。 他们的旗帜上,画的就是两根手指捻动羊皮卷的图案。 “父亲准备拿这批军火干什么?” 跟在封氏家主封雷身后的,是他的次子封乔弗。他才十四岁,却已经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了。长兄在平复悍民起义时牺牲,授名护国者。 封雷做到城主之位上,伟岸的身躯挡住了身后刻的“城之信仰”四个字。 “当然是装备军队。” “火铳不是我们封氏家族的好东西。我们是靠剔骨闻名,只有刀剑可以剔骨。” “刀剑却不能让我们成立大业。”封雷冷冷的看了封乔弗一眼,他就不再反驳父亲了。 “我们必须拿下绮罗河南北岸,这样整条运河的航税就是我们的了。” 绮罗河在均天城北面,横穿整个东陆。有丰富的森林、动物、植物还有航运资源。 只是它的北岸属于克亚城,是“被野种”统治的“卑贱城”。这是封雷给它的称呼。尽管克亚城离迩周城更近,离羊皮卷,离皇帝都更近,但因为其城主是东陆人和西陆歌妓之子,而受到这样的侮辱。 “可是南陆王刚走,如果被他截了奇拉氏的镖怎么办?” 封雷深深的看了封乔弗一眼,回答:“他不敢截奇拉氏的镖。他也需要奇拉氏。” 封氏父子还在说这些话时,南陆王卡伦五代,勒沃·卡伦已经到达了绮罗河岸。 浩浩荡荡的进贡队伍,包括军队,都已经到达了岸边。 勒沃年轻帅气,血气方刚,站在岸边等待副手乌杰希向身后那,星罗棋布的停下来歇息的随从以及军队发号施令,通知过河。 “殿下,我觉得现在不是时候。”乌杰希看着夕阳:“黑夜即将来临,如果现在过河,汹涌澎湃,危机四伏。” “我们是南陆的将士,最不怕水!”勒沃甩着金黄色的头发,霸气的回答。 “可我们人数太多,紧赶路程十分不易,舟车劳累,如此过河,会大量损耗我们的精力人力。” 听到乌杰希这么说,勒沃思考了一番,决定听从他的意见。 之后,勒沃又拉了拉缰绳,看着波光粼粼,浪花白灿的河面:“如果我是封雷,我一定会征服绮罗河流域。这是近水楼台。” “他会这么做的。” 周尘、江南、小五三个人走在街道上,江南和小五聊起了二哥这么一号人物,聊起印象里的二哥是否好相处,他是否城府太深等等。 而周尘却一直沉默着。 他在回想二哥的话。 后来二哥对他放松警惕后,才愿意讲起小时候的事。 “我很小的时候,我记得家里来了一个皮肤苍白的孩子,天天吵着要回他表姑家。每天都会挨打。”二哥抚摸着布琳的头,继续言:“直到有一天,他做了一个飞行器。我们都很羡慕他。一直到马霜要把他卖到拳场或者决斗场。” 把他送到奇拉夫人那里的第二天,就鼻青脸肿的逃了回来。 他满脸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门虚掩着,我就在那里偷看,见到他舔干净了身上的血,要咬马老头。马老头眼疾手快,掏出火铳给了他一个钢子儿。” 二哥宛若回忆恶梦一般,痴怯的看着空洞的前方:“然后马老头找来了铁塔,商量的是把他扔回他表姑家。因为他表姑就是被他杀死的。他们知道了鸣修不是正常人后,十分后悔抓了这个孩子,又将他丢进了他表姑家。” 之后,二哥就再也没见到过鸣修。 没想到的是,鸣修竟然活了下来,没人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脱离了黑蝇窝的火海,投奔表姑,又进入了另外一个充满言语暴力和屈辱的家中。 他杀了天天虐待他辱骂殴打他的表姑,却被马霜给拐走了。然后又是日复一日的乞讨和挨打。 他的黑夜没有边际没有终点。 但他活了下来,他也看到自己身在一直渴望的家——完全属于他的地方。 他可能不需要亲人了,但需要一个舒适的住处。 “所以,我们可以相信你二哥吗?” “当然!他很有爱心,帮助过很多动物,甚至帮一些会被虐待的玉兽脱险。”小五立刻反驳。 江南听了点点头,然后摊手:“但他没有救过人类。况且我们不是听故事的,我们需要知道他姑妈家在哪。” “铁塔知道。”周尘追上江南的脚步,灵敏的回答江南的问题:“我们找不到马霜,但是我们找得到铁塔。” “去哪找?” “迩周监狱。” “太棒了,我就知道你不知道他被漆冥南丞救走了,现在在碌耳加宫殿。”江南无奈的扬扬眉。 “漆冥南丞保释的人里有他?!” “对啊。” “可是现在是,只有鸣修,马霜,还有铁塔知道鸣修表姑家住处。”周尘有些急迫的看着江南。 没等江南回复,街上就瞬间炸开一阵慌乱。 江南敏捷的掏出火铳,站在周尘和小五前面,似鹰一样的眼睛,谨慎的关注着人群被恫吓到一哄而散后的结果。 小五听正在拔剑的周尘的话,藏到了井道清理,设置路障的小帐篷。 他没注意到井盖没盖,差一点就失足掉进了黑咕隆咚的井下。 而外面,则是一个极其壮观的景象。 只剩下一队人,他们整齐的不能再整齐的站成一队,末点就在望塔之下。 “糟了……” 第三十六章 黑暗中的幽灵队伍 周尘和江南呆望着这个队伍,一直走向街道尽头,领头羊在那里拐了个弯…… 那是什么方向?周尘再熟悉不过了。 万晴宫殿! 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尖利的东西,有摔碎的花瓶碎片,吃饭用的餐刀,女人心口前的胸花别针…… 这次并不是冲着腹部,而是手腕。 周尘来不及多想,立刻就朝万晴宫殿赶去。 天光渐渐朝着黄昏时间赶去,夜色降临之后,危险就会再加一分。 等周尘和江南赶到万晴宫殿时,周译添他们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周尘向父亲和姑姑叔叔解释了之后,才知道原来他们对这种“幽灵”事件一无所知,毫无办法。 “我们应该做什么?”周译添无奈的摊开手:“就像你们说的,不能碰他们,不能阻止他们。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 “总会有办法的。” 听到周尘这样说话,周译添身后的阿骨,鲜见的露出微笑:“没错,总会有办法。” 就在这时,门口一阵扑腾的声音,周译添连忙拔出剑来赶过去查看。 一打开大门,就看到自己家门口两个奴徒拿着长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随时就会自刎而死。 当然,不会是出于他们自愿的“自刎”。 周译添吓坏了,他小心翼翼的撤回来,然后抬头看着院子里站着的那个男人。 “你好啊,云山家主。” 周译添瞬间攥紧了剑柄,怒眸而视这鸣修。 “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鸣修慵懒的迈着轻盈的步子,走向周译添。 “我在做你做过的事。” 周尘听到这,下意识的看向了周译添。就见周译添难以掩盖住他神色的变化,紧紧的抿住双唇。 “你胡说什么,家主从没做伤天害理的事!少血口喷人!”周翎愤怒的走到周译添身边,指着鸣修大喊。 “那我今天又为什么要废这么大力气,去惹得整个城市都不快呢?” “这就是你的目的不是吗?”江南举起火铳,对准鸣修:“我是江南警长,我现在会给你一个机会让你选择投降!放了那些人!” 鸣修哭笑不得,装作无辜的撇着眉毛:“我没有强迫那些人,是那些人自己自愿的啊,自愿,染红我身后这片湖水。”鸣修一边说话,一边转身来到庭院中央的池塘岸:“啊,很久没有换水了吧?” “我们天天都有在维护的。”阿骨还一本正经又云淡风轻的向周译添回答鸣修的问题。 “今天这里,可能会溢出来,然后,会淹了整个城堡。”鸣修狡黠一笑,转身就要离开。 江南连忙冲了出去,大喊:“你最好,尽快解除那些操纵!” “怎么可能……”鸣修可笑的摇摇头,继续向前走。 “真够歹毒的。”周期愤恨的啐了鸣修。 “会被操纵的,都是心智不坚的人。” 周尘回头看向阿骨:“你怎么知道?” 阿骨听见周尘问自己,则浅笑回答:“少爷您不知道吗?任何会被别人操纵的人,比被利用还要惨。他们缺乏自我,所以空洞如行尸走肉,任何操控术都十分容易掌握他们。” “现在该怎么办?” “我去找文如警长,或许还需要用几个帮手。”周译添低了低头,下定决心后,说完话就往外走。 而周翎则一把抓住了他:“注意安全。” 周期站在一边,看着周翎的动作,有那么一瞬间的鄙夷,但又很快被现下重情给冲散了这些多余的情绪。 周译添离开万晴宫殿后,在去往迩周警司的路上,就遇到了幽灵队伍。 他怖惧的望着狭长而又无边的那条行尸之线,竟然束手无策,毫无头绪。 来到警司发现很多司警都出去维护秩序了,而文如,也不在警司。 乌思宁告知周译添说,文如现下应该在避难所。 这叫周译添有些糊涂,他不知道文如为何在变异者消失踪迹,鸣修胡作非为的时候,去了避难所? 他思索着这些疑点,跳上马就飞驰去了避难所。 暮夜之中,大马稳稳的停落在了避难所门口。 周译添从马上跳下来时,正看到里恩拿着剑,气喘吁吁的坐在地上,而他的对面,则是一个变异者。 “嘿……”周译添上前扶起里恩,然后和他一起看着对面那只精瘦,且半身都是鱼鳞的变异者。 “没想到,还会有……” 里恩的话没有说完,就看到文如从外围的人群走出来,慢慢挪过去,宁静的蹲下后,小心翼翼的抱起那翻着一阵又一阵腥臭味的尸体。 那竟然是珊丽·奇拉。文如的母亲。 周译添望着将脑袋埋到怀里恸哭的文如,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应该以什么身份安慰她。 过了一会儿,文如抱着珊丽站起来,来到里恩面前。 他的眼睛是那样的尖利,仇恨的目光如同箭镞一样,插进里恩的躯体之中。 “你做的很对。” 一直过了很久,文如才从牙缝里,送出了这五个字。 几乎是咬碎了牙齿,才逼自己说了出来。 里恩站在原地,不明所以的望着撞开他,离开的文如。 死了的这个人一定对他非同一般,里恩至少知道这些。 “看来没有办法找文如警长帮忙了。”周译添苦笑着耸耸肩,然后夸了几句里恩的勇气,就离开了。 周译添在回去路上,追上了文如。 他不能居高临下的和人说话,所以选择下马后,跟在文如身边。 “节哀。公爵少爷也是逼不得已。”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让自己做错事。”文如眼神木讷,也完全不看周译添。 他能做的只有不去报仇。但没有任何人有资格逼他去放弃恨一个杀了自己母亲的人。 “鸣修在迩周捣乱。”周译添指了指路上不断来回的司警:“很多人失踪,很多人在死去,很多人……”周译添神伤的摇摇头:“很多人都在等着正义的到来。” “我也在等。”文如回头看了周译添一眼,然后又低头抱歉:“对不起,我现在要去掩埋我的母亲。” “当然。”周译添点点头,继续言:“我只是想,能不能安慰你两句。” 辞别了文如后,周译添再次回到了迩周警司,这次他选择试图获得姜贞的帮助。 “你说文如母亲去世了?”姜贞觉得有些意料之中:“她母亲的肺痨……” “她注射了丹古血因,变异了,死在了避难所。” 姜贞听到这,几乎要惊掉下巴。 “那现在……” “我需要帮助,万晴宫殿也是。鸣修想要用迩周百姓的血,掩埋掉我的家!” 姜贞更是惊诧:“鸣修去万晴宫殿了?!”接着他又补充:“为什么不逮捕他?!” “很难解释,总之是直接逮捕解决不了问题。我想请求警司援助,对那些百姓,还有万晴宫殿进行一些保护。你知道的,云山奴徒都在云山总务司,或者充公了。”周译添苦苦的扬起嘴角。 “这没有问题。”姜贞一口答应下来,并告诉了周译添,只要有所需要,一定要通知他。 他递给了周译添一只晶甲。 周译添接过后,思云万千。 一直在万晴宫殿等待的周尘坐不住了,他想要去和江南寻找线索。 木偶虫这个东西,鸣修一定不会带在身上,那他会放哪呢? 他的避身之所。 当然是那个表姑的家了! 可他的表姑家,又在哪里呢? “你不能去。如果你遇到了鸣修,你就死定了!”周翎坚决不允许周尘离开。 米娜也不放心,请求周尘听持府的话。 但周尘执意如此。他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木偶虫,因为他知道,这次的操控术绝没有上次简单。 手腕动脉出血很快,如果那些百姓围在池塘边,一个个自己放干了自己,那么多人,还真的会淹没万晴宫殿。 “必须要有人去,而我是现在这么多人里最了解木偶虫,最了解鸣修的,我去最合适。” “你绝不是最了解鸣修的。” 周尘看了一眼说话的周期,虽然有所揣度,但还是选择继续说:“必须这样。” “我知道持府很担心少爷的安全,但是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少爷。”江南站出来说话:“另外,如果真的想让周尘强大起来,唯有周尘可以,使周尘强大。” 周翎被江南和周尘说的有些动容,她慢慢松开了周尘的肘弯,然后拜托江南,一定要保护周尘。 得到允许后的周尘,马不停蹄的和江南离开了万晴宫殿。 首先要去的,还是之前发现队伍的地方,他需要把小五给送回103街道。毕竟小五答应了他,如果不是周尘叫他出来,他绝不可以露头。 但他还是出来了。因为是绻涟来喊他回家吃饭。 绻涟拉着小五,站在路边,熟视无睹于身边一直在整齐划一的走向死路的幽灵队伍,而是揣着胳膊,盯着面前那个小男孩和他的父亲看。 “这是我的父亲,李德安。” 绻涟看着遣伊身边,这个衣着邋遢油脏的,满脸络腮胡子的黢黑男人,他温和的笑着,完全不憨傻,反而要比贵族的微笑,更高尚许分。 “遣伊说,你给了他一块糕点。我是来感谢姑娘的,只是碰到了不好的时候。”李德安无奈的挠挠头,望着街上的幽灵队伍。 绻涟撇撇嘴,笑道:“没什么可感谢的,说不定以后你们也会来这边城区帮忙。” “我们转了好几个城区,才找到姑娘的,姑娘还是收下吧。” 绻涟看着李德安递过来的一包糕点,上面还盖着店铺印戳,就是之前绻涟给遣伊买糕点的那家店。 “那……”绻涟刚接过来,好奇的左看右看,想看看是不是自己和小五喜欢的口味。 “不知道姑娘叫什么名字?”李德安打量着绻涟的头发,然后试探着询问她。 绻涟抬起头,突然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一把将糕点又塞还给了李德安,然后道:“我帮助遣伊不是要交易什么。如果我拿了你的东西,又告诉了你我的名字,我的善举,或许没我想要的那样纯粹了。” “不不不,这个糕点,只是想要……” “叫我雾台姑娘就好。” 绻涟拉着小五,刚要转身,李德安再次询问:“姑娘和这个孩子是?” “姐弟。” 绻涟毫不犹豫,解释完毕后,就转身离开。顺嘴又丢下了一句:请注意安全。 遣伊望着绻涟和小五离开,无奈的叉腰,责怪李德安:“就说了她不会收下的。” “我只想碰碰运气。毕竟她夸了你的头发。”李德安拉着遣伊往回走,说完这句话,又情不自禁的回头看了一眼绻涟。 “那能证明什么呢?”遣伊摊手:“什么都证明不了。” 第三十七章 鸣修的变化 周尘走在街道上,来回张望着寻找小五。 因为一直没有找到,就来到了绻涟家里。 等绻涟开门后,看到小五在家里,他才安了心。 “你怎么看着这么慌?”绻涟刚想迎接周尘和江南进屋,就被周尘给拒绝了:“我们还有别的事要做。” “需要我帮忙吗?” “你和小五能安全就好。” 绻涟鄙夷的望着周尘转过头,还没走出去一步,又转头看向绻涟:“或许……”他犹豫了一下,才说出口:“你会不会有什么办法,找到鸣修表姑的家在哪?” 看周尘这个样子,绻涟不由得笑了笑,然后道:“找家?” “你知道迩周有多少像这样的住宅楼吗?”绻涟摊摊手:“你总要给我些筛选的条件。” “没有什么别的方法吗?只能硬找?”江南也询问绻涟。 绻涟撇撇嘴,然后问:“你们知道她表姑是干什么工作的吗?” “我知道谁应该知道。”小五突然闯到三个人视野之内,然后踊跃道:“二哥消息很灵通,而且他是现在我们能找到的,唯一一个接触过鸣修的人。” “二哥?”江南有些不敢相信。但事态紧急,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他们离开了103街道,再次沿路来到了马霜家里。然而二哥已经不在这了,出乎意料的是,在这里见到了铁塔。 绻涟撞见铁塔的时候,立刻捕捉到他右边空落落的袖口,下意识的拉住小五,躲在了周尘和江南的身后。 周尘也知道绻涟为何这么害怕,就稳稳站在她身前,不挪半步。 “我应该叫你铁塔,还是你保释单上的名字?”江南摊手,看着刚从门内走出来的铁塔,慢慢关上了门。 就见铁塔笑了笑,肥硕的脸蛋晃了两晃,然后道:“无所谓,名字只是代号。” “你来这干什么的?”周尘紧张的拧眉。 “我来找马霜,可惜他不在这。” “他不是已经死了吗?”小五抬头询问绻涟的问话,却被铁塔听见了,他冷冷一笑,道:“不可能的。” 然后,他就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几人。 等来到几人身后时,他忽然转身,对着绻涟低声吟语:“姑娘,不要总是躲在后面,我永远记得我的手腕有多疼。” 听到自己被羞辱,绻涟瞬间恼怒,她回过身,朝铁塔已经朝外走的背影大喊:“你应该记得我的剑刃有多冷!” 周尘拍了拍绻涟的肩膀,又看向小五。 现在又能在哪找到二哥呢? 这时,周尘突然记起那只布琳。 “夏天二哥喜欢去码头,因为那里凉爽。”小五对周尘说。 但现在二哥一定不会在码头,因为那里到处都是奇拉氏的人。如果被看到二哥抱着布琳而不归还的话,会要了他的命。 那就找奇拉氏的人绝不会出现的地方…… “博学街道?那里是明人和克斯的天地,还有很多权贵。”江南想了半天,说起来:“乞讨,还是躲避奇拉氏,都很好。” “警长,你自己也说了,那里有很多权贵,这样很容易碰到奇拉氏的高层,更加不安全。”绻涟白了一眼,然后讲:“连迩周警司都有奇拉氏的眼线。” “什么?” 看着江南惊讶的样子,周尘和绻涟面面相觑,并不决定解释。 如果没有眼线内奸帮助,奇拉氏登天也不能做这么多打擦边球的买卖。 最后,还是选择去了绻涟推荐的地方。 望塔大街。 这里是幽灵队伍开始的地方,没有愿意在这里多待,不仅瘆人,还害怕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成了他们中的一员。 但绻涟和他们分道扬镳了。她想去一趟奇拉街道,寻找千荷,告诉她铁塔在找马霜的事。 夜色已经很深,子夜也已经来临。 望塔上的大钟敲了一声,声环一层一层的落入人间。 周尘和江南,以及小五,在一家关了门的餐馆门口,找到了和布琳蜷缩在一起的二哥。 周尘轻轻的拍醒了二哥,看他有些被吓到,就连忙拍着背安慰他。 二哥一脸的匪夷所思,不知道这三个人这个点,来吵醒他是为了什么。 “我们想知道,鸣修表姑在哪里住,或者做什么工作的?” 二哥烦躁的看了一眼说话的江南,挠着头嘟囔:“看来叫醒我只是为了叫醒我。” “求你了,帮帮我们,看看这些人,都在你眼前走过啊。”小五无奈的合掌,祈求二哥的帮助。 “那又怎么了?他们死的足够轻巧。” “你怎么可以这么说?”小五有些不高兴。 “你睁开眼看看,有多少人是之前踢翻过你要饭的碗的,以及在东陆节上门打胡时,叫你吃闭门羹的!打胡可是祝福和施舍的习俗!他们都敢……” “这不是可以左右他们生命的理由。”周尘皱着眉头,听着这样令他心寒的话。 “不是我在左右。”二哥狠狠地瞪着周尘:“少爷好像搞错了。我只是为了我和布琳能好好活着。” “拜托了小子,我知道你肯定知道。”江南一把抓住二哥,将他从狗窝里拖出来,尖利的目光投射向二哥的眸子。 二哥迫于被衣襟勒的喘不过气,最后只好向他们妥协。 “我只记得,他曾说他表姑做的衣裳很漂亮,只是那针头,扎过猪皮,也扎过他的皮。” “裁缝?!”江南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就要离开。 “要去哪?” “当然是商街,猪皮做的衣服,只有邻达商街有。”江南一边拉住周尘,一边往外走。 周尘听了,也只好赶紧跟上江南的脚步。 一直追着周尘的小五,来到街道对面后,回头又看了一眼二哥和布琳。 就看到二哥冷冷一笑,转身躺下,继续做梦了。 “还有别的工作会用到猪皮吗?” “你问这干嘛?”周尘追赶着江南的步子,听到小五的话,就回头反问他。 小五一路小跑,喘着气说:“还有别的没?” 他看着周尘突然蹲在自己身前,拍了拍肩膀,示意小五自己要背他。毕竟他还只是个小孩,疲惫感不是他所能扛得住的。 但小五迟疑了。他看着自己的麻布衣袍,再看看周尘的锦衣,他舍不得弄脏那样美丽的衣裳。 “嘿小子,你可有大福了。现在可是云山少爷在打算背你。”江南回过身,笑着看周尘拉住还在原地站着的小五,将他僵硬不自在的身体,背到了自己身上。 “你为什么要那么问?” 小五抿了抿嘴唇,道:“我觉得二哥会骗我们。” 听见小五这么说,周尘也犹豫起来,他回头看向还在街道对边那里蜷缩着的二哥…… “还有别的工作可以用猪皮吗?” “屠夫。”江南回头看了看周尘,然后再次招手叫他:“如果是屠夫,就要去商街的深处了。” 越往深处走,看到的世界越大。 因为最近的事端颇多,哪怕是平日里最为热闹繁荣的商街,现在也变得十分冷清。 女性屠手十分少见,大多都是男人,而且一定是有一定年纪的人,如果还对血淋淋的肥肉感到害怕而或怜悯,刀拿到手里又抖又颤,那不仅买家瞧不起他,更重要的是他赚不到手里钱。 他们走了很久,才看到有一家早起的肉铺,亮起了灯笼。 店家是一个带着围裙的精瘦男人,警惕的看着几个走过来的人,忙活着把新鲜的肉挂到门口上。 天也是刚刚擦亮,几个人的影子被路边的灯火照的狭长,一直走到了店铺门口,才看到几个人的脸。 个个疲惫不堪,眼睑挂青,嘴唇发白。 心志不坚的还以为撞着鬼了。 “请问,可以打听一个人吗?” “我是卖肉的。”男人抬头看了看说话的江南,继续道:“不是贩卖消息的乞丐。” “我是迩周警司的。”江南拿出证件,亮给卖肉的男人。 他显得很不耐烦,但又不得不听江南的话,等待他问话。 “你知道你们这里有没有死过一个女的屠手?” 男人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匪夷所思,他把油乎乎的手放到围裙上前后抹了抹,然后回答:“多久的事了?” 周尘皱起眉头。他清楚只有这个人知道有这么一回事时,才会问更细节的问题,来确定是不是这个男人记忆里那件事。 “很多年了。七八年?”江南看了周尘一眼,没有获得确定的眼神,却听到了来自那个男人的答案。 “那就是她了。鸣雨。”卖肉男人很肯定的摊手:“做这行的女人很少,死了的更少。” “她是怎么死的?”周尘又问。 卖肉男人思索了一番,然后回答:“不清楚,一个寡妇。被发现还是因为街道总务所催她交店铺租钱的时候。听说是中毒死的,死了好久才被发现。” “那你知道她住在哪吗?” “这谁清楚。”男人拿起砍刀剁肉,然后腾出手指了指斜对面的一家酒铺:“原先是她的店铺,我只记得,她家有个不受待见的孩子,但那孩子很热心,帮我倒过废水……后来好像是被拐跑了……” 周尘回头盯着那间店铺,心里又想起那个方巾女人的话。 同样说过鸣修的热心肠。 从黑蝇窝逃出来后的鸣修,进入另外一个地狱的鸣修,从那些旁观者的眼里,他不是那个蝙蝠人,而是那个爱帮忙的孩子。 或许江南也有了同样的感触,在盘查这里的房子时,他对周尘言:“时间会改变一切。一个人会疯狂,有时候只需要早晨做汤的时候,错把糖当成盐放进了锅里。” “因为他很有可能昨晚的时候,失去了一切。”周尘笑了笑,望着街道上空的黎明。 江南整理了一下经过一夜颠簸,显得有些邋遢的衣服,然后道:“要不,少爷先送小五回去吧。他还是个孩子,这都折腾他一夜了。” “我可以自己回去。”小五抬头看着周尘。 周尘看着小五,还是犹疑了,在现在这个情况下,还是觉得不能让小五一个人回去。 他们相约,等找到了鸣雨的家后,就到商街路口等待周尘。 清晨已至,烈阳升起,夏日的朝霞如同火焰,烘烤着整片长空。 周尘回到了103街道,敲门后等半天,却没有人开门。 第三十八章 救了一命的手 “他们家没有人吧?” 周尘回过头,看到一个衣着褴褛的女人,站在楼梯之外的小路上,那里有两间平房,这个女人应该是那里的住户。 “是吗?” “我有孩子要养,夜里常起,这家人的灯没有亮过。” 周尘记得那里没有住人的,因为据说那里曾经是个赌坊,在讨债的时候什么手指肾脏都有过,没人想住那里。 “谢谢。”周尘打量着这个瘦小且满脸雀斑,操着外地口音满眼怯生的女人。 “姐姐还没回来吗?” 小五话音刚落,就看到街口处,绻涟拿着一个纸包,和乌思宁一同走过来。 “怎么现在才回来?”周尘过去接过纸包,看到里面是买的面包咸酱之类的东西。 绻涟无奈的摇摇头:“太难对付了。” 她一到奇拉街道,就直奔了千荷赌场。那里到深夜还十分的热闹,哪怕角落里放了四个冷气扇,也无法阻止整个空间之中,绝顶的热气腾腾。 绻涟一路走到了千荷的办公室,她刚一推开门,就看到千荷正和一个年轻男人在一起,她赶紧背过去身子,本以为这屋子会很凉快,结果发现比外面还要火热。 千荷见绻涟来了,也就赶紧把那男人推开,招呼他下去了。 “嘿,什么事?”千荷整好衣领,笑着看向绻涟。 绻涟鄙夷的望着那男人边走边穿衣服的狼狈样,一边问:“你天天就这样寻欢?” “他长这么帅,却爱上了赌,没有钱还债,这点贡献是应该的。” “你确定是他在对你贡献吗?”绻涟有些无法置信。 千荷笑了笑,道:“看你怎么看待了,如果你觉得女人这样做是在自取其辱,而男人这样做时就是凌驾,反之则不可以的话,我无所谓。” “那男人是很帅。”绻涟思考着千荷的话,敷衍的笑了笑,然后走近千荷:“铁塔在找马霜。” “马霜已经死了。” “老天爷,你不会也这么觉得吧?” “没关系,奇拉夫人只要认为他死了,他就一定死了。”千荷拍了拍绻涟的胳膊,笑着道。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铁塔出狱了,千海舟也痊愈了。”绻涟试探千荷。 千荷耸肩,不在乎的讲:“这间赌坊是奇拉夫人亲手给我的,他不敢怎么样。” “他现在是漆冥家族的人。”绻涟企图勾出千荷的惧惮。但千荷毫不在乎,她相信野心带给她的勇气,绝不输于铁塔对名利的欲望。 正在此刻,从办公室外面着急忙慌的冲进来一个千荷的打手,他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道:“铁塔·奇拉在外面。” 绻涟是真的慌了得,毕竟她砍掉过他一只手。但千荷没理由还在镇静自若的打理着头发,她可是抢走了铁塔经营了半辈子了的地界。 就见千荷放下镜子,摩拳擦掌的走出办公室,然后熟练的从壁画下面掏出了大刀。 绻涟紧跟在她后面。 接着,千荷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绻涟以及几个打手,穿过了人群,来到了门口。 彩色的荧光粉投射出彩色的光影,射在铁塔那臃肿丑陋的脸上。他把袖子卷的很高,因为天气很热。 这样,绻涟和千荷也能一眼看到那缺失一只手的手腕。 “好久不见啊千荷。”铁塔说着打招呼的话,却没有半点友善的滋味。 千荷抡起刀来,架在肩膀上,然后往前走过来:“确实好久不见。” “托你的福,铁塔赌场经营的不错。” “你是来砸场子的吗?”千荷没工夫跟他废话。 铁塔摇了摇头,道:“我来砸你的场子不可能不带人。我只是好不容易回来了,总要见你一面,小贱人!” 他蔑视的抬高了下巴,用居高临下的眼神,说着最下流的话。 “想我了?”千荷继续向前走,然后放下了刀,挑衅的望着铁塔:“怎么这么久了……” 她伸出手,慢慢攀沿上铁塔的肚皮,轻佻玩味的语气,吹在铁塔耳边:“肚子还是…… 那么大!”千荷话音刚落,她的手就已经从铁塔的肩膀迅速滑至腋窝,一个反掌就把铁塔给擒拿起来,接着抬脚踹在他的膝盖后,铁塔瞬间失力,跪倒在了肮脏的地面上! 千荷毫不客气,抬起胳膊肘就把铁塔按趴在地,肥肉脸直接怼在地上! 后面的绻涟看呆了,她没想到千荷出手那么迅速。 “你给我记住!”千荷抡起大刀,咬着牙,一把插在铁塔的手腕前:“如果不是因为绻涟砍掉你一只手,你现在可能不会那么走运!” 铁塔挣扎着望着刀刃下那右手腕前一片的虚无…… “小心一点,我完全可以再砍掉你一只手!” 说罢,千荷就站起了身子,撤回了原先的位置,开始打理凌乱的发型,也收起了刚刚狰狞的面孔。 而铁塔呢? 他笨拙的爬起来,拍了拍脸上和身上的泥,看着千荷和绻涟,冷冷一笑:“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绻涟撇撇嘴,将目光移到了一边。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祝她们好运,转身离开了。 看着铁塔走远,绻涟问千荷:“我们现在怎么办?” “把我打倒铁塔的事散出去,引马霜出来,然后杀了他。”千荷转过身,刚走回几步,又回头看绻涟:“你去杀他。” “我?”绻涟有些惊讶:“我可没杀过人!” 她们穿过那群男人,再次回到了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千荷和绻涟看向角落里,一对正在寻欢的男女。 “看见没。那女的也是在还赌债。” 绻涟惊叹的摇摇头:“女的也有这样的?” “万物平等。”千荷笑着说完这四个字后,就收起笑意,怒眸看去:“给我滚出去,这是赌场搞清楚!” 接着,两个人就进入了办公室。 “我记得我给过你一把火铳。”千荷坐到椅子上,看着也落座的绻涟。 绻涟不情愿的皱眉:“可我不会用,而且,我不是用来杀人的。” “我刚刚给你解决了一个麻烦,因为我,铁塔不会再找你了,你就不能帮我一个忙了?”千荷睁大了眼睛,等待绻涟的回答。 “你不会真的以为你能让铁塔害怕你吗?”绻涟哭笑不得的摊开手:“他背后可是漆冥南丞,他现在可是漆冥南丞的左右手。” “那又怎么了?”千荷毫不在乎,她前探着身子,望着绻涟:“不久的未来,奇拉街道都是我的。” 听到千荷这么说,绻涟试探:“你怎么能取代奇拉夫人?” “我自有办法。” 看千荷笑的那样自信,绻涟更加觉得她有什么阴谋。 取代奇拉夫人最干净利落的办法,就是杀了她。 可现在的千荷,还在吃着奇拉夫人给她带来的“红利”,人们都以为千荷现在是奇拉夫人身边的红人,奇拉街道许多人现在都在巴结她。 当然,同时也为她林立了一些对手。 “她准备对奇拉街道出手?”周尘坐在沙发上,接过绻涟递给他的果汁。 “这个千荷,野心蛮大。”乌思宁笑着伸了个懒腰,走向卧室。 “他现在在这里住?”周尘看着乌思宁的背影,有些惊诧的问。 绻涟满不在意的点点头:“夏天楼顶蚊子很多,况且我也不住卧室。” “是吗?”周尘点了点头,却又无法不去想这件事。 “麻烦你别多想,另外,我的年龄足够你们叫我一声叔叔的。” “你真亲切。”周尘看乌思宁专门又走出来解释,不由得笑了。 “你好奇怪。”小五歪了歪头,对周尘说了一句,跟着乌思宁进了卧室。 “你不回去休息休息?”绻涟问周尘。 周尘犹豫了一下,言:“不知道我家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你有没有想过,鸣修为什么会把最后血淹的地方,选在万晴宫殿?他和你家,有什么深仇大恨吗?”绻涟慢慢走到周尘身边坐下。 周尘点点头,答:“我有这么想过,但是没有头绪。而且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鸣修,找到那只木偶虫。” 与此同时的万晴宫殿,已经腥血弥漫,臭气熏天。 池塘边围着一堆司警和云山奴徒,却又束手无策,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又一个失血过多的人倒进了池塘中,眼睁睁的看着整个池塘上飞来无法计数的黑蝇。 周翎近乎崩溃的看着这眼前的景象,望着那一个又一个漂浮在水面上的尸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别过头去,抵在周译添的怀中,暗暗落泪。 “周尘出去多久了?”周期回头问苍启月。 苍启月赶紧回答说,已经一夜了。 清晨时间已经过完,马上就要到午时,而他们还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周尘的消息。 此刻的周尘已经再次向商街赶去,他没有在街口看到江南,一阵失落感迅速袭来。 但他没有放弃,选择了当初江南告诉他的自己的预定路线,继续往前走。 一直绕到了一片偏僻廉价的拥挤住宅楼间。 都是不超过四层的陈年楼宅,感觉轻轻一阵风雨过后,就会坍塌的那种。 他走上了楼,寻找任何一扇没有住户痕迹的门。信箱落慢灰尘,或者门锁年久失修。 最终,周尘走到这一栋楼的三层时,东侧的住户大门虚掩着,没有上锁。 他觉得很不妙。 周尘拔出剑来,慢慢拨开了木门,走进了屋子。 里面十分凌乱空荡,但采光很好,满屋子的明亮。 只是地上还有一些陈旧的红色血迹,不知道是来自于鸣雨手下的禽肉,还是来自于鸣修。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从隔壁房间传来的支支吾吾的声音。 周尘赶紧过去,一推门,就看到江南被绑在了椅子上,嘴巴还被堵着! 而真正完全打开那扇门时,周尘才看见,门后前面的角落里,正站着坏笑的鸣修! 周尘吓得一激灵,但又赶紧抬起手举剑,进入房间。 “朋友不要这么紧张。” “我不是你的朋友。” “每次你都虎口脱险。”鸣修掏出砍刀,笑着走近周尘。 周尘缓缓的变换着步子,并接住鸣修的话:“对,包括这次。” “你们很聪明,能找到这里来。” “你也很聪明,你知道我们会找到这。”周尘横剑站定,等待出击机会。 鸣修也不再废话,就在举起砍刀冲向周尘时,周尘却一个转身躲过去后,一把砍掉了江南身上的绳子! 江南赶紧吐掉堵在嘴里的布絮,掏出火铳:“快点就范吧!” “快去找木偶虫,应该是黑色虫瓶!” 第三十九章 血海计划的结束 周尘一剑劈向了鸣修,鸣修侧身躲过后,再次横劈了过来!这要比变异者还要难对付,毕竟这是锋利的砍刀! 但鸣修和变异者不同的是,他没有强悍的力气,也没有极其灵敏的视觉。 周尘迅速释放力量流,裹住剑刃,一把冲过去,双倍的力量抵住了鸣修的刀刃,直接给它吃出了一个口子,眼看着砍刀要断,鸣修赶紧收手,弯腰躲避,顺着手上的力劲,一刀剌在了周尘背上,血迅速渗出,周尘痛的呲牙咧嘴。 但周尘不退让!他立刻撵了上去,左劈,右砍!三招五招打的鸣修应接不暇,难以顾及。 紧接着,周尘突然收手,横刃划过鸣修的腰际,然后一个转身,大力抬手,奋力劈下,压的鸣修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周尘眼疾手快,一抬脚就踢在了鸣修另外一只还没有挨地的膝盖上,一举将鸣修给打趴下! “虫瓶在哪?!”周尘喘着大气,逼问。 就见鸣修狡黠且挑衅的侧眸看周尘:“你以为就这么简单吗?” “找到了!” 听到江南声音的周尘,没有跟鸣修多磨,而是让江南来铐住了鸣修,然后和他一起拿着虫瓶离开了。 江南拨动了晶甲,等待其他司警赶来,将鸣修扣走。 而等两个人刚刚出了商街时,就碰到了来找他们的绻涟。 “你怎么来了?” 绻涟看着周尘手里的虫瓶,然后神色有些担忧的道:“你说你在找木偶虫,我就又去打听了一下……” “怎么了?” “其实并不是说雌虫不会操控术,而是因为雌虫是操控雄虫的。出了一千米范围后,雄性木偶虫感受不到雌虫发出的振翅声波,也就无法正确的做出操控术。”绻涟一五一十的把自己得知的东西告诉了周尘:“我在之前克斯学院发的课本里也看到,雌虫确实拥有操控雄虫的能力。” 周尘想到这里,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了,这里到望塔还是万晴宫殿,都超过一千米了。 他打开了虫瓶,就看到一只断翼的木偶虫爬上了瓶口,在瓶口转悠而不飞。 “怪不得……”周尘思索一番后,想到了原因。 之后,他合上了虫瓶盖子,然后带着另外两人往幽灵队伍去了。 幽灵队伍是移动的,如果想一直控制,那么雌性要随着雄性一直运动,及相对静止的状态。 所以说,真正可以发送正确振翅声波的木偶虫,就在幽灵队伍之中。 自望塔到万晴宫殿,他们一个一个的观察那些被操控的幽灵者。没人知道为什么这三个人要贴在那群赴死之人身上去找什么虫子。 但是周尘一定要这么做。 因为多慢一点,就要多死一个人。 黄昏就要来临,一天一夜没有休息,水米未进的周尘和江南几乎就要累趴下了。他们睁大疲惫的双眼,穿梭在幽灵和人类的周围,感受着冷漠,以及另外一种更具有生动性的……冷漠。 等到已经能看到穿过雾障的万晴宫殿之倩影时,终于在队伍中间那个人身上,找到了一个黑色的虫瓶! 周尘激动的看着,却无法去触碰! 这就是鸣修的招数吧?如果周尘轻而易举出手害死了人,那周尘将也坠入自己的地狱。 绻涟看周尘犹豫,于是她掏出了自己的剑来,仔细的从那个人的口袋里勾出了虫瓶。 身边的周尘本还要拦住绻涟,却发现并没有什么闪失。 “这东西属于鸣修,不属于这个人,所以碰他,不会让他杀了自己。” 绻涟把虫瓶递到周尘手里,交给他来打开虫瓶。 他接过来之后,望着黑暗的虫瓶,犹豫了一下,又抬头看着还在不断向前走的队伍…… “你在想什么?快把雌虫放了!”绻涟急迫的催促周尘。 可周尘却跟着队伍向前走了几步,眼神朦胧的望着所无法琢磨的前方:“你说,我该不该救他们?” 绻涟皱起眉头,来到周尘面前,望着他。 也正是这一刻,绻涟看到了周尘眼中那不同于平日里的那一束光。 并非如平日那样的明亮而又夺目,而是黑暗的,带有更加深重色彩的光。 宛若一个先知,宛若一个神明。 是绻涟从未见过的周尘。 她倏的放开了拉住周尘的手:“你心里是有选择的,周尘会做什么样的选择?” “周尘?”他歪头看着手里的虫瓶,动作有些僵硬的抬起手来,慢慢拧开了瓶盖。 接着,就从瓶子里飞出一只黑色的虫子,它拍打着翅膀,曲折蜿蜒的向前飞去,一直飞上了更高的空中,直至与雄虫相聚! 也在两只虫子相聚那一刹那,幽灵队伍忽然觉醒,他们都灵魂归位,恢复理智,丢下了手里的尖刃,疲惫的脱力坐在了地上…… 江南带着司警和医司的人前来救助他们,一窝蜂的冲向了周尘和绻涟身侧的那群人。 而周尘和绻涟…… 他始终望着人群之外的远方,绻涟则一直盯着周尘。 “你在想什么?”绻涟有些担心周尘,她朝前面走了一步,然后轻声询问他。 声音太轻,甚至要淹没在救援人群的嘈杂声中。 但周尘听到了。 他将空洞又深沉灵犀的目光移到了绻涟眼睛上,然后说:“我只是做了周尘的选择。” “你就是周尘。”绻涟听到周尘这样回答,变得更加担心。 “我知道。”周尘的语气十分和缓平淡:“我只是觉得,有很多错,并非是坏事,有些对,也并非是好事。” “可没人可以左右别人的性命,不然要法令干什么的?” “你信吗?你信法令吗?” 绻涟被反问的哑口无言。 在如今罪恶横行之时,法令,哪里有什么威信? “我们相信的只有自己。我们也没有左右别人的生命,只是在做合理的事。”周尘整了整衣服,淡淡的扬起嘴角:“救他们,或者像那些市民一样熟视无睹,都是合理的事。因为人们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最基本的本钱。” 那就是性命。 看着周尘眼里的暗光一丝丝的消逝,绻涟心中愈加堂皇。 周尘最后回到了万晴宫殿,他没有参与万晴宫殿的清理活动,而是被周翎安排去休息了。 他已经做完了他要做的事,一天一夜未眠,他必须去养足精神,等待更多噩梦的来临。 也就在他休息的时候,城主辰弥谢尔从安安稳稳的郡城宫殿里走出来,去往了迩周政务大厅。 他准备做一次安抚民心的演讲。主要是告知百姓,邪恶即将散去,黎明很快到来。 “我希望市民们要相信迩周的司警,司察,以及各个政司,包括公正厅在内的所有城市器官,我们始终是你们的希望,你们的后盾。” 辰弥谢尔说完结束语后,由五百名成年市员组成的听讲大会顿然嘈杂起来。 市员则是普通市民代表。 “我们想知道避难所如何处置?” “变异者会不会跑到迩周狭湾区,那里那么多的货运,会损失很多钱的!” “什么时候变异者能杀干净?!什么时候能抓住鸣修?!听说他逃跑了!” 辰弥谢尔一个问题也回答不上来,他看着群情激昂的观众席,又看了看满面愁容的站在身后的姜贞,只好沉默着离开了讲座。 “这就是你给我出的点子?”辰弥谢尔一边走向休息室,一边诘问姜贞。 姜贞跟在辰弥谢尔身后,答:“但出了那么多事,民众确实需要安抚。” “那你说说,避难所应该怎么处置?” 姜贞没有回答。因为现在的避难所就是整个城市的附庸。他们还在爆发出变异者,有的精神在高度紧绷下近乎崩溃,有的已经疯了。 整个避难所,都已经失去了对城市贡献的价值,沦为了迩周城的寄生虫。 “马洛兹呢?”辰弥谢尔询问卡谢思。 卡谢思连忙回答:“在大厅外守候。” “让他去处理一下避难所。” “城主!”姜贞有些惊愕。 他随辰弥谢尔走进休息室后,劝阻道:“总不能让过去的事重演。” “那我有什么办法,你有什么办法?”辰弥谢尔瞪圆了眼珠子,反问姜贞。 “可……” “没什么好说的,外面那些人逼我这么做的,他们都想让我这么做!” “万一再出现一个鸣修怎么办?” “不可能。一个都不能放过。” 马洛兹带人包围了避难所时,里兰也闻讯赶了过来。 他太明白城主打算做什么了,他是来救自己弟弟的。 于是,他唯独让手下带出来了里恩。在里恩强烈要求下,又带出了高娜。 里恩是以保护未婚妻的名义来救下的高娜,毕竟她也没有注射丹古血因。 “没有商量的余地吗?一定要……赶尽杀绝吗?”里恩看着马洛兹,企图从这个高大的男人这里,得到一些对这么多人的怜悯。 但马洛兹没有施舍半点那所谓的怜悯,他只是无奈的对里恩讲:“这是城主命令,况且避难所已经是个安全隐患,如果就这么一直供养着它,那社务司会被吃空。” “统领……” “我是奉命行事。” 看着马洛兹那紧逼着自己的眼神,里恩不再讲话。 他知道这些人有多危险,也知道这些人对避难所外界的威胁。 只是,如今这样做,有些过于心狠手辣了。 于是,当熊熊烈火再次滚落在这个城市中央时,整个夏天都变的那样血腥又悲戚。 而周尘还在沉睡。 他睡睡醒醒,这样持续了大概有三天,才算把之前的疲惫给歇完整。 另外,他还在不停的思索着一件事,来自于他这几日梦里不断重复的情景。 周尘来到了一座用黑砖盖起来的城堡,门口写着“夜行宫”三个字。 正厅内没有桌子,没有座位,只有一棵大树,根扎进地板,粗壮而繁密。 顶连着城堡最高端,庞大的树冠上挂着奇形怪状的灯炉。 他绕过大树,就会看到树下坐着一个老人,他佝偻着背,拄着拐杖,抚摸着手里的羊皮纸书。 “老爷爷,你在看什么?” 老人抬起头,露出白发下褶皱如山峡沟壑的面孔:“我在看羊皮卷。” “您看的懂吗?” “当然。”老人拄着拐杖的手臂上,有一个“令”字刺青。 “您是子夜鬼?” “对。”老人笑了笑,然后招手叫周尘走过去。 然后他伸出枯树一般的手,摸着周尘的脸…… 第四十章 谁做社务司司长 “苦命的孩子……” “您会摸骨?” “我不会,但我知道,你是个苦命的孩子。” “您知道丰碑吗?” “丰碑?丰碑是我的家啊。” “您的家?” “是啊,是我,和你的家……” 每当老人说到这里的时候,周尘就会醒过来。 丰碑是自己的家?周尘觉得有些可笑。 可,子夜鬼为什么会说自己的家是丰碑呢?丰碑究竟是什么地方呢?子夜鬼和这些又有什么联系呢? 由于周尘最近反应不正常,周翎也担心的吃不下饭。于是她就让米娜旁敲侧击的询问周尘的心事。 结果得到的,只是因为太过疲惫这样的敷衍答案。 这是米娜告诉周翎的。而周尘真正告诉米娜的话是:丰碑到底是什么东西。 米娜害怕周尘越陷越深,就选择阻止他继续思考下去,不然梦魇一定会缠着他,不肯松手。 也就在这个时候,周尘的梦有了新的进展。 那个老头在那一夜的梦里告诉周尘,他现在在夜行宫,夜行宫,则在呼啸峡谷。 去往呼啸峡谷,一定要穿过迩周海峡,到达河湾内部的西北大陆,然后穿过那里的城市,以及冷风阵阵,潮湿却又美丽的沼泽森林,翻过山脉,到冰天雪地的东西大陆分界线,走入那片两侧高山的中央,这就是呼啸峡谷。 叫呼啸峡谷,则是因为那里常年积雪且寒冷刺骨,周期风暴,地形复杂,玉兽繁多。 如同进入了所有东陆人恐惧的风暴眼。 集东陆人最怕的长冬、未知、玉兽于一体,有很多人会在穿过狂风雪林时崩溃发疯,因此真正能长途跋涉走到那里,又走回来的人很少很少。 于是,狂风雪林又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不要再说你的梦了。”绻涟来到宁殿,不耐烦的朝已经说了个把时辰的周尘挥手:“你应该知道知道万晴宫殿外面的事。” “发生什么了?” “你不知道吗?避难所被处理了。” “处理?!”周尘已经很清楚这个词的含义了。 看周尘目瞪口呆的样子,绻涟再次爆出更多的事:“鸣修逃跑了,我猜他回到了雾台山原。更重要的是,不知道为什么,有很多变异者,都在鸣修逃走后现身了,并且跟随他去往了雾台。” “可能……是看鸣修长了对翅膀,就以为是同类?”周尘苦笑着歪歪头。 “大概吧。总之就是,好像一切都结束了。” “好像又没有。”周尘接住绻涟的话。 后来,辰弥谢尔开始考虑任命社务司司长的事。他的人选很明确,就是周译添。 但也正在这个时候,奇拉氏突然插进来一脚。 奇拉氏也本没有从政的心思。 但也就在人选名单列出来公布后,漆冥南丞终于坐不住了。 他命文甯和莫希劫走了奇拉氏的一批货,放到了碌耳加宫殿后的夜行宫内。 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除非云山家族攻打进来,因为只有云山家族的永生息皿和子夜鬼的长生魂器可以相匹敌。 这二者的区别在于,永生息皿强调灵魂的生息,灵魂不死则人不死,永生息皿保护灵魂。 长生魂器则是强调容器,肉体脆弱,灵魂永生,长生魂器保护肉体。 其实有很多人提出过质疑,认为永生息皿就是魂器,肉体要比灵魂难以保护,况且肉体又是生命之源。 尤其是克斯家族,有些偏支认为,云山家族的永生息皿就是禁术。只是因为血统原因,而不需要修炼,用血液和骨骼凝结成了魂器。 回到漆冥南丞劫了奇拉家族的货这件事上,他这样做奇拉夫人肯定不会放过他。 于是乎,漆冥南丞提出在码头见面。 “我想知道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漆冥南丞看了看空旷的仓库,笑了笑,然后坐到了木桌子旁的椅子上,与奇拉夫人对座。 “我希望周译添当不上那个社务司长。” “为什么?”奇拉夫人冷冷一哼,继续问:“因为你讨厌他?” “因为他杀了我母亲!我永远是最清楚周译添真实面目的人!”漆冥南丞很少和别的人提起这件漆冥家族人尽皆知的事。 这也是漆冥南丞无论如何不能让云山家族过得好的原因。 漆冥央是漆冥南丞的母亲,当年是个十分年轻美丽的寡妇。漆冥南丞的父亲死的很早,之后漆冥央的日子孤独而又没有依靠。 一直到,遇到了周期。 那时因为云山家族的奴徒数量告急,周期不得已来到漆冥总务司选打手和看管。在这里结识了一边带孩子,一边还要操心家族产业的漆冥央。 起初的周期只是同情漆冥央的遭遇。早早的嫁给了一个不爱的男人,迫于家长压力,和那个男人生了一个孩子。结果男人又因为生病提前爬去了地狱,家里的亲人相继离世,剩下了漆冥央一个人独挑大梁。 周期偶尔会去探望漆冥央,一来二去两个人擦出了些火花,一直到越来越深入的爱上了对方。 也正在这个时候,云山家族的老家主不愿和漆冥央那样血统的人成为家人,以败坏了周期那样纯正且高贵的血因,命周译添处理掉这件事。 “我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事。”奇拉夫人扭过头,饶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千荷,然后道:“不知道家主想让我怎么帮你?” “我要你坐上社务司司长的位子。” 很简单,只要不是周译添,是谁都可以。 “我?”奇拉夫人端起面前的果酒,抿了一口,然后问:“家主有什么好办法吗?” “多简单……”漆冥南丞白了一眼,然后对奇拉夫人回答:“你就用走私的事威胁辰弥谢尔,如果他同意,你就不再走私。” “不可能!” “谁都知道不可能!”漆冥南丞探着脖子,继续解释给奇拉夫人听:“但是,他只想让你不那么明目张胆,你需要在暗地里做,并且减少民间流通。毕竟,那些郡城器官里的人,可都吃着你们交的钱呢!” “再说了……”漆冥南丞偷瞟了奇拉夫人一眼,然后道:“如果奇拉氏成了社务司长,那不就能将奇拉氏公家拥有的街道店铺,再划出来一些归你们自己所有呢? 百利无一害的职位。” “确实。” 奇拉夫人歪了歪头,听到了来自千荷的肯定。 就这样,奇拉夫人同意了漆冥南丞的提议,并书信通知了涂丽·奇拉。 而千荷也高兴的不亦乐乎。涂丽肯定不会让奇拉夫人坐到社务司司长位子上后,还把持着两条街道。那么千荷就有机会得到不必杀了奇拉夫人,就能拥有一条街道的能力了。 为了给自己争取机会,千荷主动提出,为奇拉夫人,前往奇拉庄园。 奇拉庄园距离城市中心很远,千荷清晨骑了一上午的马,中午到了一家装潢很豪华的酒馆内休息用餐。 走到门口马院时,她警觉的看着旁边那带着精美马鞍的宝马,留了个心眼,走进酒馆内,跟随介客来到位子上,要了一份肉汤,清面,还有一壶果酒。 千荷的长刀很显眼,尽管她吃喝的动作很低调轻松,却依旧会吸引来许多的目光。 “我见过你。” 她顺着声音来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到那边较大的一个座席上,坐着一个有些老的男人。 为了看的更仔细,千荷站起了身子。 只见千海舟和他的手下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勺子,正在盛汤。桌子上有很多菜肴美酒,却都没怎么动。 “副司长。”千荷意味深长的勾起嘴角,朝千海舟屈膝。 千海舟点点头,示意千荷说自己是谁。 千荷朝他走过去:“我是奇拉街道的租客,千荷。也帮奇拉夫人做事。” “啊我想起来了。”千海舟只是醒悟的张开了嘴,却没有其他神色变化:“我们在避难所见过。”说完,他就上下打量起千荷。 这才注意到这个女人有多么美丽魅惑。 千荷穿着火红的衣裙,方形的领口和轻薄的布料,将她的身材勾勒的若隐若现,绰约婀娜。 “你是要去哪的?”千海舟想了想,又试探:“奇拉庄园?” “对。去送信。” 千荷从肩上那一块衣料下掏出了一张叠起来的信纸,上面还盖着信戳。 望着她再次塞了进去,千海舟不由一笑:“东陆还有人干送信的活?” “当然。只要给的钱够,只要事情足够重要。”千荷伸出手指,挽着发丝,满富玩味的看着千海舟。 “是什么事呢?” “副司长也没说您在这干什么。” “我当然是去海舟山。”千海舟可笑的看了看周围的手下,摇了摇头,抬手继续喝汤。 “海舟山出事了?不出事您不会去的。” 千海舟身边的手下立刻就站了起来,拔出火铳就要对准千荷。但被千海舟制止了。 “您的手下还带着火铳,这更奇怪。” 千荷的话音刚刚落,酒馆的木门突然被人撞开了。 一个满脸胡渣的,穿着工装的混种人跌跌撞撞的跑进了屋里,不顾四周酒馆顾客的目光,而惊魂未悑的回头望了一眼。 千荷回头看着他,就见到那男人的膝盖上还中了枪,血还在不断的流下来。 “您受伤了!”千海舟突然说话。 那男人闻声看着千海舟,他摆摆手,言:“不要紧。” “您是海舟山的工人?” 男人没有回答,而是抓住介客,嚷着叫他给自己拿面包。 千荷回头又深深的看着,目光无法琢磨的千海舟。 然后就有一个下人朝千海舟嘀咕:“难道是起义的人吗?” “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千海舟似乎是确定了这个人的身份。 恐怕这个所谓的起义,就是千海舟来到这里的原因吧? “现在该怎么办,主人?” 趁着千海舟还在思虑的时候,千荷转了一圈眼珠子,立刻打定了主意,转身走向那个人。 “伙计……”千荷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笑着等男人看向自己。 “怎么了?”男人被千荷的美貌迷的愣了半刻的神。 “你知道红色的面包吗?”千荷歪了歪头,正当那男人意识到这话里的暗语时,立刻脸色大变,刚想大叫时,千荷就已经拔出了腰带上别着的匕首,奋力插进男人的喉咙里! 血溅了千荷一脸一身,血珠滋到了她眼眶里,整个眼球都变成了猩红色。 随着周围看客的面面相窥,皆是骇颜的时候,而千荷,则转身悠闲的走向千海舟。 “事情好像很简单。” 第四十一章 野心与渴望 千海舟并没有被吓到,他反而很喜欢千荷手腕的毒辣。 “你帮我做了件事。”千海舟放下了勺子,请千荷坐过去。 千荷笑着绕过那个刚刚想要一枪打死自己的男人,坐到千海舟身边,然后拿起餐巾,慢条斯理的擦着脸,说话:“这本来就是副司长先生想要做的不是吗?” 她放下弄脏的餐巾,然后接着说:“也就相当于是先生做得了。” “你也姓千。” “当然,我父亲就姓千。” “你父亲?” “他死了,抛下了我。”千荷凝望着千海舟。 千海舟也凝望着千荷:“抱歉。” “没关系。”千荷收回眼神,然后道:“如果起义的事闹到了城里,就糟糕透顶了。”她不自觉的将话题再次带回了刚刚的事情上。 “没错。”千海舟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所以我需要去处理一下。” 处理这个词宛若一个暗语一般,预示着平平无奇的扼杀。 看着千海舟一行人离开,酒馆的老板和介客站在那个尸体旁边,不知所措的看向千荷。 “想活命就快蹲下!” 就在千荷大喊了一声之后,就听到一阵子弹轰隆的声音,瞬间的枪林弹雨从外面穿过木质的墙壁,射向了屋内所有的人。 千荷抱着头,钻在桌子底下,才免于一死。 一直等到千海舟手下走进来检查伤亡情况后,离开关上门,千荷才站起来。 在屋外的酒味飘进来时,她望了望脚边那个因为枪伤不断抽搐的酒馆老板,没有犹豫,转身来到自己位子上,拿起长刀就从后门逃走了。 她拼命地一直跑到林子里,身后火海的热浪,一阵一阵的随风烧灼她的后背。 千海舟怎么会放任一整个酒馆内的人,去拿这件事,威胁恐吓他,或者扒了他身上的官皮。 千荷哪怕不曾和千海舟接触,但她常常听说千海舟的传言,她太会揣摩自己的父亲了。 那样的多疑,胆小又狡猾。 这是郊外,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没有人会知道的,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 因为绕了一个远路,一直到了晚上,千荷才赶到奇拉庄园,还惹了一身的夏日丛林的潮臭味。 涂丽灰白的头发上带着一只蜂鸟型的簪子,长针穿过蜂鸟的身体,从另外一端穿出来。 那是一只真实的蜂鸟,明亮的烛台下,照耀着那熠熠闪光的羽毛。 她带着眼镜,仔细的看着奇拉夫人的信。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千荷:“为什么送的这么慢?这是清晨的信。” “路上出现了一点状况,差点被千海舟先生烧死。” “你碰到了他?”涂丽听说了海舟山的事,但是她懒得管那些政客的篓子,除非是有什么图谋。 而涂丽现在正忙着,找到自己那只叛逃的宠物狗,然后将它和它的新欢一起烹炸熬煎掉。 “然后你还活着?” 这是很惊奇的,没人能从一个多疑又有权力的人手里活下来。 “当然,除了有点狼狈。”千荷耸耸肩。 涂丽点头应下,然后问:“你觉得,奉仁可不可以胜任呢?” “当然可以。”千荷笑着回答。 “很果断?” “当然,我还等着接手奇拉街道。” “是吗?”涂丽抬头,开始认真打量起这个千荷。 过了一会儿,涂丽突然冒出句话:“你是千海舟的孩子?” “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住您。”千荷凝望着涂丽。这是千荷第一次见涂丽,但也知道,这绝不是个在庄园里天天虐待动物来颐养天年的老女人,这是一只老狐狸,比奇拉夫人还要奸诈的老狐狸。 “可是你现在也只是个租客。” “我有一家赌场。还有……一座地下城。” “就这些?”涂丽有些失望。 千荷往前走了一步,不疾不徐的道:“成为总务所的所长夫人,根本不需要什么资本,只需要野心。” “野心?”涂丽冷冷一笑:“你是千海舟的女儿,你的野心可不单单是一条街。” “对。但我的野心,能帮到奇拉家族,这就足够了。” 涂丽望着千荷坚决的目光,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了桌上的笔。 这是取代了普通的羽毛笔的高级笔,同样纤细易握,但笔杆被竹杆替代,是幼竹,笔尖是动物毫毛。 制作麻烦,只有有钱人才会用。 千荷没有看到信纸上的内容,而且后来涂丽也粘上了信戳,她无法打开信纸偷看,只好完整的交给了奇拉夫人。 自从周尘从梦魇里觉醒之后,他突然告知周翎,他不愿意回到学校了。 如果问是因为什么,他就会回答:“我需要做更适合我的事情。” “可每个孩子都要上学。” “在家也一样。”周尘看着桌上的请柬,没有再和周翎争论这个话题。他走过去拿起来,展开就看到是婚礼的请柬,上面新人的名字是,里恩·多尔,高娜。 “他们要结婚了?”周尘惊喜的看向周翎。 周翎强笑了笑,然后从周尘手里拿回请柬:“对。但是……” “我们需要把刚刚的话题继续下去。”周翎歪着头:“可能你依旧不会同意我的说法,但……” “姑姑,你觉得现在的迩周,更好的生存下去,是去学校里学我已经学过的东西,然后和他们交朋友,还是学一些我觉得我更需要的东西,然后更多的去寻找出路?” 周翎被周尘的话问的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了。她抿了抿嘴唇,然后问:“你需要找什么出路?” “姜司长说,迩周出现了一个闸口,那有闸口,就会有出路。” “你的责任在云山家族,不是迩周城,也不会是东陆。”周翎无奈的解释。 周尘摇了摇头,答:“有很多事都告诉我,云山家族不能和迩周分离,迩周同样不能和东陆分离。” “可我们不是一定要去做别人都不做的事。” “但我还是要弄清楚一些东西。”周尘将手从周翎手心抽走,站起身,和周翎告别:“我可能要和米娜出去,也许晚饭时就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 周尘在外留宿的话,那一定会是在绻涟家里。 他要去查清楚,鸣修为什么会这么恨周译添。 离开时,他也全然不顾周翎的阻挠,头也不回的朝真相迈进。 似乎从之前的事情里走出来的周尘,脱胎换骨了一般。 他不再像个孩子一样,眷恋家人的怀抱,而是更多的去面对黑暗。不是再去等待着父亲的救援,而是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得到一些他从来不知道的真相。 周尘很清楚,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迩周的闸口已经打开,恐惧从不会因为幽灵的消失而结束。恶魔还在人间,黑暗已经弥漫在迩周上空。 并且持续向整个东陆延展。 他不能什么都不做,像个傻子一样窝在家里或是学校里。 他姓周,属于云山家族,这绝不是坐以待毙,隔岸观火的族群。 他们的责任绝非只在云山,他周尘的责任,也绝对不止在继承家主之位一处。 况且,他还有周尘真正想做的事。 他对真相和未来,有着炽热的渴望。 推开迩周警司的大门,他就直奔了江南的办公桌。 就看到江南穿着一身黑,拿起自己的帽子,就准备往外走。 “警长有案子吗?” “不是。”江南摇摇头,言:“我要去参加文如母亲的葬礼。” 周尘在父亲那里听到过这件事,所以也没有十分的惊奇。他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米娜,道:“他没有邀请我们。” “你父亲也没有吗?”江南觉得有些奇怪。 但周尘还是点了点头。 江南没有再说什么,拍了拍周尘的胳膊,就要离开。 “麻烦转达我和我家人的悼念。” 看见江南的后脑勺冲着自己点了点,周尘才回过头,收回眼神,看向了江南的桌子。 上面摆放着一则案宗,看起来很陈旧,应该是前些年的案子了。 周尘有些好奇,就多看了两眼。 他掀开了几页,仔细看了两行,发现写的是065街道黑蝇窝骚乱事件。 周尘有种得来全不费工夫的感觉,赶忙坐下来,正准备仔细观看时,突然有人拿手合上了案宗。 他一抬头,就看到乌思宁狡黠的看着自己:“这位少爷好像不是警司的人哦,怎么在看警司内部案宗呢?” “别开玩笑了。”周尘无奈的笑了笑。 乌思宁倚着办公桌上摞的很高的本子和档案,然后言:“想看的话,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听说南陆王要来进贡了。城主要和他一起去。”乌思宁试探着问:“那,你们云山家有没有人也去帝城岛的?” 周尘听到这里,才知道乌思宁的小心思。 他笑着斜看了乌思宁一眼,然后道:“你想去帝城岛对吧?” “我就问你,能不能带我去?”乌思宁看周尘识破,就直接一语到底。 周尘撇撇嘴,答:“如果父亲要带我去的话,我就把米娜换成你。” “少爷,您可还没跟我商量。”米娜假咳了两声,提醒周尘。 周尘笑着看了看米娜,米娜就心软了,放弃了这么一年一度能见到皇帝的机会。 就这样,乌思宁把案宗又放回了周尘的手里,并帮他把风,以免他被其他人再发觉。 周尘害怕惹到不必要的麻烦,就看的很粗糙,只大概了解了一下。 骚乱的原因写的是,不满帮扶待遇,要求增加补助,并要求不能用重兵看守,保证出入自由。 因为血热病不会由接触和飞沫进行传染。 但这些要求都遭到了城主和城主议臣的驳回。 后来,云山家族则常常进行补助。 直到进行四年后,补助突然中断了。 那四年中,周尘也是知道云山家族内部的事端的。 相继有云山科衣的流放,先家主的去世,周译添的登位,还有云山尘的怀孕。直至第五年,周尘出生,云山尘的去世。 一直到最后,骚乱事件一直持续到黑蝇窝被“处理”,案宗上说的是,经过城主,城主议臣以及迩周贵族代表的一致决定,到了用极端手段,处理黑蝇窝的时刻。 “邪恶终将消殒,正义永远长明。” 不知道这句话写到末尾,是在讽刺,还是在期盼。 “为什么会说是一致决定,迩周贵族代表,也有父亲吗?”周尘从警司出来之后,就开始向米娜说起他看到的话。 米娜皱皱眉,迷茫的答:“也许,大概,只是一个粗略的描写呢?” “不可能。那可是案宗。”周尘摇了摇头,继续朝前走。 第四十二章 铁制的耳环 “少爷要去哪?” 周尘看着前面的路:“侦查学讲究现场。我们去065街道。” “我们去只会碰壁。”米娜无奈的摊开手。 周尘回头看了米娜一眼,突然勾起嘴角:“你说得对。所以我们还要再找一个人。” 一听这话,米娜就知道周尘要找谁了。她一边翻着白眼叫了一声老天爷,一边不得不跟着周尘拐弯,朝103街道走去。 周尘叫上了绻涟,但不是在103街道找到的她。而是在一家糕点店外。 当时的她,正在数着从旁边的一家酒馆里“赚”到的银币。 他们再次来到了065街道,却没有见到方巾女人。 打听了一圈才知道那个女人,被财务司的人带走了,去公正厅进行卫生审判后,被流放了。 “她的汤还算是干净的,况且,一整条街,谁都没查出什么问题,就她的被查出来,而且,平时卫生巡管室的人都懒得管我们的街,那天反而殷勤起来!”男人一边笑着摊煎饼,一边云淡风轻的说着这话。 周尘和绻涟相视看了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一直到走出065街道,周尘才说:“是我们害了她。” “我们现在应该想想,巡管室为什么要找她的茬。只有这样才对得起她。”绻涟面对周尘的神伤很无奈,这种没有用的情绪还是少一些比较好。 周尘思索了一番,然后答:“巡管室能和她有什么利益牵扯呢?” “或许跟她没有关系。”绻涟提醒周尘。 只是跟她知道的事情有关系。 “你的意思是,巡管室……”周尘突然否定了自己:“不对,是财务司!” 他抬起头,宛若看到了一束光芒从黑暗的屏障外投射进来:“财务司和黑蝇窝……” 为了知道当初更细节的事情,他们需要寻求其他人的帮助。 但是,现在应该去找谁呢?直接去巡管室询问肯定不行,一定要找到一个知道当年事情的人。 “去找你父亲吧?” “不行。”周尘立刻拒绝了绻涟。看绻涟有些匪夷所思,周尘才解释:“我觉得父亲也参与在里面,所以,需要找一个真正的旁观者。” 两个人再次回到了迩周警司,他们直奔了二楼,敲响了姜贞办公室的门。 姜贞一边邀请两个人进来,一边有些奇怪的看着二人:“有什么急事吗?” “我们想知道,065街道的黑蝇窝,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姜贞被周尘这么直接了当的话给吓了一跳。他愣了愣神,等坐下之后,才吱声:“那,你想知道什么?” “财务司的人,为什么会插手?”周尘也坐了下来,双手交叉,端正的看着姜贞。 听到周尘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姜贞竟然松了口气。 他笑着回答:“当然是因为侵犯到他的利益了。文博害怕旧事重提。” “什么旧事?”绻涟也起了好奇心。 “当年血热病爆发前的最后一批物资,就是财务司派给社务司的,那一批货物里的肉出了问题。”姜贞抬了抬眉毛,把面前的文件给合上后,专心和周尘对话。 “社务司……”周尘低头琢磨:“那时的司长,就是君兰……” “对。君兰的话,应该不会出问题,也就是说,这个有问题的物资,很可能来自文博。”姜贞解释。 绻涟则听的有些糊涂:“肉里有什么问题了?” “是玉兽的肉代替的。据说是,玉面蝠。” “好家伙,玉面蝠要比禽兽便宜吗?” “雾台山原的玉面蝠根本不要钱。”周尘回驳绻涟。 绻涟这才不再吭声。 “不过,司长是从哪里听说的?”周尘有些疑虑。 姜贞看了一眼周尘,然后端起面前的茶杯:“都是官僚间的内部消息,相互之间传罢了。没人能拿文博有什么办法。就算是有什么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的事。” “为什么?” “因为换了文博,谁能支撑得住财务司?迩周经济在他手下,可以使其欣欣向荣,也可以让它瞬间枯萎。” 后来,周尘就和绻涟离开了迩周警司。 可这孩子刚走,老子就来了。 周译添也是同样的,直奔姜贞办公室。 开口就问,姜贞对周尘说了些什么。 姜贞只笑着,说周尘只问了关于文博的事,没有提及有云山家族的分量。 周译添将信将疑的点了头,又告诉姜贞,他会让周尘悠着点的。 等到这老子也要走的时候,姜贞却发话了:“我其实还是希望……少爷能自己找到答案。” 周译添都走到门口了,却被这么一句话捆住了手脚。 他回头看向姜贞:“有些真相,没有答案。” 后来几天,周尘觉得,如果和绻涟在街上转悠,肯定不会有一点收获。可除了上街,就是蹲在家里。学完需要学的那些知识之外,他根本无法打开思路,寻找鸣修罪恶的源头。 是因为那场火灾吗?那场“处理”,真的有自己父亲的参与吗? 周尘无聊的坐在阳台上,大脑一片空白的对着远处的夕阳。 就在这时,米娜突然走来对周尘说话。 通报周尘,雾台姑娘来了。还带着小五。 周尘一个激灵,就站了起来,一回头,就看到绻涟和小五已经走了进来。 他笑着问两个正在准备坐到毛毯上的人:“你们怎么会主动来万晴宫殿?” 绻涟耸耸肩,调整好坐姿后,说:“因为我和小五有了发现。” “什么?”周尘觉得这话没头没尾,有些疑惑。 绻涟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铁制的耳坠,已经发黑,但能依稀看到上面雕的祥云。 “我和小五还是觉得要去那个黑蝇窝里面看看,就去找了找,结果还真找到了。” “这是个什么?”周尘还是不明白。 “你看啊,这是铁,遇火不会被烧坏,铁很贵的,只有权贵才会有这样的首饰。而且……”绻涟凑近周尘,展示耳环内部镶嵌的一块颗粒:“这是钻石。” “所以……你觉得有权贵的夫人去哪里过?”周尘摊摊手,然后道:“我母亲就去过那个黑蝇窝,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这是一种很好的耳环,很难偷偷拽掉。”绻涟摸了摸眉毛,接着言:“这就是我的职业技术了。这一类的耳环,能掉在黑蝇窝,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这位夫人自己取下来的。” “还有就是……被撕破了耳垂,给拽掉的……”周尘说出了第二种猜想。 但无论是案宗还是别的,都没有提起过关于什么争执的事。 而这个耳环,又是不是自己母亲的呢? 周尘立刻站起身,跑离了宁殿,朝父亲的房间去了。 他一推开门,还没应被吓一跳的打扫卫生的侍女的礼,直接看向桌上的画册。 里面有很多母亲的画像。 可大多数都无法细致到能看清一个耳环的结构。于是,周尘想起了父亲和母亲的那张江叶派的画像。 但因为周译添曾说,看到那幅画就会伤感,所以就给收起来了。 就在他和赶过来的米娜与绻涟,一同把衣柜推开,抬出了大大小小四五个画像时,周尘惊讶的发现,原来这个衣柜后面,还有一个暗门。 暗门只有半个正常的门的高低,但足够人弯腰前行。 可这是通往哪的呢? “找到了!”绻涟的声音吸引来了正在出神的周尘。 她指着画像上,周尘的母亲的耳垂:“这张画上,你母亲的耳垂是有伤的。” “这就可以证明夫人是这耳环的主人?”米娜依旧不相信。 但周尘现在已经深信不疑了。 他不知道周译添还有多少事瞒着他,也不知道,过去的时间里,究竟还有多少谜团,等待着他去揭晓。 包括这个暗门。 他们紧锣密鼓的收拾了起来,周尘下意识的在躲避着自己的父亲。 他不希望父亲知道自己在调查什么。 望塔酒楼是真正的城市中心酒楼,它没有迩周中心酒楼那样的,耸立着高大挺拔雕塑喷泉的院子,只是一个失去园林后,只剩下建筑的城堡。 这里陈旧而又古典,没有人知道这座城堡曾经是谁的领地,也不知道这里面曾经的王者又是谁,这里又用来干什么。 只知道现在,它用来接纳整个迩周城里的权贵,以及慢慢走上前来的一对新人。 按照东陆惯例,他们将在走廊上抚摸所有人的掌心,收获他们的祝福。 之后,会在一位老者的面前,进行宣誓。 老者会首先引导他们:“东陆无疆,神明常在。望塔之下,光明会抚照你们的头顶,之后无论是黑夜还是白昼,贫穷还是富有,你们则是对方唯一的爱人,你们则是对方无法分离的亲人。” “神旨造物相逢,吾等应其永恒。” 里恩和高娜同时说出的这句话,就是羊皮卷上能翻译出来的第一句话。 是克斯家族第一代家主费了七十年才拼凑出来的文字。 等老人将带有两人青丝结的丝绸,缠绕在二人心口平行处三圈时,则寓意永结同心,礼成。 周尘望着里恩和高娜幸福的面孔,心中也十分的欣慰和生慕。那个曾经为了保护他人而奋不顾身举起长剑的青年,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家庭。 他看向身边的绻涟,就见她正低着头,慢慢的掏出前面座位上那位城兵将尉,裤兜里的银币钱囊。 周尘无奈的摇摇头,低声朝绻涟说话:“你有些煞风景了。” “你好像搞错了,我不是他们请柬上的贵客,我可不是煞风景,我和你们不是一个风景。”绻涟将钱囊放手心掂量了一下,然后满足的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周尘抬起头,看着斜前方坐着的文博。 他抱着宽大的腰,细小的眼睛盯着那对新人,满眼都是祝福吗? 不是。是鄙夷,是嘲笑。 堂堂公爵少爷,娶了个平民。 “不知道公爵少爷怎么想的。”周翎平淡的言:“可能就是爱到了吧。” “但多尔家族的血统……”周译添轻轻勾了勾嘴角,不是轻蔑,又不是欣慰的表情。只是笑了笑,他含笑,浅笑,干笑,苦笑。 没人看得出他笑里的意思。 “血统是不管什么爱不爱的。”周译添补充。 周翎听到这话,再次将目光移向了周译添:“那我呢?你是为了血统,还是爱?” “我当然是全部。”周译添依旧望着新人,而不看周翎。 这种时候,连周翎也看不出周译添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或许没人了解他。从来没有。 第四十三章 更深处的黑暗 婚礼的仪式结束之后,就开始摆宴了。 宴席上周尘依旧一直在揣摩着文博。一定是他害了那个方巾女人,当年那一批赈难物品,绝对是他一个谋求获利的阴谋。065街道的差错,只是他阴谋蛋壳上的一个小洞,如果从那里顺藤摸瓜,能捏碎他整个鸡蛋。 “想什么呢少爷?”米娜歪歪头,望着周尘。 周尘摇摇头,然后接过米娜递给自己的果酒。 “我想问问父亲,他当初是不是真的同意了对065街道的处理。” 米娜叹了口气,言:“少爷,你不必一定要钻在这件事情上。家主也有他的迫不得已。如果他执意和别的权臣站在对立面,这对他,对云山家族都没有半点好处。” 周尘再次摇了摇头:“我只是想知道,他是被逼,还是主动。” “当时先家主刚刚去世,家主不能给自己的力量还处于薄弱时期的时候,给自己找麻烦。” 米娜的话音刚落,周尘就赶紧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因为端着麦酒的文博,从米娜背后那些人之间,穿过而走来。 “少爷,很难见到你啊。”文博淡淡浅笑。 “确实。”周尘低下头,行礼。 文博接着说:“听说你在调查鸣修的事。”还不等周尘回答,文博就连忙补充:“还有065街道的事。” “什么都瞒不过您。” “是啊,什么事能瞒得住我呢?”文博毫不在乎的轻言。他将手放在隔着衣裳的肚皮上,看着周尘笑了两声。 接着,就见文博突然敛去笑意,猪一样的眼睛里闪出尖锐的光:“可有的事,你父亲却想瞒你一辈子。” “什么?”周尘一听到这,立刻疑惑的皱起眉头。 “你肯定不知道。云山家主曾经告诫所有人不能告诉你,你的母亲,曾在065街道的黑蝇窝被咬伤过。”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周尘握紧了拳头,死死的瞪着文博。 文博笑了笑,毫不惧惮:“是啊。可惜你父亲治好了她,还生下了你。只是很奇怪的是,她却死了。” “周尘,为什么不去找我?” 说话的是里恩,他穿着漂亮华丽的新郎服,拍了拍周尘的肩膀,然后看向对面的文博。 “祝贺您,公爵少爷。”文博举了举酒杯,就转身离开了。 里恩将目光从文博的背影移到周尘那张不安的脸上:“他很奸滑,不要被他带着跑。” “是啊少爷。”米娜也应和里恩。 周尘却没有接他们的话,而是看向正与里兰在远处交谈说笑的周译添。 而在远处观察周尘的,还有站在千荷身边的绻涟。 她的目光穿过人影和灯火,一直投射到周尘身上。 从文博和周尘说话开始,她就一直盯着看。 她知道,周尘会是现在那样一幅阴沉的如同死了宠物一样的脸,一定是知道了什么坏事,或者是被谁情感左右了。 这就是文博的目的吧?他成功的将周尘的目标转移到了周译添和自己身上。 “没想到你还活着。” 绻涟被一个男人的声音给吸引回来魂魄,看向站在千荷身边的千海舟。 “托您的福。”千荷笑着回答。 “信送到了吗?” “当然。” 绻涟看着这两个人复杂的眼神和简单的对话,心里充满了费解。 去往奇拉庄园的事,绻涟听千荷说了。她觉得千海舟其实知道千荷的身份不简单,但千荷不这么认为。因为没有一点蛛丝马迹可以证明千荷是千海舟的什么人。 她在孤儿院长大,唯一证明身份的,就是她母亲遗弃她时给她说的悄悄话—— 永远记住,你是千海舟的女儿。 千荷日日夜夜都会在心里默念,她的父亲是谁。 绝不是为了相认,而是为了让害她母亲被正位夫人害死在孤儿院门口的罪魁祸首,千海舟——死。 并霸占他的一切。 “你在跟着奇拉夫人做事?” “我在做我自己的事。”千荷摇了摇头,回答千海舟。 他好像很满意关于千荷的回答,但是也没有再说什么。 “我相信您不会杀我的。”千荷看千海舟要转身离开时,才开口说话。 “为什么?”千海舟有些好奇,虽然他一定要杀人灭口。 “因为您知道我和您是一样的人。” “我是什么人?” “金钱,权力。”千荷靠近了千海舟一步,继续道:“至高无上。”她的语气轻柔而挑拨,千海舟却慢慢皱起眉头:“确实。” “但因为你是我,我更该杀了一个和我一样的人,你会和我对抗。” “那如果我和您联手呢?” 一听到联手,千海舟来了兴趣:“联手?做什么?” “您想要的,就是要做的。”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城主的位子。”千荷冷冷一笑,然后言:“想要登上高位,就必须除掉异己。” 绻涟看着千荷扭过头,看向一个方位,道:“如果说最大的阻力,那绝对不是奇拉夫人。她只是个有怪癖的老女人。” “真正的阻力是文博和周译添。”千海舟看着千荷那浓密的鸦羽。 “他们一个有雄厚的财力和财政大脑,一个是具有足够民心力量的菩萨。谁都比您有胜算。而城主……”千荷又看向坐在软榻上休息的辰弥谢尔:“又是一个无能的纸老鹰。” 绻涟看向辰弥谢尔,就见到他一边端着酒杯,一边迷蒙的笑着,望着旁边吃着葡萄又张望四周的辰捷。 辰捷的父母早亡,现在带他长大的老头也因为幽灵事件,吓得进了疯人院。 他好像找到了目标,站起身,一直向前走,直到伸出的手掌,落到了周尘的肩膀上。 周尘被吓得一激灵,他回过头,看着辰捷。 “少爷最近可是出尽了风头。” 周尘低头行礼,然后道:“只是尽自己所能。” “你不上学吗?我没在克斯学院见到过你。”辰捷摊摊手。 周尘点头回答:“我现在不去克斯学院上课了,那里的课程我已经学完了。” “老天爷,你应该是克斯家族的!” 他说话没有边际,周尘身后的米娜也暗暗白楞了他一眼。 周尘尴尬的笑笑,道:“我只会学现成的知识,无法像博士们那样创造知识。” “他们都是忽悠人的。”辰捷打量着周尘,倚着桌子坐下来:“你想要找个家教吗?我认识一个人,他很厉害。” “谁?” “之前教过我,叫迪恩·克斯。他的政事学教的很好,还有权谋论。” “迪恩?”周期突然出现在了周尘身边,让正不知所措的周尘舒了一口气。 “我知道他。年轻有为,《东陆政事解说注写》就出自他。他的看法很独到。”周期搓了搓下巴,继续言:“不过听说他很孤僻,我们也很少有人见过他,为什么会教过您呢?” “我是城主少爷,我叔叔让他教我,他就必须教我。”辰捷满不在乎的解释。 后来周期就答应了下来,如果迪恩愿意来万晴宫殿的话,当然随时奉陪。 周尘也同意。因为他从没有接触过政事学,权谋论虽然略知一些,却也是皮毛。 尽管回家说起这件事时,周译添并不是很同意。他没有想要让周尘参政的意思,他希望他是最后一个需要进出郡城宫殿的人。 当然,如果他当了城主,那就另当别论了。 “但懂一些是好事,你无法做到让他完全不碰政治。” 周期劝了很久,才让周译添有所改变。 只因为,这或许是周尘自己的选择。 等到其他人都离开后,周尘才问起周译添,065街道黑蝇窝的事。他希望能听到一个真实的答案,或者是一个清晰的解释。 “谁告诉你你母亲被咬的?” “文博。”周尘回答时,小心翼翼的望着周译添。因为他没有见过那样不断抑制住怒火的周译添。 “他在骗你。”周译添握紧了拳头,憋住喉咙处想要暴吼的欲望,努力镇静着和周尘说话。 “那我母亲的耳环为什么会在那个黑蝇窝?” “你去那个黑蝇窝了?”周译添抓住周尘的肩膀。 周尘皱着眉:“对。” 听到自己儿子的回答后,周译添放开了抓住他肩膀的手,再问:“你是在怀疑什么?” 周尘再一步紧逼:“当时发生了什么,后来黑蝇窝为什么被火葬,您为什么,会同意那样处理掉黑蝇窝。” “我不知道回答哪一个。”周译添摇摇头,转身坐到了椅子上。 “我母亲后来也被感染了,是吗?” “对。” “如果您治好了我母亲,为什么不把方法告诉社务司,这样就不用和其他权臣一起选择处理掉黑蝇窝了。”周尘往前一跬,歪着头看周译添的反应。 周译添冷笑了一声,然后答:“不可能。” “父亲说的,是什么不可能?” “周尘。”周译添回过头,严肃的凝望他:“有很多事都不是自己选的。” “父亲是被强迫的?” “你也不必一直执念于真相。你只需要知道鸣修是我们的敌人。”周译添再次抓住周尘的胳膊。 “所以说,鸣修复仇,会找父亲,是不是因为这个提议,是父亲提起的?” 周译添的瞳孔都要缩紧,他立刻垮掉了双臂,有些诧异,又有些意外的看着周尘。 周尘的心越来凉,他没有想到,真的是周译添提出的这个“处理方案”。 或许他早就意识到了,但他没有选择相信。 可看到周译添的反应,看他不断绕开话题,看他不断的避开自己,周尘就知道,能让一个坚定的善者变得犹疑暴躁的,只有他自己泄愤时的丑闻。 但这也打破了周尘对周译添的印象。他站起身,跑进了宁殿。 他崇拜和信任的百姓爱戴的父亲,也曾做过刽子手。因为有人咬了自己母亲,让自己母亲也感染了。 他为自己树立的丰碑和未来倒塌了,因为他绝不会为了“复仇”,而去做出这样一个恶魔的提议——烧毁黑蝇窝。 他将父亲视为标杆,视为伟人,可到头来发现,哪里会有标杆,哪里会有伟人? 利益和欲望面前,没有人能做英雄。 周尘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惨白的月亮,失望一直在往心头上涌,他清楚,他在接触真相,他也清楚,他在不断的向更深处的黑暗挖掘。 第四十四章 探访夜行宫 还有一件事,周尘很糊涂。 关于他母亲的血热病是怎么痊愈的。 他不能随便去询问云山医技的人,这样只会打草惊蛇。 走在去迩周警司的路上时,周尘还自嘲的笑了。没想到现在他在防着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家人。 去到警司后,周尘直接去找了明人漫。明人漫可以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明人漫告诉周尘,这一种血热病是罕见血热病。他对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很有研究,像周尘所说的痊愈的情况,他是完全没有听说过的。 “我觉得,没人能痊愈,除非换血。没有变异的血热病换一次血就够了,而鸣修那种变异的,是不可能的。” “那你的意思是,我母亲会痊愈,是因为换了血吗?” “很有这个可能。”明人漫回答周尘:“云山医技的技术很发达,换血这种事也不是说……很困难,我就会。”明人漫推了推眼镜,然后继续说:“我就给自己换过血。” “什么?”周尘有些匪夷所思。 “小时候因为去水塘捉鱼,有一只水蛭吸进了我的皮肤。我拼命地把它打了出来,但是我知道我的血里有那水塘的细菌就恶心,只不过是洗了洗又用了,还是我自己的血……” 明人漫说到这里时,意识到自己有些说过头了,也就选择抛开了这个话题,继续道:“但是血热病是会遗传的。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性遗传。它的传播途径就是血液,唾液和生理遗传。” 周尘听到这更无法理解:“怎么可能?我没有这个病。” “或许少爷就是那百分之三十。”明人漫撇撇嘴,转身开始收拾尸检台:“少爷还有别的事吗?我要工作了。” 周尘辞别了明人漫,魂不守舍的走在大街上。 他抬头望着前面那个队伍,那是在幽灵事件里死难家属的游行队伍。 他们高喊着“还我家庭,还我幸福”的口号,一点点向郡城宫殿赶。 周尘知道,他们是在索要理赔。可这是不可能的,进贡的时间迫在眉睫,辰弥谢尔怎么可能开库散财呢? “少爷!” 周尘听到明人漫的声音从自己身后传来。 他扭头看去,就见明人漫连带血的手套都没来得及去掉,直径跑来。 “有什么事吗?”周尘皱着眉头,在强烈的阳光下,抬头看明人漫。 明人漫斜了斜眼睛,然后道:“其实还有一个方法,可以使得了血热病的人痊愈。” “什么办法?” “用禁术。夜行宫的子夜鬼知道。禁术可以治疗任何疾病,相传是这样的。” 周尘低了低眼睛,然后道了谢后,目送明人漫离开了。 夜行宫…… 他怎么可能走的进漆冥庄园呢? “夜行宫?什么……”绻涟想了想,然后又抬头看周尘:“子夜鬼的窝啊……” 绻涟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望着下面那个,住在平房里的女人和乌思宁说话。 “那在漆冥庄园里,不是我们能进去的地方。” “我知道很难进……”周尘无奈的叹了口气。 绻涟回头看着周尘:“有的事是没必要一定要钻那个牛角尖的。你母亲痊愈,说不定就是换血。” “那就意味着我母亲也杀了人。”周尘也看向绻涟。 小五坐在屋里,看腻了手上的西陆画册,就跑到阳台上,却发现气氛很不对劲。 “那如果去了夜行宫,又能证明什么呢?” “你们要去夜行宫吗?”小五挠挠头。 绻涟回头看了小五一眼,然后坚定的否决:“不是。我们根本不可能到那里去。” 这时,门被敲响了。小五跑着去给乌思宁开了门。 看着跑远的小五,周尘有些不开心的摊开手:“你不用这样,我没说一定要去。” “可你心里想着那里,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要去。”绻涟简直不要太了解周尘。 接着,绻涟就离开了阳台,走向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的乌思宁。 “你跟那个女人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绻涟是在打趣乌思宁,因为他明明就是一脸的愁容。 乌思宁白了绻涟一眼,然后解释:“那女人想借我的钱,她说她是雪阿城的人。” “她跟你套近乎?”绻涟一边搭着乌思宁的腔,一边看向阳台上的周尘。 乌思宁摇了摇头,道:“她确实是雪阿城的人。” “那你要借吗?” “会的。她有孩子要养,可她没有奶了。” “这么瘦,肯定没有奶。”绻涟挠了挠头,然后看向桌子上的西陆画册。 “你看得懂吗?”绻涟笑着摸了摸小五的头。 小五有些匪夷所思:“为什么看不懂?” 绻涟见小五这样的反应,有些惊讶的看着与自己有同样神情的乌思宁,然后拿起画册:“这都是西陆文字。” “是吗?”小五还是费解:“我看不出和东陆字的区别……”然后,他就极其认真的朝绻涟,乌思宁,以及闻声赶来的周尘解释起上面的内容。 和桌子下面,画册的另外一本未拆开的译本内容大差不差。 绻涟惊奇的捧着小五的脸:“我第一次见到你这样有语言天赋的人!” “你要是姓明人或者克斯,能直接进望塔卷庭,哪里用得着明人德了?!”乌思宁更是添油加醋。 周尘听了也笑着回驳:“羊皮卷的文字可要比大陆上的文字难的多啊。” “你见过?”绻涟朝周尘抬杠。 周尘支支吾吾的否认后,又是绻涟的一阵嘲讽。 “我刚刚听见,少爷哥想去夜行宫?” “怎么了,你有办法?”周尘满不在意的迎合着小五的话。 小五摇了摇头,然后继续翻看画册:“我没有什么办法,但是我听说有变质子夜鬼抢劫杀人的,可能算一个由头。” “什么由头,去调查的由头吗?”绻涟扭头看向周尘。 听到小五的话,周尘倒真的觉着这是个办法。 子夜鬼亦正亦邪,有的除了替漆冥家族做事以外,也会做些好事,有的,则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第二天,在城中的一家酒馆里,就发生了子夜鬼喝了酒不给钱,还打死了店员的事。 这是漆冥南丞不亦乐乎的事。他最爱看到的,就是迩周城大乱,然后他从中得利,坐享渔翁之乐。 周尘向文如提出了关于去夜行宫调查的要求,却被文如拒绝了。 “那不是什么好地方。”文如就这么拒绝了周尘。 就在周尘蹲在路边的小贩跟前,等着假的司警证明做好时,江南却一把拉住了周尘的胳膊肘,带他坐上了马背。 周尘一边扔给小贩银币,一边看着旁边的江南,不免有些惊奇:“江南警长?” “怎么了?”江南看了看望塔上的时间。 上午九时一刻。 “你要带我去漆冥庄园?” “不是,是夜行宫。”江南一拉缰绳,就调转马头,往回走。 周尘有些不明所以:“有区别吗?” “当然有。夜行宫不在漆冥庄园,它背靠漆冥庄园,由漆冥奴徒把守而已。”江南回头看了周尘一眼,然后接着说:“很少有人往那里走。” 夜行宫前是一片黑树林,黑树,根黑叶梢黑,除了树干和树枝还泛着一些白,其余则是乌压压一片,就似墨云一般,压在整个山原上。 夜行宫就在黑树林外,他们会走到一条弯曲的小路上,路边会有方向立牌指引。 然走到近处,才看到方向立牌上的人都是真实的人。 大多数是女子。她们身穿黑色的袍裙,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却可以眨眼和眺望夜行宫。 以一种悠闲的姿态被钉在十字立牌上,一只脚脚趾点地,翘在另外一只脚上。远离夜行宫的那一只手放在腹前,托着几支明艳的花朵,好像是早上刚刚换上的。 另外一只手手心朝上,大拇指和食指指向他们目光所及之处——夜行宫。 为什么是大拇指和食指呢? 还是因为捻动羊皮卷的手指,就是它俩。 他们浅浅含笑,毫无痛苦的样子。 “他们还活着吗?”周尘胆颤的问江南,目光却无法从他们身上移走。因为无论怎样暗示自己去美化这样一个场面,也无法跳脱出那空洞的目光,和诡异的微笑所带来的怖惧感。 “当然。过去我来调查的时候听说过,他们身上的针叫做绝息针,没有生息,就没有苍老和死亡。是一种外在力量的永生力。子夜鬼称他们是引路魂。” 周尘听到江南说他来调查过,立刻产生了好奇:“你来过这里?” “我上任第一起案子,就是子夜鬼杀人案。”江南拽了拽腰带,然后看向远方逐渐显形的夜行宫城堡。 周尘也看了过去,发现,那就是他梦里的那座城堡…… 但……又不完全是。 用黑砖盖起来的城堡,除了呼啸峡谷之外,可能只有这里有这么一家了。 江南对几个守卫说明了来意后,几个漆冥奴徒就带着嘲弄的笑容,放他们过去了。 “为什么要放他们进去?” “他们根本蹦跶不起来,那可是子夜鬼,调查也只是形式。” 周尘听着那几个人的议论,又看向江南。江南的样子可不像是只来走过场的模样,倒像准备大干一场。 “警长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 周尘满脸的疑惑:“我看你十拿九稳的样子,还以为……” “气势上不能输,好歹我也是个干部。” 夜行宫是黑砖堆砌的城堡,无论晴雨雪风,都挡不住它所散发出的黑暗和沉重的气息。 宛若人的所有欲情贪痴都在这里,被炼造成了最纯黑的晶石。 江南和周尘叩门后,等待门上方望侯的通传。 过了不到一刻钟,门就被打开了。 周尘有些期待,甚至神往。他好奇这夜行宫内,究竟有没有那样一棵顶天立地的大树。 事实证明,他失望了。 正殿内确实有那么一棵树,只可惜栽在大理石围成的小园圃里,看着羸弱而又娇嫩,宫殿顶部有一月台,光从那处洒进来,如同勾勾挂挂在枝丫上一层薄纱。 可也只是一层薄纱,又好似要将这小树压垮。 “鲜见的客人。”说话的是夜行宫的夜府。 在东陆,“府”之官职多为“主”的辅助,类似于家族内的持府。 他们支持着家族,又辅佐着家主。 但在夜行宫,夜府,则是最高统领者。没人知道原因,也无人能去探索。 子夜鬼出现的历史,久远到记载空白的时刻,哪怕是明人和克斯,也是研究了无数岁月,才知道子夜鬼兴许只是附属于远古某个组织,类似于一支佣兵。 他们的善恶不取决于给他们利益的人,而是取决于自己。 第四十五章 逃离夜行宫 多卡和每个子夜鬼一样,穿着一身黑袍,顶着凌乱的头发,如同一只黑色的老鹰一样,犀利的目光可以锁定任何目标。 只是他的权杖更长,不是手持,而是手拄。 “我们今天来,是查一下两天前发生的打死店员的事。”江南看着多卡,拉了拉自己的衣襟,继续道:“现场勘查是死者剌伤了犯人,需要查验伤口。” 多卡挑挑眉,转眼看向周尘:“这是司警吗?” 被盯着看的周尘有些不自在,他望了一眼江南,刚要说是的时候,多卡突然摇头:“你不是司警,你是周尘。” “你见过我?” “我认得你的眼睛。”多卡望着周尘:“虽然我没有见过你。” 江南不耐烦的别过头。他很厌烦子夜鬼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现在迩周城有几个不认识周尘的? 他不端坐在少爷的宫殿里;不坐在奇拉街道豪华的酒店内;也不坐在角斗场的高级观赏台。只走在大街上,他踩在黑蝇窝的泥里;数字街道的窄巷中;人影幢幢的鱼龙混杂之内。 “您还是不要拐弯抹角了,请配合警长的工作。”周尘皱起眉头,替江南说话。 多卡移开目光,又转身向座位走去:“配合警长?他说子夜鬼杀了人。”他坐下来后,再次望着江南:“证据又在哪里呢?” “整个酒馆里的人都是证人。”江南向前走了一步。 多卡却不以为然,他撇了撇嘴,道:“那您就查吧,如果有什么嫌疑,可以在漆冥家主的允许下带走。” “为什么还要漆冥南丞的允许?” “我们隶属于漆冥家族。”多卡听到周尘的话,皱起眉头。 周尘无奈的摇摇头,朝江南言:“漆冥南丞肯定不会让我们带走任何一个子夜鬼。” “但是我一定要带走。”江南一边朝周尘回答,一边抬起手,跃跃欲试的招呼四周的子夜鬼朝自己聚拢。 然后朝他们喊:“目击者说,死者划伤了犯人的手臂,大家把袖子都卷起来!” 就见一众子夜鬼,面面相觑的开始卷起袖口,有些人问心无愧,有些人满嘴抱怨,但好歹都卷起来了。 唯独有那么一个人,站在角落里,一边打量着江南,一边又躲避着江南审视的目光。 周尘很快就发现了那个人,然后大步走了过去,毫不惧惮那人瞪起来的眼神,直接拉住那人的手腕,撸起袖子来,将那有五指长的伤口,暴露在众人面前。 然众人无人畏惧,只是悄声讨论着——啊,原来是他杀的。 江南看见后,立刻举起了手中的火铳,并逼近那个人。 就在江南已经拿出了绳索,准备铐住那人时,多卡再次出言阻止:“你不该和漆冥家主作对。” 听到多卡的话,江南冷笑了一下,毫不犹豫的继续手上的工作。 那人的手杖“乒乓”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房间里都安静了下来,只余下多卡走来的声音。 “和他作对对你没有半点好处,包括你的朋友,你的家人,还有你的职业。” 听到多卡说到这里,江南怒火中烧,却又未曾冲撞:“确实没有好处,但,行使法令,正是我的职业。” “我也不会让你带走任何一个子夜鬼。”多卡拄着法杖,慢慢靠近江南。 周尘看出了多卡周身的杀气,他拉了拉江南,示意他现在并不是冲动的时候。 毕竟周尘见识过子夜鬼的能力,更何况如今以寡敌众,的确不是上风。 江南看了一眼周尘,然后又看向多卡:“其实我还有另外一件事。” “那得看警长有没有诚意打听了。” 江南犹豫了一下,然后依旧拽着那个子夜鬼:“我只问你,二十年前的血热病之事,漆冥家族,包括你们,有没有参与。” “不要把我们包括进去!”一个大胡子的子夜鬼不高兴的吼了一声。 多卡一眼就骇去了那厮,然后道:“那一场血热病源自于玉面蝠,与我们夜行宫可以说是毫无干系。” “那在那场疫病中,痊愈的人呢?” 听到江南的话,周尘下意识的看向江南。因为江南在问的问题,都是他在纠结的。 多卡闻言,神色也悄然而变。他眼神飘忽而定,轻轻道来:“血热病的痊愈,并非只有禁术可以。” “可这不代表你们没有参与。” “同样的,并非只有子夜鬼,会禁术。”多卡补充。 听见多卡的解释,江南和周尘对视了一眼。 “其他人也能学会禁术?” “子夜鬼用,就是禁术。别的人用,自然也可以叫别的名字。但世界上只有禁术一种,可以超越力量极限,超越意识范围的能力,绝无仅有。”多卡的话掷地有声,不容反驳。 他好像很有指向性的,在鄙斥云山家族的法术。 因为他们的法术,未能超越极限,以及范围。 “子夜鬼所付出的代价,值得我们拥有,所谓神明散落在人间的力量!” 多卡朝江南和周尘愤怒的狂吼:“休想带走一个子夜鬼,也休想做任何污毁子夜鬼的事!血热病事件肮脏下流,不可能有子夜鬼参与!” “我们杀人,就光明正大的杀,救人,就光明正大的救!”那个大胡子子夜鬼愤怒的向前跨出一步,站定。 江南和周尘见势头不对,立刻拉着周尘慢慢朝门口退却。 等那些人握着手杖的手开始颤抖之时,两个人则转身跑出了城堡。 他们一路不歇,顺着引路魂手指的转向,一直逃进了黑树林。 黑树林里却在此刻刮起了大风,两个人被吹的走不动路,树叶和沙土迷住了他们的眼睛,他们被迫低头弯腰,向大自然匍匐……一点一点,向前方挪步。 周尘心里一直在惦念着多卡的话。 如果他说的是对的,那云山家族的法术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周尘伸出手来,看着手心里那隐隐发光的力量流溯,还是用力一甩,释放出来了一束冰蓝色的淡光,一直艰难的穿梭在风眼之中,不断的拨开风障,为二人开辟道路。 借着力量流的作用,二人抓紧时间,逃出了黑树林。 站定后的两个人拍掉身上的泥土,疲惫的看一眼对方,然后继续搀扶着往前走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在路边看到一间石房。人家中有圈起一间马厩。 周尘和江南走去,敲响了人家的房门。 很快,就来了一个男人。他晒得黢黑,两眼珠子骨碌碌的转着。 “能不能买你的马?” 男人打量着两个人,然后问:“出多少钱?” 周尘取下自己腰上的铭牌:“这是纯银的。” 男人摇摇头,道:“太少了。”然后,他指了指江南腰上的火铳:“我要这个。” 江南不高兴的摇摇头,然后说:“你没有子弹,你要火铳没有用的。” “我有子弹。” 听到男人这么说,江南无可奈何的点点头,取下了火铳。 就这样,周尘和江南爬上了马背,一路颠簸,直到过了暮时,才进入迩周主城区。 走在大街上,周尘询问江南,他是怎么知道自己想问那些事的。 江南有些疑惑:“你要问那些干什么?那是我要问的啊。” “为什么?” 江南深深的看了周尘一眼,然后坦然而对:“我查到了血热病痊愈的人。就去问了明人漫,他说痊愈的方法只有两种,换血和禁术。” “还有别的痊愈的人?”周尘惊讶。 “你知道的也有?” “对。”周尘匿眸:“我的母亲。” 江南没有接周尘的话,只是望着他。江南清楚周尘现在的心态。他在接近一个近乎让他癫狂的真相,但没人知道这个真相是什么,也没人能告诉他。 “我知道的,是065街道的一个幸存者,她没有换血,而是接受了禁术,生下了一个孩子,那个女人的孩子现在百毒不侵。”江南拉着缰绳,笑道:“禁术给她的好处。” “百毒不侵?” 周尘有些诧异,但没有纠结于此。毕竟禁术这种东西,没人能解释的清楚。 “世上有很多东西都解释不清,所以,有时候过分纠结,只会自讨苦吃。”江南的话正中周尘的靶心。 他回头看着江南,看着这个,可能只比自己大了九岁十岁的男人。 “我有很多次都在想,警长也很年轻,为什么会像经历了很多事一样。” 江南不在乎的看着人潮汹涌的人群,目光却又深邃而沉重:“我在正式入职前,我老师告诉我。真正的司警,走进城市后,会发现—— 当你走向黑暗和真相时,世界就会来到你面前;当你真正探入迩周城时,眼前的一切,就是全世界。” 江南回过头,又看向周尘:“我一直记着。这是我老师在遗书里告诉我的最后一句话,永远不要担心,你的经历不够丰富。 只要你敢一脚踏进漩涡,你就是不动,也会自然卷入进去,如果想要变被动为主动,那么就必须主动踏入漩涡,让漩涡带你找到世界上的真相。” 周尘一直真挚的凝望着江南,目不转睛,如同盯着一座泥塑。一直到江南的话音落下,他才讲话:“我总是向往着,我父亲会告诉我很多东西。他不会主动教我什么,只让我去朝他索取。 我以为我成功了,结果我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他。到最后,教会我最多的人,竟然是除了他之外的人。 姑姑教会我家人的重要,叔叔教我慎重,米娜教我自保,你教我勇敢,绻涟教我……” “她教你什么?”江南望着周尘。 周尘想起,那日在幽灵街道外,他身前的绻涟。 “她教会我,看清自己,看清眼前。”周尘叹了口气,又笑着望着江南:“但你教会我的勇气,是我做任何事之前最关键的一步。” 周尘回到了万晴宫殿,一进家门,他就看到了坐在沙发软榻上的周译添,和周翎。 周期则坐在茶房的摇椅上看消息册,这是近期迩周事件的整理,由社务司传音所发布。 “听说,你去了夜行宫?” 周尘一听周译添这样问,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缩在一边的米娜。 第四十六章 恶人多慕与莫希 周尘没有撒谎,也没有躲闪,毫不犹豫的肯定了下来。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周译添愠色满面的站起来,盯着对面的周尘。 周尘没有接话。 “我觉得看来还是太放纵你了。”周译添背着手,绕过沙发,慢慢走向周尘:“之前让你在家学习,现在你又跑的找不到人,你知道姑姑多担心你吗?叔叔多担心你吗?你知道为父多担心你吗?” “我想知道关于我母亲的事。”周尘抬起头,根本不回答周译添的话。 被周尘话题的急转峰吓一跳的周译添,也是一个愣神,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见得周翎和周期的神色都变了模样。 周尘知道,看来这个问题不简单,难住的也不只是一个人。 “你问这干什么?”周译添整理好思绪,试探周尘。 “我母亲之前得过血热病。”周尘并未咄咄逼人,而是选择了平和的语气,以免因为这种周译添会很敏感的话题,而伤了和气。 “所以呢?”周译添并不是很惊讶。他今日会坐在这,等着周尘回来,就是因为他看到柜子后的画照被动过了。周尘背着他果然做了很多事。 “同时,我母亲痊愈了。”周尘继续道:“明人漫告诉我,这种病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性会遗传。” “如何?”周译添变得惴惴不安起来。 “所以,我是那幸运的百分之三十。” “没错。”周译添果断回答。 “真的,是这样吗?” “当然。”周译添有些急躁起来。 “那,我母亲如何痊愈的,是杀了人换血,还是,禁术?” “逆子……”周译添气的哆嗦起来,他抬起手就要朝周尘狠狠落下!结果被赶忙过来的周翎给拦了下来。 周期和米娜看势头不对,也立刻围过来。 “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你父亲也是为了救你母亲啊。”周期看了一眼周翎,然后朝周尘训斥。他比周译添和周翎都要清楚,纸永远没有能包得住火的那一天。 除非天地倒过来。 “所以说,是怎么救的?” 周译添气愤的甩开了周翎,再次抬起手时,却发现。 周尘没有准备躲开。他站在那,如同钉子一样楔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用他那双无人能媲的眼睛,无限的散发出勇毅和探索,他坚定的看着周译添,坚定到周译添竟然无法抗拒。 因为那样的坚定,是无法否认的真挚。 “孩子……”周译添垂下了胳膊,低下了头,声音满满悲怆的言:“我无法失去你母亲,至少那时候是的。我们去帮助那些贫民,可他们却以为我们只是在做给别人看,他们撕扯我和你母亲,咬我们拉我们。 如果说我做了什么错事,那一定是希望你能有一个母亲。我愿意用一辈子去忏悔我的过错。” 周尘一直盯着周译添,看他那么多年来,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饱含泪水的模样。 他心软了。 这可是他的父亲。他不是菩萨,他有血有肉,也有情有欲。 至少他这么做,是因为他爱自己的母亲,他爱周尘。 这一点无可否认。 周尘缓缓的伸出手臂,抱住了周译添。 这个怀抱,一如往昔的那样有温度,且宽阔踏实。周尘没有资格去原谅或不原谅周译添,因为他既不是被周译添加害的人,也不能去和自己父亲刀剑相向。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放下,和妥协。向现实,向现在,向亲情,向一切都无法挽回的过去妥协。 周尘终于放下,毕竟黑蝇窝的人都已经死了,他的母亲也已经死了。这些生命早已经消沉,他再怎么执着,也只是在陷入更深的深渊。 反观迩周警司,此刻正充满了冷铁与火药。 文如竟然押解着莫希回到了迩周警司。刚刚喝上一杯热茶的江南惊讶的下巴要掉到地上。 “怎么回事?!”江南吃惊的望着一脸不甘的莫希。 文如一边把绳子交给另外几个负责押解莫希的人,一边走向江南,朝他解释:“他要杀丹古。就在我找到城西区那个破大楼的时候。” “丹古在哪?” “是漆冥南丞给他找的地方。他又在研究血因。”文如摇了摇头,继续言:“我去的时候,丹古刚用麻醉针制服了莫希。可惜没有抓到丹古,让他给跑了。” 看文如无奈的叹声,江南笑着拍拍他的肩膀:“没事,至少还有个莫希。” “不过,他也真够执着,能一直到现在还惦念着丹古。” “他是惦念着自己才对吧?”江南笑着端起茶杯:“不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莫希被送到公正厅进行审判,之后因为杀人罪进入了迩周监狱。 “南陆王要到迩周了吧?” “当然了。仲夏节也该来了。” 押送莫希的狱司百无聊赖的聊天。 “还有几天呢?”狱司一边抬眼算数,一边不自觉的伸手数着。 感觉到拉着自己的绳子有所松懈,莫希立刻瞅准机会,用力一扯! “疯子快拉紧绳子!” 不等其他狱司提醒完,因为几方牵扯力量纷纷惊慌失措,给了莫希极大的可乘之机! 他奋力一甩,一下就撞到了几个人,然后拉着绳子,将剩下的一个狱警扯向了两边的监狱门或墙壁,瞬间肩胛骨与骨髓就碎成了粉末! 莫希大口喘着气,望着从走廊外赶来的大批狱司…… 他似一只饥渴的孤狼,站在一堆废墟之上。 但是莫希毫不在乎,是肺……他饿了…… 就在他掏出地上那些喽啰的肺脏时,那些狱司反而止步了。他们掏出火铳,瞄准了莫希,却又不敢射击。 他们没有权利杀死一个人。 也正是此刻,从一个特质的监狱门下的送饭窗口处,伸出了一只苍白瘦削的手,他努力的拉住一个死了的狱司的腰带,将他扯过来,然后拽掉了他腰带上的钥匙…… “妈的,这上面竟然没我房钥匙!” 莫希看向那个牢门,他试探着问:“你是多慕?” 多慕听到外面的人认识自己,立刻道:“就是我!快救我出去!” 可莫希还没决定好时,走廊上就因为多慕一声“救我出去”,而掀起此起彼伏的“求救”声潮。 “你最好不要乱动莫希!”卢思德率先冲锋,一枪打到了莫希走向多慕牢门的步伐。 但莫希毫不在乎。他用力的撞向了那扇牢门!多慕逃之夭夭,在此一举啊! 就在一颗子弹射入了莫希的小腿时,牢门被撞开了。 长发披肩,衣衫褴褛的多慕高兴的大跳起来,他好像不怕枪林弹雨一样,径直冲向了那群狱司。 莫希知道,此刻多慕就是他的救命稻草。他一边看着多慕似瘟神一样在前面开路,一边紧随其后。 卢思德愤怒的走上前,一下抓住了莫希的衣领,其他狱司也赶来帮忙,却都被莫希给撂倒了。不得不说,莫希的力气,又要比之前大了。 卢思德也被扔在地上。最后,他朝莫希进行了射击,可莫希却弯腰捡起了倒在地上的狱司手里的火铳,朝着身后的狱司和卢思德就是一顿乱打! 莫希和多慕都有了火铳,他们一边躲避,一边杀敌,一直逃到了迩周监狱大门。 多慕拿地上的石子割开了手心,大笑着朝门卫身上一洒…… 莫希跟着多慕向外跑去,一边跑,一边惊愕的回过头,看着那几个人活活被毒成了紫色肉干。 他惊愕的望向多慕,不由得害怕起来:“你小心些,别伤着我!” 两个人一直跑到了城市中心,站在迩周酒楼下,疯狂的看向因为他们,而吓得纷纷逃窜的无头苍蝇们。 “看见没?他们是因为我们而找不到北的!”多慕揽着莫希的肩膀,骄傲的言:“这要比被人欺负而舒服一万倍!” “确实!”莫希望着慌不择路的那群苍蝇,却比黑蝇窝的苍蝇还要傻要丑。 “做一个恶人,就不会饿,就不会渴,所有人都怕你,所有人都不能不向你匍匐!” “对!”莫希的眼睛越来越红,他贪婪的望着街道上的人,宛如每个都是他的晚餐。 由于千海舟来传达了城主的指令,必须在仲夏节前,将迩周城目所能睹的一切隐患消除,迩周警司倾巢而出,和协查兵一起,寻找多慕和莫希的踪迹。 而莫希会找到的庇护所,除了碌耳加宫殿,没有什么地方了。 但能够进入碌耳加宫殿,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江南和文如已经连续几天在漆冥庄园前,请求见到漆冥南丞,却都被奥米斯回绝说,家主不在。 “我们知道他是在的,麻烦打开门,我们要找到莫希。” 听到江南的话,奥米斯不由的笑:“寻找莫希为什么要在这里找,这里是漆冥庄园,不是莫希庄园。” 听到奥米斯诡辩,江南嗤之以鼻。这个假面狐狸从来都没有变过,永远是那个笑面虎一样的恶犬。 后来文如转向寻找多慕,江南也选择另外一个方向,寻找莫希。 那就是找到丹古。 因为莫希也在寻找丹古,他一定会先去找到并杀了丹古的。 江南去了雀跃街道,把奇拉街道的兽街翻了一遍没有结果的他,决定来这里碰碰运气。 等到江南一家一家摸到街道尽头,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在一家店外,终于看到了正在收购兽血的丹古。 “丹古!”江南激动的大喊了一声,立刻朝被吓的撒腿就跑的丹古追去! 丹古看起来苍白,却十分健康挺拔。他翻过墙后,一直往巷子离跑,撞到了很多人,又绊着了许多泥坑,一直拼了命的向前跑去! 然江南却穷追不舍,始终紧紧的咬在丹古的身后,并举起火铳,警告他立刻停下,否则就开枪了! 但丹古怎么可能会这么听话?他抱着侥幸心理,选择了越来越混乱的、宽阔的街道,直到他跑进了雀跃街道的主街区。 江南就这样,看着他消失在了人海之中。 但他绝不会就此失望。 因为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佝偻着背,站在汹涌澎湃的人影万重山内,望着江南。 莫希站在那里,抬起眼睛,泛黄的眼珠子如同死鱼,干瘪无神,却又充满了…… 仇恨和疯狂。 第四十七章 落灰的房客 莫希慢慢朝江南走过来,一直看着江南举起的火铳枪口。 枪口把人群打开了一条裂缝,整条街的人都在回头观望着,两个人的对垒。 “我是江南警长,我现在会给你一个投降的机会!”江南清楚,自己如果和莫希起了冲突,将会毫无胜算。 但他必须说出这句话,因为他是迩周城的司警。 莫希摇摇头,道:“我不会投降。” “你不要继续挣扎了,如果你面对现实,或许会活的更幸福。” 听到江南这样磕磕巴巴的……安慰,莫希冷眼相望:“你当我是傻子吗?” 莫希走到江南面前,就在江南准备扣动扳机之时,莫希立刻甩手,打掉了火铳,然后一把捏住了江南的脖子! 江南被莫希的手提至双脚离地,近乎窒息的他,无法言语出任何一个字,只能用手拼命地去挣脱莫希那两只致命之钳。 “没有用的,江南警长。”莫希歪歪头,满眼玩味:“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死在我的手里,还死在雀跃街道?” 江南说不出话,他憋的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干呕难耐,根本无法呼吸,更无法思考。耳边一阵一阵的轰鸣,让他无法想到更多解救自己的方法…… 他听不到莫希的话,甚至看不清莫希的身体,在他晃荡又重叠在一起的无数个魂魄里,在耳边一片静谧唯有长鸣的世界里…… 周尘的声音竟慢慢响起…… “你教给我的勇气,是做任何事之前最关键的一步。” 勇敢…… 克服所有恐惧,贪念,诱惑的致命一击,就是勇敢。 勇敢的去争,去拼,去放下,去舍弃! 比起恐惧死亡,不如面对死亡! 与其急着挣脱那把钳制住自己喉咙的钳子,不如就同归于尽! 江南摸到了腰上别着的匕首,拔出来后,咬破了牙龈,也要奋力举起,狠狠的刺进了莫希的虎口! 牙龈里的血腥甜腻稠,莫希的尖叫,也刺耳古怪! 他痛苦的松开了手,捂着冒血的伤口朝后退几步后,愤怒的望向正在捡起火铳的江南! “你给我等着!” 再次面对枪口的莫希终于不再嚣张,而是和所有人一样,拥有了恐惧。 江南看着莫希逃之夭夭之后,才拼命地呼吸起来。他按住喉咙,贪婪的呼吸着让他可以继续活下去的那廉价的气体。 如今却让他觉得比任何黄金矿石都要昂贵。 天空上打起了闷雷,雨滴如同鼓声一样点点滴滴落到周尘的心上。 他回过头,望着宁殿的房门。 周尘坐在阳台上看了有接近三个刻钟的雨,终于想明白了。 他和米娜走出了宁殿,绕过正厅,去往了周译添的房间。 周译添去了总务司,谈竞选社务司司长一职的准备,估计要一天才能回来。 而去往父亲房间的周尘,则是要去探一探,那扇暗门之后,究竟是什么东西。 周尘和米娜一起费了半天力气,没有推开衣柜,而是拜托本在周译添房间的侍女,去把宁殿里早晨刚换洗的床铺单子全部重新洗一遍。说是因为淋了雨,如果不洗的话,闻起来会酸。 “根本不会这样,况且,少爷你应该找你房间的姑娘。”这个侍女还很不乐意。 米娜皱眉,语气有些不悦:“少爷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之前你找家主说少爷来看画像的事还没说你乱反嘴讲话,今天还敢恃傲了!” 看米娜尖厉的目光,这侍女也不敢多嘟囔,只好下去了。 然后,周尘和米娜就抓紧时间开始推移衣柜,扒开画像,看着那个低矮的暗门。 “少爷真要进去吗?”米娜有些迟疑不决的拉住周尘的胳膊。 周尘浅笑安慰米娜:“你放心,没什么大不了的。” 看周尘已经下定决心要一探究竟,米娜也就不多言语了。 周尘拉着门把手慢慢推开木门,“吱啦”一声,眼前就是一片黑暗。 二人钻进去后,就拉上了衣柜,又关上了门。 沿着楼梯和隧道往前走,墙壁上有夜光的晶石照亮。 周尘却并不是很清楚方向。只知道两人一直在往上走,随着楼梯螺旋向上转圈。 大概有一刻钟左右,隧道就到头了。 周尘推了推,发现还是比较好推动的。于是就和米娜一起,推开了门。 等两个人走出来的时候,才发现…… 这里竟然是楼上一间房间里的镜子! 那扇镶刻在墙上的镜子…… 这间房间在周翎房间的旁边,很旧,看得出是有人居住过的。同时,这间房间也是周译添曾明令禁止过周尘,绝对不能进来的地方。 家里所有人都不能进来,况且也上了锁。就是打扫卫生的人也不行。 因此这间房里所有的物品上,都落满了灰尘。 “为什么会是通往这间房间的?”米娜觉得有些不知所以然。 同样疑惑的,还有周尘。 他看到这间房的大门内侧,也上了锁。说明是有人在屋里锁了门,那一定就是周译添锁的了,或者其他知道这个暗道的人。 “这间房间,以前是谁居住的?” 听到周尘这么问,米娜只遗憾的摇头:“不清楚,我之前不太上二楼。少爷知道的,在照顾你之前,我都在园子里工作。” 周尘点点头,观察着手边的物品。 花瓶,壁画,壁炉,床铺,烛台应有尽有,被褥上的绣花雕镂还十分的精细美观。看得出来,这里曾经居住的人,一定是个十分重要,或者十分高贵的人。 因为床头柜上的香氛,到现在还弥留着一股清新的冰玫瑰味。 冰玫瑰是罕见的清神提气的香草,大多都是女性使用。 “难道是我母亲的房间吗?” “夫人当然应该和家主一间房。” 听到米娜反驳自己,周尘也觉得并非没有道理。 那这里住着谁呢? 周尘打开床头柜,就看到里面有一个小本子。 他打了打灰尘,解开纽扣,翻开书皮,忍受着难闻的发霉味,看着上面晕的脏兮兮的文字。 “这是我来到万晴宫殿的第十天,我虽不知道我的血统有多尊贵,但我知道,我好希望自己可以待在这里…… 已经来这里一个月了,确实,他是留住我唯一的理由…… 我爱上他了,他会不会也爱我呢?…… 为什么上天对他如此不公,对我又如此不公,真是天大的笑话!” 周尘看的不明所以,但因为在窗边把风的米娜说周译添回来了,以至于周尘无法继续看下去,赶紧整理好放回,然后从窗口跳了出去。 为什么在家还要像做贼一样呢? 周尘一路迂回,从草丛里悄声潜行到了宁殿后面。 然阳台下是个丘坡,且阳台离地面也有一定的距离,二人走不上去,只好选择从书房的窗口爬入。 他打掉衣边上的草,然后连忙站到书柜旁。 “周尘?”推门进来的周译添望着正从书柜里拿出书来的周尘,有些惊讶。虽然他不太知道周尘正常的学习时间,但也对他会出现在这里感到很意外。 毕竟这是周译添的书房。 “父亲。”周尘朝周译添点点头,然后看了一眼米娜,言:“听说克斯老师要来,就想着找几本书,可惜我的书房里没有……” “这么巧。”周译添微微扬起嘴角,撤开身体,就邀请他身后的人走了进来。 来者不是阿骨,也不是周期,而是一个身材高挑健康,带着细框眼镜的青年人。 棱角分明深邃的面庞,自带着一股深沉又清冷的气息,他干干的笑着,那样的不自在,又那样的可怜。 不知道迪恩为什么要一直做各种少爷的家教,只知道他脱离了家庭,自力更生,却不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他是克斯家族培养的下一代的破译者之一,想让他进入望塔卷庭。克斯家族家财万贯,荣利双满,外人眼里,迪恩就是一个学坏脑子的傻子。 但没人能反驳他的政事学和权谋学的精深,因此,人们发自肺腑的夸赞他时,也会发自肺腑的嘲笑他。 “叫我迪恩就好。” 后来,周尘就被周译添给支出去了,因为周译添要和迪恩交代一些事情。 走出书房的周尘和米娜,都深深的舒了一口气。 他坐在宁殿的软榻上,神情已经再次溜到了那个房间里了。 那里的房客,究竟是谁呢?那个人爱上的“他”,又是谁呢? 看这个“他”,起码能知道,写这本日记的是个女人,会是周尘的母亲吗? 可那“不公的笑话”,却也不想母亲的话。 刚想到这里,就听到有人敲了敲门。 周尘回头看去,就见到迪恩站在门口,看着自己。 “请进。”周尘连忙站起来。 就见迪恩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含笑:“还是和学生在一起的时候自在一些。” 周尘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捣蒜一样一直点头。 “少爷对政事有什么了解吗?” 这应该是所有学科的老师一开始都会问的问题。 周尘思考了一会儿,试探着回答:“是有关城市甚至是东陆的问题的解决决策。” “还有呢?” “还有……”周尘苦思冥想起来:“发展。” “还有呢?” “变化革新。” “很好。”迪恩笑着抬起嘴角,接着说:“那你知道,政事学和权谋学之间的关系吗?” “什么?” “政事和权谋密不可分,所有的决策都有利益偏向,而始终站在利益偏向那一导向的,就是权谋最顶端。”说到这里时,迪恩的笑意已经渐渐消失了。 他不知不觉的开始发愣,甚至开始神游,好像心绪突然飘得很远,再也捕捉不到…… “老师?” 被周尘的呼唤叫回灵魂的迪恩赶紧掏出了包里的一张纸,然后放在周尘的面前。 泛黄的纸张上,画着一座金字塔。迪恩希望下一次见到周尘时,周尘可以在这所金字塔的每一层,都填上他所认为合适的答案。 周尘收起了纸张,心中思绪万千。 什么才是最顶端的东西呢? 对于现在的迩周来说,当然是信任。 第四十八章 百毒不侵的安娜 信任什么呢? 信任城之信仰?还是信仰羊皮卷?还是信仰正义光明? 寻找多慕的文如,在一个黑蝇窝里发现了被多慕杀死的人。文如赶到时,司警正在驱赶企图抢走尸体的贫民。 他们饿的发疯了。 文如朝前走了两步,然后看着明人漫蹲下来检查尸体,感觉除非是心理有什么问题,不然如此触目惊心的场面,明人漫是怎么做到波澜不惊的。 “是多慕没错了。”明人漫站起来,看着已经被毒血沾满的手套,无奈的脱掉扔到了地上,转身走向文如:“是女性,不知道是谁,应该是在保护自己的孩子,上肢肌肉在向外进行推力扩张。” “我今天来的时候,看到这里有司警常常巡逻。”文如看了看街道外面,然后继续说:“这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吗?” 就见周遭的贫民都胆怯又愤恨的看着自己,文如也不再继续说了。 他只摇了摇头,无奈的转身,刚想往外走时,却被一个老婆婆拦住了。 她满头华发,黝黑瘦削,眼睛却炯炯有神。 老婆婆一手掂着破旧的衣袍,一手抓住文如的衣裳,悄声言:“我能看见,多慕杀了这个母亲,血溅到了她女儿身上,但那女孩没死,多慕把她抱走了!”她的眼睛里如同抹了一层光粉,比年轻人的眼睛还要夺目明亮! “你在哪看到的?”文如觉得有些可疑。 “我有风眼,风走到哪里,我就能看到哪里!” 文如更加烦躁的拉开老婆婆的手,努力抑制住自己一直找不到多慕,还一直看到尸体时的急躁不安,然后道:“多慕的血,可以杀死所有人。” “不一定!” 老婆婆看着文如离开,最终只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之中。 而被他们害怕或者骇人耸听的传闻时,多慕已经带着那个女孩,跑到了街道巷子更加纵横交错的地方。 他看着这个满脸泪水的女孩,一把禁锢住她的肩膀:“你为什么没有死?!” 小女孩只暗暗抽泣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说啊,你为什么没有死?!” 看着暴躁狰狞的多慕,女孩哭的更加凶了。 多慕望着女孩晶莹的眼珠,毫不留情,再次将自己的伤口划开,从那一层又一层的结痂里,渗透出鲜红的液体。 他拉住着急挣脱的女孩,将血液滴在了她的皮肤上。然而并没有他想要的结果…… 兴许他想要的结果会叫他失望。 女孩的皮肤没有溃烂,只是被烫的通红,血液渗入肌肤,却和女孩的血液相融,没有任何异常的反应。 不论是多慕,还是女孩,都觉得十分惊奇。 “你没有死……” 不知道为什么,多慕心中竟然划过一丝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大概多久没有这种心情了?从他发现自己的血有毒开始。 他没有再高兴的笑过,没有再体验过和任何人正常的交往。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就连陌生人,也不会去接触他。 而眼前这个女孩,却是唯一一个他所能触碰,甚至和他一样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安娜。” “安娜?”多慕蹲了下来,表情不再如同刚刚那样骇人。 时间都好像静止了一样,他咀嚼了一遍这个名字之后,直直的凝望着安娜。 安娜看着眼前这个皮肤似雪,血又像火的男人,一时间又无法从那双诡魅的眼睛中分辨出善恶黑白。 巷子里的风变得凉爽起来,太阳下山了,余温只困在繁乱的城市中央,那个臭汗顺着额头背脊流着、下水道的气味不断蒸腾、不断挥发的地方。 文如推开了警司的大门,一屁股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难以动弹。 看到文如如此疲惫,江南就知道,事情进展的不顺利。 “怎么样?” 文如接过江南递过来的水杯,然后摇摇头:“死了个贫民,孩子也被掳走了。” “孩子怎么会被掳走?” “不知道。是个叫安娜的姑娘。” 江南听到这姑娘的名字,心下一惊,他连忙向文如确认,是不是他知道的那个安娜。 文如不知道江南说的什么,没有回答,只看着江南转头冲出了迩周警司。 原来安娜的母亲,就是原来065街道的幸存者。她活下来了,通过禁术成为了普通人。但她并不普通,她变异过,因此基础血因里留下了标记,安娜接受了遗传,成为了百毒不侵的人。 安娜与多慕成为了两极,绝对的对立,又有可能是最接近的挚友。 雀跃街道上一片灯火阑珊。如果说望塔大街是最繁荣最高级的街道,那雀跃街道必然是最简陋却又最具盈利的街巷。 江南去往了地下城,寻找简舍。他不相信,多慕完全不去联系自己的母亲。 他仅存的依靠。 但结果还是让江南失望了。 江南去往地下城后,就看到简舍坐在娱乐广场上面的休闲区,和手下一起查看下面的运营情况。 她很意外,关于会在地下城见到江南。按简舍的话讲,她根本没有见到多慕,就连多慕越狱的事,她也是刚刚得知。 “警长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我不会窝藏他的,我还想过日子。” “可那是你的亲儿子。” “那又怎么样?他爹毁了我,我不能叫他也毁了我。”简舍挠了挠鸡窝一样的头发,将滑落肩头的肩带扶起来,继续言:“奇拉夫人就要当社务司司长了,那个小千荷还等着落便宜,我忙得很,没工夫再给多慕擦屁股!” 简舍这话说的不假。 明后两天就是各个官员贵族投票选举的时间,这社务司司长一职花落谁家,在此一举。 然辰弥谢尔已经给奇拉夫人铺好了路,告知了千海舟和文博,一定要想清楚,要去选择谁,选择谁,自己的利益才能最大化。 千海舟不由分说必然选择奇拉夫人,而文博,为了扳倒周译添这个总是拦在自己路上的钉子,他也不会让周译添得逞。 这些话,也正是辰弥谢尔召周译添去往郡城宫殿之前所说的话。本来,他召周译添父子去往郡城宫殿,是说五天后迎接南陆王的事。但,他还是把着重点放在了—— 劝告周译添放弃选举。 听到这些,周译添当然不乐意。 让参选的,是辰弥谢尔,如今不让参选的,也是辰弥谢尔。 周译添心中很清楚,辰弥谢尔一定是吃了什么好处。这个好处,也一定是能够提高辰弥谢尔政绩的事。 “我不知道城主这么做究竟能得到什么……”周译添攥紧了拳头,忿忿不平的道:“我都觉着城主这样做,都有失诚挚。” “老天爷,现在没人管诚挚,只管利益!”辰弥谢尔无奈的摇摇头接着解释:“如果我不这么做,奉仁·奇拉就要把火铳卖的整个迩周都被火铳堆起来!” “总会有办法的,绝不能放纵他们!”周译添上前一步。 旁侧的周尘望着自己的父亲,心里是那样的伤愁。 他没有跨入过官场,他只知道自己的父亲,在万晴宫殿,在云山总务司,还是在整个云山家族,都是那样的威严,那样的说一不二。 而在郡城宫殿,在辰弥谢尔面前,周译添只是一个百姓,一个商人,一个给他缴税的利益伙伴。 按法令上说,周译添甚至连个政员都不算,他顶多是个门客。 头衔还不如那个被流放的云山科衣。 他的政事未来,完全被辰弥谢尔所掌控着。 金字塔的最上端是什么呢? 是地位吗? 或许不是这样。只是利益。 权谋论复杂而又简单,就是利益,万事离不开这两个字。 人们总想索取点什么。 “先生,你应该知道,城主的位子永远都等着你。”辰弥谢尔逼近周译添:“如果你当了社务司司长,今后你还要和千海舟他们公平竞争,对你来说,就是无用的消耗!” 周译添看了周尘一眼,只深深的拧眉,不做声。 “你不要忘了,我们相互之间,各自握着各自的辫子,永远别想着将所有人都压下去。” 辰弥谢尔的眼睛宛若洞察一切一般,波澜在他的眼睛里,一圈一圈,平静的晕开。 他似乎能看透了周译添的心思,看透他,想要一手遮天的强大欲望。 但事实呢?谁能知道周译添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呢?一定不会仅仅是城主之位。 离开了郡城宫殿,周译添和周尘坐在马车里,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两个人各怀心事,无法吐露。 一直到了万晴宫殿,周尘和周译添要分别进房间时,周尘才说话:“我不明白,城主说的城主之位等着父亲这句话的意思。” 周译添的脚步顿在原地。他转过身,看向周尘,眼神里流动的光芒无法捕捉,且无法琢磨。 “你害怕吗?” 周尘对周译添这句话有些无法理解,却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道:“我不怕,没什么可怕的。” “但是我害怕。”周译添抬起脚步,再次走向周尘:“你知道我害怕的什么吗?” “失去吗?” 周译添被周尘果断的回答给说怔在了原地,他有些不知所措的转开头,平复了心情后,再次望着周尘:“你很聪明。” “不是,只是我很清楚,失去,就意味着再也无法回头。这是很值得后怕的事。”周尘回驳了周译添的意见。 周译添听了之后点点头,然后抬手摸了摸周尘的头顶。但动作有些过于亲昵,周尘下意识的躲了一下。 是啊,周尘已经长大了,仲夏节后,从帝城岛归来,秋日来袭之时,周尘就要十六岁,在东陆,就是一个成年人了。 他将有资格进修家主必修课,进修各种无法真正去言说的实践—— 盘旋,玲珑。 可周尘过于的真挚,又让周译添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他。 第二日一大早,周译添就已经捯饬完毕自己,和周翎坐上了马车,前往迩周广场了。 第四十九章 棘手的处理时间 周尘也没有老老实实的待在万晴宫殿,他看着马车离开后,让米娜备了马,独自一人,前往迩周广场了。 他也很想要知道结果。不是想要让父亲当上那个社务司司长,而是看周译添会不会放弃。 迩周广场中央,是一个望塔形状的白石雕塑,前面是一个讲台,讲台前会放着一圈的鲜花,再往前就是围成一个圈的协查兵,他们来挡住一直想要冲向菩萨的百姓。 这里有很多人,都还举着横幅,喊着究竟如何抚恤他们这些无辜的受害者家属。 周译添从雕塑后面走到了讲台上,他抬起头,看着最前面站着的几个传音所司员,他们目光火辣,紧紧的握着笔,另外一只手抓着本子和墨水,一个不小心,就会将墨水倒在他们干净整洁的公装上。 也正在这个时候,正在周译添忐忑不安的心无法放下的时候,他抬起了头,看到了远处骑马而来的周尘,他跳下了马,握着缰绳,慢慢靠近人群…… 周译添沉重的心情溢于言表,他将准备好的演讲稿又揣回了兜里。然后对准扩音器,言:“我将放弃竞选机会。” 简短的八个字,让整个广场都静谧了下来,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他们心心念念的菩萨,放弃了百姓。 让奇拉夫人当社务司司长,就是放弃了他们! “不可以!你怎么可以放弃?!” “你可是菩萨,你都放弃了,我们还该怎么坚持?!” “云山家主,您怎么可能不会战胜奇拉氏!” …… 周译添被淹没在了这样那样的声音里。 他低着头,转身离开了讲台。同时被淹没在声潮里的,还有周尘。 声音还在此起彼伏的激荡着他的心房,而周尘却只能望着正在离开的周译添。 他不看周尘,不理会周尘,不敢奢望周尘能朝他迈向一步。 因为周译添害怕了。他恐惧失去任何他所拥有的东西,包括周尘。 恐惧使人懦弱。 这就是东陆的闸口吧?当这个闸口越来越大的时候,就是本来还勇敢的站在风浪前端的人,突然告诉那些自以为还有希望的人说:对不起,我害怕了。 恐惧战胜了勇敢。 这是叫人悲痛的事实。 然周尘却不相信。 他转过头,朝着和周译添相反的方向离开了。周译添或许因为害怕会退缩,而周尘还没有到周译添这样的境地,既然如此,就趁还能勇往直前的时候—— 他要去做更多的事,既然周译添也选择了等待。但周尘不能等,他不能等着机会,唯有去创造! 接下来是奇拉夫人的演讲,有很多奇拉氏的人来捧场,奇拉夫人也是喜悦溢于言表。一句“没想到,最后我的大获全胜能这么快成了定局”,将周译添给嘲讽的脸朝着泥巴打。 但与奇拉夫人相反的,站在后面做助手的千荷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前一天晚上,千荷见到了奇拉夫人,和她说起社务司的事,奇拉夫人拿出了涂丽的回信。 “家主的话很清楚。”奇拉夫人推了推眼镜,正在被一个少了一只眼的少女伺候着磨指甲。 “她告诉我说,希望我可以选举社务司司长一职,同时,她告诉我说,你想要奇拉街道!”说到这里时,奇拉夫人猛的将手从少女手心甩开,一把将信扔到了千荷面前。 千荷万万没想到,涂丽竟然将这些都告诉了奇拉夫人。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傻啊?”奇拉夫人不顾手指上因为摔信而被磨甲刀划流血的伤口,对着千荷破口大骂。 “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会把奇拉街道给你?!”奇拉夫人冷冷一笑,看着怯然的缩着胳膊的千荷,再次咬牙切齿的道:“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坐着司长的位子,又能管理两条街的!” 等到千荷离开,走到办公室走廊时,才听到几声惨叫,那个划破奇拉夫人的手的少女,彻底成了瞎子,还可能会命丧于奇拉夫人面前。 死法是何等的特别。 千荷看着奇拉夫人眉飞色舞的进行演讲,心里不断的盘算着如何才能叫奇拉夫人倒台。她如今是阻止不了奇拉夫人走上社务司司长之位了,但她还有一个能力。 阻止奇拉夫人活下去。 她不得不再次启动之前的计划了。 夜晚的时候,迩周下起了大雨,从郡城宫殿飞出的那只乌鸦淋湿了翅膀,它落在迩周警司的鸦棚上,脚上的信纸,落在了姜贞的手心。 后来,江南和文如就被叫去了办公室。 姜贞限三天时间,让两个人必须抓到莫希和多慕。 “三天后就要开始准备迎接南陆王,五天后就要启程去往帝城岛,如果你们不想丢了饭碗,最好别睡觉了!” 文如打着黑色的伞,站在迩周警司门外,抬头看着不断落下来的雨滴。 “你觉得,莫希究竟在什么地方?” “我还想知道多慕在哪呢。”江南苦苦的笑着。 “你还记得,莫希的那个仪式吗?他所在祈求的神,是谁?” “我觉得肯定不是羊皮卷。”江南摇摇头,然后朝文如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他决定再去一趟地下城,多慕没有地方可以去的,他和莫希还是鸣修都不同,他有亲人,真真正正的亲人。 尽管,简舍或许已经放弃了这个孩子,但孩子很难真正的做到放弃母亲。 而也正是此刻,多慕带着安娜去往了地下城。 他和安娜并排站在简舍的面前。 “她是谁?” “一个客人。”多慕没有犹豫,就这样说了出来。 简舍冷冷一笑:“你多慕还会有客人?” 她站起身,来到多慕和安娜背后,掂了掂两人手上挂着的铁链:“你还把客人绑在身上。” “我是被他拐跑的,他还杀了我母亲!” 看着泪眼婆娑的安娜,简舍皱起眉头:“你杀了她的母亲?” “对,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多慕再次毫不犹豫。 简舍不可思议的望着多慕,不敢相信杀了人的自己的孩子,竟然如此平静的说着这样的话。 “你疯了……”简舍挠了挠头,回到座位上,然后抑制不住愤怒的在座位上跳起来:“你知道吗?只有怪物,才会觉得杀死一个人像捏死一个蚂蚁!你不是怪物你是人!江南警长来的时候,我都不敢说我认你,因为你只会带来霉运!” “可这不还是你造成的?!你想让我百毒不侵,于是你就把我炼造成了最强的毒物!” “那是因为云山家族!他们杀人,从不怕什么上流下流的手段!” 简舍炼造如今的这个多慕,也是煞费苦心,用各种药浴和药汤,精心培育了很多年,多慕才像现在这样,刀枪不入。 只是因为那时候总有人想要害她,想要害云山科衣。 在万晴宫殿时,因为周译添的压迫,简舍几乎没有一点的喘息,而离开了万晴宫殿后,又要担心各种居心叵测的人。 简舍看着多慕,近乎崩溃的闭上眼睛:“我不想再看见你了……你总是给所有人带来霉运!” “母亲……”多慕对简舍这句话感到十分的不解,和悲伤。 “如果不是你,你父亲也不会被流放,如果不是你,我也不会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可简舍还没有抱怨完,多慕就打断了她的话,然后大吼道:“那我现在这样,我现在还不是因为你?!你现在却说我给你带来了霉运?!”他觉得可笑,又觉得大失所望。 他绝对想不到,自己母亲,会这么认为自己。 安娜站在一边,默默的望着多慕。 来时的路上,多慕常常和她聊天。问她多大了,问她是在家里绣花,还是出去读书了。 虽然这些都没有用,安娜只是个贫民窟里的孩子,不会绣字,也不会读书,她只会乞讨和在母亲卖身时,听母亲的话,躲得远远的。 后来江南就来到了地下城,安娜被多慕抱着,他抱着安娜拼命地跑,一直向前,从不撒手。 安娜则趴在他的肩上,一边拼命地朝奋力跑向自己的江南伸手,一边又无法抗拒的回头望向多慕。 他如同赴死一样,努力向前,他的汗如同豆撒,但他没有松手,他紧紧的抱着安娜。 像是冲向未来,又像是冲向地狱的大门,可他忘了,这里是人间,怎么可能有大门可出呢? 然而,他只知道向前跑,向前逃,撞开许许多多要比他强壮几倍的男人,绕过无数个弯曲曲折的街道。 安娜看不到江南了,她绝望的放下了小手,而将头颅垂放在多慕的肩上,任由眼泪不断的流过鼻梁,浸透多慕的衣服。 “哭什么?”多慕慢慢停了下来,他把安娜放在地上,自己则扶着墙,一边警惕着身后,一边大口的换气。 安娜摇摇头,道:“只是风太大了。” “你已经好多天没哭了。” “是的,但今天还是想哭……”安娜崩溃的蹲在地上,一手捂住自己被铁链坠伤的手腕。 多慕看着那泛红的伤口,问:“疼吗?” 听到多慕的话,安娜抬起头,看着伤口,然后点头应下。 多慕无奈的笑笑:“被我杀死的人更疼。同时,我在杀人的时候,最疼。” “最疼的是活着的人,母亲说,罪,还有痛苦,都是留给活人受的……但我觉得……”安娜慢慢抽泣起来:“活人更多的应该是朝前看,而不是朝下,或者回头。这样才能看见升起的太阳。” “那你知道我的太阳在哪吗?”多慕站起身,望着安娜:“就是你。” 安娜心头一震,然耳边一声轰隆,她看见一颗子弹“腾”!这么一声穿过了多慕的胸脯,血滋到了安娜的脸上,她下意识的眨了眨眼,然后惊恐的看着多慕变形的五官…… 不知道为何,此刻的安娜不仅可怜这个瘦家伙,甚至悲伤,为他或许会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悲伤。 第五十章 恶魔在人间 安娜被送去了孤儿院,多慕,则被裹进了草席,很快就要给他入棺下葬。 文如负责多慕的下葬事宜,这是姜贞特地嘱咐的,说不到多慕的土封严实,就不算杀死了多慕。 而江南,依旧无头苍蝇一样的追寻着莫希。直到他碰到了周尘。 周尘上来就是一句:“我想帮你找到莫希。” “你姑姑愿意吗?她不是让你在家学习?” 听见江南这么讲,周尘立刻皱起眉头:“这是另外的事。现在我更想找到莫希。” “你和他有什么过节?”江南一边递给周尘一匹马的缰绳,一边问周尘。 周尘摇了摇头,然后说:“我只是害怕,他再次和漆冥南丞合作。” “我去过碌耳加宫殿。奥米斯根本不让我进去。” “我正有此意,我们去碌耳加宫殿吧!”周尘踢了一下马屁股,就向前跑了,江南险些没有追上他。 碌耳加宫殿,对于江南确实不好进。但对于周尘,却十分容易。因为漆冥南丞巴不得捏住周译添的把柄,周尘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被打开,看着门内明亮辉煌的装潢,周尘和江南却并没有觉得有多轻松。 反而如同陷入囹圄一般,压抑紧迫。 漆冥南丞站在最上面,拄着拐杖,一点一点挪动着他黑色锦袍下残缺的身躯。 “少爷是我最尊贵的客人,也是我最希望到访的客人。”漆冥南丞的瞳孔中透露出无比的激动和奸滑。 周尘嗤之以鼻的冷笑一声,然后道:“可惜你不是我想要见的人。” “没有关系。”漆冥南丞摊摊手,然后继续向前走:“我想见你也不是因为我想看到你这个毛头小子,还不是因为你是周尘·云山。” 听到漆冥南丞说到这里,江南开始不安起来。他拦到周尘面前,然后凝神看向南丞说话:“你知道莫希在哪吗?” “噢,抱歉,忘了警长也在了。”南丞笑着站稳,然后坐到了议事桌一端的主位:“你们原来是来找莫希的。” “我只问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 “你这是求人问事的态度吗?”南丞不耐烦的看向问话的周尘。 周尘示了一眼江南,然后继续朝漆冥南丞说话:“我希望你告诉我。” “可我没有需要去告诉你,这对我能有什么好处吗?” “最好把他交出来,他威胁着迩周城,马上南陆王就要抵达,城主不希望有任何闪失。” “管我什么事?”漆冥南丞可笑的看着江南。 “迩周城出现乱子,对你也不利!”江南窝火的跨出一步。 漆冥南丞毫无波动,只是挑挑眉,还没容江南和周尘再说什么话,两个人就肩头一酸,直接晕了过去。 眼前一抹黑的时候,周尘就知道,该发生的事,总是会发生的。 傍晚的时候,迩周城下起了雨,雾台山原上有了泥石流,协查兵被调去那里几队抢修,李德安也跟着队伍去了。遣伊求了父亲很久,都没有如愿让父亲留下。 他哭着坐在街口,举着一把破旧的黑伞,断裂伞骨那一侧耸拉着,雨水从那里滑落至他的鞋上…… “是遣伊吗?” 他抬起头,望着一手拿着伞,一手牵着一个孩子手的绻涟。 她低着头,淡淡发着星辉的眸子中,那两粒波鳞一样的光,照射在他的瞳孔上。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遣伊站起身,哭着扑进了绻涟的怀中。 绻涟将他领到了家里,给他换了小五的衣服后,询问他事情原由。 这才知道,雾台山原出了泥石流灾害,李德安去抢险了。 “你不想叫你父亲去吗?” “当然!”遣伊抽泣着回答。 绻涟笑着给他倒上果汁,然后说:“这是他的工作啊。” “我讨厌死他的工作了!” 看到遣伊已经哭红的眼睛,小五伸手递给他了手帕,然后道:“你父亲是为了你们可以吃饱饭啊。” “可我……”遣伊接过帕子后,虽然不再抽泣,但伤心的泪水依旧止不住的往下掉。 “你害怕父亲回不来是吗?” “当然!” “他会回来的。”绻涟果断的接上话。 “你怎么知道?”遣伊睁着他迷蒙的眼睛,半信半疑的望着绻涟。 绻涟笑着揉揉他的脑袋,说:“因为你父亲知道你在等他,就一定会回来。” “姐姐说的一向很准!”小五也笑着拍了拍遣伊的肩膀。 遣伊摸了摸自己被绻涟揉乱的头发,然后偷看几眼绻涟,问:“你们是姐弟吗?” “不是亲生的,我随时会把他换成钱。”绻涟看着小五开玩笑。 而小五也满不在乎的回驳:“说不定是我把绻涟姐姐换钱。” “其实我也有个姐姐。”遣伊看着绻涟:“只是我没见过她,父亲也很少提。” “为什么很少提?” “因为,父亲很自责,关于我姐姐会去世。他是这样讲的。” “人死不能复生,放手也是好的。” “人死真的不能复生吗?我父亲总是觉得姐姐还在世上。” 遣伊问住绻涟了。 如果说真的不能复生,倒也不是。毕竟有禁术的存在,万事都有可能了。 另外,有的人兴许死的也不彻底呢? 比如说多慕。 文如和几个司警带着多慕去往了罪犯墓地。这里埋葬的,许多是被判处终生监禁后死在监狱的人,他们没有获取灵魂回归家乡的权力。 雨下的很大,地上的泥土也很潮湿,脚下松软之时,会有一种空落落没有实感的不安之觉。 文如无奈的望着那个沉甸甸的草席,被扔进土坑里时,巨大的声响震撼他的视觉和耳膜。 下葬母亲时,也没有这样的冲击。 只因为那是棺材,被平静安宁的送入土中,而非如今这般粗暴随意。 等着泥土填埋完整后,文如帮着几个人将刻着多慕名字的墓碑立起来,接着就准备离开了。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却没有多做停留。 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只有雷雨声在喧嚣。 然,静谧的墓地被吵闹的雨声聒闹,地下的恶魔也在窒息之中悄然苏醒。 雨水不断的打湿泥土,一直在被塑造成各种形状。 宛若漆黑的幕布,盖在一片未知的通洞之上…… 忽然,幕布被撕破了!通洞被恶魔发现,他冲破阻拦,一把就扒开了泥土,露出惨白的、破烂的身躯,修长的头发似海蛇一样贴在他湿漉漉的皮肤上…… 多慕拼命地呼吸着,拼命地扒开困住自己的泥土,宛若自地狱归来的幽灵,他张开血盆大口,疯狂的大笑着,跌跌撞撞的跑出了那个深不见底,漆黑恐怖的牢笼! 他宛若重生,又宛若锻炼而成。 多慕没有死,那颗子弹长进了他的肺里,如今透着那雪白的肌肤,还能依稀可见那金铜的颜色。 他在雨夜里狂奔,大叫,跑向了大路,顺着路边一直往城市走去…… 所经历的恐惧和不安将永远刻在他的灵魂深处,他将永远忘记不了这个雨夜。 他在这个雨夜死去,又在这个雨夜重生。 朝他射击的人,终要被他了结。 天上打响了一个沉雷,周尘激灵了一下后,缓缓的抬起了沉重的眼皮。 等到眼前的一切都逐渐清晰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在碌耳加宫殿。 并且被五花大绑在椅子上,对面坐着的,是漆冥南丞。 周尘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可惜于事无补。 他向四周寻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江南,就恼怒的问漆冥南丞,江南在哪。 “我把他扔出去了。他是公装先生,我不好难为他。” 说完这里,漆冥南丞饶有玩味的朝前探了探脖子,然后道:“他的老爹,也不是周译添。” “你要干什么?!” “你既然都送上门来了,我当然得得偿所愿了。”南丞放下手里拿着的笔,给信纸盖上了印戳后,递到了身边那个女人的手里。 就是文甯。 文甯接过信后,转身就离开了。 “你想威胁我父亲?”周尘很快领会了南丞的意思,然后冷笑一下,继续说话:“故技重施吗?那结果也是一样的。” “不会的。这次你逃不走。” 后来,奥米斯就来叫南丞去休息了。 看着起身后准备离开的南丞,周尘立刻叫住他:“你为什么一定要和云山家族作对?” “什么?你不知道吗?”漆冥南丞拄着拐杖,回过头,看着周尘。 见周尘一脸疑惑的样子,南丞则转过身,笑着看向周尘:“没错,你什么都不知道,很多事你都不知道。” “你什么意思?” 漆冥南丞扬眉,然后又走回了座位坐下,道:“你知道他杀了我母亲吗?” 这话说的云淡风轻,听的却是如雷贯耳。 周尘怔在那,慌神了半天,才出言反驳:“这不可能。我父亲不杀人。” “可他的确杀了我母亲,只因为你叔叔爱上了她。他不仅杀了我母亲,还嫁祸给了云山科衣!”漆冥南丞可笑的站起来,抑扬顿挫手舞足蹈的说着这段陈年往事。 而周尘则听的魂飞魄散,迷惘无措了。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母亲是个寡妇。你以后就会知道,年轻貌美的寡妇很招人喜欢。早年因为奴徒的交易,而和你们云山家族接触过。那时候料理漆冥家族的人就是我母亲。而和我母亲有往来的,云山家族的人,就是周期。” 那时候云山家族当政的还是先家主,先家主武断凛厉,也绝对的顽固陈旧。他相信,漆冥央一定会破坏周家的血统。 “他认为我母亲的血,比你那个侍女母亲的血还要下贱,只因为你母亲姓云山!” 周尘坐在那里,也不挣扎,也不说话。 他沉默的听着漆冥南丞的话,觉着一切都那么久远,又那么贴近自己。 那段空白的历史,突然就被一个坏蛋,展开在了自己眼前。 第五十一章 糟糕的过去 漆冥南丞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头看向奥米斯,询问他信件是否已经寄出。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漆冥南丞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漆冥南丞的信件被乌鸦带去了万晴宫殿,等到再展开那折了又折的羊皮纸时,周译添就会看到一缕周尘的头发,以及漆冥南丞那歪七扭八的字体。 “希望家主拿些诚意。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的命。” “这个畜生!”周翎咬牙切齿的站起来,扭头就要往外走。 “你干嘛去?!”周译添喝止住周翎的动作,然后道:“不要冲动。” “漆冥南丞没完没了了,他为什么就这么……” 坐在一旁的周期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抱着胳膊,低头看着被周译添摊在桌子上的信纸。 “家主应该去救少爷。”阿骨低了低头,规劝周译添。 “你什么意思,你想让家主死吗?”周翎又朝阿骨撒气。 而阿骨面对这般锋芒毕露的周翎,也只是笑笑,然后言:“当然不是。但少爷更不能死。” “什么死不死的。”周期冷冷的白了一眼,接着说:“漆冥南丞不敢杀周尘,或者是兄长。” “他要的是我自己了断。”周译添明白漆冥南丞的意思。 漆冥南丞之所以那么想要当上城主,就是为了能够光明正大的杀了周译添。而不是顶着杀人罪的名头,朝周译添行凶。 “家主有没有想过,漆冥南丞为何这样刁难于你呢?” 周译添听了阿骨的问题,偷看了一眼周期,然后回答:“他觉得我杀了漆冥央。” “那您杀了吗?” “没有。”周译添再次偷看周期。就见周期并没有什么神色表情,只是淡淡的落寞而已。 “那您就不必偿这个罪。”阿骨浅浅的弯腰,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或许解释清楚也好。”不知为何,周翎突然平静了下来,看着周译添。 如果能解释的清楚,又怎么会到今天这一步呢? 周译添不知道如何是好,一直等到周翎和阿骨都离开,他还去议事桌前坐着。 而周期,竟始终未曾离开。 他张张嘴,就又闭上。站起来,又坐下。两个人各怀心事,却又心照不宣。 “有话就说吧。” “是你杀的漆冥央吗?”周期听到周译添问自己,就立刻说出了自己琢磨半天的心里话。 周译添抬头看着周期。他知道,这个弟弟很聪明,也很高贵。可以说没有能瞒得过他的事。 同样的,这件事也瞒不住他。 “阿期。”周译添看着周期,深情款款的言:“你我是亲兄弟,我最了解你。” 周期听到周译添说起这些,就知道事情不简单了。他看着周译添站起身,朝自己走过来,于是就等待他下面的话。 “我知道任何事都瞒不过你,所以任何事我都告诉你。”周译添攥紧了拳头,然后道:“漆冥央不是我杀的。” 听完周译添的话,周期突然冷笑了一下。他收敛了令周译添感到匪夷所思的嘴角,然后道:“当你说到任何事你都告诉我的时候,你就已经在开始骗我了。我知道,是你杀得漆冥央。 哪怕天底下所有人都以为是云山科衣做的这件事,我也知道真相。” 听见周期说了出来,周译添心下一顿,一抹浓重的悲伤席卷于他的眼底。 “你恨我吗?” “不恨。”周期苦笑:“或许失去一个女人的伤痛,比不了你的伤痛。但也是无法原谅的,我没有爱过一个人。” “我知道你爱她。但是,你们的血统……父亲不答应……” “怎么,如果真的要为了血统的话,哪怕这人是我妹妹,我也要和她在一块吗?” “你在瞎说什么?”周译添被周期这句话吓得皱起眉头,背上冒汗。 “她不是我的亲姐姐,我也永远无法把她当成姐姐,兄长有句话说的对。我很聪明,所有事都瞒不住我。可是周尘,你要瞒他到什么时候?”周期逼近周译添,然后等待他的回答。 然而还没等周译添反应过来,周期就突然摇了摇脑袋,转过身,不愿再看到周译添:“没关系,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我记得小时候我告诉过你。”周译添的声音,从周期的身后传入他的耳朵里。 “永远不要把后背留给别人。” 还不等周期反应,周译添就已经打昏了周期。 周译添叫来了周翎,把周期拖进了自己房间里的那个暗门中,一直到楼上那个屋子。 他们把周期丢上了软乎乎的床,然后喘着大口的气,看着周期。 周翎对周译添的解释简直不敢相信,她不敢相信周期知道这么多事。 “父亲说的对,越是亲近的人越危险。” 周译添扭头看了周翎一眼,没有说话,而是看着窗外的雨后清晨,潮湿闷热的空气弥漫在所有可以塞进它身体的任何角落中,没有什么雨打蕉叶的美妙场景,只有一直在钻土的脏蚯蚓,和满身黏腻的臭汗。 他推开了窗户,看着窗棂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的样子。 一股热风吹过周译添的脸颊,他却觉得凉嗖嗖的,如寒冰一般直透至他的心头。 这根本不需要过多的考虑,一定就是周尘来过了。 可又能代表什么呢? 周尘什么都不会发现,只会知道,原来父亲的房间里有一个通道,能上到二楼的另外一个房间里。 当然,这种想法仅限于普通迩周学生周尘,而不是现在被困在碌耳加宫殿的周尘。 那个周尘还在反复咀嚼着漆冥南丞的话。 他的母亲,是一个侍女?周尘只是觉得奇怪。侍女的血统一向低下,如果母亲真是侍女的话,为何相传她是天生的永生者,又是如何成为家主夫人的? 而自己的血统,为何也会被长辈鉴定为高级血统的?除非周译添是个高于天生永生者的更高级血统人。 但这种人,在东陆从未出现过。 周译添也绝对不会是那个头一个。不然早就会被长辈检测出来。 比如说听到消息,从迩周城郊城堡赶来的周航音。 这是周译添的叔叔,周尘的三祖父。 他已经颐养天年了十几年了。自从先家主去世后,他就一直隐居在城郊某处。 虽然那隐居之所,依旧是一座城堡。 周航音一大早就到访万晴宫殿,自然是有原因的。 他是带着自己的孙子周尼来的,一进门就问,周译添准备如何救出周尘。 周译添请周航音坐下后,才回答:“我决定去一趟碌耳加宫殿。” “碌耳加宫殿?”周航音抬头看了周译添一眼,然后冷笑:“你觉得你能活着回来吗?” “可以。” “那周尘呢?” “也可以。” 见周译添如此果断,周航音却又是不以为然:“无所谓。你只需要把周尘带出来就好。你的死活,我管不着。”周航音揉了揉手腕上的珠串,继续说:“自从你上任后,漆冥家族就不断的骚扰云山家族。我希望你可以尽快解决掉这个麻烦。” “我一直在努力。” “是吗?如果一直在努力,为什么一直没有结果?”周航音的眼神向周译添身后瞟过去:“周期呢?” 周译添握了握拳头,回答:“他在休息。” 听到周译添这样讲,周航音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如果救不出哥哥,是不是我就能成为继承人?”一直站在周航音身后的周尼突然发话。 不仅吓到了周译添,更是让周航音满脸的尴尬。 他训斥了周尼两句,然后站起身,就准备离开了。 “记住,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周尘。他现在是云山家族最高贵的血统。” 没人知道周航音的意思是什么,只知道这个无人知晓的高贵血统,让所有云山家族的人都望尘莫及。 “家主,你本不是最合适的家主人选。”走到大门口,准备上马车时,周航音突然扭过头,看着周译添:“你应该很清楚你是如何走到那个位子的。” 周译添抬头看着周航音,迟迟没有作声。 “所以,你也应该知道这个位子有多么重要。必要时刻,这个位置需要更适合他的人。” 周航音看了看远处的天空,言:“兴许你更适合其他地方。” “哪里才是我的地方呢?”周译添的目光晦暗而又伤痛。 他已经活了不知道多少岁了,这样的话早就不再在他耳边激荡。 虽然是幼年听惯的话,到了如今,再次从过去的人嘴里说出来时,依旧能在周译添心里掀起巨大的涛浪。 只有过去的人才知道过去的周译添多么的糟糕。现在的人,只知道他多么善良。 其实只要知道现在的周译添是菩萨就足够了的。可一旦被人知道有多糟糕时,人们就会怀疑,这个菩萨究竟是神,还是魔。 人们的信任很好建立,或许只需要一碗粥。人们的信任更容易破碎,只需要一个眼神。 周译添去了碌耳加宫殿。 走到漆冥庄园门口的时候,周译添才摆脱干净传音所的人。 全迩周的人都知道,漆冥南丞绑架了周尘,开价是周译添的命。 一时间,这座城市有人欢喜有人愁,有人快意大发,有人悲从中来。 铁制的镂空大门被推开后,周译添下了马,正往前走时,突然被迎接他的奥米斯给拦了下来。 “请摘下您的佩剑。” 周译添看了看奥米斯,然后极不情愿的解下了自己的剑。 “您不是骑士,没有资格在进入庄园时,佩戴长剑冷兵器。” “周尘是骑士,你让他带剑了吗?” “当然。”奥米斯笑着又不看周译添,看起来就好似一个瞎子一样。 在奥米斯的带领下,周译添走向了碌耳加宫殿。 进入晦暗包装的城堡,迎面而来的,就是四周有四个小月台的明亮的大厅。周尘被绑在议事桌前的椅子上,漆冥南丞和文甯站坐在另外一旁。 “我来了。” “再次走到这里来,是什么感受呢?”漆冥南丞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像个鸭子一样,一步一步的挪向周译添。 周译添鄙夷的挪开了一步,道:“依旧是这陈旧的装横。” “我喜欢这样,碌耳加宫殿提醒我,不能忘记过去的事。”漆冥南丞死死的盯着周译添,宛若两颗钉子,虎视眈眈的看着周译添的喉咙。 第五十二章 人死魂不逝 江南醒过来时,自己已经在迩周警司的休息室了。 他的手被铐在了床边,挣扎了两下,明人漫却推门进来了。 “嘿,你淋了雨,烧刚退下。”明人漫给他送来的汤药之后,就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说:“你也是,只睡了一夜而已。” “睡了一夜?!” “对啊,现在才刚过清晨不久。”明人漫将药碗递给了江南。 江南没有拒绝,而是用另外一只手接过去,大口的吞饮下去。然后就把碗放下,起身就用眼神示意明人漫给自己解开镣绳。 “我没这个权利,司长不让我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你一定会去碌耳加宫殿的。”明人漫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 江南皱起眉,不安的试探:“云山家主,去了碌耳加宫殿?” “对,但是到现在也没有别的消息传出来。” “我得过去!是我带着少爷进去的,我得把他带出来!”江南急躁的拽着死死扣在床边的手镣,慌不择向的要离开这里。 而明人漫却一句话把江南拉回现实:“比起你,云山家主救周尘可能更有胜算,况且你还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 “你还记得司长给你和文如下达的命令吗?三天内找到多慕莫希。这已经是第二天了,警长准备什么时候完成任务?”明人漫话音刚落,休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走进来的,是满头大汗,神情慌张的文如。 文如惊恐的看着江南:“我把多慕埋了!” “那你这是怎么了?” 看着江南和明人漫疑惑的眼神,文如迟疑的道:“他没有死,或者是死了,总之现在他不在他的坟墓里!” “什么?!” 碌耳加宫殿之内,周译添的目光,紧紧的锁定着漆冥南丞。他知道,这里绝非只有这么一个残疾人,还有奥米斯那样一个羸弱不堪的士。 周尘被林可所束缚着。因为林可觉得绳子无法束缚周尘以及他的法术,因此将绳子换成了铁链。 漆冥南丞掏出来了一把火铳,放在桌子上后,推到了周译添的面前:“将子弹射进你的脑子,我就让你的孩子离开。” “父亲,别听他的!”周尘大喊着去阻止已经看向火铳的周译添。 周译添看着那把火铳,心下犹豫不决。 但漆冥南丞说的是事实。 周尘是云山家族现在唯一的希望,也是家主一脉唯一的继承人。不然,周译添就要让煞费苦心得到家主继承权的先家主之心血,拱手让给周航音。 那么周译添这么些年的苦心经营也会全然白费。周航音为了斩草除根,会将自己一脉的人全部以各种由头流放,放逐或者杀害。 “我发誓,只要你死,我就一定会放了周尘。”漆冥南丞再加一剂。 “你怎么就确信,是我父亲杀了你母亲?!”周尘愤怒的朝漆冥南丞大吼:“所有人都说那是云山科衣干的!” “可事实是什么样我最清楚!”漆冥南丞看着周译添,然后冷笑着站起来朝他走:“需要我讲出来吗?” “够了!”在周尘和漆冥南丞争论的时候,周译添的心理防线已经警惕起来了。 他伸出了手来,一把抓住了火铳! “父亲!”周尘声嘶力竭的大喊,希望可以阻止父亲做傻事! “看见没,真相就是你家主爹爹宁可死也不敢说出来的,肮脏的真相!”漆冥南丞被周译添拿起火铳的动作挑起了那激动的快感,他挥开衣袖,变态一般抽搐的笑意撕扯着他的嘴角! “父亲,绝不能这样!” “周尘……”周译添双眼通红,眼神无望,他悲凉的举起手来,看了看火铳,又看向周尘:“我知道,我开了这一枪我就会死,但有些东西我无法告诉你,没有父亲不希望孩子幸福,我不希望你因为纠缠的过往,而将自己蚕食。” 周译添话音刚落,还不容任何人思考之时,他突然举起火铳,枪口竟然对准了漆冥南丞! 子弹划破空气,顺着鸿波之轨直直的冲向漆冥南丞! 周尘屏住呼吸难以动弹,也只是一瞬间,就看到奥米斯一把推开了漆冥南丞,子弹吃在了他的肺上! 鲜血在他发黑的袍子上完全不显眼,奥米斯倒在地上,痉挛颤抖。 漆冥南丞见此愤怒不已,他大吼着让守在周尘身后的林可去呼叫多卡,然后他又从自己袖子里掏出了一把火铳,直接对准了周译添! “你一定会死!你的火铳只有一发子弹!” 听到漆冥南丞这么说,周译添冷笑一声,道:“看来我猜对了。” “你这一发子弹用的很没用处!”漆冥南丞朝周译添打出了两枪,两枪的子弹都被周译添躲了过去。 周译添躲在了房柱之间,不断的将漆冥南丞从周尘近处拉远,给予周尘时间脱逃。 这边周尘也意会了周译添的意思。他站起来带着沉重的高椅,来到奥米斯半死不活的身体旁倒下,自他袖内掏出了钥匙,解开了铁手镣! “父亲!” 听到声音的周译添来不及回话,看到漆冥南丞也回头看向脱逃的周尘时,上前一脚踢开了漆冥南丞的拐杖。漆冥南丞踉跄了一下后,直接被周译添抓住了领口,一把抓紧了臂弯,紧紧的锁住他的喉咙! “让奴徒开门!” “凭什么?!”漆冥南丞抓住周译添制服自己的那只有力的手臂,仍然咬牙切齿毫不松口。 “凭你的命在我手里!” “可云山家族的命在我手里。”漆冥南丞笑着看向已经赶来的多卡。 周译添抬起头,就见到周尘身后腾跃而来了一个黑袍子夜鬼!他拿着手杖,出现的禁符一下就禁锢住了周尘刚刚解放了的手腕,然后一下就掐住了周尘的脖子。 “放开漆冥家主,不然他一定会死!”多卡皱着眉头,不看周尘一眼。 “为什么一定要为他卖命?!”周尘很不解的看向多卡,然后继续说:“你们不是还有丰碑吗?” 听到周尘提及丰碑,多卡手上的力气更大了,他几乎要将周尘的头给掐下来! “再说丰碑,我就让你死的不如肉铺的猪好看!” 周译添看着周尘,最后不得已,才缓慢的松开了手。 然漆冥南丞可不是什么老实人。就在周译添松开自己的那一瞬间,他就蹲下身体拾起了拐杖,从手柄里拔出了一把小刀,转身就送进了周译添的肚腹! “父亲!”周尘担忧的大喊着,刚刚往前迈出一步,就被多卡再次拽了回来。 “快放开我!”周尘愤怒的双眸如同破碎的魔镜,恶魔自那黑暗的眸下诞生,从黑夜到达人间! 周尘转过头,伸出手来,一股强大的力量流瞬间被释放出来,甩在了多卡身上!多卡一哆嗦,手还未松之时,周尘一掌运力,冲破了禁符,甩出掌风,打到了多卡的肩膀上! 多卡疼痛的向后一撤,不仅松开了周尘,还差点摔倒在地上。 但力量流的伤害也只是力量,再多也只是打到肌肉与骨头之中,不见血不见损,多卡揉了揉受伤的地方,就站稳了身子。 但他惊讶于周尘眸底的黑暗,那是一种超越夜行宫墙壁,超越黑树林的黑暗——夜晚。 或是未知。 “你想杀了我父亲。”周尘的语气淡漠无情,恬静寒冷。 看着转过头,慢慢走过来的周尘,漆冥南丞心下有些不安,却还是绝不松口:“我不仅要杀周译添,还要杀了你们所有云山家族的人。” 就在这时,其他漆冥奴徒和子夜鬼都围了过来。周尘和周译添陷入了水泄不通的包围圈。 “你这么做完全不值得。”周尘望着一边捂住伤口止血,一边痛苦的拧眉的周译添,却在和漆冥南丞讲话。 “你哪怕杀光世界上的人,漆冥央也不会活过来。” “世界上的人都被杀光就好了!” “这是不可能的。”周尘摇摇头,拾起了扔在地上的火铳:“这里面还有一颗子弹,没错吧?” “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我应该怎么才能活下去。”周尘无畏的举起手,将枪口再次对准了漆冥南丞。 他毫不在乎那些奴徒和子夜鬼围上来的,扳动扳机了三次,都没有打出子弹。 就当周尘要扳动第四次时,子弹冲出了枪口,划破空气囊,正要冲着漆冥南丞眉心射去时,时间却刹那静止了。 一个黑袍男人自天而降,站稳地面时,禁符从他脚下消失。接着,他就伸出纹有“令”字的手,拉住周尘和周译添,逃出了碌耳加宫殿。 而那颗子弹,也在空中坠落,未曾夺走漆冥南丞的性命。 他们离开了漆冥庄园,一直到了潮湿的土路上。两边的树木在马上拼命地向后狂奔,而这三个人,则拼命地向前。 一直到了望塔大街,那个子夜鬼才停了下来。 他扔下了快要昏厥的马匹,走在路边,一直走进一条巷子。 周尘和周译添也跟了过去。 “你是谁?”周尘跑向前,一把抓住了男人,然后道:“我们见过两次,我不会再放你走!” 周译添不明所以的看着两个人。 男人也不畏惧,直接扭头看向周尘,然后道:“我是为了救你,救他也是为了救你。” “你是子夜鬼?”周译添恍惚过来后,才意识到这是一个子夜鬼。 男人冷冷的看了周译添一眼,然后接着说:“有很多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男人将手放在了周尘的手面,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夜去而往返,人死魂……” “放开他!”周译添忍住伤痛也要扯开周尘:“他在跟你宣誓,说完你就是子夜鬼了!”周译添后怕的一步拦在了周尘前面。 就见男人摇了摇头,然后道:“你如果死了,灵魂将随风而逝,再无回转。” “那又如何?”周译添怒视着这个男人。 “他救了我们,父亲!” “他是为了你,他想利用你!”周译添刚转头看向周尘,再回头时,男人就已经消失了。 第五十三章 欲望和恐惧 周尘望着周译添,沉默良久之后,才说:“父亲,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孩子,每个人都在害怕任何东西。” “可我觉得,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去害怕。”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到那个悬崖边。”周译添拍了拍周尘的肩膀,往街巷外走。 “那会令我蚕食我自己的,那段过往,是什么?”周尘站在那。 周译添没有回答他,而是无奈的转过身,露出自己的伤口给周尘看。 周尘这才想起来自己父亲还在流血,连忙道歉着跑过去,扶着周译添继续往外走。 离开了迩周警司,文如一边点起香烟,一边瞅着四周,带领司警向所有警所进行秘密通告。 要在全城地毯式搜索多慕的行踪,并且不可向外透露一点多慕没有死亡的消息,以免在南陆王未离开迩周之前出乱子。 之后,他将继续寻找莫希。 根据江南提供的线索,很有可能莫希并不在碌耳加宫殿。 过了晌午,他去往了克斯学院。 这里刚刚开始放午饭,教室里几乎没什么人。 文如走在教学楼的走廊上,迎面飞来了一只透明的虫子,落在了他的肩上。由于之前幽灵事件的发生,文如现在对虫子有种异样的恐惧感。 他伸手快速的打掉了虫子,撤出来几步,确认虫子死在了地上后,才继续向办公室走。 办公室的人也很少,只有德黎·克斯在。他还在整理自己的课题。 “老师为什么不去吃饭?”文如一边亮出工作证,一边询问德黎。 德黎看到文如的工作证愣了一下,却没有其他奇怪的举动。只是下意识的合住了自己的羊皮纸本,然后给文如让座:“我有一个课题,需要再整理一下。” “什么课题?” “研究血因与市场之间的相容性究竟会不会长寿。”德黎依旧在坚持做这个课题。 文如皱皱眉,没有说别的,直接进入话题:“那你知道丹古在哪吗?” “他吗?我不知道,或许警长可以去他家碰碰运气。” “他家在哪?” “当然是博学街道,应该是87号。我没去过,只是他的资料上这么登记的。”德黎摊摊手。 于是,循着德黎提供的线索,文如找到了这个博学街道87号。 87号是一栋独幢的小楼,有一个院子,矮堡类型,里面一定很华丽,看暗红的墙壁就能猜出来,这样的颜色很显富贵。 文如没有敲开门,就只能从窗户上爬进去。屋内不出他所料,干净,明亮,整洁,奢华。 丹古出生高贵,且是一个高智商的医技人才,但也因为是医技人才,需要他的只有医技医司,或者是学院。 而克斯和明人两大家族,最希望的,还是培养出羊皮卷的翻译家。 屋内到处都十分井然有序,井然有序到令人感叹的程度。哪怕是沙发上的装饰流苏,也被梳的整整齐齐,不粘不歪。 文如拿起桌面上的画像,看到上面是丹古的家庭合照。父亲母亲,以及他的弟弟。 “丹古还有个弟弟?”文如有些好奇。他拿起来后,打开了装裱框,看到画纸后面标注着画家名字和画中人物名字。 画家不出所料,是江叶沉。博学街道有名的画家,这条街上有他三家画廊,大小不等,但收入颇高。 而另外的名字,令文如感到惊讶。 迪恩·克斯竟然是丹古的弟弟?!那个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孤僻男? 坊间传闻这人甚至没有情欲。虽然这听起来很离谱,但人们都是这么传的。很难听,却也难以不让人相信。因为很少有人见到他,也很少有人能了解他。 “信任?”迪恩拿到周尘的作业答案时,还是有些吃惊的。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他想过权力,金钱,欲望,野心,但没想到周尘会认为金字塔的顶端,是信任。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就像我们的城主。”周尘低了低头,然后认真的解释起来:“他只有信任他的部员,才能处理好政务。云山家主,要信任族人,才能运营一切。我,只有信任家人老师朋友,才能走得了路,否则难以动弹。” “照你这么说,我觉得恐惧大于信任。”迪恩看着阳台上和煦的阳光,淡笑着言:“他们信任,是因为他们恐惧。” “他们恐惧失去……”迪恩思索着继续道:“失去什么呢?金钱,权力,爱情。总结说就是欲望。” “没错,果然还是欲望!”迪恩一反常态的激动起来,高兴的端起面前的咖啡,一口全倒进了肚子。 周尘奇怪的看了看迪恩,忍不住说:“老师慢点喝。” “没关系。”迪恩拿起方巾擦了擦嘴边,然后继续说:“这才是正确答案。” “可我觉得,迩周现在需要的是信任。” “我说的可不是迩周。” “那是什么?”周尘歪头。 迪恩笑了笑,道:“是我们啊。” 周尘听到迪恩说到这里,感到十分不解。他并不这么觉得。虽然欲望无处不在,但如此将自己归类,属实让他心里的滋味没那么好消受。 送走迪恩之前,迪恩突然说起,他昨天见到了文如。 “警长从我哥哥家里来的。”迪恩摊摊手,然后道:“问我了一些事情,关于我哥哥丹古的。” “老师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想着你们熟悉。”迪恩一边往外走,一边笑着回答周尘。 周尘没有再说话,只是笑着带领迪恩离开了。 等到他再回到宁殿时,米娜才说起今日的异常:“今天克斯先生好奇怪。” “怎么了?” “他怎么会笑这么多?”米娜压低了声音讲话,听着极易让人起疑心。 周尘笑笑,道:“辰捷告诉我说,他对待自己的学生,向来一反常态的温和。” “是吗?” “我觉得他没必要骗我。”周尘疲惫的捏了捏眉心,然后道:“文如警长找丹古,说明莫希的踪迹还是一片模糊。” “少爷还是休息休息吧。”米娜无奈着摇头,伸手拉周尘坐了下来。 “我还想知道一件事。”周尘抿了抿嘴唇,然后道:“漆冥南丞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的老天爷……”米娜悲哀的扶额,言:“如果少爷你信了他的话,他就得逞了啊!” “可父亲也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或许漆冥央就是父亲杀死的。”周尘皱皱眉头,再次站了起来,往屋外走:“我要知道漆冥央究竟怎么死的。” “少爷,你要去问谁呢?”米娜一把抓住周尘:“三持府吗?他不会告诉你的,三持府从不说过去的事。” “那就问姑姑。” “相信我少爷,持府同样不会告诉你。”米娜十分坚定,坚定到让周尘怀疑,究竟自己是这家人,还是米娜是这家人。 周尘回过头,看着米娜:“你为什么这么坚定?” “旁观者清。虽然我也不知道过去的事,但我知道,一切都不简单。” 远站在二楼走廊上的周翎,斜着眼睛看向楼下的周尘和米娜。 “要不要帮您把少爷叫上来?”苍启月歪头询问周翎。 周翎摇了摇头,转身进了房间:“他不会对我说的。” 对于周尘,或许寻找死亡人的线索,迩周警司是个不错的选择。 虽然在大多数人眼里,如今的迩周警司,还不如一个秋季来临前,还未成年的孩子。 “没错,我的确去了迪恩的家。”文如一边整理着桌子上的案卷,一边回答周尘的话。 然后,他抬起头:“你来不是问这些的。” “我想查一些事情。” 还不等周尘脱口,文如就站起身,想要摆脱他:“我很乐意帮忙,但是现在不是时候。司长已经被千海舟口头威胁了两次,三天内必须抓到莫希和多慕,我没有时间浪费了。” “多慕?不是死了吗?”周尘皱了皱眉。 文如没有回答他,只是告诉他他收到线索说,有人在望塔附近发现了莫希,他必须赶去了。 “莫希为什么还去望塔?”周尘连忙跟上了文如的步伐,一直到了警司门外,迎面撞上了乌思宁。 “嘿,好久不见!”乌思宁对能看到周尘,感到有些惊讶。 周尘简单笑了一下,也跳上了自己的马。 “少爷,你还是和你的这位女士留在这里比较好。”文如口里的女士是米娜。 米娜看了看周尘,拉紧了缰绳,笑道:“这可不行。” 就这样,文如迫不得已,带着周尘和米娜,一同冲向了望塔。 周尘对于莫希突然的现身感到有些匪夷所思,如今是风口浪尖之时,他却突然出现了。 因为什么呢? 因为明日是仲夏节吗? 就在这个时候,周尘才想起明天就是绻涟的生日了。 他抿了抿嘴唇,有些吃惊于自己会忘记绻涟的生日,也有些吃惊于,明日,南陆王的到来。 “莫希是不是还在执着于某个仪式?”到达望塔后的文如,第一句同周尘讲的话,就是这么一句。 周尘有些诧异,但又无法否定文如的猜想。 他还记得,在望塔逮捕莫希时,他所大喊的话。 “当时,莫希还问,神明为什么没有帮助他。” “那他一定是被神明帮助过吧?不然怎么会知道这样能够获得帮助?”米娜说的不假思索,周尘听的却直怔。 鱼形,象征着什么吗? 吉祥?当初的周尘只想到了吉祥。 还有什么是鱼呢? 周尘和文如一起抬头看着深入云海的望塔,迟迟没有回神。 一直到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一群人齐刷刷的回过头去,就看到莫希站在人群之外,一手掏进一个孩子的腹腔,一手抓住孩子乱动的头颅。 下一秒,美餐已经被他囫囵吞腹,孩子也魂飞魄散。 “畜生!”文如愤怒不已的冲向前去,举起火铳就要开枪! 就在此刻,莫希毫不在乎的再次从人群里,抓出了一个男人,死死的禁锢住他的脖颈…… 第五十四章 文如需要的信任 “警长,我知道你的秘密!” 文如的瞳孔颤动了一下,然后再次握紧了火铳,大喊:“快点放开人质!” “让我离开,否则,我就杀了他!”莫希再次勒紧了男人的脖子,然后继续喊:“告诉我丹古在哪?!” “你把人质放了!”文如小心翼翼的朝莫希靠近,周尘则站在一旁,不敢动弹。 “别再靠近了!”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文如刚刚又逼近一步,却被莫希的话给打断了。 “你不怕我把你的秘密公之于众吗?!” 文如愣在那,不再上前。 “警长,莫希到底说的什么?”周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秘密,能把文如给拿捏成这样。 文如没有说话,看着莫希兀的一笑,道:“如果别人知道,他们极其信赖的警长,不是他们想象的那样的话,该有多失望!” 听到莫希这样说,人群顿然嘈杂起来,准备仲夏节街道的各种商贩和社务司的人员,纷纷议论,这莫希所说,究竟是什么事。 会是多大的事,能让他们对这个小小警长失望呢? “警长对他们也没什么信心吧,哪怕你做再多的好事,失去信任也只是一念之间而已!”莫希狂笑着抬起头,勒着男人脖颈的手臂也不由得夹紧,那男人不断挣扎着挣脱,却实在挣脱不了力大无穷的莫希…… “你快放开他,他快死了!”周尘不由分说,就朝莫希大步流星的过去,并提出要替换人质。 莫希不答应,只一直后退:“不许靠近!不然我就要杀了这个人,还要把文如的事抖搂出去!” 由于上次莫希被周尘制服,他现在对周尘有着潜在的恐惧感。他有些不安的向后退去,身体也相当紧张,就是这个时候,那个在他臂弯的男人突然不挣扎了,沉重的头颅歪在莫希的胳膊肘上。 莫希也感受到了男人的死亡,有些怖惧的扔掉了尸体,然后两处张望着。 看到莫希没了人质,人们都害怕自己会被他抓走,吓得连连后退不敢上前。 只有周尘和文如,还在靠近他。 莫希看着文如紧张的表情,又看着周尘复杂的神色,突然笑起来:“真可笑,人们都远离我,只有你们敢靠近!” “我可是司警!” 听到文如这么说,莫希却更加疯狂的捧腹大笑,不能自已。他转过身,往外跑出了几步,虽然被文如紧跟上来,却还是在大笑:“警长哈哈哈!!” 等到莫希跑出人群后,他突然转过身,背对着装潢灿烂的仲夏节前夜的街道,看着一个个憎恶自己的迩周市民,在看着文如那死死吃着自己的枪口,冷笑了一声,言:“他们知道你是文如警长,他们还知道你姓奇拉! 他们不值得给予希望,也不值得信任!他们是杀死我的真凶!他们杀死了莫希,等他们知道了你是谁,也会杀了你!” 莫希的话刚刚说完,文如的子弹就已经从火铳中射出,直直的朝莫希的眉心飞去! 周尘看的一愣,他释放出力量流,可力量流赶不上周尘恍惚时射出的子弹,错过子弹后,力量流打在了街边的商贩石台上。 他没能救得了莫希。 子弹射进了莫希的眉心,鲜血自孔洞流出,顺着鼻梁流下,而莫希,也惊悚的瞪大双眼,轰然倒下。 莫希没想到自己真的被文如杀死了。却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莫希会为文如感到不值的,他害怕失去这些人的信任,可这些人的信任,分明一文不值啊。 莫希动了动眼睛,看着人群里站着一个子夜鬼,他垂着斗篷,遮着面颊,浅浅的摇了摇头。 看到这,莫希突然流下了眼泪。 他认得这个人,这人曾将自己从骑着自己脑袋的小孩胯下救出,告诉他,他不来自于天空,只来自于那吉祥的鱼。 莫希终于见到这个人了,可这个人,却再也不想见到他。 收起火铳的文如慢慢走过来,看着莫希的尸体,一边擦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一边蹲下,悄声言语:“对于一个草芥人命的人来说,他们的信任一文不值。对于一个司警,他们的信任,就是我活下去的理由。” 再站起来时,莫希的尸体就要被抬走了。而正当文如转身寻找周尘,才看到,他不见了。 周尘追着那个子夜鬼,一直朝更加深远的街巷内跑去,一边跑,一边寻找着。 他将短袍的前帘掖在腰带上,迈出最快的步伐,却也只是能看到那人一点身影。 一直到他筋疲力竭,绞尽脑汁将那人逼到了死胡同。 “跑这么快!”周尘气喘吁吁的扶着墙壁,有些窝火的望着刀疤男人取下斗篷帽子,正视着自己。 “你想抓到我。” “我只是有些事不明白!现在我父亲不在这!”周尘往前走了两步,一直到刀疤男人面前:“我怎么称呼你?” “夜府的右手,持令者,持令者没有自己的名字。” “者?”周尘冷笑一声,道:“者之称谓,只有城主和皇帝可以授予。” “子夜鬼没有城主和皇帝!”持令者似乎被激怒了,他鲜见的动容了神色。 “那羊皮卷呢?” “羊皮卷没有说子夜鬼不能以授予者之称谓!” 周尘没有再反驳,而是说起正事:“你救了我。” “对。” “你为什么救我?”周尘问完之后,又赶忙解释:“我知道这样问很奇怪,但是……” “因为东陆需要你。” “什么?”周尘被持令者的话说的一愣。 持令者看着周尘,神态再次恢复至淡漠无神:“我们总是把这一希望抱在云山家族身上。对于你,我有很大的信心。” “什么?”周尘又是一愣。 “什么希望?你的夜府是谁?多卡吗?他对我抱有什么希望?” 面对周尘一连串的问题,持令者毫不隐瞒的做出回答:“我的夜府不是多卡。我来自呼啸峡谷。” “什么?!” “多卡只想杀了你,你知道的,他对你不抱有希望。” 周尘对这个回答,没有多余的惊讶。 “我们对你的希望,就是让东陆回到原点。”持令者将手搭在周尘的肩上之时,周尘似被那炽热的手心烫到一般,立刻甩开他的手,皱起眉头:“我不会帮你们毁掉东陆,你们也毁不掉东陆!” “你怎么就知道,东陆的原点,就是毁掉东陆?我们都知道,东陆的时代要结束了!” 周尘望着持令者的眼睛,迟疑了一下后,再次撤后:“不管怎样,你们不可能推翻东陆,你们也做不到。” “你知道丰碑吗?” “我想我现在不想知道了。”周尘转过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持令者站在原地,不再强留周尘。 离开这里的周尘走到了大街上,遇见了寻找自己的米娜。 米娜担心的打量了一下周尘,看他没什么事,才舒了口气。 “警长先行离开了。他们还有很多事要做。”米娜摊摊手。 周尘听了之后,没有回应什么,而是整好衣服后,慢悠悠的沿着街道往前走。 “少爷去干什么了?” “见了一个可能以后都再也见不到的人。”周尘说到这里时,心里竟然有些悲伤。 或者说是遗憾。 可这又代表什么呢?那个人的话十分明确的在告诉自己,呼啸峡谷的夜行宫图谋不轨,估计告诉城主,辰弥谢尔也不会相信自己的话。 他甚至不一定知道那里还有夜行宫。 子夜鬼知道了,还会找自己灭口,也会给身边的人招惹到麻烦。 就在这时,周尘看向近在眼前的103街道。 “明天就是绻涟的生日。” “人家都说,生在仲夏节的人,是武神。”每年给绻涟过生日前后,米娜总会说起这句话。 “她不一定就是这天生的。”周尘也会以这一句话来回复米娜。 武神并不是什么好称呼。 它是城主或皇帝可以授予给战功显赫,或者守城尽责的人的称号,相传武神也是一个沦落凡间的神明。 但这个称号意味着,这个所接受称号的人,一定会穷极一生,在战场上度过。 周尘走向了103街道。 他和绻涟已经很久没见了,不知道有多久,哪怕一天,也如隔三秋。 这次周尘意外的很快就敲开了门。开门的是小五,绻涟则正在阳台上蹲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你在干嘛?”周尘缓步走过去,看着绻涟听到自己声音后,抬起头来看自己。 依旧如夜如华的眸子,让人刹那就如相思一世的滋味,醍醐灌顶的涌上心头。 “啊……是乌思宁……”绻涟让开了位子,给周尘看:“养了一只信鸦。” “信鸦?”周尘也蹲下去看:“这是他买的吗?” “不是,是楼下平房里的女人给乌思宁的。” “啊?那个……寡妇吗?” “对。”绻涟和周尘都朝窗外的斜下方看去,就看到那个女人坐在门口的阴凉处乘凉。 “不过听说是乌思宁的故乡人。所以比较亲切。” 接着,绻涟就收回目光,看向周尘:“你来干嘛的?” “你知道我被绑在碌耳加宫殿的事吗?”周尘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知道啊。”绻涟没有一直盯着周尘,而是站起身,走进了客厅。 “你不问问我受伤了没?” “你自投罗网,哪怕瘸了腿断了胳膊,也是活该。”绻涟笑着窝在沙发里,叫小五将茶端了过来。 “我只是想去问些事情。” “哪那么多事情比命都重要?比你们家族重要吗?” “我现在总觉得,我家隐藏着什么秘密。” 坐到周尘身边的小五,一边看着周尘,一边摸了摸米娜递给自己的一包糖果,问:“那少爷找出什么没?” “可能找出了什么,又可能什么也没有。” 第五十五章 南陆王临迩周 “所以……”绻涟有些不耐烦的摊手:“你来就是说这些的吗?” 周尘看着绻涟,有些不解于她的态度,道:“我不是故意来打扰你的。” 听到周尘这么说,绻涟只好无奈的拢了拢头发,道歉:“我也不是故意要那样说话。那个,你还记得卡琴吗?” 卡琴这么一个名字,起初周尘还有些记不起来,但思索一番后,才想起来,是那个致使绻涟不再去克斯学院的那个女孩。他曾经还企图用金钱买通她。 但卡琴是什么模样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家门口,挂着一片大鱼鳞,具卡琴所说,是哪怕饿死也不能动的东西。 “记得,怎么了?” “她父亲杀死了一只变异水镜虫,在城郊驿道。”绻涟看着周尘:“这本来跟我没什么关系,而且我也是碰巧听别的人说的。但……” “怎么了?” “卡琴父亲拿水镜虫,清理103街道后面的水渠,但那只水镜虫已经变异,水渠被污染了,然后……” 绻涟忽然躲开了周尘的眼睛,继续道:“这里的住户很生气……”绻涟扬了扬眉,继续道:“一拥而上冲进了卡琴家,卡琴的父亲被踩死了。”绻涟一边讲,一边又一次走向阳台,眼睛直视着窗外。 听到绻涟说到这里,周尘心里也是咯噔了一下,惊讶的说不出话。 但最后这也只是一个故事而已,对于聆听的周尘,对于讲述的绻涟。 “当然,这跟我依旧没有关系。”绻涟爬在阳台的护栏上,望着前面被各种建筑阻隔的景际。这里的风景,肯定比不上周尘在宁殿所看到的景色。万晴宫殿地势高,与这里不同,103街道如同陷下去的水洼。 周尘望着此刻眼神怅惘的绻涟,了然于心她为何这般。他朝绻涟凑近,然后试探:“你还有钱吗?” 绻涟没有看周尘:“你知道的,我留不住钱,随手就会给了可怜人。” “那,你想让我帮她吗?” 绻涟缓缓的回头,光芒自她始终黯然如墟的眼睛里折射而来。 “如果是过去,我一定不会让你帮她。可她现在……”绻涟将手放在腿上:“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 “我可以把她带去教观。” “放心,僧母会喜欢她,她已经十几岁了,能干不少活。”绻涟有些释然。 她知道,只要周尘开口了,他就一定会做。 也就在这时,周尘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锦布做的包裹。 “生日快乐。”周尘看着绻涟好奇的目光紧紧的盯着自己手,温柔的笑意便从嘴角倾泻。他把礼物放在绻涟手里,然后歪着头期待她的反应:“你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很抱歉明天不能陪你,南陆王就要登陆,我要和父亲迎接他。明天一天都要接待他。” “这是什么东西?”绻涟小心翼翼的查看,缓缓的打开了包裹,里面放着一条月牙骨铃铛坠的项链。然绻涟看见这条项链时,笑意消失了,她抬起头:“这是你母亲的遗物。” “对。” “我不能收。”绻涟刚要再包起来,就被周尘拒绝了:“不能还给我。” “为什么?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啊,你给我?” “没关系的,你在我身边,就是这条项链从未离开过我。” 绻涟撇撇嘴,道:“你怎么就知道,我不会离开你?” “你会离开迩周吗?”周尘问绻涟。 绻涟挠了挠头,然后回答:“应该不会。” “那不就好了?” 看周尘轻舒出气后,绻涟仍然凝望着他。 就这样,周尘一直陪着绻涟和小五到夜幕降临才离开。 他需要充足的休息,因为明日就要迎接一年之中最热的一天,包括迎接一个从未见过的南陆新王。 仲夏节的清晨,依旧十分炎热。火辣的太阳从窗外投射入室内那令人无处躲藏的阳光,周尘睁开双眼时,米娜已经在为自己准备衣裳了。 那是一身银色的绒面对衫衣袍,下面是暗银色的裤子,和袍子一样,都带着晶晶闪亮的水晶花纹。 衣袍的胸前画着一只老虎,裤子的两侧则是一条细致精密的祥纹。 周尘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的站起来,看着米娜拿衣服朝自己走:“别告诉我我要穿这样的衣服。” “怎么了?多帅气!”米娜却很开心,与有些嫌弃衣服布料的周尘相比。 “这可是仲夏!一年里最热的一天,你让我穿这样的衣服,还不算内衫,我会热死的!” “到了帝都内海就会冷了。”米娜甚至又掏出来了一件披风放在了臂弯:“况且这是持府选的。” “姑姑?”周尘歪歪头,又问起自己交代给米娜的事情。 米娜只说,卡琴不愿意去教观,在路上跳下了马车,寻不到了踪影。 勒沃从绮罗运河走到迩周城,则是越走越凉爽。毕竟一直在朝北走。 进入克亚城时,勒沃也被克亚城城主明恪热情招待,尽管就在他们刚刚离开克亚城后,明恪就正面应敌,和封氏家族进行了一场硬仗。 也正是这场硬仗,封雷俘虏了明恪的弟弟,绮罗运河两岸的尸体堆砌成山,炎夏之中,尸臭弥漫了将近十公里。绮罗运河管理司气愤不已,用信鸦将战况报道向了帝城岛。 不日,明恪和封雷都收到了来自皇帝的警告。一旦再次开战,帝城岛御军队将南下平息。 另外,皇帝格外提醒封雷,火铳军火绝不是达到野心目的的工具,如若再次被他发现走私,将会下达均天城的禁枪令。 皇帝的禁枪令,要比城主的禁枪令管用十倍。 毕竟是——凡发现违令持火铳者,持令队可先斩后奏。 持令队由其他郡城军队组成,具有免死权,不受执行任务城市政堂监督,只被东陆律法监督。 说白了就是用其他人管自己人。 明恪后来也收到了其它的东西。是一个包裹,里面有两根长短不一的人骨,一根肋骨,一根指骨。 还有一张粘着信戳的信封,内容很简单。 “来自均天城城主的仲夏节问候。” 城兵从迩周城区外,一直沿着郊区驿道,把守到了迩周城城门街区,打开了一般情况下一直关闭的城门,迎接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的勒沃·卡伦。 城门街区的人民欢声笑语的迎接他们,举起手里的果篮果盘,供走来的南陆大臣门客们欢笑着伸手拾取,大家都欢声笑语,鲜花满天,热闹又快乐。 可他们是为了迎接这个从未蒙面的南陆新王吗? 当然不是。为的是那可怕的税款募捐终于结束了!那些住在迩周城区里的人,终于要出发了! 周尘站在周译添身旁,周译添则站在一众政员身后。 他们排列在城区大门前,眺望着驿道,等待斥候来报,打开大门,迎接南陆王。 “嘿!” 周尘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乌思宁。 “我不是说让你在码头等着吗?”周尘不敢大声说话,只得压低声音,诘问乌思宁。 乌思宁挠挠脑袋,然后笑着说:“我也想来看看南陆王。” 周尘没有再驳问什么,反而说起其他的:“最近都不怎么能见到你。” “警司的事务比较忙。”乌思宁将背着画布的背包朝肩上提了提,接着说:“今天来了很多司警,就是害怕多慕回来。” “姜贞司长没说什么吗?” “没有。但他责问了文如和江南,问文如为什么要打死莫希。按律法,莫希应该被五马分尸的,死的太容易了。” 周尘看着乌思宁,没有继续说什么。因为乌思宁的话让他想起来另外一件事——那个让文如开枪的秘密。 “你之前,让我帮你查漆冥央的死因,我没有查到。”乌思宁摇了摇头,接着说:“迩周警司没有案宗,只是有传言说,是被禁令封印了魂息而死的。” “那就是子夜鬼是凶手了?”周尘再次被乌思宁的话吸引去了目光。 乌思宁抿了抿嘴唇,然后说:“禁令是一种强大意识力流,进入躯体后,强制按压破碎了灵魂。” “力流?”周尘立刻明白了乌思宁的意思:“强意识流,云山家族里没几个人会的。”周尘虽然可以用意识控制力量流,但这也是一个云山家法术修炼的瓶颈,若想穿过躯体按压灵魂的强意识流境界,则需要极其大的功夫和岁月的磨炼。 据他所知,云山家族有这个能力的,只有周期,周翎,阿骨,还有……周译添。 云山科衣连永生息皿都没有,这样强大的法术,他更不可能拥有。 “我这也只是听说的……” “你听谁说的?”周尘抬起眼睛,看着就在自己斜前方站着,和姜贞说话的周译添。 “一个老人,她说她有风眼,可以看到风所到达的地方。” “怎么可能?”周尘觉得这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乌思宁摊开手:“我也这么说的,但老婆婆说,她就是有这个本领。她只看到了漆冥央死时眉心若有若无的印图,没有看到凶手。” “还有一百步!”前来汇报的斥候跳下马后,跪在辰弥谢尔跟前喊道。 辰弥谢尔抬起手,城门守卫看到信号,立刻开始打开沉重的大门。 随着城门大敞,周尘的心也悬了起来。 透过人影间的缝隙,看向大门之外。 无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那星星点点的豆影也逐渐扩大。 就看到为首的男人骑着高大俊朗的白马,一身金色的绸衣,披着飘逸的披风,头上带着金色玛瑙的王冠,俊秀硬朗的五官是决定的王者风范。 两侧则是两个较为年老的副手,骑着棕色大马,相伴左右。 周尘没有一直盯着勒沃下马,而是看向那冗长的队伍。 鸿胪大臣,守卫将士。珍馐琼酿,奇珍异宝,还有随行马车,足足排了近百米远。周尘惊叹的咋舌,这就是王的远行队伍吧? 第五十六章 非初次觉察到的偏见 勒沃一下马,就直奔走出人群的辰弥谢尔和卡谢思,因为这里配和他说话的人,只有辰弥谢尔。 然乌杰希则先勒沃一步,走到了辰弥谢尔和勒沃中间。乌杰希低了低头,然后开口:“殿下,这是迩周城主辰弥谢尔。” 勒沃听到这,抬眼看着辰弥谢尔低头行礼,然后视线在四周环绕一圈后,又看向辰弥谢尔:“为什么不是跪拜礼?” “城主只对皇帝行跪拜礼。” “那这些人呢?你呢?”勒沃看向说话的卡谢思。 听勒沃说到这里,辰弥谢尔身后的文博突然往前走了一步,然后立刻低头单膝下跪:“参见南陆王。” 看到文博跪下后,文博身后的人也都跪了下来。看到这样的情形,连周译添也拉着周尘跪下了。 “为什么要跪下来?”乌思宁一边低下身子,一边问。 周尘回头看了乌思宁一眼,然后说:“这是我们应该行的礼节。” 听到周尘如此解释,乌思宁也不再说什么,只撇撇嘴,跟着周尘,他做什么,自己就做什么。 “众人请起!”勒沃面向身后为了一大圈的民众,然后道:“今天是仲夏节,是东陆,尤其是北方这边极其重要的节日,希望大家今日能愉快且热烈,自此天气将会变得凉爽,而夏日的火热从未离开!” 随着一阵阵的欢呼声响起,勒沃抬手挥舞了两下,就转身跟着辰弥谢尔往里走了。 “迩周百姓真热情啊。”勒沃的语气顿然变得不冷不热起来。 辰弥谢尔看了一眼他,然后又听见勒沃说话:“我听说了前一阵迩周的浩劫。” “已经过去了。” 见辰弥谢尔如此果决的结束话题,勒沃反而更加有兴趣:“是吗?我看今天来了很多司警。” “这是为了保护殿下的安全。” “是我的安全吗?”勒沃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应该是大家的安全吧。” “尤其是迩周百姓的。”辰弥谢尔皱皱眉头,手心抬起,指向马车,请勒沃进了去。 周尘跟在周译添后面,上了马之后,乌思宁就跟在周尘的身边,充当随行下人。 “小画家什么时候来的?”周译添回头看了周尘一眼,又朝乌思宁点了点头。 周尘拉着缰绳,没多说话:“就在刚刚。” 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人群里。那里站着一个人,里恩。他和高娜站在一起,高娜怀里抱着一个竹篮,里面放满了新鲜的水果和点心,他们朝着周尘招手,周尘也笑着回应他们。 “有很久没有见过公爵家的少爷了。” 周尘收回目光时,就看到周译添也在浅笑着看里恩。 突然周尘意识到,或许里恩并不是在朝自己招手。 “他和夫人不在队伍里。”周尘有些惊讶的言。 “公爵从不让他去帝城岛。那里很不安全。” “不安全?可我们每次都很安全的回来了,在御军队的保护下。” “那是保护吗?”乌思宁笑着接周尘的话。 “那是监视。” 周尘又看向走在自己左前方的父亲。 没错,那是监视。 哪里是什么保护,没人能绝对信任谁。尤其是皇帝。 这似乎也来自于一种恐惧,对皇位太过于耀眼的恐惧。 “如果绻涟想去帝城岛,你绝对不会带她。” 顺着周译添的目光,周尘能看到,站在远处矮楼一侧楼梯上,那里也站满了人,但凡可以靠近队伍的地方,都被人围的水泄不通。这是辰弥谢尔要求的,必须表现出迩周人民的热情。 他们手上绑着丝带,怀里揣着竹篮,或者香氛,箱包,烟斗,抬头笑着朝素未蒙面的南陆新王招手。热情腾腾的街道上喧哗又聒噪,一切一切的热闹都在一个点处,归结于平静了。 绻涟站在楼梯上,怀里护着害怕被挤坏了的小五,一句话也不说的,面无表情的望着周尘。 而绻涟的身边,还站着另外一个人。 那人正笑着从旁边妇女的篮子里拿出一块西瓜。 是卡琴。 周尘一直盯着绻涟看,一直看到她若隐若现,直至消失不见。 “那不是那个坏女孩?” 周尘听到乌思宁说话,摇了摇头,道:“如果她坏,绻涟不会帮她。” “绻涟不会因为对方好或坏,而选择帮或者不帮。” “你说的是对的。”周尘点了点头,继续目视前方。 而人群里的绻涟,看到周尘已经从自己眼前离开后,就拉着小五从挤不动的人群里往外走,一步也不停,一步也不打算慢。 小五回过头看着瘸着腿的卡琴,虽然有些迟疑,但还是问了出来:“姐姐不等等她?” “为什么要等她,我已经给过她钱了。” 绻涟虽然很执意的朝前走,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卡琴一眼。 “现在人们都在街上,正是捞钱的好机会。” “那她呢?或许她可以帮我们。” “不可能。她永远都不会帮我们。”绻涟回过头,盯着正努力朝自己赶来的卡琴。 直到绻涟把小五放在了一家酒场外,一个人走进了漆黑的屋子。 店主就在街边看热闹,一会儿估计就会跟着人潮往望塔去。 绻涟的脚步如细羽一般,毫无声音,整个屋子里都静谧的吓人,哪怕她的呼吸声,也是那样的细绵若无。 她推开了账房的门,来到锁着的钱柜前,找出撬锁的工具,一边将耳朵贴在门上,一边扭动着铁丝钳。 等柜门打开,绻涟迅速果断的拿了一捆纸币和一袋银币。她露出了得逞后得意的笑容。 然就在她关上柜门时,屋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我知道小姑娘你在屋里。” 绻涟一愣,缓慢的站直身子后,贴着墙壁慢慢挪到了门口,听着比自己呼吸声还要剧烈的心跳,她不安的等待说话的人靠近。 “你应该知道我。” 说话的人是个老头,听着年龄不小。 “你应该出来跟我见一面。” 绻涟怔在那,这人一定不是从外面进来的,否则小五一定会想办法告诉她。那就是说,这个人一直在屋里吗?! 可她始终没有觉察到?! 她慢慢走了出去,看着老头站在一盏灯下,昏暗的光下,他花白的头发反着油光,瘦削的身体撑不起那身破衣服。 等到绻涟定睛一看,吓得她魂魄都破碎了,心都要停止跳动。 这是马霜。 消失了一个夏天,却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你认识我?” “当然。你跟在千荷身边。你帮她做过很多事,她会给你钱。” “所以呢?她找人顶替你,你已经死了现在。”绻涟摊摊手,放松了表情,却不敢懈怠警惕。 马霜勾出阴险的笑容,嘲笑道:“可我没有死。” “那你现在是要干嘛?” “我想问问你,那些孩子去哪了?” 绻涟听到这,不由的冷笑:“你不会还想着干你的老本行吧?孩子们早跑光了!奇拉夫人也不会再收孩子了!” “为什么?” “她自己都不保啊,千海舟和千荷联手,想要杀了她。”绻涟毫不在乎的说出口,这不是什么秘密,政堂内人尽皆知,千海舟敌对奇拉夫人。 只因为奇拉夫人自从当上了社务司司长,军火的事有一半都在简舍手里操控,以至于又多了很多人从里面克扣。千海舟能拿到的就更少了。 此外,也是千荷在不断的拱火,奇拉夫人不断将自己和违背法令的事摘干净,就是为了稳坐这个社务司司长位置,依仗她的背景和手段,她或许也会成为政堂内,争夺下一任城主之位的储位者。 储位者不是受封名衔,只是政士们给最有可能合理继承城主之位的人扣的帽子,而若是其他人篡位,就是另外的说法了。 如今千海舟要随行辰弥谢尔离开迩周,所以说这个计划的重头戏,又落到了千荷身上。 离开了酒馆,绻涟没有再理会跟踪自己的卡琴,就直奔雀跃街道,寻找千荷。 但这次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顺利。 她不知道支持着马霜活到现在的人是谁,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已经盯上了千荷,更不知道,千海舟的人在什么地方,奇拉夫人的人又在什么地方。 千海舟虽然不在,宛若蒙蔽双眼,但只有陷入黑暗的时候,爪牙才挥舞的更剧烈。 因为什么呢?因为迪恩所说的——恐惧。 这不是她第一次走进雀跃街道了,但却是她最紧张的一次。 马霜的重新出现,告诉她了一个警示——一切都没有结束。 绻涟看着每个人的眼神,或狐疑,或打量思索,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这里的人从未忽视过她,没有人对一个陌生人没有警惕。 “嘿!”一个胖男人突然撞到了绻涟,他举起肥厚的手掌,将戴满金戒指的手指怼在绻涟的肩膀上,一把把她推倒在地…… 小五赶紧上前扶起绻涟,然后转头看向蔑视的低头看向两人的胖男人,恼火的道:“你在干什么,姐姐没有走你的路!” “可她的衣边,碰到了我的靴子!”这应该是在这条分街收保护费的人,这些人不是奇拉氏的走狗,就是漆冥家的奴隶。 “那就当是姐姐给你擦了鞋,你还得付钱呢!” 绻涟听到小五说这话,吓得也顾不上自己磨破皮的伤口,连忙站起身,却还是没来得及保护小五,眼睁睁看着他被那男人一脚踹翻在地,倒在自己面前。 男人气的破口大骂,飞沫如雨:“你个没爹没妈的!小小孤儿舔鞋都不配!趁我现在还没下狠心,赶紧爬走!!” 绻涟扶坐起小五,看着他因疼痛而用力按压着肚子,悲愤不已的她站起来就要拔出自己的剑,却被男人嘲讽起来:“还有把好剑,昨天客人落下的吗?” 胖男人不在乎绻涟满脸的羞怒,直接伸手拔了出来,看着那绝无仅有的铁制和轻身感,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怎么,没见过?”绻涟的声音低哑扁平,比那鸭子还难听,却又胜似鹰啾。 “你是生面孔。” 绻涟听男人半天说出这么一句话,冷冷一笑,继续说:“当然。所有人都不愿跟我打交道,所有人没来围观好戏,也不打抱不平,不是因为你够肥够壮!”绻涟一把夺回自己的剑,继续道:“只是因为他们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谁,不敢随便站立场。” “你也摸爬滚打不少年了吧?可你的鞋脏了……”绻涟没有将剑合入鞘内,而是一剑刺穿了男人的靴子,痛的胖男人肉脸哆嗦,虚汗大冒。 第五十七章 人所观之各有象 “绝不是让我给你擦。”绻涟又狠力向下钻着剑身:“绝不是,让一个生面孔给你擦。” 一直等到绻涟拔出剑,拉着小五离开时,胖男人才恍然大悟一样的说:“我见过你,和云山家族的少爷待在一起。你是他的奴隶?” 听到这里,绻涟更加恼火。 是啊,像她这样,穿着破烂,满脸野气和风尘的人,只会把自己和协查兵团里的流浪儿,街头的孤儿,包括各种大佬的奴隶走狗联系在一起。 谁会想,他们可能是朋友呢? 别人看到绻涟脖子里的骨铃项链,觉得可能只是块鸭骨头的小孩子破玩意儿,谁会觉得,这东西多漂亮多珍贵,是另外一个孤独的孩子珍藏十几年的宝贝? “奴隶?只有你这种人才会当奴隶。” 绻涟背起小五之后,就往前走了。 “姐姐,要告诉少爷哥吗?” “为什么要告诉他?” “我们被欺负了,少爷哥能帮咱讨公道啊!” “迩周哪里给我们公道过?东陆,有我们这些人的公道吗?”绻涟抬头看了看巷子上方的天空,然后继续道:“你要永远记住,只有有剑,才可以反击。” “那如果没有呢?” “那你就等你有剑了再反击也不迟。”绻涟笑了笑回答。 “火铳行吗?” “那东西,不如剑。当骑士的人都是拿剑。火铳……杀人太快了。” “那我不喜欢火铳。” “什么?” “姐姐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姐弟情深啊。” 绻涟回神抬头,才看到千荷站在街口,等待着绻涟走过去。 “稀客。没想到今天你没去望塔凑热闹。”千荷揉了揉小五的头,吓得小五要把脑袋缩进肚子里。 绻涟侧了侧身子,不想让千荷摸他。 “我来等货的,没想到等到你。”千荷意味深长的看向绻涟。 绻涟没说话,一直等到走进千荷的办公室,才开口。 “马霜找到我了。” “马霜?”千荷愣了一下,却也没有绻涟所想象的怖惧和担心,她依旧云淡风轻,坐在椅子上,翘起两条腿搭在桌子上,抬头看向正将小五放到旁边沙发上的绻涟。 “对。”相反,绻涟却是满脸的忧愁。 就见千荷摊了摊手,然后质问绻涟:“我给你的火铳呢?你为什么不杀了他?” “你疯了?!”绻涟不敢相信千荷能说出这样的话。 “火铳声音那么大,那是在闹市,司警会立马把我按住,进了迩周监狱我就完了!” “嘿!”千荷不以为然的站起来,慢慢要靠近绻涟,绻涟却往后退去,并狐疑的看着千荷。 “今天是仲夏节,没人听得见,你也说了那是闹市。” “你觉得我傻吗?信你的鬼话!”绻涟打开千荷伸过来的手,然后拉起小五,就要离开。 就在二人要打开屋子的门时,千荷突然再次说话:“我要除掉奇拉夫人,这是千海舟愿意和我合作的条件,他会争取将军火的事放我手里保管,还有奇拉街道!”千荷再次靠近绻涟,尽管绻涟没有回头。 “你是我愿意相信的人,你也有这个实力,你的眼睛里有野心……”千荷伏在绻涟的肩头,悄声说道:“等你去了望塔,看到了这片大地,你就知道你真正想要的了,只要你帮我清理掉马霜那个麻烦,我会给你一家店。” “一家店?”绻涟冷冷一笑,伸手就打开门往外走,并边走边说:“比起那些东西,我还是活的自在点好些。” 绻涟没料到千荷会追上来,一路追到门口:“可你到底还是有罪名的现在,你不可能是一个自由者,你是个小偷!” “可我不是你这样的人!”绻涟扭过头,狠狠的瞪着千荷。 “我是什么样的人?!”千荷也坚毅的望着绻涟:“我被父亲抛弃,被臭男人玷污,我见过杀人放火,差点被自己亲爹相中,我是什么人,告诉你吧小姑娘……”千荷一把抓住了绻涟的肩膀,低头盯着绻涟有些紧张的眼神:“在迩周,想要活的自在,只有你所拥有的东西能帮你!你拥有的越多,你越能做你想做的事!” “不。”绻涟奋力推开了千荷,然后回答:“我们需要的东西不一样。” “可我需要你。”千荷的声音温软下来,甚至颤巍巍的,如同抖擞的冬柳。 “我没有什么人了。” 小五紧紧的拉着绻涟的手,看着绻涟横心,抬起头后,拉住自己大步离开了。 千荷站在原地,一直看着绻涟离开了街巷。 她有些惋惜,又有些欣慰。或许这就是留不住的人,或许绻涟的天地不在她这里,这个姑娘也不是能和她携手到最后的人。 就在千荷无奈的要转身离开时,旁边小巷里突然传来一个冷涩又扁哑的声音—— “一家店太少了。” 千荷扭过头,就看到从巷子里走出来一个小女孩,穿的破破烂烂,满面污垢,汗流浃背,脸上还带着旧伤,眼睛里,还满满的是畏惧和痛恨。 “你是谁?” “我可以帮你,但是,我要更多。” “为什么?”千荷觉得有些可笑,这么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姑娘…… “因为我,讨厌迩周。” 千荷看着女孩咬牙切齿的说话,嘴角的戏弄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半信半疑的试探。 她很恨,但她为什么恨这座城市呢? 卡琴望了望街道出口那一侧,然后道:“我要奇拉街道的一座地下城。” “你能杀了马霜?” “对。但要属于雾台绻涟。” “什么?你认识雾台姑娘?” 卡琴没有再回答,而是再次确认,千荷会否承认诺言。 “我愿意。”千荷望着卡琴,一边逼近她,一边道:“只要你也可以。” 绻涟离开了雀跃街道后,就打算带着小五回家。然小五却拉住绻涟,望着那高耸入云的望塔,道——想去那里看看。 这是一年一次的机会,仲夏节比东陆节还要令人喜不自胜,望塔开放仅此一次。之所以会让人喜不自胜,是因为仲夏节意味着收获,而东陆节,则意味着给予。 望塔下,有很多人都在这里进行贩卖与游玩,平日里略显凄凉的望塔之下,此刻也热闹非凡,人头攒动。 “这人也太多了,你真的要去吗?” 小五拉着绻涟的手,回头看着绻涟:“今天是你的生日,总要看些不一样的。” “可我年年都来,年年都没有机会能够上去。” 看着绻涟弯下腰来,用坚毅的眼神证实她的话是真的,可小五却撇撇嘴,道:“万一今年就能上去呢?” 说罢,小五就像平日里帮助绻涟“做事”时那样,撒开了她的手,警觉的穿过了前方一个又一个比他高大的身躯,躲过明亮的笑脸和闪亮的衣裳,在黑暗中如同一条蛇,蜿蜒诡谲的朝前游行。 谁能走上摇梯,谁就可以登上望塔! 绻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小五就已经抓紧了摇梯上的绳子,爬到栏杆上,大力的朝绻涟挥舞,招呼她快快赶来! 绻涟站在望塔门口,看着大厅里游荡的人群,看着摇梯左右摇摆,看着小五明媚的笑容…… 她渴望看到更多的东西,或许是因为凉爽的风,或许是因为更亮的星星,或许是那没有被烟囱里的灰蒙住的月亮。 但绝不是一望无际的疆土,看不到头的城市,和那云雾缭绕之外,那座金子银子堆砌的帝城岛。 或许她也可以做到。 躲开粗壮的胳膊,昂贵的靴子,脂粉的面容,恶臭的浓烟,她直直的看着小五,就如小五直直的看着她。 她未曾如此奔赴第二个人,小五也在不断确认,这个人,真的会朝自己赶来。 随着摇梯升起,绻涟成了最后一个登上摇梯的人。他们快活的笑着,等待着摇梯一点一点向上升去,一直到看见这座城,看到熙熙攘攘的望塔大街,看到万晴宫殿,看到郡城宫殿,看到那遥远的码头,那扬起的,远行的白帆。 周尘被乌思宁接住,跳上了甲板。他看着船只离岸,心中难免忐忑。 也无心那些碧海蓝天,飞燕清风,他转头就再次嘱咐乌思宁:“千万,不要做出格的事情。” “我知道。”乌思宁看着周译添和阿骨进了船舱,于是也拉着周尘走了进去。 走过拥挤的过道,周尘逐渐跟上了父亲的步伐,走进了二人的房间。 进屋后的周译添先是解下了自己的披风,告诉阿骨准备解暑的果酒,等阿骨离开时,他才看到站在周尘身后的乌思宁。 “画家先生,您和阿骨一个房间。” 乌思宁看周译添面不改色,毫无平日里温和的模样,就识相的退了出去。 “父亲,你怎么了?”周尘也解下了披风,然后坐到了周译添的身旁。 周译添抬了抬眉毛,对周尘诧异的样子,反而显得更加诧异:“我没怎么。” “乌思宁是我的朋友。” “可他不是我的,我没必要信得过他。”周译添看着阿骨推门走进来,放下了果酒后,抬头看向阿骨。 “都是我亲手准备的,家主放心。” 周尘看得出,从上了船开始,周译添就变得谨小慎微起来,面容也没有一时半刻是放松的。 “我知道父亲担心,但……” “你上次去帝城岛,是什么时候?”周译添打断周尘。 周尘想了一下,回答:“去年的仲夏节前七日。” “当时我们并没有和南陆王一艘船。” “是。” “可现在是一艘船。”周译添的眼神无比的深邃,深邃如同深渊,让周尘难以攀岩,不断的陷入未知。 “当时,还有西陆王。”说到这,周译添倚着沙发靠背,转头再次叮嘱周尘:“此路波涛汹涌,帝城岛更是险象环生,我还要在南陆王,城主以及众吏间周旋,有时顾不上你,你顾好你自己为上。” “我知道。”周尘肯定的点了点头。 “至于那个小画家……”周译添眯了眯眼,道:“我顾不上他。” 至于乌思宁那条贱命,周译添没有闲心可以去保护。 第五十八章 平静的海上 周尘听到周译添如此说话,却也难以反驳。 这是东陆人都会敬畏的大海。 目的地又是整片大陆最敬畏的一座海岛。 帝城岛广阔无垠,中心地带是雀宫,即为皇帝宫殿。城堡宫殿之外围墙之内,也就是主宫殿向南的大片区域为官僚和百姓居住所地,不过其广阔未及半个迩周城。 而宫殿向北,就是御军所驻扎之地。 御军台临暴雪山,于那常年不化的雪山脚下,那片肥沃的暴雪平原之上伫立。 御军台长官为御军司令,是整片大陆上最高级的军官。他与所有御军一样,随时听候君皇的差遣。 眼见帝城岛映入眼帘,周尘和乌思宁站在甲板上,呆滞的凝望海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还是周尘率先打破了平静。 “父亲已经在南陆王那个船舱待了好久了。” “还要多久到达帝城岛?” 周尘看了看乌思宁,回答:“日落就会到达。” 看着西垂的太阳,周尘心中无比的不安。一切都太过平静了,哪怕是船只,也如此的平缓,平缓的行驶在这平缓的海面。 周译添端起自己茶杯,抿了一口茶后,看向议桌前端,正在说话的勒沃和辰弥谢尔。 “今年的迩周迎来的是一个多变的时度,这也是十分考验城主能力的时候。” “对。但不管有多少艰难险阻,我都义不容辞,并且绝对依靠迩周力量,来解决迩周的问题。” 周译添听得出辰弥谢尔的意思,他绝不会容忍勒沃半分打算逾矩的行为。 “那到了雀宫,您打算如何像皇帝和太后交代呢?” “如实汇报。” “如实汇报的话,皇帝和太后若是问起莫希是怎么死的,鸣修在什么地方,火铳为何会走私泛滥,迩周偷窃抢劫,黑蝇窝骚乱的种种事件,城主就决定照着原委来答吗?” 辰弥谢尔看着勒沃的神色,转了转眼珠子,问:“殿下觉得应该如何对答?” “这得看城主清不清楚,自己所要面临的责罚。” 勒沃慢条斯理的跟辰弥谢尔绕圈子,又或者说,是在提点他。 “殿下什么意思?” “您是迩周的城之信仰,如果您倒下了,迩周则会更加崩溃。” “可迩周并没有您想象的那么糟糕。”卡谢思突然接话:“迩周也不会崩溃。” “那城主准备如何作答?” 辰弥谢尔愣了一下,游移的目光突然定在了周译添的身上,他张开嘴,将命题扔给了周译添:“云山家主如何看?” 随着辰弥谢尔的一句话,座下的勒沃、文博、千海舟、里兰、姜贞等人均将目光投射了过来。 周译添顿然觉得周身火辣刺痛。这问题问的太坏了! 他一介商人,此次前来只是因为他交的税足够多,说到底的一个平民,为何要去回答皇帝会问城主的问题? 辰弥谢尔看似给自己解围,实际上是将“不会作为”的帽子更加结实的按在他自己头上! 但问题已经抛掷过来,周译添必须回答。 “回城主,莫希之死,是文如警长的自卫行为,更何况当时是在望塔之下,百姓很多,如若不及时击毙罪犯,只会引来更大的祸害。而鸣修,他已经受到了坚实的打击,因为他的病症,他也不会躲避许久,相信迩周警司一定能将其擒获。”周译添抬头看了看站在一边的阿骨,看他默不作声,低头颔首,周译添只好继续说下去。 “火铳一事,禁令已经下达,雇佣员,城兵还有警司都在不断的排查缴获,加大力度严惩,以儆效尤的话,有歹心者终会闻风丧胆,不敢再为非作歹。肃清种种,百姓心中安定,骚乱也会减少,社务司多加抚慰与活动,黑蝇窝的骚乱也会得到遏制。” 周译添声音刚落,船舱内静谧十分,唯有灯台上灯油烧灭的声音,噼里啪啦如似狂风骤雨,瞬间席卷至所有人的心间。 而船舱之外,海面静阔,风声如丝…… 而在极目之外,周尘看到自西北向这边方向前来的一艘帆船,速度之快宛若飞箭,不是游船…… 而是军船?! 等到周尘反应过来时,那艘船已经靠近过来,甲板上架满了弓箭,周尘连忙转身通知船上的守卫,而还没来得及说话,箭雨就如风如雨的飞了过来! “快拔剑!” 周尘回过头去,抬头呆滞的望着箭雨,一时间无法回神。 看到周尘发愣,乌思宁来不及思考,一步就扑向了他,将他按倒在了甲板上,接着就抓住周尘的衣领往船舱侧面躲…… “臭小子发什么愣!”乌思宁愤怒的抓住周尘,提醒他抓紧时间清醒过来。 碰撞甲板的滋味,以及乌思宁突然凝住的目光,让周尘缓过神,他看着乱成一片的情景,来不及再多想了,赶紧往船舱内跑。 他赶紧推开了门,躲开要拦住他的守卫,一个劲儿往船舱深处跑去。他不知道此刻船舱内正在发生着什么博弈,只知道这时候,他需要做的,只是大步向前,将这个消息,传达给那些能够有所作为的人。 等到周尘推开议事间的门时,一股强大的沉默与宁静的浪潮直冲他的身体。 他有些惊讶,却也不能耽误半刻。 周尘看了看那些投向自己的眼神,张嘴就喊:“我们遇到了敌人,从西北方向来,正在攻击我们的船!” 勒沃紧皱着眉头,攥紧了剑柄就站起来,一边朝周尘走过来,一边问:“西北方向?是海匪吗?” “不像。他们的船像是军船,开的非常快!”周尘敏捷的回答勒沃的问题。 等到勒沃走到周尘身边,乌杰希也跟过来时,辰弥谢尔一众人包括周译添,也纷纷站起了身。 “军船?你确定吗?”勒沃在周尘面前停了一下,就往门外走去了。 周尘刚想跟上去,就被周译添叫住了。 周译添大步走到周尘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后拽去。 他没有立刻对周尘说话,而是等着一群人都离开了议事间后,才开口。 “你想要干嘛?” “当然是帮殿下和城主。” “你有什么可帮他们的?”周译添看着周尘:“刚刚的你父亲,正在悬崖边上盘旋……你我现在的处境很不乐观!这里不比迩周,我不能任由你任性。”周译添压低了声音,一边训斥周尘,一边观察着门外的情况。 “你回到你的房间,让阿骨陪着你。” 周尘看周译添要走,连忙抓住他:“父亲……” “少爷……”阿骨伸出了那苍老的双手,将周尘从周译添身边拉开后,低头示意了周译添离开。 周译添显得无可奈何,却又没有再留恋,直接往前走去了。 “阿骨,刚刚发生了什么?” “并没有发生什么。” “那我父亲的意思是?” “一切都是他心中所想,他所作所为,也是他的自愿。”阿骨拉着周尘的手,一直走到周尘的房间里才松开。 “我想去找乌思宁,他还在甲板上。” “他不会有事的。” “不……他很不安全。”周尘直勾勾的望着阿骨。 就在乌思宁为了让周尘躲过箭雨而扑倒他时,周尘才意识到,乌思宁并不只是一个能和自己嬉闹的人,他是自己的朋友,也是兄长。 乌思宁对梦想对生活的乐观,以及关键时刻的紧要程度,都在证明着,他不是一个孩子,他也并非就像表面上那样简单无知。 “他再不安全,也没有少爷的安全重要。”阿骨突然抬起了头,浑浊又清澈的目光沉重的凝望着周尘,那来自于不知道多少年岁月尘埃的沉淀,让周尘望而生畏。 这恐怕就是年轻人对老人生来而不自觉具有的畏惧感—— 经历与风霜的沉淀。 “但他的安全,对我很重要,对绻涟对小五……” “这和云山家族没有关系。” 周尘听到阿骨的回答,实在实的愣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时,不由得冷笑:“我在你眼里,到底也只是云山家族的继承人而已吗?” “这是少爷身上最重要的身份,不能用只是二字。” “让我出去。”周尘的语气已经变得强硬起来。 阿骨毫不退步。 他如同一根松一样,任周尘推搡也纹丝不动。 “我不想和你动手,但是我真的要去救他……” 甲板上的战斗已经不仅仅是箭雨了。船只依照勒沃的命令转向东北,朝另外一个码头驶去。毕竟他们已经被逼近的贼船所逼的偏离了航线。 贼人都穿着兽皮所做的马甲与袍衣,看得出一定是北方人。他们跳上了北上的船只,与勒沃和辰弥谢尔的守卫进行搏斗。 此刻只需要拖住贼船,继续向新航线前往就好,即将靠岸,勒沃也发出了信号,很快就能得到援助。 然从此刻,到靠岸这段时间内,他们必须撑住这群古怪的人的突袭。 周译添站在船的西侧,和勒沃一同对缺口上爬来的贼人进行攻击。这群贼人蒙面又使用不同的武器,虽然伪装已经尽力,船只的颜色也被涂的如同一只巨大的泥鳅,但周译添还是能知道,这恐怕,就是西陆那里的船只。 西陆王这还要对东陆宣战了吗? 周译添能知道的事情,勒沃也一定能知道。这群人无论拿的是斧子还是弯刀,招式都十分精准又熟练,一定是受过培训的。如若真如刚刚那少年所说,是航驶速度快的军船,那一定就是西陆王派来的偷袭军舰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夕阳已经泯没于西方,夜幕降临,作战明显变得不易,勒沃败下阵来,如今拼在前线的只剩下了一群守卫和周译添。 第五十九章 执剑骑士 然等周译添开始犹豫和后怕的时候,他被勒沃一把给推倒在地。周译添惊恐的回头看去,就见到勒沃艰难的举着剑,挡住一个高大男人手中的斧子! “殿下!”周译添赶紧站起身,举起剑就劈倒了那个男人,接着连忙感谢勒沃。 而勒沃并没有朝周译添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继续攻打朝他攻击的人。 站在远处的辰弥谢尔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看着高高在上的南陆王勒沃,卡伦九世竟然抬起自己的宝剑,去救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 辰弥谢尔看着周译添不竭的奋战,心中百感交集。周译添滔滔不绝的回答问题的模样一直回旋在辰弥谢尔的脑海。 “殿下救了他。”辰弥谢尔对卡谢思言。 卡谢思并没有接辰弥谢尔的话,而是看向远处,就在不远的地方,除去城市的灯火,在远处…… 有一盏渔灯! “是援救船!”卡谢思指向自己看到的那个方向。 辰弥谢尔看到后,抓紧朝船舱指挥员命令:“加快速度让船队朝目标区域行进,援救船已经出港!” 他来不及多想,躲开袭击和对打,穿过船舱去至船尾,查看另外两只船的情况。并打开信号灯,告知即将得到援救。 此刻的周尘,也已经突破了阿骨的屏障,离开了房间,寻找乌思宁。 关于他如何离开的房间,恐怕他自己也无法解释。 周尘率先朝阿骨释放了力量流,但以周尘的力量,根本不可能伤及阿骨一丝一毫。阿骨就算站在门口纹丝不动,也完全能抵御所有来自周尘的力量流攻击。 “没有用的少爷,你不如省点力气。”阿骨的屏障十分坚硬,他缓步靠近周尘,并继续云淡风轻的说话:“到了帝城岛还要赶很久的马车,少爷还是歇着吧。” “外面现在一片骚乱,你叫我坐着安安心心的喝茶吗?!”周尘停下了手,然后继续道:“我的父亲和我的朋友,都在外面拼命,然后你的任务就是让我做缩头乌龟?” “我的任务是少爷您的安全,别人不是我该在意的。” “我父亲呢?那我父亲呢?!” “云山家族的管家,职责只在于辅佐现任家主,和保护下一任族长家主的安全。”阿骨慢慢皱起眉头:“没有保护家主安全这一条!每一任家主都有能力保护自己,如果没有,那他也当不了家主了。”随着阿骨话落,自他身后突然吹来一阵大风,吹的周尘险些倒地。 要么不做,要么死。 周尘震惊的望着阿骨,他从未听到过这番话,或许是因为自己记忆里,不曾记得爷爷,也不曾记得阿骨。 只知道阿骨是那个老头,那个唯命是从,又经常替自己父亲做决定的老头。 他会从马车上走下来,告知周译添去参加什么活动,会告诉周译添这件事他应该怎么做。 一切目的都只有一个——为了云山。 “可那是我父亲。” “你不止有你父亲,你还有云山。” 听到“云山”二字的周尘不知道为什么,嘴角突然抽搐了一下。因为云山,他周尘就要冷血自私,无谓情义? 云山……云山怎么能是这样的呢?云山难道是这样壮大,这样崛起的吗?依靠一个又一个胆小如鼠含在温室的家主而崛起的吗? 周尘握紧了拳头,抬起头坚定的望着阿骨。 “那是我父亲,乌思宁是我的朋友!”周尘的目光突然变得黑暗起来,那双陌生的眼睛,在阿骨眼里却又那么熟悉。 此刻的周尘淡漠又勇毅,他缓缓的抬起手,力量流的走势出现了若隐若现的术文,类似于强意识流的意念控制法…… 又那么的类似禁术。 力量流在空中流转,震破了周遭所有的空间气流,如同一把能击碎铁盾的剑,刺穿了阿骨的屏障,朝阿骨的身体冲去! 阿骨万万没想到周尘竟然已经掌握了强意识流,根本来不及躲闪。 然更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原以为自己会被这一支尖锐的流剑刺穿肺腑的时候,力量流却在触碰到他衣服之时,变成了轻如鸿毛的气体,自前胸到后背穿出,碰到墙壁的时候,已经柔和至如同灰尘一样,慢慢散开殆尽。 这是强意识流中更高一层的境界——强控流。就是可以在力量流释放出去之后,依然可以用意识进行控制力量流的大小。 “我不会杀你。”周尘的声音冷淡,又如神明一样空灵:“有些人杀起来毫无意义。” 周尘此刻的神态,恰如那日幽灵街道,他呆呆的望着木偶虫的模样。 他无谓,无惧,无欲,宛若神明在世,思虑万千又空洞难琢。 阿骨惊讶的望着周尘,一直等他绕过自己,离开了房间。 辰弥谢尔站在守卫的包围圈内,看着援救船越来越近,贼人也开始张皇了起来,不安的心也渐渐的平静。 正在此刻,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身穿黑衣的人突然从船舱的某扇窗户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慢慢靠近着辰弥谢尔…… 他转过角,一刀就解决掉了离他最近的一个侍卫。动静让一遭人都惊恐起来,连忙对准了黑衣刺客,然而已经来不及,刺客的刀锋已经穿过侍卫的铠甲,直向辰弥谢尔! 辰弥谢尔愣在原地,无法躲避。 可刀却没有如刺客的意料一般刺入辰弥谢尔的身体,而是被一股力量流所弹开! 刀光刺向这人的眼睛,他立刻躲闪到一边站定,看着刀上的豁口心头一冷…… 再一抬头,就看到周尘已经站到了辰弥谢尔身前。 周尘冷静又严肃,深深的望着那个黑衣人。 黑衣人不罢休,尝试着举手就去攻击周尘。而周尘几下轻巧的躲闪,就略过了黑衣人一次又一次的进攻。等黑衣人再次举刀砍过来时,周尘抬手一挥,顺势一拽,另一只手就做力刃,狠狠的砍在了这人的脖颈处,当场就晕厥了。 辰弥谢尔连忙命人拉黑衣人进了船舱,看着这刺客被拖进去,他才回头朝周尘道谢。 可辰弥谢尔还未说出口,周尘就已经离开了。 他加入了周译添,将打下眼前这个贼人的时候,救援船已经靠近,抛出铆绳,勾住北上的船只,接着,就是一群穿着铠甲手拿掷箭的人站在甲板上,对准了那艘船。 还不容南陆王说一句话,掷箭已经如满天流星一般被扔向那条船,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船已经满目疮痍,破乱不堪。 黑暗之中,贼船因为到处都是破裂的伤口,而不断的浸水,船上的人都慌乱如蚁,喧闹鼎沸。 有的人跳进了海里,有的人朝起初的敌人进行呼救哀求,有的人则抱起细软跳海自尽…… 宛若一支倒下的战旗,在黑夜之中慢慢沉没。 而所有人都在看着,所有人都不会伸出援手。 或许刚刚拿着刀斧肆意横行的他们,占在上风,十分威风。 可不过一眨眼,他们沉重的刀斧成了他们更快沉入冰冷海水的累赘,被他们杀死的人,死不瞑目的盯着他们葬于苦海。 “太快了。” “什么?”勒沃扭头看向周尘。 “生命消逝……生命太脆弱了。” “你不该担心这个的。”勒沃笑着拍了拍周尘的肩膀:“你们会法术,还能长生。” “法术和长生不意味着刀枪不入。”周尘看着勒沃,毫无第一次见他时眼中的敬畏,而宛若看和自己平辈的普通人,甚至是臣子。 勒沃有些吃惊于周尘此刻的眼神,甚至比现在的黑夜还要冷冽深邃。 “周尘。”周译添连忙拉周尘到自己身后,然后抬头看勒沃眼色。 “不必紧张。”勒沃还一直盯着周尘:“少爷立了功,听说他是个骑士。他做了他执剑应该做的事。” “我执剑不是因为我是骑士。”周尘再次接话。 勒沃对周尘此刻那若有若无的空洞隐邃的眼神,陷入了无法琢磨的地步,然这种类乎神明的姿态,可以用傲慢一词进行解释。 因此,勒沃皱起了眉头:“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切。”周尘说完话,低了低头,就去甲板上寻找乌思宁了。 勒沃被周尘的话所迷惑到有些胆寒,他看不明白这个少年眼中的色彩,以至于让他害怕。 另外,周尘是周译添的孩子,周译添是城主的候选者的话,那么周尘,无疑是另外一个候选者。只要周译添死了,那周尘就是城主…… 不久,船只靠岸,跟着迎接的队伍,所有人都在往船下走。 只有周尘,还在船上寻找乌思宁。一直找到船舱最深处,才见到乌思宁慌忙的身影。 “你在干嘛,靠岸了,我们要赶紧离开!” 周尘拉住乌思宁,然后就看到他手上拿着的一幅画…… “这是什么?” 不知道怎么回事,泄了气的乌思宁转过身,将画从周尘手里拿回来,放到了画筒中:“糟了……” “怎么了到底?”周尘隐约在画纸上看到了一个人的轮廓。 “那个刺客逃走了。”乌思宁一边解释,一边看着已经发现刺客逃走后,下来寻找的守卫。 “怎么会?”周尘一边躲开那些守卫,一边往外走。 等两个人都走到甲板上时,正好看到迎面而来的卡谢思。 他看了看周尘,又看了看乌思宁,最后将怀疑的目光定在了乌思宁身上:“小画家?” “你还记得我。”乌思宁尴尬的点点头。 卡谢思皱着眉:“你为何……”他不纠结于自己的疑惑,而是盘问起二人刺客的情况:“有没有见到一个刺客?” “我见到了。”乌思宁回答。 “哦?在哪?” “左舱房间那里,离我房间很近,我回去拿东西的时候看到的。” “然后呢?” “他打死了看守,逃了出来,我就追了过去……” 卡谢思对这些并不觉得意外,可能已经发现了守卫的尸首。 “但是,他还是跑了,走的船下排污口。” 最后卡谢思没有继续说什么,就让两个人离开了。毕竟一个是云山家族的少爷,一个是在迩周警司工作的人,应该不会对他说谎。 然二人下船时,已经赶不上大部队了,幸亏周译添托阿骨留了下来,二人坐上了舒适的马车,朝雀宫赶去。 帝城岛上灯火如龙一般,自眼前燃烧向眼界的尽头,一直到无法琢磨的地方,向上飞去,点亮了那座城堡宫殿! 街边到处都是华服绅士,不乏布衣蹒跚,但个个脸上挂满的喜悦之情,或者仰望天空,或者眺望望塔,他们带着丰收的喜悦,迎接又一个金色辉煌的秋天。 第六十章 帝城岛的雀宫 然而帝城岛哪里来的秋天。 这里风寒冷刺骨,如冰天雪地,周尘的衣服已经无法阻挡冷冽的寒气,他慌忙地披上斗篷,将探出窗口的脑袋缩回来,抱住自己,然后感叹:“这差别也太大了。” “到冬天我觉得会更冷。”乌思宁裹上毛毯,说了一句废话。 等到到达大部队时,雀宫大门已经敞开了。 周尘和乌思宁连忙跑到了队伍之中,回到了原先的位子,惊叹的仰望雀宫门洞之高,好像要有万晴宫殿那么高! 跨过宫门,白色的砖瓦地干净整洁,四周是宫宴摆下的各种美食与灯花,人们围绕美酒佳肴而坐,围绕火花灯树而立,举杯赞美,这火辣的一夜。 向前走,就看到一尊巨大的孔雀金灯,周尘仰头看着自己从孔雀的翅膀下掠过,那织绣的栩栩如生的羽毛,就在他鬓边扫过,带着淡淡花香,又有麦穗的绵淳…… “这灯布由暴雪山雪蚕吐丝,一千个织女而织,上面的鎏金腾文,更是那群女人没日没夜绣出来的!” “我倒觉得那画更巧夺天工,孔雀胸前,画的是盛夏丰田图,江叶啼暮画了三个月才完成,每一粒麦穗,都是他亲自筛选后比着比例描摹的!再看孔雀背上的皇帝和太后,那更是栩栩如生,像真的一样!” 周尘扭过头,看着那孔雀的背面,衣着华丽的皇帝和太后,眼神模糊,似是看向宫殿,似是看向天空,因为灯太高了,人画的也太高了,地上的人看不到画上人的眼神,画上人,更是看不到地上的人。 “你知道雪蚕在雪山的哪吗?”乌思宁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话。 周尘愣神,摇了摇头。 “雪山顶,那里不是人能去的地方,在雪阿城是,在这里更是。” “那为什么能被采下来?” “我不知道。”乌思宁摊了摊手:“说不定是假的。” 周尘看着乌思宁狡黠的目光,笑了笑,却被因为胖而落队的文博接上了话:“皇帝的东西,怎么会是假的?有的人去不了,不是所有人去不了。” “什么意思?” “太后和皇帝让去,谁敢不去?”文博指了指雀宫后面的山顶:“暴雪山上有条路,不是踩出来的,是死人堆出来的。” “这也没办法,皇帝与太后的需求从不为过,是那暴雪山,从没有宽厚过。” 顺着文博指尖的方向,周尘看过去,其实什么都看不到,但又好似看得到。 寒风从那高大的雀灯下刮过来,却没因为灼热的灯火而变暖和,吹在周尘后颈,依旧冷的他一哆嗦。 风会躲,会藏,它能绕过庞大的宫殿,掠过灯火阑珊的御军队,穿过那堆在雪山上,那蜿蜒向前的“死路”,吹动暴雪山上那晶莹剔透的雪花…… 可那轻盈的雪花,却造就了这条死路。 可这又怎么能苛责雪花呢? 雪花的降落该怪老天,人的死亡却怪雪花。 雪山又怎么会有人性呢? 周尘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突然也不再留恋了。 走进更加金碧辉煌的宫殿,映入眼帘的就是高大闪亮的壁画,巨型的孔雀在整个主殿皇座到顶穹上翩翩起舞,五彩缤纷,栩栩夺目。 “这应该也出自江叶家族吧?” “这是非常古老的壁画,但小画家说对了,的确是江叶家族的老族长画的。”周译添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周尘和乌思宁身边,他很随意的就接上了乌思宁的话。 而乌思宁却无法淡定自如的回话,他轻笑了一下,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画筒,放慢脚步,走到了周尘身后。 周尘看得出乌思宁的不对劲,宴席上远处的皇帝一直在和勒沃说话,他趁机就询问乌思宁,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乌思宁犹豫不决,眼神飘忽,时不时地就乱瞅着,不知道是在忌惮着谁。 “是文博。” “什么?”周尘先是惊讶,接着他就扭头看向坐在前面的文博。 “是他放了那个刺客,我亲眼看到的,我还看到了那刺客是个女人,刺客杀了守卫,逃跑时我追了上去,摘掉了那人面罩……我的画,就是那个刺客的画像!”乌思宁声音压的很低,不听他解释完,就看到一个皇宫内侍走了过来,他揣着手,朝周尘低头行礼:“少爷,陛下请您说话。” 这个时候,周尘才看到周围人的目光都在自己的身上聚焦,就连那高座上的皇帝与太后,也是低下高昂的头,朝向远处的自己。 周尘愣神了半天,连忙站起来,就跟着内侍往前走。 他昂着头,不敢睨目任何人,哪怕是路过了周译添,他也未曾停步,只在一直调整自己的呼吸,一步一步走到宫殿中央,走在那条红色的绒毯之上,脚下松软至极,宛若走在云端一般,任何紧张怯懦的人,也会顿时心中飘飘然,哪怕有千万文章,也会一刹那被席卷一空,毫发不剩。 “民周尘·云山,问皇帝陛下与太后陛下好。”周尘跪在地上,颔首低头。 他的剑此刻在腰带上有一千斤重,重的他几乎要摇摇晃晃,无法平衡,动弹难控。 午夜的烟火在天空上绽放,周尘回头看去,如同火树一般刹那消逝的烟花,在皇宫之中去远望之时,却也渺小如同雏卉,相比起来,望塔才是更适合观看烟花的地方。 那里能看到许多城市上空的烟花,绚烂的天空是一片花海,而不是乌思宁的画布,却又是乌思宁的画布,因为乌思宁总爱画烟花,他十分喜欢这些一瞬而逝的东西,又总能描绘的梦幻而又凄美。 “希望新的一岁,姐姐能平平安安的。” 绻涟回过神,低头看向小五:“别人都喜欢祝别人快乐。” “快乐太难了,只要姐姐平安就好。”小五笑了笑,眼睛挤成了一条缝,灿烂的烟火在他目尾,用光芒描摹出五彩斑斓的目光,照耀在绻涟身上。 小五看了看周围的人,就和绻涟到别的地方去玩了。 二人越走越深,不知怎么回事,就走到了木制步梯那里。既然一年一度,不如就玩个痛快。 两个人顺着步梯而下,却没有得到两个人想要得到的结果。 这个步梯并没有通向下一层的迹象,而是越走越深,越走越暗。一直到不知是那一层的时候,才在墙壁上出现了一扇木门。 绻涟和小五满心疑惑,又十分好奇,以为门后依旧是望塔内部大厅,就推门走了进去。 然而映入眼帘的不是人挤人的望塔大厅,而是一排又一排的书籍。 绻涟心里是知道的,坏事了,这恐怕是卷庭。 就在绻涟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准备拉小五赶紧离开的时候,从这么多巨大的书架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们没我,是走不出去的。” 绻涟和小五都有些害怕,却也不敢出声。 “那楼梯是活动的,不然你们以为走几步就能从望塔上面到望塔地下吗?” “怎么才能离开?”绻涟壮胆和明人德对话。 “我把你们送去警司,就能离开这里。” 绻涟听到了合上书本的声音,接着,明人德站了起来,靴子在木质地板上踩的很响,就和街上的打鼓声一样,咚咚的如同石头一样落在绻涟心底。 她拉紧了小五,汗水顺着发丝贴着脸颊流下来,她目不转睛的看着远处一个穿着黑袍的长发男人慢慢靠近二人,手里还握着一堆废纸。 “你们打断了我的思绪,这下一句我该如何翻译,你们告诉我,下一句是什么意思?!”无论是明人德越来越快的步伐,还是他歇斯底里的声音,都表明他现在有多生气,有多怒发冲冠。 绻涟害怕的抱紧了小五,盯着明人德,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出。她听说过进入卷庭的下场,只能说不堪设想,甚至会遭到全东陆人的唾弃。 她憋足了气息,捂住小五的头,迎来了明人德那奋力甩出的纸雨。 白纸纷纷而落,绻涟蜷缩着肩膀,不敢睁开眼睛直视明人德。 最好先让愤怒的人发完火,不然只会火上浇油。 气氛安静至死寂,就连明人德喘息的声音也消失了,仿佛他就从二人身前消失了一样…… 绻涟睁开双眼,就看到披散着头发的明人德,凶恶的瞪着他们两个,跟那玉兽一般,只是有没有獠牙的区别,但都可以撕吃掉两个孩子。 “迩周……是东陆之心……” 小五不知道怎么,就念出了撒在地上的废纸上的字,吓得绻涟连忙捂住了他的嘴。 这个时候,绻涟更是脸色煞白,心中忐忑似暴雨侵袭。 因为她看到了,废纸上全是她不认识的字,那不是东陆的文字符号,不是任何现在的符号…… 这里是卷庭,除了东陆文字,还有什么? 绻涟已经不敢再往下想了,她很清楚,小五此时的境地。明人德的眼神已经变了,变得那样惊愕和疯狂。在明人德抓住他们之前,绻涟拉着小五转身就推开门,往楼梯上方逃了…… 她连气都来不及喘,拼了命的朝望塔上面跑,哪怕会到望塔顶端呢?! “你们跑不掉,这是我设计的楼梯!” 明人德幽灵一样的声音荡漾着如蛇鳞煽动的冷气传来,绻涟的背上瞬间冒出一层虚汗。 “听勒沃讲,船只上发现西陆叛贼,还多亏了你。”率先和周尘讲话的,是那位太后。 太后年龄并不是很大,一头乌发,碧蓝的眼睛,细腻的肌肤,如果她身边的皇帝不是刚刚满十九,恐怕很多人都会以为,她也只是刚刚嫁人的妇人。 “回陛下,这是我应该做的。”周尘赶紧回话。 就听到太后爽朗的笑了两声,碧蓝色的瞳孔里流淌着难以捉摸的潮汐:“听说你是个骑士。” “你是个骑士?!”皇帝突然惊喜的站起来,看了看太后,又看了看勒沃:“刚刚南陆王讲了吗?” “讲了。” “可能是酒太香甜,没有听清。”皇帝看了太后一眼,得了准许后,几步就跳下了台阶,扶起周尘,要端详周尘的剑时,一边取剑,一边看周尘:“你跟我差不多年纪吧?” “回陛下,民将要十六岁。” “这么小?”皇帝那明媚的笑容渐渐消失了,他看着明晃晃的剑,道:“寒铁,是好剑。”刚刚夸赞完,拿起剑就一个猛刺,剑端指向南陆王。 勒沃不以为然,笑了笑,继续饮酒了。 而周尘的心都要跳出来了,皇帝明显在挑衅勒沃。 “这么小就当上了骑士。”皇帝将剑交还到周尘手中,一边往回走,一边扭头对周尘说话:“是不是想要个爵位?” “民不敢。”周尘剑还没回鞘,就连忙跪了下来。 第六十一章 昙花一样的美梦 “不用太紧张。”皇帝回到自己的座位,然后继续说:“而且骑士应该自称臣。” 周尘依旧还没把剑收回鞘中,就又要回话:“谢陛下提点。” “应该赏你点什么……”皇帝瞅了瞅周围,突然定睛,看向了辰弥谢尔。 辰弥谢尔脸色早就变了。经历了变故,皇帝谁都不叫,偏偏叫了周尘,这是在嘲讽谁呢?