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绕指酥》 麻辣小酥鱼,初遇 冬日暖阳,三岁有余的沈舒瑜,正撒丫子地狂奔。身后,拿着竹鞭的六姨娘苏婉莹柳眉倒竖,气喘吁吁。 “小鱼崽子!又偷我的麻辣小酥鱼!姨娘的话是耳旁风不成?气煞我了!” 沈舒瑜扭头做了个鬼脸,小手飞快地又往腰间鼓囊囊的小荷包里塞了一把战利品,跑得更欢了。她乌黑细软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红头绳上缀着的绒球随着她蹦跳的脚步,在阳光下活泼地弹跳。 “姨娘坏坏!母亲都允我尝味了,你管我做甚?” 小奶音脆生生地顶回去,很是理直气壮。 “尝味?你这叫尝味?小小年纪,这般麻辣哪受得了?长逆鳞了是吧!”苏婉莹眼看要追上,终究不忍心真抽那圆滚滚的小肉团,手腕一转,将竹鞭轻点在旁边丫鬟青瑶身上,低声斥道,“木头似的杵着干嘛?还不快跟上你这泼皮主子!” 青瑶如梦初醒,慌忙应声追了上去。 “五姨娘安好。” 青瑶匆匆朝旁边一个身着劲装的女子福了福身,来人便笑呵呵地点头走了进去。 “婉莹,你好歹也是姨娘,家里院子大半月空置,跟外室似的老住外宅做甚?” 苏婉莹望着远去的肉团子,恍神想起四年前的那段露水情缘,答非所问。一边唠起新进得宠的七姨娘林氏,一边把小酥鱼装进油纸包里。 这边沈舒瑜刚跑出宅门不远,步子猛地刹住。眼前赫然立着一只庞然大物! 好、好威风的大狗狗! 骨骼粗壮如铁铸,肌肉结实似小山,浓密的长毛在阳光下泛着乌金光泽,凛冽的气场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青瑶瞬间白了脸,腿肚子发软,半步也不敢再靠近。镇国公府小世子萧珩野驯养藏獒墨玉当坐骑的传闻,瞬间划过她脑海。难道……眼前这位就是传闻中清冷如佛子的小世子? 念头刚起,只见一个约莫七岁的男童,身着素色锦袍,雪白的风毛领衬得他面容如玉。他神色淡漠,轻抚巨獒低垂的头颅,随即利落地翻身骑上它厚实宽阔的背脊,小手紧握住它颈项间厚实如鬃的毛发。 巨獒便迈开沉稳的步子,载着小主人,不疾不徐地朝镇国公府方向行去。 沈舒瑜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好奇心战胜了恐惧,竟也迈开小短腿,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后面。青瑶阻拦不及,只能心惊胆战地跟上。 很快,镇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出现在眼前,骑獒的少年径直而入。 沈舒瑜的目光却被旁门一株高大柚子树吸引,只见枝叶间挂满了沉甸甸,金灿灿的大柚子!青瑶刚想劝阻,那小小身影已灵活地一矮身,从墙根下一个不起眼的狗洞钻了进去,只留下一个撅着小屁股,奋力蛄蛹的圆润背影。 “哎,那不是舒瑜小姐和青瑶么?怎么……”刚扶着沈夫人下马车的丫鬟红果,惊讶地指着那消失在狗洞的小身影。 沈夫人眉头微蹙,旋即了然。 “定是我带她嫡姐赴宴没带上她,这小泼皮闹脾气,自己偷偷跟来了。红果,你去找青瑶,让她们悄悄随我入席,宴后捎她们回外宅。”她语带无奈,却也藏着一丝宠溺。 此刻的沈舒瑜,早把骑獒少年抛到了脑后,满心满眼都是头顶那诱人的金柚。青瑶狼狈地从狗洞爬出,望着高耸的果树束手无策,“鱼主子,这太高了,奴婢够不着呀!” 沈舒瑜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全副心神都系在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粉嫩嫩的荷包上。她像只囤粮的小松鼠,宝贝地掏出绣着一尾胖鱼的荷包,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留意这角落,才雀跃地用小肉手拍了拍青瑶的腿。青瑶会意,小心翼翼将她抱起,安置在低矮处一根粗壮的树杈上。 小短腿悬空,挨不着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荡。 沈舒瑜迫不及待地掀开荷包口,一股霸道辛香瞬间逸散开来,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晶晶。她肉乎乎的小手探入,捏住一小条风干得焦脆,裹满了红亮辣椒籽的小鱼尾,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毫不犹豫地将小酥鱼整个塞进小嘴里。 不远处的回廊。 七岁的萧珩野身姿如松,静静立于藏獒墨玉身侧。那悄然钻入鼻尖的辛香,让他不由自主地望向柚子树。 早先在街上偶遇时,这小女娃不像旁的孩童惧怕藏獒的独特,已让他印象深刻。赶巧又在这边让他瞧见了…… 沈舒瑜正坐树杈上吃得忘乎所以,小腮帮子一鼓一鼓,油亮的小嘴泛着诱人的红润光泽,小脑袋随着咀嚼的节奏一点一点。 突然一阵大风吹过,树枝摇晃,她小小的身体本能地随着树干的摇摆调整重心,脚尖下意识勾住了下方一根更粗的枝桠,动作流畅,平衡感远超寻常三岁寻常稚童,但浑然不觉自己被人窥视。 “咔嚓!” 咬破焦酥鱼皮的瞬间,混合着花椒麻、辣椒烈、海盐咸鲜的浓香,猛地在她小小的口腔里炸开! 呜呜呜,太好吃了! 她满足地眯起眼,小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整张小脸都洋溢着纯粹的幸福。 萧珩野怔怔地望着那专注而餍足的神情,紧抿的唇角,竟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这一笑,可把身后的书见给惊着了。只因自家小少爷向来清冷自持,甚少有情绪外露。 他属实想不起来,上一次小少爷这般轻笑是何时了。 沈舒瑜小嘴油亮亮地泛着诱人的红润光泽,小脑袋还随着咀嚼的节奏一点一点的,乍是可爱。 “鱼主子,红果姐姐在招手了,主母定是瞧见我们了!快下来,随奴婢过去!”青瑶焦急的声音打断了沈舒瑜的享受。 小丫头正吃得欢,哪里舍得下树?何况宴席上那些珠翠绫罗晃得她眼花缭乱。她扭着小身子拒绝,“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青瑶无奈,只得再三叮嘱,“那您乖乖待在这儿,千万别乱跑!奴婢去去就回!”说完,急匆匆朝宴席方向小跑而去。 萧珩野冒出一个近乎莽撞的念头,身体比思绪更快一步,朝着柚子树走过去。 “珩野少爷?”身后侍立书见一惊,忙低声询问,却只得到一个沉默的背影。 沈舒瑜刚把一条麻辣小酥鱼塞进嘴里,正眯着眼享受那最后一点焦香和麻意,头顶的光线忽然被一片阴影笼罩。 她茫然地抬起小脸,腮帮子还鼓着,嘴角沾着一点醒目的红油和辣椒碎屑,异瞳里是懵懂和警惕。 眼前站着个极好看的小哥哥,素衣胜雪,风毛领衬得他玉雪可爱,虽是童颜,却已初具风华。她不认识他。 几乎是本能地,沈舒瑜飞快地把攥着的荷包口收紧,死死捂在胸前,小屁股拼命往树干内侧挪了挪,像只护食的小兽。 萧珩也不言语,只是朝她伸出手。 那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养尊处优的干净,却不容拒绝地悬在她面前。 沈舒瑜抱着荷包的手也收得更紧。 她的小酥鱼可还没吃完呢!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味道的 时间仿佛按下暂停键。 书见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小主人。 他何曾这般主动过?自家这位惜字如金、拒人千里的小世子,竟主动问一个陌生小姑娘的名字?!这消息若让老爷知道,怕是要放三天三夜的烟花庆祝。 萧珩野似是被她的沉默和戒备弄得有些烦躁,眉头微蹙,不等她反应,手臂一伸,竟直接将她从那树杈上抱了下来! 书见瞳孔地震!有洁癖,最厌恶旁人触碰的小世子,竟然主动抱了人? 这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定是哪位宾客的家眷。 萧珩野带着凉意的小手,不由分说牵住了沈舒瑜暖乎乎,还沾着点油渍的手。 “呀!你抱舒瑜去做甚?”沈舒瑜短促地惊呼了一声,小揪揪后的绒球晃来晃去。 舒瑜? 她的名字。 “珩野少爷,你这……”书见急步跟上来,脸色都变了。 “跟着。”萧珩头也不回,只冷冷命令,牵着小丫头往府邸深处走去。藏獒墨玉无声地跟在后面,威风凛凛。 宴席上的喧嚣被迅速抛在身后。 回廊里遇见的仆从侍女,无不慌忙低头避让,大气不敢出,既畏惧小世子那双清冷的眼,更忌惮他身后那头沉默的庞然大物。 青瑶心急火燎地赶回柚子树下,只余空枝摇曳,哪里还有小主人的影子?当下吓得花容失色。 “快,禀告沈夫人,舒瑜小姐不见了!” 回廊里空旷寂静,沈舒瑜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地跟着走,小脑袋里乱成一锅粥。 她挣扎了几下,手腕被箍得紧紧的,挣脱不开,荷包被另一只手死死护在胸前,里面的小酥鱼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委屈和害怕像小泡泡一样冒上来,她瘪着小嘴,泪花儿在眼眶里打转。 一声令下,藏獒墨玉便乖顺地退下。 偏院僻静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挺旺,比宴厅暖和许多,但也更安静。 萧珩野终于松开了手,沈舒瑜立刻像受惊的小兔子般后退两步,警惕地瞪着眼前这个把她“掳”来的奇怪小公子。 她紧紧捂着胸前的荷包,仿佛那是她最后的堡垒。 萧珩野站在她面前,小小的身板依旧挺直如竹,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炭火偶尔的“噼啪”轻响,他看着她,白皙的耳根竟透出一点可疑的,极淡的绯色。 他手僵在空中,止住了想要摸摸头的冲动,僵硬地改为替她将歪掉的绒球拨弄端正。 书见大气都不敢出,朝沈舒瑜礼貌地尬笑。 今天小少爷的举动,桩桩件件让他惊掉下巴脱臼。 萧珩野牵起沈舒瑜的手,拿方帕温柔地擦拭着辣油。看着那肉嫩如春笋的可爱手指,被她身上特有的奶甜气息蛊惑,他不由自主地放到嘴边吮吸了一口,眼眸闪过心满意足的宠溺。 唔,果然香香软软。 她怎么连人都是糯糯甜甜的? 沈舒瑜却是吓得眼泪飙出来了。 她、她这是碰上吃人的妖怪了么? 她忍着不敢哭,担心姨母训斥她没有沈家小姐矜持温婉模样。可他要是把她生吞了,她还怎么享受麻辣小酥鱼呢? “别啃我,我沈舒瑜没、没味道的。”她哆嗦着强调,生怕对方胃口大开。 沈舒瑜。原来她姓沈。 唔,沈、舒、瑜。 名字甚是好听。 萧珩野听着奶声奶气的天籁音,眯眼凑近些。 忍不住抿了抿嘴,嘴里的口感太过温软。 沈舒瑜泪眼婆娑,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求放过。 这人看她,怎么跟她看麻辣小酥鱼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的青瑶呢?嫡母呢?她要回家! 萧珩野平日里最烦同龄稚童哭泣声,可眼前他自己惹哭的可人儿的哭腔,在耳中怎的就那般动听悦耳? “呜呜,给、给你尝尝……” 沈舒瑜抽噎着,递出半根小酥鱼。吃了小酥鱼,可不兴再吃她了呀! 萧珩野看着那半截裹着红油的小酥鱼,又看看沈舒瑜泪汪汪的异瞳,心下异样。 那股辛香混合着属于她的香甜软糯气息,让他鬼使神差地低头,就着她的小手,轻轻咬住了那半截小酥鱼。 书见吃惊,厌食症,加口味清淡吃不得辛辣的小世子,居然吃了那小丫头的麻辣小酥鱼! “唔!” 辛辣微腥呛得他眼圈微红,白皙的皮肤染上薄红。 沈舒瑜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一时间连哭都忘了,小嘴微张,有点呆萌。 这个小哥哥被小酥鱼打败的样子,好像姨娘养的炸毛猫。 她,好像不那么怕他了。 紧绷的神经一松,加上刚才的惊吓和奔跑,一股浓重的困倦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小小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耷拉下来,眼皮沉重地打架,身体软软地朝旁边歪倒。 萧珩野下意识地伸手,轻扶住她。 书见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小世子僵着身子,任由那个嘴角还沾着辣油的小丫头靠着,竟、竟就这么毫无防备睡着了?! 宴席那头,气氛骤变。 “什么?舒瑜不见了?!”沈夫人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地,强压下惊怒,厉声斥问青瑶,“红果不是让你带小姐过来吗?人呢?” 青瑶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夫人恕罪!奴、奴婢该死!奴婢想着快去快回,就……” “糊涂!”沈夫人气得指尖发颤,“李嫲嫲和六姨娘平日里是如何教导管教你的?!照看小娃娃,跟前片刻离不得人!岂容半分侥幸?更何况这不是在自家府上!纵是我唤你,也该立刻将她带至我身边看管!你竟敢将她独自留在那柚子树上?!简直玩忽职守!” 她着实气得不轻,心焦如焚。 这时,管家匆匆穿过人群,附在家主萧峻峰萧大老爷耳边,低声急语。 萧峻峰脸上僵了一瞬,随即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立刻打了个哈哈,声音洪亮地盖过周围的低语,“哎呀,无妨无妨!小孩子定是贪玩,不知溜去哪里躲猫猫了!沈夫人稍安勿躁,莫急莫急,本公这就派人去找!”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管家赶紧处理,同时不动声色地拉着沈夫人继续刚才的话题,努力拖延时间,额角却悄悄沁出了细汗。 沈夫人听主人这样说,皱眉点了点头,心中疑虑重重却也不好发作,只得强压下不安,借喝茶掩饰着内心的焦灼。 偏院里,萧珩野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臂弯里睡得香甜的小丫头,她的小揪揪歪了,绒球蹭到了脸颊,嘴角还带着一点油亮的红痕,像个偷吃了蜜糖的小花猫。他动作极轻极缓,小心翼翼地半扶半抱着她,将她安置在自己那张铺着柔软锦褥的暖榻上。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炭火的轻哔和女孩均匀细小的呼吸声。 她不可以离开 管家刚出跑到回廊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哎哟!管家您慢些!”来人声音温软。 管家定睛一看,正是府里的二姨娘柳氏柳含烟。她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带着麻辣香气的油炸小酥鱼味道隐隐透出。 “二姨娘?您怎么到这来了?”管家有些诧异。二姨娘柳含烟因早年曾被恶犬咬伤过,对府里那头威猛的藏獒“墨玉”甚是害怕,进府后讨了府里最偏远的静荷轩住着,就为了避开小世子的藏獒,等闲不轻易来主院这边。 柳氏捏紧了手里的油纸包,小声道,“妾身听说,沈府六姨娘家的舒瑜小姐,在府上走失了?可是真的?” 她与沈府六姨娘苏婉莹交好,最爱吃她亲手做的煎炸小鱼仔。当初苏婉莹还未嫁沈老爷为六姨娘时,就在街角开了个小鱼铺子,她柳含烟是常客,一来二去便成了闺中蜜友。 管家顺口应道,“唉,可不是么!” 柳氏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提议道,“管家,若是找舒瑜小姐,或许可以让野哥儿的墨玉试试?听闻獒犬追踪极是厉害。问问沈夫人,舒瑜小姐身上可有她常带的东西?比如她姨娘给她缝的香囊荷包,或者……” 她下意识地扬了扬手中的油纸包,“或者她爱吃的零嘴儿?她姨娘做的小酥鱼,味道独特,舒瑜小姐身上应该也沾着这味儿。” 管家眼睛一亮! 这倒是个极好的由头!既能解释为何小少爷“恰好”找到了舒瑜小姐,又能给焦急的沈夫人一个交代,显得府里确实在尽力寻找,而非小世子强留。 “对对对!二姨娘提醒得极是!老奴这就去办!”管家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匆匆往偏院走去,准备把这个方案禀告给萧夫人封明玥。 而正院厅堂里气氛压抑。 沈夫人勉强维持着仪态应付萧府二房柳含烟的问好,隐隐觉得镇国公家主对这柳氏很是生分疏离,这会没心思多想。 “我听闻近来京中有些丧尽天良的拐子流窜,专挑年幼体弱的孩子下手,虽不伤性命,却、却会将其打残,充作乞儿牟利!” 想到沈舒瑜那粉雕玉琢,活泼却实打实带着几分先天不足的小模样,沈夫人心火烧得甚旺。 “沈夫人莫胡思乱想,舒瑜若在萧府,那些拐子定进不来府里掳她的。” 柳含烟安抚,又把方才遇见管家时想的寻人法子说了一遍。 原本坐立难安的萧峻峰听了,眼神一亮。 看来明玥帮他纳进来的柳氏,还有些用处。 他回忆起柳含烟进门的来龙去脉…… 封明玥看着被灌醉怂恿着和柳含烟拜了堂的夫君萧峻峰,脸色铁青,轻叹了口气,主动提起话头,试图缓和气氛,“老爷,前些时日我和母亲商议过,野哥儿性子太独,我们想着,或许该给他添个弟弟妹妹作伴才好。” 她话里带着歉意,“所以我自作主张,与母亲拟了几个清白人家姑娘的名单,想着为老爷物色一两位良妾。” 萧老爷一听这事,吹胡子瞪眼地斥声,“你在母亲面前提什么良妾?我萧某人说过多少次,有野哥儿一个足矣。你生他伤了身子,那是为我萧家立了大功!我心疼你还来不及,纳什么劳什子的妾!你倒好,不仅不听,还伙同母亲先斩后奏!更可气的是!” 他气得声音都有些抖,“你还敢在汤里下那、那混账东西!你是想气死我不成?!” 原来萧夫人见萧老爷坚决不从,竟在给他炖的补汤里偷偷加了点助兴的药物,想“生米煮成熟饭”,后知后觉的宠妻狂魔萧老爷,气得砸了不少古董。 萧夫人和萧老太太不得不答应,不会继续给他纳妾,闹剧才算罢了。 这也是为何萧老爷见到柳氏,总是没好脸色的缘由。 偏院房中,炭火噼啪。 睡梦中的沈舒瑜,一会呢喃着“娘、姨娘”,一会嘀咕“可得藏好,别让姨娘发现我贪嘴吃辣”了。 萧珩勤坐在床沿,任由她拽着自己的左手,痴痴看着,右手温柔地给踢被褥的小丫头盖好被子。 这时,萧夫人封明玥快步进了偏院,见此场景,一脸吃惊又为难。 连她和萧老爷都未曾睡过小世子的软榻,这个小丫头竟有如此大魔力。 向来清冷如佛子般的小世子,竟也会作照顾人。 “野哥儿哟,沈夫人正满世界找这个小丫头,咱得赶紧送她出去。你要是真心欢喜这丫头,我们可以改日单独宴请沈家,捎带上她来陪你。” 封明玥看那小小的美人胚子,也很是喜爱。 虽然萧夫人已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沈舒瑜还是醒了。 陌生的帐顶花纹映入她朦胧的泪眼,绝不是她熟悉的带着淡淡药味的小屋。 小嘴一瘪,惊天动地的委屈瞬间爆发。 “呜呜,青、青瑶呢?” “我要回家,找姨娘……” 小小的身子缩在锦被里,哭得浑身发颤,很快就把萧珩野的袖口洇湿了。那对缀着毛线球的小揪揪,随着她抽噎的节奏可怜兮兮地抖动着。 封明玥一颗心都要被她萌化了,脸上堆起自认最和蔼可亲的笑容,张开双臂就想去抱这惹人怜爱的小团子,“好孩子,莫哭莫哭,伯母……” 不可以!她不可以离开! “哼!” 萧珩野一声轻哼。小小的身影,背对着母亲,双臂却大张,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将还在哇哇大哭的沈舒瑜整个儿圈护住。 这时,管家走了进来,附耳萧夫人讲了柳姨娘的说法。 萧老爷听了柳氏话语后,也正巧赶了过来,恐生变故。 其他宾客皆已告退,徒留沈夫人在烦闷喝茶等信,眼看着就要按不住了。 萧老爷看着儿子那副“谁敢靠近就跟谁拼命”的架势,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野哥儿,沈府找她找疯了,咱得假意让你的墨玉寻她……” 话音未落,萧珩野猛地扭过头,斩钉截铁,语气冰冷执拗,“她是我的!” 沈舒瑜被他吓得哭声都噎住了一瞬。 萧老爷、萧夫人、管家,连同侍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的书见,都被这护食般的反应惊得僵在原地。 说来也奇怪,萧老爷和萧夫人,还有往上三代,都没有萧珩野这般性子的人。 天生寡言少语,对至亲也是清冷疏离。 萧峻峰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天灵盖,“反了天了!老子还治不了你个臭小子?给我撒手!” 他大步上前,朝萧珩野的后衣领抓去。 封明玥脸色煞白,提醒,“老爷,别……” 然而为时已晚。 他一个人的小吃货 就在萧峻峰即将触碰到萧珩野衣领的刹那,一股恐怖力量,从萧珩野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无形的铜墙铁壁,以他为中心的圆,猛地向外炸开! “哎哟!” 萧峻峰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 “咳。”萧老爷瘫在地上,一手死捂着后腰,一手撑着地面,半天爬不起来。 管家和书见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冲过去搀扶。封明玥也顾不得儿子了,花容失色地扑过去,场面乱作一团。 萧老爷被搀扶着,一张老脸青白交加。 他情急之下竟忘了,这小祖宗有一身诡异的护体罡气,他这当爹的从他小到大吃的亏还少吗?别说他,就是号称武林泰斗的老丈人和身手不凡的老爷子,也没少在这小怪物手下吃败仗。 萧老爷一连吼出三个“行”字,手指抖得像风中枯枝,“跟沈家夫人说,珩野他娘,极是喜欢这小丫头,瞧着投缘,要留她在府里小住些时日,陪珩野、烨儿、烁儿……他们作伴!快、快去!” 管家连声应着。 封明玥看着丈夫狼狈的背影,又看看儿子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叹了口气。 什么“极是喜欢”、“瞧着投缘”,分明是霸道世子强制爱! 沈舒瑜异瞳里水汽未散,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没那么抗拒了。 她这儿子,平日里衣角沾了丁点灰尘都要立刻更换。可眼下呢?被小丫头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袖子,他也未有半分嫌弃。 萧珩野动作有些笨拙,却很是轻柔地捧起沈舒瑜哭得红扑扑的小脸,细致地擦拭着。 动作生疏又僵硬,想要解开那两个毛线球都缠在一起的小揪揪。几根细软的发丝被他不小心扯到,沈舒瑜立刻委屈地瘪了瘪嘴,眼看又要掉泪珠子。 萧珩野眼神里闪过一丝懊恼,随即动作变得更加轻缓,几乎是屏住呼吸梳理。 封明玥静静看着,心头涌起难言的酸涩。为人母七年,何曾得过儿子这般温柔对待? 门被轻轻带上,萧夫人和书见也退了出去。 人一走,那点被暂时压抑的恐惧卷土重来,沈舒瑜刚止住的泪意又涌了上来。 “呜,我要姨娘……”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找不到家的小猫崽。 萧珩野就坐在她旁边,定定地看着她哭。 很奇怪。平日里,孩童的哭声,让他烦躁得掉头就走,甚至想用那层无形的屏障把噪音彻底隔绝在外。可眼前这小丫头哭,他并不觉得烦。 太可爱了。 那小巧的鼻尖因为抽泣而染上了更深的红晕,像一颗熟透的、诱人采撷的小果子。 怎么会有人连哭起来都这么让人挪不开眼? 像最精致的玉雕娃娃活了。 他忍不住凑得更近,轻轻碰了碰她哭得红彤彤的小鼻尖。 温热的,软软的触感。 下一秒,他低头,在那水润润的小鼻尖上,像小兽试探食物般,轻轻捏了一下! duang~~~ “呀!”沈舒瑜短促惊叫,鼻尖传来的轻微刺痛让她不知所措。 这个小哥哥,为什么捏泥娃娃一样捏我? 萧珩野抬起头,失神地望着自己的手,像触碰到了某种从未触碰过的稀世珍品。 还不够。 他再次俯身,小心翼翼地揪着白里透红的脸颊,轻轻捏了捏。 沈舒瑜彻底僵住了,像只受惊过度忘了反应的小鹌鹑。 萧珩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生涩的温和,“不哭。给你,好吃的。” 好吃的? 这三个字像带着魔力,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萧珩野利落地翻身下榻。 “书见。” 守在门外的书见立刻应声推门而入,垂手恭立,“少爷?” “准备鸡肉。”萧珩野言简意赅,顿了顿,又补充道,“要嫩要鲜。还有辣椒面,花椒粉,盐,油,粉面,和鸡蛋。” 小世子这是要下厨?! 平日里连厨房飘出来的油烟味,都嫌弃得皱眉绕道走!厌食症,还有口味清淡到极致,是府里人尽皆知的事。今天不仅啃了人家小姑娘的小酥鱼,现在居然还要亲自动手做? “愣着做什么?”萧珩野见他不动,声音里有惯有的冷意。 书见猛地回神,忙不迭应声。 厨房里很快便传出了乒乒乓乓的动静,夹杂着书见胆战心惊的提醒。 “少爷!油、油热了!您当心别溅出来烫伤!” “少爷!刀!刀放下!小的来切!” “哎哟!辣椒面!少爷您快出去,这烟呛!” 厨房里一片狼藉,面粉洒得到处都是,碗碟歪倒,书见在一旁手忙脚乱地补救。 偏院,沈舒瑜抱着膝盖缩在软榻一角。 那个啃她鼻尖的小公子,真的去做好吃的了?会是什么?会比姨娘做的麻辣小酥鱼还好吃吗? 过了好一阵,书见端着一个琉璃盏,劫后余生般,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少、少爷给您做的麻辣小酥肉。” 萧珩野跟在后面走了进来。 端出来的小酥肉,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不均,形状古怪,但胜在香味诱人。 他雪白的锦袍袖口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几点油渍和可疑的面粉白痕,那张向来清冷的小脸上,也染着几道灰黑的烟熏痕迹。可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拿起银筷夹起一块卖相最好看的“小酥肉”。 “吃。” 沈舒瑜小鼻子下意识地抽了抽。 那混合着花椒麻香,辣椒焦香和油炸肉香的味道,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犹豫地张开小嘴,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焦脆的外壳,滚烫麻辣咸香的肉条! 沈舒瑜顾不上烫,小嘴飞快地咀嚼,“好、好吃!香香!” 她甚至主动伸出小手,想去抓碟子里另一块看起来更粗壮的小酥肉。 金黄酥脆,还滋滋作响的小酥肉,还蛮好吃的哎! “嘶……哈……香香!好好吃!”含混不清的赞叹从小嘴里溢出,被烫得吐舌头吸气。 萧珩野看着小丫头吃得眼睛发亮,比第一次成功让内力在经脉里运行一个大周天还要满足。 他伸出手指在她鼓鼓的腮帮子戳了一下,软软的,热热的,像刚蒸好的甜糕。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萧老夫人王氏在几个丫鬟的搀扶下,沿着回廊慢悠悠地散步消食。国公夫人老祖宗精神矍铄,耳聪目明,远远就闻见肉香。 “哟,野哥儿院里捣鼓什么呢?” 她的宝贝金孙萧珩野,正在喂榻上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贪食的小松鼠,小嘴油亮亮的,泛出诱人的红润光泽。她眯着眼,一脸陶醉地咀嚼。 萧老太太忍不住笑出声来,扶着门框,声音里满是慈爱和揶揄,“瞧瞧这小嘴儿,活脱脱一个小吃货嘛!野哥儿,可别把我们小客人给辣坏了?” 她是他的!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小吃货”! 眼看祖母笑呵呵地走近,萧珩野霍然起身! 直接弯腰,一手穿过沈舒瑜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竟是把还懵懵懂懂嚼着肉的小丫头直接打横抱起来! 冲动提刀 “野哥儿!”萧老太太脸都吓白了。 这丫头才三岁多,身娇骨嫩的,万一摔了可怎么得了? 沈舒瑜看着少年紧绷的嘴唇,下意识地将手里那半块小酥肉,更紧地握在了手心。 萧老太太脸上的惊愕渐渐化为了然,最后带着无限感慨的笑意望向回廊上的儿媳。 “媳妇儿啊,我看呐,什么纳妾添丁,给野哥儿生弟弟妹妹作伴,都不必费那个心思了。”她望着孙子消失的背影,目光悠远,“这小丫头,就是老天爷送到咱家野哥儿跟前,专治他这孤拐性子的‘小伴儿’!瞧瞧他那护食的劲儿!” 封明玥闻言一愣。 萧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愈发深了,慢悠悠地低语道,“我看呐,与其费心给他找玩伴,不如咱们琢磨琢磨,怎么跟沈家开这个口,把这投缘的小‘鱼’儿,早早定下来给咱家野哥儿养着?省得他这性子,以后真成了没人敢靠近的‘小佛爷’!这娃娃亲啊,我看可以订下来了!” 老太太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极,仿佛已经看到了粉雕玉琢的小孙媳在府里蹦跶的未来。 捧着小酥鱼的柳含烟,在萧老太太提及不用生弟弟妹妹给萧珩野做伴时,手中的油纸包“啪嗒”一声跌落。裹着红油辣椒籽的小酥鱼散落出来,辛香味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柳氏在这偌大的镇国公府里,还有什么立足的底气?一个无子傍身,又失了存在价值的妾室,被休弃扫地出门,不过是早晚的事!那高墙外的凄风苦雨,她尝够了,绝不要再吃苦! 不、不能让沈舒瑜和萧珩野订娃娃亲!她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沈家暂住外宅的六姨娘苏婉莹,沈舒瑜的生母! 想到这,柳氏顾不得沾染尘土,手忙脚乱地将散落的小酥鱼拢回油纸包,悄然退下后扔掉了油纸包。 沈家外宅的小院里。 六姨娘苏婉莹正挽着袖子,手起刀落,“笃笃笃”地剁着砧板上的辣椒。 “小鱼崽子,这回看你还怎么偷!”她低声咒骂着,刀下力道又狠了几分。心烦气躁的是,眼皮从清早起就跳个不停,心里也空落落的发慌。 “婉莹,不好了!”院门外骤然响起柳含烟尖利的呼喊。 苏婉莹心头猛地一跳,手中厚重的菜刀“哐当”一声砸在砧板上。 “柳姐姐?你这是……” 柳含烟一把抓住苏婉莹的手腕,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惶,“舒瑜!舒瑜她、被扣在我们府上了!萧家的小世子,是个魔星,硬生生把她抢了去!老、老祖宗亲口说要留她当童养媳!要把你的小鱼崽,定给他家当孙媳妇啊!”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 苏婉莹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瞬间发黑,仿佛天塌地陷!眼珠赤红着冲回砧板前抄起刀,冲出去拆了柳含烟马车上的马,直驾镇国公府方向。 一辆悬挂着沈府徽记的马车,帘子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掀开。当沈夫人瞧见苏婉莹时,心头猛地一沉。 “停车!” “婉莹!” 马车尚未停稳,她便扶着丫鬟红果的手快步下来,裙裾带起一阵疾风,拦停了苏婉莹。 “你这样疯妇般持刀闯门,是嫌命长,还是想拉着整个沈家给你陪葬?!” “夫人!他、他们扣了我的舒瑜!那个萧家的小世子,他要抢我的女儿做童养媳!我的小鱼崽,她才三岁啊!您要给我做主啊夫人!”苏婉莹泪如雨下,状若疯魔。 “你这样招摇过市,沈家的脸面,舒瑜的名声……” “我的小鱼儿都要被人生吞活剥了,我还要那劳什子的名声脸面作甚?!” “蠢货!”沈夫人厉声打断,“舒瑜是沈家的女儿!她的命运,系于沈家的体面!体面,就是她的命!你若真想救她,就给我收起这副寻死觅活的泼妇样,滚回外宅去等消息!今日之事,我自会处理。” 是啊,体面就是舒瑜的命。 “体面就是命……”苏婉莹恍然大悟,手中菜刀“哐啷”落地,浑身力气被抽干,瘫软下去。 “红果,扶六姨娘上车,送回外宅,请大夫!今日之事,谁敢多嘴,家法处置!” 红果连忙应声,和另一个粗壮仆妇一起,半扶半架地将仍在呜咽的苏婉莹弄上了马车。 “我真是昏了头了!”良心不安的柳含烟,新雇了马车想赶回镇国公府补救,懊恼地掐着自己的掌心。 听到萧家老祖宗说要给野哥儿和沈舒瑜订娃娃亲,自己竟慌不择路,只想着保住自己姨娘地位,全然不顾苏婉莹爱女心切会做出何等惊人之举。 若真因自己一时失言,婉莹持刀闯府闹出大祸……她不敢再想下去,只催促车夫快些备马启程。 这时,柳含烟瞧见沈夫人送失魂落魄的六姨娘苏婉莹回外宅,又吩咐下人去请郎中上门,她悬到嗓子眼的心才落下来。 幸好,幸好沈夫人及时拦住了婉莹这匹脱缰的烈马! 柳含烟连忙整理好略显凌乱的鬓发和裙裾下车,迎上前福身行礼。 “沈夫人,都怪妾身多嘴,让苏妹妹急火攻心……” 沈夫人目光沉静,抬手止住她未尽的话,“柳姨娘有心了。婉莹性子急,关心则乱,静养几日便好。今日之事,还望柳姨娘切莫在国公府提及分毫。” 见她点头,沈夫人才接着说,“舒瑜在府上只是小住几日,陪珩野少爷玩耍,得蒙老祖宗瞧着投缘罢了,并无他意。六姨娘是关心则乱,误会了。”这既是提醒,也是告诫。 柳含烟心领神会,立刻顺着话头,“是妾身想岔了,言语不当,害婉莹妹妹误会。萧老夫人慈爱,珩野少爷更是人中龙凤,舒瑜小姐能得青眼小住几日,是难得的福气。婉莹妹妹安心静养便是,舒瑜小姐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家。”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舒瑜小姐在府上有什么消息或需要,妾身也方便些,定会设法飞鸽传书告知婉莹妹妹,也好让她宽心。” 高烧 她这番话既撇清了自己挑唆的嫌疑,又暗示了自己作为“内应”的价值,还安抚了沈夫人。 沈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柳姨娘是明白人,有劳费心了。” 帘子随即放下,马车辘辘远去。 柳含烟望着远去的车影,长长吁了口气。罢了,何必做那损人未必利己的事?自己只要安稳做好这国公府的姨娘,日后寻机为萧家添丁进口,自有立足之地。至于舒瑜,她定会想办法,助婉莹早日接回。 萧府偏院。 起初沈舒瑜还满足地眯着眼,小肚子吃得滚圆,像只餍足的猫儿。可没过多久,那粉扑扑的小脸蛋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不正常的红晕,如同熟透的蜜桃。她开始不安地扭动,小眉头紧紧蹙着,呼吸也变得急促灼热起来。 “呜……热……好热……”她无意识地呢喃,高烧带来的不适让她本能地寻求最亲近的人,“我要姨娘!我要回家!呜呜呜……这里热!坏人!放我回家!呜呜呜……” 她哭得撕心裂肺,小脚丫胡乱蹬踹着锦被,小小的身体因为高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 萧珩野下意识地伸出手,碰到沈舒瑜滚烫的额头。 那温度,烫得惊人。 沈舒瑜迷糊间躲他帮忙擦拭手的动作,快得让他略感意外。 不作深想,一股极其精纯且冰寒的内力,如同涓涓细流,从他掌心渡了过去。 突如其来的清凉感,让沈舒瑜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下意识地用小脸蹭了蹭那冰凉舒服的“源头”,竟如海绵吸水般接纳和适应精纯的内力,像寻求庇护的小猫在蹭蹭蹭。 萧珩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素来平静的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 沈舒瑜在高热的昏沉与这舒适的清凉交织中,意识渐渐模糊。她半闭着眼,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萧珩野胸前的一缕衣襟,呼吸渐渐平稳。 这个小哥哥好,比她的亲姨娘还疼她? 毕竟姨娘一天才给她吃一片小酥鱼,微微麻、微微辣的,还总强迫她喝各式各样的凉茶。 “小鱼崽子,姨娘交代一天至多吃一片麻辣小酥鱼,你又偷摸多吃了是吧?大半夜让青瑶去请郎中都几回了,还不长记性!” “青瑶,你得把主子盯紧实些。她是个小药罐子,贪嘴不得。” 迷迷糊糊间,往日姨娘气急败坏的模样浮现。 沈府正厅。 沈夫人端坐上首,将沈舒瑜在镇国公萧府不见,找到后被明面上是萧夫人欢喜,实则是萧家小世子萧珩野“强留”,萧老夫人还意欲订娃娃亲,以及六姨娘苏婉莹冲动要去接回庶女的事,细细道来。 厅内气氛凝重。 坐在下首的二姨娘胡姬阿依莎,鼻间逸出一声轻嗤。 一个先天不足,贪嘴多病的小丫头,也配得上萧家那样的门楣?攀上高枝又如何,不过是朵依附他人的菟丝花。 据说这位庶女被夸过是练舞的好苗子,可她阿依莎调教的奶娃娃,随便挑一个都比那丫头强百倍! 五姨娘赵氏是将门庶女,一身利落劲装还未换下,猛地一拍桌,“荒谬!才三岁娃娃急着订什么亲?那萧家小世子再金贵,也不能强抢民女!” 她性子直,向来想到什么说什么,全然不顾沈万川瞬间沉下的脸色。 其实每次二姨娘轻视六房那个可爱的丫头,她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沈舒瑜看着弱不禁风,可那天赵氏去六姨娘外宅拿小酥鱼,看她躲她姨娘竹鞭时,脚步虚浮里又带点巧劲,很是欣赏。 沈万川,这位漕运总督衙门下辖善州分司的次九品巡检,此刻心潮澎湃。 萧家,那可是手握实权的镇国公府! 攀附上这样的勋贵,是他这芝麻小官做梦都想的青云梯!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官袍上绣的补子换了颜色,看到了沈家祠堂里香火鼎盛,祖宗牌位都跟着沾光。 至于沈舒瑜,一个庶出的丫头片子,能换来整个沈家的飞黄腾达,简直是天降的福分! 他压下心头的狂喜,故作沉稳地开口,“夫人辛苦了。此事、此事需从长计议。萧家是何等门第?舒瑜能得青眼,是她的造化,更是我沈家的福泽!” 他脑中飞快地盘算着,漕运上那笔刚卡上的“孝敬”,正好用来打点刘主事。让他务必在萧家二老爷面前美言,促成此事。若能借此机会攀附上萧家这棵大树,别说一个庶女,就是十个也值当! 沈夫人看着丈夫眼中闪烁的精光,和刻意放低的姿态,心中了然。 什么骨肉亲情,不过是想借机攀附得更紧罢了。 沈万川话锋一转,显出几分“慈父”的忧虑,“只是舒瑜才三岁,骤然离家,她姨娘必定思念成疾。这样,我明日亲自去拜访漕运分司的刘主事大人。他路子广,与萧府二房也有些往来,请他从中周旋,既要表达我沈家对萧府厚爱的感激涕零,也要委婉陈情,请他们体恤骨肉亲情,容我们尽快接舒瑜回来,以慰其母。” 沈夫人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老爷思虑周全。只是婉莹今日听闻消息,一时情急冲撞了街面,我已将她送回外宅静养,也请了郎中。此事还需遮掩一二,莫让萧家那边知晓,以为我们沈家不识抬举。” 沈万川眉头一拧,对苏婉莹的不懂事颇为不满,但此刻也顾不上训斥,只连连点头,“夫人处置得当,是该如此!一切待我与刘主事商议后再定。” 他心中盘算的,是如何通过刘主事这条线,将女儿这份福气牢牢攥在手中,化为他攀爬更高官位的阶梯。 …… 晨光熹微。 睡梦中的沈舒瑜奶声奶气地嘟囔,“柚子、金灿灿的柚子哦……” 一旁闭目养神的萧珩野,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 沈舒瑜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烧退了,小脸恢复了粉白,只是精神还有些恹恹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萧珩野清冷的侧颜。 剥柚子肉投喂 他正坐在床边,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紧绷的小脸才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早上好啊,小哥哥。”沈舒瑜想起姨娘说要有礼貌的教诲,甜甜地打招呼,声音软糯。 萧珩野点点头,拿起一旁准备好的崭新小袄裙,动作有些生疏,却非常轻柔地帮她穿上。 萧珩野的目光落在她睡乱了的两个小揪揪上,沉默地拿起玉梳和红头绳,走到她身后,竟要亲自为她梳理。 书见端着温水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足以让他眼珠子脱眶的景象。 他家这位金尊玉贵,向来由侍女精心伺候的小世子,正板着一张极其认真,如临大敌的小脸,一手拢着沈舒瑜细软微卷的乌发,另一手笨拙地试图将几缕发丝缠绕上红绳,试图给她绑扎像二房嫡长女萧烁惯编的小辫。 最终沈舒瑜脑袋两侧,是两个歪歪扭扭、一粗一细、一高一低的小辫子,绒球也系歪了。 “不错。”萧珩野似乎对自己的“杰作”还算满意,牵起她的小手走向外间,目光扫过桌上特意吩咐为她熬的参须雪梨水,“先喝完这碗,再去用膳。” 萧珩野破天荒地没有第一时间去后院看他的墨玉,而是坐在沈舒瑜旁边,拿起小银勺,舀起温热的,甜中带着淡淡参味的汤汁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沈舒瑜小口啜饮着,大眼睛舒服地眯起。唔,这甜甜的梨水,可比姨娘那些苦苦的凉茶好喝多啦! 萧珩野喂完放下碗,沈舒瑜望了一眼窗外的柚子树。书见只觉眼前白影一闪,方才还坐在桌边的小世子,身影已如一道轻烟般掠出院外! 书见惊得差点打翻手里的托盘,急忙冲到窗边。只见自家小世子脚尖在回廊栏杆上一点,身姿轻盈地拔地而起,便稳稳落在院墙边那棵高大柚子树繁茂的树梢上了。 他环视一圈,挑了一个最大最饱满的柚子,指尖微动,一股巧劲便将其摘下。旋即他一个利落旋身,衣袂翻飞,下一瞬已抱着那沉甸甸的柚子跃回院中。 他把柚子放在欢呼鼓掌的沈舒瑜面前,动作流畅开始剥柚子。厚实的外皮在他手中如同柔软的纸张般被轻易分离,露出里面的果肉。 书见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小世子竟然连柚子籽都剔干净了? 只见萧珩野正细心地将手上那瓣柚子上的白色经络和籽都剔除干净,果肉撕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在干净的琉璃碟里,推到眼巴巴望着他的沈舒瑜面前。 剥柚子,除籽,喂食…… 这还是他家那个不食人间烟火,万事漠不关心的小世子吗?照顾起小萌娃,竟这般细致入微?! “吃。”只一个字,书见也听出了温柔。 沈舒瑜开心地用小肉手抓起柚子肉塞进嘴里,酸甜清冽的汁水在口中迸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小脚丫在椅子下愉快地晃荡。萧珩野静静看着,眸子里映出她鼓鼓的腮帮子。 待她吃完,萧珩野才牵起她的手,“用膳。然后,去看墨玉。” 偏厅早膳,气氛庄重。 萧家老小齐聚,主位的祖父萧崇山和祖母王氏,下首依次其父萧峻峰和其母封明玥、二姨娘柳含烟,二叔萧峻岭和二房主母周氏、姨娘刘氏、赵氏等,三夫人陆氏,四叔萧峻岳和四房主母吴氏、姨娘钱氏、孙氏等人已入座。 萧珩野牵着沈舒瑜走进偏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 只见沈舒瑜这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虽顶着两个歪歪扭扭,一高一低的小辫有些滑稽又可爱,脸上却毫无怯色。她松开萧珩野的手,学着印象里嫡姐的样子,朝着主位的方向,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给老祖宗、各位长辈请安。” 动作虽带着孩童的稚拙,那份落落大方却让萧老夫人王氏眼中立时漾开慈爱的笑意,连声赞道,“好孩子,快起来,过来坐着吃。”其他长辈也微微颔首,面露和善。 柳姨娘望向她的眼中,含了几分愧疚的怜爱。 沈舒瑜收回摇摇晃晃行礼的小胖手,起身时差点被裙角绊倒,被萧珩野及时搀扶住。 萧珩野将她安置在自己身旁的锦凳上。沈舒瑜坐得端端正正,小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扫过满桌精致的碗碟,却拘谨地不敢乱动。 萧珩野挽袖,亲自为她布菜,夹的都是些软烂易消化之物,又仔细吹温了才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 不经意瞥到酸辣藕尖,沈舒瑜眼睛顿时一亮,可嫡母教过食不言的规矩,她现在又是客人,万不能失礼,她便抿了抿嘴克制住了。萧珩野瞧见,默默地把酸辣藕尖挪到她面前。 二房嫡长子萧烨和妹妹萧烁对视了一眼,二房庶子萧煊、萧熠和庶女萧荧、萧灿面面相觑。 沈舒瑜浑然不觉,高兴用小勺舀起,小口小口地吃着。咀嚼时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安静的小松鼠,偶尔被美食滋味愉悦得眯起眼,也努力抿着小嘴不发出声响。她的安静乖巧,让无子嗣的三房陆氏看得心生怜爱。 席间,二老爷萧峻岭目光扫过下首空着的一个位置,状似随口问,“三弟呢?还没起?” 坐在对面的三夫人陆氏正想夹菜给沈舒瑜的手一顿,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启齿的尴尬,声音细若蚊呐,“二伯,您三弟他、咳,身子有些不适,在房里歇着呢,说是、没什么胃口。”她脸颊泛红,眼神躲闪,大家心照不宣。 二伯萧峻岭“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萧老夫人王氏适时叮嘱,“让他好生养着便是。”目光却更多落在安静进食的沈舒瑜身上,满是慈祥。 萧珩野清冷的目光扫过三婶那窘迫的神色,虽未言语,却让陆氏更觉脸上发烧,连忙低头喝粥掩饰。 二房年纪稍长的孩子,看着仪态竟挑不出错的沈舒瑜,眼中难掩惊奇。几个小些的庶出孩子,则好奇地打量着被冷面堂哥如此珍视的小妹妹。 小半碗黄酒 后面早膳,萧珩野的注意力只在身边小口咀嚼的沈舒瑜身上,对席间的暗流涌动置若罔闻。 膳毕。 萧珩野放下银箸,沈舒瑜也立刻跟着放下了自己的小勺。她利落地滑下锦凳,再次朝着主位方向,认认真真地福身行礼,小奶音清脆,“舒瑜告退,老祖宗、各位长辈慢用。” 礼数周全,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个被美食满足得眯眼的小馋猫是错觉。 “好,好孩子,去吧。”萧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那小小的身影刚走到门口,又开始蹦跳起来。 萧珩野抿嘴轻笑,再次牵起沈舒瑜的手,“去看墨玉。” 两人来到后院专属于藏獒墨玉的宽敞院落。庞然如小山的藏獒正趴卧在厚实的草垫上假寐,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警觉地竖起耳朵,睁开那双琥珀色的锐利眼眸。当看到小主人时,那眼中的锐利瞬间化为温顺,喉咙里发出低声愉悦的呼噜声。 “墨玉。”萧珩野唤了一声。 墨玉立刻站起身,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走到小主人面前,低下头颅,亲昵地蹭了蹭萧珩野的手。 沈舒瑜看着眼前这头威风凛凛的巨兽,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残余的一丝怯意在对上萧珩野后也消散了。 萧珩野低头看她,“莫怕,我在。” 他松开沈舒瑜的手,自己先利落地翻身骑上墨玉宽阔厚实的背脊,然后朝沈舒瑜伸出手。 沈舒瑜仰着小脸看着他,又看看温顺垂首的墨玉,小脸上绽开跃跃欲试的光彩。她伸出小短手抓住萧珩野,借助他的力量,竟也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墨玉的背。小小的身子正好嵌在萧珩野身前,两只穿着精致虎头鞋的小脚丫够不到墨玉的腹部,只能随着墨玉动作悬在半空轻轻晃悠。 墨玉对于背上多了一个陌生,散发着奶甜气息的小团子毫无异议,甚至在她坐稳后,还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仿佛在让她坐得更舒服些。 书见和闻讯赶来的几个仆役远远看着,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那威猛如战神坐骑的巨獒,此刻背上驮着两个小人儿。小的那个粉嫩得像刚出炉的糯米团子,软软糯糯地依偎在清冷小世子的怀里,墨玉的凛冽霸气与小女娃的萌软可爱形成极致反差,却又奇异地和谐。 墨玉迈开步伐,在院子里不紧不慢地踱步,背上的两个小人儿随着它的步伐轻轻起伏。 萧珩野一手环着身前的小小身躯,一手轻抚墨玉颈项间浓密的鬃毛。沈舒瑜则好奇地东张西望,小手也试探着摸了摸墨玉油光水滑,厚实如毡的长毛,触感温热。墨玉似乎很享受,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些。 这温馨又奇异的一幕,再次让旁观者集体石化。小世子与墨玉的亲近他们习以为常,但这沈家小姐,竟也如此自然地融入了这“猛兽与冰山”的组合?这缘分,当真是老天爷硬塞给珩野少爷的“小伴儿”,谁也拆不开,谁也挡不住。 阳光洒在院中,巨獒沉稳,少年清冷,女娃娇憨,构成了一幅连时光都仿佛为之驻足的画面。 然而,在不远处回廊的阴影里,萧峻岭窥探的眼睛将这画面尽收眼底,眼底深处,是复杂难辨的幽光。萧珩野似有所感,抬眸瞥了一眼。 萧珩野每日清晨要去武馆随师父习武一个时辰,他略一沉吟,决定带沈舒瑜同去。 习武强身,于她有益。那小身板,是该打打基础。 书见备马车的间隙,萧珩野已练完一套拳法,气息平稳,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原本在一旁学得有模有样的沈舒瑜,忽然像只嗅到花香的小蝴蝶,小鼻子用力翕动,眼神迷蒙地循着空气中一缕甜润的米香移步。 “唔,香香,甜甜的!”她迷糊地嘟囔着,循着味道往偏院跑去。 萧珩野跟过去,只见四房姨娘孙氏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排新酿好的黄酒,从燃烬的谷堆里扒出来。 那酒色澄黄清亮,温润的米香混合着淡淡的药草气息,在这清冷的冬日格外诱人。这便是孙氏祖传的秘制养生黄酒,性子温和,据说产妇婴孩皆可滋补,在萧府女眷中颇有口碑。 “哇!姨姨,这是什么酒?好香呀!”沈舒瑜扒着门框,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酒坛,馋得直咽口水。 萧珩野跟进来,看到她那副小馋猫样,又看了看孙氏身旁的酒坛。 孙氏见是小世子带着沈舒瑜,连忙笑着解释,“珩野少爷,舒瑜小姐安好!这是妾身刚酿好的黄酒,性子最是温和,小孩子喝一点也不打紧,暖身子呢。” 萧珩野目光落在沈舒瑜写满渴望的小脸上。他记得昨日她吃麻辣小酥鱼和小酥肉时的满足。无需言语,他朝书见微一颔首,书见会意,立刻取来一个干净的小玉碗。 孙氏笑呵呵地舀了小半碗清澈的酒液递过去。沈舒瑜欢呼一声,捧着冒着热气的小碗,先是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甜的,暖暖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立刻眉眼弯弯,抱着碗“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慢点。”萧珩野提醒。 小半碗黄酒很快见了底,沈舒瑜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上两朵红云,眼神也变得迷迷瞪瞪,像蒙了一层水汽。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萧珩野傻乎乎地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小哥哥、一个小哥哥,两个小哥哥……好多、好多小哥哥在转圈圈……” 话没说完,小身子一软,直直往前栽去。 就在她即将触地的瞬间,醉醺醺的小手无意识地在身旁的矮边缘轻轻一搭,腰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微小角度拧转,整个人像被风吹拂的柳叶般旋了小半圈,泄去了大半前冲的力道,才被萧珩野稳稳捞进怀里。这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快得连旁边的书见都只觉得眼前一花。 萧珩野低头一看,小家伙呼吸均匀绵长,竟是醉得直接睡熟了,小嘴还微微嘟着,红扑扑的脸蛋蹭着他的衣襟,模样憨态可掬。 萧珩野默默将怀里软成一团的小人儿打横抱起,对书见吩咐,“派人去武馆跟师父告假。”抱着沈舒瑜径直回了偏院,将她安置在榻上,就轻驾熟地掖好被角。 烤红薯 沈舒瑜这一觉,直睡到日头西斜。 她是被一股霸道而温暖的焦香唤醒的。 那香味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带着泥土的芬芳和糖分炙烤后的甜蜜,勾得她空空的小肚子咕咕直叫。她迷迷糊糊坐起身,揉着眼睛循香望去。只见偏院墙根背风处,四房的几个孩子正围着一个用砖石临时搭起的小小土灶。灶膛里炭火未熄,几块黑乎乎的东西埋在余烬里,几个孩子拿着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的烟气,和焦甜粉糯的浓香。 “好香……”沈舒瑜吸溜了一下口水,扒着窗户眼巴巴地看。 萧珩野见她醒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小碟,里面装着大小均匀的条状反沙香芋,还冒着刚出锅的热气。 外面一层洁白如雪的糖霜,看起来就像冬日初雪覆盖在芋头上,超级诱人。芋泥本身的甜香混合着糖霜的焦香,霸道地占据了空气。 他拿起一块温热的反沙芋头,递到沈舒瑜嘴边。 “他们的番薯还没烤好,先吃这个。” 美食当前,沈舒瑜暂且忘了墙外的诱惑,张开小嘴,“嗷呜”一口咬下去,便感受到糖霜的清脆。 软糯香甜的芋泥在口中化开,带着被炸过的蓬松感,完美地吸收了糖霜的甜蜜,又不失芋头本身的清香,甜而不腻!她满足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快速咀嚼着这外酥里嫩的美味,每一口都让她陶醉地晃着小脑袋。嘴角沾了点糖霜和芋泥屑,她也浑然不觉,只专注于眼前的甜蜜,那享受反沙芋头的甜脆香酥模样,萌得让人心尖发颤。萧珩野静静地看着,时不时用指腹替她擦去嘴角的碎屑。 待她吃完反沙芋头,孩子们兴奋的低语和炭火噼啪的轻响更清晰了。萧珩野见她目光又飘向窗外,便牵起她的小手,“走吧,去看看。” 墙根下,土灶的余烬滚烫。四房的嫡子萧焱、嫡女萧灵和庶子萧炅、庶女萧霓正围着火堆。萧焱比萧珩野年长两岁,正用树枝小心地将烤得黢黑的番薯从灰烬里扒拉出来,热气蒸腾,浓郁的番薯香比刚才更甚十倍!沈舒瑜的眼睛立刻亮得像星星。 萧焱见萧珩野牵着沈舒瑜过来,连忙放下树枝,恭敬地行礼,“小世子好。” 他性格谨慎,因父亲是庶子,自身在府中地位不高,对小世子萧珩野格外敬重。和萧珩野同岁的萧灵也赶紧站起来,用手帕擦了擦手,行了个标准的闺秀礼。她虽年纪小,但已被教导仪态,努力模仿着母亲的样子。萧炅和最小的萧霓则显得有些拘谨,跟着兄姐行礼,萧炅眼神里带着点讨好,萧霓则有些怯生生的。 “不必拘礼。”萧珩野淡淡道,目光落在那些黑乎乎的番薯上,“烤好了?” “刚扒出来,还烫得很!”萧焱连忙回答,看着沈舒瑜跃跃欲试的小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挑了一个个头适中,裂口露出诱人金黄瓤的番薯,小心地用树枝推到沈舒瑜脚边,“舒瑜妹妹小心烫。” 萧灵见状提醒,“要吹吹,剥皮吃。” 萧炅殷勤地递过一根干净的细树枝,“用这个戳着,不烫手。” 沈舒瑜哪里等得及,她眼巴巴地望着萧珩野。萧珩野瞥了一眼那滚烫的番薯,没让她动手。他示意书见取来一块干净的厚布帕子,用布裹住那滚烫的番薯,迅速剥开焦黑酥脆的外皮。 内里金黄灿烂,热气腾腾的番薯散发着无与伦比的焦甜醇香,混合着泥土的质朴芬芳。那热气裹挟着香气直扑沈舒瑜,她忍不住又吸溜了一下口水。 萧珩野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待温度适宜了,才递到沈舒瑜嘴边。 “唔啊。”沈舒瑜迫不及待地张开小嘴,一口咬住。 滚烫软糯的番薯肉,带着炭火炙烤后特有的焦香,绵密如沙,好香好粉糯。小嘴被烫得嘶哈嘶哈直吸气,却舍不得停下动作,小脸因心满意足和热烫变得红扑扑的,脸上不小心蹭上了些焦黑的炭灰,像只偷吃成功的小花猫。 “慢点,烫。”萧珩野看着她被烫得直缩舌头又忍不住去咬下一口的馋样,继续为她吹凉、喂食。眼里的纵容和专注,让旁边几个四房的孩子看得都有些发愣,尤其是萧灵,看着小世子那从未有过的细致温柔,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惊讶。萧珩野的洁癖和疏离在府中是出了名的,何曾见过他如此? 萧灵见她吃得开心,忍不住问,“舒瑜妹妹,听说你跳舞可好看啦?是跟谁学的呀?” 沈舒瑜正被烫得直吹气,闻言茫然地眨巴着大眼睛,咽下嘴里的红薯,“舞?舒瑜跳舞并不好看呀!但是舒瑜会这样!” 她忽然拿着红薯,学着早上看萧珩野练拳时一个起手式,小胳膊小腿有模有样地比划了一下,虽然摇摇晃晃,架势却莫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协调和力道感。` “噗嗤!”旁边的萧霓忍不住笑出声,觉得这小妹妹比划的样子像只笨拙的小鸭子。 萧灵也掩嘴轻笑,只当她是在逗乐。 唯有萧炅,看着沈舒瑜那虽稚嫩却隐隐带风的动作,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沈舒瑜继续埋头啃着,小小世界里的美味,让她小肚子渐渐鼓起来,嘴角的“黑胡子”也越发明显,萌态百出。 与此同时,萧夫人封明玥来找二房主母,却意外撞见二房姨娘刘氏和赵氏在暖阁里吃茶闲聊。 刘氏抿了口茶,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唏嘘和八卦,“可听说了?今儿个街面上都传开了,说是沈家那位六姨娘,就是舒瑜小姐的生母,昨儿个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提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驾着马就在大街上狂奔!那架势,啧啧,跟疯了似的,可把路人吓得不轻。后来还是沈夫人亲自带人给拦下架回去的。” 赵氏快人快语,“可不是嘛!听说哭得肝肠寸断,你竟不知她是说咱们府上抢了她女儿要当童养媳才受的刺激?!一个当娘的,三岁女娃娃突然被留在别人家,换成是我,也得急疯了!您看看咱们煊哥儿、灿姐儿,不也就比舒瑜大个一两岁?将心比心啊!” 封明玥在门外听得眉心微蹙。 风雨欲来 苏婉莹持刀闯街的事,没想到闹得这般沸沸扬扬,还牵扯上“童养媳”这等说法。看来沈家那边,尤其是那位生母,反应比她预想的要激烈得多。再留沈舒瑜,恐生事端,对萧家名声也不好。 她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吩咐侍立一旁的红果,“去请老爷回院。” 待萧峻峰从带着火药味从四弟院中匆匆赶回,封明玥屏退左右,只留心腹,低声说了传闻,“老爷,为今之计,需尽快将舒瑜小姐平安送还沈家。但珩野那性子,强要怕是不成,反生波折。我思来想去,唯有一法:声东击西。” 萧峻峰挑眉,“夫人之意是?” “我找个由头,把珩野引出府去,拖住他。”封明玥条理清晰,“你这边趁他不在,立刻去偏院将舒瑜小姐接出来。刘主事那边不是与沈家老爷有往来吗?让他府上派个妥帖的嫲嫲在府外接应,直接将人送回沈家外宅,交到她姨娘手上。务必快!等珩野回来,人已送走,木已成舟,他再闹,我们也有说法。孩子想家,其母思女成疾,我们萧家体恤,送其归家,天经地义。” 萧峻峰眼睛一亮,抚掌,“夫人此计甚妙!就这么办!只是墨玉那畜牲向来机警,只认野哥儿。它若察觉动静狂吠起来,恐惊动整个萧家,坏了大事!” 封明玥蹙眉沉思片刻,“无妨。我让陈嫲嫲去后厨取新炖的牛骨,从墨玉院前过。墨玉最爱啃新鲜牛骨,陈嫲嫲用骨头引开它片刻应无问题。红果会在暗处盯着,若那仆从和陈嫲嫲未能准时接应,或路上有变,立刻燃放这支特制的烟火为号。老爷,此事只许成功!” 萧峻峰想到儿子回来后的雷霆之怒那可怕的后果,缩了缩脖子,只能硬着头皮顶上了。 看着怀里抱着反沙芋泥吃得正香的沈舒瑜,萧珩野貌似全然不知,父母密谋偷走“他”的萌娃。 窗外的暮色,正悄然降临。 萧珩野将温热的帕子按上沈舒瑜的脸。 “舒瑜,你看你的小脸蛋,跟个小花猫似的。要不,今儿直接去我们宅子里面的温泉洗香香,舒舒服服沐浴一番?” 和萧珩野同岁的萧灵,亲昵地拉住了沈舒瑜的小肉手。 萧霞和萧霓欢快地拍手蹦跳,嚷嚷着也要同去。 萧焱观测到萧珩野的脸蛋绷得紧紧的,眉毛拧成结,开口道。 “舒瑜和你们几个还如此稚嫩,经不起地热蒸腾。肌肤如玉温润,需以清泉轻抚才好。又或者,命仆从搬温汤到屋内,给你们洗洗妥当些。” 沈舒瑜眼眸刚亮起来,又骤然黯淡,小脑袋蔫蔫垂下去。 萧珩野袍袖下的手不自觉地蜷紧。 别人浸过的汤池,也配染她肌肤? 但她欢喜,他日后为她掘一眼独属于她的温汤。 “姐姐的新手链,真漂亮啊!”萧霞的惊叹适时响起。 只见萧霓腕间一串琉璃与萤石交错的手链,落日照射下也流转着七彩亮光,乍是夺目。 沈舒瑜的注意力果然也跟着被牵走,忘了失落,眸中漾开艳羡的渴望。 “随我去库房,我知道有条小玩意儿,倒衬你的猫爪子。” 萧珩野握住沈舒瑜的手,不由分说带她穿过回廊就要走。 沈舒瑜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像个滚动的糯米团子跌撞几步才跟上。 她下意识地回头,眼里还带着点懵懂的茫然。特别是看到萧灵和萧霓姐妹俩仍在原地望着他们,她咧开小嘴甜甜地笑着,朝着姐姐们的方向用力挥了挥。袖口堆叠的云缎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一截藕节似的白嫩小胳膊,腕上新蹭的红薯泥像颗滑稽的小痣。 檐角风灯次第亮起。 经过拐角处,恰听见两个小厮嘀咕。 “家主刚从四爷院里出来,脸色可难看。” “可不是,夫人和家主闭门密谈,我们待会做事得谨慎小心些!” 萧珩野步履未停,表情未变但眼神骤冷,显然已瞬间心领神会。看来,父母联手给他布棋了。 “墨玉该梳妆打扮了。”他忽然侧首吩咐,书见只当是寻常爱獒之令,躬身应下。 陈嬷嬷捧着盒子恰从廊下过,鞠身恭敬地行礼。 “怎么还没做好送上来?还有开春的衣裳,也该备下了。” 萧珩野紧了紧手心的小肉手。 “绣娘明日一早便来,给舒瑜小姐裁新装。” 听陈嬷嬷这般说,萧珩野冷脸点了点头,又叮嘱多做几双软底鞋。 陈嬷嬷连声应诺,心道侯爷待庶女当真周全。 推开库房大门,萧珩野径直取起螺钿牡丹纹金丝楠木盒,打开刹那流光倾泻。 手链竟以数百片纤薄星形宝石串联而成,石心天然蕴着流动的银蓝光晕,恍若将银河裁下一段绕在其间。 “此乃星月流光链,圣上御赐,只此一件!” 沈舒瑜被这夺目璀璨的手链看呆了眼,屏住呼吸任由他温柔地替自己戴在腕间。 萧珩野继续翻捡库房宝箱匣格,拈起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眯了眯眼。蝶翼以南洋珍珠镶边,金丝触角下悬着米粒大的铃铛,跳动间发出的清响如幼鸟初啼。 “还不错,戴着玩吧。” 他将蝴蝶簪别进沈舒瑜鬓发,萌趣首饰衬得她愈发娇憨,浑然不顾身后书见惊呼这是太后赐老夫人的及笄礼。 另一边的沈府。 镇国公萧府和刘主事府上的仆从一同上门传讯,正院霎时炸开锅,各房灯火通明,人影在窗纸上乱晃如皮影戏。 “萧家亲自送回舒瑜小姐?!”大姨娘陈氏正替嫡母篦头,闻言手势一滞,又开口提醒,“老爷,夫人,那至少该开中门迎的。我们也得尽快去角门候着!” “听闻萧世子把舒瑜当眼珠子疼,此番送归怕是有文章。” 三姨娘李氏闭目揉着太阳穴。 沈万川唾沫星子喷了沈夫人让去报信给六姨娘苏婉莹的小厮满脸,“告诉六姨娘,她若胆敢在贵人面前哭哭啼啼或者冲动,丢我们沈家的脸,我立时发卖了她!” 暗流涌动 衣着体面的镇国公府和刘主事府上的两名仆从,出声纠正他们主子让通传的是,今晚将沈舒瑜直接送到沈万川六姨娘苏婉莹独居的外宅小院,并非送回沈府主院。 “国公爷体恤沈家小姐年幼,嘱其于生母处静养为宜。” 说完,便礼貌而疏离地告辞。 长随赵贵躬身退后一步,“老爷,不如让小的先去探探口风,看小姐在国公府出了何事?” 沈万川点头,脸色五彩缤纷,他原本做着自己能攀附上萧家青云直上的美梦,这下忍不住猜想,是不是庶女冲撞了小世子或萧府其他贵人,才一天就被送回来了?还是国公府嫌他官小,连女儿都不配送回主宅? 沈夫人轻拍自家老爷的手安抚,“国公府行事自有章法,体恤舒瑜年幼送回生母身边,合情合理。我随老爷去趟外宅便好。” 她心中明镜似的,镇国公府此举,既是对沈万川那点小心思的无声敲打,也是对真正关心孩子的生母的认可。看来,镇国公府对六姨娘持刀闯街的事,并不会深究。 这送回来也好,省得她还费心神去托关系寻个借口接回了。 身侧的红果对视了一眼沈夫人,便了然去备车。 管事娘子周瑞悄然出现,垂手恭立作听候差遣状。体格魁梧健壮,穿着护院服的张龙和赵虎也现身在马车旁警戒。 大姨娘陈氏见状,让粗使丫鬟帮忙准备些温和滋补的药材,孩童安神的香料,还有沈舒瑜平日喜欢的几样点心。 借口偏头痛回院休息的三姨娘李氏,正慵懒地在窗边拨弄算盘珠子,听到心腹金盏绘声绘色地描述老爷的气急败坏,和主母贴身婢女匆匆备车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呵,送外宅?这下好玩了!”她拉过自己那八岁的女儿沈玉珊,说起风凉话,“珊儿,看见没?什么‘练舞的好苗子’,国公府连沈家主院的门都不让她进!以后离那丫头远点,晦气!” 沈玉珊闻言眼睛一亮,之前被沈舒瑜“天赋”压着的不快顿时消散,小脸上也露出同款冷笑,觉得自己弹的琵琶才是真本事。 七姨娘林氏正慵懒地逗弄着四岁的儿子沈明辉,丫鬟碧荷小碎步跑过来,添油加醋地把前院的消息学给她听。 林氏娇媚的脸上先是错愕,随即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哎哟喂,这可真是、真是……可怜老爷得多伤心呐!” 她嘴上说着同情,眼里却笑意盈盈,“辉儿,你那个‘好妹妹’啊,指定是闯了祸被贵人嫌弃,连沈府宅子都回不来咯!以后她一直住在外宅,那她院子里的玩具和零嘴儿,还不都是你的?” 碧荷在一旁连连点头,准备教小少爷如何哭闹,知道主子想再给焦头烂额的老爷添点堵,至少加深他对六姨娘母女俩的迁怒。 “走,辉儿,碧荷带您去找爹爹!就说您想妹妹了,可以哭闹着要去外宅接她!” 五姨娘赵氏,正在院子里看着自己六岁的儿子沈明轩歪歪扭扭地扎马步。听完身边利落的丫鬟虎妞说的话,她剑眉一挑。 “嘿!送鱼崽子回外宅?好事儿啊!” “婉莹妹子那儿清净!鱼崽子不用被逼着学那劳什子舞,正好能偷偷活动筋骨!轩儿,这下你的‘小师父’暂时回不来咯,你给老娘好好练,等她回来露一手,给她一个大惊喜!” 赵氏是真心觉得避开沈家主院这些乌烟瘴气,对沈舒瑜是好事,也为苏婉莹能亲自照顾女儿感到一丝欣慰。 沈明轩小嘴一瘪,“啊?妹妹还要住外宅啊?我想妹妹回来教我爬树咧!” 八姨娘阿兰朵抱着两岁的女儿沈宝珠,在廊下安静地看着月亮。她从苗疆带过来的哑女云雀手语动作飞快。 阿兰朵低头看了看怀中有些恹恹的宝珠,吩咐云雀明日去后院,再采些清凉安神的薄荷叶给外宅送去。 二姨娘阿依莎正在调弄一把胡琴,嗤笑一声,“小丫头片子,估计是做了上不得台面的事,惹贵人厌弃,白费了那身筋骨。” 西域同族侍女阿丽娜,在一旁点头附和。 红果高效地指挥着仆妇准备物品装车,动作利落,眼神锐利地扫过窃窃私语的各房下人。“夫人,东西备齐了。六姨娘怕是也慌了神,奴婢找了李嬷嬷一同过去。” 沈夫人点点头,随沈万川一同钻进沈府的青帷马车。 沈家外宅。 苏婉莹收到闺蜜柳含烟的飞鸽传书,喜极而泣。 不消一会,沈家前来通传的仆从也来了。 “老爷交代,六姨娘您务必谨记本分!国公府的人若问起什么,只磕头谢恩便是,万不可自作主张,哭哭啼啼失了体统!若因您言行不当,再惹了贵人不快,连累了老爷前程……哼,老爷说发卖出去都是轻的!” 陪嫁丫鬟素心,稳稳地扶住摇摇欲坠的苏婉莹,将她半搀半抱地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见主院的仆从离开后,宽慰,“主子,别怕,老爷是吓唬你的。国公府只说‘体恤幼小’,并未明言厌弃!他若真发卖您,万一国公府问起小小姐生母,他如何交代?再说了,有主母在,她虽不管老爷纳妾,但最重沈府脸面和规矩。” 见六姨娘心神稍定,她便转身去准备热水和安神汤。 另一边,镇国公府。 萧珩野拉着沈舒瑜从库房回来,遇见两名大丫鬟扶着的母亲缓步走进他的偏院。 视线触及沈舒瑜腕间的星月流光链,认出那是陛下御赐给萧家的国之重宝,象征着无上恩宠,其意义远非寻常珠宝可比。 目光扫过沈舒瑜鬓边那对精巧绝伦的赤金点翠蝴蝶簪时,捻着佛珠的手指更是猛地一顿。那是先太后亲赐给她的及笄之礼!是她萧家女眷身份与荣宠的象征! “这链子衬你,小蝴蝶也活泼可爱,你且将就戴着。库房的宝贝能入眼的太少了,日后我定给你添置更好看的。” 声东击西 沈舒瑜甜甜地跟萧夫人打招呼,福了福身。 “野哥儿,”封明玥很沉得住气,绝口不提奶娃身上多出来的奇珍异宝,笑眯眯地说,“你师父不是告假段时日么?方才武馆传信说新聘了位教头,拳脚路子与你师父不大相同,擅长耍木槌,听着甚是玄妙。娘心里没底,你看去一趟武馆,亲自瞧瞧那人是花架子还是名副其实?若是不妥,咱们也好叫武馆另寻名师,免得耽误了你。”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佛珠,红果低眉顺眼地站在她身后。 封明玥被萧珩野看得心头一跳,唯恐自己的算计被看穿,补充道,“此事关乎你师父回来前的武学,马虎不得。娘想着,还是你亲自看他演示武艺才放心。” “好。” 萧珩野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只回头和沈舒瑜简单叮嘱几句,交代丫鬟好生照料着,便随同母亲离去。 沈舒瑜乖乖地睡下了。迷迷糊糊中咂巴小嘴,梦里还在吃萧珩野喂的糖霜芋头。 封明玥踏出偏院时,朝躲在暗处的夫君做了个手势。 萧珩野抿了抿嘴,恍若浑然不知。 “驾!” 听马蹄声渐渐远离,萧峻峰便现出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对儿子带来的压力,朝身后两个心腹侍卫使了个眼色,又对捧着个食盒的陈嬷嬷吩咐,“看准了,要是墨玉一露头,就用这牛骨头引开!成败在此一举!” 陈嬷嬷手心全是汗,用力点头,“老爷放心!” 萧峻峰屏住呼吸,猫着腰,做贼一样潜到偏院暖阁窗下。小心翼翼地推开窗,一丝奶甜气扑面而来,榻上那小小的一团毫无察觉。 他这才绕回门口抬头挺胸走了进去,伸手抱起沈舒瑜。可不曾想,他堂堂镇国公竟被三岁小丫头卸去力道,被瞬间如泥牛入海的吸力沾住,动弹不得。 沈舒瑜无意识轻轻一推,他整个人竟神奇地踉跄退了好几步!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昨日被儿子护体罡气弹飞砸在地上的画面,脸色一白。 “嘶。”萧峻峰惊疑不定地盯着榻上酣睡的粉团子。这小丫头,邪门!跟他那清冷佛子般的儿子一样邪门! “呜~~汪!汪汪汪!”这时传来墨玉浑厚的吠叫,紧接着是陈嬷嬷的惊慌声,不一会没了动静,看来暂时被牛骨吸引住了。 机不可失! 萧峻峰顾不上腰疼和惊骇,强压着心头那点发怵,再次靠近暖榻。他俯下身,这次不敢贸然去抱,而是轻轻摇了摇沈舒瑜,“舒瑜女娃娃!醒醒!萧伯伯要抱你了哦,送回你姨娘那儿去,好不好?回外宅,找你姨娘苏婉莹哦。” 咦,她双鬓的赤金点翠蝴蝶簪,瞅着竟是先太后赐给夫人的及笄之礼?! 提到“姨娘”,像是有神奇的魔力,让睡梦中的沈舒瑜小眉头无意识地皱了一下,又松开,身体也放松下来,她身上那股吸力随之消逝。 成了! 萧峻峰心中一喜,将那温软馨香的小身子整个抱了起来。 这次无比顺利,轻飘飘的,像抱着一团云。 沈舒瑜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一条缝,异瞳里是懵懂茫然。小脑袋无意识地往萧峻峰身上拱了拱。 萧峻峰被她这小动作弄得心头一软,生怕有变,抱着她转身就往外疾走。 可墨玉那庞大如小山的身影,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扑出来。喉咙发出骇人的低吼,浓密乌黑的长毛炸起。 今日墨玉的装扮,比寻常帅气飒爽得多,气势更是磅礴。 两个侍卫脸色煞白,腿肚子直转筋,下意识地就想拔刀,被萧峻峰厉声喝止,“别动!退下!” 这墨玉发起狂来,除了他的好大儿,谁制得住?可偏偏这墨玉又万万伤不得! 就在他进退两难时,沈舒瑜醒了。 “墨玉?”她没有像寻常孩童那样吓得大哭,冷静软糯的小奶音唤了一声,跳下来朝着狂躁低吼的墨玉伸出小手。 墨玉的凶戾之气,竟尽数褪去,炸开的长毛平复下来,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沈舒瑜摊开的小手心。然后慢慢趴伏下来,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咕噜声,尾巴还小幅度地摇了摇,眼睛却依旧巴巴地望着沈舒瑜。 两个侍卫目瞪口呆。这、这就好了?!上一秒凶神恶煞像要择人撕咬的巨獒,被这小丫头驯成了温顺的大狗?! 萧峻峰不敢有耽搁,再次抱着沈舒瑜朝着计划中的角门方向狂奔!张龙和赵虎慌忙跟上,只觉自家老爷跑得比当年被敌军追着砍时还要快上三分。 刘主事府上那位面容和善但眼神精明的李嬷嬷,早已带着两个健壮仆妇在门外的青帷马车旁等候。 萧峻峰这才看到沈舒瑜手腕上戴着御赐的星月流光链。 “国公爷放心,老婆子省得警醒些。”李嬷嬷稳稳接过钻进马车,只觉得怀里的小人儿带着暖融融的甜香。 萧峻峰顾不得分神,赶紧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嘚嘚”地驶离。 随着马车的颠簸,车厢内的沈舒瑜没有找到清冷的小哥哥身影,小嘴瘪了又瘪,抚触到腕间的星月流光链又压抑住了委屈。 李嬷嬷看得心头一软,连忙柔声哄,“好小姐,莫哭莫哭,我们这是送你回家,找你姨娘去呢!” 沈舒瑜吸了吸小鼻子,委屈巴巴地点头不再说话。 同一时刻,武馆。 月光下,拳风呼啸。武馆新聘的教头正卖力地演示着一套刚猛的拳法,虎虎生风,引得周围弟子阵阵喝彩,萧珩野却显得心不在焉。 明明一切尽在掌握中,但他关心则乱,心神不宁。 那教头一个漂亮的回身踢腿,落地时故意加重了力道,想引起这位身份尊贵的小世子的注意,地面都发出沉闷一响。 萧珩野蹙了蹙眉,抬手打断了教头的下一轮拿木槌的武功演示。“今日到此结束罢。” 不等众人反应,他已衣袂带风离开,留下身后一片错愕。 书见慌忙小跑着跟上,“小世子,这就回府了?不等夫人?” 萧珩野只冷声吩咐,“回府。” 乌云踏雪载着萧珩野,风驰电掣般冲回镇国公府。 封明玥赶紧朝空中燃放特制烟花为信,后脚也追回府去。 萧珩野小小的身影立在偏院门口,月光将他孤冷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风穿堂而过,空气中奶甜味的暖香已被夜风驱散。 泪眼重逢 马车途中,沈夫人想起出门前碧荷带着哭闹不休的沈明轩追出来的情景,感觉那孩子也是真心实意地想跟着来接妹妹,便温言劝沈万川,“孩子们都念着舒瑜呢。婉莹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外头,总归不便。不如趁此机会,干脆叫她带舒瑜搬回主宅住些日子?也好让孩子们多亲近亲近。” 沈万川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出声拒绝,“夫人,万万不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眼神闪烁,声线压低,“国公爷特意将舒瑜送回外宅,必有深意!赵贵去探口风还没回来,国公府究竟是何态度尚未明朗,我们岂能擅自做主将人接回主宅?万一、万一触怒了贵人,岂不是弄巧成拙?还是等赵贵的消息,摸清国公爷的意思再说!” 他生怕一步踏错,断送了这好不容易攀上的一丝联系。 沈夫人心中暗叹丈夫的功利,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沈家外宅那扇略显朴素的木门外停住。沈夫人扶着红果的手刚下马车,就听见院内女子的呜咽。 看来,他们迟来一步,镇国公已先行送沈舒瑜回这外宅了。 沈万川见镇国公站在院中,谄媚地迎上前去说了好一番恭维讨好的话。 萧峻峰虚以委蛇,目光扫过沈家马车旁边身形魁梧健硕的护院张龙和赵虎,眼中掠过满意和欣赏。这才是护院该有的样子!想到自家那两个护院在墨玉面前吓得腿软如泥的废物模样,简直丢人现眼! “我的小鱼儿!姨娘的心肝肉啊!你可算回来了!”苏婉莹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泼辣爽利的样子,真见到她的小鱼崽,也就把沈老爷的叮嘱抛之脑后了。 沈舒瑜被姨娘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小脸上还带着一路的懵懂和颠簸后的苍白。 沈舒瑜闻着姨娘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小身子钻进怀里一抽一抽,“姨、姨娘!小哥哥,呜呜,不见了!好吃的、好吃的也没了!哇……” 沈万川夫妇踏进小院,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沈万川眉头紧锁,看着苏婉莹蹲在地上抱着女儿哭兮兮的模样,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和嫌弃。 “婉莹,快起来!成何体统!”沈万川沉声呵斥,“镇国公大驾光临,还不赶紧迎到客厅喝茶!” 沈夫人看着抱作一团难舍难分的母女俩,心中也是酸涩,柔声道,“孩子回来是喜事。瞧把舒瑜吓的。” 萧峻峰顺势进院内里,沈夫人上前搀扶起苏婉莹母女跟着进去招呼。 管事娘子周瑞对着站在一旁刚完成交接的刘主事府的李嬷嬷和两个仆从拱手,捧着个沉甸甸的荷包上前,满脸堆笑地塞到李嬷嬷手里,分量十足。“嬷嬷辛苦了!这是我们老爷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李嬷嬷笑盈盈地掂量了一下,“沈老爷客气了。小姐已平安送到,老婆子这就回去复命了。” 这时,沈万川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女儿身上,自然也看到了她腕间那流光溢彩、绝非寻常富户能有的星月手链,以及鬓边那对巧夺天工,振翅欲飞的赤金点翠蝴蝶簪。 他眼睛猛地一亮。 “这、这是?”沈万川指着沈舒瑜的首饰,声音带着点激动,似是看到了金光闪闪的青云路。 苏婉莹也才注意到女儿身上多了如此贵重之物,惊疑不定。 沈万川立刻脸上堆笑,对着萧峻峰拱了拱手,语气谄媚得几乎要滴出蜜来,“镇国公,想必,这是小世子厚爱,赏赐给小女的?” 沈夫人看着那两件精妙绝伦的首饰,想到嫡女沈玉蓉的妆匣,忍不住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若她的玉蓉能有这般精巧别致的首饰点缀,去参加那些闺秀聚会,该是何等增色? 萧峻峰心头像被剜掉一块肉似的抽痛,嘴角抽搐着扯出笑来,大手一挥,“确实是小世子随手赏小丫头的首饰,戴着!尽管戴着!” 沈舒瑜笑得天真无邪,管事娘子周瑞这会正从马车上搬下来滋补药材,安神香料和些许点心,交给青瑶和素心。 苏婉莹抹了把泪,从袖袋里摸索出一个小号油纸包,飞快地打开。里面是好些辣油颜色稍浅的小酥鱼,要知道,平日里她藏着掖着,一天只敢给沈舒瑜一小条解馋。这是她特意为女儿改良的微微麻、微微辣的小酥鱼。 “好吃的,有!来,娘特地给你新做的小酥鱼!” 沈舒瑜鼻翼翕动,闻到了那熟悉的,带着微辣和焦香的诱人味道。 她抽噎着,小嘴却不由自主地张开,就着姨娘的手,小口小口地啃咬起那小酥鱼。腮帮子一鼓一鼓,努力地咀嚼着,长而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随着她咀嚼的动作轻轻颤动。 那副委屈巴巴又贪吃的小模样,像只摔了跤又找到松果的小松鼠,看得人心头发软。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偏院。 萧珩野站在门口,墨玉亲昵地叫唤着。可,奶甜暖香的沈舒瑜果然没在锦褥睡,到处都没她的身影。 一个眼刀子,丫鬟便扑通一声跪下,如实告知是家主抱走了小奶娃。 他从地上捡拾起沾了泥土的红色毛线绒球。 封明玥几乎是紧跟着儿子的脚步回到偏院的。她踏入院门,心头猛地一沉。 一股沛然莫御,冰冷刺骨的无形罡气,以萧珩野为中心,像滔天巨浪猛地炸开! 瑟瑟发抖的丫鬟仆从被弹飞跪了一路,倒伏的花架,碎裂的瓷盆,炭火灰烬撒了一地。 “野哥儿……”封明玥强作镇定,放柔了声音,试图靠近。 这时罡气卷起的狂风裹挟着瓷盆碎片和炭火灰烬,就像变成巨掌狠狠拍向四周! 封明玥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推得蹬蹬蹬连退数步,脸色煞白,若非身后的丫鬟拼死扶住,几乎要跌倒在地。 风声止息,院中死寂一片,萧珩野缓缓转过身。 “她呢?” 他明知故问,早有预料,但他高估了自己的接受能力。 封明玥硬着头皮解释,“野哥儿,这会你爹爹已送她回姨娘处。沈家六姨娘思女成疾,昨日更冲动做了不当之举闹得街知巷闻。我们强留舒瑜,于情于理不合,更会连累沈家姑娘的名声!娘和你爹体恤……” “体恤?”萧珩野冷笑着踏前一步,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 投喂小金鱼 封明玥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噤了声。 萧珩野径直来到暖榻前,俯身拾起那只绣着小胖鱼的荷包。 “墨玉。” 原本趴伏在厚实草垫上的巨獒,闻声抬头嗅闻着,尾巴小幅度地快速摇摆起来。 “找她。” 墨玉的头颅猛地昂起,朝着沈家外宅的方位,发出长长低吼! “呜~嗷~~~” “不许去!”带着怒意的的呵斥自身后响起,萧峻峰已赶了回来,“野哥儿,那是沈家的女儿!我们已经把人送回去了,再纠缠不休,成何体统?!你想让全京城看我们镇国公府的笑话吗?还是想让人戳着脊梁骨说我们强抢民女?!” “好,孩儿不去。” 萧峻峰和封明玥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书见。”萧珩野不再看父母,直接唤道。 屏息缩在角落的书见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冲过来,垂首躬身,“小世子,有何吩咐?” 萧珩野命令,“明日起,每日清晨送一匣点心至沈家外宅给沈舒瑜。” 书见一愣,下意识问,“小世子,送、送什么点心?” 府里点心花样多了去了。 萧珩野的脑海中闪过沈舒瑜鼓着腮帮子,眯着眼,小脚丫欢快晃荡着啃麻辣小酥鱼的模样。 “口感要软糯,模样要可爱。” “是!是!小的明白!”书见立刻应声往后厨方向跑,生怕跑慢一步小世子迁怒。 萧峻峰和封明玥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难以置信。 他们预想了儿子会大发雷霆、会硬闯沈家外宅、会冷嘲热讽,甚至做好了承受更可怕罡气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风平浪静的投喂收尾。 翌日清晨。 苏婉莹正拿着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坐在小杌子上的沈舒瑜擦脸。小丫头眼睛还肿得像两颗小桃子,精神蔫蔫的。 她昨晚给小鱼崽洗了个热水澡,一整夜抱着睡得很是香甜。 “来,小鱼崽,张嘴,姨娘煮了青菜瘦肉粥。” 苏婉莹舀起一小勺温热的粥,温柔地哄劝。 平日里,沈舒瑜早就乖乖坐饭桌上自己吃了。这失而复得的滋味,让做姨娘的她忍不住娇惯下小奶娃。 沈舒瑜摇了摇头,小脑袋耷拉着,无意识地拨弄着腕间的星月流光链,无精打采。 院门外传来叩门声,书见恭敬地上门表明来意,“苏姨娘安好,小的书见,奉镇国公萧府小世子之命,给舒瑜小姐送些点心。” 苏婉莹的手猛地一抖,勺里的粥差点洒出来。那个冷面小世子派人来送点心做甚? 素心得了示意,快步接过紫檀木雕花食盒。 “书见小哥,请问小世子可有托话?”苏婉莹有些局促不安。 “姨娘不必多礼。”书见摇了摇头,“小世子惦念舒瑜小姐,特意吩咐府里私厨做了点心,给舒瑜小姐尝尝鲜。以后每日这个时辰,小的都会准时送来。” 任务完成,书见也不多留,再次行礼后便退下了。 苏婉莹心情复杂难言。见素心把食盒放在院中的小石桌上,打开盒盖。 一股混合着清甜奶香和豆沙甜糯的气息瞬间扑鼻。 只见食盒内铺着雪白的细绢,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九个精致小巧的点心。最显眼的是三只形态不一的“小兔子”,雪白的面皮,粉色面点勾勒的长耳,两颗小小的红豆嵌作眼睛,活灵活现,肚子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是香甜的豆沙馅。 还有几只憨态可的“小奶猫”,淡黄色的酥皮上点缀着黑芝麻做的眼睛,散发着浓郁的奶黄香气。 “哇,好可爱啊!!” 原本蔫蔫的沈舒瑜,从小杌子上“噌”地站起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石桌边,踮起脚尖,小脑袋努力往里探,发出惊喜的欢呼声。 “兔兔好可爱!这只猫猫在睡觉觉哎!”她伸出小肉手,挨个点着那些栩栩如生的小点心。 “小鱼崽喜欢,那就吃吧。”苏婉莹压下心头的复杂心绪,放下粥,特意挑了一个最胖的豆沙兔,放到女儿的手掌心。 沈舒瑜捧着温热的豆沙兔,先是凑近小鼻子嗅了嗅那香甜的味道,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啃咬。细腻绵密的豆沙馅流淌出来,甜而不腻。她立刻幸福地眯起眼睛,腮帮子一鼓一鼓,含糊地赞叹,“香香甜甜的,兔兔真好吃!” 沈舒瑜一手捏着只剩半个身子的豆沙兔,吃得正欢,小脸上沾着点点豆沙和奶黄,心满意足得小脚丫在石凳下轻轻晃荡。 院门再次被推开,爽朗的笑声先传了进来,“哟,我们小鱼儿回来啦!瞧瞧这小脸蛋,在国公府享了清福,更水灵了!” 五姨娘赵氏一身利落的劲装,牵着六岁的儿子沈明轩走了进来。 沈明轩一看到沈舒瑜,立刻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去,围着妹妹转圈圈,“妹妹,我的好妹妹!轩轩想你了,我可算见着你了!昨天我跟娘说也要来接你,爹爹和母亲不让!” 小家伙嗓门洪亮,很是亲昵。 苏婉莹连忙起身招呼,“姐姐来了,快请坐。” 赵氏大大咧咧地坐下,看小丫头的眼神很是温柔。 这边正要说话,院门口光影一暗。 二姨娘阿依莎穿着一身色彩浓艳的胡裙,身姿摇曳出现在门口。她扶着门框,目光在沈舒瑜腕间的星月流光链和鬓边的蝴蝶簪上停留片刻,艳丽的红唇一张一合。 “哟,都在呢?这不是我们刚从国公府金窝里回来的小鱼儿么?哎呀,摇身一变,成小金鱼了哦!” 沈舒瑜捧起食盒,想抓一只豆沙兔塞给沈明轩,清澈懵懂的大眼睛扫了一眼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二姨娘。 阿依莎冷哼一声,眼神更加轻蔑。 “咔嚓!” 碎裂声突兀地从沈舒瑜手中响起。 沈舒瑜毫无所觉,她只是觉得手里食盒的盖子,好像……消失了?她下意识地低头,摊开小肉手。 只见食盒盖此刻在她手心,已经变成了一小撮碎渣。 她刚才只是觉得二姨娘说话让她听着不舒服,小手不自觉地用了点力气? 赵氏离得近,看得分明! 那食盒在小奶娃手里轻轻一握,瞬间就成了碎渣! 赵氏不动声色去拂沈舒瑜手心沾着的碎屑,顺势将她的小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捏了捏。触手温软,骨节纤细,与寻常孩童无异。 可刚才那一幕,绝非幻觉! 院门口,又传来一阵香风。 七姨娘林氏摇着团扇,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妹妹说得没错,我们舒瑜现在可是小金鱼!能得国公府青眼,那是天大的福分!送舒瑜回来,那也是贵人恩典,体恤骨肉亲情不是?”她亲热地挨着苏婉莹坐下。 四两拨千斤 苏婉莹看着姐妹们接二连三上门,送出去一包又一包的小酥鱼。 又一日。 “婉莹妹子,我带轩哥儿来打包些小酥鱼回去。 搁这一边等着,一边活动活动筋骨先!” 自打沈舒瑜回到外宅,五姨娘赵氏便成了的常客。她一身利落的天蓝色短打,风风火火地跨进小院。兴奋的沈明轩跟在她身后,手里煞有介事地攥着根小木棍。 “姐姐快坐,轩哥儿也来了?” 苏婉莹原本正在院里缝补一件小袄,赶紧放了下来,往厨房走去。 这会,沈舒瑜显然听见了动静,从屋里跑了出来。她今日穿着姨娘新给她缝的嫩黄色小袄裙,腕间星月流光链和鬓边的蝴蝶簪依旧夺目。 “轩哥哥!”她脆生生地叫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赵氏手里的布包。 赵氏哈哈一笑,也不卖关子,解开布包,里面竟是几根打磨得光滑趁手的木棍,然后挑了一根稍长的握在手中。 “来,小鱼崽子,轩哥儿,看我给你们跳个‘舞’!强身健体,长高高!”赵氏说着,摆开一个极其标准的马步起手式,动作舒展有力,下盘稳如磐石。 她手中的木棍配合着故意放缓的步伐,做出劈、刺、格、挡等最基础的动作。沈明轩在一旁瞎比划,玩得咯咯笑。 赵氏一套“舞”耍完,收势站定,气息平稳,笑意盈盈看向沈舒瑜。 沈舒瑜会意,从布包里抽出根短木棍,噔噔噔跑到赵氏方才站立的位置。然后分开小短腿,扎起马步。奈何小短腿蹲得摇摇晃晃,看着又笨拙又可爱。然后两只白白嫩嫩的小肉手抓着木棍,开始模仿赵氏刚才的动作。 劈!小木棍用力地朝下一挥,小身子跟着前倾,差点失去平衡。 刺!小胳膊猛地往前一戳,木棍发出凌厉风声。 格!小手臂横在胸前,小脸绷着,拿起木棍做出“挡住”的样子。 挡!又换了一个方位。 动作自然是歪歪扭扭,但赵氏的眼睛却越看越亮!这小丫头模仿的,可不是花架子!虽说下盘不稳,但发力瞬间的带动感,竟耍出了她刚才演示的神韵! “姨娘也看看轩轩嘛!” 沈明轩见自己姨娘目不转睛盯着沈舒瑜,吃味地嚷嚷。 沈舒瑜小鼻尖冒出了细汗,却格外亢奋高兴。 “姐姐,轩哥儿,小鱼崽子,快来歇歇。” 苏婉莹把打包好的小酥鱼放一边,端出梅花糕招呼着。小巧的五瓣梅花形状,粉白相间,中心点着一点红艳艳的果酱,乍是诱人。 沈舒瑜扔下木棍欢呼,立刻洗手凑了过来。小鼻子凑近嗅了嗅那诱人的甜香,张口吃着香甜软糯的滋味。 沈明轩也凑过来拿了一块,吃得满嘴都是碎屑。 就在这时,三姨娘李氏穿着一身簇新的水红色锦缎袄裙,牵着沈玉珊,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沈玉珊八岁了,出落得已有几分少女模样。穿着一身鹅黄色绣缠枝莲的衣裙,一进院,看见沈舒瑜的星月流光链和蝴蝶簪,眼底掠过嫉妒和不屑。 李氏脸上堆着假笑,“哟,都在呢?婉莹妹子,珊儿听说妹妹回来了,怪我做姨娘的那天没跟着过来看看,今天无论如何来一趟。看来赶巧,有口福了呢!” 赵氏翻了个白眼侧过身去,苏婉莹起身寒暄。 这边沈舒瑜端起整个食盒,拿到沈玉珊面前热情地说,“珊姐姐,好吃!” 沈玉珊脸色僵了一下,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只要撞过去,点心糊沈舒瑜一身,再顺势拉拽星月流光链和蝴蝶簪,看这小贱丫头还怎么得意?哼哼,她沈玉珊得不到的好东西,别人也休想有! “哎哟!”沈玉珊故意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佯装崴脚,瞄准沈舒瑜撞了过去! 只见沈舒瑜顺着撞来的力道,腰肢向内侧轻轻一拧,同时小脚在地面旋了半个极小的圆弧,快如疾风拂柳! “啊呀!” 沈玉珊再次惊呼,感觉自己撞到了棉花上!她蓄满的力量,神奇地被一股柔韧的巧劲卸去,她自己却收势不住,以狼狈的姿势扑倒在地! 沈舒瑜小手里还捧着那块啃了一半的梅花糕,小嘴还保持着咀嚼的动作,腮帮子鼓鼓囊囊。 她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前方发髻散乱,正被李氏手忙脚乱扶起来的沈玉珊,小脸上写满了困惑。 咦,玉珊姐姐怎么趴在地上玩? 赵氏看着小奶娃行云流水般的拧腰、旋步、卸力,分明是四两拨千斤的巧劲雏形。这小丫头的天赋,简直是妖孽级别! 沈玉珊被李氏和苏氏扶起来,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此时又羞又怒,尤其是看到沈舒瑜还一脸懵懂地啃着梅花糕望着她,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娇嗔,“小鱼崽子,你、你推我!” 沈舒瑜摆手辩解,“珊姐姐,我没有呀!小鱼崽子在吃糕糕!” 那副无辜又呆萌的小模样,对比沈玉珊的狼狈气急,反差得让一旁的沈明轩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李氏心疼女儿,又气又恼,可看着沈舒瑜那清澈懵懂的样子,再看看旁边赵氏似笑非笑的眼神,她也心虚地说不出什么硬气话。 苏婉莹关心地检视了一圈,柔声安抚着沈玉珊。 李氏铁青着脸,一边给女儿拍灰,一边恨恨地瞪了沈舒瑜一眼,拉着还在哭闹的沈玉珊,连场面话都懒得跟苏氏说,灰溜溜地走了。 沈舒瑜可完全没被影响心情,小脑袋歪了歪,似乎还是没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很快就把这点小困惑抛到了脑后,注意力重新回到手里香喷喷的梅花糕上,坐下来小嘴一张,啊呜又是一口,幸福地眯起了眼,小脚丫又愉快地晃荡起来。 “怎么这小娃娃在我这摔个跤,就回去了?哎,姐姐,你帮我给三姐姐多拿包小酥鱼,给她们赔个不是。” 苏婉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赵氏则盯着沈舒瑜,眼神复杂难言,有惊叹,有欣喜,也有一丝忧虑。这孩子身上的天赋,是福是祸? 毒点心 月下,外宅小院。 青瑶在推着吃饱的沈舒瑜荡秋千,满院子都是她银铃般的欢笑声。 她的姨娘苏婉莹,正执壶给对坐的柳含烟斟酒。 素心新端上来几碟精致小菜,饭菜香味在小院里袅袅散开。 “柳姐姐,这杯我敬你。”苏婉莹望向荡漾在半空的沈舒瑜,眼圈微红,“此前多亏你及时飞鸽传书,让我知道小鱼崽子在国公府平安。要不然,我怕是真得那失心疯了。” 她仰头,将杯中甜辣微呛的酒一饮而尽。 柳含烟也陪了一杯,“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你的小鱼崽能平安回来,就是天大的好事。看着她如今在你身边活蹦乱跳的,比什么都强。”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自嘲地笑了笑,“婉莹,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进了那高门,却像个摆设。国公爷和萧夫人鹣鲽情深,眼里根本容不下旁人。说来不怕你笑话,我连再近他身的机会都没有。”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烧得她心口发涩,“没有子嗣,我这姨娘,算什么?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可怜虫,哪天惹了主母不快,说打发也就打发了罢。” 苏婉莹看着她眉宇间的落寞,心中也觉酸楚。她自己酒量本就浅,几杯下肚,脸颊已飞红,硬是大着舌头安慰,“含烟,别灰心!法子总是人想出来的!你看我。” 苏婉莹打了个酒嗝,像是呓语,“我不也、不也是!呵,沈万川他、他连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什么?!”柳含烟醉意都被惊飞了大半,目光猛地转向快乐荡秋千的小小身影。 “我的小鱼崽命苦啊!每四年,就有一个坎。阎王爷拿着勾魂索,在她旁边虎视眈眈呢!眼瞅着还有三个月,她就四周岁了。我这心日日夜夜像在油锅里煎啊!我的小鱼崽子怎么哦?!”苏婉莹醉醺醺地说完,脑袋一歪,伏在石桌上,彻底醉倒过去。 柳含烟僵住了。 沈舒瑜不是沈万川的女儿?!那她是谁的孩子?还有那每四年的生死劫又是怎么回事?! …… 翌日清晨,萧府的点心照例准时送达。 今日是一盒做成精致小锦鲤形状的豆沙酥,栩栩如生,鱼鳞用金箔点缀,看着就喜庆可爱。 沈舒瑜欢呼着扑过去,拿起一条“小锦鲤”,啊呜一口就咬掉了鱼尾巴。香甜的豆沙馅涌入口中,她满足地眯起眼,习惯了期待这个时候被投喂。 “呸呸!”不料拿起第二份还未入口,沈舒瑜直觉不对,直接就把点心扔了,“腥臭的!不吃了!” 苏婉莹和旁边的素心都是一愣。国公府小世子送的点心向来精致可口,从未出过岔子。 “怎么了,小鱼崽子?是今天的豆沙坏了吗?”苏婉莹连忙捡起地上的豆沙酥,凑到鼻尖闻了闻。怎么隐隐夹杂着一丝腥涩气? 素心会意,立刻把银针戳了上去,不消一会,银针便显现出有毒的墨黑色来。 有毒?! 苏婉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是谁?!是谁胆敢拿小世子投喂的糕点做手脚,要害她的小鱼崽子?!是沈家主院里那些看她不顺眼的姐妹?还是国公府那边? 她一把将不明所以的沈舒瑜紧紧搂进怀里,很是后怕,“素心!快去主院禀告夫人!快啊!” 要不要报官,等沈夫人决定。她不敢想,如果女儿刚才把有毒的点心吞下去了了呢? 镇国公府,偏院小厨房。萧珩野正皱着眉头,看着锅里翻滚的糖炒栗子。手背上溅了几点糖渍和黑灰,与他一贯的洁净格格不入。书见只见怪不怪,小世子今儿突然来了兴致要亲手做这个。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冲进来禀告,“小世子,不好了!沈家外宅那边,您吩咐送舒瑜小姐的点心被人下了毒!” 啪。 萧珩野手中的长木勺,瞬间化为灰烬。 油纸包被扫走,锅里还有栗子在滋滋作响,焦糖的甜香弥漫。 素白的身影,飞般冲了出去! “墨玉!”他的低喝响彻偏院。 萧峻峰和封明玥看着对方打了个冷战。 如闪电般窜出的巨獒,瞬间冲到萧珩野身侧。萧珩野足尖在廊柱上一点,利落翻身骑上墨玉宽阔的背脊。 “走!” 墨玉得到指令,猛然发力,冲出偏院,朝着沈家外宅的方向狂飙而去! 沈家外宅,此刻已被沈夫人带来的护卫团团围住,气氛凝重压抑。 沈夫人正厉声审问着负责接收和传递点心的几个仆役丫鬟。 “轰隆!” 一声巨响,外宅院门被撞开,护卫却不敢对抗。 烟尘弥漫中,墨玉巨眼凶光四射,发出令人胆寒的低吼,凛冽的煞气让张龙、赵虎这等好手也连退两步才顿住! 墨玉背上,素衣胜雪的小世子萧珩野,目光如刀,死死看着被苏婉莹紧抱着的沈舒瑜。 确认那小小的人儿还完好无损,萧珩野散发的暴戾气息才稍稍一敛。他翻身落地,大步流星地径直来到沈舒瑜面前。 苏婉莹被慑得说不出话。 萧珩野伸出手,一把将沈舒瑜从苏婉莹怀里夺了过来,紧紧圈抱在自己怀中。小小的身子温软依旧,带着熟悉的奶甜香,驱散了他一路狂奔而来的恐惧和戾气。 苏婉莹原想阻拦,却被沈夫人摇头制止了。 沈舒瑜被突然出现的小哥哥弄懵了,小嘴一瘪,刚想哭,目光却瞥向那盘姨娘刚炸好的,金黄酥脆的小酥鱼。她下意识地伸出小肉手,朝着酥鱼的方向抓了抓,“鱼鱼,呜呜~小酥鱼~~~” “给你,好吃的。” 萧珩野冷着脸,摸索出一个还散发着腾腾热气的油纸包,塞进沈舒瑜的小手里。 浓郁的焦糖味,混合着栗子特有的香甜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沈舒瑜的小鼻子立刻用力吸了吸,她忘了哭,也暂时忘了小酥鱼,急切地要去剥那温热的油纸包。 油纸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一颗颗饱满油亮的糖炒栗子! “栗栗!”惊喜瞬间点亮了小脸,她抓起一颗最胖的,也顾不上烫,努力地剥着壳。 他看了看毒点心,带着毁灭一切的森然杀意。 “查。” 黑皮外室 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瞬间冒出在小院的角落,墙头,甚至屋脊之上! 是镇国公府的暗卫! 他们身着黑色劲装,脸上覆着只露出眼睛的面具,动作迅捷。 沈万川被这阵势吓得魂飞魄散,声音发颤着应声,“必须严查,下官这就……” 他话未说完,一名暗卫首领瞬移般出现在装着毒点心的食盒旁,揉搓起角落里几不可见的粉末,置于鼻尖下仔细嗅闻,随即眼神一厉。 暗卫首领先附耳萧珩野,待其扬手再朝另外两人微微颔首。其中一人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院外。另一人瞬间扑向角落里一个正瑟瑟发抖的外宅粗使婆子,张婆子。 “啊!饶命!饶命啊老爷夫人!”张婆子被如同拎小鸡般提起,吓得屎尿齐流,痛哭流涕。 那暗卫点了她的穴道,掀开衣袖内袋,夹出一小片揉皱的药粉纸包,和食盒的粉末是一样的。 暗卫首领的目光与那消失又快速返回的同伴在空中交汇。返回的暗卫将一个堵住嘴,捆得结结实实的女人掼在地上! 那女人穿着一身质地不错的桃红色衫裙,此刻钗环散乱,发髻歪斜。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黑色皮肤。沈万川看到是自己近日偏宠藏于城南的外室黑珍珠,尴尬又心虚地错开沈夫人的怒目。 “老爷!老爷饶命啊!是您的外室黑珍珠,是她给了老奴五十两银子!”张婆子涕泪横流地招供,指向了幕后黑手。 “贱人!毒妇!”沈万川一脚狠狠踹在张婆子身上,见萧珩野默许,深知此次无法护新宠周全,干脆声势故意放得更大,“来人!把这背主行凶的老刁奴拖下去!杖毙!还有黑珍珠!一并打死!杖毙!” 沈家的家丁早已被暗卫和墨玉吓得魂不附体,听到老爷歇斯底里的命令,才战战兢兢地上前,拖起哭嚎求饶的张婆子和呜咽的黑皮外室就往外走。 暗卫尽数隐了去。 很快,院外就传来了沉闷的杖击声和凄厉的惨嚎。 萧珩野捂住沈舒瑜的耳朵,对院外的酷刑充耳不闻。他怀里的沈舒瑜扭了扭小身子,小手剥开了一颗完整金黄油亮的栗子肉,小嘴嚼着。 沈夫人没被气得背过气去,她知道自己夫君生性风流,可没想到竟厉害到连黑皮肤的美人都宠幸了! 要不是今天闹出的幺蛾子,镇国公的小世子出手,自己还不知道几时才知晓这个黑皮外室的存在! “即日起,沈舒瑜为本世子伴读。每日辰时,镇国公府马车接她‘进学’,申时送回。” 沈万川原本还流露出几分心疼院外黑皮外室的表情,一下变得狂喜! 小世子的伴读,这可比每日送点心投喂强百倍! 管她白皮黑皮黄皮,能给他青云梯做垫脚石助力的才是最要紧的! 待他平步青云,什么稀奇美人更容易集齐了罢! 一旁的苏婉莹却是脸色一白,眼中充满了抗拒和担忧,“小世子!我小鱼崽才三岁多,如何能伴读?再说她身子……” 她想到女儿的“四年劫”,欲言又止。 萧珩野抱着沈舒瑜的手臂紧了紧,“国公府,更安全。” 想到毒点心,想到争风吃醋的沈家后宅,想到女儿三个月后的劫难,天人交战的苏婉莹妥协了。 是啊,小鱼崽子有眼前这煞神护着,有神出鬼没的暗卫,有凶悍的巨獒,至少比明枪暗箭的外宅更安全。 如果没有这个小世子,就算沈万川和沈夫人同意报官,也未必能顺利揪出幕后凶手。 即便证据确凿,沈万川若是有意偏袒黑皮外室,没有小世子坐镇,自己也奈何不了他! “且凭小世子安排,只求护小鱼崽子周全。” 萧珩野点头。 “栗栗,小哥哥尝尝。”沈舒瑜剥开了第二颗栗子肉,沾满糖渍和黑灰的小手朝着萧珩野的嘴边递过去,满是纯粹分享的喜悦。 周围所有人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连沈万川谄媚的笑容都一时僵在脸上。 生怕这个活阎王一个不悦,所有人跟着遭殃。 下一秒,萧珩野薄唇微启,就着沈舒瑜那只小脏手,将那粒温热焦香气栗子肉含入口中。 沈舒瑜见他吃了,开心地咧开小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继续在油纸包里摸索下一颗栗子。 萧珩野抱着怀里的小人儿,转身走向院门口静候的墨玉。 他利落地翻身上獒,将沈舒瑜稳稳圈在身前。 一声轻叱,墨玉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载着小主人和沈舒瑜扬长而去。 沈舒瑜坐在萧珩野身前,小小的身体被圈在他怀里,安稳如山。她低着头,专注地与油纸包里的糖炒栗子“奋战”。小嘴因为用力剥壳而微微嘟着,小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上沾着糖渍和栗子碎屑,像只偷吃的小花猫。 终于又剥开一颗完整的栗子肉,她高兴地举起来,小脑袋努力向后仰,再次递给身后的萧珩野,“小哥哥,你吃!” 萧珩野垂眸,再次就着她的小手吞入口中,像还尝出了一丝独属于她的奶甜味。 沈舒瑜见他吃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心满意足地转回头,开始对付下一颗栗子。很快,小嘴吧唧吧唧吃得香甜,两条悬空的小短腿随着墨玉的步伐轻轻晃荡着。 萧珩野一手稳稳地揽着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拂过她发顶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眼角余光扫过街角巷尾的每一处阴影。 就在墨玉载着两人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萧珩野揽着沈舒瑜的手臂收紧了一瞬。巷子深处某处屋脊的阴影角落,有衣袂拂过瓦片的轻响,快得恍如错觉。 萧珩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对此毫无所觉,正努力用两颗小米牙啃着栗子壳的小丫头,眼神复杂难辨。 国公府的暗卫,如同影子般缀着。 而刚才那一闪即逝的高手气息,又会是谁? 看来,这懵懂贪吃的小东西,生活并不平静。由他来守护小奶娃的天真无邪吧! 杏仁豆腐 镇国公府偏院。 萧珩野抱着沈舒瑜翻身下獒,小丫头还沉浸在糖炒栗子的余味里,小嘴周围糊着一圈糖渍,手里攥着空了大半的油纸包,好奇地打量着熟悉的院落。 院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多了一个竹编秋千架,旁边还放着小木马。 沈舒瑜眼睛一亮又一亮。 墨玉低低呜咽一声,头颅温顺地蹭了蹭沈舒瑜才离开。 萧珩野牵着她走进暖阁,沈舒瑜立刻被憨态可掬的布老虎吸引了注意力,伸出小脏手就要去抓。 “别动。” 萧珩野端着银盆,拉过沈舒瑜的小手,浸入温水中温柔搓洗。 沈舒瑜乖乖坐着,露出原本粉雕玉琢的肌肤。 萧珩野又牵起沈舒瑜的小手,走向偏院后方一处原是竹林的地方。 竹林被凿开了一大片,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天然山石巧妙堆砌围成的温水池。池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温热的泉水从一侧的假山石缝中汩汩流出,正氤氲着袅袅白气。 沈舒瑜惊喜地“哇”了一声,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池边,蹲下身伸出小手指探了探水温。 好舒服啊! 她立刻开心地拍起小手,“暖暖的!小鱼崽子好喜欢!” 萧珩野看着氤氲水汽中明媚的笑脸,唇角柔和。 镇国公府正院。 封明玥斜倚在榻上,手捧着一盏参茶,听着心腹嬷嬷绘声绘色地禀报着沈家外宅毒点心的风波始末。当听到黑珍珠时,她秀眉微挑。 “据说那位肤如泼墨,却让沈万川神魂颠倒。沈大人这口味倒是越发别致了。” 嬷嬷连忙躬身,脸上也带着几分鄙夷回话,“正是!沈家外宅张婆子招供得清楚,就是黑珍珠因妒生恨,才买通人手,用那下作手段害人!啧啧,没想到人黑,心更黑!” 封明玥放下茶盏,“外室害外室女?沈万川如何处置的?” “回夫人,沈大人为了在小世子爷面前表忠心,下令将那张婆子和黑珍珠一并杖毙了。” 封明玥轻哼一声,“蠢货,害人害己,死不足惜。这沈万川,本事不大,后院倒是精彩纷呈。纳到八姨娘阿兰朵还不够,又弄出个黑珍珠,如今还闹出下毒这等丑事。这般治家不严,纵容外室行凶……” 这时,门帘被猛地掀开,萧峻峰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难看地解下身上的大氅扔给侍立的仆从。 “气死老子了!老四院里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烂泥扶不上墙!”他一边抱怨着四房庶子们的糟心事,一边走到榻边坐下,端起封明玥没喝完的参茶,咕咚灌了一大口。 封明玥挥手让嬷嬷退下,“老爷消消气,为那起子人动怒不值当。倒是有一桩新鲜事,说出来给老爷解闷。” “嗯?” 封明玥便将沈家外宅下毒案的始末,尤其是黑珍珠买凶,沈万川暴怒杖毙元凶仆从说了一遍。 萧峻峰听完,猛地一拍桌子,“荒唐!沈万川这厮是干什么吃的?!眼皮子底下都能出这种腌臜事!” “谁说不是呢。听说那外室姿容颇是不俗,墨黑的肌肤,倒真不负‘黑珍珠’之名,只可惜,心肠歹毒了些。这下好了,非但害不了人,反倒把小命搭了进去。” “若小丫头真吃了野哥儿送的点心出事……”萧峻峰打了个寒噤,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沈万川这个蠢货!色令智昏!差点连累我们野哥儿!” “老爷息怒,好在有惊无险。我看野哥儿把她接回府来‘伴读’,至少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安全。” 萧峻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封明玥的话。 “看来野哥儿早留有后手。这那么短时间就改造了偏院,连温水池都赶工出来了。秋千、木马,那些玩具,零嘴,更是搜罗了不少。” 封明玥扶额。 “可不是嘛,野哥儿还下令给墨玉洗漱装扮呢!我还以为先前送了沈家小姐回她姨娘那,他默许没闹出大动静,已是尘埃落定。哪知道,他还杀个回马枪出来?!” 萧峻峰无奈地摇头。 翌日清晨。 萧珩野一身素白劲装,身姿挺拔如修竹,手握一柄长剑。 被接来的沈舒瑜则离得偏院,手里握着一柄轻巧光滑的小木剑。 萧珩野身影如风,步法飘逸灵动。手中长剑随着他手腕的翻转,身形的腾挪,周遭空间像被劈开。他时而如青松扎根,稳若磐石。时而如惊鸿掠水,飘忽不定。一招一式,简洁凌厉,剑气凝而不发。 沈舒瑜紧攥着小木剑,小脑袋随着萧珩野的动作左右摆动,头上的小揪揪一颤一颤的很不安分。 萧珩野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使完,收势站定,气息平稳如初。同时,沈舒瑜的小短腿在地面旋了一个圆弧,腰肢向侧后方一拧一荡,与萧珩野剑法中的卸力身法,有了几分神似! 萧珩野眼眸里闪过欣赏。 午后,偏院小圆桌上,摆放着一碗杏仁豆腐。 沈舒瑜坐在高脚小凳上,两只小手捧着玉碗,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滑嫩诱人的甜品。 萧珩野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本食谱,在研究如何把杏仁豆腐做成萌宠可爱的形状。 “小哥哥,可以吃了吗?”沈舒瑜咽了咽口水,小奶音带着渴望。 沈舒瑜看他点头,立刻欢呼着舀起一小块颤巍巍的杏仁豆腐。杏仁豆腐被送入口中,冰凉滑嫩的口感瞬间在舌尖化开,浓郁的杏仁香混合着清甜的糖水便都含在了嘴里。 “唔!”她满足地眯起了眼,小脚丫欢快地晃荡,带动着整个小身子都微微摇摆。 萧珩野静静地看着她,时光在这一刻变得温柔。 萧珩野脑海中闪过昨日送她回沈家外宅,苏婉莹醉后那绝望的哭诉声。 “每四年,阎王爷拿着勾魂索在小鱼崽子旁边等着呢。眼瞅着还有三个月她就四周岁了,怎么办?” 她姨娘所说的“四年劫”像悬顶之剑,他定要护她周全! 他必须要尽快弄清楚,她的“四年劫”到底是什么。这世上,没有他萧珩野护不住的人。哪怕阎王敢来索他怀里人的命,也得先问过他同不同意! 临回外宅姨娘处前,沈舒瑜先跑去温泉池上泡澡。 三两下功夫,沈舒瑜剥得只剩下一件绣着胖鱼的棉肚兜,露出白嫩嫩,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 她坐在池边的玉阶上,小脚丫试探地拍打着暖融融的泉水,发出咯咯的笑声。 沈舒瑜整个泡了进去,小脑袋舒服地往后靠了靠,玩着水面上漂浮的几片竹叶,哼起不成调的歌谣。 入宫赴宴 沈舒瑜记得临进宫前,欣喜若狂的父亲的叮嘱,深吸了口气。 她看着朱漆描金的宫门次第打开,阳光下鎏金铜钉闪闪发亮。凤仪宫里,满殿珠光宝气,暗香浮动,身着各色品级命妇服的贵妇们笑语晏晏。 今日,皇后娘娘为藩王女眷设宴。 萧老夫人王氏身着深紫色一品诰命服,很是雍容华贵。她被搀扶着步入殿内,所到之处,起身见礼的寒暄声不绝于耳。而跟她一步之遥的小世子,和身侧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很是吸睛。 萧珩野依旧是一身素色锦袍,雪白的风毛领衬得他面容如玉。他身量尚小,已有生人勿近的矜贵气度。而他牢牢牵着小手的沈舒瑜,是放眼望去最灵动的一抹亮色。 她穿着鹅黄色云锦小宫装,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嬉戏的小胖鱼。乌黑细软的头发被梳成两个精巧的小花苞髻,簪着赤金点翠蝴蝶簪。腕间那条星月流光链折射出梦幻般的光亮。 粉嫩可爱的小脸,清澈懵懂的异瞳,配上这身价值连城的行头,还有她身边那位清冷如佛子的小世子,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便是那位得了小世子青眼的沈家小姐?” “啧啧,好生标志!瞧那通身的气派,哪里像小门小户出来的?” “快看,小世子护得可真紧!” 低低的议论声在耳边响起,沈舒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萧珩野的手指,大眼睛里带着点怯生生的茫然。 萧珩野脚步微顿,侧首垂眸看了她一眼。随即牵着她的小手,在宫人引导下,稳稳落座于萧老夫人下首的席位。 宫宴开始后珍馐美食流水般奉上,沈舒瑜被安置在萧珩野身边特设的小锦凳上,面前摆着小碗小碟。 “吃吧。”萧珩野拿起银箸,熟稔地为她布菜,吹温了才放入她面前的小碟里。 沈舒瑜表现得很乖巧。她记得嫡母教导的食不言寝不语,也记得姨娘说过在贵人面前不能失礼。 她拿起自己的小银勺,小口小口地吃着,仪态很好。只是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邻桌。 邻桌摆着一盘色泽金红油亮,滋滋作响的蒜蓉蜜汁烤羊排!霸道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蒜香和蜜糖的甜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对小吃货的诱惑力简直致命! 她的小鼻子贪婪地吸着,眼神黏在滴着油光的羊肉上,怎么也挪不开。无意识地空咽了一下,很是渴望品尝那美妙的滋味。 萧珩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 羊肉性燥,不易克化,并不适合她。 他舀了一勺蟹黄豆腐羹放到她碟子里。 沈舒瑜看着碟子里的豆腐,又看看邻桌那油亮诱人的羊排,瘪了瘪小嘴,但还是乖乖地低下头小口吃着豆腐羹。 宫宴冗长,大人们的谈笑风生,对三岁多的孩子而言,无异于最有效的催眠曲。 沈舒瑜起初还能强打精神,努力坐得端正,但吃饱后小脑袋不一会就耷拉下来,眼皮也越来越沉。眼看着她蔫了,小身子软软地靠在萧珩野的胳膊上,迷迷糊糊地打起了小盹。 萧珩野正欲示意身后的书见带她去小憩。这时,一阵清甜的果香,随风飘了进来,钻进了沈舒瑜的小鼻子。 “唔……”原本昏昏欲睡的小丫头,吸了吸鼻子,竟睁开了迷蒙的眼睛。 她像只被花香吸引的小蜜蜂,小脑袋转向殿门的方向。 小馋虫战胜了困意和胆怯。 趁众人举杯的空隙,沈舒瑜像只灵活的小泥鳅,从锦凳上滑下来,书见赶紧朝萧珩野躬身,见小世子挥手首肯,便快步追上前去。 沈舒瑜循着那越来越清晰的甜香,溜了出去。 那诱人的果香,正是从园子深处一棵高大的苹果树上传来。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苹果,泛着诱人的光泽,像一个个小巧的红灯笼。 沈舒瑜站在树下,仰着小脸,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可是……太高了!她踮起脚尖,伸长了小胳膊也够不着。 书见这会终于追了上来。 沈舒瑜目光扫到了树旁不远处一块石假山,萧珩野借力腾挪的身法闪过脑海。 馋虫上头,她脚尖在假山一处凸起的石棱上一点,身体借力轻盈地向上拔起,同时小腰肢向侧后方一拧,整个人稳稳地落在了最低的那根粗壮树杈上。 “沈主子,你可小心些,赶紧下来!” 书见吓得不轻。 “哇!”沈舒瑜顾着惊喜,小手抱住了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一拽! 浓郁的果香扑鼻而来,她张嘴“咔嚓”就是一口,脆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好甜,好吃! “天哪!树上有人!” “快看!那、那是个小娃娃?!” 抱着大苹果啃得正欢的小小身影,像个偷溜下凡的小仙童! 沈舒瑜被吓得小手一抖,苹果“咚”地掉落砸在草丛里。 “啊!苹果!”她心疼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捞,小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朝树下歪倒。 “啊,小祖宗!” 书见来不及跟宫人解释,张开双臂往掉落的方向狂奔。 要是小世子心尖上的小娃娃有闪失,他小命也难保! “小心!”宫人们也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 沈舒瑜自己在空中猛地一拧,腰肢柔韧向后弯曲旋拧,小脚凌空虚踏,竟稳稳地旋身落回了地面。 书见抹了把冷汗,很是后怕。 几个宫人目瞪口呆。 “小仙女下凡了?!”一个年长的宫女失神地呢喃。 当萧珩野和萧老夫人带着一众面色焦急的宫人匆匆赶到时,沈舒瑜站在苹果树下,小脸上蹭了几道灰痕,鹅黄的小宫装下摆也沾了些草屑。 她并不知自己的举动在这宫殿中有多惊世骇俗,正抱着大红苹果继续没心没肺地啃着。 萧珩野扫了书见一眼,快步上前,无视跪了一地的宫人,径直走到沈舒瑜面前。 沈舒瑜看到他,眼睛一亮,举了举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献宝,“小哥哥!苹果甜甜,好吃!给你!” 萧珩野拿雪白帕子替她擦拭嘴角的污渍,那专注的神情,让周围的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胡闹!”萧老夫人看着小丫头懵懂贪吃的样子,又气又笑,忍不住用指节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你这小泼猴,宫里的果子也敢偷摘来吃?还爬那么高,吓死祖母了!” 沈舒瑜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香香甜甜嘛!” 觐见帝后 这惊险又带着几分传奇的故事,传到了帝后耳中。 不多时,便有内侍前来宣召,“传陛下、皇后娘娘口谕,宣镇国公夫人、萧世子及沈家小姐,即刻至清晖殿觐见。” 帝后端坐于上首,脸上带着上位者的审视和淡淡的兴味。两旁的藩王女眷,也好奇地打量着被萧珩野牵着走的小丫头。 沈舒瑜被这阵仗弄得有些紧张,紧张地揪住了裙角,小身子往他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个小脑袋和那双带着点怯意的异瞳。她感觉自己像只被猛禽盯住的小雀,大气也不敢出。 殿内厚重的威压,让沈舒瑜规规矩矩地跪在冰凉的地面上,擂鼓般的心跳得飞快,看得出来她在努力把自己缩成最不起眼的一团,很快便像被施了定身法般跪着。 “想来你便是那位,传说中会飞的小丫头。” 皇帝的声音从高高的御座上传来,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皇后娘娘却看得内心柔软,温声问,“好孩子,别怕。告诉本宫,方才在园林里,为何要飞去摘那苹果呀?” 沈舒瑜从萧珩野身后探出小脑袋,诚实又响亮地回答,“脆甜脆甜的!小鱼崽子想吃!” 一副理直气壮的小馋猫模样,惹得帝后和几位女眷都忍俊不禁。 皇帝抚须大笑,目光扫过到沈舒瑜的面容,蓦地一怔,隐隐觉得相貌有些似曾相识,然而,他苦思冥想了一番,却没能想起,便也就作罢了。 皇后看到她腕间的星月流光链和鬓边的蝴蝶簪,忍不住惊叹她在小世子心中的份量。 “小小年纪,听说身法倒是灵巧得很呐!”皇帝意味深长地赞了一句,带着几分调侃转向萧珩野,“珩野,朕听闻你这小伴读,不仅是陪读,怕是还能给你当个小师父,指点你几招身法?” 萧珩野微微躬身,声线清越平静,“陛下谬赞。舒瑜尚幼,只是贪玩。” 萧老夫人蹙了蹙眉,生怕她的宝贝乖孙为了这个小奶娃说话冲撞了帝后,下一秒才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哈哈!好一个贪玩!”皇帝龙心大悦,“有那般灵性,贪玩些也无妨!” 皇后笑着吩咐取来一匣子精巧的点心糖果赐给沈舒瑜。 侍立在帝后一旁的老太监,闻言步履无声地走下丹墀,说话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宫中特有的腔调。 “皇后仁厚,念及镇国公府萧老夫人,小世子,与沈姑娘一路奔波辛苦,特赐~宫中新制的点心,带回府中尝尝鲜。” 沈舒瑜一听有赏赐,还是好吃的,大眼睛立刻亮晶晶的,先前那点惶恐不安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甜甜地谢恩,“谢谢陛下!谢谢娘娘!” 一副见食眼开的小馋样,再次逗笑了满殿的人,原本的威仪和肃静的氛围被欢快取代。 萧珩野握着沈舒瑜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帝后的看重,是荣耀,亦可能是新的漩涡,而他只盼风平浪静。 出宫路上,萧老夫人揶揄这次入宫,就属沈舒瑜得的赏赐最为丰厚。 帝后赏了奇巧的玩具和平安锁璎珞项链给她,又命宫人摘了许多红苹果和点心一并交给镇国公府的仆从。 沈舒瑜兴奋地点头,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跳跃了一会。 宫道的尽头,象征着皇权与世俗分界的宫门已然在望。 萧珩野一个示意,仆从便把点心匣子递给沈舒瑜。 沈舒瑜小心翼翼地打开,看到里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精美的点心。一件件点心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静卧其中,流光溢彩,散发着难以抗拒的甜香诱惑。水晶虾饺玲珑剔透,隐约可见内里粉嫩的虾仁。碧玉豆糕宛如上好的翡翠。松软的奶黄包顶上点着金箔。还有那做成牡丹花形的酥点,层层叠叠,娇艳欲滴。 她看得目不暇接,小嘴微张,乌溜溜的眼珠几乎要黏在上面。她好奇地拿起几块,闻了闻它们不同的香气。最后,她笑眯眯地望向一块金灿灿的蜂蜜千层酥。 那块点心看起来格外诱人,每一层都薄如蝉翼,紧密相叠。表面淋着浓稠剔透的蜂蜜,折射出诱人的琥珀光泽,几粒饱满的芝麻点缀其上,像是在向她招手。她忍不住拈起来轻咬了一口,那酥脆的口感,和浓郁的蜂蜜香味在口中散开,直接让她幸福得飘飘欲仙。 萧珩野嘴角也不自觉跟着抿了抿。沈舒瑜察觉到凝视,习惯性地投喂。 当她抬头看到萧珩野脸颊上沾了一点点亮晶晶的蜂蜜和几粒细小的金黄酥皮碎屑,很自然地替他擦嘴。亲昵和可爱的动作,让随行的众人都不禁被萌翻了。 “小鱼师父,以后请多指教啦。” 沈舒瑜正吃得津津有味,听到这句话,有些懵懂抬起头,鼓鼓的腮帮子让她只得含糊不清地应声,“唔?” 随行的侍卫憋笑,书见也在捂嘴偷乐。 发现萧珩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沈舒瑜顺手把沾着点心渣的小手往他脸上一拍,懵懂地问,“指叫?我手指不会叫的哇~~~” 萧老夫人在一旁逗得直乐。 萧珩野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幕,惊愕了一瞬,默默地拿起手帕擦了擦脸和她的手,解释起指教的含义。 其实萧珩野喊她“小鱼师父”,虽然是调侃的语气,但其中也隐含着对沈舒瑜的认可。 当晚,皇帝坠入了一个光怪陆奇的梦。 在梦里,他看到自己和一个年轻俊朗的异族男子并肩而立。沈舒瑜的面容与他有七八分相似,更是同样生有一双异瞳。身姿挺拔,气质不俗,周身竟隐隐散发出彩虹般的华光。 醒来后对梦境的细节已经模糊不清,但他对那个男子的印象却异常深刻。 正当他想要仔细回想时,突然有太监来禀报要事,思绪被打断。梦境的印象变得模糊飘忽,像指尖即将抓住一缕烟,却又眼睁睁看着它散开。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困惑,已被彻底地抛之脑后,沉入了最底层的记忆宫殿。 官升两级 沈府前院,今日险些被踏平了门坎。 往日里见了沈万川这个小小闸官,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漕运分司主事大人,今日竟亲自登门。那身五品青袍衬得他满面红光,说话声气都比平时洪亮了三倍不止。 沈万川躬着腰,脸上堆叠的笑意几乎把眼睛挤没了,口中“大人抬爱”,“卑职惶恐”的奉承话不断,心里却飘然欲仙。 “沈老弟,好福气,好福气啊!”主事大人拍着他的肩,“我自五品以来,面圣不过一次。令爱小小年纪便能得此天恩,又随侍镇国公府小世子左右,前途不可限量!往后咱们漕运衙门里的事,还要老弟多费心!” “大人言重,言重!全赖大人和刘主事平日提携,小女才有这点微末造化!”沈万川笑得见牙不见眼。他官升两级,从在运河闸口吃灰喝风的从九品,一跃成了正八品!虽还是个芝麻官,可这品级带来的天地,却已截然不同。 好不容易送走了满面春风的上官和刘主事一行人,沈万川那最得力知心的长随兼外管事赵贵,便像条滑溜的泥鳅般凑到了跟前。赵贵那张精明的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喜气,还混杂着几分刻意渲染出的激动。 “老爷!大喜!天大的喜事啊!”赵贵的话撩拨着沈万川的心火,“您是没亲眼瞧见!六小姐在镇国公府,那真是……啧啧,了不得!萧老夫人待咱们六小姐,亲得跟眼珠子似的!老奴先前去接小姐,正赶上老夫人跟前的大丫鬟亲自送出来。”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沈万川的胃口,才猛地一跺脚继续往下说,“老夫人说了,宫中若再有什么恩典宴席,必要亲自带着六小姐进宫,再去叩谢帝后恩典!这是多大的体面?多大的殊荣啊!满京城里找,谁家三岁的娃娃有这份造化?”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乐得发颤,“瑜儿真是我沈家的福星!” 他忍不住憧憬未来的自己,步步高升,也得以进宫觐见帝后。 正厅里短暂的喧闹刚歇,角落里却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轻哼。 沈明远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衿,手里还捏着半卷书,正从通往书房的回廊拐过来。他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宇间带着常年苦读留下的沉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看着父亲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样,又瞥了眼赵贵谄媚的嘴脸,撇了撇嘴角。 父亲升官,庶妹得宠,于他而言,不过是后宅妇人汲汲营营,父亲官场钻营的又一桩闹剧罢了。 他的功名,他的前程,在圣贤书里,在科举场上,绝不在这蝇营狗苟的迎来送往之中。往后他的功名路,定不会被这污浊风气所染!他脚步未停,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投向正厅的喧哗,径直走向自己那方四书五经的清净天地。 “我的!给我!”一声尖锐刺耳的童音,猛地打断了前厅的喜气。 沈万川和赵贵都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侧门旁,沈明辉正涨红着小脸,像只炸了毛的小公鸡,死命去抓沈舒瑜怀里抱着的一个银制九连环。那是帝后赏赐的玩具之一,甚为精巧。 沈舒瑜被吓懵了,小手下意识地把九连环抱得更紧,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全是茫然和委屈。她不明白这个总是对她尖叫的四哥哥,怎么又要来抢她的东西。 “辉哥儿,不得无礼!”七姨娘林氏娇滴滴的敷衍声响起,她一身桃红新衣,袅袅娜娜地跟过来,脸上堆着假笑,“瑜姐儿,把小东西借哥哥玩玩。你这妹妹最是懂事,怎么能那般小气欺负哥哥呢?” 这颠倒黑白的说辞,过去不知奏效过多少回。沈明辉得了娘亲撑腰,气焰更盛,尖声叫嚷,小手也越发用力地去掰,“她欺负我,爹!她欺负我!” 若是从前,沈万川多半会皱皱眉,呵斥两句“姐弟间要和睦”,最终都是会偏向儿子,默许他拿走庶妹的玩具或点心。但今时不同往日! 沈万川心火顿起,这不知分寸的蠢妇,这不懂事的小畜生,竟敢在他升官节骨眼上,抢瑜儿的东西?瑜儿可是刚得了帝后青眼,让萧老夫人和小世子另眼相待的福星,是他沈万川官运亨通的指望! “混账东西!”沈万川一声暴喝,吓得林氏脸上的假笑僵住,沈明辉更是被吼得浑身一抖,忘了哭闹。沈万川直接气冲冲走过去,一把扯开沈明辉,力道之得让四岁的小哥儿踉跄着差点摔倒,被林氏慌忙扶住。 “谁教你的规矩?敢抢妹妹的东西,她不乐意给你,谁都别替她拿主意!滚回自己院子去,再敢出来惹事,小心爹爹打得你屁股开花!” 林氏一张俏脸霎时褪尽血色,想辩解又哆嗦着不敢,只能死死搂住吓傻了的儿子。怨毒又惊惧地剜了一眼发愣的沈舒瑜后,匆匆福了福身,拽着儿子狼狈退下。 苏婉莹刚从沈夫人院子出来,拿着帕子细细擦拭女儿脸上的泪痕。她动作轻柔,却心事重重。女儿被帝后赏赐,又被老爷如此看重,本该是喜事,可她心里沉甸甸的,总有浓浓的不安和挥之不去的忧虑。 角落里,抱着两岁宝珠的八姨娘阿兰朵静静站着,看了一出好戏。 她的目光落在了沈舒瑜颈间,那里多了一条从未见过的璎珞项链。纯金打造,工艺非凡,底端悬着一枚小巧玲珑,光华内蕴的平安锁,有着温润而尊贵的色泽。 宝珠也看到了,小丫头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咿咿呀呀地伸出一只小手,小脸上满是渴望,嘴里含混地叫着,“姐,靓靓……” 她另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自己颈间那枚异族风情的苗银护身锁。 阿兰朵抱着女儿的手臂微微收紧,眼底掠过黯然,用苗语在女儿耳边极轻地哄了一句什么,抱着眼巴巴望着沈舒瑜的宝珠,悄无声息地转身,退回了幽深的回廊阴影里。 解闷玩意 刚刚在前厅丢了脸面的七姨娘林氏,正伏在自己房内嘤嘤哭泣。她生得极好,柳眉杏眼,肌肤胜雪,说话时带着点吴侬软语的腔调,正是沈万川近来最迷恋的水乡温婉风情。 “呜呜,老爷他竟为了那个小贱种,如此待我和辉儿!”她越想越恨,心底也升起强烈的危机感。 那小贱种继续得势,她的宠爱还能维持多久?心思活络的她,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在老爷面前挽回形象,更要狠狠地给那碍眼的六丫头使绊子,眼底闪过怨毒和算计的光芒。 王静姝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地听着红果回禀前厅发生的一切。 直到听到老爷为了沈舒瑜当众重斥林氏和四少爷时,她端茶的手才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氏不懂事,最近恃宠而骄惯了,是该敲打。瑜丫头,倒真是个有造化的。让青瑶更警醒些,瑜姐儿身边离不得人,吃食用度,务必经素心过眼。她这身子骨,金贵着呢。” 话语里并没有多少温情,却透着强烈的掌控欲和维护。沈舒瑜此刻的价值,已远超一个普通庶女,她必须确保这颗棋子安然无恙,为沈家带来更长远的“体面”。 大姨娘陈氏捻着手中的佛珠,听着心腹丫鬟翠微低声的汇报。 “真是鸡犬升天了。一个黄毛丫头,竟能搅得不得安生。” 林氏那个蠢货撞枪口上是活该,可老爷为了那瑜丫头真是不给留点脸面。 但瑜丫头的“恩宠”,打乱了她多年来在后院小心维持的平衡。 “告诉底下人,都给我把皮绷紧了,没事少往瑜主子身边凑。” 三姨娘李氏正对着账本拨弄算盘,闻言头也没抬,只对旁边的心腹金盏嗤笑,“听见没?咱们这位瑜小姐,如今可是镶了金边了。啧,她这运道不错。” 四姨娘柳氏独自在窗边临帖,一身素衣,气质清冷。丫鬟墨竹低声说了几句,她笔下流畅的行书没有停顿,只淡淡“嗯”了一声。后院的浮沉荣辱,于她而言,皆是身外喧嚣,不入心门。 五姨娘赵氏正在院子里看儿子沈明轩扎马步。听到消息,她一拍大腿,声音爽朗,“嘿!我就说那丫头不一般!瞧瞧,这运道来了,挡都挡不住!” 她脸上是真切的喜色,甚至带着点“我早就知道”的自得。沈舒瑜越得势,她当初“练武的好苗子”的猜想就越显得有先见之明。 又过几日。 镇国公府别院后山,新引的温泉池子蒸腾着氤氲白气,宛如仙境一角。 池边奇石错落,水雾缭绕中,沈舒瑜舒服得像漫步云端。她浸在温泉水里,小脸红扑扑的,像染了最上等的胭脂。她快活地用小脚丫轻轻拍打着水面,带起一串串细碎的水花,发出“咯咯”的轻软笑声。 萧珩野只着了素白的中衣,安静地坐在另一边温池平整温润的青石上。墨玉,那头小山般威猛的藏獒,就伏卧在他脚边,巨大的头颅搁在前爪上,金棕色的眼睛半眯着。 青瑶手脚麻利地接过书见的木托盘,轻轻推到沈舒瑜面前的水面上。托盘里,几块炸得金黄的苹果酥散发着诱人的甜香,被温泉的热气一烘,那混合着果香和酥油的气息愈发浓郁。 “唔,香香!”沈舒瑜立刻被吸引了,鼻翼可爱地翕动着。她伸出小手拿起来“嗷呜”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得掉渣,内里是温热的冰糖苹果馅,甜丝丝,暖融融地熨帖着味蕾。温热的泉水包裹着她的小身子,美味的点心占据了她全部心神。 待沈舒瑜穿戴好走出来,萧珩野的瞳孔微微一缩,直觉并非他的错觉。 在这氤氲的水汽之中,沈舒瑜周身,像有淡薄近乎透明的暖意在流转。这异象一闪即逝,萧珩野搁在膝上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想起那次她发烧,自己的内力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在她体内的感觉。 刚回到萧珩野别院,书见便来通禀,“小世子,沈府那位赵姨娘来了,说是奉了沈夫人之命,给六小姐送些玩意儿解闷。” 萧珩野点头,“请她进来。” 赵姨娘很快进来了,一身利落的湖蓝衣裙,衬得她爽利中带着几分英气。虎妞手里捧着一个不小的锦盒在身后跟着。 “给世子请安。我家夫人想着瑜姐儿在府中承蒙小世子照料,怕她闷着,特意又寻了些新鲜玩意儿送来,给瑜姐儿解解乏。”赵氏礼数周全,示意虎妞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是几样“玩具”,却绝非寻常闺阁女孩的物件。 一对高低错落,仅比成年男子巴掌略宽的矮木桩,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圆润,显然是让人踩踏之用。 另一个则是构造奇特的镂空铜球,里面嵌套着几个大小不一,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金属环,环上还缀着几颗小滚珠。那分明是九连环的变种,比帝后赏赐的九连环多了平衡的难题,要解开环扣,非得同时掌握极其精妙的力道和角度不可。 “瑜姐儿,来,看看喜不喜欢?”赵氏脸上堆起和善的笑,拿起那个平衡球九连环,在沈舒瑜面前晃了晃,里面的滚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沈舒瑜的大眼睛立刻被会叮咚响的东西吸引了,小脸上满是新奇,“要玩!” 赵氏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试探将平衡球递给沈舒瑜,“好,瑜姐儿试试。” 入手颇沉。 沈舒瑜用两只小手才勉强捧着,她歪着小脑袋,大眼睛专注地盯着那复杂的结构,浓密的睫毛扑闪着,小嘴微微嘟起,似乎有些困惑。那笨拙又认真的小模样,惹得旁边的青瑶和书见都忍不住露出笑意。 然而,仅仅过了一小会。 沈舒瑜的小手动了,捏住其中一个金属环,没有硬掰,只用指尖极快地一旋、一挑,再借着旋转力道向旁边轻轻一推,“咔哒”一声,第一个环扣应声而解,里面的滚珠也随之顺畅地滑向一边。 赵氏很是吃惊。 沈舒瑜像找到了“窍门”,她捧着球,不再满足于站在原地,小脚丫朝旁边那对矮木桩走去。 “诶,小姐,小心!”青瑶刚想提醒。 有趣 沈舒瑜的小脚已经踏上了最低矮的那根木桩。那木桩窄小,仅容一只小脚站立,寻常孩童站上去都难免摇晃。可她小小的身子只是轻轻晃了一下,竟稳住了! 紧接着,她另一只小脚抬起,轻盈地落在了旁边稍高一些的木桩上。她甚至没有低头看,所有注意力都还在手里,小手指还在摸索着下一个环扣。 一步,两步。 她在高低错落,间距不一的矮桩上蹦跳起来!小小的身子轻盈利落,落脚无声,粉色的裙裾翩然翻飞。 灵动中,竟透着一股玄妙的平衡感。 沈舒瑜又摸索到了一个关窍,小脸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不一会功夫,她捧着解开了大半的铜球,从矮桩上跳了下来。 “我还是留一点明天玩吧。”之前帝后赏赐的九连环,她把玩一会就解开了,再玩就没意思。 青瑶见状,弯腰收起了木桩。 “瑜姐儿且耍着,改日姨娘要是搜罗了新鲜玩意,定给你第一时间送来。”赵氏看着眼前这个练武的稀世好苗子,两眼放光。 萧珩野与她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心领神会。他们都看到了这稚嫩身体里蕴藏的惊人天赋,和还待引导的潜力。 然而,当萧珩野的目光落回沈舒瑜天真无邪的小脸上时,心底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距离她的生辰,时日无多了。 第二天,沈万川在家里摆烧尾宴,庆祝升官。萧珩野空了一日,没接沈舒瑜到镇国公府伴读。 这天小厨房里,弥漫着浓郁咸香。 萧珩野一身月白云纹常服,像欣赏艺术品般立在案板前。刚出炉的一碟点心,散发出又香又酥的诱惑。金黄油亮的酥皮,隐约可见内里流心。 他捻起一块轻尝,唔,终于做出了最理想的美味! 要知道,这已是他第六次调整方子了。前几次,不是酥皮不够酥脆,就是流心过于甜腻,或是咸蛋黄破碎。 “小哥哥!”一声软糯的呼唤,伴着细碎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萧珩野抬眼望去,眼底的沉郁瞬间被点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沈舒瑜像只循着蜜香的小蜜蜂寻过来,两只小手扒着厨房门框边缘,探出小脑袋,“好香好香!小鱼崽可以尝尝么?” 那渴望的小模样,让一旁的书见和青瑶神同步弯了嘴角。 “小心烫。”萧珩野微抬了下下巴,声线温柔。 青瑶会意,用银筷夹起一块流心酥放小碟子里,送到小主子面前。 “啊呜!”沈舒瑜两只小手捧起那滚圆的点心,张开小嘴迫不及待一口吞。 内里那滚烫而浓郁的金黄咸蛋黄流心,瞬间喷涌而出,溢满了她的小嘴。 “啊吼烫、烫、烫!啊啊啊,好、好吃!”沈舒瑜稍微张口降温,却舍不得吐出来。 粉嫩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点心流出的金黄汁液沾了一点在手指上,她毫不犹豫舔舐干净。 萧珩野看着她餍足地晃着小脑袋,眉眼弯弯,为了这个小奶娃,哪怕调整上百次方子又何妨?他亲手做的美味,稍稍抚慰了对她生辰劫的忧虑。 沈府外宅,赵氏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感慨自家老爷爱屋及乌,动作还挺快。 她掐准了沈舒瑜回宅的时间来的,总不好每次都急着去镇国公府逮人。 “姐姐来了?小酥鱼还差点时间,和轩哥儿且在院里头玩会。”苏婉莹笑得温婉,见她点头便钻进厨房继续忙活。 赵氏一身窄袖束腰胡服,站在院子中央。面前是扎着歪歪扭扭马步,小脸憋得通红的沈明轩。 “腰挺直!下盘要稳!这还没多久就晃?”赵氏随手拿起细竹鞭,作势要敲沈明轩发抖的小腿。 沈明轩“嗷”地叫了一声,龇牙咧嘴忍着疼,小眼神却可怜巴巴地四处乱飘。 赵氏瞪他一眼,眼角的余光扫到被送回外宅的沈舒瑜,心中一动。 她收回细竹鞭,脚步轻移,在几个旋身和卸步间,连地上的浮尘都未惊起多少。 她使出独门卸力身法的精髓! 沈明轩看得一头雾水,可沈舒瑜却眼睛发亮,一眨不眨地盯着赵氏飘忽灵动的身姿,看入了神,连青瑶低声叫她都没听见。 赵氏一套步法演示完,见那小身影依旧痴痴地望着,眼里掠过一抹得逞的意味。她清了清嗓子,又板起脸对儿子吼道,“继续扎你的马步!今天不扎满一炷香,别想吃婉莹姨娘做的小酥鱼!” 沈明轩哀嚎一声,苦着脸继续与颤抖的双腿做斗争。而沈舒瑜,则青瑶拉进了屋,只是那小脑袋还依依不舍地往回看,小脸上满是意犹未尽的懵懂。 隔日,镇国公府别院。 清晨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过门廊。沈舒瑜穿着小袄子,正被青瑶牵着,一蹦一跳的。 路过的两个仆从,正在合力搬抬起近人高的盆栽。 “呀!”沈舒瑜小小的身子被盆栽扫得一个趔趄,脚下不稳,眼看就要向前扑倒! 青瑶吓得惊呼,伸手去拉却已慢了一步。 沈舒瑜在身体前倾失衡的刹那,顺着风势的力道,两只小脚快速交替着在地面上点、旋、错步,与昨日赵氏演示如出一辙的雏形! “小姐!伤着哪儿没有?”青瑶慌忙把她抱起来,上上下下仔细检视,吓得脸色发白。两个闯祸的仆从更是面如土色,连声告罪。 沈舒瑜懵懵地摇头,像是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短暂的一幕,落入了萧珩野眼中,她的身体本能,远超他的预估! 第二日清晨,沈舒瑜像往常一样,在书见和青瑶的看护下,在萧珩野院中玩耍。 空地中央多了一样新“玩具”。 那是用坚韧的丝线,从回廊檐角悬垂下来的数十个黄铜铃铛。它们高低错落,间距不一。 沈舒瑜被吸引了,伸出小手想去够一个。 就在她快要碰到时,旁边一个悬挂得稍高的铃铛,因她带起的气流,朝着她的小脑袋荡了过来! 清脆的“叮铃”声响起,沈舒瑜“咦”了一声,小脑袋往旁边一偏,那铃铛便擦着她的发顶晃了过去。她一愣,,随即觉得这躲猫猫的游戏很有趣,伸手去够另一个。 这一次,是同时两个铃铛因她的动作而摇摆着夹击过来。 沈舒瑜的小眉头微微蹙起,小脚丫在地上一蹬,灵巧的侧身钻了过去。 小脚在地上一旋一踏,卸掉了前冲的力道,稳稳站住了。 萧珩野抿了抿嘴,指尖调动内息悄然送出。 悬垂的铃铛瞬间交织成一片晃动的网,朝着懵然不知的小人儿当头罩下! 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暖风带着花香拂过沈府外宅的小院,却吹不散苏婉莹心头的阴霾。她坐在院里,手里拿着一件即将完工的嫩黄色小衫,针线细密,可她的心却像被麻绳勒紧,那是她会呼吸的痛。 沈舒瑜正追着一只体态肥硕的猫,咯咯的笑声清脆如银铃。 苏婉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然。她起身进屋,从床底最隐秘的角落,摸出一个箱匣子。打开铜锁,里面是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全部体己。 “素心。”她将银两塞进贴身丫鬟手里,“你兄长不是在老爷手下码头做掮客,三教九流都熟么?让他帮我打听一个人!” 她顾不得其他,要找到四年前跟自己有露水情缘的男人,不为认亲,只为和他探听小鱼崽子的四岁生辰劫和破解之法。 素心看着主子煞白的脸和手中沉甸甸的荷包,重重点头。 沈府前院,气氛却截然不同。 沈万川满面红光,听着心腹赵贵的回报。 “老爷,错不了!小的特意找国公府门房上的兄弟吃酒套话,那小世子对咱们瑜小姐,那可真是上了心!听说特意辟了个小厨房,就为琢磨瑜小姐爱吃的点心,小世子何等尊贵人物?他亲、自、给咱瑜小姐下厨!也特意寻了能工巧匠,花了大心思引水造景,建造了温水池,就为了瑜小姐泡得舒服!”赵贵说得唾沫横飞,极尽渲染之能事。 “好!”沈万川抚掌大笑,志得意满,像已经看到自己官袍上的补子又换成了更鲜亮的颜色,“我就知道!瑜儿是颗蒙尘的明珠!如今入了贵人的眼,我沈家的运道,来了!” 赵贵觑着他的脸色,压低声音,“只是小的还隐约听到点风声,六姨娘那边总提什么四岁生辰的‘坎’。镇国公府那兄弟还提了一嘴,说他们府上的柳姨娘偶然听到,小世子那边对此事好像格外上心,近日暗地里召集了不少名医圣手在府中候着。” 沈万川眉毛一挑,非但没有忧色,反而像发现金矿般目露精光,“苏婉莹这婆娘慌什么?有镇国公府这棵参天大树靠着,什么坎过不去?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国公府指头缝里漏点,就够凡人受用不尽了。这反倒是让镇国公府更怜惜瑜儿,更看重我们沈家的机会!” 然而,狂喜过后,一丝阴鸷的念头悄然爬上心头。万一,万一沈舒瑜真没挺过那劳什子“坎”呢?他这刚刚攀上的高枝,岂不是要断?不行!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立刻叫来三个小厮,急切地吩咐,“你去,先把六姨娘叫来!” “你们去,告诉三姨娘和八姨娘,让玉珊和宝珠好好准备准备。后日让她们姐妹俩跟着瑜儿一起去镇国公府,就说瑜儿年幼,偶尔需要姐妹作伴,一同进学伴读!让她们务必拿出最好的状态,好好表现,别给沈家丢脸!”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多送两个女儿过去,总能有一个入得了小世子的眼吧?沈玉珊知书达理,沈宝珠玉雪可爱,总有一款能投其所好! 苏婉莹忐忑不安地接来沈家住宅,还未行礼,沈万川已劈头盖脸地训斥下来,“苏氏,瑜儿四岁生辰宴在即,什么劫不劫的浑话给我烂在肚子里!别鼠目寸光,镇国公府是什么地方?小世子又是什么人物?他们自会护她周全!用得着你瞎操心?若让我再听到半点风声传到贵人耳中,坏了瑜儿的前程,我唯你是问!” 苏婉莹压下眩晕,屈膝行了个僵硬的礼,“妾身,明白了。” 他走近两步,带着毫不掩饰的功利气息,声音压低,“你住外宅也莫要嚼多余舌根,舒瑜是我女儿。否则,你浸猪笼是轻,舒瑜……” 苏婉莹听他点到为止,咬唇答应,但并不打算让素心停止探听消息,看来要叮嘱更隐蔽些才好。 消息传到后院,三姨娘李氏和八姨娘阿兰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尤其是李氏,激动得差点崩坏了手中的算盘珠子。她像是看到女儿取代沈舒瑜,成为小世子新宠,自己母凭女贵的锦绣前程。 “玉珊!快!快把娘给你新做的那套水绿色襦裙试穿下,有要改的地方得赶紧改!还有你最拿手的曲子,务必弹得更婉转动听些!机会来了,我的乖囡囡,你可要抓住啊!” 阿兰朵则抱着懵懂的沈宝珠,有些手足无措。但也配合地翻箱倒柜,找出宝珠最干净漂亮的小衣服,笨拙地给女儿梳了两个沈舒瑜同款小揪揪,再插上两朵小小的绢花。 她不懂算计,可也隐约觉得这是女儿摆脱边缘地位的一线生机,眼中也燃起了微弱的希望。 后日,精心装扮的沈玉珊和沈宝珠,跟着懵懂天真的沈舒瑜,被送到了镇国公府别院门口。沈玉珊努力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小脸微扬。沈宝珠则紧紧抓着山茶的手,大眼睛里满是怯生生的好奇。 然而,她们连萧珩野的面都没能见上。 接待她们的是书见,礼数周全,语气客套却疏离,“小世子吩咐了,瑜小姐可和平常一样先去后园玩耍等候,再听太傅讲学。小世子交代,伴读一人足矣,人多嘈杂,反扰清静。府中已备下茶点,请两位小姐在此间歇息片刻,稍后自有车马送小姐们回府。” 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沈玉珊脸上的矜持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尽,精心准备的才艺和说辞全堵在喉咙里。山茶抱着宝珠,眼中的光也黯淡下去。 两姐妹被客气地请到一间偏厅,桌上确实摆着精致的点心和香茗。沈玉珊又羞又恼,咬唇跺脚很不服气。沈宝珠则懵懂地吃着山茶递过来的点心,不明白为什么姐姐脸色那么难看。 不到一个时辰,马车就将这两姐妹送回了沈府。 李氏看着女儿铁青的脸,满腔期待化为泡影,气得猛砸算盘。 阿兰朵倒平静许多,让山茶抱着睡着的宝珠,默默回了小院。 沈万川得知消息,烦躁地踱步,连骂了几声“废物”! 他精心策划的“双保险”“替补”,竟然连小世子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打了回来! 这萧珩野,眼里难道就真只看得见瑜儿那个小丫头片子?!郁闷之余,他心底对沈舒瑜的看重,无形中又加重了几分,也更坚定了要牢牢抓住这棵摇钱树的决心。 凤命 沈夫人劝抚,分析说小世子要是喜欢差不多年岁的女娃娃,那镇国公府上,本就有和小世子同龄的四房嫡女萧灵,还有比沈舒瑜大几个月的四房庶女萧霞,萧霓。又怎么可能稀罕他们眼巴巴送上门的沈玉珊和沈宝珠? 沈万川听着言之有理,又开始懊恼自己这番举动,莫要惹贵人不悦,往后定要三思而后行才能驶得万年船。以后,继续让沈舒瑜坐等镇国公府的人到外宅上接人便好。 沈夫人附和说是。 她以往对沈舒瑜颇为照顾,因其年幼可爱,生母安分。现在看她变成众星捧月的存在,心里又有些不得劲。但她性子本就端庄持重,有主母风范,为了维持家族体面,也不会节外生枝。 沈万川又开始着急起来,担心沈舒瑜别生出意外断了他的青云路,竟主动说第二天跟着去寺庙。 沈万川虔诚地求佛拜祖,碎碎念着要保佑沈舒瑜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拿沈舒瑜的生辰八字去算命后,沈万川捏着那张写着“凤命”二字的批命签,手指抖得厉害。香火缭绕的大殿里,他脸上的狂喜压都压不住,嘴角咧到耳根。 凤命!他的瑜儿竟是凤命! 这签文,让他毫不犹豫把身上大半银票都塞进了功德箱。 王静姝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看着丈夫捏着批命签如获至宝,方才对嫡长女的婚事却敷衍了事的腔调,心头那股被压下的酸涩和不满又冒了上来。 她精心教养的玉蓉,眼看就到了议亲的年纪,如今却要被一个三岁庶妹的“凤命”压得黯然失色?绝不能让消息传出去,否则那些原本可能属意玉蓉的高门,岂不会觉得沈家重心偏移,甚至担心未来被这“凤命”庶妹压过一头而犹豫?这口气,堵得她心口发闷,更让她为女儿的前程感到一阵恐慌。 “老爷!”王静姝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愠怒,“瑜姐儿才三岁,凤命不凤命的,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指不定有什么变数。我看当务之急,是替玉蓉寻一门门当户对的婚事才是正经!” 沈万川被训得一愣,随即不耐烦地摆手,“知道了知道了,玉蓉的事我自然放心上。不过瑜儿这命格关系着沈家的运道!”他眼神发飘,像是看到沈舒瑜凤冠霞帔走向高位的盛景,哪里还听得进发妻的提醒。 镇国公府,马蹄声踏破了宁静。 一身风尘仆仆却威势不减的萧崇山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跪地相迎的儿孙们,最后落在嫡长孙萧珩野身上。 萧峻岩和陆氏看老爷子身体依旧硬朗,淡然地相视一笑。 “祖父。”萧珩野上前行礼,清冷如常,但萧崇山就是感觉清冷佛子般的他,竟比之前多了人间烟火气。 萧崇山点点头,目光随即被萧珩野身边一个小小的人影吸引。 那小奶娃约莫三四岁,穿着一身水粉袄裙,乍是可爱软萌。她头上簪着那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分明是太后赐的那一支。萧崇山更是一眼认出手腕上戴着的,是御赐的星月流光链。更扎眼的是她颈间那条璎珞项链,底端坠着的纯金平安锁,尊贵之气扑面而来。 “哎哟,这就是咱们家的小福星,沈舒瑜,野哥儿的小伴读!”萧老夫人笑着上前,亲热地揽着沈舒瑜的小肩膀介绍,“瞧瞧,脖子上这平安锁,可是上次带她和珩野进宫,帝后亲赏的!这孩子啊,人见人爱!” 萧崇山威严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他蹲下身想摸摸她的发顶。 站萧峻岳旁边的吴氏心中酸涩,自家女儿萧灵比沈舒瑜还大些,何曾得过老爷子一个笑脸?更别提宫中赏赐! 沈舒瑜一点也不怕生,仰着纯粹的笑脸,声音又软又糯,“萧爷爷好,我是瑜儿!” 萧峻岭眼神闪烁地看着老爷子对那沈家丫头格外关注。 萧崇山碰到沈舒瑜柔软发丝的刹那,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大吸力出现,他觉得丹田气海一震,体内精纯浑厚的内力竟像决堤洪水,不受控制地泄去!饶是萧崇山身经百战,此刻心中也掀起惊涛骇浪。 萧崇山猛地收手,指尖残留着酸麻感。他面上波澜不惊,保持温和的笑意。 萧珩野紧盯着祖父的动作,祖父方才的凝滞和一闪而逝的震惊,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他心头猛地一沉,大步上前,不着痕迹地将沈舒瑜挡在身后半侧,隔断了祖父探究的视线,“祖父长途劳顿,父亲已命人备好热汤,给祖父接风洗尘,还请祖父先歇息片刻。” 沈舒瑜被萧珩野半挡在身后,小脸上还带着对萧崇山那威严又带着点新奇感的笑容,完全没察觉到暗流涌动。她只觉得这位萧爷爷和小哥哥一样,都有种特别的气场。 听到“接风洗尘”,她的大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吸了吸小鼻子,像是已经闻到了食物香气。她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抓住萧珩野的衣袖一角晃了晃,小声嘀咕,“小哥哥,我有点饿了。” 萧崇山压下满腹疑云,面上威严地顺势点头,“都起来入席吧。”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被萧珩野牢牢护在身后的沈舒瑜。 封明玥听到萧崇山提起,自己那个武林泰斗的父亲依旧身体康健,逍遥自在的消息,很是欣慰。 吴氏身后的萧灵咬着唇,看着沈舒瑜被野哥儿拉走,眼里是羡慕和失落。 宴席间美食飘香。 接风宴正中央,是一只烤得金黄酥脆,油光发亮的乳猪,脆皮下是肥瘦相间的肉片,巧手仆妇正在片下肉片。 铺着火腿片和冬笋的清蒸鲥鱼,肉眼可见的鲜甜。 混合着鲍参翅肚、花菇、鸽蛋等十数种珍贵食材的佛跳墙,醇香扑鼻而来,汤汁金黄浓稠。乌黑油亮,软糯弹牙,裹着浓郁酱汁的葱烧海参。 萧珩野自然地将刚片下的的烤乳猪,和一盏燕窝放在了沈舒瑜面前。沈舒瑜立即被那金黄酥脆,散发着诱人油脂香气的脆皮吸引,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片,小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咀嚼着。吃了几片脆皮,她又捧起温热的燕窝炖奶,小口小口地啜饮。萧崇山看着她毫不做作的吃相,和萧珩野露出神同步的轻笑。 门前风波暂歇,接风宴后又起风波。 萧崇山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负手而立。对面,是换上练功服的萧珩野,小小年纪,气势如虹。 走着瞧 萧崇山四个儿子侍立一旁,心都悬到了嗓子眼。萧峻峰眉头紧锁,目光紧锁场中,既忧心老父当年战场重伤后遗留的暗伤,又怕儿子年少气盛失了分寸;萧峻岭眼神闪烁,心思难辨;萧峻岩面露忧色,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妻子的衣袖;萧峻岳则屏息凝神,额头隐有汗意。 老爷子当年战场受过重伤,功力不复巅峰,虽余威犹在,但以前和小怪物萧珩野交手,不也吃过闷亏? 这一老一小不听劝,倔得如出一辙。万一哪个有闪失,都不得行。 “祖父,请赐教。孙儿会点到为止。”萧珩野平静开口。 萧崇山哈哈一笑,眼中战意升腾,“好,乖孙有胆魄,来!” 话不多说,一记朴实无华的“推山掌”直拍萧珩野胸口。掌风刚猛,空气嗡鸣,地面微尘也被卷起成漩涡,劲气迫得近处的萧峻峰等人衣袂翻飞,脸色更白。这一掌,他要试试这嫡长孙武功是否有所精进。 萧珩野并未硬接,脚下步法玄妙一错,像游龙般避开掌风最盛处,同时并指如剑,点向祖父手腕脉门! 一老一少,身影翻飞,劲气纵横。 萧珩野虽看着暂处下风,被刚猛掌风逼得身形飘退,步法却丝毫不乱。每一次格挡,闪避,反击都精准无比,防守得滴水不漏,反击更是刁钻犀利,好几次逼得萧崇山不得不中途变招。看得萧峻峰又惊又喜,萧峻岭等人更是心头震动,暗叹小世子天赋实在妖孽。 不过连续几招后,萧崇山不得不收掌而立,又捋须大笑,“好,应变神速!不愧是野哥儿!”这场较量,让他胸中豪气顿生,暂时将那沈家小丫头带来的诡异疑云抛到了九霄云外,沉浸在自豪之中。 沈舒瑜的四岁生辰日渐临近,沈府后院的贺礼也陆续在筹备。这一日,苏婉莹带着沈舒瑜回了沈家主宅的小院。 二姨娘阿依莎带着一阵浓郁的异域香风来了。她妆容艳丽,眼里有几分轻蔑,将一个镶满廉价彩宝的锦盒重重放在桌上,惊得沈舒瑜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咱们的瑜姐儿可要去镇国公府过生辰了,姨娘提前送这套赤金嵌宝的头面,预祝你生辰快乐。瑜姐儿戴上,保管贵气逼人,把那些个想攀高枝儿的,都比下去!” 阿依莎红唇勾起,用带着异域腔调的汉话说道。眼神瞟过沈舒瑜的小脖子,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她恨不得这华丽笨重之物,压垮这攀上高枝的小丫头。 苏婉莹看着那套俗气笨重的头面,面子功夫还得做足,“多谢二姐姐费心。” 这会李氏差心腹丫鬟金盏,送来一个点心食盒。盖子一开,甜腻到发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里面是满满一盒裹着厚重糖霜和染得过分鲜亮糖花的糕点。 “我们姨娘说了,瑜小姐生辰是大喜事。特意找了城里最有名的师傅,做了这‘百花争艳’糕,用料十足,甜甜蜜蜜,祝瑜小姐往后啊,跟这糕一样,甜甜蜜蜜,步步高升!”金盏脸上堆着假笑传话。 可谁不知道过量甜腻,对小孩子的牙口不好。而且眼看着食材的染色太过艳丽,着色剂放得太猛了。 苏婉莹看着那盒甜得发亮的点心,生起无名火,“有劳三姐姐费心了,只是瑜儿脾胃弱,怕是无福消受这么多甜腻之物。” 金盏一怔,脸上涌上羞恼的赤红。以往她没少当面和背面讽刺苏婉莹母女寒酸,六姨娘都是逆来顺受。没想到现在耍起了脾气,她嘴角抽搐了几下,终究没敢发作。 她确实不过是协助三姨娘管私库的账房丫鬟,万没有和主子硬刚的资格,便喏喏地退下了。 回去添油加醋回禀李氏,不愁主子没有新花样对付这六姨娘。 林氏也扭着水蛇腰,亲自来了。她一身新做的桃红衣裙,衬得人比花娇,手里却拿着一本封皮陈旧且纸张泛黄的《女戒》。 “婉莹姐姐,瑜姐儿如今入了贵人的眼,这规矩礼数,更要严加教导才是。这本《女戒》最是正统,让瑜姐儿好好学学,什么叫贞静贤淑,什么叫安守本分。可千万别仗着年纪小,就在贵人面前失了分寸,丢了我们沈家的脸面,你说是不是?”林氏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将书塞到苏婉莹手里,话里话外都在含沙射影。 苏婉莹气得一时噎住,带着沈舒瑜改道去花园散心,想驱散心头的憋闷。远远便看见三房的沈玉珊,正得意洋洋地举着手腕,像只开屏的孔雀般转着圈,向几个小丫鬟炫耀。 “瞧见没?爹爹新给我买的羊脂白玉镯!水头多足!多透亮!”沈玉珊扬着小脸,手腕晃得生怕别人看不见。 她瞥见走过来的沈舒瑜母女,眼珠一转,趾高气扬地迎了上去,炫耀似的手腕几乎要戳到沈舒瑜脸上,语气充满了挑衅和优越感,“瑜妹妹,快瞧瞧!好看吧?这可是爹爹特意从‘珍宝斋’给我挑的礼!我就算不是过生辰,爹爹都会送好东西呢!” 她边说边故意往沈舒瑜身边挤,想把这三番两次害她出丑的庶妹挤开。沈舒瑜被她挤得小身子一晃,但小脚在地上一旋、一踏,用赵氏所授桩步足尖点地,重心随之下沉。 沈玉珊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墙,脚下却因重心不稳一个趔趄,狼狈地踉跄了两步才勉强没摔个狗啃泥。可精心梳好的发髻都歪斜松散,珠花都掉了一支,吓得她赶紧检查腕上的玉镯。 “你、你、你……哼,走着瞧!”沈玉珊又惊又怒又丢脸,指着稳稳站住还一脸茫然无辜看着她的沈舒瑜。历史重演的屈辱感,和围观丫鬟们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刺激得她几乎发疯,却没办法恶人先告状,只能狠狠跺脚,然后捂着手腕,像被火烧了尾巴似的,狼狈不堪地跑了。 苏婉莹心中五味杂陈。 这时,五姨娘赵氏爽朗的声音传来,“婉莹妹妹!小鱼崽子!” 小寿星 赵氏带着丫鬟虎妞大步走来,直接把一个朴素的包袱塞到苏婉莹怀里,动作干脆利落。 “喏,给小鱼崽子的!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一套我自己改小的练功小袄,棉布的,吸汗透气,活动起来利索!还有几包强筋健骨的药浴包,用艾草、透骨草、伸筋藤这些温补的药材打的粉,舒筋活血,对孩子筋骨好!”赵氏拍拍包袱,声音洪亮坦荡,看沈舒瑜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鼓励,“咱们小鱼崽子身子骨打好了,比什么都强!” 这实实在在的关心,像寒冬里的一盆炭火,着实暖了苏婉莹的心。她抱着那朴素的包袱,看着赵氏真诚爽朗的笑容,想到拜托素心兄长打听那人下落的事还没进展,顿时有些哽咽,“多谢五姐姐。” 沈舒瑜仰着小脸,伸出小手,轻轻抓住了赵氏粗糙却温暖的手指,声线软糯,“谢谢姨姨。” 她或许不懂那些明枪暗箭,却能感受到最纯粹的善意。 这头萧崇山去寻亲家归府后,和各路好友轮番聚会,才在府里待得住。他很快震惊地发现,自己那位清冷如佛子般的嫡长孙,竟为那个叫沈舒瑜的小丫头破了太多例。 他饭后散步至偏院竹林处,发现一处新砌的冒着氤氲热气的温池,比四房那边的温池讲究许多,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的。贴身的老仆从萧远探听后回禀,这是小世子特意为那位瑜姐儿砌的。萧崇山愕然,他这乖孙,何曾对旁人如此上心过? 更让萧崇山震惊的是用膳时的一幕,他亲眼看见,曾患有厌食症的乖孙,竟然平静地接过沈舒瑜递过来的一块糕点,然后他居然真的吃了!这简直颠覆了萧崇山的认知。 他甚至看到沈舒瑜不满意姨娘熬的凉茶味道,撅着小嘴说“苦苦,不好喝”,第二天,小厨房就多了几罐子用蜂蜜、冰糖和各种花果熬煮的改良版凉茶。 萧珩野为了哄一个小丫头喝凉茶费心至此?连他自己当年重伤,孙子也只是奉上名贵药材,未曾亲力亲为。 说到小厨房,不得不说终日飘散着诱人的香气。萧崇山从书见口中得知,里面忙碌的厨娘只是打下手,真正掌勺研究各种新奇点心和菜肴的,竟是他的嫡长孙萧珩野本人!为了做出最完美的咸蛋黄流心酥,他竟能反复调整几十次方子,这专注钻研的劲头,比研究武功秘籍还甚! 更别提沈舒瑜偶感风寒,只是打了个小喷嚏,萧珩野的紧张劲!药汁太苦,小丫头皱着脸不肯喝,萧珩野竟亲自试药,耐心哄她。 他甚至瞥见,在沈舒瑜午睡时,萧珩野会独自坐在窗边,手里摩挲着一个有些旧了的荷包,上面绣着一条憨态可掬的小胖鱼。那神情,是萧崇山从未见过的柔软。 最让萧崇山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府中两尊大神对沈舒瑜的态度。 那头只认萧珩野一人,凶悍威猛得连他都需保持距离的藏獒墨玉,竟允许沈舒瑜抱着它的脑袋蹭,还会用尾巴轻轻扫过她的小身子。那匹桀骜不驯,除了萧珩野谁碰尥谁蹶子的乌云踏雪,在沈舒瑜靠近时,竟会低下头,温顺地让她抚摸鬃毛。当萧崇山惊讶地提起她被猛兽良驹接纳的亲和力时,萧珩野只是淡淡地说,“并非她训獒训马的本事有多厉害。是墨玉和踏雪,喜欢她。” 这些点点滴滴的发现,堆积在萧崇山心头,远比那日内力被吸更让他震撼。他意识到,这个叫沈舒瑜的小丫头,在嫡长孙萧珩野心中的分量,恐怕重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时光流逝。 阳光落在苏婉莹熬得通红的眼上,她手里是一件簇新的嫩黄色小衫,袖边还绣着几尾活灵活现的小胖鱼。 今日,是瑜儿的四周岁生辰。 素心脸色灰败地进来,对着苏婉莹缓缓摇了摇,说她兄长在码头,黑市辗转多日探听那个身手卓绝的男人,是石沉大海。 只能祈祷,小鱼崽子的四岁劫是子虚乌有。 苏婉莹脸上挤出最温柔的笑容,唤道,“小鱼崽子,起床了。” 沈舒瑜像只被阳光唤醒的小奶猫,从被窝里拱出来,待看清那抹鲜亮的嫩黄,立刻惊喜地伸出藕节似的小胳膊,“姨娘绣的衣裳真好看!” 看着女儿天真欢喜的笑脸,苏婉莹心如刀绞。她仔细地为沈舒瑜穿上小衫,然后紧紧抱住温软馨香的小身子,“姨娘的小鱼崽子四岁了。可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哦!” “嗯!瑜儿长命百岁,陪着娘亲!”沈舒瑜不明所以,用软乎乎的脸颊蹭了蹭苏婉莹的脸。 小厨房里,热气氤氲。 苏婉莹将醒好的面团揉搓拉伸,细长柔韧的面条在她手中像是银丝飞舞,最终滑入翻滚的骨汤中。 “一根面,长又长,我的瑜儿福寿长。”她一边煮长寿面,一边低声哼唱着古老的童谣。 又拿起一枚水煮蛋,小心地滚过沈舒瑜的额头、肩膀、小手小脚,口中念念有词,“滚滚霉运去,滚滚好运来!滚滚小人去,滚滚贵人来!滚滚疾病去,滚滚健康来!” 面条捞出,卧上一个荷包蛋,几片碧绿的青菜,再淋上喷香的葱油。一碗“长寿面”端到了沈舒瑜面前。 “哇!香香!”沈舒瑜去捞长长的面条,小嘴吹着气,吃得鼻尖冒汗,小脸上全是满足。苏婉莹坐在一旁,看着她吃得香甜,心头的阴霾才稍稍被驱散一丝。 接着是蒸寿桃馍。白胖胖的面团捏成桃子形状,顶端点上喜庆的红胭脂。还有裹着香甜红豆沙的红绫饼,软糯的米糕粿。苏婉莹将做好的点心仔细分装好,让青瑶分送给各房的孩子们。 最热闹的是做冰糖葫芦。新鲜饱满的山楂,脆甜的荸荠,甚至还有几颗金橘,洗净去核。沈舒瑜作为今日的小寿星,被允许参与最重要的串果环节! 她洗干净小手,拿起竹签,将红彤彤的山楂一颗颗串起来。蘸糖的环节交由素心操作,熬得金黄的糖浆冒着细密的气泡,素心熟练地将串好的果子在糖浆里快速一转,晶莹剔透的糖衣瞬间包裹住果子,冷却后便成了亮晶晶的冰糖葫芦。 生辰宴 沈舒瑜举着自己串好,裹满糖衣的一串山楂,笑得眼睛眯成月牙,“甜甜,姨娘吃!”她雀跃地分给青瑶和素心,还不忘朝一旁打盹的肥猫炫耀地晃晃,最后才心满意足地舔着自己那串。糖渣沾在嘴角,像吃到蜂蜜的熊二那样开心。 苏婉莹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模样,心中那点隐秘的祈祷愈发强烈。愿这生辰顺遂,愿这温馨永驻。 接近午时,蹄声嘚嘚,停在沈宅外。 萧珩野亲自上门接他的小伴读来了。他依旧一身清冷的月白云纹锦袍,身姿挺拔如竹,眉宇间多了些柔和。与他同来的,还有萧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管事杜嬷嬷,带着足足八名捧着朱漆托盘的仆从丫鬟,托盘上上锦盒盖着明黄绸缎,阵仗煊赫。 “老夫人听闻今日是瑜姐儿芳诞,特命老奴送来贺仪,恭贺瑜姐儿福寿安康,长乐无极。”杜嬷嬷笑容得体,声音洪亮。掀开绸布,千年老参,雪莲,灵芝等名贵药材,还有各种工艺精湛的首饰更是晃花了人眼。沈万川和王静姝带着众人慌忙迎出,被这泼天的富贵和体面砸得头晕目眩,连连道谢,姿态愈发恭敬。 萧珩野缓步走到被苏婉莹牵着好奇张望的沈舒瑜面前。他微微俯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鱼型玉佩,通体莹白无瑕,质地细腻如凝脂。亲手将鱼型玉佩,系在了沈舒瑜腰间那根嫩黄色的丝绦上。 沈万川激动不已,沈夫人和姨娘们神色各异,羡慕与复杂交织。 系好玉佩起身的瞬间,萧珩野眼角的余光扫过院墙角落那片浓重的阴影,眸色骤然一冷,与之前在巷子屋脊上捕捉到的窥探如出一辙!指尖在袖中轻微一动,一道命令已传达给暗卫,护好沈舒瑜,万不容失! 镇国公府,周氏指尖捻着茶盖,听着彩屏的耳语冷笑,“老夫人竟为个外姓丫头动用了明黄绸?杜嬷嬷亲自压阵,好大的脸面!” 她瞥向闷头练字的儿子,“烨哥儿生辰时也不过是寻常贺礼,这沈家丫头倒成了金疙瘩。” 彩屏低语,“听闻世子亲自送了贴身的鱼型玉佩。” “啪!”茶盏重重一磕,“到底是商户女生的,小小年纪就会笼络人心!” 春棠捧着茶水也在柳含烟面前碎碎念,“杜嬷嬷送的那株参,够买咱们院里十年炭火了。” 柳含烟僵笑了一下,“我与婉莹交好,现小鱼崽子得小世子和萧老夫人喜爱,我也跟着高兴。莫再说这类浑话了。” 一场小而温馨的聚宴在偏院开始了,萧夫人筹备的生日宴则在晚上。 主角沈舒瑜被打扮得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一身嫩黄,小脸红扑扑的,一双异瞳亮晶晶地看着满桌好吃的。 水晶虾仁晶莹剔透,堆在白瓷盘中。清蒸的扇贝淋着金银蒜蓉,鲜香扑鼻。一盅奶白的鱼茸羹氤氲着热气。还有几样做成小兔子,小锦鲤形状的糕点,憨态可掬,让人不忍下箸。 萧珩野坐在她身侧,挽起一截雪白的衣袖正专注地剥着虾壳。他执剑握笔的手,剥虾的动作也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剥出的虾仁完整饱满。他剥好一个,便放到沈舒瑜面前的小碟子里。沈舒瑜啊呜一口吃掉,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幸福地眯起大眼睛。萧珩野剥得快,她吃得也快,小腮帮子一直鼓得像只贪心又满足的小仓鼠。眼看碟子又快空了,她下意识地用小脑袋蹭了蹭萧珩野正在剥虾的手臂,软软糯糯地哼唧,“小哥哥,你剥的虾最好吃了!” 这依赖又亲昵的小动作,让萧珩野眉眼更添柔和。苏婉莹看着这一幕,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默默地将鱼茸羹往女儿面前推了推。 沈舒瑜身上的鱼型玉佩闪耀,却不及她满足笑容璀璨。 宴席将尽,沈舒瑜吃饱喝足,小肚子微微鼓起。萧珩野用温热的湿帕子仔细擦干净她沾着油渍,和点心屑的小手和小脸。 “散散步,然后去泡温池?”他低声问,嗓音温软。 “嗯!泡香香!”沈舒瑜开心地点着小脑袋,正要伸出小手去牵萧珩野,可她脸上的红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骇人的死灰!小小的身体猛地僵住,她痛苦地闷哼一声,小手猛地死死捂住心口,整个人蜷缩着倒了下去! “小鱼崽子!”苏婉莹的尖叫撕心裂肺。 害怕发生的,还是来了吗? 萧珩野脸色剧变,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残影掠过,他已将软倒的沈舒瑜紧紧抱在怀中,喂了一粒药丸。可沈舒瑜滚烫的身体在他怀里还是剧烈地颤抖着,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骇人的青紫色! “小鱼崽子!我的小鱼崽,你怎么了,别吓姨娘!”苏婉莹扑过来,吓得魂飞魄散。 “所有郎中到偏院来!”萧珩野厉声命令,抱着沈舒瑜身形如闪电,几乎是瞬移般冲回了房间,将她轻放在软榻上。苏婉莹跌跌撞撞地跟进来,浑身脱力,眼神涣散。 萧珩野盘膝坐在榻边,一手迅速搭上沈舒瑜细弱的手腕探查脉象,一手按在她的小腹丹田处。将自己的内力毫不犹豫地倾注而入! 这招曾在她发高烧时奏效,能迅速压制她体内的热。可是这一次,内力涌入沈舒瑜体内,像是投入了无底深渊。 沈舒瑜身体的热气自她四肢百骸的骨髓深处疯狂涌出,她体表的温度急剧上升。青紫色的纹路甚至开始在她细嫩的皮肤下隐隐浮现,小小的身体抽搐得更加剧烈,发出细若游丝的痛苦呻吟。 萧珩野的额头沁出冷汗,清冷如玉的面容第一次显露出近乎失控的担忧和心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输入的内力被疯狂吞噬! “小鱼儿,撑住……”萧珩野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猛地加大内力输出,脸色因急速消耗而微微发白。 他不能停!绝不能停! 苏婉莹瘫软在地,看着女儿痛苦的反应,萧珩野凝重到极点的脸色,她眼前阵阵发黑。她的小鱼崽子,难道真的逃不过这四岁劫? 萧珩野抵在沈舒瑜身上的手,因过度催动内力而微微颤抖。胜负,关乎生死。他输不起。 药王谷的转世华佗 偏院气氛凝滞着沉重和焦灼,沈舒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高热气息,像要将她从身体内部焚烧。她时而陷入死寂的昏迷,时而呓语。“姨娘,小鱼崽子冷……” “小哥哥,晕,我好晕啊……” 床榻边,萧珩野汗水早已浸透他月白的锦袍后背,脸色苍白如纸,内力过度催发,经脉不堪重负,使得他唇边流下一道刺目的鲜红。眼眸里是不顾一切的疯狂与守护。 “野哥儿!”一声沉喝传入房内,萧崇山须发微张,明显忧心急奔而来。紧随其后的家主萧峻峰,看到儿子唇边的血,肉眼可见的心疼。 他们父子二人没有任何犹豫,一左一右盘膝坐下,两股雄浑的内力毫不犹豫地汇入萧珩野,再经由他,源源不断地涌入沈舒瑜体内。 祖孙三代,齐心协力。三股当世顶尖的内力洪流交汇,可沈舒瑜身体像无底深渊,疯狂地吞噬着内力。她痛苦地弓起小小的身体,发出一声濒死小兽般的哀鸣,随即又软软地瘫倒下去,气息更加微弱。 “怎么会这样!”苏婉莹目眦欲裂,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角落里,预先养在府中的十来个名医早已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他们围在一起,低声急促地争论着,额头上冷汗涔涔,翻遍了手中的医书古籍,可只剩下绝望的摇头和颓然的叹息。 “高烧至此,脉象乱如沸汤。邪毒入髓,闻所未闻呐!” “小世子那粒‘九转续命丹’,本是吊命的圣品,喂下去竟也只能勉强吊住活气。这高热再烧下去,怕是……怕是……” 后面的话,无人敢说出口。 苏婉莹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就要栽倒,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是柳含烟。 柳含烟眼里盛满了惊惶和怜悯,嘴唇翕动着,却不该如何安慰自己这位可怜的闺中密友,只能紧紧搀扶着苏婉莹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的小鱼崽……”苏婉莹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你可千万不能有事,你不能狠心丢下姨娘啊!” 萧珩野的唇色已由苍白转为灰败,输送内力的手臂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他死死咬住牙关,顾不得齿间甚至渗出了血丝,混合着唇边的血迹,滴落在沈舒瑜嫩黄色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绝望的花。可他按在沈舒瑜丹田上的手,始终没有丝毫动摇! 萧崇山和萧峻峰对视一眼,看懂了对方眼中对其的心疼,默契地正要拼死护小世子心尖上的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几乎要将所有人压垮的时候,一道近乎虚幻的身影滑入房内,落地无声。正是暗卫素雪。 她单膝跪地,声音清冷而急促,“小世子,追踪之人主动现身,已引一猫一医至房外,言明能救瑜姑娘!” 话音刚落,另一个身影已抱着东西紧跟着冲了进来,是沈舒瑜的丫鬟素心。她怀中抱着的,赫然是沈家外宅那只常被沈舒瑜投喂的肥猫!通体灰毛的肥猫,瞳孔收缩成两道金色的竖线。 “快抱过来!”萧珩野顾不得多想,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奋力出声命令。 萧崇山和萧峻峰赶紧收力,退到榻旁。 素心不敢迟疑,立即将肥猫抱到榻上。这猫像通晓人意,无需主人苏婉莹催促,抬起一只毛茸茸的前爪,轻轻地按在了沈舒瑜眉心正中央天目穴的位置。 刹那间,沈舒瑜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感,像汩汩清泉,从天目穴流入沈舒瑜灼热混乱的识海。 “嗯……”一声极其微弱的嘤咛从沈舒瑜唇间溢出。她眼睫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小鱼儿!”萧珩野心头一震,欣喜若狂,看到她那双异瞳掠过一丝奇异流光。 沈舒瑜只觉得自己像从一个被烫煮的噩梦中,被强行拽回了清明。眼前人影晃动,她吃力地眨着眼,视野里一片朦胧的光晕。奇怪的是,她看到姨娘身上笼罩着一层深灰色的雾气,小哥哥萧珩野身上则是一团炽烈燃烧,边缘却正在黯淡的白金色火焰,而那个抱着猫的素心姐姐,身上是一圈淡淡的青色光晕……每个人,甚至刚冲进来的那个古怪老爷爷身上,都包裹着七层颜色各异,明暗不同的光圈,层层叠叠,又模糊不清。 “姨娘,小哥哥。”她虚弱地唤着,“好、好多,圈圈……晕、晕……”幻觉,定是高烧引起的幻觉。 苏婉莹扑到榻边,泣不成声,只当是女儿烧糊涂了。 “甜水,想渴。”沈舒瑜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 萧珩野飞快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拔开塞子,里面是裹着糖霜的蜜渍梅子。这是沈舒瑜近日最贪嘴的零嘴,他一直随身带着。他取出几颗,放入一盏温水中,糖霜快速融化,清甜的梅子咸甜味泡出来了。 他用小银匙舀起梅子水送到沈舒瑜唇边,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享受这熟悉的酸甜滋味。 喝完几小口,沈舒瑜眼皮一沉,再次陷入深沉的昏迷。 “让开!”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浓浓不耐烦的声音响起。一个须发皆白,穿着粗布葛衣的老者,背着个药箱挤开众人,大步流星走到榻前。 暗卫素心见萧珩野祖孙三代狐疑的目光,介绍来人是药王谷,当代药王。 苏婉莹听了,转世华佗来了,暗喜女儿有救了。那十来名各地名医更是眼神炽热地望着老者。 只见药王目光扫了沈舒瑜一眼,脸色一沉。他枯瘦的手指快出残影,在沈舒瑜周身十几处大穴拂过,玄奥莫测。 然后,他两手同时搭上沈舒瑜左右手的腕脉,双目微阖。众人屏息等待片刻,药王猛地睁开眼,收回手。 “非病。” “乃‘蚀心蛊’!” “此蛊至阴至毒,专噬幼童心脉精血,如附骨之疽。每四年成熟发作一次,蚕食宿主生机,一次烈过一次,直至宿主年满十六,精血枯竭,极有可能心脉尽碎而亡,怕是神仙难救。” “此蛊种下,条件苛刻至极。需以宿主至亲血脉为引,且必须在母体孕期,悄然种入胎中。” 孕期种入。 至亲血脉为引。 苏婉莹被狠狠打击,猛地挣脱了柳含烟的搀扶。 “不可能、不可能!”她疯狂地摇着头,泪水混合着绝望的嘶吼。 他怎么会,他怎么会对小鱼崽子…… 虎毒不食子啊! 世子饲蛊争命 镇国公府后宅,红烛高烧,流光溢彩。 掐丝珐琅的果盘里堆着蜜饯鲜果,描金碟子上是胖乎乎捏成小锦鲤模样的奶黄包。封明玥正指挥着丫鬟们调整案几上那盆开得正盛的玉堂春位置,萧老夫人端坐上首,手捻佛珠,含笑看着儿媳忙碌,只待晚宴时辰一到,便将那软糯可人的小寿星接来,好好热闹一番。 “母亲,您看这如意结挂得中正不?”封明玥话音未落。 这精心铺陈的锦绣繁华,却被一声急促的呼喊击碎。 “老夫人,夫人,瑜姑娘急症突发,性命垂危。小世子和国公爷、家主正以内力相护!” “什么?!”封明玥如遭雷击,手中捏着的如意结掉在地上,萧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顿住。婆媳二人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生辰宴席,心急如焚,在红缨的引路下,穿过重重回廊,直扑那偏院。 冲入房内,眼前的景象让封明玥双腿一软,若非萧峻峰眼疾手快扶住,几乎瘫倒在地。萧珩野脸色白得瘆人,手腕处缠绕的白布洇开一片暗红。 榻边,一个腰间挂着七八个葫芦的古怪老头正将一碗浓黑的药汁灌喂给沈舒瑜服用,药碗边缘残留着几滴鲜血。 “野哥儿!”封明玥失声惊呼,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野哥儿习武多年,也不曾遭过这罪。 萧老夫人拄着龙头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萧崇山轻叹一声,过来搀扶着。 萧峻峰护住崩溃的封明玥,声音嘶哑,“药王,这便是暂缓之法?” 药王喂下最后一勺药,看也不看身后赶来的两位贵人,只专注地盯着沈舒瑜的反应,“不错!蚀心蛊邪毒,唯蕴含至阳至纯内力的童男精血,配合老夫这碗‘镇魂汤’,方能暂时喂饱那蛊虫,使其蛰伏!” 他瞥了一眼素心望向屋顶的某处,哼了一声,转头对萧珩野说,“莫以为这就万事大吉了!老夫把丑话说在前头,此法凶险,只争得一年之期。一年之内,要么找到彻底解蛊的法门,要么寻到那蛊虫偏爱的异族珍奇药食,日日喂之,护住蛊体安稳。否则待下个四年后发作,蛊虫反噬之力的凶性必十倍于今日,她这小身板,顷刻间便会被吸干精血,化为枯骨,神仙难救!” 一年!只有一年! …… 二房主院。萧峻岭听着心腹低声回报偏院的混乱与凶险,两指桌面上轻轻敲击,“蚀心蛊?十六岁大劫?烨哥儿那边,叮嘱他安分些,莫去触霉头,但也不必再刻意亲近了。” 周氏捏着帕子,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随即又化作对那泼天富贵可能落空的惋惜,“可惜了这小寿星,若能熬过这劫,攀上这高枝该有多好的造化。”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煎熬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沈舒瑜皮肤下那狰狞蔓延的青紫纹路,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嘴唇的乌青已消,滚烫高热也已退,呼吸渐渐趋于平稳悠长。 药王探了探沈舒瑜的脉息,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老脸终于松缓了一丝,“蛊虫被‘喂饱’,蛰伏了。性命暂且无忧,等她睡醒即可。” 这句话如同特赦令,让紧张的气氛变得轻松许多。萧珩野一直强撑的气泄了去,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被身后的苏婉莹一把扶住。老国公萧崇山和家主萧峻峰皆是面有疲色,封明玥和萧老夫人明显松了口气。 药王示意药童收拾药箱,又对萧珩野叮嘱,“小世子内力大失,心神激荡,加上失血伤元,需静养些时日。老夫开个方子,让人煎了给你灌下去。” “有劳药王。”萧珩野见苏婉莹欲言又止,一个手势,药王,书见,杜嬷嬷立刻会意。所有仆从丫鬟,包括素心和柳含烟,退了出去。 萧珩野目光落在苏婉莹身上,开门见山,“苏姨娘,现如今没有旁人,您有话但说无妨。” 苏婉莹咬唇,见沈舒瑜沉睡,踌躇半晌,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秘密。 “小鱼崽子,她不是沈万川的骨肉。” 这句话如平地惊雷,萧老夫人眉毛微蹙,封明玥倒抽一口冷气,萧崇山和萧峻峰父子二人神情更是瞬间肃穆。 “五年前,我开着一间麻辣小酥鱼铺子。他浑身是血,似有极厉害的仇家,倒在我铺子后巷。我于心不忍,救了他。” “他是个异族,伤得很重,我藏他在铺子里养了月余。一来二去,渐渐和他日久生情。” “后来我发现自己有了小鱼崽子,可他不辞而别。偏偏家里出事,沈万川他又意图强纳我为妾,我想掩下这桩丑事便应承下来了。” “可我对这蚀心蛊毫不知情。” 苏婉莹娓娓道来。 “素雪!”萧珩野开口,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守在暗处的素雪闪入,“属下在!” 萧珩野一道道指令发出。 “第一,暗卫分出六人三班,守护苏姨娘与瑜小姐。” “第二,追查五年前在苏姨娘酥鱼铺子的异族男人和蚀心蛊的线索,有异族珍奇药食下落,和解盅之法,第一时间回禀。” “第三,派人去沈家。告知沈万川,沈舒瑜突发恶疾,需在镇国公府静养诊治,归期不定。” “是!”素雪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命令下达,萧珩野强撑的精神好像又抽走大半,身形微晃。封明玥心疼不已,正要上前搀扶,榻上却传来一声嘤咛。 只见沈舒瑜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眼神迷茫而懵懂,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小鱼崽子……”苏婉莹几乎是扑到了榻边,声音哽咽。 药王的药童敲门,适时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米粒熬得软烂开花,融入了红枣枸杞的温补之气,表面浮着一层甜香的红糖膜。这是药王特意嘱咐,为她补充元气所用。 “瑜小姐,请喝点粥。” 苏婉莹温柔地搀抱起女儿坐起来。 萧珩野强忍眩晕,接过药童手中的碗勺,舀起一勺混着红枣碎和红糖的粥,轻轻吹了吹,送到沈舒瑜唇边。 粥的香甜气息钻入鼻尖,沈舒瑜虚弱地张开小嘴吃着。药味让她的小眉头本能地蹙起,但过年般的甜味粥又让她坚持着咽了下去。 失职僭越的丫鬟 沈舒瑜忽然伸手,轻轻地摸了摸萧珩野手腕上的白纱,眼眸里盛满了心疼和疑惑。 “小哥哥这里,怎么受伤了?痛痛,是不是?” 萧珩野听她气若游丝的发问,拂开她额前被虚汗濡湿的碎发,温柔的安抚,“小鱼儿乖,你好好喝粥,我就不痛。” …… 是夜。 烛火煌煌,映照着满室锦绣。 周遭是刻意营造的喜庆感,苏婉莹和萧珩野中间位置坐着的沈舒瑜,已换了一身簇新的嫩黄色锦缎小袄,小脸失去了往日的灵动光彩,蒙着一层大病初愈的虚弱倦怠。 她好奇,又带着点怯意,打量着满屋子陌生或有些眼熟的大人,还有琳琅满目的礼物。 把表情有些僵硬和不情愿的萧烨推上前,萧峻岭旁边的周氏才打开匣子,亮出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八宝璎珞项圈。 “哎哟哟,我们的小寿星可算是醒过来了!我们烨哥儿听说妹妹病了,心急的不得了!这不,特意央我把压箱底的‘福寿安康’项圈拿来,给瑜妹妹压惊添福。都说这宝石养人,戴上它,保管百病不侵,长命百岁!” 苏婉莹得体地浅笑着收下,“谢谢萧二老爷,二婶,和烨哥儿这番心意,我们母女铭记于心。” “定是孩子年纪小,生辰日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是吃坏了肚子,虚惊一场!如今有老夫人和国公爷的福泽庇佑,又有珩哥儿精心照料,定是无碍了!” 周氏虚以委蛇。 萧峻岩旁边的陆氏,眼含泪光,拿着一个素雅的青瓷小罐,“菩萨保佑,好在吉人自有天相,有药王圣手,又有珩哥儿舍命相护,瑜小姐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这是我刚刚熬制的枇杷秋梨膏,以后瑜小姐嗓子不舒服,就用温水化开一点喝,甜的。” 面对陆氏真挚的关怀,苏婉莹眼圈瞬间红了。 四房的吴氏脸上挂着谨慎讨好的笑容,带着萧焱上前。丫鬟捧上的是一对足金镯子。 “给瑜姐儿道喜了!这大难过去,往后都是顺遂!小孩子家家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镇国公府福泽深厚,什么魑魅魍魉都近不了身的!我们焱哥儿一直惦记着瑜妹妹呢,她小孩子家家的,遭这么大罪,可得好好将养。” 她推了推身边的萧焱。萧焱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复杂地看着沈舒瑜,有好奇,有同情。他学着母亲的话,“瑜妹妹,你且好好养病。” 苏婉莹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保持着应有的礼数,“多谢四婶和焱哥儿挂念。” 礼节周全得无可挑剔。 晚宴的气氛始终带着一种虚假的热闹。当最后一道甜汤被端上,沈舒瑜已累得眼皮打架。 萧珩野看到沈舒瑜实在撑不住时,他起身,“苏姨娘,我送你们回房。” 第二天,苏婉莹要去外宅收拾些东西,再回镇国公府。 沈舒瑜穿着嫩黄的软绸小袄,像颗刚剥壳的嫩笋,乖乖地喝着萧夫人封明玥亲手喂的甜汤。 “我们瑜姐儿身边得添个伶俐人儿贴身伺候着。”封明玥用丝帕轻轻沾去她嘴角一点晶莹,目光扫过侍立在旁垂首屏息的几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来,瞧瞧,这几个都是家生子,挑个合你眼缘的,往后陪你解闷,照顾你起居。” 沈舒瑜好奇地挨个看过去,目光落在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身上。这丫鬟脸蛋圆润,瞧着很是喜庆。 “她。”沈舒瑜伸出小手指了指,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软糯。 圆脸丫鬟上前一步福身行礼,声音脆生生的,“奴婢杏雨,谢瑜小姐抬爱,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瑜小姐!” 封明玥满意地点点头,又细细叮嘱了杏雨一番规矩,才起身离开。 杏雨所谓的尽心竭力,很有水分。 起初只是些小事。沈舒瑜想喝水,杏雨磨蹭着等她望眼欲穿才倒来。想她帮忙拿小几上的七巧板玩,杏雨会说,“瑜小姐,奴婢刚擦了桌,手还湿着呢,麻烦您自己拿一下呗。” 直到那碗药。 药王开的药,每日三次,雷打不动。 “哎呀,药童刚给了药材,奴婢还得赶紧去归置呢。姑娘您自己把煎好的药汁倒出来,端去放凉再喝。”杏雨说完,竟真的转身走了。 沈舒瑜看看正在煎的药,又看看空荡荡的门口,小嘴瘪了瘪。她踮起脚,两只小手拿布条捧住那滚烫的边缘,小心翼翼端起。药壶对她来说太重,她屏住呼吸摇摇晃晃地倒出药汁,然后又端回了房。 门口光影一暗,萧珩野来了。 他刚忙完功课,想来看看小鱼儿药喝了没。进门看到这情景,让他目光生寒! 只见那个小奶娃,小脸憋得通红,正小心捧着几乎比她脸还大的滚烫药碗,在走着小碎步。 萧珩野身形一闪,已到她面前,一把接过药碗。 这时,杏雨才跑了进来,看到萧珩野难看的脸色,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煞白。 “小世子!奴、奴婢该死!奴婢只、只是去归置新到的药材,一时分身乏术,才、才让瑜姑娘自己帮忙端一下药。” 她企图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特意强调了是去归置药材,彰显勤勉。 萧珩野薄唇紧抿,正要发作,门外传来青黛的声音,“小世子,夫人请您即刻去一趟主院。” 是封明玥身边的大丫鬟。 萧珩野的戾气正盛,强行压下。转头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杏雨,又看向门口侍立的书见,“书见,照顾好瑜小姐。” “是,主子。”书见躬身应着,盯向杏雨。 萧珩野这才大步流星地离开,背影带着压抑的怒火。 书见走到沈舒瑜身边,仔细看了看她手有没有烫伤的痕迹。转身,面无表情地看向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杏雨,“国公府的规矩,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端茶递水、侍奉汤药是奴才的本分!从未有主子被教导需‘自己劳作’的道理!你今日所为,是失职,更是僭越!” 杏雨浑身一颤。 和狗同食 杏雨头埋得更低,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书见不再看她,扬声唤来门外候着的粗使婆子,“把她带下去,交给管事陈嬷嬷。告诉陈嬷嬷,这丫头规矩没学好,得‘好好’重新教教!瑜姑娘身边,换个人来伺候。” 杏雨瘫软在地,被粗使婆子粗蛮地架了出去。经过门槛时,她怨毒的目光瞪了一眼懵懂的沈舒瑜。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嫩粉色比甲,梳着干净利落圆髻,约莫十二三岁的丫鬟走了进来。她面容清秀,眼神沉静,规规矩矩地向书见和沈舒瑜行礼,“奴婢春花,奉陈嬷嬷之命,前来伺候瑜姑娘。” 书见打量了她两眼,微微颔首,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折回萧珩野身边值守。 春花做事确实利落沉稳,沈舒瑜正皱着小鼻子喝完药,苦得直吐小舌头,她立即递上一颗甜甜的蜜枣。沈舒瑜含着蜜枣,小眉头才舒展开。 春花又很快收拾好药碗,打来温水,用软巾替沈舒瑜擦拭干净手脸,动作轻柔又麻利。 午后阳光正好。沈舒瑜精神稍好,在廊下玩耍。墨玉趴卧在她脚边,巨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沈舒瑜拿着小厨房特意给她做的火腿,自己咬了一小口,觉得味道不错,便笑嘻嘻地将剩下的火腿递到墨玉嘴边。 “墨玉,吃!香香!” 墨玉闻了闻,配合地啃咬起火腿,脑袋还亲昵地蹭了蹭沈舒瑜的小手。 沈舒瑜更高兴了,把剩下的往墨玉嘴里送,然后习惯性地想把沾了墨玉口水的火腿塞自己嘴巴继续吃。 端着温补甜羹走过来的春花,看到这一幕,脸色一变,眼疾手快地拍掉了她手里那根火腿。 春花的声音很是急切,但依旧保持着恭敬,“瑜姑娘,人可不能和狗同食!” 沈舒瑜被拍掉了火腿,小嘴一瘪,委屈地看着春花,“墨玉喜欢,我也喜欢,我分享给墨玉一起吃。” 她不明白,为什么杏雨在时,她这样喂墨玉,也自己一同吃,杏雨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从不阻止。 这时,萧珩野过来了,正好看到这一幕。沈舒瑜委屈巴巴的小脸和春花严肃的表情落入他眼中。 “怎么回事?”他走过去,目光落在沈舒瑜微红的手背上,看了看地上的火腿。 春花立即福身,条理清晰地回禀,“回小世子,姑娘想吃墨玉吃过的火腿。奴婢想着,人犬同食,于姑娘病体康健不利,便斗胆阻止了姑娘。奴婢看见之前杏雨在时,姑娘也曾如此,杏雨却未曾劝阻提醒过姑娘,还叫奴婢莫插手多管闲事。但既然现在由我伺候瑜姑娘,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她语气平静,陈述事实,不卑不亢。 沈舒瑜扯了扯萧珩野的袖子,小声辩解,“小哥哥,我只答应和墨玉分享,又不是让它独吞。”她觉得自己很讲道理,姨娘不是说好东西要乐于分享吗? 萧珩野揉了揉眉心,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正,敢于直言的新丫鬟,嘴角缓和了一些。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看向春花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满意,“做得对。以后瑜姑娘的饮食起居,你需格外留心,该劝诫的便劝诫。” “是,奴婢谨记。”春花垂首应道。 萧珩野又看向书见,书见立即会意,转身便往外走。他自然是去找管事陈嬷嬷提个醒,好好教导那个已经被换走,却留下如此恶劣行径的杏雨。 苏婉莹从外宅折回镇国公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女儿,看着她苍白的小脸一点点恢复血色,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萧珩野一边调养自身亏损的元气,一边将大量时间耗在偏院。喂药时,他会耐心地吹凉,哄着她一口口喝下。下午茶后阳光好,他会牵着沈舒瑜在回廊下散步,指着园中的花鸟虫鱼教她辨认。月光下,他耍着新练的把式给沈舒瑜解闷。 留在府上的药王老头,看他们一个是心性坚韧能扛割血之痛的小世子,一个是天赋异禀的小丫头,来了兴致。偶尔指点萧珩野几句温养经脉,固本培元的吐纳法门,又或者教沈舒瑜几个模仿小动物的导引姿势。萧珩野悟性极高,融合药王的指点,原本因损耗而略显虚浮的内息,在恢复过程中竟越发显得圆融绵长,隐隐有破而后立,更上层楼之感。沈舒瑜则纯粹是觉得好玩,在院子里学着萧珩野练功的样子,像模像样地扎着小马步,或者学做各种动物的象形拳,但那股认真的劲儿,和萧珩野招式神似的韵味,总能让旁观的药王捋着胡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药王的药童是个半大的小子,常去后山采摘些新鲜草药,偶尔也会带回些山里的野果子。 这天,他挎着小竹篮回来,里面除了草药,还有一小捧水灵灵的覆盆子和几颗熟透的野草莓,沈舒瑜的眼睛瞬间亮了。 “瑜姐儿,给!”药童大方地分了她一小捧。 沈舒瑜开心极了,拎着春花给她准备的小巧藤编篮子,像只快乐的小鸟跟着药童去园子里的水榭边帮忙洗果子。说是帮忙,她的小篮子没装几颗,小嘴倒是忙个不停。红艳艳的果汁染红了她的嘴唇和腮边,像抹了上好的胭脂,衬得那张恢复了些许生气的小脸愈发娇憨可爱。 “甜!”她笑得眉眼弯弯,举着一颗最大的覆盆子,踮着脚想喂给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萧珩野。 萧珩野微微俯身,就着她的手吃了。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看着眼前这张笑得无忧无虑的小脸,连日来的阴霾似乎都被驱散了些许。 玩累了回来,春花端来一小碗温热的冰糖银耳雪梨羹。沈舒瑜玩得忘了时间,羹已经放得有些凉了。她捧着小碗,小口啜了一下,微微蹙了蹙小眉头。 萧珩野见状,伸出手掌覆在碗壁上。掌心内力微吐,一股温和的暖流瞬间包裹住瓷碗。不过几息之间,碗壁便恢复了温热的触感,碗中甜羹也重新氤氲起丝丝热气。 沈舒瑜捧着小碗,感受到那股恰到好处的温暖,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甜甜的滋味让她满足地眯起了大眼睛。 杀手 夕阳给偏院镀上一层暖金色。萧珩野在空地上演练着一套温养经脉的拳法,动作舒展圆融,气息绵长悠远。沈舒瑜坐在廊下,小口吃着春花剥好的核桃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看着看着,她也放下核桃,站起来学着萧珩野的样子,两只小拳头笨拙地向前推出,小屁股撅得老高,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惹得春花忍俊不禁,忙上前扶稳。 萧珩野恰好收势,回头瞧见这副憨态,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轻笑。 书见无声地走到萧珩野身边,递上一封信笺,低声道,“小世子,沈家那边又递话了。沈老爷这次想要南城漕运码头一个库房掌事的缺儿。”信笺上,是沈万川充满暗示的谄媚字句。 得知沈舒瑜去镇国公府过生辰突发急症,需在镇国公府静养,归期不定的消息,沈万川非但没有丝毫担忧,反而喜上眉梢。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赐良机!眼下这个争气的庶女保住性命,攀上了高枝,病养在国公府。国公府为了体面也得负责到底,这简直是送上门的靠山! 在二姨娘阿依莎等人的怂恿奉承下,沈万川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他开始试探性地往镇国公府递帖子,先是言辞恳切地关心瑜姐儿病情,接着话锋一转,便提起自己仕途的小小困境,希望能得国公爷或小世子“指点一二”、“提携一番”,甚至借送补品之名夹带私信。 而赵氏,在听闻瑜姐儿急症的消息后,却是真正忧心忡忡。她几次想向沈万川打听瑜姐儿的真实情况,却都被二姨娘阿依莎等人明里暗里地拦下,只告诉她“瑜姐儿在国公府享福呢,你瞎操什么心”。她便带着沈明轩默默地在佛前多添一炷香,祈求瑜姐儿平安。 萧珩野眸色微冷,尚未开口,趴伏在沈舒瑜脚边的墨玉,像是感应到了主人身上散发出的寒意,头颅转向院门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呜噜声。 书见心领神会,推掉了某人的痴心妄想。 个把时辰后,药王正与送行的萧峻峰,封明玥作别。 沈舒瑜气色红润,正咯咯笑着假意躲避墨玉。若非亲眼所见那日蚀心蛊发作的痛苦模样,谁又能想到这鲜活明亮的小奶娃,体内蛰伏着四年一爆发的隐患? “这女娃娃脉象平稳,气血渐复,眼下已与寻常健康孩童无异,老夫告辞了。” “记住,一年之期,要么找到彻底消灭那邪物的法门,要么寻到异族药食,日日喂饲,护其安稳。否则下次发作,神仙难救!” 药王不再多言,和药童一起上了萧府备的马车离去。 萧珩野转向父亲萧峻峰,“父亲,我离京一趟,去接应师父。” 封明玥眉头进蹙,“你伤势未愈,此时贸然奔波,怕是……” “师父游历归来,我且去接应,不过两三日耳。”萧珩野端得一副主意已定的模样。 “小哥哥,你要去哪儿?小鱼儿也去!”沈舒瑜像只小蝴蝶般扑过来。 “胡闹!”苏婉莹急忙上前拉开女儿,心神不宁,“小鱼崽子乖,小世子有正事,莫要添乱。” “不嘛不嘛,小鱼儿不要跟小哥哥分开!姨娘,求求你嘛!”沈舒瑜小嘴一瘪,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泪说来就来,小模样可怜又倔强。 萧珩野本就打算带这人形小挂件同去,抬眼看向动摇的苏婉莹,“苏姨娘放心,路途不远,我会护她周全。” 萧峻峰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又看看一脸为难的苏婉莹,叹了口气,大手一挥,“多派一队精锐护卫随行。” 廊柱阴影处,路过的萧峻岭脚步一顿,眼中精光一闪而过,悄然隐没身形。 翌日,险峻山道。 一侧峭壁如削,一侧幽谷生烟。狭窄的路仅容一车通行,山风呜咽,卷起肃杀之气。 萧珩野骑着墨玉,沈舒瑜被他用特制的软兜固定在身前,露出一张小脸新奇地看着四周景色。 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撕裂寂静,数十支弩箭从两侧谷顶朝着萧珩野倾泻而下! “有敌来袭,护住小世子!”训练有素的护卫反应极快,瞬间结阵,盾牌高举,同时挥剑格挡。 奈何袭击来得出其不意,第一波箭雨带走了几名外围护卫的性命。 素雪带头的暗卫也第一时间现身护主。 萧珩野在箭雨临身的刹那,拢住沈舒瑜,猛地一夹墨玉,向前疾冲数步,亮出腰间佩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攒射。 金铁交鸣声刺耳欲聋,数十道鬼魅般的身影像壁虎游墙,迅疾无比地滑落。他们身着统一的灰蓝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动作迅捷如风,配合默契,结成战阵,将萧珩野和护卫队伍死死围困在狭窄的山道上。 萧珩野保持一手紧紧护着怀中的沈舒瑜,一手持剑对敌。 奈何敌人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而且武功高强,身法滑溜,更仗着人多势众,悍不畏死地以命搏命。饶是他剑法通神,内力深厚,在狂风暴雨般的围攻下也渐感压力,剑势稍滞。 就在萧珩野一剑荡开正面飞来的两把长剑时, 一道竟借着同伴尸体掩护的身影,从他后方的视觉死角贴近。 “小哥哥。”被萧珩野护在胸前的沈舒瑜,看到了对方眼中残忍的杀意。 就在那毒手即将触及萧珩野的千钧一发之际,沈舒瑜被束缚在软兜里的小胳膊用尽全力向后猛地一搡,一股无形气劲撞上了杀手手腕的要穴。 “呃啊!”那杀手闷哼一声,惊愕和难以置信自己的内力全无。 这突发诡异的变故,让杀手心神一震。 这瞬间的阻滞,对萧珩野而言,已是天赐良机,已然明了身后的危机,剑光从腋下反刺而出,一剑毙敌。 噗嗤! 杀手口吐血花,身体软软倒下。 “留活口!”萧珩野见暗卫痛下杀手,赶紧喊出。 然而,为时已晚。 仅存的两名杀手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决绝。他们猛地一咬牙,嘴角瞬间涌出黑血,身体抽搐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答非所问 “乖徒儿!”一道清越却着急关切的声音响起,一个青灰色的身影大鹏展翅般,自峭壁顶端飘然而落。 来人须发灰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萧珩野的师父罗尘子! 他凌空一掌拍出,雄浑的掌风将杀手临死前放出的信鸽拍落,打开信笺,只得一个“败”字。 山风吹过,血腥味掠过鼻息。山道上伏尸遍地,残肢断臂,鲜血染红了岩石和枯草。 沈舒瑜在萧珩野怀里颤抖着,死死抓着他的衣襟。 萧珩野从墨玉身上跳下,朝师父作揖。然后小心地解开固定她的软兜,用披风将她裹严实,挡住那满地的血腥。 他空出一只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个油纸包解开,里面正是苏婉莹临行前悄悄塞给他的,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酥鱼。 他捻起一小条,小心地吹了吹,递到沈舒瑜小嘴边,温柔地哄着,“小鱼儿乖,不怕了。看,姨娘做的酥鱼。” 熟悉的香气钻入鼻尖,沈舒瑜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看到那金黄的酥鱼,就着萧珩野的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酥脆的外皮,鲜嫩的鱼肉,熟悉的,属于姨娘的味道,一下抚平了她心中的恐惧和不安。 墨玉踱步过来,头颅轻轻蹭了蹭沈舒瑜的小腿,喉咙里发出安抚般的呜噜声。 罗尘子看向自己徒弟,声音凝重地将信笺展示,“珩野,竟有歹人趁你来接为师要加害于你,也怪师父来慢一步。” 萧珩野对刺杀反应云淡风轻,问起师父怎么比书信中的计划早了两日…… 镇国公府大厅,沈万川几乎是半躬着身子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脸上堆砌的笑容比苏婉莹炸小酥鱼的油还油腻。他身后跟着两个健仆,抬着两个覆盖着大红绸缎的礼盒。左边礼盒是码放整齐的山参,灵芝,鹿茸等珍贵药材,右边礼盒是云锦绫罗。两个礼盒底层,还压着厚厚一叠面额不小的银票。 “萧老夫人,国公爷,萧夫人,小世子。”