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都能有所作为,而他堂堂城主,却被刺客刺杀,还把刺客看丢了? “就迩周城主面前的琉璃酒杯吧!”皇帝勾了勾嘴唇,饶有趣味的看着辰弥谢尔极不情愿的将酒杯放在托盘里,然后眼巴巴看着自己的酒杯到了周尘囊中。 周尘只觉得这酒杯烫的他手心里的皮都要卷起来,却还要将它攥在手里,磕头谢礼。 就在他站起来的时候,他正好看到了乌思宁。 周尘猛然想起乌思宁的愿望——让皇帝看到自己的画。 “陛下……”周尘回过头,再次跪下。 皇帝走回座位时,疑惑的转身看周尘:“怎么了?” “臣还有一个请求。” “荒谬!”辰弥谢尔刚站起来要训斥周尘,皇帝就伸手喝止了辰弥谢尔,然后好奇的朝周尘问,什么请求。 周尘偷睨了一眼皇帝,又赶紧低头:“臣知陛下与太后都喜欢美丽绚烂的东西……” 就看那只孔雀,也能知晓。 “臣有一位朋友,擅长作画,尤其是画烟花夜晚,更是绚烂夺目,是江叶一派之外另外一种风格,臣……想借节日之景,将朋友的画让陛下过目。” 大殿内安静的纵使一缕风没有躲过高墙而钻入了室内,也会被人发觉。 “可以。”皇帝勾了勾嘴角,然后继续往回走。 周尘立刻回过头,看向站起身正朝自己狂奔的乌思宁。 二人同时露出期待的灿烂的笑容,尤其是乌思宁,又是紧张又是害怕,又是兴奋又是雀跃。 这恐怕,是他离梦想最近的一次。 乌思宁跪倒在周尘身边,将身上背的画筒打开,小心翼翼的拿出自己珍藏已久的那幅画。 那是他曾经为了保护而跳下望塔的那幅画。 宴会内,在一旁看着的江叶啼暮已经开始紧张起来,可看到那是自己见到过的那幅画时,江叶啼暮不知怎么,就松了一口气。 那画虽然绚烂又新颖,就是他,也在望塔后的每一日都因忘不掉那五彩缤纷的银河而辗转反侧,但篇幅太小,过于狭窄,无法称为巨作…… 但那只是九幅画其中一幅。 眼看着乌思宁从画筒里拿出了越来越多的画,一共九幅画,另外八幅拼接在了中间那幅画的四周,构成了一幅令人叹为观止的烟火夜空。 这已经不是缤纷,也不是五彩斑斓。 而是壮丽,是令人沉醉又无法赞美的绮丽。是美丽到虚假的梦,它如火花燃烧在脆弱的画纸之上,以至于是凄美地,让人们更加深刻的意识到,烟花只是一瞬,而昙花一现的美,定格在这九张纸上时,就是永恒。 这比真实的烟火更加永恒。 “真正的美丽往往是虚幻的,人的眼睛所测量出来的真实,往往并非真实。” 乌思宁跪在九幅画的后方,听着四周臣子猛然炸开的议论声,心里却异常的宁静,只能感受到皇帝忽快忽慢的步伐,绕在画旁走走停停。 由于皇帝的惊奇,太后也有些想要一探究竟。就也起身,走下了台阶。 她先是看了一眼江叶啼暮,接着又低头看这幅画。 “这也……太美了……”皇帝激动的抓着衣袖,满含热泪的眼睛里充斥着这幅画所映射的星光。 太后抬起头,看着江叶啼暮,皱着眉头,欲言又止,然后又看向皇帝:“皇帝喜欢吗?” “非常喜欢!众臣不喜欢吗?我从没见过如此美的画,这才是,这才是烟火夜晚在我心目中的样子!”皇帝大步走到乌思宁和周尘面前,将两个人扶起来后,他看向乌思宁:“你叫什么名字?” “民叫乌思宁。” “不是迩周人?”皇帝听得出乌思宁那极力要抑制的口音。 “民是雪阿城的。” 皇帝皱皱眉,然后道:“那这真是千里跋涉。” “皇帝如果喜欢的话,我们可以买下来。”太后走到皇帝身边,轻抚着他,请他跟自己往座位走去。 “没错,画家出多少钱都可以。” “民让陛下看这幅画,不是为了钱!”乌思宁连忙解释。 等到皇帝和太后入座,皇帝才问乌思宁真正的愿望。 “东陆的画家数不胜数,大家都知道画家最大的认可,就是得到陛下的认可,而得到陛下的认可,就是成为御画师,进入凝庭。” 这就是乌思宁的愿望。 “你的绘画风格独树一帜,我觉得就是放眼全东陆,也找不出第二个。”皇帝赞不绝口,然就在皇帝要同意的时候,太后突然接话:“所以,你的画一定值一个好价钱。但不值凝庭的一个御画师的位子。” 皇帝看向了太后,乌思宁与周尘也是看向了太后。 站在乌思宁身边的周尘,都能听到乌思宁心脏落入深渊的沉重回响。 “为什么?”皇帝替乌思宁问了出来。 “正如小画家说的,天下的画家数不胜数,他们苦练江叶派传统画技十余年甚至几十年,都没有进入凝庭,而你,靠着这样独树一帜,说不好听的,哗众取宠一般的技巧,和你朋友为你提供的机会站在了雀宫里,已经比他们要成功了,他们连帝城岛都来不了,你还想再奢望什么吗?” “将你收入凝庭,就是告诉他们,他们的努力白费了,只要随便想一个自己的风格,比辛苦学习,成功来的还要容易!”江叶啼暮身边的一个应该也姓江叶的人,也同意太后的说法。 “可凝庭设立初衷就是为了收纳天下绘画了得的能人,而不是只为江叶派提供的垄断工具啊!”人群里也有向着乌思宁的人。 乌思宁被太后的话噎的无所适从,因为在太后眼中,自己就是个投机取巧的小人。 “皇帝陛下如何认为?”周尘站出来,他想听皇帝的意见。 然皇帝也要看太后的眼色。 他眨了眨眼,抿紧嘴唇,半天了才作答:“的确,画家技艺了得,但凝庭不是想进就能进的,虽然这幅画很吸引我,可终究有投机的可能……” “民没有投机,民画的每一幅画,都是民亲眼看到的景色,和用心就构图的!”乌思宁悲伤的看着皇帝:“真正的美术,不是拿着尺子去扣多少术算,而是用心去描摹吧!” “你在开什么玩笑,江叶家族的画才是真正的美术,美术就是要还原,去还原最真实的!” “你怎么知道你看到的就是真实的?!” 乌思宁愤怒的回驳了人群里的那些人,也正是这个时候,他才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江叶啼暮。 太后被乌思宁的这句话所弄得心烦意乱的,她不耐烦的呵停了争辩,然后看向乌思宁:“我允许你每年仲夏节前来献画,但进入凝庭的事也就罢了。” “如若进不了凝庭,纵使民画一辈子,也没人认可我的风格……” 周尘回头看着乌思宁,看他落寞的将画再次卷起来,放回画筒,眼泪不停的在他眼眶打转,又迟迟未能落下。 他很清楚的知道,乌思宁的梦,和那转瞬即逝的烟火一样,昙花一现般的结束了。 本想着,哪怕世人都不认可他,讽刺他,只要皇帝认可,他就有了施展的天地。 然而,想了无数个夜晚的梦破碎的快速又无可挽回,无数的讥讽和诟病铺就得路,就这样,到此为止了。 “你已经够成功了。”太后皱着眉,告知乌思宁。 乌思宁抬起头,朝太后和皇帝行礼后,就要转身。 “可否将你的画留下,我给你钱。”皇帝是真心喜欢那幅画。 乌思宁回头看向皇帝,道:“民是否有拒绝的权利。” “放肆,你面前的是皇帝,世界上没有他得不到的东西!”太后明显已经恼怒,她站起身,虽然没有走下来,可她的威严已经扼住了乌思宁的喉咙。 周尘望着乌思宁不得已的解下画筒,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画后,将画筒献给了来接递的下人。 而乌思宁拿走的那幅画,就是船上刺客的画像。 紧盯着那不小心掀开的画纸的人,是因为看到画像而开始不安的文博。 因为画纸上的人,他再熟悉不过。 接过画筒后,皇帝看着乌思宁和周尘落寞的离开,又看向江叶啼暮与太后,然后冷冷一笑,倚在靠背上:“母亲太过分了。” “有吗?”太后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和恬淡。 “是啊,我看江叶老头很不顺眼,虽然弑父有他一半的功劳,但不至于一直给他那么大的面子。”皇帝拍了拍自己的衣领,继续说:“他垄断了绘画的市场,绘画也是可以缴纳不少的钱的,现在油水全进了他的腰包。” “够了,陛下。”太后扭过头,拿起一颗蓝莓塞到皇帝嘴里:“在他死之前,您不要想着掏他腰包的钱了,您只需要记着,您现在这个凳子,有四个腿,都是他挣得。” “就因为他给父亲递画的时候,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把匕首?”皇帝觉得可笑的摇摇头:“他算什么,我的剑,是屠龙的剑。” “陛下还是想想正经的事吧。”太后看向勒沃,抬手端起酒杯,和勒沃点头示意。 “西陆野人都杀到帝城内海了。”太后一边冲勒沃假笑,一边对皇帝说话。 皇帝皱了皱眉,言:“为什么要动南陆王的船?” “那是给您送钱的船,当然是您的。”太后扭头,看着皇帝。 皇帝听了太后这话,更是不安了。 后夜,皇帝召开了会议,询问自己的大臣,西陆此番作为究竟是何目的。 宰相涂戈却说,只是海匪猖狂。其他大臣也是跟着应和。 “司令呢?有没有活捉的海匪,我要审问!” 第六十二章 寒雪双脊的剑 皇帝在涂戈的带领下,连夜去往了雀宫地牢,俘虏被关在最深处的监牢之中。 地牢已经空虚许久,大多数犯人都在帝城监狱,只有极少数被皇帝“特别关照”的会出现在地牢。 皇帝的随行队伍很长,护卫长马克紧跟在皇帝身后,雄赳赳,气昂昂的皇帝握紧了拳头,一直朝前走,逼迫着年老的涂戈也不得不加快步伐。 “他在哪里?” 涂戈没有回答皇帝的话,而是走到了拐弯处后,指向前面的铁牢:“这是唯一的俘虏,陛下。” 马克看皇帝停下来后,就绕到了皇帝前面,朝前走去。 等到马克站在最适合保护皇帝的位置后,皇帝才站到他身侧。 年轻的皇帝在高大宽阔的马克身边,显得那样瘦削无力。 “你是西陆哪里人?”皇帝的声音和引光火把烧灼的声音交杂在一起,然整个寂静的地牢中,只有这两个声音。 “你在问我的家乡吗陛下?” “当然。”皇帝皱起眉头。 “我来自西陆的克飞亚。” “西陆的附属国?”皇帝轻蔑的笑一下,道:“你为西陆王卖命,你们国主知道吗?” “不,我为我的陛下卖命。”男人猛然站起来,魁梧的身形叫马克也皱了皱眉。 皇帝寒厉的目光锁定男人的面孔:“克飞亚国主叛变了?” “穆图特国王是真正的天选之子,他召唤到了真龙,而不是羊皮卷的奴隶!”男人大吼着冲向铁栅栏,就在双手伸出来就要拉住皇帝的时候,马克迅速抽出剑来,抵住了男人的喉咙。 “世界上根本没有龙!”涂戈觉得可笑的接话。 而皇帝却没有笑,他神情诡惑的靠近了男人一步,低哑的声音与在宴会上畅饮的少年完全不同:“你亲眼见过吗?” “克飞亚所有人民都见过,那是一条赤龙,可以喷出烧坏你金丝靴的火焰!你们斯伯捷氏要完蛋了!” 皇帝看着这男人的嘴脸,毫不犹豫又轻描淡写的道:“杀了他。” 他话音刚落,马克就准备动手将剑刺进他的喉咙,却被皇帝身后的一个声音喝止住了。 来的是太后。 “不要杀他,他是我们的俘虏。”太后将双手叠放在身前,快速的走过来,看了一眼涂戈,低了低头,又看向前面这个差点说再见的男人:“我想知道,为什么穆图特不和西陆王作对,而是直接来到帝城内海。” 男人看了看太后,并没有吐露什么。 “因为克飞亚在被西陆王压制,不是吗?你们也是被逼的,一只赤龙,根本对抗不了西陆王的北方骑兵。”涂戈朝太后说出自己的猜想。 “你姓什么?”太后歪了歪头,问男人。 男人依旧没有说话。 “穆图特应该清楚,他需要的是斯伯捷,而不是痴心妄想把斯伯捷踩在脚下。只有斯伯捷可以救克飞亚。”太后冷冷的说完话后,就带着皇帝离开了地牢。 “为什么不杀了他,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帝匪夷所思的看着太后。 “我们需要他给穆图特带信。” “送一只乌鸦就好了。”皇帝摊摊手。 “这是战争,不是交朋友。”太后转身看着皇帝:“我们需要这个俘虏,他是把柄,他衣服上有家族图腾,这个俘虏,不是一般的人。” 克飞亚是西陆十分不起眼的一个附属国,统治者是穆氏图特,一个年轻有为的鳏夫国主,他出生那一日,克飞亚长达一月的阴雨天空突然放晴,于是他被誉为是太阳之子。 其召唤赤龙的传说也是由他十二岁那年,打猎途中,在一个山洞里捡到了一个龙卵,等他回到宫殿,他的母亲突发恶疾去世,隔年同日,他的父亲在率兵攻打边塞西陆侵略时被烧死。 就这样,太阳之子被诟病为太阳恶魔,但作为唯一的继承者,他备受诽谤的走上国主之位。十年后,赤龙降世那天,他唯一的王子穆炽,也在一片火海中降临,穆图特的国后未从寝殿的意外走水中生还,他成了鳏夫。 同时,西陆王对克飞亚的边塞侵略常年不消,边境民不聊生。穆图特没有再娶妻,十三年来,他一直致力于边境和平,一直到赤龙长大,长到可以公布天下,他穆图特召唤了真龙,才真正从被逼迫的附属国之地位上站起来,在一片封臣的起哄下—— 被拥立为王。 第二日早晨,皇帝就写好了信笺。 在指派护送队时,皇帝选择了马克,带领一队骑兵,护送俘虏前往西南边塞,将信笺中的一封密函交给边塞统领,另外一封非密函,让俘虏交给到时候谈判的克飞亚信使。 仲夏节过后,因为流产而昏迷的多尔皇后突然苏醒,作为“皇帝铠甲”的马克带着俘虏迅速上路,去往东陆内区,帝城岛的人民恢复到往日的平静生活,南陆王在晌午的时候叩开了雀宫大门,周尘,则一上午都没有找到乌思宁。 并在皇家旅馆门口,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人穿的衣服轻便,但布料珍贵,有那么一瞬间,周尘觉得那是和昨日晚上孔雀羽毛一样的材质。 这是一个金发的少年,却有一双黑色的眼睛,白皙的脸蛋上长了很多朱色的雀斑,但掩盖不住他浑身散发出来的高贵气质,纵使站在一堆平庸的人中间,也看得出,这个正在摆弄金镀的披风挂扣的少年,有多气宇不凡。 “你就是周尘吧?”少年看到周尘走出皇家旅馆,就被这人逮个正着,他兴奋的走上前来,看着周尘腰上的剑,一把拔出来,吓得周尘一激灵:“真的是一把寒铁剑,但是……为何剑柄与剑鞘如此朴素?” 周尘有些觉得这人未免太过无礼,则一把夺回剑来,然后不高兴的问:“你是谁啊?” 少年这才反应过来,一边将手放在腰带上的剑上,一边说:“我叫迪拉,斯伯捷家族的皇子。” “如何证明?”周尘狐疑的看着这人。 迪拉不耐烦的将藏在衣服内的徽章拿出来,给周尘看,果然是金铁相融的孔雀。 “失礼了殿下。”周尘只好不情愿的低头行礼,抬起头后,就打算绕开迪拉往前走。 “你叫我迪拉就行。我是陛下的弟弟。” 周尘没有理会跟上自己的迪拉,他想尽快找到乌思宁,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离开。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找你?” “殿下找我干什么?” “叫我迪拉就行。” 周尘不耐烦的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迪拉,本想劝他离开,但看迪拉那清澈的眼眸,最后还是心软了:“好的迪拉。” “听说雾台山原上有龙哎。” “那里只有玉兽。”周尘不由笑了笑。 “可是术士说,红云只在午夜出现,照耀着雾台山原的方向,说明有龙降生。” “有龙降生,就要有龙的母亲,但雾台从来没有出现过龙。”周尘在人群中寻觅着乌思宁的身影。 “说不定是龙母遗弃在那里的。” “第一,世界上没有龙,第二,龙母从来不会遗弃自己的孩子,第三……”周尘回头看向迪拉:“如果有,它现在也一定只是一个蛋。” 周尘朝迪拉画了个圆之后,就继续向前走,来到了一家卖绘画用品的店铺门口,询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外地人。 得知有人看到一个奇怪的人朝码头去了,周尘立刻加快了速度。 “我想去屠龙,能不能跟你们同行啊?” 周尘听到迪拉的话,顿了一下,然后说:“世界上根本没有龙,术士都是神棍。” “人都可以长生,为什么不会有龙?”迪拉接着说:“坊间史诗中,也有人描述过古老战场上,有龙焰的出现。” “史诗都是杜撰的。”周尘无法回答人为什么可以长生,但他相信坊间有很多东西不可信。 “如果你愿意,我想找你和我一起去屠龙,你是个骑士一定很厉害。” “骑士有很多,为什么找我?” “因为骑士里有寒铁剑的人,只有你。不不不,东陆能有寒铁剑的人,可能只有你了。” “什么意思?”周尘有些糊涂,他停下来,等待迪拉告诉他。 “你不知道吗?”迪拉还有些吃惊。 “不知道,这是我父亲给我的剑,说是我出生时,在门外捡到的。”周尘开始严肃起来。 “寒铁只有寒雪双脊处有,而寒雪双脊是呼啸峡谷的两崖,没有人会到达那个地方,现在最多的人,只是进入死雪原五十步远。” “死雪原是寒雪双脊的东面吗?”周尘皱起眉头。 “对啊,也就是说,你这把剑,来自夜行宫,传说那里的武器,连神都能被杀死!”迪拉说的玄乎其玄,周尘实在无法相信。 “东陆最好的铁,就只有冷铁与玄铁,寒铁看起来像冰,摸起来彻骨寒冽。”迪拉示意周尘自己感受。 周尘没有尝试,他自己的剑他还能不知道吗? 只是他从来都不知道这回事,周译添或者周翎与周期从未提起过。 不由得,周尘想起来暗巷里的那个持令者。 那个持令者说的话,也在周尘的脑海里迅速浮现。 他说呼啸峡谷的夜行宫对周尘抱有希望,而东陆的时代,也即将结束。 周尘快速的摆脱掉这些令他胡思乱想的东西,加快步伐朝码头走去。 走在去往议事大厅路上的勒沃和乌杰希,仔细端详着身边的走廊壁画,他没想到这座宫殿,竟然连室外的墙壁上都画满了五花八门的壁画,虽然看起来都没有昨天小画家的画好看,但也足够奢侈了。 “或许我们也该这么做。” “那您就是斯伯捷,不是卡伦了。”乌杰希压低声音提醒勒沃。 第六十三章 拿银枪的武神 勒沃对乌杰希认真的语气感到吃惊,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乌杰希说的很对,卡伦这样一个贵族姓氏,绝不比斯伯捷差到哪里去。 今天早上,勒沃听说了关于克飞亚的消息,特地来雀宫,关怀一下小皇帝和太后。 然而议事大厅没有皇帝的身影,桌子前只有太后一个人坐着。 “很遗憾没见到皇帝陛下。”勒沃笑着行礼后,坐到了离太后最近的一个座位上。 太后礼貌的笑了笑,言:“皇后刚刚大病初愈,需要陛下的陪伴。” “皇后生病了?” 看太后盯着勒沃半天,才说:“是啊,帝城入秋快,皇后不悉心得了热病。” “痊愈了就好。” “殿下不是来专门找我寒暄的吧?”太后不想多说废话。 勒沃端起面前的酒杯,看着里面荡漾缤纷的酒水,血一样的红色,但他能在里面喝到车厘子的味道,才会叫他确认,这不是血。 因为这里是皇宫,勒沃知道,这里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我看到了从雀宫飞出去的乌鸦。”勒沃抬头看着太后,谨慎的继续说:“我知道,破浪码头,今天离开了一艘船。” “殿下刚到帝城岛,就能及时的知道那么多事。”太后平静的对勒沃说话:“看来殿下的能力很强。” “可我没有暴雪山下那样的实力。” 太后端起酒杯,小啄了一口,道:“西陆出现了战事,但那对于东陆来讲,就是小打小闹罢了。” “小打小闹,您会派走御前护卫长护送人质吗?”勒沃问。 太后神情没有变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说:“雀宫里有您的耳目。” “天下很大,风能到达的地方,皆不是严墙。”勒沃再次提起战事:“如果战事紧张,南陆也可以为皇帝效力。” “您觉得我会让皇帝允许您,把军队带到边关吗?” “边关?”勒沃佯装思索了一下,然后抬头:“是克飞亚吗?那个有龙的国王?据说他已经改称陛下了。” “普天之下,望塔所能眼极之处,都是斯伯捷皇帝的大陆,这片土地只姓斯伯捷。”太后声音铿锵有力,丝毫不畏惧勒沃的步步紧逼。 “穆图特或许只是个例,西陆这只秃鹰,想要展翅了,是否需要帮助,我也只问这么一次。” “不需要。”太后再次回绝了勒沃。 勒沃摊了摊手,站起来说:“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我会带着我的士兵原路返回……”他低了低头,转身走出去几步,又扭头对太后讲:“有些事情是没有意义的。” 太后知道勒沃什么意思,就在他要走出屋门的时候,她叫住了勒沃:“殿下,有士兵在东陆吗?” “当然。” “西南边关,殿下可以去多少兵力?” “从南陆继续向克飞亚调兵,至少八万。”勒沃看着太后。 就见太后松下了板着的脸,微笑着告诉勒沃,希望他可以在迩周等待消息。 周尘和迪拉果然在码头见到了乌思宁。他站在水边,看着远行的航船,眼神遥远而又空洞。 “你怎么跑这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乌思宁看向周尘,又看向迪拉,问:“这个小鬼是谁?” “他是皇帝的弟弟。” “皇子怎么跟你在一起?”乌思宁觉得匪夷所思,但周尘觉得解释起来毫无意义,就继续追问乌思宁为什么在这。 乌思宁只说,想看看东陆之外,是什么样子的,结果发现,一片渺茫。 周尘很清楚,乌思宁还是在为昨晚那破碎的梦所悲伤,只好抬头看着他,说:“或许我们应该看看眼前的,这些都能看得清楚。” “人怎么能只看眼前呢?”迪拉突然插话。 周尘听见迪拉的声音,才想起他还在跟着自己。 “殿下还是回雀宫吧,如果被发现了,我们两个吃不了兜着走。” “不会的。”迪拉笑着拍拍胸脯,然后说:“我知道你们要走了,我这就跟你们离开,没人赶得上我。” “殿下要去迩周吗?” 看乌思宁问自己,迪拉就回答:“我要去雾台山原,听说那里有龙,我要去屠龙。” 说完,迪拉没有在乎乌思宁的可笑,而是说:“我很喜欢你的画,我看得出皇帝哥哥也喜欢,只可惜母亲不喜欢,江叶啼暮也不喜欢。” “谢谢殿下能够欣赏。”乌思宁勉强笑了笑,就听见周尘又问:“我想知道,昨天晚上你离席前说的那件事,到底怎么回事啊?” 乌思宁刚想说,又看到迪拉在一旁,多少觉得这么说出来,被迪拉听到有些不妥。可刚想到这里,街上的人群就被一群大马给冲散了。 大马上是一队穿着金银袍子,腰上别着长剑的帝城护卫,他们一边令大马向前奔驰,一边看向迪拉。 为首的是一个拿了一个长枪、看着有三四十岁的金发女人,那双棕色的眼睛,如同雄鹰,翱翔在风中时,看到了地上的猎物一般,紧紧的锁定迪拉。 周尘看向迪拉,就见他也看着那群护卫…… 下一瞬间,迪拉转过身,拉着周尘就往身后的人群跑去! 周尘没有反应过来,只能转身招呼乌思宁跟上去。 就这样,三个人在混乱的人群里穿梭,不断的超过形形色色的路人,朝离那群马越来越远的地方跑。 金发女人下了马,跟她队伍里的人分头,朝迪拉包抄了过去。 而周尘一直任由迪拉将自己和乌思宁带到了一条行人稀少的街上时,才停下脚步,直接甩开了迪拉。 迪拉比周尘要小,个头也一样要小一些,明显要被周尘的力气闪到,他踉跄着站稳,回头看着一脸不悦的周尘开口说话:“殿下!他们是来带你的,你拉着我们逃,他们会说是我们带走了你!” “不会的!”迪拉果断的否定了周尘。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很快,金银护卫已经追到了这里,并将他们三个团团围住。 “跟他们动手,可没什么好处。”乌思宁小声提醒周尘。 可还没等周尘看清那个金发女人的时候,迪拉就已经拔出了剑,朝金发女人大吼着冲了过去。 周尘扶了扶额,没有亲眼看到金发女人一斜枪,就打掉迪拉手中之剑的景象。 看到景象的乌思宁则是目瞪口呆了,震惊到几乎忘记了,刚刚他还在为自己梦想破碎而悲伤。 太阳光从长枪银镀的矛头微微斜照在女人的肩膀上,金色的铠甲闪耀夺目,让行人都呆滞的望着她,忘记挪动匆忙的脚步。 接着,就看高傲的扬起下巴的女人突然弯腰,捡起了迪拉的长剑,然后单膝下跪,双手奉起长剑:“属下来迟了。” “你就不该来。”迪拉恼火的拿过剑,放回了剑鞘后,还未说话,女人站起来后看向周尘和乌思宁:“就是他们两个教唆并挟持殿下走的吗?” 迪拉一听这话,赶紧就要解释,而女人却已经走向了周尘和乌思宁。 见状,周尘连忙谨慎起来,他低了低头,说:“我是前来进贡的迩周民众周尘·云山,并没有挟持殿下,是殿下拉着……” “难不成是殿下挟持了你们?”女人身材高挑,她完全可以俯视周尘,并轻蔑的抿着嘴唇,对周尘充满了厌恶。 “就是我挟持了他们。” 迪拉的解释完全没有作用,他被两个护卫拉着胳膊,强迫坐上了马,而周尘和乌思宁则被招呼过来的四个护卫押着胳膊,跟在女人身后,往回走。 周尘没有反抗,乌思宁也没有。因为他们看得出来,这个女人不好惹。 这些穿金银袍子的,应该都不好惹。 “艾米娅!”迪拉一边拉紧缰绳,以免因为往后看,不留神而坠马,一边朝这个艾米娅说话。 “拜托你放了他们,他们是我朋友,不是坏人!” “是坏人还是好人,自有太后定夺。” “可你是皇兄的银枪将军,你绝不能越过皇兄,就请示我母亲!”迪拉愤怒的吼叫,也不管两侧路人异样的目光。 然这些目光大多都投射向了周尘和乌思宁。 这个女人,原来是帝城的银枪护卫将军,艾米娅·温桑。 周尘之所以会有些印象这个名字,是因为绻涟。 曾经他为了绻涟去查关于仲夏节出生的孩子,是否会成为武神这一传说时,在资料记载里发现了这个名字。 温桑家族世代在帝城的政务堂工作,是政务司的幕臣。 到艾米娅这一代,全家只有一个独女,不知道为什么老温桑一定要女儿从武,也不清楚和仲夏节是否有关系。 而艾米娅也很给老温桑面子,在比武中砍下了壮士骑士的首级,成功成为了银枪将军。 虽然比武的规矩是点到为止,不需要生死相搏。 “可是这是太后下的旨意。”艾米娅看了周尘一眼,继续往前走。 不知道走过几条街,但周尘知晓,去往雀宫就一定路过皇家驿馆。 然而周尘看得见,遥远的前方,走过来了一个队伍,最前方的,是一个金发男人。 周尘心下一颤,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没想到,勒沃会在这种时候启程。这要比周尘所想的要早了一些。 就见到骑着马的艾米娅眯了眯眼,示意队伍向路的一侧让开,然后缓慢的接近勒沃的队伍。 周尘抬着头,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那么一半,认为救星来了,另外一半,认为他们会抛下他和乌思宁。 他一直看着那举着旌旗的队伍越来越近,一直走到押着他和乌思宁的帝城护卫队伍前面,一直走到他跟前。 周尘始终抬着头,尽管被护卫按着后脖颈却还是眼睁睁的看着勒沃骑马慢悠悠的晃过去;辰弥谢尔低眸俯视着自己路过;文博望着乌思宁,慢慢扬起嘴角。大多数队伍里的人都看到了周尘和乌思宁,就连姜贞也惊讶了那么一瞬间,但是队伍还在一直向前走,他无法停下。 此刻的时间是那么漫长,又那么紧张,为什么没人能停下?为什么他又叫不出来? 就这样,一直到他看到了骑着马走来的周译添…… 周译添低着头,用自己的眼睛,感受周尘投来的求助的目光…… 他一直凝望着,一直感受着,一直到……路过去。 周尘那沧海一般晦暗又透彻的瞳孔,顿然变成了长夜沙漠,悲凉又干涸。 他亦然没有为周尘停下。 以及他身后的阿骨,只是奇怪的是,阿骨的目光似乎蒙了一层更难揣测的迷雾。 周尘失望的望着父亲的背影,他期待的心就那样坠入了海底,那面如同镜子一样的水面,刹那间四分五裂。 但是……现在必须这样做了。 第六十四章 太后的计划 他万万没想到,父亲会和其他人一样,装作熟视无睹。 或许就算他大喊大叫,换来的结果也是一样的。 “为什么没人认你?”艾米娅冷笑着看向周尘。 周尘没有说话。他不能悲观,必须振作起来,现在只有他自己能救自己了。 如果被押入了雀宫,相当于就是给了太后一个用周尘为质子压制迩周的理由。 那周尘就闯大祸了。 “你是个骑士。”艾米娅有些惊讶,然后又冷笑起来:“可你刚刚并没有拔剑抵抗。” “不是说是骑士,就要随时随地拔剑杀人……” 又走了一段路程,一直到艾米娅走到队伍前面,和雀宫门口的护卫交涉的时候,周尘才决定释放出来力量流,争取扼住押着自己的护卫的喉咙! 这是他唯一可以远离这个“武神”的时候,必须一举成功。 但是他被按着脖颈,根本无法扭头看到护卫的脖子,只能靠地上的影子来确定,依靠他意识的力量流是否在靠近…… 就在等待开宫门的时候,艾米娅突然听到了一声惨叫,同时听到的,还有迪拉。 二人一同回头看去,就见到押着周尘的一个护卫护住脖子,向看见鬼一样瞪着双眼,朝后踉跄着倒下,这时的周尘已经拔出了剑,一刀就划破了另外一个守卫的小腿。 押解乌思宁的护卫赶紧拔剑应敌,乌思宁趁机逃脱,一边躲开朝自己扑来的护卫,一边跑向那几个押解者的马,干净利落的跳上马后,就朝正在攻击那几个围过去的金银袍子的周尘招手。 艾米娅就要赶过来时,周尘正好突出重围,跑向大马。 但二人果然避免不了交锋。周尘一把抵住艾米娅劈过来的长枪,然而艾米娅的力气很大,周尘根本不是对手! 但此刻绝不能放弃! 周尘叫乌思宁先走了之后,一个转手,躲开了艾米娅那致命一击的长枪。他弯腰躲过艾米娅那几乎能砍掉他半个身子的狂风横扫,一步登上马鞍,顺利落座,不敢啰嗦,驾马直接逃走,他打不过这个艾米娅,这可不是逞能的时候。 周尘赶紧朝乌思宁追过去,策马奔腾,他不敢松懈,马儿更不行! 可就在望其背之时,艾米娅的长枪忽然飞啸而过,擦过周尘的胳膊的那一刻,都剌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 而长枪的矛头,受力下滑,直指前面路上的行人! 就那么一瞬间,周尘伸出手掌,力量流似飞梭快箭,撕破气流,直向那夺命的长枪…… 周尘紧紧的盯着力量流,强大的意识能量输出,让他出了一脑门的汗,紧绷的他不敢放松身上的任何一束神经,直到看着力量流缠绕住长枪,那么一瞬间! 他伸出手,拼了命一样同时空赛跑,奋力拉住力量流末梢,朝自己身后狠拽! 那一刹,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霎,对于周尘来说,却宛若一场战争。 他极少的去利用意识力量流,这对于学会不久又没有实践的周尘来说,确实很不容易。 但他还是做到了。 就见长枪“咣当”一响,掉在了地上。 周尘回头看着地上的长枪,又看向远处正满脸失望的艾米娅…… 她是真的想杀了周尘。这无关太后的目的,无关迪拉的存在,只与她有关。 银枪将军有名的投掷,书里说,她每一次投掷,绝不会空落,必有被击碎的灵魂。 或许她就是武神,不仅披上了战甲,也会和那传说中的武神一样,所到之处,血流成河,从无生灵。 而周尘一个不经意,却看到了艾米娅身后,那大马上的迪拉。 他还很小,坐在马背上,看起来像只猴子。 不知道为什么,萍水相逢,周尘却觉得他们会再次相见。或许迪拉可以遇到龙,但相比屠龙,他给龙当餐前,或许更现实。 被艾米娅带到太后面前的迪拉已经对屠龙那件事感到无望了。 他知道,既然已经回来,就很难再次离开皇宫。 迪拉站在太后面前,看着太后一边喝着果酒,一边看着桌子上摊开的整个全陆的地图。眼睛从帝城岛一点一点的往下挪,一直挪到东西陆交界…… “那个云山家族的骑士呢?” 艾米娅听到太后问话,立刻回答:“让他给跑了。” “怎么跑的?” “他会法术。” 听到艾米娅的回答,太后冷笑着扬起嘴角,言:“云山家族的法术,也只是对力量的操控而已。你可是大名鼎鼎的武神,你的力量不也是非同凡响吗?” 艾米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眼神坚毅的问太后,是否需要她前去码头捉回周尘。 太后摆了摆手,然后站起身,本是说给艾米娅的话,她却看着迪拉:“你去把皇帝叫来。” 站在迪拉身后的艾米娅知道这是告诉她的,于是就立刻点头应下,离开了。 “你为什么要抓周尘?”迪拉不高兴的问太后。 “你为何离开雀宫?”太后把手搭在迪拉的肩膀上,歪了歪头,并没有打算听迪拉的答案,而是继续说自己的话:“你是皇子,任何人都有可能害你,或者拿你威胁你哥哥和我。” “没有人害得了我。”迪拉摊摊手。 “那是因为你的哥哥和我,所以没人敢害你。”太后倚着桌子,将手又收回至酒杯上,然后道:“雀宫是最安全的地方,我对你的保护,最可靠的范围就在雀宫,离开了这里,我就没办法时时刻刻保护你了你要记住。” 太后的眼睛里闪着和酒水一样涟漪缱绻的光芒,她温柔的目光告诉迪拉她有多么希望他能平安无事。 “那你为什么抓周尘?” 面对迪拉继续的追问,太后没有让自己在刚刚的感动中沉溺,而是立刻回到现实:“你没必要知道。” “为什么?” “真相往往是你无法能承受的。”她害怕让自己心爱的小儿子过早涉足权谋,也不想让她的形象在自己儿子心中变得扭曲起来。 “你要拿他做交易对不对?”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不是小孩子了。”迪拉皱着眉头。 太后扭头看着神情淡漠的迪拉,心里翻涌着久违的酸痛感。等她正想说什么的时候,皇帝到了。 “迪拉不应该在上课吗?”皇帝一边走过来,一边用有些意料之外的眼神望着迪拉。 而迪拉没有说话,低头行礼后就离开了。 “怎么回事?” 太后看了皇帝一眼,招呼皇帝坐下后,才说:“我告诉迪拉,周尘有寒铁之剑,想用他促使周尘出来,然后将周尘以胁迫皇子之名带到雀宫。” “屠龙吗?他真信了?”皇帝嗤笑着,又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厅外。 “不过看样子是失败了。” 太后坐下后,抬头看着身边说完话的皇帝,似乎脸上还带着嘲讽,心里就不是个滋味:“别忘了我这么做是为了谁。” “云山家族会把我们怎么样?”皇帝不以为然的摇摇头,然后给自己倒酒。 “可周尘有可能成为迩周城主。” “那又如何。” “我们至少可以拿他控制住云山家族。云山家族过于强大和美名在外,我们就会岌岌可危。” “我是斯伯捷,斯伯捷永远都是皇帝。”皇帝看着太后,刀锋一样的目光就要冲刺进太后的虹膜。 “可克飞亚与我们对峙,皇帝想过怎么办吗?” “边关有将士,况且,我们还有俘虏。” “勒沃说要帮我们,他在迩周有军队。” 皇帝听到这,才算有些紧张的心绪:“为什么在迩周?” “说原来是为了帮迩周处理内患的。”太后摆摆手继续道:“不过他离开前说他愿意带兵去往西南,并且再从南陆向西南边关调兵。” “西南边关,什么地方?”皇帝站起身,看向桌子上的地图。 他的手指顺着一条名为赛温布的注入西海的河流,一直向南到一座叫鹰决的城市停止游动。 “鹰决城,城主是鲁氏。”皇帝抿了抿嘴唇,道:“如果作战,那就是克飞亚外面的凯耳勒荒原上。” “鹰决城没有多少军队,或许勒沃真的可以帮我们。” “母亲,之前你已经让涂戈寄了信,按照您说的,交给克飞亚的密函,是让他们和我们联合,交给边塞统领,就是那个鲁什么……鲁长天,让他和克飞亚打退西陆王后攻下克飞亚。” “可是我们兵力不够,需要……” “那我们可以调遣我们的军队,不能让他们天天在肥沃的暴雪平原上……” “很快就是长冬,暴雪平原上的人越少,刮到帝城的风就越大。”太后看着皇帝。 “但我们不能白养他们。”皇帝反驳。 “那你就要征集更多的士兵。”太后不耐烦的别过脸去:“这会引起更多的民怨,然后就会有骚动,帝城的稳定就会被破坏,你一样会被各种人诟病怀疑……” “那母亲信得过勒沃?”皇帝不想听太后继续这么叨叨下去。这是他从小听到大的话。 “为了不把西陆王逼至从西北大陆来到我们这里,必须有军队在西北大陆看守。”太后搓了搓手指,又看向地图。 “西北大陆上有西陆的首都,如果南陆王去了,说不定他们会合成一股力量。”皇帝不想听到太后让勒沃去西北大陆看守这样愚蠢的决定。 “所以勒沃必须去鹰决城。” “那西北大陆呢?”皇帝一边问,一边看向东陆上离西北大陆最近的城市——凡尘城。 “派一只乌鸦,去凡尘城。” “这能抵御西陆王吗?”皇帝有些半信半疑。 “凡尘城最着名是什么?” “唤兽。”皇帝突然想起来,凡尘城有许多具有召唤和催眠玉兽的唤兽师,或许西陆的骑兵很可怕,但比起狰狞恐怖的玉兽,他们还差了一些。 “西陆王不会随随便便就进攻东陆,除非有南陆王的帮助。”太后直起因观看地图而弯下的腰,笑着说:“只要勒沃在鹰决城就好。” 第六十五章 简舍的决斗场 “话说回来,勒沃在雀宫和帝城,有他的耳目。” 皇帝听到太后这话,又紧张的皱起眉毛:“他可真有点东西。” “我会处理这件事的。”太后招了招手,门口站着的女侍就走了进来。 太后看着她说:“将雀宫内所有的宫人都排查一遍,帝城内的外地人也需要……” 这边太后还没有安排完,话就被皇帝打断了:“母亲,您手伸的过长了一些。” 太后和那女侍都听愣了。 “排查帝城内的外地人这件事我会交给艾米娅的,至于雀宫内,希望母亲排查完向我汇报。”皇帝站起身,整了整衣边就转身离开了。 他走到了门口,又好似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太后:“我知道母亲对摄政有兴趣……” “陛下误会我了……” “我希望是误会,艾米娅是我的银枪将军,不能让母亲随意调遣。母亲做的每一件事都对,但并非每一件事都要您做。 就像您说的,这个皇位只姓斯伯捷。”皇帝没有给太后解释的机会,转身就离开了议事厅。 太后呆坐在位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太后,如何做呢?” 太后沉思着回答:“当然按陛下说的做。” 在迩周的船离岸之前,周尘和乌思宁竟然赶上了。 海岸还似早晨那个时候一样的平静,或许这会是一个平安顺利的路程。 但刚刚离开危险的帝城岛的周尘,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魂不守舍的进了船舱,未曾听清楚乌思宁一直在自己身后嘟囔的话,只一股脑的寻找周译添的房间。 直到在拐过弯又路过几个眼神异样的守卫后,才看到刚从周译添房间出来的阿骨。 阿骨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就往自己屋子走了。 周尘推开了门,看着周译添坐在窗下书桌后面的椅子上,昼光穿过玻璃撒在他的肩膀上。 “父亲。” 乌思宁没有再进屋,他不会再想听到类似于上次这种情况时,周译添说的话。 那时候周译添用介绍他房间的理由,来赶走了他。 他相信这次,恐怕他也和阿骨一个房间吧? 乌思宁推门走进去,果然看到阿骨在铺着另外一张床。 上次也是,进屋后阿骨会为他铺床。 “麻烦你了阿骨先生。” “不麻烦。”阿骨铺完之后,就走到自己的床前坐了下来。 乌思宁手里紧握着画筒,脑子里不断过着这两天的经历,就宛如从来不存在一样不真实。 “小画家这一趟旅行,感觉怎么样?” 面临阿骨突然的提问,乌思宁却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 “坐了好久的船,陛下也看了你的画,只是没进凝庭。” “可是我的梦想就是进入那里。”乌思宁苦笑着摊开手,将画筒放到了一边。 “但是你至少认识了你自己。” 乌思宁听阿骨的话,然后点点头:“对,我太不合群了。” “不,我的意思是,你独一无二。” 这话说的有些出乎乌思宁的意料。独一无二吗?或许真是这样,他的风格,在那一众的江叶派里,几乎是万里挑一。 “您在安慰我吗?”乌思宁笑着看向阿骨那张模糊不清的脸。 “我说的是事实。虽然这两天你会觉得很不真实,但你已经经历了。”阿骨站起身,走到茶几前面倒了杯热茶,走向乌思宁:“我可以看看,你画筒里剩下的那幅画吗?” 乌思宁一边接过阿骨的茶,一边看向自己的画筒。 他有些犹豫。告诉了阿骨,就相当于告诉了周译添。 可周译添值得他信任吗? 乌思宁想起了迎接勒沃到达迩周之前,他所了解的那件陈年旧事——漆冥央是被一种力流禁令杀死的传言。 这个传言中,可以使用禁令的,只有周期,周翎,周译添。 而这件事并没有留下案宗,意味着不可告人。 很可能是暗杀过别人的人,那这个人是否值得相信呢? 乌思宁打开了画筒,从里面拿出来了一张画纸,递给了阿骨。 阿骨接过看了一眼,然后笑道:“看轮廓,好像是一个人像。” “对。只可惜没画完,那人就走了。”乌思宁沉静的抿了口热茶,心脏却在扑通扑通的跳着。 “什么人呢?” “船上的一个女佣,我偷偷画的她。” 阿骨看着乌思宁,沉默了许久。 海浪的声音从窗外穿过来,宛若有一把刷子不断的摩擦着乌思宁的心,锋利的刷头将心脏的包膜给割出一条一条渗血的镂隙。 “小画家会对女佣动心吗?” 乌思宁接过阿骨又还给他的画纸,沉默的笑着,不打算再说话。 这种时候说的越多,越容易露怯。 而周尘,还在追问他的父亲。 “您看到我,没有什么反应吗?” “我应该有什么反应,抱着你痛哭流涕吗?”周译添笑着继续翻阅桌子上的书。 “父亲,我差点成了质子,您为什么不救我?”周尘朝周译添慢慢走近。 “我没有救你,是因为你有能力自己回来。” “那如果我回不来呢?” “不会有如果。”周译添又低下头。 周尘望着周译添,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周译添的话后,他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周尘听到周译添这么问,更加没话说了。 而周译添却开口:“长大后,永远不要期待有人会去救你,而是学会自救。” “但我对父亲,总是抱有期待的。”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开心。但是……”周译添的话出现了转折:“这也意味着,或许我把你保护的太好了。” 窗外的海浪依然拍打着船底,颠簸的海面晃荡着周尘的心,他总是会想起各种曾经让他怀疑,让他踌躇不定的东西。 周尘未向周译添提及乌思宁画像的事,他不觉得这样做,就是完全正确的,在他了解到真相之前。 回到迩周之后,迩周大臣回到自己的岗位上,辰弥谢尔回到郡城宫殿,虽然他能料想到会有什么幺蛾子出现,但怎么也想不到奇拉夫人竟然死了。 “怎么死的?”辰弥谢尔一边走向大殿的正座,一边问下面立着的卡谢思和马洛兹。 “回城主,据刚刚得到的消息,迩周警司的明人德说是被踩死的,在雀跃街道。” 雀跃街道? 那还是前几天的事。 奇拉夫人刚刚驳回了市员上报的,关于销魂草买卖终止的要求,就收来了源自雀跃街道简舍·奇拉的邀请函,希望她能前去雀跃街道观看一场决斗。 对阵双方来自简舍地下城最强壮的斗士阿屠,和来自奇拉街道的千荷。 或许关于这个阿屠,奇拉夫人没有什么好奇的,但如果这场比赛可以杀掉千荷,那么一切都变得有趣了。 奇拉夫人应约第二天就到了简舍的地下城。 她看到的简舍依旧和过去一样,顶着一头鸡窝一样的发型,穿着破烂的衣裳,嘴角叼着一卷烟,倚在二层的看台上,看着走过来的奇拉夫人。 “什么时间开始?” 简舍盯着佯装不耐烦的奇拉夫人:“黄昏时刻。” “千荷呢?” “她还在准备。” 奇拉夫人点了点头,绕开简舍就往休息室走去了。 休息室里破破烂烂的,到处都是锈斑破铁,可决斗场向来不缺钱,甚至是十分富裕的,不然怎么会有随处可见的铁。 但没人会去想着把一块经常沾着血沾着肉,沾着汗水泪水的污地装潢的多么富丽堂皇。 “好久不见。” 正在绑头发的千荷转过身,看向奇拉夫人。 她打量了奇拉夫人一下,然后淡漠的回话:“司长闲情雅致。” “来看决斗场的没几个是闲情雅致吧。”奇拉夫人笑着坐到了千荷身边的椅子上,然后继续说:“你为什么要跟那个阿屠决斗?” “简舍说,如果我赢了,这个地下城归我。”千荷低头看着奇拉夫人,帮她扶了扶眼镜,轻声细问:“如果我赢了你,是不是就能当社务司司长了?” “除非你能杀了我。”奇拉夫人冷冷的笑了一下,然后站起身离开:“很可惜,你今天就会死在那头熊手下。” 千荷望着奇拉夫人的背影,拿起自己的长刀,低下头思考了半天。 这是她事先和简舍约定好的,简舍的决斗场会有很多人将钱压到阿屠身上,千荷如果赢了,整个决斗场都会掀起轰动,然后简舍的手下会带头制造纷乱,两方支持者打起来的时候,简舍会以人手不够为由借走奇拉夫人的手下,去维护秩序。 趁顾此失彼之时,简舍会杀了奇拉夫人。 “我有什么好处?” “得到雀跃街道。”这是千荷许给简舍的成果。 但前提是,千荷必须赢过阿屠。 说她胸有成竹吗?其实也并没有底气。 “我可以帮你。” 千荷被这个从角落里传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攥紧了长刀,看着从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一身黑又蒙面的人。 黑衣人浑身湿透,裤边还在往鞋面上滴水。 千荷没有和黑衣人交涉,就直接上场了。 决斗场很快就挤满了人,摩肩接踵的都是来看这野兽和美女之间的决斗的。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场决斗的胜负早就显现,只要把钱压在阿屠身上,就能兴奋快活的看一只棕熊如何撕开一个女人的细腰了。 而还有一些长了脑子的人知道,像千荷这种人物,如果没有两把刷子,绝不会上台。 就这样,千荷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在一片喧嚣和倒喝的声音里,直面那个高她半身,满身肌肉如同钢铁一样的男人。 “好戏要开始了。” 简舍看着奇拉夫人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心里想的也是那么一句话——对,好戏要开始了。 第六十六章 奇拉夫人是护城者 千荷深呼了一口气,扬起长刀就朝阿屠冲了过去! 而阿屠冷笑着歪扭嘴脸,一抡刀就抵住了显得有些自不量力的千荷,一直将她抵至跪在了地上。 如果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把她给捏碎,或许就没那么好玩了。 阿屠放松了手腕,一巴掌将千荷抽开了两步远,然后观察着她的举动。 千荷没有耽搁时间,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吐掉嘴里的腥血,再次举起刀来。 她慢慢的变化着步伐,让自己能沉静下来。 在阿屠面前,千荷使用蛮力是不可能胜利的,她最大的优势是灵活,在这种男人面前,必须取巧而不能取蛮。 这次千荷没有冲向阿屠,而是眼看他大吼着朝自己冲过来。但阿屠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千荷侧过身子,躲过了刀锋,还将阿屠给闪了一下…… 或许这是一个浪费阿屠体力的好办法。 千荷一直没有回击,而是不停的变化步伐,让咆哮如兽的阿屠不断的扑空,并让其跟着自己的脚步来移动,招式开始变得蛮横无矩,胡砍乱劈,情绪越来越不耐烦且暴躁…… “有市员想禁止销魂草的买卖。”奇拉夫人和简舍闲聊起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想靠这赚钱。”奇拉夫人摊了摊手,然后继续说:“我不想把这事闹大,我想交给你办。” “除掉市员吗?我会进公正厅的。”简舍冷笑着摇摇头。 “不,你知道会眼红销魂草的厚利的是什么人吗?” “如果用它赚钱会失去一切的人。”简舍知道,应该就是公员之类的人。 “只有他们需要销魂草,才会继续任其可以买卖。” 奇拉夫人的眼睛依旧盯着千荷,看着她终于不在场地上东跑西窜的了,而是忽然举起了长刀,接住了阿屠的攻击! 她明显感觉到阿屠的喘息声变重,虽然接住的刀锋依旧沉如千斤,却已经要比刚刚好太多了。 千荷没有多做停留,划着刀锋直接转开,一个翻身就将咬在阿屠刀上的利刃划向了阿屠的腹部,那里是铁做的钢甲,她不死心的顺势直接拉着刀划到了阿屠腱子肉胳膊上,刀口深至见骨,千荷废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刀从伤口上沿拉出,她乘胜追击,正一转身要朝阿屠劈过去,可阿屠却大吼着举起那只带伤的胳膊一拳朝千荷抡过来! 千荷被狠狠的甩了出去!等她抬起头时,腹部涌出的鲜血从她口中喷出,背部传来的痛感直至双手,她挥舞长刀的手臂都难以控制的颤抖起来…… 她艰难的从地上爬起,火红的衣服上面沾满了鲜血。 满脸不屑一顾的千荷拽了拽有些松垮的皮带,抬头看向阿屠,轻蔑的哼笑。 决斗场下看到千荷又站起来时,惊讶的哄声四起。 受到千荷挑衅和四周看客的激化的阿屠怒发冲冠,他抬起另外一只未伤的手,就朝千荷劈来! 这一刀就是打算把千荷拦腰斩断! 千荷抬刀抵抗,却被推出去了几步远的距离!她赶紧单膝跪地增大摩擦,以至于自己不会被推下场地…… 看着自己长刀的刀背都已经割入自己的手腕,千荷紧紧的咬着牙关,抬头看着阿屠…… 绝不能就这么输了! 就在这时,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了一个石子,正打在阿屠弯曲的膝盖上。小小石子却对脆弱的膝盖有很大的刺激性,阿屠的腿猛一瘫软,单膝而跪,千荷赶紧把握机会,连忙站起身,飞起一脚,直接实实在在的踢到了阿屠的头上! 阿屠眼前一阵眩晕,如同一只喝醉的黑熊一样瘫倒在地! 不敢等他站起来,千荷飞快上前,骑到阿屠身上,对着他的头又是狠狠的两拳! 可阿屠不能这么任她骑着吧?! 直接双手合力,一边站起来,一边将千荷举到了空中! 看到这一幕时,所有以为阿屠要输了的人都重新燃起了振奋期待的熊火,包括奇拉夫人。 千荷知道阿屠把她举起来就是为了将她扔到地上,于是千荷一手紧紧的抓住阿屠的脑袋,一手伸进了阿屠胳膊上的伤口,并用力一拽,连着皮肉筋骨一同揉捏,痛的阿屠崩溃的嚎叫着,四肢都不停使唤的颤抖起来! 看着千荷如此果敢举动,简舍都有些不敢相信。没想到这女人如此心狠手辣。 千荷才不管什么心狠手辣,只要她赢了,她就能得到她想要的。 看阿屠已经痛的快要失去意识,千荷才松开了手,握紧拳头,对准阿屠的太阳穴,死死的来了一拳! 这一拳,足够把他的颅骨打碎。血从他的鼻子眼睛各种地方喷溅而出,千荷惨白的脸上瞬间被热血烧的刺痛起来。 看着阿屠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台下的看客顿然骚乱起来,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不满意,只有支持千荷的人在欢欣雀跃着庆祝。 “这女的作弊!她有暗器!” 忽然从人群里传出了这么一个声音。 “暗器怎么了,谁说决斗场不能用暗器?!” 两种声音顿然如洪荒而来,掀翻了这片决斗场。 不一会儿,场面就如千荷所愿的那样逐渐混乱,两方的人跨越了场地追逐厮打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里面的争夺和尊严,在阿屠的尸体上踩来踩去毫不客气。 那头熊有再大的力气又能怎么样呢?他也不过是一只被人压钱看戏的猴罢了。 “快去把人都拉开!”简舍皱起眉,看向自己身后的手下,安排了他们之后,又看向奇拉夫人:“司长是不是应该也派人去维护一下秩序?” “为什么?”奇拉夫人有些不情愿,毕竟局面混乱,她也害怕自己被误伤。 “你可是社务司司长,再说,地下城被破坏,对您盈利也没好处。”简舍看着奇拉夫人,等待她的下令。 最后,奇拉夫人同意了。 这就是恶魔对她下的死亡通缉令。 千荷抬起头时,就见到高高的看台上只剩下简舍和奇拉夫人两个人。 她微笑着看向正满脸不悦的盯着自己的奇拉夫人。 一直看着奇拉夫人。 一直看着她被一双瘦弱却有力的胳膊一整个抬起了双腿,整个人瞪大双眼,魂飞魄散的俯冲下来。 这一瞬间,千荷宁静的目睹着全部,就宛若看一只掉下树的猫一样,让她心里从刚刚波涛汹涌的拼命,瞬间过渡到了风平浪静的安宁。 猫是不会死的,但人会。 奇拉夫人的尖叫声湮没在嘶吼和打斗声中,她坠地时,只有千荷听见了声音。 那肉碎时骨裂时脆朗又绵软的声音重合在一起,成为了——无声无息。 “你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千荷蹲下来,看着血泊里的奇拉夫人还在因为疼痛和神经反应抽搐。 奇拉夫人转着眼珠子,抬眼看向千荷。 她没说出什么话,就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 但人死前最后丧失的是听觉。 奉仁·奇拉在逐渐丧失来自奇拉夫人的生命、视野和记忆时,耳边传来了来自地狱的呼唤—— “你的墓碑上会写着迩周护城者与迩周社务司司长——奉仁·奇拉。” 千荷站起身,看着空空如也的看台,知道好戏落幕了。 “据奇拉夫人的陪同者简舍·奇拉所说,奇拉夫人走下看台准备参与进维护秩序时,被人推倒后没有再站起来。 场面失控时间长达半个时辰,如果奇拉夫人的确是被推到的,那么她没有可能会再站起来。” 被召到郡城宫殿的江南向辰弥谢尔回答问题。 “现在社务司司长的位子又空出来了。”辰弥谢尔不耐烦的摇摇头,又看向卡谢思:“难道真让周译添去当吗?” “报城主,帝城岛的来信!”有通传带着一卷信纸,跑到辰弥谢尔面前。 辰弥谢尔一边站起来接信,一边对卡谢思说:“授予奉仁·奇拉以护城者称号。” 卡谢思点头应下后,记到了事务本上。 不到一年时间,社务司已经换了两任司长,都是以护城者身份死去,但这两个护城者,却又截然不同。 此刻已经接近黄昏时分,昏黄的日光照进万晴宫殿正厅之中,大敞着的门前站着周期,周翎,还有苍启月与米娜。 不过,在米娜身后,还有另外两个人——绻涟和小五。 周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相信自己心里有多么雀跃。 他上前一把抱住绻涟,数日一来的不安和揣测,在这个怀抱里瞬间就化成了虚无。 但也只能停留片刻。 周尘慢慢放开绻涟,然后回头笑着揉了揉小五的脑袋,又朝绻涟看去,看着她带着自己送她的项链。 “我没想到你们在这。” 绻涟也悄悄退开了周尘的怀抱,脸上重逢的喜悦慢慢褪去,再次浮现起愁绪:“我也没想过,我们会在这见面。” 听到绻涟这么说,周尘就知道,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走到屋内的周译添,也看向了绻涟。 “你知道是怎么了吗?”周译添看向周翎。 周翎摇了摇头,说:“前几天他们两个来的时候,正被几个黑衣服的杀手追着,我把二人救了下来,但,绻涟不告诉我为什么会有人追杀他们。” “不说?” “说一定要等周尘回来才肯说。” 周译添看着绻涟把周尘拉去了宁殿,心中顿然升起疑云万千。 “怎么了?” 刚进屋,周尘就看到了为自己准备换洗衣物的米娜,她激动的大步走向周尘,刚想说话,却被绻涟接去了。 “我们仲夏节去了望塔,不小心……进了卷庭。”绻涟回头看着周尘。 “少爷要不先换了这身脏衣服……” “什么?”周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望着绻涟,情不自禁又走进一步:“明人德没把你们怎么样?” “他恨不得吃了我们!”小五哆哆嗦嗦的讲。 “但是我们逃出来了,不过,最重要的不是这个……”绻涟看了一眼小五,也朝周尘走进一步,道:“明人德冲我们发火,手里的手稿掉了一地,上面有羊皮卷的文字,而小五,却认识。” 周尘有些恍惚,他听到了绻涟说的话,可他又觉得绻涟在骗自己。同时他又清楚,绻涟不会开这种玩笑。 因为没人会用一个孩子可以看懂羊皮卷上的字这种事开玩笑。 “雾台姑娘,你在开什么玩笑,这个孩子,怎么可能?”米娜也是这几天一来,第一次听到绻涟说起这件事。放在任何一个正常人身上都不会相信绻涟的话,她同样无法置信。 第六十七章 破译者 绻涟看着周尘的目光,就知道周尘也不愿意相信。 这项能力是明人和克斯家族梦寐以求的,几乎是全东陆人都梦寐以求的,他们花费多少代人的生命,去把那些无法拼凑的符号,在一本又一本流传下来的文书里寻找相同的痕迹,去推敲,去尝试,那一个符号究竟是什么含义。 破译,就是明人和克斯可以继续以贵族姿态立足整个大陆的能力,如果这个小孩真的有这个本领,那他将是摧毁这两个家族最厉害的武器。 同理,这个孩子就是两个家族最大的敌人。 “你还记得文字书吗?没人教他其他地方的文字,但是他认识。”绻涟试图勾起那时在103街道的回忆。 那是当时的小五在看一本西陆画册,他还对乌思宁说,他看不出西陆文字和东陆文字的区别。 “或许,小五是破译者。”绻涟在黑蝇窝听过一个传说,很久很久以前,大陆上有一种可以读懂世上所有符号的人,他们天生具有无比强大的破译能力。 但是因为他们可以看懂任何形式的加密文字,在战争和商业里,被用作间谍和作弊手段,于是皇帝下令清除所有破译者,以及他们的后代。 “这不可能,破译者早在一千年前就绝迹了。”米娜否定了绻涟。 而周尘看向小五,过了一会儿,他就快步来到书架前,找到了一本西陆书籍,让小五念给他听。 果然,念得内容,和书籍后面的翻译几乎完全相同。 “你真的看懂了吗?” 看着周尘蹲在自己面前,紧张又惊愕的问自己,小五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了。 看小五没有否定,周尘就知道答案了。 “现在怎么办?” “你们要留在这。”周尘缓缓站起身,将书本放在桌子上,然后正色看向绻涟。 “这是最安全的地方,明人和克斯他们完全有可能联合起来杀你们。” “那就叫小五留下。”绻涟低了低眸子,回周尘的话。 周尘皱了皱眉:“你要离开?” “我还有我的事。” “你有什么事?” 绻涟抬起头看着周尘:“千荷叫我杀了马霜。” “你不能杀人。”周尘目光更加尖厉。他回答的十分果断,眸色也瞬间变深。先前见过他如此模样的人,都会惊恐或者不安的不敢与他相对视,生怕会被他眼里的深海而吞没。 但绻涟,却异常的坚定,她能更加逼近那片深海,去面对那涌动的波涛。 “我不会杀,但是我也不会坐视不管。” “你会有危险的。” “我有火铳,如果他怎么样我,我就有理由杀他了。”话音刚落,绻涟就转身离开了。 周尘看绻涟走出了宁殿,才收回目光,落到了小五身上。 “少爷哥哥,为什么会有人想杀我们?” 周尘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望着小五稚嫩的脸庞,叹了口气,又看向透出白花花的昼光的窗:“因为每个人活着,都需要被人需要着。如果有人可以代替他,那他就不再被需要了。” 米娜站在周尘身后,她知道这句话小五一定不会弄得清楚,但这话又如同讲给任何一个人听。 如果一个人不再被需要,那他就成了乱世里的蠕虫。 此刻,迩周城上空传扬着新的指令,这次望楼上的斥候撞了三声钟,扁哑的鹦鹉声传遍大街小巷。 这是来自帝城岛的指令—— “自今日起,全陆拥有了新的名字,斯伯捷氏会在严循羊皮卷的情况下,统治全境,因此,全陆自各城与国收到指令起,更名为斯伯捷大陆。东陆为斯伯捷大陆主地,西陆与南陆仍旧为斯伯捷大陆附属大陆。” 太后用花里胡哨的手法宣告给整个斯伯捷大陆上的臣民,她所说的话必须要实现且落实。这片大陆从来都姓斯伯捷,也永远都姓斯伯捷。 自开始寻找勒沃耳目开始,太后已经在雀宫中寻找到了所有从南方进入雀宫务工的外乡人,其中有本代刚刚入岛的人,也有已经在雀宫工作几代的人。 然他们在太后眼里一视同仁,不是勒沃的走狗,也永远怀揣着一颗向着南陆的心。 因为对家乡的忠贞,就犹如她对斯伯捷的忠贞。 而她却不对自己的丈夫忠贞。对于那个奢靡多疑,酒肉穿肠的丈夫,她早已不把他看做斯伯捷氏。 太后把所有来自南陆的宫人给凌迟了,她报告给皇帝时,皇帝已经下令,让艾米娅将帝城岛所有南陆人都调查出来,未成年的孩子囚禁或发配协查兵,成年男子调入御军台,成年女子为奴为娼,并下令今后非有直系亲眷为东陆人的南陆人,不得进入帝城岛。 皇室,向来对家乡与血脉有着不一般的迷信。 艾米娅的行动很快,况且帝城岛大多人都怀揣着排外的想法,对此命令并没有什么怨声。 皇帝也认为自己做的十分合乎百姓心意。 然他不知,真正的怨声,已经在家庭破碎,和妻离子散的悲剧中,嘶喊聋聩了。 回荡在地下城,回荡在暴雪山下,回荡在巡察兵能到达的任何一个城市角落。 绻涟回到103街道时,已经是晚上了。因为她在回来路上,又趁机溜进了一家酒馆,顺走了一些权贵腰间的钱囊。 刚刚走进街道内时,她抬头看向了卡琴原来的家。 那里的窗口已经破碎,狂风可以任意进出人穴。阳台的植物早已枯萎,秋日的寒冷已经扼杀了藤蔓意图伸出楼层而探索太阳的希望,剩下的只有残室的凄凉。 “为什么是你一个人?” 声音从绻涟的后背爬上她的脑袋,犹如一股冷气钻入她的头骨。 绻涟连忙撤出一步,转身定睛一看,就见到一个浑身黑的人,心前别着一个翻开的书图案的徽章。 这是明人家的标识。 但这人穿着一身黑,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说明是漆冥氏的杀手。他们总是把自己包的像死人一样。 漆冥氏的杀手不会问杀谁的原因,只会把雇主的徽章别在身上。 因为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但要找对人。 报仇找的应该是真正的仇人,而不是找一把刀。 这是漆冥家族杀手会从不承担后果的理由。 绻涟连忙拔出自己剑:“你还想见谁?” 杀手不慌不忙的横剑换步,等待时机:“那个小孩。” “你不该来杀我们……”绻涟知道自己不会是专业杀手的对手,此刻必须想出应对办法。 “银币告诉我,该听雇主的话。”说完,杀手举起剑就朝绻涟劈过来,绻涟赶紧躲开,接着又眼疾手快的抬手挡住了差点削掉自己脑袋的那把横过来的剑。 然而她哪里有抵住剑的力气?一下就被杀手按到了墙上。 绻涟背部吃痛,但不能一直被逼的节节败退。她一个转身,逃过剑刃,而自己的剑也被杀手撞进了石壁缝隙中。 剑卡在缝隙里难以拔出,而杀手已经准备对她下死手,抬起剑就要从她脑袋上方劈下来,绻涟赶紧放弃从石壁上拔出自己的剑,两步跑开,眼看着杀手的剑劈在地上,直接划出了一条有半掌深的痕迹! 绻涟吓得满脸冷汗,瞳孔都不自觉的放大缩小恐慌空洞。 可就在杀手再次抬起剑要劈向她时,她突然听到了一声尖响的火铳声,一瞬间,宛若幻觉一般,让绻涟不敢相信。 杀手被极具冲击力的子弹穿过了身体,血肉从躯体中迸发,他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抬起的手指好像是要说什么,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倒地死亡了。 而随着杀手高大身躯匍匐于地时,他身后的那个真正的杀手,正举着枪口还冒着烟的火铳,惶恐又镇静的望向绻涟。 绻涟看着卡琴的面孔一点一点清晰,她原本感激的心情瞬间被那张苦水脸浇灭了。 随之而来的,则是强烈的不安和恼怒。 她快步绕过杀手的尸体,来到卡琴面前,一把就抓住她瘦削的手腕,朝街道里面跑去。 穿过幽暗的街巷,一直到了家门前的楼梯口,绻涟才停下来,看着卡琴说:“你拿了我的火铳。” “对。” “如果警司查了过来,我一定会把你供出去!”绻涟听到卡琴漫无其事的回答时,怒火直接在她脑子里炸开了。 绻涟看着领居家那个乌思宁的同乡点灯喂奶,她还是按捺住愤怒,拉着卡琴,走进了家门。 “你不能供我。这是你的火铳,你也是走私军火的罪。” “你在逼我吗?”绻涟冷冷一笑,一把夺过卡琴手里的火铳,转头放回原来的地方后,说:“我告诉你火铳藏在哪里,是给你防身的,而不是杀人的。” “可是那个人要杀你。” “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不杀我。他是漆冥家族的人,我完全有办法应付。”绻涟的本意,是让那个杀手告诉漆冥南丞,小五是破译者这件事。 如果可以利用小五碾碎明人和克斯两大家族,那漆冥南丞能把小五和绻涟像贵人一样的供起来。 “但是如果我没开枪,你已经被剁成肉酱了。” 绻涟没有再说话,而是走到阳台上观察了一下街道,看到依旧是一片夜间的死寂,她才松了口气。 “迩周的夜里,经常会有枪响,不会有人知道是我们干的。” “是你干的,不是我们。”绻涟果断否定了卡琴的说法。 卡琴摊了摊手,然后言:“随你。但是有一件事你必须做。” “什么?”绻涟觉得有些可笑,她不觉得她和卡琴已经熟到,卡琴可以命令她做什么事了。 或许周尘都不可以命令她做什么事情。 “你得杀了马霜,不然他一定会杀了你,你毁了他的生意……” “我杀不了他。”绻涟无奈的摇摇头,然后坐在沙发上。 “你有火铳,怎么杀不了?” “如果被知道了,我是要进迩周监狱的!”绻涟不耐烦的解释。 “可千荷愿意给我们地下城。到时候,就不用天天靠偷别人的钱过日子!” “我没让你跟我过这样的日子,你完全可以去孤儿院,社务司会照顾你!” “社务司司长都死了,社务司算什么?!我们可以有这个地下城!但有没有都要杀了马霜!否则他随时都可能杀了你!” 绻涟看着卡琴眼睛里燃烧出的杀意,倒是愣了一下,又说:“杀人是会上瘾的。” “那就我去杀。” “你疯了。” “你想一直做小偷,做走狗吗?”卡琴看了绻涟一眼,冷冷一笑:“不想吧?没人想被别人永远踩在脚下。” 第六十八章 风眼婆婆 绻涟没有接卡琴的话,她背过身子,抿紧嘴唇,心中一直在权衡着,究竟怎么做,才能对她有利。 最后,她还是说:“我没有杀过人,我也不想杀人。” 没有等卡琴继续对她相逼,她就让卡琴离开了。绻涟说让她去找教观的僧母,只要手脚利落,就很安全。 听到卡琴离开的脚步声渐渐消失,绻涟才扭过头去,看着敞开的房门外无尽的夜色,伪装做袍袂铺卷在人间,宛如随时都会从那袍袂下伸出一只大脚,踩碎她的洞穴,揉碎她的灵魂。 夜风寒冷,她就站在那,呆呆的望着这个洞穴。 夏天之前,她一个人在这里,披着黑夜的斗篷捕捉睡意。夏天来到,新添了乌思宁和小五后,她开始觉得这件斗篷变得拥挤起来。 可如今夏日逝去,人走洞寒,宛若从未有人与她共享过这里的黑夜,也从未有人在她的身旁驻足过。 绻涟就同往常的每个夜晚一样,蜷缩在客厅内睡觉。 一直到清晨惊醒,睁开眼时,就见到周尘正俯下身子,用那双海一般的眼眸看着自己。 “你怎么来了?”绻涟揉了揉眼睛,奇怪会在这种时间见到周尘。 “乌思宁不在吗?” 绻涟在周尘的眼神里捕捉到了那么一丝的紧张,于是就狐疑起来:“你为什么来这里找他,他不是在万晴宫殿?或者……迩周警司?” “没有。他说他回迩周警司了,但那里只有明人漫。”周尘的神色明显的担忧起来。 “什么情况,有什么事会让你这么担心他?” “他知道一些事情,容易被人灭口。” 绻涟没有特别的惊讶,但心里也开始不安起来。 “你为什么睡觉也不关房门,卡琴呢?” 绻涟没有回答周尘的话,而是继续询问他乌思宁的事:“他知道了什么事?” 听见绻涟还是问了出来,周尘也就没有办法继续瞒着什么:“是这样的,我们去帝城岛路上遇到了西陆军船的偷袭,但是,化险为夷了。可在这过程中,又发现船上有个刺客,要刺杀城主,刺客被逮到之后,乌思宁看到文博放走了刺客,而且乌思宁看到了刺客的长相,还画了出来。” 绻涟皱了皱眉:“文博放走了刺客,他和刺客是一伙的?” “不是一伙的也可能是认识。”周尘点了点头,又道。 但是如今最主要的,是找到乌思宁,在查到真相之前,他都可能被文博视为目标。 “你知道乌思宁会去哪吗?” 绻涟摇了摇头,然后道:“我觉得会有人知道。” 绻涟带着周尘走在街上,绕过清理街道的协查兵,一直到望塔大街去。 其实走到望塔大街时,周尘就知道绻涟所说的人是谁了。 清晨的风还很凉,周尘将披风覆在了绻涟身上,没有说什么话,只一直跟着绻涟的脚步。 他们拐进了一条巷子,凉丝丝的风从最幽深的地方吹来,一直向前走,走到一家赌场的后门,就见到窗户下面的马车旁,搭着一个狗窝。 可狗窝里的不是狗,而是人。 二哥的两条腿蜷缩在干草里,上身则在臭烘烘的狗窝里取暖避风。 “二哥。”绻涟拍了拍他,并没有如何惊动他,但二哥还是猛的抬起头,惊恐的双眸里布满了红血丝,尖利的牙齿从干裂的唇下伸出来,如同一只猎犬一般瞪着周尘和绻涟。 “干什么?”二哥警惕的抱着看起来已经皮包骨头的布琳,从狗窝里钻出来,此刻周尘和绻涟也注意到,随着二哥的动静,从巷子里又冒出来了有十只左右的流浪狗。 它们和二哥的眼神一样,警惕又濒临疯狂。 “别紧张,我只是向你打听个事。” 二哥打量着绻涟和周尘,停了一会儿才说话:“你们也好奇奇拉夫人的死?” “她死了?”周尘还在后知后觉。 二哥朝周尘冷冷一笑,没有打算继续理会对方。 然而绻涟却一把抓住了二哥的衣领,不耐烦的恐吓:“你最好老实的回答我们,见到乌思宁了吗?” “乌思宁?”二哥一边挣脱绻涟的控制,一边回想起这号人物:“那个警司的画师?” “你知道他?”周尘突然警觉起来。 “对。他之前要找一个065街道的人,找到我这来。” “找什么人?” “一个神棍。没有名字,但一说065街道的神棍,人们都知道她,叫她风眼婆婆。”二哥蜷缩着身子,躲在狗窝旁避风。 周尘从听到是065街道开始,就已经有些头绪了。 他想起来在离开迩周去帝城岛前,乌思宁告诉他的那个所谓的风眼婆婆。 “那现在在哪能找到她?” “她离开了065街道,也只会在数字街道生活,她也是个穷人。” 周尘扶额,迩周的数字街道加上城门民区足足有二百条街,如何才能找到那个神棍呢? “乌思宁为什么会去找这个神棍?” “他可能还在耿耿于怀我拜托他的事。” 周尘回答了绻涟,然后站起身,刚要离开,却被二哥拽住。 “我给你指路,你把披风给我。” 周尘看着二哥那双凹陷的眼睛,冰冷的目光里仍旧泛着一丝光芒和渴望。 最终周尘点了点头,将披风盖在了二哥身上后,又给了他一些钱:“我无法帮你逃离奇拉氏,但我觉得,你可以活下去。” 二哥看着又蹲下来直视自己的周尘,心里久违的感受到了一股暗流涌动的暖意。 “我曾见她从这边路过,她去了018街道。”二哥一边揣起周尘给的钱,一边继续说:“那里有一处房子,十分的豪华,在贫民区域很突兀,貌似是漆冥氏的家产。” “018街道?”周尘看向绻涟。 绻涟脸色突然变得为难起来,她搓着下巴,徐徐而谈:“018街道离这里很远,坐马车去,也要下午才能到了,或许骑马能稍快些。” “那里紧挨着长风码头。” 事不宜迟,周尘带着绻涟去了马肆,等到有了马,准备出发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必须要在天黑前找到乌思宁。周尘离开万晴宫殿时并没有事先说明,所以他不能在外留宿。 离开繁华喧闹的迩周中心城,就是以望塔为轴心,向外驶离三十公里的半径。房屋越来越稀疏,石砖墙上五彩斑斓的画也越来越少。 路边不再有什么装潢漂亮的马车或者高大俊朗的马,取而代之的是劳作的农人和小贩,以及随处可见的黑蝇窝乞丐和难民。 周尘极少到城边,因此看见这些多多少少有些新奇。 等到石砖楼房消失之后,映入眼帘的,就是大片的农场和农田,秋日的麦子和玉米已经收割干净,有许多农民都在紧赶慢赶的,抓紧冬天来临前最后一次播种。 一直到眼前再次出现了石板街道和石砖楼房时,海洋的热浪从那狭窄的房屋中间袭来。 腥咸的海洋风味扑鼻,耳边总能捕捉到湮没在人声中的海浪声,空气也变得潮湿又阴冷起来。 “这里就是018街道。”绻涟下了马,指着街旁指示板上写着的街道名称。 向着指示板所指方向看去,则是一条往下下坡的,比起主街道更加泥泞阴森的狭窄街巷。 里面游走着几个衣着破烂、抱着凌乱货架的叫卖人,还有路边倚靠墙壁坐着的饿的瘦骨嶙峋的乞丐。 周尘将马锁在路边的灯柱下,拉着绻涟往坡下走了。 “真的会在这吗?”绻涟一边警觉的观察着街巷四周,一边跟着周尘的步子往前走。 一直到了坡下,才看到两边通达的道路。 虽然在晦暗的地下,却依旧“琳琅满目”。 街道两侧有各种商铺和住房,甚至还有赌场与妓楼。 两个人躲闪着路人的肩膀,一直朝前,走到了一家门口扫的极其干净的,半地下的小房间。 “周尘?” 站在房间门口的周尘猛然一回头,就看到上面站着的乌思宁。 他呆滞的望着乌思宁走下来,直到乌思宁拍了拍他的肩膀,才算反应过来。 “你们怎么找到这的?” “你来这又干嘛?” “我来找风眼婆婆。”乌思宁回答完绻涟,看了眼手里拿着一包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一边伸手打开了房门。 映入眼帘的,就是干净整洁,又明亮温馨的小屋,书架,床铺,餐桌等等一应俱全,灯火还没有熄灭,金色的光芒让整个小屋与外界截然不同。 尽管不是真正的太阳,而这样跳动的灯焰却十分温暖。 但与其格格不入的,则是窗台上,那盆郁金花旁的尸体。 风眼婆婆仰躺在窗台下的软榻上,干净破旧的衣袍上沾着从腹部刀伤内喷溅或冒出的鲜血,惊恐的双眸依旧瞪着天花板,胳膊卡在软榻靠背边缘,手指朝向书架。 “糟了……” 三个人连忙上前查看,可人已经冰冷僵硬。 “是谁干的这坏事!”乌思宁愤恨的放下手里的糕点,怒火在眼中瞬间燃起。 “为什么要杀了这个婆婆?” “是因为她知道什么吗?”周尘看了一眼绻涟,又看向书架。 他觉得风眼婆婆会在死前摆出这个姿势,一定是有她的道理。 “我是来问她漆冥央的事的,我刚打听到漆冥央过去在这里的住宅地址。”乌思宁看向周尘。 就见周尘从书架上的花盆下找到了一封未来得及盖信戳的信。 信上说的话,让周尘无法不去相信风眼的存在。 “或许没有人会相信我,但是我真的看到了少年在大浪帆船上救了城之信仰;金银袍子带着一个伟岸的囚犯离开了破浪码头;看到了九幅画拼成的绚丽的烟火夜晚;雪阿城的大雪里,逃出来了一位贵少爷;见过嫁祸兄弟的长子;见过穿黑袍的女人,死于金色的符令;银袍男人放逐了假的恶魔,而真正的恶魔,从狂风雪林来到人间。” 第六十九章 站在感知的光芒上 绻涟拿过周尘手里的信纸,看完也是目瞪口呆。 “可能无法相信,但是,她真的可以看到很多事情。”乌思宁看着窗台上那盆郁金花,愣愣的出神。 而周尘在意的,更多的是风眼婆婆最后的几句话。 她暗示着那些人是谁,周尘不敢想象。 离开时乌思宁抱走了那盆郁金花,他知道风眼婆婆说的一切有多么真实,但有些事情他心知肚明,有些事情需要继续追寻。 周尘,绻涟还有乌思宁在018街道上寻找着漆冥央的那所房子,一直走到了街道最深处,才看见用铁栏门圈住的一幢建筑。 虽然与其他阁堡没什么区别,但在018街道却十分的罕见。 “这该怎么进去?”乌思宁放下郁金香,刚扭头问周尘,就看到另外那两个人已经爬上了墙头,周尘正伸手拉还在地上站着的绻涟。 等绻涟从墙上翻过去后,周尘又看向乌思宁,示意他也把手伸给自己。 乌思宁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自己比周尘高又比周尘年龄长,这种翻墙的事,还是自己来好一些。 等三个人翻过围墙,站在杂草之中时,才真正仔细清楚的看到这座古堡。 墙壁上粘着青苔,陈旧的砖墙上,刷的水泥已经褪色,涂抹的边缘起皮翘起,窗户也已经被风刮得崩裂分离,院落中更是杂草丛生,看不到通往大门的去路。 周尘和乌思宁走在前头,跨过杂草,一直走至大门处,看着锈迹斑斑的门锁,周尘为难起来。 然绻涟却满不在乎的走过去,从袖子里拿出一根铜丝,一边将铜丝插入锁口,一边得意的笑道:“或许有时候小偷也是有点用处的。” “可能吧。”周尘浅笑着望着绻涟,看她戴着自己送给她的项链,不知怎么,嘴角的弧度更加上扬。 随着“咔嚓”一声,门锁被绻涟打开,三个人合力推开了沉重无比又吱哇乱叫的大门,映入眼帘的就是落满灰尘,凌乱无章的主阁。 主阁前方是半层高的观台,两侧是通向二楼的楼梯。这是最常见的屋型,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但唯一让周尘在意的,就是主阁上方的天窗。 这让他想起了一些他以为自己已经淡忘的东西—— 那个他连续几日都在思虑的梦境。 这个天窗是圆形的,顶层月台直接将昼光透入最低层的地板上,周尘站在光里,浑身都沾满光的鳞片,轻轻一动,周围的光芒就波光粼粼起来。 也只有在阴暗的地方,才会感受到昼光的夺目。 梦里的子夜鬼告诉周尘,子夜鬼看得懂羊皮卷,又告诉他,丰碑是他的家。 到底子夜鬼和丰碑有什么关系呢?丰碑究竟是什么?所谓的丰碑人,又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里没有参天的大树,也没有翻阅羊皮卷的老者,但周尘的心里波澜起伏,他一直望着撒在手心的光芒,耳边的风都在和光一个方向游荡。 忽然,周尘抬起眼睛,一丝果决似鹰唳翔宇闪过他的瞳孔。周尘猛的抬起手就甩出了一股强大的力量流,冲向了更阴暗的角落之中! 绻涟和乌思宁都惊愕的瞪大了眼睛,看向从那黑暗的空气里渐渐现身,走出来的披着黑袍的人。 子夜鬼举起手杖就向周尘还击,而周尘立刻躲闪开来,金色的光流打到地面上击碎了大理石的地板。 而等周尘心有余悸的抬头再去看那子夜鬼时,那人已经如一道黑色的云雾,溜出了阁堡。 “没事吧?”绻涟赶紧询问周尘。 周尘摇了摇头,望着子夜鬼离开的方向:“应该是漆冥南丞的人。” “不过话说……”乌思宁搓着下巴,疑惑的眼神锁定周尘:“你怎么知道有子夜鬼在那里?” 周尘被乌思宁问住了。他摇了摇头,因为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够感受到那个明明隐身于黑暗里的子夜鬼。 “或许,是一种直觉?”周尘耸了耸肩,然后就跟上绻涟的脚步,往二楼走去了。 周尘现在想的是,遇到子夜鬼,就必须接受一个事实。漆冥南丞将会得知周尘在寻找漆冥央之死的真相。 或许不是在找那个凶手,因为周尘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而是在寻找另外一个真相。 那个金色的符令。 为什么会有金色的禁令?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力量流,就算是法术教书里,也没有这样的记载,况且他也使用过意识力流,就在去往帝城岛的船上。周尘记得很清楚,当时的力流已经十分逼近阿骨,但并没有任何所谓金色的符令。 具有金色符号的法术,他只见过禁术之中有。 难道是因为他的意识力流不是强意识流吗? “你是说,在018街道的阁堡,遇到了周尘?”漆冥南丞从座位上站起来,拄着拐杖朝子夜鬼走过来。 “对,并且奇怪的是,我当时使用禁术隐身于黑暗之中,他同行的人都没有看到我,而周尘却感受到了我的存在。并向我攻击。” “你的意思是,他能感受到你的魂息?”站在座位旁边说话的,是奥米斯。 “这不可能,没有人能感受到魂息,除了子夜鬼和神明。”漆冥南丞冷笑了一声,但讥讽的嘴角根本无法掩盖他心里的不安。 “他好像和子夜鬼有关系,或者说别的我不知道的东西。但他一定不是神。”奥米斯走到漆冥南丞身边,说道。 “或许我的推断是对的,云山家族的法术根本就是剽窃的禁术!否则怎么可能感受到子夜鬼?”漆冥南丞一边激动的朝奥米斯解释,一边又让子夜鬼去禀告夜府多卡,让他就此事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 但多卡并不觉得自己应该给漆冥南丞一个什么满意的答复。 虽然他也认为云山家族的法术根本不是法术。 “夜府的意思是?” “能感受到魂息的人,不只有子夜鬼。”多卡皱着眉头,慢慢在夜行宫高处的墙边走廊踱步:“但也不是神。” 聪明人都知道,世界上根本没有神。神明,只是高贵的人为了得到服从而玩的把戏罢了。 可谁是聪明人,谁又是愚笨的人呢? 神明的存在是无法解释的,它要么降临的突兀,要么失联到绝望。 “那是什么?” 多卡看了一眼身后的持令者,然后道:“我的老师告诉过我,很久很久之前,斯伯捷大陆上有另外一种人,也能感受到魂息,尤其是子夜鬼这种魂息特殊的人。” “您是说丰碑人?”持令者的面孔掩盖在黑色的斗篷下,除了两片一直在动的薄薄的唇,什么都看不到。 “可从没有人知道丰碑人是什么,也从没有存在过。” “我只知道老师说,丰碑人不是拿着权杖使用法术的人,他们的武器是剑,住在破旧的塔房内。” 多卡犹豫了很久,决定不能告诉漆冥南丞这件事,因为这是没有人可以解决的事情,这个猜想从不存在,它的延续也仅仅靠祖辈的口口相传。 周尘和绻涟推开了阁堡主卧的房门,这里的屋子装修的十分华丽,无论是蚕丝的面料还是几十年依旧夺目的茶柜,等等等等都透露着这里的不一般。 但是这里的所有地方也都空空如也,所有可以存放东西的地方都没有任何东西。 就在三个人以为要失望而归时,警觉的绻涟还是察觉到了地板的松动,她和周尘合力掀开了木制的地板,从地板和地面的夹层内,费尽力气才抬出来一个长又扁的木柜。 经过一番折腾,打开了被厚厚的灰尘覆盖着的柜门后,望着步入眼帘的旧物,周尘才知道自己打开了什么尘封的时间。 他拿出放在最上面的一幅画像,上面是一男一女,这个女子周尘并不熟悉,但男人他再熟悉不过,就是周期。 乌思宁拉着袖子,擦了擦画像上的尘埃和污渍,惊叹道:“原来漆冥央还是一个美人。” 周尘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又看向柜子里其他的东西。 有一拿起就风化的捧花,落满灰垢的钻石项链,有打开了的信封,还有被小孩玩坏的玩具以及孩子的衣服…… 一直到柜子的最深处,周尘才看到一封信戳完好的信。 就在绻涟伸过手来要拆开始,周尘忽然阻止了绻涟。 “我想,还是让叔叔打开好些。” 周尘一边把信封揣进兜里,一边又拿起一本破旧的羊皮本子。 掀开第一页,模糊的字迹无法分辨,但依稀看得出是漆冥央的署名。 翻了几页才大概知道是漆冥央的日记本。 于是周尘一直翻到了最后几页,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看细节,现在他要先知道结尾。 “我们之间永远都有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就知道他的父亲不可能喜欢我,包括他的兄长,可是他的兄长又凭什么那样对我呢?……” “……我也有权利爱上别人!我受够了一个人的生活!我一辈子从未过过自己的生活,我总是为了家族活着!……” “……我抓住了他的把柄!终于让我抓住了他的把柄!我相信他必须要同意我和阿期的,否则我就叫他难看!……” “……真是不知好歹!比起血统,他做的事要比我和阿期肮脏十倍!下流的男人!如果他父亲是个顽固落后的老坏蛋,那他就是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周尘看到这里,已经知道这个“他”是谁了。 “她为什么这么说你父亲,什么把柄?”绻涟也敏锐的感觉到了。 “那这样,会不会就是你父亲杀了漆冥央?因为被威胁?” “就是我父亲杀的漆冥央。”周尘又往后翻了几页,看到这么一段话: “云山家主给我的选择只有放弃和死亡,他根本不在乎漆冥家族,还有我那可怜的孩子,可我就算放弃,恐怕也活不成了,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既然我输了,那我肯定会被灭掉。” 第七十章 金银袍与俘虏 当勒沃抵达了迩周之后,就在休整的几天内迅速集结了他从南陆带来的军队,并选择用乌鸦来传递自己向南陆需传的消息。 因为他也知道,信鸦要比大雁快一些。 “我的军队需要赶在隆冬前进入赛温布河流域,因此我不会在迩周继续耽搁时间。”勒沃一边从郡城宫殿主殿离开,一边朝自己的马匹走去。 “但是您确定要从南陆调兵吗?”乌杰希有些担忧。 勒沃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了马之后,道:“至少我现在在东陆,我可以分的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您要跟随军队直接进入赛温布河流域?” “我还没那么傻,我要去均天城等待与大部队汇合。” “您知道皇帝与太后会对帝城岛的南陆人实行暴政吗?”乌杰希上了马之后,扭头看着依旧在眺望远方的勒沃。 勒沃耸了耸肩,笑道:“我不在乎。这其中的利益是我应得的,也是那些跑到皇帝鞋边的人应得的。人们有权利知道他们所爱戴的皇帝和太后的真实面目。” 从迩周离开的南陆军队仅有一千人,他们从乘风码头渡船进入东陆内陆,向南去的话,面临的第一个城市,并不是凡尘城,而是海洋贸易发达的繁华城市,铎城。这里是皇帝年轻的叔叔,斯伯捷凯特的封地。 这里的城镇面积并不是很大,却繁华夺目,落尽荣盛。 起起落落各式各样干净又高级的楼房,从城门区到城中心都有点亮的灯柱,这在东陆,除了迩周几乎没有哪个城市可以做到。 因为灯柱由人力供给,每日规定时间需要协查兵和社务司司佣进行点亮悬挂的路灯,这是极大的消耗。 “这里竟然到处都明晃晃的,我的老天爷。” 尽管马克心里也充满了惊叹,但还是紧紧的扯着秦蓝思的衣领,警告他不要耍花招。 “袍子狗,你一路上说这句话已经超过一千遍了。” “那说明是我警告你的次数,你应该反思一下自己。”马克拉着秦蓝思进入了码头的旅店,为了加快速度,他们明天一早就要离开铎城,进入城外的山林。 “给我一间房间。” 如愿拿到钥匙的马克带着秦蓝思迅速向走廊尽头的房间前去。逗留越久,就会惹到越多的麻烦。 “接下来的路程可能不好熬,陆上的路比海路更难走。”马克一边解掉身上的铠甲,一边摸了摸他缝在衣服内侧的信件,然后对被锁在壁橱旁的秦蓝思说话。 “是吗?我是内陆人,其实海路对我来说更危险。” “可海上有我们共同的敌人。”马克瞪着秦蓝思:“任何人都怕西陆海贼,包括西陆人,他们没有母族的良知。” “所以说,接下来要走多久的陆路?” “大概一个月。”马克说的不太自信,因为他也不知道,从铎城到鹰决城,究竟有多远。 只知道在地图上,至少有他手掌那么长的距离。 “你没有来过内陆对吗?”秦蓝思在一上东陆内陆开始,就已经察觉到了。 “对。”马克没有隐晦这件事。他压根没有出过帝城岛,这也是他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岗位,去执行命令。 “真有意思,皇帝竟然会派你来?” “因为我的剑术是整个帝城岛最好的,帝城岛的问剑,集结整个东陆的奇才,而我是第一。”马克骄傲的挺了挺胸脯,冲着眼前这个大胡子熊一样的男人。 “为什么不用火铳?” “骑士只用剑。”马克皱了皱眉,眼里飘走一丝鄙夷之色。 “很好。”秦蓝思应声后,没有再说什么。 但马克却开始说:“你姓秦,克飞亚里的贵族,为什么来帝城岛送死?” “为了更多人活着。为了我的陛下。” “克飞亚国王不是陛下。”马克摇了摇头,仰面躺倒在床上,说:“大陆姓斯伯捷,斯伯捷大陆的皇帝,只姓斯伯捷。” “真是个袍子狗,蛇蝎太后和虚伪皇帝的走狗。” “嘴巴放干净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里是东陆,还没到你的黑蝇窝!”马克亮了亮床边自己的剑,警告让秦蓝思闭嘴。 秦蓝思也识相的没有继续找话说。他望着窗外明亮的窗口,这是进入一望无际的森林急流杳无人烟处之前,最后一个躺在房间里睡觉的夜晚。 当然,他不是在惋惜柔软的床铺,而是逃跑的机会。 进入森林后面临的危险就不仅仅是这个金银袍的宝剑了,黑夜与野兽,恶魔和传说或许更让人胆寒。 而这个夜晚,他或许能有一线时机,逃入湍急的人潮。 等到床铺上传来了平和舒缓的呼吸声时,秦蓝思却从噩梦之中惊醒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铐,又看向紧闭的窗户。 这是唯一的机会。 秦蓝思不敢抬脚走路,因为脚镣的铁锁链会动出声响,于是只能摩擦向前。 悄无声息的移动十分顺利,他很快就走到了窗口。 可当他小心翼翼的将窗户打开了一条缝时,颈间的一股凉意瞬间冰冻住了他的四肢。 “你跑不掉的。” 秦蓝思扭过头,望着马克那双澄蓝的眼睛:“你家有西陆人吗?” “没有。” “东陆人有这么清澈的蓝瞳,十分珍贵,或许你远在西陆的亲生母亲,给母牛挤奶时尤其想知道你眼睛的颜色。”秦蓝思一边说话,一边已经将两只脚移动到了窗外。 “再动我就杀了你!” “你不会,我是俘虏,你是袍子狗,你必须遵从,皇帝的命令。”说完,秦蓝思就直接跳了出去,正好落在旅店后面的马厩顶上。 马克也毫不犹豫的跳下去,紧跟着已经跑出后门的秦蓝思,追进了街道内部。 二人在月光下的石板街道间不断的穿梭,马克的眼睛时刻不敢离开秦蓝思,他这些日子故意不给秦蓝思足够的口粮和淡水,就是为了在他逃跑时,体力无法支撑。然而秦蓝思依旧可以一直快速奔跑几个街道。 一直到了一处高大且灯火通明的建筑物后墙时,马克从另外一条路抄到了秦蓝思的前方,并躲在拐角处,等到秦蓝思一接近这里,马克迅速现身,长剑再次架到了秦蓝思的喉咙处。 “不要浪费体力,我不会杀你,但……”马克低眼看了秦蓝思一眼,果断收剑朝秦蓝思的腿上剌了一刀:“不要叫痛,这刀只有半指深,它疼但不会冒多少血,你不会死,也不会发炎发烧。” 马克没有在乎秦蓝思一直恶狠狠的蹬自己的眼睛,而是被这幢建筑物内的景象吸引了过去。 屋内架满了兵器,还有许多光着膀子的男人在抬送兵器与组装兵器,旁边还有几个穿白袍子的监工。 马克没有说话,但是为何这么晚了,城兵还在这里忙着做这些?但是马克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因为监工大嚷着,如果黎明前达不到标,就要那些苦力好看。 “这不像是正常的兵器署,不然为什么不在白天干活?”秦蓝思笑了笑,看向马克。 马克没有接话,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推测。 凯特不是个老实人,或者说,他作为先帝的兄弟,对皇帝的宝座,不可能没有觊觎之心。 “我们该走了。” “你应该先给皇帝送信。” “给皇帝送信?” 从马克还有秦蓝思身后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 马克心知不妙,但还是要硬着头皮回头。 就看到一个穿着银袍的男人,带着两个白袍男人,正蔑视的望着自己。 “两位是什么人?” 马克看了一眼秦蓝思,道:“帝城岛的护卫,送囚犯到流放地。” “什么罪名?”银袍慢慢靠近两人。 “过失杀人。”马克攥紧了剑柄,紧盯着男人的移步。 “流放地在哪?” “城外河间森林。” “帝城岛的……”银袍紧盯着马克的眼睛:“金银袍……护卫……”不知道为什么,银袍的眼睛移动到马克的长剑上时,神色开始凝重起来,接着,他拔出剑来,架到了秦蓝思的脖子上:“这不是囚犯,囚犯用不到金银袍护送。或许……你应该见一见城主。” 周尘在望塔大街与绻涟还有乌思宁辞别后,就往万晴宫殿去了。 夜色已经蒙上了他的头顶,下马时他正好看到从门内走出来迎接自己的米娜。 看米娜一脸忧心忡忡的样子,就知道,自己需要面对些什么。 周尘直径来到议事厅,这里没有掌灯,月光下,只有周译添和周翎在前方坐着。 “父亲,姑姑。”周尘朝两个人低头行礼后,站在窗前的月色下,整张脸都被黑暗的阴影所笼罩着。 “你去了018街道。” 周译添的声音低沉至令周尘以为是从地下传来的。 “对。” “你去那里干嘛?”周翎抬头看周尘,却什么都看不到。 “我去查一些事情。” “查什么事?”周译添也抬起头,却只能看到那一圈围绕在周尘轮廓上的月华。 “漆冥央的死。” “你疯了!”周翎瞬间就叫了出来。她的愤怒和不安过于明显,以至于让周译添也惊愕的望向她:“苍启月,带持府休息去。” 苍启月在门外应声,然后走过来。 “窥探太多你不该知道的东西,会被反噬的。”周翎一边被苍启月拉出去,一边恼火的训斥周尘。 周尘望着一反常态的周翎,一直到她消失在眼前。 “你在查漆冥央的死因?” “对。因为我知道了凶手。”周尘看向周译添。 “所以呢?” 望着周译添不动声色的端起酒杯,周尘皱起眉头:“父亲,你杀了人。” “我活了近三百年,总归是杀过人的。”周译添抬起眼睛,接着说:“我的身不由己,也跟了我三百年。” “什么身不由己?” “你不会明白。” “到底之前发生过什么?”周尘紧紧逼问周译添。 “你为什么总在纠结过去的事?” “因为漆冥南丞时刻要咬死云山家族,他还想让迩周大乱,因为他的母亲的死。” “你太天真了。”周译添站起身,直视着周尘:“他要的,远远不止为他母亲报仇那么简单,他想要的,是权力。” 第七十一章 家门口的故人 “那父亲想要的是什么?” “我要的,是云山家族的昌盛。” 周尘对周译添的回答无法反驳,他不再继续与周译添纠缠,只好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周尘又想起一件事。他回头看向周译添:“父亲为什么把漆冥央的死,嫁祸给云山科衣?” “你该休息了。” 周尘看着周译添,但他已经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因为他清楚自己也不会得到什么答案。 回到宁殿的周尘,将外衣脱给了米娜,忧心忡忡的坐在床边,等待侍女为他洗漱。 “或许,少爷有些越界了?” “这是我家族的事,我没什么可被隐瞒的。” “那为什么还要把那个女孩和那个年轻人牵扯进来呢?” 周尘将手津在瓷盆中,捧出水来,清凉的水被他抹在脸上。 等他拿着毛巾擦脸时,才回米娜的话:“我不知道。” “少爷,你究竟想要的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周尘有些颓废的坐回刚刚的位子,手下柔软无比的被褥让他有些摸不到实际,仿佛整个人悬浮在一片虚无的云彩上。 米娜缓缓走过来,然后扶着周尘的肩膀:“不足半月,您就要过成人礼,今天持府告诉我,让我找时间带你去教观。” “天神能告诉我什么?” “你想从天神那里得到的,就是他能告诉你的。” 周尘没有和米娜去教观的打算,他捏着一封旧信,不安的睡了一觉,醒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 走出宁殿时,发现整个万晴宫殿静悄悄的,就像每一个他醒来的早晨一样,侍女会把灯火换上新的,路过他时愿意低头行礼,这已经算是周尘能得到的唯一的理会了。 周尘来到周期宫殿门口,敲了敲门,心里希望着叔叔还没有去总务司工作。 “进。” 周期疲惫的声音响起来。 “好久不见。”周期笑了笑,继续扣着绣满祥文怪兽腰带上的纽扣。 “叔叔有时间吗?”周尘试探着问。 周期让奴隶都走了出去,然后笑着伸手,示意周尘坐到沙发上。 “怎么了?” “我这里,可能有你的东西。”周尘说完话,从外套内拿出来了漆冥央的那封未拆封的信。 周期疑惑的接过去,看到信戳时,他的疑惑就消失了。 “你去了018街道?” 周尘点了点头,然后说:“我们发现了一些东西,我想这个,或许应该给你。另外……”周尘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准备离开:“叔叔看完可以去找我吗?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好的。” 周尘回到了宁殿,坐在阳台上,等待着日出,一直到太阳斜上了山峰,金灿灿的光芒照射在他的眼底时,周期才走进了他的房间。 周期落座在周尘的对面,一直到米娜端上了一壶果酒,他才要张嘴说话。 在此之前,他一直盯着宫殿外的草地与树林,以及远处的山峰。双眼遥远又疲惫,红色的血丝如同烈阳一样铺就在周期的眼眶下。 “信上写了什么?” “没有什么紧要的。”周期端起酒杯,吞了一大口。 “我父亲杀了她。” “你是想说,你父亲杀了我爱的人,但我还在和你父亲共事?” 周尘没有回答,或者说是默认了周期的话。 “他是我的兄长。你会因为父亲杀了谁就和他反目成仇吗?” “我做不到。”周尘摇了摇头。 “那……还有别的问题吗?” “父亲为什么杀了漆冥央?” “因为祖父的下令。她的血统卑贱,不足以和我相配。” “可漆冥央说她抓住了谁的把柄,而且这个人,很可能是我父亲。”周尘有些按捺不住。 周期原本平静的神色变了变,他反问周尘:“你还发现了什么?” “并没有,只是一本日记,漆冥央说她抓住了谁的把柄,我以为是她要威胁我父亲,我父亲才灭口。” “或许确有其事。” “那她抓住了什么把柄?” 周期抿了抿嘴唇,车厘子的香甜还残留在齿间,清爽的滋味却已经荡然无存了。 “我不知道。” “叔叔你不擅长撒谎。”周尘皱起眉,搭在桌子上的双手攥起拳头。 “你不需要知道是什么,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可我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要瞒着我?所有人都在瞒着我。”周尘恼火的捶了一下桌子,将目光移回了窗外。 “因为你无法承受,所有人都无法承受,为了你,为了云山家族,这个秘密,要被我们这一代人带到坟墓里去,就像你祖父带着秘密进了墓穴一样!”周期抓住周尘的肩膀,解释的声音逐渐颤抖起来。 周尘不再理会他,他决定自己去找到这些真相。 “少爷,克斯先生来了。”米娜一边观察着周期和周尘的局势,一边小心翼翼的提醒。 等到周期离开后,米娜来到周尘面前收拾茶具时,才小声道:“少爷,我不知道是因为您长大的缘故还是什么,您现在对某些事的执着已经到达了偏激的状态,如果不收手,您会遭到反噬的!” 米娜朝走过来的迪恩行礼后,就退了出去。 周尘看着米娜的背影,想起昨晚周翎的话。 周翎对于周尘的一系列行为总结为——窥探。 回到103街道的绻涟先是和乌思宁告别,他要去迩周警司报告,向江南或者文如警长叙述自己在018街道的发现;后是在自己家门口,碰见了一个她以为再也碰不到的人。 李德安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穿的衣服比第一次看见他时还要破烂。 他抬起那张黢黑又疲惫不堪的脸,用那双蜡黄的眼睛盯着绻涟。 绻涟被吓了一跳,她从没觉得李德安能从海舟山回来,大多数人去那里都是有去无回。 “你竟然回来了。”绻涟一边开家门,一边对李德安说话。 “对,费了千辛万苦。” 李德安的话音刚落,绻涟的家门还没来得及打开,就从旁边的小路上传来了一声尖叫。 绻涟回头一看,就见那个女人一手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手拿着一把砍柴的钝刀,面容恐惧的面对着…… 一只变异水镜虫?! 绻涟的心瞬间紧起来,她连忙拉着李德安蹲下,躲藏在台阶旁的矮墙下。 “就是那个东西,就是!……”李德安的面色惨败,听他说的话,或许他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玩意儿了。 女人的尖叫声和孩子的哭闹不断的传入绻涟的耳朵,她不敢去救她们,只能捂住自己的耳朵,不让自己听到这些声音。 绻涟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望着那只水镜虫,尖利的牙齿已经咬住了女人的钝刀,下一口,就会咬住她的孩子! “臭东西,别欺负女人!” 绻涟寻声而望,就看到遣伊拿着一根木棍,瞪着两只骨碌碌的大眼睛,企图吸引走那只水镜虫的注意力。 他得逞了。 凶神恶煞的水镜虫转过头,朝着遣伊嘶吼了一声,就要冲过去! “遣伊!” 就在李德安叫出遣伊名字的时候,绻涟一个箭步冲了出去,一把就拔出了自己的剑,果断横劈利刃,就砍掉了水镜虫一半的翅膀! 水镜虫疼痛的大叫,颤抖的身子朝绻涟俯冲过来!绻涟攥紧了剑柄,直接劈上了水镜虫的尖牙利齿,然而还没来得及把剑刃吃进水镜虫的肉里,她反被水镜虫的冲力给推出去了几米远。 绻涟咬着牙,猛力一转,剑硬生生的拔掉了水镜虫的几颗牙齿!她没有等待水镜虫反击,顺势一个转身,再次拼尽全力抬起剑,直接砍向水镜虫的脑袋! 看水镜虫躲开,又立刻转向斜劈去,照着水镜虫的肚子狠狠的剌了个口子,内脏一下就咕噜了出来,腥臭的味道瞬间扑鼻!绻涟忍住不让自己把晚饭吐出来,迈开大步就跳上了水镜虫的背上,看其愤怒恐惧的不断颤动,绻涟没有犹豫,奋力举剑,将剑端刺进了水镜虫的脑袋! 一直等到脚下的水镜虫不再动弹,她才敢拔出剑来,走到遣伊旁边,观察这只变异水镜虫。 “这只为什么这么大?” “它吃了人,就会变大。”李德安紧张兮兮的护住遣伊。 “你见过东西?”绻涟看向李德安。 李德安没有说话,而是看向走过来朝绻涟道谢的那对母女。 “我叫平春,就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我的都可以叫我。” “你就是乌思宁那个同乡?”绻涟打量了女人一眼,然后摸了摸小孩的头,就带着李德安和遣伊往自己家走去了。 等到绻涟给两个人倒上热茶后,才坐下来,一边擦拭剑身,一边听李德安说话。 “你的意思是,海舟山有很多变异水镜虫?” “不是很多,但是越来越多。之前的大雨冲刷了工业池,污染了水源,海舟山有很多矿区因为低回报的工作爆发了起义,污染的水源处出现了很多变异水镜虫。” “或许是因为,人们污染了它们的生活区,所以它们开始报复,吸食人血后产生变异。”绻涟看了一眼李德安,然后问:“千海舟知道吗?” “他肯定知道!但是城主就不一定了。现在水镜虫越来越多,迩周也会不安全,所以我冒死回来,觉得一定要让迩周知道海舟山的事。” “冒死?” “其他协查兵都被监工充发去镇压起义了。” 绻涟收起已经擦拭干净的剑,对于她来说,这是一件棘手的事。她想过去告诉周尘,但是如今周尘也有自己要办的事,现在只能她自己解决。 “你为什么来找我?”绻涟无奈的摊摊手:“我才刚刚十五岁。” “你刚刚还杀了一只水镜虫的。”遣伊反嘴。 绻涟白了遣伊一眼,然后说:“我不是城主的幕僚,我甚至还在被追杀,怎么帮你们?” “你认识周尘,他或许可以帮忙。” “你来找我是为了让我找他吗?”绻涟觉得有些可笑:“那你不如直接去找周译添,他或许二话不说就能帮你。他是会法术的菩萨。” “告诉他千海舟也会知道,只会打草惊蛇啊。”李德安解释。 “那你就来找我吗?我这个,只有一把剑的人。”绻涟站起来,伸开双臂,不耐烦的抬高了语调。 第七十二章 米娜的秘密 李德安犹豫了半天,才说:“我相信你会帮我。这是为了迩周。” “可惜我只是个普通人,我还是个小偷,但我不是救世主,你们找错人了。” “可你救过我啊。”遣伊不甘心的说。 绻涟冷冷一笑,道:“如果给你一块糕点,就说明我是好人的话,那你对好人的定义也太低了。” 她背过身去,等着两个人自行离开。 李德安看绻涟决绝的样子,只好带着遣伊离开。但离开前,他还是又说了句话:“我确实不该要求你一个孩子做些什么。或许是因为我相信你的勇气,和你的善心,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 晌午的阳光突然消失,原本明媚的窗外猛然被一阵云彩遮盖。 绻涟走出家门时,已经开始沥沥拉拉的下起雨来。她在巷口看到了两个穿着黑袍的人,于是她选择带上斗篷的帽子后继续前进。 或许她不应该到雀跃街道寻找千荷解决问题,但是她也没别人可以帮忙了。 千荷赌场已经被千荷交给了他人管理,而千荷如今在地下城的总务室内。 绻涟在地下城内游走了几条巷子,才算走到了总务室的门口。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千荷坐在椅子上摇摇晃晃的,把两只脚抬到桌面,并用那双玩味的眼睛盯着绻涟。 绻涟取下帽子,直切正题:“长话短说,我这里有海舟山的情报。” “对,忘了你现在应该惹上了什么麻烦吧?有人说在103街道听到过枪声。”千荷转了转眼睛,问:“你杀了马霜了吗?” “并没有。”绻涟摊摊手,然后道:“看来千海舟的事无法引起你的兴趣。” “你说就是了。” “七个银币。” “你的胃口真大。七个银币我可以买两个姑娘!先说是什么情报吧,看值不值这价钱!” “海舟山在闹起义。” “一文不值。”千荷摇了摇头,不想再听下去。 “海舟山引起了水镜虫的变异,这种玉兽嗜血且记仇,会向人类攻击!” “什么东西……”千荷有些不明所以。 “说了你也不明白,总之现在的海舟山很不太平,如果水镜虫从海舟山跑到了迩周,就是一场灾难!” “你想让我干嘛?” “你和千海舟走得近,能否让他想想应对的方法,毕竟是他捅的篓子。” “如果是千海舟,他肯定是毁灭迩周的那个,而不是拯救迩周的那个,而且现在最好不要让我做这些,他已经开始怀疑我了,有人去我之前的孤儿院调查我。” “拜托你是他女儿哎!”绻涟有些不明白千荷在害怕什么。 “我不敢否认他会不会杀我。”千荷的神色开始认真起来,生死只有攥在自己手里才最安全。 “我要你留在我身边,等到千海舟不再成为我的隐患时,我给你二十个银币,正银。” “那我说的事情呢?” “我会和漆冥南丞协商,这件事足够扳倒千海舟。”千荷搓了搓下巴,接着说:“我不能和涂丽讲,她是个两面三刀的人,不会轻易就去扳倒千海舟,漆冥南丞不一样,扳倒千海舟有利于他进入政局,他铁了心要做城主,我给他清理绊脚石他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听到千荷这么说,绻涟就舒了一口气,算是和千荷达成了共识。 而千荷之所以会觉得能和漆冥南丞有联系,还是因为之前在决斗场,文甯帮助过千荷。 于是千荷的信鸦飞向漆冥庄园,她告诉文甯,最好约定时间,让她和漆冥南丞见面。 可惜信鸦还没有飞去漆冥庄园,就被短箭射杀了。 “这不是那个女孩的手笔。” 克斯家主——科西·克斯看着手里的纸条,愤怒的揉成一团,扔在了明亮的晶石地板上,他花白的胡须被他的怒气吹的倒立起来:“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小子找出来,带到我面前!”面前的杀手被吼走后,科西又重重的咳了两声。 他抓住副手里昂·多尔伸过来的胳膊,窝火的言:“让迪恩滚回来,就算给他绑着,也要把他绑进卷庭!绝不能,再让明人氏的人继续霸占着卷庭!” 周尘下课时已经日薄西山。他送走了迪恩,就坐上了去往教观的马车,马车上还有周译添和周翎。 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周译添和周翎的神色都十分复杂,却也不曾和周尘说什么。 教观四处都很宁静,被一片火红的枫树包围,晦暗朴素的建筑间,闪着许多的灯光,宛若温暖的圣光,从云间落下。 米娜给周尘撑着伞,走过庭院,穿过前塔,一直走到教观的主塔。这里五层高,外面的屋檐下挂着昏黄的灯笼,灯笼下的圣铃清脆的歌唱,在雨声里那样微弱又明亮。 一共有十盏灯笼,意味着十根手指。 就像大门内,被二十根方形石柱引向前方、把蜡烛被放满底座的天神石像一样有十根手指。那个闭目浅笑,头戴帷风与橄榄花环的男人,盘坐在石盘上,腿间搭放着羊皮卷,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捻着羊皮卷的右下角。 他的双肩上站着两个女人,左边的女人剑拔弩张,五官狰狞。 右边的女人手拿书籍,面容友善眼角存泪,衣袍未遮住的肌肤上刻满了符印。 或说是伤口。 而天神则是左或右之间的平衡,而这个平衡就是和平与公正,没有杀戮,也没有伤痛,可这来自什么呢? 头上的橄榄枝意味着和平,手里的羊皮卷意味着公正。 可羊皮卷又带来了什么呢? 目前为止,还没有多少人受惠。受惠的只是一小部分人。 或许那和平与公正,也仅仅适用于一小部分人。 周尘接受了僧官的洗礼,接着就独自一人跪在了软榻上,双手合十,向天神祈求自己的健康和顺遂,祈求自己在成人后,该承受的命运。 耳边只剩下微风吹动两侧楼栏上绫条的声音,布帛的响声像雷声一般滚滚而来。 就在这时,他悄悄扭过头,看向站在身后远处的周译添和周翎。 “不要分神!” 周尘被那个灰脸的僧官呵斥的吓得一激灵,赶紧回过头,继续祈福。 “或许这就是天神给我们的恩赐。”周翎看着周尘的背影,伸手放在了自己的腹部:“这是不是就是命运使然,老天不希望我们孤独,也不希望……” “我们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孩子身上。”周译添皱了皱眉,一阵悲痛顿然涌上他的心头:“周尘有他要做的事,每个孩子都是这样。” 周翎看着转身离开的周译添,眼泪从她的眼眶中流了出来。 她低下头,偷偷抹去泪痕,又看向走向自己的周尘。 或许她也不得不承认周尘的天性,不得不承认这个家族的孩子,没有哪个能够天真烂漫,懦弱保守。 但顽固与不甘心代代相传。 而勇敢与情怀,却很久不见。 第二日雨还没有停,周尘和米娜冒雨去往了奇拉街道。 下了马车,米娜还是拉住了周尘,劝他不要执迷不悟。 “你是知道什么吗?”周尘皱着眉,看向米娜。 米娜摇了摇头,道:“我只是个奴隶。” “可你的父亲是西陆人。” “那又怎么样?” “西陆人总是会预见到任何奇怪的事。” “比如你的剑吗?”米娜笑着指了指周尘的剑。 周尘歪了歪脑袋,转身正视着米娜,意会她继续说下去。 “这是一个穿黑袍的男人,在你出生那天放在万晴宫殿的。” “你能告诉我,我出生那天的一切吗?” 米娜不再笑了,她凝望着周尘,说:“你的母亲和你长得很像。” 周尘觉得自己或许怀疑过头了,米娜跟在自己身边十六年,如果她知道什么,自己问那么多回她总会心软说出来的。 “我母亲得过那个血热病,明人漫说不被遗传的可能只有三成,我不该怀疑,我是那七成。” 看着周尘一直往前走,跟在周尘身侧举伞的米娜,凝望着,已经快要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周尘,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但是她明确的知道,事情从不是那么简单。 她的确看到过奇怪的事,却不是那把剑的来历。 而是一个血糊糊的脏器,听到一个声音从那个脏器里传出来—— 如果想要得到肉体与灵魂的重逢,请用一个最重要的脏器来交换。 “女人最重要的脏器?” 米娜站在园林里,望着忧心忡忡的云山尘,她又活回来了,但她的身体却少了一部分。 后来的周翎在一个房间里,待了整整九个月。 而云山尘的肚子却越来越大,可她不高兴,以至于后来的她也从不出门。 一直到从周译添的房间里传来孩子的哭声。 云山尘死在血泊里,周译添抱着周尘恸哭。 后来周译添把周尘安排在宁殿,找了整个万晴宫殿最强壮的女人照顾他。 满月那日,米娜在万晴宫殿外看到了那把剑,她从未预见过这个场景。 因为从周尘出生开始,她不再预见任何奇怪的东西了。因为她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保守秘密和照顾周尘两件事上。 “江南警长?” 米娜的回忆被周尘这么一声给拉回了现实。 刚刚走进奇拉街道,周尘就看到了从马背上跳下来的江南。 “你怎么在这?”周尘笑着和江南打招呼。 江南无奈的拉了拉腰带,然后道:“司长叫我调查奇拉夫人的死。” “不是已经结尾了吗?”周尘觉得有些奇怪。 “只是我,觉得没那么简单。”江南叹了口气,然后问周尘的目的。 周尘说他要去拜访简舍,调查一些往事。 “我也要去。”江南拍了拍周尘的肩膀。 就这样,三个人一起,朝简舍的地下城去了。 第七十三章 河间丛林的传说 马克和秦蓝思被银袍带去了凯特的宫殿。 这里要比马克想象的还要富丽堂皇,到处都是金子的灯柱,金子的壁画,金色的窗纱,金色的座位,金色的王冠…… “据说是一个贵客。”从侧阁走进来的,那个身穿红绸金纹大衣,红棕色头发的男人,就是斯伯捷凯特。 他看起来还很年轻力壮,四十岁上下,不过和太后差不多年纪,一双褐色的眼睛,如同一头猎食的狮子。 可惜他不是真正的狮子。先帝把卡伦八代比作狮子,而卡伦八代的儿子勒沃,在先帝眼里,只是一只猫,如果他还活着,他会说现在的勒沃,是一只大猫。 而勒沃总在证明,他是一只老虎。 不等他离开迩周,就在迩周城门民区,他就碰到了麻烦。 迩周城主因为在查办涉嫌迷魂草走私官员的动向,任何人在迩周城门区都要等十天才能离开。 然而勒沃等不了那么久,于是他趁着夜色,带着自己一小队人就要强行渡河,可惜强攻无果,反而因杀害城兵锒铛入狱。 就这样,勒沃必须派乌杰希返回郡城宫殿,索要准许手谕,拿着手谕离开迩周。 “城之信仰。”马克单膝跪下行礼。 “你是帝城岛的人,还拿着金银袍才有的宝剑。”凯特用手拉着腰带,跨步而站。 “只有御前护卫才有资格穿金银袍。”说话的是城主副手,图阿岚。 “臣是御前护卫长马克。”马克说出这句话时,秦蓝思无奈的闭上了眼睛。随便扯一个身份,都比他说实话要强。 “马克?”凯特惊讶的看向马克:“皇帝竟然让你离开了御前?”说完,凯特又看向秦蓝思,看来这个囚犯不简单。 “陛下让臣送这个囚犯去往河间丛林。” “他犯了什么罪,让你亲自互送?” “叛国罪,他企图刺杀皇帝。”马克看向秦蓝思。 秦蓝思并不傻,如果他戳穿马克,马克可能会被面前这个真正的叛国者杀死,自己也会落入这个人手里,到时候不说回克飞亚了,自己可能连怎么被利用的都不知道。 在一个城市手里,不如在一个小狗手里。 “我是雀宫的一个侍卫,我的哥哥曾在皇帝的比武中被杀来取悦皇帝。” 凯特看了一眼图阿岚,然后道:“你的口音来自西陆。” “我是西陆进贡的男丁。” “来东陆多少年了?” “三十年。” “三十年改不了口音?” “因为身边都是西陆男丁。” 凯特不再追问,而是让马克和秦蓝思今夜在他的阁堡休息。 这句话的实际意义,是——杀了马克,留下这个囚犯。 凯特很清楚,这个囚犯的意义绝对不简单。 然而马克也心知肚明凯特的阴谋。他没有睡觉,而是趁着黎明未至,和秦蓝思从阁堡的窗户跳到了下一层的窗外走廊上。 二人躲避开了侍卫,一直游走到了一层。 马克解开了秦蓝思的脚镣,但同时拿粗绳拴住了秦蓝思脖子上的铁圈,另外一头,在他的手腕上绕了不下五圈。 然而他们走出大门就必须拔剑! 门口的侍卫还是发现了马克和秦蓝思,马克毫不犹豫,拔出剑来就解决掉了先冲上来的两个喽啰。 接着两个人向宫殿大门跑去,身后追来的侍卫越来越多,门口的侍卫长坐在大马上,拔出冽剑等待着两个人。 马克不敢停下,一到马前,他就一剑剌开了侍卫长的腿,痛的侍卫长直接摔了下来。 “这可不止半指深。”秦蓝思笑着拉住马的缰绳,看马克挟持住那个侍卫威胁那些看大门的侍卫,打开了宫殿大门。 马克警惕的拉着这个侍卫长往门外走,秦蓝思则拉住马,必须有马才能应对一会儿会面临的追逐。 “弓箭手!” 走出宫门的马克和秦蓝思看到了门内的弓箭队,再看到有银袍下令射箭时,无数的羽箭就朝他冲了过来! 他躲在这个侍卫长身后,把这个人肉靶子上的箭拔下来一把扔了回去,正中他的目标。 另外一匹马上的那个侍卫长身上! 马受到惊吓向前冲过来,马克丢开了侍卫长像靶子一样的尸体,又把另外一匹马上的侍卫扔下来,和秦蓝思快速上马朝前狂奔去! “趴下!”马克大吼着让秦蓝思趴到了马背上,就这样,两个人一直朝前方逃,无论多远,要跑出铎城! “追上他们,无论到哪,杀了他们,还有他们的信鸦,不能让他们给皇帝报信!”赶来的凯特火冒三丈的朝侍卫兵下令,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提着两个人的脑袋回来领赏,或者提着自己的脑袋领罪。 然而马克和秦蓝思不会让他们得逞了。 等他们突破城门冲进山丘上时,已经是落日时分,而身后也已经不见追兵。 “必须进了森林才能休息。”马克回头看了看,然后又看向近在眼前的森林。 “森林里晚上有野兽,幸运的话还有玉兽。” “死在野兽的尖牙下,总好过叛国者的刀剑!”马克愤怒的扯了一下拴着秦蓝思的绳子。 “相信我,任何人都比小皇帝好!” “要加快速度到凡尘城,找到信鸦,给帝城岛报信。”马克踢了一下马,继续向前走。 “你真的是条狗啊。”秦蓝思觉得这种窘迫的境地,还是想想自己比较好。 马克烦躁的拢了拢被狂风吹乱的头发,瞪着秦蓝思:“我是一个骑士,也是金银袍侍卫长,我的信仰是忠诚,我的使命是把你送到鹰决城,把密函交给那些统领!骑士,在你的眼里就是狗吗?!” “人为自己找想没错的。” “但是你不是也没那么做吗?”马克冷笑:“你不也为了克飞亚赴汤蹈火?你现在不也在做克飞亚的俘虏?这是我们的命运。” “你的命运并不是一定要给皇帝卖命,你的信仰是忠诚,但不是皇帝!”秦蓝思试图劝告马克。 “可是我成为骑士,是陛下授予的,他善恶好坏与否,我是他的臣,我的性命属于他!在陛下殡天之前,我的使命绝不会改变!”马克愤怒的吼了出来,声音在整个山丘上回荡,天空的雨水突然降下,打在他磨蹭的伤痕斑斑的铠甲上。 秦蓝思哑口无言。如若马克的忠诚真如他的表现,那马克是个每个君王都想拥有的臣子,可惜这个人不会是穆图特了。 两个疲惫不堪的人骑着马,趁着太阳遗留下的最后一缕光线,逃进了森林。 河间丛林地势十分危险,林地高低不平,到处是暗沟和湿漉漉的草苔,河水在沟道内流动,高大茂密的丛林里到处都能听到河水的回声,十分不利于夜间的侦查。 而寂静的地方,怪石嶙峋,崎岖蜿蜒,唯独玉兽搭建的废弃藤洞,既是过夜的好去处,但同时又是野兽的餐盘。 森林里的生物链,玉兽高于野兽,人类等于蝼蚁。能打败玉兽的只有冷铁武器,与法术传说。 “最好在天没有完全黑之前,找到一个藤洞。”秦蓝思牵着马,走在马克的身侧。 马克抬头看着高耸的树冠间,阴暗的天空,心里打起鼓来。 他没有来过这样的森林,看起来茂密,陡峻,幽深又充满了未知。 除了干净无比的空气和眼观,剩下的只有危机。 “这还不是世界上最危险的路,你就已经这么怕了?”秦蓝思看着马克飘忽不定的眼神,不由得笑道。 “我没有怕。”马克还犟嘴。 “那你能直视前方吗?” “那里一片黑。” “那你敢直视黑暗吗?” 马克看了一眼秦蓝思,又看向前方。两侧的树木越远则越渺小,可它们延伸到了更远更黑暗的世界,那里依旧和脚下一样,杂草丛生,凹凸不平。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里模糊一片,最远的地方,一点风吹草动,所有东西的形状都会改变。 “什么都没有。”马克摇了摇头,就看往其他方向。 “别看了,森林驿道离我们很远,太阳升起后才能辨别方向。明天白天要走到路上去。”秦蓝思拉了拉腰带,对马克说话。 “世界上最危险的路,是哪里?” 秦蓝思听到马克问起,就看向他:“是去往寒雪双脊的路。” “寒雪双脊?夜行宫?” “对。”秦蓝思点了点头,继续说:“去那里,要进入西北腹地,那里的森林不仅是破碎的河间丛林,还有沼泽,湿地。有野兽,玉兽,更多的……”秦蓝思看着马克,压低了声音,说:“还有恶魔和暗术。” “恶魔暗术?”马克扭头望着秦蓝思,不安的瞪着眼睛。 “对。相传暗术是一种邪恶的法术,如果在西北丛林里凝望着一处黑暗,就会从黑暗里逃出来一只恶魔。或许西北丛林还不多见,翻过西北山后向西去的狂风雪林,才是恶魔的泉眼。” “我从不信这些东西。”马克摇了摇头,虽在冷笑,但还是不由自主的看向秦蓝思,想听他讲下去。 “老人说,狂风雪林里住着子夜鬼封印在那里的恶魔,以出卖邪恶的暗术为生,常常披着子夜鬼的皮作恶,为人谋财害命,满足愿望。到那里的人常常被欲望蒙蔽双眼,最后遭到贪婪的反噬。恶魔所得到的,就是这些人的灵魂,无论多远,都会飞向他们的腹中,帮助他们延长生命。” 秦蓝思回过头,在黑暗里寻找着藤洞:“狂风雪林外的死雪原几乎无人可以到达,那里深厚的雪层下是或薄或厚的冰层,没人能幸运的走过那里,更别说翻越前面的寒雪山。” “那为什么还会有人去夜行宫?” “他们被选中,或想寻找自己的命运。寒雪双脊的夜行宫,能帮助人看到自己的本源,预见自己的使命。” 秦蓝思将马牵到树下拴着,然后走向一个破旧的藤洞:“百岁老人都这么说,迷失自己的人会去找鬼魂证明自己还活着。但都有去无回。” 秦蓝思停下手里收拾藤洞的动作,回头看向站在原地的马克。 马克深思的眼睛将目光落到藤洞内,走向秦蓝思的时候沉声道:“死了还是活着,只能靠自己证明。” 第七十四章 周尘的净土 简舍的地下城如同过去一样繁荣热闹,闷热又肮脏。 许久未来的江南望着决斗场上方的通光口,这就是奇拉夫人死亡的地方。 等到介客终于有空给江南,周尘带路的时候,已经将近午时。 所见的简舍依旧一头鸟窝发型,穿着破旧的袍裙,还有永远扶不起来的肩带…… “欢迎光临寒舍。”简舍将烟斗放在桌子上磕了磕,然后抬起掩藏着怒火的眼睛。 江南挑了挑眉,然后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有人说,看到了奇拉夫人从二层看台上坠下,当时你在哪?” “奇拉夫人不在看台。”简舍否定了江南调查到的结果。 “那就是这个人对我说了假话?” “对。”简舍揣起胳膊,正视着江南,毫不畏惧。 “听说当天是一场很激烈的决斗。” “没错。”简舍看了看江南身边的周尘,应了下来。 “是千荷对阿屠,然后阿屠死了。”江南皱着眉,询问简舍事实是否如此。 简舍不耐烦的点点头。 “那说明奇拉夫人死时,千荷也在场。” “对你说谎的,是千荷吗?” “一个匿名人。”江南没有透露,但事实就是简舍所说的那样。 “可惜她骗了你。”简舍转过身,继续看桌子上的账单。 “我想会找到别的证人的。”江南站起身刚要走,看了一眼还在原位坐着的周尘,就说他在外面等周尘。 “好吧,少爷又有什么事?” 周尘看着江南带上了门,就直接开口了:“云山科衣因为什么事被流放的?” 简舍听到云山科衣的名字时,就已经皱起了眉头。 “因为反叛罪。” “我想知道他做了什么,被说是反叛罪。”周尘紧紧的攥着手指,等待着简舍的回答。 “我不知道。”简舍摇了摇头,然后又看向周尘:“你为什么好奇这些事?多慕也已经死了。” “我不是为了多慕。”周尘否定了简舍的推测。 “那你为了什么?” “一个真相。”周尘摊开手,自己都被这个答案给惹笑了。这时的他,才突然发现自己多么可笑。 “老天爷,你自己都笑了。”简舍笑着又拿起烟斗,一边点烟,一边继续说话:“你比那些迷魂草烧多的人还荒唐。” “我只是,不愿被永远蒙在鼓里。” “可你挣脱开这些到达真相,又有什么意义?”简舍笑着把肩带扶起来,然后接着说:“而且云山科衣从不告诉我云山家族里的事。”尽管她知道是什么的,但云山科衣告诉过她,绝不能向任何人说起。 直到他回来。 周尘离开了地下城,他的步伐快速又紧张,一直到了江南面前,他才开始喘息。 地下城的烟味和汗味熏得他喘不过气,而简舍说话时眼神里的诡秘又让他得到过,一丝清透。 可他清楚,越清透的东西,或许越混沌。 最清澈的水,就是毒药。 “我很荒唐吗?”周尘隔着雨丝,看向江南。 “什么?” “简舍问我为了什么,我说为了真相。她说我很荒唐。” 江南听了周尘的话,笑着环搂着周尘往奇拉街道外走:“追求真相的人在放弃真相的人面前就是很荒唐。” 就在这时,街道深处响起了一声枪声! 街上的人群瞬间被声波冲裂,所有人都四处逃窜起来,像苍蝇一样无孔不入。 江南一边维护秩序,拨动腰带上的晶甲,一边朝枪声跑去。周尘也没有傻站在原地,立刻跟上了江南。 “少爷!”米娜赶紧丢下手里的伞,跑向了周尘。 江南,周尘还有米娜走进了一条巷子,一直走到最深处,左右一看,另外一条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于是江南和周尘米娜分两头去寻找。 一直走过了三四条巷子,才在拐角至另一个纵向的巷子口看到了枪声的来源。 就看到二哥抱着布琳,被两个拿着火铳的黑衣人逼迫着,一直后退。 周尘看到另外一侧有爬上二楼的楼梯,立刻闪身到了楼梯口,几步就到了二楼庭院。 他低头看着下面的景象,两个黑衣人后面,是打着伞的涂丽·奇拉。 “把布琳放下,留你一个全尸。” 然而二哥拒绝了,他刚要抱着布琳转身逃跑时,黑衣人举起了火铳,子弹立刻破膛而出,周尘被声音震得耳鸣起来,他甩了甩头,看向二哥,不知道是耳鸣引起的幻觉,还是什么,二哥看向了自己! 周尘连忙蹲下躲在了矮墙下,然后使劲拍了拍耳朵,才减缓了耳朵的痛感。 接着,他又听见几声枪声,和男人的大喊。 等到米娜跑到周尘身边扶起他时,周尘才看到已经跑远的二哥,和他身后穷追不舍的黑衣人。 再往下看,就见到涂丽还站在原地,面前横躺着一只狗。 布琳死了。 二哥拼命地向前跑,拼命的抹去脸上的泪水。 和他相依为命了一个夏天的布琳就在他怀里,被那颗子弹杀死了。 他十几年来,唯一能解救的,只有布琳,也只有布琳对他,没有索取,只有陪伴。 没人会相信他到可以把性命交托给他,这是他第一次向善,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他的无能,就是让一只可怜的狗,活过了一个夏天。 二哥站在死路前,愤怒的转过身,直冲火铳的枪口,为什么要逃跑呢? 在强者面前,弱者就会像一只吃枪子儿的狗一样,躺在地上,将血流干。弱者收获到的公道和温暖,都是短暂的,和所有贫穷与无能为力一样,是噩梦…… 就在这时,突然从巷口冲进来了许多凶神恶煞的流浪狗,它们狂吠着跑向那两个黑衣人,从墙头跳下来的野猫也抓瞎了他们的眼睛,就在两个人被狗被猫咬的鲜血直流,只能哭嚎的时候,二哥瞅准时机拿起了地上的火铳…… 解决掉这两个人的二哥,抬头看到巷口跑来了两个协查兵,他们看到二哥手里的火铳,顿然腿软了。 或许这时的二哥,变成了强者。 他拿着火铳,就好像拿着屠刀。 “你是谁,为什么,为什么有火铳?!” 二哥歪了歪头,伸手挠了挠肩上那只灰黑色野猫的下巴,举起火铳时,双眸中的光芒瞬间变成了如野兽一样狂妄又野心勃勃的怒火:“我叫……布琳。” 周尘听着不断传来的枪声,他的心瞬间沉了下来。 他坚信二哥死了,但二哥确实死了。 之后的很久,周尘都没有在迩周见到过二哥,因为他变成了布琳,跟着流浪动物,去往了雾台山原。 失落的周尘走在大街上,等待搜寻无果的江南回来。 “不是你的错。”米娜拍了拍周尘的肩膀,安慰他。 周尘记得很清楚,布琳死前后腿抽搐的模样,估计要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忘却。 他认为自己是有能力帮到二哥和布琳的,但事实不是这样,他什么也没有做。这个自以为是的真相大人和菩萨,什么都没有做。 周尘告别了江南后,就先行离开了奇拉街道。 他走的非常快,雨越下越大,淋透了他的头发和衣服,然而他并没有感觉到冷,反而觉得内心无比的躁动和不安。 米娜追上解掉马车前马匹的周尘,问他要冒雨去哪。 周尘只交代车夫用剩下的马送米娜回到万晴宫殿,就转身跳上了马。 “少爷,求你告诉我你要去哪。”米娜也不想总是哑口无言的面对持府或者家主。 “103街道。”周尘呵了一声,就驾马向前奔驰而去了。 大雨疯狂的打向他的脸庞,银色的衣袍如同一道微光一般穿过阴暗的雨障。 路边的路人都打着伞无暇顾及这一阵狂乱急促的马蹄声,只会努力看清自己回家的路。 然而身为一道光芒的周尘,却并不觉得自己是那么一道光。他只觉得自己心中某处暗穴里的波浪不断的翻涌,滚烫又混沌,隐藏在清澈的湖水之下,那几乎可以吞噬一切的黑色的沼泽。 他需要找到一片净土,寻来一片宁静,让自己得以宽恕,或者聊以慰藉。 然而当他湿的像一只水鬼一般,推开了绻涟虚掩着的家门时,家里却没有任何人。 空旷的房间袭来又一阵难以描述的不安感。周尘坐在壁炉旁边,看着衣服上的水留下来浸入地板,无望的等待着绻涟的归来。 一直到了深夜,雨声渐渐停止,月亮爬上枝头,明亮清澈的月光从阳台上撒入屋内,犹如铺就了一层银粉…… “周尘?” 周尘抬起头,看到绻涟的面孔从她取掉的斗篷下显现出来,他激动的猛然站起,直接冲到了绻涟面前。 绻涟看着衣服还没有完全晾干的周尘,有些紧张的皱起眉头:“你来这多久了?” “大概……我不清楚,我到时雨还很大。” 绻涟解掉脖子前的细绳,将斗篷扔在座位上,然后道:“你不是应该在查你们家的事吗?” “……你呢?”绻涟的声音虽然嘶哑又低沉,却好似一首悠扬的曲子,慢慢安抚着周尘心上正燃烧着的火舌。 绻涟抬起头,望着周尘:“我在保护千荷,她给我钱。” “保护千荷?” “她怀疑有人杀她。”绻涟不想再继续说下去。她的本意不是要对周尘说谎,但她又下意识的对周尘进行了隐瞒。 感觉到绻涟不想再继续解释后,周尘才转回了话题:“我去过教观了。” “祈福吗?”绻涟低下头,不怎么直视周尘始终盯着自己的眼睛,转身来到沙发旁坐了下来。 “对。” “然后呢?” “我去了奇拉街道,见了简舍。”周尘走到绻涟身边的空位,轻轻坐下。 “问了什么吗?” “她不回答,她说我,很荒唐。”周尘合起双手,无奈的怂下肩头。 “你觉得你荒唐吗?” “我不知道。” 得到周尘的答案后,绻涟抬起手搭在了周尘身上,这时她才发现周尘身上有多么冰凉。 “该迷惘的是她,她没有目标,而你有。在迷雾里没有目标的人,不应该嘲笑寻找方向的人,这是选择,不是罪过。” 绻涟难得轻柔的说话,就如同从雾台刮来的柔风,从周尘湿漉漉的发间穿过,清凉又明朗。 第七十五章 周尘的血统 “你的样子不像是没有出事的样子。” “布琳死了,二哥好像也……”周尘转头看向绻涟。 绻涟皱了皱眉,不用思考就知道是谁干的。 “我就在现场,但是我没有帮他……” “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办法和奇拉氏起冲突。”绻涟摊了摊手。 “但是我,袖手旁观……” “你不要总把错拦到自己身上,并不是在每件事里你都那么重要。”绻涟的口气突然变得冷起来。 “但带来的不安我是真正感受到的。”周尘的心也随着绻涟烦躁的口气而升温。 “可罪恶感不是,你不是菩萨,你也不是万能的。”绻涟突然想起来了李德安的话,想起李德安找绻涟,仅仅把她当做一个通往周尘的桥梁这件事。 她既不想让周尘万事都要顶头上,也不想让自己的价值那样的普普通通,一文不值。 绻涟站起身,往食物柜走去,说话多了容易口干舌燥,她得倒点果汁喝。 但周尘听到了绻涟的话,或许绻涟说的是对的。没有人可以成为菩萨,菩萨站在天神的肩膀上,哪怕行善,下雨了一样会从丝绸上滑落坠亡。 “成人礼那天,你会来吗?”周尘看着端来果汁的绻涟,一边等她回答,一边举起杯子,吞了一大口有些发酸的果汁。绻涟可能已经几天没回来了。 “当然。”绻涟笑了笑,然后接着说:“我觉得我不会错过多金朋友任何重要的事。” “例如?”周尘也笑了起来。 “比如你的成人礼,你的家主授礼,婚礼,等等,还有葬礼,我会在观众席为你喝彩的。” 周尘的笑意慢慢收敛,回头望着绻涟带着的骨铃项链:“我以为你知道这个项链的意思。” “你说我会不会离开你。”绻涟扬了扬眉毛,等着周尘的下话。 “那你是明白我的心意的。” “明白也毫无意义。”绻涟摇了摇头,直直的望着周尘。她不会成为周尘婚礼上,站在他对面的那个人,永远都不会。 因为她的血统卑贱到能坐在观众席,就已经是周译添能给她和周尘的脸面了。 “既然没有意义……”周尘眼睛里的光芒瞬间陨落:“那把项链还我吧,我得把它给我的夫人。” “好。”绻涟冷冷一笑,二话不说,就把项链取下放到了周尘手心:“迩周街头的小偷,也不配戴着这样的项链。” 她也不够格,去做周尘的夫人。说不定周尘结婚的时候,绻涟都已经老死了。 应下绻涟的话,周尘就站起了身,径直离开了房屋。 绻涟将脸扭到了远离月光的一侧,偷偷抹掉了一颗泪珠,站起身就走到了门前的柜子旁,她回来,是来拿千荷给自己的火铳的。 但是她看着空空如也的柜子,一阵彻骨一样的寒气瞬间包裹住她的身躯。 周尘没有直接回万晴宫殿,他去了迩周大街,想去之前二哥的地方再看一眼,抱着一丝侥幸,如果二哥在那几声冲耳的枪声里幸存了下来,会不会回到这里。 他站在夜风里,望着空空如也的狗窝,失望的转身离开了小巷。 周尘站在望塔下面,看着始终巍峨高耸的望塔。他仰起头,看向云雾缭绕的顶端,却什么都看不见。 “人们视望塔为信仰,可它从不为所动,又什么都无法显现。” 周尘兀的回头,就见灯柱下站着一个黑袍人。温暖的火光从他的头顶洒下,如同在那破旧的黑袍上镀了一层没有半点匹配度的金子。 “持令者?”周尘下意识的觉得这就是持令者,而不是其他子夜鬼。这也让周尘的潜意识表现得一览无遗。 他在等待着遇见持令者。 持令者走过来,抬头望着周尘刚刚看着的地方:“你看到什么了?” “我什么都看不到。”周尘摇了摇头。 “其实云雾之外的东西,才是人们最想看到的,可往往那是有些人最想隐藏的。” “隐藏什么?”周尘等待持令者的解答。 “拨开云雾后,最坏的结果就是,云雾之外的东西,和你本就能看到的东西没什么两样。” 周尘抬起头,看到一道微光溜进了云雾,很快,那里就散开成了清澈一片。 但望塔的顶层,还是塔状建筑物,和下面目所能及处没什么区别。 这样的结果能带来什么呢? 失望。 “这就是遮掩者所要遮掩的东西。” “遮掩住,望塔也只是望塔吗?”周尘看着持令者,而持令者没说对,也没说错。 “或许真相就像镜子一样,里面是什么,外面就是什么。” “但镜子可以看到仅凭双眼看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持令者反问。 周尘看了看天空,答道:“阴影和盲区。”他再低下头时,持令者已经消失了。 而灯柱下站着一个司警,在往灯柱上刷着浆糊,然后贴上了一张告示。 周尘看着司警拿着一沓告示离开,才扭头看上面的内容。 大致内容是……千氏长子千语失踪,得知其踪迹者至迩周警司寻找文如警长,或像千氏宫殿报备,领取巨额奖赏。 画像上,这个卷发且眉间一颗痣的男人就是千语。 “万事都有因果,视觉的盲区,需要更多的眼睛。” 持令者的声音再次从周尘的背后传来,等周尘转头走到持令者面前时,持令者又道:“而夜行宫,可以帮你开更多的眼睛。” “你说万事都有因果,那你说的东陆会回到原点又是什么原因?” “你身边的一切包括你,都是原因。” 周尘回到了万晴宫殿,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离开米娜后都发生了什么事。貌似也没有什么人在关心他。从教观回来那一天开始,周尘就没有再见到过周翎,周译添几乎也是见不到踪影。回到家时,只有早起的周期跟自己打招呼。 他一直在家里待了好几天,要么是和迪恩一起上课,要么就是在和小五在一起,他想教给小五一些花拳绣腿,可小五一眼就能看出毫不实用。 周尘只好认真起来,教他一些武术或者剑法。 一直到某一天的上午,周航音突然造访,周尘有些措手不及,也有些意料之外。 不过周航音的主要目的,似乎是来找周译添的,以及周翎。 而最后和周航音面对面的只有周译添。令周尘惊讶的是,周译添是从楼上那个上锁的房间出来的。也是这个时候周尘才发现,这个房屋上的门锁,在他没有发觉的情况下,去掉了。 周尘被米娜带进了宁殿,一直等到周航音和周译添的谈话结束,才得以进入议事厅。 周译添的脸色很难看,但也不忘让周尘给这个很有可能,就是惹周译添脸色难看的人打招呼。 “三爷爷。”周译添低头行礼。 周航音点了点头,说话:“还有不到七日,你就要成人了。” “对。”周尘应了应,没有说再多的话。 “听说你在忙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周航音抬了抬眉毛,狐疑的眯起眼睛。 “家事不算乱七八糟的事。”周尘瞟了一眼周译添,又赶紧看向周航音。 “你觉得那有利于你做未来的家主吗?” “有利于。以史为鉴。” 周航音听到周尘的辩驳,笑了笑然后说:“没有看错你,的确是云山家族里,最独具慧根的。”周航音说到“最”时,格外的强调了一下,然后又将目光移到了周译添的身上。 周尘不知道这样意味深长有何意义,但他明白一定不是什么好的意义。 “你父亲也很出类拔萃,险胜了云山科衣。” “叔父,我那不是险胜。”周译添听到云山科衣四字时顿然抬头,双眸里充斥着怒火。 “你自认为你的血统比他纯正又高贵,也只是如此。” “他是一个私生子,他的母亲是一个妓女。” 周航音冷笑了一声,看向周尘:“周尘的母亲还是一个婢女呢。” 听到这里,周尘的心头猛然一震。 “云山尘和其他人不一样。” “对,云山尘可以生出周尘这样血统的人,所以说万事都有可能。”周航音饶有玩味的扬起嘴角,站起身,将肥厚的大手搭在周尘肩膀上拍了拍,转身就离开了议事厅。 周尘愣神了半天,才回魂转头望去周译添。 “我母亲真的是个婢女?” 周译添猛吞了一口桌上的果酒,然后点头应下了周尘的话。 这太令周尘觉得不可思议了。他的血统经过所有家里的老人检查和祝福,都发觉周尘是近五代以来,最特别且最有慧根的血统,魂息无比流畅且繁茂,贯穿整个躯体,无论是永生息皿的修炼,还是力量流到强意识流的修炼,都会比任何云山家族的人更加顺畅且强大。 甚至还蕴含着令人无法想象的特殊天赋。蕴藏在心脏,那无法开发的地方。 云山家族从不开发心脏的魂息,或者说云山家族的魂息只能从后天形成的息皿里产生,而无法使用天生的力量。 只有子夜鬼的魂息从心脏产生。 云山家族的法术来自于息皿,子夜鬼则来自心脏。云山家族靠魂息源泉进行修炼,子夜鬼则靠自己的肉体。 然而谁都没想过,云山尘这个婢女真的可以生出能有浑身都充满魂息的人。 也就是说,周尘所能运用的魂息能量更多,也就更强大。 “那就意味着,云山家族的人就算和普通人,也可以有血统正统的后代?” 周译添抿了抿嘴唇,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周尘的问题。看得出周尘是有些期待的,然而事实不会如周尘所愿。 他并非云山尘的孩子,因此不会继承云山尘卑贱的血统。 然而周译添又不能这么说。 因为他知道,周尘正统高贵的血统,来自于最令人不齿的勾当。 来自于周译添的私心。 “或许会,但云山家族只有你一个例外。”周译添想要让周尘放弃他心里的愿望。 “你们都说我的血统有多么好,或许可以弥补我未来夫人血统里的不足?”周尘摊了摊手。 “但事实不是这样。”周译添摇了摇头,接着说:“这是万里挑一或者几乎为零的可能,我不会让你冒险,也不会让云山家族蒙羞。” “那你为何能够娶到我母亲,祖父为什么同意?” “因为我伪造了你母亲的身份,我说她是千金小姐。”周译添几乎按捺不住心里的焦躁,站起了身子,转身不再看周尘:“你祖父从不知道云山尘的身份,只有……只有你叔叔,姑姑还有……三爷爷知道。还有阿骨。” “阿骨知道的话,祖父不知道吗?” “任何事都瞒不住阿骨,但阿骨可以瞒住任何人。” 第七十六章 云山科衣的往事 天空刚刚放晴,周尘就已经离开了万晴宫殿。他嘱咐米娜向迪恩传信,向他告知今日请假的事。 然信鸦被米娜放出去后,折返回来时,脚上的信件依然在。 周尘骑着马,穿过大雾,奔向了奇拉街道。 这次他要做好万全的思想准备,去面对简舍。 进入地下城时,这里正在展开一场决斗比赛,这一次对决的两个人拿着剑与盾,一个年轻人和一个中年人,体型都差不多,但力量上,眼看着就是不同的。 年轻人的盾已经被中年男人的剑劈的到处都是剑痕,对于对手的步步相逼,年轻人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下面押宝的看客都在喧哗着交流此场决斗的战局。周尘在嘈杂的话语里听了几耳朵,虽然不清楚,大概意思是,年轻人是奇拉夫人生前买来的陪练,出师后就开始以此糊口和贴补老板。 至于那个中年人,好像是个赌徒,是来还债的。 周尘抬起头,望着场上不断上升的气氛,看中年男人一步步占上风,他毫不客气,也不打算给一点空隙让年轻人还手。 既然是还债,就不能心软。 中年人一脚踹翻了年轻人,接着就上前将年轻人的盾牌给扔出了场地。 他把自己的剑拎起来朝年轻人劈下去,然年轻人绝望的抵抗着,但也无法抵挡这样毫无保留的力量,他看向简舍,希望自己的老板给自己一条活路。 但简舍的话现在是没有用的,这个赌徒已经疯了,只有杀死面前这个人,押给自己的宝才会更多!谁都知道在这里看戏的人喜欢看什么。 看生死看输赢。 本来只要认输,就可以结束的,但是奇拉夫人的规矩,就是决斗场内部人员,没有认输的机会。 认输的话,就不会再有人把钱押到奇拉夫人的选手身上,这样她赚的也就会少。 周尘死盯着那把剑劈进了年轻人的肩骨,他痛苦的嚎叫着,但尖利的嚎叫声还是淹没在了激昂的欢呼声中。 鲜血从剑刃处向外不断的流淌着,简舍闭上了眼睛,周尘则死死的盯着那里。 等到观众都离去之后,等到那个赌徒心满意足的离去之后,周尘看着走上场地的两个小厮,收拾着那个年轻人的尸体。 “小少爷怎么天天往地下城跑?”简舍从看台上走下来,站到周尘身边。 “一定要死一个才行吗?” “不一定,但是那个老鬼的欲望是没有办法阻止的。他很清楚,只要杀了这个小子,他能获得更多的钱。” “这是谁的规矩?” “死人的规矩。”简舍有些不高兴,转头就往总务室去。 “那活人不能改改吗?” “奇拉夫人是两条街的总务夫人,我只是一条街的,我没有这样的权力。”简舍回头看了周尘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是你根本不想做,你害怕这样会对奇拉集团造成不利。” “对。”简舍点点头,继续说:“你说的很对,我姓奇拉,不姓菩萨。” 一直到了总务室内,周尘才告知简舍他再次到访的目的。 他依旧是为了云山科衣的事而来。 简舍摇了摇头,只告诉周尘四个字:无可奉告。 “你是知道什么的对不对?”周尘皱起眉来,等着简舍说话。 简舍没有接周尘的话茬,而是点起了自己的烟斗,然后在吞吐烟雾间,斜瞟着周尘的一举一动。 看简舍不为所动,周尘只好想出其他的办法来。 “我可以告诉你多慕的消息。” “他已经死了。” 简舍刚不以为然的脱口而出,但回味起周尘的话,她才发现或许没那么简单。 “他还活着?” “你得说你知道的事。” 看周尘想要以此来交换,简舍又收回了惊讶的神情,继续云淡风轻的抽烟:“他的死活,我早都管不住了。” “那如果我有办法,让他恢复成为正常人呢?” “你如果有办法把雀跃街道弄到我手心来,我可能还会考虑考虑。”简舍仔细的观察着周尘的动向。 “可以。”周尘果断的同意了。他会说起多慕,完全是为了试探简舍是否知道多慕还活着的事。他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多慕恢复如初,可他起码能试探出简舍知不知道多慕的下落。 而看简舍的反应,看来多慕不曾到访这里,简舍也不是很关心多慕现如今的处境。 周尘真正心中有数的交换筹码,就是如何让简舍,在娱乐街道站稳脚跟,谱写她自己的规矩。 “说来听听。” “我没有办法让涂丽·奇拉把雀跃街道交给你,但有办法,让雀跃街道的客人,来奇拉街道。” 雀跃街道的抵押制度十分松散,这给很多既想要东西,又想要钱的人很多可乘之机。同时呢,因为抵押制度松散,以至于实际上的发放制度也十分的不严谨。实际到手的钱,并没有多少。 “打开更多的金库,欢迎更多的人来以物换财,或者是签订合约进行提前敛财。” “然后让他们在规定时间内还钱吗?”简舍摇了摇头说:“我们赚什么?” “从金库取出的钱,必须在奇拉氏娱乐街道使用,离金库的范围超过金库所在街道,就按千米收取保证费。这和钱行不同,钱行是存钱的地方,它是越存越少,因为钱行会依照存入的时间,从财产中扣去保管费用。” 存钱的人舍不得离钱行太远,而取钱的人不敢离金库太远。 至于只能在奇拉氏娱乐街道使用,也就是说钱还会回到金库,可还要有相同份量的钱,“还回”金库。 这是指只输不赢以及只消费不赚钱的人。 “如果不还呢?” “你们签订的有契约,如果违反期限或者范围,受警司和公正厅保护,以及你们自己,还有雇佣者。” 这是很明显的红利。奇拉街道的发放制度更加严谨,说给多少钱就给多少钱,更何况现在签个名字就能预支到想要的钱。 “可以先实行一段时间,等到雀跃街道彻底空巷时,再开始按借款时间收取一定额外的时间费用。”这就是周尘想了那么多天,请教迪恩了那么多集团敛财之道的目的。 “所以,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事吗?” 简舍犹豫了良久,才点下头。 如所有人知道的那样,云山科衣,是云山家族先家主和妓女的孩子。 “你祖父很爱他的母亲,但讨厌他。”简舍无奈的耸耸肩:“因为他母亲很漂亮,一个高高在上的家主,看上个女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有了个血统低贱的孩子,就是失职。”简舍冷冷一笑,然后继续道:“但因为是个男孩,最后还是留在了身边。” 先家主把云山科衣培养成一个门客,让他攻读权谋诡计之书,学会料理集团重事,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辅佐周译添。 其实先家主也有意,让云山科衣取代阿骨。 “云山科衣说过,阿骨是个古怪又高深莫测的人,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人知道他企图什么。他的法术至高,智慧如渊,又无人能撼动他。虽然发誓效忠周家,但依旧是个危险人物。” 先家主曾想让云山科衣刺杀阿骨,但结果没有成功。凡胎如何比肩“神明”。 最终,先家主只好作罢此事。 后来…… “他告诉过我一件事。”简舍看着周尘:“你姑姑的事。” “我姑姑?”周尘有些云里雾里的。 “你应该也知道,你姑姑是养女吧?” “知道。”周尘点了点头。 “先家主收养周翎,是因为她,血统高贵,虽然没有周译添所说的云山尘那样高贵。”简舍摸了摸鼻子,继续言:“周翎的父母因为渡海时遇到暴风雨而葬身大海,先家主顺理成章收养了集团重臣的女儿。” “然后呢?” 简舍看着周尘迫不及待听下面话的样子,游移半天,才说:“然后,周期遇到了漆冥央,漆冥央血统低贱,入不了周家的门。” “后来,我父亲杀了漆冥央,为什么杀她?” “不是周译添杀的,是周翎杀的。”简舍皱了皱眉,从周尘接的话里,发现了事情的出入。 周尘也是一愣,凶手怎么又变成了周翎? “云山科衣说,周翎违背了家族的训令,又私做主张与漆冥家族作对,就要流放周翎。” 派去流放周翎的人,是云山科衣。 “云山科衣心慈手软,不忍心让周翎去河间丛林,就放了她。结果被周译添反咬一口,他拿出在漆冥央房间发现的凶器,说是云山科衣的,最后云山科衣顶着周翎的罪名,去了狂风雪林。” 简舍可笑的扯了扯嘴角,继续道:“谁都知道那个凶器是周译添随便拿出来的,一根绳子而已。漆冥央的身上没有发现伤口,他就拿了绳子。这正合先家主的意。” 本来迫于集团内重臣和两个家族人员的抗议,必须严惩杀害漆冥家主的人,才能不激化两家矛盾。 可先家主觉得周翎血统可遇不可得,总也不想让周翎死在那鸟不拉屎的流放地,正好有了替罪羊,也能顺利成长堵上悠悠众口。 “所以说,漆冥央是我姑姑杀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说是周译添杀的,或许他会冒这个险,但是……”简舍不敢置信的笑着,扭头看向周尘:“那可是周译添哎。” “那,我姑姑杀漆冥央,真的是为了解祖父的忧吗?” “似乎是因为漆冥央抓住了什么把柄。”简舍转身开始翻看桌上的账本。 “什么把柄?” “我不清楚。” 周尘离开了奇拉街道,魂不守舍的走在离开的路上。 这就对不上了。 漆冥南丞说,杀了自己母亲的是周译添。 而漆冥央的日记上也清清楚楚的写着“他”,可结果她的性命的,却是周翎? 是周翎为了帮助周译添,还是她和周译添,在一条船上?再或者,事实也并非简舍说的那样? 周尘跳上马就立刻往万晴宫殿去了,他要去仔细看一下漆冥央的日记。 可他刚刚走到迩周大街时,就听见身后一阵骚动,人群如水冲的一样哗啦啦的散开。周尘掉转马头,看到底怎么回事。 就见到一个面色发青,眼睛外凸,又惊恐万分的男人,背着一蒌羽箭,手拿一张弓,跌跌撞撞的往大街上跑! “快救,快救救我!”男人的大腿还在流血,整个人如同干尸一般僵硬又瘦削。 看到他这样子的人几乎没人敢靠近他! 第七十七章 腹地上的流族人 更别说去救他。 周尘跳下马来,快步来到这人身前,想问他怎么回事时,这男人却突然拔出了刀来,警告周尘不能靠近自己。 “怎么回事?” 男人崩溃的捂住自己的脑袋,声称自己被雾台山原上的怪兽给侵袭了。 “雾台山原上只有玉兽,哪来的什么怪兽。” 周尘听了一耳朵旁边的人说的话,思虑了半天,道:“你把刀放下,我带你去医司……” “没用了,那就是……”男人受伤的腿部突然长出了犄角,撕破了他的衣服,接着没有多久,男人张开嘴时,牙齿就如锯齿一般尖利…… 周尘心下一寒,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这样的景象了,上一次,还是在避难所的时候…… 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拔出剑来,对准了这个男人…… 男人痛苦的歪着头,他骨头错位与皮肤撕裂的声音清脆入耳,完全可以想象到变异过程中的痛是多么的抓心挠肝。 周尘紧紧的攥着剑柄,咽了口口水,立刻挥刃朝向这个男人! 男人也毫不犹疑,立刻抬起手来抓住了周尘的剑刃。 周尘努力的想抽出自己的剑,却怎么都动弹不得。他的力量流顺着剑柄爬向剑刃,随着周尘用力,直接震开了男人的两只手掌! 正当男人踉跄的时候,周尘不容迟疑,立刻举起剑来,朝着男人的身体正面砍去!剑刃从他的皮肤上剌开,皮肉外绽模糊一片。 男人被皮肉撕裂的痛苦激怒,直接朝周尘扑了过来! 他的嘶吼比被惊吓大叫的乌鸦还要难听,尖利又嘶哑,几乎要把周尘的耳膜穿破! 周尘连忙捂住了耳朵,被冲过来的男人逼得节节后退,一直到了马路上,周尘被井盖绊倒在地,却也没有任何一个围观的人敢上来帮他一把。 不过也没关系,最好也别有人添麻烦。 看着男人举起来的重锤就要落下,周尘立马翻身站起,顺势将手里的剑划向男人腹部,可男人却敏捷的后退一步,躲开了周尘的攻击。 紧接着男人又朝周尘抡来了重锤!周尘立刻拿起剑来抵挡,却被力量逼出了好几步,差点没有站稳。 可正当他站稳抓着袖子擦完汗,要再冲上前时,忽然呼啸而过了一辆绑着三匹骏马的马车,从周尘面前似狂风一般飞去前方。 周尘愣在原地,甚至还没有将另外一只脚迈出去。 他拨开因为马车带的狂风,而凌乱的头发,看着面前已经血肉模糊的那个男人。 街头另外一侧,传来了马蹄的声音,在附近寻找千语的文如,接到了周尘晶甲的呼唤,就火速赶了过来,结果迎接的,也只是一摊肉泥。 “刚刚撞到什么东西了?”乌杰希一边从马车里探出头,一边往早已经看不到人烟的迩周城区看去。 他终于拿到了手谕,并去公正厅盖了章,现在他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城门民区的监狱,把自己可怜的南陆王从监狱里捞上来。 走了不知道多少流程,又赔了多少笑,乌杰希才顺利的接出勒沃,然后跟着军队往东陆中央腹地前去。 如果往克亚城去,首先要走东陆大桥,进入一望无际的中央山原,这里有长年旅居的流族人,他们不往海岸线去,也不往城市里面去,他们只在山原草原,以及森林里游历生活。 同时流族人善恶难辨,又饲养着恶狼,起初从南向北走时,是勒沃好运,正好遇到流族人到森林避暑,他们走了河道,可山原是除了铎城必须经过的地方,如果想走近路,就必须和要在山原上取暖的流族人打个照面。 走了不知道多久,山原上的日头当天,哪怕是秋日暖阳也会被晒得头昏脑涨。勒沃必须给自己和队伍寻找水源,否则在进入森林之前,一定会成为一具可怜的干尸。 太阳正在落山,勒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望着从东侧山坡上走来的一队商队。 他们穿着流族人那鲜艳的布匹衣服,头上带着麻布斗篷,因为暴晒而黢黑糙厚的皮肤,队伍中间还跟着一匹毛色明亮,双眸幽明的狼,这就是流族人。 勒沃派出乌杰希去谈判,问可否给予他们一些淡水喝。 领头的一个寸头白发的老头看向了勒沃,就见他隐没在日光里,面容因逆光而黑暗无比。 老头驾马走来,看着勒沃:“你们是南方人?” “我是南陆的王,勒沃·卡伦。” 老头看着勒沃半天,然后道:“我可以给你篝火,还有水源,并告诉你,你离最近的小河有多远。” 勒沃看着老头又回到了队伍,不久,就有一个驾着马而来的年轻人,朝他们招手,示意勒沃的队伍跟上他们。 “他一定有条件。”归来的乌杰希小声提醒勒沃。 勒沃当然知道是有条件的。但是解决饥渴和夜风的寒冷问题,刻不容缓。 等到勒沃如愿和他们坐在一个篝火堆面前时,老头才说起来。 他们是流族部落里的商队,代表流族,用山原和森林的物产,去东方的地瓦国或者西北的铎城换取生活必需品。 “我叫吴源。” 勒沃点了点头,然后喝了一口水,道:“你给我提供篝火和水的条件是什么?” “见我们的族长。如果你愿意,帮我们攻占克拉堡,我们可以将你和你的队伍,送往克亚城。”吴源咬了一口干粮,边嚼边说:“相信我,只有你们的话,走过克亚城前的中央山脉很难。” “为什么?” “人间大桥断了。” 人间大桥是越过中央山脉的唯一通路,悬挂在中央山脉的中间峡谷瀑布之上,那是斯伯捷大陆上流量最大的瀑布,白亮湍急的河水下,是嶙峋坚硬的巨石,掉下峡谷必死无疑。 “什么?!” “克拉堡为了谋利采取山顶矿石,发生了坍塌,石块砸坏了吊桥。” “流族人最会修理,但是不会为克拉堡的贪欲修理。作恶多端的侏儒……”旁边坐着的年轻人咬牙切齿的道。 “但是可以为恩人修理。” 勒沃知道流族人和克拉堡的恩怨。克拉堡的主人是一群古怪又贪婪的侏儒。 这个克拉堡本来是为了中央大山脉一片地区的自然资源的管辖而建立的,另外也是监测东陆城市动向和南陆动向的望楼,后来因为开发,小城堡变成了大城堡,小城堡变成了小城镇。 原先的主人因为过于保守,被贪婪的人推翻,最后上位的堡主竟然是一群侏儒。那群身高八尺的人为这些侏儒马首是瞻,城镇里的人民大多也是从流族人那里抢夺来的,以及路过的行人,还有流放的罪犯。 小皇帝上位后,因为抓到的“犯人”太多,不能全都流放到河间丛林和狂风雪林,甚至把克拉堡也作为了流放地。 在这的平民会被这里的主人当成畜生一样对待,永远干不完的活和采不完的矿石,是他们日日夜夜工作的噩梦。除了有钱人,所有平民都是奴隶,他们为了一点集体发放的狗食而去迈着瘦弱的双腿,在山间和林间劳作。 因此,流族人和克亚城人称克拉堡也叫:奴隶地。 勒沃前往流族部落去见了他们的族长——马齐。一个又高又壮,又黑又毛发旺盛的,几乎如野人一样的男人。 说像狗熊,更贴切一些。 部落在森林深处,一片被烧平的藤洞内,为了不漏雨,藤洞上方盖着精致的绸缎,也不止一层。 “你是勒沃。”马齐说话的时候冷漠又简练,从不多说话,且眼神诡谲又多疑。这和他的样貌有巨大的反差,或许会以为他是个粗人,但看他和每个人一样,吃饭知道什么时候用筷子,什么时候用汤勺。 “对。我受吴源的恩情,前来和族长见面。” “你可以如何攻打克拉堡?” “族长是否可以让你的族人修好人间大桥?” 马齐看了一眼勒沃身后的吴源,放下了手里的汤勺,道:“流族人已经有近百年没有修理过人间大桥。” “那就是没办法了。” “殿下还能改道吗?”马齐深知,如果不走中央大山脉,绕远的路几乎能走近一月。 “那就是可以修理了。”勒沃笑了笑,心里却很无奈,就这么要和一群奴隶开战了。 “克拉堡是斯伯捷大陆上第二大流放地,里面有很多穷凶极恶的人,都可以被棍棒奴役。”马齐给勒沃提醒。 “那第一大流放地,岂不是是个东西就可以成为奴隶?” 河间丛林的流放地,在森林的最深处。这虽然是流放地,但也是迷路的人唯一的补给站。 因为不幸的人总是会遇到更多不幸。 马克带着秦蓝思走了数天泥泞的丛林,跋涉过不知道多少条溪流,在长满苔藓的石头上不知道滑倒了多少次,又用那把铁剑杀了多少野兽玉兽,到底也没有找到驿道。 “或许这是好事。”秦蓝思拍了拍绝望的,靠着大树的马克的肩膀。 “什么好事?” “走上驿道,一旦选错了路,就直接走到铁丛屋的大门前了。” 马克从皇帝那里听说过,铁丛屋就是河间丛林里的流放地。那里有个叫铁丛的老人,作为铁丛屋的看守。 “走不上驿道,连选择都没有……”马克话音刚落,警惕的他立刻就听见从远处的坡上方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十分急促,又无比的清晰,且越来越近。 马克立刻拉着秦蓝思趴在了坡上,试图找到盲区,躲过一劫。 这一定就是铎城的士兵,走进河间丛林也要把马克和秦蓝思找出来。 两个人屏住呼吸,不敢乱动。竖起四只耳朵,听着坡上方的一举一动。 等到马蹄声消失时,马克和秦蓝思才敢抬起头查看。 抬起头才看到,一个士兵骑着马,站在两个人头顶外两三步处。 马克眼疾手快,立刻拔剑,吓惊了马后,将从马背上掉下来的士兵给解决掉! 惊马的声音会引来更多的士兵,可这两个人根本没有那么多功夫耽误在这些人身上,马克拉住秦蓝思的绳子,就往更深的丛林深处逃去…… 第七十八章 铁丛屋 两个人一直向前跑去,不说什么找到森林驿道了,现在最容易甩掉追兵的路,就是不是路的地方。 没有路的地方,骑马的人都非常危险。尽管人可能不知道,但马清楚得很。 马克和秦蓝思用着身体里所剩无几的力气,奔向幽深黑暗的森林深处。 要么在力气用完前甩掉追兵,要么在力气用完之前,有一碗热腾腾的肉给两个人补充体力。 这两个选项,似乎都不太可能。 但是就在两个人的双腿都要报废的时候,脚下忽然出现了一条横向的小路。 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根本无法从杂草和石苔间辨认出这条路。 秦蓝思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往小路向西南的方向跑去了。 虽然他们不知道是不是能砍掉身后尾巴的方向,也不知道这是西南的方向。 但是马克和秦蓝思也只能走一步是一步。 结果小路越来越宽,越往前走,越觉得靠近人类的聚群。 结果就在午时前后的时候,马克终于在森林的重重瘴气里,看到了一所木屋。 这时两个人身后已经不见追兵了,但现在更主要的是,不会惨死在银袍手里,现在要饿死累死了。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走向了黑柴的木屋。 木屋外有一个畜生的圈场,还有一个马厩,旁边还有一片开垦好的小农田,看样子是有人在这里生活的。 然而与这一片田家小院与其他小院不同的地方,就是这个木屋上笼罩的阴暗的气氛…… 马克擦了擦苍白面孔上的汗水,走过去叩响了木屋的大门。 等了大概半刻钟,才有人来开门。 门打开时,一个披着熊皮做的皮草大衣的老人看着马克和秦蓝思。 他一头稀疏花白的短发,如同被雨水泡发的皮肤上,各种形状的老年斑布满脸颊。 一双凶神恶煞的眉目,如同刀锋一样审视着门口站着的两个人。 “我们……可能需要一些吃的还有喝的……”马克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完这句话就倒在了地上。 秦蓝思无奈的摊摊手,说明马克来自帝城岛,老人就收起了有些惊愕的表情,和秦蓝思把马克拖进了屋:“既然是金银袍,那会这幅惨样也不奇怪。” 马克被两个人抬到桌前,撂在桌面上,然后老人就开始继续打量两个人。 “或许,能不能给我们点吃的和喝的?”秦蓝思也累的瘫在座位上。 老人点了点头,然后就转头去了厨房,过了半天才端着茶和夹着菜的饼块过来:“凑合一下。” 这算是两个人茹毛饮血那么多天里,第一顿正常的饭了。 秦蓝思把马克晃醒,然后二人就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等到两人填饱了肚子之后,老人才问起来:“你们是什么人?” “路人。”秦蓝思笑了笑,按住了马克的手肘,示意让总是说让秦蓝思不满意的话的马克,不要多嘴。 “路人为什么不往驿道上走?” “不是路人的话,谁敢敲铁丛屋的门?” 铁丛笑了笑,看着秦蓝思:“路人也不敢敲铁丛屋的门。” 铁丛的话音刚落,马克和秦蓝思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等两个人醒过来的时候,马克身上的铠甲已经被扒了下来,剑也已经找不到了。 人都在一间铁牢里? 而周围都是和他身处的地方一样的,铁牢。 这是在地下,有一座牢狱,流放之所。 每间铁牢里都有不下四五个犯人,而铁牢的数量,几乎无法数清。 马克立刻伸手摸身上的密函还在不在,摸到还在衣服里面,他才松掉一口气。 真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铁丛有很多流放到这里的犯人作为铁丛屋的侍卫,之所以之前看不到,也是因为他们都在地下。 而平日里铁丛的生活来源,也都来自这些犯人,他奴役了这些人,让这些带着手镣脚镣的人为他打猎种菜,取水和洗衣。 第二天早上,马克和秦蓝思也被发配出去拾柴,马克问那些人为什么不逃跑,得到的答案也是意料之中的。 “跟着他吃喝不愁,他也有办法不让玉兽侵袭我们,离开这里,我们可能都没办法活着离开森林。” 他们身上的铁镣是打不开的,钥匙都在送他们来的那些侍卫身上。 马克还是头一个到了这变成犯人的侍卫。 “他是怎么让玉兽退避三舍的?” “玉兽怕铁,这里到处是铁。” 马克忽然想起来自己的铠甲还有宝剑,顿然醒悟。 他扔下手里的柴火就往回跑,结果一进屋就被两个有御寒皮草的男人拦了下来。 “你要干什么?” “我的东西……” “你的什么东西?”铁丛自屋内走出来,看着马克一身脏兮兮的衣裳,然后让拦着马克的两个人让开,走到马克面前说:“铁丛屋所有的东西都是我的。包括你……”铁丛看了看马克的身板,说:“的四只蹄子。”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铁丛转过身,年老使他的步伐沉重又歪曲:“没选对驿道的人走不出森林,走到铁丛屋的人,没有我,也走不出森林。” 接着就见铁丛抬了抬手,两个神色恶戾的男人就拿着锁链走过来,捆住了马克,任他如何挣扎,捆住他的那个男人都拉着他往外走去。 走出屋子时,马克正好看到捡柴回来的秦蓝思,但是秦蓝思救不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这是要带马克去哪。 马克被绑在了远处的一棵树的树干上,任由他愤怒的抓狂,也没人理会他。 秦蓝思被同行的人提醒,如果偷懒,就会和那个人一样,被捆在树干上当诱饵。 “什么诱饵?” “傍晚会有人去给他放血,血腥味将引来野兽,然后那些穿兽皮的人会去捕猎。” 秦蓝思听的很愣,不由得放下了手里的汤勺。 马克如果死了,他就不会被当成俘虏去和克飞亚做什么交换,但是自己也永远离不开河间丛林了。 再一个理由,如若克飞亚不和东陆合作,或许真的会腹背受敌。西陆如此强大,根本不是克飞亚可以抵挡的。 于是,傍晚秦蓝思看到有人往马克那里去的时候,他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跑进屋里就要见铁丛。 拦他的男人根本不是秦蓝思的对手,三两下撂翻几个人后,就径直冲到了铁丛面前,告诉他不能杀马克。 “为什么不能杀?” “他可不是普通的金银袍!” “那是谁?” “他是御前护卫长马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秦蓝思怒拳砸在了铁丛的桌子上。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想用他做诱饵?!” “我没想让他做诱饵。”铁丛看了眼门外,就见到那个男人已经把马克带了回来。 马克正在灯光下站着,疑惑的望着正勃然大怒神色紧张的秦蓝思。 “但是我好奇,这位御前护卫长胸口的两封信,是什么内容。”铁丛看向马克,那个牵制住马克的人就打算掏出马克衣服里的信封,却被马克一脚踹倒了。 然后马克走上前来,皱着眉头说:“皇家密函的规矩天下皆知,信戳只有两种人可以破坏,一是收信人,二是叛国者。” 秦蓝思看着马克义正言辞的样子,又是无奈,又是感慨。 “你告诉我,你要押送这个西陆人到什么地方,我今晚可以不投放诱饵。”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那就老老实实的做事,两不相干,就相安无事。”铁丛的表情瞬间凝重,眼瞳内的刀锋几乎能割开马克的喉咙。 “我们必须离开。” “那你就告诉我,皇帝的命令是什么。”铁丛站起身,紧紧的盯着马克。 “你是东陆人,难道你想叛国吗?”马克毫不让步。 “但我要知道,我的铁丛屋还安不安全,我的森林,还安不安全。”铁丛低吼的声音,就好似森林里的野猫。 “没人敢动陛下的流放地。” 铁丛点了点头,然后又坐下:“我不会杀你的。但是这个犯人不一样,他是个犯人。” 秦蓝思无奈的耸耸肩,看向马克。 马克没有说话,但他清楚的知道,绝不能让秦蓝思成了哪一天的诱饵。 又观察了一天后,夜里马克从衣服里面掏出来了那两封皱巴巴的信,递给了秦蓝思。 “你这是干嘛?”秦蓝思有些不知所然。 马克让低声说话,然后观察了一下外面已经睡着的看守,才说:“我会想办法让你逃走,我把信交给你。” “你疯了……”马克的忠诚度已经让秦蓝思觉得这个人是个疯子。 “铁丛不会杀我,但是他会杀你。”马克盯着秦蓝思,谨慎的目光几乎看穿秦蓝思的身躯。 “必须把这两封信带去鹰决城,不论是对东陆,还是克飞亚,都是有好处的,我知道你很清楚,克飞亚如若和东陆为敌,西陆也不会管它死活,但是东陆不会放弃克飞亚,陛下也不会,陛下在救克飞亚。” 秦蓝思看马克一腔相信皇帝的模样,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那你怎么办?” “如果南陆的支援军走这里,我会祈祷可以碰到他们,但如若碰不到,我会把我的剑拿回来,和它一同葬身在这污秽之地。” “疯子……”秦蓝思思虑了半天,才说:“我会在凡尘城等你三天,如果你没有来,我再朝西南走。” 第二天傍晚,铁丛照常找了一个最懒惰的犯人做了诱饵,来吸引野兽,而马克趁着铁丛屋的人都在劳作的时候,偷跑去,割松了诱饵的绳子,结果晚上狩猎时,诱饵逃脱了束缚,最终被吸引来的一匹狼也追着诱饵跑回了铁丛屋。 铁丛屋外的狩猎者一片混乱,铁丛命令屋内的人堵死大门,然而狼嚎吸引来了更多的恶狼,大门被攻破后,有的人逃入了地牢,有的人则躲入了其他的房间。 等铁丛出来,和一群人查看屋子门前农作物和牲畜的损失时,马克看着秦蓝思绕去了屋后的森林。 在他的注视下,怀揣着马克用生命保护的密函的秦蓝思,消失在了黑暗中。 第七十九章 不齿的造物者 文如从周尘那里得知了变异者的消息后,回到了迩周警司,告诉了姜贞。 姜贞确知变异者隐匿在了雾台山原,但是这种传染的形式还是第一次见。 而明人漫则说,这也并不稀奇,雾台山原适合玉兽生存,同时变异者的血液也始终在和玉兽血因相适应,如若哪一个基因变异而能够将血因通过唾液或血液进行传播的话,也很正常。 “那现在必须封锁掉雾台山原吗?” “雾台山原外一直有城兵把守,只有猎户能进入山原。”姜贞回答文如的问题。 “如果不封锁雾台山原的话……”文如摊了摊手,然后说。 “我们只能封锁迩周,而不能封锁雾台山原。” 请求递交到了郡城宫殿,而迩周并不容易被封锁,一旦封锁了迩周,三面通往内陆的大桥下的航运,还有大桥上的交流都会受到阻碍,东陆之心的收益也会大幅度降低,东陆上货物来源城市也会受到极大的损害。 这和前几天迷魂草之事的封锁不同,如果变异者情况属实,这次封锁的时间,无法预估。 辰弥谢尔不敢擅作决定,只好又向帝城岛请示。 皇帝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原先辰弥谢尔在他面前亲口说过,迩周存在的问题都已经解决,可如今,辰弥谢尔的信函上却说要封锁迩周。 太后也表示对辰弥谢尔的作为十分失望。 太后嘱咐皇帝要以大局为重,也应该相信迩周警司和城兵预防的能力。 “现在最关键的,是明人家的那个翻译者,为什么疯了。”太后走向站在阳台上,眺望帝城岛的皇帝身旁,接着说:“以及多尔皇后什么时候可以怀上您的孩子。” “她刚刚流产,身体还没有恢复。”皇帝听到太后提起皇后,开始不耐烦起来。 “已经很久了,我甚至都没见过她从圣水花园出来过。”太后一边可笑的颤了颤肩膀,一边伸手抚摸自己盘起来的发髻。 “我会督促辰弥谢尔找到新的翻译者,至于皇后,太后来管就行。” “凯特会在仲秋时来帝城岛。” 皇帝本来已经快要走到了门口,却还是回头看向了太后。 太后站在微弱的阳光下,身边的窗纱高高低低的浮动着。 她躲开了皇帝的眼神,只教皇帝做好准备。 皇帝离开议事厅后,就直接去了圣水花园。 他欲要将太后的话告诉皇后,而皇后也清楚皇帝此行的目的。 自从流产后,皇后对自己可以再次生育的希望就越来越小,她认为自己很有可能无法为皇家诞下子嗣。然而婚约不变,她始终都是皇帝的妻子。 圣水花园是夏天避暑的地方,皇后在这里流产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这里。 皇帝走过阴凉的走廊,看向宫殿内在窗下坐着的皇后:“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到鸾殿?” 皇后站起来给皇帝行礼,等皇帝走到自己面前时,皇后才站直身子,抬头望着皇帝:“这几日就回去。” 她清楚,一定是太后有所不满了。 皇帝望着皇后清瘦的脸庞,怜悯的摇了摇头,然后坐下,等待下去的侍女端上热茶:“这里不暖和,冬天就要来了。” “我知道。”皇后坐在皇帝身边,一只手搭在皇帝背上。 “母亲或许会为难你,但是这不怪她……”皇帝扭头看向皇后:“凯特叔父很快会回来,我必须尽快有子嗣,不然难道以后我要看着迪拉和我的堂弟争储位?” 皇后没有回答,她表情有些沮丧,看着侍女端来热茶。 皇帝从侍女的手里接过茶杯,青绿色的瓷杯被那双白皙纤细的玉手所呈来,他不由得往手的主人看去。 穿着普通的宫人裙袍的女人,将棕红色的头发蜷卷在茉绿色的方巾下,一双细眉搭在那双低垂细长的眸子上,丹红的薄唇微微张阖,似一朵樱花一般含苞待放。 “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被皇帝的问话问的一激灵,雪白的皮肤上瞬间一抹绯红而至:“奴叫阿桑,家姓马氏。” “你是马克的妹妹?” “我是马氏家主与一西陆歌女所生。” 皇后打量着皇帝的眼神,试探着说:“西陆歌女都美若天仙。” “女儿也是一样。” 就看皇帝看得入神,不知道为什么,皇后心中除了有一丝酸楚,还有那么一个念头,慢慢的爬上她的心头。 回到了万晴宫殿的周尘,二话不说就先从自己的抽屉里找到了漆冥央的日记本。 他拿到阳台上,坐下来认真的翻看起来。 果不其然,每一个漆冥央奋笔疾书写下的那个讨厌的人,都是一个“他”,可简舍为什么说是周翎杀的漆冥央呢? 周翎,也会强意识力流吗?或者说…… 就是禁术? 就在日记本可以看清楚字迹的那几页要结束时,周尘忽然发现了这么一句话—— 卑劣与优等无法中和,高贵的身世与不齿的造物者。 如果这个卑劣和优等指的是血统,那么漆冥央为何会觉得,低贱的血统无法和高贵的血统中和呢?她是知道什么关于血统的事情吗? 周尘想起周译添和周航音的话,他是万里挑一的。 一是说,高贵和低贱能够结合出一个极其意外的结果——周尘,这是十分少见的。 二是说,周尘的血统万里挑一。 如果按照漆冥央的思路来说的话,那么周尘的身世就值得怀疑一下了。而周译添强烈反对周尘有走周译添路子的想法,也有迹可循了。 只能说周译添知道,他和云山尘根本没有生出周尘,所以他确信这种结合根本不成立。 那么,卑劣和优等到底能不能得到中和呢?而这个高贵的身世和不齿的造物者,又在指什么? “周尘?”周期站在宁殿门口,远望阳台上的周尘。 周尘慌忙地合上了漆冥央的日记本,然后站起来看向周期:“怎么了?” “我来看看……你在干嘛……”周期疑虑的看着周尘往身后藏着东西,然后往他走来:“你的成人礼会在望塔酒楼。” 周期伸手摸了摸周尘领子上那银制的徽章。 上面刻的是一座山,山前横着一把长剑。 “你知道我们的族徽,为什么会有一座山,还有一把剑吗?” “山是我们的家业,剑是我们的武器。”周尘回答。 “不是。”周期摇了摇头,然后说:“每一代云山家族的家主降世后的满月宴上,都会得到某位德老,赠送的宝剑。 而你不同,没人知道赠送你剑的人是谁,而发现是寒铁时,才知道它来自寒雪双脊。” 周尘皱了皱眉,听着周期的下文。 “但你的父亲,没有得到赠送的剑。” “为什么?” “不知道。”周期摇了摇头,然后坐下来,问周尘:“我想知道你在简舍那里,知道了些什么。” 周尘回头看着周期,沉默良久后,摇了摇头,表示他什么都没得到。 但是周期知道,周尘是不愿告诉自己。所以,前来打探消息的他,也就以失败告终了。 周尘也清楚周期还是会站在自己父亲那一方,毕竟他们都是过去的人,隐瞒真相似乎对他们来说是有利的。 然而接下来几天,一直到周尘成人礼那一天,周尘都没有再见到周翎。一直到未来的某一天,周尘都没有再见到她。 从教观回来后,周翎就消失了。家里没有人询问她,没有人找她,周尘也只好默不作声。 而绻涟那边,也一直没有消息。 后来周尘拜托乌思宁去寻觅绻涟的踪迹,得来的消息,也只是绻涟时常跟在千荷那里,出入过千海舟家,也去过奇拉街道。 这是不出周尘所料的。他敢肯定千荷和千海舟之间必然存在着什么关系,至于千荷会去奇拉街道,也是他一手造成的。 传音司张贴的传音报上也写了,奇拉夫人死后奇拉街道开始萧条,然而因为简舍·奇拉颁布新活动,而顿时客源暴涨。至于蛇蝎美人千荷街主管辖的雀跃街道,却开始逐渐走向了下坡路。 周尘没有在乎这些充满噱头的争名逐利,只叫乌思宁继续说下去。 乌思宁停下了正在画画像的手,看向坐在旁边的周尘:“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她,还非跑到警司来。” “我和她……”周尘想起自己向绻涟讨要项链的样子,顿然觉得愧怍起来。 乌思宁白了一眼陷入苦思的周尘,继续说:“此外,街上的流浪儿说,她总是夜里出来,除了偷偷翻进一些窗户外,还在打听一个人的下落。” “谁?” “卡琴。”乌思宁舒了一口气,继续说:“我昨天回了一趟103街道,后半夜绻涟回来了,说是回来换衣服。我问她找卡琴干什么的。” “她怎么说?” “她说,害怕那姑娘饿死。”乌思宁摊了摊手,然后说:“你会信吗?反正我不信。” “对了……”乌思宁拿起炭笔继续绘画:“她还要走我一张他的画像。”乌思宁指了指纸上的画像,给周尘看。 周尘探头一看,才发现乌思宁画的是千语。 还不等周尘反应,画室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枪响,周尘和乌思宁“腾”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刚冲出画室门,就看到江南按着一个男人的头,正用力将他按爬在桌子上,而男人的手上,正拿着一把火铳。 男人没有罢休,他一个反肘捣的江南苦着脸撤开了几步,男人眼疾手快,立刻翻身站起,一跃跳上了桌子,举起火铳直接对准了从画室出来的周尘……或者说是乌思宁?! 周尘眼神一暗,瞬间就一把推开了乌思宁,而一股力量流也如箭似的冲向子弹,刹那就将子弹包裹住,朝子弹的反方向努力拽去! 周尘的意识力流无法长时间消耗,他大跨步跑向那个手持火铳的男人,而那颗子弹同时也脱开了力量流,穿破了画室木门! 男人朝着周尘的动向开枪,而周尘则不断释放力量流放缓子弹的速度,一直到自己迂回到达男人身侧,一掌推开他举枪的手,接着反手曲肘抵住他的喉咙,脚下一扫,就把这个男人彻底撂翻在桌子上! 江南也立刻配合周尘,将男人的火铳没收并铐住了手。 “你要杀小画家?!”周尘愤怒的看着男人,手肘一点一点往下按着…… 第八十章 成人礼上 江南看周尘不对劲,就上前让开了周尘。 等到江南盘问完才知道,这是一个杀手,目标是乌思宁。但是雇主,是怎么都交代不出来。 乌思宁之前告诉过江南关于文博的事。但是江南也不知道这件事该如何是好,除非文博会打算刺杀辰弥谢尔,否则仅仅是乌思宁的一张画像,根本没有办法证明文博与那个女杀手有关系。 而周尘也是看了画像后才知道,女杀手是文甯。 可文甯是漆冥南丞的手下,她又是杀死文博妹妹的凶手,文博会和文甯联手吗? “有什么不可能的?”江南给周尘倒上了热茶,然后轻笑着说:“你知道为什么千海舟要找千语吗?因为他手里捏着海舟山的账本和数据。如果海舟山出了事,千语就是掌握千海舟所有证据的人。” “虎毒不食子,但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和谁合作不是合作呢?”江南冷冷一笑,然后看向周尘身边的乌思宁:“你不会真以为你躲在警司里,就能相安无事躲开追杀了?” “这只能说明迩周警司的守卫还得加强。”乌思宁无奈的摇摇头。 江南白了他一眼,继续说:“这件事,小画家完全就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他谁都不能指控,只有证明自己没有看到过那个杀手,才能保全自己。” “文博怎么会信呢?我就算告诉他我什么都没看见,他一样也会杀了我。”乌思宁焦急的解释。 “乌思宁应该指控。”周尘看向江南:“只有让文博看到乌思宁的指控毫无意义的时候,他才会放过乌思宁。” 这不是没有威胁了,而是不屑于杀。 江南和乌思宁对视了一眼后,决定为乌思宁创造这个机会。于是他向姜贞提出了请求,姜贞去往了郡城宫殿,给了乌思宁一个面向城主的机会。 经过雀宫一事后,辰弥谢尔对乌思宁的印象,就没有第一次见时那么好了。他觉得乌思宁是个不自量力的家伙,还是个没有脑子的不自量力的家伙。 碰巧这日辰弥谢尔收到了皇帝的回信,看到皇帝对封锁迩周的事只字不提,只在强调卷庭之事时,就已经很无奈了。此外,落款下还写着“不要让太后对城主的能力产生怀疑”这样的字眼,几乎让辰弥谢尔气的晕厥。 于是等他听了乌思宁的指控之后,就瞬间火冒三丈起来,觉得这小子早不说这话,回到迩周那么多天了才想起来说海上发生的事。 另外,辰弥谢尔也没有办法相信乌思宁的话。没有证据的事情如何才能让人信服?尽管他也很想将文博一军,但他现在的确没那个本事。 于是乎,乌思宁挨了一头骂,从郡城宫殿回来了。 他骑着马从郡城宫殿出发,要在傍晚的时候赶到望塔酒楼,因为周尘的成人礼就要开始了。 等到晚钟敲响,伴随着隐隐悠扬的钟声,酒楼大厅内喧哗的声音也逐渐归于平静,肃穆的空间里,只有周尘一个人走上前的脚步声。 他身穿黑绒的衣袍,金色的丝线在衣边勾勾连连成了美丽的弧线,挺拔的背部是一只展翅的金丝云鹤。 周尘手握腰带上挂着的长剑,胸前佩戴着孔雀羽毛,这是东陆上的吉物。 他靴子在大理石地砖上“噔噔”的作响,周尘正穿过人群让出的走廊,走向前方礼堂上站着的周译添和阿骨。 周期站在一侧,而周翎不见身影。 成人礼仪式开始,由成人的孩子的父亲,亲自为孩子在教观的银盆之中洗手,之后将会由家族中的最长者为孩子带上家徽胸章。 “从今日中夜之后,黎明即将到来之时,你即开始成为一个男人,成家,立业,保家卫国成为你一生的追求,斯伯捷大陆上的一切法令将为你约束,一切更加未知的财富你都有资格拥有。” 周尘低下头,接受阿骨的宣言,然后转身面向一整个大厅里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接受雷鸣一样的掌声。 而他,则在一片人群中寻找一个人影。 她没有盛装出席,更没有走进这个人群。 周尘失望的低下头,跟着周译添向各种各样的人打招呼。 辰捷在辰弥谢尔身边站着,一看到周尘走下台,就立刻过去:“恭喜你啊小少爷。” “谢谢。”周尘礼貌的扬起嘴角。 “话说,你最近有见到迪恩吗?” 听到辰捷说起这话,周尘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迪恩了。 那日他拜托米娜传信给迪恩后,回到家时米娜就告诉他,信条没有到迪恩手上。周尘以为迪恩是有什么事不在家,就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才想起来,迪恩这样的人,怎么会一声不吭的缺课呢? 周尘没有和辰捷多言语,就跟着周译添继续走了。 大厅里来了很多权贵,又来了很多家族内的人,周尘看到了远处休息区的周航音,还有周尼,他犹豫了一下,才拉住周译添,说他想去和三爷爷敬酒。 周译添没有阻拦他,点了点头,就让周尘过去了。 但是周译添还是不放心的一直盯着周尘,直到周尘入座。 “没想到你会直接到我这。”周航音笑着举起杯子,应下了周尘的酒礼。 周尘先没有说话,而是吞了一口冷酒,等火辣辣的火团滚入了腹中,才开口:“我想请教三爷爷一件事。” “堂哥真够奇怪的,今天这么热闹的宴会……”周尼走到周尘面前的桌子旁,倚着桌边:“怎么还想打听有的没的?” 周尘看了一眼周尼,没有应他的话,而周航音却要打发了他:“今天的果酒都是新酿,不是陈酒,你或许能去尝一尝。” 周尼的双眼顿然放光,放下手里的果汁,就跑入了人群。 “说吧,要请教什么?” “我想知道,在我们家族里,与外族血统成婚,有多大几率可以生下血统高贵的孩子?” “多高贵?” “……”周尘不知道如何回答。 “如果像你一样的话,对方的家族最起码有一千年那么久远。”周航音直接了当:“平凡之人,是完全不可能的。” “那我母亲为什么可以?” 周航音犹豫了一下,然后说:“你父亲说她是克亚城里研究历史的术士的女儿,因为天灾逃到了迩周城。” “历史术士?” “历史术士的衣钵代代相承,德兰这个姓氏的来源几乎没有人知道。你母亲就来自德兰家族。” 周航音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道:“只有这些话,起初我们并不相信,可你父亲信誓旦旦的说,他如果娶到了云山尘,就会生下云山家族血统最高级的孩子。” “如何查看血统?” “通过魂息。” 验证血统,就是寻找家里年长的人,取血滴入被验证者的手脉之处,血液会进入皮肤,在魂息通路间游走,发出的淡金色的光芒,即可让人显而易见的看到此人魂息。 “结果他做到了。他的确有了一个血统高贵的孩子。”周航音意味深长的望着周尘。 周尘听得出来周航音的意思,他也果断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因为在这种事情上,陌生人要比身边人更可靠。 “您不相信我是我母亲的孩子。” “我从来都没说过我相信你父亲的鬼话。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周家的第十一代家主毋庸置疑,你也是云山家族最高级的血统。”周航音欣慰的扬起了嘴角:“周译添这辈子做过最值得得意的事,就是有你这个儿子。” 周尘顺着周航音的目光,看向了远处人群中的周译添。 他谈笑风生,八面玲珑,哪怕再挺拔,他在周航音眼里,仍旧比周尘矮一节。 “你的血统别人望尘莫及,如果我有孙女,我一定要她嫁给你,我的意思是……”周航音一边准备站起身,一边说:“不要浪费这万里挑一的血统。” “那我的姑姑呢?”周尘的手捏紧了自己的衣服,他心里有些忐忑,却又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思。 周航音愣住了,他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再次坐稳:“你姑姑什么?” “她的血统。” “她是永生者,因为她天生有永生息皿,但是她的魂息不如你。” “她为什么是永生者,不是说这种人已经消失了吗?”周尘继续往下剖。 “因为她父母都是。我们很乐意邀请这样的人加入云山家族来丰富我们的血统,不说明为什么是永生者也没关系。只是阿骨曾说,她父母是逃生的子夜鬼。” 周尘皱起眉头,疑云从他的心中升起。如果周翎的父母是子夜鬼的话,那周翎也很有可能多多少少懂一些禁术,如果真是周翎杀了漆冥央,这样也可以解释通符令为何存在。 然周航音在听到周尘打听周翎时,却以为是周尘知道了另外一件事,他坐在周尘对面,等着周尘往下问,可周尘并没有这么做。 等到宴会散去,午夜的钟声就要响起时,周尘和米娜的马车到达了103街道。 他从窗户往外看,看到绻涟家里没有亮灯,就只坐在马车内等她。 “真不知道少爷喜欢她什么,比起家族里那些姑娘还是学院里的,哪怕是大街上的,她哪一点赢得过?她长的又瘦又小,眉目凶悍又尖牙利齿的,像一只猴子……” “她和你一样高,只是因为瘦才看着矮。”周尘无奈的扭头望着抱怨的米娜:“如果我觉得那些淑女小姐或者姑娘女子,能比她更能让我守下去,我就不会来等她了。” “她值得少爷这么做吗?” 周尘犹豫了一会儿,望着月光照亮的街巷:“值得。” 或许绻涟担心的不错,宴会上的确没有任何一个平民,更别说小偷了,周译添虽然不讨厌绻涟,但也不会让她来参加这样高级的授礼宴会,她的血统低贱,如果真如周航音所说的话,绻涟永远都不可能把姓氏改成云山,或许她也绝不愿意这么做。 正在这时,月下闪过一个黑影,快速的跑上台阶,推开门就躲了进去。 周尘走下马车,摊开手望着那条项链,又紧紧攥在手心,大步向前走了。 第八十一章 马霜之死 等到周尘推开门时,就看到正背对着自己的黑影,似惊弓之鸟一般转过身,同时还拔出了自己的剑! 周尘连忙后退了一步,看着绻涟惊恐万分的表情,不由得有些诧异。 “别慌……”周尘歪了歪头,看着绻涟泄气的放下剑,然后身体一下瘫软下来,坐在了地上。 “怎么了?”周尘发现绻涟有些不对劲,就有些担心的询问她。 绻涟无奈的摇摇头,一边把散乱的头发掖到而后,一边崩溃的落泪:“我杀了人……但是我没有杀他……” 听到绻涟说这样的话,周尘惊愕的瞪大了眼睛。但是为了让绻涟说下去,他只好轻抚着绻涟的背,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事情还是午夜前半个时辰的时候的事。 绻涟从千荷那里出来,准备往奇拉街道去。 这是因为她得到了一个新活——寻找千语。 原因是前几天,她和千荷一同去往千海舟的家,原因是千海舟盛情邀请,说是感谢千荷在军火生意上的帮助,另外还要谈一谈关于迷魂草生意合作的事。 可千荷很清楚,这说不定就是一场生死局。迷魂草的生意,一直都是简舍为大头,她的叔父是奇拉集团里一个迷魂草大户,在郊外有一大片迷魂草开垦地,她在这方面的便利要比千荷多太多。 所以这次晚餐邀请,很可能就是千海舟知道了什么事情。 果不其然,千海舟几次都把话题引向了千荷的父亲,但是千荷都闭口不谈。一直到千海舟说出了目的:“涂丽·奇拉已经告诉了我真相。” 千荷听到这话,自然是一愣,但也不出千荷所料。涂丽一直是个过河拆桥老奸巨猾的人,她不会把雀跃街道就简简单单的丢进一个外姓人手里。 然而千海舟并没有要怎么样千荷的打算。他认为千荷是他的女儿,就有资格继承他的一切,而千语是个逆子,一心想要致自己于死地。 “为什么这么说?” “外界都以为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现在他生死不明,别人借刀杀人把我了结了,完全可以做我的继承人。所以我需要有另外一个孩子来继承我的东西。你可以保护我,还能引出千语。”千海舟的算盘打的响彻云霄。 但是千荷完全不信任千海舟这句话,她觉得一定是千语手里握着千海舟的把柄,否则千海舟为什么这么想把他找回来? 一个爱财如命的人,能悬赏出自己半壁江山找自己叛逆的孩子? 千荷实在不信。 因此,千荷就派绻涟向千海舟毛遂自荐,去寻找千语,以方便千荷更快知道千语究竟拿住了千海舟什么尾巴。 最近,绻涟听到有风声说千语去了奇拉街道,就打算去看一看。 这一段日子的奇拉街道热闹非凡,人群如潮,绻涟愣是挤破头没有挤进简舍的地下城。 去简舍的地下城,也是因为绻涟觉得千语能来奇拉街道,不是为了娱乐,就是为了保命。 保命的话,或许简舍的窝,用一些筹码交换,说不定就能有效果,让自己能挤到简舍的船上。 用什么筹码呢? 千海舟的尾巴。 如果千海舟可以为简舍的迷魂草与金库开道,那么简舍会更加盆满钵满。 被人群挤出来的绻涟拨开脸上凌乱的发丝,窝火的骂了几句,就准备到旁边的街巷里守株待兔了。 可惜千语没有等来,等到了另外一个不速之客—— 马霜。 绻涟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会在这里见到了马霜。这只有一种可能,有人知道绻涟在为千荷做事,同时又跟踪了她。 “你为什么会在这?” 先开口的是马霜。他瘦削苍白的面孔犹如已经死去了十年的人,突然复活一般,干枯的眼珠子随时都要从堆满褶皱的眼皮下咕噜出来…… 被马霜的出现所惊到的绻涟,有些不知所措,她把手放在了剑柄上,却不知道该不该拔剑。 “你在找谁?” 绻涟看着逼近的马霜,一步一步的往长巷外退。 “你的主人是不是让你杀了我……”马霜慢慢掏出了匕首:“可就是你们,害得我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他嘶吼着举起手就要攻击绻涟,可就在绻涟刚把剑拔出来时,忽然一声子弹出膛的声音,在绻涟脑后炸开,扑鼻的火药味熏得绻涟睁不开眼。可也只是眨眼的一瞬间,马霜就中枪了,他愣了几秒钟,机械的抬手,摸了摸身上的血,然后就直接仰面倒在了地上。 绻涟还在那声枪响中缓不过来,她望着已经没了生气的马霜,又看着自己身上被飞溅的鲜血…… 当她回头看过去时,身后的大街依旧是一片吵闹的人潮,没有火铳,没有杀手,没有任何面向自己的人。 而就在长巷前方的拐角处,一双眼睛正死死的盯着绻涟。 铁塔没想到绻涟竟然有帮手。于是他只能转身离去,回去告诉漆冥南丞,并没有打听出千语的动向。 漆冥南丞想要得到千语也只是一个原因,威胁千海舟。 可惜他不知道千语捏着千海舟的把柄这件事,他想的是用儿子的命威胁一个父亲。 奥克斯起初并不看好这个提议,他觉得漆冥南丞这一招放在周译添身上或许管用,在千海舟身上,可能效果不大。 铁塔拖着肥胖的身躯往前跑着,可还没跑出巷子,就突然觉得胸口湿了,而喉咙处冰凉清爽,如同饮下了一口秋日里,用河水淘酿的甜酒,虽然在口中冰凉透彻,可在胃里却可以温热一整个身子。 可等他低下头,望着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的滚烫的鲜血,才知道,哪里是甜酒,分明是刀。 千荷的朱唇贴在铁塔的耳边,喃喃:“下地狱吧,铁塔。” 绻涟擦了脸颊上的泪水,看着周尘,问他到底该怎么办。 周尘抿了抿嘴唇,然后望着绻涟,坚定的说:“你没有杀人,就不会有人责罚你。” “我从来都不敢杀人……” “我知道。”周尘望着绻涟通红的眼睛,伸出双手,为绻涟戴上了那条项链:“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我也不会让别人把你带走。” 周尘肯定的扬了扬眉毛,伸手把绻涟散乱的头发抚至脑后:“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绻涟泪眼婆娑的望着周尘,看他双眸似水,轻柔怜悯,那颗警惕悬绷的心顿然柔软起来…… 然而绻涟也并不是一点也不知道,真正杀死马霜的人是谁。 知道马霜还活着的人没有多少,他的仇家也不至于在奇拉街道里开枪杀一个人。这个人有火铳,又丝毫没有计划,或者是说,这个人甚至还保护了绻涟。 那这么奇怪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卡琴。 杀死铁塔后,千荷回到了雀跃街道的赌场,可刚走进办公室坐下,就看到门被推开了。 走进来的,就是那个卡琴。 “我完成了你交代的事。”卡琴面无表情的机械的张嘴说话。 “没错。” “记得兑现你的诺言。”卡琴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举起了手里的火铳,对准了千荷。看千荷也被自己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她就更放心大胆的警告千荷:“我可以朝马霜开枪,也可以朝你开枪。如果以后我发现事实并不如预期所料,这颗枪子儿,就会喂给你吃。” 卡琴说完话,就转身准备离开,然而千荷却突然叫住她,问她打算去哪。 “我没有离开,只要迩周还有阴影的存在,就证明没有任何一个人的恨意会消失。” 看着卡琴扬长而去,千荷也没有坐以待毙。她立刻叫来了阿明三,让他追上卡琴,无论如何要杀死她。 “她只是个孩子,杀她干嘛?” “你永远不知道一个孩子,长大后会成为什么样的恶魔来吞噬你。” 卡琴知道千荷一定会派人追杀她,她直接朝城区大门去了。离开了城区大门,漫漫长夜马上就要进入破晓时分,她要赶上最后一班船,渡过迩周河湾,前往内陆。 她要就此离开这个让她流浪了一个夏天的地方了,或许有缘还能归来,若无缘,就再不回头。 阿明三的火铳打到了卡琴的胳膊,但也不影响她跳上了小船,看着卡琴在雾霭之中渐渐消失,黎明此刻也追上黑夜,他不知道这个孩子会变成什么恶魔,但她现在起码不是。 卡琴在船上睡的很死,下船时,还是被船夫叫醒的。 她不打算进铎城,于是绕开道准备去中央山原,从中央大山脉脚下走到穿过河间丛林的驿道上。 在她追上日落的最后一线光芒,来到河间森林面前时,她看到了即将进入河间丛林的一支部队。穿着黑色的铠甲,是南陆的队伍。 然而卡琴已经口干舌燥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呼吸的时候,都能感受到干涸的气管在呼呼作响,嘴唇干裂到翻出鲜血,她近乎崩溃的朝那些人伸出手,试着喊出一声求助然而声音却是比那乌鸦鸣叫还难听的嘶哑声。 就在这时,她看见队伍尾处,有两个士兵扭过了头,他们的铠甲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但卡琴几乎是看不见了。 两眼一黑,她就倒在了地上。 等她醒来时,自己趴在马背上,抬头一看,一个穿着铠甲的男人正让自己的大马驮着自己前行。 “水……” 士兵低头看了看她,然后让给她了自己腰带上挂着的水壶。 等着卡琴吨吨吨几口下肚后,士兵才说话:“你要去哪啊?” “凡尘城。” “去哪干什么?” 卡琴摸了摸自己胸口的衣服,然后说:“学做唤兽师。” “你吗?”士兵笑了笑,然后问:“你才多大?” “这跟我年龄没关系。”卡琴倔强的皱起眉。 “那你学做唤兽师干什么?” “这跟你也没有关系。”卡琴抬起头,看向那个士兵。 “我叫安河。” “我叫卡琴。” 士兵把卡琴扶着坐正,然后又看着她说:“你是迩周来的孤儿。” “对。”卡琴转头望着前行部队。 “你为什么会中枪?” “因为有人要杀我。” “你还活着?” “因为那个人放了我一马。” 第八十二章 卡琴的安河 军队统领后来发现了跟着队伍的卡琴,但卡琴以一手好菜就被批准留了下来。为了能有生存下去的条件,卡琴也很情愿留下,况且,在她眼里,安河就是一个乐于施舍的傻瓜,这样的傻子,只有被利用才能体现他的价值。 河间丛林的路越走越深,驿道上极少有玉兽或者野兽攻击,可是卡琴却越往前走,越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能听到奇怪的嘶吼声,但声音却又遥远又无法辨认,安河说是她过于紧张了,可事实却也不是这样。 几天后,部队在一处洼地歇息,卡琴午时独自离开人群,想要去捡些干柴回来,但当她离人群越来越远时,耳边的嘶吼声则越来越轰鸣。 她感觉的到有些不对劲,森林里有一股力量正在撕扯着她,或者向她冲来…… 正当她凝望着森林深处时,忽然从远方奔来了一只通体发红,满身鳞片的玉兽! 它张开了满嘴獠牙血盆大口,就要把卡琴的肉撕下一块来,但卡琴眼疾手快,撒开腿就往队伍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叫,警示他们有玉兽袭击! 军队那边也立刻警惕起来,先锋士兵架起盾牌长矛列成一排,准备夹击,但他们没有打算给跑回来的卡琴让道的意思。 安河担心卡琴会被那群士兵舍弃,一把推开了壁垒,迎住卡琴的双手,将她抱到了壁垒后方。 “这是只龙豹,十分的凶猛!”卡琴立刻朝指挥的前锋队长说话。 “你怎么知道?”安河有些惊讶。 “我学过玉兽的知识,这一只我在书里见到过!” 就在卡琴话音落下的时候,龙豹猛力一冲,力气大到险些冲破了壁垒! 见情况不对,前锋队长又拨来一队士兵,抵在前锋身后对抗龙豹! 队伍的两端朝龙豹身体两侧围去,而长矛扎在龙豹的鳞片上几乎没有任何伤害,鳞片似铠甲一样保护着貌似没有任何机体缺陷的龙豹。卡琴仔细盯着龙豹的身体,看他一直狂吼着去抓去撞那些已经被它攻击分裂的盾牌…… “刺他的颌下!那里没有鳞片!” 听到卡琴这么说,安河没有犹豫,直接拔出了自己的剑,三步并成两步,奔跑到前锋处,奋力跳起,踩着盾牌抡起利剑! 随着安河怒吼的声音冲出森林,惊鸟一片,利剑直接刺进了龙豹的下颌,那里皮肤薄如蝉翼,一刺就破。龙豹痛苦的挣扎了几下,最后一头倒下了地上。 站在前锋后面的卡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低头望着曾经挂在自己家门口的那片鳞片,抿了抿嘴唇…… 一直等到了晚上,在被篝火前的军队统领和队长们喝彩后的安河脱离了人群,来到在不远处树下坐着的卡琴身边坐下。 他望着心事重重的卡琴,问:“你去凡尘城,是不是因为,你藏的那个东西?” 卡琴看了安河一眼,然后说:“跟你没关系。” “我救了你。”安河对卡琴的冷漠感到有些可笑:“如果我不推开他们,你早落入虎口了。” “这不一样。”卡琴摇了摇头,然后望着摇曳的篝火:“我看到统领改道了,为什么?” 看卡琴不再说,安河也不想自讨没趣了。 他回头看了看统领,解释说:“部队需要物资,准备改道去铁丛屋。” 卡琴点了点头,站起身往藤洞里走了。 一直到了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军队里也没有吃上一顿饭,但是他们碰到了路人,一群穿着银色铠甲的人,也在往铁丛屋去。 那是东陆的士兵,但是为什么会来铁丛屋呢? 自从安河杀了龙豹,统领就对这个小士兵另眼相看了。于是去和铁丛谈判取粮时,也叫上了安河。 卡琴也跟着他们进了铁丛屋。 起初,她在院子里看到了一个带着手铐脚铐的人,虽然这里有很多这样的人,但是卡琴还是能一眼看到这个人,包括安河。 他和别人长得就不一样,挺拔伟岸的身躯,淡色的瞳孔,坚毅又游移的眼神。看得出来他在伺机而动,同时还在观察这群黑铠甲的人。 马克本来已经不抱希望,正打算今晚就自杀的,结果竟然见到了南陆军。 虽然在南陆军来之前,凯特的人也来了,还让马克胆战心惊了一阵。 但南陆军和东陆军士兵碰到一起,难免会有冲突。 屋内的铁丛并不想帮助穿黑铠甲的,而想要要走画像上的马克,铁丛也不太想让穿银铠甲的如愿。 “我给你粮食,你可以给我什么?” “让你活着。”统领斩钉截铁。 南陆军有很多人,就算把这个屋子里所有的人杀了也不在话下,说白了,铁丛就是不愿意,也得给他们粮食。 同时,银铠甲的想要检查地牢,这是不可能的,铁丛屋有太多不是犯人而在这里做苦工的人,铁丛不知道这帮人是皇帝的人还是谁的人,如果会因为对不上犯人数量而责罚他,他也不愿受罪。 就在铁丛还在犹豫的时候,门外的马突然惊叫起来,安河跑出屋一看,就见到原本在卡琴怀里的鳞片,被那个可疑的犯人拿着,鳞片在昼光下神采奕奕,犹如新生,而四方之中,突然涌来了难以计数的玉兽…… 正在统领还有安河被眼前的景象震惊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时,屋子的大门突然被关上了! 两个人愤怒的捶着门,却发现根本不可能有回应! 而这正是马克想要的局面! 看到玉兽涌来,统领立刻指挥外面的军队做战斗准备,一马当先跑到了最前面,而安河则冲到马克身边一把抢回了卡琴的鳞片,让卡琴放回了衣服里…… “你要干什么……”安河瞪圆了眼睛,愤怒的盯着马克。 就在刚刚,马克主动上前朝卡琴搭话,他问卡琴衣服里藏的什么,卡琴说和他没关系。 但是马克又问她要去哪,她说凡尘城。 马克听说过唤兽师这类职业,就问她是不是认识唤兽师协会的长老。卡琴以为马克真的知道些什么,就逐渐放松下了警惕。 马克看得出这个女孩和玉兽会有关系,就心生一计,或许她可以召唤来玉兽,来搅浑局面。 于是乎,马克又问卡琴,要怎么把自己引荐给长老。 卡琴说,家族传承的龙鳞,可以召唤各种玉兽,只能召唤不能控制,但依旧是稀有能力,会被重视。 这是马克唯一的机会。 玉兽在龙鳞召唤面前,越强大的铁力量,越会让他们疯狂…… 于是乎,铁丛屋几乎成了众矢之的。 卡琴把安河夺回的龙鳞包裹的死死的,再次揣回了怀里,看着不再增多的玉兽,却不知道该如何结束这个局面。 前线的士兵还在奋力厮杀,安河也离开了卡琴,朝前方跑去。 人是赢不过玉兽的,可卡琴只能召唤玉兽,而不能驱散…… 眼睁睁的看着前线方不断又被玉兽撕裂身体、惨不忍睹的士兵,卡琴被吓得呆滞在了原地。 或许她根本不该跟着部队。原先没有见过太阳的龙鳞根本没有法力,可如今的龙鳞,如同一个被诅咒的魔器,在不断的鲸吞那些士兵的生命…… 他们给过她一碗水,一堆暖身子的火。自她成为了别人口中的孤儿开始,善待过她的只有绻涟,其次,就是在河间丛林外遇到的安河。 她能为了绻涟去杀一个人,现在为了安河,她也可以做任何一件事。 卡琴拔出了腰带上的小刀,将揣在怀里的龙鳞再次拿出来,掀开包裹着它的白布,卡琴狠了狠心,将小刀刺向了龙鳞。 就见刀刃伤及之处流出了鲜红的血液,整个龙鳞瞬间就变得坚硬起来,随之而来的,就是远处传来的一阵,能够震碎人类耳膜的玉兽狂叫的声音,龙鳞的吸引力和对冷铁的消湮力瞬间消失,来自栅栏下埋藏的路人的铁剑和铠甲的力量再次迸发,直接摄取了玉兽的灵魂。 卡琴抬起头,原先纷杂的情景渐渐消逝,四周顿然宁静的一片,只有一个人气冲冲的走了过来。 统领满脸沾着鲜血,双眸内怒火冲天,他叫来了两个士兵,和他自己一起把铁丛屋的门给撞开了。 看到安河没有回来,卡琴的身体猛然一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就冲进了队伍里,扒开拦在自己面前的人,摸了一手的鲜血,两只眼睛在一张又一张面孔里,寻找着那个,曾经把自己扔到马背上的人。 然而一直走到队伍最前面,也没有看到安河。卡琴无望的沉重的叹了口气,怅惘的站在原地。 “你怎么过来了?” 卡琴听到这个声音,先是一愣,接着就激动的立刻转过身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就看到安河从人群里走出来,把沾满鲜血的剑收回剑鞘,然后来到卡琴面前。 卡琴抬头望着他,望着他弯下腰,从铠甲下抽出衣袂来,把卡琴手上的血渍擦干净。 她一直盯着安河的一举一动,心中那不同寻常的跳动为她敲响了警钟。 卡琴将手从安河手里抽出来,绕过他,钻进了人群里。 当统领再进入铁丛屋后,几个银铠甲的人已经不能活命了。不论是不是他们锁的门,他们都必须死,因为要让铁丛看到,再让这群士兵吃苦头,身首分离就是代价。 铁丛迫不得已只能放粮,等他命令犯人们开始开仓往外运粮食时,他才发现,马克已经不知所踪了。 马克趁乱已经从后院地下拿走了自己的剑,跳过后院栏杆,逃去了森林之中。 他拼命地向前跑,只是为了在日落之前,找到丛林里的驿道。和秦蓝思约定的时间早已经逾期,如果马克再不抓紧,秦蓝思恐怕就已经离开了凡尘城了。 而南陆军则继续上路。安河在人群里找了很久,才找到卡琴,将她再次带到自己身边。 但卡琴却变得有些抗拒。 她离开安河有千千万万个理由,她待在安河身边,却又有千万个不应该的理由。 “你伤了龙鳞?” 卡琴甩开了安河的手,没打算再上马,只跟在旁边步兵身边往前走。 “你有点不对劲。”安河有些疑惑。 但卡琴没有解释,甚至连看一眼安河都没有看。 如今马上就要上森林驿道,安河也不能再在卡琴身边耽误时间了。 第八十三章 冰玫瑰书签 离开103街道后,周尘专门去了一趟奇拉街道,不出他所料,那个长巷前围了很多人,司警在巷口看守,里面则躺着一具尸体,明人漫站在江南身旁,正和江南说着什么。 周尘没有往前走,而是站在人群后面。他不能就这么被江南发现自己,除了为了绻涟,他没有理由来奇拉街道。 但是江南还是看到了他,却也只是模糊的一眼。 马霜死在了这,那这证明之前死的那个人不是马霜,而拐角处的尸体,是铁塔·奇拉,他为什么又死在了这? “一个死于火铳的子弹,一个死于颈部的割伤。”明人漫推了推眼镜腿,然后笑道:“这会不会意味着,有两个凶手?” 江南皱着眉,心里疑窦不解。两个凶手?一个人知道马霜没死,一个人知道铁塔会在这,或者说是跟踪来的? 不管怎么样,江南都要去找一趟千荷。毕竟当初马霜的假死,就是千荷造成的。 如今铁塔的死,千荷也逃不了干系。 漆冥南丞也被气得不轻,本想着派出去一个人去打探消息,结果回来的却是迩周警司的人带来的死讯?! 好歹也是他曾经的心腹,如今就这么横死,漆冥南丞自然不会罢休,这是在自己脸上撒野,他一定要让杀死铁塔的人好看! 可他还没发完脾气,就看到从长廊那一头,林可带着文甯走了过来。 文甯摘下头套,长呼了几口气,说:“我查到了杀死铁塔的人。” “是不是千荷那个狐狸精?!” 文甯皱了皱眉,伸手放在漆冥南丞肩膀上,叫他不要生气,接着,才说出自己潜伏入雀跃街道后打听出来的消息。 白天,她看到了警长江南带着一个司警进了千荷赌场,文甯很清楚,只有凶手能吸引来江南警长。 可还没走进赌场,文甯就被一只手拉住了肩膀。等她回头一看,就看见眼前站着个女孩,看起来也才十五六岁,正横眉竖眼的看着自己。 “你是谁?” 文甯听着绻涟低哑的声音,心中不由有些兴趣。 她一向以行动悄无声息如暗影来去,而这个姑娘连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后的,她都毫无察觉。 说明这人不真的是鬼,就是同行。 “你又是谁?” 绻涟看了一眼赌场的大门,然后说:“我在赌场有活。你呢?” “我路过。”文甯说完话,就打算离开。可谁知这姑娘不依不饶,一把抓住了文甯的肩膀,而文甯反应也快,一个转身横踢,就摆脱了绻涟站稳。 可绻涟没有拔剑,而是听到身后有人从赌场里要走出来,就立刻逃走了。 文甯一边躲进了刚刚藏匿的地方,一边看着绻涟的背影,觉得十分奇怪。 可她的主要目的,还是千荷,她要知道是不是千荷杀了铁塔。 事实证明,她的猜想没错。 虽然江南因为毫无证据,则拿狡辩的千荷完全没有办法,但文甯一问,千荷就交代了。其次,千荷更是恼火的问文甯为什么不回她的信。 而文甯哪里知道什么信,这时候千荷才明白,原来信鸦被截了。 可谁没事截她的信鸦呢? 不过如今文甯找上门来,千荷就告诉文甯,她愿意和漆冥南丞一起扳倒千海舟。 但是此刻的千荷还并不相信也丝毫不了解漆冥南丞,所以她只是提出了想法,而没有下一步的行动。 听到文甯说了这些话,漆冥南丞气不打一处来。他一把摔掉了手里的酒杯,大吼道:“你让我和杀了铁塔的人合作吗?!让她做她的美梦吧!” 而奥米斯却站在文甯这一方。他微微颔首,然后道:“文甯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千荷如果真有千海舟的什么秘密,扳倒千海舟,和您进入城主候选是有大益处的。” “她能有千海舟什么秘密?!” “千荷是千海舟的私生女。”文甯果断接话。 但漆冥南丞并没有很大的反应,他依旧觉得,和千荷成不了大事。 “或许我们和她见面谈一谈,才会知道,有没有可能和她成大事。”奥米斯淡然的吐话。 时隔几日,周尘再次于宁殿门口见到了迪恩,他依旧是一脸苦涩的笑意,但不知道为什么,周尘总觉得迪恩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忘我的讲授知识,更加注重周尘学会了多少,虽然周尘也很用心学,但他还是有些好奇迪恩的改变,比如他的好奇心。 过去的迪恩对周尘的私事毫无兴趣,可现在,却会在课间时间,询问周尘,周译添最近的事。 他问的很含蓄,会问周尘的父亲何时回来用餐,周尘会说一般都是傍晚。 他接着就会问,为什么会是傍晚?不用下午茶吗? “父亲不是很在意下午茶,如果需要,他也只会在总务司进行。” “真是个辛勤的人。” “父亲也是为了家族,他为了家族什么都可以做。”周尘忽的想起了阿骨,想起了简舍的话。 他最近在抽空研究云山家族内法术的源泉,但是整个万晴宫殿,都没有书籍可以说明这件事,一说起源头,文字就会变得晦涩难懂含糊不清。 周尘送走了迪恩后,就看向了周译添的房间,现在是下午,离周译添回家还有一段时间。他想起前些日子周航音来时,周译添是从之前上锁的房间出来的。周尘觉得很奇怪,一股强烈的探究吸引把他再次引向那个暗道的方向。 走进周译添房间之前,他格外注意起宫殿构造,周译添房间门外,有一面悬墙,上面雕塑着石画,是一只腾飞的鹰。这是一面新墙建筑,虽然也是米色的土漆,但明显和别的地方有些格格不入。 可等周尘要推开门时,米娜拉住了周尘。 她有些不安,看着如此执着的周尘,米娜企图要拉住他,不让他继续靠近这个或许他永远都无法接受的事实。 而周尘也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他扭过头,望着米娜那颤动的眼神,就知道米娜心里一定有什么令她不安的事情。 “你怎么了?”周尘皱着眉,望着米娜。 米娜没有说话,正巧,这时门外传来了马车的声音,是周译添回来了。 看到周译添和周期穿过庭院走来,周尘心里万幸不已,幸亏他没有进周译添房间的门。 周译添回来,是因为一会儿要去郡城宫殿,而他需要回来交代一些事情。 就见周译添回来后拍了拍周尘的肩膀,就回了自己房间。 周尘刚要跟进去,就被周期拉住了。 但周尘没有反抗,因为他知道周译添的规矩,他既然没有朝周尘招手,就说明这时候他不希望被任何人打扰。 “父亲要去哪?”周尘回头,看向周期。 周期答话说是去郡城宫殿。 “去那里干嘛?城主有事托付?” “对。” 大概过了有一刻钟,周译添从房间里出来了。他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和阿骨离开了。 周尘心知肚明,周译添一定是通过暗道去了楼上那个房间,那个房间究竟有什么……周译添越是这样,周尘心里越想知道,其次,周尘也明白,米娜绝不是为了提醒周尘,周译添回来了,她一定有瞒着周尘的秘密,且这个秘密和周尘有关。 回到宁殿,周尘找出来了原先在上锁的房间里,发现的那本笔记本,翻开后仔细的看起来。 一直翻到某一页时,看到见书缝里夹着一片花瓣标本。已经非常的干涸又枯燥,纹路与花膜几乎就要分离,似死人的骷髅手,一碰就会化成灰。 “这是什么花?”周尘问米娜,而米娜也只是摇摇头,说这压扁了太久,根本看不出是什么花。 还有一个人,或许能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周尘看着日头还没有落,就独自一个人骑马去了迩周警司。 等他快要到迩周警司时,忽然有人从周尘身后街道的远处,骑马飞奔而来。当周尘定睛看去时,发现竟然是一个蒙面人? 蒙面人的目标就是周尘,他不拔刀,也不使用拳脚,而是在到了周尘面前的那一瞬间,就抓住了周尘的缰绳,就在马被惊的前脚离地时,蒙面人的手直接伸向了周尘的衣襟,看来他意欲抢走那本日记?! 周尘眼疾手快,立刻抓住了日记本,可蒙面人也不松手,二人几番争夺,竟把日记本从中间撕开了! 蒙面人不再纠缠,直接驾马逃之夭夭了。 看着手里残破不堪的日记本,周尘又是恼火又是不解,谁会知道自己有这本日记本的?为什么还要来抢他?是怕他发现什么吗? 现在别说标本了,连本子上的内容都已经无法拼凑了。 无望的他翻看着剩下的残卷,忽然一阵风吹过,哗啦啦的书页里,忽然被吹出来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周尘望着那张纸落在了地上,赶紧下马拦住即将踩到它的路人,然后小心翼翼的见了起来。 才发现,是一片被粘在两张纸中间的叶子。 明人漫还是头一次小心翼翼的揭开植物标本的保护层。他拿着小镊子轻轻的夹起叶子,观察了很久,又把它放在观察皿里用放大镜和海晶光研究。 周尘好奇的凑过来,问明人漫看出什么没。 明人漫看了一眼周尘,然后站直身子说:“应该是一种花的叶子。”说完,明人漫又来到书架前,找出了已经落满灰尘的《植物百科大全》,这是克斯氏的人编的书,虽然明人漫一直觉得没什么用,但现在的确派上用场了。 他找了很久,找出了三种结果:“鸢荆,冰玫瑰,还有暮玫瑰。我觉得是玫瑰的可能性大些。” 周尘听到明人漫的结果,第一反应就想起了,当初自己第一次进入那个房间时,屋内残留的冰玫瑰香氛味道。 “那应该是冰玫瑰。” “你身边有喜欢这花的人吗?” “没有。我母亲喜欢海棠,我姑姑……她说她不喜欢花。”周尘觉得有些不对劲。 第八十四章 血腥味的暗道 “这是你从哪得来的?” 面对明人漫的好奇,周尘也只是笑了笑,说是从房间里找出来的。 明人漫没有追问,只是抱怨起来,说最近在忙水污染的案子,好久没有碰到过尸体了。 “是吗?”周尘笑着揣起胳膊:“听说前两天还有命案的。” 明人漫突然发觉,眼前一亮的点点头:“确实。是马霜和铁塔·奇拉。” 刚说完,明人漫就立刻警惕起来,他回头看着周尘,问他怎么知道命案的。 周尘只说是听说的。 对于云山家族消息的灵通度,明人漫不会怀疑。听周尘这么答话,他也就不会追问。 接着周尘又试探着问了问:“他二人是怎么死的?” “一个死于枪伤,一个死于失血过多。”明人漫说完,又补充说:“但是尸体运回来后我才看见,马霜身上有剑伤。” “剑伤?”周尘皱了皱眉。 “对。不是很深,却也刺穿了肺部,伤口撕裂时间和子弹进入身体时间差不多。” 周尘没有多说话,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丝,就和明人漫告别了。 之前绻涟可没有向周尘提起这个剑伤。如果说火铳是别的人用的,那这个剑呢? 本来他打算去103街道问绻涟的,但是看天色渐晚,周尘就是去绻涟家,也不一定能找到她,而周译添也可能要回到万晴宫殿了,最后周尘决定还是回家,其他的事日后再定。 一到万晴宫殿,周尘就回宁殿把日记的残卷给藏了起来。 米娜问周尘去了哪,周尘没有回答,而是一转身,就问正偷偷看周尘把东xz哪的米娜:“你知道家里有谁喜欢冰玫瑰吗?” “我喜欢。”米娜笑了笑回答。 周尘又问:“那日记本是你的吗?” “什么日记本?” 周尘无奈的摆摆手,一屁股坐在床边,毫无头绪的望着前面敞着的窗户外。 “少爷打听冰玫瑰干嘛?” “之前住在那间房间的人喜欢冰玫瑰。” 米娜抿了抿嘴唇,走到周尘身边坐下,问:“少爷找原先住在那个房间的人干嘛呢?” 听到米娜这么问,周尘心里又一次陷入了一种摸不着的慌张里。就好像再次听到了简舍的话一样。 米娜浑浊的目光如此模糊难以捉摸,她与阿骨的区别,有时候就只有一个原因——阿骨遥远如天涯,而米娜却总是咫尺一样靠近。 并没有什么线索指向那个房客,只是周尘的心告诉他,他觉得这中间的事情不简单。 一直到周译添和阿骨回来,周尘也没有回答米娜。 因为周尘知道米娜不会明白的。只有不明白他的人才会总是问他为什么要执着这些东西。 而只有绻涟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 他不能总是被盖在一个苍穹下,越是想欲盖弥彰,越是有什么即将迸发的苗头,就在面前,一触即发。 周译添在餐桌上说起,这几日家里的水源要好好检查,不可轻易使用。 听到周译添操心这些事,周尘有些奇怪,为什么父亲突然开始在乎这些琐事了? 这时,周尘忽然想起来明人漫说的水污染的案子。 说不定辰弥谢尔找周译添去郡城宫殿,也是在谈这件事。 不过说起来,这件事应该交给社务司来处理的,但是社务司的老大,就是辰弥谢尔。 他查到了迩周河,而迩周河自南向北没有什么异常,接着明人德发疯的消息弄得这位城主开始焦灼起来。 等处理完卷庭的事后,社务司的司员又查到了城外一条通往郊区的河流,污染源没有查出来,而上游清澈无比,流进城中的河段反而是被污染的水流。 于是辰弥谢尔就觉得是有人在破坏水源,索性把这件事交给了迩周警司。 小五拽了拽周尘的袖子,问他在想什么。 反应过来的周尘摇了摇头,看了周译添一眼,就继续吃饭了。 “最近功课怎么样?” “挺好的。” 周译添听到周尘的应答后点了点头,接着说:“没事别出去乱跑,污染水源的事还没查清,外面的水不能乱喝。” “乱喝会怎么样?”小五好奇的多问了一句。 周译添看了小五一眼,又把目光移回周尘:“乱喝会死人的。” “这么厉害!”小五吃惊的瞪圆了眼睛。 周尘没有看周译添,自顾自的吞了一口热茶,就站起身回宁殿了。 他一定要瞅准时机再去探一探暗道。如果周尘没有猜错,夺日记的人很可能是万晴宫殿的人。 知道他有日记本的人没有几个人。绻涟,乌思宁,小五,米娜。 还有一个人,就很有可能是周译添。他在周航音来那天从那个房间走出来之前,很可能就已经发现日记本不在了。 或许更早的时候。 周尘走进宁殿后环顾了一下四周,有两个掌灯的侍女,点上蜡烛就离开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的人,又看向楼上那间房间。 第二天晌午,趁着周译添和周期离开,周尘决定趁早不趁晚,这会儿是最安全的时候,迪恩下午才来,小五去了后院书院…… 只剩下一个总要拦住自己的米娜。 但是米娜是拦不住周尘的。 且还和周尘一起推开了衣柜。 米娜拿着灯台,走在周尘后面,一边随着旋转的楼梯往上爬,一边嘟嘟囔囔不情不愿。 “米娜,你根本拦不住我。” “可少爷,你做这些到底能干嘛呢?” “我不用说给你听,我也说不明白。” 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征兆。这条走廊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又不是很明显,而是隐隐约约似有似无。 周尘突然停住了脚步,并让米娜也不要再大声讲话了。 他转过头,问米娜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米娜仔细嗅了嗅,也发觉出了不对劲。但她没有说,因为这股血腥味陈旧的可怕,似乎预示着什么火苗就要捅破了纸。她不该闻到这股味道的。 脏器早已经没有了十六年,为什么现在又突然弥漫起了它的魂息? 米娜心跳的砰砰响,她按住胸口,不安的看着周尘继续向前的脚步。 这隐喻着另外一件事。 魂息死而复生,意味着它所代表的黑暗会再次来临…… 周尘走到了暗道的尽头,他看着这面镜子,却没有敢推开的勇气了。 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此刻的镜子外是有人的。 那个人拿着剑,屏息凝神,等待着送上门的人。 她绝对一剑就把进来的人给杀死。除了周译添,无论是谁。 所有人都觉得周尘是周译添和她的杰作,只有她和周译添觉得,周尘是他们的败笔。 没有哪个孩子想要揭露真相害死自己父母,也没有哪个孩子会像他一样,这般不顾一切执着偏执。 周尘根本不是个孩子,他更像是一个怪胎。 如若他不姓周,如若他们都不姓周,或许他们也不会觉得这个孩子有什么坏的地方,可正因为这个姓氏这个家族,如今这个孩子,成了让他们开始担忧自己生路的恶魔。 过了很久,都没有动静,周翎放下了剑,紧绷的心慢慢放松下来。可还没等她休息多久,就又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接着,脚步声停到了门口。 周翎再次站起身,执剑守在门后。 最后等到的,却是从门缝里飞进来的一张字条。 她拾了起来,一看字迹,就是周尘的手笔。 “你是谁?” 周翎的身体一抖,惊愕的差点倒在地上。 果不其然,周尘是知道这个房间里有人的。甚至可以说,周尘知道的要比她能想象的,更多。 周翎没打算回复周尘,但过了大概一刻钟,门缝里又被送进来一张字条: 你是周译添的什么人?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一直在有纸条从门缝里被递进来,周尘的问题铺天盖地的朝周翎侵袭。 你知道周尘出生前的事吗? 云山尘和你什么关系? 你喜欢冰玫瑰吗? 你知道周尘的血统吗? 你是周尘的什么人? 周翎看着一张张字条,无奈又觉得好笑。她很清楚,周尘从小都是这样,有无数个问题,又有无数个想要探究的东西。 如果放在平常人家里,这样的孩子一定会成大器,给家族,给家园带来好运。 转念想一想,又为什么怪周尘是个奇怪的人呢? 是她和周译添造就了他非比寻常的身世,和万人瞩目的地位,或许给周尘带来不幸的,就是他们呢? 门外的周尘哪里知道里面是谁,又或者里面究竟有没有人。 他垂头丧气的走下楼,回到宁殿,知道那房间里的人不可能回答他。 米娜望着惆怅的坐在阳台上的周尘,也只能跟着叹气,她不能多说话了。真相在她喉咙里呼之欲出,多说半字就会要了她的命。 “暗道里的味道,你闻到了吗?” 周尘的声音忽然响起,米娜被吓得一激灵。她抬头看着周尘扭过头来,两眼直直的盯着自己,心里瞬间滋啦一下,毛了起来。 那双眼睛黑暗无比,看不到边触不到底,只能感受到无尽的未知和恐惧,甚至可以从那明亮的虹膜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正因为就像明亮的镜子一样,反射着自己的光明和黑暗,才更让人觉得可怕…… “你闻到了。”周尘站起身,直直的走向米娜,逼她四处飘忽的目光直视自己。 “说出来,你闻到了什么味道。” 米娜握紧双手,两股战战的站在周尘面前。 她从来没有害怕过周尘,自小到大都没有。 可如今他已经长成了可以凭借自己的身躯,挡住所有的昼光的大人,仅仅一个眼神,就能洞察到她所有的心虚和畏缩。 因为她在撒谎,因为她在隐瞒,所以她害怕。 “迪恩先生。”从总务司回来的周期看到迪恩正趴在宁殿的大门上,竖着耳朵鬼鬼祟祟,就立刻叫住了他,询问他在做什么。 迪恩笑了笑,说快要到上课时间了,不知道周尘是否午睡结束。 周期笑着等迪恩走到自己面前,才说话:“他没有午睡的习惯,或许有什么私事吧,先生先去书院等周尘吧,一会儿我知会他去找你。” 看迪恩点头应下往后院去后,周期才有些奇怪,迪恩是知道周尘不睡午觉的。但现在更让周期担心的,还是宁殿门内的事。于是乎,他来到迪恩刚刚的位子,在宁殿门口站定。 “少爷……闻到了什么……”米娜还在试探周尘,只是她不敢抬头,也不敢大声说话。 “血腥味。” 第八十五章 云山尘不是母亲 “血腥味……”米娜弓着身子,两脚踩在松软的地毯上,却让她觉得即将坠入地狱。 “陈旧的血腥味。” 周尘的描述越来越详细,米娜也无法继续装傻充愣了。 “说吧,过去到底发生过什么。” 就在米娜抬起头,准备一不做二不休,遂了周尘的愿时,周期忽然推开了宁殿的门,看着周尘说:“周尘,你怎么还在这,迪恩先生在书院等你。” 看到周期推门走进来,周尘本来平静的面孔上顿时出现了愠色。他完全不觉得周期对他的打断是凑巧,只要不傻,就知道周期是故意的。 “叔叔……”周尘眉间沟壑甚深,他迈开步子走到周期面前:“叔叔想隐瞒我到什么时候?” “什么?” “我在问米娜事情。” “问她什么?” “问她知道的事。”周尘毫不退让。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是西陆人,西陆人可以预见奇怪的事,她一定看到过什么东西。” “她没有看到过。”周期看了一眼米娜,又看向周尘。 可周尘坚决的目光甚至要比周期的还要强烈。 沉默了良久后,泄了一口气的周期无奈的打破了寂静:“你想知道什么?” “真相。” “什么真相?” “我的来历,云山家族的来历,我母亲怎么死的,我怎么来的,力量流和禁术的关系,夜行宫,还有丰碑。”周尘毫不动摇:“我都要知道。” “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要知道,什么是东陆的原点,未来又会发生什么,我应该,怎么去应对。” “你做得到吗?” 周尘咬了咬牙,说:“不死不休。” 听到周尘的这四个字,周期的内心顿然醒悟了。 果然,周尘并不属于云山家族,甚至不属于迩周。 他属于一切,就如同一切都属于他一样。 别人都选择逃离黑暗,只有他,哪里黑暗他往哪里钻。 “所以说,我可以让米娜告诉我了吗?” 周期看着周尘,问:“你问的是什么事?” “暗道里的血腥味。” “那是脏器的味道。”周期看着周尘,抢了米娜的话。 周尘将目光移回周期身上,看不出任何神情,只是在等待周期说下去。 “因为杀人取血根本救不了云山尘,就像鸣修,他还是要用血来支撑自己活下去。”周期眨了眨眼睛,侧过身往旁边走了两步:“只有禁术可以救云山尘,但是……没有子夜鬼会帮助云山家族。” 于是乎,阿骨告诉周译添,还有一个方法,可以救云山尘。 这个办法,就是交易。 如果想要得到肉体与灵魂的重逢,请用一个最重要的脏器来交换。 虽然等到周尘出生后,云山尘也突然暴毙而亡了。 “交易的另外一方,是狂风雪林的披衣鬼,他们是被子夜鬼封印的恶魔,经常和人类做交易。” 他们很饿,需要人类的脏器或者灵魂。越是让人难以割舍的东西,越容易让他们饱腹。 阿骨用一种周译添没有见过的法术,让他能和披衣鬼直接对话。 披衣鬼只说了一句,他要云山尘最重要的脏器,换她肉体和灵魂的重逢。 周尘当然知道,这个脏器是什么。 这也就意味着,云山尘不是他的母亲。 听完周期所说的话,周尘呆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那你知道我母亲是谁吗?” 周期摇了摇头,说:“这不是我该告诉你的事。” 算了,周期告诉他的已经足够多了。如果再继续追问下去,只能让周期更加难做。 周尘没有说话,而是呆滞的走向宁殿大门,他木讷的回头,问迪恩是不是在书院,周期点了点头。 他去了书院,但一下午什么都没有听进去,傍晚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下得很大。虽然已经到了仲秋,但耳边依旧能听到几声闷雷。 从书院走出来,为了避雨走上了院子里挂满夕颜花藤蔓的走廊,雨被风卷进来,吹在他身上,半边的衣服都湿透了。 迪恩问他要不要紧,今日一下午都心神不定的。 周尘摇摇头,没有搭腔,直接回了宁殿。 等到周译添回来的时候,宁殿的大门依旧紧闭着。他询问米娜周尘的情况,米娜说周尘淋了雨,洗过热水澡后说太困,就提前休息了,如果夜里醒了,她会给周尘煮饭吃。 周译添没有怀疑什么,和周期用过餐后,就离开了餐厅。 而周尘的情况并不妙。他在雨声的嘈杂声中,睡得极轻,半梦半醒里,他看到了一个似人又不像人的影子,从雨障之中走来,穿破阳台的窗户走到这边的地板上,垂着脑袋,发黑的袍子还在沥沥拉拉的滴水。他抬起头,斗篷下却什么都看不到。 黝黑的长发被雨水洗成一绺一绺的,雨水似泉一般从发梢流下。 “你想和我做交易吗……” “你是谁?!”受到惊吓的周尘努力的朝后退。 “你最重要的脏器是什么……” “你别过来……” “我要你的心,我要你的心!”黑影突然张开血盆大口,血腥的口腔里发出嘶哑尖利的吼叫,吓得周尘也跟着大叫起来! “少爷!” 米娜拍醒了浑身滚烫的周尘,紧张的抚摸着周尘的脑袋。他的头发被汗水浸湿,虚白的脸颊上泛着时青时黑的血脉,虚无的眼神控诉着,他根本没有从噩梦挣扎出来! 米娜紧紧的捧着周尘的脸颊,将他放在胸口的手掌移开,然后用力的按住手掌内侧的虎口,感知到疼痛的周尘忽然长吸了一口气,接着又大喘出来。 他疲惫的眼睑慢慢合上又慢慢睁开,先前颤抖的身体也慢慢平静…… “少爷,你怎么了?”米娜看周尘高烧不退,面露慌张之色。她一边给周尘递茶喝,一边目不转睛的观察周尘的神色。 周尘摇了摇头,接过米娜递来的茶杯,将不热不冷的茶水一饮而尽,才算解了渴。 “好冷……” 米娜赶紧让周尘躺下,给他盖好被褥以后,嘱咐周尘先休息,接着就立刻离开宁殿,吩咐守夜的奴徒去请医员了。 从医员到达宁殿,诊疗,开方,熬药,喝药,到他又一次躺下,周尘都没有睁开眼睛,他疲惫的皱着眉,无论米娜如何呼唤他,他都不愿完全清醒过来。 大雨还一直下着,一直到凌晨的时候才见小。 后半夜退体热的药开始起作用,身上没有那么灼热后,周尘也就没那么难受了。他慢慢睁开眼睛,就看到米娜在旁边桌案前歪着头打瞌睡,回头看向窗外,就见即将圆满的月亮,正干净清澈的挂在天边。 或许是大雨把天空淘洗干净了,此刻的月亮就像一盏灯一般,照的黑夜似白昼。 他百无聊赖的坐在阳台上,感受着微冷的晨风开始吹起,月亮渐渐朝西方落下,太阳从东方露出轮廓。 周尘想起了白日里周期的话,刚刚心里的舒畅和轻松顿然消失,却而代之的,又是那股难以释怀的郁结。 这么多年,他都以为云山尘是他母亲,可如今这个结果,虽然让他失落不已,却也不出乎意料。 也应证了漆冥央日记里的话,还有周航音的话。 卑贱和高贵不能中和。那谁才是他的亲生母亲呢?是家族内的人吗? 那日在自己的成人礼上,周航音就对他打哑谜。 周航音说,他从未相信过周译添的话,也就意味着,周航音知道自己不可能是周译添和云山尘的孩子。 那他会不会还知道些别的什么呢? 周尘一边想,一边往屋内走去。想着趁还没有天亮,再睡一会儿。 可谁知阳台上忽然翻进来了一个人。 听动作如此娴熟又轻细,就知道除了绻涟没有别人。 “看你能活动,估计是好了?” 周尘转过身,碰上绻涟那双淡漠的眼睛,笑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回103街道的路上,看见有万晴宫殿的奴徒,往医司去,就猜是你有什么事了。” 周尘听完轻笑了两声,然后坐到沙发上,让绻涟坐过来。 绻涟没有坐,直接摆了摆手就又往阳台去了:“看你没事就行,我还有事就先走……” “你有什么事?”周尘一听见绻涟要走,就立刻站起身,看着绻涟的背影,随之走到她面前。 昼光慢慢亮起来,照在二人朝外的身子上。 “你最近在忙什么?” “跟你没有关系。”绻涟侧过脸,不打算看着周尘说话。 “你在帮谁?” “少爷你好像管不着吧?”绻涟皱起眉。 “那你为什么骗我?”既然绻涟自己找上门来,周尘当然要问一问。 “什么?” “马霜的尸体上有剑伤……”周尘刚刚说完,就把绻涟的剑给拔了出来,看着干干净净的剑刃,伸出手指抚摸了一下后,放在鼻下闻了闻,确实有血腥味。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周尘抿紧嘴唇,把剑又合回了剑鞘。收剑的力度明显大了一些,震得绻涟的肩膀也微微动了一下。 他有些按捺不住自己的窝火。不是因为绻涟伤了人,而是因为她骗了自己。 “我根本不知道剑伤。”绻涟瞪圆了眼睛,咬牙切齿的言:“当时马霜要杀我,我害怕的闭上了眼睛我根本没有拔剑!” “那剑上的血腥味哪来的?” 周尘和绻涟的声音吵醒了米娜,但看两人这么不对劲,米娜也不敢向前,只能悄悄观察着。 “我不知道。”绻涟歪过头。 “嘴硬。”周尘白了绻涟一眼。 “但我没有杀他。” “可你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为什么一定要告诉你,你也没问啊。” “强词夺理……”周尘无奈的摇摇头,然后说:“如果警司查到了你伤过马霜,很有可能就认定你是帮凶了。” “不会查到的,我自己都想不起来我怎么刺的他。”绻涟不高兴的撇着嘴,说完就要离开。 “你还没告诉我,你最近到底在干嘛。” “那你呢?”绻涟转过身,看着周尘:“你告诉我你在干嘛,我就告诉你我在忙什么。” “我在查我的身世。” 绻涟歪了歪头:“你的身世?” “我的母亲,不是云山尘。” 听到周尘有气无力的说出了这句话,绻涟甚至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惊讶的张了张嘴,又合了起来。然后道:“那你母亲是谁?” “我还不知道。”周尘摇了摇头,在阳台上坐了下来。 看着远望的周尘,绻涟犹豫了许久,才说:“我在找千语,而且在奇拉街道看到了他。我在找机会去……” “什么?”周尘听到绻涟提起千语,惊讶的抬头,看向绻涟。 第八十六章 进攻克拉堡 森林里的夜晚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未知,勒沃和马齐率领各自的人马,潜伏在灌木丛中,看着前方被一片木房区围着的克拉堡,惨白的墙壁上挂满了黑色的流纹…… “人已经送进去了,说的是在这里收情报。” 勒沃看了马齐一眼,没有说话,而是继续等待。 前几日,马齐依勒沃的意思,按照惯例给克拉堡送去了七个人,作为未来七个月的保证费。 而勒沃的意思是,需要是七个有勇有谋的人,以便和流族人里应外合,主要是摸清进入克拉堡的路和地形。 其中尤其要有两个女人,她们可以成功的进入了克拉堡内部,到侏儒堡主面前服侍。 这一夜,勒沃从被扔出来的瓶子里拿到了克拉堡内部的地形图。 在研究好地形之后,勒沃和马齐又隔了几日,才向克拉堡发出了战书。 战书上写的是流族族长马齐向克拉堡堡主耶夏发出战争邀请。 耶夏本觉得马齐自不量力,他们没有克拉堡用石头和木头做出来的武器,克拉堡甚至说还有火铳。 而流族人没有。 但耶夏不知道的是,勒沃也到了森林内的空地。 就在耶夏准备先进行攻击的时候,才看到了勒沃在克拉堡前的陈兵。 这是真正的南陆野蛮骑兵,高头大马在森林里根本无法看到。 就在耶夏有些慌张的时候,又收到了来自马齐的谈判邀请。 最终耶夏拿着马齐的信件,穿过勒沃的军队,走向了森林里的空地。 马齐的谈判条件,是告诉耶夏一处距离克拉堡十分近的财宝藏匿处。 希望得到的交换,是未来十年里不能向流族人索要保证费。 一听到未来十年,耶夏还是有些犹豫。十年的时间,不知道能有多少奴隶到达克拉堡,这些奴隶能找到多少宝物的藏匿处。 “这处藏匿处,就是山后的那个峡谷。” “那里没有人可以下去,陡峭不已。”耶夏摸了摸自己茂盛扎手的胡子,不相信的看着马齐。 马齐冷冷一笑,蔑视的低下头,看着耶夏:“但是流族人可以走下去。” 听见马齐这么说,耶夏这才想起来,流族人擅长制作翻越千山万水的工具,如果不是克拉堡拦着,恐怕人间大桥都已经修好了。 “那你们发现了什么?” “你如果在协议上签字,我会给你地图。” 耶夏看着马齐,犹豫了许久,才说:“十年的保证费,我能得到不知道多少的宝物藏匿点。” “那是一个龙洞。” 一听到马齐说起龙,耶夏忽然明白了。 有龙的地方,能有金山银山,如果有龙蛋或者龙鳞,那么克拉堡甚至可以向帝城岛申请,成立一个城市,到时候的克拉堡就会变成中央山原唯一的城市,整个中央山原的财富,都会是克拉堡的! 耶夏顶不住龙洞的诱惑,最终签署了协议。 于是乎,马齐真的就把下入峡谷的云梯送给了克拉堡,并给了他们一份地图。 “进入龙洞的洞口被山顶落下的巨石给挡住了,可以从洞顶凿入。” 后来马齐告诉勒沃说,这个地方他的确曾经去过,流族人的祖先用血肉之躯,把龙引进了那个洞穴,又在山顶,推动松动的巨石坠落,用巨石堵住了洞口,龙只知道喷出火焰企图原路返回,却不知道洞顶的岩石层是最薄的,最后活活饿死在了洞里。 后来几天,在木屋区劳作的奸细朝马齐递送了消息,说他们现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天都会派二十人,监工七人,去往克拉堡后的峡谷,等着凿开洞顶。很多时候,甚至是耶夏亲自监工。 过了不到十天的时间,勒沃认为已经到了攻击的时候。于是,马齐带领一队流族人和南陆军,潜伏到了峡谷对面的山顶,勒沃则带着自己的队伍来到木屋区平地前的森林中,伺机而动。 根据细作的说法,最先进入的木屋区是奴隶所,克拉堡第一道防线,是大将军卡姆,一个体型健壮高大肥硕无比的男人。 第二道,则是进入克拉堡大门后的机关,如果踩到了第一块瓷砖,就会有箭雨射出。 最后,就是耶夏的副手,阿特,是个使双剑的高手。 勒沃一直在等马齐的信号,只要那边山顶的巨石砸到了洞顶,勒沃就会立刻率领自己的军队冲入克拉堡! 但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那块巨石的确被流族人推了下去,并且砸死了几个拿鞭子的监工,就连耶夏也被砸断了腿,血在云梯上画出一道长痕。 但他在阿特的帮助下,最后还是爬上了马齐对面的山顶。 反观勒沃率领军队冲入了木屋区后,与奴隶们进行厮杀,但大多奴隶都选择了趁乱逃跑,一直到了克拉堡门前,勒沃也没有挥舞过几次剑。 而坦胸露背怒目相视的卡姆,则横跨一步,整个身子都横在了克拉堡大门外,他拿着两只铜锤,像一头公牛一样,从鼻孔喷出愤怒的呼气。 南陆军解决了两旁的喽啰,就攻向了卡姆。 但相对于卡姆来说,这些士兵又成了喽啰,随便几拳就解决了他们。 就在这时,勒沃大吼着举起自己的长剑,就朝卡姆冲了过去!结果卡姆抡起一锤,就将勒沃给甩到了一边的地上。摔在地上的勒沃觉得满口腥甜,吐出一口血后,毫不在意的站起来,再次举剑冲去! 但是勒沃也没那么傻,就这么简简单单的攻击当然不可能。 正在卡姆举起大锤甩过来时,勒沃突然低身,躲过攻击的那一瞬间,长剑划破了卡姆的膝盖,而卡姆也因为抡空而踉跄着险些倒下。 勒沃一个转身来到卡姆身后,不等卡姆反应,一剑就刺进了卡姆的后背,听卡姆痛苦的嘶吼起来,勒沃不敢犹豫连忙叫士兵前来推门。 等着一众士兵奋力撞击,破门而入时,勒沃反而叫他们停了下来,并撤出了克拉堡,然后拉着卡姆的尸体,走了进去。 他跨过第一块瓷砖,在第二与第一块瓷砖中间的缝线处站定,然后将卡姆的尸体扔在了地上。 就在一瞬间,从克拉堡上层处,突然飞出了无数根羽箭,直直的向大门冲来! 勒沃立刻举起盾牌,一边往后退,一边躲避着箭雨。 果不其然,机关绝不止在第一块瓷砖,就这么轻松的躲过箭雨根本不可能。 正在此时,勒沃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急促纷杂的脚步声,等他转身来到克拉堡前面,就看到有几个矮人,带着一群奴隶军队。 “你们该不会真的以为,我们会中计吧?”为首的一个尖嘴猴腮的白发侏儒,一边摸着自己又肿又大的鼻子,一边可笑的对勒沃讲话。 勒沃的队伍被包围了,可却看不出勒沃的紧张。 “果然,侏儒都是诡计多端的。”勒沃冷冷一笑,丢下已经满目疮痍的盾牌,又看向那个说话的侏儒。 “可是你们堡主回不到这里了。” 没错,耶夏断了腿,流了一路的血,他活不成了。 可白头发侏儒却满不在乎的讲:“堡主可以换,但克拉堡必须在。” 勒沃皱了皱眉,然后说:“可惜你们碰到的人,比你们要坏。” 白头发侏儒不以为然的问这人是谁。 勒沃一边收剑,一边看向远处的森林:“我是南陆的王,斯伯捷大陆上唯二的封王,卡伦家族的勒沃。” 侏儒听到勒沃的话,一开始还不相信。但当他看清勒沃披风纽扣上,那带着大雁的徽章时,眼神陡然一变,就知道自己惹了大祸。 还不等他们想出如何是好时,马齐已经带着队伍,以及耶夏的尸体来到了克拉堡前。 至于阿特,则已经溜之大吉了。 “你们人再多,也抵不过火铳!”白发侏儒鱼死网破的话音一落,身后的军队就立刻拔出了腰带上的火铳,对准了勒沃和马齐他们。 “那如果我们有骑兵呢?” 还来不及让侏儒和奴隶军队反应,远处森林里就传出了一阵冲锋和战马的声音。 这是勒沃提前叫乌杰希去往地瓦国借来的骑兵。 地瓦国就在森林外的不远处,他们靠近森林,又靠近山原。 勒沃先前听了马齐的计划,虽然龙洞的计划别出心裁,但他总觉得侏儒不好糊弄。于是他就命乌杰希前往地瓦国,和国主进行交涉。 “借兵的条件是什么?” “第一,是南陆王向他借兵,第二,南陆王永远不会忘了同盟者。”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南陆王不会永远是南陆王,那么地瓦国国主也就不会永远是一个小小国主。 地瓦国被斯伯捷收复后,这国主和城主又有何区别? 身披发着光芒的铠甲的战马根本不怕火铳,它们火红的目光足够骇死那矮小的蚁人。 等着战马席卷过这片空地,留下的就是一片血肉模糊与肉酱血汤…… 纷乱的铁蹄和冲锋的狂吼,在勒沃的耳边喧哗。但这还不够。 勒沃知道,他要的喧哗,要比这还要吵闹,还要掀翻天地。 不是一阵黄沙就能掩盖去的,是斯伯捷氏横尸遍野,是帝城岛雀宫那只大孔雀倒下,是那个蛇蝎太后,为了活下去敢赤身裸体跪倒自己面前! 可惜他瞧不上老女人! 一时的忍让和圆滑,为的是更长久的计划。 但远在南陆的盛德却不了解他哥哥的计划。 盛德一直在阻挠宰相批准南陆军去往均天城。他觉得勒沃几乎疯了,怎么能去帮着斯伯捷氏去打仗? 但是他终究是一个代理国王,并且勒沃临走的时候还交代,他必须参考宰相科查吟的意见。 不过盛德终究气不过,南陆军一万铁骑三万步兵,就这样向北而去,南陆剩下的军队只有两万,如果东陆边境出现问题,又该如何解决呢? 但除了王妃,整个雁阁都在和盛德作对。 克拉堡的战争结束,地瓦国的战马部队离开了森林。马齐则顺利的进入了克拉堡,释放了奴隶,又批准了他们归流于流族。 最后让吴源带着一队善于修桥的族人,前往了人间大桥。 但马齐并没有打算做克拉堡的主人,而是用耶夏的信戳向帝城岛传信,告知皇帝克拉堡堡主因爬山不幸坠山去世,希望皇帝派遣新的主人进入克拉堡任职。 勒沃却觉得马齐有些可笑。因为马齐完全可以把克拉堡据为己有。 “但是,克拉堡是在监察城市和南陆的不是吗?” 勒沃笑了一下,问马齐是不是不相信自己。 马齐点了点头,言:“我们只是在做交易,谈不上信任。” 第八十七章 绮罗石地 离开铁丛屋的马克,在森林里逃了足足三天时间,才到了驿道上。 仲秋来临,寒风的滋味越来越明显,这只能说明,树林在越来越稀疏,广阔的旷野就要来临。 河间丛林外面,绮罗运河从绮罗石地穿过,这里怪石嶙峋,陡峭之处寸草不生,石林稀疏的地方是枯黄的旷野,下面又隐藏着绮罗运河到这里后支离破碎的河道,湿地狭小又难以判断方位,几乎一步错步步错。 绮罗石地上的风非常的大,还穿着夏暮单衣的马克,被冻的哆哆嗦嗦的躲在巨石后面。这里并不温暖,但至少少了一些寒风的侵袭。 现在在他心中,只有活着到达凡尘城一条路可以走。虽然马克一直在祈祷,秦蓝思不会背叛自己,但他也清楚,秦蓝思没有理由对自己忠诚,也没有理由信守那些承诺。 马克颤抖的身子,在风中僵硬的朝前方移动。绮罗石地上人迹罕至,就连动物都没多少。 据说这里有一些游散的流族人,在运河流域进行迁徙。 但是这里的流族人不比勒沃遇到的那些流族人,恶劣的环境,造就了恶劣的生存意识。 绮罗石地没有矿产,也没有丰富的飞禽走兽,更没有树林作为庇护所,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怪石,一望无际的湿地,还有那绮罗运河的上游,虽然不如中段和下游的河床宽阔,但水流湍急,水底深不可测。 绮罗运河发源地在凡尘城城外西北的雪山,那里是赛温布河东岸最高的雪山,西北雪山。 马克吊着最后一口气,到达了绮罗运河河岸,看着清澈见底的河水,猛然捧喝了好大的几口。 他一边被呛得咳嗽,一边抬头看向河对岸。 就见到有零零散散的五六个人,从东边走来。他们穿着五彩斑斓的衣服,带着麻布的斗篷,身后跟着驮着重物的马匹,在石地远处走来。 马克握紧了腰带上挂着的佩剑,却没有半点力气让自己直起身子。 他踉跄了几步后,最终跪倒在了地上。 看到自己如此羸弱,风餐露宿了数日的马克崩溃的垂下脑袋,心灰意冷。 “扔给他绳索!” 马克闻声抬头,就见一个瘦削的老人,让一个年轻人背来粗大的绳索,卯足了力气一下把绳索的一端,扔给了马克:“不要灰心,穿过河来,和我们同路,我会给你些吃的,再让我知道知道你是谁。” 看着这救命的绳索,马克又有些为难。 他不知道这些流族人的善恶,但是如果现在不抓住这唯一的机会,不到明天早上赶往凡尘城,他就已经饿死在这里,被秃鹫老鹰啄食了。 想到这里,马克立刻抓紧了绳索,用尽最后的力量,走入湍急的水中,感受浮力带给他身体上的虚无感和不安感。 浪花不断的打在他的身上,他一边躲避水底被水流冲来的石头,一边死死的抓紧绳索。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能活着去往凡尘城的机会。 他是皇帝的御前侍卫长,是比剑中拔得头筹的马氏长子…… 皇帝委托他,以骑士之心,护送俘虏进入鹰决城,将战机和军机要闻交给他就是对他马克的信任。 他不能被河流的威力和寒冷刺骨的水温所打倒,纵使是刀山火海,他也不能有辱使命! 到达对岸的马克,两股战战的站起身子,披上了年轻流族人递给他的斗篷,又塞嘴里几口干粮,瞬间觉得犹如从地狱到达了人间。 “你看起来不像内陆人,你是迩周人,还是帝城岛人?” 马克看了一眼那个老者,想了半天,说:“迩周的。” “迩周人不会有金银袍子该有的钢铁金柄剑。”老者一把拔出了马克腰上的剑,端详了两眼,就命年轻人把马克的剑拿走了。 接着,老者又打量了一番马克的体型。虽然已经饥肠辘辘了几天,但体型依然健硕,皮肤完整,五官又端正…… “走吧,进凡尘城。” 年轻人忽然拿来了手铐脚镣,给马克拷了起来。 而此刻的马克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由这个流族的人贩子拉着自己往前走。 马克也没打算反抗,毕竟他的本意就是进入凡尘城,到了凡尘城,再伺机而动也不迟。 他做这一切,并非是为了活着,而是为了使命,为了使命而戴上手铐脚镣。 而赋予他使命的人,此刻正缠绵在他妹妹的温柔乡中。 阿桑被皇后交给了皇帝。既然一见钟情,皇后愿意让别人替她完成产下皇嗣的任务。 而太后那边,所知道的也仅仅只是,皇帝开始频繁进出圣水花园。她还真的以为,能有皇孙出生的日子,指日可待了。 而她不知道的,则是皇帝与一宫中侍女的奸情丑闻。 皇帝的女人并非只有皇后一个,但也必须选择皇后与太后共同挑选的,优质的女子作为夫人。 此夫人即是妾室的意思。 而这个马氏阿桑,实在不够格。 虽然她也没有这个胆子。但面对壮年英俊的皇帝,以及皇后的助攻,她也慢慢陷入了不清醒的疯狂状态。 而皇帝,也逐渐沉沦于与年轻的纯情少女之间的鱼水之乐中,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迫在关头的仲秋节。 前朝的宰相涂戈,将军艾米娅,财台阙秋,礼台江叶啼暮,还有术士庭明人倦,已经在议事厅等待了近一个时辰,就连来旁听的太后也已经到达了一刻钟时间。 “早知道要等那么久,我应该把算术书带来。”明人倦阴阳怪气的说话。 太后敲了敲桌面,笑着站起身,就开始往圣水花园前去。 机要台的探子已经回报了铎城的情况,斯伯捷凯特已经开始整装,整个铎城的银袍士兵足有一万人,再加上其他隐匿的士兵恐怕也要有几万人马。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凯特突然冒出来了那么多的人马,只知道一旦他们陈兵迩周河湾对岸,那么仅仅城兵与协防兵加在一起,只有一万人的迩周,也就是东陆之心,就会失去跳动的力量。 甚至被夷为平地。 但来到圣水花园,太后却看到了她最意想不到的场景。 皇后在门外看着,屋内异样的声音却缠绵不断。 发现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太后火冒三丈,两颊火红。 这是皇家绝对不能干的事,就是和卑贱的下人有任何私通之情。 虽然并没有明文反对,但这与神明和耗子媾和没什么区别! 是笑话,也是把柄。 如果阿桑有了皇嗣,生下来的孩子也将是皇家耻辱。 “私生子”之人,就是带着对父姓家族的耻辱出生的! 太后看向主导这一切的多尔皇后,举起巴掌,就把她扇倒在地。 还不等太后怪罪,皇后立刻抓住太后的裙摆,哭诉:“儿臣不会让这件事传出去,如果阿桑有了子嗣,我会悄无声息收养他,绝不会……” “收养一个下贱的人生的孽种?!”太后发疯了一样揪住皇后的头发,不顾皇帝的阻挠,瞪着蛇一样的双眼怒斥:“你为什么不争一口气?!” 太后看皇后不出声,就又转头看向在旁边衣不蔽体,跪着抽噎的阿桑。真实的抬起脚来,一脚把她踹倒在地上,气的呵斥的声音都嘶哑起来:“你个下贱的浪蹄子娼妇!” “母亲!” “祸乱朝纲,勾引皇帝,你的罪过,让你一家人绞死在大街上,尸体喂给狗吃都赎不清!感谢你长兄吧,如果他没在斯伯捷大陆上为了皇帝为了斯伯捷跋涉,我现在就要把你衣服扒干净扔到教观!” “母亲够了!”皇帝站起身,一把推开了正牵制住阿桑的太后,愤怒的言:“我可以让阿桑做我的夫人!” “她一个女侍做夫人,能把斯伯捷的脸面丢尽!”太后站稳后,朝皇帝走近一步,低声警训:“内廷还是我做主的陛下,附属国与两陆的郡主小姐都做不了的夫人,若给了她一个下贱庶女,斯伯捷至选穷极之名就会丢尽的!” “至选穷极?在我心里阿桑就是夫人的最好的选择。”皇帝还在抬杠。 “在我这里不是。陛下是在我这里最好的皇帝人选,所以陛下当上了皇帝,如果陛下一定让自己不是穷极,我一样……可以找到穷极。”太后抓住皇帝肩膀:“陛下最好永远记住,是谁让陛下坐到了雀座之上,这片大陆是因为谁,被叫做斯伯捷大陆。” 太后恶狠狠的威胁完皇帝后,冷着双眸,往后退去一步,语气慢慢轻柔下来:“政务堂各台大人都在议事厅,已经等陛下去商讨斯伯捷凯特之事很久了。” 年轻的皇帝还在扣着衣扣,慢慢的从太后刚刚那无人能挡的气势里走出来,形如人木的被太后拉着离开了圣水花园。 已经在议事厅开始用起下午茶的诸位大臣看着太后带着皇帝走进来,连忙站起身行礼。由于事况紧急,涂戈没等皇帝入座,就开始说:“凯特会陈兵,说明他要在迩周河湾驻扎,就说明他的目的十分不单纯。他发出的信笺……” 涂戈看着皇帝送入嘴中一块精巧的糕点,继续说:“说的却是祝礼,但如若他渡过了河湾,任何事情都是难以操控的。” “那就让御军台拨出军队来。” “御军台是帝城岛的保障,绝对不可以轻举妄动。”太后直言。紧接着涂戈也附和。 “那你们说怎么办?” “与斯特谈判,只允许他一个人渡过河湾,穿过迩周来,既然是祝节……”艾米娅道。 “他怎么可能愿意来谈判?” “这需要派遣使节。” 第八十八章 发善心的绻涟 “谈判条件是什么?” “前来祝节的必须只是斯伯捷凯特和他的礼仪队伍。”江叶啼暮说话。 “他会同意吗?” “这是使节的工作。” 帝城岛的信件传递到了迩周城,要求这个使节,从迩周贵族中甄选。 而此刻的迩周,刚刚经历过一件大事。 关于千语被传音司的人看见,出现在了千海舟的府邸。 这还多亏了绻涟。 绻涟在奇拉街道见到了千语后,就回去见了千荷。千荷抛给了绻涟两个选择,杀了他,或者带给自己。 绻涟知道,带给千荷的话,千语也一定会死在千荷手上。 她并不是真的在乎千语的性命,而是自己能得到的,只是千荷给的那五十个银币。 但千海舟可以给她的,却是数不胜数的银币。 她甚至都不知道怎么才有可能花完那些钱。 而且,绻涟并不觉得千海舟会把千语杀掉,好歹是自己嫡亲的儿子,虎父不食子。 绻涟没有去请教周尘,直接就潜伏进了奇拉街道的地下城。 她是凌晨的时候去的,正是地下城里的人最疲惫的时候。绻涟悄无声息的游走在地下城的巷子里,一直到了总务室。 但是绻涟清楚,简舍就在里面。想让简舍离开总务室,就要把外面搞出点动静。 于是乎,绻涟又回到了地下城的中央地带,看到前面赌桌旁站着的一个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拿起旁边酒柜上的一瓶麦酒就走过去,一边把酒给那个男人,一边伸手顺走男人手下盖着的骰子,转身又偷走了赌桌东家袖子里六面为六的骰子,再放回络腮胡男人手下的骰盅里。 揭晓结果后,四面的看客和赌家都愤怒的大吼大叫起来,不一会儿,两方红了眼,跳上了桌子就开始厮打。 厮打就会碰到别人,站立场的人就会被激怒,等到争执如同涟漪一样一层一层的散开时,介客已经无法劝架,赶紧去禀报简舍了。 而绻涟伺机而动,看到简舍恼火的吼着,“我的地下城不可能有老千”离开后,绻涟迅速钻进了总务室。 她记得很清楚,总务室内有一扇帘子,拉开后就是一扇门,从这扇门钻进去,就是另外一个房间。 房间装潢很简单,绻涟明显看到床上卧着一个人。 她慢慢走过去,只要人不是醒的,就不可能知道绻涟的进入。 看着正在熟睡的千语,绻涟掏出刀,和背着的斗篷,一把抵在了千语喉咙上。 从梦里惊醒的千语瞪大双眼,却又不敢动弹。 “不要叫出声……”绻涟从千语背后,朝他耳边轻言:“我可以帮你去更安全的地方。” “什么?” “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你在这里了,如果你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你就会被发现的……” “简舍可以帮我……” “不会的,她只有打手,而漆冥南丞有兵和子夜鬼。” 千语不再说话,而是“乖乖”的被拿着刀的绻涟套上了斗篷,然后往门口走去。 他们顺利的离开了总务室的走廊,来到了正处于混乱状态的中央地带。 绻涟探出蒙面的头,看到了正在观察这一切的简舍,她愤怒的大吼着,要把这群赌鬼都赶出去。 看着往外涌动的人群,绻涟立刻用匕首押着千语往外走。这是最能浑水摸鱼的时候。 可还没走到地下城的大门,简舍忽然用铁棍敲了敲栏杆,让整个地下城安静了下来。 “穿斗篷的,没见过你们。” 绻涟用刀抵着千语,警告他现在出声,就一定会暴露,将会有更多的人知道千语在奇拉街道,他死期也就到了! 看迟迟没有回应,简舍皱起眉,有些怀疑的想要往下走:“为什么不露脸……” 就在绻涟已经紧张的听着,简舍下楼梯时,铜板架筑的看台颤抖的声音,一点一点往下延伸时,突然从人群里冒出来了一个人声。 “可你为什么觉得我可疑呢?” 绻涟惊愕的抬起头,就看到旁边几个人外,站着千荷,和阿明三。 两个人放下头顶的斗篷,云淡风轻的看着简舍。 简舍停下了脚步,对上千荷的眼神:“你来,还至于穿着斗篷?” “我穿斗篷,还是赤身裸体,都不是你能管到的事情。” 绻涟听着两个人对峙,再次低下了头。 “有何贵干呢?” “找千语。” 听到千荷的话,绻涟又是一愣。她紧张的侧目看向千荷,却见她依旧十分平静。 简舍皱了皱眉,接着又道:“你找错地方了。” “对。所以我要离开。” 简舍没有再纠缠,摆摆手继续放行了。 听到简舍话的绻涟不敢迟疑,继续押着千语往地下城门外走去。 等能呼吸到清晨的新鲜空气时,绻涟还是被千荷叫住了。 “如果没有我,你能走出这地下城吗?” 绻涟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千荷。 而千荷则慢悠悠的走到了绻涟和千语身前,说:“你走不出,他也走不出。” 千语看了一眼千荷,突然就迈开步子准备逃跑,可谁知阿明三的火铳已经抵到了千语的脑门上。 “我想,该约漆冥南丞见面了。” 第二天上午,千荷在铁塔家里约见了漆冥南丞。 一开始漆冥南丞根本不相信千荷找到了千语,但看着面前这个带着锁链的人,和画像上一模一样,他也无法继续怀疑了。 其实漆冥南丞是见过千语的,至于他为什么还要拿着画像比对,完全是因为他也不敢相信,面前这个蓬头垢面的男人,竟然是千海舟千家的大少爷。 “你在哪里找到的他?”漆冥南丞拄着拐杖,走到千语面前,端详了半天,又看向千荷。 “多亏了绻涟。”千荷笑着看向闷闷不乐的绻涟。 漆冥南丞毫不在意站在角落里的绻涟,而是转身看着千荷:“现在我们有了把柄,就可以要挟千海舟下位了。” “不,比起用他威胁千海舟,他知道的东西,更宝贵。”千荷搓了搓手掌,狡黠的目光投向了千语。 “但是在此之前……”千荷朝绻涟招了招手,继续说:“我需要知道我们合作的条件。”看到绻涟来到自己身边,千荷对她耳语:“带千语去我办公室。如果你放走他,你在迩周就没有容身处了。” 绻涟看了一眼千荷,握紧了拳头,拉着千语身上的锁链,往暗道里走。 “条件不就是让你父亲下台吗?” “你做得到吗?”千荷看着漆冥南丞。 “当然可以。只要千语手上的证据,交到家主手里,家主就有资格把奏章递到郡城宫殿。”说话的,是奥米斯。 “你想得到什么?”漆冥南丞皱着眉,望着这个看不出任何破绽的女人。 “我要政务司里千海舟的位置。”千荷看着自己磨得极其顺滑的指甲:“还有海舟山,还有千海舟的一切。” 绻涟拉着千语在暗道里走着,无望的推开了木门,来到明亮的办公室。 “我没想到,押着我从地下城出来的,竟然是个小女孩。” “你以为是什么?”绻涟白了一眼,还有空嬉笑的千语。 “我以为的……”千语笑了笑,接着说:“总之不是一个小女孩。” “你快死了你知道吗?”绻涟揣着胳膊,满眼怜悯的道:“等到他们拿到你手里的证据,就会把你杀了,千荷一定会杀了你。” “我知道。” 绻涟看千语毫不在乎的样子,又问:“你究竟知道些什么,那么多人想要抓你。” “知道可以让我父亲给我陪葬的东西。” 绻涟看着千语,又问:“把你送给你父亲,你会死吗?” “应该……不会……”千语摇了摇头,又继续说:“但他也不会轻饶了我。” 绻涟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门外,今天的赌场被清了,可能千荷也觉得人多口杂。 “你是个有善心的。” 绻涟听到千语的话,一愣。她回过头,看着千语。 “至少你知道,从奇拉街道带走我时说的都是为我好的话。” 绻涟皱了皱眉,道:“我是想要把你带到你父亲那里,这是发善心吗?” “至少不是这群虎狼吧?” 绻涟看着千语的眼睛,半天没有言语。 她看着千语身上的锁链,突然上前一步,抓住锁链,就把他往门外拽。 “你要干什么?”千语有些发愣。 “我要拿你去换钱。”绻涟一边拉着千语往外走,一边听到被堵住的木门正在被用力的撞动。 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蒙蒙细雨,两个人在雨里没走多久,头上就已经被蒙上了一层水雾。 “你认识回家的路吗?” “认识。” 绻涟毫不迟疑的截了路上一辆,载着某家夫人的高贵的马车,一手持刀放在车前马夫的脖子上,又警告夫人不准乱叫。 “去千家府邸。”绻涟一边说,一边回头看向雀跃街道,她看到了拄着拐杖追到街口的漆冥南丞,正在破口大骂。 可那张惨白瘦削的脸,不久就从雨雾中消失了。 他们在傍晚赶到了千海舟家门口。 雨越下越大,绻涟几乎就要睁不开眼睛。 门前的侍卫看到是千语,立刻拿着刀剑对准,正用匕首抵着千语的绻涟。而千语却让他们放行。 绻涟跟着千语的脚步,一直走到了千家府邸的正堂。 这里还和绻涟上一次来一样,安静又凝重。 千海舟从书阁里走了出来。他让自己的副手,在旁边等待,然后看着绻涟身边这个明明原先高挑俊朗的男人,如今落魄不堪的成为一只湿漉漉的野狗。 “千语?” “钱呢?!”绻涟警惕的拉着千语后退,并朝千海舟吼。 这时,千海舟才看到这个女孩。 “你是……我见过你。”千海舟抬手指向绻涟。 绻涟说:“我是前些日子,和千荷一起来的那个女孩。” “你是绻涟,对吗?”千海舟笑了笑,又慢慢走来:“你是千荷的人,你怎么会把千语带到我这里?” “为什么不能,就是千荷让我找的他!” “千荷肯定是要留着他来威胁我的啊?” 听到这里,绻涟才知道千海舟对千荷的计划是一清二楚的。 “但是我把他带来了。给钱吧!” 千海舟笑着走到书桌前,掀开了一个本子,从里面撕出一张纸,然后签字递给了绻涟:“支出信笺,去钱行拿就行。” 绻涟拿到了信笺后,就放开了千语。 她有些迟疑,但还是把他放开了。 千语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父亲,告诉他一切证据都还在他手里,其他人都不知道。 第八十九章 使节人选为周尘 “你果然拿走了海舟山的账本吗?” “不仅是账本。” 绻涟一边往回走,一边留头看两个人。 “你放在哪了?” “我不会告诉你的,父亲,我只希望你不要继续做了。” “凭什么,你是我的孩子,却要和我对着干!” 绻涟听到千海舟愤怒的大吼,立刻转过身,看着千海舟:“你不要迁怒他,他是在帮你!” “你懂什么?!”千海舟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指向了绻涟。 绻涟被这样一指,瞬间被点燃了怒火:“我懂太多了,我懂千语对你的期望,绝不是让你去压榨海舟山!”她朝前走了几步,直勾勾的盯着千海舟。 千语立刻拦在了绻涟身前,示意她快点离开。 “告诉我证据在哪里?!” “我不会告诉父亲的!” 就在千语再次拒绝千海舟后,突然有一股鲜血喷向了绻涟的身体! 她看着千语的后背上,被穿刺进来了一根长剑,剑刃上还带着血肉的残屑。 接着,千海舟拔出了剑,嘶哑的低语从千语身体上的那个洞里传向绻涟: “既然不告诉我,那你就带着秘密死去吧。” 现在世界上,没有人知道千语把账本藏在哪里了。 只要杀了千语,就没有人能知道千海舟的秘密了。 绻涟机械的抬起头,将目光从千语倒下的尸体移向了千海舟:“你杀了你的孩子……” 没有等到千海舟朝绻涟开始攻击,绻涟就已经转头落荒而逃了。 签署了千海舟名字的信笺,被拦在大门的侍卫砍成了两半,而绻涟,则疯狂的朝大雨里跑去。 脸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干净,衣服上的血却渗入了布料之中,留下的只有从衣边淌向地面的雨水,变成了暗暗的红色。 她跑回了千荷赌场,却看到里面已经集满了赌家,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推开办公室的门,绻涟就见到千荷窝在沙发里正在吸烟。 “千语死了。”绻涟看着千荷,颤抖着说:“就在我面前。” “我知道他会死。”千荷磕了磕烟斗,然后坐正身子,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叫绻涟坐过去:“死在谁面前都一样。” “你知道?”绻涟没有坐,她不可思议的看着千荷。 “对啊。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会带走千语。”千荷摇了摇头,笑道:“我也算你半个老师吧?你跟我认识有一段了,我还是了解你的。” “你不了解。”绻涟依旧死死的盯着千荷,果断的否决了千荷。 “可是你太容易显露你的目的了。你显露的越多,别人利用的就越多。” “你利用我?” “对。我就是要你把千语带到千海舟的刀下。”千荷站起身,看着一直在俯视自己的绻涟:“我把千语带到这里的唯一目的,就是让漆冥南丞知道我的能力和我合作,而千语必须死。因为我要成为千海舟的继承人。” “什么?”绻涟有些眩晕。 “我还利用了漆冥南丞,他会动员碌耳加宫殿的奴徒去寻找千语手里的证据,他会帮我扳倒千海舟,到时候我顺理成章,成为我父亲的唯一选择。” “什么……”绻涟无法相信,千荷的计划会变化的那么快,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千海舟也仅仅猜对了她计划的一半。 绻涟看着千荷泛红的瞳孔,烈火与欲望交织在一起的苗焰几乎要吞噬掉她的一切。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想要复仇。” “没错。我就是要复仇。”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千语置于死地?” “是我吗?明明是你。”千荷伸出手指,在绻涟的肩膀上狠狠的戳了两下。 绻涟听到千荷的话,崩溃的摇了摇头,然后说:“不。” “不什么,马霜和千语不一样吗?”千荷朝后退的绻涟逼近一步,继续说:“一个黑一个白,但他们都是人命,都是你害死的。” “我没有杀马霜,没有杀千语!”绻涟歇斯底里的朝千荷那张脸怒吼。 “就是你杀的,马霜身上有剑痕,而千语,也是被你带去千海舟府邸的!千海舟为了自己可以做出任何事情,第一次去他家回来我就告诉过你,他急了谁都敢杀!”千荷愤怒的朝绻涟大叫,她恨透了千海舟所以她可以不惜一切去夺得千海舟的一切。 她既要复仇,又要野心。 绻涟的泪珠在眼眶下破碎,她抬起颤抖的手抹去了眼泪后,转身逃入了黑夜之中。 她漫无目的的朝前奔跑,鬼使神差的来到了万晴宫殿前。 绻涟还记得,自己把自己在找千语的事告诉周尘时,他一直逼问自己为什么做这些事的眼神。 他一定会恨自己的。 她绻涟身上背负了两条人命,她还有什么颜面再去见周尘? 现在的她不仅是一个小偷,现在的她,和街上那些恶棍又有什么区别? 她没有走进万晴宫殿,转身离去了。 第二日清晨,周译添就受辰弥谢尔的信,去了郡城宫殿。 辰弥谢尔召集了所有迩周城内的权贵官吏,说他接到了帝城岛的信笺。 接到辰弥谢尔的示意后,卡谢思从袖口拿出信笺,给下面站着的人看了一眼孔雀的信戳,然后打开念道: “铎城斯伯捷凯特即将北上入帝城岛祝节,而其无故聚集点将城兵数万,机要台望楼斥候来报,斯伯捷凯特,意陈兵迩周河湾南岸,迩周为东陆之心,此威胁帝城岛之境,需要派出使节前往对岸谈判。谈判要求:祝节前启程时,斯伯捷凯特只可带领不多于百人的仪仗队北上帝城岛。以上敬慎,斯伯捷皇帝迪成。” “陛下没有说,我们的交换条件啊!”说话的,是政务司副司长千海舟。 “这是使节的工作。”辰弥谢尔无奈的摆摆手,然后看着交头接耳的众人,问:“有没有自告奋勇的?” 辰弥谢尔的话音刚落,大厅里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每个人都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辰弥谢尔早就料想到了这样的情况,他环视了一下大厅里站着的人,然后说:“这个人要有勇有谋,要有心怀坦荡,不卑不亢……”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游走:“需要仪表堂堂,一丝不苟。” 文博慢慢转过头,看向了一旁的周译添,而漆冥南丞,也看向了周译添。 看到人们都开始看向周译添,辰弥谢尔就继续言:“可以处变不惊,可以视死如归。” 周译添感受着四周的目光,慢慢抬起头,对上了辰弥谢尔的双目。 他知道,命运终将把利剑对准自己。幸运与霉运总要平衡,他不会一辈子走运,菩萨一词不是为他创造的,他也没有那么万众瞩目。 但这一刻,的确如此。 “我决定这个人选是……” 就在周译添准备接受命运使然之时,辰弥谢尔却说出了令周译添万万没想到的人—— “周尘。” “什么……”周译添的身体猛然一抖,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开始议论纷纷,关于辰弥谢尔的决定。只有周译添,仰着头,昼光从大窗外倾斜至他那毫无岁月痕迹的脸上,他震惊的望着此刻双目风云变幻,而神色云淡风轻的辰弥谢尔。 辰弥谢尔早在前些日子,就已经把迪恩绑到了卷庭,而现在万晴宫殿的迪恩,则是他和克斯家族一同找出来的一个替代品。 他是辰弥谢尔的手下,一个擅长易容的奸细。 辰弥谢尔很好奇,那日周尘和他的侍女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万晴宫殿二楼房间里的神秘人究竟是谁,周尘究竟是什么身份,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 “周尘是我亲授的骑士,在帝城岛一途中,他也表现出了充分的勇气和才智……” “但他才十六岁……” “对。他成人了。”文博忽然接话。 文博冷漠的眼睛里,闪出了幸灾乐祸的火花。 周译添愤怒的穿过人群,走向台阶,一直往辰弥谢尔身边走去:“城主,你知道他根本没有多大的本事,甚至连自己都……” “云山家主。”卡谢思拦住了周译添,告诉他他最多只能这么近距离靠近辰弥谢尔。 辰弥谢尔抬起头,看着周译添紧张的模样。 “他甚至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周译添看了看卡谢思,继续对辰弥谢尔道:“他只会把事情搞砸。” “他有能力成功。”辰弥谢尔道:“只要你相信他。” “他根本不知道谈判意味着什么,而且如果凯特真想图谋不轨,他根本不在乎使节死活……叫我去吧……我可以去……” “你去了城主之位谁来继承?如果你死在了河湾南岸,你觉得我可以把迩周交给下面的哪个人?” 周译添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片乌合之众,又回过头:“那云山家族呢?” “有你。”辰弥谢尔将目光移到人群上:“有你就够了。” 后来,辰弥谢尔又让马洛兹整编城兵和协防兵军队,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 “东陆之心要有东陆之心的责任,而不能为了一己之私把家园抛到脑后!” 辰弥谢尔离去,众人也散去了,只有周译添,还呆滞在原地。 而此刻的周尘刚刚用完早饭,正在和小五一起看书。 他惊讶于小五对语言的敏感度,同时有担心小五的存在。 一直到郡城宫殿又信笺传来。 周期将信得内容宣读了出来后,也一动不动如同傻了一样。 反观周尘,慢慢从周期手里拿过信纸查看,就见到上面写的“使节人选为周尘”七个标红的字。 正当两个人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噩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周译添回来了。 他打算带着周尘去往郡城宫殿求情,央求辰弥谢尔将使节人选更换成周译添。 但遭到了周尘的拒绝。 周尘看着议事桌前的周译添,他知道,无论周译添做过什么,他都是自己的父亲,且周译添是真真正正为云山家族好的人。 他做过的一切,都是这样。 云山家族不能没有周译添,而周尘不一定。 “父亲,如果此行遭遇不测……” “不能……” 周尘听到周译添的否定后没有停止,而是继续说:“这个人不能是你。” “为什么,你是云山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周期有些着急的朝周尘言。 “但是我的父亲可以长生。”周尘看向周期:“父亲可以再娶妻,再生一个孩子……” “疯了……”周译添握紧了拳头,愤怒的看着周尘:“我的妻子只有你的母亲……” “那我的母亲是谁?”周尘忽然看向周译添。 周译添听到这个问题,怒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周尘问题的意想不到和不知所措。 第九十章 离别前 “你的母亲是云山尘。”周译添紧紧的盯着周尘。 “……”周尘沉默了。他没有继续说这件事,而是别过头,继续说使节的事:“从帝城岛回迩周的船上,父亲就说过,你相信我我可以做到。” 周译添沉默的看着周尘,半晌才说:“这件事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周尘回过头:“我可以从艾米娅手里逃出来,我也可以从凯特手里逃出来。” “那是真正的军队!” “叔叔想让我父亲去吗?”周尘又看向周期:“你觉得城主会让我父亲去吗?” 周期无奈的回过头。他知道辰弥谢尔一定不会同意。 辰弥谢尔最重要的还是迩周,而不是云山家族有没有继承人这件事。 “启程日是后天。”周尘又看了看手里那已经握皱的信纸:“会给我一队一百人的骑兵,登上河湾码头的船。” 周尘一直坐在议事桌前,一直到周译添离开,周期离开,最后只有米娜在门前等自己。 他一直看着信纸上的内容,不敢想象自己会面临什么。 但是他必须去面对。 这是他的命运,没有人可以去替他走过自己的路。 “少爷……” 米娜颤巍巍的叫着周尘。 这天下午,周尘就开始要求迪恩教给自己外交所需要的礼仪和技巧,并询问他自己应该如何,才能让斯伯捷凯特同意。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同意的。”迪恩笑了笑,道。 “那怎么办?” “他的目的不简单,他不是要当王,他要当皇帝。”迪恩放下手里的茶杯,道:“只有一点,要当皇帝的人,趾高气昂的气势最重要,你必须压过他,威胁他。” “威胁?” “使节最主要就是健谈。你要让他感到害怕。让他害怕斯伯捷迪成。” 但是周尘始终无法确定,这样能不能降得住凯特。 一直到迪恩离开,他还在冥思苦想。 “少爷,使节的羊皮手杖送来了。”米娜从宁殿门外走进来,手里抱着一个又长又重的木盒。 周尘从阳台上站起来,快步走过去,帮米娜放在了门后的衣架旁。 他看着手杖的盒子出神,出使的时间迫在眉睫,而周尘到现在,心里还没有半点底气。 只要没有底气,他就不可能吓得住那头猛虎。 “话说……这些天为什么雾台姑娘都没来过?” 周尘听到米娜的话,没有言语什么,只转身走到床边,一头栽在了被子上。 “感觉上次她来,少爷就看着很……” “很什么?”周尘猛的坐起来,看着靠在柜门上的米娜,等她的下文。 “很凶?”米娜摊摊手,然后走向桌案开始收拾周尘的书。 听到米娜这么说,周尘也开始怀疑起来,他真的很凶吗? 周尘没有太多闲工夫去想这些事了,第二天一天,他又恶补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外交注意事项。而周期,也和他坐在一起听着。 一直到了晚上,周期才说,他决定和周尘同去。 这还蛮让周尘意外的。 至于为什么,周期只说,他相信周译添很想在周尘身边保护周尘,但他做不到,所以周期来了。 “少爷哥,你要去哪?” 小五从门外走进来,一边打量着衣架旁的那个长盒子,一边询问周尘。 周尘犹豫了半天,才说他要出一趟远门,去迩周河湾对岸。 小五不是很理解,但看昨天吃饭时周译添和周期的脸色,就知道这件事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这又是什么东西?”小五刚说完,就伸手打开了木盒。 “别……”周尘连忙和周期一起站起身,想要阻止小五,但小五还是掀开了盒盖。 这是一个高有一百九十公分的,用羊皮包裹着手杖身体的铜棍。 铜棍的顶部是一条向上游的鱼的形状,鱼头处带着两个球状的、用丝线缠着的铃铛,上面还插着孔雀羽毛。下面是一段流苏…… “这是……” “使节的手杖。” 听到周尘的话,小五的心里开始不安起来。他好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周尘摸了摸小五的头,和周期再次坐回了原位。 而小五呆站了好久,才转身离开。 他回到自己房间,看着夜色慢慢笼罩上来,心里十分的不踏实。辗转反侧了半天,看着侍女上灯后,周尘推门走了进来。 “还没睡吗小五?” “还早。”小五从床上翻坐下来。 “确实。”周尘笑着坐到了小五旁边,拿起小五放在床头柜子上的书籍,摸了摸封皮,转头对着小五那清澈的眼神:“看完了?” “对。”小五看着周尘,接着突然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尘被问的一愣,接着又笑着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一定回来。” “你会不会死?”小五蹙眉,认真的望着周尘。 “我不会。”周尘坚定的望着小五。 “你想见姐姐吗?” 周尘犹豫了一下,说:“她会担心的。” “那你想见吗?” “有时候……”周尘抿了抿嘴唇道:“不能想什么就是什么的。” 小五皱了皱眉,被周尘安慰进了被窝。可他看着周尘离开,又看着蜡烛一点点的被融化,看着月亮爬到树梢。 午夜的钟声荡漾进了小五的耳朵。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时间,他掀开被子,来到窗边看了一眼,二话不说翻了出去。 这是二楼,他沿着墙边凸起的花纹一点一点往下挪着,躲在灌木丛里,躲开巡夜的守卫,从栅栏间穿了过去…… 小五游走在安静的街道上。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迩周城里的夜景了。 街边会有两三个醉汉,或者是蜷缩将死的孤儿。仔细听,还能听到另外一条街道上,还有哪家的少爷公子们一边吞酒,一边高歌的欢声笑语。 街角有凌晨就开始做工的早餐摊,或者其他商贩,袅袅的炊烟在半空里飞舞。 小五到了103街道,而绻涟却没有在家。 她看那个乌思宁的同乡的灯还亮着,就去敲门,而开门的,竟然是乌思宁。 小五一脸震惊,乌思宁也一脸震惊。 “你怎么在这?”小五先打量乌思宁。 乌思宁指了指绻涟家的门:“我来找绻涟,看她缺什么不缺,谁知道她不在。我就来打听一下。” 听说平春曾经借过乌思宁钱,大半夜愿意给乌思宁开门也很正常。 “你呢?”乌思宁把小五拽进屋里,关上门后才让小五说话。 小五说周尘天亮就要离开了,但是他很想见绻涟。 “他不可能这种时候让绻涟见他的。”乌思宁摊摊手,道:“这是你自己的主意。”尽管如此,他也知道周尘这一程多凶险,周尘肯定想要再见一见绻涟。 “那去哪找绻涟?” “我刚刚说,之前见她和一个协查兵认识,那个协查兵,不对,是协防兵,还有个儿子,或许绻涟去了那里。”战时的协查兵,就会更名为协防兵,从城市劳动力改成城市战斗力量。 小五听平春说起这,才想起来李德安和遣伊。 但是现在要想找到李德安,可是个麻烦事。 “我虽然知道协防兵宿舍在哪,但是……这么多协防兵……”乌思宁也不知道怎么去找到李德安。 “李德安带着孩子住不了宿舍。”小五拉了拉乌思宁的衣服,然后说:“姐姐说第一次见到遣伊,是065街道。” “那里一家酒肆的对面有个楼棚我知道,很破,很容易找。”平春言。 听见平春的话,看着天色就要开始泛白,乌思宁立刻拉着小五离开了平春家,往065街道去了。 两个人在街道间飞快的穿梭,在灯柱被留守城市的协查兵熄灭前,在黎明来临之前…… 好在现在已经快要到仲秋了,夜在不断的变长,如今他们的时间也不如夏日那样紧迫。 楼棚正如平春所说,很破。 楼棚类似于高于大通铺黑蝇窝的楼房式贫民窟。 可惜主体是用木板搭建的,因为顶层和每层的窗户外的雨台,都是用绑着破布的木板支起来的,看起来更像一个棚子,所以被称为楼棚。 乌思宁和小五来到一楼的总务室,问看门的那个老头,有没有见到一个十五六的姑娘来。 老头睁开眼,看了一眼乌思宁和小五,问他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那姑娘的朋友。” “你是她男人?” “是她男人叫我来找她的,她男人要出远门……” “三楼尽头的屋子。” 两个人如愿的爬上摇摇晃晃的楼棚,沿着极窄的走廊走向尽头。 木门上挂着一小块铁皮,上面被刻画着一个小房子的形状,里面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李”。 乌思宁敲响了门。 大概敲了有一刻钟,才有人开门。 开门的是李德安,他迷迷糊糊的看着乌思宁和小五。等真正看清二人了才邀请两个人进了屋,并把躲藏起来的绻涟叫了出来。 “你为什么在这?”乌思宁有些不可思议,虽然他也很顺利的找到了她。 “我……”绻涟双手握着裙子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知道周尘成了使节的事吗?” “什么使节?”绻涟听到周尘的名字,瞬间紧张起来,看着小五,眉间的沟壑更深:“小五你怎么出来了?” “少爷哥想见你,你快去城区城门吧,不然就见不到了。”小五说着就要拉绻涟走。 “等一下,到底什么使节?” “斯伯捷凯特好像要造反,皇帝让迩周派使节去谈判,城主派的周尘,现在几乎满城皆知。”乌思宁解释。 听到这,绻涟有些窝火的看着李德安:“你天天出去,怎么不告诉我?” 李德安看着绻涟的眼神低了低,有些异样的别过头。 “我给你钱叫我住在这里,你却瞒我事情?”绻涟愤怒的就往门外走。 “姐姐快去找少爷哥吧……” 绻涟看了一眼追上来的小五,突然停下了脚步。 “我现在……”绻涟不知道如何面对周尘。 “怎么了?他真的很想见你。”小五握着绻涟的瘦削的手掌,凝望着绻涟。 “是吗?” “去吧。”乌思宁拍了拍绻涟的肩膀。 天空不断的露出光亮,周尘已经披上了华丽的衣袍,拿着沉重的羊皮手杖,从万晴宫殿上马后,往前走了。 他会经过从郡城宫殿通到西岸乘风码头的迩周大街,还会经过通向迩周城区的大门的望塔大街。 绻涟则刚刚离开楼棚,她望了望天色,现在必须赶在晨钟敲响前到达城区大门。 065街道的泥泞还如同那日大雨后一样,就像没有人来清扫过。 她抓着还带着血渍的裙边,拼命的向前奔跑。晨风如同刀刃一样不断的飞过她的脸颊,但她清楚,自她听到周尘出使这件事开始,她的双脚就已经准备奔向他了。 第九十一章 铎城 她经过无数个都在眺望望塔的人,在无数抬头仰望那,所谓带来希冀的望塔的人之间,选择低头看路。 周尘骑着马,站在仪仗队前,拉紧了缰绳,有些不甘心的回头看去…… 城门处十分拥挤,那些人就好像从城门洞里倾倒出来的泥水,你挨着我,我挨着你,他们呢喃细语的凝视着,这个拿着羊皮手杖,骑着大马的年轻人。 周尘看得到,他们眼里的猜忌多余希冀。无数双眼睛,从斗篷下,从方巾下,从卷翘的头发下,还是烟斗上,金丝扇上,投射出那样怀疑又失望的眼神。 “他真的能行吗……” “真是,城主在开玩笑吗……” “不知道为什么送这么年轻的孩子送死,云山家主不比他强?” 就在这些声音冲进周尘的耳朵时,他突然看见一个瘦弱的身躯,正在在水泄不通的人群里不断的向前移动。 她的头发上沾满了晶莹的汗水,阴霾的天空下,她灰淡的衣裳却又格外的亮眼。那么普通的一个身影,却叫他的耳边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周尘立刻跳下了马,看着绻涟终于从人群中挣扎出来。 她喘着大气,大步的跑向了自己! 周尘意想不到的望着她,不自觉就张开了手臂,一把拥抱住了奔向自己绻涟! 绻涟像一个小鬼,周尘却像一个神明。 但他们紧紧的拥抱在一起,就是真正的神明或者鬼怪也无法让他们分开。 “我以为你……”周尘笑着望着绻涟…… 绻涟摇了摇头,也撑起满脸的笑意:“我一定得来送你。” 周尘点了点头,然后看着绻涟衣服上的血渍…… 绻涟发觉了周尘的眼神,立刻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无论我变成什么样,我都……”绻涟从衣领里掏出项链:“我都等着你。” “无论你什么模样……”周尘握住绻涟的手,果决的言:“我都等你。” 绻涟朝周尘肯定的点头,然后晨钟就在自己身后响了起来…… “晨钟启程!暮钟归来!”周期拉紧缰绳,朝仪仗队喊。 这是有去有回的誓言。 “我不知道你这几天去哪了,但是绻涟,我相信你……”周尘慢慢脱开绻涟的拥抱,再次上马,但眼睛始终无法离开绻涟:“等我回来。” 绻涟眼睁睁的望着周尘离开,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恋恋不舍的凝望着他的背影。 最终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周期回头看了一眼绻涟,又看向身侧的周尘,笑道:“回来要先去找雾台姑娘吗?” 周尘扭头看着正观望自己的周期:“先回来再说吧。” “我以为你有底气的。” “或许吧,或许刚刚有。”周尘回头看了一眼,又扭过头,驾着马朝队伍前面去了。 从河湾码头上了船后,周尘就一直站在甲板上,眺望河湾前端的目极之处。 周期从船舱里拿出来了两杯酒,走到周尘身侧,递给了他一杯。 “看海景要喝酒的。” 周尘笑了笑,吞下了一口酒,感受着烈火一样的麦酒滚过喉咙,而脸颊上的海风仍然冷冽。 “麦酒?” “对。”周期笑了笑:“壮胆。” “叔叔,真的不至于。”周尘笑着又把酒杯还给了周期。 “那你害怕什么?” “我害怕……我说不服他。” “凯特,你想说服他必须压得住他。” “迪恩也是这么说的。”周尘看了一眼周期,然后说出心里的顾虑:“但仅仅是气势,无法让凯特动摇。” “那你知道凯特害怕什么吗?” 周尘思考了半天,才说:“他怕失去铎城?” “他怕先帝。” 先帝? 先帝是凯特的兄长,却又如同凯特的父亲。先帝不仅有威慑力,更有让人胆寒的手段。 穷兵黩武是他的手腕,绝不用御军台一兵一卒是他的底线。 当他使用御军台时,说明他要踏平的,不仅仅是战争区域,而是一座城市。 “他怕先帝的什么?” “先帝不怕的,就是死,是同归于尽。就是死,也要带走一个。” 此刻铎城里,凯特愤怒的拍掉了从河间丛林归来的骑士的头盔,朝着那个大胡子的男人吼叫:“你们不应该追出丛林,追去凡尘城吗?!你们是骑士,没有完成嘱咐你们敢回来?!” “我们碰到了南陆兵,他们统领杀了我们的人!” “那你还活着,你应该追出去!”凯特一脚踹翻了那人的身体,然后看着图阿岚从大殿门口走过来,然后掏出信笺,对凯特说:“这是迩周城的信件。他们派了使节来谈判。” “谈判?”凯特一边拆开信,一边皱眉。 信纸上所写的此次出使的使臣是云山家族的少爷,周尘。 “这就是周译添的儿子?”凯特看向图阿岚。 图阿岚点点头,道:“对。迩周城骑士,云山家族家主的继承人,曾经在帝城内海的船上救过辰弥谢尔的命,进入雀宫后曾经面对过陛下。” 凯特知道周译添,但对周尘的了解却少之又少。 根据礼仪,凯特需要在城门口,驾马迎接使臣。 暮钟敲响的时候,凯特的队伍已经在城门口等待了近半个时辰。但他并没有觉得不耐烦,因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时间,让他仔细的想一想如何应对这个年轻的使臣。 就在太阳即将把自己的身影完全湮没于山那头时,从目极之处,渐渐出现了几支旗帜,等到举旗的人驾马出现时,周尘的队伍就正式出现在了凯特的眼帘。 “斥候言,大概是个百人队伍。”图阿岚对凯特说话。 凯特没有神情变化,而是继续等待周尘的到来。 除了凯特能看见周尘,举着羊皮手杖的周尘也看见了凯特。虽然他已经举的手都酸了,但不能这时候放松。 周尘挺直了腰板,远远的望着凯特的白马,对周期言:“他竟然来迎接了。” “这更能显出他的势在必得。”周期的神情也严肃起来:“今晚他不会议事,但你要小心你的安全。” 周尘扭头看着周期,度量周期的话中含义。 而周期却叫周尘正视凯特。 周尘只好再次目视前方。 如果今晚不议事,凯特完全可以把周尘暗杀在此处,到时候宣扬一下,只说使臣不守礼节,侮辱城主,城中城主施恩过的人为城主不忿,在酒中下毒,使使臣暴毙而亡。 这正是凯特的计划。 “欢迎和平使臣的到来。”图阿岚率先朝周尘说话,笑容满面的老人下了马,又扶着凯特下马,走向周尘和周期。 周尘按照周期的要求,站的直直的,拿起羊皮手杖,横在四人面前后,周尘和凯特的双手交错握着手杖,异口同声:“羊皮手杖面前,绝无妄言,不辱神明。” 接着,图阿岚就让到了一边,等待周尘跟上凯特,而周尘却再次低头向凯特行低头礼:“城之信仰。” 凯特有些迟疑,但是还是应下了周尘的礼仪。 “之前听过少爷的大名,可谓是少年英雄。” 周尘跟在凯特身侧,一边微笑着朝两侧的仪仗队和民众点头呼应,一边回复凯特的话:“城主谬赞,我也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 “像少爷这样,未成年就成为骑士的人很少。”凯特扭头看了周尘一眼,然后继续说:“可能也是因为成为了骑士,才要对任何城主吩咐的事前仆后继吧?” “成为骑士是我的荣幸,听从封我为骑士的人的命令是我的使命,为了我的家园,任何事我都心甘情愿。”周尘说的云淡风轻,却也回驳了凯特的话。 而凯特,也在心里暗自慨叹周尘的反应力,但这也只是浅浅的试探,还不能打消凯特对周尘能力的怀疑。 他们一路走到了郡城宫殿,大殿内已经备好了晚宴,四处走动的侍女还在不断的在明亮的空间内上灯。 跟着引路的侍女,周尘坐到了凯特身边的位置,这个时候凯特才开始询问周期的身份。 “这是我的叔叔。” “久仰大名。”凯特饮了一口酒水,然后道:“持府的火铳据说可以百发百中。” “确实如此。”周期点了点头,毫不客气。 “铎城是斯伯捷大陆上的海洋城市,今天晚宴上的每道菜,都是铎城最有名的海洋鲜味,两位要好好品尝。”图阿岚突然转移了话题。 周尘看了一眼周期,然后又看着凯特说:“仲秋节还有五日就要到来,谈判之事还是尽早为好。以免耽误城主北上祝节的路程。” “不急。”凯特又端起来了酒杯,然后道:“两位今日一路颠簸,还是要先休整一夜,明日再说别的事。” 看似凯特是好意,其实周尘很清楚,凯特有什么鬼点子。 “希望城主能明白我们的来意,是为了和平。” “当然。”凯特挑了挑眉,继续说:“我也很期待,少爷的本事。” 周尘没有继续说话,而是简单的笑了笑,就继续用餐了。 “少爷不喝酒吗?” “我不喝麦酒。”周尘看着酒杯里清澈的酒水。 “为什么?” “我需要有清醒的大脑,来回复城主的话。”周尘又将目光移回了凯特。 凯特勾起嘴角,意味深长的望着周尘:“现在只是用餐。” “那我就要清醒的用餐。”周尘回答:“既然都是海味,我要当心鱼刺。” “少爷放心,所有带骨带刺的,都剃干净了。” “明刺可辩,暗刺难吞。”周期抬起头,看向说话的图阿岚。 如今夜幕已经降临,他们是外来之客,做的事又会有损东家的目的,如果再没有防备之心,只会葬身于黑暗中。 第九十二章 中西峡谷风情堡 跟随流族奴隶贩子进入凡尘城之前,马克得知了这个贩子头目叫什么名字,也偷听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 头目叫做丁洱,专门在绮罗石地,还有凡尘城与河间丛林之间徘徊,解救这路程上的流亡之人,然后换成可以让他们生存下去的布帛吃食。 而丁洱的上头,一般是凡尘城里有钱的权贵,但最多的,还是唤兽师长老协会。 马克被蒙着头,什么都看不见,两只手被绑在悬在肩膀上的枯木上,只能凭借身体感受到自己已经离开了绮罗石地,这里的路开始平坦,身边有越来越多的人出现,还有了叫卖声。 一直到一声怒喝,才叫马克觉醒,到了凡尘城了。 守门的统领呵斥丁洱是做什么的。 丁洱回答说是做生意的。 而统领没有打算放行,而是告诉丁洱,身后的这些人必须装下笼子里才能运进去,不然如果跑了,破坏治安很不妙。 “以前没有这样的规矩。” “现在与过去不同,连迩周城都乱成一锅粥,哪座城池不该警惕?况且帝城岛有新的命令,城主是为了凡尘城和斯伯捷大陆!” 马克竖着耳朵,不敢漏听掉一句话。 关于全陆改名的事他是知道的。而凡尘城如今加强警戒,或许和皇帝的计划有关。 凡尘城离西北大陆最近,大战即将拉开序幕,凡尘城要有万全的准备。 丁洱没有再和统领纠缠,领着奴隶们在城门内的街区角落寻找歇脚的地方,然后派两个年轻人进城去租购铁笼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马克的头套被丁洱摘了下来。明亮的光芒刺痛了马克的眼睛,他看了看丁洱,又看向城门处来来往往的人潮。 “在这歇息吧。” 丁洱格外注意马克。比起其他那些瘦弱的少年和老人,以及蓬头垢面的女人,这个马克极其值钱,同时也很危险。 “这就是凡尘城。” 望着远处高低错落的房屋和街道,马克不知不觉往来时的方向看去。 城墙阻挡了他的目光,却依旧神往。 “你在看什么?”丁洱眯着眼睛。 “望塔。” “这里不可能看得见望塔。”丁洱可笑的摇了摇头,然后继续说:“出了迩周,没有城市可以看得见望塔。” “那是你站的不够高。”马克回头看着丁洱。 丁洱收起笑意:“如果望塔只是让站得高的人看见的话,那它就不是望塔了。” 这话说的并非没有道理,马克无法反驳,只好噤声。 但丁洱却还是嗤笑言:“你是迪成的侍卫。” “放肆,你怎么能提陛下的名讳?!”马克恼火的瞪着丁洱。 丁洱变幻莫测的双目移向了刚刚马克看的方向:“有什么不能提的,他也就是个孩子。真正的陛下,又是谁呢?” “胡说八道……”马克咬牙切齿的道。 “你是个骑士,我拿走了你的剑,你不恨我吗?” “我入虎口,了无心愿。”马克别过头,不愿再搭理丁洱。 “你原本是要去哪的,你还有别的同伴吧?”丁洱一直看着马克:“你梦里呓语,说别弄丢了信,别忘了誓言。”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马克日日都在想着那两封交给秦蓝思的信。可他知道,或许他再也见不到秦蓝思了。 约定的时间早就已经过了,秦蓝思也肯定已经离开了凡尘城。 马克的思虑是正确的。秦蓝思确实已经离开了凡尘城,即将进入西北大陆东面的赛温布河流域。 而在到达赛温布河流域的赛温森林前,需要越过中西峡谷,峡谷之中有一望楼据点,以中西峡谷为关隘,这是中部地区向西面过去时,最后一处人烟地区。 风情堡的堡主是太后的弟弟魏勒,魏氏家族第二十代家主,手握五千精兵驻守中西峡谷,峡谷之上有二十处小望楼,侦查西方。其兵力不做抵御敌手,只为做侦查斥候。 此风情堡筑在中西峡谷的大坝之上,若想通过峡谷,必须穿越风情大坝。 而风情大坝两侧是高耸的山壁,后侧是魏氏开凿的山洞隧道,钥匙就在魏勒和斥候统领手里。 秦蓝思不相信自己拿着皇帝的信函,还能不让魏勒放行。 他铤而走险,选择走风情大坝缩短路程,被大坝的守卫押入了风情堡中。 虽然魏勒是太后的弟弟,但看起来并没有太后那样年轻。花白的头发已经让他看起来,比太后要苍老二十岁了。 “你说你有陛下的信函?” 秦蓝思点了点头,从破旧的衣衫内掏出了两封带着孔雀信戳的信件。 “你是什么人?” “我是……”秦蓝思不打算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我是马克侍卫长的属下。” “那你也是御前侍卫,你的剑呢?”魏勒狐疑的眯起眼睛。 “我曾经路过铁丛屋索要干粮时,被老铁从夺走了。” “你活着离开了铁丛屋?”魏勒依旧觉得不敢置信。 “对。” “马克呢?” “他还在铁丛屋监禁,或者,是在凡尘城。” “他保你平安,把自己留在了那里?”魏勒觉得有点不容相信,就摸了摸下巴,道:“这根本不可能。” “我二人是施计趁乱逃跑的,但马克没有逃脱成功。”秦蓝思后背开始冒汗,心里开始觉得这魏勒不好骗啊。 魏勒没有再继续问什么,就说:“你可以暂时在风情堡留宿一夜休整,今晚因为风情堡有重要事件,等到明日我会放行。” 重要事件? 魏勒被下人带去客房时,经过了寝舍,就见从那里走出来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子,穿着华贵带刺绣百褶的裙子,盘着发髻带着绒花,但秀丽的脸蛋上却挂满泪痕。 “小夫人。” 听到下人打招呼,秦蓝思才算知道,这应该是魏勒的妻子。 小夫人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子,牵着一个小男孩,三人都面露愁容,熟视无睹的路过秦蓝思离开了。 “今天晚上,有什么事要发生吗?” “今晚是小夫人的生辰。” “为什么喊她小夫人?” “因为她是续弦。”另外一个下人刚说完,就被头一个接话的那个人警告噤声了。 “先生晚宴的时候最好不要出门了。” 可秦蓝思到客房入座,等两个下人离开后,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决定还是出门瞧一瞧好了。 他出门后拐了个弯,没多远就到了花园里。 圆形花坛上有一白石雕塑,他走在廊子下,隐约看到枯草败花后面,站着一男一女正在说话。 “花园里已经是一片秋日败落的样子,小夫人该主张更换景致的。” “有什么可换的。”女人坐在花坛上,伸手抚摸着枯叶。 “人都要老了。” 男人没有接话。 “我为什么要为他葬送我的青春,我姐姐死在他手上还不够吗?!是他把我姐姐活活打死的!” “阿跃!”男人抓住女人的肩膀,悲痛的道:“只要是为了你,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已经知道你和我的事了,今晚很有可能就会流放你!” “我……不会让他……” 听到这,秦蓝思就转身离开了。他已经弄清楚了今晚会发生的事,这种时候,还是避嫌比较好。 可回到房间门口,就看到门被大敞着,对着房门的坐榻上坐着魏勒。 “堡主。”秦蓝思心里先是慌了一下,接着又强装镇定的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忘记了一件事,为什么密函要侍卫亲自护送,信鸦呢?” 秦蓝思捏了捏衣边,坐到了魏勒旁边的座椅上,回答:“因为是十分重要的军机,信鸦不够保险。” “世上只有两种人可以打开密函。”魏勒眯着眼睛。 “皇帝,和收信人。”秦蓝思手心的汗浸透了衣服。 “可以让我看一看信封吗?”魏勒伸出了手。 秦蓝思犹豫了一下,掏出了两封信。 看着破皱不堪的信封,魏勒皱着眉头,接过来后打量了许久,摸着印了孔雀型的信戳,手指放在启封处游移…… “堡主当心。” 秦蓝思提醒魏勒不要挑战,而魏勒则冷冷一笑,道:“当今的陛下,都要喊我一声舅舅。” 秦蓝思低下了头,但还是伸出双手要回了信封。 魏勒有些不忿的站起身,还给秦蓝思信后,又道:“你到底是谁?” 秦蓝思没有接话,而是站起身看着魏勒的眼睛。 “我是马克的从属。” “你不是东陆人。” “帝城岛不是东陆人的人有很多。” 魏勒刚想再说什么,突然从门外走廊前跑来一个穿着铠甲的士兵,他跑到魏勒面前行礼,然后说话:“堡主,从峡谷西南驿道跑来一个少年。” “给他放行就是。” “但他有点奇怪,我让他报家族姓名,来自何处去往哪里,他不肯告知,腰上有佩剑,和一块刻着太阳的铭牌。” 魏勒厌烦的抬起头:“你们统领怎么办事的?” “他让我来禀告您,或许您该见见他。” 魏勒看着侍卫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最终决定,还是见一见这个少年。 魏勒告别了秦蓝思,来到了大殿,就见到两个斥候推着一个大概十六七岁的红发少年,站在大殿中间。 少年的目光如蟒如鳄,他警惕又不安的看着魏勒,又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仇恨与悲痛。 “你叫什么名字?”一双眼睛骇不到魏勒。这只是一个孩子而已,不喜欢的话,完全可以把那两颗血球挖出来。 “我只是个过路的。” “可你是西陆人。”魏勒搓了搓下巴,继续说:“每个经过中西峡谷的人都必须报上名字,来历与目的地,这是望楼,不是简单的一座桥。” 看少年默不作声,魏勒走下台阶,示一个眼色,少年就被押注了胳膊,魏勒伸出手,抓住少年的头发,然后从领子下面掏出了那根吸引他目光的黑绳,上面挂着一块家族徽章。 徽章上明明白白的刻着太阳与龙头。 这是克飞亚的王子,穆歌。 “克飞亚王族?”魏勒冷冷一笑,然后又端详着穆歌的面容,笑道:“你是王族。” “是又怎么样?!” “那我不能放行。太后已经下令,东陆不再接收西陆的军兵权贵。”魏勒走回座位,然后摆手让斥候将穆歌给打发去了秦蓝思的房间:“你明天就和客房的那个侍卫一起出中西峡谷吧。” “不可能!我是来见皇帝的!”穆歌努力摆动着无法挣脱的四肢,朝魏勒吼叫:“我要见皇帝!” “皇帝?你也配。” 第九十三章 和平使臣的进击 夜幕笼罩,没有半束月色,没有一点星光。 黑暗之中,周尘微阖着眼皮,目光在睫毛间射向正在缓缓开动的窗户。 周尘知道,凯特不会留着他的命,今天晚上一定会有所动作。 一眨眼的功夫,一个黑影就伏在了地板上。周尘不敢动弹,但又不能无动于衷。他慢慢睁开了眼睛,大气却又不敢出一下。 一直到那个黑影来到床前,突然站起来,明亮的匕首在夜色下如清波闪入周尘的眼睛! 周尘刻不容缓,立刻拔出了藏在被子里的剑,一把打掉了刺客的匕首,接着一拳打到其腹上,看对方撤回几步,周尘连忙起身,警惕的望着对方:“你是什么人,胆敢刺杀我?” 刺客没有说话,赤手空拳肯定不是上策。他在周尘眼前勉强过了几招,都被周尘躲开了,并反攻回来,甚至被周尘的剑划伤了臂膀。 周尘本有能力杀他,但绝不可鲁莽。 因为他要放刺客离开,去禀报凯特,好让凯特明日议会露怯。 果然,刺客从窗台溜走后,火速前往了凯特寝殿,告知其情况。 “这周尘奸诈多疑,竟然抱剑就寝,打掉了匕首,臣无法下手。” 凯特皱起眉头,如此刺杀不成,就还得在明天谈判的会议上再次出手。 “明天宴会上,我可以让厨房,把毒药放在酒里。”图阿岚出主意。 凯特没有说话,就是默许。他一定要杀了周尘,以此为借口,停止谈判。 第二日清晨,周尘就前往了谈判地点——铎城酒楼,位于铎城中央。 然而在会议厅左等右等,都没有等到凯特的到来。 如若再耽误,不仅凯特祝节会迟到,凯特陈兵,也有了更多的时间。 周尘急得在会议桌前来回转,周期让他稍安勿躁,但此刻,他又如何心静呢? 终于,即将到午时的时候,图阿岚走进了会议厅,与他同到的,是铎城酒楼的上好佳肴玉酿。 “少爷等候多时……” “叫我使臣。”周尘皱着眉头,毫不退让的看着正要入座的图阿岚。 图阿岚没有动容,只是继续请周尘入座。 等酒菜上齐,宾客入座,图阿岚才说话:“昨夜更深露重,城主视察城情染上风寒,无法及时来与使臣谈判,就派臣来了。” “荒唐。”周尘撇着嘴冷笑,看着桌上的酒菜,继续说:“我们要议的,是国家大事,如何又在酒肉间谈论呢?” “酒肉,也是城主的心意。” “现在是要谈论国事,不是表心意之时。”周期说话。 “城主也是国民,使臣也是。” “我是斯伯捷大陆领主皇帝的使臣,我的羊皮手杖代表领主之信,你现在面对的不仅仅是国民周尘,还是斯伯捷皇帝。”周尘横眉冷对,字字铿锵,毫不含糊。 图阿岚被周尘的口气骇的心肉微微颤动,但也不想自己在一黄毛小儿面前两股战战,就压制住窝火,继续言:“那使臣究竟有何想要谈论的?” “铎城城主斯伯捷凯特,在要北上祝节之时陈兵于海湾之南是何用意?祝节只需城主以及百人队仗即可。”周尘放轻了语调。 “陈兵只是秋闱点兵并无他意,但城主北上,如今迩周祸事频发,内海又有西陆海贼曾刺杀载有南陆王勒沃,以及迩周城主的船只,百人队仗,如何确保凯特城主能平安到达帝城岛,又平安返回铎城?” 图阿岚摸了摸鬓角的碎发,继续说:“对陛下来说,凯特城主是一存歹心的叔父,而对铎城,凯特是唯一的城主。” 周尘听图阿岚的话,几乎百密无一疏,甚至毫无破绽,然而如果不反驳回去,就会显得他没有底气。 “自斯伯捷大陆开启至今两千年来,从没有什么秋闱点兵的惯例,尤其是距离帝城岛这么近的城市,保护凯特城主,自有百人队仗和内海海卫管理,如若以此兵力北上,难道城主想踏平迩周不成?” “内海海卫?”图阿岚冷冷一笑:“当初南陆王和迩周城主遇刺的时候,可没有什么海卫帮忙。” “当时海卫在其他海域巡逻无法预知其事,但如今事发,自然会多加警惕,况且……”周尘思量了一番,道:“当初南陆王和迩周城主并没有遇险,还多亏是帝城岛侦查城兵…… 帝城岛城兵训练有度,不论是敌人还是友人都能看出。”周尘此话之意,在于就算凯特军队成功进入内海,帝城岛也不会善罢甘休。 “另外,还有迩周城在背后加以保护。” 这是说凯特军队会受到迩周和帝城岛的夹击。 图阿岚看着周尘,他很清楚,周尘说的并非没有道理。但凯特北上的心意已决,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唯一的事就是杀了周尘,一边谎报周尘死因,一边作为祝节渡过海湾,攻入帝城岛雀宫。 “使臣说的极是。”图阿岚突然打断了话题,端起了桌上的酒杯,示意周尘和周期举杯。 而周尘并没有听图阿岚的话,而是说起昨夜遇刺的事:“昨日夜里,有刺客想要刺杀我。” “什么?”图阿岚装起一脸的惊讶:“该不会……” 他好似想起了什么一样,惊叹道:“铎城处处有城主施恩过得百姓,他们会不会以为使臣来对城主有所谋,而误要行刺?” “大人真是好口条。”周期挑起眉毛,揣着胳膊对图阿岚感叹。 图阿岚没有发作,只是笑着抿了一口酒,道:“过奖。” 看着图阿岚又打算让两个人举起酒杯,周尘也打算举杯了。 但周期踢了踢周尘的脚,示意他不要动容。 才刚刚放松了一点警惕的周尘,再次把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放下了酒杯,然后突然道:“马上就是仲秋,无论如何也该表达我对城主还有大人的节日祝贺。” 说完周尘就招手让侍从把羊皮手杖拿来。 “这是我现在最重要的东西……”周尘接过羊皮手杖,站起身,看着也站起来的周期和图阿岚,将手杖横在自己手心,低头说祝语:“我以手杖为信,愿祝城主和大人安乐健康……”说完,周尘就屈膝准备行礼,他故意踉跄了一下,直接打翻了酒杯,酒洒在桌子上,滋啦啦的响着,在静谧的屋子里如同割锦一般响亮。 周尘见事出与他预料一样,立刻举起手杖,怒眸看向惊慌的图阿岚:“你要毒害我?!” 图阿岚连忙摆手:“绝对是哪个被城主施恩过得厨子……” “少废话!你们铎城如今还实行着几百年前的街禁规矩,百姓们怨声载道,能有几个受过你们城主的恩惠!夜间不让出门,分明就是你们城主在私练兵器!”昨日夜里周期暗自跑了大半个铎城,才算查清楚这宵禁的规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如今你还想毒害和平使臣,是何居心?” 周尘一边让周期擒拿住图阿岚,一边朝郡城宫殿去了。 他驾马驰骋,一路不容阻挡,纵使是宫殿大门,也是不攻自破,无人敢让皇帝派来的使臣下马求事。 周尘的马穿过门洞,昂首阔步在正中央的御道之上,他内心毫不动摇,甚至握紧了手里的羊皮手杖,如今是凯特先失信,纵然不杀周尘,今后也不能再服众。 凯特得知周尘闯进了郡城宫殿,就知道图阿岚失策了。但凯特也没有畏缩,他端坐在城主之位上,眼睁睁的看着周尘的马上了台阶,走进宫殿。 一直到了大厅中央,周尘才下了马,拄着手杖来到凯特面前。 “城之信仰。”周尘低了低头,行礼后又冷笑道:“不知道这城之信仰,又能做到何时。” “使臣何意?” “你叫你的副手深夜行刺不成,又想在会议厅毒酒鸩我,若叫天下人知道,你铎城城主,斯伯捷皇室,该如何自处?” “我会是斯伯捷的皇帝。”凯特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你能吗?”周尘正襟肃颜的向前边走边说:“你没有谕旨,没有正统的储位,如何成为皇帝?你是斯伯捷大陆的臣子,是一个城市的信仰,如今却要叛乱造反,连和平使臣都要杀了!”周尘的手杖拄在他停下脚步后的身侧,铜制的手杖和地板敲响,回声震耳又余音绕梁,久久无法散去。 “背信弃义,欺君罔上,如今又想以武力忤逆讨伐,陛下念你是叔父,不和你大动干戈,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凯特站起身,瞪着周尘:“他身为我兄长的儿子,弑父称帝,认贼作父,我杀的只是我的侄儿,他,杀的可是父亲!” 周尘听到这话,还是愣神了的。他没想到可以从凯特这里听到这样的皇家秘闻,但周尘还是清楚局势。 斯伯捷迪成已经是皇帝,无论是什么由头,都是叛乱。 “但他现在就是陛下,任何人向他作乱,就是叛逆!”周尘再次拄杖震地:“陛下命你祝节,领百人进入帝城岛,你同不同意?!” “我不同意。”凯特毫不让步。 “你必须同意。”周尘朝着凯特低吼。 自先帝之后,没人敢这么和凯特说话。 “城主相信我,帝位更迭对斯伯捷大陆,还是铎城没有半点好处。”周尘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下来。 而凯特的拳头近在眼前,但他停下了。 “如若今日城主不同意谈判要求,周尘定和城主鱼死网破。”周尘的双眼紧紧的盯着凯特:“我是一个使臣,更是一个骑士。我谨遵我主人的命令。辰弥谢尔命我必须叫你同意陛下的条件,如今就算让我死在这个大殿,我也必须做到。” “你想干什么?” “我有一百个人,现在在宫殿外。”周尘底气十足。 “我有十万。”凯特冷笑,笑周尘自不量力。 “加上我和我叔叔,一百零二个人。一百零二个以命相搏信守诺言,胜过十万涣散铁骑。”周尘坚毅的目光几乎能把凯特的头颅射穿。 这样如同坚铁一样的目光,凯特坚信,东陆上找不到第二个人。 如果找的话,那就是地下那惨死的兄长。 甚至也只是刚刚能比肩。可周尘才十六岁,谁知道他以后,又会是什么模样。 “这就是你说的鱼死网破?”凯特放下了拳头,开始和周尘好好说话。 “对。我们是骑士,不是懦夫。我们是可以死的,绝不抱憾而归。” 暮钟敲响,拿着凯特的同意书走上了归程。 凯特知道,如果周尘真的以自己失信而死于铎城,铎城会被迩周以及云山家族踏平,他将失去撤退之所,如若迩周出兵,帝城岛不会再坐视不管,御军台最终还是会出动。 御军台更是一群像周尘这样不把命当回事的骑士疯子。 周尘离开前,凯特问周尘说的话是何意。 “为什么说如今皇位更迭没有好处?” 周尘犹豫了半天,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心里暗自念起一句话—— 夜去而往返,人死魂不逝。 第九十四章 穿过峡谷(上) 周尘离开后,凯特迎接了一位衣衫破旧,神志不清的银袍。 他没想到去追击马克的骑士还有人没回来。 “我累死了四匹宝马,才跑回来……”银袍抓住凯特的手说:“有些人中途遇到南陆军,害怕被残杀,就逃了回来,我和其他同伴继续追到了铁丛屋后,一些人死于南陆军之手,我被派回来报信,南陆军去了绮罗石地,意往西南……” 说完,这个银袍就昏了过去。 “西南?难道要参与赛温布河的战役吗?”图阿岚看向凯特。 凯特吩咐给予这个骑士奖赏后,也开始考虑:“那个马克,或许也是为了此事。他的密函,应该就是小皇帝的军要。” “那城主……” “小皇帝绝不是为了帮助克飞亚,肯定是要拿住克飞亚……” “此刻若取小皇帝的命登位,连附属国都是您的。”图阿岚拱火。 凯特踱步半天,思前想后,最终计上心头。 “我会领百人上帝城岛,但……迩周城,必须拿在我们手里。” 从峡谷内,朝夜空看去,则是一片深蓝的长河,悬在遥远的前方无法触摸,又顷刻倾泻。 在夜色来临之前,秦蓝思听到门外有动静,就看见两个侍卫将一个少年推进了屋子里,然后把门给带上后离开了。 他观察了很久,才敢靠近:“你是?” 一种熟悉的感觉从记忆中慢慢攀延升起,直到他看清穆歌的脸,才惊愕的差点叫出来:“王子殿下!” 穆歌示意秦蓝思压低声音,然后走向他:“我没有告诉魏勒我的身份,他只是认为我和王室有关系!”说完话,穆歌就一把抱住了秦蓝思,久违的家乡气息令两个颠沛已久的浪子欣慰温暖。 “老师……”穆歌抬起头,望着秦蓝思晦暗的双目,道:“父亲说你死了,我不相信……” “殿下为什么自己跑到了这里?” “我不信你死了!克飞亚需要你,我不能把你丢在东陆上!”穆歌紧皱着眉头:“他们没有等到你胜利的消息,就判定你已经死亡,这是不该的!” 秦蓝思拉穆歌坐了下来,然后轻声道:“我现在与死毫无区别。” “我们回家吧,如果马上克飞亚和东陆开战的话,我们就回不去了!” “克飞亚不能和东陆开战。”秦蓝思摇了摇头。 “为什么?这是父亲和西陆王谈好的条件。”穆歌有些纳闷。 “我们根本打不下鹰决城,西陆也不可能停止攻打克飞亚边塞。这是西陆王的圈套,他让我们以卵击石,只是为了让我们为他卖力而已。”秦蓝思看着穆歌,继续道:“必须解决掉边塞的祸患,东陆要和克飞亚一起攻打西陆。” “为什么,鹰决城没有多少军队!” “可南陆军就要到了,东陆和南陆联合,我们倾尽全国,也打不过他们!” 听到秦蓝思的话,穆歌惊愕的瞪大了双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必须尽快赶到鹰决城,你必须告诉你父亲,不要和东陆作对,西陆王才是真正的敌人!” “难道东陆不会在攻打西陆胜利后,再落井下石吗?” 秦蓝思听到穆歌的话,也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们与东陆并没有什么矛盾,侵犯克飞亚只会给东陆边界带来无休无止的战乱,没有什么好处……” “那现在我们怎么逃出去?” 穆歌站起身,焦急的望着四面都封锁着的屋子…… “我们从窗户跳出去,去大厅,今晚那里必然有一场混乱,我们趁乱偷取钥匙离开风情堡。” “老师为什么不和来的时候一样走西北大陆,东陆的路那么难走。”穆歌有些狐疑。 站在窗台前的秦蓝思回头看向穆歌,说出了实情:“我被皇帝抓到了,后被一个侍卫长护送准备去鹰决城进行谈判,全陆皇帝交给这个侍卫长了两封密函,说必须亲自交到鹰决城城主手中。” “什么密函?” “我不能看。现在侍卫长为了完成使命,陷入河间丛林铁丛屋的地狱,还不知道是死是活,他保护我的性命,把密函交给我,我必须走东陆把密函送去,西陆上太不安全。” “他把你当俘虏,你把他当恩人吗?”穆歌有些不解。 秦蓝思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他是个正直的人,只是侍奉的主人不同,他的忠诚天地可鉴。如若我违背信用,将成为一个小人。” 夜幕降临,秦蓝思带着穆歌翻出了窗台,躲开朝宴会送去佳肴酒水的侍从,钻进了宴会大厅,匿身于方柱后楼梯之下的黑暗里,等待着好戏的上演。 宴会上只有魏勒,阿跃,他们的孩子魏革尔,还有那个年轻画师,风情堡副手魏替,斥候统领千风,一些斥候队长。 宴会上并没有十分喧闹,看起来是各怀心事,都心不在焉的。只有魏勒,一直盯着那个年轻画师,阿跃则拉着魏革尔的手,双眼游离不定,副手魏替两眼不闻事,只顾喝酒吃菜,千风的目光始终在大厅内移动,盯着一切可能存在的危险信号…… 就在这时,年轻画师站起身,说要给小夫人说祝语。魏勒眯着眼睛,示意他向前来接过敬酒。 年轻画师步伐坚定,一步一步靠近魏勒。小夫人的神色十分紧张,连端起来的酒杯也放回了桌面。她的手在抖动,端着酒杯过于明显。 魏勒伸手递给画师酒杯的时候,画师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了匕首,正要刺向魏勒之时,魏勒竟在桌子下面掏出了自己的短剑,一剑刺进了画师的脖子,血溅三尺,画师当场伏地而亡。 穆歌被这场景吓得差点叫出来,幸亏秦蓝思捂住了他的嘴巴。 小夫人见情况不妙,瘫坐在魏勒身旁,不知道该哭还是该强装笑颜。 魏勒站起身,难掩怒火的道:“今日是阿跃的生辰,我也该说出此事,此人放荡不羁,淫度不堪,侍从已经向我反映他和……” 魏勒话没说完,坐在地上的小夫人从画师手里拿出的匕首,就插进了魏勒的脖子! 座下谁也没有想到,平日里一声不吭的小夫人此刻竟然敢拿起匕首杀死风情堡堡主,当今太后的弟弟?! 千风刚要向前,却被魏替拦下。 “这贱妇杀了堡主!” “现在不是给死人尽忠的时候!”魏替低声呵斥千风。 “你以为杀了他,我就会继续任你摆布吗?”小夫人冷笑一声,丢开了魏勒的尸体。 她扔掉沾满鲜血的匕首,用颤抖的手拉住魏革尔,昂起下巴,还在颤抖却又十分有力的声音从她口腔发响:“现在魏勒堡主已经死去,魏革尔,我的孩子,是唯一的继承人。” “让我杀了你这个贱妇!”千风愤怒的要上前去。 可小夫人继续道:“但革尔才刚刚六岁,无法一个人料理风情堡事务,他是个孩子,不能没有母亲。” 魏革尔抬起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又摸了摸母亲沾满父亲血迹的丝绸裙摆,一句话也没有说。 “小夫人说的是。”魏替低头附和。 “魏替你?!”千风不敢置信:“你也是魏家人,她可是杀了你的主人!” “风情堡副手的主人,是风情堡堡主,不是一个姓氏。”魏替毫不示弱:“魏革尔堡主确实需要母亲,如果你要杀了小夫人,就等同砍掉堡主臂膀,你若觉得小夫人的话不合适,那你认为堡主位置谁能坐?” 千风被魏替的话噎得无法张嘴,一气之下离开了大厅。 看千风和他部下已经离开,秦蓝思和穆歌趁机朝大厅前方过去,准备伺机偷取钥匙。 可还没到跟前,就见到小夫人拿走了魏勒身上的钥匙后,拉着魏革尔要离开。 而魏革尔则回头看向角落里的秦蓝思和穆歌,“嘘”了一声,令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魏替因为看见了魏格尔的目光,而发现了秦蓝思和穆歌,宴会之后朝侍从下令,关押二人。 小夫人带着魏革尔上位不出几日,风情堡又迎来了客人。 这次,就是跋山涉水而来的南陆军。 他们从凡尘城而来。队尾,还跟着一个假冒的士兵——马克。 他逃出来,还多亏了卡琴。 丁洱看他看的很紧,害怕他恢复体力,甚至水也不给他喝一口。 马克渴的几乎出现幻觉,他看到一支军队进入了凡尘城,统领的战马,双目发着幽光,和在铁丛屋看到的一样。 由于到了晚上,军队选择在城门街区驻扎。 队尾有个姑娘引起了他的注意。马克艰难的抬起头,看着正在看自己的卡琴。 卡琴望着马克,冷冷一笑,拿着自己的水壶走了过来。 “我以为你可以逃出生天。”卡琴一边说,一边把水倒在了地上:“你知道你害死了多少人吗?” “我没有数过。”马克心痛的望着那些水滋润着土地,而自己的嘴巴还是干涸的。 “你该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卡琴刚想转身离开,就被马克伸出笼子的手抓住了臂膀:“你放了我,我满足你一个愿望。” “愿望?”卡琴回头看向马克:“我的愿望很快就能实现。”卡琴望着凡尘城中央高耸起来的那栋建筑物。 石英建筑物上方有一座雕刻着翼虎的雕塑,那是长老协会所在地。 “人一辈子想要的绝对不止一件事。” “那你能死吗?” “等我从鹰决城回来,我就死在你面前。”马克的声音都在颤抖。 卡琴皱了皱眉:“你去鹰决城干嘛,那里就要打仗了。” “我就是要去打仗,为了陛下,为了东陆,为了克飞亚。” “这么说,你和那群南陆军一样是去送死的。”卡琴回头看去,就见到安河站在人群里,正在看着自己。 “算是吧。” 卡琴望着安河,想了很久才说:“我可以放了你,你也不用死在我面前。” 马克望着卡琴的头扭过来后,用更加黑暗的目光朝自己言:“你可以选择死在战场上。你是个骑士不是吗?” “我是骑士。” “那我希望你完成我赋予你的使命。” “我将任你差遣,生死不违。”马克低下头。 卡琴看着马克的头颅,一时间有些迷惘,不知道自己是在干什么。 “我要你纵使死在战场上,也要代表被你害死的南陆军,不朝敌方屈膝。” “是。” “我要你纵使去死,也要保护那个人。” 马克顺着卡琴的目光,看向安河。 “是。” 卡琴离开了笼子,走向了一直在盯着自己的丁洱。 “我要买下那个人,还有他的剑。” “你不会出价比长老高。” “我给你我的龙鳞,你可以换你十辈子需要的东西。”卡琴从怀里掏出了龙鳞。 第九十五章 穿过峡谷(下) 安河看到卡琴把龙鳞掏了出来时,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是你用来成为唤兽师的不是吗?”丁洱没有接。 “成为唤兽师不一定就要有龙鳞。但……”卡琴看向安河。 安河只有一条命,如果马克能保护他,那他就有两条。 “你真的要用龙鳞换他吗?” “还有他的剑。” 丁洱没有再推决,他站起身,从包裹里拿出了马克的剑,又打开了笼子,放出了马克。 卡琴把龙鳞交给了丁洱,然后带着马克回到了队伍里。 “你用龙鳞买了他?”安河不敢相信,他走到卡琴身边质问她。 卡琴点了点头,然后说:“他会代替我在队伍里。或许是成为一个士兵,总之会在队伍里。”她有些语无伦次,因为她不知道如何说出口,关于她明日就要离开安河的消息。 “你要离开了?” “对。” “你一定要去当唤兽师?” “人总是要分别的。”卡琴皱了皱眉,转身就去往干草堆睡觉了。 安河没有再说什么,厌烦的瞥了马克一眼就离开了。 第二日天破晓,卡琴就离开了队伍,没有朝任何人告别,她寄生于这些可怜人身边很久了,她很清楚,她也不会再有机会和他们重逢。 卡琴走了很久,才到长老协会大楼下,她站在太阳下叩了很久的门,一直等到饥肠辘辘口渴难耐的昏倒在门前,才有人给她开门,放她进去。 大殿内一共有三个长老座位,六个眼睛投射在这个被架进来的瘦弱的姑娘身上。 在被泼了第二盆冷水后,卡琴才哆哆嗦嗦的直起上半身。 “你叫什么名字?” “卡琴。” 卡琴抬起眼睛,望着最中央的那个,白胡子白头发白眉毛的主长老,据说他叫七星。 “背景家族?” “我父亲是猎户,祖上传下来过一片龙鳞。”卡琴踉跄的站起来。 三个老头听到“龙鳞”二字,皆面面相觑。近百年里,这是他们听到的第四次有人提起龙鳞。 “在哪?” “我在铁丛屋,为了救我的恩人,用刀划破了它。” 七星皱起眉头,开始仔细观察女孩的眼睛。原来不是羞涩,是对死亡的寂静和对黑暗的抗拒。 可寂静与抗拒叠加,又变成了黑暗与死亡。 “城门前,为了救一个骑士,它被我给了丁洱。” “什么?那可是龙鳞!”激动的口飞白沫的是二长老七澜。 “你敢伤害龙鳞,不怕遭到反噬吗?”面露疑惑的,是三长老七军。 “遭到反噬的是玉兽。”卡琴冷冷一笑。 七星犹豫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向卡琴:“能把龙鳞拱手让人,并不是她不知道龙鳞的力量,而是她已经看不上龙鳞的力量了。” 七星打量了一番卡琴,问:“你为什么想做唤兽师?” “我要变强大,东陆的未来该有我的参与。” 马克一路跟随着南陆部队,从凡尘城前往风情堡。 他被安河拒绝跟随在身旁,而是被当做奴隶,跑在骑兵战马的脚下,甩在队伍的最末端。 马克向安河请求过很多次,让自己守卫安河,安河都用极其厌恶的表情骂回马克,认为他是自己的仇人,自己没杀了他,只是因为卡琴既然买下了他,不会希望马克死在自己手上。 “不然我就要把你千刀万剐,充军粮分给弟兄。” 安河十分厌恶马克,以至于马克没有办法如同誓言里所说的那样去保护安河。 就这样,马克为一群武夫端茶拾柴了一路,一直到进入风情堡。 魏革尔根本不知道接待这群南陆兵意味着什么。他向母亲寻求建议,小夫人反问他想要怎么做。 但还年幼的魏革尔根本不知道应该做什么。他试探的说是否要款待他们并且放行。 小夫人抿了抿嘴唇,然后告诉魏革尔:“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是谁?”魏革尔面露不安。 “他们是南陆军,想要穿越中西峡谷,是为了帮助你的姑姑。你那姓魏的太后姑姑。” 魏革尔突然有些不适应如今母亲的样子。她虽然带着孝花,却一点悲伤都没有。小夫人的眼睛里充满了风云和警惕,这一切都源自于她内心的另外一种东西作祟—— 恐惧。 “是要招待他们。”小夫人看向旁边立着的魏替。 魏革尔的内心不安起来。他不觉得自己的母亲准备做什么好事。她只说要招待,却没有说要放行…… 等到晚上设下宴席的时候,魏革尔趁小夫人忙碌之空,偷走了风情大坝内洞穴大门的钥匙。 宴会开始,小夫人鄙夷的望着大厅内大口喝酒吃肉,毫不客气,且因为汗味而臭气熏天的南陆军,根本没有在意以方便为借口的魏革尔离开了宴席。 他跑到了秦蓝思和穆歌的房间门口,示意侍卫说小夫人要提审问话。 起初侍卫有些半信半疑,毕竟现在说话更管用的是小夫人。 不过最后侍卫还是开门了。 魏革尔带着秦蓝思和穆歌离开了眼睛众多的前堡,穿过庭院,又穿过后堡,来到了风情堡后面,没有半点动容与心虚的走向了山洞大门。 “堡主为何现在来此?” 侍卫刚刚说完话,秦蓝思和穆歌就立刻上前,打昏了两个人。 虽然秦蓝思也质疑魏革尔为何救他们,但他得到了本该意料之中的答案:“我认为你们不是坏人,我只是觉得你们是路人,有重要的事做。一个要去送重要的信件,一个离开家乱跑的……男孩。” 魏革尔打开了山洞的门,然后道:“你不该乱跑的,所以我必须让你回家。” 虽然魏革尔不知道穆歌现在的目的就是回家,但他说的很对。 魏革尔看着两个人一直向洞穴深处走去,直到消失不见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一阵又一阵的尖叫声。 他担心小夫人是否遭遇不测,毫不犹豫的朝前堡跑去。 然而事情真相并非是这样。 真正有危险的,是那群大快朵颐的南陆军。 可悲的是他们统领自作聪明,看得出小夫人并非风情堡真正的主人。 他问小夫人堡主在哪,小夫人说魏革尔堡主正在如厕。 而统领又问:“我问的是魏勒堡主。他已经死了吗?” “对。” “夫人竟然不悲伤。”统领狐疑的望着小夫人,二人沉默良久,统领端着酒杯走向高座上的小夫人。 “夫人希望他死。” “他已经死了。”小夫人放下了端着的酒杯。 “是你杀了他。”统领试探着说:“你杀了魏勒,魏氏家族的魏勒。” 坐在长桌尾端的马克看着统领站在小夫人一步之外,虽然看不清他们的表情,但马克很清楚,这是一个很危险的信号。 主者和生人不可离得过近。 对主者,这样会有利于生人对主者进行刺杀,一般侍卫不会允许主者靠近自己的主人。 除非…… 主者想让其靠近。这就是另外一种说法! 马克迅速站起身,环顾了一周大殿二楼的围墙,他开始越过人群朝安河走去…… 另外一种说法就是,方便主者对生人,进行刺杀! 电光火石之间,小夫人已经从披肩下掏出了匕首,一刀捅进了统领心脏!统领伏地,四周南陆兵立刻站起来,只有马克还在朝安河跑去! 这是小夫人的信号,统领一死,二楼迅速围起来一群掷箭兵! 他们手拿比普通羽箭放大三四倍的掷箭,如雨一样投射向大厅宴席上的士兵! 马克穿过一直被掷箭投中的血肉横飞的人群,朝安河一边跑一边喊:“快趴下!” 酒杯里的酒一瞬间就被染成了红色,整个大厅里充斥着无法言语的血腥味,小夫人冷目看着眼前的盛景,既然他们会知道自己杀死太后弟弟的事,他们多过问,就必须死。 她转身离开了座位,根本不在乎还在人群和尸体间艰难前行的马克…… 因为太过拥挤,马克被推倒后埋进了尸体之中,烛火被掷箭的风给吹灭,他在黑暗和痛苦的嘶吼声中匍匐前行,一直到了躲在方柱下,被射伤小腿的安河身边…… 马克自人堆里出来,窒息带来的死亡彷徨令他贪婪的大口呼吸起来。但他不能停下脚步,趁着场面混乱拉着安河就要逃走,可安河非要拒绝马克,他宁可死,也不要马克救。 但马克不能丢下安河,他告诉安河,他已经对卡琴发下了誓言,对着自己的骑士之名发誓要保护安河。 安河听到卡琴的名字,疼痛的感觉瞬间模糊,耳边只响起卡琴的声音—— 我希望你能活着回来。 马克背起了安河,头也不回的穿越了风情堡,来到了洞穴大门前。 赶巧不巧,洞穴大门处的侍卫昏倒在地,大门也是敞开的。 马克只知道刚刚自己好像路过了一个小孩,但这总不能是那个孩子干的吧? 不过现在根本不是考虑这些的。 他带着安河进入了黑咕隆咚的洞穴,但没走几十步,就看到了前面微微泛着夜色的洞口。 可就在这个时候,安河提议马克放下自己。 马克以为安河伤口恶化,就放下他查看。结果安河一把扒下了掷箭。 “不能拔!”马克阻止时已经晚了。 安河摇了摇头:“没用,我一定会死的。” “你只是伤了腿……” “我流了一路的血。”安河和马克都看向来时的路。 “我必须带走你,南陆军可能只剩你一个活着……” “还有你。”安河那已经失血发白的眼睛突然闪过一道光:“你穿了我们的铠甲,你就是南陆军的一份子。” “我?”马克想起来卡琴的话,说他必须死在战场上。 “你走吧。你欠南陆军的够多了,我死了不要紧,你不能不还清债,就死。”安河推了一把马克,就要昏昏欲睡。 马克不同意,但安河却说这是命令。 “军令如山!” 洞穴的那一头传来了有人在议论的声音,马克看着已经昏睡过去的安河,最终还是离开了。 他再一次没有实现自己的诺言,安河只有三种可能,死在黑暗的洞穴里,死在黑暗的风情堡,或者活在小夫人的掌心中。 第九十六章 樊河 晨钟刚刚敲响,绻涟就从103街道冲了出来。凌晨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辗转反侧睡不着,心想着周尘也该回来了。 和送别周尘时一样,城区大门口聚集了很多的百姓,等待着周尘的归来。 绻涟挤进人群中,踮着脚尖朝门外看去。 就见到周尘和周期的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他还穿着离开时那件盛装,手里拿着羊皮手杖,满脸因为日夜兼程而堆砌着无法掩饰的疲惫。 但腰板依旧挺拔。 但看着平安归来的周尘,她还是舒心的笑了。 队伍路过时,周尘注视了很久绻涟,才挤出了一点笑意。 他心中十分不安。凯特的队伍就在他们身后,今日迩周就要肃清街道,等待凯特穿越迩周前往帝城岛。 回到迩周城第一件事,就是去见辰弥谢尔,交付羊皮手杖。但辰弥谢尔并不在郡城宫殿。 一直等到了中午,辰弥谢尔才风尘仆仆的归来。 他大步走入大厅,扶起行礼的周尘和周期后,就赶紧走向自己的座位:“城内水资源的事情繁琐,给耽误了。” 周尘没有继续打探水资源一事,而是汇报关于谈判的工作。 “看你能平安回来,应该是成功了?”辰弥谢尔挑了挑眉,没等周尘开口,就先说话。 周尘回答:“臣此行只许成功,不容失败。” 听到周尘的话,辰弥谢尔皱了皱眉:“你如何说服斯伯捷凯特的?” “以命相搏。”周尘用简短的四个字了结。 “什么结果?” “斯伯捷凯特愿意只率领百人队伍前往帝城岛。” 辰弥谢尔所嘱托的,周尘一字不错。 “他同意了?” “对。”周尘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但臣心中仍有不安,觉得城门街区依然需要加紧防范。” “他既然同意了,还需要担心什么?”辰弥谢尔不屑一顾的瞥了周尘一眼。 虽然辰弥谢尔不会承认,但他内心仍然有着一股妒火在暗暗燃烧。 这一次出使,几乎没人敢去,所有人都觉得是必死之路。可偏偏他周尘,没有一句怨言,还说“只许成功不容失败”。这是在打他这个城主的脸面,他堂堂城主,不仅畏头畏尾,还派一个毛头小儿去谈判…… “臣只是……” “不必担心了。”辰弥谢尔站起身,慢慢来到周尘面前,伸手准备接过周尘双手托起的手杖:“这是你的功劳一件,你想要什么吗?” 周尘将手杖递给辰弥谢尔之后,抬起头,望着辰弥谢尔。 “臣什么都不想要。” “什么都不要?” “是的。” “你想知道什么,也可以问我。” 周尘抿了抿嘴唇,依旧说,什么都不要。 他不能从辰弥谢尔这里套取什么真相。毕竟这是云山家族的事,如果周尘问了辰弥谢尔,辰弥谢尔就有可能会认为周译添父子不和,挑拨离间分散云山家族。 周尘最后和周期离开了。到了郡城宫殿门口,周期才开口和周尘说话。 “你刚刚没有上城主的当。” “除非我疯了。”周尘笑着摊摊手,然后和周期一同跳上了马背。 但周尘没有立刻回万晴宫殿,他和周期在街头分开,掉转马头他去往了迩周警司。 他下马时,就看到乌思宁一个人蹲在门口,漫无目的的瞅着街道上的人群,直到他看见周尘,才兴高采烈的站起来。 “你怎么在这?” “我猜着你会过来,就专门接你的。”乌思宁笑着搂住周尘的脖子,拉他一起往屋里走。 周尘笑了笑,问:“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你怎么可能会不对水污染的事感兴趣?”乌思宁一下就猜中了周尘的心思。 周尘挠了挠头,看向正朝自己看过来的文如。 “你果然回来了。”文如拍了拍周尘的肩膀,然后拉着周尘入座说话。 “怎么会拐到我们这,不回家?”文如笑问。 周尘看了一眼倚着桌子望自己的乌思宁,然后说:“我听说了水污染的事。” 听见周尘的话,文如苦笑:“就知道你是为这来的。” “能跟我说说吗?感觉大家都为了这事焦头烂额的。” 看周尘那样迫切的目光,文如也只好交代:“就是数字街道那边,从雾台山原流下来一条小河,一直到了城区内,中间经过海舟山,还有奇拉庄园。” “樊河?”周尘皱起眉头。他听的格外刺耳的地区是——海舟山。 “对。上游很清澈,入城的地方被污染的很严重,明人漫带回样本检查到现在都没有结果。只检查出来说被放了异样尿素,或者是河流中什么因子自己突变。”文如摊摊手,表示他也不是很清楚。 “最近好像听说有人因为喝了樊河的水,出现了症状,但樊河一直流进西部海域……” 文如刚刚话落,警司的晶甲就开始晃动。他赶紧询问信警方位,发现就是樊河方向的援助请求。他不敢耽误,立刻带着司警分队离开了。 周尘看着文如离开,一直跟到了门口,望其背影消失。最终他也跃上大马,朝樊河去了。 那是一条数字街道,021街道,两侧大多是酒肆和饭店的供货处。樊河进入城市后的流域两岸有无数依靠其流量来进行生活和生计的,虽然是一条小河,但也牵挂着无数个家庭和生命。 周尘下了马,走进人群,就看见警戒线内横竖躺着几个人,文如无奈的抓了抓头发,回头看过来。 周尘扭头看向自己身后,就见到全副武装的明人漫正厌烦的挤过那**头接耳的看客,以及周尘,往文如方向走去。 就看到明人漫朝文如摇了摇头,文如一脸愁容的走向人群,说今日021街道需要进行街禁,并且是即可施行。 听到文如的话后,人潮顿时鼎沸起来。他们嚷嚷着自己还有活计要干,老板那边无法交代,客人那边应该如何。 但文如没办法再管住每一家每一户的生活,他在司警强迫在人群中开出的道路里前行,不一会儿就看到了周尘。 “你还是跟来了。” 周尘跟着文如的脚步,往前边走边说:“这是姜司长的意思?” “这是城主的意思。”文如看了一眼周尘,然后继续说:“樊河从这里,一直封到下游。” “那沿岸两侧的居民……”周尘看着文如回过头看自己。 “城主没有办法惠及每一个人,我也是。”看得出瞪大眼睛的文如有些烦躁,但是他说的是实话。 周尘被跑过来的明人漫撞开了。他看起来很紧张,甚至回头朝周尘道歉的时候都没有认出周尘。 “河流不能再用了,还有就是河流内的毒素也有可能不是人为的……” “你觉得城主信你的话吗?”文如白了明人漫一眼。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明人漫耸耸肩,继续大跨步的跟上文如:“马上就是仲秋节,不能再死人了。” “这话你不要对我说,你对他们说!”文如恼火的朝身后一指。 明人漫回过头,看向文如手指的方向。 那里被司警包围,在那些围成圈的臂膀和盾牌间充斥着的,是那些居民的破骂声还有他们无法挣脱却还在挣扎的四肢,在空中无主的晃动着。 傍晚,街道上的日光即将消失殆尽,迩周城为凯特打开了城门。 周尘坐在宁殿的阳台上,听着暮钟敲响。 一声,两声,三声。 凯特看着被肃静后没有几个人影的街道,冷冷一笑,仍然高傲的抬着下巴,继续前进。 “没有人来迎接呢。”图阿岚也是狡黠的笑着。 “我现在是城主,和辰弥谢尔平起平坐,他怎么会来迎接我。”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消失在街道的石砖地上,所有金光灿烂的温暖的光芒无影无踪,街道上没有了原先袅袅升起的炊烟,路过的路人都抓紧时间逃进了家门,只有社务司的街管室司员,还在街上巡逻。 “真想再见一见那个少爷。” 周尘望着窗外的山丘,和山丘下那一两户农家…… 他很清楚,此刻的凯特已经进城了,一个百人仗队,正在如同一支箭镞一般,穿过东陆之心。 “少爷。”米娜端着果茶和点心走了过来。 “怎么不休息?” “我总觉得不对劲。”周尘摇了摇头。 米娜笑了笑,道:“今晚是仲秋节,子夜还要起床守月祈福,少爷吃点东西早睡吧。” 而周尘没有想什么守月祈福,他只知道子夜的时候,凯特就要登船进入内海了。 月上枝头,周尘被米娜叫醒后,来到了大厅。厅案上每个座位前都放着一只白色蜡烛,和一碗净水。 周尘跟着米娜的指引入座,摸了摸旁边小五的头,然后准备开始合掌祈福。 “要许什么愿呢?”小五问周尘。 周尘还没回答,就被周译添接过话:“周家人只有一个愿望,云山家族长盛不衰。” 听到周译添的话,周尘没有再说什么,就合掌闭目了。 要许什么愿呢?其实周尘每年的愿望都不同。 小时候,他许过想要一把短剑,因为那把寒铁剑太重他拿不动。后来长大一点,他为绻涟许过愿,希望她能做些安定事,平平安安。 去年,他许愿他可以让云山家族长盛不衰。 但一个都没有实现,或许去年的也不会实现。 周尘许下了一个愿望——做正确的事。 他突然睁开了眼睛。额头的冷汗划过太阳穴和脸颊迅速滚入衣襟。烛火在夜风里摇曳着,烧的他心开始滚烫起来。 周尘望着净水水面平静如镜,伸头往水里面看去…… 水面映照着自己的脸,周尘能看到的只有自己。 就那么一小银碗水,他忽然看到水里钻出来了一只手,一只枯老的手…… “我要你最重要的脏器……我要你的心,我要你的心!” 周尘被耳边的声音吓得猛的呼出一口气,抬头看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 “怎么了少爷?”米娜担忧的低头看周尘。 周尘没有说话,而是故作镇静的在银碗里洗了手,接着就离开了座位。 那是他在梦里听到的话,他会再次看见,只能说明他依然无法忘却,无法从那个可怕的梦境中走出来。 凌晨之时,他依旧辗转反侧。等到稍微睡着了一会儿后,又再次从梦里惊醒。他心里十分不安,最终还是离开了万晴宫殿,来到了望塔之下。 第九十七章 周尘最重要的东西 望塔下,周尘又开始找寻持令者的身影,可惜如何寻觅都难寻其踪。 只有持令者要见周尘时,他才会出现。现在周尘如何才能见到持令者呢? 他想要解除这个梦魇对自己的控制,需要做些什么呢? 那是一个恶魔,还是一个别的什么东西,他根本不清楚。但是周尘知道,自己最珍贵的脏器是心脏…… 周尘下意识的抬起手放在了胸口,感受着心脏的搏动。 “你发现了?” 熟悉的声音从耳畔响起,周尘知道持令者来了,但不知道持令者为何会来见周尘。 “发现什么?” “你最重要的东西。” “你在说什么?”周尘有些云里雾里。 “你还记得曾经你感知过一个子夜鬼的魂息吗?” 周尘想起在018街道中,在漆冥央在那里的一座阁堡内,自己能感受到藏在暗处的子夜鬼一事。他并没有多想过,只是觉得或许是自己比较警惕。 可此刻持令者再次提起,周尘才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因为你的魂息来自心脏。”持令者第一次去掉了头上的斗篷帽子,他掺杂着几根华发的长发被利落的扎在头顶后,另外更引周尘注目的,是持令者右眼上的刀痕。那是有五指长的一道疤,看上去很陈旧,但看伤口的深度,周尘觉得再有一百年,这条沟壑也不可能复原。 持令者灰色的瞳孔盯着周尘的心口:“只有子夜鬼的魂息,来自心脏。” “我不是子夜鬼。”周尘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对,你现在不是。”持令者抬起眼睛,看向周尘的双眸:“但这一切都和你的心脏有关。夜府曾说过,周尘没有了这颗心,将一事无成。” “任何人都不能失去心脏。” “我说的是心。”持令者的声音顿挫了一下,接着又柔声言语:“你做了噩梦,梦到了一个披衣鬼。” “你知道?” “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那我母亲在哪?” 持令者不愿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继续说上一件事:“他向你伸出了魔爪,想要你的心?” “对。” “这就是你主动来找我的事?”持令者略显失望的又带上了帽子。 “你有些失望?” “我以为你知道你的心有何重要性了。” “我一直都知道,没有心就是行尸走肉,无论是心还是心脏,没有了两者其一都和死亡没有区别。”周尘紧紧的握着手,朝持令者逼近了一步,道。 “你的魂息与子夜鬼相通,你的血脉和百姓无异,你要知道,你有多么重要的身份!”持令者有些按捺不住内心的痛苦。 “你什么意思?我有什么身份?”周尘发现了持令者似乎在隐藏什么。 “世上只有一种不是子夜鬼的人,可以和子夜鬼的魂息相通。” 周尘下意识的问:“和丰碑有关?” “丰碑人。”持令者的目光变得幽暗起来。 子夜鬼对丰碑人又爱又恨,周尘的诞生代表着丰碑还没有陨落,而丰碑一旦准备崛起,那么天下的夜行宫都不得不出动。 “什么意思?”周尘内心的涟漪逐渐失去了平静。 “丰碑人一般只有能感知子夜鬼一个能力,而你却又有一颗充满子夜鬼魂器雏形的心脏,所以你既是丰碑人,又是子夜鬼。” “这不可能。”周尘否定:“我不知道丰碑人,也不可能是子夜***亲说的没错,你就是来害人的,我鬼迷心窍了才相信你!”周尘拔出了自己的长剑,刚朝持令者劈过去,持令者面前就出现了金色的符令,直接把周尘抵挡了回来。 周尘看着纹丝不动毫发无损的持令者,一句话也不再说,转头就离开了。 他一路跑回了万晴宫殿,按照原路回到了自己应该待着的地方。 然而他无法阖眠,持令者的话怎么会没有听进去呢?周尘完全不懂持令者的话,但又冥冥之中感觉的到,自己在担心什么。 清晨,用完早饭周译添就早早的离开了,阿骨说是城主有请。 周尘则想去见一面绻涟,问她最近城里有没有什么事发生。 这个时候周尘才想起,自己离开时,绻涟衣服上的那些血渍。 他和米娜骑马去往了103街道,却在绻涟家外面遇到了江南。 周尘有些纳闷,没想过为何会在这里碰见他。 于是他和米娜走到熙攘的人群内,看江南还有一些司警,围着一摊血迹研究好半天。 “这是怎么一回事?” 听到熟悉的声音,江南下意识的回过头看来,发现果然是周尘,就招手叫他过去:“这里原先,好像死了一只变异的水镜虫。” “水镜虫?” 周尘皱起眉头,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甚至说几乎要淡忘掉它。 “对面这家人说,是绻涟杀了这只变异水镜虫。”江南抬头看了一眼绻涟的家门,继续说:“可惜她好像总是不在家。” 周尘离开了人群,和米娜一起走进了绻涟的家,家门依旧是虚掩着的,绻涟不怕丢东西,因为这里的东西本来就不是她的。 虚掩着的门只会告诉周尘一个信息,绻涟不在家。她要是在家,绝不会不锁门。 如今绻涟家外面又围着那么多人,她更不可能回家…… 周尘离开了103街道,忽然有些怅惘。 如今的周尘,竟然对绻涟的动向了解少之又少,站在街头,望着来来往往的迩周城区,却不知道朝哪个方向,才是去往绻涟的方向。 “去雀跃街道呢?或许她在那个千荷那里。” 周尘看了一眼米娜,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往雀跃街道去了。 而江南也在寻找绻涟,他需要得知水镜虫变异的情况,这种事情会不会再次发生。 于是江南跟在周尘的后面,去往了雀跃街道。 而绻涟,的确去了雀跃街道,她是从李德安那里来的。她想要知道千荷接下来究竟打算做什么。 “你到最后还是回来了。”千荷好像意料之中,深有意味的望着绻涟。 而绻涟却讨厌这种被拿捏的感受。她只想知道,千荷接下来要干什么。 “我获取了漆冥南丞的信任,他派出了子夜鬼,掘地三尺也要把千语藏匿的证据找出来。文甯也会等待机会刺杀千海舟。” “那你呢?” 千荷看着绻涟,莞尔一笑:“我打算趁着现在水污染的事,我为漆冥南丞想了法子,准备一起捞上一笔,另外再给辰弥谢尔立上一记功。” “你给漆冥南丞回馈什么?”绻涟有些不安。 “我答应了他,我如果坐上了政务司副司长的位置,我就敞开我手里的特权,让他走上城主之位。”千荷满不在乎的言。 “你会让他当城主?” “你倒是了解我。”千荷笑了笑,然后示意绻涟坐下。 但绻涟并不打算顺了千荷的意,她依旧站在桌子前,死死的盯着千荷:“你现在打算回馈给漆冥南丞什么?” 绻涟没有等到千荷说话,就被门口的阿明三给打晕了。 这就是千荷打算回馈给漆冥南丞的。 “有你,就能有周尘。”千荷冷冷一笑,看着阿明三扛起绻涟离开了赌场。 等到阿明三走后不久,周尘就来到了千荷赌场。他让米娜在门外等候,结果米娜等来了江南。她有些诧异,但转念想想,也就很容易明白江南的意图了。 江南闯进了赌场,一直来到了办公室门口。他一脚踹开了房门,就看见周尘正在和千荷对峙。 此刻的屋外开始下起了小雨,早上还明媚的天空顿然乌云密布。米娜开始担心起来,她觉得会有不妙的事情发生。 小雨也能在低洼处形成水涡,不仔细看,还以为眼前到处都是深不见底的陷阱。 “绻涟为什么来找你?”周尘已经知道绻涟来过这里了。 “她想了那么多天才想明白的事,当然要来确认一下了。”千荷再次拿起烟斗,示意两个人坐下。 可同样的,这二人也不会顺千荷的意。 “什么事?” “千语死了。”千荷在拖延时间。 “什么?”江南有些疑惑:“千海舟不是说已经悬赏了吗?” “对啊。绻涟把千语带回了家里,千海舟在绻涟面前,绻涟亲眼所见,千海舟杀了千语。” 周尘这才明白绻涟身上的血迹,哪里来自那么多天前的那个水镜虫,分明是千语的血。 这时,周尘才知道绻涟在自己离开前,究竟遭遇了什么。 “她以为自己把千语从我这里救了出去,可惜,她把千语推进了火坑。” “她在哪?!”周尘窝火的瞪着千荷。 “漆冥南丞那里。” “怎么会……”江南觉得这个答案有些无法琢磨。 但周尘很清楚,千荷是和漆冥南丞勾结到了一起,她要让自己为了绻涟去探一探碌耳加宫殿。或者说,试一试漆冥南丞的刀,到底利不利。 得到答案的周尘转头正准备离开,又听到千荷的话。 “我不想绻涟死。我希望你可以把她救出来,或者换出来。”停顿了一会儿,她又说:“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 周尘很清楚千荷做这件事的目的是什么,可现在他没有闲工夫再去弄清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他要把绻涟换出来,漆冥南丞是个难以捉摸的人,不知道他到底会对绻涟做什么。 且不说漆冥南丞会对绻涟做什么,他反而对樊河下手了。漆冥南丞很清楚,樊河对生意链的重要性,涂丽最近比较急烦,决定偷偷运水,送往之前靠着樊河取水源的奇拉集团经营的酒肆和饭馆,然而一直苦于没有人手。 她不敢靠奇拉氏的奴徒铤而走险,更希望可以和漆冥南丞合作,或许能够减轻运输中的麻烦。 但漆冥南丞提出了另外一个建议。 原来丹古一直被漆冥南丞藏匿在了雾台山原之中,他苦心孤诣研究血因,如若加上有毒的樊河之水,会不会研制出更加有杀伤力的武器呢? “奇拉集团的研究阁没有云山家族的那样,金玉其外,丹古和我们合作,可以更快的进行新型血因的研究。”涂丽十分爽快,这件差事百利而无一害。 “我们需要有一个实验对象。”漆冥南丞看着涂丽:“有一个从黑蝇窝里,被多慕拐走的女孩,她叫安娜,据说她受到多慕的血滴攻击毫发无损。” “她在哪现在?” “我会找到她把她和丹古交给您,但是希望您签下契约,事成后所制造的武器我会免费索要,丹古和安娜,也必须回到我的身边。” 涂丽依然答应了。 第九十八章 漆冥庄园内的危命 碌耳加宫殿内,漆冥南丞已经在恭候周尘的光临了。在从阿明三那里得知绻涟的作用后,漆冥南丞就开始按捺不住的狂喜。 而奥米斯却还是不敢松懈。他不觉得千荷是个友好的伙伴,仅仅是个可以相互索取利益的生意人,如何都不能随意轻信千荷。 “我觉得,家主还是小心行事。” “周尘很快就会来,你有功夫跟我耗,不如去想想威胁信怎么写,另外给我的火铳装上子弹。”漆冥南丞觉得奥米斯扫兴,就把他给支开了。那双眼睛时刻紧盯着大门,等待着送到嘴边的羔羊。 周尘到达的时候,漆冥庄园没有人拦他,但把江南拦在了门外。米娜按照周尘的吩咐,回到万晴宫殿报信,告诉周译添,他会平安回来。 走进碌耳加宫殿时,漆冥南丞正好从座位上站起身,往自己走过来。 “欢迎少爷的第二次到访。”漆冥南丞张开双臂,仿佛在迎接好久不见的老友一般。 “你如愿了,让绻涟离开。” “什么?”漆冥南丞歪了歪头,拄着拐杖往前又走几步,来到周尘面前:“我如愿还差得远。周译添还没死,我怎么会如愿?” “我说过了,我父亲,没有杀你母亲。” “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漆冥南丞冷冷一笑,接着说:“都已经到今日了,看来少爷还没有琢磨透。” 周尘握紧了双手,听着漆冥南丞的下文。 “云山家族的秘闻向来严缝不漏,但越是捂得严实越是可疑。你父亲的过去,一定比我想象的更加肮脏。” 漆冥南丞的话让周尘不寒而栗,不论是他的亲生母亲身份,还是漆冥央之死,那个密室里的房客,还有那个披衣鬼恶魔,那些所不能齿的事端,云山科衣连自己妻子都不告诉的家事…… “不过我听说过你的事少爷。”漆冥南丞饶有兴致的继续说:“你会是把你们家秘闻抖出来的第一个人吗?” 漆冥南丞继续说:“我一直很好奇你。你感受得到子夜鬼的魂息,多卡到现在都没有跟我解释清楚缘由。不过我会把你还有云山家族搞清楚的,到时候,我相信扒出来的绝不是什么好事,扒出来的东西,肯定能生吞了云山家族的一切。” 周尘看着林可走过来,掏出袖内的火铳,指着周尘将他押解向了大厅后面的某个房间。 等到林可关上了房门离开,周尘才无奈的回过头观察四周,可刚定睛一看,就见到绻涟在墙边的床上躺着?! 他赶紧跑过去,叫醒了还在昏沉的绻涟,观察着绻涟涣散的眼神,周尘努力扶正她的身子,示意她清醒过来。 “这是哪?” “这是碌耳加宫殿,千荷用你把我引了过来。”周尘看绻涟恢复过来了,才安下心坐到了旁边。 听到周尘的话,绻涟才把飞远的灵魂拽回来归位,惊慌的弹站起身,看着四周封闭的屋子,不安道:“他是要用你,来威胁你父亲。” “对。但是我已经让米娜通知我父亲了,告诉他不要轻举妄动。” “那现在我们怎么逃的出去?”绻涟对周尘的话有些纳闷:“如果你父亲不来,我们怎么可能离开这里?” 周尘看了一眼绻涟,站起身走到了门前。精致的房门严严实实,拽一下根本不可能拽开,门口一定是有人在看着,他可以听到自己拽门后,守卫小声的嘟囔声…… “能走哪离开?” 但是门外的守卫,是奴徒还是子夜鬼呢? 回头看向绻涟,她站在那里,屋内没有一丝的风,裙摆,桌椅,烛焰都安静无比。一切都和寻常相似。 但此刻的周尘,却能感受到一股能量,在门外压迫着自己。 压迫着自己的心脏,以及自己的灵魂。 是一种敌对又相似的感觉。 “如果外面的人是子夜鬼,那我们不好对付。” “那怎么办?” “智取。” 万晴宫殿内。 周译添收到了奥米斯的手笔,他有些游移,是否要前往漆冥庄园。 按照周期的意思,周译添就要马不停蹄的前往漆冥庄园,但按照阿骨的意思,如果每一次周译添都被漆冥南丞这样耍的话,那么云山家族很轻易就会被外人拿捏。 “这不是一件好事。” “按照副手的意思是,放弃周尘?” “周尘是唯一的家族继承人,我当然不会让家主放弃他。” “那你是什么意思?”周译添看向阿骨。 阿骨没有动容声色,继续说:“我的意思是,要让漆冥南丞知道,拿捏周尘,所招惹到的是云山家族,而不是你。” 听到阿骨这么说,周译添心里似乎是有些明白了。他不能总是让漆冥南丞用周尘是自己的儿子来威胁自己,而是要让他知道,周尘的生死,对云山家族的威胁更大。 而云山家族要比周译添强大。 同时,漆冥南丞最大的仇人是周译添,他还没那么大野心那么大能力去摧毁云山家族,他不敢和云山家族对着干。如果要除掉周译添就要和云山家族对着干的话,漆冥南丞或许会多想一些。 思虑使人变得犹豫不决。 苍启月代替周译添向周航音修出了信条,信鸦从万晴宫殿出发,一直到下午才至周航音手中。 周译添希望周航音可以带着奴徒前往漆冥庄园,警告漆冥南丞释放周尘。 “漆冥南丞有夜行宫,我们怎么可能?”周尼有些不乐意。 但周航音却没有要回绝的意思。他当下就整编了家中奴徒,又以个人名义,向家族中的重臣借来了更多的人马,决定连夜前往漆冥庄园。 “爷爷,你这么做意义何在?”周尼有些不理解:“周尘死了,我就是继承人!你为什么总向着他?!” “云山家族,没有人可以代替得了周尘。” 周尼望着周航音的背影,窝火的站在空旷的大厅内,一句话也不再说。 夜色披挂,漆冥南丞和奥米斯站在碌耳加宫殿的二楼,看着门外队列紧密的云山奴徒,神色开始严肃起来。 这就是奥米斯所担心的事。不是所有事故技重施,就会有同样的效果的。 这下好了,吸引来的不是周译添,而是云山家族的怒火。 但现在不是抱怨漆冥南丞做事欠考虑这件事的时候,奥米斯抿着嘴唇,询问漆冥南丞是否要放掉周尘和绻涟。 “凭什么,这是到手的鱼肉!”漆冥南丞还很震怒。 “那现在就必须让多卡来。” “如果真打起来,我们要损耗多少?!” “可我们顶不住云山家族,云山武器署里的武器,是连变异者都能撕碎的铁块!”奥米斯有些沉静不住了。 可还没等漆冥南丞说什么,就听到大厅内开始喧哗。 漆冥南丞拄着拐杖来到楼梯口,就看到周尘拉着绻涟逃到了大厅之中?! 原来,周尘在知道无法强攻后,决定让绻涟和自己演上一出戏,让大门自己打开。 门外的子夜鬼听到门内有呼救声,但不知道是真是假。 只听见周尘用力的拍打着门,大声呼喊着快点开门,给点水喝。 “这么大力气,活的好好的。” 但周尘还是不罢休,他说绻涟是个孤儿,平日里吃不饱穿不暖,早上淋了雨,又好几天没吃饭了,身体柔弱根本支撑不住。 “你活着就好了。” 周尘听到这,看向正坐在地上等待着周尘让她“昏厥”的,抹了一脸白墙灰,看起来垂垂欲死的绻涟。 “如果绻涟死了,我也不会苟活!” “她到底是你什么人?” 绻涟望着周尘,周尘凝视着绻涟:“她是我的朋友,也是我未来的夫人……如果她死了,我就把我的命给她续上!” 二人四目相投,尽管外人听都是戏言,可绻涟和周尘却互相提醒着,这是周尘发自肺腑的话。 他已经是可以成家立业的年纪,他第一个想要负责与共生死的人,此刻就在眼前。 听到门锁吱呀的声音,绻涟赶紧回神,倒在了地上。 两个子夜鬼立刻跑到绻涟面前,一边按住周尘,一边给绻涟灌水。 绻涟按照事先商量好的,猛喝了一大口水,接着直接吐在了子夜鬼的脸上。见子夜鬼睁不开眼,绻涟一脚踢在了他的腹部,一个翻身就逃开了钳制。 而周尘也趁按住自己的那个子夜鬼不备,一个反手就躲开了他,趁机还踢远了两个人的手杖,拉起绻涟的手就逃出了房间。 二人一路逃开了追来的奴徒和子夜鬼,周尘释放力量流和禁术对抗,但效果不尽人意。 他感觉得到,在禁术面前,能与之匹敌的,只有强意识力量流。 力量流无法阻挡没有实物的禁术符令,最多对子夜鬼的肉体进行攻击,但由于距离和方位的不断变化,力量流的作用并没有禁术的准确性高。 幸运的是,他们不敢伤害周尘,也就无法对周尘进行实质性的攻击。 一直逃到了大厅内,周尘和绻涟被子夜鬼还有奴徒团团围住,多卡从人群外走到了周尘面前,他皱着眉头,仔细的端详着周尘。 “不能让他离开!否则我漆冥家的脸,就会被丢尽!”漆冥南丞拄着拐杖急急忙忙风风火火的从二楼走下来,险些一脚踩空摔倒在地上。 奥米斯扶着漆冥南丞,走到了多卡身边,道:“夜府来的正是时候。” “家主想要和云山家族对立吗?” 漆冥南丞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打开的宫殿大门,望着庭院外,庄园大门外那大马上的周航音,愤怒的直直用拐杖杵地:“我就是拼了命,今天也要杀了那个老怪!” “可是云山家族的力量并非只有这些,东陆各地都是云山家族的分部,联合起来足足可以踏平漆冥庄园。”奥米斯担忧的劝告漆冥南丞。 “他们集结就需要足足一年时间!丹古的武器只要研制出来,多少人都能给他杀个灰飞烟灭!” 周尘听到漆冥南丞气急败坏时说出来的话,心中突生疑云。 丹古的武器? 正在此刻,天空又飞来了一只信鸦,落到了奥米斯手上。 等奥米斯拆开看完时,平日里不动声色的奥米斯也脸色刷白。 “是城主手笔,说要调用漆冥家族奴徒和夜行宫子夜鬼,铎城二万精兵五千骑兵正在渡过迩周大桥,攻向城门城区。” 第九十九章 雀宫的暮钟敲响时 凯特到达雀宫时,已经是仲秋节的第二天了。 皇帝和太后迎接来的凯特荣光满面,步履如风,尽管如此,至少凯特只有百人仗队,也就心平气和的和他设下晚宴祝节了。 “很抱歉来晚了一天。” “没有关系,叔叔能来就好。仲秋节当然要团圆。”皇帝看了太后一眼,然后对凯特说话。 凯特没有接话,而是举起杯,向着一直望着自己的太后敬酒。 太后下意识的看了皇帝一眼,然后道:“这杯酒,你应该敬陛下。” “我相信陛下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凯特勾了勾嘴角,朝皇帝挑衅。 而皇帝却不似往日一样,很轻易的就发怒,面孔反而和善包容,点头应下了凯特的话:“太后是我的母亲,又是我的长辈,这第一杯酒敬我母亲,没有过错。” 太后有些惊讶于皇帝所说的话,竟然毫无纰漏。她看了一眼多尔皇后,没有说什么。回头看到凯特仍然悬端着的酒杯,只好也端起自己的酒杯,浅浅的吞了一口。 坐在凯特身边的人是迪拉,他看不懂席面上几个人表情里的声色风云,只能感受到,身边的人各怀心事。一桌美味佳肴只有他一个人动筷,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家宴。 “迪拉是不是长高了?”凯特笑着看向迪拉。 听见凯特说起迪拉的太后抿了抿嘴唇,想要插话,却被迪拉接去了:“对。比上次见到叔叔的时候,要长高了很多。” “确实。”凯特点点头,然后继续说:“小伙子得多锻炼多吃多做,这样才能长得人高马大的,耀我们斯伯捷氏的威。” 听到凯特的话,迪拉肯定的捣蒜式点头,又兴高采烈的朝凯特说起自己想要屠龙的愿望。 说到这里,皇帝不由自主的笑着说起话来:“他总是想这些花里胡哨不着边际的事。” “这或许不是不着边际。”凯特否定了皇帝的话:“曾经有过红月,克飞亚也有龙的影迹,谁说我们东陆没有龙呢?” “和陛下说话请称呼陛下。”太后有些忍不住。 “陛下难道不是我的侄子吗?” “当然是。”皇帝端起酒杯,朝凯特敬酒。 多尔皇后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阿桑,没有说话,按照礼节开始问候凯特的身体与生活状况。 回答完这串无聊的客套话后,凯特就开始向多尔皇后抛出话茬,他询问起了多尔皇后的身体:“听闻皇后之前小产,不知道现在是否还能生育?” “这好像不是你该询问的吧?”太后的语气越发的不悦。 “我在很用心的调养,一直在为皇室开枝散叶努力。”多尔皇后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 凯特抬了抬眉毛,冷笑:“努力……” 感受到凯特笑意的迪拉看向了凯特。却无法从那笑意中感受到一丝暖意。太后叫他认真用餐,迪拉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放下了汤勺。 晚宴散后,迪拉和随从一起回到了寝宫。但他根本不敢睡觉,只要不傻就知道今天夜里已经会有事端发生。 他听到午夜的钟声响起,一下从浅梦之中惊醒。迪拉坐起身子,看了看窗外阴沉的天空,拿起自己的短剑,就离开了寝宫。 迪拉站在宫殿门口,迷惘了半天不知道往哪里去。他先是打算去皇帝的寝宫去,但他想起之前自己从下人那里听说的,自己的皇帝哥哥和一个女侍的故事,最后决定先去圣水花园看一看。 然而等他到圣水花园时,里面只有皇后和阿桑,以及两个守卫在。 迪拉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就抓紧时间往太后的寝宫去。 后半夜的夜风穿过迪拉的内衫,宛若冰冷的箭镞划过他的肌肤……他穿梭在宫道和走廊间,看着身边空旷的宫殿,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 等他到达太后宫殿时,就看到宫殿外围着一层又一层的侍卫,前面甚至御军台司令也在。 他是先帝的堂弟,斯伯捷爱贺,曾经受先帝的命为骑士,遵守使命守护斯伯捷氏,守护先帝的家。 “堂叔……”迪拉穿过重重侍卫,来到爱贺身边。 “殿下?!谁去惊扰您的?!”爱贺一把抓住还想往前走的迪拉,不让他再往宫殿内跑。 “怎么了?”迪拉忧心忡忡的看向爱贺。 就看到爱贺那满脸胡子的中间,两颗宝石一样的眼睛望向宫殿大门:“凯特和皇帝都在里面,太后不让我们靠近。” “什么?”迪拉一把甩开了爱贺的手,拔出短剑就冲进了宫殿。 “殿下!” 迪拉不听爱贺劝阻,直接进了屋子,却被场面吓得大惊失色。 太后面朝自己站着,脖子上架着凯特的长剑,手里拿着自己的匕首。而凯特的脖子上又架着皇帝的长剑。 “迪拉……”太后看到迪拉站在门口,面露忧心之色。 “这是怎么回事?!”迪拉踌躇到三人前,不知道怎么办。 这还是午夜钟声敲响之前的事。 晚宴后,太后没有休息,她知道凯特一定会来找她,于是一直在寝宫里等待。 果然,大概半个时辰过去,凯特果然如期而至。 “你是刻意等我的?” 太后站在窗下,夜色笼罩着她,韵味十足的面孔隐没在黑暗里,蛇蝎一样的目光落在凯特身上。 “你还和过去一样,像夜色一样。” “我是太后。” “那又怎么了,你如果不姓魏,你会是太后吗?”凯特走到太后身边,举起手欲要触碰太后的脸庞,却又半途折回了:“魏清,你有没有想过,我做皇帝的话,一切会不会一样。” “什么?” “我会不会像我哥哥一样惨死……” 太后猛然退后了一步。 “你们女人真禁不住试探。”凯特嗤之以鼻的摸了摸下巴,然后继续说:“不然你怎么会爱上我。” “疯子。”太后压低了声音,继续道:“你为什么要起兵,你还想替你哥哥报仇吗?” “明明说皇位会是我的,为什么成了你和他的孩子来坐?” 太后珉紧嘴唇,紧张的心绪让她不敢移开盯着凯特的眼睛:“他也是斯伯捷氏,最正统的斯伯捷!” “那谁是不正统的?” “你。”太后勾了勾嘴角:“你是庶子。” “对。”凯特听到“庶子”二字突然伸手掐住了太后的脖子,努力抑制着怒火:“你不知道多少次,爬上了庶子的床……” 就在这时,太后忽然从袖子里拔出了匕首,抵住了凯特的心口:“我拿的是真心,你却想要杀我。迪成命名日时是,现在也是。” 凯特感受到了刀尖的寒气,慢慢松开了钳制住太后的手,退后了一步冷笑:“可你不还是舍不得杀我?” “你也不敢杀我。”太后跟进一步:“你知道没有我根本不可能。” “你和江叶家有共谋又如何?” “朝野都和我有共谋。”太后冷冷一笑。 “那你连我都管不了,还让迩周派一个小孩去谈判。”凯特摊开手:“谈判说我只能带百人来此,却没说我不能攻打迩周。” “什么意思?”太后突然不安起来。 “天一亮就开始,我的军队将会开始穿越迩周海湾,明天暮钟前,城门城区就会被踏平,后天,迩周城区可能就要尸横遍野了。” “卑鄙!”太后听到凯特的话愤怒的正扬起手里的匕首,而凯特却立刻拔出剑来架到了太后脖子上。 太后定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看着凯特。 “卑鄙?你我差多少?” “凯特!” 声音从门外传来,赶来的是皇帝。他亲自去往凯特住所行刺杀无果,就立刻传召了御军司令,来到太后这里准备活捉凯特。 “不要轻举妄动!”太后抬手制止了往前来的皇帝和爱贺。 “母亲!” “听听他要什么!” “很简单,斯伯捷迪成不宣布禅位于我,铎城大军就会不停的攻打迩周城。” 太后怒不可遏的大吼:“你个疯子!” “我想大家都知道迩周城对东陆的重要性。财阀,学院,信仰,财富,几乎所有最好的东西都在迩周,东陆之心一旦失去跳动,被淹没的岛屿就不仅仅是那个葫芦,还有现在我脚下这个岛屿了。” “你威胁我?”皇帝拔出剑来,就指向凯特:“我好不容易得来的皇位,我为什么要给你?!” “我是斯伯捷,我也有权利获得皇位!” “爱贺,你先退出去!”太后下令。 房间内最后只剩下三个人。 “你觉得迩周能不能坚持到后天?” 太后瞪着凯特,怒火中烧却一言不发。 她如今什么都做不成,皇帝也一样。 后来迪拉就到达这里了。 “母亲,我能做什么?” “你把你哥哥带走。” 皇帝惊讶的看向太后:“母亲?” “他不会杀我。”太后无奈的皱起眉头:“反而皇帝,你必须去和大臣商量对策!” “我要杀了他!” “你杀了他也没有用处,铎城大军听不到禅位书的宣布,根本不会停止攻打迩周!” “他们渡不过内海!” “我们不能把筹码,压在一片海域上!”太后愤怒的朝皇帝训斥:“拜托你拿出点斯伯捷的智慧!去和大臣商议!” 凯特看着太后,深有意味的笑容再次洋溢在脸上:“你好像很懂斯伯捷。” 皇帝离开了太后寝宫,前往议事厅,召集了各部首脑进行商议。 “臣认为应该派遣御军台士兵去往迩周支援。”艾丽娅皱眉。 “不行。御军台必须留在暴雪山保护雀宫和帝城岛。马上就要入冬,暴雪平原不能没有人。” “御风大坝是不会坏的。”艾丽娅看向反驳自己的涂戈。 “可是隆冬的力量不可估量,孩子。”涂戈的话无法反驳。 他是长者,他见识过的寒冬力量更多,让东陆人都惧怕的严冬,绝对可以恫吓任何一个年轻人。尤其是从一个老者嘴里说出来。 而御寒大坝沿着山脚,从帝城岛最西绵延到最东,御军台士兵必须保护大坝的完整以及加固,以及铸造人墙为帝城岛御寒。 “现在不能轻易就出兵,太后还在凯特手里。”江叶啼暮说话。 皇帝听到这里,又闹心的挠了挠脑袋。 “且看迩周的状况再说吧。”阙秋抬头看了皇帝一眼,小声嘟囔着说。 而明人倦并没有说话。他看得出来这群人的意思,除了艾丽娅,其他人都在观望,甚至说根本不在乎最后的结果。 可如若一直枯坐,也会有一个结果——迩周被攻陷,皇帝退位,凯特上位。 第一百章 请看好家门(上) 而天亮之时,辰弥谢尔从马洛兹那里得到消息后,也是愣了半天。 他在城主之位坐稳了近二十年,还没有遇到过真正的战争。城市的军队力量并不理想,除非像凯特这样居心叵测的人,才会有大批的城兵军队。 “城门望楼斥候报,大概有两万人正在强行渡过迩周海湾。旗帜是白帆金黑孔雀。” “用的是皇帝旗帜?”辰弥谢尔吃惊的大跨两步来到马洛兹面前。 “是。” “疯了……”辰弥谢尔焦急的来回踱步:“千海舟他们呢?” “正在通知他们。”卡谢思走到辰弥谢尔跟前,回答完问题,接着说:“周译添不知道能不能来。” “怎么了?” “好像是周尘出了事。” “周尘又出什么幺蛾子?”辰弥谢尔不耐烦的看向卡谢思。 “身陷漆冥庄园。” “臣希望城主还是先朝各个家族借来奴徒充兵,城门门区屯兵只有三千余人。” “他们有两万啊……” 辰弥谢尔借兵的信传到了各个家族的家长手中,周尘在碌耳加宫殿得知了这个消息。 他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周尘知道凯特不会善罢甘休,但是他对辰弥谢尔的劝告,妄若空谈。如今迩周城慌了阵脚,一切都会往糟糕的情况发展,迩周就是东陆的心脏,一旦迩周陷落,东陆将没有太平。 周尘握紧了拳头,感受着周围子夜鬼对自己魂息的压迫感,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但是他必须顶过去,因为如今要救迩周,首先闯出这个虎穴! 就见周尘费力的合住两个手掌,一股强大的力量瞬间从他体内爆发了出来!他在用强意识力流拉住所有魂息迸发的力量流丝,然后借力打力,猛然一松,所有人都被弹出去了几步远! 被打倒在地上的绻涟赶紧爬起来,拉住满头虚汗的周尘就冲出了大门! 细雨还在下,守在门外的周航音看到了周尘,立刻下令攻打大门,不过十几个守卫,一瞬间就被踏平了。 周尘和绻涟骑上了大马,看着周航音走进细雨纷纷的庄园庭院,面对着面前愤怒的漆冥南丞:“国家正在危亡之处,漆冥家主好自为之!” 他没有再提周尘这件事,但漆冥南丞这次已经看到了多少年不参与这种家族纷争的周航音,就应该明白,自己现在除了好自为之,无法再轻易动手脚了,这次他惹怒的不仅仅是周译添,还有云山家族。 “三爷爷,凯特的军队真的在攻打迩周吗?” “正在渡过海湾。” “我父亲呢?”周尘驾马来到周航音身边。 周航音摇摇头:“我不清楚,你现在必须回万晴宫殿。” 一直到了城区内的分岔路口,周航音准备带着人归去和周尘分道扬镳,却恰巧碰上了带着人马要往前线去的周译添和周期。 周尘和绻涟驾马朝周译添迎面而来。二人下了马,迎上也跳下马的周期和周译添。 “你逃出来了。”周译添有些吃惊又有些欣慰的看着周尘。 “父亲要去城门城区吗?” 周译添听到周尘上来第一句话就戳中了要点,反而没有再提及:“你就先和雾台姑娘去万晴宫殿吧。” “我也要去。” 周尘的话引起了正走神的绻涟的注意。她的目光“唰”一下就扫到了周尘的侧脸上,刚想说什么,话就被周译添接了过去:“胡闹……”他有些怒火,但还是克制住了,仅仅存留在眼睛里燃烧。 “你刚刚用了那么多精力,该好好休息的。”绻涟也拉着周尘胳膊,劝他不要去前线。 “前线那么紧张,我为什么不能去?” “你知道周航音为什么去救你吗?”周译添紧盯着周尘:“因为你是云山家族唯一的继承人。” “可是我已经成人了,家园有难,我是城主亲封的骑士,怎么能袖手旁观?”周尘不容动摇。 “可你也是个孩子,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的……”周译添皱着眉:“战争不是儿戏,它是真正的生死。” “我见过生死。” “可不是你的生死。” 周尘被周译添的话堵的哑口无言,他只是见过别人的生死组成的故事,却没有真正身临其境过。 战场是血肉横飞,厮杀野蛮的地方,是连马匹这样的畜生都能将贵族的肉骨踏碎的地方,战场上没有高低贵贱,只有生和死,血和肉是战场唯一的肥料。没有真正见识过的人,说什么白话都是逞英雄。 战争的残酷,是绝对惨绝人寰毫无人性的暴力和悲怆。 “父亲……” 周译添没有再和周尘纠缠,回头示意周期。周期接到了周译添的眼神,就命令苍启月带人拉走了周尘。周尘挣扎着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他不能看着自己的亲人去送死,谈判的结果也有他一份,如今怎么能就他去逃避呢? 绻涟被安排要好好看着周尘,不能让他莽撞。她跟着苍启月,上了马背,眼睁睁的看着周尘被拖拽着捆在马上,一直被丢进了宁殿之中。 “我不能就在这等着!”周尘愤怒的转过身,就往宁殿门口走。结果被绻涟拦了下来:“你还是好好休息为上策,不要添麻烦。” “这是我想对你说的话。”周尘看着绻涟:“你不要拦我。” “我不拦你?”绻涟看着正要走出宁殿大门的周尘:“等着你送死吗?”绻涟大步走到周尘面前拉住他的臂膀:“你真的不明白吗?你是你父亲的希望,他是被城主派去前线的,他是死是活现在没你的死活重要。”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周尘皱起眉头:“我在乎我父亲的死活。” “那你更该留在这,等着他。” “等着他死吗?!”周尘一把推开了绻涟,就往门口走去。 绻涟无奈的摇摇头,又赶紧追上去,却被周尘突然释放的力量流推回了屋内。 看着慢慢紧闭的大门,绻涟惊愕的向门缝跑去!却没来得及抓住周尘,大门就紧闭了。 她呆滞的看着雕梁画栋的高门,黑暗渐渐笼罩着自己…… “可我……在乎你的死活。”绻涟无可奈何的叹息。 绻涟转过头,看着站在角落里的米娜,她默不作声满脸慌张,沉默的看着绻涟。 “你为什么不拦他?” 米娜手足无措的站在从高大的窗外,投射进墙上的光影之中,面孔上的一丝一毫变动都能被看见。 她手足无措的回答:“没人拦得住少爷。” 周尘已经骑上了马,飞驰在静谧死寂的街道上。 哪怕是东陆节后的迩周危机时的街禁,也没有这次这样,如此的沉静,整个城市上空,都只能听到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风雨交加的傍晚,他像一支箭镞一样,穿破前方的一切朝前冲去。 辰弥谢尔站在望塔上,俯身看着周尘从街道前方来,又绕过望塔而去。 不知道是何种心情,他未曾阻拦,也未有欢喜。周尘会不会活着回来? 他不仅会是比周译添更加合适的城主继承人,还会是云山家族有史以来能力最高的家主。 可他辰弥谢尔还活着。就不能有人可以代替他。 但他和周译添纠结的地方是相同的。周尘是至高选择的不二人选,如果为了迩周的未来,为了云山家族的未来,那么就不能为了一己私利伤害周尘。 周尘已经离开了城门关卡,他拉着缰绳回头看了看,雨水浇湿了他的头发,一缕一缕的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沧蓝灰沉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不安,但最后他还是高喝了一声,继续向前去了。 夜幕慢慢降临,周尘还在马不停蹄的朝驿道的前方前去。 树枝还如同老朽一般弯着腰,苟延馋喘的枝叶在舞动中迎接着扑面而来的冰雨。一直到了子夜,风雨才渐渐息止,在泥泞的道路上,跨过子夜钟声的周尘望着已经可以看到雏形的城门城区,心中不尽是不安和畏惧。 更多的是释然。 或许这是一个生死点,要么横,要么竖。 城门城区如同迩周中心城区一样,一片宁静,没有街灯,没有炊烟,只有一扇又一扇紧闭的窗口和大门。 此起彼伏的是他自己的心跳,以及窸窣慌乱的呼吸声,从那紧闭的窗口和大门的缝隙里,悄然传出。 一声又一声交错混乱嘈杂的呼与吸重叠又错落,汇成这座城市的呼吸声,和大地同振,和周尘的脚步同振,一起一落,走向未知无尽的前方。 走出居民区,到达城门前驻兵地,才是真正的战场。 可只要想要燃烧起火炬,何处不是战场? 周尘就站在静谧的街道上,但耳边的吵闹却越来越响亮。 原来大地的共振,不是呼吸,而是纷乱的马蹄和脚步声! 黑暗的前方开始出现一点一点,最后密密麻麻的火炬,一堆穿着银白袍子的士兵,不断的被指引撤退,他们明亮的铠甲被脚下泥泞的道路所飞溅肮脏,旗帜掉落在被野狗撒尿过的水洼里,剑刃上的血糊了他们的眼睛…… 周尘愣在原地,望着朝自己落荒而逃的逃兵…… 明明黎明已经到来,这些被交于宝剑的人却往黑暗里逃。 “你们要去哪?” “凯特……铎城破了城门前的护卫队!”他们答非所问,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能逃往何处。 那士兵将周尘一把甩开后,就朝更北的方向跑了。 向北就对了。 可这么一句话,周尘的魂魄都要被吓飞出窍。但他还是握紧了剑柄,一把掏出来,继续往前走。 “你疯了吗?怎么还往回走?!”一个逃兵抓住周尘,要把他往回带,周尘却甩开了他:“我是骑士。” “疯子!” 周尘没有听他们在耳边低声诽骂自己,而是加快了步伐…… 可还没走出去多远,就听到战马的声音越来越近,地面晃动的更加剧烈…… “居民不可开窗,堵好家门,看好孩子,藏好姑娘!”周尘在空旷的大街上大吼了一声,然后就冲向那一大片明亮如太阳的火炬之中! 第一百零一章 请看好家门(下) 周尘看着战马飞奔而来,为首的人和凯特军队的人穿着一样颜色的袍子……这是他忘记考虑的事。因为衣服着装类似,他根本不清楚这是友军还是敌军。 火焰在空中燃烧着,战马穿过了周尘,耳边呼啸着的马蹄声和嘶吼声如雷贯耳,宛若夏日大雨里的惊雷,不断的似闪电一样击中他的耳蜗。 眼前的人影混乱残破,步兵拥挤又迅速,他站不住脚,被拖拽推搡着往后退去。但他不是要离开的人,他要找到自己父亲和叔叔,他得找到周译添和周期。 “云山家族的人在哪?!”周尘朝路过的人大吼,想要让他们告诉自己,但并没有人回答他。他不停的问,却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就在他踌躇无措之时,忽然有双有力的手将他扒向了手伸来的地方。 周尘回头一看,就看到周期站在自己面前! “你怎么在这?!”周期震惊的望着周尘,他擦掉了脸上的血渍,又伸手护着不断被其他人冲撞的周尘。 “我父亲呢?!” “他在断后,我们快走,马上凯特军就要进城了!” “怎么进城,进城还有那么多百姓!”周尘一边被周期拉着往回走,一边问周期情况。 “凯特大军势不可挡,我们强撑了很久,但……城外是平地,根本没有地方可以伏击,被横扫过来只能撤退!” “我父亲在断后吗?”周尘忽然停下了脚步,就要往城门去。 “你疯了?!” “我得去帮他!”周尘挣开周期,继续喊:“不然他会死的!” 可大军已经撤入,城门处已经无法死守,大门被凯特军队给撞得四分五裂,周译添带着部队只能向北撤退。 但冲锋的步兵已经蜂拥而至,白花花的一片,周译添只好继续抗敌。 这一次,他视死如归,断后是迫不得已的决定,若力量流没有精力可以施展,他会成为那数万士兵脚下的肉泥。 成为十代家主一来,云山家族唯一战死在前线的家主。 这是他的野心吗?至少这浓墨重彩的一笔,可以盖过他过去的一切,云山家族也不会有他的阴彰。 但,天总有不测风云。 他在撤退途中,和敌军抗衡时,忽然在耳边听到了一声熟悉的“父亲”。他以为自己是被无法间停的厮杀所累到出现了幻听,周尘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他根本不可能再听到有人叫自己“父亲”。 可这声音越来越清晰,周尘的声音从错落残破的人影间传过来,直到周译添转头看去! “父亲!” 周尘来到了周译添身边,手拿火铳的周期紧随其后。 “你……”周译添没有多说什么,他举起肮脏的双手,想要拍一拍周尘那坚挺的肩膀,但还是犹豫了。 此刻他浑身裹满了血污和泥渍,而周尘,还依旧干干净净…… “小心!”周尘忽然举起剑来,朝周译添身后刺去! 这一招,直接解决掉了一个要偷袭周译添的人。 “父亲!” “你快滚!” 周译添的声音高亢又愤怒,是周尘十六年一来从未听到过得声音。 他愣了一下,但还是紧锁眉头的抗拒:“我不回。” 接着,周尘又举剑,剌破了敌军的背,鲜血飞溅,在他白净的脸上留下了一道粗长的血印! 周尘愣着抹了抹脸,腥甜恶臭的血肉味直冲他的鼻子,几番腹中风雨最后都被一瞬间就朝自己袭来的刀剑,所滋生的恐惧给压制了下去。 周译添看着周尘反应敏捷,沉静稳重的样子,最后也只好顺从了周尘,让他留了下来。 抵抗一直持续到了中午,但一直在节节败退。周译添的部下并没有太多人,如今若不放弃抵抗继续下去,只有无谓的牺牲。 周尘提议撤到城门城区外,和大部队汇合,但周译添却有些迟疑。 “虽然我们撤出去后,夜晚来临,或许会暂时停战……但我们不知道他们会对百姓做什么。” 周尘听到周译添的话,疲惫的垂下举着剑的臂膀,然后说话:“现在没有万全之策。” “中心城区也需要我们保护。”周期希望周译添尽快做决定。 城门城区注定是要陷落了,但中心城区绝对不能被迫害,那是迩周的中心点,望塔就屹立在那里。 “父亲,优柔寡断不是你的性格。” 周译添看了一眼周尘,最终下令——快速撤出城门城区。 周尘的确考虑到了大局,他并没有任何能力可以想象到陷落地区百姓的下场。 或者说,他说的就是他的心里话—— 世上没有万全之策,想要得到什么,就必须舍弃什么。 撤出城门城区时,周译添一行人已经剩下百余人。 城门被紧紧关闭,整个城门城区成为了凯特手下的鱼肉。 和主部队汇合后,周译添向马洛兹提议进行夜晚伏击。 “如何伏击?” “从侧门攻入烧掉后备粮草,制造混乱,主部队从正门开始进击。” “你觉得我们手里的士兵足够我们做这些事情吗?”马洛兹冷冷一笑,走出营帐,望着满目萧杀的暮秋荒原,遍地伤员与残兵,个个面露疲惫欲死之状。 “云山家主想的太好了。”冷嘲热讽的人,是马洛兹副将夏沃华。 “如今迩周支援也只有云山家族,奇拉氏和漆冥氏根本不作为。”周期不悦的言:“我们只有这么多人,难道等着死吗?” “为什么不让夜行宫来?”周尘插了一句话,却接收了周译添一记凌厉的眼刀。 “漆冥南丞怎么舍得让夜行宫来?” 就在夏沃华话闭时,一个小兵疾跑而来,禀报有迩周中心城区来的贵客。 “谁?” “公爵少爷里恩带着公爵护卫来了!” 马洛兹大喜,立刻跑出营帐,来到驿道上迎接。 这时,周尘才看见此次战役里,政务司,财务司,以及辰家几乎没有什么人在军队中,反而像阿明三,奥米斯,还有江南,这些人却在。 “郡城政客不愿来,只有我们这些没有品阶的喽啰。”周期笑着摊摊手,朝江南打了个招呼。 江南笑着走过来,惊奇的看着周尘:“你竟然也在。” “你不在警司?” “迩周警司要出力。”江南收敛了笑意,又转头朝走过来的马洛兹和里恩点头行礼。 “周尘?”里恩笑着拍了拍周尘的肩膀:“果然少不了你。” “公爵少爷。” “我只带来了一千人,这是多尔宫殿所有的护卫了。”里恩摊了摊手,和一众人又走进了营帐。 “如今唯一能和凯特军队僵持的,只有夜晚。”周译添依旧坚持己见:“他们在明,我们在暗。” “偷袭也是要有本钱的!” “我觉得云山家主说的对。”里恩刚落座,就反驳了马洛兹:“我们人数有限制,白天作战完全处于劣势。” “他们明日早上还会再次进攻。”江南也站起来说话。 “能让他们有些惧惮的,只有法术和禁术。”周期看了周尘一眼,说话。 “你是说请夜行宫?”里恩望向周期。 “对。” 周尘站起身,言:“子夜鬼的禁术,至少能派上用场。” “他们属于漆冥家族,如果要启用,必须要支付巨额的雇佣金。” 奥米斯抬起眼睛,望向周尘:“你有能力让城主雇佣夜行宫吗?正规的郡城宫殿主人,怎么会把民税交到灰色集团手中?这是违反法令的。” 奥米斯的话音落下后,营帐中又是一片死寂。 “那现在怎么办,等死吗?”阿明三不耐烦的低吼。 但是没有人应声。因为如今就是任人宰割的局面,尽管里恩带着军队加入了护城军,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夜幕降临,周译添的意见没有被实施,为了掩盖行踪,营帐外的营火被全部熄灭。周尘在营帐间的黑夜里盲目的走着,他走的里营帐区越来越远,弓着背,望着前方的目标方向…… “周尘!” 周尘的背被一个人从身后死死的抓住,然后硬生生的把他的身体转回了反方向。 “叔叔?”周尘意外的望着周期,然后被周期按着躲进了草丛里。 “你要干嘛去?”周期压低了声音,责问周尘。 周尘言,他要从侧门进去,探查敌情。 “你疯了?让斥候去就行了!” “我要看看,父亲的计划可行性大不大。” “怎么了?” “我要请夜行宫。” 周尘甩掉了周期的手,就继续往前走。 “我跟你一起……” “你先回去。”周尘回头看向周期:“我一个人就可以。” “为什么?!” 周尘站在荒草之间,夜风拂过他凌乱的头发,他伸手拢了拢,半天才说:“我的朋友,不会想看到你。” “你的朋友?” “对。” 周尘答应下来后,扭头就继续朝侧门走了。 他蹑手蹑脚的钻进了排污口,从井下通道来到了街道下。 就看着井上一片晃动的人影和火影,到处都是凄惨的叫声,和厮杀的淫笑。 周尘心中知道大事不妙,就迅速往前跑。底下水流平静,黑暗潮湿,他摸索着方向继续向前,一直到了偏僻的街道上,才敢爬上地面。 隔着几条巷子,他往主街道上看去,就见到街上被踩断腿的鸡狗在痛苦的嚎叫,被剑挑死的反抗的男子横仰八叉的,趴在街边灯柱旁。 那似死似活的躯体,呆滞的望着一团纱落在地上,火光忽闪如灯,忽明忽暗处,纱裙被一座又一座寒冷的冰山覆盖,雪燕的惊啼从山中传出,火还在烧着,血味如缠绕在空中的乐曲,洋溢在整个城市上空。 冰山未曾因为火而融化,而纱裙却被火招惹,一点黑色的火星,瞬间燃烧起熊熊烈焰,直到她在无力反驳和无法撼动雪山的绝望,充斥她婀娜绰约纯洁肮脏的肉体时,而化成灰烬。 周尘在黑暗的巷子里崩溃的向前跑,他的眼前一直都是不断晃动的火光,恶魔嘴边的狂笑,一扇又一扇被劈开的大门,孩子的哭声和女人的嘶喊,刀剑刺入脏腑,割掉手指的撕拉声混在一起,组成了这片城区,全新的呼吸音。 第一百零二章 宣誓 不说在街上烧杀抢掠的士兵有多少了,就在街道前方,看着这一切洋洋得意的图阿岚身后,就有足够三千骑兵与五千步兵。 “救救我!” 周尘突然站在原地,他被一声求救拉住了步伐。 他转身看过去,就见到一个女人将手伸出了窗外,白皙的手不停的颤抖着,她的哭声和祈求声不断的刺痛周尘的耳朵。 这要比白日里万马奔腾的声音还要震耳欲聋! “我们没有万全之策。” 周尘痛恨白天那个自以为理智的自己。 用城门城区百姓的噩梦,换去中心城区的平安,这是不可能的! 放弃能造就的,只有更多的放弃! 周尘纵身一跃,跳入了房间,一脚踹开了趴在女人身上的两只肉蛆,接着就拔出利剑刺死了两个人,又把夺门而入的几个人迅速的解决掉。 女人指了指自己藏在床底的孩子:“快带他走……” 周尘望了一眼女人残废的右腿,一把抱起了那个男孩,接着沉痛的叹了口气,跨过了家里男人的尸体,抱着哭喊的男孩逃出了房间。 男孩一直在他怀里挣扎,但周尘还是要坚持抱他离开! 周尘无法救下所有人,他一个人无法和那么多人作对。 但他还要去找,粮草仓在哪。 他一边把男孩扔在自己背上,钳制着他的双腿,接着又警告他收起他洪亮的嗓门。 周尘潜入了驻兵营,绕过军营,就是后备粮草营帐。 他躲在阴影中,仔细望着,那小一千人的看守兵。 图阿岚在这里的军队,足有一万余。 可正在周尘准备离开时,一转身就正被一小队巡逻兵看到自己! “糟了……” 周尘来不及多想,拔剑就要脱身。周尘一边护着孩子,一边抵挡,突出几人的包围后,迅速向前跑去! 追兵很快赶来,周尘不得已就要不断改变方向,去甩掉追兵! “有多少人?!”奔跑的周尘,问面朝后的男孩。 “有二十人!”男孩擦了眼泪,在路过的石墙上,不断敏捷的抓起石子攥在手中…… 他拿出一个石子,放在眼前比了比,接着忽然用力,石子敏捷快速的飞了出去,直接砸到了最前面那个士兵的眼睛上! 周尘听到声响,回头看了一眼,笑道:“你还挺会。” 小男孩没有说话,继续丢石子,帮助周尘摆脱追兵。 而周尘此刻也快要筋疲力尽。他跑进一个巷子中,但巷子里黑暗,周尘到了深处才发现是个死路! “墙那边是什么?” “教观。” 周尘二话不说,就把小男孩递到了墙头,接着退后了几步,用力一跳,蹬着墙也爬了上去。 就在追兵要发现他们时,他们已经跳到了教观之中。 周尘在地上找到了井道,就将小男孩送了进去,看到水刚到他小腿,安心下来的他正也打算进去时,周尘忽然感受到周围有一股力量…… “你知道怎么去城外吗?” “知道。”小男孩点点头,然后又皱眉:“你不走?” “我还有事,你去城门外的荒原草丛里等我。” 小男孩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 周尘放下井盖,然后疲惫的站起身,回头看去。 持令者站在杂草丛生的小路上,黑色的袍子和黑夜成为一体,风浮动他的衣袂,人却纹丝不动。 正在周尘往持令者走去时,持令者却转身往教观里面走。 这是一座荒废的教观,塔外的十盏灯笼和十只圣铃所剩无几,信理桥的石柱东倒西歪,连天神肩上的战神与真理神,也一个没了剑,一个没了头。 “战神和真理神,为什么能站在海耶的肩上?” “因为她们是海耶的女儿。” “因为海耶左右肩膀一样高。”持令者抬起头,望着天神的眉目。 “是吗?”周尘仔细端详了一下,发现似乎真的是平行的。 “连海耶都在努力创造的平衡,我们能拥有吗?” 周尘没有接话。 “人都有欲望,有欲望,就无法平衡。” “我找你,是想让你帮我个忙。” “你想让我去请夜行宫,请多卡是吗?”持令者慢慢低下头,转身面向周尘。 周尘点了点头,又道:“我知道,之前我说的话很无理……” “如今你看到了,你看到的就是真理。”持令者展开双臂:“战乱一触即发,和平,一触就碎。” “这就是你说的,东陆会回到原点吗?” “水满则溢,斯伯捷对东陆的掠夺已经超过了平衡,它就会毁灭。”持令者走向周尘:“任何人都阻止不了。阻止东陆走向原点,就是在作乱。如果不是看到尽头将至,我也不会出现在迩周。” “什么?” “天命难违。”持令者又回头望着天神。 “我是斯伯捷的臣子。” “斯伯捷不是东陆。”持令者喃喃:“所有能看到太阳能从东方升起的地方,都是东陆。” “我需要你的帮助。”周尘有些急躁。 “你觉得夜行宫救得了迩周吗?”持令者又看向周尘:“只有皇帝救得了迩周。” “但是百姓水深火热,我们要有力量去保护他们。” “那我问你,你能明白你是谁吗?” 周尘皱起眉头:“你想让我毁掉东陆,是不可能的。” “那你就去收买夜行宫吧,子夜鬼一向很好收买。” “那你呢?”周尘向前一步:“我收买你,帮我做事。” “我只要你的诺言,周尘骑士。”持令者眯了眯眼睛:“守护东陆。” “我当然要守护东陆。” “作为周尘,而不是周尘骑士,或者云山家族第十一代家主。” “我不会成为子夜鬼的。”周尘紧抿双唇。 “寒雪双脊是我的脊梁……呼啸峡谷是我的伤痕,夜行宫是我的家……” “我不会宣誓的,我不会是子夜鬼!”周尘有些急怒的大吼。 而持令者却不打算噤言,反而扬高了声调:“天地将我赎买,长夜为此漫长无尽,我的肉体是盾,我的魂魄是永生的长城……” “疯子!”周尘愤怒的攥起拳头,他知道持令者在威胁他。 “风雨不倒,亘古不变!”持令者忽然睁大了双眼,死盯着周尘:“夜去而往返,人死而不逝!” “说,夜去而往返,人死而不逝!” 周尘抬起头,看着海耶正望着自己。 为了什么宣誓? 为了一切。 “夜去而往返,人死而不逝。” 周尘从教观里的井道,逃出了城门城区,到达城外时,黎明已经快要来临。 他走在疾风乱草之中,望着远方的营帐,心中怅然若失。 此行,他已经截然不同。周尘将灵魂交给了持令者,换持令者愿往夜行宫一行。 周尘望着朝自己奔跑来的周期,他在原地等着周尘,等了一夜。 可还不等周期和他说话,周尘就已经一头栽倒在地了。 持令者快马加鞭进入了中心城区,他要第一次面对多卡了。 他本不愿意面对这个子夜鬼中的败类之主,但如今他既然已经答应了周尘,就必须做到。 此刻的多卡,也刚刚从漆冥南丞那里回来。他与漆冥南丞商议是否支援前线的事,得到了“绝不可能”的答案。 多卡并没有自己的意愿,他只依附于漆冥家族,漆冥南丞的意愿,就是他的意愿。 但他还在在意其他的事情。 漆冥南丞交给他办一件事,让子夜鬼将被送去教观的安娜带出来,送去雾台山原下丹古所在地。 “夜府,任务已经完成了。” 多卡走进大厅时,持令者现身,朝他汇报。 “打听的事,打听出来没?” 持令者游移了一下,回答:“外界对周尘,没有什么身世的谣言,他和历代云山家主一样,美誉盛佳。” “他母亲,云山尘,到底是哪里的人?” “克亚城历史术士德兰家族的千金。” “普通人?” “德兰家族也有很久的历史,并且是学术家庭,血统高级。” 多卡没有再说话。他紧紧的握着自己的手杖,目光慢慢凝重的投向大门。 他感受到了一股缓慢席卷而来的力量,是强大的魂息,强大到几乎可以隐没于万物中让人无法察觉,同时又让人在一片平静中感受到无法承重的不安。 “夜府……” “有人闯进了黑树林。” 持令者一听多卡的话,赶紧就要前去查看,却被多卡拉住了:“来不及了。” 就在多卡话音落下后,寒雪双脊的持令者就在一阵微风中走来。 他缓慢踱步,走进了大厅,面朝多卡,步步沉稳。 多卡的持令者举起手杖,从尾端拔出一根羽箭就仰起上半身,奋力丢了出去! 羽箭如同鹤唳一般鸣叫着冲入空中,碰到屋顶时,化成金色的光形,接着穿过砖瓦合体向天空云层内飞入! “没想到,迩周的夜行宫,持令者还有这么古老的发令术。” “你是谁?”多卡抛出了自己的问题。 “我是持令者。” “哪里的夜行宫?” “寒雪双脊。” 多卡脸色大变,苍白的面颊毫无血色,但还是要机械的张嘴:“夜去而往返,人死而不逝。” “夜去而往返,人死而不逝。”持令者低头行礼,二人以誓言为同乡陌生人寒暄的开头。 誓言声音刚落下,就从大厅四处冲出来许多子夜鬼,他们将持令者包围,并将手杖顶端对准了持令者。 “来此有何贵干?” “我代表寒雪双脊的夜行宫,向你借兵支援迩周城前线。” “抱歉,我的雇主不让我这么做。”多卡冷笑着回应持令者。 “可寒雪双脊不会原谅你,违背停鹤夜府的意愿。”持令者毫不声色的言。 “这恐怕不是停鹤大人的意思,是你的意思吧?”多卡朝持令者走过来。 “我是停鹤夜府的持令者,我就是夜府的令。”持令者拿起杵在地上的手杖,在手心轻轻磨挲了一下手握处,在朝下用力一柱,一股巨大的推力连着狂风瞬间冲向四周的子夜鬼,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周围的人全被震倒在两步之外,只有多卡勉强留在原地。 “子夜鬼只信奉雇主,我不能违抗雇主指令!”多卡朝持令者大喊。 持令者不紧不慢的回驳:“子夜鬼不仅信奉雇主。” 多卡知道持令者在说什么,本就不爽的心情更加恼火:“丰碑人已经在斯伯捷大陆上消失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寒雪双脊的后背山上,还写着夜行宫债始终未还。” 多卡握紧了拳头,愤怒的狂吼:“夜行宫不欠任何人!我从不知道,夜行宫究竟欠了什么债!” 持令者紧抿着嘴唇,半天才说了几个字:“丰碑的明天。” 第一百零三章 援兵来至 “哪里来的丰碑。”多卡冷淡的一笑,举起手杖就冲出来了一道金色的符盘,随着多卡喃喃低语,符盘中央射出了一柄巨剑朝持令者刺去! 持令者并没有动弹,只是挥动了一下手臂,巨剑就在空中停滞不前! 多卡有些愤怒,他双手持杖,再次发力,使符盘转动起来,搅乱的气流形成狂风朝持令者刮去。 周围的子夜鬼站不住脚纷纷倒下,只有持令者还纹丝不动的站在那里。 巨剑的刀锋被风磨得越来越利,越来越细,巨剑被分割成了无数只像针头一样又细又长的剑,暴雨一般直直的冲向持令者。 如果持令者挡不住多卡的攻势,就会被这暴雨,击成人肉筛子。 持令者并不慌张,他攥紧了拳头,扎稳了步子,任由狂风吹掉他的帽子,吹拂他的头发,宛若有一股游龙的气流,从他脚下朝他的心脏涌动。魂息之路在他的皮肤上隐隐若显,暴起的血管如蚯蚓一般布满他的面颊两侧! 持令者的双眼泛白,声音诡谲,如同有两个人在他身体里一般,发出那粗壮又苍老的声音:“见持令者如见夜府手令!为何见令,仍不知畏?!” 持令者愤怒的朝前大跨一步,剑雨被这一步,直接逼退击破了符盘! 多卡慌张的退后两步,不敢直视持令者。 “寒雪双脊的夜行宫乃天下子夜鬼首府,多卡是要挑战我停鹤吗?!” 持令者话音刚落,多卡身边的剑雨瞬间粉碎化为泡影。 随之风停,万籁寂静。 就在所有人都没有缓过来神时,持令者不疾不徐的慢慢站直身体,戴上了斗篷上的帽子,然后道:“停鹤夜府的御魂之术,你也见识了。如若他不想,刚刚我已经让你变成筛子了。” “那是停鹤大人?” “寒雪双脊的停鹤?!” “他不是已经老的不能动了吗?” “他能长生,御魂之术尚在!” 听着周围子夜鬼的议论,多卡更加觉得脸面荡然无存。他忿忿走上前,大喊:“那又如何?!我与他都只是夜府,难道他杀了我,不会被天下夜行宫口诛笔伐吗?!” “寒雪双脊的夜行宫,是丰碑人专门为子夜鬼留下的最后的夜行宫,寒雪双脊的夜行宫,做什么都不会被口诛笔伐。” “王朝都有法令,夜行宫为何不能?!”多卡高指着屋顶。 “王朝的法令早已经没有意义,夜行宫只相信神明指引与丰碑所向!” “不可能,丰碑只是个传说,从来都没人说过,丰碑存在过!叫我相信丰碑,还不如叫我信神明信海耶!” “夜府在说什么啊……” “夜府怎么这么说……” “难道夜府在骗我们吗?不是说丰碑是夜行宫的理想天国吗?” “天哪,丰碑还没有那个石塑可信?” “什么都没有羊皮卷可信!” “对,羊皮卷才是一切!” 持令者看了看身后的子夜鬼,转身道:“不要怀疑丰碑的存在,丰碑一直都在,只是它可能会在你们死之后,可能会在你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可能在你们除暴安良的时候,可能会在未来,可能会在明天!它永远是我们的理想,丰碑从来都不会消失。” “那它在哪?”多卡抬头看着持令者的背影。 持令者再次面向多卡,压低了声音言:“在周尘的心里。” 多卡的脸色大变,他没想到持令者会说这样的话,也不知道持令者如此笃定的眼神从何而来。 “你这么肯定?” “停鹤夜府告诉我此行的目的,我所代表的手令,就是让周尘去往丰碑的终点。” 丰碑的终点——寒雪双脊。 “他怎么可能是丰碑的原点?” “可大局使然,斯伯捷大陆的终点要来了,东陆的原点即将开始。” 此刻的周尘,已经加入战斗,迎接凯特大军的第二轮攻击。 第一轮攻击在上午已经结束,因为昨日夜里,里恩和周译添已经派人提前在城外挖好了地陷,陷阱使凯特大军损失了许多军队,但整体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 但至少争取来了撤退时间,他们已经在凯特大军退入城门城区后,朝北方撤退了近十里,但到了下午时,城门城区的大门,再次被打开。 看着冲锋而来的骑兵,马洛兹带领着夏沃华,以及周译添,周期,里恩等人正面迎敌,而周尘和阿明三,奥米斯等人从两侧夹击。 尽管有意要包抄这股数千人骑兵,但周尘心里很清楚,胜算并不大。 他们近乎弹尽粮绝,援兵的帮助虽不说轻如鸿毛,但也没有重于泰山。饥肠辘辘困顿潦倒的军队无法抵过装备精良的战马队伍,就连周尘,也在闯进阵队后,被打下了马背! 周尘不敢掉以轻心,随时警惕着周身任何一个要靠近自己的人。 而朝虎穴越走越深的时候,两只手和一把剑就不足用了,他必须消耗最后的体力去运用力量流来帮助自己。 力量流也不是永无竭尽,可周尘绝不能倒下来,他清楚,当被马洛兹叫着小少爷的自己,都被其安插在了一个战略位置之时,并不能说明自己被器重,而是真正的无人可用。 “这是个新兵吧,看起来也不过十六七八!” 周尘气喘吁吁的扭头看向一个,正朝自己狂笑的敌人,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长剑,趁其不备,直接捅入了对方的肚子中! “有没有人告诉你,不要笑的太开心……” 周尘拔下剑,眼神冷冽的拉了拉铠甲上的束带,沾满灰尘土屑的衣袂从那铁块下露出。 他来时还是一个干干净净,玉树临风的少爷,此刻他挥舞着冰冷的铁剑,一次一次用热血洗涤着剑刃和铠甲,飞溅的泥沙刮破他脸颊上的肌肤,被汗水浸透的头发还在空中飞舞。 周译添远远的看着周尘,在拥挤的战场之中穿梭躲避,跳跃出击…… 周尘对战场的适应力,要比周译添所想像的要快得多。或者说,在城门城区内,周尘第一次拔出剑来杀死那个,将要偷袭自己的那个人时,就已经像一个真正的战士了。 兴许辰弥谢尔比周译添要更早发现周尘的果敢和决断,才会让他成为迩周城的一名骑士。 而此刻的周尘,一边消耗着自己最后的体力,用剑一次又一次夺取他人性命,一边思考图阿岚一次又一次攻击而不大败马洛兹的目的。 拖延时间。 图阿岚也在拖延时间。周尘举起手,砍开眼前的那个敌人的铠甲,腹部的脏器带着狂血,似绽开的食人花一样,一边盛开一边倒下。 周尘抬起头,望着远处的城墙,穿着白色衣袍的图阿岚,站在灰黑的城墙上格外明显。 凯特很清楚,直接踏平迩周的话,会给自己带来的不利。 首先,东陆之心陨灭,四面八方必然揭竿而起,以勤王为由,杀至迩周。但那些狼子野心的人肯定不是为了救皇帝,而是取得迩周。 谁有了迩周,谁就可以威胁皇帝。 那么迩周,就必然要有一场争夺的恶战,而迩周本质上是一岛屿,根本经不起天下大战,否则必然分崩离析。况且比起天下军队,凯特大军不过蝼蚁。 这对凯特并不利。 这不仅是周尘可以想到的,也是凯特可以想到的。 所以他下的令是,如果三天后,无法以少数军队全歼马洛兹部队,再朝迩周城门进发。 如若至迩周城门后三日仍无禅位消息,则叩开迩周城区大门。 如今在耗的,除了图阿岚,马洛兹,凯特,还有只能枯坐苦等的辰弥谢尔,以及雀宫的皇帝与太后。 正想到这里,周尘忽然被一阵刺痛打断了思绪。他敏捷的转过身,低头一看,才看到自己的胳膊被划了一道两只深的伤口。 他二话不说,忍着疼痛就举起剑砍在了那人的盾上!被猛力震撼到的白袍子,没料到惹上了不该惹的人,吓得直接跌坐在了泥窝里。 当周尘再次举起剑时,余光忽然扫到了战场的北方,山坡那边,涌来了一股如同夜幕一样滚滚而至的骑兵! 为首的人是持令者,他如周尘所愿,带来了多卡的夜行宫里几乎所有的子夜鬼! 持令者高举手杖,指向天空,一边呵马,一边振臂一挥,战场中央就被他的手杖活生生的划出来了一条血路! 周尘看着赶来的子夜鬼军队,也顾不上手上的伤口了,而是无法控制的、欣慰的勾了勾嘴角,这可能是这几天里,迩周军队能取得的第一次胜利。 他知道,图阿岚的阴谋或许不会太早奏效了。 但持令者不会永远帮他。 看着子夜鬼加入战斗后,战况上风明显开始向迩周军队偏移,终于有机会放松一点的周尘,兴奋的朝持令者跑去! 持令者就拉着马,站在战场之外,看起来没有半点意愿要加入战争。 周尘跨过横尸遍野的后战场,一直跑到了持令者身边,激动的道:“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借来子夜鬼!” “但他们不会一直帮你们。”持令者看向周尘:“如若他们感受到了危机,他们会自行离开。” “这是你告诉他们的?” “对。” 周尘无言以对。他无法要求这些并非士兵的子夜鬼,无条件为迩周军队杀敌。 “你要去哪?”周尘看出了持令者的去意。 “去我该待的地方,或许要有一段时间不能再见了。”持令者跳上了马背,不容周尘再多说一句话,就呵马向前走了。 甚至没有听到周尘的一句谢谢。 暮风从山丘上吹来,带着寒冷从衣服和铠甲的缝隙里钻进去,叫周尘也不禁哆嗦了一下。 这是从北方吹来的寒风,经过不木不林的狂野,就会进入森林。 森林茂密的树木将会削弱风力,但森林里的水分,又会让变细柔的风丝变得更凉。 勒沃站在峡谷北岸,湍急喧闹的河流在峡谷之下继续向更低处流去,夜晚降临,河岸变得更加寒气逼人。 人间大桥在曙光照耀在白花花的瀑布上时修缮完毕,吴源带着他的流族族人离开后,勒沃才带领手下军队穿越人间大桥。 冬天都快要来了,他才穿越了中央山脉,接下来,他要加快速度前往均天城和大部队汇合。 第一百零四章 勒沃到达绮罗运河 跨过中央山脉的时候,冬天已经被勒沃甩到北面一座山的距离了。 中央山脉的南侧,还隐隐约约透露着一股仲秋的金黄灿烂,阳光从天空投射在树冠上,白昼就变成了黄昏。 走到克亚城前方的山原时,冬天的脚步已经紧跟其后。沉重的步伐抖落了森林的树叶,伏黄了草地的油绿,如今满目萧瑟,全是寒凉。 “东陆不比南陆,冬天来临,只是一夜的时间。”乌杰希拉着缰绳,骑着马来到勒沃身边。 勒沃眯着眼睛,看向前方延绵的城墙,言:“南陆的冬天,最多要比这里晚近三月,你知道为什么吗?” 乌杰希没有回话,尽管他知道答案,却也没有回答。 “因为东陆的领域大到,让暴雪山的冬天足足多走了近三个月才到达我们的家乡。” 他们在日落之后,抵达了克亚城。 明恪前来迎接勒沃时,依旧和当初送别他时一样,满面的笑容又不假伪装。一开始的勒沃还以为明恪是有求于他或者意欲攀龙附凤,可后来勒沃才知道,明恪就是一个这样的傻瓜。 “不知道夫人生下了个少爷还是小姐。”勒沃亲切的搂住明恪,二人并肩往前走。 “是个少爷,我很欣慰,是个少爷。” “是个明媚的姑娘也不错。”勒沃笑着冲明恪身后的夫人说话。 “可姑娘是舍不得受苦的,生了个少爷,至少我会舍得让他给克亚城奋斗。” 勒沃看向明恪,见他那被围绕在身侧的灯火照的闪闪发亮的双眸之中,难以掩盖的疲惫和向往。 但勒沃没有说什么,他并没有打算去掺和克亚城以及绮罗运河流域的争端,这会叫他放慢脚步,无法在冬天全部来到之前,尽快前往西南。 “我可能停留时日很短,休整一日,后天清晨就要继续向南了。” “我听说了殿下和皇帝陛下的决策。”明恪摆手让下人端来了热茶,放在了会客厅的桌子上。 “东陆节前,我希望我可以到达鹰决城。” 明恪慢慢皱起眉头,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殿下可能不知道。绮罗大桥如今新来了一位桥长司令。” “什么鬼差?没听过这种官吏。”勒沃一边觉得可笑,一边拿起花生饼咬了一口。 “之前运河之战后,陛下特地派来的一位司令。” “真有这么一回事?”勒沃有些半信半疑。 “对。好像是江叶氏,不清楚为什么凝庭的人,竟然也可以称为政员。” 勒沃没有搭话。他很清楚,江叶是太后羽翼,迟早天下到处都有姓江叶的政员。 如果以后的天下还姓斯伯捷的话。 “贪心不足蛇吞象,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在他之前,过桥收费的人,向来都是被克亚城打击的人,尤其是均天城的一些封雷的走狗。而江叶禄却开始收过桥费用,强抢民女……他与封氏家族勾结,方便封氏而为难克亚城,从中获利……不知道殿下这个桥好过不好过。” 勒沃放下了手里还剩一半的花生饼,然后缓缓开口:“他在针对克亚城。 而不是我。” 勒沃抿了抿嘴唇,浅笑道:“换句话说,他要为难你,和我没有多大的关系。” “殿下不愿帮我这个忙是吗?” “我为什么要引火烧身?”勒沃可笑着站起身,拽了拽腰带就往外走。 “那您觉得您出得了克亚城吗?” 勒沃站住脚,回头看向明恪:“我为什么要帮你,只有帮你了我才出不了克亚城,渡不过绮罗运河。” 明恪听到勒沃的话,失望的垂下双肩:“我以为殿下是个热心明智的人。” “可我的热心,掩盖不住我从帝城岛走到这里,已经折损了一半随从部队的事实。我总不能走到哪帮到哪。”勒沃无奈的解释:“我的热心决定不了我那些士兵的生死。” 他一脸的无可奈何,令明恪也无法再继续强求。 “你也有自己的军队。”勒沃朝明恪说:“你也很清楚,江叶禄的身份证明他不能被杀,而均天城的力量,也不是克亚城随意可以匹敌的。” 勒沃拒绝了明恪的请求,同时他也没有为此感到抱歉或遗憾。他能力不够无法帮助是一,他本身就知道这是个火坑是二。 除非菩萨降临,否则没人会帮助明恪。 等到后天的时候,勒沃整顿部队后,就准备出发。他原本以为明恪不会再来送他,但明恪还是来了。 只是这次没有先前那蜂拥热闹的阵仗,这次的明恪穿的像个老百姓,他骑着自己那匹骏马,来到了勒沃身边。 明恪还是打算再送一送勒沃。 “我以为城主不会来送我。”勒沃笑了笑,然后拉了拉缰绳,马匹带着部队,缓慢的向城门溜达。 “无论如何,我都该来送别殿下。” “你的马很漂亮。” 明恪听到勒沃的话,伸手摸了摸大马头上的鬃毛:“这是我弟弟的马,战后只有他的马回来了。” “我对封氏家族,对明骆做的事感到很心痛,但是这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城主是城之信仰,如果总是陷在过去的仇恨中,或许要多多看一看克亚城才行。” 明恪将目光移向了勒沃,那束光令勒沃都无法长久直视。 “我明白克亚城是我的全部,但这不代表我应该忘记仇恨。” 勒沃没有再说话,低头朝明恪行礼后,就看着明恪调转马头,回去了。 一直看着明恪的背影融入了百姓的人群后,就很难辨识出谁是明恪,谁又是无名之人。 勒沃也不清楚能否顺利穿越大桥,但他清楚,只要不帮助克亚城,他就是一个过路人。 大桥的对岸是一片森林,大桥上方的楼塔点亮着灯火,在一片黑漆漆的夜晚之中,唯独经过楼塔的风是温暖的。 楼塔下走出来了一个女孩,看起来也只有十五六岁。 她凌乱的长发裹挟在脖颈上,单薄的躯壳只裹着一层麻布毛毯。手里提着的灯映照着那布满雀斑和伤痕的脸颊,犹如在河面上飘荡的冤魂一样,慢慢靠近勒沃。 勒沃没有听从乌杰希的劝阻,跳下了马背,迎着风走向女孩。 “司令说让你们下马,将马匹牵到桥上驻扎。” “他要见我吗?” “当然。”女孩的声音颤颤巍巍,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勒沃招手让队伍跟上自己后,自己又跟着女孩手里的灯光往前走去。 绮罗运河上的浪涛声在进入楼塔后关上门的那一瞬间,变得微小沉闷。 江叶禄就坐在前方的主座位上,他两侧站着一圈金银袍子。这是勒沃没想到的。 太后竟然能给他一队帝城岛御卫来保护自己,怪不得会被顺从。 金银袍子都是被授名的骑士,他们如果认命于江叶禄,那么如何曲折他们的意志,他们都不会在乎。 骑士只在乎授自己名者的命令。 这是所谓忠诚。 就如同马克,他从不会考虑斯伯捷迪成有没有资格当皇帝,他只在乎皇帝告诉他的命令是什么。 “虽然殿下已经走过这里的路,但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江叶禄走下台阶,来到勒沃面前低头行礼。 勒沃看着江叶禄抬头,然后问:“你是凝庭江叶啼暮的?” “他的侄子。”江叶禄张了张手臂,笑着又往回走两步:“但是我是江叶家族第一个不入凝庭,而选择从政的。”他得意的笑容洋溢在苍白又下坠的脸蛋上,明明不过二十出头的江叶禄,却有着一脸年近花甲的皮肤。 “那是该恭喜司令吗?” “不敢当。”江叶禄转过身,朝勒沃表示感谢。 “我们想渡过运河。”勒沃不想再和他多打交道。 这个稀奇古怪癖好下作的男人,不会有什么出息的。 这样的人一般最后都会成为绊脚石,但绊脚石通常都会被踢碎。 “虽然您是南陆王殿下,但是您还是要给过桥费的。” “我没有钱。”勒沃笑了笑:“但雁阁有。” “雁阁还有军队,他们正在向均天城来,等着和您汇合。”江叶禄摩拳擦掌,看起来还有些兴奋。 “对。” “那您告诉我,您去鹰决城,究竟是为什么吗?” “当然是帮助皇帝和太后,攻打进犯者。” “没那么简单。” 勒沃有些奇怪:“你对这些事好奇什么?” “天下都在动乱,我想知道我能从中得到什么。” “你已经得到的够多了。”勒沃指了指那些金银袍子,还有趴在二楼栏杆上呆看着大厅的女人们。 “不。”江叶禄反驳:“伯父说,绮罗运河是开始,江叶家族需要城市,需要国度。可如果这片大地不姓斯伯捷了,我们又该跟谁成为哪一个王朝的凝庭。” 所有人都在想两件事——如何分一杯羹,如何安身立命。 “司令多虑了。” “我要军机,皇帝给那个骑士的军机!”江叶禄看着勒沃的眼神,宛如一只恶犬盯着一块肥肉。 “你就这么苦心孤诣为太后卖命吗?”勒沃识破了江叶禄的用意。 “你觉得我会背叛斯伯捷对吗?”勒沃朝江叶禄走向一步:“你要军机,不就是想知道我去鹰决城的真正意图吗?但我不会告诉你的疯子。我会按照我和太后约定的,去往鹰决城,和侵犯者对战,我会做我想做的事,这件事也一样。”勒沃一把握住了江叶禄的脖子,将他抬离了地面。 金银袍子伺机而动,而憋红了脑袋的江叶禄却摆手让他们退下,然后看着勒沃,道:“江叶……和太后一条船……江叶……只和太后……” 勒沃没有听江叶禄的话,被他如同乌鸦一样的声音聒噪厌烦的勒沃松开了手,又毫不犹疑的将江叶禄踹倒在了地上,接着低吼道:“感谢你的姓氏吧,让我杀不了你,但我早晚会杀了你的,不过不是现在。现在我只需要你提供吃住,两天后我们就会离开。” “那密函如今在谁那里?”江叶禄踉跄虚弱的从地上爬起来,然后看向勒沃。 勒沃没有回答。 他觉得那个马克能活着到达赛温布河流域的可能性很小。 可此刻的马克已经穿越了中西峡谷,进入了赛温布河东岸的荒原。 这里看起来一望无际,放眼望去没有一点人烟,这将是马克进入东岸雨林的最后的干涸之路,而东岸雨林是玉兽出没的地域,那里还有东陆和西陆共同治理的附属国——红地。 第一百零五章 红地 “进入红地之后,不要找茬子,这是通过东岸雨林最好的路,红地人驯养玉兽,但与凡尘城不同。”秦蓝思对穆歌说话。 “哪里不同?” “凡尘城是为了和玉兽成为战友,红地是为了贩卖玉兽的一切。” 二人走在街上,错开掂着担子驮着玉兽的路人,一刻也不歇息,等待跨越红地。 但红地还有另外一个特别之处。 “传说红地是龙的诞生之地,之所以这里不被斯伯捷征服成为城市,就是因为红地拥有召唤龙的力量。” 据老人所说,几千年前的红地曾出现过群龙聚集的景象。就在如今的红地决斗场中央,常年累月的燃烧着圣火,照耀着一颗金黄硕大的龙蛋化石。 “如果龙蛋化石发出光芒,则会吸引整个大陆上的龙来到红地,并听从龙蛋化石主人的话。” “龙蛋的主人是谁?” “国王孩子中,能为圣火添柴而不会使圣火熄灭的孩子。” 圣火并不是没有熄灭过。有的王子曾经因为添柴,而被龙蛋拒绝后熄灭了圣火二十年,最后是下一任国王的孩子,重新点燃了圣火。 “但是龙蛋化石从没有发出过光芒。” 穆歌全神贯注的听着秦蓝思的话,思考半天了才说:“那我们的赤龙,会不会被吸引来?” “不会。”秦蓝思笑着抚摸着穆歌的头发:“因为龙蛋不会发光。它已经成了化石,就算是太阳,也只会把它晒成灰,而不是让它发光。” 这一日恰巧是国王唯一的女儿,小公主的命名日,这样隆重的仪式,一向在决斗场内举行。 红地尚武与龙,但他们不轻易拿武力攻击城市或王朝,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力量,也知道满足。 决斗场内的观众席已经挤满了百姓,红地几乎所有能有时间,或者离决斗场近的市员都来到这里观看。 而穆歌也混入在其中,他也好奇这个听起来无法令人置信的仪式。 决斗场内十分的喧闹,穆歌站在人群里,跟随着秦蓝思穿过人群到达一片稍显空荡的观众席,朝决斗场中央看去。 国王和王后带着身穿白色华服的公主,从门洞内走出来,圣火下围绕着一圈披着绸缎彩裙的神棍,包围外,则站着一个老头,应该是红地的术士,他的袍子宽大又黯淡,朴素又低调。 公主跪倒在术士脚前,低下头颅,金黄的长发垂在肩膀上,微风吹过,又滑落到了胸前。 术士将银白色的王冠为公主佩戴上后,就牵着公主的手,让她站了起来,接着又递给了公主一把火把。 “江瑟要去添柴了……” “她能行吗?一个……一个女人……” 穆歌听到旁边观众说的话,刚想说什么,眼睛就看向了秦蓝思。他摇了摇头,示意穆歌要噤声。穆歌必须听秦蓝思的,毕竟想凑热闹的是他,而不是秦蓝思,秦蓝思也是不得已才愿意带穆歌来到这里。 江瑟,就是红地王江戈的女儿,唯一的一个孩子。曾经王后育有第二个孩子,但在一次骑马比赛中,公主驾马时,马匹突然受惊,冲向了王后,王后被吓的摔倒而小产。于是大家都说江瑟是害怕有王子诞生和她抢王位,而她却只是一个和穆歌差不多大的孩子,当年的江瑟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母亲摔倒后,会让她永远的失去一个兄弟姐妹,让她母亲从此怀不上孩子。 江瑟接过了火把,慢慢靠近圣火,而观众席也随之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等待着江瑟的火把。 或许更多的人不希望她可以成功,红地历史上从没有女性领导者,也不会有人信任一个女人国王。 可江瑟还是成功了。 她的火把放入火坛内后,圣火依然燃烧着,甚至说燃烧的更加旺盛。 “她成功了。”穆歌有些惊叹。 而江瑟则注意到了另外一个令她不敢置信的景象——龙蛋化石突然出现了裂缝。 观众席上穆歌的声音刚落,就听到天空远处传来了一声嘶叫。虽然红地的人听过很多玉兽的叫声,但绝对没有听过这种声音。 抓人心肺,骇人灵魂。 这是龙。 就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飞来了一只浑身发黑的翼龙!看起来并没有成年,但也体型庞大不容小觑! 观众们吓得如潮水来袭一样被冲散,侍卫立刻整装来到王室周围保护。 黑龙停在了决斗场上方,黢黑的双爪在地上所挪动的每一步,都震动着大地,震裂周围的地面! “江瑟!” 公主目瞪口呆的看着正在向自己走近,双眼充满着陌生恐惧以及愤怒杀意的黑龙,看着那随着它呼吸而抖动的无数片明亮的鳞片…… “快闪开!” 穆歌下意识的大喊出来,接着就冲下了观众席,穿越了包围圈,径直跑到江瑟面前,就在黑龙喷出熊熊火焰的前一瞬间,他一把抱住了江瑟,朝一旁跳开! “真完蛋……”秦蓝思看着冲下去的穆歌,无奈的骂了一句,就立刻跟了上去。 穆歌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江瑟,然后转眼又盯着已经对自己产生注意的黑龙,然后说:“龙的鳞片最薄弱的地方,就是胸前……” 他拿出自己的弩,架上短箭后,朝黑龙的胸口瞄准…… 这一支小箭并不会对龙造成损伤,但至少会惊吓到它。 刚刚跑下观众席的秦蓝思,就看到穆歌的短箭刺中了黑龙的胸口,黑龙痛苦的仰天大吼了一声,又低头皱眉,愤怒的看着穆歌。 黑龙没有想到,这么长时间没有龙在东陆现身,为什么会有人知道龙的弱点? 它意识到在这个少年面前自己的弱势已经显露,就放弃了江瑟和圣火,转头飞去了天空和远方。 “你怎么知道的?” 穆歌看着黑龙飞远,出神的凝望天空,差点没意识到江瑟的问话。 “你是说我怎么知道龙的弱点的?” “对。” “家里的老人曾说过。”穆歌对自己的善意感到有些后悔,他很怕自己的暴露,所以只能立刻背过身走向秦蓝思。 “少年……” 穆歌的步伐被国王的一声呼唤,以及眼前挡住自己的两个强壮的护卫所拉停。 “是哪里人?” 穆歌回过头,看向问自己话的国王。 “回陛下,是凡尘城人。” “你是唤兽师?” “对。” “你师从于谁?” “七军。”秦蓝思穿过包围圈,来到穆歌面前,替他解围。 “七军?” 江瑟挪着有些软摊的双腿,走到了国王和王后身边。 “对。”穆歌点点头。 “可凡尘城的弟子从来都是统一管制,没有师从于谁。” 秦蓝思眯了眯眼睛,不再说话。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不会再打消国王的怀疑了。 “你们是克飞亚的人?”江戈有些面露喜色。他没有等待穆歌和秦蓝思的回答,就直接吩咐侍卫,押解二人回王宫,并且时刻看守不得离开。 “父亲为什么这么对我的恩人?”江瑟有些不解。 江戈一边看着被送走的穆歌和秦蓝思,一边说:“如果你可以再召唤一次龙,他们说不定能帮我们御龙。” “父亲为什么想要御龙?” 江瑟不安的眼神盯着江戈时刻准备震动的双唇,突然张开:“现在天下大乱,如果我们也有龙,就可以像克飞亚一样独立,甚至说比克飞亚更强。我们面对荒原,背对赛温布河,防守打仗最好的地理位置!” “你要打仗?”王后惊讶的看着国王。 国王没有回答,只是说英雄都是乱世之中出现的,不只是穆图特可以当英雄,他江戈也可以。 而秦蓝思也很敏锐的嗅到了江戈打的鬼主意,如今他必须想出个对策,离开红地。 “很抱歉老师,又添麻烦了。” “没有,孩子。现在我们至少知道,红地也想要瓜分一点乱世羹汤。” “或许乱世,没有哪个王室,不想有所作为。” 所有人的动静,都是因为有那么一个人动了——斯伯捷迪成。 他的金银袍走狗,才刚刚走入红地,并在一片流言蜚语中得知,红地国王好像抓住了两个来自克飞亚的人。 可惜马克并不知道这两个人里有没有秦蓝思。 他问行人有没有人知道两个人长什么模样,有人说一个壮的像一只吃荤的熊,一个瘦削的像个女孩。 被关在什么地方呢? 王宫深处的花园牢狱,是条件很好的监狱。 就连来谈话的国王,都会坐在屋子的窗前赏一个刻钟的夕颜花。 “你们是哪个家族的人?” “无可奉告。”穆歌的态度很强硬。 “你们会驯龙吗?” 秦蓝思拉住穆歌,然后道:“只有王族的人才会驯龙。” 听到秦蓝思的话,江戈转了转眼珠子,然后说:“我觉得这或许和血统没有关系。” “不会的,太多事情和血统有关了,如果不是的话,圣火不会长明。” 秦蓝思的话说的很有道理。除了王族,红地还有哪里的人能让圣火始终燃烧呢? “那这个少年为什么知道龙的弱点?” “克飞亚人人皆知。”秦蓝思再次回答。 可江戈却不让步,他一把扒开穆歌的衣领,掏出了项链,冷笑着说:“为什么会有没有项链坠子的项链?” 在江戈来之前,秦蓝思就让穆歌收好自己的族徽了。 “你们在担心被认出来,所以才选择隐瞒。” 秦蓝思望着江戈,道:“国王应该知道,皇帝陛下派出来的侍卫长吧?” “侍卫长?” “红地消息闭塞还是太遥远?皇帝托一个侍卫长,带着克飞亚的一个海贼,去鹰决城送机要信件。”秦蓝思准备一不做二不休。 “我就是那个侍卫长,马克。” “你的钢铁金柄剑呢?”国王打量起来秦蓝思。 “在河间森林逃亡时丢了。” “你有西陆口音。” “母亲是西陆人。” “骑士弄丢剑真的很丢人。”站在国王身后的公主忽然插话。 “确实。”穆歌点了点头,一把甩开了秦蓝思的手。 “他只是个海贼?” “他与边塞战争有关,是鹰决城和克飞亚间的信使。” “机要信呢?”江戈伸出手来。 秦蓝思摸了摸胸口的衣服,道:“机要信在这里。” “我要看看是不是机要信。”江戈狐疑的看着秦蓝思。 秦蓝思则淡定若闲的掏出来两封信,然后给江戈看上面完好无损的信戳:“启封者只有两人,一是收信人,二是叛国者。” 第一百零六章 绝境的舍弃 江戈抿了抿嘴唇,收回了手,然后言:“在没有查明之前,没人会信你的一面之词。” “并没有奢望陛下会相信我。”秦蓝思苦笑。 江戈没有再废话,转身就离开了。 而江瑟还没有离去,她目送江戈离开后,又看向穆歌:“今天谢谢你救我。” “这没什么。” 秦蓝思看了一眼穆歌,又看向江瑟,他似乎有了别的想法:“殿下,想要御龙吗?” “不,是我父亲想这么做。” “想要打仗?” “我不会告诉你的。”江瑟有自己的分寸。尽管她知道秦蓝思什么都知道,但这个事实也不该她说出来。 “其实御龙很简单。”穆歌往前走了一步:“龙的火焰不一定会用作战火,如果你会御龙了,你可以用龙的火焰做任何事。” 江瑟歪了歪头,问:“你愿意教我吗?” “我说了御龙很简单,殿下那么聪明,不用人教都可以。”穆歌走到江瑟面前:“只要你,能让我们离开。” “不可能,父亲会怪罪我的。”江瑟望着穆歌的瞳孔。 “可你父亲也不能留住我们,除非他跟斯伯捷作对。”穆歌皱起眉头。 “但他现在也不会说放了你们。” 江瑟思前想后,决定还是要考虑一下。结果她一出门就碰到了躲在门口偷听的江戈。 她有些惊讶,也有些后怕,幸亏她还没有答应穆歌的提议。 “父亲。”江瑟跟在江戈身后,试探着问:“您打算怎么办?” “我觉得那个人不是侍卫长。”江戈摊了摊手,继续说:“但他确实有带着信戳的密函。” 江瑟没有说话,却在心里揣度着穆歌的意思。江瑟没有权力没有名望,江戈健在,她永远都要背负着莫须有的罪过和难听的议论活着,永远都被自己父亲所压制,她看起来毫无力量毫无制衡的手腕,就算到哪一天,她如愿登上了王位,恐怕也无法服众。 但如果她能控制龙,那就有能力抬起头在江戈面前说话,也有能力堵住悠悠众口了。 “那父亲准备怎么办?” 江戈停下了脚步,然后道:“我会先去找历史术士,核实一下这个人的身份。” “然后呢?” “如果真是侍卫长,我会让他离开,把那个孩子留下,如果那人骗了我,物尽其用后,我会杀了他们。” 江瑟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跟上江戈的步伐。 自城门城区外一战胜利后,凯特军队又进行了三次的进攻,马洛兹方面近乎绝境,如若没有子夜鬼的帮助,恐怕早已经溃不成军,迩周大门必然会被攻破。而子夜鬼方面也因为伤亡而开始有了退缩,毕竟这是当初持令者所说的话,如若他们为了性命要离开,没有人可以阻拦他们。 “已经有近半数的子夜鬼离开了,我们现在怎么办?”阿明三有些不安,他不是可以做决定的人,他只能把自己的担忧提出来。 军营内一时间没有人回话。所有参与决策的将军都负伤累累,如今的境况唯有撤退一个路可以走。 “除了撤退,别无他法。”周译添一边扶着伤口裂开的胳膊,一边抬头看向马洛兹。 马洛兹只叹了口气,没有给出别的回应。 “没有可能胜利了对吗?”里恩不甘心的问。 马洛兹抬起眼睑,看着里恩,无奈的又垂下头:“从一开始就不会胜利。” 听到马洛兹的话,周期就站起身:“那还等什么,抓紧时间撤退吧。” “城门城区的百姓怎么办?”周尘突然插了一句。他亲眼看到过凯特军队的恶行,如果让他再放弃那些百姓一次…… “他们现在是俘虏。” “可他们做的事可不像是会给俘虏做的事。”周尘握紧了拳头。 “那怎么办?”马洛兹从座位上站起,朝周尘走过来:“那怎么办,你难道有办法把那些百姓救出虎口吗?!”马洛兹的手臂吊在胸前,护腕和铠甲相撞的声音,就和他那骨折的桡骨断裂时发出的声音一样。 “真的……没有一点办法吗?”周尘直视着马洛兹的眼睛,对马洛兹的怒火并没有任何不悦,因为他更想知道,有没有可能,救那些可怜的人逃出水深火热。 马洛兹斩钉截铁的回答:“如果想让我们活着,那就没有。” “如今是没有办法救那些百姓的,我们只剩下的这几百人,或许也只是迩周城最后的军队。迩周,还有我们要拯救的百姓。”周译添朝周尘解释。 他的意思也很明确,城门城区已经沦陷了,且无法再返回,如今只能朝北方走,退到相比城门城区,比较坚挺的中心城区。 周尘无奈的低下头,才看见那日在城门城区救下的那个小男孩,正站在门口偷偷的看着自己。 而中心城区之中,此刻斥候已经通报向了郡城宫殿,说马洛兹军队已经据城门不过十公里距离了。 辰弥谢尔根本顾不上惊讶,他知道这意味着马洛兹已经节节败退,很快就要退守中心城区,他必须做好战时准备。 第一,他要社务司连夜整合出剩下的所有城兵和协防兵军队,以及所有这些日子里在街头招揽的新兵,到迩周政务大厅前集合。 “现在所有兵士加在一起有多少人?” 卡谢思翻看着手里的本子,算了算后回答:“约为一千五十人。” “那就每家每户必须出一个男人进入军队。” “城主,这……” “这什么?吃了那么多米,是时候派上用场了那些贱命!” 第二,开放所有避难所以及地下城。 “有一处避难所因为之前的感染者所用而烧毁了。” “还剩下多少避难所?” “仅剩五所。” 第三,辰弥谢尔将会修书一封向帝城岛。 小皇帝将会收到辰弥谢尔的战况信件,但他无法做出什么决断。 因为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外,甚至说是惊喜连连。已经连续近七天时间,迩周中心城区的大门还完好无损,他足足多坐了一周的皇位。 “这是用迩周所有城兵和协防兵的命换来的。”凯特看着对面坐着的太后和皇帝,继续说:“或许明天一觉醒来,迩周就变成了女人的天下。” “荒谬。” “辰弥谢尔赢不了这一仗,你们也一样。” 太后已经没有了起初那样慌张紧迫的模样,而是气定神闲的看着凯特:“你真的觉得,你攻克了迩周,就百利而无一害了吗?” “不,但我一定会取得皇位。” “疯子!” 太后抓住站起来的皇帝,拉他坐下来之后,道:“我可以让皇帝给你封王,就像附属国一样,人人喊你陛下。” “可我斯伯捷凯特不是外人,为什么要成为附属国?” “停止攻打迩周,我叫你还能活着当上这个国王。”太后皱起眉头。 “我说了,我要的是皇位。”凯特翘起二郎腿,继续言:“如果不成,迩周会沉于大海,无论是西边的西陆,还是南边的南陆,地瓦国,红地,以及绮罗运河沿岸的克亚城或者均天城,包括西南风情堡,都不是好惹的善茬。暴雪山有御军台,而东陆有无数虎视眈眈的猛兽。” 迩周已经被一片阴云所笼罩,在傍晚的阴雨之中,乌思宁告别了绻涟,跟随迩周警司的所有人前往了政务大厅。站在队伍里,他遥远的看到,就是迩周监狱的卢思德,竟然也带着一批人来到了这里。 而辰弥谢尔,还在雨伞下,和一个老太太吵架。 “你不能开放所有地下城,你知道的,奇拉氏挣的钱,对你对迩周多重要!”涂丽那松弛苍白的脸肉在她愤怒的顿挫之间,愤怒的摇摆着。 “但是我们需要给不参加战争的人留一个躲藏的地方!” “这不关我的事!” “你也是迩周人,你想看到家园沦陷吗?!” 卡谢思在辰弥谢尔身后无奈的摇头。这种话和涂丽这种人是讲不通的。 “真可笑,沦陷的是那些贱骨头,而不是我的庄园!哪怕你死了,也不过是愚蠢的城之信仰更迭了,迩周永远都在,望塔也是!有钱人才不会沦陷。”涂丽从辰弥谢尔的伞下钻出来,然后回到了她身后千荷的伞下,嘴里还不停的嘟囔着:“我是不会开放任何一件地下城的!” 看着涂丽离开之后,辰弥谢尔迟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但事实就是如此。 他踌躇着来到演讲台前,在雨声和黑夜里,撇开失望而扩开声门努力呐喊:“如若望塔前面,我们的大门破了!也不能让那群豺狼虎豹跨过望塔!” 乌思宁抬起头,在雨中看着遥远的辰弥谢尔,接过女人派发的铠甲和剑,然后再次低下头。 他没有想到,自己一个画家,有朝一日会用那画笔的那只手,拿起了铁疙瘩。 离开家时,绻涟告诉他保命要紧,他恍恍惚惚的点了点头,直到现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是冬天来了,还是战争来了。 绻涟站在家门口,望着漆黑一片的街道。协防兵都被叫走了,今夜连灯柱都没人掌,放眼望去,只有层层叠叠的建筑,和闪着雨光的潮湿。 但她知道,她在等待的人要回来了。虽然是战败而归,但至少还是要回来了,她相信周尘一定能回来。 就在天刚刚蒙蒙亮的时候,绻涟猛然从噩梦中惊醒。她看了看天色,就赶紧跑出了家门。 她一路狂奔向了万晴宫殿,大院门口没了平时的守卫,而是望着阿骨从房子里走出来,穿过庭院来给绻涟开门。 绻涟没有让阿骨打开铁门,而是拽着他说:“一定要看好,你们少爷要回来了……” “是姐姐!”房子大门前的小五脱开米娜的手,就跑向了大门:“你说好不走的,为什么还是走了!”小五看着绻涟大哭起来。 原来那日周尘把绻涟关在了万晴宫殿后,本来陪着小五的绻涟最后因为不放心外面的事而离开了。她跑到千荷那里,诘问千荷的过错,得到的结果,却是她与涂丽还有漆冥南丞之间勾结的事实。 一直到现在,她才再次见到小五。 “千万不要跑出来,记得告诉米娜,还有万晴宫殿其他的侍女什么的……” “那你不进来吗?”小五忧心忡忡泪眼婆娑的望着绻涟。他是感知的到此时境况的复杂的,否则不会如此担心绻涟。 “我要去找周尘。” “少爷也期待见到你,雾台姑娘。”阿骨拉着小五往后站了一步后,就朝绻涟挥手,示意她离开了。 第一百零七章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绻涟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万晴宫殿,之后游走在无人的街头,朝望塔而去。她要去见周尘,阿骨说的没错,周尘一定期待见到她的。 “打开城门!” 城墙上的士兵大喊,沉重的木门被二十个人向东西两边拉开,映入眼帘的就是高高低低残破不堪的马洛兹军队。子夜鬼此刻已经尽数离开,眼下的军队,是用银色铠甲所垒砌出来的残月,散发着惨淡的光芒。 就在军队刚刚进入大门后,城楼上的士兵又一次大喊:“凯特军队距城门约八里!” 绻涟躲在小巷子里,听到整齐的步伐从城市内部传来,她回头看去,就见到被形形色色的人组成的军队,从望塔北方赶来。 她走出了阴暗的巷子,看向马洛兹的队伍,不安的仰起头,踮起脚尖,努力的寻找着周尘的面孔。行伍溃散的军队混乱不已,绻涟根本无法看清那些人的脸。她焦急的向队伍跑去,浑然不知有人已经发现了她,警告她快回家。 周尘听到了警告声,就朝街上看去。这他才看见在晃动的人群之外,绻涟那不安的影子,如逆流的鱼一样摇曳着向前来! “是绻涟!”周尘的心一下就雀跃起来,他大叫着和周期分享过后,就扒开人群朝绻涟飞奔而去!二人在行伍之外的街道上,正在第一束正式的昼光撕开夜幕时,紧紧相拥! “我就知道你能活着回来……我就知道……”绻涟喜极而泣,她捧着周尘的脸,一边笑一边哭:“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至少是一起的。” “……”周尘看着绻涟的目光,却慢慢收起了笑容。他回头看了看队伍,望着领队的辰弥谢尔身披铠甲,合并了所有的队伍之后,站在最前面。 他们一同朝辰弥谢尔行礼。 于是天空飘洒下的先锋雨滴,落在了这些人的后脑勺上。 “这是我们的家园,就算是与迩周同葬,也要保护好我们的家人,我们的女孩,我们的房子粮食水源,还有我们的城门!” “城之信仰!” 随着高亢的呼号声落,姜贞奉命骑马奔去迩周大街,他举起自己的剑,然后大喊:“任何居民不可开窗,堵好家门,所有妇女姑娘儿童,都立刻带上准备好的干粮,随我去避难所!” 周尘听到姜贞的话,立刻回头看向绻涟,眼中的严肃与谨慎不容绻涟一点任性:“立刻跟着姜司长去避难所。” “我有剑,我可以杀敌!”绻涟果然犟起来。 “胡闹!这是战争!” “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尘的双眼充血外凸,头发上蒙着灰尘和雨滴,瘦削的脸庞上早被糊了一层血污和淤泥,他与离开时完全不同,那个干净利落的少爷,已然变成了一个浑身血气的男人。 如今的他绝对清楚战争的血腥和恐怖,它会带走一个人的希望,也会带来一个人的野蛮。 “你让我离开你,我怎么办?” “如今只有离开我,你能更大几率活下去。”周尘说的强硬,但心中却隐隐作痛。如果他死了,他甚至看不到她是不是还活着。 “那群人是暴徒,他们对女人和孩子可以说是禽兽不如……你的剑……”周尘握住绻涟的肩膀,坚定的说:“并非只能用来杀敌人,你还可以去保护他们。” 绻涟顺着周尘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身后,那些慌忙又依依不舍的可怜人们,正在离开自己的家庭,前往避难所。 等到绻涟扭过头时,周尘已经离开了。 他绝不能让绻涟那双悲伤的眼睛将自己视死如归的心给捏软。同时,他可以视死如归,但他不能看着绻涟视死如归。 周尘是个骑士,而绻涟不是,她是仲夏节出生的武神,如果她真是武神,那一旦她走进了战场,那么一生都要和战场纠缠。 回到队伍内后,周尘被分为先锋,这是辰弥谢尔的主意,他就站在门后的最前方,是骑兵的先头,除非这一批步兵全部死光,否则骑兵不能轻举妄动。 否则,就要被自己人的马蹄踩死,太亏了。 辰弥谢尔站在城门上,眯着眼望着已经如黑云一样压至城下不远处的凯特军队。 “帝城岛有没有回信?” 卡谢思摇了摇头,回答辰弥谢尔:“没有。陛下的意思,则是继续守城。” “陛下……”辰弥谢尔冷冷一笑。 “陛下,考虑清楚了没有?”凯特望着对面坐着的皇帝:“你收到的信里,是不是说军队已经至中心城区了?” 皇帝颤抖着手,端起的果酒全洒在了裤子上。 多尔皇后一边给皇帝擦拭,一边看向阿桑。皇后以让皇帝换洗衣服为由,从议事厅带走了皇帝。 太后望着三个人离开,无奈的闭上眼睛:“你真是个疯子。” “你们应该也收到了别的军要信吧?” 太后睁开眼,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艾米娅。 艾米娅抿了抿嘴,没有说话。他们大臣如今没有单独面对太后的机会,任何消息都只有皇帝和皇后知道,为了不让凯特了解,被凯特挟持的太后一直被蒙在鼓里。 “怎么回事?” “克拉堡堡主病逝,风情堡堡主,您的弟弟也暴毙而亡,如今是他的儿子魏格尔继位,小夫人阿跃掌权……雪阿城雁阁盛德以雪阿城垄断雪茶价格而攻打雪阿城……地瓦国拒绝了之前皇帝写信请求的援助……红地国公主江瑟命名为继承人……” “够了……” “你知道迩周的力量有多大吗?”凯特看着太后:“如果不是鹰决城牵制着克飞亚与西陆,恐怕赛温布河流域也不安生……” “你一定要害你的侄子吗?”太后崩溃至就要落泪:“他连个孩子都没有……” “我没有说要害他,我不会杀他的。”凯特看着太后落下来的眼泪,声音慢慢细柔下来。 “你只要他的皇位?”太后冷冷一笑,然后腾站起来:“谁会相信,你要了他的皇位,还能眼睁睁看着他不服你吗?!”她转过身离开座位,来到窗前,望着窗外:“真是笑话,果然你们斯伯捷的男人,个个心狠手辣野心勃勃。” 皇帝一边整理着自己换好的衣服,一边看向皇后:“你有事就说吧。” 皇后听到皇帝开口,就看了一眼门口的守卫,然后对皇帝咬耳朵。 听到皇后说的话后,皇帝猛然看向阿桑,吃惊的问是真是假。 “是真的,医堂已经说了。”皇后抓住皇帝的胳膊:“陛下已经后继有人,如今东陆情况这样严峻,若迩周再沦陷,就算凯特做不了皇帝,斯伯捷又要如何重建东陆之心和东陆呢?” “你觉得我没这个本事吗?”皇帝有些愤怒。 “斯伯捷氏,至选穷极。迪成他真的是皇帝最好的人选吗?”凯特站起身,慢慢走向太后。 “就算我当不上皇帝,迩周陨落,你相信他能有那个重建迩周,重建东陆的本事吗?” “我不是不相信陛下的本事,而是说,皇位可以让出去,还可以夺回来,我们不行,还有下一代。”皇后抓住皇帝的胳膊,努力的劝告。 “至少我现在登位,就是收下了这个小子造的烂摊子。”凯特继续朝太后吹风。 “至少现在这样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是他来解决。”皇后细声说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东陆之心只有一个,迩周的毁灭,甚至危及整个斯伯捷啊。” “迩周一旦沦陷,四面之城都可自称是东陆之心,可没一个城市能如迩周这样被斯伯捷控制的如此良好。更棘手的是城市称国,城主称王。到时候,整个斯伯捷家族都会被卷入泥潭。” 太后回过头,看着凯特。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凯特说的都是对的。 就在这个时候,艾米娅突然又收到了密信。 “迩周大门……被破了。” 等到战争真正被拉响的时候,城门上万箭齐发,因为首先要歼灭数量最多的步兵,其次城门的防守还有重石和滚火投注。但凯特军队人数众多,此次倾巢而出,要比周尘所预料的人数多出一半。 城门的士兵换了一批又一批,弓箭手,投掷手。掷箭长矛,通通消耗如同大风卷草一样,不出一个时辰就消耗殆尽。 凯特军队的先锋爬上了城门,城门上的士兵就必须以命相搏,死了就补上去,补上去的死了,那就再来一个。但凯特军队进攻势头强劲,他们明显就是在城门城区搜刮的吃饱喝足了才来的。 而门内的士兵,有那么多以周尘为首的士兵,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再一次举起了自己的剑。 周尘此刻,就直直的盯着正在被撞击的城门。他不敢懈怠,甚至说不敢眨眼。但凡那个被他眼刀盯得都要崩裂的门缝,真的崩裂了,他二话不说,就是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不能让那群豺狼虎豹,进入中心城区。 就在周尘还在不安时,忽然一声炮火声炸开了周尘提在嗓子眼的心脏。 “他们竟然用火药!” “可恶!视王法为粪土!” “法令规定了战争不可用火药的!太畜生了!” 周尘悬着的心除了怒火中烧以外,还更加紧张起来。有多少人的剑,抵得过火药呢?有多少坚硬的命,能逃过火药! 城门上不断有尸体掉下来,分不清是敌是友,但已经垒起来了一面矮墙,就在城墙前面。 接着又是两声炮弹炸裂的声音,从城门外发出。他们在用火药攻门,意味着他们完全不害怕门后的人。 周尘望着脚边的尸体,悲愤之心不言而喻。他挪好步子,攥紧剑柄,等待那已经摇摇欲坠的门扇—— 倒下! 他嘶吼着,望着那一片从黑暗里撕破逃出的光芒,大步飞奔向前,跨过尸体的矮墙,一剑刺死了冲在前面的敌人! 周尘看着在眼前不断闪亮又划过的剑刃,一刀一刀的让那些飞舞的光芒倒在地上。如果会死在这里,就死在这里算了!但就是死—— “就是死,我周尘,也不让你们进我家门!” 刀刃裹着力量流,每一刃都撕开铠甲,吃进人的骨头脏器内!他像武神一样,此刻不是死,就是不尽的杀! 但周尘不是武神,他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那就是要那些牲畜的命,要那些牲畜,知道迩周究竟为什么叫做东陆之心。 第一百零八章 沮丧的欢呼声 但如同艾米娅接到的消息一样,城门区域沦陷了。 火药声震彻整个迩周上空,绻涟站在地下避难所的门后,目光照在眼前一片昏黄的灯火中,蜷缩在一堆的女人和孩子身上。 城门破裂的时候,或许城门口的周尘都没能意识到大地都在颤动,而绻涟他们却能清楚的感觉到。避难的洞窟上方不断的渗透下土沙,她们害怕的将脑袋藏在怀里,尽管什么都知道,却也都不敢抬起来。 绻涟转过身子,看着紧锁的避难所大门,一股力量吸引着她去挪动门栓,但她刚伸出手,就被人给制止了。 她抬头看着姜贞,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你疯了吗?这个时候打开门栓?” “难道在这等死吗?城门已经被破了……”绻涟抬头看着姜贞。 姜贞无奈的抬头环视了一下避难所,然后说:“我的任务,是确保避难所里人们的安全。” “迩周沦陷了,我们每个人都难逃死路。”绻涟毫不退让。 “那你就要去送死吗?!”姜贞窝火的低吼:“你只要打开这扇门,我们所有人跟着你陪葬!” “你怎么知道出去就会死?!” 周尘成为了最后一个还活着的步兵。他从死人堆里面爬出来,抹开糊住眼睛的血污,在一片火辣辣的刺痛的光芒里,看着远方朝自己冲来的骑兵! 已经挥舞到麻木的双臂摇摇晃晃的举了起来,他挪动着疲倦的双腿,注视着那些眼冒血光的战马。 要么死在铁骑下,要么活在胜利中! 周尘不能认输!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踩成肉酱时,迩周骑兵已经穿越他冲向了敌军! 周尘庆幸自己没被战马撞个粉碎,而是看它们相撞而骨头咯吱咯吱的粉碎。 两军相遇时,马背上是剧烈的噼里啪啦的碰撞声,马背下是踩在尸体山坡上啪嗒啪嗒的马蹄声。周尘如同一只蝼蚁一样,在马群里迷失了方向,不知道挥刀向何处。 他慢慢退出马群,看到了再次汇聚而来的步兵,这次他会和周期以及里恩并肩作战。 但他们面对的不是步兵。 迩周的骑兵很少,没有坚持太长时间,就被踏平在了山坡上,并成为了山坡的一部分。涌到周尘他们面前的,依旧是一堆骑兵! 如果不想被烈马踩在脚下,就要先制服它们。 周尘砍断战马的腿骨,明亮或者血腥的刀刃吓得马匹受惊撅起,不少的骑兵因此而跌落在地五脏错位。 尽管周尘的剑夺走了许多敌军的兵将,但他们在不断的向北移动,这是不争的事实。 城墙上已经被敌军占领,一旦他们退守到了广阔的望塔之北,敌军开始分散到各个街道,那么百姓将会受苦受难,迩周城,也将岌岌可危。 从城门被攻破那一刻开始,迩周的命运就已经人尽皆知了。 “让我出去,我有剑我可以帮他们!” “不行,你还是个孩子,而且还是个女孩!” 绻涟愤怒的皱起眉头:“我们的男人在外面拼命,他们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男人,是更多的帮手,帮手不分男女!” “疯了,你会死的……” 绻涟握着剑柄,愤怒的大吼:“他们在用那肮脏的剑劈开我们的家门!就是死,我也不想在这窝着等着人来欺负!” “绻涟!” “她说的对,如果横竖都是死的话,为什么不能豁出这条命带走一个禽兽?”说话的是里恩的夫人,高娜。她神情严肃,身躯挺拔,她穿着锦绸的衣服,站在满身灰尘的百姓身边,一手扶着一个哭泣的少女,一手牵着自己的孩子。 “现在拼不过是死在剑下,等到他们攻进来,我们只会死的更惨,那可是一群禽兽,我们都知道,他们在城门城区无恶不作!” “就是用铁锹,我也要一铁锹撬开那禽兽的肚子!” 姜贞看着群情激愤的人们,最后不得已作出决定,说需要哺乳的孩子和母亲,以及行动不便的老人必须留下,其余人可以拿起手边任何趁手的东西,离开这里。 听到姜贞这么说,绻涟毫不犹豫的打开了避难所的大门。 这扇大门是半地下的构造,尽管门洞十分矮小,却就在绻涟打开门的一瞬间,并没有看到期待的昼光。迎面而来的尸体一下就把绻涟给砸到在地,她被死死的压在了最下面,感受着许多大喊着冲锋的女人从自己身上跑出去,可自己却叫叫不出,动动不应。 一直到没了动静,她才开始活动着快要断的四肢,把身上堆的尸体一个一个的推开。 绻涟一边努力呼吸着,一边辨认着这堆人里有没有她认识的人。 万幸她一个也不认识,并且根本分不清哪些是友哪些是敌。 绻涟拾起剑,钻出避难所,却看到了萧瑟空荡的街道。 当她往南看去时,才看到真正的战场。 战场上哪里来那么多的部署哪里来那么多的考虑,除了杀还是杀。除了死就是活。 鲜血在一群扭打的银色光鳞之上飞溅飘洒,手上的剑没有落下过,脚下磕绊的,是刚刚在前面成功杀掉一个对手的战友的尸体。 这就是周尘所说的战场。 一瞬间,你可能杀了一个敌人,也可能你被敌人所杀。来不及擦掉脸上的血,来不及看向在乎的朋友死了没有。 周尘始终站在最前面,他仗着自己年轻,力量大,就在一个又一个冲向自己的敌人之间愤怒的使出所有的力量,不断的消耗按理说有底线的力量流。 他的眼前灰蒙蒙的,根本看不到光,只能看到一闪一闪的铠甲。腰间带红绸的是战友,没有的就是敌人。 只要没有红绸,他就必须举起剑! “周尘!” 周尘愣了一下,但不敢掉以轻心。可他听得出来,这是绻涟的声音。 他回头寻觅了很久,才看见正和一个女人合力杀死一个敌人的绻涟。 绻涟果然一剑杀死了那个人,可只是转眼的功夫,那个女人就被另外一个人一剑捅死了。 她惊愕的回头看向那个畜生,却看到一张得意又狰狞的胖脸。 绻涟低头看了看那女人还在颤抖的身体,她都来不及再落一滴眼泪,只是嘴唇一张一合——杀了他。 那人举起剑,想要趁绻涟走神时了结她时,绻涟忽然迅速抬手,剑端就刺进了那人的腹部。但还不结束,绻涟又拧动了剑柄,等剑端在腹中搅拧后才拔出。 剑端带着血肉,却毫不耽误绻涟将剑劈向另外一个敌人。 她愤怒的杀死了旁边正在挑死一个少女的敌人,又跑向另外一个砍断迩周士兵胳膊的敌人。绻涟对战场的适应力似乎比周尘更强,甚至说她的招式更狠,更快。看起来似乎毫不在乎自己砍的劈的,是头还是大腿。 因为是她打开了那扇大门,是她说的,死也不能死在那个洞里。她没有力量流,那她就用她所有的力气。 周尘没能有机会接近绻涟,可战场已经移动到了望塔之下,迩周的军队只剩下一百余人,他们守护着那些百姓房屋里仅剩的男人,守护着避难所中的年轻母亲和孩子。 迩周不能消失,那迩周就必须有年轻血液。 “怎么样……” 声音从敌军后面传来,图阿岚骑着大马,悠闲地来到两军中央,低头蔑视的看着迩周士兵:“皇帝一日不禅位,迩周就一定有沦陷的一天。” “放你的狗屁!” 不知道哪个士兵突然怒喊了一声,图阿岚迅速掏出了火铳,一枪打死了一个人。 周尘看到他拿的火铳,咬牙切齿的对图阿岚说话:“战争里不允许用军火,无论陛下会不会禅位,你都是叛国者!” “是吗?” “不讲信用在先,违反法令在后!”江南扶着还在流血的胳膊,来到周尘身边。 图阿岚冷冷一笑,他举起手:“把他们杀干净。” 可他话音刚落,从郡城宫殿的望楼一路到望塔之上,传来了极其重的两声钟声。 鹦鹉的声音从喇叭中传出:“为了斯伯捷大陆的完整与迩周人民的安全,斯伯捷迪成皇帝即刻禅位于斯伯捷凯特。” 这本让斯伯捷迪成认为会是让所有人民都感到沮丧的消息,却让迩周士兵的心得以安宁,甚至说整个迩周城上空,都升起了从未有过的高亢的欢呼声,几乎媲美东陆节时的歌声。 江叶啼暮站在议事厅的窗前,激动的深处双手:“迩周城的哭声都传到了帝城岛!” “事实已经如此,纵使天下百姓都为陛下沮丧,也不行了。”皇后说话。 斯伯捷迪成瘫坐在位置上,看着已经按上手印的诏书,垂下了那一直骄傲的头颅。 “我们的新皇帝仁慈,我不会杀你们。”图阿岚低了低头,就转身招手士兵们往回走了。 绻涟咬了咬牙,快步走到江南身边,掏出了江南的火铳,刚举起来,就被周尘夺走了。 “你要干什么?”绻涟眉目间迅速氤氲起愠色。 周尘没有回答她,而是站在人群前面,朝图阿岚大喊:“你忘了吗?铎城城主副手!” 图阿岚愣了一下,拉住了前行的马。 “迩周警司司长说了,你是叛国者。” 图阿岚刚一转身,就枪响人亡,如木偶一样坠落下马。 火铳的枪口还冒着硝烟,双眼冷漠黑暗的周尘张嘴说话:“叛国者死刑执行方法,可用火铳枪决。” 图阿岚手下的士兵听到枪响,再次警觉的转过身,这次看到的,是所有带着火铳的司警士兵,都举起了火铳。 “而你们,都是叛国者。”周尘将火铳交到了江南手里,双眼凝视着死在凌乱步伐里的图阿岚,而他,则站在不断有向前奔赴的士兵之中。 他不再动弹,只看着图阿岚的鲜血从脑袋里流出来,看着暮色渐渐淹没城池。他什么都听不见,听不见厮杀,听不见呐喊。 周尘知道自己杀死了一个恶魔,但此刻宁静的内心告诉他,人间的恶魔有千千万万个,一个恶魔的结束,就是另外一个恶魔的开始。 他抬起头,隔着人群看向北方的天空,看向西北的雪山之影,看着一望无际的房屋。 夜幕已经来临,晨曦之光要在黑夜之后才能看见,黑夜里的光明,只有火焰。 第一百零九章 毫无意义的未来戒指 “你们该好好休息了。” 这是辰弥谢尔在授功会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授功会在迩周保卫战结束后的第一天晚上举行的。辰弥谢尔表扬了以周译添,里恩为代表的援军,又表扬了马洛兹的领导,授予他们了刻有羊皮卷封页上那团旋转而成的图案的功勋戒指——未来戒指。 迷雾图案象征着未知的将来,于是就叫做未来戒指。 辰弥谢尔尤其表扬了周尘,他声称自己很钦佩周尘的勇气和胆量,并告知所有人,此次战争是必然产生的,与周尘的出使结果毫无关系。无论谈判结果如何,凯特都一定会发动这场战争。 “他的目的从不在于迩周城,而在于皇位。” 辰弥谢尔的话,放在这一天,已经是大逆不道的话了。毕竟斯伯捷凯特已经成为了实质上的皇帝,迪成已经退位,并和多尔皇后一同被幽禁在了圣水花园。 里恩本想请求辰弥谢尔,能否让他与皇帝协谈关于多尔皇后的情况,但被否决了。这是个不理智的行为,就连和里兰说过之后,里兰也立刻反对了自己弟弟的想法。 他们都很清楚,凯特不是个值得信任的谈判对手。况且如今的多尔皇后,早已经不姓多尔,姓了斯伯捷,她是斯伯捷迪成的妻子,这辈子都不可能离开雀宫。 想为皇后争一口气的人,不只有里恩,还有她自己。多尔皇后千方百计,还是有了机会告诉了太后,关于阿桑怀孕的情况。于是阿桑被从圣水花园给替换了出来,接着就以生了疫病为由,被掩护送出了雀宫,送回了马氏家中。 太后千叮咛万嘱咐,如今的阿桑不再是过去那个只会做奴才的庶女,她是斯伯捷迪成的一切。 尽管她不想这么抬高一个情妇的身价,但为了让马氏好好的保护阿桑,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就必须说的严重一些。 这是斯伯捷迪成想要翻身的唯一机会。只要凯特一直没有孩子,那么斯伯捷迪成的孩子,必须成为下一个皇位的继承人。 两天之后,就是凯特的加冕之日,斯伯捷大陆说有的臣民都必须在清晨到来时,敲响钟声,鸣五声之后,朝北方行跪拜大礼。 加冕日晚,帝城岛将会灯火通明,百戏轮台,雀宫宴请所有帝城岛臣子与权贵,大赦天下,开仓播撒。臣子权贵可以借此机会献礼拍马屁,一般情况下,一拍一个准。 “我没想到连我哥都放弃我姐姐了。”里恩离开政务大厅时,在门口碰见了周尘,无奈的抱怨。 “公爵也是为了你们家的安危着想。毕竟你也是有妻子孩子的人。”周尘安慰里恩。 里恩摇了摇头,道:“可姐姐是我和他在世上剩下的唯一一个共同的亲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江南走来,拍了拍里恩的肩膀,然后道:“战场上阿明三像个英雄,回来了还要去奇拉集团。” “奇拉家族和漆冥家族,就好像迩周河里养的两只乌龟,炮火落到跟前,只会缩头不会咬人。” 周尘没有接里恩的话,但狠狠的点下了头。 “你为什么会杀掉图阿岚?”江南绕过离开的里恩,来到周尘身边。 “因为已经上膛了,不能不发。”周尘的回答很奇怪。 “你不怕凯特?” “曾经我两个咫尺之远,他都没能拿我怎么样,如今远在海岸之外,又能把我如何呢?”周尘略显得意的扬起嘴角,眼神却落在了那台阶下,坐在不远处马车顶的绻涟。 绻涟看到周尘时,就跳到了地上,朝他走过去:“你见乌思宁了吗?” 周尘没想到见到绻涟后,她说的第一句话会是打听乌思宁的下落。他并没有答案,于是只能摇摇头。 “我只在战后,在医司见过他,前天我再去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绻涟摊摊手,脸色有些担忧之色:“能找的地方我找遍了,都没找到他。” “你回103街道那里过没?” 绻涟点点头,说家里他的东西也没有动过,除了画筒一些东西没了。 “会不会是去哪里采风了?”江南插了句嘴。 “那也不该一声不吭的走啊。” “他的那个同乡呢?你问过没?” 绻涟听到周尘的话,才想起来平房里住的那个女人。赶紧和周尘赶往了103街道。 路上绻涟询问周尘是不是得到了未来戒指,周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在我父亲那里。” “那就是没有。” “城主将战后的复兴之事交给了我父亲。”周尘看向绻涟:“这用意很明显。他不想花自己的钱,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可能从凯特……从皇帝那里要到钱。” “这的确不是一笔小费用,不知道菩萨给不给我分点。”绻涟笑着搓搓手,一脸迫不及待的样子。 周尘被她的样子逗的久违的笑了,他也的确很久没有真心实意的笑起来了。仲秋节前,周尘就已经提心吊胆的过日子,日日都在思虑着各种各样不同的问题和难事,一直到战争结束,他把火铳对准图阿岚的时候。 如果让他解释清楚,为什么要把火铳从绻涟手里夺过来后,再次抬起来,他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让绻涟去杀这个人。他不想让绻涟再杀更多的人。预感是有道理的,绻涟要比他自己果断决绝太多,一旦触碰了杀戮的红区,很容易就会走火入魔堕落其中。 但他为何会举起火铳呢? 图阿岚掉下马的时候,他内心的平静和沉重让此刻的周尘觉得自己是那样的陌生和恐惧。周尘似乎身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他就站在中央,却毫不动摇。 “到了。” 周尘的思绪被绻涟的声音给拉了回来。她走在前面,到了平春门前,敲开了她的门。 平春朝周尘和绻涟行了礼,就邀请两个人进了家门。 “他前天晚上来过,给了我很多钱,又留下了一封信。说等你们两个找来时,再给你们。” 周尘接过信件,拆开信封查看。 “乌思宁说要出趟不远不近的门,可我见他只拿了画筒和一件冬衣,怀里还抱着一盆花。我说我给他准备点水和干粮,他拒绝了。” “他说他要去哪了吗?” “淹都。”周尘看着信件,说:“他去淹都求学了。” “淹都?淹都在哪?”绻涟有些不明所以。 “在东北大陆上,画屏山后有一条两端连着大海的河,叫智慧河,河间丘地,就是淹都。” 淹都没有明人学院或者克斯学院,只有术士学会,为天下谋求生计的学者提供专项的学习指导,它不同于两大学术家族学院的特点就是,它不收费,又不分三六九等,饱览天下爱学之人,常年依靠各界菩萨捐款而到了如今的发展成就。 但淹都有个例外,他们有云山学院,来为云山家族专门培养人才。毕竟菩萨里最慷慨的,就是云山家族。 淹都被称为“智者之都”,来这里并有所成就的人都自诩为智者,在此隐居而不闻外世,以教训来人和点化众生难问为工作。与僧官不同的是,僧官自诩是海耶的奴仆,智者却说自己是海耶的朋友。 信纸上乌思宁说,他在从雀宫出来之时,才发觉自己的对手是一整个世界,在他遥望海面时,他看不见一艘逆风而行的船。 站在政务大厅门口,他拿起了剑,在他的剑刃割破敌人的皮肉时,他需要去寻找曾经那个从雪阿城千里迢迢来到迩周的乌思宁。 他想先学会忏悔,再学会弥补。 周尘与绻涟分别后,回到了万晴宫殿。他坐在宁殿的阳台上,初冬的寒风刮的他双手冰凉。 他的桌子上放着一盆郁金香,这是周尘在万晴宫殿外发现的。泥土里有一张字条,说是要把这盆花给自己爱的人。 “看来乌思宁离开不久。或许他也有些留恋?” 周尘没有接米娜的话,而开始揣摩绻涟在分别前与他说的。 她问周尘有没有某个时刻,发现自己不认识自己了。 周尘问她怎么了。 绻涟说:“有的时候,我会感觉你很陌生。我曾经和你说过,这次也是,你杀图阿岚时,眼神里的东西,很奇怪。” 米娜从门口进来的女侍手里接过了一个盒子,然后来到周尘身边,说家主把少爷的未来戒指送来了。 周尘回头看着米娜双手捧着的盒子,然后问:“我应该拥有它吗?” “当然。这次战斗,少爷有不可磨灭的功劳。”米娜果断的回答。 “可它对我毫无意义。” “它本身就是毫无意义的存在。”米娜笑着说:“但是它是能叫别人记住你曾经做过多么伟大的事,唯一的证据和象征。” “不是记住,是相信。”周尘站起身,气势冲冲的往门外走去,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弄明白。 周尘走向万晴宫殿的大门,他骑上了大马,一路朝博学街道而去。 他想请求进入卷庭,那里是全迩周书籍最丰富的地方,周尘要在里面找到与力量流起源有关的所有信息。 既然没有人能告诉他,那他就自己去寻找。 可当他刚到主街时,就见到有迩周的司警朝一个方向跑去。 周尘下马询问路人是什么情况,才得知是021街道的樊河污染罪魁祸首抓到了,是一个被同行挤兑的酒水贩子报复同行而下的手。 听到这,周尘皱了皱眉,就跟了上去。 刚到街道口,周尘就看见文如带着队伍,押着一个目光呆滞的人走过来。 文如朝周尘打了招呼,就打算离开,却被周尘拉住了。 “这是污染水源的犯人?” “嗯。”文如的回答很敷衍,眼神甚至都不怎么看周尘。 “真的吗?”周尘看得出文如的不对劲。 “……”文如抿了抿嘴唇,然后道:“城主说是谁,就是谁。” “这话什么意思?”周尘拧眉瞠目,有些恍惚。但文如已经不解释了,他拍了拍周尘的肩膀,转身而去。 文如的背影如那个犯人一样落寞而麻木。他看起来已经不像是当初那个和周尘,为了正义而出生入死的人了。文如的颓废写在脸上,他沧桑的胡渣盖住了那半边脸,却隐藏不住他目光里的灰淡。 周尘望着文如离去,接着望楼突然敲响了钟,鹦鹉在扩声的喇叭前告叫:“羊皮卷新译文——迩周是东陆命脉,是天子之守护者。” 周尘仰起头,看着天空,听着如同废话的译文消息在头顶盘旋。而天空之下,是百姓们雷鸣一样的掌声。 第一百一十章 逃亡至河岸森林 秦蓝思和穆歌是在森林中逃亡的时候听到了禅位钟声的。他们知道,风情峡谷那么多望楼,敲打出如此沉重又远至赛温布河岸森林的钟声意味着什么。 皇位更迭了。秦蓝思可以想到,就是那个曾经派兵追杀他和马克的斯伯捷凯特篡位成功了。 或许斯伯捷迪成不是个好东西,但凯特,也好不到哪里去。 话说回来,秦蓝思和穆歌能逃出红地,到底还是江瑟帮的忙。 她抵不住能力的诱惑,和穆歌学习了御龙之术。 穆歌只教了她两点。 第一,不要用武器对准龙的胸口薄鳞处,第二,在龙俯视时,也不要垂下自己的头颅。 “用尽全身力气,用你的双眼告诉它,你不怕它,并让它认为,你们是平等的朋友与同谋。如果是驯服幼年龙,就必须让它认为,你是它的父母和恩人。” “用眼睛?”江瑟觉得有些玄乎。 “不要眨眼,不要流泪,你可以拿着武器,但不要对准它,它就不会认为你对它具有攻击性,或者你保护自己。这样,它就不会觉得你蔑视它,或者恐惧它。”穆歌继续道:“你可以伸手抚摸它,在坐上它的背时,不要像驯服一匹烈马一样的鞭打吼叫,而是像安抚猫一样。” “猫?”江瑟觉得有些好笑,不由得笑出声来。 “对。但是不要亵玩,仅仅是安抚。龙其实很敏感,它们很容易觉察人类行为的目的。” 江瑟一直学习了三天,每天都到地牢听穆歌的驯龙故事。包括他被甩在地上,被燎掉了眉毛,被从百米高空扔到河里的故事。 “这都是不可避免的。” 最后,江瑟也如约,带他们伪装成侍卫,离开了地牢。 年轻的人或许还有一部分成年人淡忘的美德,就是信守承诺。 江瑟给了秦蓝思和穆歌两匹大马,说出了王宫,一切他们听天由命。 然而江戈很快就发现了二人的逃脱,他对着江瑟大发雷霆,说她是不是被那个白脸穆歌迷了心窍,接着又赶紧派人追赶。 “如果他们传递的军机,是让克飞亚去死,那么下一个去死的附属国,说不定就是红地了!”江戈一把将江瑟踹倒在地上,他愤怒的瞪圆眼睛,大吼:“亏你还是下一代继承人!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江瑟擦了擦脸上的泥土,慢慢站起身,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偷偷看向秦蓝思他们逃走的方向,那只有夜晚的颜色。 而在王宫外伺机而动的马克,也听说了秦蓝思和穆歌逃走的事,于是也马不停蹄的赶往了河岸雨林。 “是皇帝死了吗?”听到钟声的穆歌笑着问秦蓝思。 秦蓝思一边收拾着藤洞,一边笑着回答:“不是的,傻孩子,这是皇位更迭的声音。” “啊?” “小皇帝没那么容易死。如果他死了,新皇帝就会被扣上篡位的帽子。” “那新皇帝是谁?” “小皇帝的叔父。”秦蓝思意味深长的望了望穆歌,又继续铺起来树叶:“快睡觉吧,明天一早继续赶路。” 穆歌回头看了看夜晚中的森林,就钻进了藤洞。 “不管是老师之前的经历,还是此次红地,好像所有人都很在乎这两封信。” “人们都想知道,如今斯伯捷在因为谁愤怒,因为谁害怕。他们不在乎斯伯捷的存亡,在乎的是自己的旗帜,在谁的阵营,更能生存。” “当然是自己的阵营。”穆歌果断的回答。 秦蓝思听到穆歌的话,笑着揽了揽穆歌的肩膀,道:“所以克飞亚永远不灭。” 而秦蓝思的话音刚落下,不远处就传来了马蹄的声音。 这里不是马匹能走进来的地方。秦蓝思和穆歌的马,在进了雨林的第二天,就因为择路不顺而摔死在了泉流旁湿滑的陡峭利石上。二人莫不是在河边饮水,恐怕也会遭殃。 现在会有骑兵进入,那必然是专业在雨林中涉猎的人,要么是专业的杀手。专业杀手的马,都是专业的坐骑。 秦蓝思赶紧躲进了黑暗的藤洞,和穆歌蜷缩在一起,等待他们过去。 “这里好像有藤洞。” 听到有人跳下了马走过来,秦蓝思的心脏都跳到嗓子眼。 他镇静的捂住穆歌的嘴巴,紧紧盯着月光下,那双越来越靠近的靴子。 “小心里面有玉兽。” “嘘!”靠近的这个人不安的令他人噤声,然后拔剑出鞘,正要拨开藤洞上的藤条时,忽然从其他的地方传来一阵低吼的兽叫。 几个杀手被吓得一哆嗦,接着就闻声看过去。就见到一个形如母狮,却要比母狮更大,眼神更阴亮,且有长足一尺獠牙的**玉兽,站在藤洞上的山坡上。 “是……是圣母兽……” “老天爷,我们没想伤你孩子……” “哪个孙子说的夜里行进的,就该好好睡老子的觉!” 几个杀手屁滚尿流的爬上了马,骂骂咧咧的逃跑了。 秦蓝思和穆歌听到马蹄声远走,才放下心,走出了藤洞。 就看见一只圣母兽,带着两个孩子站在山坡下面。 “很抱歉,占了你们的藤洞……” 秦蓝思拉着穆歌,往远离圣母兽的方向站。 “它听得懂人话吗?” 就见圣母兽慢慢悠悠的走过来,看了看穆歌,然后带着孩子钻进了藤洞内,自己窝在洞前。 “不清楚。”秦蓝思摇了摇头,转身就要带着穆歌逃走时,圣母兽又从地上站起来,看向秦蓝思和穆歌。 接着,圣母兽的一只孩子从洞里钻出来,然后跑到穆歌身边,轻咬着穆歌的衣服,将他往藤洞里拽。 “它们要干什么?”穆歌害怕的想要挣脱。 “去吧,它们想让你避风休息。” “什么?”穆歌惊讶的看着秦蓝思。 “它们是圣母兽,最疼爱孩子。”秦蓝思扶着穆歌,让他进了藤洞。 “你呢?” “我在洞前就好。”秦蓝思拍了拍穆歌的肩膀,让他不要担心。 就这样,秦蓝思在圣母兽吐出的热气旁,满背虚汗的睡了一觉。 他仔仔细细的护着胸前的密函,生怕会弄丢。秦蓝思知道这两封信,相当于一条人命,是马克用他的尊严和生命守下来的东西。虽然不知道马克是否还活着,但权当他死了。 而此刻的马克,本追着杀手往前寻找秦蓝思,可看到折返的那群人,又有些匪夷所思。 那群人在马克前面不远处驻扎了下来,这让他开始不安起来。他害怕是这些人已经把秦蓝思和穆歌给杀了,就趁着几个杀手睡觉的功夫,去查看他们有没有留取秦蓝思他们什么信物。 杀手都是如此,如果不留存完成任务的信物,则无法获取信任,也无法得到报酬。 可杀手就是杀手,睡觉的时候也十分警觉。马克被逮个正着,他们以为马克是雨林里的猎户,来偷他们钱财的,就将马克绑在了书上,企图杀了他。 但他们觉得不如让马克被山中野兽所食有趣,故事就把马克一个人丢在了原地,天亮后他们骑马离开了驻扎地。 马克被粗麻绳所束缚,在树上磨了个把时辰也没有磨断。等两个时辰过去了,背后的树皮上,都挂上了马克背上衣服的布条,以及背部血肉。那原本枯黑的树皮硬是被染成了红色。 一直等到日头照到了头顶,就要开始沮丧的马克才磨断了身上最后一圈麻绳。 他忍着背上伤口的疼痛,一路向杀手离开的方向跑去。 冬日的森林悄无声息的变化着,满地干枯的落叶如同枯朽的骨头,一踩一响,一踩一塌,别说跑,就是走几步,若是不小心也会栽跟头。 但是马克感觉的到,就要追上秦蓝思他们了,这一路从铁丛屋,越过绮罗石地,进入凡尘城,又进了风情堡,逃到红地,又到了河岸森林,此行艰难又漫长,但当马克在绮罗运河上抓住那根绳索开始,他再也没想过放弃,他渴死过饿死过,怕死过,但绝没想过放弃! 他是斯伯捷迪成的侍卫长,完成斯伯捷迪成赋予的使命,是他身为骑士最高的信仰。 等到日头偏西,马克才看见一个人影,是那几个杀手其中的一个。他踉跄的扶着刮掉一块肉的腿,朝马克的方向走了几步,就倒在地上咽气了。 马克蹲下查看这人伤口,他知道,就在不远的地方了! 一直到傍晚,马克才找到一片死人堆。死的大概就是那几个杀手。 死人堆外沿有一道拖拽的血迹,马克一路向前,最后在一棵倒下的枯树干旁,发现了秦蓝思的尸体。 他的胸口被插着一把剑,已经显现尸斑的身体上爬满了从枯树干里钻出来觅食的白蚁,马克又惊愕又绝望的跪倒在了秦蓝思身边。 秦蓝思为了护住穆歌而死,他拼劲最后一口气把密函交给了穆歌,告诉他这是两个人用命保下来的东西,让他不要停下来,朝前跑。若是有幸见到一个拿钢铁金柄剑的蓝眼睛半西陆人,那就是马克,跟在他身后,魔鬼都不敢靠近。 “不要停,跑起来,朝西跑,不要停!” 秦蓝思望着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穆歌从此消失在自己眼前。 他回不了家了,他死在了这寒冷诡谲的枯林之中,隆冬来临后,他的白骨会被寒雪洗涤,成为世上最纯净的泥沙。 马克看着秦蓝思头面朝的方向,往林子深处望去,夜色降临,或许另外那个人走不了太远。 果然,马克追到了一片比较平坦的树林下时,隐隐约约的看到了一堆已经熄灭,但还冒着火星的篝火。 他刚刚走过去,后背就被一把剑抵住了。 “你是谁?” 马克并不害怕这个少年的声音,还有这把他感觉不到凉意的剑。 “你是秦蓝思的同路人吗?” 马克转身,看着眼前蓬头垢面的少年,低声询问。 听到秦蓝思的名字,穆歌凌厉的神色陡然变化。他低头看了看马克的剑,又看了看马克的眼睛,愤怒与悲伤同时化成了泪水从眼眶涌出:“是你害死了我老师。” “什么?” “如果不是你的破信,老师也不会死!”穆歌悲愤的扔下剑,走到火堆边坐下。 “信在哪?”马克追上去。 “你眼里只有信吗?”穆歌站起身,怒视马克。 “我很抱歉你老师的死。” “那你为什么不去抵命?” “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我欠的不止一个人,等我的事情完成,我愿意跳崖粉身碎骨而死。”马克皱起眉,抓住少年的肩膀,这时他才发现少年如此消瘦,瘦的像个木偶,瘦的像个女人。 第一百一十一章 多尔皇后的死讯 周尘驾马来到了博学街道的尽头,在克斯庄园外,等待科西。 过了不久,科西派来里昂迎接周尘,进入了庄园。 周尘很少见到科西,他望着议事厅里,科西坐在桌头,桌子上放着果盘和酒杯,年迈的科西伸出来端酒的手都在不停的颤抖。 “稀客啊少爷。” 周尘慢慢走过去,看着科西心口的胸针,道:“我想来求一个文书。” “求什么文书?你要毕业了?”科西抬起眼睛,看着站在一边的周尘,继续说:“你先坐下吧。”他拿起一个荔枝,开始剥起来。 “不是毕业文书,是……进入卷庭的文书。” 科西听到周尘的话,差点把荔枝核吞进肚子里。 他冷笑一声,然后看着周尘:“我当家主这么多年,整个东陆包括克斯家族的人,没有人跟我提出进入卷庭的要求。” “那里有全东陆的书。”周尘抿了抿嘴唇。 “错了,淹都才有全东陆……”他又摆了摆手,说:“全斯伯捷大陆的书,那里都有。” “但是我去不了淹都。”周尘看着科西:“我只去一次。” “不可能。”科西不会让周尘去卷庭,除了因为这是挑战克斯家族权威的事,还因为此刻卷庭内的破译人员,是迪恩,而周尘还以为迪恩在他家当家教。 “我可以做些什么,能得到文书?” 科西听到周尘说到了这里,就趁着提起来:“迩周出现了一个破译者。” 听见科西说这话,周尘立刻警觉起来:“怎么可能。” “不用蒙我。”科西摆摆手,接着又端杯喝了一口酒,继续说:“这种事情我肯定知道,所以你不用再费劲瞒我。” “这个我没办法帮您。”周尘站起身,既然谈不拢,也不打算纠缠了。 “你和那个小孩认识,我也不是叫少爷杀了他,只是把他交给我而已。” “不可能。”周尘回头看了科西一眼,就往外走去。 “你觉得我会叫你走得了吗?”科西慢吞吞的站起身:“你既然来了,我当然得用一用你。” 科西话毕,议事厅门口就出现了两个穿黑衣的杀手。周尘握紧了剑柄,瞬间就拔出剑来,不出几招就撂倒了两个人。 “您好像忘了,我是从迩周保卫战里走过来的人。”周尘回头看了科西一眼,又往外走去。 周尘丝毫不怕,抬起手就接住了朝他劈来的剑刃,一个转身就能打趴对手。他没有使用力量流,这对于人来说,有些胜之不武。不过一会儿,他就来到了门口,面对着一个高大的人。 男人的武器不是剑,而是手杖,虽然他伪装在剑鞘内,但周尘可以感受到前面这个人的魂息。 周尘本想说些什么,但还不等他张口,男人就已经释放出了禁印,接着就从禁印内推出了一道力,直冲周尘!周尘眼疾手快,连忙用力量流压制着这股力冲向自己的大小,接着转动手里的剑,使力量流拧成一股绳后,朝地上一拽,再用力一拉,就切断了禁印的魂息力量。 见周尘打断了禁术,男人又从禁印内释放出短息之力,如同许多短箭一样冲向周尘! 周尘站起身,迅速抬剑躲开了短息力量。他一边朝前走,一边躲避攻击。 他见禁印近在咫尺,立刻大跨步来到男人面前,一把将剑劈到了禁印之上。禁印被男人奋力推向周尘,可周尘却毫不退让。 “夜去而复返,人死而不逝……”周尘说出了这句话。 男人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但他没有收手,他没想到这句话会从周尘嘴里听到。 “持令者说,子夜鬼与子夜鬼相遇,不可互相残杀,问候就说这句话。” 男人的禁印瞬间消失,他望着周尘,不敢相信的目光几乎要把周尘看穿。 “哪里的持令者?” “寒雪双脊。”周尘说完这句话,就绕开男人逃走了。 男人惊愕的呆在原地,科西对他愤怒的狂吼,全都被他抛在脑后。 “寒雪双脊……”男人回头看向周尘已经消失的身影,以为刚刚听到的声音,是从梦里传来的。 周尘,竟然是子夜鬼? 逃出克斯庄园的周尘驾着大马,回到了迩周城区内。他担忧的张望着身后,看到没有人追来,才算安下心。 周尘拉着缰绳,在马背上漫无目的的望着迩周街道上的人群。 疾驰的马车,垂头丧气的青年人,卖东西的小摊,喝酒唱歌的公子哥,一切都好像还和战争之前一样,宛如前几天拿着剑杀敌的人不是他们,好像他们没有去世的朋友和亲人。 原本一切的平静都没那么真实,不是所有的人和物都值得被相信。 周尘需要想别的办法进入卷庭,他要弄清楚力量流的来源,而不是在自己或者周译添的书房里坐井观天。 就这样,他找到了比较有经验的绻涟。 而绻涟却觉得周尘在惹是生非。 “你是不是疯了,进卷庭?”绻涟揣起胳膊,看着正在捣鼓炉火的周尘。 “你不是进去过吗?好出来吗?” “当然不好啊!”绻涟一拍大腿站起来:“你知道我和小五爬了多久吗?整整一夜!我们都要累死了,才从那个一直在动的楼梯里爬到望塔内!” “那怎么办?”周尘站起来,望着绻涟,愁眉苦脸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怎么办,不去啊,想一出是一出。”绻涟白了周尘一眼,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那我自己去。”周尘转过身,刚想离开,就听到屋外传来了三声钟声。 声音落下,鹦鹉的声音响起——“多尔皇后,去世!” 这是突如其来的消息。 就连帝城岛的人,也是听到了钟声才知道,他们的皇后去世了。 原因还要从上午说起。 凯特正在准备授名日的事,而宰相涂戈忽然到那只大孔雀下面,给凯特递上了一封信,上面的信戳,是马氏家族盾牌的模样。 他坐在孔雀背上,有些匪夷所思的打开了信封,等他读完信件之后,差一点从上面摔下来。 凯特一刻也没有停,就派人请艾米娅赶来。 而太后的眼线看到凯特的举动,立刻跑去报告给了太后。太后心中不安,就找来信鸦,传信给了江叶啼暮。 “带着两支队伍,去马氏家族,把那个叫阿桑的女侍带回来。” 艾米娅低了低头,看着凯特离开的背影,她紧紧的握着手里的长枪,纠结了半天,还是离开了。 她恨凯特。 艾米娅是斯伯捷迪成,前任全陆皇帝授予的御卫骑士,是和马克一个等阶的骑士,斯伯捷迪成给她武神的实质,让她穿上一身金色的铠甲,而如今,她却朝着篡位者低头! 她痛恨现在自己走出的每一步。虽然她并不清楚阿桑为什么成了凯特的眼中钉肉中刺,但她知道,她应该做的,绝不是现在正在做的事。 江叶啼暮接到信纸后,就立刻派人到马家接应。太后的意思是帝城岛已不再是久居之地,要把阿桑送到内陆去,就在破浪码头,江叶啼暮许人去接应,无论多大的浪,都要把阿桑于今天晚上之前,送到海上。 “要送到哪里去?”江叶啼暮的小儿子江叶明问江叶啼暮。 “你亲自送,不能去铎城,就走迩周,去绮罗大桥,把她交给江叶禄。” “交给他?” “有我的手信,他不敢怎么样。”江叶啼暮看着江叶明就要离开,又叮嘱他,他是江叶家族唯一持剑的人,如若太后倒台,江叶家族没落,他江叶明就是全江叶家族唯一的希望。 “父亲为什么这么说?” “如今除了帝城岛,到处都是安全的地方……” 江叶明没有再回头,离开后就马不停蹄的前去马家了。 来到马家的艾米娅扑了个空,阿桑已经逃脱,她悬着的心算是放下了。 然而艾米娅回到雀宫告诉凯特这个消息后,凯特大发雷霆,愤怒的望着艾米娅,责问她是否故意拖延时间。 艾米娅的手下证实,并没有这样的事。 但凯特并不罢休,他下令即日起幽禁斯伯捷迪成,任何女人不能朝他靠近。 接着,他立刻气势汹汹的朝圣水花园去了。路上碰到了太后,愤怒的他一把掐住了太后的脖子,咬牙切齿的低吼:“我就是掘地三尺,也会把那个女人找回来,我的剑端,会捅进她的肚子,把那个孽种活活绞死!” “那你就去找吧,但是灯灭烟不尽,你永远别想断了正统的路!”太后被扔在了走廊上,而凯特已经走进了屋内。 他平复了心情,看向神色慌张的迪成,刚从桌子后面站起来。 “这里如此阴冷,侄儿住的惯吗?” 迪成朝多尔走了几步,接着把她拦在自己身后:“怎么了叔父?” “你该叫我什么?”凯特眯了眯眼睛。 “叔……陛……” “涂戈,你叫我什么?” 凯特身后的涂戈赶紧弯下腰,说话:“臣叫陛下,叫……陛下……” “侄儿知道礼数了吗?啊……”凯特看向迪成身后的多尔:“怎么还有女人在这里?” “我是他的妻子,我应该和他在一起,陛下。”多尔谨慎的言。 “你想给他生孩子?”凯特冷冷一笑,然后叫艾米娅派来两个侍卫,拉开了迪成和多尔。 “我生不了孩子。” “所以就找了个贱女人,给他怀了个孽种?!”凯特的吼声震耳欲聋,多尔被吓得尖叫一声,几乎昏厥。 而迪成让凯特放开多尔的话毫无用处,凯特完全不听他在鬼哭狼嚎什么。 “凯特,你不要太过分!”太后跑进屋里,拉着凯特,意图他住手。 “多亏了太后,你的孩子现在还没死在我手里。”凯特拔出自己的剑,看了看剑刃,慢慢走向多尔。 “可是,我说过了,你身边不能有女人。”说完,凯特就举起剑来,朝多尔的肚子狠狠的刺了进去! “多尔!” “会给皇帝丈夫找情人的皇后,是东陆历史上并不少见,但愿意豁出命保护的,恐怕只你一个。”凯特收出剑来,看着多尔倒塌的尸体,冷冷一笑。 接着,他把剑扔给了艾米娅进行擦拭,就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通知望楼,宣告皇后死亡。” 艾米娅看着伤心欲绝的皇帝,又看向伏地的可怜的皇后,转身跟上队伍,一边擦拭着剑上的血渍,一边忍住悲痛,保持沉默。 第一百一十二章 里恩的崩溃 周尘离开了绻涟家,思前想后,还是驾马去了多尔宫殿。他清楚如今的里兰还是里恩,都一定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周尘隐隐约约的依旧在意自己谈判的失败,尽管辰弥谢尔特意强调凯特的一切行为与谈判结果无关,但他越是强调,越会让别人觉得,周尘是始作俑者。 到了多尔宫殿时,门口都没有守卫,天色也暗了下来。 周尘有些疑虑,就栓了马自己走了进去。可越往里面走,越吵闹。等到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时,就能听见里兰哭天喊地的在殿内大闹。 他看见门虚掩着,就直接走了进去。眼看着里兰抱住里恩,把他往屋里拽,周围围着一圈守卫和士兵,一群侍女拽着里兰,给里兰加以力量。而高娜还在求着里恩不要失去理智,让他不要再坚持下去。 一直到周尘推开房门,一切才戛然而止。 “周尘,快把他们拉开,我要去帝城岛,我要给姐姐报仇!” 周尘就知道,里恩见到自己会这么说。他没有阻止里兰,而是慢慢走向里恩,并摇了摇头,说:“没有可以报仇的地方。” “你什么意思?”里恩看着周尘。 “如今的凯特,是谁都杀不死的凯特。” “你怎么知道谁都杀不死?!”里恩悲愤不已的大吼:“他杀了我姐姐,我为什么要冷眼旁观!” “你要去帝城岛你也会死的!”里兰崩溃的抓住里恩的肩膀,让他别再挣扎。 “你就知道躲!那是我们的姐姐啊!” “可我不能失去了姐姐,再失去你!我只剩你一个亲人了!” “里恩……”高娜泪眼婆娑的看着里恩:“我们的女儿不能这么早就没了父亲……” 里恩听到“女儿”两个字,突然心脏骤停了一瞬间,但他接下来,反而被这一瞬间的死亡给激怒。他奋力的甩开了里兰的胳膊,气势汹汹的跨步来到周尘身前:“你告诉我,谁能杀死凯特?” 听到里恩的话,周尘沉默的低下了头。没人能杀得了皇帝,只有叛国者和篡位者会杀死皇帝。而这二者,要么一步登天,要么一步入狱。 “你说话啊,你向来能说会道的,为什么不说了?!”里恩愤怒的朝周尘大吼,而周尘,则直勾勾的看着,里恩的眼泪在他通红的眼眶里打转。 “我还不知道。”周尘没有说的太绝对。他清楚,世界上总没有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只是想当然而已。如果说真的觉得不可能,只是因为时候未到,路径还没被寻出。 可此刻周尘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能杀死道貌岸然的统治者的,会不会是那个神秘的丰碑人。 可周尘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里恩一把推开了。周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里恩的臂膀,但还是被他用力甩到了一边。 “你为什么没有抓住他?!”里兰崩溃的指着周尘,痛斥他。 而周尘没有在意,他立刻追了上去,看到里恩已经驾着马离开了多尔宫殿,他也赶紧骑上马追赶,如今确保里恩不会离开迩周,不会做傻事才是最重要的。 里恩的马骑得飞快,他在夜晚的大路上如同奔驰于宽广草原,身影就像箭镞一般射向人眼难测的远方,可放在城市中,这是危险又冲动的。 在后面紧赶慢赶的周尘,可以感受到里恩的崩溃,但此刻绝不能让他做傻事。 周尘没有撒谎,选择不告诉里恩任何他所猜想的凯特的事。是因为他知道这样做没有什么意义,只有里恩真正的从中走出来,才是有意义的。 这是必须面对的,那就必须直面真相。 