沈万川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谦卑,和掩不住的激动,“听闻小女瑜姐儿前番随小世子外出遭遇凶险,幸赖国公府洪福庇佑,小世子神勇相护,方能化险为夷。下官这心,真是又惊又愧!这微薄心意,实在难报大恩之万一!权当是给小世子压惊,再贴补些医药调养之用,万望笑纳!”他言辞恳切,眼神却滴溜溜地转,观察着上首萧家各人的神色。话锋一转,腰弯得更低,脸上谄媚之色更浓,试探性地提起,“说来小世子对瑜姐儿真是情深义重,那般凶险绝境,亦将瑜姐儿护得周全。下官斗胆想着,何不亲上加亲?不如让瑜姐儿与世子爷结个(娃娃亲)……” 封明玥端坐主位,闻言心中微动。她看着儿子对那小奶娃的紧张心思,也觉般配,正欲开口顺水推舟应承下来。 “沈大人。”萧珩野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封明玥将出未出的话语,“瑜姑娘此番受惊过度,体虚神弱,还需在国公府静心调养,苏姨娘在此照料即可。瑜姑娘既已在此,她的安危与康健,国公府自会负责,这些心意,沈大人还是带回去吧。” 关于娃娃亲,萧珩野只字未提,答非所问打起太极,答非所问堵住了沈万川的妄想。 沈万川计划落空,脸颊抽搐。对上萧珩野那双寒意瘆人的眸子,下意识的争辩卡在了喉咙里。 “是,小世子说的是。是小官思虑不周,瑜姐儿在国公府静养,是她的福气。”沈万川额头冒出冷汗,点头哈腰,再不敢提半句娃娃亲,带着仆人灰溜溜地告退。 封明玥看着儿子冷硬的侧脸,将方才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她过后私下向萧老夫人提及此事时,老夫人捻着佛珠,沉默良久,“明玥,野哥儿这孩子像他爹。你瞧瞧峻峰,一颗心全系在明玥你身上,眼里再容不下旁人。野哥儿对那小鱼儿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这般年纪,便已显出偏执专情之态。订亲急什么?万一他日后也学他爹,只认准一个,不肯纳妾开枝散叶,可如何是好?再者那小鱼儿,毕竟是个庶女出身,那双眼睛……血统终究不纯。此事,容后再议。” 老夫人的顾虑,在封明玥心中清晰起来。再者,思及自己身为人妻,只生得野哥儿一人。和萧老夫人同谋把柳姨娘迎娶进来,夫君也不曾动摇过痴情的心思。 眼下野哥儿这般情深,将来长大接手家主之位,属实是软肋。也幸亏野哥儿反感沈万川的嘴脸,没接定娃娃亲的话茬,不然头痛的该是他们这些长辈了。 另一头,沈万川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府中,脸色难看,撒气地将青花瓷瓶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二姨娘阿依莎闻声,带着一身浓郁的异域香料味走了进来,声音娇媚,“老爷,谁给您气受了?” “哼,还能有谁?那个不识抬举的……”沈万川怒气冲冲地将国公府的遭遇说了一通。 阿依莎听着,慢慢绞紧了手中的丝帕,眸子里妒火熊熊燃烧。 凭什么那个庶女,能得到镇国公小世子那般人物的青睐?不惜为她割血救命,这次遇刺还那般紧张护持?而她阿依莎,曾经也是不少青年才俊心尖上的人,如今却要在这后宅里,和一群庸脂俗粉争抢一个油腻老男人的宠爱? “老爷消消气,镇国公府门槛高,咱们一时攀不上也正常,莫操之过急,总会水到渠成的不是?瑜姐儿如今在小世子那可是人上人的待遇,不是允她姨娘陪着呢嘛?”阿依莎压下心头的嫉恨,凑近沈万川吐气如兰,意有所指。 正说着,得到风声的沈夫人带着红果,大姨娘陈氏、三姨娘李氏、七姨娘林氏等人也陆续来了,一时间莺声燕语,七嘴八舌。 “哎哟,咱家老爷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脾气?”七姨娘林氏娇滴滴地问,怀里还抱着骄纵的沈明辉。 暗器 “还不是为了瑜丫头?人家现在可是国公府的宝贝疙瘩。咱老爷巴巴地送厚礼去,可他们连这都瞧不上眼,给退回来了,啧啧……”三姨娘李氏摇着团扇,尾音拖得又酸又长。 “就是,一个庶出的丫头片子,走了狗屎运得人家稀罕罢了。他们没稀罕咱,咱何必硬凑过去贴冷屁股哦?归根究底,瑜姐儿就是个逗趣的,可咱老爷好歹是长辈……”七姨娘林氏跟风拉踩,但被身边瞧见老爷明显脸色不对的碧荷扯了扯袖子,后半句才咽了回去。 “好了,老爷升官,瑜姐儿在国公府养病,总归是我们欠一份人情不是?何况婉莹妹子也在那边陪着,礼数上咱老爷去送礼也是该的。只是挑这会寻常日子,怕是顾忌旁人说咱贿赂落人口实。待后面好时节,咱再补上,就送得名正言顺了。”王静姝沉声开口,带着主母的威严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阿依莎脸上顿了顿,“都少说两句,各自回房吧,莫扰了老爷清净。” 说完,她姿态端庄地当先离开。红果低眉顺眼跟着,将各人神色尽收眼底。 阿依莎落在最后,妒火仍盛。 苏婉莹这会折回沈府找五姨娘赵氏,她托人带了口信,给沈舒瑜做了个防身的暗器。联想到陪同小世子外出遇刺的险情,苏婉莹不敢耽搁,告假回来了,想着也顺便给落了颜面的沈万川宽慰几句。 下人们见到她,眼神躲闪,行礼带着几分疏离的恭敬和探究。走到五姨娘院门外,传来噔噔噔的跑步声和一个虎头虎脑的身影。 “六姨娘!舒瑜妹妹呢,她没跟你回来吗?我还盼她回来教我爬树咧!上次她‘嗖’一下,就上去那么高,比我厉害多了!可我想摘个果子吃,都不得行。”沈明轩像个小炮弹似的迎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向她身后张望。 苏婉莹看着沈明轩天真无邪的脸,心中一酸,勉强笑了笑,“明轩,舒瑜妹妹她在国公府养病呢,暂时不回来,姨娘一定告诉她,你想她了。” “啊,还要等啊!生病真没劲,那等舒瑜妹妹好了,教我爬后园那棵最高的树可以吗?”沈明轩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嘟囔着。 “好,姨娘让她给你做小师父,等她好了教你。”苏婉莹摸了摸他的头,心中五味杂陈。在这污浊的后院里,这份纯粹的童真显得如此珍贵和难得。 赵氏见她进来,立刻屏退了左右。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孩童拳头大小的乌黑色铁盒,塞到苏婉莹手里。 “喏,拿去给小鱼崽子防身用。她在小世子身边待着,虽是高门大户,但眼下看着未必安稳。” “五姐姐,你这……”苏婉莹看她眼神里真切的担忧,眼圈瞬间红了。 “快收好,别让人瞧见。回国公府去,那边到底比沈家清净些。”赵氏摆摆手,爽利道。 苏婉莹点了点头,将这份情谊和嘱托埋进心底。 和沈夫人请安,折回自己院中收拾了几件舒瑜的旧衣,门被猛地撞开,浓重的酒气裹着沈万川踉跄的身影扑了进来。 “婉莹,我的好婉莹!”他双眼赤红,呼吸粗重,像头盯上猎物的饿狼,直扑过来。 “老爷!您醉了!”苏婉莹骇然起身,衣物打翻在地。 “瑜姐儿那般招人疼,是你生出来的!老爷我娶了你供着那么多年,光看不给吃肉怎么行?你乖乖给老爷再生一个、再生一个像她一样的,老爷我还会亏待你不成?!”沈万川一手攥住她的手腕,一手粗暴地撕扯她的领口。手指抚上她颈间滑腻的肌肤,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 苏婉莹惊恐地听他喘息着,酒气和欲望喷在脸上,满是疯狂。“放开我!” 混乱中,她摸到了发间的素银簪子,寒光一闪,她抽出将簪尖死死抵在自己的颈动脉上,也摸出赵氏方才给的暗器。 “沈万川,你再碰我一下,我苏婉莹就死给你看!” 看她这以死相抗的反应,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沈万川的邪火,酒醒了大半。 “贱人,不识抬举!”他狠狠啐了一口,愤愤地摔门而去。 苏婉莹滑坐在地,簪子当啷掉在脚边,浑身抖个不停,眼泪无声淌落。 镇国公府偏院小厨房里,此刻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甜香。 灶台上,第三锅熬制的糖浆又变成了深褐色,咕嘟咕嘟冒着焦糊的泡泡。萧珩野站在锅边,月白的锦袍袖口沾上了几点深色糖渍,看起来有些狼狈。他手上拿着那根串着几颗红艳艳山楂的竹签,像是无从下手。 沈舒瑜裹着厚厚的狐裘斗篷,像个小雪球一样,被春棠抱在怀里,在厨房门口等。她小鼻子一耸一耸,盯着那锅失败的糖浆,又看了看萧珩野难得一见的窘态,非但不失望,反而觉得新鲜有趣,咯咯地拍手笑起来,“小哥哥,糊糊,黑黑的!” 萧珩野尴尬地杵着。 书见默默地叹了口气,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挽起袖子上前,动作麻利地清理掉焦糊的锅,重新起火,放糖,加水。糖浆在他手中很快变得粘稠透亮,泛起小泡泡。他接过萧珩野串好的山楂串,在糖浆里飞快地滚了一圈,手腕轻抖,一串晶莹剔透,糖衣均匀饱满的糖葫芦便做出来了。 “珩野少爷,给。”书见恭敬地将糖葫芦递给萧珩野。 萧珩野接过那串诱人的糖葫芦,转身递给眼巴巴望着的沈舒瑜。 “哇,谢谢小哥哥,谢谢书见哥哥!”沈舒瑜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接过,舔了一口那层晶亮的糖衣。甜蜜的滋味,让她幸福地眯了眼,像只餍足的小猫。她连啃了两颗,小嘴就塞得鼓鼓囊囊的。 啃到最后半颗时,她停了下来,踮起小脚举到萧珩野嘴边,奶声奶气地说,“小哥哥,你也吃。超甜的,超好吃!” 那半颗山楂包裹的糖衣上面,还清晰地留着几颗小小的牙印。萧珩野终究微微俯身,就着她的小手轻轻咬下了。 沈舒瑜见他吃了,开心地笑弯了眼,只觉得比自己吃还要高兴! 这时,萧珩野的师父罗尘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厨房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切磋印证 萧珩野咽下口中的酸甜,走了过去,声音压低得只有师徒二人可听。 “师父,上次遇伏,弟子并非不想运功护体。可是我抱着小鱼儿,内力全消了。” “竟有此事?”罗尘子灰白的眉毛猛地一挑,饶有兴致地望了一眼不远处,正心满意足舔着糖衣的沈舒瑜,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定要好好探探她的底。 就在这时,一名小厮快步走来,恭敬垂首,“小世子,罗老先生,国公爷在前厅设下接风宴,请二位前去。几位爷和夫人、小姐们都已到了。” 罗尘子遗憾地望了沈舒瑜一眼,将对她的好奇暂且压下,捋须笑着说好。 镇国公府宴客厅,圆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香气扑鼻。 萧崇山端坐主位,萧老夫人王氏坐在他身侧,面容威严中带着慈意。萧峻峰、封明玥依次而坐,其余各房按长幼次序落座,萧珩野和苏婉莹带着沈舒瑜坐在一起。 沈舒瑜目不暇接,尤其是当一道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被端上桌时,她的大眼睛瞬间就亮了。一副被勾走了心神的小馋猫模样,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为某些人目光的焦点。 苏婉莹袖中那枚铁盒提醒着她沈府的污秽和危险,让她如坐针毡,眼神里难免有惊弓之鸟般的警惕。 坐在稍远处的柳含烟察觉到了苏婉莹的异样,趁着丫鬟布菜的间隙,倾身过来,低声关切问起,“婉莹妹子,你脸色怎地这般难看,可是身子不适?” 苏婉莹对上柳含烟真诚担忧的目光,感受到主位上萧老夫人和封明玥投来的询问视线,心头一紧,慌忙垂下眼睑,强颜欢笑,“没、没事,劳含烟姐姐挂心,许是回沈家有些奔波还没歇好。”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上首,暗示性地补了一句低语,“晚些再与姐姐细说。” 柳含烟会意,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 宴席,是给罗尘子接风,兼为萧珩野和沈舒瑜遇刺惊魂压惊。 萧崇山首先举杯,面色沉肃,“此番野哥儿和瑜姐儿遇险,幸得祖宗庇佑,和罗师父及时赶到,方能化险为夷。此杯,敬罗师父,也愿我萧家子孙,平安顺遂!”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 萧峻岭率先端着酒杯起身,脸上是酝酿好的担忧和庆幸,义愤填膺,“父亲说的是。听闻那伙贼人训练有素,专冲着野哥儿去的。也不知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对我萧家下手。我等定要彻查!” 他仰头饮酒的刹那,眼底掠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又镇定自若。 萧峻岩仍是一副清高淡泊的模样,但也略表关切地跟着同饮了杯酒,“平安就好。” 萧峻岳则显得更为恭敬谨慎,跟着附和,“所言极是,定要严查,绝不可让此等恶徒逍遥法外。” 小辈们如萧烨、萧烁等,则大多低着头,不敢多言,只偶尔偷偷抬眼觑一下萧珩野清冷的模样,和被他拼命相护的小奶娃。 萧峻峰在桌下握了握封明玥的手,看着酒过三巡,气氛稍显热络。 坐在罗尘子下首的中年壮汉歪站了起来。此人约莫四十上下,身材不算极高,但看着很是敦实魁梧。穿着一身绛紫色劲装,肌肉虬结,顾盼间自带一股剽悍之气。他正是萧珩野另一位师父,暂代罗尘子教导小世子武艺的林业宇。他出身岭南民风彪悍一带,家中开有武馆,自幼习练刚猛硬功,舞狮、英歌舞皆是当地一绝,争强斗胜之心极盛。 “罗兄,一别数月,风采依旧啊!”林业宇声如洪钟,端起面前的烈酒。 “小弟在这段时日,代您指点小世子武功。今日罗兄归来,小弟敬您一杯!也正好请大伙见证,老兄指点几手,看看小弟这点微末功夫,可有辱没了您的名头?也好让小弟我心服口服,安安稳稳把这‘大师父’的头衔交还给您呐,哈哈!” 他话语看似豪爽客气,实则字字带刺,意要挑衅。显然,他对罗尘子归来后,自己失去教导小世子的核心地位极为不满,存了较劲之心。 席间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众人都听出了这火药味。 罗尘子呵呵一笑端起酒杯,语气平和,却四两拨千斤,“林师父言重了。老夫云游在外,多亏林师父这般高手尽心教导小世子,老夫感激不尽。指点不敢当,可改日互相切磋印证。” 林业宇却不肯罢休,再次将烈酒一饮而尽,重重将酒杯顿在桌上。眼中战意熊熊,摆明了不肯轻易放过,“罗兄太过谦了!光是嘴上说多没劲!不如就借着这酒兴,咱们搭搭手,给国公爷和诸位助助兴如何?” 萧崇山微微蹙眉,但并未阻止,对武人间的这种较量司空见惯,甚至乐见其成。封明玥则有些担忧地看了萧珩野一眼。 沈舒瑜正努力用小勺子对付滑溜溜的水晶肴肉,对周围的暗涌一无所知。萧珩野将一块剔好刺的嫩白鱼肉,夹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罗尘子知道避不过,摇头失笑,“既然林师傅有此雅兴,老夫便却之不恭了。只是宴席之上,刀剑无眼,你我便以这筷子代剑,切磋一二如何?” “好!就依罗兄!”林业宇眼睛一亮,自忖臂力惊人,硬功了得,就算用筷子也能让对方出丑。 两人抱拳,各自拿起桌上的一双银筷站定在厅中空位。 只见罗尘子姿态闲适,林业宇低喝一声,手腕一抖,两根银筷如蛇出洞,直飞罗尘子面门,招式是刚猛凌厉的杀招。 罗尘子不慌不忙,手腕只是一个轻颤,两根银筷后发先至,在林业宇飞来的双筷交叉处轻轻一点! 一股巧劲顺着筷子传出,林业宇灌注其中的刚猛力道就被卸开,双筷不受控地互相交击。 罗尘子的银筷顺势向上一滑,直点他手腕要穴。 林业宇大惊失色,慌忙撤手后退,差点带翻身后的椅子,模样颇为狼狈。 高下已判。 而罗尘子早已收回了银筷,自顾自夹了一粒花生米放入口中咀嚼,“林师父,承让了,哈哈。” 暗涌 席间先是一片寂静,随即渐次响起惊叹。罗尘子最后云淡风轻的一招制敌,远非林业宇一味刚猛可比。 林业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惭之余更是惊骇。他这已深知两人差距如同天堑,争强好胜之心熄了大半,讪讪地坐了回去喝闷酒,再不敢提指点二字。 萧珩野看着师父,眼中是果然不出所料的笃信。而沈舒瑜,又一块水晶肴肉舀了起来吃得香甜,全然不知方才两位高手已为她身边的小哥哥较量。 沈舒瑜吃得小肚子溜圆,心满意足地捂嘴打了个小饱嗝。 宴席继续,像是刚才切磋武艺的插曲从未发生。只是各人心底的暗涌,却从未停歇。 二房主院书房内,萧峻岭屏退了左右,只留长子萧烨在身前。 萧烨脸上褪去人前的温和模样,眉宇间带着探究,“父亲,今日宴前野哥儿遇刺一事,动静不小。儿子愚钝,敢问父亲,此事可与您有干系?” 萧峻岭,“烨儿,你可知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 萧烨被看得心头一紧,硬着头皮解释,“儿子只是觉得时机太过巧合。爷爷刚回府,野哥儿出门就遇刺。若是他出了事,我们二房……” “闭嘴!”萧峻岭低喝一声,像闪过一抹被说中心事的惊悸,窗外人影一晃,他搬出大义凛然状,“野哥儿是国公府嫡长孙,他若出事,我们整个萧家都要动荡!这等蠢事,岂是我们可沾染的?此事绝非为父所为。” 与此同时,柳含烟端着一盏燕窝来到了苏婉莹的客院,“婉莹,你可是白日受了惊吓,身子不适?府中还有一位极好的老郎中,也擅长调理惊惧之症,请他过来给你瞧瞧?” 苏婉莹勉强笑了笑,接过燕窝道了谢,食不知味地推脱否认。她哄缠着她的沈舒瑜,让丫鬟春花带她到院子里荡秋千。 支开了女儿,室内只剩下她们二人。苏婉莹看着眼前这个萧府交心的姐妹,想到白日的惊险,眼圈不由得红了,哽咽着难以启齿,“我今日回沈家,沈万川那个混账竟想用强,我拼死才挣脱。可我躲得过这次,下次呢?我总不能待在国公府或者外宅一直不回去,我这心里,实在是怕极了。” 柳含烟听完,看着苏婉莹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眼中充满了不解。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为何苏婉莹会对夫君的亲近如此抗拒,甚至视若洪水猛兽?而她呢,她日日期盼,夜夜思量,费尽心思打扮,却连萧峻峰的一个正眼,一个温和点的脸色都盼不来。 夜色渐浓,沈府内宅甚是安静,只余稀稀拉拉几声虫鸣。沈万川踩着略显虚浮的步子,脸色阴沉地拐向八姨娘阿兰朵小院的方向。 院门外,负责洒扫的粗使小丫鬟山茶正低着头,就着廊下灯笼光,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听到脚步声,她抬头见是老爷沈万川,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扔下扫帚行礼,“老、老爷!奴、奴婢这就去通报八姨娘!” 不一会,阿兰朵披着一件外衫走了出来,见沈万川面色不悦,只当他还在为白日碰壁之事郁结,脸上挂着柔顺的笑意软声宽慰,“老爷可是还在烦心?那些贵人眼界高也是常事,莫过于……” 沈万川不耐烦地一摆手,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扫过安静跟在阿兰朵身后的哑女云雀,“云雀,你先下去。” 云雀无声地行了一礼,悄步退下。 沈万川这才伸手揽住阿兰朵的腰肢往屋里带,带着刻意的暧昧,手指不老实地动着,“不关这事,只是忽然想起,好久没来你这里坐坐了。想起当年在漕运码头查货的宴席上,第一次见你跳月下舞的样子,真真是勾魂摄魄。” 阿兰朵脸上飞起一抹红云,顺势娇嗔地依偎过去,“老爷,现下奴家哪能和年轻小姑娘比,还提它作甚。” 沈万川嘿嘿笑了两声,搂着她坐下,状似无意眼神却闪烁不定,斟酌着用词,“阿兰朵啊,你们苗疆稀奇古怪的东西多。我听说,有一种不是那些害人性命的玩意儿,就、就是助兴闺房乐趣的东西,能叫人对下盅之人痴迷癫狂,死心塌地,比那最烈的春药还管用?” 阿兰朵连连摆手,急急地撇清,眼中甚至沁出了泪花,生怕被误会,“老爷!您、您怎么会问起这个?确实是有,但、但那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妾身对老爷的心天地可鉴,绝、绝对没有对老爷用过任何下作手段!” 沈万川见她吓成这样,心中反而一定,忙将她重新搂紧,“哎哟,我的小心肝,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会疑心你呢?我这不是好奇嘛!我沉沦在你这温柔乡里,全是因为你阿兰朵的魅力,哪里还需要那些旁门左道?” 他说完甜言蜜语,又追问,“我就是听说有这么个稀奇玩意儿,想着我的阿兰朵见多识广,兴许是知道的。这情蛊当真那般神奇?用了之后,对下蛊之人当真言听计从,至死不渝?” 阿兰朵被他哄得稍稍安心,但提起蛊术依旧谨慎,只含糊道,“妾身也只是听族里老人提过一嘴。据说是以心血喂养,辅以秘法。效用自然是极霸道的,中了情蛊的人,眼里心里便只有下蛊之人,旁人再入不得眼。只是此法有伤天和,反噬也极大,常人不会轻易动用……” 沈万川听得眼神发亮,但他脑海中闪过另一幅画面。他欲火中烧企图对苏婉莹用强,却被她拼死反抗。在她挣扎间,他听到窗外很细微的一声异响,不太像是夜猫踩过。当时他并未在意,此刻想来,那墙上多出来的小小窥视孔,也有蹊跷。 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记忆深处的经历被翻捡出来。他强纳苏婉莹前夜,一个蒙面黑衣人潜入,夺命的剑锋抵着他的喉咙警告,“沈万川,既然娶了她,就好生照料她和腹中胎儿,保她们衣食无忧。但你若敢碰她一根手指头,污了她的清白,我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杀气,至今想起仍让他胯下发凉。正是因为那份惊惧,加上苏婉莹之后总是疏离又刚烈无比的模样,他才迟迟未能得手,渐渐也歇了那份心思。 两个人的秘密 沈舒瑜随着惯性轻轻晃荡着秋千,怀里抱着外宅带过来的肥猫,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猫咪柔软的皮毛。 萧珩野站在廊下,看到低气压小奶娃的裙摆,竟像朵蔫儿了的花儿,飘到半空又落下。她不像寻常那样咯咯笑着让春花或青瑶推高些,只是耷拉着小脑袋,一下接一下地晃荡。连怀中的肥猫也像是感知到她的低落,不时抬头用脑袋蹭蹭她。 他眉头微蹙,抬手示意身后的书见,面前的青瑶和春花停下动作。 青瑶和春花低眉顺眼地行礼退开,书见也悄无声息地退至廊道末尾守着。 院子里只剩下秋千晃动的声响,萧珩野缓步走过去,止住了她无意识的绞动,让秋千慢慢停了下来。 沈舒瑜这才惊觉身后有人,回头看见是萧珩野,她小脸上像翻书似的,挂出一个灿烂的笑,“小哥哥,你来了!” 她说完就准备从秋千上跳下来作势扑过来抱他。 萧珩野看穿她的伪装,定住了她,“小鱼儿,想什么这么心烦呢?” 沈舒瑜一时发怔。 萧珩野叹了口气,伸手把她从秋千上抱下来揽入怀中。下一秒就听到抽气声,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沈舒瑜鼻音浓重,“不能让姨娘听到小鱼儿哭,她会担心的。” 萧珩野把小奶娃更紧地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线温柔,“那小鱼儿告诉哥哥,谁让你受委屈难受了?” 听他的温柔诱哄,沈舒瑜抽噎着,“是小鱼儿看到姨娘委屈难受……” 萧珩野微微一怔,“苏姨娘病了?可请了郎中?” 他记得苏婉莹在接风宴上脸色确实不好,正好之前为了沈舒瑜,他寻了好些名医养在府上。 沈舒瑜用力摇头,泪珠子又掉了出来,“不是姨娘身子不舒服。是娘亲身上的光环,变成灰色了,姨娘肯定是不开心,委屈难受了才会变成灰色的。” “光环?”萧珩野一听她的说辞彻底愣住,狐疑地问,“什么光环?” 沈舒瑜吸了吸鼻子,解释道,“小鱼儿上次生日病好了以后,就能看到每个人身上都有七层亮亮的光环,每个人的颜色不一样。像哥哥最里环的光,最漂亮了!是银白色的,像月亮一样,还会绕着哥哥流转。” 她又指了指廊道末尾,“书见哥哥的光是青色的,流转速度很快。青瑶姐姐的光,是暖暖的黄色,像早上初升的太阳。春花姐姐的光是粉色的,有时候也会变成红色……” 萧珩野从未听说过如此奇事,可他就是打心底相信小奶娃并未撒谎,“那你看到老夫人,祖父,还有我父亲母亲,他们呢?” 沈舒瑜歪着小脑袋,认真地回想,“萧爷爷的光是金色的,很亮很厚实,但是有时候里面会有一点点的黑色小点点,好像是他有点累。老夫人的光是紫色的。封伯母的光是蓝色的,像蓝天大海,流转光环底下好像有很多各种颜色的小鱼在游。萧伯父的光是红色的,很热很亮……但是姨娘的光,以前是暖暖的嫩绿色,像春天的嫩芽。可是从家里回来以后,就变成灰扑扑的了,还暗暗的,姨娘肯定是很难过,很害怕。” 她说着,金豆子又要往下掉,不知道自己能为姨娘做些什么。 萧珩野万万没想到,沈舒瑜病愈后竟拥有了如此诡异的能力。若被外人知晓,怕会成为各方势力觊觎的待宰羔羊。 “小鱼儿记住,你能看到‘光环’这件事,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绝对不能告诉第三个人。连苏姨娘,也不能说。” 沈舒瑜虽然懵懂,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嗯!小鱼儿只告诉小哥哥!” 柳含烟这会从屋里出来了,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 翌日清晨,镇国公府的膳厅内。 萧珩野的师父,罗尘子,准备用过早膳便带徒弟回武馆。他在萧珩野身旁坐下,伸手去拿桌上的豆浆碗。 然而,他的手顿在了半空。 只见膳厅内,从老国公萧崇山、老夫人王氏,到家主萧峻峰、主母封明玥,二房三房四房,再到萧珩野……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 他们不约而同在把豆浆表面那层因为放凉而凝结出的薄薄的豆皮,小心翼翼地捞起来,然后统一放入一个干净的小碟子里,然后再端到沈舒瑜手边。 罗尘子看得目瞪口呆,这镇国公府上下齐齐动手给一个小娃娃捞豆皮吃的宠溺场面,还真是稀奇。 他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还继续在捞豆皮的徒弟萧珩野,好奇地问,“哎,我说乖徒儿,你们府上这是唱得哪一出啊?这豆皮,是有什么讲究?” 萧珩野将刚捞起的一勺豆皮轻轻放在沈舒瑜碟子里,“没什么讲究。只是她喜欢吃。” 罗尘子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纳闷了,“喜欢吃就让厨娘多准备些便是,何须兴师动众?” 萧珩野的目光落在正小口抿着豆皮,吃得眼睛眯起来的沈舒瑜身上,眼神温柔似水,回忆起最初。 “小哥哥,豆浆是不是好好喝的?以前在沈家,看到明轩哥哥他们早上都能喝,他们说温热香甜,早膳时候喝上一碗,可幸福啦。就是姨娘带小鱼儿回沈家的时候,瑜儿只能眼巴巴看着。特别是上面那层凉凉的皮皮,看起来滑滑的,一定很好吃!” 香香软软的小奶娃睁着渴望的大眼睛,对他说出来遗憾的话的第二天起,镇国公府的早膳桌上,雷打不动地多了一碗豆浆。并且,所有人便都心照不宣地将自己碗中豆浆的凝皮捞出,给沈舒瑜吃。 罗尘子看着徒弟那理所当然的模样,又看看满桌子的人都在捞豆皮,摇头失笑,也拿起勺子加入了捞豆皮的行列。 当他将自己捞起的豆皮放入沈舒瑜的碟子时,小奶娃抬头给了他一个甜得能融化人心的笑容,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整个镇国公府的人都乐意为她效劳。 娘家有信 “小心烫。”萧珩野继续把豆浆表面那层凝皮捞起,放入沈舒瑜面前的小碟子里,“今日的豆皮特别厚,小鱼儿有口福了。” 沈舒瑜的眼睛像盛满了星光,“谢谢小哥哥!” 满桌的长辈们看着这温馨一幕,都不自觉地露出笑意。自从小鱼儿入了府,感觉一向严肃的国公府都多了几分暖意。 回去偏院,萧珩野听暗卫汇报,他此前交代的任务暂无进展,面上冷意重了几分。 “继续查。”他淡淡吩咐。 柳含烟正跟着春棠往萧珩野的偏院走去。春棠这丫头才十六岁,原是老夫人院里的三等婢女,性子怯懦,常被其他房的仆从暗中轻视,改派到她这儿来,平日也是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柳含烟心中忐忑,将小世子突然找她的可能性想了个遍。她最后和萧珩野的交集,便是前一晚从苏婉莹院里出来时,恰巧碰见他。作为小世子宝贝疙瘩的亲生姨娘的闺友,这是要打听她和苏婉莹聊了什么?可那总归是成年人复杂难言的感情烦恼,小世子再早慧,也只是个七岁孩童,何况涉及闺房私语,她实在不好如实相告。柳含烟一路苦思,如果真被小世子问起,她该如何将问题圆融地遮掩过去。 临近偏院隔些距离,柳含烟就看到了那只卧在院里的巨型藏獒墨玉。它威猛的身躯,瞬间勾起了柳含烟故时被恶犬追咬的痛苦记忆,顿时腿肚子发软,恐惧得几乎挪不动步,脸色发白。 书见注意到春棠怯生生地站在厅外,不敢进来。再一看,便见到了柳含烟。他回到萧珩野身边,俯身禀告。 萧珩野了然,严色威压命令,墨玉立即听话地掉头趴坐,尾巴轻轻拍打着地面。 萧珩野又和书见耳语几句,书见退至廊道末尾,垂手恭立。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进偏院。 而一无所知的苏婉莹,正在另院中的秋千上轻轻荡着。沈舒瑜在她身后,努力地想要推动秋千,奈何人小力微,实际上都是青瑶和素心在轮番帮忙推。 自从从沈家回来后,姨娘的能量光环就变成了灰扑扑的,流转也变得迟缓。沈舒瑜知道,姨娘一定很难过,她想为姨娘做多点事情,让姨娘开心些。 “小鱼崽子,推姨娘高高好不好?”苏婉莹笑着问,声音却难掩疲惫。 “好!”沈舒瑜开心地应着,却继续留意观察着姨娘周身那层灰暗的光环,小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秋千绳索轻微的摩擦声。 而沈万川近来心情极佳,连升两品的快意让他通体舒泰,暂且冲淡了在镇国公府受挫的郁结。这日,他竟破天荒地亲自带着八姨娘阿兰朵和女儿沈宝珠上了街,买了许多新奇玩具,对沈宝珠竟是极尽宠爱,逗得沈宝珠咯咯直笑,也让阿兰朵面上难掩喜色。 他不仅给沈宝珠买了玩具,还特意为沈宝珠挑选了成衣。 “宝珠看看,喜欢吗?”他慈爱地摸着沈宝珠的头,眼神却不时瞟向身旁明媚动人的阿兰朵。 阿兰朵是苗女,当年被他从南疆带回来至今,依然风姿绰约。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怎么给人下情盅。 三姨娘李氏和沈玉珊也差不多有阿兰朵和沈宝珠同等受宠境遇,心中纳罕不已。本以为老爷因着沈玉珊和沈宝珠上次去镇国公府未能如愿,反被遣回之事大发雷霆过后,难免迁怒于她,没想到老爷非但没再动怒,反而对沈玉珊也扮演起了慈父角色,连带着对她这个亲生姨娘都和颜悦色了许多。这几日对她的宠爱程度,几乎能与风头正劲的阿兰朵分庭抗礼。 “喜欢!谢谢爹爹!”沈宝珠抱着玩具,开心地望着漂亮的成衣料子。 一旁的沈玉珊也得到了一盒上好的胭脂,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对这反常的温柔郎君,除了不甚在意的五姨娘赵氏,其他几位姨娘嘴上不说,眼里却都忍不住泛起了红意。 回府后,沈万川径直跟着阿兰朵去了她的院子,云雀识趣地带沈宝珠退下。 “阿兰朵近日越发娇媚动人了。”沈万川搂着八姨娘的细腰,手不安分地乱摸着。 阿兰朵娇笑着躲闪,很是受用,俏声问,“老爷今日嘴怎么这么甜?莫不是又看上了哪家姑娘,要纳进来做九姨娘?” 沈万川眼神闪了闪,顺势敷衍,“哪能呢?有阿兰朵你这样的绝色美人,我哪还看得上旁人?”他顿了顿,趁着阿兰朵心花怒放,巧妙套问着关于他们苗疆情蛊的传说和下盅细节。 阿兰朵的笑微微一僵,“老爷怎么又对这情盅生了兴致?” 沈万川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撩拨着打太极,又追问了几个问题。 八姨娘眼神闪烁,压下不悦娇嗔,“老爷今日怎么尽问这些奇怪的问题?莫非是厌倦了阿兰朵,想用那下作手段去祸害别家姑娘?” 沈万川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搂入怀中,“怎会?我只是好奇罢了。” 然而他眼中闪过的精光,却暴露了真实意图。 他心中迫切地想要再次对苏婉莹下手,让她彻底成为他名副其实的姨娘,最好再为他生一个比沈舒瑜更玉雪可爱、更得贵人青眼的孩子!有了镇国公府这条线,他尝到了权势的甜头,便再也无法满足。 他也想开了,即便沈玉珊和沈宝珠未能俘获镇国公府的心,她们两个这般好的品貌,广撒网之下,未必不能入了其他贵人的眼。他像是已经看到更亨通的官路,在向自己招手。 他正沉浸在算计之中,不消一会儿,却见长随赵贵疾步而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沈万川脸色倏然一变,方才的闲适荡然无存,急急推开阿兰朵不再温存套话,急忙点了几个人,风风火火地向外赶去。 阿兰朵听到赵贵说苏婉莹娘家派人通传来信,沈万川就十万火急,立即要动身去镇国公府一趟。 煽风点火 柳含烟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正斟酌着如何回应这位,虽年龄只有七岁,却能轻易看穿人心般老成的小世子,关于好闺蜜苏婉莹近况的询问,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书见快步走进,躬身禀报,“小世子,沈大人和沈夫人突然到访,说有急事寻苏姨娘,现已在前厅等候。” 什么情况?上次萧珩野可没惯着蹬鼻子上脸的沈万川,怎的没消停两日,又寻了由头过来?还是真找沈舒瑜的姨娘有要事? 萧珩野眉峰微蹙,与柳含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几分疑惑,总归要出去探个究竟。 “柳姨娘请先回吧,改日再约谈。” 柳含烟暗自松口气,行礼告退。她穿过回廊时,恰好遇见二房的周氏带着丫鬟彩屏往这边张望,眼中满是探究之色。 前厅内,沈万川和沈夫人见萧珩野到来,二人急忙行礼。 “不必多礼,何事如此着急?”萧珩野开门见山,目光如炬。 沈夫人上前一步,语气忧切,“回小世子,方才苏姨娘娘家派人来传信,她外祖母病危,卧床不起。” 恰在此时,得到消息的苏婉莹和素心也匆忙赶来,身后跟着抱着猫咪的沈舒瑜和丫鬟青瑶。 听到沈夫人的话,苏婉莹脸色霎时苍白,声音微颤,“夫人,可有提及我外祖母卧床时日有几许?” 沈夫人摇头叹气,“怕是时日无多了。估摸着老人家就想见见你们这些晚辈最后一面。” 苏婉莹眼中盈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让落下。她的生母已离世三年,家人一直瞒着外祖母,如今怕是瞒不住了,和生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总归要让老人家见上一面才能瞑目。 素心在一旁轻声提醒,“苏姨娘莫要失仪。” 苏婉莹微微福身,语气克制而恭敬,“婉莹单凭老爷和夫人做主。” 沈舒瑜感受到姨娘的悲伤,抱着猫咪蹭到苏婉莹身边,小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角,“姨娘不哭。” 萧珩野的目光始终落在沈舒瑜身上,见她小脸上满是担忧,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沈夫人仁慈道,“苏姨娘既然牵挂,便回去探望一下吧。准你留宿一两晚,让红果跟着伺候。”她顿了顿,补充道,“礼品和药物都已备好,算是沈家的一点心意。” 苏婉莹感激地行礼,“谢夫人和老爷恩典。” 这时,沈舒瑜小声开口,“小鱼崽子也想陪姨娘去。”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苏婉莹连忙道,“不可,小鱼崽子要乖乖待在镇国公府,等姨娘回来。” 沈万川也附和,慈父状,“是啊,路途遥远,你年岁尚小,受不了奔波。” 萧珩野却开口,语惊四座,“无妨,我陪小鱼儿同苏姨娘去。” 沈万川和沈夫人目瞪口呆,苏婉莹惶恐道,“小世子万万不可!上次您与小鱼儿外出才遇刺客,这次怎可再冒险?” 萧珩野却神色坚定,“既然她想去,我便护她周全。正因有前车之鉴,我才更不能让小鱼儿再有闪失。” 沈舒瑜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扑过去抱住萧珩野的腿,“小哥哥最好了!” 萧珩野揉了揉她的头发,目光很是温柔。 消息很快传遍镇国公府,各房反应不一。 萧老夫人王氏忧心忡忡,“野哥儿才遇刺不久,怎能再外出涉险?更何况那些个歹人都还没线索,太冒失了。” 老国公萧崇山却捋须微笑,“男儿当有担当,野哥儿有此魄力,不会前怕狼后怕虎的,甚好。” 他暗中对萧远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点头,悄然退下去安排更多暗卫随行。 封明玥担忧儿子的安全,下意识地絮絮叨叨。 赵嬷嬷连忙宽慰,“主母宽心,小世子既然决定,定然会做周全准备。” 封明玥叹了口气,对青黛吩咐,“去将宫里赏的那件金丝软甲取来,让野哥儿贴身穿着。” 萧峻峰浓眉一挑,随即朗声笑道,“好!有我当年的风范,男儿就当如此!”但也附耳萧忠叮嘱几句。 二房院内,周氏正与彩屏窃窃私语。 周氏嘴角带着讥诮,“听说小世子要为那个沈家丫头,跟苏姨娘出趟门了?真是被迷了心窍。也不怕撞上白事晦气!” 彩屏低声,在一旁煽风点火,“夫人,这可是个好机会。若是来回路上再出点什么意外,咱烨哥儿可……” 周氏眼神一冷,“慎言!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的?” 但她随即对彩屏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点头退下,去寻萧峻岭。 其余各房则各怀心思,或羡慕,或嫉妒萧珩野对沈家丫头的特别关照。 最终,在萧珩野的坚持下,行程迅速确定下来。除了书见和几名护卫随行,还增加安排多几名暗卫随从。 萧珩野特意来苏婉莹院子看沈舒瑜。 小奶娃见他来了,开心地转了个圈,“小哥哥,你已经收拾好行李了吗?” 萧珩野眼中漾开笑意,从怀中取出一个绣着小胖鱼的香囊,“是的,收好了。这个给小鱼儿,里面放了安神的药材,路上带着。” 沈舒瑜接过香囊,好奇地闻了闻,“好好闻呀,谢谢小哥哥!” 萧珩野接住她软糯的小身子,心中一片柔软。他瞥见桌上放着几块桂花糕,顺手拿了一块递到她嘴边,“明日要早起赶路,今晚记得早些歇息。” 沈舒瑜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糕点,含糊道,“好,小鱼儿会和姨娘乖乖睡觉觉!” 次日清晨,车队整装待发。 苏婉莹仍有些拘谨,“小世子,真的不必如此劳师动众。其实奴家……” 萧珩野却已抱起沈舒瑜登上马车,“出发吧。” 马车驶出镇国公府。 远处阁楼上,一道阴鸷的目光盯着离去的队伍。彩屏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中,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马车内,沈舒瑜好奇地趴在窗边张望,萧珩野则闭目养神,手中却悄然按着腰间软剑。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在意的人。 神秘男子 红果揉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马车上无端端冒出个成人版小世子的年轻男子出来。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与萧珩野有八九分相似,却更加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几分萧珩野尚未长成的成熟气度,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车队中,神奇地像是自出发时就和他们一道。 红果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神秘男子竟比小世子的生父萧峻峰,还更神似于他。可谁人不知镇国公爱妻如命,只生得小世子一根独苗。唯一的柳姨娘也无所出。这突然冒出来的大号萧珩野究竟是何方神圣?待这趟回来,她定要第一时间向沈夫人禀报这蹊跷事。 萧珩野板着小脸,把苏婉莹等人唤到跟前,语气硬邦邦地宣布,“接下来的路程,一切听从此人吩咐。” 他指了指那个与他容貌极其相似的年轻男子,自己则偏过头去,表情极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我带着书见和两个护卫、一部分暗卫,在下一个驿站改道往另外方向去。” “这位公子是?”苏婉莹看着眼前放大版的小世子,心中忐忑。 “叫我萧一郎罢。”男子声音低沉磁性,与七岁萧珩野的童声截然不同,但让人总觉得他说话语气中的霸气和威严,和萧珩野如出一辙。 沈舒瑜从苏婉莹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叔叔,歪着小脑袋,“小叔叔,你长得,和我的小哥哥好像好像哦。” 萧珩野闻言,奇怪地冷哼一声,小脸绷得更紧了。 萧一郎不置可否,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小鱼儿喜欢小叔叔吗?” “喜欢!”小奶娃用力点头,头上的小揪揪跟着晃动,浑然不觉身旁的萧珩野已经气得一脚踢飞了路边的石子。 萧一郎抿嘴轻笑,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麻辣小酥鱼,尝尝看。” 沈舒瑜眼睛一亮,“谢谢小叔叔!” 那讨喜的模样让萧一郎眼中笑意更深,萧珩野脸色黑如炭,却已不发作。 苏婉莹很是狐疑,这个萧一郎掏出来的麻辣小酥鱼,怎么那么像自己的手艺?就连油纸的包法都和她惯用的一模一样。 车队继续前行,不料才走出十里地,就遭遇了第一波埋伏。 十余名黑衣刺客从林中窜出,直扑马车而来。护卫们迎战,顿时刀光剑影,杀声四起。 “保护苏姨娘和小姐!”红果惊呼着护在马车前,脸色发白。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快如闪电般跃出马车。萧一郎和萧珩野默契十足,一人一边,手中长剑如游龙出海,剑光过处,刺客应声倒地。 萧一郎的招式凌厉狠辣,与萧珩野的武学路数一脉相承,却更加成熟老练,每一招都直击要害。 转眼间,刺客已全部倒地,不留活口。 萧一郎面不改色地在一个刺客衣襟内搜出一枚令牌,随手抛给萧珩野,“收好。” 红果看着小世子默然接住令牌。 苏婉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与小世子面容相似的萧一郎,满腹疑云,欲言又止。 沈舒瑜从马车帘缝中偷看,小脸上满是崇拜,“小叔叔也好厉害!” 萧珩野眼神像要喷火,紧紧捏着手中的剑柄。 萧一郎轻跃回到马车上,看到小奶娃亮晶晶的眼睛,“小鱼崽子,有没有被吓到?” 沈舒瑜摇摇头,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块小酥鱼,“小叔叔打架累了,吃块小酥鱼。” 那软糯的小手举着小酥鱼,萧一郎怔了怔,接过来塞进嘴里,“谢谢小鱼儿。” 萧珩野几乎要咬碎了牙,冷哼一声转身。 再出发不过半晌,萧一郎看着数十名黑衣人将马车团团围住,其中几人手中拿着奇怪的乐器,正在吹奏诡异的曲调。 马车内,沈舒瑜痛苦地捂着心口,小脸煞白。那乐曲正在引发她体内的蛊毒! 萧珩野和苏婉莹关心则乱,一时不知所措。 只见萧一郎眉头一皱,目露寒光。他剑光如虹,瞬间斩倒数名乐师,动作快得只余残影。但更多的黑衣人围了上来,攻势凌厉。可一如上次,萧一郎以一抵众,片刻便打了胜仗,解救了沈舒瑜。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驿站歇脚。厨娘做了热腾腾的羊肉汤面,配上刚烤好的芝麻烧饼,香气四溢。 沈舒瑜乖乖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吃着萧一郎帮她吹凉的汤面。羊肉炖得酥烂,面条吸饱了浓郁的汤汁,她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萧珩野侧身,气鼓鼓地背对着他们,手中的烧饼被捏得变形。 “好吃吗?”萧一郎坐在沈舒瑜身旁,自然地帮她擦去嘴角的汤渍。 “好吃!”沈舒瑜用力点头,舀起一勺汤递到他嘴边,“小叔叔也吃。” 这亲昵的举动让萧一郎愣住,不远处的红果和青瑶也吃了一惊。 苏婉莹感觉萧珩野此时的背影,要碎了。 “确实好喝。”萧一郎轻声道,目光始终落在小鱼儿身上。 这时,萧珩野气得折断了手中的树枝,带着书见一队改道离去,在山间疾行。 “珩野少爷?”书见疑惑地看着突然发脾气暴走的小世子。 “无事。”萧珩野冷着小脸,心中很是烦躁。那是他的小鱼儿,凭什么对别人那么亲近?即使那个人是…… 他甩甩头,不再多想,加快脚步向前赶路。萧一郎交代的事情很重要,关系到彻底解除小鱼儿身上的蚀心蛊。想到这里,他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而苏婉莹和沈舒瑜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又遇到了两次埋伏,但都在萧一郎的强大武力下化险为夷。每次解决完刺客,他都会搜出一些证物交给红果青瑶保管。 这日中午,车队在河边休整。护卫钓了几条鲜鱼,厨娘做了香喷喷的烤鱼。鱼肉外焦里嫩,撒上特制的香料,令人食指大动。 萧一郎细心地挑去鱼刺,将最嫩的鱼腹肉放到小鱼儿碗中,“小心小鱼刺。” “小叔叔真好,”沈舒瑜吃得满嘴油光,笑得眉眼弯弯。 沈舒瑜对这位小叔叔越来越亲近,时常缠着他讲故事,讨要零食。萧一郎也出乎意料地有耐心,不仅给她买各种小吃,还给她讲江湖趣事。只是在某些时刻,他会看着沈舒瑜出神,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美人鱼糖人 车队行至益城,正逢每七天一次的大集。街道两旁摆满了各色摊位,叫卖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更是弥漫着各种美食的香气。 “小叔叔,看那个!”沈舒瑜骑在萧一郎的脖子上,小手指着卖糖人的摊位,兴奋地晃着两条小腿。 她就是没由来地亲近萧一郎,苏婉莹原本过分紧张,仔细观察萧一郎对女儿的互动后,心神才稍定,但不曾离开过视线。 萧一郎稳稳托着她,“想要哪个?” “要那个小胖鱼!”沈舒瑜眼睛亮晶晶的,认准了美人鱼形状的。 萧一郎买美人鱼糖人递给她,小奶娃开心地舔了一口,满足得眯起了眼睛。 苏婉莹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捂嘴偷笑。这一路遇刺的惊惧,和对卧病在床的外祖母的担忧,在这一刻都被冲淡了许多。 “苏姨娘的麻辣小酥鱼做得极好,可是家传的手艺?”萧一郎状似随意地开口。 苏婉莹微微一怔,轻声道,“是跟外祖母学的。我姨娘去得早。” “我姨娘小名叫短命鬼,乡下人取贱名好养活,谁知……”婉莹苦笑着没再说下去,但眼中的伤感说明了一切。 沈舒瑜像是感知到姨娘的伤情,从萧一郎脖子上探下身来,将美人鱼糖人递到苏婉莹嘴边,“姨娘也吃,甜甜的就不难过了。” 苏婉莹轻轻咬了一小口,眼中泛起泪光,“嗯,甜甜的。” 傍晚,车队在驿站歇脚,萧一郎亲自下厨。其中一道菌菇炖鸡香气扑鼻,鸡肉炖得酥烂,菌菇吸饱了汤汁,十分鲜美。 “小叔叔好厉害!!”沈舒瑜捧着碗,吃得满嘴油光。 萧一郎帮她擦去嘴角的油渍,在无人注意的瞬间,指尖拂过她的额间,一股能量悄然注入她的身体。 他通过日常的接触,神不知鬼不觉地激发沈舒瑜体内神秘的力量,让她能更清晰地看到别人身上的七层能量光环。 “明日就要到外祖母家了。”萧一郎盛了碗汤递给苏婉莹。 苏婉莹接过汤碗,注意到萧一郎手上新增的几道细小的伤口,忍不住感慨,“是啊,这一路紧赶慢赶,可算要到了。不过……公子的手是握剑握笔的,可不兴拎菜篮子拿菜刀。这些粗活让我们来就好。” 萧一郎看了看自己的手,淡淡一笑,“无妨。” 午时,沈舒瑜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惊讶地发现眼中的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每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七彩的光芒,层层叠叠,流转不息。 青瑶身上外围是温暖的黄色光环,像晨曦之光。门外护卫的身上是褐色,像土地般深沉。 沈舒瑜悄悄爬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萧一郎房外。透过门缝,她看到了耀眼夺目的银白色光环,比月要皎洁,比星辰璀璨。 “小鱼儿,怎么不睡觉?”萧一郎的声音突然从屋内传来,吓了她一跳。 “小叔叔,你身上有银光,好漂亮。”她推开门,小声说。 萧一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招手让她过来,“能看到光了?” 沈舒瑜点点头,趴在他床边,“每个人的光都不一样,小叔叔的最好看。” 萧一郎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这是小鱼儿的秘密能力,先不要告诉别人,知道吗?” “连姨娘也不能说吗?” 萧一郎神色严肃,“对。如果别人知道了,可能会伤害小鱼儿。” 沈舒瑜似懂非懂地点头,“小鱼儿只跟小哥哥和小叔叔说。” 萧一郎点头,又问,“那小鱼儿刚才睡得香不香?” “啊?我睡着了,没闻到呢。”沈舒瑜瘪了瘪嘴,很是可惜。 “还要继续赶路,快回去多休息。”萧一郎被逗得一阵轻笑,提醒道。 看着小奶娃蹑手蹑脚离开的背影,萧一郎收回笑意,眼眸望向窗外。 只见窗外一道黑影倏忽离去,像来时一样寂然。那是多年来一直暗中守护着苏婉莹母女的人,正将最新情报送往远方。 五年前苏婉莹嫁进沈府的前夜,一个蒙面黑衣人冷不丁出现在房中,夺命的剑锋抵住沈万川的喉咙,那杀气让他瞬间腿软。 “沈万川,既然娶了她,就好生照料她和腹中胎儿,保她们衣食无忧。”蒙面人言简意赅,“但你若敢碰她一根手指头,污了她的清白,我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场面,让沈万川每每想起都觉得胯下发凉。正是因为黑衣人的威逼,加上苏婉莹嫁为他六姨娘后总是疏离又刚烈无比的模样,沈万川迟迟未能和她圆房。后来别有风情的七姨娘林氏出现吸引了注意力,他也就渐渐歇了拿下苏婉莹的心思。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自那夜之后,蒙面黑衣人并未远离。五年来,总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苏婉莹母女。 甚至上次沈万川对苏婉莹意图用强时,他在窗户悄悄钻了一个窥视孔,随时准备出手相救。只是苏婉莹后来以死相逼,沈万川自己没了兴致,这才免去一场血光之灾。 另一边,萧珩野按照萧一郎的指示,日月兼程来到边境一处集市。这里人来人往,各族商贩叫卖着各式各样的商品。 根据线索,他找到了一家专卖珍奇药材的铺子。店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者,见来的是个孩子,本不欲理会,但在看到萧珩野出示的一枚令牌后,顿时神色恭敬。 “小公子想要什么?”老者躬身问道。 “五年前,有人用过蚀心蛊。”萧珩野直截了当,“我要解蛊之法,还有相关的所有药物。” 老者眼中闪过惊讶,沉吟片刻后道,“蚀心蛊乃禁术,解蛊需三种珍稀药材,价格可不便宜。天山雪莲、南海蛟珠、西域龙眼果。此外还需施蛊者的心头血为引。” 萧珩野眉头紧蹙,“施蛊者的心头血?” “老朽这里有三味药材。”老者从柜台下取出玉盒,“至于施蛊者的心头血,就得小公子自己想办法了。” 书见匆匆进来,低声道:“小世子,我们探听到五年前出现在苏家铺子的异族男子下落。” 萧珩野付了药材钱,快步走出店铺让带路过去。 同步链接 萧珩野在书见的引领下,来到集市边缘一处的宅邸,还未进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不好!”萧珩野心中一紧,率先冲了进去,书见和护卫紧随其后。 宅内一片狼藉,激烈打斗还在持续。一个身形飘逸的异族中年帅气男独自一人,与十余名黑衣高手对峙周旋。他面容英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不羁,隐约有几分熟悉的影子。 他像是早有预料,和冲进来的萧珩野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黑衣人突然甩出暗器,直射向那异族男子。千钧一发之际,异族男子非但不躲,反而一把推开正要上前相助的萧珩野。只见一支淬毒的飞镖擦着萧珩野的脸颊飞过,然后深深嵌入他后背的柱子。 接着又传来破空声,数支毒箭从暗处射向异族男子。萧珩野立刻挥剑格挡,剑光如幕,但还是有一支箭差点射中了男子肩膀,被他险险避开。 萧珩野眼神一冷,“来战!” 这一声令下,护卫和暗卫纷纷现身,立即与对峙的黑衣人交战起来。 一双眼睛正从高空俯视着这一切,那人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悄然离去。 萧珩野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猛地转头,却只看到一片飘动的衣角消失在屋檐后。 异族男子察觉后,倒是凌厉地飞出暗器,顿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哼。 见黑衣人已败,异族男又子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直刺向自己的心脏位置! 萧珩野动作更快,一剑挑飞匕首,“想自尽?!” 异族男子苦笑一声,声线疲惫却坚定,腔调独特,“小鱼儿需要施蛊者的心头血。” 萧珩野手中的剑仍指着对方,质问,“你便是对小鱼儿下盅之人?你为什么狠心对她下蚀心蛊!” 异族男子神色复杂地看了萧珩野一眼,长叹一声,“是我下的盅,但说来话长。时间紧迫,取我心头血,你速速带去解盅要紧。” 萧珩野眼神一凝,“你既愿拼死取心头血救小鱼儿,为何当初……” 异族男子眼中闪过深深的痛苦,像有不得已的苦衷。 萧珩野沉默片刻,收起剑来。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书见匆忙进来,“小世子,有一队官兵往这边来了,此地不好久留。” 萧珩野脸色一变,他并不想在此地牵扯官非。按萧一郎交代,把沈舒瑜的解盅之药带回去才是最重要的。 异族男子当机立断,咬牙剜了一瓶心头血交于萧珩野,自行走针包扎,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快走!”异族男子催促道。 萧珩野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究竟是谁?与苏婉莹和小鱼儿是什么干系?” 异族男子苦笑,“现在,救小鱼儿要紧。若有机会,再认……” 就在萧珩野准备离开时,院外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小心!”书见猛地推开萧珩野,一支毒箭擦肩而过。 数个黑衣人破门而入,竟是直扑萧珩野手中的药瓶。这些人的武功路数与上一批在宅邸中遇到的截然不同,更加诡异难测。 “你们究竟何人?”激战中,萧珩野护住异族男子,厉声质问黑衣人。 异族男子捂着胸口,又朝天放了一记烟火,“别问了,快走!我来挡住他们!” 混战中,萧珩野右肩中了一剑,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襟。他咬牙忍痛,在书见和护卫的掩护下杀出重围。 远方车队中,萧一郎正陪着沈舒瑜在驿站院中玩耍。 “小叔叔,举高高!”沈舒瑜笑得眉眼弯弯,朝他伸出手臂。 萧一郎看着阳光洒在小奶娃身上,周身隐约泛出一层淡淡的七彩光晕,那是她体内力量正在觉醒的征兆。 萧一郎本欲抱起她的动作一顿,眉头微蹙,左手下意识按向右肩。 “小叔叔怎么了?”沈舒瑜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常。 “无事。”萧一郎勉强笑了笑,但苍白的脸色出卖了他。 苏婉莹端着刚做好的小酥鱼,奇怪地问,“萧公子,你肩膀不舒服吗?” 沈舒瑜踮起脚尖想要查看,“小叔叔疼不疼?小鱼儿给你吹吹。” 萧一郎错开身,“不碍事,有点发麻而已。” 看来,此次萧珩野出行,吃了些苦头。 远在边境的萧珩野,在杀出重围的激战中右肩中了一剑。 午休时间。 沈舒瑜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蹑手蹑脚地牵着苏婉莹来到萧一郎房外。她推开门,探头进去,“小叔叔,你睡了吗?” 萧一郎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右肩位置多了一道旧疤。他睁开眼,“怎么还不睡?” “小鱼儿担心小叔叔,”她抱着枕头爬上床,小心翼翼地挨着他坐下,“肩膀疼不疼?” 萧一郎摇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不疼。” 苏婉莹尴尬地抽走她的小枕头,“瑜儿,不可无礼。” 她轻声提醒,目光中带着担忧。男女授受不亲,总归还是要注意点安全距离才是。 “小叔叔可不能撒谎骗人。”沈舒瑜瘪瘪嘴,仰起小脸认真地看着他,“你说,小哥哥他,是不是受伤了?” 萧一郎挑眉,“为什么这么问?” “小哥哥受伤的时候,小叔叔也会不舒服吧?”沈舒瑜指着他的肩膀反问。 萧一郎心中一震。他没想到这个小奶娃如此敏锐,竟然察觉到了他与萧珩野之间的同步链接。 “小鱼儿怎么知道的?”他点了点头,轻声问。 “因为小叔叔的光,和小哥哥的光,是一样的。但现在这个位置,有些灰蒙蒙的。”沈舒瑜想起他提醒过要保密的话,便附耳悄悄回答。 萧一郎眼中闪过惊异之色,正欲再问,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萧一郎眼神一冷,瞬间起身将苏婉莹和沈舒瑜护在身后。 “谁?”他冷声问道,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剑。 房门被推开,萧珩野带着重伤踉跄而入。他脸色苍白,右肩包扎着厚厚的绷带。 “小哥哥!”沈舒瑜像只小蝴蝶般扑过去。 萧珩野蹲下身接住她,却因牵动伤口而闷哼一声。 “小哥哥真受伤了?”沈舒瑜注意到他肩上的绷带,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小手悬在半空,不敢触碰他的伤口。 萧珩野与站在不远处收剑的萧一郎对视一眼。 默契 萧珩野踉跄闯入时苍白的脸,惊得苏婉莹声音发颤,慌忙上前搀扶。她既是真心实意的担忧他的伤势,又有无法言说的惶恐。毕竟他是尊贵的镇国公府小世子,若是为了护送她们母女而有什么闪失,她万死难辞其咎。 “奴家这就去寻大夫!”苏婉莹转身欲走,裙摆因慌乱而绊了一下。 “小哥哥,很疼是不是?”沈舒瑜的小奶音带着哭腔,小身子急得直抖。 出门会给她安神香囊,为她保驾护航的小哥哥,此刻看起来好脆弱。更让她害怕的是,小哥哥肩头的伤口处,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灰黑色雾气,正不断侵蚀着他身上明亮的银白色光晕。 她下意识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虚覆在萧珩野肩膀伤口上方,小脑袋瓜里只有最简单纯粹的念头,“不疼了。小哥哥要好起来。” 言出法随。 银白色光晕自沈舒瑜的小手周围泛起,像那月下清辉,缓缓渗入萧珩野的伤口。像甘冽的山泉流过灼伤的土地,伤口的痛楚竟飞速减退。 几乎是同时,倚在门边和书见交代加强戒备的萧一郎,身体微微一僵,因为察觉到自己右肩处的旧伤疤已悄然消散。小鱼儿,竟提前觉醒了这等愈伤的奇能? 苏婉莹领回随行大夫,看着萧珩野明显缓和下来的脸色,心中惊疑不定,让大夫先诊治。 “小世子万幸,伤口处理及时,并未伤及根本,只是失血过多,需好生静养。” 萧一郎故意轻咳一声,适时开口,“既已无大碍,便好生休息。” 他的目光与萧珩野短暂交汇,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达成。沈舒瑜解蛊之事,需尽快,但眼前得等萧珩野恢复几分气力。 原定今日傍晚抵达苏婉莹外祖母处,看来也得往后延了。 夜深人静,驿站厨房却亮着盏灯。苏婉莹要亲自为萧珩野炖些汤水补补气血。 小小的灶台前,沈舒瑜搬来一个小板凳垫脚,非要帮忙。 “姨娘,小鱼崽子来洗枸杞!”她撸起小袖子,露出藕节般白嫩的胖手臂,认真地在一碗清水里捞着红艳艳的枸杞。专注的软萌模样,惹得苏婉莹笑意盈盈。 很快,苏婉莹将炖得恰到好处的枸杞鸡汤盛入碗中。汤色清亮里,几块炖得酥烂的鸡腿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萧珩野听到动静便睁开了眼,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小心翼翼端着托盘进来的小身影。 “小哥哥,起来喝汤汤喽。有鸡腿,香香。”她踮着脚,将碗捧到榻前姨娘手里,下一刻就打起了盹。 苏婉莹扶萧珩野稍稍坐起,看他接过碗喝着。目光却始终追随着身旁小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似的沈舒瑜。 沈舒瑜困得迷迷糊糊,竟踢掉小鞋子笨拙地爬上去要睡觉。苏婉莹尴尬地想将她抱下来,却被萧珩野用眼神制止了。 “无妨。”他蹑手蹑脚地起身,示意苏婉莹陪小鱼儿在这边休息,他改去另一边简榻上休憩。 苏婉莹只得依言,轻轻环住那软糯的一小团,掖好被角。窗外,月光将萧一郎抱剑而立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门廊上。 翌日,萧珩野先醒来,看着熟睡中小脸粉扑扑的沈舒瑜,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像是心有所感,沈舒瑜也醒了。她支起身子,凑到萧珩野肩头仔细瞧,看到没有再渗出血迹,她长长地舒了口气,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 然后骨碌一下爬下床,“小叔叔!” 一只手却轻轻拉住了她的后衣领。 萧珩野脸色微沉,看着那个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别人的小没良心。 “小鱼儿。”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舒瑜回头,眨巴着大眼睛看他。 “你很喜欢那个萧一郎?”他状似随意地问。 “喜欢呀!”小奶娃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掰着手指头数,“小叔叔可厉害啦,打坏人刷刷刷!比戏台上的大将军还威风!他还跟小哥哥一般好看!还给小鱼儿吃小酥鱼,买糖人,买糕糕!” 每数一样,萧珩野的嘴角就绷紧一分,倾身靠近她,“比小哥哥好?” 沈舒瑜再懵懂,也感觉到小哥哥好像不开心了。“小哥哥是最好的!小鱼儿最喜欢小哥哥了!” 刹那间,冰雪消融,春回大地。 萧珩野只觉得心头那点莫名的郁气,被她这一番话熨帖得平平整整,甚至咕嘟咕嘟地冒起开心的泡泡。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夸她乖。 看萧珩野气色已好了许多,苏婉莹心下稍安,特意下厨做了拿手的麻辣小酥鱼。小鱼炸得金黄酥脆,裹着喷香的辣椒面和花椒粉,令人食指大动。 “小酥鱼!”沈舒瑜开心地拿了两条,先递给榻上的萧珩野一条,然后转身就自然地递给萧一郎,“小叔叔,你也吃!” 萧珩野眼神倏地一沉,不悦之色漫上眉梢,抢先开口,“小叔叔不爱吃辣。” 萧一郎正要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掠过萧珩野那明显闹别扭的脸,眼底闪过无奈,顺势改伸手摸头,对着沈舒瑜温和道,“嗯,小叔叔不吃。” 沈舒瑜信以为真,略带惋惜地“哦”了一声,改塞自己嘴里嚼起来。 萧珩野见状,挑衅似的低头咬了一大口自己手中的小酥鱼。然而他得意忘形,这小酥鱼麻辣劲道十足。 “咳!咳……”强烈的辣意和麻感冲上喉咙鼻腔,呛得萧珩野猛咳,眼泪都快飙出来了,有些狼狈。 苏婉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递上一杯温水,“小世子,您慢些吃,我做这小酥鱼是挺辣的。” 萧珩野接过水杯猛灌几口,耳根却悄悄红了,也不知是辣的还是窘的。 萧一郎依然面无表情地守在门边,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紧抿的唇角向上弯了一下的微妙神情。 沈舒瑜看看被辣到的小哥哥,又看看“不爱吃辣”的小叔叔,眨巴着大眼睛,总觉得他们俩有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辣口豆花 晨光透过驿站院中古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萧珩野换了一袭劲装,在院中练剑。他右肩的伤虽已无大碍,但仍需活动筋骨,以期尽快恢复。 剑光在他手中吞吐闪烁,他的身姿矫健,步伐灵动,虽年纪尚小,却已隐隐有了大家风范,一招一式都凌厉非常,带着少年特有的锐气。 沈舒瑜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廊下,双手托着粉嘟嘟的小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在她的眼里,小哥哥周身流转着银白色光晕,与剑光交相辉映,好看得紧。可不一会,她歪了歪小脑袋,看着银白光晕在流转到右下方时,出现了细微的滞涩,使得整套行云流水的剑法出现了薄弱点。 坐在一旁缝补小胖鱼荷包的苏婉莹抬起头,嘴角噙着笑意,只觉得孩童眼中的世界真是奇妙。 她忍不住软软地出声提醒,“小哥哥,右下三寸!” 萧珩野剑势猛地一收,转头惊讶地看向她。他自己练剑时,确实感到右肋下因牵扯肩膀旧伤而略有不适,运劲微有凝滞,但这感觉微弱到即便是高手也未必能一眼看破,这小丫头是如何得知? 他收剑走过去,俯下身,略有探究地笑着问,“小鱼儿,你如何知道的?” 沈舒瑜只是伸出小手指了指他刚才剑招所指的大致方位,含糊道,“就觉得那里的光晕,好像有点点卡住啦。” 她说着,端起旁边小几上姨娘刚给她冲泡还温热的桂花蜜水,踮起脚尖递到他嘴边,“小哥哥喝水,润润喉。” 萧珩野就着她的小手,低头饮了几口,清甜温润的滋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抬手用指腹替她擦去唇角的一点蜜渍,动作自然而温柔。 这时,书见领着驿站伙计送来早膳。除简单的清粥小菜之外,还有热腾腾的豆浆,和几碗嫩滑的豆花,以及各式调料。 “豆花!”沈舒瑜眼睛一亮,一下被吸引了注意力。 “小鱼崽子,豆花你要甜口还是咸口的?”苏婉莹笑着问她,顺手将她鬓边一缕软发挽到耳后。 沈舒瑜摇了摇小脑袋,小手指向那红亮亮的辣油,“我要那个辣辣的!” 书见一愣,但依言给她调了一小碗,撒了点蒜末,葱花和榨菜末,淋上辣油。沈舒瑜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吹了吹就送入嘴里。 下一刻,她的小脸皱成了包子,被辣意刺激得直吐舌头,眼眶一瞬就红了,“哈、哈!好辣呀!” 一只修长纤细不失力量感的手伸了过来,自然地将她面前那碗红彤彤的豆花挪开,把另一碗只淋了少许辣油的移过来。萧一郎不知何时站在桌旁,熟稔地把少许葱花仔细剔出,然后将碗轻轻推回沈舒瑜面前,“慢点,吃这碗少油少辣。” 苏婉莹很是疑惑,这位萧公子对小鱼崽子的喜好未免太过了解,他竟能提前预判到这辣度对她太过,甚至连瑜儿不喜葱花都了解,“萧公子很了解我们小鱼崽子的口味哦?” 萧一郎面色平静,“家中幼妹,亦不食葱辣,惯常如此照顾罢了。” 萧珩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尤其是沈舒瑜仰着小脸看着萧一郎的模样,让他心里莫名堵了一口气。他冷着脸,伸手将沈舒瑜拉回自己身边,端起温热的豆浆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一早吃辣的伤胃,喝这个甜的消辣。”苏婉莹看着萧珩野这略显孩子气的举动,不由莞尔,却也不点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沈舒瑜看看脸色微沉的小哥哥,乖乖张嘴喝下。温热甜口的豆浆顺喉而下,确实缓解了口中的辣意。 早膳后,萧珩野与萧一郎借步至院角低声交谈。 “药材与心头血皆已齐备,今夜便为小鱼儿解蛊,迟恐生变。” 萧一郎颔首,两人达成共识,即刻下令车队启程。 马车驶入一片林间道,萧一郎眸光突然一冷,低喝,“戒备!” 话音刚落,十数道黑影掠出,直扑车队。这些刺客身形诡异,步伐奇特,已然结成一个剑阵,竟是比前几次的袭击更加刁钻狠辣,誓要破开车厢防御! “保护好苏姨娘和沈小姐!”红果惊叫一声,与青瑶一起死死护在马车门前。虽然已有几次遇刺经历,她还是难以完全淡定。车内的苏婉莹虽也吓得脸色发白,却仍下意识地将沈舒瑜紧紧搂入怀中,不让她去看外面的厮杀场面。 剑光已至,萧一郎身影如闪电立于马车正前方,长剑出鞘,格开最先刺到的几柄利刃,牢牢护住车门要害。他的剑势沉稳如山,将正面攻击尽数挡下。 萧珩野也从车厢另一侧窗口疾掠而出,身形轻灵,从侧翼杀入剑阵。 令人惊异的是,他们两人虽从未配合过,却心有灵犀。萧珩野从侧翼扰敌破绽,萧一郎便正面强攻碾压。萧一郎剑势如瀑覆盖,萧珩野便如毒蛇般寻隙一击必杀。他们的剑招互补天成,一正一奇,沈舒瑜透过车帘缝隙看着他们周身银白色光晕骤然暴涨,宛若两条蛟龙绞杀入阵,所向披靡。 黑衣人诡异的剑阵,在二人默契无间的合击下,被撕裂开来! 一名刺客见久攻不下,眼中闪过狠厉,竟不顾萧一郎斩向他的剑锋,拼着夺命招反手一剑,劈向萧一郎因挥剑露出的空门。 “小心!”萧珩野眼角余光瞥见,侧身一撞,用左臂硬生生格挡过去。 嗤啦。 袖口被剑撕裂,鲜血瞬间染红了衣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小哥哥!”躲在车厢帘后的沈舒瑜看到这一幕,失声惊呼,小脸吓得煞白。苏婉莹闻声亦是心头一紧,顺着缝隙看到萧珩野受伤,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搂着沈舒瑜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萧一郎闻声回头,看到萧珩野手臂溅出的鲜血,眼中寒光一闪。随即手腕猛地一抖,剑势转变得狂暴无比,出手一剑便将那刺客斩飞出去。紧接着掠至萧珩野身边,一把抓住他受伤的手臂查看,“你怎么样,伤得如何?!” 解盅 可萧一郎自身手腕处的衣袖之下,与萧珩野手臂上几乎一模一样的长条状伤口痕迹,悄然浮现。 萧珩野看危机暂解,抱左臂回话,“皮肉伤而已,并无大碍。”但他的眉头,却因疼痛而微微皱起。 沈舒瑜从马车里钻出来,眼圈红红地跑到萧珩野身边,看着他还渗着血的左手手臂,瘪了瘪嘴,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苏婉莹也赶忙跟着下车,“快,快拿金疮药和干净布带来!” 客栈客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萧珩野左臂的伤口已简单包扎,但他眉宇间的凝重比伤势更让人心惊。他与萧一郎迅速在客房各处布下几道简易却极为精妙的防护机关,窗门皆暗藏警示,以防不测。 沈舒瑜坐在床沿,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看着两人忙碌的身影。尤其是小哥哥绷紧的侧脸,和手臂上刺目的白纱,刺激得小脸发白,却努力抿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属实害怕,但她更信任小哥哥,还有让她莫名安心的小叔叔。 “小鱼儿,怕吗?”萧珩野布完最后一道机关,蹲下身与她平视温柔地问。 沈舒瑜用力摇摇头,奶音带着一丝颤,装作勇敢,“不怕。有小哥哥,和小叔叔在,小鱼儿不怕!” 萧一郎看着沈舒瑜强装镇定的小脸,掠过心疼,“开始吧。” 萧珩野点头,温柔地把沈舒瑜扶坐好,自己则盘膝坐在她身后,双掌贴上她的背心,渡入内力护她心脉。 萧一郎立于床前,打开那个来自边境的玉盒。天山雪莲的清冷,南海蛟珠的莹润,西域龙眼果的奇异香气瞬间交织弥漫开来,还有那瓶殷红的心头血。他将炖好的药用内力逼凉了些,让沈舒瑜喝下。随即动作快如幻影,在沈舒瑜周身几处大穴快速点下。 最初,沈舒瑜只觉体内有些微凉。但随着萧一郎的动作加快,指风凌厉如剑,每一次点落都像在与她体内的蛊毒搏杀,她的小眉头渐渐蹙紧,汗珠从额角渗出。 突然,她身体一颤,一股钻心的剧痛从心口炸开能。 “呃……”她痛哼出声,控制不住地想要蜷缩身体。 “稳住!”萧一郎低喝,指尖速度再增,化出道道残影。萧珩野亦是脸色一白,立即加大内力输出,死死护住她的心脉。 沈舒瑜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七彩光晕,这能量和药材之力想,心头血之引,还有萧珩野渡入的内力猛产生奇异的化学反应。 “啊!”沈舒瑜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叫。 萧珩野目眦欲裂,也不敢分神,继续将内力催爆。 萧一郎眼中闪过决然,并指将远比萧珩野磅礴精纯的内力涌入给沈舒瑜。 “小鱼儿乖,忍一忍,很快就好了。”他脱口而出的语气和昵称,与萧珩野平日哄她时一般无二。 蛊虫在这合力镇压与引诱下,终于被逼离。沈舒瑜身体一软,所有的痛苦如潮水般退去,她陷入深度昏睡。 萧珩野脱力般收回手,大口喘息,心有余悸地望向瘫软在怀的小奶娃。 萧一郎气息微乱,从怀中取出雪白帕子拭去沈舒瑜的冷汗,眼底深处的心疼几乎要满溢出来。 一直紧张守在门口,大气不敢出的苏婉莹,这时才敢越过两张神似,同样疲惫和担忧的脸走上前来。 闻着淡淡的粥米清香,沈舒瑜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她惊喜地发现,身体的隐痛消失了,恢复了难得的轻松。 “醒了?”温和的声音响起。 她偏过头,看见萧一郎端着一个小碗坐在床边。碗里是熬得烂烂的鸡丝粥,米粒几乎融化,鸡肉撕得极细,撇尽了浮油,散发着诱人的咸香和淡淡的药膳清香。 “小叔叔。”她软软地唤了一声,眼睛却眼巴巴地看着那碗粥。 萧一郎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用银勺舀起一小口递到她嘴边,“小心烫。” 沈舒瑜乖巧地张嘴吃下,粥炖得火候极足,入口即化,鸡丝的鲜甜和米粥的温润完美融合,暖暖地落入胃中,舒服极了。 “好吃!”她眯起眼,“小叔叔好像姨娘一样,都知道小鱼儿爱吃什么样的粥粥。” 恰巧萧珩野也端着一碗粥推门进来,看到萧一郎给沈舒瑜喂食,而小丫头一脸依赖满足的样子。他的小脸瞬间沉了下来,一股酸意直冲心头。 他大步上前,硬挤着萧一郎坐在床边,“我来。” 气氛变得微妙尴尬而安静。 沈舒瑜感觉到不对劲,没敢再吭声,乖乖接受小哥哥带着点赌气意味的急促的投喂。 萧珩野看着她吃下自己喂的粥,心里的不快才勉强平复,动作也变得轻柔许多。 早膳后,萧一郎执起沈舒瑜的手腕,为她探查脉象。沈舒瑜乖乖坐着,另一只小手却不安分地玩着萧一郎垂落的衣袖。玩着玩着,她的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腕内侧。 “咦?”她碰触到一处凸起,好奇地摸了摸,又下意识地拉过旁边萧珩野的手腕对比。两个手腕相同的位置,竟然都有一道极淡极浅的疤。 萧一郎动作一僵,快速将袖子拉下遮住了,继续专注诊脉。 沈舒瑜仰起小脸,眼中满是好奇,刚要开口询问,苏婉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水果进来,脸上带着感激,“多谢萧公子,多谢小世子为瑜儿劳心劳力。方才收到我外祖母家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明日恰是初一,按我们那儿的习俗,实不宜探望病重之人,恐有冲撞。且老人家现今情形,也确实不便打扰。他们让我后日清晨再过去。那边家人听闻竟是镇国公府小世子亲自护送我们母女归来,皆是惶恐又感激,再三嘱托我一定要代他们叩谢小世子大恩。” 她说着,看着并排站立的萧珩野和萧一郎,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轮廓,以及两人那无需言说的诡异默契,心生疑云。 他们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争风吃醋 眼见明日才知道苏婉莹能不能去探望外祖母,他们整日拘在客栈内也是无聊。瞧着沈舒瑜身体爽利了许多,小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粉润的光泽,她明显对市集的喧嚣充满了向往。 萧珩野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允了带她出去走走。毕竟是孩童心性,总闷着也不好。 益城的市集比那日萧一郎带她逛时更为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各式各样的摊位琳琅满目,当中最吸引沈舒瑜的,自然还是那些香气四溢的吃食摊子。 萧一郎陪伴在她身侧,用自己高大的身形有意将她与往来人流隔开。萧珩野则走在沈舒瑜另一侧,清冷的目光扫视四周不着痕迹地保持着警惕,隐隐与萧一郎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小叔叔,看,那个美人鱼糖人还在!”沈舒瑜眼睛明亮,小手激动地指着一个糖画摊子,老师傅认出了这个可爱软萌的小主顾,热情地招呼着。 熬得金黄的糖浆在老师傅手中意随心动,手腕翻飞间,一条活灵活现的小胖鱼便成型了,粘上竹签,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很是诱人。 “想要?”萧一郎低头笑问,唇角是宠溺的温柔,伸手示意书见掏钱袋。 “嗯!”沈舒瑜点头如捣蒜。 没想到萧一郎的动作更快,几枚铜钱已落入老师傅摊前,将那尾晶莹剔透的糖画小胖鱼递给她。书见掏钱袋的手一顿,尴尬地望着自己主子。 沈舒瑜欢呼雀跃地接过,满足地舔着吃,甜蜜蜜的味道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糖画的尾巴在她嘴边沾了一点糖渍。 没走几步,她又在一个卖龙须酥的摊子前挪不动脚了。那雪白又千丝万缕的酥糖,看着就馋嘴想吃。 苏婉莹扶额,好笑地回头看着小馋猫。 “老板,来一份。”这次开口的是萧珩野,书见终于抢先一步付钱,他接过那用油纸托着的龙须酥。看着就极酥极脆,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小鱼儿要吃黏手的糖人,还是小哥哥的龙须酥?” 沈舒瑜仰头看看小哥哥,又看看小叔叔,小脸蛋皱成一团,她选择困难症,最后奶声奶气地说,“糖人和龙须酥,小鱼儿都想要了啦~~~” 萧珩野和萧一郎对视一眼,苏婉莹感觉空气中像有无形的电光噼啪一闪,周围喧嚣的市井声都像被暗中的较量压低了声量。 呲呲呲~~~ “好。”最终,还是萧珩野妥协先答应。 于是,市集上便出现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娃,左手边挺拔傲娇的年轻公子举着一条糖画小胖鱼,右手边清冷俊秀的小少年捏着一块雪白龙须酥。她吃一口糖画,又小心地咬一口龙须酥,左一口右一口的,好不快活!特别是那龙须酥,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新奇的口感让她睁大了异瞳,嘴角和鼻尖都沾上了糖屑和酥皮,像姨娘外宅那只偷吃成功的小花猫。 萧珩野拿出自己的帕子,想替她擦拭。却见萧一郎已俯身拂去她嘴角和鼻尖的糖屑,手便顿在半空,小脸微微一绷,隐隐透出一丝不悦,默默将帕子收了回去。 书见忍不住和红果,青瑶,素心一起捂嘴偷笑。 沈舒瑜接过两人手中的吃食,浑然不知方才两人的暗自较劲。 忽然,萧一郎和萧珩野同时眼神一冷,之前的针锋相对瞬间转换成同仇敌忾的警惕。 只见萧一郎侧身一步,把沈舒瑜整个挡在身后避开侧前方一个试图挤过来的灰衣汉子。那汉子对上他凛冽的眼神,只觉压迫感如山袭来,吓得踉跄后退,迅速淹没在人潮里,不敢再看第二眼。 萧珩野袖中手指微动,一股巧劲弹出,将另一个从后面挤过来,形迹可疑的小个子撞得一个趔趄。那人惊疑不定地四下张望,对上萧珩野的眼神后顿时头皮发麻,混入人群后也不敢多留,慌忙遁走。 两人没再交换眼神,便已默契合作化解了潜在的危机。沈舒瑜毫无所觉他们争风吃醋,正开心地咬着零嘴。 “小哥哥,小叔叔,你们也吃!”她想分享她的快乐。 萧珩野眸光微暖,就着她的小手,轻轻咬了一小口龙须酥。萧一郎微微弯腰,在她举着的糖画小鱼尾巴上抿了一下。 “好吃。”两人异口同声,目光短暂交汇,又迅速避开。 沈舒瑜玩了一天,早已困乏,洗漱后沾枕即睡,呼吸均匀绵长。 苏婉莹轻轻为她掖好被角,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心中满是柔情。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见萧一郎独自站在院中廊下,望着天边那弯新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萧公子。”苏婉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感激与试探,“今日多谢您了。这一路,若非有您,我们母女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一郎转过身,眼神在月色下显得晦暗不明,“苏姨娘客气,小世子交代我保护你们,自当尽力,于我乃分内之事。” “萧公子。”苏婉莹斟酌着词句,看着对方那与萧珩野别无二致的眉眼,终于忍不住问道,“恕婉莹冒昧,您和小世子,可是有何渊源?怎的对小鱼儿都那样了解?” 萧一郎缄默片刻,避重就轻,“萍水相逢,也属缘分。小鱼儿日后要思虑筹谋的事太多,背负责任甚重。我倒希望她能永远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平安喜乐就好。” 这打太极的回应,听得她云里雾里。苏婉莹心中的疑窦非但没有消解,反而更深了。她正想再问些什么,却被示意打断未尽的对话。 萧一郎眼神变得锐利警觉,倏地转头望向院墙外的某处黑暗。 “嘘。”他抬手,示意苏婉莹噤声。 苏婉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只惊疑不定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出一片漆黑。 萧一郎眉头微蹙,试图确认刚才那一声极细微的异响,是调皮的野猫,还是别有心思的窥探? 喜丧 外祖母的丧仪并非一片愁云惨雾,毕竟老人家年近九旬,在当地被视为难得的喜丧。灵堂设在她生前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小院里,白幡与红联交织在一起。前来吊唁的乡邻旧友,虽面露惋惜,但言谈间多是“老太太有福气,开枝散叶来了那么多后代”,“走得算安详,没太受罪”之类宽慰的话,气氛庄重却不至过于阴郁悲切。 道士超度的吟诵声中,苏婉莹一身缟素,跪在灵前,通红的眼里盛着木然的悲伤。她一次次向棺椁叩首,像要将未能见最后一面的遗憾尽数磕了。沈舒瑜穿着裁短后还略显宽大的孝服,乖乖跪在姨娘身边。虽然她还不明白死亡的含义,但姨娘的泪水让她异常安静,学着姨娘的样子笨拙地跟着叩头。 让这乡间丧仪显得格外不同,甚至让苏家亲戚们感到手足无措的,是静立在一旁的那两位。 萧珩野和萧一郎亦是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通身的矜贵气度在农家小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们正沉默地焚香,揖礼。 尤其是当苏家娘家亲戚们,得知那位小少年竟是当朝镇国公府的小世子时,惊得不敢抬头直视。他们窃窃私语,眼神里充满了敬畏,惶恐还有一些难以置信的荣耀。 “老天爷啊,竟是镇国公府的小世子亲临了?”“婉莹她、她如今竟有这般大的脸面了?”“快,快去把最好的茶水端来。虽、虽知道贵人瞧不上,可也是咱们的心意啊。” “小声些,莫要惊扰了贵人。” 族长和几位长辈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说话都带着颤音,一遍遍地向萧珩野行礼,“小世子大驾光临,实在是老太太天大的哀荣,是我苏家祖上积德啊!” “这如何使得,劳烦小世子亲至,折煞我等了。” 族长几次想上前搭话表达感激,却又在萧珩野那清冷的目光下怯步,只得不断作揖,反复念叨的言语间,已将这场丧事的规格拔高了。 他们安排座位,端茶递水都显得格外小心翼翼,生怕有丝毫怠慢。看向苏婉莹母女的目光也变得无比复杂。谁能想到,苏婉莹在沈家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姨娘,她生的女儿竟能得镇国公府如此看重!连小世子都亲自来为老太太奔丧!这是何等惊人的脸面! 萧珩野对此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所有的注意力更多是落在那个跪在地上小小一团的身影上,确保她的安全。萧一郎始终沉默,只有洞悉了悲欢离合的沉寂。 丧事一毕,一种无形的紧迫感催促着他们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车队再次启程,踏上了返回镇国公府的路。来时还带着些许散心的期盼,归途,却像比来时更加漫长,带着来不及消化悲伤和隐隐的不安。 行至一处地势险要的峡谷时,忽然乌云压顶,山风呜咽,让人直觉有不祥的气息。 刹那间,尖锐的破空声出现。 数支粗如人臂且威力惊人的弩箭,裹挟着让人害怕的尖啸声,从两侧山崖密林中暴射而出,目标直指车队中央的马车,分明竟是军中制式重弩! “敌袭,护驾!”书见嘶声怒吼,护卫们瞬间拔剑结阵,试图用盾牌和身体阻挡护主。 然而弩箭威力太大,顷刻洞穿盾牌,两名护卫被巨力带飞,血溅当场。 攻击还在持续,更多的弩箭倾泻而下,数十道黑影像鬼魅般从林中扑出。这些人身手矫健,配合默契,出手狠辣刁钻,招招式式都直奔要害,远比之前遭遇的任何一次刺杀都要凶猛毒辣! “保护好马车!”萧一郎冷声下令,和萧珩野在同一时间从马车两侧掠出。 剑光起。 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沉稳一锐利,在这时展现了惊人的默契。他们无需言语,甚至无需眼神交汇,萧珩野剑走轻灵,专攻敌人扰乱阵脚。萧一郎则大开大合,剑势磅礴,竟能霸道地斩碎弩箭,逼退强攻之敌。 他们背靠而立,双剑舞动,剑光交织的光华将他们周身笼罩,通力合作下竟将大部分攻击硬生生挡在了马车三丈之外。那些黑衣人一旦闯入这片剑光领域,非死即伤! “砰!” 一支角度刁钻的弩箭穿透剑网缝隙,直射马车车厢。萧一郎瞳孔一缩,毫不犹豫地旋身回护,用剑脊猛地格挡。 “砰!”巨响震耳,弩箭被磕飞,但巨大的冲击力也震得萧一郎气血翻涌,喉头腥甜,鲜血从嘴角溢出。 “小叔叔!”一直紧张扒着车窗缝隙偷看的沈舒瑜,恰好看到萧一郎为她挡箭受伤吐血的一幕。 心急之下,只觉得以她为中心爆发了一股强大的吸力。周围黑衣人攻来的凌厉劲气,弩箭残留的凶煞之气,疯狂地涌入她小小的身体。 萧珩野隐约察觉到一股神秘的力量,引动了以他为中心的光罩往外弹出。 “嘭!” 数名正欲趁机扑上的黑衣人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惨叫着被狠狠弹飞,筋断骨折。 沈舒瑜和萧珩野一收一弹,形成了威力巨大的组合效果,一下清空了一大片区域。 战局已定输赢。 萧一郎抹去嘴角血迹,眼中惊异之色一闪而过,厉声喝道,“珩野!带她们先走,快!” 萧珩野看了一眼萧一郎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怀中因能量冲击而有些晕乎乎的沈舒瑜,一咬牙,不再犹豫,“书见,青瑶,护住马车,冲出去!” 马车在护卫和暗卫的拼死掩护下,猛地冲出了峡谷,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远去。 直到确认暂时安全,车队才在一处隐蔽的山坳停下休整。萧一郎处理完身后的追兵赶来汇合时,脸色比之前更苍白,气息也明显紊乱了许多,显然伤势不轻。萧珩野体内气血不畅,旧伤隐隐作痛。 是夜,万籁俱寂。经历了一天惊心动魄的众人早已疲惫不堪,沉沉睡去。 萧一郎悄无声息地来到沈舒瑜的床边。小奶娃经过白日一番折腾,睡得格外沉的睡颜纯让人心头发软。 他静静地凝视着,伸出手指轻轻地拂过她细软的发丝。 良久,一声轻叹,他低声喃喃。 “我的时间,不多了。” 窗外,一道身影悄然隐在阴影里。萧珩野并未睡熟,他心里惦记着沈舒瑜,过来看看心安,正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时限几何 阳光灿烂,微风不燥,却吹不散萦绕在萧珩野心头的浓重疑云。他彻夜辗转难眠,闭眼就是萧一郎凝视沈舒瑜睡颜时那复杂不舍的眼神,还有那句奇怪的“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再也按捺不住,起身找到了在客栈小院中擦拭长剑的萧一郎,开门见山问,“昨夜你说时间不多了,究竟是何意?你是不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 萧一郎继续擦拭剑身,抬眸目光深沉地看向萧珩野,剑身寒光流转,映照出他深邃的眉眼。“时限几何,并非由我掌控。无论我存留多久,护她周全,乃我跨越时空而来的唯一执念。此心此志,你当最明了。毕竟,你我本是一人。” 萧珩野正想继续追问,不料身后传来一声细微声响。 苏婉莹本是来寻女儿用早膳,无意间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分明。尤其是萧一郎说本是一人,让苏婉莹看着他那和萧珩野神一致的侧脸轮廓,冒出一个荒谬又合理的念头,吃惊之余显出了身形。 “萧公子,你难道是小世子……”她看着萧一郎,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萧一郎和萧珩野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微微颔首,默认了这个超越常理的真相。 苏婉莹踉跄一步,捂住心口喃喃道,“竟真是如此?世上竟有这般匪夷所思之事。” 苏婉莹消化着这惊人的事实,沉吟片刻,出了一个姨娘最关心的问题,“那你知道小鱼崽子长大后,有什么忧心事么?” 萧一郎沉默了一下,避开了具体细节,“在她桃李年华时,您下落不明,生死未知。” 苏婉莹听到这个关乎自身以后命运走向的消息,只是身形微晃,随即竟异常平静地点了点头,目光温柔地看向不远处正被青瑶领着蹦蹦跳跳走来的沈舒瑜,“无妨。只要我的小鱼崽子此生安好,顺遂喜乐,我便无所畏惧。” 萧珩野脸却莫名地红了起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羞赧和藏不住的急切,也抛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小鱼儿未来的夫君,是谁?” 问完,他耳根都红透了,却仍强装镇定,目光灼灼地瞪着萧一郎,仿佛对方若不给出满意答案便绝不罢休。 萧一郎看着他这副别扭至极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揶揄的笑意。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苏婉莹,很自然地唤了一声。 “姨娘。” “哎。”苏婉莹几乎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即恍然大悟。她嘴角甚至控制不住地上扬,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唯有萧珩野,还在状况之外。他见萧一郎不答反而去喊苏姨娘,更是急得跳脚,“你喊苏姨娘做什么?我问你话呢!小鱼儿她未来的……” 不远处候着的书见看着自家主子这罕见的气急败坏和满面通红,心里直犯嘀咕。 小世子今日这是怎么了?竟如此沉不住气? 而稍远些的素心和红果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六姨娘怎么满面春风,像是了却了一桩极大的心事,满意至极? 为应对前路未知的风险,萧一郎决定进一步引导萧珩野掌控体内那股强大的内力。两人于客栈僻静处的房间盘膝相对,双掌相抵。 “凝神静气,意守丹田。感受我的内力流转,如此,这般……”萧一郎主导着内力,那力量精纯而磅礴,却又与萧珩野同源,徐徐注入。 萧珩野按他所说的闭目凝神,努力摒弃杂念。起初还有些滞涩,但很快,他便感受到了水乳交融般的同步感。两人的内力像两条汇入同一河道的溪流,奔涌着,循环着,在经脉中构建起无比和谐的强大内力流。也像缠成一股缰绳的两条线,紧密强大。在奇妙的同步调息中,萧珩野苦战留下的暗伤和旧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体内力量运转也越发圆融自如,对能量的感知和控制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沈舒瑜午睡醒来,找不到小哥哥和小叔叔,便拉着青瑶偷偷溜出来寻。她在房间门口看到两人像老僧入定般对坐,全身笼罩着淡淡的氤氲的银白色光晕,觉得好玩极了。 她看了一会,忽然掉头就往回跑。青瑶一头雾水地跟上,“瑜主子,不是要找小世子吗?怎么又回去了?” 沈舒瑜回到自己房间神神秘秘地关上门,然后有样学样地找了个软垫,盘起小短腿坐好,闭上眼睛小嘴巴念念有词,“凝神静气,意守丹田。内力流转,如此,这般……”她努力回想那光晕流转的样子,小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她全身淡淡的七彩光晕开始加速流转,越来越亮。房间内小桌几上插着几支新鲜梅花的花瓶,竟无风自动,娇嫩的花瓣片片脱离枝头飞舞起来,围绕着她轻轻旋转。 “呀!”她睁开眼看着身边飞舞的花瓣很是惊喜,觉得好玩极了,开心地笑了起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完成了一次何等惊人的能量光环的升级和武功境界的突破。 而京城方向,暗流涌动。 镇国公府内,萧老夫人和封明玥收到加急密报,得知归途车队再次遭遇远超之前的猛烈截杀,险象环生,皆是忧心如焚。 “母亲,这接二连三的,一次比一次狠毒,分明是非要置瑜姐儿和野哥儿于死地不可!”封明玥又惊又怒。 萧老夫人捻着佛珠,面色沉凝,“树欲静而风不止。看来,有些人已经按捺不住,要狗急跳墙了。去告诉峻峰,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野哥儿的残忍!难不成真想赌咱野哥儿的命硬不硬?让他放手去做,不必再顾忌什么情面!” 封明玥重重颔首,眼中闪过厉色,匆匆领命而去。 二房院内,萧峻岭听着心腹冷汗淋漓的回报,得知耗费重金、精心布局的数次截杀竟再次功败垂成,脸色铁青得可怕,气得把手中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 七彩光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那小世子就算加上一个来历不明的帮手,双拳难敌四手!你们那么多人,那么多弩箭,就都奈何不了他们?!打草惊蛇至此,等他们安然回府,根基深厚,我们再想动手,难如登天!”他眼中闪烁着焦躁与狠毒的光芒,像头困兽。 皇宫深处,皇帝看着暗卫呈上的密报,其上详细记述了凤命之女屡遭刺杀却又屡次被神秘高手与萧家小世子联手化解的经过,他眼中兴味之色愈发浓厚。 “有趣,当真有趣。一个稚龄庶女,竟能引得幕后之人如此不惜代价,又能屡屡逢凶化吉。莫非这凤命之说,竟真有几分天数?”他指尖轻敲御案,“加派一倍暗卫人手,给朕盯紧了。朕倒要看看,这天赐的凤命,究竟能有多大的气运!也要看看,究竟是谁兴风作浪!” 而在边境某处隐秘的据点,那位曾赠予心头血的异族男子也得知了他们一路的惊险,气得一掌拍碎了身旁的木桌! “混账东西!”他对着跪在地上请罪的属下厉声咆哮,眼里有着后怕和暴怒,“我让你暗中保护,谁让你自作主张撤回人手来护我?!她们母女二人若是再有半分差池,你提头来见!给我滚回去,盯紧了!绝不能再让她们离开你的视线半步!听到没有!” 外界的汹涌暗流,暂时被隔绝在客栈清幽的小院之外。 客 萧一郎并未再练剑,而是寻来一小碟清甜诱人的梅花糖糕。他并未急着让眼巴巴望着的沈舒瑜吃,而是将糕点放在不远处的小石凳上。 “小鱼儿,闭上眼睛。”萧一郎的声音温和,有一种引导的魔力,“用你的神识去找那碟糖糕。告诉小叔叔,它在哪里?” 沈舒瑜听话地闭上大眼睛,微微歪着小脑袋,粉嫩的小脸上一片专注。她身上的能量光环随着她的心意轻轻波动起来,她伸出小手指,按感知到糕点能量光环的位置指向石凳的方向,“在那里!” “小鱼儿很棒哦。”萧一郎露出赞许的目光,把糖糕拿来递给她作为奖励。沈舒瑜开心地接过,啊呜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起眼对着他笑。 萧珩野过来时,看到的正是这“师徒”二人一个教得用心、一个学得开心,气氛融洽得插不进第三个人的画面。尤其是沈舒瑜对着萧一郎又是一副带着点小崇拜的眼神,让他心里那股酸水咕嘟咕嘟冒得更凶。 他抿着唇大步走过去,有些赌气地硬生生挤到两人中间,拿起另一块糖糕,对沈舒瑜道,“这有什么意思?小鱼儿,来,小哥哥教你更实用的!看好了!” 说罢,他手腕一抖,原来是想用内力控物,让那糖糕悬浮半空,卖弄技巧耍耍帅。 可他心浮气躁,醋意翻腾,内力控制又远不如萧一郎精妙,噗的一声轻响,那块糖糕非但没浮起来,反被他震得碎成了好几块,糖屑掉了一地。 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沈舒瑜看着地上碎裂的糖糕,小脸上满是惋惜,“小哥哥,糕糕碎了捏。”声音软糯,带着实实在在的心疼。 萧一郎憋着笑,拿起一块新的递给沈舒瑜,“无妨,还有。习武之人,心不静,力便不稳,徒具其形反易失其本。” 萧珩野俊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偏偏刚刚耍帅失败不允许他反驳,只能气鼓鼓地瞪着萧一郎,像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炸毛的猫。 对沈舒瑜的教学仍在继续。萧一郎不再巧用美食诱惑,而是掌心向上,“小鱼儿,试着感受我掌心的能量。然后,想象着你身体里的能量光环分一点点出来落到我的手上,像把小小的蒲公英吹过来那样轻就好。” 沈舒瑜伸出自己肉乎乎的小手,悬在他的掌心之上,小眉头紧紧皱着。 连一旁生闷气的萧珩野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注意力,抱着手臂,屏息凝神地看着。起初并无异样。但很快,萧珩野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产生了极细微的波动。 紧接着,沈舒瑜的指尖泛起了一点七彩光,只有米粒大小,也闪烁不定,却是真实地凝聚了出来! “呀!”沈舒瑜自己先惊喜地叫出了声。 只可惜,那七彩光实在太微弱,她心神一激动,七彩光便消散无踪了。 但这一幕,已足够震撼。 萧一郎眼中露出了然与欣慰的神色,“做得很好。第一次就能引动,小鱼儿果然最棒。” 而一旁的萧珩野却是惊呆了,他探究地看着沈舒瑜的手指,“小鱼儿刚才那是……” 他深知这绝非普通孩童能做到的事情,也超乎了他对武学的认知! 一直安静坐在廊下做着针线的苏婉莹,把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她看到了萧一郎教导时那份耐心和关怀,看到了女儿对他日益增长的亲近和依赖,也更看到了萧珩野的醋意和方才的震惊。 她放下针线,起身走了过去。 沈舒瑜正因为刚才成功凝聚了能量光环而兴奋得小脸放光,拉着萧一郎的衣袖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萧一郎则配合地俯身听着。 苏婉莹没有直接打扰他们,而是先走到兀自处于震惊和郁闷中的萧珩野身边,声音温柔, “小世子,姨娘这针脚总是走不齐,你来帮姨娘瞧瞧,重新串个针线。”她试图将少年暂时支开,平息他那过于外露的情绪。 待离那两人稍远,苏婉莹才压低声音,慈爱又带着几分了然地看着少年,“小世子,姨娘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你看,萧公子他,确是倾囊相授,真心实意护着瑜儿的。有些事,或许时机到了自然分明,强求追问,反而不美。不如暂且安心,静观其变,可好?” 萧珩野抿紧了唇,目光复杂地看向那边互动亲昵的两人,醋意和焦躁并未完全平息,但苏婉莹的话让他勉强点了点头。只是那紧握的拳头和眼底不肯服输的探究,分明写着这事没完。 沈舒瑜全然不知他们的心思,只沉浸在新奇的能量世界里。 祭祖 车队越靠近目的地,气氛反而愈发压抑。 萧一郎勒马,远眺着熟悉的景色,忧心着前路会不会又生出变数来。萧珩野也按他所说,一连串无声的命令通过手势传递给暗卫,牢牢护住车队的安全。 萧一郎拨转马头,“珩野,记住无论发生何事,哪怕天塌下来,哪怕拼了性命,护小鱼儿周全,也是你唯一的任务。” 萧珩野紧握手中剑,重重点头,“我明白。” 为缓解连日赶路的疲乏,也或许是即将离别的心理,入京前最后一次休整时,萧一郎说要带沈舒瑜去逛集市。 沈舒瑜扯着萧一郎的衣袖,小脸因兴奋而泛红,软糯的声音里满是期待,“小叔叔,你真的又可以带小鱼儿去逛集市吗?” 萧一郎笑着点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真的。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听小鱼儿的。” 萧珩野抿着唇,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半步的距离,兴许是想到萧一郎所说的时间不多,所以即便自己心里酸溜溜的也没反对。 集市人声鼎沸,各式各样的摊贩吆喝着,食物香气构成鲜活的人间烟火。 “小叔叔,那个!”沈舒瑜指着包子摊,眼睛挪不开。 “买。”萧一郎递过铜钱,接过那只栩栩如生的小猪流沙包,放入她手中。 “小叔叔,好香啊!”她被刚出炉的锅盔吸引。“买。”他示意摊主包上一份,仔细拿着,怕烫到了她。 “小叔叔,你看那个泥人!” “买。” 她是指什么,他便买什么,不带犹豫。他甚至记得她嗜辣却不能过分油腻麻辣,在一家香气扑鼻的烤羊肉串摊前仔细叮嘱摊主,“麻辣味道稍减三分,莫要太烈,微微麻,微微辣即可。” 沈舒瑜后来都不用开口,只消目光在哪样美食上多停留一瞬,很快就会被买来给她。青瑶跟在后头,怀里抱的东西越来越多,都快看不见路了。 沈舒瑜笑眯眯地咬着羊肉串。身后一直绷着脸的萧珩野,瞧着她因辣味被呛到而吐着舌尖扇风的萌态,那点醋意也被冲淡了许多。 人群中难免有挤撞,萧一郎和萧珩野总会为她挡开。萧珩野剑鞘更是始终虚悬,护在她外侧。一次有个莽撞小少年险些撞到沈舒瑜,萧珩野剑鞘一横尚未动作,萧一郎已袍袖微拂,一股巧劲便将那少年轻推到一旁,沈舒瑜毫无察觉。 三人一行在这喧闹集市里的画面,看着竟有些温情。 夜色阑珊,客房内灯火温馨。 逛累了的沈舒瑜早已沉入梦乡,嘴角还带着一丝甜笑,像在回味白日集市的美食。 萧一郎坐在床边,目光缱绻地看着她的睡颜。 窗外,萧珩野看见萧一郎缓缓俯身,在沈舒瑜耳边低语。 “小鱼儿。”语气中的深切离愁和不舍,让萧珩野心脏莫名一揪。 该死,他该拿这未来的自己怎么办? …… 沈家祖坟。 沈万川正带着乌泱泱一众妻妾摆开三牲祭品,烟雾缭绕里,念叨得比任何时候都虔诚。翻来覆去就是沈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个得了国公府世子青眼的庶女,言语间那“凤命”之说竟像已然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大有明日他就能凭着庶女一步登天的得意。 王静姝在一旁冷静地看着,眉头微蹙。比起通天富贵路,她更担忧沈舒瑜会给沈家带来祸患,毕竟她心里揣着红果飞鸽传书送来的消息,那上面“屡遭刺杀”、“死里逃生”的字眼让她心惊肉跳。 他们浩浩荡荡一行人,并未察觉沈家祖坟附近有几道黑影正偷摸着勘查地形,观测山水走向。甚至还有人潜入宗祠翻阅着族谱记录,重点寻找着庶女沈舒瑜的生辰八字。 镇国公府,二房院落。 萧烨脚步匆匆,面色紧张地寻到父亲萧峻岭书房。 “父亲!母亲!”他掩上门,声音压低但甚是急切,“快告诉我,是不是不仅我们二房的人在查沈家那丫头的八字?孩儿听说还有另一批身手极好的人也在暗中打探,像是宫里出来的!父亲,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会不会牵扯进什么要命的事情里,连累我们整个萧家?” 萧峻岭和周氏先是脸色骤变,最初他们误会儿子是察觉了他们屡次暗中安排刺杀小世子的行动,前来质问。 待听清是关乎打探沈舒瑜八字这事,夫妻两人同时松了口气,显然实际被追问的问题在他们看来远不如他们猜想的要命。 周氏拍着胸口,嗔怪道,“烨哥儿,你素来稳重,这般急冲冲跑来,吓死为娘了!”语气里有种虚惊一场的松懈。 萧峻岭淡定,“烨儿莫慌,你母亲先前有预测提醒过,为父有交代要避开宫里人,不会让发现我们萧家有动作。我们之所以派人去打探,是因为得知那沈家六女可能是‘凤命’。想着看看她的八字是否与你相合,若真是天作之合,于我二房岂非大幸?” “凤命?”萧烨一愣,下意识反驳,“若她真是凤命,合该和真龙天子相配,为何要与我的八字相合?” 他话音刚落,却见父亲萧峻岭怔住,像被他这句话点醒。 是啊,若沈舒瑜注定是凤命,那他的儿子萧烨若得了她,岂非意味着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也有可能易主?那他这些年汲汲营营,和长房争那点小世子之位,国公之爵,又算得了什么?是不是他格局太小了,肖想的太狭隘了! 贪婪的念头在萧峻岭的心头冒了出来,他望着窗外,藏起来方才的野心,需要以后好好合计合计。 御书房。 皇帝面容看不出喜怒。 下方,一名身着不起眼灰色衣袍的老者跪着,正是日前奉命前往秘密勘探沈家祖坟风水的钦天监高人。 “启禀陛下,沈氏祖坟所在,确是一处潜龙隐珠之局。山势虽不显赫,却藏纳灵秀,水法环绕有情。沈氏女舒瑜之八字命格清贵异常。确有‘金舆扶舆,紫气东来’之象,有藏母仪天下之兆。” 升官 皇帝并未立即表态,御书房一片寂静。 潜龙隐珠的祖坟吉穴。暗合凤仪的庶女八字。 “拟朕旨意。”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定鼎乾坤的分量。 心腹太监立刻躬身,笔墨备妥。 “一,太后近日凤体违和,朕心甚忧。闻听稚子纯真之气最是养人,待沈家家眷回京,特许沈闸官之女沈舒瑜,时常入宫陪伴太后,以慰慈心。” “二,沈万川督办漕运闸务多年,擢升其为正六品主事,即日赴任。将其家眷接入京中安置,也好让其女安心侍奉太后。” 两道旨意,恩威并济。 将沈舒瑜放在太后眼皮底下,置于他的掌控之中。至于将来如何运用这颗棋子,主动权全然在他手中。同时,这也是在试探萧家的反应,尤其是那个小世子萧珩野对此有半分逾矩的不满,便可借机给他敲打的借口。 擢升沈万川,看似皇恩浩荡,实则是将沈家彻底从地方拔起,牢牢按在京城这片皇权根植之地。沈万川此等蝇营狗苟之辈,再次骤得升迁,必对皇权感恩戴德,极易掌控。这更是昭告所有人,沈舒瑜的“贵”,主源于皇家的赏识,而非和萧家的私谊。 “陛下圣明。”心腹太监恭敬应道,心中已明了皇帝的深意。 皇帝挥挥手,让众人退下。 “凤命,就该落在梧桐树上。”皇帝低声自语。 他的棋盘已经摆好,只待棋子入京。 而此刻,尚在路途中的车队对此一无所知。 …… 翌日。 沈宅一时间人仰马翻。 沈万川得知苏婉莹带着沈舒瑜,还有镇国公府的小世子已经回了沈家,祭祖后便带着一家老小匆匆赶回来了。才刚打了个照面,气还没喘匀,还未来得及给小世子说句话,便听得前院一阵喧哗。 “圣旨到!” 尖利的嗓音一下炸得整个沈家一片慌乱。 沈万川连官帽都差点戴歪,连滚带爬地冲向前院,身后跟着王静姝和一众姨娘子女。苏婉莹下意识搂住沈舒瑜,她总觉得右眼乱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 前来传旨的太监目光在萧珩野身上停留一瞬,扫了一眼略显局促忙乱的宅院,特意用了新官职称呼。 “沈主事,接旨吧。” 沈万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也紧跟着哗啦啦跪倒一片,声音都激动得发颤,“臣沈万川,恭听圣谕!” 太监朗声将皇帝的两道圣旨宣读了一遍。 第一道,擢升沈万川为主事。 第二道,特许其女沈舒瑜时常入宫陪伴太后。 旨意宣完,院子里一时沉寂。 沈万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正六品!这可是京官实职,比他那个风吹日晒的闸官强了何止百倍!还有,他那了不得的庶女竟还得了太后的青眼!上次连升两级后再升官,是因为这个庶女!她得了太后的青眼,那“凤命”之说果然是真的。他沈家真的要一飞冲天了! “臣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沈万川磕头磕得砰砰响,感慨祖坟何止是冒青烟,简直是喷火了。他沈万川真的要飞黄腾达了! 王静姝跪在一旁,脸色却有些发白。她比沈万川清醒得多,那深宫岂是天真的孩童能待的地方?擢升是恩,但让舒瑜入宫陪伴太后的这恩宠来得太突然,总觉得不安。从前沈舒瑜得镇国公小世子青睐,她做主母的护着,私心里难免有点为自己女儿感到不平。可现如今沈舒瑜是踏入深宫,有任何行差踏错,影响的可是整个家族的命运。 苏婉莹跪在地上,身子晃了一下。她的小鱼崽要入宫陪伴太后?那可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小鱼崽子会不会去了就出不来了?此前小鱼崽得萧老夫人青睐随同入宫,和今日圣旨定的入宫陪太后可不一样。生性天真烂漫的小鱼崽子,不该拘在皇宫里。 大姨娘陈氏面露惊疑,眼神复杂地在狂喜的沈万川和惶恐的苏婉莹之间转动,绞紧了帕子。沈舒瑜这福分,未免来得太陡了些。她怎的就这么有福气,步步高升。 二姨娘阿依莎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艳丽的脸上满是嫉妒和不屑,低声用胡语咕哝了一句,大意是“小丫头片子走了什么狗屎运”。见主母和大姨娘都瞪了自己一眼,收敛了些。 三姨娘李氏眼中精光一闪,已经在想着该如何让自己的一双儿女也能沾点光。 五姨娘赵氏眉头紧锁,她比旁人更清楚,天家的“恩宠”背后往往藏着刀锋。 七姨娘林氏娇媚的脸蛋瞬间扭曲,妒火几乎要喷出来。愤愤地纠结,凭什么一个庶女能得如此荣耀? 沈玉珊、沈宝珠等小辈则多是懵懂和好奇,唯有沈明轩感觉到六姨娘和小妹妹的不安,小脸上有些担忧。 沈舒瑜被母亲搂得太紧,又被这严肃的气氛吓到,小脸埋在苏婉莹怀里,怯生生地望向身旁脸色铁青的萧珩野,小声嗫嚅,“小哥哥。” “沈主事,快请起吧。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太监笑眯眯地虚扶了一把沈万川,“太后娘娘慈爱,最喜欢乖巧的孩子。沈小姐日后可是有大造化的。”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沈舒瑜,又若有似无地掠过萧珩野。 “是是是!多谢公公,多谢公公!”沈万川忙不迭地爬起来,恨不得将全部家当都塞给太监做赏钱,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小女能得太后娘娘垂青,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沈家一定好生教导,绝不辜负陛下和太后娘娘恩德!” 他双手小心翼翼捧着那明黄的圣旨,就像捧着绝世珍宝,激动万分,哪里还看得到身后神色各异的家人,哪里还想得起一旁脸色难看的镇国公府小世子? 萧珩野看着沈万川那副恨不得立刻跪舔皇恩,将女儿双手奉上的谄媚嘴脸,火气直冲头顶,脸色阴沉。 他有当场撕碎那明黄绢布的冲动,但他不能。何况萧一郎早已不见踪影。 萧一郎,再见 宣旨太监身后跟着一位提着药箱的御医,“沈主事,恭喜高升。陛下听闻贵府家眷远途劳顿,恐有水土不服之忧,特赐恩典,特命咱家携太医院的张大人前来探看诊脉,尤其是那位得了太后青眼的沈小姐,陛下关怀,特嘱咱家定要仔细看看。” 沈万川刚站直没多久的腿又是一软,忙不迭将人往里请,谄媚至极,心里那些嘚瑟被皇恩再次激起。陛下竟对他的家眷如此关怀,他沈家果然要崛起了!他沈家因为沈舒瑜这个庶女,气运滔天! “天恩浩荡!臣感激涕零!” 王静姝的心却沉得更深。陛下需要动用心腹御医来给苏婉莹母女诊脉,会不会是别有用心?她担忧地看向被苏婉莹护在怀里的沈舒瑜。 萧珩野一步挡在了苏婉莹母女身前,少年身姿挺拔如松,尽管面容尚带稚气,但那冷酷的气场竟让那老太监目光微微一顿。 “有劳陛下挂心,辛苦公公和太医了。小姐年幼,行途上略有受惊,仔细瞧瞧,也是好的。”萧珩野礼节周全却透着疏离。 老太监皮笑肉不笑,“小世子言重了。正是因沈小姐金贵,陛下才格外上心。小世子没先回镇国公府,竟先护送着沈家女眷,真是好心肠。咱陛下呀,亦常念及小世子,真真是关怀备至。张大人,请吧。”话语里的意思,却是敲打萧家也在皇权之下。 御医上前,对沈舒瑜温和道,“沈小姐,请让下官为您请个平安脉。” 沈舒瑜的小脑袋顿时摇得像拨浪鼓,她直觉得气场让她不舒服,闹起小情绪。 “瑜姐儿乖,让太医爷爷给你瞧瞧,没事的。山长水远一路回来,抓几副汤药解乏也舒爽。”苏婉莹深知皇命难违,柔声安抚女儿,捧着她的小手腕递出。抗旨不尊的罪名,沈家承担不起。 沈万川在一旁紧张地盯着,生怕这“宝贝”出半点差错,断送他的锦绣前程。各房目光灼灼,萧珩野垂下的手内力暗涌。 御医的手指搭上沈舒瑜的腕脉。初时面色平和,可不一会他眉头微微一蹙,像是察觉到沈舒瑜体内那股特殊吸力随着心情躁动蠢蠢欲动。脉象浮滑之下,竟隐有一股极微弱阴损凝涩之象,深藏脉络深处,绝非寻常病症。 萧珩野看似自然地轻咳了一声,把一股温和的内力悄然渡入沈舒瑜体内,恰到抚平了她的吸力,同时按萧一郎紧急授予的法子,给她渡过去一种孩童受惊后气血微浮但总体安康的脉象,并将那深层的凝涩痕迹暂时覆盖。 御医察觉把的脉息异样消失,脉象变得合乎常理。他疑惑地抬眼看了看沈舒瑜,只见小姑娘眼圈红红,身体紧绷,倒也符合受惊的模样。 他沉吟一瞬,终究不敢仅凭一瞬的异样下论断,那痕迹太浅太隐晦了。 “回公公,沈小姐只是略受惊吓,脉象稍浮,并无大碍,好生将养几日即可。”御医恭敬回话。 老太监面上笑容不变,“无事便好,咱家也好回宫向陛下复命了。沈小姐好生歇着。” 老太监如释重负地笑道,“既如此,咱家便放心了。”他话锋一转,“苏姨娘一路辛苦,也让张大人一并瞧瞧吧,陛下仁德,恩泽广布。” 御医随即为苏婉莹诊脉,动作依旧规范,却明显快了许多,只是例行公事。敷衍的态度和方才对沈舒瑜的仔细形成鲜明对比,不过片刻便抽手道,“苏姨娘略有疲累,也并无大碍。” “既都无恙,咱家便回宫复命了。沈小姐,和苏姨娘好生歇着,预备着进宫吧。”老太监带着御医转身离去。 沈万川捧着圣旨千恩万谢,满脸红光地沉浸在泼天富贵的迷梦里。 王静姝扶住苏婉莹,两人交换了一个惊惶无措的眼神。 沈万川长舒一口气,转身热切地抓着苏婉莹的手,“婉莹啊,好生照看瑜姐儿,她可是我们沈家的贵人!” 各房姨娘闻言,神色精彩纷呈。阿依莎哼了一声扭开头,林氏指甲掐进了掌心,赵氏轻轻叹了口气。 萧珩野见沈舒瑜眼下无事,也要回镇国公府了。“小鱼儿,小哥哥要先回家一趟。” 沈舒瑜却是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角,小嘴一瘪,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小哥哥不要走嘛!” 刚才那些陌生人和可怕的气氛,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看她这样,萧珩野更是心生不舍和于心不忍。 “小叔叔已经不在了,你为什么也要走。呜呜……”沈舒瑜的泪珠子就快涌出来了。 提起萧一郎,她想起临近京城的前几日,她和小哥哥就注意到萧一郎的身形偶尔会变得有些模糊,闪烁不定,变得就像水中月,镜中花飘渺莫测。萧一郎沉默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时常凝望着沈舒瑜发呆,那目光深沉得让年纪尚小的她都有些不安。 萧珩野轻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温柔地解释着。 萧一郎的身影恍然像凝聚的光影出现,和萧珩野动作同步地哄着泪眼婆娑的沈舒瑜。 苏婉莹也跟着劝慰了几句,沈舒瑜摸了摸腰间的鱼形刀哨的小短刀,情绪明显好转。 她想起萧一郎最后一次指导她时和她掌心相对的模样。 那时,一股磅礴且温暖的力量缓缓流入沈舒瑜体内,引导着她体内那些受惊后散乱的能量细丝,安抚和归拢。“心静,则力凝。” 萧一郎从怀中取出一柄小巧玲珑的短刀,刀鞘上面浮雕着一尾胖乎乎且活灵活现的小鱼,鱼眼处镶嵌着蓝宝石。刀身稍抽出半寸,顿觉寒光凛冽。 “这个,送给你。”萧一郎把短刀放入沈舒瑜的小手上,周身开始渐次变得透明,“让它替我陪着你。若有人敢欺负你,就用它保护好自己。” 沈舒瑜懵懂地接过,看着小手上的短刀上的小胖鱼憨态可掬,她下意识地摸了摸。 “小鱼儿,你要乖乖哦。” 沈舒瑜抬头,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前方,手里还捧着那柄小胖鱼短刀。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眨了眨眼睛,试探性地喊了一句,“小叔叔?” 夫纲不振 再也没有小叔叔没有回应她了。就好像她玩过的沙子,是抓不住的。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她瘪着嘴,后知后觉心里有个位置突然空了,有些钝疼。 那个会给她买美味零嘴,会温柔教她控制能量光环,会在刀光剑影来临时挡在她身前的小叔叔,不见了。 萧珩野站在原地,恍惚地看着那消散的光点,心脏有些闷痛。再看向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小身影时,激起更多的心疼和保护欲。 他把哭得一抽一抽的小身子揽进怀里,安慰好后招手示意,书见便在提篮中掏出一堆油纸包,里面赫然是曾经萧一郎集市上为她买过的糖画,龙须酥,锅盔,肉包等等。 沈舒瑜哭声小了些,抽噎着,泪眼朦胧地看着这堆充满回忆的美味。 “小叔叔不在,还有小哥哥在呢。” 沈舒瑜抬起泪眼朦胧的大眼睛,看着他用坚定无比的神情说着斩钉截铁的承诺,一时真驱散了不少她心里的失落感。她打了个哭嗝,小手紧紧攥着那柄小胖鱼短刀,捏着一个变了形的包子,终于破涕为笑,用力地点了点头。 被姨娘抱着的沈舒瑜,乖顺地应付着沈家众人的七嘴八舌,小脸却还有些蔫蔫的,心思早已飞回了记忆中那场告别里。 沈万川看着她,像在一座能让他平步青云的金矿般热切。 “瑜姐儿,我的好女儿!哈哈,天大的恩典,天大的造化啊!”沈万川十分亢奋,想把沈舒瑜从苏婉莹怀里抱出来,“快让爹爹好好看看,我沈家出的这只小凤凰!” 苏婉莹吓得脸色惨白,抱着沈舒瑜连连后退,“老、老爷。瑜姐儿还小,不懂事,进宫去,怕冲撞了太后凤驾。是不是再待大一些,再进去……” “糊涂!”沈万川眼睛一瞪,哪里还允许打退堂鼓,何况还有圣旨在手,“这是陛下和太后娘娘的恩宠,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冲撞不冲撞的?好好学着规矩就是了!” “沈主事。”萧珩野身量虽未完全长成,但那通身的清冷气度和狠厉,竟让沈万川高涨的气焰为之一窒。“小鱼儿需要休息。宫中规矩,自有宫中嬷嬷日后教导,不急于一时。沈主事刚升迁,想必诸事繁杂,还是先处理好自身事务为宜。” 沈万川被噎了一下,狂热的心情终于冷静了几分。眼前这位可是镇国公府的宝贝疙瘩,得罪不起。他讪讪地笑了笑,“小世子爷说的是,下官欢喜过头了,失态,失态。那就让瑜姐儿好生歇着。” 萧珩野不再看他,转身对苏婉莹微微颔首,叮嘱一旁惴惴不安的青瑶和素心照顾好主子。 镇国公府。 萧珩野回了府。 萧峻峰和封明玥早已得到消息,在正厅等候。见到儿子安然归来,两人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野哥儿。”封明玥上前拉住刚踏入厅门的儿子,上下打量,眼圈泛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上下摸索,确认萧珩野完好无损,才稍稍缓过气。 萧峻峰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感受到他的筋骨里流转着更为沉凝雄厚的内力,很是欣慰。 “有野哥儿护送,一路上竟遭遇如此多次刺杀,真当我镇国公府是泥捏的不成?此事定要彻查到底,绝不姑息妄图害我孩儿性命的歹人!” 厅堂下方,萧峻岭和周氏也在场。萧峻岭一脸关切后怕,“大哥说的是!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对我们小世子下毒手。我等必要揪出幕后主使,将其千刀万剐!” 他语气愤慨,内心却惶惶不安,暗中庆幸自己手脚干净,早已消除所有证据。同时,皇帝对沈家的恩宠也让他更加焦灼和贪婪。兴许,那条通天血路,真的可以一试?蛰伏的野心在蠢蠢欲动。 三叔萧峻岩和妻子陆氏安静地坐在一旁,面露担忧。陆氏惯常的轻声,“野哥儿平安归来,便是万幸。” 四叔萧峻岳和吴氏则恭敬附和,说着吉人天相。 萧老夫人由杜嬷嬷扶着,后怕地嘴里直念佛,“我的乖孙可是受苦了!快,快去厨房把炖好的补品端来!” 国公爷萧崇山虽未多言,但看向萧珩野的目光充满了骄傲,随即他凌厉的眼神扫过厅内众人,尤其在二房身上顿了顿才开口,“萧家子孙,自有其运道和责任,历经风雨方能成才。嫡庶尊卑,自古以来皆是家族根基,不容僭越,更不容宵小之辈暗中觊觎。”这话敲打得明显,就差直接点名了,让萧峻岭和周氏头皮一麻,背后一下子冒出一层冷汗,连忙低头称是。 这时,封明玥忽然柳眉倒竖,愤愤地问,“野哥儿,书见方才嘀嘀咕咕,说什么路上有位与你长得极像,武功高强的萧一郎公子相助?这是怎么回事?你可知此人来历?”她语气里带着醋意和怀疑,眼风下意识地瞟向一旁的丈夫。 萧峻峰本来正喝着茶,听了她说的话差点呛到,一脸莫名其妙和无辜,“什么萧一郎,和咱野哥儿长得像?夫人,你这话何意?难不成怀疑我……” 封明玥克制着醋意,没直接发出邪火,生着闷气打断,醋意更明显了几分,“是哦,非亲非故的,可不会跟野哥儿一个模子刻出来哦。” “夫人,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夫人怎么能怀疑我养外室?你算算年纪,我得多早欺负姑娘才能有那么大的儿子?”萧峻峰急得差点语无伦次。 “噗嗤。” 柳含烟一时忍不住,忙用帕子掩嘴扭头,肩膀微颤。封明玥也意识到失言,尴尬地收了声。 几房人神色各异,有看热闹憋笑的,有鄙夷家主夫纲不振的,也有眼神微妙打量萧峻峰的。 柳含烟安静站着,偷偷在心里吐槽。家主和夫人感情甚笃,众人面前打情骂俏,真是有点扎她这等空有姨娘名位之人的心呢。 萧珩野面不改色地接过侍女递上的补汤,早已想好说辞。 二进宫 他语气平淡,“母亲多虑了。那位萧一郎先生乃是一位云游异人,功法路数和我萧家略有渊源,气质确实偶有相似。他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后便飘然远去,未曾留下师承与名号。” 厅内众人闻言,窃窃私语声更响,甚至有人目光偷偷瞟向老国公爷萧崇山,嘀咕着说着怀疑是不是老爷子早年留下风流债的话。 萧崇山冷哼一声,目光威严地扫视一圈,压下八卦议论,“无稽之谈!” 萧珩野垂眸,安静地喝着汤,不再多言。 唯有萧珩野自己知道,等他长大,萧一郎便会再次出现。 太阳下山依然还会爬上来,这才清晨,沈家已是一片忙乱,却并非因为宫使将至,而是源于一场小小的争执。 “不要,小鱼儿就要一直带在身上,这是小叔叔送的!”沈舒瑜眼圈红红的,两只小手死死护住那柄刻着胖乎乎小鱼,镶嵌着蓝宝石的短刀,任苏婉莹如何柔声劝说也不肯撒手。 “小鱼崽子乖乖,要听姨娘的话。宫里规矩大,利器是万万不能带进去的。”苏婉莹急得额头冒汗,既怕误伤了女儿,又怕她执意要带等入宫时被宫人没收反而闹情绪更不好对付。 “呜呜,不要规矩,就要小叔叔的刀刀嘛!”沈舒瑜倔着,小身子扭动着不肯就范。沈万川在一旁看得焦头烂额,想呵斥又怕女儿哭闹更甚影响入宫状态,没费心和孩子打交道的他急得团团转。 萧珩野走了过来,蹲下身平视着炸毛的她,耐心温和地哄劝着,“小鱼儿,听小哥哥说,好不好?” 沈舒瑜抽噎着,呆呆地看着他。 萧珩野试图用浅显的话解释,“如果带了刀进宫,一定会被发现没收的,那小鱼儿就再也见不到它啦。” 沈舒瑜一听,攥得更紧了,小脸上满是担忧,“不要收走!” 萧珩野循循善诱,“所以,我们想个好办法,小鱼儿看这样好不好?这短刀的小鱼刀柄最特别了,上面有亮晶晶的宝石,还刻有那么可爱的小鱼,对不对?我们把这最特别的刀柄带进宫,让它陪着你。至于刀身呢,小哥哥向你保证,替你保管得好好儿的,谁也拿不走。等你出宫回家了,就把它完好如初地还给你,怎么样?” 沈舒瑜止住了哭,紧盯着小刀的脸上满是纠结和不舍。 萧珩野也不催促,耐心安静地等着。 半晌,沈舒瑜才小声地问,“小哥哥真的会替小鱼儿保管好,不会弄丢?” “我以镇国公府小世子的名誉向你保证,若弄丢了,随你怎么罚小哥哥都行。” 小姑娘已然被说服了,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万分不舍地松开了手。萧珩野小心翼翼地接过短刀,旋开刀柄与刀身的连接处,把胖鱼刀柄单独取下递还给沈舒瑜,刀身给书见用木匣子装好。 “喏,拿着。让它替小叔叔陪着你。” 沈舒瑜接过熟悉的刀柄握在手心,让她安心了许多,虽然还是有些委屈,但总算点了点头,同意了这番各退一步的安排。 沈万川见状,松了一口气。 苏婉莹感激地看了萧珩野一眼,一边帮忙把刀柄藏进女儿贴身内袋,一边忍不住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小世子竟没因小叔叔送的礼物醋上一醋,反倒耐心十足地哄了小鱼儿这么久?稀奇哦。” 萧珩野抿了抿嘴,淡淡地说道,“小鱼儿开心安心最重要。” 他自然不会说,因为这礼物是“小叔叔”所赠,是另一个“自己”跨越时空送来的纪念品,看到小鱼儿为此难过,他心里那点陈年老醋早就被心疼压得没影了。 这时,门外传来了通报声。宫使已经到了。 方才稍稍缓和的气氛,又被离愁和紧张笼罩。 苏婉莹半跪在地上,最后一次为女儿整理衣襟。 “小鱼儿记住,在宫里眼睛要亮,嘴巴要甜,千万别惹祸。”苏婉莹哽咽着强忍泪水,“若是想姨娘了,就看看姨娘绣的荷包,就像姨娘在陪着你。” 沈舒瑜小嘴一瘪,紧紧抱住苏婉莹的脖子,“姨娘,小鱼儿不要和姨娘分开。” “糊涂,这是天大的恩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沈万川在一旁急得跺脚,对着刚入门的宫使赔笑,又转头催促,“快些吧,别让宫里贵人等急了!” 萧珩野背在身后的拳头紧握,看着哭成泪人儿的小小身影,眼神沉郁。当宫使伸手要去牵沈舒瑜时,急忙承诺了一句,“等我。” 沈舒瑜哭声稍歇,抽抽噎噎地朝他点头,然后就被宫使抱上了马车。 马车驶过长长的街道后,停在朱红宫门前。沈舒瑜看着初升的太阳下,宫门次第打开,竟像猛兽张开了口。 “沈小姐,请随我来。”引路嬷嬷面无表情地伸手。 沈舒瑜怯生生地把小手放在嬷嬷掌心,刚下车就被森严的气氛吓得小脸发白。高墙耸立,巡逻的侍卫让她感觉有些许压力。 这次独自入宫,和上一次随萧奶奶和小哥哥进宫完全不同。那时她是欢喜小客人,如今,她却像是落入猛兽口的小可怜。 她下意识地收敛周身流转的能量光环,紧紧抓着嬷嬷的衣角,跟着她一步步穿过重重宫门。每过一道门,她的心就更沉一分。 慈宁宫内,香烟袅袅。 太后端坐上位,虽面带病容,但不怒自威。两侧侍立着几位嫔妃和宫女,目光都落在沈舒瑜身上。 “臣女沈舒瑜,拜见太后娘娘,拜见贵妃娘娘。”沈舒瑜乖巧地跪下行礼,声音软糯。 “抬起头来,让哀家仔细瞧瞧。” 沈舒瑜依言落落大方地抬头,娴静了一会,偷瞄着打量四周,忽然小声嘟囔,“太后奶奶好香呀。” 殿内霎时间一片寂静。 嬷嬷吓得脸色发白,正要斥责,却听太后轻笑一声,“哦?你说说,怎么个香法?” “像春天花园里的味道,还有些像香香的蜜味点心。”沈舒瑜老实回答,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大胆。 刁蛮公主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殿内燃的特制的香,带有花香和蜜香,这小丫头居然一语道破。 “倒是生了个灵巧鼻子。”太后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这一路可辛苦?” 沈舒瑜站起身,因为一时紧张同手同脚地走了两步,惹得几个妃嫔忍俊不禁。她老实回答,“坐马车屁屁颠得疼。” 孩童天真烂漫的回答让殿内气氛轻松了许多。太后命人赐座,又赏了她一块御制芙蓉糕。 看到精致的点心,沈舒瑜吃货属性被点亮,接过吃得两腮鼓鼓,还不忘含糊道谢,“谢谢太后奶奶,好好吃!” 太后看着她毫不做作的吃相,不自觉微微一笑。在这深宫里,已经很久没见过这般随性真实的表情了。 当晚,沈舒瑜被安置在慈宁宫偏殿的一间厢房内。她掏出怀里那个小鱼刀柄,紧紧握在手心。 镇国公府内,萧珩野书房灯火通明。 他面前摊开一张皇宫布局图,手指点在慈宁宫的位置,对跪在下方的两个黑影吩咐,“不惜一切代价,收买人手。以护卫为先,监视次之。她每日饮食起居,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小世子,慈宁宫守备森严,恐怕想收买成我们的眼线有难度。” “那御膳房,采买处,洒扫庭除的宫女呢?总有机会接近。”萧珩野态度强硬。 书见在一旁小声嘀咕,“小世子,这是要把皇宫当自家后院来守么?” 萧珩野冷冷瞥了他一眼,书见立刻噤声。 冬日暖阳照进慈宁宫的偏殿厢房里。 沈舒瑜绷着一张小脸,头顶着一本薄薄的《女诫》,正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 “腰挺直,颈伸直,步子放轻!你是大家闺秀,不是乡野村姑!”负责教导礼仪的孙嬷嬷声音尖利,手中戒尺毫不留情地敲在沈舒瑜微微弯曲的膝盖上。 沈舒瑜吃痛,身子一歪头顶的书就“啪”地掉在地上。 角落擦拭花瓶的老宫女背影紧绷,像在犹豫什么。 孙嬷嬷刻薄地骂着,“生得好看怎么这般蠢笨?连路都走不好,真不知太后娘娘看上你什么!捡起来,重新走!” 沈舒瑜眼睛红了,她自小在姨娘和青瑶姐姐的呵护下长大,何曾受过这等责骂。她委屈地扁扁嘴,小声辩解,“嬷嬷,这本书它太厚了……” “还敢顶嘴?”孙嬷嬷眉毛一竖,戒尺“啪”一下打在沈舒瑜摊开的手心上,“手,伸平了!走得不好,书顶得不好,就打到你会为止!” 火辣辣的痛感从掌心蔓延开,沈舒瑜强忍着眼泪不敢掉下来。她吸吸鼻子,默默捡起书再次顶在头上,重复着枯燥而痛苦的练习。 呜呜,她好想姨娘,想小哥哥,想小叔叔…… 一遍,两遍,三遍。 她纤细的小腿开始发抖,额头也冒汗,她觉得疲惫和委屈,想念姨娘温暖的怀抱,想念小哥哥的偏宠,想念小叔叔的温柔。 情绪低落,她的能量光环随着她的委屈悄悄波动起来。窗台边,一盆原本开得正盛的仙客来盆栽,迅速蜷曲,发黄,枯萎。 负责照料花草的小宫女恰好进来添茶,瞥见瞬间枯死的盆栽,惊讶地小声嘀咕,“真是奇了怪了,早上还好好的,怎么死得这般蹊跷。” 孙嬷嬷也瞥了一眼,只当是宫女照料不周,并未多想,注意力又回到沈舒瑜身上,继续着她的严苛教学。 好不容易熬到中途休息,沈舒瑜捧着一杯温水小口地啜着,看到自己红肿的手心,鼻子又是一酸。 殿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和清脆的笑语,一位身着锦绣华服,约莫七八岁,被众多宫女太监簇拥着的小姐姐,昂首挺胸走了进来。她是丽阳公主,陛下的幼女,素来得宠,性子也很是骄纵。 “哟,孙嬷嬷,这是在教哪个小丫头呢?”丽阳公主目光扫过沈舒瑜,眼神里有明显的鄙夷。 孙嬷嬷连忙上前行礼,赔着笑,“回公主殿下,是太后娘娘吩咐,让老奴教导沈闸官之女沈舒瑜一些宫规。” “沈舒瑜?”丽阳公主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小不点,想起近日宫中传闻太后对她另眼相看的态度,顿时升起一股不爽快的嫉妒心。 她撇撇嘴,故意扬高声音,“就是有福气的野丫头?瞧着也不怎么样嘛,一股子小家子气,也配在皇祖母跟前伺候?” 沈舒瑜虽然年纪小,但也听出了话里的不善,认真反驳,“我不是野丫头,我有姨娘,有家。” “呵,顶嘴倒利索。”丽阳公主更不高兴了,她走到沈舒瑜身旁的,目光落在她喝了一半的水杯和旁边一碟准备课后用的精致点心上。 “宫里的点心,也是你这种身份配吃的?”她说着,看似随意地一拂袖摆。 “啪嗒!” 茶杯和点心碟子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茶水点心溅了沈舒瑜一身,裙摆顿时湿漉漉、脏兮兮的。 沈舒瑜看着自己狼藉的衣裙,和地上碎掉的瓷片,一下僵住了。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丽阳公主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一直默默在角落擦拭花瓶的老宫女快步上前行礼,孙嬷嬷很是吃惊,她竟敢隔开刁蛮公主的视线,“公主殿下息怒。是奴婢们不当心,没放稳茶水点心,惊了您的驾。沈小姐初学规矩,手脚笨拙,冲撞了公主,奴婢代她向公主赔罪,想必回头孙嬷嬷也定会好好教导于她。” 她斗胆把错处都揽了过去,既全了公主的面子,又点出沈舒瑜是太后安排学规矩的人,若真闹大了,公主苛责一个正在学习的稚童,传出去也不好听。 丽阳公主被这么一拦一堵,一口气发作不出来。她瞪了那老宫女一眼,又看看周围低眉顺眼的仆从,自觉无趣,哼了一声,“罢了罢了,没意思,我们走!” 说完,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又走了。 偏殿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孙嬷嬷也松了口气,狐疑地看了那老宫女一眼,“收拾干净,今日就到这吧。” 小福星 老宫女默默地把地面收拾妥当,还对沈舒瑜安抚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对口型,“没事了。” 沈舒瑜愣愣地看着这个帮她解围的宫女婆婆,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和感激,懵懂地点了点头。 是夜,沈舒瑜独自趴在窗前,看着宫墙框出的四四方方的天空,想念着宫外的一切。掌心还隐隐作痛,委屈又涌上心头,金豆子眼看着就要嗒吧嗒往下掉。 忽然,窗户被轻轻地叩响了三下。沈舒瑜惊讶地打开窗,窗外却空无一人,但凉风有信。她低下头发现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码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 她好奇地拿起来打开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 是姨娘做的麻辣小酥鱼! 小酥鱼炸得金黄酥脆,上面撒着细细的辣椒面和芝麻,她开心地嗅着熟悉的香气扑鼻而来。 油纸包底下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只画着一尾肥嘟嘟的小胖鱼,旁边还简笔勾勒一把小刀。 肯定是小哥哥画的! 小哥哥知道她受委屈了,想办法给她送来了最爱的姨娘做的小酥鱼哄她开心呢。 这一刻,所有委屈像是都被这包小酥鱼和这张画驱散了。她宝贝地把画看了又看,然后捏起小酥鱼吃起来。 又麻又辣,酥香满口,心里被小哥哥和姨娘惦记的暖意塞得满满的。 暗处,白日里那位解围的老宫女看到她满足的吃相,眼里闪过欣慰的笑意,想好了怎么往宫外传信。 沈舒瑜吃完最后一条小酥鱼,心满意足。她把那张画着小胖鱼和小刀的纸条仔细地折好塞进刀柄。虽然手心还疼,虽然孙嬷嬷很凶,虽然公主很讨厌,但是有小哥哥送进来姨娘做的小酥鱼,好像也没那么煎熬了。 她沉沉睡去,梦中又回到了那个可以自由奔跑,有人疼有人护的外宅。 宫墙之外,沈家和萧家也因沈舒瑜的入宫而波澜微起。 沈万川沉浸在升官和沈舒瑜得太后恩宠的双重喜悦中,应酬不断,接受着同僚们恭维飘飘然不知所以。王静姝则难免忧心,既担心沈舒瑜在宫中行差踏错牵连整个家族,又担心这福分背后隐藏了危机,只能更加严格约束家中子女,生怕再出纰漏。各房姨娘心思各异,羡慕有之,嫉妒有之,暗中祈祷别乐极生悲亦有之。 镇国公府内,萧珩野听着暗卫汇报沈舒瑜白日里被刁蛮公主为难的遭遇,脸色难看。 “丽阳公主。”他心疼得要发疯,也气得咬牙切齿,眼里闪过厉色。 “小世子,宫中之事,我们不宜直接插手。”暗卫低声提醒。 “我知道。”萧珩野闭上眼,语气平静。 二房院内,萧峻岭和周氏也得知了沈舒瑜在宫中被教习规矩不得要领的消息。 “哼,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女,侥幸得了点太后眼缘,真以为就能一步登天了?”周氏嗤笑,语气酸涩。 这个小丫头,得小世子青睐一路吃了镇国公府多少红利不说。有萧老夫人领着进宫见见世面已是莫大的殊荣,现在竟更上一层楼,入了宫去给太后作陪。 萧峻岭却眯着眼,“未必是坏事。她在宫中受点磨难,才更渴望依靠。若烨儿能……” 他贪婪的心思又活络起来,目光里有着掩盖不住的贪婪。 慈宁宫一连数日气氛压抑。 太后的头风旧疾复发,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疼痛。老人家躺在凤榻上,面色苍白,眉头紧锁,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一群御医围在榻前轮流诊脉,低声商议,开出的方子换了一道又一道,珍贵的药材如流水般送入小厨房煎煮,可太后的痛苦只有缓解并未根治。 “废物,一群废物!这么点小毛病看不好,你们医书是吃到狗肚子去了吗?”皇帝下朝后匆匆赶来,见状面色铁青,满是怒火地训斥。 皇后在一旁小心侍奉,也是愁眉不展。满殿的宫女太监更是屏息凝神,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来雷霆之怒。 沈舒瑜也被这紧张的气氛感染,乖乖地缩在角落降低存在感,看着往日虽威严但也会对她露出些许笑意的太后奶奶如此痛苦,小脸上满是懵懂的担忧和同情。 这日午后,太后刚服下汤药,却突地一阵恶心竟把药汁悉数吐出,头痛更是加剧,痛得她甚是烦躁。宫女们慌忙上前擦拭收拾,忙作一团。 皇后此刻也是束手无策,看了眼呢喃着要给太后娘娘按一按的沈舒瑜,叹了口气,微微颔首,“好孩子,去吧,力道小心些,别按疼了太后。” 沈舒瑜被她牵到榻前,看着太后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她想起自己不舒服时,姨娘总会轻轻帮她揉揉额头和太阳穴,她小心翼翼地贴上了太后的太阳穴。 “太后奶奶,不疼不疼,小鱼儿帮你揉揉。”她软糯地小声念叨着。 沈舒瑜揉着揉着,一股温和的能量暖流从她身体里流转,透过指尖缓慢渗入太后的穴窍。 沈舒瑜只是一味模仿着记忆中姨娘的动作揉着。她浑然不知自己纯粹想要消除痛苦的强烈意愿,已经让能量光环自发地流转起来。 太后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缓下来,口中无意识的呻吟变成了舒适的叹息。那刚刚还要炸开的剧痛,像被一股清凉甘洌的山泉冲刷抚平。 “嗯,真是舒坦呐。”太后含糊地笑了,竟沉沉地睡了过去。 满殿之人皆惊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还在认真揉按的小小身影。 皇帝也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目光犀利地看向沈舒瑜仍在太后额侧的小手。 沈舒瑜停下动作怯生生看着他,低下头退了下去。 皇帝脸上这才笑呵呵地摸了摸沈舒瑜的头,“好孩子有孝心,是个小福星,朕谢谢你帮了太后大忙了。” 皇后也在一旁笑着附和,“是啊,陛下,看来母后真是没白疼她。” 殿内气氛缓和,众人纷纷跟风低声称赞沈小姐有福气,有孝心。 皇帝转身离开慈宁宫时,转头对随侍的心腹太监低声吩咐,“传朕口谕,令钦天监密切观测沈氏女周身气运变化,有任何异常,即刻密报。” 若她天生“凤命”之说并非虚言,且还伴随着莫测之能,那这颗棋子必须牢牢掌控在手中。 流言 慈宁宫内太后头风顽疾因沈家庶女侍奉而大为缓解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出宫墙,在京城权贵圈中悄然传开。但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沈万川得知消息,简直喜得抓耳挠腮。他在又一次的烧尾宴上几杯黄汤下肚,便忘了王静姝的再三叮嘱,满面红光地对着同僚大肆吹嘘,“诸位有所不知,小女舒瑜虽年幼,却是个有福气的。自小就显出不凡,批命那是命!瞧瞧这才入宫几日,太后的凤体便见大安,可见是沾了她的福气祥瑞啊,哈哈哈!” 言语间,已把沈舒瑜视为奇货可居炫耀的珍宝,全然不顾此举会将她置于何地。 王静姝坐在一旁,脸上强撑着主母的得体微笑,心中却是警铃大作,欣喜不及不安。这小福星生有凤命的名头太过响亮,并非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何况是在京城。她早已没了当初那点希望转移运道到亲生女儿身上的酸味,只剩下对沈家可能被这盛名反噬的担忧。宴席间隙,她一把拉住苏婉莹,压低声音,“瑜姐儿在宫里就怕行差踏错,家里若再不知收敛,便是把她往火坑里推。我们还是低调稳妥些。” 苏婉莹连连点头,她哪管什么福星不福星,凤命不凤命的,她日夜悬心,想她的小鱼崽子在皇宫里会不会受了委屈。 镇国公府内,萧珩野听到消息回报,眉头紧蹙。太后病愈本是好事,但这功劳落在小鱼儿头上,无异于将她推火上烤!她在宫里就容易成为靶子。他能想象到有多少双眼睛会因此盯上她,有多少嫉妒和阴谋会围绕她展开。一想到她那么小,就要独自面对那些笑里藏刀的算计,可能存在的刁难甚至危险,他就坐立难安,心焦如焚。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终于等到了晚上。 萧珩野换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凭借前些时日和萧一郎内力交融后大增的修为,和对皇宫护卫巡逻路线的初步了解,他朝着巍峨皇城去了。 他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有几次巡逻的护卫就要看到他藏身之处,他都惊险地凭借过人的反应和内力隐匿。 当他终于有惊无险地摸到了慈宁宫偏殿老宫女描述的房间,屏息凝神贴近窗下。 听到细弱的抽泣声,萧珩野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屈起手指叩了三下,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传来窸窣的声响和略带惊恐的小小声问。 “谁、谁呀?” “小鱼儿,是我。”萧珩野压低声音。 窗户被推开,露出沈舒瑜哭得红肿的眼睛。当她看清是小哥哥时,惊喜和委屈让眼泪掉得更凶了,“小、小哥哥,你怎么来了?” “别哭,小哥哥来看看你就走。小鱼儿还习惯吗?”萧珩野心疼不已。 沈舒瑜摇着头,又点点头,语无伦次,“嬷嬷凶、公主坏!小鱼儿想姨娘,想回家。这里一点也不好玩!” “小鱼儿再忍耐一下,小哥哥一定想办法,尽快接你出来,好不好?” “真的吗?” “真的,小哥哥保证!”萧珩野语气笃定,“你记住,你只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谁欺负你,记下来告诉小哥哥,以后小哥哥帮你报仇!” 孩子气的承诺,驱散了沈舒瑜心里的压抑情绪。体内能量又不自觉地流转,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七彩光华,若隐若现。 远处传来巡逻侍卫的轻微响动。 萧珩野心中一紧,虽万般不舍,却不得不走。 “小鱼儿,我得走了。有什么事,就让那位帮你的宫女婆婆递消息给小哥哥。” 说完,他身形一闪,便融入夜色。 沈舒瑜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怅然若失。她关好窗户爬回床上,把小鱼刀柄紧紧抱在怀里。 而顺利潜出皇宫回到国公府书房的萧珩野,回想夜探经历,眼神变得坚定。 御书房内,皇帝看着钦天监正使呈上的折子眼神深邃难明。上面写着: 气场纯净,有祥瑞之光流转,然光华内蕴如雾里看花,臣才疏学浅,暂且难下断论。 萧家二房,萧峻岭和周氏对坐无言,脸色阴沉。沈舒瑜才入宫就立下大功,名声鹊起,让他们嫉妒得心口发酸。“凤命女这运势也太过骇人了!” 萧峻岭听周氏说完,眼中闪烁着贪婪和狠厉,“这样的运道,合该为我烨儿所用,绝不能再让她倒向长房那边。”他更坚定了对权力之巅的肖想。 两个宫女在御花园借着修剪花枝的功夫窃窃私语。 “哎,你听说了吗?钦天监大人酒后失言,说观测天象,青龙有异动,像有冲犯之嫌呢。” “青龙?那不就是东宫。”另一个宫女环视一圈没有旁人,才更小声开口,“莫非异动是指最近风头正盛的小福星?” “嘘,小声点。可不就是慈宁宫如今最得脸的那位?说是‘福星’,伴驾太后,可这‘凤命’的传言悄没声儿地就传遍了。听说就一个五姨娘生的庶女而已,才多大点年纪,啧,这运道太好了。” “怪不得昭仪娘娘昨日赏花见了她,脸都笑僵了,转头就称病回了宫。” 流言悄然蔓延。沈舒瑜年纪虽小,却对气氛格外敏感。她发现最近几天,有些之前会和蔼对她笑的娘娘,宫女,态度变得疏离,甚至还有一些忌惮。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配合着孙嬷嬷更认真谨慎地学规矩礼仪。 乾清宫内,皇帝看着心情颇好,和几位近臣和镇国公父子闲话家常,桌上摆着精致的御膳: 玲珑剔透的荷叶羹、色泽金黄诱人的烤鹿脯、栩栩如生的面点酥酪,香气四溢。 酒过三巡,皇帝放下酒杯,目光掠过下首的萧珩野,笑吟吟地开口,“朕近日听闻一桩趣谈,说是市井间流传,沈爱卿家那个来宫里陪太后的那个女儿,命格极贵,竟有什么‘凤仪之相’?倒是稀奇。” 殿内气氛一下变得紧张。 萧峻峰后背一紧,连忙起身,“陛下,此等无稽之谈,定是些无知小民以讹传讹,万不敢玷污天听。沈家小女曾有入府做过几日犬子伴读,实乃寻常稚子,万万当不起如此谬赞。” 骗去冷宫 皇帝笑容不变,目光却落在垂眸静坐的萧珩野身上,“朕倒觉得这小女娃不同寻常孩童,还有些风言风语说是青龙异动呢。珩野,你和那沈家小姑娘相熟,你以为呢?” 萧珩野从容起身,行礼,声音清朗,“回陛下,臣确和沈家妹妹相识。若论‘凤命’,臣年幼无知,不敢妄断天机。但臣所知,舒瑜年幼,心思纯善如白纸,每日所思不过是如何能让皇太后展颜,所忧不过是吃食是否合口味。她赤子孝心,感召天地,得了皇太后此番垂怜,已是她天大的福分。” 他略一停顿,语气愈发诚恳坦然,“陛下皇太后圣明烛照,心怀四海,万民景仰。天下祥瑞,皆因陛下仁德感召所致,岂会因一无知稚童的些许纯真孝行而有所移易?市井流言,荒诞不经,无非是仰慕天家恩泽,附会穿凿罢了。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明断。” 一番话,既表明了沈舒瑜的懵懂无害和纯孝可爱,又把功劳和高帽戴回给皇帝和皇太后头上,更是巧妙地将“凤命”归为市井无知之徒对天家恩泽的过度解读。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全了皇家颜面,又护住了沈舒瑜。 皇帝脸上挂着玩味的笑意,“好个心思剔透的孩子!镇国公,你养了个好儿子啊!都坐下吧,尝尝这烤鹿脯。” 殿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萧峻峰暗自松了口气,看向儿子的目光充满了骄傲和复杂。而远处席位上作陪的萧峻岭,低着头,借着饮酒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阴沉和焦急。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崽子!”萧峻岭回去后向夫人描述宫宴情形,气得砸了一个茶杯,“竟被他三言两语化解了!” 周氏亦是面色难看,“陛下竟也未深究。老爷,流言既起,东风已至,必须再加一把火!” “没错。”萧峻岭脸上浮现贪婪与疯狂,眼中闪过狠厉,“给宫里递话,让那边再加点料,若是不止一人观测到青龙逼近紫微星,恐非祥兆。既然‘凤命’之说陛下已有耳闻,那这‘凤’落在谁家,可就各凭本事了!” 御花园角落,沈舒瑜正蹲在一片稍显僻静的花圃旁。萧珩野在宴席上经历的前因后果她浑然未觉,只是孙嬷嬷今日身子不爽利,她得以休息放风。 忽然,沈舒瑜听到细微的“啾啾”哀鸣声,拨开草丛,发现一只雏鸟从巢中跌落,翅膀像受了伤,正瑟瑟发抖,奄奄一息。 沈舒瑜小心翼翼地捧起雏鸟,想到它和自己同病相怜,和鸟姨娘分开了吧。 “不要死。”她小声喃喃,眼眶发红,七彩能量光环像水波般漾开。她手里雏鸟不再颤抖,受伤的翅膀竟神奇地痊愈。就连周围几株濒临枯萎的小花,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抽枝展叶,重新绽开出娇嫩的花朵,比旁的花朵更鲜艳欲滴。 沈舒瑜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远处,一位恰好路过的钦天监副判,却将这一切瞧了个清楚,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枯木逢春?”他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睛,再望去时,那小女孩已捧着雏鸟,一个轻功放回鸟巢。 副判官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狂奔离去。 被惯出了一身说一不二的骄纵脾气的丽阳公主,听小宫女嘀咕说慈宁宫新来的那个沈家丫头如何得了太后眼缘,连糕点都赏得比她多,更有什么“福星”,“凤命”的传言,听得她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这不,沈舒瑜便撞上了她。她带着两个贴身宫女,拦住了沈舒瑜。 “喂!”丽阳公主抬着下巴,一副施恩的语气,“冷宫里头前儿冒出来一窝小奶猫,可爱好看得紧,你陪我一起去看看。” 沈舒瑜对毛茸茸的小动物最没抵抗力,犹豫地捏着衣角,小声说:“可是嬷嬷说我不能乱走动的。” “怕什么!”丽阳公主不耐烦地打断,“本公主带你去,谁敢说什么?就让你陪我去看看,推三阻四干嘛?!” 孩童的好奇心战胜了不安,沈舒瑜咬了咬唇点头。 丽阳公主得意地一笑,拉起她的手就往西边跑。路过的嬷嬷想阻拦,却被公主的宫女挡住。 越走越偏僻,宫墙斑驳,人声渐稀。沈舒瑜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脚步也慢了下来,“公主小姐姐,还没到吗?” “就在前面那屋里,快来!”丽阳公主趁其不备,把她推进一扇布满灰尘的殿门。 沈舒瑜踉跄跌入,还没站稳,就听身后“哐当”一声,厚重的殿门被关上,外面竟传来落锁的撞击声,还有丽阳公主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声,“你就在里面待着吧!看皇祖母还夸不夸你,哼!” 殿内陷入一片昏暗,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陈腐的霉味。 “公主小姐姐,你开、开门呀!”沈舒瑜慌了,扑到门边用力拍打,却只听到门外逐渐远去的嬉笑声。 沈舒瑜环顾蛛网密布的环境,残破的帷幔垂落,听着她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很是恐惧。 “呜呜,小哥哥,姨娘,我好怕呀!”沈舒瑜缩在门边,害怕地哭了起来。 黑暗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沈舒瑜一看,几只硕大如猫般大小的老鼠探出头,绿豆小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幽光,眼看着要朝她这边爬过来。 “啊啊啊啊,救命啊!”沈舒瑜失控地尖叫,身体围着一圈七彩光晕的能量光环,竟像要炸开一样。 那扇老旧殿门的内闩,“咔嚓”一声,就被这股能量硬生生震断。紧接着,靠近她的几只老鼠被弹飞出去,摔在地上不再发出吱吱声了。 犹如平地一声雷。 一队在附近巡逻的侍卫闻声脸色一变,队长厉喝,“什么声音?!从冷宫传来的,快去看看!” 当侍卫们撞开那扇虚掩着的破门时,看到满地狼藉,灰尘弥漫,一个小奶娃蜷缩在门口,奇异光晕正在消退。 “沈小姐?!”侍卫长认出她,大惊失色。 揪出罪魁祸首 慈宁宫。 太后听完侍卫的回报,尤其是听到门闩震断,还有一阵奇异七彩光出现,再看到被宫人抱回来吓得小脸惨白的沈舒瑜,一向慈和的面容变得阴沉。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竟有人敢在哀家眼皮子底下,用如此龌龊手段算计一个孩子。查,给哀家彻查!” 皇帝闻讯赶来,面色也是难看,毕竟金口玉言要了小奶娃进宫陪皇太后,总不能平白无故让人家在宫里头受惊,不然天家颜面何存。他安抚了盛怒的太后,让侍卫尽快查个水落石出。 盘查火速展开,轻而易举就问出了罪魁祸首。丽阳公主也没弯弯绕绕,很快哭着承认是自己因为嫉妒想把沈舒瑜关起来吓唬她。 消息很快传到了镇国公府。 “她被丽阳公主锁在冷宫里?”萧珩野听到经老宫女传递出来的消息,暴戾之气直冲头顶,狂暴的内力以他为中心炸开,竟厉害到把武器架上的兵器震得哐哐作响。 该死的,他的小鱼儿该有多害怕,多无助? 他光是想象小鱼儿在黑暗阴冷环境中鼠虫横行的害怕场景,就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想转身就往宫里头冲,但是理智战胜了冲动。 “丽阳公主只是被禁足一日,抄书悔过?!她那般恶毒心思,皇祖母他们竟就这样轻飘飘揭过了?!”萧珩野眼中戾气翻涌,几乎是咬着牙挤出。 书见垂着头冷汗涔涔,大气不敢出,“宫里是这么传的消息,毕竟皇上最疼爱的就是刁蛮公主嘛。” 萧珩野闭上眼,心口酸涩得发疼。 他咽不下这口气,怎么可以这么不公平?他的小鱼儿还那么小,被丽阳公主没轻没重地锁在冷宫,真不敢往下细思,权利之巅就是这么不痛不痒地惩罚禁足抄书。 二房。 “陛下和皇祖母非但没厌弃,沈舒瑜的赏赐反而更厚了!”萧峻岭焦躁地踱步,“再这样下去,那沈舒瑜传说中‘凤命’的好处,岂不全落陛下手里了?!” 周氏面色阴险,“老爷,宫里传来消息,说那日在冷宫,门闩断得蹊跷。咱们得让陛下觉得,沈舒瑜并非祥瑞,反而会冲撞皇家气运。” “对!”萧峻岭点头,眼中闪过狠毒,“给宫里递话,让咱们的人悄悄散出去,就说沈氏女有阴寒之气,务必说得有鼻子有眼,往‘妖异’、‘不祥’上散播谣言,让陛下心生疑虑。” 皇宫。 沈舒瑜房间熏香袅袅,没能驱散压抑的心情。 她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抱着刀柄蜷在榻上。那日冷宫里的阴冷黑暗,还有可怕的老鼠的画面阴魂不散地缠着她。她已然失了往日神采,空洞地望着某处,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吓得心惊。那太后赏下的珍宝玩偶堆满了房间,御膳房变着花样送来的精致点心摆在案几上,她却提不起兴致。 “瑜姐儿,再吃口燕窝粥吧?最上等的血燕,补着呢。”孙嬷嬷轻声细语地劝着。 沈舒瑜把脸埋进软枕里,带着哭腔,声音闷闷地拒绝。 “不要!我想回家!” 孙嬷嬷叹了叹气,无奈退下。太后虽怜惜这孩子,但陛下像是另有考量,只让好好将养着,这“回家”二字,是万万不能提的。 又一日,慈宁宫。 门外传来太监的通传,“陛下驾到。” 皇帝一身常服走了进来,神色温和,“母后这儿今日可好?朕来给您请安,顺便看看这小丫头可还安稳。” 他的目光,便落在沈舒瑜身上。 沈舒瑜规规矩矩地行礼,小脑袋低垂着,比先前反而多了拘谨和惊怯。 “起来吧。”皇帝在榻边坐下,拿起一个精巧九连环,“听太后说你近日精神不济,小孩子家总闷着不好,还是该多玩玩。试试这个?解开了朕有赏。” 他把九连环递过去,沈舒瑜略显迟疑地接过,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完全不像之前赵姨娘送九连环时候的欣喜。指尖隐约泛起七彩能量光环,九连环便跟着嗡鸣震颤了一下。 皇帝暗忖着果不其然,却依旧含笑,“你还小,九连环确实不好摆弄。无妨,明日朕让人送些更好玩的来。” 他语气越发温和,又问了些家常话,沈舒瑜只是点头或摇头,依然像只受惊过度的小鹌鹑。 沈家新宅。 沈万川正意气风发地宴请新同僚,酒过三巡,满面红光又吹嘘起来,“小女顽劣,不过是略有几分纯孝,竟因陛下和太后垂青,连丽阳公主都因她醋了,闹出些许小风波,真是让诸位见笑了!哈哈,喝一杯喝一杯。”他言语间竟是得意多于后怕。 王静姝撑着主母风度应付女眷,笑容有些勉强。她看着夫君得意忘形的模样,头痛应该如何劝慰苏婉莹。 慈宁宫花园。 皇后娘娘凤驾来临,说是来赏太后娘娘新进的牡丹,恰遇正被孙嬷嬷领着出来透气的沈舒瑜。 皇后凤仪端庄,笑容温婉,亲自拉起要行礼的沈舒瑜,仔细端详了一番,“和上次见你一样,果然还是个招人疼的好孩子,难怪太后娘娘和陛下都这般喜欢。” 她说完,从腕上褪下一个晶莹的翡翠镯子,就往沈舒瑜手腕上套,“本宫瞧着你也投缘,这小玩意便送你戴着玩吧。” 那镯子水头极好,尺寸明显过大。沈舒瑜下意识地要缩手,镯子差点滑落在地。身边的孙嬷嬷立刻厉声道,“沈小姐,皇后娘娘赏赐,岂容推拒?这般不知礼数!” 沈舒瑜吓得小脸一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皇后却依旧笑着,亲手将镯子套回她的腕子上,那翡翠衬得她肌肤愈发苍白能。 “无妨,孩子还小,规矩慢慢教便是。”皇后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冷意和审视,“在这宫里啊,光有福气可不够,最重要的是要守规矩,认清自己身份。明白了么?” 沈舒瑜懵懂地看着皇后,感觉比那日的冷宫更窒息和害怕,认真地点了点头。 探病 沈舒瑜住在慈宁宫的偏殿,像一座华丽的囚笼,关住了她。 沈舒瑜蔫蔫地趴在窗边,小手托着腮,眼巴巴地望着宫墙外偶尔飞过的自由雀影,想起自己救的那一只小鸟,忍不住想,又有谁可以救她出去呢? 她的世界被限制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美其名曰静养。伺候的宫人谨慎,言行举止都透着小心。 “孙嬷嬷,我想去御花园看鸟儿,就一会儿。”她可怜兮兮地哀求。 “哎呦我的小祖宗,御花园风大,您才好些,可不能再吹着了。”孙嬷嬷笑容慈爱,拒绝得干脆。 “那,我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娘娘现儿个歇着呢,吩咐了让您好好歇着。” 每一次冒出想出去走走的念头,都被打了回来。她越发想念镇国公府里可以骑着墨玉乱跑的大院子,想念姨娘温暖的怀抱和麻辣小酥鱼,想念小哥哥和为她砌的温泉池子,还有各种好吃的点心小吃。 沈舒瑜心里闷得发慌,连御膳房烹制的蟹粉酥都没有兴致尝尝了。 这日午后,丽阳公主竟来了偏殿探病。 她回想起自己被带至太后和皇帝面前,起初试图狡辩撒泼,但在确凿人证和太后冰冷的目光审视下,终于扛不住压力哭哭啼啼地承认了。 “皇祖母!父皇!”丽阳公主涕泪横流,扑倒在地去扯太后的裙角,“丽阳知错了,丽阳只是一时糊涂,看她得了皇祖母全部疼爱,心里不痛快,只是想吓唬她一下。皇祖母,您就饶了丽阳这次吧!” 皇太后抽回衣摆,脸上摆出失望和严厉的神色,“吓唬?把她一个四岁稚童锁进冷宫,与蛇鼠虫蚁为伴?你这般歹毒心肠,哪里还有半点皇家公主的做派!” 皇帝面色铁青,看着这个平日极尽宠爱的女儿,“禁足一日,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抄写《女则》三遍,好好给朕反省!若再不知悔改,朕不轻饶你。” 丽阳公主不可置信,禁她足也就罢了,抄书三遍?!对读书避之蛇蝎的她,这惩罚太狠了。她可是最得宠的公主啊! “父皇!不要啊!”她哭喊着想改去抱皇帝的腿,却被内侍死死拦住。 “下去!”皇帝厌烦状挥挥手。 丽阳公主便被宫人半拖半架地拉走,哭喊声渐行渐远,她将这笔账都记在了小丫头身上。 丽阳公主穿着依旧华丽,下巴扬得高高的,眼神里的肆无忌惮收敛了许多,多了几分被约束后的阴郁和怨愤,如何也藏不住。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福星吗?怎么瞧着没什么精神头了?”丽阳公主踱步进来假意关心,目光扫过沈舒瑜和她身旁案几上的点心,“可是这宫里的点心,不合你这‘民女’的口味?” 她特意加重了“民女”二字,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沈舒瑜连忙规规矩矩地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丽阳公主也不叫起,自顾自地在殿内转悠,忽然“哎呀”一声,袖摆猛地一带碰翻了沈舒瑜刚搭好的一座小小积木鱼,“真是抱歉,手滑了。” 积木哗啦一声散落一地,丽阳公主毫无诚意地勾了勾嘴角,眼里有着明显的快意。 沈舒瑜看着自己花好些时间才搭起来的小胖鱼被推倒,小嘴一瘪,眼圈就红了,但强忍着不敢哭出来,只是默默地蹲下去收拾。 丽阳公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可怜样,心中快意更甚,却犹嫌不够。她踱到案几边,拈起一块麻辣小酥鱼,嫌弃地看了一眼,又随手丢回碟子里。 “这种油腻东西也往宫里送?真是上不得台面。”丽阳公主瞥了一眼沈舒瑜,“喂,听说你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生的?怪不得教出的女儿也这般小家子气,还只会用些不上台面的手段哄皇祖母开心,哼!” 沈舒瑜听这话很刺耳。她可以忍受自己被欺负,却听不得任何人说姨娘的不好。她眼睛红红地瞪着丽阳公主,小拳头握紧。 “怎么,你还不服气?”丽阳公主嗤笑一声,逼近一步,“别以为皇祖母和父皇现在护着你,你就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了。你不过就是个逗趣解闷的小奴才!等他们腻了,你就得滚回民间去!你,给本公主提鞋都不配!” 说完,她终于觉得心中郁气散了许多,带着宫人扬长而去。 沈舒瑜的心很是憋闷,默默地啃着小酥鱼。等收拾好积木后,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许久都未动。 良久,她摸出那柄小胖鱼短刀的刀鞘,跑到院子里最僻静的角落,这里有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树,能挡住大部分视线。她回想着小哥哥在演武场上练剑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握住刀柄,依凭着记忆和本能开始模仿。 起初只是依样照葫芦地比划,并未有太多章法。但渐渐地,她周身淡薄的七彩能量光环被引动,流转起来。 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光晕微微一闪,竟帮她稳住了身形。她尝试着向前刺了一下,那七彩能量光环竟可以顺着她的意念,随着她的动作挥出,旁边老树低垂的小树枝应声而断落了下来。 沈舒瑜吓了一跳,举着刀柄,愣愣地看着那截掉落的树枝。她不过是觉得心里有气,想学小哥哥那样把不高兴都赶走,怎么凭空就能把树枝给挥断了? “哇,好厉害哦!”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墙头传来。 沈舒瑜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刀柄扔了,反应过来后慌忙藏到身后。 只见宫墙之上蹲着一个穿着宫廷侍卫服饰的男人,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带着几分惊奇和玩味看着她。 “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沈舒瑜吓得小脸发白,以为要挨骂了。 那侍卫却友善地呵呵笑着,然后轻轻一跃,落在院中,显然身手极佳。他饶有兴致地问,“小丫头,刚才那一下好厉害,是谁教你的呀?” 监视 沈舒瑜摇摇头,把小鱼刀柄藏严实,“我看小哥哥这么练过,照着学的。” “小哥哥?”侍卫挑眉,随即像是反应过来指谁,了然地点点头。 “想学学怎么控制它,让它更听话吗?”他指了指她周身尚未完全散去的七彩能量光环。 沈舒瑜犹豫了一下,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感,便点了点头。 侍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我们来玩个游戏。看我手势,吸气,感觉肚子里有个小球鼓起来。呼气,感觉小球慢慢瘪下去。对,就这样,慢一点。” 他用游戏的方式,教了她粗浅的吐纳调息之法,很契合她七彩能量光环的流转规律。 沈舒瑜觉得好玩,依言照做,几个回合下来,竟感觉周身那躁动不安的能量真的变得温顺听话,意随心动。 “好了,今天的游戏到此为止。”侍卫看了看四周,朝她挥了挥手后,身形一闪又掠上墙头消失不见。 沈舒瑜站在原地回味着游戏的奇妙,心里那股憋闷之气又散了不少。 傍晚,萧珩野托人送入宫的点心里,有一碟做成小胖鱼形状的奶黄包。沈舒瑜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甜糯可口。她吃完一个,下意识地掰开第二个,却愣了一下。 只见小胖鱼包子底下,竟勾勒出简单的人体姿势,旁边标注着诸如气沉,意转的字样。再拿起一个看,人体武姿旁写着,“凝神,静气,感之。” 萧珩野用这种方式,把内力运转的雏形,帮她画了出来。 沈舒瑜学着上面的小人姿势摆弄,配合着那个侍卫教的呼吸吞吐法,只觉得身体里暖暖的,很舒服,七彩能量也更听话了。 自此,这偏僻的院落一角,成了沈舒瑜秘密的乐园。她开始沉迷于这种游戏,拿着小胖鱼刀柄比划记忆中的剑招,练习奇怪的呼吸和姿势。那柄短刀柄在她手中越发称手,七彩能量光环开始随着她的心意流转,还神奇地可以辅助她跳跃,平衡。她在深宫中习武,就像石缝中的小草,顽强地探出头来。 御书房,皇帝看着下面跪着的三人,眉宇间的阴霾愈发浓重。 一个穿着二等宫女服饰的侍女,声音发颤,“奴婢亲眼所见,沈小姐并未碰触那盆开得正盛的仙客来,整盆花就枯死了!” 那日曾在御花园惊鸿一瞥的钦天监副判,伏在地上,语气惊惧,“陛下明鉴!微臣那日确见沈小姐因怜惜受伤雏鸟和枯萎花草,情绪激动,不消片刻,在她手上的小鸟扑棱着翅膀竟飞走了,周围枯萎的花朵也重新焕发生机,此乃枯木逢春之象啊!” 最后一名侍卫首领跟着禀报,“卑职奉命暗中观察,发现沈小姐于僻静处时常以手代剑比划。其周身确有七彩流光随动作吞吐,挥手间三丈外老树的低垂枝桠便断了。” 皇帝脑海中闪过沈舒瑜那双受惊的眼睛,闪过太后对她日渐加深的怜爱,闪过“凤命”的传言。她的七彩能量若能为皇家所用,自然是镇国利器。可若掌控不了,任其成长呢?不,绝不能放任自流。必须牢牢握在掌心,若不能,则宁可毁去,也绝不能成为他人嫁衣或反噬自身的利刃。 “沈氏女舒瑜,伴驾有功,然年幼体弱,需绝对静养。即日起,其所居偏殿加派一倍人手‘伺候’,一应饮食起居,皆需经专人查验。无朕与太后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她亦不得踏出偏殿半步。” 这已是明晃晃的软禁。心腹太监躬身领命,退下执行。 皇帝又去了一趟慈宁宫。屏退左右后,他与太后密谈良久。最终,太后长长叹了口气,眼中虽有不忍,终究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天家利益面前,一点怜爱之心,终要让步。 镇国公府,书房。 “严密监控?不得踏出半步?!他们这是要把她当犯人囚禁起来!”萧珩野双眼赤红,“这就是我们隐忍的结果?让她一个人在那种地方任人宰割?!” 萧峻峰脸色同样难看,却仍试图按住儿子,“野哥儿,冷静点!陛下此举虽是监控,但至少也意味着他目前仍看重瑜姐儿,未有伤她之意!我们若此时妄动,才是真的害了她!” “未有伤她之意?”萧珩野甩开父亲的手,声音嘶哑,“把她关在那四方天地里,像观察怪物一样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这比杀了她还要残忍!”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这样受苦!我现在就要去把她带出来!” “胡闹!”萧峻峰厉声喝止,一把死死抓住几近失控的儿子,“你想怎么带?硬闯宫闱吗?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到时候不仅救不了她,整个萧家都会万劫不复!你让她日后即便出来,又该如何自处?!” 萧珩野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是啊,他可以不顾一切,可然后呢?那只会将她推向更绝望的深渊。 二房院落。 “陛下加派了人手看守?哈哈,好!太好了!”萧峻岭听到眼线回报,不惊反喜,“陛下果然心生疑虑了,我们的机会来了!” 周氏亦是面露得色,“老爷英明。既然陛下忌惮,那我们就再给他加一把火,让我们的人动起来,话要传得更邪乎些!就说那沈舒瑜身带不祥,她的力量专克皇家紫气!所以太后凤体才会迟迟不见大好。皆因她这‘妖异’冲撞了宫闱正气!” “对!”萧峻岭抚掌,“不止要传!还要做得更真!去买通几个手脚干净的下人,让太后宫里的几样不起眼的摆设‘恰好’在她情绪波动后碎裂!务必要把‘不祥’之兆,和她牢牢绑在一起。” 沈家。 流言像长了脚,飞快地也钻进了沈家高墙。 “听说了吗?六小姐在宫里好像有点邪性。” “可不是吗,说是碰过的花会死,又能救活鸟,还能隔空打断树枝!” “哎呀,这不是妖怪是什么?怪不得陛下要把她关起来。” “嘘!小声点!老爷听见了可不得了!” 下人们的窃窃私语,终究还是传到了沈万川耳中。 出宫 沈万川先是勃然大怒,下意识就要斥责下人胡说八道,可接连听到“陛下加派看守”“冲撞皇家”后,脸色生出几分后怕。 他对着满屋新得的富贵荣华,却第一次觉得烫手。原本指望庶女带来泼天富贵,如今看来,这富贵底下也藏着刺。他越想越气,竟冲向后院对苏婉莹吼道,“看看你生的好女儿!原以为是个福星,没想到是个招祸的根苗!若是连累了沈家满门,我第一个剁了你!” 苏婉莹还未来得及反应,沈夫人已闻讯赶来,斥退了沈万川,扶住愕然的苏婉莹宽慰。她知道,沈家的天,兴许真要刮风下雨了。 大姨娘陈氏捻着佛珠,对着心腹丫鬟低语,“真是世事难料。原以为是攀上了天梯,谁知转眼就成了流言中心。吩咐下去,咱们院里的人,不许再议论六小姐的事,免得惹祸上身。”语气里带着事不关己的疏离,和明哲保身的警惕。 二姨娘阿依莎对着铜镜描画她的眉毛,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酸溜溜带着幸灾乐祸,“我早就说过,那小丫头片子看着就不寻常,果然是个祸根!还好我们离得远,没沾染上那晦气。” 三姨娘李氏则拨拉着算盘,眉头紧锁。她担心的不是沈舒瑜是福是祸,而是这风波会不会影响沈家的名声,进而影响她暗中打理的几处小生意和儿女将来的婚事。“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四姨娘柳氏依旧在自己的小院里画画,就像外界纷扰与她无关,只是笔下绘出的残荷枯叶,透露出几分心绪不宁。 五姨娘赵氏听闻那些流言,气得不轻,“放屁!瑜姐儿那叫天赋异禀!是那些蠢货有眼无珠!” 七姨娘林氏则暗自欣喜,觉得压在自己儿子头上的大山终于要倒了,开始在沈万川耳边吹风,说些“家和万事兴,莫要被不祥之人牵连”的话。 皇宫,通往慈宁宫的宫道上。 萧珩野奉诏入宫觐见太后,他眉头紧锁,脸上阴郁。他正苦苦思索着如何能见上沈舒瑜一面,却被一个娇俏又带着蛮横的声音打断。 “野哥儿,等等我!” 丽阳公主带着一众宫人,气势汹汹地堵在他面前。她近日被约束得狠了,正憋闷得慌,乍一见这个自己偷偷倾慕已久的镇国公小世子,哪肯轻易放过。 萧珩野脚步一顿,压下心头不耐,面无表情地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丽阳公主围着他转了一圈,打量着他紧绷的脸色,“喂,你摆这张臭脸给谁看呢?” 萧珩野不想与她纠缠,“臣不敢。臣还要去向太后请安,告退。” “急什么!”丽阳公主不依不饶,又凑近些,带着点好奇和试探,“哎,你那个小伴读,叫沈舒瑜的,被皇祖母留在宫里了?你是不是因为她不在,所以不高兴了?” 丽阳公主被他一盯,莫名有点心虚,下意识想起自己欺负沈舒瑜的事。 萧珩野点头,顺着她的话说,“公主明鉴。她虽年幼懵懂,但伴读日久,乍然不在身边,习武读书都似少了些趣味。” 他这番真情流露,让丽阳公主眼睛一亮,当下拍着胸脯,一副包在她身上的架势,“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这有何难?不就是要个伴读嘛,包在本宫身上。本宫去跟皇祖母和父皇说,让她还回去继续给你当伴读!” 萧珩野内心狂喜,面上故作惊讶和迟疑,“这陛下和太后娘娘自有安排,岂是这般简单?” “哎呀,我说行就行!”丽阳公主打断他,下巴一扬,带着公主的骄纵和自信,“你等着好消息就是了!” 说完,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带着宫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一离开萧珩野的视线,丽阳公主的得意立即换成心虚和狠厉。她脚步一拐,竟先直奔沈舒瑜被软禁的偏殿。 冲进殿内,屏退左右,丽阳公主恶狠狠地瞪着正抱着短刀刀柄发呆的沈舒瑜,“喂,小傻鱼!听着,本宫马上就要去求皇祖母放你出宫了!” 沈舒瑜惊讶地抬起头。 “但是!”丽阳公主逼近一步,语气充满威胁,“你要是敢在野哥儿面前胡说八道,说半句本宫欺负过你的话,哼!本宫能让你出来,就能让你和你那个姨娘死得更惨!听见没有?!你就得说在宫里好得很,是本宫心疼你,才求情放你出去的!记住了吗?!” 沈舒瑜被她狰狞的表情吓得小脸发白,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丽阳公主这才满意,又风风火火地冲向了慈宁宫。 她对着太后和皇帝,使出了浑身解数,撒娇卖乖:“皇祖母,父皇。你们就把那个沈舒瑜还给萧珩野嘛!她一个小孩子家,整天关在宫里多闷啊。看她怪可怜的,而且……”她眼珠一转,想好了借口,“而且丽阳近来深感学识浅薄,想要静心向学。镇国公府家风清正,小世子学问武功都是极好的,丽阳多多去请教。让那沈舒瑜回去继续做伴读,丽阳也好有个由头常去走动沾沾书香气嘛!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这番“改过自新,立志向学”的言论,加上胡搅蛮缠的撒娇功夫,竟真的让正愁如何既监视沈舒瑜又不至于彻底撕破脸的皇帝心思一动。把沈舒瑜放回镇国公府,眼线同样可以安插过去,且由丽阳这个“不懂事”的公主出面,反而显得不那么刻意,全了皇家脸面。太后本就怜惜沈舒瑜,见有转圜余地,自然也顺水推舟。 于是,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意的旨意很快降下。准沈舒瑜出宫,仍为镇国公世子伴读。丽阳公主可时常过府“探讨学问”。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时,萧珩野正在房中对着皇宫布局图苦思冥想下一步计划,甚至已开始筹划调动部分暗中力量。 书见连滚爬爬地冲进来禀报:“小世、小世子!宫里传来消息,陛下旨意,让沈小姐出宫回府了!丽阳公主求的情!” 她回来了 萧珩野怔住,他筹谋多时,甚至准备兵行险着,万千顾虑压在心头的计划竟就这样,被丽阳公主的撒娇话语,轻而易举地实现了? 惊喜和荒诞,无力和自嘲涌上心头。 马车辚辚驶来还未停稳,一道身影便从门内扑了出来,是苏婉莹。若非沈夫人在一旁拉住她的衣袖,她怕是早已失态。 马车终于停下,帘幕掀开,两只绣着胖乎乎小鱼儿的软缎鞋探了出来,迟疑地落在踏脚凳上。身着宫装的沈舒瑜被书见扶着下了车。 她回来了。 那双总是亮晶晶,盛满好奇的异瞳低垂着,她一只手被书见牵着,另一只手却始终紧紧攥着那胖鱼短刀的刀柄。 “小鱼崽子!” 苏婉莹再忍不住,挣脱沈夫人的手冲上去,一见女儿就扑上去,半跪着搂进怀里,手颤抖地抚过孩子的脸颊。 “瘦了,我的小鱼儿瘦了这么多。”她声音哽咽,心如刀绞。在宫里这短短时日,女儿圆润的小脸尖了下巴,眼下还有淡淡青影,那股子鲜活的惹人爱的劲儿,像被什么抽走了大半。 沈舒瑜任姨娘抱着,把头埋进姨娘带着熟悉暖香的肩颈处,委屈地叫了声,“姨娘。” 萧珩野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阳光勾勒出他愈发挺拔清俊的轮廓,目光落在那个小小身影上,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心底很是疼惜。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萧老夫人由杜嬷嬷扶着也出来了,目光慈爱中带着怅然,拍了拍沈舒瑜的头,“在宫里可好?太后娘娘仁慈,定是待你极好的。” 沈舒瑜像是被提醒了,抬起头努力挤出一点笑,话说得磕绊,“回老夫人话,宫里……很好,太后奶奶很好。” 苏婉莹搂着女儿心酸得厉害,她的女儿,何时这样如履薄冰过? “咳,”沈万川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他今日特意穿了新得的杭绸直裰,试图摆出几分官威。他想象中的荣归,不该是这般死气沉沉。 “瑜姐儿能得太后娘娘和陛下青眼,是天大的福分。在宫里自然是千好万好,如今先送回镇国公府给小世子伴读,更要谨言慎行,莫要失了规矩,辜负圣恩!” 王静姝在一旁听得直皱眉,暗中拽了下他的后襟,面上却得维持着主母的得体。她看着沈舒瑜那变得束手束脚的模样,心中忧虑远大于欣喜。她温声道想,“舒瑜这孩子怕是累了,老爷少说两句。回来便好。” “既回来了,便好生歇着。”萧峻峰开口道,语气温和,审视的目光扫过沈万川,“你姨娘惦记得很,先去梳洗松快松快。” 封明玥也笑着打圆场,试图活络气氛,“厨房备了反沙芋头和奶黄包,一会儿让人送你院里。” 沈舒瑜乖乖点头,依着礼数谢过,这才被苏婉莹牵着往后院走去。 各房的人或多或少都露了面,神色各异。 二婶周氏拿着帕子按了按嘴角,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和打量,低声对身旁的萧烨道,“瞧见没?说是进宫享福,这福气啊,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消受的。” 萧烨看着沈舒瑜病猫似的的样子,撇撇嘴,只觉得无趣。 三婶陆氏倒是真心怜惜,叹口气,“可怜见的,小脸都尖了,回头我那儿还有两匹新得的软和云锦料子,颜色鲜亮,给她做身新衣裳穿穿,压压惊,也添点喜气。” 四婶吴氏则忙着拉过自家儿女,低声叮嘱,“瞧见没?叫你们平日里好好学学礼数,省得应付不来大场面。” 回到小院门一关,苏婉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屏退青瑶和素心,亲自拧了热帕子给沈舒瑜擦脸,又端来温热的蜜水。 “小鱼崽子,告诉姨娘,在宫里是不是受委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沈舒瑜小口喝着蜜水,闻言只是摇头,“没、没有欺负。” 可那握着杯子的手,却有些发抖。 苏婉莹看着女儿惊弓之鸟的这般模样,只能再次把她搂进怀里,一遍遍轻抚她的背,“没事了,出宫了就好,姨娘在呢。” 沈舒瑜靠在姨娘温暖的怀里,握着刀柄蜷在姨娘怀里睡着了,只是那小小的眉头依旧蹙着。 镇国公府的前厅。 宫里来的宣旨太监还在,笑着对萧老夫人和萧峻峰道,“陛下和太后娘娘慈悯,怜惜沈小姐年幼离家,此番回镇国公府伴读,特赐下宫缎十匹、东海明珠一斛、紫玉如意一柄,聊表抚慰。另,体恤镇国公府护卫小世子和沈小姐之辛劳,特调拨四名经验老到的宫女,四名身手矫健的大内侍卫入府,专司照顾和护卫沈小姐之责,以示天恩浩荡。” 话音落下,身后八人齐齐上前一步,行礼。 为首的孙嬷嬷面容严肃,行礼姿势一丝不苟,“奴婢孙氏,奉旨侍奉沈小姐。” 正是之前在慈宁宫教导过沈舒瑜礼仪的那位孙嬷嬷。 萧老夫人、萧峻峰、封明玥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下雪亮。什么赏赐照顾,分明是皇帝不放心,将眼线直接从宫里派到府上来了。而且派来的还是这位明显严苛的孙嬷嬷! 可皇命难违。 萧峻峰只能带头谢恩,“臣,谢陛下、太后娘娘恩典,定会妥善安排。” 宣旨太监脸上笑容加深,满意镇国公府的“识趣”,这才告辞离去。 人一走,孙嬷嬷立刻进入状态,刻板地询问道,“不知沈小姐现下安置在哪个院子?奴婢可以即刻前去拜见伺候。” 封明玥压下心头不快,淡淡道,“沈小姐车马劳顿,已然歇下。孙嬷嬷和诸位一路辛苦,且先安顿下来,熟悉一下府中环境。红缨,带孙嬷嬷和这几位去西厢客房,一应待遇按府中一等仆役例。” 孙嬷嬷眉头一蹙,像对不能立刻“履职”有些不满,终究没敢在国公府放肆,行礼后跟着红缨下去了。 那四名侍卫则被萧忠领着,去外院安置,名义上是增强护卫,实则谁都知道,这是钉进来的钉子。 萧珩野冷眼看着这一切,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书见连忙跟上。 不招待见 “查清楚那四个侍卫的底细,打听一下最强战绩。”萧珩野冷声下令,“至于那位孙嬷嬷,可以让素雪‘帮’她尽快熟悉熟悉府里的‘规矩’。” “是,小世子!”书见抿嘴,凛然应声。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苏婉莹忙擦干眼泪,低声问,“谁?” “姐妹,是我,含烟。”柳姨娘的声音传来,“我给瑜姐儿炖了盏冰糖燕窝,温补安神的,她若醒了,喂她喝些。” 苏婉莹心中一暖,开了门。 柳含烟端着个小炖盅站在门外,脸上带着真切的担忧。她看了眼睡着的沈舒瑜,叹了口气,“我瞧着瑜姐儿气色不好,想是受了惊吓。这燕窝里我加了少许宁神的百合,提前慢火炖了两个时辰,最是温和。姐姐也宽宽心,孩子回来了就好,慢慢将养着。” 苏婉莹感激地接过,“多谢姐妹惦记。” “说的哪里话。”柳含烟摇摇头,压低声音,“府里人多眼杂,姐姐照顾好瑜姐儿,也顾好自己。若有需要我帮忙的事,尽管让素心她们来找我。”她没久留,说完便施施然离开了。 苏婉莹看着那盅温热的燕窝,心中稍感慰藉。在这深宅大院,能得这一份真心,实属不易。 孙嬷嬷果然尽职尽责,寸步不离地伺候在沈舒瑜身边。美其名曰照顾起居,实则严密监控着她的一举一动。用膳时,她布菜。散步时,她紧随其后。午休和泡温泉时,她坚持在外间守着。 苏婉莹被膈应得不行,却无法发作。柳含烟偶尔过来送些亲手做的精细点心或安神香囊,也只能在孙嬷嬷虎视眈眈的目光下,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关心话,无法深谈。 沈舒瑜也感觉到她无处不在的注视,浑身不自在。她大多数时候就抱着刀柄坐在窗边发呆。连最爱的麻辣小酥鱼送到嘴边,也只是小小咬一口就放下。 萧珩野每日都会来看她,有时带些新奇玩意儿给她解闷,有时只是坐着陪她聊几句日常。 偶尔,他会试探性问,“今日天气好,园子里那几株梅花开得正好,小鱼儿想不想去看看?” 又或者,“小厨房试做了新口味的酥酪,加了碾碎的坚果和蜂蜜,很香,小鱼儿想不想先尝尝味?” 沈舒瑜通常只是摇摇头。 直到这日,萧珩野带来了一本看似普通的画册。翻开来,里面却不是图画,而是一个个简笔勾勒的小人,摆着各种奇怪的姿势,旁边还有简单的呼吸吐纳注解。 “这是小哥哥新得的玩意儿,瞧着有趣,小鱼儿要不要一起看看?”萧珩野语气随意。 沈舒瑜的目光终于被吸引过去。那些小人姿势,有些像小叔叔教过的,有些像那个侍卫叔叔玩游戏时提点的,她看得入了神,小手指无意识地跟着比划了一下。体内沉寂的暖流,微微一动,熟悉又奇妙的感觉回来了。 孙嬷嬷目光敏锐地看过来。 萧珩野不动声色地合上画册,笑道,“看来不好玩,那我们玩点别的。” 孙嬷嬷审视的目光在画册和沈舒瑜脸上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才慢慢移开。 丽阳公主开始隔三差五驾临镇国公府。 她每次来都声势浩大,穿着最华丽的宫装,带着成群宫女太监,美其名曰“向小世子请教学问”,实则恨不得黏在萧珩野身上。 “野哥儿,你这幅字写得真好,教教我嘛!” “野哥儿,你比划得真好看,教我几招防身健体嘛!” “野哥儿,听说你前日又得了陛下夸赞?真厉害!” “这府里的景致也就一般,不过因为你在,瞧着倒也顺眼些。” 她叽叽喳喳,骄纵蛮横,完全不顾他人感受,扰得府中不得安宁。萧老夫人和封明玥不得不打起精神,堆起笑容亲自出面接待,说着“公主殿下驾临,蓬荜生辉”的客套话,安排最好的茶点,心下却厌烦至极。封明玥更是暗中吩咐红缨,将丽阳公主到访的路径与沈舒瑜常去之处错开,免得再生事端。 萧珩野更是冷淡以对,能避则避,避不开就几句话敷衍过去。 那孙嬷嬷一见丽阳公主,却像是换了个人,一扫平日的严肃刻板,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上前行礼问安无比殷勤,言语间满是奉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肯屈尊来此,真是府上天大的荣耀。殿下这几日气色愈发好了,真真是雍容华贵,无人能及。” 丽阳自然更难察觉自己不招镇国公府人待见,反而因能时常见到小世子而沾沾自喜,对孙嬷嬷的奉承也照单全收。 这日,她又来了,恰好撞见萧珩野在亭子里教沈舒瑜比划画册的姿势。 丽阳公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快步走过去,故意挤开沈舒瑜,凑到萧珩野身边,“哟,学武呢?这么简单的动作还要人教,真是笨死了。” 沈舒瑜被她挤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后退时紧紧靠在了亭柱上,小手又攥住了怀里的刀柄,像个受惊的小鹌鹑,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 萧珩野眼神一寒,伸手扶稳沈舒瑜,将她护好后冷眼看向丽阳公主,“公主殿下若觉得无趣,可去别处游览。臣指点小鱼儿几招,她也还需给臣伴读,不好被打乱节奏,恐怠慢了公主。” 丽阳被他冷语一刺激,又见他还护着沈舒瑜,妒火中烧,口不择言,“你指点她?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值得你花这么多心思?我看她就是装可怜搏你同情!说不定在宫里那些事儿,也是她……” “公主!”萧珩野表情变了,打断她的话,“还请慎言!” 丽阳被他从未表现过的严厉吓住,一时噎住,随即又委屈又愤怒,跺脚道,“你、你为了她凶我?!萧珩野,你给我等着!” 说完,她狠狠瞪了沈舒瑜一眼,怒气冲冲地带着人走了。孙嬷嬷忙不迭地跟上去送,嘴里还说着“公主殿下息怒”,“莫要气坏了金躯”之类的讨好话。 妖法袭击 亭子里安静下来。 萧珩野转身,蹲下看着吓得眼圈发红的沈舒瑜,声音放缓,“小鱼儿,可是被吓到了?” 沈舒瑜点点头,又飞快地摇摇头,小声,“没、没有。”可那微微发抖的小手出卖了她。 萧珩野轻叹了口气,从食盒里拿出一块温热的,做成小兔子形状的豆沙包,转移她的注意力,“刚出炉的,尝尝?” 豆沙的甜香丝丝缕缕飘入鼻尖。 沈舒瑜犹豫了一下,张开小嘴,咬了一小口。甜甜的,软软的豆沙在嘴里化开,是她熟悉喜欢的味道。 萧珩野看着她一点点吃着豆沙包,眼底疼惜尽显。 他知道,那道宫墙在她心里留下的阴影,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还有丽阳公主这样的敌意,都需要时间慢慢抚平。 而他,有足够的耐心。 他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他的小鱼儿。 接连几日,丽阳公主在萧珩野那里又碰了软钉子,心头那团火越烧越旺。她贵为公主,何曾受过这等冷遇?偏偏那个碍眼的沈舒瑜,总能占着野哥儿的目光。 这日,她打听到萧珩野被其父叫去外书房考校功课,一时半刻回不来,顿时觉得机会来了。她精心打扮,带着一群宫人,浩浩荡荡直奔沈舒瑜和苏婉莹居住的小院。 一进院门,就见沈舒瑜正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胖鱼短刀,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阳光洒在她茸茸的鬓角,显得乖巧又可爱,怪不得能让萧珩野甘心忙前忙后。 苏婉莹在旁边轻声指点青瑶和素心分辨药材,准备给女儿做些安神的香囊。 丽阳公主冷哼一声,径直走过去粗鲁地摇晃,阴影笼罩住沈舒瑜。 沈舒瑜被惊醒,迷蒙地睁开眼,一见是丽阳公主,吓得瞬间清醒,怯生生地站起来行礼,“参、参见公主殿下。” 苏婉莹也连忙起身行礼,心中警铃大作。 “起来吧。”丽阳公主语气傲慢,目光落在沈舒瑜紧握的短刀上,嘴角勾起一抹恶意,“哟,这破玩意儿还当宝贝似的抱着呢?看着也不是宝刀,也不嫌丢人。” 沈舒瑜下意识地把短刀往身上藏,不料她这动作会激怒了丽阳公主。 丽阳上前一步,直接伸手去夺,“拿来给本宫瞧瞧,什么地摊货色,也配带进镇国公府?” “不要!”沈舒瑜惊叫一声,死死抱住短刀,这是小叔叔送的,是小哥哥保管好又还给她的,是她最重要的宝贝。 “公主殿下!”苏婉莹急忙上前想拦,却被丽阳带来的两个宫女有意无意地挡住。 “放肆!”丽阳柳眉倒竖,“本宫看得上你的东西是你的福气!还敢躲?果然是姨娘生的,没规矩!我看你就是个晦气的……” “公主殿下息怒。”一个温和却带着些许颤音的声音插了进来。 柳含烟不知何时闻声赶来,她快步走到沈舒瑜身前,对着丽阳公主深深一福,“殿下千金之躯,何必跟一个孩子计较?这短刀粗糙,莫要伤了殿下的玉手。” 丽阳正在气头上,见又有人来拦,更是火上浇油,“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本宫的事?滚开!” 旁边的孙嬷嬷紧跟着上前,先是讨好地对丽阳公主笑了笑,“公主殿下您消消气,为这点小事动怒不值当。”随即转向柳含烟和苏婉莹,板起脸,“柳姨娘,苏姨娘,公主殿下想看看沈小姐的玩意儿,是她的恩典,怎可如此不识抬举?还不快劝劝沈小姐,把东西呈给殿下瞧瞧?” 她这话看似劝和,实则完全偏帮。 柳含烟脸色白了白,却依旧挡在沈舒瑜前面,柔声回复,“孙嬷嬷言重了,实在是这物件粗糙,恐污了公主的眼。沈小姐年纪小,一时护得紧了些,绝无冒犯之意。” 苏婉莹也赶紧解释,“是啊公主,民女回头定好好说她。这短刀确实不值什么,民女那里有支新得的珠花,还算精巧……” “谁稀罕你的破珠花!”丽阳彻底没了耐心,一把推开柳含烟,再次伸手狠狠地去抢沈舒瑜怀里的短刀,“本宫今天非要看看不可!” 柳含烟被推得踉跄一下,差点摔倒。 “柳姨娘!”苏婉莹惊呼。 沈舒瑜见帮她说话的柳姨娘被推,又惊又怕又委屈,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恐慌,死命护着短刀,一股气浪以她为中心荡开。 砰! 不远处摆着的一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首当其冲,瞬间布满裂纹,继而哗啦一声碎裂开来! “啊!”丽阳公主只觉得一股大力猛地撞在她身上,惊叫声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重重摔坐在地上。她的发髻变得散乱,珠钗歪斜,华贵的宫装也沾满了尘土,模样颇为狼狈不堪。 她带来的宫女太监们也东倒西歪,惊呼连连。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吓得不停打嗝的小奶娃。 苏婉莹和刚刚站稳的柳含烟脸色煞白。 孙嬷嬷更是目瞪口呆,指着沈舒瑜,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妖、妖孽,她是妖孽!”丽阳公主摔得七荤八素,屁股生疼,惊吓和羞辱感让她失态地尖叫,“她敢袭击本宫?快来人,把她抓起来!”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早已惊动了府中众人。 封明玥最先赶到,她本就在不远处处理家务,听到花瓶碎裂巨响声和争执声立刻赶来。一进院子,看到跌坐在地状若疯癫的丽阳公主,碎裂的花瓶,还有吓得直打嗝的小奶娃,心下立刻明白了七八分,心中已有了计较。她眉头紧蹙,面上却维持着镇定。 “这是怎么了?公主殿下您没事吧?”封明玥快步上前,先是关切地去扶丽阳,同时对身后的红缨使了个眼色。红缨立刻带人上前,看似帮忙,实则隔开了丽阳带来的,想要上前拿人的宫人。 “萧夫人,你来的正好!”丽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找到了发泄口,指着沈舒瑜尖声道,“她,就这个妖女!她用妖法袭击本宫!你快把她拿下,重重治罪!” 宫中的教养 沈万川正美滋滋地品着升官后下面官员贿赂他的上好龙井,盘算着如何借“公主时常过镇国公府和小女同玩”的由头再攀交几位京中显贵,就见赵贵连滚带爬地进来,脸色煞白地禀报了镇国公府刚刚发生的事。 “什、什么?!公主殿下被瑜姐儿冲撞了?还摔碎了御赐花瓶?!”沈万川手一抖,茶盏“哐当”一声在茶几上翻滚。他脸色由红转白,又惊又怒,嘴里不住地埋怨,“这个惹祸精,才安生几天?!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是个不省心的!这下把天都捅破了!公主殿下若有个好歹,我们沈家满门都要给她陪葬!” “老爷!”王静姝听到他口不择言,脸色也十分难看,“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办!”她心中也是又气又急,既恼沈舒瑜惹事,更恨丽阳公主无事生非,但更多的是对沈家前途的深深忧虑。 大姨娘陈氏听说后,吩咐紧闭院门称病不出,对着心腹连连念佛,“阿弥陀佛,还好我们辉哥儿早早去了书院,没沾上这晦气。告诉底下的人,谁也不许议论,更不许往前头凑着说这些个八卦。” 二姨娘阿依莎对着铜镜笑,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呵,我说什么来着?野鸡就是野鸡,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这才几天就原形毕露了?竟敢冲撞公主?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最好陛下震怒,把她抓起来永远关起来,也省得带累我们珊姐儿的名声!”她甚至琢磨着要不要悄悄给宫里相熟的递点银两,打探一下皇帝是否真的因此动怒了。 三姨娘李氏气得直接摔了手里的账本,脸色铁青,“祸害,真是个扫把星!我好不容易才盘活的两个铺子,眼看有了起色,经她这么一闹,谁还敢跟我们沈家打交道?我的玉珊可别被连累了名声。”她心疼她的生意,更担心女儿的名声被影响。 四姨娘柳氏依旧在自己的小佛堂,可墨竹听着敲击木鱼的声音明显杂乱了许多。 五姨娘赵氏一听就炸了,“你们听听,这能怪小鱼崽子吗?明明是那劳什子公主欺人太甚!抢小孩子东西,还推搡柳姐姐!要我说打得好,可惜没把那花瓶砸那公主头上!凭着公主名头可劲儿欺负我们小鱼崽子,真是太过分了!” 七姨娘林氏觉得机会来了,连忙抱着儿子沈明辉去找沈万川,假意安慰,实则煽风点火,“老爷,您消消气,为了那么个不懂事的庶女气坏身子不值当。要我说啊,这天生带煞的人就是不一样,走到哪儿哪儿不安宁。还是咱们辉哥儿好,虽然调皮些,可从不惹这等杀身大祸。男儿才是传宗接代的嘛……” 字字句句,都在往沈万川的怒火上浇油。 话说镇国公府。 封明玥扶起丽阳公主,温言安抚,“让公主殿下受惊了。这小鱼儿年岁尚小,胆子也小,定是哪里不小心冲撞了殿下。您千金之躯,莫要跟她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这时,萧家各房的人也被惊动,陆续出现。 二婶周氏一看这情形,尤其是看到丽阳公主的狼狈样和碎裂的花瓶,眼中闪过幸灾乐祸,用手帕掩着嘴,对旁边的萧烨低声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那孩子就是个祸根!这才回来几天,就惹出这么大乱子,连公主都敢冲撞!” 三婶陆氏则是满脸担忧,看着吓坏了的沈舒瑜,想上前又觉不妥。 四婶吴氏忙着把自家孩子往后拉,生怕沾上晦气。 柳含烟脾气向来温和,一听周氏的话,立马变得火爆,瞪眼反驳,“瞧你这话说的!分明是公主殿下来抢她东西,自己没站稳摔了,怎么还怪到瑜姐儿头上?她一个小娃娃,哪来的那么大本事?” “都少说两句!”萧老夫人也到了,杜嬷嬷搀扶着,她脸色沉肃,心中暗骂丽阳公主惹是生非,又担心皇帝塞来的那些眼线看到惹出麻烦。 “萧奶奶!”丽阳见到萧老夫人,赶紧哭诉,“您要为我做主啊,沈舒瑜她太讨厌了!” “公主殿下。”萧老夫人打断她,语气带着长辈的威严又不失礼数,“老身都看见了,您受委屈了。定是这下人伺候不周,地没扫干净,让您滑了脚。回头老身定重重罚他们!您快别哭了,模样都不俊俏了,先进屋歇歇,压压惊。” 她三言两语,直接把这桩事定性为“脚滑摔倒”。 丽阳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不是,是她!是沈舒瑜用妖法……” “公主殿下!”封明玥加重了语气,脸上笑容淡了些,“小孩子家玩闹,难免磕碰。殿下身份尊贵,如此言辞,恐于清誉有损。”话里话外已是带着警告的意味了。 正在一片混乱之际,院门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怎么回事?” 萧珩野回来了。 他显然是听到消息疾步赶来,额头还冒着细密的汗。一进院子,目光迅速锁定沈舒瑜,见她无恙,才看了看丽阳公主和满地的碎片。 “野哥儿!”丽阳一见萧珩野,委屈更甚,哭着就想扑过去求安慰。 萧珩野却侧身避开,先是对萧老夫人和母亲行了礼,然后走到沈舒瑜面前,蹲下身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小鱼儿不怕,小哥哥回来了。告诉小哥哥,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无视让丽阳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舒瑜见到萧珩野,委屈更甚,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出来,断断续续地说:“公、公主姐姐要抢小叔叔给的短刀,推了柳姨娘。我、我不是故意的,呜呜……” 萧珩野缓缓站起身,看向丽阳公主,“公主殿下,小鱼儿年幼,若有冲撞之处,臣代她赔罪。只是,强抢他人之物,推搡府中姨娘,这便是宫中的教养吗?” 丽阳被他看得浑身一冷,竟一时语塞。 孙嬷嬷见状,忙上前想帮腔,“小世子息怒,公主殿下只是……” 赏赐 “孙嬷嬷。”萧珩野冷声打断她,“陛下派您来是照顾沈小姐,而非挑唆生事。今日之事,您在场却未妥善化解,反而令公主殿下受惊,深究起来您可是失职了。” 孙嬷嬷被一个半大少年如此训斥,脸上顿时挂不住,看萧老夫人和萧夫人颔首的态度却又不敢反驳。 萧珩野不再看她,转向丽阳公主,语气强硬却挑不出错,“公主殿下今日受惊,实乃镇国公府护卫不周之过。臣等即刻安排车驾,送殿下回宫休养,并会亲自上书向陛下请罪。书见,备车,并去取父亲那支百年老参给公主殿下压惊!” 他根本不给丽阳公主再闹的机会,直接以受惊需休养为由,强行为这件事画上句号,并且点明会亲自请罪”将事情控制在护卫不周的层面,绝口不提什么妖法。 丽阳公主气得浑身发抖,还想说什么,却被萧珩野那要刀人的眼神慑住,又见萧老夫人和封明玥都沉默地看着,分明是默认了萧珩野的处理方式。她最终一跺脚,哭着被宫人簇拥着离开了,临走前那眼神,恨不得把沈舒瑜生吞活剥。 萧珩野又环视在场众人,尤其是那些眼线,“今日公主殿下不慎滑倒,受惊离去。都管好自己的嘴巴,若让本世子听到任何不利于殿下清誉或者无稽的流言,严惩不贷!” 众人噤若寒蝉,纷纷应是。 一场风波,被萧珩野以强势手腕暂时压下。 然而,孙嬷嬷回到房中,还是迫不及待地将今日所见沈舒瑜情绪激动时引发的花瓶离奇破碎事件,密报给了皇帝。 “情绪激动七彩能量光环变亮,便可震碎花瓶,震退他人。”皇帝眼中闪过忌惮,“此女之力,果真非凡。若真是凤命,于真龙天子也是如虎添翼。” 他沉吟片刻,挥退了太监,独留下钦天监监正。 “爱卿如何看待此事?” 钦天监监正神色凝重,也掺杂着难以压抑的兴奋感,“回陛下,据臣观测与各方回报,此女能量之强确属罕见,她和天地生机乃至人之情绪共鸣。其性至纯,喜怒哀乐皆能引动能量,宛若璞玉,未经雕琢,故而易失控暴动。此次事件,皆因丽阳公主言行激烈,引动其剧烈情绪所致。” 他顿了顿,谨慎地补充,:“此力若引导得当,未必是祸。枯木逢春可为祥瑞,震慑宵小可护自身,若能以忠君爱国之念导之,或可成为护佑我朝之奇助。然若任其荒疏或遭恶念引导,那后果亦不堪设想。其心性单纯,是关键所在。” 皇帝缄默一阵,监正的话和他心中的权衡不谋而合。毁之,可惜,且天命难违,也易寒了人心。如若纵之,风险太大,唯有控之。 “朕知道了。”皇帝语气平淡,“拟旨,沈氏女舒瑜,伴读尽心,然年幼受惊,朕心悯之。再赐东海珍珠一斛,云锦十匹,让御膳房备点心四盒,以示抚慰。令其好生休养,毋负朕望。” 这份赏赐,规格极高,远超寻常伴读,尽显圣眷。当然,在“毋负朕望”中也藏着敲打和试探。皇帝要看看,萧家和这有凤命的小奶娃,接到这份厚赏时是感恩戴德,还是志得意忘形。 不过半晌,一阵骚动。 “父皇,您要给丽阳做主啊!”丽阳公主哭得梨花带雨,扑倒在皇帝脚边,“那个野丫头,她用了妖法!您看看儿臣的手腕,现在还青着呢。她敢对儿臣动手,这是大不敬,您快把她抓起来砍头!” 皇帝看着女儿涕泪横流的模样,再对比听闻的她那番嚣张跋扈的言语,冷着脸,并未如往常一样温言安慰。 “朕已查明,是你先行挑衅,言语无状,举止失仪,招惹事端在先。她年岁尚小,能量失控,亦是你所激。堂堂公主,言行如同市井泼妇,成何体统。此次罚你禁足三日,好好反省。若再不知收敛,朕便让你去佛堂静修半年!” 丽阳公主的哭诉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父皇。她从未受过如此严厉的斥责,还又是因为那个小贱人!上次禁足一日,这次禁足三日,新仇加旧恨,让她怒火中烧。 “父皇!” “下去!”皇帝拂袖。 丽阳公主被宫人扶起带了出去,眼底充满了怨毒和愤恨。她将所有的羞辱和惩罚,再次归咎于沈舒瑜。此仇不报,她誓不为人! 镇国公府,二房院落。 “赏赐?陛下竟然还赏赐了她?!”周氏听到消息,气得咬牙切齿,“那般妖异的力量显露出来欺负公主殿下,陛下非但不厌弃,反而厚赏?!这、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萧峻岭脸色同样阴沉,“陛下这是铁了心要保她。我们之前散播的‘不祥’‘冲撞’之说,恐怕在天威授意下没人再信。”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周氏眼中闪过狠毒算计的光,“‘不祥’之路若走不通,那就换一条!老爷,我们让人去找游方道士或高僧散出话去,就说沈舒瑜命格奇异,能量过盛,乃‘天命煞星’,自身无法承受,日后需得寻一位八字极其贵重,命理能与之相合且福泽深厚的男子婚配,以阳刚贵气化解其煞,方能转危为安,旺运兴族!除了我们的烨儿相配,还能有谁?到时候,不仅‘凤命’气运能落到我们二房,就连陛下,为了‘化解’这煞星,说不定也会顺水推舟,省得便宜他们天家或小世子。” 萧峻岭微微颔首,“此计听着甚妙,既全了陛下面子,又遂了我们的意。” 沈府苏婉莹的别院。 皇帝的赏赐送达沈家时,沈舒瑜刚喝完安神汤,小脸还有些苍白。看着那璀璨夺目的珍珠,光滑绚丽的云锦,她并没有太多欣喜。小小声问旁边送她和姨娘回来的萧珩野,“小哥哥,这些东西,很贵很好吗?陛下为什么突然又赏给我呀?” 她更感兴趣的,是那四盒御膳房点心。盒子打开,里面是栩栩如生的玉兔糕,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酥脆金黄的蟹黄酥,还有软糯香甜的梅花糕,香气扑鼻。 她拈起一块玉兔糕小口地吃着,暂时忘却了惊吓。 萧珩野看着她单纯的反应,心中稍安,温声解释,“陛下是关心你。” 而站在一旁陪同接旨的沈万川,则是激动得满脸放光,千恩万谢。 苏婉莹在旁边一遍遍叮嘱她要谨言慎行,不可再冲动。 不会善罢甘休 游方道士的预言,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自然也传进了沈家高墙。 “不是说凤命吗,怎的又生出天命煞星的说法?将来需本命贵重男子婚配化解,旺运兴族。”沈万川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明显情绪焦虑,他停下脚步望向正在核算账目的王静姝,“夫人,你听闻外面的流言了吗?那说的可真是我们瑜姐儿?” 王静姝放下账册,眉头紧蹙,正色说道,“老爷,此等无稽之谈,分明是有人见不得我沈家平步青云,故意散布的恶毒谣言。你若信了,被牵着鼻子走,才是正中了他人下怀。瑜姐儿若真是像流言所说的‘煞星’,陛下还会那般厚赏?镇国公小世子还会那般维护?我已下令,严禁府中任何人再议论此事,老爷也该以身作则才是。” 沈万川被妻子呵斥得一愣,讪讪道,“我这不也是担心嘛。” “担心就更该稳住,越是流言蜚语,越不能自乱阵脚。”王静姝目光沉静,提醒。 沈万川虽被夫人呵斥后表面收敛做起表率,但私下里仍是坐立难安,时不时唉声叹气,对着那些御赐之物也少了先前的嘚瑟。 大姨娘陈氏紧闭院门,吩咐下人谨听夫人吩咐,不去八卦流言。暗自庆幸沈明远常年在外求学,不用搭理后院子女的内帷琐事。 二姨娘阿依莎又是毫不掩饰在幸灾乐祸,“我就说她是个祸根,如今连‘煞星’名头都冒出来了,看她还怎么在沈家横着走。” 三姨娘李氏一边严令沈玉珊远离是非,一边再次琢磨这次的流言会不会影响铺子生意。 