这只是周尘的想法。他是一个勇于朝黑暗,渴望朝黑暗而行的探明者,他认为光明始终在黑暗之后,就和子夜鬼所憧憬的未来一样,那个丰碑大地,那个被歌颂传承的光明大地的故事——如想进入光明,则要熬过漫漫长夜。 而里恩还在向前,后面的周尘也不要命似的以比他还要再快点的速度向前追赶。人群已经被马匹冲散,他们极少在街上看到奔驰的如此之快的马匹,个个表情张皇又生气。 但最后里恩被一辆马车拦下了。被突然拦截时,他立刻拉紧缰绳,被惊吓到的马匹也长鸣的抬起前蹄,里恩若不是拉住了绳子,恐怕已经坠马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是社务司总务室的室长,文逸。 他拉了拉腰带,上面金子做的雕刻狮子头的铭牌乱晃的叮当响。 “公爵少爷,你如此驾马冲撞民街,是要吃牢饭的。” “知道叫我公爵少爷,你还敢拦我?”里恩恼火的走向文逸。 “那是多尔皇后去世之前,您还是斯伯捷大陆的国舅,可现在,皇帝易主,皇后毙命,你这公爵少爷,又能怎么样呢?”文逸冷笑着讥讽里恩,气的里恩浑身颤抖起来。 他愤怒的拔出剑来,抓住文逸的衣领,将他揪到剑下,用利刃抵住他那满是胡须的下颌:“你真的以为我不敢杀你吗?仗着你叔父是财务司司长,你就敢在我面前叫嚣?!” “里恩!”赶来的周尘一边环顾着四周议论纷纷围观的群众,一边抓住里恩拿剑的手,将文逸从剑下救出。 “别做傻事……” “什么才是傻事,什么是聪明事?!” “聪明事就是,公爵少爷的马,会暂时扣在社务司,过几日,去白兰大街领吧。”文逸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派两个司员,牵走了里恩的马。 白兰大街,则是管理政事的地方。 “别冲动……”周尘拉住里恩,不让他轻举妄动。 就见文逸朝二人低头行了礼后,就驾着马车离开了。 “你放开我!”里恩扯开了周尘,怒眸相向:“你为何阻拦我?凯特我杀不了,我还杀不了一个文逸?!” “他是文氏家族的人,你们多尔宫殿不掺和这些事,如今又何必给自己惹麻烦?!”周尘同样不示弱的直直的望着里恩。 “那就该忍气吞声吗?!”里恩的眼泪忍不住掉落下来,他又不想哭哭啼啼的,则立刻抬手擦去了泪痕。 “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是,作为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看你去送死!”周尘抓着里恩的肩膀,劝说他:“所有人对迭主的事都没有那么大的反应,是因为人们离皇帝遥远,触不可及,人民们更关心离自己近的人,关心家人朋友,关心自己的生存和以后。也正是因为如此,人无法一步登天,帝城内海现在就是起义者的死海,你要是遭殃了,高娜,你的孩子,你的哥哥,都要被连累,值得吗?” “可我姐死了!”里恩崩溃的大吼。 “我知道,但凯特也未必活的长。斯伯捷迪成还活着,斯伯捷迪拉也还活着,太后也还在,她那么工于心计的人,怎么可能让自己能操纵的皇位让给压制自己的人?!”周尘希望自己的话能让里恩清醒过来。 里恩是个重视家人的人,他善良又勇敢,有着平凡人所拥有的一切情感,又有着平凡人所鲜见的奉献意愿和殉道意愿。 但成功不是一蹴而就的,更不是鲁莽行事得来的。 周尘的话已经很明确了,凯特会有他该有的下场,但不是现在,更不是被里恩所造成出来的下场。 安抚过里恩后,周尘漫无目的地牵着马,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看着朝另外一个街区驾马而去的司警队伍,为首的是文如。 精疲力尽的周尘没有跟过去,他太累了,还要为明天进入卷庭做准备。 绻涟说过是从望塔顶楼进去的,把他就要去试一试。 回到万晴宫殿,周译添就把他训斥了一顿,叫他在家里安心学习,把保卫战时身上的血气给冲一冲。 而周尘也只是敷衍了几句,就进入宁殿了。 他仰躺在床上,扭头看着桌子上的郁金香…… “少爷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去雾台姑娘家,到现在?”米娜端着洗脚水走进来,坐到床边,看着一直盯着那盆郁金香的周尘。 “我去了多尔宫殿。” 米娜想起了多尔皇后的死讯,只是无奈的摇摇头,接着道:“现在外面不太平,西街放火东街杀人的,少爷还是少出去为好。家主也是为了你的安全。” “他曾经还把我一个人丢在了帝城岛。父亲更多的是怕我给他惹麻烦。”周尘无奈的笑笑,笑米娜太天真。 而米娜则不以为然:“我觉得家主终归是你父亲,怎么也是担心你的安全的。” “是吗?”周尘没有再多说,而是坐起来,将脚伸进了温热的洗脚盆里,接着又看着米娜:“你会法术吗?” 米娜被这话问的有些糊涂,她抬起头,看着周尘:“我不在云山家族里,是不会法术的。” “那你姓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米娜的神情变了变,沉默时周尘又说:“我和你认识十几年,我都没问过你的姓氏,你来自哪个家族。” “一个西陆的小家族而已。”米娜不好意思的笑着。 “姓什么呢?”周尘追问。 “姓西山。” 冷风吹过浮动的窗帘,带着丧钟的消息传遍斯伯捷大陆。 渡过绮罗运河的勒沃知道了雀宫易主的消息,以及多尔皇后死亡的消息,并不意外。他很清楚,迪成的气数很一般,还不如一个海边城市的城之信仰气场重。 但这不代表勒沃看好凯特,因为他很了解太后的势力,也很在乎太后这种野心家,能给凯特几天好日子过。 而勒沃即将到达均天城,他相比雀宫的婆事,更在意如何应对封氏家族。封雷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封乔弗是个心狠手辣的恶魔。想让他们放行和南边的大部队会晤,恐怕有那么一点难度。 勒沃到达均天城时,封乔弗竟然亲自迎接了,上次经过均天城的时候,封乔弗连面都没有露过一次。 他们进入了封家的郡城宫殿,他们封家成为城之信仰,或许是均天城永久的黑暗。 第一百一十三章 不一般的搭档 毕竟勒沃成功走出了绮罗大桥,这说明江叶禄觉得可以放行,至少可以对勒沃减少怀疑,认为他与明氏没有干系。 所以封家乐意欢迎他,并和他做一笔交易。 封雷的意图很明显,他有自己的欲求,如今乱世,他想要分一杯羹。 “前两天我的探子来说,有南陆军停驻在了均天城外。”封雷一边把桌上的羊肉放进嘴里,一边看着勒沃说话。 听见封雷的话,勒沃则舒心的笑起来:“看来我的军队要比我快。” 封雷笑了一笑,然后道:“我不在乎陛下的密函,也不在乎殿下此行目的。” “你知道的,南陆军是在等我。” “对。我也是。”封雷放下汤勺和酒杯,正襟坐好:“我还能等到殿下回来吗?” “什么意思?” “殿下聪明人,怎么会不知道我的意思。”封雷轻笑了一下,看了一眼旁边的封乔弗。 “我父亲的意思是,殿下会把雁阁带到东陆来吗?”封乔弗解释。 勒沃抬抬眉毛,道:“城主好像有别的用意。” “如今天下蠢蠢欲动,我也不能坐以待毙,封氏家族不能拱手让给打到门口的他人。”封雷淡言叙说。 “谁会打来?” “谁都会。就比如河对岸的克亚城。”封雷冷冷一哼:“那是个硬茬,恶犬总是出其不意的咬人。” “明恪的确是个执着的人。”勒沃点点头,似乎同意封雷的意思。 “而如今迭主黯淡,太后被压制,边关战火不断,斯伯捷大陆究竟还能姓多久的斯伯捷,没人能知道。”封雷叹了口气,接着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斯伯捷迪成的父亲曾经把卡伦氏八代比作狮子,殿下在他口中,却是一只猫。” “卡伦氏从来都是狮子,帝父以为我是猫,是因为他活着的时候,我还是个孩子。” “现在呢?” “现在我是国王,卡伦九代,没人能阻挡得了我。” “殿下既然有意要扫荡帝城岛,均天城的大门,永远朝殿下开放。” 封雷看向说话的封乔弗,沉默半天了才说话:“均天城是一堵极难打破的墙,我想守住的只是封氏家族的基业。” “我会永远记得城主的恩惠。” 为了表示封氏家族跟随勒沃的心意,封雷派出了一千名骑兵跟随南陆军离开了均天城。 封氏的骑兵不简单,他们的刀刃可以削铁如泥,用这把刀学会了封氏最狠辣的绝技,不管人死不死,从指骨到趾骨,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能被他们剔出来,并且洁白完整,毫无血腥之气。 这可称为乱世的艺术。因为不是乱世,根本看不到这种技术。 勒沃第二天就离开了均天城,这里不如克亚城那样民风淳朴,欢歌笑语。死气沉沉的均天城犹如一座巨大的坟墓,而里面的主人,却是吃人肉喝人血的鬼魂。 均天城外,就是青云丘陵。是一大片天连着天,山连着山的恶劣山地。虽然到春天时,景色如隔世原野,但什么美丽的衣裳都挡不住说,这里是一片穷山恶水,极难跨越。 他们要往西走,绕过风情峡谷,到巫鹿城,穿过巫鹿城就能到达赛温布河流域。 这一路是无比的艰险,除了山地,被传说神话所笼罩的原始城市,还有一望无际的荒漠。 南陆军统帅是闻集·莫萨,他见到勒沃的第一面,就开始汇报他来之前雁阁所发生的事。 包括盛德极力阻止闻集离开南陆的事。 “代理国王在不断的攻击或者封锁雪阿城,不知道殿下知不知道盛德殿下的意思。” “他害怕我死在西方,又害怕我活着回去。”勒沃冷笑着走入军帐,对着火炉烤了一会儿,接着说:“不用管他,他不敢怎么样。” “那,殿下为何要作为援军帮助鹰决城?” “为了歼灭克飞亚。”勒沃果断的回答。 冬天已经彻底侵袭斯伯捷大陆,寒风从西北吹来,吹的整个大陆之上,没有半点生机之息。没人能赶得上冬天的脚步。 人是要睡觉的,而风不会。 “那,我们该怎么做?” “先把青云丘陵跨过去再说吧。” 听见勒沃的话,闻集又愁起来:“往南的山地还算好走,可望西南去的方向,几乎寸步难行。” “怎么会寸步难行,丘陵山地里,总有低洼处,低洼处就可以搭桥。”勒沃并不是十分的担心,他看着地图上,被闻集圈住的青云丘陵,然后又移动了目光,落在别处:“真正的难处在后面。只要不走风情堡,我们就要穿越荒漠,哪里唯一的人烟,可能就是流族人了。” “殿下有没有碰见过流族人?” “见到过,那是一群傻子。可流族人不是全是傻子,他们很聪明。”勒沃的话自相矛盾,但勒沃又说的很清楚。 对于勒沃来说,当初马齐的选择没有一点意思,根本就是等着帝城岛的人前去歼灭他们,可他们又很聪明,知道在自己能力不足时,和别人相依靠。 “那怎么办?” “车到山前必有路。” 已经进入森林的马克和穆歌已经离鹰决城越来越近了。鹰决城如今已经关闭了东门和北门,只有西门可以进入,二人必须跨过赛温布河,走出西岸的森林,才能看到鹰决城的主城区。 一路上马克只跟着穆歌往前走,他怀里揣着的密函,已经皱的无法抻平,而上面的信戳,却还完好无损,印章也是清晰明白。 他一边踩在冰冷的土壤上往前走,一边看着穆歌冻得哆哆嗦嗦,还要马不停蹄。 从帝城岛,到如今的赛温布河,他唯一做到的事情,就是保住两封信。 俘虏死了,卡琴离开了,安河死了,浑身沾满了污渍,胡须在脸上缠成疙瘩,头发乱糟糟的连鸟都不愿筑巢。 马克还记得,自己在绮罗运河上游那段并不是很宽的激流中,所思考到的一切。 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激流在他的肚子上,隔着皮肉对脏器进行狂躁的击打,柔和的力量却能造成他肝脏的出血。 但那时的他,却抓住了唯一一根绳索,没有任由自己沉沦在浪涛里,随着河流而去。 他被一个要去凡尘城求学的孩子用祖传的龙鳞救下,他心甘情愿当对方的骑士,对方却叫他保护另外一个人。 在风情堡里,血红色的宫殿内,只有马克一个人在拼命地跑向自己的使命,他的使命感令他活了下来,但他的使命却没有完成。 在那个黑暗的山洞里,他背上了安河所给他的债。军令如山,马克听令离开了。 如今,他朝着秦蓝思所示的方向,走在森林深处,来保护这封信,保护这个少年。 “你在想什么?”穆歌生起了火堆,见马克一直在出神,就好奇的问他。 “我在想我的人生。人会在死前不断的回想自己的人生,可能我要死在战场上了。”马克苦笑着回答穆歌。 “你是个骑士,你要为了你的授名人而死。” “我的授名人告诉我说,让我像一个士兵一样,死在战场上,而不是死在森林或者山里。”马克看向穆歌。 “你的授名人在哪?” “她在凡尘城,我可能很难再见到她了。” “为什么?”穆歌有些不解,因为明明马克折返的路上,就会经过凡尘城。 “因为我答应她要保护的人没有保护好,我说过会一命抵一命。”马克闭上了眼睛:“就在风情堡。” 穆歌听到马克的话,沉默良久,才说:“我不想让你死。” “啊?”马克有些意外。 “我身边的人一直都在死,我不想这样。”穆歌托着腮帮子,晶莹的目光中,火焰摇曳的身姿在黑色的瞳孔中央,翩翩起舞。 “你只剩你的父亲了吗?” “可他也会死的。我知道,这场仗很难打,他每次都伤痕累累的回来。我发誓我要像父亲一样,豁出命保护我们的子民。”接着,穆歌又从坚定,转回了忧伤:“但我又不想让我的家人因为失去我而痛苦。” “一切都会结束的。”马克拍了拍穆歌的肩膀,望着他清澈的目光,复杂的滋味在他心里不断的翻出浪花来,开出不安的果实。 马克和穆歌一同走过了森林,他们站在岸边,撕下了藤条,马克站在岸上拉着绳子,穆歌则把绳子缠在腰上,紧拽着绳子趟过冰冷的赛温布河。然后穆歌再把身上的藤条绑在树上,拉着马克过来。 可寒冷又湍急的河流,让马克想起了他人生里那次痛苦的经历。 疲惫饥饿的身躯,残缺绝望的意志,他跪倒在无法逾越的绮罗运河岸边,不过几人拉手宽的河流,却叫那个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拼死赶路的、曾经身披金白铠甲的男人陷入绝望。 河底不断滚落的石头,身上不断被施压的冲力,手上藤条不断撕扯着被水泡软的皮肤,马克耳边充斥着重水打在身上那喧嚣的吼声,听不到自己的呼吸,又听不到自己的心跳。 他要死了。 “马克!你个混蛋!快抓紧!” “马克!马克!” 他被叫声硬生生扯出了水面。 马克奋力一冲,冲出了浪涛,所有已经跟着河流漂走的灵魂全部归位,他看着岸边仍然用力拉着藤条的穆歌,完全不顾两条已经痉挛发软的腿,奋力朝前游!他抓着藤条,抓着绳索,他要活下去!他的使命,叫他活下去!他还不能死,他还有重要的事要完成!穆歌没有回到克飞亚,他的信还没有送到鹰决城城主手里! 在岸边的穆歌扯住马克的衣领,将已经疲惫不堪瑟瑟发抖的马克拖到岸上,然后他狠狠地扇了马克两巴掌,愤怒的喊:“你要是寻死,不要死在我面前,给我死远点!既然要死,就不要再跟着我!” 马克抓住穆歌挥舞的双手,看着穆歌还湿漉漉的身体,半天了才说:“我知道你不是男的。” 听到刚刚死里逃生的马克,一上岸就说了这样的暴击她心灵的话,恼羞成怒的穆歌又给了马克两巴掌。 第一百一十四章 四日苦读 周尘来到了望塔下面,回想着当初,他从帝城岛回来后,绻涟给他讲的她和小五进入望塔卷庭的过程,就准备进入望塔。 可他刚走出两步,周尘就被人拉住了。 但周尘清楚,会是谁。 他笑着转过身,看着绻涟有些惊讶的张开嘴,接着懊恼的道:“你猜出是我了对不对?!怎么这副表情?!”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一个人进去的。” “真是无可救药。”绻涟摇着头,拉了拉披风,走进了望塔一层。 周尘跟上绻涟后,就站上摇梯准备上楼,而绻涟却把他拉了下来,绕过大厅的屏墙,来到了后面。 绻涟看了看守卫还在懒散的守着大门,就赶紧在墙上摸索着。 “你在干什么?” “找暗门。” 望塔内部也有一层雕梁画栋的铁墙,乱花迷人眼的图案中间,隐藏着一个暗门。 就在绻涟按着一个狮子眼珠,眼珠忽然转起来的时候,周尘赶紧走过来,和绻涟一起把沉重的暗门推开,走了进去。 一进门,眼前就是无限下降上升循环又让人眼花缭乱的楼梯构造。 绻涟看着这噩梦一样的楼梯,抱怨道:“早知道不来了,叫你个倔驴在这里面绕死。” “那你不还是来了?” “你好像很得意啊。”绻涟冷笑着顺着楼梯往前走。 “你知道怎么走吗?” “不知道啊,碰运气呗,那么多门,一扇一扇的开。”说着,绻涟就开始推门,可门后面不是望塔内部,就是还是楼梯。 “总是要有构造的。”周尘望着前面的楼梯,抿着嘴唇思考。 “明人德说,这些楼梯会动。”绻涟回头看着正在思索的周尘。 “对。你每走对一步,它都会动一下。”周尘看着脚下陡峭无垠的楼梯:“这是感知楼梯,只需要先构造好正确路线,接着再在每一步的阶梯上穿插上一条错误路线,每走一步正确路线,就相当于启动了一节开关,触发一条错误路线。” “你怎么想这么快?”绻涟有些不可思议。 “这是迪恩教我的。有些阴谋家会在自己的政见步骤上给敌对方下套,并在对方猜到自己的一步棋子意图后,将对方该棋子向另外一个错误方向引导。每一步都有一个错误方向,将对手最后带进无休无止的和其他人的争夺里,自己坐收渔翁之利。”周尘一边试探着走着下一步,一边解释。 “那我们该怎么走?” “很简单,先走一步正确的,那么变换到面前的就是错误路线,错误路线所遮盖的另外一条路,就是正确的。如果不想让正确的路消失,那么就要每走一步正确的,就要走一步错误的。” 周尘宛若洞破了天机,他走到了绻涟的前面,而绻涟则紧跟在周尘身侧,生怕踩错一阶楼梯。 就这样,跟着周尘,一会儿隔着台阶蹦来蹦去,一会儿在一阶台阶上原地打转,不久后,他们终于来到了一扇门前。 周尘轻轻的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望无际的书柜,古老昏黄的灯光照耀着陈旧的木质书架,羊皮纸的味道浓郁到能使人窒息,书虫尸体的味道又掺杂在其中,知识的味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会丧失许多忠实的学生。 毕竟会被熏死。 “为什么不走正门?” 周尘和绻涟赶紧缩进了一个书柜侧面可以躲藏的地方,听着靴子走过大理石地板,一步一步朝门来。 二人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脚步声停在不远处,听到迪恩叹了口气,说:“估计也没人来。” 声音十分的近,近到让周尘开始发觉,这是一个熟悉的声音,熟悉到他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是谁。 周尘鬼使神差的站起身,循着那人背影看过去。 “如果想看书就看吧。” 绻涟和周尘都愣了一下,而发出声音的男人已经走远消失不见,二人也就不再继续躲藏,开始在书架上翻找起来。 “你要找什么书?” “关于禁术的,子夜鬼的,云山家族的都可以。”周尘一边翻找,一边小声和绻涟说话。 二人在书海里畅游,在漫无边际的书海之中寻找着能指引周尘,未来方向的某座灯塔。 他们把找出来的有关的书,都摞在了林林书架后面,不知道找了多久,那原本就几本书的地方,一下堆起来了一座山。绻涟劝周尘不要再找下去了,先把现在的看完。 “你看的完吗?” “看不完也要看。” 周尘认真的翻开脚边的第一本书,仔细的查看目录,翻找记载,就这么一本一本的从书山里抽出,一块又一块的山石。 卷庭看不到白天和黑夜,他们只知道时间在流逝,书页在不停的翻动,周尘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密密麻麻的,会叫绻涟头疼的符号。 等到书山变成了小土包,小土包变作洼地,洼地变为平地之后,绻涟已经埋在书本里呼呼大睡,周尘则越看越认真,越看越满脸愁容。 他找不到有用的东西,或者说,这些书里,没有他所需要的。 周尘拿起最后一本书,疲惫又失望的翻开破旧的书皮,一页,一页的往后翻,一直看到最后一章时,看见章节名字为—— 法力起源假说。 敏锐的洞察力瞬间叫他来了兴致。周尘睁大了双眼,一个字一个字的阅读。 可章节前面赘述太多,许多详写无用的东西,也被这本书的作者一字一句的写着。 上面对东陆人类法术的起源做了几种假说。 首先是对教观僧官修行长生或得以海耶保佑的,苦行之法的叙述。 周尘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的点着,不厌其烦的仔仔细细的阅读着。 “苦行得道,是僧官僧母的理念,认为用一生不贪图世俗欲望来限制自己,用一套教条规则限制他人在教观的举动,在海耶在羊皮卷面前的举动,则可在死后出现荣光,拨开羊皮卷卷首那团迷雾得到真相,而站在海耶脚前长生。” 之后,又把教观的苦行法一一阐述了一遍。 周尘翻过几页,第二种,是对御龙者可远控千里或执掌一方的,依靠龙而威慑他人的叙述。 “这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法术,而是依靠于坐骑的力量,来增强自己的影响,这是把会法术的法器——龙,当做了自己的武器。” 第三种,就是对子夜鬼,禁术来源的假说。 作者整理了三个禁术起源假说。 一是来源于子夜鬼的手杖,手杖是具有传承性的,找到子夜鬼手杖的人,就可以成为子夜鬼。 二是来源于子夜鬼的修炼,他们拿着带修为的手杖,在不断的学习中,得到了法术。 三是说来源于心脏,这是最多人相信的说法。他们的长生魂器驻扎于心脏,魂息自心脏源源不断的流动出来,帮助他们拥有禁术,以及后来的长生。 第四种,就开始说云山家族的力量流了。 力量流从高级到高级分为强控流,强意识流,意识力流,以及力量流。 它们来自于魂息,人类的躯干所能达到的最高力量峰值,其中包括意志的力量。 而这些魂息,又来自于永生息皿,根据血统所能创造出优或劣的永生息皿。 “然而很多人都疑惑云山家族最初的法术来自何处,而在我在巫鹿城的探索下发现,力量流的主要来源与……” 周尘翻过这一页,却发现,书本的下册被死掉了,这只是一本残缺册! 他来不及多想,赶紧回到自己记录的拿书的地方,再次开始翻找起来。 离真相,或许只差那一页纸了,或者,就在某几本书下面压着,或者掉了某个地方…… “你在找什么?” “《东陆人族起源谈》的下册。” “它没有下册,只是残缺本,后面几十页在淹都。” 周尘愣了一下,把脑袋从书架里面掏出来,然后回头看过去。 就见到迪恩站在那,正有些惊讶的看着周尘。 “老师你在这里破译羊皮卷吗?” “对啊。” “怎么可能,你出不了卷庭的啊。”周尘颇有些意外的看着迪恩。 “对啊。” “那你怎么给我上的课?” “我已经很久没给你上课了。”迪恩有些落寞的垂下眼睛。 “什么?”周尘这才明白,万晴宫殿,有个迪恩的冒牌货! “不过,你手里这本书的下半本,的确在淹都。这本书,就是跟着淹都的船来的。”迪恩又把话题带回来。 “淹都……” 周尘听到这个城市,就想起来了乌思宁。他走了有几天了,从迩周坐船到东北大陆,说不定乌思宁还能看见那个据说,金子多的可以垒墙的地瓦国。 地瓦国的战马和金子最多,劣势是士兵少,女人少,这里的女人可以有很多个男人,为了鼓励女人生孩子,地瓦国推崇孩子跟随母亲的姓氏,也推崇女人减少外出工作的时间,以免增加女人因生计或人际而产生的抑郁或焦虑,来提高女人的寿命。 但乌思宁并不打算走城市或者附属国。他路上接受了流族人的帮助,也听到了皇后的死讯,见到过地瓦国的战马,但不就他又要启程。 冬日已经来临,萧杀的景象令他心中更加的失望,他需要在春天前赶到淹都,只是为了可以在充满希望的季节,到达满怀希望的城市。 离开望塔的时候,天是非常的黑的,街道上没有几个人,周尘裹了裹披风,拉着绻涟往103街道走。 然而刚刚走出几步,周尘就看到四处奔波的司警。他知道,如今迩周内常常都有惹是生非的人,就在望塔下面站着不动,不一会儿,耳边就能听到,远处有那么一声火铳响了。 周尘捂了捂耳朵,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涂丽杀死布琳的时候。他被一声火铳的声音给刺得耳鸣,耳鸣让他整个人都晕头转向起来。 他跌跌撞撞的往街边走去,缓缓抬起头,靠在了灯柱上,见绻涟停在告示栏边,忧心忡忡。 于是周尘就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竟然被抄画成了寻人启事,等他开始专门寻找时,才发现街道上到处都是这张寻人启事。 周尘有些不安,他赶紧抓住望塔的守卫,问过去几天了。 守卫整了整铠甲,抬起下巴说:“你们两个已经进去四天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乌思宁的笔记本 回到万晴宫殿,周尘没有见到周译添,迎来找他的,只有米娜和小五。 “少爷怎么离开了那么久,去哪里了,有没有见家主,要不要跟他说一声?” 看米娜担心的样子,周尘笑了笑,摇头说不碍事。他看了看小五,然后对米娜说:“有没有淹都云山学院的地址,我要写信。” “你父亲应该有。” 一直等到晚上,周译添才回到家。周译添一见到周尘回来了,只冷哼了一声,没有对周尘说什么,等晚膳开始之后,周译添才说起周尘:“你的学业完成了没?” 周尘摇了摇头,说:“还有一年的课程。” “以后以学业为重,等到东陆节过去,你就继续去学校。” “去学校?”周尘抬起头,有些惊讶,对于周译添的决定。 “不去学校,就在家里好好完成学业,寸步不可离开!”周译添突然升起语调,放下酒杯的手都用起力气来。 看周译添的样子,周期抿了抿嘴唇,就安排周尘吃完饭先回屋了。 “家主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脾气这么大……”米娜把洗脚水放在了床边,叫在阳台坐着的周尘过来,可他却没有理会,仍旧出神的望着外面。 “这么冷的天,怎么还在阳台坐着?” 周尘回过头,看见周期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赶紧站起身,来到沙发前拉周期坐下。周尘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不然周译添不会轻易生那么大的气。 “迩周出了乱子,你又几天没有回来,兄长他,也很担心。” “乱子?”周尘皱起眉。 见周尘的样子,周期笑起来:“你总是关注一些别人避之不及的事。” 被周期点中的周尘挠了挠头,没有说什么,只等着周期往下说。 “丹古又出现了,还和一个孩子。”周期打量了一下周尘,然后说:“和你差不多大的一个孩子。” “你见过了?” “他们在雾台山原下面的城区闹事,用一种丹古新研制的血因,这种血因和之前一样会让人恢复原始健康,但变异将会可控且具有传染性。” “什么意思?” “现在的变异者可以被丹古控制,并且可以通过血液进行传播。” “我的老天爷。”米娜都不可思议的感叹。 “怎么会被控制,如果真是这样,那相当于丹古有了一支军队。” “不是丹古,是漆冥南丞。他已经对城主下达了警告,如果不让出城主之位,他将在市场上正式开始交易血因,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周尘听到周期的解释,冷笑一下,道:“他学会了凯特的招数了。” “不管学的谁,城主不会叫他得逞。”周期疲惫的倚着靠背,接着说:“可是他有什么办法,他还是要指望我们。” “他让我父亲想主意吗?” “本来的储位就是你父亲,说到底,漆冥南丞威胁的,就是你父亲。”周期的话,在周尘心中敲响了沉重的钟声,他一直无眠至子夜,周尘明白,如若漆冥南丞成为了城主,迩周就会陷入万劫不复。 而这个血因,一定要想办法摧毁它,被控制,就一定要有一个原因。 周期离开之前,周尘朝周期问了淹都云山学院的地址,他向淹都云山学院写了信,以云山家族继承人的名义请求云山学院帮助他寻找到《东陆人族起源谈》的下册。 趁着离东陆节还有一段时间,周尘决定继续为迩周做些事情。 第二日清晨,他就带着米娜离开了万晴宫殿,奔去了迩周警司。 就在路上,周尘遇到了一队从码头来的御军,骑着大马一路走迩周大街穿过迩周而去。 周尘看着军队后荡起来的沙土冲天高,心中有些疑问。帝城岛出了什么事,会让那么多御军一路穿过海穿过岛屿。 后来到了迩周警司,周尘四处寻找江南和文如,却没有找到两个人。无意间,周尘瞥见了乌思宁的小画室,鬼使神差的,他走了进去。这里的陈设还和过去一样,室内中间放着一个画架,旁边放了颜料和水桶,桌子上散乱着各种铅条,羽毛笔,墙上贴着数不胜数的嫌疑人画像。 他还记得,曾经在这个画室里和乌思宁谈天的事,记得那个杀手,记得那颗被力量流抓住的子弹。 周尘走到桌子前,从柜子里发现了一个本子,还有一幅画。 他有些不安,因为每每发现笔记本,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但他还是翻开了。 里面并不是什么日记,也不是办案的记录,这是一个很新的本子,仅仅记了几页纸。 大致内容,是乌思宁见到风眼婆婆的事。 “我在城门城区见到了风眼婆婆……她一直不愿提起漆冥央的事……原来她不愿告诉别人任何她看到的事……” 周尘想起,之前乌思宁也听说过风眼婆婆告诉别人自己的所见所闻。 “原来她不喜欢在别人找上门来后告知,因为这样的人肯定有利所图,很有可能被别人追杀。风眼婆婆说这样找上门的人,通常带来厄运……” “她说,黑袍女人死于金色符令……” 周尘想起简舍所说,云山科衣是被周译添拿着绳子说是云山科衣下的毒手。 “漆冥央死于金色符令,而金色的符令来自子夜鬼的禁术,杀死漆冥央的人是会禁术的云山家族的人,还是子夜鬼?可子夜鬼为什么杀自己的雇主?” 周尘看到这里,也有了和乌思宁一样的疑问。根据身世来说,会禁术的云山家族的人,可能只有周翎。 “风眼婆婆告知我,如果有人来杀她,叫我把她的花拿走。她告诉我,这盆花只能送给爱的人。我会把它给我的好朋友……” “她说,真正的凶手没有到达河间丛林,可怜的恶魔会从狂风骤雨的黑夜走来。” “周尘?” 周尘猛的回过头,就看见姜贞站在门口,一脸匪夷所思的看着满眼惊恐的周尘:“我看见米娜在休息区,才知道你来了。” 看见是姜贞,周尘就把手里的东西,悄悄的藏在身后,然后说:“我来这,看看乌思宁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拿走。” “都可以拿,我觉得他很可能不会再回来了。”姜贞苦笑。 周尘跟着姜贞的脚步往外走,并招呼米娜过来,把东西递给了米娜,让她好好保管不要偷看。 “刚刚来的路上,看见有一队御军,是出什么事了吗?”周尘一边让米娜在外面等候,一边跟着姜贞进了办公室。 姜贞进屋先摸了摸茶壶的温度,才给周尘倒茶:“是的,听说是在追查一个雀宫的女侍,还有一个江叶家族的人,江叶明。” “江叶明?这两个人有什么关系?” “或许是宫闱之事,我们也无从得知。”姜贞看周尘拿茶杯暖手,瞥了一眼就坐回了自己的座位:“少爷不是来专程喝茶的吧?” “我想知道血因的事,丹古如今卷土重来,城主把压力施加到我父亲身上,我不能无动于衷。”周尘放下茶杯,正襟危坐言。 姜贞肯定的点着头,但满面愁容无从舒展:“话是这样,但你也看到了,警司里得力的人都去东区了,就能知道如今东区是什么状况。情况要比上一轮变异者事件棘手,不是你可以干预的。” “就请告诉我一些吧,我希望可以帮上忙。迩周保卫战的事我就已经酿成了错误……”周尘无奈的垂下脑袋。 “那不是你的错孩子,没人会傻到去怪你,城主也说过,你从铎城回来后,也曾提醒过他,是他没有在意,是政客们的疏忽,低估了凯特皇帝的卑劣,如果你无法走出这个自责的圈子,你也无法再做其他的事。” 周尘抬起头,看着姜贞用低沉的声音对自己做出的训导,他开始反思。 这些日子里,迩周保卫战里所发生的各种惨痛的事情,都让周尘无法释怀,他不曾提起,又试图用过去的矛盾来分散注意力,可如今面对姜贞,面对新一轮的困难,他无法放下曾经的“罪过”——他的和平谈判无疑是失败的。 姜贞最终没有给他提供什么线索,他认为周尘现在还不适合再着手做其他的事,他一眼洞穿了周尘如今的心事,周尘在竭尽所能为迩周做弥补,但城门城区的陷落是无可复原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复兴。对于迩周如今的伤疤,唯一能做的,就是从过去吸取教训开拓未来。如果还无法从伤痛里走出来,那么就把伤痛彻底消化后,再开始愈合伤疤。 周尘遗憾的从警司离开后,就回到了万晴宫殿。他看着乌思宁送给自己的花,看着窗外阴霾的天空,如今不论是否结果会令人失望,都要把云雾拨开,为了迩周,不是为了弥补,而是为了让它重回曾经那个繁华挺拔的模样,或者更加繁华挺拔。 周尘拆开了乌思宁的那幅被纸包裹着的画,映入眼帘的人物令他瞠目结舌。 竟然是——周翎?! 看不出这是一个什么角度,周翎坐在大马上,回头看向自己,飘逸的长发和温婉的目光,陌生又遥远。 背景是喧闹的街道,而她的前方,好像是…… 雾台山原? 周尘这才明白这是什么角度。 那是乌思宁刚到迩周时,上了望塔,为了救画跌下来被周翎救下的情形。 他从来都没有表露过,对任何人。 可他为什么迟迟没有送出这幅画?因为不够完美吗? 周尘赶紧又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句话的下一页,再往后翻,才看到另外一页倒着写的纸,看起来很仓促的笔顺堆在一起。 “风眼婆婆突然醒了,她在梦里想起一些事,可她只说出了一句话——真正的母亲因世道而屈就,可怜的夫人为他人之子而沦为恶魔赌博的血肉筹码。我想我已经猜到了一半的真相了。” 周尘抿紧嘴唇,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也已经猜到了答案。 但门被敲响了。米娜迎接迪恩走了进来。 他笑盈盈的拿出之前周尘的成绩单,很高兴的说从未见过周尘这样天赋异禀的孩子。 而周尘只是看着他的脸,一句话也未曾说。 第一百一十六章 安娜血因 “老师,你还记得上第一节课的时候,你所说的那个金字塔吗?” 迪恩听到周尘忽然插了一句这么久远的事,也是一愣。但他还是故作镇定的看着周尘:“当然记得。当时你的答案是信任。” “那老师还记得你的话吗?”周尘皱起眉头。 “记得。我说的答案是欲望。”迪恩笑了笑。 周尘摇了摇头,道:“是您给我金字塔之前,您所说的,主导一切的东西,是利益。” “利益和欲望不一样吗?” “不一样。我想让老师输,这是欲望,我想让我输,这也是欲望。利益,是绝对的有益,欲望,却又有非利我的可能性。”周尘站起身,看着迪恩:“当时的老师,是怎么说的政事学和权谋学的关系的?” 迪恩有些紧张的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半天没有说话。 “现在是冬天,老师难道还热吗?” 迪恩没有回答周尘,而是冷冷一笑,道:“你既然已经猜出来我不是迪恩,我再演下去岂不是跳梁小丑?” “你为什么会成为迪恩潜伏在这里?” “已经很久了,久到,我都要忘记我是谁,久到我都以为我是迪恩了。”他看着周尘,抿了抿嘴唇继续说:“我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我被需要这么做。” “你必须告诉我,是谁让你在这里的,是克斯家族的人吗?”周尘拔出了放在桌子上的剑,指向意要离开的迪恩。 “远远不止。”迪恩意味深长的勾起嘴角,丢给周尘一个难以琢磨的眼神,就逃走了。 “少爷!”米娜慌张的在原地前后迟疑:“要不要追上去?” “他现在不会回到他幕后的人那里,他只会去他想栽赃嫁祸的人那里。” “是谁要这么做?” 周尘看了米娜一眼,安排她把这件事回头告诉周译添和周期后,就跑了出去。 他没有追上迪恩,在人群喧闹的街头,他没有办法再去寻找追逐一个人。周尘只能一个人站在灯柱下,迷茫的看着风起云涌的人潮,然后抬头看向高耸入云的望塔。 望塔常常给人方向,可这座望塔,只是人们祈祷的一座碑塑,除了给予人们眺望六百八十二里方圆的视野之外,并没有其他任何实际作用。 守护羊皮卷吗? 可羊皮卷也是被那座会动的楼梯,还有那些城兵所守护的。 他失望的走进103街道,在家里等着绻涟回家。 出去帮周尘打听事情的绻涟,已经在奇拉街道和雀跃街道流浪了两日了。 她要去打听丹古的事。 根据从千荷那里打听到的消息知道,丹古这次的后台是漆冥南丞,技术提供,是奇拉集团。 千荷所说,丹古在雾台山原下偏远区域一个地下研究阁内,开发了如今作乱迩周的血因素。 “漆冥南丞还把教观里的安娜送去了雾台山原。” “安娜?”绻涟有些疑惑。 “对啊。就是那个百毒不侵的安娜,多慕死也要带走的那个安娜。”千荷颓废的窝在萧条的赌场里,不疾不徐的对绻涟解释:“漆冥南丞是这么和我说的,这个血因之所以可以控制,就是因为他们有了来源主,他们受来源主安娜的控制。” “那奇拉集团受什么益?” “他们可以保留技术,在遇到下一个安娜之前,他们还可以从漆冥南丞那里购买军队。拜托,奇拉氏最不缺钱。” 绻涟皱起眉,总觉得这件事要比表面上看起来更麻烦。 “你看我现在的雀跃街道。”千荷拉住要走的绻涟,哈了一口气吐在手心,搓了搓冰冷的手说:“我必须想个办法,不能让简舍继续占风头。现在因为她,其他奇拉氏的街道也在和我作对!” “你想的什么办法?” “她可以向外借,我可以向内押。押房子押地产已经不新鲜了,也不够用了。押人也可以,押自己的命也可以。赌场嘛,万物可以为赌注。” 看着千荷如同疯魔了一样的眼神,绻涟原本不安的心,又变得恐惧起来。 “你现在是不是没有火铳了?”千荷拉了拉披风,转身走进办公室,然后从抽屉里掏出一把火铳给绻涟:“拿着吧。” “你要我杀谁?”绻涟宛如看透一切一样,看着千荷。 “你觉得我会叫你杀谁?” “简舍吗?”绻涟眯了眯眼睛,依旧没有接住火铳。 “不对。她是奇拉氏的人,我杀了她,我就混不下去了。”千荷笑了笑,坐在了椅子上。 “那是谁?” “千海舟。” “怎么可能,我见他一面都难!”绻涟白了千荷一眼,很明显这个答案让绻涟有些觉得意料之外了。 “他最近要带我去海舟山,我可以带上你。”千荷转着眼珠子继续说:“他要去镇压起义,到时候乱成一锅粥,你给他一个枪子就行。” “我怎么靠近他?” “离得远也没事啊,你以前不是都拿弓箭也很准的吗?” “火铳和弓箭能一样吗?” “我相信你。” 绻涟拿着火铳,抬头看着已经忧心忡忡的周尘,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无奈的道:“我不知道怎么办。” “你不能杀人。”周尘摇了摇头,先没有提丹古的事,就直接告诉了绻涟他的想法:“你杀了千海舟,所有千氏的人包括千荷都会跟你作对,千荷过河拆桥不在话下。” “可我欠她的,我没有杀马霜,还让卡琴偷走了她的火铳。” “卡琴呢?” “听阿明三说,她乘船去了内陆。”绻涟垂下沉重的脑袋。 周尘坐到绻涟的身边,把她手里的火铳慢慢的拿出来,放到了柜子里:“你一定要想清楚,杀戮对你的影响。” “但我必须开这一枪。” 回头看向绻涟,她满脸的坚定和期望。看得出来,她想要用这一颗子弹证明她所能做到的事。 杀死了千海舟,几乎可以让白兰大街地动山摇一次。只是一次子弹出膛,威慑力却绝不是枪口那么一点火花这样简单。 那可是千海舟,辰弥谢尔下面能说上话的唯一性人物。 “我说了你要想清楚绻涟。”周尘扶住绻涟的肩膀,劝告她:“杀戮一旦有了开始,就不会有结束。” “但是千荷为什么不让漆冥南丞帮她了?” “估计是等不及了,这个镇压起义,恐怕是最近的事吧?” 绻涟皱起眉:“漆冥南丞手下那么多杀手,还有文甯这样一个绝顶人物……” “文甯?” 离开了103街道,周尘就有意想去东城查看一下如今变异者的情况,但在半路被返回来的江南,文如给抓回了迩周警司。 江南和文如从东城回来,满身的污渍和血渍,就好像刚从保卫战里脱逃出来时一样,看不出个人的样子。 周尘有些惊讶,看得出这一波变异者来势汹汹,起码单凭一个迩周警司,恐怕控制不了局面。 “他们要比人凶残多了,现在是派了城兵和协查兵,以及公爵少爷在前线防守。”文如一边让明人漫包扎伤口,一边朝几个人抱怨。 江南苦笑着喝热茶,身子暖热后,才说话:“只是很奇怪,他们一会儿来势很恐怖,一会儿又被抑制住,举棋不定的,很怪异。” “这是因为他们有了来源主——安娜。”周尘看向江南。 “百毒不侵的安娜?”江南和文如异口同声。 听到“来源主”三个字的明人漫却明朗的笑起来:“那就可以解释通了。” “什么意思?”周尘看得出,解决这件事估计有戏了。 “意思是,这个安娜百毒不侵,那么丹古就会以她为容器,在她体内注入各种血因进行中和实验,然后利用血因之间的冲突来保持各种血因之间的距离,以免各种玉兽本身的优势被中和。 然后再从她体内抽出血因,注入其他人体内,其他人的血液就会和安娜血因内可以相匹配的玉兽血因,进行交融。但是因为这个血因内含有安娜的血因,所以安娜的血因在和魂息相连后,其意识可以控制分散在各个变异者体内血因。 而在经过血液传播后,安娜血因因为宿主的生命活力,而充满活力的进入传播者的体内,进行又一轮的变异。” “那这样的话,是不是只有让安娜不再控制他们,才能阻止变异者?”江南原本已经放弃的心再次搏动起来。 “不仅仅是让安娜意识上的不再控制。” 周尘明白的明人漫的意思,看明人漫望向自己,他则继续解说:“既然血因和魂息相连,那么只有断开连接,并杀死血因活力,血因的控制作用才会失效,安娜血因内的控制和传播能力,也会失效。” 周尘抿了抿嘴唇,继续道:“也就是说,只有杀了安娜才行,而一般人的魂息就是脊椎的血液通路,所以杀死她,还要从脊椎下手。” “可恶的丹古,这是要压榨干这个安娜!这不就是把安娜当一个瓶子一把刀使!”江南愤恨的握紧拳头,咬牙切齿的嘶言。 “是漆冥南丞和涂丽。”文如颓废的倚着靠背,无神的眼睛里看不到任何思想。 周尘又问明人漫,有没有其他两全的办法。但他刚问完,就觉得自己天真了。明人漫的回答正是周尘心中所想——世上哪里有什么两全法。 “那就要找到安娜在哪了。”江南一拍大腿,就站起来,疲惫的身躯强撑着一副鼓足干劲的面孔。 “你要穿越东城吗?”文如摇了摇头,毫不抱希望的说江南:“你竖着进去,出来的时候,可能只剩几块骨头。” “那能怎么办?我是司警,我不去谁去?” “去了你就会变成和他们一样嘴脸的东西。”文如站起身,望着江南,五味杂陈的语气里掺着各种各样无法琢磨的思绪:“我们没人想变成那样。” “那是你,我没说过我不可以变成那样。”江南一把推开了文如,就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周尘也追了出去,他拉住要骑马离开的江南,说—— 我和你一起去。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江南把已经登上马鞍的脚收回来,笑着问周尘。 周尘坚定的点点头,回答江南的话:“我很清楚。但是我还在想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多慕,会想让安娜死吗?” 第一百一十七章 诱饵 江南听到周尘说的话,心里也开始游移起来。如果多慕再次出现,此刻说不定还是一种帮助。 但是现在上哪能找到多慕呢? 江南无法再继续想下去了,时间耽搁越久,东城的情况就会更加棘手。于是江南没有再追查这条线索,上了马,就叫周尘跟上了自己。 东城与主城方圆不同,这里距离雾台山原很近,这也是这里的变异者会泛滥无比的重要原因。 周尘在主街道前的城防栅栏下了马,看着死气沉沉又荒凉无比的警戒区,有些不知所以然。于是周尘就问江南什么情况。 就见江南苦笑了一声,然后说:“这条街前已经没有人了,平民撤到西面了。” “那东城没有人了吗?” “有。但是营救很困难,不易辨别是正常人还是变异者。”江南为难的揉了揉眉心,然后递给周尘一把火铳:“虽然火铳打不死他们,但是还能防防身。” “警长你们要进去吗?”旁边一个司警询问。 “对。” “不行吧警长,这基本上都是有去无回啊!” 江南看了眼那人慌张的样子,笑着拽紧腰带,继续说:“怕什么,我和周尘少爷,还能回不来吗?” “可是……” “你值你的班。”江南拉着周尘,就来到了栅栏前,点着守卫拉开了门。 看着寂静又昏暗的街道,周尘心里也突然没了低。 “你父亲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你没让米娜报信吗?”江南有些意料之外。 “没来得及啊。”周尘看了江南一眼,就往前走去了。 “你知道我们要去哪吗就走那么快?” “知道。找安娜嘛,当然要冲着变异者去。”周尘也挺清楚,这条路有多凶险。 江南听到周尘的话,点了点头,说:“但是你要知道,我们不能让自己成为诱饵,必须找到他们,然后跟随他们去找到他们的大本营。” “可总要有人为诱饵。”周尘回头看向赶上自己的江南。 可江南并没有说什么,他相信周尘明白他们二人活着的重要性。只有活着,才能控制安娜,控制所有变异者,牵制住漆冥南丞的计划,以及奇拉集团企图建立变异者军队的目的。 那么诱饵,就只能是那些,还没被拯救出来的平民。 但周尘已经目睹过一次平民区域的陨灭,城门城区的沦陷之状,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两个人游走在夜晚的街道和阁堡之间,没有碰到平民,也没有撞见变异者。 “我不希望,我拿着剑拿着火铳来到东城,却让百姓当诱饵。”周尘有些颓废的耷拉着肩膀,站住脚步,对已经走到前面的江南说话。 听到周尘的话,江南只长吁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对周尘解释:“只有你和我进入了东城,这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小的牺牲。你和我,要么都活着,要么你活着。” “这是你提前想好的对不对,你叫我来,就是想不顾自己,把安娜交给我?”周尘这才洞察到江南会同意自己来东城的用意。 “其他的平民,其他任何一个人都无法代替你,这里的平民有很多人已经崩溃,无法信任,这里没任何一个人可以建立信任,也没人能代替我对你的信任!” 江南的话音刚落,周尘就一把推开了江南,迅速拔出剑来一剑刺死了,刚刚悄无声息的潜入江南身后那片黑暗的变异者。 被周尘救下的江南惊魂未定的看着倒下的变异者,又看向外面的街道:“下面会有更多的变异者。” 周尘一边合剑,一边站直身子,双眼出现了许久未见的黑暗和沉着。 他回头,用这样一双眼睛看向江南,语气平静的对江南说:“谢谢你的信任,但我有我的决定。” 江南看着此刻背对着月光,完全隐匿在黑夜里的周尘,完全看不清他的脸。 但他能有陌生的感觉,他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周尘。 二人潜行在街上,要比刚刚的姿态更加小心翼翼。这次,周尘走在前面,走入了越来越窄的路,越来越黑的深渊。 越是害怕,越要躲在黑暗里。就像刚刚那个变异者一样,只有黑暗,才能不被发现。 不被发现的猎手,和不被发现的猎物。 不知道走了多久,巷子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尖叫的哭求声,周尘和江南连忙朝声音的来源处赶去。 二人在迷宫一样的残垣断壁的楼房里穿梭追赶,抓住突然消失又会突然响起的哭声,最终在一个灶房里看到了正在做恶的变异者,还有已经被感染的平民,围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女孩,如果周尘和江南再不出手,他们就会朝那对父女扑过去! 周尘二话不说就拔出来了剑,两招三招巧妙躲开变异者的攻击,利用灵活的身体快速砍伤了几个变异者,最后抓住机会,刺死了他们。 “留一个!”江南掏出火铳打向一个变异者,那厮受了伤,血肉从腿上掉下来,拖在地上随着他的步伐摩擦! 他们不知道痛,只知道一件事,他们要服从安娜的命令,他们要做安娜让他们做的事。 周尘看那变异者转向江南扑去,赶忙跨步上前,火铳的声音又响了两声,而那变异者却没有停下步伐。就在江南要拔剑时,周尘的剑已经从变异者的后颈划到了前喉。 变异者好似吃了定身药,一下就僵硬在原地,等候周尘的控制。 “带我们去你们的基地。” 变异者回头看了周尘一眼,冷笑了一下,猛的使力,剑刃入喉,直接死在了周尘脚边。 看到如此难控的变异者,周尘和江南都愣在了那里。 “没用的,他们都只听安娜的话,怎么可能会带你们去基地?” 那个被救的男人悲笑的抽搐着嘴角,拉着女儿就打算离开:“基地只有一个死。” “你不如和我们一起,不然很危险。”周尘试图挽留他们。 “算了吧,你们去的是基地,我们要去西边。” 看着两个人小心翼翼的离开,周尘和江南都没有什么话可说。 如今没有任何线索,坐以待毙还是自己送上门呢? “跟上他们吧。”江南把火铳揣起来,招手叫着周尘就往那对父女离开的地方走:“火铳的声音会吸引变异者过来。” “那他们两个就是诱饵了吗?” “先跟上去。” 周尘紧随着江南的步伐,在那对父女的带领下,走过七拐八拐的小路,就到了一片楼棚下面。 跟着父女一直上到了三楼,接着走向走廊最前端,才见到凌乱的房间里,蜗居着有二十个左右的正常百姓,都畏首畏尾的蜷缩在墙根那里,看着那对陌生的父女,又看向穿着可疑的周尘和江南。 “你们是什么人?” 父女看为首的那个大胡子男人,目光越过了自己,就朝自己身后看去。这才发现周尘和江南早已站在了门后那片光芒无法投射的黑暗阴影之中。 “我是迩周警司的警长江南,他是云山家族的少爷。”江南走出黑暗,来到人群前:“我们来,是准备找到安娜的,找到安娜……” “你们能杀了她?” “不是,而是取代漆冥南丞暂时控制她,她也是被控制的。” “还不如杀了她直接,我们都知道,安娜死了,我们就会安全!”角落里的一个瘦削年迈的老婆婆愤恨的吐言心中不快。 “他们来这里,说明这里也快不安全了,他们身上还有硝烟味!”大胡子旁的瘦子站起来,抖着自己的下颌骨,用惊慌无措的声音给所有人敲响警钟。 “那就往西走!” 可他们的包袱还没有收拾好,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上楼的声音! 这里是楼棚,多远的脚步声都能被松垮的木头搭起来的地面传到自己脚下。 屋里的人围在一起,紧张兮兮的听着那象征着死亡,或者比死亡更可怕的声音。 “你们为什么跟来,现在我们难得找到的栖身地也没了!” 那个父亲崩溃的大哭,他朝着江南和周尘歇斯底里的大吼:“他们闻到气味就一定会来!我和女儿已经逃了三天了,三天没有合眼了!” 周尘看着这个男人眼里的泪水和红血丝,仔细看去,还能看到满脸的胡渣和饥饿的凹陷。这时周尘才注意到,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是这样的神态,惶惶不安又充满绝望。 他们身边是亲人爱人,被感染后就会伤害他们曾经最珍惜的人,不被感染只有死路一条—被活活咬死。 周尘转过身,心怀悲戚的拔出剑,站到了江南前面:“我要保护他们。” “他们根本不在乎你的保护!” 周尘挣开江南的手,依旧保持作战姿态:“不是他们需不需要,是我要不要。你是司警,我是骑士,你我都明白手里的武器,有什么意义。” 江南看着周尘坚定的目光,心中的某根弦瞬间崩断— 勇气。 这是江南教给周尘的,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在自己的本职面前退缩呢? 江南慢慢来到了周尘身侧,也让自己许久未出鞘的剑,见到了月色。 二人并排站在最前面,看着前方向自己涌来的变异者,绝不能在此刻退缩! 于是周尘和江南举起剑来,一剑劈开一个变异者的脖颈!每一剑都落在必死的位置!这和战斗一样,都是为了身后的人,都是为了保护,而不是为了所求。 变异者数目比较多,很快周尘和江南就被挤进了房间。二人一边防御一边攻击,无法同时再兼顾每一个百姓。于是难免有难逃厄运的百姓,加入了敌方的战斗。 那个父亲把女儿护在一块倒下的柜门后面,自己拿起木棍就来和别的男人一起战斗。但力量悬殊,他很快就被打倒,在拼命挣扎中,企图可以挣脱,以免被感染,但老天爷并不眷顾每个人。 在周尘赶来杀死那个咬伤父亲的变异者时,那个父亲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 他从地上慢慢坐起来,接着猛然抓住周尘的胳膊,就要对周尘下口时,他的女儿忽然跑到周尘前面阻止她的父亲! 周尘惊愕的一把搂住小女孩,把她往回拽,而女孩却不愿撒手,死死的拽着父亲的衣服。 女孩的嗓子已经哭的扁哑,但父亲还是撕掉了被孩子拽着的衣服,转头跳下了楼棚。 周尘赶紧到窗口查看,男人摔成了一滩血泥,而转过身,他又立刻抬手杀死了一个抓住小女孩的变异者! 楼棚里忽然寂静下来了。 变异者已经被清除,而房间里只剩下周尘,江南,角落里的一对母子,和一个小女孩,以及两把血糊的剑。 第一百一十八章 许诺的位子 回望来时的那条路,周尘和江南带着幸存者离开了楼棚。 江南嘱咐幸存者一直向西走,之后就和周尘继续向东了。 “你们不走吗?前面的变异者只会越来越多。”那个母亲不安的望着周尘和江南的背影。 周尘笑了笑,说:“就是要去变异者多的地方。”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二人在这个漫长的黑夜中不断的前行,宛如两个游荡的流魂,在一片荒凉里寻找契机。 之后突然出现的变异者层出不穷,可谓应接不暇。周尘没有哪一次掏出过火铳,他要杀掉任何一个扑向自己的敌人,而不是屈服,甚至让弱势的人去成为诱饵。 坐以待毙的事,不能再出现第二次。 一直到他从拦着自己和江南的路的一众变异者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那个少年从后面走向前来,他穿着兽皮做的衣裳,帅气的皮靴踩在冻得僵硬的石板地上…… “二哥?!”周尘惊讶的看着他,还是那样凌乱的发型,可脸庞却干净了很多,鲜见露出原本肤色的他,甚至双眸也更加清澈。 “好久不见。”他吐出一口烟雾,然后把弓箭收起来,意味难测的看着周尘:“我是布琳,少爷。” 周尘疑惑的皱起眉,并向布琳走去:“不,你是二哥,你怎么会是一条狗?” “狗怎么了,二哥已经被在暗巷里打死,而我现在是布琳,雾台山原的布琳。” 看到布琳变化的神态,周尘忽然止步,他想起绻涟所说,丹古身边,跟着的那个男孩,难道就是布琳?! “你跟着丹古还有漆冥南丞做事?”周尘不敢置信的等待布琳的回答。 答案是肯定的,但江南似乎看出布琳的眼睛里,还存在着一丝不一般的东西…… “你还记得小五吗?你还记得我吗?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他们让你当真正的狗……” “他们有给我我需要的东西!”布琳退后了两步,然后从肩膀上放下弓,然后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羽箭,张弓瞄准周尘:“不让你们变成他们,是我视你们为同类。”话音刚落,箭已经离弦。 周尘没有躲闪,羽箭也没有射中他,而是擦着他的发丝而过。 “这一箭……”布琳又拿出一支箭:“是还过去你对我的恩情。” “下一箭……”布琳刚架到弓上,江南忽然来到了周尘前面:“你其实有别的选择。” “我不做选择。”布琳抬起头,瞄准只有一步远的江南的眉心。 “那你就该知道如何做对你有利。”江南再向前移一步,冰冷的箭镞抵着他的命门,而他还在说:“你跟着漆冥南丞,那你永远受制于他。” “我有武器。” “可张弓都需要时间!”周尘听到江南的话时,就知道了他的用意。他转身来到布琳身边,迅速抬手抓住了羽箭中间,释放力量流一把折断了羽箭。 布琳看着被周尘扔下的羽箭,抬起头又看向周尘。 “上吧。”他只轻描淡写的吐出这样两个字,冰冷到出口落在地上,就化成了冰雪。 布琳转身走出了包围圈,看着漫天飞雪,而周尘和江南在一群禽兽中间,竭尽全力去拼搏。 力量流的光芒在和雪花的光芒交相辉映,眼前的变异者一个又一个被铁剑刺死,刀光剑影划开了夜幕,黎明在悄然而至,布琳回过头看向东方,则看见一片鱼肚白的白昼。 嘶吼声和血肉拉扯的声音还在身后喧嚣,而布琳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雾台山原,宛若望着最遥远的梦。 他是,雾台山原的布琳。 “布琳!” 他回过头,看着气喘吁吁的站在原地的周尘和江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周尘走到布琳身边,继续说:“如果可以捣毁基地,你就能回雾台山原,没人再能利用你。” 布琳看着身后已经全无生息的变异者,道:“我可以带你们去基地。” “基地都有谁在?” “丹古,林可,还有涂丽的孙子,夏杰·奇拉。” “漆冥南丞只让林可来了?他没来吗?”江南有些疑惑。 “对,他和涂丽都不曾露面。” 这是因为漆冥南丞还在和涂丽密谋其他的事。 涂丽建议漆冥南丞抓紧时间威胁辰弥谢尔,紧迫的人容易崩溃,崩溃令人软弱而不堪一击。 雪落在漆冥南丞雪狐毛领的披风上,漆冥南丞坐着高头大马,和奥米斯以及一些奴徒站在郡城宫殿大门外。 马洛兹穿戴着冰冷的铠甲,拉紧缰绳,目不转睛的盯着漆冥南丞。 过了不到半刻钟,从大门内跑出一个宫人,传令放行。 马洛兹心不甘情不愿的拉了拉马头,调转方向朝宫门内走。 就这样,迩周大将带着一个黑道头子纵马宫道,走向宫殿大厅。 漆冥南丞和奥米斯走入大厅,哈了哈手,解下披风,看向前方城主之座下,围成弧形面对自己的政务大厅的佼佼者们。 辰弥谢尔站在中间,卡谢思站在他身后,周译添就站在辰弥谢尔一侧,旁边还有文博,千海舟等人。 “我有很久没来到这里了。”漆冥南丞拄着拐杖,东倒西歪的往前走着,一直到人群前面停步,然后他低了低头,行礼:“城之信仰。” 辰弥谢尔冷眼望着漆冥南丞抬起头颅,低声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东城已濒临陷落,这可是我们的城市,你却搞内讧吗?!” “并没有。我只要……”漆冥南丞看了看辰弥谢尔身后的座位,道:“只要你后面的那个位子。” “你得到那个位子,就会收手吗?”文博忽然插话。 “你在讲什么?!”千海舟皱起眉头,看向旁边的文博。 文博没有搭理千海舟,而是继续问:“漆冥家主会不会收手?” “会。我让奥米斯发信至雾台山原下,很快就会有反应。”漆冥南丞看着“通情达理”的文博。 文博点点头,然后又转头望向辰弥谢尔,等待他的肯定。 辰弥谢尔没有说话,他沉默着环顾四周的人,最后转身回到了座位上。 看到辰弥谢尔反应的漆冥南丞勾了勾嘴角,然后拄着拐杖转身就要离去:“我就不在这等沉默的城主回复了,我回碌耳加宫殿,等待政务大厅的信鸦。” 看着漆冥南丞的背影,所有人都沉默的看向了辰弥谢尔。 会议结束,千海舟很快就离开了郡城宫殿,立刻让手下去找千荷,告诉她密杀漆冥南丞,如果做到了,就即刻把一半遗产归于千荷名下。 此外,他还要亲自去往财务司,看看这个文博,究竟要搞什么名堂。 千海舟到达白兰大街后,去往财务司直奔文博的办公室。 而文博看到千海舟并不意外,他吩咐副手离开后,才和千海舟坐下说话。 “你让你的副手干什么去了?” “整理让漆冥南丞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事务。”文博摸了摸肚子,站起身亲自给千海舟倒茶。 “你个疯子,如果漆冥南丞坐上了那个位子,迩周一定会完蛋,你我也会完蛋!”千海舟冷冷一笑,口气十分强硬凌厉。 文博将热茶推到千海舟面前,说:“他不会想要个位子,又不是要城主的位置。” “这话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傻到让漆冥南丞上位吗?”文博冷笑着抬头看向千海舟:“一把椅子而已,他想要就给他。” “他要是知道我们耍他,事情只会更糟糕,而且无论是他还是奥米斯,都不是吃素的,他们怎么会任由你玩他们?!” 文博歪了歪头:“你有更好的办法阻止他的变异者侵袭东城吗?” 见千海舟不再说话,文博就继续说:“没有的话就不要随意干涉,城主默许了的事,你就不要再违抗了。” “我已经派人去杀漆冥南丞了,看看是我的刀快,还是你这障眼法快。”千海舟一口文博的茶都没有喝,直接站起身离开了。 文博知道千海舟在担心什么。的确,派杀手去解决掉漆冥南丞是最简单又见效的办法,但是杀掉漆冥南丞,漆冥家族的力量又不容小觑。此刻东城岌岌可危,中心城区也危在旦夕,不能再横出事端了。 文博和每个人一样不愿意让漆冥南丞上位,每个人都希望上位的是自己。不是自己,也绝不能是自己瞧不上的人。 接到千海舟消息的千荷有些意外。她和千海舟也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主要是由于千海舟因为生意的事,最近和简舍来往比较密切,他根本不把生意萧条的女儿放在眼里。 如今千海舟让自己杀了自己的盟友,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千荷叫来了绻涟,告诉她晚上要潜入碌耳加宫殿,刺杀漆冥南丞。 “我自己吗?” “不是,我和你一起。”千荷意味深长的匿着眸子,道:“不是为了杀漆冥南丞,而是要看如何把利益最大化。” 夜晚,雪声宁静,风声骇人。 千荷和绻涟从碌耳加宫殿的侧门潜入,一路躲闪开巡逻的侍卫,来到了漆冥南丞的房前。 二人推开门,刚刚走到床边,千荷忽然转身,拉着绻涟就往外走。 绻涟有些意外,对于千荷毫无征兆的放弃。 毕竟来之前,千荷最终决定来此险地,就是又觉得杀死漆冥南丞,或许也是一种好的选择。 迩周大乱,对她这样的人才最有利。 可如今千荷竟然放弃了。 “为何不动手?” 等到绻涟和千荷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时,早躲入其他房间的漆冥南丞和奥米斯走了出来。 他拄着拐杖,一点一点挪到千荷面前,笑问。 “因为我无法相信千海舟。” “你不相信你的父亲?” “他一早就怀疑我的身份,尽管如此,在郊外的酒屋他依旧毫不客气的要对我下死手。”千荷对漆冥南丞解释:“迩周的任何一个人,都比他可信。” 漆冥南丞欣慰的望着千荷:“没关系,我已经派人去解决他了。” “什么?” “漆冥家族的规矩,有来有回。” 漆冥南丞派出了文甯,影子杀手会在黑夜里朝千海舟的府邸前进。 离开了碌耳加宫殿,绻涟问千荷为什么突然放弃。 千荷这才说出了实话。 原来进门后她发现床边少了一样东西——漆冥南丞的拐杖。 那床上的人根本不是漆冥南丞。 既然他料到了千海舟会杀他,那么如今千荷的刺杀是不可能成功的。 于是此刻需要变通。 “如果不改变想法,你我今天走不出漆冥庄园。” 第一百一十九章 死亡消息 而另外一方,文甯已经在前往千海舟府邸的路上了。 她受漆冥南丞的安排,去要千海舟的命。 千荷是知道这件事的,她料到了漆冥南丞会去杀千海舟,而他如今可以用的人,最合适的就是文甯。但她不能坐视不管。 千海舟还没有正式宣布他的继承人就是千荷,一旦名不正言不顺,那他的位子将任人选拔,他的遗产将被充入社务司与教观。 因此文甯不会这么轻易就能杀掉千海舟,在她潜入千氏的府宅后,很快被赶来的千荷,打断了谋杀步伐。 文甯站在千海舟房间外角落的阴影里,手里的刀刃在雪色中明晃晃的闪着光,折射到千荷的脸上。 “别阻止我。” “不行。”千荷和文甯同时走向千海舟的寝室,文甯率先打开了房门,无声无息又快速敏捷的来到了千海舟的床前。 千荷见大事不妙,于是尖叫了一声:“父亲!” 不知道算不算是父女同心,千海舟猛然睁开双眼,就在文甯的刀尖已经要插入自己的喉咙时,他一个翻身打掉了文甯的刀,接着就从枕头下面掏出弩箭,一箭打在了文甯的肩膀上。 文甯吃痛的闷哼一声,转身从窗口翻出逃离了。 看到文甯已经离开,千荷则和千海舟面面相觑。 不知道为什么千海舟的神色变化了一下,从惊魂未悑到疲惫平静,他翻身下床,一边朝书桌走去,一边背对着千荷说话:“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知道有人会来害我,但你救了我一命。” 他回头看了千荷一眼,继续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你叫了我一声父亲,我的东西也只有你能拿着,才算是千氏的。”他拿出一张纸,费力的盖了个泥戳。“虽然不知道是否出于真心,但至少我现在活着,至少我有个后人。” 他吹了吹没有还湿漉漉的泥戳,转过身来,正打算递给千荷。 但他低估了千荷,她是个敢拾起仇人的刀剑对抗战友的野心家,她的刀剑朝向谁,都是在做对她有利的事。 文甯的刀被千荷拿起,插进了千海舟的心脏。 “放心,以后我都会对外声称你为——我可怜的父亲。” 千海舟血如泉涌的倒在地上,千荷拿起遗嘱,揣进衣服里,开始抱着千海舟痛哭,为了戏更真实,千荷甚至让赶来的守卫去联系了迩周警司。 辰弥谢尔在第二天清晨接到了千海舟去世的消息,紧接着,还有另外两个坏消息。 这两个坏消息分别从西南和北方传来: 鹰决城联袂克飞亚正式开战,南陆军助军赶到,勒沃大军即将到达赛温布河流域,很快就会投入战争。 第二个消息来自帝城岛。 斯伯捷迪成被刺杀惨死。 事情还要来到前一段时间说起,阿桑被江叶明带走,凯特的时候十分愤怒,命令艾米娅全城搜查阿桑的下落,封锁码头,并在全陆通缉。 其次,凯特在寻求将自己的私生子从铎城接来的机会,但其已经接承自己成为了铎城城主,如果让他来到帝城岛,那么铎城又会落到别人手里。 凯特在雀宫没有心腹,他唯一敢相信的人,只有涂戈。 “城主是城之信仰,民之信仰,如果陛下要把皇子接到帝城岛来,就需要再由议民进行选举一个新的铎城城主。” “可铎城是我的封地,我认为城主人选可以由我来任命。”凯特喝了一口茶,然后道。 “陛下可有心选之人?” “斯伯捷爱贺。”凯特的心思很容易猜透,他想要削弱自己哥哥的御军台的势力。斯伯捷爱贺如果去了铎城,他没有臂膀,甚至会被凯特的旧部所害。而御军台群龙无首,凯特又可趁虚而入,将听命于太后的御军台攥到自己手里。 而涂戈听到凯特的话,也是慌张了一下,然后连忙说:“回禀陛下,御军台如今的兵权在太后手中,如若要让司令前往铎城,陛下还要与太后商议。” 凯特听了涂戈的话,冷冷一笑:“没想到我当了皇帝,还要受制于人。” “世上总有牢笼,陛下虽也在牢笼里,但牢笼里还有陛下的江山。” 艾米娅在议事厅门口听到了凯特和涂戈的商议,很快就找时间前去和太后汇报了。 她知道凯特的目的是什么。削弱了太后,那么迪成就会彻底没有手腕,而太后也会陷入泥潭,皇室正统将会彻底陨灭。 而太后所想到更多的是,御军台到了凯特手里,一旦遭到滥用,北方御寒大坝难守,整个东陆都会被寒雪席卷。且御军台为整个斯伯捷大陆最强的军队,是不容分散的大军。如果被打散,斯伯捷将如履薄冰。 “我是斯伯捷迪成的骑士,如若需要,艾米娅·温桑永远鞍前马后。”艾米娅拄着长枪,掏出佩剑下跪。 太后看着看着艾米娅,沉默了半天才说:“你是武神,你有办法杀了他吗?” 艾米娅瞬间就知道太后说的这个“他”是谁。 “我会成为叛国者。” “那你就帮迪成杀了他。” 于是,第二天凯特要求与太后会面,太后相约地点是圣水花园。 冬天的圣水花园寒冷无比,屋内与室外无异。斯伯捷迪成就一直坐在温热的火炉旁,苟延残喘度日。 凯特来应约了。 或许他真的不知道,这里已经被艾米娅调来的御守卫军在暗地里团团包围。 迪成只需要一个拔刀的机会。 太后坐在窗下的沙发上,等待凯特到来。 她和迪成一直等到了下午,凯特才与涂戈还有艾米娅赶来。 “这是整个雀宫最冷的地方。”凯特搓着手,一直走到炉子旁,坐到了迪成的旁边。 他正对着艾米娅,以至于艾米娅根本无法动弹。 “最冷的地方还不是这里。”太后端起已经喝空的杯子,等待侍女蹲下倒满茶。 “我来找你,是说正事的。” “你来找我说事,还用带着宰相吗?”太后看向涂戈。 涂戈低了低头,识相的离开了庭堡内。 “他很听你的话。” “是因为陛下在这,他才听话。”太后看向眯着眼的凯特。 “艾米娅也出去。”凯特突然下令,让艾米娅有些措手不及。她看了一眼平静的太后,就低头行礼离开了。 “说吧。”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雀宫没有你不知道的事。”凯特望着坐在地上,倚着壁炉紧紧的盯着火苗的迪成,对太后说话。 太后站起身,伸手让侍女们都下去后,道:“想让斯伯捷爱贺离开御军台,根本不可能。没有他,御军台镇不住,那么全陆也很难被镇住。” “御军台不是非要有爱贺,那里只是需要一个有权威的统领。” “难道你能胜任吗?”太后不由的仰头笑起来,等笑够了,她把热茶放进迪成的手心,然后对凯特冷眸相语:“没有任何一个非正统人,可以领导我丈夫的军队。” “什么你丈夫的军队,那是斯伯捷的军队。” “可你是庶子。”太后嗤之以鼻的冷哼一声,继续道:“不要得寸进尺,我丈夫把兵权给我,不是叫我帮你这样的叛国者的。” “你觉得你做的了主吗?我可以下旨,而你不可以。你是后廷之人,就算握着兵权,我夺回来也轻而易举。” “你要我的兵权,我要你的铎城。”太后冷冷一笑,接着言:“绮罗大桥被我控制,均天城和克亚城都要为我办事才能有永久通行权,你应该知道封氏家族的本事,远近闻名。” 凯特听到这里,忽然发疯了一样掐住了太后的脖子,愤怒的瞪圆双眼,咬牙切齿的喊:“你个毒妇,看来是你想做这个皇帝!” 见到凯特要置自己母亲于死地,迪成瞬间恢复了理智,拿起茶杯就摔在了凯特头上,大吼着让凯特松手。 而太后也在努力挣扎,她知道铎城是凯特的底线,那是他唯一名正言顺的,且是父亲让自己的兄长留给自己唯一的东西,凯特十分看重铎城,他认为叫斯伯捷爱贺去往铎城就是让其自进坟墓,如今用铎城激他,就是为了让他失去理智,好给迪成机会出手。 但她没想到,凯特突然扔下了自己,忽然面向迪成,狰狞的面孔朝迪成好似饿狼一样扑过去:“你就是我兄长的孩子!可恶的正统,你也想夺走我的东西!这都是我应得的,我自己得来的!” 他抓住迪成的肩膀,一把将他扔到了墙上,捡起地上的长剑,甩开要抓住自己的太后,抬手就将剑插入了迪成的肚子! 血花乱飞之时,太后眼前一黑,尖叫着大哭起来。 被滚热的、飞溅到自己冰凉皮肤上的血液所唤醒的凯特,踉跄两步,跌坐在沙发靠背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哭成泪人的太后,又看向推开门,却惊愕的止步不前的艾米娅。 凯特摆了摆手,让艾米娅又离开了。 “你个疯子……”太后抬起头,扶着沙发站起来,用滚烫的口气朝凯特的脸上吐来:“你知道你杀的是谁吗……你知道……他是谁吗?” 凯特看着太后血红的眼睛,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反应。 “我告诉过你你不能杀他你忘了吗?你不能杀他……”太后崩溃的看着凯特,情不自禁的呜咽着说:“他是你和我的孩子!是你的孩子!” 凯特听到太后这晴天霹雳一样的消息,脑袋里“嗡”的一下鸣叫起来。迪成还在墙上抽搐着,而直勾勾的看着迪成的凯特,却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听不到太后的解释,只自顾自的回想那时他和魏清在一起时的时光。 他们本来是因为误会在一起的。魏清一直以为凯特才是自己的未婚夫,一直到结婚时,才知道真相。而自己的丈夫,沉迷于政事和军队,从来不近女色,偶尔的甜蜜却也短暂十分。空虚和寂寞,以及丈夫的冷漠,带来的,就是越来越放肆的旧情复燃。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这样的事一定会为魏清和她的孩子带来灭顶之灾,而凯特的自私和绝情,也让她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心灰意冷,不愿挂念。 凯特看着被自己亲手“钉”在墙上的迪成,还满眼惶恐的看着自己。他愣了很久,才说:“这是他的命数。”他站起身,跌跌撞撞的绕过太后走出屋子,宣布迪成皇帝去世。 第一百二十章 迪成的密函 在迩周城陷入危机之时,在雀宫皇室风云滚滚之时,远在赛温布河流域,知道穆歌真实身份的马克并没有失望的感受,反而更加好奇穆歌做这一切的原因。 克飞亚并不是一个只允许男性继承王位的国家,为什么穆歌要假扮成男性来生活。 “为了御龙吗?” “御龙也和性别无关。”穆歌和马克躲在藤洞下避雨。 “那你为什么要这样?”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父亲就告诉我说,克飞亚会陷入战火,术士预言,克飞亚的战争难以看到尽头,除非王后生下御龙的王子。”穆歌无奈的耸耸肩:“可我母亲很快就死了。父亲为了不让他们因为我不是王子而残害我,才叫我伪装成男孩长大。” “你难道能当一辈子男人吗?” 穆歌摇了摇头,说:“我会死在保卫克飞亚的战场上。” 听到穆歌的话,马克难以置信的摇摇头:“战场不是女人可以待的地方,而且你死了,克飞亚就后继无人了。” “克飞亚的英雄多的是,任何一个英雄都可以领导克飞亚。”穆歌坚毅的眼神投射向了马克。 马克望着她,耳边只剩下冷雨自天而降的声音。 又经过一夜的跋涉,两个人才到达了鹰决城,他们在向导的指引下,穿过西方城池,来到凯耳勒荒原鹰决城边城守卫军驻扎处。 马克从没有见过鲁长天,但他还是在一众人中第一眼看到了他。 鲁长天留着一下巴的长又顺的黑胡子,饱经风霜的脸颊上薄薄的肉贴在骨头上,瘦削的身材与边疆男人的体型不同,但却很挺拔,这是东陆上有才干的人的象征。 他们的脊梁,总是不会弯曲。 “迪成皇帝的侍卫长?” 马克点了点头,然后行礼:“城之信仰。” “我很遗憾关于迪成皇帝的禅位,距离上一次说出全陆千秋四个字,已经二十年了。”鲁长天迎接马克和穆歌进入营帐,命令下人上酒肉之后,才入席。 “但迪成皇帝的命令还在。”马克从怀里掏出来两封密函,确认后,把该交给鲁长天的那一封信给了他。 鲁长天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询问穆歌的身份。 马克看着正在张望营帐四周的穆歌,说:“是克飞亚的俘虏。克飞亚的使臣在这里吗?” “约定的正是今日下午,在前方山丘上进行谈判。”鲁长天道。 马克听到鲁长天的话,笑着言:“没想到城主如此信我的身份。” “看你的剑就知道。”鲁长天拿起信函看了一眼,继续道:“还有这封信。” 接风宴上,鲁长天没有看密函。第一次打开,还是午宴之后,他和三个儿子在一起商量下午谈判的事时打开的。 他看得出,是雀宫宫人的手笔,但是他有些惊讶于内容。 “信上如何安排的?” 鲁长天不确定的再次核对信息,发现并没有看错。 “南陆王勒沃会来协助我们。” “这是好事啊。”长子鲁莱笑着和弟弟们说。 “但是是协助我们攻推西陆军不止,还要趁机攻克克飞亚。” “什么?!”次子鲁琼惊讶的瞪着双眼。 “那这不是落井下石吗?”鲁莱皱起眉头,最小的弟弟鲁卡也应和鲁莱的话。 鲁长天为难的说:“这是皇帝的意思,新皇帝也无权干涉退位皇帝的旨令。” “可……下午就要谈判了,说好的和克飞亚一起攻退西陆军,使臣是来听取作战计划的啊。”鲁卡为难的抱住脑袋,坐在椅子上,五味杂陈的思量这封信。 “父亲,我们能不能就当没看到过这封信?” “如果我们这么说,那么马克就会死,我们没有完成旨意,同样是叛国者,可以被临近城池的军队所绞杀。”鲁莱看向提建议的鲁琼。 鲁莱说的不错,鹰决城如今只有一条路走,就是当这个坏人。 尽管这与鲁长天的本心相背,但他背负的是一句“城之信仰”,那么这件事就难以推脱。 “那下午的谈判怎么办?” 鲁长天在谈判之前,叫来了马克。他决定让并不知情密函内容的马克前去谈判,并带着那个俘虏。 被委以重任的马克并不知道鲁长天为何将这件事交给自己去办,但是既然有所托付,也只能竭尽所能。 马克带着穆歌前往军营前的山坡,那里的风可以掀翻一座城堡,但穆歌单薄的身躯在马背上坚实的挺直,她望着已经数月未见的那鲜红的龙头旗帜,就好像看到了家乡少女的裙摆那般亲切。 不过鲁长天嘱咐过,不能放俘虏离开。 使臣到达时,也惊讶于穆歌的出现。他果然首先先问起为何先是谈了和平会议,又俘虏了他们的王子。 马克解释道:“你们的王子希望参与一致对外的战争,她在这里很安全,为了不被你们的龙所伤,会御龙术的穆歌,也是我们联合后,东陆军一方不会受伤害的保障。” “殿下的意思呢?” 穆歌看了看马克,然后道:“我在这里没事。等战争结束,我一定会回去和我父亲喝酒。” 看到穆歌并非是受到威胁,使臣才继续向马克请教联合作战的计划。 马克先是把迪成所写的希望联合的信函交给使臣,之后才开始分析。 克飞亚北面是草原,广阔的地形是战场的最佳地带。但是因为常年战争破坏植被。那里已经变成了比凯耳勒荒原更加荒芜的沙漠。 西陆人更多的是生活在寒冷潮湿的西北沿海,中原地带也是绿意盎然生机勃勃之地,在一片荒芜里,原先一直在南方作战的西陆边军确实占优势,可加上水土不服的新增北方部队,就说不定是如虎添翼,还是得不偿失了。 “我们应该利用我们在荒原中的技巧,在沙漠中设置陷阱,利用风向引他们入沙漩涡地带,和戈壁峡谷之内,进行埋伏,至于龙的运用,应该也不用我多说了,你们国王是个聪明人,明白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马克道。 “那军队何时汇合?” “克飞亚与鹰决城军队负责吸引敌军进入西南沙漠与戈壁中进行埋伏和攻击,南陆军增援则负责将西陆军逼入你们的埋伏圈后,从南方套入埋伏区域,进行向北的攻击。西陆军宣战时期是三天之后,那么两天后的晨钟敲响,鹰决城城兵会和你们汇合在前面的山丘。”马克朝前面指了指,调转马头,就往回走了。 回去路上,穆歌追上了马克,对他说:“使臣应该认得出你。” “我知道。” 穆歌点了点头,继续道:“三天后就要开战,你是不是也要参战?” 听到穆歌的话,马克的脑海里,却忽然开始盘旋在风情堡时,那不绝于耳的惨叫声。 他一边往自己的营帐走,一边点头:“对,我一定会去。” “你如果死了怎么办?” “那就死了。死在战场上也算值了。” “如果活下来了呢?” 马克掀开帏帐,走进暖和的帐篷,回答穆歌:“那我就把你送回家去。”马克笑了笑,转过身看着穆歌:“算是我欠你的。” 听到马克的话,穆歌失望的摇摇头:“你从来不欠我。”她转身离开了马克的营帐。 马克明白穆歌的意思。但他欠秦蓝思的,欠安河,欠卡琴,欠斯伯捷迪成,还欠自己。 他需要完成自己的使命。一路跨过三个季节,拄着一把剑,要走的路绝非只是让自己活着那么简单。 那些人的命压的他喘不过气,只有一一兑现了诺言,才能让他自由。而一句他欠穆歌的,似乎也只是一个借口。 就在第二天,他在营帐外,和鲁氏父子们迎接了千里迢迢赶来的勒沃。 话说勒沃带着部队翻山越岭到了巫鹿城,这是山下唯一的城池,因为隔山隔地而十分古老神秘。城市以一棵古树枯木为中心,古树被十几个年迈的子夜鬼守护,成为了巫鹿城的夜行宫。 “巫鹿城的城主由枯木守护者选拔,选拔者也必须承诺保护枯木才能上位。”乌杰希对勒沃解释。 他们带着一支小队,来到城市里准备补给,但因为这里很少有外乡人,因此他们受到了格外注视的目光。 “为什么,这棵枯木是他们的信仰吗?” “主要是他们依靠子夜鬼的禁术,保护他们不被林中野兽和毒物的侵害。所以才会相信枯木会带来顺遂。” “但我觉得,他们已经认为这是信仰了。”勒沃看着树下来来往往许愿还愿的百姓,还有树杈上缠满的许愿纱布,都能看出他们对枯木的信任。 巫鹿城落后又神秘,甚至还停留在物物交换的时代。他们可以用打猎来的野兽或者玉兽进行交换食物衣物,同时可以用还愿得来的树杈进行交换。 还愿得来的树杈带着好运,接过树杈的人认为这样可以接收好运。 “你们不要钱吗?” “钱如果可以保一生平安,倒也可以。”饭馆老板笑了笑,然后说:“对于巫鹿城外的人,钱确实无所不能,但在这不会。没有人会用得上钱,也就没人瞧得上这闪光的东西了。” “那玉兽就有用吗?” “可以填饱肚子,可以炼毒啊,有很多黑市的人,来我们这买毒药。” 害怕被毒物攻击的人,又以炼毒为生。 “奇拉氏是大主户。” 听到这个姓氏,勒沃有些熟悉,但也不太在意。他没有功夫去猎杀什么玉兽野兽,也没有时间等待还愿,只有手里的刀剑。 他弹弹手指,就可以血洗了一家食物富足的饭馆,这在小小的巫鹿城是大新闻,但城主却始终没有露面,勒沃按预计时间离开巫鹿城,也是因为被两个子夜鬼给抓走了。 这两个子夜鬼和过去见到的子夜鬼还有些不同。 至少过去见到的子夜鬼,头发都是黑的,而这些子夜鬼,已经老到头发花白了。 花白的头发映着苍老的脸,勒沃也第一次见到了子夜鬼的模样。 和正常人一个模样,并没有什么特殊的。 可他们偏偏有能力,用那已经使用包浆了的手杖释放出金色的绳索,捆着他和他的部下,来到大树下,等待围观群众嘴里的“绞死”这样的酷刑。 第一百二十一章 解救安娜(上) “你们没有理由杀我,我是南陆王,为了拯救东陆而途经这里!” 为首的一个子夜鬼打了打落在斗篷上的雪,沉重苍老的声音自斗篷下发出:“斯伯捷大陆与子夜鬼毫无干系。” “处决,也应该是城主出面。”乌杰希也发言。 “这里是巫鹿城,我们有我们的规矩。” “一棵破树的规矩吗?”勒沃毫不屈从,他知道自己绝不会命绝于此,一个子夜鬼,没有资格宣判死罪。 “他在诋毁枯木,他们根本不知道枯木的价值!”旁边围观的群众因为勒沃的一句话而群情激愤起来,恨不得现在就把绳子套在勒沃的脖子上。 看到这的勒沃,反而更加好奇这棵古树的意义。 “有价值的绝不是枯木,一定是枯木里面的东西。”乌杰希看着勒沃,言:“树洞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树洞前坐着一个极其枯朽的子夜鬼,他的脸上泛着枯黄,枝桠在他的身上攀岩,盘曲的双腿被根系连接伸入了土壤,雪白的发丝在脸颊两侧垂下,随着风而飘扬。 看得出来他已经坐在这里很久了。 “枯木究竟是否有价值,不是你我说了算的。”刚刚审问勒沃的子夜鬼,来到勒沃身前站定,继续问:“你是否承认自己的罪行?” “那是因为店家不给我交换商品。” “各处有各处的规矩,强人所难又害人性命,就是犯罪。”子夜鬼冷言相对,随手就拾起绳子,要往勒沃的脖子上套。 “我的军队就在城外,如果你们杀了我,他们会屠杀整个巫鹿城!” “世上没有人能屠杀巫鹿城。” 子夜鬼的自信让勒沃也开始动摇,他面对着已经套在脖子上的绳子,冰凉的触感令他感受到了来自死亡的严寒。 “我认为,你们最好不要杀他。” 从人群里走出来了另外一个子夜鬼,他不是巫鹿城的子夜鬼,他身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灰土,还有路过中央山脉城池的烟火味,他从迩周城来,目的地却并非巫鹿城。 “北方的子夜鬼。漆冥家族的走狗?”树下的一个子夜鬼嗤之以鼻的望着来者。 而来者却笑着摇摇头,看向树洞下的那个子夜鬼,道:“夜去而往返,人死而不逝。”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来者声音的那个子夜鬼,鲜见的动弹了一下。 他微微抬起头,等待来者的下文。 “夜去而往返,人死而不逝。” 双方打了招呼后,来者才说话:“我不是什么走狗,我是持令者,只听命于夜府。” “哪里的持令者?” “寒雪双脊。” 持令者的刀痕从斗篷下露出来,深渊般的沟壑骇住了一众人。 “受停鹤夜府的命令,前来劝告巫鹿城夜行宫夜府停云,不要逆大势而为。” “什么大势?” “夜府知道。”持令者看着不言不语的停云,言。 “停鹤认为,此战难免?” 一个苍老又年轻的声音,从那具宛若干尸一样的乌黑身体里发出。 “是勒沃·卡伦的命,自有人取之,而非绝于巫鹿城。” “他屠杀了巫鹿城的百姓,法令难道还惩治不了他吗?” “如果南陆军压境,巫鹿城会不复存在,鹰决城得不到增援,也会被西陆军瓦解。”持令者走近那个说话的子夜鬼。 “东陆瓦解,不正是我们要的吗?” “但这样会有太多不该死的人殒命。因为我们的僭越。” “这不是僭越。” “那你去问问丰碑人,这是不是僭越。” “世上没有丰碑人了。”子夜鬼的神色变了变。 “有。”停云忽然接话,他看向勒沃,他身上的绳索就自然风化了。 持令者转过身,朝停云低了低头,就打算离开,却被停云叫住:“寒雪双脊的持令者,请留步。” 持令者站稳身子,转头看向停云。 “我已经等了无数的岁月,不在乎再多等一段时间。” “你的等待会得到回报的。” 而勒沃却一把抓住了持令者,他看得出这个持令者知道的东西更多,既然知道自己不会命绝于此,那么他的命何时会绝。 持令者看着勒沃,忽然想起曾经在迩周城救下的一个可怜人。 他为了续命,在迩周城内做鱼形祭祀,做着虚无的无用功,企图逃避自己作恶必得报的命运。 持令者迟疑了很久,才说:“你可以决定你的命何时绝,而不是我的话。” 雪停的时候,周尘和江南在布琳的带领下,走到了雾台山原下。 这里原来是城防区,但被山原里的变异者攻克,而变成了一片驻扎区。 而他们第一步要做的,就是穿过驻扎区。 布琳是一众变异者的统领,虽然他受制于林可和夏杰,但还是变异者的第一编排者。因此布琳要求周尘和江南穿上了兽皮,伪装成了自己的手下。 “多亏你们刚刚杀了那么多变异者,掩盖了你们自己的味道。” “我们的味道?”周尘闻了闻自己,就看江南笑话自己:“闻出来没,他们闻见你,就像我们闻见烤肉。” “我不喜欢烤肉。”周尘皱皱眉头言。 周尘的话音刚落,一阵打斗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三个人朝后看去,就见到许多冲向道路前方的变异者都被打飞,接着痉挛的躺在地上,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干尸…… 这个情景周尘和江南都见到过,是毒人多慕的手段。 他果然跟来了。 布琳拿起弓箭,一箭就射向了多慕!而多慕反应迅速,一侧身就躲开了羽箭,并快速的移动到了布琳前面,一伸手,就要把自己的血液洒向布琳! 周尘见状连忙上前,屈肘一挡,力量流被他紧急的释放而逼出了巨大的能量,冲击力超越了空气流速,瞬间在空中打出了一阵微波,形成了一个流动的盾牌,遮住了洒向他的血液,也震退了多慕。 他在几步之外站稳之后,看着周尘和江南,冷冷一笑:“老朋友。” “我知道你来是干嘛的。”周尘赶紧和他搭话,如果再继续打下去,基地中心很快就会得到消息。 “我们也是为了安娜来的,她会被控制,一定是漆冥南丞搞的鬼,我们可以把安娜救出来。” 多慕听到周尘这样的话,还是半信半疑:“不,最简单的方法是杀了她。” “我不会杀她。”周尘坚定的看着多慕,希望得到信任。 于是等待布琳安抚过变异者们后,四个人走了很久,穿过军营中央的大道,来到了城防堡下,打开大门后,走到后厅,进入地道向前。 “这是前往基地的唯一的路。”昼光在身后消失,狭长无尽的地道在眼前绵延不尽。 但再长的路也有尽头,无非是死亡和重生。 走廊开始变宽阔时,两侧开始有了巡逻的变异者,因为他们信任布琳,因此也没有对他身后的陌生人感到有什么不对劲。 但这种情况不可能持续,人不能总是幸运。 布琳说基地的最中心,是血因的配比房,丹古,林可还有夏杰经常在那里。 而房间外把守的,并不是变异者,而是漆冥家族与奇拉家族的奴徒,他们,可就不一定认不认识周尘和江南了。 还有多慕,这个骇人听闻的家伙。 布琳整理好脸上的神情,就带着三个人往前走。火把下面映照的,配比房外站着两队的守卫。 “林可和夏杰在吗?” “他可真不知天高地厚,回回都直呼大人们的名字……”远处一个守卫嘟嘟囔囔地低声嘀咕。 布琳没有搭理他,就见自己搭话的那个守卫摇摇头说,他们都不在。 “把门打开。” “您没有许可也不能进去。” 守卫盯着周尘,江南还有多慕仔细的打量着,继续说:“之前没有见到过这三个人。” “你见过几个人?” 布琳刚冷笑者反驳完,就突然有守卫说话:“这个年轻人很熟悉……” 周尘没有偏离目光,不能被人看出自己的心虚。 然而那个守卫还是冲着周尘走来:“这样细皮嫩肉的……” “我想起来了!”另外一个守卫一步向前,一把抓住了周尘的衣领,从衣襟内看到了家族族徽! “我参加了他的成人礼,他是云山……” 他话还没说完,周尘就一拳打倒了那个守卫,然后释放力量流,撞开了房门! 江南见到有人要去通风报信,赶紧计划:“多慕和布琳进去救安娜,我和周尘先挡住他们!” “快去报告大人们!” 周尘拔出剑来,一用力就扔出去,捅破了正往隧道跑的那个奴徒的身体! 看到布琳和多慕进入了配比房,周尘和江南更加坚定的守住大门。 电光火石之间,力量流在昏暗的走道里闪烁着光芒,冲向所有周尘所视及的目标,江南的剑刃也如波光一般照射在一片黑暗中。 但是如潮水一样涌入走道的敌人,如同一堵厚实的墙一样,压的周尘和江南难以喘息。 他们没有抗拒千军万马的力量,赶来的林可和夏杰也下令,不到一刻钟,周尘和江南就被逼进了配比房,刚把捆在石柱上的安娜救下来的布琳和多慕,看到涌进屋子的侍卫和变异者,赶紧问安娜怎么让他们停下来。 安娜因为缺血而虚弱的躺在多慕的怀里,可怜的孩子皮肤已经惨白到透着皮肤里的血管,她无力的摇摇头,然后说:“我不知道怎么终止对他们的控制……” “你能让他们先放下武器吗?” “这个可以……” 安娜说完,很快周围的变异者就放下了手里的刀斧,但依然仇视着五个人。 “不要再挣扎了。”夏杰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慢慢走到几个人前面,说:“除非你们杀了她,不然变异者不可能放弃的。” “不可能……”多慕看了一眼安娜,又看向周尘:“你说过你不会杀她。” “我说过,我向你保证我不杀她。”周尘向多慕保证。 “把安娜还给我们吧,他们会杀了安娜的!”林可看着抱住安娜的多慕,请求道。 “我们不会杀她,我们会想尽办法,解除控制!” “可解决这件事唯一的办法就是杀了她!”夏杰继续拱火。 多慕摇了摇头,慢慢离开了周尘他们的保护,站到空地上,冷冷一笑,道:“我谁也不相信……我要带她离开……” “把她放下!” 第一百二十二章 解救安娜(下) 多慕摇了摇头,发白的面孔上和安娜一样,透着发紫发红的细小血管,就好像脸颊上爬满了蚯蚓蜘蛛一般! “我不会把安娜交给你们任何一个人!” “你把她带走她反而会死!”周尘焦急的朝多慕走过去,而多慕却紧紧的拉着安娜,怒吼让任何一个人都不准靠近他。 就在这时,林可忽然下令,让所有奴徒扑向周尘还有江南与布琳! “我把他们三个杀了,就没人会带走你的安娜了!” 所有的变异者此刻都如雕塑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一群奴徒傻傻的嘶吼着朝周尘三人拼命! 一瞬间,基地内乱成一锅粥,已经疲惫不堪的周尘和江南很难再抵抗那么多的敌人,周尘请求多慕的帮忙,而多慕却眼睁睁的看着几人负隅顽抗,并没有打算要伸手援助。 看着多慕的样子,周尘恼火的在心里责问自己为什么要去信一个完全不值得信任的人,他愤怒的将力量流释放出来,而力量流不断的打在基地里,本来就建在地下的屋子开始不安的晃动起来,四处开始松动,而依旧没有休止的打斗,更是加剧了土松石解的情况! 多慕想要趁机逃跑,却被周尘扔到他面前的剑给阻止了下来! 他看着竖在自己面前的那把明晃晃的剑,寒冷的光芒从剑身里射出来,直击本就寒冷的那颗心脏。 “别想离开。”周尘一个又一个击退阻碍自己走向多慕的障碍,一步又一步的靠近他:“你跟踪我们来到这,就该知道这一路死了多少人。” “与我无关,我本来就是个恶人。”多慕冷笑了一下,抱起安娜就往后退去。 “可总要付出代价……”周尘眼里的寒光与他周身的寒意如出一辙,如似裹满全身的荆棘,靠其身者,皆会见血见肉。 “把安娜留下……”周尘拿起剑,力量流迅速攀岩上剑刃,裹满力量流的剑端,是令人无法想象的伤害程度。 “不可能。” “你不要乱来!”夏杰见状,赶紧要上前阻挡周尘。他以为周尘看在他是涂丽的侄子的份上,不敢把他怎么样。但结果却是被周尘的力量流推出了好几步后,重重的摔在地上。 夏杰吐出一口鲜血,而胆怯的无法再愿爬起。 周尘继续朝多慕靠近:“这里就要坍塌,如果你执意做傻事,我也可以违背诺言。” “你违背了诺言,你就是云山家族的笑话!” “如果这里塌了,没有人会幸存,也就没人知道这个笑话!”周尘举起手里的剑,明亮的剑刃变得黑暗又沉重,映照着周尘同样沉重的眼神。 “你不能杀安娜……” “周尘,冷静一下!” 江南的呼喊,对周尘来说没有用处。他睁开双眼,坚定的目光只对着自己的目标:“我很冷静。我来时就做了这个决定。 我要做到任何时候的改变。” 话音刚落,周尘的剑端就冲出了一条游龙一样的力量流,顷刻之间就腾飞向多慕怀里的安娜! 见此状,多慕来不及多想,直接揽抱住安娜,用自己的身体,企图去挡住那致命一击! 然而令众人失色的不是这一击的迅猛,而是在就要击中多慕时,周尘猛然收手,干净利落的把那股力量流抽干风化,咫尺的距离间,多慕毫发无损,而周尘也站定,在一片抖动灰暗的视野里,俯瞰着多慕。 “这里要塌了。” 林可和夏杰早已经为了逃命跑出了基地,配比房里的机器已经在碎石间毁为一旦,江南反应过来时,布琳已经消失不见。 来不及再多耽搁,江南拉住周尘就往外跑,而周尘则不停回头看着安娜和多慕,多慕也在拼尽全力的去保住安娜的性命,然而坍塌只在一瞬间,就在周尘和江南刚走进昼光所在之时,地道就已经坍塌成了一片废墟。 失望的江南撒开周尘的胳膊,无奈的回过头去,准备离开时,却看见营帐的变异者依旧纹丝不动的站在远处,并没有死亡,才反应过来。 他立刻回头跑过去,在一片废土残垣间,奋力的寻找着。江南拉着周尘和他一起沿着地道的方向寻找,至少知道安娜还活着,那就必须找到她! 江南和周尘不一样,他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的选择,他只有一条路走,就是司警该做的路,不左右一条无辜人的性命,不放弃任何一个人的性命。 一直挖到手指流血,一直挖到筋疲力尽,两只手臂抽筋麻痹,才摸到一只小脚。 他们顺着脚丫,终于将多慕和安娜挖了出来。 多慕紧紧的抱着安娜,他炙热的血液从伤口流出,把安娜的胳膊烫的通红。 然而他却冷了。伤口的血已经开始凝固,紧闭的双眼被黄土覆盖着,好似泥塑的他,蜷缩着身体,在那唯一的可以呼吸的怀抱里,他藏了一颗太阳,炙热的温度温热了一个恶魔的心脏。 正如他所说,他是一个恶人。 他也并不是在做善事,他只在做他渴望做的事。 安娜被江南抱在怀里,她看着死去的多慕。 没错这次的多慕真正的死去了。 她对这个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蹲在自己面前,问自己叫什么名字。 她说她叫安娜。 那一刻的时间宛若静止,这个普通的名字在这个面目狰狞的怪人嘴里走了个来回后,他却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 那种异样,是羡慕也是渴望,只是因为从多慕这样的人眼里发散出来,才觉得看起来很奇怪。 她不再讨厌他了,至少这个多慕,救过自己一次命。 如今的周尘和江南必须抓紧时间赶回迩周城区,让明人漫,或者更多的克斯家族以及明人家族的才干,想出办法解除这个血因。 但等到三个人千辛万苦回到防线内时,崩塌的声音再次响起。 因为基地的倾塌,雾台山原也跟着遭殃。目之所及处凹陷到了地下,滚石沙土在空中弥漫起屏障,风雪来临,一切又看不见了。 周尘知道布琳如今在雾台山原,但他已经帮不了布琳了。 似乎一切都是注定的,要以悲剧收场。 周尘没有在迩周警司待多久,就被周期给带回去了。 这一次他的离开,彻底激怒了周译添。数日之内没有消息,没有踪迹,打听到了警司才知道他竟然去了东城。 这不是一个继承人该做的事。拿生命当儿戏,就是对家族的不重视。 “当初在帝城岛,您还打算把我扔下的。”周尘总爱拿这件事说。 而周译添有自己的理由。 他说此时非彼时,东城的不确定因素太多太多。 “那又如何,如果我没有把握,我不会去的。” “家主是在担心你啊少爷。”米娜赶紧劝说周尘。 而周尘则看着周译添,说:“父亲是在担心家族。” “对,我是在担心家族!周尼传来消息,你三爷爷病重!”周译添走近周尘,继续说:“如果周尼没有了监护人,他可以继承你三爷爷的一切,成为云山家族重臣,同时,他也可以成为候补的继承人。如果你出事了,那云山家族的一切就会归他所有了。” 周尘听到周译添说这话,才知道周译添如此担心的原因。 这是他们家这一系苦心孤诣经营的一切,一朝被周尼夺取,那么就很难再讨要回来。 “就算你成了继承人,周尼一样也是候补。”周期也皱着眉头,担忧的道。 “他不是什么省心的人,周航音的病重,恐怕和他也脱不了干系。” “他的确很眼馋继承人的位子。”周期和周译添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 而周尘没有仔细往心里听。但他知道,这个继承人的位子,不能叫周尼夺去。 且不说他是否正统,单说他的品质与能力,就很难统辖云山家族,还是在如今斯伯捷大陆的局势,这般严峻的情况下。 到了第二天,周尘带着强烈要求见绻涟的小五,去往了103街道。 但不出周尘所料的是,绻涟果然不在家。 千海舟刚刚去世,千荷要准备他的后事,接棒他的一切,除了政务司副司长的位子。这个还需要城主的意见,而不是随随便便继承的,尽管一般都只是走个流程。 绻涟帮着千荷料理着赌场和地下城的生意,毕竟此刻的千荷确实忙不过来。 然而这天,还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漆冥南丞。 由于基地的倾塌,漆冥南丞和奇拉氏的合作终止,双方协议也被撕毁,利益没有到达手掌,双方闹的很不愉快。 而千荷这边顺风顺水,拿到遗嘱,也即将坐上政务司副司长的位子。漆冥南丞需要一些回报,他还在不断寻找千语所藏匿的证据,又为千荷揽了不少客人。就连千海舟的刺杀,他也有所参与。 然而当初说要合作时,漆冥南丞可以得到的好处,如今半分也没到手。 “我觉得家主还是不要着急。” 就在漆冥南丞要为难绻涟的时候,千荷回来了。 “不着急什么?” “等我坐上了副司长的位子,政务司还不为您敞开大门吗?” “可是我的基地已经毁了。” “只要迩周大乱不就好了。”千荷笑着做到桌子后面的椅子上,继续说:“迩周大乱,周译添这个菩萨上场,到处都是混乱,到处都可以亮剑。” “怎么制造混乱?” “你找出千语拿到的那些东西,就能让白兰大街混乱。” 周尘等来的绻涟,只告诉自己说,千语有着能让迩周城大乱的秘密。 据千荷所说,千海舟会不惜杀了自己的儿子而隐藏的罪名,很有可能和海舟山有关。但因为雾台山原坍塌,道路毁坏,否则她一定要去海舟山看一看,说不定证据就在那里。 这么一听,周尘也开始对这个死人所隐藏的秘密感兴趣起来。 离开了103街道后,周尘和小五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迩周警司,在那里,周尘打听到了安娜最新的消息。 “没有人能解除她身上的血因标记,城主已经下令要秘密处决她了。”明人漫朝站在门口的周尘耸耸肩。 “秘密处决?”周尘十分惊讶。 “这是唯一的办法。最见效最合理。” “合理吗?”周尘匪夷所思的看着明人漫。 “对于一个城主的决策来说,是合理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周航音去世 “话说回来……”明人漫抿了抿嘴唇,看得出他还有话要说。 “你知道安娜的母亲,是之前黑蝇窝血热症的幸存者吗?” 周尘迟疑了一下,才说:“我好像听说过。” “她母亲是靠禁术活下来的,血因发生了改变,这才遗传给了安娜。” “你想说什么?”周尘笑了笑,希望明人漫有话可以直说。 “你母亲,什么都没有遗传给你。”明人漫笑着耸耸肩:“说不定她不是用的禁术活下来的。” “我其实,已经知道了我母亲如何活下来的了。”周尘歪了歪头,又和明人漫简单说了几句后,就离开了。 他在回到万晴宫殿的路上,一直在思考自己之前去往东城这件事,是错误还是正确的。 或许安娜的死是必然,东城恢复了平静,丹古其人不知所踪,布琳消失在塌陷的雾台山原里,多慕被埋葬在泥土之中。 东城还在重建,而城区这边,被漆冥家族的各种黑恶势力搞的乌烟瘴气,杀人放火从不间断。 千海舟一死,千荷就要上位,这样的话,政务司被千荷背后的漆冥家族和奇拉家族所渗透,财务司被文博所把控,如今只有社务司和公正厅还正儿八经有着能为迩周办事的实力。 迩周的被信任度已经在不断下降,自保卫战开始,迩周就已经让帝城岛寒了心。 就在这个夜晚,卷庭传来了消息,破译有了新的进展。 第二天清晨,新的译文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天子的守护者,在天子手里拥有着把握心脏命脉的可靠度,可靠与否,与天子和全陆所惠程度决定。” 天子决定着迩周的命运。 周尘去往看望周航音的路上,他受周译添和周期的命,代表他们一家人,去进行探望。 走在路上时,就是在马车里,也能听见路人对新译文的议论,并且多数人都报以悲观的态度。他们都知道迩周已经近一年的时间没有消停日子了,这么久的时间里,迩周逐渐变成了恶魔的娱乐城,皇帝对迩周的印象也大不如前,而曾经和皇帝谈判过的,如今皇帝眼里的钉子,也在迩周,怎么想,都不会觉得迩周能有什么好下场。 米娜给周尘整理了衣襟,并安慰他说:“无论什么时候,少爷都要做让自己觉得心安理得的事。” 周尘看着难得说些好听话的米娜,不由得笑起来:“你也会劝我了吗?” “是啊,少爷长大了,但在我眼里,还是个孩子。” 看着米娜认真的样子,周尘不由得问:“那你知道,我母亲是谁吗?” 可米娜摇了摇头,然后真诚的注视着周尘发光的眸子:“可惜我真的不知道这件事。” “你觉得,我父亲知道,我已经发现这一切了吗?” “单凭我对家主的了解,他肯定已经知道了。”米娜拍了拍周尘的肩膀,继续说:“不过没关系,如今云山家族在紧要关头,任何事情都要以家族为大。” 米娜刚说完,马车就停下了。 下了马车,周尘和米娜带着扈从就走进了敞开大门的庄园。 宫殿内昏暗无比,却能看出十分干净整洁,火炉都熄灭了,只有周航音的房间里,还透着一丝丝暖意,朝周尘冰冷的手脚伸来温柔之手。 周尼就坐在周航音床边,满面愁容的看着睡着的周航音。 “情况怎么样了?”周尘压低了声音,悄悄地和周尼说话,生怕吵醒了周航音。 周尼只摇摇头,无奈的道:“还是原先的病,心脏很差,复发后就没有再下过床。” 两个人说话的动静很小,但还是吵醒了周航音。 他睁着浑浊的双眼,颤抖的声音从他的嘴里断断续续的发出,大概意思就是,真以为是在做梦,会在快死的时候见到周尘。 周航音用眼神示意让周尼离开了房间,然后叫周尘坐过去和他说话。 “没想到……我就要入土了,却还能看见你。” “三爷爷……” “我能感受到你的魂息变了……”他睁大了双眼,厚实抖动的手指放在周尘的脉搏上:“你的魂息在和心脏试探,如果成功,你将没有永生息皿……” “什么?”周尘听见这话,难免会惊讶。 “不过没关系,你会永生的。”周航音的自信,让周尘更觉得匪夷所思。 “这应该是你我最后一次见面……”周航音嘱咐周尘:“切记牢牢的把握家主的位子,切记你的使命。” “我知道。” “你的爷爷和父亲,费尽心机筹谋一辈子,无论做过多少歹事还是好事,都是为了让家族延绵下去……” “我明白。” “有很多事都不重要了孩子,我快死了才明白,应该叫年轻人朝前看。”周译添的眼睛里,渐渐又有了一些光彩:“看见你,就好像看到了希望。 但你一定要记住,你的使命,首先是云山家族的。” 周尘看着要比上一次见面苍老了不止十倍的周航音,顿然有一股悲伤涌上心头。 人的生死无常,无论是否是周尼动了手脚,他知道此刻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即将离世的老人。 周航音还在苦口婆心的教育自己,告诉他身为云山家族的人,人生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剑。第二件事,就是朝前看。 最重要的事,是守护住自己所担任的一切。 此行目的,是为了拜访,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次的分离,就是永别。 回去时,周尼提议要和周尘一起去教观祈福,希望海耶可以眷顾周航音。 去教观的路上,周尼还在马车里和周尘聊天,说周他爷爷这辈子并没有当过几回菩萨,不知道海耶会不会帮他。 周尘看了周尼一眼,说:“海耶原谅任何愿意拨开迷雾认清自己的人。” “你是说羊皮卷上的那团迷雾吗?” 周尘没有回答。 周尼见周尘不答话,就继续自顾自的说起来:“我从没有想要拨开迷雾,大多数人都这样。就算坐在家里,译文也会自己满天飞飞到家门口,让自己知道。”周尼撇撇嘴,继续说:“你做过很多好事,这一年里,你好像完全继承了你父亲的优良品质。” “都是我应该做的。” “那你父亲做的别的事,是你可以承担的吗?” “你想说什么?” “其实如果多慕活着的话,毕竟是云山科衣的孩子,他也算是一个候补继承人。”周尼笑了笑,再言:“多慕死了,也算是你我少了个对手。” “多慕不是我杀的。”周尘看向周尼。 “是不是又怎么了,所有人都觉得,你是杀掉毒人的大英雄,你是带出安娜解救东城的大英雄。”周尼摊手:“这句话听起来很难听,但事实就是这样——结果更容易让人信服。再怎样的过程也只是听个热闹,再多的共情不如一点成功经验实在。” “你到底什么意思?” 周尼听周尘已经有些不悦,就收回手,对周尘道:“意思就是,无论你现在是什么样的大英雄,以后不管谁当了家主,都会被承认那个位子。因为结果的输赢,就是这么看的。” 周尘没有接话,他只是注视着周尼,黑暗的眸孔中透露出他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夜光。 教观曾经收养过安娜,如今安娜死亡后,正在给安娜的灵魂进行教歌的演唱。 在海耶面前,沉静许多的周尼,才开始心平气和的跟周尘说话。 “爷爷经常把你传说化。在他嘴里,你就是神明的化身。” “所以你讨厌我吗?”周尘看着海耶,却在和周尼说话。 “有那么一点。”周尼低下头,轻轻笑了笑,然后又说:“我希望他眼里我最出色,但他好像不愿意骗我。无论是学术还是法术,或者是别的,他都很清楚我和你的差距。” “你呢?”周尘看向周尼。 周尼没有回答,他再次抬起头,注视着海耶。 两个挺拔的少年,就如同两个虔诚的信徒一般,站在巨大的石像前面。 海耶和善的笑容下,光芒如同翼箭一样射向地面,就好像一层蒙在他面孔上的薄纱,那样的神秘又难以靠近。 “神明都是这样,不能走太近,不然会掉入深渊。” “神明身上都带着光芒,只会让人睁不开眼。睁不开眼的地方不是深渊,那里是黑夜,而黑夜是有尽头的,白昼总会到来。” 周尼听了周尘的话,冷冷一笑:“可白昼后面还是黑夜,无休无止的轮转,不就是深渊吗?” 这次周尘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周尼离开的背影,只能说他无法再对周尼抱有什么希望了。 如果把流逝的时间看作深渊,那么生活将暗无天日。 周尼视权力为走出深渊的一切,可把时间看作深渊的人,任何东西都拯救不了他。 第二天晌午,万晴宫殿接到了周航音的死讯。周译添回了信后,就赶去了郡城宫殿。 辰弥谢尔有请他,因为他还在为千荷是否可以任职这件事举棋不定。 然而周译添也只是说了一堆废话。 不让千荷任职,则与世袭规矩相悖,若让她任职,政务司将被两大家族牵制。 “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周译添答:“剥夺掉千氏的一切,找出千氏任何罪名都可以,这样,就有理由不让千荷继承千海舟的位子。” “之前千语还活着的时候,传说有让千海舟为之胆颤的秘密,不知道能不能找出来。” “这个秘密,据我所知,漆冥家族也在找。” 周译添这个消息,已经不是最新的消息了。 因为最新的消息里,还有一个人,不打算让千荷好过。 简舍·奇拉也派出了很多的人开始整理千语曾留下的证据。 千语生前最后一个留宿的地下城,就是简舍的地下城,简舍必然掌握最多的线索。 漆冥南丞的基地害死了多慕,简舍当然不能让千荷上位,让漆冥南丞以及涂丽坐享其成,她不能再继续坐以待毙,只有先发制人,才能立足在这片名利场。 第一百二十四章 恶魔简舍的决心 但千语用性命守住的东西,也不是简舍说找到就找到的。 周航音的葬礼上,简舍也找上了门来。她穿着一身黑衣,披着黑色的斗篷。小雪飘在她罕见干净的脸上,浑浊又透着幽蓝的暗光。 她带着一群手下,穿过默站着的人群,一直走到最前面的家族长者前。 周航音的去世,代表着上一代家主的平辈长者的绝对长老权力,彻底结束了。 如今云山家族中,除了集团内的重臣,最年长一辈的,就是周译添了。 而他却和往昔的每一代家主不同,在本该华发翩翩的时节,他却依旧风华正茂。 所有年长者都会否定周译添相对于周尘的弱势,但又不得不承认,周译添曾为了继承家主位子,所付出的青春与岁月。 周尘站在人群里,沉默的看着简舍走过去,看着最前面念悼词的周译添。 “你应该不想见到我吧云山家主。”简舍冷冷一笑,打断了周译添,然后继续说:“我作为九代家主儿子的遗孀,为什么没有收到云山家族九代三持府葬礼的请柬?” 周译添没有回答,他只是注视着简舍被冻得发紫的嘴唇,听她继续往下说话。 “这就是云山家族吗?大度、慷慨的云山家族?三持府去世大张旗鼓唯独忘记我这个逆子之妻……而我的孩子,我苦苦养大的孩子,还在土里埋着,尸骨未寒,被人唾弃!” 周尘知道,多慕的死,简舍不会善罢甘休。 “对于多慕的死,我也感到很无奈,但是,现在是葬礼,你最好不要胡闹。”周译添皱起眉头,严声警告简舍。 但简舍并没有想要善罢甘休。 她转过身,看着一众云山家族的重要人物,说道:“我因为你们这个家族,失去了我的丈夫,失去了我的家,被我的家族视为外人,被同僚欺负,为了活下去,我费尽心机让我的孩子成为了任何坏人都不敢接近的毒人。但是这也害了他。”她哽咽了一下,继续说:“害死他的人,也在你们当间。”她看了一眼周尘,继续说:“我要告诉你们,简舍·奇拉不是一个孬种,我会让你们所有人知道,所有冤情都会被雪洗,所有的真相都会浮出水面。我不是一个好人,所以我也随时会拿起刀来。 你们杀了我的孩子和丈夫,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毁了你们。” 简舍彻底押上了自己的一切,她想要和一切夺走她幸福生活的人宣战。 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忍受失去家庭的痛苦。 但是周尘清楚,简舍是个聪明人,她如果没有事先准备好计划,她不敢这么胆大妄为的走近云山家族的包围圈,走近这个深不见底的圈子里。 “好久不见。” 周尘回过神,就看见一个窈窕的淑女站在自己面前。 涂晴摘掉了自己的帽子,露出自己的面庞,她微微笑着,好似一朵盛开的白兰花。 “好久不见。”周尘有些意外的笑了笑:“我们有,很久不见了。” “对。”涂晴看了看周围走动的人群,然后继续说:“我们家的医所,被云山家族收购了,所以才收到了请柬。” 周尘听到涂晴的解释,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刚刚,来的那位是……” “是我过去一个叔叔的夫人。”周尘扬扬眉毛,有些生硬的介绍着:“她在经营地下城,这是我第一次在地上看到她。” “她看起来是个聪明的人,可惜却在做不聪明的事。” “我觉得不一定。”周尘只说了自己的看法,却没有打算解释给涂晴听。 “你总有你的看法。” “你很了解他吗?” 周尘被这句话的声音吓了一跳,语气冷到了冰点,就和如今室外的空气一样,冰冷到令人胆颤。 周尘并不记得在葬礼开始的时候见到过绻涟,也就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 “雾台姑娘,好久不见。”涂晴依旧端庄的笑着,然后跟绻涟打招呼。 绻涟没有搭理她,而是追问:“我在问你话。” “那……我先离开了。” 看涂晴低头离开,周尘也低头受了礼。 绻涟白了周尘一眼,然后说:“她好像和你很熟啊。” “没有人比你和我熟。”周尘笑了笑,看向绻涟。 绻涟看着手心里那,刚刚从涂晴背后束带上顺来的一串琉璃珠子,撇撇嘴:“一般货色。” “你连葬礼上的人都偷吗?” “她又不是来参加葬礼的。”绻涟笑着将珠串揣进怀里,继续说:“她是来勾搭你的。” 说完话,绻涟就拉着朝自己跑来的小五,往人群更密集的地方去了。 周尘还没有从她的话里反应过来,就被周期给拉到了一边打趣:“看上哪个姑娘了这么直勾勾的?” “没有……”周尘挠着头否定后,就和周期聊了起来。 “凭你对简舍的了解,她为什么要来这么一出?” 周期冷不丁一问,反而问住了周尘。他对简舍的了解? 几乎没有。 在周尘印象里,简舍是个邋遢又爱财爱利的人,与千荷不同的地方,是简舍尚有良知,或者有伪装的一面,而千荷,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利己者,一个把欲望写在脸上的野心家。 但这绝对不是对一个人的“了解”。 “至少我觉得,她是有所准备的。” 周期抿了抿嘴唇,然后看向正在和家族臣子谈话的周译添,说:“他们在商议候补继承人的事。多数人不愿让周尼有这么一个位子,但是你父亲认为还是要按规矩办事。” “简舍说,多慕也是候补继承人。” “如果她想要,多慕的墓碑上也可以刻上——云山家族持府的称号。等你上位,他就是持府。” 这也是个隐晦的意思。 持府虽然是大臣,但持府都是在家主没有子嗣的时候的第一顺序继承人,在家主还没登位前,他们都是候补继承人。 而当家主有子嗣后,持府就成了第二顺序,这时的持府,则又变成了候补。 “墓碑上的称号都是随便刻的,千海舟和奇拉夫人都是护城者这件事就很好解释了。”周期笑着摇摇头,然后又抬眼看向沉思的周尘。 “简舍恐怕也在寻找千语留下的证据。”周尘一语成谶。 但他说这话都是有依据的。 简舍恨周尘,就是因为周尘和多慕的死无法脱开关系。她很在乎多慕的死,而多慕的死,又和漆冥南丞有关,她怎么会让漆冥南丞,得了千荷,这个简舍的死对头的便宜? 看简舍如今的样子,恐怕她已经有了什么线索。 第二天,周尘和米娜就骑马,前去了奇拉街道。他不怕简舍会把自己怎么样,他也不信简舍如今会把他怎么样。 二人是有过交往的人,周尘知道简舍不是一个干傻事的人。 为此,周尘更需要去了解,让简舍搞那么大阵仗的原因。 周尘到达地下城时,简舍正在办公室和夏杰会面。 “那是一场意外。” 听到夏杰的声音,周尘就知道,屋里的情况并不怎么乐观。 过了有一盏茶的功夫,夏杰就闷闷不乐的走出了屋子,连周尘都没有看到,低着头忿忿的离开了。 周尘进屋的时候,简舍正在安排副手萨承做事:“一切都照常进行,不和其他街道链接这是奇拉街道赚钱的唯一出路。” 别的街道都眼红她搞了金库之后的利润,想要和她合作,但是如今奇拉集团要了她孩子的命,她又怎么心甘情愿和仇人瓜分好处呢? 萨承出去后,周尘才进屋。 见到周尘进来,简舍放下了烟斗,然后冷眼看着他:“没想到你还有胆子来找我。” “我很好奇,你的底气来源于哪?”周尘慢慢坐到了沙发上,看着简舍梳着头发,发现她好像要出门。 “你这么聪明,应该很清楚。” “你有千语的证据的线索。” 简舍看周尘猜的很准,则不由得勾了勾嘴角。但她还是摇了摇头,出乎周尘意料地说:“却不止这些。” “还有?” “我说过的,你们云山家族的遮羞布,很快就会被掀开。” “你什么意思?”周尘突然有些不安起来。 “你相信死人会活过来吗?” 周尘皱起眉头,他有些听不懂简舍在说什么。 “告诉你也无妨,云山科衣没有死。”简舍懒散的靠着桌子,垂耸眼睑,藏匿起了眸心那诡异的光芒:“他托梦告诉我,他要回来了。并且凡人之躯无人能敌他。” “他从哪里回来?”周尘皱眉。 “狂风雪林。” 离开了地下城的周尘,和米娜疾驰回到了万晴宫殿,他第一时间把这条消息,告诉了周译添。 如果云山科衣真的从狂风雪林回来了,那么云山家族所面临的,将不仅仅是遮羞布这样的事。 云山科衣的确会尽他所能毁掉云山家族,而毁掉云山家族,只需要一件事——毁掉周译添和周尘父子。 周译添看着正等待自己出主意的周尘,说:“没有人能从狂风雪林活着走出来,那里的积雪到膝盖,一年四季生不着火……” “他不一定就是人类。”阿骨忽然讲话:“他也可能是恶魔。” 阿骨的话,让议事厅内所有的人都沉默了。半天,苍启月笑着说:“世上哪里来的恶魔。” 然而,坐在这里的,除了他以外的周译添,周期,米娜,还有周尘,都知道恶魔的存在。 在他们眼里,恶魔是神秘邪恶的恶灵,在持令者嘴里,他们是一群学坏禁术的披衣鬼。 周尘担心起来,他想起了自己的那个噩梦,那个朝自己索要脏器的恶魔,会不会,就是云山科衣。 在奇拉街道游荡的绻涟知道周尘去了简舍的地下城。她最近一直在跟踪简舍,因为她知道,这样就可以更快找到毁灭千家的证据。 当然,她不是真的要毁灭千家,她是被千荷派来偷偷获取简舍线索的,但她来此的个人目的,是为了拿到证据,威胁千荷,让她收手。 虽然是很拙劣的手段,但也够用了。 不过最近跟踪的结果,越来越叫她惶恐失神起来。 简舍频繁的出入各种楼棚,让她想起来了海舟山的事件。 如果千语的证据,真的和海舟山的事有关,其实也没什么奇怪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同谋 迪成皇帝去世七天后,要求从迩周到斯伯捷大陆全陆,要在东陆节之前,完成为期三天的哀悼。 周尘坐在书房里,温暖的房间几乎和寒冷的室外隔绝,但每天晨钟与暮钟响起时,他都要听着阿骨在自己面前说:“七日前,斯伯捷迪成皇帝在帝城岛雀宫遭刺杀去世,他是斯伯捷大陆的皇帝,护国者,朝阳公爵,皇座将军,金袍骑士,是羊皮卷最忠实的子民。” 听着一连串令人眩晕的名号,周尘也只能默站在原地,低着头,表示哀悼。 周尘这几天都在家里窝着,周译添不允许他离开万晴宫殿,而小五则天天嚷嚷着要去找绻涟。他要求周尘说,今年东陆节他要和绻涟一起过。 “你难道不想和我一起过节吗?” “想啊,但我不想在这里过节。”小五低着头,不再看着周尘。 周尘看着小五,就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他也每日被圈在这个宫殿里,没有周译添的允许,他不能离开万晴宫殿。 学院,家,两个地方成为了周尘每日坐上马车后的起点和终点。 他面对的,是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以及一群假笑或者冷漠至极的女侍。 “那就去找我就好了。” 周尘转过身,就见绻涟从阳台上翻入屋里,抖了抖身上的风尘,笑着解下披风,扔在米娜的怀里,就招手让正兴奋不已的小五来到自己手边。 周尘也笑着站起身,他看着绻涟,柔声道:“你在的话,他会高兴些。” “他?”米娜一边把绻涟的披风拿到炉子前烤,一边打趣周尘:“小五还是少爷?” 周尘没有说话,而绻涟却话锋一转,说起简舍的事。 “你去找简舍了对吧?” 听到绻涟的话,周尘收起笑意,点了点头,等着绻涟接下来的话。 “她在找千语留下的证据。”绻涟抿了抿嘴唇,继续说:“你在找什么?” 周尘歪了歪头,反问:“你会告诉千荷吗?” “我告诉她干什么?”绻涟不可思议的摊开手,紧接着又皱起眉:“你觉得我和她是一伙的对吗?”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和她为伍了,只会得不偿失。”周尘满眼担心的看着绻涟。 “我什么时候和她为伍了?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绻涟极其讨厌周尘此刻的眼神:“你害怕我变成千荷的样子不是吗?但是我告诉你,我怎么变都是绻涟。” “我在找……我还不知道真假,所以还没办法告诉你。” “少爷哥在找恶魔。”小五做了个鬼脸给绻涟,不过绻涟并没有当真,她只是揉了揉小五的头,说:“我是不会和千荷一个战线的。” “我知道。”周尘凝望着绻涟。 绻涟走到火炉前,拿起披风就要离开。 “我让米娜给你拿个披风吧,隆冬已经来了,你总是在街上走,披风太薄会被冻住。”周尘看着已经走到阳台上的绻涟。 而绻涟感受着几乎能冻断她脊骨的冬风,丝丝都足够划开她肉一样的刮过她的皮肤,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受了周尘的馈赠。 她和那些被云山家族普惠过的普通人一样,会在隆冬时刻接过一件兔毛的披风。 而这样暖和的披风,在万晴宫殿,不知道有多少件。 看着绻涟的背影,周尘沉沉的叹下一口气。他知道,他能和绻涟并肩的时间根本为零。 二人所追求的东西宛若流星和晚霞,相互连接却毫无干系。 这天的周译添,依旧很晚才回来。 他走到周尘的宁殿,看着躺在床上却还没有睡着的周尘,迟疑了很久才说:“周尼已经成为了候补继承人。” 周尘对这个结果并不出乎意料,因此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浮上心头。 “这是规矩,我并不想坏了规矩。” “我能理解父亲。”周尘低了低头。 见周尘没有异样的反应,周译添就放心的准备离开。但他却被周尘拉住了。 周尘抬起头,看着周译添扭回来后朝向自己的双眼:“父亲,你觉得云山科衣会回来吗?” 周译添听到周尘的话,犹疑许久,才再次坐下,道:“心有杂念,恶魔自然会找上门。之所以简舍会梦见恶魔,是因为她的欲望太强烈了。” “父亲,要多大的欲望,才会见到恶魔?” 周译添愣了一下,他望着周尘那在灯火下闪烁的目光,沉默半天才说:“越爱的东西,越会有更大的欲望。” “所以,简舍很爱多慕。” “对,就像你的母亲爱你一样。” 周尘没有再说下去。他很想问周译添,那他的母亲到底是谁,但他知道,自己得不到答案。 “我曾经也梦见过恶魔。” 已经离开床边的周译添,宛若被周尘的这句话击中了灵魂。他兀的回过身,紧张的面孔直直的最准周尘的眼睛:“你说你梦见过?” “对,他说他要我最重要的脏器。”周尘在说出这句话时,胃里已经开始翻江倒海,仿佛吐出这几个字,就好像要从喉咙里滚出一团肉球来。 周译添什么话都没有说,而是慢慢从惶恐中抽出来,缓缓站直身体,一直走到了门口,才说:“恶魔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 随着房门被“砰”的一声关上后,只留下周尘和米娜面面相觑。 后来米娜也问周尘说的是实话还是别的,周尘则毫不犹豫的告诉她是真的事情。 “少爷怎么从来没说过?” “我以为只是一个噩梦。”周尘耸耸肩。 “那少爷知道自己如今最大的渴望是什么吗?” 周尘被米娜问住了。 渴望? 当他闭上眼睛时,所有的黑暗向他侵袭时,他最渴望有一束光。在他睁开眼睛,所有的光明涌向他时,他又渴望找到隐匿在背后的黑暗。 但在夜晚里,他伸出手时,是什么都抓不到的。 夜里下起了大雪,第二天醒的时候,雪已经堆的半门高。 周尘站在门口,看着仆人在院子里扫雪,一直将眼前那一片白茫茫的棉被从当间剪开,露出黑乎乎的小路,周尘则沿着这条小路,向前走,一直走到大路上。 这是万晴宫殿难得迎来的客人,涂丽在马车里等了很久,她要求周尘亲自去迎接她,并把她搀扶入万晴宫殿内。 “上一次来万晴宫殿,还是你出生的时候。”涂丽冷冷一笑,扶着周尘的小臂,颤颤巍巍的走在满是雪水的路上。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涂丽哼了一声,道:“你已经有能耐捣毁我的一个基地了。”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周尘没打算给她面子。 进了屋,涂丽笑着和周译添行礼,走去议事厅时,她还一直环顾着万晴宫殿:“还是和以前一样。” 周译添没有接她的话。 “屋里真的很暖和。”涂丽摸了摸自己的发簪,然后坐到周译添主座旁的椅子上,周期坐在她对面,周尘则坐在周期身边。 “您对于万晴宫殿来说,是稀客。还是在大雪天里。”周译添笑着说话。 “因为已经拖了很久了,不得不说了。”涂丽的神色沉静下来,没了刚刚张牙舞爪的模样:“奇拉家族的人进不去云山集团,我只能自己来了。” “您想说什么?” “你很清楚。你的儿子,云山家族的少爷……”涂丽毫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继续说:“弄塌了一个基地,雾台山原因为这,塌了一半,山路都已经被毁了,社务司却追究我的责任。”她冷笑了一下,继续说:“你觉得这合理吗?” “那个基地,本身就不合法。”周译添义正严辞:“您在那里培养变异人,更是违背了法令,城主只是要求您进行赔偿,您还打算反咬一口吗?” “什么叫反咬一口?就因为那条路坏了,我从奇拉庄园来就要绕远路,你们恐怕不知道城郊凌晨的冬夜吧?我的马差点冻死在路上!” “您不像是会心疼马的人。”周译添望着涂丽衣服上那条雪狐毛领,甚至还能嗅到一丝狐骚味。 “那又如何?基地的坍塌,就是周尘造成的,如何我都要带他去见城主。” “我会去的,雾台山原的坍塌,的确有我的责任。但是基地不法是事实,我不会承担基地的损失。”周尘正色,打断了正要接话的周译添,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见到周尘如此,涂丽眯了眯眼睛,继续道:“你只要去见城主,城主的任何决定我都会接受。” 涂丽知道,一旦周尘前去,城主无论如何都会为了减少社务司的出手,而利用云山家族的财力物力,去整修道路,以及雾台山原受损的山林。 之后,涂丽因为知道周尘曾去见过简舍,所以又向周尘打听简舍的事。 但周尘并没有对涂丽说什么,并且,说了恐怕涂丽也不会信他的。 而这天下午,周尘并没有如愿见到辰弥谢尔,卡谢思遗憾的告诉周尘,说辰弥谢尔在见另外一个重要的客人—— 一个从海舟山回来的协查兵,他曾为千语保管证据,但证据就在今天中午,被简舍·奇拉抢走了。 周尘没有得到更多的线索,更多的线索,就在简舍·奇拉那里。 而这个向辰弥谢尔告密的人,就是李德安。 可简舍拿到证据后的第一件事,却是去见漆冥南丞。 这是她第一次前往碌耳加宫殿,面对一瘸一拐的走向自己的这个年轻人,简舍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和一个曾经厌恶至极的人谈条件。 “听说,你拿到了证据。” “对。”简舍拍了拍身上的雪,跟随着漆冥南丞的手势,走向议事厅。 “你来见我,是为什么?” “这份证据,足够毁掉千氏。” “可你的对手是我啊。” “没错,但如今我需要你,所以,我们就是同谋。” 第一百二十六章 五雷轰顶的前夕 漆冥南丞知道,此刻如果扳倒千氏,要比倚仗千氏更加有利。 千荷不是一个会乖乖做自己哈巴狗的人,漆冥南丞虽曾经也与千荷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但聪明人跟着里一走,而不是跟着诺言走。 “我能得到什么?” “我现在不会杀了你。”简舍很坦然的从宽厚的披风下,掏出了自己的火铳,看漆冥南丞脸色变白,又笑着道:“我不会着急报仇,其次,政务司副司长空虚,迩周因为千氏大乱,郡城宫殿的主人,将如探囊取物。” “如何探囊?” “家主按照我说的去做,什么东西都能信手捏来。” 简舍将矛头从漆冥家族收了回来,就意味着还要对准另外一个仇人。 而她如今视谁为不共戴天,周航音的葬礼结束后,全迩周的人都知道了。 她之所以会突然将一切不幸归节给云山家族,还得怪那个恶魔。 103街道,绻涟迎来了一个,她绝对无法想到的客人——遣伊。 她许久没有见到遣伊了。而遣伊在见到她后的第一句话,就是:“糟了。” 从遣伊那里得知,原先千语在迩周城流浪,实际上是为了寻找海舟山起义的证人,将证据托付其人。 而李德安,则是千语找到的唯一还活着的证人。 他最后把证据,保留在了李德安的楼棚内,并告知,除非别人找到这里,否则绝不可外泄。 然而简舍就好像听到了什么风声一样,日日往迩周的各种楼棚里钻,直到这天,她找到了李德安。 李德安为了让简舍不伤害遣伊,最后妥协交托了千语留下的证据。但简舍却命他去高发自己,并把千语留下的证据的内容全部告诉辰弥谢尔。 这一步,简舍打得主意是让辰弥谢尔,在面对百姓的举报时,不得不亲自下台整顿起义。 而海舟山如今的局势瞬息万变,辰弥谢尔这一步离开了城主之位,恐很难能再次回归了。 “千语的证据,到底是什么东西?” “听说是什么白兰大街的账本,还有海舟山工人的证词什么的。” 绻涟带着遣伊急忙离开了103街道,去往了雀跃街道。绻涟有意要去告诉千荷,但等她到了赌场时,却看到这里已经被城兵管制了。 绻涟心里不安起来,或许千荷已经完蛋了。 她在心里这样想。 为了不惊扰围在外面的城兵,绻涟选择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迩周城一直都没有任何消息,夜幕已经降临,街道上还和往常一样,除了行人,就是协查兵,还有骑着马巡逻的司警。 而这样寻常的夜晚,却给绻涟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她知道明天一定会发生什么,但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看着身边还在凝望自己的遣伊,绻涟也不知道如何面对他那双目光。 那双眼睛就好像在说:“你知道该干什么吧?” 黑夜死死的压在迩周上空,同样不安的,还有周尘。 暮钟都已经敲过,辰弥谢尔还是把周译添叫了过去。这说明又有了什么棘手的事发生了, 而周译添也绝对想不到,自己在面对什么事情。 “我今天见了一个客人。”辰弥谢尔揉了揉太阳穴,然后说:“是一个之前去海舟山救洪的协查兵。” 周译添没有插话。 “平时我是不会见这样的人的。”辰弥谢尔苦笑道:“但是他说,他有千语生前留下的证据。” 周译添依旧不动声色。 他虽然一直也很好奇千语留下的这份“礼物”,但他不能和漆冥南丞还有简舍·奇拉一起争夺,这样只会让人觉得他和漆冥与奇拉没什么两样。 而周译添之所以明里暗里都没有动作,是因为他知道,就算他不去找,辰弥谢尔在得到这份礼物后,也一定会告诉他。 “不过很遗憾,今天晌午,这份证据已经被简舍·奇拉发现,并抢走了。” “有什么影响?” “影响?”辰弥谢尔冷冷一笑,接着说:“如果简舍把证据在迩周公开,那么白兰大街,恐怕会被游行的声音淹没!” 辰弥谢尔看向窗外无比阴沉的黑夜,见他不说话,卡谢思则道:“海舟山已经蔓延罢工行为近半年,过度劳累与潮湿环境促使工人身体受到伤害,严重的污染,和挖采,雾台山原出现塌陷,水体污染,同时出现了变异的水镜虫杀人现象,变异的水镜虫出现群体。 千海舟的交易账本,也在简舍那里,里面有千海舟和白兰大街官员非法交往炭火,私炼军火,铸金属贩假币的记录,大部分的东西,都销往了东陆内部,还有斯伯捷大陆其他地区。” “疯了……”周译添知道海舟山的生意很大,但没有想到会涉及这么多方面。 “之所以迩周风平浪静,是因为千海舟和文博从来不把假钱和军用流入迩周,怪不得他要求我限制外地与迩周的内流交易,而放宽迩周的外销,我竟然还以为,他们是在促进迩周商业发展!”辰弥谢尔愤恨的一拳锤在了桌子上,怒火抑制不住的往头顶冲。 “参与进去的官员有多少?” “不完全统计,财务司有八人,分别在司长,副司长,司监,总务司司员,与总务室室长和司员,政务司九人,涉及前副司长,总务室室长和司员,幕僚大臣三人……” “好了……”辰弥谢尔摆了摆手,颓废的坐在椅子上:“城兵去控制住了千荷,剩下的,明日我会通报全城。” “城主想让我做什么?” “等到路通了之后,我会亲自去海舟山平复起义。” “什么?”周译添听到辰弥谢尔所做的决定,有些意料之外。 周译添迟疑了一下,还是说:“如果城主离开,很可能会有人趁虚而入。” “所以我让你来了。”辰弥谢尔望着周译添:“我原以为,这天不会那么快到来,结果我却被一对死人父子,逼到了去镇压起义。” 他苦痛的抱住脑袋,无奈的道:“我当城主那么多年,从没有想到,有生之年会出现那么多事。” “今年就快结束了。” “等我离开,你就暂代我的位子,绝不能让漆冥南丞钻空子!迩周落在他手里,一定会完蛋!” “城主,我只是个百姓,如何能胜任?” 见周译添还推辞,辰弥谢尔就示意卡谢思递给周译添一张证明:“有代理文件,没人会不承认你。全迩周的人都知道,你是我最信任的继承人,我离开之后,也只有城主这个位子,能保你们云山家族,不受漆冥家族的迫害。” 周译添接过代理文件,看着上面的字,又听到辰弥谢尔说话:“这个位置,是你给我的,总有一天,会物归原主。” 代理文件上的字越来越模糊,周译添眼前的光芒越来越暗,直至两眼一抹黑。 但他却没有感到害怕和惶恐,只是感到疲惫。 昏暗的宫殿走廊,他一个人前行的脚步,年轻的周译添走在通往先城主房间的道路上。 他的步子停在浮雕房门前不远处,年轻的辰弥谢尔从屋内往外走。 他给周译添留下了一条门缝,站在旁边,看着周译添的力量流像一条丝带一样飞入门缝,飞入那条明亮的光带中,一直探向床上的老人。 “帮我走上城主的位子,我不会再提及漆冥央的事。” “你要我杀了你的老师?” “不是杀了,是让他解脱。” “漆冥央的事,根本不可能事发。” “我会还给你的,城主的位子。” 依旧是昏暗的走廊,周译添走着走着,眼前的光亮又回来了。 他看着夜色之中,那扇门上若隐若现的浮雕,游龙飞云起起伏伏,犹如缱绻的衣摆,犹如黑夜的长袍,在那衣袍中间,仿佛闪着一张眼睛发光的脸,黑色的气团组成衣袍里的身体,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但周译添转身了。 他不会再走近了,那扇门,自始至终,他从没进去过。 周尘趴在阳台上,他看着周译添的马停在了万晴宫殿门口后,就跑到宁殿门前,看着周译添疲惫的让开所有女侍,直接走去了寝屋。 看到周译添如此疲惫的背影,周尘更是不安。他慢慢转身回到床上,看着已经熟睡的米娜,自己却毫无睡意。 今天的天空太黑了,黑的不同寻常,周尘辗转反侧了很久,才模模糊糊的进入梦境。 “你父亲的欲望就要达成了……” “你父亲的欲望,就要达成了……” 周尘的耳边一直在循环这句话,房间里并没有其他人,他张开眼,望着漆黑的房间,环顾一周,也没有见到任何人。 周尘掀开被子,来到阳台上,看着黑漆漆的天空,又一次听到了说话的声音。 “你是谁?” “你认识我的。” 声音嘶哑又低沉,空灵又诡异,就从那一片黑暗的天空间传来。 “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你父亲快要成为城主了,你也将会是城主之位的继承人!” 周尘听到这句话,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是大事不妙的意思,如果辰弥谢尔不死,如何换的新城主? “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了,你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你到底是谁?!”周尘紧锁着眉头,追问这个说话的人。 可没有人再回他的话,而是从那天空之上,猛然刮来了一阵烈风,冰冷的水汽在被刮到周尘脸上时,就变成了冰雪,米娜被冻醒了,她惊愕的看着天空上的一团黑气裹着一阵狂风朝周尘冲来,她迈开大步朝周尘跑去,却被风力吹的无法近前! 黑气看着浑身沾满冰雪,却仍然能牢牢的站在原地的周尘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仔仔细细的观察了周尘的眼睛。 黑暗,却又明亮,坚毅而决断,像是流淌暗河的深渊,不易发觉又沉静如梦。 “你是可恶的子夜鬼。”黑气轻轻一笑,就消失了。 周尘淡定的吐出一口白气,哆哆嗦嗦的转过身,看着正扶着阳台门喘气的米娜。 “我没事。” 第二日清晨,传音司在几乎每个街道都派了司员,进行郡城宫殿的信息传播。 “这是一个令人悲痛的消息,海舟山发生起义,而山路断绝,无法知晓百姓的真正需要,水体污染和变异玉兽的产生,也让城主深感悲痛。为了还给迩周百姓一个交代,城主将会肃清官场以权谋私的事情,革除千氏家族所有人在官场的职位,涉及此事的人将会进入迩周监狱……” 所有听到鹦鹉声音的百姓都愣在原地,听着五雷轰顶的消息。 刚清除了变异人,又来了变异玉兽。 第一百二十七章 周尘是希望 “这该怎么办,是海舟山也要打仗吗?” “果然,果然白兰大街出了幺蛾子!” “完了,迩周要完了……” 绻涟走在街上,听着百姓不绝于耳的议论声,心中也五味杂陈。如果迩周如此不断的沉沦下去,将会有无数的人失去家庭,陷入苦难。 而她绻涟,将会重回曾经那流浪的零落生活。 绻涟带着遣伊,回到了楼棚,却没有见到归来的李德安。 “父亲怎么还没有回来?” 绻涟看了一眼焦急的遣伊,心里却已经有了主意,辰弥谢尔将李德安留在郡城宫殿,很有可能是为了让李德安和他一起前往海舟山,毕竟李德安曾经深入虎穴,到海舟山,还需要有个参谋引路的。 但是如此一来,李德安很有可能就回不来了。 绻涟离开了楼棚,带着遣伊朝万晴宫殿去,或许周尘有办法帮她。 “我可能……你为什么要这个李德安?”周尘抿了抿嘴唇,然后接着问:“你和他很熟吗?” “我曾经在他家住过。”绻涟歪了歪头,看着坐在炉火边的遣伊,接着道:“是我给了一份糕点,换来的朋友。” “朋友?” “你能不能帮我?” “如果真如你所说,城主很有可能想让李德安当引路人的话,那我是没有办法把他要出来的。” 绻涟皱了皱眉,无奈的垂下脑袋:“看来和遣伊不好交代了。如果真去了海舟山,不一定回得来,那里的百姓都已经疯魔了,他们活不下去,也不会叫别人活……” “等一下……”周尘放下手里的茶杯,有些狐疑的问:“你怎么知道海舟山的?” “是……”绻涟晃了晃眼睛,说:“我听,听遣伊说的。” “真的吗?”周尘看着绻涟那游移不定的神态,就知道她在说谎:“你早就知道了?” 李德安既然和绻涟认识的时间久了,那么绻涟多多少少都会知道些,如今刻意说自己刚刚知道,肯定是在说谎。 “对。”绻涟也不打算瞒下去了:“当时我去找了千荷,但是……” “为什么不来找我?” “有事情耽搁了。”绻涟别过脸去。 周尘看着绻涟,沉默了半响才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你不信任我吗?我也经常需要你帮忙。”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绻涟打断了周尘的话,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周尘看着绻涟的背影:“走正门吧。” 但绻涟却没有搭理他,直接翻出了阳台,然后又接着遣伊,把他也带了出去。 离开后,绻涟气呼呼的走在路上,满脸写着不高兴。 遣伊和李德安的事,一直都在告诉她,她是个毫无用处的人。 而周尘的话,也没有真的安慰到绻涟,她决定一定要把李德安带回楼棚,就算是偷猫进郡城宫殿,她也不做不休。 绻涟离开之后,周尘也没有闲着。周译添已经离开了一天,他知道周译添在忙着代理城主的工作事宜,而他更在意另外一件事。 周尘离开万晴宫殿时,告诉米娜自己要去奇拉街道,被周期知道了。 于是周期跟着周尘的马,也去了奇拉街道。 简舍的地下城外,被夏杰的人给围住了,周尘下马之后,根本过不去,他只能挤进人群,看着夏杰和介客理论。 “如果简舍不回来,奇拉集团将会收回这个地下城的所有权。”夏杰毫不客气的对那个毫无权势的介客大放阙词。 “可是我们夫人不是不回来了。” “我接到的命令就是这样的。”夏杰冷冷一笑,推开那个介客,道:“简舍拿到了千语的证据,不和自己家族共享,跑去和漆冥南丞狼狈为奸,她究竟在想什么?” “因为你们不敢和云山家族作对。” 周尘扭过头,就看到简舍带着手下从人群里走进来,一直到了夏杰面前。 “你说什么?” “因为涂丽也只是个胆小鬼。”简舍冷冷一笑,接着道:“地下城的所有权一直在我这,如果敢碰,那我就把金库给融了。” “什么?!” “我警告你夏杰,你不要仗着你是涂丽亲戚,就为所欲为,谁给你的胆子围我的地盘?离开了你涂丽姑妈,你就是个废物!”简舍狠狠的啐了一口夏杰后,就走进了地下城。 而她身后的手下,则冲向夏杰的人,不一会儿,就全都撂趴下了。 “一群废物!” 人群散了的时候,夏杰还在骂,而周尘则趁机往地下城里走去。 他一路小跑,一直到了总务室的走廊上。刚要走进去,就被人扒住了肩膀。 “叔叔……”周尘很清楚,除了周期,没人会这样。 他无奈的扭过头,对向周期那副担忧的脸。 “你来这干什么?简舍很不得喂你刀子吃!” “她不会的……”周尘无可奈何的解释。 “你怎么这么肯定?” 周尘欲言又止,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简舍如今尽管有些分不清青红皂白,却也没想要朝周尘下死手。 她好像被人指使了一样,做着很奇怪的事。 “叔叔你信我。”周尘拍了拍周期的肩膀,就往走廊里走。 “你来找她干什么的?”周期跟上周尘的步伐。 “问些事情。”周尘站在屋门前,迟疑了一下,看向周期。 “你别想瞒着我。” 看周期的样子,周尘敲了门后,只好和周期一起进去了。 简舍正在火炉前烤鞋,看见周尘和周期都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想到还能劳动持府。” “周尘来你这里,总要注意一点。”周期坐在沙发上,冷眼望着简舍。 简舍也只是冷冷一笑,接话:“如果我有什么歹心,早就出手了。” “我来,是想问你,你手里拿到的线索,你打算怎么办。”周尘直接切入正题,不打算和简舍废话。 简舍挑挑眉,笑道:“我会怎么办?你应该也知道,我去找了漆冥南丞。” “我是问,你的目的。” “当然是打压你们云山家族。” “这是你的意愿吗?”周尘皱起眉头:“你很清楚,多慕的死,漆冥南丞难辞其咎。” “那又怎么了,这就是我的意愿。” “是因为云山科衣吗?” 简舍坦然的点点头,不知怎么,她忽然猛的喘了口气,好像大梦初醒一样,瞪着眼睛,看向周尘。 “云山科衣……” “他在哪?”周尘紧逼简舍,他看得出简舍有点不对劲,神情如此恍惚古怪,她一定知道云山科衣的踪迹。 “你是不是见过他了?”周期在听到周尘问起云山科衣开始,就开始不安了。 周尘没有回答周期,他聚精会神的死死盯住简舍,此刻分神,就会给简舍机会。 “我只在梦里见过他,他只能出现在梦里。” “不可能,我在梦外见过他。”周尘再次逼近,直逼简舍的心理防线。 “什么?!”简舍惊讶的抬起头,正对周尘那宛如箭镞的目光。 “说吧,你有什么方法,见到他?” “我真的不知道,只有他来见我,我无法主动见他。” “你想见云山科衣?”周期看向周尘。 周尘扭过头,垂下眼睑,思虑半天,又抬头:“对。” “你知道见他的代价吗?”周期的神色开始变得陌生起来,冷峻又严肃,就宛若周译添一样。 “我知道。但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摧毁迩周。” “你有办法见他吗?”简舍抓住周期的胳膊,急切的问:“能不能帮我问问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周期看了看简舍瘦削好似鸡爪的手,说:“我没有办法见他。周尘,我们该走了。” 周期不容分说,就站起身拉着周尘要离开,而简舍却拽着周尘,央求道:“我没有见过他几次,他只告诉我,利用漆冥南丞可以扳倒云山家族,但他没有复活多慕,他也没有回家,你们能不能帮帮我……帮我我不杀你们!” 周尘挣开了简舍苦求的双手,却忘不了她防备瞬间瓦解时破碎的眼神。 “叔叔,这一切都是云山科衣搞的鬼,他回来了。” “回来了又怎么样,我不准你见他!”周期拉周尘上马后,又骑上自己的马,一边呵斥周尘,一手甩着鞭子。 “为什么?” “你知道和恶魔谈条件的代价吗?” “最重要的脏器。我不会给他的。” “你阻止不了他!他敢来你的交易,就证明他已经感受到你的欲望多强烈!” “我在为了我们的家族!” “那你更该抑制住你心里的杂念!”周期拉着不听话来回乱转的马,回头看着周尘。 他已经长大了,他坐在马上,他甚至要比自己还要挺拔,他甚至用自己已经消失无数年的眼神看着自己。 “我只想找到我的母亲,我只想知道我们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告诉我不要陷在过去,可过去直接导致了今天!简舍和漆冥南丞对我们的怨恨,都是因为过去的事!如果云山家族受到挫伤,就会波及迩周城,接着就是东陆,然后……而如今想要化解危机……” “现在没有危机!” “那是现在!如果如此纵容下去……” “天塌了有我们顶着,我知道你的志向。但你必须安全……”周期拉着不安分的马,低沉的声音自他口中发出:“你们才是希望……” 周期冷笑了一声,接着说:“果然,你并不属于任何。” “什么?” “没有哪个云山家族的人还是迩周人敢去直面恶魔。”周期转过头,喝马而去。 天空开始飘下雪花,周尘拉着马,走在街道上,回想起曾经周期说,周译添和恶魔交易,是通过的阿骨的法术。 就在这时,街道前方传来一阵骚乱,周尘遥遥一望,看见前方的一辆马车上趴着一个变异的水镜虫?! 周尘已经很久没见到过这个东西了! 马车上有个夫人,正被水镜虫咬着脖子,她痛苦的痉挛着,整个脸都铁青,变得和青色的裙子辉映起来! 周尘来不及多想,大喝一声马,拔出剑就朝水镜虫奔驰而去! 他大喊让所有行人让道,眼睛瞄准那只撕咬破裂夫人那原本细腻顺滑的皮肉的水镜虫,就在夫人的尸体被扔在地上时,就在人群被吓得散向一圈时,周尘纵身一跃,从马背上跳起来,踩着马车下台,两步跳上了马车顶,一剑砍向水镜虫的铜齿铁牙! 第一百二十八章 披着皮的禁术 周尘不能在此刻松懈,不可任由水镜虫对自己的剑撕咬! 可现如今,剑是抽也抽不出,拔也拔不动,只有一个办法。 周尘奋力扭转着剑柄,将剑身一下刺进了水镜虫牙与牙之间!周尘释放出力量流,帮助剑身增加更大的力量!一直到周尘的剑身将那尖锐的牙齿硬生生的、连血带肉的拔下来! 水镜虫痛的松开了周尘的剑,一下跌落到了路面上,周尘眼疾手快,跳下马车,就朝水镜虫头部刺下! 不出眨眼的功夫,水镜虫就死了。 周尘气喘吁吁的看着水镜虫和那个夫人的尸体,耳畔荡漾着群众的幽怨声…… 他们并不赞扬或者感谢周尘的拔刀相助,而是担心起自己的安慰。 可如果自己不担心自己的话,还有谁能担心自己呢? 如今迩周这样的危险,如何面对未来的困境呢? 周尘走在迩周大街上,仰望着仍然高耸入云的望塔,才发觉望塔下的人已经比过去少了很多,除了新译文的出现,也很少有人提起望塔。 信仰会被忘却吗? 信仰被忘却时,内心还剩什么呢? 周尘回到万晴宫殿时,已经到了晚上,雪在地上铺了一层,而门口的雪却被扫开了,就好像被褥被从中间剪开了一样,刀口从宫殿大门,一直延伸到庄园大门前,周尘的脚下。 “少爷,别冻坏了。”米娜担心的给周尘打落身上的雪花,接着又帮他取下已经冻僵硬的披风,推着周尘往温暖的壁炉前走。 “等一下米娜,我叔叔回来了没?”周尘拦住忙活的米娜,转身询问她。 “持府回来已经有一阵了,不过现在在家主房间忙事务。” “阿骨呢?” “阿骨跟着家主呢。”米娜安排女侍烧洗澡水,又叫人去和周译添通告周尘的归来,然后接着说:“少爷昨天挨冻,今天挨冻,最好泡个澡,不然会冻坏的。” “我不要紧。”周尘看着周译添房间大门,没有准备过去的意思,而是听话的和米娜回了宁殿。 米娜看着周尘手上的冻疮,心疼的感叹:“哪有谁家少爷的手,会被冻成这样啊……” “只允许你的手冻烂,不允许我吗?”周尘笑着反过来安慰米娜。 米娜没有说话,看洗澡水准备好,就和其他下人离开了宁殿。 等周尘美美的泡完澡,舒舒服服的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才从刚刚放空的状态回归自己。 他翻身起床,叫米娜进来后,询问小五的情况。 米娜摇了摇头说,这些天小五越来越受不了万晴宫殿的日子,他也从不在没有周尘出席的餐桌上吃饭,小五喜欢和下人的孩子们玩,但总是会被老师批评,而周尘也不是很同意他接触那些并不知根知底的人,毕竟小五身份特殊,周尘担心万晴宫殿内有奸细,随时让小五陷入危险。 如果是周尘也就算了,至少他时刻警惕,又有拳脚,而小五,只是个孩子。 “他睡了没?” “刚刚进屋前,我看阁堡那边灯还亮着。” 周尘沉默半天,说:“绻涟的个性你知道,照顾孩子,她自己都是个孩子,靠她偷,骗,只能顾上自己,最多再去接济一下街上的孤儿……”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少爷一定要让小五留在这,但我看得出,小五在这里生活的并不快乐。”米娜言。 “可万晴宫殿外,对他而言并不安全。” “如果少爷害怕小五在雾台姑娘那困窘,你也可以接济他们啊。” “并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而且绻涟变了,她现在很需要……自己做点什么,而不是靠我。”周尘欲言又止,却又没有提起小五是破译者的身份。 而恰巧说到这,周期敲门走了进来。 “我看灯还亮着。” “叔叔。”周尘从沙发上站起身,看着周期走向前来。 周尘示意米娜去取些果酒,然后和周期坐了下来。 “怎么回来那么晚?” 周尘歪了歪头,然后说:“路上遇到了一个变异水镜虫,要比过去的个头还要大。它当时咬着一个夫人,我去救她,杀了那个水镜虫,但她还是死了。” 看周尘有些失落,周期伸手扶住他的肩膀:“你已经做的够好了。” “父亲在忙什么?”周尘抬起头问周期。 周期犹豫了一下,说:“在预估城主离开后,会遇到的困境。如果城主镇压起义不成功,那迩周这边,也要做好应对准备。” “又要打仗吗?” “不一定是人和人的战争,还是人和玉兽的战争。”周期沉沉的叹下一口气,继续说:“无论是恶魔,还是下民起义,或者是玉兽危机,如今棘手的事情,都堆积在了这,东陆节前这个月了。” “……”周尘迟疑了一下,没能说出自己的心愿。 他还是想要见一见阿骨。 但周期看得出周尘的心思,他深思的目光落在一口没碰的那杯果酒上,温热的酒水,还氤氲着袅袅的烟雾。 “我可以带你去见阿骨。”周期说话:“但你不能出面。我来帮你问,如果没有套出来话,那我也尽力了。无论如何不能再有另外的人知道你的目的,而切……”周期长吁一口气:“诈阿骨,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知道。” 周期选择了第二天周译添到郡城宫殿和辰弥谢尔商量,关于通知全城百姓代理城主一事的时间。 晌午的时候,日头照在白花花的雪地上,整个屋子都被反射进来的雪光,给洒满了白花花的银子。 周期让周尘躲在了书房里的柜子里,接着又把柜门上锁,防止阿骨突然有什么需要打扫柜子之类的话。 聪明人看见上锁的东西,都不会手狂找事,探寻别人的秘密。 “持府找我有什么事?” “你应该知道关于云山科衣回来的事吧?” “狂风雪林归来的恶魔。”阿骨的声音,从柜门缝隙间传进周尘的耳朵。 周期坐在椅子上,点点头,看起来也很坦然:“只是不知道他和简舍怎么见面的。” “梦境,且只有云山科衣找简舍的机会。” 阿骨果然知道。 “可简舍总要见他,她肯定知道怎么见到云山科衣吧?” “她好像只是个普通人。”阿骨想了想简舍的姓氏,说。 周期点了点头:“她的确不会法术,也不会你那样的法术。” “什么?” “就是你之前,召唤恶魔那样的法术。” 阿骨沉默了很久,而周期则一直在观察阿骨的反应,并步步逼近目标:“只是这件事让我想起,当年我就很好奇你的法术,那看起来不像云山家族的力量流。” “力量流没有那样的本事。”阿骨接话。 “那,你使用的是什么?” 和小心翼翼的追问的周期一样紧张的周尘,则屏住呼吸不敢动弹的等待阿骨的回答。 而阿骨又是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一直到他说出:“恶魔的召唤术。” “什么?” “恶魔需要大量的欲望作为指引,没有欲望,他也不会出现。” “所以,应该怎么见到云山科衣?” “持府想见他?” “他要害我们,我当然想杀了他。”周期顺着阿骨的话讲。 “你杀不了他。”阿骨摇摇头。 “为什么?” “你见不到他,他连你的梦境都没有去过的话,他是感受不到你的。” 这句话证实了周期对周尘的那句话,周尘的确有很多杂念。 大部分时候是这样。 “那怎么见到他?” “持府为了云山家族,心意高尚。但无谓的牺牲,阿骨并不支持。”阿骨低了低头,就打算离开。 “那你为何可以做到?你能杀他吗?” 阿骨停在了原地,他转过身,看着周期:“恶魔,只会死在绝对坚定信念的人手里。”他的眼神变了变,可周期却很难琢磨透,那是什么神色。 “不过那样的人已经消失了。”阿骨又自顾自的接上一句话。 绝对坚定信念…… 世上信念最坚定的人,是什么人呢?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我是不是这样的人?” 阿骨望着不罢休的周期,说:“可我现在不能再这么做了,少爷会看到。” “为什么担心他看到?” “因为他很多疑。” “你有什么会让他怀疑你的事吗?” “他经历的要比我们看到的多。所以他能看得出,什么是法术,什么是禁术,什么是披着法术的皮的——禁术。” 周尘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他惊讶的张开嘴巴,没想到阿骨竟然会禁术。 这是十六多年以来,周尘最意想不到的事之一。 这一年,他知道了太多的“最意想不到”。 “如果他知道了,他会非要查个天翻地覆。” 得知了恶魔召唤术就是禁术时,周尘就离开了万晴宫殿,直奔望塔之下。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持令者,但他相信自己和持令者绝对还有机会见面。 但不能事事皆如人所愿。相逢也不是此刻。 他一边等待持令者的出现,一边想着阿骨的话。 周尘开始期待了,从淹都会来的信。 如果《东陆人族起源谈》里,真的有了力量流法术的起源假说,或许有些疑团,就能得到解决了。 然而,周尘一直等到了快要子夜,也没有等来持令者。 他很失望,毕竟他知道的,有很精湛的禁术的子夜鬼,只有持令者。 就在周尘准备回家时,冬夜寒冷的街上,疾驰而来了一队金银袍子御卫,直接从迩周大街穿过,朝海湾码头去了。 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是哪,周尘看到他们穿着冬天的毛披,马上还挂着夏日轻便的靴子和包袱,看来这是一趟不知何时能归来的旅行。 这是凯特派向内陆寻找江叶明和阿桑的队伍,他知道阿桑已经逃去了中央山原,而江叶明和阿桑一起消失,所以凯特猜测,他们的目的地,很有可能就是江叶禄的绮罗大桥。 于是他有两个方案,第一个,就是速度上,在他们进入大桥之前,就追上他们。第二个方案,就是和克亚城联合,攻克绮罗大桥。 “江叶禄,能帮的上忙吗?” 太后望着窗外的明月,搂紧怀里的迪拉,用颤抖的声音,说着坚定的话:“绮罗大桥,没那么容易被拿下。我们还有均天城。” “母亲……”迪拉扭头看着太后:“我们还有希望吗?” “有。”太后果断的回答:“一定有。” 第一百二十九章 乌思宁在淹都 话说起乌思宁到淹都之后,首先是惊叹这里的纯净和美丽,海洋的广阔可以在城市里的任何一座楼上看见。 然后他跟着介客,找到了淹都内的美术智者,他献上了自己的画作,没有得到褒奖,也没有得到批评,甚至一点意见都没有得到。 智者详细问了一下他的来历后,为他写了一份推荐信,准许他前往东亭学院的美术书院内寻得一个旁听的位置。 起初,乌思宁很感激的前往了东亭学院,等把推荐信递给书院博士后,才知道,这个旁听的位子,要用在淹都工作作为交换。 “我可以做什么工作?” “东亭学院负责淹都藏书阁的清扫,那里有很多你这样的人,你到那里就行。” 听到是藏书阁的清扫,乌思宁还松了一口气。毕竟只是扫扫书架整整书,也不会很耽误时间。 但到了藏书阁之后,乌思宁直接一阵眩晕,差点就仰面倒下。 藏书阁是个偌大的宫殿! 他站在一层的入口处,被藏书阁阁主扔到怀里了一件工作服之后,就瞠目结舌的望着,一眼望不到尽头密密麻麻林立的书架,还有忙忙碌碌数都数不过来的整理员。 这才是真正的书海,而这里,也只是第一层,藏书阁有五层,每一层都是一层书籍的巨浪! 于是就这样,乌思宁开始了三天一节课,其他时间都在藏书阁度过的日子。 藏书阁每日借出去和还回来的书籍有上万本,他们不仅要清扫藏书阁,还要清点,从斯伯捷大陆各处归还回来的书籍,检查破损情况,然后归类放回原位置。 阁主还发给他了一张地图,就是藏书阁里各个类型书籍发区域分布。 每天研究这张图,就把乌思宁的眼睛都要给瞅瞎。 而东亭学院的美术课,也让他有些失望。他并没有发言权,而老师教的,也就是江叶家族的那一派风格。虽然老师扬言,如果有其他风格的画作,也可以找他审阅。可乌思宁好不容易递给他的画,愣是几天没有回声。 就这样忙忙碌碌了好几天,除了刚来的时候碰到了一个智者,其他看着聪明的人都没见着,就天天对着阁主那个老臭脸,听他在门口嗷嗷叫的训斥他们干活慢。 “乌思宁!” 乌思宁听到法群叫自己,就赶紧从书梯上下来,一路小跑的奔着两侧书架前的法群去了。 “您叫我?” “你老师给你送的信。”法群不耐烦的拿起烟斗,差点把信给烧了。 乌思宁赶紧接过来,也不顾手上的脏水,就赶紧拆开看。 看着着急的乌思宁,法群笑着做到桌子后面,说道:“你是不是申请当正式生呢,这么急看回音。” “我给老师看了我的画,想让他参谋……”乌思宁刚说完,看到信的开篇,就已经泄气了。 法群看着乌思宁的神情,从期待变为失望,就知道,没有什么好结果。 “参谋什么了?” 乌思宁低声言:“说他很欣赏,但无法纳入课堂,也无法传播。” 信里老师说,写意性就带着个人色彩,是无法被复刻的,也很难被教授。对物体美感的自我表达要从幼时启发,而课堂上大多人都是希望得到高超的技术,或是学到什么东西。 “想象力不是所有人都有的,尤其是长大的人。” 其次,这样独特的画风,在东陆传播有很大的阻力,甚至说会对抗江叶家族的势力,这样的阻力也会影响艺术的发展。 “你画的什么画?” 乌思宁从信封里又掏出自己给老师的画,给法群看。 法群接过画看了很久,不自觉的放下烟斗,许久都没能说话。 直到乌思宁朝他要画,他才反应过来,说:“你的话很特别。看起来很随意,却能看得出你画的是什么。” “我画的什么?”乌思宁苦笑了一下,问法群。但他没打算得到回答。 “家乡的月夜。” 乌思宁抬起头,看向法群:“家乡的?” “对啊,你画了房子,还画了孩子……” 乌思宁有些好奇法群的回答了。 “那说不定就是淹都呢?” “可你什么都很写意,只有月亮,画的很圆很圆还很清晰,只有家乡的月亮最圆。”法群笑了笑,语气却比平时要柔和许多。 “你懂画吗?”乌思宁皱起眉。 “我懂很多东西,我可是在藏书阁,我什么东西能学不会?” “那,我们可以看这里的书吗?” “不可以。”法群低下头,开始处理登记名单。 乌思宁失望的转过身就要离开,却被法群叫住说:“只要不被发现。” 之后的日子里,乌思宁除了给其他老师投信,还会在艺术区看各种书籍,学习美术知识。废寝忘食的挑着灯也要继续往下看,这里有很多古老的书籍,里面的艺术还没有被江叶家族“荼毒”,乌思宁觉得十分受用。 但白天,他就会不断接到各种回信,结果也都和第一次投信的结果相同。 一直到一天晚上,他还在藏书阁看书,却被睡不着的法群发现了。 他提着灯来到乌思宁身边,看着认真的乌思宁,无奈的说:“知识是永远学不完的。” “但我总要去做。我骑坏了好几匹马,花光了所有的钱,就是为了来到淹都……” “来这里干什么?” 乌思宁听到法群的话,想起自己写给周尘的信。 “找回原来的自己。” “原来的你?” “您看过我的介绍信吗,我是从迩周来的雪阿城人。” “看了,在警司画人像。”法群坐到了乌思宁身边:“之前你是干嘛的?” “我为了进入凝庭去了迩周,想把画让迪成皇帝欣赏,被江叶啼暮阻拦,但最后我还是见到皇帝了。” “所以你的初衷,是进入凝庭?” “是得到认可,凝庭就是认可不是吗?” 法群看着乌思宁,笑着说:“凝庭只是一个建筑,世界也只是一片土地,一片长空。风有风的方向,船有船的舵手,认可哪是这些东西给你的,在你敢走出雪阿城,敢走进那些会乱你心志的东西的时候,你就已经获得自己的认可了。” 这才是老师。 乌思宁根本不用多说话,法群就能将他所经历那么久的人生看透。 法群已经老了,但他的眼睛却还是那么透彻。 “如果你来淹都,依旧是为了发扬你的画风,为了得到认可,那你找不到自己的,你已经迷失很远了。” 法群话音刚落,就听到藏书阁前面有人嚷嚷:“老法群!在不在?!” “嚷嚷什么?!”法群慢吞吞的站起身,吼了一句之后,就去前面接待书客了。 “要什么书?!” 法群朝乌思宁招招手,叫乌思宁也过去。 可乌思宁还愣着神,法群只好又叫了他一声,才算把乌思宁叫起来。 大喊大叫的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只有传音司的人会拿的便捷式毛笔,他不开口说话,只等着这个五大三粗的随从和法群商量。 这是一个副手。但不知道是谁的副手。 “迎君先生,院长大半夜让您来借书吗?”法群看向后面那位迎君先生。 没有听到这人的姓氏,乌思宁有些失望。 “这本书可能不太好找。”迎君平淡的语气里带着难预料到的苍老,他递给了法群一张纸条,法群又递给了乌思宁,让乌思宁去寻找,而自己,却开始给迎君倒茶。 乌思宁没想到,平时连个烟都不想自己点的法群,竟然给这个年轻人倒茶喝? 他没有多停留,就转身往里面走,然后把纸条在灯下映照着…… “是院长,要把书拿回去。” “拿回去?藏书阁的书不属于私人啊……” “阁主应该通融的,这本书原先就是云山学院在保管……” 走远后,乌思宁就听不到了,但知道这个迎君是云山家族的,也就不觉得法群给他倒茶有什么奇怪的了。 说不定他的年龄比法群还大。 乌思宁看着纸条上写的“《东陆人族起源谈》下册”几个字,想了很久,都不记得哪个分区里有这本书。 “这个书可不好找啊……”法群的声音又嘹亮了起来,他示意乌思宁要好好找。 乌思宁这时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见到过一本只剩下一半的旧书,就塞在艺术类书的最里面,他当时还很奇怪这本书的位置,却也没有动它,害怕是有什么特殊作用。 现在才知道,很可能,就是担心有人会看到它,所以才把它塞到了艺术类这边。 来这里的人都是为了艺术,根本不在乎这本学术类书,而找学术类书的人,也不会在相对应区域找到它。 “我找到了!”乌思宁大步朝书架区外面跑回来,然后把书递给了法群。 法群一边登记,一边说:“这书不能拿走。” “是家族少爷特意写信来借的。” 法群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乌思宁,然后问:“周家少爷?他怎么会知道这本书?” “我没有知道的必要。”他说话依旧冷淡无比。 乌思宁听到是周尘的意愿,就下意识的看向了那本书,好奇是什么内容能让周尘写信送到淹都来。 于是他就看到了几行字: 云山家族……法术主要是力量的控制……但这与禁术相比……所以在见到各种人所使用的……可能性最大……力量流控制术就是禁术…… 乌思宁的心脏似乎突然停止了。 他看着云山迎君把书拿走,然后看向乌思宁:“新来的整理员吧?” “是。”乌思宁紧张的回答。 他大概能猜到周尘要这本书的残册是什么用意了,他一定是看了上册! 而乌思宁也感觉得到,这本书的主人并不希望它问世,而这本书的主人,如今却派人来参与这本书流入迩周? 不可能! 这么一瞬间,乌思宁的脑子转的飞快,他感觉得到,这个云山迎君,不会把书给周尘!这本书的内容几乎可以揭示整个云山家族的密辛,而如若周尘不拿到这本书,他又该如何知道力量流法术的起源? 乌思宁没有再去想别的,抬起头看着云山迎君已经离开藏书阁的背影,就好似离弦之箭,朝外冲出去! 第一百三十章 不同的战况 乌思宁一直跑到云山迎君身前,拦住了他。 “先生……”乌思宁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手下,然后接着说:“您这本书,好像是个残次本。” “对。” “需要为您找上册吗?” “不需要。”云山迎君笑了笑,就打算离开。 “那您是要把这剩下的……寄给云山家的少爷吗?” 云山迎君觉得有些不对劲,就回头看着有些不安的乌思宁:“怎么了?” “这部分有些残破,我会修补,或许我可以先给您修补一下。”乌思宁说完,就伸手要夺过来,结果云山迎君并没有松手,他直视着乌思宁的眼睛,沉思了半刻,说:“您可以去云山学院进行修补。” 不知道过了几天,周尘都没能等到持令者。他灰心丧气的回到万晴宫殿,面对着迎接自己的周期,只摇了摇头,周期就知道了结果。 “或许你的杂念,还不够见到恶魔。”周期笑着拍了拍周尘的肩膀,随着周尘走进了宁殿。 周尘垂着脑袋,长吁短叹的坐下后,也没有说什么。 不知道持令者去哪了,也不知道如今再找谁去召唤恶魔。 周尘回头看着周期:“父亲那边怎么样?” “两天后城主离开,道路就要修好,城主准备提前。” “那云山科衣会不会趁机作乱?” “不清楚,但是他对我们无益,对你父亲这个代理城主也是。”周期的神色又变得沉重起来,他抿紧嘴唇,盯着燃烧正旺的壁炉,半天才继续说:“这些事必须在东陆节之前结束,否则……” “边关还在打仗。”周尘道。 “少爷操的心太多了。”米娜笑着给两个人倒上热茶。 周期听见米娜的话,则转头看向周尘,观察他的反应。 却见他则沉默着深思,并没有听到米娜的话。 “我是在担心,如今东陆这样的局势,迩周出事……”就会让皇帝对迩周的信任度下降。 而此刻,边关来的快马战况,则疾驰入了迩周城,不出今夜,这条消息,就会被传送到内海之上,明日中午,便可呈到凯特手心。 而凯特,还在忙着让斯伯捷爱贺接受铎城城主的委派,还有让涂戈接来他留在铎城的私生子——斯伯捷颜祺。 得知凯特还在议事厅商量这件事的太后,气势汹汹的赶过去,直接推开了议事厅的门。 看着一众大臣和正对着自己的凯特,冷言道:“我不可能叫你把爱贺支去铎城。” “我允许他带一千人自己的军队。”凯特望着走向自己的太后。 “可您在铎城的军队有五千人至少。”江叶啼暮望向凯特,而其他大臣,在朝太后行礼后坐下时,听到江叶啼暮的话,也看着凯特,等待他的回应。 “江叶大人好像只是一个画师。”凯特笑着喝了一口热茶,然后接着说:“先前窝藏私生子之事,我也和您一笔勾销了,您别忘了。” “迪成皇帝的私生子,怎么算窝藏?” 凯特没有说话,就听到太后接着说爱贺的事:“爱贺也是你的兄弟,你就这么想让他死?” “我没有杀他。” “迪成死之前,你也说过你不会杀他。”太后冷冷一笑,冷艳好比她盘发上那朵白色的茉莉花。 凯特的笑意慢慢消失,沉静的看着悲痛的太后,道:“你只是想要御军台还在你手里而已。” “御军台属于斯伯捷的皇帝。” “很巧,我就是。”凯特扭过头,看向涂戈:“现在就拟定皇令,现御军台司令将带一千人亲信队伍渡过内海与海湾进入铎城,成为铎城城主。” “司令位置怎么办?”涂戈询问。 “暂时由副司令代理。之后我会安排是否指定或选拔。”凯特说完这句话,太后没有再纠缠,转头就毫不犹豫的离开了。 凯特望着太后的背影,又看向艾米娅递给自己的东西。 “这是会议前送到的西南战况。” 凯特拿到信封,看了看上面的泥印,是被河流穿过的城池图案—— 来自鹰决城。 此战况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西陆军败在了克飞亚和鹰决城,以及勒沃南陆军的手下。接下来,鹰决城将继续执行迪成皇帝的军令。 这是毋庸置疑的,无论是相匹敌的人数,还是利用的极好的地理环境,都给干燥寒冷的凯耳勒荒原战争打下了胜利的基础。 这场战役,马克和穆歌也参加了。 马克负责的,是带着一支一万人的军队,和勒沃的军队一同将西陆军队伍朝克飞亚与鹰决城设在沙漠里的陷阱里逼近,他希望穆歌最好和鹰决城前去的鲁莱鲁卡一起,设伏或许要比直面对击,少一些危机四伏。 但穆歌不同意,她坚持要和马克一起去往正面战场。 “这可是战争,如果我们没有达到目的,只会反被逼的遍体鳞伤!”马克抓着穆歌的肩膀,用严厉的目光告诉她,希望她不要胡闹。 而穆歌也同样坚持,她认为马克可以去的地方,她也可以去,无论是充满未知的丛林,还是寒冷彻骨的大河,以及人心叵测的风情堡,穆歌并不比马克少走过什么陷阱,而且,她希望下面的战争,是和这个,老师口中所说的,无比忠义的人一起战斗。 “如果能和你并肩作战,也是我穆歌的荣幸。” 马克看着穆歌坚持的目光,最终也只能答应了下来。 他事先说的清楚,战场上刀剑无眼,到处都是敌人和战马,应接不暇,无法保证她的安全。 而真正到战场上后,面对拥挤又混乱的人群,马克还是不顾一切的拦在了穆歌的前面。 从冲锋号响起后,荒原上就被嘶吼声与马蹄声完全占据。勒沃看到了他所想要看到的,那样万马奔驰的战场景象。 乌黑如云一样的军队,在广阔的荒原上也好像一片碎布那样不起眼。 而敌人到眼前时,无数战马之间冲撞后骨头碎裂的声音像雷声一般震耳欲聋,刀剑铠甲磕在各种关节与肢体处,好似闪电,在昼光下发亮闪烁。 总而言之,战争就是狂风骤雨,用杀戮和血肉去掠夺已经什么都没有的荒原上的生灵。 每个人都用尽自己的全部力量,活下去,或者再杀一个敌人! 愿望在上一瞬间许下,人则在下一瞬间就身首各地了。 这就是战场,失去一切就是一瞬间的事,所以在无数次举起已经被血糊住的刀刃时,所有持刀者,都准备着仿佛一无所有者的奋不顾身的一击。 战争搅乱了太平盛世,可太平盛世,又都是这些一无所有的人换来的。 马克一剑刺死了企图偷袭穆歌的一个人之后,举起剑,带着队伍,将敌人不断朝西逼去! 那里是迷人眼又冰刺骨的沙漠,是一个个吃人的漩涡!还有喷火怒眸,浑身石头一样鳞片的赤龙! 西陆军在埋伏中惨遭失败,折损巨大,可以说几乎溃不成军。 他们在看到无数人被漩涡与漩涡外埋伏军队活吞掉后,调转了马头,朝来时的方向逃去了。 而克飞亚的飞龙并没有罢休,它飞过战场,追上了逃兵,没有放弃一个可以在寒冬喷出温暖火焰的机会。 马克呆滞的望着从头顶飞过的赤龙,半天没有回过神。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真的龙。”勒沃笑着坐在地上,疲惫的揉了揉眼睛,仰望着天空。 “这就是我们的龙。”穆歌自豪的对勒沃说,说完又拍了拍马克:“别看傻了。” “没想到龙有那么大。”马克挠了挠头,笑道。 接着,勒沃又起身走过来,看向马克:“你不欠南陆军的了。” “我还没把命还给南陆军。” 刚说完话,马克转身就见到克飞亚方的将军,正在与鲁莱谈判。 他们时不时的看向穆歌,不知道是否是在说何时让穆歌回家的事。 接着,鲁莱就走了过来,而克飞亚的将军,则骑马带着队伍离开了。 “怎么回事,不让穆歌离开吗?”马克上前询问。 鲁莱看了一眼坐在地上休息的穆歌,道:“战争还没结束,我们要把西陆军,打到凯耳勒荒原之外。” “我们要向北去吗?” 鲁莱看了看勒沃,无奈的抓了抓头发,道:“你真的不知道迪成皇帝的命令吗?陛下让我们在击退西陆军后,让克飞亚方乘胜追击,待克飞亚虚空,攻打克飞亚。当然计划是鹰决城的计划,但陛下确实是要克飞亚成为弃子。” “你在开什么玩笑?!”马克一把抓住鲁莱,压低了声音低吼。 “这就是密函的内容,你完全可以回去看!”鲁莱一把推开马克,恼火的拉了拉披风的毛皮领子,接着就被远处望楼的钟声惊了一下。 那是皇帝去世的钟声。 马克不敢置信的转过身,看向望楼的方向。 所有人都看向了望楼,而马克则两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拄剑而跪,是他所能行的最大的礼。 “一定是凯特。”勒沃意味深长的勾了勾嘴角,道:“他谋杀了迪成皇帝。” 马克看向勒沃,却又没说什么。 他的使命所托之人去世,授予他这把金柄之剑的人去世……而迪成皇帝的去世,更是在逼着马克去完成迪成皇帝对他所托。 密函必须被完成,这是迪成托付给他的事,更讽刺的是,这是秦蓝思守护下来的使命。 马克看向穆歌,却不知道该以何样的目光望她。 而与马克窘迫的心境不同的是,被传开的西南战况,在迩周也起到了不一般的反响,就连一直坐在家里研究冰玫瑰那本日记的周尘,也知道了这件事,走街串巷的绻涟,更知道这件事。 不过走在雀跃街道,她并不怎么关心这些,她更关心,如今一无所有回到原点的千荷。 绻涟来到千荷赌场,探望她如今的现状,却看到她赌场里多了很多女人孩子,绻涟千荷这些人从哪来的,千荷只冷冷的说:“抵押在这的。” 千荷为了捞回原来的生意,将抵押物的范围大大增加,从地契房契,一直到了现在的内脏肢体,老婆孩子,爹妈猫狗。 “你真是想钱想疯了。” “我当然疯了,到手的东西,全都没了!”千荷像魔怔了一样,忽然站起来,朝绻涟大叫。 第一百三十一章 成为一面镜子 绻涟想要劝说千荷,却又不知道如何劝她。如今歇斯底里的千荷大梦一场空,她怎么可能不疯魔?绻涟不知道自己怎么帮她,但知道千荷不可能回到正轨了。 她被漆冥南丞抛弃,被父亲抛弃,被奇拉氏视为走狗,只是一个敛财的工具而已,所有雀跃街道做着美梦的人,都是一个工具罢了。 绻涟离开了雀跃街道,她还有正事要办。 辰弥谢尔就要离开迩周城区,他在对周译添做最后的嘱咐工作。 “政务司方面,必须严格看守涉及海舟山事件的司员,并且此刻不允许任何人对政务司副司长职位出现觊觎,社务司要做好防范灾害和玉兽的准备,财务司……要充分为社务司提供财源,如今是紧要关头,我们正在失去民心!” “我知道。”周译添谨慎的点头,继续说:“迩周警司也会出力,郊外的驿道,和雾台山原的恢复,云山家族也和奇拉家族协助,大概在城主抵达缺口后,几个时辰左右完工。” “迩周是你的了。”辰弥谢尔拍了拍周译添的肩膀,然后叫来了传音司司员们进行代理城主的宣讲,和辞别演讲,旁听的市员们并没有提出什么问题,他们和门外的普通百姓一样,满脸的不相信和悲观失望。 迩周将是众矢之的,没有人会来帮助迩周。 “必要时刻,迩周将会请求帝城岛的支援,为了迩周百姓,无论是拥有未来戒指的将士,还是每一个协防兵,都会像迩周保卫战时一样,用尽自己的一切,去保护你们的安全。” 周译添回到万晴宫殿时,周尘还在会客厅等待他。 此刻天空已经完全黑暗,只有几颗散落的星星在闪着微弱的光芒。 周尘将手里的书籍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回头看着走近自己的周译添:“外面很冷。” 周译添点点头,把披风递给了迎接自己的阿骨,然后来到周尘旁边的沙发上坐下。那里靠近火炉,能让僵硬的周译添恢复一点活力。 “城主怎么说的?” “明天晨钟敲响后,会前往海舟山。” 周尘眉头渐锁,心中难免有些不安:“那么,父亲明天就要去郡城宫殿吗?” “对。” 周尘如今也要接受这个事实,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周译添或许无法轻易就回家来了。 其实和往日也没什么不同,和周译添相处的时间的确很少,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情又很多,二人大多时间都浪费在了相互揣测和怀疑上。 然后又去和解和妥协。 “对不起父亲。” “为什么道歉?”周译添看着周尘,意味深长的眼神直直的朝向他。 “作为您的孩子,没有让您少为我担心一分,而我也成人了。” 周译添疲惫的面孔上,慢慢洋溢起久违的笑意。 他那英气勃发的神采,有那么一天也会消失,原本年轻的皮肤,却开始出现了皱纹。 绝对的永生是几乎不存在的,那只是相对于某个无法长生的普通人来讲,当一个普通人在生老病死时,却看见身边有一个人青春永驻,充满力量,则会认为这个人永生。 “正是因为你成人了,有时候我才发现,我无法再对你束缚,或许你不再是那个服管教的男孩,但你如果成为了能说服自己的男人,那么我的担忧也结束了。” 父子的谈话总是很短,两个人的沉默,被米娜对周尘休息的催促声音所打破。周尘回了宁殿时,周译添还在火炉边坐着。 他看着周尘进入宁殿,却还是半天没有回神。 的确,周尘已经成为了一个男人,一个他所不能再用对付小孩的方法去管教的人。 或许有些事情,他迟早会明白,周尘是个执着又通透的人,他总是有自己的打算。 “他其实懂得很多东西……” 被云山科衣的意志操控的黑气,在周译添后面的高处悬着,熟悉的声音故意压低了讲话。 这是周译添第一次在云山科衣回来后,和他对话。这个声音熟悉又陌生,令尘封的记忆,如同回流的河水一样,在周译添心头倒灌。 “对,他的确是云山家族十代以来,最聪明的人。” “聪明?不不不,是智慧。” “我从来不记得你夸过谁。”周译添匿眸,却没有回头看那团黑气。 “那是你的孩子,你也会嫉妒吗?” “我只是不甘我自己。”周译添握紧了拳头。 “二百多年,你还是这个样子……”云山科衣冷笑了几声,继续说:“你总想做云山家族的第一……” “我只是想让父亲对我满意……” “他从没有对哪个人满意。” “他对你很满意。”周译添自嘲的笑着,再道:“你把阿翎放回来那日,他对我说,你在我之上。” “云山家族,诚善为尊。这是我该做的。” “我当了一辈子菩萨,不如你把阿翎带回来。” “那可是周翎,子夜鬼夫妇生下的永生者,他当然会夸我做的对。” 周译添没有再接云山科衣的话。 “我很喜欢周尘这个孩子,他很执着,很脆弱。他的真实的自己是脆弱的,和每个人都一样。但他强加给自己的坚强,他把自己逼的像宛若铜墙铁壁一样,如果他知道了真相,那么他会击碎脆弱的自己,成为真正的铜墙铁壁,成为一面镜子,镜子可以掌握任何人,但无人可以掌握镜子。” “你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我在等待时机。” “复仇吗?” “当然,我要毁灭云山家族。这是我回来的目的。 可周尘,我的计划里包括让我看到他真正的一切。” 第二天清晨,绻涟起了个大早,她拿起了自己的剑,换了身深色的衣服,离开了103街道。 绻涟需要在短时间内跟上辰弥谢尔的队伍,就需要一匹好马,至少是可以在颠簸的驿道外,那片林子里,追得上马车的马。 绻涟来到了万晴宫殿,宁殿里迎接她的,只有小五。 他见到绻涟,直接就扑了上来。他泪眼婆娑的请求绻涟把他带离这里,他太想念万晴宫殿外面的世界了。 绻涟无可奈何的帮小五擦去眼泪,然后安慰他道:“外面的街道上,时不时就会出现变异的水镜虫,漆冥南丞的人还在白兰大街示威,等着那些当官的下台……这里最安全总之。” “那你来借马,是要去哪?”小五质问绻涟:“如今迩周那么不安全,姐姐借马又干嘛?” 绻涟被问的犹豫了起来。她当然不能告诉小五,自己是为了去救李德安,否则周尘就一定会知道,这样下来,肯定要惹麻烦。 “千荷,想让我帮她办点事,会给我钱的。”绻涟拍了拍小五的脑袋,让他放心。 “你还在帮她做事吗?她现在自己都泥菩萨过河……”小五撅着嘴,不高兴的看着绻涟。 绻涟笑着走到阳台,准备跳下去:“拜托,可是有钱拿的活……你乖乖待着,等东陆节前,我一定来接你。” “十天后!” “好!” 绻涟离开了,顺走了马厩里的一匹马,她对守门的说,是周尘之前和自己说好的。守卫知道绻涟和周尘的关系不一般,也就没多怀疑绻涟的话。 而周尘,此刻正在郡城宫殿,他来参加周译添的授代理城主宣讲,在这里遇到了有些天没见的周尼。 “没想到这一天来的那么快。” 周尘知道周尼的意思,但看他喜笑颜开的样子,就好像他才是周译添的儿子一般,等待着继承城主之位的样子,让周尘觉得匪夷所思。 周译添结束宣讲之后,很快就开始了自己的工作。由于卡谢思跟随辰弥谢尔去了海舟山,所以城主副手如今成了阿骨。 第一项任务,周译添必须向帝城岛报告如今最新的情况,将信件寄出之后,就要第二项任务,清理白兰大街的示威,还有迩周各街道内黑蝇窝的反叛和寒冻死伤问题。 寒冻死伤是每年都会出现在黑蝇窝里的事情,辰弥谢尔说,这种时候社务司需要派上用场。 于是,周译添将战时准备的避难所从社务司打开了大门,允许可以缴纳姓氏家族的黑蝇窝百姓进入避难所。 避难所是有限的,这种时候,依旧要先把屋檐留给有名有姓的人,而不是那些乞丐家族。 白兰大街的示威情况,要比周译添能想到的情况,还要坏。 这里不仅有漆冥南丞的人,还有奇拉氏的人。 奇拉集团主要争夺的是利益,如今计划曝光,奇拉集团所受到了损失和将要得到而没有得到的利益,必须算清楚后,和合伙人谈一谈。 毕竟是奇拉家族,一毛不拔贪得无厌的象征。 这个合伙人,是财务司的文博。 而到现在已经几天过去了,文博仍旧坚决不承认以权谋私这个罪名,他坚持说自己从没有参与过辰弥谢尔所说的那些事情,尽管在简舍朝郡城宫殿递出的几页账册中,明确的写着,海舟山资源在度过码头和进行交易时,所缴纳的税钱均入了文博的口袋。 但迩周警司拿他也无可奈何,因为在各处文博的房产庄园内,都没有见到文博的赃款。 这件事是姜贞全权负责的,他也很纳闷,文博的钱,到底去了哪里。 站在政务大厅外的周尘,看着疏通示威的周译添,从白马上下来,走到人群前,费尽口舌去安抚一堆胡搅蛮缠的人,然后对身边的米娜说:“此刻最好的办法,是出现一只变异虫,这样人群就会不冲而散了。” “听说变异虫顺着樊河而来,遭殃的是樊河那边。”米娜看了周尘一眼,又看向远处已经被围起来的周译添。 周尘没有说话,而是在想,文博的钱,去哪了呢? 文博不藏在住处,不藏在办公处,他的妻子早逝,甚至膝下没有孩子,就连一个妹妹,也被文甯给杀了…… 等一下,文甯? 文甯死后,文甯的房产全部充了公,房屋地产被社务司收管,但因为是文甯的东西,文博要求的是不完全充公,由他租赁出去,收取租费税钱,将这些钱充公。 “文甯的房子在哪?” 第一百三十二章 黑夜里的两个黑影 周尘看着迩周警司派来司警来镇压,见姜贞从马背上下来,到了周译添身边。 “关于财务司内参与海舟山事件的官员,迩周警司和公正厅会秉公处理,希望各位还要配合我们工作!”周译添朝着喧闹的人群高喊,却也没有起到什么效果。 如今除非直接把文博扔去迩周监狱,不然这群人恐怕也不会罢休。 “我会进去和文博谈判,这里就交给你了。”周译添安排完姜贞,就转身走进去了。他没有看到周尘从人群里挤过来,而周尘却目送着他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周尘费力的来到姜贞面前,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姜贞。 “你觉得赃款在文甯房子里?” “我想知道她的房子在哪。”周尘眼睁睁的等待着姜贞回答自己。 就见姜贞回过头看了一眼财政司里面,半天才说:“你可以去找文如,他会给你调档案。” 得到准许后,周尘就快马加鞭去了迩周警司。 但周尘没有找到文如,问别的司警,才知道文如去街道了,樊河附近的街道一直时不时就有变异的水镜虫,现在的迩周,如果听到有火铳的声音,那就是遇到了变异虫。 就在这时,明人漫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他朝周尘走近,问他怎么回事。得知了周尘来此目的,明人漫主动邀请周尘前去档案室。 “我需要找死者信息,几年前的了。” “叫什么名字?” “文甯。” 明人漫听到周尘说的名字,有些诧异:“你找她干什么?” “我需要找到文博的赃款。”周尘无奈的摊摊手。 “不是需要,是你想找到。”明人漫笑了笑,然后带着周尘游走在一排又一排的档案柜前,两个人在谋杀案卷里找了很久,才翻出来文甯的案卷。 他迫不及待的翻开案卷,发现上面只有一些口供,一些调查过程和结语,并没有记录文甯的住处。 她的住处登记的,是文博的家。 周尘翻到了末尾处,依旧是那么一句:邪恶终将消殒,正义永远长明。 距离上一次看到这句话,还是在调查065街道黑蝇窝事件的时候。 从那时开始,到现在,血热病的事一直还缠绵不断,鸣修到现在都踪迹难寻,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死了还能活过来,有的人来了又离开…… “我知道或许有个人知道文甯的家在哪……”明人漫的声音把周尘从回忆里叫出来,他眨了眨眼,回过神来,等着明人漫给自己答案。 “活着的那个文甯。”说完,明人漫又补充:“文甯当时就是在家被杀的。” “她是个杀手,我不知道去哪找她,碌耳加宫殿吗?”周尘有些为难。 “或许你可以问问那个雾台姑娘。”明人漫把档案从周尘手里拿来,放回了柜子里,就领着周尘走出了档案室。 然后,两个人就迎头撞上了文如。 “老天爷,档案室好像不是警医可以进的。”文如擦着身上的血迹,继续说:“还有……少爷。” “别激动……”周尘赶紧上去安抚文如:“本来司长让我找你,但刚刚你不在。” “但是警医为什么能进的了档案室?”文如狐疑的看向明人漫。 “那我回去好了。”明人漫耸耸肩,就离开了。 周尘看着不打算再理会自己的文如,感觉他有些奇怪。 “你到底怎么了?” “什么?” 周尘抿了抿嘴唇,还是说出了心声:“你好像变了。从很久之前开始,我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 “人都是会变的。” 周尘皱了皱眉,道:“变化也有方向。”他没有再看文如,就转身离开了迩周警司。 他直奔了103街道,绻涟家里没有人,周尘就敲开了平春的门。 平春告诉周尘,她早上起来去给街上的夫人洗衣服时,见到绻涟离开了,穿了一身深色的衣裳。 “她拿剑了吗?”周尘有些担心的追问。 “她平时也拿剑啊。” 这么说,也就是绻涟拿着剑,穿了一身深色的衣服离开了。 周尘可以想到,绻涟一定是准备去救李德安,可这就是深入虎穴,如果被辰弥谢尔发现,那必然要把她交到迩周警司,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绻涟要比文博还要早进迩周监狱! 想到这里,周尘焦急的跑出街道,拨动了当初姜贞给他的晶甲,很快就有巡逻的司警来找周尘。 周尘拜托其找文如或者江南,再或者任何一个警长,去搜查文甯生前较隐蔽的住处,把事情安排好后,周尘就骑马准备离开迩周城区。 如果说动手最好的时机,就是晚上。碰巧今晚辰弥谢尔要在驿道缺口处驻扎留宿,绻涟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就在周尘的马离开迩周大街朝东而去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同行的人。 就是那个活着的文甯,她受漆冥南丞的命,前往刺杀辰弥谢尔。这是文甯第二次刺杀他,这是奥米斯帮她选定的时机,确保万无一失,奥米斯甚至给她的匕首淬了毒。 夜色降临,文甯像是一只魅影,游走向那片灯火。 令文甯意外的是,这里临时修建了一个驿站,看起来像是一个真正的客栈,但里面住着的,只有辰弥谢尔和他的部下。 她绕到了客栈后面的黑暗之中,掏出铁钩,一步一步爬到了二楼。 文甯上了楼顶,沿着屋檐走到了对面,跳到了走廊上后,观察了一下四周,就见到走廊的两个尽头处的房间前各有两个守卫,虽然不知道哪一个才是辰弥谢尔的房间,但如今也只能赌一把了。 文甯匿身一步一步轻如鸿毛的往前走去,虽然没人发现她,可她却发现了别人。 文甯刚走到拐弯的地方,就看见对面也从房顶下来了一个人,看身影,是个女人,也是四周仔细检查了一番后,往走廊另外一段去了。 这可是好机会。如果两个人同时撂倒这四个护卫,就不怕对面的人发现自己。 走到廊子尽头,就在护卫看到绻涟的身影时,绻涟就已经伸出手来,一人给了一掌,等两个人晕过去之后,她还特意抬头看了一眼对面,见到她看见的那个黑影,也解决了那个人。 绻涟没继续想下去,推开门蹑手蹑脚的来到床边,对着月光仔细一看,才看见,床上躺着的竟然是辰弥谢尔?! 果然赌错了! 绻涟赶紧退出了屋子,转头就往对面走。步子不敢急,但也不敢太慢,就这样,两个“刺客”就在走廊上碰了一面,擦肩而过谁也不耽搁谁。 然而好巧不巧,周尘此刻也赶到了驿站,他走的就是绻涟和文甯的路线。 而他,却正好跳在了文甯脸前。 文甯被吓了一跳,差点叫出来,虽然忍住了,但楼下和屋内的人都好似惊弓之鸟一样听到了动静! 看着屋子里的灯火一个接一个的亮起来,绻涟没有管周尘,只加快脚步去救李德安。 而周尘则抓住了文甯,逼问她的目的,以及她的来历。 “少爷来干坏事,也不知道蒙面!”文甯一把甩开周尘抓住自己的手,拔出匕首就要朝周尘捅,周尘看了一眼已经进入李德安房间的绻涟,转头就和文甯厮打起来! 周尘一脚一脚往后退去,从屋里还有楼下涌来了很多的护卫,都朝文甯攻击过去,但都不是文甯的对手,一个个被匕首中伤,当场就伏地而死了。 “我知道你的身手,你和我在船上交过手!”周尘认出来这个杀手就是文甯!他突然改变了主意,一把将文甯拉进了一个房间里,关上门后,与文甯对峙:“你是来杀城主的。” “没关系,他很快就不是了。”说完话,文甯就在此抬手朝周尘攻过去。 而周尘却没有还手,躲开文甯的匕首后,很快就再次在几步外站稳,与文甯谈判:“你知道文甯的住处吗?” “什么?”文甯有些诧异,但不妨碍她继续朝周尘下死手。 “我在找文博的赃款!” 听到周尘提起文博,文甯才收手。她看了一眼门外混乱的人影,笑道:“那个姑娘好像有麻烦。” “告诉我,文甯的住处,你不能杀城主,我可以叫你离开。”周尘不想再浪费时间了,绻涟还在门外等他。 “赃款不在她的住处。”文甯玩弄着手里的匕首,在屋里踱步:“当时我假扮文甯,和文博一起去藏了赃款。”文甯继续说:“只有我知道在哪。” “在哪?” 文甯犹豫了一下说:“我的好处不能只有离开这里。” “你还要什么?”周尘歪了歪头,就见文甯突然朝自己冲过来,匕首划破了周尘的肩膀,她冲开大门,说了一句“海耶目及之处”就从房顶遁逃了。 周尘没有在意伤势,就赶紧追了出去,可他却看见绻涟正被一个护卫钳制住手臂,另外一个人就要砍向她! “不要!” 周尘还没来得及冲过去救她,就看见绻涟用另外一只自由的手拔出了腰间的剑,直接捅进了前面那个侍卫的肚子!就像是在战场上,她杀死那个挑开少女肚皮的铎城士兵那样,杀死了她对面的那个迩周护卫。 周尘愣了一下,就赶紧过去帮忙,绻涟拉着李德安,和周尘朝一楼跑了下去。 到了一楼,三人径直朝马匹跑去,跳上马背,长声一喝,就冲入了黑暗的丛林。 一直到了丛林里,周尘才感觉到,来自伤口处的疼痛。 那不是一般的痛,是一只灼热的火舌,沿着伤口处的血液,一直跑进他的心脏! 然而过了一会儿,火舌变成了冰刃,在他的脑子里宛如熬汤一般,费劲的搅拌! “你中毒了!”绻涟拉住了缰绳,她看见周尘的伤口正在往外冒黑血。 “你们两个先走,我还要去迩周警司……” “你疯了,我一定要把你送到万晴宫殿!”绻涟话不多说,就爬到了周尘的马背上,嘱咐李德安不要在森林里迷路后,就快马加鞭朝驿道上去了。 那里的路最近。 第一百三十三章 致命的梦境(上) 眼看着城区近在眼前,绻涟把披风解下来给周尘盖上,快马加鞭冲进了城区,往万晴宫殿去。 “先去迩周警司……” “你疯了!”绻涟抓着倒在马背上的周尘,毫不听他的话,一股脑就是要把周尘送回家去。 周尘却不能如了绻涟的愿。 他努力伸出冻僵的手,力量流从指尖流出,直接抓到了灯柱上,周尘竭力翻起自己沉重不已的身体,从马背上掉下来后,力量流没有及时收回,导致他直接撞上了灯柱! “周尘!”绻涟立刻勒马,下马跑去扶他。 周尘看着熟悉的街道,千影万重的人群,和模糊的绻涟的目光,却还是抓住了绻涟拉着自己的手:“我有重要的事,必须去迩周警司……” “你中毒了,你要赶紧回到万晴宫殿让医师救你,不然你会死的!” “我不会死。” 绻涟看着目光涣散身体僵硬的周尘,又窝火又焦急。可她知道,周尘是个和自己一样固执的人,她不可能劝动他,过往所有的事都是这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包括想让自己活下去,还是去为了什么光明品质去死。 “随你便。”绻涟冷笑着松开手,往后退去:“如果你死了,以后的迩周,任何事都不会牵绊到我了。” 周尘抬起头,看着绻涟已经坐上了大马,她看着他,冷冷的道:“我也绝不会把我,寄托在一个不在乎自己是死是活的人身上。” 而每天面对着会失去一切的煎熬。 “绻涟……”周尘看着已经消失在街头的绻涟,虽说内心已被绻涟的话所紧紧揪成一团,但他必须迈开自己的脚,往迩周警司去。 但是情况要比他所想象的难很多。 就在前往迩周警司的路上,空旷的道路中央,站着一个拿着剑的杀手。 “好久不见。” 周尘晃了晃已经有些神智不清的脑袋,然后抬起眼睛看过去。 那个人从黑暗的地方走到自己面前有灯光的地方。 “你认识我?” “我的学生。” 周尘定睛一看,才见到,斗篷下,竟然是迪恩的脸。 可此刻周尘还能清晰的感受到,这个人不是迪恩。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我只是城主培养的一个奸细。”他拔出自己的剑,扎步抬手,做攻势。 “要杀我的人很多,但我很少知道他们的名字。” “城主叫我小迪恩。” 周尘歪了歪头,他听到了小迪恩的话,但是脑袋里传来的疼痛和轰鸣让他无法站直身体。 “是谁叫你来杀我的?” “我忘了说了,我不仅属于城主之袖,还属于云山之间。” “云山之间?” “你当了家主才会知道,这是只有城主才能操控的暗卫组织。” “是周尼?”周尘反应的很快。从周航音的葬礼上,他就已经意识到,周尼很有可能走着一条路。周航音一定知道云山之间,而周尼能找到云山之间的人,也完全不意外。 “你很聪明,但是,废话太多!”小迪恩冲刺而来,剑刃直接从周尘的头顶劈下!然而周尘躲开了,并顺势拔出自己的剑,一个转身就挡开了小迪恩的剑,他没办法释放太多的力量流,力量流在魂息中游走,会加速毒素和血液的融合与流动。 然而硬挡,周尘如今根本不是小迪恩的对手。他的剑剑身很纤细,而招数也绝对狠辣,和千荷那把重剑比起来,这样的轻剑也招招致命,绝不缺少一丝气力。 周尘现在连躲闪的速度都慢了起来,可他又没有更多的力气去反攻,没有多少个回合,周尘就已经遍体鳞伤,难以站起身,而小迪恩则好似伫立的雕像,毫发无伤,黑暗的笑容仍旧从他的斗篷下映射而出…… 可他周尘是一把寒铁之剑,当所有的优势都被削弱时,他周尘至少还有一把时间罕见的宝剑!而对面可是一把细如针尖的小剑,奋力一搏,或许能折损了对方的武器,震栗也足够令其胆寒! 于是周尘准备放手一搏,他拄剑站起身,感受着浑身的力量流聚集到手心,接着自指尖奔流向剑端,同时他也能受到更加严峻的体内冰火相融的折磨。 小迪恩冷冷一笑:“放弃吧。” 不可能的。 周尘跨大步跑起来,双手合力,一下就抓着剑,腾空跃起,高喊一声,喝气劈下!用尽浑身之力,朝小迪恩举起来的剑砍下来! 就在两把剑的剑刃相撞之时,小迪恩的剑立刻崩裂,碎渣擦破他的脸颊,飞向他身后,而手臂受到强力而产生的震动,无法控制的传遍全身…… 小迪恩被周尘这沉重一击给打倒在地,他战栗的望着手里破碎的剑,愣了一下,就赶紧起身遁逃了。 周尘捂着肚子,感受着因为付诸一切而崩溃的内脏,然后猛然吐出了一口鲜血。 他其实也没想到,这一次的力量流竟然有如此强大的攻击力。 有些诧异的周尘擦去嘴角的血渍,继续踉跄的往迩周警司走去。 天色已经亮透了不知道多久,周尘在一群一样的目光里,拖着寒冷又无力的躯壳,走过被冬夜冰冻的街道,来到了迩周警司门前。 他看到了从门内出来的江南,则加快了脚步,正好在江南发现他时,倒了下来。 “你怎么了?!”江南惊愕又惶恐的看着周尘干裂流血的嘴唇:“你好像从夏天走到今天……” “文博的赃款……在海耶目及之处……” “什么?!” 周尘伴随着江南的惊呼,而彻底昏睡过去。 后来的事情他就完全不知晓了。 或许回家的路上有些颠簸,还有一些大呼小叫的声音,以及烈风吹过伤口时,如同撕裂骨肉一般的疼痛…… 之后,他又感受到身边忙碌的脚步,一直来来回回,在他身边不断的走动,就好像有人在故意拿锤子,在地板上敲打一样,不止不休的制造各种噪音! 他多想伸出手来,制止他们不要再动了! 太吵了,吵的他没办法睡觉! “周尘……” 等到终于安静下来时,周尘又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于是周尘睁开沉重的双眼,刹那间,睡意就被一阵狂风刮没了。 他……站在风雪呼啸的丛林里,眼前一片的雪光,而前方则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黑与白之间,站着一个和大树相比如此渺小的周尘。 “周尘!”一团黑气突然从黑暗之中钻出来,和风一起扑向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周尘! 周尘朝黑气的反方向跑去,却无论朝哪里跑,都摆脱不掉那团黑气! “你要和我做什么交易?!” “我没有!”周尘拼命的往前跑,而黑气还在执着的追逐自己! 就在这时,周尘一个踉跄,摔在了雪中。 眼前一黑,等他站起来时,却看见自己正站在望塔上,因为摔倒脑袋而晕晕乎乎的周尘站稳身子,才看见自己竟然在制服莫希,他被司警带走,而自己却因为站不稳而一下跪倒在地,正好看到地砖下那闪着金色的图文…… 那金色的光芒好似温暖的太阳,他太冷了,不一会儿就被温暖的光芒勾去了魂魄,而他却被一双手忽然拉起来,一瞬间,快到他都要看到自己脱窍的魂魄还在望塔内,而自己,却和那双手跳出了望塔! 然后,望塔就在周尘面前崩塌了…… 但没有完全崩塌,它被炮火打中了腰间,只是矮下了一小节…… 接着,他就在粉身碎骨的痛苦之中,转身站了起来。 周尘还以为是错觉,他惊愕的望着用血肉之躯垫在自己身下的……自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前是废墟一片的迩周,和身后隔着大海都能看到的狼烟,告诉他一切都在毁灭。 周尘抬头望着阴霾密布的天空,看不到一只飞鸟。 他拼命的跑进望塔,喘着大气,一步一步闯入望塔高层,一直到楼梯被坍塌石壁堵住的地方,他才停下,走到望塔内部,从窗台看向远处的东陆。 “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周尘回过头,就看见一个陌生人走到自己身侧,和自己一样看着远方。 “你是谁?” “让东陆真正回到原点的人。”他笑了笑,转身正视着周尘:“我,是永生者!” 就在他大吼着说出自己身份时,他的身体也被从内而外燃烧起来的大火烧成灰烬! “周尘!” 周尘突然听到了周译添的声音,他猛然转过头,跑到屋子里,而四周却瞬间坍塌,变成了人群慌乱的街口…… 而就在周尘找到周译添时,他却在周尘眼前变成了一具干尸!接着,那薄如蝉翼的肌肤瞬间被风化成尘埃远去! “父亲!”周尘悲痛的朝周译添狂奔,却被重重人群拦在外面。 是的,他和父亲总是隔着一大片人群。 周尘痛哭流涕,人群将他推倒在地,无数轻轻重重的脚步踩在他脆弱的骨头和内脏上,一直到他两眼一闭,坠入地狱。 “周尘?周尘?” 他从床上突然坐起来,惊慌的心跳还在没有节奏的打鼓。 周尘在绻涟的房间里,他一把抱住了满眼担忧的绻涟。 “你怎么了?”绻涟慢慢推开正无法控制的哭泣的周尘:“你在哭什么?” “还好是一个梦……” “你到底怎么了,你不和我说一声,就离开,那么多年了你回来了,你却告诉我只是一个梦?”绻涟匪夷所思的看着周尘,然后从床边站起身,开始落泪着说话:“你知道我这么些年怎么过的吗,你根本不知道,你个懦夫!” “等一下,绻涟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没有离开……”周尘赶紧站起身,疑云密布的他靠近正退后的绻涟…… “你没有离开?从一切都被毁掉的时候,你却逃走了,你去了淹都,你去逍遥快活,如果不是战火到了那里,你还会回来找我吗?!”绻涟歇斯底里的哭诉着,就在她的泪水里,周尘亲眼望着她的身体一点一点透明,化成一缕又一缕的金粉,接着,就在周尘伸出双手要抓住她时,绻涟就彻底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第一百三十四章 致命的梦境(下) “绻涟……”周尘崩溃的看着她的影子从自己指尖流走,昏暗潮湿的屋子里,没有一点她曾经存在的气息…… “周尘……” “别叫我了……”周尘心死一样,跪在地上,垂丧着脑袋。 “你看到什么了?” 周尘满满抬起头,看着一身黑袍的子夜鬼:“死人……” “我没有死。” “我,那个陌生人,父亲,绻涟,都死了……东陆也死了。” “你没有死。” 周尘看着他掀开自己的帽子,露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 但是那双眼睛里,黑暗更加明显,深邃幽深好似无底的深渊,是他本人所见都会害怕的深渊! 但周尘却有一个直觉告诉他,那不是深渊,那是黑夜,是未来。 “所有人都死了,只有自己活着,还不如死了……” “你一定要活着。如果你是唯一敢靠近黑暗的人,那么你就必须活着。” “什么?” “靠近黑暗的人,自己也会变得黑暗,同时也会在坠入无底深渊。而你是唯一能做到靠近黑暗又不与黑暗重合的人。” “唯一?” “只有这样想,你才能成为那个重塑丰碑的人。” “又是丰碑……” “丰碑人与黑暗同行,却从不坠入黑暗!你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周尘的头突然剧痛起来,耳边不断传来各种张皇和高低不平的说话声音,水盆从桌子上掉下,热水洒在地板上滋滋啦啦,米娜捂着嘴啜泣,周译添不停的叹气,周期责问无能的医师,还有一个哭泣的声音,但周尘已经认不出是谁了…… 而周尘,依旧醒不过来。 他坐在那棵大树下,温暖和煦的金阳将光芒洒在他的肩膀上,温暖着他冰冷的身体。 “你一定被吓坏了……” 周尘回过头,看着那个老头拄着手杖走过来,慢吞吞的坐在周尘对面。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孩子。” “你是停鹤吗?” “我不是那个老混球。”他笑着摇摇头,然后说:“你成为子夜鬼了。” “夜去而往返,人死而不逝。” 老头点点头,说:“你应该很意外,你明明成为了子夜鬼,怎么会又成了丰碑人。” “对,为什么?”周尘沉静的看着老头满脸的皱纹,心想他估计要有上千岁了。 “你成为什么都没关系,你是周尘就好了。”老头笑着点着了自己的烟斗,不疾不徐的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朵烟雾,继续说:“你只是被选中了。” “为什么被选中?” “你带着黑暗而来到世上,可你却始终有一颗明亮的心,你有一半子夜鬼的血液,又有一半永生者的血液,证明了你有足够悲惨的命运。” “可喜可贺。”周尘撇撇嘴。他没有追问所谓一半子夜鬼一半永生者的血液是怎么回事。 “丰碑人并非是天赋异禀的人,他们可以是传承下来的丰碑人,也可以是为了丰碑而加入的普通人。不过你能永生的能力,会比那些需要担心生老病死的人,更能支持一项长久事业的完成。” “东陆的原点是吗?”周尘苦笑了一下,眼前浮现起那一片昏天黑地的废墟。 “东陆的原点不是我们的目标。”老头放下烟斗:“是东陆的未来。 斯伯捷已经走到尽头了。” “我做了很久的噩梦。” “我会在这里等你的。” 周尘回过头,看着老头:“我会来呼啸峡谷吗?” “你来到时,寒雪双脊上的雪都会为你开出山路。” 周尘浑浑噩噩的栽倒过去。等再睁开眼时,他正坐在万晴宫殿的餐桌前,周译添,周期,周翎,苍启月还有阿骨和米娜,都在面前。 他们欢笑着互相倒酒,洋溢着欢乐的目光时不时看向周尘,米娜也拉着周尘站起来,和他们一起举起杯,庆祝东陆节的烟花盛宴。 好像一切都是真的那样,周尘来到窗台,看到烟火十分绚烂,就和乌思宁的画一样美丽,回过头,他的家人围在炉火边,听周期弹着他不是很擅长的青弦琴,却依然能笑着跳着,手拉手迈着轻盈的舞步…… 周尘的嘴角浅浅扬起,眨了眨眼,街角的风就钻进了他的衣袖,一丝丝凉意清爽舒心,回过头,绻涟冲他挥了挥手,就大步一跃,跳到了马车顶。 她蹲在上面,回过头来,黑暗的夜色和灯火交相辉映,而她明丽干净的笑容,在习习夜风之中,不和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街头相容,却与天上的星空成了跨越人间,和天宫的重逢。 周尘有些惆怅的轻轻笑着。 他永远都记得绻涟的这个笑容,但也知道,这样可遇而不可得的美景,是此后人生绝无仅有的了。 周尘慢慢闭上了双眼,黑暗里他很清楚,等他再次睁开眼时,美梦就会一丝不留的离开他。 “少爷醒了……”米娜柔声细语的坐在床边,铺了一层泪水的双眼,看着虚弱的周尘。 “我……怎么回来的?” “雾台姑娘告诉我们,去迩周警司给你收尸……”米娜笑了笑,接着就无法抑制的哽咽起来:“我们在路上遇到了江南警长……你只剩一口气……医师说你没救了……你睡了四天了……” “但还是醒了……”周尘抬起麻木的胳膊,伸手擦去米娜眼角的泪水,笑说。 周尘问米娜,其他人都在哪。 就见米娜迟疑了一下,说:“家主昨天离开的,他去了郡城宫殿。持府……去了樊河街道,那里入城的变异虫出现了很多,前去协助了。” “变异虫……”周尘叹了口气,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事情,他赶紧做起身,掀开被子就打算下床。 “少爷干什么去?”米娜立刻抓住了周尘。 “我要去迩周警司,我得知道海舟山的赃款追到没……” “少爷你还是别去了……”米娜紧紧的抓住周尘:“现在外面很乱,变异虫猖狂,漆冥家的人到处扰乱治安……如果家主拼了命救你,现在你这条命,应该更加珍惜!” “你这话什么意思?”周尘听出来了不对劲:“什么叫拼了命救我?” “你昏迷了一天之后,就失去了呼吸,虽然还有心跳,但已经濒临死亡……”米娜咬了咬牙,继续说:“就在宁殿,周译添见到了云山科衣,他说要用周译添最宝贵的东西救你……” “然后呢?” “家主把他的永生息皿……给了你……” 周尘听到米娜的回答时,脑袋里再次响起了一阵强烈的轰鸣! 他两腿突然脱力,直接坐倒在床边。 “我父亲……会发生什么……” “阿骨说,脱离永生息皿的原宿主会一点一点被时间吞噬生命,原本被永生息皿暂停的时间会加速在身体上流动,也就是说,家主会苍老到死去。” 周尘手足无措的抱住脑袋,崩溃的洪水瞬间冲破他内心的堤坝。他站起身,晕头转向的走了几步。就冲出了房间,推开所有阻挠自己的人,骑马朝郡城宫殿去了。 一路上,他几乎没有见到混乱的街边空无一人,没有在意迩周上空一大片一大片的乌云,没有感觉到寒冷的东风有多么疯狂。 他扔下手里的缰绳,直径走进了郡城宫殿。 守在门口的马洛兹要拦着周尘,但周尘一个侧身就躲了过去。 “为什么要和他做交易?”周尘一到议事厅,就直奔主题。 就见和周译添商量迩周当今处理对策的姜贞,还有社务司副司长林琅,夏沃华将军,阿骨…… 周译添摆了摆手,让他们都离开之后,才让周尘走过去。 “你醒了?”周译添端详着周尘,周尘则端详着周译添。 他的鬓角已经出现了白发,原先清爽的面孔上也多了许多条细纹。 “你知道云山科衣就是恶魔,和他做交易不可信。”周尘皱起眉,激动的对周译添说话:“一定要把永生息皿还给你,不然你会死的!” “只要他有办法让你活着,任何交易都值得。”相比周尘的起伏紧张,周译添的语气明显要平静许多。 “可你不能死。”周尘望着周译添的眼睛,悲痛的字眼一点一点从心中涌出。 “人总有一死,我已经活了两百年了。”周译添转过头,慢慢坐到了位子上:“而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未来还指望你。” “但我不能用你的命来换,我会有自己的永生息皿。” “永生息皿只与现宿主和下一个宿主相配,它回不来了,就跟时间一样,只有去,没有回。” “怎么会……”周尘握紧了拳头,心中的滋味复杂又苦酸。 周译添抬起眼睛,看着会议桌前方:“永生息皿,会给你一个机会。你身上有我一条命,有你一条命。我的命是云山家族的,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你让我看着你死吗?” “无论你看不看我,我总要死的。” “可我不想你因为我而死。”周尘擦了眼角的泪水,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周尘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这时他才发现,这里有那么多的不对劲。 城兵在不断的朝樊河街道那边去,街上没有商贩,没有路人,只有偏窄的街道里,有几个乞丐或者流氓痞子,围坐在一起取暖,或者张牙舞爪的诉说着他们渴望的迩周毁灭时的模样。 变异虫的事,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吗,这是周译添的主意吗,禁街肃静,防御城防缺口。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103街道,看到绻涟家的门关着,就知道绻涟在里面。 等他敲开门时,第一个看到的人,反而令他吃了一惊。 小五竟然和绻涟在一起。 他看见进屋的是周尘,吓得赶紧跑到了绻涟身后,而绻涟也有些惊恐,她一手护着小五,一手准备拔剑:“你……是人还是鬼?” “小五怎么会在这?”周尘往前走着,却又被绻涟拔出来的剑逼了回来,这他才无奈的解释:“我是人,我父亲为了救我把永生息皿给了我。” “老天爷……”绻涟慢慢往前走了两步,笑了笑道:“本来以为你已经死了,我在想什么时候收到讣告……” “一点也不好笑。” 第一百三十五章 灾难前夕 “你怎么活过来的?我去看你的时候,你已经奄奄一息了。”绻涟拉着周尘坐下,看着他已经生机全复的样子,忽然想起刚刚周尘说的话:“等一下,你刚刚说,你父亲把永生息皿给了你?” “对。”周尘垂下的眼睑,遮住了他眼里的悲伤。 “你的永生息皿呢?” “我可能不会有了……”周尘抬起头,看着绻涟说:“之前我为了让一个子夜鬼,帮我劝多卡的子夜鬼队伍去帮助迩周保卫战,无奈下,宣誓成为了子夜鬼……” “什么?!”绻涟和小五异口同声。 “你们……反应好大……”周尘看着愣在那的两个人,有些不知所措。 “你父亲会怎么样?” “被加速流失的时间吞噬生命。”周尘沉重的吐出几个字。 “那你快把息皿还回去啊!”绻涟激动起来。 “还不回去,息皿只能给下一个宿主,已经开始流逝的生命,它不会选择。” “所以你要看着他死吗?”绻涟摊摊手。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周尘再次陷入惶恐之中。 “也对。没人能把时间倒回。”绻涟冷笑了一下,继续说:“我不知道当初你为什么一定要去迩周警司,如果你及时去解毒,或许结果也没那么糟糕。”绻涟拍着大腿站起身,然后就要往外走。 “我在那个驿站见到了文甯,我在找文博的赃款,正好她知道。”周尘站起身,看着绻涟拉着小五要离开,有些意外:“你们要去哪?” “首先……”绻涟转过身,盯着周尘:“如果我是你,我会知道命是天大的事,只有你自己好好保护自己的性命,才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你在想舍命做英雄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你身边的人?你竟然想让我,不管你的死活把你丢下。” “第二……”绻涟环顾了一下这个房子,然后说:“我不会在这住了,我要带着小五,去避难所住。” “什么?” “这里不安全了。” “你可以去万晴宫殿。” “我去你家算怎么回事?”绻涟无奈的朝周尘解释:“等着给你收尸,还是等我死了,看着一个满头黑发的少年给我这个老太婆收尸?” 周尘愣了一下,一直到绻涟走出房门,他才意识到绻涟说的是什么。 绻涟还是提起了这件事,她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他是周尘,不仅是云山家族的继承人,如今还是子夜鬼,是一个很可能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会拥有白发。 而绻涟呢?她会生老病死,一直到每个平凡人一样的那个重点——死亡。 “周尘——!” 周尘听到了绻涟大叫的声音,立刻跑了出去查看情况。 就见到绻涟拔出剑来,面对着三四个变异虫,护着小五一点一点被逼到角落之中! 周尘心中一震,三步并两步,就朝绻涟跑过去!他汇聚力量,腾空跳起来,一脚就踢开了朝绻涟咬过去的变异水镜虫! 周尘出来的时候没能拿剑,如今算是赤手空拳对阵了? 正在这时,就见小五从墙角拿起一根木棍递给了周尘,周尘笑着点点头,转过身立刻和绻涟朝变异虫攻去! 在体内休息了好几天的力量流蓄势待发,周尘的每一招都裹挟着强大的力量,厚实的击打在变异虫的躯壳之上,能够从表皮一直传入内脏,血管被力量震破,出血立刻遍及全身,当场就会毙命! 绻涟的力量不足,而敏捷性有余,灵活的躲避与巧攻则是她的优势,而剑比木棍更具攻击性,只要找准时机,就能解决掉威胁…… 等两个人坚持到了结了几个变异虫后,绻涟一边喘息,一边无奈的耸肩:“好吧,现在哪里都不安全。” “小心!”周尘看见空中一只正俯冲向绻涟的变异虫,就在绻涟背后!电光火石之间,力量流以平时几乎五倍的速度迅速涌出体外,周尘扬起手臂,奋力将木棍扔出去!速度快到力量流已经和气流之间擦出了火花…… 可那……似乎并不是火花…… 变异虫被击中后立刻倒地,奄奄一息。 “你好像变强了。”绻涟看了看那只被一击毙命的变异虫,对周尘说话。 周尘紧了紧眉头,没有说什么。 那不是火花,他如果没有看错的话,在他扔出木棍时,他的之间有那么一刹那,出现了金色的……符印? 绻涟和小五离开之后,周尘有些担心,就跟着去了。 在路上,他看到了前往避难所的百姓,街边甚至还有被变异者咬死的人横尸街头…… 有些避难所门口是协防兵在把守,而有些……却是奇拉氏的人在把守? “为什么有奇拉氏的人?” “千荷说,奇拉氏要争夺这些避难所的开放权,因为很多奇拉氏的街道里有避难所。”绻涟一边警觉着周围的情况,一边对周尘解释。 “千荷呢?” “赌场里。” “她不避难吗?” “拜托,她那把重剑都能屠龙了。”绻涟不耐烦的白了周尘一眼,继续往前走。 “你还在和她联系……”周尘望着绻涟,眼中的迷雾化成了清澈的湖水,那样柔和又夹杂着担忧。 “她接济过我,也让我做过很多重要的事,虽然她很坏……”绻涟望了望周尘,继续说:“但是她教过我很多东西。虽然我之前也想威胁她让她迷途知返,虽然不管用……” “我明白了。”周尘拍了拍绻涟的肩膀,说:“我只是怕你会被她的仇家找上门。” “话说,警司找到了赃款没?” “听说是在教观里海耶石像前面找到的。”绻涟无奈的回答周尘。 将绻涟和小五送去避难所后,周尘才离开,往万晴宫殿回去。 而刚刚走出巷子的周尘,就在街道上见到了简舍。 “少爷还活着。” 周尘不安疑惑的歪了歪头,询问简舍有什么事。 “云山科衣要见你。” 周尘在简舍的带领下,去往了一间数字街道的房子里,简舍打开房门,邀请周尘走进来之后,掀开了客厅里一面蒙着镜子的布。 周尘看了一眼简舍,又回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慢慢的,镜子里开始聚集起一团黑气,黑气萦绕在镜面之内,自黑气之中逐渐化出一个高大的人型。那穿着黑袍,隐埋于斗篷之下的人逐渐走向周尘,周尘则往后退了两步,直到云山科衣穿越镜子站定在镜子前面,周尘才停下脚步。 “云山科衣?” 云山科衣拄着手杖,在黑气完全消失时,他开口说话:“我们,这是正式见面了,侄子。” “你找我干什么?”周尘想起了他对周译添做的事,愤怒瞬间淹没了恐惧的大坝:“你要害死我父亲,如今又来找我,你要干什么?!” “不要激动。”云山科衣缓步走了几步,又说:“还是有办法,不让你父亲死的。” 周尘半信半疑的问:“什么办法?” “给我你最重要的脏器。” “不可能。”周尘果断的回答:“我把心脏给你,你也不会救我父亲,你想看到的,就是云山家族的周氏死光!”周尘一把揪住云山科衣的衣领:“父亲用他的命让我活下去,我不会把命再交给你!” 周尘转身就要离开,结果云山科衣的声音又响起来:“害死你父亲的可不是我!” “我不会信你的话。” “你心里比我清楚。”云山科衣握紧手杖:“如果你不去迩周警司,你不会死的,你想当迩周的英雄,可惜你没那个本事。” 周尘回过身时,正好看见云山科衣举起手杖,一团黑气就朝自己冲了过来!周尘眼疾手快,抬手就释放出了力量流,一瞬间宛若闪电一般打散了黑气! 周尘一边放守一边退步,很快就离开房间逃走了。 云山科衣也没有追上去。他看到周尘的法术有些意料之外。 “那是什么?”简舍也看出了不对劲。 云山科衣没有回答,但他心里无比的清楚。他掀开了自己的斗篷,脸上露出凶恶的刀疤,密密麻麻的分布在皮肤上。 可这不是刀剑所伤,而是禁术。 云山科衣被流放到了狂风雪林,他为了活下去而逃进了魔窟。 披衣鬼问他是否要做交易,他说他要去寒雪双脊的呼啸峡谷,披衣鬼为了不让他成为自己的敌人,而收走了他的灵魂,让他成为了披衣鬼。 在披衣鬼越过狂风雪林的一次灵魂狩猎时,云山科衣被子夜鬼的结印打中,身上被结印打得全是疤痕。 他见识过,所以认得出来,周尘那不是云山家族的法术,那是禁术,子夜鬼才用的武器。 “云山家族,已经不止一个子夜鬼了。” 周尘离开了数字街道,刚走到迩周大街,就见到周期带着队伍从远处而来。 他见到周尘,立刻勒马,命令其他士兵前往郡城宫殿报告前线情况后,才下马不可思议的道:“你活过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周尘惊恐的望着周期满身的鲜血。 周期收起喜悦的笑容,说:“樊河街道那边的防线崩塌了,水镜虫还在不断涌进来,必须立刻疏散所有的百姓。”周期看了看周尘,又说:“你和米娜他们去地下室躲起来……” “你呢?” “我要去和你父亲商量对策。”周期把缰绳交给了周尘,然后说:“记住,千万不要出地下室。” 周尘一边上马,一边问:“前线到底是什么情况?” 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的周期,只摇了摇头:“我只能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期拍了一下马背,就让周尘离开了。他遥遥的看着周尘在眼前消失不见后,才继续往郡城宫殿去。 “必须要把人手补上,如果樊河河道被彻底污染……” “它们会飞,而且比城里的要大!” 周期寻着声音,来到议事厅。他看着生出白发的周译添,有些诧异,但还是走了过去,一边说话,一边打量周译添:“不是补人手的问题,是它们的数量源源不断,必须先找到污染的源头,让水镜虫不再继续受到变异。”周期迟疑了一下,还是感叹:“老天爷……你已经老成这样了……” “你和我差不多年龄。”周译添白了周期一眼,然后说:“城主现在还没有传信来……” “现在避难所也不够用了,樊河街道那边涌来很多难民。”林琅说话。 周译添犹豫了一下,才对林琅说,让他把涂丽请来。 第一百三十六章 风雨欲来 “如果需要请,我才来的话,就和朋友太见外了。” 周译添闻声抬头看向门外,夏杰搀着涂丽走进来。 “我没听错吧,夫人和城主称呼朋友?”夏沃华冷笑着揣手拉了拉衣边,满眼的鄙夷投向涂丽。 “城之信仰。”涂丽低了低头,然后又朝前走来:“听说你把永生的能力给了云山少爷,看来是真的。”她得意的笑容难以掩饰:“我都要忘了,城主的岁数是我的几倍了。” “你是来开条件的吗?”周译添正身凝目望着涂丽。 涂丽点了点头,就挤开夏沃华坐到了椅子上:“没错。托大家的福,迩周又陷入危机了。”涂丽抬头冲一圈人笑了笑,道:“我觉得现在城主很需要我的帮助。” “的确。”周译添一边坐下,一边示意站着的人也入座。 “奇拉氏的街道上有很多避难所,只要我愿意,就可以打开供城市所用。” “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没有漆冥南丞的胃口大。”涂丽沉默了一下,继续说:“我只要社务司司长的职位,给我的侄子坐。” “夏杰还是小孩吗,想要什么东西还要姑姑给他讲价?!”夏沃华提高了嗓门,冷嘲热讽的话直接抛到了夏杰的脸上。 “你那好孩子,周尘,差点把奇拉氏唯一活着的孩子砸死在雾台山原,做这点事是应该的,至于避难所,完全是我送你的。”涂丽说出这样的话时,甚至有些洋洋自得。 “不可能。”周译添果断否决:“如果说我需要牺牲白兰大街的重要岗位给你,牺牲未来迩周的利益,来换取现在的短暂和平,那我还是让阿骨送客了。” 阿骨听到周译添的话,就走到涂丽面前,邀请她离开座位。 而涂丽也没有气急败坏,反而胸有成竹的说:“我等着你来求我。” 看着涂丽和夏杰又离开了议事厅,周译添还是有些拿不准,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周期需要加派人手,周译添决定让迩周警司前往各个街道进行巡逻,马洛兹带着所有城兵,和又一次启程的周期离开了。 回到万晴宫殿的周尘,带着家里所有的人,躲进了地下室。 他查看了口粮与淡水量,大概可以支撑半个月左右,起码是可以度过东陆节的。 而周尘还是有些担心。他知道二楼的那个房间里,还有一个人,而周翎也那么长时间没有踪影,无论那个房间里的人是不是周翎,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多少还是有些危险。 于是周尘离开了地下室,来到地上来,拔出自己的剑就要砍开锁住那间屋子房门的锁。 米娜和苍启月也来到地面上,看到周尘正奋力破门,苍启月刚想上去帮忙,却被一直望着庭院外大门处的米娜叫住了。 “少爷!” 周尘恍惚的回过头,擦掉头上的汗,看向叫自己的米娜。 “门外好像有人来了。” 这个时候会来的人,肯定没什么好事。周尘收起剑,来到楼下,在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叫着米娜和自己往大门去了。 快到门口时,来人的面孔越看越清晰,那匹棕马上坐的人,是周尼。 见到是害自己不成的人,周尘冷冷一笑,道:“见到我意外吗?” 周尼挑了挑眉,面无表情地说:“不意外。”他跳下马,看着铁门内的周尘:“不过,你知道我今天来是干什么的吗?” “要我的命。”周尘握紧了手里的剑,然后往前走了一步,猛然抓住栅栏,窝火的警示周尼:“我警告你清醒一点,不论你被谁利用,你要想清楚,你我都是云山家族的人,你要知道怎么做才对云山家族有利!” “只有你对云山家族有利吗,难道我不行吗?” 周尘抿紧嘴唇,眼刀出鞘,宛如利刃朝周尼而去:“你不会知道答案的。” “不过我今天不会杀你。”周尼勾起嘴角:“有人告诉我,把你交给他,万晴宫殿都会是我的。” “谁?” “你害怕的人。” “我没有害怕的人。” “抱歉,不是人,是……”周尼还假装为难了一下,才说:“是恶魔。” “你疯了,他要毁掉云山家族!你怎么和他为伍!” “我只有我自己,除了云山科衣没人能帮我!”周尼失控的大喊了一声后,就招手让手下开始劈砍铁门上的锁。 周尘叫米娜靠后站,而自己则举起剑,等待着迎敌。他不会再去见云山科衣,就算他不杀自己,也会用自己威胁周译添,威胁周期,威胁所有其他云山家族的人。 云山科衣的目的,就是毁灭云山家族。 周尘紧盯着大门,就在大门被打开的一瞬间,他立刻抬手,一招就劈开了最先闯进来的那个人! “少爷,你得逃出去!”米娜也在施展拳脚,她向来赤手空拳就能制敌,她的力量足够和这些男人相抗。 周尘同意了米娜的提议,就一边抵抗,一边撤步转身朝门外去。 但他差点忘了,周尼也会使用力量流。 就在周尼的力量流就要打中自己的时候,周尘敏捷的侧身躲开了。虽然有些后怕,但好歹是发现了周尼的暗招。 周尘三步并两步,不断朝包围圈外面攻去,一直到和周尼面对面对垒,他毫不示弱,强意识流从手心释放,就在要打中周尼的肩膀时,力量流迅速随着周尘变动的步伐改变方向,朝周尼的膝盖打去!周尼措手不及,直接跪倒在地上。 见周尼倒下,米娜立刻嘱咐周尘快离开!周尘也毫不迟疑,直接骑上了周尼的马,调转方向,遁逃而去。 周尘马不停蹄,去往迩周警司,他希望能在那里获得帮助,至少找人帮忙把周尼驱逐离开万晴宫殿。 但迩周警司几乎是空的,只有几个值班的司警,看着铁牢里的醉汉,还有明人漫在。 “警司里已经没人了吗?”周尘来到明人漫房间里,就见到明人漫正在解剖一只变异的水镜虫。 “我不知道,我一直在研究,怎么才能阻止变异的蔓延。” “有什么结果没?”周尘凑过去,又被令人作呕的气味给熏开了。 “水镜虫生存需要水源,它们是因为被污染的水源才变异的。” “那该怎么办,切断樊河河流吗?” “当然要净化水源,而水镜虫又有可以净化水源的功能。”明人漫搓了搓下巴,道:“但我对这方面并不是很了解。” “我知道你想说谁。”周尘抿了抿嘴,因为他不确定,丹古·克斯是否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应该会去找漆冥南丞。” 周尘带着明人漫的信息,一路疾驰朝郡城宫殿去了。 去往郡城宫殿的路上也非一帆风顺,迩周城里闯入的变异虫开始变多,他不敢停下脚步,现在必须争分夺秒,一路劈砍躲避,直到了大门之下。 周尘一路奔跑到了郡城宫殿内,偌大的宫殿里,只站着周译添和阿骨。 月色从窗户外落到周译添仍然挺拔的身体上,他转过身,看着走近自己的周尘。 “看来你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丹古可以净化水源,这样就能阻止变异蔓延,只要能叫丹古去……” “他在哪?” “估计在漆冥南丞那里。” “他很快就会来要挟我了。”周译添苦笑。 “为什么?” “卡谢思来信,在镇压起义的过程中,海舟山发生地质崩溃,污染水源现在暂时被堵在河道里的石头阻止向城内流,但也释放出大量水镜虫,城主在其中不幸遇难了。” “什么?!”周尘一怔,没想到辰弥谢尔这一去,竟然真的没有了归期。 “城主回不来,城主就是我的了。”周译添垂下头颅:“代理城主没有权利让位,现在,我有了。” 这一切都来的猝不及防又让人无路可走。 所有的一切,都被漆冥南丞,简舍,云山科衣他们算计的一分不错。 利用千语的证据,使白兰大街郡城宫殿的一众大臣和官员失去民心,辰弥谢尔为了取得百姓信任,只能亲征,也趁着辰弥谢尔离开的时候,使迩周混乱到极致,当大山压到周译添肩膀上时,他不得不为了各种利益而妥协。 就在这时,门外跑进来一个人,和阿骨咬耳朵后,阿骨朝周译添说:“迩周监狱传来消息,有人劫狱,打开了监狱大门,放出了一部分罪犯,卢思徳监狱长现已经控制住局面。罪犯多被领到了碌耳加宫殿。” “是谁开的门?” “据说,像一只蝙蝠。” “鸣修?!” 这个时候真是火上浇油。 “要把城主遇难的事公布吗?” 周译添看了一眼阿骨,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父亲……” “你相信城主死了吗?”周译添轻声和周尘说话。 周尘犹豫了半天,发愁的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城主这个位子,绝对不能给漆冥南丞。他不会放过你的。” “白天的时候,我没有把社务司给涂丽,是因为那本来就不是我的。我没有资格左右辰弥谢尔在社务司的职位,所以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迩周不依靠奇拉氏。” “周尼去了万晴宫殿,他想挟持我,我才逃出来的。”周尘来到周译添身侧,和他一起抬头看着月亮。 “他没有机会。”周译添皱了皱眉,不知不觉,头发变得更加雪白起来。 第二天晌午,周译添等来了带着丹古到达郡城宫殿的漆冥南丞。 除了丹古,他还带着另外一个人——鸣修。 这个人并不叫周尘惊讶,叫周尘惊讶的,是漆冥南丞还带着米娜?! “米娜?!”周尘有些紧张,却被周译添按住了臂膀,他示意周尘不可盲目激动。 “我知道,丹古现在成了香饽饽。”漆冥南丞拄着拐杖,笑着一瘸一拐的往周译添来。 “是他将功补过的时候了。”周译添凌厉的目光死死的咬在丹古身上。 “给我你的位子。”漆冥南丞道:“不仅给你丹古,还会把你的万晴宫殿留给你。” “什么?!” “他带了一堆人围住了万晴宫殿,手里还拿着火铳!”米娜掩面而泣。 “放心,只要我现在一声令下,鸣修就会去通知他们,炸掉你的城堡,炸掉你的下人们,你的一切……” 周尘想起万晴宫殿还有什么人,除了下人,就只有那个房间里的人了。 “云山家族的人不怕你们。” “可力量流抵不过禁术这是人人皆知的!”漆冥南丞振臂一呼,然后毫不掩饰的得意洋洋的癫笑起来,完全不顾其他人对他的愤恨,已经到了恨不得直接把剑插进他的喉咙里! 第一百三十七章 城主的妥协 没错,凡人之躯如何抗衡子夜鬼的包围圈? 周尘从座位上站起来,愤恨的喊:“你个卑鄙小人!” “在我这里,这句话是在夸我吧?”漆冥南丞故意用手支棱起来耳朵,一脸欠揍的样子。 周译添抓着周尘的手,慢吞吞的站起身体:“我可以给你我的位置,但前提是不能让奇拉氏坐上社务司的位置,其次,不能对我的家人我的族人做任何侵犯之事。” “当然不可能。” 奥米斯拉了拉漆冥南丞,示意他不要逼的太狠。 “如果辰弥谢尔回来了,这个城主的位置依旧是他的,我是代理城主,则没有禅让的权利,受益者也将收回,” “他不可能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他回不来?!”就见辰捷忽然从门外闯进来,幸亏被夏沃华拦着,否则他手里的火铳一定会打到哪个人。 “嘿,城主少爷,这可不是玩具!”夏沃华一把夺走了辰捷手里的火铳,然后拦着他不让他进屋。 辰捷满脸的泪水,怒眸看向周译添:“那不是你的位置你说让就让!那是我叔父的位置,是辰家的!” “少爷,城主之位没有世袭一说。”夏沃华提醒辰捷。 “少爷累了,让他回房间。”周译添朝夏沃华下令,之后辰捷就被扛走了。 周尘望着辰捷,就好似看到了太多人。 “城主可以等到丹古解决掉源头污染之事后,再进行禅让。” “奥米斯你脑子忘家里了吗?”漆冥南丞回头诧异的看着奥米斯。 奥米斯看着漆冥南丞,低声劝说:“如果现在就要这个位置,如今迩周的烂摊子还要家主收拾!” 听奥米斯说的话并非没有道理,漆冥南丞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而丹古怎么去海舟山还是一个问题,如今没有路可以去,除非飞过去。 “丹古怎么去海舟山?” “我把他带去。”鸣修笑了笑,看向提问的周尘。 而周尘却没有接他的话。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往昔的罪犯与法令的象征在一个桌子上谈条件,灾难来临时,甚至还要仰仗这些人。 周尘望着他们离开,喃喃低语:“迩周到底是怎么了……” “或许我看不到那天了,迩周复兴的那天。” “父亲……” 就在这个时候,宫殿的守卫在此一边为难的劝说,一边拦着走过来的人,唐突进入议事厅。 来者,是里兰·多尔。 他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往周译添身边走:“为什么要让我们打开城堡大门?!为什么一定要让那群乡巴佬住进我……迩周的公爵的家里!” “这是新出的政策,我们官员家族的房子都要接纳难民,不然就要受奇拉氏的摆布。”林琅朝里兰解释。 里兰摆摆手,说:“我们吃的是皇家的粮食,用的是我姐姐用命换的财富!我绝不会打开城堡的门,立刻派人把那些灾民带走! 还有……”里兰看着周译添:“不要让里恩去前线。” “如果公爵少爷要为迩周献力,我们是没有办法强制拦截的。”周译添回答。 “我不允许我的血亲再去为了这狗屁斯伯捷大陆赴死。”里兰压低了声音,他决绝又充满了仇恨的语气,好似野兽冲着猎物发出的轰鸣。 “公爵阁下。”周译添歪了歪头,伸手拍了拍里兰的肩膀:“我明白您的心情,但……” “立刻撤走那些灾民,此外,如果里恩出现在了前线,我会给帝城岛写信,从此撤离迩周,斯伯捷永远都不会再和多尔氏取得高级血统。” 里兰说完话,就转身离开了议事厅。 周尘看着里兰的背影,恍惚之间才想起,他仅仅只比自己大了四五岁而已。里兰尖酸刻薄,自私,怯懦,但他在里恩的事情上,却如此坚决又无畏。 只源于两个字——血亲。 从里兰的母亲死于热病,父亲被帝城岛敌对者害死后,这个年轻人就顶起了多尔宫殿的天。 里恩是个热情,勇敢,充满忠义的人,他与兄长的天差地别,却能看出二人所面对的世界有多不同。 周尘想起了周译添,如今他似乎可以理解周译添了。 他做下禅让决定时,极有可能就是为了维护云山家族,维护万晴宫殿的安宁。 而周尘就好像里恩,面对的,是一个被保护,被支撑着财富,粮食,棉被的世界,他只想着向外闯荡。 而周译添,则在支撑财富,粮食和棉被。 周译添在支撑自己的家,周尘在开拓这个世界。 好似多尔兄弟,周尘并不能一时间说出伟大与平凡与否,他们都是努力的人,就像他与自己的父亲。 周尘想到这里时,才彻底明白,自己为什么想要对周译添说对不起。 他面对着未知的大千世界,周译添面对着所有像他的家伸手的恶人。 里兰在郡城宫殿门口,遇到了里恩。 “兄长。”里恩看着里兰上了马车。 “如果你还记得你有妻子和孩子,你就不该去前线。” “可我还有兄长。” 里兰钻进马车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回头看着马上到里恩。 “我也记得我的兄长,所以我会回来的。” 里恩说完这句话,就和部下朝樊河街道去了。 望着已经远去的背影,大风迷眼,里兰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里兰看到了另外一支队伍,从码头那边的方向来到了郡城宫殿前。 首领跳下马后,朝里兰看了过来。他看着多尔身上的徽章,两朵缠绕的兰花,他低了低头,对多尔行礼:“公爵阁下。” “我见过你。”里兰走下来,看着面前这个人高马大的人:“你是斯伯捷爱贺。” 斯伯捷爱贺没有说什么,就带着队伍进入了大门。 关于斯伯捷爱贺的援助,是周译添所意想不到的,而这也只是凑巧而已。 斯伯捷爱贺被凯特皇帝威胁,如果不前去铎城,他将会杀掉迪拉。 太后也没有办法,只能任由斯伯捷爱贺离开。 皇帝选择了一个财台阙秋推荐的一个年轻人,前去御军台进行总司令的选拔。 奈利·涂耶克是帝城岛里很古老的家族的现一代次子,家族以经商为业,奈利在跟着阙秋学习谋财之道,但其奸猾诡谲,被阙秋赏识,认为有能力去御军台进行卧底。 离开了帝城岛的斯伯捷爱贺,在逃亡的百姓那里得知了这件事,决定前来协助周译添。 “司令真帮了大忙!” 但好消息往往伴随着一个坏消息。 就在斯伯捷爱贺到了议事厅不久,周尘透过窗户,看见有前线报告战况的人急急忙忙跑进来…… “城主!变异虫……变异虫……” “怎么了?” “突然多了很多,还有变异的玉兽,总之不是正常的玉兽,破开了防线!周期持府在往回撤兵了!” “防线瓦解了?” “持府呢?!” “持府重伤,但还在撤兵……” 周尘问完就立刻跑了出去,周译添喊他的声音也被他抛到了脑后,他担心周期出事,不管如何都要跨过重重拦阻,前去帮助周期。 然而没走多远,眼前的情景,却让周尘一时间恍惚起来。 地面上是从前线撤回来的队伍,但空中,却是如同蜂群一般的变异虫群!然而那可不是小小的蜜蜂,那是能杀人的变异虫! 周尘一时间不知道是朝前冲,还是往回退。 面对着千军万马时,他一腔怒火能视死如归,如今面对被惹怒的虫子,反而手足无措了。 “冲——!” 周尘回头看去,就见到斯伯捷爱贺带着自己的部队毫不迟疑的朝前冲去,马蹄荡起狂荡的沙尘,一时间周尘被淹没在了战马之间…… 战士,这是御军台的战士。 他们可不管是虫子还是老虎,他们只知道敌人与寒冬。 既然如今已经无法回头,那就向前去吧! 周尘大喝一声马匹,跟着他们一起疾驰向前! 他可不是第一次杀变异虫了,如果杀不干净,那些百姓,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嘈杂的翅膀振音和撕咬声成为了战场上最独特的噪音,但战场不只是眼前的这一片街道,变异虫没有组织,它们爬进窗户,钻进井下,非到店铺里,到处都是它们的餐盘! 这就是为什么一定要守住防线的原因,因为一旦进入城区,那就是洪水进入平原…… 周尘在一片混乱里找到了重伤的周期,他的腿被防线的木桩砸中,骨头断裂后直接钻出了皮肉…… 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周尘将周期扛到了马背上,摸了摸马头,祈求一万遍它能记得去万晴宫殿的路,尽管这是周尼的马。 周期在疼痛里朦朦胧胧的睁开眼睛,看到周尘的双手间闪着金色的光芒,虽然知道很不对劲,但他没有力气再去追问了。 算了,周尘自有周尘的路要走。 周尘抬手一剑刺死了一只要咬中周期时变异虫后,一拍马屁股,马就一溜烟跑走了。 回过头来,又是源源不断的涌来的变异虫。 能结束这一切的,只有丹古和鸣修了。 而此刻的丹古和鸣修,还在争论丹古是不是过了一段好日子,不然怎么会这么重。 落到污染水源尽头,一处山洞外的鸣修已经累的要昏厥过去,而丹古背着包袱一溜烟就跑进了山洞。 等鸣修站起来时,又看见丹古惊慌失措的跑出来。 “你怎么回事?”鸣修鄙夷的看着丹古。 “还是一起进去的好。” 鸣修懒得看丹古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没有搭理他直接往里面走了。 山洞里横尸一片,腐烂的气味直冲头顶,连鸣修也承受不住如此重的尸臭味。等远离了死人堆,黑漆漆的山洞里就开始出现未曾变异的水镜虫。 “这里的水镜虫没有变异。”鸣修回头对丹古说话。 “这里不是樊河尽头。”