沈明轩看着自己的姨娘,赵氏气得在院里破口大骂,“放他娘的狗屁,哪个天杀的黑心肝编出这种话?小鱼崽子就是凤命,就是有福气。指定是某些人红眼病,造谣抹黑!” 七姨娘林氏暗自窃喜,觉得机会来了竟真的偷偷找来几个纨绔子弟的生辰八字,但都是偏好斗鸡走狗,名声狼藉的世家,假借关心之名送到苏婉莹面前,阴阳怪气地说,“妹妹也别太忧心,瞧姐姐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寻来这些贵公子的八字,还顶着风口浪尖特意寻来的,你可别反过来去夫人那边告我状。虽说几位公子爷是爱玩了点,但家世绝对贵重。说不定真能合上,化解瑜姐儿的‘煞气’。” 流言自然也传入了萧珩野耳中。他直接“偶遇”了正要去给萧老夫人请安的萧峻岭和周氏。 “二叔,二婶,近日京城有些关于我伴读的荒谬流言,甚是聒噪。想必二叔二婶也有所听闻了。” 萧峻岭干笑一声,“侄儿说的是那些游方道士的胡言乱语?确是荒谬,不足采信。” 周氏也勉强笑着,“是啊是啊,我们也就是当个笑话听。” 萧珩野皮笑肉不笑,“你们当是笑话就好。我的人,还轮不到些宵小之辈妄加评议。若是让我查出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休怪我不讲情面。” 他直接出言警告,让萧峻岭和周氏僵在原地,脸有些挂不住。 萧珩野的警告虽暂时震慑了二房,却并未打消他们的念头。萧峻岭与周氏关起门来,脸色都是阴沉得难看。 “那小崽子越来越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周氏咬牙切齿,“直接出言威胁长辈,真是反了天了!” 萧峻岭眼中阴鸷又长,“他越是这样维护,越是证明那丫头对他很重要!既然流言已起,就要让它‘应验’,坐实了她‘煞星’之名,届时再由我们烨儿这‘贵重之人’出面‘化解’,一切便顺理成章。” 萧珩野开始当无事发生,更频繁地带着沈舒瑜到演武场。他从凝神,调息,控制力量开始教习。 “小鱼儿,别怕它们,它们是你的一部分。”他耐心引导,“试着像控水一样,轻轻拢住它们。” 沈舒瑜认真地点头,努力集中精神。起初,七彩能量光晕流转溢出还有些失控,但在萧珩野的引导下,她躁动的光晕变得能随着她的呼吸起伏,也可以用意念操控收敛回体内。 萧珩野还特意寻来一只通体雪白,性情驯良温顺的鸽子,送给沈舒瑜。 “以后有什么悄悄话,可以让青瑶写下来让它带给我。”他指着鸽子腿上小巧的竹管,“或者,只是看着它飞,也好。” 沈舒瑜惊喜地接过那只咕咕叫的小白鸽,试探地抚摸着它柔软的羽毛,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甜甜笑容。她给鸽子取了个小名“云团”,日日喂它吃谷粒,开朗了许多。 又一日,阳光灿烂。萧珩野指着演武场边一棵低矮的树,“试试看,不用蛮力,调动你感觉到的内力,跳起来碰碰那片最高的叶子。” 沈舒瑜点点头,猛地向上一跃。她近日进步神速,对体内能量的掌控日渐精妙,已能初步做到收放由心,极少出现失控的情况。 只见她周身环绕着一层七彩能量光环,脚下被内力一托,身子就触碰到了那片叶子。 “小哥哥,我可以碰到了。”她落地站稳,惊喜地看向萧珩野,充满了成就感。 萧珩野眼中充满惊艳和欣慰。 “小鱼儿很棒呢。”他从身后变出一包糖炒栗子,“奖励你的。” 沈舒瑜欢呼一声,接过油纸包,栗子的焦糖香气让她笑得眉眼弯弯。她迫不及待地剥开一颗,金黄的栗仁软糯香甜,她满足地眯起了眼吃了起来。 看着她恢复活泼可爱的模样,萧珩野心中稍安,转身先去忙了。然而,二房绝不会善罢甘休,皇帝的眼线也还在虎视眈眈。 沈舒瑜正逗着“云团”玩耍,忽然觉得体内那股七彩能量光环变得躁动,心脏也跳得有些快,小脸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姨娘,我有点不舒服。”她揉着心口。 苏婉莹心急如焚,让素心去请府医,又派青瑶去禀报萧珩野。 二房院落里,萧峻岭和周氏收到眼线回报,相视一笑,眼中尽是阴谋得逞的恶毒。 游方道人 萧珩野刚看到青瑶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跑来,声音带着哭腔,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小世子,小世子,不好了!我们家小姐她说心口疼,又突然发烧了,素心姐姐已经去请郎中了,苏姨娘叫我来通报……” 萧珩野听了脸色一变,身形化作一道残影,飞一样掠回沈舒瑜身边。 他看到刚才还活泼灵动的小鱼儿虚弱地蜷缩在苏婉莹怀里,小脸通红,呼吸急促,看得人心揪紧。 “怎么回事?!”萧珩野蹲下身,手指已搭上沈舒瑜的腕脉。内力探入,感知到她体内气息混乱不堪,一股阴寒的力量正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看来这就是病因。 “刚刚还好好的,不过就吃了几颗栗子,怎的一下子小鱼崽子就病倒了?”苏婉莹泪水涟涟,很是疑惑。 栗子? 萧珩野目光看向地上那个打开的油纸包,里面还剩着许多颗糖炒栗子。他拈起一颗,指尖内力微吐,命书见收好备检。 “府医还没来?快去催!”萧珩野厉声喝道,同时慌不择路地把内力输入沈舒瑜体内。 “疼。小哥哥,我好疼……”沈舒瑜虚弱地呻吟着。 萧珩野心如刀绞,却不敢停下,柔声安抚,“不怕,小鱼儿乖,小哥哥在。” 萧峻峰和封明玥闻讯赶来,封明玥看到沈舒瑜痛苦的模样,眼圈瞬间红了,“红缨,拿我的帖子,立刻去请太医令。” 萧峻峰面色铁青,在他镇国公府内发生这种事,简直是狠狠打他的脸,陛下若追问,他难辞其咎! 萧峻岭和周氏两人也焦急地赶来,周氏着帕子假意拭泪,“呦真是天可怜见的,造孽啊,怎么好端端的就这样倒下了?这难道真是命里带煞,福薄承受不住,反噬自身了?”她刻意将话题往流言上引。 萧峻岭则假惺惺,一脸沉痛地对萧峻峰道,“大哥,此事蹊跷,须得彻查!若真如外界所言,此女命格奇特,易招灾厄,为了萧家满门安宁,有些事,不得不慎重考虑啊!” 两夫妻一唱一和,试图坐实沈舒瑜煞星之名。 萧峻岩和陆氏面露真切的担忧,陆氏轻声念佛,神情担忧,“那孩子何其无辜,瞧着就让人心疼,怎遭这般罪。” 萧峻岳和吴氏惊疑不定,低声交换着眼神,暗自猜测沈舒瑜病倒的祸端。 连萧老夫人也惊动了,派杜嬷嬷前来询问,吩咐有需要可以开库房取老参吊命。 沈家很快也鸡飞狗跳。 沈万川一听,吓得差点瘫软在地,脸色惨白,“难道,难道流言是真的?她真是煞星?这才出宫几天又不太平?!这可如何是好?日后会不会连累我们啊!” 王静姝强压不安呵斥沈万川,“老爷,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当务之急是弄清瑜姐儿状况如何。而且瑜姐儿病倒,我们应当关心她身体才是正经,你怎么反倒还硬往煞星说法上凑?再者,她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发病?我们事后定要尽早查出这其中蹊跷,不能平白无故叫瑜姐儿受委屈!”她吩咐红果备车,想亲往镇国公府探视。看来,这是人祸。 大姨娘陈氏愈发紧闭院门,叮嘱翠微莫问闲事。 二姨娘阿依莎对阿丽娜嗤笑,“看吧,如果真是凤命,怎的老遭罪?” 沈明轩看着姨娘赵氏气得在房里大骂,“放他娘的狗屁煞星!定是哪个杀千刀的黑心下毒手!别让老娘知道是谁!” 府医和匆忙请来的太医轮流诊脉,皆面色凝重,只能判断内有邪风扰动的迹象,开了些安神镇惊的方子。 “查。”萧珩野下令。 栗子本身初步查验是有毒,可他命人购买的栗子经手不过几人,背景皆清白,一时难以查出破绽。 也是奇怪,怎会有蠢人留有那么明显下毒证据的栗子? 二房院内,萧峻岭和周氏听闻沈舒瑜“挺过来了”,虽有些失望,但更多的却是得意。 “哼,挺过来又如何?”周氏冷笑,“经过这一遭,‘煞星’,‘病秧子’的名头她是背定了!往后她再好不了,就是个累赘我看萧珩野那小子还能护她到几时!” “不错。”萧峻岭阴恻恻地笑道,“是时候让那位‘云游高人’出场了。就说沈小姐此劫乃‘天命煞气’反噬,非寻常药石能根治,需尽早寻一八字极贵,紫气傍身之人订婚冲喜,以阳刚贵气镇煞化厄,方能长命百岁,甚至因祸得福!这人选,自然非我们烨儿莫属!” 就在一片愁云惨淡,萧珩野要动用所有暗卫力量彻查之际,一名门房匆匆来报,“禀告小世子,门外有一游方道人,自称玄尘子,说感知府上有异气冲天的病患,特来结个善缘,或可一试。” 若是平日,这种江湖术士根本近不了国公府的大门。但此刻心急如焚的萧珩野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立刻喝道,“快快请进来!” 半晌,一位身着洗得发白道袍,手持拂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老道飘然而入。他目光落在昏迷的沈舒瑜身上,探脉象后又接着看了看手相,面露惊容。 玄尘子取出金针,手法如电,迅速在沈舒瑜几处大穴落下针。又取出一枚清香扑鼻的丹药,喂其服下。过得片刻,沈舒瑜急促的呼吸竟真的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也缓缓消退。 众人看得啧啧称奇。 萧珩野心中稍定,深深看了一眼那玄尘子,“多谢道长援手。不知道长可愿在府中暂住,为她调理?” 玄尘子拂尘一摆,摇头说道,“贫道云游四方,缘尽则去。今日与这位小姑娘有缘,故而出手。后续如何,且看天意。不过小姑娘命中煞气还需贵人去镇。若能有八字相合,紫气东来之贵人常伴左右,或可缓解其苦,延其寿数。言尽于此,贫道去也。” 说完,便不顾挽留,飘然而去。 这道人来得蹊跷,去得突然,医术高明却又语焉不详,说的话简直是为二房接下来的话做足了铺垫。 瓷娃娃 果然,玄尘子一走,周氏立即扑到萧峻峰面前,“大哥,您都听到了!瑜姐儿这不是病,是命里的劫啊。需要贵人镇煞才是长久之计。我们烨儿您是知道的,生辰八字那是顶好的,自幼就有高人批过,说是紫气傍身的贵命!为了救这可怜孩子,不如……” “够了!”萧峻峰打断她,“此事容后再议,当前最要紧的是让瑜姐儿好生休养。”他毕竟是一家之主,岂能轻易被这种玄乎其玄的话牵着鼻子走?更何况,他看出儿子萧珩野已处于爆发边缘。 萧珩野扫了一眼二叔二婶,那眼神冰冷得瘆人,让两人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他抱起沈舒瑜,对苏婉莹颔首,和父母道,“爹,娘,我带瑜姐儿回去照料,清静。” 封明玥连忙点头,“好,好,需要什么尽管说。” 沈家王静姝赶到镇国公府,得知游方道士医治之说后,有些心惊肉跳地听着二房的一个婆子正对着几个下人哭诉,“我们夫人自从看望瑜小姐回来,就心口发闷,头晕目眩,如今竟起不来床了。郎中说是受了惊悸,冲撞了病气,这可真是、可真是……” 拙劣的演技,恶毒的用心,可奈何“沈小姐煞气太重,不仅自身多灾多难,还会冲撞身边人,连二夫人都被病气所侵”的流言就是快速地传播起来了,人心惶惶。 沈万川则彻底慌了神,一会儿觉得女儿可怜,一会儿又怕被牵连,六神无主。 而昏睡中的沈舒瑜,对此一无所知。 中毒事件激起的波澜迅速蔓延至皇宫大内。 御书房内,皇帝听着眼线的禀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钦天监正,”皇帝缓缓开口,“流言说,沈家小女天命煞星,需八字相合者化解,你怎么看?” 钦天监正躬身回道,“陛下,命理之说,玄之又玄。然‘化解’之法,自古有之。若真是煞星,真有八字极贵,福泽深厚之男子,以其阳和之气相伴,或确实能中和过于凌厉的命格,转危为安。此说并非全然空穴来风,但煞星之说……。” 皇帝秒懂他的欲言又止。 在此后一次宫廷宴饮上,皇帝看似无意地提及子侄辈的教养,目光扫过在场宗室和重臣,忽然对着萧峻岭的方向含笑说了一句,“朕观爱卿之嫡子萧烨,性情稳重敦厚,言行有度,颇有福相,将来必是福泽绵长之人。萧爱卿教子有方啊。”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皇帝金口玉言,“稳重敦厚”,“福泽绵长”,分量何其之重。 萧峻岭和周氏狂喜得要按捺不住激动,连忙出列谢恩,姿态谦卑,眼角眉梢却尽是得意。 萧峻峰和封明玥脸色微变,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皇帝此言,无疑是在给二房撑腰,难道是认可了关于沈舒瑜那荒诞的流言?那萧珩野怎么办? 镇国公府,家宴。 因沈舒瑜病体未愈,气氛本就不佳。周氏按捺不住得意,又旧事重提,唉声叹气,“唉,说起来也是瑜姐儿命苦,那般凶险的‘煞气’,也不知何时才能化解干净,真是让人忧心。” 话音刚落,萧珩野猛地抬起头,周身起了凌厉的杀气,只见他冷哼一声,“二婶如此关心舒瑜,真是费心了。不如侄儿也关心关心二叔二婶?在市井间散播‘煞星’流言,又找来所谓‘高人’指点,说什么需‘八字贵重者婚配化解’的宵小之徒,乃无稽之谈!若让侄儿查到是谁在背后搬弄是非,构陷幼女,我萧珩野必让他付出惨痛代价。” 萧峻峰重重放下筷子,沉声道,“野哥儿,坐下!” 虽是呵斥,但并未反驳儿子威胁的话,显然默许了他的态度。 萧峻岭和周氏被萧珩野那毫不留情的当面揭穿,和恐怖杀气震慑得脸色青白交加,一时再不敢多说半个字。他们知道若自己再敢兴风作浪,这个煞神一般的侄子真的会动手! 府内原本窃窃私语的流言,在萧珩野这番雷霆震怒之下,暂且销声匿迹。 但没想到,丽阳公主借着“探病”和“请教功课”的名头,又跑了过来。她先是围着面色冷峻的萧珩野打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后者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自觉受了冷落,丽阳公主一肚子火气全撒到了沈舒瑜身上。“哟,你还没好利索呢?真是娇气!看来你这‘福气’也不怎么样嘛,一点小病小痛就要当瓷娃娃,别是真应了那些话吧?” 沈舒瑜被她吵得头晕,小眉头皱了起来,下意识地往青瑶身后躲。 丽阳公主见她这副畏缩样子,更觉厌烦,竟一扬袖摆,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被她直接打翻在地。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丽阳公主毫无诚意地叫道,眼底却是带着恶意得逞的快意。 “你!”苏婉莹刚进门,见此情形气得不轻。 沈舒瑜因受惊和愤怒,一道七彩能量光环猛地一涨。 “啊!”丽阳公主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迎面推来,脚下踉跄,“噔噔噔”连退好几步,最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发髻又散乱了! 她愣了一瞬,巨大的羞辱感和愤怒淹没了她。她竟又在这小妮子手上吃亏了? “你,你敢推我?!你这妖女,你用妖法!”丽阳公主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指着沈舒瑜尖声哭骂起来,“我要告诉父皇,告诉皇祖母,把你千刀万剐!” 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沈舒瑜被她吵得脑袋更晕了,小嘴一瘪,委屈辩解,“我没有推你,有谁看到了吗?” 丽阳公主身边的宫人摇头,青瑶摇头,苏婉莹摇头,刚进门的萧珩野和书见也跟着摇头,丽阳公主顿时气急败坏。 萧珩野看着地上撒泼的丽阳公主,也像看跳梁小丑,“公主殿下若身体不适,还是尽早回宫休养为好。书见,送客!” 丽阳公主便被毫不留情地“请”出了镇国公府。 寿辰 镇国公府花瓶莫名碎裂和丽阳公主惊跌在地,还有后来丽阳公主被“请”出镇国公府的狼狈模样,被孙嬷嬷写成密报,送入了宫墙之内。 钦天监正躬身,回应皇帝的提问,“回陛下,据臣分析,沈小姐并非主动伤人,她年幼稚纯,若遇恶意侵袭,会自发护体,如雏凤振羽,清鸣慑宵小。此番恰是印证了其力日增,且有辨别善恶之本能。凤鸟初啼,其音虽稚,已显清越,非凡响所能掩。” 皇帝静静听完,更信沈舒瑜的“凤命”之说。 丽阳公主这次没有直接去找皇帝告状,但在自己的宫殿里发了疯一样打砸发泄。 珍贵的官窑瓷瓶,玉器摆件摔了一地,宫女太监更是跪了一地。 “那个小贱人,小野种!她怎么敢!萧珩野怎么敢!”她气极了哭喊着,哪还有半分公主的雍容。 闻讯赶来的皇后见状,头痛得扶额,“丽阳,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母后,是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丽阳委屈地扑过去想抱皇后,却被冷冷推开。 “瞧瞧你的模样!孰是孰非,本宫岂不知?是你跋扈惯了,自取其辱!”皇后语气严厉。 这个丽阳公主,被惯得太过了。 皇后冷着脸离去,丽阳的乳母才敢递上一杯温茶,低声劝慰,“我的好殿下,您是何等金枝玉叶,何必跟那起子没根脚的人置气?来日方长,这宫里的风啊,一阵一阵的,且看那没福的丫头,能不能熬过这往后无数的‘意外’才是正经。” 丽阳听得倒是顺心,眼中怨毒也少了几分。 而沈万川,接到宫中传召时腿肚子直打哆嗦。 他穿着最新最好的官服跟在太监身后,只觉得每一步都虚浮得很。 皇帝并未像他想象般威严斥责,反而像是闲话家常,问起了沈舒瑜出宫后的近况。 沈万川紧张冒出的冷汗湿透了里衣,磕磕巴巴地斟酌回话,很是担心天子发怒。 “听闻舒瑜的姨娘性子好,才养得出这般灵秀的孩子。沈卿是知福的人,自是懂得安守本分,惜福才是。” “是是是!臣一定安守本分,绝不敢有负圣恩!”沈万川以头叩地。 镇国公府,萧珩野加强了小院的防护。明面上增派了巡守的人手,美其名曰“小姐受惊需静养,闲杂人等不得打扰”。 暗地里,萧忠亲自挑选的心腹护院布控在四周,把整个小院守得严严实实。那四位大内侍卫被“请”去了外院最偏僻的角落“协同防卫”,等闲靠近不了内院。 孙嬷嬷觉得自己快要憋炸了。 她和她带来的三个宫女,像是四尊被供起来的泥菩萨,整日困在厢房里,除了吃就是睡。 那日她被红缨“请”出来后,就再难近沈舒瑜的身。每次她端着架子,以“奉旨教导规矩”为由想踏入那小院,不是被红缨笑眯眯地拦下,就是被青瑶和素心客客气气地堵回来。 “孙嬷嬷一路辛苦,太后娘娘和陛下是体恤您,才让您来享享清福的。小姐病体未愈,最忌吵闹,这些端茶送水的琐碎活儿,怎敢劳动您老人家?”红缨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可那眼神里让她一边待着去的意思明明白白。 孙嬷嬷气得肝疼,却不敢真和镇国公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鬟硬顶。她试图摆出宫廷嬷嬷的威仪,呵斥小丫鬟不懂规矩。 可镇国公府的下人都是人精,个个训练有素,低眉顺眼,认错飞快,转头该拦还是拦。 她感觉自己一身的本事,全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她感觉自己不是来当眼线的,倒像是来坐牢的。 小院内,气氛却轻松了不少。 没了孙嬷嬷那双时刻盯着,沈舒瑜像是棵终于能喘气的小草,慢慢恢复了点精气神。 自那日后,她可是小病了一场,恹恹地躺了两日。这日天气晴好,她精神稍复,便乖乖坐在铺了厚厚垫子的廊下晒太阳。 沈舒瑜打了个小哈欠,习惯性地去摸怀里的胖鱼短刀。 阳光照着她茸茸的鬓发,画面美好得不像话。 这时,院外隐约传来些喧闹声,像是下人们在忙碌着什么。 沈舒瑜好奇地歪了歪头。 萧珩野解释,“再过两日,是你父亲寿辰,府里在帮忙准备。” 沈舒瑜“哦”了一声,更关心另一件事,小声问,“那天会有很多好吃的吗?” 萧珩野失笑,果然是个小吃货。 “自然,厨子会使出看家本领。” 沈舒瑜立刻弯起了眼睛,才对父亲的寿辰生出了一点点期待。 二房院内,周氏对着镜子试戴新打的金簪,语气酸溜溜的,“哼,一个六品小官做寿,也值得在咱们国公府里大肆操办?还不是沾了那‘小福星’的光?呸,分明是个惹祸精,煞星!” 三房陆氏倒是真心准备了一份寿礼,还叹气对萧峻岩交代,“虽说沈家门第不高,但总是亲戚,瑜姐儿那孩子瞧着也可怜,咱们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四房吴氏忙着叮嘱儿女,“那日人多,你们可不许乱跑,尤其离二房的人远些,听见没?” 沈家那边,又有些鸡飞狗跳。 沈万川面见圣听回府后,对即将在镇国公府过生辰一事紧张得寝食难安能。一会儿担心宾客不来丢面子,一会儿又担心来了人提起那些流言蜚语该如何回应。 很快到了寿辰当日,镇国公府前院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不少人是冲着镇国公府的面子,还有那位近日在京中话题度极高的“凤命”小姑娘来的。 沈万川穿着崭新的杭绸接受众人的道贺,脸上笑得红光满面,只是总透着几分虚。 王静姝打扮得体,笑容雍容,周旋在女眷之中,八面玲珑。 宴席开始,珍馐美味陆续呈上。沈舒瑜被苏婉莹仔细打扮过,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锦袄,乖乖地坐在女眷席面中,挨着王静姝。 一开始,气氛还算热络。 直到酒过三巡,一个和二房周氏娘家有亲的妇人,摇着团扇,似笑非笑地开口。 “沈夫人真是好福气,听说府上千金前些日子身子不适?哎呦,小孩子家家的最是金贵,尤其这命格非凡的,长辈更需仔细着些,莫不是冲撞了什么吧?” 少年意气 空气忽的一窒。 王静姝脸上的笑容半分不减,放下筷子,优雅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夫人有心了。冲撞说不上,不过是小孩子家脾胃弱,前些日贪嘴多吃了几块糕,加上偶感风寒,躺了两日便好了,竟劳动您挂心。也是托陛下洪福,太后娘娘慈悯,赏了那么多好东西给她压惊,这孩子是个有后福的。” 她三言两语,把沈舒瑜说成贪嘴风寒才导致的身体不适,又轻描淡写点出皇帝太后的厚赏和关注,直接堵死了对方后续的话头。 那妇人脸上青白交错,讪讪道,“原、原是这般,那就好,那就好。” 周氏在一旁气得暗掐手心。 沈舒瑜感觉到气氛有点奇怪,下意识地往王静姝身边靠了靠,小手悄悄握住了藏在袖子里的胖鱼短刀。王静姝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给她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瑜姐儿尝尝这个,味道极好。” 沈舒瑜的注意力果真被美食吸引,乖乖吃了起来。 前院,少年们另坐一席,沈明辉今日也被打扮得精神抖擞。他虽调皮,却也知今日是父亲大日子,努力学着斯文乖巧模样。 偏生有几个与萧烨交好的纨绔子弟,席间挤眉弄眼,低声嬉笑。 一个说,“啧,那就是沈家那个‘小煞星’的哥哥?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另一个接口,“可不是,听说他妹妹在宫里就克人,回来又把公主冲撞了,自家姨娘也病倒了,真是走哪儿克哪儿,挨谁谁倒霉。” 沈明辉起初忍着,听到他们竟敢议论妹妹,还说得如此难听,血气直接涌上头顶。 他霍地站起来,指着那几人恶狠狠地威胁,“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再敢说我妹妹一句试试!” 那几个纨绔平日横惯了,岂会怕他? 当即哄笑起来。“怎么,实话还不让说了?难道你妹妹不是煞星?” “就是,瞧你这急赤白脸的样儿,别是也快被克了吧?” 萧烨在一旁假意劝道,“哎,算了算了,今日沈伯父寿辰,别闹得不愉快。”他口是心非,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沈明辉气得眼睛都红了,大吼一声,“我跟你们拼了!”。 幸好旁边还有几个稳重的世家子,赶紧七手八脚把他拉住,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消息传到王静姝耳中,她面色不变,只低声吩咐红果去前头看着点,别让沈明辉吃亏。 她心中却是一沉,这流言蜚语,竟是连孩子都不放过。 寿宴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宾客散尽,太阳下山。 沈舒瑜被苏婉莹带回小院安歇。她今日吃了不少好东西,心满意足地睡着了,根本不知道前院哥哥为她起的冲突。 萧珩野听着书见低声禀报寿宴上沈明辉与人争执之事。 “看来,有些人还是没学乖。”他声音清冷,“那四个侍卫,近日可安分?” 书见回话,“安分得很,整日在外院无所事事。倒是孙嬷嬷还没死心,今日试图在厨房揽活,被红缨姐姐不动声色地挡回去了。” 萧珩野冷哼一声,“盯紧他们。还有,二叔二婶那边,给他们找点事做,省得整天把心思用在歪门邪道上。” “是!” 萧珩野出手又快又狠。 他并没有直接针对二房人身,只是命人翻出二叔萧峻岭名下产业的黑历史。不过两日,其负责的皇商采买以次充好,其心腹掌柜贪墨公中款项等数桩隐秘恶行,证据被递至案头。 一时间,萧峻岭焦头烂额,被皇帝申饬,罚俸,忙于四处灭火填补亏空。连带着周氏也再无心散播流言,终日惶惶。 萧珩野此举犹就是釜底抽薪,暂断了二房兴风作浪的心思。 另一头,孙嬷嬷被变相软禁多日,心中愈发焦躁怨毒。她自知无法突破萧珩野的封锁,便把主意打到了看起来柔弱好拿捏的苏婉莹身上。 这日,她直接硬闯小院,对着苏婉莹阴阳怪气一顿输出,“苏姨娘真是好教养,纵得小姐脾气那么大,连公主都敢冲撞。这般不识大体,不怕将来祸及家族?老奴奉旨而来,若小姐再有何异常,老奴会如实上禀。等到时陛下怪罪,可就不是简单禁足几日能了事的!” 她语带威胁,刻意夸大其词,试图恐吓苏婉莹出口恶气。 苏婉莹气得脸色发白,却保持不卑不亢道,“孙嬷嬷言重了,舒瑜一切教养都是甚好的。” 孙嬷嬷碰了个软钉子,悻悻而去,眼中却闪过狠厉,决意另寻他日再寻机构陷污蔑。 丽阳公主经乳母点拨,怨毒之心直接生出阴毒之计。她利用自己贵为公主的权势,暗中命人寻来一种罕见阴损的毒物,其性缓慢,初期状似风寒体虚,久服则损人心脉,日渐孱弱。她计划通过安插在宫外的人手,再设法将毒物送入镇国公府,交由孙嬷嬷见机行事。 前院寿宴冲突的余波未平。 那日沈明辉被强行拉走后,心中憋闷异常,深觉未能维护妹妹而耻辱。那几个纨绔子弟的讥笑面孔时常在他眼前浮现,连同萧烨那虚伪劝架的眼神都让他怒火中烧。他虽被王静姝严令待在房中思过,但少年郎的愤懑岂是轻易能压下的?他暗中发誓,若再听到半句污蔑妹妹的话,定要打得对方满地找牙。 他直觉家中因妹妹而变得气氛诡异,父亲沈万川愈发喜怒无常,某次醉酒后甚至对王静姝抱怨,“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她进宫,平白惹来这么多是非!” 孙嬷嬷的威胁像一根刺扎在苏婉莹心上,但她未在沈舒瑜面前显露分毫,只是暗中叮嘱青瑶素心更加仔细饮食起居。 孙嬷嬷也在寻找突破口。她不敢再硬闯苏婉莹处,转而利用有限的活动范围,试图接近小院内负责浆洗或杂扫的低等丫鬟,许以金银,想套取沈舒瑜的饮食起居细节或是“言行不当”的证据。 可惜,这些丫鬟早已被红缨或明或暗地敲打过,深知利害,皆含糊其辞,不敢多言。孙嬷嬷再次无功而返,焦躁愈盛。 孙嬷嬷的毒计 寒冬腊月,镇国公府内有了几分春节气氛。各个门房廊下陆续开始悬挂各式各样的灯笼,有绘着梅兰菊竹的纱灯,有做成鲤鱼形状的绢灯,还有精巧的走马灯。 沈舒瑜裹着一件正红的斗篷,像一簇小火苗,在各个门房廊下窜玩着很是雀跃。小脸已被寒风刮得发红,也还在仰着头看下人们挂灯笼,一双异瞳亮晶晶的。 “小哥哥,那个鱼鱼灯笼会转吗?”她扯了扯身旁萧珩野的衣袖,软声问道。 萧珩野点了点头,“会,那是走马灯,点了烛火就会转。” “好棒好棒!”沈舒瑜小小地欢呼一声,又指着另一边,“那个灯圆圆的,像个小南瓜!” “那是福字灯,寓意吉祥。”萧珩野耐心介绍着,看她这么开心,笑得也很是宠溺。 这几日沈舒瑜精神头好了许多,许是过年气氛加浓,她也慢慢忘掉了之前的惊吓,又有了几分从前活泼灵动的模样。就萧珩野暗中教她的内功心法,她竟也学得极快,那股七彩能量光环更是神奇地能更好地随她心意流转。 “再过半月就是除夕了。”萧珩野忽然道,“到时候京城有花街,很热闹,我带你去逛逛。” 沈舒瑜猛地转头,满是惊喜,“真的吗,小哥哥带小鱼儿逛花街?” “自然是真的。”萧珩野轻笑,细心地伸手替她拢了拢斗篷,“还有更多造型的花灯,比府里的还要多还要漂亮。” 沈舒瑜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小手开心地比划着萧珩野教她的一个招式,“哦耶!逛花街,赏花灯!” 这一幕温情画面,被远处的孙嬷嬷瞧见,愤愤地吐槽她的举止不像大家闺秀端庄。 自从被变相软禁,孙嬷嬷的日子很不好过。皇帝那边没有再传音讯,倒是丽阳公主那边催得紧,骂她办事不力。可镇国公府内,她寸步难行,连靠近沈舒瑜都难。 直到这两日,她才终于找到突破口。 四房的姨娘孙氏,和她同姓。借着同姓的由头,孙嬷嬷几次腆着脸搭讪,倒是与孙姨娘说了几句家常话。 得知孙姨娘擅长酿制一种养生黄酒,冬日里常送作人情,就连沈舒瑜也曾贪嘴喝过一小杯。孙嬷嬷心中有了计策。丽阳公主给的毒药,无色无味,初期症状如同风寒,混入酒中最是合适。她假意对酿酒很感兴趣,想向孙姨娘讨教,实则想找机会下手。 今日,她瞅准孙姨娘在查看新酿黄酒的时机,又笑眯眯地凑了上去。 “孙姨娘真是好手艺。这酒香,老奴在隔几重巷子的院外都闻到了。” 孙姨娘是个温和性子,笑着应答,“孙嬷嬷过奖了,不过是家传的方子,冬日里饮一杯暖身罢了。” “听说沈小姐也曾喝过?”孙嬷嬷试探着问。 “是呢,前些日子做好时,瑜姐儿闻着香,讨了半杯去喝。”孙姨娘说着,忽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警醒了。府中谁不知道这位嬷嬷是宫里的眼线,专门盯着沈舒瑜的? 孙姨娘虽性子软,却不傻,又补了一句,“不过这酒小孩子可不能多喝,我就给了那么一次。” 孙嬷嬷心下着急,又试探几句,却发现孙姨娘口风很紧,不仅不会深谈沈舒瑜在萧家的事情,也根本不给她近身接触酒坛的机会。 周旋几个来回还是计划失败,孙嬷嬷只得悻悻告退。走在回廊下,她看见沈舒瑜正开心地看着头顶的灯笼,萧珩野护在一旁,那股宠溺劲儿让她心头火起,忍不住气得吐槽。 丽阳公主的命令在耳边回响,“要是我交代的事办不成,就算以后皇兄允你回宫,我也不会让你好过了!” 孙嬷嬷眼神一狠,既然眼瞅着下毒不成,那就制造个意外吧。 这寒冬腊月,池塘水冷刺骨,一个四岁的孩子要是不留神掉进去,就算救上来,一场大病是免不了的。若是运气不好……那她算是超额交差了。 她盘算着,默默地改道绕到池塘,假装欣赏雪景,实则等待时机。 沈舒瑜看够了灯笼,想起萧珩野教她的步法,直接就在回廊上练习起来。她年纪小,步子却稳,身形灵动,踩在积雪上竟像轻功一般,可以没留下痕迹。 “小哥哥看!”她得意地展示,“小鱼儿练得可好了!可以没有小脚印哦,厉害吧?!” 萧珩野眼中闪过惊艳,他教的这步法虽简单,但沈舒瑜才看了他耍一回,竟已掌握精髓。她习武的天赋,又一次远超他的预期。 “厉害厉害,小鱼儿最棒了。”他不吝夸赞。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小野猫,窜到了回廊上,下人们正忙着捉它,免得抓破了那些放在地上的灯笼,众人的注意力一时都被吸引过去。 沈舒瑜忧心地上的鲤鱼造型花灯别被小野猫给毁了,萧珩野便亲自拎了起来,耍起花灯逗她乐。 孙嬷嬷看准这个机会,快步从池塘另一侧走近,假装脚下打滑,“哎呦”一声就向沈舒瑜撞去! 这一撞若是得手,正好能把沈舒瑜撞出栏杆,落入冰冷的池塘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像闪电般扑来! “嗷呜!” 一声低吼,墨玉窜了出来,十分凶猛地直扑孙嬷嬷,把她撞得一个踉跄,那一推就偏了方向。 孙嬷嬷惊叫一声,万万没想到自己反倒失去平衡,堪堪扶住栏杆才没摔倒跌进池塘里。 沈舒瑜自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下,脚下还在惯性地使出步法,可她一个不留神就向后一滑,却是踩到了积雪下的薄冰,“噗通”落入了池塘。 孙嬷嬷见状,露出了得逞的阴笑。 “小鱼儿!”萧珩野又惊又慌地扔掉花灯,眼看着就要跳下去。 比他更快的是墨玉! 那巨獒毫纵身跃入冰水中,叼住沈舒瑜的衣襟拼命向岸边游来。 萧珩野冲到岸边,伸手将沈舒瑜从冰水中捞起。她已经吓坏了,冷得直哆嗦,嘴唇发紫,还紧紧抱着墨玉的脖子。 护主 “冷,小哥哥,好冷……”沈舒瑜颤声说着,眼泪混着冰水往下流。 墨玉站在一旁浑身湿透,却依然警惕地盯着孙嬷嬷,发出威胁的低吼。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到下人们反应过来,沈舒瑜已经落水被救。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快叫府医!” “拿毯子来!” “赶紧抱小姐回房!” 萧珩野用自己的披风裹紧沈舒瑜,抱起她就往院内跑。经过孙嬷嬷时,他脚步一顿,咬牙切齿,“等我处置。” 一句话,便让孙嬷嬷汗毛竖起,有些后悔自己听了丽阳公主授意作出这劳什子事。 消息很快传遍了两府。沈家跟着炸开了锅。 王静姝正在查看年礼单子,闻讯紧张地起身,脸色铁青,“怎么回事,在镇国公府好端端的,怎么落水了?那池塘可是冰得要命,小娃娃哪受得住?” 红果知主子要亲去镇国公府探望,已备好了车候着。 沈万川又惊又怒,来回踱步很是烦躁,“这丫头怎么又出事了?!是不是又冲撞了什么?我就说……” “老爷!”王静姝像上次一样打断他,提醒,“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瑜姐儿落水受寒,指不定又要生病痛的。” 大姨娘陈氏压着声音,让下人去通报沈明辉,近期务必不要去掺和,“免得被过了病气”。 二姨娘阿依莎幸灾乐祸,“看吧,煞星就是多灾多难,注定安生不了的命格”。 三姨娘李氏担忧之余,赶紧给沈玉珊添了件衣裳,又命下人多备件披风,“可不能冻着了”。 五姨娘赵氏气得直骂,“天杀的胆敢害我们小鱼崽子”。 七姨娘林氏则盘算着能不能借此让沈明辉去镇国公府多露露脸。 镇国公府内气氛甚是凝重。 苏婉莹听到消息,当场腿就软了,被素心扶着才勉强站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的小鱼崽子,这才安生几天?” 萧老夫人亲自来看望,吩咐开库房取老参过来。封明玥守在床边,看着小脸惨白的沈舒瑜,心疼得帕子一直抹着眼泪。萧峻峰面色阴沉,下令禀告皇帝,重罚孙嬷嬷。 府医诊脉后,连连摇头,“寒气入体,本就刚调养好,这下又得好好调理好些时日。若是照顾不细致些,恐落下病根。” 萧珩野站在床边,看着沈舒瑜昏睡中仍瑟瑟发抖的模样,眼中的寒意越来越重。 墨玉守在一旁,不肯离开,书见拿了大帕子给它擦湿身。它极通人性,知道沈舒瑜有危险,寸步不离。 经它奋勇救沈舒瑜一事,墨玉的灵性震惊了府上所有人。它出现的时机太及时,救人时的果断敏捷远超寻常犬类。再加上平日它就与沈舒瑜格外亲近,府中开始流传这巨獒果然不是凡品的说法。 孙嬷嬷被软禁在自己的房间,外面有人看守。她坐立不安,心中既怕萧珩野查到自己故意推人,又担心丽阳公主会不会还怪罪她办事不力,没拿捏好分寸。 而当萧珩野查出孙嬷嬷和四房孙姨娘有过接触,尤其是试图打听过沈舒瑜喝过黄酒时,眼神要刀人。 “既然她不想在萧府上安生过年,”萧珩野轻声自语,眸中闪过寒光,“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墨玉啊呜一声,像和他心意相通。 沈舒瑜落水后当晚就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时不时惊悸地抽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呓语着冷。苏婉莹守在她的床边未曾合眼,用温水一遍遍为她擦拭额头和手脚,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掉。 “我的小鱼崽子,是姨娘没护好你。”她声音哽咽地握着女儿滚烫的小手,心如刀绞。看着女儿受苦生病,比她自己受罪还要难受千百倍。青瑶和素心在一旁帮着换冷水,煎药,也是眼圈通红。 那个孙嬷嬷,心肠怎么那么歹毒! 难不成是皇帝授意,取她小鱼崽子的性命? …… 墨玉卧在床脚守护着。 幸好等到府医说危险的后半夜,灌下去的汤药起了效,沈舒瑜的体温降下来,呼吸也平稳了很多,她陷入沉沉睡梦中,苏婉莹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靠在床头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哼着小时候哄她入睡的小调憧憬着平静的生活。 一封萧老夫人的亲笔信,呈送到了皇宫。 信中她侧重情理,言辞恳切,提及沈舒瑜落水后病势沉重,字里行间流露出对皇帝赐下之人竟包藏祸心的忧惧和不解,顺便隐晦表达了对丽阳公主屡次刁难的不满。 待皇帝看完,脸色发黑。如今丽阳公主竟借他之名行构陷谋害之事,这不仅是打镇国公府的脸,更是挑战他的权威! “好,好一个奴大欺主!好一个阳奉阴违!”皇帝冷笑一声,尽是帝王一怒。 太后那边更是震怒。老人家原本就对玉雪可爱的沈舒瑜有几分怜爱,得知她遭孙嬷嬷推入池塘病倒在床,又想起丽阳以往的刁蛮行径,气得不轻。 皇帝亲临慈宁宫,和太后商议后,三道旨意发出。 第一道,直接发往镇国公府。 孙嬷嬷构陷幼女沈舒瑜,心怀叵测,罪不容赦,着立即锁拿回宫,交内务府严加审讯。其余三名宫女和四名大内侍卫,即刻召回,不得再扰镇国公府清静!另赐下极品血燕等珍贵药材,为沈小姐调养身体。 旨意传到镇国公府时,孙嬷嬷面如死灰直接被太监们拖走,连哭喊求饶都发不出。那三名宫女和四名侍卫也灰溜溜地被带走,府中上下顿觉除去了一大块心病。 萧珩野接过赏赐,神色平静地谢恩,眼底却没多少暖意。他知道,这不过是皇帝平衡之术的体现,既会安抚萧家,也会惩戒不听话的公主。 第二道,发往丽阳公主寝宫。 丽阳公主言行失德,屡生事端,禁足三月,抄写《女诫》《心经》各百遍,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宫门半步! 第三道,是给钦天监监正的私下口谕。 命其再详观天象,细推沈氏女命格。 獒王上桌 镇国公府。 沈万川搓着手,脸上堆满谄媚又难掩欣喜的笑容,对着萧老夫人和萧峻峰,封明玥连连作揖,“多谢萧老夫人,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照拂小女。听闻小女受了惊吓,贱内和鄙人心中实在担忧,特来探望,叨扰了,叨扰了。” 王静姝仪态端庄地坐在下首,眉宇间却难掩忧虑,只见她先扫了一眼苏婉莹,微微颔首,“有劳镇国公府各位费心。舒瑜年纪小不懂事,若有行差踏错之处,还望海涵。” 她说这话,既是客气,也是真心担忧沈舒瑜在权贵之家平白受这委屈的处境。 五姨娘赵氏则显得直接许多,目光灼灼,毫不掩饰关切和愤慨之心,“是啊,听说那起子黑心肝的嬷嬷竟敢推孩子下水?大冬天的孩子受寒又受惊,最是伤身!” 萧老夫人捻着佛珠,“沈大人和沈夫人放心,舒瑜既在我府上,断不会让她再受委屈。府医和太医皆来看过,开了安神汤。庆幸舒瑜只是略呛了几口冰水,受了些风寒有些发热,将养几日便好。至于那起子心思不正的孙嬷嬷,皇上已下旨锁拿回宫严审,想必很快便会罪有应得。” 沈万川一听皇上下旨锁拿,喜上眉梢,“皇上圣明,如此臣就放心了!” 他刚拍了句马屁,听苏婉莹提起皇帝有额外赏下极品血燕给沈舒瑜压惊补身,脸上笑得更盛,“皇恩浩荡!皇恩浩荡啊!小女何德何能……” 王静姝看着他这副模样,神情无奈地和苏婉莹对视一眼,又看着赵氏翻了个白眼。 素心正温柔地给喝了安神汤后发汗的沈舒瑜擦拭额头,青瑶在一旁收拾碗勺。素心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窗外,有道眼熟的黑影掠过院墙,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待到萧珩野前来查看沈舒瑜时,素心寻了个机会,低声禀告了他。萧珩野点了点头,素雪也有再次提及过。 想起那曾经取过的心头血,便让素心留意着照顾沈舒瑜就好,安全问题交于镇国公府,不用再操心。 沈舒瑜开口缠着萧珩野给她讲故事,萧珩野应声坐了过去。 有趣的是,沈舒瑜这场风寒高热退去后,青瑶伺候她穿衣时,惊讶地说,“小姐,您好像长高了一点?这裤脚都有些短了哎。” 小孩子本就长得快,发烧后的恢复期,像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晚膳时,厅内的气氛却因萧珩野的举动而变得紧张起来。 精美菜肴布满了大桌。 萧珩野先是仔细检查了给沈舒瑜准备的易消化的鸡茸粥,鸡肉被细细拆成茸,和熬得糜烂的米粥同煨,点缀着嫩绿的菜末和少许提味的干贝丝很是满意,才一勺勺喂给精神稍好的沈舒瑜。 “墨玉。”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书见和另一个小厮抬着一张特制的矮几放在萧珩野食案旁,上面摆着两个大大的银盆,一盆是堆得冒尖的,外焦里嫩的大块烤羊排,一盆是炖得酥烂,红亮酥软,汤汁浓郁的牛腩。 肉香四溢中,墨玉迈着沉稳威猛的步伐走入厅内,昂着巨大的头颅走到矮几前踞坐下来,然后低头享用起它的奖赏。 “啪!” 二婶周氏第一个忍不住,将筷子重重放在桌上,脸色铁青,“野哥儿,你这是做什么?!让一头畜生登堂入室,与主人同席而食?这成何体统!不能这般没有规矩!” 三婶陆氏温声劝道,“野哥儿,墨玉救主有功,厚赏是应当的,只是这、是否过于惊世骇俗了些?不如另择他处……” 四婶吴氏没说话,只拿眼睛瞟着上首的萧老夫人和国公爷,又看看脸色沉静的萧珩野,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萧老夫人眉头紧皱,有些难以启齿。 萧峻峰重重咳了一声,“珩野,胡闹!” 萧珩野喂沈舒瑜喝完水,拿起帕子替她擦嘴,这才抬眼扫过众人,掷地有声,“墨玉不是畜生,它是功臣。它做了人该做而没做到的事,护住了该护住的人。论功行赏,天经地义。今日它救小鱼儿有功,便值得上桌食。这便是我的规矩。” 老国公爷萧崇山沉吟良久,终于开口,有些头痛得扶额,“墨玉救主,确是大功。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珩野此举虽不合常理,却合乎情义。罢了,就依他罢。” 他暂时压下了纷争,默许了宝贝孙子的行为。 …… 这日天气晴好,沈舒瑜坐在小杌子上,拿着青瑶给她的小毛笔和宣纸,歪歪扭扭地画着小鱼干,想绑在云团腿上送给小哥哥。 萧珩野送她的信鸽“云团”,是她最好的玩伴之一,正在她脚边咕咕叫着。 丽阳公主被禁足宫中,心中怨毒日盛,也想和萧珩野说上话。 她买通看守的婆子偷偷溜出宫,摸到了镇国公府附近,想着看一眼萧珩野,或许能寻机说几句话。 岂料,刚靠近院墙,就透过花窗看到沈舒瑜那丫头在开开心心地逗着鸽子。那鸽子羽色光亮,显然是精心饲养的,听她说是萧珩野哥哥送的。 嫉妒啃噬着丽阳的心,她想起自己因为这丫头被罚抄书,被禁足严加看管,而这罪魁祸首却在此享福,新仇旧恨一齐涌上。 她左右一看,发现不远处的小院空地上,四房姨娘孙氏正指挥仆妇点燃一堆稻草,说是要烧灰酿黄酒。火焰燃起,噼啪作响。 丽阳眼中闪过恶毒的光,她一个闪现冲过去,一把抢过沈舒瑜手中的“云团”,在沈舒瑜惊恐的眼光和尖叫声中,狠狠地将挣扎的鸽子扔进了那堆燃烧的稻草里! “不要!”沈舒瑜大哭着冲向火堆,想要救出她的云团。 火苗舔舐着鸽子的羽毛,发出焦糊的气味,云团发出凄厉的惨叫。 丽阳看着沈舒瑜心痛的样子,心里冒出一股扭曲的快意。但这,还不够! 她见沈舒瑜靠近火堆,恶向胆边生,伸出手狠狠推向沈舒瑜的后背,“你也进去陪它吧!” 对峙真龙天子 萧珩野一手揽住沈舒瑜的腰,把她抱离火堆,另一掌蕴着凌厉的罡气,隔空拍向火焰另一方的丽阳公主! “嘭!” 燃烧的稻草堆被震得四散开来,火星乱溅。沈舒瑜身上的七层能量光环浮现,自动将溅到近前的几点火星弹开。 萧珩野那凌厉一掌,骇得丽阳公主连连后退,脸色惨白。 沈舒瑜轻轻一拽,萧珩野才收住了掌风。 事情再次闹到御前。 坤宁宫内,丽阳公主哭得梨花带雨,倒打一耙,“父皇,母后,你们可要为儿臣做主啊!儿臣只是去看望舒瑜妹妹,见她玩火,好心劝阻,她不但不听,还口出狂言!野哥儿他听信她的胡话,竟要对儿臣动手!呜呜呜……” 皇帝和皇后面面相觑,看着自己宝贝女儿表演拙劣的演技。 萧珩野立于殿中,面色清冷,“回陛下,皇后娘娘。公主殿下所言,绝非事实。臣赶到时,亲眼所见,公主殿下将臣赠予沈六小姐的信鸽‘云团’投入火堆活活烧死,并意图将沈六小姐推入火中。臣救人心切,出手阻拦以免酿成大祸。至于动手之言,纯属无稽。臣若有心伤公主,公主此刻便不会安然站于此。” 他的陈述条理分明。 沈舒瑜被萧珩野牵着手,她摊开手中紧紧攥着的东西。那是从火堆边捡回一小截被烧得焦黑的鸽子腿骨,上面还系着她画了小鱼的残破纸条。 她奶声奶气地告状,“公主姐姐把云团扔火里,还推我。” 皇帝看着一边是哭哭啼啼漏洞百出的女儿,一边是冷静自持证据确凿的小世子,还有一个拿着物证的小奶娃。孰是孰非,他心中已有判断。 “丽阳,你言行无状,残害生灵,更意图伤人,朕先前罚你禁足,你竟敢不从?下去领罚!” “萧珩野,你护人心切,情有可原。但毕竟冲撞公主,镇国公罚俸一月,以示惩戒。此事到此为止。” 萧珩野并没有谢恩,目光直视皇帝,“陛下,臣护佑该护之人,何错之有?冲撞之罪在于何处?臣阻止恶行,臣如何甘愿受罚,如何认错?” 皇帝眼中闪过厉色,但看着萧珩野毫不退让的神情有些为难。 “陛下,”钦天监正低声附耳,“此凤非寻常鸾凤,其命途多舛,伴祥瑞亦伴劫难。观其言行际遇,有大气运加身,却又易引来灾厄纷争。臣此前夜观星象,其星晖虽亮,却周边隐有暗云纠缠,恐非吉兆。然,天命虽玄,亦在人为。需引导以其气运滋养我朝国运,助真龙天子成就千秋伟业。” 皇帝点头,“爱卿所言甚是。” 最终强行压下了怒火,不得不收回成命。 下朝后,他单独召见了萧崇山和萧峻峰。 “镇国公,萧爱卿,”皇帝语气平和,“朕细细思量过了,丽阳骄纵,言行失当,朕会严加惩戒。珩野少年心性,护佑心切,虽有冲撞,其情可悯。罚俸之事,朕答应作罢。” 萧崇山父子立即躬身谢恩,“陛下圣明!” 皇上这是何意?他本就收回成命,怎的又啰嗦重复一遭? “沈家那小姑娘,接连受惊,朕心亦是不忍。听闻她与珩野投缘,在镇国公府将养得也不错。既如此,便让她多在贵府住些时日吧。宫里规矩大,孩子也拘束。朕,对她可是寄予厚望啊,有需要像请文武状元教习,要宫里配合的,尽管开口就是。” 萧崇山和萧峻峰都是官场老手,岂会听不懂这弦外之音。 父子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恭敬应下,“臣等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萧珩野御前顶撞皇帝的消息,传回府中。 二房院内,周氏兴奋地拍手叫好,“小世子被个四岁妖女迷了心窍,连皇上都敢顶撞。老爷,这可是好机会啊,正好坐实了他不堪大任的名声!” 她催促萧峻岭联络御史,准备弹劾萧珩野“恃宠而骄”,“目无君上”。 萧峻岭捻着胡须点头应承,准备报复。 这日,四房的庶子萧炅和庶女萧霓被允许过来找沈舒瑜玩。萧峻岳和吴氏自然是存了让子女攀交的心思。 小花园里,三个孩子倒是玩在了一处。萧霓文静,坐在一旁看花。萧炅却活泼些,见沈舒瑜玉雪可爱,又从父母处知道这位“妹妹”很得小世子看重,便努力想和她玩好。他拿出自己最拿手的草编,很快编出了一条栩栩如生的胖鱼,送给沈舒瑜。 “送给你,舒瑜妹妹。”萧炅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沈舒瑜从没见过这个,觉得新奇极了,拿着草编的小胖鱼笑得很开心,“谢谢炅哥哥,你好厉害!” 刚走过来的萧珩野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住了,跟在他身后的书见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一出现,玩耍的气氛立刻变了。萧炅和萧霓很有眼力见地赶紧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礼,“世子哥哥。” 沈舒瑜高兴地举着小胖鱼给他看,“小哥哥你看,炅哥哥编的!” 萧珩野瞥了一眼那小胖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然后对沈舒瑜说,“今日的药还没喝,走吧。” 沈舒瑜“哦”了一声,有点不舍地看了看手里的小胖鱼,但还是乖乖地跟着他回去喝药。 很快,小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香气。 萧珩野挽起袖子,竟然亲手熬起了鱼茸粥。 厨房选取最新鲜的鲈鱼备上,他细心剔去小刺,再把鱼肉剁得极细,放入泛着米油的香粥里,慢慢煨煮。最后撒上一点点细碎的葱花香菜,滴上两滴香油。 鱼茸雪白细腻,葱翠点点,香气扑鼻,极是清淡开胃。 他又带上厨房做好的反沙芋头,芋头外皮裹着糖霜,酥脆香甜,内里软糯。 他端着这些吃食走进偏院,屏退了旁人。沈舒瑜看到萧珩野进来,闻到食物的香气,眼睛亮了一些。 沈舒瑜乖乖地吃着,暖粥下肚,很是安心。 饭后,萧珩野把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獒犬玩偶,塞进她怀里。 沈舒瑜抱着墨玉同款玩偶,睡得正熟。枕下,那把胖鱼短刀静静地躺着。 突然,短刀发出了一阵蜂鸣般的嗡响。 睡梦中的沈舒瑜不安地蹙起了眉头,像被惊扰。 走马灯 翌日清晨,沈舒瑜是闻着香甜的米粥味醒来的。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萧珩野端着一碗温热的青菜瘦肉米粥,光是瞧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小哥哥。”她软软地唤了一声,配合着青瑶漱口洗脸。 萧珩野一如既往耐心候着,待她洗漱好后动作娴熟地把一勺温粥喂进她嘴里。 沈舒瑜满足地咽下青菜瘦肉粥,歪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道,“小哥哥,好奇怪呀,我昨天晚上好像听到胖鱼在叫。” 萧珩野舀粥的动作微微一顿,狐疑地问,“胖鱼……?” “嗯!”沈舒瑜用力点头,“就是小叔叔送我的胖鱼刀刀。它嗡嗡地响,我梦里看到小叔叔了,可他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萧珩野面上不露分毫情绪,又喂过去一勺粥,“刀不会叫,太想小哥哥的梦而已。” 沈舒瑜“哦”了一声,很快又被下一口甜粥吸引了注意力,暂时把梦境抛在了脑后。 这时,书见在门外轻声通传,“小世子,四房的孙姨娘来了,说是她正好得了一坛新出的黄酒,顺道送来。” “让她稍候。”萧珩野应了一声,耐心地将碗里最后几口粥喂给沈舒瑜,又拿过温热的帕子替她细细擦干净手脸。 偏院门口,孙氏有些局促地站着。 今晨她刚要出门,被主母吴氏撞见。她原本只想拎一小坛自家酿的黄酒过来,眼瞅着要过年了,这酒劲儿小,妇人孩子也能浅尝一点。 吴氏上下打量她手里的粗陶酒坛,嗤笑一声,“哟,就拎着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去见小世子?没得让人笑话我们四房寒酸!” 她虽依附长房,却也极好面子,立刻吩咐自己的大丫鬟莺儿,“去,开我的私库拣那连中三元纹样玉佩,再包匹宝蓝和朱红的杭绸,让孙姨娘一并带去。既可顺便关照舒瑜小姐,也是年节下的心意,体面些。” 吴氏心里门清,萧珩野突然叫孙氏去,多半与昨日那起子风波有关。她乐得送顺水人情,既全了礼数,也显得四房懂事。若能因此让小世子对四房多个好印象,让灵姐儿带着炅哥儿,烽哥儿,霞姐儿和霓姐儿多得些亲近机会,那是再好不过。 所以孙氏此刻身后跟着的丫鬟,手里捧着的都是吴氏准备的贵重礼物,她那小坛黄酒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孙氏正等着,却见萧炅身边的小厮阿柴,提着一个极为精巧的走马灯,探头探脑地在院门处张望。那灯六角玲珑,纱面上工笔细描着各种憨态可掬的胖鱼。烛火一点,那纱面上的鱼儿便像在水中游动起来,活灵活现。 孙氏认得这是萧炅刚得的稀罕物,他自己都宝贝得很,便叫住阿柴,“炅哥儿让你来的?这是……” 阿柴忙行礼,笑着回话,“回孙姨娘,正是呢。我们主子说,眼看着还有十来日就过年了,这走马灯有趣,舒瑜小姐年纪小,定然喜欢。所以特地让小的送过来给沈小姐解闷玩。” 他的主子还念叨,说舒瑜妹妹瞧着就让人心疼,有什么好玩的都想着她一份。 孙氏听了,心里暗叹炅哥儿倒是会来事,这礼物送到沈小姐心坎上,比那些什么贵重东西都强。 这时,萧珩野牵着收拾整齐的沈舒瑜迎了出来。沈舒瑜一眼就瞧见了阿柴手里的走马灯,顿时“哇”了一声,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写满了惊喜。 “给舒瑜小姐请安。”阿柴忙上前,将灯奉上,“这是我们家主子的一点心意,给沈小姐赏玩。” “帮我谢谢炅哥哥!”沈舒瑜开心地接过走马灯,看着里面游动的小鱼,笑得见牙不见眼。她仰头对萧珩野说,“小哥哥你看,小鱼在转圈圈,好漂亮!炅哥哥真好!” 她抱着灯,又小声嘀咕,“炅哥哥送我礼物,我也要给大家准备礼物……给小哥哥,给姨娘,给墨玉,还有炅哥哥、霓姐姐……” 她掰着手指头数,全然没注意到身旁的萧珩野,脸色已然微沉。 萧珩野迎了孙氏进屋,眼神扫过那盏精致的走马灯,再想到昨日那草编的胖鱼,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又开始翻涌。 一个两个,倒是都会讨她欢心。他日日守着护着,倒显得不如这些新奇玩意儿了?也是,最近没搜罗讨巧的玩意,眼瞅着要过年了,他得补上。 阿柴察觉到小世子周身气压有点低,不敢多留,赶忙告退。 孙氏在一旁瞧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暗道炅哥儿这马屁怕是拍得有点歪,惹得小醋坛子晃荡了。她忙笑着上前打圆场,先让丫鬟将吴氏备的厚礼呈上,再拿出自己那坛黄酒,“主母说她年前得了个小玩意,雕的是连中三元的吉兆,给小世子戴着玩,盼世子爷来年聪慧明理,学业早成。这两匹杭绸,也正好可以给小世子和瑜姐儿做身新衣裳。 小世子,这是妾身自个儿酿的甜黄酒,入口柔和,后味甘甜,最是暖身。妾身看舒瑜小姐之前尝过喜欢,年节下也能浅尝一小口助兴呢。” 她故意把话题往沈舒瑜身上引,果然见萧珩野脸色稍霁,示意书见把黄酒一并收下。 孙氏心下稍安,这才斟酌着压低声音开口,“小世子唤妾身来,可是要问孙嬷嬷之事?” 见萧珩野点头,孙氏才继续说道,“那老货的确旁敲侧击地问过妾身酿酒的方子,特别是哪种后劲足,易醉人却不显的。妾身当时只当她是自己想琢磨,便随口说了两种,如今想来,怕是没安好心。后来她对瑜姐儿做的那事,真不是人!” 她又讲了些细节,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萧珩野的神色。皇上虽已惩处孙嬷嬷,可丽阳公主不过被罚禁足抄经,但以小世子爷紧张舒瑜小姐的性子,怕是不会就此揭过吧? 萧珩野眼神冷了下去。 皇帝对主谋丽阳公主轻拿轻放,他岂会满意?伤了他的小鱼儿,岂是禁足抄书就能抵过的?他心中自有计较,只是此刻不便多言。 他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孙氏识趣,不再多问,又说了几句逗趣的话,主要是夸沈舒瑜如何玉雪可爱,招人喜欢,见萧珩野眉目间寒意稍退,便起身告辞了。 孙氏前脚刚走,三婶陆氏后脚便带着贴身绣娘丹朱来了。 文武状元年后将至 陆氏声音软糯温柔,“野哥儿,瑜姐儿,快来看看,三婶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了。” 她笑呵呵地走进来,丹朱手里捧着两顶做工极其精致的貂皮帽子,一顶玄色滚银边,绣着暗云纹,是萧珩野的尺寸。另一顶则是雪白的风毛,衬着红珊瑚珠子和毛茸茸的小球,可爱极了,显然是给沈舒瑜的。 “如今天寒,你们时常出门,可得护好了脑袋。”陆氏亲手给萧珩野戴上试了试,又弯腰给沈舒瑜戴好。小白帽子衬得沈舒瑜小脸愈发明眸皓齿,像个年画娃娃。 “谢谢三婶!”沈舒瑜喜欢得不得了,奶声奶气地道谢,还稀罕地摸了摸帽子上的小绒球。 萧珩野也颔首致谢,“有劳三婶费心。” 陆氏拉着沈舒瑜的手,对一旁的苏婉莹笑道,“孩子长得快,我瞧着舒瑜这身量又抽条了些。正好让丹朱给她量量尺寸,赶在年节前,再给她赶两套新衣裳出来,务必会做得鲜亮又舒服。”苏婉莹连声道谢,感激不已。 萧珩野在一旁听着,倒是微微一怔。他原本也暗中吩咐了绣娘给沈舒瑜制备新年衣裳,连料子都选好了,皆是内造的上用软缎和雀金呢。此刻陆氏抢先一步,且以陆氏的品味和丹朱的手艺,做出的衣裳定然极好。横竖都是给小鱼儿的,谁给都一样。 量完尺寸,陆氏坐下喝茶,语气温和地转入正题,“野哥儿,墨玉救主功不可没,厚赏是应当的。只是这上桌与人同食,终究是惊世骇俗了些。也莫怪你二婶她们反应大,世家大族,最重规矩体面,她们一时难以接受也是常情。三婶知你疼墨玉,但有时候,退一步,并非怯懦,而是为了更海阔天空,也少些闲言碎语,你说是不是?” 苏婉莹在一旁也轻轻点头附和,“小世子,三夫人说得在理。墨玉通人性,想必也能理解。” 她们都是真心为萧珩野考量,怕他因特立独行而授人以柄。 萧珩野自然明白这些道理,但让他因他人非议而委屈了功臣墨玉,他心中不愿。 正抱着新帽子爱不释手的沈舒瑜忽然抬起头,童言无忌却一语中的,“那让墨玉在我屋里和我一起吃饭好不好?我的屋子我说了算!这样就不吓到别人了呀!退一步,嗯,海阔天空!” 稚嫩的话语说出口,厅内有一瞬的寂静。 随即,陆氏率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苏婉莹也掩口莞尔,就连萧珩野,紧绷的嘴角也变得柔和了。 “好,就依你。在你屋里,你说了算。” 如此一来,全了墨玉的体面,也全了规矩,更全了他不愿妥协的心。各退一步,倒真是海阔天空了。 陆氏笑着摇头,点了点沈舒瑜的鼻尖,“你呀,真是个机灵鬼儿!” 早膳过后,又一道圣旨送达镇国公府。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念出,着文状元武状元年后来府,辅佐小世子文武功课,兼教导沈氏女启蒙。文状元授经史子集,武状元教强身健体之法。 旨意一下,府中各房反应不一。 二房院内,周氏气得差点绞破了手中帕子,对着萧峻岭抱怨,“皇上这是什么意思?那野小子本就眼高于顶,如今再加个文武状元一起教导,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还有那个小妖女,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文武状元来启蒙?真是天大的笑话!我看皇上真是……”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出口,但脸上的嫉恨却明明白白。她心下暗恨,这等殊荣,怎就落不到她家烨哥儿头上? 萧峻岭捻着胡须,眼神闪烁,“夫人稍安勿躁。文武状元入府,未必是坏事。人多眼杂,那小子和那小丫头若行差踏错,岂非更容易被瞧见?咱们静观其变。” 他心底盘算着年后怎么见机行事,最好了解文武状元后,利用他们做些文章,给萧珩野下绊子。 四房吴氏听了这道旨意,眼睛都亮了。 她急匆匆找到萧峻岳,“老爷,机会来了,文武状元啊!这可是平日里其他世家请都请不来的师傅!咱们灵姐儿带着炅哥儿,烽哥儿,霞姐儿和霓姐儿,不正好可以借着陪读的名义,一起去听听课?哪怕只得一二指点,也是受用无穷啊!” 她开始盘算该送什么重礼才能让小世子点头,让四房儿女们“沾点光”。 萧峻岳不愿打击妻子的积极性,含糊应道,“且看看世子如何安排吧。” 主院这边,萧崇山和萧峻峰接旨后,神色平静。 萧珩野早先被父亲和祖父提醒过这茬事,表现得也很平静,“知道了。” 好像要来镇国公府的,不是名动天下的文武状元,而是寻常教习先生。 沈舒瑜好奇地问,“小哥哥,状元是什么呀?比小酥鱼还好吃吗?” 逗得萧珩野一乐,耐心解释。 午后,萧珩野在指导沈舒瑜练武,沈舒瑜学得认真,但孩子心性,没多久就觉得枯燥,大眼睛开始滴溜溜乱转。 这时一个洪亮又带着几分粗豪的声音响起,萧珩野抬头一看,只见林业宇抱拳行礼,声如洪钟。“小世子。” 沈舒瑜认得这个常来找小哥哥的“大个子师父”,乖乖叫了声,“林师父。” 她看到林业宇腰间别着一对看起来小巧些的木质短槌。 林业宇见萧珩野对她颇为回护,便咧嘴一笑,解下一对木槌递过去,“小娃娃喜欢这个?喏,拿着玩吧。 沈舒瑜欢喜地接过,她记得五姨娘赵氏之前教过她棍术的动作要领。 林业宇今日过来,是与萧珩野切磋的。两人在院中空地上摆开架势。林业宇招式大开大阖,很是刚猛,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破风声。萧珩野身法灵动,擅长以巧破力,四两拨千斤。 沈舒瑜被精彩的打斗吸引,也不吵不闹,就抱着墨玉和墨玉的玩偶,坐在廊下的台阶看得入神。不一会,沈舒瑜觉得看不过瘾,握着那对小木槌站了起来,小胳膊小腿嘿咻嘿咻地在一旁跟着比划。 武学奇才 沈舒瑜毕竟还是孩子心性,没多久就大眼睛开始滴溜溜乱转,瞄向不远处枝头跳跃的雀儿,想起可怜无辜的云团,心里有些难过。 墨玉察觉到她的神伤,蹭了蹭她的小腿,沈舒瑜才抽回神思。她把墨玉模样的玩偶放到墨玉颈边别着,然后在一旁模仿起赵氏教的起手式,小木槌在身前交叉,架势有模有样。然后一个轻跳转身,右手木槌顺势向前一点,竟带着破空声!紧接着左手木槌自下而上一个撩击,那发力方式显然透着力道。一顿耍后沉腰坐马,双槌回收,小身板稳当当的。 正和萧珩野对了一掌分开的林业宇,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 饶是擅长耍木槌的他,眼睛也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娃娃的天、天……天赋竟这般厉害?!” 穿着一身短打劲装显出彪悍之气的林业宇,扭头看向萧珩野,手指着还举着木槌一脸“我棒不棒?求表扬!”的沈舒瑜,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全了。 萧珩野心里亦是讶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小鱼儿瞧着有趣耍着玩的,林师父不必大惊小怪。” 林业宇那粗豪的脸上,震惊之色久久未退。他蹲下身和沈舒瑜平视,带着难以置信的狂热,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小娃娃,你刚才那几下,跟谁学的?这稳当劲儿,没个几年苦功……不对,你这年纪,就是天赋!” 沈舒瑜被他过于热切的态度,和大嗓门吓得往萧珩野身旁缩了缩,小声说,“是、是五姨娘教我跳舞的时候,比划过。” 林业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恨不得立刻就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跳舞?像你这等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竟然被当成舞苗子来教?!小世子,您瞧瞧这筋骨,这悟性,这本能般的发力!这、这简直是为武而生的好胚子!” 林业宇当场就忘了原本和萧珩野切磋的目的,也忘了眼前只是个四岁的奶娃娃,自顾自在空地上又虎虎生风地比划了一套更复杂的木槌棍法,一边打一边吼着发力要点。 沈舒瑜看得眼花缭乱,却觉得有趣极了,竟又依样画葫芦,抓住了精髓,用小胳膊小腿努力地跟着复现出来。 林业宇这一看,更是心潮澎湃,热血上涌,恨不得一股脑就把自己学的所有招式都塞进那小脑袋瓜里。“小娃娃你看这招!还有这招!” 萧珩野轻咳好几声,林业宇才讪讪地收了势,挠了挠头,“是我太心急了,太心急了。” 可他按捺不住目光灼灼地盯着沈舒瑜,像是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美玉。 皇帝新一道圣旨传到了沈万川的耳朵里。 “什么?陛下钦点,文武状元年后去镇国公府专门教导小世子和我们的舒瑜?!”正琢磨着年节下该给哪位上官送什么年礼才能换来明年更好的关照的沈万川,听着赵贵气喘吁吁报来的消息,很是吃惊。 很快,他脸上就兴奋得泛红光,“哈哈哈!好,好,太好了!我就知道,我沈万川的女儿,岂是池中之物?!舒瑜这才四岁,就能让陛下如此看重,文武状元启蒙啊!这是何等殊荣,何等体面,简直是光宗耀祖!” 他能想象到同僚们那羡慕嫉妒恨的眼神,还有上官们可能因此对他另眼相看的场景。 沈万川越想,心里越是美滋滋,急不可耐地整了整方才弄皱的官袍,清了清嗓子,迈着四方步,故作镇定走出了房。 廊下已挂起了喜庆的红灯笼,各房小吏们正忙着洒扫除尘,张贴福字,有股年终岁尾特有的忙碌和喜庆气息。 沈万川逢人便“不经意”地提起,“哎呀,惭愧惭愧,小女顽劣,得蒙陛下天恩,竟劳动文武二位状元公年后屈尊教导,真是折煞我也,折煞我也啊!” 很快,沈万川走到哪里,哪里便瞬间围拢上一群闻讯而来的同僚和下属。 “沈大人,恭喜恭喜啊!令媛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万川兄,藏得可真深啊!有此佳女,何愁家门不兴?今晚可得摆一桌,让我等沾沾喜气!” “啧啧,文武状元做令媛的启蒙师傅,这圣眷……沈大人,日后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提携我等同僚啊!” “沈老弟,好福气,真是好福气!回头让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也去拜见一下令媛,沾沾文曲星武曲星的仙气儿!” 阿谀奉承之声像潮水般涌来,沈万川享受着这众星捧月的感觉,脸上堆满了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嘴上却还要故作谦逊。 “哎呀呀,诸位同僚过誉了,过誉了!小女顽劣,不过是侥幸得了陛下几分怜爱,实在当不起,当不起啊!” “惭愧,惭愧,都是托陛下的洪福,沈某何德何能。” “摆酒!一定摆酒!年节下,沈某做东,还请诸位务必赏光!” 他仿若已经看到自己官运亨通,步步高升的美好未来,走起路来脚下生风,连衙门里那点可怜的炭火气,此刻闻起来都有喜气。 沈万川骄傲得尾巴要翘到天上去,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宣告全世界。一时间,沈万川享受着漕运分司衙门里备受追捧的感觉,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消息传回沈家后宅。临近年关,府里亦是张灯结彩,仆妇们忙着擦洗窗棂,悬挂彩幔,厨房里飘出蒸年糕,炸馃子的香甜气息。 大姨娘陈氏正在核对年礼单子,听闻丫鬟翠微的回报,执笔的手顿了顿,沉默了许久。最终,她叹了口气,“开我的私库,拣那匹颜色最鲜亮,料子最柔软的云锦,再配上头面,用红木匣子装好,给六小姐送去做新年衣裳吧。她如今,更是不同的了。” 五姨娘赵氏在院里督促虎妞带人练几手强身健体的把式,好在年节宴席上不至于被其他房的比下去。一听这消息,当即拍桌叫好,“好样的,我就说舒瑜是个有造化的!文武状元齐齐上阵,不会辱没了这棵好苗子。” 而主母王静姝的房中,红果正指挥着小丫鬟们更换崭新的窗纱和椅袱,满屋都是新换上的,带着冬日暖阳味道的织物清香。 礼物 沈夫人既为沈舒瑜能有此际遇感到欣慰,又为这突如其来的“隆恩”背后可能隐藏的危机而有些忧虑。她看着窗外指挥仆妇往廊下挂琉璃灯的女儿玉蓉窈窕的身影,忍不住想,若是她的玉蓉也能得些陛下的青眼,于将来的婚事上也有极大的助益了。 她打开一只紫檀木盒,里面是一套錾刻着福寿绵长花纹的金饰。“红果,去把这套金饰重新炸一炸,弄得亮堂些,再配个喜庆的锦盒。待过年时,给六小姐送去。” 这份礼,比往年给任何庶女的新年礼都要重得多。 年关的脚步愈发近了,镇国公府内张灯结彩,有一种忙碌而喜庆的气氛。在这份喜庆之下,因着文武状元年后即将入府教导的消息,各房心思浮动,对沈舒瑜的态度也愈发微妙起来,引得萧珩野周遭的气压时高时低。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四房。得了主母吴氏的默许甚至鼓励,萧炅和萧霓差不多是天天往偏院跑。萧炅变着法地给沈舒瑜带新鲜玩意儿,今日是栩栩如生的面人,明日是嗡嗡作响的空竹,后日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会学舌的巧嘴鹦哥。萧霓则文静许多,常带着自己的绣活过来,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教沈舒瑜认认最简单的针法,或者分享一些女孩间喜欢的小巧精致的绒花和珠串。 这日,萧炅又献宝似的捧来一个七巧板,正耐心地教沈舒瑜怎么玩。沈舒瑜对这机巧玩意儿天赋一般,莹白的小手笨拙地掰弄着,急得小脸都红了。萧炅看得有趣,忍不住伸手想帮她。 一直坐在旁边看书的萧珩野,眼神淡淡地扫过来,手中的书页已经许久未翻动一页。书见在一旁瞧着,只觉得小世子周围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几度。 “炅哥哥,这个好难呀。”沈舒瑜苦恼地嘟囔,下意识地就想把手里的“难题”递给身旁最信赖的人,“小哥哥……” “没事没事,慢慢来,我教你……”萧炅话未说完,就感觉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他下意识地缩回手,有点讪讪地看向萧珩野。 萧珩野合上书,起身走过来,拿起那个七巧板,手指翻飞,只听几声脆响就应声而解。他把七巧板放回沈舒瑜手里,“玩腻了就换一个。” 像是话里有话。 沈舒瑜却崇拜地看着他,“小哥哥好厉害!” 萧炅摸了摸鼻子,感受到那股不容错辨的逐客意味,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多留,寻了个由头便一溜烟告辞了。 沈舒瑜却还记挂着要给大家准备回礼的事。她拉着暂时留下的萧霓,小大人似的发起愁来,“霓姐姐,你说我送炅哥哥什么好呀?他送我好多好玩的了。” 她又掰着手指,“还有烨哥哥、烁姐姐、煊哥哥、熠哥哥、灵姐姐、烽哥哥、霞妹妹……都要送的。” 她软糯的嘀咕声,却一字不落地飘进萧珩野耳中。萧珩野抿了抿唇,转身对书见低声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书见就捧来一大盒宫里新赐下来的各色精巧玩意儿,并一些上好的笔墨纸砚,女孩用的质地轻柔如烟的绡纱,和点缀着米粒小珍珠的精致头花。 “拿去分吧。”萧珩野对沈舒瑜道,语气里带着“这些都比他们送的好”的意味,彻底省了她费心挑选的功夫。 沈舒瑜欢呼一声,开心地拉着萧霓开始给礼物分类贴名签,嘴里还念叨,“小哥哥最好啦!” 二房那边,萧烨到底年长几岁,心高气傲,拉不下面子像四房弟妹那般日日凑趣,但被父母耳提面命,终究还是挑了个日子过来。他带来一套崭新的《女则》和《女诫》,姿态摆得颇高,语气带着年长兄长的说教意味,“女子虽以德行为先,但既蒙圣恩,也该知晓些诗书道理,明晓上下尊卑,谨言慎行,方不堕了镇国公府与沈家的门风。” 沈舒瑜对那两本厚重的书显然兴趣缺缺,但仍是乖乖接过,软软地道了谢,“谢谢烨哥哥。” 萧珩野在一旁冷眼看着,并未当场发作。直至萧烨带着微妙的优越感离去,他才淡淡对正对着书本皱小鼻头的沈舒瑜道,“那些书枯燥,不想看便不看。我那里有带插画的游记和志怪小说,更有趣些。” 相比之下,萧烁就显得真诚许多。她亲自绣了一个精致的香囊,里面放了安神的香料,送给沈舒瑜。 “瑜妹妹,这个给你戴着,或能助你夜间安眠。”萧烁温柔地替她系在衣襟侧,语气真诚,“听闻你前些时日受了惊吓,望能安好。” 沈舒瑜低头闻了闻,喜欢那清雅恬淡的香气,仰起小脸甜甜笑道,“谢谢烁姐姐,好香呀,瑜瑜喜欢!” 萧珩野见状,脸色稍好些,难得地对萧烁微一颔首,算是承了这份情。回头却吩咐小厨房,将新做的杏仁酥和香甜软糯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给二房和四房的各院都匀了一份送去。 孩子们间的往来,背后自然是各房大人的心思博弈。四房吴氏忙着打点更丰厚的年礼,绞尽脑汁想着年后如何开口提“伴读”之事方能水到渠成。二房周氏看着儿子送出去的书,冷哼着“不过是沾光”,一边又暗恨这殊荣落不到自己儿子头上。 沈舒瑜懵懂地收着各色礼物,也欢欢喜喜地准备着自己的回礼。虽然绝大多数都被萧珩野大手笔地“包圆”了,她只需贡献出她那独一无二的,童趣盎然的画作。她还会在自己份例的点心里,仔细挑出她认为最好看,最好吃的酥糕,用油纸包好附在礼物里。 萧珩野就坐在一旁,看着她像只忙碌的小蜜蜂,在那堆得小山似的礼物里钻进钻出,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活。再看看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环绕着她的堂兄弟姐妹,他心底那点时常翻涌的不悦,终是被她毫不设防的欢喜悄然抚平了些许。 只要她开心,便罢了。 他朝她伸出手,“小鱼儿,过来。” 沈舒瑜立即丢下手中的锦盒扑进他怀里,身上还带着甜甜的点心香。萧珩野抱着这软糯的一团,感受那份全然的依赖,方才那点微妙的不快已然烟消云散。 麻辣小酥鱼,初遇 冬日暖阳,三岁有余的沈舒瑜,正撒丫子地狂奔。身后,拿着竹鞭的六姨娘苏婉莹柳眉倒竖,气喘吁吁。 “小鱼崽子!又偷我的麻辣小酥鱼!姨娘的话是耳旁风不成?气煞我了!” 沈舒瑜扭头做了个鬼脸,小手飞快地又往腰间鼓囊囊的小荷包里塞了一把战利品,跑得更欢了。她乌黑细软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红头绳上缀着的绒球随着她蹦跳的脚步,在阳光下活泼地弹跳。 “姨娘坏坏!母亲都允我尝味了,你管我做甚?” 小奶音脆生生地顶回去,很是理直气壮。 “尝味?你这叫尝味?小小年纪,这般麻辣哪受得了?长逆鳞了是吧!”苏婉莹眼看要追上,终究不忍心真抽那圆滚滚的小肉团,手腕一转,将竹鞭轻点在旁边丫鬟青瑶身上,低声斥道,“木头似的杵着干嘛?还不快跟上你这泼皮主子!” 青瑶如梦初醒,慌忙应声追了上去。 “五姨娘安好。” 青瑶匆匆朝旁边一个身着劲装的女子福了福身,来人便笑呵呵地点头走了进去。 “婉莹,你好歹也是姨娘,家里院子大半月空置,跟外室似的老住外宅做甚?” 苏婉莹望着远去的肉团子,恍神想起四年前的那段露水情缘,答非所问。一边唠起新进得宠的七姨娘林氏,一边把小酥鱼装进油纸包里。 这边沈舒瑜刚跑出宅门不远,步子猛地刹住。眼前赫然立着一只庞然大物! 好、好威风的大狗狗! 骨骼粗壮如铁铸,肌肉结实似小山,浓密的长毛在阳光下泛着乌金光泽,凛冽的气场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青瑶瞬间白了脸,腿肚子发软,半步也不敢再靠近。镇国公府小世子萧珩野驯养藏獒墨玉当坐骑的传闻,瞬间划过她脑海。难道……眼前这位就是传闻中清冷如佛子的小世子? 念头刚起,只见一个约莫七岁的男童,身着素色锦袍,雪白的风毛领衬得他面容如玉。他神色淡漠,轻抚巨獒低垂的头颅,随即利落地翻身骑上它厚实宽阔的背脊,小手紧握住它颈项间厚实如鬃的毛发。 巨獒便迈开沉稳的步子,载着小主人,不疾不徐地朝镇国公府方向行去。 沈舒瑜的大眼睛滴溜溜一转,好奇心战胜了恐惧,竟也迈开小短腿,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后面。青瑶阻拦不及,只能心惊胆战地跟上。 很快,镇国公府的朱漆大门出现在眼前,骑獒的少年径直而入。 沈舒瑜的目光却被旁门一株高大柚子树吸引,只见枝叶间挂满了沉甸甸,金灿灿的大柚子!青瑶刚想劝阻,那小小身影已灵活地一矮身,从墙根下一个不起眼的狗洞钻了进去,只留下一个撅着小屁股,奋力蛄蛹的圆润背影。 “哎,那不是舒瑜小姐和青瑶么?怎么……”刚扶着沈夫人下马车的丫鬟红果,惊讶地指着那消失在狗洞的小身影。 沈夫人眉头微蹙,旋即了然。 “定是我带她嫡姐赴宴没带上她,这小泼皮闹脾气,自己偷偷跟来了。红果,你去找青瑶,让她们悄悄随我入席,宴后捎她们回外宅。”她语带无奈,却也藏着一丝宠溺。 此刻的沈舒瑜,早把骑獒少年抛到了脑后,满心满眼都是头顶那诱人的金柚。青瑶狼狈地从狗洞爬出,望着高耸的果树束手无策,“鱼主子,这太高了,奴婢够不着呀!” 沈舒瑜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全副心神都系在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粉嫩嫩的荷包上。她像只囤粮的小松鼠,宝贝地掏出绣着一尾胖鱼的荷包,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无人留意这角落,才雀跃地用小肉手拍了拍青瑶的腿。青瑶会意,小心翼翼将她抱起,安置在低矮处一根粗壮的树杈上。 小短腿悬空,挨不着地,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荡。 沈舒瑜迫不及待地掀开荷包口,一股霸道辛香瞬间逸散开来,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晶晶。她肉乎乎的小手探入,捏住一小条风干得焦脆,裹满了红亮辣椒籽的小鱼尾,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毫不犹豫地将小酥鱼整个塞进小嘴里。 不远处的回廊。 七岁的萧珩野身姿如松,静静立于藏獒墨玉身侧。那悄然钻入鼻尖的辛香,让他不由自主地望向柚子树。 早先在街上偶遇时,这小女娃不像旁的孩童惧怕藏獒的独特,已让他印象深刻。赶巧又在这边让他瞧见了…… 沈舒瑜正坐树杈上吃得忘乎所以,小腮帮子一鼓一鼓,油亮的小嘴泛着诱人的红润光泽,小脑袋随着咀嚼的节奏一点一点。 突然一阵大风吹过,树枝摇晃,她小小的身体本能地随着树干的摇摆调整重心,脚尖下意识勾住了下方一根更粗的枝桠,动作流畅,平衡感远超寻常三岁寻常稚童,但浑然不觉自己被人窥视。 “咔嚓!” 咬破焦酥鱼皮的瞬间,混合着花椒麻、辣椒烈、海盐咸鲜的浓香,猛地在她小小的口腔里炸开! 呜呜呜,太好吃了! 她满足地眯起眼,小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整张小脸都洋溢着纯粹的幸福。 萧珩野怔怔地望着那专注而餍足的神情,紧抿的唇角,竟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这一笑,可把身后的书见给惊着了。只因自家小少爷向来清冷自持,甚少有情绪外露。 他属实想不起来,上一次小少爷这般轻笑是何时了。 沈舒瑜小嘴油亮亮地泛着诱人的红润光泽,小脑袋还随着咀嚼的节奏一点一点的,乍是可爱。 “鱼主子,红果姐姐在招手了,主母定是瞧见我们了!快下来,随奴婢过去!”青瑶焦急的声音打断了沈舒瑜的享受。 小丫头正吃得欢,哪里舍得下树?何况宴席上那些珠翠绫罗晃得她眼花缭乱。她扭着小身子拒绝,“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青瑶无奈,只得再三叮嘱,“那您乖乖待在这儿,千万别乱跑!奴婢去去就回!”说完,急匆匆朝宴席方向小跑而去。 萧珩野冒出一个近乎莽撞的念头,身体比思绪更快一步,朝着柚子树走过去。 “珩野少爷?”身后侍立书见一惊,忙低声询问,却只得到一个沉默的背影。 沈舒瑜刚把一条麻辣小酥鱼塞进嘴里,正眯着眼享受那最后一点焦香和麻意,头顶的光线忽然被一片阴影笼罩。 她茫然地抬起小脸,腮帮子还鼓着,嘴角沾着一点醒目的红油和辣椒碎屑,异瞳里是懵懂和警惕。 眼前站着个极好看的小哥哥,素衣胜雪,风毛领衬得他玉雪可爱,虽是童颜,却已初具风华。她不认识他。 几乎是本能地,沈舒瑜飞快地把攥着的荷包口收紧,死死捂在胸前,小屁股拼命往树干内侧挪了挪,像只护食的小兽。 萧珩也不言语,只是朝她伸出手。 那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带着养尊处优的干净,却不容拒绝地悬在她面前。 沈舒瑜抱着荷包的手也收得更紧。 她的小酥鱼可还没吃完呢! “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味道的 时间仿佛按下暂停键。 书见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小主人。 他何曾这般主动过?自家这位惜字如金、拒人千里的小世子,竟主动问一个陌生小姑娘的名字?!这消息若让老爷知道,怕是要放三天三夜的烟花庆祝。 萧珩野似是被她的沉默和戒备弄得有些烦躁,眉头微蹙,不等她反应,手臂一伸,竟直接将她从那树杈上抱了下来! 书见瞳孔地震!有洁癖,最厌恶旁人触碰的小世子,竟然主动抱了人? 这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定是哪位宾客的家眷。 萧珩野带着凉意的小手,不由分说牵住了沈舒瑜暖乎乎,还沾着点油渍的手。 “呀!你抱舒瑜去做甚?”沈舒瑜短促地惊呼了一声,小揪揪后的绒球晃来晃去。 舒瑜? 她的名字。 “珩野少爷,你这……”书见急步跟上来,脸色都变了。 “跟着。”萧珩头也不回,只冷冷命令,牵着小丫头往府邸深处走去。藏獒墨玉无声地跟在后面,威风凛凛。 宴席上的喧嚣被迅速抛在身后。 回廊里遇见的仆从侍女,无不慌忙低头避让,大气不敢出,既畏惧小世子那双清冷的眼,更忌惮他身后那头沉默的庞然大物。 青瑶心急火燎地赶回柚子树下,只余空枝摇曳,哪里还有小主人的影子?当下吓得花容失色。 “快,禀告沈夫人,舒瑜小姐不见了!” 回廊里空旷寂静,沈舒瑜被他拽着,跌跌撞撞地跟着走,小脑袋里乱成一锅粥。 她挣扎了几下,手腕被箍得紧紧的,挣脱不开,荷包被另一只手死死护在胸前,里面的小酥鱼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委屈和害怕像小泡泡一样冒上来,她瘪着小嘴,泪花儿在眼眶里打转。 一声令下,藏獒墨玉便乖顺地退下。 偏院僻静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挺旺,比宴厅暖和许多,但也更安静。 萧珩野终于松开了手,沈舒瑜立刻像受惊的小兔子般后退两步,警惕地瞪着眼前这个把她“掳”来的奇怪小公子。 她紧紧捂着胸前的荷包,仿佛那是她最后的堡垒。 萧珩野站在她面前,小小的身板依旧挺直如竹,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 炭火偶尔的“噼啪”轻响,他看着她,白皙的耳根竟透出一点可疑的,极淡的绯色。 他手僵在空中,止住了想要摸摸头的冲动,僵硬地改为替她将歪掉的绒球拨弄端正。 书见大气都不敢出,朝沈舒瑜礼貌地尬笑。 今天小少爷的举动,桩桩件件让他惊掉下巴脱臼。 萧珩野牵起沈舒瑜的手,拿方帕温柔地擦拭着辣油。看着那肉嫩如春笋的可爱手指,被她身上特有的奶甜气息蛊惑,他不由自主地放到嘴边吮吸了一口,眼眸闪过心满意足的宠溺。 唔,果然香香软软。 她怎么连人都是糯糯甜甜的? 沈舒瑜却是吓得眼泪飙出来了。 她、她这是碰上吃人的妖怪了么? 她忍着不敢哭,担心姨母训斥她没有沈家小姐矜持温婉模样。可他要是把她生吞了,她还怎么享受麻辣小酥鱼呢? “别啃我,我沈舒瑜没、没味道的。”她哆嗦着强调,生怕对方胃口大开。 沈舒瑜。原来她姓沈。 唔,沈、舒、瑜。 名字甚是好听。 萧珩野听着奶声奶气的天籁音,眯眼凑近些。 忍不住抿了抿嘴,嘴里的口感太过温软。 沈舒瑜泪眼婆娑,可怜兮兮地望着他,求放过。 这人看她,怎么跟她看麻辣小酥鱼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的青瑶呢?嫡母呢?她要回家! 萧珩野平日里最烦同龄稚童哭泣声,可眼前他自己惹哭的可人儿的哭腔,在耳中怎的就那般动听悦耳? “呜呜,给、给你尝尝……” 沈舒瑜抽噎着,递出半根小酥鱼。吃了小酥鱼,可不兴再吃她了呀! 萧珩野看着那半截裹着红油的小酥鱼,又看看沈舒瑜泪汪汪的异瞳,心下异样。 那股辛香混合着属于她的香甜软糯气息,让他鬼使神差地低头,就着她的小手,轻轻咬住了那半截小酥鱼。 书见吃惊,厌食症,加口味清淡吃不得辛辣的小世子,居然吃了那小丫头的麻辣小酥鱼! “唔!” 辛辣微腥呛得他眼圈微红,白皙的皮肤染上薄红。 沈舒瑜看着他狼狈的样子,一时间连哭都忘了,小嘴微张,有点呆萌。 这个小哥哥被小酥鱼打败的样子,好像姨娘养的炸毛猫。 她,好像不那么怕他了。 紧绷的神经一松,加上刚才的惊吓和奔跑,一股浓重的困倦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小小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耷拉下来,眼皮沉重地打架,身体软软地朝旁边歪倒。 萧珩野下意识地伸手,轻扶住她。 书见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小世子僵着身子,任由那个嘴角还沾着辣油的小丫头靠着,竟、竟就这么毫无防备睡着了?! 宴席那头,气氛骤变。 “什么?舒瑜不见了?!”沈夫人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地,强压下惊怒,厉声斥问青瑶,“红果不是让你带小姐过来吗?人呢?” 青瑶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夫人恕罪!奴、奴婢该死!奴婢想着快去快回,就……” “糊涂!”沈夫人气得指尖发颤,“李嫲嫲和六姨娘平日里是如何教导管教你的?!照看小娃娃,跟前片刻离不得人!岂容半分侥幸?更何况这不是在自家府上!纵是我唤你,也该立刻将她带至我身边看管!你竟敢将她独自留在那柚子树上?!简直玩忽职守!” 她着实气得不轻,心焦如焚。 这时,管家匆匆穿过人群,附在家主萧峻峰萧大老爷耳边,低声急语。 萧峻峰脸上僵了一瞬,随即化为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他立刻打了个哈哈,声音洪亮地盖过周围的低语,“哎呀,无妨无妨!小孩子定是贪玩,不知溜去哪里躲猫猫了!沈夫人稍安勿躁,莫急莫急,本公这就派人去找!”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管家赶紧处理,同时不动声色地拉着沈夫人继续刚才的话题,努力拖延时间,额角却悄悄沁出了细汗。 沈夫人听主人这样说,皱眉点了点头,心中疑虑重重却也不好发作,只得强压下不安,借喝茶掩饰着内心的焦灼。 偏院里,萧珩野垂眸看着靠在自己臂弯里睡得香甜的小丫头,她的小揪揪歪了,绒球蹭到了脸颊,嘴角还带着一点油亮的红痕,像个偷吃了蜜糖的小花猫。他动作极轻极缓,小心翼翼地半扶半抱着她,将她安置在自己那张铺着柔软锦褥的暖榻上。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炭火的轻哔和女孩均匀细小的呼吸声。 她不可以离开 管家刚出跑到回廊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人。 “哎哟!管家您慢些!”来人声音温软。 管家定睛一看,正是府里的二姨娘柳氏柳含烟。她手里还拿着一个油纸包,带着麻辣香气的油炸小酥鱼味道隐隐透出。 “二姨娘?您怎么到这来了?”管家有些诧异。二姨娘柳含烟因早年曾被恶犬咬伤过,对府里那头威猛的藏獒“墨玉”甚是害怕,进府后讨了府里最偏远的静荷轩住着,就为了避开小世子的藏獒,等闲不轻易来主院这边。 柳氏捏紧了手里的油纸包,小声道,“妾身听说,沈府六姨娘家的舒瑜小姐,在府上走失了?可是真的?” 她与沈府六姨娘苏婉莹交好,最爱吃她亲手做的煎炸小鱼仔。当初苏婉莹还未嫁沈老爷为六姨娘时,就在街角开了个小鱼铺子,她柳含烟是常客,一来二去便成了闺中蜜友。 管家顺口应道,“唉,可不是么!” 柳氏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提议道,“管家,若是找舒瑜小姐,或许可以让野哥儿的墨玉试试?听闻獒犬追踪极是厉害。问问沈夫人,舒瑜小姐身上可有她常带的东西?比如她姨娘给她缝的香囊荷包,或者……” 她下意识地扬了扬手中的油纸包,“或者她爱吃的零嘴儿?她姨娘做的小酥鱼,味道独特,舒瑜小姐身上应该也沾着这味儿。” 管家眼睛一亮! 这倒是个极好的由头!既能解释为何小少爷“恰好”找到了舒瑜小姐,又能给焦急的沈夫人一个交代,显得府里确实在尽力寻找,而非小世子强留。 “对对对!二姨娘提醒得极是!老奴这就去办!”管家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急匆匆往偏院走去,准备把这个方案禀告给萧夫人封明玥。 而正院厅堂里气氛压抑。 沈夫人勉强维持着仪态应付萧府二房柳含烟的问好,隐隐觉得镇国公家主对这柳氏很是生分疏离,这会没心思多想。 “我听闻近来京中有些丧尽天良的拐子流窜,专挑年幼体弱的孩子下手,虽不伤性命,却、却会将其打残,充作乞儿牟利!” 想到沈舒瑜那粉雕玉琢,活泼却实打实带着几分先天不足的小模样,沈夫人心火烧得甚旺。 “沈夫人莫胡思乱想,舒瑜若在萧府,那些拐子定进不来府里掳她的。” 柳含烟安抚,又把方才遇见管家时想的寻人法子说了一遍。 原本坐立难安的萧峻峰听了,眼神一亮。 看来明玥帮他纳进来的柳氏,还有些用处。 他回忆起柳含烟进门的来龙去脉…… 封明玥看着被灌醉怂恿着和柳含烟拜了堂的夫君萧峻峰,脸色铁青,轻叹了口气,主动提起话头,试图缓和气氛,“老爷,前些时日我和母亲商议过,野哥儿性子太独,我们想着,或许该给他添个弟弟妹妹作伴才好。” 她话里带着歉意,“所以我自作主张,与母亲拟了几个清白人家姑娘的名单,想着为老爷物色一两位良妾。” 萧老爷一听这事,吹胡子瞪眼地斥声,“你在母亲面前提什么良妾?我萧某人说过多少次,有野哥儿一个足矣。你生他伤了身子,那是为我萧家立了大功!我心疼你还来不及,纳什么劳什子的妾!你倒好,不仅不听,还伙同母亲先斩后奏!更可气的是!” 他气得声音都有些抖,“你还敢在汤里下那、那混账东西!你是想气死我不成?!” 原来萧夫人见萧老爷坚决不从,竟在给他炖的补汤里偷偷加了点助兴的药物,想“生米煮成熟饭”,后知后觉的宠妻狂魔萧老爷,气得砸了不少古董。 萧夫人和萧老太太不得不答应,不会继续给他纳妾,闹剧才算罢了。 这也是为何萧老爷见到柳氏,总是没好脸色的缘由。 偏院房中,炭火噼啪。 睡梦中的沈舒瑜,一会呢喃着“娘、姨娘”,一会嘀咕“可得藏好,别让姨娘发现我贪嘴吃辣”了。 萧珩勤坐在床沿,任由她拽着自己的左手,痴痴看着,右手温柔地给踢被褥的小丫头盖好被子。 这时,萧夫人封明玥快步进了偏院,见此场景,一脸吃惊又为难。 连她和萧老爷都未曾睡过小世子的软榻,这个小丫头竟有如此大魔力。 向来清冷如佛子般的小世子,竟也会作照顾人。 “野哥儿哟,沈夫人正满世界找这个小丫头,咱得赶紧送她出去。你要是真心欢喜这丫头,我们可以改日单独宴请沈家,捎带上她来陪你。” 封明玥看那小小的美人胚子,也很是喜爱。 虽然萧夫人已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沈舒瑜还是醒了。 陌生的帐顶花纹映入她朦胧的泪眼,绝不是她熟悉的带着淡淡药味的小屋。 小嘴一瘪,惊天动地的委屈瞬间爆发。 “呜呜,青、青瑶呢?” “我要回家,找姨娘……” 小小的身子缩在锦被里,哭得浑身发颤,很快就把萧珩野的袖口洇湿了。那对缀着毛线球的小揪揪,随着她抽噎的节奏可怜兮兮地抖动着。 封明玥一颗心都要被她萌化了,脸上堆起自认最和蔼可亲的笑容,张开双臂就想去抱这惹人怜爱的小团子,“好孩子,莫哭莫哭,伯母……” 不可以!她不可以离开! “哼!” 萧珩野一声轻哼。小小的身影,背对着母亲,双臂却大张,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将还在哇哇大哭的沈舒瑜整个儿圈护住。 这时,管家走了进来,附耳萧夫人讲了柳姨娘的说法。 萧老爷听了柳氏话语后,也正巧赶了过来,恐生变故。 其他宾客皆已告退,徒留沈夫人在烦闷喝茶等信,眼看着就要按不住了。 萧老爷看着儿子那副“谁敢靠近就跟谁拼命”的架势,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野哥儿,沈府找她找疯了,咱得假意让你的墨玉寻她……” 话音未落,萧珩野猛地扭过头,斩钉截铁,语气冰冷执拗,“她是我的!” 沈舒瑜被他吓得哭声都噎住了一瞬。 萧老爷、萧夫人、管家,连同侍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的书见,都被这护食般的反应惊得僵在原地。 说来也奇怪,萧老爷和萧夫人,还有往上三代,都没有萧珩野这般性子的人。 天生寡言少语,对至亲也是清冷疏离。 萧峻峰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天灵盖,“反了天了!老子还治不了你个臭小子?给我撒手!” 他大步上前,朝萧珩野的后衣领抓去。 封明玥脸色煞白,提醒,“老爷,别……” 然而为时已晚。 他一个人的小吃货 就在萧峻峰即将触碰到萧珩野衣领的刹那,一股恐怖力量,从萧珩野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无形的铜墙铁壁,以他为中心的圆,猛地向外炸开! “哎哟!” 萧峻峰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 “咳。”萧老爷瘫在地上,一手死捂着后腰,一手撑着地面,半天爬不起来。 管家和书见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冲过去搀扶。封明玥也顾不得儿子了,花容失色地扑过去,场面乱作一团。 萧老爷被搀扶着,一张老脸青白交加。 他情急之下竟忘了,这小祖宗有一身诡异的护体罡气,他这当爹的从他小到大吃的亏还少吗?别说他,就是号称武林泰斗的老丈人和身手不凡的老爷子,也没少在这小怪物手下吃败仗。 萧老爷一连吼出三个“行”字,手指抖得像风中枯枝,“跟沈家夫人说,珩野他娘,极是喜欢这小丫头,瞧着投缘,要留她在府里小住些时日,陪珩野、烨儿、烁儿……他们作伴!快、快去!” 管家连声应着。 封明玥看着丈夫狼狈的背影,又看看儿子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叹了口气。 什么“极是喜欢”、“瞧着投缘”,分明是霸道世子强制爱! 沈舒瑜异瞳里水汽未散,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像是没那么抗拒了。 她这儿子,平日里衣角沾了丁点灰尘都要立刻更换。可眼下呢?被小丫头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袖子,他也未有半分嫌弃。 萧珩野动作有些笨拙,却很是轻柔地捧起沈舒瑜哭得红扑扑的小脸,细致地擦拭着。 动作生疏又僵硬,想要解开那两个毛线球都缠在一起的小揪揪。几根细软的发丝被他不小心扯到,沈舒瑜立刻委屈地瘪了瘪嘴,眼看又要掉泪珠子。 萧珩野眼神里闪过一丝懊恼,随即动作变得更加轻缓,几乎是屏住呼吸梳理。 封明玥静静看着,心头涌起难言的酸涩。为人母七年,何曾得过儿子这般温柔对待? 门被轻轻带上,萧夫人和书见也退了出去。 人一走,那点被暂时压抑的恐惧卷土重来,沈舒瑜刚止住的泪意又涌了上来。 “呜,我要姨娘……”小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找不到家的小猫崽。 萧珩野就坐在她旁边,定定地看着她哭。 很奇怪。平日里,孩童的哭声,让他烦躁得掉头就走,甚至想用那层无形的屏障把噪音彻底隔绝在外。可眼前这小丫头哭,他并不觉得烦。 太可爱了。 那小巧的鼻尖因为抽泣而染上了更深的红晕,像一颗熟透的、诱人采撷的小果子。 怎么会有人连哭起来都这么让人挪不开眼? 像最精致的玉雕娃娃活了。 他忍不住凑得更近,轻轻碰了碰她哭得红彤彤的小鼻尖。 温热的,软软的触感。 下一秒,他低头,在那水润润的小鼻尖上,像小兽试探食物般,轻轻捏了一下! duang~~~ “呀!”沈舒瑜短促惊叫,鼻尖传来的轻微刺痛让她不知所措。 这个小哥哥,为什么捏泥娃娃一样捏我? 萧珩野抬起头,失神地望着自己的手,像触碰到了某种从未触碰过的稀世珍品。 还不够。 他再次俯身,小心翼翼地揪着白里透红的脸颊,轻轻捏了捏。 沈舒瑜彻底僵住了,像只受惊过度忘了反应的小鹌鹑。 萧珩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生涩的温和,“不哭。给你,好吃的。” 好吃的? 这三个字像带着魔力,她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 萧珩野利落地翻身下榻。 “书见。” 守在门外的书见立刻应声推门而入,垂手恭立,“少爷?” “准备鸡肉。”萧珩野言简意赅,顿了顿,又补充道,“要嫩要鲜。还有辣椒面,花椒粉,盐,油,粉面,和鸡蛋。” 小世子这是要下厨?! 平日里连厨房飘出来的油烟味,都嫌弃得皱眉绕道走!厌食症,还有口味清淡到极致,是府里人尽皆知的事。今天不仅啃了人家小姑娘的小酥鱼,现在居然还要亲自动手做? “愣着做什么?”萧珩野见他不动,声音里有惯有的冷意。 书见猛地回神,忙不迭应声。 厨房里很快便传出了乒乒乓乓的动静,夹杂着书见胆战心惊的提醒。 “少爷!油、油热了!您当心别溅出来烫伤!” “少爷!刀!刀放下!小的来切!” “哎哟!辣椒面!少爷您快出去,这烟呛!” 厨房里一片狼藉,面粉洒得到处都是,碗碟歪倒,书见在一旁手忙脚乱地补救。 偏院,沈舒瑜抱着膝盖缩在软榻一角。 那个啃她鼻尖的小公子,真的去做好吃的了?会是什么?会比姨娘做的麻辣小酥鱼还好吃吗? 过了好一阵,书见端着一个琉璃盏,劫后余生般,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少、少爷给您做的麻辣小酥肉。” 萧珩野跟在后面走了进来。 端出来的小酥肉,大小不一,颜色深浅不均,形状古怪,但胜在香味诱人。 他雪白的锦袍袖口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几点油渍和可疑的面粉白痕,那张向来清冷的小脸上,也染着几道灰黑的烟熏痕迹。可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这些,拿起银筷夹起一块卖相最好看的“小酥肉”。 “吃。” 沈舒瑜小鼻子下意识地抽了抽。 那混合着花椒麻香,辣椒焦香和油炸肉香的味道,对她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犹豫地张开小嘴,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焦脆的外壳,滚烫麻辣咸香的肉条! 沈舒瑜顾不上烫,小嘴飞快地咀嚼,“好、好吃!香香!” 她甚至主动伸出小手,想去抓碟子里另一块看起来更粗壮的小酥肉。 金黄酥脆,还滋滋作响的小酥肉,还蛮好吃的哎! “嘶……哈……香香!好好吃!”含混不清的赞叹从小嘴里溢出,被烫得吐舌头吸气。 萧珩野看着小丫头吃得眼睛发亮,比第一次成功让内力在经脉里运行一个大周天还要满足。 他伸出手指在她鼓鼓的腮帮子戳了一下,软软的,热热的,像刚蒸好的甜糕。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萧老夫人王氏在几个丫鬟的搀扶下,沿着回廊慢悠悠地散步消食。国公夫人老祖宗精神矍铄,耳聪目明,远远就闻见肉香。 “哟,野哥儿院里捣鼓什么呢?” 她的宝贝金孙萧珩野,正在喂榻上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贪食的小松鼠,小嘴油亮亮的,泛出诱人的红润光泽。她眯着眼,一脸陶醉地咀嚼。 萧老太太忍不住笑出声来,扶着门框,声音里满是慈爱和揶揄,“瞧瞧这小嘴儿,活脱脱一个小吃货嘛!野哥儿,可别把我们小客人给辣坏了?” 她是他的!只能是他一个人的“小吃货”! 眼看祖母笑呵呵地走近,萧珩野霍然起身! 直接弯腰,一手穿过沈舒瑜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竟是把还懵懵懂懂嚼着肉的小丫头直接打横抱起来! 冲动提刀 “野哥儿!”萧老太太脸都吓白了。 这丫头才三岁多,身娇骨嫩的,万一摔了可怎么得了? 沈舒瑜看着少年紧绷的嘴唇,下意识地将手里那半块小酥肉,更紧地握在了手心。 萧老太太脸上的惊愕渐渐化为了然,最后带着无限感慨的笑意望向回廊上的儿媳。 “媳妇儿啊,我看呐,什么纳妾添丁,给野哥儿生弟弟妹妹作伴,都不必费那个心思了。”她望着孙子消失的背影,目光悠远,“这小丫头,就是老天爷送到咱家野哥儿跟前,专治他这孤拐性子的‘小伴儿’!瞧瞧他那护食的劲儿!” 封明玥闻言一愣。 萧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愈发深了,慢悠悠地低语道,“我看呐,与其费心给他找玩伴,不如咱们琢磨琢磨,怎么跟沈家开这个口,把这投缘的小‘鱼’儿,早早定下来给咱家野哥儿养着?省得他这性子,以后真成了没人敢靠近的‘小佛爷’!这娃娃亲啊,我看可以订下来了!” 老太太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极,仿佛已经看到了粉雕玉琢的小孙媳在府里蹦跶的未来。 捧着小酥鱼的柳含烟,在萧老太太提及不用生弟弟妹妹给萧珩野做伴时,手中的油纸包“啪嗒”一声跌落。裹着红油辣椒籽的小酥鱼散落出来,辛香味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柳氏在这偌大的镇国公府里,还有什么立足的底气?一个无子傍身,又失了存在价值的妾室,被休弃扫地出门,不过是早晚的事!那高墙外的凄风苦雨,她尝够了,绝不要再吃苦! 不、不能让沈舒瑜和萧珩野订娃娃亲!她不能坐以待毙!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沈家暂住外宅的六姨娘苏婉莹,沈舒瑜的生母! 想到这,柳氏顾不得沾染尘土,手忙脚乱地将散落的小酥鱼拢回油纸包,悄然退下后扔掉了油纸包。 沈家外宅的小院里。 六姨娘苏婉莹正挽着袖子,手起刀落,“笃笃笃”地剁着砧板上的辣椒。 “小鱼崽子,这回看你还怎么偷!”她低声咒骂着,刀下力道又狠了几分。心烦气躁的是,眼皮从清早起就跳个不停,心里也空落落的发慌。 “婉莹,不好了!”院门外骤然响起柳含烟尖利的呼喊。 苏婉莹心头猛地一跳,手中厚重的菜刀“哐当”一声砸在砧板上。 “柳姐姐?你这是……” 柳含烟一把抓住苏婉莹的手腕,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惶,“舒瑜!舒瑜她、被扣在我们府上了!萧家的小世子,是个魔星,硬生生把她抢了去!老、老祖宗亲口说要留她当童养媳!要把你的小鱼崽,定给他家当孙媳妇啊!”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嘶喊出来的。 苏婉莹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瞬间发黑,仿佛天塌地陷!眼珠赤红着冲回砧板前抄起刀,冲出去拆了柳含烟马车上的马,直驾镇国公府方向。 一辆悬挂着沈府徽记的马车,帘子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掀开。当沈夫人瞧见苏婉莹时,心头猛地一沉。 “停车!” “婉莹!” 马车尚未停稳,她便扶着丫鬟红果的手快步下来,裙裾带起一阵疾风,拦停了苏婉莹。 “你这样疯妇般持刀闯门,是嫌命长,还是想拉着整个沈家给你陪葬?!” “夫人!他、他们扣了我的舒瑜!那个萧家的小世子,他要抢我的女儿做童养媳!我的小鱼崽,她才三岁啊!您要给我做主啊夫人!”苏婉莹泪如雨下,状若疯魔。 “你这样招摇过市,沈家的脸面,舒瑜的名声……” “我的小鱼儿都要被人生吞活剥了,我还要那劳什子的名声脸面作甚?!” “蠢货!”沈夫人厉声打断,“舒瑜是沈家的女儿!她的命运,系于沈家的体面!体面,就是她的命!你若真想救她,就给我收起这副寻死觅活的泼妇样,滚回外宅去等消息!今日之事,我自会处理。” 是啊,体面就是舒瑜的命。 “体面就是命……”苏婉莹恍然大悟,手中菜刀“哐啷”落地,浑身力气被抽干,瘫软下去。 “红果,扶六姨娘上车,送回外宅,请大夫!今日之事,谁敢多嘴,家法处置!” 红果连忙应声,和另一个粗壮仆妇一起,半扶半架地将仍在呜咽的苏婉莹弄上了马车。 “我真是昏了头了!”良心不安的柳含烟,新雇了马车想赶回镇国公府补救,懊恼地掐着自己的掌心。 听到萧家老祖宗说要给野哥儿和沈舒瑜订娃娃亲,自己竟慌不择路,只想着保住自己姨娘地位,全然不顾苏婉莹爱女心切会做出何等惊人之举。 若真因自己一时失言,婉莹持刀闯府闹出大祸……她不敢再想下去,只催促车夫快些备马启程。 这时,柳含烟瞧见沈夫人送失魂落魄的六姨娘苏婉莹回外宅,又吩咐下人去请郎中上门,她悬到嗓子眼的心才落下来。 幸好,幸好沈夫人及时拦住了婉莹这匹脱缰的烈马! 柳含烟连忙整理好略显凌乱的鬓发和裙裾下车,迎上前福身行礼。 “沈夫人,都怪妾身多嘴,让苏妹妹急火攻心……” 沈夫人目光沉静,抬手止住她未尽的话,“柳姨娘有心了。婉莹性子急,关心则乱,静养几日便好。今日之事,还望柳姨娘切莫在国公府提及分毫。” 见她点头,沈夫人才接着说,“舒瑜在府上只是小住几日,陪珩野少爷玩耍,得蒙老祖宗瞧着投缘罢了,并无他意。六姨娘是关心则乱,误会了。”这既是提醒,也是告诫。 柳含烟心领神会,立刻顺着话头,“是妾身想岔了,言语不当,害婉莹妹妹误会。萧老夫人慈爱,珩野少爷更是人中龙凤,舒瑜小姐能得青眼小住几日,是难得的福气。婉莹妹妹安心静养便是,舒瑜小姐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家。”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舒瑜小姐在府上有什么消息或需要,妾身也方便些,定会设法飞鸽传书告知婉莹妹妹,也好让她宽心。” 高烧 她这番话既撇清了自己挑唆的嫌疑,又暗示了自己作为“内应”的价值,还安抚了沈夫人。 沈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柳姨娘是明白人,有劳费心了。” 帘子随即放下,马车辘辘远去。 柳含烟望着远去的车影,长长吁了口气。罢了,何必做那损人未必利己的事?自己只要安稳做好这国公府的姨娘,日后寻机为萧家添丁进口,自有立足之地。至于舒瑜,她定会想办法,助婉莹早日接回。 萧府偏院。 起初沈舒瑜还满足地眯着眼,小肚子吃得滚圆,像只餍足的猫儿。可没过多久,那粉扑扑的小脸蛋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不正常的红晕,如同熟透的蜜桃。她开始不安地扭动,小眉头紧紧蹙着,呼吸也变得急促灼热起来。 “呜……热……好热……”她无意识地呢喃,高烧带来的不适让她本能地寻求最亲近的人,“我要姨娘!我要回家!呜呜呜……这里热!坏人!放我回家!呜呜呜……” 她哭得撕心裂肺,小脚丫胡乱蹬踹着锦被,小小的身体因为高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 萧珩野下意识地伸出手,碰到沈舒瑜滚烫的额头。 那温度,烫得惊人。 沈舒瑜迷糊间躲他帮忙擦拭手的动作,快得让他略感意外。 不作深想,一股极其精纯且冰寒的内力,如同涓涓细流,从他掌心渡了过去。 突如其来的清凉感,让沈舒瑜的哭声戛然而止。她下意识地用小脸蹭了蹭那冰凉舒服的“源头”,竟如海绵吸水般接纳和适应精纯的内力,像寻求庇护的小猫在蹭蹭蹭。 萧珩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素来平静的心湖,漾开细微的涟漪。 沈舒瑜在高热的昏沉与这舒适的清凉交织中,意识渐渐模糊。她半闭着眼,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萧珩野胸前的一缕衣襟,呼吸渐渐平稳。 这个小哥哥好,比她的亲姨娘还疼她? 毕竟姨娘一天才给她吃一片小酥鱼,微微麻、微微辣的,还总强迫她喝各式各样的凉茶。 “小鱼崽子,姨娘交代一天至多吃一片麻辣小酥鱼,你又偷摸多吃了是吧?大半夜让青瑶去请郎中都几回了,还不长记性!” “青瑶,你得把主子盯紧实些。她是个小药罐子,贪嘴不得。” 迷迷糊糊间,往日姨娘气急败坏的模样浮现。 沈府正厅。 沈夫人端坐上首,将沈舒瑜在镇国公萧府不见,找到后被明面上是萧夫人欢喜,实则是萧家小世子萧珩野“强留”,萧老夫人还意欲订娃娃亲,以及六姨娘苏婉莹冲动要去接回庶女的事,细细道来。 厅内气氛凝重。 坐在下首的二姨娘胡姬阿依莎,鼻间逸出一声轻嗤。 一个先天不足,贪嘴多病的小丫头,也配得上萧家那样的门楣?攀上高枝又如何,不过是朵依附他人的菟丝花。 据说这位庶女被夸过是练舞的好苗子,可她阿依莎调教的奶娃娃,随便挑一个都比那丫头强百倍! 五姨娘赵氏是将门庶女,一身利落劲装还未换下,猛地一拍桌,“荒谬!才三岁娃娃急着订什么亲?那萧家小世子再金贵,也不能强抢民女!” 她性子直,向来想到什么说什么,全然不顾沈万川瞬间沉下的脸色。 其实每次二姨娘轻视六房那个可爱的丫头,她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沈舒瑜看着弱不禁风,可那天赵氏去六姨娘外宅拿小酥鱼,看她躲她姨娘竹鞭时,脚步虚浮里又带点巧劲,很是欣赏。 沈万川,这位漕运总督衙门下辖善州分司的次九品巡检,此刻心潮澎湃。 萧家,那可是手握实权的镇国公府! 攀附上这样的勋贵,是他这芝麻小官做梦都想的青云梯!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官袍上绣的补子换了颜色,看到了沈家祠堂里香火鼎盛,祖宗牌位都跟着沾光。 至于沈舒瑜,一个庶出的丫头片子,能换来整个沈家的飞黄腾达,简直是天降的福分! 他压下心头的狂喜,故作沉稳地开口,“夫人辛苦了。此事、此事需从长计议。萧家是何等门第?舒瑜能得青眼,是她的造化,更是我沈家的福泽!” 他脑中飞快地盘算着,漕运上那笔刚卡上的“孝敬”,正好用来打点刘主事。让他务必在萧家二老爷面前美言,促成此事。若能借此机会攀附上萧家这棵大树,别说一个庶女,就是十个也值当! 沈夫人看着丈夫眼中闪烁的精光,和刻意放低的姿态,心中了然。 什么骨肉亲情,不过是想借机攀附得更紧罢了。 沈万川话锋一转,显出几分“慈父”的忧虑,“只是舒瑜才三岁,骤然离家,她姨娘必定思念成疾。这样,我明日亲自去拜访漕运分司的刘主事大人。他路子广,与萧府二房也有些往来,请他从中周旋,既要表达我沈家对萧府厚爱的感激涕零,也要委婉陈情,请他们体恤骨肉亲情,容我们尽快接舒瑜回来,以慰其母。” 沈夫人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老爷思虑周全。只是婉莹今日听闻消息,一时情急冲撞了街面,我已将她送回外宅静养,也请了郎中。此事还需遮掩一二,莫让萧家那边知晓,以为我们沈家不识抬举。” 沈万川眉头一拧,对苏婉莹的不懂事颇为不满,但此刻也顾不上训斥,只连连点头,“夫人处置得当,是该如此!一切待我与刘主事商议后再定。” 他心中盘算的,是如何通过刘主事这条线,将女儿这份福气牢牢攥在手中,化为他攀爬更高官位的阶梯。 …… 晨光熹微。 睡梦中的沈舒瑜奶声奶气地嘟囔,“柚子、金灿灿的柚子哦……” 一旁闭目养神的萧珩野,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 沈舒瑜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烧退了,小脸恢复了粉白,只是精神还有些恹恹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萧珩野清冷的侧颜。 剥柚子肉投喂 他正坐在床边,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紧绷的小脸才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早上好啊,小哥哥。”沈舒瑜想起姨娘说要有礼貌的教诲,甜甜地打招呼,声音软糯。 萧珩野点点头,拿起一旁准备好的崭新小袄裙,动作有些生疏,却非常轻柔地帮她穿上。 萧珩野的目光落在她睡乱了的两个小揪揪上,沉默地拿起玉梳和红头绳,走到她身后,竟要亲自为她梳理。 书见端着温水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足以让他眼珠子脱眶的景象。 他家这位金尊玉贵,向来由侍女精心伺候的小世子,正板着一张极其认真,如临大敌的小脸,一手拢着沈舒瑜细软微卷的乌发,另一手笨拙地试图将几缕发丝缠绕上红绳,试图给她绑扎像二房嫡长女萧烁惯编的小辫。 最终沈舒瑜脑袋两侧,是两个歪歪扭扭、一粗一细、一高一低的小辫子,绒球也系歪了。 “不错。”萧珩野似乎对自己的“杰作”还算满意,牵起她的小手走向外间,目光扫过桌上特意吩咐为她熬的参须雪梨水,“先喝完这碗,再去用膳。” 萧珩野破天荒地没有第一时间去后院看他的墨玉,而是坐在沈舒瑜旁边,拿起小银勺,舀起温热的,甜中带着淡淡参味的汤汁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沈舒瑜小口啜饮着,大眼睛舒服地眯起。唔,这甜甜的梨水,可比姨娘那些苦苦的凉茶好喝多啦! 萧珩野喂完放下碗,沈舒瑜望了一眼窗外的柚子树。书见只觉眼前白影一闪,方才还坐在桌边的小世子,身影已如一道轻烟般掠出院外! 书见惊得差点打翻手里的托盘,急忙冲到窗边。只见自家小世子脚尖在回廊栏杆上一点,身姿轻盈地拔地而起,便稳稳落在院墙边那棵高大柚子树繁茂的树梢上了。 他环视一圈,挑了一个最大最饱满的柚子,指尖微动,一股巧劲便将其摘下。旋即他一个利落旋身,衣袂翻飞,下一瞬已抱着那沉甸甸的柚子跃回院中。 他把柚子放在欢呼鼓掌的沈舒瑜面前,动作流畅开始剥柚子。厚实的外皮在他手中如同柔软的纸张般被轻易分离,露出里面的果肉。 书见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小世子竟然连柚子籽都剔干净了? 只见萧珩野正细心地将手上那瓣柚子上的白色经络和籽都剔除干净,果肉撕成一小块一小块,放在干净的琉璃碟里,推到眼巴巴望着他的沈舒瑜面前。 剥柚子,除籽,喂食…… 这还是他家那个不食人间烟火,万事漠不关心的小世子吗?照顾起小萌娃,竟这般细致入微?! “吃。”只一个字,书见也听出了温柔。 沈舒瑜开心地用小肉手抓起柚子肉塞进嘴里,酸甜清冽的汁水在口中迸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小脚丫在椅子下愉快地晃荡。萧珩野静静看着,眸子里映出她鼓鼓的腮帮子。 待她吃完,萧珩野才牵起她的手,“用膳。然后,去看墨玉。” 偏厅早膳,气氛庄重。 萧家老小齐聚,主位的祖父萧崇山和祖母王氏,下首依次其父萧峻峰和其母封明玥、二姨娘柳含烟,二叔萧峻岭和二房主母周氏、姨娘刘氏、赵氏等,三夫人陆氏,四叔萧峻岳和四房主母吴氏、姨娘钱氏、孙氏等人已入座。 萧珩野牵着沈舒瑜走进偏厅。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 只见沈舒瑜这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虽顶着两个歪歪扭扭,一高一低的小辫有些滑稽又可爱,脸上却毫无怯色。她松开萧珩野的手,学着印象里嫡姐的样子,朝着主位的方向,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给老祖宗、各位长辈请安。” 动作虽带着孩童的稚拙,那份落落大方却让萧老夫人王氏眼中立时漾开慈爱的笑意,连声赞道,“好孩子,快起来,过来坐着吃。”其他长辈也微微颔首,面露和善。 柳姨娘望向她的眼中,含了几分愧疚的怜爱。 沈舒瑜收回摇摇晃晃行礼的小胖手,起身时差点被裙角绊倒,被萧珩野及时搀扶住。 萧珩野将她安置在自己身旁的锦凳上。沈舒瑜坐得端端正正,小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扫过满桌精致的碗碟,却拘谨地不敢乱动。 萧珩野挽袖,亲自为她布菜,夹的都是些软烂易消化之物,又仔细吹温了才放到她面前的小碟里。 不经意瞥到酸辣藕尖,沈舒瑜眼睛顿时一亮,可嫡母教过食不言的规矩,她现在又是客人,万不能失礼,她便抿了抿嘴克制住了。萧珩野瞧见,默默地把酸辣藕尖挪到她面前。 二房嫡长子萧烨和妹妹萧烁对视了一眼,二房庶子萧煊、萧熠和庶女萧荧、萧灿面面相觑。 沈舒瑜浑然不觉,高兴用小勺舀起,小口小口地吃着。咀嚼时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安静的小松鼠,偶尔被美食滋味愉悦得眯起眼,也努力抿着小嘴不发出声响。她的安静乖巧,让无子嗣的三房陆氏看得心生怜爱。 席间,二老爷萧峻岭目光扫过下首空着的一个位置,状似随口问,“三弟呢?还没起?” 坐在对面的三夫人陆氏正想夹菜给沈舒瑜的手一顿,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启齿的尴尬,声音细若蚊呐,“二伯,您三弟他、咳,身子有些不适,在房里歇着呢,说是、没什么胃口。”她脸颊泛红,眼神躲闪,大家心照不宣。 二伯萧峻岭“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萧老夫人王氏适时叮嘱,“让他好生养着便是。”目光却更多落在安静进食的沈舒瑜身上,满是慈祥。 萧珩野清冷的目光扫过三婶那窘迫的神色,虽未言语,却让陆氏更觉脸上发烧,连忙低头喝粥掩饰。 二房年纪稍长的孩子,看着仪态竟挑不出错的沈舒瑜,眼中难掩惊奇。几个小些的庶出孩子,则好奇地打量着被冷面堂哥如此珍视的小妹妹。 小半碗黄酒 后面早膳,萧珩野的注意力只在身边小口咀嚼的沈舒瑜身上,对席间的暗流涌动置若罔闻。 膳毕。 萧珩野放下银箸,沈舒瑜也立刻跟着放下了自己的小勺。她利落地滑下锦凳,再次朝着主位方向,认认真真地福身行礼,小奶音清脆,“舒瑜告退,老祖宗、各位长辈慢用。” 礼数周全,一丝不苟,仿佛刚才那个被美食满足得眯眼的小馋猫是错觉。 “好,好孩子,去吧。”萧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那小小的身影刚走到门口,又开始蹦跳起来。 萧珩野抿嘴轻笑,再次牵起沈舒瑜的手,“去看墨玉。” 两人来到后院专属于藏獒墨玉的宽敞院落。庞然如小山的藏獒正趴卧在厚实的草垫上假寐,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警觉地竖起耳朵,睁开那双琥珀色的锐利眼眸。当看到小主人时,那眼中的锐利瞬间化为温顺,喉咙里发出低声愉悦的呼噜声。 “墨玉。”萧珩野唤了一声。 墨玉立刻站起身,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走到小主人面前,低下头颅,亲昵地蹭了蹭萧珩野的手。 沈舒瑜看着眼前这头威风凛凛的巨兽,大眼睛里闪烁着好奇,残余的一丝怯意在对上萧珩野后也消散了。 萧珩野低头看她,“莫怕,我在。” 他松开沈舒瑜的手,自己先利落地翻身骑上墨玉宽阔厚实的背脊,然后朝沈舒瑜伸出手。 沈舒瑜仰着小脸看着他,又看看温顺垂首的墨玉,小脸上绽开跃跃欲试的光彩。她伸出小短手抓住萧珩野,借助他的力量,竟也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墨玉的背。小小的身子正好嵌在萧珩野身前,两只穿着精致虎头鞋的小脚丫够不到墨玉的腹部,只能随着墨玉动作悬在半空轻轻晃悠。 墨玉对于背上多了一个陌生,散发着奶甜气息的小团子毫无异议,甚至在她坐稳后,还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仿佛在让她坐得更舒服些。 书见和闻讯赶来的几个仆役远远看着,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那威猛如战神坐骑的巨獒,此刻背上驮着两个小人儿。小的那个粉嫩得像刚出炉的糯米团子,软软糯糯地依偎在清冷小世子的怀里,墨玉的凛冽霸气与小女娃的萌软可爱形成极致反差,却又奇异地和谐。 墨玉迈开步伐,在院子里不紧不慢地踱步,背上的两个小人儿随着它的步伐轻轻起伏。 萧珩野一手环着身前的小小身躯,一手轻抚墨玉颈项间浓密的鬃毛。沈舒瑜则好奇地东张西望,小手也试探着摸了摸墨玉油光水滑,厚实如毡的长毛,触感温热。墨玉似乎很享受,喉咙里的呼噜声更响了些。 这温馨又奇异的一幕,再次让旁观者集体石化。小世子与墨玉的亲近他们习以为常,但这沈家小姐,竟也如此自然地融入了这“猛兽与冰山”的组合?这缘分,当真是老天爷硬塞给珩野少爷的“小伴儿”,谁也拆不开,谁也挡不住。 阳光洒在院中,巨獒沉稳,少年清冷,女娃娇憨,构成了一幅连时光都仿佛为之驻足的画面。 然而,在不远处回廊的阴影里,萧峻岭窥探的眼睛将这画面尽收眼底,眼底深处,是复杂难辨的幽光。萧珩野似有所感,抬眸瞥了一眼。 萧珩野每日清晨要去武馆随师父习武一个时辰,他略一沉吟,决定带沈舒瑜同去。 习武强身,于她有益。那小身板,是该打打基础。 书见备马车的间隙,萧珩野已练完一套拳法,气息平稳,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原本在一旁学得有模有样的沈舒瑜,忽然像只嗅到花香的小蝴蝶,小鼻子用力翕动,眼神迷蒙地循着空气中一缕甜润的米香移步。 “唔,香香,甜甜的!”她迷糊地嘟囔着,循着味道往偏院跑去。 萧珩野跟过去,只见四房姨娘孙氏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排新酿好的黄酒,从燃烬的谷堆里扒出来。 那酒色澄黄清亮,温润的米香混合着淡淡的药草气息,在这清冷的冬日格外诱人。这便是孙氏祖传的秘制养生黄酒,性子温和,据说产妇婴孩皆可滋补,在萧府女眷中颇有口碑。 “哇!姨姨,这是什么酒?好香呀!”沈舒瑜扒着门框,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酒坛,馋得直咽口水。 萧珩野跟进来,看到她那副小馋猫样,又看了看孙氏身旁的酒坛。 孙氏见是小世子带着沈舒瑜,连忙笑着解释,“珩野少爷,舒瑜小姐安好!这是妾身刚酿好的黄酒,性子最是温和,小孩子喝一点也不打紧,暖身子呢。” 萧珩野目光落在沈舒瑜写满渴望的小脸上。他记得昨日她吃麻辣小酥鱼和小酥肉时的满足。无需言语,他朝书见微一颔首,书见会意,立刻取来一个干净的小玉碗。 孙氏笑呵呵地舀了小半碗清澈的酒液递过去。沈舒瑜欢呼一声,捧着冒着热气的小碗,先是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甜甜的,暖暖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立刻眉眼弯弯,抱着碗“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慢点。”萧珩野提醒。 小半碗黄酒很快见了底,沈舒瑜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上两朵红云,眼神也变得迷迷瞪瞪,像蒙了一层水汽。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萧珩野傻乎乎地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米牙,“小哥哥、一个小哥哥,两个小哥哥……好多、好多小哥哥在转圈圈……” 话没说完,小身子一软,直直往前栽去。 就在她即将触地的瞬间,醉醺醺的小手无意识地在身旁的矮边缘轻轻一搭,腰肢以一个不可思议的微小角度拧转,整个人像被风吹拂的柳叶般旋了小半圈,泄去了大半前冲的力道,才被萧珩野稳稳捞进怀里。这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快得连旁边的书见都只觉得眼前一花。 萧珩野低头一看,小家伙呼吸均匀绵长,竟是醉得直接睡熟了,小嘴还微微嘟着,红扑扑的脸蛋蹭着他的衣襟,模样憨态可掬。 萧珩野默默将怀里软成一团的小人儿打横抱起,对书见吩咐,“派人去武馆跟师父告假。”抱着沈舒瑜径直回了偏院,将她安置在榻上,就轻驾熟地掖好被角。 烤红薯 沈舒瑜这一觉,直睡到日头西斜。 她是被一股霸道而温暖的焦香唤醒的。 那香味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带着泥土的芬芳和糖分炙烤后的甜蜜,勾得她空空的小肚子咕咕直叫。她迷迷糊糊坐起身,揉着眼睛循香望去。只见偏院墙根背风处,四房的几个孩子正围着一个用砖石临时搭起的小小土灶。灶膛里炭火未熄,几块黑乎乎的东西埋在余烬里,几个孩子拿着树枝,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空气中弥漫着炭火的烟气,和焦甜粉糯的浓香。 “好香……”沈舒瑜吸溜了一下口水,扒着窗户眼巴巴地看。 萧珩野见她醒来,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小碟,里面装着大小均匀的条状反沙香芋,还冒着刚出锅的热气。 外面一层洁白如雪的糖霜,看起来就像冬日初雪覆盖在芋头上,超级诱人。芋泥本身的甜香混合着糖霜的焦香,霸道地占据了空气。 他拿起一块温热的反沙芋头,递到沈舒瑜嘴边。 “他们的番薯还没烤好,先吃这个。” 美食当前,沈舒瑜暂且忘了墙外的诱惑,张开小嘴,“嗷呜”一口咬下去,便感受到糖霜的清脆。 软糯香甜的芋泥在口中化开,带着被炸过的蓬松感,完美地吸收了糖霜的甜蜜,又不失芋头本身的清香,甜而不腻!她满足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快速咀嚼着这外酥里嫩的美味,每一口都让她陶醉地晃着小脑袋。嘴角沾了点糖霜和芋泥屑,她也浑然不觉,只专注于眼前的甜蜜,那享受反沙芋头的甜脆香酥模样,萌得让人心尖发颤。萧珩野静静地看着,时不时用指腹替她擦去嘴角的碎屑。 待她吃完反沙芋头,孩子们兴奋的低语和炭火噼啪的轻响更清晰了。萧珩野见她目光又飘向窗外,便牵起她的小手,“走吧,去看看。” 墙根下,土灶的余烬滚烫。四房的嫡子萧焱、嫡女萧灵和庶子萧炅、庶女萧霓正围着火堆。萧焱比萧珩野年长两岁,正用树枝小心地将烤得黢黑的番薯从灰烬里扒拉出来,热气蒸腾,浓郁的番薯香比刚才更甚十倍!沈舒瑜的眼睛立刻亮得像星星。 萧焱见萧珩野牵着沈舒瑜过来,连忙放下树枝,恭敬地行礼,“小世子好。” 他性格谨慎,因父亲是庶子,自身在府中地位不高,对小世子萧珩野格外敬重。和萧珩野同岁的萧灵也赶紧站起来,用手帕擦了擦手,行了个标准的闺秀礼。她虽年纪小,但已被教导仪态,努力模仿着母亲的样子。萧炅和最小的萧霓则显得有些拘谨,跟着兄姐行礼,萧炅眼神里带着点讨好,萧霓则有些怯生生的。 “不必拘礼。”萧珩野淡淡道,目光落在那些黑乎乎的番薯上,“烤好了?” “刚扒出来,还烫得很!”萧焱连忙回答,看着沈舒瑜跃跃欲试的小模样,犹豫了一下,还是挑了一个个头适中,裂口露出诱人金黄瓤的番薯,小心地用树枝推到沈舒瑜脚边,“舒瑜妹妹小心烫。” 萧灵见状提醒,“要吹吹,剥皮吃。” 萧炅殷勤地递过一根干净的细树枝,“用这个戳着,不烫手。” 沈舒瑜哪里等得及,她眼巴巴地望着萧珩野。萧珩野瞥了一眼那滚烫的番薯,没让她动手。他示意书见取来一块干净的厚布帕子,用布裹住那滚烫的番薯,迅速剥开焦黑酥脆的外皮。 内里金黄灿烂,热气腾腾的番薯散发着无与伦比的焦甜醇香,混合着泥土的质朴芬芳。那热气裹挟着香气直扑沈舒瑜,她忍不住又吸溜了一下口水。 萧珩野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待温度适宜了,才递到沈舒瑜嘴边。 “唔啊。”沈舒瑜迫不及待地张开小嘴,一口咬住。 滚烫软糯的番薯肉,带着炭火炙烤后特有的焦香,绵密如沙,好香好粉糯。小嘴被烫得嘶哈嘶哈直吸气,却舍不得停下动作,小脸因心满意足和热烫变得红扑扑的,脸上不小心蹭上了些焦黑的炭灰,像只偷吃成功的小花猫。 “慢点,烫。”萧珩野看着她被烫得直缩舌头又忍不住去咬下一口的馋样,继续为她吹凉、喂食。眼里的纵容和专注,让旁边几个四房的孩子看得都有些发愣,尤其是萧灵,看着小世子那从未有过的细致温柔,眼中流露出纯粹的惊讶。萧珩野的洁癖和疏离在府中是出了名的,何曾见过他如此? 萧灵见她吃得开心,忍不住问,“舒瑜妹妹,听说你跳舞可好看啦?是跟谁学的呀?” 沈舒瑜正被烫得直吹气,闻言茫然地眨巴着大眼睛,咽下嘴里的红薯,“舞?舒瑜跳舞并不好看呀!但是舒瑜会这样!” 她忽然拿着红薯,学着早上看萧珩野练拳时一个起手式,小胳膊小腿有模有样地比划了一下,虽然摇摇晃晃,架势却莫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协调和力道感。` “噗嗤!”旁边的萧霓忍不住笑出声,觉得这小妹妹比划的样子像只笨拙的小鸭子。 萧灵也掩嘴轻笑,只当她是在逗乐。 唯有萧炅,看着沈舒瑜那虽稚嫩却隐隐带风的动作,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沈舒瑜继续埋头啃着,小小世界里的美味,让她小肚子渐渐鼓起来,嘴角的“黑胡子”也越发明显,萌态百出。 与此同时,萧夫人封明玥来找二房主母,却意外撞见二房姨娘刘氏和赵氏在暖阁里吃茶闲聊。 刘氏抿了口茶,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几分唏嘘和八卦,“可听说了?今儿个街面上都传开了,说是沈家那位六姨娘,就是舒瑜小姐的生母,昨儿个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提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驾着马就在大街上狂奔!那架势,啧啧,跟疯了似的,可把路人吓得不轻。后来还是沈夫人亲自带人给拦下架回去的。” 赵氏快人快语,“可不是嘛!听说哭得肝肠寸断,你竟不知她是说咱们府上抢了她女儿要当童养媳才受的刺激?!一个当娘的,三岁女娃娃突然被留在别人家,换成是我,也得急疯了!您看看咱们煊哥儿、灿姐儿,不也就比舒瑜大个一两岁?将心比心啊!” 封明玥在门外听得眉心微蹙。 风雨欲来 苏婉莹持刀闯街的事,没想到闹得这般沸沸扬扬,还牵扯上“童养媳”这等说法。看来沈家那边,尤其是那位生母,反应比她预想的要激烈得多。再留沈舒瑜,恐生事端,对萧家名声也不好。 她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吩咐侍立一旁的红果,“去请老爷回院。” 待萧峻峰从带着火药味从四弟院中匆匆赶回,封明玥屏退左右,只留心腹,低声说了传闻,“老爷,为今之计,需尽快将舒瑜小姐平安送还沈家。但珩野那性子,强要怕是不成,反生波折。我思来想去,唯有一法:声东击西。” 萧峻峰挑眉,“夫人之意是?” “我找个由头,把珩野引出府去,拖住他。”封明玥条理清晰,“你这边趁他不在,立刻去偏院将舒瑜小姐接出来。刘主事那边不是与沈家老爷有往来吗?让他府上派个妥帖的嫲嫲在府外接应,直接将人送回沈家外宅,交到她姨娘手上。务必快!等珩野回来,人已送走,木已成舟,他再闹,我们也有说法。孩子想家,其母思女成疾,我们萧家体恤,送其归家,天经地义。” 萧峻峰眼睛一亮,抚掌,“夫人此计甚妙!就这么办!只是墨玉那畜牲向来机警,只认野哥儿。它若察觉动静狂吠起来,恐惊动整个萧家,坏了大事!” 封明玥蹙眉沉思片刻,“无妨。我让陈嫲嫲去后厨取新炖的牛骨,从墨玉院前过。墨玉最爱啃新鲜牛骨,陈嫲嫲用骨头引开它片刻应无问题。红果会在暗处盯着,若那仆从和陈嫲嫲未能准时接应,或路上有变,立刻燃放这支特制的烟火为号。老爷,此事只许成功!” 萧峻峰想到儿子回来后的雷霆之怒那可怕的后果,缩了缩脖子,只能硬着头皮顶上了。 看着怀里抱着反沙芋泥吃得正香的沈舒瑜,萧珩野貌似全然不知,父母密谋偷走“他”的萌娃。 窗外的暮色,正悄然降临。 萧珩野将温热的帕子按上沈舒瑜的脸。 “舒瑜,你看你的小脸蛋,跟个小花猫似的。要不,今儿直接去我们宅子里面的温泉洗香香,舒舒服服沐浴一番?” 和萧珩野同岁的萧灵,亲昵地拉住了沈舒瑜的小肉手。 萧霞和萧霓欢快地拍手蹦跳,嚷嚷着也要同去。 萧焱观测到萧珩野的脸蛋绷得紧紧的,眉毛拧成结,开口道。 “舒瑜和你们几个还如此稚嫩,经不起地热蒸腾。肌肤如玉温润,需以清泉轻抚才好。又或者,命仆从搬温汤到屋内,给你们洗洗妥当些。” 沈舒瑜眼眸刚亮起来,又骤然黯淡,小脑袋蔫蔫垂下去。 萧珩野袍袖下的手不自觉地蜷紧。 别人浸过的汤池,也配染她肌肤? 但她欢喜,他日后为她掘一眼独属于她的温汤。 “姐姐的新手链,真漂亮啊!”萧霞的惊叹适时响起。 只见萧霓腕间一串琉璃与萤石交错的手链,落日照射下也流转着七彩亮光,乍是夺目。 沈舒瑜的注意力果然也跟着被牵走,忘了失落,眸中漾开艳羡的渴望。 “随我去库房,我知道有条小玩意儿,倒衬你的猫爪子。” 萧珩野握住沈舒瑜的手,不由分说带她穿过回廊就要走。 沈舒瑜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像个滚动的糯米团子跌撞几步才跟上。 她下意识地回头,眼里还带着点懵懂的茫然。特别是看到萧灵和萧霓姐妹俩仍在原地望着他们,她咧开小嘴甜甜地笑着,朝着姐姐们的方向用力挥了挥。袖口堆叠的云缎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一截藕节似的白嫩小胳膊,腕上新蹭的红薯泥像颗滑稽的小痣。 檐角风灯次第亮起。 经过拐角处,恰听见两个小厮嘀咕。 “家主刚从四爷院里出来,脸色可难看。” “可不是,夫人和家主闭门密谈,我们待会做事得谨慎小心些!” 萧珩野步履未停,表情未变但眼神骤冷,显然已瞬间心领神会。看来,父母联手给他布棋了。 “墨玉该梳妆打扮了。”他忽然侧首吩咐,书见只当是寻常爱獒之令,躬身应下。 陈嬷嬷捧着盒子恰从廊下过,鞠身恭敬地行礼。 “怎么还没做好送上来?还有开春的衣裳,也该备下了。” 萧珩野紧了紧手心的小肉手。 “绣娘明日一早便来,给舒瑜小姐裁新装。” 听陈嬷嬷这般说,萧珩野冷脸点了点头,又叮嘱多做几双软底鞋。 陈嬷嬷连声应诺,心道侯爷待庶女当真周全。 推开库房大门,萧珩野径直取起螺钿牡丹纹金丝楠木盒,打开刹那流光倾泻。 手链竟以数百片纤薄星形宝石串联而成,石心天然蕴着流动的银蓝光晕,恍若将银河裁下一段绕在其间。 “此乃星月流光链,圣上御赐,只此一件!” 沈舒瑜被这夺目璀璨的手链看呆了眼,屏住呼吸任由他温柔地替自己戴在腕间。 萧珩野继续翻捡库房宝箱匣格,拈起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眯了眯眼。蝶翼以南洋珍珠镶边,金丝触角下悬着米粒大的铃铛,跳动间发出的清响如幼鸟初啼。 “还不错,戴着玩吧。” 他将蝴蝶簪别进沈舒瑜鬓发,萌趣首饰衬得她愈发娇憨,浑然不顾身后书见惊呼这是太后赐老夫人的及笄礼。 另一边的沈府。 镇国公萧府和刘主事府上的仆从一同上门传讯,正院霎时炸开锅,各房灯火通明,人影在窗纸上乱晃如皮影戏。 “萧家亲自送回舒瑜小姐?!”大姨娘陈氏正替嫡母篦头,闻言手势一滞,又开口提醒,“老爷,夫人,那至少该开中门迎的。我们也得尽快去角门候着!” “听闻萧世子把舒瑜当眼珠子疼,此番送归怕是有文章。” 三姨娘李氏闭目揉着太阳穴。 沈万川唾沫星子喷了沈夫人让去报信给六姨娘苏婉莹的小厮满脸,“告诉六姨娘,她若胆敢在贵人面前哭哭啼啼或者冲动,丢我们沈家的脸,我立时发卖了她!” 暗流涌动 衣着体面的镇国公府和刘主事府上的两名仆从,出声纠正他们主子让通传的是,今晚将沈舒瑜直接送到沈万川六姨娘苏婉莹独居的外宅小院,并非送回沈府主院。 “国公爷体恤沈家小姐年幼,嘱其于生母处静养为宜。” 说完,便礼貌而疏离地告辞。 长随赵贵躬身退后一步,“老爷,不如让小的先去探探口风,看小姐在国公府出了何事?” 沈万川点头,脸色五彩缤纷,他原本做着自己能攀附上萧家青云直上的美梦,这下忍不住猜想,是不是庶女冲撞了小世子或萧府其他贵人,才一天就被送回来了?还是国公府嫌他官小,连女儿都不配送回主宅? 沈夫人轻拍自家老爷的手安抚,“国公府行事自有章法,体恤舒瑜年幼送回生母身边,合情合理。我随老爷去趟外宅便好。” 她心中明镜似的,镇国公府此举,既是对沈万川那点小心思的无声敲打,也是对真正关心孩子的生母的认可。看来,镇国公府对六姨娘持刀闯街的事,并不会深究。 这送回来也好,省得她还费心神去托关系寻个借口接回了。 身侧的红果对视了一眼沈夫人,便了然去备车。 管事娘子周瑞悄然出现,垂手恭立作听候差遣状。体格魁梧健壮,穿着护院服的张龙和赵虎也现身在马车旁警戒。 大姨娘陈氏见状,让粗使丫鬟帮忙准备些温和滋补的药材,孩童安神的香料,还有沈舒瑜平日喜欢的几样点心。 借口偏头痛回院休息的三姨娘李氏,正慵懒地在窗边拨弄算盘珠子,听到心腹金盏绘声绘色地描述老爷的气急败坏,和主母贴身婢女匆匆备车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呵,送外宅?这下好玩了!”她拉过自己那八岁的女儿沈玉珊,说起风凉话,“珊儿,看见没?什么‘练舞的好苗子’,国公府连沈家主院的门都不让她进!以后离那丫头远点,晦气!” 沈玉珊闻言眼睛一亮,之前被沈舒瑜“天赋”压着的不快顿时消散,小脸上也露出同款冷笑,觉得自己弹的琵琶才是真本事。 七姨娘林氏正慵懒地逗弄着四岁的儿子沈明辉,丫鬟碧荷小碎步跑过来,添油加醋地把前院的消息学给她听。 林氏娇媚的脸上先是错愕,随即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哎哟喂,这可真是、真是……可怜老爷得多伤心呐!” 她嘴上说着同情,眼里却笑意盈盈,“辉儿,你那个‘好妹妹’啊,指定是闯了祸被贵人嫌弃,连沈府宅子都回不来咯!以后她一直住在外宅,那她院子里的玩具和零嘴儿,还不都是你的?” 碧荷在一旁连连点头,准备教小少爷如何哭闹,知道主子想再给焦头烂额的老爷添点堵,至少加深他对六姨娘母女俩的迁怒。 “走,辉儿,碧荷带您去找爹爹!就说您想妹妹了,可以哭闹着要去外宅接她!” 五姨娘赵氏,正在院子里看着自己六岁的儿子沈明轩歪歪扭扭地扎马步。听完身边利落的丫鬟虎妞说的话,她剑眉一挑。 “嘿!送鱼崽子回外宅?好事儿啊!” “婉莹妹子那儿清净!鱼崽子不用被逼着学那劳什子舞,正好能偷偷活动筋骨!轩儿,这下你的‘小师父’暂时回不来咯,你给老娘好好练,等她回来露一手,给她一个大惊喜!” 赵氏是真心觉得避开沈家主院这些乌烟瘴气,对沈舒瑜是好事,也为苏婉莹能亲自照顾女儿感到一丝欣慰。 沈明轩小嘴一瘪,“啊?妹妹还要住外宅啊?我想妹妹回来教我爬树咧!” 八姨娘阿兰朵抱着两岁的女儿沈宝珠,在廊下安静地看着月亮。她从苗疆带过来的哑女云雀手语动作飞快。 阿兰朵低头看了看怀中有些恹恹的宝珠,吩咐云雀明日去后院,再采些清凉安神的薄荷叶给外宅送去。 二姨娘阿依莎正在调弄一把胡琴,嗤笑一声,“小丫头片子,估计是做了上不得台面的事,惹贵人厌弃,白费了那身筋骨。” 西域同族侍女阿丽娜,在一旁点头附和。 红果高效地指挥着仆妇准备物品装车,动作利落,眼神锐利地扫过窃窃私语的各房下人。“夫人,东西备齐了。六姨娘怕是也慌了神,奴婢找了李嬷嬷一同过去。” 沈夫人点点头,随沈万川一同钻进沈府的青帷马车。 沈家外宅。 苏婉莹收到闺蜜柳含烟的飞鸽传书,喜极而泣。 不消一会,沈家前来通传的仆从也来了。 “老爷交代,六姨娘您务必谨记本分!国公府的人若问起什么,只磕头谢恩便是,万不可自作主张,哭哭啼啼失了体统!若因您言行不当,再惹了贵人不快,连累了老爷前程……哼,老爷说发卖出去都是轻的!” 陪嫁丫鬟素心,稳稳地扶住摇摇欲坠的苏婉莹,将她半搀半抱地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见主院的仆从离开后,宽慰,“主子,别怕,老爷是吓唬你的。国公府只说‘体恤幼小’,并未明言厌弃!他若真发卖您,万一国公府问起小小姐生母,他如何交代?再说了,有主母在,她虽不管老爷纳妾,但最重沈府脸面和规矩。” 见六姨娘心神稍定,她便转身去准备热水和安神汤。 另一边,镇国公府。 萧珩野拉着沈舒瑜从库房回来,遇见两名大丫鬟扶着的母亲缓步走进他的偏院。 视线触及沈舒瑜腕间的星月流光链,认出那是陛下御赐给萧家的国之重宝,象征着无上恩宠,其意义远非寻常珠宝可比。 目光扫过沈舒瑜鬓边那对精巧绝伦的赤金点翠蝴蝶簪时,捻着佛珠的手指更是猛地一顿。那是先太后亲赐给她的及笄之礼!是她萧家女眷身份与荣宠的象征! “这链子衬你,小蝴蝶也活泼可爱,你且将就戴着。库房的宝贝能入眼的太少了,日后我定给你添置更好看的。” 声东击西 沈舒瑜甜甜地跟萧夫人打招呼,福了福身。 “野哥儿,”封明玥很沉得住气,绝口不提奶娃身上多出来的奇珍异宝,笑眯眯地说,“你师父不是告假段时日么?方才武馆传信说新聘了位教头,拳脚路子与你师父不大相同,擅长耍木槌,听着甚是玄妙。娘心里没底,你看去一趟武馆,亲自瞧瞧那人是花架子还是名副其实?若是不妥,咱们也好叫武馆另寻名师,免得耽误了你。”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佛珠,红果低眉顺眼地站在她身后。 封明玥被萧珩野看得心头一跳,唯恐自己的算计被看穿,补充道,“此事关乎你师父回来前的武学,马虎不得。娘想着,还是你亲自看他演示武艺才放心。” “好。” 萧珩野声音清冷,听不出情绪。只回头和沈舒瑜简单叮嘱几句,交代丫鬟好生照料着,便随同母亲离去。 沈舒瑜乖乖地睡下了。迷迷糊糊中咂巴小嘴,梦里还在吃萧珩野喂的糖霜芋头。 封明玥踏出偏院时,朝躲在暗处的夫君做了个手势。 萧珩野抿了抿嘴,恍若浑然不知。 “驾!” 听马蹄声渐渐远离,萧峻峰便现出身。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对儿子带来的压力,朝身后两个心腹侍卫使了个眼色,又对捧着个食盒的陈嬷嬷吩咐,“看准了,要是墨玉一露头,就用这牛骨头引开!成败在此一举!” 陈嬷嬷手心全是汗,用力点头,“老爷放心!” 萧峻峰屏住呼吸,猫着腰,做贼一样潜到偏院暖阁窗下。小心翼翼地推开窗,一丝奶甜气扑面而来,榻上那小小的一团毫无察觉。 他这才绕回门口抬头挺胸走了进去,伸手抱起沈舒瑜。可不曾想,他堂堂镇国公竟被三岁小丫头卸去力道,被瞬间如泥牛入海的吸力沾住,动弹不得。 沈舒瑜无意识轻轻一推,他整个人竟神奇地踉跄退了好几步!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昨日被儿子护体罡气弹飞砸在地上的画面,脸色一白。 “嘶。”萧峻峰惊疑不定地盯着榻上酣睡的粉团子。这小丫头,邪门!跟他那清冷佛子般的儿子一样邪门! “呜~~汪!汪汪汪!”这时传来墨玉浑厚的吠叫,紧接着是陈嬷嬷的惊慌声,不一会没了动静,看来暂时被牛骨吸引住了。 机不可失! 萧峻峰顾不上腰疼和惊骇,强压着心头那点发怵,再次靠近暖榻。他俯下身,这次不敢贸然去抱,而是轻轻摇了摇沈舒瑜,“舒瑜女娃娃!醒醒!萧伯伯要抱你了哦,送回你姨娘那儿去,好不好?回外宅,找你姨娘苏婉莹哦。” 咦,她双鬓的赤金点翠蝴蝶簪,瞅着竟是先太后赐给夫人的及笄之礼?! 提到“姨娘”,像是有神奇的魔力,让睡梦中的沈舒瑜小眉头无意识地皱了一下,又松开,身体也放松下来,她身上那股吸力随之消逝。 成了! 萧峻峰心中一喜,将那温软馨香的小身子整个抱了起来。 这次无比顺利,轻飘飘的,像抱着一团云。 沈舒瑜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一条缝,异瞳里是懵懂茫然。小脑袋无意识地往萧峻峰身上拱了拱。 萧峻峰被她这小动作弄得心头一软,生怕有变,抱着她转身就往外疾走。 可墨玉那庞大如小山的身影,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扑出来。喉咙发出骇人的低吼,浓密乌黑的长毛炸起。 今日墨玉的装扮,比寻常帅气飒爽得多,气势更是磅礴。 两个侍卫脸色煞白,腿肚子直转筋,下意识地就想拔刀,被萧峻峰厉声喝止,“别动!退下!” 这墨玉发起狂来,除了他的好大儿,谁制得住?可偏偏这墨玉又万万伤不得! 就在他进退两难时,沈舒瑜醒了。 “墨玉?”她没有像寻常孩童那样吓得大哭,冷静软糯的小奶音唤了一声,跳下来朝着狂躁低吼的墨玉伸出小手。 墨玉的凶戾之气,竟尽数褪去,炸开的长毛平复下来,小心翼翼地蹭了蹭沈舒瑜摊开的小手心。然后慢慢趴伏下来,喉咙里发出温顺的咕噜声,尾巴还小幅度地摇了摇,眼睛却依旧巴巴地望着沈舒瑜。 两个侍卫目瞪口呆。这、这就好了?!上一秒凶神恶煞像要择人撕咬的巨獒,被这小丫头驯成了温顺的大狗?! 萧峻峰不敢有耽搁,再次抱着沈舒瑜朝着计划中的角门方向狂奔!张龙和赵虎慌忙跟上,只觉自家老爷跑得比当年被敌军追着砍时还要快上三分。 刘主事府上那位面容和善但眼神精明的李嬷嬷,早已带着两个健壮仆妇在门外的青帷马车旁等候。 萧峻峰这才看到沈舒瑜手腕上戴着御赐的星月流光链。 “国公爷放心,老婆子省得警醒些。”李嬷嬷稳稳接过钻进马车,只觉得怀里的小人儿带着暖融融的甜香。 萧峻峰顾不得分神,赶紧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车夫一甩鞭子,马车“嘚嘚”地驶离。 随着马车的颠簸,车厢内的沈舒瑜没有找到清冷的小哥哥身影,小嘴瘪了又瘪,抚触到腕间的星月流光链又压抑住了委屈。 李嬷嬷看得心头一软,连忙柔声哄,“好小姐,莫哭莫哭,我们这是送你回家,找你姨娘去呢!” 沈舒瑜吸了吸小鼻子,委屈巴巴地点头不再说话。 同一时刻,武馆。 月光下,拳风呼啸。武馆新聘的教头正卖力地演示着一套刚猛的拳法,虎虎生风,引得周围弟子阵阵喝彩,萧珩野却显得心不在焉。 明明一切尽在掌握中,但他关心则乱,心神不宁。 那教头一个漂亮的回身踢腿,落地时故意加重了力道,想引起这位身份尊贵的小世子的注意,地面都发出沉闷一响。 萧珩野蹙了蹙眉,抬手打断了教头的下一轮拿木槌的武功演示。“今日到此结束罢。” 不等众人反应,他已衣袂带风离开,留下身后一片错愕。 书见慌忙小跑着跟上,“小世子,这就回府了?不等夫人?” 萧珩野只冷声吩咐,“回府。” 乌云踏雪载着萧珩野,风驰电掣般冲回镇国公府。 封明玥赶紧朝空中燃放特制烟花为信,后脚也追回府去。 萧珩野小小的身影立在偏院门口,月光将他孤冷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风穿堂而过,空气中奶甜味的暖香已被夜风驱散。 泪眼重逢 马车途中,沈夫人想起出门前碧荷带着哭闹不休的沈明轩追出来的情景,感觉那孩子也是真心实意地想跟着来接妹妹,便温言劝沈万川,“孩子们都念着舒瑜呢。婉莹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外头,总归不便。不如趁此机会,干脆叫她带舒瑜搬回主宅住些日子?也好让孩子们多亲近亲近。” 沈万川却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出声拒绝,“夫人,万万不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眼神闪烁,声线压低,“国公爷特意将舒瑜送回外宅,必有深意!赵贵去探口风还没回来,国公府究竟是何态度尚未明朗,我们岂能擅自做主将人接回主宅?万一、万一触怒了贵人,岂不是弄巧成拙?还是等赵贵的消息,摸清国公爷的意思再说!” 他生怕一步踏错,断送了这好不容易攀上的一丝联系。 沈夫人心中暗叹丈夫的功利,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在沈家外宅那扇略显朴素的木门外停住。沈夫人扶着红果的手刚下马车,就听见院内女子的呜咽。 看来,他们迟来一步,镇国公已先行送沈舒瑜回这外宅了。 沈万川见镇国公站在院中,谄媚地迎上前去说了好一番恭维讨好的话。 萧峻峰虚以委蛇,目光扫过沈家马车旁边身形魁梧健硕的护院张龙和赵虎,眼中掠过满意和欣赏。这才是护院该有的样子!想到自家那两个护院在墨玉面前吓得腿软如泥的废物模样,简直丢人现眼! “我的小鱼儿!姨娘的心肝肉啊!你可算回来了!”苏婉莹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哪里还有半分平日泼辣爽利的样子,真见到她的小鱼崽,也就把沈老爷的叮嘱抛之脑后了。 沈舒瑜被姨娘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小脸上还带着一路的懵懂和颠簸后的苍白。 沈舒瑜闻着姨娘身上熟悉的皂角香,小身子钻进怀里一抽一抽,“姨、姨娘!小哥哥,呜呜,不见了!好吃的、好吃的也没了!哇……” 沈万川夫妇踏进小院,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沈万川眉头紧锁,看着苏婉莹蹲在地上抱着女儿哭兮兮的模样,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和嫌弃。 “婉莹,快起来!成何体统!”沈万川沉声呵斥,“镇国公大驾光临,还不赶紧迎到客厅喝茶!” 沈夫人看着抱作一团难舍难分的母女俩,心中也是酸涩,柔声道,“孩子回来是喜事。瞧把舒瑜吓的。” 萧峻峰顺势进院内里,沈夫人上前搀扶起苏婉莹母女跟着进去招呼。 管事娘子周瑞对着站在一旁刚完成交接的刘主事府的李嬷嬷和两个仆从拱手,捧着个沉甸甸的荷包上前,满脸堆笑地塞到李嬷嬷手里,分量十足。“嬷嬷辛苦了!这是我们老爷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李嬷嬷笑盈盈地掂量了一下,“沈老爷客气了。小姐已平安送到,老婆子这就回去复命了。” 这时,沈万川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女儿身上,自然也看到了她腕间那流光溢彩、绝非寻常富户能有的星月手链,以及鬓边那对巧夺天工,振翅欲飞的赤金点翠蝴蝶簪。 他眼睛猛地一亮。 “这、这是?”沈万川指着沈舒瑜的首饰,声音带着点激动,似是看到了金光闪闪的青云路。 苏婉莹也才注意到女儿身上多了如此贵重之物,惊疑不定。 沈万川立刻脸上堆笑,对着萧峻峰拱了拱手,语气谄媚得几乎要滴出蜜来,“镇国公,想必,这是小世子厚爱,赏赐给小女的?” 沈夫人看着那两件精妙绝伦的首饰,想到嫡女沈玉蓉的妆匣,忍不住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若她的玉蓉能有这般精巧别致的首饰点缀,去参加那些闺秀聚会,该是何等增色? 萧峻峰心头像被剜掉一块肉似的抽痛,嘴角抽搐着扯出笑来,大手一挥,“确实是小世子随手赏小丫头的首饰,戴着!尽管戴着!” 沈舒瑜笑得天真无邪,管事娘子周瑞这会正从马车上搬下来滋补药材,安神香料和些许点心,交给青瑶和素心。 苏婉莹抹了把泪,从袖袋里摸索出一个小号油纸包,飞快地打开。里面是好些辣油颜色稍浅的小酥鱼,要知道,平日里她藏着掖着,一天只敢给沈舒瑜一小条解馋。这是她特意为女儿改良的微微麻、微微辣的小酥鱼。 “好吃的,有!来,娘特地给你新做的小酥鱼!” 沈舒瑜鼻翼翕动,闻到了那熟悉的,带着微辣和焦香的诱人味道。 她抽噎着,小嘴却不由自主地张开,就着姨娘的手,小口小口地啃咬起那小酥鱼。腮帮子一鼓一鼓,努力地咀嚼着,长而卷翘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随着她咀嚼的动作轻轻颤动。 那副委屈巴巴又贪吃的小模样,像只摔了跤又找到松果的小松鼠,看得人心头发软。 与此同时,镇国公府偏院。 萧珩野站在门口,墨玉亲昵地叫唤着。可,奶甜暖香的沈舒瑜果然没在锦褥睡,到处都没她的身影。 一个眼刀子,丫鬟便扑通一声跪下,如实告知是家主抱走了小奶娃。 他从地上捡拾起沾了泥土的红色毛线绒球。 封明玥几乎是紧跟着儿子的脚步回到偏院的。她踏入院门,心头猛地一沉。 一股沛然莫御,冰冷刺骨的无形罡气,以萧珩野为中心,像滔天巨浪猛地炸开! 瑟瑟发抖的丫鬟仆从被弹飞跪了一路,倒伏的花架,碎裂的瓷盆,炭火灰烬撒了一地。 “野哥儿……”封明玥强作镇定,放柔了声音,试图靠近。 这时罡气卷起的狂风裹挟着瓷盆碎片和炭火灰烬,就像变成巨掌狠狠拍向四周! 封明玥被这股狂暴的力量推得蹬蹬蹬连退数步,脸色煞白,若非身后的丫鬟拼死扶住,几乎要跌倒在地。 风声止息,院中死寂一片,萧珩野缓缓转过身。 “她呢?” 他明知故问,早有预料,但他高估了自己的接受能力。 封明玥硬着头皮解释,“野哥儿,这会你爹爹已送她回姨娘处。沈家六姨娘思女成疾,昨日更冲动做了不当之举闹得街知巷闻。我们强留舒瑜,于情于理不合,更会连累沈家姑娘的名声!娘和你爹体恤……” “体恤?”萧珩野冷笑着踏前一步,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 投喂小金鱼 封明玥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还是噤了声。 萧珩野径直来到暖榻前,俯身拾起那只绣着小胖鱼的荷包。 “墨玉。” 原本趴伏在厚实草垫上的巨獒,闻声抬头嗅闻着,尾巴小幅度地快速摇摆起来。 “找她。” 墨玉的头颅猛地昂起,朝着沈家外宅的方位,发出长长低吼! “呜~嗷~~~” “不许去!”带着怒意的的呵斥自身后响起,萧峻峰已赶了回来,“野哥儿,那是沈家的女儿!我们已经把人送回去了,再纠缠不休,成何体统?!你想让全京城看我们镇国公府的笑话吗?还是想让人戳着脊梁骨说我们强抢民女?!” “好,孩儿不去。” 萧峻峰和封明玥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书见。”萧珩野不再看父母,直接唤道。 屏息缩在角落的书见一个激灵,连滚爬爬地冲过来,垂首躬身,“小世子,有何吩咐?” 萧珩野命令,“明日起,每日清晨送一匣点心至沈家外宅给沈舒瑜。” 书见一愣,下意识问,“小世子,送、送什么点心?” 府里点心花样多了去了。 萧珩野的脑海中闪过沈舒瑜鼓着腮帮子,眯着眼,小脚丫欢快晃荡着啃麻辣小酥鱼的模样。 “口感要软糯,模样要可爱。” “是!是!小的明白!”书见立刻应声往后厨方向跑,生怕跑慢一步小世子迁怒。 萧峻峰和封明玥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难以置信。 他们预想了儿子会大发雷霆、会硬闯沈家外宅、会冷嘲热讽,甚至做好了承受更可怕罡气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风平浪静的投喂收尾。 翌日清晨。 苏婉莹正拿着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坐在小杌子上的沈舒瑜擦脸。小丫头眼睛还肿得像两颗小桃子,精神蔫蔫的。 她昨晚给小鱼崽洗了个热水澡,一整夜抱着睡得很是香甜。 “来,小鱼崽,张嘴,姨娘煮了青菜瘦肉粥。” 苏婉莹舀起一小勺温热的粥,温柔地哄劝。 平日里,沈舒瑜早就乖乖坐饭桌上自己吃了。这失而复得的滋味,让做姨娘的她忍不住娇惯下小奶娃。 沈舒瑜摇了摇头,小脑袋耷拉着,无意识地拨弄着腕间的星月流光链,无精打采。 院门外传来叩门声,书见恭敬地上门表明来意,“苏姨娘安好,小的书见,奉镇国公萧府小世子之命,给舒瑜小姐送些点心。” 苏婉莹的手猛地一抖,勺里的粥差点洒出来。那个冷面小世子派人来送点心做甚? 素心得了示意,快步接过紫檀木雕花食盒。 “书见小哥,请问小世子可有托话?”苏婉莹有些局促不安。 “姨娘不必多礼。”书见摇了摇头,“小世子惦念舒瑜小姐,特意吩咐府里私厨做了点心,给舒瑜小姐尝尝鲜。以后每日这个时辰,小的都会准时送来。” 任务完成,书见也不多留,再次行礼后便退下了。 苏婉莹心情复杂难言。见素心把食盒放在院中的小石桌上,打开盒盖。 一股混合着清甜奶香和豆沙甜糯的气息瞬间扑鼻。 只见食盒内铺着雪白的细绢,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九个精致小巧的点心。最显眼的是三只形态不一的“小兔子”,雪白的面皮,粉色面点勾勒的长耳,两颗小小的红豆嵌作眼睛,活灵活现,肚子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是香甜的豆沙馅。 还有几只憨态可的“小奶猫”,淡黄色的酥皮上点缀着黑芝麻做的眼睛,散发着浓郁的奶黄香气。 “哇,好可爱啊!!” 原本蔫蔫的沈舒瑜,从小杌子上“噌”地站起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石桌边,踮起脚尖,小脑袋努力往里探,发出惊喜的欢呼声。 “兔兔好可爱!这只猫猫在睡觉觉哎!”她伸出小肉手,挨个点着那些栩栩如生的小点心。 “小鱼崽喜欢,那就吃吧。”苏婉莹压下心头的复杂心绪,放下粥,特意挑了一个最胖的豆沙兔,放到女儿的手掌心。 沈舒瑜捧着温热的豆沙兔,先是凑近小鼻子嗅了嗅那香甜的味道,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啃咬。细腻绵密的豆沙馅流淌出来,甜而不腻。她立刻幸福地眯起眼睛,腮帮子一鼓一鼓,含糊地赞叹,“香香甜甜的,兔兔真好吃!” 沈舒瑜一手捏着只剩半个身子的豆沙兔,吃得正欢,小脸上沾着点点豆沙和奶黄,心满意足得小脚丫在石凳下轻轻晃荡。 院门再次被推开,爽朗的笑声先传了进来,“哟,我们小鱼儿回来啦!瞧瞧这小脸蛋,在国公府享了清福,更水灵了!” 五姨娘赵氏一身利落的劲装,牵着六岁的儿子沈明轩走了进来。 沈明轩一看到沈舒瑜,立刻像个小炮弹似的冲过去,围着妹妹转圈圈,“妹妹,我的好妹妹!轩轩想你了,我可算见着你了!昨天我跟娘说也要来接你,爹爹和母亲不让!” 小家伙嗓门洪亮,很是亲昵。 苏婉莹连忙起身招呼,“姐姐来了,快请坐。” 赵氏大大咧咧地坐下,看小丫头的眼神很是温柔。 这边正要说话,院门口光影一暗。 二姨娘阿依莎穿着一身色彩浓艳的胡裙,身姿摇曳出现在门口。她扶着门框,目光在沈舒瑜腕间的星月流光链和鬓边的蝴蝶簪上停留片刻,艳丽的红唇一张一合。 “哟,都在呢?这不是我们刚从国公府金窝里回来的小鱼儿么?哎呀,摇身一变,成小金鱼了哦!” 沈舒瑜捧起食盒,想抓一只豆沙兔塞给沈明轩,清澈懵懂的大眼睛扫了一眼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二姨娘。 阿依莎冷哼一声,眼神更加轻蔑。 “咔嚓!” 碎裂声突兀地从沈舒瑜手中响起。 沈舒瑜毫无所觉,她只是觉得手里食盒的盖子,好像……消失了?她下意识地低头,摊开小肉手。 只见食盒盖此刻在她手心,已经变成了一小撮碎渣。 她刚才只是觉得二姨娘说话让她听着不舒服,小手不自觉地用了点力气? 赵氏离得近,看得分明! 那食盒在小奶娃手里轻轻一握,瞬间就成了碎渣! 赵氏不动声色去拂沈舒瑜手心沾着的碎屑,顺势将她的小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捏了捏。触手温软,骨节纤细,与寻常孩童无异。 可刚才那一幕,绝非幻觉! 院门口,又传来一阵香风。 七姨娘林氏摇着团扇,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妹妹说得没错,我们舒瑜现在可是小金鱼!能得国公府青眼,那是天大的福分!送舒瑜回来,那也是贵人恩典,体恤骨肉亲情不是?”她亲热地挨着苏婉莹坐下。 四两拨千斤 苏婉莹看着姐妹们接二连三上门,送出去一包又一包的小酥鱼。 又一日。 “婉莹妹子,我带轩哥儿来打包些小酥鱼回去。 搁这一边等着,一边活动活动筋骨先!” 自打沈舒瑜回到外宅,五姨娘赵氏便成了的常客。她一身利落的天蓝色短打,风风火火地跨进小院。兴奋的沈明轩跟在她身后,手里煞有介事地攥着根小木棍。 “姐姐快坐,轩哥儿也来了?” 苏婉莹原本正在院里缝补一件小袄,赶紧放了下来,往厨房走去。 这会,沈舒瑜显然听见了动静,从屋里跑了出来。她今日穿着姨娘新给她缝的嫩黄色小袄裙,腕间星月流光链和鬓边的蝴蝶簪依旧夺目。 “轩哥哥!”她脆生生地叫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赵氏手里的布包。 赵氏哈哈一笑,也不卖关子,解开布包,里面竟是几根打磨得光滑趁手的木棍,然后挑了一根稍长的握在手中。 “来,小鱼崽子,轩哥儿,看我给你们跳个‘舞’!强身健体,长高高!”赵氏说着,摆开一个极其标准的马步起手式,动作舒展有力,下盘稳如磐石。 她手中的木棍配合着故意放缓的步伐,做出劈、刺、格、挡等最基础的动作。沈明轩在一旁瞎比划,玩得咯咯笑。 赵氏一套“舞”耍完,收势站定,气息平稳,笑意盈盈看向沈舒瑜。 沈舒瑜会意,从布包里抽出根短木棍,噔噔噔跑到赵氏方才站立的位置。然后分开小短腿,扎起马步。奈何小短腿蹲得摇摇晃晃,看着又笨拙又可爱。然后两只白白嫩嫩的小肉手抓着木棍,开始模仿赵氏刚才的动作。 劈!小木棍用力地朝下一挥,小身子跟着前倾,差点失去平衡。 刺!小胳膊猛地往前一戳,木棍发出凌厉风声。 格!小手臂横在胸前,小脸绷着,拿起木棍做出“挡住”的样子。 挡!又换了一个方位。 动作自然是歪歪扭扭,但赵氏的眼睛却越看越亮!这小丫头模仿的,可不是花架子!虽说下盘不稳,但发力瞬间的带动感,竟耍出了她刚才演示的神韵! “姨娘也看看轩轩嘛!” 沈明轩见自己姨娘目不转睛盯着沈舒瑜,吃味地嚷嚷。 沈舒瑜小鼻尖冒出了细汗,却格外亢奋高兴。 “姐姐,轩哥儿,小鱼崽子,快来歇歇。” 苏婉莹把打包好的小酥鱼放一边,端出梅花糕招呼着。小巧的五瓣梅花形状,粉白相间,中心点着一点红艳艳的果酱,乍是诱人。 沈舒瑜扔下木棍欢呼,立刻洗手凑了过来。小鼻子凑近嗅了嗅那诱人的甜香,张口吃着香甜软糯的滋味。 沈明轩也凑过来拿了一块,吃得满嘴都是碎屑。 就在这时,三姨娘李氏穿着一身簇新的水红色锦缎袄裙,牵着沈玉珊,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沈玉珊八岁了,出落得已有几分少女模样。穿着一身鹅黄色绣缠枝莲的衣裙,一进院,看见沈舒瑜的星月流光链和蝴蝶簪,眼底掠过嫉妒和不屑。 李氏脸上堆着假笑,“哟,都在呢?婉莹妹子,珊儿听说妹妹回来了,怪我做姨娘的那天没跟着过来看看,今天无论如何来一趟。看来赶巧,有口福了呢!” 赵氏翻了个白眼侧过身去,苏婉莹起身寒暄。 这边沈舒瑜端起整个食盒,拿到沈玉珊面前热情地说,“珊姐姐,好吃!” 沈玉珊脸色僵了一下,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只要撞过去,点心糊沈舒瑜一身,再顺势拉拽星月流光链和蝴蝶簪,看这小贱丫头还怎么得意?哼哼,她沈玉珊得不到的好东西,别人也休想有! “哎哟!”沈玉珊故意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佯装崴脚,瞄准沈舒瑜撞了过去! 只见沈舒瑜顺着撞来的力道,腰肢向内侧轻轻一拧,同时小脚在地面旋了半个极小的圆弧,快如疾风拂柳! “啊呀!” 沈玉珊再次惊呼,感觉自己撞到了棉花上!她蓄满的力量,神奇地被一股柔韧的巧劲卸去,她自己却收势不住,以狼狈的姿势扑倒在地! 沈舒瑜小手里还捧着那块啃了一半的梅花糕,小嘴还保持着咀嚼的动作,腮帮子鼓鼓囊囊。 她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前方发髻散乱,正被李氏手忙脚乱扶起来的沈玉珊,小脸上写满了困惑。 咦,玉珊姐姐怎么趴在地上玩? 赵氏看着小奶娃行云流水般的拧腰、旋步、卸力,分明是四两拨千斤的巧劲雏形。这小丫头的天赋,简直是妖孽级别! 沈玉珊被李氏和苏氏扶起来,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此时又羞又怒,尤其是看到沈舒瑜还一脸懵懂地啃着梅花糕望着她,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娇嗔,“小鱼崽子,你、你推我!” 沈舒瑜摆手辩解,“珊姐姐,我没有呀!小鱼崽子在吃糕糕!” 那副无辜又呆萌的小模样,对比沈玉珊的狼狈气急,反差得让一旁的沈明轩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李氏心疼女儿,又气又恼,可看着沈舒瑜那清澈懵懂的样子,再看看旁边赵氏似笑非笑的眼神,她也心虚地说不出什么硬气话。 苏婉莹关心地检视了一圈,柔声安抚着沈玉珊。 李氏铁青着脸,一边给女儿拍灰,一边恨恨地瞪了沈舒瑜一眼,拉着还在哭闹的沈玉珊,连场面话都懒得跟苏氏说,灰溜溜地走了。 沈舒瑜可完全没被影响心情,小脑袋歪了歪,似乎还是没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很快就把这点小困惑抛到了脑后,注意力重新回到手里香喷喷的梅花糕上,坐下来小嘴一张,啊呜又是一口,幸福地眯起了眼,小脚丫又愉快地晃荡起来。 “怎么这小娃娃在我这摔个跤,就回去了?哎,姐姐,你帮我给三姐姐多拿包小酥鱼,给她们赔个不是。” 苏婉莹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赵氏则盯着沈舒瑜,眼神复杂难言,有惊叹,有欣喜,也有一丝忧虑。这孩子身上的天赋,是福是祸? 毒点心 月下,外宅小院。 青瑶在推着吃饱的沈舒瑜荡秋千,满院子都是她银铃般的欢笑声。 她的姨娘苏婉莹,正执壶给对坐的柳含烟斟酒。 素心新端上来几碟精致小菜,饭菜香味在小院里袅袅散开。 “柳姐姐,这杯我敬你。”苏婉莹望向荡漾在半空的沈舒瑜,眼圈微红,“此前多亏你及时飞鸽传书,让我知道小鱼崽子在国公府平安。要不然,我怕是真得那失心疯了。” 她仰头,将杯中甜辣微呛的酒一饮而尽。 柳含烟也陪了一杯,“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你的小鱼崽能平安回来,就是天大的好事。看着她如今在你身边活蹦乱跳的,比什么都强。”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自嘲地笑了笑,“婉莹,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进了那高门,却像个摆设。国公爷和萧夫人鹣鲽情深,眼里根本容不下旁人。说来不怕你笑话,我连再近他身的机会都没有。”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咙,烧得她心口发涩,“没有子嗣,我这姨娘,算什么?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可怜虫,哪天惹了主母不快,说打发也就打发了罢。” 苏婉莹看着她眉宇间的落寞,心中也觉酸楚。她自己酒量本就浅,几杯下肚,脸颊已飞红,硬是大着舌头安慰,“含烟,别灰心!法子总是人想出来的!你看我。” 苏婉莹打了个酒嗝,像是呓语,“我不也、不也是!呵,沈万川他、他连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 “什么?!”柳含烟醉意都被惊飞了大半,目光猛地转向快乐荡秋千的小小身影。 “我的小鱼崽命苦啊!每四年,就有一个坎。阎王爷拿着勾魂索,在她旁边虎视眈眈呢!眼瞅着还有三个月,她就四周岁了。我这心日日夜夜像在油锅里煎啊!我的小鱼崽子怎么哦?!”苏婉莹醉醺醺地说完,脑袋一歪,伏在石桌上,彻底醉倒过去。 柳含烟僵住了。 沈舒瑜不是沈万川的女儿?!那她是谁的孩子?还有那每四年的生死劫又是怎么回事?! …… 翌日清晨,萧府的点心照例准时送达。 今日是一盒做成精致小锦鲤形状的豆沙酥,栩栩如生,鱼鳞用金箔点缀,看着就喜庆可爱。 沈舒瑜欢呼着扑过去,拿起一条“小锦鲤”,啊呜一口就咬掉了鱼尾巴。香甜的豆沙馅涌入口中,她满足地眯起眼,习惯了期待这个时候被投喂。 “呸呸!”不料拿起第二份还未入口,沈舒瑜直觉不对,直接就把点心扔了,“腥臭的!不吃了!” 苏婉莹和旁边的素心都是一愣。国公府小世子送的点心向来精致可口,从未出过岔子。 “怎么了,小鱼崽子?是今天的豆沙坏了吗?”苏婉莹连忙捡起地上的豆沙酥,凑到鼻尖闻了闻。怎么隐隐夹杂着一丝腥涩气? 素心会意,立刻把银针戳了上去,不消一会,银针便显现出有毒的墨黑色来。 有毒?! 苏婉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是谁?!是谁胆敢拿小世子投喂的糕点做手脚,要害她的小鱼崽子?!是沈家主院里那些看她不顺眼的姐妹?还是国公府那边? 她一把将不明所以的沈舒瑜紧紧搂进怀里,很是后怕,“素心!快去主院禀告夫人!快啊!” 要不要报官,等沈夫人决定。她不敢想,如果女儿刚才把有毒的点心吞下去了了呢? 镇国公府,偏院小厨房。萧珩野正皱着眉头,看着锅里翻滚的糖炒栗子。手背上溅了几点糖渍和黑灰,与他一贯的洁净格格不入。书见只见怪不怪,小世子今儿突然来了兴致要亲手做这个。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冲进来禀告,“小世子,不好了!沈家外宅那边,您吩咐送舒瑜小姐的点心被人下了毒!” 啪。 萧珩野手中的长木勺,瞬间化为灰烬。 油纸包被扫走,锅里还有栗子在滋滋作响,焦糖的甜香弥漫。 素白的身影,飞般冲了出去! “墨玉!”他的低喝响彻偏院。 萧峻峰和封明玥看着对方打了个冷战。 如闪电般窜出的巨獒,瞬间冲到萧珩野身侧。萧珩野足尖在廊柱上一点,利落翻身骑上墨玉宽阔的背脊。 “走!” 墨玉得到指令,猛然发力,冲出偏院,朝着沈家外宅的方向狂飙而去! 沈家外宅,此刻已被沈夫人带来的护卫团团围住,气氛凝重压抑。 沈夫人正厉声审问着负责接收和传递点心的几个仆役丫鬟。 “轰隆!” 一声巨响,外宅院门被撞开,护卫却不敢对抗。 烟尘弥漫中,墨玉巨眼凶光四射,发出令人胆寒的低吼,凛冽的煞气让张龙、赵虎这等好手也连退两步才顿住! 墨玉背上,素衣胜雪的小世子萧珩野,目光如刀,死死看着被苏婉莹紧抱着的沈舒瑜。 确认那小小的人儿还完好无损,萧珩野散发的暴戾气息才稍稍一敛。他翻身落地,大步流星地径直来到沈舒瑜面前。 苏婉莹被慑得说不出话。 萧珩野伸出手,一把将沈舒瑜从苏婉莹怀里夺了过来,紧紧圈抱在自己怀中。小小的身子温软依旧,带着熟悉的奶甜香,驱散了他一路狂奔而来的恐惧和戾气。 苏婉莹原想阻拦,却被沈夫人摇头制止了。 沈舒瑜被突然出现的小哥哥弄懵了,小嘴一瘪,刚想哭,目光却瞥向那盘姨娘刚炸好的,金黄酥脆的小酥鱼。她下意识地伸出小肉手,朝着酥鱼的方向抓了抓,“鱼鱼,呜呜~小酥鱼~~~” “给你,好吃的。” 萧珩野冷着脸,摸索出一个还散发着腾腾热气的油纸包,塞进沈舒瑜的小手里。 浓郁的焦糖味,混合着栗子特有的香甜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沈舒瑜的小鼻子立刻用力吸了吸,她忘了哭,也暂时忘了小酥鱼,急切地要去剥那温热的油纸包。 油纸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一颗颗饱满油亮的糖炒栗子! “栗栗!”惊喜瞬间点亮了小脸,她抓起一颗最胖的,也顾不上烫,努力地剥着壳。 他看了看毒点心,带着毁灭一切的森然杀意。 “查。” 黑皮外室 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瞬间冒出在小院的角落,墙头,甚至屋脊之上! 是镇国公府的暗卫! 他们身着黑色劲装,脸上覆着只露出眼睛的面具,动作迅捷。 沈万川被这阵势吓得魂飞魄散,声音发颤着应声,“必须严查,下官这就……” 他话未说完,一名暗卫首领瞬移般出现在装着毒点心的食盒旁,揉搓起角落里几不可见的粉末,置于鼻尖下仔细嗅闻,随即眼神一厉。 暗卫首领先附耳萧珩野,待其扬手再朝另外两人微微颔首。其中一人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院外。另一人瞬间扑向角落里一个正瑟瑟发抖的外宅粗使婆子,张婆子。 “啊!饶命!饶命啊老爷夫人!”张婆子被如同拎小鸡般提起,吓得屎尿齐流,痛哭流涕。 那暗卫点了她的穴道,掀开衣袖内袋,夹出一小片揉皱的药粉纸包,和食盒的粉末是一样的。 暗卫首领的目光与那消失又快速返回的同伴在空中交汇。返回的暗卫将一个堵住嘴,捆得结结实实的女人掼在地上! 那女人穿着一身质地不错的桃红色衫裙,此刻钗环散乱,发髻歪斜。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黑色皮肤。沈万川看到是自己近日偏宠藏于城南的外室黑珍珠,尴尬又心虚地错开沈夫人的怒目。 “老爷!老爷饶命啊!是您的外室黑珍珠,是她给了老奴五十两银子!”张婆子涕泪横流地招供,指向了幕后黑手。 “贱人!毒妇!”沈万川一脚狠狠踹在张婆子身上,见萧珩野默许,深知此次无法护新宠周全,干脆声势故意放得更大,“来人!把这背主行凶的老刁奴拖下去!杖毙!还有黑珍珠!一并打死!杖毙!” 沈家的家丁早已被暗卫和墨玉吓得魂不附体,听到老爷歇斯底里的命令,才战战兢兢地上前,拖起哭嚎求饶的张婆子和呜咽的黑皮外室就往外走。 暗卫尽数隐了去。 很快,院外就传来了沉闷的杖击声和凄厉的惨嚎。 萧珩野捂住沈舒瑜的耳朵,对院外的酷刑充耳不闻。他怀里的沈舒瑜扭了扭小身子,小手剥开了一颗完整金黄油亮的栗子肉,小嘴嚼着。 沈夫人没被气得背过气去,她知道自己夫君生性风流,可没想到竟厉害到连黑皮肤的美人都宠幸了! 要不是今天闹出的幺蛾子,镇国公的小世子出手,自己还不知道几时才知晓这个黑皮外室的存在! “即日起,沈舒瑜为本世子伴读。每日辰时,镇国公府马车接她‘进学’,申时送回。” 沈万川原本还流露出几分心疼院外黑皮外室的表情,一下变得狂喜! 小世子的伴读,这可比每日送点心投喂强百倍! 管她白皮黑皮黄皮,能给他青云梯做垫脚石助力的才是最要紧的! 待他平步青云,什么稀奇美人更容易集齐了罢! 一旁的苏婉莹却是脸色一白,眼中充满了抗拒和担忧,“小世子!我小鱼崽才三岁多,如何能伴读?再说她身子……” 她想到女儿的“四年劫”,欲言又止。 萧珩野抱着沈舒瑜的手臂紧了紧,“国公府,更安全。” 想到毒点心,想到争风吃醋的沈家后宅,想到女儿三个月后的劫难,天人交战的苏婉莹妥协了。 是啊,小鱼崽子有眼前这煞神护着,有神出鬼没的暗卫,有凶悍的巨獒,至少比明枪暗箭的外宅更安全。 如果没有这个小世子,就算沈万川和沈夫人同意报官,也未必能顺利揪出幕后凶手。 即便证据确凿,沈万川若是有意偏袒黑皮外室,没有小世子坐镇,自己也奈何不了他! “且凭小世子安排,只求护小鱼崽子周全。” 萧珩野点头。 “栗栗,小哥哥尝尝。”沈舒瑜剥开了第二颗栗子肉,沾满糖渍和黑灰的小手朝着萧珩野的嘴边递过去,满是纯粹分享的喜悦。 周围所有人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连沈万川谄媚的笑容都一时僵在脸上。 生怕这个活阎王一个不悦,所有人跟着遭殃。 下一秒,萧珩野薄唇微启,就着沈舒瑜那只小脏手,将那粒温热焦香气栗子肉含入口中。 沈舒瑜见他吃了,开心地咧开小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继续在油纸包里摸索下一颗栗子。 萧珩野抱着怀里的小人儿,转身走向院门口静候的墨玉。 他利落地翻身上獒,将沈舒瑜稳稳圈在身前。 一声轻叱,墨玉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载着小主人和沈舒瑜扬长而去。 沈舒瑜坐在萧珩野身前,小小的身体被圈在他怀里,安稳如山。她低着头,专注地与油纸包里的糖炒栗子“奋战”。小嘴因为用力剥壳而微微嘟着,小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脸颊上沾着糖渍和栗子碎屑,像只偷吃的小花猫。 终于又剥开一颗完整的栗子肉,她高兴地举起来,小脑袋努力向后仰,再次递给身后的萧珩野,“小哥哥,你吃!” 萧珩野垂眸,再次就着她的小手吞入口中,像还尝出了一丝独属于她的奶甜味。 沈舒瑜见他吃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心满意足地转回头,开始对付下一颗栗子。很快,小嘴吧唧吧唧吃得香甜,两条悬空的小短腿随着墨玉的步伐轻轻晃荡着。 萧珩野一手稳稳地揽着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拂过她发顶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眼角余光扫过街角巷尾的每一处阴影。 就在墨玉载着两人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萧珩野揽着沈舒瑜的手臂收紧了一瞬。巷子深处某处屋脊的阴影角落,有衣袂拂过瓦片的轻响,快得恍如错觉。 萧珩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对此毫无所觉,正努力用两颗小米牙啃着栗子壳的小丫头,眼神复杂难辨。 国公府的暗卫,如同影子般缀着。 而刚才那一闪即逝的高手气息,又会是谁? 看来,这懵懂贪吃的小东西,生活并不平静。由他来守护小奶娃的天真无邪吧! 杏仁豆腐 镇国公府偏院。 萧珩野抱着沈舒瑜翻身下獒,小丫头还沉浸在糖炒栗子的余味里,小嘴周围糊着一圈糖渍,手里攥着空了大半的油纸包,好奇地打量着熟悉的院落。 院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多了一个竹编秋千架,旁边还放着小木马。 沈舒瑜眼睛一亮又一亮。 墨玉低低呜咽一声,头颅温顺地蹭了蹭沈舒瑜才离开。 萧珩野牵着她走进暖阁,沈舒瑜立刻被憨态可掬的布老虎吸引了注意力,伸出小脏手就要去抓。 “别动。” 萧珩野端着银盆,拉过沈舒瑜的小手,浸入温水中温柔搓洗。 沈舒瑜乖乖坐着,露出原本粉雕玉琢的肌肤。 萧珩野又牵起沈舒瑜的小手,走向偏院后方一处原是竹林的地方。 竹林被凿开了一大片,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用天然山石巧妙堆砌围成的温水池。池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温热的泉水从一侧的假山石缝中汩汩流出,正氤氲着袅袅白气。 沈舒瑜惊喜地“哇”了一声,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池边,蹲下身伸出小手指探了探水温。 好舒服啊! 她立刻开心地拍起小手,“暖暖的!小鱼崽子好喜欢!” 萧珩野看着氤氲水汽中明媚的笑脸,唇角柔和。 镇国公府正院。 封明玥斜倚在榻上,手捧着一盏参茶,听着心腹嬷嬷绘声绘色地禀报着沈家外宅毒点心的风波始末。当听到黑珍珠时,她秀眉微挑。 “据说那位肤如泼墨,却让沈万川神魂颠倒。沈大人这口味倒是越发别致了。” 嬷嬷连忙躬身,脸上也带着几分鄙夷回话,“正是!沈家外宅张婆子招供得清楚,就是黑珍珠因妒生恨,才买通人手,用那下作手段害人!啧啧,没想到人黑,心更黑!” 封明玥放下茶盏,“外室害外室女?沈万川如何处置的?” “回夫人,沈大人为了在小世子爷面前表忠心,下令将那张婆子和黑珍珠一并杖毙了。” 封明玥轻哼一声,“蠢货,害人害己,死不足惜。这沈万川,本事不大,后院倒是精彩纷呈。纳到八姨娘阿兰朵还不够,又弄出个黑珍珠,如今还闹出下毒这等丑事。这般治家不严,纵容外室行凶……” 这时,门帘被猛地掀开,萧峻峰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难看地解下身上的大氅扔给侍立的仆从。 “气死老子了!老四院里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烂泥扶不上墙!”他一边抱怨着四房庶子们的糟心事,一边走到榻边坐下,端起封明玥没喝完的参茶,咕咚灌了一大口。 封明玥挥手让嬷嬷退下,“老爷消消气,为那起子人动怒不值当。倒是有一桩新鲜事,说出来给老爷解闷。” “嗯?” 封明玥便将沈家外宅下毒案的始末,尤其是黑珍珠买凶,沈万川暴怒杖毙元凶仆从说了一遍。 萧峻峰听完,猛地一拍桌子,“荒唐!沈万川这厮是干什么吃的?!眼皮子底下都能出这种腌臜事!” “谁说不是呢。听说那外室姿容颇是不俗,墨黑的肌肤,倒真不负‘黑珍珠’之名,只可惜,心肠歹毒了些。这下好了,非但害不了人,反倒把小命搭了进去。” “若小丫头真吃了野哥儿送的点心出事……”萧峻峰打了个寒噤,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沈万川这个蠢货!色令智昏!差点连累我们野哥儿!” “老爷息怒,好在有惊无险。我看野哥儿把她接回府来‘伴读’,至少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安全。” 萧峻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封明玥的话。 “看来野哥儿早留有后手。这那么短时间就改造了偏院,连温水池都赶工出来了。秋千、木马,那些玩具,零嘴,更是搜罗了不少。” 封明玥扶额。 “可不是嘛,野哥儿还下令给墨玉洗漱装扮呢!我还以为先前送了沈家小姐回她姨娘那,他默许没闹出大动静,已是尘埃落定。哪知道,他还杀个回马枪出来?!” 萧峻峰无奈地摇头。 翌日清晨。 萧珩野一身素白劲装,身姿挺拔如修竹,手握一柄长剑。 被接来的沈舒瑜则离得偏院,手里握着一柄轻巧光滑的小木剑。 萧珩野身影如风,步法飘逸灵动。手中长剑随着他手腕的翻转,身形的腾挪,周遭空间像被劈开。他时而如青松扎根,稳若磐石。时而如惊鸿掠水,飘忽不定。一招一式,简洁凌厉,剑气凝而不发。 沈舒瑜紧攥着小木剑,小脑袋随着萧珩野的动作左右摆动,头上的小揪揪一颤一颤的很不安分。 萧珩野一套行云流水的剑法使完,收势站定,气息平稳如初。同时,沈舒瑜的小短腿在地面旋了一个圆弧,腰肢向侧后方一拧一荡,与萧珩野剑法中的卸力身法,有了几分神似! 萧珩野眼眸里闪过欣赏。 午后,偏院小圆桌上,摆放着一碗杏仁豆腐。 沈舒瑜坐在高脚小凳上,两只小手捧着玉碗,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滑嫩诱人的甜品。 萧珩野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一本食谱,在研究如何把杏仁豆腐做成萌宠可爱的形状。 “小哥哥,可以吃了吗?”沈舒瑜咽了咽口水,小奶音带着渴望。 沈舒瑜看他点头,立刻欢呼着舀起一小块颤巍巍的杏仁豆腐。杏仁豆腐被送入口中,冰凉滑嫩的口感瞬间在舌尖化开,浓郁的杏仁香混合着清甜的糖水便都含在了嘴里。 “唔!”她满足地眯起了眼,小脚丫欢快地晃荡,带动着整个小身子都微微摇摆。 萧珩野静静地看着她,时光在这一刻变得温柔。 萧珩野脑海中闪过昨日送她回沈家外宅,苏婉莹醉后那绝望的哭诉声。 “每四年,阎王爷拿着勾魂索在小鱼崽子旁边等着呢。眼瞅着还有三个月她就四周岁了,怎么办?” 她姨娘所说的“四年劫”像悬顶之剑,他定要护她周全! 他必须要尽快弄清楚,她的“四年劫”到底是什么。这世上,没有他萧珩野护不住的人。哪怕阎王敢来索他怀里人的命,也得先问过他同不同意! 临回外宅姨娘处前,沈舒瑜先跑去温泉池上泡澡。 三两下功夫,沈舒瑜剥得只剩下一件绣着胖鱼的棉肚兜,露出白嫩嫩,藕节似的小胳膊小腿。 她坐在池边的玉阶上,小脚丫试探地拍打着暖融融的泉水,发出咯咯的笑声。 沈舒瑜整个泡了进去,小脑袋舒服地往后靠了靠,玩着水面上漂浮的几片竹叶,哼起不成调的歌谣。 入宫赴宴 沈舒瑜记得临进宫前,欣喜若狂的父亲的叮嘱,深吸了口气。 她看着朱漆描金的宫门次第打开,阳光下鎏金铜钉闪闪发亮。凤仪宫里,满殿珠光宝气,暗香浮动,身着各色品级命妇服的贵妇们笑语晏晏。 今日,皇后娘娘为藩王女眷设宴。 萧老夫人王氏身着深紫色一品诰命服,很是雍容华贵。她被搀扶着步入殿内,所到之处,起身见礼的寒暄声不绝于耳。而跟她一步之遥的小世子,和身侧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很是吸睛。 萧珩野依旧是一身素色锦袍,雪白的风毛领衬得他面容如玉。他身量尚小,已有生人勿近的矜贵气度。而他牢牢牵着小手的沈舒瑜,是放眼望去最灵动的一抹亮色。 她穿着鹅黄色云锦小宫装,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嬉戏的小胖鱼。乌黑细软的头发被梳成两个精巧的小花苞髻,簪着赤金点翠蝴蝶簪。腕间那条星月流光链折射出梦幻般的光亮。 粉嫩可爱的小脸,清澈懵懂的异瞳,配上这身价值连城的行头,还有她身边那位清冷如佛子的小世子,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便是那位得了小世子青眼的沈家小姐?” “啧啧,好生标志!瞧那通身的气派,哪里像小门小户出来的?” “快看,小世子护得可真紧!” 低低的议论声在耳边响起,沈舒瑜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萧珩野的手指,大眼睛里带着点怯生生的茫然。 萧珩野脚步微顿,侧首垂眸看了她一眼。随即牵着她的小手,在宫人引导下,稳稳落座于萧老夫人下首的席位。 宫宴开始后珍馐美食流水般奉上,沈舒瑜被安置在萧珩野身边特设的小锦凳上,面前摆着小碗小碟。 “吃吧。”萧珩野拿起银箸,熟稔地为她布菜,吹温了才放入她面前的小碟里。 沈舒瑜表现得很乖巧。她记得嫡母教导的食不言寝不语,也记得姨娘说过在贵人面前不能失礼。 她拿起自己的小银勺,小口小口地吃着,仪态很好。只是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邻桌。 邻桌摆着一盘色泽金红油亮,滋滋作响的蒜蓉蜜汁烤羊排!霸道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蒜香和蜜糖的甜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对小吃货的诱惑力简直致命! 她的小鼻子贪婪地吸着,眼神黏在滴着油光的羊肉上,怎么也挪不开。无意识地空咽了一下,很是渴望品尝那美妙的滋味。 萧珩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微蹙。 羊肉性燥,不易克化,并不适合她。 他舀了一勺蟹黄豆腐羹放到她碟子里。 沈舒瑜看着碟子里的豆腐,又看看邻桌那油亮诱人的羊排,瘪了瘪小嘴,但还是乖乖地低下头小口吃着豆腐羹。 宫宴冗长,大人们的谈笑风生,对三岁多的孩子而言,无异于最有效的催眠曲。 沈舒瑜起初还能强打精神,努力坐得端正,但吃饱后小脑袋不一会就耷拉下来,眼皮也越来越沉。眼看着她蔫了,小身子软软地靠在萧珩野的胳膊上,迷迷糊糊地打起了小盹。 萧珩野正欲示意身后的书见带她去小憩。这时,一阵清甜的果香,随风飘了进来,钻进了沈舒瑜的小鼻子。 “唔……”原本昏昏欲睡的小丫头,吸了吸鼻子,竟睁开了迷蒙的眼睛。 她像只被花香吸引的小蜜蜂,小脑袋转向殿门的方向。 小馋虫战胜了困意和胆怯。 趁众人举杯的空隙,沈舒瑜像只灵活的小泥鳅,从锦凳上滑下来,书见赶紧朝萧珩野躬身,见小世子挥手首肯,便快步追上前去。 沈舒瑜循着那越来越清晰的甜香,溜了出去。 那诱人的果香,正是从园子深处一棵高大的苹果树上传来。树上挂满了沉甸甸的苹果,泛着诱人的光泽,像一个个小巧的红灯笼。 沈舒瑜站在树下,仰着小脸,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可是……太高了!她踮起脚尖,伸长了小胳膊也够不着。 书见这会终于追了上来。 沈舒瑜目光扫到了树旁不远处一块石假山,萧珩野借力腾挪的身法闪过脑海。 馋虫上头,她脚尖在假山一处凸起的石棱上一点,身体借力轻盈地向上拔起,同时小腰肢向侧后方一拧,整个人稳稳地落在了最低的那根粗壮树杈上。 “沈主子,你可小心些,赶紧下来!” 书见吓得不轻。 “哇!”沈舒瑜顾着惊喜,小手抱住了一个又大又红的苹果一拽! 浓郁的果香扑鼻而来,她张嘴“咔嚓”就是一口,脆甜的汁水瞬间溢满口腔,好甜,好吃! “天哪!树上有人!” “快看!那、那是个小娃娃?!” 抱着大苹果啃得正欢的小小身影,像个偷溜下凡的小仙童! 沈舒瑜被吓得小手一抖,苹果“咚”地掉落砸在草丛里。 “啊!苹果!”她心疼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捞,小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朝树下歪倒。 “啊,小祖宗!” 书见来不及跟宫人解释,张开双臂往掉落的方向狂奔。 要是小世子心尖上的小娃娃有闪失,他小命也难保! “小心!”宫人们也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 沈舒瑜自己在空中猛地一拧,腰肢柔韧向后弯曲旋拧,小脚凌空虚踏,竟稳稳地旋身落回了地面。 书见抹了把冷汗,很是后怕。 几个宫人目瞪口呆。 “小仙女下凡了?!”一个年长的宫女失神地呢喃。 当萧珩野和萧老夫人带着一众面色焦急的宫人匆匆赶到时,沈舒瑜站在苹果树下,小脸上蹭了几道灰痕,鹅黄的小宫装下摆也沾了些草屑。 她并不知自己的举动在这宫殿中有多惊世骇俗,正抱着大红苹果继续没心没肺地啃着。 萧珩野扫了书见一眼,快步上前,无视跪了一地的宫人,径直走到沈舒瑜面前。 沈舒瑜看到他,眼睛一亮,举了举手里啃了一半的苹果献宝,“小哥哥!苹果甜甜,好吃!给你!” 萧珩野拿雪白帕子替她擦拭嘴角的污渍,那专注的神情,让周围的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胡闹!”萧老夫人看着小丫头懵懂贪吃的样子,又气又笑,忍不住用指节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你这小泼猴,宫里的果子也敢偷摘来吃?还爬那么高,吓死祖母了!” 沈舒瑜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香香甜甜嘛!” 觐见帝后 这惊险又带着几分传奇的故事,传到了帝后耳中。 不多时,便有内侍前来宣召,“传陛下、皇后娘娘口谕,宣镇国公夫人、萧世子及沈家小姐,即刻至清晖殿觐见。” 帝后端坐于上首,脸上带着上位者的审视和淡淡的兴味。两旁的藩王女眷,也好奇地打量着被萧珩野牵着走的小丫头。 沈舒瑜被这阵仗弄得有些紧张,紧张地揪住了裙角,小身子往他身后缩了缩,只露出半个小脑袋和那双带着点怯意的异瞳。她感觉自己像只被猛禽盯住的小雀,大气也不敢出。 殿内厚重的威压,让沈舒瑜规规矩矩地跪在冰凉的地面上,擂鼓般的心跳得飞快,看得出来她在努力把自己缩成最不起眼的一团,很快便像被施了定身法般跪着。 “想来你便是那位,传说中会飞的小丫头。” 皇帝的声音从高高的御座上传来,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皇后娘娘却看得内心柔软,温声问,“好孩子,别怕。告诉本宫,方才在园林里,为何要飞去摘那苹果呀?” 沈舒瑜从萧珩野身后探出小脑袋,诚实又响亮地回答,“脆甜脆甜的!小鱼崽子想吃!” 一副理直气壮的小馋猫模样,惹得帝后和几位女眷都忍俊不禁。 皇帝抚须大笑,目光扫过到沈舒瑜的面容,蓦地一怔,隐隐觉得相貌有些似曾相识,然而,他苦思冥想了一番,却没能想起,便也就作罢了。 皇后看到她腕间的星月流光链和鬓边的蝴蝶簪,忍不住惊叹她在小世子心中的份量。 “小小年纪,听说身法倒是灵巧得很呐!”皇帝意味深长地赞了一句,带着几分调侃转向萧珩野,“珩野,朕听闻你这小伴读,不仅是陪读,怕是还能给你当个小师父,指点你几招身法?” 萧珩野微微躬身,声线清越平静,“陛下谬赞。舒瑜尚幼,只是贪玩。” 萧老夫人蹙了蹙眉,生怕她的宝贝乖孙为了这个小奶娃说话冲撞了帝后,下一秒才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哈哈!好一个贪玩!”皇帝龙心大悦,“有那般灵性,贪玩些也无妨!” 皇后笑着吩咐取来一匣子精巧的点心糖果赐给沈舒瑜。 侍立在帝后一旁的老太监,闻言步履无声地走下丹墀,说话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宫中特有的腔调。 “皇后仁厚,念及镇国公府萧老夫人,小世子,与沈姑娘一路奔波辛苦,特赐~宫中新制的点心,带回府中尝尝鲜。” 沈舒瑜一听有赏赐,还是好吃的,大眼睛立刻亮晶晶的,先前那点惶恐不安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甜甜地谢恩,“谢谢陛下!谢谢娘娘!” 一副见食眼开的小馋样,再次逗笑了满殿的人,原本的威仪和肃静的氛围被欢快取代。 萧珩野握着沈舒瑜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帝后的看重,是荣耀,亦可能是新的漩涡,而他只盼风平浪静。 出宫路上,萧老夫人揶揄这次入宫,就属沈舒瑜得的赏赐最为丰厚。 帝后赏了奇巧的玩具和平安锁璎珞项链给她,又命宫人摘了许多红苹果和点心一并交给镇国公府的仆从。 沈舒瑜兴奋地点头,脚步不自觉地轻快跳跃了一会。 宫道的尽头,象征着皇权与世俗分界的宫门已然在望。 萧珩野一个示意,仆从便把点心匣子递给沈舒瑜。 沈舒瑜小心翼翼地打开,看到里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精美的点心。一件件点心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静卧其中,流光溢彩,散发着难以抗拒的甜香诱惑。水晶虾饺玲珑剔透,隐约可见内里粉嫩的虾仁。碧玉豆糕宛如上好的翡翠。松软的奶黄包顶上点着金箔。还有那做成牡丹花形的酥点,层层叠叠,娇艳欲滴。 她看得目不暇接,小嘴微张,乌溜溜的眼珠几乎要黏在上面。她好奇地拿起几块,闻了闻它们不同的香气。最后,她笑眯眯地望向一块金灿灿的蜂蜜千层酥。 那块点心看起来格外诱人,每一层都薄如蝉翼,紧密相叠。表面淋着浓稠剔透的蜂蜜,折射出诱人的琥珀光泽,几粒饱满的芝麻点缀其上,像是在向她招手。她忍不住拈起来轻咬了一口,那酥脆的口感,和浓郁的蜂蜜香味在口中散开,直接让她幸福得飘飘欲仙。 萧珩野嘴角也不自觉跟着抿了抿。沈舒瑜察觉到凝视,习惯性地投喂。 当她抬头看到萧珩野脸颊上沾了一点点亮晶晶的蜂蜜和几粒细小的金黄酥皮碎屑,很自然地替他擦嘴。亲昵和可爱的动作,让随行的众人都不禁被萌翻了。 “小鱼师父,以后请多指教啦。” 沈舒瑜正吃得津津有味,听到这句话,有些懵懂抬起头,鼓鼓的腮帮子让她只得含糊不清地应声,“唔?” 随行的侍卫憋笑,书见也在捂嘴偷乐。 发现萧珩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沈舒瑜顺手把沾着点心渣的小手往他脸上一拍,懵懂地问,“指叫?我手指不会叫的哇~~~” 萧老夫人在一旁逗得直乐。 萧珩野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一幕,惊愕了一瞬,默默地拿起手帕擦了擦脸和她的手,解释起指教的含义。 其实萧珩野喊她“小鱼师父”,虽然是调侃的语气,但其中也隐含着对沈舒瑜的认可。 当晚,皇帝坠入了一个光怪陆奇的梦。 在梦里,他看到自己和一个年轻俊朗的异族男子并肩而立。沈舒瑜的面容与他有七八分相似,更是同样生有一双异瞳。身姿挺拔,气质不俗,周身竟隐隐散发出彩虹般的华光。 醒来后对梦境的细节已经模糊不清,但他对那个男子的印象却异常深刻。 正当他想要仔细回想时,突然有太监来禀报要事,思绪被打断。梦境的印象变得模糊飘忽,像指尖即将抓住一缕烟,却又眼睁睁看着它散开。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困惑,已被彻底地抛之脑后,沉入了最底层的记忆宫殿。 官升两级 沈府前院,今日险些被踏平了门坎。 往日里见了沈万川这个小小闸官,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漕运分司主事大人,今日竟亲自登门。那身五品青袍衬得他满面红光,说话声气都比平时洪亮了三倍不止。 沈万川躬着腰,脸上堆叠的笑意几乎把眼睛挤没了,口中“大人抬爱”,“卑职惶恐”的奉承话不断,心里却飘然欲仙。 “沈老弟,好福气,好福气啊!”主事大人拍着他的肩,“我自五品以来,面圣不过一次。令爱小小年纪便能得此天恩,又随侍镇国公府小世子左右,前途不可限量!往后咱们漕运衙门里的事,还要老弟多费心!” “大人言重,言重!全赖大人和刘主事平日提携,小女才有这点微末造化!”沈万川笑得见牙不见眼。他官升两级,从在运河闸口吃灰喝风的从九品,一跃成了正八品!虽还是个芝麻官,可这品级带来的天地,却已截然不同。 好不容易送走了满面春风的上官和刘主事一行人,沈万川那最得力知心的长随兼外管事赵贵,便像条滑溜的泥鳅般凑到了跟前。赵贵那张精明的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喜气,还混杂着几分刻意渲染出的激动。 “老爷!大喜!天大的喜事啊!”赵贵的话撩拨着沈万川的心火,“您是没亲眼瞧见!六小姐在镇国公府,那真是……啧啧,了不得!萧老夫人待咱们六小姐,亲得跟眼珠子似的!老奴先前去接小姐,正赶上老夫人跟前的大丫鬟亲自送出来。”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沈万川的胃口,才猛地一跺脚继续往下说,“老夫人说了,宫中若再有什么恩典宴席,必要亲自带着六小姐进宫,再去叩谢帝后恩典!这是多大的体面?多大的殊荣啊!满京城里找,谁家三岁的娃娃有这份造化?”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乐得发颤,“瑜儿真是我沈家的福星!” 他忍不住憧憬未来的自己,步步高升,也得以进宫觐见帝后。 正厅里短暂的喧闹刚歇,角落里却传来一声不合时宜的轻哼。 沈明远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衿,手里还捏着半卷书,正从通往书房的回廊拐过来。他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宇间带着常年苦读留下的沉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他看着父亲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样,又瞥了眼赵贵谄媚的嘴脸,撇了撇嘴角。 父亲升官,庶妹得宠,于他而言,不过是后宅妇人汲汲营营,父亲官场钻营的又一桩闹剧罢了。 他的功名,他的前程,在圣贤书里,在科举场上,绝不在这蝇营狗苟的迎来送往之中。往后他的功名路,定不会被这污浊风气所染!他脚步未停,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投向正厅的喧哗,径直走向自己那方四书五经的清净天地。 “我的!给我!”一声尖锐刺耳的童音,猛地打断了前厅的喜气。 沈万川和赵贵都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侧门旁,沈明辉正涨红着小脸,像只炸了毛的小公鸡,死命去抓沈舒瑜怀里抱着的一个银制九连环。那是帝后赏赐的玩具之一,甚为精巧。 沈舒瑜被吓懵了,小手下意识地把九连环抱得更紧,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全是茫然和委屈。她不明白这个总是对她尖叫的四哥哥,怎么又要来抢她的东西。 “辉哥儿,不得无礼!”七姨娘林氏娇滴滴的敷衍声响起,她一身桃红新衣,袅袅娜娜地跟过来,脸上堆着假笑,“瑜姐儿,把小东西借哥哥玩玩。你这妹妹最是懂事,怎么能那般小气欺负哥哥呢?” 这颠倒黑白的说辞,过去不知奏效过多少回。沈明辉得了娘亲撑腰,气焰更盛,尖声叫嚷,小手也越发用力地去掰,“她欺负我,爹!她欺负我!” 若是从前,沈万川多半会皱皱眉,呵斥两句“姐弟间要和睦”,最终都是会偏向儿子,默许他拿走庶妹的玩具或点心。但今时不同往日! 沈万川心火顿起,这不知分寸的蠢妇,这不懂事的小畜生,竟敢在他升官节骨眼上,抢瑜儿的东西?瑜儿可是刚得了帝后青眼,让萧老夫人和小世子另眼相待的福星,是他沈万川官运亨通的指望! “混账东西!”沈万川一声暴喝,吓得林氏脸上的假笑僵住,沈明辉更是被吼得浑身一抖,忘了哭闹。沈万川直接气冲冲走过去,一把扯开沈明辉,力道之得让四岁的小哥儿踉跄着差点摔倒,被林氏慌忙扶住。 “谁教你的规矩?敢抢妹妹的东西,她不乐意给你,谁都别替她拿主意!滚回自己院子去,再敢出来惹事,小心爹爹打得你屁股开花!” 林氏一张俏脸霎时褪尽血色,想辩解又哆嗦着不敢,只能死死搂住吓傻了的儿子。怨毒又惊惧地剜了一眼发愣的沈舒瑜后,匆匆福了福身,拽着儿子狼狈退下。 苏婉莹刚从沈夫人院子出来,拿着帕子细细擦拭女儿脸上的泪痕。她动作轻柔,却心事重重。女儿被帝后赏赐,又被老爷如此看重,本该是喜事,可她心里沉甸甸的,总有浓浓的不安和挥之不去的忧虑。 角落里,抱着两岁宝珠的八姨娘阿兰朵静静站着,看了一出好戏。 她的目光落在了沈舒瑜颈间,那里多了一条从未见过的璎珞项链。纯金打造,工艺非凡,底端悬着一枚小巧玲珑,光华内蕴的平安锁,有着温润而尊贵的色泽。 宝珠也看到了,小丫头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咿咿呀呀地伸出一只小手,小脸上满是渴望,嘴里含混地叫着,“姐,靓靓……” 她另一只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自己颈间那枚异族风情的苗银护身锁。 阿兰朵抱着女儿的手臂微微收紧,眼底掠过黯然,用苗语在女儿耳边极轻地哄了一句什么,抱着眼巴巴望着沈舒瑜的宝珠,悄无声息地转身,退回了幽深的回廊阴影里。 解闷玩意 刚刚在前厅丢了脸面的七姨娘林氏,正伏在自己房内嘤嘤哭泣。她生得极好,柳眉杏眼,肌肤胜雪,说话时带着点吴侬软语的腔调,正是沈万川近来最迷恋的水乡温婉风情。 “呜呜,老爷他竟为了那个小贱种,如此待我和辉儿!”她越想越恨,心底也升起强烈的危机感。 那小贱种继续得势,她的宠爱还能维持多久?心思活络的她,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在老爷面前挽回形象,更要狠狠地给那碍眼的六丫头使绊子,眼底闪过怨毒和算计的光芒。 王静姝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地听着红果回禀前厅发生的一切。 直到听到老爷为了沈舒瑜当众重斥林氏和四少爷时,她端茶的手才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林氏不懂事,最近恃宠而骄惯了,是该敲打。瑜丫头,倒真是个有造化的。让青瑶更警醒些,瑜姐儿身边离不得人,吃食用度,务必经素心过眼。她这身子骨,金贵着呢。” 话语里并没有多少温情,却透着强烈的掌控欲和维护。沈舒瑜此刻的价值,已远超一个普通庶女,她必须确保这颗棋子安然无恙,为沈家带来更长远的“体面”。 大姨娘陈氏捻着手中的佛珠,听着心腹丫鬟翠微低声的汇报。 “真是鸡犬升天了。一个黄毛丫头,竟能搅得不得安生。” 林氏那个蠢货撞枪口上是活该,可老爷为了那瑜丫头真是不给留点脸面。 但瑜丫头的“恩宠”,打乱了她多年来在后院小心维持的平衡。 “告诉底下人,都给我把皮绷紧了,没事少往瑜主子身边凑。” 三姨娘李氏正对着账本拨弄算盘,闻言头也没抬,只对旁边的心腹金盏嗤笑,“听见没?咱们这位瑜小姐,如今可是镶了金边了。啧,她这运道不错。” 四姨娘柳氏独自在窗边临帖,一身素衣,气质清冷。丫鬟墨竹低声说了几句,她笔下流畅的行书没有停顿,只淡淡“嗯”了一声。后院的浮沉荣辱,于她而言,皆是身外喧嚣,不入心门。 五姨娘赵氏正在院子里看儿子沈明轩扎马步。听到消息,她一拍大腿,声音爽朗,“嘿!我就说那丫头不一般!瞧瞧,这运道来了,挡都挡不住!” 她脸上是真切的喜色,甚至带着点“我早就知道”的自得。沈舒瑜越得势,她当初“练武的好苗子”的猜想就越显得有先见之明。 又过几日。 镇国公府别院后山,新引的温泉池子蒸腾着氤氲白气,宛如仙境一角。 池边奇石错落,水雾缭绕中,沈舒瑜舒服得像漫步云端。她浸在温泉水里,小脸红扑扑的,像染了最上等的胭脂。她快活地用小脚丫轻轻拍打着水面,带起一串串细碎的水花,发出“咯咯”的轻软笑声。 萧珩野只着了素白的中衣,安静地坐在另一边温池平整温润的青石上。墨玉,那头小山般威猛的藏獒,就伏卧在他脚边,巨大的头颅搁在前爪上,金棕色的眼睛半眯着。 青瑶手脚麻利地接过书见的木托盘,轻轻推到沈舒瑜面前的水面上。托盘里,几块炸得金黄的苹果酥散发着诱人的甜香,被温泉的热气一烘,那混合着果香和酥油的气息愈发浓郁。 “唔,香香!”沈舒瑜立刻被吸引了,鼻翼可爱地翕动着。她伸出小手拿起来“嗷呜”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得掉渣,内里是温热的冰糖苹果馅,甜丝丝,暖融融地熨帖着味蕾。温热的泉水包裹着她的小身子,美味的点心占据了她全部心神。 待沈舒瑜穿戴好走出来,萧珩野的瞳孔微微一缩,直觉并非他的错觉。 在这氤氲的水汽之中,沈舒瑜周身,像有淡薄近乎透明的暖意在流转。这异象一闪即逝,萧珩野搁在膝上的手指蜷了一下。他想起那次她发烧,自己的内力如同泥牛入海般消失在她体内的感觉。 刚回到萧珩野别院,书见便来通禀,“小世子,沈府那位赵姨娘来了,说是奉了沈夫人之命,给六小姐送些玩意儿解闷。” 萧珩野点头,“请她进来。” 赵姨娘很快进来了,一身利落的湖蓝衣裙,衬得她爽利中带着几分英气。虎妞手里捧着一个不小的锦盒在身后跟着。 “给世子请安。我家夫人想着瑜姐儿在府中承蒙小世子照料,怕她闷着,特意又寻了些新鲜玩意儿送来,给瑜姐儿解解乏。”赵氏礼数周全,示意虎妞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是几样“玩具”,却绝非寻常闺阁女孩的物件。 一对高低错落,仅比成年男子巴掌略宽的矮木桩,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圆润,显然是让人踩踏之用。 另一个则是构造奇特的镂空铜球,里面嵌套着几个大小不一,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金属环,环上还缀着几颗小滚珠。那分明是九连环的变种,比帝后赏赐的九连环多了平衡的难题,要解开环扣,非得同时掌握极其精妙的力道和角度不可。 “瑜姐儿,来,看看喜不喜欢?”赵氏脸上堆起和善的笑,拿起那个平衡球九连环,在沈舒瑜面前晃了晃,里面的滚珠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沈舒瑜的大眼睛立刻被会叮咚响的东西吸引了,小脸上满是新奇,“要玩!” 赵氏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带着试探将平衡球递给沈舒瑜,“好,瑜姐儿试试。” 入手颇沉。 沈舒瑜用两只小手才勉强捧着,她歪着小脑袋,大眼睛专注地盯着那复杂的结构,浓密的睫毛扑闪着,小嘴微微嘟起,似乎有些困惑。那笨拙又认真的小模样,惹得旁边的青瑶和书见都忍不住露出笑意。 然而,仅仅过了一小会。 沈舒瑜的小手动了,捏住其中一个金属环,没有硬掰,只用指尖极快地一旋、一挑,再借着旋转力道向旁边轻轻一推,“咔哒”一声,第一个环扣应声而解,里面的滚珠也随之顺畅地滑向一边。 赵氏很是吃惊。 沈舒瑜像找到了“窍门”,她捧着球,不再满足于站在原地,小脚丫朝旁边那对矮木桩走去。 “诶,小姐,小心!”青瑶刚想提醒。 有趣 沈舒瑜的小脚已经踏上了最低矮的那根木桩。那木桩窄小,仅容一只小脚站立,寻常孩童站上去都难免摇晃。可她小小的身子只是轻轻晃了一下,竟稳住了! 紧接着,她另一只小脚抬起,轻盈地落在了旁边稍高一些的木桩上。她甚至没有低头看,所有注意力都还在手里,小手指还在摸索着下一个环扣。 一步,两步。 她在高低错落,间距不一的矮桩上蹦跳起来!小小的身子轻盈利落,落脚无声,粉色的裙裾翩然翻飞。 灵动中,竟透着一股玄妙的平衡感。 沈舒瑜又摸索到了一个关窍,小脸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不一会功夫,她捧着解开了大半的铜球,从矮桩上跳了下来。 “我还是留一点明天玩吧。”之前帝后赏赐的九连环,她把玩一会就解开了,再玩就没意思。 青瑶见状,弯腰收起了木桩。 “瑜姐儿且耍着,改日姨娘要是搜罗了新鲜玩意,定给你第一时间送来。”