丹古拿出包里的一只小虫,放进了脚下的水流里。就见白色的小虫不一会儿便变成了红色。 “这是什么?” “塔狄,如果只能在水里生活,如果遇到非常水或有毒流体,就会凝出红血而僵死。”丹古把手里的塔狄扔到一边,说:“这里应该是污染源。” 第一百三十八章 水镜虫之灾 “你能判断这是什么吗?”听到丹古说这里是污染源时,鸣修有些膈应的从流水旁边,朝外跳远了两步。 丹古摸了摸洞壁的石质,又往前走了走:“是铅。这可能就是千海舟要挖这里的原因,这是一个铅矿,铅矿石可以提取银,可以做大量的银币。但是……”丹古走过眼前的障碍石壁,瞠目结舌的看着眼前的情景,半天才说:“而它的后面,却是一个水镜虫洞。” 鸣修走到丹古身边,同样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爬满了洞壁,一层又一层的水镜虫。 “果然。”丹古笑了笑,继续说:“水镜虫一般只有吸食了人血才会变异,但它们很少主动攻击人类,而且只在水里生活。除非人类破坏了它们的栖息地。” “你是说外面那条水流,过去是他们的家?” “对,但是因为矿石开采的遗撒而污染了。所以它们开始攻击人类。”丹古望向洞穴更深处的路。 “那怎么净化水源?” “水镜虫就可以净化水源,但这里水镜虫都脱离了水体,吸食其他水分存活,尿素已经有毒,没有办法使用了。” 丹古绕过那群水镜虫,继续往前走:“要么找到一个新的水镜虫洞,要么就要把这里炸了。至少可以阻止这里的水镜虫跑到外面,吸了人血后变异。不过已经没有别的适宜水镜虫生存的地方了,这里潮湿阴暗还有水源的地方是唯一的。” “我们可没有带火药。”鸣修看着越走越深的前路。 “没事,里面有帮手。”丹古神秘的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帮手?” 丹古看了一眼一脸疑惑的鸣修,道:“我刚刚一直在测这里的石质,发现这里的水分越往里面走越干,温度也在上升,但这里不是熔岩所存在的地方。” “那是什么?” “很长一段时间之前……”丹古踉跄的在前面领路,时不时对鸣修解释自己来此的真正目的:“我观察到了红月。” “老天爷你别告诉我说你相信这个。”鸣修可笑的耸耸肩。 丹古没有和鸣修说笑,而是继续说自己的事:“之前我同意在这里研究安娜血因,原因一是为了捞钱,原因二,就是要在这里找龙。” “真的假的?” “如果没有得到线索,我不会继续往这黑灯瞎火的地方钻。” “什么意思?”鸣修有些不安起来,他开始觉得自己上了贼船。 “那堆水镜虫在没有水源的地方生存,说明它认为这里有东西可以保护它们。而且……”丹古站起来转过身,得意洋洋的从怀里拿出来一片闪着光的鳞片,给鸣修炫耀:“我头一次进来的时候,捡到了龙鳞。” “老天爷……” “别这么惊讶,如果我们有了龙,此后迩周城都是我们的,而且如果把龙的血因提取出来,那龙人将是永生者和有特殊能力者的合体!” 原来丹古从来都不满足于小小的利益,迩周的血因计划,后来的安娜血因,都是他提高血因提取能力的阶梯,他要的,就是龙血!他要的不是迩周的财富和对他医术的认可,而是所有人,全陆的财富! 他就如同恶龙一样,对财富有无限的欲望! “我觉得我们不是屠龙勇士……”鸣修的眼睛里忽然出现了难以掩盖几乎溢出来的恐惧,他在丹古身后的黑暗里,看到了一双发红的眼睛,而沉重的呼气声也在不断的增强,这才是从黑暗里走出来的恶魔! 而迩周城的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的年久失修的避难所,被东闯西撞的变异虫撞开了大门,躲在里面的百姓就成了瓮中之鳖,任它们宰割。 绻涟已经在好几个避难所里寻找李德安父子,但都没有结果。她很清楚,不是所有的贫民都和她一样,有个少爷身份的朋友,专门送到避难所去。 但是迩周的情况越来越乱,变异虫越来越多,如果再找不到他们,自己也会遭殃。 她站在楼棚下面,看着被咬死的守门人,没有迟疑,加紧步子就朝李德安的房子去了。 但等她推开门时,猛然冲向自己了一只变异虫!绻涟眼疾手快,一个翻身就躲开了攻击,等变异虫掉头再咬回来时,绻涟已经拔出剑一剑插进了它的喉咙! “遣伊?!”绻涟找去了李德安的房间,里面的衣柜被各种东西堵的严严实实,绻涟立刻走过去,奋力扒开所有的东西,等打开柜门时,遣伊因为缺氧就要昏过去了。 绻涟把他抱了出来,把被变异虫撞开的窗户给关上后,才和遣伊说话:“小子你父亲呢?” “父亲……”遣伊听到这两个字,就立刻哭了出来:“他去巡查司了……他告诉我……除非你来找我……不然我不能出去……” 绻涟紧张的不知道怎么办,但如今已经不能再在街上闯了,必须先把遣伊带回避难所。 “那父亲怎么办?” 绻涟回过头,看着拉住自己的手的遣伊,半天才回答:“他在需要他的地方。” 说完,绻涟就拉着遣伊走了。 离开后,绻涟为了避开有大量变异虫的主街道,只能绕路走偏僻的小巷,躲躲藏藏到了一个避难所后,绻涟敲了敲门,但没人愿意打开。 空中还飞着各种没有变异的小水镜虫,无时不刻在威胁着裸露在避难所外的人。 绻涟拉开蒙住脸的布,对屋里面的人喊:“我们是来避难的,为什么不能开门?” “现在外面大虫小虫一堆,开门我们都完蛋!” “我们拿的有剑!” “你也是个孩子,还带着一个孩子!我们这没有菩萨!” 吃了闭门羹的绻涟不能这么耽误时间,只能再去找其他的避难所,然而都是这样的情况。就连她离开的那间避难所,也不愿意为她开门。 绻涟只嘱咐了门后被拦住不让开门的小五,让他好好在里面待着,结束了她一定过来接他。 就这样,绻涟拉着遣伊,在小五的哭声里,跑到了街上去。 但街上已经无法用惨绝人寰来形容了。 到处都有战斗的城兵,到处都有拿着剑死去的人,空中随处可见都是红着眼睛的变异虫,根本不是能够往前走的地方,这里根本半步无法动弹。 就在这时,遣伊拉了拉发愣地绻涟的衣服,示意她,他们被很多变异虫盯上了。 绻涟这才发现一堆朝自己看过来的变异虫! 她不敢拔剑,越拔剑越容易激怒它们,所以绻涟一边抚平身上的起皮疙瘩,一边赶紧拉着遣伊往反方向跑去!可这里根本没有可以生路的方向! 绻涟撒开遣伊,让他先钻进街边一个装煤的木箱里,自己拔剑杀了已经近在咫尺的那只变异虫后,也赶紧钻了进去! 变异虫仍然不罢休,继续撞击两个人躲藏的箱子,而绻涟紧紧的抱着遣伊,让他绝不能哭出来。 “嘿!” 忽然有人在后面袭击了变异虫,才把变异虫吸引离开。 绻涟和遣伊就在箱子的孔处,看着那个人没多久,就被撕吃掉了。 两个人一直躲了很久,遣伊看着绻涟紧紧抱住自己的手,悄声说:“我父亲说,我也有一个姐姐。” “你和我说过。”绻涟回头,看着遣伊。 “我父亲说,我姐姐和你一样有一头好看的头发。” “有很多人有这样的头发。” “他还说……” “别说话!”绻涟紧张的赶紧让遣伊噤声,然后紧盯着外面的情况。 二人看的很清楚,被围着的那几个城兵里,就有李德安! “是父亲!” 绻涟捂住了遣伊的嘴,让他别把变异虫再给吸引到这边来:“你想让我和你都死吗?!” 看到自己父亲奋力杀敌,伤痕累累,遣伊崩溃的大哭起来。 绻涟则紧盯着外面的情况,在漆黑的夜色里,看着变异虫那明亮的獠牙,一次又一次的咬到李德安的同伴身体里,就在其他人都倒下,只剩下李德安时,绻涟就已经意识到后果了。 那双獠牙的光芒被李德安的躯体所湮没,他挺拔的身体在獠牙从他肺脏里掏出来时,轰然倒下! 李德安明亮的眼睛还在反射着夜空月色的光芒,而他的身躯,却被这群复仇的禽兽所吞食。 绻涟和遣伊就在阴暗的木箱里,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但是他们救不了李德安,否则三个人都会在外面,难留全尸的横尸街头。 不知道为什么,绻涟看着李德安的尸体,心中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悲痛,好似从血管中游走着一根银针,扎的她浑身发痛。 已经奋战一天的周尘,看着迅速减少的士兵,和并不乐观的变异虫的现数,唯一的改观,就是樊河街道处涌来的变异虫已经减少了很多,但城中却到处都是变异虫的天堂。 他跟着士兵队伍,返回了郡城宫殿,为了保证士兵进入郡城宫殿避难,他选择留在了队尾。 斯伯捷爱贺,马洛兹,还有里恩,和周尘一同在后面为士兵撤退扫除障碍。 他们一边指挥队伍快速前进,一边继续朝变异虫挥剑! 但周尘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就在减弱,甚至说,拿剑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这和迩周保卫战的敌人不同,那些是人,和他一样有疲惫有崩溃,但这些是禽兽,虽然不如人类的体型大,却敏捷又凶狠,双眼充满了对人类的怨恨,家园消亡的愤怒,让它们总能义无反顾的与人类为敌。 等到终于撤进郡城宫殿后,几个人都双腿脱力,倒在了地上。 周译添走过来,吩咐下人端来了茶水和点心,但周尘他们没有人坐起来,因为太累了,只想歇一歇。 “我好像在,帝城岛见过你。”爱贺对旁边的周尘说话。 周尘扭过头,看着困的就要睁不开眼的爱贺,笑道:“我的荣幸。” 第一百三十九章 龙的出现与菩萨之死 “你是辰弥谢尔的骑士,如果他回来了,你要必须替辰弥谢尔,铲除僭越者。” 周尘愣了一下,问:“杀了漆冥南丞吗?” “他是人人得而诛之,我会和你一起杀了他。”里恩拍了拍周尘的肩膀,然后勉强坐起来,对着热茶糕点狼吞虎咽起来。 看到里恩开始吃东西,马洛兹也不落后,两个人你争我抢,不如周尘和爱贺这边和谐。 但情况还没有好转,没有人可以懈怠。 变异虫已经攻入了各个街道,海舟山处依旧没有动静,一直到黎明,忽然闯入郡城宫殿的,一个多尔宫殿的奴仆,给里恩报信说,多尔宫殿出了事。 “怎么了?” “变异虫冲破了多尔宫殿的防护,咬伤了公爵和多尔小姐,夫人为了保护多尔小姐……” “夫人怎么了?”里恩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去世了……” 周尘看着满身血迹的奴仆跪倒在地上,而里恩此刻也如同被抽干灵魂了一般,脸色苍白,双瞳失神,如果不是马洛兹眼疾手快扶住了里恩,恐怕他已经仰面倒下了! “里恩!”周尘上前担忧的看着他,而他却没有半点神色变化,完全呆滞在那里,毫无生气。 然而噩耗未止,郡城宫殿大门已经被推开,周译添他们站在大厅门口,看了半天才回头对阿骨说:“让文员在大厅内躲避,能够去杀这些恶虫的,都跟我走!” 为了阻挡变异虫攻入郡城宫殿内部,周尘不得已把里恩留在了大厅内,等他们撤出来后,紧紧锁上了大门。 而就在郡城宫殿大门被彻底敞开之时,远方突然传来了一声轰然倒塌的巨响! 空中的变异虫,和拿着武器的人们,包括街道上被变异虫找出来,在东逃西窜的百姓,都朝雾台山原看了过去。 那里有一点火星,但那可不是一点火星,那是龙炎! 丹古和鸣修把龙引出了山洞,被叨扰的龙愤怒的振翅,朝二人喷出了炽热的火焰,然二人也不是干站着等着被烤成灰烬的! 而双翼煽动的干热的风和金红的龙炎,裹挟着二人的血肉之躯,宛如身在地狱! 丹古一边到处逃窜,一边从包袱里又拿出了一个东西。 在空中盘旋着躲避的鸣修,最终落到了山洞后边的石头后边,他准备先一步逃走了,丹古是不可能拿到龙血的,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对这样一个凶狠的庞然大物有办法! 然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这只龙,就在看到丹古拿出的龙鳞时,眼中的愤怒忽然就消失了。 这是一只红褐色的龙,但也没有成年,虽然体型已经很大,却也只有大概人类年龄的十岁。 而丹古手里的龙鳞,却是赤色的,这片龙鳞并不是这只龙的,那么只有一个说法—— 他的母亲是一只赤龙。 传说中,龙在被驯服后,为了后代有自我主宰的命运,将会把孩子带到遥远的地方出生,但害怕孩子受到寒冬的侵蚀,则会忍着剧痛揭下一片龙鳞,来保护龙蛋。 “我知道你的母亲!”丹古大喊着,朝对自己俯下身来的龙解释:“如果你帮助我,我会带你去寻找你的母亲!” 龙眨了眨眼睛,粗糙的皮肤上看不出它任何的神态。 丹古继续冲它喊:“烧了这个山洞吧!这样你我才安全!然后,我带你离开这里!” 躲在石头后面的鸣修,就看着龙抬起头,看着那个山洞,过了半天,才忽然张开血盆大口,吐出火焰,直冲洞内,不一会儿,铅洞就开始分崩离析,开始崩塌! 鸣修没有来得及逃脱,被埋在了碎石下面。 等他爬出来时,龙和丹古都消失不见了。 “我们终于见面了。” 鸣修转过头,就看到从黑暗的丛林里,飞来了一个少年,他站在一只会飞的鱼背上,毫无表情的脸上,却带着不一般的诡秘。 听到爆炸声的迩周城的人,则要投入更无畏的战争! 他们和变异虫一样,这是视死如归的扞卫与复仇! 绻涟从木箱里爬了出来,她跑进了比较近的103街道,拿出了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用的弓箭。 果然玉兽,就要用对付玉兽的方法! 绻涟站在窗台上,举起弓,拉紧弦,瞄准变异虫最薄弱的地方:眼睛,一击必中! 她不能再躲藏下去,这是每个拥有武器的人必须参与的战斗,如果一直躲藏下去,面临的只会是死亡! 周尘也和自己的父亲再一次并肩作战,不论是杀敌人,还是除恶虫,不论还有多少可以一起举起剑的机会,如今,就一同向前冲吧…… 周尘看着周译添释放出的力量流是那样的薄弱又无力,只能悄悄的靠近他,以此来保护周译添。 但是变异虫却是无序的,它们似乎是商量好的,要把两个人分开,但不一会儿,又将两个人挤得背对背。 只有一点是不变的,它们的獠牙十分的危险,但凡被咬伤,贯穿的伤口很可能让人折掉性命…… 这件事周译添无比的清楚,他望着昼光来临,黑夜已经消失,他看着自己挥剑的手上,皮肤不断的松弛,他看周尘还在帮自己解除因为无力而带来的危机…… 或许他周译添的日子,就要在这场灾难里到头了,但至少他如今的双眼里,除了群魔乱舞的变异虫,还有一个不卑不亢的周尘,在奋力的砍出每一剑,他在履行一个正直的云山族人应该做的事! 不过在灾难里,危机不会有怜悯之情,恶魔从来不听人间的祈求。 背对着周译添的周尘浑然不知,有一只变异虫就在周译添眼前,俯冲向自己。 而周译添眼疾手快,举起剑就把变异虫给扛了下来,但周尘转过身来时,周译添的剑已经被那只变异虫牢牢的咬住,他抽不出手来,下一刻,就在周尘一剑刺死这只变异虫时,周译添的腹部已经被另外一只变异虫给咬穿了…… “父亲!”周尘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周译添丢下剑倒下,周尘一脚踢开了那只变异虫,顺势又接住了周译添的身体! “父亲!” “城主!”马洛兹迅速赶了过来:“少爷快带着城主离开吧!” “孩子……”周译添从地上拾起自己的剑,苍老又疲惫的双眼,慢慢抬起,看向双目充斥漫溢着担忧和不安的周尘。 “快!城门有备马,少爷快带城主离开!”爱贺拉着周尘,让他立刻离开战场,周尘看着周译添的伤口,又抬头粗略的观察了一番,正在减少的变异虫的数量,就背起周译添,来到城门处,坐上大马,就朝万晴宫殿的方向去了! 周尘从不觉得这条路有多么冗长,但此刻就宛若登天一般,毫无尽头可言! 风在耳旁不断的喧嚣,水镜虫飞动的轰鸣,马蹄的错乱,在他的脑海里一下就炸开,旋起海啸一样的惊天骇浪…… 他一边躲避着攻击自己的变异虫,一边继续向前疾驰,然而祸不单行,马被变异虫咬住,忽然翘起前身,周尘和周译添一同从马上摔落了下来。 周尘看了一眼这附近变异虫的情况,就把周译添扶起来,拉着他继续朝万晴宫殿去…… “趁着我还没死……”周译添侧过头,累的满头大汗唇肤发白的周尘:“我多对你嘱咐几句……” “你不会死的……”周尘紧紧的直视着前方的路,强忍住涌出的泪水,一手抓着周译添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一手按住周译添不断在冒血的伤口。 “你长大了,云山家族只剩下了你……我够肮脏的,我不怕更肮脏,但你不同,你,绝不能和恶魔有所勾结。” “我巴不得撕了那些恶魔……”周尘扭头看了看周译添,冲他强笑了一下。 “你或许志向更高,但你要分辨,你做的事一定要是你认为正确的事。” 周尘没有接周译添的话,街道越走越空荡,街边的变异虫越来越少,尸体也越来越少,或许万晴宫殿当初选择的偏远地段是正确的。 “你要去爱,值得你爱的人……” 听到周译添的话,周尘很清楚他在说谁,但周尘现在不打算和他争论。 “我很爱你的母亲……”周译添看着周尘透亮的眼睛:“你虽然不是她所生,却有和她一样,不服输的性格,执拗的秉性……” “不爱她的话,你怎么会大费周章的娶她?”周尘笑了笑,回头望着周译添:“没有人比你爱我母亲。” “她和你一样,有一双这样明亮的眼睛,云山尘,你更像云山尘……” 周译添的目光已经变得模糊起来,发昏的景象令他迷失了心智,昏暗的街道,却好似站在通往某处的大桥,或者是记忆里的某段艰难的路,且走的就像现在这样慢。 周尘太累了,他越走越慢,一直走到一头栽在地上。 从昨日到今天,所有的疲惫变成了铅,灌进他的腿里。 被血和污渍抹脏的脸上,划过无数道泪痕,他无助的望着周译添的身体一点一点纤维化,一点一点苍老,一直到两鬓斑白…… “我这辈子害过三个人……他们的爱人都来索我的命……”周译添在完全风化之前,向周尘坦白:“漆冥央死后,她的孩子要杀我,辰弥谢尔的老师死后,我也死在了城主的位子上,云山科衣被我流放到了狂风雪林,他又亲手从我身体里拿出了永生息皿……” 周译添用最后一口气警示周尘:“大多时候,好人不会有好报,但坏人总会有厄运缠身!” “父亲!”周尘崩溃的看着周译添空荡荡的衣服里,拿一点点灰烬,也被周译添欠下的时间债给抽吸干净! 狂风在他明亮的银袍间穿梭,嗤笑着这个自作聪明愧疚一生的人,功绩满满又恶贯满盈的人,就这样黯然逝去。 而周尘只能抱着他父亲的衣服,悲恸的落泪。 或许周尘也没想到哪一天,他会永远的失去一个人。 这一刻他不会去纠结周译添骗过他什么,不甘于他什么。 作为一个父亲,他曾养育自己,曾教育自己,曾给予自己生命,让自己重生,又救了自己一条命。 二人曾在人间重逢,却不能在死后再相遇。 总有人在死后下地狱,有人在死后上天堂,有人在死后,又到人间重生。 菩萨离开人间,却不一定能到神明之所。 第一百四十章 马克的战场 得知迪成皇帝对鹰决城下达的密函后的马克,没有再去和穆歌相见过。 他每日躲避着穆歌,也不曾参与勒沃和鲁长天的战略计谋的部署,因为他心里清楚,大军压境,就足够压垮了克飞亚,根本不是计谋,而是取得克飞亚的信任。 马克只告诉勒沃说,他只去做南陆军的一个兵卒,此次战役结束后,他就会重返帝城岛,或者在途中,被流族人杀死,被红地人烹饪,被风情堡一箭刺死,或者死在凡尘城。 “你不应该天天想着死。” 勒沃对马克说。 “这是我对我的主人许下的承诺。” “可人总有一死,你还年轻,这么死了。很不值得。” “我说过我要死在战场上。”马克看向勒沃。 勒沃笑了笑,说:“如今的斯伯捷大陆,到处都是战场。” 勒沃伸手,将怀里的水壶递给了马克。 马克打开闻了闻,发现是酒,才大口的吞起来。 “你要知道,战场上任何人都该死,唯独自己不能。”勒沃深渊一样的双眸,好似两头伸着舌头吐气的黑豹,狩猎般的的眼神,直直的投射到马克的心底。 他把水壶还给了勒沃后,摇了摇头:“每个人都可以死,包括自己。” 离开了勒沃,马克就去马厩喂自己的马了,今日下午要和勒沃的南陆军一起,带着克飞亚的军队去攻打已经被打到凯耳勒荒原边缘的西陆军。 然而勒沃真正的目标是,和后方的鹰决城军队夹击克飞亚军队,迫使克飞亚穆氏下位。 如果穆图特可以主动下位,这将是马克能想到唯一能有慰藉的事,如果不倔强,至少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天公不作美,上午天上聚满了乌云,下午骑上马离开时,雨已经淅淅沥沥的落到了荒原上。 马克扫了扫马背上的雨水,刚想坐上去,就被叫住了。 “你天天躲着我。”穆歌跑过来,狐疑的看着马克。 马克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擦了擦穆歌脸上的雨水,就跨上了大马。 穆歌本来想说什么,但最后也没说出口,只是伸手抓了抓马克的手腕,就目送他离开了。 风雨里的战场更显萧瑟,西陆军乌乌泱泱一大片,却萎靡不振,旗倒戈歪,他们迎着风而立,根本无法直面对手。 静谧的战场上,嘈杂的雨声,寒冷的潮气让铠甲都冻得像冰块,马克哆哆嗦嗦的抓着缰绳,消瘦的身躯在铠甲中晃动,口鼻之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再大的雨,也冲不掉凯耳勒荒原战场上马革裹尸的恶臭味,就是再向西走十里,也能从风里闻到死亡的气息。 是死亡,他用半年的时间,都一直在和死亡相伴,和这该死的,广阔的全陆作斗争!为什么这片大地如此广阔,为什么有那么多人,生活在水生火热里,出卖灵魂,不惜为恶,他们流下泪,拿起剑,为了国家为了野心去战斗。 战马红了眼,领导者举起刀剑! 马克突然大吼了一声,率先举起自己的剑冲了出去! 勒沃以为马克发疯了,战场上太多人发疯了。 他指挥克飞亚方军队先跟随马克前赴后继向敌军,而勒沃则站在原地,在一片厮杀里,观望着一切。 西陆军依旧是溃不成军,泥泞的土地困住了他们的双足,步兵几乎全都成为了砧板鱼肉,全都尸首难全的死在了奔驰狂乱的骑兵脚下! 泥土在空中纷飞,马克骑的马被绊倒,他整个人摔进了柔软的泥土之中,为了不被踩个稀碎,他迅速站起身子,就宛若走在绮罗石地的湿地之中一般,他努力控制住平衡,举起剑,将心中的怒火发泄在剑刃上,发泄在敌人身上…… 大雨与泥水宛如涛浪在荒原上奔波,整个凯耳勒荒原被血水与冰泥淹没,所有痛苦的嚎叫与冲锋的号角,还有那踩进泥土中溅出的花朵,都像噩梦的曲子,在马克脑子里不停的循环。 他被脏兮兮的,沾着别人血肉的污泥所包裹着身体,他恶心极了!没错,他恶心凯耳勒荒原,这里的断臂,无头尸,痛苦的弥留神情,马匹被剌开肚皮掉落的内脏,战场,最恶心的战场! 他的战场从帝城岛蔓延到西陆,无处不是充满了死亡的血腥之地,到处都是离别与绝望,他只是一个想要不辱使命的骑士,如今他的刀剑,却在撕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肉肤肌理…… 他们一边越来越脏,一边被雨水洗刷的越来越干净,总是这样,边变黑,边变白。 一直到西陆军将军下令撤出凯耳勒荒原,战争才告一段落。 马克喘着大气,看着眼前落荒而逃的西陆军,回头又望向勒沃。 他把这里围起来了。就把这剩下的拼死拼活的克飞亚士兵围起来了。 马克从中间冲到了外围,他跑到勒沃身边,被雨水泡的唰白的脸朝向勒沃:“不要杀他们,他们是俘虏。” “我知道,但是我要把他们带回克飞亚。”勒沃的笑容意味深长,绝不是因为此刻的克飞亚龙堡已经被鲁长天控制。 鲁长天带着三个儿子,让鲁卡挟持了穆歌,鲁莱和鲁琼带兵包围龙堡,鲁长天则开始和穆图特谈判。 他走进龙堡后,侧边的宫殿内就关着那只凶神恶煞的赤龙,只是此刻她的嘴是被铁笼锁住的,如果她强行吐火,只会让烧热的铁笼烫伤自己。 穆图特愤怒的从王座上站起来,走到鲁长天面前,一把就抓住了鲁长天的衣襟:“你是一个骗子!” “父亲!”穆歌崩溃的看着两鬓斑白的穆图特,为自己并不年迈的父亲心痛。 “这是迪成皇帝的命令,我不得不照办!”鲁长天拉开了穆图特的双手,无奈的回头看了一眼穆歌,然后说:“只要你卸下王冠与王印,克飞亚将成为斯伯捷大陆的城市,你和你的家人还能保住性命。” “我还有龙!” “勒沃已经控制了你的军队,如果你不想让克飞亚各个家庭都没了男人,你尽管让你的龙,烧死现在凯耳勒荒原上所有的人!”鲁长天攥紧了拳头,他只能尽他可能,给穆图特可以活下去的理由。 “鹰决城的城主,你从来都不是一个背信弃义的人!”穆图特悲愤的斥喝鲁长天。 而被这样指骂的鲁长天,却也无可奈何,他为人臣子,唯一能做的就是忠诚,就像此刻的马克,他也是出于忠诚,不得不在知道真实战局的情况下,继续与穆歌相背离。 “克飞亚的王子也在我的手上,你也该想一想,穆歌。” 穆图特望着鲁长天身后的穆歌,坚毅的目光瞬间破碎,被满目柔情所包裹。 他悲悯愧怍的望着穆歌,就在父女对视的那么一瞬间,不知道多少绸缪与打算在穆图特心中走过。 “我倾尽全克飞亚,和鹰决城联合,最后,却还是被反将了一军。” “你还是快点做决定,如果南陆王到了,我很难保住你的性命!” “我从没想到你如此懦弱!” “或许是陛下错了!”勒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跺了跺脚,将靴子上的污泥震掉之后,才走向前来:“为国之王,天大的错,就是太信任别人,太依靠别人!” 勒沃走到前面来,他看了一眼穆歌,又来到穆图特身前:“迪成皇帝和太后就是太敢依靠我,如今是还债的时候了。” “不要……”鲁长天刚要阻拦,而勒沃的剑已经捅入了穆图特的腹部,从脊椎处贯穿! 一切都来的太突然,穆歌惊恐的大叫了一声,悲痛的大哭起来。 鲁长天看着轰然倒塌的穆图特,又看向不再躁动的赤龙:“你这样做,真的不怕吗?” “这里不属于东陆,凯特皇帝管不到我。”勒沃一边合剑,一边对鲁长天说话:“除非他想和南陆开战。” “你抢占了东陆的城市!”鲁长天回过头,怒火烧眸。 “在没有授名之前,这是无主之地。如今的克飞亚不姓穆,不姓斯伯捷,也不姓鲁,它属于卡伦氏,属于南陆!” 勒沃的声音传到了龙堡之外,站在门外不远处的马克听得清清楚楚。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都在雨里站着,等待着鲁长天他们出来。 一直到雨渐停,鲁长天被鲁卡背了出来。 勒沃企图杀死穆图特的唯一继承人,以绝后患,却被鲁长天救了下来。 鲁长天被剌到了肩膀,需要立刻回鹰决城止血,否则他很可能成为这场战役里的“护国者”。 而和两个人一起走出来的,是穆歌。 她慢吞吞的走着,一直到了马克身边。 马克看着她失神落魄,两眼空洞的样子,自己也心碎如石打湖面,残破不堪。 而穆歌就沉静的望着鲁卡背着鲁长天离开的背影,说:“你早就知道不是吗?” “我也是不久前知道的。” “你不告诉我,是因为你担心,鲁长天没有足够的把柄要挟我父亲。”穆歌抬起头,看向马克时,眼泪夺眶而出。 她望着马克那张肮脏又苍白的脸,心痛又愤恨的接着说:“你明明,只效忠于斯伯捷迪成。”她的手顺着他的铠甲,一直攀延到他的衣襟处,接着就死死的抓紧那里,咬牙切齿的对马克绝望的低吼:“我没有家了,我什么都没有,我没有地方可去,没人希望我活着,这就是你效忠的人,对我做的!这就是和你并肩作战的勒沃,对我做的!” “我真的很抱歉……”马克的泪也在眼眶下破碎,划过那脸颊上的血、伤痕、泥污、还有风裂。 “河畔森林,我在和老师分开的时候,老师对我说,跟在你身后,魔鬼都不敢靠近! 老师对我说,你是一个正直的人,你的忠诚,天地可鉴!” 穆歌的话字字诛心,好比刀子朝马克的心脏刺去…… “可我看,你只是一个背叛无数个人的誓言的,斯伯捷迪成的走狗,一个小人!”穆歌丢开了马克,抹了眼泪,道:“你会离开这里的,我想我们也不会再见了。” 雨彻底停了,马克站在原地,沉重的铠甲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一下栽倒在地上,眼前越来越模糊的,是穆歌的背影。 第一百四十一章 周翎的身份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尘抱着周译添的剑和衣服回到了万晴宫殿。 迎接他怀里的那个噩耗的,多了一个久违的人。 周翎站在他面前,米娜搀着身怀六甲的她,直面着进入眼帘的周尘。 “姑姑……”周尘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个事实,疲惫的他,只叫了一声周翎,就跪倒在地…… 周翎扑进他的怀里,久违的捧着他的脸,崩溃的大哭着,重逢与离别的心情在她体内交杂排斥,崩溃的她紧紧的抱住周尘怀里那周译添的衣服,而因为情绪崩溃,她突然要提前临盆,米娜和苍启月把她从周尘怀里抱起来,抬进了屋子。 这是周尘第一次看到周翎有孕在身,她瘦弱的身躯,支撑着两个生命,却在自己进门的那一刻,承受着喜悦与绝望,感受着天崩地裂的滋味。 “你不是一直在找母亲吗?”周期一瘸一拐的走过来,冷笑着看向周尘。 房间里传出一声又一声的痛苦的哭嚎,和迩周城中此刻的哭嚎声相同,那样的跌宕起伏,凄惨萧瑟。 周翎面临着选择,出血过多意味着她与孩子之间,总要有一个先去找孩子父亲。 到了深夜,米娜走出房间,示意周尘进屋。 房间里的血腥味冲鼻,就和那个暗道里的血腥味相同,那样的令人悲伤又敬畏。 孩子在温暖的被窝里躺着,香甜的睡着觉。 只有母亲在流泪。 周翎面无血色,疲惫不堪的脸上,挂满了泪珠。 她如何都想不到,在这个孩子降临的这一天,他要承受失去父母的悲哀。 周翎爱了无数年的人,被周尘带回来时,只剩下一件光亮的衣服,和一把沾满污渍的剑。 等到周尘走过去时,周翎强撑着痛苦的身体,从衣袖里拿出了一块铜牌坠,上面刻的,是一朵冰玫瑰。 她递到了周尘手里,然后无力的道:“我喜欢冰玫瑰,这块牌坠,是我最羡慕的女人送我的。” 周尘握着手里冰凉的牌坠,这股冰凉,直接从手心钻入血管,游动到了心头。 “你问我,我是周尘的什么人……”周翎哽咽的说:“我是你的姑姑,同时,是你的母亲。” “……”周尘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椅子上,无声的流泪。 “是我,为你父亲出的主意,是我告诉阿骨,有披衣鬼,让他告诉你父亲说,可以为人类做交易,代价是最重要的脏器。”周翎每每说一句话,她都能感受到,有一把双刃之剑,在她与周尘的心中划。 但她必须说。 这是让她感到愧怍了十几年的事,在弥留之际,她希望自己没那么沉重的离开。 “永生者没有孕育的能力,是因为我没有那个脏器。”周翎无法控制的落泪:“在你母亲被掏出脏器后,活过来时,我拥有了她所失去的东西。这是我给恶魔提供交易所得到的……报酬……” “姑姑……”周尘崩溃的哭了出来,他抬起头,望着周翎,示意她自己不愿意再听下去了。 “我怀上了本属于你母亲的孩子,就是你。就在我生下你时,你的母亲因为没有脏器,破腹而亡,她替我这个充满欲望的永生者,挡下了一次劫难……”周翎紧紧的握住周尘的手:“但这次,我逃不掉了……” 周尘无法怨恨,无法原谅,他听到周翎所说的话,只感受到一重又一重的痛苦。 云山尘从没有怀过周尘,但他却也在她肚子里生活了九个月。 在周尘从周翎的肚子里出生时,随即云山尘也去世了。 所以别人所说的那片血泊,来源于周尘,来源于周翎。 “我从没有资格当你的母亲,真正不惧死亡生下你的,依旧是云山尘。她的血统在家族一文不值,但她的秉性纯洁又至高无上……”周翎悲恸的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不知道我这么说,海耶和羊皮卷会否原谅我……” “姑姑……” “我太爱你父亲了,可他只爱你的母亲……但他不希望以后的天,只你一个人扛,所以……”周翎看向自己怀里的孩子:“我不是你的母亲,但他是你的兄弟……” 周尘顺着周翎的目光,看向那个孩子。 “我和你的父亲,都不是干净的菩萨,我们做了一辈子好事,去掩盖这些错事……” “你们做的足够好了……”周尘抓着周翎的手,就好像害怕她会溜走…… “孩子……”周翎努力了半天,才说出来话:“你要好好活下去……去做些,真正的好事……不要像我一样,神明是不听人死前做的祈祷的……” “……母……”周尘没能叫出剩下的那一个字,周翎就已经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他依旧无法接受。但他错过了,错过了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可以拥有一个母亲的机会。尽管这个机会很可能只是几秒钟的时间。 可也有一种可能,他在过去的十六多年里,他都拥有一个母亲。 奋不顾身去救他的那个人,愿意与所有人为敌的那个人,劝他学习劝他吃饭的那个人…… 周翎从不奢求这么一声母亲。 这也是她得来本不该得到的东西后,需要得到的惩罚。 或许在这十几年里,她已经接受过惩罚了,她孕育了两个孩子,却没有听到一声“母亲”。 欲望总是充斥着血腥味,周翎在得到了的时候,就丧失了一切。 周尘沉默的坐在那,看着米娜抱走孩子,看着一群侍女哭成一团,他冷漠的脸上,还挂着没有干涸的泪痕,但他已经无力再哭了。 从今天起,他就是云山家族第十一代家主。 家主一词,原来就意味着,没有父亲,没有母亲,却有一个需要保护、且为其很可能惶恐度日的亲人。 迩周的战争逐渐平息,城市里的变异虫越来越少,疲惫的哀嚎却越来越多。 东陆节即将到来,新上任的漆冥南丞面临着两件事——重建,和税钱。 重建包括城市的重建,与城兵军队的重建,巡查司也需要纳入新兵,否则残破的街道不知道要修复到什么时候。 税钱对于漆冥南丞,倒不是什么难事。他有的是手腕,从百姓手里募捐来银币。 也就在战后,漆冥南丞宣布走上城主之位的时候,收到了帝城岛来的信。 凯特对此次迩周遭受劫难的前因后果,感到十分的失望,无论是白兰大街的官员腐败,还是海舟山的污染造成的玉兽反噬,或者是城之信仰被边缘人物霸占,都让他看不到迩周城的希望。他奉劝现存的迩周城官员,在望塔之下,全力恢复迩周的繁荣,否则他将以实际行动,让斯伯捷大陆的人都知道皇帝对迩周的信心。 “如今这样的形势,家主不能掉以轻心。”奥米斯看着漆冥南丞说:“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而坏消息又接踵而至。 望塔此刻突然传来了译文,字条上写着一句话—— 如东陆之心令皇帝不信任,皇帝有权割裂相息之锁。 “相息之锁是什么?”漆冥南丞有些疑惑:“我只知道葫芦锁。” “相息之锁在内海,于海底沉没有上千年了。”多卡从宫殿外走进议事厅,对漆冥南丞解释:“很少有人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但相息之锁象征着帝城岛对东陆之心的信任,如若达到临界点,割裂相息之锁,会造成天下大变。” “如何大变?” “人人都想让自己的城市,变成新的东陆之心。东陆之心的城主,相当于东陆的皇帝,谁不愿当这个东陆之心呢?” 漆冥南丞将译文递给了奥米斯,看向多卡:“事情办的怎么样?” “您让我去阻止迩周城百姓的流失,但现在,的确有一部分人需要离开迩周。” “为什么?” “迩周的现有资源,无法养活那么多人。” “可以定一个指标。”奥米斯一边抄写译文,一边对漆冥南丞出谋划策:“离开的人数是限制的,且人群特殊,例如流浪儿,故乡不在迩周的人,等等。” 战争结束后,绻涟就在遣伊那里知道,他故乡在克亚城。绻涟没有能力再去保护另外一个人,凌乱无序的世道里,她作为一个孤儿,已经十分难以生存了。 所以她决定让遣伊搭上离开迩周的马拉车,前往东陆腹地。 “我父亲说,他曾经也来过迩周城,可我也忘了家里长什么样子了。”遣伊跟着绻涟,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拼命的朝人群最前面挤。 这里是社务司在发放离开迩周的指标,迩周中心城区只有两千人的量,但想离开的人却有很多,他们想逃避雾台山原,逃避漆冥南丞上台后,很可能需要面对的巨额压榨,还有更多未知的战争。 这里面包括穷人,包括富人,同时,还有被迫离开的,世世代代在迩周谋生的落魄家族,还有乞丐。 被挤得肋骨都要断的绻涟从燥热的人群里出来,手里紧紧的攥着一张纸条,接着又往另外一个方向去:“你可以回家了,至少克亚城会有你的亲戚。至少比迩周城安全。” “你呢?” 绻涟把遣伊抱到破旧的车板上,然后说:“我还有太多东西在这,我不能离开。”说完,她偷偷的往遣伊的衣服里塞了一包银币,又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遣伊围在身上。 遣伊看着绻涟,见她一直望着不断走上车板的同路人,说:“我父亲说,我姐姐是,他和母亲从巡查司偷跑,到雾台山原时,下暴雨,颠落到泥泞里的。” “雾台山原?”绻涟望着遣伊的眼睛。 “对。大概是十四五年前,那时姐姐还不满周岁,父亲和母亲讨厌提心吊胆的过苦日子,才要去克亚城谋生。”遣伊说完话,又摇了摇头:“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无论这些事是否存在在你身上,你都是我的姐姐。” 绻涟望着遣伊,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口。 马拉车渐渐走起来,她拉着遣伊的手,嘱咐了半天,告诉他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同样也很善良,但不要对谁都善良。 绻涟一直目送着遣伊,一直到在一堆马拉车间,认不出来哪里是遣伊,直到再也看不到他。 第一百四十二章 图谋不轨的来客 一个人呆在家里的小五,时不时的翻看着图册,偶尔还会抬起头,看向墙上挂着的绻涟的弓箭。 他记得很清楚,那里原本挂着103街道这间房子原主人的画像。 小五知道绻涟去送遣伊了,但今天还是周译添和周翎的葬礼。 这次的灾难,让这座城市变了太多,从嘈杂的作乱,到现在的人心惶惶,整个迩周,都弥漫着一股恐惧与悲观的气息。 就在这时,有人敲了敲门。 小五警觉的躲在了沙发后面,他知道,这时候没人会来的,周尘在葬礼上,绻涟按理说还没回来,那还有谁呢? 是那些危险的人吗? 小五正浮想联翩的时候,门外的人开始说话:“绻涟,是我乌思宁,开门啊!” 听到是乌思宁的声音,小五惊站起来,小心翼翼的打开门一看,就见到披头散发乌思宁,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 而小五什么话都没说,见到是乌思宁,就一下抱住了他…… 等到二人在客厅坐下后,小五把迩周发生的事都告诉乌思宁,接着又叹息:“感觉这里变了。” “你说周翎……还有周译添都死了?” “对,据说周翎生下了一个男孩。”小五无奈的托着腮帮子:“大家都很害怕,变异虫咬死了这里的很多人……” 乌思宁准备去万晴宫殿参加葬礼,而小五不愿意一个人在家,乌思宁不得不拉着他前去。 万晴宫殿外停了很多马车,林道上也站着数不过来的大马。来参加葬礼的人很多,有很多受过云山家族的惠的人,还有看云山家族局势的人,都来为周译添默哀。 乌乌泱泱的庭院里,站满了人,却也很寂静。乌思宁和小五躲开身边的黑影,一步一步往前走,隐隐约约的看到前面站着的周尘,还有正在宣布礼词的僧官。 周尘就站在僧官的一侧,一身黑袍的他,手里捧着一块折成漏斗形的白色方布,里面是从教观求来的指路铃铛,为死者抵挡邪魅,指明前路。 一直低着头,看着指路铃铛的周尘,没有注意到已经走到人群前的乌思宁和小五,他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他身后就是周译添和周翎的灵柩,身前是无数的他们的功过所牵扯的人,这些人背后,又有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故事。两个人在这个水深火热的世界,创造了太多的东西,而离开时,能带走的,却只有他手里那么一个小铃铛。 当然,铃铛也只是一个借口,它安慰的是活着的人,而不是死去的人。 “周尘……” 恍惚的坐在大厅里看着眼前来来回回的人的周尘,眼前一片黑暗,耳边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缓慢的步伐好似飘荡的鬼魂,在他眼前的无声黑夜里游走。 就在被拍中肩膀时,他才猛然回神,眼前出现了人**头接耳,又偷瞄自己的面孔,耳边也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吵闹声。 周尘回过头,看向旁边正要坐下的涂晴。 “你还好吗?” 周尘没有什么表现,只是伸手端起了桌子上的酒杯,吞进肚子里时,却没有什么滋味。 “我听说了很多事……”涂晴低头摸了摸自己裙子上的丝纱,又看向周尘:“现在让你振作起来吧也很难。” “我知道。” 涂晴叹了口气,道:“有事千万不要自己扛着,你还有很多人。”她伸出手,拍了拍周尘的手,意图安慰他。 而这时,乌思宁终于找到了周尘。 他和小五来到周尘身边,看了一眼涂晴,刚准备要从怀里掏出什么,却戛然而止了。 周尘惊讶的站起身,看着乌思宁,不敢置信的道:“你竟然回来了?” “事出有因……” 周尘看了一眼涂晴,涂晴就识相的离开了。 “怎么回事?” 乌思宁和小五坐了下来,然后乌思宁就从怀里拿出来一个鼓鼓的信封,递给了周尘:“我在淹都的藏书楼工作,遇到了云山迎君,他说是你要这个书的下册,但是他好像企图要毁掉它,我就想办法去了云山学院,偷走了它。”他耸了耸肩继续说:“我一路都提心吊胆的,还好到了东陆腹地,他们就追不上我了。” 周尘打开信封看了半天,眉头越来越紧,眼睛里的风云不断变幻着…… “云山家族的力量流,起源来自禁术。”周尘抬起头,看向乌思宁。 所以乌思宁的笔记本中,那些推测,还是他自己的推测,都是真的。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这本书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作者作出的推测,也在作者的考察中得到了切实的证据。 云山家族的一代家主周夕的母亲,是死雪原上古老的猎人族,和子夜鬼相识相恋,生下了周夕,后来因为死雪原越来越恶劣的气候,猎人族灭绝,周夕千里奔波,到达淹都求学后,来到迩周生活。 按照血缘的遗传,周夕将会拥有一半子夜鬼的魂息,从而能够在身体内发展出一些法术。 但由于人族普通血统的限制,此法术的强度,会根据血统的高贵与低贱而变。 而接受教育,拥有天赋的人往往集中于上层人士,因此血统的高贵与低贱,由此而来。 随着时代的改变,人们对子夜鬼这一亦正亦邪的人物,充满了畏惧与鄙夷,云山家族也选择逐渐遗忘和摒弃这个传统。 周尘抬起头,看着万晴宫殿里的人,想了很久,才说:“我没有理由去毁了前人努力那么久的结果。” “什么?” “尽管弄清楚了一切,但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如果让别人知道了这件事,云山家族用了那么多年建立的事业,取得的百姓的信任,就会毁之一炬了。” 周尘没有再说这件事,他只自讽的笑了一下,说:“如今我身边,我没有再有什么人了。” “你还有我们,还有你叔叔,还有……” “可你听得到他们在说什么吗?”周尘苍白的脸上,不带一点血色:“他们说,我父亲是因为我才死的。 而我姑姑……也是含恨离开的。” “他们都是什么人,他们就企图用这些事打垮你,你现在是云山家族的家主,如果你不坚强,他们就会撕烂你的身子!”乌思宁抓着周尘的肩膀,企图让他清醒过来。 “我还要多坚强?”周尘转过头:“我的父亲死在我面前,我的姑姑,告诉我我的母亲是因为她的欲望而死,我是她生的孩子,告诉我她是因为生了周诺才会死,我看着她……我看着她的嘴唇泛白尸体发凉……” “老天爷……”乌思宁意外的听到了秘辛。 “我知道我应该做什么……”周尘缓缓地挣开了乌思宁的双手,往后退了一步才说话:“但我不知道我能坚持多久,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我不清楚我还能站着,走多远。 照顾好小五和绻涟。” 等周尘刚转身离开了几步远,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周尼,和简舍竟然站在一起。 果然,如今只要对周尼有利的人,他都会去依仗。 “今天是个悲伤的日子!”周尼一边往前走,一边大喊:“但也是一个需要公布真相的最好时间!” “怎么回事这是?”米娜抱着周诺,从宁殿里走出来,来到了周尘身边。 周尘回头看着周尼和简舍一直穿过人群走到最前面,就知道来者不善。他嘱咐米娜带着周诺回屋之后,就快步来到了周尼前面。 “云山家族的第十一代家主,不可以是周尘。”周尼望着眼前的周尘,胸有成竹的说话。 “这是云山家族的事,我们还是先离开吧。”站在人群里的姜贞,看情况不对,就拉着身边的人离开了万晴宫殿。 “不是我,难道该是你吗?” “周尼少爷,您是候补继承者。”说话的是云山集团医技司学术士周林亭。 周尼看了看周林亭就要垂到地上的白胡子,回答:“如果周尘做不了这个家主呢?” “为什么?” 在门口送客的阿骨,也抬起头来,看向周尼。 “因为,他现在可不是一个普通人了。”简舍也接话茬。 周尘抬起头,好像已经知道周尼要说什么了。 “他是一个子夜鬼。” “你胡说!”武器署署长周恙吹胡子瞪眼的朝周尼大骂:“你可少颠倒是非了!” “是不是,他自己最清楚!” 周尘看向周尼,也感受着周围人像自己投来的目光。 “家主,是这样的吗?” 周尘回头看着周林亭,抿了抿嘴唇后,道:“在迩周保卫战时,为了得到子夜鬼的帮助,我的确宣了誓。” “什么?!” 周围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到处都是大声议论的声音。 “他怎么能成了子夜鬼?” “云山家族怎么能有子夜鬼?” 周尘犹豫了半天,才说:“云山家族的族规里,好像没有说家主之位,不能由子夜鬼担任。” “话是这么说……”从人群里站出来的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是财庄周梧影。他伸出枯瘦的手,手舞足蹈的言:“但云山家族的法术向来和子夜鬼的禁术相不容,况且,子夜鬼如何配得上云山家族的诚善为尊。” “那您的意思是什么?” “当然是让你退位。”周尼走到周尘面前。 他好像势在必得。 “可以。” 对于周尘的答案,周尼有些意外,他并不觉得周尘如此好说话。 “但我需要三天时间。”周尘继续说:“三天内,我会找到周尼不能成为继承人的证据,如果我找不到,我就退位。如果找到了……”周尘直直的看着周尼:“我要周尼在我与周诺在世之时,再不可觊觎家主之位。” “好。”阿骨从人群里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说:“家主子夜鬼的身份,并不足以让其退位,但家主愿意做出这样的承诺,我作为家主副手,也将尊重家主的选择。” 周期坐在一旁,也没有说话。他知道周尘敢这么说,也一定有他的原因。 “可以,我可以勉为其难的等你三天。” 第一百四十三章 布琳的玉兽群 但迩周的噩梦,没有结束。 雾台山原所存在的复仇者并非只有水镜虫,还有另外一个大人物。 布琳在研究所坍塌之后,就进入了雾台山原。但看着自己梦寐以求的,没有人来打扰的栖息之地破碎不堪,遍地残骸,他无论如何都会让使这片大地失去生机的人,付出代价。 布琳在海舟山的废墟里找到了鸣修,布琳很清楚像鸣修这样的人,有多么希望让迩周不好过,于是布琳决定和他一起,让玉兽占领迩周城。 这是突如其来的攻击,此刻的迩周内,到处都是云山家族的流言蜚语,望塔下游街示威的百姓,举起白底黑字的横条,要求漆冥南丞下位,停止他的胡作非为。 而迩周大桥的钟楼下,还竖着迩周城兵营与巡查司征兵的横幅,也围着大批的百姓前来观看。 奇拉氏的街道里,仍然蔓延着黑色娱乐的糜烂之味,数字街道中充斥着无家可归的贫苦人与落魄老爷的哀嚎和谩骂。为了争夺摊位,迩周大街上就有动刀动剑的生意人,为了争夺女人,雀跃街道里时不时就会传来火铳的声音。 好似已经恢复了往昔迩周城内的“热闹”,但又好像并非如此。 绻涟走在街上,抬头望着大桥下的那张巨大的布幅,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大字—— 穿上铠甲,保家卫国。 她鄙夷的歪了歪头,把偷来的一块丝布卖给了店铺老板后,就拿着银币准备离开。 而就在她刚刚回过头时,她就感觉到远处天空上有些不对劲…… 那里乌压压的一片黑云,正飞快的向迩周涌来。 但那不是黑云,是布琳和鸣修召集的有翼玉兽! 总有一天人会把玉兽惹毛的,他们比普通禽兽的复仇意识要强得多。 绻涟记得曾经自己在克斯学院里,听到别的同学说的这句话。 当时她很赞同,现在她更赞同。 路上已经有很多的人意识到了这一点,全都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街上东逃西窜。 “糟了……” 漆冥南丞和奥米斯在宫殿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快关门关窗!”奥米斯一把将漆冥南丞拉回了屋内,下一瞬间就撞死在窗外了一只人面蝙蝠…… “这该怎么办?”漆冥南丞慌乱的抓着奥米斯,让他立刻想办法。 “现在没有多余的军队,只能让多卡出马。”奥米斯挣开了漆冥南丞,就到门外给多卡写信,让多卡带着子夜鬼,前往迩周中心区对玉兽群进行阻挡。 玉兽群的突然袭击,根本不是人类所能招架得住的,这次没有准备,没有避难所,甚至没有军队,只有迩周警司,还有剩下的零零散散,还在赶着复工的巡查兵,连个能保护城市的城主都没有。迩周彻底陷入了困境之中。 绻涟就到103街道,发现小五不在家里,瞬间就慌了神。她不知道小五在哪,如今这种情况下,如果小五在街道上,那可谓生死难料…… 她挎上自己的弓箭,又转身离开了家。 而此刻的乌思宁和小五,已经离开了万晴宫殿。他本来想要去帮助周尘,但周尘却拒绝了乌思宁,他让乌思宁去迩周警司寻求帮助,让司警带他们去避难所。 但外面的情况,要比乌思宁想象的要糟糕。在街上维护秩序的司警,因为坐在大马上,成为了有翼玉兽的最佳捕猎对象,街道上到处都是骚乱人群,乌思宁已经寻找不到方向了。 “小画家,现在怎么办?”小五紧紧的乌思宁的手,害怕的藏在他的披风里。 乌思宁一边警惕着四周的玉兽,一边凭着记忆,向迩周警司走…… “绻涟姐姐在哪,她还不知道你回来了!” 乌思宁回头看了小五一眼,一把把他抱起来,伸腿踢开了扑过来的一个奇形怪状的玉兽…… “我们得先去警司。” 与此同时的周尘和苍启月,已经到达了周氏墓地,来到了周航音的墓穴前。 “家主觉得,周老的死……” “我本来没有打算纠结这件事,但我现在必须来管了。”周尘拿起袖摆,给周航音擦了擦墓碑,问:“明人漫到哪里了?” “不知道,信已经发过去了,周林亭也快到了。”苍启月抿了抿嘴唇,又说:“只是,周尼会同意让你开棺验尸吗?” “我是家主,他现在还没有权利干涉我。”周尘抬起头,看向远处的路。 “现在迩周被玉兽群攻击,需要做些什么吗?” “让周恙去。你也去帮忙。” 苍启月得到令后,就离开了。 他离开不久,明人漫就赶到了墓地。他从马上跳下来,傍晚的夜色让周尘的身影染的那样幽深诡秘,明人漫还以为看错了人,走近之后,才看出来是他。 “信上说,你要开棺验尸?” “对。”周尘指了指周航音的墓。 “这里是好地方,那么远,玉兽群都来不到这。”明人漫摩拳擦掌的看着墓地:“怎么挖?” 而周尘没有回答,他抬着头,望着路上那意料之中的来人。 周梧影走在最前面,周尼走在他身后,披着毛皮披风,裹的像个蚕蛹。 “好像现在还……挖不成。” “不知道家主这是要干什么?”周梧影严肃的对周尘责问。 “开棺验尸。” “我爷爷都已经去世了那么长时间了,你还要验什么?!”周尼急火的冲周尘喊叫。 周尘皱了皱眉,走到周尼身前:“验三爷爷真正的死因。” “周老死于心病。”周梧影果断的接住周尘的话茬:“如果你真的要这么做,你首先得经过周尼的同意。” “我是云山家族的家主,调查族人死因,是我的职责所在。”周尘看着周梧影:“到了三爷爷这里,就和别人不同了吗?” “这就是你给我开条件的原因吗?”周尼刚又要冲上来,就被周梧影的手下拦住了。 周尘冷眼望向周尼:“对,就是这个原因。” “恶心!” “今日这个棺一定会开,如果司老真的认我是周译添的血亲,认我是第一顺序继承人,那就请尊重家主这个位置,所拥有的权利。也尊重我。” “尊重你一个子夜鬼吗?”周尼冷笑着讽啐周尘。 但周尘抬起了自己的手,露出了自己的未来戒指:“这个戒指也是货真价实的,总要给它点面子。” “未来戒指……”周梧影看了一眼周尼,显然周尼事先没有给周梧影说这件事,他们所有的人都忘了,周尘还有城主赋予的勇士之证,任何人不尊重他的建议,都需要受到审判。 推掉阻碍之后,周尘拿起准备好的铁锹,和明人漫挖了起来。 一直挖到灵柩后,周尘和明人漫开始徒手在地上挖。 等两个人把灵柩挖出来,抬到了地面上后,就推开了棺盖,准备验尸。 周尘气喘吁吁的退到一边,让明人漫施展技术。 而旁边的周尼,明显有些站不住了。他抿了抿嘴唇,又嫌兽皮的披风太热,把披风脱了下来。 不一会儿,明人漫就站起身,示意周尘过去合棺。等再次填平墓坑之后,明人漫才说话:“我已经验过了……”他下意识的望向周尼:“周航音的内脏已经枯竭,看不出什么东西了。” 周尼正要松下一口气的时候,明人漫又说话:“但,死者左胸前第三至第五肋骨,都有不同程度的断裂。” “你是说,三爷爷生前,受到过外力打击吗?”周尘询问。 “警医不做别的推断,我只能说骨裂并不是本身造成的,且骨裂直接损伤了心脏的功能。”明人漫解释。 “您的话会作为证据的。” “我很乐意。”明人漫笑着点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周尘看向周尼,冷冽的目光宛如冰刃:“有些事,是你把别人当傻子。” 不顾周尼的诟骂,周尘大步离开了墓地,骑上马朝万晴宫殿去。 他需要了解当天的具体情况,而周尼绝对不会告诉自己,如今周航音的庄园,他也一定进不去。 周尘一进入万晴宫殿,就找到周期,问他当时如何得到的消息。 “是……”周期努力回想起来:“你父亲对我说的,好像是从医技司那里传来的消息,高级医师杜理·云山,他去往了周航音住所,进行了治疗,但是无果,说是无法医治,才宣布准备后事的。” “杜理……”周尘话不多说,就要前去找人,但被米娜拉住了:“少爷你疯了,现在外面到处都是玉兽,出去就很难回来了!” “我能回来。”周尘脱开米娜的手,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从葬礼,到现在,深夜之中,他甚至连身上的丧服都没有换,就冲进了玉兽满布的迩周中心城区内。 周尘像一个箭镞一般,从万晴宫殿,一路披荆斩棘到达云山医技司,打听到杜理的家在哪后,又飞向了交错纵横的街道之间。 一路上,他不再为受苦受难的百姓,或者是凶神恶煞的玉兽驻足,痛苦的嘶吼他充耳不闻。因为他知道如今他需要做的事必须尽快完成。如果他被赶出了云山家族的统治层,那他家中死去的人,就是变成厉鬼,也不会让他好过! 他无论如何,总要去对得起父亲的苦苦经营! 或许就在这一刻,周尘忽然有些不安。 因为有一个声音,像恶魔一样缠绕着自己——如果父亲还有永生息皿,或许他不会就这么死了。 那么姑姑也不会死。 愧怍的痛苦在他心中狠狠的作痛!周尘加快了前进的速度,赶在凌晨的末尾,到达了杜理家门前。 他拔出剑来,几招就解决了趴在门上的玉兽,然后一剑劈开了门锁,推开门后,望着抱住自己妻子孩子的杜理。 “告诉我,你的真实诊疗结果。” “什么?”沉浸在恐惧里的杜理,在得知了周尘来此的目的后,才整理了情绪,为难的解释:“那可是周三老的孙子,我如果违逆他,我们一家可怎么办……” “你怕他,不怕我吗?”周尘神色冷峻的看着他。 “可笑……”杜理苦苦的咧着嘴角:“迩周城,现在什么不可怕?还有人记得,三天后就是东陆节吗?!大家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好好的东陆之心,被一堆禽兽霸占……” “你不怕我。”周尘无奈的摇摇头,接着突然抬手,把剑刺进了桌面:“你不怕我?” 第一百四十四章 云山之间 看着随剑刃入木,桌面裂开的痕迹,杜理颤巍巍的跪倒在周尘脚边,拉着妻子孩子哭诉:“求求家主饶了我……我们都是被逼的,如今迩周没有生路可走了……” “你告诉我真相,我来保护你。”周尘看着他。 “我的确,发现了周三老受了外伤,但并没有淤青发紫,那是力量流害的!可我……总不能说是孙子害了祖父吧?!” “是力量流吗?” “是力量流。” “你为我作证,就在三位司老面前,周尼被核实罪名,你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不可能……”杜理站起身,摇着头拒绝了周尘:“我已经帮到家主最多了。” 所以说,周航音还是被周尼害死的。 但如果这样的话,再加上杜理不愿作证,周尘如今就无路可走了。 但也并非无计可施。 周尼会选择铤而走险,自己亲自动手杀害周航音,一定是迫于无奈,他只有在寻找杀手做事后失败了,才要自己亲自上阵。 如果真是这样,只要有周尼意图杀死周航音的证据,至少他有了反叛罪的嫌疑,就很难再继承家主之位。 天色逐渐亮起来,乌思宁和小五,在文如的带领下,前往了一个避难所。 但如今前往避难所的人越来越多,大多的避难所都人满为患,根本无法挤进去。 乌思宁害怕小五被挤丢,就想抱着他,但因为他一直在奔波,之前也一直抱着小五赶路,此刻疲惫无力的手臂,无法一直支撑着小五的身体。 见乌思宁吃力,文如就抱走了小五,走在乌思宁后面,让乌思宁抓紧向前去寻找位置。 可就在这个时候,天上忽然飞过去一群蝙蝠,其中最大的那只,好像一个人…… 文如抬头一看,竟然是鸣修!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掏出火铳,就对准了鸣修。 同时小五因为人群不断的拥挤,而手腕脱力,从文如怀里掉到了地上!凌乱的脚步,让他迷失了方向。等到他在缝隙里,看见乌思宁朝自己伸来的手时,人群已经被蝙蝠群攻击到分崩离析!小五被奔跑的人影撞倒在地,乌思宁立刻转身要去拉他,但下一刻,小五就被一个陌生的男人一手从地上抱了起来…… 男人的胸前,带着克斯家族的徽章,中央画着一本书,封皮上,是一只拳头。 这是科西·克斯的杀手! “不要!”乌思宁没有来得及去抓住小五,他就被人潮推入了避难所。 大门就此关闭,没人可以进去,也没人可以出来。 文如看向带走小五的杀手,他二话不说,就揣起了火铳,疾步追了上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耳边的声音顿然消失,除了小五,其他所有的人影全然模糊! 甚至他的脚步都在不断加速,加速到他过去从没有达到的速度,去追赶小五…… 文如没有给那个杀手任何机会,就要追上的时候,他腾空一跃,一脚踢到了杀手的脑袋上!杀手痛苦的闷声一哼,就伏地而死了…… 而文如并没有善罢甘休,他甚至骑在对方身上,照着那破碎的头颅又狠狠的来了几拳! “警长……” 当文如意识到小五还在旁边时,杀手的血肉已经和小五被吓流下的泪混在了一起,而他自己,也是浑身的血渍。 他好像能听见东西了,周围玉兽的鸣叫,还有风声都开始喧闹起来…… “不用害怕……” “你怎么了?” 文如闻声看过去,就见到远处拐角处走过来了一个拿着弓箭的女孩,等她走近,才知道是绻涟。 她试探的靠近文如,然后拉小五到自己身边:“警长,或许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我怎么了?”文如低头,用血泊当镜子,才看到自己的脸上出现了绒肤,眼睛也变了颜色。 “没关系,它好像……在消失……”绻涟又走近了两步,道:“你原来,也是变异者……” 文如愣了一下,才说:“为了我母亲,我先把自己做了实验。” “你可能对孩子比较敏感,还有母亲……你的样子让我想起了圣母兽。”绻涟解释道:“它们曾经养育过我,所以我不怕你。” “算了。”文如无奈的摆摆手,然后转身离开:“还是离我远点吧。” 绻涟和小五,站在原地看着文如离开的背影,才发现,原来文如变化的原因在这里。 不是他变了,他只是想保护别人。 周尘离开了杜理家后,就想要去前线寻找周恙。他想到去找一个,周尼很可能用过的人。 所谓前线,就是城区东面,这里虽然离雾台山原并不近,却也已经是能往前走的极限处了。 周恙带领着找不到回家方向的百姓,为他们解决路上的玉兽,从而送他们回家或去避难所。 “司老!” 看到周尘来到前线,周恙一脸的不高兴,他并不希望年轻的家主涉险,包括周尘的那个所谓的赌约。 “家主来这里干什么?!” “我想问问云山之间的事!”周尘和周恙,在一片混乱里,大声的交谈。 “云山之间?”不知道为何,周恙听到这三个字时,脸色瞬间变了变,说话都不再嚷嚷了。 “我想找他们帮忙。” “你要暗杀周尼吗?” 周尘摇了摇头,道:“我要有人,帮我作证。” 听到周尘的话,周恙一边赶队伍继续进行任务,一边道:“我不知道家主有什么事让他们帮忙,但我知道,他们不会帮你。” “为什么?” “杀手最讨厌子夜鬼!”周恙解释:“子夜鬼杀人使用禁术,就好像作弊,他们鄙夷子夜鬼,如果家主去找他们,万一他们和周尼沆瀣一气,说不定家主还有生命危险!” “那……”周尘无奈的歪歪头:“他们在哪?” 周恙抬起头,看着铁了心要去找云山之间的周尘,道:“他们在西城。一处地下城堡。具体是哪个黑蝇窝下面,我也不知道。” 周尘没有耽误时间,骑上马又朝西城去了。 西城外是一片天地,城内主要以渔业为主,结构好似城门城区,相对于东城,西城更像是远离城市的乡下,但建筑群并不少,毕竟是迩周城,怎么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因为接到了中心城区的警告,而进行了街禁,但似乎并没有多少玉兽来到这里,周尘走在宁静的街道上,寻找着一个又一个黑蝇窝,都没有什么异样的情况。 周尘无神的走在街上,正准备去往另外一个黑蝇窝时,忽然有人在他身后叫住他。 “你怎么自己找来了?” 周尘回头看过去,就见到小迪恩站在身后不远处,一边打量着自己,一边走过来:“自投罗网吗?” “云山之间在哪?”周尘直奔主题。 “老天……”小迪恩笑着说话:“你去哪里干什么?” “寻找给周尼做过任务的人。”周尘看着小迪恩:“你……” “我只领过一个任务,就是你。”小迪恩饶有兴趣的抬起头,看着周尘。 周尘无奈的低了低头,然后又看向小迪恩:“带我去云山之间。” “你会后悔的。”小迪恩眯了眯眼。 “我不会。”周尘紧盯着小迪恩:“如果我命绝于此,那也是我的命数,也就不会担心什么了。” 小迪恩听了周尘的话,半天没有动弹。 但最后,他还是带着周尘走进了一个黑蝇窝,绕过了一群人,走到了一间木屋里,打开暗门,走向了地下。 等到到达地下之后,周尘依旧跟在小迪恩后面。 他们路过一群神态谨慎的黑袍人,感受着无数双满含怀疑的眼神,一直到最前面…… “听说是家主来了。” 周尘看着前面穿着黑袍的人,慢慢转过身来…… 当这人露出自己的面孔时,周尘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这云山之间的领主,就是周尼。 “云山之间的领主戒指,继承人你恐怕不知道,一直都是我们家吧?”周尼走到周尘身前,得意的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查到这里来。但是,事事不能叫你都如意。” “你杀了你的祖父,到底怎么敢下的手?”周尘看了一眼两侧上来钳制着自己的人,恼火的继续言:“你不敢杀我。” “当然了。但是两天后,家主之位,就是我的了,你手上的戒指……”周尼抓起周尘的手腕,从他的手指上硬拽下来了那只蓝琥珀的戒指:“也就是我的了。” 周尼狂妄的斜目,望着周尘被拖拽进了旁边的地牢之中。 小迪恩把周尘绑好,等到其他人都离开之后,才说话:“这里的人都讨厌子夜鬼,否则纵使周尼领导我们,我们也不会违背家主的。” “你知道他的事吗?” 小迪恩给牢门上锁时,迟疑了一下,说:“还记得你说金字塔顶端是信任。” “怎么了?” “你现在还坚信吗?” 周尘愣了一下,半天才回答:“信任从来都不仅仅需要我的坚信。但我的坚信从来不变。” 听到周尘的回答,小迪恩没有再接话,他离开了之后,周尘就因疲惫而不知不觉中合上了眼睛。 他又饿又困,同时在悲伤与危机里不断的来回,沉重的肩膀让他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兼顾到所有的事,还要保持着充沛的体力…… 可短暂的梦乡,只会给他带来不断的惊醒和恐惧。 时间在不停的流逝,已经到了第二天清晨,他猛然清醒过后,就是赶紧算时辰。 明日下午,如果再找不到能证明周尼谋杀周航音的证据,他就拿不回家主戒指了…… 不想让他安生的,不仅是一重一重的噩梦,还有一大早就来看望他的周尼。 “不知道你什么感想,这回来迩周的救星,不是你家的人了。”周尼来到牢门前,看着周尘:“恐怕万晴宫殿的人,也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你是不是杀了三爷爷?!” “现在好像最重要的不是这个。” 第一百四十五章 归来的故人 周尘抿紧嘴唇,看了看周尼身后的小迪恩,道:“你一直在经营山水之间……” “对。”周尼搓了搓手指上的戒指,道:“当初,就是你父亲让我派人去强你手里的日记本,后来也是我让小迪恩去杀的你。” “他不是还属于城主之袖吗?” “前提是,如果辰弥谢尔还活着的话。”小迪恩接话。 似乎周尼很满意小迪恩的回答,笑着点了点头,继续说:“我要去看骑着飞虎的少女,拯救城市的大戏了。明天再来看你。” 骑着飞虎的少女? 这是从凡尘城来的唤兽师,他们的坐骑都是翼虎。 而翼虎上的少女,是绻涟再熟悉不过的人。 卡琴竟然回来了。 凡尘城接到的消息,还是水镜虫之灾的通知,辰弥谢尔害怕会有玉兽攻击人类,提前给凡尘城的长老协会写了信,希望他们可以派唤兽师来帮忙。 七星、七澜、七军三位长老并没有很强烈的意愿,去援助迩周,但得知了这件事的初级唤兽师卡琴,却主动请缨,希望去救助自己的故乡。 七星面对着主动的卡琴,有些担忧地说:“你只是个初级唤兽师,你最多,只能将变异虫催眠,恐怕无法杀死它们。” “我会尽我所能。” “那你所求什么?” “那是我的故乡。”卡琴迟疑了半天,没有把“那里有我的朋友”这句话说出来。 她离开时也提出要求,如果她解决了这场灾难,希望可以提升她为中级,教给她更多的东西。 同时,初级唤兽师是没有坐骑的。但为了完成任务,七军特意为卡琴挑选了一只翼虎。 一般第一次遇到翼虎的唤兽师,都要花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去驯服翼虎,而卡琴却意外的,只用了十天就能随心所欲的坐着翼虎前往各个方向了。 等她来到迩周时,却发现这里不是水镜虫,而是各种玉兽都有,宛如把迩周当成了斗兽场一样,肆无忌惮的横冲直撞。 卡琴为了催眠更有效,她坐着给她命名为长明的坐骑,来到了望塔的中间地带。 这里足够高,高到可以让她的催眠咒语,播散到更多的地方。 而鸣修和布琳也发现了卡琴,立刻飞到了卡琴前面,企图阻止她。 卡琴并没有搭理他们,她在望塔内落地,接着就让翼虎去防守布琳和鸣修的攻击了。 长明的战斗力很强,狭长的獠牙与强而有力的四肢,战胜两个男人绰绰有余。 但棘手的是,这里还有很多前来支援的有翼玉兽。 卡琴不能分心,在她的努力下,城市里有很多的玉兽都失魂落魄的回头,朝东城外的雾台山原而去了…… 可长明不是那么多玉兽的对手,为了不让长明受伤,卡琴最终没有完成全城玉兽的催眠,就因为消耗能量而疲惫不堪的骑上了长明,降落在了地面上。 布琳离开后,心中也开始犹豫起来。 他知道,他的对手来了。 站在街道上的绻涟,收起手里的弓箭,看向从望塔上降落下来的翼虎。她迟疑的走过去,望着那翼虎上熟悉的人影,半天才认出来。 “卡琴?” 穿着唤兽师长袍的卡琴缓缓的转过身,看向不远处的绻涟。 “好久不见。”卡琴顺着长明的前臂,不疾不徐的落地,在一片目光里,走向了绻涟。 绻涟不可思议的看着卡琴,笑着说:“你这是怎么回事?” “我去了凡尘城,成了一名唤兽师。”卡琴抬头望了望四周玉兽群退散的情况,又说:“我接到了任务,来缓解这里的危机。” “那现在,你有什么办法没?” “如果那个领头者,再来攻击,我不知道我能撑到什么时候。”卡琴有些不理解,为什么那个踩着飞鱼的少年,可以通灵于那些玉兽,达到控制它们的效果。 “那个人是布琳,他是在死了一只狗之后,变成那样的。” 绻涟转过身,看向走过来的江南,他收起手里的火铳,一边打量着长明,一边和卡琴说话:“我看到你的本事了。” “每个人都看见了。” “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他与玉兽通灵,玉兽认他当王,这不是我能阻止的。”卡琴摇了摇头,又说:“玉兽这样,肯定是有原因的。” “因为雾台山原坍塌了。”江南无奈的叹口气。 卡琴皱起眉,她能明白玉兽开始群起而攻之的原因,但雾台山原的毁坏是不可逆的,如今暂时的催眠没有多大作用,除非让布琳停止控制他们。 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直接对决布琳。 “话说,怎么没见到你那个少爷朋友?”卡琴看向绻涟。 绻涟愣了一愣,没有回答她,而是转过头,望着雾台山原的方向。 而此时的周尘,已经在想尽一切办法,逃出生天。他企图释放出力量流,可以解开绳子,却无法打开牢门。 力量流的极限也只是他自身力量的极限,而禁术不同,它是能够超乎常理的术。 可究竟怎么能用禁术呢?云山科衣会知道周尘是子夜鬼,很可能就是从招式里看出来了。但到底怎么释放出来的禁术,周尘自己都不太清楚。 只是那么一瞬间…… “周尘……” 听到说话声音,周尘抬起头来,就看到小迪恩站在牢房外面。 “你现在有一个机会……”小迪恩看了看守卫,继续用压低的嗓音对周尘说话:“你是子夜鬼的话,应该可以打开牢门吧?” “什么?” “马上到午饭时间,他们要去交班,中间有半刻时间到空隙,你可以攻出去。” “可我……不太会用禁术……” 小迪恩匪夷所思的歪头:“你开什么玩笑?动作快点!” 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的周尘,把提前已经松了绑的两只手,从椅背后面收回来,在小迪恩的掩护下,他开始试探着释放力量流,企图用意识流来逼近禁术的能量。 “小迪恩,你不去吃饭吗?” 听到同伴声音的小迪恩扭过头,道:“我帮你们看着他先。” 回头又见到周尘迟迟出不来,他也焦急起来。 但周尘依旧摸索不到,之前对付云山科衣时,那种感觉。 只是下意识的,感受到了魂息自心脏中释放的感觉,只要心脏还在搏动,好像那样的能量就会一直在,而非体力的消耗。 没有体力的消耗,也就不会感受到累,下意识的,最放松最迅速的时候,释放出的力量流…… 看周尘一直都无法成功,小迪恩只好说话激一激周尘:“你要是出不来,我也没办法给你作证了。” “你能帮我作证?”就在周尘抬头看向小迪恩时,他释放的力量流忽然变成了金色,一下就打掉了门锁! 在小迪恩的带领下,两个人前后拦截攻击,攻克了一路的阻碍,来到了地上! 但追来的杀手越来越多,小迪恩决定自己来断后,先送走了周尘。 离开时,小迪恩告诉周尘去迪恩·克斯家找当时他刺杀周航音穿的衣服,因为那时候刺杀不成,反被周航音攻击,衣服上有周航音锯形刀刃的武器,所留下的裂痕。 从西城赶回迩周城区之后,已经是傍晚了,夜幕开始降临,但望塔下的那只翼虎,周尘还是真真的看见了。 正打算拐弯离开时,周尘看见了江南身边站着的绻涟…… 他有些犹豫,可最后还是骑着马过去了,询问是怎么一回事。 绻涟看到周尘,有些意外的打量起来周尘的穿着,不过也没说什么,她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去参加葬礼,虽然她接到了请柬。 “这是怎么回事?” “卡琴说她需要直面布琳……” “警长以为呢?”周尘打断了绻涟的话。 江南对周尘的反应有些惊讶,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绻涟,又赶紧回答:“卡琴既然是唤兽师,就在想,由她带领城兵前去雾台山原外,她如果能够催眠玉兽,那么城兵队也能争取时间,尘着布琳与卡琴作对,将他抓住。” “但我觉得抓住比较难,可能最多吓一吓他,他不是没有对手……”绻涟还没说完,周尘又一次打断了她:“那这需要城主的批准。” “但漆冥南丞……还没有回信。”卡琴无奈的摇了摇头。 绻涟此刻已经皱起了眉头,她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了,直接上前推了一把周尘的肩膀:“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你什么态度?” “你又什么态度,为什么没有参加葬礼?” 绻涟见周尘问了出来,也有一些意外。但既然问题已经摆在了眼前,她也只能回答:“我有些事,耽误了。” “什么事?” “我为什么要向你汇报?” “那是我父亲和姑姑的葬礼……” “所以呢?”绻涟摊了摊手,继续说:“我在不在那个葬礼无所谓,不会耽误它进行。”甚至说,绻涟在哪里都一样,她从来不会参与什么部分。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别吵了。”江南伸手接住信鸦,打开信条,发现上面的署名,竟然是辰弥谢尔?! “城主?!” 也就是在一个时辰前,郡城宫殿在玉兽群来袭后,第一次打开了大门。 为了迎接,这个宫殿里的原主人。 漆冥南丞和奥米斯惊愕的看着归来的辰弥谢尔和卡谢思,不知如何是好。 两个人回来时,漆冥南丞和奥米斯还躲在房间里,做着缩头乌龟,一点正事都不干。 等到看见二人完好无缺的回来时,才开始悔恨和不安。 怪不得周译添增加了那么一条条件,原来他笃定辰弥谢尔没有死! 漆冥南丞如今脑子里只有一件后悔的事,没有早点杀了周尘! “听说,你逼着周译添退了位,还让奥米斯和夜行宫夜府,进入白兰大街任职?”辰弥谢尔眯着眼睛,冷冽犀利的目光,从乌密的睫毛之间投射到漆冥南丞的身上,几乎给他看破几个大洞! 卡谢思径直走向会议桌上,拿起了江南寄给漆冥南丞的信,并告知了辰弥谢尔关于唤兽师的事。 “通知马洛兹,立刻去援助!” 第一百四十六章 最后的黎明(上) 江南阅读完信条之后,回头就看到了马洛兹赶来的队伍。 “卡琴……”周尘言:“我和你一起去。” “为什么?” “我对布琳比较了解。”周尘抿了抿嘴唇,说:“或许我能说服他。” “你什么都能。”绻涟白了周尘一眼。 “我唯独没有让你去万晴宫殿的本事。” 绻涟听到周尘这样的话,气不打一出来,一转身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看着绻涟的背影,江南的声音响起:“这是你来的目的吗?” 周尘摇了摇头。 “那你何必呢?” 卡琴冷笑了一下,拍了拍周尘的肩膀:“还是那个自作聪明的少爷。” 周尘还有些不明所以,卡琴就走向了马洛兹,和他交涉事宜。 具体的计划是,马洛兹在雾台山原外建立防锁线,卡琴和周尘到前线与布琳谈话,如果没有结果,卡琴将进行对玉兽的催眠,或者是召唤其为自己所用,然后马洛兹包围布琳,将其拿下。 卡琴并不是很想召唤玉兽。这本身也只是一种催眠,但比普通催眠更加耗费体力,如果失败,翻盘的机会就会很弱。 为了方便,卡琴把周尘也带到了长明的背上,两个人抓着长明后背柔软纤长的绒毛,很快就飞跃了迩周城区,掠过东城,到达了雾台山原的顶空。 卡琴低头看着,雾气蒙蒙内的雾台山原,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凹陷,心中也有些无奈。 她如果是玉兽,她也会想复仇。 这是一片家园,就好像城市里的建筑群,坍塌,暴雨,岩浆的外流,这对地质的损害是不可逆转的,玉兽失去的家园是无法被重建的。 或许绻涟会有些感同身受。她从雾台山原里走进了城市,卡琴起初也没打算带绻涟来,才问起了周尘。 却没想到,会看见绻涟那样的神色。 虽不知道绻涟在想什么,但一定和之前发生的事有关。 “你父亲还有姑姑的葬礼,绻涟没去吗?” “对。”周尘将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在耳后,目视前方,回答卡琴的话。 “相信我,绻涟不是因为有事才不去的。” “我知道,她有心事……” “你应该试着去了解一下,长大了的绻涟。” “那谁来了解我呢,我也在长大,还是被迫的。” 看周尘也不让步,卡琴决定不再掺合这两个人的事。 等卡琴在树冠上看到了远处布琳的身影时,才拉住长明的耳朵,让他停止前进。 周尘看到了布琳,就立刻站了起来。布琳站在一只会飞的鱼身上,没有见到鸣修,只有布琳,和那只飞鱼。 然而就在周尘和卡琴接近他时,地面处忽然传来了沉重凌乱的脚步声,布琳身边,也多了许多有翼玉兽来帮助他。 卡琴握紧了双手,看向布琳:“你让我很惊讶,你竟然与玉兽通灵!” 听到卡琴的喊话,布琳没有神色的变化,他又缓缓的往前移了两步,才说:“你是唤兽师。” “没错!我是来劝你收手的!” “周尘也在。”布琳冷笑了一声,继续说:“我以为你应该还在屋里,趴床上哭呢。” “你何必挖苦我。”周尘看着布琳:“我清楚你对雾台山原的坍塌,存着气,但是,迩周城的百姓都是无辜的,冤有头债有主,海舟山已经荒芜,千海舟也死了,漆冥家族和奇拉家族也被挫了气力,你如果还不收手,死的人会更多!” “我就是要人死!”布琳愤恨的凝望着周尘:“人死的越多越好!这样,迩周能成为新的雾台山原!” “你还记得小五吗?”周尘抿了抿嘴唇:“你希望有更多的小五和二哥吗?迩周城不只有一个马霜,走了你一个,现在的迩周里,还有不知道多少个布琳!” 然而这一番话,却没有让布琳动容。 他冷笑了一声,从肩上取下弓箭,试探的上弓:“你真是让我感动的热泪盈眶……可是我说过的,你帮过我,我饶你一命。我是布琳,不是二哥,人类只想凌驾于我之上,如今,我也只能杀了你了。” 周尘迅速拔出剑来,一甩手就挡下了飞来的箭! 紧接着,布琳就消失在了眼前。 卡琴立刻让长明煽动翅膀,散开雾气,令马洛兹接到信号,弓箭防线军队立刻朝中心包围过去…… “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布琳,或许不仅是一个人类。”卡琴带着周尘,在林间穿梭,准备深入玉兽群穴,即刻开始催眠。 卡琴知道,与动物具有强烈共情的人类,能够被动物的灵魂夺取部分魂息流位,类似于附身,却能保全原本肉体宿主的意识与记忆。 这是高级唤兽师甚至是长老都无法达到的级别,同时又比初级唤兽师还要懵懂。 因为这样的人向来没有规律的学习,根本不懂唤兽,只是依靠自己与玉兽的共鸣。可共鸣这种东西,会被逐渐增长的人类欲望,而隐没掉玉兽具有的兽欲,以至于共鸣会逐渐消失。 人类成为高级动物,具有复杂的思想与需求,玉兽始终是一类禽兽,优势与劣势总在行为之中一览无余,兽的欲望总是易洞察易满足。 人欲诡谲离奇,兽欲却偏偏纯粹真实,高风亮节竟觉悟来源于兽穴。 长明的突然闯入,引起了许多玉兽的警觉。卡琴的催眠,只能涉及到小范围的玉兽,而唤兽控制,则需要她沉浸在唤兽咒的结界里,这时,就需要周尘的帮助了。 但周尘没有多大的信心去抵挡眼前那么多的玉兽! 而天边的夜幕逐渐褪色,黎明将至,留给周尘的时间也不多了! “还要多久?!”周尘一边挥剑,奋力砍开眼前的玉兽,接着继续跑向另外一个玉兽要进攻卡琴的方位。 卡琴没有说话,紫色的咒光不断从她的手心散开,她像一个巫女一般,在黑暗的幽林里,散发着光亮。 不知道消耗了多久的体能,卡琴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开始灼烧起来,越来越多的玉兽的意识,如同火焰一样在她身体里跳动!她必须用自己的意识压住这个火焰,否则将会被反噬! 这就是为什么,初级唤兽师常常会引火自焚的原因。 她睁开滚烫的双眼,看着还在奋力杀敌的周尘,如果此刻不成功,两个人,还有长明,都要死在这片林子里! 如果她死了,不会有人过问,而周尘呢?云山家族,迩周城,还有绻涟…… 绻涟该怎么办?绻涟只有周尘…… 疲惫的周尘已经无法再举起剑,如雨一样的汗水在他的额头不断的挥洒着,筋疲力尽的他,几天没有正常饮食寐寝的周尘,已经没有过去那样的精力了。 正此刻,卡琴忽然挥开双臂,一股强大的力波,从她娇小的身体里迸发而出,以她为中心,瞬间朝周围扩散! 所有正在进攻的玉兽,都静止在原地。等到力波完全散去之后,它们才缓缓的收起血盆大口,与獠牙利爪,转过头,朝反方向走。 它们听从卡琴的指令,去寻找布琳,把他交给穿铠甲的人。 而卡琴,此刻已经完全脱力,倒在了周尘怀里。 而天色已经亮起,周尘坐上了长明,飞离了雾台山原。 迫在眉睫的,是万晴宫殿赌约的最后关头。他把卡琴交给了江南,让江南照顾之后,就骑上自己的马,火速赶向博学街道,寻找证据。 而此刻的周尼,已经到达了万晴宫殿,迩周的危机差不多已经解除,辰弥谢尔回归,玉兽群被退去,只要可以回归平静,那么云山家族的家主,必须是他的。 太平之主,都是享福的。 在周尘赶回万晴宫殿之前,周尼一直在家主之位前站着,不断的用目光给那个座位包浆。 “再看这椅子都要被你看穿了。”周期冷笑着走到周尼身后。 第一百四十七章 最后的黎明(下) 而周尼也没有生气,他回头看着周期,又看向他的腿:“看来是恢复的不错,可又能怎么样呢?在我面前,你也只能说几句狠话。” “家主既然敢赌,就一定能赢。” “是吗?可这都什么时辰了?!”周尼振臂一呼,绕开周期,来到一众大臣面前。 “刚好的时辰!” 周尼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笑容瞬间消失。 他就看着周尘骑着马,竟然直接进了宫殿。 周尘逆光而来,好似黑暗里一抹骑士阴影。 周尘把缰绳递给苍启月,然后从人群里走到前面:“我要指控周尼,涉嫌杀害周三老周航音,当然,还有幽禁家主,虽然我逃出来了。” “家主可有证据?”周林亭看着周尘。 周尘冷冷一笑,道:“我手上原本带着的家主戒指,如今在周尼手上,就是他幽禁我的证据。”周尘缓缓的走向周尼,接着,又道:“你就这么笃定,我出不来吗?你以为云山之间,都是和你一样心胸狭隘的奸佞小人吗?!” “这不可能……是哪个叛臣,把你放走的,我要处置他!”周尼发疯了一样冲周尘大吼。 “那杀害周航音又是怎么一回事?”苍启月走过来,询问。 周尘转过身,把手里的包袱扔在了地上,里面小迪恩的衣服散落出来:“这是云山之间的杀手小迪恩的衣服,他被委派刺杀三爷爷,被三爷爷发现后,又被三爷爷的锯形刀刃剑所伤,衣服上有刀痕。小迪恩说,委派者,就是周尼。” “云山之间的委派者,只有周尼与先家主。”阿骨补充。 周林亭等人听完话之后,连忙上前查看,发现确实如周尘所说,衣服袖子上有锯子形的裂痕。 “这能证明什么,迩周用这样剑的人到处都是。” 听到周梧影给周尼辩护,周尘则逼近解释:“正是因为是生人,三爷爷才有所防备,而三爷爷胸前所断裂的肋骨,却是力量流所伤,有迩周警医为其作证。”周尘说完,又回头望向周尼:“而周尼亲自动手,就是因为小迪恩的任务失败造成的,同时,小迪恩因为刺杀任务失败,而需要再接受一个刺杀任务,因此我从城外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小迪恩的刺杀。” “什么?还刺杀了家主?!” 听到议论的声音,周尼抽搐的嘴角分外紧张:“你怎么证明,对我爷爷使用力量流攻击的熟人,不是你父亲?委派小迪恩的,就一定是我呢?” “可的确是你委派的我!” 周尘和周尼都朝门外看去,就见到小迪恩从门外一瘸一拐的走进来。不知道他浴血奋战了多久,伤痕累累的他,仍然赶来为周尘作证了。 “就是你杀的周三老,也是你,幽禁了家主。我就是那个小迪恩。” “老天爷,竟然是真的……” 站在门口的米娜,见局势已定,才安心的回屋,照看周诺。 面对如此的铁证,周尼没有办法继续坚持下去。这次他没有云山科衣的靠山,或者是简舍的振威,他只有自己。 相比周尘是子夜鬼,周尼这个勾结恶魔,与边缘地带人物狼狈为奸的人,恐怕更加令人鄙夷。 经过商议,小迪恩被逐出云山之间,他只是一个杀手,更多时候只是在服从命令。如今他肯弃暗投明,也就无所谓他是死是活了。 而周尼被剥除了族籍,判反叛罪与谋杀罪,因仍在丧期,不宜绞杀血亲,最终判处流放至河间丛林,铁丛屋。 定下的派遣人员是苍启月。为了安全起见,周尘说到了行间丛林外,就把周尼交给官兵。 议事厅的人渐渐散去,空荡的房间里,周尘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气。 许多事都告一段落了。 冬天虽然没有结束,而东陆节却已经到了。迩周城仍然属于辰弥谢尔,凯特皇帝因为迩周城主的更迭勃然大怒,下令截断了一根相息锁链,这是让所有迩周人都意想不到的。 但这无可厚非,经过这些战争与灾难,迩周支离破碎,哀鸿遍野。城市的修复将会是巨大的支出和困难,凯特免除了迩周城今年的税钱,但他也选择减少对迩周的信任。 这也正中凯特企图促进铎城发展的目的。 无所作为的缩头乌龟漆冥南丞,灰溜溜的回到了碌耳加宫殿,整日大骂奥米斯为什么不提醒他先杀了周尘。 而归来的辰弥谢尔,大改政策,宣布即日起挨家挨户没收火铳与弹药,并禁止无证猎人进入雾台山原捕猎,每家每户必须出一个男人进入城兵营或巡查司,扩大军队,城门城区的恢复也要继续,死去士兵的抚恤也需要减少,用于城市的复原等等等等。 但这些措施会引起的,只是更多百姓的怨声载道,和权力世家的怨恨。 可这是战后必须行使的办法,否则迩周就要这样烂下去臭下去了。 卡琴离开了迩周,返回凡尘城,鸣修不知所踪,布琳消失在迷雾里,文如仍然在迩周警司工作,斯伯捷大陆上四处都听闻了相息锁链断掉的事,各路领主都在摩拳擦掌。从鹰决城归来的马克还在路上,入主克飞亚的勒沃还在沾沾自喜,红地的公主学会了御龙,阿桑在东陆节的夜里,在地下室生下了迪成皇帝的私生子,均天城在权衡自己的立场,而在权衡的并不止封氏家族…… 悄然改变的,绝不只是迩周。 乌思宁从避难所出来之后,就一直在寻找小五,他不敢和绻涟碰面,害怕绻涟责问他的过失,同时,乌思宁自己也满怀愧疚。 当时的小五,明明已经向他伸出了手,可他却没有抓住。 直到东陆节这天,收到绻涟带来的噩耗。 原本把小五从文如那里带回家的绻涟,回到家后,发现小五不见了。 于是,二人在黑暗的东陆节之夜,在荒芜的街道上寻找着不知所踪的小五…… 而与此同时,周尘也迎来了一个令他陷入黑暗的东陆节之夜。 万晴宫殿庭院大门门口的侍卫,朝屋内着急忙慌的跑来,他连雪都没来得及抖掉,就说,周尼来了。 周尘有些意外,今天早上,苍启月就已经启程了,原本以为他们已经离开了迩周,可现在…… 来不及再多想,周尘就叫侍卫开门,令周尼来大厅见面了。 褪去华服,穿上麻布斗篷的周尼,活脱像个批人衣的猴子,形销骨立的周尼,如同鬼魂一样,红着眼睛,将手里的一条胳膊,扔给了周尘。 “知道这是谁吗?”周尼又慢慢从斗篷下拿出自己的剑:“苍启月。” 周尘听到这话,心头一震,怔在那,痴呆的久望着那只冻成冰块的胳膊。 “你听信一个小杀手的话,就说我爷爷是我杀的了吗?” “……”周尘悲痛不已,并不打算和周尼说话。 “那是力量流,我会的力量流,只能攻击表面,我爷爷的身上可没有淤青,皮肤上可没有凹陷!” 周尘听到周尼说的话,忽然也有一些恍惚。但周尼说的确实是这样,只有高阶力量流,才能隔着物体,攻击内部。 而周尼并没有这个实力。 “那明明是,云山科衣……”周尼冷笑着,慢慢走向周尘:“不是我……” “可你没打算救三爷爷吧?” “对!”周尼发疯的一样,大吼着,瞪着双眼:“他究竟为什么那么看好你?我才是他孙子,他为什么那样低看我?!他从来,都不会去在意我!” “你甚至和杀害你祖父的人合作!” “因为我想叫你死!”周尼举起自己的剑,大喊着冲向周尘:“我想叫你死!” 就在周尼朝周尘出剑之时,周尘也拔出了自己的剑,当周尘把剑插到周尼身体里时,周尼手里的剑竟然也突然转向,刺到了自己肚子里…… 黑夜之中,所有旁观者都呆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个令人无法预料的场景。 周尘惊愕的松开了手,任由周尼嘴里的鲜血如同瀑布一样,流到地面,渗入地板土壤。 “丧期血亲自杀,生者会被诅咒……”周尼笑着抬起眼睛,看向周尘:“我要你这辈子,都生活在黑暗里,永远……” 周尘惊恐的看着周尼倒在血泊里,而他,则是朝这个血亲递剑的人! 这个东陆节只有飘不尽的小雪,没有欢声笑语,没有烟花漫天。 城市里充斥着谩骂与呜咽,宫殿里,是鲜红的血泊,与黑夜的阴影。 此刻起,诅咒会被海耶听到,他会在羊皮卷里寻找公正与真理,周尘的黑夜即将开始,或者始终常在。 他的耳边失去声音,明亮的血泊是他眼里唯一的光亮。 周尘在一阵沉痛的耳鸣里,被周期抱住肩膀,米娜悲痛的伏在他膝盖上痛哭,而周尘只沉静的抬头,看向门外那片黑暗,那片他驻足又希望远离的——未来。 第一章 丰碑时代 对于南方来说,春天的暖意会在一夜之间到来。荒漠之旅对于马克来说,算是一顿煎熬,可惜他的知觉是麻木的,但他忍受不住燥热。在到达眼前这个破酒馆后,他一边喝着麦酒,一边拿自己的剑,刮掉披风上的毛皮。 马克喝的醉醺醺的,皮毛飞的到处都是,虽然没有引起别人不满,却招来了捡漏的流浪儿。 他把披风拿开,看着蹲在自己脚边,伸着手等着接住从衣服上掉落的皮毛的孩子,满是灰尘与胡渣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臭小子,这点东西,连一个银币都换不来。” “银币是什么?我要去换酒。” “你不知道什么是银币……”马克蜷起一条腿,踩在木凳上:“还要什么饭?” “巫鹿城没有银币……” “你们这鬼地方的道理真怪……” “你才是怪人,你有宝剑,还有好衣服,却弄的这样破旧,甚至走巫鹿城过路……”小孩头头是道的说着,马克津津有味的听着。 “不过现在哪里都不太平……”小孩把地上的毛皮都捡起来之后,就扭头走了。 马克没能叫住他,有些惋惜,没让那孩子尝一尝麦酒和果酒比,哪个更甜。 这里的麦酒很香,只是吃的肉很怪,没有普通的牛羊肉,只有玉兽的肉,他挑了个最普通的盖猪,拿起排骨放嘴里嚼了半天,却怎么也咬不烂。 “今天的收获又很差!” 马克扔掉要累的别断他牙根的排骨,回头看向走进酒馆的一个猎人。 他扔给酒馆老板一头盖猪,就歪在旁边的桌子前要酒喝。 “从骊谷夜府走之后,就只剩下那个白发老头,不吭不哈的,完全不起作用!” “别这么说,神树全靠他,才活着的。”旁边有人去接话茬。 “他是永生者,神树吸取他的魂息,才得以存活。”有知道原因的人解释了一句。 马克听他们说的神乎其神,决定自己也去观摩观摩。 中夜,神树下没有人,马克喝醉后,一个人晃荡到了神树下面。春风习习,凉爽宜人,冬日的冷冽早已散去,巫鹿城是离春天最近的城市。 马克看向在树洞里休眠的停云,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道:“永生者……一直活着,那也不能去,天天背着个树,不像我,还能四处转悠云游四方。” “可你不自由。” 马克惊了一下,醉意全然消失,他愣神的看着停云睁开的眼睛,一双天蓝如穹顶的碧波之目,宛如深海地狱一样,向所有人招手,并能魅惑众生。 “我的灵魂可以到处游历,只是我的肉身困于此地而已。”停云浅浅的笑了笑,那有着浅浅皱纹的面孔,仍然有他曾风华正茂时的韵味。 “永生者都这样吗?” “永生的子夜鬼是如此。” “那云山家族的人,就不能喽?”马克试探着问。 “他们从来都不能永生,永生者只有两类,天生而来的不老身,被暗术吞没的不死身。” 前者生来有责任在身,后者成为辗转人间与地狱的恶魔妖怪。 “我不懂这些。”马克摇了摇头,说:“但我好奇,你说我不自由的意思。” “你很清楚,你来自千里之外,又来到千里之外,你那把剑,比你的头颅都重。可你还拿着它,穷困潦倒也舍不得扔。” “或许是因为我背叛了太多人……” “每个人人生里都曾成为过背叛者。” “你也是吗?”马克看向低下头的停云。 停云出乎意料的没有果断回答。他迟疑了很久,才说:“夜行宫的债始终未还。” 这句话让马克觉得有些不明所以,他追问停云是什么意思,但停云没有再说话。 他低着头,原本神秘幽深的身影变得惆怅又遗憾,夜行宫究竟有什么债,能让一个永生的智者如此悲哀? 或许只有子夜鬼和丰碑人自己知道。 周诺满月酒的时候,周尘在门外等了很久,都没有捡到什么刀剑,他甚至有些期待,希望可以见到许久不见的持令者。 但结局让他十分失望。 宴会散去后,周尘遗憾的冲周期摇了摇头,旁边的阿骨则说,如果没有得到馈赠的武器,周诺很难有资格带上族徽。 而周尘果断的反驳了阿骨,并通知了周恙一定要研制出一把最适合周诺以后使用的剑。 从东陆节之后,周尘就很少再去插手迩周城里的事情了,他一直在忙着云山家族的重整,集团内的复苏,还有死伤族人的慰问抚恤。 而至于绻涟、乌思宁、小五他们,如今在周尘嘴里,都是其他人的成分,他自称无暇顾及。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而事实上,去也暗地里派人去帮助他们寻找小五,不过回来的结果,都是没有小五的消息。 这日夜里,周尘鬼使神差的去往了望塔之下。 这里的人越来越少,子夜,更是空无一人。 他希望在这里等来持令者,毕竟如今他需要一个,真正能开解自己的人。 但等来的,却是一个恶魔。 “你在看什么?” 周尘回头看了看,就见到云山科衣走了过来。 “望塔。” “你知道这里原来是什么吗?” “什么?” “这里就是丰碑。”云山科衣抬起头:“望塔的前身,就是丰碑。” “你怎么知道?”周尘半信半疑的看向云山科衣。 云山科衣抬起头:“这是我被呼啸峡谷的夜行宫俘虏时知道的。” 望塔的前身,就是丰碑。 而这个传说,已经和这片土地相隔不知道多少年了。 最开始的全陆,就叫做东陆,看得到太阳升起的地方,就叫东陆。 羊皮卷,也没有被赋予如今这般神圣的意义。 东陆上没有皇帝,也没有帝城岛,只有一个领主,丰碑的大楼上,住着丰碑人,他们是保卫东陆的士兵。丰碑的碑主,是这群士兵的领主。 丰碑没有阶级,没有城市,因为只有如今东陆一半多的子民,也更没有分区而治的领主。丰碑人统治了东陆近两千年,他们为了维护和平四处奔波,用和平方式抚平所有地区人民的不满,因此对于碑主的能力,也是他们最注重的。 那时候没有世袭,只有角逐。 对于碑主的争夺,一向是在丰碑下的决斗场举行的。 决斗是智力与武力相结合的方式,碑主要文武双全,诚德兼备,这是必须的条件。 而子夜鬼,是丰碑内的一个特殊能力者所创下的雇佣兵帮派,随着逐渐壮大,最后成为了丰碑长久雇佣的友兵,接受丰碑人丰厚的礼待,拥有着被人尊敬的地位。 那时候的特殊能力者遍布天下,破译者,御魂者,叛变者,赎罪者等等,他们各有各的特殊之处,各有各的天命。 但最终丰碑的陨落,却是战乱。 南方起初一直都有涌动的起义,说辞是丰碑碑主无法进行强有力的统治,下民野俗混乱,上层人士无法得到应有的和谐与平静。 起义者,姓斯伯捷,是个永生者。 当时丰碑的碑主,是刚刚上位的年轻人,听从长老的安排,继续进行和平谈判,却一直无果,斯伯捷氏的军队日益壮大,无数权阀倒戈投机,奴役百姓成为士兵,如同狂风骤雨一般,攻打到了望塔之下。 丰碑人浴血奋战,却没有守住最后防线,在血战里看着斯伯捷氏涂炭百姓,鱼肉弱小。 而一直在观望的子夜鬼,看到了战争的结果,当时夜行宫的头领,是宫主,停鹤的老师,是夜府,也类似于家族中的持府。 宫主担心子夜鬼会死于无用功的抵抗,决定不再为丰碑人卖力,停鹤的老师极力反对,却被一句“雇佣兵可不是子民”给搪塞了过去。 但他们并不是真正的军队,识时务者为俊杰,并没有人可以去问责子夜鬼。 然丰碑被攻破,倒塌后,夜行宫也无法避免损害,丰碑之外的夜行宫因为极力顽抗而被抹杀,宫主与其追随者闭门不出,而停鹤老师不听宫主的命令,继续和丰碑人并肩作战。 最后夜行宫反被摧毁,停鹤老师在最后的丰碑人的掩护下,逃往了寒雪双脊,但丰碑人没有子夜鬼的能力,为了丰碑的东山再起,将希望,留给了子夜鬼。 丰碑人在寒雪双脊生老病死全部销殒,而停鹤的老师,因为重伤,最后还是含恨而去。 他忘不了丰碑时代,一片祥瑞的大地,忘不了丰碑人为了救他们,逃出的一条生路,忘不了被斯伯捷的战马和刀戈,所踏平的那片荒芜的地方,忘不了曾经生活了无数人的丰碑,倒下那一瞬间—— 黄土有十丈高,狂风好似群龙呜咽,血肉模糊,鬼哭魂泣。 停鹤与停云为了完成老师的遗愿,分别在寒雪双脊,和其老师的故乡——巫鹿城守住了东陆的两侧。 而至此之后,没人知道斯伯捷氏的永生者是怎么死的,他们的永生血统是如何丧失的,丰碑之中,那被埋葬在藏书阁最深处的羊皮卷为何成为了残卷,又为何成了一个王朝的信仰,子夜鬼从寒雪双脊逐渐分散到了全陆,而丰碑人,却在广阔的大地上消弭于无形了。 此后的夜行宫再没有宫主,他们唯一的领头,是用肉身铺就生路的丰碑人,就像后背山上的那句话,丰碑人用血肉之躯,为能长生的子夜鬼带路,这份债,子夜鬼始终无法还清。 “丰碑时代的信仰,就是丰碑。他们相信丰碑人,相信子夜鬼,相信丰碑给他们带来的丰收和太平,他们被碑主教导,神明从来不过问人间的事,而恶魔,却藏匿于身边。 坚毅的灵魂是吾剑,丰碑的伤痕是吾荣耀。”停鹤站在后背山上,狂风暴雪里,他的身躯却矗立不动。 “夜府,还要多久,他才会来?” “如果没有别的丰碑人后代出现,他一个人,也毫无用处。” “可万一别的丰碑人都是普通人呢?那他们不就会那时的丰碑人一样白白牺牲?” “他们从不是白白牺牲,那时他们为了子民,将来依然是。如果不是为了东陆,丰碑人才不会死的值得。” 第二章 假的变成真的 “不知道周尘,能不能做到……” “他是我们那么久以来,第一个可以带到夜行宫的永生者。”停鹤回头看着持令者:“我们是东陆最后一批人,如果我们都怀疑自己的希望,那么这么些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其他城市,有很多子夜鬼无法坚定丰碑理想……” “想要离开的,没人能拦得住。” 这日清晨,周尘收到了来自淹都的信件,署名是云山迎君,他在信里提及那本下册书的事,说那本书在寻找到之后不幸丢失,希望家主不要怪罪。 周尘看着信件,犹豫了很久,才跟周期还有阿骨商量。 “我在想,我顺水推舟好了。”周尘把信件递给了周期。 他的决定,也得到了两个人的认可。 “如今迩周在不断修复,又开始有人在惹事了。”周期看了一眼阿骨,就见他张口说话:“如今最重要的,还是稳固家主的地位,并让家族内部和谐下来。”阿骨走到周尘面前,递给了周尘一个本子:“这上面,是最近退出家族的成员名单。” 周尘看翻开仔细看了看,说:“他们什么理由?” “由于您的身份,总有人无法接受。” 周尘看着名单,然后在上面看到了涂晴的名字,还有她的父亲涂川。 “涂家刚加入不久吧?”周尘抬头看着阿骨。 “对的,但涂川并不看好你,他和医技司的副司长云山龄是一派的,退出的成员,也有云山龄。” “他?他也退吗?”周尘站起身,继续问:“还有其他重要的人离开吗?” “周梧影。” “他和周尼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周尘拉了拉腰带,就要往外走。 “你要去哪?” 周尘回头看了一眼周期,又走向米娜,看着她怀里的周诺,笑着摸了摸他肥嘟嘟的脸蛋:“去找周梧影,他可不能离开。至少现在。” “其他人怎么办?” “我无法留住所有人。”周尘推门走了出去。 他现在出门不需要带任何人保护自己,可以说所有人都对他避之不及。 周尘是一个子夜鬼,东陆节后,就人尽皆知。 他骑着马走在街上,又看到了漆冥家族的人在抢劫店铺,买珠宝的女人哭诉着这都是她灾难后,最后的存货,这样下去她会赔的一点也不剩。 周尘迟疑了一下,还是拉紧了缰绳,冲店铺里的强盗喊话:“我劝你们不要继续了!” 就见几个强盗走出来,拎着大刀和珠宝,饶有兴趣地看着周尘:“这不是云山家族的家主嘛……” “对啊,那个子夜鬼家主……” 周尘皱着眉头,冷眼看着他们:“放下你们手里的东西。” “为什么,我们不放,你敢杀我们吗?” 旁边围观的人里开始议论起来,他们窃窃私语,说着子夜鬼都是漆冥南丞的人,或许周尘是不是也和漆冥南丞有关系。 “你杀了我们,怎么和漆冥家主交代呢?” “子夜鬼都是我们家主的狗,你也是吗?” 周尘看着他们得意洋洋,不知廉耻的样子,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向店主,从腰里掏出了钱袋,扔给了那个女人:“足够生活了。” “如今迩周假币盛行,如果这有假的怎么办?” 周尘看向店主半信半疑的眼神,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就说:“如果是假的,你拿去万晴宫殿,我赔你十倍真的。” 他不再理会那些人,就驾马离去了。 或许这就是周译添,当初帮助人时,仍旧有选择的原因。 到达财庄后,周尘径直走到了屋内,一直绕过前厅,来到后面的办公区。 “这是稀客。” 周尘推开庄主厅后,迎来的第一句周梧影的话,就是他在吞吐烟雾时,眯着眼睛看向周尘的恭维。 “按辈分,我应该叫你什么?”周尘笑了笑,然后坐在周梧影对面,并低头朝送酒的下人示意。 “按辈分,可以说你要比我长。”周梧影笑着继续道:“你父亲很怪,两百年遇不到一个心爱的女人,碰到云山尘却半步移不开。” “那就不按辈分。”周尘不愿扯别的:“我知道你不支持我。” “所以家主此行目的是?” “我希望得到你的支持。毕竟你已经跟着我父亲干了很多年。”周尘翘起腿,继续道:“你也掌管着那么多云山家族的账目。” “我不会带走它们。” “但它们在脑子里。”周尘笑了笑,继续说:“况且,我也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人,来经营财庄。” “等我离开了,这些问题就不需要我考虑了。”周梧影低下头,开始看桌子上的账本。 “你为什么支持周尼?” “我不是支持他。”周梧影觉得有些可笑:“我只是不支持你。当周尼来找我,告诉我你是子夜鬼时,我就已经不愿支持你了。” 周尘抿了抿嘴唇,收起笑意:“那我应该怎么做?” “退位。”周梧影看着周尘。 “那还有谁?” “周期,持府始终是候选。”周梧影冷笑:“还有云山科衣。” 听到这里,周尘才听明白:“云山科衣和周尼有关系,你也知道吗?” “当然。” “他是个魔鬼,他不会为云山家族好的!”提及云山科衣时,周尘激动的站起身来。 透过云雾,周梧影依旧望着周尘:“你呢?你为云山家族做了什么啊迩周的救世主。财庄因为战乱,因为你闯的祸,投进去了多少资金你知道吗?”周梧影也站起身:“当然,那都是小钱。但我看不到希望,一个子夜鬼,能怎么让云山家族再富如往昔。” “你想让我赚钱?” “如果你能把云山家族财产里一半的假币都变成真的,我就支持你。” “一半?”周尘有些意外,他没想到会有那么多假币。 看来千海舟的生意不容小觑。 “当然。我们和高层的交易也有很多,假币到处流动,云山家族,就有那么多的假币。”周梧影把账本挪到周尘身前,让他去看那么一串数字。 “如果我可以的话,你就会支持我对吗?” “对。” 但让假币变成真币,只有三种手段,用假币,去钱行不断进行清洗,或者,就去用假币和真币做交易。 最后一个方法,就是允许海舟山假币的正常流通,假币当真币用,直到政府回收完毕。 可这样有一个不利,就是这种时候容易有其他假币浑水摸鱼,只会有不断的假币,而无法阻止假币的流通。 “如果你去和奇拉氏合作贩卖血因和军火,或许能够得到真币,能得来一半数目的真币,也完全可以。” 周尘转过身:“云山家族不会和奇拉氏合作,也绝不会卖那些残暴的东西。” “军火落在不同的人手里,也有不同的用处。” “不,你至少要看到,迩周中心城区城门被炮火攻开时的样子之后,再说这样冠冕堂皇的话。” 离开了财庄,周尘就又打算往医技司去。但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决定去酒馆歇息一下,今天就不再奔波了。 他随意的走入了一个酒馆,吓走了一些酒客后,落坐在座位上,倚着木板打得靠背,等着羊肉和麦酒端上来。 等到天色暗下来时,他突然听到有人开始争论,周尘看向门口,就见到一个少女,正在和两个男人争论,关于云山家族家主的胜任程度。 女子是偏向于周尘的一方。 “你一定是看上了他,那个男人长得,我都心动。” “这不是我欣赏他的原因。”涂晴发灰的头发盘在脑袋后面,褪去校服后,她显得窈窕又婀娜。 她说完话,就看到了正在望着自己的周尘。涂晴不再和那两个人争论,而是走到了周尘的座位,她坐在周尘对面,无奈的道:“他们这些人总是对一些自己,触不可及的人诟病。” “你也觉得触不可及吗?”周尘不笑也不看她。 “不,我们是同窗。而且,我可以碰到你。每个人都是。”涂晴忽然伸出手,抓住周尘的手腕,就好似葬礼上时,涂晴唤醒周尘时所做的那样。 周尘抬起眼睛,看向涂晴那双清澈无比的眼睛:“我并不希望每个人都能触碰我。” “你来这里做什么的?”周尘给涂晴倒上了酒,询问她。 “来买酒。我父亲喜欢他家的麦酒,说是很香。”涂晴松开了手。 周尘皱皱眉,砸砸嘴,却没感受到有什么特殊的香味。 “你们要退出家族是吗?” “我父亲一定要这么做。”涂晴无奈的叹息:“我相信你的能力能够赢得支持,但……” “你拗不过你的父亲。”周尘笑了笑,继续道:“你是个淑女,你父亲希望你在被人爱戴的家族里,有好归宿。” “你也被人爱戴。虽然你是子夜鬼,但大家都记得你做的一切,总有人记得的。”涂晴又一次抓住了周尘的手。 而这次,周尘果断的抽走了:“我没打算让别人记住我,同时,我也不需要收到爱戴,云山家族被人们铭记就足够了。” “不……”涂晴悲伤的摇了摇头,继续道:“我一定会记得你。” “我很感谢你,但我不愿拖你进入泥潭。”周尘整了整衣服,站起身:“我已经批准了你们家脱离家族,你们自由了。” 周尘离开了酒馆,然后一个人孤独的走在街道上。 他总是会鬼使神差的走到103街道,但那里熄着灯,黑暗又寂静。 今晚也不例外。周尘继续向平春打听,但得到的答案都是相同的,她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进入那扇门。 周尘想起了失踪的小五,这些事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还有江南无果的摇头,以及乌思宁和绻涟的消失。 他们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面了,绻涟他们就好似离开了迩周一样。 可小五不会离开迩周,他被带走,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掠过一道黑影,就从房顶上一闪而过。 这让周尘感到有些熟悉,他记得很清楚,这样的身影,太像鸣修了。 自从布琳隐遁入雾台山原后,鸣修也彻底消失了,但如今他又出现,是为了什么呢? 周尘调转了马头,很快就朝鸣修的方向追了过去。 第三章 是子夜鬼,也是周尘 “你说没有找到她?”凯特看着回来领命的御卫,不知道他在沉思什么,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御卫跟前,一脚把他给踹倒了。 涂戈赶紧走到前面,让凯特消气,之后又劝说道:“陛下还要把目光放长远,毕竟如今局势不妙。” 听到涂戈的话,凯特又想起了西南的战况,当他知道勒沃占领克飞亚,并杀了穆图特时,凯特愤怒到就要昏厥过去。当时凯特找到了太后,愤怒的问她,当初为什么要轻信勒沃。 但太后有她的理由。如果克飞亚也被西陆王控制的话,那么整个赛温布河流域就会被西陆霸占,到时候,西陆对鹰决城的威胁,就会比斯伯捷任何时候的危机都要大。 “勒沃会不会和西陆王合作?”凯特看着屁滚尿流的御卫退出宫殿,对涂戈询问。 涂戈看了一眼另外一侧的艾米娅,道:“不排除这个可能,不过迪成皇帝和太后曾经已经料到了这一点。” “太后什么意思?”凯特转过身,望着自己的皇座。 “母亲的意思是,在凡尘城部署,并让周围城市进行支援。” 凯特听到迪拉的声音,就笑着转过头,等待他走到自己身边行礼:“全陆千秋。” 自从迪成死后,凯特就一直以为迪拉也是自己的孩子。他曾经试探过太后,但太后并不向他吐露任何消息。 “这是太后告诉你的吗?” 迪拉摇了摇头,说:“这是我自己想的,但我知道我母亲也是这么觉得。” “你觉得这个方法可行吗?” “均天城和克亚城中,封氏家主变化难测,而明氏,又太过正直,并不知道能得到多少援助。”迪拉想了想,又继续说:“凡尘城附近,还有风情堡和红地。” “红地不会帮助我们。”涂戈毫不犹豫的打断了迪拉的话:“红地一直都是个墙头草,又意图独立,根本不能倚仗。” “江戈能比勒沃还要不能相信吗?”凯特看向涂戈。 “不可信。”迪拉也摇了摇头。 “那你的意思是……风情堡?” “那里是天险要地,比起凡尘城,我更相信风情堡。”迪拉提出自己的见解。 涂戈思考了一番,皱起眉头:“可风情堡是望楼,并没有多少兵力。” “迪拉的意思是,将凡尘城,均天城还有克亚城的兵力集中在一起,以风情堡为据点进行防守。”凯特意味深长的勾起嘴角,看得出他很欣赏迪拉。 但风情堡如今的主人,毕竟是阿跃,不是魏革尔。 “但魏勒堡主死的不明不白,太后恐怕不会相信小夫人。”艾米娅忽然站了出来,她忧心忡忡的对凯特解释。 而凯特则冷笑了一声,说:“你和太后真是一条心。” “臣是害怕,陛下有所顾虑。”艾米娅连忙解释。 凯特没有在乎她说的话,就给迪拉说,的到太后的支持这件事,就靠他了。 就在凯特拍着迪拉的肩膀,称赞他的才智时,迪拉看见了站在角落里的颜祺。 当凯特每时每刻都在希望迪拉是自己的孩子时,他都不知道,一个原本就是他血脉的孩子,还等着他的表扬。 私生子不到万不得已,绝对是一个丑闻人物,而非可以拉到明面上来的人,就好似他如今站在黑暗的角落一般。 就在颜祺被从铎城郡城宫殿的洗衣屋那角落里,带到雀宫成为一名王子后,他就知道,如果自己想正大光明的继承凯特的皇位,就必须先除掉这个金包银裹的迪拉。 他是知道迪拉的传闻的,就在半年前,他还是一个想要屠龙的傻小子,没人知道他为什么现在能够滔滔不绝的说出这么多令人赞叹的鬼话。 而这些事,只有迪拉自己知道。 在迪成的葬礼上,他发誓,这辈子一定是要屠龙的,但还有一件事,就是把兄长的江山夺回来。 迪拉来到了太后的寝宫,希望能够说服太后答应风情堡据点的事。 “这不可能,小夫人根本信不过,她是个出轨弑夫的坏蛋!”太后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 “但是我们现在需要她,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风情谷的天险,要比凡尘城厉害十倍!”迪拉抓住太后的肩膀,努力让她恢复理智。 “你为什么要去帮他?他杀了你哥哥!还杀了你嫂子,他的走狗现在就在满世界的追杀你的侄子!”太后回头看着迪拉。 “因为他是皇帝,别人说,他是我的亲父。”迪拉刚刚把话说完,太后就举起手,朝迪拉脸上抽去:“你的父亲是谁还用别人跟你说吗?!” 迪拉意外的捂着脸颊,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挨太后的打。尽管对母亲的愤怒行为感到吃惊,但他至少弄清楚了一件事,他不是凯特的孩子。 看着被自己吓跑的孩子,太后崩溃的哭了起来。 她虽然对迪拉的倒戈感到愤怒,却也很在意迪拉提出的建议。 风情堡据点的确是个好方法,不容质疑。迪拉在保护斯伯捷,或许他不是在保护凯特。 追逐鸣修影子的周尘,最终来到了漆冥庄园外面。 果然,鸣修再次和漆冥南丞鬼混到了一起。虽然不知道他们要耍什么花招,但周尘很清楚,漆冥南丞如今会对谁下手。 他完全可以利用鸣修是罪犯的身份,让其为自己冒险,杀辰弥谢尔,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干这件事了。 第二天清晨,周尘准备去医技司,却被周期拦住了。 早雾有些凉,落在头发眉毛上很快成了小水滴。周尘摸了摸头发,有些无奈的看着周期。 而周期则从周尘手里拿过缰绳,问他要装糊涂到什么时候。 “什么装糊涂?”周尘看着周期的双眼。 “以前迩周出事,你都是冲到最前面,什么真相什么东西,你都是要把它解开的人。我不希望你就这样把自己……打破了。” “我现在很忙,至少要把家族里的事先处理完。”周尘又把缰绳夺回来,然后就跳上了马背。 “你明明可以交给我做的。”周期抬头看着周尘。而周尘则俯瞰着他:“但我想亲自做。如果你想做迩周英雄,你可以去街上,把漆冥家的坏蛋全都杀了。” 说完话,周尘就扬长而去了。 但他心里还是有些百味交杂的,经历了周尼的事之后,他不愿再让身边的人为自己去涉险,苍启月的死,就是教训。 如今的周尘只有周期一个亲人,如果周期再出了事,他也无法再活下去。 到达医技司时,已经是晌午了。周林亭亲自出来迎接周尘,然后随他一起走进办公区。 他在公示栏的请求退族一栏里,看到了高级医师杜理的名字,还有涂川。 “云山龄,可能还得过一阵,才到。”周林亭安排下人给周尘倒上茶之后,才让他们退下。 周尘看着还热的升起烟雾的茶水,笑着说:“现在是春天了,还在喝这么热的茶,” “冷物伤身。”周林亭叹了口气,道:“云山龄是个老古板,你得叫他看见你的本事才行。” “看到我的什么本事?” “子夜鬼是不分黑白的人,能有什么本事?”云山龄从周尘身后走过来,他抚了抚满脸的胡子,横眉竖眼的说话:“我只想退出,而不是要考验你。” “我是子夜鬼,我也是周尘。”周尘看着云山龄:“我做了那么多事,总是能够证明我的。我有我的剑,还有我的戒指。” “可你救的人未必相信你,你和那群百姓建立起来的信任,不也是瞬间倒塌的吗?” “我不是为了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才做的。”周尘低了低头,低喃道。 “或许可以开慈善募捐,你可以站在街头,就像你父亲一样,代表云山家族进行募捐,来修护黑蝇窝。”只有百姓相信周尘是个正直的人,百姓才会相信云山家族。 周尘偷看了两眼云山龄,心里没底的抿了抿干燥的嘴唇。 如果进行募捐,他是能像周译添那样,得到帮助和加盟,还是被讨厌子夜鬼的人,用石子砸死。 可周林亭只能给周尘出这个法子了。退出家族请求如果没有被批准,可以在七天内递交三次请求。如果十天内没有被批准,则会自动退族。 留给周尘的时间并不多,可一边让他朝财库里入钱,一边又叫他往外捐出,走在回万晴宫殿的路上,周尘还在思虑,这件事应该怎么做。 “树立百姓对云山家族的信任,这是周家世世代代都在做的事。”回到家的周尘,得到了阿骨的建议。 “不过,像募捐这种事,百姓多会认为是我们应该做的事,并不会得到什么赞扬。”周期也有他的见解,并得到了阿骨的赞同。 当周尘问出应该怎么办后,米娜则开口说起话:“既然他们对子夜鬼没有信任,那就让他们相信子夜鬼啊。” “子夜鬼的形象也是他们一直在树立的。”周尘无奈的挠挠头:“怎么可能说变就变。” “并非如此。”阿骨似乎得到了启发。 “他们只是跟的主子坏,所以才净干坏事。” 这时,周尘才突然想起来,子夜鬼是谁给钱就听谁的,那如果是辰弥谢尔给钱呢? 想到这里,周尘得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 于是,他就去了郡城宫殿,和辰弥谢尔商议,辰弥谢尔对这件事没有异议,只是这个雇佣费很难挤出来。 如今迩周重建不易,再拿出闲钱供夜行宫吃饭的话,除非把城市金库榨干。 于是周尘决定由云山家族掏钱,以城市的名义,进行对多卡夜行宫的雇佣。 “这么做,对你的好处是什么?” “让百姓相信,我是迩周城的人。”周尘说完,又道:“但云山家族也有很多假币,因此并不如过去富裕,所以,我希望城主可以免除一些云山家族的税钱。” “可以。”辰弥谢尔想了想,就叫卡谢思拟定了对云山家族的通知,未来一百年里,不再对云山家族迩周城市内医技收入收取税款。 这就足够了。城市金库可以不往里收那么多,但无法再往外拿了。 第四章 所寄托的希望 离开了郡城宫殿后,周尘又去往了望塔下,他怎么也不会知道,持令者早就已经到达了寒雪双脊,要很长一段时间后,才会回来。 “你现在来望塔,是来找我的吗?” 周尘知道,出现的人除了云山科衣,没有例外。 “我在等一个朋友,但我知道他不会来。”周尘看着望塔上端的云彩。 云山科衣走到周尘身侧,然后道:“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毫无意义。” “简舍就在等你,虽然她一直以为你不回来。”周尘转身面对着云山科衣,义正严辞的问:“我怎么才能杀了你?” 云山科衣被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一愣,紧接着,他就扬起了嘴角,笑答:“你其实没那么想杀我。” “我想不想,和我杀不杀你没有关系。” 云山科衣望着毫不动容的周尘,逐渐敛去笑意,道:“能杀死恶魔的只有一种东西,就是禁术。可惜你没有启蒙老师,你根本不会禁术。” “那你为什么没有杀了我?” 云山科衣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悠悠的吐出来,之后才解释:“恶魔无法直接杀死人。” “那周航音呢?” “我只是周尼的怂恿者。”云山科衣冷笑了一声,接着说:“他不愧是周家人,敢言敢为。” “周尘!” 周尘听到呼唤,就转身看过去,远远的看见周期骑着马疾驰而来。 他在周尘和云山科衣面前勒马,然后看着云山科衣沉默了很久,才说:“好久不见。” 周尘听到周期的话,就回过头,查看云山科衣的反应。 而云山科衣与周期一样平静。他抬头望着马上的周期:“确实很久不见了。不过,这对你来说,应该没有多长时间。” “我的时间也是一秒一秒过的。”周期不愿再多看一眼云山科衣,扭过头就示意周尘离开。 但云山科衣好像很想和周期叙叙旧。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知道别人需要你什么。” 周尘一边爬上马背,一边仔细听着云山科衣和周期的话。 “你说什么我都不在乎。” “您听过的狠话要比我的岁数都多。”云山科衣看着周尘已经准备离开,又继续道:“披衣鬼无法直接杀人,但杀死一个婴儿,根本不需要暗术。” 云山科衣说完话,就化成黑烟瞬间消失了。 周尘与周期知道大事不妙,立刻驾马冲向万晴宫殿。 而马怎么也跑不过一阵烟,云山科衣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万晴宫殿。 他冲散了下人,直接从门缝里钻进了宁殿偏屋——周诺的房间。 周诺床边的米娜被吓的猛然站起来,她被云山科衣瞬间就骇出一身汗!米娜不敢让云山科衣靠近周诺,赤手空拳就打算和云山科衣同归于尽了。 可惜她在云山科衣面前,怎么也不可能让云山科衣和自己死在一起。 “我佩服你的勇气,可惜你只是个可怜的人。”云山科衣轻轻一挥衣袖,米娜就被狠狠的甩在了旁边的桌子上! 动静过大,受到惊吓的周诺大哭大叫起来。听到哭声的米娜,连忙站起身,不假思考的跑向周诺,却再一次被云山科衣甩开。 米娜并不会接受到具有实感的攻击力,却还是会因为撞在东西上而感到疼痛。 然云山科衣看着周诺,慢慢伸出自己布满伤口的双手,就要触碰到恐惧的周诺时,米娜再次站起身,抬起腿狠狠的踢在了云山科衣的身上! 云山科衣倒在了一边,米娜迅速站在婴儿车前,挡住周诺,不容云山科衣再靠近! 但这次云山科衣已经没了耐心,他迅速起身,抓起米娜的衣领,愤怒的将她掂到空中之后,好似丢垃圾一样,把米娜扔到了身后。 “你是真的不想活了吗?!” 就在此刻,周尘终于赶到,他从屋外冲进来,三步并两步就冲到了周诺前面,直面着云山科衣朝他伸来的魔爪! 云山科衣愤怒的望着周尘,举起自己的手就要释放出暗术来。 可恶魔释放暗术,就会被远在寒雪双脊的停鹤发现。他是个弃子俘虏,灵魂之中被停鹤雕刻了印记,哪怕天涯海角,一旦释放暗术伤人,就会被停鹤发觉。 因此,云山科衣停止了。 他直直的望着周尘那张决心赴死的脸,心中却只有燃烧的怒火。 “这就是你为什么不杀我。”周尘站稳身子,看着慢慢把手又收回斗篷的云山科衣:“你无法使用暗术伤人。” “我可以让任何人杀死你!”云山科衣看了看襁褓里的周诺:“还有那个孩子!” 他说完话,就变成黑气离开了。 周期扶起米娜,让侍女带她去疗伤后,来到周尘身边:“你是为了了解云山科衣为什么不直接对你下手,才去望塔的吗?” 周尘没有回答,他回头看着周诺,伸手擦去周诺脸上的泪水,望着周诺那明亮闪烁,好似灯火一般的双眸,像是远海上的渔灯,给狂风暴雨一点光芒。 那就是希望。虽然周尘和周诺是兄弟,可他好似周译添看自己一样,总是充满怀疑,充满了希冀,又充满了怖惧。 怀疑他的能力,希望他的未来,又担忧他的以后。 每个人到最后都是孤独的,周尘也要自己一个人走完自己的路。 周诺也是这样。 离开了周诺的房间,周尘一个人沉默的坐在楼梯上,看着大门口守门的侍女点起了烟斗。 兴许是没有看见隐没在黑暗里的周尘,她一边长嘘短叹,一边吞云吐雾。 “什么事让你这么忧愁?” “如果你是院子里到屋里来偷懒的侍卫,我只能说,你不会明白。” “我也有忧愁的事。” “你为何忧愁?” 周尘仔细想了想,才说:“为了治病。” “你生病了?” “不,是我的家病了,因为我做了一些让家人无法接受的事,他们不再信任我。” “信任在金钱面前不值一谈。”侍女嗤笑了一声,道:“你得知道,钱可以买到一切。钱买不到的东西,基本上人也得不到。” “比如说?” “健康。” 周尘笑了笑,问侍女抽的什么烟,侍女说:“普通的红山草。” “什么烟草不普通?” 侍女慢慢站起来,来到周尘身边坐下:“奇拉氏的销魂草。当然合法的,是云山家族农场种的金露草。” 侍女看周尘对烟草感兴趣,就问他要不要尝一口。 看着她递给自己的烟斗,周尘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住了。 红山草猛一进嘴,是甜味的,可惜因为劣质,后味很苦,呛的周尘喘不过气来。 而看到周尘狼狈的咳嗽着,侍女笑起来:“你好像我孩子第一次碰红山的样子。” “我确实是第一次。” “不过他现在要死了,他得了肺病,在云山医技司医治,可涂川要走了,他也没了医师。” 周尘听到涂川的名字时,又把烟斗放在了嘴边。这次在吞进嘴里时,好似没第一口那样苦了。 第二天一早,周尘就驾马前往了夜行宫。 黑丛林依旧是一片黑暗,四季更迭也改变不了这里的死气沉沉。 周尘望着远处雾霭蒙蒙里的夜行宫,他身为子夜鬼,却毫无归属感。 他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或许他也不属于子夜鬼。但他已经是这个身份,同时他又不是个怨天尤人的人。 引路魂仍旧阴森又端庄的露出似笑不笑的表情,他们长满青苔的手指依然指向黑漆漆的夜行宫。 这次的周尘,作为子夜鬼,来这里叩门。 持令者带着周尘走进了夜行宫,一直被带到了城堡上层,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多卡。 持令者示意周尘走过去之后,就离开了。 这场景好似是多卡在等着周尘到来一样。 然而当周尘走近才知道,这个阳台可以看到整个黑丛林。 “夜去而往返,人死而不逝。”周尘张口和多卡打招呼。 多卡转过身,望着周尘,半天才应和了周尘的誓言。 等到周尘走到他身侧后,多卡才说话:“我以为你不会成为子夜鬼。” “一切都是有可能发生的,就比如玉兽群灾难。”周尘苦笑着道。 “你为迩周城做的事,功不可没,而如今他们对你,毫不掩饰自己的多疑,你失望吗?” “我做这些,从不是为了让他们信任我。” “那你为什么?” “这只是我想做的事,不为任何。”周尘回答的很果断。 看周尘说话百密无一疏,多卡才开始步入正题:“你来找我什么事?” “我希望说服你,带领夜行宫,为迩周城效力。” “荒唐。”多卡毫不迟疑的否决掉了周尘的提议,他也完全不在意周尘接下来准备说的话。 “无论你说什么,我们拿了漆冥南丞的钱,怎么也不会就这么走了。” “辰弥谢尔也会给你们钱。” “但我不能打破约定。”多卡恢复了严肃的神情,再次回绝周尘。 周尘听到这里,说:“你们是多久的约定?” 多卡想了想,说:“直到漆冥南丞当上城主的那一天。” “可他已经当上城主了。”周尘笑了笑,言:“一天城主也是城主,一年城主也是城主。” “这话,漆冥南丞不会听的。” “如若始终沉沦于漆冥家族,他当不上城主,你们也没有脱离这里的时候了。” “这又怎么算沉沦?”多卡望着周尘:“并不是所有事都要如你所愿。” 多卡知道周尘在想什么,如果夜行宫为了迩周做事,那么子夜鬼的身份就会发生变化,至少与城兵成为了同盟,也就无法再用过去的眼光,去看待这个身份了。 而周尘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子夜鬼要的是丰碑,而不是成为漆冥南丞权力野心的工具。” 听到周尘提起丰碑,多卡突然迟疑了起来:“你……知道什么是丰碑吗?” “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少。”周尘答。 得到回答的多卡有些惊讶,他无从得知周尘知道丰碑的途径是什么,然而周尘能提起丰碑,就已经足够堵住多卡的嘴了。 第五章 无畏一切 “漆冥南丞给不了子夜鬼丰碑。”周尘拢了拢被吹乱的头发,继续说:“丰碑从不是贼人的领域。” “望塔就是贼人的。” “没人能肯定永远都是。” 更何况是周尘出现了。 多卡看着周尘,想起自己对周尘身份的猜测,如果周尘就是丰碑人,那么这就是一个预兆,倘若丰碑真的即将重现,如果继续为漆冥南丞效力,对丰碑的崛起毫无意义。 因为子夜鬼只有相信丰碑人,才能做有利于丰碑的事。 “如果丰碑时代,子夜鬼相信丰碑,如今,依旧可以。” “相信什么?” “坚韧的灵魂是吾剑,丰碑的伤痕是吾荣耀。” 多卡仿佛听到了从地狱传来的吟唱,这短短的一句誓言,从世代子夜鬼嘴里传颂到他耳边时,已经失去了最开始时的厚重与悲怆。 仿佛曾经为了保卫丰碑的鬼魂从地下觉醒,借周尘之口而发泄出想要向王朝复仇的渴望。 “我可以同意。” 听到多卡沉默许久后的答复后,周尘终于舒出了一口气,但还没有结束,脱离漆冥庄园还是一个问题。 “这是夜行宫,不是漆冥家族的土地。” 周尘离开时,多卡告诉了周尘一件事,以表他的诚意。 明日暮钟敲响之后,鸣修将会去刺杀辰弥谢尔。 离开了夜行宫,周尘就直奔了迩周警司。他一进去,就直奔江南,并把这件事告诉了江南。 江南刚想说应该告诉姜贞,又想起来,这种时候不能打草惊蛇,姜贞知道后一定会惊动郡城宫殿。 “那我们明天需要埋伏在那里。” “可能我不能去。”周尘摇了摇头,说:“云山集团还有很多事。” 江南很少听到周尘说起“云山集团”四个字。想到这里,他才意识到和周尘已经很久没见,他已经不再是少爷,而是家主了。 然江南并不觉得,周尘会来通知自己的真实想法,就仅仅是通知自己。他用云山家族绊住自己的脚,拧在成为云山家族的家主,和成为周尘之间,摇摆不定犹豫不前。 这样对周尘并没有好处,他把自己逼到了绝路,看似为了家族而奔波劳碌,任劳任怨,实则是在压榨自己的意志,如此下去,他一旦崩溃,不论是对他还是对云山家族,都会百害而无一利。 然而江南也不知道如何规劝他,周尘在逐渐结茧,他只能试图拉住周尘。 “我很希望你能和我一起。明天暮钟时,我会想办法进入郡城宫殿。” 周尘沉默了很久,最后也没有说什么,离开时见到了文如,他问起了关于当初拜托的寻找小五的事。 文如放下手里的资料,道:“我也找了很久,但是……” “绻涟和乌思宁呢?” “绻涟……在雀跃街道见到过她,但乌思宁,从来都没见过。” 文如看着周尘脸上的失望之色,无奈的拍拍他的肩:“没事,我会继续找的。” 至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也是勒沃,对派出寻找穆歌的人所作出的要求。 而到了鹰决城之后,没有人能找到穆歌究竟被藏在什么地方,有些人说,她去了红地,有从森林里回来的猎人说,她去了巫鹿城,而赛温布河上的商人却说,在风情峡谷外的荒漠上,看到了一个形单影只的行人。 而真正的穆歌,一直在鹰决城,哪里都没有去。 她失去了王国,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朋友,失去了龙,前些日子从东陆飞来了一只红褐色的龙,在克飞亚救走了她的赤龙,朝东方去了。 如今欺骗她的自己的仇人,鲁长天为了救自己,而仍然没有苏醒,他的孩子因为自己的父亲生死未卜,也不愿释放穆歌。 不久前,来到鹰决城了一位子夜鬼,他号称是巫鹿城的神医,为了救可怜的城之信仰而来。 当时鲁莱向鹰决城百姓隐瞒了鲁长天的病情,并没有人知道鲁长天仍然在昏迷。 而骊谷到了鹰决城,就知道鲁长天好似日薄西山。或者说,他就是为了鲁长天而来。 于是,鲁莱三兄弟还是决定让他为鲁长天诊治。 “城主不会死。”骊谷第一眼见到鲁长天,就说了这么一句话。 鲁莱一边压制着心里的惊喜,一边还要装出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我要的是父亲醒过来,如往日一样健康。” 骊谷看了鲁莱一眼,又继续望着鲁长天那蜡黄瘦削的脸颊:“城主的外伤已经痊愈,如今他没有醒来,是因为你们还关着他的心病。” “心病?”鲁琼有些不知所云。 但鲁莱清楚。 “穆歌吗?如果我们把她放走,到外面她也会死。”鲁莱道。 “她很聪明,她很清楚她的方向。” “兄长,救父亲才最重要啊!”鲁卡焦急的劝鲁莱。 但鲁莱并不是真的担心穆歌的生死,他担心穆歌被勒沃杀死后,鹰决城也就没有了价值,勒沃如果向东攻打来,他们甚至没有个谈判的条件。 “忠诚者的儿子,自有打算。”骊谷看向鲁莱。 “什么忠诚者?” “忠诚者的剑,可以杀死任何一个叛变的人。” 但忠诚意味着逆流而上,溯源之人往往孤独。 骊谷说完话,就转身离开了。 尽管旁边的人都在说骊谷是一个骗子,但鲁莱知道,他已经把救鲁长天的方法告诉自己了。 “兄长是不是害怕勒沃?” 鲁莱的目光落在远处,他在做决定,选择相信这个骊谷,选择相信穆歌。 “鲁氏无畏一切。” 夜晚降临,鲁莱一个人来到了地牢。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一句话,只是来到穆歌的牢房前,叫人给她开门。 “少爷,要让她离开吗?” “对。”鲁莱看着从角落里站起来的穆歌,慢慢走过来。 “你父亲醒了吗?” “没有。” “那你放我走?”穆歌有些不敢相信。 “父亲对你有愧。” 穆歌冷笑了一声,就接过了狱司递给自己的衣物,离开了地牢。 望着穆歌离开的背影,鲁莱攥紧了拳头。 如果鲁长天仍然无法苏醒,那么鹰决城就必须他来撑起天空了。 离开了郡城宫殿,穆歌漫无目的的走在街道上。她望着子夜时空空荡荡的街道,甚至没有一个鬼魂,却有一个无家可归一无所有的穆歌。 她可笑的落着眼泪。 复仇吗?她如今只有一条命,什么都没有的她,怎么可能杀了勒沃拿回属于穆氏的东西? 她没有去处,没有钱,没有食物和淡水……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下意识的朝来时路看去,望着伫立在街道前方的郡城宫殿。 如果想要复仇,需要付出的是什么? “老师,如果我……失去了所有的东西,又无法挽回,要怎么办呢?” “抓住手边的东西,再不能失去别的。然后弄清楚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么,这样才能够再次得到它。” 此刻的郡城宫殿里,鲁莱鲁琼鲁卡都围在鲁长天的床旁,等待着奇迹发生。 沉寂的屋里,只剩下呼吸声,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个等待,或叫人瞠目结舌,或沦为耻笑的话柄。 迷信一个穿越森林云游的子夜鬼,这是鲁莱过去绝不可能去做的事。 然而,众人已经沉默的等待了半个时辰的奇迹,而鲁长天却没有一点动静。 就到后半夜,失望的鲁莱刚打算吩咐人们都去休息时,忽然有护卫来传,穆歌又回到了郡城宫殿,现在在大厅等候。 鲁莱有些意外,他以为听错了,还确认一次是不是穆歌,而护卫则答,他看到了穆歌的族徽。 “兄长,父亲醒了!” 鲁莱一愣,震惊的将目光从侍卫身上,移回原来的地方。而鲁长天的确睁开了双眼!他空洞的目光在慢慢恢复光彩,浅短的呼吸也变得匀称又和谐,医师上前确认了一番后才说:“城主已无大碍。” “少爷……” 鲁莱抑制住欣喜的心情,转身就往大厅去了。 “鲁莱去干嘛了?” 鲁卡趴在窗边,低声对鲁长天道:“他放了穆歌,但她又找了回来。” 鲁莱来到大厅,看着站在下面的穆歌,疑虑又担心的问:“你回来干什么?” “我认为我们可以联手。” “联手?”鲁莱嗤笑了一声,然后说:“你一无所有。” “不,我会御龙。” “可你没有龙,鹰决城也没有。” “红地有。” “那是一颗龙蛋化石。” 鲁莱扭过头,看向从寝殿被搀出来的鲁长天。 “但那是龙蛋,我可以找到我的龙,我也一定要夺回克飞亚,杀了勒沃。”穆歌咬牙切齿的说着,几乎每一个字都被灌满了沉重的泪水,来自她日日夜夜为自己的百姓,军队,父亲所流下的泪水。 “你想让鹰决城和红地联合?”鲁莱听得出来穆歌的意思。 “那可是江戈,一个野心家。”鲁琼会面露难色,是因为野心勃勃的人,很有可能会居高临下,为了独立而不与任何人合作。 但穆歌还有最后一个手段。 “我认识他们的公主江瑟,她会御龙,还是我教的。”穆歌继续说:“我可以利用她,控制红地的领主之位。” “如果红地像我们对付克飞亚那样对付我们呢?” “你们也会有害怕的时候。”穆歌看着鲁卡,冷笑着说。 “鲁氏不怕任何东西。我们只要有足够的把柄,他们就不会轻易落井下石。”鲁莱蹙眉,他不喜欢总是听到担心的呢喃,他需要听到鹰决城到处都是英勇无畏的呐喊。 鲁氏都是不会畏惧世间任何事物的人,必须是这样,才足够成为鲁氏家族的一员。 “那就算是你们同意了。” 鲁莱回头看着穆歌,想起骊谷所说的,穆歌所会选择的方向。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红地找你的公主朋友?”鲁莱走下台阶,来到穆歌身边,半信半疑地说:“你甚至可以色诱她。” 穆歌白了鲁莱一眼,然后道:“我相信会愿意豁出命去救我的人,城主足够忠诚与正直。”而不是像马克那个缩头乌龟一样,在无法面对时,站在远处,等待着他无法阻挡的结果发生,然后沉沦堕落。 第六章 亡命青云丘陵 而马克从巫鹿城离开,一头钻进了青云丘陵,这里的山坡虽不如风情峡谷那般陡峭崎岖,却因为茂密的森林,隐秘的方向,让原本并不是很难走的路异常坎坷。 回去的路,要比来时的路好走。马克在巫鹿城打死了一只杀人抢舍的类人玉兽,换来了一匹瘦马,瘦马虽然气力弱,却很能坚持,走在山路上,也没有悲鸣一声。 至少有匹马,不论能够骑到哪里,都比马克用两只脚走要轻松。 下一个目的地,就是穿越青云丘陵外的均天城。 而下一个危险,就在眼前。 马克看着前方结群而来的五六个身披兽皮男人,拿着奇形怪状的武器,说着带着各地方言的官话,为首的一个人第一眼看到马克的时候,就觉得他不对劲了。 会在青云丘陵出现的,单枪匹马的人,多数是亡命徒与浪子。 可像马克这样,邋里邋遢的骑着瘦马,武器又被破布缠着,遮遮掩掩必定有鬼。 “嘿!” 马克颓丧的抬起头,满脸的胡渣,还带着昨日茹毛饮血的残骸,在那乱糟糟的胡子里躺着趴着。 “你要去哪啊?” “任何地方。”马克懒散的回答了问题,就继续往前走,准备穿过他们的人群。 “有很多亡命徒,都是这么说的。” “后来他们怎么样了?”马克笑了笑,然后问。 “他们被我们拿着头颅领赏了。”其中一个胖子说完话,就引起了他们的强烈反应,一阵阵的大笑,惊扰了整个森林的安静。 “他们没我幸运。”马克看着几个人,抬起手,示意他们让开路。 可他们可不愿意,并不断的朝马克靠近:“你叫什么名字?” “马克。” “你来自哪里?” “任何地方。” 几个赏金猎人面面相觑,一句话都套不出来,就是把马克杀了,也不知道找谁领钱。 “你最好老老实实的说。” “我来自帝城岛,你们把我交给谁,我来自黑蝇窝,你们又要把我交给谁。”马克眯了眯眼睛,满是兴趣的继续问:“你们觉得,我的头,值多少钱?” “你要么是个吟游诗人,要么是个骑士。” “还是个失意的骑士,他肯定背叛了自己的使命!” 马克脸上的嬉笑逐渐消失,他伸手握住背上长剑的剑柄,道:“说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看你本事。” 六个人同时朝马克伸出自己的剑,而马克却没有拔剑,他暗自祈祷瘦马能够有足够的力量,能够冲破拦阻! 就听到瘦马长啼了一声,然后猛然蓄力,接着就像闪电一样冲向了那几个人! 几个猎人被吓到后,不知道该不该让开。 但瘦马好似战马一般,双眼都透着血色! 战马冲锋的时候,想活命就得让开。这道理连猎人的马都知道,它们都惊恐的调转了马头,在原地开始乱转起来。 马克冲开了几个猎人,朝前方疾驰而去! “好样的……” 马克一边夸赞着瘦马,一边俯身贴在马背上,减少因为逆风,而增加的前行的阻力,也减少瘦马的负担。 但瘦马的能力也是有限的,它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喘气的幅度也越来越大,也越来越疲惫。凹凸不平又曲折蜿蜒的山道并不利于长时间的冲刺,瘦马也有自己的极限。 直到在爬坡的时候,它前腿忽然打颤,跪倒在了地上! 倒下的马匹也将马克摔倒在地。马克爬起来查看瘦马的情况,却发现它已经奄奄一息了。 马克轻拂着瘦马的鬃毛,听着越来越近的群马之声,马克却没有打算离开。 他不能再背叛任何人了,马也一样。 “你的马死了!” 为首的那个拿着弓箭又佩刀的瘦男人看着坐在地上,垂头丧气的马克。 几个人在此拔出剑,跳下马背,走向马克的同时,也要出言中伤他:“为什么没跑呢?” “他可是个骑士!那可是他可怜的破马!” 马克慢慢站起身,把剑从后背的剑鞘里拔出来。 “看来骑士要反抗了。” 马克举起剑,愤怒的朝为首者冲来,为首者冷冷一笑,抬起手就接住了马克的剑! 也就在那一刻,兵刃碰撞的声音响入为首者的耳朵,瞬间就发现这不是普通的武器。 怪不得要蒙布,因为武器会透露他的身份,马克用的是钢铁金柄剑,钢铁相融,自然和一般的剑不一样。 几个人都攻向马克,马克应接不暇,难以应对。这和战场上那些刀剑不识的士兵不同,他们是经验老道的赏金杀手,每一个招式都致命又迅速,狠辣又决绝。 面对这样的攻势,马克反抗的意愿越来越低,尽管他还有足够的气力甚至是有机会可以反守为攻,但他却放弃了。马克散漫的回过头,看着迎头而落的刀刃,他却忽然放下了拿着剑的右手,等着死亡。 可他却看到刀刃停在了半空。 为首者深邃的眼窝里射出难以置信的目光,他喘着粗气,一挽手收回了刀:“该死,这是个不要命的。” “这不应该正好吗?”他的同伴说话。 “不。”为首者摇了摇头,道:“存心寻死的人不是我们杀死的,金子也没了份量。” “亚达,你是不是脑子忘在均天城了?!” “难不成放了他?!” “带他去均天城。” “我们是要去红地的!” “是你们。”亚达从包裹里拿出绳子,把马克绑了起来,另外一头,绑在自己的腰上。 “亚达,红地是大生意。” “这也是。”亚达看了马克一眼,跳上了马背,就打算离开:“你们去了红地,记得不见钱就不见血!” 马克抬头看着亚达,他半边脸上都是各种伤疤,凶恶的面孔中,隐藏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神秘的目光。 亚达骑着马,拉着在地上走的马克,继续朝来时路前去。 他做了很多年的赏金猎人,也见到过寻死的猎物。作为杀手,当然需要得到目标猎物的尸体,但每每遇到寻死的人,亚达就会选择让雇佣者决定猎物的生死。 这并不是什么不成文的规矩,这和法令规定,甚至是品德无关,仅和选择有关。 他仍然忠诚于自己的职业,但尊重猎物的猎人世界向来少见。 尊重猎物不是猎人要具备的品质,因此,这只是亚达自己的选择。 走入山林深处,更深露重时,二人也需要披上一些衣物,以免冻出病来。 夜里也需要果腹,亚达会生起火,把干粮拿出来,与马克共享。 “我对烙饼没兴趣。”马克歪在树根处,看着亚达的水壶:“有酒就好了。” 亚达笑了笑,把水壶扔给了马克。 等到马克吞到肚里几口时,亚达才提醒他悠着点,这是很纯的烈酒。 “我不在乎。”马克忍着嗓子眼的灼热,却又感受不到疼痛。 亚达看了看那把被布蒙着的剑,说:“你是帝城岛的骑士,会从另外一个方向进入青云丘陵,那你就是迪成皇帝封的骑士了?” “我现在谁的骑士也不是了。” “你经历了什么?” “没有什么,只是几场战争,千里跋涉,还有背叛了几个朋友而已。”马克冷笑了一声,又拿起水壶,吞下几口酒。 亚达收回目光,看向跳动的火焰:“所以你想死了。” “只是不想活了。”马克抬起头,看着树冠外的天空,碎星在天上隐隐发亮。 “你为什么不想活了?” 马克懒散的叹口气,回答:“已经没有意义了。” “你原本要去哪?” “回家。” “你还回得去吗?”亚达又问。 马克低下头,看着亚达:“你的家在哪?” 亚达一边给火堆添着干柴,一边说话:“南陆。” “也是那么遥远。” “不,我不回去。”亚达笑了笑:“家里的人都被杀死了。” “为什么?” “年轻气盛之时,坚持抵触火铳,被交易军火的腐败者所害,我的家庭成了叛国者。”亚达耸了耸肩:“我也是个亡命天涯的人。” “你还活着。” “对。只有活着,一切才有意义。” “什么意义?” “吃饱,穿暖,悲喜,仇恨,这些东西才有意义。” 马克望着亚达那被火光映的通红的脸颊,好似鹰眸的目光洞穿了自己的身体。 就在这时,林子里忽然有什么闪烁的光芒,刺伤了马克的眼睛。他警觉的站起来,和亚达扑灭了火堆。 在黑暗里,有时候亮光也会影响视力。 让马克害怕的,如今只有禽兽了。 两个人背对着背,面对周围的森林,黑暗之中,有双发着绿光的眼睛,在试探和威胁着两个人的性命。 一头森林孤狼,带着她快要成年的孩子,从灌木丛里走出,垂涎欲滴的望着面前的美餐。 这是饿急了的母狼,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她不会选择带着孩子,来攻击两个带武器的路人! 马克和亚达时刻警惕着母狼的一举一动,而母狼,也在选择一个更好攻击的人选。 马克只有剑,而亚达不仅有刀,还有弓箭。如果攻击马克,亚达随时有可能对母狼射出羽箭。 就这样,母狼突然迅猛的迈开步子,张开獠牙就朝亚达冲了过去! 亚达迅速侧身,躲开了攻击!拔出剑来,紧盯着母狼的一举一动。 马克也守在母狼的身后,他看到了小狼的后腿受伤,他们只有一个敌人,就是这个饿疯了的母狼。 母狼愤怒的嘶吼着,来回看着马克和亚达,再次冲向亚达,在亚达要躲开的时候,伸出爪子,狠狠的甩在亚达身上后,就把亚达按倒在地! 马克见情况不妙,迅速上前,一剑划伤了母狼的前肢,她愤怒的吼叫着,就朝马克瞪起双眼。 “你可以吃我!”马克冲着母狼,丢弃了自己的剑:“如果你想让你和你的孩子活下去,就吃我好了。” “你个疯子!”亚达从母狼身边翻滚到了树下,拿起自己的弓箭,就对准了母狼的脊部。 箭镞离弦,母狼在要咬中马克的喉咙时被羽箭射中,呜鸣了一声,就痛苦的倒在了地上。 亚达怕她再爬起来,接着又用刀割开了她的喉咙。小狼被吓跑后,亚达才一把抓住马克,愤恨的责怪他:“如果你被吃了,明天它们饿了,找到我我就只能一个人对付它们了!” 第七章 长不高的树 下午的时候,迩周城上空飘荡着小雨,江南的衣服上已经蒙了一层雨雾,他坐在马上,眺望郡城宫殿前那条路上的人群。 他在这里已经等了一个时辰了,不到暮钟响起,江南决定就这么等下去。 除非他见到了周尘。 不过见到周尘时,已经过了暮钟时间。 “我知道你会来的。”江南对周尘笑了笑,周尘却没有答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原因,鬼使神差的来了郡城宫殿,但他又明白,他有自己的理由。 见到了辰弥谢尔,江南就说明了来意,并希望不要打草惊蛇。 辰弥谢尔也同意了江南的建议,他坦言自己每日都在等着漆冥南丞的出招,他时刻都准备着死,或让漆冥南丞死。 “城主切记不要通知其他人,以免无法活捉鸣修。” 辰弥谢尔点了点头,又望向有话要说的周尘。 “我此次来,其实并不是只为了鸣修。”周尘蹙眉,满目的无奈:“我来协助阻挡刺客,是为了让城主推行我所考虑的假币回收措施。” “什么?” “希望郡城宫殿可以回收假币。” “回收全城的假币吗?”辰弥谢尔可笑的哼了几声,道:“这可不是我所能负担得起的。” “我考虑的是,假币可以进行流通,但只允许来自海舟山的假币流通。”周尘看了一眼江南,继续说:“但假币只能在指定的白兰大街商铺进行购买交换。同时交换的物品也是迩周城滞销的物品。” 辰弥谢尔听到这里,似乎有了兴趣。毕竟这样可以处理掉一部分迩周的货物,同时,那些虽然是假币,却也是海舟山的真银。 “而假币可以回炉重造,优质银继续做银币流入市场,劣质银也可以做成纪念品,流入市场,也可以……” 周尘还没有说完,辰弥谢尔就打断了他,说:“也可以用白兰大街的纪念品,更换更多的假币。” 辰弥谢尔来回踱步,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如果你不来抓刺客,就告诉我这个措施的话,我也一样会答应。” “但我来了。” 夜幕降临之后,江南和周尘就埋伏在辰弥谢尔寝宫之内,透着夜光与雨水,观察着窗外的各种情况变化。 鸣修是个狡猾的东西,他前半夜始终没有露头,一直到后半夜,等到周尘和江南的困意都好似潮水淋头时,窗外忽然掠过了一个黑影…… 周尘连忙打起精神,蹲在衣柜侧面,等待着鸣修进屋。 “嘀嗒…嘀嗒……” 周尘和江南听到了雨水滴在地板上的声音,一边窗帘里的江南迅速关上了窗户,周尘也大步向前,一把拔出剑来,一跃而上,冲向大惊失色的鸣修! 鸣修遁逃无门,立刻俯冲过床铺,来到房间另外一边,看了一眼那空空如也的床,转头就要从屋门处逃走,而周尘不给他机会,直接释放出力量流,一下就抓住了鸣修的后脖颈,直接拽着他扔到了地上! 江南抬手举起火铳,对准了鸣修,道:“我是江南警长,现在我会给你一个投降的机会!” “我从不会向火铳投降。”鸣修伸出手,冷笑了一声,迅速转动自己的身体,从地上起身,逃出了房间! 江南和周尘火速的冲了出去,跟着那个在雨夜里迅速消失的黑影,一直跑到了迩周大街上! “我们分开追!” 江南和周尘分别朝两个方向追去,从两个巷口的街道包抄,意图两面夹击。 但江南跑进的街道是个死路,为了逃走,鸣修躲在了一个拐角处,就在江南路过时,鸣修忽然伸出胳膊,紧紧的勒着江南的喉咙! 江南被鸣修的袭击吓得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对死亡的畏惧让他及时的清醒了过来。江南屈肘,狠狠的朝鸣修肚子上捣去,鸣修忍不住疼痛,挣开了双手,掉头就要跑。 结果江南立刻转身举起火铳,冲着天就发了一枪! “别再跑了!否则我就开枪!” 鸣修回头看了一眼,准备打开翅膀起飞! 但江南火速追了上来,他料到鸣修要离开地面,故意冲着高处开出枪,枪子和鸣修的速度轨线几乎重合,就在鸣修起飞那一瞬间,子弹打中了鸣修的背部! 他吃痛的痉挛了两下,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江南赶过来看着鸣修的身体,抬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抬头望向空荡的街道。 而另外一边,周尘在蜿蜒曲折的街巷中不断的向前奔跑,雨水不断的打在他的脸上,流入他的衣襟,他气喘吁吁的停在了交叉口处,望着无尽的前方,陷入了迷茫。 然而不一会儿,就见到右手边的前方,有一个黑影忽然飘过,周尘没有多想,立刻追了上去! 然而路越走越窄,脚下的泥越来越深,一直到整个鞋底都埋在了污泥之中时,就好似走进了沼泽,每一步都要比上一步更艰难。 就在这个时候,周尘终于追上了黑影。 但令他突然感到不安的是,这个人没有鸣修的那对黑色的大翅膀,下一瞬,周尘就被从天而降的几个黑袍子的人,牵制住了双臂! “你们是谁?!” 黑影转过身,雨和夜色下,那是一张极其陌生的脸! 而从那张脸后面走来了另外两个人。 “云山家主。”奥米斯笑了笑,而他身边的人,则是多卡。 “你是个骗子!”周尘愤怒的朝多卡嘶吼,而多卡却没有和他说任何话。 周尘被带去了碌耳加宫殿,等待他的,不仅仅是漆冥南丞,还有涂丽。 这次漆冥南丞并没有非要一刀杀死周尘,而是要和他谈条件。 他们知道云山家族如今面临的困境,此刻是合作的最佳时机。 “合作?” “对。”漆冥南丞放下手里的烟斗,看着被铁锁链绕了一圈又一圈的周尘,继续说:“你需要钱,我们需要卖东西。” “你想要卖给我们?” “想让你和我们一起卖。”涂丽笑着摸了摸自己的燕子标本高帽,解释言:“被禁火铳后,我们需要处理很多的军火,而之前我和漆冥家主,也合作了一批血因。” “当然了,如果漆冥家族能和云山之间合作,相信我们的收入更多。” 听到两个人一唱一和的说话,周尘冷笑了一声,然后直接否决:“这是不可能的事。” “希望云山家主能够看清局势,如今你是鱼肉。” 周尘听到漆冥南丞的话,冷笑了一声,然后问:“你会杀了我吗?” “不会。” “不可能的。”周尘笑着摇摇头。 涂丽看了漆冥南丞一眼,道:“有我在他不会杀了你。” “有你在有个屁用。”周尘白了一眼,然后伸出手来,道:“我需要好好想想。” “你要什么?”漆冥南丞疑惑的望着周尘的手。 “烟斗。” 漆冥南丞有些迟疑,但还是让林可给周尘点上了烟。 在他记忆里,周尘是不抽烟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太久没见面,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不分好坏。”周尘抬头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睛,隔着烟雾观望着对面的漆冥南丞和涂丽。 “烟草生意也可以做。” “迷魂草吗?” “对。”涂丽点了点头,道:“就连白兰大街,都供不应求,而他们发布的烟草却滞销了很多。” “你们为什么不吸迷魂草?” “渔夫也有不爱吃鱼的人。” 周尘冷冷一笑,扭头看向窗外,继续说:“有人骗了我。” “多卡吗?”漆冥南丞不以为然的笑着,又抿吸了一口烟,继续言:“多卡不会轻易离开我的,子夜鬼的信仰只有一个,忠于雇主。” 而此刻的多卡,已经到达了夜行宫,他站在大厅中央,那棵萎靡不振弱小低矮的小树前,看着它被天窗处落下来的雨水拍打着嫩叶,看它弯下腰的树干,看它枯落的根系…… “为什么月树不长高?”多卡对持令者说。 持令者望着月树,思量许久才说:“人也有不再长个的一天。” “我把周尘交给了漆冥南丞。”多卡叹了口气,继续说:“年轻的子夜鬼会相信丰碑。” “夜府难道不信吗?” “丰碑已经消失了,更无处可寻丰碑人。”多卡抬起头,望着黎明的昼光与雨的光影相重叠的四方天窗:“他也只是想让自己的身份,变得令世人接受而已。” 第二日到来,周尘依旧被锁在会议室中,漆冥南丞和涂丽已经离开去休息了,除了看押他的几个士兵,周尘最大的阻碍,就是手上的铁链。 经过之前的教训,这次的铁链被精心设计,从身体到手足,都缠的看不出前后左右,就算弄断了,也无法解开。 就好似用铁链系了一个死扣。 周尘并不慌张,他依旧抽着烟,面前的烟灰堆成了小山,但他依旧不松手。 因为他想不到谁能来救他。云山家族的人此刻大部分都信不过他,只靠周期,根本不可能闯入漆冥庄园,这样只会让周期也受到威胁。 乌思宁和绻涟更不用说,他们已经失去了踪迹那么久,根本不会知道周尘现在身陷虎穴,而周尘,也不知道如何通知他们。 难道还能奢望多卡来救他吗? 信仰……周尘忘记考虑到一件事,就是多卡对丰碑的传说,究竟还相不相信。 如果让多卡相信丰碑的复苏是有希望的,就要让他看到更多的丰碑人。 想到这里,周尘就会苦笑一下。他也曾拼过命,死过,活过,但最后竟然也是刀俎鱼肉,无人能求的下场。 甚至不如一只死狗,纵使是布琳,还有一个二哥拼死拼活为它报仇。 而周尘呢? 什么都没有,他还能奢求谁?他在妄想一个骗了自己,不可相信的人来救自己。 如今陪着自己的,只有桌子上的烟灰。 “我可以告诉你为什么这棵树长不高。” 多卡扭过头,看见寒雪双脊的持令者,从门口走过来。 模模糊糊的梦境之中,他缓慢的来到了多卡身旁:“因为它看不到希望。” “这楼太高了。”多卡抬起头,望向天窗。 “不是因为楼太高了,你去过寒雪双脊吗?” “没有。” “那里的月树,每年不修剪,就会把房顶撑破。”随着持令者的话毕,小树抖擞着枝桠,树根活跃而颤抖的破土而出,越来越粗壮的树干向上方冲刺,一直长到了天窗那里,整棵树又高又大,树冠都足够遮盖住整个房顶。 第八章 多卡解救周尘 “每一次,月树顶破了房顶时,都意味着,有一个丰碑人现世。” 多卡顺着持令者的目光而抬起头,望着树冠处,松动的石板不断的落下碎石,裂缝逐渐撑大,整个屋顶都开始摇摇欲坠!夜行宫就要坍塌,而多卡和持令者依然在原地站着。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切。” 多卡从梦里惊醒,他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雨水在窗沿上勾勾连连形成水帘。他失望的坐起来,发现一切都是一场梦的时候,多卡的房间门被推开,持令者满面张皇的跑到多卡身边,道:“夜府快出去看看月树!” “月树怎么了?”多卡连忙从床上下来,和持令者跑到了大厅内,夜行宫的子夜鬼都在对着月树指指点点,而多卡在看见月树时,却目瞪口呆,因为眼前的月树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庞大的树冠伸出了天窗,而天窗周围,也被树枝顶的凸起产生了裂纹。 多卡直直的望着眼前的情景,好似是一个警示。 寒雪双脊的持令者从梦里到现实中都在警示他,确实有丰碑人在不断现世,或许,在漆冥庄园里就有一个。 “这是丰碑的预兆!”忽然有子夜鬼兴奋的叫喊:“看来是丰碑,真的有丰碑!” “对啊,这树竟然真的长起来了!” 或许进入持令者梦境的人,不止多卡一个。 就需要让所有子夜鬼都知道丰碑人的存在,才会唤醒游走在黑夜之中的鬼魂,心目中仍然幸存的良知。 周尘的双眼下挂着黑青,他抬起头,看向议事厅窗外那白亮的天空,没有乌云,雨已经停了。 他把散落的头发掖在耳后,回过头,看着再次走到原先位置的漆冥南丞和涂丽。 “想的怎么样了?”漆冥南丞明显有些不耐烦,他让涂丽身后的夏杰,把火铳放在了桌面上,推给了周尘。 “你只有两个选择,杀死自己,或者合作。”涂丽冷言道。 周尘拿起火铳,看了看这个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浑身冰冷的东西,能要了无数人性命的东西。 “火铳,能要人命。”周尘放下火铳,继续说:“血因,能害的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你们想和云山家族合作的东西,除了会让迩周变得更烂,还会把云山集团变烂。”周尘抬起眼睑,锋利的眼刀直冲漆冥南丞和涂丽:“为虎作伥,我周尘怎么可能做?” “那你想死吗?!我现在就能让你下地狱!”漆冥南丞烦躁的一把拍在了桌面上,直接站起来,冲着周尘大吼。 “那我就下地狱吧。”周尘冷笑了一声,就拿起火铳,对着脑门就抠动了扳机。 虽然那一瞬间,时间,流水,飞鸟全都静止了一瞬,活人的心跳,也停跳了一瞬间。 是生和死,潇洒与解脱的抉择与抛弃。 然而周尘没有得到意想的结果,却也不出乎他意料,毕竟如果他死了,漆冥南丞就没有把柄威胁云山家族了。 “里面没有子弹。”涂丽冷笑了一声,道。 周尘火铳放在了桌子上,又叫旁边的侍卫给自己点上了烟草,他猛吸了一口,说:“我吸过最好的烟草,是红山草。” “红山草?最不入流的东西?”漆冥南丞可笑的和涂丽对视了一眼,企图得到意料之中的表情,但涂丽却面无表情的看着周尘。 因为她看得出来,死亡都不害怕的人,也不会在乎什么是不入流的,什么是上流的。 周尘只是个年轻人,但却让涂丽感到害怕。 “最不入流的东西,就在我面前坐着的。”周尘冷笑了一声,刚说完话,会议厅大门就忽然被冲力破开,漆冥南丞和涂丽,以及周围的侍卫都被吓得胆颤,只有周尘还在自顾自的抖落烟灰。 他看着多卡带着子夜鬼包围了整个房间,多卡来到了漆冥南丞身旁,道:“夜行宫已经让你当上了城主,我们的契约也就结束了。” 漆冥南丞还以为多卡在给自己开玩笑,站起来刚要训斥他不分场合戏耍自己很不礼貌,就被多卡一挥手,打到了旁边的墙上。 涂丽和夏杰吓得赶紧站起身,朝身后退过去,结果还撞到了子夜鬼!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多卡转身,带着几个子夜鬼走到了还在吞吐烟雾的周尘身边。 “每个人的选择都不一样,漆冥家主选择的,不一定是多卡选择的,也不一定是我选择的。”随着身上的枷锁落下,周尘又点燃了新的烟草,接着在嘴里嘬了一口后,才坦然的站起身,好似意料之中一样,神态自若的离开了会议室。 离开了碌耳加宫殿,周尘骑上了多卡为他带来的大马。 多卡把缰绳交给了周尘,抬头看着他,说:“你让我看见了丰碑。” “不,是你自己。”周尘看了看多卡,没有再说什么废话,就驾马前行了。 多卡的拯救,是他意料之外的。但之所以会如此泰然,就是从他扳下扳机那一刻开始,周尘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或许在守住自己的选择一条道走到黑时,任何东西都不重要了。 而自己在走自己的路时,老天也会选择眷顾他。 他骑了多卡的马,却不代表他已经开始信任多卡。先前的背叛行为,让周尘受到了强大的挫伤,至少让他开始怀疑,真正值得信赖的人,是否存在。 而让周尘相信的人,却怎么都找不到踪迹。 雀跃街道的确有绻涟的踪迹,她出入那里,是为了接触克斯家族和明人家族的权贵,他们也有消遣的癖好。 然而那么多天以来,她假装画廊的介客,或者剧院的侍女,都没能见到几个博学街道的人。 如此一来,她决定再去赌场和妓坊瞧一瞧,却没想到,真能碰到一些家伙。 绻涟想套他们的话,问一问有没有抓到什么孩子之类的,然而有的人就说不知道,有些人问绻涟问这些干嘛,还有人,愿意给一句真话。 里昂喝的醉眼迷蒙的,看着绻涟,道:“本来已经抓住他了,家主想让那小家伙为我们所用,结果第二天,带他去望塔的路上,还被人给截了。” “什么人?”绻涟心里一惊。 “谁知道呢。” 绻涟知道了这件事,就离开了雀跃街道,直奔迩周警司。 一到目的地,她一把抓住了文如,问他有没有见到小五,文如看见冒犯的人是绻涟,还有些纳闷她怎么自己找上门来了。 “云山家主一直在叫我找你们。”文如拉了拉被绻涟扯歪的衣襟,对绻涟道。 而绻涟却半天没反应过来,这个云山家主是周译添还是周尘。 “他找我们干什么?”绻涟转了转眼珠子,问文如。 文如挑挑眉:“可能是需要你们。” “那你见过乌思宁没?” “没有。小画家会不会在给哪家人当画师?我就差没挨家挨户去敲门了。”文如揣起火铳,打断了绻涟还要询问小五的话,就借要去处理盗贼案件为理由离开了。 等到文如走后,江南才来到绻涟身边。 说起实话,江南和文如很久没有做搭档办案了。不知道为什么,文如的变化很大,越来越冷漠,越来越敏感,还有些不可沟通。 “绻涟,最近你有没有见到周尘?” “没有。” “自从我们从郡城宫殿出来,分道追赶鸣修后,我就没再见到过周尘了。”江南为难的对绻涟解释。 绻涟匪夷所思的皱起眉头,询问他们为什么去郡城宫殿。 而江南却支支吾吾的不愿说出实情。毕竟鸣修已经被击毙,辰弥谢尔也安全无恙,再叫更多的人知道,也没什么意义。 绻涟这边,也没有为难江南,强人所难很无趣,她更愿意不去操这个闲心。 但因为担心,绻涟还是想要去万晴宫殿看一看。可走到半路,她却在一条商街上看到了乌思宁的身影。 她并不确定,那个背着画板躲开人群,努力朝前快步走去的男人是不是他,但他的身边跟着的,却是真实的平春。 他们是同乡,而乌思宁并不是一个喜欢依仗或联系影响的人。他的身份不一般,很不希望被认出来。 绻涟远远的看着,身影消失在远端,她没来得及多想,就一头扎入了人海。 至少要找到乌思宁,有人能和她一起寻找小五。如果幸运的话,说不定拦截克斯把小五运去望塔的人,就是乌思宁。 可人海浪潮一滚又一滚,绻涟身材瘦小,没有多久,她就被挤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置,挤得中午饭都要从胃里流出来。 她明明可以去寻找周尘的帮忙,至少在此刻,他能挡在绻涟身前,他会用自己的身体给绻涟换来足够的空间, 甚至用他的性命去换,换绻涟。 “她是我的朋友,也是我未来的夫人……如果她死了,我就把我的命给她续上!” 而此时的周尘,已经坐着马,吸着烟回到了万晴宫殿。 周期这两天也收到了报信,好消息是辰弥谢尔推行的假币收回措施,这让周梧影被周尘的实际行动堵住了嘴,云山集团的假币会通过这个措施得到控制和变换,周梧影的退族申请得到了阿骨的代理驳回。 同时,云山龄也在接收到夜行宫成为迩周城的友好雇佣兵时,也颇为惊讶。他知道这件事除了周尘之外,没人有这个想法去做。 如今的子夜鬼相类似于城兵,而当初为迩周保卫战做贡献的子夜鬼,更是被辰弥谢尔颁发了未来戒指。 这就是周尘留住云山龄的方法。 他冒着生死,终于让云山集团,取得了更多的恢复,而周尘自己,则沦为了骑着大马叼着小烟的冷血权贵的模样。 然而走在街上,百姓再次开始对他吟唱歌颂,似乎是在传诵周尘在迩周保卫战和水镜虫之灾里的英雄事迹。 可这也不是周尘想要的。 他想让云山科衣死。 第九章 最惧怕的光 “人们歌颂一个高尚的权贵,而不会去歌颂一个卑微的救世者。”云山科衣站在高楼上,望着周尘的背影,对身边的简舍说话。 “你是在说自己,还是周尘?” “都有。”云山科衣冷笑着道:“如果世界毁灭了,那导火索,周尘算一个。” 简舍没有听懂云山科衣的话,就说起正事:“这就是你叫我来的事吗?” “周尘能从漆冥庄园里大摇大摆的走出来,就是天大的事。” “可对于我来说,我的地下城更重要。千荷在使暗招,她甚至想赚足够的钱,买到政务司副司长的位置,她变卖了她很多的赌场和酒厅。我如果想和她继续抗衡,至少搞到社务司司长的位置。” “迩周如果没了,什么司长都是浮云。”云山科衣转头看向简舍。 “可现在迩周在这,你也在这。”简舍屈怒交加,咬着牙对着云山科衣低声嘶吼:“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一走那么多年,回来了,没了原本的云山家族的位置,没了站在人前的能力,没了你的儿子,我也是!我什么都没了,我也知道,你只是在利用我,我必须给自己留点东西。” 云山科衣听到简舍的话,恼火的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道:“我回来,就是为了让云山家族毁灭,我一定会让周尘毁灭,让所有人抛弃他!让周译添的儿子也来尝一尝我经受的一切!” “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我随时能让杀手去了结了那个可怜人!” “太简单了,他甚至不会和周译添一样被时间风化,我要他活着受苦……”云山科衣渴望的扬起嘴角:“死了受罪。” 让所有人都抛弃周尘,如今却是一件不简单的事。 周尘已经开始逐渐取得云山家族的信任,得到迩周百姓心意的回转。 但他如今还需要另外一部分人信任自己,那就是子夜鬼。 可现在的周尘,连如何释放禁术都不知道,又怎么让别人相信他,是个对丰碑复兴有用的人。 于是乎,周尘找到了阿骨。 而阿骨却告诉他,他没有能力教给周尘禁术。 “你真的不会禁术吗?”周尘十分怀疑阿骨的话,因为他的确看到过阿骨使用的法术非比寻常。 “会不会,与能不能教,是不一样的。”阿骨对周尘回答:“每个子夜鬼,都需要有一个夜府,而禁术的启蒙,必须是由自己的夜府来进行的。” “你的夜府是谁?” 阿骨抬起头来,苍老的面孔要多了许多老年斑, 不知道什么时候,阿骨就老成了现在这般形销骨立的模样,然而他的精神仍然很清明,腰板还和周期印象里第一次见到他时那般坚挺。 “他已经去世了。”不知道为什么,阿骨那浑浊又风云难测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悲凉的神情。 周尘准确的捕捉到了阿骨罕见张扬的声色,立刻追问:“他是如何去世的?”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就已经负伤了。” “你离开了他?” “我必须这样做。”阿骨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决绝,他似乎并不后悔离开自己的老师。 但人们常常会后悔各种事情,如果没有后悔,说明这件事还没有结束,还没有得到结果。 而周尘也没有选择继续问下去,他知道阿骨垂下眼睑隐匿双眸时,任何人的话都无法叩响他的心门。 “云山科衣和我说,只有禁术可以杀死披衣鬼。” “这是你问禁术的原因吗?”阿骨问。 周尘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 “想让多卡那些子夜鬼信任我,我至少能够使用禁术。”周尘望了望自己的双手,然后说:“而我对着海耶宣誓,带领人是呼啸峡谷寒雪双脊的持令者,我怎么才可能走的到那里。” “你的夜府,是停鹤。”阿骨的语气意味深长,却又让人捉摸不透。只是能感觉到他在思考周尘的老师就是停鹤这件事,却对他思考的目的与起因毫无头绪, 但他知道停鹤。 “只是,杀死披衣鬼的方法,不仅仅是用禁术。”阿骨紧接着说。 听到阿骨说到还能另辟蹊径时,周尘也来了精神,洗耳恭听起来。 “光。”阿骨看着周尘:“披衣鬼生活在黑暗里,而夜行宫所在之处也充满了黑暗。恶魔都害怕光芒,就好似黑夜害怕黎明一般。” “可……狂风雪林也有光,寒雪双脊也有,呼啸峡谷也有。” “还不够。需要世界上最亮的光。”阿骨望向窗外:“一切光来自太阳,淹都的太阳塔中,塔主的照明术,才能发出最亮的光。” “那是什么东西?” “淹都曾经因为涝灾,而被乌云和暴雨吞没,为了给全淹都被涝水吞噬的人指明方向,研究法术的淹都学府的鹿远夫,发明了照明术,虽然只有星星一点,可光照程度能和太阳媲美,就算在迩周也能看见的光。” 这也就是太阳塔的来历。为了纪念鹿远夫的贡献,建造了太阳塔,由鹿远夫和他的弟子守护在这里,时刻准备着应对黑暗。 如今摆在周尘面前的,也只有这两个选择。 淹都,或者是寒雪双脊。 如果能去淹都,那么如果找到了乌思宁,说不定能打听到比较近的路。 可当周期听到周尘有去淹都的打算时,他二话不说就否决了周尘这个决定。 “这是不可能的。”周期放下手里的餐具,丰盛的晚餐突然就索然无味了。 他知道,周尘能再次从漆冥南丞和涂丽手里逃出来,就已经是万幸,而东陆内部到处危机四伏,根本不是周尘能去的地方,况且云山家族也刚刚稳定下来,现在家主离开,整个家族都可能会萎靡不振下来。 而周期的这些担心,周尘也很清楚。但在云山科衣还没有使出更多的招数之前,周尘必须抓紧时间杀了他。 不论他曾经究竟经历了什么,如今他威胁的不仅是云山家族,还有整个迩周。 “我从不记得,我们家在饭桌上谈论过这种事。”周期看了一眼周尘,又看着这竖着有八座长的餐桌前,只有他和周尘两个人的“家”。 “叔叔……”周尘无奈的抬起头,对他解释:“这件事迫在眉睫。” “谁都可以去淹都,你不可以。那不是什么能轻易就到达的事。乌思宁可以到那里又安全的回来,是因为他怎么看都不会有人把他往身份特殊的人身上联想,而你……” 看周期开始打量自己,周尘笑道:“我会说自己是个协查兵,被迩周派来学习。” “那可不是什么协查兵有资格学的法术。”周尘身后的阿骨,忽然笑着接话。 “我自有办法。”周尘放下餐具,继续说:“明天上午我要和大臣开会,交代这件事,和我离开后家主的代理事项。” 离开了餐厅后,周尘就回到了宁殿。强撑着一脸意决绝言正辞的他,刚进了屋,就沉叹了一口气。 如果还有更好的办法,他周尘一定不会丢下云山家族,丢下万晴宫殿,丢下身边的一切,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学习。 可他很在意又很害怕云山科衣的存在,他根本不知道,上一次是周诺,下一次他要攻击谁。 周尘虽然不在乎自己的死与活,却仍然害怕失去。 然前往淹都学习法术,也是一种逃避,而不是面对。对云山科衣的怖惧阻碍着他的脚步,却又推着他朝更广阔的天空浪荡。 “是时候见见世面了。”当他把烟灰倒掉时,交代会议中他的发言就已经结束。 周尘让周期作为代理家主进行主持各种工作,而其他大臣,也要极力配合他,也不要因为周尘的离开而丧气,因为要云山科衣能死这件事火烧眉毛,在他对云山家族做出致命进击之前,他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对于云山科衣的手段,周林亭他们没见过多少,却也十分了解,一个恶魔,一直仇视着云山家族有多么可怕,大臣们很明白云山科衣的死亡,有多么重要,不论是对云山家族,还是对他们自己。 见到大臣们都支持周尘后,周期仍然没有松口,他很担心第一次前往东陆内部的周尘,会不会因为那些很难逾越的羊皮卷所勾勒的穷山恶水与浓林,而成为大树来年长高的自然肥料。 会议散去后,周尘望着周期道:“你是我的家人,我很需要你的支持。我知道我是在逃避,但我又必须这么做,我一定要杀了他,才能让我的心安下来。只有得到你的支持,我才能够感受到必须赶回来的意义和希望。” 可不论是否能够解决周期担忧的事,现在周尘都很想找到乌思宁。 但很多地方都没有乌思宁的踪影,于是他找到文如询问。被整夜追捕火铳手抢劫罪犯折磨的,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文如,在听到周尘第三次说起来意之后,才慢慢苏醒过来:“我没有见到他,但我见到了绻涟,她可能见到过乌思宁。” “你见到她了?她在哪?” “她说她在任何一个地方。”文如无可奈何的耸耸肩:“人家不想见你。” “可我现在找乌思宁有急事。” “什么事都没有用,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无奈的周尘骑着马,又去了103街道,可绻涟家里的灯,仍然是灭的。 他敲开了平春的门,而平春说,的确这段时间,那所房子里没有人进出过。 “那你见到过乌思宁吗?” “在商街拍卖行,见到过他在拍卖自己的画。” “你去了拍卖行?”周尘有些惊讶。 “我只是个临时女佣。” 周尘望屋里看了一眼,就见到平春的孩子已经会在地上跑了,就笑着打了几声招呼。 “但是那也是估计七天前了。” “他最近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上次见面,他说他在接生意,给博学街道的权贵做画像,为了打听小五的消息。” 听到小五的名字,周尘又一次陷入了束手无策后的落失之中。 第十章 照到自己的镜子 博学街道上的人群要稀少很多,但到处都有马车,骏马,还有马夫,看得出,几乎每个书亭或者画廊剧院等等都有很多人光顾。今天明人家族的明人郁要在博学阁进行演讲,关于对近期迩周与东陆所经历的大事的分析。 前几天明人郁的确向万晴宫殿投递了请柬,但周尘让米娜做出了回绝。 而几天后的现在,周尘决定要去看一眼。 博学阁是塔型,前方用石头垒起演讲台,下面分为一层观众席,二层的看台,三楼的休息室和更衣室等,办公区也在一层观众席外走廊上的房间。 周尘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三年前和周译添、周期一起,来听明人倦的演讲。明人倦与当今明人家族的家主明人台是兄弟关系,而明人郁的父亲,是明人倦和明人台已经去世的弟弟,明人郁的继承对手,是明人台的孩子明人涣。 明人郁与明人涣的关系,类似于周尘与周尼。 进入博学阁后,周尘就来到了二楼的看台,安静的室内回荡着明人郁慷慨激昂的声音,他滔滔不绝的,为台下所有观望当前局势的人进行解释,并把传音司所发布的消息一一拆解分析,时而掀起慌乱,时而令人释然。 周尘坐在椅子上,低眸望着灯火通明的演讲台上,明人郁的身影,他张扬又夸张的身段,抑扬顿挫的声调设计,和周尼那拘泥又怪异的身行完全不同。 “我记得,家主是回绝了请柬的。” 周尘回过头,看见一个身穿海蓝色丝绸金丝环纹长衣的男人慢慢入座于周尘身边。 他领子上的第二颗纽扣被换成了族徽,明人家的族徽简单又好记。 周尘看他看了半天,很熟悉,却又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 他很镇定,眼中的坦然令周尘心中油然而生一种熟悉,甚至说是打击,宛如照镜子一样的剔透,让周尘感到五味杂陈的滋味。 没有人愿意在世界上,看到另一个自己。无论是否像自己一样幸运,或比自己更痛苦,同辙相遇,与自己重逢是一种巨大的考验和审视。 周尘眼中的那面看到无数妖魔鬼怪的镜子,最后照到了自己。 “明人少爷。”周尘已经猜了出来,他就是明人涣。 “家主为什么愿意来了?” “路过。”周尘躲开明人涣的眼神,接过佣人送来的烟斗,继续看向台下的明人郁。 “家主这么年轻就开始烧烟草了吗?” “迩周现在太多人烧烟草了。” “那家主在愁什么?” 周尘回头看了明人涣一眼,没有回答他。而谈起明人郁:“他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如此……自信又表现力极强?” “这只是他希望得到更多支持的手段。”明人涣笑了笑,道:“我父亲病重,整个明人家的事务都是我们两个处理,他很爱表现自己,可能也想要继承我父亲的位置。” 周尘没有说话,这是一定,而不是可能。但由于这是他们的家事,周尘没有插话。他所在意的是,为了得到病榻上明人台的赏识,以及明人家的支持,明人涣和明人郁都肯定涉及了抓捕小五的事,这也是周尘来这里的原因。 “明人家和克斯家,都以破译为荣。”周尘放下了烟斗,看向明人涣:“不过我前阵子是知道了一些事情的,关于迩周城里有破译者的事。” “我父亲说,谁能找到破译者,谁就可以得到家主之位。”明人涣苦笑了一声,然后继续说:“我们的对手不仅是对方,还有克斯家族,他们甚至找了杀手,明人郁害怕会被抢先,也联系了漆冥家族的杀手。” “结果呢?” 明人涣看了看周尘,说:“结果并不如意。” 因为小五还是被克斯家族劫去了。 “克斯家不容小觑。”周尘又回头,在烟灰缸里磕了磕烟灰,又放到嘴边抿了抿烟嘴。 “但克斯家也不如意。” 明人涣这句话的意思很浅显,小五并不在克斯那里。他们之间的消息十分灵通,克斯运送破译者到望塔的事情失败,这件事一定已经传开了,如今明人涣和明人郁能如此悠闲,总不能都是和周尘一样是装出来的。 “我知道家主和那个破译者的抚养者认识,而且还是朋友。” 周尘转头,隔着烟雾看着明人涣。 “但破译者的出现,对明人家十分重要,很可能撼动我们整个家族的地位。我不会随意伤害别人,况且还是家主的朋友。” 而周尘却冷笑了一声,叹息道:“天下的朋友有很多,少爷的话,真是小看我了。”周尘磕了磕烟灰,慢慢站起身,看着同样站起身的明人涣,道:“如果想当家主,就该把家族放在第一位。” 周尘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快速走下了楼梯,碰巧明人郁的演讲结束,人群“轰”的一下似喷泉一样从观众区往大门喷洒。周尘在人群里躲闪向前,回头也已经看不到明人涣。 而明人涣站在楼梯口,望着博学阁出口处,同时意识到了明人郁,正在一边点烟,一边走向自己。 “兄长不是说有事没有办法来吗?” “我见到了周尘。” 听到明人涣的话,明人郁也朝出口看去:“他也说他不会来的。” “那个破译者,你查到被谁劫走了吗?” “一个警长,还有一个……小画家?”明人郁歪了歪头,继续说:“但现在好像也不在他们手里,因为那个小画家现在还在博学街道打听消息。” “也就是说,又给弄丢了?” “应该又被克斯家族抢先了。”明人郁搓了搓下巴,然后说:“我会想办法抢回来的。” 明人涣抓住要离开的明人郁:“别伤害他,他是周尘的朋友。” “他不会为了一个外人怎么着我们的。” 离开了博学阁,周尘还在继续寻找乌思宁。 越朝街道深处走,路人会更多一些,周尘也碰到了熟悉的人。 平春手边牵着自己的孩子,走路飞快,一不留神,就险些让周尘跟丢。 他把马留在了路边,跟着平春走进了小巷,一直到巷子深处,转弯处周尘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于是他躲在墙角,听着平春和某人交谈。 “我不能要你的钱。我也不缺钱。” “如果你不缺钱,你为什么要去拍卖自己的画?而且也没有几个钱能卖……” “我的目的不是为了钱。” “那是为了什么?” “你知道了,对你也没有好处。” “乌思宁!”周尘转过身,面对着不远处的乌思宁时,乌思宁突然大惊失色,扭头就逃向了巷子另外一头! 周尘见状连忙追了上去,他十分不解乌思宁这种掉头就跑的行为,好像见到混蛋一样躲着周尘。 交错的巷道空间狭窄光线昏暗,两个人宛如游走在那一线天空的两只孤雁。 然周尘穷追不舍,绝不能轻易就放弃,毕竟不知道下一次遇见乌思宁会是什么时候了。 于是两个人都跑进了死路,乌思宁带着墙下的木板车就要翻过去,却被周尘抓住腰带一把拽到了地上! 周尘掂着乌思宁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推到墙边,恼火的问:“你跑什么?见到我你跑什么?!” “我不想见你!”乌思宁也很烦躁,他一把推开了周尘,然后灰心丧气的垂下头颅:“我已经把小五弄丢了三次了,我有什么脸见你们……” “什么叫三次?”周尘完全不明白乌思宁在说什么。 “水镜虫灾难的时候,有杀手来抓他,还好有文如和绻涟,但后来……绻涟让我照顾着小五,结果克斯的杀手杀到了103街道,带走了小五!我找到文如,让他帮我,把小五在被运到望塔前劫走,可我们刚成功,就遇到了另外一帮人……”乌思宁崩溃的抓着头发,自责的弯下腰:“我真的很后悔……” “别说了……”周尘拍了拍乌思宁的肩膀,问:“你知道后来遇到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 周尘沉重的叹口气,而胸口仍旧堵塞难消。他抬头看了看天空,然后道:“我这些天要启程去淹都。” 听到周尘要离开的话,乌思宁惊讶的抬起头,不解的问周尘为什么要去淹都。 周尘只说为了云山家族他继续要去一趟,具体为何,也很难解释。这次找乌思宁,除了小五,还想问一问,有没有什么近路可以走。 乌思宁思虑良久,才开始讲述自己的记忆。 “你走码头,度过海湾,到了东北大陆有两条路走。能走地瓦国,或者是流族人的地盘,画屏山前是广阔的平原和丘陵,我走时是冬天,到处都光秃秃的还好,可现在是春天,茂密的梦魇森林很危险。但是不走地瓦国,路会很近,东北丘陵里的不死湖上的往生台,有摆渡船。只要你不让别人认出你,凭你的本事,只会比我快。” “说的轻巧!” 周期在听到周尘复述的乌思宁所言的路线,愤怒的把手里的茶杯扔在了地上,碎成了一片渣子。 “这是最近的路!” “东北腹地,流族人从来没有绝对的好坏,碰见好人是你运气好,碰见坏人算你倒霉!梦魇丛林里,有赏金杀手组织无门教的大本营!还有让人迷失心智的毒瘴!东北丘陵的不死湖,那是深不见底的无底洞,往生台上的摆渡人是见钱眼开贪得无厌的侏儒! 乌思宁能够来去自由,是因为他的运气好,没遇到流族的人贩子,不是个值得被杀了领钱的少爷公子亡命徒,而毒瘴和摆渡人,在冬天都不会出现!” 周尘听到周期的解释,才意识到这条路有多么凶险。 从宁殿出来的米娜抱着周诺,也跟着劝说周尘:“更何况你是一个人,还从来没有去过这么远的地方。乌思宁可是从大南边的雪阿城来的……” 周尘伸手抚摸着周诺的脑袋,望着他的眼睛。 “你一定不想让小少爷再少一个家人,况且,你也答应了二持府要好好照顾他。如果他要找你怎么办?”米娜企图用周诺留住周尘。 第十一章 和仇人合作的复仇者 “我相信你们也能好好照顾他,等我回来,我会告诉他我去哪了。杀不了云山科衣,他也不会安全,云山家族不会安全,迩周也是。” “你能回来吗?” 周尘回头看着满面愁容的周期,从容不迫的回答:“一定。我是为了杀云山科衣,所以我必须回来。”周尘想了想,又说:“另外,希望叔叔可以帮我找一找小五……还有绻涟。” 后来启程之前,周尘还设想可以再见一次绻涟,他告别了万晴宫殿,一个人去往了103街道,但他所见到的,还只是一个空空如也的房子。 离开迩周时,周尘没有和任何人一起,独自一个人带着行李来到了码头。 相比走桥,水路更隐蔽一些。 周尘坐在狭小的客船上,望着越来越远的迩周城,他也曾经仔细思考过,这次远行的对错,别人的看法和建议他也仔细研究过,如今做正确的事,对云山家族尤其重要。而现在走上这条路,对于周尘来说,就是正确的事。 因此他没有不舍,而是期待归来。 远在东陆另一边的克飞亚,还在不断的和西陆进行战争。勒沃想要向西扩张,扩大势力直到风情堡,且风情堡兵力薄弱,他能向东来,一直逼到内海。 这是勒沃的如意算盘,可惜西陆军虽然对荒漠水土不服,但在西陆腹地这里,到底还是西陆士兵的主场。两房军队拉扯不下,损失不减,却争不出个高低胜负。 而鹰决城这边,派出去的人一直都寻找不到穆歌,一直听到鲁长天领养穆歌的消息之后,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勒沃心如明镜,他明白穆歌就是打算利用鲁长天的鹰决城来复仇,夺回自己的位置。然而勒沃如今被西陆军缠住手脚,根本无暇顾及鹰决城一方。 一直向往广阔战场的勒沃,被凯耳勒荒原前的特蕾玛高原那无边无际的战场逼得进退两难,瓶颈时期的战争除了伤亡,就是冲天的恶臭与血腥。 不过就是在这种勒沃陷入窘迫的时候,正是穆歌的机会。 穆歌成为了鲁长天的养子,没有过几天,鲁长天就下令,让鲁莱,还有军营大臣宋秦与她同行,率领部队五百人前往红地,与红地王进行谈判。 他们的部队驻扎在红地外十公里的一处绿洲,那里红沙满布,白天烈阳高照,夜晚寒风习习。 穆歌常常坐在自己的马上,在风沙之中,看着远处红地的城墙。 “你有信心吗?” “什么?” “召唤龙。”鲁莱伸手拦了拦眼前的沙子,然后说。 穆歌摇了摇头,然后道:“它们朝东方去了,除非红地的龙蛋可以分裂。”穆歌说到这里,回过头冲鲁莱笑了笑,说:“我做不到,但有人能做到。” “你是说江瑟。” “对。”穆歌遥望远方,红地城墙前的吊门被放下,从那门洞之中,朝飞沙漫天的西边,赶来了一支队伍。 为首的女子带着发圈,金色的长发飘逸而又明亮,江瑟穿了一身白色的丝绸长裙,骑着一匹黑色的骏马,腰间佩着长剑,腰板挺直,姿态好似从书中走出来的神仙一般,那样的优雅又潇洒。 江瑟在穆歌前方拉直了手中的缰绳,她警惕的看了看穆歌的队伍,然后低了低头。 “公主殿下。” “好久不见。”江瑟看了看鲁莱,说:“这位是鹰决城城主的长子吗?” “见过殿下。我是鲁莱。”鲁莱望着江瑟那好似海水一般的双眸,沉迷许久,才抽出被鬼魅勾走的灵魂,和江瑟应话。 “不知道你们在这里驻扎了这么些天,是要干什么。”江瑟抬起头,询问穆歌。 穆歌答:“想和国王陛下谈判。” “谈什么?” “和红地联合,把克飞亚夺回来。” 江瑟沉静的望着穆歌,许久才说:“你什么都没有了,我们没有理由和你谈判。” “但你有。”穆歌同样镇定自若:“你也一样孤立无援。” 江瑟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脑后,问:“你能给我什么?” “红地,还有龙。” 江瑟从马背上跳下来,和穆歌来到林子下面说话。 树叶林影落在她雪白的裙子上,斑驳的光影好似崭新的印花,在她的裙边漂浮着。 “你怎么给我龙?你的龙都没了。” “龙蛋,一定有办法让它裂开,只要裂开,就一定有龙前来俯首称臣。” “你有办法?” “圣火。”穆歌抬起头,看向红地的城墙:“有龙,就会有红地。” “我要你帮我得到王位。” 穆歌有些愣神,但很快,她也反应了过来。 为了得到江瑟的支持,她的要求,穆歌每一样都答应了下来。 “我可以帮你,也希望你能帮我回家。” 刚转身要离开的江瑟,又回头看向穆歌。 她点了点头,就朝前走,被扶上马后,对鲁莱言:“明日午时,会为你们打开吊门。” 江瑟格外注视了一眼黑发的鲁莱,他不像个奸恶的人,与父亲所说的,鲁氏都是凶神恶煞的刽子手并不一样。 鲁莱强壮挺拔,眼神深邃柔情,虽然是斯伯捷城市的城主之子,却依旧愿意低头,向自己行礼。 红地如今处在独立与非独立的边缘。江氏并不向帝城岛缴纳供奉,又不完全与斯伯捷氏对立,江戈始终还在试探与摇摆,取得红地的立场至关重要,谁能控制红地的王位,谁就拥有了红地。 “条件是什么?”宋秦来问穆歌。 “给她红地的王位,还有龙。” “杀了江戈吗?”鲁莱皱起眉头:“那可是她父亲。” “但江戈并不爱她,江戈因为害怕江瑟威胁他的王位,甚至要杀了她。” “什么?!” “这就是王室。”穆歌冷笑了一声,转身往林子里面走去。 “这我们做的来吗?” “这是交换的条件,想要得到红地,就要让江瑟坐上王位。”穆歌提醒鲁莱。 鲁莱看着江瑟远去的背影,忽然对这个美人有了不一样的印象。 第二日午时,穆歌和鲁莱还有宋秦带着部队,来到了吊门之下。 随着门桥落地,他们终于抵达了红地。 与上次来到红地的时候相同,路上到处都是玉兽残骸,卖毛皮的贩子正在把内脏掏出来,把肉留给肉商,将最新鲜的毛皮挂在了货架上。 “这里和巫鹿城有什么不同?”鲁莱问宋秦。 宋秦皱着眉头,道:“巫鹿城不用玉兽换钱,他们要粮食,淡水,女人,奴隶,除了钱什么都要。而红地,要钱,而且要很多很多钱。 就像恶龙一样,对金子银子贪得无厌。”宋秦答。 听到宋秦的解释,穆歌沉思了很久。或许这就是龙对不同的地方所产生的影响吧。 克飞亚崇尚龙的勇敢无畏,智慧,以及对亲人的舍死求生,而红地,却在金钱的诱惑里,为了一点没算清楚的毛利而大打出手,兄弟为了一张兽皮也可以反目成仇。 一直到了王宫门口,穆歌再次见到了江瑟。 几个人下了马,分庭抗礼后,就在江瑟的邀请下往王宫内走。 穆歌走在江瑟身边,听到江瑟低声与自己说话:“我对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情,表示很遗憾。” “不用遗憾,我会把我的一切都夺回来的。” 江瑟扭头看了穆歌一眼,继续说:“我只害怕,红地会变成下一个克飞亚。” “不会的。”穆歌抓了抓江瑟的手腕,就走到前面。 而江瑟明显感受到自己冰凉的手,被一股火热的暖意所包围。 却只是一瞬间,就好像从冰河之中脱逃的溺水者,来到岸上之后,还没有站稳,就发现脚下依旧是一片冰块,并且已经分裂,迅速让她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冰冷的河水之中。 来到宫殿内,穆歌和鲁莱、宋秦站在一列,朝江戈行礼。 江戈抬起头,用一双充满了怀疑的眼睛,紧紧的盯着穆歌——这个丧家之犬。 “江瑟说,你要和红地合作?” “对,联合鹰决城,攻打克飞亚。”穆歌回答。 “他是克飞亚唯一的王子,只有穆歌有资格合乎法令与规矩的,发动这场战争。” 江戈看了看说话的鲁莱,仍然不相信他们:“我们得不到什么好处。” “至少是克飞亚的同盟。”穆歌接话。 “克飞亚和红地相距甚远,甚至隔着一个城市一条大河。”江戈可笑的扶了扶袖子,站起身来,悠闲地走下台阶。 “还有鹰决城,鹰决城……”鲁莱有些犹豫的偷看了一眼穆歌,继续说:“会为红地增加河岸森林可猎杀玉兽的区域。” “鹰决城?” 鲁莱点点头,说:“穆歌现在是我父亲的养子,也是我的弟弟,穆歌·鲁。” “你真的很有胆识。”江戈拍了拍穆歌的肩膀:“能和自己的仇人合作。” “真正的仇人,在现在的克飞亚,以及特蕾玛高原。”穆歌皱起眉头:“勒沃不会一直朝西走,他的目的是东陆,如今勒沃在特蕾玛高原的战争遇到了瓶颈,他随时都有可能转向攻打红地。” “南陆军有数万人,攻打红地绰绰有余。”宋秦也加上一把柴火:“除非红地现在可以有龙,否则根本抵抗不了勒沃这个杀人不眨眼的人。” “哪里能有龙?”江戈明显被说的有些动摇。 这时,江瑟突然插话:“穆歌就会御龙。” “只会御龙不会召唤龙,有什么用处?!”江戈因为穆歌和宋秦的话,而有些不安起来。他听说过勒沃的名声,战场上的刽子手,不论是克拉堡战役,还是之前与西陆的战争,以及杀死穆图特的事。 勒沃的战马都是红眼睛,他的铠甲被熔了无数把骑士的剑,他的剑上都长满了倒刺! 虽然谣言只是谣言,但不可否定的是,勒沃很好的继承了卡伦家传统的血统因素——好战与爱战。 虽然他的父亲已经没有其他前辈那样穷兵黩武,但到勒沃这里,江戈发现了他的成长。 不但好战,还十分奸诈。 勒沃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乱世里,又很有可能是个霸主。 “我可以召唤!”江瑟忽然站出来,目光勇毅无惧,又好似胸有成竹。 第十二章 森林里的方向 江戈回过头看向江瑟,他脸上满是对江瑟的怀疑。 “只要找到方法,我就一定可以召唤龙。”江瑟说话。 穆歌看着江瑟,沉默了半天,说:“我可以帮助公主,找到召唤龙的途径。” 就见江戈冷冷一笑,然后意味深长的道:“好啊,只要能召唤龙,我就和鹰决城联盟,攻打勒沃。” 而穆歌并不在乎江戈的意见,也不在乎和他谈判的结果。穆歌已经达到目的了,只要让江瑟走上领主之位,一切都会在穆歌的掌握之中。 她离开王宫后,第一时间没有去驿站,而是先去了决斗场。穆歌想去看一看圣火,也在看一看,那个有裂缝的龙蛋。 圣火还在熊熊燃烧着,走近它时,就好像身临炎炎夏日。 穆歌望着圣火,身上的汗也越来越多,太高的温度会让人感到燥热。她失神的看着那橙红橙红的焰舌,在不停的狂舞,肆无忌惮的张扬着自己想要烧到更多地方的欲望! 那能让火焰不停燃烧的东西,是想要更多玉兽的皮肉,想要换到更多的金币,想要更多的土地,圣火在这样的地方越来越明亮,越来越高耸,龙蛋在火焰中心,经受着欲望和贪婪的洗涤,它在慢慢分裂,却不知何时可以破壳而出。 “不要盯着圣火看。” 穆歌回过头看过去,就见到江瑟走了过来。 “为什么?” “它越来越亮,会刺伤你的眼睛。” “我觉得不只是刺伤眼睛这么简单。”穆歌摇了摇头,然后问江瑟:“你后来,见到过那只黑龙吗?” “没有。”江瑟失望的摇摇头。 “如果再见到那只龙,我们要想办法留住它。” “你有什么办法?” 穆歌看着圣火,上一次黑龙出现就是因为龙蛋的裂缝,如果再有一条裂缝,说不定能够再次吸引它到来。 可龙蛋壳坚硬无比,更何况是如此悠久的化石,圣火至少要比现在烧的更旺,却不知道要再旺多少倍。 “能把龙蛋壳烧崩裂的火,需要龙骨。” 穆歌和江瑟转过头,看着圣火后面的门洞里,走出来了一个老女人。她佝偻着背,花白的头发从破旧的麻布斗篷里垂到地上,一支拐杖被磨的锃亮。 她的眼睛一只是蓝色的,一只是红色的,走到穆歌她们身边时,她就有意无意的隐匿着自己的双眸,颤颤巍巍地说:“在红地西边的红色荒漠的深处,有很多的龙骨。那里死过很多的龙。” “你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穆歌狐疑的看着这个老人。 “我是谁无关紧要,但我看到过龙骨。” “你去过吗?” 就见老女人犹豫了一下,转过身走远了几步后说:“风去过。” “风?” “这是唯一的方法,就在红色荒漠的红漩涡处!拿回来,烧了它。” 穆歌站在太阳之下,望着老女人越来越远的身影,她听说过红漩涡的威力,就算是一只龙,也会被漩涡卷进沙海之中,更何况她只是个女人。 但如果这是唯一的办法,那就必须去试一试。 穆歌离开决斗场后不久,就去带着干粮和淡水,爬上马背,要往城外去。但路过驿站时,穆歌还是要和鲁莱还有宋秦说一声。 “红漩涡?你自己?”鲁莱放下手里的烟斗,有些吃惊穆歌的决定。 “你会死的。”宋秦笑了笑,道:“红漩涡在红色荒漠的最中央,你要么渴死,要么被饿死,见不到龙骨,你就会死,” 穆歌抿了抿嘴唇,攥紧拳头:“那我也一定要去。这是现在知道的唯一方法。” “你走了,你想怎么杀江戈?” “只要有龙,就能杀他。” 穆歌不容劝阻的目光直直的盯着鲁莱,他没有办法再去劝穆歌,如果穆歌真的死了,也只是她的命数,她并不姓鲁,她只是鲁长天善施舍的一个丧家之犬。 离开了驿站,穆歌就一路出了红地城墙的吊门。她站在烈日之下,眯着眼睛眺望远处的荒漠。 这里寸草不生,一直绵延到风情峡谷才能看见草木,沙子在太阳下面被晒成了红色,风一吹过,沙尘就像暴风雨一般扑面而来。 “你就打算,这么去红色荒漠吗?” 穆歌笑了笑,转身看向骑着马,围着纱巾来到穆歌身边的江瑟。 “你父亲让你去吗?” “这可是为了找龙,他巴不得我去。”江瑟拉了拉因为风沙,而乱动的马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了另外一块纱巾,递给了穆歌:“带着吧,不然你那细皮嫩肉的,会被刮伤的。” 穆歌一边给自己围上纱巾,一边说:“你真的愿意和我一起去?” 蒙着面的穆歌,只露出一双眼睛,就好似是那双透彻的眼睛在说话一般。 “愿意。”江瑟望着穆歌的眼神深厚又充满着各种意味,穆歌被这目光看的感受到了不安,这双眼睛,就好像她在盯着马克看时一样,充满了信任与希冀。 但穆歌对马克的信任和希冀,被马克自己亲手打破了。如今的穆歌,已经不是那个会崇拜的抚摸着马克那冰冷的铠甲的穆歌了,如果再见到马克,她不会立刻杀了他,马克救过她一命,让她走到了鹰决城。 第一剑她愿意朝向自己,第二剑她一定会剌开马克的喉咙。 周尘从摇摇晃晃的船舶跳到陆地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沉痛的把胃里颠三倒四的苦水给吐出来。 同行的一个老人笑着说周尘一定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第一次坐船的人都是这样。 周尘没有说什么,抬起头看着码头小镇外,那一片广阔的天地,感叹东陆腹地的无垠无际。 一定要给这片大地一个姓氏吗?姓氏让这片大地四分五裂,只有这一刻,只有在一个能看到广阔壮丽的人眼里,它才是完整的。 周尘没有耽搁时间,夜里在小镇睡了一晚,晨钟响起时就离开了。 他从中央平原朝东走,从朝阳,走到烈日当头。 春天已经过半,午后的天气越来越热。空旷的土地上没有遮阳的地方,周尘就背着水壶和干粮,一步不停的朝路的前方走。 周尘走错了道,他脚下的路,是马群和马车所走的驿道,没走多远,就有路过的商队,把他挤到路旁边的草丛里去,可只有驿道才是有方向的,如果偏离道路太远,很可能就会迷失了方向,再也走不出平原上的草地和森林。 不多久,他就听到了从背后传来的马蹄声,周尘连忙朝前加快脚步,又往草地里挪着方向。 “嘿!” 听到应和声,周尘回头看过去,就看见大马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披风解掉后被挂在身前,他身上佩着足足三把剑,一把重剑,在最趁手的地方挂着,背后带着两把轻剑。 “你为什么走在驿道上?”男人看了看来路,又看向前方。 “我害怕迷路。” 男人迟疑了一会儿,说:“你走这里向西北去森林里,驿道上没有让你睡觉的地方。” “森林里没有方向。”周尘抬头看着夕阳下男人那冷漠沉静的面孔。 “有北极星,今天夜里是个好天气。玉兽也很少在晚上活跃。” 男人说完话,就驾马离开了。 这是周尘今天见到的第一个没有撞到自己,还和自己搭话的路人。 上一个和周尘说话的人,把周尘未见过面的祖母都骂了一遍,谁让周尘挡住了路。 听到指点的方向,周尘走出了草地,凭着最后一点夕阳的光亮,跑进那片黑漆漆的森林。 森林要比草地上的夜晚要黑暗很多,如果不是满天的星星和明朗的月亮,周尘根本看不到前面的东西。 望不到边的森林里,就好似整个森林,只有周尘一个人一样。身边有昆虫的鸣叫,树叶窸窣的晃动,月光在树林间移步幻影,而疲惫的周尘,甚至感受不到黑暗和寂静带来的恐怖。 他气喘吁吁的坐在地上,钻进一个藤洞里面,拿出干粮大快朵颐起来。 如果明天可以走出森林,他希望可以碰到路人,然后用身上的钱跟他们换些粮食。 等他死沉沉的睡的正酣时,他不知道危险正在朝自己靠近。 森林里的玉兽可怕,但更可怕的,还是人类。 夜晚行进的流族人,大多数都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的。他们一般是去地瓦国的商队,但会因为特殊事件,而要进入森林打猎,寻找食物和淡水。 比如他们遭到了贼寇的抢劫。 等到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树冠照在周尘脸上时,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在树下坐着,而身边,围着一堆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的人,自己,却被捆在了树上。 身上的勒痛感让他猛然清醒过来,他挣扎了两下后,抬起头望向眼前的这堆人。 “你醒了?” 为首的老头揉了揉眼睛,黢黑的脸上挂满了皱纹,花白短细的头发就像是刺猬的背。而他的胡子上,还带着周尘包袱里的干粮的残渣。 “你们是流族人?”周尘想起了乌思宁的话。 “对。”老头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了周尘身边,看着他身上的衣裳,说:“你是个少爷。” 周尘听的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穿这么严实的人,走在暖和的森林里,你怀里有你的族徽。”老头笑了笑,继续说:“你要去淹都吧,很多独行的少爷,目的地都是淹都。” “与你没有关系。”周尘咬着牙对老头说话。 “我叫齐柯。”他站起身,招手让人给周尘松了绑,继续说:“我们要去地瓦国,穿过森林后,我们就有了足够的粮食。” 周尘一听要去地瓦国,也就知道这个齐柯是什么目的了。他是个人贩子,要把周尘当奴隶卖给当地的有钱人。 或者是上一级人贩子,类似于马霜、铁塔和奇拉夫人。 “你们是哪里的流族人?” 周尘被捆着双手,溜在齐柯的身后,他们手里拿着掷箭长矛,穿着薄底的布鞋,却能在凹凸不平的森林林道上如履平地。 “你是哪里的少爷?” “迩周城。”周尘紧盯着齐柯的反应。 “我们来自克拉堡。” “我可以给你们钱,我不去地瓦国。” “你给不了我们要的。”齐柯可笑的颤着声音说话。 第十三章 森林里的耳目 “你们想要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 周尘被拉着一直往前走,从清晨走到午时,眼前的森林还是那片森林,宛如原地不动一般,脚下的路根本没有尽头,也看不到森林的边际。 看来周尘还是低估了东陆的大小。 “齐柯!”队伍后面,有个拿着弓箭的年轻人,跑到了齐柯面前,嘀咕了几句后,周尘就见身边所有的流族人,都聚精会神的等待齐柯发话。 “保持警惕。” 年轻人的弓箭背在身上,羽箭粗又长,弓身宽又大,羽箭尾部绑着一根绳子,另外一端在箭弓上。 云山家族的武器署有这样的武器卖,只不过是铁制的,要比木制的重力更强,威力也会更大一些,当然操作起来会比木制的稍显笨重。 虽然不知道在警惕什么,但周尘知道事出有因,于是他也警惕望向周围。 就在一行人越走越慢,停在了一片植被稀疏的空地上。 等到屏息凝视了明亮又寂静的森林有一刻钟之后,齐柯忽然竖起了自己的长矛,直视着长矛前方那里的树丛里,忽然窜出来一只盖猪来! 盖猪和家禽猪长的不同,和野猪也有差距。它的獠牙更长更尖,没有短又尖锐的毫毛,却有满身坚如铁皮的肌肤,爪子上带有可以伸缩的长齿,就在扑向猎物的时候,它会将长齿伸出! 周尘被吓得愣了半天神,就见到齐柯猛然向前一刺,盖猪躲开时,被划伤的脖颈处最薄弱的肌肤处……其他流族人严阵以待,立刻操持自己的武器,围困住盖猪,掷箭和长矛一起被扔向了盖猪,根本容不得它逃走,就已经被刺成筛子死去了。 这一只可怜的盖猪,并不是主动来攻击他们的,是流族人故意走进了盖猪的领地,来猎杀它来果腹的。 这个功劳还是那个年轻人立下的,他是流族人商队里的耳目,一般都是耳朵眼睛灵光的人来充当,以至于耳听八方眼见四路,预知危机提前准备。 但被流寇抢劫,还实数意外,他们本来是同路人,却不曾想被暗算,在路程过半后的夜里,把匕首架到了自己脖子上,抢走了他们所有的布匹、玉兽、还有粮食淡水。 流族人的东西都是巧夺天工的珍物,可以卖得不少的钱。 “你们是怎么知道有玉兽的?” “因为我们的耳目。”身边押送周尘的一个流族人,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皮肤的年轻人。 “什么意思?” “他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周尘扭过头看向那个耳目,见他和平常人长的相同,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流族人开始宰猪,生火,准备烹饪,而那个耳目,则一直靠着树,远离人群坐在那,手抱着膝盖,浑身颤栗的缩成一团。 周尘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就赶紧叫别的人去查看他,但周围并没有人关心那个年轻人,他们只说耳目在用功时,就会那样,不需要管他,现在去碰他,只会让他的努力白费。 可周尘却觉得很奇怪,他似乎知道这个耳目是什么意思,或许和风眼婆婆一样,能看到风所到达的地方发生的一切。 可从没见过风眼婆婆会有这样的反应,虽然周尘没有见过几次风眼婆婆。 午后休息的时候,周尘蹑手蹑脚的站起身,走到了年轻人身边,他正在捧着自己的碗喝肉汤,根本没意识到周尘的靠近。 或许发功让他的体力耗费的很快,以至于他需要更多的食物来补充能量,就周尘走过去这段时间里,耳目已经喝了三碗汤了。 “你好像很饿。” 耳目回头看了周尘一眼,放下了手里的碗。 “你刚刚是在干什么?” “看前路。”耳目伸出手指,试着风向,抬头望向森林深处。 “你是风眼者吗?” 耳目听到周尘这句话后,忽而转头望着周尘,双目颤动又布满了恐惧:“你知道风眼者。” “你还没回答我。” 耳目迟疑了一下,说:“我和你没什么可说的。” “那你就不是。那你是怎么看到的?” 耳目看周尘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秘密,也就不想再继续隐瞒。 “我的祖母是风眼者,我受她的遗传,但因为血统并不纯正,所以我并不能完全运用自如。我家族里的人也说,我不是风眼者。” “那你是怎么运用的?”周尘追问。 “这是我的生计,我不能告诉你,而且一般人也没有可能去运用。” “少爷!” 周尘回过头,就看着齐柯手里拉着束缚自己的那根绳子的另一端,站的直直的,望着周尘。 知道自己必须回去了,周尘只好站起身来,回到了刚刚的位置上。 “你不要瞎打听事。”齐柯警告了周尘之后,就拍手让身边的流族人继续赶路了。 森林里的路要比周尘所想象的要长且危险很多,原本以为今天能把森林走完的周尘,看夜幕再次降临,也没有见到森林尽头,也就大失所望了。 森林里危险,跟着流族人走说不定还能得到安全的保障,周尘决定等到离开森林后,再想办法逃脱。 夜深人静,更深露重,周尘辗转反侧,手里攥着云山家族的族徽,久久无法入眠。 他有意想去学习耳目的本领,如果是真的可以得到这样的本事,或许他就能探索到远处的危机,这样他走在路上,也能多一份保障。此后无论是打仗,还是参与什么争斗,或许都有了更方便的捷径。 周尘的目的是好的,他并没有打算拿着这种本领做坏事,他也只是想要减轻损耗减轻负担,对于负重前行的人,减重本身并没有过错。 但真的有捷径可走吗? 为了得到前方道路的消息,耳目在别人睡的香甜的时候,是在树影里,抖动着脸庞,突出发白的眼睛好似死人一样,与头骨不相匹配的塞在那两个洞里。 耳目的身上出了一身的汗,黑黢黢的皮肤上挂满了透明的汗珠,他猛然恢复到了正常人的模样,脸色唰白的站起身,好似被鬼魔附身一般大喊大叫的叫醒所有人:“御卫军追来了!御卫军追来了!” “什么?!”齐柯从睡梦里惊醒,他立刻站起身,组织流族人开始收拾东西,然后把耳目叫到自己身边来:“你确定吗?” “是森林,大马跑进了森林!” “快!快!我们要在月色里行路了,这对我们来说并不是难事!” 齐柯一边继续号召,一边低声警告耳目:“最好这次不要出差错!” 一旁的周尘看着沉默的耳目,心里明白齐柯话中含义,耳目一定是出错过,不过次数很少,不然齐柯不会如此相信他。 队伍在黑夜中跋涉了很久,困倦与疲倦都像拉着腰身的绳子,在身后挂着越来越重的石头,坠的他们直不起腰,走不动路。 流族人很少会这样,但这时候子夜都有已经过去,他们在最困的时候,被叫起来赶路,不说能不能辨别清正确的方向,走稳路都是问题。 于是就在凌晨后,黎明到来时,周尘在不断袭来的困意里,听到齐柯沉重又小声的和他身边的人说了一句:“我们迷路了,该死的。” 周尘望着已经筋疲力尽的人群,刚在角落里找到耳目,就看见齐柯大步走向他,好像在确认什么的抓着耳目询问了几句话。 而当耳目低下头回答了齐柯后,齐柯抿了抿嘴唇,接着一脚踹翻了耳目。 耳目的身体被地上的荆棘划破,他痛的咬着牙,却也不敢叫出声。 “如果你是个废物,以后你就不要当耳目了!” 看来是消息有误了。 御卫军去的森林并不是这片森林,现在这群流族人不会被御卫军所杀,却可能要因为迷路,而走进平原森林里的荆棘林里,而被活活扎死了。 可御卫军为什么会在追杀流族人呢?流族人为什么这么怕御卫军? 在旁边小声议论的声音里,周尘大概听到了流族商队此次远行的目的。 原来是在克拉堡耶夏死后,消息报进帝城岛,迪成很是怀疑耶夏的死因,就派人来这里调查,才发现原先流族人大本营已经不在原先的营地了,而是在现在的克拉堡里。 但迪成还没来得及下令追究流族人的嫌疑,自己就先被控制住了。 后来凯特上位,他在处理迪成的遗留政务时,发现了克拉堡的端倪。在凯特还在铎城当城主时,他就很讨厌商贩森林怪人流族,总是争抢他和别的城市或官员之间的市场,让他钱囊装满的速度不断下降,因此为了打压东陆腹地的“奸商”流族人,他派遣御卫军前往克拉堡,准备在秋前攻打下克拉堡。 而马齐好不容易打下的太平日子,不能就让它这么毁掉。 他写信给凯特解释,而凯特却并不买账,也从不回复。 于是马齐为了保住族人曾经用战争换来的果实,而选择与御卫军决一死战。 但流族人的军队有限,马齐想起曾经勒沃去地瓦国借兵的时间,也就书信一封,前往地瓦国借兵。 可地瓦国国主却不愿意白给,他从马齐身上看不到王者的样子,马齐只是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 于是地瓦国出了条件,用三万金币,换去一万地瓦国军队。 也就是说,一个士兵是三个金币的价钱。 而一个金币,一般来说是十块流族人织出来的的彩布。 但这种彩布制作工艺复杂,其中染色与漂色分为二十次进行,一块彩布用一百根丝绳编织,在水缸里泡染时,需要十个男人一起劳作。 一块彩布,据说可以盖住一间房间,来自宫殿的大房间。 如果说三万金币,换做彩布的话,差不多要做到猴年马月,就能够取得了。 可流族人只能去地瓦国借兵,南方的克亚城需要时刻警惕着均天城和绮罗大桥上的江叶禄,不好抽出来闲兵,更何况是和皇帝作对,这是无法同意的要求。 第十四章 表面下的明人 迩周城下起了雨,城外的麦子在偷偷直起腰杆,城里的人们穿上了更加单薄的衣裳。 仲春的时节,雨天里也没有过去凉爽,没有多久,夏天就要到来,一年里除了冬天最难熬的季节就在眼前。 绻涟把斗篷解开之后,走进了千荷的赌场,这里越来越宽阔,旁边房间里也坐满了人,吃喝玩乐所用的佣人,也开始绊脚。 这些女人和孩子,大多都是被抵押在这里的人,旁边房间里还有老人,他们的脏器已经不中用,但千荷看中的不是他们虚无的力气和脏器,是他们的手指,他们的眼睛。 太多有钱人缺胳膊少腿了,需求量并不少。 比起简舍地下城里乌烟瘴气的算账和理论声,千荷的赌场里,充斥着更加严肃的输赢搏斗与血腥味。 绻涟绕过前面的赌场,来到了千荷的屋子里。 每一次进屋,她都能见到千荷坐在不同的男人腿上,地上有不同颜色的裤子,桌上有不同面值的银币。 “小五到底在哪?”绻涟把兜里的钱袋扔给了千荷,没有在乎站在一边穿衣服的男人,直视着千荷,冷漠的问她。 “为什么每一次你来找我……”千荷拿起直筒前段通洞的烟斗,慢悠悠的放在灯台上点燃:“都要问这么一句,我说了只要你帮我搞钱,我会让阿明三帮你找。” “找到了吗?” 千荷掂了掂钱袋,然后说:“没有。” “你要拖到什么时候?!春天都要结束了,我不可能一直帮你!毛贼也怕进监狱!”绻涟恼怒的将双手狠狠的砸在桌面上,她朝千荷探着脖子,瞪着眼睛警告千荷自己的忍耐度有极限。 而千荷却不为所动,且运筹帷幄一般的吐出一口烟雾,道:“一般人品不出红山烟草的香味。” 见绻涟一直不离开,千荷才对她解释:“雨季来临,寻找小孩,你自己也清楚有困难,而你又不肯说,这个孩子为什么被掳走,我们也没有方向,只能挨家挨户地找。迩周城那么大,找过来估计得一年。” 绻涟攥紧了拳头,她不再对千荷抱有希望,转过身就要离开。 “你很有本事,如果你跟着我,你能得到所有你想要的。” 离开了雀跃街道,绻涟就去往了博学街道,她知道乌思宁一定有点小五的消息,不管怎么样,都要找到线索。 绻涟起初想要得到平春的帮助,但平春答应过乌思宁,不向任何人透露乌思宁如今的所在地。她失望的在博学街道上好似无头苍蝇一样寻找着。 直到她在一条街巷路口,见到了周期。 绻涟迟疑了一下,没有上前打招呼,她只跟在周期身后,随他脚步走进了巷子深处。这里不像是周期平时会来的地方,他应该是在找什么人,所以绻涟才心生好奇,跟了过来。 于是绻涟就看见,周期敲响了一扇低矮的木门,在门被打开后,周期弯着腰走了进去。 绻涟感到十分不解,立刻走上前去,凑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 “你有找到吗?” “没有。我以为会在明人家,可没有一点消息……”乌思宁摇了摇头,看了周期一眼,道:“以你的身份,或许可以和明人家有所联系的。” “明人家最近在进行继承争夺,掺合进去就要站立场,对云山家族并不利。之前周尘去看明人郁的演讲,被人看到他和明人涣说话,就已经有人说云山家族会和明人涣一个阵营了。” 周期的话音刚落,门外就忽然想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两个人立刻警觉起来,周期掏出了自己的火铳,乌思宁则试探的询问门外是谁。 “是我!该死的小画家!” 听到是绻涟的声音,乌思宁才让周期放下火铳,自己则赶忙过去打开了房门。 绻涟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看了一眼两个人,无奈的说:“这就是个木门,老太婆站在外面都能听到你们说话。”绻涟没有再继续打趣他们,而是说起小五的事:“你们能不能告诉我,最后一次见到小五是在哪。” “在……去望塔的路上。”乌思宁抿了抿嘴唇,回想起他本不愿想起的事:“我和文如把他救了出来,但又被另外一伙人掳走了。” “老天爷……”绻涟烦恼的叹口气,想了半天,才说:“我要去明人家看一看。” “明人家?”周期皱了皱眉:“你怎么去,这可不和进万晴宫殿一样简单。” “我总要去确认一下,小五到底在不在那里。”绻涟扬了扬眉毛,朝周期解释自己的目的。 “我和你一起去。”乌思宁自告奋勇,却被绻涟阻止了:“你就算了,你去了只会帮倒忙。” 周期刚想说什么,却也被绻涟打断了:“你们都不要去,才不碍我事。” “你一个人怎么行?”周期不放心的问绻涟。 “只有我一个人去,才行。” 第二天夜里,绻涟就趁着雨夜漆黑,朝城郊的明人庄园去了。 雨夜里的光芒很暗,但对于夜行人来说,越暗的夜,越代表他们能走得远。 绻涟从门口一路摸索到了房子内部,除了一些守夜的佣人,根本没有什么异常。 但不能走到这里就放弃,如果小五真的在这,也绝不会把他就这么放在明面上。 绻涟又往房子深处走,一直到了堂间前方的主室前,这是明人台的寝舍,推开大门,里面两侧有两个小房间,一侧住着佣人,一侧是等候室。 佣人房间里鼾声如雷,绻涟趁着鼾声进屋易如反掌。明人台房间里,旁边不起眼的墙下,睡着护工,他宽大的床铺上,堆着各种被褥,而明人台,就被埋在其中。床边柜子上还亮着灯,灯下的书也没有合上,茶水,也是刚刚放凉的。 如果要把明人庄园搜查个遍,恐怕到明天夜里也不只,所以绻涟只能来这些主要的房间里看一看。 她蹑手蹑脚的寻找了半天的机关,也没找到半点暗室的踪迹。 正当绻涟失望的要离开房间时,房间门忽然被推开了! 绻涟眼疾手快,一个低身,就钻到了床下。 就见到来人一直走到了床边,接着撩起衣服坐在了椅子上。 他的衣边还在滴着雨水和泥污,隐隐约约里,绻涟还能听到他喘息的声音。 “真的不怪我,我该出手了。” 绻涟不知道来的人是谁,但她能揣测到的,是这个声音沙哑的男人恐怕要反击了。 可他是明人涣还是明人郁? 就见到身影离开椅子,转身又走出了房间。 不知道又等待了多久,绻涟才从床下出来,看了看屋里仍旧寂静的情景,才鼓起勇气离开了明人台的房间,朝下一个房间而去。 明人涣的房间也一样一无所获,屋里甚至连个人都没有。绻涟没时间再想别的,随着夜幕逐渐退去,绻涟必须抓紧到其他房间寻找。 明人郁的房间离主建筑很远,绻涟寻觅了很久,才来到了明人郁房间前的窗户下面。 这里和主建筑隔着一方庭院,一条廊道,绻涟就蹲在草丛里,看到明人郁并没有睡觉,他一边踱步,一边和旁边自己的副手说话。 “他不仁,也别怪我不义。”明人郁道:“过两天就是家族宴会,我要当众把那个孩子带过来。” 听到“孩子”两个字,绻涟道心弦立刻紧绷起来。果然,把小五从乌思宁手里抢走的,就是明人家族的人。 “可那孩子现在在明人涣手里。” “今天他敢把我差点溺死在泥水里,明天,我也一样可以叫他求生不能。” 绻涟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这些家族内斗,但对她带来的感觉,就是震惊与同情。 她立刻离开了窗下,准备离开从长计议,却被过路的佣人看到了自己。 绻涟没来的及想什么,拔出剑就解决了那个佣人。虽然她也不懂自己为什么杀人如此果断,但她现在必须抓紧时间逃离这里! 离开明人庄园时,绻涟的步伐明显要快很多,这也意味着她会吸引来更多的人。 绻涟一路逃到了庭院,天色逐渐明亮起来,穿深色衣服的她越来越变成一个明显的目标。 门口已经围了很多的侍卫,她想都不想就冲去了围墙处,没几步,她就灵巧的跳上了墙头,跳出去后,绻涟就看到了骑着马来接应自己的周期。 他伸出手把绻涟拉上了马背,笑着说:“就知道你需要我,孩子!” “太及时了!” 绻涟坐在马上,回头看去还在气喘吁吁的追着大马的人们,冲可怜人做了个鬼脸,就当她是个毛贼好了,过两天,她还要去偷孩子。 天已经亮起来,周期带着绻涟去了乌思宁家,绻涟把得到的线索告诉了两个人之后,绻涟也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我想在家族宴会上,带走小五。” “家族宴会只有同家族的人可以进去,你打算怎么进去?”乌思宁依旧忧心忡忡。 绻涟看了一眼周期,道:“就和昨夜里一样。” “荒唐。”周期笑了笑,道:“你一定会被发现,被发现后,小五没事,你会遭殃。” “那你说怎么办?”绻涟不高兴的问周期。 “家宴并不是个好机会,如果明天明人郁打算杀死明人涣抢夺小五,那明日才是最好的时机,俗话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周期揣起胳膊,等待乌思宁和绻涟给出他们的建议。 “可我们并不知道他们的计划。”乌思宁摊了摊手。 “我知道明天明人郁准备在哪动手。” “哪里?” “明人学院明日要和云山学院联席进行学术议论会,到场的明人家高层只有明人涣和明人郁,会议结束后大概是黄昏暮钟之后了。” “好时间。”绻涟意味深长的笑起来,而乌思宁却皱着眉头伸头使劲朝绻涟身上闻:“怎么一股血腥味?” 听到乌思宁的话,周期才反应过来。他看着绻涟不自然的表情,一下就把绻涟的剑从剑鞘里拔了出来。看着上面的血迹,周期却也没有说什么,他能够料到绻涟哪里变了,周尘所担心的问题,周期一样可以想的到。 第十五章 红色荒漠的红 自从穆歌离开后,鲁莱和宋秦常常到吊门前,查看有没有穆歌归来的身影。但眼帘之中,只有漫天飞舞的红沙和狂风,夏天就快要被这干热的风给吹到红地,而将近半月的时间里,都没有一点穆歌的消息。 与此同时,穆歌和江瑟,被困在了红漩涡底部的沙洞里。 她们刚刚走到了红色荒漠的中央时,已经用尽了自己的干粮和淡水,红色荒漠里看不到绿洲,两个人几乎视死如归,冒着风沙,顶着烈阳,在寒冷的夜晚里,两个人抱着自己的马取暖。后来一天早晨,两匹马被冻死渴死在了两个人身边的风向上风头放向,它们的舌头干涩的沾满沙子,一面皮肤被滚烫的沙子烫红,另一面的皮肤和毛发里,堆满了沙子和害虫。 穆歌拉着江瑟,抱着必然要葬身在红色荒漠的决心,到达了中央地带。 她们之所以知道自己在中央地带,是因为看到了红漩涡。 红漩涡起初就只有一个蜗牛这么大,在穆歌的脚边,慢慢的卷着沙子,陷入脚下的不知名的地方去。 江瑟拉着穆歌往后面跑,但流沙太滑,两个人并没有往外跑多远,那个漩涡已经迅速扩大到有一个池塘大小了! “快跑!” 穆歌拉着江瑟,拼命的远离红漩涡,但江瑟脚底一滑,瞬间掉进了漩涡里!穆歌回头拉她,却怎么也拉不动她,就好像江瑟的身上背着整个红色荒漠一般! “不要松手!”穆歌嘶喊着,沙哑的声音就好像咯血的乌鸦,在枯树干上悲鸣! 但穆歌没有救出江瑟,她眼睁睁的看着江瑟的手消失在已经扩大到,足够一个湖泊那么大的漩涡中央。 而穆歌也没有免于遇难,在被迫撒开了江瑟的手时,就好似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瞬间泄气。 她很清楚,如果江瑟死了,她独活归去红地,也毫无用处,而她目光,则会又背上一条人命,还是被她当作棋子的人。 此刻的穆歌也身不由己,漩涡眼就在眼前,她不断的跟着流沙滑向中心,一点一点的被流沙吞没,感受着眼睛鼻子耳朵里瞬间被灌满了沙子,窒息感瞬间来临,呼与吸停止,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讯息,只有快速跳动的心跳。 她在漩涡里摸不到江瑟,只知道自己在不断的下沉,以及自己还没有死。 不知道就这样多久,穆歌挣扎着从沙子堆里坐起来,抓着脖子拼命的呼吸,像一只狗熊一样在沙堆上蹒跚。 她抬头看着,自己并没有下沉多深,但只弹指的时间,也让她感觉宛如一生一般漫长! 等到大脑的氧气充足后,穆歌才恢复理智,猛然回过头,看着昏暗的洞穴里金黄的沙堆,忽然跪倒在上面,挥起双手就拼命的挖起来,一边挖,一边叫着江瑟的名字。 如果她能活着,那江瑟也一定能活着! 沙子在她指尖无限的溜走,可穆歌一直都没有见到江瑟身上一点的线索! “千万……千万活着……” 就在穆歌接近崩溃时,忽然看到了一只手,从沙子里露出来。 她欣喜若狂的拉着那只手,奋力朝外面拉着,咬着牙狰狞着嘴脸,终于从沙子里,把江瑟救出来…… “江瑟……江瑟……”穆歌用手轻轻的把江瑟口鼻里的沙子清理出来,用自己的衣服擦干净她的脸庞…… 就见江瑟猛然睁开双眼,张大嘴巴,贪婪的深吸了几口气后,才真正的活过来。 她躺在穆歌的怀里,望着眼前满头沙子,欣喜若狂的穆歌,伸出自己酸痛的胳膊,一把搂住了穆歌的脖子…… “我的救星……” 穆歌欣慰的拍了拍江瑟的背,感叹道:“看来我们不该命绝于此!” 两个人休息了一会儿之后,看到无法从上方回到地面,就决定往洞穴里面走。 洞穴里昏暗不已,只有一些会发光的荧光石,这就是那些娱乐街道里发光的牌匾颜料。 接着荧光石的光芒,两个人慢慢的前进。 “等一下……”江瑟从洞壁上扣下来一大块荧光石,放在地上拼命的踩碎后,发现露出来的石头内部,竟然是明亮的白色。 她撕下自己的衣边,包着石头,举在身前,就宛如真正的灯火一般,照亮的前路。 “公主比我想象的懂得多。”穆歌笑着拉江瑟走,而江瑟却摇了摇头,道:“可我比不上你。如果我比得上你,我也不会和你合作。” 穆歌没有说话,但过了一会儿,江瑟又说起来:“我知道你在利用我。” 听到江瑟的话,穆歌回头看向江瑟那双明亮的眼睛。 “但我愿意,你能给我想要的东西,我也会给你你想要的。”江瑟与穆歌对视,不久,她又言:“你是个有秘密的人,我不会去过问你,我只希望你不会背叛我。” “当然,公主殿下。” 就在两个人说完话时,眼前就出现了另外一个情景。 黑暗之中,洞穴深处卧着一只已经风化成白骨的龙,它的身躯庞大,骨架沉重,羽翼下面,还盖着一只小龙的身体…… 江瑟走过去看着这无法言语的情景,感叹道:“龙有时,比人有情有义。” “或许吧。”穆歌让江瑟站远了两步,自己蹲下身,开始抽动小龙的肋骨。 她们能拿的动的,只有小龙的骨头,但母子的身体几乎交错相连,根本抽不出骨头。见穆歌为难,江瑟立刻上前帮忙,她一边笑着吐槽穆歌的力气小,一边伸手在骨头下端掏沙子。 通过两个人不懈的努力,终于把小龙的肋骨掏了出来。 可二人还没有来得及抒发内心的喜悦,漩涡就再此席卷而来! 因为龙骨的结构严密又节节相关,因为抽动了一根骨头,整个骨架轰然倒塌,沙子受到风和力量的失衡,再次和地面上的风与力结合,形成了漩涡! 两个人这次被不断的卷离地面,在风沙里被抛来抛去,一直到再次被沙子吞没了身体…… 但她们是幸运的,沙子不断的向下沉,而风不断的向上吹,二人就十分顺利的被送上了地面。 她们把身上的沙子推开后,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不知道为什么,沙漠里却突然下起了雷暴雨,倾盆而下的大雨对红色荒漠来说并不能说是好事。这里已经成为了嗜爱高温干燥动物与植物的栖息地,这场雨,只对人来说,是及时雨。 这并不是红色荒漠的雨季。 两个人兴奋的张开嘴,去接天空落下来的甘甜的水分,二人湿漉漉的在荒漠里奔跑,一直到浑身冻的颤抖时才停下脚步。 “一定是老天爷眷顾我们!”穆歌一边高兴的笑着,一边对同样兴奋的江瑟说话。 “我从没那么高兴过!”江瑟大喊。 但快乐总是短暂的,悲痛往往说来就来,且容易阴魂不散。 江瑟看着湿漉漉的穆歌,越看越不对劲,她的笑意渐渐敛去,满眼的不敢相信,她打量着穆歌,想要质问穆歌,却还是用愤怒的语调说出了自己的话:“你是个女人!” 这会儿的穆歌,才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还在雨天里淋雨狂奔?! 可还没来得及反应,江瑟就把穆歌的衣服给撕扯开了!她无法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瞠目结舌的江瑟除了哽言没有任何可以做出的反应…… “你听我说……” “不……”江瑟甩开穆歌的双手,崩溃的抱住脑袋:“我喜欢上了一个女人……”她无法置信的望着正整理衣服的穆歌,悲痛的大叫:“你为什么骗我?!” 惊雷在头顶劈头盖脸的打下来,整个乌蒙蒙的天空都被巨大的闪电映成白昼!江瑟绝望的尖叫被隐没在了雷声中。 “我不是要骗你,我没有办法我是被迫的……” “被迫的什么?!你不想当女人吧?你瞧不起!你瞧不起你是个女人不是吗?!为什么不当女人?!”江瑟歇斯底里的发泄着内心的声音,好似对穆歌,好似对红地。 “因为我如果不是个王子,克飞亚的大臣就会杀了我!”穆歌眼含泪水,她十分焦急,如今必须吐露心声,现在失去江瑟的信任就等于失去一切! “不要恨我,我从来没有瞧不起自己是个女人……” “我还想,我还想如果我当了红地王,我还要嫁给你,我以为……”江瑟苦笑着:“我以为我也能有个家……”她绝望的看着自己最后一根对希冀的稻草被大雨吹断,破碎的泪水在雨水中勾兑各种苦味的雨花。 “我会把你当做亲人的,你帮了我大忙,你能把我的家夺回来……”穆歌抓住江瑟的肩膀,苦苦的劝说她。 “我以为我可以嫁给你……”江瑟伸出手,她把穆歌凌乱的头发拢到脑后,看着她满是雨水的脸颊,轻声说:“但是你根本不懂,你根本不懂我想要的,你是个骗子……你毁了我……” 穆歌本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江瑟忽然掏出的匕首刺进了肚子!鲜血和雨水混在一起,从伤口处流出来,一直流淌到了沙子里,渗进去,黄色的沙子变成了红色。 红色荒漠不仅因为太阳而红,或许也有血迹。 因为龙的血,因为驯龙者的血。 江瑟眼睛里的光芒已经消失,她冷漠的望着跌跌撞撞倒在地上的穆歌,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告诉过我,有了龙,就有了王位……”她从穆歌手里拿过了龙骨,道:“现在我不需要你了。克飞亚我依然会去的,我从来不骗人。” 穆歌看着江瑟在雨中不断远去的背影,却一点能抓住她的力气都没有。 刀还在她的肚子上插着,可她并不恨江瑟,或者说,有一些想要挽留她。 挽留她看自己的目光,或许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是她背叛了江瑟的目光,这一刀,将是两个人唯一的债。 最后鲁莱等来的,只是在黄昏里,摇摇晃晃,垂死挣扎到吊门前的江瑟。 “穆歌呢?”鲁莱抱住已经奄奄一息的江瑟,一边把她往城门里面抬,一边问。 江瑟抬头看了鲁莱一眼,泪水瞬间决堤:“她为了这根龙骨,死在了沙子里。” 她的泪水止不住的流,回头望向金灿灿的夕阳时,就好似与哪个鬼魂告别。 和穆歌告别,和江瑟告别。 第十六章 恩人还是商品 在耳目的错误带领下,流族人和周尘走进了荆棘林中。 荆棘林中没有玉兽,只有匍匐在地面上的禽兽,比如蛇。 这里最危险的,就是荆棘和蛇,他们走出这里,一共用了足足三天,这不是个近路,要偏离原先的路程很远,但既然入了虎穴,就必须走出去。 等到离开荆棘林时,流族人已经损失了三分之一。他们死于毒蛇,死于荆棘毒。还在林中时,周尘还企图救活他们,但齐柯却阻止了他。 “没有人能救活一个死人。” “他还没有死!”周尘看着在地上躺着正在痉挛的一个流族人。 “你最好小心你身边的荆棘,别和他落得一样的结果。”旁边的一个流族人,也好心提醒周尘。 周尘看了一眼就近在指尖的荆棘,叹了口气,就背上原本这个死人所背的行李,往路的前方走去。 后来发生过好几次这样的事情,周尘起初还会妄想去拯救某个人,后来慢慢也放弃了。在自己都顾不好的时候,怎么确定自己的伸手,不是给别人制造麻烦。 离开荆棘林后,视野就变得开阔起来,森林的尽头就在眼前,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时,他们就离开了森林,回到了草地上。 “地瓦国,就在草地的尽头。”齐柯伸手指向东南的方向,周尘抬头往那里看去,却注意到了齐柯胳膊上的伤疤。 周尘惊愕的瞪着眼睛,道:“你被荆棘划伤了!” 齐柯愣了一下,翻过手背,看向自己的手臂,还没来得及反应,就一头栽到在了地上! 流族队伍一下炸开了锅,他们一拥而上,围上来看齐柯的状况,但他们束手无策,就好像看着他们在荆棘林里倒地而亡的同伴一样,无计可施的哀嚎着,来表示自己的悲痛。 但周尘看着齐柯抽搐的样子,没有再迟疑,这里没有荆棘和毒蛇给自己添麻烦! 周尘一把撕下了自己的衣边,在伤口上边死死的勒住向上蔓延的毒素的去路,他从齐柯的腰带里拔出匕首,刚要下刀,就被人拦住:“你这是要干什么?!” “当然是把毒素放出来!”周尘推开那个人,将刀刃一下就插入了肉里,齐柯疼痛的咬碎了牙齿,汗珠像风刮过荷叶时抖落的露水那样大小,砸在草丛之中! 随着周尘的刀,不断的沿着骨肉切割剜剌,不一会儿,齐柯胳膊上一整块血肉就脱落了骨头。他看着白花花的、露在外面的骨头,忍住内心翻涌的滋味,又撕下一节衣边,包裹在骨头上:“新肉长出来就好了。” 他话音刚落,额头上的汗就从他眉毛上滴落下来。这时,周尘才意识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这也是他第一次实践书里的东西,虽然不严谨,但至少能救齐柯的命。 疼痛使齐柯的脸色宛若土灰,但他睁开了眼睛,还能慢慢的坐起来。 他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向累的不断深呼吸的周尘,迟疑了半天才说:“我很感谢你。” “如果你想谢谢我,就放我走吧。” “不可能。”齐柯慢慢站起身,决绝的否决了周尘的提议,并让人再次给他的双手拴上了绳子。 “为什么?”周尘纳闷的不得已。 “……”齐柯看着继续行路的队伍,迟疑了很久才说:“哪怕是还有一点点太阳光,我们也会继续赶路,流族人面临着危机,我们很需要钱。” “我可以给你。” “你能给我的,太少了。”齐柯冷冷一笑,道:“我知道你姓什么,但是这是我们流族人的事。” “究竟是什么危机?”周尘跟上齐柯的脚步。 “御卫军围在克拉堡外,我们要有足够的钱和货物,才能从地瓦国借兵。” “为什么围着克拉堡?”周尘低头想了想,说:“因为侏儒吗?” “耶夏的死的确不是因为疾病,但他该死。”齐柯想了想,继续道:“我们需要兵力。” 听到齐柯的话,周尘也很无奈,但他必须要离开,如果进了地瓦国,路程就又要变长。 “明天我们就要进入地瓦国了。” 这是夜晚到临后,齐柯对周尘说的最后一句话。 而周尘坐在火堆前,望着一片无法逾越的草地丘陵时,内心苦涩又无力。他开始考虑自己走着一条路的正确性,手被最简单的工具捆着,用力量流解开易如反掌,但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奇形怪状的武器,周尘很可能没跑出去多远,就会再一次被抓回来。 “你要去淹都干什么?” 周尘回过头,就看见耳目坐到了自己面前。 “学习。”周尘想随便搪塞过去。 “学什么?”耳目好像十分好奇,眼睛里都带着渴望的光芒。 “学……厉害的东西。” “我想要学真正的风眼术,但我祖母说,这东西根本学不来。” “那你现在是怎么看到的?” “风眼术是把视野给风,而我的风眼术,是把视野延伸,一个是与自然结合,一个是邪术。” “邪术?”周尘第一反应,其实是恶魔的暗术。 “对。”耳目点了点头,说:“有个人说,可以拿我最宝贵的东西和他交换这个视野。” 周尘皱起眉头:“交换?你拿什么换的?” “脏器。男人最重要的脏器。” 夜里的风还比较凉爽,凉爽的风会让人清醒。周尘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否也是在强求自己本不该得到的东西。 禁术?照明术?风眼术? 他并不知道哪些是真正属于他的,哪些是他所强求不来的。 周尘必须想清楚,不然,等他会见到恶魔那一天,就无法再回转了。 恶魔会来临,就是因为它嗅到了欲望的火焰,且是不会熄灭越少越旺的火焰。 至少现在周尘知道,风眼术,不是他能强求得来的。 第二日清晨,他们起了个大早。齐柯站在队伍前面,寻找了一圈周尘,见到他依然在人群里,心里才舒了口气。 不过也有些遗憾,或许这是齐柯给周尘的机会。他料到这一夜是最佳的逃跑时机,刚从森林里出来,所有人都疲惫不已,根本没有过多的闲暇关注周尘,他完全可以悄无声息的离开。 而齐柯知道这一切,也愿意在这一夜舒舒服服的睡个好觉。 但周尘错过了这个机会。 “你们是哪个商队?” 齐柯从内心深处的思虑中惊醒,他转身望着马上坐着的一个同族人,白发寸头,瘦干的身子,却满是精壮的肌肉。 “第十二。” 吴源让自己的队伍停下来,然后下马,来到齐柯面前:“族长说过,克拉堡的流族人不会拿人换钱。”吴源看了一眼衣着格格不入的周尘,又看向齐柯。 但齐柯不以为然的笑了笑,轻松的语气让人感觉到他完全不怕他们的族长。 “我是克拉堡的流族人,也是,流族人。马齐进了克拉堡之后,越发有领主的感觉了。但我们是流族人,流族人从不是什么乐善好施的怪人。” “如果流族能有自己的领地和领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吴源反驳。 齐柯收起笑容,眉目间不知为何,升起一团愠气:“流族人如果成了一个城市,一个区域,那么流族人也不是流族人了,''风雨为吾之前路''只句话,也可以荒废了。” “族长只是不希望流族人再做什么坏事……” “我们不是在做坏事,我们在为了我们可怜的族长,那头进了城堡就蔫了的狗熊筹钱买兵!”齐柯窝火的转过身,就往自己的队伍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对吴源说话:“我不在乎你是谁,流族人从不在意别人的身份。” 吴源望着周尘的背影,冲齐柯喊:“我想我们可以同路,毕竟我们的目的地一样!” “我可没有马让我坐!” 就这样,齐柯和吴源两支队伍,并驾齐驱,前往地瓦国了。 如同昨日齐柯所说,今天的下午,两只商队就走进了地瓦国的大门。 周尘第一次来到这里,被这里的一切都所惊艳到。 迎合春天的姹紫嫣红,地瓦国的建筑、衣服、食物全都是五彩斑斓绚丽多彩的,走在街上的人们,穿着轻透又便捷,女子也很少有人会穿裙子,宽阔的衣服很少见,只有装饰用的披帛是漂浮在身后的。 “我们要先找个地方落脚。”吴源对齐柯提议。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如果不投宿,就要露宿街头了。城市不比森林,石头地面当床铺,当然没有森林里松软的土壤做床铺舒服。 “我不想浪费钱。”齐柯否决了吴源的提议:“现在是缺钱的时候,为什么还要浪费钱去住旅馆?” 于是他们暂且在城墙下的空地处,把行李放在身下,准备就这么凑合一晚。 周尘倚着墙,望着眼前睡倒的一片,犹豫了半天,刚想站起来,就听到了一声“嘘”,他扭过头看着醒着的齐柯,绝望的又坐回刚刚自己的座位。 他满心悲凉的看着同样悲凉的天空,雨季来临,但今年的雨要比过去来的晚,这几日只淅淅沥沥下了一点,万里无云的天气却很多。 不过此刻的天空很阴沉,好像这一夜,就要有甘霈降临。 “不要耍花招。”齐柯坐到了周尘身边:“没有进地瓦国前你不打算离开,进了地瓦国,我不会留一点余地给你。” “你准备把我卖给谁?” “卖给地瓦国国王。”齐柯笑了笑,说:“成为你们家族的质子。你离开家时有想到这个结果吗孩子?” “别叫我孩子,我已经长大了。” “我知道,你已经不是少爷了,所以更具有价值。”齐柯狡黠的笑着,不一会儿就又睡着啦。 看来此夜无望了。周尘正苦恼的想着最坏的结果时,忽然走向他了一个黑衣的男人。 男人的腰上佩着一把剑,后背又挂着几把剑。 周尘数了数,有四把。 等男人站定蹲下来后,周尘才看清,这是那个在驿道上给自己指路的男人。 “我能买这个小子吗?”他一巴掌拍醒了齐柯,然后对齐柯说话。 去了揉了揉朦胧的眼睛后,问男人给价多少。 “我身上背的这四把剑,来自南陆四大家族的馈赠。” “南陆明明是五大家族。”齐柯冷笑。 “对,因为他们四个家族让我杀第五个家族乌氏的唯一继承人,这是我的赏金。” 第十七章 死之前洗把脸 齐柯看着这四把剑,剑鞘上分别刻着卡伦,风,鲁奇,凌。 这的确是南陆的五大家族之四。 齐柯掂量着,他心里在琢磨,这四大家族的剑,和一个迩周的家主,哪一个更值钱。 “值钱的不是剑,是这把剑的来历。”男人笑了笑,蹲下来,看着齐柯:“南陆在盛德那里到底在干什么,这才是最重要的。” “南陆在干什么?” “你把这四把剑交给地瓦国国王,他自然明白。”男人扭头看向周尘:“我可以把他带走了吗?” 齐柯看了看周尘,有些犹豫起来。 “让他走吧,比起一个连政客都不如的家族,盛德的意图对国王更有用。”吴源站起身,走向齐柯。 听到吴源的话,齐柯终于动摇了。他应该估量的到,地瓦国更需要的不是云山家族的什么东西,而是当下斯伯捷大陆的局势,以及地瓦国可以趁火打劫一些什么。 周尘就这样,被卖给了那个赏金杀手。 赏金杀手拉着周尘离开了地瓦国,来到城墙前的空地上,他解开了周尘手上的绳子。 “我很感谢你,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周尘虽然激动,但也会想到自己的身份不容透露,因此,说到这里,他就迟疑了。 “我对你的名字不感兴趣,同样,你也不会对我的名字感兴趣。”他看着有些不安的周尘笑了笑,说:“我不是一个好人,你更不需要感谢一个路人。” “分叉口的时候,你给我指了路……”周尘看着杀手的背影,在黎明的光影中向前:“现在,又把我从贼手中救出来。” 周尘跟上那个杀手的脚步,问:“你要去哪,说不定我们可以同路。” “我要去梦魇森林。”赏金杀手很坦然,他认为这孩子不会和自己一起去。可没想到,周尘却更加激动了:“我也是要去那里!看来我们同路!等一下……”周尘好像知道了一些什么:“这里和梦魇森林离得很远,你是专程来救我的吗?” 杀手看了周尘一眼,拉了拉腰带笑道:“我出森林时,看到了流族商队,也就看到了你。” “我以为你要比我快很多。” 杀手慢慢收敛了笑容,低沉的声音透露着无法描述的情感:“我得了肺病,黑夜里很难熬。所以我只能趁着白天赶路。而流族人都是日夜兼程的怪兽。” “肺病?”周尘一边追着他的步伐,一边问。 “对,会死人,还会传染的病。”