赵氏看着眼前这个练武的稀世好苗子,两眼放光。 萧珩野与她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彼此心领神会。他们都看到了这稚嫩身体里蕴藏的惊人天赋,和还待引导的潜力。 然而,当萧珩野的目光落回沈舒瑜天真无邪的小脸上时,心底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距离她的生辰,时日无多了。 第二天,沈万川在家里摆烧尾宴,庆祝升官。萧珩野空了一日,没接沈舒瑜到镇国公府伴读。 这天小厨房里,弥漫着浓郁咸香。 萧珩野一身月白云纹常服,像欣赏艺术品般立在案板前。刚出炉的一碟点心,散发出又香又酥的诱惑。金黄油亮的酥皮,隐约可见内里流心。 他捻起一块轻尝,唔,终于做出了最理想的美味! 要知道,这已是他第六次调整方子了。前几次,不是酥皮不够酥脆,就是流心过于甜腻,或是咸蛋黄破碎。 “小哥哥!”一声软糯的呼唤,伴着细碎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萧珩野抬眼望去,眼底的沉郁瞬间被点亮。 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沈舒瑜像只循着蜜香的小蜜蜂寻过来,两只小手扒着厨房门框边缘,探出小脑袋,“好香好香!小鱼崽可以尝尝么?” 那渴望的小模样,让一旁的书见和青瑶神同步弯了嘴角。 “小心烫。”萧珩野微抬了下下巴,声线温柔。 青瑶会意,用银筷夹起一块流心酥放小碟子里,送到小主子面前。 “啊呜!”沈舒瑜两只小手捧起那滚圆的点心,张开小嘴迫不及待一口吞。 内里那滚烫而浓郁的金黄咸蛋黄流心,瞬间喷涌而出,溢满了她的小嘴。 “啊吼烫、烫、烫!啊啊啊,好、好吃!”沈舒瑜稍微张口降温,却舍不得吐出来。 粉嫩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点心流出的金黄汁液沾了一点在手指上,她毫不犹豫舔舐干净。 萧珩野看着她餍足地晃着小脑袋,眉眼弯弯,为了这个小奶娃,哪怕调整上百次方子又何妨?他亲手做的美味,稍稍抚慰了对她生辰劫的忧虑。 沈府外宅,赵氏看着焕然一新的院子,感慨自家老爷爱屋及乌,动作还挺快。 她掐准了沈舒瑜回宅的时间来的,总不好每次都急着去镇国公府逮人。 “姐姐来了?小酥鱼还差点时间,和轩哥儿且在院里头玩会。”苏婉莹笑得温婉,见她点头便钻进厨房继续忙活。 赵氏一身窄袖束腰胡服,站在院子中央。面前是扎着歪歪扭扭马步,小脸憋得通红的沈明轩。 “腰挺直!下盘要稳!这还没多久就晃?”赵氏随手拿起细竹鞭,作势要敲沈明轩发抖的小腿。 沈明轩“嗷”地叫了一声,龇牙咧嘴忍着疼,小眼神却可怜巴巴地四处乱飘。 赵氏瞪他一眼,眼角的余光扫到被送回外宅的沈舒瑜,心中一动。 她收回细竹鞭,脚步轻移,在几个旋身和卸步间,连地上的浮尘都未惊起多少。 她使出独门卸力身法的精髓! 沈明轩看得一头雾水,可沈舒瑜却眼睛发亮,一眨不眨地盯着赵氏飘忽灵动的身姿,看入了神,连青瑶低声叫她都没听见。 赵氏一套步法演示完,见那小身影依旧痴痴地望着,眼里掠过一抹得逞的意味。她清了清嗓子,又板起脸对儿子吼道,“继续扎你的马步!今天不扎满一炷香,别想吃婉莹姨娘做的小酥鱼!” 沈明轩哀嚎一声,苦着脸继续与颤抖的双腿做斗争。而沈舒瑜,则青瑶拉进了屋,只是那小脑袋还依依不舍地往回看,小脸上满是意犹未尽的懵懂。 隔日,镇国公府别院。 清晨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吹过门廊。沈舒瑜穿着小袄子,正被青瑶牵着,一蹦一跳的。 路过的两个仆从,正在合力搬抬起近人高的盆栽。 “呀!”沈舒瑜小小的身子被盆栽扫得一个趔趄,脚下不稳,眼看就要向前扑倒! 青瑶吓得惊呼,伸手去拉却已慢了一步。 沈舒瑜在身体前倾失衡的刹那,顺着风势的力道,两只小脚快速交替着在地面上点、旋、错步,与昨日赵氏演示如出一辙的雏形! “小姐!伤着哪儿没有?”青瑶慌忙把她抱起来,上上下下仔细检视,吓得脸色发白。两个闯祸的仆从更是面如土色,连声告罪。 沈舒瑜懵懵地摇头,像是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短暂的一幕,落入了萧珩野眼中,她的身体本能,远超他的预估! 第二日清晨,沈舒瑜像往常一样,在书见和青瑶的看护下,在萧珩野院中玩耍。 空地中央多了一样新“玩具”。 那是用坚韧的丝线,从回廊檐角悬垂下来的数十个黄铜铃铛。它们高低错落,间距不一。 沈舒瑜被吸引了,伸出小手想去够一个。 就在她快要碰到时,旁边一个悬挂得稍高的铃铛,因她带起的气流,朝着她的小脑袋荡了过来! 清脆的“叮铃”声响起,沈舒瑜“咦”了一声,小脑袋往旁边一偏,那铃铛便擦着她的发顶晃了过去。她一愣,,随即觉得这躲猫猫的游戏很有趣,伸手去够另一个。 这一次,是同时两个铃铛因她的动作而摇摆着夹击过来。 沈舒瑜的小眉头微微蹙起,小脚丫在地上一蹬,灵巧的侧身钻了过去。 小脚在地上一旋一踏,卸掉了前冲的力道,稳稳站住了。 萧珩野抿了抿嘴,指尖调动内息悄然送出。 悬垂的铃铛瞬间交织成一片晃动的网,朝着懵然不知的小人儿当头罩下! 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暖风带着花香拂过沈府外宅的小院,却吹不散苏婉莹心头的阴霾。她坐在院里,手里拿着一件即将完工的嫩黄色小衫,针线细密,可她的心却像被麻绳勒紧,那是她会呼吸的痛。 沈舒瑜正追着一只体态肥硕的猫,咯咯的笑声清脆如银铃。 苏婉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孤注一掷的决然。她起身进屋,从床底最隐秘的角落,摸出一个箱匣子。打开铜锁,里面是她这些年偷偷攒下的全部体己。 “素心。”她将银两塞进贴身丫鬟手里,“你兄长不是在老爷手下码头做掮客,三教九流都熟么?让他帮我打听一个人!” 她顾不得其他,要找到四年前跟自己有露水情缘的男人,不为认亲,只为和他探听小鱼崽子的四岁生辰劫和破解之法。 素心看着主子煞白的脸和手中沉甸甸的荷包,重重点头。 沈府前院,气氛却截然不同。 沈万川满面红光,听着心腹赵贵的回报。 “老爷,错不了!小的特意找国公府门房上的兄弟吃酒套话,那小世子对咱们瑜小姐,那可真是上了心!听说特意辟了个小厨房,就为琢磨瑜小姐爱吃的点心,小世子何等尊贵人物?他亲、自、给咱瑜小姐下厨!也特意寻了能工巧匠,花了大心思引水造景,建造了温水池,就为了瑜小姐泡得舒服!”赵贵说得唾沫横飞,极尽渲染之能事。 “好!”沈万川抚掌大笑,志得意满,像已经看到自己官袍上的补子又换成了更鲜亮的颜色,“我就知道!瑜儿是颗蒙尘的明珠!如今入了贵人的眼,我沈家的运道,来了!” 赵贵觑着他的脸色,压低声音,“只是小的还隐约听到点风声,六姨娘那边总提什么四岁生辰的‘坎’。镇国公府那兄弟还提了一嘴,说他们府上的柳姨娘偶然听到,小世子那边对此事好像格外上心,近日暗地里召集了不少名医圣手在府中候着。” 沈万川眉毛一挑,非但没有忧色,反而像发现金矿般目露精光,“苏婉莹这婆娘慌什么?有镇国公府这棵参天大树靠着,什么坎过不去?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国公府指头缝里漏点,就够凡人受用不尽了。这反倒是让镇国公府更怜惜瑜儿,更看重我们沈家的机会!” 然而,狂喜过后,一丝阴鸷的念头悄然爬上心头。万一,万一沈舒瑜真没挺过那劳什子“坎”呢?他这刚刚攀上的高枝,岂不是要断?不行!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立刻叫来三个小厮,急切地吩咐,“你去,先把六姨娘叫来!” “你们去,告诉三姨娘和八姨娘,让玉珊和宝珠好好准备准备。后日让她们姐妹俩跟着瑜儿一起去镇国公府,就说瑜儿年幼,偶尔需要姐妹作伴,一同进学伴读!让她们务必拿出最好的状态,好好表现,别给沈家丢脸!” 他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多送两个女儿过去,总能有一个入得了小世子的眼吧?沈玉珊知书达理,沈宝珠玉雪可爱,总有一款能投其所好! 苏婉莹忐忑不安地接来沈家住宅,还未行礼,沈万川已劈头盖脸地训斥下来,“苏氏,瑜儿四岁生辰宴在即,什么劫不劫的浑话给我烂在肚子里!别鼠目寸光,镇国公府是什么地方?小世子又是什么人物?他们自会护她周全!用得着你瞎操心?若让我再听到半点风声传到贵人耳中,坏了瑜儿的前程,我唯你是问!” 苏婉莹压下眩晕,屈膝行了个僵硬的礼,“妾身,明白了。” 他走近两步,带着毫不掩饰的功利气息,声音压低,“你住外宅也莫要嚼多余舌根,舒瑜是我女儿。否则,你浸猪笼是轻,舒瑜……” 苏婉莹听他点到为止,咬唇答应,但并不打算让素心停止探听消息,看来要叮嘱更隐蔽些才好。 消息传到后院,三姨娘李氏和八姨娘阿兰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尤其是李氏,激动得差点崩坏了手中的算盘珠子。她像是看到女儿取代沈舒瑜,成为小世子新宠,自己母凭女贵的锦绣前程。 “玉珊!快!快把娘给你新做的那套水绿色襦裙试穿下,有要改的地方得赶紧改!还有你最拿手的曲子,务必弹得更婉转动听些!机会来了,我的乖囡囡,你可要抓住啊!” 阿兰朵则抱着懵懂的沈宝珠,有些手足无措。但也配合地翻箱倒柜,找出宝珠最干净漂亮的小衣服,笨拙地给女儿梳了两个沈舒瑜同款小揪揪,再插上两朵小小的绢花。 她不懂算计,可也隐约觉得这是女儿摆脱边缘地位的一线生机,眼中也燃起了微弱的希望。 后日,精心装扮的沈玉珊和沈宝珠,跟着懵懂天真的沈舒瑜,被送到了镇国公府别院门口。沈玉珊努力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小脸微扬。沈宝珠则紧紧抓着山茶的手,大眼睛里满是怯生生的好奇。 然而,她们连萧珩野的面都没能见上。 接待她们的是书见,礼数周全,语气客套却疏离,“小世子吩咐了,瑜小姐可和平常一样先去后园玩耍等候,再听太傅讲学。小世子交代,伴读一人足矣,人多嘈杂,反扰清静。府中已备下茶点,请两位小姐在此间歇息片刻,稍后自有车马送小姐们回府。” 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沈玉珊脸上的矜持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尽,精心准备的才艺和说辞全堵在喉咙里。山茶抱着宝珠,眼中的光也黯淡下去。 两姐妹被客气地请到一间偏厅,桌上确实摆着精致的点心和香茗。沈玉珊又羞又恼,咬唇跺脚很不服气。沈宝珠则懵懂地吃着山茶递过来的点心,不明白为什么姐姐脸色那么难看。 不到一个时辰,马车就将这两姐妹送回了沈府。 李氏看着女儿铁青的脸,满腔期待化为泡影,气得猛砸算盘。 阿兰朵倒平静许多,让山茶抱着睡着的宝珠,默默回了小院。 沈万川得知消息,烦躁地踱步,连骂了几声“废物”! 他精心策划的“双保险”“替补”,竟然连小世子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打了回来! 这萧珩野,眼里难道就真只看得见瑜儿那个小丫头片子?!郁闷之余,他心底对沈舒瑜的看重,无形中又加重了几分,也更坚定了要牢牢抓住这棵摇钱树的决心。 凤命 沈夫人劝抚,分析说小世子要是喜欢差不多年岁的女娃娃,那镇国公府上,本就有和小世子同龄的四房嫡女萧灵,还有比沈舒瑜大几个月的四房庶女萧霞,萧霓。又怎么可能稀罕他们眼巴巴送上门的沈玉珊和沈宝珠? 沈万川听着言之有理,又开始懊恼自己这番举动,莫要惹贵人不悦,往后定要三思而后行才能驶得万年船。以后,继续让沈舒瑜坐等镇国公府的人到外宅上接人便好。 沈夫人附和说是。 她以往对沈舒瑜颇为照顾,因其年幼可爱,生母安分。现在看她变成众星捧月的存在,心里又有些不得劲。但她性子本就端庄持重,有主母风范,为了维持家族体面,也不会节外生枝。 沈万川又开始着急起来,担心沈舒瑜别生出意外断了他的青云路,竟主动说第二天跟着去寺庙。 沈万川虔诚地求佛拜祖,碎碎念着要保佑沈舒瑜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拿沈舒瑜的生辰八字去算命后,沈万川捏着那张写着“凤命”二字的批命签,手指抖得厉害。香火缭绕的大殿里,他脸上的狂喜压都压不住,嘴角咧到耳根。 凤命!他的瑜儿竟是凤命! 这签文,让他毫不犹豫把身上大半银票都塞进了功德箱。 王静姝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看着丈夫捏着批命签如获至宝,方才对嫡长女的婚事却敷衍了事的腔调,心头那股被压下的酸涩和不满又冒了上来。 她精心教养的玉蓉,眼看就到了议亲的年纪,如今却要被一个三岁庶妹的“凤命”压得黯然失色?绝不能让消息传出去,否则那些原本可能属意玉蓉的高门,岂不会觉得沈家重心偏移,甚至担心未来被这“凤命”庶妹压过一头而犹豫?这口气,堵得她心口发闷,更让她为女儿的前程感到一阵恐慌。 “老爷!”王静姝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愠怒,“瑜姐儿才三岁,凤命不凤命的,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指不定有什么变数。我看当务之急,是替玉蓉寻一门门当户对的婚事才是正经!” 沈万川被训得一愣,随即不耐烦地摆手,“知道了知道了,玉蓉的事我自然放心上。不过瑜儿这命格关系着沈家的运道!”他眼神发飘,像是看到沈舒瑜凤冠霞帔走向高位的盛景,哪里还听得进发妻的提醒。 镇国公府,马蹄声踏破了宁静。 一身风尘仆仆却威势不减的萧崇山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跪地相迎的儿孙们,最后落在嫡长孙萧珩野身上。 萧峻岩和陆氏看老爷子身体依旧硬朗,淡然地相视一笑。 “祖父。”萧珩野上前行礼,清冷如常,但萧崇山就是感觉清冷佛子般的他,竟比之前多了人间烟火气。 萧崇山点点头,目光随即被萧珩野身边一个小小的人影吸引。 那小奶娃约莫三四岁,穿着一身水粉袄裙,乍是可爱软萌。她头上簪着那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分明是太后赐的那一支。萧崇山更是一眼认出手腕上戴着的,是御赐的星月流光链。更扎眼的是她颈间那条璎珞项链,底端坠着的纯金平安锁,尊贵之气扑面而来。 “哎哟,这就是咱们家的小福星,沈舒瑜,野哥儿的小伴读!”萧老夫人笑着上前,亲热地揽着沈舒瑜的小肩膀介绍,“瞧瞧,脖子上这平安锁,可是上次带她和珩野进宫,帝后亲赏的!这孩子啊,人见人爱!” 萧崇山威严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他蹲下身想摸摸她的发顶。 站萧峻岳旁边的吴氏心中酸涩,自家女儿萧灵比沈舒瑜还大些,何曾得过老爷子一个笑脸?更别提宫中赏赐! 沈舒瑜一点也不怕生,仰着纯粹的笑脸,声音又软又糯,“萧爷爷好,我是瑜儿!” 萧峻岭眼神闪烁地看着老爷子对那沈家丫头格外关注。 萧崇山碰到沈舒瑜柔软发丝的刹那,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大吸力出现,他觉得丹田气海一震,体内精纯浑厚的内力竟像决堤洪水,不受控制地泄去!饶是萧崇山身经百战,此刻心中也掀起惊涛骇浪。 萧崇山猛地收手,指尖残留着酸麻感。他面上波澜不惊,保持温和的笑意。 萧珩野紧盯着祖父的动作,祖父方才的凝滞和一闪而逝的震惊,没能逃过他的眼睛。他心头猛地一沉,大步上前,不着痕迹地将沈舒瑜挡在身后半侧,隔断了祖父探究的视线,“祖父长途劳顿,父亲已命人备好热汤,给祖父接风洗尘,还请祖父先歇息片刻。” 沈舒瑜被萧珩野半挡在身后,小脸上还带着对萧崇山那威严又带着点新奇感的笑容,完全没察觉到暗流涌动。她只觉得这位萧爷爷和小哥哥一样,都有种特别的气场。 听到“接风洗尘”,她的大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吸了吸小鼻子,像是已经闻到了食物香气。她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抓住萧珩野的衣袖一角晃了晃,小声嘀咕,“小哥哥,我有点饿了。” 萧崇山压下满腹疑云,面上威严地顺势点头,“都起来入席吧。”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被萧珩野牢牢护在身后的沈舒瑜。 封明玥听到萧崇山提起,自己那个武林泰斗的父亲依旧身体康健,逍遥自在的消息,很是欣慰。 吴氏身后的萧灵咬着唇,看着沈舒瑜被野哥儿拉走,眼里是羡慕和失落。 宴席间美食飘香。 接风宴正中央,是一只烤得金黄酥脆,油光发亮的乳猪,脆皮下是肥瘦相间的肉片,巧手仆妇正在片下肉片。 铺着火腿片和冬笋的清蒸鲥鱼,肉眼可见的鲜甜。 混合着鲍参翅肚、花菇、鸽蛋等十数种珍贵食材的佛跳墙,醇香扑鼻而来,汤汁金黄浓稠。乌黑油亮,软糯弹牙,裹着浓郁酱汁的葱烧海参。 萧珩野自然地将刚片下的的烤乳猪,和一盏燕窝放在了沈舒瑜面前。沈舒瑜立即被那金黄酥脆,散发着诱人油脂香气的脆皮吸引,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片,小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咀嚼着。吃了几片脆皮,她又捧起温热的燕窝炖奶,小口小口地啜饮。萧崇山看着她毫不做作的吃相,和萧珩野露出神同步的轻笑。 门前风波暂歇,接风宴后又起风波。 萧崇山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负手而立。对面,是换上练功服的萧珩野,小小年纪,气势如虹。 走着瞧 萧崇山四个儿子侍立一旁,心都悬到了嗓子眼。萧峻峰眉头紧锁,目光紧锁场中,既忧心老父当年战场重伤后遗留的暗伤,又怕儿子年少气盛失了分寸;萧峻岭眼神闪烁,心思难辨;萧峻岩面露忧色,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妻子的衣袖;萧峻岳则屏息凝神,额头隐有汗意。 老爷子当年战场受过重伤,功力不复巅峰,虽余威犹在,但以前和小怪物萧珩野交手,不也吃过闷亏? 这一老一小不听劝,倔得如出一辙。万一哪个有闪失,都不得行。 “祖父,请赐教。孙儿会点到为止。”萧珩野平静开口。 萧崇山哈哈一笑,眼中战意升腾,“好,乖孙有胆魄,来!” 话不多说,一记朴实无华的“推山掌”直拍萧珩野胸口。掌风刚猛,空气嗡鸣,地面微尘也被卷起成漩涡,劲气迫得近处的萧峻峰等人衣袂翻飞,脸色更白。这一掌,他要试试这嫡长孙武功是否有所精进。 萧珩野并未硬接,脚下步法玄妙一错,像游龙般避开掌风最盛处,同时并指如剑,点向祖父手腕脉门! 一老一少,身影翻飞,劲气纵横。 萧珩野虽看着暂处下风,被刚猛掌风逼得身形飘退,步法却丝毫不乱。每一次格挡,闪避,反击都精准无比,防守得滴水不漏,反击更是刁钻犀利,好几次逼得萧崇山不得不中途变招。看得萧峻峰又惊又喜,萧峻岭等人更是心头震动,暗叹小世子天赋实在妖孽。 不过连续几招后,萧崇山不得不收掌而立,又捋须大笑,“好,应变神速!不愧是野哥儿!”这场较量,让他胸中豪气顿生,暂时将那沈家小丫头带来的诡异疑云抛到了九霄云外,沉浸在自豪之中。 沈舒瑜的四岁生辰日渐临近,沈府后院的贺礼也陆续在筹备。这一日,苏婉莹带着沈舒瑜回了沈家主宅的小院。 二姨娘阿依莎带着一阵浓郁的异域香风来了。她妆容艳丽,眼里有几分轻蔑,将一个镶满廉价彩宝的锦盒重重放在桌上,惊得沈舒瑜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咱们的瑜姐儿可要去镇国公府过生辰了,姨娘提前送这套赤金嵌宝的头面,预祝你生辰快乐。瑜姐儿戴上,保管贵气逼人,把那些个想攀高枝儿的,都比下去!” 阿依莎红唇勾起,用带着异域腔调的汉话说道。眼神瞟过沈舒瑜的小脖子,恶意几乎要溢出来。她恨不得这华丽笨重之物,压垮这攀上高枝的小丫头。 苏婉莹看着那套俗气笨重的头面,面子功夫还得做足,“多谢二姐姐费心。” 这会李氏差心腹丫鬟金盏,送来一个点心食盒。盖子一开,甜腻到发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里面是满满一盒裹着厚重糖霜和染得过分鲜亮糖花的糕点。 “我们姨娘说了,瑜小姐生辰是大喜事。特意找了城里最有名的师傅,做了这‘百花争艳’糕,用料十足,甜甜蜜蜜,祝瑜小姐往后啊,跟这糕一样,甜甜蜜蜜,步步高升!”金盏脸上堆着假笑传话。 可谁不知道过量甜腻,对小孩子的牙口不好。而且眼看着食材的染色太过艳丽,着色剂放得太猛了。 苏婉莹看着那盒甜得发亮的点心,生起无名火,“有劳三姐姐费心了,只是瑜儿脾胃弱,怕是无福消受这么多甜腻之物。” 金盏一怔,脸上涌上羞恼的赤红。以往她没少当面和背面讽刺苏婉莹母女寒酸,六姨娘都是逆来顺受。没想到现在耍起了脾气,她嘴角抽搐了几下,终究没敢发作。 她确实不过是协助三姨娘管私库的账房丫鬟,万没有和主子硬刚的资格,便喏喏地退下了。 回去添油加醋回禀李氏,不愁主子没有新花样对付这六姨娘。 林氏也扭着水蛇腰,亲自来了。她一身新做的桃红衣裙,衬得人比花娇,手里却拿着一本封皮陈旧且纸张泛黄的《女戒》。 “婉莹姐姐,瑜姐儿如今入了贵人的眼,这规矩礼数,更要严加教导才是。这本《女戒》最是正统,让瑜姐儿好好学学,什么叫贞静贤淑,什么叫安守本分。可千万别仗着年纪小,就在贵人面前失了分寸,丢了我们沈家的脸面,你说是不是?”林氏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将书塞到苏婉莹手里,话里话外都在含沙射影。 苏婉莹气得一时噎住,带着沈舒瑜改道去花园散心,想驱散心头的憋闷。远远便看见三房的沈玉珊,正得意洋洋地举着手腕,像只开屏的孔雀般转着圈,向几个小丫鬟炫耀。 “瞧见没?爹爹新给我买的羊脂白玉镯!水头多足!多透亮!”沈玉珊扬着小脸,手腕晃得生怕别人看不见。 她瞥见走过来的沈舒瑜母女,眼珠一转,趾高气扬地迎了上去,炫耀似的手腕几乎要戳到沈舒瑜脸上,语气充满了挑衅和优越感,“瑜妹妹,快瞧瞧!好看吧?这可是爹爹特意从‘珍宝斋’给我挑的礼!我就算不是过生辰,爹爹都会送好东西呢!” 她边说边故意往沈舒瑜身边挤,想把这三番两次害她出丑的庶妹挤开。沈舒瑜被她挤得小身子一晃,但小脚在地上一旋、一踏,用赵氏所授桩步足尖点地,重心随之下沉。 沈玉珊感觉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堵墙,脚下却因重心不稳一个趔趄,狼狈地踉跄了两步才勉强没摔个狗啃泥。可精心梳好的发髻都歪斜松散,珠花都掉了一支,吓得她赶紧检查腕上的玉镯。 “你、你、你……哼,走着瞧!”沈玉珊又惊又怒又丢脸,指着稳稳站住还一脸茫然无辜看着她的沈舒瑜。历史重演的屈辱感,和围观丫鬟们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刺激得她几乎发疯,却没办法恶人先告状,只能狠狠跺脚,然后捂着手腕,像被火烧了尾巴似的,狼狈不堪地跑了。 苏婉莹心中五味杂陈。 这时,五姨娘赵氏爽朗的声音传来,“婉莹妹妹!小鱼崽子!” 小寿星 赵氏带着丫鬟虎妞大步走来,直接把一个朴素的包袱塞到苏婉莹怀里,动作干脆利落。 “喏,给小鱼崽子的!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一套我自己改小的练功小袄,棉布的,吸汗透气,活动起来利索!还有几包强筋健骨的药浴包,用艾草、透骨草、伸筋藤这些温补的药材打的粉,舒筋活血,对孩子筋骨好!”赵氏拍拍包袱,声音洪亮坦荡,看沈舒瑜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鼓励,“咱们小鱼崽子身子骨打好了,比什么都强!” 这实实在在的关心,像寒冬里的一盆炭火,着实暖了苏婉莹的心。她抱着那朴素的包袱,看着赵氏真诚爽朗的笑容,想到拜托素心兄长打听那人下落的事还没进展,顿时有些哽咽,“多谢五姐姐。” 沈舒瑜仰着小脸,伸出小手,轻轻抓住了赵氏粗糙却温暖的手指,声线软糯,“谢谢姨姨。” 她或许不懂那些明枪暗箭,却能感受到最纯粹的善意。 这头萧崇山去寻亲家归府后,和各路好友轮番聚会,才在府里待得住。他很快震惊地发现,自己那位清冷如佛子般的嫡长孙,竟为那个叫沈舒瑜的小丫头破了太多例。 他饭后散步至偏院竹林处,发现一处新砌的冒着氤氲热气的温池,比四房那边的温池讲究许多,显然是花了不少心思的。贴身的老仆从萧远探听后回禀,这是小世子特意为那位瑜姐儿砌的。萧崇山愕然,他这乖孙,何曾对旁人如此上心过? 更让萧崇山震惊的是用膳时的一幕,他亲眼看见,曾患有厌食症的乖孙,竟然平静地接过沈舒瑜递过来的一块糕点,然后他居然真的吃了!这简直颠覆了萧崇山的认知。 他甚至看到沈舒瑜不满意姨娘熬的凉茶味道,撅着小嘴说“苦苦,不好喝”,第二天,小厨房就多了几罐子用蜂蜜、冰糖和各种花果熬煮的改良版凉茶。 萧珩野为了哄一个小丫头喝凉茶费心至此?连他自己当年重伤,孙子也只是奉上名贵药材,未曾亲力亲为。 说到小厨房,不得不说终日飘散着诱人的香气。萧崇山从书见口中得知,里面忙碌的厨娘只是打下手,真正掌勺研究各种新奇点心和菜肴的,竟是他的嫡长孙萧珩野本人!为了做出最完美的咸蛋黄流心酥,他竟能反复调整几十次方子,这专注钻研的劲头,比研究武功秘籍还甚! 更别提沈舒瑜偶感风寒,只是打了个小喷嚏,萧珩野的紧张劲!药汁太苦,小丫头皱着脸不肯喝,萧珩野竟亲自试药,耐心哄她。 他甚至瞥见,在沈舒瑜午睡时,萧珩野会独自坐在窗边,手里摩挲着一个有些旧了的荷包,上面绣着一条憨态可掬的小胖鱼。那神情,是萧崇山从未见过的柔软。 最让萧崇山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府中两尊大神对沈舒瑜的态度。 那头只认萧珩野一人,凶悍威猛得连他都需保持距离的藏獒墨玉,竟允许沈舒瑜抱着它的脑袋蹭,还会用尾巴轻轻扫过她的小身子。那匹桀骜不驯,除了萧珩野谁碰尥谁蹶子的乌云踏雪,在沈舒瑜靠近时,竟会低下头,温顺地让她抚摸鬃毛。当萧崇山惊讶地提起她被猛兽良驹接纳的亲和力时,萧珩野只是淡淡地说,“并非她训獒训马的本事有多厉害。是墨玉和踏雪,喜欢她。” 这些点点滴滴的发现,堆积在萧崇山心头,远比那日内力被吸更让他震撼。他意识到,这个叫沈舒瑜的小丫头,在嫡长孙萧珩野心中的分量,恐怕重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时光流逝。 阳光落在苏婉莹熬得通红的眼上,她手里是一件簇新的嫩黄色小衫,袖边还绣着几尾活灵活现的小胖鱼。 今日,是瑜儿的四周岁生辰。 素心脸色灰败地进来,对着苏婉莹缓缓摇了摇,说她兄长在码头,黑市辗转多日探听那个身手卓绝的男人,是石沉大海。 只能祈祷,小鱼崽子的四岁劫是子虚乌有。 苏婉莹脸上挤出最温柔的笑容,唤道,“小鱼崽子,起床了。” 沈舒瑜像只被阳光唤醒的小奶猫,从被窝里拱出来,待看清那抹鲜亮的嫩黄,立刻惊喜地伸出藕节似的小胳膊,“姨娘绣的衣裳真好看!” 看着女儿天真欢喜的笑脸,苏婉莹心如刀绞。她仔细地为沈舒瑜穿上小衫,然后紧紧抱住温软馨香的小身子,“姨娘的小鱼崽子四岁了。可要平平安安,长命百岁哦!” “嗯!瑜儿长命百岁,陪着娘亲!”沈舒瑜不明所以,用软乎乎的脸颊蹭了蹭苏婉莹的脸。 小厨房里,热气氤氲。 苏婉莹将醒好的面团揉搓拉伸,细长柔韧的面条在她手中像是银丝飞舞,最终滑入翻滚的骨汤中。 “一根面,长又长,我的瑜儿福寿长。”她一边煮长寿面,一边低声哼唱着古老的童谣。 又拿起一枚水煮蛋,小心地滚过沈舒瑜的额头、肩膀、小手小脚,口中念念有词,“滚滚霉运去,滚滚好运来!滚滚小人去,滚滚贵人来!滚滚疾病去,滚滚健康来!” 面条捞出,卧上一个荷包蛋,几片碧绿的青菜,再淋上喷香的葱油。一碗“长寿面”端到了沈舒瑜面前。 “哇!香香!”沈舒瑜去捞长长的面条,小嘴吹着气,吃得鼻尖冒汗,小脸上全是满足。苏婉莹坐在一旁,看着她吃得香甜,心头的阴霾才稍稍被驱散一丝。 接着是蒸寿桃馍。白胖胖的面团捏成桃子形状,顶端点上喜庆的红胭脂。还有裹着香甜红豆沙的红绫饼,软糯的米糕粿。苏婉莹将做好的点心仔细分装好,让青瑶分送给各房的孩子们。 最热闹的是做冰糖葫芦。新鲜饱满的山楂,脆甜的荸荠,甚至还有几颗金橘,洗净去核。沈舒瑜作为今日的小寿星,被允许参与最重要的串果环节! 她洗干净小手,拿起竹签,将红彤彤的山楂一颗颗串起来。蘸糖的环节交由素心操作,熬得金黄的糖浆冒着细密的气泡,素心熟练地将串好的果子在糖浆里快速一转,晶莹剔透的糖衣瞬间包裹住果子,冷却后便成了亮晶晶的冰糖葫芦。 生辰宴 沈舒瑜举着自己串好,裹满糖衣的一串山楂,笑得眼睛眯成月牙,“甜甜,姨娘吃!”她雀跃地分给青瑶和素心,还不忘朝一旁打盹的肥猫炫耀地晃晃,最后才心满意足地舔着自己那串。糖渣沾在嘴角,像吃到蜂蜜的熊二那样开心。 苏婉莹看着女儿无忧无虑的模样,心中那点隐秘的祈祷愈发强烈。愿这生辰顺遂,愿这温馨永驻。 接近午时,蹄声嘚嘚,停在沈宅外。 萧珩野亲自上门接他的小伴读来了。他依旧一身清冷的月白云纹锦袍,身姿挺拔如竹,眉宇间多了些柔和。与他同来的,还有萧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管事杜嬷嬷,带着足足八名捧着朱漆托盘的仆从丫鬟,托盘上上锦盒盖着明黄绸缎,阵仗煊赫。 “老夫人听闻今日是瑜姐儿芳诞,特命老奴送来贺仪,恭贺瑜姐儿福寿安康,长乐无极。”杜嬷嬷笑容得体,声音洪亮。掀开绸布,千年老参,雪莲,灵芝等名贵药材,还有各种工艺精湛的首饰更是晃花了人眼。沈万川和王静姝带着众人慌忙迎出,被这泼天的富贵和体面砸得头晕目眩,连连道谢,姿态愈发恭敬。 萧珩野缓步走到被苏婉莹牵着好奇张望的沈舒瑜面前。他微微俯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鱼型玉佩,通体莹白无瑕,质地细腻如凝脂。亲手将鱼型玉佩,系在了沈舒瑜腰间那根嫩黄色的丝绦上。 沈万川激动不已,沈夫人和姨娘们神色各异,羡慕与复杂交织。 系好玉佩起身的瞬间,萧珩野眼角的余光扫过院墙角落那片浓重的阴影,眸色骤然一冷,与之前在巷子屋脊上捕捉到的窥探如出一辙!指尖在袖中轻微一动,一道命令已传达给暗卫,护好沈舒瑜,万不容失! 镇国公府,周氏指尖捻着茶盖,听着彩屏的耳语冷笑,“老夫人竟为个外姓丫头动用了明黄绸?杜嬷嬷亲自压阵,好大的脸面!” 她瞥向闷头练字的儿子,“烨哥儿生辰时也不过是寻常贺礼,这沈家丫头倒成了金疙瘩。” 彩屏低语,“听闻世子亲自送了贴身的鱼型玉佩。” “啪!”茶盏重重一磕,“到底是商户女生的,小小年纪就会笼络人心!” 春棠捧着茶水也在柳含烟面前碎碎念,“杜嬷嬷送的那株参,够买咱们院里十年炭火了。” 柳含烟僵笑了一下,“我与婉莹交好,现小鱼崽子得小世子和萧老夫人喜爱,我也跟着高兴。莫再说这类浑话了。” 一场小而温馨的聚宴在偏院开始了,萧夫人筹备的生日宴则在晚上。 主角沈舒瑜被打扮得像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一身嫩黄,小脸红扑扑的,一双异瞳亮晶晶地看着满桌好吃的。 水晶虾仁晶莹剔透,堆在白瓷盘中。清蒸的扇贝淋着金银蒜蓉,鲜香扑鼻。一盅奶白的鱼茸羹氤氲着热气。还有几样做成小兔子,小锦鲤形状的糕点,憨态可掬,让人不忍下箸。 萧珩野坐在她身侧,挽起一截雪白的衣袖正专注地剥着虾壳。他执剑握笔的手,剥虾的动作也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美感,剥出的虾仁完整饱满。他剥好一个,便放到沈舒瑜面前的小碟子里。沈舒瑜啊呜一口吃掉,小嘴塞得鼓鼓囊囊,幸福地眯起大眼睛。萧珩野剥得快,她吃得也快,小腮帮子一直鼓得像只贪心又满足的小仓鼠。眼看碟子又快空了,她下意识地用小脑袋蹭了蹭萧珩野正在剥虾的手臂,软软糯糯地哼唧,“小哥哥,你剥的虾最好吃了!” 这依赖又亲昵的小动作,让萧珩野眉眼更添柔和。苏婉莹看着这一幕,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默默地将鱼茸羹往女儿面前推了推。 沈舒瑜身上的鱼型玉佩闪耀,却不及她满足笑容璀璨。 宴席将尽,沈舒瑜吃饱喝足,小肚子微微鼓起。萧珩野用温热的湿帕子仔细擦干净她沾着油渍,和点心屑的小手和小脸。 “散散步,然后去泡温池?”他低声问,嗓音温软。 “嗯!泡香香!”沈舒瑜开心地点着小脑袋,正要伸出小手去牵萧珩野,可她脸上的红润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骇人的死灰!小小的身体猛地僵住,她痛苦地闷哼一声,小手猛地死死捂住心口,整个人蜷缩着倒了下去! “小鱼崽子!”苏婉莹的尖叫撕心裂肺。 害怕发生的,还是来了吗? 萧珩野脸色剧变,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残影掠过,他已将软倒的沈舒瑜紧紧抱在怀中,喂了一粒药丸。可沈舒瑜滚烫的身体在他怀里还是剧烈地颤抖着,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骇人的青紫色! “小鱼崽子!我的小鱼崽,你怎么了,别吓姨娘!”苏婉莹扑过来,吓得魂飞魄散。 “所有郎中到偏院来!”萧珩野厉声命令,抱着沈舒瑜身形如闪电,几乎是瞬移般冲回了房间,将她轻放在软榻上。苏婉莹跌跌撞撞地跟进来,浑身脱力,眼神涣散。 萧珩野盘膝坐在榻边,一手迅速搭上沈舒瑜细弱的手腕探查脉象,一手按在她的小腹丹田处。将自己的内力毫不犹豫地倾注而入! 这招曾在她发高烧时奏效,能迅速压制她体内的热。可是这一次,内力涌入沈舒瑜体内,像是投入了无底深渊。 沈舒瑜身体的热气自她四肢百骸的骨髓深处疯狂涌出,她体表的温度急剧上升。青紫色的纹路甚至开始在她细嫩的皮肤下隐隐浮现,小小的身体抽搐得更加剧烈,发出细若游丝的痛苦呻吟。 萧珩野的额头沁出冷汗,清冷如玉的面容第一次显露出近乎失控的担忧和心疼!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输入的内力被疯狂吞噬! “小鱼儿,撑住……”萧珩野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猛地加大内力输出,脸色因急速消耗而微微发白。 他不能停!绝不能停! 苏婉莹瘫软在地,看着女儿痛苦的反应,萧珩野凝重到极点的脸色,她眼前阵阵发黑。她的小鱼崽子,难道真的逃不过这四岁劫? 萧珩野抵在沈舒瑜身上的手,因过度催动内力而微微颤抖。胜负,关乎生死。他输不起。 药王谷的转世华佗 偏院气氛凝滞着沉重和焦灼,沈舒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高热气息,像要将她从身体内部焚烧。她时而陷入死寂的昏迷,时而呓语。“姨娘,小鱼崽子冷……” “小哥哥,晕,我好晕啊……” 床榻边,萧珩野汗水早已浸透他月白的锦袍后背,脸色苍白如纸,内力过度催发,经脉不堪重负,使得他唇边流下一道刺目的鲜红。眼眸里是不顾一切的疯狂与守护。 “野哥儿!”一声沉喝传入房内,萧崇山须发微张,明显忧心急奔而来。紧随其后的家主萧峻峰,看到儿子唇边的血,肉眼可见的心疼。 他们父子二人没有任何犹豫,一左一右盘膝坐下,两股雄浑的内力毫不犹豫地汇入萧珩野,再经由他,源源不断地涌入沈舒瑜体内。 祖孙三代,齐心协力。三股当世顶尖的内力洪流交汇,可沈舒瑜身体像无底深渊,疯狂地吞噬着内力。她痛苦地弓起小小的身体,发出一声濒死小兽般的哀鸣,随即又软软地瘫倒下去,气息更加微弱。 “怎么会这样!”苏婉莹目眦欲裂,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角落里,预先养在府中的十来个名医早已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他们围在一起,低声急促地争论着,额头上冷汗涔涔,翻遍了手中的医书古籍,可只剩下绝望的摇头和颓然的叹息。 “高烧至此,脉象乱如沸汤。邪毒入髓,闻所未闻呐!” “小世子那粒‘九转续命丹’,本是吊命的圣品,喂下去竟也只能勉强吊住活气。这高热再烧下去,怕是……怕是……” 后面的话,无人敢说出口。 苏婉莹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就要栽倒,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是柳含烟。 柳含烟眼里盛满了惊惶和怜悯,嘴唇翕动着,却不该如何安慰自己这位可怜的闺中密友,只能紧紧搀扶着苏婉莹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的小鱼崽……”苏婉莹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你可千万不能有事,你不能狠心丢下姨娘啊!” 萧珩野的唇色已由苍白转为灰败,输送内力的手臂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他死死咬住牙关,顾不得齿间甚至渗出了血丝,混合着唇边的血迹,滴落在沈舒瑜嫩黄色的衣襟上,晕开一朵朵凄艳绝望的花。可他按在沈舒瑜丹田上的手,始终没有丝毫动摇! 萧崇山和萧峻峰对视一眼,看懂了对方眼中对其的心疼,默契地正要拼死护小世子心尖上的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几乎要将所有人压垮的时候,一道近乎虚幻的身影滑入房内,落地无声。正是暗卫素雪。 她单膝跪地,声音清冷而急促,“小世子,追踪之人主动现身,已引一猫一医至房外,言明能救瑜姑娘!” 话音刚落,另一个身影已抱着东西紧跟着冲了进来,是沈舒瑜的丫鬟素心。她怀中抱着的,赫然是沈家外宅那只常被沈舒瑜投喂的肥猫!通体灰毛的肥猫,瞳孔收缩成两道金色的竖线。 “快抱过来!”萧珩野顾不得多想,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奋力出声命令。 萧崇山和萧峻峰赶紧收力,退到榻旁。 素心不敢迟疑,立即将肥猫抱到榻上。这猫像通晓人意,无需主人苏婉莹催促,抬起一只毛茸茸的前爪,轻轻地按在了沈舒瑜眉心正中央天目穴的位置。 刹那间,沈舒瑜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凉感,像汩汩清泉,从天目穴流入沈舒瑜灼热混乱的识海。 “嗯……”一声极其微弱的嘤咛从沈舒瑜唇间溢出。她眼睫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小鱼儿!”萧珩野心头一震,欣喜若狂,看到她那双异瞳掠过一丝奇异流光。 沈舒瑜只觉得自己像从一个被烫煮的噩梦中,被强行拽回了清明。眼前人影晃动,她吃力地眨着眼,视野里一片朦胧的光晕。奇怪的是,她看到姨娘身上笼罩着一层深灰色的雾气,小哥哥萧珩野身上则是一团炽烈燃烧,边缘却正在黯淡的白金色火焰,而那个抱着猫的素心姐姐,身上是一圈淡淡的青色光晕……每个人,甚至刚冲进来的那个古怪老爷爷身上,都包裹着七层颜色各异,明暗不同的光圈,层层叠叠,又模糊不清。 “姨娘,小哥哥。”她虚弱地唤着,“好、好多,圈圈……晕、晕……”幻觉,定是高烧引起的幻觉。 苏婉莹扑到榻边,泣不成声,只当是女儿烧糊涂了。 “甜水,想渴。”沈舒瑜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 萧珩野飞快地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拔开塞子,里面是裹着糖霜的蜜渍梅子。这是沈舒瑜近日最贪嘴的零嘴,他一直随身带着。他取出几颗,放入一盏温水中,糖霜快速融化,清甜的梅子咸甜味泡出来了。 他用小银匙舀起梅子水送到沈舒瑜唇边,她小口小口地啜饮着,享受这熟悉的酸甜滋味。 喝完几小口,沈舒瑜眼皮一沉,再次陷入深沉的昏迷。 “让开!”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浓浓不耐烦的声音响起。一个须发皆白,穿着粗布葛衣的老者,背着个药箱挤开众人,大步流星走到榻前。 暗卫素心见萧珩野祖孙三代狐疑的目光,介绍来人是药王谷,当代药王。 苏婉莹听了,转世华佗来了,暗喜女儿有救了。那十来名各地名医更是眼神炽热地望着老者。 只见药王目光扫了沈舒瑜一眼,脸色一沉。他枯瘦的手指快出残影,在沈舒瑜周身十几处大穴拂过,玄奥莫测。 然后,他两手同时搭上沈舒瑜左右手的腕脉,双目微阖。众人屏息等待片刻,药王猛地睁开眼,收回手。 “非病。” “乃‘蚀心蛊’!” “此蛊至阴至毒,专噬幼童心脉精血,如附骨之疽。每四年成熟发作一次,蚕食宿主生机,一次烈过一次,直至宿主年满十六,精血枯竭,极有可能心脉尽碎而亡,怕是神仙难救。” “此蛊种下,条件苛刻至极。需以宿主至亲血脉为引,且必须在母体孕期,悄然种入胎中。” 孕期种入。 至亲血脉为引。 苏婉莹被狠狠打击,猛地挣脱了柳含烟的搀扶。 “不可能、不可能!”她疯狂地摇着头,泪水混合着绝望的嘶吼。 他怎么会,他怎么会对小鱼崽子…… 虎毒不食子啊! 世子饲蛊争命 镇国公府后宅,红烛高烧,流光溢彩。 掐丝珐琅的果盘里堆着蜜饯鲜果,描金碟子上是胖乎乎捏成小锦鲤模样的奶黄包。封明玥正指挥着丫鬟们调整案几上那盆开得正盛的玉堂春位置,萧老夫人端坐上首,手捻佛珠,含笑看着儿媳忙碌,只待晚宴时辰一到,便将那软糯可人的小寿星接来,好好热闹一番。 “母亲,您看这如意结挂得中正不?”封明玥话音未落。 这精心铺陈的锦绣繁华,却被一声急促的呼喊击碎。 “老夫人,夫人,瑜姑娘急症突发,性命垂危。小世子和国公爷、家主正以内力相护!” “什么?!”封明玥如遭雷击,手中捏着的如意结掉在地上,萧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顿住。婆媳二人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生辰宴席,心急如焚,在红缨的引路下,穿过重重回廊,直扑那偏院。 冲入房内,眼前的景象让封明玥双腿一软,若非萧峻峰眼疾手快扶住,几乎瘫倒在地。萧珩野脸色白得瘆人,手腕处缠绕的白布洇开一片暗红。 榻边,一个腰间挂着七八个葫芦的古怪老头正将一碗浓黑的药汁灌喂给沈舒瑜服用,药碗边缘残留着几滴鲜血。 “野哥儿!”封明玥失声惊呼,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的野哥儿习武多年,也不曾遭过这罪。 萧老夫人拄着龙头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萧崇山轻叹一声,过来搀扶着。 萧峻峰护住崩溃的封明玥,声音嘶哑,“药王,这便是暂缓之法?” 药王喂下最后一勺药,看也不看身后赶来的两位贵人,只专注地盯着沈舒瑜的反应,“不错!蚀心蛊邪毒,唯蕴含至阳至纯内力的童男精血,配合老夫这碗‘镇魂汤’,方能暂时喂饱那蛊虫,使其蛰伏!” 他瞥了一眼素心望向屋顶的某处,哼了一声,转头对萧珩野说,“莫以为这就万事大吉了!老夫把丑话说在前头,此法凶险,只争得一年之期。一年之内,要么找到彻底解蛊的法门,要么寻到那蛊虫偏爱的异族珍奇药食,日日喂之,护住蛊体安稳。否则待下个四年后发作,蛊虫反噬之力的凶性必十倍于今日,她这小身板,顷刻间便会被吸干精血,化为枯骨,神仙难救!” 一年!只有一年! …… 二房主院。萧峻岭听着心腹低声回报偏院的混乱与凶险,两指桌面上轻轻敲击,“蚀心蛊?十六岁大劫?烨哥儿那边,叮嘱他安分些,莫去触霉头,但也不必再刻意亲近了。” 周氏捏着帕子,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随即又化作对那泼天富贵可能落空的惋惜,“可惜了这小寿星,若能熬过这劫,攀上这高枝该有多好的造化。”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煎熬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沈舒瑜皮肤下那狰狞蔓延的青紫纹路,竟真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嘴唇的乌青已消,滚烫高热也已退,呼吸渐渐趋于平稳悠长。 药王探了探沈舒瑜的脉息,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老脸终于松缓了一丝,“蛊虫被‘喂饱’,蛰伏了。性命暂且无忧,等她睡醒即可。” 这句话如同特赦令,让紧张的气氛变得轻松许多。萧珩野一直强撑的气泄了去,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被身后的苏婉莹一把扶住。老国公萧崇山和家主萧峻峰皆是面有疲色,封明玥和萧老夫人明显松了口气。 药王示意药童收拾药箱,又对萧珩野叮嘱,“小世子内力大失,心神激荡,加上失血伤元,需静养些时日。老夫开个方子,让人煎了给你灌下去。” “有劳药王。”萧珩野见苏婉莹欲言又止,一个手势,药王,书见,杜嬷嬷立刻会意。所有仆从丫鬟,包括素心和柳含烟,退了出去。 萧珩野目光落在苏婉莹身上,开门见山,“苏姨娘,现如今没有旁人,您有话但说无妨。” 苏婉莹咬唇,见沈舒瑜沉睡,踌躇半晌,终于鼓足勇气说出了秘密。 “小鱼崽子,她不是沈万川的骨肉。” 这句话如平地惊雷,萧老夫人眉毛微蹙,封明玥倒抽一口冷气,萧崇山和萧峻峰父子二人神情更是瞬间肃穆。 “五年前,我开着一间麻辣小酥鱼铺子。他浑身是血,似有极厉害的仇家,倒在我铺子后巷。我于心不忍,救了他。” “他是个异族,伤得很重,我藏他在铺子里养了月余。一来二去,渐渐和他日久生情。” “后来我发现自己有了小鱼崽子,可他不辞而别。偏偏家里出事,沈万川他又意图强纳我为妾,我想掩下这桩丑事便应承下来了。” “可我对这蚀心蛊毫不知情。” 苏婉莹娓娓道来。 “素雪!”萧珩野开口,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守在暗处的素雪闪入,“属下在!” 萧珩野一道道指令发出。 “第一,暗卫分出六人三班,守护苏姨娘与瑜小姐。” “第二,追查五年前在苏姨娘酥鱼铺子的异族男人和蚀心蛊的线索,有异族珍奇药食下落,和解盅之法,第一时间回禀。” “第三,派人去沈家。告知沈万川,沈舒瑜突发恶疾,需在镇国公府静养诊治,归期不定。” “是!”素雪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 命令下达,萧珩野强撑的精神好像又抽走大半,身形微晃。封明玥心疼不已,正要上前搀扶,榻上却传来一声嘤咛。 只见沈舒瑜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眼神迷茫而懵懂,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小鱼崽子……”苏婉莹几乎是扑到了榻边,声音哽咽。 药王的药童敲门,适时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药粥。米粒熬得软烂开花,融入了红枣枸杞的温补之气,表面浮着一层甜香的红糖膜。这是药王特意嘱咐,为她补充元气所用。 “瑜小姐,请喝点粥。” 苏婉莹温柔地搀抱起女儿坐起来。 萧珩野强忍眩晕,接过药童手中的碗勺,舀起一勺混着红枣碎和红糖的粥,轻轻吹了吹,送到沈舒瑜唇边。 粥的香甜气息钻入鼻尖,沈舒瑜虚弱地张开小嘴吃着。药味让她的小眉头本能地蹙起,但过年般的甜味粥又让她坚持着咽了下去。 失职僭越的丫鬟 沈舒瑜忽然伸手,轻轻地摸了摸萧珩野手腕上的白纱,眼眸里盛满了心疼和疑惑。 “小哥哥这里,怎么受伤了?痛痛,是不是?” 萧珩野听她气若游丝的发问,拂开她额前被虚汗濡湿的碎发,温柔的安抚,“小鱼儿乖,你好好喝粥,我就不痛。” …… 是夜。 烛火煌煌,映照着满室锦绣。 周遭是刻意营造的喜庆感,苏婉莹和萧珩野中间位置坐着的沈舒瑜,已换了一身簇新的嫩黄色锦缎小袄,小脸失去了往日的灵动光彩,蒙着一层大病初愈的虚弱倦怠。 她好奇,又带着点怯意,打量着满屋子陌生或有些眼熟的大人,还有琳琅满目的礼物。 把表情有些僵硬和不情愿的萧烨推上前,萧峻岭旁边的周氏才打开匣子,亮出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八宝璎珞项圈。 “哎哟哟,我们的小寿星可算是醒过来了!我们烨哥儿听说妹妹病了,心急的不得了!这不,特意央我把压箱底的‘福寿安康’项圈拿来,给瑜妹妹压惊添福。都说这宝石养人,戴上它,保管百病不侵,长命百岁!” 苏婉莹得体地浅笑着收下,“谢谢萧二老爷,二婶,和烨哥儿这番心意,我们母女铭记于心。” “定是孩子年纪小,生辰日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是吃坏了肚子,虚惊一场!如今有老夫人和国公爷的福泽庇佑,又有珩哥儿精心照料,定是无碍了!” 周氏虚以委蛇。 萧峻岩旁边的陆氏,眼含泪光,拿着一个素雅的青瓷小罐,“菩萨保佑,好在吉人自有天相,有药王圣手,又有珩哥儿舍命相护,瑜小姐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这是我刚刚熬制的枇杷秋梨膏,以后瑜小姐嗓子不舒服,就用温水化开一点喝,甜的。” 面对陆氏真挚的关怀,苏婉莹眼圈瞬间红了。 四房的吴氏脸上挂着谨慎讨好的笑容,带着萧焱上前。丫鬟捧上的是一对足金镯子。 “给瑜姐儿道喜了!这大难过去,往后都是顺遂!小孩子家家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镇国公府福泽深厚,什么魑魅魍魉都近不了身的!我们焱哥儿一直惦记着瑜妹妹呢,她小孩子家家的,遭这么大罪,可得好好将养。” 她推了推身边的萧焱。萧焱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复杂地看着沈舒瑜,有好奇,有同情。他学着母亲的话,“瑜妹妹,你且好好养病。” 苏婉莹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保持着应有的礼数,“多谢四婶和焱哥儿挂念。” 礼节周全得无可挑剔。 晚宴的气氛始终带着一种虚假的热闹。当最后一道甜汤被端上,沈舒瑜已累得眼皮打架。 萧珩野看到沈舒瑜实在撑不住时,他起身,“苏姨娘,我送你们回房。” 第二天,苏婉莹要去外宅收拾些东西,再回镇国公府。 沈舒瑜穿着嫩黄的软绸小袄,像颗刚剥壳的嫩笋,乖乖地喝着萧夫人封明玥亲手喂的甜汤。 “我们瑜姐儿身边得添个伶俐人儿贴身伺候着。”封明玥用丝帕轻轻沾去她嘴角一点晶莹,目光扫过侍立在旁垂首屏息的几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来,瞧瞧,这几个都是家生子,挑个合你眼缘的,往后陪你解闷,照顾你起居。” 沈舒瑜好奇地挨个看过去,目光落在一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身上。这丫鬟脸蛋圆润,瞧着很是喜庆。 “她。”沈舒瑜伸出小手指了指,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软糯。 圆脸丫鬟上前一步福身行礼,声音脆生生的,“奴婢杏雨,谢瑜小姐抬爱,定当尽心竭力伺候好瑜小姐!” 封明玥满意地点点头,又细细叮嘱了杏雨一番规矩,才起身离开。 杏雨所谓的尽心竭力,很有水分。 起初只是些小事。沈舒瑜想喝水,杏雨磨蹭着等她望眼欲穿才倒来。想她帮忙拿小几上的七巧板玩,杏雨会说,“瑜小姐,奴婢刚擦了桌,手还湿着呢,麻烦您自己拿一下呗。” 直到那碗药。 药王开的药,每日三次,雷打不动。 “哎呀,药童刚给了药材,奴婢还得赶紧去归置呢。姑娘您自己把煎好的药汁倒出来,端去放凉再喝。”杏雨说完,竟真的转身走了。 沈舒瑜看看正在煎的药,又看看空荡荡的门口,小嘴瘪了瘪。她踮起脚,两只小手拿布条捧住那滚烫的边缘,小心翼翼端起。药壶对她来说太重,她屏住呼吸摇摇晃晃地倒出药汁,然后又端回了房。 门口光影一暗,萧珩野来了。 他刚忙完功课,想来看看小鱼儿药喝了没。进门看到这情景,让他目光生寒! 只见那个小奶娃,小脸憋得通红,正小心捧着几乎比她脸还大的滚烫药碗,在走着小碎步。 萧珩野身形一闪,已到她面前,一把接过药碗。 这时,杏雨才跑了进来,看到萧珩野难看的脸色,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煞白。 “小世子!奴、奴婢该死!奴婢只、只是去归置新到的药材,一时分身乏术,才、才让瑜姑娘自己帮忙端一下药。” 她企图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特意强调了是去归置药材,彰显勤勉。 萧珩野薄唇紧抿,正要发作,门外传来青黛的声音,“小世子,夫人请您即刻去一趟主院。” 是封明玥身边的大丫鬟。 萧珩野的戾气正盛,强行压下。转头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杏雨,又看向门口侍立的书见,“书见,照顾好瑜小姐。” “是,主子。”书见躬身应着,盯向杏雨。 萧珩野这才大步流星地离开,背影带着压抑的怒火。 书见走到沈舒瑜身边,仔细看了看她手有没有烫伤的痕迹。转身,面无表情地看向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杏雨,“国公府的规矩,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端茶递水、侍奉汤药是奴才的本分!从未有主子被教导需‘自己劳作’的道理!你今日所为,是失职,更是僭越!” 杏雨浑身一颤。 和狗同食 杏雨头埋得更低,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书见不再看她,扬声唤来门外候着的粗使婆子,“把她带下去,交给管事陈嬷嬷。告诉陈嬷嬷,这丫头规矩没学好,得‘好好’重新教教!瑜姑娘身边,换个人来伺候。” 杏雨瘫软在地,被粗使婆子粗蛮地架了出去。经过门槛时,她怨毒的目光瞪了一眼懵懂的沈舒瑜。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嫩粉色比甲,梳着干净利落圆髻,约莫十二三岁的丫鬟走了进来。她面容清秀,眼神沉静,规规矩矩地向书见和沈舒瑜行礼,“奴婢春花,奉陈嬷嬷之命,前来伺候瑜姑娘。” 书见打量了她两眼,微微颔首,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折回萧珩野身边值守。 春花做事确实利落沉稳,沈舒瑜正皱着小鼻子喝完药,苦得直吐小舌头,她立即递上一颗甜甜的蜜枣。沈舒瑜含着蜜枣,小眉头才舒展开。 春花又很快收拾好药碗,打来温水,用软巾替沈舒瑜擦拭干净手脸,动作轻柔又麻利。 午后阳光正好。沈舒瑜精神稍好,在廊下玩耍。墨玉趴卧在她脚边,巨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沈舒瑜拿着小厨房特意给她做的火腿,自己咬了一小口,觉得味道不错,便笑嘻嘻地将剩下的火腿递到墨玉嘴边。 “墨玉,吃!香香!” 墨玉闻了闻,配合地啃咬起火腿,脑袋还亲昵地蹭了蹭沈舒瑜的小手。 沈舒瑜更高兴了,把剩下的往墨玉嘴里送,然后习惯性地想把沾了墨玉口水的火腿塞自己嘴巴继续吃。 端着温补甜羹走过来的春花,看到这一幕,脸色一变,眼疾手快地拍掉了她手里那根火腿。 春花的声音很是急切,但依旧保持着恭敬,“瑜姑娘,人可不能和狗同食!” 沈舒瑜被拍掉了火腿,小嘴一瘪,委屈地看着春花,“墨玉喜欢,我也喜欢,我分享给墨玉一起吃。” 她不明白,为什么杏雨在时,她这样喂墨玉,也自己一同吃,杏雨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从不阻止。 这时,萧珩野过来了,正好看到这一幕。沈舒瑜委屈巴巴的小脸和春花严肃的表情落入他眼中。 “怎么回事?”他走过去,目光落在沈舒瑜微红的手背上,看了看地上的火腿。 春花立即福身,条理清晰地回禀,“回小世子,姑娘想吃墨玉吃过的火腿。奴婢想着,人犬同食,于姑娘病体康健不利,便斗胆阻止了姑娘。奴婢看见之前杏雨在时,姑娘也曾如此,杏雨却未曾劝阻提醒过姑娘,还叫奴婢莫插手多管闲事。但既然现在由我伺候瑜姑娘,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她语气平静,陈述事实,不卑不亢。 沈舒瑜扯了扯萧珩野的袖子,小声辩解,“小哥哥,我只答应和墨玉分享,又不是让它独吞。”她觉得自己很讲道理,姨娘不是说好东西要乐于分享吗? 萧珩野揉了揉眉心,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正,敢于直言的新丫鬟,嘴角缓和了一些。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看向春花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满意,“做得对。以后瑜姑娘的饮食起居,你需格外留心,该劝诫的便劝诫。” “是,奴婢谨记。”春花垂首应道。 萧珩野又看向书见,书见立即会意,转身便往外走。他自然是去找管事陈嬷嬷提个醒,好好教导那个已经被换走,却留下如此恶劣行径的杏雨。 苏婉莹从外宅折回镇国公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女儿,看着她苍白的小脸一点点恢复血色,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萧珩野一边调养自身亏损的元气,一边将大量时间耗在偏院。喂药时,他会耐心地吹凉,哄着她一口口喝下。下午茶后阳光好,他会牵着沈舒瑜在回廊下散步,指着园中的花鸟虫鱼教她辨认。月光下,他耍着新练的把式给沈舒瑜解闷。 留在府上的药王老头,看他们一个是心性坚韧能扛割血之痛的小世子,一个是天赋异禀的小丫头,来了兴致。偶尔指点萧珩野几句温养经脉,固本培元的吐纳法门,又或者教沈舒瑜几个模仿小动物的导引姿势。萧珩野悟性极高,融合药王的指点,原本因损耗而略显虚浮的内息,在恢复过程中竟越发显得圆融绵长,隐隐有破而后立,更上层楼之感。沈舒瑜则纯粹是觉得好玩,在院子里学着萧珩野练功的样子,像模像样地扎着小马步,或者学做各种动物的象形拳,但那股认真的劲儿,和萧珩野招式神似的韵味,总能让旁观的药王捋着胡子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药王的药童是个半大的小子,常去后山采摘些新鲜草药,偶尔也会带回些山里的野果子。 这天,他挎着小竹篮回来,里面除了草药,还有一小捧水灵灵的覆盆子和几颗熟透的野草莓,沈舒瑜的眼睛瞬间亮了。 “瑜姐儿,给!”药童大方地分了她一小捧。 沈舒瑜开心极了,拎着春花给她准备的小巧藤编篮子,像只快乐的小鸟跟着药童去园子里的水榭边帮忙洗果子。说是帮忙,她的小篮子没装几颗,小嘴倒是忙个不停。红艳艳的果汁染红了她的嘴唇和腮边,像抹了上好的胭脂,衬得那张恢复了些许生气的小脸愈发娇憨可爱。 “甜!”她笑得眉眼弯弯,举着一颗最大的覆盆子,踮着脚想喂给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萧珩野。 萧珩野微微俯身,就着她的手吃了。酸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看着眼前这张笑得无忧无虑的小脸,连日来的阴霾似乎都被驱散了些许。 玩累了回来,春花端来一小碗温热的冰糖银耳雪梨羹。沈舒瑜玩得忘了时间,羹已经放得有些凉了。她捧着小碗,小口啜了一下,微微蹙了蹙小眉头。 萧珩野见状,伸出手掌覆在碗壁上。掌心内力微吐,一股温和的暖流瞬间包裹住瓷碗。不过几息之间,碗壁便恢复了温热的触感,碗中甜羹也重新氤氲起丝丝热气。 沈舒瑜捧着小碗,感受到那股恰到好处的温暖,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甜甜的滋味让她满足地眯起了大眼睛。 杀手 夕阳给偏院镀上一层暖金色。萧珩野在空地上演练着一套温养经脉的拳法,动作舒展圆融,气息绵长悠远。沈舒瑜坐在廊下,小口吃着春花剥好的核桃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看着看着,她也放下核桃,站起来学着萧珩野的样子,两只小拳头笨拙地向前推出,小屁股撅得老高,身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惹得春花忍俊不禁,忙上前扶稳。 萧珩野恰好收势,回头瞧见这副憨态,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轻笑。 书见无声地走到萧珩野身边,递上一封信笺,低声道,“小世子,沈家那边又递话了。沈老爷这次想要南城漕运码头一个库房掌事的缺儿。”信笺上,是沈万川充满暗示的谄媚字句。 得知沈舒瑜去镇国公府过生辰突发急症,需在镇国公府静养,归期不定的消息,沈万川非但没有丝毫担忧,反而喜上眉梢。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赐良机!眼下这个争气的庶女保住性命,攀上了高枝,病养在国公府。国公府为了体面也得负责到底,这简直是送上门的靠山! 在二姨娘阿依莎等人的怂恿奉承下,沈万川的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他开始试探性地往镇国公府递帖子,先是言辞恳切地关心瑜姐儿病情,接着话锋一转,便提起自己仕途的小小困境,希望能得国公爷或小世子“指点一二”、“提携一番”,甚至借送补品之名夹带私信。 而赵氏,在听闻瑜姐儿急症的消息后,却是真正忧心忡忡。她几次想向沈万川打听瑜姐儿的真实情况,却都被二姨娘阿依莎等人明里暗里地拦下,只告诉她“瑜姐儿在国公府享福呢,你瞎操什么心”。她便带着沈明轩默默地在佛前多添一炷香,祈求瑜姐儿平安。 萧珩野眸色微冷,尚未开口,趴伏在沈舒瑜脚边的墨玉,像是感应到了主人身上散发出的寒意,头颅转向院门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呜噜声。 书见心领神会,推掉了某人的痴心妄想。 个把时辰后,药王正与送行的萧峻峰,封明玥作别。 沈舒瑜气色红润,正咯咯笑着假意躲避墨玉。若非亲眼所见那日蚀心蛊发作的痛苦模样,谁又能想到这鲜活明亮的小奶娃,体内蛰伏着四年一爆发的隐患? “这女娃娃脉象平稳,气血渐复,眼下已与寻常健康孩童无异,老夫告辞了。” “记住,一年之期,要么找到彻底消灭那邪物的法门,要么寻到异族药食,日日喂饲,护其安稳。否则下次发作,神仙难救!” 药王不再多言,和药童一起上了萧府备的马车离去。 萧珩野转向父亲萧峻峰,“父亲,我离京一趟,去接应师父。” 封明玥眉头进蹙,“你伤势未愈,此时贸然奔波,怕是……” “师父游历归来,我且去接应,不过两三日耳。”萧珩野端得一副主意已定的模样。 “小哥哥,你要去哪儿?小鱼儿也去!”沈舒瑜像只小蝴蝶般扑过来。 “胡闹!”苏婉莹急忙上前拉开女儿,心神不宁,“小鱼崽子乖,小世子有正事,莫要添乱。” “不嘛不嘛,小鱼儿不要跟小哥哥分开!姨娘,求求你嘛!”沈舒瑜小嘴一瘪,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泪说来就来,小模样可怜又倔强。 萧珩野本就打算带这人形小挂件同去,抬眼看向动摇的苏婉莹,“苏姨娘放心,路途不远,我会护她周全。” 萧峻峰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又看看一脸为难的苏婉莹,叹了口气,大手一挥,“多派一队精锐护卫随行。” 廊柱阴影处,路过的萧峻岭脚步一顿,眼中精光一闪而过,悄然隐没身形。 翌日,险峻山道。 一侧峭壁如削,一侧幽谷生烟。狭窄的路仅容一车通行,山风呜咽,卷起肃杀之气。 萧珩野骑着墨玉,沈舒瑜被他用特制的软兜固定在身前,露出一张小脸新奇地看着四周景色。 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撕裂寂静,数十支弩箭从两侧谷顶朝着萧珩野倾泻而下! “有敌来袭,护住小世子!”训练有素的护卫反应极快,瞬间结阵,盾牌高举,同时挥剑格挡。 奈何袭击来得出其不意,第一波箭雨带走了几名外围护卫的性命。 素雪带头的暗卫也第一时间现身护主。 萧珩野在箭雨临身的刹那,拢住沈舒瑜,猛地一夹墨玉,向前疾冲数步,亮出腰间佩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攒射。 金铁交鸣声刺耳欲聋,数十道鬼魅般的身影像壁虎游墙,迅疾无比地滑落。他们身着统一的灰蓝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动作迅捷如风,配合默契,结成战阵,将萧珩野和护卫队伍死死围困在狭窄的山道上。 萧珩野保持一手紧紧护着怀中的沈舒瑜,一手持剑对敌。 奈何敌人皆是训练有素的死士,而且武功高强,身法滑溜,更仗着人多势众,悍不畏死地以命搏命。饶是他剑法通神,内力深厚,在狂风暴雨般的围攻下也渐感压力,剑势稍滞。 就在萧珩野一剑荡开正面飞来的两把长剑时, 一道竟借着同伴尸体掩护的身影,从他后方的视觉死角贴近。 “小哥哥。”被萧珩野护在胸前的沈舒瑜,看到了对方眼中残忍的杀意。 就在那毒手即将触及萧珩野的千钧一发之际,沈舒瑜被束缚在软兜里的小胳膊用尽全力向后猛地一搡,一股无形气劲撞上了杀手手腕的要穴。 “呃啊!”那杀手闷哼一声,惊愕和难以置信自己的内力全无。 这突发诡异的变故,让杀手心神一震。 这瞬间的阻滞,对萧珩野而言,已是天赐良机,已然明了身后的危机,剑光从腋下反刺而出,一剑毙敌。 噗嗤! 杀手口吐血花,身体软软倒下。 “留活口!”萧珩野见暗卫痛下杀手,赶紧喊出。 然而,为时已晚。 仅存的两名杀手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决绝。他们猛地一咬牙,嘴角瞬间涌出黑血,身体抽搐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答非所问 “乖徒儿!”一道清越却着急关切的声音响起,一个青灰色的身影大鹏展翅般,自峭壁顶端飘然而落。 来人须发灰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正是萧珩野的师父罗尘子! 他凌空一掌拍出,雄浑的掌风将杀手临死前放出的信鸽拍落,打开信笺,只得一个“败”字。 山风吹过,血腥味掠过鼻息。山道上伏尸遍地,残肢断臂,鲜血染红了岩石和枯草。 沈舒瑜在萧珩野怀里颤抖着,死死抓着他的衣襟。 萧珩野从墨玉身上跳下,朝师父作揖。然后小心地解开固定她的软兜,用披风将她裹严实,挡住那满地的血腥。 他空出一只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一个油纸包解开,里面正是苏婉莹临行前悄悄塞给他的,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酥鱼。 他捻起一小条,小心地吹了吹,递到沈舒瑜小嘴边,温柔地哄着,“小鱼儿乖,不怕了。看,姨娘做的酥鱼。” 熟悉的香气钻入鼻尖,沈舒瑜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看到那金黄的酥鱼,就着萧珩野的手,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酥脆的外皮,鲜嫩的鱼肉,熟悉的,属于姨娘的味道,一下抚平了她心中的恐惧和不安。 墨玉踱步过来,头颅轻轻蹭了蹭沈舒瑜的小腿,喉咙里发出安抚般的呜噜声。 罗尘子看向自己徒弟,声音凝重地将信笺展示,“珩野,竟有歹人趁你来接为师要加害于你,也怪师父来慢一步。” 萧珩野对刺杀反应云淡风轻,问起师父怎么比书信中的计划早了两日…… 镇国公府大厅,沈万川几乎是半躬着身子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脸上堆砌的笑容比苏婉莹炸小酥鱼的油还油腻。他身后跟着两个健仆,抬着两个覆盖着大红绸缎的礼盒。左边礼盒是码放整齐的山参,灵芝,鹿茸等珍贵药材,右边礼盒是云锦绫罗。两个礼盒底层,还压着厚厚一叠面额不小的银票。 “萧老夫人,国公爷,萧夫人,小世子。”沈万川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谦卑,和掩不住的激动,“听闻小女瑜姐儿前番随小世子外出遭遇凶险,幸赖国公府洪福庇佑,小世子神勇相护,方能化险为夷。下官这心,真是又惊又愧!这微薄心意,实在难报大恩之万一!权当是给小世子压惊,再贴补些医药调养之用,万望笑纳!”他言辞恳切,眼神却滴溜溜地转,观察着上首萧家各人的神色。话锋一转,腰弯得更低,脸上谄媚之色更浓,试探性地提起,“说来小世子对瑜姐儿真是情深义重,那般凶险绝境,亦将瑜姐儿护得周全。下官斗胆想着,何不亲上加亲?不如让瑜姐儿与世子爷结个(娃娃亲)……” 封明玥端坐主位,闻言心中微动。她看着儿子对那小奶娃的紧张心思,也觉般配,正欲开口顺水推舟应承下来。 “沈大人。”萧珩野清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封明玥将出未出的话语,“瑜姑娘此番受惊过度,体虚神弱,还需在国公府静心调养,苏姨娘在此照料即可。瑜姑娘既已在此,她的安危与康健,国公府自会负责,这些心意,沈大人还是带回去吧。” 关于娃娃亲,萧珩野只字未提,答非所问打起太极,答非所问堵住了沈万川的妄想。 沈万川计划落空,脸颊抽搐。对上萧珩野那双寒意瘆人的眸子,下意识的争辩卡在了喉咙里。 “是,小世子说的是。是小官思虑不周,瑜姐儿在国公府静养,是她的福气。”沈万川额头冒出冷汗,点头哈腰,再不敢提半句娃娃亲,带着仆人灰溜溜地告退。 封明玥看着儿子冷硬的侧脸,将方才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她过后私下向萧老夫人提及此事时,老夫人捻着佛珠,沉默良久,“明玥,野哥儿这孩子像他爹。你瞧瞧峻峰,一颗心全系在明玥你身上,眼里再容不下旁人。野哥儿对那小鱼儿只怕有过之而无不及。这般年纪,便已显出偏执专情之态。订亲急什么?万一他日后也学他爹,只认准一个,不肯纳妾开枝散叶,可如何是好?再者那小鱼儿,毕竟是个庶女出身,那双眼睛……血统终究不纯。此事,容后再议。” 老夫人的顾虑,在封明玥心中清晰起来。再者,思及自己身为人妻,只生得野哥儿一人。和萧老夫人同谋把柳姨娘迎娶进来,夫君也不曾动摇过痴情的心思。 眼下野哥儿这般情深,将来长大接手家主之位,属实是软肋。也幸亏野哥儿反感沈万川的嘴脸,没接定娃娃亲的话茬,不然头痛的该是他们这些长辈了。 另一头,沈万川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府中,脸色难看,撒气地将青花瓷瓶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二姨娘阿依莎闻声,带着一身浓郁的异域香料味走了进来,声音娇媚,“老爷,谁给您气受了?” “哼,还能有谁?那个不识抬举的……”沈万川怒气冲冲地将国公府的遭遇说了一通。 阿依莎听着,慢慢绞紧了手中的丝帕,眸子里妒火熊熊燃烧。 凭什么那个庶女,能得到镇国公小世子那般人物的青睐?不惜为她割血救命,这次遇刺还那般紧张护持?而她阿依莎,曾经也是不少青年才俊心尖上的人,如今却要在这后宅里,和一群庸脂俗粉争抢一个油腻老男人的宠爱? “老爷消消气,镇国公府门槛高,咱们一时攀不上也正常,莫操之过急,总会水到渠成的不是?瑜姐儿如今在小世子那可是人上人的待遇,不是允她姨娘陪着呢嘛?”阿依莎压下心头的嫉恨,凑近沈万川吐气如兰,意有所指。 正说着,得到风声的沈夫人带着红果,大姨娘陈氏、三姨娘李氏、七姨娘林氏等人也陆续来了,一时间莺声燕语,七嘴八舌。 “哎哟,咱家老爷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脾气?”七姨娘林氏娇滴滴地问,怀里还抱着骄纵的沈明辉。 暗器 “还不是为了瑜丫头?人家现在可是国公府的宝贝疙瘩。咱老爷巴巴地送厚礼去,可他们连这都瞧不上眼,给退回来了,啧啧……”三姨娘李氏摇着团扇,尾音拖得又酸又长。 “就是,一个庶出的丫头片子,走了狗屎运得人家稀罕罢了。他们没稀罕咱,咱何必硬凑过去贴冷屁股哦?归根究底,瑜姐儿就是个逗趣的,可咱老爷好歹是长辈……”七姨娘林氏跟风拉踩,但被身边瞧见老爷明显脸色不对的碧荷扯了扯袖子,后半句才咽了回去。 “好了,老爷升官,瑜姐儿在国公府养病,总归是我们欠一份人情不是?何况婉莹妹子也在那边陪着,礼数上咱老爷去送礼也是该的。只是挑这会寻常日子,怕是顾忌旁人说咱贿赂落人口实。待后面好时节,咱再补上,就送得名正言顺了。”王静姝沉声开口,带着主母的威严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阿依莎脸上顿了顿,“都少说两句,各自回房吧,莫扰了老爷清净。” 说完,她姿态端庄地当先离开。红果低眉顺眼跟着,将各人神色尽收眼底。 阿依莎落在最后,妒火仍盛。 苏婉莹这会折回沈府找五姨娘赵氏,她托人带了口信,给沈舒瑜做了个防身的暗器。联想到陪同小世子外出遇刺的险情,苏婉莹不敢耽搁,告假回来了,想着也顺便给落了颜面的沈万川宽慰几句。 下人们见到她,眼神躲闪,行礼带着几分疏离的恭敬和探究。走到五姨娘院门外,传来噔噔噔的跑步声和一个虎头虎脑的身影。 “六姨娘!舒瑜妹妹呢,她没跟你回来吗?我还盼她回来教我爬树咧!上次她‘嗖’一下,就上去那么高,比我厉害多了!可我想摘个果子吃,都不得行。”沈明轩像个小炮弹似的迎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向她身后张望。 苏婉莹看着沈明轩天真无邪的脸,心中一酸,勉强笑了笑,“明轩,舒瑜妹妹她在国公府养病呢,暂时不回来,姨娘一定告诉她,你想她了。” “啊,还要等啊!生病真没劲,那等舒瑜妹妹好了,教我爬后园那棵最高的树可以吗?”沈明轩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嘟囔着。 “好,姨娘让她给你做小师父,等她好了教你。”苏婉莹摸了摸他的头,心中五味杂陈。在这污浊的后院里,这份纯粹的童真显得如此珍贵和难得。 赵氏见她进来,立刻屏退了左右。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孩童拳头大小的乌黑色铁盒,塞到苏婉莹手里。 “喏,拿去给小鱼崽子防身用。她在小世子身边待着,虽是高门大户,但眼下看着未必安稳。” “五姐姐,你这……”苏婉莹看她眼神里真切的担忧,眼圈瞬间红了。 “快收好,别让人瞧见。回国公府去,那边到底比沈家清净些。”赵氏摆摆手,爽利道。 苏婉莹点了点头,将这份情谊和嘱托埋进心底。 和沈夫人请安,折回自己院中收拾了几件舒瑜的旧衣,门被猛地撞开,浓重的酒气裹着沈万川踉跄的身影扑了进来。 “婉莹,我的好婉莹!”他双眼赤红,呼吸粗重,像头盯上猎物的饿狼,直扑过来。 “老爷!您醉了!”苏婉莹骇然起身,衣物打翻在地。 “瑜姐儿那般招人疼,是你生出来的!老爷我娶了你供着那么多年,光看不给吃肉怎么行?你乖乖给老爷再生一个、再生一个像她一样的,老爷我还会亏待你不成?!”沈万川一手攥住她的手腕,一手粗暴地撕扯她的领口。手指抚上她颈间滑腻的肌肤,声音带着令人作呕的黏腻。 苏婉莹惊恐地听他喘息着,酒气和欲望喷在脸上,满是疯狂。“放开我!” 混乱中,她摸到了发间的素银簪子,寒光一闪,她抽出将簪尖死死抵在自己的颈动脉上,也摸出赵氏方才给的暗器。 “沈万川,你再碰我一下,我苏婉莹就死给你看!” 看她这以死相抗的反应,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沈万川的邪火,酒醒了大半。 “贱人,不识抬举!”他狠狠啐了一口,愤愤地摔门而去。 苏婉莹滑坐在地,簪子当啷掉在脚边,浑身抖个不停,眼泪无声淌落。 镇国公府偏院小厨房里,此刻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甜香。 灶台上,第三锅熬制的糖浆又变成了深褐色,咕嘟咕嘟冒着焦糊的泡泡。萧珩野站在锅边,月白的锦袍袖口沾上了几点深色糖渍,看起来有些狼狈。他手上拿着那根串着几颗红艳艳山楂的竹签,像是无从下手。 沈舒瑜裹着厚厚的狐裘斗篷,像个小雪球一样,被春棠抱在怀里,在厨房门口等。她小鼻子一耸一耸,盯着那锅失败的糖浆,又看了看萧珩野难得一见的窘态,非但不失望,反而觉得新鲜有趣,咯咯地拍手笑起来,“小哥哥,糊糊,黑黑的!” 萧珩野尴尬地杵着。 书见默默地叹了口气,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挽起袖子上前,动作麻利地清理掉焦糊的锅,重新起火,放糖,加水。糖浆在他手中很快变得粘稠透亮,泛起小泡泡。他接过萧珩野串好的山楂串,在糖浆里飞快地滚了一圈,手腕轻抖,一串晶莹剔透,糖衣均匀饱满的糖葫芦便做出来了。 “珩野少爷,给。”书见恭敬地将糖葫芦递给萧珩野。 萧珩野接过那串诱人的糖葫芦,转身递给眼巴巴望着的沈舒瑜。 “哇,谢谢小哥哥,谢谢书见哥哥!”沈舒瑜欢呼一声,迫不及待地伸出小手接过,舔了一口那层晶亮的糖衣。甜蜜的滋味,让她幸福地眯了眼,像只餍足的小猫。她连啃了两颗,小嘴就塞得鼓鼓囊囊的。 啃到最后半颗时,她停了下来,踮起小脚举到萧珩野嘴边,奶声奶气地说,“小哥哥,你也吃。超甜的,超好吃!” 那半颗山楂包裹的糖衣上面,还清晰地留着几颗小小的牙印。萧珩野终究微微俯身,就着她的小手轻轻咬下了。 沈舒瑜见他吃了,开心地笑弯了眼,只觉得比自己吃还要高兴! 这时,萧珩野的师父罗尘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厨房门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切磋印证 萧珩野咽下口中的酸甜,走了过去,声音压低得只有师徒二人可听。 “师父,上次遇伏,弟子并非不想运功护体。可是我抱着小鱼儿,内力全消了。” “竟有此事?”罗尘子灰白的眉毛猛地一挑,饶有兴致地望了一眼不远处,正心满意足舔着糖衣的沈舒瑜,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定要好好探探她的底。 就在这时,一名小厮快步走来,恭敬垂首,“小世子,罗老先生,国公爷在前厅设下接风宴,请二位前去。几位爷和夫人、小姐们都已到了。” 罗尘子遗憾地望了沈舒瑜一眼,将对她的好奇暂且压下,捋须笑着说好。 镇国公府宴客厅,圆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香气扑鼻。 萧崇山端坐主位,萧老夫人王氏坐在他身侧,面容威严中带着慈意。萧峻峰、封明玥依次而坐,其余各房按长幼次序落座,萧珩野和苏婉莹带着沈舒瑜坐在一起。 沈舒瑜目不暇接,尤其是当一道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被端上桌时,她的大眼睛瞬间就亮了。一副被勾走了心神的小馋猫模样,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为某些人目光的焦点。 苏婉莹袖中那枚铁盒提醒着她沈府的污秽和危险,让她如坐针毡,眼神里难免有惊弓之鸟般的警惕。 坐在稍远处的柳含烟察觉到了苏婉莹的异样,趁着丫鬟布菜的间隙,倾身过来,低声关切问起,“婉莹妹子,你脸色怎地这般难看,可是身子不适?” 苏婉莹对上柳含烟真诚担忧的目光,感受到主位上萧老夫人和封明玥投来的询问视线,心头一紧,慌忙垂下眼睑,强颜欢笑,“没、没事,劳含烟姐姐挂心,许是回沈家有些奔波还没歇好。”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上首,暗示性地补了一句低语,“晚些再与姐姐细说。” 柳含烟会意,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宽慰。 宴席,是给罗尘子接风,兼为萧珩野和沈舒瑜遇刺惊魂压惊。 萧崇山首先举杯,面色沉肃,“此番野哥儿和瑜姐儿遇险,幸得祖宗庇佑,和罗师父及时赶到,方能化险为夷。此杯,敬罗师父,也愿我萧家子孙,平安顺遂!” 众人纷纷举杯应和。 萧峻岭率先端着酒杯起身,脸上是酝酿好的担忧和庆幸,义愤填膺,“父亲说的是。听闻那伙贼人训练有素,专冲着野哥儿去的。也不知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对我萧家下手。我等定要彻查!” 他仰头饮酒的刹那,眼底掠过一丝心虚,但很快又镇定自若。 萧峻岩仍是一副清高淡泊的模样,但也略表关切地跟着同饮了杯酒,“平安就好。” 萧峻岳则显得更为恭敬谨慎,跟着附和,“所言极是,定要严查,绝不可让此等恶徒逍遥法外。” 小辈们如萧烨、萧烁等,则大多低着头,不敢多言,只偶尔偷偷抬眼觑一下萧珩野清冷的模样,和被他拼命相护的小奶娃。 萧峻峰在桌下握了握封明玥的手,看着酒过三巡,气氛稍显热络。 坐在罗尘子下首的中年壮汉歪站了起来。此人约莫四十上下,身材不算极高,但看着很是敦实魁梧。穿着一身绛紫色劲装,肌肉虬结,顾盼间自带一股剽悍之气。他正是萧珩野另一位师父,暂代罗尘子教导小世子武艺的林业宇。他出身岭南民风彪悍一带,家中开有武馆,自幼习练刚猛硬功,舞狮、英歌舞皆是当地一绝,争强斗胜之心极盛。 “罗兄,一别数月,风采依旧啊!”林业宇声如洪钟,端起面前的烈酒。 “小弟在这段时日,代您指点小世子武功。今日罗兄归来,小弟敬您一杯!也正好请大伙见证,老兄指点几手,看看小弟这点微末功夫,可有辱没了您的名头?也好让小弟我心服口服,安安稳稳把这‘大师父’的头衔交还给您呐,哈哈!” 他话语看似豪爽客气,实则字字带刺,意要挑衅。显然,他对罗尘子归来后,自己失去教导小世子的核心地位极为不满,存了较劲之心。 席间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众人都听出了这火药味。 罗尘子呵呵一笑端起酒杯,语气平和,却四两拨千斤,“林师父言重了。老夫云游在外,多亏林师父这般高手尽心教导小世子,老夫感激不尽。指点不敢当,可改日互相切磋印证。” 林业宇却不肯罢休,再次将烈酒一饮而尽,重重将酒杯顿在桌上。眼中战意熊熊,摆明了不肯轻易放过,“罗兄太过谦了!光是嘴上说多没劲!不如就借着这酒兴,咱们搭搭手,给国公爷和诸位助助兴如何?” 萧崇山微微蹙眉,但并未阻止,对武人间的这种较量司空见惯,甚至乐见其成。封明玥则有些担忧地看了萧珩野一眼。 沈舒瑜正努力用小勺子对付滑溜溜的水晶肴肉,对周围的暗涌一无所知。萧珩野将一块剔好刺的嫩白鱼肉,夹到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罗尘子知道避不过,摇头失笑,“既然林师傅有此雅兴,老夫便却之不恭了。只是宴席之上,刀剑无眼,你我便以这筷子代剑,切磋一二如何?” “好!就依罗兄!”林业宇眼睛一亮,自忖臂力惊人,硬功了得,就算用筷子也能让对方出丑。 两人抱拳,各自拿起桌上的一双银筷站定在厅中空位。 只见罗尘子姿态闲适,林业宇低喝一声,手腕一抖,两根银筷如蛇出洞,直飞罗尘子面门,招式是刚猛凌厉的杀招。 罗尘子不慌不忙,手腕只是一个轻颤,两根银筷后发先至,在林业宇飞来的双筷交叉处轻轻一点! 一股巧劲顺着筷子传出,林业宇灌注其中的刚猛力道就被卸开,双筷不受控地互相交击。 罗尘子的银筷顺势向上一滑,直点他手腕要穴。 林业宇大惊失色,慌忙撤手后退,差点带翻身后的椅子,模样颇为狼狈。 高下已判。 而罗尘子早已收回了银筷,自顾自夹了一粒花生米放入口中咀嚼,“林师父,承让了,哈哈。” 暗涌 席间先是一片寂静,随即渐次响起惊叹。罗尘子最后云淡风轻的一招制敌,远非林业宇一味刚猛可比。 林业宇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羞惭之余更是惊骇。他这已深知两人差距如同天堑,争强好胜之心熄了大半,讪讪地坐了回去喝闷酒,再不敢提指点二字。 萧珩野看着师父,眼中是果然不出所料的笃信。而沈舒瑜,又一块水晶肴肉舀了起来吃得香甜,全然不知方才两位高手已为她身边的小哥哥较量。 沈舒瑜吃得小肚子溜圆,心满意足地捂嘴打了个小饱嗝。 宴席继续,像是刚才切磋武艺的插曲从未发生。只是各人心底的暗涌,却从未停歇。 二房主院书房内,萧峻岭屏退了左右,只留长子萧烨在身前。 萧烨脸上褪去人前的温和模样,眉宇间带着探究,“父亲,今日宴前野哥儿遇刺一事,动静不小。儿子愚钝,敢问父亲,此事可与您有干系?” 萧峻岭,“烨儿,你可知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 萧烨被看得心头一紧,硬着头皮解释,“儿子只是觉得时机太过巧合。爷爷刚回府,野哥儿出门就遇刺。若是他出了事,我们二房……” “闭嘴!”萧峻岭低喝一声,像闪过一抹被说中心事的惊悸,窗外人影一晃,他搬出大义凛然状,“野哥儿是国公府嫡长孙,他若出事,我们整个萧家都要动荡!这等蠢事,岂是我们可沾染的?此事绝非为父所为。” 与此同时,柳含烟端着一盏燕窝来到了苏婉莹的客院,“婉莹,你可是白日受了惊吓,身子不适?府中还有一位极好的老郎中,也擅长调理惊惧之症,请他过来给你瞧瞧?” 苏婉莹勉强笑了笑,接过燕窝道了谢,食不知味地推脱否认。她哄缠着她的沈舒瑜,让丫鬟春花带她到院子里荡秋千。 支开了女儿,室内只剩下她们二人。苏婉莹看着眼前这个萧府交心的姐妹,想到白日的惊险,眼圈不由得红了,哽咽着难以启齿,“我今日回沈家,沈万川那个混账竟想用强,我拼死才挣脱。可我躲得过这次,下次呢?我总不能待在国公府或者外宅一直不回去,我这心里,实在是怕极了。” 柳含烟听完,看着苏婉莹那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眼中充满了不解。她不明白,真的不明白。为何苏婉莹会对夫君的亲近如此抗拒,甚至视若洪水猛兽?而她呢,她日日期盼,夜夜思量,费尽心思打扮,却连萧峻峰的一个正眼,一个温和点的脸色都盼不来。 夜色渐浓,沈府内宅甚是安静,只余稀稀拉拉几声虫鸣。沈万川踩着略显虚浮的步子,脸色阴沉地拐向八姨娘阿兰朵小院的方向。 院门外,负责洒扫的粗使小丫鬟山茶正低着头,就着廊下灯笼光,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听到脚步声,她抬头见是老爷沈万川,吓得一个激灵,慌忙扔下扫帚行礼,“老、老爷!奴、奴婢这就去通报八姨娘!” 不一会,阿兰朵披着一件外衫走了出来,见沈万川面色不悦,只当他还在为白日碰壁之事郁结,脸上挂着柔顺的笑意软声宽慰,“老爷可是还在烦心?那些贵人眼界高也是常事,莫过于……” 沈万川不耐烦地一摆手,打断了她的话,目光扫过安静跟在阿兰朵身后的哑女云雀,“云雀,你先下去。” 云雀无声地行了一礼,悄步退下。 沈万川这才伸手揽住阿兰朵的腰肢往屋里带,带着刻意的暧昧,手指不老实地动着,“不关这事,只是忽然想起,好久没来你这里坐坐了。想起当年在漕运码头查货的宴席上,第一次见你跳月下舞的样子,真真是勾魂摄魄。” 阿兰朵脸上飞起一抹红云,顺势娇嗔地依偎过去,“老爷,现下奴家哪能和年轻小姑娘比,还提它作甚。” 沈万川嘿嘿笑了两声,搂着她坐下,状似无意眼神却闪烁不定,斟酌着用词,“阿兰朵啊,你们苗疆稀奇古怪的东西多。我听说,有一种不是那些害人性命的玩意儿,就、就是助兴闺房乐趣的东西,能叫人对下盅之人痴迷癫狂,死心塌地,比那最烈的春药还管用?” 阿兰朵连连摆手,急急地撇清,眼中甚至沁出了泪花,生怕被误会,“老爷!您、您怎么会问起这个?确实是有,但、但那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妾身对老爷的心天地可鉴,绝、绝对没有对老爷用过任何下作手段!” 沈万川见她吓成这样,心中反而一定,忙将她重新搂紧,“哎哟,我的小心肝,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会疑心你呢?我这不是好奇嘛!我沉沦在你这温柔乡里,全是因为你阿兰朵的魅力,哪里还需要那些旁门左道?” 他说完甜言蜜语,又追问,“我就是听说有这么个稀奇玩意儿,想着我的阿兰朵见多识广,兴许是知道的。这情蛊当真那般神奇?用了之后,对下蛊之人当真言听计从,至死不渝?” 阿兰朵被他哄得稍稍安心,但提起蛊术依旧谨慎,只含糊道,“妾身也只是听族里老人提过一嘴。据说是以心血喂养,辅以秘法。效用自然是极霸道的,中了情蛊的人,眼里心里便只有下蛊之人,旁人再入不得眼。只是此法有伤天和,反噬也极大,常人不会轻易动用……” 沈万川听得眼神发亮,但他脑海中闪过另一幅画面。他欲火中烧企图对苏婉莹用强,却被她拼死反抗。在她挣扎间,他听到窗外很细微的一声异响,不太像是夜猫踩过。当时他并未在意,此刻想来,那墙上多出来的小小窥视孔,也有蹊跷。 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记忆深处的经历被翻捡出来。他强纳苏婉莹前夜,一个蒙面黑衣人潜入,夺命的剑锋抵着他的喉咙警告,“沈万川,既然娶了她,就好生照料她和腹中胎儿,保她们衣食无忧。但你若敢碰她一根手指头,污了她的清白,我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杀气,至今想起仍让他胯下发凉。正是因为那份惊惧,加上苏婉莹之后总是疏离又刚烈无比的模样,他才迟迟未能得手,渐渐也歇了那份心思。 两个人的秘密 沈舒瑜随着惯性轻轻晃荡着秋千,怀里抱着外宅带过来的肥猫,小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猫咪柔软的皮毛。 萧珩野站在廊下,看到低气压小奶娃的裙摆,竟像朵蔫儿了的花儿,飘到半空又落下。她不像寻常那样咯咯笑着让春花或青瑶推高些,只是耷拉着小脑袋,一下接一下地晃荡。连怀中的肥猫也像是感知到她的低落,不时抬头用脑袋蹭蹭她。 他眉头微蹙,抬手示意身后的书见,面前的青瑶和春花停下动作。 青瑶和春花低眉顺眼地行礼退开,书见也悄无声息地退至廊道末尾守着。 院子里只剩下秋千晃动的声响,萧珩野缓步走过去,止住了她无意识的绞动,让秋千慢慢停了下来。 沈舒瑜这才惊觉身后有人,回头看见是萧珩野,她小脸上像翻书似的,挂出一个灿烂的笑,“小哥哥,你来了!” 她说完就准备从秋千上跳下来作势扑过来抱他。 萧珩野看穿她的伪装,定住了她,“小鱼儿,想什么这么心烦呢?” 沈舒瑜一时发怔。 萧珩野叹了口气,伸手把她从秋千上抱下来揽入怀中。下一秒就听到抽气声,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沈舒瑜鼻音浓重,“不能让姨娘听到小鱼儿哭,她会担心的。” 萧珩野把小奶娃更紧地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声线温柔,“那小鱼儿告诉哥哥,谁让你受委屈难受了?” 听他的温柔诱哄,沈舒瑜抽噎着,“是小鱼儿看到姨娘委屈难受……” 萧珩野微微一怔,“苏姨娘病了?可请了郎中?” 他记得苏婉莹在接风宴上脸色确实不好,正好之前为了沈舒瑜,他寻了好些名医养在府上。 沈舒瑜用力摇头,泪珠子又掉了出来,“不是姨娘身子不舒服。是娘亲身上的光环,变成灰色了,姨娘肯定是不开心,委屈难受了才会变成灰色的。” “光环?”萧珩野一听她的说辞彻底愣住,狐疑地问,“什么光环?” 沈舒瑜吸了吸鼻子,解释道,“小鱼儿上次生日病好了以后,就能看到每个人身上都有七层亮亮的光环,每个人的颜色不一样。像哥哥最里环的光,最漂亮了!是银白色的,像月亮一样,还会绕着哥哥流转。” 她又指了指廊道末尾,“书见哥哥的光是青色的,流转速度很快。青瑶姐姐的光,是暖暖的黄色,像早上初升的太阳。春花姐姐的光是粉色的,有时候也会变成红色……” 萧珩野从未听说过如此奇事,可他就是打心底相信小奶娃并未撒谎,“那你看到老夫人,祖父,还有我父亲母亲,他们呢?” 沈舒瑜歪着小脑袋,认真地回想,“萧爷爷的光是金色的,很亮很厚实,但是有时候里面会有一点点的黑色小点点,好像是他有点累。老夫人的光是紫色的。封伯母的光是蓝色的,像蓝天大海,流转光环底下好像有很多各种颜色的小鱼在游。萧伯父的光是红色的,很热很亮……但是姨娘的光,以前是暖暖的嫩绿色,像春天的嫩芽。可是从家里回来以后,就变成灰扑扑的了,还暗暗的,姨娘肯定是很难过,很害怕。” 她说着,金豆子又要往下掉,不知道自己能为姨娘做些什么。 萧珩野万万没想到,沈舒瑜病愈后竟拥有了如此诡异的能力。若被外人知晓,怕会成为各方势力觊觎的待宰羔羊。 “小鱼儿记住,你能看到‘光环’这件事,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绝对不能告诉第三个人。连苏姨娘,也不能说。” 沈舒瑜虽然懵懂,但还是用力地点了点小脑袋,“嗯!小鱼儿只告诉小哥哥!” 柳含烟这会从屋里出来了,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 翌日清晨,镇国公府的膳厅内。 萧珩野的师父,罗尘子,准备用过早膳便带徒弟回武馆。他在萧珩野身旁坐下,伸手去拿桌上的豆浆碗。 然而,他的手顿在了半空。 只见膳厅内,从老国公萧崇山、老夫人王氏,到家主萧峻峰、主母封明玥,二房三房四房,再到萧珩野……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 他们不约而同在把豆浆表面那层因为放凉而凝结出的薄薄的豆皮,小心翼翼地捞起来,然后统一放入一个干净的小碟子里,然后再端到沈舒瑜手边。 罗尘子看得目瞪口呆,这镇国公府上下齐齐动手给一个小娃娃捞豆皮吃的宠溺场面,还真是稀奇。 他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还继续在捞豆皮的徒弟萧珩野,好奇地问,“哎,我说乖徒儿,你们府上这是唱得哪一出啊?这豆皮,是有什么讲究?” 萧珩野将刚捞起的一勺豆皮轻轻放在沈舒瑜碟子里,“没什么讲究。只是她喜欢吃。” 罗尘子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纳闷了,“喜欢吃就让厨娘多准备些便是,何须兴师动众?” 萧珩野的目光落在正小口抿着豆皮,吃得眼睛眯起来的沈舒瑜身上,眼神温柔似水,回忆起最初。 “小哥哥,豆浆是不是好好喝的?以前在沈家,看到明轩哥哥他们早上都能喝,他们说温热香甜,早膳时候喝上一碗,可幸福啦。就是姨娘带小鱼儿回沈家的时候,瑜儿只能眼巴巴看着。特别是上面那层凉凉的皮皮,看起来滑滑的,一定很好吃!” 香香软软的小奶娃睁着渴望的大眼睛,对他说出来遗憾的话的第二天起,镇国公府的早膳桌上,雷打不动地多了一碗豆浆。并且,所有人便都心照不宣地将自己碗中豆浆的凝皮捞出,给沈舒瑜吃。 罗尘子看着徒弟那理所当然的模样,又看看满桌子的人都在捞豆皮,摇头失笑,也拿起勺子加入了捞豆皮的行列。 当他将自己捞起的豆皮放入沈舒瑜的碟子时,小奶娃抬头给了他一个甜得能融化人心的笑容,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整个镇国公府的人都乐意为她效劳。 娘家有信 “小心烫。”萧珩野继续把豆浆表面那层凝皮捞起,放入沈舒瑜面前的小碟子里,“今日的豆皮特别厚,小鱼儿有口福了。” 沈舒瑜的眼睛像盛满了星光,“谢谢小哥哥!” 满桌的长辈们看着这温馨一幕,都不自觉地露出笑意。自从小鱼儿入了府,感觉一向严肃的国公府都多了几分暖意。 回去偏院,萧珩野听暗卫汇报,他此前交代的任务暂无进展,面上冷意重了几分。 “继续查。”他淡淡吩咐。 柳含烟正跟着春棠往萧珩野的偏院走去。春棠这丫头才十六岁,原是老夫人院里的三等婢女,性子怯懦,常被其他房的仆从暗中轻视,改派到她这儿来,平日也是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柳含烟心中忐忑,将小世子突然找她的可能性想了个遍。她最后和萧珩野的交集,便是前一晚从苏婉莹院里出来时,恰巧碰见他。作为小世子宝贝疙瘩的亲生姨娘的闺友,这是要打听她和苏婉莹聊了什么?可那总归是成年人复杂难言的感情烦恼,小世子再早慧,也只是个七岁孩童,何况涉及闺房私语,她实在不好如实相告。柳含烟一路苦思,如果真被小世子问起,她该如何将问题圆融地遮掩过去。 临近偏院隔些距离,柳含烟就看到了那只卧在院里的巨型藏獒墨玉。它威猛的身躯,瞬间勾起了柳含烟故时被恶犬追咬的痛苦记忆,顿时腿肚子发软,恐惧得几乎挪不动步,脸色发白。 书见注意到春棠怯生生地站在厅外,不敢进来。再一看,便见到了柳含烟。他回到萧珩野身边,俯身禀告。 萧珩野了然,严色威压命令,墨玉立即听话地掉头趴坐,尾巴轻轻拍打着地面。 萧珩野又和书见耳语几句,书见退至廊道末尾,垂手恭立。 柳含烟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进偏院。 而一无所知的苏婉莹,正在另院中的秋千上轻轻荡着。沈舒瑜在她身后,努力地想要推动秋千,奈何人小力微,实际上都是青瑶和素心在轮番帮忙推。 自从从沈家回来后,姨娘的能量光环就变成了灰扑扑的,流转也变得迟缓。沈舒瑜知道,姨娘一定很难过,她想为姨娘做多点事情,让姨娘开心些。 “小鱼崽子,推姨娘高高好不好?”苏婉莹笑着问,声音却难掩疲惫。 “好!”沈舒瑜开心地应着,却继续留意观察着姨娘周身那层灰暗的光环,小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秋千绳索轻微的摩擦声。 而沈万川近来心情极佳,连升两品的快意让他通体舒泰,暂且冲淡了在镇国公府受挫的郁结。这日,他竟破天荒地亲自带着八姨娘阿兰朵和女儿沈宝珠上了街,买了许多新奇玩具,对沈宝珠竟是极尽宠爱,逗得沈宝珠咯咯直笑,也让阿兰朵面上难掩喜色。 他不仅给沈宝珠买了玩具,还特意为沈宝珠挑选了成衣。 “宝珠看看,喜欢吗?”他慈爱地摸着沈宝珠的头,眼神却不时瞟向身旁明媚动人的阿兰朵。 阿兰朵是苗女,当年被他从南疆带回来至今,依然风姿绰约。更重要的是,她知道怎么给人下情盅。 三姨娘李氏和沈玉珊也差不多有阿兰朵和沈宝珠同等受宠境遇,心中纳罕不已。本以为老爷因着沈玉珊和沈宝珠上次去镇国公府未能如愿,反被遣回之事大发雷霆过后,难免迁怒于她,没想到老爷非但没再动怒,反而对沈玉珊也扮演起了慈父角色,连带着对她这个亲生姨娘都和颜悦色了许多。这几日对她的宠爱程度,几乎能与风头正劲的阿兰朵分庭抗礼。 “喜欢!谢谢爹爹!”沈宝珠抱着玩具,开心地望着漂亮的成衣料子。 一旁的沈玉珊也得到了一盒上好的胭脂,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对这反常的温柔郎君,除了不甚在意的五姨娘赵氏,其他几位姨娘嘴上不说,眼里却都忍不住泛起了红意。 回府后,沈万川径直跟着阿兰朵去了她的院子,云雀识趣地带沈宝珠退下。 “阿兰朵近日越发娇媚动人了。”沈万川搂着八姨娘的细腰,手不安分地乱摸着。 阿兰朵娇笑着躲闪,很是受用,俏声问,“老爷今日嘴怎么这么甜?莫不是又看上了哪家姑娘,要纳进来做九姨娘?” 沈万川眼神闪了闪,顺势敷衍,“哪能呢?有阿兰朵你这样的绝色美人,我哪还看得上旁人?”他顿了顿,趁着阿兰朵心花怒放,巧妙套问着关于他们苗疆情蛊的传说和下盅细节。 阿兰朵的笑微微一僵,“老爷怎么又对这情盅生了兴致?” 沈万川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撩拨着打太极,又追问了几个问题。 八姨娘眼神闪烁,压下不悦娇嗔,“老爷今日怎么尽问这些奇怪的问题?莫非是厌倦了阿兰朵,想用那下作手段去祸害别家姑娘?” 沈万川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搂入怀中,“怎会?我只是好奇罢了。” 然而他眼中闪过的精光,却暴露了真实意图。 他心中迫切地想要再次对苏婉莹下手,让她彻底成为他名副其实的姨娘,最好再为他生一个比沈舒瑜更玉雪可爱、更得贵人青眼的孩子!有了镇国公府这条线,他尝到了权势的甜头,便再也无法满足。 他也想开了,即便沈玉珊和沈宝珠未能俘获镇国公府的心,她们两个这般好的品貌,广撒网之下,未必不能入了其他贵人的眼。他像是已经看到更亨通的官路,在向自己招手。 他正沉浸在算计之中,不消一会儿,却见长随赵贵疾步而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沈万川脸色倏然一变,方才的闲适荡然无存,急急推开阿兰朵不再温存套话,急忙点了几个人,风风火火地向外赶去。 阿兰朵听到赵贵说苏婉莹娘家派人通传来信,沈万川就十万火急,立即要动身去镇国公府一趟。 煽风点火 柳含烟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正斟酌着如何回应这位,虽年龄只有七岁,却能轻易看穿人心般老成的小世子,关于好闺蜜苏婉莹近况的询问,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书见快步走进,躬身禀报,“小世子,沈大人和沈夫人突然到访,说有急事寻苏姨娘,现已在前厅等候。” 什么情况?上次萧珩野可没惯着蹬鼻子上脸的沈万川,怎的没消停两日,又寻了由头过来?还是真找沈舒瑜的姨娘有要事? 萧珩野眉峰微蹙,与柳含烟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几分疑惑,总归要出去探个究竟。 “柳姨娘请先回吧,改日再约谈。” 柳含烟暗自松口气,行礼告退。她穿过回廊时,恰好遇见二房的周氏带着丫鬟彩屏往这边张望,眼中满是探究之色。 前厅内,沈万川和沈夫人见萧珩野到来,二人急忙行礼。 “不必多礼,何事如此着急?”萧珩野开门见山,目光如炬。 沈夫人上前一步,语气忧切,“回小世子,方才苏姨娘娘家派人来传信,她外祖母病危,卧床不起。” 恰在此时,得到消息的苏婉莹和素心也匆忙赶来,身后跟着抱着猫咪的沈舒瑜和丫鬟青瑶。 听到沈夫人的话,苏婉莹脸色霎时苍白,声音微颤,“夫人,可有提及我外祖母卧床时日有几许?” 沈夫人摇头叹气,“怕是时日无多了。估摸着老人家就想见见你们这些晚辈最后一面。” 苏婉莹眼中盈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让落下。她的生母已离世三年,家人一直瞒着外祖母,如今怕是瞒不住了,和生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总归要让老人家见上一面才能瞑目。 素心在一旁轻声提醒,“苏姨娘莫要失仪。” 苏婉莹微微福身,语气克制而恭敬,“婉莹单凭老爷和夫人做主。” 沈舒瑜感受到姨娘的悲伤,抱着猫咪蹭到苏婉莹身边,小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角,“姨娘不哭。” 萧珩野的目光始终落在沈舒瑜身上,见她小脸上满是担忧,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沈夫人仁慈道,“苏姨娘既然牵挂,便回去探望一下吧。准你留宿一两晚,让红果跟着伺候。”她顿了顿,补充道,“礼品和药物都已备好,算是沈家的一点心意。” 苏婉莹感激地行礼,“谢夫人和老爷恩典。” 这时,沈舒瑜小声开口,“小鱼崽子也想陪姨娘去。”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苏婉莹连忙道,“不可,小鱼崽子要乖乖待在镇国公府,等姨娘回来。” 沈万川也附和,慈父状,“是啊,路途遥远,你年岁尚小,受不了奔波。” 萧珩野却开口,语惊四座,“无妨,我陪小鱼儿同苏姨娘去。” 沈万川和沈夫人目瞪口呆,苏婉莹惶恐道,“小世子万万不可!上次您与小鱼儿外出才遇刺客,这次怎可再冒险?” 萧珩野却神色坚定,“既然她想去,我便护她周全。正因有前车之鉴,我才更不能让小鱼儿再有闪失。” 沈舒瑜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扑过去抱住萧珩野的腿,“小哥哥最好了!” 萧珩野揉了揉她的头发,目光很是温柔。 消息很快传遍镇国公府,各房反应不一。 萧老夫人王氏忧心忡忡,“野哥儿才遇刺不久,怎能再外出涉险?更何况那些个歹人都还没线索,太冒失了。” 老国公萧崇山却捋须微笑,“男儿当有担当,野哥儿有此魄力,不会前怕狼后怕虎的,甚好。” 他暗中对萧远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点头,悄然退下去安排更多暗卫随行。 