他冷笑了一声,继续说:“所以你不要跟着我了,走你自己的路吧。” “你是不是要去无门教?” 杀手顿了一下脚步,回头望着背着东边黎明光芒下的周尘。 “我朋友说,梦魇森林有赏金杀手的大本营无门教。” 周尘再次走到了杀手身侧,凝视着他,等待他的回答。 而杀手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前面被朝霞照的火红的道路,说:“我叫斯诺。” 拿着四把剑,来到地瓦国王宫的齐柯和吴源,上交了所有贡品后,又递给了国王凯伊奈尔了这四把剑。 凯伊奈尔是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他的胡子很长,而头皮上却没有一根头发。 “这是你得来的?” “路上和赏金杀手交换来的。”齐柯回答。 看凯伊奈尔端详着这四把剑很久,十分有兴趣后,吴源才开始解释:“卡伦、风、鲁奇、凌四大家族在追杀乌氏的继承人,乌氏公爵有南陆三分之一的兵权,老公爵已经六十七岁了。” “那我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凯伊奈尔的嘴角立刻就扬到了眼角下面:“勒沃在克飞亚,盛德已经把控不住了。” “听说乌氏的继承人,是一个痴迷于涂鸦的小画家。”吴源继续补充。 “我不在乎。”凯伊奈尔招手让丞相走来:“通知使臣可以启程了。” 虽然不知道凯伊奈尔的使臣将往北还是往南走,但每个人都明白的是,凯伊奈尔有要掺和的意思,如今天下大乱,没有独善其身的领主。 也没有不想称霸的领主。 天空在头顶高高的悬挂着,却好像就在周尘的头发上一般,明明还没有到夏天,可闷热的天气已经让人难受的不知道该往哪个地洞里钻了。 “我觉得我要被蒸熟了。”周尘试图和斯诺搭话,可自从两个人决定同行后,斯诺就没有再搭理周尘,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天了,两个人好似幽灵一样,飘荡在雨季到来的草地上。 “你淋雨没事吗?”周尘跟在爬坡的斯诺身后,看他已经被淋透的身体,还在不断的战栗。这雨并不冷,但斯诺却如同不是这个季节的人似的哆哆嗦嗦,却还要强忍着往上爬,并且要走在前头。 “你不能生病的,你生病了很难好的。”周尘有些担心,他紧爬了几步,来到斯诺身前,看着他唰白的脸庞。 而斯诺却不罢休,他哪怕四肢并用,也要爬到山丘最顶上。 等到两个人终于来到最高处时,斯诺终于停下了脚步。 “到了。”斯诺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生着病,任何消耗对他来说都会拖慢他的双腿,他可不比周尘那样有活力。 此刻,两人前面就是梦魇森林,山丘的东北面,那里的树木远没有之前那片森林的树木高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毒瘴,这里的树木多数枯萎,奇形怪状的枯木,宛如地狱里熄灭的火把,在黑夜的笼罩下,垂垂欲死。 而还没到达梦魇森林时。让周尘感到垂垂欲死的不是那些树木,而是斯诺。 他发烧了,并咯出了一口血,全洒在了衣服上。 周尘抓住斯诺的胳膊,把他搀扶在树下休息,斯诺却突然睁开要合上的眼睛:“你碰到我的血了吗?!” “没关系,我用土壤擦过了。” “给我点水喝。”斯诺指了指前面的雾霭里:“东南方向,有一条小溪,这里的食物都没有毒,能沾上毒的都死了。” 周尘点了点头,就按照斯诺指的方向,去打水了。 而斯诺,却望着周尘离开的身影,意味深长的抿紧了嘴唇。 拨开眼前的迷雾,周尘感到可以呼吸到的空气越来越臭,这是雾气的臭味,按理说这里的环境很干净,雾气不该那么臭的。 可毒瘴并不同于雾霭,不仅仅就闻着臭那么简单。 为了让斯诺更快的喝到水,周尘加快了脚步。 这里的地面要比想象的平坦松软,甚至没什么灌木,到处都是裸露的土壤,跑起来就好像是家里松软的地毯那样舒服。 周尘在迷雾后面,发现了一条宁静的小溪,它无声的流淌着,坐下来后发现,甚至清澈见底。 他先给自己捧起来了几口喝好后,再给水壶饮水。 透彻无比的溪水,映照着周尘的面孔。他要比出门时黑一些,瘦一些,脸上还沾着中午啃的干粮渣,他对着溪水抹了一把脸,破碎的水面刚刚愈合,周尘就看到自己的脸旁边,出现了另外一张脸! 没有脸颊,只有一双通红的眼睛,黑色的斗篷下面只是黑色的气团! 周尘吓得扔掉了水壶,直接跌坐在了地上。他连忙往后退了几步,眼睁睁的看着恶魔从水里笔直的走出来,然后两步就移到周尘身前,俯身掐住了周尘的脖子…… “好久不见……” “云山科衣?!”周尘挣扎着要逃掉他的魔爪,抓到手里的,除了一团虚无的气,什么都抓不到! “你还想杀我?!凭你还想杀我?!”云山科衣把周尘丢向了树干,周尘狠狠的撞在上面,接着又忍着痛慢慢爬起来…… “一个连禁术都不会的子夜鬼,是个什么狗屁垃圾?!” “我会学会照明术,一定能杀了你!”周尘握紧了拳头,坚定的说。 “照明术?!”云山科衣突然狂笑起来,他飘到周尘面前,继续嘶吼:“你杀的了我,你杀不了这里的云山科衣……”云山科衣拿起自己的手杖,对着周尘的心脏:“你害怕我!” “我不怕!” “那你为什么要杀了我?!” “……”周尘咬紧了牙关,他愤怒却无言以对。因为他就是害怕云山科衣。 云山科衣几乎是周尘长这么大以来,第一个可以从力量上压制自己的人,他有足够的理由嘲笑周尘。子夜鬼是披衣鬼的死对头,嘲笑死对头,在某种程度上,是天经地义的事。 能让自己快乐的事何乐而不为。 而云山科衣,还要伤害周尘所珍爱的一切。他的家人、朋友、事业、城市! 他的一切!周尘害怕的并不完全是云山科衣,他害怕失去。 可没有人不害怕失去,但害怕会阻止人保护一切的脚步,他在变得勇敢,在他决心要杀死云山科衣时,就是在变得勇敢! “我说了我不害怕你!”周尘愤怒的拔出自己的剑,抬手就打开了云山科衣戳着自己心脏的手杖! “我要你最重要的……脏器!”就看见云山科衣飞到空中去,他振臂一挥,从手掌里冲出来一股黑暗的气流,直冲周尘而来…… 周尘立刻抬剑挡住,可这股冲力太大,根本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挡住的,加上周尘的力量流,也难以真正的站稳身子,周尘太被动了! 这时,周尘看见了旁边有一块高低错落的石头,他急中生智,一转身,躲开了攻击后,快速的跑上那块石头,奋力一跃,抬起双手,所有的力量流都汇聚到了剑端。 他高高的举起自己的剑,一直高过头顶,他要一把劈下去,让云山科衣的脑袋开花! 但现实总是太不尽人意,云山科衣同时举起了自己的手杖,奋力一扬,周尘就被甩的,重重的砸在地上了…… 被摔得昏昏沉沉的周尘,睁开眼睛,疲惫不已的望着云山科衣尖利的权杖顶端,朝自己的心脏方向而来,他选择闭上了眼睛。 周尘意外的没有害怕,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四肢已经不能动了,他无力反抗了。 这一刻他是一无所有的,既然伤害不了一切,那他也不会感到疼痛。 就这么死了的话,至少他还把自己的脸洗干净了,也不会死的太难看。 第十八章 梦醒之时 然而周尘并没有死。 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斯诺已经高高的举起了自己的拳头,正准备用拳头把昏迷不醒的周尘打醒。 “你终于醒了!”斯诺把拳头收住,然后伸手抓住周尘的衣领:“你已经见过你的梦魇了!那么下来的路,你见到什么都不会害怕!” “什么?”周尘没有反应过来,他慢慢站起身,看着自己完好如初的身体,才知道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梦。 斯诺把水壶装满,就拉着周尘继续往前走了。 周尘跟在斯诺的后面,一边拍打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脑袋,一边问斯诺:“你不怕毒瘴吗?” 就见斯诺笑了笑,然后说:“我没有害怕的东西。” “为什么?” “因为我快要死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到无门教?” 斯诺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说:“我女儿的尸体在那里。” “什么?”周尘更是吃了一惊。 斯诺摸了摸自己的剑,道:“每个杀手都要留在无门教一个家人,教主会善待他们。” “这是无门教牵制你们的方法?” “不是牵制,是给一个家。”斯诺说这句话时,自己都有一些迟疑。 无门教是天下赏金杀手的聚集之地,他们不同于漆冥家族的杀手,也不同于子夜鬼,他们是无依无靠的人,没有归处,没有着落,无门教只是他们给自己的一个回家的地方,等到他们要死的时候,就可以回到那里,找自己的家人,自杀、病死、还是隐姓埋名,归野山林。 “你们的教主呢?” “教主收取赡养费,为我们赡养家人,有家人的杀手很少其实。” “你女儿又是怎么死的?” 斯诺回头看了一眼周尘,又看向前方的迷雾:“病死的,肺病。” 他伸手拨开眼前的毒瘴,轻轻的叹了口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感受不到了胸口烧灼的疼痛了,他伸出手摆动着,对周尘笑着道:“我是杀过很多人,多的我数不过来,他们都会在梦里索我的命,所以我不害怕,因为我早就该死了。” 可说到这里,斯诺心里忽然又被一阵悲伤席卷而来:“可莉莉做错了什么,她为什么也要得这个病……看到阿沐给我传的信时,我都不知道怎么继续活下去。接着,我也得了这个病。” “对不起……”周尘想要安慰他,可他却忽然攥紧了拳头:“老天爷总是不公……我没有杀那个乌家的小画家。” “小画家?!” “我没有杀他,有消息说他在迩周,可我没有时间北上了,那四把剑只是定金。”斯诺低了低头,耳边的风声慢慢安静下来,他缓缓的抬起头颅,回头看向来路。那里已经被一层又一层的毒瘴盖住,除了枯干的树木,什么都看不到。 “父亲!” 斯诺的灵魂都被这声撕心裂肺的呼唤吓得抖擞了一下…… “莉莉!” “父亲!” 呼唤声越来越近,斯诺心里也越来越不安,他毫无方向的寻找着,甩开要抓住自己的周尘,但怎么都找不到莉莉。 接着,就有一双手从土壤里伸出来,抓住了斯诺的斗篷…… 斯诺转过身,立刻蹲下,抓住了那双稚嫩的小手! “莉莉!” 她金色头发的脑袋还在土壤外露着,她哭泣着抓住斯诺的手,嘶喊着让斯诺救她…… “莉莉!”斯诺伸出双手,拼命的刨开土壤,可怎么都找不到莉莉,手里她的余温也渐渐消失,只剩下露水和土壤的冰凉。 “我不是肺病死的……不是因为肺病……” “斯诺!”周尘抓着一直要往土里面钻的斯诺,一直晃着他的脑袋,最后不得已照着他的脸,狠狠的给了两拳! 而斯诺,恍如梦醒一样,朦胧的望着张皇的周尘。 “你不是说你不会陷入梦魇吗?!” 斯诺低头看着自己刨的坑,已经有墓冢那么大了。 “因为他还有执念。” 二人一起回头,看见一个老掉牙的侏儒走过来。 他拄着拐,缓慢的走到两个人面前,说:“你以为梦魇只会让人看到害怕的东西吗?” “你是谁?我们还在梦里?!”周尘慌张的拉着斯诺退后了几步。 “我就是梦魇森林的主人。”侏儒笑了笑,道:“梦魇老人。” “你开什么玩笑,我来了很多次,从不知道这里有什么梦魇老人。”斯诺走到了周尘身前。 梦魇老人挑挑那又粗又长的眉毛:“你不知道的东西,怎么就说没有呢?” “那你说说,你为什么是?” “因为我知道这里所有的事。”梦魇老人看着被斯诺刨的坑:“你们现在虽然不在梦里,但不代表一会儿不会再进入梦乡。” “你什么意思?” “梦魇森林,比你们想象的大,更何况,刚刚你们迷路了。” 斯诺听到这话,猛的一惊,他抬头环顾四周,发现四处都是毒瘴,已经看不到过去他们前往无门教的杀手们,辛苦留在树干上的向标了。 “你能帮我们吗?” 梦魇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可以帮你们,但最后,还得自己帮自己。”他看了看两个略显迷茫的年轻人,说:“放下心里的一切,才能看到迷雾外的东西。” “没有了心里惦念的一切,人就不是人了,那是行尸走肉。”周尘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来,持令者说自己最重要的脏器是心脏时,自己所给的回答了。 “你是这里的主人,你没有办法吗?” “我只是这里土地的主人,并不是这些毒瘴的主人,谁能让气体听人的话?” “你如果没有办法,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周尘走向梦魇老人。 听到这,梦魇老人笑了笑,他满意的点点头,说:“我要你们身上最昂贵的东西。侏儒喜欢钱,就像庞大的恶龙一样,很好满足。” “钱也是很不好满足的东西。”斯诺无奈的耸耸肩。 “人不都好说,钱不是万能的。”周尘一边找身上值钱的东西,一边和斯诺对话。 “确实,可惜了,事实是用钱买不到的东西,一般人本来就得不到,比如健康。”斯诺捶了捶胸口,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来,递给了梦魇老人。 “世上没有真正健康的人。”梦魇老人接过玉时,还很肯定斯诺的话。于是他用帕子包裹着玉,仔细擦了擦后才丢掉帕子,拿走了玉。 而周尘手里根本没有什么最值钱了,除了钱。这时梦魇老人却伸出了手指,指着周尘的衣襟:“我要你的族徽。” 周尘惊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斯诺,从衣襟里侧,掏出了自己的族徽,递给了梦魇老人。 “云山家族……”斯诺笑了笑,却不以为然。 的确,杀手什么尊贵的人没见过,就连南陆最高贵的卡伦氏都要请他帮忙,一个小小的商人之子,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更何况他就要死了。 “我会帮你们消去雾气一个时辰,从这里,一直向东南去,跑不跑的到你们的目的地,就看你们的运气了……”梦魇老人将拐杖指向雾散的方向时,两个人就迅速冲了出去! 时间紧急,而路程还很遥远,两旁的雾气好像滚动的墙,在慢慢向两边分离,但半个时辰后,墙壁又开始往中间夹击! 因此两个人根本不敢歇息,这个毒瘴,是一分也不能再被吸进肚子里了,幸亏之前两个人只是其中一个陷入梦魇,还有另外一个人可以把对方叫醒,如果下一次两个人都掉入了梦境,那么就只能被梦境折磨,一直到两个人饿死在这,慢慢被土壤吞噬,成为肥料了。 周尘的体力接近极点,但他还能继续坚持,可斯诺不同,他已经喘不过来气,一口血痰卡在他的喉咙里,窒息感让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没有叫住周尘,他们的目的地并不相同,斯诺不想再连累一个人…… 他倒下了,血痰被他吐了出来,窒息后的掏空感让他躺在地上根本站不起来。 可就在这时,他的胳膊被人抓了起来,周尘一把把他背到了背上,他拖着斯诺的身体,一步一步的走向迷雾之路完全消失在迷雾中,而一扇通往地下的大门,站在了他们面前。 “无门教……”斯诺缓过来后,就挣脱了周尘的背,他回过头对周尘说,周尘可以离开了。 但被周尘否决了:“你病成这样,我得把你交给你们教主再走。” 他们推开了石门,一步一步往地下走。通往大本营的走廊有一百步,狭窄的地道昏暗又腥臭,这个腥臭味周尘很熟悉,就是斯诺身上的味,杀手身上都会带着血腥味。 地道前方豁然开朗,这里是一片广场,到处都是地下的房屋,这里居住着很多的老人、女人和孩子,还有一些不再工作的杀手,他们笑着和斯诺打招呼,有的则并不愿与斯诺说话。 每个人都有喜欢自己和讨厌自己的人,杀手也一样。 “斯诺!”来者一头花白的头发,穿着长袍,拄着手杖,身后还跟着两个喽啰。 “阿沐。”斯诺低了低头,然后又介绍周尘说是自己的朋友。 “斯诺的朋友当然欢迎。”阿沐打量了一下周尘,笑着说。 “我一会儿会带他离开。”斯诺迟疑了一下,然后问:“莉莉的尸体在哪?” “跟我来就好。”阿沐领着斯诺和周尘穿过了居民区,又往前走:“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正在准备把地道再往西挖一些,一直挖到梦魇森林外面去,这样就好出入了。” “莉莉是怎么死的?” “可惜梦魇森林,不仅仅是我们做主。” “她怎么死的?” 见斯诺还在追问,就转过头,看向斯诺:“和你一样的病。” “我父亲就没有这个病。” “没说是遗传的,这种病到处都有,说不定是被哪个传染上了。”阿沐一直往前走,又一次穿越了居民区。 周尘看着路过的源源不断的居民区与补给区,心中暗暗感叹无门教的规模。 “你又建了一个居民区。”斯诺皱起眉头,看着周围崭新的房子。 第十九章 逃出梦魇森林 “现在杀手们越来越管不住自己的身体了。”阿沐笑着回头看了一眼斯诺,见斯诺并不打算接受他的玩笑,才收敛起笑容,虚情假意的叹气:“莉莉的死我很遗憾,大本营没有能治肺病的医师。” “斯伯捷大陆上也没有。”斯诺接了一句话。 阿沐沉默不语,一直往一个巷子的深处走去。 他们停到了一个房间门前,阿沐掏出一大串钥匙,摸索了半天,打开了房间门,冰块的冷气瞬间扑面而来。 “棺材里放满了冰块。”阿沐领着斯诺和周尘,来到最里面的棺材前面。 斯诺望着小小的棺材,冷气从缝隙里露出来,棺材里面和棺材外面好像是两个国度,初夏就要到来,而墓冢之中还是寒冬。 他呆滞的看着莉莉那瘦弱的脸庞,身上已经显见的尸斑,心中的怅惘和空落好像他从没有来到过这个世界一样,肉体支撑在坚硬的地面上,灵魂却已经烟消云散了。 周尘不安的望着斯诺苍白又冒着虚汗的脸,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好似于事无补,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想验一下尸。”斯诺看着阿沐,就看见阿沐有些迟疑,但还是笑着答应了。 斯诺掏出腰间的匕首,轻轻的划开了莉莉的衣服,她雪白的肌肤露出来,他慢慢的掀开莉莉的衣服,就在他惊愕的看到莉莉心口那个刀口,和因为空虚而凹陷下去的肌肤时,周尘突然大喊了一声,斯诺恍然回头,就看到阿沐已经举起了自己的拐杖,朝斯诺劈下来,却被周尘给拦了下来。 “你对莉莉做了什么?”斯诺愤怒的望着阿沐,他拔出了自己的剑,那把又重又长的杀人利器! “隔壁瞎子的儿子得了心病,需要一颗心脏,没办法,他可以给我足够的蜡烛,你不会不知道的,大本营太需要蜡烛了,有了蜡烛,我们可以开辟地道,终有一天会回到地上生活的!” 斯诺悲愤交加的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好像恶魔一样,走向阿沐。 “不要激动!”周尘抓住了斯诺的胳膊,可斯诺却一把甩开了周尘。 他的胸口溢满了鲜血,喉咙里塞满了粘痰,但他不愿意去咳,他知道,如果把这一口血咳出来,他就一定会死在这了,不是死在阿沐手里,而是死在该死的肺病手里! 可就算死于肺病,也不能让阿沐活下去! 斯诺用尽全力举起了自己的剑,一次又一次,豁出性命一样的用力,朝阿沐的头,阿沐的喉咙,阿沐的身体挥过去!四周的棺材全被他给劈的四分五裂,尸臭味瞬间在整个房间里蔓延开来。 “别让他得逞,他想把你引到外面去!他在外面有帮手!” 可斯诺根本不关心周尘在说什么,就看见阿沐到了门口,他一把打开了门,走进来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对着斯诺,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而斯诺仍然举着自己的剑,根本没有回手的余地,此刻如果回剑,剑气能让他直接结果在门内。 于是斯诺的剑,直接刺死了那个看不清脸的人。 他看着被自己捅到地上的男人,血已经溅满了他的脸,眼睛里也被血糊的睁不开,他伸手使劲抹了抹,睁开眼睛后,看着眼前被捅死的人…… 变成了阿沐的脸! 斯诺忽如梦醒,他惊的回过头,看着周尘正抓着那个“阿沐”…… “周尘!”斯诺站起身,望着他:“他不是阿沐!” “老天爷他杀了阿沐!” “他杀了阿沐,我的孩子还要谁来养?!” “我还想卖他蜡烛!” 斯诺和周尘这时才注意到,身边围着一群人,他们怨恨的瞪着斯诺和周尘,一点一点的逼近他们…… 周尘看得出情况不对,拉着斯诺转身就跑进了屋子里。周尘看见了房间后面还有一扇门,他一脚一脚的踹着门,斯诺则抱起莉莉的尸体,回头看了一眼闯进来,挥舞着刀剑的人群,想都没想,就一把将莉莉放进了周尘的怀里,然后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撞开了门。 “你这是干什么?” “我要你把莉莉,埋在梦魇森林外面。”斯诺回过头,一剑杀死了第一个扑上来的人。 “你想都不要想,你应该自己来。”周尘背上莉莉,拿披风兜着她,以免坠落,接着又拔出剑来,站在斯诺身侧,和他一起挥剑杀灭敌人! 但人数越来越多,周尘和斯诺根本应接不暇。但斯诺还是有办法,他带着周尘跑进了昏暗的街巷,一直穿过一个又一个的居民区,他疲惫的扶着墙,一步又一步往前跑,一直到了一个石洞里,这是一个用石头砌成的地道,就和入口长得一样,除了昏暗,就是潮湿和闷热。 明明已经到了出口,可斯诺却坚持不下去了。 他扶着墙使劲的咳嗽着,好像要把这一路憋着的血全部都咳出来,要把胸口里的最后一口血也要咳出来! 斯诺躺在血泊里,他伸手摸了摸周尘背后、莉莉的脸蛋:“我没能力,没保住莉莉的母亲,也没有能力保住莉莉,我只保住了自己,我没死在谁手上,我死在了自己手里。” 看着已经蔓延到自己脚下的,那粘稠的血水,周尘给斯诺合上了眼睛后,背着莉莉朝地道外面跑了。 他一步都不敢慢,他听的清楚身后有多少脚步声在铺天盖地的冲过来,逃离这个不明不白的梦魇之所,是最紧要的事。 上坡路已经到来,周尘知道自己就要跑出大本营了! 等冲出石门后,周尘也没有停下脚步,他不能给毒瘴时间,一刻都不想再在这片森林里停留。周尘好似一根箭镞一样,冲向梦魇森林的东面,一口气都不愿意喘,他等不了了,莉莉也等不了了,闷热潮湿的环境就让她腐烂的更快! 功夫不负有心人,眼前的毒瘴在慢慢散去,树木在不断的减少,地上开始有稀疏的草芽,接着就有无数点光芒从雾气里透出来,渐渐的,光芒撕裂了雾瘴,如同崩裂的浪花向周尘飞来…… 他一步踏出了森林,看着眼前绿意盎然的草地,感受着从东北丘陵吹来的凉风,一丝一丝慢慢抽干了他的恐惧和紧张。 周尘又往前走了几步,接着一头倒在了地上。 他呼吸着土壤里的水分,土壤里的香气,呼吸着春天最后的芬芳。 小雨还在星星点点的洒在他身上,凉意容易让人对舒适产生贪婪。周尘翻过身来,接下背上的莉莉,用衣袖擦了擦她的脸颊,叹了口气,用披风盖住了她的身体后,抱起她,走到了一棵小树下面。 雨停的时候,周尘埋好了莉莉,在小树边,放下了几颗他在之前森林里摘的野莓果,如果有缘,希望以后再有机会到这里来,能看到有莓果树。 “你知道阿沐是什么样的人吗?” “他杀了莉莉。”周尘看着莉莉的坟,回答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梦魇老人的问题。 “他还给我钱,让我给他蜡烛。” “你给他了吗?” “钱还不够,当然不能给他。” “是不是因为我们的钱也不够,所以你要害死我们?”周尘愤慨的皱着眉,想起自己脚下,那映着暗光的血泊。 “对。你身上最贵的东西可不是那个族徽。”梦魇老人说话。 “那是什么?” “我说的衣襟里的东西,是你的心脏。” 周尘听到这里,原本悲痛恼火的心情瞬间被警惕冲的烟消云散。 他拔出剑来,转过身时,发现四周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身影。 周尘不安的把剑又回到剑鞘之中,然后又望着与自己越来越远的梦魇森林。 梦魇离他越来越远了,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一直缠着他,除了他自己。 夏天的森林总是潮湿的让人身上总是湿漉漉的,走在土地上,走在石头上,还是枯木树干上,又湿又滑,又难平稳又难迈步。 亚达拉着慢吞吞的马克,不耐烦的扯着嗓子:“劝你走快些,你想死别拖着我。” “怎么,我以为你会甘心当我的垫背。” “没人想当垫背。”亚达狠狠的扯了扯绳子,然后爬到了山坡上面,扶着树木,沉沉的呼出了两口气,道:“还有两座山,就到均天城外了。” “天呐,好近啊。”马克阴阳怪气的笑着说话,然后一屁股坐在了石头上。 亚达回过头看着马克,想了很久才问:“你为什么想死?” “因为不想活了。” “总是有理由的。” “那你为什么要活着?” 亚达听到马克问的问题,认真的想了很久,才说:“其实没人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可活着的每一天,都好像是为了得到什么。” “我没什么想得到的了。”马克耸耸肩:“所以我想死。” “姑娘?” “被我弄伤心了。” “名誉?” “黄了。” “钱财?” “被抢完了。”马克笑着道:“我还第一次见到,斯伯捷大陆上有那么多强盗劫匪。” “大地上最多的有三样东西,就是树,强盗,和赖活着的人。”亚达打开自己的酒壶,递给马克。 马克毫不犹豫的接过来,大口的吞下肚去。 “不到半月,我们就能离开青云丘陵,等到了均天城,我会把你交给封雷。” “你倒不如把我交给大山。” “任由你臭在这里吗?” “对。” “你到底遭遇了什么?” 马克望着亚达好奇的目光,迟疑的问:“你真的想知道?” “当然。” 就见马克叹了口气,然后说:“我从斯伯捷大陆的最北边,走到了最西南边。”他抬头看着斑驳摇曳的树影:“我的确是一个骑士,我背叛了我的主人,背叛了我的俘虏,背叛了我的使命,我的良知,我的……姑娘。” “老天爷……”亚达皱着眉头,看着马克:“你……是谁的骑士?” “斯伯捷迪成。” “你是送密函的侍卫长?” 马克笑了笑,道:“没想到我现在的名声那么大。” 第二十章 鹬蚌相争 渔人获利 亚达愣神了良久,才张嘴继续和马克说话:“你的确很有名声,没有你就没有克飞亚的今天。” 听到亚达嘲讽自己,马克也没有生气,只是苦笑了一声,然后站起身,言:“如果我从悬崖上跳下去,你来得及松开你手腕上的绳子吗?” 亚达有些疑惑,可下一瞬间,马克就纵身一跃,跳下了山坡!蜿蜒在两人中间的绳索瞬间绷直,亚达被拉到了山坡边沿,他咬着牙拽着左手腕上的绳子,趴在地上,看着悬挂在下方的马克,抬起头看着自己。 亚达知道马克在等什么,他在等亚达解开绳子。 但亚达并没有那么做。他拉着被勒的通红的左手,然后用力拽着绳子,一点一点的,把马克往上面拉。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奇怪。” “你不要命,我还要命……”亚达一边奋力将马克往上拉,一边咬着牙说话。 而被亚达拖回地上的马克却说:“你可以解开绳子,或者用你的匕首剌断绳子。” “我不会杀你,也不会叫你得逞。”亚达抓着马克的衣襟,恼火的道:“但你别连累我!” 看着亚达愤怒的样子,马克忽然来了兴趣:“你这么些年都在当杀手吗?” 听到马克问到这,亚达忽然愣了一下。接着,亚达冷笑了一声,一把丢开了马克:“你不要觉得,你告诉我了你的过去,我就会告诉你我的。一个人的经历,就是武器,刀尖朝别人,也可以朝自己。” 马克皱了皱眉,又问:“那你自由吗?” “有剑的人,就不自由。” 亚达拉着马克继续上路,他现在很确定,带着马克去均天城就会得到封雷的赏金。这可是斯伯捷迪成的侍卫长马克,因为他不回归,斯伯捷凯特到现在都没有侍卫长,他几次三番想要宣布马克的离世,却都被马氏和艾米娅拒绝了。 他们有共同的理由,从帝城岛到克飞亚,再从克飞亚回到帝城岛,其中所需期限并没有到限,仲夏节之前,不可以宣布马克的死亡。 看到凯特本来就为斯伯捷大陆的战事操心的同时,还要烦忧侍卫长职位选择,颜祺决定要为凯特解忧。 这是压过迪拉一头的重要手腕。 于是颜祺主动请缨,领代侍卫长一职,负责凯特的左右。 而凯特却没那么好说话,他看得出颜祺的用意,但无论是颜祺还是迪拉,凯特都不会给自己的孩子以寸步不离自己的机会。 他知道自己的兄长是怎么死的,他也知道斯伯捷迪成怎么死的,血亲也能为了一个皇位厮杀,惧惮自己的孩子没什么可奇怪的。 但为了训练颜祺,凯特让颜祺去了巡防司,顶下了原司长马氏家族的次子,坐上了司长之位。 这是颜祺第一次可以大摇大摆的走在街道上。之前刚刚到达帝城岛时,他不适应皇子身份,还有私生子的本质,每次走在街上,都生怕别人多看自己一眼。 他是个血统混杂的孩子,比起迪拉,他就好像一个泥坑里的石头,忽然被人拿出来,在冰冷的激流里冲洗干净,并让他坐在钻石的位置上,让他成为比钻石还要坚硬的石头。 “这种孩子,容易自卑,也容易骄傲。” “大起大落会让人迷失自我的。”明人倦和涂戈就站在街道旁边二楼的房间里,看着下面骑着高头大马走过的颜祺。 “这是他就任第一天,当然要威风威风。”明人倦笑着喝了一口果酒,转身又走回了酒桌旁的靠背椅前坐下。 “他本来是想当代理侍卫长。” 明人倦回头看了一眼涂戈,然后道:“他好像的确会些拳脚,但怎么能和马克比呢?现在的马克可是上过战场的人。” “可没人知道马克有没有从战场上回来。”涂戈也入座,他放下手里的酒杯,长叹了一声。 明人倦扬起嘴角,不以为然的轻笑着说:“回不回来都没有意义了。在哪里,都是死。凯特不会放过他,他不如艾米娅,他太忠诚了,又太奸诈。” “前些日子,迪拉殿下,给凯特献了计,他要斯伯捷和风情堡联合均天城和克亚城。” “和风情堡?太后同意吗?” “太后的意见,现在越来越没用了。”涂戈无奈的扬起眉毛,尝了一口肉汤,继续道:“信鸦都已经飞往了风情峡谷。” “怪不得颜祺如此主动,他害怕迪拉。” “没有私生子不害怕正统子嗣的先例。” “我最近比较忙,术士庭没有什么,明人家族更迭家主,明人郁和明人涣要争个你死我活了。”明人倦扯起来自己的心事。 但世上哪里有不你死我活的家主争夺,明人郁和明人涣虽然没有明摆着的争斗,而暗地里的手段层出不穷。明人郁狡诈,明人涣倒正直,他欲要抢走小五,是怕明人郁下死手,但鹬蚌相争,渔人获利的事,太多太多了。 学术交流会结束之后,明人郁和明人涣就结伴离开了,周期如今代理家主,有了家主所有的权力。他专门找云山之间的人,扮成了明人家族的仆人去传话,说明人台想要知道他们对家宴的设计,让他们晚上商量商量。 这样就可以为他们两个人去往某个交谈之所,制造了机会。 暮钟敲响之后,雨突然开始落下来。上一场雨淋湿的地面还没有彻底干涸,这一场雨就再次来临。 这就是雨季。 绻涟一直守在博学阁外面,等到明人涣和明人郁一齐坐上马车离开后,她暗地里跟了上去。 马车一直进入了商业街道,从商街离开后,就到达了城区郊外。 他们的马车停在一片桦树林外,两个人站在桥上烧烟草。 绻涟蒙着面,和后来到达的周期,一起躲在林子里的石头后边,观察着两个人的一举一动。 “就定在迩周酒楼算了。”明人涣俯视看着宁静深沉的河水,想了半天才说。 “你现在有破译者,你稳操胜券了。”明人郁笑着回头看明人涣。 “至少我不会杀他。” “所以你为了破译者杀我?” 望着明人郁那纳闷的表情,明人涣躲开眼神,说:“我确实很抱歉,但我不是故意的。” “你差点杀了我。” “我不可能杀我的血亲。”明人涣解释。 “你把那孩子藏哪了?” 明人涣听到明人郁问起小五,想了很久,也没有给明人郁答案。 “告诉我。”明人郁忽然掏出了小刀,在阴影里,抵住了明人涣的腰。 明人涣冷冷一笑,说:“你用死亡根本威胁不到我。” “那你的孩子呢?”明人郁刚说完这半句话,看到明人涣的脸色变得黑青,就知道这一招有效。 “026街道里有一座房子太显眼了,独栋的。里面住着一个女人,是个舞女,她挺着个大肚子,是吧?” “你就这么想要那个孩子?不惜代价?” “对。”明人郁笑了笑,笑的那样狡诈阴险。 “就在明人庄园里。” 明人涣刚说出来,那把小刀就立刻插进了明人涣的腰腹。鲜血从他的伤口处流出来,浸透了一大片衣服。 他惊愕的瞪圆了眼睛,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明人郁的嘴边依旧留着笑意,他望着明人涣慢慢倒下的身体,道:“多谢了。” 看到明人郁转身离开,绻涟和周期准备追上他。 “我有点意外。”绻涟看着和自己同路的周期。 “怎么了?” “如果是周尘的话,说不定会现在去救明人涣。” “不一定。” “为什么?” “他长大了。” 明人郁回到明人庄园之后,马不停蹄的就往明人涣的房间赶去。 过去他早就知道,明人涣的房间里有古怪,但他一直都没有弄清楚,真正的密室到底在哪里。 现在明人郁杀了明人涣,他直接抓来了明人涣的副手,令其找出了房间的密室。 开关就在窗陵上,把从下往上抽拉的窗遮木拉起来后,再将地板掀开,就会看到一个全地下的洞口。 明人郁带着几个人走下了地道,摸着黑一直走了有一个庭院那么远,才到了尽头。 那里放着一个有洞的大木箱,打开后就能看到蜷缩在角落的小五,还有旁边放着的各种吃食。 “孩子,我说过你会回到我手里的。”明人郁一边让手下把小五绑好,用布巾塞紧嘴巴,一边抬起头看向头顶的一个方形的出口。 明人郁取下自己腰带上佩的宝剑,拿起来轻轻的推了推那个出口上的木门。 “从这里出去。”明人郁指挥他们挪好木箱之后,就捷足先登,爬上去打开了出口。 他费力的爬出来,环绕四周,才看见,这里是明人台的房间。 明人台依旧隐没在肥厚的棉被里,旁边的医师护工被吓得差点大叫起来。明人郁伸出手指让他们噤声,然后回头看向熟睡的明人台。 明人郁从泥坑里走出来,来到桥上一刀捅死了明人涣。 “你知道你善良的儿子,现在在哪吗?”明人郁回头看了一眼小五,说:“在桥上流血,在匍匐着回家。” 明人郁得意的转过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又转身:“不对,是匍匐着去地狱。” 他得意的带着小五离开了房间后,又离开了庄园。明人郁不认为明人庄园是个好地方,他选择去往迩周城另外一边的自己的宅子。 后天就是家宴,就算是不眨眼的看着小五,也绝不能让他再被抢走。 但不同于明人郁的想法,此刻等待在街道上的绻涟和周期,却觉得迩周城是最危险的地方,对于明人郁来说。 街道意味着人群,纵使是黑漆漆又空无一人的夜晚。 夜晚的危险更为可怕。 绻涟和周期跟随着马车,一路离开了庄园所在的城郊,只要一进入迩周大街,二人就准备动手。 疾驰的马车飞快的前行,颠簸的路程让小五几乎要散架。他太瘦了,这些天他辗转太多人的手心中辗转,原本在万晴宫殿养起来的膘,全都消失了。 就在明人郁还在设计家宴时的演讲词时,忽然一只羽箭,穿过了马车窗帘,直接射在了马车顶棚的固定绳上面,绳子崩裂的瞬间,马车顶就塌陷了下来! “我以为我的箭准,没想到你箭比火铳还要准!” 第二十一章 不想成为武神 周期浅浅一笑,再次射出一箭,直接掀开了窗帷,钉在了马车身上! 明人郁立刻从马车里出来,抬头四处张望着。 可还没有来得及找到羽箭的来源,他的胳膊就被一把剑刺中,直接被挂在了马车门口,两匹棕马因惊吓而嘶鸣着,绻涟腾空而跃,跳到了马车车顶,等到周期在暗处解决了几个喽啰后,绻涟钻进马车,可空空如也的马车内部,让绻涟的心猛然一凉。 大事不妙! 绻涟走出马车,拔下自己的剑,架在明人郁的脖子上:“孩子呢?!” “虽然不知道你们是谁的人,但我得告诉你,你们失败了。”明人郁一抬腿,狠狠的顶向绻涟的腹部!绻涟吃痛的一躲,直接被明人郁擒住,接着,明人郁就把绻涟扔进了马车,拿铁链捆住…… “再见了,女侠。”明人郁拍了拍马屁股,然后跳下了马车,看着马车朝城区大门疾驰。 周期望向马车前行的方向,沿着房顶朝前拼命的奔跑着,企图赶上马车,释放出的力量流也无法到达马车的位置。 他气喘吁吁的跪倒在地,望着马车越来越远,周期内心是绝望无比的,这样他彻底没办法给周尘交代了。 而绻涟还在努力挣脱,可事实是她无能为力。 无论她平时多么不留情,还是蛮横,但怎么样她都只是个快十六岁的女孩子,挣脱铁链,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绻涟用脚够到了自己的剑,可剑也无法劈开粗长的铁链。她累的大汗淋淋,却也只能无助又无望的倚着马车,等待着这两匹马累死在路上。 而城门处的守卫,看到一辆飞驰而来的马车,也不能不开门放行,不然马就要撞死在门上! 不过他们大多数都以为这样的马车都是疯马驾驶的,主人早已弃车而去。 这是极其糟糕的事,连城门都拦不住这辆马车,绻涟就这么朝着城门城区去了。 城门城区如今的统辖者还是铎城的人,夜晚即将殆尽,这里还迎接着属于他们的挑战。 斯伯捷爱贺选择让铎城的大臣从城门城区回到铎城,将城门城区的统辖权还给辰弥谢尔,这里的统领之位,还给原统领。 但铎城的大臣们并不同意,尤其是凯特的旧部。 在爱贺刚刚上位的时候,他们每个人都企图害死他,但每一次都失败了。爱贺从不喝酒,又不喜大鱼大肉,不近女色,又没有家室。 御军台司令和近臣是不允许有家室的,以免受人牵制。 他没有漏洞更没有软肋,他唯一的软肋,就是他永远忠于斯伯捷正统。 他过的像个武夫僧官。这是凯特旧部私下会议里,对爱贺的评价。 就在绻涟的马车闯入城门城区这日清晨,爱贺就执意来到了这里。他单枪匹马,仅带了自己的副手,这个副手最好的地方,就是他是一个凯特与爱贺的中立部。 绻涟的马车一直不停下,整个街道都被这辆马车的闯入而乱了套,没人有胆量让疯马的车子停下来,就连路过的爱贺,也要拉着缰绳让自己的马让道。 但遇到同类的马匹翘首嘶鸣,爱贺从飘荡起来的窗帷下面,看到了车内的绻涟! 他惊愕的瞪圆了眼睛,看着远去的马车,来不及多想,就驾马追了上去…… 马车一直离开了城门城区,朝通向全陆的大桥疾驰而去! 可那方向并不是大桥,而是……码头?! 绻涟从还想为自己祈祷两句,一直到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一路的颠簸让她迷失了方向,就算是祷告,也不知道该向谁祷告,只知道她的灵魂不停的在出窍,回窍她也在生与死之间不断的跳动,好像在与死神游戏一样! 然而马车忽然不再颠簸了,风也慢慢消失,整个身体腾空向上,一直到头颅要把顶棚顶破时,绻涟的身体忽然下降,脚下瞬间浸入水中,顷刻,整个马车都被灌满了水,根本不给绻涟思考的时间,她就已经成了一个水鬼,困在这该死的马车上。 绻涟挣扎着想要逃走,可她知道,这都是没有用的,她紧紧的握着周尘送给她的剑,一次又一次的砍在铁链上,但仍旧没有成功。 她绝望了,灌满水的胃让她无法呼吸,痉挛的四肢让她知道她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 她要成为这海底好似古董的一部分了。 一辆沉水的装潢精致的明人家族的马车。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拿剑劈着那条锁链,并且铁链真的断了!虽然在死寂的水中,却也能听到那能让人心头一颤的,来自生机的声音。 绻涟被一双有力的手托了起来,她睁不开眼,只能感受着自己被托出了水面,然后被扔在了地上。那双手推着自己的胃,她不停的痛苦的吐水,耳朵里堵塞的水体慢慢流出,脑子中的闷痛也在消失。 就在她被堵住的嗓子眼忽然开通时,她猛的吸了一口长气,然后惊的一下坐起来。 绻涟看着眼前的男人,要有李德安那么大岁数了,却又要比李德安稍稍年轻一些,但嘴圆圈的胡子形状还是很像的,颜色也一样,棕黑色的胡子。 “城主,别耽搁时间!” 绻涟看着男人离开,想了很久,才想通,这估计是新上任的铎城的城主,斯伯捷爱贺。 她愣了半天,看了看围在一圈的人群,又慢慢拿起了自己的剑,湿漉漉的身上还在滴水,绻涟深喘着气,准备穿过人群离开这里时,忽然有个老女人抓住了她的肩膀,绻涟警惕的回头看过去,就见到一个老的没有一颗牙的老太婆,抬起那满脸褶子的脸,笑着看向绻涟:“你就是……仲夏节出生的武神吗?” 绻涟不安的挣开肩膀,然后打量着老太婆,说:“我并非真的出生在仲夏节。” “我在一百米之外,都能闻见你剑上的血腥味。” “我最近没有杀人,这把剑也没有沾血。”绻涟解释。 可老太婆却摇摇头,道:“不,你参加过战争,你的剑一定是腥臭的。” “你是谁?” “我?”老太婆把满是伤痕的手放回自己宽大的斗篷里,说:“我是出生在仲夏节的糟老太婆。我叫玛丽·温桑。” 她伸出手,拉着绻涟离开人群后,走到了狭窄黑暗的街道里。这里要比主街道低上六个台阶,走下来时,绻涟专门数了数。 “你应该幸运,你遇到我。” “什么意思?” “我会让你成为当之无愧的武神。” 听到这里,绻涟一把甩开了玛丽的手。道:“我不想成为武神。” “每一代人都有一个武神,如果你不当,那么斯伯捷大陆不会出现第二个结束战争的武神。” “你和艾米娅·温桑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我只是她祖父的一个情人。” “你是武神,但我不是。”绻涟停住了脚步,继续说:“我讨厌杀戮,战场上是,战场外也是……”绻涟还没说完话,玛丽就打断了她:“你不明白。你很快就会爱上当武神的,尤其是未来的你。” 绻涟努力的摇了摇头,掉头就要离开这条街道,却被玛丽拦了下来。她只是用拐杖轻轻一勾,绻涟就瞬间被打倒在了地上! 这就是武神的力量,而不该连个铁链都砍不断。 而同样砍不断铁链的,还有来到不死湖边的周尘。 他面对着拴着扁舟的铁链没有一点办法。周尘的剑是寒铁的,碰巧这链子也是寒铁的。旁边一个红胡子侏儒困的涎水流了一地,他怀里揣着船桨,等着周尘能成功。 周尘其实已经到不死湖一夜了。前几天,他都在高山里度过。这里陡峭又怪石嶙峋,茂密的植被又多了一层危机,宽大的树冠让周尘看不到太阳,山顶的雪风让他冷的不知道哪里是东。 不死湖就在东北丘陵的中间,好像一个坑一样,在两座大山中间的鞍部,宁静的滋润着这里的一切生灵。 可不死湖并非是真的不死。 这雾气蒙蒙、深蓝无比的湖,深不见底,有人说任由身体下沉,沉三天三夜也找不到湖底。 不是被呛死就是被饿死,而正常情况下,人死就会漂上来,绑着石头的人则会被沉在湖底。 可在这里落水的人,不会漂上来,也不会沉进湖底,就会一直在黑暗中向深渊坠落,坠落。 “不成功的话,就和我去往生台,把你最值钱的东西交给台主就好了。” 周尘摇了摇头,他可不想交出自己的心脏,那么多人费尽心力让他活下去,如果不去往生台就要砍断铁链的话…… 那就去往生台吧,不过是一群贪心不足的侏儒而已,没什么可怕的,他有力量流,还有剑。 但等到被摇到往生台下后,就在周尘的脚踏上岸的第一步时,他就觉得如同被抽干了一般,整个人都在被往回拽,好像有两只手把他拽回船上一样,把他的力气全部吸食干净。 走到第二步时,他的双手双脚就如同被刀剌开了一道口子放血,忽然毫无力气,没有挣扎的能量。 第三步,往生台大门前的台阶已经在眼前了。 周尘抬头看了一眼有几十米高的往生台,走上了台阶。 不知道一群侏儒,盖那么高的楼干什么。 当大门推开时,周尘才恍然大悟。 满目金灿灿的金币把周尘的眼睛刺的生疼。整个往生台都堆满了钱财,在钱财中间,有一把梯子,摆渡人让周尘爬上梯子,让他去顶端见台主。 周尘点了点头,一点一点的爬上梯子。他每到一层楼塔,就会看到周围站着一群从屋子里走出来的侏儒,每到一层楼,就会看见不一样时期印铸的金币,看得出已经很久了,他们藏了有至少近千年的财富了。 守财是他们无法被理解的习惯,做金钱的奴隶,是高过做他人奴隶的上流颓废状态。 周尘疲惫不已的爬到顶层,站在几乎一直起腰就会碰到楼顶天花板的这里,周尘见到了往生台的台主,一个白胡子侏儒,他的胡子里,还藏匿着一朵美丽的冰玫瑰花。 第二十二章 往生台 “你是位尊贵的客人。”老侏儒朝周尘走过来几步,然后打量着周尘的身段:“我叫谢维德。” “你知道我是谁吗?”周尘歪了歪头,有些狐疑的看着谢维德。 “不知道。”谢维德笑了笑,然后道:“但我知道,你选择走这条路,就证明你很有钱。” 周尘抿紧嘴唇,半天了才点下头:“我可以给你钱,但这一路来,我的钱快用光了。” “你可以给我别的东西,我会让我的伙计们去换钱。” “可我也没有别的东西。” “你的剑呢?” 周尘下意识的握紧了剑柄,他看了看周围瞬间警戒起来的侏儒,又不得不松开了手:“这是我的剑,要跟我一辈子的剑。” “那这把剑就是你最珍贵的东西咯?” “对。”周尘咬了咬牙,他当然不能说是自己的心脏,不然他没办法活着离开不死湖。 “交出剑,我给你船,和摆渡人。” “我情愿去用它砍铁链。”周尘转过身,刚准备下去时,却发现梯子已经被收走了,现在唯一下到地面的退路,在谢维德的身后。 “你可以摘掉我胡子上的冰玫瑰花,我就让你从我身后的路离开。” 周尘听到谢维德的话,犹豫了半天,才走到谢维德面前。 他半信半疑的伸手,朝向那被白胡子簇拥着的花朵,火红色的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好像晶莹剔透的冰粒一般,在花瓣纹路上颤巍巍的抖动着身体。 也正在此刻,侏儒忽然拔出了自己的剑,划伤了周尘的手臂后,就要朝周尘刺过来! 电光火石的一霎那,周尘也拔出了自己的剑,一招就打掉了谢维德的剑。 谢维德紧紧的盯着周尘手里的剑,过了很久,才慢慢勾起嘴角:“寒铁,你是云山家族的……第十一代家主。”他仔细端详着周尘的样貌,道:“你很年轻,并非因为永生息皿,而是天生的年轻。” “知道我是谁,就最好放行。”周尘皱起眉头,挺直的腰板让他无比的高大。 “不,知道你是谁,就意味着我知道你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谢维德双目都散发出无以伦比的渴望,他的四周开始飞出黑色的气体,谢维德整个人,都在空中漂浮着,因为法力,或者是因为贪婪。 “你的心脏……” 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大多数都是以云山科衣为例的恶魔了解这件事,而面前的谢维德,脱掉华丽的衣裳,也是个披着黑衣裳的恶魔! 周尘看着靠近自己的谢维德,来不及多想,转身就朝外跳了出去! 他拼命的向前推进自己的身体,企图抓着塔楼走廊的栏杆,而那里距离他的手指,只有咫尺的距离! 但还好,他抓住了地面。 在被暗术袭击到自己的时候,周尘立刻荡起身体,同时松开双手,掉落在下面一层的走廊上! 他举起自己的剑,和只有半个自己高的矮人进行刀剑搏斗。 矮人人多势众,一个摞一个的包围着周尘,挤得周尘寸步难行,根本无法走到出口。于是他一不做二不休,再次翻越围栏,跳向了那一堆高耸的金币堆中! 眼前是金亮无比可以闪瞎双目的光芒,耳边是呼呼啦啦响个不停的金币碰撞的声音。他随着金币浪头,一下被翻涌拍打到了金币堆的中心! 看到这一幕的谢维德,立刻走向楼梯,并安排着一定要找到周尘。 于是,金币上好似爬满了蠕虫一般,四处都是翻找周尘的侏儒,而人力只是在浪费时间,一层一层的拨开金币,来到中心,是根本不可能的。 谢维德举起自己的剑,一团黑气就像羽箭一样从剑端飞出,直接穿过了金币堆! 但金币堆里没有一点响声。 如果射偏了,那就再来一次。 经过好几次的试探,谢维德也没有逼出周尘。可就当谢维德走近金币堆时,听到脚踩在金币上的声响越来越近的周尘,忽然从中间穿了出来,一脚踢在了谢维德的脑门上,接着他平稳落地后,就冲出了往生台。 周尘再次回到了铁链前面,他必须砍断这条绳子,不然他是不可能穿过不死湖,来到东北丘陵的对面的。 可铁链还是纹丝不动。 捂着脑门追到码头的谢维德,看着郁闷的周尘,不由得舒心笑起来:“到嘴的肥肉是不会自己跑的。” 看到谢维德再次逼近,周尘更是加大了手上的力气,如果单凭剑本身的气力不行,那就加上力量流!如果加上力量流仍然不行,那就试试能不能发出禁术吧! “那是寒铁,普通人不可能砍断它,除非是子夜鬼,除非是夜行宫的人来了,否则根本不可能!”就在谢维德的话音刚落之时,他看见有一线金色的光芒,从那剑刃,还有铁链刀口处闪烁了一下。 谢维德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接下来周尘的每一刀,都会发出那样的光芒! 周尘疯了一样的再次举起自己的剑,这次的光芒变成了一层波圈,从刀刃口瞬间荡漾开来,铁链断成了碎片,周尘一步就跳上了船,他气喘吁吁的揉了揉眼睛,发觉自己的确在船上时,才放心的坐了下来。 周尘回头看了一眼谢维德,得意的笑了一笑。 可刚笑完,他就猛然咳出了一口鲜血。 这时的周尘,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自梦魇森林离开后,身体就一直在发低烧。 梦里的咳嗽,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幻听听到了斯诺的咳嗽声音。 可如今当他低下头,看着木板上,那鲜亮的红血时,他才意识到一件事。 周尘感染了斯诺的肺病。 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小的像一颗豆子的谢维德,不知道为什么,却能听见谢维德奸笑的声音。 突如其来的噩耗,让他瞬间陷入了迷茫。 这是一个必然死亡的病症,并且斯伯捷大陆上没有医师可以治好自己,这是他从假阿沐和真斯诺那里听说的。 那他去淹都,还有什么意义呢?肺病不可能让他支撑到回到迩周。 想到这里,周尘划船的幅度也慢慢变小了,他有些不知所措,甚至在湖面的倒影上看到的自己,也苍白颓废,毫无生机。 周尘拖着疲惫的身体从船里上了岸。 他回头看了一眼仍然伫立在那里的往生台。 这里就是往生台,生或者死,在这里看个一遍,然后进入下个阶段。 有的人从这里得到了生,比如乌思宁,有人得到了死,比如周尘。 有的人在生和死之间迷失了自己,比如掉进无底洞不死湖的人们。 他颓丧的走进了东北丘陵的下坡路,没有比下坡路还要简单的路程了。 回到红地的江瑟,马不停蹄的就把龙骨扔进了圣火里,看着越来越旺的圣火,江瑟知道,自己要成功了。 果不其然,大概等待了一刻钟左右,人们依然可以听到扇动翅膀的声音,从东边北边的远处天空,慢慢的接近和剧烈。 沉重的呼吸声让江瑟知道,自己的时刻到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龙蛋化石也在不停的出现裂缝,圣火还在熊熊燃烧着,火舌足足有普通火舌的五倍那么高,高到能从决斗场外面看到火舌的顶端。 龙蛋化石裂缝越来越大,一直到整个蛋壳都破裂开来,里面金白色的雏龙就僵硬的站在那里,然而下一瞬,就从远处飞来了三只龙! 黑龙,赤龙,还有他们的孩子,而他们的孩子背上,还驮着一个人类。 这个人,就是丹古。 江瑟感受着几只羽翼下煽动的狂热的燥风,她没有害怕的退后,穆歌所说的要领她都谨记在心。 不能让龙看出来,自己的害怕。 站在远处观察的百姓越来越多,看台上的国王江戈也极其紧张。 他看得出这些百姓们脸上扬起来的不是什么不屑,而是渴望与神往。 江瑟成功了,她召唤来了龙,还不止一只。难道真的要和那个丧家之犬穆歌合作吗?鹰决城也不是省油的灯,万一它过河拆桥,反过来攻打红地呢? 可…… 江戈看着江瑟面前的几只龙,又转念想了想。 现在有龙,又需要怕谁呢?就算是斯伯捷凯特来了,他那血肉之躯,又能敌得过龙焰吗? “既然如今我们有了龙,那么就不需要害怕什么了。”江戈走在去往会议厅的路上,一边走,一边对身后的江瑟说话。 江瑟点了点头,可细品了江戈的话后,江瑟也是一愣,她连忙追问江戈:“父亲的意思是?” “我们既然已经有了龙,就算勒沃攻打到了这红色荒漠上,他也不敢奈何红地,因此……”他转过身子,停在原地,仔细严肃的对江瑟说了自己的最后决定:“我不打算和鹰决城合作。” “可这龙,是穆歌用命换来的。” “还有你的半条命。”江戈打量了一下江瑟,继续说:“你和一个男人独自走进了红色荒漠,连你的清白我都无法肯定和过去一样纯洁,我不会原谅这个企图拐跑谋杀我女儿,红地继承人对人。如今不闻不问,就是最大宽容。” “父亲,我和穆歌什么都没有发生!”江瑟抓住就要走进会议室的江戈,有些愤慨的解释。 “有什么证据?” “我就是证据。” 江瑟看着从江戈身后走来的鲁莱,他来到江戈面前,行礼之后,才说:“我和公主才是你情我愿,穆歌和她,最多是师徒关系。” 听到鲁莱信口胡诌的话,江瑟气不打一出来。可正在她想要骂鲁莱占自己便宜时,江瑟忽然想到了鲁莱的用意。 “你什么意思?” “我想向国王提亲,我想娶您的宝贝女儿江瑟为妻。” 江戈有些出乎意料的,看看鲁莱,又看看江瑟。 太突然了,就连江瑟都不敢相信鲁莱说的话。 可这样做,有利于帮助穆歌夺回克飞亚,至少她能够把龙,带到鹰决城。 第二十三章 谋杀的上流 “你为什么突然来这么一出?”江瑟看着江戈离自己越来越远,才对身侧的鲁莱说话。 鲁莱笑了笑,才言:“只有这样才行,你心知肚明的。” “那你准备在我们的婚礼上刺杀他吗?” “当然不是。” “看来计划有变。”江戈看着才入座的鲁莱和江瑟,然后对会议桌前的大臣们说:“鹰决城的长子,想要向我提亲,迎娶我的女儿。” 听到江戈的话,四下里的人全都议论起来。 这并不是不可思议,而是有些令人无法揣测。 “既然是合作,当然要表现诚意。”鲁莱轻轻的抓住了江瑟的手,然后道:“是公主从红地来迎接的我们,陛下也很清楚,试探我们的来意的人,是公主。我们并没有刀剑相向,而是一见钟情。” 江瑟看向鲁莱含情脉脉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迷失在了他那深邃的海洋之中。 “我此次前来,也没有带什么兵马,谈判的诚意,就如国王所见。” “可你也没有带来聘礼。” “那三只龙,就是聘礼。”鲁莱的话严丝合缝,根本不容江戈再说其他。 如果红地和鹰决城达成婚约,那么红地将成为鹰决城的后盾,到什么时候,鹰决城都不会忘记,他们还有一个“娘家”。 这是有利的事,如果鹰决城反过头来咬一口红地,他们反而不会得到好处。 而对于红地来说,想要打到西陆去,无论是克飞亚,还是西陆内腹,都不用担心赛温布河难以强渡,或者是分在两岸的鹰决城会咬死自己。 联姻,的确是一件双赢的事。 “我接受你的聘礼。” 不仅是婚事达成,这句话也意味着,江戈同意了合作。 会议散后,江瑟追上了已经走出宫殿的鲁莱,问他这到底是谁的主意。 “宋秦。”鲁莱看了江瑟一眼,然后道:“他告诉我说,这是唯一可以确保你父亲会帮助我们的办法。”他看了一眼走过来的江戈,一把拉住了江瑟的手,温柔的笑着,然后转身给路过的江戈行礼。 “你不相信我?”江瑟目送江戈走远以后,才道:“你觉得我不会让红地跟你们合作吗?” “我信,但宋秦不信。”鲁莱无奈的耸耸肩:“你一个人走出红色荒漠,甚至还拿到了龙骨,凭你一个人拿不到龙骨,他不相信穆歌会死。而且……你并没有能力劝说你父亲不是吗?” “你说你信我的。” “只是心里相信你,但是理智告诉我说……”鲁莱转身望着烧的像火焰一样的夕阳:“你没有那个能力。” “你就这么评价我?”江瑟窝火的攥紧了拳头。 “我会帮你坐上王位……”鲁莱伸手抓住江瑟的肩膀,轻声劝道:“你现在最缺的,是民心,他们不相信女人可以当领导者。你要让他们相信你。” “什么时候我可以坐上王位?你告诉我,你们不信我,那我该信你吗?”江瑟甩开鲁莱的手,猛力抓住了鲁莱的衣襟,直直的逼紧他的目光。 “可以。今天晚上,你就可以见到,我对你的诚意。” 夜晚,红地东边的一片林地忽然起火,山林中的百姓所说,是因为天气太热而发生的,但林地内从来没有火源。 而林地里有成千上万的玉兽,它们是红地东部最主要的财富,他们的栖息地遭殃,只会殃及以此为生的百姓。 凌晨之时,江戈和江瑟都赶到了林地之外,看着熊熊燃烧的烈火,束手无策。 毕竟最近的足够扑火的水源,也要到青云丘陵外的河流抽取,赶在太阳升起,火势更大之前,根本来不及。 但江瑟必须想出办法来。 就在这时,一直躲在人群后面的丹古,走到了江瑟身后。 “公主忘了,我们的龙了吗?” 江瑟心中一惊,回头看了一眼丹古,小声道:“它们只会喷火。” “不不不,它们还有强大的双翼和爪子。” 江瑟低下头,看着丹古摊开手心后,露出来的一只骨哨。 “吹响它,孩子们都会来帮您。我们是让他们一家团聚的恩人。” 就在太阳的头顶已经要露出来时,嘹亮的哨声响彻整个红地,三只龙跨过这里,飞向了那片熊熊燃烧的地方。 在众目睽睽之下,它们落在了江瑟的面前,它们目不转睛的望着她,想要知道,她究竟有什么愿望。 “我想让你们帮我一个忙。”江瑟抬起头,看着那只赤龙。 就见几只龙忽然躁怒起来。在地上不断的狂跳,震的周围的人全都东倒西歪起来。 “别误会,不是让你们打仗!”江瑟伸出手,立刻安抚它们:“是灭火,我想让你们去青云河,拿水缸运水来,这里的火如果燃烧过早晨,红地的林地会消失殆尽!” 赤龙听完江瑟的话,转身看向几个颤颤巍巍哆哆嗦嗦的拿着水缸的人,立刻用爪子抓起了水缸,掉头飞去了青云河。 它们从那里盛水,然后从林子上空浇灌下来,就好像给林地下了一场及时雨一般,来来回回不知道工作了多少趟,一直到了晌午,才将火焰完全扑灭。 这次的灭火行为,让江瑟得到了许多百姓的感谢,他们都说恶龙在江瑟的面前,也变成了忠实的仆人,江瑟是能领导一切的人。 如果连龙都愿意一听到哨声,就赶来臣服,还有哪个弱小的人类,敢不对她曲膝呢? 这是一个好兆头,但江戈却不这么认为。随着江瑟不断的在用龙造福百姓的同时,江戈受到的爱戴越来越少,亲吻江瑟手背的百姓越来越多,他们越来越崇拜江瑟的力量,而不是她的脏器。 过去他们都想成为江瑟可以孕育的孩子,成为江瑟的男人,现在,他们更希望成为离江瑟更近的臣子。 江戈害怕了。 他知道,如果他不动手,总有一天,百姓会发现他野心勃勃下面的无能,和在龙面前的软弱和无力。 刚刚进入仲夏的那个月份,夜晚突如其来的变得无比炎热,就连月亮的光,也被热的好似蜃楼一般微波荡漾。 但波光粼粼的不仅仅是波浪,还有可能是刀剑! 江瑟惊坐起来,刚刚出现的睡意,被跳入窗户的这个拿剑的黑衣人给吓得荡然无存! 她连忙拔出自己的剑,对着来到房间里的黑衣人…… 二人试探了几个回合后,江瑟不会武功的真实情况被一览无余。 可就在那剑就要刺到江瑟时,江瑟终于来到了梳妆台前,拿起了哨子! 整个红地的人都能听见哨声,就连黑衣人,也被吓得哆嗦了一下。 可还没等他害怕,赤龙就已经赶了过来,火焰从它的口中喷射而出,直直的对准了那个黑衣人!它就将嘴伸进了阳台,好似烧烤一般,大火直冲黑衣人! 江瑟退到了一侧,热浪和热风不断的袭来,她就看着那个尖叫了两声就没了声响的人慢慢的化成了灰烬…… 而在灰烬里,还有个金灿灿的东西。 江瑟走过去,扒开黑乎乎的灰,拿出那个金色的铭牌。 上面刻着的花纹,是圣火?! “这是我父王的铭牌?!” 赤龙听到了江瑟惊恐的话,瞬间变得暴怒无常。它仰头长吼了一声后,冲向了江戈的王宫。 第二天原本是江瑟和鲁莱的婚礼,但如愿以偿的推迟,并如愿以偿的改成了江戈的葬礼。 尸骨无存,只剩下一捧灰,王后痛哭流涕的骂着江瑟,但江瑟却有江戈谋杀自己的证据,而龙是不知道轻重的怪物,根本不可能饶了江戈。 “葬礼会举行一周,仍旧按照国王礼制,他没有杀死我,所以他不是谋杀犯。” “你一定要害死你所有的亲人你才愿意吗?!” 江瑟听到王后歇斯底里的吼叫声后,猛然回头,她冷冽的眼刀刺在王后的身上,王后被她一把从地上抓了起来,她手里的黑灰全都洒在了衣服上。 “你肚里的孩子,根本不是我害死的,你觉得那个时候的我,能懂什么?!” “不!你什么都懂……”王后哭诉:“你什么都明白,就像今天,你的怪物杀死了你的父亲,说不定明天就是我了……”王后冷笑了一声,继续说:“你才是那个怪物……红地……想当领主的女人只你一个,你就是怪物……你害死了你的弟弟,你的父亲,你的朋友,你也会吃了我,吃了你的未婚夫,吃了你自己……” 江瑟丢掉了手里的衣领,王后摔在地上,而她,则是冷眼旁观的看着自己的母亲,爬回座位上,端坐着。 离开了房间,她在走廊上见到了鲁莱和宋秦,还有丹古。 “我说过我相信你。” 江瑟看着鲁莱,笑了笑,道:“你们觉得我没这个能力。” “谋杀是人天生具备的本领。”宋秦接话:“您的谋杀,相对来说更上流。” “我还得感谢丹古,是他的主意。” 鲁莱顺着江瑟的眼神,看向丹古,愣了半天,才恍然大悟:“是你找人冒充江戈的杀手来杀你的?” “一切都不重要了。”江瑟伸手,轻缓的抚摸过鲁莱的脸颊,她好似一阵轻纱一样掠过,就连步伐,都和轻纱一样轻快。 树林里的潮热越来越严重,算着一天日头在天上的时间,马克知道,仲夏就要来临。 不知道是这一年比较快,还是说,去年的冬天太长,以至于让春天和夏天又急又短。 马克站在青云丘陵的最后一座山的山顶上往下看,他知道,下了山之后,经过一片比较平坦的地方,就会到达均天城了。 “均天城南边是什么地方?” “那里没有城市,只剩下一处水坝,拦截控制南陆仲夏后的涝水。”亚达望着前路,目光呆滞无比。 “可它为什么叫均天城?” “因为它南北大陆的距离一样长。” “可天空要比斯伯捷大陆大得多。” “不,天空必须和斯伯捷大陆一样大。” “你知道羊皮卷上写什么吗?”马克笑了笑道:“天空与欲望和未知一样无边无际,站在广阔天空上的神明要比人类强大的多。” “去他的狗屁神明。” 第二十四章 太平梦境 “你敢骂神明?你没有信仰吗?”马克笑着问亚达。 “我没有。我想好好活下去,所以不能有这种信仰。” “为什么?” “人活着什么都控制不了,但可以选择是否被别人控制。”亚达望着马克:“这不是你去西陆时的路线,你避开了你曾经遇到的人。” “我和他们有仇。”马克收起笑容,然后眺望远方。 “那你的皇帝呢?” “我的皇帝死了。” “你可是他的骑士,你誓死都要保护他的。” “我背叛了所有人,不用你提醒我。”马克站起来,转身瞪着故意招惹自己的亚达。 “对,但你还背叛了一个人。” “什么?” “你自己。”亚达上前一把抓住马克的衣领:“你想想你从帝城岛去往鹰决城,这么长的路,是什么让你活下来的。山岭,湿地,荒漠你都活下来了!”亚达抓着马克的头发,强迫他看着前面的路:“看前面的路,多么平坦,可你却不想走了!窝囊废!” “下坡路是最好走的路!”马克伸出早已无力的手,紧紧的攥着亚达的胳膊,只有亚达知道,此刻马克的手有力到,就好像一只狼咬中自己一般,从皮疼到骨。 “没人想走下坡路,我的人生,已经到谷底了……”马克颓废的往后踉跄了两步,道:“我不会活着去均天城的,如果你想让我背叛斯伯捷迪成的灵魂,那你也该拿我的灵魂去换钱!”说完话,马克就身体一歪,从山顶上跌落了下去。 他就像一颗滚石一般,在地上旋转着,跌跌碰碰的朝下面滚去…… 亚达手上的绳子还没有解开,他也被拽落了下去!他拼命的拽着绳子,可脚下的碎石让他根本收不住脚步,手腕更是使不上力气! 一直到亚达看到了一棵长在石头里的树木,破釜沉舟一跃,跳到了上面! 马克被拽离了地面,悬挂在树木下面。 这竟然是一棵梨树,幼嫩的青梨就在枝桠上面荡秋千。 “割断绳子!” “不可能,想都别想!”亚达憋红了脸,青筋在额头上一根一根的爆出来,可他还在死死的拽着马克的绳子。 可马克却不想活了,他伸出手开始解另外一只手上面的绳子。亚达不会让他得逞,于是一咬牙,再次奋力上拽! 就在绳子解开的一瞬间,亚达抓住了马克的手腕! 可实在不巧,幼小的梨树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亚达和马克再次掉落在了山地上,一直到撞到了树干,两个人才结束了无休无止的滚落。 这已经不知道是马克第几次的寻死了。他很清楚亚达为什么想把他带到均天城,封雷诡计多端,是个趋权附势的家伙,他看得懂当下斯伯捷大陆的形式,只要有机会,所有城市的城主都有可能成为一方领主,霸占着油、粮食、钱财、布匹毛皮,帝城岛怎么都是一座岛,不和东陆有来往,就会活活困死自己。 “你是个有用的家伙,如果侍奉一个主人,至少你的生活还在。” “可我没有尊严了。”马克看着面前亚达生起的火堆,映照着整个黑暗的森林。 “尊严可以让你的剑,不在那里白白落灰吗?” “可我是骑士,任何一个城市的城主,随时都会变成斯伯捷的敌人,我怎么能侍奉我主人的敌人?!” “狗屁骑士!” “你什么都不懂。”马克摇了摇头。 “我不会让人自杀在我面前。更何况是一个没有病,没有灾,四肢健全还很年轻,比我高那么多的男人!”亚达冲着马克大吼:“你比那些死了的人幸运多了!我不管你们骑士有什么信条,街上到处都是乞丐孤儿妓女,他们穷,卑贱,甚至浑身都是病,但他们没你身上的病,你太傲了! 当今的世道,人只有一个信条,既然太平跟你没有关系,那就别白费了你的手脚!纵是当一个掮客,也比死在这荒郊野岭要好!” 亚达狠狠的推了马克一把,继续大吼:“你走吧!我不要封雷的钱了!你不适合这条路,你走吧!是死是活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我不想再救你了。” “你要放我走?”马克有些惊讶。 “从你解开绳子之后,我就没有再捆过你。” 马克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腕,犹豫了一下,就听见亚达很不耐烦的催促他离开。 “我不懂,你为什么会这样?” “你不懂的事太多了。” 东北丘陵的下坡路,却没有马克所走的青云丘陵这边的下坡路好走。 周尘或许是太倒霉,才遇到了暴风雨。 这种天气赶路只有一个好处,除了老天爷没有任何可以挡他路的东西,毕竟没有哪个傻瓜会在这种天气时,还在林道上行走。 风雨很大,他哪怕是走,都寸步难行,但总要向前的,如果不走,就会被大风刮回原处。 可周尘还得了肺病,如今又淋了大雨,浑身都滚烫,加上雨水的寒冷,冰火两重天的滋味在他的皮肉骨脏之间百转千回,他睁不开眼睛,只能看着自己的双脚,谨慎的按照直线,往前挪着步子。 不过脑袋是昏沉的,就好像有人伸出手,死死的按住他的头顶一般,想要他往泥土里栽下去!那泥水在他脚边溅起一朵一朵的泥花,无时不刻都在告诉他,如果倒下了,他就会被泥水呛的窒息而亡! 但一摇一晃的身体,和越来越慢的步伐都提醒着周尘,他要不行了。 就在他张皇的意识到这一点的下一霎那,他就倒在了地上,整张脸,都埋进了水泥之中。 周尘瞬间就睡沉过去,疲惫的身体在他的梦境中得到了歇息,他躺在一张云做的摇椅上,仰望着天空,宁静的闭上眼睛。 如果这就是死后的世界,那么每个人都巴不得早一点死吧? 所以这并不是人死之后去的地方,这是周尘的家,这根本不是云做的摇椅,只是铺了足够厚的毛毯罢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米娜牵着一个孩子过来,孩子的面孔模糊不清,但周尘知道,除了周诺没有第二人,他的心口还带着云山家族的族徽。 “家主,什么时候才能送少爷去读书呢?” “他还没有读书吗?” “是您不让读啊,您说外面不安全,只让少爷读书房里的书……” “什么?”周尘恍惚的伸手摸了摸周诺的头,可收回手时,手心却满是鲜血! 周尘惊吓的一把抓住了周诺,问他是不是受伤了,可周诺却极其平静的说:“这不是我的血,是你的血。” 听到周诺的话,周尘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就看到自己的手腕上皮肉外展,鲜血横流,米娜抱着周尘痛哭流涕,哭诉周尘总是去拨开他自己的伤口,这些年了伤口一直没有愈合…… 周尘一把推开了米娜,恼怒的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伤口。然而现场没人回答他,米娜卧在草地上大哭,而她的头发、衣裙、手指上全是火焰,没多久,她就化成了灰烬!周尘正想伸手抓住她时,整个庭院都染上了大火,瞬间就变成了火海,很快就将周尘给吞噬了。 可他感觉到的并不是灼热,而是冰天冻地的寒冷! 他站在雪山上,眼前是看不到边际的雪峰,还有朝着自己刮来的风雪! 周尘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的向上爬,寒风寒雪好似要卷起他撕裂他一般,一点一点的冻住了他的脚趾,他的手指,整个手掌都和拐杖冻在了一起。 他拨开眼前的头发,看向赶上自己脚步的持令者…… “丰碑就靠你了……” “为什么就靠我?” “因为你有那颗心……你有敢入地狱的心!” 持令者的脸慢慢变化成了云山科衣,他张开血盆大口,朝周尘伸出枯瘦的双手:“心!我要你的心!” 周尘为了躲避,顺势倒了下去!可就在倒至地面时,眼前的一切瞬间变成了森林,他仰面躺在地上,脑袋上空飞过一只又一只的披衣鬼,他们疯狂的在空中来回,耳畔还有无数子夜鬼念咒语斩杀恶魔的声音! 而他的身上……却趴着一只披衣鬼?!他的两只手,就在周尘的肚子里游走,那瘙痒摩挲的滋味,原来是这个披衣鬼,在偷吃周尘的内脏! “你快走开!!”周尘的呐喊毫无声音,甚至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完全掏空,甚至连眼球也不放过! 陷入黑暗的周尘恐慌至极!他没有任何感官了,因为他死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看不到了,一切都没了!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就在他极度崩溃之时,眼前忽然有了一闪一闪的亮光…… 眼前的世界慢慢明亮,耳边慢慢变得嘈杂,那一闪一闪的光,是决斗场上刀剑的反光。他站在人群最后,看着决斗场上对决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双手拿剑,满头大汗的女人,是绻涟。 “绻涟……” 在一阵又一阵的喝采声里,绻涟对准那个大块头,狠狠的叫:“再来!” “再来!” “再来啊!” 周尘攥紧了拳头,正要上前时,忽然和擂台上的绻涟对视了。 她满含泪水的看着周尘,张口对他说话,却一个字也听不到。 眼前的观众、墙壁、决斗场全部倒塌,103街道绻涟的房间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绻涟低声哭泣着,望着自己:“你没有离开?从一切都被毁掉的时候,你却逃走了,你去了淹都,你去逍遥快活,如果不是战火到了那里,你还会回来找我吗?” 这是曾经,周尘因为中毒而昏睡时,在梦里绻涟说的话!可那时的她,歇斯底里,痛不欲生,可现在眼前的绻涟,却如此悲痛,如此绝望。 细小的声音在周尘耳畔流淌,细小的血流在她的身上流淌。 绻涟栽在周尘的怀里,她伸手抓住周尘的衣领,痛苦的吐着鲜血,手心死死的拽着周尘的衣襟…… 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尘……”她努力的发出声音:“快醒醒,你快醒醒……” 悲痛不已的周尘被绻涟的话说的有些云里雾里,她的嘴形在说着别的话,可他听到的,却是这样的话。 “这只是个梦孩子,快醒醒,不然你真的会死的……” 虽然窒息感已经来临,可他却有些想要知道,绻涟在弥留之际,想要告诉自己什么话。 第二十五章 淹都名酒智慧酒 “你只是在梦里……”一个声音在周尘的耳边响起,他恍恍惚惚,跌跌撞撞的走在昏暗的宫殿里,看着眼前的大树,望着树下的老人。 每次把周尘从绝望和沉沦的边缘叫醒的人,都是夜行宫的停鹤。周尘也不确定他是不是停鹤,但周尘感觉得到,能叫醒他的人,和他的未来有必然的联系。 “你看到什么了?”停鹤给月树浇着水。 “很多。”周尘疲惫的坐在地上,望着被水湿润了的土壤。 “比如?” “米娜,周诺,恶魔,绻涟。” “都是你担心和害怕的人。”停鹤放下手里的水瓢,扭头和善的看着周尘:“是你的软肋。” “那都是一些什么,还有一些,是我过去的梦境里所重复的东西。” “未知的东西。”停鹤回答。 “也就是说,那都是真实存在的吗?” “不完全这样。梦境更加戏剧化,但现实往往比梦境还让人觉得虚假。” 周尘叹了口气:“月树不用浇水也能长高。” “我给它浇水,不是为了让它长高。”停鹤笑出了声,他像看一个孩子一样看着周尘:“所有的自养物,都需要人来呵护,我在告诉他,他是谁。” 他不是个野物,也不是个温室之中的奢侈品,他是一棵树,长在屋里的树。 周尘从泥水里抬起头,一口一口的把喉咙里的痰、还有泥水给吐出来,然后缓慢的站起,天空上的乌云在慢慢散去,远处的夕阳悄悄地露出脸颊,这就是夏天,阴晴不定。 智慧河就在眼前,过了这个夜晚,周尘将在淹都,度过这个仲夏。 望着眼前高楼林立,景色宜人,在朝阳的笼罩下,熠熠生辉的淹都,周尘才明白,为什么天下有那么多人对这座智慧之城趋之若鹜。 周尘下船之后,就到达了城门处。 这里人来来往往,没人看管,也无人拦截。周尘也随着人群往门内走,结果刚进门,就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年轻人给拦住了。 他手里拿着一根棍子,棍子上方悬浮着一个半月环,环间是一个被磁场固定并旋转球身自动寻找磁场变化的磁力球。 “你身上没有感应到别的金属。”年轻人眨了眨眼,谨慎的盯着周尘。 “什么?” “这里来往的人,身上的金属都会被寻金尺感应到,可你身上,只有你这把剑。”年轻人指着周尘的剑。 “你还想要什么?” “族徽呢?” “要族徽干什么?” “没有族徽的,要先去平民所登记,有族徽,我们可以联系你在这里的族内亲友接送你。” “不用。”周尘笑笑:“我是云山家族的,他们会认得我的剑,我自己也可以去云山学院。” “不行,如果你迷路了可怎么办?” “我都那么大了,迷路了还能不知道怎么办?” “你要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可怎么办?” “我要是知道怎么办,你怎么办?” “我不怎么办,但你还得登记。”年轻人拽着周尘进了室内,让他坐下后,拿来了登记册和笔墨。 年轻人就站在他旁边,等着周尘把信息填写完。 “你是云山家族的人?” “对。” 年轻人点了点头,平静的说:“你可以走了,两天后,平民所会去云山学院找你,如果没有,会告知你们族人,让你们族人去找你。” 周尘哭笑不得的点点头,站起身离开了。 虽然觉得这个体制有些可笑,但也并非没有存在的必要。 走在街道上,到处都有吟游的诗人,赶着上课的学生,四面都是各种学堂和技术展览,这里的人们渴求知识,寻找共鸣,无论是谋求生计的一技之能,还是寻找灵魂感动的艺术,都是玲琅满目,令人应接不暇。 周尘找到的每一个可以问路的人,都会伸出手指为他指出一个方向,没有人会不理睬,或者谩骂他。 但路程,并不是很顺利。 不知道方向是那些人随便指的,还是他们根本不知道云山学院的具体位置,周尘愣是在中心城区转了一圈,到最后又回到了起点。 他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或许他可以直接去找太阳塔,就好像找望塔一样,这样神圣的地方,总会容易一些。 “太阳塔?”一个拿着望远镜的女人望着生面孔的周尘:“不就在你身后吗?” 周尘扭过头,就看见眼前这个圆形中心花园,被四周的楼房包围着,而中间,就有一座高塔。 大门上顶上,雕刻着一个图腾,是挥舞着火舌的太阳。 “你去太阳塔干什么?”女人合上望远镜,狐疑的看着周尘:“太阳塔可不是普通人能去的地方。” “你怎么就知道我是普通人?”周尘笑了笑,就要往花园里走。 结果却被女人直接抓住肩膀,扭回了身体:“你要去太阳塔,总要先见识了它的神奇之处才行吧?” “神奇之处?” “至少等到晚上,你看一看太阳塔的神奇之处。”女人转了转眼珠子,又咧开嘴笑开:“淹都的智慧酒你喝过吗?用智慧河水酿的酒。” “什么?” “走吧,我请你去我家喝,我叫珂姆,你呢?” 周尘望了望她飞舞的褐色头发,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和她离开了:“周尘。” 他们一路走了几条街,来到一个小巷里,这个小巷要比外面的地面低出来一些,进了房间,珂姆给周尘点上了灯,屋子里小小的,却有很多的酒。 “来尝一尝。” 珂姆给周尘到上了一杯酒,又从纸包里拿出来了牛肉。 “尝一尝啊。” 周尘有些迟疑的吞下了一口酒,绵软的水质,香醇奇特、好像烟花一样的香气瞬间在嘴里炸开。他惊讶的看了珂姆一眼,然后又吞下去了好几口,无法言语的软糯细腻,就好像熟透的葡萄,喷射而出的汁水与完全绵厚的甜味混合在一起,加上微脆清亮的果肉,在口齿之间轻柔的冲击着所有的味蕾。 “这也太好喝了……”周尘看着眼前的珂姆,看她笑着望着自己,然后那双眼睛里,闪烁着蓝色的星星,蓝色的星星就像是银河,身下的木凳变成了柔软的云朵。 好喝的佳酿,会让人忘记所有烦恼,好似腾云驾雾,在微风轻雨里,感受虚假的春夜。 “你觉得怎么样?” 周尘看着珂姆抓着自己的肩膀,他眨了眨无力的眼睛,笑道:“太奇妙了……” “是好还是坏?” “没有坏这么一说……” 周尘虽然感受到自己的眼皮就要盖上,可他的大脑,却无比的激动,他看着珂姆对着自己说话,问自己,要不要去抓太阳。 “抓太阳?!”周尘兴奋的站起来,看着珂姆拉起自己的手,就往后门跑。 出了门才发现,已经是深夜了。 珂姆把井盖抬了起来,然后朝周尘招手:“快来啊!” “我们不该往上走吗,为什么往下走?” “那是一条秘密通道,我们从这里绕上去!” 不知道为什么,周尘还很信她的邪,二话不说,就跟着珂姆跳进了井里。 二人沿着井道一直向前走,珂姆摸索着方向,走在前面,然后掏出了一块莹石来照明。 “还要走多久啊?” “地面和太阳离得很远的,我们要走起码半个时辰。” “真的能抓到太阳吗?” 珂姆回头看了一眼周尘,又看向他腰带上戴的剑,问:“你是云山家族的什么人?” “少爷。”周尘下意识的回答。 “那就好办了。” “什么?” “看守太阳的有太阳神,如果我们回来的时候被太阳神抓到,他也会放过我们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菩萨啊。”珂姆抿了抿嘴唇,又望了周尘一眼。 “你为什么来淹都?” “学法术。” “你不是会法术吗?” “可我杀不了恶魔。” “你要杀恶魔?”珂姆有些惊讶,她转头看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周尘的目光和刚刚呆滞的样子有些不一样了。 提到恶魔的周尘,心中的快活感和兴奋感也慢慢被不安和紧张占据,他甩了甩疼痛的脑袋,打量了一圈周围的环境,还有眼前的人,二话不说,就甩开了珂姆的手,一把拔出了自己的剑,就朝珂姆劈过来! 珂姆眼疾手快,掏出匕首挡下攻击后,又赶紧拦住周尘的下一招。 两个人在井下的恶水中愤怒的激战了几个回合,珂姆不敌周尘的力量,败下阵来。 周尘将剑刃吃进匕首刀刃,直接按在墙上,向下一划,匕首落地,顺势也直接贴近珂姆的脖子:“酒里面是什么?” “迷魂草。” “什么?!” “一次不会上瘾的!”珂姆连忙解释。她低眼斜睨了一下周尘的剑,道:“我只是希望你能和我一起上太阳塔。” “为什么?” “我是个普通人,太阳塔上的人不会然后进去。” 周尘慢慢收回了自己的剑,又问:“你去干什么?” “我是一个探险家,画屏山下的万物海里,有我想去探索的东西。传说曾经有另外一个探险家,去那里寻找生物新物种,却沉船了。我想去看看,但有人说地图在太阳塔。”珂姆一边试探着自己继续前进,周尘会不会跟过来,一边道:“那是我的父亲。” 周尘果然跟了上去,但他依旧半信半疑:“探险家?你吗?” “你没有见过女探险家?” “不是,我只是觉得,探险家不需要这么狼狈的,要走地道。” “我是个籍籍无名的人。” “淹都没有这一套不是吗?” “那是表面。”珂姆摊了摊手,继续说:“我因为没有找到自己的家族,被抓去平民所,分配到淹都招待站里,端了三个月的盘子。” “……”周尘没有再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失望了吗?”珂姆笑着歪头看周尘:“别灰心,至少这里表面功夫做得好。” 他们又走了很远,然后走上了向上的台阶,一直到了尽头后,他们掀开了头顶的井盖,到达了太阳塔内部的厨房里。 “到此为止吧,我要去找塔主。你去找你的地图吧。” “不行。”珂姆拉住周尘:“你帮我找到地图,我帮你找到照明术的要领秘籍,就在阅书房里。” “我怎么可能无师自通?” “你可以。你可是周尘,周家的人都不一般。” “你是怎么知道照明术可以杀恶魔的?” 珂姆没有回答周尘的问题。 第二十六章 又一年仲夏 “你们是什么人?” 厨房的门被打开,一窝蜂进来了一群穿着黄色袈裟的男男女女,他们手里拿着棍棒,为首的男人双目如炬,扎着一个马尾辫,扎的冲天那样高。 这就是周尘对塔主副手沦归的第一印象。 周尘没打算反抗,而珂姆却想方设法的要逃跑,她与一群塔徒对抗了几十个回合,最后还是被团团围住,一拥而上被木棍擒拿在他们手中。 “你没有反抗……”沦归眯了眯眼睛,问周尘:“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擅闯太阳塔?” “我是周尘,我上了她的当,我……本来是想拜师的。” “荒唐。你说你是周尘,为什么不让云山迎君带你来?” “我迷路了。” “周尘不可能迷路,他是云山家族的家主,是绝无仅有的聪明人。” “谢谢你这么夸我……”周尘苦笑:“但我真的迷路了。” “下次撒谎用个能让人相信的理由。”沦归招了招手,就让人带着周尘往外走。 “我有寒铁之剑,可以证明我!” “最能证明你身份的,是族徽。”沦归拉着周尘的衣襟,看着上面除了一些油渍和泥土外什么都没有,冷笑道:“周尘更不可能把族徽这种东西弄丢。” 周尘不能反抗,最后只能被轰出了太阳塔,而珂姆,他也不清楚她的结果。 周尘无奈的抬头望着太阳塔顶端,朝霞的光芒照在塔的最上方,这已经是第二天了,他一夜没有休息,从地下爬到地上,却徒劳无功。 “嘿!” 周尘被拍在肩膀上的一只手吓了一跳。 他转过身定睛一看,原来是昨天在城门前拦他的年轻人。 “你没有找到云山学院,我看得出来,你肯定是迷路了。”年轻人得意洋洋的拉起周尘的手套上了特制的手环,拉着上面的锁链:“你现在必须和我去平民所,我们会给你安排工作,直到你家族的人来接你。” “我有个朋友,他在这里就没有这些繁文缛节……” “他是搞艺术的吧?是不是有推荐信?” “我……”周尘想了想说:“不记得他说过什么推荐信。” “你朋友比你有经验。不要用那些外面的传说来臆想淹都,你应该查一查资料的。” “难道淹都不是人人传颂的那样吗?” “不完全啊。”年轻人笑了笑,抬头仰望着天空:“这里是淹都,那里是迩周,还有凡尘城,均天城,这都有什么不一样吗?淹都无论是什么样,它的本质,就是一座城市。” 周尘听了年轻人的话后,再去看这座城市时,才看到,原来这里也有各种商贩,有拉车的人,有坐车的人,他们穿的五彩斑斓布匹却也有贵贱之分,手里攥着的要去买粮食的东西,也是钱币。 街上有巡逻的护卫,街角有沿街行讨的乞丐。 这里是淹都,这里也是城市。 平民所是一大片类似其他地方修建的避难所一样的平房,平放后面有一座神庙,据说里面是智慧河的河神,因为要摒弃对神灵的完全迷信,很久没人光顾了。 “你可以去就业处报名一个工作。”年轻人指着前面围着很多人的一面墙前。 人群里被围绕着的是一个小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皮肤黑乎乎的老女人,正在对照着有手掌那么厚的机遇册给各种人找工作。 周尘有些犹豫,他告诉年轻人自己想去太阳塔工作,可年轻人摇了摇手,劝周尘不要做梦,除非被鹿远夫收做徒弟,否则根本不可能。 “可鹿远夫已经七年没有收徒了。”年轻人看了看周尘,然后抬手对人群喊:“阿姨这里有个新人,尽快安排工作!” 就见年轻人解开锁链,而那个阿姨也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她仔细打量了一下周尘的样子,然后道:“你愿不愿意去淹都藏书阁当清扫工?” “什么?” “你是个读书人。你会喜欢这份工作的。”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阿姨从写好的推荐信册上,撕下一张推荐信塞到周尘手里时,四周充满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虽然有些不知所以,但周尘还是在平民所内部的介客带去了淹都藏书阁。 这里要比迩周望塔的卷庭大得多,一眼望不到边际的书海,还有一个满脸狐疑,又一直在抽烟草对老头,他个子不高,嗓门却很大,脾气也很大。 周尘把推荐信递给他,他看都不看直接给扔了,然后随手拿起一份图纸丢给了周尘,让他熟悉完地图后,就去技术类区域整理书籍。 周尘看的很仔细,以至于耽搁了时间,法群很不耐烦,告诉他只有把工作完成了的人,才能够睡觉。 而周尘并不在乎法群为了工作量而发的脾气,他上来就问法群,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藏书阁。 “等你的族人来接你的时候。”法群笑了笑,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周尘。” 法群可笑的张开嘴,因为吸烟而变得蜡黄的牙齿一览无余:“你该编个别的名字。周尘可不是你能冒充的。” “你们都觉得我是假的,就因为我没有族徽?” “那你的族人为什么不来找你?云山迎君为什么不来找你?” 周尘无话可说,只能继续埋头研究地图。 就在他看到技术类目的区域时,却被旁边的一个角落给吸引住了目光。 特殊类目里,竟然有法术习集?!其中还有很多关于禁术的书! “阁主,我可以去特殊类目……” “那里不提供外借,普通打扫我来就行。”法群匿着眸子,但周尘感觉得到法群在观察他。 看法群怀疑自己,周尘也只能忍住心里的期望,开始日复一日的工作。 藏书阁浩瀚如海,周尘每日都穿梭在各种书架之中,只有蜡烛光芒,和错落的窗外光的书籍之间昏暗又使人迷茫,只有休息时,才会来到大厅里,感受一下真正敞亮的日光。 他感受到了仲夏的来临,屋子里越来越闷热,傍晚时也会常常下起大雨,伴随着惊雷闪电,但也只是顷刻之间,没一会儿云就离开了。 周尘尝试着利用休息时间去往特殊类目区域,却总是会和呆在那的法群撞对头,法群后来对他大发雷霆,认为他图谋不轨,存有歹心,直接把他发往特殊类目角落的对角处,那里是妇人类目的区域,从来没人过问,因为极少见来查阅妇人文化的人,他们大多崇尚“高尚”的知识与技术,而不是“无聊”的女人文化。 反而周尘闲着无聊时会翻阅几页,他还意外有了收获。 没想到在一本《妇人深渊价值》的小文本中看到了有关武神的记载。 书上说,历史上每十位武神里,会有八位都是女人,其中包括少女,母亲,妻子,寡妇,她们拿起武器后的力量不逊色于任何一个男性武神,而妇人与生俱来的情感优势,让她们在战争里会格外看重仇恨与恩情力量。 “但她们和男性武神都逃不过武神注定的下场,被无数灵魂践踏美梦,被生命内耗,被自己对自己的厌恶而杀掉。武神唯一的敌人,就是自己。” “集合!” 周尘回过神,合上书后立刻朝大厅跑来,和数不过来的清扫工排好队形,然后听法群发号施令。 “今天是该死的仲夏节,我们的书就要发霉了,是时候拿出来晒一晒了,就在藏书阁前面的晒场,每次晒两个类目,必须提前一夜把书准备好,只晒一天,记得看好天色,如果有云彩,就喊同伴帮忙!” 法群在人群里走来走去,云雾缭绕的头顶就好像着火了一样。 “今天周尘先来,把技术、妇人两类目整理好,明日开始晒。” 周尘连忙答应下来,然后就开始忙活着把书从书架上拿下来,放到盒子里。 但他的心已经飘回迩周城了,今天是仲夏节,是绻涟的成人礼。 她如今并没有在过成人礼,她坐在神庙的火堆旁边,手上戴着铁链,旁边坐着给她烤肉吃的,是玛丽。 炙热的火堆烧的绻涟浑身是汗,神庙外就是池塘,可她不想动弹。 因为白天的时候,她已经跟着玛丽学了一天的武术了。 玛丽很会用剑,虽然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但依旧剑风如鹤唳,脚步踏青云。 绻涟问过她,过去是不是就是用剑的人。 “算是吧。”玛丽把剑递给绻涟:“只是要比你这把剑长一些。更像是一把长刃短枪。” “那样不重吗?” “那样你的招式会更致命,因为你的力气会变大。此外,拿得起重剑,你才明白战场上有比剑更重的东西。” “人命?” “不对,是胜利。”玛丽的目光充满了向往,闪烁着灰暗的光片,却又是那样灰暗,只是泥沼上掉落的几只树叶那样而已。 绻涟见过这种眼神,在奇拉街道,抽了迷魂草的很多已经无法陷入幻觉的人,都是这样的表情,这种感觉就是—— 半梦半醒。 “今天是你的成人礼。”玛丽递给绻涟肉,却被绻涟拒绝了。 “我应该在教观里宣誓的。” “你没有家,没人让你宣誓。” “我见过一个人的成人礼。”绻涟摸了摸脖子里的项链,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掉了下来。 或许是因为太累了,也可能是因为一次次的逃跑都无疾而终,她有些崩溃。 “你是武神,这是你的命运。” “你到底为什么说我是武神?” “因为我知道你是谁。”玛丽笑了笑,道:“我从帝城岛逃到这里来,没有了职位我就是个平民,我需要找到年轻的武神,把她带去战场。”玛丽脸色红润,就和火焰一样红:“这是我的愿望。我成了一个接生婆,我在一个楼棚里接生了一个女孩,就在仲夏节这一天。她的父亲是协查兵,小女孩刚长牙时就开始咬人,我知道她是个有力气的人。后来颠簸的归乡路,让她在大雨里迷了路,成了野孩子。 但我知道,雾台山原里的孩子,就是一个不一般的孩子。” 绻涟皱着眉头:“你,你接生的我?” “你还很聪明,至少知道我在说什么。” 第二十七章 山神兵 “我得回迩周城区。”绻涟不想和玛丽继续周旋。 “你迟早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 “我要去救人。” “你想救的人,早已经没机会救了。” “我的朋友会帮我。” “他也有他的事要做。” 营救小五的计划失败后两天,明人台去世,明人郁上台,他当即向明人家族宣布了小五的事,并称要让小五进入卷庭。 同时,明人郁已经查到了那日的刺杀中,很有可能有云山家族的人参与,于是他也就格外的开始提防起来。 明人郁的意思是,先送去望塔一个假小五,等到风头过去,再把真小五偷偷送去。 而运送假小五那天,明人郁故意在外宣扬了几句,有意吸引当日的刺客再次现身。 而此时寻找绻涟下落的人一直都没有消息,周期心急如焚,虽知道明人郁这是设的陷阱,却也要冒险去探一探。 然而事情不遂人意,周期的行踪暴露,被杀手围困,如果他走的时候没有拿火铳,或许都难以逃出生天。 而自己的面目,也差点露出来。 回到万晴宫殿,阿骨决定阻止周期任意妄为,不准他再去营救小五,和明人家族对垒。 “云山家族长期与明人家族合作进行技术的发展,如果和明人家族硬碰硬,损害的是我们整个家族的利益。” “那小五怎么办?” “既然已经尽力了,或许去卷庭,就是他的造化。”米娜也规劝周期别再做傻事:“持府虽然是神射手,又能够长生,但你终归只有一条命。” “那绻涟呢?” “她能活下来。雾台山原她都能活下来,什么能难得倒她?” “总要继续找下去。周尘不久就会回来,到时候小五和绻涟都丢了,我该如何向他解释?” “从淹都回来的周尘,就不一定是原先的周尘了。” 和玛丽去往街道行讨要饭时,绻涟站在码头边,望着日头从东边升起,太阳下面是波光粼粼的沧海,没人知道这海有多深,好像到脚脖,好像到头顶。 绻涟想起了那日落水后,救自己的那个男人,总感觉在哪里见过他,却记得不清晰,或许找到那个男人,自己就有出路了。 “怎么还不走?错过了练功,要吃鞭子!” 绻涟白了玛丽一眼,跟上了她的步伐。 没错,如果绻涟偷懒,或者迟迟学不会玛丽教给她的招数,就会有鞭子甩在绻涟身上。 她也不知道玛丽哪来的鞭子,后背火辣辣的疼痛还在隐隐提醒着她,不能放松警惕,也不能任由玛丽控制她。 但要去哪找那个男人呢?他会不会,根本不是迩周的人呢?讨饭的时候,绻涟问了海岸的商贩,那商贩认得绻涟,他记得很清楚,一架马车蹿进了海里去。 “是铎城城主斯伯捷爱贺救的你。” “他?!” “对,你要见他吗?他早走了,就在谈判第二天,就回铎城了。”商贩撇撇嘴,接着自言自语道:“听说还有刺客要杀他,这里还是皇帝的人多,而不是他的人多。” “斯伯捷爱贺,不是御军台首领吗?” “这我不知道,估计是换人了。” 雀宫里,凯特望着手里的信件,气的直发抖。 从后山御军台来的消息,奈利根本没当上总司令。 “御军台有一个黑头发的小子,叫柯梅尔,他竟然力大无穷,我本来是唯一候选,他却是被民意选出来的。” 信件里就是这么说的。 柯梅尔是一个很不起眼的文员,因为小时候连斧子都拿不起来,瘦小柔弱,因此最后只能拿笔工作,一直到御军台需要越来越多强壮有力的男人,他才不得不重新拿起武器,可就在他二十岁这年,他却能徒手砍断一棵树。 一个长得像女人一样的,蛮夫。 “御军台最需要的是柯梅尔这样的男人,大坝也需要柯梅尔!” 御军台每天都充斥着这样的声音,奈利只是个被皇帝派去的竞选者,虽然会得到总司令旧部的选择,却得不到民票的选择。 就连术士也倾向于柯梅尔。 “我需要让柯梅尔来见我,涂戈。” “陛下,不到万不得已,新任总司令还在御军台待满三年后才能进入雀宫。”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我真的很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以及他怕不怕我。” 涂戈无奈的擦了一把汗,转身离去了。 这不是个好事,御军台数万人需要总司令的领导。如果柯梅尔离开了,就只有总司令的副将,副手,副总司令以及术士在御军台领导,他们没有主心骨。 奈利成为了副总司令,就是他把皇帝的邀请函从乌鸦脚上取下,送给了柯梅尔。 他看着柯梅尔忧心忡忡的样子,好奇地问他,信上写着什么。 “陛下想要见我。” 奈利转了转眼珠子,想了很久才说:“司令得在冬天之前回来。” “冬天还有两个月。”柯梅尔站起身,走到房间的窗口处,看着遥远的前方,那片白花花的雪山下,高耸的冰雪大坝:“还有多久大坝加固完工?” “两个月。” “我回来之前一定要完工。”柯梅尔回头看向奈利。 过了一会儿,柯梅尔才说话:“我知道你和皇帝的关系。” 奈利笑了笑,接话:“你不知道的你不知道的多。” 傍晚,柯梅尔就收拾好了行囊,他要在沉寂的夜晚,穿过暴雪平原,去往帝城城区。 越快越好,冬天来临之前,这是御军台仅剩的宁静。 第二日清晨,就在柯梅尔到达雀宫时,江叶啼暮收到了一封信件,细作已经转移了怀疑,暂时安全。 “你就是柯梅尔?” 凯特让柯梅尔抬头和自己说话。而柯梅尔没有看着凯特,而是看着他身后那幅画,有几十米那么高,画着太后和迪成皇帝。下半部分已经被洗掉了,有几个工人,还在往梯子上面爬,要把上半部分也给洗干净,貌似是要改成凯特的人像。 “回陛下,是的。” 凯特身边站着一个穿金银袍子的女人,她长得很高,手里拿着一般男人都拿不动的长枪。 她应该就是温桑家族的武神艾米娅。 “听说你力大无穷,你能把皇座举起来吗?” 艾米娅听了愣了一下,她有些担心的看向柯梅尔,皱了皱眉,示意他赶紧低头赔罪。但柯梅尔并没有这么做,他站起身,拱手行了礼,就走到了凯特身前,然后绕过他,站在皇座边上。 看着金灿灿的作为,柯梅尔并没有犹豫,直接伸出了双手。 “大胆!”艾米娅横枪对准柯梅尔,警告他不要任意妄为害人害己! 但凯特却伸手把艾米娅的银枪按回了地面:“没关系,这是我提的要求。” 柯梅尔瞥了艾米娅一眼,继续伸手,搬着皇座两侧的扶手,扎好步子猛吸一口气,踉踉跄跄的,千斤重的皇座就从地面上,久违的离开了,下面厚重的灰尘也被“呼”的吹了出来! 看到凯特已经目睹了全过程,柯梅尔才放下皇座,转身跪下谢罪。 而凯特还是把他扶了起来:“你看着并不壮硕,却有这么大的力量。” “臣也是后天而有的。” “为什么?老天眷顾你吗?”凯特扭头,望着自己的皇位。 “或许是因为,幼时的勤恳练习。” “你说的对。”凯特摆了摆手,让柯梅尔退下去之后,才坐下说话:“只有努力了才行,为了坐在这,我也很努力。” 凯特停顿了一下,扬起眉毛仔细的观察着柯梅尔:“你也很努力,才当上了总司令。” “臣在御军台已经二十七年了。” “我知道,你姓柳,你们全家都是暴雪平原上的奴隶,奴籍到你终止,你的孩子将脱离奴籍。可你当选之前,已经不是奴隶了。” 说到这,柯梅尔立刻跪了下来。 艾米娅转了转眼珠子,才知道,凯特已经查过这个柯梅尔的底细了,有奴隶身份的人是不能参选的,说明有人暗地里帮他,或者说,他自己买通了政务官,以取得平民籍。 “没关系,大局已定,你只需要想好为谁做事就行。” “臣当然为陛下呕心沥血,视死如归。” “你们被斯伯捷大陆上的人称为山神兵,你们都是为了斯伯捷大陆的春天而奋斗的人,但是你们要清楚,在冬天来临之前,御军台的每个人,都是谁的军队。” “是陛下和太后的军队。” “太后?” 艾米娅见凯特神色变了一变,才知道自己哪一层没有猜中。 凯特要见柯梅尔最终的原因,是想看他,是不是太后的人。 “是斯伯捷的军队!” 柯梅尔算是用这句话保住了性命。 “斯伯捷大陆战乱时发,我希望你留下来几日,与我参谋行事。” “是。”柯梅尔一边答应,一边目送凯特离开。 斯伯捷大陆的战事? 就在昨天上午,凯特收到来自南方的消息。 南陆以北,东陆最南处的雪阿城,被发起了一场战争。 雪阿城的城主是南陆的乌氏家族,这里是主要以确保北边的雪堡望楼的军力供给,而繁荣的城市。并且由南陆方面进行管辖。 而雪堡,是整个斯伯捷大陆上军力最雄厚的望楼,有五万常驻军队,还有五万流动佣兵,十万大军只听从乌氏家族的指挥,因此乌氏家族世世代代都以兵权维护地位,而每一代的年轻人,都必然从武,守护雪阿城和雪堡。 但盛德在得知勒沃占领了克飞亚后,就愈发的蠢蠢欲动,然而如果进攻东陆,必然需要强大的兵力,尤其是对抗自然的侵袭,均天城的狠辣军团,克亚城的敢死军队,凡尘城的唤兽师,此外,南陆没有夜行宫,他们对子夜鬼也充满了未知。 最后盛德要挟其他三大家族与自己共同歼灭乌氏家族,结果在杀入雪阿城,乌氏被灭族后,仍然有一个继承人在外逃中。 乌氏军队只有在所有乌氏家族子孙全部死亡后,才真正听命于王室。 因此,盛德才找杀手搜寻这个遗漏者的踪迹,却发现这人在迩周。 第二十八章 逃跑的骑士马克 “有没有筹集到更多的士兵?”从议事厅里走出来的封雷抬眼看了看封乔弗。 封乔弗赶紧把水壶塞给手下,跟在封雷后面回话:“正在努力筹集。”他犹豫了一下,继续说:“克亚城协助巩固边疆的军队已经启程往凡尘城去了,明天是最好的机会。” “我们派去了多少人?” “一万人。” “这么多?” “已经很少了,皇帝的意思是,要抽出城区一半兵力。”封乔弗回答。 封雷抿了抿嘴唇,往走廊上走:“不要大意,如今经过绮罗大桥,与过去不一样了,记得给江叶禄点好处。” “他没有什么东西,杀了他不行吗?” 听到封乔弗的建议,封雷扭过头有些诧异的看着他:“你还很年轻,积点德吧。” “是因为他是太后的人吗?” “斯伯捷大陆上有数不清的斯伯捷氏,而魏清只有一个,她背后是风情堡,御军台,还有凝庭,不要小瞧那些画画的。而别的还有没有她的耳目就不知道了,我们的皇帝都很怕她。” “昨天那些搜小孩的金银袍子走了。”封乔弗好像想起来了什么,说。 “走了?” 封雷来到了寝宫,他看了看正在床榻上休息的夫人,又走出来,对封乔弗吩咐:“如果我没有回来,你要照顾好你姨母,还有她肚里的孩子。” 封乔弗点了点头,目送封雷离开。 封氏家族已经在五天里筹集了三万成年男性,原因是每家人必须至少出一个男人进入行伍,如果一家有三个男人就出两个,只要家里只剩下一个男人就行。 有人问,媳妇没了丈夫如何续香火,征兵的会笑着说,战乱时期,为了续香火,爹还是夫,都是男人,都能用得上。 “难道你们家没有养大的公羊公牛吗?”封乔弗笑着站在门口,看着比门框要矮下去几尺的室内木桌旁边,头上裹着方巾的老妇人,以及身边的小姑娘。 “老天爷,我的好少爷,它们都被当税抵钱了!” “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帮你忙。”封乔弗意味深长的眯着眼睛,走进房间里刚刚一步,就被地面上的黑泥给恶心的退出了房间。 “我是清白身,昨日刚成婚,怎么能这样,您可是城主少爷,不能为百姓想想吗?!” “我和你们走,让她丈夫留下。” 封乔弗望向角落里,那黑泥堆里躺着的一个脏兮兮的男人,他像个妖怪一样,从黏糊糊的黑泥中站起身,周身都飞着各种飞虫,绕在他身边。 看到这个男人长得高大,封乔弗的确动了念想。他点下了头,征兵的就带这个男人离开了。但他没有放过这家人,还是命人割下了那小媳妇的舌头。 “你怎么还佩自己的剑?” 马克走到门口,被封乔弗叫住。 “我的剑好,能为少爷多杀几个人。” 可是马克并不想参与这场战争。他到均天城有几天了,一直在躲避外面的征兵队伍,害怕自己又要面对战场,而他也知道,这场战争是不正义的,封雷想要趁人之危打下克亚城,这对于绮罗运河的稳定,还是斯伯捷大陆,还是对帝城岛,都不是一件好事。 封氏想要独立。 进入队伍之后,他就被发了一身封氏的铠甲,他并不想穿上,这样不利于他逃跑。 晚饭时,马克一个人离开了篝火,这是最后一顿饭,设在了深夜的时候,他们凌晨时分就要启程。 他疲倦的走在营帐之间,寻觅着有没有逃走的机会。 上一次穿梭在行伍之中,还是在安河部队里的时候。 马克晕头转向的走在小路上,不知不觉就到了主营这里,封雷和他的下属就在这个营帐中做最后的部署。 均天城的部队会在清晨去往绮罗大桥,清晨的时候江叶禄就会起床,正好和他谈过桥条件。 “他见女人和钱,眼睛就会掉出来。” 只需要给江叶禄一些蝇头小利便可。 “渡过绮罗大桥,兵分两路,一路直接叩克亚城城门,另外一路,从西面大门直接攻入,钳制克亚城的西城百姓。那里有他们的麦田,明恪舍不得百姓和麦田,就会开城门。” “他们的敢死队就在主城区。” “所以我会在主城区。” 马克逃出生天是从马厩下面的一个坑道爬到均天城外的。 他拼命的往绮罗运河跑,荒野之上除了飞虫和地蛇醒着,他知道,如果现在不跑,很有可能赶不上最后的时间,通知克亚城做好部署。封雷的计划并不复杂,但也直中要害,明恪唯一的软肋就是城市的人民和粮食,虽然他是个聪明人,但他还没有聪明到不让人把他的善良,当成他的缺点。 到达绮罗大桥时,桥塔上的灯刚刚点上,但灯火忽明忽暗,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马克准备试试运气,就来到下面叩门。他注意到外面拴着几匹带着盔甲的战马,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客人,但他对这金光闪闪的盔甲十分熟悉。 是金银袍子的马?! 大门没有关紧,马克一推就推开了。 屋里面很安静,但越往大厅走,耳边兵器碰撞的声音越明显。 他躲在暗处,就看到大厅里几个金银袍子举着剑,和江叶禄的士兵厮打着,那群士兵护着一男一女,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她惊恐的朝外面撤步,想要逃走,可刚转身,一个金银袍子的剑就扔了过去! “快闪开阿桑!”江叶明来不及帮助阿桑,而已经偷偷跑到这里的马克忽然冲了出来,一把抓住那把剑扔到了一边! 这是和自己的剑一样的一把剑,钢铁金柄剑。 “你是过桥的吗,请你带她离开,现在!”江叶禄站在大厅前面,愤怒的朝马克喊:“别让他们继续杀我的士兵了!” 马克听到可以过桥,二话不说,就拉着阿桑从走廊逃跑。 阿桑回头看着还在和那几个不一般的金银袍子对战的江叶明,悲痛欲绝的流下了泪水。 他把阿桑从帝城岛的囚笼带到了绮罗大桥,又把她从江叶禄的魔爪下庇护在自己的怀里,或许江叶禄早就想让阿桑和孩子离开了,只是两个累赘罢了。 “你为什么穿着均天城士兵的铠甲?你是逃兵?” 马克犹豫了一下,看着近在眼前的克亚城城门,道:“我是被强征的。”接着他又问:“金银袍子为什么要杀你?” “不止杀我,还要杀我的孩子。”阿桑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眼底流露着无限的悲悯与伤感。 “为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我见过你。”马克忽然仔细端详起来阿桑:“你也是我家族的人。” “我在多尔皇后身边做侍女。”阿桑别过脸:“后来当了没有名分的夫人。” 马克皱了皱眉,道:“所以这是迪成皇帝的孩子?” “他叫塔安。”阿桑抱着塔安走在前面,先一步进入了克亚城。 “你怎么穿着均天城的铠甲?!”城门士兵把马克拦了下来。 “你得去见城主!” 马克看着已经走远且并不打算驻足的阿桑,叹了口气,道:“我跟你们走。” 郡城宫殿内,明恪正在思考让敢死队守住哪一个城门更加合适,接着,马克就被带了上来,通报的说,好像抓了一个细作。 明恪端详了马克很久,他看得出马克长着一张正派的脸,腰间的剑也很不一般,只是这一身黑红黑红的铠甲,十分的碍眼。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封雷想要用西城百姓和麦田威胁您打开中城门!他的主力将会在中城门。” “我怎么相信你?” “我是被强征的士兵,根本不是自愿的。” “每个跑过来的细作,都是这么说的。”明恪拔出自己的剑,架在马克的脖子上,试探着威胁马克。 而剑刃的冰冷感,只是让马克瞬间就想起了凯耳勒荒原上,那片战场上的瓢泼大雨与漫天风雪。 那个寒冷的冬天,火热的血溅在他身上时,都是冰冷的。 “我是侍卫长马克。” 明恪皱了皱眉,等待马克把话说下去。 就见马克慢慢站起身子,正颜厉色的望着明恪:“我在西南参加过凯耳勒战争,经历过那场战争的人每天都在做噩梦,我也一度想要在青云丘陵结束自己的生命。但是我走到这里了,我不想再参加战争了,我也讨厌非正义的战争。” “我知道你是谁。”明恪收回自己的剑:“你就是那个,背叛了很多人的骑士马克。” 马克听到明恪的话,无奈的笑道:“对。一个背叛者,不值得被信任,你可以杀了我。” “但我知道,你没有背叛迪成皇帝。”明恪拍了拍马克的肩膀,继续说:“你没有死在青云丘陵群而是来到了克亚城,已经表明了你的努力。” “我希望你可以和我并肩作战,骑士马克。” “对不起城主,我不想参与战争。”马克无奈的拒绝。 “这对克亚城来说,是正义的保卫战,这场战争的胜利,带给你的才是真正的胜利。” 明恪的眼睛里流淌着一种马克感到十分久违的神情,他忘记自己什么时候见到过了,是父亲吗?还是迪成皇帝? 他好像带着某种希冀,对克亚城,还是对这个死了又活了的马克。 就好像在说—— 克亚城的希望,是马克带来的一样。 千军万马在这个清晨渡过绮罗大桥,这是凯特即位后,克亚城和均天城打的第一次仗,均天城完全不顾及迪成皇帝曾经下达的战争禁令,但他们没有打算使用火铳和炸药,这种东西在和平时代应该灭绝的,可它们还是在被人当作活下去的工具,因为和平往往是少数人的。 冲锋的嘶吼响彻整片中央地带,从云端穹顶之处,逐渐飘散,周尘猛然被梦里的嘶吼声吓得醒过来,他抬起头,就看见自己仍在院落里坐着,手里拿着书,眼前也是一大堆正在晾晒的书。 这是别人晾晒的类目,他为了和管理技术类目的人换班,才帮忙看管的。 他不为别的,只想看一看特殊类目里,有关禁术的书。 周尘是宣过誓的子夜鬼,如果学不到照明术,学会禁术或许也能杀了云山科衣。 第二十九章 纸恐怕包不住火 但周尘没有夜府的点悟,仅靠自己来寻找魂息领悟根本不可能。学到的禁术也只会是一些皮毛,一些叽里呱啦没用的咒语,既没有符印,也不会有法术光流,如此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书本里乱撞,还不如过去力量流偶尔碰撞到魂息领悟时有用。 结果就是,禁术没学成什么,白天工作晚上看书,用不了多长时间,人的身体就要被拖垮,同时纸包不住火,法群不久就已经知道了周尘夜里鬼鬼祟祟进入藏书阁的事,虽然不知道周尘为什么对禁术感兴趣,但他知道,大多数时候不是做好事。 人为了万无一失,喜欢往坏了想。 于是法群这天晚上守株待兔,准备抓住周尘这个偷看书的贼。 他把自己的灯给熄灭了,然后蜷缩在书架后面睡觉。闷热的天气刚刚过去,但还没有彻底转凉,法群的头上挂满了汗珠,滴滴答答的掉落在木质地板上。 就在他睡的正香的时候,忽然被一阵轻悄悄的脚步给惊醒了。法群连忙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就见到周尘正拿着火信子在书架上游走目光,寻找下一个目标。 担心火星会把书给烧毁,法群一个猛子扑了过去,而周尘反应快,一挥手,忽然从手心跑出来一股发着金光的力量流,像一根绳子一般捆住了法群! “太放肆了,还敢还手?!” “我的天,这是我唯一一次成功的!” “你试过多少次?” “不下五百次!” “那也要给我解开!” 看到法群气急败坏的吼自己,周尘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聚精会神进行松绑。 但法群身上的绳子却毫无反应。 “糟了……” “怎么了?你解不开吗?”法群看着周尘。 “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捆绑成功,虽然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这根绳子为什么跑出来……” “老天爷,就是再来五百次,解开它!” 周尘被法群的大吼大叫吓得一抖一抖的,但任由他在心里将所求凝聚信力念一百遍,也不可能解开。 “你为什么要学禁术?!” “我是周尘,你不知道云山家族的家主是子夜鬼吗?” “我管你是什么,禁术不是你能学会的,总之,你这样害人害己!” 周尘皱了皱眉头,想了想就走近法群:“你好像知道……” “把你的灯火离书远一点!” “好……”周尘换了一只手拿火信,就这个功夫,绳子忽然消失了。 法群活动活动筋骨,然后一把抓住了周尘的衣襟,并用鞋底把掉落的火信踩灭:“别叫我再逮到你,你学不会的禁术!” “为什么?!” “你不知道子夜鬼只有被夜府点悟才能学禁术吗?” “可你看到我刚刚成功了!” “但你根本不能控制它,那只是巧合!”法群无奈的甩开周尘,继续道:“我不管你是谁,我只告诉你,硬逼自己学禁术只会损害你的魂息,久而久之就会死人。” “你怎么知道?” “以前就有一个子夜鬼在这里工作,也是一个半吊子,只宣誓,不去夜行宫,最后是五脏俱焚而死的。”法群抬起眼睛,望向窗外的月光:“我记得很清楚,从内烧到外,少的只剩下一捧灰。” 周尘不安的沉思起来,难道只有去了寒雪双脊才能学得禁术吗? “你为什么要学禁术?” “我是子夜鬼。” “你来淹都的功夫够去夜行宫的了,况且,你起初好像根本不知道这里有这些书。”法群满眼不信任的望着周尘。 “我本来是要学照明术。”周尘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杀一个披衣鬼。” “恶魔吗?”法群的神色变了变。 “对。”周尘转过身,满满的踱步:“他想毁了云山家族。” “披衣鬼弄不垮一个家族,弄垮家族的,绝对是人。” 周尘看着走过自己,慢悠悠的点上烟斗的法群:“为什么?” 法群回过头,一边吐了烟,一边说:“恶魔只能要人性命,人却可以蛊惑人心。恶魔只要利益,人要的更多。” 人还想要臣服。 周尘看着法群离开,心中的怖惧越来越强烈。 云山家族的危机,究竟该怎么度过呢? 红地领主国王江戈和王后双双离世,这对凯特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但江瑟的继位,以及红地和鹰决城的联姻,却让他看的有些糊涂。 凯特叫来了迪拉,还有颜祺,想让他二人,还有丞相涂戈、术士庭明人倦,共同探讨这件事。 颜祺的意思是,两者联姻必有图谋,鹰决城是边郡,如果有反心,毫不可疑,应该多加防范。 而迪拉却觉得鹰决城忠心可见,勒沃占领了克飞亚,主力部队又在像西北进发,如今鹰决城和红地联手,正是夺回克飞亚的好机会。 “丞相觉得呢?” “臣觉得,两位殿下说的都有道理,此刻中央山脉的均天城和克亚城的兵力削减,集合去了风情堡,如果鹰决城和红地反攻东陆,可谓是退无可退。”涂戈露出忧愁的神情。 “我没有记错的话,青云丘陵外还有一座城市,巫鹿城。” “那是茹毛饮血的乌合之众,无法抗敌。”明人倦反驳了颜祺的话。 颜祺吃瘪闭嘴,迪拉则说话:“东陆城市共有,铎城,凡尘城,克亚城,均天城,巫鹿城,雪阿城,迩周城和淹都八座城市,望楼阁堡有风情堡,克拉堡,南方还有雪堡,东方有地瓦国以南的京堡,附属国还有地瓦国,游民还有流族人部落,整个东陆的军队怎么还能怕鹰决城吗?” “殿下说的并非没有道理,但很难第一时间调来军队,而且雪堡已经被南陆占领,这会儿一时间恐怕也很难……” “我们的家族分散在东陆各地,到处都有我们的阁堡,我们还有御军台,只要一声令下,红地就可以被团团包围。”迪拉看向涂戈。 凯特抿了抿嘴唇,道:“我倒是觉得,红地和鹰决城的主要目标,是克飞亚。如果真是克飞亚的话,那么勒沃就会成为鲁长天和江瑟的剑下鬼,风情堡的据点也就可以取消了。西陆被勒沃挫伤,勒沃又会不久于人世,风情堡的据点防谁呢?” 涂戈仔细想了想,发现凯特说的倒也是一个理儿,他抬抬头,就见到迪拉又说话:“陛下才是考虑周到的那个人。” 听到迪拉的话,涂戈下意识的看向了明人倦,就见到明人倦无奈的扬扬眉毛,并没有接话。 从会议厅离开后,涂戈和明人倦一直走到雀宫外才敢说话。 雀宫内人多而杂,二人多说几句,也就把命搁里面了。 “迪拉殿下,为何会这个样子?” “争皇位嘛。”明人倦笑了笑。 “迪拉殿下难道?” “这能有什么奇怪的吗?那可是他亲哥哥啊。” “你觉得鹰决城和红地是要干什么?” “我觉得不重要,陛下已经有了主意。” “我有点担心……” “这不是你能做主的事,你担心什么?”明人倦笑着看涂戈:“做臣子就是了。” 江瑟和鲁莱成婚之后,鲁莱也就成为了红地的国王,江瑟则是女王,二人共同拥有红地。 而江瑟因为丹古的献计,特意给了他术士的身份,进入红地的术士庭工作。 正此时,鹰决城也传来了信件,希望红地可以尽快带领部队去往鹰决城,和鹰决城一起挺入克飞亚。 而江瑟对这件事非常积极,收到信的第二天就开始点兵,虽然这正是鲁莱所想要的结果,但他还是觉得有些奇怪,他不明白江瑟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积极,虽然说她和穆歌有约定,但穆歌已经死了,克飞亚已经没了继承人,一切都可能变得没有意义。 鲁莱站在江瑟身边,听着她振振有词的激励宣言,心中却怀着重重不安。遥望着那片发着红光的沙海,总觉得那里还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总觉得穆歌,还在那片沙漠里存活着。 红地的战队启程后,鲁莱就打算不再去怀疑江瑟,二人既然是夫妻,况且他还有一半的红地管辖权,其他过去的事都变得没有意义,只有队伍前方,才是意义的重点。 然而,就在冗长的军队之外,那片沙漠之中,穆歌的脚步还没有停止,江瑟没有杀死她,站在夕阳之下,她的影子就和军队一样长,穆歌遥遥望着如同一条黑线的红地军队,暗自叹了一口气。 至少江瑟没有食言。 “你有看到那里站着一个人吗?”鲁莱问身边的江瑟。 江瑟朝红色荒漠看过去,只见到一片耀眼的沙子:“什么也没有。” “难道是我看错了吗?”鲁莱指了指沙海与碧空的连接之处:“就在那,虽然像蚂蚁一样大小,但肯定是个人!” “可怜的鲁莱,你一定是渴了。”江瑟抚了抚鲁莱的脸颊,将自己的水壶递给他。 看着鲁莱喝着水走远后,停在原地的江瑟看向远方,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或许她是有些遗憾的,为什么只让鲁莱看到呢,或许她也想看到,像蚂蚁大小的穆歌。 穿着破烂,唇肤干裂,衣衫褴褛,像个乞丐一样抓着她的裙边,求她给自己一口水喝。 但并不是这样。 穆歌倒进了一个沙坑里,几天来的饥渴和冷热交杂,让她耗尽了所有的生命。她撑着最后一口气,看到了红地军队向鹰决城而去,或许这也是江瑟要这么快去往鹰决城的原因? 她妄想能有一个巧合,让穆歌的灵魂看到自己的军队。 不过穆歌是幸运的,她倒进的沙坑,是流族人躲避风沙的地方,他们贴心的给她换上衣服,又扎好长长的头发,还给她灌水喝。 但这不是为了让她平安,是为了买个好价钱。 “把她卖到哪里去?” “风情堡吧,那里的小夫人,需要很多的女侍。” 穆歌就这样,被带上了手铐,拴上了绳子,他们准备去风情峡谷,为自己的族群,筹集物资。 而穆歌,则离自己的家乡越来越远。 第三十章 步谁的后尘 涂戈走在回廊上,步伐越来越快,他手里攥着信函,表情沉重,呼吸急促。 这是来自绮罗运河两岸的战况,他接收到消息后,立刻就向雀宫赶来了。 走廊外的闷雷阵阵,这是个雷暴雨的傍晚,乌云已经飞到了头顶上空,一会儿就会倾盆而下。 “陛下。”涂戈看着正坐在梯子上的凯特,他在最顶端坐着,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就在高耸的书架旁。 涂戈抬头望着他,抿了抿嘴唇,述说来意:“绮罗运河的战况信函来了。” “丞相来念吧。”凯特把怀里的书合上,要把它塞回原处。 “绮罗运河急报,均天城封雷率大军挺进克亚城,于两侧夹击克亚城不得,两败俱伤,滥用军火,飞火致使二城城主在战乱中身亡,均天城军队被迫退回南岸,封雷之长子封乔弗即位均天城城主之位,明恪之女明雯儿即位克亚城城主之位,二人未有禅让于外姓嘱咐。其中明雯儿由于年龄过小,将会由城主夫人、城内术士幕僚大臣进行辅佐。” 凯特将书放好,回头看向涂戈:“还有别的没?” “江叶禄言,封氏意要独立。” “废话。”凯特冷冷一笑,接着说:“明恪的妻子,德兰夫人要当第二个小夫人吗?” “据说主要由明恪生前交代的护城者进行辅佐,具体是何人并没有交代。” 凯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然后道:“让柯梅尔去一趟均天城。” “什么?!”涂戈有些诧异,凯特如此轻率的就打算调走御军台司令。 “怎么了?御军台有奈利·涂耶克,柯梅尔又不是整个御军台。” “是否要知会太后?” “……”凯特慢慢从梯子上退下来,踩着艾米娅的膝盖落地之后,才思考完毕:“艾米娅去告诉太后吧,顺便通传柯梅尔。” 艾米娅点了点头,就立刻赶往太后寝宫了。 这必然是有悖于太后意愿的,她知晓绮罗运河地带已经不太平了,但她并没有打算插手,也没打算让凯特插手,毕竟一条宽阔的运河,和上面给人们带来的财富,足够让两个城市不断的相互制衡。 太后认为根本不需要让御军台前往进行恐吓。 “太后,这是陛下的命令,没有回旋的余地。” “我可以去劝说他。”在太后寝宫用餐的迪拉说话。 太后摇了摇头,道:“凯特这么做,有别的目的。他送走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打算让他活着回来。” “他让柯梅尔死?” “他以为奈利是他的人,只要柯梅尔一死,奈利就能成为御军台司令。”太后眯了眯眼睛,神情难测的望着窗外的暴雨。 “就像他送走爱贺一样。”迪拉攥紧了拳头,恼火的目光锁定在前方。 “那太后的意思是?” 艾米娅和太后一起去找凯特,一进藏书阁,凯特就闻声而来,看着淋的满身是雨的两个人,他皱了皱眉,不高兴的道:“太后应该很注重自己的仪表的。” “陛下……”太后颤抖着,愤怒又背痛的抓住凯特的肩膀:“柯梅尔是御军台的司令,你要让他去均天城干什么?!” “查收军火,迪成也下过命令,既然封雷不听,就只能强制了。”凯特一把甩开太后的胳膊,回头往林立满布的书架间走。 “可你为什么不让督查军去?让柯梅尔去你想害死他?!” “你在意他干什么,御军台有一千一万像他这样的人才。”凯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太后绕到凯特面前,继续紧言逼迫道:“我不准你让柯梅尔去均天城!” “太后!”艾米娅也有些担心,太后这句话的确十分忤逆凯特。 凯特却摆了摆手,接着饶有趣味的望着太后:“柯梅尔确实有点力气,但是,太后未免太偏护了。”凯特朝太后走近一步:“难道你,还有别的心思?” 看凯特戏弄自己,太后也没有发作,只继续坚定的道:“不能让他去。” “他去定了。”凯特收起开玩笑的嘴脸,笃定的说完之后,转身就离开了这里。 而接到命令的柯梅尔也在这个雨夜启程,他带领着一支队伍,从雀宫出发,朝着海岸前去。 他清楚这条路的凶险程度,究竟能不能在冬天来临之前回到暴雪山下,就要看他能不能从均天城回来了。 不是靠身后这群士兵,也不是靠自己手里的皇帝手谕,只是靠自己的剑,还有自己的力气。 “光有力气还不够,你得有耐心。”法群看着着急忙慌,在雨里捡书往屋里送的周尘。 “怎么有耐心,马上书都淋坏了!”周尘搁着雨,看着站在屋檐下事不关己似的法群。 “不会的。这都是印上去的字,又不是写上的。” 周尘没有听他继续说废话,只集中注意力干自己的活。 等到下午,周尘才和其他人一起彻底把书运进屋内,并开始整理起来。 “你去换身衣服吧。”法群忽然走过来,拿烟斗捣了捣周尘的肩膀。 周尘抬头望了望法群,就朝更衣室走了。 虽然猛的有些和蔼的法群,的确很难令人信服,但把湿漉漉的衣服换掉再工作,是一件好事。 不过,法群的目的,貌似不是这个。 他把周尘叫到了休息区,将自己的烟斗递给了周尘,然后问:“你跟我说过,你来淹都前,得了肺病?” “是。不过后来奇迹般地好了。” “什么奇迹?” “我掉进了泥坑里,做了一个梦,醒过来就好了。” “什么梦?” 周尘看法群一直追问,也就心生疑窦起来:“你想知道这个干嘛?” “我在想办法帮你。”法群将周尘还给自己的烟斗接住:“尝得出来是什么烟草吗?” “不知道。很苦,但很香。” “这是紫姜草。”法群猛吸了一口,道:“吸了紫姜草,就只爱说真话。” 周尘愣了一愣,无奈的摊手:“我从来没骗过你。” “你是不是梦见了你的夜府?”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病好了。”法群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这说明你的夜府已经点悟过你一次了。” “什么?” “你真的是周尘?” “当然。” 法群沉默了很久,才说:“你想学照明术杀恶魔,那你有没有想过,恶魔是杀不完的,光不会照到所有地方。狂风雪林,就没有光。” “你怎么知道的?” “曾经来这里的子夜鬼告诉我说,那里是光找不到的地方。他们就在那里猎杀披衣鬼。” 周尘紧抿着嘴唇,继续道:“我想去太阳塔。” “你杀的了你如今害怕的恶魔,你杀的了未来的吗?” “未来的我也能杀。” “那你心里的呢?” “什么?” “你为了杀恶魔来到淹都,你为了照明术,你为了云山家族,还是为了自己的恐惧?” 自己的恐惧? “害怕步别人的后尘?” 法群的话让周尘听的猛一激灵。 是啊,有恶魔,就说明他感应到了欲望,周尘有欲望,所以,恶魔才会靠近他。 他在害怕步周译添的后尘。 “我怕,我也会……” “或许杀了他是一个好的选择。但所有的逃避都是一时的,杀掉自己的恐惧,才是最好的选择。”法群无奈的望着周尘:“你该走了,我这庙,容不下你。” “什么意思?”周尘又是不解。 “云山学院一会儿会有人来接你,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故意来这么迟的,但至少你能离开了。” 周尘看着法群的身影,隐匿在烟雾之中,他沙哑的嗓音中透漏着疲惫,因年迈而花白的头发是他毕生的智慧。 “聪明人不会让自己的恐惧,成为自己的绊脚石。” 云山迎君带走了周尘,他一路上都在给周尘赔礼道歉,并为他介绍,云山学院院长为他提供的住宿条件,如果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 “院长不是一直在卧床吗?” “是的。”云山迎君回答。 周尘看着云山迎君:“他已经很长寿了,如果这是他最后的时光,你应该好好陪伴他。” 云山迎君怔神的抬起头,正好对上周尘的眼神。 其实周尘很清楚淹都分学院这些鸡毛琐事。无非就是继承者的事,云山迎君虽然是院长的私生子,但也是院长唯一的孩子,作为副手,他已经跟随自己的父亲无数岁月,如今院长命数将尽,除了隐忍太久后的欣喜,周尘希望他记起来自己还是父亲的孩子。 “家主……说的是。” “我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我刚刚要十七岁,比你小太多,我没有资格给你忠告,但希望还是要有的。”周尘别过头,望向马车外的街道:“我不去你说的那个住所,我需要自由行走的许可,然后我会去做我自己的事。” 周尘自顾自的下了马车后,就抬头看着太阳塔的顶端寻找方向前进。 一直到了傍晚才算走到塔下。 他没有直接叩门,而是选择凭借记忆,摸去了珂姆的家。 而门内并没有任何人,周尘有些失望,因为他觉得珂姆说不定有机会让他进入太阳塔。 无奈之下,周尘只能再次回到太阳塔下面,夜晚降临,为了不叨扰人们休息,周尘则蜷缩在门口睡了一夜。 第二天上午,他身上的寒冷和露水潮气全部消失,迎头而来的,是一盆冰冷冷的凉水。周尘激灵一下就从地上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身在太阳塔内,而自己面前正站着上次把自己轰出去的那个人。 他头发还是扎的那么怪异。 沦归目光冷厌的盯着周尘,道:“又是你。” “我是来学照明术的。” “那你就是来拜师的?”沦归冷笑了一声。 “是。” “的确有云山家族的人送信来,说周尘要来。可信上说,让我们确认周尘的族徽。” “我有我的剑。”周尘刚想去拔剑,却看到自己的剑已经在旁边一个门徒的手里了。 “我看过你的剑了,寒铁剑。” “那我可以拜师吗?”周尘有些欣喜的说。 “塔主就在第九层,你能闯入第九层,你就能拜师。”沦归蹙眉,握紧拳头,等待周尘的答复。 第三十一章 直视的代价 鹿远夫在第九层。 自第一层到第八层的对手,不是别人,就是沦归。 太阳塔人使棍,唯独沦归使用双锏,第一层的较量,他只出拳三次,让周尘扛下来。 既然没有过招,周尘也就很顺利的挺了过来。 他惴惴不安的来到第二层,就看到已经到这里的沦归,坐在桌案后面写字。 “我要你猜,我写的什么字。” 周尘看着沦归折起来的一小张方寸纸,想了想说:“无字。” “为什么?” “你知道我来此地是为了照明术,所以很有可能是''明'',但这谁都能想得出来。”周尘坦然的解释起自己的想法:“因此绝不是这个字。” “其次,既然是让我来猜的字,很可能是一个''周''字,但这也是我能想到的,你亦然不会这么轻易的叫我猜出来。所以也绝不是这个字。” “那就是随便写一个?” 看沦归试探自己,周尘笑了笑,继续回答:“当然要随便写一个,可又不能太随便,这题是出给我的,太随便虽然叫我猜不出来了,可你的目的并非是为了让我猜不出来,而是考验我。所以这个字没那么随便,因此也有可能是什么都不写。” “不是我要考验你。”沦归将纸夹在中指和食指之间:“是塔主。此外,这张纸上是写了字的,而非空白,我写了一个''无''。” 他展开纸张,让周尘看。 “没错啊。你问我这张纸上写了什么字,我说''无''字。” 周尘自信满满的扬起嘴角,而沦归,也瞬间消失了。 这意味着周尘可以来到—— 第三层。 来到第三层的屋内时,周尘没有看到任何人,他奇怪的张望着四周,虽然空空如也,却到处都有魂息的力场,根本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有。 他谨慎的观察着房间的每一寸角落,终于看到书架后面有一个人影! 当他跑过去时,却看见这里并没有人,而只有一个人影! 周尘毛骨悚然的打了个冷颤,然后就看到黑影飘动起来,以飞快的角度往房间的四处游荡。 “抓住那个影子!” 周尘听到沦归的声音,立刻追上了黑影的脚步,却总是慢它一步。 黑影的动作敏捷,又总是徘徊不定,飘渺无踪。 周尘累的头上冒汗,一边追着影子,一边思考。 这重考验肯定没那么简单,况且人是抓不住影子的,影子是虚无的东西,用真实存在的人手去抓它根本不可能。 不过虚无的影子,却是真实存在的人所倒映出来的,要抓住的不是影子,是影子的本身! 周尘忽然灵机一动,他跑向窗口,一把关上了窗户,又将窗帷放下来,整个屋子里就好像半夜一样伸手不见五指。 “我抓到了。” “在哪?” “在这个屋子里。” “我没有看到。” “因为你就是那个影子。”周尘听着声音来源,纵身一跃,将躲在房梁上的沦归给揪了下来。 “现在屋里那么黑,影子就在这个屋子里。没有真身就没有影子,天底下那么多光亮,有影子的地方,就必然是有真身。” 影子只是个镜面投影,真正黑暗的,是人本身。 沦归伸手用气将窗户推开,屋内再一次被光芒笼罩。 看着沦归从自己手边再次消失,周尘知道,他要去第四层了。 来到第四层的周尘,映入其眼帘的,就是站在屋子中央的沦归。 他手里拿着他的双锏,直指周尘。 沦归不等周尘拔剑,就说:“我要你舍下你最重要的东西。” “不可能。”周尘迅速拔剑,一个转身,就挡下了沦归的攻击。 他感觉得到沦归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对准他的心脏,狠狠出击的,铁做的锏,如同重锤一般,打在他的剑刃上!几乎每一回合,他的手掌都被这力道震的发麻! 躲开双武器就必须眼疾手快,且不可让其先出招,周尘必须抓住每一个可以攻击击退沦归的时机,才能占领上风。 而沦归的招数十分了得,沉重的双锏在他手里使用的游刃有余,宛如轻风一般行云流水,力度和招术都配合得当,每一次出手,都是为了击中要害,抓下周尘的心脏。 因此周尘必须格外小心,紧紧的盯着沦归,就看准他招式的间歇,周尘猛然出手!剑端直冲沦归的腋下,其躲闪不及,周尘转身挡开一手的锏,绕步到达沦归后方,收剑回头,剑刃就已经贴在沦归的脖子上了! “我不会让任何人拿走我的心脏的。” “谁都不行吗?” 沦归留下这么一句话,而消失。 周尘觉得有些奇怪,立刻爬上了第五层。可一进屋,眼前就是一片黑暗。他忐忑的攥着剑柄,随时随地打算拔出剑来,结果就在他在屋内跌跌撞撞不知道何处为平地之时,忽然有人从他背后冲了出来。 “我这里有三样东西,你想拿走什么?” 就看到这人浑身黑衣,只有两手托举的木板上,有那么一点光亮。 从左到右,有铃铛、羊皮卷、和皇冠三样东西。 “铃铛,能让你父亲生还;羊皮卷,让你参透世间奥秘;皇冠,让你统治全陆!” 周尘皱着眉头,黑暗的环境让他容易对这片明亮陷入幻想。 如果能让他父亲生还,就算是让他死,或者他也不会拒绝。 全陆的奥秘,是他愿意穷极一生去追寻的东西。 至高无上的权力,是每个人都无法抗拒的欲望。 可他周尘要的就是这些吗? 周尘愣了愣,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铃铛,刺皮的羊皮卷,还有扎手的皇冠…… 他忽然摇了摇头,对着眼前的黑暗道:“这不是我想要的。” “这是你渴望的东西。” “这是每个人都渴望的,逝去的亲人再回到身边来,无穷的未知探索,还有首屈一指的能力,但它们并不是必须的。失去的不会再回来,未知应该自己去探索,而权力,靠的是真正的力量。” “那你最想要什么?” “我要照明术。”周尘坚毅的目光盯的黑暗也在慢慢退缩,整个黑幕向后旋转收紧,好似被风卷走一般,朝一个汇点聚集…… “你真的要照明术吗?” “对,我来太阳塔不为别的,只要照明术!” 黑暗倏尔消失,平静的房间与其他楼层无异。 周尘知道,第五层的考验已经结束了,那么第六层呢? 走向第六层时,周尘的步伐已经没有那么轻松了。 他知道这些考验并非只是武力的问题,每一层的东西都在对他的内心进行测试。 伪和实,真与假,舍和得,第六层又是什么地方? 当周尘推开门时,一阵狂风从房间里吹出来,他被风刮的睁不开眼睛,隔着挡风的手,从指缝之间依稀见到沦归的影子,立在那房屋之中。 “你敢往前看吗?” 沦归的声音,穿过狂风时,只剩下一丝半缕,进入周尘的耳朵。 他尝试着睁开眼睛,却还是被凛冽的大风给刮的别过了头。 “你不敢。” “谁说的?!”周尘不甘心的咬紧牙关,再次正视向沦归,可狂风的利刀,再次刺向他的眼睛! “一般人都无法直面狂风!你知道这里的风是哪里的吗?暴雪山顶的风!全陆最狂妄的风!” 周尘扶着门框,才勉强站稳,不让自己飞起来,而沦归却让他睁开眼睛,看向风眼?! “告诉你吧,照明术的中心,就是风眼,所有的光明,都来自风眼!如果你无法直视这里的风,你也无法直视照明术的中心,那你也根本无法操控照明术!” 听到沦归的话,周尘才半信半疑这狂风考验的意义。不得不说,他能感受到,前方是十分亮的,要比现在他躲在臂弯的世界亮的多。 周尘慢慢睁开眼,适应着抬起头,看向沦归,却还是一次次被逼的折返。 这风就像是刀子,真真切切的割在他的眼球上! “放弃吧废物!” “我不是废物!” 沦归的话十分容易惹恼一个年轻人。 “连一点风都不敢直视,你还能直视什么?!” 让一个年轻人,心甘情愿接受这些话,是不可能的! “我可以直视!” 周尘愤怒的攥紧拳头,睁开双眼,感受着风力迅速抽干他眼睛里的水分,疼痛和剧烈的干涩感涌遍他的头颅,沉重的风让他屏住呼吸无法动弹,但他必须向前走,这是风眼,这就是直视的代价。 刀子在一点一点划开他眼球上的肌理,血和泪流出眼眶,又在那流出的一刻瞬间风化干涸…… 周尘眼前一片模糊,除了疼痛他现在什么都感受不到,就好像浑身的血都被抽干了,尽管风十分剧烈,而身体却可以不动。 这时的他因为眼球的干枯而和眼皮之间的摩擦增大,而无法闭上双眼,疼痛与萎缩的感觉令他的内心充满了绝望。 就在风停下来那一刻,他痛苦的喘着气,揉着双眼,却一揉就是一滩血,他想要痛哭,流下的却是血泪,等到眼球湿润后,他眨了眨眼,看向窗外,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清,除了有光芒的感觉,任何东西都看不到。 “去第七层吧。” 周尘闻声站起,拖着疲惫的身体,摸着地板,一点一点朝第七层爬去。 第七层又会是什么呢? 他承认他开始害怕了。 他什么都看不见,此刻的沦归如果那双锏打他,他一定沦为鱼肉! 可并不是他想的那么糟糕。 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沦归说,让周尘拿剑刺自己。 周尘苦笑,他慢吞吞的拔出剑来,对着空气就胡乱一顿砍劈,一点都没有伤及沦归。 “你要看准我。” “我看不到!”周尘急躁的朝着声源刺去。 可依旧是一片虚无感。 “你有没有办法治好我的眼睛?!”周尘朝另外一个错误方向刺去。 “你自己就会好。” “骗子!你把我弄成了瞎子,你把云山家主弄成了瞎子!” “是你自己把自己弄成了瞎子。”沦归躲开了周尘的剑:“如果你在进门前想到自己是云山家主,就不会接受第六层的挑战了。” “疯子!”周尘的动作开始变得敏捷起来。 “你比我要疯。”沦归开始躲避周尘的攻击。 “我只是想杀恶魔,我要杀的是恶魔,对任何人都有好处!” “有的人这辈子都见不到恶魔,所以是不是对所有人都有好处你需要好好想想。”沦归险些被周尘刺中。 第三十二章 周尘不能是黑暗 “可我一定要杀了恶魔……” “你分得清善恶吗?!” 周尘抬了抬头,看向眼前模糊的那个身影。 “杀恶魔,就是除恶!”周尘的剑一下撕裂了沦归到衣服,从他的腹旁穿过。 周尘愣了一下,抽出自己的剑,然后收进鞘内,摸着往前走,寻找沦归。 “我没死。” 周尘听到沦归的声音,才松了一口气。 “你给的答案,并非我想要的,可你刺中我了,所以,你可以去第八层了。” 沦归的声音没有起初那样强硬又充满了嘲讽,而是无比落寞,无比无奈。 “你怎么了?” “你去第八层吧。” 周尘慢慢转过身:“你不先走一步吗?” “第八层不再是我考验你。” 听到沦归的话,周尘又是一怔,却没说什么,转过身走上了楼梯。 第八层并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大厅,周尘只是感受到了从窗外吹进来的风,四方通透,凉意十足。 他侧耳细听,却没有听到什么,站在原地半天,才等到一阵轻微的愈来愈近的脚步声:“你竟然来到了第八层。” 不知道为什么,周尘敏捷的辨认出,这是珂姆的声音。 “你怎么在这?”周尘有些诧异。 就听珂姆吞吞吐吐半天,才回答:“我骗了你,我……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我其实……我是一个海盗,万物海的确有宝藏,但……那是我父亲曾经去寻找塔烛芯的地方,只有我父亲知道,怎么进去……” “你父亲……”周尘抿了抿嘴唇:“是塔主对吗?” “对。” “我要见他。”周尘对珂姆的事并不关心。 “你要过我这关。” “你要我干什么?”周尘毫不迟疑,他已经走到了这里,绝对不能败下阵来。 “这里可以制造梦境。可以看到你来这里的真实目的,如果你并没有接受照明术的能力,我父亲就会把你推回第一层。” “又是梦境?”周尘冷冷一笑,他现在是一个瞎子,在哪都看不见,什么梦境还能恫吓住他呢? 但事实都会变得出其不意,周尘掉进了漩涡里,漩涡内的视野格外清晰,他还和正常健康的自己一样,可以看到五彩斑斓的大千世界。 梦里的周尘站在淹都的街道上,四面八方都是各种通往未知的方向,他站在路途的正中央。 周尘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但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太阳塔忽然从远处挪到了眼前! “给你打开门,你想进去吗?” 看着慢慢打开的大门,周尘毫不犹豫的就走了进去。 可此刻的太阳塔,与他见到的并不一样,这里黑暗无比,四处无光,和所谓“光明的象征”太阳塔毫不相似。 “这里就是太阳塔。” “太阳塔怎么会那么黑?” “那你想照亮什么?” 周尘听着从不知道何处传来的珂姆的声音,然后开始犹疑起来。 “你的回答,会被塔主听见。” “当然是为了照亮黑暗。” “照亮什么?” “黑暗。” “照亮什么?” 周尘不再说自己的答案了,明显这是个错误答案。 “照亮,哪里的黑暗?” “迩周的黑暗。” “迩周并没有黑暗。” “它不是没有白昼,它……” “你答不上来。” 周尘在黑暗里摸索着,忽然脚下踢到了一把剑,他低头捡起来一看,就是自己的剑。 “你有一把剑。” “对。” “你要用它做什么?” “杀恶魔。” “只有照明术和禁术可以杀恶魔。如果铁剑可以杀恶魔,你为什么来淹都?!” 珂姆的话音一落,空中迅速飞来了一团黑烟,周尘太认识这个形态了,这就是云山科衣! 周尘立刻举起手,将剑刺入气团,空空如也的剑端告诉他,他不可能成功。 “你杀不了我!你千里迢迢跑到淹都,也杀不了我!” “我杀的了你,我一定学会照明术!” “你学不会!你学会前,我就要把你弟弟杀了,把云山家族毁灭,把迩周毁灭!” “可恶!”周尘被激怒后再次刺向云山科衣,但依旧于事无成。 云山科衣狂笑着,飞舞在周尘的周围,而胡乱劈砍的周尘,拿他却一点办法都没有,就像是当初在迩周时面对他一样,毫无力量可言。 疲惫的周尘跪倒在地,云山科衣的话在他的脑海中盘旋轮转。 是啊,他离开迩周这么长时间,根本不知道迩周如今的情况,如果云山科衣已经把万晴宫殿给夷为平地了呢?他杀了周诺,杀了周期,杀了绻涟? 篡夺了迩周城主的位置,和漆冥南丞苟且为奸? “你在害怕什么?” 周尘猛的激灵一下,就看到头顶洒下来一束光,声音从那里传来,而云山科衣,也消失不见了。 “我没有害怕。” “你在害怕什么?” 听到珂姆还在追问,周尘只能说出心中的话:“害怕恶魔。害怕失去。” “失去什么?” “我不想没有家人和爱人,我想……让云山家族好好的,我知道了很多我不该知道的事,以至于我还惦念着更多的东西,我想做……更多的事……” “那你就是想要照明术,照明你心里的黑暗!” 一阵狂风从前方冲来,周尘眯着眼睛,看向前方疾驰而来的一匹高头战马!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摇曳如火,而它背上还坐着一个人,他身披黑色的斗篷,手里拿着闪着寒光的剑,毫不迟疑朝周尘而来! 周尘心底还是胆寒了一下,他举起自己的剑,一把就对上了对手的剑刃!磨擦出来的火花,让周尘明白,对方的剑与自己一样是寒铁之剑! 他转身看着站定在远处的那个人,他高昂的头颅,让帽子盖住了自己的面孔,飞舞的衣袂和他的乌发一样流畅。 这是个高傲的人,他的目光从帽子下面透射下来,都充满了冷漠和诡异的悲悯。 周尘攥紧自己的剑,阔步朝这人狂奔,而这人则一抖缰绳,战马就立刻抬起前蹄,朝周尘的方向而去。 周尘不能等着战马踏碎自己,一个侧身,就转到了侧面,而剑刃剌开了战马的肚子,那人从战马上跌落,战马灰飞烟灭,而那人则笔挺的站在地上。 “你是谁?” 那人不回答,直接举剑朝周尘攻来,这人剑法和周尘相似,却要比周尘强大迅速狠辣十倍,周尘根本不可能是这个人的对手,无论如何敏捷的想方设法取巧,都会被这个人猜到,而他却猜不到对方的心思,下一步,究竟要走哪个方位,下一刃,要挥向他哪一处致命点。 很快,周尘就被伤的体无完肤,鲜血直流。 就在周尘已经跪在地上站不起来的时候,他忽然看见了这人脖子里戴着的东西。 一个项链,光秃秃的,只从衣襟里掉出来一个坠子,上面穿着一个尖刃被磨平的箭镞。 “那是什么东西?” 那人不说话,只是捏紧了拳头,似乎是要把掌握在手心的周尘给捏碎似的。 “你很看重它。”周尘拄着剑站起身,艰难的吐气说话:“你爱人的。还是母亲的?” “我也有爱人,有母亲,但我母亲死了,我爱人我不知道她在哪。”周尘摊了摊手:“我来这学照明术,想去杀了恶魔,珂姆却说我要战胜我心里的黑暗,什么才是我心里的黑暗?然后你就出现了。”周尘扔下自己的剑,然后走向那个人:“你比我要厉害的多,但你又和我很像。这些拳脚和我都很像。和你打我一定会死。”周尘抿了抿嘴唇,看那人不动,就又走近两步。 “所以我有个猜测。”周尘看着他:“你就是我吗?未来的我。” 就见黑袍的男人身影一抖,所有的高傲和悲悯瞬间被抖落掉地,他甚至从周尘的目光里看到了怜悯。 “我的黑暗。”周尘深不可测的目光几乎洞穿那块黑布,看到那人的眼睛。 而那人则沉重的叹了口气,犹豫的从袖子里伸出布满伤痕的手,掀开了自己的帽子。也就在这一刻,太阳塔变成了原来的模样,黑暗被光明取代,黑夜变成了明亮的白昼。 果不其然,这就是周尘。 只是他的目光很沧桑,很深邃,而面孔又那样年轻。 “我不是你的黑暗。” “那你是什么?” “我是你的未来。你是周尘,你和黑暗就脱不开关系,但你不能是黑暗。”说完话,这人就再次掏出自己的剑,刺向了自己的心脏。 血流喷涌而出那一刻,一切又再次变成了黑夜,太阳塔被黑暗笼罩,周尘看着自己烧成灰烬消失在眼前,他崩溃的抱住脑袋,望着自己的白骨慢慢消失,被风吹散,不敢相信这人竟然是,自己的未来。 而他却活活烧死在自己面前。 “周尘!” 周尘猛然醒过来,模糊一片的眼前,只有一个穿红袍的人站在那里,他枯老的双手捧住周尘的脑袋,无奈的道:“你就算学会了照明术,你也照不亮任何东西,除了杀一个披衣鬼!” 听到如此苍老的男人声音,周尘就知道,一定是塔主鹿远夫。 “我必须杀了他……” “可你撑不住,照明术,在你手里只能杀死一个恶魔。” “足够了。” “你会死的。” “没关系。” 周尘被鹿远夫甩在地上,在旁边观望的珂姆上前扶起他,看着他满目的血丝,和悲寒的神情,想起之前自己对他做的事害他丢掉机会,不由得心生愧怍:“父亲给我地图,我带他去找灯芯,死不死的就和您无关了!” “我不可能给你地图。” “那是我母亲的墓穴,我为什么不能去?!” “那里是世界风暴眼,你去了会死的!” “你都能去我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有你母亲保护我!你母亲是风暴之女,她的骨灰庇护我将她送回故乡……”鹿远夫悲痛的搂住珂姆:“我不能把你们推去火坑……” “我一定要拿到灯芯。”周尘慢慢站起身,摇摇晃晃险些跌倒:“就是万物海,海底是吗?” “周尘……”珂姆拉住他,却被周尘甩开了:“我一定要去。” 第三十三章 从智慧河逆流而上 “那你就去吧,那是画屏山下万物海,从智慧河,逆流而上的西边岸上,会有一片湖泊,你若驾船到了琥珀中央,就知道去哪里取灯芯了。” “父亲,他的眼睛还没好,怎么去的了风暴眼?!”珂姆抓住鹿远夫。 “那是他的事。” “你总是如此狠心。” “他于我来说只是个路人!我对他,有什么可担忧的。” 珂姆无言以对的扶着周尘,抿了抿嘴唇,道:“我会和他同行。” “你会被撕碎的。” “那就被撕碎。”珂姆站起身,带着周尘往外走。 离开太阳塔后,周尘苦笑着回头看太阳塔:“原来照明术,是一只灯芯。” “父亲去拿灯芯很不易,这么些年,淹都都没有再有浩劫,他值得天下人的称赞。” 周尘地下头,望着身侧模糊的珂姆,想了想,道:“你能带路吗?” 就这样,珂姆带着周尘离开了淹都,再次乘坐上了智慧河的船只。 所有船只不是在两岸摆渡,就是顺流而下,只有周尘和珂姆戮力划桨,面朝北方,穿破涛浪,不敢松手。 这是晴空万里的天气,河面还没有什么大涛大浪,逆水行舟还相对没那么费力,但夜晚和风雨交加一样危险。 因为黑暗里,没人知道哪场秋雨会突然袭来。 坐在前面划桨的周尘侧耳听着岸边的动静,风刮过郁郁葱葱的树木,有无法数清落叶在随着清风而落。 “秋天来了。” 珂姆听到周尘说话,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就这样,太阳从头顶掉落在西岸上,金黄色的霞光慢慢变得通红,这不是什么好天气的预兆,就连看不清的周尘也能感觉到。 珂姆面朝着夕阳,血色的霞光映照的她的脸颊也无比的红亮。 “你来淹都,后悔吗?” 周尘怔了一下,回过头继续划桨:“不后悔。” “前面岸上有木桩,去那歇歇吧。” “今天夜里有雨,船会破的。”周尘回头给珂姆说话。 “如果你要日夜不停,你不到万物海就会死。” 珂姆不管周尘反对,自顾自把绳子扔到了岸边,等船靠岸,她就一步跳上去,趁着船还没有被冲走,立刻将绳子缠在了木桩上。 她感觉到了,夜风要比白天强很多,吹来了厚厚的云层,遮盖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周尘被珂姆拉到岸上,二人席地坐下,面朝着智慧河。 珂姆掏出怀里的干粮,递给周尘。 接过干粮的周尘,吃了几口,就咽不下了。 “怎么不吃了?” “不饿。” 面对冷言冷语的周尘,珂姆泄了口气,道:“不吃饭就没有力气去风暴眼了。” “死不了的。”周尘拍了拍珂姆的肩膀,又说:“你休息吧。” “你不睡吗?” “风太吵了,我睡不着。”周尘又吃了几口饼,虚无的目光落在远方,嘴里还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珂姆不再理他,自顾自睡觉了。 夜里变得很冷,河边湿度有大,风还狂,无眠的人紧紧的盯着船只,虽然看不清,但周尘感觉得到,那削薄的木船就要被浪涛打碎! 周尘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把身上的披风盖在了珂姆身上,然后摸索着来到岸边。 此刻天空上开始下起大雨,不一会儿就把周尘的头发衣服给打湿了。 风雨已来,河上的风波越来越大,周尘紧紧的拽着绳子,被冻醒的珂姆也来帮忙,但小船好似海内落叶,漂泊无助,如若不将其拉到岸上,就一定会被打的支离破碎。 “快用力,把船拉上来!”周尘的话音刚落,一涛大浪就打到了岸上,淹没了船只,也淹没了两个人! 珂姆屏住呼吸,按照周尘所说,紧紧地抓着绳子,才免于被打入奔流的智慧河中。 看着越来越高的浪涛,周尘释放出力量流,从船尾朝岸上推动船只,可还没有推上来,就会被岸边打湿的苔藓再次滑入水中。 他鼓足力气,猛然一拉,顺手抓住了船头侧边栏,可也就是这个时候,又一浪浪涛打过来,这次珂姆没能幸免,被淹没的珂姆因为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慌乱的松开了双手,一下被冲进了河里! 听到叫声的周尘立刻释放力量流循声抓住珂姆,把她送到船边,他也跳入河里,一边摸索着船边,一边朝珂姆游过去:“拉紧我的手!” 河水时不时就会把他淹没,但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由着浪涛向巨石一样冲向自己,而自己只能抓住船,才能辨别方向。 就在他不停的挥动自己的手时,珂姆终于抓住了他,两个人在大浪里艰难的护住船只…… 但船绳还是被磨断了,船四分五裂的向两个人砸过来,周尘连忙拉着珂姆潜入水中,而他另外一只手,还紧紧的攥着断了的船绳,另外一头,还缠在岸边的木桩上。 等到尖锐的木头碎片随河流漂过去后,周尘才摸着绳子,奋尽全力把自己和珂姆推上岸。 两个人在草地上呕了半天的河水,冻的瑟瑟发抖的抱在一起,湿漉漉的头发和衣服告诉他们亟需一堆火来烤干取暖。 周尘和珂姆相互搀扶着,走进森林里寻找到干柴,钻了半天才擦出火苗。 当明亮的火焰窜起来时,周尘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他只能看见一点星星光点,在眼前摇曳着,但他也很心满意足。 “你在看什么?” “火。”周尘抱着膝盖,紧紧的靠着火堆。 “你不是看不见吗?” “对,只能看到一点点,其实看到一点点是最好的。”周尘苦笑着道:“最后还是没留住船。” “你能还活着,就已经是万幸了。” “对。”周尘回头看着一片阴影里的珂姆,疲惫的他眼前开始模糊,可又一点点清晰,眼前浮现起绻涟的模样,她担心的望着自己,流转光波的眼眸中垂落着悲伤:“周尘?” “绻……”周尘一头栽到了珂姆怀里,他仰着头,望着珂姆,可看到的,却是绻涟。 他很想念绻涟,想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小五找到了没,她有没有做一些正经事,还有没有坏人为难她…… 她会不会遇到别的帅气多金的公子哥,或者强盗淫贼…… “我好想你……” “什么?”珂姆搂着浑身滚烫的周尘,听着他,一遍轻过一遍的叫着绻涟的名字,然后坠入梦乡。 他在梦里见到了绻涟,她坐在望塔上,面对着朝阳,黑色的衣裙随风飘扬着,她回过头,笑着站起身,朝着周尘招手,而周尘却怎么都迈不动步子,一直看着绻涟一头栽下了望塔! “绻涟!” 周尘猛然坐起来,睁开眼,依旧是一片模糊,耳边是落叶声,风声,水声。 还有珂姆的声音。 “感觉好点没?” 周尘暗自叹息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还有多远?” “我猜很近了。” “为什么?” “我看见万物海了。”珂姆抬起头,眺望了一番,然后道。 周尘强支撑起自己酸痛的身体,站起身来,伸手扶着珂姆:“现在是什么天气?” “阴天。” “现在渡河。” “你疯了吗?你刚好一些!” “如果再下雨了呢?” “我们可以等雨停。” “我等不了了。” 周尘伸手放在前面探路,以免撞着东西,接着就按照判断的方向往前走。 而珂姆又无法阻止他,只好跟上前去扶住他。 听着水声越来越近,一直到了岸边,清冷的风吹到脸上,周尘蹲下身,把手放在水里感受流速。 “你一会儿紧抓着我,两个人一起,会比一个人的阻力大一些。” “现在并没有风浪。” 周尘笑了笑,道:“亏你还出海过,不知道水底的流速和水面流速不能一概而论吗?” “你是眼瞎心不瞎。”珂姆笑了笑,一把抱住了周尘。 周尘怔了一下,没说什么,就抱着珂姆一起跳进了水里。 两个人都存着力气,一点一点朝对岸游,期间的风开始变大,这不是好预兆,于是周尘开始加快速度,幸好这河里没有什么流石,在风雨未来之前,在河里渡河还勉勉强强没有很费力气。 也正好在周尘珂姆到达对岸时,又开始下起了小雨。 看着又满身湿潮的周尘,珂姆上前给他拉了拉披风,不由也对上了周尘那雾蒙蒙的眼睛。 他的样貌,整个斯伯捷大陆都绝无仅有,那凌乱的头发散落在脸前,让他又添了一些不羁与浪纵之感。 “你梦里喊的那个……绻涟,是你的小情人?” 周尘歪了歪头,绕开珂姆,往前走:“我不知道。” “真可笑,你总不能连自己喜不喜欢她都不知道吧?” “我当然喜欢她,可我现在连她是不是还活着都不知道,连她还记得不记得我都不知道。” “你梦里一直在喊她名字。”珂姆低了低头,然后接着说:“你会娶她吗?” “她很爱自由,婚姻我不知道是对她好还是对她坏。” “我不知道,但家,总是能给一些好的东西。” “那你父亲呢?”周尘问珂姆。 珂姆愣了愣,才解释:“他是个了不起的人。他一介凡胎,敢爱上风暴女,和风暴女媾和,他有了长寿之身,风暴来袭,我母亲为了抵住风暴化成灰烬,他则把我母亲搓成一捧灰,强入风暴眼,拿到长明灯芯。 风暴眼的风,是太阳塔的不知道多少倍,它不会把你挫骨扬灰,却能让你止步不前。” 珂姆停下脚步,望着眼前的幽静的湖泊,沉默了半天,才说:“你一定要去吗?” “是不是到了?”周尘蹲下身,往前伸了伸手,挪了几步果然摸到了水面。 珂姆却一把把他拉了回来,紧张的抓着他:“你不能去,你会死的。” “你可以不去,我只是想让你带路。”周尘推开了珂姆,就继续往前走。 “绻涟会陪你下去吗,她也想让你活下来!” “不……”周尘回过头,对珂姆言:“有的人,会和你一起活着,有的人,却能陪你下地狱。” 周尘说完话,就一头栽进了万物海。 珂姆爬到湖边,喊了几声周尘的名字,没有人应答,她着急的不知道如何是好。可她又没有勇气去面对冰冷的湖水,还有那传说中的暴风眼。 她没有勇气跟着周尘去地狱,于是珂姆狠了狠心,转身逃走了。 第三十四章 风暴眼 万物海下的水湍急而又冰冷,与它的名字相反,这么大一个湖泊内,并没有任何生灵,甚至水草都没有一根。 只有一个巨大的水涡,它用平静的湖面来掩盖它的杀气,当周尘不由自主的被卷入更深的湖底时,他的五脏六腑里都灌满了水,又被当作风车一样甩着。 他痉挛的四肢即将僵硬,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看到了光影,那是模糊的,却越来越亮,周尘被推出了水面,另外一个水面,他大口的呼吸着,将头发甩到脑后,慢慢游着寻找堤岸。 等到他爬上碎石彼岸,将肚子里的水全部吐出来后,才意识到一件事,他不知道往哪里走。 眼前的光芒,一边是黑暗,一边是隐约的树影,周尘明白,一边是洞穴,一边是森林。 他决定朝洞穴走。 洞穴里黑暗,就和他现在可以看到的东西一样,树林中明亮光彩,可他看不见,于他毫无用处。 周尘摸索着走进洞穴,洞穴下是暗河,和湖泊相连,水中只有石沙,没有任何水澡或鱼群游动的迹象。 他能感觉到洞穴中的寒冷,以及一丝一丝掠过的清风,虽然是清风,却能让他的心鼓打得无比高亢。 因为周尘心里全是那可怕的暴风眼。 洞穴里十分安静,他一直走到暗河消失的地方,被一幢雕塑挡住。 周尘摸了摸雕塑的样子,应该是一个女人,她的衣服有被风刮起来的纹路,因为雕塑很高,他摸不到雕塑的脸。 或许,这是风暴女,又或者说,是她的祖先。 这里是一所墓冢,周尘忽然想起鹿远夫和珂姆的话。 没有风暴女的指引,没人可以安全到达风暴眼取得灯芯。 “你拿不到灯芯……” 周尘耳边响起一个轻柔的女声,他知道这里或者有亡灵,但他并不想因此乱了心智,此刻继续往前走才重要。 他绕过雕塑,往洞穴深处走。 雕塑后面,洞穴墙壁上开始有雕刻的壁画,周尘摸不出个所以然,脚下有很多的箱子,或许里面藏着宝藏,但周尘也不在乎。 他只要灯芯。 “你拿不到灯芯……” 周尘有些不安,他明显感觉到风力在变大,他浮动的衣袂在微微作响,和他的心鼓一起奏乐。 “你拿不到灯芯……” 这样的话语暗示让周尘心烦意乱,他烦恼的摊开手,诘问空中飘荡的声音为什么他拿不到。 “这里是风暴眼,凡人之躯走不了一步的距离。” “我可以,我既然来了我就要拿到灯芯。”周尘继续往前走,洞穴开始变窄,风也逐渐变大。 “灯芯不是你的你拿不走它。” “我来了我拿了就是我的了。” “那是我的灯芯!” 周尘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张女人的脸,她的头发朝后飞扬着,美丽的面庞预示着她死亡时十分年轻。 可惜周尘如今眼瞎,他根本不知道有一张凶恶的美人相正对着他,和他的脸只剩下一指距离。 不过周尘感觉到了,脸前的冷气忽然升高,好想要把他冰冻起来。 “你是珂姆的母亲?” “不对,我,是她的曾曾曾外祖母。她母亲那个叛徒,将我的灯芯出卖给了那个道貌岸然的男人!甚至葬送她的小命!” 周尘好像明白了什么,摸着墙壁继续往前走:“你是刚刚那个雕塑?” “对,我是暴风眼之母,为万物海所有生灵死亡后腐化,形成的暴风水涡和灵魂造化而来的人。” “这好像就不是人了。”周尘笑着继续向前:“这么多成分怎么会是人。” “那你是吗?” “当然。” “就是人类,杀了所有万物海的生物,一颗炸药就可以毁掉成百上千的性命。” 听风暴眼之母提到炸药,周尘点了点头,表示认同:“的确,我也很讨厌那些东西。不过现在王土之内,只有公员和司警可以拥有这些东西。” “足够了。” 周尘撇了撇嘴,继续说:“虽然……我觉得你被男人伤害过,但是我希望你可以信任珂姆的母亲,她对男人的判断力,至少当年鹿远夫拯救了很多人,那时候,面对大自然,淹都的人们就和万物海的生灵一样弱小。” “可那是我的东西,你们都没有资格拿走它。” 洞穴已经窄到只容一个人通过,周尘费力的向前走,一边走,一边拿手护着感觉会被风刮烂的脸。 “但是我需要去杀掉恶魔,面对披衣鬼,我们也像万物海的生灵一样弱小。” “你们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一个灯芯就是一个风暴眼之女的灵魂,你,值得拥有谁的灵魂!” 周尘挤出了狭道,豁然开朗的环境令他感到不适,因为这里的风更加狂妄喧嚣,他拿手护着脸,却被一股力量生生的掰开,好像有人在拽着他。 那是两个亡灵。 “我只拥有我的灵魂!我不会为了我的理想让我爱的人奉献她的生命!就算是我死,我也不会让她死!”周尘忍着双眸旧伤复发的痛感,朝风暴眼之母喊:“我有一个爱人,她在我的故乡受折磨,我的家族里……有一个不幸的人变成了披衣鬼,他回来寻找小辈们包括我来复仇! 我跨越山川来到淹都,不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也不是为了让我当英雄!我本来就是一个拯救东陆之心的大英雄!可惜我讨厌这样……”周尘说到感慨之处,干涸的眼中,竟然浸染了泪水,水分的出现,痛感也在减弱。 “我只想做正确的事,我可以死在画屏山,可以死在侏儒手里,梦魇森林,或者是地瓦国人肉摊位上,但我要救他们,我的家人朋友和我的同乡!他们的罪,是认识我,是那可笑的姓氏,是因为我爱他们……” “你是周尘……”风暴眼之母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意料之外的滋味。 “好吧,我现在那么出名……” “我与生灵相通,任何地方。” “总之……我和你想的不一样,我活下去的希望,就是我的叔叔弟弟还有朋友爱人,他们是无辜的,我想让他们不要遭遇不测,所以我需要你的灯芯!” “我在生灵那里听说了你的事迹,对你很感兴趣,认为你的确和其他人不同,但是很遗憾!”风暴眼之母道:“我没有能力让风暴眼停止转动,它受万物海所控,如果你有老天爷的眷顾,或许能够得偿所愿的生还! 灯芯就在洞壁最前方风暴眼边缘那里,三思而后行年轻人!” 周尘的双手被松开,他听到周围没有了风暴女之母的声音后,就继续向前走。 可风力实在太大,这时的风力足有太阳塔时的十倍,可周尘依旧可以站在原地不动,可除了站在那里,哪怕是呼吸,都无法呼吸。 风把他的五官都给堵了起来,泪水干涸后眼睛也开始干涸,鼻子耳朵里都流出血来,然血流出来的一瞬间,就痂干于皮肤上,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水分! 他要死了,或许会变成一具干尸,就好像这里地面那一层厚厚的骨灰一样,被风吹的满天飞扬,无法落地,又无法逃离。 周尘不能坐以待毙,他释放出力量流,和吹向自己的风所对抗! 在力量流的帮助下,周尘奋尽全力,才能勉强挪动自己的双脚,朝洞壁走。 风暴眼的中央,是明亮的白光,他不知道是什么,那里为什么那么亮,但他知道,如果他不瞎的话,此刻恐怕已经被这光刺瞎了。 他闭着眼睛,摸着洞壁继续往前走,可力量流是有限的,正在大大的消耗他的气力。 周尘收回了力量流,风力一刹那就变强起来,虽然风暴眼边缘的风要弱一些,却也没弱到哪里去,依旧使他发硬发干的躯干骨头无法运作! 不能一直这样! 想想云山科衣吧,他还在迩周城任意妄为,周尘不在,他一定想把万晴宫殿铲平! 忠实隐忍的叔叔,憨厚的米娜,弱小的周诺……还有不知人在何方的绻涟,乌思宁,小五,他身边明明还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人都在等着他活着回去,他绝不能死在这,就在这里,任由时间流逝! 他要去爱值得他爱的人,他要去做,他认为正确的事! 周尘抬起自己的手,一把抓住了就在洞壁上生长的灯芯,将它连根拔起! 风暴眼的飓风忽然消失,但这并没有结束,旋风变成了巨大的漩涡,周尘被猛然的反方向力吸进了水涡中,他手里紧紧攥着灯芯,绝不能把它甩出去! 他任由水涡摇摆着把他推向任意方向,一直到他被推出了万物海。 周尘跪倒在地上,方才水分的滋养根本满足不了他,他再次捧起万物海里的水,按在脸上给五官喝水。 他没有在岸边找到珂姆,也没有失望,也没有执拗,周尘晾干了衣服后,将灯芯裹好放在了衣服最里面,沿着河道向南走,周尘要回家了,回到迩周。 “西陆出现了龙。”七军坐在议事厅内,吃着晚餐。 他吃饭总是最慢的,七星和七澜已经离开了。 卡琴站在长桌对面,看着七军。 “我需要你去查一查,你知道要走哪条路的。” “卡琴明白。” “如今有那么多军队,在这么多据点驻扎,龙的出现不是好事,至少对战争来说,他和会打雷的铁筒一样。” 卡琴隐匿了眼睛,没有接话。 “弄清楚是哪里的龙,为什么会出现,并告知龙的主人,是否可以将龙用于战斗驯化,还需要让皇帝决断。” “好的。” 七军抬头看了一眼卡琴,又夹了一块牛肉放嘴里:“这是凡尘城冬天之前最后的一头牛的牛肉,隆冬的路不好走,但凡尘城的人去往战场不好暴露,以免牵扯上东陆,所以可以走的路,就不要用长明。” “是。” 卡琴第二天从凡尘城出发,她将到达中西峡谷,那里的风情堡,将会有一位故人等待着遇见她。 第三十五章 西陆上归来亡魂 从凡尘城离开后,卡琴一直步行或者骑马,从没有召唤过坐骑,进入中西峡谷前的荒原上,扬起初冬的风沙。 她拉了拉围巾,来到风情堡下。 进入风情堡通报的守卫回来给卡琴打开了大门。 小夫人很明白,会有唤兽师经过风情堡,一定与西边的战况有关。 魏替对小夫人言,小心驶得万年船。 于是卡琴得到了小夫人十分热情的招待,她坐在放满美味佳肴的餐桌前,看着主座上的小夫人,以及她身边的魏革尔。 这个堡主还很小,似乎和迩周那个叫小五的孩子差不多大,小夫人也很年轻,和卡琴比起来,也只是多了几分精明和成熟的气质。 “风情堡很少有客人,平日里都只是几个过路的行人,或者是一些亡命徒。” 卡琴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一个短头发的女侍,给自己倒上果酒。 “冬天马上就要来,如今去西陆,行路恐怕艰难。”小夫人试探卡琴。 卡琴点了点头,道:“的确,西陆道阻且长。” “那唤兽师一定是有要紧事,不然怎么要在这种时刻,往是非之地去呢?” “老师托付,我又如何拒绝。”卡琴搪塞回去。 “西陆红地迭主,又有巨龙出现。”旁边的魏替说话:“红地领主江瑟嫁给了鹰决城城主的长子,他们驱兵前往鹰决城,下一步就是去克飞亚。” “凯耳勒荒原上,从去年开始,战争就没有停止过。”小夫人接了一句话,然后继续说:“而巨龙也参与了战争,斯伯捷大陆上有千年时光,没有巨龙参战的记录了。” 卡琴看了看小夫人,虽然小夫人推测得很准,但卡琴并不打算应她的声。 就在晚宴结束后,卡琴转身离开餐桌时,她看到了一束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目光。 用餐时她就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可自己观察了四周,也没有找寻到。 原来那个人一直站在灯光之外的走廊上。 那个人穿着一身斥侯的铠甲,手边挂着一把长刀,可这个熟悉的人平日里都不使刀的。 “唤兽师和斥候队长认识吗?” “我应该不认识这号人物。”卡琴放缓的步子再次加快,她躲闪着回答了送自己去客房的魏替的问题。 “他没有名字,捡到他时,他在中西峡谷隧道中。” “是吗……” “他是一个南陆军,唯一幸存的南陆军,那一天只有他从那场,血色的宴会里生还……”魏替话音还没有落,就被突然转过身来的卡琴,用咒力锁住了魏替的喉咙。 她无比愤怒的眼神中闪烁着泪光和火焰,两者不相容的东西,出现在血肉的眼眶中:“你们杀了所有的南陆军,却让一个马克逃走了……” “看得出……您和他是……故人……” “我现在是中级唤兽师,我的咒力可以轻而易举的杀死你……”卡琴在魏替的耳边低语,但她不会下死手,她不能杀人,更不能杀魏替这样的人。 魏替被她扔在地上,他摸了摸没有断裂的脖子,缓缓站起身:“别说一个安河,如果您与风情堡合作,您要什么都给您。” “我要你们的命你们给吗?”卡琴攥起拳头。 那些死在刚刚那个餐桌上的南陆亡魂,至少救过她的性命。 “您能让巨龙为我们所用,风情堡会给您无比的地位。” 卡琴没有理他,转身就要离开。 “不然,安河就会和您的大义陪葬。”魏替走上前来:“您真觉得您的老师,让您带走巨龙,是要评判是否让巨龙参与战争吗?” 魏替冷笑了一声,继续说:“现在是乱世,凡尘城被唤兽师长老所控制,有了龙,凡尘城会进入长老手中,甚至是东陆。” 卡琴听到魏替的话,转过身来就想否定他,可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是啊,现在乱世,真有人不愿意当英雄吗? 斯伯捷凯特暴戾乖张,太后诡谲多疑,斯伯捷看似还掌握着大局,实际上已经风雨飘摇。 东方有占据不动的地瓦国,中部是均天城,南方是蠢蠢欲动的盛德,西方更是战乱不断…… 若说七星他们没有私心是不可能的,卡琴把龙带走西陆,就必须回凡尘城一趟,回到那里,恐怕就出不去了。 “换回你的故人,比你杀了我强。” “我杀过人的。” “没有唤兽师杀过人。”魏替勾了勾嘴角。 卡琴歪了歪头,言:“在成为唤兽师以前,我杀过人。” “你明日要去哪?” “去鹰决城。”卡琴已经决定了。 她要用龙换回安河。 而龙现在的确在鹰决城。 赤龙黑龙,包括他们的孩子,如今都跟随着江瑟进入了鹰决城,而江瑟在和鲁莱成亲之后,就跟鲁长天,以及自己的丈夫前往鹰决城城门区驻扎了。 按照江瑟的想法,是要在冬天来临之后,再攻打克飞亚。 “为什么要等那么久?”晚饭后,趁着鲁长天和鲁莱训练兵将时,丹古来到江瑟的营帐内。 “勒沃的军队兵困马乏,他面对西陆军已经无从抵挡。” “那为何不现在就攻打他?” “因为等到了冬天,这些南陆佬,会畏惧西陆的风雪,到时候勒沃只会溃不成军。” “如果他让他弟弟来支援呢?” “没有用的,山高路远,冬天马上就来,而南雁却飞的太慢。”江瑟取下头上的王冠,疲惫的歪了歪头。 王冠比她想象的要重。 “陛下有没有想过,鹰决城?” “什么?” “攻打克飞亚,鹰决城将会空虚,如若让我领龙来趁虚而入……” “你也知道是趁虚而入……”江瑟皱眉站起身,望着丹古:“你是我的谋臣,但此刻你太傻了。如今我嫁给鲁莱,鹰决城也是我的一部分,等到鲁长天去世,我顺理成章入城为主,如若按你所说,我只会落人口实!” “陛下英明。”丹古低头拜谢。 江瑟却眯了眯眼,思考了半天,才说:“红地如今无人主持,我很信任你,或许你应该回去守着红地。” 还不容丹古说话,背过身去的江瑟又一次下令:“允许你带上幼龙。” 其实鲁长天也存在着丹古的疑惑,他也认为此刻出击最好,并不知道江瑟必须要等着冬天来临的目的。 “冬天到了,西陆军会退回腹地平原,特蕾玛高原不适合驻扎。这时候攻打克飞亚,没有他患。”这是鲁莱给自己父亲的答案。 鲁长天一边点燃烟草,一边笑着问鲁莱为何这么信任江瑟。 “穆歌已经死了。能真正为穆歌夺回家园的,只有江瑟。”鲁莱扭头看着自己父亲苍老的面孔:“她还是我的妻子,如果不信任她,那我为何娶她?” “因为她是红地王。”鲁长天笑了两声,然后接着说:“也可能是她太漂亮了。” “的确,她很漂亮。”鲁莱犹豫了一下,继续说:“她过去的遭遇凄惨,造就了她聪明的脑袋。” “她很精明,所以我不担心鹰决城。”鲁长天又看向眼前的荒原夜幕之景。 “为什么?” “聪明人不做趁虚而入的事。他们知道把握长久的利益,不是用这种方式。” “今天的风就很冷,说不定明日就入冬了。”鲁莱拉了拉披风,道。 “很遗憾,穆歌看不到我们把克飞亚夺回来的那一天了。” “我没有找到她的尸骨。”鲁莱攥着拳头,懊悔至极。 他怎么都想不到,穆歌还活着,并且已经到达了风情堡,被卖了五个银币,洗澡时被人发现是女的,又给要回来了一个金币。 后来她就在风情堡里给人倒茶倒酒,倒洗脚水,然后再用那双给人洗脚的手给人沏茶端酒。 “你这双手,不是给人洗脚的手。”卡琴看着正埋头给自己搓着脚的女孩。 “为什么这么觉得?” “虎口有茧子,食指关节也有,你是拿剑的人。” “很遗憾,我的剑术不好,不然不会被卖到这里来。” 卡琴想了想,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禾。” “你抬头。” 卡琴望着女孩清澈的眼神,和被风霜侵蚀过的皮肤,道:“你受过不少苦。” “对。”小禾看着卡琴:“您神通广大,可以带我离开吗?” “你要去哪?” “回家。” 卡琴望着眼前的少女,眉头逐渐锁在了一起。 “你不是普通人。” “我是已经死了的人,我要去鹰决城。” “你是谁?” “我是穆歌。” 卡琴端详着眼前人的模样,她知道穆歌是克飞亚的王子,可眼前人分明是个少女。 不管是什么,或许她需要带走这个小禾。 第二天清晨,卡琴趁着天还没有亮,就带着穆歌离开了房间,跟着带她走的斥候去往隧道。 而这个斥候,就是安河。 可惜他依旧不认识卡琴,他好像不认识任何人,他无精打采的打开隧道的门,任由卡琴控制他的咒力挡住他的嘴,挡住他的鼻子,挡住他的耳朵。 就在卡琴没有施展咒力前,安河本要戳穿她要带走穆歌这件事。 卡琴还问了他三次,你是安河你为什么不帮我? 安河甚至拔了刀要杀了卡琴。 等到隧道门被打开后,咒力才解除。看着已经离开的卡琴和穆歌,安河也没有追过去。 因为魏替告诉他,如果他从隧道离开了,他就算跑到天涯海角,千风也会追去把他烧成灰扬在空气里。 逃走的卡琴拉着穆歌一路往西边跑,担心会被追上,她第一次在这条路上召唤了长明,飞过了一片荒原,准备朝河岸森林去。 可此刻江瑟和鲁长天的军队已经朝凯耳勒荒原挺进,等到勒沃调集军队准备应战的时候,红地和鹰决城的联合队伍,还有冬天一起到达了克飞亚。 这是冬天,不容小觑的冬天。 飞往南方的大雁还没有落到盛德手中,而战争的鼓声再次打响。 鲁长天和鲁莱率领总部队从克飞亚东边进攻,已经饱受战争之苦的勒沃军队,刚从西陆撤兵后空荡寒冷的特蕾玛高原上回来,又开始面对这如此强大又对西陆干寒天气十分适应的军队,勒沃军队被打的措手不及,又无力反抗。 他要败了,和西陆军打了那么久不分胜负的战争后,勒沃要尝到战争真正的滋味了。 战争真正的滋味并不是胜利者的滋味,当是失败者的滋味。 第三十六章 柯梅尔探均天城 凯耳勒荒原上再次燃烧起了战火,那片寸草不生的地方再次被战争席卷。 龙炎的灼烧,刀剑的砍伐,血肉的淋洗,江瑟此战是必然胜利的,勒沃退无可退,进不能进,特蕾玛高原下驻扎着江瑟的军队,东侧被鹰决城军队围绕,勒沃已经无法继续挣扎了。 “江瑟给勒沃发出了信函,表示接受投降。”涂戈站在宫殿内,对皇座上的凯特说话。 “但是勒沃誓死挣扎……” “他死了?”凯特激动的站起身来,但涂戈摇了摇头,言:“没有,他被鲁长天长子鲁莱生擒,被江瑟判处以罪人身份流放向荒漠。” “流放?”凯特冷冷一笑,摇着头再次坐下来:“江瑟是个心狠手辣的人,自己的亲父都敢杀,却不敢杀一个,孤立无援的南陆王。” “南陆王已经名存实亡了。”涂戈接着说:“盛德接到了勒沃的求救信,但也救不了勒沃了。” “如今克飞亚领主是江瑟?” “正是。” “有没有柯梅尔的消息?算算时间,也该在返程了。” “他的信件已经寄了回来。”涂戈从袖子里拿出信件,递给了艾米娅,由她转交给了凯特。 凯特撕开信包,掏出信纸看了半天,才笑道:“能牵制均天城的,就是克亚城。” 柯梅尔到达克亚城时,那里已经恢复了战前的景象,德兰夫人十分热情的迎接了柯梅尔,得知他此次主要是前往均天城试探封家之意,因此特意嘱咐了他两句,让他浅入深出,不可在封氏那里格外周旋。 他还见到了那个被明恪所托以重任的人,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术士的衣服,别着明家的族徽——掀起的涛浪。 可这个人绝不是个文人,他的身材健硕挺拔,目光犀利凄凉。他头发发黄,瞳孔色淡,又不是个纯种东陆人。 他常常背着自己的剑,哪怕是入席,也是这样。 “这位就是信函里前城主所说的佐臣?” “对,他叫马克。” “马克?帝城岛马氏?”柯梅尔从帝城岛走到克飞亚,听过不少轶事,其中就有侍卫长马克护送俘虏之事。 马克没有和柯梅尔多说话,他坐在明雯儿身边,马克入城时开始,唯一要保护的,就是明雯儿。 “没错,他是个忠义之人。” 柯梅尔对说话的德兰夫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一直到宴会散去,柯梅尔才又一次和马克说话:“为什么不回帝城岛?” “先城主信我用我,对我有再造之恩,我不能抛弃这里。” “那你的皇帝呢?” “等城主可以独当一面时,我自会去追随迪成皇帝。” “你知道我是谁吗?”柯梅尔压低了声音,靠近马克说话。 “柯梅尔,御军台总司令,皇帝的臣子。” “你的皇帝死了,但你皇帝的弟弟还在,孩子还在,如果你永远都待在这里,那你的皇帝没有瞑目的那一天。” 马克听到柯梅尔这样的话,犹豫了很久,才问:“真的是凯特杀了……” “别忘了,帝城岛还有你的家人,皇帝盼望你死,则你必须活着。” 后来柯梅尔就辞别了克亚城,跨过绮罗大桥,往均天城去了。 均天城不比克亚城,如今的城主封乔弗不是好惹的人,他囚禁自己的姨母和不到一岁的弟弟,排列军阵天天等候在河岸,而他自己,则在郡城宫殿内日日笙歌作乐。 他在等一个时机,渡河这件事绝不能被江叶禄永远拿捏着,或许封氏的独立,就可以从攻破桥上大楼开始。 可副手群冰却不认为可以这么做。 江叶禄是太后的人,他知道太多帝城岛的事,同时又知道太多腹地的事,江叶禄的兵马很少,攻打下来或者任他生灭都毫无意义,倒不如与他搞好关系,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只是一座大桥,而封氏也绝不是养不起几个女人几个侍卫的家族。 封氏扬帆群浪,站在浪头的人,根本不在乎一座桥。 “帝城岛来的柯梅尔来了,他要与城主谈判,如果城主想要宣布独立,可以从他开始。” 封乔弗望向从外面走进来的柯梅尔,挥手让群冰下去了。 他并不了解柯梅尔,只看得出他是个满眼紧张,满身都是力气的人。 虽然旁人见柯梅尔都觉得他羸弱,可封乔弗不会这么想。 就好像每个人都觉得封乔弗不是个有勇有谋的人,但他又绝非是那样的蠢材。 “你是陛下请来的使臣?” “对,陛下得知封氏几欲掀起东陆腹地战争,因此派我来游说均天城城主,想问城主所欲何求?” “所欲何求?”封乔弗冷笑一声,言:“均天城拨出去了几千兵马前往西方据点,仍旧能够横军绮罗运河,司令觉得……”封乔弗翘起二郎腿,凌傲的抬起下巴:“我所欲何求?” 见柯梅尔不说话,封乔弗笑着站起身,来到柯梅尔身边,邀请他往楼上走。 “司令只顾着赶路,是不是还没见识过均天城的胜景?” 柯梅尔走在封乔弗身后,没有回答他的话,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均天城人口多,街道多,只可惜背靠青云丘陵,能种粮食的地方甚少……”封乔弗继续言:“百姓们都怨声载道,可皇帝定下来的税目,我怎么能轻易改变呢?” 就见封乔弗一直朝楼上走,不知道要往哪一层去。 “均天城最厉害的,当然不是粮食,最厉害的,司令知道是什么吗?” 封乔弗和柯梅尔来到郡城宫殿的最高层,两个人连喘了几口气,然后站在围栏上,看前方一望无际的城池房屋,炊烟人影。 而大多数都是矮屋,除了富贵人家的街道,宫殿阁堡高低错落,而其他地方的房子低矮破旧,街上的行人褴褛不堪,到处都是乞讨的老人,偷东西的孤儿,还有骑着大马飞鞭的司警与协查兵。 “均天城最厉害的,恐怕也不是建筑,也不是百姓安居乐业。”柯梅尔扭头望着封乔弗。 封乔弗笑了笑,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脑后:“均天城最厉害的,是税收系统,是封氏大街,是封氏军队,还有火铳,和炸药。” “你们还在用这些东西打仗?”柯梅尔皱起眉头。 “司令总是在御军台,暴雪山那样的地方,你知道均天城对东陆经济贡献多少吗?”封乔弗笑着道:“东陆最盛的家族,我们的武器、医药来源于云山,娱乐来自漆冥,学术来自于克斯、明人,军火来自于奇拉,而我用钱买这些姓氏的东西后,又要把挣到的钱全给斯伯捷!”封乔弗面向柯梅尔,那双本年幼的眼睛里,释放出与年龄不符的血红和野性:“封氏有足够的财力、人才、军队,封氏凭什么给现在风雨飘摇的斯伯捷称臣?!你问我所欲何求…… 我要当皇帝,我要让全陆改姓!” 柯梅尔看着震怒的封乔弗,不由得后退了两步:“但你掀起血雨腥风,只会给你们带来无尽的伤亡!你要杀到帝城岛吗?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不可能!封氏是腹地最有能力的家族,我有十万军队,是腹地城市军队的总和!我有军火,等克亚城被我扫荡过去,整个腹地都将改朝换代!” “你不会得逞的……” “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回去吗?”封乔弗逼近柯梅尔,冷笑道:“皇帝会让你来,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回去……我当然要遂陛下的心愿……” 柯梅尔紧张不已,立刻逃下楼梯,而这边封乔弗已经下令关闭城门,并很快追了上去,招呼群冰取他的弓箭来。 离开郡城宫殿的柯梅尔跳上马就朝城门冲了过去,他身后,就是封乔弗的追兵,领头的正是封乔弗。 他的狩猎开始了,箭镞对准了已经来到城门口的柯梅尔,柯梅尔勒马停下,见到城门紧闭,则回头看向封乔弗。 “他能不能跑过我的箭?” 柯梅尔下马,掏出剑来解决掉了准备拦他的侍卫,接着独身来到城门前,憋足了一口气,竟徒手推开了城门?! 目睹那沉有千斤的城门,在一个人手下被推开的封乔弗也错愕了一瞬间,但他知道,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能放柯梅尔离开了,这无疑给自己多一个强大的对手! 柯梅尔脱力的爬上马背,可这时,自己的背上却吃上了一箭! 他不敢停留,依旧甩开马鞭驰骋而去。 柯梅尔必须立刻离开,如果想要活命,更不能走绮罗大桥。如今天干物燥,浪涛息宁,柯梅尔趁夜色逃下堤坝,跳进了扁舟,朝对岸去了。 后来柯梅尔被克亚城侍卫救下,抬近了郡城宫殿,得到了德兰夫人的怜悯,一直住到伤口好转。 为了不让封乔弗得逞,柯梅尔告诉德兰夫人要在冬天之前排兵布阵,封乔弗随时都会攻打过来,为了腹地的安全,克亚城一定要坚守下来。他则要快马加鞭赶回帝城岛,告诉皇帝封乔弗的诡计,他实际拨去据点的人马远比所说的太少,而且他想要荡平克亚城,成为腹地的霸主。 临走时,柯梅尔还询问马克,是否要和自己一起回帝城岛。 马克给出了否定的答复,柯梅尔觉得可惜,但也没有强求,他只说如今迪成皇帝的旧人只剩下马克,如果他也不想着皇帝,皇帝才真正的消殒了。 而知道这一切的德兰夫人,则认为柯梅尔让克亚城死扛是为了那个皇帝,而不是为了克亚城百姓的死活,最后在柯梅尔践行宴之前,把柯梅尔轰走了。 另外,德兰夫人也对马克起了疑心。 “我不知道你究竟有什么心思,但我不会拿克亚城战士们的性命去为斯伯捷人守住绮罗运河北岸。” “可先城主却为了守住北岸付出了生命!” “那你还希望多少孩子失去父亲,多少女人失去丈夫?!我不会负隅顽抗的,如果你一定要在你的姓氏前加一个斯伯捷,那你就不可能再待下去了。”德兰夫人抿紧嘴唇。 “您要赶我走?” “我没这个权利,不过如果真到了生死存亡之时,我会这么做。”她坚毅的望着马克。 “封乔弗如果攻到北岸,就算投降他也不会让百姓好过。”马克无奈的提醒德兰夫人。 德兰夫人沉默了一会儿,言:“留着你,就是为了让他不能攻到北岸。而这个北岸,不是为了皇帝,只是为了我们。我不奢求独立,我只想守护我丈夫拿性命守护的人。” 第三十七章 门口的乞丐和瞎子 返回路途中,柯梅尔路过了克拉堡,他没有向克拉堡靠近,因为据他所观,克拉堡正在打仗,看得出一方是皇帝的人,一方是克拉堡的流族人,但是克拉堡下还有一部分军队举着地瓦国的旗帜。 看来中部的局势要比他来时所遇见的要更加紧张,地瓦国加入皇帝和流族人之间的战争,意味着他将要和皇帝作对,或者说,凯依奈尔有自己的打算。 凯依奈尔不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他不希望滋生出尖锐的矛盾,但他不会再依顺于斯伯捷皇帝了,南陆的卡伦家族企图夺取所有的兵权,这就意味着南陆到了用兵之际,卡伦家族打算北上或者向西去,而西陆战火不断,已经完全不归属于斯伯捷皇帝了。 地瓦国此刻坐以待毙,恐怕会误了时机。 柯梅尔为了尽快回到暴雪平原,决定日夜兼程。另外,他知道皇帝很可能会派人暗杀他,因此他更要快马加鞭,让杀手追不上自己的脚步。 但冬天已经来临,他进入迩周城时,正好是初冬。 但迩周城的气氛却有些怪异,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有很多人都在望塔大街徘徊,并向着城门眺望。 柯梅尔拖着疲惫的身躯,拉着自己同样疲惫的马,一边往前走,一边朝来时的路看去。 人们好像在等什么人,但夜幕降临后,似乎结果让他们失望了。 柯梅尔太口渴了,他走进了一家酒馆,要了一壶国酒,和一碗羹汤泡饼,大快朵颐时,几个喝酒的男人落座在他旁边。 “这都要天黑了,恐怕等不到他了。” “但漆冥家主说,他归来时就是初冬。” “如果他再不回来,云山家族恐怕就要垮掉了。”一个男人冷笑了一声,继续说:“周期再厉害,也是人,他哪怕是神射手,也杀不死恶魔啊。” “周尘会回来的,并且会杀了恶魔。” 柯梅尔闻声回头,看到站在那几个男人身后的一个灰头发的女人。 涂晴皱着眉,坚毅的目光投向几个比她高比她壮的男人。 “你可能被他那张皮囊给迷惑了,他坐在高头大马上烧烟草时,和所有不堪一击的贵族一个德行。” “他不一样,我相信他可以杀了恶魔。” “你是他情人吗?穿的那么好,家里收他多少钱,我也给我妻子谋个差事!” 柯梅尔见几个男人就要欺负涂晴,立刻上前拦住:“说话不要动手。” “又一个小白脸。” 柯梅尔被嘲笑了一番,他也没有露手,反而是被嘲笑自己的人认了出来。 那几个男人拿出一张画像,看了半天,才得意的笑说:“这原来是个贵人,有人买你人头呢司令先生。” 柯梅尔这才看见这几个人随身带着兵器,穿着黑袍,恐怕是漆冥家族的杀手。 看到这几个人来历不善,柯梅尔也犹豫了,他先知会涂晴先离开,然后慢慢握紧自己的剑,说他不想动手。 而这几个杀手却不明就理,还得意洋洋的以为能以多取胜。但就在几个人打算动手的时候,忽然旁边座位的一个头戴斗篷帽子的人开口说话:“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这个人力大无穷,没有杀手杀得了他,除了法令和他自己。” 柯梅尔循声看去,就见那人放下酒杯,并未抬头。 “能有多大力气……” 还不等那人笑着把话说完,柯梅尔就敏捷的抓住了那个斗篷男子所扔过来的酒杯,而陶土做的酒杯,瞬间就在他手心被捏成了碎片,掉在地上。 几个杀手被吓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了半天,才屁滚尿流的逃走。 柯梅尔皱起眉,看向那个斗篷男子:“你为什么帮我?” “我只是来感谢你,刚刚帮助了我的朋友。” 他慢慢抬起头,斗篷下是一张经历过风霜的面孔,双目那样的黑暗空洞,却又好像什么都看得清。 周尘站起身,浅笑着走到柯梅尔旁边,道:“你可以去我家歇息。”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好人?” “跟我走,你就知道了,司令。” 周尘已经回来了,他也是刚刚到的迩周,在此之前,他从万物海归来,翻跃画屏山,再此到达不死湖,谢维德依旧让周尘摘掉他胡子上的冰玫瑰花,而这次谢维德没能伤到周尘。 虽然周尘瞎着眼睛,但他直接抽剑和谢维德对垒,谢维德年迈,并不能坚持多少回合就败下阵来,周尘不知道谢维德身上有没有别的武器,就先捆住他,才摘掉了冰玫瑰花。 谢维德认为他足够奸诈,才放他离开。 后来周尘到达了梦魇森林,他什么都看不见,因此他反而更能走直线。 在进入梦魇森林前,他寻找到了莉莉的坟头,因为旁边的野莓果已经生根发芽,长出了幼树,周尘还抓了一把上面圆圆的果实,可惜那不是果实,只是一排枯果,又干又涩。 梦魇森林走的十分顺畅,尽管仍然有严重的瘴气,却奈何不了一个瞎子。 就这样,他拄着手杖,一步一步,独自一个人,又走回了迩周。 路上风越来越冷,可他迎着风的步伐却越来越快。 他见过世界上最剧烈的风暴,从此也不再怕任何飓风。 现在,他带着一样是孤身闯荡的柯梅尔,往万晴宫殿走。 周尘站在门外,笑着问柯梅尔是不是知道自己是谁了,一边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他平安回来了。 “快开门混账东西!”门内米娜带着哭腔的声音越来越近,大门被打开了,接着周尘就张开双臂,迎接了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家主…少爷……我可怜的少爷,新来的下人说门口有一个乞丐,和一个瞎子,我多希望你是那个乞丐!” 周尘摸到米娜的脸,给她擦干眼泪后,随她一起走进大厅。 “这是柯梅尔司令,外面很不安全,我把他带回来休息。”周尘一边说话,一边侧耳倾听着屋内的声音。 “真的是周尘吗?” 周尘听到周期的声音,慢慢取下帽子,笑着面向声音的来源。 “老天爷……” 周期根本不相信,眼前这个蓬头垢面,满目疮痍的男人是周尘。 他要比离开时还要高,又比离开时更稳重。 “叔叔。”周尘笑着和周期坐下,米娜则领着柯梅尔去休息的客房。 “其他人呢?” “周诺在房间里睡觉。”周期还是要面对周尘的这个问题。 “还有呢?” “你的朋友……乌思宁在迩周警司工作。” “绻涟和小五呢?”周尘听周期开始吞吞吐吐起来,笑意也渐渐消失了:“还……没有找到吗?” “我很惭愧……”周期看着下人上茶后,道:“我和绻涟想要从明人郁那里救走小五,却上了他的当,绻涟被惊马的车带走,不知去向,而小五则要被送入卷庭,可我去救他时,明人郁又使阴招,险些暴露,但他恐怕是怀疑上我的,明人郁上台后,就三番五次想要切断和云山家族之间的技术交流,最后是涂川去游说的,将云山家族的烟草田供给给明人家族,进行高级烟草实验,利润五五分成。” 周期抿了一口热茶,继续说:“周林亭死于谋杀,迩周警司寻找不到突破口,认为是云山科衣所害,学术士之位空缺,大多数人支持涂川上位,他本来只是个小术士,因为和明人家自告奋勇的谈判,让医技司里,很多想要靠烟草牟利的人支持他,但他不愿上位。” “为什么?等一下……他不是已经退出云山家族了?”周尘十分不解。 “在批准前,他就已经揭掉了退族请示,所以批准无效。但他依旧不支持你,他希望等周诺长大了,你可以让位给他。” 周尘皱着眉头,半天了才说:“绻涟生死未卜是吗?” “其实……很可能……有人说马车掉进了海湾里。” 周尘没有反应,但他此刻除了看不清,甚至耳边也一阵轰鸣。 他不相信绻涟会死,但听到她已经死了的传言,他又不知道自己应该相信什么。 周尘只能坚信,那个为了活下去什么都能做的人,怎么可能让海水…… 那是冰冷的海水,她被困在马车里,怎么从冰冷的海水中逃出来呢? 周尘一个人坐在宁殿的阳台上,他手里是点燃的烟草,但坐这里那么久,他没有吸一口。 米娜抱着周诺走过来,把烟筒里的烟草熄灭后,把周诺放在周尘的怀里。 感受到周诺柔软的身体时,周尘笑起来:“吃的很好吧阿诺。” “家主……”米娜想给周尘添上茶,却发现他一口也没喝:“明天杜理会来给你看眼睛。” “我已经把病因告诉叔叔了,他会转达的。”周尘把周诺递给米娜,接着又扭头面向窗外。 “过去家主就喜欢往外看。” “是吗?可我现在什么都看不清。”周尘眯了眯眼睛,为了不让米娜自责,他立刻接着说话:“明天我要出去,你帮我去挑匹好马吧。” “家主现在能骑马吗?” “可以。”周尘听到门口的脚步声,就把头面向了门口。 “或许……”柯梅尔看了一眼米娜,以及正好奇的看着自己的周诺,道:“我明天离开的很早,就想来告别。” 周尘点点头,支走米娜后,就让柯梅尔坐过来了。 “司令明日渡过内海,就到帝城岛了,那里要比这里更危险。”周尘知道,皇帝不会想让柯梅尔活着进雀宫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还有有人要杀我的?”柯梅尔有些不解。 “我的消息很灵通的,眼睛瞎了之后,我的耳朵反而很灵,我可以听到很远的声音。”周尘笑了笑说:“风能到的地方,我都能听见。” 这是周尘在梦魇森林时发现的,他能听到从地下传来的声音,因此他躲避开了无门教,能听到驿道上的流匪的声音,还能听到夜晚时分,森林里流族人的呼噜声。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是疯了,耳边的声音嘈杂凌乱,一直到他走到平原上,狂风暴雨来袭时,周尘的耳朵才宁静下来。 因为风走到了他身边,他也只能听到他身边的声音。 “等我的眼睛好了,或许就听不到了。”周尘笑了笑,继续说:“司令一定要回到暴雪山,冬天来了,暴雪山不能没有司令。” 第三十八章 归来后的迩周 “但我要把中部的战况告诉皇帝。”柯梅尔沉重的叹口气,道:“局势要比我所想象的糟糕。” “希望我们的陛下,可以有所作为。”周尘说的漫不经心,这只是一句恭维话,他根本不认为皇帝能为此做什么。 周尘在下午的时候离开了万晴宫殿,他把灯芯一直带在身上,这是唯一能杀死云山科衣的东西,只有放在身上才最放心。 他的步伐停在迩周警司前,周尘走进去寻找乌思宁,被江南给拦住了。他不可思议的望着周尘,迟迟说不出话来。 “警长怎么了?”周尘一如既往的浅笑着和江南搭话。 江南耸耸肩,道:“昨天还有人说你死了。” “我不会轻易死的。”周尘拍了拍江南的肩膀,就问他乌思宁在哪。 江南带着周尘走到了乌思宁的画室门口才离开,可屋里的乌思宁并不知道门口的人,竟然是担忧良久的周尘。 他一见到是周尘,立刻抱住他半天才肯松开,收拾好内心的激动,才邀请周尘进屋里坐。 乌思宁起初就注意到了周尘双目的伤,周尘点点头,只说很快会康复,就打断了这个话题。 他还没有向任何人说起过这一路的遭遇,没人敢主动问他,他也绝不会主动告诉任何一个想要,和他一起分担这份艰难的人。 除非是他觉得,愿意一起承受所有的人。 “你又回到这里工作了?” “对。”乌思宁点点头,无奈道:“迩周虽然越来越乱,但还是需要画师不是吗?我也要活下去。” “我以为你会回雪阿城。”周尘歪了歪头,继续说:“我听说了一些雪阿城的事。” 乌思宁打断了周尘的话,说:“因为我还没有找到小五和绻涟,我不能离开。” 感觉到乌思宁不愿提起雪阿城,周尘只好放下这个话题。 “可能有人和你说绻涟已经死了,但我不这么认为。”乌思宁皱起眉头:“城门城区有人说她被救了上来后,被一个老太婆带走了。” 周尘握紧了拳头,紧张的听着这样一个道听途说的好消息。 “但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乌思宁摇了摇头,继续说:“小五可能在望塔里,和明人德在一起,那里应该比较安全。不过还是需要把小五带出来。” “迩周有别的变化吗?”周尘话锋转弯。 乌思宁愣了一下,道:“有。” “说说看。” “比如说,我们换城主了,辰弥谢尔死在夜里,他被封了卫国者。现在的城主是辰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头。文如离开了警司,他被玉兽血因感染了很久了,总是不定时爆发,警司想要逮捕他,但一直没有抓到。 社务司,现在在奇拉氏手里。” “辰捷同意了?” “对,奇拉氏以交出所有军火生意为条件,城主还真的信了。写信告知了皇帝,也得到了批准。” “皇帝是个爱用火药的人。”周尘搓了搓下巴,想起之前的战争。 “但他肯定不希望别人用火药对付他。”乌思宁撇撇嘴,继续道:“虽然迩周现在很乱,但是也没有乱到极点。或许你回来了,会有转机。” “周尘。” 推门进来的是江南,他告诉周尘说,有城主的亲信,从万晴宫殿寻来,请周尘进殿面见城主。 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恐怕辰捷见到周尘,又是一盘审问。 果不其然,辰捷见到周尘第一个问题就是,他去淹都究竟都干什么。 周尘摇了摇头,答:“我只去学一些经略要术。” “那为何淹都会被地瓦国攻击?” “什么?”周尘实属被这句话问愣住了。淹都被地瓦国攻击? 他回来时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地瓦国闪击淹都,三天内拿下了淹都城主,现在的淹都,改姓奈尔。 “淹都有太阳塔如何能沦陷?” “太阳塔只是用来防御大风骤雨的,放不住地瓦国那样的铁骑。”辰捷揉了揉眉心,继续道:“不过听有些探子说,你是抱着寻找杀死披衣鬼的心去淹都的,找到方法了吗?” 周尘恍恍惚惚的回过神,回答辰捷的问题:“我的确是去找方法的。” 不等周尘把话说完,辰捷就继续道:“那你就去找到云山科衣杀了他!他不仅杀了你们云山家族的人,还杀死了先城主!” 周尘从那一片渺茫的光感里,也依旧可以感受到辰捷的愤怒。 在辰捷眼里,辰弥谢尔当然要比周林亭重要。 可云山科衣知道周尘要杀他,他又怎么可能来见周尘呢? 另外,周尘也知道辰捷所说并非实言,披衣鬼若想保全自己,那么就不能运用自己的暗术。披衣鬼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人的欲望来借刀杀人。 离开郡城宫殿的周尘去往了云山家族的医技司,他要去见涂川一面,虽然不是实际上的见一面,但周尘还是要听听涂川会告诉他什么。 “是你生辰那一天。” “我的生辰?” “对,家主不在,但成人后的第一个生辰,还是要办宴席的。”涂川摸了摸胡子,继续说:“云山家族的幕臣都在,是黄昏后的时间了,都已经快冬天了,天黑的很早,屋里正在上灯,我就看见有个黑影,朝周诺冲了过去,周林亭为了保护周诺,大喊了两声,结果那黑影就朝周林亭来了。” “怎么杀的?” “不清楚,他捂着胸口倒下了,没多久尸体就干了。” 这死状听起来很像是恶魔的杀人手段,但恶魔此刻也不能使用恶魔的方法,可周尘问来问去,问了很多人,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结果,最后纳闷的还是他自己。 而辰弥谢尔的死因更是蹊跷,他在睡梦中睡死了过去,没有死因,同时也没有呼吸没有心跳。 “我觉得家主现在也该考虑一下医技司学术士的位置了。” 周尘听到涂川提起这个,就有一些犹豫:“涂先生觉得自己可以胜任吗?” “如今学术士司老之位,可谓岌岌可危,没人愿意做吧?谁也不想成为第二个周林亭。”涂川说话倒是直接。 “云山家族一向公正,涂先生声望最高,也应当担此重任。” “那家主可以满足我一个小条件吗?” “什么条件?” “我听说过我女儿和家主是很好的朋友,如果家主愿意娶我的女儿涂晴,我会很乐意的接受下这个位置。” 周尘听到这里,即刻皱起了眉头。他虽然没想到涂川会说这样的条件,但这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如果他女儿成为了家主夫人,那么他的荣华富贵可以保全,又能在他栽倒时提供后盾,如若涂川一蹶不振,至少他还有女儿可以依靠。 说到底,他都是为了自己。 “这个条件太荒谬了。” 只有有漏洞的人,才会拼命的保全自己。 涂川并不简单,他背后或许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东西,但周尘并没有把它们挖掘出来。 “那就请家主另请高人。” 离开涂川房间的周尘,明显感觉到医技司里的嘴巴碎了起来。 他们都很支持涂川,毕竟没有人不想跟着会赚钱的人,塞满自己的腰包。如果只搞学问不去生活,等于是空谈。 离开医技司时,天已经黑透了,周尘在离开之前也去听解了很多医技司新研究的东西。 比如说延缓血因发作的耐抗血因,和力量流更加融合的冷兵器,治疗肺病的最新成果等等,这些都很实用,却都不如最新研究的果酒味的烟草卖的多,可以说一进入市场就被抢光了。 讲解的人格外强调了这个部分,甚至还烧了一些给周尘尝。 周尘的评价是,不如红山。 他感觉得到,不论是其他人,还是云山家族的族人,在这样的乱世,能给予自己和家人安全感的,就是足够充盈的钱包,够他们吃喝,够在战火来临时逃命。 所有人都需要安全感。 他晃晃悠悠的来到了103街道,绻涟的房子里落满了灰尘,看得出这里已经很长时间没人住了。 柜子里的果汁蓝莓全都被霉菌覆盖着,地面长了苔藓,桌子上是厚厚的尘土。 而周尘来到狭窄的阳台上,机械的坐下来,他点起自己的烟筒,嘬了两口后,无奈的叹口气。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却照的人和黑夜一样神伤。 他想要说话的人不在这,这里只有弥漫的冷气,和呛鼻的尘埃。 她到底还活着吗? 如此荒芜的家,只会让他悬浮的心越来越下坠。 凌晨的时候,周尘才站起身,又慢悠悠的走了出去。 但离开屋子时,他摸到了门框上,有一支插在上面的羽箭。 周尘把羽箭拔了下来,摸了摸上面的箭镞。 这是绻涟常用的箭镞形状。他又捻了捻手指,发现上面根本没有什么灰尘。 周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发现了什么,就拿着羽箭一路跌跌撞撞的跑回了万晴宫殿,邀请还在值班的侍女,帮他看一看这支羽箭是不是新的。 “箭头磨的很新,应该是新的。” 周尘激动的跳起来,他紧紧的握住这支羽箭,无比雀跃的跳到床上,直接陷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他亲吻着那明亮冰冷的箭镞,仔细的把它取下来放进了宝贝的匣子中,好像绻涟的灵魂就在这个箭镞上一样,让他这样爱惜珍贵。 按照周期对周尘的要求,至少要等到杜理给他进行完每日检查后,才能出去。因此每天上午,周尘都要等着杜理赶来,为他检查治疗眼睛。 “恕在下愚钝,我还真没见过被风刮成这样的眼睛。”杜理一边给周尘缠绷带,一边嘟囔。 “真不知道家主都遭遇了什么。”米娜心疼的就要掉眼泪。 “只是遇到了强风暴。” “淹都应该没有强风暴的啊,他们有太阳塔。” 周尘虽然很想说,就是因为有太阳塔,才会有强风暴,但还是忍住了。 而他身边的周期却有些忍不住了。 等到杜理和米娜离开后,周期才问:“你究竟准备怎么杀云山科衣?” “我还不知道怎么见到他。” “城主让你杀了他。” “我知道。”周尘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现在看不见。我会去奇拉街道碰碰运气。” “你要去见简舍吗?” “对。” “她不在奇拉街道,她现在在奇拉庄园。” “什么?”周尘有些不解。 “她好像和夏杰有一腿,据说是她主动勾引的夏杰。” “口味别致的两个人。”周尘感叹。 第三十九章 有黑暗才有光明 回到帝城岛后,柯梅尔第一时间赶去了雀宫,他要面见凯特皇帝,陈述他的所见所闻。 包括封氏企图独立的野心。 他的马被皇城的御卫军牵走,而自己却守在皇帝的寝宫外面。 时辰还是夜中,他不能吵醒皇帝休息,必须等到第二天早上。 凯特这天夜里做了噩梦。他梦到了陷入火海的帝城岛,梦到了洒满狼血的皇座,一条鱼在皇座上奄奄一息的扑棱着尾巴,凯特命令艾米娅将鱼斩杀,可那条鱼却自己跳起来撞死在了皇座上。 “它已经死了陛下。” 凯特回过头,对上了朝自己走过来的太后的脸,可那风情万种的女人,却顶着一个骷髅! 他睡的很不好,醒过来时头还是晕的。 通传告诉他,柯梅尔已经在寝宫外面等了一夜,是否要让他进来。 凯特思虑了一下,选择去圣水花园见柯梅尔。 那里是皇家的避暑之地,等到冬天,清凉则会变成湿冷,更何况,这里还是迪成皇帝的葬身之所。 在去往圣水花园的路上,凯特传唤了涂戈来面见自己,最后涂戈和柯梅尔一起到达了圣水花园。 “这里是先帝为了和多尔皇后避暑,修建的花园。”凯特围着毛皮披风,坐在窗下的沙发上。 他第一次来见到迪成时,迪成就坐在这个位置,垂着自己的头颅,好像失去了全世界。 “说一说你发现了什么?” 听到皇帝让自己说话,柯梅尔立刻讲来:“臣去往了均天城,那里兵强马壮,但民怨很大。” “民怨?” “百姓没有足够的粮食,也没有足够的银币生活,男子充兵,女子为娼,老人行乞,孩子偷盗。人与畜生同棚,草和菜同锅,床上是瘦骨嶙峋的孩子,后院的地里,埋着被畜生踩死的母亲,门外是进入行伍的父亲,门内是给权贵洗亵衣搓破手的祖母。” “权贵们?” “流连赌场和楼坊,白金如楼塔堆砌,粮草似城墙垒高,大马是坐骑,士兵是扈从,封氏屯兵绮罗运河,和克亚城对峙良久,新城主困继母虐血亲,我是陛下的臣子,他却把箭镞对准了臣!” 柯梅尔低下头,不再看皇帝的表情。 “拥兵自重,封氏要造反吗?”涂戈皱着眉头道。 “均天城企图向克亚城进行第二次进攻。” 凯特想了很久,才问涂戈:“腹地可有兵队?” “克拉堡处,有御卫军。” “让他们去守住绮罗运河北岸。” “那均天城的百姓呢?” 凯特看了看柯梅尔,道:“你在这里冷吗?” 听到皇帝的问话,柯梅尔点了点头,回答:“冷。” “那你就该离开这里。”凯特笑了笑,接着说:“南岸的腹地只有均天城一座城池,向南有巫鹿城不成气候,再向南就是南陆,那里盛德的军队要比封氏的军队强悍太多。封乔弗虽然有野心,可他们孤立无援,没有盟友,在腹地也只是蝼蚁而已。” “那百姓呢?” “他们的城之信仰是封乔弗,但他们最崇高的信仰是他们的皇帝,还有羊皮卷。”凯特慢慢站起身:“我会保佑他们的,相信神明也会指引他们走向光明。” 柯梅尔刚想说什么,凯特就变了脸色,冷言冷语的叫柯梅尔离开。 等他走出圣水花园,凯特才露出厌恶的表情:“百姓……若能困死封乔弗,什么都可以牺牲。” “陛下,守住绮罗运河北岸,恐怕还需要更多的兵力。” “你叫我上哪里找来兵力?” “御军台。” 艾米娅听到涂戈提起御军台,心中猛然一惊。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凛冬已经到来,大坝也将修缮完毕,御军台有可以抽调的军队。” 艾米娅百思不得其解的看着涂戈,她并不明白涂戈为什么要这样做,御军将士如果前往腹地,那暴雪山一旦有什么不测…… 甚至,涂戈没有提起询问太后的意思。 这说明他真的有意建谏皇帝,抽调御军台兵力。 这并非是涂戈的一意孤行,在他来之前,他曾经和明人倦一同商议过,明人倦的意思就是如此。 “如今天下已经大乱,御军台不能无所作为。” “台老之意,要让御军台将士参与进来?” “无论是西陆还是南陆,或者是腹地,凛冬虽然来临,可此时,却是最好的抽调时机。春、夏、秋之季,将士们的首要任务自然是被暴雪山破坏的大坝的修缮工作,然而冬季的时候,他们也和我们一样,躲在火炉旁谋生。” 明人倦的话不无道理,冬季,是御军台出现在腹地的最好时刻。 所以柯梅尔回御军台时,还带着圣谕。 他必须前去传达,御军台共有十万精兵,大坝修缮完毕后,柯梅尔须带领两万军队,前往克亚城援助。 这支军队,在封氏没有彻底困死在均天城之前,不得离开克亚城。 柯梅尔知道,他一旦再次离开御军台,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而接到圣谕的奈利,第一时间给太后传递了消息,这也是太后,第一次从奈利这里得知皇帝的消息。 这次抽调任务封锁严密,就连艾米娅也没有机会和太后通风。 她不可思议的看完信鸦身上的纸条,差一点昏厥。 她日日提心吊胆、担心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无论怎么做,凯特到最后都还是要用御军台的,她根本守不住。 暴雪山的暴雪一旦崩溃,大坝一旦崩溃,整个暴雪平原都将消失,帝城岛也会危在旦夕。 虽然每年的暴雪寒冬最多持续五个月,大坝的年寿命一般也是五个月余,可,万事都有万一。 只有一次机会,只要大坝在寒冬没有过去就崩溃,整个帝城岛就会沉入沧海。 可这时,有一句最新的羊皮卷译文从迩周城传向整个斯伯捷大陆—— 无尽的风波源自于黑暗,而只有开启黑暗,才能迎来光明。 译文是天下所有的消息中,传播最快的。 通过望楼,通过驿站,通过悠扬的钟声,告诉斯伯捷大陆最边界的人们,羊皮卷又被破译出来了一句。 这次破译时间和上一次间隔时间相比并没有变短,明人和克斯家族都有些差异,不是说已经有破译者出现了吗? 为什么没有任何起色呢? 前往奇拉庄园的周尘也想过这个问题,但他如今更在乎云山科衣的死期什么时候到来。 周尘果然最先见到的,是涂丽。 她迎接了周尘,并很乐意热情款待他,泡上了很昂贵的花茶,点上了昂贵的金露草。 起初是销魂草,结果被周尘闻了出来,给拒绝了。 “家主如何闻出来的?” “简舍的地下城我去过很多次,那里就是销魂草和迷魂草的味道。” 听见周尘提起简舍,涂丽则冷笑起来:“那个女人吗?血里都是销魂草。” “听说她现在和夏杰在一起。” “对,这个贱人,把街道赔给了千荷,就勾引夏杰。”涂丽满脸褶皱,褶皱里都流露着对简舍的憎恶。 “赔?” 涂丽没有向周尘解释,而是希望周尘可以在烟草实验那里,允许奇拉氏也分一杯羹。 “奇拉氏要比云山还是明人更有优势。”涂丽笑道:“若是可以,云山家族的烟草,将会进入奇拉集团烟草行一半的市场。” “你只是想研究出来更让人欲罢不能的东西罢了。”周尘无奈的摇摇头,道:“云山家族怎么都不会这么做的。我此次前来,只是想要见一见简舍。” “研究烟草注定就会走上销魂草的道路,这一行一直都是我和漆冥家在做,从销卖到后续讨要帐钱,家主想要一个人走出一条新财路是不可能的,想挡我们财路更不可能。” “简舍呢?”周尘不想和涂丽废话。 最后涂丽没让周尘见到简舍,但他明白了一件事,从云山家族的医技司和烟草挂钩开始,麻烦事一定会接踵而至。 回城区的路上,周尘遇到了简舍和夏杰的马车。简舍伸出头看天色时见到了周尘,就让停下了马车,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现在的简舍,干净利落,美丽大方,就好像一个贵妇人,和过去那种邋遢模样完全不同。 周尘有些失神,但还是连忙问她正事:“云山科衣在哪?” “我怎么会知道。”本来和颜悦色的简舍,猛然垮下了脸,变成了原来的样子。 “你为什么离开他?” “是他离开我的,他说他不需要我了,碰巧我的街道被千荷收购,我选择另谋出路。”简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后,警觉的望着周尘的夏杰。 “你最后一次,在哪里见到的他?” “奇拉街道吗?”简舍搓了搓下巴,摇摇头:“我不记得了,我也不想再想起来。” 周尘刚想继续追问,简舍就又道来:“他是个真正的恶魔,他都是为了自己,从没想过我,我也不会再想着他了。我背叛了他,但是这不该是我早就应该做的吗?” 简舍和夏杰又钻进了马车,他们离开了,周尘站在原地望着队伍的影子慢慢消失,心中五味杂陈。 他没想过简舍是不是背叛了云山科衣,因为周尘认为简舍早就应该寻找自己的生活了。 卡琴和穆歌进入红地时,二人都陷入了迷茫之中。 红地领主空虚,穆歌知道是因为江瑟去往了克飞亚,但为什么对出来了一个摄政王? 穆歌和卡琴打听了很久才知道摄政王名为丹古,还带着一只幼龙。他深受红地女王的器重。 “丹古?!”卡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名字。她抓着穆歌的肩膀,告诉她这个丹古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你认识他?”穆歌很惊奇。 “他是迩周人,曾经因为他研究的一种什么血因,让迩周陷入了恶战。就连几大家族,也因为这个血因而对垒。” “他图什么?” “他想要利用血因去控制玉兽,操控人群,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穆歌也听说过迩周的那场战争,因此她还是相信卡琴带话的。 如果红地落在这样的人手里,江瑟从克飞亚回来,还能拿回自己的领地吗? 江瑟如今还在守护自己家园的前线,穆歌在江瑟的家园,如若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不管,她该如何对得起江瑟的心意呢? 第四十章 坏孩子卡琴 穆歌思考了很久,最后还是朝卡琴提出,希望在离开前,去一次王宫。 “为什么?” “我不能看着红地落入贼手。”穆歌道。 卡琴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你在开什么玩笑,你是克飞亚人,红地女王跟你有交情,但你不至于为她卖命!” “但她现在在为了克飞亚卖命。”穆歌坚定言。 “你怎么知道她是为了克飞亚还是为了她自己。”卡琴冷笑一声,继续道:“如果你执意要去我不会阻拦你。但我不会去。” “如果有我在你更容易召唤龙。红地就有龙。”穆歌企图勾起卡琴的兴趣。 她要去王宫刺杀丹古,这一去就只有成功和失败,生和死两个结果。 如今红地的主导者只有丹古一个人,穆歌再清楚不过,一个从迩周逃来的邪恶的人会怀有什么鬼胎。 夜晚降临,熟悉王宫地形的穆歌很快就潜入了宫殿内,来回巡逻的侍卫方向,意味着王宫里需要被保护的人在哪里。 就这样,穆歌进入了红地领主的主寝殿。 丹古只是一个摄政王,他怎么能住在王宫里,睡在江瑟的床上?! 她从窗户翻了进去,将自己的身影隐秘在黑暗中,但也躲不过月光的照射。 为了躲过侍女,穆歌必须躲到什么地方去,宽阔冗长的走廊没有潜身之地! 就在这时,她忽然被一双手抓住了肩膀,卡琴一抬手,她的斗篷就变成了和墙壁一样颜色的样子,二人顺利躲开了走动的宫人。 卡琴最后还是来了,但她和穆歌并不同路,她按照穆歌的指点,去往了关押幼龙的牢房。 那里是一间特制的牢房,一间高大宽阔的铁制笼子,笼子上方压着一块巨大的铁塔,幼龙的嘴被一个铁笼套着,一直套着它整个头颅。 卡琴慢慢靠近这只幼龙,它金色的瞳孔变大又变小,在黑夜里紧紧的盯着靠近自己的卡琴。 她小心翼翼的脱下斗篷,直视着幼龙,朝它念出唤兽咒,而就仅仅刚刚开始念,卡琴就已经明显感觉到了幼龙的意识,宛若岩流一般流淌在她的皮肤表面,烫开她的衣服,烫裂她的皮肉! 卡琴紧张的压制着幼龙的意识,却发现龙的意识并不是攻击过来的烈火,而是吸噬回去的漩涡! 卡琴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在不断的被幼龙开始焦躁的低吼而搅乱,她感受到自己的魂息竟然开始逆流!灵魂都在朝向头顶飞动! 她的唤兽咒就要崩溃,崩溃之时她会被幼龙的意识吞噬,变成第二个布琳! 想到这里,卡琴立刻驱使自己的手,拔出腰间的匕首,朝手心划了一刀,鲜血和疼痛让她的意识回归,灵魂归位,血脉再次正常流动。 但耗费气力的她无法再对幼龙使出唤兽咒,她必须立刻离开。 可就在这时,卡琴才发现,宫殿里的侍卫都在朝一个方向跑去。 不是丹古死了,就是穆歌被发现了。 卡琴连忙离开牢房,朝主寝殿跑去。为了救穆歌,她使出了咒语,利用飞鱼的能力迅速飞至穆歌所在之地,而穆歌此刻刚刚掀开被子,被眼前空无一人的床铺所惊到。 “每天都有要来杀我的人。” 屋门被人推开,丹古带着一众弓箭手进入房间。 卡琴眼疾手快,她拉着穆歌就要从窗户跳出去,而穆歌却挣开了卡琴,举起自己的剑,就朝丹古扑过去! 这次卡琴救不了她了。 卡琴看了一眼决心赴死的穆歌,毫不犹豫的跳出了窗户,叫出长明来,带自己逃走了。 而穆歌则被丹古生擒,扔进了地下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牢之中。 她的手被铁链绑住,墙壁上依稀看见一个小洞。 狱司站在上空对她说,十天后,从洞穴里流出来的水,会把她淹死。 十天后,就是穆歌的死期。 或许是穆歌错了,她应该跟着卡琴走的。 但她会甘心吗?到目前为止,这个所谓的克飞亚唯一的王储,没有干成任何一件事。 就算是死,至少她拔出过自己的剑,划破了丹古的华服。 “我管不着你是男是女,也不在乎你是哪个家族的人。”丹古擒住穆歌时,将她的族徽踩在脚底:“我绝不会让你去和那个古怪的江瑟报信!” “穆家已经完了。” 太阳神明护佑,如果穆歌要死的话,请让丹古和穆歌一起死。 十天里,每天睁开眼和闭上眼睛之前,穆歌都会说这样的话。 地牢里的水在越涨越高,水面的波澜,让她能够看到一点光亮。 她很想在死之前知道克飞亚的战况,想知道江瑟是死是活,也想知道鲁长天他们是否还活着。 穆歌的确什么都没有了,她为了别人而活着,为了克飞亚而活着。 她把心给了马克,把身躯献给故乡。 酸苦的水已经漫进了穆歌的嘴巴和鼻子里,她仰起头,又灌入了耳朵。 死神离自己越来越近,她似乎能看到死神的镰刀!死神伸出自己的手,解开了她的锁链,拉着她破损的双手,带她去地狱。 穆歌闭上了眼睛,泡在冰冷的水里的身体慢慢不再僵硬,死亡的恐惧也变成了虚无。 “你是来救我的吗?” “我只是想成为一个好人。” 一直到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红色荒漠时,穆歌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死,而是被人救了出来。 跟她说话的人,是卡琴。 卡琴起初已经被长明带到了红色荒漠,这里温暖干燥,她用了很久才让自己的身体不那么僵硬。 接着,她就掉进了一个漩涡之中。漩涡让她感受到了恐惧,就好像面对着那只幼龙一样的恐惧。 淹没在沙子里的卡琴,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她张嘴呼吸,却吃了一口的沙子!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她瞬间有了反抗的力量,她翻过身吐出嘴里的沙子,大口的呼吸着空气! 这是一个洞穴,她寻找出口时,遇到了一帮流族人,他们带着很多西陆的货物,准备运往腹地的城池卖掉。 “你们知道出路吗?” “当然。红色荒漠的下面比上面安全。” “你们要去哪?” 首领言:“克亚城。” “那里还在打仗。” “那他们更需要这些东西。”首领看了看队伍中央那些毛皮和坚果。 “你要去哪?” “克飞亚。”卡琴说话。 “那里也在打仗。”首领笑了笑,给了卡琴一把坚果,然后说:“我们的这些货物,会给那里的难民。” “为什么?” “我们这条商道总会路过克亚城,那里的城主总会帮助我们休息整顿。” 卡琴想了很久,才说:“但你们族人不都是商人吗?” “可克亚城的城主不是。他总是施舍给我们,我们能做的只是给他一些坚果。” “可他们换城主了。”卡琴耸耸肩。 “那,那一定是他的孩子,我会把坚果给他的孩子。” “善良的人都可以得到这些吗?” 首领摇了摇头,言:“只有善良的人遇到善良的人,才会有免费的坚果吃。但如果你是个绝顶善良的人,那你裹腹不需要任何食物。 就像菩萨。” “我曾经是一个坏孩子。” “既然是曾经,那说明你现在不是了。”首领递给了卡琴一块毛皮,告诉她夜里会很冷。 她最终决定回去救穆歌,并不仅仅是他得到了一把坚果,也因为她知道,穆歌也需要一把坚果,她不是菩萨,更不该是蠢死在红地的异乡人。 救出穆歌的卡琴已经耗尽了自己的气力,但她还是要即刻启程,必须尽快赶到克飞亚,因此她没有再和穆歌同路。 而克飞亚的战争并没有在这个冬天停止,寒冷的特蕾玛高原上,高耸入云的红地和克飞亚旗帜,已经要被冻翻不展,单江瑟仍然要继续和西陆抗争。 然而西陆却选择退出了特蕾玛高原。 鲁莱与鲁长天都希望江瑟可以指挥军队班师回朝,起码这个冬天,西陆恐怕不会再侵扰克飞亚。 江瑟却不肯这样,她认为冬天是天时地利人和的时候,只要西陆开始应战,她就能破军突出,长驱直入西陆,到达西部平原直捣鹰塔。 “但特蕾玛高原不利于作战,向前就是西陆内海,西陆还有水军,这个目标太理想化了。” “可我们都到克飞亚了。”江瑟摸了摸鲁莱的铠甲,柔声道:“难道就这样回去吗?如果不是西陆一直侵扰克飞亚,穆歌能破国吗?既然要雪耻,就要雪耻到底……”江瑟收回的手又攥起了拳头。 “可鹰塔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打下来的。”鲁莱搂住江瑟,劝说她。 “对了……”江瑟抬头看鲁莱:“你还记得我和你商量的事吗?” 鲁莱移开了望着江瑟的眼睛,有些犹豫的说:“鹰决城独立的事……” “对,斯伯捷的气数要尽了,纵观天下,只有我们的力量最强。” “可我是斯伯捷大陆的臣子。” “我们只有相同的信仰,谁也不是谁的臣子,你相信羊皮卷就够了,羊皮卷会希望全陆有一位明主的。” 而鲁莱并没有应声,他想起来勒沃在被流放前对自己说的话。 他说任何人在克飞亚,都会朝全陆望去。克飞亚是龙国,龙国的人总希望和龙一样俯瞰整个全陆。 “没有人能成为龙,但不妨碍人人想成为龙。” 奇拉街道还是那样的热闹与喧嚣,周尘站在人群里,和每个人长得都一样,他本是人中龙凤,却也湮没在人群中。 如果云山科衣在奇拉街道,那么有两个人一定会知道,那就是总务室的头目,千荷,还有受保护费的恶人头目,漆冥南丞。 比起见漆冥南丞,他更愿意去见千荷,毕竟漆冥南丞总想要他的命。 如今的千荷坐进了之前简舍的屋子里,她的面容几乎没有变化,还是那样的魅惑深邃。 “真是好久不见。”千荷打量着周尘一身朴素的着装,可笑道:“云山家主如今喜欢装落魄了?” 第四十一章 脱胎换骨的匪徒 周尘没有搭千荷的腔,就直接问她,有没有见过云山科衣。 “那可是个人物,恐怕不是我随便能见到的吧?”千荷冷笑了一声。 “你也是个人物。”周尘自顾自的坐到旁边,掏出烟草点燃:“你现在有两条街,离开漆冥南丞和涂丽,你有自己的天地了。” “对,我现在赚的很多,可还是要受制于人啊。”千荷轻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周尘的反应。 “感觉你好像很想赚钱。”周尘看了看桌子上散开的一堆账本,问:“你欠谁的债吗?” “我要买东西。”千荷笑了笑,道:“现在和过去的世道不同了,想要什么都可以买。” 周尘皱了皱眉,虽然不知道千荷什么目的,但他不能再把话题岔开了。 “简舍说她最后见到云山科衣,是在这里。” 千荷听了周尘的话,不由得笑了出来:“那都是多长时间以前的事了?她的街道卖给我的时候,似乎她确实见过云山科衣。” “在哪里?” “就在街上,她哪个房子里吧。”千荷漫不经心的说着。 “有没有她住处的地址?” “你当我这里是什么?” 周尘熄了烟草,拿出自己的钱囊:“你还惦记这 点钱。” 千荷掂量了一下,然后从一堆本子里抽出一个零碎的破册子递给周尘:“自己找吧。” 半信半疑的周尘找了半天,一共找到简舍三处房屋。记下地址后,周尘就离开了。 来到街道上透气时,天色也暗了下来。 按照地址,他找了前两个住处,都不是曾经他去过的那个地方,第三个地方叫他的记忆有所苏醒。 客厅内有一面镜子,斜对着房门,房门没锁,屋子里全都蒙着布,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来过这里了。 周尘看遍所有的房间,都没有任何线索。 如果简舍的住处都没有云山科衣,他会潜伏在哪呢?或者说,周尘该去哪找他呢? 一无所获的周尘有些失望,他垂头丧气的走在街上,如今周尘毫无方向,又如何去杀云山科衣呢? 周尘抬起头,看着高耸入云的望塔,究竟谁能给他一些指点呢? “把钱交出来!” 周尘往深巷里看去,就见到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拿着小刀,对着一个中年男人威胁。 男人吓得颤抖,赶紧把身上的钱袋交给了为首的一个又矮又瘦的蒙面人。 “还有腰上的玉牌!” “这是我妻子遗物!” “少废话!” “嘿!”周尘还是走了过去:“别太猖狂了天还没完全黑!” “关你什么事?”为首那人回头看向周尘,结果不知怎么,他身影顿了一下,二话不说转身就遁逃了。 不知道为什么,周尘看不到他的面孔,甚至看不出男女,只能感受到他似乎认识自己,不然不会跑那么快。 周尘看匪徒离开,就直接转身往回走了。他没必要继续管下去了。 而那匪徒,转了几个弯,走进了地下城,一边哈着冻的冰冷的手,一边往总务室走。 匪徒揪掉面纱和帽子,长发落到肩上,她一脚踹开千荷的门,把沉甸甸的“战利品”扔到她桌子上:“我什么时候能见他?” “账目都被你弄乱了!”千荷烦躁的把包裹扔到地上,然后一边整理着本子,一边说:“东陆节的时候。” “我受够了。” “你要想好,他在我这最安全。” 绻涟迟疑了很久,才说:“我见到周尘了。” “所以呢?”千荷抬起头,眯了眯眼:“你现在有一身本领,你从城门城区回来脱胎换骨,你难道还想跟着周尘吗?在他身边,云山家主身边能干什么?” 绻涟没有说话,转身就离开了。 脱胎换骨。的确是脱胎换骨。 她的确跟着玛丽学到了很多,玛丽看得出她不仅能使剑,弓箭也十分擅长。于是又教她练习弓箭射击。 火铳是射击里最强的武器,但玛丽却不叫绻涟用火铳。 玛丽教她的方法,只有两个——铁链与鞭子。 绻涟无时不刻在想着逃离,但每一次都不成功,因为她永远打不过玛丽。 也就是说,绻涟如果想要逃离玛丽的控制,就要把她打趴下。 “除非你成为真正的武神,否则根本没有离开我手掌心的可能。” 可该如何成为武神呢?用这些拳脚吗?可这些拳脚,遇到那些会法术的人,根本就是鸡蛋配石头。 “能赢过会法术的人的唯一方法,就是死亡。” “什么意思?” “人不会害怕一个会法术的僧母,却怕一个屠夫。”玛丽的目光都亮起来:“武神代表着恐惧,死亡的降临,还有胜利!” 绻涟感觉得到,成为武神,就是成为一个疯子。 她必须另谋生路。 在雾台山原生活过的绻涟,对郊外的植物草本都很熟悉,她揣在袖子里的毒药已经准备了很久,就算是杀了玛丽,她也要赶快离开这里! 但并没有成功。 绻涟递给玛丽的茶,她没有喝,她对绻涟说,是时候放绻涟走了,今天,就是成为武神的最后一课。 玛丽刚说完话,就拔出自己的匕首朝绻涟小腹刺去! “成为武神,就要抛弃一切!”玛丽狠狠的扭动着手柄:“你不能成为母亲、不能嫁人!这是唯一的捷径!有些东西只会阻碍你成为武神的道路!” 绻涟咬碎了牙,把匕首掏出来,一刀划破了玛丽的脸!她愤恨的望着鲜血直流的自己的身躯,崩溃的大吼:“你为什么就一定要我成为武神!为什么不要我嫁人不叫我成为母亲!” “你是女人,你就不是武神!” “那是你!玛丽温桑!孩子丈夫阻挡了你的道路,但不一定是所有人的!是不是武神,和我是什么样的女人是不是女人没有关系!”绻涟一把抓住了玛丽的胳膊,一刀扎进了她的肩膀,玛丽吃痛的大叫起来,绻涟又收回刀,将玛丽扔在地上,把匕首刺入了她的腹部:“我不会真的杀你,我不是武神。” “你已经是了。” 逃出城门城区后的绻涟,用尽力气回到了迩周城区,在望塔下面晕厥了过去,她本来是要去找周期,却最后被千荷发现后带走了。 醒了之后,千荷就问她,最想见到谁。 绻涟摇了摇头,看了看制服她的几个人,包括阿明三,冷冷一笑,站起身三下五除二就解决了他们,从雀跃街道回到了家里。 就是在这里,她拿起了弓箭,对准了追来的阿明三。 箭刚离弦,阿明三就从背后拉出来了另外一个人—— 小五。 明人郁护送小五的队伍有两路,一支队伍是空的马车,用来迷惑周期这样的人,另外一路是小五在的马车,准备走小路到晚上进入望塔。 结果被千荷的眼线逮到,小五最终是被千荷给掳走了,后来小五就一直在地下城的某个房间里,和其他千荷绑来的人质关在一起。 人质大多是孩子和女人,为了要挟他们的男人、或是赌鬼丈夫父亲为自己办事,比如去杀人越货赚钱来。 就像今天绻涟做的事。 绻涟答应了,千荷也说,只要钱够了,就会把小五交给她。 绻涟只有一个要求,不杀人。 离开了地下城后,绻涟恍恍惚惚的走去了103街道。 她已经很久没回来了,如今见到周尘,她竟然只能躲了。 不然呢?告诉他现在自己在做别人的走狗,还是告诉他小五被绑在千荷那里,是自己和乌思宁把他弄丢的,他颠沛流离辗转几人之手最后还是待在坏人手里? 还是告诉他,自己和一个恶魔女人成了师徒,学了一手的杀人本领,最后把自己老师钉在地上,等她血干而死? 绻涟已经不知道如何面对他了。 或者从一年前,就已经不知道了。 夜色催更,周尘站在望塔下面,朝上看去。 这好像是他从淹都回来后,第一次来到望塔下面。 “久违啊,少爷。” 周尘猛然转过身,就见到云山科衣从巷子里走出来,他缓缓而来,犹如一个真实的人一般。 “原来你在这。” “我在这里等你。” “这段时间……”周尘打量了一下云山科衣,说:“你做了不少坏事。” “应该说有不少人生坏心眼吧?不然我又怎么能有可乘之机呢?”云山科衣看起来心安理得。 周尘冷冷一笑,道:“你一定会死在我手里。” “我拭目以待,同时,希望你也拭目以待我。”云山科衣说完话,就消失了。 看着眼前空无一物,周尘猛然有些怅然若失。 他点起烟草,慢慢踱步,不由自主的走到了103街道。漫不经心的抬头看去,就见到绻涟家里竟然亮着烛火?! 周尘来不及多想,就大步流星直接闯了进去! 可结果是,整个房子里,只有乌思宁一个人。 周尘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失望的朝乌思宁苦笑了笑,问他怎么会在这。 乌思宁耸耸肩,说他在卖画,回来拿画的。 “好吧。”周尘抿了抿嘴唇,望着屋里一如既往的陈设,心中的无望难以掩饰。 “其实……”乌思宁把画板背了背,然后走到周尘面前坐下:“她刚刚回来过。” “什么?”周尘一下来了精神:“绻涟吗?她现在在哪?” “她不想见你,你也找不到她。” “为什么不想见我?”周尘觉得绻涟不是个能生一年闷气的人。 乌思宁摊摊手,说:“你不在的时候,她也经历了一些事情,就在刚刚和我说的。” “她和你说了什么?” 乌思宁有些为难的道:“她不想让你知道。” “拜托了。” “有些事你是知道的,比如她掉进了水里。后来她被人救了上来,然后她就被一个叫玛丽温桑的老女人带走了,逼她成为武神,据说很严苛,她吃了不少苦头。” “玛丽温桑……”周尘很熟悉这个名字,他看过很多有关武神的书,这个人的名字…… “温桑家族……”周尘忽然一个激灵:“是一个武神,温桑家族前家主的情人。” “那就怪不得了,听说武神走火入魔,会去培养下一个武神。” 周尘心下开始不安起来,他怎么也没想到绻涟竟然真的离这条路越来越近,这不是一条好路,血肉铺就的路,大多都通往地狱。 第四十二章 密道死局 周尘离开了103街道,回到万晴宫殿后,米娜告知说宁殿有客人。 “什么人?” 米娜带着周尘往里走:“是涂晴。” 听到来者的名字,周尘有些意外。 他进了宁殿,就见到涂晴从阳台那里的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拿着自己的帽子和披风。 “你何时到的?”周尘一边关门,一边走过来。 “黄昏的时候。”涂晴歪了歪头,看着周尘从远处走近,然后邀她又坐下。 “有些事耽搁了。抱歉。”周尘掏出了烟筒,又放了起来。 涂晴摇了摇头,又一直看着周尘:“听说你见了我父亲。” “对。”周尘一边想,一边说:“令尊是有能力的人。” “听说他让你娶我,你没有同意。” 周尘愣了一愣,点了点头:“对。” “我知道你清楚他的目的,不过……”涂晴抿紧嘴唇:“或许……” “什么?” “是因为绻涟吗?” 周尘一愣,他没想到涂晴会提起绻涟,但是她说的是对的,不是因为绻涟,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他不愿被涂川牵绊,却也舍不得绻涟这个羁绊。 “我没有觉得我不如她。”涂晴微笑着:“我现在是克斯学院院长亲颁的高等教生,我一直在等你回学校去。你该有普通人的生活,但我也信任你的志向。”涂晴握住周尘的手:“你没有直接否定我父亲的提议,有些东西是要睁眼看到的,门第,能力,以及能为你为云山家族做的,如果你一个人站在高处太冷,我可以帮助你,我可以陪着你。” 周尘看着蹲在自己膝盖边的涂晴,她明亮的眼睛里映照着月光,夜色在她的眼睛里也那样的明亮,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周尘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恢复了。 她戴上帽子,又披上披风,临走时又说:“我在云山的医司,见到过绻涟,她不会见你就是给你的答案。她从城门城区回来时受了伤,很难,她这辈子想要当母亲。我也相信,一个不能生育,又无法在光明里生存的可怜人,无法与你并肩。” 周尘望着她离开的背景,心中好似波浪汹涌,大浪滔天。 难道乌思宁所说的隐情,就是绻涟身体的事吗?是因为这件事,才躲着不见他的吗? 他不敢想象绻涟这些日子里遭遇了什么,这些事如同齿轮一般,从他相熟的人身上,撵到他身边的人身上。 她是一个平民,一个小偷,比起出落成淑女的涂晴,简直差之千里。 可如若绻涟躲着不见自己,那他周尘一定找不到她。 这不同于往昔闹别扭后的任何一种情况,他们长大了,知道面对的事情,要比过去复杂的多。 第二天清晨,周尘找到了阿骨,询问自己如何利用照明术杀掉披衣鬼。 “需要一个可以出现飓风的地方。” “暴风眼的飓风没有实际伤害,只会伤害持长明灯芯的人,和恶魔。”周尘回答。 “家主也不能在大街上杀他。”阿骨笑了笑,然后继续道:“家主去过的,这个地方就在万晴宫殿。” “那我如何吸引他来?” “想你父亲一样。” “我父亲?”周尘忽然明白了。 周译添为了云山尘可以活下去,给了恶魔云山尘最重要的脏器。 身为一个家族的夫人,最重要的脏器。 虽然荒谬,却又无从解释哪里荒谬。 那个密道。周尘知道阿骨说的就是那个密道。 后来,周尘将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周期。 周期觉得有些冒险,毕竟周尘想要一个人处理这件事。 用自己的欲望,周尘又有什么欲望? 他的欲望是云山科衣不能实现的,只有他自己可以实现。 周尘太清楚了,以至于并不把希望寄托在任何别的人身上。 得知密道是可以杀死云山科衣的地方厚,他总是会一个人呆在密道里,等着云山科衣找过来,这是唯一的办法,他找不到云山科衣,就只能让云山科衣来找他。 而云山科衣要找周尘的话,最重要的脏器,就要拿他的心脏换了。 “你还在等吗?”周期推开密道的门,就看到地上滚落的酒瓶,还有面前缭绕的烟雾。 周尘抬起头,望着走进来的周期:“对。” 他的声音都沙哑了,不知道他是怎么在密道里日日夜夜的等待的。这里伸手不见五指,潮湿寒冷,不比外面有火炉的室内暖和。 周尘裹着披风,和米娜给他送来的毛皮,双目透露出的全是迷惘。 “回去歇歇吧。” “不。”周尘摇摇头,魂不守舍的道:“我感觉得到,他要来了。我要跟他做笔交易,我要他帮绻涟恢复身体……” 周期摸了摸周尘苍白的脸颊,无奈的摇摇头:“没有人能在这个地方活下去的,你是,你父亲也是。” 他看到的不是周尘,而是多年以前,同样在这个密道里等待恶魔的周译添,他也是被黑暗和未知的时间流逝,所逼的行尸走肉一样,面对着冰冷的墙壁。 周期推门给周译添送饭,送酒,送烟草,但他知道,周译添是周译添,周尘是周尘。 不希望看到谁变成第二个谁。 “可我父亲活下来了。” 周期望着周尘,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 只有这么一次机会。周尘把长明灯芯揣在怀里,日日夜夜只等待一个云山科衣。 但他必须把自己希望绻涟恢复身体的欲望达到顶峰,有时恍惚之间,周尘自己也忘了自己的真正目的了。自己是人是鬼,在黑暗里也无法分辨。 “他来了……”周尘警觉的站起身,示意周期离开后,熄灭了手里的烟草,待烟雾散去,就看到云山科衣站在密道中央。 他穿这一身黑袍子,诡谲的笑容在那片黑暗中亮起:“这里是故地。” “我父亲曾在这里,和你做交换。”周尘往前走了两步,面向云山科衣。 “现在他的儿子,也因为一个女人,沦落至此。”他玩味的端详着周尘,不禁咋舌起来。 周尘只问他能否让绻涟的身体恢复,云山科衣犹豫了一下,说:“你的欲望,真的有那么强烈吗?你知道吗,人的欲望可以吸引恶魔操控他们的心脏,他们的大脑,但我无法操控你。” “你过去操控过谁?” “太多了,迩周死的太多人都是因为我而死的。”云山科衣笑道:“他们曾经抛弃我,如今我也可以抛弃他们。” “荒唐,他们的生命属于他们自己,为何轮得到你抛弃他们?”周尘嗤之以鼻。 “因为超越他们的人,都是神明。”云山科衣低了低眼睛,说:“你愿意拿你最重要的脏器,和我交换吗?” “我最重要的脏器是什么?” “当然是心脏。”云山科衣伸了伸手,却又缩了回去:“可它现在并不属于我,它给我的感觉是,它的主人,想要杀了我……”云山科衣冷冷一笑,从披风下掏出了自己的手杖,对准周尘:“你真的以为我好骗吗?你是不是学会禁术了小子夜鬼?这么想要杀我?!” “对!”既然被识破了,周尘也没打算隐瞒。他掏出自己的剑,对准云山科衣:“我要杀了你,你活着一日,迩周城就不得安生!” “可你杀不了我!”云山科衣猛一挥手,周尘就被闪了几步,踉跄的退后。但周尘没有怯缩,反而举起自己的剑再次攻向云山科衣! “榆木脑袋,就拿着一把破剑,还想杀我?”云山科衣握住超级刺过来的、裹满力量流的剑,一把摔在了墙上。 云山科衣的力气要比周尘想象中的厉害,纵使自己使出了强力量流,也仅仅可以和云山科衣僵持不过一刻。 而云山科衣,是经历过黑暗和未知的恶魔,力量流对于他来说不堪一击。 周尘无法把嵌进墙壁的剑拔出来,他知道是时候了。 “剑杀不了你,但有东西可以!”周尘一把掏出怀里的长明灯芯,往墙上一搓,灯芯立刻燃烧出巨亮无比的光芒!在那闪耀的灯芯中央,也瞬间向四方施发出无比强烈的飓风! 被周尘这一招惊骇住的云山科衣,刹那就被长明灯照的无法抬头,飓风更让他连站稳都勉勉强强。 反观周尘,缺敢直面光明,用一双手将长明灯继续朝云山科衣方向推动。 披衣鬼是无法承受这么强烈的光芒,和根本睁不开眼说不出话的烈风的,云山科衣只好使用出自己的暗术! 他必须破釜沉舟!如今周尘找到了另外一个杀死恶魔的方法,而这个方法真的可以让只能在黑暗中肆意妄为的披衣鬼,所灰飞烟灭。 面对着迅速蔓延起来的黑暗的暗术,周尘不甘示弱,他又释放出力量流,作为屏障拦截在暗术施展空间前! “你……你这个……小人!” 周尘竟然被云山科衣骂做小人? 周尘睁开刚刚痊愈不久的双眼,看着已经狼狈不堪的云山科衣,冷笑着大喊:“我是小人,可你是恶魔!” “我要让你得不偿失!”云山科衣愤怒的,抵挡着几乎可以撕裂他皮肤一样剧烈的大风,一边怒喊:“是迩周城欠我的!” “你为恶,你成为恶魔,也是迩周城逼你的吗?!” “对!是云山家族,还有这个恐怖的世界!是因为我的血统,就把我看做一条狗一个奴才!”云山科衣崩溃的感受着自己臌胀的身体,和已经被风吹的松动的牙齿和骨头,他的灵魂在被强行推出躯壳,躯壳却还在死死的抓住灵魂! 周尘抓住灯芯的手、支撑着双臂的身体,几乎自己全部的肉身,都充斥着这场大风! 血管内的膨大,发丝间的寒冷,都让周尘近乎想要放弃。 这已经不只是眼睛的干涸和疼痛,而是真正的魂飞魄散。 “为什么要杀我,如果没有你父亲,没有我父亲,没有一切,我为什么要去当恶魔,去吃人的脏器?!”云山科衣的暗术慢慢返回,又从他手杖上向下面攀爬。 “既然是飓风,既然要死,那就更猛烈些吧!”云山科衣绝望的释放着暗术,他耳边回荡着停鹤的声音,他的御魂术好似掠夺云山科衣的生命,他这辈子都不敢再经受第二次。 然而此刻,他却能感受到停鹤,暗术吸引来了别的仇人,他云山科衣真的要完蛋了,在这个密道里。 灰飞烟灭是他的代价,对手是云山家主,将是他成为恶魔后最大的败笔。 他在成为披衣鬼时立誓,若不能将云山家族绝后,将灰飞烟灭。 第四十三章 该消失的译文 “我从没想过让你死周尘!”云山科衣在飓风中,看着自己的身体开始风化,则疯狂的大吼:“但我要让你永远,都看不到白昼!” 随着云山科衣灰飞烟灭,周尘的身体内因为大风而奔腾涌动的血流,忽然被一股吸力聚到了手腕和脚腕,随着飓风消失,血流忽然冲开皮肤如泉水般喷射而出! 云山科衣使用了暗术,利用血液逆流的力量,割破了周尘的筋脉! 周尘瞬间倒向血泊,看着皮开肉绽的手腕,他撕心裂肺的大叫着,剧烈的疼痛让他的意识逐渐丧失,沉重的眼皮合上了,那双深邃的眼睛,终于消失在了黑暗中。 听到叫声,在密道外守着的周期立刻冲进来,把周尘背到了宁殿,并让米娜去找司医来救治周尘。 云山科衣不是第一个在临死前诅咒他的人。 为什么他要崩溃的大叫? 因为没有人会不害怕,无边无尽的黑暗。 得知云山科衣死了的辰捷还特地来过一次宁殿,来探望周尘,这时候的周尘还在被抢救,他没能有机会见到周尘。 但辰捷十分的轻松欣慰,他还安慰周期,云山家族和迩周城的祸乱已经被解除,希望持府接下来的时间将精力放在恢复云山家族经济和迩周经济上,并告诉他,烟草生意是很不错的选择。 周期并没有答应他,很快就送走了辰捷。 并且迩周城并没有遂辰捷的意,就这么归于平静。 云山科衣还在时,不少人信奉云山科衣所说的欲望则是成功的第一步这句话。他们还在无限的利用各种不正当的方式满足自己的欲望,杀人越货,为非作歹。 如今云山科衣走了,他们宁愿相信云山科衣魂归天穹,是一个羊皮卷上所提过的神明。 云山科衣教会了他们不该屈服于权贵,而应该为了自己的富贵奋斗,以至于不择手段。 就在这时,望塔内又传来了新的译文。 辰捷感叹迪恩的效率,但看到新译文时,却有些笑不出来了—— 当东陆出现新的领主时,神明并不对现领主的唯一性负责。 也就是说,神明不对斯伯捷凯特负责。 “我用得着一个,只会用羊皮卷传递信息的神明负责?!我的皇位,自然我自己守护!”凯特勃然大怒,将传来的译文信纸扔到了明人倦的身上:“这个译文,不能向四面八方传达,尤其是腹地!不能让封乔弗知道!” “是。”明人倦拿起信纸,低了低头,朝旁边的颜祺看了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不如换一个破译官。”颜祺忽然说话。 “什么?” “破译官替神明说话,可破译官也是父皇的人。”颜祺看向凯特。 凯特当然明白颜祺的意思。 身为一个可以主导百姓信仰的人,当然要为皇帝发声,而不是百姓,或者是其他旗帜的人。 “你们明人家,还有什么可以胜任破译这件事的人吗?” “明人家主正是最好的人选。” “你们家族内部决定吧。”凯特冷冷的道:“现在的破译官,不要再让他待在望塔了。” “是。” “柯梅尔的军队现在到哪里了?” “今晚会穿过迩周城。”颜祺回答。 凯特回头看向颜祺,望着这个稚嫩的孩子,摸了摸他的脸蛋,说:“你以前受过不少苦。” 颜祺没有说话,而是仰着头,看着凯特。 “我现在有件事要拜托你。”凯特道。 “父皇请说。” “御军台现在没有总司令,我要你去代理,你可能胜任?” 颜祺听到这里,有些犹豫。 暴雪山离这里数百里,他离开了雀宫,又如何跟迪拉争斗呢? 如今父亲又把他支到那么远的地方,又为了什么? “我在御军台,需要一个足够信任的人。”凯特转过身,不再看颜祺。 听到这里,颜祺也明白,凯特这是要委以重任于他。奈利不是个真正可以托付的人,或许他能够帮助到凯特,得到青眼。 “柯梅尔回来后,你再回来。” “我不会让父皇失望的。” 真正的总司令前往克亚城支持作战,而这个幼小的代理总司令,北上暴雪山。 风雪大坝已经修建完毕,只要在冬天的白昼中,及时修补大坝,就没有任何问题。 当凯特问起迪拉,能让谁去往御军台代理总司令时,迪拉言: “御军台前一段时间,就没有总司令,如今更是抽调兵力远派柯梅尔,只有让陛下的亲信去,才足够抚平众将士百姓的惶恐。” “亲信?” “能让人们知道,这个人和陛下关系密切,且吃苦耐劳,能做宫中王,又能做雪中民的人。” “你想让颜祺去?” “不在于我,在于陛下。” 太后告诉过迪拉,御军台总司令不能空缺,如果皇帝问起迪拉,有没有合适人选,就要让迪拉,捡自己的对手说。 “唯有亲陛下又亲民的人,才能镇压住那群贱民。” 一切都在迪拉的掌握之中,柯梅尔远行克亚城,御军台总司令被颜祺所坐,就如同傀儡虚设,半个奈利就能让颜祺死一百次。 因为他太容易死了,所以根本不需要让他死。 就好像当初文博不杀乌思宁一样。 相比于杀了傀儡,让傀儡为自己做事更划算。 明人倦也在第二天启程,坐上冬日的航船,去往了迩周城。 他要亲手把明人郁送进望塔,明人倦不会允许一个,私生子的孩子,又杀了自己兄弟和侄子的恶魔,坐在自己家族的家主之位上的。 这天的迩周城内克斯学院和明人学院都停课了,许多家族内的人都到白兰大街学术楼议事厅观摩。 明人倦是术士庭大人,皇帝的大臣,自然说话最算数。 科西·克斯来的最晚,他作为克斯家族的家主,自然不能对明人倦低眉顺眼,让人看笑话。 “我此次来到迩周,是为了传达陛下的意思。”明人倦看了看科西和明人郁的表情,然后道:“译文出现的频繁并非全然是好事,现任破译官劳苦功高,陛下准允给他财富与美女,让他提前离开望塔。” “什么?!” 明人倦不耐烦的看向科西:“这是陛下的意思,破译官需要换一位了。” “为什么这么突然,过去不应该都是越快越好吗,羊皮卷那么厚……”科西有些不明所以。 “这是陛下的意思,你还想违抗圣意吗?若你不去接人,就是我派人去了,到时候破译官是死是活,就不归贵家族负责了。” 明人倦翻开自己面前的本子,眯着眼看起来,也不顾旁边围观的人在炉火烧的熏人的房间里嘟嘟囔囔,就自顾自的说:“克斯家族此次功不可没,我将会在术士庭刻下属于这位克斯家族的破译官的传记,同时我需要选拔出一位新的破译官,经过轮转,这次将需要明人家族推举。” “不可能,你这是中饱私囊,你就是想让你们家族的人进入望塔!” “下面的会议内容不需要克斯家族的人参与了,请你们离开。”明人倦继续翻看自己的术士手册。 里昂甩开走过来要把自己拉走的侍卫的手,低头和明人倦理论:“我们要求必须有正当理由,那么多克斯家的老师,术士和学者来这里不是为了听,你们明人家族独揽垄断的。” “难不成要做第二个江叶家族吗?”人群里已经开始有了质疑的声音。 “这是陛下的决定!”明人倦的声音忽然高起来:“为什么不去问问你们的破译官,他究竟为谁效力?”说罢,就任由侍卫把克斯家族的人给轰出了议事厅。 明人郁看着眼前混乱的场景,心中也有些诧异和不安,他提前也没有接到明人倦的任何消息,更没有料想到会议半途,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让我们看一看,明人家族到我这一代,家主一脉只剩我一个幸存者,到你只剩下你一个幸存者。”明人倦冷笑着,压低了声音和明人郁说话。 为了在嘈杂的人声中听到明人倦的声音,明人郁不得不朝明人倦凑过去。 “明人家现在没多少天才,但你算一个。” 明人郁立刻明白了明人倦的用意,哭笑不得的说:“我是家主,我不能进入望塔。” “你也是明人家族的人。”明人倦继续翻看着自己的手册:“明人德也疯了,他在的时候也有过几个译文。” “到底因为什么,会突然更换破译官,以往都没有这样……” “破译官效力的也是皇帝而不是神明。”明人倦笑了笑,然后说:“希望你可以效忠皇帝。” “不……”明人郁苦笑:“我不去望塔。” “为什么?”明人倦佯装一脸的疑惑:“陛下让我选择一位有德有才的明人家的破译官,为什么你不能去?” “不……不是陛下,是你选的。”明人郁站起身。 “对,就是我选的。”明人倦冷言道:“你杀了那么多人,爬上这个位置,我也可以轻而易举把你请下去。” “我没有杀人。”明人郁嘴角抽搐了一下,害怕的往后退去。 “没有吗?你的手法太拙略,留下太多的口舌。”明人倦站起身,戴上手套,披上披风,说:“如今我回来了,你以为他们会认为你值得依靠,还是我呢?” “不……” “明人郁家主会自愿退位,三日内,望塔破译官将更迭为明人郁,家主之位由我代理。”明人倦已经走出了议事厅,而明人郁还在后面挣扎。 他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迩周城面对明人倦。 “家主还是交出家主戒指最好,如果杀人事迹败露,您就要去迩周监狱,而不是望塔了。” 说话的是明人倦的副手,明人涵。他戏谑又诡异的笑容,让明人郁仿佛看到了过去的那个自己,苦苦蛰伏了那么久,归来的明人倦几句话就直接把他打回了原型。 明人倦听闻有一位在迩周城首屈一指的贵人病倒了,从白兰大街出来后,他准备去探望一下。 周尘已经不是一个小人物了,他是经过战争洗礼过的人,又是从淹都归来的不一般的学生,战争已经过去,淹都沦为凯伊奈尔的囊中之物,而周尘还在。 而明人涵需要去解决掉现任破译官,这条不能传出去的译文,和这个破译官应该一起消失。 科西不会接走迪恩,这也是明人涵可以出手的原因。 第四十四章 周尘苏醒 周期接到的拜帖时,周尘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杜理或者是任何司医都无法让周尘觉醒。 他的手脚筋脉缝合,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鲜血流了不知道多少,周尘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沉重如同雕塑,别说苏醒,就是这条命,也是刚刚才捡回来。 “要见明人倦吗?”米娜有些不安,如果周尘生命垂危的消息传了出去,不知道有多少和云山家族对立的人要幸灾乐祸,尤其是漆冥南丞。 但明人倦好歹是皇帝的大臣,如若说不见,恐怕要落人口实。 “还能不见吗?”周期皱紧了眉头,眼睛一直盯着床上的周尘,他奄奄一息的睡在那里,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梦境,让他能如此沉迷。 这天下午,明人倦就到达了万晴宫殿,他和周期在会客区见面落座,米娜抱着周诺躲在宁殿,只有周期和阿骨来应付明人倦。 “能得大人来见,是我们的荣幸。”周期朝明人倦客气。 明人倦摆摆手,只询问周尘现在的情况。 “已经脱离危险了,但需要静养,还在休息。” “他是个功臣,东陆很久没有听说过能杀死披衣鬼的人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周期听明人倦这样讲,发觉他并没有什么恶意,只是这消息未免传的太快了。 天下没有不透墙的风,可今天明人倦刚到迩周,就这么快得知了这件事。 “云山家族向来是乐善好施宅心仁厚的代表,迩周城有你们,陛下会放心的。” 周期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阿骨,赶紧说:“我们也只是在城主手下尽绵薄之力,每个迩周人,都希望用自己的能力来让自己的家园变得更好。” 明人倦见周期好似惊弓之鸟,话说的没有纰漏,但反应有些紧张。 “但我相信,云山家主是个可造之材,不久的将来,他会成为东陆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 明人倦只在万晴宫殿说了这些话,堂而皇之,无边无际无因无果的话。 好像是专门跑来吹嘘周尘的,但周期很清楚,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褒奖,明人倦想要做什么,没有人真的知道。 他是个费劲一生的力气爬到顶端的人,如果他做什么事没有目的,那一定是在说笑话! 明人倦走后,周期又谢绝了一部分云山家族的大臣,他们迫切的想知道家主的情况,但在周尘的情况有明显好转之前,周期是不会让任何大臣和周尘见面的。 后来涂晴连续来了几次,希望能够见到周尘,都被周期回绝了,他希望涂晴可以理解,此刻是重要关头,不能有丝毫放松。 整个迩周都在传颂着周尘杀死了披衣鬼的大事,人人都在称赞他,却都忘了他还在病榻上。而上层人则不关心他的英雄伟迹,只关心他还在病榻上。 漆冥南丞认为这是最好的机会,他让文甯必须趁这个机会,刺杀周尘,周尘垮掉后,云山家族就只剩下周期一个人了。 “还有周诺。”文甯提醒漆冥南丞,漆冥南丞冷笑道:“一个襁褓里的孩子,他能掀起什么大浪?记住,要让周尘死的就像病死一样。他可是迩周的英雄,不容死于非命。” 于是这个冬夜,文甯趁着夜色,潜入了万晴宫殿。没人能发现她的踪迹,一个能隐匿于阴影中的女人。 但阴影可以发现她。 绻涟用剑一下就割伤了文甯的脚腕,她吃痛的从窗户上摔了下去,绻涟立刻跟过去,二人拔剑对垒几个回合,文甯发觉绻涟的功夫见长,立刻收手,希望能和她谈话。 而至于绻涟为何在这里,也是因为她在和别的同伴给千荷做事时,听说了周尘的病情,过于担心的她,选择亲眼来看一看。 为了不被人发现,更怕周尘醒过来见到自己,绻涟选择躲进了阴影之中。 这时,她就碰巧遇到了躲在阴影里徘徊而来的文甯。 不用想都知道文甯来这里的目的。 “你可以回去了,告诉漆冥南丞,你杀不了周尘。” “你总不会天天都在这。”文甯冷笑一声,看着绻涟。 “但明天你就打不开这扇窗户了。”绻涟指了指刚刚二人翻下来的窗户。 文甯无奈的摊摊手,说:“小姑娘,你清醒一点你可是个小偷,一个街头的小鬼,你救他有什么意义?” “他是我的朋友。”绻涟毫不犹豫的说。 “那你帮千荷做那些事,你不害怕他怪你?” “周尘吗?”绻涟抿了抿嘴唇,有些迟疑道:“等……千荷的钱够了我就会离开,他会理解我的。” “真是可笑,你觉得千荷的钱会赚够吗?”文甯笑着道:“她要买的可是社务司司长的位置,夏杰不仅要钱,还要迷魂草的农场,当初涂丽为了和漆冥南丞合作,百年租约给了近半数的农场,为了让当时在城主之位位的漆冥南丞,给涂丽家那个社务司司长的位置。如今千荷想要得到这个司长的位置,就要把接下来一百年的农场使用权买回来,还要给夏杰钱。” 绻涟只知道千荷的确是要买社务司司长的位置,却没想到需要那么多钱,这不是只有奇拉街道和雀跃街道就足够的。 “别痴心妄想了。” 绻涟再抬头时,文甯就已经逃走了。 绝望的绻涟又来到了周尘的床边,她沉默的坐下来,看着如同死人一样的周尘还昏睡着,她悲痛的落下了眼泪。 她低声求问周尘,自己应该怎么办,怎么样才能救出小五,怎么样才能让自己逃离千荷。 过去的绻涟总以为在千荷身边才能让自己变得让人恐惧,可实际上最令人恐惧的,就是千荷的谎言和野心。 一直到了早上,绻涟才打算离开。 就在她刚翻出窗户时,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涂晴站在宁殿外面,央求周期和米娜让她进来看一看周尘。 “我跟在我父亲身边学习医术,我是有克斯学院颁发的证书的,求求你们相信我,我一定可以让周尘好转。” “那么多医技司的人都束手无策,我怎么能让你轻易尝试?”周期无奈的劝阻涂晴离开。 而涂晴却坚定的说:“但是我学了玉兽学,我知道如何利用玉兽来帮忙。”她掏出怀里的一个黑色药瓶:“这是慈心虫,可以帮助心脏供血功能的恢复,请你们一定相信我。” “让她试试吧。” 绻涟打开了宁殿的大门,看着目瞪口呆的三个人,她耸了耸肩,说:“我知道这个虫,它会从伤口自己钻到心脏里去寻找缺血的地方,一些俗医会用它治病。” 涂晴看绻涟帮自己说话,却也没有说什么,自顾自的进了屋,连忙开始为周尘医治。 而绻涟就站在门口,和米娜还有周期站在一起。 “没想到你会过来,我们都以为你死了,雾台姑娘。” 绻涟听着米娜感慨的话声,自嘲的笑着:“雾台姑娘,我早就不是雾台姑娘了。” 这边周期应声叫来几个下人,来按住周尘的四肢,虫入人身,他肯定会因为钻拧的痛苦而乱动,这时候必须要按住他的臂膀和腿部,以免再次引起出血。 而在周尘痛苦的叫声里,绻涟一个人离开了。 米娜的那声雾台姑娘把她拽回现实,在涂晴面前,她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雾台姑娘也已经不是她了。 涂晴好比下凡的天使仙女,落落大方的她站在周期和米娜之间时那样的寻常又带着光芒。 而绻涟,只是个罪犯,一个无恶不作的坏蛋。 她离开后,周尘一直在痛苦中挣扎了很久才平静下来。米娜捏着一把汗,看着周尘的脸色,竟然慢慢开始红润起来,他的身体开始有了温度,涂晴离开后,到了黄昏时分,周尘才醒过一次。 米娜问他要不要喝水,周尘点了点头,接着米娜喂了他好几杯水后,周尘又一次睡了过去,这一次他一共睡过去了三天,高烧了三天,等他再次苏醒时,人都瘦了一圈。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周尘就叫来了周期,说要开一次会议,把各位大臣请来。 周尘的手脚经脉具断,路都无法走稳,他掀开被子,看着蹲在床边的侍从,内心五味杂陈的趴上去,又被捂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皮毯子,才被背去议事厅。 议事厅里坐满了人,每个司的司长副司长都到了,还有周航音的旧部,云山家族的首脑尽在。 周尘落座后,勉强被扶站起来,他双眼冷漠寒冽的低头行礼,接着四下的人也都站起来对他行礼。 等再入座后,周尘伸手朝下人要烟筒,下人有些犹豫,看了眼周期,看周期点了头,才递给周尘。 “一觉醒来,连烟草都不让烧了。”周尘冷笑着吐出一口烟雾,忍着手腕上传来的阵阵刺痛,继续说:“大家能看得出我的状态吗?” 看人们交头接耳起来,周尘继续说:“我以后拿不起剑了,甚至这个烟筒,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拿得稳。”周尘扔掉手里的烟筒,再道:“我还能为云山家族做些什么?” 周期不安的看着周尘,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我今天宣布我的叔叔周期,云山家族的唯一持府,将继续任代理家主一职。” “家主在这里,为何还要任命代理家主?”云山龄说话。 周尘歪了歪头,道:“我需要休息。”说完话,周尘就招手让下人蹲下,接着他就爬了上去:“可以散了。” “老天爷,冰天雪地的,让我来就是为了说这样荒谬的事?!”周梧影不高兴的嘟囔着,周围也全是交头接耳的声音。 而只有周尘,自顾自的和这个叫冬杨的下人说话,说要把他放在宁殿阳台上去。 “你一定是疯了,你突然任命我是什么意思?!”周期追上周尘,逼问他缘由。 但周尘却只冷冷的看他一眼,说:“因为我需要养伤。” 第四十五章 堕落成人 “周尘……” “走吧。”周尘别过头,不再看周期。 “绻涟来看过你。” 听到绻涟的名字,周尘神色变了变,但并没有要和周期好好说话的意思。 “她还能想起我?”周尘冷冷一笑。 周期蹙眉:“周尘,你怎么了?你知道她是有苦衷的……” “我不需要你来告诉我。”周尘回过头,烦躁的看着周期:“我什么都不想听。” 此刻的周尘可谓是油盐不进,没人能和他说上话,多少两句就会被斥责离开,只有冬杨在周尘身边陪着他。 冬杨是个哑巴,他不会说话。 后来米娜哭着抱周诺来,告诉周尘不要和自己较劲,他还有云山家族,还有这个家,还有他的弟弟,没人认为他已经成了废人,他一直都是迩周的英雄。 “我不是英雄,我也该做些让我自己高兴的事,而不是天天围着别人团团转。” 周尘又一次梦见了那个穿黑袍骑着战马的男人,他的衣襟里,那个箭镞做的项链,还在那里藏着。 周尘想要打败他,却发现自己的手腕正在流血,他根本拿不起自己的剑。 这次的黑袍人甚至没有下马,他的战马在周尘身上踩踏,他的剑在周尘身上划过一道又一道的伤痕! 周尘却连站都站不起来…… “起来啊!和我对战!” 周尘崩溃的看着手里的灯灰,绝望道:“我杀了云山科衣,他也想要毁了我。”周尘看着眼前无尽的黑暗,痛苦的大喊:“他们诅咒我此生都生活在黑暗里!我的经脉具断,我再也拿不起剑了……没有哪个家主,是拿不起剑的……” “可你注定是要生活在黑暗里的。”骑着战马的人站在远处,看着地上伤痕累累的周尘。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我也是个人!”周尘支起自己的身子,崩溃的大吼:“我也想要家人,我也想要爱人,我想要生活在没有纷争的地方,我也不想站在风云之眼的地方!” “可你已经失去他们了!” 周尘被猛然来的眩晕给晃倒,等他爬起来时,已经站在了街道上,怀里的周译添抓着周尘的臂膀,痛苦的喊:“为什么!我做了那么多善事,却抵不了坑害过一个恶魔!” 周尘看着周译添烟消云散而无力改变,他痛哭流涕的面对着再一次离开自己的父亲。 “可怜的周诺……” 周翎死前的模样浮现在周尘眼前,她苍白的脸颊上挂着还没有干涸的泪痕:“一出生,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这辈子,也没有当一次真正的母亲……” 周尘抓着周翎的手,可她却已经毫无生机了。 “你看到了吗?”周尘听着声音,往窗外看去。 凯特大军攻破了城门城区的大门,漫天的飞火,将整个城门城区给焚烧成一片灰烬。 “如果你不去阻止,战争永远都不会结束!” 周尘跑进了雾台山原,他狂奔向前,在黑暗模糊的前方,他躲开无数扑向自己的玉兽! 他要去救卡琴,去救迩周,他是迩周的英雄! 英雄就是要付出代价的! 可他不想要当英雄! 周尘!周尘是那个扔给珠宝店老板银币的周尘,是坐在大马上,享受着灼灼目光的周尘! 是在警司以一己之力拉住一颗子弹救下乌思宁的周尘! 可当他,为了迩周,一个人跑向城门城区时,云山家族的余员没一个人跟随他,当他在丧亲之时,他最需要的人却没有来安慰他,而他的亲人,却在这种时刻把所有的矛头都聚集在家主之位上! 在他为了杀掉恶魔前往淹都时,没有人帮他。 他被流族人绑走时,在他进入梦魇森林时,在他因为肺病摔进泥坑里时,在他跳入万物海时…… 他为了迩周为了云山家族出生入死,可他又得到了什么呢? “周尘……” 周尘躺在床上,他朦朦胧胧的听到绻涟哭着叫他的名字,绻涟哭着问他,她该怎么办,她该怎么救出小五。 可当他睁开眼时,没有见到小五,更没有见到绻涟。 “我付出的代价已经够多了,我的朋友,我心爱的人,我的家人,都离我那么远,我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周尘垂着脑袋,从地上站起来,抬起头,望着战马上的那个人:“所有人都离我而去,我所拥有的只剩下权力和金钱,或许我也只是个人而已,不是鬼也不是神,我也一样会堕落,也和其他权贵一样,想要当一个真正的少爷,我只有一条命苟活。” 马上的人,黑衣裳那样宽大,几乎披着整个黑暗在身上,来隐藏他自己破碎的身躯。 “但你的影子,充满黑暗的影子,任何人都杀不死,包括你自己。” “家主,涂晴小姐,你要见吗?” 周尘从对梦境的回忆中猛然惊醒,他看了一眼米娜,然后点了点头。 被请进来的涂晴走到阳台上,她手里依旧拿着自己的披风,冬杨从她手里接过来,就站到门口候着了。 涂晴端详了一下周尘,然后笑道:“周诺已经快一岁了,有没有想过给他请一个早教?” “这么早?”周尘有些诧然。 “对。”涂晴抿了抿嘴唇,说:“我就可以。” “我怎么能让你当一个小早教老师?” “早教也是很有讲究的。” “这么小的孩子,早教就是乳母。”周尘看着涂晴的眼睛。 涂晴微笑了一下,说:“如果能看到你,怎么都可以。” 恍惚了一下的周尘,又说:“谢谢你救了我。” “我也很紧张,这是我第一次用慈心虫救人。”涂晴笑着耸耸肩。 等涂晴话音落下,周尘想了很久,沉默的气氛一直围绕着他半响,才说:“我想见见你父亲。” 听到周尘说这话,涂晴立刻紧张起来,她紧紧的握着双手,小心翼翼地问:“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需要看到一些光芒,比起过去那无边无际的黑暗。”而涂晴的眼睛,是那样的明亮,色彩是那样的跳动。 夕阳在她的眼睛里就好似金粉一般夺目,涂晴说过的,如果周尘站在高处太冷,她会帮助周尘,也会陪着周尘。 他深爱着绻涟,但现在的他无法再给予绻涟想要的东西了。她活的太辛苦,站在周尘身边,只会让她更痛苦。 周尘无法减轻她的痛苦,而涂晴却能帮助周尘,走出黑暗。 所有万晴宫殿的人都没有想到,周尘最后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见了涂川,授予他医技司正司长的职位,并要在东陆节那天,和他的女儿涂晴完婚,从那日起,涂晴将会是云山家族的夫人。 他们都以为周尘会执意娶那个雾台姑娘,周尘对绻涟的心有目共睹,尽管米娜一开始并不喜欢绻涟,却也无法接受现在这个结局。 周期也觉得周尘这样做有些奇怪,可周尘却有自己的说法。 “我现在在满足你们所有人的愿望,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人,传承血脉,举案齐眉,成为佳话。为什么现在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周尘看着站在自己面前,那满眼不解的周期。 “那绻涟怎么办?” “我都找不到她,她也不会来见我,她心知肚明的。”周尘站起身,摸了摸自己快要愈合的伤口,冷冷的说:“我不会变成第二个我父亲。另外,传信给漆冥南丞,如果再派文甯来杀我,我会让他付出代价。” 周期听到周尘的话,只感到无比的寒冷。 现在已经是隆冬,迩周却很少飘雪,特蕾玛高原上却被大雪覆盖。 江瑟的军队仍旧在雪地中驻扎,她要和西陆僵持到底。 不过她并不在前线,因为听说了红地的传闻,江瑟暂时回到了克飞亚王宫。 在克飞亚,她将遇到一位本不该重逢的故人。 卡琴先行一步从红色荒漠前往了克飞亚,她叩王宫宫门,见到了守在王宫的鲁卡。 因为卡琴号称是奉命于凡尘城长老七星,以及斯伯捷大陆皇帝的愿望,来此召唤这两只龙。 鲁卡起初并不买账,他当然要确认卡琴唤兽师的身份,要求必须看到卡琴的坐骑,还有她唤兽师徽章。 卡琴是可以召唤长明的,但她的召唤师徽章,并不够级别使用坐骑,也不够资格召唤龙。 “你不够格。”鲁卡看着徽章上的两颗星星:“你只是个中级唤兽师。” “但我有特殊的恩准,这就足够了。”卡琴攥紧了拳头:“无论如何,让我试一试。” 鲁卡冷笑了一下,就让卡琴去龙穴尝试。 后来江瑟回来后,鲁卡讲起过这件事,她有些担心,立刻询问事情的结果。 而结果就是,黑龙和赤龙的能量要比幼龙还要强大,卡琴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住,很快遭受到反噬的卡琴迅速抽出自己的精神,选择对龙进行安抚。 但这些都是没有用的,龙看得到卡琴胸前的族徽,那是块铁玩意儿,没有任何玉兽还有龙喜欢铁。 此外卡琴的精力受到极大的伤害,连长明也在内。在鲁卡认定卡琴是凡尘城的探子,准备就地处决她时,长明拼尽全力,带着卡琴飞出了王宫。 人已经穷途末路,鲁卡也不再追逐下去,但卡琴和长明因为精力受损,无法辨别方向和高度,最后在一天一夜的飞行之后,一主一兽摔在了一片麦田中。 “所以说,你没有杀了她?”江瑟烦怒的看着鲁卡。 鲁卡摊摊手,认为卡琴已经是无可生还的境地,没必要再继续追下去。 “她往哪里去了?” “好像是北边。” 正在这时,忽然有龙穴的看守跑来,禀告江瑟,说赤龙打破了龙穴上的石壁逃了出来,朝克飞亚东部飞过去了。 “什么?!有没有紧跟去?!”江瑟发抖的抓着那守卫的衣领,等待他的回答。 “有派士卫追过去,但龙飞的太快了……” “黑龙呢?” “黑龙还在……” 江瑟丢开那个守卫,接着又踹了他一脚依旧没有解气,她愤怒的大吼:“为什么,它要去哪?!” 她在屋里踱步良久后,才往外走去,她要让黑龙带着她,把赤龙找回来。 第四十六章 冬日的南雁 这是江瑟第一次企图坐上黑龙的脊背,她试探的站在黑龙面前,直视着向自己匍伏的龙,望着他庞大无比的身躯,江瑟有些迟疑,却还是爬了上去! 这两头龙是她江瑟同红地一样不能丢失的东西,是她在红色荒漠,用穆歌的命换来的,绝对不能丢。 刚刚坐上黑龙脊背时,黑龙振臂飞翔起来后的任何一个动静都要把她吓得半死,那是数丈高的高空,是无法言说的,一般人都无法体会到的寒冷与狂烈的风!她江瑟此刻就在天空遨游,上一个冬天的江瑟,怎么都想不到将来她能坐在龙的背上,眺望这个全陆。 黑龙带着江瑟来到了城郊的一片树林,江瑟和黑龙走进去时,惊逃了一大片玉兽和禽兽,之后,从森林深部,就飞出了一只龙,就是赤龙,而她的背上竟然还坐着一个人! 黑龙敏捷的追上去,他们在空中追逐,为了带回赤龙,江瑟指挥黑龙逼赤龙朝克飞亚腹部飞,他们在空中喷出巨热巨庞大的火焰,烧破了对方脸颊上的皮肤,烧的两只眼睛都要冒出鲜血。 本虽是同根生,可惜此刻的他们不属于一个主人。 但在龙之间,也是有一定的主宰划分的。 黑龙担任男性角色,处于凌驾在赤龙之上的位置,而赤龙却差点灼瞎他的眼睛,愤怒的黑龙疾风而追,突出利爪尖牙,和火势攻击,抓伤了赤龙的翅膀,赤龙掉落在了山前。 士兵迅速围住了赤龙,上弦的箭镞是铁铜所铸,并浇上了油,遇到摩擦和热力就一定会起火。 江瑟从黑龙背上跳下来,慢慢走向负伤卧地的赤龙:“我还没有见到过可以御龙的人。”江瑟仔细望着,被士兵推着来到跟前的这个红头发的人,肮脏的衣服,凌乱的头发,依稀辨认出是个女人,和江瑟,恐怕也是差不多年龄。 “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抢我的龙?” 士兵押着这个女人跪拜在江瑟面前:“拜红地女王,克飞亚女王,全军统领。愿圣火长明,太阳神明护佑。”这一大串的修饰词与问候,都是为了“江瑟”两个字。 “抬头。” 江瑟看着被冻的发抖的女人慢慢抬起头颅,风吹开挡在她面前的头发,这张又陌生又熟悉的面孔,瞬间将江瑟脸上的不屑挤走,取而代之的则是恐惧和愤怒,甚至还有欣喜和悲痛。 她抓着穆歌的头颅,眼泪夺眶而出! “怎么会……怎么会是你!”江瑟扬起自己的手,就要抽向穆歌那脏兮兮的脸。 然而穆歌却冲着她笑着,眼泪也从眼角流出:“我与赤龙有感应,她自然来接我回家。 好久不见。” “把她关进地牢……不对!”江瑟反应了一下,然后将自己的披风盖在穆歌头上,把她裹的严严实实的,然后叫来自己身边的侍女,令他们把穆歌藏进自己宫殿内的密室中。 江瑟惊魂未定的在风中颤抖着,好比遇见了鬼魂一般,就看到穆歌那张脸的那一瞬间,宛若一只箭镞插入她的胸膛,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要支离破碎了。这是失而复得又怕失去一切的痛苦和折磨。 心中的绞痛是无法言说的,就在绻涟在千荷那里得知,周尘要和涂晴在东陆节成婚时,就好似有一把刀,插进了她的心脏。 但她没有什么可做的,也没什么可说的,她已经身在深渊,于周尘,恐怕已经天地两隔。 千荷说的对,原本就是天上地下的人,骗周尘点钱就算了,如果真的觉得会有些什么,那便是痴心妄想。 “你只是个罪人,除了黑暗,就是迩周监狱会收留你。” 绻涟一个人走在回103街道的路上,她知道,她不用再躲着周尘了,周尘不会再来103街道了。 尽管绻涟可以猜到,周尘这么做一定会有自己的理由,但她也无法让自己就如同吃饭睡觉一样,把这件事平平淡淡的从心里抹去。 仔细数一下日子,他们已经一年没有正经的见过面了。 所有周尘的消息,她都能在任意一个人那里听到,走在路上抓住一个路人问,最近周尘有没有什么新鲜事,都能有一箩筐的信息。如果问路人知道绻涟吗? 路人只会说,听起来不像个听话的孩子,会叫的名字。 她就是这么平平无奇,只是在腰上别着刀,别人就能高看她一眼吗? 不可能的,人们甚至不会轻易惧怕她。 罪犯,也只是个只敢戴着面具为恶的小鬼。 “绻涟?!” 绻涟的胳膊被人抓住,她恍惚的回过神,就看到是乌思宁。 “好久不见。”绻涟打了声招呼,就推开了家门,无力的瘫坐在沙发上。 “你在发什么神经?”乌思宁放下画板,来到绻涟身边坐下。 绻涟笑了笑,不明白乌思宁在激动什么。 “你应该去和周尘见一面。”乌思宁抿了抿嘴唇说:“他心很软,见了你说不定会改变主意。” “心软?”绻涟冷笑了一声:“我很可怜吗?” “拜托……”乌思宁白了一眼绻涟:“能不能不要这么嘴硬,他心里是你,见到你他会舍得不娶你吗?” “我从来没说过要嫁给他。”绻涟扭开头不再看乌思宁。 “你至少有他母亲的项链。”乌思宁一脸看透一切的神情:“他不是会因为你现在的身体问题就嫌弃你,他是个正常男人,不是个愚昧的白痴。” “可他是家族的家主,没有孩子意味着他要失去现在的一切。他不能事事都顺心的。”绻涟辩驳:“我给不了他需要的。”绻涟停顿了一下,说:“或许我们都没有回头路了。” “你心甘情愿看他娶那个涂晴吗?” “那个女人,除了有些自以为是盛气凌人,没什么不好的。”绻涟摊摊手,再次望向窗外的月光。 惨白的月亮没有什么好看的,但她不想让乌思宁看见她脆弱的目光。 “你就打算再也不见他了吗?” “对。”绻涟冷冷一笑,然后说:“我现在心里只有小五。” “对不起。” 沉默的气氛被乌思宁打破,绻涟听到乌思宁忽然道歉,立刻扭过头,抓了抓乌思宁的肩膀:“这不是你的错。” “我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绻涟望着乌思宁愧怍无比的样子,想要告诉他真相,却又不能脱口。 她不能再让乌思宁涉险,千荷不是好缠的人,让其他任何人知道小五在千荷手里这件事,就会给别人平添一分危机。 “我很想念去年,我们四个在天台看天空的时候。” 绻涟听到乌思宁的话,愣了一下。 仿佛眼前飞过一只南雁,那是勒沃的信雁,他们还觉得用大雁传信是愚蠢的人的选择。 可若是战报,这时速慢的信使,却能给主人拖延时间。 “过去的事,记得越清楚,越痛苦。”绻涟站起身,来到阳台上,抬头看向天空,却看到一只南雁往北方飞去。 原本以为是自己眼花了,绻涟揉了揉眼睛,定睛看去,却看到真的是一只大雁。 大雁在冬天不会往北方来的,除非是信使。 这只南雁带来的,是勒沃的死讯。 听说勒沃被克飞亚女王所放逐后,盛德就亲自带着队伍,往放逐的路径去寻找勒沃。 他带着自己的王妃,那位有南陆蛇蝎神女之称的美丽的女人丽莎·鲁奇。 而这位蛇蝎女人,却每日都在盛德枕边吹风,劝他如若此刻不解决掉勒沃,南陆这辈子恐怕都到不了帝城岛。 盛德一开始大发雷霆,问丽莎为何如此歹毒的心肠,要他杀了自己的亲哥哥。 而丽莎却只是莞尔一笑,并没有为自己辩白。 等到丽莎多次以身犯险后,盛德的心才开始动摇。 或者说他表面上,才开始动摇。 他们的队伍一直走到了沙漠里,盛德的队伍在一支流族人的商队中发现了勒沃。 此时的勒沃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没有半点王者的风范。 盛德望着还在嘟嘟囔囔骂人的勒沃,不敢置信这竟然是曾经那个杀伐果断,英俊伟岸的南陆王。 “兄长,江瑟那个贱人对你做什么了?!” “她?”勒沃瞪着眼睛,疯狂的癫笑起来,等他笑声停止,又陷入暴怒:“她打不下特蕾玛高原!没有人,没有人能打过特蕾玛高原……她只是有龙而已,她只是有龙而已……” “江瑟有龙?”丽莎皱起眉头,她本意是想让盛德为报仇朝克飞亚而去,但听到这件事,丽莎也开始犹豫起来。 “那是个女疯子!不要惹她!”勒沃看着盛德大吼:“她让她的部队在雪地里等春天!” “她也在打特蕾玛高原。”盛德回头看向丽莎。 勒沃点了点头,说:“北上吧孩子,北上是一条明路。” “腹地只有天险,均天城还是克亚城都不足以让我们的雄狮害怕。”丽莎瞬间明白了勒沃的意思,就伏倒在盛德怀里,对他轻言。 盛德想了想,的确如此。 均天城的那个小城主,是个嗜人鲜血的变态,但他很聪明,不会不识趣。 而克亚城的明雯儿,根本就是个小孩,德兰夫人更是个有胆性没有谋略的女人。 腹地唯一的阻挠,是铎城。 那可是斯伯捷爱贺,御军台的前总司令,并不是什么好惹的人。 他上台后,没有多久,不仅没被凯特的旧部处理掉,反而将凯特的旧部给教训了个遍,翻查账目,严禁军火,雷厉风行。 “只要过了绮罗运河,什么都好办了。” 盛德看了看眼前的勒沃,又看向丽莎。 “可王兄看起来,是无法再领军北上了。”丽莎无奈的用那细长的手指,拨开勒沃脸前的头发,望着他惊恐悲痛雀跃交杂在一起的那复杂的眼神,难免不咋舌。 勒沃的确不可能再北上了。 凯特收到的信件里只有短短的两句话: ——卡伦九代勒沃·卡伦国王,南陆领主,南陆士军统领暴病死于西南陆交界处红色荒漠。南陆领主,雁阁的国王及南陆士军统领将勒沃·卡伦胞弟由盛德·卡伦继位。 信件简短,则容易令人相信,但任何人都不会相信“暴病”两个字。 如若南陆选择北上的话,则盛德必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第四十七章 新婚礼物 “家主,小画家要见你。” 周尘看着手腕上的伤口,回头见米娜来通报,就站起身,让冬杨去备马。 “我有一阵子没见你了。”周尘把身上的毛毯递给米娜,笑着勾上乌思宁的脖子,就要往外走。 乌思宁觉得奇怪,他刚来到万晴宫殿,就被周尘给带了出去。 “要去哪啊?”乌思宁看着眼前的马,又看向已经踩着冬杨的背上马的周尘。 “我知道有家酒馆,今天很想去尝尝佳酿。” “家主伤口刚好,怎么能喝酒啊?”米娜担忧的望着周尘。 “对,我来可不是跟你喝酒的。”乌思宁看周尘的样子,心里不知不觉升起一种陌生的滋味。 “有什么要紧的事……”周尘敛去嘴角的笑意,低下头垂眸望乌思宁:“非要现在说吗?” 看到周尘那无比黑暗的眼神,和那身在阳光下无比闪亮的华衣,乌思宁抬着头,看着这个仿佛脱胎换骨、同其他贵族一样变得居高临下的周尘,不知不觉,甚至有些退缩。 但他还是上了马背,他是为了绻涟和小五而来的,并不是为了自己。 周尘和乌思宁的马,走进了奇拉街道,他们停在一家酒馆门口,一走进去,周尘就要了最上等的酒水,和下层人见都没见过的宝汤玉肉。 他们坐在最宽敞的位置上,靠着最温暖的炉火。 “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乌思宁抿了抿嘴唇,望着一直在喝酒的周尘:“你真的要娶涂晴吗?” “对。”周尘放下酒杯,道:“医技司需要司长,众人推举涂川,但他却要我娶她女儿做筹码。” “只因为这吗?” 周尘笑了笑,抬眼看向乌思宁:“当然不止。 涂晴是个有能力,有心思的淑女,涂氏也算是不错的家族。” “你喜欢她?”乌思宁皱起眉。 “有那么重要吗?”周尘收起自己的笑容,不耐烦的说:“只是一个女人,做家主夫人,她具备一切我需要的,作为我的女人,也有我所需要的。” “那绻涟呢?” 听到乌思宁提及绻涟,周尘可笑的笑了两声,扬起眉毛,一脸的满不在乎:“她能给我什么?”周尘停顿良久,才继续言:“涂晴,她至少在我身边。绻涟……我不想再像小时候那样,让我身边所有的人,去迩周城翻天覆地找几年,只为了她那个野猴子。” “小五呢?小五你也放弃了?” “拜托,他在卷庭。”周尘又开始不耐烦了。 “但是前几天迩周警司在黑蝇窝发现了被人害死的迪恩,他来到警司时还没有死,我问他小五在不在卷庭,他说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卷庭。” “迪恩死了?”周尘并不惊讶,他知道,肯定是明人倦搞的鬼。 但小五不在卷庭的消息,确实让周尘提起了悬着的心。 那说明现在小五,再一次陷入了生死未卜的境地。 “你还能坐视不管吗?” “我只能给你一些……云山之间的人手。”周尘无奈的举起酒杯:“很快就要东陆节了,我很忙的。”周尘耸耸肩,看向已经气不打一出来的乌思宁。 “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乌思宁不解的道:“自从你从淹都回来,你就变得奇怪起来,现在……” “怎么了?”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乌思宁窝火的对周尘说。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我难道活该只为别人考虑吗?”周尘放下酒杯,仿佛被乌思宁点燃了一般,一抬手就把桌子给掀翻了。 周尘罕见的冲乌思宁竖起眉毛:“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你什么意思?” “你们乌氏被四大家族灭门,你却背着画板,跑到北方来,还要进什么凝庭,你又为什么人考虑过?”周尘冷冷一笑,继续道:“知道我被流族的人贩子绑架时,遇到的杀手说什么吗?” 乌思宁已经被周尘的话激的怒火滔天,他从来都不想再提起雪阿城的事。 那里早就是一片的狼烟,他恨透了杀戮,又无力报仇,他最爱画烟火,是只想把故乡的记忆,停留在那一瞬美好绚烂的时刻。 但周尘却告诉他,他—— “说你是唯一幸存者,一个出生在武门却只会画画的小画家。说你根本不值得被追杀,你就是个叛徒!” 乌思宁愤恨的抡起自己的拳头,就砸到了周尘的脸上! 周尘一阵眩晕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满口的血腥味。他吐出一口血,然后看着被冬杨拦着后,愤然离席的乌思宁,笑道:“这才配是乌氏唯一幸存者。” 但周尘说的,也正是乌思宁所以为的。他的确是个不敢为家族报仇的叛徒,雪堡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早在两年前,他就已经被愧疚的噩梦所缠绕,恐怕这一辈子,都无法走出来了。 好像一切都变了,周尘的眼睛是那么黑暗,绻涟的目光是那么的绝望,而他乌思宁,大梦方醒,蜷缩在自己的角落也逃避不了他是叛徒的事实。 早在第一次去往帝城岛的船上,周尘就知道乌思宁不简单。 他看起来羸弱,实际上拳脚功夫并不是很差,一个从来不提及自己过去的人,也不敢面对自己的未来。 绻涟在逃避周尘,周尘又在逃避自己,他不该牵连更多的人,更不该再和任何缺少保护盾牌的人纠缠。 他是高高在上的云山家族的家主,他身边的盾牌太多了。 周尘不愿自己成为周译添,也不想让绻涟,成为云山尘。 他走入地下城,望着决斗场上那两个正在奋力拼搏的人,看起来力量那么悬殊,大块头对一个瘦弱的男人。 那个男人已经被打的面目全非,骨裂肉开。 周尘醉熏熏的从人潮外走入人潮中,不在乎耳边的嘈杂,一个又一个的推开身边的人,他要去押注。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自己眼前一闪而过。 周尘立刻清醒过来,转过身追出去,却什么认识的人都没有见到。 天色昏暗下来,灯红酒绿的奇拉街道上,仿佛鬼魅重重,却独独没有周尘心心念念的那个小鬼。 周尘可笑的转过身,他大声呵斥着挡路的人,来到押注台,将所有钱都押在了那个瘦弱的男人身上。 那是可以匹敌今天这个决斗场所有收入的钱,但这一刻胜负已定,瘦弱男人已经倒地不起,他身边的看客全都哀嚎不已,只有他在笑。 周尘仿佛癫狂一样的大笑起来,什么都无法让他冷静,难道能哭吗?让他为了一女人哭? 他周尘,可是云山家族的家主!迩周首屈一指的权贵!任何人都想攀附,任何人都想杀了他! 冬杨把周尘扛到了马背上,拉着他,往万晴宫殿走。 后来的周尘日日流连于酒馆和赌场,伤口好了又发炎,发炎了又好,时常溃烂,时常裂开。 周期为了让他不再折磨自己,就想要请绻涟来安慰他,但现在已经找不到绻涟了,就只好听米娜的话,找来了涂晴。 但涂晴,貌似并不是和周期一个阵营的人。 “他是云山家主,他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不是吗?”涂晴站在周期面前,十分坚定的说:“我相信他,无论做什么,他都是在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而不是你们想要他成为的那一个。”涂晴转身进了宁殿,不再和周期说话。 涂晴说到做到,她一定会和周尘站在一条战线上。 而涂晴也不希望周尘日益消沉,与其一个人解闷,不如多结识一些上流的人,或许能得道一些开解。 “开解?”周尘疑惑的望着涂晴。 “上流人总知道,上层社会中的人应该如何让自己快乐,不争的事实就是,你无法改变自己处于的地位,为何不安然接受它呢?” 后来的周尘,逐渐开始接受来自辰捷、夏沃华、夏杰、里兰他们的请帖,偶尔也会约云山家族中的人物喝茶或者骑马。 平日里无外乎是喝酒,登楼,对弈,比起里兰和周氏的人,周尘格外开始熟络的,是辰捷与夏杰。 他很想认识这两位人物,慢慢熟起来之后,辰捷和夏杰就带着周尘去往了,他们平时不太在人前去往的娱乐场所。 就是地下城的赌棋室。 这是能让人一本万利又倾家荡产的地方,相比于外面大场,暖屋内的赌棋,更像是高尚的玩家会玩的东西。 虽然只是棋子上面的点数大小,却也能让人头晕目眩,沉迷不已。 这是个好去处,一来二往,辰捷和夏杰看周尘也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都放松了警惕,和周尘勾肩搭背起来。 他知道周尘就要成婚,还问周尘想不想要点什么。 “城主给我什么呢?” “你就是要政务司的位置,副司长的位置,我也给你。”辰捷笑着说:“千海舟死后,我叔叔提拔其他人,我觉得碍眼给踢出白兰大街了。” 周尘匿了匿眸子,说:“社务司司长位子不错。” “你可别开这玩笑!”夏杰笑着道:“我可花了大价钱!军火权虽然只是幌子,但漆冥家也占着我们家的烟草地,就为了坑我钱,好让我拿到这个位置。” “漆冥南丞?” “对不起……”夏杰在云里雾里的烟草烟雾中,眯着眼说:“记串了,烟草地,是当初漆冥家族和我们奇拉氏合作时给的,现在千荷那个贱人想叫我下台把位置让给她,就打算把烟草地买回来送给我。你开开玩笑算了,千荷她这辈子都不会比你有钱,你随随便便就能买下我的乌纱帽……” 周尘眯了眯眼睛,他就知道,夏杰如今能在社务司,一定是有什么交易,却不曾想,还有千荷在盯着这块肉。 “你想要什么新婚礼物?” “礼物都是各自给,开口要就没劲了。”周尘笑着嘬了一口烟筒,对辰捷说。 “西郊有一片马场,绿意浓浓,之前公正厅调查的偷缴之人送我的一张空白地契,写上你的名字,就是你的了。带着夫人去骑马,记得春天去啊!” 卡谢思无奈的扬起眉毛,从自己的本子里抽出一张纸,写上了周尘的名字后,递给了周尘。 周尘也不含糊,果断的笑纳了下来。 “任何事都不容易。”辰捷看着周尘揣起地契:“要不是我叔叔的死,我也捞不到这好处。” 周尘隔着烟雾,望着模模糊糊的辰捷,已然忘却这小屋子里的闷热和呛鼻的烟草味,只望着辰捷迷蒙的双眼。 烟草害了这个少年,让他失心,对着周尘,说出了心中话。 第四十八章 试探 第二日,周尘就去了迩周警司,让江南带自己见姜贞。 江南有些不解,最近迩周就有关于周尘的风言风语,经常有人说会在奇拉街道碰到周尘,和好几个公子哥去喝酒赌钱,哪怕是把当天身上的钱全部输光,周尘都会高兴的不得了。 “你最近蛮潇洒。” 周尘愣了一下,笑道:“当然。” “我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但希望你心里始终能有一块镜子。” “镜子?” “对,照着自己。”江南走到姜贞屋门前,将目光停在周尘身上。 走入房间的周尘看着带上门离开的江南,没有再多想,就转头看向姜贞。 而姜贞见到是周尘,不由得笑起来:“我们的云山家主,现在还有空来我这里?” “道听途说来一些消息,想来求证。”周尘接过姜贞递给他的热腾腾的香茶,坐到了座位上。 “你如今这样威风,还想当警长?”姜贞看了一眼周尘身上的晶甲,想起周尘两年前第一次帮迩周警司捉拿犯人的时候。 “先城主的死,没那么简单吧?” 姜贞听到周尘开口,笑意立刻就消失了。他有些出乎意料,周尘会现在提起这件事。 “看得出,司长还是知道些什么的。”周尘笑盈盈的往后倚靠,满脸饶有滋味的抿了一口香茶。 “家主又为何这样问起呢?” “因为我杀了云山科衣。”周尘云淡风轻的道:“我知道恶魔,不可能直接杀人。” “对,迩周有不少恶魔的信徒。”姜贞挑挑眉:“每天都能被抓进迩周监狱很多人。” “那云山科衣是借谁的刀,杀的辰弥谢尔呢?”周尘眯了眯眼睛,继续说:“为人臣子,司长肯定有自己的苦衷,但是周林亭是我们云山家族的人,他们都被云山科衣所害,我一定要查出那把刀,以免这把刀继续在我头顶悬着。” 姜贞抿了抿嘴唇,看着周尘那极其晦涩的目光:“你可以去问明人漫,在这里,我无法给你答案。” 离开了房间,周尘去往了验尸间,他问起明人漫,明人漫立刻关上了房门,然后激动的张开双手:“我就知道,这件事还得你来查!” “为什么这么说?” 明人漫来到档案架上,翻找了半天,要找辰弥谢尔和周林亭的验尸信息:“司长要求先城主的档案全部销毁,但是他没想到我还留了一份。还和周林亭的放在了一起。” 他拿着档案,拉周尘凑过来看:“辰弥谢尔是在睡梦中死的,周林亭变成了干尸。” 明人漫继续往后翻页:“但是我从两个人的头顶正中间,取出来了相同的两根这样的长针。” 长针有五指长,细却如同发丝,如果是一般的杀手,绝不会有这种游刃有余的力度,将软又长的银针,送进颅骨,直接进入颅脑。 周尘皱起眉头,望着这根银针:“上面可以下毒吗?” “当然。周林亭的那一根针上面就有毒。”明人漫摊了摊手:“没有办法,被恶魔杀死的人里面,只有这两件案子的作案手法类似。神不知鬼不觉的,” 神不知,鬼不觉? 离开了迩周警司,周尘就前往奇拉街道,和约自己赌牌的辰捷会面。 周尘到的时候,辰捷就已经等候良久了。他笑着搂住周尘的脖子,一边烧着烟草,一边往地下城走去。 二人谈笑风生,周尘也看得出,辰捷经常出入这些地方,就这段时间里,周尘去过的地下城和阁馆都已经不少了,但奇拉街道最不缺的就是这些地方,到现在,周尘逛过的地下城和阁馆,还没有奇拉街道的一半多。 然而辰捷,到哪里都是常客。 “城主知道的好地方真不少。”周尘一边摸牌,一边笑着和辰捷说话。 辰捷点点头,言:“叔叔每天都叫我去读书,小的时候,他还找别的人来监视我。”他冷冷一笑,接着把输给周尘的筹码推给周尘:“不曾想,我带着他们一起玩。” “先城主也是想好好栽培您。” “我还用他栽培?当城主,哪用得着读书?”辰捷笑呵呵的挥挥手,隔着烟雾,望了望正侧头让冬杨烧烟草的周尘,继续说:“我能不知道他吗?他怎么得来的城主之位,我也一样。” “他怎么得来的?”周尘有些好奇。 辰捷笑了笑,说:“没有什么东西,是探囊取物来的。”辰捷回头看了一眼卡谢思,然后含糊其辞的与周尘打哑谜:“你与你父亲关系那么好,原以为你知道的。” “我父亲也知道?” “当然。他们过去,就像我们一样,是好朋友。” 周尘点点头,承认他们是好朋友。 “你也会像你父亲一样……”辰捷试探的抬起眼睛,望着周尘低垂的眼眸:“帮助城主吧?” 周尘沉默着吐出一口烟雾,接着笑着码牌:“当然,每个迩周人,都该帮助城主。” “不,我是说,像你父亲一样。” 周尘手里的动作停了一停,他抬起眼皮,看向一直在看着自己的辰捷。 “我知道你去迩周警司了。” 周尘并不意外自己的行踪,会被辰捷知道。 “那里有我的警长朋友。”周尘的嘴角含着一丝微妙的笑意。 “我愿意相信你。”辰捷摊摊手,向后倚靠着靠背,然后翘起二郎腿,悠闲地言:“但我是城主,我不能随便信一个人。” “城主想让我做什么?”周尘已经听出了辰捷的弦外之音。 “杀了漆冥南丞。” 周尘和辰捷分开后,坐上高头大马,望着已经黑沉下来的天空,压在那望塔之上。 他清楚,辰捷就是在试探自己的选择,看他是否真的愿意站在辰捷这一边。 “你说我杀的了漆冥南丞吗?” 冬杨抬起头,看着周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对。”周尘冷冷一笑:“我怎么可能会去杀他。杀了人,把柄就会落到辰捷手里。”周尘说完后,沉默良久,又说:“我也绝不步我父亲的后尘。”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周尘摇摇晃晃的注视着前方,那么多人里,没有一个人会看向他,也没有一个人会冲他笑,冲他哭。 周尘回到万晴宫殿,就和周期说了,他要带着云山之间去漆冥庄园的事。 “你要去闯祸,就不要带云山家族的人!” 周期很不高兴,他望着连餐桌都不做,在晚膳时间,坐在旁边会客厅喝茶逗鸟的周尘。 而周尘,也没有回头看周期,只冷冷的说话:“云山之间是服从我的调派的。” “可他们是云山家族的人,你堂而皇之去惹漆冥家族,你若杀了人,也和百姓一样要去迩周监狱的!” “你不捞我吗?”周尘冷笑着站起身。 “荒唐!” “知道荒唐吗?”周尘收起笑意,继续道:“更荒唐的就是我根本杀不了人,我拿起自己的剑的时候,手都会抖。”周尘望着噤声的周期,继续道:“但无论我多残废,我都是云山家族的家主,你,只是个代理的。” 看周期不说话,周尘则又一次开口:“你明明知道很多,却总是隐瞒着我。”他往前走了两步:“我父亲,和辰弥谢尔是有什么交易的对不对?” 听到周尘说这句话,周期有些发愣。 他几乎每天都和辰捷接触,总会听说来一些什么。 “家主在胡说什么?”米娜也有些紧张。 “胡说?”周尘直直的盯着周期:“我父亲临死前说,他这辈子只害过三个人,就有辰弥谢尔的老师。他杀了那时候的城主!辰弥谢尔又和他,做过什么把柄的交换呢……” “你父亲已经去世了,你又何必去纠结这些事……他至少有七分,绝对为云山家族好的!”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周尘愤怒的大吼:“你还记得云山科衣说的吗,你什么都知道!所以,也不要让我步我父亲的后尘!” 万晴宫殿里的下人都低着头哆哆嗦嗦的不敢偷看,周尘的声音还在回荡,周期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够可怜了……”周尘收回自己崩溃的语调,平静下来说:“如果我成为第二个他,那么我会更可怜。” 周尘转身走向宁殿,听到周期在后面气的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都摔在了地上,清脆的响声好如铃铛的奏乐,他没有觉得嘈杂,只觉得完全意料之中。 后来米娜曾来规劝周尘,却被周尘赶了出去,他建议米娜好好照顾周诺,而不是来用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望着可怜兮兮的周尘。 这种时候,米娜通常会向涂晴求助。 涂晴很乐意来陪伴周尘,她告诉周尘,流连于声色之地对自己并没有好处,虽然和辰捷搞好了关系,但和漆冥南丞对峙,对现在的周尘也并没有什么意义。 但周尘却说,他有他自己的打算。 后来周尘真的带着云山之间的人往漆冥庄园而去,他宣称,要和漆冥南丞决斗。 那时,连周恙也被惊动到,许多云山家族的幕臣都来询问周期,周期只能安抚他们,让他们相信周尘不会做出愚蠢的事,其次,他周期也没有任何权利,让周尘听从他的话。 周尘的话还在周期心里盘旋,他有什么权利,要求这个孩子,做第二个菩萨呢?周译添这辈子过的都那样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如若以这些先人的枷锁控制住周尘,他则会更可怜。 他没有过错,他想当一个孩子,毕竟他本身,也才刚刚十八岁。又有多少人在这个年龄,成为一个两百多岁的菩萨呢? 周尘鲜见的会站在漆冥庄园的大门前。 漆冥家族的奥米斯,代表漆冥南丞,来看这个消瘦的贵人想要闹哪一出。 “决斗是要有生死来定胜负的,我们家主和您都是不能轻易死在对方手下的人。” “我只代表周尘。”周尘笑了笑,踩着冬杨的肩膀走下来,走至奥米斯身边。 “那您还带来云山家的人。”奥米斯往后看去。 “排面而已。” 周尘被邀请进了碌耳加宫殿,漆冥南丞一瘸一拐的走过来,他眯着眼睛,瞧着眼前这个人,觉得又熟悉,却又陌生。 是周尘那张脸,却不是周尘那张皮了。 “现在你我都是残废。”周尘笑着对漆冥南丞说话。 漆冥南丞想起周尘经脉断裂的传言,如今被正主承认,不由得高兴起来:“对,公平公正。” 第四十九章 文甯的银发针 “与其决斗,不如,静下心来商榷。”奥米斯来到漆冥南丞面前,提点他。 漆冥南丞立刻点下头,央下人开始摆席。 “可我今天,是来杀你的。”周尘拔了拔自己的剑,攥手里指向漆冥南丞,却抖了一抖,剑直接掉在了地上。 这是他,苏醒过来后,不知道第多少次尝试握紧自己的剑了,但每一次,都要掉在地上—— 发出一声惊雷一样的脆响! 周尘心中愤恨,表面上却不张扬声色,他慢悠悠的捡起剑,递给冬杨,让他帮自己装回剑鞘,结果却被奥米斯拿走。 “既然无力,还是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为上策。”奥米斯帮周尘的剑回鞘,之后伸手邀请周尘入座。而奥米斯想让漆冥南丞谈的,就是烟草地的事。 漆冥家族有一大块来自奇拉氏的烟草地,他愿意给云山家族种植和研究,但希望可以获得分成。 周尘当然知道漆冥南丞打的什么鬼主意,云山家族的烟草地主要在南方,和这里相距甚远,如若再管辖这里,周期长袖难舞,如何也无法管理适当。 漆冥南丞若趁机下手,烟草变成销魂草,云山家族就真的和漆冥氏、奇拉氏同流合污了! “可惜我现在不关心这些,也没这个能力左右这些。”周尘佯装无奈的举起酒杯,一口一口的往肚里灌:“我叔叔,是真正的赢家啊。” “这是什么意思?”漆冥南丞看了一眼奥米斯,然后又望向周尘。 酒过三巡的周尘抱着酒杯,醉醺醺的叹息:“自我苏醒时,他就已经成了家族的代理家主,家里家外都是他做主,包括云山集团,或许他早就做好了打算,或许,是他的确比我要强很多。”周尘望着自己手腕上终于愈合的伤口:“我只是个废人,唯一剩下的,就是这张脸,和一个名号了。” 漆冥南丞知道外面有周尘挥霍无度、混迹上流豪场之言,但他是真的见识过周尘的,怎么都不相信。 而如今亲眼所见,反倒觉得或许过去的周尘,也仅仅是个,虚假的传说而已。 “如今你和我谈这些,根本没有用,还不如叫我杀了你,城主许我,杀了你,解他心头大患,他就帮我,夺回家族实权!” “什么?辰捷那小子要杀我?”漆冥南丞更是出乎意料,他又一次看向奥米斯,然奥米斯却没有动容。 他知道周尘最近和辰捷走得近,这一招,明显就是辰捷在试探周尘。 但若说辰捷忌惮漆冥南丞,也不假。 谁都不想被捏着辫子,活一辈子。 周尘最后喝倒在了酒桌上,奥米斯叫来冬杨,把周尘扛走了。 看着云山家族的人离开,漆冥南丞心中思虑万千。 如果辰捷真的想让他死的话,看来是要过河拆桥了? “家主不必担心,城主杀不了您。”奥米斯解除漆冥南丞的顾虑:“您手里捏着他雇凶杀人的证据,就算他有心,却也没胆。” “那周尘呢?”漆冥南丞看向奥米斯。 对于漆冥南丞来说,周尘是个聪明人,既然辰捷要杀漆冥南丞,肯定是辰捷在惧惮着什么,否则怎么会突然要杀漆冥南丞呢? 而是个人就知道,和漆冥南丞有勾结的,又怎么可能会是好事。 回到万晴宫殿,周尘就逐渐清醒了过来,他躺在床上,静静的等待着。 他知道,今夜一定有人会过来杀他,就在夜里,来去无踪的人,会来杀他。 周尘命冬杨躲在床底下,一定要盯紧窗口,一旦有脚落地,就必须等到这人来到床边再动手。 果然,过了子夜时分,宁殿里就进来了一个杀手,如果周尘没有猜错,那就是文甯。 在明人漫说这人来无影去无踪时,周尘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文甯来到床前,举起手掏出自己的利器,就要成功之时,双脚腕忽然被一双有力的手抓住!吓得她魂飞魄散! 冬杨连忙从床下爬出来,迈开大步子就撞向文甯,文甯没有站稳,手里的银针直接扎入了冬杨的肩膀! 看扎错了人,又被从床上翻坐起来的周尘逮个正着,文甯慌乱的一把推开冬杨,跳窗逃走了。 来不及追踪文甯,周尘急忙喊门外的侍女去叫司医,然后让冬杨不要随便扭动他的肩膀,米娜来简单处理后,取出银针,等待司医来解毒。 这一夜没有消停,毒素扩散极快,但还好周尘反应也不落下,银针被拔出的早,许多针上的毒素还没有来得及吸收,冬杨被抢救了一夜,算是稳定了下来,保住了性命。 而周尘拿手帕捏起那根银针,看了一看,然后对周期说:“是文甯,而不是云山科衣。” “马上就要周诺的周岁宴,如果没有调查清楚,不要轻举妄动。”周期对周尘劝告。 周尘则满不在乎的言:“既然是阿诺的周岁,当然要隆重一些,至少要把我认识的朋友都请来。” “你的朋友,包括城主吗?” “当然。”周尘笑了笑,把银针包起来后,来到柜子前,将它放进了一个匣子里。 后来周尘一早出门,应前一日送到云山龄家中拜帖的约,来到迩周酒楼,说是要讨论周岁宴的事。 但云山龄并不买账,他知道周尘约自己出来,肯定不是为了周岁宴,毕竟这些东西,最懂的人应该是阿骨。 话说起阿骨,因为周尘拒绝他的伴左,而选择跟随在周期身边了。 周尘对阿骨心存芥蒂,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他的目光那样的令人无法揣测,以至于会束缚周尘的手脚,让他迫不得已,走上周译添的老路。 “您是聪明人,我其实是为了周林亭的死而来的。” 云山龄听到是这件事,竟也沉默了一会儿,酒菜上齐之后,他才说话:“这件事不让太过声张,迩周警司内都再无消息,家主又在执着什么?” “死因蹊跷,怎么能不调查?” “可城主已经捂住了警司的嘴,家主又想查什么呢?”云山龄皱起眉头,无奈的表示周尘的想法,都没有意义。 然周尘却笑了笑,然后伸手摸了一摸手上的家主戒指:“若不想查,什么都查不到,想查的话,就能查到。” 哑谜打够了,周尘才开始步入正题:“周林亭与先城主死亡原因相同,根本不是什么恶魔所为,而是人为。” “所以呢?”云山龄明显是不相信恶魔杀人的事的,知道是人为所致,根本没有任何惊讶。 周尘喝了口酒,道:“我从警医那里得知,二人颅骨顶端都有一淬毒银针插入,应该是专业杀手所为。我去漆冥庄园试探后的晚上,漆冥南丞的杀手,文甯,就跳进我宁殿的窗户来,用一样的银针刺杀我,却刺伤了我的贴身侍者,她遁逃后,也留下了证据。” 云山龄听到周尘的叙述,不免有些出乎意料。没想到真叫周尘给查出来了些什么。 “不知道家主为何会怀疑先城主和周林亭的死,另有原因?” “我最近和城主走得近,他失言透露出来,先城主的死,他恐怕脱不掉关系。”周尘压低了声音,和云山龄说话。 云山龄立刻皱起眉头:“家主在怀疑我雇人杀周林亭吗?” “你是医技司副司长,如若周林亭死,你本该竞争司长职位的。” “但我不是最后的受益者,那时候呼声最高的是涂川,论迫切程度,也该是他最想周林亭死。”云山龄立刻解释。 周尘点点头,又说:“可涂川不想坐这个位置。” “其实医技司司长的位置本就是烫手山芋。虽然权力大,但责任重,无论是医术领域。还是力量流领域,又或者是学术和研究商品,都是很大的一块权利场,我已经老了,根本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做司长这个位置,况且那时候云山科衣还在,谁坐这个位置,谁都担心自己被当作一棵草,让云山科衣给拔了。” 云山龄做了个拔草的动作,接着就无奈的摇起头来:“涂川原本是要退出云山家族的,他不仅那时候不支持你,还总觉得自己在医技司那么大的地方中,根本没有出头之日。他是个野心家,向上爬是他的成就所在。” “所以说……”周尘迟疑了一下,道:“涂川,还真是最大受益者。” 文甯回到碌耳加宫殿,把刺杀失败的结果告诉漆冥南丞后,漆冥南丞就气的要杀了文甯。 但奥米斯还是拦住了漆冥南丞,他认为文甯失手的时候很少,这次也是被周尘给耍了,她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随便找个替死鬼,将文甯的身份洗掉就好。 这天周尘再去奇拉街道时,就看到了奥米斯在千荷的地下城中。 他们交易了一个蒙着面的人,把那人带上了马车,而千荷则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就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就有传音司的人宣布消息,说漆冥家族赫赫有名的一位影子杀手自焚于家中,身上还带着她的独门武器,银发针。 那具蜷缩的身体已经分辨不出长相,只能看出是个女人。 而站在司警警戒圈外围的绻涟,看着那具焦黑的尸体被抬出来时,立刻转身跑离了现场。 原来前些日子,她在街道上抢酒鬼的钱时,同行的女人,就是这个死者。 她塞给绻涟很多钱,还有一封信,告诉绻涟,让绻涟拿着钱把她的孩子,从千荷那里赎出来,然后把这封信塞在孩子襁褓中,夜里去博学街道,将孩子放在画家江叶沉的宅府门口,躲在暗处,看到孩子被抱入屋里之后再离开。 “我能得到什么?”绻涟可笑的耸耸肩,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我把这个给你。”女人从怀里掏出一块族徽,上面是一个盾牌:“这是我家族的族徽,不值钱,但你带着它,遇到危险就没人敢杀你。至少在迩周是这样。” 后来绻涟从千荷那里赎回了那个没奶的孩子,按照女人的吩咐,放在了江叶沉家门口。 江叶沉听到敲门声出来查看,原本以为江叶沉会将孩子踢开的绻涟,却惊讶的看到江叶沉大发善心把孩子抱到了屋里。 当然不是发善心,可绻涟又如何知道,这孩子,是太后、江叶家族、还有那可怜的阿桑,拼了一切保住的,斯伯捷迪成的唯一血脉——斯伯捷塔安。 第五十章 密室里的恐惧 特蕾玛高原上的战役已经结束,江瑟和鲁莱面前的战场已经不见西路军的踪影,江瑟则擅自在特蕾玛高原的碉堡上插上了圣火的旗帜,为此鲁莱也和她起了争执。 首先是他们并没有开战,如今西陆选择休战,来年他们回到高原上,会以擅自树立旗帜为由,称江瑟挑衅西陆而发动全面的战争。 第二,这是红地的旗帜,又算是给了西陆跨过赛温布河的理由。 但江瑟也有自己的想法,她的军队已经在高原上等了整整一个冬天,是西陆自己畏首畏尾不肯应战,和她没有关系。 其次,她认为红地士兵要比鹰决城还是克飞亚的士兵的牺牲更多,有必要插上红地旗帜,而不是克飞亚的旗帜。 鲁莱没有一直和江瑟争论,毕竟真正的实权就在江瑟的手中,其次她是他的妻子,他没有理由去怀疑自己的妻子。 班师回克飞亚的路上,江瑟还曾问鲁莱,他有没有怀疑过自己。 鲁莱摇了摇头,说:“你是我的妻子,如果不是你聪明美丽,我又因为什么娶得你呢?既然去了你,当然就要相信你。” “你不会背叛我的对吗?无论到任何时候?” “当然。我们成婚的时候就宣誓了。”鲁莱伸手擦去江瑟脸上的雪花,看着江瑟不安的目光,却有些不解。 他当然还不知道江瑟在紧张什么。 也不知道江瑟究竟相不相信他。 回到克飞亚后,江瑟就去见了穆歌。 穆歌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只有在每天送吃送喝的人进来时,看到一丝光亮。 她蜷缩在阴冷的角落里,盖着唯一一张毯子,绝望的等待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着谁,谁又能把她从这里救出去呢? 一直到江瑟回来,她都能感受到克飞亚的大地在震动,号角和欢呼声从宫殿外穿进层层墙壁内的密室。 感觉得到,人民百姓都歌颂她,至少认为她是个能扩大自己国家疆土的恩人。 “这里条件很差。”江瑟挑着一盏灯,走进密室后,带上了门,缓慢的走到穆歌身前,好像打量一只野狗一样的眼神,随着来回照在穆歌身上的灯光上下移动。 接着,江瑟把灯挂在了墙上,然后坐在了灯旁边的椅子上,光芒落在她的肩膀上,雪白的衣服显得她是那样的圣洁。 “你一定想出去看看吧?看看现在的克飞亚,一片太平。”江瑟挑了挑眉,继续道:“没人敢侵犯克飞亚,子民什么都不用害怕。你可以看一看现在你的故乡,他们在歌颂谁。”江瑟有些得意地说:“歌颂我,红地女王。” “可如今的克飞亚……”穆歌的声音颤巍巍的响起:“最重要的是百废俱兴,被勒沃占领这些时间百姓民不聊生,如今你来了,还要继续打仗?” “不打仗西陆军就要打回来,同样的陷阱你想掉两次,我可不想。” “那百姓们真的是在歌颂你吗?” “当然。”江瑟笑了笑,继续道:“难道还会歌颂你吗,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我还活着。” “只是现在罢了。”江瑟抿了抿嘴唇,站起身离开了。 穆歌看着江瑟带来的那一盏灯,温暖的火光照在她黯淡的眼神中。 正因为她的子民还在水深火热中,因此她穆歌就还活着! 后来几天江瑟一直躲着鲁莱,接着她就听说了丹古自封摄政王的事。 江瑟大发雷霆,就下令要带兵返回红地,却被鲁长天阻止了。 自从江瑟开始不断的想要发动战争开始,鲁长天就已经察觉到了情况不妙。 他问江瑟恨不恨自己的父亲,江瑟摇了摇头,说天下没有子女会恨自己的父亲。 “但再来一次,我一样会杀了他。”江瑟无奈的笑了笑:“因为我不只是他的孩子,还是红地公主。” “那陛下想成为第二个您的父亲吗?” 江瑟皱起眉:“我不会成为他,我只会比他成功!” “一个君王如若不为百姓,不为士兵考虑,又要如何成功?”鲁长天望着江瑟:“您还想让克飞亚多多少像您过去那样痛苦的人呢?战争只会让一个又一个男人变成您父亲那样的人!” 江瑟冷笑一声,站起身缓缓走向鲁长天:“你想要阻止我救我的母国吗?” “至少让士兵们,先把东陆节过了。至少把克飞亚荒废的经济和朝野恢复。” “那我的家呢?”江瑟站定在鲁长天身前:“我是红地女王,我的首要任务,就是我家乡的安全。” “可现在,你叫疲惫又饥寒交迫的士兵再跟你跨过赛温布河去红地,他们又能打赢什么仗?!徒劳牺牲罢了!” “你不肯帮我。”江瑟攥紧了手心,见鲁长天肯定的点了点头,江瑟愤恼的转身离去了。 她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落得这个境地。 她算到了红地不会被鹰决城所偷袭,却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的兵权会被鲁氏一家牵制。 离开家乡,果然到哪里都有囚笼。 江瑟崩溃的来到密室里,她把灯给摔在地上,昏暗的灯火照着穆歌朦胧的目光。 “为什么,为什么我都已经是西南之地的王了,为什么我还要被限制!”江瑟抓住瘦的只剩下一半是骨头的穆歌,绝望的大喊:“到底怎么样才算自由,到底怎么才算?!” “我不知道……”穆歌抬起头,望着江瑟:“你捅我那一刀时,你有感到自由吗?” “没有。” “你当上西南之地的王的时候呢?” “没有。”江瑟苦涩的笑了,她松开穆歌,说:“自由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帮不了你,我也深陷囹圄。”穆歌抬手擦了江瑟脸上的泪,看她惶恐不安的站直身体,一巴掌扇倒了穆歌:“你假惺惺什么?!你想杀了我才对!” “我从没想要杀你,你是我的朋友。” “鬼才信你。谁会拿自己的仇人当朋友!” “因为是我欺骗了你。” “对,天底下究竟谁值得被信呢?”江瑟平静了下来,差人重新点上了灯,然后黯然神伤的离开了密室。 但鲁莱却正在寝宫外等待着江瑟。 他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江瑟,就问她为何会这个样子。 江瑟没有回答他。 “你知道赤龙去哪了吗?”鲁莱往屋内看了看,继续道:“听说有人在克飞亚上空见到过它,但它不在王宫。” 江瑟看了一眼鲁莱,又望向他手里的酒杯:“不知道。” 而鲁莱则继续望着屋内,他看到了江瑟从密室里走出来,密室里肯定有什么让江瑟如此魂不守舍的东西。 但她连西陆大军都不害怕,还有什么东西能让江瑟害怕呢? 这天江瑟不在王宫,她还特意嘱咐鲁莱,说自己要去把龙找回来,告诉鲁莱不要轻易去自己的寝宫。 鲁莱佯装疑惑的问她为什么,江瑟说是因为在改造装修,她担心施工会伤到鲁莱。 等到鲁莱到达江瑟寝宫时,发现这里的确是在改造,但他还是支走了其他人,一个人在寝宫内摸索着,寻找机关。 等他终于打开了密室大门后,一开始只看到一片黑暗,角落里有一点灯光,照着一个衣着破烂瘦骨嶙峋的女人。 鲁莱十分不解,江瑟为什么要关着这样一个女人。 “你是什么人?” 穆歌看着门口那强烈的光线,还有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她并没有抱希望期待这个人是鲁莱,饥饿寒冷的穆歌根本没有力气说话,她选择了沉默。 鲁莱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担心这女人已经死了,就立刻挑灯来到跟前来,找了半天,从毯子里抓出来了女人藏起来的脑袋,拨开凌乱的头发,就用昏黄的灯光照着那张让他感到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穆歌?!”鲁莱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给出了这个答案,他仔细的端详着这个女人,就见女人看到鲁莱的脸时,眼神里忽然闪过了一刹那的希冀,她冲鲁莱的答案点了点头,然后有气无力地说:“我是穆歌。” “荒唐……穆歌不是个男人吗?” “穆歌从生下来,就是个女子。” 鲁莱明白穆歌是什么意思,他也听过克飞亚关于王储的传说,不过现在根本来不及多想,鲁莱就把穆歌扶了起来,把她背到自己的背上。 “为什么密室被打开了?!” 鲁莱碰巧遇到回来的江瑟,他忽然想起了太多往事,可为了让穆歌活下来,鲁莱现在也没有办法和江瑟理论。 他只给了江瑟一记眼刀,就直径离开了。 留下江瑟痴痴的望着鲁莱的背影消失,她知道,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穆歌还活着这件事,将是所有人背叛自己的导火索。 就好像和那个赤龙一样,逃脱了她的掌控后,就不会再回来了。 鲁莱带着穆歌去往了他们鲁氏的府邸,叫来了鲁长天,还有鲁卡,听了穆歌所讲述的经历,他们才知道,自己被江瑟骗的多惨。 “是江瑟要杀你?” “她捅了我一刀,但那一刀,并不致命。” “那可是红色荒漠,你能活下来,难道你还觉得你不够幸运吗?”鲁卡诧然的望着穆歌。 穆歌摇了摇头,说她并不知道自己够不够幸运,只知道江瑟至少做了她们约定的事。 “但你是克飞亚的继承人,按理说,至少克飞亚应该是你来称王。”鲁长天皱着眉。 而鲁长天身边的鲁莱却一声不吭,他知道他们的对话,都绕不开一个人,就是江瑟。 可江瑟是自己的妻子。 面前的穆歌,是他发誓要好好照顾的兄弟。 他不仅没有照顾好她,还让她以死人的身份,在外收颠沛流离之苦。 这回换做鲁莱失魂落魄了。 他一个人无神的走在回王宫的路上,抬起头时,就已经看到坐在寝宫外一个人吹风赏月的江瑟了。 她望到鲁莱时,吃惊的弹站起来,期待着鲁莱能朝她走过去。 两个人远远相望,但也无法再面对对方了。 鲁莱想起从特蕾玛高原回来时,江瑟问自己的话了。 原来她也知道什么是背叛。 第五十一章 天空裂缝 “需要我准备一份礼物吗?” 周尘和里恩骑着骏马,驰骋在多尔庄园的马场上,白雪覆盖着草地,马蹄落在松软的地上,都隐匿掉了足音。 “新婚礼物?”周尘回头看了一眼观蓬下坐着喝茶的涂晴,笑了笑说:“如果可以的话,当然是我的荣幸。” “没想到……”里恩拉了拉缰绳,回头看向周尘:“你也要结婚了。” “过几天是周诺周岁,你和公爵可要来啊。” “一定。” 周尘拍了拍自己坐的棕马的脖子:“这是匹好马,浑身的力气。” “你呢?” 周尘抬起头,看着里恩:“我也是。家里都是叔叔在操持,这段时间我就安心准备婚礼就好。” “我怎么觉得都是人家在准备?” 顺着里恩的眼光,周尘又一次望向涂晴,看到她正在和旁边的女侍核实手套最后的款式。 周尘吹了一声口哨,涂晴才站起身,来到自己的马前跳上去,驾马朝周尘而来。 最近的周尘常常和里恩,还有涂晴在一起,骑马,狩猎,冬日的森林里常常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惊喜,过冬的鹿、野兔,有时候甚至会看到狼,但一般都是些小的禽兽,让他们给钻了空子。 周尘依旧对家族里的事不管不顾,他调查周林亭之死的事无疾而终,辰弥谢尔之死,虽然和辰捷有关,但也苦于没有证据,而不了了之。因此,甚至还疏远了辰捷,他认为周尘接近自己另有所图。 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连续挫败的周尘已经萎靡不振起来,他只能用连日的消沉来弥补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失利。 几天后的周诺周岁宴,周尘请来了很多的权贵,将近整个迩周的权贵的马车,都停在万晴宫殿外,整个驿道都拴了马,就连看车的下人都有近百人。 万晴宫殿撤走了平日里的会客区的家具,摆上了高桌,放下了许多的凳子和休息场所,旁边的侧方建筑也敞开大门,整个宴会区是主宫殿和次宫殿群,三个会所。 人群似海,却又不全是为了周诺而来,大多数人,是来试探周尘的,看他究竟想搞什么名堂。 除了接受僧官洗礼,周诺基本上躲在宁殿就没有露过面,周尘担心有客人问是否有人为周诺提供,寒铁铸造的武器。 他答不上来的,因为到现在为止,周尘都没有再见到呼啸峡谷的持令者了。 这不是个好消息,只有拥有寒铁武器的人,才有资格为云山家族延续,如果一直都没有得到这样的武器,这寓意着周诺,在没有继承家主之位之前,就会离开人世。 周尘拒绝回答了所有问这个问题的人的回答,让阿骨把所有传音司的人都赶出了万晴宫殿。 此外,周尘还给乌思宁发出了请柬,还有103街道,但他没有期望他们会出席。 乌思宁已经被他嘲笑过,绻涟甚至见都不见他一面。 尽管周尘一直在人群里寻找绻涟和乌思宁的身影,事实是根本没有二人的一点蛛丝马迹。 宴会已经过半,周期找到周尘,拉他到人少的地方,告诉他希望他能为云山家族医技司烟草事件致辞。 首先,周尘根本不知道医技司出了什么事,另外,他也不想搞什么愚蠢的致辞。 周期满面忧愁的叹气:“上个月的大雪,覆盖了烟草地,新研究的烟草抗倒伏很差,基本上全都折了,现在医技司人心很散,他们需要你让他们重整旗鼓,重新研究适合栽种的品种……” “他们需要的是你,而不是我。”周尘抿了一口果酒,厌烦的说话。 “可你才是家主,你才是云山家族唯一令人信服的人!”周期有些激动的瞪圆了双眼:“你能不能清醒一些?!” “我足够清醒,以至于我不想管那些倒霉事!”周尘一把甩开了周期,刚走开了两步,就听到身后“咣”的一声,他不安的看着眼前一众人,看向他身后却面露惊恐的表情,就机械的回头看向周期。 周尘手里的酒杯一下脱力掉在了地上,他干瞪着眼睛,望着奴仆一拥而上,把昏倒的周期抬起来,往他房间架过去。 好像一声闷雷打在周尘的头上,他的天又要多添一道裂缝了。 宴会不久就散去了,云山龄留下为周期诊治,他脸色苍白的看着周尘,宣布了最让周尘无法接受的结果—— 肺病。 “最近天气很差,又有些人爱烧烟草,医技司有人得了肺病,而持府每天都往医技司去,疲劳过度免疫下降,容易受染。” “云山家族,能治肺病吗?” “老天爷或许能治。” 周尘是知道这个结果的。当初在去往淹都路上,他被斯诺传染上了肺病,斯诺怎么死的周尘是亲眼所见。 后来的周尘,如果不是得停鹤所救,根本不能活着到达淹都。 送走云山龄时,周尘见到了还在门口等待的乌思宁,他没想到乌思宁竟然是在的。 周尘又在乌思宁身边瞅了一圈,并没有他想要的结果,只有涂晴还在会客厅坐着,等待周尘走向她。 “你竟然在这。”周尘望着涂晴,却走到了乌思宁身边。 乌思宁撇撇嘴,说他接到了请柬,怎么可能不来看看周诺。 “只是没想到已经一年了。”乌思宁眼神恍惚了一下,然后又问起周期的情况。 周尘将病情转告给了乌思宁,他惊讶的瞪圆了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全陆任何一个人知道这个病后都会有这样的反应,因为目前为止全陆没有任何传言说,有人得了这个病后能够痊愈。 如果没有恶魔或者神秘诡谲的禁术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有办法全力让他活得更久的话,我会尽力。”周尘摊开双手,望着门外灰色的天空。 “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当然。” 乌思宁从主厅走进了周期的房间,他坐在床边,望着刚刚缓过来的周期,苍白的脸上露出熟悉的笑容:“我很久没见到你了小画家。” “噢,我也是。”乌思宁握了握周期的手。 “你的工作怎么样?” “还不错。” “听说之前周尘对你很粗鲁,我得向你道歉。” “他要是有你一半的好,或许我还拿他当最好的朋友。”乌思宁佯装窝火的开玩笑。 周期点点头,继续说:“我总觉得,很难再见到你了。”他看着乌思宁那干净却又疲惫的面孔:“年轻人不应该愁容满面的。” 乌思宁听着周期的话,心中五味杂陈。 或许是他担心的事太多了。 “可以让我见一见绻涟吗?” “这可能不是我能决定的事。”乌思宁有些为难。 “我知道她不想见周尘,白天我也很少见到他。”周期望着门外和涂晴说话的周尘,继续说:“尽管让她白天来就好。” 送走乌思宁后,周尘才沉重的叹出一口气来,涂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放心,我会和我父亲努力研究的,或许治疗肺病的技术,就出于云山家族。” 周尘扭过头,望着躺在床上疲惫不堪的周期,心中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往日里总是在身后奔波的人,好像一尊雕塑一样倒在了地上,就在他的背后。 他不敢相信自己要面对再一次失去亲人的事实。 而周尘自己呢? 却能十年百年的活在这个该死的地方? 周尘攥紧了拳头,他像疯了一样,抓起手边的一切往地上摔去,所有人都不敢靠近他,就看着他一直在发狂。 一直到满地都是被他所摔碎的残骸后,他颤抖无力的手招来了冬杨,他坐在冬杨的背上,颤颤巍巍的掏出烟筒和烟草,递给冬杨点燃,接着就往嘴边送去。 米娜蹲在地上大哭,她不知道为什么,周尘有一天会变成现在这样,这样无法抑制自己的恐惧和偏执,用脸上的暴怒来掩饰他内心的无助和危机感。 他不和任何人说话,就好像是周期倒下这件事令他暴怒如雷一般。 没有人能看到,他的眼泪顺着逆光的脸颊流入了衣襟,冰冷的泪水好像刀刃,划开了他的体肤。 “没有人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所以说,不要把持府生病的事传出去。”周尘冷冽的声音响起,他知道周期倒下,对如今的云山家族有多大的打击,又会让多少权贵看自己的笑话。 周尘摆了摆手,叫涂晴走到自己跟前,他柔情似水的眼睛望着涂晴,并伸手将她拉坐在自己的腿上:“我只想把这件事交给你,你的父亲,还有别的事要做。” “当然。”涂晴伸手擦了周尘的眼泪,伸手握住了周尘颤抖的手,帮助他稳定下来心绪。 而此刻,光芒也映照着她好似天使一样的脸颊。 周尘在这一刻想到了很多,只有一个念头是该在涂晴身上停留的。 如果他周尘要有一个夫人,那这个夫人,恐怕也只有涂晴可以胜任。 第二日下午,绻涟被米娜带进了周期的房间。 她果然没有见到周尘,邻近东陆节,周尘要和涂晴一起忙活婚礼的事,此外,他还有几场和公子哥们约好的赛马没有完成。 “老天爷,我终于又见到你了。”周期伸出手来,高兴的握住绻涟那双手。 “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绻涟从乌思宁那里得到了消息,没有迟疑,就赶来探望周期了。 “没关系,这个病不会叫我立刻死,过两天我还能做任何我想做的事。” “你太累了,应该多休息两天。”绻涟皱着眉。 “可我不能倒下。” “周尘呢?”绻涟有些意外:“他该不会还在赛马吧?” “怎么不会呢?”米娜无奈的摇摇头。 “我叫你来,就是说他的事。” “他?” “你能去劝劝他吗?” 绻涟抿了抿嘴唇,等待周期继续说下去。 “他不是个坏孩子,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周期的眉目间瞬间氤氲起了愁云。 “或许你可以去说些什么,让他至少承担起云山家族,现在我可以帮他,但他不能一直把这个担子扔给我。”周期轻咳了两声,继续说:“你也不希望他成为一个真的废人不是吗?你们错过了,但至少,他心里一直都有你的位置,他很需要你。” 第五十二章 雪夜婚礼 绻涟看着周期,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她根据米娜告诉的自己的信息,去往了多尔家的庄园,起初绻涟甚至不被允许走进马场,她想了很久,还是决定溜进去。 大雪已经过了很久了,马场上的雪也已经化的差不多,到处都是一片又一片的水洼,绻涟摸索了半天,才到达周尘所在的地方。 但令绻涟止步不前的,则是她看到,周尘身边蜂拥的一堆人,他们都穿着华丽的衣服,叼着烟筒,骑着或者拉着一匹及其俊俏的大马,身侧还会跟着一个女伴,周尘身边的,就是涂晴。 他的手攀在涂晴那纤细的腰肢上,厚实的冬衣也没有让她显得臃肿,涂晴一直都那么的得体,相比于从围栏处偷翻过来,弄的满身污泥的绻涟。 看着和一群公子哥有说有笑的周尘,绻涟竟然望而却步了。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开始越来越远了。 遥远不止是因为,他干净纯白的衣边,和她泥水飞溅的裙摆。 绻涟低下了自己的头颅,她垂头丧气的往回走,或许已经不是她在不在乎周尘这么简单的事了,而是她该不该在乎。 发现她的人将她抓住,拿木棍给打晕,丢到了庄园外面的地上。 绻涟被扔进污泥里,而周尘却在她身边爬上了回家的马。 “这是什么人?”周尘拉了拉缰绳,看着地上那个瘦削又满身污泥,披散着头发的脏女人。 “一个溜进马场的女贼。”抱歉的管理员鞠了一躬,就立刻差人把绻涟架起来,往路边抬了抬。 “女贼的话,就不该在这里挡路,应该扔到迩周警司门口。” 周尘听到了从身后传来的声音,他不清楚是谁说的,只是冷眼看着那个昏迷不醒的女人,他想了很久,没有选择让人把女人的脸朝向自己。 一个女贼而已,想再多也没有用,他所思念的人,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周尘认定了,绻涟不可能来找自己。 他失望的离开了,一路上都没有再说话。 涂晴明白,周尘只是象征性的来应付一下之前的约定,他根本没有心思再来赛马。 但他还能做什么呢?他帮不了周期,他能做的,却也只有赛马。 涂晴回头看着路边的那个女人,内心百感交集。 如此失魂落魄的周尘,会在想谁呢?涂晴当然知道。 是那个行踪尽失的野猴子女贼,那个曾经让自己在克斯学院受到周尘怀疑的女人。 那个周尘真正想要娶的人。 可惜现实是很骨感的,周尘不可能会娶绻涟,他不会走父亲的老路,也不会想用自己的方式去囚禁心爱的人。 而这个笼子,对涂晴来说,却不是笼子,因此涂晴和周尘,才是一类人。 绻涟醒过来时,是被乌思宁带回103街道的,她被带去了迩周警司,江南问她去马场干什么,绻涟说她受周期所托,叫迷途的牛犊回家。 江南立刻就明白绻涟所说的是什么了,他也只是摊开手,说每个人都需要经历低谷,只有到了谷底,再走才是向上的路。 “我也是吗?”绻涟望着江南。 江南有些惊讶,他没有想过一向很有主意的绻涟,有朝一日也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 但他还是耐心的回答了:“当然。在没有碰到谷底前,人总要有一次一直朝下走的旅行。但走到谷底后,朝哪里走,你都是在向上爬。” “那谷底什么时候到来?” “你真正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江南拍了拍绻涟的肩膀,告诉她,迩周有太多像她这样迷茫的孩子了,他们都是才十六七岁,但他们都不该是绝望的那一群人,因为他们还很年轻,任何事都有可能。 东陆节在一场雪里来临,清晨时周尘就起了床,他站在阳台上遥望着前方的树木、城池、天空,内心无比的平静。 周尘知道自己在面临着什么,他就要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了,他会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妻子,孩子,成为云山家族周氏一脉,真正的主人。 他换上了华丽的婚服,金色的绶带在胸前荡漾着,黑色的长衣无比的庄重肃穆。 因为婚礼仪式是户外的,很多人到望塔之下,参加周尘和涂晴的婚礼,他已经习惯性的在人群中寻找他最想寻找到的身影,但现在他要改掉这个习惯了。 白雪落在一身洁白长裙的涂晴的头纱上,她洁白透红的脸颊,依旧是那样的美丽。 周尘看着她缓缓向自己走来,今后自己的目光,也只能为她停留。 自己真的做了正确的选择吗? 周译添说,他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可现在的周尘,却没有那么肯定了。 雪还在下着,虽然没有早晨那样浩如鹅羽,但依旧不断的增加地上的厚度。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鲜见庄重的换成了长裙。 他们已经接收到了所有来宾掌心的祝福,现在僧官正在宣读誓言,宁静的人群,就在她的眼前。 绻涟躲过人影,慢慢的走到了人群前方,往日里那个会躲在自己身边落泪的少年,如此宽阔挺拔的背影,她摸着脖颈处的那条项链,他的誓言一次又一次的在脑海中回想。 他要与绻涟生死相随,他要绻涟成为自己的夫人。 但现在,接受祝福、宣读誓言时,他红线的另外一头,并不是她。 “东陆无疆,神明常在。望塔之下,光明会抚照你们的头顶,之后无论是黑夜还是白昼,贫穷还是富有,你们则是对方唯一的爱人,你们则是对方无法分离的亲人。” 周尘恍惚间,朝人群看去,他看到了人群里的绻涟! 二人的对望却也只有一瞬间!雪花落在她的肩膀,宛若黑夜中绽放的繁星! 绻涟断魂一般落寞的转过了身,绕过人影,又朝来时的路走去。 那样惆怅的眼神,直击周尘的内心。 僧官还在提醒他说出誓言,他也不能再松开涂晴的手了。 神旨造物相逢,吾等应其永恒。 周尘被红线缠上了肉体,他无法跟随绻涟而去。 阔别良久后,在这个雪夜,他们相逢,或许这就是他们给互相的答案,可有些东西是永恒的,没有任何事物能让它停止向前。 仪式结束,周尘就冲进人群寻找绻涟,人们朝望塔酒楼内去,只有他是在往外面寻。 他想再见到绻涟,因为每时每刻都在思念着她。 周尘跑出了仪式场地,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她难得盘好了自己的头发,还簪上了花钗,东陆节的街道纸醉金迷昏黄断影,绻涟婀娜的身姿在风雪之中,显得那般自由又孤单。 “绻涟!” 她回过头来,望着跑过来的周尘,不知道该有什么表情,那就微笑吧:“你怎么出来了?” “我害怕你离开了……”周尘看了一眼绻涟脖颈上的项链,然后说:“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 “我知道。”绻涟点点头,继续说:“很遗憾我来晚了,没能让你接收到我的祝福。”绻涟抬起自己伤痕累累的手,摊开手心,希望周尘能轻拂过那里。 周尘低头看着绻涟的手,默默的拂过去,还碰到两片冰冷的雪花。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见我?” “我没有理由去见你。”绻涟果决的回答:“我希望我能见到的周尘,还是那个真正的周尘,但是我已经不确定,我眼前的人,是不是彼时人。” “那你呢?” “我也不是了。”绻涟的一个“也”字,便说明了二人背道而驰已有多远。 周尘心中五味杂陈,他明明有很多的话想对绻涟说,此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希望你的选择可以让你幸福,我认为你也相信,我永远都希望你会真正的幸福。”绻涟低了低头,继续道:“不要做愚蠢的事。” “我们不能和从前一样了吗?” “天底下有太多的路,却没有回头路。周尘,我们没有回头路了。” 她说完话,就瞅准了路边的一辆马车,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跳起来,轻轻落在了马车上。 风刮起她耳边碎发,可她这次没有再回头。 就像她说的那样,事情已经到了如今的地步,就算是重逢,他们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酒楼内的涂晴就站在门旁,望着魂不守舍的周尘走回自己的视线,她温柔的为周尘整理好衣服,然后说:“有太多事等着我们了。我听到有人说,迩周警司的明人漫,医术其实十分高明,却选择进了警司看死人。我会想办法,让他帮助我们帮助叔叔的。” “好。”周尘答应了一声后,抬头看向眼前拥挤的人群。 他周尘还能失去什么呢?他几乎一无所有了。 至少他自己这么认为。 “今天的新郎官。”云山龄走过来朝周尘敬酒,涂晴选择离开,让他们两个人说话。 周尘点了点头,就问云山龄如今医技司怎么样。 二人落座,云山龄才说话:“按照持府的意思,上一批的烟草死在地里的,没有打算再捡起来利用,没有保住成本,但至少保住了名誉。” “还要继续研究烟草吗?” “当然。冬天过去了,就是春天了,大不了继续播种,为了抗倒伏,技员还在抓紧时间研究改良品种。” “这是必须的。”周尘皱了皱眉,又吞下口酒:“这件事就说是我的主意。” “你担心涂川吗?” “为什么这么觉得?”周尘看向云山龄。 “他曾有意,将这批烟草,混合成混合烟卖出,就是和市场上已经有的烟草混合在一起卖,漆冥家族还有奇拉家族都做过这个,卖的还可以,人们没有买定量份烟草的钱,就买混合的。” “我能不知道吗,那都是次手场,低价的混合烟草,回去挑挑拣拣,分开类来,就成为了劣质的成品烟草,赚个黑回扣,为什么要让那些贼人赚我们的钱?”周尘白了一眼,继续道:“就按照我叔叔的意思来,冬天之前,我要看到抗倒伏品种的试验成果。” 第五十三章 鲁莱和谁站在一起 鲁莱将穆歌安排在了鲁长天的住所,起初鲁长天根本认不出穆歌的样子,他从没有想过穆歌会是一个女人。 起初,他以为会收到来自江瑟的消息,但在让穆歌休养期间,江瑟并没有和鲁长天通过任何消息,因此他觉得很反常,就只好向鲁莱打听事情原委。 自从把穆歌救回来后,鲁莱就没有再去过王宫,他每天都在房间里的阳台上坐着,喝酒,或者发呆。 他想不通,江瑟要对穆歌下死手的原因,为了克飞亚吗? 那她为什么还要以穆氏的名义驱逐勒沃呢?江瑟从没有表现的仇视锅穆歌,甚至说偶尔还会怀念这个朋友。 鲁莱告诉了鲁长天原委后,发现鲁长天并没有像自己一样纠结。 “江瑟是我的王,我也只是她的臣子,我与你不同,你是她的丈夫,而穆歌是你的朋友,你会失落是很正常的事。” “但我从没有怀疑过她的人品,穆歌也是她的朋友,在穆歌最困难的时候,她想到的,就是向江瑟求助。”鲁长天摊开双手,任由冷风穿过自己的衣服。 “可你我都知道,当时穆歌也是想要利用她不是吗?为了红地的兵力和龙。” 鲁莱有些为难:“可她为什么要杀穆歌?” “或许穆歌做了让她觉得,无法原谅的事。” 谁又能知道,杀心一骤念,只因为穆歌是个女人呢? 穆歌对江瑟的欺骗,让她对爱情的向往毁于一旦。 就算她义无反顾的爱穆歌,又能如何呢?她迟早是西南部的王,王就不能没有丈夫,没有一个健康高贵的孩子。 如果不是遇到了鲁莱,江瑟又会怎么让自己过上正常的生活呢? 摆脱自己那不愿回首的过去! 而鲁莱也很清楚,自己在江瑟心里的地位。他知道江瑟这几天都没有要打扰他的意思,不知道她已经纠结成了什么样,或者发疯到什么地步。 鲁莱看着走到自己身边的穆歌,才第一次真正的看清她的模样。 或许绫罗的绸裙很美,但有些人拿起剑盾时,更加英姿飒爽。 “还习惯吗?”穆歌微笑了一下,问鲁莱,对自己现在的形象,有什么见解。 “从没有见过你长发的样子,如果见过,或许早就看出来了。” “我从小就开始伪装,不穿低领的衣服,害怕被人看到脖子,到夏天肩膀上也要缠很多布,为了身形,就连走路,都要刻意的学习。”穆歌苦笑着耸耸肩:“克飞亚至少要有一位能够御龙王子。” “好吧,我没有办法想象,你是怎么过的这些年。” “没关系,没有人能真正明白我,但你们还是我的朋友。” “江瑟呢?”鲁莱的内心五味杂陈,他躲开穆歌的目光,柔声道:“我很抱歉,关于她对你做的一切,以至于鲁氏甚至帮她,拿下了你的家乡。” “你们没有错,你们只是被蒙在鼓里而已。”穆歌安慰鲁莱,看着他醉眼迷蒙的样子,无奈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但鹰决城的男人,从不只说不做,是我们欠你的,这是承诺,从你父亲去世时开始,鲁氏就应该帮你,把克飞亚交给你。” “可你现在能做什么?你是江瑟的丈夫,红地的领主权有你的一半。”穆歌无望的垂下眼眸,也不知道能从鲁莱那里得到什么答案。 鲁莱没有直接回答,他只说明天酒醒后,就会去王宫找江瑟,至少要先和她谈谈,再说克飞亚归属权的事。 而穆歌并没有什么惊喜或者失望的样子,她很清楚江瑟在鲁莱心里的地位。 这几日喝醉了的鲁莱,总会看到第一次见到江瑟时的情景。 红地的夏日那样的炽热,一片金黄火红的大地中央,她好似仙女一般,骑马而来的绝姿,飘扬的发丝,拂动的衣裙,她神秘又悲凉的目光,她骄傲又脆弱的神情。 从红地到鹰决城,到克飞亚,再到特蕾玛高原,她从没有退缩过,也从没有放弃过。 或许江瑟不是一个好的领主,但却是一个真正的战士。 风雪、冰霜、炎阳、暴雨,她从没有害怕过。 就像仙女一般,勇敢无畏,充满了光辉。 或许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能再次见到这样的江瑟吧? 只要走进王宫,江瑟就变得暴躁又多疑,狂妄又自大。 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清楚,自己不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才会无数次的怀疑自己身边的人。 鲁莱站在王宫门口,看着因为果酒太凉大发雷霆的江瑟,冷漠的叹了口气。 他招呼其他人都离开后,才走到江瑟面前。 “她怎么样?”江瑟拢了拢凌乱的头发,故作温和的朝鲁莱虚假的浅笑。 鲁莱看着那双惶恐不定的眼神,皱起眉头:“你在害怕我吗?”他有些觉得不可思议:“你连我都害怕?” “我只问你穆歌怎么样?” “你把她虐待成那样,如今还来问我吗?”鲁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说话,或许是酒醉还没有完全醒。 “我……”江瑟朝鲁莱走了两步之后,又不安的后退了回去:“没有要虐待她的意思……” “那你在红色荒漠,为什么要杀她?” “她告诉你了?”江瑟脸上的不安慢慢消失,逐渐被恼羞成怒取代:“我就知道,她一定会告状的!” “这是事实,不是什么告状,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她!”鲁莱烦躁的提高了音量。 “我当初就该等她死了再离开红色荒漠!”江瑟不耐烦的扭过头,不愿再看鲁莱:“这样也不会有现在的事发生了!” “你为什么要杀她?” “因为她背叛我,她欺骗我!” “欺骗你什么了?”鲁莱不可思议的瞪圆了眼睛:“我拿她当我的朋友我的兄弟,结果我却娶了杀我兄弟的人。” “怎么……”江瑟恍惚的抬起头:“你后悔了吗?你后悔娶我了吗?”江瑟好像被点燃了什么引子,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鲁莱,疯癫一样的大吼:“你有什么可后悔的,如果不是我,你能是红地国王吗?谁会喊你一声陛下,克飞亚怎么可能对你俯首称臣?!你父亲,当初可是杀死老国王的帮凶!杀死你那个兄弟父亲的凶手!” “就是因为我们都是帮凶,所以我们要为穆歌夺回克飞亚!”鲁莱甩开江瑟:“红地国王是谁都无所谓,如今穆歌回来了,我希望你把克飞亚交还给穆歌!” “不可能!” “为什么,她是穆氏最后的传人,她就该是克飞亚的领主!” “可惜她是个女人,克飞亚从没有让穆氏的女人当国王的先例!”江瑟冷笑一声,继续道:“如果我把她的身份公之于众,那些左右摇摆的穆氏旧部,反而会倒向你和我。” 鲁莱有些诧然,他忘记了这一条,他每日每夜想到的,全是刚刚到红地时发生的一切,并没有真正的思考过,如何把克飞亚夺回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帮她,宁愿把我们打下的江山拱手给她?”江瑟怀疑的目光落在鲁莱身上:“你是不是对她有什么企图?” “荒唐!”鲁莱不敢置信江瑟这样随意揣度,他摇着头,失望言:“我没想到你现在能变成这样。” “变成什么样?你不是一直都惦记着她吗?”江瑟嘶哑的声音萦绕在这个宫殿里:“我知道,你一直都没有相信过我,你一直都觉得我把她杀了是吧?!” “我一直都很相信你,我有什么理由怀疑你杀了她?!” “无所谓,这些事还有什么意义。” 江瑟失魂落魄的坐到了椅子上,伸出手端起面前冰凉的果酒,倒进口中,也没有看鲁莱离开,只望着被风吹起来的窗纱,在空中飘扬。 原以为可以谈判的鲁莱,意识到了他和江瑟有多么的不平静,他找到了鲁长天,想问鲁长天自己应该怎么做。 如果按照鲁长天的意思,当然还是希望可以心平气和的谈判,克飞亚无论怎么说,既然穆歌活着回来了,那么克飞亚都应该属于穆氏,比起江瑟,穆歌或许更适合做一个好的君主。 但鲁莱却说,江瑟不可能把克飞亚这么大一块肥肉放下,向西扩张至特蕾玛高原,再往前就能深入西陆内部,江瑟的野心很大,她打了那么久的仗,怎么可能把自己的心血,白白送给穆歌呢? “你要和谁站在一起?”鲁长天问鲁莱。 鲁莱为难了很久,才说:“我是鹰决城的男人,鹰决城亏欠穆氏,这是你说的。” “你的妻子呢?” “或许她就是我的罪孽。”鲁莱抬起头颅,或许他知道,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但有些事,他如果不做,就没有人会做了。 鲁莱告诉穆歌,他会帮穆歌夺回克飞亚。 无论用什么手段。 可就在这个时候,王宫里又传来了消息,说江瑟在喝了酒后一直呕吐,被司医诊断后,告知了一个绝顶的好消息—— 江瑟怀孕了。 可鲁莱却笑不出来,他原以为,自己可以用一生的痛苦,抵过江瑟的命。 可孩子是无辜的,如果这不是江瑟想要活命的小伎俩,那他鲁莱,怎么可能,自己杀死自己的孩子呢? 鲁莱没有去王宫看望过江瑟,他没有办法面对她了。 除非他能做好选择。 而江瑟也很清楚,她这么久没有见到鲁莱,想必他就是在纠结。 他在做什么选择,和自己守住自己打拼下来的领地,还是为了一个狗屁承诺,朝自己挥剑。 或许他也可以帮助自己杀掉穆歌,这样有野心的男人,也值得她江瑟分他一半天地。 如果他狠不下心也没关系,她只想确定,鲁莱和自己是一条心,至少他能陪着自己,走到巅峰去。 但晴天霹雳还是来了。 侍卫告诉江瑟,鲁莱进王宫了。 “所以呢?” “他朝主殿来,并且携带着兵器。” “他见我,从来不带兵器的。”江瑟有些发怔,她站在夜色里,整个宫殿里都没有一盏灯。 鲁莱究竟和谁站在一起,就在这个夜晚,会见分晓的。 第五十四章 鲁莱达成了噩梦 “或许今天不同。”鲁莱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往前走了走,平静的目光,望着月色中的江瑟。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江瑟或与平时不同,犹如月色一样平静。 “你终于愿意回来了。”江瑟苦笑了一下,从月光下走入黑夜,她来到沙发前,打开灯罩,准备点灯。 “身体怎么样?” “还可以。”灯光在她的目光中亮起,好像两朵金色的海棠花。 或许江瑟没有见过海棠花,红地还是克飞亚,从来不生长什么花卉,鲁莱也只在赛温布河流域见到过。 那年他才十岁出头,那是他第一次出去打猎走丢,年幼的鲁莱在森林里摸索,他第一次见到了海棠花,在他孤独害怕的夜晚中,悄悄散发出香味,抚慰着那颗惊慌不定的心灵。 鲁莱犹犹豫豫的往前走了两步:“我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不希望他长大了知道自己的父母,是霸占别人故土不让的人。” “不会的。”江瑟眼里的温柔荡然无存:“我会教给他,什么是胜利者,什么是失败者。在红色荒漠的时候,穆氏的最后一个继承人就已经败在了他的母亲手中。” “江瑟……” 江瑟歪了歪头,等待鲁莱继续往下说。 “我们还有红地还有鹰决城,我们可以和穆歌联合,一起实现你的梦。” “可我的梦是和你一起实现的。”江瑟走过来,她抬起头,望着鲁莱:“没有第三个人。” 看着江瑟的样子,鲁莱根本狠不下心。或者说,在他走进宫殿,江瑟入他眼眸之时,他就已经心软了。 或许这把剑是带给他自己的,如果可以,他不怕拿自己来逼江瑟退位。 “不,你应该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克飞亚的百姓对你只有恐惧和幽怨!” “你是在说克飞亚,还是在说什么?”江瑟皱了皱眉,继续道:“我是你的妻子,你难道不该和我站在一起吗?” “可你已经成为了第二个勒沃,你成为了你的父亲,看看你穷兵黩武的样子!我不想让你再这样下去了,停下吧。”鲁莱无奈的望着江瑟。 “你要站在哪?”江瑟低了低头,问鲁莱。 鲁莱愣了一下,又抿紧嘴唇,狠下心言:“我只希望,你不要再这样下去了,否则……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你会杀了我吗?”江瑟抬起头,目光冷冽无比,她猛然拔出来了鲁莱的剑,敏捷又果断,就像她在战场上,把剑刺向任何敌人的样子一样! 可她没有刺向别人,而是狠狠的捅进了自己的肚子! “不!”鲜血飞溅了鲁莱一身,他毫无挽回的余地,只能崩溃的大喊。 鲁莱伸手接住江瑟要倒下的身体,看她奄奄一息的、目光空洞的看着自己。 “从没有人真正为了我,和我站在一起……” “不是这样的……” “我不想听到你说那些话,那我就活到,你背叛我之前这一刻吧……”江瑟伸手擦去鲁莱的泪水,剧痛让她几乎说不成话,可她还是要说:“你一直都是我的丈夫,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被疼爱是什么滋味……我没有怀孕,我只想让你来看看我……” “我没有背叛过你,我今天来,没有想要杀你……” “是吗?”江瑟疲惫的闭上了眼睛:“我不在乎了,至少到我死,我爱的人,也没有背叛我……而我死后的事,我也不会在乎了。” 她的身体变软又变硬,原先的那位仙女,就这样,在他怀里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这一切都不是梦,只是一瞬间的事,鲁莱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无数次在现实和梦境见到的妻子,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剑下。 这就是他的罪孽,他的确能达成自己的承诺了,可惜又毁掉了自己的一生。 鲁莱的噩梦达成了,他会有一个漫长的黑夜,陷入对自杀妻子的愧怍和思念中。 西南部的消息传入了帝城岛,凯特也对这个事情大为震惊。 凯特问涂戈现在的克飞亚是谁当政,涂戈回答说,将会是穆氏的最后一位王子,穆歌。 “穆歌?”凯特从温暖的温泉里走出来,在几个宫人的伺候下更衣,坐到了温暖的毛皮椅子上,接过温好的热酒,咕嘟咕嘟下肚几口,热汗从额头顺着发丝留下,划过他紧蹙的眉头:“穆歌不是已经死了吗?” “不清楚,好像是被红地女王救了下来。” “江瑟?”凯特抿了抿嘴唇,感受着唇齿间的酒香:“她是自杀。” “是的。” “她可是个有野心的人,怎么会自杀呢?”凯特有些惋惜的叹口气,接着站起身,笑着走到阳台:“果然啊,女人就是女人,她们放不下情感,放不下家庭,放不下过去。被情感拿捏住的人,只会失败,这一点女人已经无数次为我们做示范了。男人向来能够冷血无情,否则也成不了大事。” 涂戈不清楚凯特的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通是在褒奖自己吗?褒奖自己夺走兄长的皇朝,霸占兄长的妻子,杀死自己的孩子吗? 但他是值得褒奖的,他现在可是皇帝。 “马上就是东陆节了。” “陛下有何打算?” “东陆节后西陆与南陆朝圣,如若西陆再不来,不如就和西南部联合好了。”凯特眺望着远方,看到太后在朝自己宫殿的方向走来。 “南陆不是省油的灯,勒沃不可能是自己死的,鲁奇氏的人向来是狠角色,南陆如今的王后,就是一只狐狸。”凯特眯了眯眼睛,就看到太后已经走到门口了。 太后来到凯特跟前,低头行了礼,然后说:“东陆节在即,节后全陆使臣会向东陆而来。” “当然。”凯特微笑着点头。 太后有些别扭的转过身,不愿看凯特:“陛下该拿个主意,如若他们有来犯之意,该如何?” “来犯?”凯特搓了搓下巴,反问:“风情堡不是有据点吗?” “倘若西陆像之前那样走水路呢?” “走水路可来不了多少隐遁的人。”凯特摇了摇头,道:“至少要经过迩周。” “南陆和西陆都要经过迩周,迩周应该如何?” “这不是太后该操心的事。”凯特拍了拍太后的肩膀,笑着往门外走去:“迩周自然有迩周的办法。他们有那么多,拥有未来戒指的战士。” 太后十分窝火,她踟蹰了许久,还是修书一封,让信鸦送去了腹地的克亚城。 柯梅尔会在御军队的帐篷里接到信件。 克亚城已经被均天城莽足的火力攻打了四轮,但在克拉堡还有御军队的帮助下,克亚城坚挺了下来。 可根据探子的汇报,封乔弗将在东陆节前后发起最后一次强势进攻,很有可能会用上最后储存的火药。 柯梅尔连夜回到了城区,他找到了马克,将太后的信交给他看。 “她想让我们,发现朝圣帝城岛的南陆军队有意犯上时,就帮她拦住北上的南陆军。” “克亚城怎么可能,马上就是决战,我们就算能胜利,也会损失惨重,如何再……”马克有些为难。 “但我们是腹地城池,必须抱着赴死的决心,保住……” “那克亚城的百姓呢?!”德兰夫人走进议事厅,铿锵有力的语气,并不输给两个男人:“如果南陆军队大卷袭来,我会让雯儿放行。” “南陆军不会放过克亚城,就算是举白旗,也无可厚非。” “负隅顽抗就有用吗?”德兰夫人盯着反驳自己的柯梅尔:“司令是前线的人,难道看不到有多少死伤吗?死在城区至少是死在家里!” “可我们山神兵死在哪里都是异乡。”柯梅尔看着激动的德兰夫人:“但我们还在战斗,就是想要守住你们的城池,让它依旧姓明,它不能姓卡伦。我们是斯伯捷的军队没错,但我们现在的军令是守住腹地。就算未来让懵懂的明雯儿要升白旗,我们也会战斗到最后一刻。” 说完话,柯梅尔转头看向马克:“我希望决战时能见到你。” 马克看着转身离开的柯梅尔,心中五味杂陈。 没错,柯梅尔才是一个真正的战士,或许他没有被皇帝,还是城主赋予骑士的称号,但他却比马克这个骑士,要勇敢忠诚更多。 柯梅尔知道自己应该忠诚于什么,而马克却总在一片雾霭之中。 东陆节的克亚城依旧是满城萧条,冬季的寒冷还没有退去,春天也毫无来意,战火弥漫在绮罗运河沿岸的时间真的太久了,明雯儿皱着眉,在郡城宫殿上眺望着整个克亚城。 她咽不下自己盘子里的肉汤,转身来到餐桌前,放下了盘子,又把肉饼和面糕塞满了口袋,就离开了餐厅,跑到了宫殿下面,不顾下人的追赶,就令门卫推开了大门,逃出了这座巨大又空荡寒冷的宫殿。 她一路跑向了乞丐和孤儿最多的街道,她敞开自己的口袋,去把自己带出来的食物全都分享给了那些可怜的百姓。 或许明雯儿只能做到这些,没人能救的了所有因为战争无家可归的女人和孩子,权贵们选择放弃,明雯儿却选择走向他们。 但人们都太饿了,他们每次见到明雯儿,都觉得她的口袋,好像是两个小小的聚宝盆,总是能掏出,让他们活命的东西。 苦命的流浪儿一窝蜂的朝明雯儿扑过去,每一次明雯儿都逃不过他们的抢夺,但这次,她却被一个小小的协防兵给救出来了。 小家伙举起自己的木棍,把明雯儿拉到自己身后,然后警告那群孩子说:“不要像狗一样!她只是个姑娘!” 明雯儿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却带着宽大的协防兵帽子,就知道,他是城市里自愿入行伍的童兵。 但是……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遣伊,是克亚城的协防兵,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可以来找我!”遣伊看着明雯儿布灵布灵的大眼睛,笑着朝她信誓旦旦的保证。 明雯儿也笑了,她点点头,又说:“战场不是孩子该去的地方。” “不不不……”遣伊眯着眼睛摆手说:“战场是每个勇敢的男人都该去的地方!” 黄昏在遣伊身后,那片金黄灿烂的光辉,此刻正好洒在他的身上。 第五十五章 白花花的一袋骨头 “城主……”马克像往常一样,找到了混进百姓群众里的明雯儿,他看了一眼遣伊,然后又望着明雯儿说:“现在是关键的时候,您在外面会很危险。” “可能我需要一个侍卫。” “我可以保护您。”马克蹲下来,望着明雯儿那双水澄澄的眼睛,柔声说话。 但明雯儿却看了看遣伊,反驳说:“你应该去保护更多的人,母亲说过你是很厉害的人,那为什么要把你的剑藏起来呢?我知道那个帝城岛的司令想让你去前线。”她趴在马克耳边,悄声说话:“我还知道你把你的剑藏在床底下。” 马克愣神的望着明雯儿,半天了才苦笑着张开嘴接话:“您知道的,我很讨厌战争。” “那为什么不早点让它结束呢?”明雯儿说完话,就拉起遣伊的手:“他很勇敢,他可以当我的侍卫。” “是的大人!”遣伊昂起自己的头颅:“我愿意保护城主!” “你也只是个孩子。”马克无奈的对遣伊说话。 遣伊皱起眉头,说话的语气都变得强硬起来:“我是一个孤儿,所以我比任何别的人都要勇敢,我在异乡的战争里活了下来,我也是一个聪明的人!” “你之前在哪里?”马克听到这话,就有些好奇。 “迩周,玉兽之战里我父亲战死在我面前,他是我的英雄,我认为战死是一个士兵,最高的荣耀!” 马克望着遣伊,好像那样的似曾相识,宛若在多少年前,他也曾这样站在夕阳余晖里,面对着年轻的斯伯捷皇帝,告诉他,自己将永远守护在迪成身边。 “如果你是我的侍卫,我愿意封你为骑士。”明雯儿转头,看着遣伊。 遣伊听到这话,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在闹市的街头,周围的乞丐和流浪儿都躲在角落偷看着他们三个人。 马克愣神的望着遣伊,告诉他被授予骑士称号时的礼仪。 他让遣伊拔出自己的剑,单膝而跪,将剑奉高于头部,让明雯儿拿起他的肩,放在他的左肩:“我授予你骑士称号,今后你将有权利带剑出入任何包括郡城宫殿在内的场合,生则承我令,死则以我荣。” “我将任你差遣,生死不违。” 马克在温暖的、金色的黄昏中迷失了自我,他教授的誓言,是骑士中最高指令。 活着,就要只听且必成明雯儿的命令,死亡,也要为了明雯儿而死,且以此为自己的荣誉丰碑。 马克在听到两个稚嫩的声音传入自己的耳朵时,却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他为了迪成皇帝千里奔波,为了卡琴救下了安河,为了鹰决城,却抛弃了穆歌。 或许他早该明白自己该做什么的。 他是一个骑士,在他的剑被迪成皇帝沉沉的按在他左肩上时,他所承受的一切都在肩膀上了。 生死不违。 一个骑士,又怎么能把自己的剑,藏在床底下呢? 马克夜里翻出了自己那把剑,钢铁金柄剑,是斯伯捷大陆上唯一能和寒铁剑相抗敌的剑。 他第二天向德兰夫人和明雯儿辞行,并告诉遣伊,一定要时刻谨记,保护明雯儿的安全。 马克去了前线,而东陆节刚过不久,战火就再次被点燃。 从绮罗运河对岸抛掷来的火药如同陨石坠落一般,但封乔弗不知道的是,因为根据探子的消息,柯梅尔已经猜到了封乔弗不一定会在水军船上放置火药。 遇水火药会造成消耗,而初春的绮罗运河并不是很平静,仅剩的火药不能被白白浪费。封乔弗选择在对岸投掷,但投掷射程总是有限,柯梅尔连续几天几夜,都在整顿军队,撤离到了城门城区外的森林里,一直到听见爆破声消失后,才带着先头部队慢慢向岸边而去。 他带领着弓箭手站在最前面,马克带领的剑盾队则在箭雨后进行第一轮冲锋,封氏的水军在上岸后首先被眼前一片废墟残骸所震惊,火药并没有造成任何伤亡,而刚刚上岸,就要面对从森林里射来的第一波箭雨! 克亚城最擅长的就是箭术,又有流族人手工技术加持,虽然克亚城没有钱去购买云山家族那些顶尖的武器,却也能用最原始的方法抗敌。 流族人给剑盾队制作了不一般的盾牌,上下可以收缩,既能收紧上下两块盾牌防御,又能展开留出空隙,在敌人攻击过来时出其不意伤敌! 马克带领着队伍冲锋,拿下了封氏第一轮的船队军,流族人在第二波,带着制作的火球投掷器,从岸边向封氏渡河船队投掷火球,没有多长时间,就已经一片船翻旗倒的萎靡景象。 封乔弗当然会意识到不对劲,他清楚现在的对手已经不止是山神兵了。而火药也即将耗尽,封乔弗保守起见,选择了撤兵。 但他也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将抓到的克亚城的探子给扔到了牢狱里,看着探子被活生生的剔掉了手骨,但他摇了摇头,说还远远不够。 剔骨的工作一共进行了一夜又半天,封乔弗一直在旁边坐着监工,不曾合眼。 他忘不了今天的损失,也忘不了自己败在了谁的手上。 或许要有一段时间无法再开战了,但他不能就这么闲着。 耳边痛苦的嘶吼和求助声是在夜里消失的,封乔弗让人把骨头和肉块扔到了绮罗大桥上,让江叶禄派了一叶小筏,送到了对岸。 柯梅尔和马克夜里到达了雾气蒙蒙的河岸边,把木筏拉到岸上,看着那一袋白花花的骨头,和人不人鬼不鬼的肉囊,似乎比战场上血肉模糊的尸山还要令人怖惧。 肉囊的嘴里塞着一块白旗,白旗上写着封乔弗留下的话。 “这是你们的狗,我是失败者,把他还给你们,不过留下了一块指骨,作为纪念。” 马克抬起头,望着黑暗的河面,只能听到一些浪涛的声音。 战争没有结束,全陆没有一个强有力的王,分崩离析的城池间没有任何人要去调解,到处都是仇怨和输赢,斯伯捷大陆就不会拥有和平。 他没有力量改变整个世界,但他有自己的剑,阻止再发生这样的事。 木筏上漂着的本应该是自由自在的商人或游人,而不该是一袋白的刺眼的人骨。 或许克亚城的战火已经告一段落,但白骨麻袋的传闻,却如令人闻风丧胆的鬼怪一般,传遍了克亚城的大街小巷,如今的克亚城,还是要和过去一样,战战兢兢,又小心翼翼的守在绮罗运河北岸。 初春在慢慢将步伐迈向东陆,迩周却并没有春回大地的滋味。 这里是靠北部的城池,等待南方的暖意,或许要更多一点时间。 绻涟每天都在麻木的工作着,想起文甯的话,她就觉得自己根本没有可能再见到小五了,去求助其他人吗?她还能求助谁呢? 乌思宁吗?他也只能保住自己。 迩周警司?江南只是一个有心无力的人,绻涟不能拉扯着江南,没有哪个傻子司警愿意跟着江南以身犯险的,江南为人正直,绻涟更不想让他和自己去犯险。 她感受不到春天的来意,甚至感受不到皮肤上的寒冷。 绻涟披着还是春秋天披的披风,好似幽灵一样的游走在奇拉街道上。 前方人潮涌动,她往地下城走时,却有疾驰而过的无比傲慢的大马。 那熟悉的背影停留在地下城门口,上面那人很像是有日子没见的周尘,他和一帮克斯家族里的公子哥厮混在一起,勾肩搭背的朝地下城内走去。 绻涟有些不解,就跟了过去。 他们也没有去赌场,更没在决斗场处,绻涟往地下城里面走了走,就到了酒场,她依稀看到往下一层的角落里,在贵宾区域,发现了她在门口看到的那群人正在手舞足蹈的喝着酒。 旁边去方便的人正好走出来,绻涟跟上他,慢慢往越来越深的地方跟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想要见到周尘,或者说想确认,究竟是不是周尘。 绻涟不敢相信,在周期还患着可能控制不住就会死亡的重病、在周诺那么小无人陪伴的时候,周尘还能抛开一切,甚至抛开新婚不久的妻子,来到地下城来逍遥自在。 一些绻涟不认识的那些权贵的手,还搂在几个酒女的腰上,另外一只手胡乱摸索着,酒醉的男人,则微笑着欣赏酒女飘飘欲仙的模样,而真真切切的、长着周尘脸的男人正举着杯,朝绻涟走过来:“好久不见啊朋友!” 绻涟不知道怎么开口,只是不敢置信的望着周尘,甚至对这个羸弱又颓丧的周尘充满了厌恶,宛如在厌恶自己一般。 “你为什么穿成这样?”周尘放下酒杯,摊开手,貌似有些嫌弃的说:“你认识我,你怎么能穿成这样。” “老天爷……”绻涟翻了个白眼,拉着周尘,来到了外面的走廊上说话。 “怎么了?绻涟你不要老顾着你那该死的面子,你认识我,你只要开口,你想要什么生活我都可以给你。”周尘笑着张开双臂,满脸写着毫不在乎。 而绻涟,听着周尘的话,却满眼神伤。 绻涟想要的生活?或许早就不复存在了。 在103街道的房子楼顶,能和周尘、小五、乌思宁并肩坐在一起的日子,早就不在了。 “你到底在干什么?”绻涟推了周尘一下,却险些把烂泥一样的周尘推倒。 她接着冷笑一声,说:“怎么回事,现在连站都站不稳吗?” “你来是干什么的?”周尘站稳之后,收起了笑意。 “你叔叔得了重病,还在帮你维护着这个家族,维护着你的形象,你的妻子在家里一个人守着你,你的弟弟,那么小,天天就只能和仆人在一起,而你在这里,是要干什么?!”绻涟说着说着,就激动了起来。 “我可没有玩女人,拜托喝点酒怎么了?!”周尘厌烦的反问绻涟。 “你在和什么人喝酒?!”绻涟皱起眉:“你该做些正事,至少去帮一帮你叔叔。” 第五十六章 西陆王孙西门凯文 “帮他做事就是正事,做我想做的,就是不务正业吗?”周尘往前走了半步,站到绻涟面前,紧逼着绻涟的目光:“你呢?你又在干什么?我怎么觉得……”周尘搓了搓下巴继续说:“你不仅仅是小偷了,你杀人了吗?” 绻涟听到周尘说这样的话,心中一个“咯噔”,好似石头落进了深渊那样的空落和无望。 “你就这样想我吗?” “难道不是吗?” 周尘不屑的表情,让绻涟的怒火迅速燃烧到了顶峰:“但我至少有心。” “对,你有心,所以你可以那么久不见我,如今见了我也只是想来羞辱我,你呢?你的心现在在哪个男人身上,他给你他的心吗?还是给你他的钱?” “混蛋!”绻涟愤怒的抬手甩向了周尘的脸颊! 两个人都没有想到这一巴掌来的那么突然,但绻涟并没有一点歉意,她双眼含泪、咬紧牙关,如果换作其他人,她恨不得立刻就杀了这样侮辱自己的人。 周尘狠狠的踩在她最后的尊严上,他明明知道,绻涟的心在谁那里,她哪怕无法嫁给自己,却也不愿嫁给别人,更没有人愿意娶这个无法生育的女人。 “我总以为你不像外面传说的那样,或许是我对你希望太多了周尘,我就算是小偷劫匪也至少不是个废物!而你在干什么,你认得清你自己吗,你要朝黑暗里堕落,还不愿拉住别人的手爬上来,那你就堕落吧混蛋!你真是个混蛋!”绻涟几乎要咬碎了牙齿,骂完最后一句话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周尘迟钝的抬起头,那一巴掌让他的醉意彻底消失,他望着绻涟的背影,目光久违的变得那样的黑暗,伙伴来拉他进屋,却也被他甩开了。 他沉默的望着绻涟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又那么的痛。或许绻涟此刻的心也很痛吧,毕竟彼时的周尘就已经被黑暗蒙住的双眼,可他必须在黑暗里做些事情。 绻涟已经不是过去的绻涟了,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在变少,绻涟有了自己的生活,如果渐行渐远是唯一的出路,周尘也只能任由她越走越远。 他的路,也只能自己走,朝更深处的黑暗。 周尘恍恍惚惚的回到了万晴宫殿,夜里的时候,周期房间已经熄了灯,只剩下宁殿的灯还亮着。 他看到涂晴还坐在灯下看着医学材料,走过去为她披上毯子,坐在她身边,轻声问她在看什么东西。 “这是一些明人学院医技的资料,我想多看一些,了解一下明人家族对肺病的研究。”涂晴笑了笑,然后合上书,扭头望着周尘:“你浑身都是酒味。” 周尘后知后觉,也笑起来,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每次看到周尘目光如此惆怅,涂晴都能猜到是和什么有关。 她伸出手,攀抚在周尘的脸颊上,感受着他肌肤传给自己的温度:“我知道你是想要做些什么,或许很难,也不想牵扯别人,但……不要拒人于千里之外好吗?至少……我是你永远可以倾诉的人。” 周尘明白涂晴的话,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原则。不过为了不让她担心,也只能点下了头。 如今又要到了往帝城岛去的日子,辰捷也邀请周尘,和自己同去,就和过去的惯例一样,迩周城城主都会邀请云山家主,和自己一同前往帝城岛。 辰捷没有和周尘去往地下城,只是约在了一家高级的酒馆,他与周尘说话,相比于过去,也更加谨慎和小心,却仍旧面带微笑,和善亲切。 “今年去往帝城岛,就要是你和我同路了。” “是的城主。” 辰捷眯了眯眼睛,掏出烟筒,点上了烟草:“你知道的,近两年迩周的经济情况很一般,包括云山、漆冥、奇拉,都没有什么新的能拿出手的东西,东陆之心以外城市,对迩周几大家族的需求量也减少了一部分。” 周尘看着辰捷收起了笑容,心里就开始思虑起来。 “听说你的夫人在研究治疗肺病的技术。” “是的。” “可能这个技术,没有奇拉之前搞得那个血因需求大,但如果云山家族成功了,那在整个斯伯捷大陆都不同凡响。” 周尘没有接话。 “可现在面临的事情是,我们的赋税交不上,夏杰从社务司里,拿出了给协查兵的一部分抚恤,还有夜行宫的钱……”辰捷偷看了周尘一眼,然后继续说:“却也依旧不够。” “协查兵抚恤和夜行宫是不能随意克扣的。”周尘皱起眉:“协查兵到战时也是迩周的顶梁柱,如果没有抚恤,今后面临危机时,又会有多少人愿意参与进来呢?” “就算不克扣抚恤,还要养着夜行宫那群人,他们只有在战时有用,协查兵至少平时能给街道点灯。”辰捷翻了个白眼,嘟嘟囔囔的抱怨:“现在只有西南和腹地在打仗,难道爱贺会成为第二个……” “云山家族会给城主补上剩余的缺漏。” “真的吗?”辰捷欣喜不已,周尘没有猜错,辰捷就是来找周尘要钱的。 “没事的,这点钱对于云山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辰捷甚至还以为自己能安慰到周尘:“漆冥南丞是个嚣张的莽夫,涂丽那个老不死的,还是简舍根本就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但希望城主能组织募捐,迩周的大家族除了我们,还有明人、克斯、多尔等等,有钱的人更是如蚁如蜂,我只想看到城主的态度,而不是给我倒一杯好酒点一把好烟草……”周尘站起身:“却想掏走我的家当。” 周尘的话说的十分不客气,他也毫不惧怕辰捷,辰捷的把柄就在他手上,周尘不相信辰捷知道周尘查到了辰弥谢尔死的蹊跷后,不忌惮自己。 可刚走到酒馆门口,就听到身后卡谢思叫住了周尘。 他向周尘行礼后说:“刚刚得到消息,是西陆的使者即将抵达迩周,使者想要在郡城宫殿见到家主。” “我?”周尘有些诧异,因为他和西陆人除了生意往来,并没有任何联系。 但既然说了,他也无法违抗,只能跟着辰捷的人往郡城宫殿去了。 路上辰捷一直在咒骂,不明白西陆使者为什么要走迩周,为什么不走海道,是觉着他辰捷的饭好吃吗? 但他再这么骂,见到西陆使者时,也只能笑脸相迎。 使者长着一下巴的红胡子,这让周尘想起了谢维德,也是那样茂密冗长的胡子,不过会有一朵美丽的冰玫瑰。 周尘坐在使者的对面,听着大胡子自我介绍,说他叫西山凯文,是西陆王西山迈的孙子,他的父亲是金利王子。没想到这个大胡子已经是西山王第三代人,看来也没有很大年龄。周尘更加好奇他的胡子,为什么会这么长了。 “那就是我们迩周的贵客,我刚刚上任不久,不过,就在我叔叔在位时,也很少接待西陆的客人。”辰捷的话并不中听。 但凯文却也没有生气,依旧面无表情的说话:“知道城主也要在过些天前往帝城岛,于是想来和城主同路,并听说,云山家主……”凯文看向周尘:“杀掉了一个披衣鬼。” 周尘看向凯文,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实不相瞒,披衣鬼在西陆北部,也是十分猖獗,但西陆是全陆夜行宫最多的地方。可也从没有任何一个普通人能杀掉一个披衣鬼。” “他可不是普通人。”辰捷笑着接话:“他是一个骑士,又是一个子夜鬼。” 凯文的神色变了变,他有些惊讶的望着周尘:“原来家主是一位子夜鬼。” “我还不会禁术。”周尘抿了抿嘴唇,继续道:“我去了淹都,学习照明术,用照明术杀死的恶魔。” “这样啊……”凯文低了低头,紧接着又看向周尘:“照明术对施术者反噬很大。” “对,我可能这辈子都拿不起剑了。”周尘皱了皱眉,还没想什么,就听到辰捷的声音又响起:“是啊,他还是个骑士,却拿不起剑了。” 但凯文并没有仔细听辰捷说话,后来的交谈,也十分敷衍,一直到谈话结束,凯文在郡城宫殿门口,叫住了周尘,他的意思是,他此次前来迩周,就是为了周尘而来,他很想知道,关于周尘成为子夜鬼,又杀死披衣鬼的细节。 “事情可能要比想象中复杂……”周尘有些为难地说:“或许并不好讲述。” “我可以去万晴宫殿坐坐吗?” 周尘有些愣了,还没见过有人,要主动去不太熟的人家里的,还是使者这样特殊身份的人。 而面对的又是西陆王族,周尘没有权利拒绝,只能让他跟自己回到了万晴宫殿。 周尘实在不太明白凯文的用意,他在路上还向周尘提起,西陆如今和西南的克飞亚陷入了僵局,不久前,克飞亚先主江瑟还将她的旗帜,插在了特蕾玛高原上,江瑟的用意太过于明显,如今西陆被勒沃和江瑟先后打击,很需要兵力。 他周尘并没有军队,更无法参与政事,凯文说这些话,好像是在铺垫,又好像是在和一个好朋友闲聊自己的心事。 但周尘可不算是朋友。 到了万晴宫殿时,凯文却显得有些不自在,他总会看向周围的下人,有些格外谨慎…… 或许他不是不自在,而是在找人。 “万晴宫殿没有西陆人吗?” “有。”周尘犹豫了一下,回答说。 而周期也看出了一些端倪,他笑着问凯文:“您是不是在找谁吗?” “这位就是云山家族的那位长寿智者吧?”凯文岔开话题,看向了周期身后立着的阿骨:“长寿的人,总有丰富的经历,或许……你们知道丰碑人吗?” 周尘再次被凯文的胡言乱语震惊到,难道西陆人都知道这些事吗? “这在王族已经不是秘密了,西陆王族和子夜鬼关系犹如伙伴。丰碑的传说,我们都知道一些。”凯文平静的品着茶,然后又道:“果然东陆的茶更香一些。” 第五十七章 一杯兰山朵酒 周尘见凯文一边品茶,一边又将话题引到了丰碑上,自然也不打算回避,直接问凯文,关于丰碑,他都知道些什么。 听到周尘的问题,凯文放下了茶杯,慢条斯理地说:“西陆有三处夜行宫,在鹰塔,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丰碑,鹰塔的夜行宫内,月树顶破了天空,人间出现了丰碑人,或许是尘封在地底下的丰碑人徽章传递给了丰碑人的后代,或者是有人经过子夜鬼点悟,成为了丰碑人。” “丰碑人?”周尘有些吃惊:“难道世界有什么……” “这意味着,卷土重来的势力,世界将拥有新主和新秩序,在羊皮卷还没有被完全破译,在没有神明下达指示时,任何人都可以实现自己的梦想。”凯文张开了自己的手心,在空中手舞足蹈的说着话:“但年轻人的智慧总比不过年长者,尤其是像这位,如此内敛沉默的老人。” 他再次将目光对向了阿骨。 阿骨鲜见的弯了弯嘴角,然后开口说话:“不知道您,如何看待丰碑人的。” “他们是过去的人,对现在快速进步的全陆无益,既然是推动世界的转动,还需要现在的人来做。” 阿骨的眼神神秘又令人迷茫,没有人能明白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此刻是沉默的,但内心还在喧嚣。 就在这时,米娜则从宁殿内,抱着周诺走了出来。 她没想到议事厅内有客人,刚想要回避,却被凯文叫住了。 他招手让米娜走近,然后询问这是不是周尘的弟弟。 周尘点了点头说,是他姑姑的孩子。 “他的父亲呢?” 周期听到凯文的话,刚想想办法把话题引开,却听到周尘回答:“他父亲去世了。” “真是可怜的孩子。” 不知道这句话是在说给谁听,凯文究竟是在可怜周诺,还是在可怜周尘。 “不知道这位女侍是哪里人?” “我的父亲是西陆人。”米娜低头回答凯文的话。 “你的母亲呢?” “我不知道。” “看来你已经远离家乡很多年了。”凯文意味深长的目光,投射在米娜低着的头颅上。 “三十六年。” 凯文沉默了,他的一言不发,却叫人心里直犯嘀咕。 没有什么客人会对米娜产生好奇,她只是个普通的下人,至少三十六年来都是这样。 米娜看向凯文的眼神意味深长,就连最后离开时,凯文还指名米娜,希望她可以去送自己离开这里。 看得出已经把周诺递给冬杨的米娜,已经做好了完成这项任务的准备,于是周尘也没有能够拒绝。 米娜跟在凯文的身侧,一边指路,一边向前走。 “你来到西陆三十六年,可曾想过家乡?” “没有人不思念自己的家乡。”米娜看着凯文挺拔的身影,和自己佝偻的脊背,心中不由发苦。 “那你还记得你母亲的姓氏吗?” “记得。” “那为什么要装做不认识我呢?”凯文停下脚步,然后看着米娜:“我们没有见过面,但你很清楚,你母亲和我的姓氏一样,那她就是王族。” 米娜抬起头,试探的望着凯文的脸。 “明天希望可以在望塔下第一家酒馆见到你。” 米娜看凯文果决的转身而去,心中却百感交集。 虽然不知道凯文是如何找到米娜的,但米娜知道,他是有备而来。 在周尘问起时,米娜也说了实话,告诉周尘凯文约米娜第二天要去望塔下见面。 “你的意思是,他应该是你的表弟吗?” “没有猜错的话是的。” 周尘想到了来万晴宫殿时,在马车上凯文说的那些话,原来真的不是没有用的话。西陆要和西南部死磕,就需要更多的兵力,而西山金利是西陆王的第二个孩子,米娜的母亲,或许就是西陆王的长女,她一定是手握着什么继承性的权力,凯文来寻找米娜,恐怕就是有意让这项权力,能够重见天日。 “你父亲曾经从未说起过这些事吗?”周期也十分好奇。 米娜摇了摇头,说:“我不是东陆人,也只是遗传了我祖父祖母的血缘,父亲是西陆的一个侍卫,逃难来了迩周,我只知道这些。” “无论是什么,明日就会见分晓了。”阿骨冷不丁的说了句话,他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淡然,黑暗的双眸射出了许久不见的诡异的光芒。 似乎凯文的冒犯让他开始惶恐起来,周尘目睹此事,必然会放在心里。 如若真和丰碑人有关,那么阿骨为何这么不安呢? 半夜,周尘从宁殿走出来,走到了议事厅坐在了最见不到光的地方。 他点燃了烟草,这些烟雾是呛人的很,涂晴不喜欢闻,于是周尘就开始养习惯不在宁殿烧烟草。 或许是没有看到这里的一点闪烁的火星,阿骨从他的房间走了出来,又朝议事厅走来,他好像是在检查房间里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但貌似并没有发现周尘,而周尘却觉得,阿骨才是可疑的人。 他原本想和阿骨打招呼,但看到阿骨没有看到自己,也就作罢,跟上了阿骨。 就看到阿骨穿过了宫殿,去了宫殿后的花园里。他没有去凉亭或者书屋,而是走向草地中央。 他的步伐停在了雕塑下面,那是尊真理神的雕塑,从周尘记事起就在这了,周译添也这么说的,从周译添记事起,这个雕塑也已经在这了。 阿骨站在真理神面前,看着她垂垂欲滴的泪水,又看向她手里的书籍。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微微泛着光芒,和真理神一样拥有白玉一般的轮廓。 但他伸出了自己的手,从真理神右手捻动书页的地方,在那书籍的阴影之中掏出了一块东西。 周尘看不清哪是什么,却很惊讶于那里竟然藏着什么?!他长这么大,万晴宫殿的一切他都熟悉,却没想到父亲屋里有秘道,真理神雕塑的地方,还有阿骨的秘密。 “阿骨?”周尘轻声唤他,而阿骨也不慌乱,很自然的就把东西揣进了衣服,然后回头和周尘说话:“家主还没有休息。” “睡不着,出来烧烟草。”周尘抬了抬手,示意阿骨看自己的烟筒。 却只见阿骨慢慢走过来,然后说:“烟草对身体只有害处没有益处,为了家族和您自己着想,还是少用为好。” “你说的对。”周尘没打算反驳他,却也没想要熄灭自己的烟草。 这是周尘对付阿骨的方法,不否认他的道理,但也不会放弃自己的选择。 “不过,你怎么也没休息?”周尘佯装什么都不知道,询问阿骨,想听他的说辞。 “如今是多事之世,没有人不会不陷入迷茫,我也有我是迷茫之时,来找真理神,寻觅答案。” “寻找到了吗?”周尘问。 “寻找到了。” 或许阿骨并没有撒谎,但他却也没有说实话。 周尘没有什么理由戳穿他,只说:“我也十分迷茫,不知道,真理神能不能给我答案。” “对真理神,应是请教,而不可持怀疑态度。” “她若是一切都明白,又为什么会哭呢?” “或许是因为身上的伤痕。” “原来大家都知道那是伤痕,不是符文。”周尘冷笑了一声,也慢慢走向了真理神。 当他抬头看过去时,发现真理神的面孔并不如刚刚看到的那般神秘美丽,空洞的眼神,豆大的眼泪,世间所有的真理神都是和教观神庙里的真理神,等比例雕塑的,而教观神庙里的真理神,据说是按照神明的样子等型雕刻的,如若真是这样,那这神明,也并非是一个美艳动人的尤物,也不过是一个类似木偶一般的人罢了。 周尘问真理神,自己做的事情都是正确的吗? 他没有听到任何人回答自己。 只是看着真理神的面孔,她专注于书本的头颅,被坚硬石子磨烂的双足,身上被划破啃噬所留下的伤口。 真理神和战神的英姿天差地别,但她却也能站在天神海耶的肩膀上。 当战神从海耶肩膀上下来,走向人家之中时,脚下踩的,却是刀剑火海。 或许真理神告诉周尘答案了。 哪怕她是神明,她也要苦读典书,苦行千里,受尽折磨才悟出真理。 她的姐妹纵使踏破刀山火海,剑拔弩张威风凛凛,却永远被怒气所驯服。 周尘只不过凡人之躯,又怎么能总做对的事呢? 或许周尘不该在真理神这里寻找安慰,他更应该和自己和解。 “家主得到答案了吗?” 周尘听到阿骨的声音,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自顾自的回到宁殿休息了。 第二天,米娜坐着周尘派给她的马车来到了望塔下的那第一家酒馆里,坐在了角落里最安静的位置上。 她要了一杯兰山朵酒,这是西陆人用兰山朵花和蓝莓一起酿造的果酒,是大多数西陆人在异乡最爱喝的酒。 后来,米娜从晌午一直等到了下午,她只喝了一杯酒,因为担心酒意太盛会给她引来祸事。 凯文和副手吴迎来到后,首先是向米娜抱歉,说是城主设下的宴席,一直从晌午,持续到了刚刚。 “不过我没有喝酒,能很清醒的和你说话。”凯文说完话,就转头让吴迎要来一壶醒酒茶,这是给米娜喝的。 等米娜不明所以的把一杯热茶下肚后,凯文才开始说话。 “你和周尘说了是吗?” “对,你看得到他的马车。”米娜努力让自己坐直了身子,抬起头和凯文说话。 “但这改变不了你是奴仆的事实,虽然你坐了主人的马车。”凯文轻描淡写的说着。 米娜只能强装镇定:“那又如何?” “你是西山家的人,你要记住这一点,你的母亲,只有你一个孩子。” 米娜沉默着,不知道如何接凯文的话。 “你了解西陆的战况吗?” “什么?” 凯文停顿了一下,抬抬手示意吴迎说话。 “西陆已经连续两年在作战,和前南陆王勒沃·卡伦的战役中损失惨重,虽然没有完全失败,却也耗费了不少兵力财力,勒沃离开后,红地领主、克飞亚先女王江瑟又来一轮打击,如今她红地的旗帜,还在特蕾玛高原上空飘荡。” 米娜皱起眉头:“这是什么意思?” “西南部,如今都已经敢和西陆宣战了。” 第五十八章 阿骨前往夜行宫 在西陆人的眼里,西南部是一个被沙漠所吞噬的穷乡僻壤,一片荒芜的野蛮之地,一片落后文明的破败国度。而西陆,则是美丽、智慧、神秘、自由和高级的天堂。 至少西陆人会和夜行宫合作,他们知道子夜鬼都是聪明人,不然不会从古时代一直存留到现在。 “而你的母亲,拥有西陆北疆望楼的兵权,世袭到了你的手中。” “我的手中?” “对,你是她唯一的孩子,因此,我们很需要你,至少在今年冬天之前,把特蕾玛高原上的旗帜,换成我们的旗帜。”凯文依旧云淡风轻:“你是西陆人,应该明白你要和谁站在一起。” 是啊,和凯文站在一起,她就是王族后裔,和周尘站在一起,她就是一个奴仆罢了。 三十六年的奴仆。 米娜有些纠结,但她还是问了出来:“我应该怎么做?” “回到西陆,去往北疆望楼公告你的身份。” “他们怎么会相信我?” “用这个东西。”凯文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玉坠,是半个月亮,和米娜脖子上的月亮正好可以合成满月。 “老天爷……”米娜拿着两个相连的手都是哆嗦的。 她也有想过自己的身份,或许比较特殊,但这么些年,她从没敢设想自己能成为一个王族后裔。 怎么可能呢?她竟然是可以坐在马车里的人,可以让奴仆走在自己身后的人,坐在餐桌的主位,站在所有人的前方。 可这些事来的太简单了,本应该难于上青天的事,却也只是两块能够吻合的玉坠罢了。 米娜抬起头,望着凯文:“如若不是这件事,你们不会来找我的是吧?” “对。”没想到凯文的回答很果断,没有丝毫犹豫:“你父亲本来只是一个北疆士兵,他和你母亲的爱情,违背了门第,你和你父亲,本不该被西山氏接受的。但是我们现在需要你,你真正的家乡需要你。” 对于米娜来讲,一句“需要”,都是莫大了夸赞了。 她可是个奴隶,这句需要,能让她摆脱奴役一百年的命,摆脱可怕的迩周,摆脱那个风云变化的云山家族。 那周尘呢? 米娜犹豫了,那可是被她带大的孩子,就好像是她生的一样…… 不对,那怎么可能是她生的?!她自己的孩子,又怎么会让自己的母亲下跪,害怕,担忧呢?!周尘不是个蛮不讲理的人,可当他的瞳孔变成黑夜那样黑暗时,他似乎瞧不上任何一个人! 雾台姑娘也是! “你在犹豫什么?因为周尘吗?” “我会因为他犹豫……”米娜苦笑了一声,言:“当然。无论如何,我们相互陪伴了近十八年。”周尘在她怀里哭,怀里笑,和她一起去当侦探,做善人。 但那个周尘,好像很久都没有看到了,从他自淹都回来……或许从周译添去世开始,他就已经变了。 那双本来明亮的双眸,坠入那片黑暗再也无法亮起来了。 如今堕落的周尘,也只是一次次让米娜心寒罢了。 “或许离开他才是你的选择。关乎你的命运,你的自由。”吴迎说了句话,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徽章,递给了米娜:“这是您的族徽。” 米娜看着桌子上那块徽章,上面有一只展翅的雄鹰。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从你愿意等我一天,并喝了一杯兰山朵酒开始,你就已经做出选择了。”凯文歪了歪头,接着道:“听着,你不是周尘的家人,你没必要因为他就放弃自己的一生。你是西山家族的家人,只有为了故土放弃一切的人,才会被人们铭记。” 看米娜默不作声,凯文却已经胸有成竹了。他知道,米娜来之前肯定做足了准备,不会让自己得逞。 可人都是自私的,为了自己的幸福快活做什么,又怎么该被人指责唾弃呢? “过几天我们会启程去往帝城岛,吴迎会想办法帮你离开迩周。不过在这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帮我探查一下云山家族的阿骨。”凯文盯着米娜的眼睛:“其实我此次来东陆,最主要要做的事情之一,是你,第二,就是探查丰碑人的消息。” “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丰碑人。” “只要周尘知道,你就不可能不知道。”凯文难得的勾了勾嘴角,然后说:“丰碑人是古时代的统治者,如若他们卷土重来,就必须将他们一网打尽。这是西山王族的策略,连西陆对夜行宫都不知道。” “什么?”米娜有些不解:“为什么要一网打尽?” “就是因为有丰碑人,世界才会动荡,因为他们想要死灰复燃!”凯文皱起眉头:“斯伯捷氏打压了丰碑人成为了皇帝,西山氏也可以!但我们要做就做干净!不留后患!” “可你是怎么查到阿骨的?” “夜行宫的子夜鬼会告诉我实话。” 米娜坐在马车里,却没有来时那样焦虑又欣欣然了。 她攥着手里的族徽,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做。 凯文让米娜调查阿骨的底细,和周尘与丰碑的关系,这根本就是为难她。 可她又离这两个人最近,也是最容易做这件事的人。 无外乎是利用平日的关系和信任。 而此刻的阿骨,已经没有那么信任米娜了。 他笃定米娜是王族的人,王族里没有愿意丰碑崛起的人,阿骨必须采取行动,他很清楚,只要米娜同意了凯文什么事情,那她就会背叛云山家族。 阿骨从真理神像下拿出的东西,是一块铜质的胸针,徽章上,刻着一头雄狮。 这是丰碑人的徽章。 他有太长时间没有见到这枚徽章了。久远到他还在长途跋涉时,在他还没有穿上副手的衣服时,在他,还能看见丰碑的时候。 阿骨离开了万晴宫殿,却也没有和周期一起去医技司,反而一个人去了夜行宫。 他要去见多卡,如今天下的局势,也需要他行动起来。 而多卡见到阿骨时,却十分犹豫。 通传说是云山家族的阿骨,多卡就觉得莫名其妙。 他可能会见到周尘,可能会见到周期,但阿骨为什么一个人来呢?多卡能感受到黑树林里的气场,这个阿骨并不像一个普通人。他在克制自己的力量,但仍旧有一股高于力量流的流波,从森林慢慢波及到夜行宫内部。 等到阿骨走到门口时,多卡眯了眯眼睛,说:“先生是位稀客。”多卡握紧了手杖,紧紧的盯着阿骨。 “是的,夜府。”阿骨往前走了两步,却明显感觉到身前从多卡身上释放而来的压力。 “不知道老先生有什么事?” 多卡虽在说话,但他还是要压制住阿骨身上的力量。阿骨绝不是云山家族中力量流的继承者,他的魂息无比强壮,无穷无垠,绝不是永生息皿所散发出来的。 那是一颗强有力的心脏,在他年迈的外表下,那颗仍旧年轻的心脏! “夜去而往返,人死魂不逝!” 阿骨刚说完这句话,多卡立刻横起手杖,符文从手杖顶处出现,随着力量的推动,符盾直接冲向了阿骨!整个夜行宫内都被强大的力波所威慑震动,立刻狂风四起,电闪雷鸣…… “你是什么人,你是哪里的子夜鬼?!” “你的夜府,是这么教育你,对待来到你夜行宫的子夜鬼的吗?!” “你不是子夜鬼!”多卡收手念符,他努力集中全身的力量,将魂息内的所有洪流从指尖冲出,再次冲向阿骨,来给他一次重击。 可阿骨以后挡的严严实实,他轻推一掌,扑向他的力波都被破开了一道狭长的裂缝,那条裂缝,则是他能行走的通向多卡的道路:“坚韧的灵魂是吾剑,丰碑的伤痕是吾荣耀!” 来自于丰碑人的口号,再次在多卡的耳边响起,就在上一次,他见到周尘时,周尘说出了这句话。 夜行宫的债始终未还! 就好像在提醒多卡,他是一个子夜鬼,一个属于夜行宫的子夜鬼,他是这里的夜府,但他别忘了,子夜鬼永远都要亏欠丰碑人,如若丰碑没有再次崛起,那么夜行宫的子夜鬼,永远都是全陆上的孤魂野鬼。 夜行宫的债始终未还,始终未还! 多卡猛然收回了自己的手杖,他被脑海中的这句话,所吵闹的崩溃,愤怒的多卡将手杖狠狠的敲在地面上,震耳欲聋的一声闷响,天空上的乌云与雷电也消失不见了。 “你是丰碑人。” 阿骨轻轻摇了摇头,接着又点点头:“我只是个子夜鬼,但我受到了丰碑人的授予,我也是丰碑人的一员。”阿骨掏出了自己的徽章,递给多卡查看。 半信半疑的多卡接过徽章,又叫来持令者,拿着古书对照半天,确认的确是真正的丰碑人徽章后,却也不能相信阿骨。 “全陆已经没有丰碑人了。” “你怎么知道没有呢?” “那为什么不出现?” “因为他们在做好事情,来不及找夜府过目,他们是不是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巴。”阿骨平静的望着多卡,好像经过刚刚法力的对垒对他不疼不痒一般,反观多卡,却累的不成样子了。 多卡喘息了两声,才伸手邀请阿骨到议事厅就坐了。 等到坐下来之后,多卡的语气才比刚刚缓和一些:“那老先生来找我干什么?” “我知道一些丰碑人,我想要找他们的后代。”阿骨从怀里掏出了一本黄蜡无比的羊皮卷,递到了多卡手中:“这是他们祖先的名字。丰碑时代没有这些城池的名字,那时候把全陆分为九块,每一块,都按照方位取名。希望夜府可以帮助我,联系四处的夜行宫,帮我把丰碑人后代聚集到望塔之下。” “多久?” “夏天之前。” 多卡看着手里有好几尺长的名单,为难的皱起眉头:“这不可能。” “红色笔画住的,都是已经死亡的。” 这时多卡才发现,这羊皮卷上幸存者,却也只有寥寥几个人。 “这只是一部分,这是护送子夜鬼前往呼啸峡谷的那一批丰碑人。”阿骨的目光变了变,春暖花开的时令,他的眼里却满是风雪。 第五十九章 被发现的身份 “另外,夜府是否愿意帮我一个忙?” 多卡将目光从羊皮卷上抬起,看着阿骨。 “帮我查一个人。”阿骨低了低眼眸,继续说:“必要时,杀掉她。” “谁?” “如今云山家族周诺少爷的奶妈米娜。” 多卡皱起眉来,他想起来这个米娜就是之前周尘身后的那个女侍,他们是一个家族的人,为什么阿骨会怀疑到米娜呢? 而多卡的夜行宫,最初是被周尘领到了真正的道路上的,子夜鬼可能会去做不问事故的杀手,但夜行宫不行。 “这恐怕是你们的私事。”多卡将名卷递给持令者。 “如若米娜做了对丰碑不利的事呢?” “那她身份一定不简单。”多卡挑挑眉,平静地说。 “她和西陆王族有关系。” “那夜行宫更不合适插一手了。”多卡低了低头,拒绝了阿骨的这个请求。 阿骨有些犹豫,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多卡却先开口了:“我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周尘的。” 听到多卡这么说,阿骨才放心的离开。 但多卡还是心存疑虑,决定派出人手,去调查一下米娜的身份。 而此刻的米娜,却已经摸进了阿骨的房间,她从侍人那里听到说,阿骨今天没有和周期去医技司,而是一个人离开了万晴宫殿,只骑了一匹马,就消失在林道外了。 米娜还问侍人,阿骨离开时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侍人只摇摇头,说应该晚宴前会回来,因为周期都会在家吃晚饭,需要和阿骨在饭前讨论今日医技司的情况。 米娜听到后也点点头,这是她也知道的事情,令人寒心的是,和阿骨商议集团的事情,一般都是家主的责任,而如今奔波忙碌的,却是患病的周期,而周尘,则整日躲在各处的地下城和酒馆,浑浑噩噩的度过这无尽的日子。 走进阿骨的房间,她也十分迷茫。 米娜只负责宁殿,对于阿骨的房间,根本没有了解过。房间里并不温暖,和煦的阳光也变得冷淡宁静。 她随意的翻了翻房间里的沙发、桌柜,而书架上摆放的整整齐齐,米娜也不敢去碰,担心会留下破绽,让阿骨起疑。 米娜犹豫的来到窗边,她敲了敲墙壁,沿着墙壁一直走到了壁炉下,那里还有没用的柴火,她听说过,阿骨从来不用壁炉,怪不得觉得这房间里有些阴冷。 她感到有些奇怪的走过去,扒开柴火,露出炉底,才见到炉底的砖头下面,压着一块瓷砖,等掀开瓷砖后,米娜被里面的东西吓的魂飞魄散。 那是一根手杖,手杖微微泛着金光,却落满了灰尘,手杖下面,则是一个包袱,露出来的衣边那竖形的图案,还有这令人怖惧的手杖…… 只会让人联想到一个身份。 米娜听到门外的动静,听起来像是马车的声音,她立刻放下瓷砖,把柴火放好之后,离开了阿骨的房间。 如果她没有猜错,回来的人不会是阿骨,有可能是周尘,但米娜又害怕被周尘怀疑,或者就是心虚吧。 她也以为自己是在背叛主人。 米娜按捺着砰砰跳的心,走出走廊,来到外殿,朝刚进门的周尘行礼。 看到米娜从里殿的走廊走来,周尘也有些不解。 “你怎么从那边过来?”周尘一边解掉披风,一边看向从宁殿走出来的涂晴:“周诺又把什么玩具忘到画厅了吗?” “是的,不过貌似不在那。”米娜笑了笑,后背却浸了一层冷汗,汗流像是一根蚯蚓一样,爬过她的肩胛骨。 幸亏那条走廊通往后面的画厅,平日里米娜常常抱着周诺去看那些,稀奇古怪又价值连城的画作,虽然两个人没一个人能看懂,却能给孩子一些启蒙。 “周诺贪玩,不知道是放在哪了吧?”涂晴笑着和周尘坐下来,然后问他和辰捷商量的怎么样,关于去帝城岛的事。 周尘没有在意米娜的神色,就坐到了涂晴身边说话:“他认为最重要的事是去年迩周发生的战役,还有他继位后,对迩周经济恢复的……贡献?” “贡献?” “他挺支持夏杰的,涂丽病重,她没有孩子,奇拉家族,下任家主恐怕就是夏杰了。”周尘皱了皱眉,继续道:“担心辰捷会为了钱囊,冒险解开迩周的火铳令。” “这……”涂晴收起了笑意,她不是很清楚周尘为什么会担心这些事情,周尘自己都是泥菩萨,却还想那么多他无法解决的事,甚至说无法参与。 “你有什么进展吗?”周尘又问起涂晴的学习。 涂晴抿了抿嘴唇,说:“还行,我去请见明人漫,但是他得知了我的目的后并不愿意见我。” “为什么?” 原来是涂晴了解到,明人漫曾经也在名人学院,专攻过医学,也总是在全陆医学的难题上取得过一些成绩。 可惜他被同行针对,明人漫不知晓,并不清楚自己的研究书被人调换,结果在课程上被学生投诉,他的课程血腥又毫无逻辑,令人费解,要求他要么用正常人的思维设计课程,要么就离开教师职位。 最后明人漫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去明人医司接受诊治,却被同行陷害进了迩周疯人院,在疯人院的十个月里,他的人生导师——父亲受尽家族指责,含恨去世,经受十个月的凌辱后,他的同行被明人漫的朋友江南举报接受调查,查出其盗用明人漫研究成果和陷害的罪证,明人漫在云山医司重新接受诊治后,被宣称无心理障碍。最后选择进入迩周警司重新工作,回归生活。 “没想到……”听到涂晴这么说,周尘也有些恍惚,他从没想过,那个对任何知识都充满了好奇和严谨态度,眼睛里总能带着光芒的明人漫,也有这么一段噩梦往事。 “这都发生在他二十岁的时候,那年的传音司在街头告布上说,医学天才明人漫那一年,波折似走过了一生。” 周尘回想着过去,如何都看不出明人漫会是经历过这样事情的人。 迩周有太多的人经历过苦难,或者说,全陆的人各有各的苦难。 他周尘的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也只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周尘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烧烟草,明灭里,他看见走来清扫的侍女,他认得出来,是那个教自己烧红山烟草的侍女。 “我烧过很多种烟草了。”周尘笑了笑,说:“但是永远忘不掉第一口那口红山。” 侍女低着头,听着周尘说话。 “它并不好其实,比起青台,它简直涩的离谱,但我还是喜欢它,它能叫我想起清醒的我。”周尘停顿了一下,问:“你的家人好些了没?” “好些了,家主。” 他看着毕恭毕敬还有些拘束的侍女,才发现清醒的人只有自己,或者侍女比自己要更清醒。 她都很明白,任何人都无法回到过去。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周尘在这种时候会是在思念谁,可唯独周尘不愿承认。 他会用这一刻放空的时间,无限的回味着那个东陆节的夜晚,回想那个让他终生都无法忘记的倩影。 而过几天就要启程去往帝城岛了,去往帝城岛的过程,很难确保安全,于是他婉拒了涂晴想要跟随自己的请求。 接下来的时间里,米娜也不曾能再有机会去阿骨房间的壁炉底下仔细搜寻,而她不知道的是,阿骨已经知道了壁炉有人动过了。 柴火的摆放是禁术中的隔绝令,以至于他的衣服可以保存那么久完好无损。 而米娜破坏了这个符令。 丰碑的重新崛起不能有任何人来阻挡,阿骨等待了那么多年,无论是谁,他都不能放过。 这天下午,米娜来到了原先和凯文见面的酒馆,在老位置坐下。 她把自己所得到的消息,都告诉了凯文,阿骨拥有子夜鬼身份,但他又不在夜行宫,并且他恐怕辈分甚至高于迩周夜行宫夜府多卡。 “他只是个子夜鬼的话,又何必如此紧张?” “紧张?” “他去了夜行宫。”凯文冷言道:“可惜我的人杀不了他。” “你要杀了他?!”米娜有些吃惊,她当然不希望会发生这样的事。 凯文摇了摇头,说他如今最需要做的,是让西陆在全陆崛起。他提及让米娜离开的事,说要让吴迎在去帝城岛的海路上提前回到迩周,而凯文会从帝城岛直接走海路进入西北大陆,到时候在那里汇合。 “周尘也来不及去寻找你。”凯文很自信的仰起头,等待米娜的反应。 而听到具体的措施后,米娜却有些犹豫:“为什么不能告诉周尘,我只是回家。” “可你要去帮助西陆,这对东陆不利,他会放你走吗?” “现在的周尘根本不在乎东陆。”米娜摊了摊手,继续说:“我觉得他会让我选择的。” “不可能,没有哪个人会突然变化那么大,你应该想清楚,你能保证,周尘再也不在乎这些天下大事了吗?” 米娜忽然想起,周尘之前和涂晴的对话,他讲起辰捷可能会取消迩周火铳禁令时,愁容满面的样子。 她也看不明白周尘了,谁能看明白他呢?他似乎是故意的,让所有人都看不出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等到她回到万晴宫殿时,周尘就已经在让冬杨帮他准备行李了,听涂晴说,明日就准备出发,今日在地下城,辰捷抱怨涂丽的脑病已经危在旦夕,他很想回来参加她的葬礼。 晚宴上,周尘询问周期最近有没有按时吃药和休息,周期点了点头,说医技司在用最好的技术来控制他的肺病,但他还是有事要做,说是未来一段时间,他要去城门城区那边,视察新一批烟草的栽种。 周尘只点了点头,然后笑道:“没想到我们现在在饭桌上,也开始说起这些事了。” “对了……”米娜忽然插话:“今天少爷已经要能走路了。” “这么快?!”周尘有些惊讶。 “一岁多了,这有什么。”周期佯装出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却也抑制不住嘴角的笑意,他越发消瘦的模样,让人不敢相信他的笑容,发自何处。 第六十章 波涛汹涌的海路 第二日早上,周尘就整装待发,带着云山家族的礼拜队伍,还有冬杨离开了。 周期站在大门口,望着远走的周尘,心中百感交集。他没想到周尘如今竟然也是要一个人去帝城岛的大人物了,在他印象里,周尘也只是和周诺差不多大的孩子。 如果叫周期说,他是不是在溺爱着周尘,他也不知道。他只希望多为周尘做些事。大人的不称职,让孩子承受了太多,他们作为孩子本没有选择,但大人有选择,周期选择多为周尘做些事,他也愿意相信,周尘的心底,依旧是过去的周尘。 因此,尽管周期还承受着肺病的折磨,他也要去南方的烟草地看一看,云山家族研制的烟草绝对要把控限制,一不小心会沦为笑柄,一不小心会落人口实。 周尘和凯文,还有辰捷以及一众白兰大街的官员、权贵,在码头汇合,如今再次登上去帝城岛的客船,却又和彼时大不相同。 甚至连皇帝的位置都有所更迭,整个斯伯捷大陆都动摇了一次。 走在熟悉的甲板上,周尘的身侧也没有乌思宁,推开熟悉的房间木门,里面也没有似乎是在等待自己到来的周译添。 周尘站在空荡荡的,属于自己的房间,仿佛自己也和这个房间一样,空空荡荡,脏器好似装潢一般,在躯壳里摇摇晃晃。 他坐在桌子后面,看着给自己倒茶的冬杨:“海路漫长,你有没有离开过迩周?” 冬杨摇了摇头,把茶递给周尘。 “没想到,这次去帝城岛,我就要单打独斗了。” 冬杨摆了摆手,示意周尘还有自己。 看见冬杨这样比划,周尘反而笑了:“你能保护我吗?你还没有米娜强壮。”提起来米娜,周尘就想起了最近她身上的古怪。 她去见了凯文后,并没有什么反常,也没有主动说起是什么事。 既然米娜是西陆王族的人,那她真的会愿意留在迩周,在自己身边当一个奴隶吗?当奴隶的黑夜,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 周尘沉默的望着窗外,又说:“上一次走上这艘船,还有勒沃·卡伦。但现在,他已经死了。” 去往帝城岛的道路总是波涛汹涌,雨夜的海路不好走,周尘也睡不好,船很颠簸,一直在狂风骤雨里晃动,周尘有些担心,干脆翻坐起来,走出了房间,才看到船上早就乱做了一团,越往走廊外走,地板上的水渍就越来越多,看到来回行色匆匆的船夫,周尘才开始紧张起来。 周尘加快了脚步,抓住一个船夫问发生了什么事,船夫紧张的说是大风来的突然,船帆松动,绳子被卷进了船帆,船舷老化也在进水,正在抢修。 听到船夫这么说,周尘就觉得有些奇怪了,按理说客船都是事先检查过的,怎么可能会出现老化这种问题? 他大步流星的走出船舱,迎面扑来的急风大雨直接给了他一拳!周尘险些没站稳,还好冬杨扶着他。 不过周尘也没有在乎风雨海浪有多么寒冷,他看着正在拉紧船帆,和下人朝船船外侧去修补船帆的船夫,又看向舵台上的辰捷和凯文。 他们二人站在屋里,一直指挥着船长抓紧舵盘,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失去方向! “有人要去找到船帆绳子!”周尘朝他们大喊,但好像没有人能听见。 如今的桅杆湿滑又脆弱,很多个船夫尝试爬上去都以失败告终,有的不幸的,甚至直接被船帆打到了海里,被大浪卷跑了。 也正是此刻,桅杆上空忽然传来了断裂的声音!发现事情不妙,周尘抬头看去,没想到桅杆上端竟然出现了裂缝!如果再不抢修,可能会失去整个船帆! 周尘来不及多想,箭步跑过去,没有犹豫就拿起抢修的捆绑绳,朝上面爬去。 他咬着牙,忍着手腕传来的剧痛,还有无力酸麻的滋味,一点一点,用手指抠着桅杆,也要往损坏的地方爬。 但是他根本抵抗不了旧伤复发的痛苦,已经在瑟瑟发抖的四肢,是那样的羸弱,平时甚至举不起自己的佩剑,此刻能爬到半路,也已经是尽力。 冬杨在下面看着周尘,无比的紧张和担忧。 海上铺天盖地的夜雨乱风,毫不客气的撕咬着周尘,他的指甲开始流血,血流混着雨水,洗刷着这和周尘一样脆弱的桅杆。 他终于还是坚持不住了,周尘脑袋一懵,直接从桅杆上掉了下来。 盯着他看的船夫和云山家族的侍卫都立刻伸出双臂,接住了掉下来的周尘。 周尘昏昏沉沉的望着摇摇欲坠的桅杆,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从舵台跳上了桅杆上一个人,他好像飞檐走壁的猫,那样灵敏又有力量,眼睛像鹰一样盯着上空。 “那是谁?” “好像是王孙的副手。” 就见他掏出腰上围着的绳子,一点一点扶起歪倒的桅杆,用力的把绳子缠在上面之后,又把被风吹的凌乱无比的船帆整理到足够船夫修补,才往下方退来。 此刻道周尘从地面上站起,望着吴迎,看他和船夫们一起又一次拉紧了船帆,风吹起帆布,终于有了方向时,周尘却不能舒出什么放松的气息。 他只知道,甲板上不再需要他了。 周尘的眼睛是那样的黑暗,他望着周围忙碌的修理这艘破船的人们,好像与他毫无关联。 他只记得从上空坠落下来时的滋味。 风雨也没有停歇,时间也没有静止,可他却像一只海燕,那一刻的飞翔,却是那么的可笑。 冬杨扶着疲惫的周尘回到了房间去,凯文也在舵台一直观察着周尘。他询问辰捷,周尘过去是什么样的。 辰捷笑着说,别说是桅杆,就是一头狂暴庞大的玉兽,过去的周尘也不曾害怕过。 他意味深长的笑着:“他可是杀过恶魔的人。还有我叔叔给他的未来戒指。可惜……” 凯文看向欲言又止的辰捷,得到凯文的眼神,辰捷则继续向下说:“少年强则强,可惜他的光辉也就那么两年罢了,他的丰碑,就停留在去年了。” 过了一会儿,辰捷冷笑着说:“他现在就是个残废,一个孬种罢了,不然又怎么会和我厮混在一起呢。” 周尘沉默的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伸手让冬杨给自己的手上药。 这一刻他反而没有在桅杆上时,那样疼痛了,或许他真的再也爬不上去了。 那个高峰,未来戒指虽然还带在手上,可他却也不是过去的周尘了,那个所谓能为未来带来荣耀的少年。 狂风暴雨过去后,辰捷也虚情假意的来慰问周尘,伤口有没有好些。 周尘知道他是猫哭耗子假慈悲,却也笑脸相迎他,说不是什么很重的伤口,城主挂心是多虑了。 “那也要好好休养,只是很快就要到帝城岛,你还得做好准备。” “城主要放开火铳吗?” “你应该好好养伤。”辰捷笑了笑,看了一眼门外,就站起身离开了。 门口的夏杰跟在从周尘房间走出来的辰捷,有些担心地问他,周尘会不会阻挠他们的发财大梦,辰捷摇了摇头,说周尘没有什么力量了。 他就算阻挠,又能做什么呢? 但如今人心惶惶,世风日下,放开火铳禁令,无疑是让迩周陷入一片哗然之中,如果为了赚钱,就要让迩周道路上出现更多的尸残老孤,那么这就是让迩周变成地狱。 可惜周尘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希望这位新君不是一个傻子,迩周是东陆之心,如果东陆之心都变成了刀山火海,那么整个全陆都会乱成一锅粥。 周尘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议事会议时,也没有人来通知他,没错,他只是一个百姓,又有什么资格去参与城主的会议呢? 只是在会议开始后,昼光被夜色包围之时,周尘被惊觉的冬杨吓了一跳。 冬杨侧耳,来到门口,仔细的听着门外的动静。 看到冬杨如此,周尘也紧张起来。他知道冬杨的听觉很灵敏,就是在屋里坐着,也能听到屋外的声响,如若不是有异样的情况,冬杨不会这样。 冬杨招手,让周尘躲到了衣柜侧面的墙角,这边周尘刚躲好,门就被人破开了! 冬杨掏出剑就劈在了黑衣人的胳膊上,黑衣吃痛的向前撤了两步,没有来得及查看伤口,而是直接转身和冬杨撕打了起来。 黑衣人一边迎挡着冬杨的招式,又要招招致命的全数还给冬杨,而那两颗骨碌碌的眼睛,也不忘在房间里搜寻周尘的身影。 他一个箭步躲开冬杨,举起剑就朝床铺劈刺而下!冬杨一个激灵,发现黑衣人就要找到周尘藏身之地,则一把抓住了黑衣人的衣服,直接把他撂倒在了地上! 黑衣人气恼的肘击冬杨,冬杨却不再松手,死死的牵制住黑衣人,示意角落里的周尘,叫他来帮忙。 冬杨不会让此刻的周尘逃走的,他也清楚,周尘不可能逃走。 他选择帮助周尘抓住敌人。 周尘走过来,踩住黑衣人的手,让他不得已松开了剑柄,除去他的武器后,周尘才掏出绳子,和冬杨一起,把黑衣人绑了起来。 不出周尘所料,果然是那个凯文的副手,吴迎。 他的身手周尘见过,今日再看,还是那样敏捷利索,身轻如燕。 周尘望着吴迎,冷冷的说:“你回去吧。”周尘给吴迎松了绑,就抬了抬手,意思是让他请便。 “为什么?” “你不是来杀我的,凯文只是想让你来试探试探我吧?” 吴迎点点头,然后道:“如今也知道结果了。” “那我就遂你的愿,叫你去告诉你主人。”周尘苦笑一声,然后坐到桌子后面,慢吞吞的品茶。 “可我也没有完全完成任务。”吴迎笑了笑,说:“我只知道家主是子夜鬼,却不知道家主还有没有别的身份。” “我其实也只是半个子夜鬼,你看得到的,如果没有冬杨,我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直接死在你刀下了。”周尘扬起眉毛,仿佛讲笑话一样,说着这些话。 “能告诉我之前发生过什么吗?” “没发生过什么,都是无关紧要毫无意义的事。”周尘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漠,他不愿再一遍又一遍的讲述自己的过去,然后让别人传颂他这个如今的残废。 第六十一章 阿骨寻找到了帮手 吴迎将周尘的原话,告知了凯文,被这样糊弄过去后,凯文反而更加在乎周尘的过去了。不过有件事他还是弄清楚了,如今的周尘,是真的没什么本领了,他甚至连释放力量流的力量都没有。 到达帝城岛时是清晨时分,但帝城岛派来迎接的人却已经到了,迎面而来的,就是明人倦,他虽然拿回了明人家族的家主之位,却还是要坐稳帝城岛的位置,毕竟他不能得罪了皇帝。 周尘站在码头上,早晨的阳光灿烂又温暖,他有些诧然,帝城岛的春天,也来到的那么快。 可还没有从码头离开,周尘就看见前面道路上,奔驰而来一匹白色的大马,上面坐着一个穿着华丽衣服的少年,那是斯伯捷迪拉,他笑得很开心,从马背上跳下来,人们为皇子让出道路来,他就笑着目不转睛的走向了周尘。 周尘还没来得及反应,迪拉就一把抱住了自己。 他并不觉得自己和迪拉有什么深厚的友谊,只知道迪拉这两年的遭遇很值得人同情。 迪拉激动的眼圈几乎都是红彤彤的,他拍着周尘的肩膀,说:“老天爷,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你可是被传颂的英雄!” 他不顾旁人的拉着周尘就往前走,根本不在乎两侧的明人倦、辰捷、还有凯文他们。 而明人倦,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迪拉这个样子了。就好像又回到了迪成还在的时候,后来的迪拉脸上总是挂着虚假的笑容,或者是紧皱的眉头,没有像现在这样自由自在意气风发的模样。 “你参加了迩周保卫战,拿了未来戒指……”迪拉举起周尘的手,看着上面的未来戒指,两眼都带着渴望:“还杀了一个披衣鬼……” 迪拉瞥见了周尘手腕上的伤口,愣了一下,又笑起来:“你会被全陆人记一辈子。” “没有那么夸张。” “哥们儿,你可是一个骑士,你甚至有未来戒指,有的骑士可能一辈子都拿不到未来戒指!”迪拉看着戒指,感叹道:“这就是羊皮卷上的谜团云吧?真稀奇……有的人这辈子都难见到。” “其实……”周尘转了转眼珠子,微微笑起来:“我还见过真的羊皮卷。” “什么?!” “对,就是一本……”周尘耸耸肩:“一本破书,感觉都要被翻烂了。” “你有摸一摸吗?” “没有机会,我应该没那个荣幸。”周尘苦笑了一下,说。 “你这两年过的真不容易。” “您也是。”周尘垂下眉梢,轻声和迪拉说话。 就见迪拉收走了笑容,无奈的叹口气,将手放在后脑勺处,像过去一样抱着头倒退着走在路上:“是啊,兄长死了,皇位还被奸恶的人霸占着,怎么能容易呢?” “您身体怎么样?” “还不错,但天天和陛下斗智斗勇,很疲惫很伤脑筋。不过现在还好,那个杂种私生子去了暴雪山,我母亲会帮我除掉他。陛下还一直以为,我是他的孩子。” 看到迪拉冷笑了一声,周尘却觉得有些可悲。或许迪拉冷笑,也是觉得自己可悲。 “你还想屠龙吗?” “当然想!”迪拉激动的正过身子,手舞足蹈的喊:“我这辈子一定要屠龙!” 周尘看他荒唐的模样,齐肩短发在空中飘扬着,就和他那乱飞的嘴角一样,活脱像个小丑。 可他笑的那样开心,就宛如从没有下过地狱那样开心。 “我多希望,我是那能飞翔的龙啊。哪怕真有我这么荒谬的猎手去杀他呢?至少我自由自在的飞过一次。” 兴许周尘是飞过的,只是他也记不太清了,在梦里,在窗前,在桅杆上…… 皇宫的一切,还和过去一样华丽,甚至胜过一切,大孔雀灯上的画变成了凯特的独人像,雕梁画栋的宫殿里,也只有凯特一个人的雕塑,周尘不会忘记的,不会忘记死在自己面前的百姓和将士,不会忘记拿起刀剑的妇女儿童,不会忘记死在自己面前的图阿岚。 宴会还和过去一样,一众人对皇帝的褒奖,对自己家乡的称赞,问题和抱怨闭口不谈,只留在饭后茶余最不正式和最漫不经心的时候说。 太后和凯特低声耳语着,迪拉坐在下面和各处权贵敬酒。 周尘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还能是什么呢?几百号人来礼拜送钱,唯独南陆,一个鬼影都没有见到。 而凯文的话,也格外让周尘心惊,他说起了过去的子夜鬼,说起了古时代,虽然说的是古时代的野蛮和现在的全陆无法相比,但如今动荡时期,提起古时代,就会让人联想起丰碑。 当然,在坐的所有人,恐怕只有周尘和凯特会对古时代三个字感到骇然。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周尘才发现,吴迎并不在宴会上,他有些不解,吴迎身为副手,如今这样重要的场合,怎么能让凯文单打独斗呢? “西方战况如何?” “西陆将会勇武敢当,将西南部的叛臣,全部歼灭。” “你祖父有这个实力吗?”凯特狐疑的眯着眼睛,盯着凯文的一举一动。 可惜凯文就是个天生的冰块脸,察言观色在凯文身上并不好使,他唯一外露的情绪,就是骄傲。 “现在西南部的主人已经不是好战的江瑟,穆歌是个有怜悯心的人,这样的人,不会成为霸主,只会成为亡魂。” 凯文的话充满了自信,但他说的并非么有道理,如果说江瑟和穆歌相比,谁更有可能统治西陆,那将还是江瑟,统治一片区域,需要野心,而不是同情心。 野心让人获得,同情令人失去。这是他们所以为的。 听到凯文所说的话,凯特振臂大笑,他重重的赏了凯文,毕竟凯文所说的话直中凯特的心地。 而周尘,则依旧在寻找吴迎,他心里在打鼓,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他在宴会进入尾声时,就已经自顾自的离开了宴会,来到了皇宫外,在外面广场上转了一圈。也没有找到吴迎。 也就是在白天迪拉拉着他说话的时候,吴迎便已经立刻上了船,往迩周返回了。 今日在皇宫外面,辰捷告知凯文这次行程只有三天,明日清点完上交器物财钱,后日清晨就要离开。 当时凯文的脸色虽然没有变化,但他却有些沉默。 他不是一个不知礼数的人,怎么会在辰捷通知他事情之后,忘记答话呢? 因为这三天,吴迎可能连靠岸都很难。 而此刻的万晴宫殿,阿骨已经准备要提前动手了。 他需要找到杀手帮助自己,漆冥家族的人太危险,子夜鬼又都收到多卡的命令,不可帮助阿骨,最后,阿骨就去了地下城,他当然还记得有那么一号人物,在地下城里混吃等死,又很需要帮助,却放着多金朋友,护住自己的面子。 那就是绻涟。 面对找到自己的阿骨,绻涟实在意外,甚至拿出了蓝莓汁款待他。 她很久没有在103街道的房子里接待客人了,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阿骨面前。 “雾台姑娘,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 “帮忙?”绻涟半信半疑的望着阿骨。这可是神通广大的阿骨,还有什么事是阿骨办不了,要找她帮忙的? “帮我杀一个人。”阿骨放下果汁,继续说:“西山米娜。” “等一下啊等一下……”绻涟哭笑不得的问:“米娜姓西山,我们听错吧?” “对。” “她不是周尘的奴隶吗?”绻涟百思不得其解。 “但她姓西山。” 绻涟撇撇嘴,无奈的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好吧,每个人都有厉害的身份。”唯独她没有。 或许给她了,她也不想要,比如武神的头衔。 绻涟巴不得把这个头衔掩埋了。 “那这么说……”绻涟无奈的看着阿骨:“她是王族的人,那我更办不了了,第一是因为你肯定是背着周尘来的,他不可能叫你杀米娜……”说到这里,绻涟迟疑了一下,又改口:“好吧。我也不知道现在的周尘,会不会同意你的要求,或者说,压根没听到你在说什么。” “你甚至没问我为什么让你杀她。” “因为我压根不想杀她。”绻涟笑了笑,拿起阿骨放在桌子上的果汁,喝了一口,继续说:“我不杀人的。” “不是的。”阿骨摇了摇头:“你杀过人。” 绻涟抿了抿嘴唇,明明果甜还留在嘴里,她却品不出味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这里是迩周,雾台姑娘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干干净净呢?” “但我不靠这个吃饭。” “但你很缺钱不是吗?”阿骨抬起垂着的眼睛,深黯的目光投射在绻涟破碎的灵魂深处:“你需要钱,而我可以给你机会,这是个交易。” “她是知道你什么秘密了吗?你长寿的秘诀?为什么要对她下杀手?”绻涟不解的站起身,这样可以立阿骨的眼睛远一些,她太害怕那双眼睛了。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阿骨掏出来了一袋银币,沉重的能把桌子砸出一个坑,扔下钱就离开了。 这是定金,事成后,会有更多的回馈。 绻涟拿起钱囊,没有人能在这种诱惑下抵挡得住欲望。这至少能让她在千荷手下干许多缺德事,能够更快的见到小五。 她能靠的只有自己,这些钱,是她买小五和自己命的钱。 或许这就是她的选择。没有人能干干净净的,她如今只剩下小五一个盼头,如果能够得到更多的钱,她哪怕再去杀一个人又怎么样呢? 绻涟换上了衣服,放下了常常在夜里追欠债赌鬼时,最高效的武器——弓箭。 过去猎杀玉兽,如今瞄准赌鬼的膝盖。 她拿上了自己的剑,第二天夜里,潜伏进了万晴宫殿。 或许是阿骨为了方便她刺杀,庄园内根本没几个巡逻的侍卫。 这是绻涟第一次以刺客的身份,进入宁殿,刚巧不巧,绻涟竟然看到微弱的灯光下,米娜正在收拾自己的行李?! “你要干嘛去?”绻涟有些后悔没有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了,现在她又开始觉得米娜好像是要逃走一样,究竟是米娜背叛了周尘,还是她绻涟,要来杀一个好人呢? 米娜被吓的一激灵,她惊讶的问绻涟为何来到这里,并看向周尘寝房,担心吵醒了涂晴。 “你为什么要收拾行李?”绻涟还是追问。 米娜看着绻涟,情急之下却道出了心声:“对不起,我忍受不了家主了,他现在只是一个懦夫一个让我看不到希望的人,或许我能有更好的生活……” 第六十二章 逃走的米娜 “到底发生什么了?!”绻涟不由自主的提高了音量,听到动静的涂晴,悄无声息的来到了寝屋门口,透过虚掩着的门缝看到了和米娜对峙的绻涟。 “我不会在这里待下去了。”米娜说的无比坚定:“如果雾台姑娘想要杀我,那就来吧。”米娜放下了包裹,做出迎战的气势。 绻涟当然知道米娜也是会拳脚的,可她还是有些犹豫,她想要问清楚,至少要知道米娜离开万晴宫殿之后,准备去哪里。 “你准备回西陆吗?” “别那么多话了!”米娜说完话,就赤手空拳朝绻涟冲来,绻涟立刻伸手挡开,二人在黑暗的房间里撕打开来。 米娜的力气很大,而绻涟又是个敏捷性极高的人,二人的对垒几乎不分伯仲。 可惜米娜并没有武器,而绻涟却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剑。 如果想要活命,米娜必须更加灵活的躲闪开那把利刃,而绻涟又无法以力气搏败米娜,僵持不久后,绻涟忽然使出了玛丽教给她的招式,利刃上的刀风忽然呼啸起来,明显感觉到绻涟的招式变得有力又致命,她每一次的冲刺劈砍都在用那双鹰一样的眼睛,盯着米娜身上最致命的地方。 绻涟学会了释放自己真正的力量,而不仅仅是当一个瘦削的小姑娘,她将所有的力气汇聚丹田,再在极度专注下,把力量释放在刀刃上,而不是白白的浪费散发出去。 但这需要极高的专注力,专注于伤害别人,这样才会成为武神。 “好样的,雾台姑娘已经不是过去的雾台姑娘了。”米娜气喘吁吁的笑说,但她的神情并不轻松,反而有些害怕,绻涟的拳脚招式已经在她所能接受的范围之上,而绻涟几乎每天都会用上这身本领,而米娜已经很久没有活动筋骨了。 此刻的米娜根本不是绻涟的对手。 米娜转攻为守,变换着脚步不断朝窗户撤过去,而绻涟也步步紧逼,如果米娜想要逃命,这反而对她十分有利。 也就在这个时候,涂晴不小心推动了房门,绻涟的专注一下被打断,她如惊弓之鸟一般看向涂晴,米娜冲准时机翻窗而逃! 绻涟没有迟疑,她没工夫耽误在涂晴身上,于是也立刻翻过窗户,去追米娜。 到了迩周城区,绻涟就彻底找不到了米娜的踪迹,她紧皱着眉头,沉沉的泄气。没想到竟然把眼前的人给追丢了。 街道纵横交错,错综复杂,她一个曾经在街边流浪的人竟然跑不过一个整日在大房子里养孩子的奴隶。 绻涟无奈的返回了103街道,第二日还是照常在城区里转悠,一边看有没有适合的人,让她开张,一边寻找米娜。 可她还是十分不解,为什么米娜忽然要回到西陆去了?是和那个来到迩周的使者有关吗? 绻涟漫无目的的在街上游走,不知不觉转进了一家酒馆里,站在柜台边朝四周观望了一圈,就端起几杯酒,往客桌去。 她放下了几杯酒,就会顺走几个人的钱囊,等到走到角落里时,她还是自顾自的做只有自己知道的生意,可不巧,这次竟然被逮到了,几个穿着斗篷的人看着绻涟,而绻涟的手,也被其中一个人抓着。 绻涟被吓了一跳,赶紧扔下了手中刚刚抓着的钱囊。 “小姑娘,做什么事不好,却要偷盗。” 绻涟白了那男人一眼,然后说:“迩周没人做好事。” “没人做,就更不会有好事。”那男人放开了绻涟的手,随后从门外走来了一个子夜鬼,来到这些人面前使了个眼色,他们就都站起来,跟随子夜鬼离开了。 绻涟有些不明所以,这些人并不是子夜鬼的模样,为什么要和子夜鬼同行呢? 她按捺不住好奇心,尾随那些人跟了过去。 因为子夜鬼对人的魂息敏感,绻涟特意隔远了距离,看着他们拐了好几个弯,最后从小巷里,往望塔下一个空宅落去了。 绻涟在外面守了一会儿,就有些不耐烦,打算走的时候,却看到了阿骨,从望塔街道的另外一头骑马而来。 他把马拴在酒馆门口,就一个人拐进了那个院落。 绻涟更加不解了,阿骨和那几个神秘人,又有什么关系? 她看到宅落旁边的楼房,有通向二楼走廊的楼梯,就悄声潜行,去往了二楼,正好看见宅落内的院子,他们在院子里交谈了两句,没多久,就去了屋子里。 绻涟亲眼看到那几个神秘人朝着阿骨行礼,嘴里念念有词,却听不太清。 他们斗篷下有一件深棕色的袍子,袍子的心口处还带着一枚徽章扣针,绻涟看不清图案,她也不敢继续冒险,阿骨是个危险的家伙,不能让他发现。 离开了宅落,绻涟就开始怀疑,阿骨的这件事是不是和米娜有关系。阿骨不会平白无故的就要杀米娜,纵然是米娜背叛了周尘,阿骨看在周尘的面子上,也不足以对米娜下死手。 究竟是因为什么事呢? 隔天傍晚,绻涟回家换衣服时,她遇到了乌思宁,乌思宁朝她抱怨说,万晴宫殿的阿骨去迩周警司报了米娜的失踪,认定她外出时遇到了坏人,要我们警司去寻找她。 “什么?”绻涟有些意外。 “米娜那么强壮,又会功夫,她怎么可能丢。”乌思宁叹口气:“现在我画告示的工作,又多出来一个。” “阿骨怎么说的?” “他说希望能尽量多的人去找米娜,周尘很快就会回来,如果回来后没有见到米娜,肯定会大发雷霆的。” 绻涟明白阿骨的做法,他是要让搜索米娜的人遍布全城,让米娜无处可躲,司警如果找到了米娜,更能直接从司警手里带回米娜,这样的话米娜就任由他处置了。 阿骨此计一出,米娜躲无可躲,藏无处藏,只能在她和凯文见面的,那个酒馆后面的马厩里等待吴迎,她不敢露面,外面全是找她的人,阿骨甚至通知传音司,登上了悬赏公告,外面的人都在说,一个奴隶,竟然能做到让家主和副手如此重视,可以说是登峰造极了。 只有米娜和绻涟明白。这都是圈套。 后来阿骨也找到了涂晴,询问米娜曾经和周尘有没有提起过,她和凯文见面的地点。 “当然,周尘还把马车借给了她。” 而此刻的吴迎,也终于在迩周城靠岸,他们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米娜决定冒险去酒馆内那个角落里的位置,等待吴迎。 一直从日出刀日落,在傍晚时刻,焦灼到几乎要崩溃的米娜,就要放弃时,吴迎终于风尘仆仆的赶来。 身边还带着一个哑女,长得比较壮实,和米娜十分相像。 虽然不知道吴迎的计划是什么,但米娜知道,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就是跟吴迎离开这个鬼地方! 而得到阿骨消息的绻涟,也在赶来酒馆的路上。 她快马加鞭,到达酒馆时,米娜还有吴迎,以及那个吴迎准备好的替死鬼正打算往外走。 绻涟上去就给了吴迎一拳,拔出剑就要刺向米娜,然而吴迎也不是吃素的,挨了一拳后也迅速站稳,翻身伸手把绻涟拽倒在地! 绻涟立刻知道这人不是善茬,果断扫腿站起,绊倒了那个陌生女人之后,一脚又绊住吴迎的腿,灵活的爬到他的背上,一手掐着吴迎的脖子,一手举着剑,剑端正对要帮吴迎的米娜。 “好了,现在我只要米娜一个人,你们可以滚了。”绻涟从吴迎身上跳下来,迅速绕到米娜身后,用臂膀环着米娜的脖子,以米娜的命要挟吴迎离开。 “如果你走的快些,我可能不会杀她。”绻涟令吴迎和陌生女人倒退着走出了酒馆后,就拽着米娜从后门离开了。 米娜依依不舍的看着越来越远的酒馆,拽掉了自己手腕上的珠链,留下了痕迹,等待吴迎救她。 这边绻涟带着米娜回到了103街道,她把米娜绑在椅子上,关好了门窗,才开始问话。 “这里司警不会来,阿骨不会来,你的朋友也不会,你最好告诉我一些东西,不然我真的会杀了你。” “你不会懂的。” “那阿骨为什么想杀你?”绻涟皱起眉。 “因为我知道了他的秘密,他可能害怕,西陆王杀到东陆后,第一个先杀他吧。”米娜冷笑了一声,说。 “什么秘密?” “你会告诉家主吗?”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因为你是他的朋友啊。”米娜无奈的耸耸肩:“家主如果知道了,对我们很不好。” “你就这样背叛周尘了吗?为了回西陆?” “对,回西陆,那可是王女的待遇。”米娜笑着:“比做奴隶好一万倍!” 绻涟抿了抿嘴唇,又摇了摇头:“如果你告诉我,你是为了当王女离开的,我还能理解你。可你,好像还有别的原因,你想帮西陆,攻打到东陆来吗?” “那里才是我的故土。” 米娜的目光十分的向往和憧憬,绻涟见过米娜很多次,却从没有见到她的双眼如此的明媚过。 自由,权力,财富,没有人不渴望这些。 绻涟坐在沙发上,看着米娜的样子,有些感慨。又有些无奈。 她有什么资格,去让米娜不去追逐这些东西呢? 与此同时,完成工作的周尘,他们也已经乘上了回到迩周的航船,站在甲板上的周尘,抬头望着那根断过的桅杆,心中却总觉得,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内海的风浪并不小,船只一直非常的颠簸,就好像他的心一样,他不知道有什么事还在等待着他。 看到周尘一个人在风里站着,凯文走了过来。 他和周尘站并排,却被风刮的摇摇晃晃,而周尘却站的笔直。 “西陆没有这种走海路的机会。”凯文眯着眼睛,感受着风从自己身体穿过的剥夺感。 “你知道丰碑人,以什么为标志物吗?”凯文扭头看着周尘:“古时代,望塔就是丰碑。” 周尘依然沉默不语,等待凯文的下文。 “所以我相信迩周一定有丰碑人,不知道家主是不是。” 周尘扭头对上凯文的目光,平静的声音从口中响起:“你看到的我是什么?” “是一个英雄。” 周尘黯淡的目光好比深夜:“你看到的,是你自己。” 周尘平静如水入镜,让人无法猜测的人,最终变成了一面镜子,人在镜子里看到的,只有自己。 第六十三章 无名的熊熊大火 或许周尘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当他用黑暗笼罩自己时,他就变成了一面镜子,任何人在他这里可以得到无数个人的样子,然而真正面对周尘时,能得到的,只是自己的模样。 周尘变得玲珑,或者说变得更像自己了。 一个用黑暗邪恶武装自己的人。又怎么会一如既往的透亮呢? 哪怕是黑暗,在镜子面前,也是表露无遗,毫无躲藏可言。 “玲珑的镜子,周尘应成为纯净和邪恶的同体,镜子可以照出善良同时照出邪恶。 周尘的心就是镜子,他不是善良的化身,却用来照出邪恶,找出真相。他不是恶人,他只是最接近黑暗的人。”停鹤就站在夜行宫上,遥望着那一片白雪皑皑的呼啸峡谷。 持令者站在他身后,询问停鹤他什么时候出发,停鹤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等等。或许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能力,但他,还没有完全令自己置身于自己和世界的黑暗里,潜能还在心脏,只有他浑身充满能量时,他才能走到我身边。” 绻涟从地下城回来时,带回来了蓝莓果汁,她已经很久不喝这些东西了,省下来的钱,全都塞进了千荷的腰包。 但是今天她打算破一次例。 “过去每次周尘找我,都会带这个。”绻涟倒进杯子里,坐在米娜身旁,递到她嘴边,让她喝。 米娜已经一天没有吃过、喝过东西了,她大口的吞进肚子里,甘甜宛如顺着血液流满了全身,魂归肉窍一般的滋味,她也体验了一次。 “雾台姑娘为什么这么需要钱?” 绻涟笑了笑,说:“告诉你也无妨,我是为了救小五,他被千荷看管着。” “没想到……” “其实我本不打算告诉任何人,他是我弄丢的,如今也只能我来做。”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打算让你离开。”绻涟话音落下,她便伸手解掉了米娜身上的绳子:“就当是我为周尘做的最后一件事。他不会想让我杀了你的。” 米娜充满意外的心情里,却又有些意料之中。 她有那么几成的赌,绻涟不是一个杀手,不会拿钱杀人。 “雾台姑娘,还是过去的雾台姑娘。” “不是。”绻涟苦笑着摇摇头,看着从自己面前站起的米娜:“我早就不是过去的我了。” 米娜离开之后,就遇见了找到103街道的吴迎,和那个陌生女人,立刻抓紧时间离开了。 可就在米娜刚走不久,阿骨却找到了绻涟,他问绻涟米娜在哪,绻涟搪塞他说,米娜自己割断了绳子逃跑了。 “这不可能。”阿骨的语气里充斥着一些怒火:“如果是她逃跑,你不可能还在这里坐着!” 绻涟耸了耸肩,说如果阿骨不相信,也没有什么办法。 然而阿骨却没有放弃,他愤怒的告诉绻涟,有些背叛者是必须死的,米娜是一个背叛了云山家族的人,她甚至会背叛这片养育她三十几年的大地! 绻涟知道阿骨肯定会继续追杀米娜,趁着阿骨离开寻找援手时,绻涟先行一步,朝向西的城门城区去了。 她骑着马跨过迩周大桥,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追上米娜,如果不通知她,就以他们三个人,根本无法防备阿骨,还有那些他认识的神秘人。 而也就是在这个不平静的夜晚,周尘回到了迩周,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万晴宫殿时,却发现只剩下涂晴和周诺。 涂晴半夜来迎接周尘,怀里还抱着刚刚才睡着的周诺,担忧的道:“家里出事了,米娜逃出了万晴宫殿,好像阿骨和绻涟都在追杀她。” 听到这样的消息,昏昏欲睡的周尘瞬间惊醒,他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带着冬杨就离开了万晴宫殿,往向西的方向去了。 周尘算是明白了自己在担心什么了,担心米娜最后还是会离开万晴宫殿,担心她会被东陆人盯上,她会回家去,回家就意味着要朝西方走,他的马也在安静的迩周大桥上奔驰,此刻的周尘也不知道,自己如果见到米娜,是问她真的要离开,还是去让阿骨以及绻涟刀下留人。 天色大亮的时候,绻涟才进入西城城区,她算了算时间,发现按照三个人的行程速度,恐怕已经到岸前森林里了。 为了赶上米娜,绻涟也没有休整,等马吃了一肚子草后,驾马继续向西了。 一直到日落的时候,疲惫不堪的绻涟,被金灿灿晃眼无比的日落照的根本无法辨别方向,但她还是看到了人影,就在森林林道,绻涟追上了米娜,如今也只是咫尺的距离。 然而,就在绻涟追过来时,阿骨的先头人已经追了上来! 绻涟立刻跳下马,和那人厮打起来,然而对方是个成年男子,重剑力勇,绻涟明显有些吃力。 见绻涟是在帮自己,吴迎也决定迎战,拔出自己的剑就朝那人劈去砍去! 然而绻涟并不敢杀阿骨的人,她处处都是防守,可吴迎是为了活命,他处处都可致命。 于是就趁着这个人拆解绻涟防守之势时,吴迎趁其不备,一脚将其踢翻,那人还没来得及起身,吴迎的剑已经入他肺腑,再无回天。 看着已经僵硬的这个先头人,绻涟倒有些不敢置信,她并不觉得这个人该死,兴许绑起来就行了。 可她还是更好奇这人的身份,绻涟格外留意了一下这人的徽章,一头雄狮,她好像从没见过这个家族。 进入岸前森林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米娜提议带着崴了脚的陌生女人,找个地方休息。 绻涟告诉他们,自己只能把他们送上船,阿骨的人如果追杀到了西岸去,到时候就只能是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米娜虽然点下了头,应了谢,可她其实并不是很信任绻涟。毕竟绻涟刚刚到森林外时,阿骨的先头人就追到了这里。 夜深的时候,米娜扶着那个哑女,走到前面,从雾霭之中见到有一所破旧木屋,于是说要去那里休息一下。 吴迎拾来了干柴,在屋子里生火,而绻涟却建议不要这么做,意思是火光和烟雾会暴露位置,更会引起禽兽警惕,但米娜却执意要吴迎生火,夜里风凉,而哑女也崴了脚,身体并不好。 听到米娜的说辞,绻涟觉得匪夷所思,下意识问这哑女身份,想知道为何让吴迎和米娜这么上心,可惜两个人都不打算正面解答。 也正是吴迎在生火的时候,米娜又提议,让绻涟看看附近有没有水源,行路一天,没有水人是活不下去的。 绻涟冷笑了一声说米娜还没当上主子却已经会使唤人了。不过她还是站起身出去了,和米娜他们一样,绻涟也骑着马走了一天,根本没来得及做其他任何事,她也很需要补充水分。 也就是见到绻涟离开,米娜才和吴迎说话,问他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到底如何甩掉后面追来的人。 吴迎笑了笑,看向手里的火把:“计划就在眼前。” 来到不远处的小溪旁打水的绻涟,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平静的溪水从不知名的地方流向不知名的地方,就好像绻涟一样,没有来源,没有归处。 可水总有一个发源地的,绻涟还不如一条森林里的小溪。 可就在这时,几点灰烬慢慢落到了水面上,很快就浸湿沉入水底。 绻涟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丢下了水壶就往回跑去。 然而此刻的木屋已经是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金红色巨大的火焰就在她眼前,在这个黑夜里,宛若堕入森林里的星星那般刺眼。 绻涟愣在原地,她明白根本没人信任她,如果接下来阿骨赶来,事情会变得更糟。 不过更出乎她意料的是,和阿骨赶来的,却是周尘。 云山之间的人只在里面找到了一名女人,她浑身已经被烧成了黑色,肉和血在那碳化的皮肤间,宛若裂变的火山熔岩。 她已经回天乏术了,哑女说不出来话,她只是看向了绻涟,眼睛都没有来得及闭上,便死了。 “这是米娜吗?” “看样子是的。”阿骨明明是看得出端倪的,但他选择为米娜圆这个谎。 “看来米娜已经死了,我没有救下她。”阿骨走回周尘身边,眼睛看向在一边傻站着的绻涟。 而绻涟听到阿骨的话,冷笑着问:“你才是想杀她的人吧?” “所以你也想杀她?”周尘皱着眉,虽然悲痛,却也无法直视那具尸体。 “我没有杀她。” “那这火是谁放的?”周尘走到绻涟身前:“这个森林里还有别人吗?!” “吴迎呢?”绻涟环顾了一周说:“他带着米娜,还有这个人,这个人就是个替死鬼!”绻涟指着那具尸体,企图为自己解释。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周尘猩红的双眸里投射出怀疑的目光,他如何也不会想去面对现在的事实。 “她不是米娜。”绻涟苍白的解释根本无法洗脱自己:“而且你哪里来的证据,说是我放了火。米娜把我支走去取水,就是为了嫁祸给我!” “可她死了。” “你根本看不出她是不是米娜!” “她的臂膀上有骨折吗?那是小时候救我时留下的。”周尘问阿骨。 “有。” 绻涟不由得可笑出声,她知道自己根本无法解释了。 “你到底为什么要杀她,你想要什么我不能给你?!” “你给不了。” “难道千荷比我给你给的多吗?!” 绻涟心中酸苦不已,她看着蛮不讲理的周尘,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想把不争气的泪水憋回心里去。 她看着周尘摇摇头,无奈的低语:“你永远都给不了我,你这个混蛋。” “迩周城,是我的迩周城,你觉得我混蛋,那你就离开迩周。” 周尘说完话,就转身离开了。 他走在黑暗的森林里,身后的绻涟还是歇斯底里的冲他最后一次解释,她从不会对周尘说谎。 不过周尘这次,对绻涟说谎了。 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但是又无从下手。 阿骨能在他不在场的情况下,带走云山之间的人,可见周尘在阿骨面前,地位实在一般。 周尘不知道他究竟在演什么,但唯一清楚的一点是,只有这样,或许才能更接近真相。 第六十四章 南陆女人的手段 后来有好几天,绻涟的梦里,都是那片火海。然而她又无法睡醒,身边空无一人,她的噩梦,只能到达最深处时,让她魂归。 一直到这一日晚上,她在103街道见到了一个许久不见的人。 “我看到门是虚掩着的,就进来坐了。可能有些冒昧,希望你可以见谅。”涂晴从沙发上站起来,绸缎的披风在她的臂弯处躺着,她优雅的长裙显得她更加高贵。 “我不在的时候不锁门。”绻涟挑了挑眉,就来到涂晴身边:“没什么冒昧的,这不是我的房子。”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涂晴抿了抿嘴唇,继续说:“上一次见面时闹得很不愉快,或许我一直欠你一个道歉。” “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绻涟对涂晴突如其来的改变有些惊讶,之前那个没教养的丫头,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这两年我……发生了很多事,让我看到了很多东西,我当初不该说那样幼稚的话。” “那你今天来,是想说什么的?”绻涟皱起眉,她并不喜欢别人一直提起过去的事。 涂晴拉着绻涟坐下,她犹豫了一下,才说:“我从周尘那里听说了一些事,他现在很痛苦,已经很久了,我知道他为什么痛苦。” “因为什么?”绻涟冷笑了一声:“因为他的无能吗?” “不……”涂晴果断的摇头:“他一直都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他为迩周做了很多事。” “有什么意义呢?我在很久之前,就告诉过他不要逞英雄,没人会记得他。” “可他是个真正的英雄。” “那现在呢?” 涂晴看着反问自己的绻涟,叹息着低下头:“我是从明人漫那里回来的,我已经磨了他很久,他终于松下口,愿意让我拜他为师。我是为了救周期,也是为了周尘。 他如今很为难,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敌人到底在哪里,我只能尽力帮他,帮他找到更多可以帮助他的人,比如说周期,我得让他活下去。” “那你找我是为了什么?”绻涟狐疑的看着涂晴。 “周尘从没有忘记你,他把你放在梦里,噩梦惊醒时都好像是在追你。不过我知道,如果只是他无法忘记你,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痛苦不是吗?”涂晴抬起头,注视着绻涟逐渐黯淡的目光:“你也没有忘记他,这才是让他最痛苦的。”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绻涟的泪水忽然充满了眼眶,她愤怒的站起身,朝着涂晴破骂:“你这个坏女人,你该不会是想让我忘记那个混蛋吧?!” “我求求你放下他,放过他也放过自己……”涂晴也崩溃的落下了眼泪:“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恩怨,但是……老天爷……他每天都做着失去你的梦,你就让他以为是你抛弃他了吧,他每天都在自责,每天都在怀念,我希望我的丈夫振作起来……” “我算什么?”绻涟抓住涂晴的肩膀:“我不是我让他娶你的,不是我让他变成混蛋的!你为什么不去质问他?” “我并没有委屈,哪怕守着他的空壳我也无所谓,但是……我希望他还能是过去的周尘,我想让他少一些负罪感,少一些伤痛。” “他已经不会变成过去的周尘了,那些负罪感,是他背叛我应得的,你最好快点滚出这里,不然你那天杀的红果酒腌过嗓子会把,这几条街的疯狗引过来,它们会把你的舌头扯下来!” 绻涟将涂晴轰出了屋子,她则失控的坐在门后掩面大哭。 没有想到,有一天,她要去忘掉周尘。 她知道,她总有一天会面临涂晴,就在涂晴无法再承受周尘的时候。 就像米娜无法承受周尘一样。只是米娜选择了背叛,涂晴选择了毫无保留的追随。 而她绻涟又算什么?她现在要把心里的周尘扔到九霄云外去,到这一刻绻涟就会真正的一无所有了。 她不知道还能怎么样,只能像具行尸走肉一般,飘荡在迩周的街道上。 涂晴擦了眼泪,悲痛的走在没有人影的街上,她有一段日子没有这样放空过了,在她身边的周尘是温暖的,可她清楚周尘的心是那样的痛苦,如此,她看到的周尘也不温暖了,却也不知道该如何缝补他。 迩周是一座无比寂寞的春城,这里的春天也只刚刚到达一个月,人们就开始辛苦的劳作了起来。 而远在南陆的春天,却已经到来了很久了。 不过盛德的军队依旧没有启程。 因为乌氏的军队,反对盛德登位的合理性,且一直对乌氏家主灭门之事存有芥蒂,因此不愿贡献兵力给最大的嫌疑人盛德。 于是乌氏军队联合起来了丧子的太后,逼迫南陆军统帅风宴,让其倒戈向了太后,指认在西南部接勒沃时,勒沃死在了盛德手中。 风宴的确知道这件事,他同盛德去迎接勒沃时,勒沃就死在盛德的营帐中,当时的营帐里只有勒沃、盛德、丽莎三个人。 如果让盛德下台,他能和太后同一阵营,说不定今后的南陆,还能有他一半。 于是他们站在了一起,以叛国罪判处了盛德和丽莎,因为还牵扯着卡伦其他势力,还有鲁奇家,太后选择了将他们软禁在了王宫中,至此,南陆开启了新局面——太后当政。 “真是可笑。”凯特看着从南陆传来的信纸,不由得笑出声来:“风情堡有小夫人,南陆有乌太后。” “她是个狠角色,当初南陆几大家族合力屠她弟弟满门,她都不带眨眼的,如今却要鲤鱼翻身。”涂戈笑了笑,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明人倦,见他不苟言笑,自己也发现有些不合时宜,赶紧收住了笑意。 “南陆多出这种女人。”凯特将信纸放在了桌子上,然后说:“但我没有见过太后当权的,荒谬至极。”他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艾米娅,其实凯特一直都知道,艾米娅就是太后的眼线,谁知道太后,会不会也牝鸡司晨呢? 凯特随手拿起了那张信纸,放在了艾米娅手心:“我在帝城岛街头,曾看到有人吃纸,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一般传信的密探都是这样处理信息的。你和太后是如何传递的?” 听到凯特的话,艾米娅立刻跪了下来。 “我想看看,你是怎么处理的,是吃了,还是塞在哪里。” 艾米娅抬头看着凯特,她屈辱的目光恨不得把正眯着眼,戏谑自己的凯特给挖两个血窟窿,但她却做不了这样的事。 艾米娅看着手心的信纸,最后选择将其握成一团,放进嘴中,一点一点的嚼着咽下去。 “怎么样,好吃吗?像不像是在嚼我的骨头?”凯特耐人寻味的笑着,看艾米娅痛苦的将信纸咽进肚里。 明人倦冷眼望着凯特,他很清楚,凯特很自信,自信到他以为自己不会被死灰复燃的势力给推翻,可他面前是艾米娅啊,一个世代辈出武神的家族后生。 她恐怕会把这屈辱,记在自己的骨头上。 有些女人就是这样的决绝,狠辣,坚韧。 但丽莎又和这些女人不同。 被软禁的日子里,丽莎似乎比盛德还要坐不住,每天都在盘算着,如何让自己真正当上王后。 原本的她,和王后的位置就只有一步之遥。丽莎心中惆怅,而消颓的盛德却只知道喝酒,每天醉醺醺的不成样子。 她无奈的坐在门口台阶上,看着旁边站着的侍卫长,这男人长得十分俊朗,身材魁梧伟岸,甚至要比盛德还要英气几分。 “为什么我的命那么苦。”丽莎落着泪,婀娜的身体像是一片叶子一样,轻落在石阶上。 “为什么我就要认命呢?” 丽莎每天都在对这个男人抱怨自己的丈夫,自己的父亲,兄弟,说她这些年是多么的孤苦伶仃,落魄之时,一个宫娥也能欺负她。 “可您还是南陆的王妃。” 终于这一天,侍卫长说话了。 “王妃又如何?”丽莎站起身,来到侍卫长身前,缠绵低迷的眼神,就对着这个年轻的男人:“我不能爱自己爱的人,不能做自己做的事。” 是个男人,都无法经受丽莎的诱惑,她是个看上去千娇百媚的女郎,没人能知道她的心是什么毒药做的,但绝对野性十足。 最后,这个叫麦瑞特的男人,拜倒在了丽莎的琉璃裙摆之下。 丽莎告诉了麦瑞特自己的计划,她要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夺回来。 “你要起义?”麦瑞特搂着怀里的丽莎,不敢相信的看着她。 就见丽莎把脖子上挂着的一把钥匙递给了麦瑞特,告诉他让他转交给自己的弟弟,查理会知道怎么做。 然而王宫没有不透风的墙,除了每天都醉醺醺的昏天黑地的盛德,所有人都知道丽莎和麦瑞特有一腿。 因此,各家族的眼线也格外注意麦瑞特的动向,最后麦瑞特在前往鲁奇庄园的路上被杀,兵符还是落在了风家手中。 得知风家如今甚至有了一半鲁奇氏的兵符时,太后心中无比的不安,她令乌氏军队,再次暗中退回了雪堡,保存实力,不可被其他几大家族围困在雁塔,到时候只能等死。 南陆的风云瞬息万变,整个权力导向几乎每天都在更替,但不变的是,如今执政者是太后,她还在王座上稳坐,但要一直坐下去,就必须有制衡几个家族的办法,他们好比虎视眈眈的禽兽,每日都在盯着太后,盯着雪堡,盯着王位,此刻太后坐以待毙,就等于等死。 而王室的丑闻,太后也必须遏制,卡伦氏依然是南陆九代的王,如若传向整个斯伯捷大陆,恐怕南陆再无威信可言。 于是,有那么几天,王宫的地板,几乎都是用血水拖的。 凯特说的没错,南陆不缺心狠手辣的女人,乌太后不仅对自己弟弟一家的死毫无动摇,也能脸不红心不跳的杀了所有王宫的下人,在仲春之时,迎接新一批宫人的到来。 仲春本应该是希望的味道,可似乎总能闻见一股血腥味。 走在去往地下城的周尘,还能闻见涂晴和明人漫在万晴宫殿给周期做手术时的味道,那样的刺鼻,令人无法接受。 第六十五章 千荷不卖给周尘铳食 “这是哪一家地下城?”周尘和辰捷,以及夏杰来到了一处地下城门口,介客本来正在迎接他们,而周尘却站在原地不动。 这已经是辰捷带周尘去的不知道多少家地下城了。 但这是人最多,最嘈杂、最乱的一家。 “这里有不一样的东西,不仅有决斗台,还有玉兽决斗,还有人与兽决斗!” “为什么?”周尘皱起眉,询问辰捷。 辰捷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说:“因为这里,拿不出钱还本金的人太多了。”说完话,辰捷招手让周尘和自己往再下一层走去:“记得这个借本消利的方法,还是你提供给简舍·奇拉的对吧?” 周尘愣了愣,但又点下了头。 “可惜换了老板,一切都变了。”夏杰指了指地下二层里的办公室:“现在是千荷,那个红眼疯鬼。” “城主对这里好像很熟悉。”周尘跟着辰捷继续往地下三层走。 周尘没有得到辰捷的回应,而是被第三层的情形所惊叹到。 这是别有洞天,一片金瓷银瓦装潢的高级利场。 他们三个人来到了一个房间里,和之前狭窄的套房完全不同,这里敞亮温和,干净整洁,宛如置身于迩周大街的高级酒馆。 “城主是常客,怎么会不知道呢?” 周尘从冬杨手里拿过来码牌,想了半天,才说:“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酒好烟草,最近想和家里几位长老喝几杯。” “你们家?”辰捷冷笑了一声,继续说:“说不定有人比我还知道的多。” “不用担心。地上有什么好东西,下面就有什么好东西,还有上面没有的。”夏杰意味深长的眯着眼,和周尘说:“有迷魂草销魂草,还有铳食儿。”夏杰拿手比了个枪的手势:“如今不让用了,只能在下面卖。” “要见千荷才能买得到吗?”周尘试探。 辰捷笑了笑:“你也想要?” “只是问问。”周尘笑着把牌码好,等着揭牌。 “不是见千荷才能买到,是你想见她,就得是买那个的,奇拉的生意,雀跃街道和奇拉街道的都归她管。” 和辰捷还有夏杰分开之后,周尘一个人烧着烟草在地下城外徘徊了很久,烧的是辰捷从腹地搞来的叫轮回的烟草,据说苦香延绵交替,让人好似人间轮回。 但周尘没尝出来。他只知道辰捷的话有深意,所以他必须要查清楚,辰捷所说的云山家族里对这里清楚的人是谁。 他把烟筒对着墙壁磕了磕,然后扔给了旁边的冬杨,就又走进了地下城,见到介客直接说要铳食儿,于是真的如愿来到了地下二层。 介客敲开了千荷的门,周尘久违的见到了那个让绻涟几次三番做愚蠢之事的女人。 这个不一般的女人。 “我知道你不是来买东西的。”千荷冷笑了一声,将有些凌乱的头发往肩后甩了甩,然后继续说:“家主来我这,从没有正事。” “你倒是了解我。”周尘冷笑了一声,然后直奔主题:“辰捷是你这里的常客对不对?”周尘撇了一眼桌子上到处都是的账单和零散的银币。 千荷抬了抬头,然后又伸手指摸了一把舌尖,继续翻看着账本:“对。” “他经常和谁来?” “你是指谁?”千荷转了转眼珠子,放下了手里的账本,抬头看向周尘。 “云山家族里的人。” 听到这,周尘觉得千荷眼里的目光都变了变,双目那样的明亮,好像看到了太阳似的:“这需要五十个银币。” 周尘点了点头,冬杨就把钱囊扔在了桌子上。 “这是五十七个。”周尘皱着眉,他原本身上没有带银币,这些都是他从辰捷还有夏杰那里赢来的。 “家主是大方人,我要是绻涟,有你这样的朋友,宁愿给你做小。”千荷看了看鼓鼓的钱囊,没看见周尘紧握的拳头,就开口:“是涂川,我们这有不少外地的宝贝,他很爱这些,买得最多的,是轮回烟草,他也会推荐给别人。” 千荷说出来的,正好是周尘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或许这才是周尘的目的。 他一直觉得周林亭的死,和辰弥谢尔的死有联系,既然如此,很可能有人和辰捷有勾结,一个杀手,杀死了两个人的敌人。 “我知道你想知道什么。”千荷眯了眯眼,然后道:“那几天漆冥家族的人来收保护费,辰捷还有涂川碰上了奥米斯,我猜着这三个人不会干什么好事,就专门去听了几耳朵。”千荷犹豫了一下,继续说:“果然听到,那个奸猾的奥米斯,在和两个人出什么鬼主意。” “什么鬼主意?” 千荷看着焦灼的周尘,只伸出了自己的手,意思是让周尘继续给钱。 周尘没有犹豫,直接把腰上的金铭牌摘给了千荷。 这是他新打的一块刻着冰玫瑰的腰带牌子。 “好东西。”千荷满意的点点头,继续说:“就是要,制造一种恶魔杀人的假象,效仿迩周城内其他混蛋的恶魔手段来杀了周林亭和先城主。不过,他们找的杀手是文甯。她好像死了,不过是烧死的,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所以是说,他两个,都是被谋杀的?” “当然,不然还能是什么?你可是亲手杀死恶魔的人,你觉得恶魔,真的敢杀人吗?我反正不信。”千荷摊了摊手,继续看账本。 所以说辰捷想让漆冥南丞死,是因为漆冥南丞知道自己来位不正。 涂川和辰捷勾结,可能是因为云山家族的烟草地有一部分属于城郡,盈利也会分给城郡。但周林亭阻止涂川将烟草生意引进云山家族,等于是阻碍了二人牟财。 周尘得到了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没想到自己在跟着辰捷走遍整个城市的地下城,才寻到的眉目,在千荷这里,用了五十个银币以及一块铭牌就买到了。 真是够可笑的,所以他还有什么可去追逐的,去收买就好了,钱可以让人做一切事情。 绻涟成为了街头的幽灵,涂川可以去杀人,千荷也可以背叛自己的老主顾。 看周尘失魂落魄的离开后,千荷咋舌,从介客告诉千荷,周尘也来到了地下城消费时,千荷就不相信周尘来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娱乐。 没想到,最坚定的相信周尘的人,竟然还有一个千荷。 她太爱财,也绝不傻。 为了社务司,她什么都干得出来。 只有拥有了社务司,才能为自己的生意真正打开通道,她将是街道管理的最高层,无人能在她的地盘撒野,那些横鼻子竖眼睛的漆冥莽夫,也不能再来收什么保护费。 离开了地下城的周尘,魂不守舍的一直到了万晴宫殿,涂晴从周期的房间里出来,最近天气变热,周期的伤口开始发炎,涂晴几乎日夜都在周期的房间里忙活,肺部病变区切除术虽然成功,但巨大的创伤还需要很久的恢复,在恢复之中,任何感染发炎一旦扩散严重,都会直接要了周期的性命,明人漫不是休息日的日子里,一直是涂晴或者好几个下人在旁边守着。 只要周期熬过了愈合期,那他将会是全陆第一个肺病痊愈的人。 “是奇拉庄园寄来的,涂丽去世了。在昨夜。” “什么?”周尘有些惊讶:“我白天还和夏杰在一起。” “他很久没回家了吧?” 夏杰没有回家,那奇拉家族的家主之位,要传给谁呢? 第二天白天,周尘换上了庄重的黑色衣袍,坐上马车,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颠簸,终于到了奇拉庄园。 和周译添还有周翎的葬礼一样,门口的林道几乎停满了马车。 看得出,来参加丧事的人有很多很多。 周尘六神无主的站在一群人中央,端着酒杯,看着远处和满脸悲痛的夏杰说话的辰捷。 他没有见到简舍,而是看到涂川也走了过去。 涂川先向辰捷问好,然后才和夏杰说话。 就在这时,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挡住了自己的视线。 那是正在顺走别人香粉钱囊的绻涟?! 她看到了周尘,先是愣了一愣,然后径直走了过来。 周尘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她,如此快速的走向自己了。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裙衣,已经成人的她,身姿也那样的绰约婀娜。 “你给了千荷钱是吗?” 她的声音把周尘拉回现实,周尘点了点头,反问绻涟怎么了。 “你给她钱做什么?她知道的事我都知道!”绻涟按捺着心里的火气,压低了声音告诉周尘:“不要给她钱,她就是个无底洞!” “怎么,我问你你会告诉我吗?”周尘冷冷一笑:“你还记得在森林里时你我说过什么吗?” 绻涟沉默了半响,继续道:“我见你,不是因为要见你,我知道你现在很糊涂,但我不觉得你真的傻。” “你都是给她钱的人,你又何必说我呢?”周尘朝绻涟走了半步,继续道:“你是她的奴隶,我是她的买家。” 绻涟被眼前这个冷漠无情的周尘所震撼到了,她不知道周尘是如何用这个表情说出自己是奴隶的话的,至少过去的周尘,绝对不继续这么说绻涟。 因为周尘知道,这样说只会让他失去很多。 但似乎现在的周尘,已经不害怕失去了,那她又何必在意他拥有什么呢? 绻涟抬着头,注视了周尘很久很久,最后她低下了头,苦笑着摊开手:“没错,你和我,我有什么资格去提醒你,你的钱多的能砸死一千一万个千荷。” “你就当我是真糊涂吧。”周尘的语调有些落寞,但也仅仅是一点点,是绻涟是听不出的那一丝一毫的表露。 绻涟转过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周尘则注视着前面墙壁上的镜子,看着镜子里逐渐远去的绻涟的背影,消失在一片肃穆的黑色人影之中。 半天他才注视到自己,原来此刻他的表情那样的卑鄙又可怜。 “涂丽比我想象的撑得久。”辰捷走过来,他用酒杯碰了碰周尘手里的酒杯。 周尘不慌不忙的扬起嘴角,看向辰捷,朝他点了点头,将酒杯送到自己嘴边。 如今他可真是,见人是人,见鬼是鬼。 现在就算真的看向镜子,他又能认出自己是谁呢? 第六十六章 第一个治愈的家伙 “我以为家主会在简舍那边。”声音从周尘后面响起,周尘从镜子里看到了走向自己的涂川,他转过头,和涂川碰了杯,然后道:“我和她并没有什么可说的。” “但她现在是奇拉家族的家主了。”涂川冷笑了一声,眼神落到远处夏杰的身上:“她踩着夏杰的肩膀,可谓是一步登天。” 听到涂川的话,周尘犹豫了一下,才注视着涂川:“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原先是什么?迩周有很多条奇拉街道,她连奇拉夫人都掣肘不得。” “迩周是个神奇的地方。”周尘抿了一口酒,接着说:“朝夕之间,天地之差。司长难道不知道吗?” 涂川听得出周尘的意思,他是在说,涂川也只是从小人物到达今日的高度的,如今他这样说简舍,自然会显得得意忘形了。 “到达今日的地位都不容易,更应该做些有用的事。保住自己的地位,保住自己的一切。” “我对涂丽·奇拉的病故深感遗憾,她对于奇拉家族的贡献是功不可没的,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光,我能陪伴她离开是我的荣幸……” 周尘来到大厅,看着在大厅中央做演讲的简舍,看她春光满面,华衣靓发,看不出她有多悲痛,却能看到她目光炯炯,无比灿烂。 “你这个贱人!”夏杰忽然冲向了简舍,一把撕烂了她的演讲稿,气的说话时唾沫都在乱飞:“你害死了她!一定是你害死她的,她不可能把集团交给你!” 简舍望着夏杰,浅笑着举起手,让他看手上的戒指:“家主之戒是涂丽亲手交给我的。” “不可能!”夏杰捏着简舍的手,崩溃的大喊:“这不可能,我是她唯一的血脉她不可能不给我!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我要你下地狱!”夏杰甩开简舍的手就掐住了她的脖子! 见情况不对,侍卫们立刻上前,冲散了人群后,把夏杰给拖到了一边。 简舍捂着脖子,看着夏杰。 而周尘则在旁边看着,并不打算上前去掺合这些事。 “夏杰一定是累了,他痛苦了很久,还是叫他休息吧。”辰捷走出来和事,简舍点了点头,叫侍卫扶着夏杰离开了大厅。 夏杰离开之后,侍卫才都退下,宴会得以继续。 这个时候,周尘才来同简舍问好。 简舍疲惫的坐在议事厅的主位上,她抬头看着从厚重的窗帘外投射而来的昼光:“我真该感谢你,或许没有你,不会有我的今天。” “那就当奇拉家主欠我一个人情好了。”周尘冷笑了一声,继续说:“你不要认为我会相信你。” “但这都是既成的事实,没有人能改变了,我接过了家主戒指,得到了口书,我是奇拉家族的家主了。” “你怎么会觉得,我不相信你的,是你家主身份的真实性?”周尘看诈出来了简舍的谎言,没有再为难她,反而话锋一转,说起了夏杰:“他现在在社务司,你得罪他,对奇拉家族并没有好处,我和他共事知道,他是个满嘴跑火车,随时随地可以出卖任何人的人。” “我有我的办法,他不会想杀我的。” 周尘看简舍如此自信,就点下了头。不过他看见门外冬杨朝自己使眼色,便知道可能是有什么事,于是周尘就站起身,说家族还有内务,他先告辞了。 “希望以后我们也可以共事。” 周尘一边留头听简舍说话,一边又往外走。他看着简舍的眼睛,却没有接她的话。周尘并不知道简舍这个家主会有什么善意好心的行动,所以他不会随意和她许诺,让云山家族和奇拉家族牵扯在一起。 和奇拉家族之间的生意并不好做,弄不好就会走进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路。 离开了庄园,冬杨才比划着,好像是万晴宫殿出事了。 周尘知道情况不妙,就让马夫加快了速度,朝家赶。 原来是周期的感染出现了恶化,他是清醒的,伤口处在剧烈的疼痛,带给他的只有无尽的出汗和无力感。肺组织的暴露让他以为自己的胸腔都在悬空,身体里刮着侵入体内的寒风。 周期痛苦的眯着眼睛,他看着来到自己床边的周尘,痛苦的含着泪水。 “他的伤口处和体内被细菌侵蚀了,就和一块……发霉的豆腐,一条污染的河流!”明人漫和涂晴一直在给周期消毒和清理伤口,但这都没有用处,内部的感染的扩散过快,前腹又是脏器最多的地方,污染在不断的扩散到身体的其他区域。 “污染的河流……”涂晴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东西一样,一把抓住了明人漫的胳膊:“用水镜虫,可以清理污染河流。” “你在开什么玩笑?”周尘紧张的看着涂晴。 明人漫摆了摆手:“水镜虫对人体反噬很大,但……我知道什么可以!”明人漫看了一眼周尘,又看向涂晴:“塔狄可以,寄生塔狄在健康动物血液中生存,遇到质量不好的血液,会立即死亡并释放血液。” “寄生塔狄?”周尘皱起眉,他对这些玉兽虫闻所未闻。 “没错,和生存在水里的塔狄不同,它可以检测伤口,还能补充血液!”涂晴十分激动,她一直都认为玉兽的结合如虎添翼,如今或许也只有这个办法可以救周期。 “周尘,快派医技司的人去找塔狄,只要寄生在禽兽身体上的塔狄!”涂晴回头看向周尘,说完就继续低头为周期清理伤口了。 看得出来,这可能是现在唯一的办法了。虽然周尘有些抵触,但他不能否定,涂晴就用过类似的方法去救自己,或许这也是一条新开辟的道路,或许涂晴真的可以创造一片医技的新天地。 周尘带着人亲自去各个农场寻找塔狄,每个农场东家都很乐意提供,但他们都很不解,为什么周尘要收集这些东西,况且大多数禽兽都被饲养的挺不错,寄生塔狄,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找。 一下午又一夜的成果,也只找到了八只塔狄,大的也不足四分之一的小拇指甲盖,小的就好像一粒灰尘。 但如果不是不眠之夜,周尘也不会在黑暗的迩周中,遇到白天遇不到的人。 从农场区回到城区的周尘,坐在大马上,就看见隔壁街道上,有一个黑影闪了过去,隔了两步,又有一个人追上了那个黑影! 周尘有些好奇,就叫其他人带着塔狄先回去,他看那身影太过眼熟,就一个人跟去查看了。 周尘就躲在街口,他猜的没错,被追的人真的是那个魅影文甯。 看来那个被认定是文甯尸体的,真的只是个替死鬼。 而要杀文甯的是谁呢?漆冥南丞不可能杀她,他甚至费劲了心力去保护文甯。 难道是辰捷吗?可文甯已经在他面前死了,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他又怎么可能会找到来无影去无踪的文甯呢? 周尘跟上了文甯,果然没多久,文甯就使出了毒针,那名杀手当场就毙命了。 看到只剩下文甯一人后,周尘才走进小巷:“你真的没死。” 文甯应急之时差点又丢出飞针。 “我也很少见你用这武器,你不都是用匕首吗?”周尘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凶手头顶的针眼,又问文甯。 可文甯却冷笑着,像看傻瓜一样看着周尘:“我以前的确不用,可这是你们武器暑的东西,你却不认得。” “什么?”周尘被文甯的话惊了一下,还没有得到答案,就见文甯从他眼前消失了。 得知了这个信息,周尘回到万晴宫殿也不得安宁。 涂晴和明人漫正在将塔狄送进周期体内,而周尘一边担心着周期,一边还要思考文甯话中含义。 既然是云山家族武器署研发的东西,那一定是云山家族的人去拿给文甯,用来杀人的。 难道真的是涂川吗? 周尘下意识的望向为了抢救周期,已经满头大汗的涂晴。 他把调查涂川的事情交给了云山龄,而云山龄则问他,涂晴那边如何交待。 周尘摇了摇头,他相信涂晴,但他不相信自己。 或许涂晴对他是一心一意,她对自己的父亲了如指掌,不管什么结果,周尘都有信心坚定涂晴的立场,可他却无法坚定自己。 坚定自己,这件事这么做究竟对不对。 周尘在周期床前守了一天一夜,也推掉了很多的局,包括辰捷的。 他知道辰捷找他要嘟囔些什么事,无外乎就是夏杰没能继承奇拉家族家主的事。 周尘对这些已经无法再改变的事不感兴趣,他只在乎还能有希望反转的事。 比如周期的清醒和康复,还有让周尘意外的,是他在那一夜,在一个农场的马厩里,见到一个和马睡在一起,怀里抱着一个布裹的男人。 男人的面色好似死人,但他却活生生的,甚至有时还会有呼噜声。 周尘忘不了那张脸,他真的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人肮脏的脸上挂满了泥水,但周尘还是能分辨出来,那——分明就是千语! 但是等到周尘在找回去时,他却已经不在了。就好像是周尘看到的只是幻觉一般。 不过那不是幻觉。 周尘也意识到,迩周多了一些穿着斗篷行侠仗义的人。 百姓们认为他们也是怪胎,只不过是和恶魔相反目的的怪胎,没人愿意主动热情的帮助一个病人,或者一个活死人。 周尘也大胆猜测过他们是丰碑人,可他并不明白,这些丰碑人为什么要来到迩周,包括在去寻找米娜时,那片森林的外面,也横着一个丰碑人的尸体。 “周尘……” 周尘从短暂的噩梦里惊醒,他看着正睁着眼睛,朝自己微笑的周期,却以为自己还在一层梦境之中。 可这已经不是梦了,周期挺了过来,火辣辣的伤口和火辣辣的发热都没有要了这个迩周神枪手的命,今后的周期,或许能够一帆风顺,平步青云。 明人漫也惊醒,从茶厅跑到周期床边,为他诊疗了一遍后,他露出不可思议到怖惧的表情说:“伤口已经在生长愈合了,我不敢相信,我竟然治了一个得肺病的家伙。” 第六十七章 洗不干净的流水 “或许这也是一个方向。”周尘看着明人漫:“医术和玉兽结合,我觉得是条可行的路。” “可行吗?”涂晴走过来,坐在周尘身边。 “对。”周尘点点头,并将目光落在了涂晴身上:“我想交给你和明人漫负责。” “真的吗?”涂晴有些不敢置信。 “如今全陆没有能够根治肺病的技术,如果可行,推广开来,不仅是新契机,也能造福一方。” 听到周尘的话,涂晴也使劲的点了点头。 疲惫的周尘离开了周期的房间,到议事厅,见从外面来的云山龄。 他把手里调查的资料递给了周尘,低声和他介绍:“涂川的确去武器署拿过武器,但不知道他要这武器做什么。” “我派云山之间的人在跟着他。”周尘翻阅着涂川这两年的账目,有很多大额的流水,一般这种情况,里面都会参杂一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周尘抬头看了一眼云山龄,叫他继续说下去。 “如果想要证明,的确是涂川买凶杀人,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文甯,还有赃款。可文甯已经死了。”云山龄摊摊手,他的意思是文甯表面上已经死了。 “我已经见过文甯了,她不会轻易出来指证的。”周尘左思右想,思考如果只有赃款一条路可以查,又该如何找到呢? 他翻看着涂川的账本,一直到最后一页:“这账本并不全。” 云山龄点点头,说涂川的私人账本他是弄不来的。 听到云山龄的回答,周尘也犹豫起来。 “如果家主出面,或者会有可能。” 周尘看着酒杯里那深紫色的酒水,想了很久,仍然沉默着。 既然要查涂川的账本,那涂川肯定会有所防备,如果他私藏起来,或者在其中做假,都是周尘无法发现的。 除非是引蛇出洞。 周尘去了迩周警司,他想要知道当时文甯死亡的那卷案宗。 他想知道从文甯这里有什么可入手的。 江南带他拿着案宗坐了下来,一边看着周尘一页一页的翻看,一边解释:“当时火源好像是路边没有熄火的摊位,社务司也有人来处理,烧死的人已经辨别不出来了,只是从死者身上发现了文甯的短刀,而且身体形态也很相似。” “你有想过,那人根本不是文甯吗?” 江南迟疑了一下,反问:“你见过文甯?” 周尘只勾了勾嘴角,又继续翻看卷宗,沉默不语。 “我也曾怀疑过,但社务司那边告诉我们已经没必要查下去了。”江南耸耸肩:“应该是城主的意思,不然夏杰也不会亲自来告诉我。” 周尘回头看了江南一眼:“文甯的东西都在哪?” “还在她家里,一个数字街道那里。” “她在钱行有户头吗?” “我们可以去她家看看。” 周尘点点头,低眼就见到了那句许久未见的话—— 邪恶终将消殒,正义永远长明。 他沉思了片刻,才和江南动身,往文甯家里去了。 文甯的家,在数字街道的尽头,一幢面朝着巷口的房子。 是石头垒起来的破旧房屋,但屋内要比绻涟的好很多,文甯是个有钱人,这么些年刀口上谋财,如何会少的了家当呢? “她死之后,房子就归在社务司名下了,屋子里一些东西会被拍卖,现在这些还都是剩下的。”江南看着那些楠木的桌子椅子,不禁摇头咋舌。 听到江南的话,周尘笑道:“警长现在拿走个琉璃杯,也没人会看见。” “可这里几乎没有动过,甚至没有灰尘。” “因为漆冥南丞把这里买下来了。”周尘解开江南的疑虑:“你说他的目的是什么。”说完话,周尘又往屋里走去,看着铺得整整齐齐的床铺,更坚信了自己的想法:“文甯是漆冥南丞从迩周监狱里捞出来的得力杀手,她知道漆冥南丞这么多事,轻易威胁到她,文甯可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还有用,漆冥南丞不会杀她。” “你要查什么?” “文甯的户头。”周尘扭头望着倚在门前的江南。 “为什么?” “我怀疑涂川雇凶杀人,他通过奥米斯见到了文甯,让她杀了周林亭。” “你夫人知道吗?”江南皱起眉头:“还是说。你在回避。” 周尘移开目光,他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这是他必须面对的,但现在他终于有了一点头绪,并不希望被打搅。 “既然是雇凶,就一定有赃款。” “我有查到……”江南走到了周尘面前:“文甯在救助一个小孩,很久之前了,好像是一个在教观长大的孩子,现在被一个江叶家族的画家收养了。” 周尘皱眉:“这和赃款有什么关系?” “涂川不会用自己的户头将赃款流入文甯自己的户头,只会是一个隐蔽的户头到另外一个户头。” 但每个人只有一个户头。 “或许你可以查一查,你夫人的户头。” 江南的提议并不无道理。 但如果向涂晴开口,就必然躲不过涂晴的问题。 而江南则提议他去调查一下那个被领养的孩子。 离开了文甯的家,回自己家的周尘却有一些犹豫。他在调查自己的丈人,而他和涂晴,也刚刚结婚不到半年。 回到家以后的周尘,先是去看望了周期,他没有提及自己正在做的事,而周期却提起了涂晴。 周期说他很感谢涂晴,也希望周尘能够常怀感恩的心。另外,他认为玉兽和医技的结合很有意义,交给涂晴来做也是最合适的,如果涂晴忙不过来,涂川也可以帮助她。 而周期的提议,却被周尘否决了。 周尘没有过多的解释,而是告诉周期,他有自己的打算。 而从医技司回来的涂晴,也是容光焕发的,她很高兴自己现在能和自己的父亲一起工作,虽然涂川主要负责的是烟草的研制,但是能在一个地方工作,是她的荣幸。 更何况,涂晴原以为自己今后就要庄园、赛马场、酒会等这些场所折返,没想到她甚至拜了师,还能做自己喜欢的工作。 周尘看着和自己滔滔不绝的讲着医技司里的事,和今天研发时所产生的新发现的涂晴,一时间也忘记了一切。 或许不应该打破这一切。 但是涂川既然并不是个好人,他如果真的杀了周林亭,身为云山家族的家主,周尘没有任何理由留他在医技司司长位置之上。 “我想查一下你的户头。” “什么?”端起茶杯的涂晴愣了一下,温甜的茶水抚过干涩的喉咙之后,她才知道周尘讲的是什么。 “我们现在不是一个户头吗?用的你的。” “那你的呢?”周尘继续问。 或许涂晴意识到了不对劲,她看着周尘,下意识的双眼却躲闪了一下,道:“在我父亲那里,很久之前就要走了,就在我们结婚前,你从淹都回来之前,因为我从来都用不到那东西。” “所以不在你手上吗?” 涂晴点了点头。 “那我带你去钱行,是不是也可以查?” 涂晴依旧是点头肯定。 “那你明天和我去趟那间钱行吧。” 看周尘如此严肃不语言笑的样子,涂晴开始紧张起来。她询问周尘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是说她父亲做错了什么。 周尘摇了摇头,扶着她肩膀,安慰她说,无论有什么,他都不会抛弃涂晴,也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既然把涂晴娶了回来,他一定要做到这件事。 第二天晌午,忧心忡忡的涂晴慢慢悠悠的从万晴宫殿出来,坐上了马车,和周尘往迩周钱行去了。 钱行在迩周大街上,但并非只有一家。 可涂晴开户头的钱行,就是这一家。 涂晴提供了自己的编码和姓名,钱行东家就从一个高大的书柜里找出了涂晴的档案,上面的确有一些流水,其中最让涂晴惊讶的是,在半年前,涂川曾经花了八万个银币,捐给了江叶家一个画家的收藏廊。 可按涂晴所知,涂川从来都不稀罕画作,和江叶家族也几乎没有什么关系。 为了得到证据,周尘必须拿走户头记录,但东家却说户头记录只能查看,却不能带走。 “需要户头钥匙吗?”周尘知道每个户头都有一把钥匙,来打开放着户头记录的柜子,但如果想要拓印或是拿走,就必须是本人,另外还要有钥匙。 但钥匙却在涂川那里。 涂晴告诉周尘,取得钥匙并不容易,因为她也曾经向涂川索要过,但都得不到。 看着户头记录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大额流水,周尘有些震惊了。 原以为涂川只在家族的账本上动手脚,克扣牟利,没想到他私底下已经干了那么多坏事。 这可不是多几次流水就能洗干净的。 周尘想要把钥匙从涂川那里偷来,但他身边并没有擅长偷盗的人,唯一的绻涟,可能现在也不想要见到他,更别说帮他的忙了。 遗憾的离开钱行后,周尘在望塔下面遇到了阿骨。这时周尘才意识到,他已经许久没见到阿骨了,每日早出晚归,没有守在周期身边,这让周尘觉得很意外。 而最近迩周城也多了一些爱穿着斗篷的人,不知道和阿骨古怪的行为有没有关系。 就在周尘打开窗帷看着阿骨骑着马离开时,他忽然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这次他看的真真切切,就在一个书肆门口,一个熟悉的面孔从拐角处,走进了巷子,那不是别的人,就是千语! 他手里抱着很多书,身上也穿着披风,往一个数字街道走了…… 这怎么可能?死了的人怎么能复生?他为什么和那些古怪的人穿着一样的衣服?周尘本想要跟过去看看,却被涂晴叫住了。 涂晴心烦意乱的,她想要知道周尘到底在查什么。 面对涂晴的疑问,周尘总不能编瞎话隐瞒,只好和盘托出。 面对周尘的怀疑,涂晴哑口无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下头,无声的落泪。 “怎么了?” 涂晴泪眼婆娑的抬起头:“我没有办法,但我希望,我能是个对云山家族有用的人,毕竟我至少现在是你的夫人。” “你一直都是。”周尘擦了她的眼泪,无奈的叹口气,又想起钥匙的事。 他至少要拿到证据。 户头记录本上签着流水面见者的名字,涂川就是来送钱的人,这是极其重要的证据。 第六十八章 户头的祸事(上) 将涂晴送回万晴宫殿后,周尘一个人骑着马来到了103街道,他站在街口等了很久,天已经黑了,接着就又到了深夜,周尘以为见不到绻涟了,这时却看见乌思宁走过来。 他不可思议的望着周尘,没想到周尘会出现在这里,乌思宁以为周尘不会再来103街道了。 “你怎么到这来了?” “我不能来这吗?”周尘磕了磕烟灰,把烟筒装了起来。 “当然不是……”乌思宁怀疑的打量着周尘:“你来找绻涟的?” “对。”周尘迟疑了一下,却还是说了实话。 乌思宁笑了笑,回答:“她不会回来的,一般到白天才回来,至少是黎明的时候。你要进去等她吗?” 周尘看乌思宁抬手邀请他上楼梯,却没有走上去,他想了想,还是选择了离开。 之前他已经把绝话说尽了,甚至不愿在迩周再见到她,如今他主动来找绻涟,恐怕也只能碰一鼻子灰。 “方便问问是什么事吗?” “我想请她帮个忙。” “那看来你要找别人了。”乌思宁看着周尘转身要走的背影。 周尘挥了挥手,来到街口,骑上大马就打算回家了。 然而还没走出去多远,周尘就感觉到了周围有不一样的魂息, 他拉住了缰绳,朝空荡安静的街道打量了很久,没有收获,却也没有打算离开。 周尘知道,心急的人,会先露出马脚。 果然,没一会儿,就从黑暗的影子里,文甯走到了周尘的马前。 她摊着手,说果然是子夜鬼后,周尘连魂息都能感应出来。 周尘摇了摇头,说他能听见文甯在这里。 “你想找那个雾台姑娘干什么?”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周尘从马上跳下来,狐疑的看着文甯。 “因为她能干的我也能干。” 周尘盯睛文甯,陷入了沉思。 让文甯去偷钥匙吗?这样的话她会不会起疑心呢?如果她觉得会威胁到她如今假死后的自由之身,会不会直接销毁证据呢? “我能相信你吗?” “当然,给钱就行。” “钱?你应该不缺钱吧?”周尘眯了眯眼睛。 文甯笑起来:“难道有人会觉得钱有够的日子吗?除了你。” 周尘没理会文甯的自说自话,只问她要多少钱,而文甯却要求先听事情。 “去偷一个户头钥匙。” “户头钥匙?谁的?”文甯继续问。 周尘抿了抿嘴唇,道:“涂晴的,在涂川那里。” 就见文甯转了转眼珠子,然后说:“三千银币。” “这么贵?” “当然。你想要的东西,可能会毁了我。” “不会的。”周尘摇了摇头:“我只想把涂川从医技司司长的位子上拉下来。” 听到周尘的话,文甯有些哭笑不得,因为她记得涂川好像是周尘亲自提拔的。 “当时有当时的原因,现在有现在的原因。我不能直接轰他走,我得给司员们交代。”周尘沉着的应文甯的话。 文甯沉默了一会儿,对周尘说:“我可以帮你,把钱准备好就行。” 就这样,周尘也找了文甯帮助自己,就像涂川一样。他也要准备好一笔钱,等待见到文甯的结果,下一次碰面时,文甯就会像见涂川时那样,告诉周尘,他应该把准备好的钱,放入钱行的哪个户头中。 回到万晴宫殿的周尘,看见涂晴还没有睡觉,她一个人站在门口,等着周尘回来。 周尘没有选择无视她的情绪,他轻捏了捏她的肩膀,告诉她不会发生什么事的。 而涂晴却有些半信半疑,她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周尘知道她一定想了很多。 在等待文甯消息的时间里,周尘也没有闲着。他独自一人跟踪阿骨,却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周尘想要和千语打个照面,可自从上一次见到他,一直有好多天都没有再见到。 有时候周尘也在想,那会不会就只是一个幻影,可他觉得自己哪怕看到辰弥谢尔的鬼影,也不可能看到千语的。 且最近穿斗篷的怪人越来越少,阿骨也渐渐不再往外跑了,周期身体开始恢复,他又要下场工作忙碌去了,阿骨也难以再脱身。 一直到了周尘等来了文甯的结果。 周尘问她有没有被发现,文甯摇了摇头,说她不可能被发现,除非涂川真的觉得东西会丢。 “不过自己要东西丢了,他第一个怀疑的,就很可能是你,因为你最近行动太频繁了,你该在马场或者地下城的。”文甯对周尘说。 周尘皱起眉:“我在哪我说的算。” 后来,文甯果然让周尘把钱放入了那个江叶家的孩子户头里了。 周尘故意向文甯打听那孩子的事,想知道两个人的关系,而文甯只说两个人没有关系,是受他人所托,偶尔去照顾补贴一下,那貌似是一个没落的画家家庭,已经要坐吃山空了。 “受什么人?” “绻涟。” “这怎么可能?”周尘十分不解。 文甯耸了耸肩,言:“那是个孤儿,他母亲是我在地下城工作的同僚,她去世了,她托付我去江叶家帮忙偶尔救济一下,她好像也拜托过绻涟什么,绻涟也来找我,说让我帮帮忙。她们好像都觉得我很有钱。” “你的确比她们有钱。” “绻涟赚的钱,可比我多。”文甯抬了抬眉弓,满眼意味的看着周尘:“可惜都不是她的。” 拿到钥匙,周尘没有再想别的,直接回家带上了涂晴,他必须拿到账本。 但起初涂晴还有些抗拒,她在和周尘的推搡里又些郁气,也不知道吃了什么,又开始干呕,但叫来的司医却说涂晴应该是怀孕了,但时间太早,也无法判断是否真实,只是排除了其他一切可能,只有害喜时间比别人长且早一个原因。 这是一件好事,周尘恍惚之间从小孩变成了大人。他甚至要成为一个父亲了,就像他的父亲一样。 去教导、养育、制衡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如果是个女孩的话,周尘反而希望她可以自由一些。 自由对于女孩太奢侈了。如果女孩能和过去的绻涟一样,那么她至少是快乐大于痛苦的。 再看涂晴,她似乎也很满意,也不再推脱去拿账本的事了。毕竟如今她十有八九已经有了周尘的孩子,这个孩子可以保护她,甚至是保护他的外公。 于是,涂晴最后还是和周尘去了钱行,拿出了账本,上面果然有涂晴汇入江叶家的钱财。 只是实际上是涂川干的,他冒充了涂晴。 周尘又去了钱行本部,朝江叶家的那个孩子的户头放了三千银币。他接过钱行的证明后,刚转头,就看见有几个蒙面的家伙,忽然闯进了钱行,并让所有人趴到地下或者墙上,他们似乎不是为了谋财,根本没打算碰钱行本部后面的户头账屋,倒是开始在人群里寻找周尘的身影。 周尘拉着涂晴趴在墙的角落里,他如今无法使出力气,除了躲就只能藏。 更何况身边还有自己的妻子。 然而那几个眼尖的混蛋还在一个又一个的抓起钱行里的其他人,把刀放在他的脖子上:“周尘,不要做老鼠,最好快点出来,不然杀到最后,就会只剩你们。” 周尘见这几个人丧心病狂,就打算出面结束闹剧,却被涂晴压住了肩膀,她希望周尘多为她和孩子着想。 可他周尘难道只能见死不救吗? “现在的周尘应该更多的替自己想,你有你自己的家庭……”涂晴把一只手放在肚子上,两只眼睛偷偷瞄着周尘。 而周尘却在意着,背后已经有第三个人被剌开皮肉,扔在地上放血等死了。 鲜血从动脉里迸出,好像泉涌一般喷射在钱行的地上。 “不要……”涂晴摇了摇头,示意周尘不要轻易回头。 然而周尘还是回过头来,一步跨到了涂晴身后,拦在她前面,护着她说:“我是周尘,你们要干什么?”他看着眼前一片狼藉,前面几个人都穿着类似云山科衣那样,纯黑又阿臢的黑袍子。 这是什么风格?模仿恶魔吗? 就见为首的大胡子男人从袍子后面掏出来了一把火铳,火铳口就对着周尘:“有人出三千金币,买你被恶魔所杀。” “三千金币?太少了。”周尘往前走了两步:“至少要一万。你也不打听一下我这云山家主的身价。” “无所谓,你早就该死在恶魔手里了。” “恶魔?”周尘不由得嗤笑:“杀几个人,放一屋子血就是恶魔吗?”周尘收起笑容,黑暗的双眸和冷峻的神色,几乎能让他变得比面前这个人更像一个恶魔:“当然不是。”周尘继续向前走了两步:“恶魔应该召唤更多的恶魔,恶魔会唤醒更多人心里的恶魔,你把我杀了,就没有更多的恶魔值得觉醒了。” 大胡子男眯着眼睛,他似乎又些迟疑,但操控他举起火铳的,可是三千个金币,是他这辈子都无法触及的数目。 “少废话。”想到这里的大胡子不耐烦的打断了周尘的话,直接用火铳抵住了周尘的额头。 “我不在乎召唤谁,干脆叫我来当迩周城最后一个也是最厉害的恶魔吧,杀死你这个菩萨……” “菩萨?”周尘用额头推着冰冷的铳管,铳管又推着大胡子,一步一步往后退:“我哪里是什么菩萨?我既不好好处理家族里的事,又不在乎什么募捐善事,你说我是菩萨?” “你参加了迩周保卫战,你杀了很多敌人!” “是吗?你怎么知道我杀那些人不是为了自己呢?”周尘冷漠的语气好像一根慢慢剜进对方内心的箭镞:“你有别的什么听起来更合理的理由吗?” 大胡子男人沉思了很久,他根本没有发觉自己已经被逼到了门口。 “你是个好人,我只有杀了最好的人,才能当恶魔!” “好人?好人马上就要死了,死在你手下,对吗?”周尘往后看了看,冷笑着忽然抬起手,出其不意的推了一把那个男人,他顺势低下了身子,火铳跟着他要倒下的身体往上走,直接对着钱行的牌匾来了几大枪。 感觉得到,他是真的想要那三千金币。 第六十九章 户头上的祸事(下) “快放下火铳!” 周尘闻声一看,就见到江南举着火铳,带着一群司警已经包围了钱行。 看到江南终于赶到,周尘才安下心来,本以为拖不到时候还要挨两枪子,现在看还是足够幸运。 他安抚了一下涂晴,就来到门外,看江南把几个歹徒押走,就追上他说话:“一定要查出来幕后主使,他们可能是杀手,小心他们自杀。” “我明白。”江南拍了拍周尘的肩膀,然后道:“你妻子也在那,如果真按你所说,是你岳父所为,难道他还会伤害自己女儿吗?” 周尘没有回话,只是低了低头,行礼目送江南离开了。 回头看向马车时,就见到涂晴往里走,周尘也立刻赶过去,上了马车,就见涂晴忧心忡忡,她说她要去医技司,明日是肺病治疗技术的启行日,还要再去检查一遍有没有什么异常。 周尘只好又走出马车来。他让冬杨跟着涂晴照顾,一个人骑马离开了。 他原本想要去迩周警司,却不知不觉被望塔吸引了过去。他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魂息在吸引着自己,让自己去望塔。 望塔还和过去一样高大,耸立,令人望而却步,敬畏不已。 没有人能真正知道望塔究竟是如何修建的,也没人知道望塔的前身又是什么。 除了像周尘这样的人。 周尘下了马,慢慢走到了望塔之下,他仰着头,看那云雾之间的地方。 他想起过去持令者所说的话,云雾之外是什么。 那些东西或许没有什么意义,人们对那里新奇无比,可拨开云雾,或许并不会有什么新奇的东西,但如若没有那层云雾,则永远没有人对那望塔之顶怀揣无比的向往。 如果上面的东西和云雾之下相同,就真的没有意义吗? 总有人要去拨开云雾,否则那些东西,就只能在坍塌时,让人们见识到了。 周尘缓缓地低下头,却看到了拿着采买的一些食物的千语,走到了哪条巷子里。 这是不能再失去的机会了!周尘立刻追了过去,跑进那条狭窄无比的巷子,踩在污泥上,呼吸着臭烘烘的空气…… “千语!” 周尘一把抓住了千语的肩膀,他把千语扭过来,一边喘着大气,一边不敢相信的望着眼前的人。 真的是他,那个死人,那个他去参加葬礼时,亲眼见到埋进土里的人! 千语望着周尘,却迟迟不语。 或许不仅是活人见到死人会惊讶,死了的人,见到认出自己的活人也会很害怕。 后来千语把周尘带到了他现在的住所中,一处半地下的小房屋,屋内不算很破旧,却也不温凉宜人。 周尘问千语是如何活过来的,千语却有些闪烁其词。 “你不相信我?” “如果是过去,我一定会信你,我信迩周的英雄,信你们周家人的秉性,可现在的你……和权贵厮混,跟纨绔出入声色场合,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像外面说的那样,变坏了。”千语无奈的耸耸肩。 周尘见千语这么说,却得意的笑起来:“那看来我的办法还是奏效的。” “什么意思?” “我承认,我堕落过。”周尘掏出烟筒,点燃了烟草,嘬了一口,继续说:“但我不甘心,我要知道更多的真相,既然要看清一切,那我就要变成我所看到的一切。” “不甘心?”千语的眼神变了变,继续说:“我也不甘心,所以我活了过来,被恩人救了,从地狱又回到了人间,只是物是人非,迩周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了。” 千语说他被埋在海舟山下,被路过的一个人所救,那个人说是去海舟山淘东西的,却在一个坍塌的龙洞里找到了一样不得了的东西。 “什么东西?” 千语指了指自己随身携带在靴子里的半卷书。 “这是恩人给我的,他给了我一件袍子,还有一个族徽,说到了迩周有人接应我。后来真有人来帮助我,告诉我说我的任务就是保护好这半卷书,暂时隐匿在迩周城生活,毕竟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周尘望着那个东西,他没有选择借阅,因为他看得出千语很在乎这个东西,千语话语躲躲藏藏,始终没有说过他恩人究竟是什么人。 但周尘隐隐约约里能感觉到,恐怕和丰碑脱不了干系,和阿骨联系的那群斗篷人脱不了干系。 周尘需要取得千语的信任,因此他不能给千语一种他觊觎这个东西的感觉,最后周尘留下了一些钱,就离开了。 离开了小巷,天色渐晚,周尘决定回万晴宫殿。迩周警司那边一朝一夕恐怕也难以出结果,但涂晴,可能已经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 时节已经悄悄要入夏,闷热的傍晚,树桠也不摆动的林道上,周尘缓慢的往前走,看着家就在眼前,他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 好像在迩周中时,他能放开手做任何事,可在万晴宫殿,这片庄园里,他却被绑上了双手。 不过他回来的时候,涂晴还没有从医技司归家,周期也责怪周尘,说涂晴有孕在身,不该让她天天还这样忙碌。 周尘反驳说玉兽结合术和肺病治疗术都是涂晴在跟进,明日就要正式启动,医技司很需要她。 “而且,我看得出她很乐意做这些事。” 周期不再反驳,只是浅笑了一下,言:“原以为你没有娶到雾台姑娘,会冷落涂晴。” 听到周期提到绻涟,周尘的脸色都变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雾台姑娘”四个字。 他会想起米娜,也会想起绻涟。会想起森林里的熊熊烈火,想起绻涟眼睛里的恨意。 “如果她能识相离开迩周,再合适不过。”周尘冷漠的话,就和手里正放在羊腿上割肉的餐刀一样冷冽。 周期只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这件事。 或许周尘这辈子都很难娶到绻涟,绻涟想要的东西不是周尘的婚姻能够给予的,绻涟本身,也不是周尘能真正征服的人。 后来周尘等涂晴等到了半夜,才见涂晴回来。 两个人依旧没说话,只是在要睡觉时,涂晴忽然抱住了周尘,她哭着问周尘要把她父亲怎么样。 周尘搂着她,却看着阳台外的星夜:“他杀了人,勾结漆冥家族,就要付出代价。” “可他是我父亲。” “他正是在利用这一点。在钱行时,他找人来行凶的时候也没有想过,你也在那,甚至有他的外孙。” 涂晴没有话说,只是将自己的脸埋在周尘的怀里。 周尘看不到涂晴那张流光溢彩的面孔了,也看不到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眸了。 “但你是我的夫人,我永远都会保护你。” 第二日下午,周尘骑马去了迩周警司,见到了江南。 江南搓了搓眉头说:“那几个人,都是漆冥家族下面的杀手,雇主是问不出来的,只有一个人说,雇主是云山家族内部的人。不过赃款那边有眉目了,我去钱行查了,那个江叶家孩子的户头,真正使用者的确是文甯,现在这条线索是通的,至少能证明涂川和文甯有联系。” “毒针。”周尘从冬杨手里接过,递给江南:“这是之前遇刺,冬杨受伤时留下的。”说完话,周尘犹豫了一下,又道:“我要见见那几个歹徒。” 江南歪了歪头,说没问题,就带着周尘去提审室了。 看着当初举着火铳对准自己的人,周尘却也没有那么紧张。他点上烟,冷静的看着大胡子。 大胡子却很紧张,他着急要见漆冥南丞,要漆冥南丞来救他出去。 “为什么急着出去?”周尘眯着眼看大胡子。 “没人想进迩周监狱!” “那你把雇主说出来就好了。” “那我以后就别想混这口饭了!”大胡子气急败坏的说。 周尘笑了笑,然后磕了磕烟灰,又道:“如果去了迩周监狱,别说生计了,饭都没得吃。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大胡子半信半疑的问。 “因为……你们是漆冥南丞都懒得救的杀手,监狱里最看不起的人里,有采花大盗,有用毒的,还有就是没用的杀手。” “你骂我?!” “对!”周尘看大胡子冲他吼,他就要吼的更大声:“是谁叫你杀的我?!是谁?!他只出三千……我给你三万!告诉我他是谁!”周尘怒火中烧,愤然起身,把桌子拍的就要破碎,拍的他手腕都疼的如同撕裂开来,但他还是要这样,震慑住这个大胡子。 看着已经恼的火烧眉毛的周尘,大胡子吓得不敢吱声。 “告诉我,你不是想当恶魔吗?我告诉你,让你杀菩萨的人才不是真的恶魔……谁能让菩萨变成杀人犯,谁才是恶魔。” 大胡子呆滞的看着周尘,那双眼睛无比的黑暗和孤独,宛若整个世界都在他脚下,他站在苦寒的顶端,不愿和蝼蚁为伍,不想伸手触天。 闻声赶来的江南看着周尘,拦住了要带周尘出去的司警,等待周尘的下文。 “告诉我他是谁,我会让他下地狱的。” “不可能,你是菩萨,你不可能杀他。”大胡子干笑着,试探周尘。 周尘冷冷的勾起嘴唇:“菩萨?世上有什么菩萨?他要杀我,我就要杀他。”他站直身子,低眸望着大胡子:“遇神杀神,遇鬼杀鬼,我不是菩萨,我只是个人。人,会杀任何挡我路的人。”说完话,周尘拍了拍袖子上的尘土,提醒大胡子,他能考虑的时间不多,周尘没有太多闲工夫来和他聊天,他也没有多少时间了,在进入迩周监狱之前。 “是涂川。” 周尘走到屋门口时,听到了这个答案。 这是他已经知道的答案,只是缺少别人知道罢了。 “他账上有问题,有他买凶杀人的证据,不杀了周林亭,他怎么乘虚而入?” 离开了迩周警司,冬杨在马下问周尘顺不顺利,周尘看着身后蜂拥出动的司警,释然一笑:“当然顺利,我出马,马到成功。” “没想到这么轻松。”冬杨伸手比划。 周尘摇了摇头,他知道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第七十章 灿烂又不平凡的未来 涂戈下了马就疾步往皇宫里走,这次中央地区的战况,让凯特也坐不住了,接到消息就立刻让涂戈去见他了。 放在往昔,涂戈得到战况传音后,迟迟得不到宣见,都是主动去找凯特,可这次不同,凯特让艾米娅去亲自叫来了涂戈。 不为别的,因为这次的战况结果,不在他的期望中,也不在他的预料中。 封乔弗险胜了明雯儿,他用私藏的最后一点火药,断了前往前线指挥的城主之车的后路。 擒贼先擒王,这是封乔弗的意思。 炮火和嘶吼声充斥在整个战场,马克拼了半条命才把明雯儿和遣伊从马车里救出来,可德兰夫人却卡在马车残躯之中,无法动弹。她选择让马克带着明雯儿立刻回到克亚城,而她将自己面对已经赶来的封乔弗。 “按照柯梅尔的意思,德兰夫人不是死了,是被封乔弗俘虏了。”凯特手里拿着信件,许久没有见到他的眉毛皱成这样了,像是两只蚯蚓一般,在他的额头蠕动。 涂戈躬身:“确实如此。” “明雯儿是一个小孩,你说她,会不会让出自己的城主之位?” “柯梅尔在那里,他是陛下的人,他在掣肘,明雯儿又能做什么主?” “话是这么说,可克亚城还是他们明家的。”凯特说完话,就吞了一大口的果酒,夏季的到来,那临门一脚已经踢开了,那口果酒冰凉温醇,一下就把凯特背上的薄汗压了下去。 “不,克亚城是陛下的。” “那里还有一个马克是吗?”凯特又向涂戈确认,见涂戈点下了头,他“嘶”了一声,开始思虑起来:“他是迪成的侍卫长,如今是明雯儿的幕臣,而明雯儿又是我的城主,你说他是怎么想的?” “他怎么想的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克亚城沦陷。”涂戈想的不错,马克在克亚城找到了让他暂且活下去的理由,他又怎么会放弃? 他有明雯儿,有克亚城,他有值得守护、需要守护的人。 “那你该怎么救我母亲……”明雯儿泪眼婆娑的看着马克,郡城宫殿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大臣将军和德兰夫人,还有明雯儿是克亚城的顶梁柱,失去德兰夫人,却好似断了半截的顶梁柱。 马克望着无数双注视着他的眼睛,看那无比期望的眼神,组合成一层一层的人影,最后却汇聚成了一个人的影子。 那远在天涯的穆歌。 她曾经这样看着他的铠甲,他的剑,他的脸,他的眼睛,她是那么期待他能帮她夺回家乡安定,可他却让穆歌失去了故乡。 “我……” “我们不能轻易行动,一不小心,就会更加被动。”柯梅尔看马克说不出话,就赶紧说了几句。 “那难道要弃德兰夫人于不顾吗?她可是先城主的妻子,现城主的母亲!” 人群里的声音不绝于耳,然马克并不能拿定主意,该怎么去救德兰夫人,或者当封乔弗拿德兰夫人要挟克亚城时,又该如何应对。 “他们会不会拿我母亲要挟我?” 马克看向说话的明雯儿,他点了点头,却不知道该对明雯儿说些什么。 而明雯儿却突然让遣伊把自己扶到桌子上站着,她在桌子中央站稳,面对着周围围着的人群,攥紧拳头让人们肃静听她说话。 马克有些意料之外的望着明雯儿,他也不知道明雯儿要做什么。 “我知道大家都很担心我母亲,我和大家一样,或者更甚之,那是我的母亲,我多希望她没能落入虎穴!”明雯儿坚定的看了一眼马克,继续说:“克亚城是我父亲和母亲的心血,守护一方百姓平安是我们明氏一生的指责!”她用手指指着家族徽章,就听到明氏家族的人齐声喊道:“河川不止!” “明氏家族,包括我们的城池要像奔流不息的绮罗运河一样,绵延永存!克亚城是我们将士们,我们的家人用生命守卫的家园,就像我老师说的那样,克亚城是我们自己的克亚城,是我们的家园,绝不能让它落入敌手!” “可那是德兰夫人!” “她也是克亚城子民,若到万不得已时,我……”明雯儿忍住泪水:“我是克亚城城主,我会像我父亲一样,誓死坚守克亚城!” 马克望着那本来上桌子都要遣伊扶着的明雯儿,却说出如此振奋人心的话,看得出她传承着明氏的血脉,也看得出她坐在城主之位,是独一无二的人选。 他甚至能看到明雯儿的未来,那灿烂又不平凡的未来。 或许是明雯儿的目光,让马克不愿意坐以待毙,他找到柯梅尔,商量这件事。 柯梅尔当然知道马克在想什么招数,无非就是想要潜伏去均天城,暗中救出德兰夫人。 “你这是十分欠考虑的,要我来说,这根本不可能。”柯梅尔撇了撇嘴,继续说:“德兰夫人到了均天城,你以为你能救出来吗?” “那也要试一试,我答应过先城主照顾好她们母女!”马克反驳。 “可那里是均天城,城主是封乔弗,一个自己弟弟都敢杀的家伙!”柯梅尔瞪着马克:“说不定现在德兰夫人已经……” “别说这些废话,如果你愿意,就和我一起,如果不愿意,就当你从没有听说过这件事!”马克话音刚落,就被侍卫传话,要他和柯梅尔去议事厅。 马克看情况不妙,就立刻快步往议事厅去。 走到议事厅外的走廊上时,马克就已经听到了明雯儿的哭嚎声,他开始紧张起来,更是加紧了步伐大步流星的进了议事厅。 而刚进屋的马克,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明雯儿看到马克走进来,大哭着扑进了马克的怀里,马克则紧盯着低头掀开桌子上那块还滴着水的方布,里面放着一块被剔的白花花的指骨。 “为什么拿这给城主看?!” 副手明夏尔立刻低下头,解释说,这是刚刚从河岸的扁舟上捡来的,上面插着封氏的旗帜,他们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封不动快马加鞭送了过来。 马克让女侍带走明雯儿安抚,然后来到桌前查看那个方布里的物品。 除了一根骨头,还有一张纸条。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马克愤怒的将纸条扔在了地上,他扭头看着柯梅尔,柯梅尔却并没有要领会他意思的反应,因为无论如何柯梅尔都不会支持马克潜往均天城。 离开议事厅之后,柯梅尔叫住马克,就要说服他不要干傻事,但马克却甩开了他,径直来到他自己的房间里,从床下拿出了自己的剑。 马克掀开包着钢铁金柄剑的布,就要把剑拿出来,可柯梅尔却一把给他夺走了:“克亚城不缺你这个战士!均天城已经没有军火了,不然他们也不会走这条险路,他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断定德兰夫人是一个筹码,不然不会寄来骨头!” “那要等到德兰夫人的头颅被送来吗?” “她男人都能为了克亚城死,这是荣幸!” “她男人已经死了,为什么还要让雯儿失去母亲?!”马克抓着柯梅尔死死攥在手里的剑,猛然用力,却怎么也抢不过力大无穷的柯梅尔。 柯梅尔望着马克,无奈的呼了口气,然后低声说:“你是迪成的侍卫,不是明雯儿的侍卫,你忘了不是谁的骑士了吗?在没有给迪成皇帝报仇之前,你不能死!” “没错……”马克紧盯着柯梅尔:“我会活着回来的。” 柯梅尔明白,到这个地步,马克仍然不松口,看来马克已经拿定了主意。 他见马克紧抓着自己,连目光都不放松,最后还是向马克妥协,将剑还给了他。 见柯梅尔终于离开,马克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或许他并不希望柯梅尔和自己同去,他很清楚,这一趟很可能就是送死,马克也不愿再拉一个人下水。 可就当马克的小扁舟下水时,柯梅尔还是跳了上来。 “我当然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我得叫你活着回来。” 夜色之中,一只扁舟,在绮罗运河上漂洋而过,息波宁涛,毫无破绽的靠了岸。 马克拿出了很久之前,自己刚进入克亚城时穿的那套封氏军队士兵的衣裳换了上去,用自己影着柯梅尔,慢慢绕进了军营,躲闪开巡逻的士兵,来到了关押德兰夫人的军帐。 这里挨着马厩,臭气熏天,肮脏无比。血和泥缠在一起,甚至是畜生的尿和屎,都要掺进去。 德兰夫人昏睡在木桩旁,她的手和脚上都带着镣,一只手被潦草的包扎了一下,应该剔的骨头,就来自这只手。 想到这里,马克就气恼不已。 他按捺住内心对封氏的憎恨,赶紧叫醒了德兰夫人,背上她就打算逃走,却迎面撞上来小解的巡逻士兵,士兵还没喊出来,柯梅尔就解决了他。 但动静还是引来了很多人,似乎封乔弗是意识到马克会出手,三个人还没逃出去多远。大半个军帐营都亮起了灯,没多久,就有一大队骑兵追了过来。 见势不妙,马克连忙带德兰夫人和柯梅尔躲进了乱草之中。骑兵越来越近,他们能够逃走的机会越来越少,活着回去的可能性也越来越渺茫…… “你不该来这。”德兰夫人的眼神猛然从刚刚的灰暗变得炯炯有神起来,她迅速站起身,朝骑兵挥了挥手,就朝另外一个方向拼命跑去。 柯梅尔见德兰夫人是有意引开骑兵救马克和自己。就紧紧的拽住了要冲出去的马克,并掩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叫出声来。 “我说过的,我要你活着回去,看到没,德兰夫人也要你活着!”柯梅尔压低声音,牙根都要咬碎了,拉着马克朝岸边逃。 可马克却不甘心的一次又一次挣开柯梅尔,要折返回去。哪怕死在这里,他也不愿意再当逃兵了。 可那是柯梅尔,他稍微一用力,马克就完全动弹不得了,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德兰夫人又被抓回去,却无计可施。 那火光和黑夜的交相辉映之中,德兰夫人残破的身影,让他永远无法忘记。 第七十一章 做交换的马克 柯梅尔将马克拉到船上,拼命的朝对岸划去。 在夜色里,马克看着那一点火光慢慢消逝,他能预料到会发生什么,但他已经无法再去改变结局了。 回到克亚城时天已经亮了,马克没有休息,他辗转反侧了很久,都没有睡着,德兰夫人的背影始终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一直到晌午,马克忽然惊醒,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看日头,翻身就往议事厅走了。 他目之所见,所有人都在往议事厅跑,门口的士兵都满目血丝,脸色极黑,议事厅外站着几个行伍队长,有的倚着梁柱,有的叉着腰,他们目光都落在了走来的马克身上。 他们皆像匍匐在马克脚下的臣子一般,低头朝他行礼。 马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望着议事厅中满屋子人,却沉默十分。 他的心和屋里的气氛一样沉重,拨开一个又一个人的身体,走到人群前面。 就看到桌子上放着一张布,布上面放着一颗干净的头颅骨,头颅骨旁,放着一张完整的人头肉皮。 那合目的面孔,正是德兰夫人。 而德兰夫人头骨下是一封信件。 看到马克到了,明夏尔才绕过沉默的明雯儿,走到桌旁,拿起信件宣读。 “马克骑士,鱼和熊掌皆不可得。” 明夏尔的声音刚落下,就有斥候跑来,说带来了探子的消息。 说德兰夫人黎明的时候自杀了,去世前告诉探子说争取制衡,稳定和平。 马克沉默的看着面前的头骨,心好似沉入大海,那原本搏动的心跳在大海中,消逝的无影无踪。 “既然德兰夫人的遗愿是制衡,我们必须和封氏,在绮罗运河对峙。” 他回头看着人群外的柯梅尔,人群渐渐散去,柯梅尔最后先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也转身离开了。 等到柯梅尔也走了之后,马克才又看向明雯儿。 她靠自己爬上了桌子,慢慢靠近那可怕的头骨,最后爬到只剩下一寸就触到那骨头时,她没有再动了,而是把头埋到手臂中,匍匐在德兰夫人的头颅前,无声的抽泣着。 那是她的母亲,她母亲,支离破碎的一部分,她的心好似同那血肉剥离骨头时一样痛。 马克缓缓走到明雯儿旁边,却不知道能做什么,能说什么。 这时的明雯儿却站了起来,她擦了脸上的眼泪,目光那样的坚毅:“我要找到我母亲的尸身。” “城主……” “封乔弗不可能留着夫人的尸体的……”明夏尔无奈的劝说明雯儿。 “我一定要这么做。” “城主……”马克又叫了一声,看她泪眼婆娑的模样,马克道:“我去和他谈判。” “你疯了……” “我没疯。”马克反驳了明夏尔,然后继续说:“我一定要回德兰夫人的尸身。如果我身入均天城囹圄,城主不要救我,请抛弃我。” “怎么可能?”明雯儿皱眉。 马克仰着头,望着明雯儿:“这是我应得的。” 他安排了遣伊保护好城主后,离开了议事厅,他做了做整顿,朝河对岸发出了谈判消息,就独自一人出发了。 柯梅尔没有拦着他,他不会再去冒险了,他是御军台的司令,他不能死在那里。 于是马克拿出了自己的剑,又穿上了克亚城的铠甲,他站在一叶扁舟上,随着浪涛,去了南岸。 他穿过了虎视眈眈的军队行伍,走进军帐群,又被士兵带着走进了城门城区的流民所,离开了黑蝇窝,终于到了封乔弗如今的府邸,就在城门城区少见的富庶之地。 马克跨进了大门,两侧站着两列士兵,封乔弗在最前面站着,群冰就在他身边。 望着封乔弗那双愈加黑暗狡诈阴险的眼睛,和他瘦削如虫的身影,马克都恨不得从当间掐断他。 然而此刻他还要向封乔弗行礼,和他和气的说话。 “好久不见。”封乔弗张嘴:“我还记得,你从泥坑里站起来时,是什么样子。”他冷笑着往下走了一步,看着马克的铠甲:“当年当了我封氏的逃兵,如今还要当明氏的逃兵吗?” “城主,他还是斯伯捷迪成的逃兵。” “你不配提迪成皇帝!”马克愤怒的朝群冰大吼。 群冰不为所动:“马克骑士在我们均天城还有一位故人。”群冰招手,从旁边走过来一个人。 这人佩刀又背弓箭,看起来有三四十岁。 马克扭过头看去,那张脸他永远都不会忘,亚达在青云丘陵里救了他无数次,甚至给马克指了一条活下去的路。 他没有死,甚至站在了群冰身边。 “亚达?!” “真庆幸,你还记得我。”亚达笑了笑,站稳后扶着刀柄。 “就是他,带着他的同伴,把德兰夫人带到均天城的。”封乔弗搓着下巴,饶有兴趣的望着马克的反应。 听到封乔弗的话,马克不敢置信的望着亚达,刚上前两步,就被士兵拦住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明明知道我肯定在克亚城!” “我为什么不能这样?五十金币。”亚达比了一个“五”的手型,继续笑着说话。 “如今德兰夫人尸骨未寒!你这个小人!” “我是个杀手,我只认钱。” “他说的不错。”群冰来到马克身前,看着他挣扎的面孔,继续道:“你是来做交换的吧?” “把德兰夫人的尸身还给克亚城!” “当然可以。”群冰冷笑:“一个死人,怎么会比活人好用?” 他随便招招手,就有士兵下去通传了。 德兰夫人的尸体将坐上马克来时的扁舟,漂洋而去对岸,而马克已经没有去对岸的船了。 “没用的,谁都可以抛弃我,明雯儿也是。” 封乔弗听到这,摇了摇头,反驳马克:“可克亚城只有一个马克。” 到这里,封乔弗就把马克扔进了牢狱之中,当天晚上就砍掉了他一根手指,把指骨送去了克亚城,并附言—— 克亚城只有一个马克。 明雯儿收到指骨和信件后,却没有十分动容。 她曾经也和马克说过这句话,当马克让明雯儿独当一面时,明雯儿说她还有马克。 而马克却说任何人都可以替代他。 “但克亚城只有一个马克。” “不,克亚城,有无数个马克。” 她永远都忘不了马克看着朝霞的目光:“斯伯捷大陆上,有无数个马克。但雯儿只有一个,因为你父亲只有你一个女儿,克亚城,只有一个城主。” 马克躺在干草堆上,疲惫的看着窗户外的夕阳,慢慢变成黑夜,月亮躲在云里,不久又下起雨。 他已经等待着被剥皮抽骨了,如今的马克再无活着的意义了。 德兰夫人的背影在那片火光中燃烧殆尽之时,他对克亚城的执着也在慢慢消逝。 或许他一直都是一个逃兵,从侍卫长的铠甲,换上南陆军的铠甲,又穿上鲁氏的铠甲。 他一路来到均天城,穿上封氏的铠甲,最后又成了明氏的幕臣。 如今马克穿着一身破布麻衫,或许这才是他的归宿。 “马克!” 马克惊醒过来,看到亚达就在牢门外站着。不知道他怎么忽然来了精神,忽然坐起来,上前一把抓住了亚达的衣领,悲愤的朝他吼:“你为什么,把我救了,又要把我杀了?!” “因为我从没想到你会来用自己交换德兰夫人的尸体。”亚达把马克的剑递给他,然后继续说:“我把守卫灌醉了,你快逃吧。” 马克沉默的接过自己的剑,有些迟疑的望着亚达:“你呢?” “不用在乎我。” 亚达一边打开牢门,一边问马克去哪准备。 听到亚达这样问,马克思虑了很久,一直走到牢门外才说:“我会去北岸,但……我不会去克亚城了。” 亚达没有再说话,而是看着马克往外走。 而马克走出去几步后,仍然扭头看了亚达一眼。 接着,他头都不回的跑进了大雨里,大雨仿佛洗涤着他罪恶的灵魂,让他身上的泥巴一点点流下,露出他本来的模样。 亚达又救了他一次。 至少他不会在牢里自生自灭了。 这场大雨从南方一直被风带去了北方,迩周如今也是处在一片风雨之中。 周尘从公正厅里走出来时,依旧下着大雨。冬杨给他撑着伞,挡开传音司的人,往马车走去。 迩周像周尘这样指认自己丈人的女婿不少见,但像周尘这等身份的“宵小”却少见。 他顶着朝他飞来的所有飞语钻进了马车里,等到马车开始行路时,周尘的心才放进肚子。 雨不断的拍打在马车的窗棂上,冬杨要关上窗户,周尘却阻拦了他。 冷冽的雨水会让他清醒,告诉他,他做的事是对的。 一直到下了马车,被公正厅里憋闷的空气捂的恶心的周尘,才被万晴宫殿的空气洗涤。 然而迎来的却是当头一棒。 周诺被涂晴带回家研究的塔狄咬了一口,如今他浑身发紫,意识昏迷,气息微弱。 听到这个消息,周尘立刻跑进了宁殿,迎面而来的是哭诉的涂晴,周尘安慰她自己不责怪她,之后就来到床边,看杜理正在观察周诺的情况。 “怎么样?”周尘不安的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期,又望向杜理。 就见杜理忧心忡忡的想了半天,才说话:“不知道为什么,塔狄进入少爷的血液里之后,就死亡了,少爷的血液应该是平常人的无异啊……现在塔狄的血液和少爷的血液交融,但身体出现排斥异样血因的情况……” “告诉我该怎么办?”周尘焦急的打断了杜理的话。 杜理抿了抿嘴唇,说:“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置换血液,将少爷的血液慢慢流出去,但为了有充足的血液流通,需要有别人的血液输给他,只要把塔狄血液稀释干净就好。” “那他不会排斥别人的血液吗?” “如果是亲缘血液,排斥度会很小,且少爷的心脏会慢慢提供自己的血液,稀释输入的血液。但如今少爷的心脏搏动很弱,血液几乎凝固……” “那我来吧。”周尘听明白了杜理的话,如今能救周诺的,只有周尘。 “这需要很多血。”杜理提醒周尘。 可周尘却没有理会他。 第七十二章 归来的布琳 杜理迟疑了很久,他看到周期也点下了头,才选择制定输血的计划。 周尘没有再离开过宁殿,他守在周诺身边,看他咿呀学语却只能哭叫。这也只是周诺鲜有的清醒的时候,他十分喜欢米娜的怀抱,米娜手心的温度,但米娜已经不在这里了,甚至再也不回来了,如今只有周尘的陪伴,能让这个小家伙安心入睡。 而周尘看着他稚嫩的脸庞,却可以想到周翎,她也是周尘的母亲,她也真心实意的希望周尘能够独当一面,希望周尘能平安的成长。 无论云山尘,还是周翎,都是他的母亲。 而周诺,也一定是他的亲弟弟。 他们的父亲,是周译添。 夜晚过去后,输血会在晌午开始。 杜理最后一次确认了周尘是否愿意,周尘则再次点下头,确定他一定会救周诺。 可就在输血刚刚开始时,冬杨忽然跑来,要通知周尘,城主传令要立刻见他。 “城主?”周期皱了皱眉,他拦住了往宁殿去的冬杨,想了想如今宁殿里的局势,决定自己先去郡城宫殿拖延一会儿。 涂晴坐在议事厅里,看周期离开,则只能一个人焦急的等待宁殿中的消息。 父亲入狱,又因为自己的过失,害的周诺半条命都没了,涂晴根本理不清如今卡在她喉咙里的无数根鱼刺,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周尘,甚至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 涂晴已经因为怀孕的反应,食不下咽几天了,她昏昏沉沉的意识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失去什么。 此刻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枯瘦苍白,双眼迷茫,被泪水遮盖着往日的光彩。 或许从见过绻涟后,涂晴就已经开始迷茫了。 她朝往日的情敌吐露心声,却忘记了一件事,有些事情最好不要弄清楚,越清楚越怀疑,越否定。 她已经不认为现在的生活是真实的了。 或许她根本不应该嫁给周尘,这样她父亲不会入狱,周诺也不会被塔狄所伤。 或许她,根本不会看清如今她所处的这个世界。 涂晴依然可以是那个仰慕周尘的窈窕淑女。 而如今的涂晴,仿佛已经苍老无比,她乱糟糟的头发和几天没换的衣裳,都和往昔大不相同,这不是涂晴,这是一个失败者。 走进郡城宫殿的周期,正躬身朝辰捷行礼。 “周尘呢?” “周诺少爷生病了,需要他在旁边协助治疗。” 听到周期这样说,看起来很焦急的辰捷更是火烧眉毛似的不停来回踱步:“可我需要他,就是现在!” “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 “我要见他。” “我是云山家族的持府,也是迩周城子民,亦然能为城主解忧。”周期低头。 听周期这样说,辰捷犹豫了一下,才说:“雾台山原有变化,今天姜贞来和我说,有玉兽故意袭击百姓的事,甚至……有人说看到了布琳!” 见辰捷激动怖惧不已,周期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他怕有人像他杀辰米谢尔那样,杀了他取位。 或许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没有人会去说。 “布琳?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迩周城呢?当初还记得唤兽师卡琴,还有周尘把他压制在了山原里,这么久没有动静,迩周城有什么让他又起歹心的?”周期佯装起来,试探着和辰捷说话。 “对,唤兽师,卡琴在哪?”辰捷三步并一步,直接走到了周期身前,问他卡琴下落。 周期耸耸肩:“之前听传说,说鹰塔有一位唤兽师。” 这可不是什么传说,卡琴的确在西陆内海被人救了,她说自己是唤兽师,能驱使玉兽,才没有被西陆军杀死,而留为自己所用。 西陆内海是一片飞行玉兽的天下,这里的百姓被玉兽奴隶,甚至被欺凌被鱼肉,连官员都无法为民做主。卡琴则用唤兽术,统治了整个内海的玉兽,令它们朝自己俯首称臣。 解放了西陆内海,卡琴被当作神灵一样供奉起来,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到了鹰塔,西山迈觉得十分新奇,就让卡琴前往鹰塔,进行功绩授勋。 西山迈问卡琴是否愿意进入他的军队,为了带走龙,卡琴必须先活下去。 可如果拒绝了西山迈,西山迈为了不让卡琴为别人所用,一定会杀了她。尽管她是唤兽师,有自己的坐骑,可那是西山迈,哪怕是天涯海角,也能把她碎尸万段。 最后卡琴同意了,而这意味着,她如今站在了西山迈,也就是西陆这一边,再遇到穆歌,二人就是敌人。 尽管是暂时的。 “那她是不是赶不回来了?” “嗯……几乎不可能来迩周。”周期觉得辰捷这个“回来”用的很怪。 正此时,从宫殿外走进来的马洛兹看了一眼周期,然后行礼说话:“城东的大批玉兽已经被斩杀,并不知道布琳有没有操控别的城区的玉兽。” “一并杀除!”辰捷大吼着挥袖。 而在他身后的卡谢思则走过来,朝辰捷道:“是否要颁布法令,诛杀一切迩周内的玉兽?” 很快,迩周的望楼鹦鹉就已经播放了最新的消息,要求协查兵进入战时状态,改为协防兵,和迩周城兵、司警见玉兽则诛杀,平民如为猎手等诛杀玉兽可入白兰大街社务司领赏。 而周期,则受命和马洛兹寻找布琳下落,必须把他杀死或赶进雾台山原,辰捷不愿再在迩周听到这个名字。 结束输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听到动静的涂晴立刻站起身,来到宁殿门口,查看虚弱无比几乎昏厥的周尘,用自己瘦削的身体扶着他,往其他房间走去。 周尘看着涂晴流下的泪水,抬手抚过她的脸颊后,就昏过去了。 梦里他能闻到一股冰玫瑰的香味,好似周翎身上的味道,但到长大一些后,他就没有闻到过,只有刚记事之时,曾常常觉得周翎身上很香。 后来他问过周翎,为什么会有花香,可问过之后,她身上就再也没有任何味道了。 周尘从梦境里苏醒,他追着周翎的背影,在一片极亮的光芒里醒了过来。 他看着涂晴正睁着眼睛看他,嘴角挂着笑容,而眼窝深陷,脸色发黄,周尘几乎都不确定,她到底是不是涂晴。 “你守了多久?” “一夜而已。” 周尘看了一圈房间,就问周期是不是在宁殿。 而涂晴却收起了笑容,摇了摇头说:“他跟着马洛兹去巡逻了。” 等涂晴把事情始末给周尘讲过后,周尘则立刻从床上翻坐了起来,他说周期也是大病痊愈不久,根本不能抵过布琳。 “你要干嘛去?”涂晴一直追着周尘,一直追到了宁殿门口。 周尘站在门口,静悄悄的凝望着周诺,只是沉默的注视着他,不敢言语,不敢动弹,不愿打搅周诺宁静奇幻的梦。 睡吧,希望等他醒来时,世界能和往昔一样一片宁静奇幻。 若周尘能给周诺一个,崭新美丽的世界,那他愿意用生命毁掉现在这个糜烂不堪的世界。 周诺是朝阳啊,他是最年轻的最纯净的朝阳,像他一样的孩子,应该一脚踏入阳光,而不要一脚走进地狱。 “你不要走……”涂晴哭着拉住周尘的胳膊:“我什么都没有了,你现在根本做不了什么,我不想失去你……” “为什么觉得我什么都做不了?”周尘停住上马的动作,转身问涂晴。 涂晴没有说话,可她眼睛停在周尘手腕上的旧疤上。 对,他是个筋脉具断的废人。 他是个连剑都拿不稳的废人。 “我见过布琳,没有人比我了解他。”周尘擦了涂晴的泪,就爬上了马背。 他没有再回头,没有看涂晴迎风将倒的身影。 周尘没有去找周期还是马洛兹。 因为他知道,布琳是有目标的人,绝不会在城市里随便逗留。 他的坐骑是一只飞鱼,飞鱼的形状,最好匿身的地方,就是望塔。 周尘一路驾马奔驰到了望塔下,这里竟然和往昔一样,人影重重,根本不像之前那一次玉兽战争一般。 这只能说明,布琳的目标真的很明确。 就在这一刻,周尘忽然觉得头晕目眩起来,他看着眼前那一个挨着一个的鲤鱼形状的花纹,大的小的排成排,根本看不清楚,甚至觉得那些鱼纹,叫他觉得恶心,头晕,就和他给周诺输血输到产生不适时一样。 “周尘……” 他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但这个声音真的很久违了。 持令者在说话?! “你来干什么的?” “找布琳……” “你手无缚鸡之力……” “我要和他谈判……” “没用的……” “为什么?”周尘不解。 “因为他的目标根本不是城主!” 话音刚落,周尘忽然站稳在地,就见到头顶忽然飞过一只大鱼,朝奇拉街道飞去! 周尘眼疾手快,立刻上马往前追。 苦等在万晴宫殿的涂晴觉得这根本不是办法,心慌的感觉叫她有预感,周尘此行凶多吉少。她实在不放心,差出去打探的人回来说,周期已经巡逻去奇拉街道了,她左思右想后,还是一个人往奇拉街道去了。 到达奇拉街道,周尘就看到地下城的地上大门前的人已经一哄而散,整个街道几乎都被肃清了,周期和马洛兹把布琳团团围住,却不敢向前“ 因为布琳,钳制着辰捷! 这个傻瓜,以为郡城宫殿不安全竟然还想躲到地下城?! “快放开他!”周尘大吼着冲进队伍。 “把军队撤走!” 周尘回头看了一眼,周期见周尘已经到达,决定暂时撤远。 毕竟刚刚布琳就是要见周期。 “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布琳冷笑着,继续用箭弩抵着辰捷的脖子:“你有一个好兄弟!” “什么?” 周尘一时间,都不知道布琳说的是周诺。因为这两个人明明八杆子都打不中。 “把你弟弟给我,不然我就杀了辰捷!” 听到这,周尘忽然松开了眉头,冷冷一笑:“你用辰捷威胁我……”周尘耸耸肩:“那你就杀了他吧,那可是我兄弟,辰捷没了,还会有新城主。” 第七十三章 唯一的妻子 布琳听到周尘的话,气愤不已的将辰捷扔到了一边,一手伸出弓弩,对准了周尘。 \\t周尘也胆寒了一阵,因为他知道布琳的弓弩,究竟有多准。 \\t就和周期手里的火铳和弓箭一样。 \\t“你究竟,为什么要周诺?”周尘看着辰捷屁滚尿流的逃走后,才慢慢往前走了两步。 \\t“你是不是傻啊……”布琳抽动了一下嘴角,然后道:“你父亲,是能长生的云山家族家主,你母亲是永生者。” \\t“所以呢?” \\t“你没有成功,不是个天生的永生者,可你弟弟是。” \\t布琳的话好似一个惊雷,劈在周尘的头顶。 \\t“天生的永生者?” \\t“我可是玉兽王,我可以感知所有的玉兽!”布琳大吼:“塔狄咬到了他对不对?他的血是不是和普通人不同?” \\t周尘想起了杜理的话,这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t“天生的永生者!喝了他的血,我也能永生!”布琳再次瞄准了周尘:“叫你叔叔把周诺给我,不然我就杀了你!” \\t周尘愣了愣神,抬起头只有那冰冷的箭镞,可以让他的灵魂回来。 \\t原来周诺是天生的永生者……果然,他周家的人,根本不可能普通。 \\t周诺这样的身份,就意味着他这一生都会被畏惧,被觊觎。 \\t除非这个世界垮塌,斯伯捷大陆消失! \\t“听到我说话没?!” \\t周尘连忙回话:“你为什么要永生?永生真的那么好吗?!” \\t“当然!这样我就有更多的时间去让玉兽征服世界!看看这千疮百孔的世界,玉兽又凭什么只生存在森林里,你们这些败类纨绔却生活在城堡里!” \\t看布琳如此愤慨激昂,周尘也不敢再继续向前了。 \\t“我知道,你过去被人不公对待,但到处都有好人坏人,良兽恶禽,你又何必如此呢?!” \\t“放屁!我要你们人都死!你们肮脏的人类!” \\t布琳的眼睛闪着光芒,就如同一头兽一样,恶狠狠的宛如盯着猎物一般看着周尘!他变了,或许他已经真正的成为了一只兽,就像他所说,玉兽王。 \\t他把灵魂给了玉兽。 \\t“不要冲动!”周尘话音刚落,布琳的弓弩就已经弹出了箭镞,他还来不及躲闪之时,眼前的景象忽然被人拦下…… \\t涂晴在周尘面前侧身倒下,直接歪在了他的怀中。 \\t箭直直的进入了她的心脏,没有人能让她继续活下去。 \\t除了恶魔。 \\t周尘瞠目结舌的看着涂晴,宛若心都缺了一块,在虚无的空中飞着。 \\t“周尘……”涂晴虚弱的抬起手:“没有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t如果不是涂晴,此刻将死的,必然是周尘。 \\t周期发觉动静,立刻叫马洛兹再次领队伍团团包围了布琳,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远远的看着抱住涂晴的周尘。 \\t天上开始下起雨来,瓢泼的雨水,将周尘和涂晴的影子也全然抹去。 \\t“涂晴……” \\t“我本想,做不了你的爱人,就做你唯一的妻子……” \\t“不……”周尘绝望的低语,却又说不出什么,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就这样要在自己面前消殒…… \\t“去爱你爱的人……做你觉得正确的事吧……” \\t涂晴的声音在他耳边久久回荡……在嘈杂的雨声之中,细末如丝。 \\t正确的事…… \\t或许他周尘,根本不该娶涂晴,否则,至少此刻的涂晴是温热的,而不是他怎么紧紧的抱住她,却都冰如寒雪。 \\t“对不起……” \\t周尘自责不已,痛苦万分,是他害死了涂晴,害死了他们的孩子。 \\t或许是布琳放的箭,可上弓的人,却是去年冬天前的周尘。 \\t这支冰冷的箭镞,足足在空中飞了大半年,才插入可怜的、温热的涂晴那颗心脏之中。 \\t周尘沉默的放下涂晴站起身,望向前方的布琳。 \\t意识到不对劲的布琳也胆寒了一下,他能感受到周尘的魂息明显不对劲,尽管他知道周尘四肢筋脉断裂,如今连剑都拿不起来。 \\t然而也是此刻,布琳看见周尘身上的魂息忽然发出光芒,他慢慢举起手来,那细若游丝的力量流从他指尖流出,可没过多久,随着周尘愤怒的嘶吼,力量流越来越迅速越来越有力,直接像一只手一样朝布琳冲来! \\t那只是一瞬间的事,而布琳的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t那只手掐着那只飞鱼的脖子,周尘只喃喃了一句:“回雾台山原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t紧接着,飞鱼的脊骨就被捏碎,布琳也迅速召唤来了新的坐骑,逃离了包围圈…… \\t“周尘,我早晚杀了你!” \\t他的声音烟消云散,周尘力量流的那只手也瞬间消失,他吐出一口鲜血,直接栽倒在了涂晴尸体旁边。 \\t周尘的耳边静悄悄的,他只在闭上眼之前,看着他就此陨灭的妻子和孩子,殒灭的,他所盼望的家庭。 \\t如今万晴宫殿,只剩下周尘、周期、阿骨了。 \\t赶过来的周期把周尘带回了万晴宫殿,他强行发动力量流,逼迫血液支撑起断裂的经脉,如若再迟一会儿收回力量流,血液就会彻底与心脏脱轨,他会心脏骤停而死。 \\t周尘沉寂在他的梦里,他好似见到了持令者,他追着持令者向前跑,大喊着问他,自己应该怎么办,持令者却一直反问他,要什么怎么办。 \\t可周尘也不知道自己在焦灼什么,他要去做什么。 \\t空气里飘浮着金尘,他伸手抓去,抓了一手心,伸开看时,却觉金尘于指缝流出,什么都没有了。 \\t“你知道你抓的是什么吗?” \\t“什么?” \\t“时间。” \\t周尘此次梦境无比明亮,周围全是刺眼的光芒,从头顶那白皙透彻的云层中射出来。 \\t“时间则伴随着一切不可控的东西,但所有不可控的东西都是假的,只有时间不可控,可你是周尘,是子夜鬼是丰碑人,就连时间,都能在你身上停止……” \\t周尘猛然睁开了眼睛,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如此的不顺,周围的人在忙前忙后的照顾他,帮助他恢复呼吸的通畅度…… \\t“周尘!” \\t周尘再次昏迷,他被一个人的呼唤叫回了梦境。 \\t“你能控制什么,你身边的人一个个离你而去!”涂晴抓着周尘的肩膀,崩溃的朝他大喊:“去爱你爱的人,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t“什么才是正确的,你告诉我什么才是正确的?!” \\t“你要做的,你能坚定不移选择的事。”涂晴松开了手,在周尘面前化成了金尘。 \\t“不!你回来!”周尘悲痛的伸手去抓,却依旧什么都抓不到。 \\t他痛哭着跪倒在地,却被一个人轻轻的环抱住。 \\t周尘倒在绻涟的怀里,她轻轻的安抚着他:“你还有我……虽然我不能为你生孩子……” \\t“不,我从来不在乎这些……”周尘流着眼泪,抬头望着绻涟。 \\t却见绻涟的目光忽然变得凶狠起来,她愤怒的大吼:“那为什么在马场外,你不将我从泥水里扶起来?!” \\t“绻涟——!”周尘被绻涟推倒后,也消失在了他的面前…… \\t“周尘……” \\t周尘睁开眼睛,就看见一个高大的人挡在光芒前面,低头看着他。 \\t那高大的身躯好似海耶的使者。 \\t“那么多人,你都不可控,不可知,可你却能够变成很多人。”持令者一挥手,周尘就从地上站起来,面对着一面镜子。 \\t是万晴宫殿二楼那个有冰玫瑰房间里的镜子。 \\t“你看镜子,你可以变成任何人……” \\t周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变成了辰捷,变成了夏杰,变成了阿骨,变成了周期,变成了布琳又变成了漆冥南丞…… \\t“但最后,你都是你自己。” \\t无数个身影交叠到最后,出现的却是周尘本身。 \\t“镜子,能够照出邪恶和善良,你站在镜子面前,你就是最接近邪恶的人。” \\t这意味着,周尘就在良善的边缘,只一步,就会掉进邪恶的深渊。 \\t“那我该如何除恶?” \\t“夜行宫。” \\t随着持令者的声音落下,周尘终于从梦中苏醒过来。 \\t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冬杨说,仲夏节都已经过去了。 \\t那看来有一段时间了。 \\t周尘骑着马走到街上,准备去陵园给涂晴送一束花,却发现迩周街道上出现了很多金银袍子,就连艾米娅,都来到了迩周。 \\t他们闯入百姓家门,用长枪挑死了不足两岁的孩子,孩子父母在地上被金银袍子踩在脚下,痛哭流涕到满嘴血腥,老人乞丐跪在墙角,低声抽泣。 \\t看到这样惨绝人寰的景象,周尘立刻下了马,推开了踩着人的士兵,怒气冲冲的问站在一旁,看自己手下为恶的艾米娅,这是在干什么。 \\t就见艾米娅皱着眉,抿着嘴唇半天才说:“这是皇帝的旨意,迪成皇帝的私生子,斯伯捷塔安就在迩周,陛下下令,三岁以下的孩子格杀勿论。” \\t“荒谬!” \\t艾米娅看周尘发作,则直接抓住了周尘的衣领:“我知道你,骑士,最好收好你的尾巴,如果你知道塔安下落最好交出来,不然就会死更多的孩子……” \\t“我不知道!”周尘挣开艾米娅,气冲冲的离开了。 \\t这是皇帝的旨意,别说周尘,就是辰捷也束手无策。 \\t他去迩周警司打听消息,得到的结果和艾米娅说的大差不差,多的则是御卫军把守住了离开迩周的码头和桥头,本来是听说,私生子藏匿在江叶家中,但搜查了所有江叶氏的家,都没有找到这个孩子。 \\t“现在连人贩子掮客都把孩子扔到了警司门口,没人敢摊上这样的事。”江南冷笑了一声,继续道:“这还是胆小的。要是胆大的,可能都直接杀了。” \\t“陛下疯了……如此赶尽杀绝,他也不怕群情激愤……” \\t“他怕什么,他有御卫军,金银袍子,还有御军台,连张画像都没有,就大开杀戒。”看得出江南也很愤慨,可惜他们都是不能做任何事的人。 \\t无奈周尘,只能去了陵园,他坐在涂晴墓碑前,没有说什么话,沉默着,望着远处陵园里的树林和山丘。 \\t这里空气宜人,夏天也不炎热,如今仲夏已过,天气就该慢慢转凉了。 \\t涂晴的话一直围绕在他耳边,如果让他去爱自己爱的人,可他又爱着谁呢? 第七十四章 雾台姑娘,死而复生 这日中夜,辗转反侧的周尘无法入睡,他翻身站起,在那一片月光的照射下,却能看见阳台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人影,她轮廓模糊,手握绒帽,坐在椅子上,缓缓的回过头,看向周尘。 她似乎对周尘说了什么,可周尘却听不清。只能看见嘴形,依稀是—— 守护你失而不可复得的…… 那流光溢彩的轮廓,就如同涂晴眼底的光芒,如此的闪烁又迷人。 周尘叹了口气,看那轮廓随风一点点化成尘埃吹向天际再不复回。 他走到外面,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不知道为什么,冷清的议事厅却叫他总有一丝安心。 侍从给他端来了清凉的果酒,周尘挥了挥手,掏出烟筒,让侍从给他点烟。 “夫人在世时嘱咐我们都不能给您点烟,烟草对身体不好,您还是少点吧……” 听这话,周尘最终收起了烟筒,只叫侍从换麦酒来。 等周尘终于喝下一口能叫他有些睡意的酒水时,他听见远处传来了几声闷沉的火铳声音,虽然离的很远,声音很沉,却也足够让人心惊肉跳。 这样的火铳声,只会叫周尘回想起迩周的战争,他的耳朵里则将经过一阵轰鸣,才安静下来。 后来火铳声又响了几声,周尘却无动于衷了。 迩周夜里的火铳声是很常见的,但一般都是很深的夜里响,大多人都睡了,周尘也是,几乎不会让人听到。 后来他拖着醉醺醺的身体就回到了宁殿,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燃烧的烛台,空洞黑暗的眼神里看不到一点东西。 不知道这样发呆了多久,他忽然听到阳台上“扑通”了一声。 这声音周尘无比熟悉,他有点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期待却又害怕落空的机械的回头,看去浮动着窗纱和月色的阳台…… 阳台栏杆向外延伸,会有一条包边,为了和其他窗口装潢和谐,以及包住棱角,周尘过去好几次说拆掉时,都被周翎拒绝了。 但绻涟翻窗时,十次有四次要被绊倒。 周尘站起身,就看见阳台上趴着一个人,她吭吭哧哧的往前艰难的爬了两步,才抬起头来…… 那张瘦削苍白的脸,竟然真是绻涟! 周尘心下一惊,立刻上前把她扶起来,往屋里拉。 可刚她翻过来,周尘就觉得她身下湿漉漉的,这时,周尘才注意到,在被月光包裹住的她的身体上,那瘦的只能一握的腰上,黏糊糊的全是血! 周尘的脑袋就像炸开了一样,醉意全部消失,冰冷的月色让他只觉浑身寒冷,身体轰隆一下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是看着绻涟在他怀里落下晶莹的泪水,泪珠在月光之下宛若水晶琉璃。 她疲惫的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久违的周尘,努力了半天才说:“好久不见,我没有离开迩周,我……”她没有说完话,便闭上了眼睛,全然要没了生气。 周尘发疯似的一边抱起绻涟,一边呼喊冬杨,让他快找司医。 而绻涟则被自己的血所淹没,腹部有足足三颗子弹,穿过了她的皮肉筋骨内脏,在杜理赶来时,她已经气若游丝,全身失温,即将殒命。 周尘站在一旁,猩红的眼睛一眨也不眨,看着杜理着急忙慌的取出子弹,又开始止血,恢复呼吸…… 这个夜晚瞬间就消失了,周尘就在床边站了一宿,他呆滞的望着略显忧愁的、绻涟的脸颊,痛恨不已的周尘攥紧了拳头,却不知道能做什么,他只能站在那,等待杜理告诉他奇迹会发生。 周期和阿骨就站在周尘身后几步外,但没有上前。 周期明白,周尘在乎的人一个个离开了他,他只想挽回抓住哪怕是唯一一个,他爱的人。 绻涟给了周尘自由,让周尘明白,哪怕在污浊的世界里,人也应该尽力做自己的事,坚定自己的选择。 白天时天空开始飘落小雨,阴沉沉的天空,冷凄凄的空气。 绻涟在下午的时候忽然醒了过来,她目光空洞的望着前方,无论周尘如何呼叫她,她都不曾看周尘,只是直直的盯着上空,苍白的脸都因为她粗重的喘息而一上一下,皮肉收缩,眼窝深陷如同骷髅! “小五!小五……千荷杀了小五……”绻涟的泪水如注,嘴里一直重复着这句话,一直到杜理赶过来,按住她…… 可当她不再重复这句话时,绻涟却沉重的闭上了眼睛,脱力的垂下了那颗精巧的脑袋…… 紧张的周尘和杜理看着她,冰冷的身体和面孔,让周尘的心一下坠入了深渊。 他耳边只听到了一句话,此后万籁俱寂: 绻涟死了。 周尘沉默的盯着绻涟,他不敢相信,他绝对不相信,甚至来不及斟酌绻涟刚刚苏醒时说的话,只知道他抓着的绻涟的手,没有一点温度。 那个曾穿着裙子套着短袍的猴子一样的女孩,她跳到马车上,回头朝周尘灿烂明朗的笑着…… 那个拿起剑将杀死妇女的敌人撕成碎片的女孩,她满目仇恨,步伐如同战马一般坚毅…… 那个在雪夜中,身影婀娜绰约的惆怅佳人,她为了他穿上了最庄重的衣裳,哪怕心中愁肠百转,仍然伸手为他献上祝福,最后含着泪水,再也不回头的消失在人潮之中…… 她躺在床上原来那般瘦小,就好像森林里那熊熊火焰的映照下,绻涟的身躯就如同一片落叶,轻薄脆弱。 周尘身体瘫软,直接坐在了地上,他望着如今已经成为一具尸体的,他曾无比想要保护,让她肆意享受自由的雾台姑娘,悲伤瞬间占领了他的心脏,无数的泪水终于涌出了眼眶,他痛哭流涕,嘶哑的嗓音好似屋檐下的乌鸦,像孤独的乌鸦一般,泣咳悲戚…… “家主想救她吗?” 周尘恍惚的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阿骨,他垂眸望着周尘,好像看一只蚂蚁。 “你能救她?” “不,是家主。” 周尘愣了一愣,反应过来,那有一线希冀闪过的眸孔再次陷入黑暗:“你是说,让我找恶魔吗?” “当然不是……”阿骨走过来,将周尘从地上扶起:“家主自己就能救她。” 周尘皱起眉,擦了脸上的泪水,问阿骨:“怎么救?” “家主是子夜鬼,那就会有长生魂器,可家主是云山家族的周氏,又有永生息皿。” “我还没有长生魂器。” “迟早会有的。” “那……我的永生息皿,可以救绻涟吗?” “对。” 阿骨的回答,让周尘忽然有了一点信心。 “家主年轻,哪怕把息皿给了雾台姑娘,家主也一样可以生存,只是给出去后,就不能再收回……” “我愿意。”周尘看着绻涟,还没等阿骨说完,就同意了。 但接下来,周尘还是有话说:“但为什么你要我救绻涟,涂晴死时,你却没有告诉我?” 阿骨没有回答问题,而是说:“机会只有一次,家主不要耽搁时间。” “应该怎么做?” 周尘被阿骨划开了手腕,接着,阿骨又划开了绻涟的手腕,他将周尘的血淋在了绻涟的伤口,就在这一刻,两个人的伤口忽然被血液相连,好似一根绳子一般,牵扯着两个人的伤口,紧紧的贴在了一起! 吃痛的周尘咬紧了牙关,他感受着血液像是一根绳子一样,牵扯着他身体里所有的脏器,将它们往外抽,但伤口就这么大,又怎么能把脏器抽出来? 他抬头看着绻涟,哪怕痛,他也一声不吭。如果这点痛就能让绻涟起死回生,长生或者不长生,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只要绻涟活着,一切才能变得有色彩。 雨一直下了三天,到第四天时,天还依旧阴沉沉的,面容苍白的周尘疲惫的坐在阳台上,他身体面对着床上的绻涟,这样才能看见她能不能苏醒。 可第四天,她依旧没有醒。 第五天,第六天……周尘趴在绻涟的手边,沉静的睡着,他沉浸在自己悲伤的梦境里,他一个人在雪原上奔跑,四周有鳄鱼、狗熊、狮子,却没有一个人,他拼命的奔跑,却一直是一个人,一条大路上,只有他的身影。 就在这时,他忽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量覆盖住了身体,忽如其来的暖意让他有些惊觉,周尘从梦里惊醒,就看见一只苍白枯瘦的手覆在自己的手腕上,他抬头看过去,就看见绻涟看着自己…… 周尘迷蒙的目光定在那双模糊却明亮的眼睛上,没错,是绻涟醒了! 他不知所措的握住绻涟的手,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激动的握紧她的手,上下看着她,担心她在有什么闪失…… “你怎么救的我?” 绻涟上来第一句话,就是这样一个问题。 周尘抿了抿嘴唇,他不愿说谎,就朝绻涟说了实话。 然而绻涟并没有再说下去,她反而抓紧了周尘的手,目光慢慢破碎,而沙哑的声音却好似刀剑:“我死过一次,这一次活,我要活的有意义……我要千荷死……我要让她……”绻涟恨不得把牙咬碎,声音从牙缝里冲出来:“我要她死……” 周尘擦了绻涟的泪,沉重的呼出一口气,然后轻声道:“千荷是个无底洞,她本来就不会把小五还给你。” 在这几天里,周尘也已经把绻涟和千荷之间的恩怨搞清楚了,千荷用小五要挟绻涟,绻涟被迫任她命令,这么长时间,她却只见到了小五几面。 前段时间,凯特查到了塔安就在迩周,搜捕变成了逢小孩就要杀死,千荷胆寒,害怕被牵连,就开始让阿明三杀掉俘虏,而绻涟也恰好听到二人密谋,紧张焦灼的她一个人去俘虏关押地救小五,却被千荷逮个正着,而那天晚上,千荷正好要和阿明三将那些孩子全部解决掉,于是她干脆也带着绻涟去了。 她告诉绻涟,绻涟是个有能力的人,不该因为一个小孩才施展自己的才能,她应该为了自己。 绻涟被束缚着,看着那群孩子,一个个被推下了迩周大桥,掉进了迩周河中。 她被人按在地上,动弹不得,崩溃嘶喊着,却也还要目睹惊恐尖叫的小五,坠下大桥…… 寒冷的风吹碎了绻涟的心,随着小五掉进河里的声音,绻涟的心也破碎。 她忽然浑身充满了戾气,紧握着拳头,血液充斥在她的四肢,绻涟直接冲破束缚站起来,而千荷这时举起了火铳,一共三枪。 绻涟迎着风倒下,看着千荷又开枪杀了剩下的孩子,她痛苦的闭上眼睛,不愿再看。 第七十五章 重新盘算 最后千荷慢慢走到绻涟身边蹲下,鬼魅一样的声音萦绕在绻涟耳边:“我教你要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我说过的,我是你能成为街道里恶煞的老师,今天教你最后一件事…… 如果你被藤绳绊着,那你迟早被藤绳束缚至死。” 在被周尘下了逐客令后的绻涟,只有小五一个活下去的支柱,可如今,千荷亲手摧毁了他,却还说她是自己的老师。 绻涟咬紧牙,她一定去见周尘,哪怕赌上性命,哪怕她死了,她也要周尘杀了千荷。 如果周尘不杀,那她变成鬼魂,也要索了千荷的命。 她爬了不知道多久,才爬上了周尘的阳台,可在月光下看到他时,她却好像痴人说梦话一般,说了句“好久不见”,便委屈崩溃痛苦的流下了泪。 而此刻的绻涟,坐在床边,长发如瀑的散在肩头,她苍白的脸颊那样的消瘦,好似一片羽毛一般,被厚软的被衾所包围着。 周尘看着那透白的夕阳洒在她的身上,那样单薄的身影,叫他心头揪痛,他也只慢慢走到了床边,把晚餐放在绻涟旁边,看着她破碎的目光对上自己一瞬间,就挪到了晚餐上。 她像过去一样,大口大口的吃饭,就好像从来没有受过伤,死过一样。 就像在她死时,黑夜没有笼罩着周尘一般,一切都如往昔一般。 “绻涟……”周尘心痛的看着她。 “如果不是我,小五,只少不会是现在的下场。”绻涟一边吃,一边落泪,一边低声说话:“你给了我第二条命,那我更该用力活着,至少活到千荷死的那一天。” 可她现在的身体,根本无法适应这样吃饭的程度,很快,她就连着胃里的酸水一起吐了出来。 周尘专门请来了厨娘来照顾绻涟的日常饮食,他需要看见绻涟一天天的好起来,否则他则会一天天垮下。 至少如今的绻涟,眼中有仇恨,她念着小五的血仇没有得报,就会让自己尽快恢复,韬光养晦,她心里的念头,像一把火一样,把她的生命重新点燃。 让千荷死,竟成了绻涟如今的生存目标,她要把血仇和千荷对她的羞辱,全部报回来。 夏天在慢慢从北方离去,却不会从南方就此消失。 盛德站在窗边,和丽莎在屋内说话,如今丽莎已经身怀六甲,显身子之后,丽莎就必须要有一个安全的地方,这个孩子是她和盛德的希望,离开囚牢,回到王座的希望。 过了一会儿,最后盛德决定从囚宫挖地道向另外一处隐蔽的处所,离开被重重包围的王宫根本没有可能,不让太后看见丽莎,就能保住丽莎和孩子,那便只能在另外一处地方养胎了。 然而这根本不是什么好方法,囚宫到处是太后的眼线,很快丽莎显怀的消息就传到了太后那里。 太后大惊失色,不曾想丽莎竟能怀上王子,然而这不是稀奇事,毕竟丽莎和盛德都正值盛年。可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就不能苛待丽莎,更不能让她死。 而丽莎怀子的消息也瞬间从王宫传到了贵族那里,这可能不是太后的期望的,却是丽莎最希望的事。 她和盛德商量的办法,反而是让更多的人知道她怀孕的消息最好,尤其是其他四大家族,毕竟丽莎是王妃,无论如何剩下的孩子都姓卡伦,怎么也轮不到太后当道。 于是丽莎以忧伤郁结,想要见一见家里人的请求,传信给了查理·鲁奇,让自己弟弟速速前来见她。 丽莎在自己房间等了一天,她认为自己房间是个不漏风不漏雨的地方,毕竟平日养胎时喜欢安静,每日都叫别人不准伺候自己。 过去和麦瑞特私会也是如此。 直到夜幕降临,查理才到了囚宫,他先是见到了酗酒的盛德,仔细打量着胡子一堆,头发也乱成一堆的盛德,可笑的道:“没想到变成现在这样了。” “你也要喝吗?”盛德醉眼昏沉的拿着酒瓶对着查理。 查理厌恶的打开盛德的手,然后说:“这么喝酒一定会把脑子喝坏。” “的确是这样……”丽莎从屋里走出来,看着久违的查理道:“他甚至想挖个地洞。” 查理一见到丽莎,就立刻上前抱住了她,柔软的怀抱让他感觉到,自己见到了丽莎。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就丢下盛德,走进了丽莎的房间。 查理进了屋没有再多问别的,他变了一个人似的,不耐烦的推开丽莎,把腰上沉重的佩刀丢在桌子上,然后瘫坐在沙发中:“什么事。” “我怀孕了。” 查理笑了笑说:“我知道。” “你怎么没有反应?” “又不是我的孩子。”查理冷笑了一声,然后接着说:“也不是外面那个酒鬼的。”查理话音刚落,丽莎就紧张的上前捂住了自己兄弟的嘴,担心的道:“你要是让盛德听见了,我们都得死。” “可你连个兵符都传递不了,还害死了一个侍卫!”查理扒开丽莎的手,气恼的说话:“王宫是太后的地盘,你知道安插在这里一个自己人多难吗?” “那明明是我自己争取的!”丽莎低声和查理争辩。 查理摇了摇头,笑道:“可他还是死了。” “别说废话了。”丽莎揉了揉眉心,继续道:“太后也知道我怀孕了,四大家族也是,他们有什么看法?” “多简单,大多人认得还是卡伦氏,乌太后到底是个女人,还是乌氏的,你觉得,她能牝鸡司晨多久?” “你能联络其他家族的人吗?” “风宴是个诡计多端的家伙。凌氏是个墙头草,乌氏是不可能了,只要收拢了风宴,凌家也会追随我们。” “外面的事,还要靠你了。” 查理笑了笑,就问丽莎孩子还有多久降生,丽莎说还得很长一段时间。 在查理的协调下,他和风宴最后见到了面,并交代了来意,比起屈居于太后手下,或许小王子更适合当这个王者。 毕竟他们四大家族曾经害的乌氏那么惨,如果不是太后已经跟随族姓卡伦,她也难免死罪,所谓叛变是欲加之罪,但说多了就成真了。 如今太后掌权,运筹帷幄,并不知道她哪一日会红了眼,想要向四大家族动手复仇,南陆的女人心狠手辣,用血洗刷王宫的事都能做出来,像四大家族对乌氏那样,乌氏也可以给四大家族随便按一个名头,让他们死的极其难看。 一日不推下太后,一日他们四大家族都不得安宁。 “可孩子还要很久才能出生,难道现在,要让盛德继位吗?” “我去囚宫看了,他现在就是一个酒鬼,酒鬼早晚会把自己害死。” “万一,他要扮猪吃老虎呢?”风宴仍然有些担忧。 查理却不以为然:“酒喝多了脑子会坏掉,猪演的多了,也就成真的猪了。” 最后风宴还是答应了下来,毕竟比起太后,盛德更容易被掌控,他又在丽莎·鲁奇的手心里,就会有几方势力束缚她,那这个南陆王,也就是个傀儡罢了。 风家和鲁奇家勾结之时,凌家也很快得到了消息,深夜拜访查理,选择加入了鲁奇和风家。 只有跟着势力和能力更高的人,才有胜算。也不排除意外可能,可那些意外,大部分时候,都是不会发生的。 然而没过多久,就有望楼的细作传来消息,告知查理说,太后的一只信雁飞去了北方。 没有人敢拦截太后的信雁,最后他派了一名骑士追去了北方。 这举动虽然荒唐,但越荒唐的事,骑士往往越执拗无比,一定要做。 这名骑士一去不复返,他自然不知道信雁去北方联系了一位杀手,让这个杀手,前往地瓦国,追回那四把刻着四大家族姓氏的剑。 信雁跨越了南部的暮夏,来到了中部的夏秋之交地——均天城。 亚达收到了这封委托信,他握了握信纸,毅然决然的离开了均天城,朝地瓦国而去。 信纸上只写着让亚达去地瓦国,寻找让南陆飞雪不再的关键。 落款是,你的姐姐——乌琼·卡伦。 亚达看到这个落款时,就闭上了眼睛,眼前的战火纷飞,染红了黑夜,那样一望无际的战场,让他永远都忘不了。 他从尸体堆里爬出来,雪阿城飘起大雪,覆盖在昨夜的尸山遍野,烈火熊熊的噩梦。 他永远都忘不了,当自己被死亡包裹时,自己的生存是那样的罪恶和不齿。 他本这辈子都不愿再看见“乌”这个字。 如今是他洗去罪恶和不齿的机会,他的姐姐找到了他,又给了他一个不再流浪的机会。 亚达睁开眼睛,他能视物之时,就已经坐上了自己的马,一路朝西北而去了。 渡过了绮罗运河,就是克亚城。 他没有在这里看到马克的身影,也没有敢向当地人打听马克的消息,然而或许马克在克亚城真的很有名气,距离他放走马克已经很久了,虽然没有他的消息,街道里却处处可以听到他的轶闻。 酒馆里的老酒鬼聚在一起时,也会笑着说马克一开始到达克亚城时狼狈的模样,所有人都以为他根本提不动剑,长的虽然高大,却白白净净的像个读书人。 “你有见过他在战场的时候吗?像一头熊!” “可惜这头熊,没有再回来。” 听到他们的太息声,亚达也有些奇怪,他以为马克会回克亚城的,如今他不在克亚城,又去哪了? 亚达没有时间再去管马克的死活,他稍作休息,就继续上路了。 后来离开了克亚城,就要进入中央山脉处。 他走上了当初流族人修建的山间大桥,又走下了大山,越过瀑布,却在中央森林里,遇到了神出鬼没的流族人。 为首的,是皮肤黢黑头发花白又短细的——齐柯。 他要比过去看起来更黑一些,看得出这个夏天,他也和商队在外面奔波着生计。 他们把亚达五花大绑起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武器让亚达应接不暇,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自己抓起来,只是因为自己看起来很像个杀手吗? 森林里可怕的果然不仅仅是野兽,还有善恶不知的流族人! 想到这里,亚达就气的牙痒痒,无奈不已的被一路绑到了克拉堡。 第七十六章 乌思宁的离去 然而亚达却在克拉堡遇到了一个他所眼熟的人。 这里有很多侏儒,但比起侏儒,流族人更多,他们穿着彩色的衣裳,围着大氅,好像是从古代壁画里走出来的人。 在他们中间,却站着一个和他们不同的人,推开人群,朝亚达跑来。 亚达定睛一看,竟然是马克! 他没有死,而是跑到了克拉堡。 “他是我的朋友,能不能放了他?!” “拜托,你都是奴隶,还想救另外一个人?” 马克被押解着亚达的人推倒在地后,就被拥挤的人群挤的很久都没能够站起来,可他望着被带进阁堡的亚达,迟迟没有动弹。 从均天城逃走后,马克一直北上,逃到了中央山脉,遇到流族人后,没能幸免的被抓回了克拉堡。 但也不完全是“抓回”。 他遇到的商队首领是吴源,把他从灌木丛里捡出来时,马克已经几天没有进食了。 吴源给了他一些干粮,看着马克手里的剑,问他是哪里人。 而马克只埋头吃东西,不曾回答他。 “你有剑,为什么不打猎?” 马克身体顿了一下,然后他把干粮又还给了吴源,站起身就要离开。 “你要去哪?” 马克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可吴源却还在叫他:“你想活,你却不打猎,你想死,你却吃了我的干粮。” 最终吴源站起了身,他叫来几个年轻人把马克绑了回来,他就站在马克旁边,马克像个虫一样趴在吴源脚旁,看着蚂蚁队伍从他脚缝里离开。 “跟我走吧,我缺一个砍柴的,你给我砍柴,我给你一口饭吃。” 不知道为什么,马克竟然觉得这样的活计让他向往。 就这样,他跟着吴源来到了克拉堡,商队要等暮秋再出去一趟,往北方走,兜售他们的果实和毛皮。 日常马克见不到吴源,不过偶尔却又能看见他,烧着烟草,站在土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累得满头大汗还在劈柴的马克。 可转眼就不见他踪影了。 马克依旧把剑藏在床底下,他有一张木床,很硬,但铺着毛皮十分暖和。 他被吴源差遣去营队送柴火,却见到了和当初的自己一样被绑来的亚达,马克知道亚达会被送进阁堡,一定是因为他朝流族人动手了。 对于这个族群的人,不动手,才有回旋的余地,他们的善恶太难测,手段更多于平常人。 回到土屋,马克就从床底下拿出了自己的剑,他一转头,却正好撞见吴源。 吴源皮肤黢黑,嘴里还衔着烟筒:“你干嘛去?” “我的朋友进了阁堡。” “如果他没有问题,马齐会放了他。”吴源拍了拍袍子上的泥土,继续道:“是我把他绑回来的。” “他只是一个杀手。” “是吗?”吴源笑了笑:“那他比你厉害多了,砍柴佬。”说完话,吴源就转身离开了。 马克攥紧了手里的剑柄,他一定要救亚达,阁堡里还有侏儒,那些侏儒阴险狡诈,凶恶无比,不一定要让马齐如何对待亚达! 他已经沦落至此,绝不能让亚达变成和自己一样的窝囊废。 夜里,马克潜入了阁堡,绕过有守卫的回廊,想往地牢潜行时,却见到有几个行踪诡异的侏儒,背着弓箭,拿着匕首,往马齐的房间走。 马克发现不对劲,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去了。 果然,几个侏儒推开了虚掩着的门,翻了个跟头,就溜进了房间,拔出弓箭就要往弦上放,旁边的侏儒已经踩着同伴的肩膀,举起匕首就要往床上的人刺去! 正此时,马克拔出剑就打掉了侏儒的弓箭,而那边的匕首已经撕被衾,刺了进去…… 马克抬脚就踢开了那个侏儒,反手就拿起匕首,穿过那侏儒的肩膀把他钉在了墙上! 后面又有侏儒举起弓箭,马克一个转身躲开之后大步冲过去,抓住弓弩就劈成两半,把那侏儒抓起来狠狠摔在地,看四下侏儒无法动弹,他一抬手掀开被子,刚被里面的枕头吓一跳,回头就见马齐和他的手下从外面走进来—— “你是谁?”马齐有些意外的看着马克。 马克立刻朝他解释,却被马齐制止了:“这是一个计策,但是你为什么会出现?” “我是来救我的朋友的。”马克立刻单膝下跪:“今天白天被绑来的杀手是我的朋友,我希望族长放了他,他只是过路的。” 马齐点了点头,言:“你救了我,我当然可以实现你的愿望。” “我……” 马齐绕到那个被钉墙上的侏儒面前,面不改色的说话:“他们总爱刺杀我,但总不成功,可无法保证每次都能让他们落入圈套,每次都能碰见勇士。”马齐回头看向马克。 马克知道马齐的意思,他低了低头,言:“我……只想砍柴。” “你这一身本领,不该当一个砍柴佬。”马齐往前走了一步,正身站在马克面前:“你若愿成为我的贴身侍卫,我会放走你的朋友。” 马克听到这话,不禁握紧了剑柄,他看着月光从窗外的树林之顶,洒在马齐华丽的靴子上。 让他重拾这把剑,让他不断的拿起这把剑的,只是他自己的选择。 如若他没有来救亚达,那么他明日早上醒过来,依然还是一个悠闲平庸的砍柴佬。 迩周城下着小雨,周尘站在宁殿门口的远远的望着绻涟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头面向阳台外面的风雨,并不知道她想什么,只确定不会是高兴的事。 他叹了口气离开了万晴宫殿,撑着伞走到迩周大桥下的岸边,询问渔民和码头的人,有没有打捞上来过尸体,他们只说前几天有,但差不多都被送去迩周警司了。 周尘骑着马去了迩周警司,找到江南询问,但江南说警司没有公开这件事,担心造成更多的恐慌,只是暗地里偷偷寻找小孩的父母,更不能让周尘去确认尸体。 “有……”周尘攥了攥手里的伞,说:“小五没有?” “小五?”江南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言:“没有,这里的孩子有的很小,有的也八九岁了,没有像小五这个年龄的。” “没有?”周尘皱了皱眉,没有追问,而是去旁边画室,想找乌思宁,可江南却叫住周尘说乌思宁已经好几天不见踪影了。 “好几天?”周尘又折返回到了江南这边。 “对,大概是迩周大桥事件那一天之后就没有来过。”江南回想了一下,然后就勒紧了腰带,说他要走了。 周尘和他辞别后,回头看了一眼画室,还是走了进去。 地板上虽不潮湿,可缝隙里却有水草腐烂的痕迹,周尘又仔细查看了一番,在桌子上的画纸中又找到了几张沾了湿手的,潮湿的地方已经干燥,但皱的翘皮。 周尘看了看周围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异样,他来到窗边,却看见上面挂着布条…… 他没有迟疑,立刻离开了画室,跑出了警司,来到画室窗外的巷子。 一面通往大路,一边通往数字街道,周尘则一路进了纵横交错狭窄无比的数字街道中心。拥挤的街道让他无法撑伞,只好淋着雨往前走。 一直走到不知道到了哪里时,他一抬头,却诧异的发现自己站在绻涟家的街道另外一边。 平日里一般情况下,他都是从对面往里走,如今他却在街道这边。 周尘走进了绻涟家,推开乌思宁的房门,却发现这里已经没有了任何他的衣物,也没有了他的用品,周尘大惊失色的在整个屋子还有楼顶寻找,却没有一点乌思宁留下的东西,干净的好像他从没有出现在这里过一样,一丝一缕的痕迹都不曾有。 周尘绝望的坐在椅子上,一扭头却看见门口那本来插着一支羽箭的地方,塞着一张叠的很皱的纸…… 他抽出来打开一看,真的是乌思宁的手笔,周尘知道,乌思宁不可能一声不吭的离开! “我的朋友,你会找到我,想必你是绻涟,或者是周尘……两个小鬼……” 这是乌思宁第一次这样称呼他们两个。虽然他并不比周尘他们大几岁。 信里乌思宁的话并不多,他只说绻涟为了小五,吃了很多苦,周尘陷入噩梦无法自拔,但他清楚周尘从没有失去真实的自己。 然而当初弄丢小五的人是乌思宁,为了小五付出生命的,应该是他这个罪人,而不是绻涟,如今他要去赎罪了。 “或许我们很难再见了,我也无颜再见你们。我不会死,但我也不会像过去一样活着了,大家都在变,我也该去寻找一下我真实的模样。” 周尘脚下一轻,一阵眩晕袭来险些倒下。 他并不愿多想乌思宁的意思,但事实就摆在他面前。 周尘魂不守舍的回到万晴宫殿,一身湿漉漉的走进了宁殿,周期追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绻涟也站在阳台上,等待周尘的回答。 “乌思宁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绻涟面不改色,可泪水已经涌出眼眶。 “他说他不会死,但他不会像过去一样活着。” 周尘无力的把信纸举起来,可纸还没有递到绻涟手里,就滑落到了地上,轻的好像一片羽毛。 可周尘和绻涟却觉得重如泰山! 绻涟伸手去抓却没有抓到,一下滑倒在地上。 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时,却又不敢触碰了。而是周期蹲下来,捡起查看。 他没有多说话,而是抬头望着周尘蹲到绻涟身前,一把搂住了绻涟。 “千荷!千荷!”绻涟发疯了一样嘶吼着,她作牛作马像畜生一样,把自己的尊严奉献给千荷任她践踏! 只是要求小五的安全! 那时的绻涟,面对着魂不守舍的周尘,面对着失意的乌思宁,她剩下了小五! 她担心周尘会和千荷对着干,牵连几个家族的纠葛;担心没有手腕没有帮手的乌思宁冲动行事,一个人隐瞒下来,选择听从千荷…… 可千荷杀了她那时唯一的希望,又让她的好朋友,从她的生命里消失…… 绻涟什么都没有,她只有周尘,小五还有乌思宁。 这近三年,她以为自己不再是一无所有的小贼,不是只能依靠周尘的雾台姑娘。 可那个自诩老师的千荷,杀死了她的一切。 周尘紧紧的抱着绻涟,一句话都无法言语。 他何尝不是呢?仿佛回到了过去只有绻涟的时候,又绝不是过去。 过去不曾拥有,又怎会有现在失去的滋味? 他将绳子穿过打磨好的箭镞,戴在了脖子上。 冰凉的箭镞项链,让他时刻铭记,他有绻涟,他要保护好绻涟。 第七十七章 绻涟没有老师 仍然是难以入眠的一夜,周尘一个人在议事厅坐着,不知不觉还是烧起了烟草。 一直到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的有了睡意,在议事厅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被冬杨告知,绻涟离开了。 周尘看了看门外细雨蒙蒙,他不安起来,周期也从屋内跑出来,无奈的摊开手.:“她偷走了我的火铳。但愿……她不会干什么傻事。” 这个傻事,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事。 周尘想都没想,直接冲进了雨里,爬上马背,就朝林道去了。 而此刻的绻涟已经回到了103街道。她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心中的怒火和惆怅交织起来,显得她的目光也无比的复杂。 这两种情绪本来并不像可以相碰撞的,可它们却在绻涟眼睛里擦出了火花。 绻涟从门口的柜子里,找到了过去在望塔下买到的子弹,那包装的纸袋都已经湿潮,但里面的东西还能用。 她把子弹揣兜里,又找了块布,包住了火铳,离开了103街道。 冷风寒雨没有阻止她前往地下城的脚步,还记得在城门城区时,玛丽告诉绻涟,当她真正想要杀一个人,并且付出实践时,那她就会成为真正的武神。 武神,就要在战场上度过余生,踩着无数的生死,一点一点接近苍穹。 可绻涟比那时憧憬的眺望天空的玛丽知道更多的一点。 越接近苍穹,坠落的越深。 可她已经身在地狱,又怎么会怕,所处的深渊更深一点? 绻涟路过无数的人影,走在潇潇风雨的街道上,这些人和她都没有关系,她视死如归,也要让一个该死的人下地狱! 绻涟一路来到了千荷的地下城,她在门口遇到了阿明三。 看得出阿明三有些诧异绻涟的光临,他一把抓住绻涟,劝她离开。 “千荷在忙活地下城的装潢,她要重新装修,现在她正在高兴的头上,你扫她的兴,你就完蛋了。” “让开。”绻涟的披风下掏出来了一样东西,在抵住阿明三的肚子时,阿明三立刻警觉起来,退后了两步,不再拦她。 绻涟微微低着头,带上披风上的帽子,一步步朝地下城深处走。 气温在慢慢上升,空气逐渐闷燥,屋外的寒冷逐渐消失,绻涟的身上不一会儿就爬上一层热汗。 她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终于看到了站在决斗场上,和东家讨论围栏建造的千荷。 “用什么材质的做都行,但一定要结实,过去那断的像蜈蚣似的太难看了。”千荷话音刚落,她就发觉到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 她仔细看去,就看见走到决斗场下面的绻涟,放掉了帽子,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天窗的光落在她身上,照的她几乎透明。 千荷没有说话,只是摆摆手,让所有人都离开了这个场地,只剩下了她和绻涟两个人。 她看绻涟爬上决斗场,站在自己眼前,活生生的站在那里,不禁冷笑起来:“有一个有钱人的朋友就是不一样,死人都能被救活。” “你怎么知道我死了?” 千荷挑了挑眉,依旧和平时一样,不耐烦又不在乎的神情招人厌恶:“我都不知道我打了你几枪。” “我想活,没人能让我死。”绻涟超前走了两步,双眼瞪着千荷:“你不该杀那些孩子。” “你别装了。”千荷皱起眉:“你是和我一样的人,别装好人了!”她揣着胳膊,烦躁的道:“都是高不成低不就的人,你比我还惨,你甚至没有钱。” “我什么都没有,但是我是个人,我不像你一样是个畜生。” “怎么,你还想来杀我?” “对,我要替小五报仇。” 千荷看着势单力薄,大病初愈的绻涟,觉得她这样咬牙切齿,好似笑话一般可笑:“你杀不了我。” “你怎么觉得我杀不了。”绻涟从披风下掏出了火铳,对准了千荷的眉心。 看到绻涟拿着火铳,千荷才警惕起来,她皱起眉:“这是我给你的那把火铳?” 绻涟没有回答,她反问千荷:“你杀了那么多人,你得到了什么?” “我想要的。”千荷果断地回答:“或许我得到的东西在你眼里如粪土,可在我眼里,它值得任何一条人命。” 绻涟没有反驳千荷,她手指放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动手。 真的要杀了她吗?绻涟会不会变得和千荷一样? “绻涟……” “临死前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你有没有发现……”千荷的目光的变得神秘起来,那样的迷蒙,让人无法在她眼里看清任何东西。 “除了你那位多金的朋友,只有我叫你绻涟。” 绻涟蹙眉,她望着千荷,忽然想起她们初遇时,她们用一把火铳做交易,她好像一个火烧的玫瑰,那样危险又迷人。 “都没有意义了。”绻涟好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不是你的朋友,至少算是你的老师,你走向现在这条路,一半是我的功劳。” “可你杀了小五……”绻涟的泪水氤氲在眼眶下,小五落下大桥时尖叫的声音,就在她耳边。 “他是你的绊脚石……” “他是我的弟弟!”绻涟崩溃的冲千荷大叫,而千荷却反驳:“我是你的恩人我把你带到这条路我让你认识自己有多厉害,就像你现在可以拿着枪杀了你的老师一样!开枪吧!开枪,你就是下一个千荷,开枪……”千荷猩红的眼睛和恶魔一个模样:“你不敢的,你没有那么厉害,你就是个小偷而已,你什么都做不了,你束缚的太厉害……” 千荷的话还没有落音,忽然从那包缠的布包里,响起一声极闷的枪声。 那刻子弹穿过千荷的眉心时,甚至还能听到她头骨碎裂的声音。 速度太快,绻涟只看到了一个红点,在千荷的眉心。 接着,千荷就倒在了决斗场上。 那一片血泊,那样的鲜艳又腥臭。 她的肢体像濒死的猫一样抽搐着,最后她看见了绻涟的目光,那样的冷漠又绝望。 好似和某个过去场景重合,只是那时的千荷是站在如今的绻涟的位置,低头看着将死的奇拉夫人。 绻涟低着头,她这一瞬间甚至有些怜悯这个千荷:“你当然不理解我,你的亲生父亲都想让你死,除了你的命,你能觉得什么东西重要呢?” 就在千荷眼前陷入漆黑,只剩隐约的听觉时,她听见绻涟最后一句话。 “你也从不是我的老师。” 绻涟又拉上来了帽子,她揣起火铳,走出了场地,挤开冲自己来的人潮,一点点往外走。 就好像来时那样,湮没在重重叠叠的人影之中,她明明看起来那样矮小瘦弱。 可这时的绻涟,和来时完全不一样了。 打开通往地上的大门,冷气迎面而来时,因为枪声耳边轰鸣的绻涟忽然恢复了听觉,湿冷的雨让她清醒过来。 她抬起头,感受着雨丝打在脸上,那样的彷徨又迷茫。 绻涟心里没有一丝释然,反而更加悲伤。 她被人拍了拍肩膀,绻涟惊弓之鸟一样,猛的转头看向那人。 就见阿明三站在地上通道门口,无奈的皱着眉与绻涟说了句“她不可能死的”,就转身又进去了。 绻涟不明白阿明三的意思,她也不打算再明白什么了。 她的身体还在颤抖,汗水也刚刚被吹干,绻涟并不是不害怕,她只是安慰自己罢了。 千荷说的对,杀了人,就不会再有回头路了。 无论未来什么样子,绻涟都真的再也不会是过去的绻涟。 在她开出那一枪时,就说明她,无论未来怎么样,她已经选择了那么一条路,那条可能横尸遍野,暗无天日的路。 她漫无目的的在街道上游荡,一直到看见从远处骑马而来的周尘。 周尘远远的就看到了绻涟,他跳马而下,一路狂奔,不顾逆风而行时风雨时多么猛烈,他一下抱住了绻涟,沉痛的心还在不安的跳动着。 绻涟只是痴痴的望着这个越过人海朝自己而来的人,一直到他抱住自己,才默声落泪。 “我杀了千荷。” 周尘沉叹了口气,慢慢松开绻涟,看着她:“回去吧。” 他没有打算和绻涟纠结这件事,因为如果千荷身死,那么现在在说这件事对错毫无意义。 原本就发愁的周尘,如今愁苦的事就更多了。 不用他打听消息,传音司就已经把这件事散布的满城风雨,周尘坐在家里,也能知道一手消息。 传音司里的探子说,经过调查,发现地下城并没有千荷的尸体,却也没有发现别人的介入,或许在传音司赶到之前,千荷就已经被转移走了。 而且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千荷的生死更无法确定了。 周尘看了一眼宁殿里正在睡觉的绻涟,只能皱着眉,一句话也不说,摆了摆手让探子退下。 “一切都可能发生。” 阿骨轻悄悄的走到了周尘身边,对周尘言。 “如今有起死回生的人,死不掉的鬼,打不完的战争,争不完的欲望。” “东陆……”周尘的话没有说,就听到阿骨接上了话:“这只是一个起点。” 周尘看着转身离开的阿骨,开口质问:“你到底是谁?” “家主在问我吗?” “当然。”周尘追上阿骨,面对着他说:“你和城里那些斗篷人是什么关系?” “我和他们一样。”阿骨似乎毫不畏惧:“我们都和他们一样。” 周尘不知道阿骨在打什么哑谜,疑惑的皱起眉毛:“什么意思?” “我们都属于东陆。”阿骨低了低头,绕过拦住自己的周尘,往前走了两步,又说:“家主,快该去夜行宫了。” “什么?” “云山家族的家主,必须长寿。那是唯一让家主再次强大起来的办法。” 如今的没有功夫没有力量流没有永生息皿的周尘,需要长生魂器。 周尘有些不明所以,却又不由自主的胆战心惊。 去夜行宫吗?那个千里万里之外的夜行宫?可如果周尘不成为一个真正的子夜鬼的话,那他必然会成为一个真正的废人。 或许禁术,会给他这个经脉俱断的人一点希冀。 然而他从没有喘息的机会,下一个挑战就要来临。 第七十八章 千荷的诬陷 一大清早,就有公正厅的司员来到了万晴宫殿。他们递给了阿骨一张诉状,说要以谋杀罪,提审云山家族家主,周尘。 周尘十分诧异,询问他谋杀了谁,得到的回答是——千荷。 为了不生别的事,周尘选择配合,跟随来者来到了公正厅。 公正厅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周尘看见里面有很多弄的到处都是墨水的传音司的人,前面还有迩周警司的司警,江南站在大门口,见到周尘就迎了过来,他一边拦下朝周尘扑来的人,一边安慰周尘,让他放宽心,只是调查,并不是确认他就是嫌疑人。 周尘没有说话,他跟着司员走进走廊,里面烟雾缭绕的满是烧烟草留下的白雾,旁边站着很多人,审讯室外还站着辰捷,以及许久未见的夏杰和他的妻子简舍。 有些不合时宜的想法浮现在周尘脑海里,如今夏杰和简舍竟然能成双入对,这样的场景多少有些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周尘坐在幽暗的房间里,接着走到自己面前坐下的老头,是公正厅厅长卡文·德兰。他旁边坐下的,是江南。 “很遗憾,今天我们在这里见面。”卡文抬了抬眉毛,翻开手边的资料,没等周尘说话,便开始问:“家主前天在哪里。” “万晴宫殿,后来……去了迩周大街。” “有人说在奇拉街道见到了你。” “对。” “家主不是说去了迩周大街?” “去奇拉街道难道不走这条路吗?” 周尘的诡辩让人无法反驳。 卡文点了点头,继续说:“奇拉街道地下城的老板,千荷那天遭遇了枪杀。” “是吗?”周尘扬了扬眉毛,然后说:“真遗憾。” “不用急着遗憾,她没有死。” 周尘听到卡文的话,有些诧异,但不敢动容声色,只是点了点头,不打算做评价。 “家主没什么想说的吗?” “我需要说什么吗,这跟我好像没有什么关系。”周尘眯了眯眼睛。 “但是……”江南看了一眼卡文,才插话继续往下说:“千荷来到了警司,高发你拿火铳枪击了她。” “什么?”周尘神色一怔,他对这个结果很意外,毕竟他很清楚,千荷知道是谁杀了她自己,周尘也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 “虽然这件事很奇怪,毕竟,按照千荷自己所说,她是头部中枪,但她活了下来。”卡文摊了摊手,继续道:“我的手下也说,你的叔叔也的确丢了一把火铳,在你的房间找到了。” “但你没有证据证明我去了地下城,也没有证据证明我真的用那个火铳杀了千荷。” 卡文看了一眼江南,然后点下头:“的确如此,不过关于火铳我们会接着调查。” “枪响时大概接近午时。” “我当时路过了一个地下城,见到了夏沃华,我还和他打了招呼。” 卡文看了一眼门口的手下,让他离开调查了。 接着卡文和江南也出去了,留周尘一个人在屋里。 江南一出门就见到了姜贞,他把江南叫到一边,说了火铳的调查结果。 火铳里有一颗来自云山家族武器署的子弹,剩下的都是有些时间的子弹,打中千荷的,也是陈旧的子弹。 “有人拿了云山家族的火铳,然后又装了别的子弹,也有可能是周尘在掩盖自己。”卡文闻声走过来,他虽然上了年纪,却依旧站的笔挺十分。 “要掩盖自己完全可以换一把火铳,拿自己叔叔的,这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吗?”江南翻了个白眼,继续道:“地下城也没人见到过周尘。” “他可是地下城常客,如果把他兜出来,地下城还怎么做生意?” “按照厅长的意思,就一定是那个恶名昭着的千荷说的对喽?”江南皱起眉,心里极其不是滋味。 卡文笑了笑,抬手搭在江南的肩膀上:“因为警长,和云山家主关系应该是不错的,我希望警长秉公和公正厅工作。”卡文说完话,不等江南张嘴,就收回手转身离开了。 江南看着他拿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就气的发笑:“真是个怪老头。” 后来,周尘被江南带走了,坐上马车往迩周警司去。 他明白今天他恐怕回不去万晴宫殿了,如今更是没有人能够帮他,他无法和任何人接触,唯一能说公道话的,就是江南。但周尘又不希望江南会真的查出什么,因为他也不希望会锒铛入狱的是绻涟。 到达迩周警司后,姜贞和江南又把周尘带去了审讯室,这次面对周尘的,不再是迩周警司的人,而是那个张口就说周尘谋杀自己的千荷。 她头上还缠着纱布,面色苍白,身形摇曳,像一根羽毛一般,落在周尘对面的椅子上。 千荷让其他人都离开了审讯室,这是她提的要求,她想要和周尘见一面,单独谈一谈。 “你有没有一点好奇心……”千荷泛红的眼睛盯着周尘,她脸上的肉还在轻轻抽搐着,看起来十分骇人。 “好奇什么?” “我没有死。”千荷攥紧了自己的手,道:“周尘你太失败了,你知道吗,迩周已经不止有一个恶魔了……” 听到千荷的话,周尘的心头顿然被压上了一块巨大的石头,让他喘不过气,说不出话。 “至少,我在碌耳加宫殿见到了恶魔……”她压低声音,继续说:“漆冥南丞让我用我最珍贵的东西来换……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了它,把我所有的财富……” 周尘皱起眉,他看着千荷,扭动着自己的脑袋,仿佛刚出生的畜生一样,试探着周围的环境:“我什么都没了,但在漆冥南丞的帮助下,我现在至少……活了下来……” “可你什么都没了。” “不,漆冥南丞说他还会给我!”千荷忽然瞪着眼睛,她盯着周尘:“让周期杀了夏杰,他坐上社务司司长的位置,我就会放过你。” “异想天开。”周尘冷冷一笑,然后接着说:“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我用了那把火铳,你奈何不了我。” “那绻涟呢?”千荷迷蒙的目光好似有一弯酒水,在她眸中荡漾:“她,我随时随地都可以毁了她。” 周尘心头的石头猛然崩裂,不由得攥起拳头,却又不能宣之于口他的恨意,面前这个人杀了小五,逼走乌思宁,如今还拿绻涟来威胁自己,去做违背道义的事。 “我会给你时间考虑,不过,你只能在警司委屈一下了。” 周尘眼光一凛,冷笑着看千荷站起身,只说了句她永远也拿不回自己的财富,就目送千荷离开了。 而听到周尘这句话的千荷,也胆战心惊了一瞬间,她不相信,她这一生还那么长,怎么可能拿不回来。 钱和命是不一样的,钱多少都不会嫌多,什么时候都可以再赚,而命只有一条。 离开了迩周警司,千荷就一路往奇拉街道走,寒冷的秋风让她抱紧了自己的胳膊,哆哆嗦嗦的在街道上往前走。 可还没走多远,千荷就被人一把拽进了巷子里,等她晃过神时,才看见正满目杀意看着自己的,是绻涟。 而看见曾经杀死自己的人,千荷没有害怕,而是得意忘形的狂笑起来,一直等到笑累了才说话。 她拢了拢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垂眸看着绻涟:“没想到吧。” “他没有动你。” “可漆冥南丞叫我这么做。”千荷摊摊手:“快让周期准备好武器去杀夏杰吧,夏杰死了,漆冥南丞登上社务司司长的位置,我拿回我的钱,周尘回家,尽善尽美。” “荒唐!”绻涟愤怒的把千荷推到坚硬的墙上,几乎要一掌打碎她的脑袋! “你最清楚,周尘如今要么等周期救他,要么就是把你供出来。” “你们根本不可能放过他,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漆冥南丞有多讨厌他,我一清二楚。”绻涟敛去眼里的杀气,勾了勾嘴角,然后转身要走:“不可能让你们得逞,你,也早晚死在我手上。” “祝你好运。”千荷将乱发掖在耳后,撞开绻涟离开了。 而绻涟则一个人站在巷子里,进退两难。 她不可能让周期去杀夏杰,这样只会挑起两个家族的战争,如今的周尘和过去不同,他没有那么强大的能力去加入战争了。 绻涟一直在街道上游荡,夜里就守在迩周警司对面,看着黑漆漆的迩周警司,她不知道周尘在里面怎么样了,但愧怍和紧张的情绪始终占据着她的内心。 或许她该做个决定,有些事,她得自己解决。 第二天清晨,因为没有得到有效证据,周尘还是被释放,送回了万晴宫殿软禁,等他回到宁殿时,绻涟就已经在等他了。 她心急如焚的问周尘是不是有什么办法,但得到的结果却是周尘的摇头,他只说公正厅和迩周警司没有证据,只凭千荷的一面之词,卡文和姜贞不会把他怎么样。 但绻涟不这么认为,她知道漆冥南丞和千荷的手段,所有证人的口供可以在经过一天的时间后,来一个大变样,颠倒黑白是他们最拿手的事。 果不其然,下午冬杨就来和周尘汇报探查的消息,漆冥南丞去了地下城,抓了决斗场的东家,似乎是要作伪证。 只要有人说在地下城见过周尘,事情就会有让人瞠目结舌的变化。 “漆冥南丞,甚至能让人告诉那些官员,说看到你拿着火铳杀了千荷。”周期也急的像火烧了眉毛,门外还有很多云山家族的幕臣在等待周尘和周期的回话,告诉他们周尘是被诬陷的,周尘可以找到真正的凶手。 然而周尘又该怎么办呢?凶手就在自己身边,可他怎么可能把绻涟交出去? 夜晚时分,绻涟叫来周尘喝酒,就坐在宁殿的阳台上,夜风习习,吹的人眸色宛若清波,周尘看着绻涟,心中的渊海也微微颤动。 “如今的迩周,根本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 第七十九章 公正的宣判 周尘看着说话的绻涟,耳边却回荡着千荷的话。 “她,我随时随地都能毁了她。” 他攥紧了手,深深的看着绻涟:“你千万不能做傻事。” “我从来都没有做过傻事。”绻涟笑了笑,回头看向天空:“我也想过,如果我没去救小五,千荷会不会杀他,会不会杀我。”绻涟挑了挑眉:“都是一样的结果,包括这一次,你叔叔就是真杀了夏杰,还是我去杀了夏杰,漆冥南丞也不会让你活下去。” 周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绻涟。 而绻涟则看着周尘脖子里的箭镞项链,不由得笑起来:“真的很难看。” “但我很需要它。” 绻涟听到周尘的话,笑声也渐渐消失了。 她的泪水氤氲在眼眶里,却始终没有掉落出来。 她只是望着周尘,半天才说:“世上总有一种人,他好像生来就应该有一切,成功,高贵,富有。可这样的人也需要爱,需要自由,需要荣耀。”或许周尘,需要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这些本该唾手可得的东西,可惜细想起来,世上有多少人能生来就有自己的丰碑? 都是后来,爱他的人,他爱的人,和他自己给予自己的。 “周尘,做你想要做的事,这样才是对的,而不是别人认为对的。” “总是有希望的。” 绻涟听了周尘的话,目光里闪过一丝怜悯,可她还是点下头,应下了周尘的话。 周尘睡着前,还在回想绻涟说的,她总是在说一些别人都不会说的话。 因为所有人都希望周尘高高在上站在天上,只有绻涟,愿意在周尘坠入地狱时,也相伴相随。 第二天早晨,不出周尘所料,他果然没在绻涟房间见到绻涟,连万晴宫殿也没有她的身影。 周尘一路跑到了迩周警司,这里没有之前围得那些人了,甚至都没有人阻挡他的路,他直接走进了审讯室,却被拦在了门口,只能看见卡文和姜贞面对着绻涟,她神色自若,目光如死水,说出她打算的一切。 绻涟要把溅在周尘身上的泥点,一点一点摘干净。 “昨天我才把我偷了火铳的事告知他,他劝我来自首,千荷没有死,我还有争取的机会。” 姜贞看了一眼周尘,无奈的摊手:“没错,如果有人出保释金,甚至没几年你就可以离开监狱。” “周尘没有任何错。” “如果你说的属实,那他的确清清白白。” “不……”周尘耳边一阵轰鸣,他看着面色苍白的绻涟,那两行冰冷的清泪,像是珠子一般滚过她那张,让他珍爱无比的脸颊,心中就似被冰锥狠狠刺中,鲜血直流,却无计可施。 “绻涟……” 最后卡文和姜贞离开了审讯室,把绻涟带出来时,绻涟没有和周尘说话,周尘只一直追着她,告诉她自己一定让她早日回来,让她一定等着自己。 可绻涟始终没有理会他,只是在离开周尘视野时,回头看了周尘一眼。 只是那一眼,那破碎又绝望的目光,直接击中了周尘灵魂中最脆弱的地方,让他几乎无法站稳,无法呼吸。 如今,绻涟也离开了他,去往迩周监狱那样,水深火热的地方。 原来昨日绻涟会说那样的话,是她要和周尘告别。 周尘不甘心,他怎么也要再尽力一把。 离开了迩周警司,周尘就往奇拉街道去了,刚到地下城门口,就见到这里被围得水泄不通,周尘艰难的挤进去之后,看到了阿明三,他盯着周尘,并没有说话。 再往里面走,周尘则能听见里面吵吵嚷嚷的声音,其中一个,是刚见过的千荷的声音,她吵嚷着近乎尖叫的辱骂着另外一个人,但污秽的声音越来越近,眼看千荷被两个男人推出了走廊,接着走出来的,是简舍。 会不会是因为死过一次的原因,如今的千荷蓬头垢面,苍白瘦弱犹如纸片,和往昔那丰腴婀娜,妩媚蛇蝎的样子完全不同。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如今奇拉家族的街道都在我手里,我随时可以罢免你……” “我不相信,你这个贱蹄子!用你这张老脸上位……” 听得出来,这里之前发生了那样的事,如今这个死而复生的千荷又出来,对地下城今后的未来没什么好处。 简舍趁火打劫,直接夺走了千荷兜里最后一点谋财的果子。 也算夺回了之前千荷从自己手里抢走的东西。 千荷被推出去的时候,周尘也被撞了一下,千荷惊讶的盯着回头看自己的周尘,一瞬间,她突然开始害怕起来。 她用自己的财富和恶魔交换,却没想到,恶魔要让她失去所有的财富。 能够让她失去一切的恶魔,曾经却也死在这个窝囊废手里。 或许千荷,一直以来都小觑了周尘,他不仅仅是个诡计多端、家财万贯的家伙。 “云山家主为何造访?” 周尘看了一眼简舍,苦笑道:“我是来找千荷的。” 听到周尘的话,简舍扬了扬眉毛,然后说:“你找她,可能没什么用,她现在叮当响白身一个。” 周尘只是朝她低了低头,就转身去追千荷了。 一直跑到了街上,周尘寻了一圈,在人群里找到了佝着背往前走的千荷,则立刻破开人群跑过去。 “你能不能收手,我可以给你钱。”周尘一把抓住千荷的肩膀。 被吓一跳的千荷先是惊骇的看着周尘,然后一阵冷笑后,才阴阳怪气的说:“没想到,一身正气的云山家主,会为了一个杀手,破坏自己的原则。” “跟你讲什么原则,这里是迩周,这里有什么原则?”周尘握紧了拳头,控制自己的怒火不会冲出自己能控制的那条线。 “原来家主也是个聪明人。”千荷意味深长的收起笑容,继续道:“我收了你的钱,我放哪里去?漆冥南丞一定会给我抢走。现在我是一无所有的,倒不如你帮我杀了夏杰……” “不可能。” “你不是没原则了吗?” “我绝不会为了你这种人,去杀人。” “这对你来说轻而易举,是你自己……”千荷伸出手指,用力捣在周尘的心口:“放弃了绻涟。” “不……” “我说过的,我轻而易举就可以毁掉她,她是我培养起来的。”千荷似是得意洋洋一般,笑着转身走进人潮里,不知所终了。 只剩下周尘,置身于华丽绚烂的奇拉街道,却如同走在无人的旷野。 第二天清晨,周尘再次乘坐马车来到了公正厅,他找到了卡文,请求加以保释,并想要获得公正堂的旁听资格。 卡文并不负责绻涟的判处,他着急去签署今天要开堂的案件准许,一步也不曾等待周尘,周尘则步步跟随,一直跟到了卡文的办公室里。 “她是谋杀,虽然死者……没有死……”卡文搓了搓下巴,看起来他似乎对迩周里意外奇葩的事,还没有很习惯。 “她还年轻,但最少也是十年,哪怕保释,也绝不会让她立刻跟你回家的。” “最少要多久?” “三年。”卡文随手找了一张纸,画了一堆数字,递给了周尘:“按照这上面的,去财堂交钱。” “我可以旁听吗?”周尘看了一眼数字,就递给了旁边站着的冬杨,接到令,冬杨就立刻动身往财堂去了。 看卡文点下了头,周尘的心忽然悬了起来,他离开办公室后,就立刻前往公正堂了。 提前进来的司察看到周尘,先是行了礼,然后才问周尘是不是来旁听的,周尘应下来,司察就安排周尘坐下了。 后来又来了一位术士,来了几位厅员,都落座后,周尘又等了半天,才见门又一次打开,嘹亮的镣铐声音传彻在公正堂内。 周尘慢慢站起身,他看着已经剥去衣裙,穿上了单薄白衣囚服的绻涟,一步一步的走到了公正堂内,她那双眼睛,始终没有抬起来,以至于根本没有瞅见周尘。 这时,又有个厅员,再次推开了公正堂的门,他递给了司察一张纸条,司察和术士共阅之后,厅员则朝旁听席上唯一的一个人指了指。 就见绻涟抬了抬头,然后顺着那厅员手指的方向,看向了周尘。 可她没有像周尘想象的那样,可以看一看自己,而是扫视了一眼,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熟视无睹。 宣判开始。 司察先是和绻涟对应了口供,没有疑问后,开始询问绻涟对自己谋杀行为的看法。 周尘看不见绻涟的脸,只能看见她瘦弱的身躯,被囚禁在公正堂中央,那一点从通光口照进来的光点中。 “她杀了我弟弟。” “可迩周警司打捞孩童的名册里并没有小五,且……没有证据证明迩周河溺童是千荷所为。” 绻涟冷笑了一声,然后抬起那猩红的双眼:“像我们这样的人,死,可能都不留痕迹。” 司察抬了抬眉毛,没有说话,换术士开了口:“你出生时,父母可曾宣誓将会遵羊皮卷和人皇意愿,抚养你成长、友善、真挚、诚恳?” “我没有父母。” “你成人礼是否宣誓从那日中夜之后,黎明即将到来之时,你即开始成为一个女人,成家,育子,劳动哺育成为你一生的追求,斯伯捷大陆上的一切法令将为你约束,一切更加未知的财富你都有资格拥有?” “未曾。” 她的成人礼,是玛丽给她的十鞭子,每一鞭都打在她最痛的地方。 术士看了一眼司察,无奈的道:“你是个没有信仰的人,羊皮卷和海耶也无法宽恕你。” “我只需要你们的宽恕。”绻涟嘴角扬起,笑的那样凉薄冷漠,好似笑了,又好似没笑。 “但有人愿意请求真理神宽恕你。”术士无可奈何的伸手指了一下周尘,然后说:“云山家族的家主愿用七万银币,为你请求真理神的宽恕,她将为你承受牢狱之灾的痛苦,海耶会因为她的心软,依据羊皮卷,令战神对真理神进行七年的鞭打。” 司察最后宣判,绻涟将在迩周监狱进行三年的赎罪。 第八十章 没有名字的子夜鬼 周尘魂不守舍的,走出了公正堂,江南站在走廊外看着他,这样垂头丧气的周尘,他极少的会看到。 已经忘记了,上一次周尘如此一无所有时是什么时候了,或者说他一直都是一无所有的。 他没有坐马车,而是一个人走在街道上,六神无主的往前走。 一直走出白兰大街,一直到迩周大街,他抬着头,望向那高耸入云的望塔。 或许周尘开始明白了,为何望塔下祈祷的人越来愈少,因为他们都知道,望塔从不会给他们方向。 那只是一座塔罢了。 羊皮卷是笼子,海耶是笼子的奴隶,人才是困兽。 周尘在望塔下站定,看望塔上那一个又一个连接的鱼,那吉祥的图案,好似用刀刻的血淋淋的伤口…… “云山家主?” 回过头,周尘就见到带着斗篷帽子的千语,他有些意外,却还是对千语行了礼。 “好久不见。” “对,好久不见。”周尘有些迷茫的看着千语。 就见千语转过身,有意带着周尘离开这里,见周尘的确跟了过来,才说话:“我为之前对你的怀疑感到抱歉。” “不,存有戒心更能在乱世生活。” “或许我该告诉你一些事。” 千语带着周尘回到了自己的家,他给周尘倒上热茶之后,就从靴子里掏出来了一本破旧的书。 “我也是刚刚知道,家主是寒雪双脊的子夜鬼,也有人告诉我说,家主要去夜行宫了。” 周尘并不知道千语在说什么,只是看着眼前这本破书卷,有些恍惚。 书卷的纸张泛黄缺边,仿佛一碰就会破,可千语却说它是羊皮书卷,没有那么脆弱。 听到这话,周尘悬着的心并没有放下,他轻轻翻开了一页,看到内容的一瞬间,他的灵魂就迅速归位了!他惊骇的迅速合上书,压低声音诘问千语:“这是羊皮卷?!” “对。”千语抿了抿嘴唇,安抚站起身的周尘:“但不是望塔里的羊皮卷!” “那是什么?!里面都是古文……”周尘忽然记起,望塔里的羊皮卷是残卷,并不完整。那很有可能,这本书就是羊皮卷剩下的部分。 “我不知道,我被那个丰碑人救下来后,他就得病死了,他从南方来,说要我用命保护这个东西,直到遇见可以去往寒雪双脊夜行宫的人。” “什么?”周尘开始不安。 “他让我把这个书交给你。” “不……”周尘摇了摇头,果断拒绝:“我不会去的,我根本到不了夜行宫,我的朋友亲人都在这,寒雪双脊……”周尘冷笑的站起身,往后退:“我这个废人根本爬不上去,我连我的朋友,我的亲人都救不了……”他抑制住就要崩溃的情绪,推拒千语:“你不如交给明人或者克思家族。” 而千语则怔怔的站在原地:“可我的恩人告诉我,必须交给停鹤。” “为什么?”周尘皱起眉:“你们到底有什么秘密,到底……东陆到底怎么了……”周尘揉了揉脑袋,打开了屋门就要离开:“抱歉,我可能不是你要找的人。” 看着周尘仓皇而去,千语也有些怀疑持令者对自己说的话了。 或许只是时机未到。 逃离千语后的周尘又晃荡在望塔之下,他想要找到持令者,却并没有这个相见的机会。 周尘回想起上次听到持令者声音的时候。 镜子可以照出邪恶和善良,他是最靠近邪恶的人,因为周尘,可以变成任何人,又能从任何人变成周尘。 要做到一切,那就要去夜行宫。 去爱想爱的人,去做想做的事。 周尘从睡梦里醒来时,眼前却浮现起了无数的人影,最后交叠成了他如今身边唯一的人——周期。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了一百年前,又梦到一百年后。 梦到了他本不存在的空间里,这让整个梦都显得那样不真实。 可绻涟的声音却回荡在他耳边,那是绻涟第一次那样动情又严肃的和他说话。 他可能会去求助任何人,可现实摆在面前,周期已经有了白发,没有人会永远年轻,或许有一天,周尘会失去一切,但眼下要做的,或许不是梦里那样远的事情,而是起床吃饭,晒一晒太阳。 这是最后温暖的秋阳,却照不到北方的雪原。 西北大陆上已经是白茫茫一片,暮秋在半月前就已经结束,漫长的冬季让这里生机那样稀薄。 可那风雪交加的陆上针叶林雪地里,却有一个男人,拉着木板上的孩子,一步步朝西走。 乌思宁帽子下的脸被冻的青紫,拉着绳子的手已经冻僵,双脚没有知觉,但好在双腿可以活动,他就带着小五继续往前。 如果人救不活小五,那他就去找恶魔,去找子夜鬼。 但恶魔不是首选,乌思宁更希望可以遇到呼啸峡谷的子夜鬼,他们似乎更靠谱。 可从迩周到呼啸峡谷的路那样凶险艰难,乌思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半路上。 可雪夜里他不敢停下脚步休整,这和等死没有区别。 所有的疲惫和肢体的麻痹涌上脑袋时,他发现前面的路越来越黑了,哪怕有雪光的映照,也是无比的黑暗。 乌思宁眨了眨眼,往前面的黑暗看去,盯了半天,忽然间,黑暗的前方忽然涌向乌思宁了一团黑烟,黑烟里有一张可怕的骷髅脸,血红的眼眶和嘴,他近在咫尺! “你想救他吗?” 乌思宁咽了口口水,根本不敢说话,他被吓的瞪大了眼睛,似乎连心跳都静止了。 也就在下一瞬间,忽然一道金光,穿过疾风暴雪,一瞬间就击中了那团黑烟,恶魔瞬间化为了乌有…… “遇到披衣鬼千万不要和他们说话!” 乌思宁看向从森林里骑着大马而来的一个黑袍男人,他知道,这是追逐披衣鬼的子夜鬼。 “我在这一带射杀披衣鬼,没想到还能遇到活人……”他歪了歪头,看向乌思宁身后的木板:“和死人。” 子夜鬼带着乌思宁和死人小五去了他的树洞,暂且度过一夜。 燃烧的火堆根本没有暖意,雪若不停止,若不融化,西北大陆上的盛景和秀丽,就不会被人所知。 乌思宁为了保护小五的身体,用雪覆盖了他,然后才坐在火堆旁。 子夜鬼看了一眼小五,然后把烤熟的土豆递给乌思宁:“你要救他?” “对。” “寒雪双脊的子夜鬼的确有很多能人异士。”子夜鬼点点头,接着说:“但我还不知道有没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 “我害他被人所害,害我朋友死去,我应该忏悔赎罪。” “老天爷……” 子夜鬼的反应有些让人不知所以,但他也没有打算解释,只是拍了拍乌思宁的肩膀,说前面的路更困难,他找了一个最难赶路的季节走世上最难走的路。 “你来自哪里?” 乌思宁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哪里才算我来自的地方,我只知道我要去哪里。” “这片森林我可以帮你走出去,但你要记住,不要和恶魔说话。”子夜鬼看了小五一眼,继续说:“恶魔都能闻到你心里的欲望。” 第二天天一亮,子夜鬼就带着乌思宁往前跋涉了。 他拄着手杖,一边观察周围动静,一边和乌思宁说话,起初也只是些无关痛痒的事,似乎是为了分散乌思宁的注意力,让他减少注意力在小五身上,一直到子夜鬼开始说起乌思宁的故乡,乌思宁的神色才有些变化。 他只说,故乡在遥远的南方,子夜鬼也看得出,乌思宁并不想要回想起故乡。 “那你之前……”子夜鬼一边趟雪,一边回头和乌思宁说话:“在迩周是做什么的?” “画像师,他们叫我小画家。” “画像师?你帮司警工作?” “对。”乌思宁看了一眼子夜鬼,点头回答他。 子夜鬼笑了笑,道:“那应该是份不错的工作。” “是吗?” “比我强。” “你?”乌思宁有些好奇。 子夜鬼点点头,他只说能逃到呼啸峡谷的人,大多都是亡命徒,或者是被云游天下的持令者,捡回去的孤儿,如果没有身后仇家的追赶,没人能一鼓作气跑到呼啸峡谷的寒雪双脊。他也一样,为了活命,最后变成了子夜鬼。 “你认为我也不行。”乌思宁抿紧嘴唇,回头看了看小五。 子夜鬼摇了摇头,他并不打算直接否定这件事,因为万事都有定数,并不是人能揣测的。 或许乌思宁真的能成功。 或许乌思宁也是一个亡命徒。 想到这里时,森林里的雪已经停了,太阳却没露出光辉,阴寒的空气弥漫在空中,可比阴寒的空气更可怕的,是前方黑暗树影之下藏匿的恶魔。 他们闻着乌思宁的气味而来,这次子夜鬼可以杀个痛快了!好像乌思宁就是他的诱饵,如果能把这片森林里的恶魔全都杀掉,那这个子夜鬼,就可以过一段悠闲的日子了。 子夜鬼拼命的将禁术符令冲出手杖,直击恶魔,他呼喊着乌思宁让他迅速行路,他自己则在森林里和恶魔搏斗! 乌思宁没有停步,他拉着小五头都不回的往前冲,不敢看一眼子夜鬼和恶魔的对决,那是看不出胜负的比赛,但历史上的结局,大多都是子夜鬼获胜。 最后乌思宁躲进了树洞里,他用雪埋起来了小五,接着蜷缩在角落里默默祈祷,那些恶魔能够自己散去,让子夜鬼可以来为他指引前行的方向。 一夜过去了,子夜鬼伤痕累累的赶到了乌思宁的树洞,他笑着说,他不会再让任何一只披衣鬼,离开西北大陆。 “你以前失败过?” “对。”子夜鬼有些懊恼的点头,他拿手杖拨开挡住路的干枯高长的草丛,往前走着,又解释着:“来自狂风雪林,曾经被放逐到那里的罪臣。我忘不了他,他的能力很强,要比伤我的这些喽啰强很多。”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可以告诉你的名字。”子夜鬼扭过头,他沉着的说:“寒雪双脊的子夜鬼,不需要名字。” 第八十一章 过去的人 绻涟入狱以后,迩周城并没有和过去有什么不同。 只是奇拉街道不再有千荷一手遮天的嚣张身影,简舍趁机收走了最后一条她原本拿不下的街道,漆冥南丞对夏杰的位置虎视眈眈,他不停的更换目标,只为了重新坐上城主的位置。 而周尘,一边观望着迩周城的动态,一边又要观察那批行踪难定的斗篷人。 阿骨和他们的联系越来越少,似乎那些人的踪迹也很难再看到,问守门的士兵说,那些人有的离开了迩周,似乎朝南方去了。 周尘十分疑惑,却也不愿去找千语打听。 上一次见到千语时,得到的信息让他一直都无法平静。 可千语只是在说一种类似预言的东西,却没说清楚便被周尘给打断了。 看得出那时的周尘是怎样的风声鹤唳,他并不想再离开家乡了,如今正逢乱世,跋山涉水的离开后,很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甚至说,再也回不来。 但为什么千语会说,那个羊皮卷一定要交给停鹤呢?难道上面的内容不能为世人所知吗? 周尘裹着厚厚的披风,站在迩周监狱门口,终于等到了卢思德。 他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封叠的很皱的信,从铁门里递出来:“她收下了,看得出来你们关系很好,谁能劳动云山家主,专门找我出面送冬衣呢。” “这是她给我的信吗?”周尘立刻接过信纸,就被卢思德泼了冷水:“这,是她给江南警长的信,说拜托你转交。” 周尘沉默了一下,才点头应了声“好”。 他失望的转过身,从风口的街转角离开,迷茫的往前走,一直走进了迩周警司,这里还和过去一样温暖昏暗,忙碌又紧张。 周尘走到趴着休息的江南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看他没醒,就把信放在了他身边桌子上,转身准备离开,却被江南叫住了。 周尘和他打了招呼,交代了一下绻涟的信,就要走,但江南却想让周尘和自己一起看这封信。 信里的大概内容,是说她希望江南能够在百忙中抽空寻找小五,如今金银袍子就要从迩周回到帝城岛,等到没有禁忌时,可以多留意。 如果真的找不到,就算了,或许她和小五以及乌思宁的缘分,真的已经到尽头了。 “只是我不相信,我们曾经都是相识的人,包括和警长,我们在战争里携手,一起走在生死边缘,若不曾有真正的告别,我以为任何事都不完整。” 江南把信纸放在了正在认真阅读的周尘手中,他看得出周尘似乎更在意绻涟所写的最后一段,那饱含真情的文字。 他们二人也不曾告别,相视看一眼,却哑口无言,难以面对。 周尘多想再见她一面,听她说两句绻涟会说的话。 一直到了东陆节前夕,周尘才得以有机会见绻涟。 他没有刻意打扮,穿着朴素的衣服,却一定要干净利落,因为他知道,哪怕穿成乞丐,绻涟也一定会拿他和自己相比的。 周尘准备了一些绻涟平时爱吃爱喝的东西,又带了两身新衣服,站在探视人群里,几乎都找不出他和别人有什么区别。 从蜂拥的人群里挤进了前面,终于被带进了监狱内,周尘走在走廊上,松了松肩膀,脑子里却回荡着一串又一串的回忆。 自从迩周发生异变,已经过去三年,三年已去,他们得得舍舍,如今看似平稳的走在路上,而手边又抓住了什么呢? 迩周监狱是座囚牢,但又能困住一切,让一切都不得溜走吗? 梦里那绚烂无比轻盈飞舞的金尘,被周尘抓住时,明明是那样的沉重,那样的真实,可当它们从指缝流动,不翼而飞,却又那般虚无,怎么都抓不住。 或许这就是时间,时间会改变一切,让一些东西丢失,一些东西到来,一些东西重归。 周尘坐在座位上,看着被狱司带进屋的绻涟,原本内心的紧张瞬间化作了酸痛。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囚衣,戴着沉重的镣铐,坐在铁栏杆内,披散着打结蓬乱的头发,机械的抬起头。 绻涟看着栏杆外面的周尘,氤氲在眼眶里的泪水却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她眼眶下还带着伤痕,她努力拉袖子遮盖的小臂上,还留着清晨被监狱里的老女人拿梳子刻的印记,肚子上还留着被踢打后留下的淤青。 有一段时间了,这里可是迩周监狱,不是什么有素质有教养的人会待的地方。 她们嫌弃绻涟瘦小,不爱说话,甚至连个人都杀不死,嘲笑和欺凌是必然发生的。 而绻涟并不是没有能力反抗她们。 可又有什么用呢?或许反抗只会让她得不偿失,若被欺软怕硬的狱司逮到,记过之后恐怕还要延长在这里的日子。 不过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的确反抗不了。 绻涟有一身拳脚,有伶牙俐齿的本领,可她没奸滑的本事,没有孔武有力的臂膀,如何能扔开两个拽她头发的胖女人呢? 若能让自己少受点罪,她自然会去做,只是大部分时候,逆来顺受会让她的日子更平静一些,这三年也会更快。 “我给你带了蓝莓汁,会让狱司给你送进去。” 绻涟点了点头,没有回话。 “我看了你给江南警长的信……他说他会注意留意的。”周尘抿了抿嘴唇,道:“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绻涟听到周尘问起,才算肯抬头看向周尘,望着他干干净净的样子,忧心忡忡的眼神,她就会觉得自己无比的不堪,又该和他有什么牵连。 “你不该来这的。” 周尘欲言又止,半天才说:“如果有机会,我会争取让你更早回来。” 可绻涟却好似没有听见一样,只是望着周尘的眼睛:“周尘,你应该多为自己考虑。” 探视时间还有一段时间,而两个人却是如此枯坐不语。 那只是一句表达思念的话,却没有人说出口。 周尘或许一直在酝酿,但却不知道如何告诉绻涟,他真的想让绻涟和他说些什么。 “为我好的话,不如祈祷时间过的快些。”就在探视时间到了,绻涟站起身时,周尘终于在绻涟要离开探视区时说出来:“若你不和我说些什么,我该如何支撑到那时?!” 他也只想听一听,他记忆里的人能对他说的话。可她也不曾嘲讽自己,也不曾挖苦周尘,不和过去一样,说话声调起起伏伏,那样精怪可爱。 她的话惜字如金,说出的话感觉不到半点温度,与过去也大不相同,是那样的平淡冷漠,悲凉凄冷。 只见绻涟身影顿了一顿,她回头看了一眼周尘,没来得及说话,只看得见两行清泪,接着门就被关上了。 心灰意冷的周尘哀怨的离开了迩周监狱,他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望着他靴子上的泥污,心中无比的煎熬。 他掀起窗帷,看到金银袍子在整顿队伍,为首的人骑着大马,举了举手里的剑,就带着队伍往北边去了。 金银袍子真的离开了,他们在迩周城作恶多端,大杀四方,将整个城池搅弄的民不聊生后离开了。 可这到底还是凯特的主意。 他发疯了一样要找到斯伯捷塔安,可太后怎么可能让他找到呢? 除了迪拉,如今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就只有塔安了,她肯定会将塔安保护起来,哪怕死再多的孩子,也绝不能让塔安掉一根汗毛! 如今的凯特已经是热锅上的蚂蚁,什么事情都不会让他如此焦躁,不管是西南部的穆歌收复红地,还是南部的太后得到了从地瓦国买回来的、四大家族联合谋杀乌氏家主、也就是太后父亲的证据,包括迩周城那一锅乱粥,都不会让凯特在意。 得位不正的家伙,最害怕的,就是另外一个心怀不轨的杂种,取代自己的位置。 凯特下令,哪怕把帝城岛翻个顶朝天,也一定要把斯伯捷塔安找出来。 可惜塔安是不会在地毯式搜查中被发现的。 早在金银袍子回归帝城岛复命之前,太后就已经差人将到达帝城岛的斯伯捷塔安送去了御军台,交给了奈利,作为他的私生子抚养,更名为卡尼·涂耶克。 没有金银袍子可以查到暴雪山上去,因为他们可不是山神兵。 其实这还是迪拉的主意,御军台虽然严寒艰苦,条件恶劣,但若能在那里长大的孩子,那斯伯捷大陆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他都可以生存。 也是迪拉告诉凯特的,如果迩周城没有斯伯捷塔安,或许就是藏匿在了帝城岛。 凯特发疯的时候,甚至戴着金银袍子,以及艾米娅私闯太后的寝宫,另一群男人在这里翻翻找找,非要找出来个孩子不成。 “孩子都是有手有脚的,你觉得一个梳妆屉子能藏下吗?!”太后恼羞成怒的凯特大喊,而凯特却丧失理智的一把捏住了太后的脖子:“有没有藏你心里清楚!我警告你,无论在哪,我都要把他找出来,亲手那剑挑死!” 太后看凯特如此绝情冷血,愤恼无比的紧咬牙关:“他可是迪成的孩子,流着你的血……” “已经不重要了……” “你把迪成杀了,还要把他的骨肉杀了……你简直丧尽天良……” 凯特被太后激怒,彻底崩溃,他抬起手一用力,就把太后甩在了地上,狠狠的撞向旁边的石柱!然后抓起石柱上的长灯火把,扔向了寝宫内部…… “里面还有人!” “全都去死!你们全都去给斯伯捷塔安,斯伯捷迪成陪葬!”凯特丧心病狂的狂笑着,望着眼前一片火海,耳边不断充斥着宫娥的惨叫声,他却止不住得意的连声发笑。 而捂着脊梁,被艾米娅搀扶起来的太后,也只能无声的落泪。 虽然宫殿内没有她所在意的任何东西,可她却为斯伯捷氏悲哀,为她的丈夫和孩子悲哀。 哪怕斯伯捷迪成是她和丈夫的孩子,或许她也没有如今这样痛彻心扉了。 皇帝烧了太后房子的丑闻瞬间就弥漫向整个帝城岛,又会漂洋过海来到迩周,来到东陆。 凯特得偿所愿,会成为闻名遐迩的一代皇帝。 第八十二章 乌思宁接受的交易 离开狂风雪林时,子夜鬼嘱咐了乌思宁三遍,沼泽地的荆棘林里有更加猖獗的恶魔,如果走到了狂风雪林,切记不可回头,不可理会耳边的声音。 乌思宁告别了子夜鬼,一个人拉着小五的尸体走进了沼泽地。他望着以前几乎无边无际的荆棘林,呆若木鸡的停住了脚步,想要走过这样险象环生的地方,需要一些勇气。 但最危险的还不是沼泽地,这里的荆棘林虽然耽搁了乌思宁好些天的路程,但好在他并没有遇到什么穷凶极恶的恶魔,遇到的只有毒蛇禽兽之类的,不过这些生灵往往没有那些披衣鬼恐怖。 而狂风雪林另外一个危险的因素,便是狂风暴雪了。 乌思宁拉着小五,刚走进狂风雪林,就一步都迈不起来了。 这里的风几乎可以把整片森林连根拔起,雪花有手掌那么大,只要乌思宁敢停下来,那他就会立刻被雪花覆盖,冻死在狂风雪林之中。 所以乌思宁几乎不敢停歇,不曾吃食饮水,不曾坐下休憩。 他蒙住脸,整个脑袋只露出一双辨别方向的眼睛,可惜狂风雪林十分茂密,几乎看不到天空,这里没有影子,没有足迹,就好似行走在夜晚中,任何事在这里都可以变得无比荒谬。 透着一点从树杈枝桠旁露出来的昼光,还有返照的雪光,乌思宁依稀可以从风雪之中,看到哪里才是能够继续前进的地方。 走过荆棘林时,他已经是伤痕累累,但他的伤口还能愈合,乌思宁不会死,他也不愿死在狂风雪林。 “你想要得到什么……” “我都可以给你……” 他不能因为任何声音停下脚步,这些一直萦绕在他耳边的声音,必须成为推动他加快速度的压力,乌思宁必须再快些! “你拿什么交换……” 乌思宁不敢回头,他拉着小五,拖着酸痛的身躯,走的越来越快,他能看见身边的风雪,但看不见身后追逐他的恶魔! “什么才是你想要的?!” 他想起子夜鬼的话,不能理会恶魔,不可以回头看! “子夜鬼可以做的,我也可以做!” “我能够让他复活!” 乌思宁愣了一下,不知不觉脚下的力气也慢慢消失,他没有刚刚走的快了,甚至说抬起陷入雪窝的脚都无比困难。 他十分犹豫,又无比纠结的抬起头,他的犹豫只会勾引更多的恶魔闻着猎物的味道赶来! “没有任何事是不会付出代价的……平等的交易会让你得到心安理得的回报……” 乌思宁慢慢转动过来身子,就看见身后一片虚无,他望着风雪去的方向,那是一片漆黑,一片混沌…… 朝黑暗盯的久了,就会看见恶魔。 一团黑气从黑暗中逐渐浮现,它缓缓的来到乌思宁面前,望着他惊愕却又试探的目光,沉重嘶哑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想要的,我都可以给你。” 话音刚落,乌思宁就猛然觉察到身边的一切都陷入了黑暗,身后原本狂风暴雪来的方向,忽然改弦易辙,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前往后,要把他吸进去! 那是一个黑色的、巨大的漩涡,力量要比狂风雪林里大风大雪的力量,巨大十倍! 乌思宁被腾空吸起,可他却没有意料中的无比沉重的摔在任何地方,而是轻飘飘地站在了地上,四周瞬间站起一圈的石墙,黑色的石墙上沾着血渍,脏兮兮的黏膜,乌思宁胆寒的站在小五旁边,不安的抬起头望向周围。 很快,从墙壁内渗出了有七个黑色的气团,他们幻化人形,身披黑色斗篷,黑暗的笼罩下根本看不到他们的面孔! 高大的身躯慢慢倾斜,他们低头俯看着弱小犹如蝼蚁的乌思宁,一个恶魔张口开始说话:“很久没有见过,自己跑来狂风雪林的人类了。” “我要去夜行宫!”乌思宁鼓足勇气,朝那高大的身躯大喊。 可恶魔听到的就好似麻雀啼鸣,那样毫无威慑力,甚至十分可笑:“你要去夜行宫,那为何会到恶魔窟呢?” 乌思宁没有答话,他说不上来,因为他的确动摇了,他听信了那个披衣鬼的话,可他只动容了一瞬间,却被恶魔敏锐的嗅到,直接把他拉进了恶魔窟。 “来到这里,这里就是你的夜行宫。” 乌思宁望着那一片连着一片的黑暗,纠结半天,才说:“你们真的可以让小五死而复生吗?” “当然,只要你拿你最重要的东西和我们交换。” “我最重要的东西……”乌思宁思考了许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如今他就是一具行尸走肉,两袖空空一无所有,他有什么东西能和恶魔交易呢? 恶魔蹲下身子,斗篷下一双血红的眼睛在黑暗里亮起,他直勾勾的望着乌思宁,诡秘的声音在恶魔窟中回荡,控制不住的贪念和妄想,在他颤抖的喉中呜咽:“你最重要的东西,小画家。” “不……”乌思宁大惊失色的瞪圆了眼睛,他果断的把手背到了身后:“我不能没有我的右手……” “那你又为什么不能没有这个孩子呢?”恶魔伸出他那双骷髅大手,从包裹的毛皮下,将小五的尸体托在掌心,不顾乌思宁的呐喊乞求,他毫不犹豫的站起身,任由乌思宁撕拽,他也够不到恶魔的掌心。 “我欠他的,我有无尽的罪恶,我必须让他活过来……求求你把他还给我……”乌思宁崩溃的揉着脑袋,乱蓬蓬的头发变得更加散乱。 恶魔回乌思宁话:“可以啊,我只需要你的右手。” “我要离开这,我要带他离开这里!我要带他去夜行宫!” “你是到不了夜行宫的孩子,凭你的毅力,你会死在死雪原上。” “或者进入另外一个恶魔窟。”另外一个恶魔开口取笑乌思宁。 “如果你不同意,我们会把你关起来,一直到你同意为止,总之从来没有人,能够不完成交易就离开恶魔窟。” “相信我,我会把他救活的,而你损失的,只是一只手而已。”抓住小五的恶魔慢慢又俯下身来,他望着乌思宁,等待他最后的答复。 乌思宁明白,他们要的绝不只是一只手那么简单,他虽然有两只手,也尝试过用左手绘画,可他从来没有成功过,哪怕用右手协助,也很难画出一条直线。 也就意味着,恶魔要的不是他的一只手,而是他此生的绘画旅途,就此到站。 可他面对的是恶魔,面对的是,他从迩周千里迢迢带来的小五。 那个但凡他有紧紧拉住手不曾松开,就不会辗转他手、在地狱待了两年的小五! 是那个绻涟拼尽性命,委曲求全丢弃尊严却也没有救回来的小五! 是啊,恶魔给他的是一条命,他失去的,也只是一只手罢了。 他乌思宁此生本就没有机会再去东山再起,凝庭或者是迩周,他都还没有资格回去了。 无论救不救小五,乌思宁此生已经结束了,他只是一个赎罪的人,他的心中,必须用救赎和愧疚填满! 乌思宁同意了恶魔的建议,他被砍下了右手,在鲜血飞溅在石壁上时,恶魔掌心的小五猛然张口开始呼吸,他长长的吸了一口气后,又吐出了一口黑血,才算是慢慢睁开了眼睛。 小五被放在了地上,等到站稳之后,他环顾了一下周围,只见到墙角的地上坐着一个男人,他的手腕还在流血,双眼迷蒙的看着自己,甚至还有一些泪光。 “你怎么了?”小五疑惑的凑近过去,又问这里是哪个地方。 “这里是……”乌思宁忍着剧痛,看向眼前活生生的小五,困虑犹豫好久才说:“我们很快就会离开这。” “我们?我认识你吗?” 乌思宁听到小五的话,以及他困惑的眼神,心下一沉,却没有表现出来,他只强扯一个笑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小五坐下:“我叫乌思宁。” “我叫……”小五想了想,挠了挠头说:“我不知道我叫什么。” 乌思宁抬起头,望着石窗外的寒月,那样的完整无暇好似白玉。他迟疑了一下,说:“你叫满月。” “我们是不是认识很久了?” “当然。”乌思宁扯下衣边,包住手腕后,转头看向满月:“你想去哪?” “我想回家。” “家?” “对啊,这里是哪里?” “你家在哪?” “在迩周啊。” 乌思宁拉着满月站起身,这时他们周围的石壁一座又一座的倒塌,狂风雪林的大风再次侵袭他们的身体,乌思宁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满月面前的风雪,他蹲下身,告诉满月,无论去哪,现在要先离开这片森林! 不要回头,不要听耳边的话! 离开的路背对着风雪,要比逆风好走的多,他们一路狂奔,朝着东方而去,或许只有东陆才算是二人的容身之处。 他们身后还有追赶他们的恶魔,但他们已经不再害怕了。乌思宁只是一个赎罪的人,他如今唯一的愿望,就是带着满月去安全的地方,改名换姓也好,忘记过去也罢,他不能再回头了。 回报绻涟之死唯一的办法,就是让满月,能够好好的活下去。 哪怕再多的恶魔追赶乌思宁,他也绝对再不回头! 周尘从梦里惊醒时,迩周的大雪大风将他的窗口吹的咣咣响,他心惊的翻身起床,来到窗前,将窗户合上以后,站在窗前看着门外的风雪交加的黑夜,心中的忧心还没有从梦境中抽出来。 他梦到迩周城被恶魔所笼罩,黑色的烟雾遮天蔽日,迩周陷入永夜。 正在这时,宁殿的大门忽然被冬杨给推开了,他着急忙慌的来到周尘身边禀报,比划的意思是,周期连夜去了医技司,好像是医技司内出了什么问题。 “现在吗?”周尘皱起眉,见冬杨点头,周尘二话不说,就拿起衣服准备出发。 不过冬杨又拉住周尘,告诉他外面风雪很大,而且持府很可能去了城门城区。 那看来出事的,是烟草了。 第八十三章 崭新的太阳 “我不能白给你。”简舍将烟筒放下,昏黄的灯光下,她看着对面坐着的漆冥南丞。 屋子很小,只是一个赌牌的小房间,坐着漆冥南丞和简舍,还有几个打手。 是漆冥南丞约简舍来的。他说简舍如今收回了街道,又开始减少火器的生产,想要走正道,还得问问他同不同意。 漆冥南丞需要火器,来维护自己的黑生意,维护自己家族的安全,和威严,而奇拉集团如今想要退出军火江湖,这是违反了两个家族之间的约定的。 也正是这个合约的存在,才让简舍愿意来和漆冥南丞谈生意,不然她才不会理会漆冥南丞。 他们坐在一起烧了很多烟草,酒水一滴未动,牌也完完整整的放在桌角。 一直到最后谈妥的条件是,简舍帮助漆冥南丞,坐上社务司副司长的位置,漆冥南丞不再提这件事,并把千荷交给她简舍。 “你这么想要她的命?” “是死是活,我希望我说的算。”简舍终于端起了酒杯,她抿了一口,又放回了桌子上。 漆冥南丞想了想,火器虽然可以保护漆冥家族,但终究是不被法令保护的,如今全面禁火铳,这不是长久之计。 但如若漆冥家族在社务司可以有一席之位,那漆冥南丞就可以光明正大的,维护自己的利益了。 “可以。” 简舍和漆冥南丞达成协议后,简舍就坐着马车去见辰捷了,辰捷和夏杰就在简舍的地下城里喝酒,她找过去时,夏杰对简舍视若无睹的转身离开了。 “奇拉家主,不常见的客人。”辰捷放下酒杯,看到简舍的红唇时,他的醉意就已经烟消云散了,辰捷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哪怕他处在最清新的时刻,也不一定能绕开她的陷阱。 简舍笑着坐到辰捷旁边,张望着周围:“如今开年不久,马上又要纳税,我知道城主也很忧心吧?” 听到简舍提这件事,辰捷则故作为难的蹙眉:“是啊,这几年不太平,城库也很紧张,还得你们这些大家族帮衬。” “我当然会帮城主,只是,城主也帮帮我吧。”简舍把自己的手搭在辰捷的腿上,轻柔柔的好似波浪打在他的大腿。 可这样清凉的滋味,却叫辰捷不寒而栗。 “如何帮我?我又……如何帮你?” “我把奇拉集团的火器给你,你把社务司副司长的位置给我。” 辰捷愣了一下,然后反问简舍:“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禁枪令一直都无法充分施展,不都是因为奇拉家族吗?”简舍摇了摇酒杯里的果酒,然后继续道:“我全面停止生产火器,城主在皇帝那里,还是百姓那里,都会被青睐的,迩周会成为斯伯捷大路上第一个禁枪令实施成功的地方。” 简舍说的不无道理,如今正逢乱世,如若辰捷再不立功,恐怕弹劾他的名信就不会只在政务司了,会飞到帝城岛的皇宫里去。 凯特皇帝不是好惹的人,他不能生事。这些年的迩周乱如蜂窝蚁穴,他必须要整治一下! 辰捷回过头来,又问简舍:“你要把副司长的位置给谁?”他知道简舍根本不在乎这个位置,连正司长都是她的傀儡,简舍还需要什么呢? “漆冥南丞。” “不可能,他是个狼子野心的家伙,万一他杀了我怎么办?”辰捷立刻否决,没有退让。 简舍又弯了弯嘴角,说:“他不会杀城主的,有夏杰和我在掣肘他,他最多给自己的家族找个保护伞,别的,他长袖难舞,根本伸不到郡城宫殿,或者是政务司。”其实简舍根本不知道漆冥南丞会不会杀城主,只是这件事和她没关系,谁做城主都无所谓,只要她钱和权力都不少就行。 哪怕这片大陆上的姓氏都朝令夕改,她也毫不在乎。 这种世道下,人们只能顾好自己的安危。 春天进贡帝城岛时,简舍也捐了不少的钱,仅仅次于云山家族,周尘对此也感到意外,对漆冥南丞的上位更加匪夷所思。 这时候的周尘,以及周期,都没有料到医技司会出问题。 离开迩周之前,周尘还曾想去见一面绻涟,虽然的确如愿见到了,可这时的绻涟和过去的绻涟大相径庭,她眼神淡漠,神色冷峻,瘦的皮包骨头,浑身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周尘根本不知道如何点燃她这颗在黑暗里挣扎失败的灵魂,他选择给她写信,几乎每周都写,有时甚至每周能写三四封。 坐在去帝城岛时的客船上时,周尘也在给绻涟写信,他走过几次这条海路,知道这条路上有多么凶险,但他并不害怕,因为他身边有人,他在迩周有人。 他说,或许迩周监狱的生活生不如死,但希望绻涟忍一忍,等一等,总有一天会再相逢。 回来时,周尘告诉了绻涟自己在帝城岛的所见所闻。 “帝城岛几乎没有四岁以下的孩子,我庆幸阿诺一直在万晴宫殿,他能躲过一劫,一定是我父亲和母亲,还有姑母的保佑。 凯特皇帝在宴会上收到了来自南方的信探,日夜兼程送回的消息。我在地瓦国见到的那把剑,被一个杀手带回了南陆,乌氏遭到四大家族的围剿,这是重要证据,乌太后用此威胁四大家族,才算平息了内乱。如果乌思宁还在,他得知这个消息,应该会无比的激动吧,至少他的家人里,还有人在用自己的力量,顶起乌氏的天。 如今的斯伯捷大陆,似乎四处的硝烟都消失了,西南的红地被克飞亚的新国王所收复,新国王甚至斩杀了一头龙,这是迪拉告诉我的,他很羡慕。 或许你不知道,在海舟山倒塌后,真的有一头龙飞去了西陆,它驮着一个人,竟然是丹古! 他投靠了红地领主江瑟,后来起了歹心,在江瑟征战沙场时,自封摄政王霸占了江瑟的家乡,如今被克飞亚国王所杀。 他干尽了坏事,迪拉却很羡慕他,因为他见到了龙。 迪拉说,若此生能见到龙,才算是不枉此生。 我觉得,不枉此生的定义太多了,对于我来说,只有有一日,真的能从迩周看到旧时的太阳,才算不枉此生……” 绻涟缩在屋子的角落里,一边落泪,一边看着周尘那隽峻的字,他轻轻划掉了那句话,又重新写着:“不,只有未来某日,能在迩周看到崭新的太阳,才是不枉此生!” 崭新的太阳? 绻涟抬起头,看着铁窗外冷冽的月色,目光里闪烁着一丝淡淡的渴盼。 或许她也很想要看到崭新的太阳,无比温暖、无比自由奔放的太阳…… 绻涟就这样一直等,从春天,等到夏天,从夏天等到秋天,仲夏节她没有过生辰,害怕她会是武神,平日里欺负她的人,这天也会躲着她,这对于绻涟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生辰礼物了。 过了这一天,一切噩梦还是会再次来临,迩周监狱的日子,就是日复一日的梦魇,绻涟那一点渴盼,也在一点一点消失,就在她连续两个月都没有见到周尘开始。 周尘从梦境中惊醒,被冬杨的话带进另外一个噩梦。 冬夜之中,他策马奔腾,朝医技司赶去。 周尘先是询问云山龄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就开始检查烟草部的研究成果。 “研发的烟草——银冕,种植出来的结果和研究结果出现差距。”云山龄睁着自己昏花的眼睛,努力的去看周尘手里羊皮纸书上的字,却怎么也看不清。 “负责人是谁?”周尘看向旁边一堆被从家叫回来的技员,还有今日值班的技员。 “是我。”帽子都没戴好的高个男人叫做云山常,扶了扶自己的帽子,有些愧怍的抿着嘴唇:“发现人也是我。”他拍了拍身上的泥雪,来到周尘面前站正:“我是从城门城区赶回来的,银冕是叶缘绿渐红色四叶二节冬草,形状像王冠得名,但城门城区的烟草,是叶面黑绿叶背红的四叶二节冬草……” “继续说。”周尘皱起眉,放下羊皮纸书,就招手让云山常跟着自己往外走。 “银冕草是白鬼草和冰玫瑰嫁接成的,取白鬼草余味百感交集醇香绵长的优点,去其超强洗髓毒性,冰玫瑰,主要是取其生存的耐受性和其独特的香味与白鬼草的腥味结合。” “现在有什么不同?” “现在的银冕和实验种植结果并不相同,外观就不同,更像是另外一种已经存在的烟草。” “什么烟草?”周尘停下脚步,等待云山常的说法。 云山常抿了抿嘴唇,说:“轮莱。它和轮回相似,但轮莱的致幻程度更强。” “这怎么可能。”周尘看着实验土地里长出来的银冕,一边系好冬杨给他披上的披风,一边蹲下身伸手查看:“烟草地里不是这样的是吗?” “您可以亲自去看看。” 云山常刚说完话,冬杨就恼火的一巴掌把云山常推到了雪地里。 冬杨的意思很明显,现在风雪交加,让周尘顶着暴风雪往城门城区去,根本就是笑话! 而周尘却伸手把云山常从雪地里扶了起来,他知道冬杨的担心,但他肯定会去城门城区的,就连周期都在那里,他周尘身为家主,又怎么能退缩呢? 于是周尘则和云山常,连夜上了马,朝城门城区去了。 种植地就在城门城区以东三公里外,那里有十亩云山家族的种植地。 周尘下马时,浑身都被冰雪覆盖着,他努力抖了抖拍了拍,才算露出自己本来衣服的颜色。 这时的白昼都已经席卷整个天穹,一片银装素裹的田野里,周尘放眼望去,白雪皑皑之中,就见到有三五个人站在眼极之处。 周尘叫着云山常立刻朝人影处去,田道上还停着几匹马,看马鞍,周尘确定周期就在这里。 “叔叔!”周尘摆了摆手,喊了几声,就朝周期跑过去。 就见周期弯着的腰直起来,他的斗篷上落满了雪花,连眉毛上,眼睫毛上也都白花花一片,他眼神辽阔的看向朝自己跑来的周尘,仿佛望眼欲穿。 而看到周期的周尘,也在这一瞬间发现了一件让他痛心的事,曾经为了这个家死过一次的叔叔,如今还在默默耕耘,鞠躬尽瘁。 可他头上花白的不只是雪花,还有隐约露出的一丝白发。 而周尘这后来赶到的人,才知道自己还在被他保护,自己又该怀有什么样羞愧的心情,当一个懦弱的孩子。 第八十四章 摔在地上的泥巴 “这就是轮莱草……”云山常蹲下身子,从雪地里抓出一株草来,放在周尘眼前:“如果不注意,确实不好发现。” 周尘接过云山常递来的烟草,看了半天,沉默的抬头又看向周期。 就见周期轻咳了两声,然后问云山常:“种子是秋天播种下的,难道没有发现吗?” 周期的意思是,早在秋天的时候,云山烟草地的种子,就已经不对劲了。 而周尘也明白周期的想法,他怀疑种子被人调包了。 可那么多的烟草地,种子都要用畜生拉车拉过来,怎么才能偷梁换柱呢? 至少不会是一个人所为。 “现在烟草地怎么办?”云山常问了一句,周尘望向一眼看不到边的烟草地,说:“如今天降大雪,暂时先用遮雪布遮盖,现在需要回医技司从长计议。” “遮雪布?”云山常跟上要离开的周尘,还没说话,就被周期追上来,他跟在周尘身边,低声道:“遮盖不是长久之计,恐怕现在消息已经到了传音司那里,他们如果能抹黑我们,什么招数都会用。” “那就找人来看好这里,不让他们搞破坏。”周尘骑上马,等周期也坐上马背之后,才继续说:“哪怕把这些烟草全都烧掉,也要商量一下怎么个烧法。” 回到医技司后,周尘和周期,将云山龄、云山常,叫来了议事厅。 周尘沉默了很久,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围着的传音司的人,还有郡城宫殿的人,路边停着一些市员的马车,还有武器署、财庄来探听消息的下人,连公正厅也有人想来看周尘的笑话。 “望楼下面都有公示,传音司写的云山家族出现大问题,开辟烟草天地却将一败涂地。”云山龄冷笑了一声,说。 “只有泥巴,会摔在地上起不来。”周尘离开窗前,来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然后让云山龄联系财庄,计算一下如果将烟草地里的所有烟草都算做亏损,将农人、播种、研制、技员所有的财销都算进去后,需要多少钱。 “家主这是什么意思?”云山龄果断提出疑问,他放下记录的笔,有些疑虑的说:“听家主这么说,好像是要放弃这块地了。” “难道云山家族可以销售销魂草一类的东西吗?那我们和奇拉家族还有什么区别?和云山田园旁的漆冥田园有什么区别?” “但我们的损失必然会很多。” “如果我们改变我们的道路,去变成和他们一样的商人,那我们未来损失的只会更多。”周期反驳云山龄:“您是元老级的人,相信您会为了大局考虑。” “或许我可以带着技员再去田园看看,有没有可能,还有一些银冕?”云山常在混乱里插了一嘴。 周尘点了点头,让冬杨送他离开,并把财庄的周梧影请来。 看周尘要和周梧影亲谈,云山龄抬抬眉毛:“庄主恐怕要比我更希望家主,可以倾售一部分,至少不能颗粒无收,这是近半年,族人劳作的成果。” “做生意不可能总赚钱。”周尘喝了一口温好的麦酒,继续说:“云山常走了,我希望司长调查一下,云山医技司里,为什么会被渗透进来其他成分的人。” 一直到了晚上,周尘都没有等来周梧影,外面的大雪依旧不停,仿佛这场大雪要一直下到东陆节到来。 门口的马车渐渐少了,可传音司的人没有少一个,他们几乎都要冻僵,还是周期去命人,让他们进屋喝茶取暖的。 但他们见不到周期,也见不到周尘。 如果拿不到一个解决办法,周尘不会轻易去向任何人毫无底气的解释。 中夜,依旧风雪交加。 刮的像雪人一样的云山常抓着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走进了医技司,他躲过了一拥而上的传音司的司员,对于那些要命的问题,都选择了沉默。 他们问云山家族第一次扩展烟草事业是不是失败了…… 云山家族半年近两年的研制大半年的种植会不会就此停止。 还没有成熟的烟草是不是已经凋零。 为什么要用布盖起来,是不是研制成果很失败。 周尘身为新家主,根本不知道如何让云山家族跟上时代的步伐。 云山家族,已经从盛转衰了。 周尘看着云山常推开门,把那个男人丢在自己面前。 据云山常所说,这人是漆冥家族的人,他和他的同伴去云山田园探查被发现,只抓回来了这一个。 周尘先是没有说话,他上前掂起男人的衣领,看到了漆冥家族的族徽,才算相信。 冷冽黑暗的目光,落在这人身上。 这哪里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他只觉得自己被一个怪物盯着,这个怪物没有血盆大口,却有能让他坠入无尽黑暗的噩梦。 “你们来云山田园干什么?” “家主让我们看看,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尘冷笑了一声,说:“他应该是来确认的吧?” 那人愣了一下,颤抖的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却被周尘揪起头颅,逼迫他看着自己:“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家主让我们来确认,田里是不是轮莱草……” 周尘心里憋了一天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他把男人甩到了一边,愠色顿然氤氲满布,周尘往门口走了两步,就被云山常叫住了,他劝周尘暂时不要出去。 而这个漆冥家族的族人已经把轮莱草带去了碌耳加宫殿,漆冥南丞看着那还带着雪水的轮莱草,高兴的不亦乐乎。 只要天亮的时候,他带着这株草站在云山医技司前面,让所有传音司的司员看看,这就是所谓云山家主研制了几年,花心思培育了那么久的烟草,也不过是更容易致幻的销魂草罢了。 “人到最后,都会朝钱臣服的。”漆冥南丞冷笑的看着手里的轮莱草。 “看来简舍真的成功了。”奥米斯低语。 漆冥南丞看了奥米斯一眼,然后说:“只要把云山家族扳倒,迩周城的烟草种植和买卖都是漆冥家族和奇拉家族的了。” “不要给云山家族留时间,尤其是周尘,让他没有能够改变现状的机会,家主明早一定要出现在云山医技司。”奥米斯还是提醒了漆冥南丞了一嘴,有人对周尘充满了期待,充满了厌恶,就会有人对周尘充满了忌惮。 他还那么年轻,却已经是人们心中的恶魔了。 第二天清晨刚至,钟声落下,漆冥南丞就从马车里钻了出来。 他披着大氅,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在雪地里,就好像是一根受伤的枯树杈。 已经守了一天一夜的传音司好似看到了神仙一样,从温暖的室内跑出来,对着满身冷气的漆冥南丞一拥而上。 好像是在等这个枯树杈,揭发屋里的菩萨。 路上马车里的人也都探出了头,或者让自己的马夫跑到前面来打听。 刚赶到的里恩,也从马车里钻出来,他扶着马车站稳站高,往人群里眺望。 “我真的没想到,那个野心勃勃,雷厉风行的周尘,还有那个经历过那么多棘手的事的周期,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当缩头乌龟,我也感到很遗憾。”漆冥南丞摊了摊手,继续说:“为商如果为了钱,耍一些手段并不足以羞耻,我们都是商人我很理解他。” “云山家主究竟做了什么?” “可能大家都听说了,他们新研发的烟草叫做银冕,是销魂草和别的东西嫁接的东西。但,古往今来没有人嫁接烟草,也很难成功。这种东西,也没人敢烧,万一真的上瘾呢?”漆冥南丞慢条斯理的说这话,几乎平等的和每一双盯着自己的眼睛对视了一下,才从袖子里掏出来了一株轮莱草:“这是我家田园里的农人在云山烟草地里发现的。” “这是什么草?” “看起来很漂亮,它茁壮成长的季节是冬天,越冷越漂亮。”漆冥南丞眯起眼睛:“这是轮莱草,可不是什么银冕。”他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在听到烟草名字后炸锅的人群里,却格外的尖利:“想要赚钱都可以理解,可周尘打着培育有致幻烟草香味却没有毒性的烟草的旗号,在这里种植更危险的烟草,赚钱是好事,可如此卑劣的手段,是在下流。”漆冥南丞刚意味深长的说完话,脸上就实实在在的捱上了一拳。 里恩冲进人群里,看着漆冥南丞编排周尘的嘴脸,实在忍不住,就直接把他打倒在地,任凭传音司的司员不断的围拥在周围,里恩也毫不畏惧:“你这个小人,如果说迩周有下流的人,第一名就是你!”说完话,里恩又给了他两拳。 外围的奥米斯立刻叫人上来拉里恩,而多尔侍卫又拦住,不准他们伤害公爵少爷,云山医技司门口乱作一团,传音司的司员看着公爵少爷和漆冥家族都扭打在一起,看的更起劲了。 得到消息的周期立刻带着人来到大厅前,将扭打在一起的人分开,又把传音司的司员轰出了医技司,这时候江南也带着接收到晶甲信号的司警,来到这里维护治安。 周尘站在楼上,望着一楼大厅里混乱喧闹的人群,他只是沉默的看向远处围观的一群技员。 而江南则拨开人群,站在大厅中央,抬头望向周尘。 过了一会儿,周尘下到了一楼,没有顾云山常的阻拦,走到了江南面前。 “这里的路已经因为你的医技司水泄不通了,还牵扯着公爵少爷,和我去一趟迩周警司吧。” 周尘明白,江南是想把周尘从医技司中解救出来。 他跟着江南离开了,可又无法轻轻松松的离开。 周尘走在江南身后,江南为他打开人群里的通道,他只看向了人群外被奥米斯搀着的,满脸是血的漆冥南丞。 周尘知道,这件事漆冥家族一定脱离不了关系,他一定要让漆冥南丞知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个道理。 离开了医技司,周尘坐上了去往迩周警司的马车,车上还坐着里恩,他整了整衣襟,冷笑一声说,不相信医技司可以把周尘困一辈子。 “我知道你的用意,只是你这么做,把你自己置于什么境地?” 里恩笑着拍拍周尘的肩:“解决麻烦才是正事。” 第八十五章 雄狮的梦 周期站在医技司门口,望着周尘离开后,才回头回答传音司的问题,他只有一句话要说。 “云山家族的家族箴言是诚善为尊,我们的先祖告诉我们诚信和善意会是一条很长的路,我也从不认为,现在是这条路的尽头。” 站在一旁的奥米斯望着离开的周期,他突然有些不安起来。 这帮自以为是的好人,可能真的会做一些疯狂的事。 周尘一从迩周警司回到万晴宫殿,就见到了门口停着周梧影的马车,他站在门口,一直等到周尘走到他面前,才低下头行礼。 而周尘扶住他,让他同自己进了议事厅。 “家主应该清楚现在的情况,无论是迩周还是整个东陆,现在是哀鸿遍野,如今是很紧张的时候,对于我们商人来说。”周梧影一落座就讲了这一番话,他的意思是在提醒周尘,不要轻举妄动。 “我要了一份医技司技员的名单,我会去查出究竟是谁渗透了云山家族,掉包了种子。”周尘看着倒满的热茶,还在冒着腾腾的热气。 “那烟草呢?” “庄主有什么意见?” 周梧影沉默了一会儿,说:“从一开始,财庄会议时,总结的结果是不同意烟草的开发。” 听到周梧影旧事重提,周尘选择了噤声。 “但最后财庄的建议没有被采纳。”周梧影冷笑着摊摊手:“这桩生意风险很大,因为我们在给自己树敌,而且既然种下了,不论好坏,如果不销售出去,就是一大笔亏损。” “有多少亏损?” 听到周尘这样问,周梧影好像是确信了什么:“看来家主已经拿定主意了。” “我只想得到一个数字。” “如果家主将一部分白鬼草和其他烟草放在一起稀释后,再组装售卖,这样我们还是可以填上这部分亏损的。” “云山家族不会贩卖销魂草的。”周尘果断否决了这个建议。 “可家主已经把它种下了,羊皮卷上的神明说过,有什么样的因,就有什么样的果。如今只有逆来顺受,否则会损失很多。” 周尘在心里默默的咒骂了一句:去他的羊皮卷。 “难不成家主想要一把火烧了它吗?” 周尘看向被推开的议事厅大门,那里只被推开了一条缝隙,周诺睁着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的看向周尘。 “没错……”周尘好像坚信了什么,他将视线又移动向周梧影:“哪怕一把火烧了它们,我也不会卖。” “田庄有八百在职的农人,花费的肥料都有十几万银币,田地有三十亩还是租用田主的,医技司的烟草技员也在等着家主养活,如果家主要自掏腰包,整个项目至少要损耗近百万银币。”周梧影瞪着眼珠子,提醒周尘这究竟是一个多大的数目:“不知道我的富豪家主知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概念,百万银币,是迩周城五年的全城赋税,社务司的人,不仅仅只和家主在一起喝酒。” “我们医技司和武器署,学院、医司,还有各地的分司,每年的盈利也很多,如今的玉兽联合技术也很有成效,推广到其他城池,难道没有盈利吗?” “联合医术和烟草生意一样吗?您是要用您妻子唯一存世的成果去填您造的黑锅吗?” 周梧影的话完全不留情,他提起了涂晴,这句话就好像锥子一样扎进周尘的心。 “这都是属于医技司的成果,银冕的成果是成功的,百万银币对我来说,要比云山家族今后的路轻太多了。”周尘正颜凛色,他紧紧的盯着周梧影,继续说:“我看重云山家族的每一个成果,我清楚地知道每个成果都是实打实的做出来的,烟草生意,我也要这么做。” “那既然家主已经有主意了……”周梧影站起身,他拄了拄拐仗,撤开座位:“我就在财庄,等待家主的令简了。” 他没有在看周尘,就转身往议事厅门口走。 周梧影走出房门,看着站在门口的小周诺,罕见的慈笑起来,低头对小周诺说话:“没想到,云山家族如今能看好的却是一个小家伙。” 走到门口的周尘目送周梧影离开后,把周诺抱进了怀里,他问周诺自己该怎么办,要不要烧掉烟草地,意料之中的,周诺不会回答他。 第二天清晨,周尘带着一一大本技员基础信息登记册,骑马到了夜行宫。 他最终选择云山家族以外的人,更方便的人去彻查这件事,云山龄的能力有限,和周尘一样长袖难舞。 罕见见到周尘的多卡却也能猜到周尘此次前来的目的,他问周尘有没有丰碑人的消息,周尘没有说千语的事,只说起古怪的阿骨。 “但是抱歉,最近我有些焦头烂额的……” “的确,云山家族现在是众矢之的,连城主对你们也是不管不顾。” “他没有露过面。”周尘苦笑着耸肩。 “我知道前段时间,有一群古怪的人来过迩周。”多卡依旧在试探周尘消息。 “对,我也观察了,但他们又离开了。” “去哪了?” 周尘摇了摇头,说他不知道。 “有见过别的人吗?” “什么人?” “故人。” 周尘迟疑了一下,他不知道多卡说的是持令者,还是千语,他摇了摇头,担心多卡继续问下去,周尘选择了离开。 离开夜行宫时天已经大亮,他的马在街道上穿行,周尘可以明显的感觉到各种不同的眼光朝自己投射过来。 他并不在乎这些,周尘只看见街角处的千语,在看到周尘的时候停住了脚步,千语注视了周尘一段时间,就在周尘在街边跳下马,走进人群朝他过去时,他却转身离开了。 周尘立刻破开朝自己涌来的人潮,朝千语跑过去。 他一路追到了千语家门口,跟着千语就走进了屋门。 “我有事问你,你跑什么?” “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你。”千语百感交集的望着周尘:“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说你吗?你要是和简舍、和漆冥南丞一样,那我对你抱有的希望又有什么意义?!” “我和他们不一样!” “那你们的烟草地到底怎么回事?” 周尘只好将事情原委告诉了千语,并希望千语回答他几个问题。 周尘一定要弄清楚阿骨和那群穿着斗篷的人究竟什么关系。 “那群人就是丰碑人。” 这是周尘猜到的。 “而阿骨,他会禁术,但是他也有丰碑人的徽章。”千语从衣襟内掏出了一块挂在项链上的徽章。 一头雄狮。 “那他就既是子夜鬼,又是丰碑人。”周尘皱着眉,虽然已经明白了,却又无法相信。 可阿骨一直都是一个神秘的人,任何事在他身上都不该稀奇。 难道是证实了周尘心里某件事吗? 他是子夜鬼,也可以成为丰碑人吗? “他们现在去哪了?” “他们去黑暗的地方。”千语的目光忽然明亮起来。 “什么意思?” “丰碑人都朝最黑暗的地方去,为的是把光亮带到那里。” 雪还在下着,这场雪似乎一定会持续到东陆节了。 周尘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耳边却回荡着千语的声音。 去黑暗的地方。 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疯子吗? “迩周那么黑暗,他们为什么不留下?”周尘在千语家时,就反驳千语。 千语的回答,却让周尘抬不起头。 “因为迩周已经有你,有我了。” 而周尘,如今只是个连和自己一样大的人掰手腕,都赢不了的废物。 家族内部的事,他都焦头烂额,还要去看这个迩周城吗? 回到万晴宫殿后,周尘就看到周期在议事厅坐着喝酒,手里拿着被周梧影退回来的令简。 果然,周梧影拒绝了周尘调用财庄财物的要求。 但财庄内的钱财都是属于云山家主的,周梧影这是在用他的资质,他身为庄主那一份驳回权,和周尘作斗争。 周尘从周期手里拿过令简,看着上面没有被撕开的漆印,苦笑着言:“现在只有等。” 他回头看向站在门外的阿骨,迟疑了一下,说:“继续写令简,一直写到庄主批准。” “家主还有别的打算吗?” “我要等到技员调查的结果。”周尘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大雪。 或许迩周该担心这场大雪了,已经持续了那么久,如若不是一直在清扫和朝河海中推倒,如今迩周可能已经变成了一片雪城。 距离东陆节还有十天。 周尘忽然一激灵,他这才想起自己到底这几天忘记了什么事,他转身跑进了宁殿,拿起让侍女找来的冬衣,就想去迩周监狱,可门外已经被大雪封住,就算是连夜清扫,也要明天早上才能出门。 冷风寒雪吹在慌乱的周尘脸上时,他才算是平静下来。 这时,不安的感觉瞬间被愧怍占据。 周尘望了望手里拿着的包袱,算算日子,周尘已经有好几个月不曾见到绻涟了。 这一夜他都不曾睡好,周尘蜷缩在被窝里,抱着要给绻涟送的冬衣,梦中他在雪地上奔跑,身后有一只狮子追逐他,一直到他被千语抓住。 千语拿着自己的徽章让周尘看,他低声和周尘咬耳朵,告诉周尘,他可以成为一个丰碑人,他应该去最黑暗的地方。 “那是哪里?” “带着反羊皮卷……”千语塞给周尘一本破书,就推着他让他跑,周尘一直往前跑,千语告诉他,不要回头,向寒雪双脊去! “不,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可周尘还是回头了。 他看着可怜的千语被狮子咬住了喉咙,他的血染红了雪地,他倒地时,眼睛却还看着周尘,看他有没有想自己说的那样,拼命地朝前跑。 “周尘……” 他的手忽然被人牵住了,他回过头,就看到绻涟拉着他,艰难的朝前拼命的奔跑,周尘恍如隔世的看着绻涟的背影,看着她跳动的、乌黑发亮的秀发…… “朝前跑……” “什么才是正确的事?” “周尘,做你想要做的事,这样才是对的,而不是别人认为对的。” 周尘沉沉的睁开眼睛,他望着窗外刺眼的白茫茫的雪,如同绻涟的泪光一般刺眼,一般纯洁。 第八十六章 家里着火 这天并不是探望日,周尘只能把衣服给了卢思德,让他转交给绻涟,这是周尘唯一能确定衣服会原封不动的送到绻涟手里的,唯一人选。 他踩着雪从迩周监狱离开,裹好自己的披风,走进了自己的马车,冬杨又把他带回了万晴宫殿。 周尘回到万晴宫殿,就又收到了周梧影的驳回信件,但他还在等,等待多卡带着结果来找他。 他只要一个结果,只要得到了结果,周尘就要开始整顿医技司。 期间来拜访周尘的人数不胜数,他坐在会客厅三天都没有休息,但不出所料,这些人中,没有辰捷的身影,也没有见到夏杰,而简舍却来了一次。 她抱怨大雪一直不停,马车已经坏了好几辆,马上推雪的协查兵都要忙不过来,不知道该怎么办。 周尘只是揉了揉太阳穴,问简舍来万晴宫殿就是为了抱怨天气的吗? 停周尘这么说,简舍笑起来,她拉了拉裙摆,看着上面的绣花:“我还记得第一次和云山家主合作,你让我的街道一炮而红,盈利甚至是千荷街道的八倍。” 简舍的眼神意味深长,看着周尘的目光,丝毫没把他当成一个孩子,好像把他当做自己的一个伙伴。 “虽然这都是交易罢了,但家主短短四年时间里,做那么多事,从一个孩子变成今天的模样……”简舍打量了一下周尘,摊开双手:“其实走到今天,你当了骑士,当了英雄,成了丈夫,已经很厉害了。眼前这道坎,没必要太纠结,你已经成功了,人是要认栽的。” “你认栽了吗?”周尘果断反问:“云山科衣离开,多慕的离开,你都没有认栽。你如果认栽了,我现在面前的人也不会是你。” “因为我会比你更成功。” 周尘坐正,正颜凛色的看着简舍:“我告诉你,我一定会查出来的,云山家族不可能在我手里跌下高位。” “那我拭目以待。”简舍站起身,裹紧了大氅,走出了万晴宫殿。 周尘望着大门打开时,被风吹进来的飞雪。 他一直等到了夜里,简舍离开后,他没有再会见任何客人,周尘站在周期身边,望着桌子上堆满的被退回来的令简,周期问周尘现在该怎么办。 周尘只说了再等等,并没有说别的。 他抬头看着窗外的纷飞大雪,他还在等雪停。 子夜时分。 终于等到了多卡的消息,子夜鬼带着多卡的一封厚厚的信笺来,交给了周尘就离开了。 里面写着医技司所有培植烟草的技员的信息,一共有一百零三名技员,这封信里有四十名技员的名字,他们之前都毕业于克斯学院,家里都有奇拉氏的亲戚,一些是毕业就进入了云山家族,一些是曾经在别的地方工作过的技员。 “东方学查堂?” 周期重复了一遍这个医技研究地的名字,然后又在信笺后面找到了一张纸,上面记着东方学查堂的来历。 “它的东家是东方琴,但是户头上投资方是……” 后面赫然写着简舍·奇拉的名字。 “果然。”周尘心中油然而生了一股无法抑制的怒火,他狠狠的把信笺拍在了桌面上,然后转身让冬杨把名单交给云山常,他明天早上到医技司时,必须看到他们四十个人的辞呈。 周尘大步来到窗前,将窗户打开后,大雪瞬间席卷了整个议事厅。 侍女连忙给周尘披上披风,被周期招手示意退下了。 “这雪到底什么时候停?” “总会停的。” 周尘看了周期一眼,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周尘就冒着风雪感到了医技司,云山常没有能力让他们四十个人一大早就写好辞呈,周尘便亲自来。 他看着围在自己办公厅前的人群,决定不再往前走。 “为什么要把我们逐出家族?” 周尘料到一定会有人出头,好像他们才是受害者一样。 就连周期都问周尘,为什么这么相信多卡。 周尘没有说为什么,只说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唯一的路。 “因为你们来自奇拉家族,今天你们不离开云山家族,明天早上,你们当中接收轮莱草种子的收支就会摆到我的桌子上,到时候你们想要离开云山家族也不可能了。”周尘看他们从喧嚣到噤声,便知道起作用了:“如果你们现在离开,我不会继续揭穿你们,我会告诉外面传音司的人,医技司遭到了奇拉家族的渗透,这是我的失职。如果要我等到明天,再去让那些人滚蛋的话……”周尘扬高了自己的声调:“我会直接让迩周警司的人来解决问题!” 他眼尖的看到有人想要溜走,就继续道:“我已经派云山之间的人守住这里了,哪怕是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你怎么可能会有轮莱草种子的收支?” 听到有人还问这样心存侥幸的问题,周尘眯了眯眼,慢慢走近他,说:“我是一个子夜鬼,是云山家主,是先城主亲封的骑士,你认为做不到的事,我都能做到!你们自以为很干净的底细,也能被我查到,如今还敢质疑我是不是有你们的收支……” 医技司哗然一片,站在旁边的云山龄也慢慢皱起眉头。 “原来家主,是央求的那群子夜鬼啊。” 周尘离开时,并没有听到这句话,他毅然决然的来到了医技司门口,对着那群像豺狼虎豹一样包围着自己的人,举起了手里的信笺,告诉他们云山家族遭到了奇拉家族的渗透,后续可能还会查到银冕烟草的培植机密被泄露的情况,如今他解雇并逐出家族了四十名技员,或许未来要逐出家族的人会更多。 “您会把这些证据交给警司吗?” “您是如何获取这些证据的?” “我不会把这些东西交给警司,我要用它时刻提醒自己,但它会被公开。”周尘将信笺交给了冬杨,继续说:“因为涉及到银冕烟草的商业机密,所以很多时候家族会业内解决。我找到了协助我的朋友,也就是夜行宫的子夜鬼。很多事不是我能做到的,我也有需要寻求帮助的时候。” “夜行宫?” 周尘看他们开始讨论起来,自己却满不在乎的歪了歪头:“这很正常,你家着火了的时候,难道不想让自己邻街的朋友来帮你吗?” 他大步走出了人群,钻进了自己的马车。 或许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了,但周尘知道,都还没有结束。 因为他还有一个田庄的销魂草没有解决。 “雪变小了。”周期和云山常从外面回来,走进万晴宫殿的议事厅时,第一句话就是这么一个好消息。 周尘激动的从椅子上站起身,他跑到窗前,一把将沉重的窗帘拉开,就看着外面稀稀疏疏的雪花,内心的波澜无比的汹涌。 “如今医技司负责烟草的技员只剩下六十多人,不知道家主还要不要继续培养银冕烟草。”云山常虽然对周尘的举动有些匪夷所思,但他并没有问。 周尘笑着说:“当然要继续。” “可已经没有资金了。” “找财庄批就好了。”周尘又坐下来,拿起笔重新写令简,然后对折放进信封,盖上漆印,递给下人送往财庄。 “你要不要看一看被周梧影驳回的有多少令简?”周期走到周尘身边坐下,看着他又递出去一封令简。 “他继续驳回,我就继续写。”周尘笑着说:“等雪停了,他就会批准了。” “什么?” 周期当然不知道周尘心里在盘算什么。 晚上周尘舒舒服服的躺下睡觉,他告诉冬杨守夜时看着点,如果雪停了,一定要把他叫起来。 夜里周尘依旧梦见了狮子,它依旧咬开了千语的喉咙! 就在他牵到绻涟的手时,突然被人推倒在地,他回头惊恐的望向身后时,却猛然瞪开了眼睛。 周尘就看到冬杨在猛烈的摇晃着自己。他发了发怔,突然一个激灵坐起来,从温暖的被窝跳出来! “雪停了?!”周尘看着窗外又圆又大的月亮,兴奋的一边套上外套,一边穿上靴子,接着拿出了藏在床底的油和火折子,揣到怀里,就叫冬杨给自己去牵马,牵最壮跑得最快的那一匹! 他跳上马背时,回头看去万晴宫殿,慢慢燃起了灯火,周尘告诉冬杨什么都不要做,接着,他就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夜里的林道。 周尘的马一路奔驰,趁着雪水还没有来得及结成厚实的冰,趁着马还能一步一步踩在松软的雪上! 狂奔离开了中心城区,他一路向城门城区而去!朝那片田庄而去! “家主干什么去了?!”周期穿好衣服跑到门口时,已经见不到周尘的身影了,他抓着冬杨,可冬杨也一直摇头,毕竟周尘也从来没告诉过冬杨为什么要等雪停。 周期觉得大事不妙,似乎知道周尘是要干什么荒唐事,立刻也让人牵来马,离开了万晴宫殿。 到达城门城区时,朝霞慢慢从东方升起,暖烘烘的太阳照在周尘的披风上,毛皮领子随风飘扬着毛发,他也毫不畏惧的面对着疾风,哪怕化雪时的空气那样的冰冷刺骨…… 就这样一直朝田庄冲过去…… 他在田庄外下了马,所有的田农都在自己家里看着这个不知死活的人,一步一滑的走进田地里,看着早就被大风扯坏的遮雪布。 周尘呼了一口气,就把怀里的油桶打开,用力一甩,金灿灿的油水就泼到了眼前这片烟草地上! 接着,他又吹燃了火折子,扔进了烟草地。 一瞬间,眼前就是一大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周尘被这片暖洋洋的火海温暖了整个冻僵了的身子,他抓起一把身边燃烧起来的的烟草,跨到马上,朝远处的田野冲去! “他是不是疯了!” “老天爷他烧了云山家族的烟草!” “那是个疯子吧!” “他不疯他还知道等雪停了再放火!” 等到周期赶到时,他只看到了一大片火的汪洋!还有在田野里挥舞着自己的火把的周尘。 他的身影就像天上的云彩一样跳脱自在,他的马,像燕子一样在雪地里飞翔! 或许周尘的做法是对的,他会逼周梧影必须放财,逼所有人拿他无可奈何,让所有人都害怕他是一个疯子。 用一个火折子,点燃了几年的心血,用自己的钱,给穷人发生活费。 可必须这样做。 云山家族,诚善为尊。 做到这四个字,才是云山家族的人。 第八十七章 另一场火灾 得知云山家族的烟草地变成一片灰烬之时,整个迩周城都动了一动,似乎谁都没有料到,云山家族的家里真的着火了,甚至还是他们家主亲自放的火。 原先停在医技司前的马车都离开了,却来了一些新的人,卡文也来到了医技司,他见了一面云山龄,据云山龄朝周尘递出的信件来看,卡文似乎是要为医技司提供一些帮助,帮周尘来挽回一些损失。不过因为周尘之前的打算,云山龄婉拒了卡文的好意。 除了卡文,还有来询问详情的公爵手下,云山龄和云山常也模棱两可的说了一些可说可不说的话。 其他的,就是围在医技司门外,索要报酬的田农。东陆节前一天,他们自发组成了一个团体,到医技司准备闹事,却被周期迎进了会客厅。 发布报酬的时间在来年春天,他们现在来要报酬,也是看烟草地将会在来年颗粒无收,他们担心云山家族因为亏损而拖欠报酬。 但这种事情,云山家族史无前例。 周期请他们相信云山家族的能力,绝不会因为眼下的困难,而去苛待任何一位云山家族的田农,这是有悖道义的。 这时,周尘也到达了周梧影的府邸,他清楚周梧影现在已经被周尘逼得退无可退,毕竟如若此刻财庄再不发钱,云山家族将面临的是信誉、投资、田农脱离家族丧失劳动力的问题,这些都会影响到财庄内族人的腰包,他们若觉得周梧影一直驳回周尘的愿请是在损害自己的利益,也将会联合朝周尘上举庄主驳回权的正义性。 到那个时候,周尘可以周梧影没有成功运作云山家族财富、失去族人之心的理由,直接罢免了周梧影。 甚至剥去他家族主姓的资格,让他被迫脱离云山家族。 这时候,云山家族内部,就会有很多人开始观望周尘和周梧影的做法。 最后,周尘选择了他去拜访周梧影。 将周梧影的立场弄的太窘迫、太无奈并不好,周尘还要继续与他共事,若是不留住周梧影的尊严,将来不知道会再发生什么。 周梧影本来就不和周尘一条心,他心里只有云山家族,心中最合格的家主也一直都不是周尘,这个时候,更不能让周梧影对周尘有精明手段的意思,从而更加否定周尘。 至少周尘以为,这样对他并不利。 周尘见到周梧影时,周梧影正在书房看书,他翻看着一本羊皮纸书,看起来很破旧,也很古老,似是家族中的古籍。 “庄主不打算去看看吗?” “看什么?” “财庄里。” 周梧影的目光没有从书页上移开,只是冷笑一声,然后说:“看财庄什么,看因为家主的一把火,财庄将要支出多少吗?” “这些支出是在弥补医技司接纳技员时,察有缺漏的错误。”周尘看着周梧影,无奈的耸耸肩:“对错误负责,才能让下次犯错的损失减小。” “那为什么一定要犯错?” “人就会犯错。”周尘苦笑:“云山常是人,我也是。”周尘抿了抿嘴唇,又道:“我不是来和庄主说谁对谁错的,我只希望庄主,趁着财庄的族人还在犹豫,不要再行使驳回权了。” “为什么不能行使?”周梧影抬起头,他站起身,绕过桌子大步走到周尘身边:“这是我的权利。” “可田农嗷嗷待哺,明天就是东陆节,至少把节日补贴给田农和技员,他们也要过节。” “如果谁都要同情,就不要当家主,你应该去郡城宫殿!” “我父亲也同情任何人,更何况是我们的族人!” “不,你父亲可不是你这样妇人之仁的人,如若这次妥协,下一次不知道谁还会骑在云山家族头上!”周梧影说的慷慨激昂,周尘都被语调震的有些不知所措。 但周尘当然不能被吓到,他是来说服周梧影的,自己不能先被说服。 “那把火就不是妥协!”周尘坚定的看着周梧影:“正是因为我们没有卖这批烟草的打算,这才不是妥协,奇拉家族和漆冥家族打压的不是我们的销量我们的盈利,他是让云山集团砸烂自己的名声和招牌。 你真的相信云山家族吗?” “我当然相信!云山家族没有人能怀疑我对家族的忠诚度!”周梧影义正严辞的说。 “那你也该相信,云山家族能到今天这样,从不是因为那点钱,而是因为它的名声。诚善为尊这句口号,斯伯捷大陆上绝无仅有。从没有人把诚善二字当作立世招牌,可我们做了那么多年,如若就因为眼前的困境将此毁于一旦,云山家族将不会被人们信任和爱戴。我们的生意脱离了人,也就是那些买者,将等于零。” 周尘说完话,看着周梧影有些恻隐动摇的眼神,继续说:“大家都心知肚明,信任大厦始于累土,需日日夜夜。而毁于风,则是一朝一夕的事。世上有很多极其脆弱的东西,信任就是其中之一。 出现一道裂痕的镜子,那它就不再是一面镜子了。” 周尘的游说有情有理,周梧影不是不通情达理之人,如若他还有一点智慧,就该知道如今最该走的路是哪条路。 感动周梧影是没有意义的事,周尘也没有选择去感动他,他只从周梧影会考虑的角度去思考,周梧影忠诚于云山家族是好事,那就让他去做对云山家族有益的事就好了。 周尘没想过让周梧影对自己的看法有所改观,他知道就算想这样,到最后也会徒劳无功。 最后周梧影没有把周尘写的最后一封令简退回来,他批准了周尘的请求,所有的亏损将会在东陆节后二十天内弥补完成。 这一年的东陆节,周尘和周期,还有周诺度过。 他们身边已经没有别的人了。 没有绻涟,没有乌思宁,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 只剩下他们叔侄三人。 今年周诺三周岁时,还在咿咿呀呀地学说话,家族里不太平,生辰宴也很朴素,但他依旧还是很喜欢,笑的很开心。 只是他一直在寻觅着什么,周尘常常看到周诺在四处张望着什么。 或许他记得米娜,可能过两年就会忘记,但周尘明白,米娜在周诺的生命里,就像自己一样,真真切切的存在过。 在烟草田庄的大火中,周尘也曾经想起过森林里的那场烈火,他有时候也想朝绻涟问明白,但有时候又觉得这件事不重要了。 人死不能复生,那场火究竟源头何处,又会否引起另外一场火灾。 东陆节后的第一个夜晚,他来到了迩周大街,站在望塔之下,抬头看向苍穹。 周尘找到千语,希望千语能帮他一个忙。 “你想让我干什么?” “我想给你在城门城区那边,安置一栋房子,那边安全悠闲,比乍眼的这边要好得多。”周尘走进千语的房子,看着家徒四壁的居所,想了半天,才说出自己的想法。 毕竟周尘知道,千语也是出生于权贵家族,并不是一个可以一下就接受如此贫寒日子的人。他能坚持到现在已经足够让人意外了,这哪怕对周尘来说,可能也是一种挑战。 放弃自己原来无人可以匹敌的养尊处优的位置,去做一个最底层的贱民,每天为了几斗米焦虑忧愁。 “为什么?”千语还是觉得周尘有话要说。 “就在田庄外面的乡村里,那里景色宜人,春天的时候田农会下地耕种,秋天会收获,麦子、玉米、到了花季还会采集优质花朵,等等。”周尘抿了抿嘴唇,继续说:“还会有烟草,有各种东西。” “所以呢?” “漆冥家族会把白鬼草种下二十亩,他们一共有三十亩地可以种种植物,其他地方都是必须种粮食的田地。” “剩下十亩种什么?” “和白鬼草中和的各种植物,因为白鬼草的毒性太大,所以要稀释它,需要中和的草物。”周尘看了看千语的反应,继续说:“三十亩地,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 毁掉它们。” “为什么找我做?只是因为一栋房子?”千语冷笑了一声。 “因为你才有机会。云山家族的人没有办法去做这件事。”周尘放下手里的热茶,坚定的望着千语,又补充:“这是白鬼草第一次要在市场上流通,如果它被烧吸,迩周又要遭到漆冥家族和奇拉家族的荼毒!奇拉家族是售卖方,他们会发了疯的牟利。” “这是你们商人的事。”千语躲开了周尘的目光。 “这是我们的事。”周尘逼着千语的目光,让他必须看着自己:“城主不理会漆冥南丞和简舍,是因为他需要他们的税钱,可白鬼草就是毒药,这是我们的城市,每个百姓都是我们每个人的百姓不是吗?” “你真的不去夜行宫吗?”千语忽然又提起这件事,周尘警觉的闭上了嘴,然后沉默良久,才说:“那你能为了我,帮迩周这件事吗?” “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承诺呢?”千语掏出了自己放在靴子里的反羊皮卷,伸出胳膊,要把它递给周尘,一旦周尘抬手接住,那就说明周尘要去夜行宫了。 呼啸峡谷寒雪双脊的夜行宫! 周尘望着那被布包的严严实实的书卷,仿佛耳边已经飞旋起了狂风雪林的暴风雪,似乎冬天还没有接近尾声,而是刚刚开始——周而复始! 被那股暴风雪险些吸走灵魂的周尘猛然回神,他看了看千语,又看了看那个书卷。 他不能让云山家族的任何一个人去冒险,一旦被漆冥南丞发现,那么云山家族和漆冥家族的宿仇就要从棋盘下,到棋盘上了。 为迩周徒增风云,并不是周尘想要的结果。 而周尘是一个子夜鬼,子夜鬼去授誓的夜府那里学艺,是天经地义的事。 或许一切事情都已经注定了。 只要周尘不去寒雪双脊,那他可能再也不是一个能拿剑的骑士了。 “好,我答应你。”周尘堂皇的双手接住书卷,他没有打开看,而是小心翼翼的放在桌子上,然后脱掉自己的靴子,学着千语的样子,将它贴着腿腹弯曲,和小腿一起塞进了靴子。 周尘一下就能感觉到不适感和沉重感。 可那也只是一本书卷而已,却有千斤那么沉。 第八十八章 发疯的破译家 回到万晴宫殿后,周尘安排冬杨去置办房产后,就在宁殿内闭门不出了。他小心翼翼的翻开羊皮卷,实在不明白这上面是什么鬼画符。若是小五在,说不定没多久,就参破天机了。 可有时候,人并不愿意知道太多。哪怕小五还在周尘身边,他也不会愿意让小五帮自己破译,周尘对这种神乎其神的东西没那么多兴趣。 更多的,他并不是想要知道反羊皮卷写的是什么,而是想知道这个所谓的反羊皮卷,究竟是什么东西。 按照千语的话来说,持令者如今肯定就在迩周,但周尘已经到望塔下面找过他很多次了,持令者究竟为什么不愿见周尘? 如今他都同意要去夜行宫了,为什么持令者还是不来见他? 周尘不死心,就在周期开始担心周尘的状态时,周尘忽然离开了万晴宫殿,他骑着马一路就去了望塔。 他在望塔下站了很久,都没有在周围寻找到持令者,然行动犹疑的周尘,被望塔士兵注意到了,缓步走来,和周尘搭话:“我时常看到你在这里逗留,云山家主……要进去吗?” 周尘怔了怔神,刚想婉拒,可想到了什么的他,还是接受了士兵的邀请。 望塔内并没有什么人,周尘随意走了两步后,就上了高层,这里的人会多一些,毕竟高处的景色会好很多,但风也会变大。 周尘拉紧披风,站在大厅中间,转了两步,就走向走廊,那里有两个房间,似乎是单独的休息室,里面没有人,也没有任何机关。 找到这里,周尘正有些失望,却看见旁边的壁画和外面大厅挂着的有些不同。 壁画有门一样高,有砖一样厚,周尘推了推,果然是可以活动的。于是他顺势就推开了壁画,里面是昏暗狭窄的通道,似乎是别有洞天,但周尘知道,他找到了。 周尘毫不犹豫就趁人没有发现,溜了进去。 暗道并不是十分昏暗,多走几步后,墙壁上就开始挂上灯烛了,而且壁灯并不是什么简陋的装饰,灯台是荷花的形状,铜铁的质地。 脚下是楼梯,周尘想起曾经绻涟对他说过的,通往卷庭的路,就是一条无尽的楼梯。 而现在周尘脚下的楼梯,就已经走了很久很久。偶尔会是向上的路,偶尔又是向下的路。 周尘疲惫的望着前面的墙壁上忽然出现了一扇小木门,周尘明白,自己到了卷庭了。 木门并不起眼,和当初绻涟描述的一样。 推门进去后,便是一望无际的高大的书柜,恍惚之间,周尘还以为自己置身于藏书阁里,只是这里要比藏书阁昏暗太多,藏书阁处处都有照在书柜上的太阳光,虽然很少,却也很明媚。 而这里一片黑暗,只有隐隐约约几盏烛火罢了。 周尘看着两边书柜夹着的走廊尽头,那里似乎有一张桌子,桌子上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 那是明人郁,除了他不可能是其他人。 “你好……” 周尘故意提高的声音在偌大的房间里足足回荡了至少半刻钟,这时他才意识到似乎不需要提高声音。 他慢慢走过去,看着明人郁抬起了头,不敢置信的望向周尘,手里的笔因为脱力掉在了地上。 “为什么不走正门,云山家主。” “我是自己来的,没有通行证。”周尘苦笑。 “好久不见……”明人郁走近时,周尘才看清他的眼睛。 眼珠子几乎和死鱼一样,凸出的要掉出来,眼神里满满的是期待和怀疑。 孤苦伶仃的被圈在这里,任何一个人的到来,都能让他麻木的灵魂觉醒。 “我已经好久没见到人了。” “您最近有什么进展吗?” “很难……我在有桌子高的词典里寻找答案。”明人郁苦笑着,拿起炉上的茶壶,给周尘倒茶喝:“这里没有名贵的茶叶,真的抱歉。” “没事的。”周尘看着神态已经大不如前的明人郁,有些不敢相信的感叹。 那个油头粉面的明人家族家主,自从被明人倦扔进这里之后,见一面的模样不如见一面的模样。 如今的明人郁好像个蓬头散发的疯子,胡子像松鼠的尾巴,堆围在明人郁又长又方的下巴上。 “不知道家主找我有什么事。”明人郁的口气甚至有那么一点期待。 “我想请教您一些,羊皮卷来历的事。” “什么呢?”明人郁的神情变了变,周尘也看在眼里。 其实往昔明人郁是个城府很深的人,并不会把喜怒言于色,或许如今变得瘦削疯癫的明人郁,神态也变得容易拆解起来。 “羊皮卷是残卷对吗?” “是的,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那您知道羊皮卷是被谁撕成两半的吗?” “你怎么知道是两半?”明人郁收起了自己的笑容,隐匿在长发下的面孔,变得阴郁起来。 “我瞎猜的。”周尘苦笑着,并端起热茶来,掩盖自己的尴尬。 明人郁半信半疑的抬起头,抬手拿起剪刀,剪了剪烛芯:“的确是两半,至少我的祖先是这样告诉我们的。” “那是谁破坏的呢?” “你有没有看过一本书,《东陆人族起源谈》?这里有这本书的上册。”明人郁抹了抹眉头,继续说:“上面第一章就介绍了羊皮卷,这本书的确不好找。说是来源于古时代人类战争,但这场战争是人和龙,还是人和兽或者人和人,没有人知道。总之,一定是那个和我们的皇帝祖先对抗的人,撕坏了羊皮卷!” “和皇帝祖先对抗的人……”周尘思虑了一会儿,又问:“那残卷和如今这本羊皮卷是有连接的吗?” “这是当然的。”明人郁转了转眼珠子,小心翼翼的试探道:“云山家主忽然对这些东西感兴趣了,难道是想让云山学院的人才,进入卷庭吗?” “或许云山家族还没有这样荣耀的机会。”周尘苦笑着说。 “那就是家主知道有关残卷的事了?”明人郁朝周尘迈了几步,有意无意的逼近他。 看到明人郁的神色有些变化,周尘也警惕起来,绕开明人郁退到了一边:“不是的,我只是好奇,如今迩周人心惶惶,白相人心,羊皮卷常常能让人们相信一些什么不是吗?” “羊皮卷会让他们相信什么呢?” “相信希望。” “狗屁希望!”明人郁双眼充血的大步向前一把抓住了周尘的肩膀:“我的希望在哪里,我快要疯了,可我做不到!我不是这块料,我连家主都做不好!你快告诉我你都知道什么,快告诉我!” “我不知道!”周尘立刻挣开明人郁的双手,转身就往来时的路跑去。 他不该来的,他应该想得到的,本来自由高贵的人,在笼子里待久了,一定会发疯! “我明明是高高在上的明人家族的家主!我穿着丝绸,喝着果酒,烧着最高级的烟草!”明人郁发疯了一样朝周尘跑过来,他一把抓起桌边拾炉柴的长钳,追赶过去:“可我现在在干什么?!我再也出不去了,只要我没有进展,我再也回不去了!我碌碌无为,绞尽脑汁,害了家人走上的位置拱手让人,我呕心沥血都破解不出来一句译文,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周尘没有听他如何发疯的嘶吼,只顾着抓紧躲开明人郁的追赶,一口气跑到了木门前,开门出去! 明人郁的长钳也瞬间抛掷而出,幸运的周尘立刻关上了木门,长钳直接插进了木门,那被火烤的发黑的前端,离周尘的后脑勺只差半拳距离! 周尘来不及多想,就拼命的往下走去。他要选定一个方向,头也不回的、坚定不移的一直朝一个方向逃。 这是最快捷的办法,也是最能躲避明人郁追赶的办法。他不能停下哪怕口干舌燥疲惫不已,也必须一直往前冲。 因为他不知道身后是什么在追赶他。是发疯的明人郁?还是不断变化的楼梯? 还是那该死的命运。 天幕被黑夜笼罩,望塔下熙熙攘攘,有几个人影。 周尘眼前的灯火越来越暗,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用力一撞,听到壁画撕裂的声音,周尘从壁画里面摔了出来。 失重滚了几圈后,他抬起头,看着风的来处,周尘胆寒的竖起了浑身的汗毛,连忙爬在地上退后了几步。 周尘竟然在阳台上,不知道在哪层,总之是很高很高的一层。 这里的大厅十分狭窄,只有摇梯那里站着一个侍卫,用十分意外和尴尬的神色对着周尘。 周尘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去,所见之景却叫他再次陷入恐惧之中。 这是他梦里的情景,就是这一层,却没有任何一个要跌落下去的人。 周尘扶着墙站稳,望着眼前昏暗的傍晚城景,他甚至可以一眼望到海湾,望到高原上去。 世界那么大,却也只是一眼而已。 他没有时间感叹了,因为不知道明人郁会干什么事,周尘火速离开了望塔,骑马回到了万晴宫殿,他找出来了反羊皮卷,看着首页上残留的撕扯的痕迹,心里就开始不安起来。 果然,天亮的时候,明人家族就有人来请教周尘了,周尘告诉他们自己并没有什么可说的之后,就再次去了望塔,不出所料,明人家族的人已经查到了千语之前所居住的那条街道。 周尘没有迟疑,勒马就朝城门城区去了。 大概过了两天,一直没有等到周尘回来的周期,竟然等来的明人倦,从帝城岛日夜兼程感到了万晴宫殿。 明人倦看周期又是设宴又是会谈的,他根本不吃周期拖延时间这一套,直接下令让手下搜查万晴宫殿,并抓住了周诺,要求周期告知他周尘的下落。 但周期的确不知道周尘究竟去了哪里,他来去无踪,消失了两天都不曾露面。 “其实我不太懂,你们小少爷,之前是如何躲过金银袍子的。”明人倦眯眯眼睛,看向在手下怀里哭闹的周诺。 “因为他和斯伯捷氏没有任何关系。”周尘终于回到了万晴宫殿,他疲惫的身躯强撑着站在明人倦身前,努力让自己的腰板挺直,正视明人倦充满怀疑的眼神。 第八十九章 妥协与怀疑 周尘邀请明人倦在会客厅坐下,等着果酒上桌后,才和明人倦正式说话。 “您来到这里,为的难道就是一个子虚乌有的谣言吗?”周尘可笑的摊开手心,掂了掂手面上的空气。 “是明人郁亲口告诉我的。”明人倦眯着眼睛:“他说云山家主在打听羊皮卷残卷。” “任何人都有好奇心。”周尘抿了一口酒水,然后接着说:“我叫您一声大人,不是说您就可以否定我的好奇心。” “是好奇心,还是鬼胎作祟,家主要比我清楚。”明人倦皱起眉头,语气里尽是不耐烦。 而周尘却不慌不忙的翘起腿,悠闲地喝着酒:“那您尽管查好了。” 能让周尘这样悠然自得的原因,就是因为他已经见过千语了,告诉他了发生的事。 千语恼火的看着周尘,却又不知道当下责备他疏忽放松有什么意义。 同时周尘担心千语的安危,就劝千语去腹地的云山学院躲一阵时间,可千语并不想去腹地,并执意要让周尘归还反羊皮卷。 这让周尘很不舒服,明显千语丧失了对周尘的信任,认为周尘根本做不好这件事。 但如今的周尘的确脱不开身,明人倦一定会怀疑他,也一定不会放弃找云山家族茬的机会,周尘现在不可能说离开迩周,就离开这里。 “既然如此,你就把反羊皮卷交给我就是了。”千语伸出手,希望周尘再把反羊皮卷双手奉还给他。 可周尘却有一些犹豫,他望着千语,试探着问千语是不是信不过他。 千语冷笑一声,道:“当然了。” “我是周尘,所有人都知道,云山家族的人诚善为尊……”周尘还没有说完,就被千语打断了:“没错,可惜你要手段没手段要力气没力气,释放一次力量流几乎可以要了你的命不是吗?我真不知道丰碑人为什么要我信任你……”千语蹲下身,一把就将周尘靴子里的反羊皮卷抽了出来:“你已经不是过去的周尘了,我也不是过去的千语,寄希望于他人,还不如自己试一试。” “你要干什么?”周尘听到千语的话,瞬间紧张起来,千语看来是要铤而走险了。 “你可以救世,我也可以,英雄说的是人,每个人都可以是英雄。”千语把反羊皮卷又用布包着,放到了自己怀里。 周尘望着千语,心中五味杂陈,他却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千语,因为千语说的每句话都是实话,周尘做不到的事要比他能做的事多太多,他更不能去阻止千语去做英雄。 “我也是一个丰碑人,我带着徽章。”千语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拉着徽章给周尘看:“坚韧的灵魂是吾剑,丰碑的伤痕是吾荣耀。” 周尘将目光从那头雄狮上移开,再次对上了千语的眼睛,却已经找不到过去千语目光里的东西了。 那些纯粹又稚嫩的胆怯和谨慎,再说出丰碑人的誓言时消失殆尽,现在他的目光就如同一头雄狮。 周尘失望的往万晴宫殿赶了,他明白自己帮不了千语,他让千语大失所望,也不再是过去的那个英雄,周尘必须承认,过去的荣光早就消失殆尽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明人家族的人翻箱倒柜的在万晴宫殿撒野,却无动于衷。 周尘身在云山家族的家主位置上,他不能把危险带给家族,也不能为家族树敌。因此,在看着千语的马朝码头赶去时,周尘没有追过去,没有一时冲动,要和他同行。 不是那个一意孤行要去城门城区对战铎城城兵的周尘,不是非要去查清漆冥家族和云山家族矛盾的周尘,不是跨过东北大陆不顾生死也要往淹都去的周尘,不是那个不达到目的不罢休的周尘了,他是周尘·云山,永远都是。 或许在他沉默的坐在这里,望着来来回回的人影时,他会想念周译添,会想念周翎,米娜,他能明白这些曾经存在过的人,是如何一点一点控制自己的,尤其是自己的父亲。 或许他现在已经开始理解父亲了。 明人倦知道手下什么都没有找到后,恭恭敬敬的给周尘道了歉,并留下了一些人帮助云山家族整理万晴宫殿。 而周尘也没有纠缠,顺着明人倦的话,便接受了道歉。 他只是站在大门口,烧着烟草,默默的呼出烟雾。 “还有没多久,又要去帝城岛了。”周期走到周尘身边说话:“总觉得这一年过得很快。” 周尘却笑了笑,反问:“我怎么觉得慢呢?” “因为你在等待。”周期拍了拍周尘的肩膀,似乎很了解周尘的挑了挑眉,示意周尘,自己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过真的让周期说中了。 周尘的确是在等待,等待故人,等待未来。 他给绻涟写信,却从没有收到过回信。 周尘只知道绻涟的日子不好过,他却不知道绻涟是在哪里把周尘的信看完的。 因为同牢房的女人嫌绻涟瘦弱又满脸冷相,就把她关在了茅房中,信纸绻涟小心翼翼的揣在内衣里,她借着月色把信读完,才明白东陆节时,迩周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对于绻涟来说,的确是大事,那几十亩烟草地的钱,是她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的数字,而周尘也只是拈一粒尘埃罢了。 她缩在比较干净的角落,叹着气,抬起头,望着月。 这已经是第二年了,她何时才能顺顺利利离开这里呢? “雾台姑娘!” 门外的胖女人又开始大吼大叫,她扔掉用来别着门把手的木棍,一脚把门踹开,一双如同深林中狩猎野猪一样的眼睛落在绻涟身上,绻涟却也胆寒了一下。 女人抓着绻涟的头发把她拖拽了出来,让她看自己的墨水为什么都被用完了。 “你这该死的小蹄子是不是偷吃了?!” “我怎么可能吃墨水……”绻涟的回答声音很细很低,她没有多少力气,去一边挣扎一边辩论。好像她只是在说给自己、解释给自己听罢了,提醒自己不是她们口中的贱人、饿死鬼、懦夫。 “那这去哪了?”女人指着自己的墨盒,气哄哄的叫其他两个人按住绻涟:“没有墨水,老规矩就是放血!” 女人用她藏在头发里的发卡剌开了绻涟伤痕累累的小臂,皮开肉绽,绻涟却没有动弹半点,连抖不带抖一下。 她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痛是家常便饭,真正的痛,是她握着周尘的信纸,却只能在铁窗里看月亮时的心脏。 那就像是一把利剑,插入她的心口,鲜血直流,肉筋破裂。 而这也只是绻涟的感受,监狱里并不可能会让犯人手握利剑,她没有死的权利,可有些人,却没有生的权利。 日子如梭过无影,白驹过隙,周尘坐着游船再次扬帆起航,前往了帝城岛。 路上遇到了内海海盗,周尘唯一能做的就是束手就擒,可辰捷非要奋力一搏,他用船上近百人的城兵性命,守住了贡品。 “你要知道你这一趟走是为了什么,如果东西都被抢了,我们就只能折返,重新收税,到那时候,我们的敌人就是迩周城的人。” 辰捷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 只是周尘没有表态,和辰捷纠缠毫无意义。 这次迪拉没有来迎接周尘,雀宫也没有过去热闹,只是普通规格的宫宴罢了。 宫宴上周尘又一次见到了明人倦,二人好似不计前嫌的还能畅谈,只有周尘知道,他有多紧张,和老狐狸说话喝酒。 也只有明人倦知道,他有多狐疑,和眼前这个不简单的年轻人推拉牵扯,是否有益。 最后是迪拉把周尘救走了。 在信里,周尘告诉绻涟,他前往帝城岛时,所吹的海风带来的放松和自由全都消失殆尽,剩下的只有不安,和朝不保夕的绝望。 因为似乎要开始战争了,如若真如迪拉所说,南陆乌太后倒台,盛德重新继位。 盛德要是有战争的野心,自南向北,斯伯捷大陆将再无宁日。 当证据之剑回到南陆时,太后看似再次抚平了家族内斗,可她根本不知道,丽莎怀孕后,就开始继续和她的兄弟收买其他家族,暗自结合兵队,调遣发兵,杀死了乌氏军领,又放火烧了太后的寝宫,整个王宫都倒塌了下来,才算罢休。 整个南陆都知道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唯独盛德不知道。 因为他喝醉了酒就在呼呼睡大觉,所有部署,都是丽莎和她弟弟查理在统筹,最后天亮的时候,盛德就看见丽莎抱着孩子站在王宫外的池塘边,她笑着朝自己招手,让自己走过去。 门口没有侍卫,没有把守,只有凉风和刚冒出来的绿芽。 春天来了,姗姗而来。 盛德不敢置信的看着丽莎,他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自己的王妃做的,在自己喝酒的时候,她能做这么多事。 如今他穿上王衣,带上王冠,就是南陆王,身边的人就是王后,怀里的就是他的王储,看似他已经圆满了。 敌对的乌氏彻底破碎,乌太后消失,乌氏能够继承家主之位的,只剩下乌太后的表侄,一个十岁的孩子——乌念陈。 已经是拐了弯的亲眷,他与乌太后也只见过两三面罢了,平日里也只懂玩弹弓,根本不知道如何管理家族,就连找的愿意效忠乌氏家族的术士副手,也只是个半吊子,不姓多尔,也不姓谢,更不姓德兰。 盛德正式继位,他就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一般,可他如今已经真切的坐在了王座上。 为了完成勒沃遗志,科查吟上表,请求盛德北上,一雪前耻,为先王报仇。 这自然是盛德想要做的事,他兴高采烈的颁布了自己第一道王旨:一雪耻辱,勇冠全陆! 然而这样气势磅礴的话,却被人传的不亦乐乎,尤其是一雪耻辱四个字,有人私下说,让盛德先将自己的绿帽子给摘掉。 隔墙有耳,并没有过多久,盛德就听说了这件事。 而出兵迫在眉睫,他每日都要处理军务,以及整点南陆军,他不想在这种时候出差错,询问科查吟,科查吟也说此事不可大张旗鼓的查。 盛德对丽莎的态度也一日不如一日,他越来越怀疑这个美人的用心,她的野心犹如吞象毒蛇,她又是帮盛德东山再起,又是生下王储,她究竟是为了稳固自己的王后之位,还是为了像乌太后一样,在盛德他自己的王位上坐一坐? 第九十章 南陆的噩梦 盛德看着带着孩子,从农园回来的丽莎,扯出一个笑脸,问她从哪里来。他下意识往丽莎身后的护卫身上看了一眼,发现是一个生面孔。 丽莎笑起来:“去农田看一看,马上夏天到了,就要收粮食了。”她拍了拍沾着泥点的裙子,又抬头看向盛德。 “田农都粗鲁野蛮,你要注意小心。”盛德转了转眼珠子,然后说:“我不日启程就要北上点兵。” “这么快吗?”丽莎的笑容转瞬即逝,她让侍卫带走了孩子后,才走近盛德:“我以为要等夏天过去再走。” “那时候到了腹地时天气变冷,对我们南方人很不利。”盛德转身坐回了自己的王座,拿起桌子上的册子翻看着。 丽莎看盛德不愿再和自己说话,失望的低了低头,就言:“我给你去打点行李。” 看着丽莎消失在走廊尽头,盛德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然后问科查吟:“之前看守王宫的侍卫都有谁?” “殿下您需要名单吗?” “可以。” 于是不到两个时辰,科查吟就把过去看守盛德丽莎的轮转士兵名单送到了盛德桌上。 盛德翻看了几页,就注意到了死了的侍卫长麦瑞特。 “他是怎么死的?” “据说死在街上,第二天早上被出早摊的商人发现的。” “街上?宫里的侍卫长怎么会死在街上?!”盛德有些恼火的猛然合上名册,然后带上人,趁着夕阳的光,骑着马去了麦瑞特的家里。 麦瑞特家里只剩下他家大家长,也就是他的父亲,还有一妻一女,因为是王族侍卫,死后能有丰厚的抚恤金,他们住的穿的,还是用的都不错。男人死后,甚至能请得起江叶家族的画家,给麦瑞特画了像。 盛德造访时已经是深夜,妻女老父亲都穿着睡衣,迷迷糊糊,又胆战心惊的望着站在昏暗烛火里,仰头看墙上挂的麦瑞特遗照的盛德,他们的南陆王。 “这是你男人?”盛德平淡的看向麦瑞特的妻子。 一头棕色卷发的女人“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她颤抖地说起话来:“对,是的我的殿下。” “不要害怕。”盛德的声音又轻又低,他勾了勾嘴角,走上前,抚了抚麦瑞特女儿的脸颊,然后说:“他是怎么死的?” “我也不知道……那天明明是他当班的……” “那他那几天,有什么异常吗?” “没……”女人害怕的看了一眼父亲,却也没有再说下去。 “你最好说出来。”盛德笑着道:“没有我查不到的东西,也没有我不敢做的事。如果要我查出来什么和夫人说的不一样……” “求殿下饶了我们!”女人突然大哭起来,吓的那年幼的女儿也开始大哭,老父亲拉着那女人的胳膊,一脚把她踹倒,他愤恨的颤抖着,老人明白,只要女人不说,至少还会有几天逃跑的时间,可如果说出来,不仅没有逃跑的可能,说不定今夜他们就要殒命! “为什么这么说?” “是麦瑞特,和我们没有关系!他是个色胆包天的家伙!求殿下……求殿下……” “这么说你们都知道。”盛德冷笑着蹲下来,看着连脸上的肉都在抖的老人:“你们有谁不知道吗?” 老人立刻伸手拉住孙女:“她不知道……索娅尔不知道……” “那她就不用死。” 盛德冷脸站起身,他头都不回的走出了房子,身后传来能撕破天空的尖叫和哭泣的声音,却丝毫不会让他减慢自己的脚步。 麦瑞特阻止不了,丽莎也阻止不了,所有人都阻止不了。 第二天北上队伍离开了雁阁后,盛德几次调转过马头,最后行出百里了,他才下令,让侍卫回去,让王后王子也随行而来。 等到侍卫离开,他又叫来了科查吟,问科查吟,背叛自己的人该怎么处置。 “危险的人除掉,有用的人留下。” 盛德点了点头,他道:“我有科查吟就够了。” 而丽莎和王子洛萨是夜里出发的,她和盛德只相差一夜的路程。她意识到不对劲,于是日夜兼程,路上没有什么人,对她来说反而很危险,只有在人群里,在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王后的地方,才算是安全的地方。 果然如她所料,清晨之时,就遇到了歹人的伏击,可能是乌氏旧部,可能是其他家族的人,也可能是盛德的手下。 丽莎并不知道麦瑞特家人被杀的消息,更不知道他的女儿被送去了妓院,只知道盛德忽然改变主意,让自己随行,还让洛萨跟着,一定有变故发生。 在侍卫的拼命保护下,丽莎和洛萨虽然负伤,却也坐着快马,逃出了伏击圈,在马上颠簸了一路,终于在跨过边境前见到了盛德队伍的尾巴。 不日就要到达南陆边界,盛德的队伍在奇洱奇河畔驻扎,往前越过奇洱奇群山,就是东陆地界了。 “殿下!” 科查吟传令而来,丽莎和洛萨到了。 听到这个消息,盛德还有些不敢相信,他没想到丽莎会死里逃生,他其实派了三路伏击队伍,没想到,能让丽莎发现后更变了路线,不然丽莎也不会足足晚了三天,才到达北上队伍。 盛德来到自己的营帐内迎接丽莎和洛萨,他看了一眼洛萨,选择让人把洛萨带走洗澡沐浴。 看见盛德让洛萨离开了,丽莎也悄悄松了一口气,至少盛德没有对洛萨表露怀疑,兴许还有可能,他还没有发现…… 可丽莎还没有思考结束,脖子就一下被盛德掐住!掐的她甚至都无法说话! “贱人……”盛德怒火冲天,脸都憋的通红,青筋暴起,他死死的掐着柔弱的美人,骂她是个不知廉耻的家伙,敢和一个侍卫有染,甚至生下那么一个杂种! 丽莎挣扎着被盛德提起来的身体,痛苦的憋着气回应盛德:“可我……还是让你……坐上了王位……没有我,没有你的今天……” “不管你做了什么,你给我记清楚,这是我的王座!”盛德奸笑着凑到丽莎耳边:“你真以为我会感激你吗?你太聪明太厉害了,我只会害怕你……丽莎,我承认,我害怕你。” 丽莎的眼前开始发黑,双腿已经抽筋,根本没有一点空气进入她的肺,拼命要生下去的肺根本无法工作。 “你还记得我哥哥怎么死的吗?你还记得南陆这些噩梦的开始是什么吗?是你,丽莎,你就是南陆的噩梦……” 丽莎听到这话,却垂死挣扎了一下,她用最后一口气说:“不……南陆的噩梦,是盛德·卡伦……一直都…是……” 说完话,丽莎的头就垂了下来,盛德怖惧的松开手,看着丽莎的尸体瘫倒在地上,好像一摊烂泥。 盛德不知所措的握了握手指,他本来是想清除掉自己害怕的东西,可丽莎却成功的叫盛德,更加害怕了。 现在已经别无选择了,盛德对外声称丽莎受伤,伤口感染后没有及时医治,细菌入体最后死在了南陆边界的河畔前。 “奇洱奇河的浪花会一直同丽莎·鲁奇一般美丽。”盛德念着自己手里的王旨,却胆寒的打了一个哆嗦。 他闭上眼睛时,还能想起丽莎那突出来就要掉在自己手上的眼珠子,也能想起洛萨看到丽莎的坟墓时,痛哭流涕的模样。 盛德不会杀洛萨,那是他的王子,至少如今的盛德,只有这一个孩子。他选择让洛萨跟着他母亲的棺木返回雁阁了。 “殿下要留着洛萨吗?” “这是一定的,他对我有用,对整个南陆都很有用。” 只是他不知道,仇恨的种子已经种进了洛萨的心头,他肯定丽莎是因为那些伏击手而死的,而那些伏击手,必然来自剩下那些个狗屁家族里,既然他们看不得自己母亲比他们美又比他们聪明,那就叫他们都去死好了。 马上就到了烟草收获的季节,周尘时不时就会去田园看一看,云山常已经住在了那里,他在田头搭了一个茅草屋,白天就在田里工作,夜晚就在那里睡觉,有时候还会有周尘或者周期来争他的床铺。 但周尘总是早出晚归的,虽然白天都能看到周尘就在田地里,可一天里总有一段时间,他会消失不见,晚上又会弄一身泥回到茅草屋。 云山常问周尘去什么地方了,他说去了烟草地。 后来烟草终于长成了,周尘说他也准备好了。 那夜周尘带着云山常去城里喝了酒,二人醉倒在了街上,等第二天回去的时候,就从田农那里听说了漆冥家族的烟草被烧的消息。 原来先前的日子里,每天周尘都会骑马去隔壁漆冥家族的田园里,沿着田垄埋一些炮火药粉,他的确每天都去烟草地,只是除了云山家的烟草地,还去了漆冥家的烟草地。 可他当夜就在城里喝酒,怎么会去引火呢? 原来,点火的是千语。 周尘把反羊皮卷还给他后,拜托了千语一件事。 等到收获的季节,让他去放一次火。 千语也问过周尘,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他。 “凭初秋去寒雪双脊,能赶上来年的春天,凭漆冥家族,从不是和平的缔造者,而是毁灭者。凭我,凭我也算帮你弄清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从不是你或者别人口中无所不能的英雄,而每个人都可以除恶扬善,每个人都可以当一个英雄。” 周尘站在茅草屋旁,遥遥的望着黑烟冲天的飞着,一夜了,烈火也没有被扑灭,看得出,他埋的炮火药粉够多的。 他得意洋洋的跳上马背,笑盈盈的离开了。 原来以眼还眼的滋味是这样的。 这“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道理还是绻涟教给周尘的,他过去都不觉得这是个解决事情的好方法,现在看来依然是。 但周尘没打算解决问题,云山家族和漆冥家族的问题根本不可能因为一场火罢了或者增长,却能让周尘实实在在的高兴一次。 他太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它的确不能解决问题,但的确能让你心里舒服。” 绻涟说的没一点错。 第九十一章 回来的姑娘 而日复一日的生活在黑暗的监狱里的绻涟,只盼着哪一日能够离开这里,她只知道千荷还活着,她还记得进入这里时,周尘的模样,记得小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记得乌思宁还不知去向不知死活。 她不稀罕当英雄,不稀罕去保护什么,她只在意自己在意的东西。 绻涟看着月亮升起,又落下,太阳,雨水,雪花,这是什么时候了?她不清楚,她只知道,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过周尘了。 信里的周尘又一次踏上了前往帝城岛的路,这告诉绻涟,她又挺过去了一年。 周尘在信中说,人在迩周,不闻巨变。他不如自己的父亲,没有出入郡城宫殿的资格,辰捷越来越不待见他,不过他也不在乎这些。 “帝城岛今年的阵仗不如去年,可能就和皇帝所说的南陆之变有关。” 在信里,周尘说南陆王迭位,几大家族联手杀了太后,杀了乌族军队统领,拥立盛德上位。之后盛德就立刻整顿军队,又处理了一些墙头草,就欲要北上。 “可又不知道怎么回事,南陆王后死了。” 绻涟只能从周尘的信里了解外面都发生了什么,当她去阅读这些文字时,往往都会深陷其中,意犹未尽。 “迪拉告诉我说,皇帝认为是盛德杀的。此外,今年宴会上还多了两个人,一个叫奈利的,还有他的儿子卡尼,他们都来自御军台,宴会上,皇帝说这孩子已经四岁了,他却从没有见过司令的孩子长什么模样,很是惭愧。听起来很怪。但这孩子和阿诺一样大,倒会叫我有些思念他。” 阿诺?绻涟知道,这是说的周诺,她也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绻涟只是在周岁宴上,远远的看了他一眼,如今别说他多大,就连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你应该来沧海上看一看的,这里一片汪洋,一望无际,波澜壮阔,回来时,会遇到海贼,我不敌人手,遗憾受伤……” 绻涟看到这里,就有些紧张,立刻继续往下看,才知道他写这封信时,已经快要痊愈,才放下心来。 “南陆就要北上,不知道会引起什么程度的战乱,皇帝让奈利来到帝城岛,兴许就和这件事有关。如今连年战乱,世道混乱,仿佛风云变幻,也如同沧海一样,一望无际,我很想知道这样的日子,尽头是在何处。” 绻涟读到这里,就会抬起头来,看向窗外的月亮,是那样的冷冽明亮。 她也想要知道,这样的日子,到何日才是尽头。 周尘送的冬衣已经用不上了,她塞到了床铺下面,却被其他人连扯带拽的抢走了去,她没有力气抵抗,也只好作罢,继续睡在硬冷的木板上。 春去夏来,绻涟在仲夏节时收到了周尘的来信,周尘祝她生辰快乐,他们相识将近十年,分别的日子要比重逢的时间多太多。 “我终于又见到了我的那位朋友,但……他并没有帮到我太多。” 周尘所说,便是持令者。 他终于出现在了望塔下,周尘问他为什么消失了那么久,问他自己有没有希望恢复自己的能力,问他反羊皮卷是什么,问他丰碑人为什么忽然出现。 可持令者只说了两句话。 “没有人能救死人,除非是夜府;没有人能离开自己的路,包括周尘。” 绻涟看着信上的内容,自己也当真思考了一会儿,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也不曾知道周尘所说的这个朋友是什么人,只是在信里常常看到周尘提起他,说自己经常去望塔下,希望自己有幸碰见他。 后来又到了秋天,周尘说他已经二十岁,没想到已经过去了这么多春秋。 迩周城一直都在传说南部的战争讯息,盛德到了均天城时,并没有引起战争,封氏竟然选择了放行。 “封氏虽然杀伐果断,凶残狠辣,但他们如何也不可能敌得过气势恢宏的南陆军。” 但封乔弗的目的并不是真的认盛德为主了,而是企图用盛德的力量击垮克亚城。 而克亚城,如今只有明雯儿,明夏尔,还有遣伊,柯梅尔,御军台的军队,再加上克亚城城兵,比起南陆军,也是以卵击石,明雯儿负隅顽抗了半月,伤亡惨重,百姓民不聊生,她心生愧怍,选择了放行。 “而南部还没来的及复兴,封乔弗就攻到了克亚城,趁火打劫,如今的克亚城南部,挂着封氏的手指旗。” 穿越中央山脉,浩浩大军硬是拖沓了将近半月。 “铎城的爱贺没有等盛德去打他们,选择了主动出击,趁着盛德的大军没来得及度过山脉和平原,就给了他们重重一击。” 看到这里,绻涟也缓缓的出了一口气。 “但这对盛德的挫伤并不大,不知道僵持多久,盛德就要到达对岸,不知道什么时候要往迩周登陆。” 这是夏天里绻涟收到了最后一封信。 她明白周尘的心情,也知道现在迩周的百姓们,是如何心情。 这是大军压城,几乎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爱贺身上,想必爱贺也是这样想的,铎城是迩周城陷入险境的最后一道防线,如若这一道拦不住,那么除非海湾能掀起惊涛骇浪,把南陆军都卷入海底,不然迩周城将会被南陆军踏破城郡,破碎沉海。 “今年秋天的收成不好,腹地平原也是,到处都是战场,踏碎了很多庄稼,破坏了太多河流的流向,秋旱很厉害,如今已经到了暮秋,铎城和盛德僵持不下,盛德搁海观望,或许是老天在帮我们,今年秋天干得很,没有雨,却有很大的风,海湾上的风浪很大,盛德迟迟没有动静。” 这又是冬天来得早的一年,这封信看完没多久,就有细小的雪花飘到了监狱房内,那硬冷的地板上。 绻涟的心也和周尘那纸上文字一起悬起来。 “不知道帝城岛的援军什么时候能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战争会在迩周爆发…… 绻涟,如若迩周再次面临战乱,我还能再去冲锋陷阵吗?我拿不动剑,又没有法力…… 绻涟,迩周内如今人心惶惶,每日都有挤破头要坐渡船逃离迩周的人,但辰捷担心迩周城的男人越来越少,于是封锁了所有渡口,如今迩周就像是一个笼子,困住了一切,辰捷是想要把我们困死在这,把他自己也困死在这。 绻涟,下雪了,我有预感,战争越来越近,我不能把你放在迩周监狱里不管,如若迩周被破,迩周监狱就是第一个乱套的地方。” 绻涟看着周尘的信,自己也开始不安起来。 那段日子,她不断的收到周尘的信,从一开始的几张几页,到后来只有一句话。 他一定要把绻涟带出来。 直到有一天,来找她的不再是送信的狱司,那人打开了牢房大门,绻涟认了出来,是公正厅那个不苟言笑,一脸严肃的老头,卡文·德兰。 他让手下打开了绻涟的镣铐,领着一脸茫然的绻涟,再一众嘈杂声里走出了牢房。 卡文看得出绻涟的疑惑,就解释道:“你应该不知道吧?战争马上就要爆发,迩周城又在锁城,到处都缺粮食,但只有云山家族和漆冥家族不缺。” “周尘给你了粮食?” “对。给了公正厅这个冬天的粮食。”卡文挑了挑眉,冷笑着继续说:“看来小贼还是有点魅力的。如今这世道,他还把你捞出去,是真的想救你。今夜如果能搞到船票,明天你就能去海湾对岸去了。” 绻涟没有理会卡文,她等不及就问卡文:“千荷呢,千荷在哪?” “她?”卡文转身看了一眼跟上来的绻涟,说:“她两年前,就死了。” “什么?” “不是你杀死的。” “那是谁杀的?!”绻涟一把抓住卡文的胳膊,声音都变得尖锐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发出了这样难听的声音,可绻涟实在痛恨窝火,她一定要知道千荷的下落! “病死的吧。” “不可能,我最知道她,天寒地冻的时候,她受了伤寒都能痊愈!”绻涟瞪着眼睛,逼问卡文:“告诉我……” “是谁杀的重要吗?”卡文看了一眼旁边的狱司,继续说:“她死的干干净净,不留痕迹,就算是谋杀,结果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我要亲手杀了她的,她杀了小五……” “要你这么说,她要死多少回呢?”卡文看着疯癫的绻涟,冷笑道:“你杀不了她的,你杀了她,就等于杀了你,杀人要偿命。” “那杀她的人呢?是谁,在这里吗?”绻涟伸手指着走廊尽头的铁栅栏。 卡文没有理会绻涟,只是继续往前走着,推开门,让狱司把木讷的绻涟推过来。 “看来是不在了。”绻涟冷笑了一声,似是在可笑自己一般,可笑自己在这里度过的暗无天日的每一天。 好像交钱交粮食就好了,可有的人真的杀了人,却不用一个银币,也不用一粒米,也不必受她绻涟受得屈辱和痛苦。 “不要执着于过去,你有些力气,倒不如等战争爆发了,打死几个南陆军。” 绻涟站在监狱楼外,看着雪里等待良久的周尘,他站在冬杨的伞下,隔着雪,看向单薄瘦削,面容憔悴的绻涟。 “绻涟……” 他看着绻涟迟疑了片刻,才走到了自己面前。 周尘轻轻的拥住了绻涟,却只觉得抱了一具骨架,她轻薄的衣衫都遮不住身上的伤口,又遮不住她形销骨立的身躯。 他痛心的看着绻涟,只看她眼神淡漠又破碎的看着自己,就和伞外的雪花一样,一触即碎。 “周尘……”绻涟坐在马车里,看着对面的周尘,看着他衣襟下的那条箭镞项链,迟疑了半天,才问了一句去哪。 而周尘望着这个陌生又熟悉、冷漠又亲切,和曾经的绻涟判若两人的人,也是半天才说话。 “去103街道。” 第九十二章 南北大战·雪停 来到故地,二人一人立在窗台前,一人坐在沙发上,绻涟看着周尘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雪要将他堆起来,可他对着风雪,毫不动弹。 他和过去并不一样,周尘废了身躯,羸弱才该是他现在的本质,可他仍然可以立在风雪里不倒。 “来坐吧。”绻涟没有忍住,选择唤周尘回来坐。 周尘转过身来,缓步走近她坐下。 “竟然也有两年了。”周尘苦笑着感叹:“已经这么久了。” “你也觉得久吗?”绻涟面无表情的望着周尘,她自己却不知道,那双眼睛此刻正如破碎的玉一样,扎着周尘的心。 “我知道这两年你过的暗无天日,所以我更要把你救出来。” “千荷都已经死了,我活着还能干什么呢?”绻涟无望的移开了目光。 周尘抓住了绻涟的肩膀:“你还有我,还有迩周,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迩周?”绻涟冷笑一声:“你我这般,又能做什么呢。” “每个能拿得动剑的人,都能做任何要做的事。” “你想让我上战场?” “帮我上战场。”周尘没有回答绻涟,而是果断的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他将绻涟的剑取来,递给了绻涟:“重剑我拿不动,我就可以拿轻剑,什么都做不了,我还可以重新学!大军压境,我不想坐以待毙。” “那我呢?”绻涟的泪水,在接回自己的剑时夺眶而出:“我又该干什么?” “我想把你送去帝城岛。”周尘抬手,为绻涟擦了眼泪。 而绻涟的目光忽然凛色:“为什么?” “至少帝城岛是安全的。”周尘看绻涟扭开了脑袋,无奈的摇了摇头,继续说:“我把你接出来,就是想要保证你的安全。” “苟且偷生的活着,我宁可死了。”绻涟一把将剑攥住:“这是我的剑,我的剑是用来杀人的。”她目光无比的冷酷和急迫,就好像被困了很久的饿狼:“我早就想通了,如若不是我犹豫不决,如果我再补千荷两枪,说不定她就死在我手里了,那些道貌岸然的官员,还不如一剑砍了他们!现在是乱世,死个人和踩死一只蚂蚁有什么两样?!”绻涟愤怒的大吼时,她觉得自己的小腹还在隐隐作痛,背上曾经被玛丽鞭挞过的伤口,好像再次裂开,手臂上的新伤还在流血…… “既然阻挡不了死亡,为什么不让我去杀人?去杀那些该死的人呢?!” 周尘站起身,有些意外的盯着满眼猩红的绻涟,他伸手想要安抚绻涟,却被绻涟给躲开了。周尘无可奈何,只能干站着和她说话:“没有人有资格决定别人的生死。” “是吗?”绻涟抬起头,虎视眈眈似的瞪着周尘:“只有刀剑,有资格决定。” “绻涟……” “我有剑,就该站在前面。” “可你……”周尘抓住绻涟的肩膀,柔声道:“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绻涟听到周尘的话,愣了一下,是啊,周尘失去太多了,难道绻涟,也要失去了吗? “绻涟……” “别说了。”绻涟推开了周尘,背过身去:“你回去吧,我想好好休息。” 周尘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皱皱巴巴的船票,放在了桌子上:“这是今天黄昏的船,不要错过了。” 他最后又深深的看了一眼绻涟,才转身离开。 他走下楼梯,走出街道,钻入马车。 雪还在不停的下着,已经有一掌深了,但好在还没有停。 周尘明白,很可能等到雪停,盛德就要到达迩周城了。 这场大雪,竟然是迩周城最后的准备时间。 几乎所有的城兵和协防兵都到了城门城区,城门城区的百姓也一直在往中心城区撤离,中心城区已经人满为患,马车走在路上,都是水泄不通的,走走停停,路边还有许多没有地方住又没有饭吃的百姓,他们挤满了木棚屋,黑蝇窝,哪怕是这样大的雪,哪怕没有遮蔽风雪的地方。 曾经布琳躲雨的狗窝里,都睡了两个孩子,而狗,则躲在桥洞下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熬冬。 今年的冬天来的又早了一点,就连暴雪山的大坝,都险些没有修理完全,这也是因为凯特又让奈利从御军台调来了一支队伍,来护卫帝城岛。 如果说为什么,那就是害怕迩周城真的沦陷。 但奈利更希望这支队伍可以去迩周城,谁都明白,如果迩周城沦陷,那么东陆都将改姓卡伦了。 奈利斗胆向凯特谏言,却被凯特驳回了。 他认为御军台的山神兵不是用来填迩周城这个无底洞的。 “羊皮卷新译文!全都给我让开!!” 周尘闻声钻出马车,就看见望塔下一匹大马大吵大嚷的踢翻挡路的人,不顾一切的向前冲着:“羊皮卷新译文!” 他看着那大马在拥挤的街道里艰难的向前来,心中却五味杂陈。 现在出来译文,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而这个传令官却想快些去帝城岛传信,或许他离开的这一天,迩周城开战,他也不用回来了。 等到周尘回到万晴宫殿时,译文就公示出来了。 “东路之心需要生机,如临绝境,不可断流!” 译文一下达,辰捷彻底切断了往来的船只,包括向帝城岛开进的船。 “周尘,你是不是给绻涟买的是今天黄昏的船票?” 周尘还不知道这条消息,是周期从外面回来时传达的。 “如果真的这样,迩周城就成了孤岛了!” “什么时候开始完全关闭航道?”周尘立刻追问周期,周期说是黄昏时分。 说完话,周期又补充:“但帝城岛现在也有规矩,也是只能进,不可出。也就是说雾台姑娘去了帝城岛,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周尘看了看天色,来不及多想,就再次冲入了风雪之中。 他骑上马,就往103街道狂奔。 周尘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是他把船票递给绻涟的,如今却还在想是不是今后再也见不到了。 难道自己不是在保护她吗?他就是想要让绻涟安全,难道这样不对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此刻有一根绳子,拼命的把他往103街道拉,然而天色渐暗,他不知道自己还追不追的上了。 一切都那么仓促,或许他该想明白的,刚刚相逢的他们,更应该干什么,绻涟更想要的是什么。 103街道绻涟的家里空空如也,船票也不见了,于是他就朝码头赶去。 或许他该尽一尽力的,可能这辈子并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但他不该自作主张,把绻涟推到海的另外一边。 此刻的码头,已经是人满为患,黄昏时刻的票已经售罄,却还有不少的人想要花大价钱,在船上买得一席之地,一脚之地也行,他们认定迩周城成了弃城,这里没有了英雄,没有了战士,只剩下失败和死亡了。 周尘挤进人群,各种胭脂味、烟草味、汗味臭味混在一起,胖的瘦的高的矮的,胳膊碰胳膊,脚挨着脚,他艰难的绕过一个又一个人,在人头攒动的潮水里,找到他那唯一的姑娘。 那一头水亮的头发,那双变得忧郁却仍旧晶莹剔透的瞳孔! 那晶莹剔透的瞳孔,好似琥珀,在肮脏拥挤的世界里,一眼就能寻觅到! 雪还像那晚婚礼时一样寂静优雅的落在这个一点也不优雅的她身上,可她却摇曳生姿,神秘诱惑。 周尘拨开所有人,站定在绻涟的眼前。 两个人和别的所有人一样,挤的几乎完全拥抱在一起,挤的一呼一吸都像合二为一! 他紧紧的抱着绻涟,如果所有东西都无法永恒,那就拥抱此刻吧。 随着周尘的心落地,空中的雪也彻底停止,他和绻涟走出人群,抬起手来,却没有一片雪花落在他们手心。 雪停了。 绻涟咽了一口口水,抬头看周尘。 而周尘也缄默不语,他皱起眉,看向远方。 就在这日夜里,迩周城被高扬的望楼警钟叫醒。 或许根本无人入眠。 周尘站在议事厅的窗前,绻涟坐在宁殿的阳台上。 他没有动,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他送走了带着阿骨、冬杨、云山士兵,还有带着云山之间戒指的周期后,就站在大厅里,望着高门外的远处,暗自攥紧了拳头,他闭上眼睛,眼前闪过的,全是曾经的他,带上未来戒指的他,厮杀玉兽的他,抗击铎城军的他,被辰弥谢尔授予骑士称号的他。 带着父亲衣服回家的他,放开周翎手的他,救下周诺的他,跋涉千里到达淹都的他,太阳塔上的他,智慧河、暴风眼、暗道恶战! 周尘走到了宁殿里,他又走向自己已经落满灰尘的剑,握紧了剑柄,奋力一拔…… 随着手腕开始吃力,剑也掉在了地上。 地上是柔软华贵的地毯,剑掉落几乎都掷地未响。 好像他刚刚回想的一切,如同一个闪电而过,没有留下一点光芒,也没有一丝声音。 就在他脱力跪倒在地时,绻涟却捡起了他的剑,把他扶了起来。 周尘看着绻涟,就见她把她的剑递给了周尘:“给。” 她的声音轻的似风。 周尘迟疑了片刻,才缓缓抬手抓住绻涟的剑。 轻剑拿起来虽然仍有一些重量在坠他的手腕,但明显没有他自己的剑握起来困难。 “你来用我的剑,我来用你的剑。”绻涟垫了垫周尘的剑,勾起嘴角:“还真的蛮沉。” “绻涟……” “既然是挑战,那我们一起挑战,我行,那你也行。”绻涟拍了拍周尘的肩膀:“试一试吧。” 绻涟退后了一步,慢慢举起了剑。 起初的比试,周尘根本接不住绻涟的招数,这跟过去是完全不一样的,然而寒铁剑太重,绻涟不一会儿就疲惫了下来。 然而绻涟说不可放弃,于是她逼着自己再次拿起剑来,一次又一次的强制自己加快了动作,招数也五花八门起来,两个生疏的人,一点一点找回过去的速度,过去的狠劲儿。 周尘也慢慢开始适应手里轻剑的重量,尽管每一次接招都会用痛感,但他感受得到,心中的意念,却在二人的努力下一点点燃烧起来。 他必须拿起剑,他是个骑士,是未来戒指的持有者。是周译添的儿子,是征服了那条远征的人,是从黑暗里走出来,又敢靠近黑暗的人! 既然他生来就要靠近黑暗,为什么不让自己再接近黑暗一些?! 痛,是他该承受的黑暗,没有永久的光明,那也没有永久的黑暗!痛,也会消失!剑必然被他拿起! 第九十三章 南北大战·开战 黑色的马在风中艰难的摇摆着前肢,却没有弯下头颅。 战马总是雄赳赳,气昂昂。血色的瞳孔,证明它知晓接下来将是无尽的冲刺和杀戮。 然而血肉横飞的战场才是战马的归宿,它们会在越来越汹涌的杀戮中,越来越兴奋,直至死亡。 它已经走过很多路,见过很多战场了,但它还没有死,就可以继续冲刺。 和它的主人一样,盛德也昂首挺立,银黑的头盔下,面无表情的他,用那云淡风轻的神色,遮蔽那双已经胀红、却无比黑暗的眼睛。 风宴看着大风里影影绰绰的迩周城城墙,道:“现在的天气,其实并不适合作战。” “这正是时候。”盛德说完话,根本不等风宴再讲什么,直接举起了令剑。 刚刚渡船过岸的两万大军,就如同席卷麦田的蝗虫一样,黑色铠甲的南陆军,就朝迩周城的城门城区挺进! 大风里不分黎明和黄昏,恶战中不分白昼和黑夜! 南陆军逆风而行,进程并不快,却不断的,如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攻向城楼。 迩周城楼上的巨石、长矛都要消耗殆尽,或许这就是盛德的目的,用自己的士兵来消耗军力薄弱的迩周城城兵和协防兵。 他不担心自己的损失,因为后面的河岸上,还有不断登陆的南陆军。 盛德只留了一万军队和铎城的爱贺对峙,他不担心铎城,更不担心中央山脉以南的克亚城。克亚城还在艰难的守护自己的北城区,南部已经插上了封氏的旗帜,明雯儿和柯梅尔还在负隅顽抗。 “现在还有多少兵力?”马洛兹从城门上跑下来,问夏沃华。 “六千。”夏沃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还是加上协防兵。” “云山士兵呢?” “一千多。”夏沃华看着城楼上不断挥舞着长剑,不打算放过来一个南陆士兵的周期:“老天爷,他不是有病的吗?!” “还有能借来的兵吗?” “郡城宫殿倒是还有!”夏沃华一个箭步冲出去,一剑杀死了一个跑下城楼的南陆士兵,回头又看向混乱无比的人群:“有二百骑兵,在保护城主。” 马洛兹抓了抓夏沃华的肩膀,让他骑马回到迩周城区,再去借兵。 “能借来的都借了!” “再去!” 夏沃华还能去哪借呢? 漆冥南丞?还是简舍?明人家族甚至都能挪出来八百侍卫,在城门城区冲锋陷阵,漆冥家族、奇拉家族和克斯家族却大门紧闭,如何都敲不开。 而云山家族已经将所有可以调遣的士兵领到了城门下,整个云山家族,此刻只有周尘在万晴宫殿。 夏沃华赶到万晴宫殿时,却正好碰上了刚骑上马离开大门的周尘和绻涟。 他看了看萧瑟的云山庄园内,又看向手里拿着剑的周尘,略显有些吃惊,却还是试探的问:“家主是要去杀敌吗?” “当然!”周尘举起手里的剑,又看了绻涟一眼。 夏沃华不知道为何,在看见周尘拿着剑时,心中却有一丝安慰。 虽然在他眼里,周尘也只是个臭小子,可他那么年轻,却已经生生死死那么多次,他是一个真正的将士。 “将军是来干嘛的?” “南陆军源源不断的上岸,而我们要弹尽粮绝了!” 周尘转了转眼睛,说:“我知道或许有一处,可以去问问。” 他们的马奔驰出了林道,凛冽的冬风还在不住的刮在他们脸上。 迩周城区内并不和城门城区一般空荡,反而到处都很拥挤,太多的穷人围在黑蝇窝外,可里面已经人挤人再也躺不下! 他们跪在路边行讨,他们敲富人家的大门,抢糕点摊,翻垃圾箱……到处都是人,人,人! 多尔庄园外,更是围了一堆衣衫褴褛,脸手尽是冻疮、皮包骨头的难民,然而里兰不会给他们开门的,那可是一堆又一堆又脏又臭、看见吃的就像野狗一样疯抢的难民! 周尘和夏沃华,还有绻涟挤过那些人,来到了庭院大门前,庭院里站了一圈拿着剑的侍卫,怪不得没有难民敢翻过矮墙去。 等到通报之后,庭院内的侍卫翻墙而出,将难民赶到了林道上后,才敢开门放周尘三人进入。 周尘一边往宫殿里走,一边回头去看,那些人依旧被锁在矮矮的铁门之外。 打开宫殿大门后,就见到里兰一脸黑气的站在大厅之中,他还像几年前那样,让几个下人抓着要冲下楼梯的里恩,可他却不再哭天抢地,他只冷眼看着自己对面几步外的周尘。 “我知道你们来是干什么的。”里兰转过身,坐到了沙发上:“但我不能再借兵了。” “为什么?!”里恩比周尘更先问出口。 “我已经借了三千,却全死在了城门城区。我知道,这场仗,我给你们多少,就会没多少。” “迩周是我们的家……” “多尔庄园才是我的家。”里兰又站起身,他的神色无比沉重:“多尔家族,不为皇帝守他的狗屁东陆之心……”里兰咬牙切齿的说:“多尔家族,要守护多尔家族的血脉!” 周尘皱着眉,望着双眼充满仇恨和痛苦的里兰。 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见到公爵了,上一次还是在地下城烧烟草高高兴兴赌牌的时候。 或许就是这样,任何事他都没关系,但触及到多尔家族,触及到那被皇帝残忍杀害的多尔皇后,里兰就会像是受伤的豹子,脆弱又凶狠。 “兄长!”里恩挣开了束缚,阔步走到了里兰面前:“我可以当多尔家族,唯一那个上前线的兵!” “谁都可以去,你不可以!” “我不想再看到迩周被侵略!谁都不行!什么都不行!如果不是迩周被侵略,我或许会有妻子,有女儿!没有迩周,多尔家族又会在哪?!” “我们是前太皇封下的公爵!永远都是!任何人想当皇帝,必须认多尔氏的世袭爵位!” “连皇帝都不再是那个皇帝了,迩周也不是过去的迩周,这个公爵!”周尘抓住里兰的肩膀:“怎么还会是过去的公爵?!” “兄长!”里恩眼中噙着泪水,颤抖的声音还在充斥在里兰耳边:“如果盛德攻下了迩周,我们就真的没有家了。” “我们家一直都在。”里兰别过头,不愿看里恩。 “不会的。”里恩的声音弱下来:“我们的城堡,并不是铜墙铁壁。” “可这不是过去那些仗,我们根本不知道盛德有多少兵,这场仗,要打多久!”里兰又紧张的看向里恩:“多尔不能没有你!” “兄长……”里恩苦笑道:“多尔家族不能没有的是你。” 他没有再继续和里兰说话,还是拉着周尘就要和他们从后门离开。 里恩想要叫住他,却也只看到他一个被身后的人挡的几乎看不到的背影。 黑色的衣裳在冰天雪地里,那样扎眼…… 里兰最终还是又派走了两千士兵。 他只为了保护里恩。 然而这两千士兵,又好像虾米一样,没多久就会再被南陆军所吞噬。 等到周尘他们赶到城门城区时,却巧合的撞见了城门被攻破的那一幕。 就和过去周尘经历过的那一次一般。 沉重的大门,倒在尸山上,压着一片血肉断骨之上,成了敌人掠夺他家园的大桥! 他们黑色的铠甲,在白雪里那样的恐怖,宛如甩着镰刀的死神,朝着银白色的迩周士兵扑来…… 那如云一样压来的南陆兵,正在割宰着稀疏又脆弱、莽撞又勇敢的迩周士兵!那些父亲、那些丈夫、那些儿子……那些等待春季播种的农户,那些等待妻子临盆的司警,那些平日里只会点街道灯柱的瘦弱的少年…… 他们脸上只写着仇恨和义无反顾。 就像是已经举起长剑的周尘,绻涟,他们嘶吼着冲锋!一头扎进那朵黑色的乌云里,电闪雷鸣,急风骤雨,狂风暴雪! 这场恶战只有前进,没有后退。 九死一生的搏斗,这次他们为的是家园,是东陆,是他们的国家,不是谁的王朝! 周尘放给多卡的消息一直没有得到回应,多卡不看好这场战役,任何一个人都不看好这场战役。 子夜鬼来帮忙也是徒劳无功。 盛德的军队好似源源不断的泉流,迩周经受不起这样沉重的负担,有八成的可能,迩周城会在这场战役里四分五裂。 一旦盛德入主迩周,那么所有参与过战争的家族都会成为砧板鱼肉。 夜行宫,只要不参与,就不会被牵连。 多卡站在夜行宫上,眺望着远方,却什么也看不到。 他甚至有些不甘心,于是跑到了望塔上。 可如今的望塔,连城门城区都看不到,别说所谓俯瞰百里。 眼前只是灰蒙蒙的一片,大风撕扯着他的披风,冷雨拍打着他的皮肤。 “为何不去帮他?” 多卡看了一眼寒雪双脊的持令者,然后说:“没有意义。” “夜府以为什么有意义?在这里等待盛德有意义吗?” “我没有在等他。” 持令者眺望着远方,目光无比幽深:“过去也是这样,战争从没有人可以置身事外,我已经告诉你了,不可能置身事外。” 多卡思虑了一遍持令者的话,回头要和他说话时,持令者却消失不见了。 此刻的周尘,依旧在时不时抬头,看是否有多卡传信号的渡鸦飞来。 然而阴霾的天空上,只有白色的云彩…… 粘稠的血液忽然糊住了眼睛,天空瞬间犹如地狱阴间道,眼前黑红一片的周尘立刻低头擦拭眼睛,又险些被偷袭,绻涟及时为他挡下,又一剑插进了那人肚子里。 她大口的喘了两口气,又继续砍杀朝她扑过来的士兵。几乎刀剑毫不间断的朝他们砍过来,根本没有休息的余地,除非能听到马洛兹说撤退。 周尘企图释放力量流,可刚恢复的他,力量流的能量小的可怜,根本没办法像两年前一样情急之下,释放出强大无比的意识流,还有那罕见的、禁术的光芒。 禁术,那强大的禁术! 周尘想起来了持令者,为什么他不出现呢? 他们趁着阴雨绵绵之时,撤退到了迩周城区,盛德的冲刺令才暂时停止,渡船的队伍也停下来了,此刻海湾波浪滔滔,冲霄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