封明玥担忧儿子的安全,下意识地絮絮叨叨。 赵嬷嬷连忙宽慰,“主母宽心,小世子既然决定,定然会做周全准备。” 封明玥叹了口气,对青黛吩咐,“去将宫里赏的那件金丝软甲取来,让野哥儿贴身穿着。” 萧峻峰浓眉一挑,随即朗声笑道,“好!有我当年的风范,男儿就当如此!”但也附耳萧忠叮嘱几句。 二房院内,周氏正与彩屏窃窃私语。 周氏嘴角带着讥诮,“听说小世子要为那个沈家丫头,跟苏姨娘出趟门了?真是被迷了心窍。也不怕撞上白事晦气!” 彩屏低声,在一旁煽风点火,“夫人,这可是个好机会。若是来回路上再出点什么意外,咱烨哥儿可……” 周氏眼神一冷,“慎言!这种话也是能随便说的?” 但她随即对彩屏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点头退下,去寻萧峻岭。 其余各房则各怀心思,或羡慕,或嫉妒萧珩野对沈家丫头的特别关照。 最终,在萧珩野的坚持下,行程迅速确定下来。除了书见和几名护卫随行,还增加安排多几名暗卫随从。 萧珩野特意来苏婉莹院子看沈舒瑜。 小奶娃见他来了,开心地转了个圈,“小哥哥,你已经收拾好行李了吗?” 萧珩野眼中漾开笑意,从怀中取出一个绣着小胖鱼的香囊,“是的,收好了。这个给小鱼儿,里面放了安神的药材,路上带着。” 沈舒瑜接过香囊,好奇地闻了闻,“好好闻呀,谢谢小哥哥!” 萧珩野接住她软糯的小身子,心中一片柔软。他瞥见桌上放着几块桂花糕,顺手拿了一块递到她嘴边,“明日要早起赶路,今晚记得早些歇息。” 沈舒瑜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糕点,含糊道,“好,小鱼儿会和姨娘乖乖睡觉觉!” 次日清晨,车队整装待发。 苏婉莹仍有些拘谨,“小世子,真的不必如此劳师动众。其实奴家……” 萧珩野却已抱起沈舒瑜登上马车,“出发吧。” 马车驶出镇国公府。 远处阁楼上,一道阴鸷的目光盯着离去的队伍。彩屏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中,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马车内,沈舒瑜好奇地趴在窗边张望,萧珩野则闭目养神,手中却悄然按着腰间软剑。 这一次,他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在意的人。 神秘男子 红果揉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马车上无端端冒出个成人版小世子的年轻男子出来。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与萧珩野有八九分相似,却更加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几分萧珩野尚未长成的成熟气度,他不知何时出现在车队中,神奇地像是自出发时就和他们一道。 红果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这神秘男子竟比小世子的生父萧峻峰,还更神似于他。可谁人不知镇国公爱妻如命,只生得小世子一根独苗。唯一的柳姨娘也无所出。这突然冒出来的大号萧珩野究竟是何方神圣?待这趟回来,她定要第一时间向沈夫人禀报这蹊跷事。 萧珩野板着小脸,把苏婉莹等人唤到跟前,语气硬邦邦地宣布,“接下来的路程,一切听从此人吩咐。” 他指了指那个与他容貌极其相似的年轻男子,自己则偏过头去,表情极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我带着书见和两个护卫、一部分暗卫,在下一个驿站改道往另外方向去。” “这位公子是?”苏婉莹看着眼前放大版的小世子,心中忐忑。 “叫我萧一郎罢。”男子声音低沉磁性,与七岁萧珩野的童声截然不同,但让人总觉得他说话语气中的霸气和威严,和萧珩野如出一辙。 沈舒瑜从苏婉莹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叔叔,歪着小脑袋,“小叔叔,你长得,和我的小哥哥好像好像哦。” 萧珩野闻言,奇怪地冷哼一声,小脸绷得更紧了。 萧一郎不置可否,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小鱼儿喜欢小叔叔吗?” “喜欢!”小奶娃用力点头,头上的小揪揪跟着晃动,浑然不觉身旁的萧珩野已经气得一脚踢飞了路边的石子。 萧一郎抿嘴轻笑,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麻辣小酥鱼,尝尝看。” 沈舒瑜眼睛一亮,“谢谢小叔叔!” 那讨喜的模样让萧一郎眼中笑意更深,萧珩野脸色黑如炭,却已不发作。 苏婉莹很是狐疑,这个萧一郎掏出来的麻辣小酥鱼,怎么那么像自己的手艺?就连油纸的包法都和她惯用的一模一样。 车队继续前行,不料才走出十里地,就遭遇了第一波埋伏。 十余名黑衣刺客从林中窜出,直扑马车而来。护卫们迎战,顿时刀光剑影,杀声四起。 “保护苏姨娘和小姐!”红果惊呼着护在马车前,脸色发白。 就在此时,两道身影快如闪电般跃出马车。萧一郎和萧珩野默契十足,一人一边,手中长剑如游龙出海,剑光过处,刺客应声倒地。 萧一郎的招式凌厉狠辣,与萧珩野的武学路数一脉相承,却更加成熟老练,每一招都直击要害。 转眼间,刺客已全部倒地,不留活口。 萧一郎面不改色地在一个刺客衣襟内搜出一枚令牌,随手抛给萧珩野,“收好。” 红果看着小世子默然接住令牌。 苏婉莹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与小世子面容相似的萧一郎,满腹疑云,欲言又止。 沈舒瑜从马车帘缝中偷看,小脸上满是崇拜,“小叔叔也好厉害!” 萧珩野眼神像要喷火,紧紧捏着手中的剑柄。 萧一郎轻跃回到马车上,看到小奶娃亮晶晶的眼睛,“小鱼崽子,有没有被吓到?” 沈舒瑜摇摇头,从自己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块小酥鱼,“小叔叔打架累了,吃块小酥鱼。” 那软糯的小手举着小酥鱼,萧一郎怔了怔,接过来塞进嘴里,“谢谢小鱼儿。” 萧珩野几乎要咬碎了牙,冷哼一声转身。 再出发不过半晌,萧一郎看着数十名黑衣人将马车团团围住,其中几人手中拿着奇怪的乐器,正在吹奏诡异的曲调。 马车内,沈舒瑜痛苦地捂着心口,小脸煞白。那乐曲正在引发她体内的蛊毒! 萧珩野和苏婉莹关心则乱,一时不知所措。 只见萧一郎眉头一皱,目露寒光。他剑光如虹,瞬间斩倒数名乐师,动作快得只余残影。但更多的黑衣人围了上来,攻势凌厉。可一如上次,萧一郎以一抵众,片刻便打了胜仗,解救了沈舒瑜。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驿站歇脚。厨娘做了热腾腾的羊肉汤面,配上刚烤好的芝麻烧饼,香气四溢。 沈舒瑜乖乖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吃着萧一郎帮她吹凉的汤面。羊肉炖得酥烂,面条吸饱了浓郁的汤汁,她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萧珩野侧身,气鼓鼓地背对着他们,手中的烧饼被捏得变形。 “好吃吗?”萧一郎坐在沈舒瑜身旁,自然地帮她擦去嘴角的汤渍。 “好吃!”沈舒瑜用力点头,舀起一勺汤递到他嘴边,“小叔叔也吃。” 这亲昵的举动让萧一郎愣住,不远处的红果和青瑶也吃了一惊。 苏婉莹感觉萧珩野此时的背影,要碎了。 “确实好喝。”萧一郎轻声道,目光始终落在小鱼儿身上。 这时,萧珩野气得折断了手中的树枝,带着书见一队改道离去,在山间疾行。 “珩野少爷?”书见疑惑地看着突然发脾气暴走的小世子。 “无事。”萧珩野冷着小脸,心中很是烦躁。那是他的小鱼儿,凭什么对别人那么亲近?即使那个人是…… 他甩甩头,不再多想,加快脚步向前赶路。萧一郎交代的事情很重要,关系到彻底解除小鱼儿身上的蚀心蛊。想到这里,他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而苏婉莹和沈舒瑜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又遇到了两次埋伏,但都在萧一郎的强大武力下化险为夷。每次解决完刺客,他都会搜出一些证物交给红果青瑶保管。 这日中午,车队在河边休整。护卫钓了几条鲜鱼,厨娘做了香喷喷的烤鱼。鱼肉外焦里嫩,撒上特制的香料,令人食指大动。 萧一郎细心地挑去鱼刺,将最嫩的鱼腹肉放到小鱼儿碗中,“小心小鱼刺。” “小叔叔真好,”沈舒瑜吃得满嘴油光,笑得眉眼弯弯。 沈舒瑜对这位小叔叔越来越亲近,时常缠着他讲故事,讨要零食。萧一郎也出乎意料地有耐心,不仅给她买各种小吃,还给她讲江湖趣事。只是在某些时刻,他会看着沈舒瑜出神,像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美人鱼糖人 车队行至益城,正逢每七天一次的大集。街道两旁摆满了各色摊位,叫卖声不绝于耳,空气中更是弥漫着各种美食的香气。 “小叔叔,看那个!”沈舒瑜骑在萧一郎的脖子上,小手指着卖糖人的摊位,兴奋地晃着两条小腿。 她就是没由来地亲近萧一郎,苏婉莹原本过分紧张,仔细观察萧一郎对女儿的互动后,心神才稍定,但不曾离开过视线。 萧一郎稳稳托着她,“想要哪个?” “要那个小胖鱼!”沈舒瑜眼睛亮晶晶的,认准了美人鱼形状的。 萧一郎买美人鱼糖人递给她,小奶娃开心地舔了一口,满足得眯起了眼睛。 苏婉莹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捂嘴偷笑。这一路遇刺的惊惧,和对卧病在床的外祖母的担忧,在这一刻都被冲淡了许多。 “苏姨娘的麻辣小酥鱼做得极好,可是家传的手艺?”萧一郎状似随意地开口。 苏婉莹微微一怔,轻声道,“是跟外祖母学的。我姨娘去得早。” “我姨娘小名叫短命鬼,乡下人取贱名好养活,谁知……”婉莹苦笑着没再说下去,但眼中的伤感说明了一切。 沈舒瑜像是感知到姨娘的伤情,从萧一郎脖子上探下身来,将美人鱼糖人递到苏婉莹嘴边,“姨娘也吃,甜甜的就不难过了。” 苏婉莹轻轻咬了一小口,眼中泛起泪光,“嗯,甜甜的。” 傍晚,车队在驿站歇脚,萧一郎亲自下厨。其中一道菌菇炖鸡香气扑鼻,鸡肉炖得酥烂,菌菇吸饱了汤汁,十分鲜美。 “小叔叔好厉害!!”沈舒瑜捧着碗,吃得满嘴油光。 萧一郎帮她擦去嘴角的油渍,在无人注意的瞬间,指尖拂过她的额间,一股能量悄然注入她的身体。 他通过日常的接触,神不知鬼不觉地激发沈舒瑜体内神秘的力量,让她能更清晰地看到别人身上的七层能量光环。 “明日就要到外祖母家了。”萧一郎盛了碗汤递给苏婉莹。 苏婉莹接过汤碗,注意到萧一郎手上新增的几道细小的伤口,忍不住感慨,“是啊,这一路紧赶慢赶,可算要到了。不过……公子的手是握剑握笔的,可不兴拎菜篮子拿菜刀。这些粗活让我们来就好。” 萧一郎看了看自己的手,淡淡一笑,“无妨。” 午时,沈舒瑜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惊讶地发现眼中的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每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七彩的光芒,层层叠叠,流转不息。 青瑶身上外围是温暖的黄色光环,像晨曦之光。门外护卫的身上是褐色,像土地般深沉。 沈舒瑜悄悄爬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萧一郎房外。透过门缝,她看到了耀眼夺目的银白色光环,比月要皎洁,比星辰璀璨。 “小鱼儿,怎么不睡觉?”萧一郎的声音突然从屋内传来,吓了她一跳。 “小叔叔,你身上有银光,好漂亮。”她推开门,小声说。 萧一郎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招手让她过来,“能看到光了?” 沈舒瑜点点头,趴在他床边,“每个人的光都不一样,小叔叔的最好看。” 萧一郎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这是小鱼儿的秘密能力,先不要告诉别人,知道吗?” “连姨娘也不能说吗?” 萧一郎神色严肃,“对。如果别人知道了,可能会伤害小鱼儿。” 沈舒瑜似懂非懂地点头,“小鱼儿只跟小哥哥和小叔叔说。” 萧一郎点头,又问,“那小鱼儿刚才睡得香不香?” “啊?我睡着了,没闻到呢。”沈舒瑜瘪了瘪嘴,很是可惜。 “还要继续赶路,快回去多休息。”萧一郎被逗得一阵轻笑,提醒道。 看着小奶娃蹑手蹑脚离开的背影,萧一郎收回笑意,眼眸望向窗外。 只见窗外一道黑影倏忽离去,像来时一样寂然。那是多年来一直暗中守护着苏婉莹母女的人,正将最新情报送往远方。 五年前苏婉莹嫁进沈府的前夜,一个蒙面黑衣人冷不丁出现在房中,夺命的剑锋抵住沈万川的喉咙,那杀气让他瞬间腿软。 “沈万川,既然娶了她,就好生照料她和腹中胎儿,保她们衣食无忧。”蒙面人言简意赅,“但你若敢碰她一根手指头,污了她的清白,我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场面,让沈万川每每想起都觉得胯下发凉。正是因为黑衣人的威逼,加上苏婉莹嫁为他六姨娘后总是疏离又刚烈无比的模样,沈万川迟迟未能和她圆房。后来别有风情的七姨娘林氏出现吸引了注意力,他也就渐渐歇了拿下苏婉莹的心思。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自那夜之后,蒙面黑衣人并未远离。五年来,总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苏婉莹母女。 甚至上次沈万川对苏婉莹意图用强时,他在窗户悄悄钻了一个窥视孔,随时准备出手相救。只是苏婉莹后来以死相逼,沈万川自己没了兴致,这才免去一场血光之灾。 另一边,萧珩野按照萧一郎的指示,日月兼程来到边境一处集市。这里人来人往,各族商贩叫卖着各式各样的商品。 根据线索,他找到了一家专卖珍奇药材的铺子。店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者,见来的是个孩子,本不欲理会,但在看到萧珩野出示的一枚令牌后,顿时神色恭敬。 “小公子想要什么?”老者躬身问道。 “五年前,有人用过蚀心蛊。”萧珩野直截了当,“我要解蛊之法,还有相关的所有药物。” 老者眼中闪过惊讶,沉吟片刻后道,“蚀心蛊乃禁术,解蛊需三种珍稀药材,价格可不便宜。天山雪莲、南海蛟珠、西域龙眼果。此外还需施蛊者的心头血为引。” 萧珩野眉头紧蹙,“施蛊者的心头血?” “老朽这里有三味药材。”老者从柜台下取出玉盒,“至于施蛊者的心头血,就得小公子自己想办法了。” 书见匆匆进来,低声道:“小世子,我们探听到五年前出现在苏家铺子的异族男子下落。” 萧珩野付了药材钱,快步走出店铺让带路过去。 同步链接 萧珩野在书见的引领下,来到集市边缘一处的宅邸,还未进门,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不好!”萧珩野心中一紧,率先冲了进去,书见和护卫紧随其后。 宅内一片狼藉,激烈打斗还在持续。一个身形飘逸的异族中年帅气男独自一人,与十余名黑衣高手对峙周旋。他面容英俊,眉宇间带着几分不羁,隐约有几分熟悉的影子。 他像是早有预料,和冲进来的萧珩野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黑衣人突然甩出暗器,直射向那异族男子。千钧一发之际,异族男子非但不躲,反而一把推开正要上前相助的萧珩野。只见一支淬毒的飞镖擦着萧珩野的脸颊飞过,然后深深嵌入他后背的柱子。 接着又传来破空声,数支毒箭从暗处射向异族男子。萧珩野立刻挥剑格挡,剑光如幕,但还是有一支箭差点射中了男子肩膀,被他险险避开。 萧珩野眼神一冷,“来战!” 这一声令下,护卫和暗卫纷纷现身,立即与对峙的黑衣人交战起来。 一双眼睛正从高空俯视着这一切,那人嘴角勾起一抹轻笑,悄然离去。 萧珩野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猛地转头,却只看到一片飘动的衣角消失在屋檐后。 异族男子察觉后,倒是凌厉地飞出暗器,顿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哼。 见黑衣人已败,异族男又子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直刺向自己的心脏位置! 萧珩野动作更快,一剑挑飞匕首,“想自尽?!” 异族男子苦笑一声,声线疲惫却坚定,腔调独特,“小鱼儿需要施蛊者的心头血。” 萧珩野手中的剑仍指着对方,质问,“你便是对小鱼儿下盅之人?你为什么狠心对她下蚀心蛊!” 异族男子神色复杂地看了萧珩野一眼,长叹一声,“是我下的盅,但说来话长。时间紧迫,取我心头血,你速速带去解盅要紧。” 萧珩野眼神一凝,“你既愿拼死取心头血救小鱼儿,为何当初……” 异族男子眼中闪过深深的痛苦,像有不得已的苦衷。 萧珩野沉默片刻,收起剑来。 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书见匆忙进来,“小世子,有一队官兵往这边来了,此地不好久留。” 萧珩野脸色一变,他并不想在此地牵扯官非。按萧一郎交代,把沈舒瑜的解盅之药带回去才是最重要的。 异族男子当机立断,咬牙剜了一瓶心头血交于萧珩野,自行走针包扎,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 “快走!”异族男子催促道。 萧珩野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究竟是谁?与苏婉莹和小鱼儿是什么干系?” 异族男子苦笑,“现在,救小鱼儿要紧。若有机会,再认……” 就在萧珩野准备离开时,院外突然传来细微的响动。 “小心!”书见猛地推开萧珩野,一支毒箭擦肩而过。 数个黑衣人破门而入,竟是直扑萧珩野手中的药瓶。这些人的武功路数与上一批在宅邸中遇到的截然不同,更加诡异难测。 “你们究竟何人?”激战中,萧珩野护住异族男子,厉声质问黑衣人。 异族男子捂着胸口,又朝天放了一记烟火,“别问了,快走!我来挡住他们!” 混战中,萧珩野右肩中了一剑,鲜血顿时染红了衣襟。他咬牙忍痛,在书见和护卫的掩护下杀出重围。 远方车队中,萧一郎正陪着沈舒瑜在驿站院中玩耍。 “小叔叔,举高高!”沈舒瑜笑得眉眼弯弯,朝他伸出手臂。 萧一郎看着阳光洒在小奶娃身上,周身隐约泛出一层淡淡的七彩光晕,那是她体内力量正在觉醒的征兆。 萧一郎本欲抱起她的动作一顿,眉头微蹙,左手下意识按向右肩。 “小叔叔怎么了?”沈舒瑜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常。 “无事。”萧一郎勉强笑了笑,但苍白的脸色出卖了他。 苏婉莹端着刚做好的小酥鱼,奇怪地问,“萧公子,你肩膀不舒服吗?” 沈舒瑜踮起脚尖想要查看,“小叔叔疼不疼?小鱼儿给你吹吹。” 萧一郎错开身,“不碍事,有点发麻而已。” 看来,此次萧珩野出行,吃了些苦头。 远在边境的萧珩野,在杀出重围的激战中右肩中了一剑。 午休时间。 沈舒瑜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蹑手蹑脚地牵着苏婉莹来到萧一郎房外。她推开门,探头进去,“小叔叔,你睡了吗?” 萧一郎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右肩位置多了一道旧疤。他睁开眼,“怎么还不睡?” “小鱼儿担心小叔叔,”她抱着枕头爬上床,小心翼翼地挨着他坐下,“肩膀疼不疼?” 萧一郎摇摇头,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不疼。” 苏婉莹尴尬地抽走她的小枕头,“瑜儿,不可无礼。” 她轻声提醒,目光中带着担忧。男女授受不亲,总归还是要注意点安全距离才是。 “小叔叔可不能撒谎骗人。”沈舒瑜瘪瘪嘴,仰起小脸认真地看着他,“你说,小哥哥他,是不是受伤了?” 萧一郎挑眉,“为什么这么问?” “小哥哥受伤的时候,小叔叔也会不舒服吧?”沈舒瑜指着他的肩膀反问。 萧一郎心中一震。他没想到这个小奶娃如此敏锐,竟然察觉到了他与萧珩野之间的同步链接。 “小鱼儿怎么知道的?”他点了点头,轻声问。 “因为小叔叔的光,和小哥哥的光,是一样的。但现在这个位置,有些灰蒙蒙的。”沈舒瑜想起他提醒过要保密的话,便附耳悄悄回答。 萧一郎眼中闪过惊异之色,正欲再问,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萧一郎眼神一冷,瞬间起身将苏婉莹和沈舒瑜护在身后。 “谁?”他冷声问道,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剑。 房门被推开,萧珩野带着重伤踉跄而入。他脸色苍白,右肩包扎着厚厚的绷带。 “小哥哥!”沈舒瑜像只小蝴蝶般扑过去。 萧珩野蹲下身接住她,却因牵动伤口而闷哼一声。 “小哥哥真受伤了?”沈舒瑜注意到他肩上的绷带,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小手悬在半空,不敢触碰他的伤口。 萧珩野与站在不远处收剑的萧一郎对视一眼。 默契 萧珩野踉跄闯入时苍白的脸,惊得苏婉莹声音发颤,慌忙上前搀扶。她既是真心实意的担忧他的伤势,又有无法言说的惶恐。毕竟他是尊贵的镇国公府小世子,若是为了护送她们母女而有什么闪失,她万死难辞其咎。 “奴家这就去寻大夫!”苏婉莹转身欲走,裙摆因慌乱而绊了一下。 “小哥哥,很疼是不是?”沈舒瑜的小奶音带着哭腔,小身子急得直抖。 出门会给她安神香囊,为她保驾护航的小哥哥,此刻看起来好脆弱。更让她害怕的是,小哥哥肩头的伤口处,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灰黑色雾气,正不断侵蚀着他身上明亮的银白色光晕。 她下意识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虚覆在萧珩野肩膀伤口上方,小脑袋瓜里只有最简单纯粹的念头,“不疼了。小哥哥要好起来。” 言出法随。 银白色光晕自沈舒瑜的小手周围泛起,像那月下清辉,缓缓渗入萧珩野的伤口。像甘冽的山泉流过灼伤的土地,伤口的痛楚竟飞速减退。 几乎是同时,倚在门边和书见交代加强戒备的萧一郎,身体微微一僵,因为察觉到自己右肩处的旧伤疤已悄然消散。小鱼儿,竟提前觉醒了这等愈伤的奇能? 苏婉莹领回随行大夫,看着萧珩野明显缓和下来的脸色,心中惊疑不定,让大夫先诊治。 “小世子万幸,伤口处理及时,并未伤及根本,只是失血过多,需好生静养。” 萧一郎故意轻咳一声,适时开口,“既已无大碍,便好生休息。” 他的目光与萧珩野短暂交汇,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达成。沈舒瑜解蛊之事,需尽快,但眼前得等萧珩野恢复几分气力。 原定今日傍晚抵达苏婉莹外祖母处,看来也得往后延了。 夜深人静,驿站厨房却亮着盏灯。苏婉莹要亲自为萧珩野炖些汤水补补气血。 小小的灶台前,沈舒瑜搬来一个小板凳垫脚,非要帮忙。 “姨娘,小鱼崽子来洗枸杞!”她撸起小袖子,露出藕节般白嫩的胖手臂,认真地在一碗清水里捞着红艳艳的枸杞。专注的软萌模样,惹得苏婉莹笑意盈盈。 很快,苏婉莹将炖得恰到好处的枸杞鸡汤盛入碗中。汤色清亮里,几块炖得酥烂的鸡腿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萧珩野听到动静便睁开了眼,第一时间就捕捉到了小心翼翼端着托盘进来的小身影。 “小哥哥,起来喝汤汤喽。有鸡腿,香香。”她踮着脚,将碗捧到榻前姨娘手里,下一刻就打起了盹。 苏婉莹扶萧珩野稍稍坐起,看他接过碗喝着。目光却始终追随着身旁小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似的沈舒瑜。 沈舒瑜困得迷迷糊糊,竟踢掉小鞋子笨拙地爬上去要睡觉。苏婉莹尴尬地想将她抱下来,却被萧珩野用眼神制止了。 “无妨。”他蹑手蹑脚地起身,示意苏婉莹陪小鱼儿在这边休息,他改去另一边简榻上休憩。 苏婉莹只得依言,轻轻环住那软糯的一小团,掖好被角。窗外,月光将萧一郎抱剑而立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门廊上。 翌日,萧珩野先醒来,看着熟睡中小脸粉扑扑的沈舒瑜,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像是心有所感,沈舒瑜也醒了。她支起身子,凑到萧珩野肩头仔细瞧,看到没有再渗出血迹,她长长地舒了口气,露出一个放心的笑容。 然后骨碌一下爬下床,“小叔叔!” 一只手却轻轻拉住了她的后衣领。 萧珩野脸色微沉,看着那个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别人的小没良心。 “小鱼儿。”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舒瑜回头,眨巴着大眼睛看他。 “你很喜欢那个萧一郎?”他状似随意地问。 “喜欢呀!”小奶娃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掰着手指头数,“小叔叔可厉害啦,打坏人刷刷刷!比戏台上的大将军还威风!他还跟小哥哥一般好看!还给小鱼儿吃小酥鱼,买糖人,买糕糕!” 每数一样,萧珩野的嘴角就绷紧一分,倾身靠近她,“比小哥哥好?” 沈舒瑜再懵懂,也感觉到小哥哥好像不开心了。“小哥哥是最好的!小鱼儿最喜欢小哥哥了!” 刹那间,冰雪消融,春回大地。 萧珩野只觉得心头那点莫名的郁气,被她这一番话熨帖得平平整整,甚至咕嘟咕嘟地冒起开心的泡泡。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夸她乖。 看萧珩野气色已好了许多,苏婉莹心下稍安,特意下厨做了拿手的麻辣小酥鱼。小鱼炸得金黄酥脆,裹着喷香的辣椒面和花椒粉,令人食指大动。 “小酥鱼!”沈舒瑜开心地拿了两条,先递给榻上的萧珩野一条,然后转身就自然地递给萧一郎,“小叔叔,你也吃!” 萧珩野眼神倏地一沉,不悦之色漫上眉梢,抢先开口,“小叔叔不爱吃辣。” 萧一郎正要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掠过萧珩野那明显闹别扭的脸,眼底闪过无奈,顺势改伸手摸头,对着沈舒瑜温和道,“嗯,小叔叔不吃。” 沈舒瑜信以为真,略带惋惜地“哦”了一声,改塞自己嘴里嚼起来。 萧珩野见状,挑衅似的低头咬了一大口自己手中的小酥鱼。然而他得意忘形,这小酥鱼麻辣劲道十足。 “咳!咳……”强烈的辣意和麻感冲上喉咙鼻腔,呛得萧珩野猛咳,眼泪都快飙出来了,有些狼狈。 苏婉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递上一杯温水,“小世子,您慢些吃,我做这小酥鱼是挺辣的。” 萧珩野接过水杯猛灌几口,耳根却悄悄红了,也不知是辣的还是窘的。 萧一郎依然面无表情地守在门边,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紧抿的唇角向上弯了一下的微妙神情。 沈舒瑜看看被辣到的小哥哥,又看看“不爱吃辣”的小叔叔,眨巴着大眼睛,总觉得他们俩有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 辣口豆花 晨光透过驿站院中古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萧珩野换了一袭劲装,在院中练剑。他右肩的伤虽已无大碍,但仍需活动筋骨,以期尽快恢复。 剑光在他手中吞吐闪烁,他的身姿矫健,步伐灵动,虽年纪尚小,却已隐隐有了大家风范,一招一式都凌厉非常,带着少年特有的锐气。 沈舒瑜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廊下,双手托着粉嘟嘟的小脸,目不转睛地看着。在她的眼里,小哥哥周身流转着银白色光晕,与剑光交相辉映,好看得紧。可不一会,她歪了歪小脑袋,看着银白光晕在流转到右下方时,出现了细微的滞涩,使得整套行云流水的剑法出现了薄弱点。 坐在一旁缝补小胖鱼荷包的苏婉莹抬起头,嘴角噙着笑意,只觉得孩童眼中的世界真是奇妙。 她忍不住软软地出声提醒,“小哥哥,右下三寸!” 萧珩野剑势猛地一收,转头惊讶地看向她。他自己练剑时,确实感到右肋下因牵扯肩膀旧伤而略有不适,运劲微有凝滞,但这感觉微弱到即便是高手也未必能一眼看破,这小丫头是如何得知? 他收剑走过去,俯下身,略有探究地笑着问,“小鱼儿,你如何知道的?” 沈舒瑜只是伸出小手指了指他刚才剑招所指的大致方位,含糊道,“就觉得那里的光晕,好像有点点卡住啦。” 她说着,端起旁边小几上姨娘刚给她冲泡还温热的桂花蜜水,踮起脚尖递到他嘴边,“小哥哥喝水,润润喉。” 萧珩野就着她的小手,低头饮了几口,清甜温润的滋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抬手用指腹替她擦去唇角的一点蜜渍,动作自然而温柔。 这时,书见领着驿站伙计送来早膳。除简单的清粥小菜之外,还有热腾腾的豆浆,和几碗嫩滑的豆花,以及各式调料。 “豆花!”沈舒瑜眼睛一亮,一下被吸引了注意力。 “小鱼崽子,豆花你要甜口还是咸口的?”苏婉莹笑着问她,顺手将她鬓边一缕软发挽到耳后。 沈舒瑜摇了摇小脑袋,小手指向那红亮亮的辣油,“我要那个辣辣的!” 书见一愣,但依言给她调了一小碗,撒了点蒜末,葱花和榨菜末,淋上辣油。沈舒瑜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勺,吹了吹就送入嘴里。 下一刻,她的小脸皱成了包子,被辣意刺激得直吐舌头,眼眶一瞬就红了,“哈、哈!好辣呀!” 一只修长纤细不失力量感的手伸了过来,自然地将她面前那碗红彤彤的豆花挪开,把另一碗只淋了少许辣油的移过来。萧一郎不知何时站在桌旁,熟稔地把少许葱花仔细剔出,然后将碗轻轻推回沈舒瑜面前,“慢点,吃这碗少油少辣。” 苏婉莹很是疑惑,这位萧公子对小鱼崽子的喜好未免太过了解,他竟能提前预判到这辣度对她太过,甚至连瑜儿不喜葱花都了解,“萧公子很了解我们小鱼崽子的口味哦?” 萧一郎面色平静,“家中幼妹,亦不食葱辣,惯常如此照顾罢了。” 萧珩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尤其是沈舒瑜仰着小脸看着萧一郎的模样,让他心里莫名堵了一口气。他冷着脸,伸手将沈舒瑜拉回自己身边,端起温热的豆浆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她唇边,“一早吃辣的伤胃,喝这个甜的消辣。”苏婉莹看着萧珩野这略显孩子气的举动,不由莞尔,却也不点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沈舒瑜看看脸色微沉的小哥哥,乖乖张嘴喝下。温热甜口的豆浆顺喉而下,确实缓解了口中的辣意。 早膳后,萧珩野与萧一郎借步至院角低声交谈。 “药材与心头血皆已齐备,今夜便为小鱼儿解蛊,迟恐生变。” 萧一郎颔首,两人达成共识,即刻下令车队启程。 马车驶入一片林间道,萧一郎眸光突然一冷,低喝,“戒备!” 话音刚落,十数道黑影掠出,直扑车队。这些刺客身形诡异,步伐奇特,已然结成一个剑阵,竟是比前几次的袭击更加刁钻狠辣,誓要破开车厢防御! “保护好苏姨娘和沈小姐!”红果惊叫一声,与青瑶一起死死护在马车门前。虽然已有几次遇刺经历,她还是难以完全淡定。车内的苏婉莹虽也吓得脸色发白,却仍下意识地将沈舒瑜紧紧搂入怀中,不让她去看外面的厮杀场面。 剑光已至,萧一郎身影如闪电立于马车正前方,长剑出鞘,格开最先刺到的几柄利刃,牢牢护住车门要害。他的剑势沉稳如山,将正面攻击尽数挡下。 萧珩野也从车厢另一侧窗口疾掠而出,身形轻灵,从侧翼杀入剑阵。 令人惊异的是,他们两人虽从未配合过,却心有灵犀。萧珩野从侧翼扰敌破绽,萧一郎便正面强攻碾压。萧一郎剑势如瀑覆盖,萧珩野便如毒蛇般寻隙一击必杀。他们的剑招互补天成,一正一奇,沈舒瑜透过车帘缝隙看着他们周身银白色光晕骤然暴涨,宛若两条蛟龙绞杀入阵,所向披靡。 黑衣人诡异的剑阵,在二人默契无间的合击下,被撕裂开来! 一名刺客见久攻不下,眼中闪过狠厉,竟不顾萧一郎斩向他的剑锋,拼着夺命招反手一剑,劈向萧一郎因挥剑露出的空门。 “小心!”萧珩野眼角余光瞥见,侧身一撞,用左臂硬生生格挡过去。 嗤啦。 袖口被剑撕裂,鲜血瞬间染红了衣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小哥哥!”躲在车厢帘后的沈舒瑜看到这一幕,失声惊呼,小脸吓得煞白。苏婉莹闻声亦是心头一紧,顺着缝隙看到萧珩野受伤,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搂着沈舒瑜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萧一郎闻声回头,看到萧珩野手臂溅出的鲜血,眼中寒光一闪。随即手腕猛地一抖,剑势转变得狂暴无比,出手一剑便将那刺客斩飞出去。紧接着掠至萧珩野身边,一把抓住他受伤的手臂查看,“你怎么样,伤得如何?!” 解盅 可萧一郎自身手腕处的衣袖之下,与萧珩野手臂上几乎一模一样的长条状伤口痕迹,悄然浮现。 萧珩野看危机暂解,抱左臂回话,“皮肉伤而已,并无大碍。”但他的眉头,却因疼痛而微微皱起。 沈舒瑜从马车里钻出来,眼圈红红地跑到萧珩野身边,看着他还渗着血的左手手臂,瘪了瘪嘴,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苏婉莹也赶忙跟着下车,“快,快拿金疮药和干净布带来!” 客栈客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萧珩野左臂的伤口已简单包扎,但他眉宇间的凝重比伤势更让人心惊。他与萧一郎迅速在客房各处布下几道简易却极为精妙的防护机关,窗门皆暗藏警示,以防不测。 沈舒瑜坐在床沿,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看着两人忙碌的身影。尤其是小哥哥绷紧的侧脸,和手臂上刺目的白纱,刺激得小脸发白,却努力抿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属实害怕,但她更信任小哥哥,还有让她莫名安心的小叔叔。 “小鱼儿,怕吗?”萧珩野布完最后一道机关,蹲下身与她平视温柔地问。 沈舒瑜用力摇摇头,奶音带着一丝颤,装作勇敢,“不怕。有小哥哥,和小叔叔在,小鱼儿不怕!” 萧一郎看着沈舒瑜强装镇定的小脸,掠过心疼,“开始吧。” 萧珩野点头,温柔地把沈舒瑜扶坐好,自己则盘膝坐在她身后,双掌贴上她的背心,渡入内力护她心脉。 萧一郎立于床前,打开那个来自边境的玉盒。天山雪莲的清冷,南海蛟珠的莹润,西域龙眼果的奇异香气瞬间交织弥漫开来,还有那瓶殷红的心头血。他将炖好的药用内力逼凉了些,让沈舒瑜喝下。随即动作快如幻影,在沈舒瑜周身几处大穴快速点下。 最初,沈舒瑜只觉体内有些微凉。但随着萧一郎的动作加快,指风凌厉如剑,每一次点落都像在与她体内的蛊毒搏杀,她的小眉头渐渐蹙紧,汗珠从额角渗出。 突然,她身体一颤,一股钻心的剧痛从心口炸开能。 “呃……”她痛哼出声,控制不住地想要蜷缩身体。 “稳住!”萧一郎低喝,指尖速度再增,化出道道残影。萧珩野亦是脸色一白,立即加大内力输出,死死护住她的心脉。 沈舒瑜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七彩光晕,这能量和药材之力想,心头血之引,还有萧珩野渡入的内力猛产生奇异的化学反应。 “啊!”沈舒瑜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叫。 萧珩野目眦欲裂,也不敢分神,继续将内力催爆。 萧一郎眼中闪过决然,并指将远比萧珩野磅礴精纯的内力涌入给沈舒瑜。 “小鱼儿乖,忍一忍,很快就好了。”他脱口而出的语气和昵称,与萧珩野平日哄她时一般无二。 蛊虫在这合力镇压与引诱下,终于被逼离。沈舒瑜身体一软,所有的痛苦如潮水般退去,她陷入深度昏睡。 萧珩野脱力般收回手,大口喘息,心有余悸地望向瘫软在怀的小奶娃。 萧一郎气息微乱,从怀中取出雪白帕子拭去沈舒瑜的冷汗,眼底深处的心疼几乎要满溢出来。 一直紧张守在门口,大气不敢出的苏婉莹,这时才敢越过两张神似,同样疲惫和担忧的脸走上前来。 闻着淡淡的粥米清香,沈舒瑜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她惊喜地发现,身体的隐痛消失了,恢复了难得的轻松。 “醒了?”温和的声音响起。 她偏过头,看见萧一郎端着一个小碗坐在床边。碗里是熬得烂烂的鸡丝粥,米粒几乎融化,鸡肉撕得极细,撇尽了浮油,散发着诱人的咸香和淡淡的药膳清香。 “小叔叔。”她软软地唤了一声,眼睛却眼巴巴地看着那碗粥。 萧一郎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用银勺舀起一小口递到她嘴边,“小心烫。” 沈舒瑜乖巧地张嘴吃下,粥炖得火候极足,入口即化,鸡丝的鲜甜和米粥的温润完美融合,暖暖地落入胃中,舒服极了。 “好吃!”她眯起眼,“小叔叔好像姨娘一样,都知道小鱼儿爱吃什么样的粥粥。” 恰巧萧珩野也端着一碗粥推门进来,看到萧一郎给沈舒瑜喂食,而小丫头一脸依赖满足的样子。他的小脸瞬间沉了下来,一股酸意直冲心头。 他大步上前,硬挤着萧一郎坐在床边,“我来。” 气氛变得微妙尴尬而安静。 沈舒瑜感觉到不对劲,没敢再吭声,乖乖接受小哥哥带着点赌气意味的急促的投喂。 萧珩野看着她吃下自己喂的粥,心里的不快才勉强平复,动作也变得轻柔许多。 早膳后,萧一郎执起沈舒瑜的手腕,为她探查脉象。沈舒瑜乖乖坐着,另一只小手却不安分地玩着萧一郎垂落的衣袖。玩着玩着,她的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腕内侧。 “咦?”她碰触到一处凸起,好奇地摸了摸,又下意识地拉过旁边萧珩野的手腕对比。两个手腕相同的位置,竟然都有一道极淡极浅的疤。 萧一郎动作一僵,快速将袖子拉下遮住了,继续专注诊脉。 沈舒瑜仰起小脸,眼中满是好奇,刚要开口询问,苏婉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端着一盘刚洗好的水果进来,脸上带着感激,“多谢萧公子,多谢小世子为瑜儿劳心劳力。方才收到我外祖母家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明日恰是初一,按我们那儿的习俗,实不宜探望病重之人,恐有冲撞。且老人家现今情形,也确实不便打扰。他们让我后日清晨再过去。那边家人听闻竟是镇国公府小世子亲自护送我们母女归来,皆是惶恐又感激,再三嘱托我一定要代他们叩谢小世子大恩。” 她说着,看着并排站立的萧珩野和萧一郎,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轮廓,以及两人那无需言说的诡异默契,心生疑云。 他们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争风吃醋 眼见明日才知道苏婉莹能不能去探望外祖母,他们整日拘在客栈内也是无聊。瞧着沈舒瑜身体爽利了许多,小脸上也恢复了往日粉润的光泽,她明显对市集的喧嚣充满了向往。 萧珩野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允了带她出去走走。毕竟是孩童心性,总闷着也不好。 益城的市集比那日萧一郎带她逛时更为热闹。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各式各样的摊位琳琅满目,当中最吸引沈舒瑜的,自然还是那些香气四溢的吃食摊子。 萧一郎陪伴在她身侧,用自己高大的身形有意将她与往来人流隔开。萧珩野则走在沈舒瑜另一侧,清冷的目光扫视四周不着痕迹地保持着警惕,隐隐与萧一郎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小叔叔,看,那个美人鱼糖人还在!”沈舒瑜眼睛明亮,小手激动地指着一个糖画摊子,老师傅认出了这个可爱软萌的小主顾,热情地招呼着。 熬得金黄的糖浆在老师傅手中意随心动,手腕翻飞间,一条活灵活现的小胖鱼便成型了,粘上竹签,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很是诱人。 “想要?”萧一郎低头笑问,唇角是宠溺的温柔,伸手示意书见掏钱袋。 “嗯!”沈舒瑜点头如捣蒜。 没想到萧一郎的动作更快,几枚铜钱已落入老师傅摊前,将那尾晶莹剔透的糖画小胖鱼递给她。书见掏钱袋的手一顿,尴尬地望着自己主子。 沈舒瑜欢呼雀跃地接过,满足地舔着吃,甜蜜蜜的味道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糖画的尾巴在她嘴边沾了一点糖渍。 没走几步,她又在一个卖龙须酥的摊子前挪不动脚了。那雪白又千丝万缕的酥糖,看着就馋嘴想吃。 苏婉莹扶额,好笑地回头看着小馋猫。 “老板,来一份。”这次开口的是萧珩野,书见终于抢先一步付钱,他接过那用油纸托着的龙须酥。看着就极酥极脆,他小心翼翼地托着,“小鱼儿要吃黏手的糖人,还是小哥哥的龙须酥?” 沈舒瑜仰头看看小哥哥,又看看小叔叔,小脸蛋皱成一团,她选择困难症,最后奶声奶气地说,“糖人和龙须酥,小鱼儿都想要了啦~~~” 萧珩野和萧一郎对视一眼,苏婉莹感觉空气中像有无形的电光噼啪一闪,周围喧嚣的市井声都像被暗中的较量压低了声量。 呲呲呲~~~ “好。”最终,还是萧珩野妥协先答应。 于是,市集上便出现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娃,左手边挺拔傲娇的年轻公子举着一条糖画小胖鱼,右手边清冷俊秀的小少年捏着一块雪白龙须酥。她吃一口糖画,又小心地咬一口龙须酥,左一口右一口的,好不快活!特别是那龙须酥,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新奇的口感让她睁大了异瞳,嘴角和鼻尖都沾上了糖屑和酥皮,像姨娘外宅那只偷吃成功的小花猫。 萧珩野拿出自己的帕子,想替她擦拭。却见萧一郎已俯身拂去她嘴角和鼻尖的糖屑,手便顿在半空,小脸微微一绷,隐隐透出一丝不悦,默默将帕子收了回去。 书见忍不住和红果,青瑶,素心一起捂嘴偷笑。 沈舒瑜接过两人手中的吃食,浑然不知方才两人的暗自较劲。 忽然,萧一郎和萧珩野同时眼神一冷,之前的针锋相对瞬间转换成同仇敌忾的警惕。 只见萧一郎侧身一步,把沈舒瑜整个挡在身后避开侧前方一个试图挤过来的灰衣汉子。那汉子对上他凛冽的眼神,只觉压迫感如山袭来,吓得踉跄后退,迅速淹没在人潮里,不敢再看第二眼。 萧珩野袖中手指微动,一股巧劲弹出,将另一个从后面挤过来,形迹可疑的小个子撞得一个趔趄。那人惊疑不定地四下张望,对上萧珩野的眼神后顿时头皮发麻,混入人群后也不敢多留,慌忙遁走。 两人没再交换眼神,便已默契合作化解了潜在的危机。沈舒瑜毫无所觉他们争风吃醋,正开心地咬着零嘴。 “小哥哥,小叔叔,你们也吃!”她想分享她的快乐。 萧珩野眸光微暖,就着她的小手,轻轻咬了一小口龙须酥。萧一郎微微弯腰,在她举着的糖画小鱼尾巴上抿了一下。 “好吃。”两人异口同声,目光短暂交汇,又迅速避开。 沈舒瑜玩了一天,早已困乏,洗漱后沾枕即睡,呼吸均匀绵长。 苏婉莹轻轻为她掖好被角,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心中满是柔情。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见萧一郎独自站在院中廊下,望着天边那弯新月,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萧公子。”苏婉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感激与试探,“今日多谢您了。这一路,若非有您,我们母女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一郎转过身,眼神在月色下显得晦暗不明,“苏姨娘客气,小世子交代我保护你们,自当尽力,于我乃分内之事。” “萧公子。”苏婉莹斟酌着词句,看着对方那与萧珩野别无二致的眉眼,终于忍不住问道,“恕婉莹冒昧,您和小世子,可是有何渊源?怎的对小鱼儿都那样了解?” 萧一郎缄默片刻,避重就轻,“萍水相逢,也属缘分。小鱼儿日后要思虑筹谋的事太多,背负责任甚重。我倒希望她能永远像现在这样无忧无虑,平安喜乐就好。” 这打太极的回应,听得她云里雾里。苏婉莹心中的疑窦非但没有消解,反而更深了。她正想再问些什么,却被示意打断未尽的对话。 萧一郎眼神变得锐利警觉,倏地转头望向院墙外的某处黑暗。 “嘘。”他抬手,示意苏婉莹噤声。 苏婉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只惊疑不定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出一片漆黑。 萧一郎眉头微蹙,试图确认刚才那一声极细微的异响,是调皮的野猫,还是别有心思的窥探? 喜丧 外祖母的丧仪并非一片愁云惨雾,毕竟老人家年近九旬,在当地被视为难得的喜丧。灵堂设在她生前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小院里,白幡与红联交织在一起。前来吊唁的乡邻旧友,虽面露惋惜,但言谈间多是“老太太有福气,开枝散叶来了那么多后代”,“走得算安详,没太受罪”之类宽慰的话,气氛庄重却不至过于阴郁悲切。 道士超度的吟诵声中,苏婉莹一身缟素,跪在灵前,通红的眼里盛着木然的悲伤。她一次次向棺椁叩首,像要将未能见最后一面的遗憾尽数磕了。沈舒瑜穿着裁短后还略显宽大的孝服,乖乖跪在姨娘身边。虽然她还不明白死亡的含义,但姨娘的泪水让她异常安静,学着姨娘的样子笨拙地跟着叩头。 让这乡间丧仪显得格外不同,甚至让苏家亲戚们感到手足无措的,是静立在一旁的那两位。 萧珩野和萧一郎亦是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通身的矜贵气度在农家小院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们正沉默地焚香,揖礼。 尤其是当苏家娘家亲戚们,得知那位小少年竟是当朝镇国公府的小世子时,惊得不敢抬头直视。他们窃窃私语,眼神里充满了敬畏,惶恐还有一些难以置信的荣耀。 “老天爷啊,竟是镇国公府的小世子亲临了?”“婉莹她、她如今竟有这般大的脸面了?”“快,快去把最好的茶水端来。虽、虽知道贵人瞧不上,可也是咱们的心意啊。” “小声些,莫要惊扰了贵人。” 族长和几位长辈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说话都带着颤音,一遍遍地向萧珩野行礼,“小世子大驾光临,实在是老太太天大的哀荣,是我苏家祖上积德啊!” “这如何使得,劳烦小世子亲至,折煞我等了。” 族长几次想上前搭话表达感激,却又在萧珩野那清冷的目光下怯步,只得不断作揖,反复念叨的言语间,已将这场丧事的规格拔高了。 他们安排座位,端茶递水都显得格外小心翼翼,生怕有丝毫怠慢。看向苏婉莹母女的目光也变得无比复杂。谁能想到,苏婉莹在沈家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姨娘,她生的女儿竟能得镇国公府如此看重!连小世子都亲自来为老太太奔丧!这是何等惊人的脸面! 萧珩野对此只是微微颔首,并未多言,所有的注意力更多是落在那个跪在地上小小一团的身影上,确保她的安全。萧一郎始终沉默,只有洞悉了悲欢离合的沉寂。 丧事一毕,一种无形的紧迫感催促着他们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车队再次启程,踏上了返回镇国公府的路。来时还带着些许散心的期盼,归途,却像比来时更加漫长,带着来不及消化悲伤和隐隐的不安。 行至一处地势险要的峡谷时,忽然乌云压顶,山风呜咽,让人直觉有不祥的气息。 刹那间,尖锐的破空声出现。 数支粗如人臂且威力惊人的弩箭,裹挟着让人害怕的尖啸声,从两侧山崖密林中暴射而出,目标直指车队中央的马车,分明竟是军中制式重弩! “敌袭,护驾!”书见嘶声怒吼,护卫们瞬间拔剑结阵,试图用盾牌和身体阻挡护主。 然而弩箭威力太大,顷刻洞穿盾牌,两名护卫被巨力带飞,血溅当场。 攻击还在持续,更多的弩箭倾泻而下,数十道黑影像鬼魅般从林中扑出。这些人身手矫健,配合默契,出手狠辣刁钻,招招式式都直奔要害,远比之前遭遇的任何一次刺杀都要凶猛毒辣! “保护好马车!”萧一郎冷声下令,和萧珩野在同一时间从马车两侧掠出。 剑光起。 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沉稳一锐利,在这时展现了惊人的默契。他们无需言语,甚至无需眼神交汇,萧珩野剑走轻灵,专攻敌人扰乱阵脚。萧一郎则大开大合,剑势磅礴,竟能霸道地斩碎弩箭,逼退强攻之敌。 他们背靠而立,双剑舞动,剑光交织的光华将他们周身笼罩,通力合作下竟将大部分攻击硬生生挡在了马车三丈之外。那些黑衣人一旦闯入这片剑光领域,非死即伤! “砰!” 一支角度刁钻的弩箭穿透剑网缝隙,直射马车车厢。萧一郎瞳孔一缩,毫不犹豫地旋身回护,用剑脊猛地格挡。 “砰!”巨响震耳,弩箭被磕飞,但巨大的冲击力也震得萧一郎气血翻涌,喉头腥甜,鲜血从嘴角溢出。 “小叔叔!”一直紧张扒着车窗缝隙偷看的沈舒瑜,恰好看到萧一郎为她挡箭受伤吐血的一幕。 心急之下,只觉得以她为中心爆发了一股强大的吸力。周围黑衣人攻来的凌厉劲气,弩箭残留的凶煞之气,疯狂地涌入她小小的身体。 萧珩野隐约察觉到一股神秘的力量,引动了以他为中心的光罩往外弹出。 “嘭!” 数名正欲趁机扑上的黑衣人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铜墙铁壁,惨叫着被狠狠弹飞,筋断骨折。 沈舒瑜和萧珩野一收一弹,形成了威力巨大的组合效果,一下清空了一大片区域。 战局已定输赢。 萧一郎抹去嘴角血迹,眼中惊异之色一闪而过,厉声喝道,“珩野!带她们先走,快!” 萧珩野看了一眼萧一郎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怀中因能量冲击而有些晕乎乎的沈舒瑜,一咬牙,不再犹豫,“书见,青瑶,护住马车,冲出去!” 马车在护卫和暗卫的拼死掩护下,猛地冲出了峡谷,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远去。 直到确认暂时安全,车队才在一处隐蔽的山坳停下休整。萧一郎处理完身后的追兵赶来汇合时,脸色比之前更苍白,气息也明显紊乱了许多,显然伤势不轻。萧珩野体内气血不畅,旧伤隐隐作痛。 是夜,万籁俱寂。经历了一天惊心动魄的众人早已疲惫不堪,沉沉睡去。 萧一郎悄无声息地来到沈舒瑜的床边。小奶娃经过白日一番折腾,睡得格外沉的睡颜纯让人心头发软。 他静静地凝视着,伸出手指轻轻地拂过她细软的发丝。 良久,一声轻叹,他低声喃喃。 “我的时间,不多了。” 窗外,一道身影悄然隐在阴影里。萧珩野并未睡熟,他心里惦记着沈舒瑜,过来看看心安,正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时限几何 阳光灿烂,微风不燥,却吹不散萦绕在萧珩野心头的浓重疑云。他彻夜辗转难眠,闭眼就是萧一郎凝视沈舒瑜睡颜时那复杂不舍的眼神,还有那句奇怪的“我的时间,不多了”。 他再也按捺不住,起身找到了在客栈小院中擦拭长剑的萧一郎,开门见山问,“昨夜你说时间不多了,究竟是何意?你是不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 萧一郎继续擦拭剑身,抬眸目光深沉地看向萧珩野,剑身寒光流转,映照出他深邃的眉眼。“时限几何,并非由我掌控。无论我存留多久,护她周全,乃我跨越时空而来的唯一执念。此心此志,你当最明了。毕竟,你我本是一人。” 萧珩野正想继续追问,不料身后传来一声细微声响。 苏婉莹本是来寻女儿用早膳,无意间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分明。尤其是萧一郎说本是一人,让苏婉莹看着他那和萧珩野神一致的侧脸轮廓,冒出一个荒谬又合理的念头,吃惊之余显出了身形。 “萧公子,你难道是小世子……”她看着萧一郎,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萧一郎和萧珩野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微微颔首,默认了这个超越常理的真相。 苏婉莹踉跄一步,捂住心口喃喃道,“竟真是如此?世上竟有这般匪夷所思之事。” 苏婉莹消化着这惊人的事实,沉吟片刻,出了一个姨娘最关心的问题,“那你知道小鱼崽子长大后,有什么忧心事么?” 萧一郎沉默了一下,避开了具体细节,“在她桃李年华时,您下落不明,生死未知。” 苏婉莹听到这个关乎自身以后命运走向的消息,只是身形微晃,随即竟异常平静地点了点头,目光温柔地看向不远处正被青瑶领着蹦蹦跳跳走来的沈舒瑜,“无妨。只要我的小鱼崽子此生安好,顺遂喜乐,我便无所畏惧。” 萧珩野脸却莫名地红了起来,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羞赧和藏不住的急切,也抛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小鱼儿未来的夫君,是谁?” 问完,他耳根都红透了,却仍强装镇定,目光灼灼地瞪着萧一郎,仿佛对方若不给出满意答案便绝不罢休。 萧一郎看着他这副别扭至极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揶揄的笑意。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苏婉莹,很自然地唤了一声。 “姨娘。” “哎。”苏婉莹几乎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即恍然大悟。她嘴角甚至控制不住地上扬,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 唯有萧珩野,还在状况之外。他见萧一郎不答反而去喊苏姨娘,更是急得跳脚,“你喊苏姨娘做什么?我问你话呢!小鱼儿她未来的……” 不远处候着的书见看着自家主子这罕见的气急败坏和满面通红,心里直犯嘀咕。 小世子今日这是怎么了?竟如此沉不住气? 而稍远些的素心和红果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六姨娘怎么满面春风,像是了却了一桩极大的心事,满意至极? 为应对前路未知的风险,萧一郎决定进一步引导萧珩野掌控体内那股强大的内力。两人于客栈僻静处的房间盘膝相对,双掌相抵。 “凝神静气,意守丹田。感受我的内力流转,如此,这般……”萧一郎主导着内力,那力量精纯而磅礴,却又与萧珩野同源,徐徐注入。 萧珩野按他所说的闭目凝神,努力摒弃杂念。起初还有些滞涩,但很快,他便感受到了水乳交融般的同步感。两人的内力像两条汇入同一河道的溪流,奔涌着,循环着,在经脉中构建起无比和谐的强大内力流。也像缠成一股缰绳的两条线,紧密强大。在奇妙的同步调息中,萧珩野苦战留下的暗伤和旧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体内力量运转也越发圆融自如,对能量的感知和控制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沈舒瑜午睡醒来,找不到小哥哥和小叔叔,便拉着青瑶偷偷溜出来寻。她在房间门口看到两人像老僧入定般对坐,全身笼罩着淡淡的氤氲的银白色光晕,觉得好玩极了。 她看了一会,忽然掉头就往回跑。青瑶一头雾水地跟上,“瑜主子,不是要找小世子吗?怎么又回去了?” 沈舒瑜回到自己房间神神秘秘地关上门,然后有样学样地找了个软垫,盘起小短腿坐好,闭上眼睛小嘴巴念念有词,“凝神静气,意守丹田。内力流转,如此,这般……”她努力回想那光晕流转的样子,小肚子随着呼吸一鼓一鼓。 她全身淡淡的七彩光晕开始加速流转,越来越亮。房间内小桌几上插着几支新鲜梅花的花瓶,竟无风自动,娇嫩的花瓣片片脱离枝头飞舞起来,围绕着她轻轻旋转。 “呀!”她睁开眼看着身边飞舞的花瓣很是惊喜,觉得好玩极了,开心地笑了起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完成了一次何等惊人的能量光环的升级和武功境界的突破。 而京城方向,暗流涌动。 镇国公府内,萧老夫人和封明玥收到加急密报,得知归途车队再次遭遇远超之前的猛烈截杀,险象环生,皆是忧心如焚。 “母亲,这接二连三的,一次比一次狠毒,分明是非要置瑜姐儿和野哥儿于死地不可!”封明玥又惊又怒。 萧老夫人捻着佛珠,面色沉凝,“树欲静而风不止。看来,有些人已经按捺不住,要狗急跳墙了。去告诉峻峰,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野哥儿的残忍!难不成真想赌咱野哥儿的命硬不硬?让他放手去做,不必再顾忌什么情面!” 封明玥重重颔首,眼中闪过厉色,匆匆领命而去。 二房院内,萧峻岭听着心腹冷汗淋漓的回报,得知耗费重金、精心布局的数次截杀竟再次功败垂成,脸色铁青得可怕,气得把手中茶盏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 七彩光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那小世子就算加上一个来历不明的帮手,双拳难敌四手!你们那么多人,那么多弩箭,就都奈何不了他们?!打草惊蛇至此,等他们安然回府,根基深厚,我们再想动手,难如登天!”他眼中闪烁着焦躁与狠毒的光芒,像头困兽。 皇宫深处,皇帝看着暗卫呈上的密报,其上详细记述了凤命之女屡遭刺杀却又屡次被神秘高手与萧家小世子联手化解的经过,他眼中兴味之色愈发浓厚。 “有趣,当真有趣。一个稚龄庶女,竟能引得幕后之人如此不惜代价,又能屡屡逢凶化吉。莫非这凤命之说,竟真有几分天数?”他指尖轻敲御案,“加派一倍暗卫人手,给朕盯紧了。朕倒要看看,这天赐的凤命,究竟能有多大的气运!也要看看,究竟是谁兴风作浪!” 而在边境某处隐秘的据点,那位曾赠予心头血的异族男子也得知了他们一路的惊险,气得一掌拍碎了身旁的木桌! “混账东西!”他对着跪在地上请罪的属下厉声咆哮,眼里有着后怕和暴怒,“我让你暗中保护,谁让你自作主张撤回人手来护我?!她们母女二人若是再有半分差池,你提头来见!给我滚回去,盯紧了!绝不能再让她们离开你的视线半步!听到没有!” 外界的汹涌暗流,暂时被隔绝在客栈清幽的小院之外。 客 萧一郎并未再练剑,而是寻来一小碟清甜诱人的梅花糖糕。他并未急着让眼巴巴望着的沈舒瑜吃,而是将糕点放在不远处的小石凳上。 “小鱼儿,闭上眼睛。”萧一郎的声音温和,有一种引导的魔力,“用你的神识去找那碟糖糕。告诉小叔叔,它在哪里?” 沈舒瑜听话地闭上大眼睛,微微歪着小脑袋,粉嫩的小脸上一片专注。她身上的能量光环随着她的心意轻轻波动起来,她伸出小手指,按感知到糕点能量光环的位置指向石凳的方向,“在那里!” “小鱼儿很棒哦。”萧一郎露出赞许的目光,把糖糕拿来递给她作为奖励。沈舒瑜开心地接过,啊呜咬了一小口,满足地眯起眼对着他笑。 萧珩野过来时,看到的正是这“师徒”二人一个教得用心、一个学得开心,气氛融洽得插不进第三个人的画面。尤其是沈舒瑜对着萧一郎又是一副带着点小崇拜的眼神,让他心里那股酸水咕嘟咕嘟冒得更凶。 他抿着唇大步走过去,有些赌气地硬生生挤到两人中间,拿起另一块糖糕,对沈舒瑜道,“这有什么意思?小鱼儿,来,小哥哥教你更实用的!看好了!” 说罢,他手腕一抖,原来是想用内力控物,让那糖糕悬浮半空,卖弄技巧耍耍帅。 可他心浮气躁,醋意翻腾,内力控制又远不如萧一郎精妙,噗的一声轻响,那块糖糕非但没浮起来,反被他震得碎成了好几块,糖屑掉了一地。 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沈舒瑜看着地上碎裂的糖糕,小脸上满是惋惜,“小哥哥,糕糕碎了捏。”声音软糯,带着实实在在的心疼。 萧一郎憋着笑,拿起一块新的递给沈舒瑜,“无妨,还有。习武之人,心不静,力便不稳,徒具其形反易失其本。” 萧珩野俊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偏偏刚刚耍帅失败不允许他反驳,只能气鼓鼓地瞪着萧一郎,像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炸毛的猫。 对沈舒瑜的教学仍在继续。萧一郎不再巧用美食诱惑,而是掌心向上,“小鱼儿,试着感受我掌心的能量。然后,想象着你身体里的能量光环分一点点出来落到我的手上,像把小小的蒲公英吹过来那样轻就好。” 沈舒瑜伸出自己肉乎乎的小手,悬在他的掌心之上,小眉头紧紧皱着。 连一旁生闷气的萧珩野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注意力,抱着手臂,屏息凝神地看着。起初并无异样。但很快,萧珩野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产生了极细微的波动。 紧接着,沈舒瑜的指尖泛起了一点七彩光,只有米粒大小,也闪烁不定,却是真实地凝聚了出来! “呀!”沈舒瑜自己先惊喜地叫出了声。 只可惜,那七彩光实在太微弱,她心神一激动,七彩光便消散无踪了。 但这一幕,已足够震撼。 萧一郎眼中露出了然与欣慰的神色,“做得很好。第一次就能引动,小鱼儿果然最棒。” 而一旁的萧珩野却是惊呆了,他探究地看着沈舒瑜的手指,“小鱼儿刚才那是……” 他深知这绝非普通孩童能做到的事情,也超乎了他对武学的认知! 一直安静坐在廊下做着针线的苏婉莹,把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她看到了萧一郎教导时那份耐心和关怀,看到了女儿对他日益增长的亲近和依赖,也更看到了萧珩野的醋意和方才的震惊。 她放下针线,起身走了过去。 沈舒瑜正因为刚才成功凝聚了能量光环而兴奋得小脸放光,拉着萧一郎的衣袖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萧一郎则配合地俯身听着。 苏婉莹没有直接打扰他们,而是先走到兀自处于震惊和郁闷中的萧珩野身边,声音温柔, “小世子,姨娘这针脚总是走不齐,你来帮姨娘瞧瞧,重新串个针线。”她试图将少年暂时支开,平息他那过于外露的情绪。 待离那两人稍远,苏婉莹才压低声音,慈爱又带着几分了然地看着少年,“小世子,姨娘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你看,萧公子他,确是倾囊相授,真心实意护着瑜儿的。有些事,或许时机到了自然分明,强求追问,反而不美。不如暂且安心,静观其变,可好?” 萧珩野抿紧了唇,目光复杂地看向那边互动亲昵的两人,醋意和焦躁并未完全平息,但苏婉莹的话让他勉强点了点头。只是那紧握的拳头和眼底不肯服输的探究,分明写着这事没完。 沈舒瑜全然不知他们的心思,只沉浸在新奇的能量世界里。 祭祖 车队越靠近目的地,气氛反而愈发压抑。 萧一郎勒马,远眺着熟悉的景色,忧心着前路会不会又生出变数来。萧珩野也按他所说,一连串无声的命令通过手势传递给暗卫,牢牢护住车队的安全。 萧一郎拨转马头,“珩野,记住无论发生何事,哪怕天塌下来,哪怕拼了性命,护小鱼儿周全,也是你唯一的任务。” 萧珩野紧握手中剑,重重点头,“我明白。” 为缓解连日赶路的疲乏,也或许是即将离别的心理,入京前最后一次休整时,萧一郎说要带沈舒瑜去逛集市。 沈舒瑜扯着萧一郎的衣袖,小脸因兴奋而泛红,软糯的声音里满是期待,“小叔叔,你真的又可以带小鱼儿去逛集市吗?” 萧一郎笑着点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真的。想吃什么,想玩什么,都听小鱼儿的。” 萧珩野抿着唇,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半步的距离,兴许是想到萧一郎所说的时间不多,所以即便自己心里酸溜溜的也没反对。 集市人声鼎沸,各式各样的摊贩吆喝着,食物香气构成鲜活的人间烟火。 “小叔叔,那个!”沈舒瑜指着包子摊,眼睛挪不开。 “买。”萧一郎递过铜钱,接过那只栩栩如生的小猪流沙包,放入她手中。 “小叔叔,好香啊!”她被刚出炉的锅盔吸引。“买。”他示意摊主包上一份,仔细拿着,怕烫到了她。 “小叔叔,你看那个泥人!” “买。” 她是指什么,他便买什么,不带犹豫。他甚至记得她嗜辣却不能过分油腻麻辣,在一家香气扑鼻的烤羊肉串摊前仔细叮嘱摊主,“麻辣味道稍减三分,莫要太烈,微微麻,微微辣即可。” 沈舒瑜后来都不用开口,只消目光在哪样美食上多停留一瞬,很快就会被买来给她。青瑶跟在后头,怀里抱的东西越来越多,都快看不见路了。 沈舒瑜笑眯眯地咬着羊肉串。身后一直绷着脸的萧珩野,瞧着她因辣味被呛到而吐着舌尖扇风的萌态,那点醋意也被冲淡了许多。 人群中难免有挤撞,萧一郎和萧珩野总会为她挡开。萧珩野剑鞘更是始终虚悬,护在她外侧。一次有个莽撞小少年险些撞到沈舒瑜,萧珩野剑鞘一横尚未动作,萧一郎已袍袖微拂,一股巧劲便将那少年轻推到一旁,沈舒瑜毫无察觉。 三人一行在这喧闹集市里的画面,看着竟有些温情。 夜色阑珊,客房内灯火温馨。 逛累了的沈舒瑜早已沉入梦乡,嘴角还带着一丝甜笑,像在回味白日集市的美食。 萧一郎坐在床边,目光缱绻地看着她的睡颜。 窗外,萧珩野看见萧一郎缓缓俯身,在沈舒瑜耳边低语。 “小鱼儿。”语气中的深切离愁和不舍,让萧珩野心脏莫名一揪。 该死,他该拿这未来的自己怎么办? …… 沈家祖坟。 沈万川正带着乌泱泱一众妻妾摆开三牲祭品,烟雾缭绕里,念叨得比任何时候都虔诚。翻来覆去就是沈家祖坟冒青烟,出了个得了国公府世子青眼的庶女,言语间那“凤命”之说竟像已然成了铁板钉钉的事实,大有明日他就能凭着庶女一步登天的得意。 王静姝在一旁冷静地看着,眉头微蹙。比起通天富贵路,她更担忧沈舒瑜会给沈家带来祸患,毕竟她心里揣着红果飞鸽传书送来的消息,那上面“屡遭刺杀”、“死里逃生”的字眼让她心惊肉跳。 他们浩浩荡荡一行人,并未察觉沈家祖坟附近有几道黑影正偷摸着勘查地形,观测山水走向。甚至还有人潜入宗祠翻阅着族谱记录,重点寻找着庶女沈舒瑜的生辰八字。 镇国公府,二房院落。 萧烨脚步匆匆,面色紧张地寻到父亲萧峻岭书房。 “父亲!母亲!”他掩上门,声音压低但甚是急切,“快告诉我,是不是不仅我们二房的人在查沈家那丫头的八字?孩儿听说还有另一批身手极好的人也在暗中打探,像是宫里出来的!父亲,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会不会牵扯进什么要命的事情里,连累我们整个萧家?” 萧峻岭和周氏先是脸色骤变,最初他们误会儿子是察觉了他们屡次暗中安排刺杀小世子的行动,前来质问。 待听清是关乎打探沈舒瑜八字这事,夫妻两人同时松了口气,显然实际被追问的问题在他们看来远不如他们猜想的要命。 周氏拍着胸口,嗔怪道,“烨哥儿,你素来稳重,这般急冲冲跑来,吓死为娘了!”语气里有种虚惊一场的松懈。 萧峻岭淡定,“烨儿莫慌,你母亲先前有预测提醒过,为父有交代要避开宫里人,不会让发现我们萧家有动作。我们之所以派人去打探,是因为得知那沈家六女可能是‘凤命’。想着看看她的八字是否与你相合,若真是天作之合,于我二房岂非大幸?” “凤命?”萧烨一愣,下意识反驳,“若她真是凤命,合该和真龙天子相配,为何要与我的八字相合?” 他话音刚落,却见父亲萧峻岭怔住,像被他这句话点醒。 是啊,若沈舒瑜注定是凤命,那他的儿子萧烨若得了她,岂非意味着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也有可能易主?那他这些年汲汲营营,和长房争那点小世子之位,国公之爵,又算得了什么?是不是他格局太小了,肖想的太狭隘了! 贪婪的念头在萧峻岭的心头冒了出来,他望着窗外,藏起来方才的野心,需要以后好好合计合计。 御书房。 皇帝面容看不出喜怒。 下方,一名身着不起眼灰色衣袍的老者跪着,正是日前奉命前往秘密勘探沈家祖坟风水的钦天监高人。 “启禀陛下,沈氏祖坟所在,确是一处潜龙隐珠之局。山势虽不显赫,却藏纳灵秀,水法环绕有情。沈氏女舒瑜之八字命格清贵异常。确有‘金舆扶舆,紫气东来’之象,有藏母仪天下之兆。” 升官 皇帝并未立即表态,御书房一片寂静。 潜龙隐珠的祖坟吉穴。暗合凤仪的庶女八字。 “拟朕旨意。”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定鼎乾坤的分量。 心腹太监立刻躬身,笔墨备妥。 “一,太后近日凤体违和,朕心甚忧。闻听稚子纯真之气最是养人,待沈家家眷回京,特许沈闸官之女沈舒瑜,时常入宫陪伴太后,以慰慈心。” “二,沈万川督办漕运闸务多年,擢升其为正六品主事,即日赴任。将其家眷接入京中安置,也好让其女安心侍奉太后。” 两道旨意,恩威并济。 将沈舒瑜放在太后眼皮底下,置于他的掌控之中。至于将来如何运用这颗棋子,主动权全然在他手中。同时,这也是在试探萧家的反应,尤其是那个小世子萧珩野对此有半分逾矩的不满,便可借机给他敲打的借口。 擢升沈万川,看似皇恩浩荡,实则是将沈家彻底从地方拔起,牢牢按在京城这片皇权根植之地。沈万川此等蝇营狗苟之辈,再次骤得升迁,必对皇权感恩戴德,极易掌控。这更是昭告所有人,沈舒瑜的“贵”,主源于皇家的赏识,而非和萧家的私谊。 “陛下圣明。”心腹太监恭敬应道,心中已明了皇帝的深意。 皇帝挥挥手,让众人退下。 “凤命,就该落在梧桐树上。”皇帝低声自语。 他的棋盘已经摆好,只待棋子入京。 而此刻,尚在路途中的车队对此一无所知。 …… 翌日。 沈宅一时间人仰马翻。 沈万川得知苏婉莹带着沈舒瑜,还有镇国公府的小世子已经回了沈家,祭祖后便带着一家老小匆匆赶回来了。才刚打了个照面,气还没喘匀,还未来得及给小世子说句话,便听得前院一阵喧哗。 “圣旨到!” 尖利的嗓音一下炸得整个沈家一片慌乱。 沈万川连官帽都差点戴歪,连滚带爬地冲向前院,身后跟着王静姝和一众姨娘子女。苏婉莹下意识搂住沈舒瑜,她总觉得右眼乱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 前来传旨的太监目光在萧珩野身上停留一瞬,扫了一眼略显局促忙乱的宅院,特意用了新官职称呼。 “沈主事,接旨吧。” 沈万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也紧跟着哗啦啦跪倒一片,声音都激动得发颤,“臣沈万川,恭听圣谕!” 太监朗声将皇帝的两道圣旨宣读了一遍。 第一道,擢升沈万川为主事。 第二道,特许其女沈舒瑜时常入宫陪伴太后。 旨意宣完,院子里一时沉寂。 沈万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正六品!这可是京官实职,比他那个风吹日晒的闸官强了何止百倍!还有,他那了不得的庶女竟还得了太后的青眼!上次连升两级后再升官,是因为这个庶女!她得了太后的青眼,那“凤命”之说果然是真的。他沈家真的要一飞冲天了! “臣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沈万川磕头磕得砰砰响,感慨祖坟何止是冒青烟,简直是喷火了。他沈万川真的要飞黄腾达了! 王静姝跪在一旁,脸色却有些发白。她比沈万川清醒得多,那深宫岂是天真的孩童能待的地方?擢升是恩,但让舒瑜入宫陪伴太后的这恩宠来得太突然,总觉得不安。从前沈舒瑜得镇国公小世子青睐,她做主母的护着,私心里难免有点为自己女儿感到不平。可现如今沈舒瑜是踏入深宫,有任何行差踏错,影响的可是整个家族的命运。 苏婉莹跪在地上,身子晃了一下。她的小鱼崽要入宫陪伴太后?那可是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小鱼崽子会不会去了就出不来了?此前小鱼崽得萧老夫人青睐随同入宫,和今日圣旨定的入宫陪太后可不一样。生性天真烂漫的小鱼崽子,不该拘在皇宫里。 大姨娘陈氏面露惊疑,眼神复杂地在狂喜的沈万川和惶恐的苏婉莹之间转动,绞紧了帕子。沈舒瑜这福分,未免来得太陡了些。她怎的就这么有福气,步步高升。 二姨娘阿依莎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艳丽的脸上满是嫉妒和不屑,低声用胡语咕哝了一句,大意是“小丫头片子走了什么狗屎运”。见主母和大姨娘都瞪了自己一眼,收敛了些。 三姨娘李氏眼中精光一闪,已经在想着该如何让自己的一双儿女也能沾点光。 五姨娘赵氏眉头紧锁,她比旁人更清楚,天家的“恩宠”背后往往藏着刀锋。 七姨娘林氏娇媚的脸蛋瞬间扭曲,妒火几乎要喷出来。愤愤地纠结,凭什么一个庶女能得如此荣耀? 沈玉珊、沈宝珠等小辈则多是懵懂和好奇,唯有沈明轩感觉到六姨娘和小妹妹的不安,小脸上有些担忧。 沈舒瑜被母亲搂得太紧,又被这严肃的气氛吓到,小脸埋在苏婉莹怀里,怯生生地望向身旁脸色铁青的萧珩野,小声嗫嚅,“小哥哥。” “沈主事,快请起吧。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太监笑眯眯地虚扶了一把沈万川,“太后娘娘慈爱,最喜欢乖巧的孩子。沈小姐日后可是有大造化的。”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沈舒瑜,又若有似无地掠过萧珩野。 “是是是!多谢公公,多谢公公!”沈万川忙不迭地爬起来,恨不得将全部家当都塞给太监做赏钱,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小女能得太后娘娘垂青,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沈家一定好生教导,绝不辜负陛下和太后娘娘恩德!” 他双手小心翼翼捧着那明黄的圣旨,就像捧着绝世珍宝,激动万分,哪里还看得到身后神色各异的家人,哪里还想得起一旁脸色难看的镇国公府小世子? 萧珩野看着沈万川那副恨不得立刻跪舔皇恩,将女儿双手奉上的谄媚嘴脸,火气直冲头顶,脸色阴沉。 他有当场撕碎那明黄绢布的冲动,但他不能。何况萧一郎早已不见踪影。 萧一郎,再见 宣旨太监身后跟着一位提着药箱的御医,“沈主事,恭喜高升。陛下听闻贵府家眷远途劳顿,恐有水土不服之忧,特赐恩典,特命咱家携太医院的张大人前来探看诊脉,尤其是那位得了太后青眼的沈小姐,陛下关怀,特嘱咱家定要仔细看看。” 沈万川刚站直没多久的腿又是一软,忙不迭将人往里请,谄媚至极,心里那些嘚瑟被皇恩再次激起。陛下竟对他的家眷如此关怀,他沈家果然要崛起了!他沈家因为沈舒瑜这个庶女,气运滔天! “天恩浩荡!臣感激涕零!” 王静姝的心却沉得更深。陛下需要动用心腹御医来给苏婉莹母女诊脉,会不会是别有用心?她担忧地看向被苏婉莹护在怀里的沈舒瑜。 萧珩野一步挡在了苏婉莹母女身前,少年身姿挺拔如松,尽管面容尚带稚气,但那冷酷的气场竟让那老太监目光微微一顿。 “有劳陛下挂心,辛苦公公和太医了。小姐年幼,行途上略有受惊,仔细瞧瞧,也是好的。”萧珩野礼节周全却透着疏离。 老太监皮笑肉不笑,“小世子言重了。正是因沈小姐金贵,陛下才格外上心。小世子没先回镇国公府,竟先护送着沈家女眷,真是好心肠。咱陛下呀,亦常念及小世子,真真是关怀备至。张大人,请吧。”话语里的意思,却是敲打萧家也在皇权之下。 御医上前,对沈舒瑜温和道,“沈小姐,请让下官为您请个平安脉。” 沈舒瑜的小脑袋顿时摇得像拨浪鼓,她直觉得气场让她不舒服,闹起小情绪。 “瑜姐儿乖,让太医爷爷给你瞧瞧,没事的。山长水远一路回来,抓几副汤药解乏也舒爽。”苏婉莹深知皇命难违,柔声安抚女儿,捧着她的小手腕递出。抗旨不尊的罪名,沈家承担不起。 沈万川在一旁紧张地盯着,生怕这“宝贝”出半点差错,断送他的锦绣前程。各房目光灼灼,萧珩野垂下的手内力暗涌。 御医的手指搭上沈舒瑜的腕脉。初时面色平和,可不一会他眉头微微一蹙,像是察觉到沈舒瑜体内那股特殊吸力随着心情躁动蠢蠢欲动。脉象浮滑之下,竟隐有一股极微弱阴损凝涩之象,深藏脉络深处,绝非寻常病症。 萧珩野看似自然地轻咳了一声,把一股温和的内力悄然渡入沈舒瑜体内,恰到抚平了她的吸力,同时按萧一郎紧急授予的法子,给她渡过去一种孩童受惊后气血微浮但总体安康的脉象,并将那深层的凝涩痕迹暂时覆盖。 御医察觉把的脉息异样消失,脉象变得合乎常理。他疑惑地抬眼看了看沈舒瑜,只见小姑娘眼圈红红,身体紧绷,倒也符合受惊的模样。 他沉吟一瞬,终究不敢仅凭一瞬的异样下论断,那痕迹太浅太隐晦了。 “回公公,沈小姐只是略受惊吓,脉象稍浮,并无大碍,好生将养几日即可。”御医恭敬回话。 老太监面上笑容不变,“无事便好,咱家也好回宫向陛下复命了。沈小姐好生歇着。” 老太监如释重负地笑道,“既如此,咱家便放心了。”他话锋一转,“苏姨娘一路辛苦,也让张大人一并瞧瞧吧,陛下仁德,恩泽广布。” 御医随即为苏婉莹诊脉,动作依旧规范,却明显快了许多,只是例行公事。敷衍的态度和方才对沈舒瑜的仔细形成鲜明对比,不过片刻便抽手道,“苏姨娘略有疲累,也并无大碍。” “既都无恙,咱家便回宫复命了。沈小姐,和苏姨娘好生歇着,预备着进宫吧。”老太监带着御医转身离去。 沈万川捧着圣旨千恩万谢,满脸红光地沉浸在泼天富贵的迷梦里。 王静姝扶住苏婉莹,两人交换了一个惊惶无措的眼神。 沈万川长舒一口气,转身热切地抓着苏婉莹的手,“婉莹啊,好生照看瑜姐儿,她可是我们沈家的贵人!” 各房姨娘闻言,神色精彩纷呈。阿依莎哼了一声扭开头,林氏指甲掐进了掌心,赵氏轻轻叹了口气。 萧珩野见沈舒瑜眼下无事,也要回镇国公府了。“小鱼儿,小哥哥要先回家一趟。” 沈舒瑜却是死死抓住了他的衣角,小嘴一瘪,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小哥哥不要走嘛!” 刚才那些陌生人和可怕的气氛,让她很没有安全感。 看她这样,萧珩野更是心生不舍和于心不忍。 “小叔叔已经不在了,你为什么也要走。呜呜……”沈舒瑜的泪珠子就快涌出来了。 提起萧一郎,她想起临近京城的前几日,她和小哥哥就注意到萧一郎的身形偶尔会变得有些模糊,闪烁不定,变得就像水中月,镜中花飘渺莫测。萧一郎沉默的时间也越来越多,时常凝望着沈舒瑜发呆,那目光深沉得让年纪尚小的她都有些不安。 萧珩野轻叹了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涩,温柔地解释着。 萧一郎的身影恍然像凝聚的光影出现,和萧珩野动作同步地哄着泪眼婆娑的沈舒瑜。 苏婉莹也跟着劝慰了几句,沈舒瑜摸了摸腰间的鱼形刀哨的小短刀,情绪明显好转。 她想起萧一郎最后一次指导她时和她掌心相对的模样。 那时,一股磅礴且温暖的力量缓缓流入沈舒瑜体内,引导着她体内那些受惊后散乱的能量细丝,安抚和归拢。“心静,则力凝。” 萧一郎从怀中取出一柄小巧玲珑的短刀,刀鞘上面浮雕着一尾胖乎乎且活灵活现的小鱼,鱼眼处镶嵌着蓝宝石。刀身稍抽出半寸,顿觉寒光凛冽。 “这个,送给你。”萧一郎把短刀放入沈舒瑜的小手上,周身开始渐次变得透明,“让它替我陪着你。若有人敢欺负你,就用它保护好自己。” 沈舒瑜懵懂地接过,看着小手上的短刀上的小胖鱼憨态可掬,她下意识地摸了摸。 “小鱼儿,你要乖乖哦。” 沈舒瑜抬头,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前方,手里还捧着那柄小胖鱼短刀。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眨了眨眼睛,试探性地喊了一句,“小叔叔?” 夫纲不振 再也没有小叔叔没有回应她了。就好像她玩过的沙子,是抓不住的。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她瘪着嘴,后知后觉心里有个位置突然空了,有些钝疼。 那个会给她买美味零嘴,会温柔教她控制能量光环,会在刀光剑影来临时挡在她身前的小叔叔,不见了。 萧珩野站在原地,恍惚地看着那消散的光点,心脏有些闷痛。再看向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小身影时,激起更多的心疼和保护欲。 他把哭得一抽一抽的小身子揽进怀里,安慰好后招手示意,书见便在提篮中掏出一堆油纸包,里面赫然是曾经萧一郎集市上为她买过的糖画,龙须酥,锅盔,肉包等等。 沈舒瑜哭声小了些,抽噎着,泪眼朦胧地看着这堆充满回忆的美味。 “小叔叔不在,还有小哥哥在呢。” 沈舒瑜抬起泪眼朦胧的大眼睛,看着他用坚定无比的神情说着斩钉截铁的承诺,一时真驱散了不少她心里的失落感。她打了个哭嗝,小手紧紧攥着那柄小胖鱼短刀,捏着一个变了形的包子,终于破涕为笑,用力地点了点头。 被姨娘抱着的沈舒瑜,乖顺地应付着沈家众人的七嘴八舌,小脸却还有些蔫蔫的,心思早已飞回了记忆中那场告别里。 沈万川看着她,像在一座能让他平步青云的金矿般热切。 “瑜姐儿,我的好女儿!哈哈,天大的恩典,天大的造化啊!”沈万川十分亢奋,想把沈舒瑜从苏婉莹怀里抱出来,“快让爹爹好好看看,我沈家出的这只小凤凰!” 苏婉莹吓得脸色惨白,抱着沈舒瑜连连后退,“老、老爷。瑜姐儿还小,不懂事,进宫去,怕冲撞了太后凤驾。是不是再待大一些,再进去……” “糊涂!”沈万川眼睛一瞪,哪里还允许打退堂鼓,何况还有圣旨在手,“这是陛下和太后娘娘的恩宠,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一个小孩子,有什么冲撞不冲撞的?好好学着规矩就是了!” “沈主事。”萧珩野身量虽未完全长成,但那通身的清冷气度和狠厉,竟让沈万川高涨的气焰为之一窒。“小鱼儿需要休息。宫中规矩,自有宫中嬷嬷日后教导,不急于一时。沈主事刚升迁,想必诸事繁杂,还是先处理好自身事务为宜。” 沈万川被噎了一下,狂热的心情终于冷静了几分。眼前这位可是镇国公府的宝贝疙瘩,得罪不起。他讪讪地笑了笑,“小世子爷说的是,下官欢喜过头了,失态,失态。那就让瑜姐儿好生歇着。” 萧珩野不再看他,转身对苏婉莹微微颔首,叮嘱一旁惴惴不安的青瑶和素心照顾好主子。 镇国公府。 萧珩野回了府。 萧峻峰和封明玥早已得到消息,在正厅等候。见到儿子安然归来,两人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 “野哥儿。”封明玥上前拉住刚踏入厅门的儿子,上下打量,眼圈泛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上下摸索,确认萧珩野完好无损,才稍稍缓过气。 萧峻峰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感受到他的筋骨里流转着更为沉凝雄厚的内力,很是欣慰。 “有野哥儿护送,一路上竟遭遇如此多次刺杀,真当我镇国公府是泥捏的不成?此事定要彻查到底,绝不姑息妄图害我孩儿性命的歹人!” 厅堂下方,萧峻岭和周氏也在场。萧峻岭一脸关切后怕,“大哥说的是!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对我们小世子下毒手。我等必要揪出幕后主使,将其千刀万剐!” 他语气愤慨,内心却惶惶不安,暗中庆幸自己手脚干净,早已消除所有证据。同时,皇帝对沈家的恩宠也让他更加焦灼和贪婪。兴许,那条通天血路,真的可以一试?蛰伏的野心在蠢蠢欲动。 三叔萧峻岩和妻子陆氏安静地坐在一旁,面露担忧。陆氏惯常的轻声,“野哥儿平安归来,便是万幸。” 四叔萧峻岳和吴氏则恭敬附和,说着吉人天相。 萧老夫人由杜嬷嬷扶着,后怕地嘴里直念佛,“我的乖孙可是受苦了!快,快去厨房把炖好的补品端来!” 国公爷萧崇山虽未多言,但看向萧珩野的目光充满了骄傲,随即他凌厉的眼神扫过厅内众人,尤其在二房身上顿了顿才开口,“萧家子孙,自有其运道和责任,历经风雨方能成才。嫡庶尊卑,自古以来皆是家族根基,不容僭越,更不容宵小之辈暗中觊觎。”这话敲打得明显,就差直接点名了,让萧峻岭和周氏头皮一麻,背后一下子冒出一层冷汗,连忙低头称是。 这时,封明玥忽然柳眉倒竖,愤愤地问,“野哥儿,书见方才嘀嘀咕咕,说什么路上有位与你长得极像,武功高强的萧一郎公子相助?这是怎么回事?你可知此人来历?”她语气里带着醋意和怀疑,眼风下意识地瞟向一旁的丈夫。 萧峻峰本来正喝着茶,听了她说的话差点呛到,一脸莫名其妙和无辜,“什么萧一郎,和咱野哥儿长得像?夫人,你这话何意?难不成怀疑我……” 封明玥克制着醋意,没直接发出邪火,生着闷气打断,醋意更明显了几分,“是哦,非亲非故的,可不会跟野哥儿一个模子刻出来哦。” “夫人,这真是天大的冤枉!夫人怎么能怀疑我养外室?你算算年纪,我得多早欺负姑娘才能有那么大的儿子?”萧峻峰急得差点语无伦次。 “噗嗤。” 柳含烟一时忍不住,忙用帕子掩嘴扭头,肩膀微颤。封明玥也意识到失言,尴尬地收了声。 几房人神色各异,有看热闹憋笑的,有鄙夷家主夫纲不振的,也有眼神微妙打量萧峻峰的。 柳含烟安静站着,偷偷在心里吐槽。家主和夫人感情甚笃,众人面前打情骂俏,真是有点扎她这等空有姨娘名位之人的心呢。 萧珩野面不改色地接过侍女递上的补汤,早已想好说辞。 二进宫 他语气平淡,“母亲多虑了。那位萧一郎先生乃是一位云游异人,功法路数和我萧家略有渊源,气质确实偶有相似。他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后便飘然远去,未曾留下师承与名号。” 厅内众人闻言,窃窃私语声更响,甚至有人目光偷偷瞟向老国公爷萧崇山,嘀咕着说着怀疑是不是老爷子早年留下风流债的话。 萧崇山冷哼一声,目光威严地扫视一圈,压下八卦议论,“无稽之谈!” 萧珩野垂眸,安静地喝着汤,不再多言。 唯有萧珩野自己知道,等他长大,萧一郎便会再次出现。 太阳下山依然还会爬上来,这才清晨,沈家已是一片忙乱,却并非因为宫使将至,而是源于一场小小的争执。 “不要,小鱼儿就要一直带在身上,这是小叔叔送的!”沈舒瑜眼圈红红的,两只小手死死护住那柄刻着胖乎乎小鱼,镶嵌着蓝宝石的短刀,任苏婉莹如何柔声劝说也不肯撒手。 “小鱼崽子乖乖,要听姨娘的话。宫里规矩大,利器是万万不能带进去的。”苏婉莹急得额头冒汗,既怕误伤了女儿,又怕她执意要带等入宫时被宫人没收反而闹情绪更不好对付。 “呜呜,不要规矩,就要小叔叔的刀刀嘛!”沈舒瑜倔着,小身子扭动着不肯就范。沈万川在一旁看得焦头烂额,想呵斥又怕女儿哭闹更甚影响入宫状态,没费心和孩子打交道的他急得团团转。 萧珩野走了过来,蹲下身平视着炸毛的她,耐心温和地哄劝着,“小鱼儿,听小哥哥说,好不好?” 沈舒瑜抽噎着,呆呆地看着他。 萧珩野试图用浅显的话解释,“如果带了刀进宫,一定会被发现没收的,那小鱼儿就再也见不到它啦。” 沈舒瑜一听,攥得更紧了,小脸上满是担忧,“不要收走!” 萧珩野循循善诱,“所以,我们想个好办法,小鱼儿看这样好不好?这短刀的小鱼刀柄最特别了,上面有亮晶晶的宝石,还刻有那么可爱的小鱼,对不对?我们把这最特别的刀柄带进宫,让它陪着你。至于刀身呢,小哥哥向你保证,替你保管得好好儿的,谁也拿不走。等你出宫回家了,就把它完好如初地还给你,怎么样?” 沈舒瑜止住了哭,紧盯着小刀的脸上满是纠结和不舍。 萧珩野也不催促,耐心安静地等着。 半晌,沈舒瑜才小声地问,“小哥哥真的会替小鱼儿保管好,不会弄丢?” “我以镇国公府小世子的名誉向你保证,若弄丢了,随你怎么罚小哥哥都行。” 小姑娘已然被说服了,又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万分不舍地松开了手。萧珩野小心翼翼地接过短刀,旋开刀柄与刀身的连接处,把胖鱼刀柄单独取下递还给沈舒瑜,刀身给书见用木匣子装好。 “喏,拿着。让它替小叔叔陪着你。” 沈舒瑜接过熟悉的刀柄握在手心,让她安心了许多,虽然还是有些委屈,但总算点了点头,同意了这番各退一步的安排。 沈万川见状,松了一口气。 苏婉莹感激地看了萧珩野一眼,一边帮忙把刀柄藏进女儿贴身内袋,一边忍不住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小世子竟没因小叔叔送的礼物醋上一醋,反倒耐心十足地哄了小鱼儿这么久?稀奇哦。” 萧珩野抿了抿嘴,淡淡地说道,“小鱼儿开心安心最重要。” 他自然不会说,因为这礼物是“小叔叔”所赠,是另一个“自己”跨越时空送来的纪念品,看到小鱼儿为此难过,他心里那点陈年老醋早就被心疼压得没影了。 这时,门外传来了通报声。宫使已经到了。 方才稍稍缓和的气氛,又被离愁和紧张笼罩。 苏婉莹半跪在地上,最后一次为女儿整理衣襟。 “小鱼儿记住,在宫里眼睛要亮,嘴巴要甜,千万别惹祸。”苏婉莹哽咽着强忍泪水,“若是想姨娘了,就看看姨娘绣的荷包,就像姨娘在陪着你。” 沈舒瑜小嘴一瘪,紧紧抱住苏婉莹的脖子,“姨娘,小鱼儿不要和姨娘分开。” “糊涂,这是天大的恩典,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沈万川在一旁急得跺脚,对着刚入门的宫使赔笑,又转头催促,“快些吧,别让宫里贵人等急了!” 萧珩野背在身后的拳头紧握,看着哭成泪人儿的小小身影,眼神沉郁。当宫使伸手要去牵沈舒瑜时,急忙承诺了一句,“等我。” 沈舒瑜哭声稍歇,抽抽噎噎地朝他点头,然后就被宫使抱上了马车。 马车驶过长长的街道后,停在朱红宫门前。沈舒瑜看着初升的太阳下,宫门次第打开,竟像猛兽张开了口。 “沈小姐,请随我来。”引路嬷嬷面无表情地伸手。 沈舒瑜怯生生地把小手放在嬷嬷掌心,刚下车就被森严的气氛吓得小脸发白。高墙耸立,巡逻的侍卫让她感觉有些许压力。 这次独自入宫,和上一次随萧奶奶和小哥哥进宫完全不同。那时她是欢喜小客人,如今,她却像是落入猛兽口的小可怜。 她下意识地收敛周身流转的能量光环,紧紧抓着嬷嬷的衣角,跟着她一步步穿过重重宫门。每过一道门,她的心就更沉一分。 慈宁宫内,香烟袅袅。 太后端坐上位,虽面带病容,但不怒自威。两侧侍立着几位嫔妃和宫女,目光都落在沈舒瑜身上。 “臣女沈舒瑜,拜见太后娘娘,拜见贵妃娘娘。”沈舒瑜乖巧地跪下行礼,声音软糯。 “抬起头来,让哀家仔细瞧瞧。” 沈舒瑜依言落落大方地抬头,娴静了一会,偷瞄着打量四周,忽然小声嘟囔,“太后奶奶好香呀。” 殿内霎时间一片寂静。 嬷嬷吓得脸色发白,正要斥责,却听太后轻笑一声,“哦?你说说,怎么个香法?” “像春天花园里的味道,还有些像香香的蜜味点心。”沈舒瑜老实回答,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话有多大胆。 刁蛮公主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殿内燃的特制的香,带有花香和蜜香,这小丫头居然一语道破。 “倒是生了个灵巧鼻子。”太后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这一路可辛苦?” 沈舒瑜站起身,因为一时紧张同手同脚地走了两步,惹得几个妃嫔忍俊不禁。她老实回答,“坐马车屁屁颠得疼。” 孩童天真烂漫的回答让殿内气氛轻松了许多。太后命人赐座,又赏了她一块御制芙蓉糕。 看到精致的点心,沈舒瑜吃货属性被点亮,接过吃得两腮鼓鼓,还不忘含糊道谢,“谢谢太后奶奶,好好吃!” 太后看着她毫不做作的吃相,不自觉微微一笑。在这深宫里,已经很久没见过这般随性真实的表情了。 当晚,沈舒瑜被安置在慈宁宫偏殿的一间厢房内。她掏出怀里那个小鱼刀柄,紧紧握在手心。 镇国公府内,萧珩野书房灯火通明。 他面前摊开一张皇宫布局图,手指点在慈宁宫的位置,对跪在下方的两个黑影吩咐,“不惜一切代价,收买人手。以护卫为先,监视次之。她每日饮食起居,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小世子,慈宁宫守备森严,恐怕想收买成我们的眼线有难度。” “那御膳房,采买处,洒扫庭除的宫女呢?总有机会接近。”萧珩野态度强硬。 书见在一旁小声嘀咕,“小世子,这是要把皇宫当自家后院来守么?” 萧珩野冷冷瞥了他一眼,书见立刻噤声。 冬日暖阳照进慈宁宫的偏殿厢房里。 沈舒瑜绷着一张小脸,头顶着一本薄薄的《女诫》,正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 “腰挺直,颈伸直,步子放轻!你是大家闺秀,不是乡野村姑!”负责教导礼仪的孙嬷嬷声音尖利,手中戒尺毫不留情地敲在沈舒瑜微微弯曲的膝盖上。 沈舒瑜吃痛,身子一歪头顶的书就“啪”地掉在地上。 角落擦拭花瓶的老宫女背影紧绷,像在犹豫什么。 孙嬷嬷刻薄地骂着,“生得好看怎么这般蠢笨?连路都走不好,真不知太后娘娘看上你什么!捡起来,重新走!” 沈舒瑜眼睛红了,她自小在姨娘和青瑶姐姐的呵护下长大,何曾受过这等责骂。她委屈地扁扁嘴,小声辩解,“嬷嬷,这本书它太厚了……” “还敢顶嘴?”孙嬷嬷眉毛一竖,戒尺“啪”一下打在沈舒瑜摊开的手心上,“手,伸平了!走得不好,书顶得不好,就打到你会为止!” 火辣辣的痛感从掌心蔓延开,沈舒瑜强忍着眼泪不敢掉下来。她吸吸鼻子,默默捡起书再次顶在头上,重复着枯燥而痛苦的练习。 呜呜,她好想姨娘,想小哥哥,想小叔叔…… 一遍,两遍,三遍。 她纤细的小腿开始发抖,额头也冒汗,她觉得疲惫和委屈,想念姨娘温暖的怀抱,想念小哥哥的偏宠,想念小叔叔的温柔。 情绪低落,她的能量光环随着她的委屈悄悄波动起来。窗台边,一盆原本开得正盛的仙客来盆栽,迅速蜷曲,发黄,枯萎。 负责照料花草的小宫女恰好进来添茶,瞥见瞬间枯死的盆栽,惊讶地小声嘀咕,“真是奇了怪了,早上还好好的,怎么死得这般蹊跷。” 孙嬷嬷也瞥了一眼,只当是宫女照料不周,并未多想,注意力又回到沈舒瑜身上,继续着她的严苛教学。 好不容易熬到中途休息,沈舒瑜捧着一杯温水小口地啜着,看到自己红肿的手心,鼻子又是一酸。 殿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和清脆的笑语,一位身着锦绣华服,约莫七八岁,被众多宫女太监簇拥着的小姐姐,昂首挺胸走了进来。她是丽阳公主,陛下的幼女,素来得宠,性子也很是骄纵。 “哟,孙嬷嬷,这是在教哪个小丫头呢?”丽阳公主目光扫过沈舒瑜,眼神里有明显的鄙夷。 孙嬷嬷连忙上前行礼,赔着笑,“回公主殿下,是太后娘娘吩咐,让老奴教导沈闸官之女沈舒瑜一些宫规。” “沈舒瑜?”丽阳公主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小不点,想起近日宫中传闻太后对她另眼相看的态度,顿时升起一股不爽快的嫉妒心。 她撇撇嘴,故意扬高声音,“就是有福气的野丫头?瞧着也不怎么样嘛,一股子小家子气,也配在皇祖母跟前伺候?” 沈舒瑜虽然年纪小,但也听出了话里的不善,认真反驳,“我不是野丫头,我有姨娘,有家。” “呵,顶嘴倒利索。”丽阳公主更不高兴了,她走到沈舒瑜身旁的,目光落在她喝了一半的水杯和旁边一碟准备课后用的精致点心上。 “宫里的点心,也是你这种身份配吃的?”她说着,看似随意地一拂袖摆。 “啪嗒!” 茶杯和点心碟子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茶水点心溅了沈舒瑜一身,裙摆顿时湿漉漉、脏兮兮的。 沈舒瑜看着自己狼藉的衣裙,和地上碎掉的瓷片,一下僵住了。周围的宫女太监们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丽阳公主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一直默默在角落擦拭花瓶的老宫女快步上前行礼,孙嬷嬷很是吃惊,她竟敢隔开刁蛮公主的视线,“公主殿下息怒。是奴婢们不当心,没放稳茶水点心,惊了您的驾。沈小姐初学规矩,手脚笨拙,冲撞了公主,奴婢代她向公主赔罪,想必回头孙嬷嬷也定会好好教导于她。” 她斗胆把错处都揽了过去,既全了公主的面子,又点出沈舒瑜是太后安排学规矩的人,若真闹大了,公主苛责一个正在学习的稚童,传出去也不好听。 丽阳公主被这么一拦一堵,一口气发作不出来。她瞪了那老宫女一眼,又看看周围低眉顺眼的仆从,自觉无趣,哼了一声,“罢了罢了,没意思,我们走!” 说完,领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又走了。 偏殿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孙嬷嬷也松了口气,狐疑地看了那老宫女一眼,“收拾干净,今日就到这吧。” 小福星 老宫女默默地把地面收拾妥当,还对沈舒瑜安抚地笑了笑,压低声音对口型,“没事了。” 沈舒瑜愣愣地看着这个帮她解围的宫女婆婆,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和感激,懵懂地点了点头。 是夜,沈舒瑜独自趴在窗前,看着宫墙框出的四四方方的天空,想念着宫外的一切。掌心还隐隐作痛,委屈又涌上心头,金豆子眼看着就要嗒吧嗒往下掉。 忽然,窗户被轻轻地叩响了三下。沈舒瑜惊讶地打开窗,窗外却空无一人,但凉风有信。她低下头发现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码得整整齐齐的油纸包。 她好奇地拿起来打开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 是姨娘做的麻辣小酥鱼! 小酥鱼炸得金黄酥脆,上面撒着细细的辣椒面和芝麻,她开心地嗅着熟悉的香气扑鼻而来。 油纸包底下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只画着一尾肥嘟嘟的小胖鱼,旁边还简笔勾勒一把小刀。 肯定是小哥哥画的! 小哥哥知道她受委屈了,想办法给她送来了最爱的姨娘做的小酥鱼哄她开心呢。 这一刻,所有委屈像是都被这包小酥鱼和这张画驱散了。她宝贝地把画看了又看,然后捏起小酥鱼吃起来。 又麻又辣,酥香满口,心里被小哥哥和姨娘惦记的暖意塞得满满的。 暗处,白日里那位解围的老宫女看到她满足的吃相,眼里闪过欣慰的笑意,想好了怎么往宫外传信。 沈舒瑜吃完最后一条小酥鱼,心满意足。她把那张画着小胖鱼和小刀的纸条仔细地折好塞进刀柄。虽然手心还疼,虽然孙嬷嬷很凶,虽然公主很讨厌,但是有小哥哥送进来姨娘做的小酥鱼,好像也没那么煎熬了。 她沉沉睡去,梦中又回到了那个可以自由奔跑,有人疼有人护的外宅。 宫墙之外,沈家和萧家也因沈舒瑜的入宫而波澜微起。 沈万川沉浸在升官和沈舒瑜得太后恩宠的双重喜悦中,应酬不断,接受着同僚们恭维飘飘然不知所以。王静姝则难免忧心,既担心沈舒瑜在宫中行差踏错牵连整个家族,又担心这福分背后隐藏了危机,只能更加严格约束家中子女,生怕再出纰漏。各房姨娘心思各异,羡慕有之,嫉妒有之,暗中祈祷别乐极生悲亦有之。 镇国公府内,萧珩野听着暗卫汇报沈舒瑜白日里被刁蛮公主为难的遭遇,脸色难看。 “丽阳公主。”他心疼得要发疯,也气得咬牙切齿,眼里闪过厉色。 “小世子,宫中之事,我们不宜直接插手。”暗卫低声提醒。 “我知道。”萧珩野闭上眼,语气平静。 二房院内,萧峻岭和周氏也得知了沈舒瑜在宫中被教习规矩不得要领的消息。 “哼,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庶女,侥幸得了点太后眼缘,真以为就能一步登天了?”周氏嗤笑,语气酸涩。 这个小丫头,得小世子青睐一路吃了镇国公府多少红利不说。有萧老夫人领着进宫见见世面已是莫大的殊荣,现在竟更上一层楼,入了宫去给太后作陪。 萧峻岭却眯着眼,“未必是坏事。她在宫中受点磨难,才更渴望依靠。若烨儿能……” 他贪婪的心思又活络起来,目光里有着掩盖不住的贪婪。 慈宁宫一连数日气氛压抑。 太后的头风旧疾复发,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疼痛。老人家躺在凤榻上,面色苍白,眉头紧锁,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一群御医围在榻前轮流诊脉,低声商议,开出的方子换了一道又一道,珍贵的药材如流水般送入小厨房煎煮,可太后的痛苦只有缓解并未根治。 “废物,一群废物!这么点小毛病看不好,你们医书是吃到狗肚子去了吗?”皇帝下朝后匆匆赶来,见状面色铁青,满是怒火地训斥。 皇后在一旁小心侍奉,也是愁眉不展。满殿的宫女太监更是屏息凝神,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惹来雷霆之怒。 沈舒瑜也被这紧张的气氛感染,乖乖地缩在角落降低存在感,看着往日虽威严但也会对她露出些许笑意的太后奶奶如此痛苦,小脸上满是懵懂的担忧和同情。 这日午后,太后刚服下汤药,却突地一阵恶心竟把药汁悉数吐出,头痛更是加剧,痛得她甚是烦躁。宫女们慌忙上前擦拭收拾,忙作一团。 皇后此刻也是束手无策,看了眼呢喃着要给太后娘娘按一按的沈舒瑜,叹了口气,微微颔首,“好孩子,去吧,力道小心些,别按疼了太后。” 沈舒瑜被她牵到榻前,看着太后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她想起自己不舒服时,姨娘总会轻轻帮她揉揉额头和太阳穴,她小心翼翼地贴上了太后的太阳穴。 “太后奶奶,不疼不疼,小鱼儿帮你揉揉。”她软糯地小声念叨着。 沈舒瑜揉着揉着,一股温和的能量暖流从她身体里流转,透过指尖缓慢渗入太后的穴窍。 沈舒瑜只是一味模仿着记忆中姨娘的动作揉着。她浑然不知自己纯粹想要消除痛苦的强烈意愿,已经让能量光环自发地流转起来。 太后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缓下来,口中无意识的呻吟变成了舒适的叹息。那刚刚还要炸开的剧痛,像被一股清凉甘洌的山泉冲刷抚平。 “嗯,真是舒坦呐。”太后含糊地笑了,竟沉沉地睡了过去。 满殿之人皆惊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还在认真揉按的小小身影。 皇帝也把这一幕尽收眼底,目光犀利地看向沈舒瑜仍在太后额侧的小手。 沈舒瑜停下动作怯生生看着他,低下头退了下去。 皇帝脸上这才笑呵呵地摸了摸沈舒瑜的头,“好孩子有孝心,是个小福星,朕谢谢你帮了太后大忙了。” 皇后也在一旁笑着附和,“是啊,陛下,看来母后真是没白疼她。” 殿内气氛缓和,众人纷纷跟风低声称赞沈小姐有福气,有孝心。 皇帝转身离开慈宁宫时,转头对随侍的心腹太监低声吩咐,“传朕口谕,令钦天监密切观测沈氏女周身气运变化,有任何异常,即刻密报。” 若她天生“凤命”之说并非虚言,且还伴随着莫测之能,那这颗棋子必须牢牢掌控在手中。 流言 慈宁宫内太后头风顽疾因沈家庶女侍奉而大为缓解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飞出宫墙,在京城权贵圈中悄然传开。但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沈万川得知消息,简直喜得抓耳挠腮。他在又一次的烧尾宴上几杯黄汤下肚,便忘了王静姝的再三叮嘱,满面红光地对着同僚大肆吹嘘,“诸位有所不知,小女舒瑜虽年幼,却是个有福气的。自小就显出不凡,批命那是命!瞧瞧这才入宫几日,太后的凤体便见大安,可见是沾了她的福气祥瑞啊,哈哈哈!” 言语间,已把沈舒瑜视为奇货可居炫耀的珍宝,全然不顾此举会将她置于何地。 王静姝坐在一旁,脸上强撑着主母的得体微笑,心中却是警铃大作,欣喜不及不安。这小福星生有凤命的名头太过响亮,并非好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何况是在京城。她早已没了当初那点希望转移运道到亲生女儿身上的酸味,只剩下对沈家可能被这盛名反噬的担忧。宴席间隙,她一把拉住苏婉莹,压低声音,“瑜姐儿在宫里就怕行差踏错,家里若再不知收敛,便是把她往火坑里推。我们还是低调稳妥些。” 苏婉莹连连点头,她哪管什么福星不福星,凤命不凤命的,她日夜悬心,想她的小鱼崽子在皇宫里会不会受了委屈。 镇国公府内,萧珩野听到消息回报,眉头紧蹙。太后病愈本是好事,但这功劳落在小鱼儿头上,无异于将她推火上烤!她在宫里就容易成为靶子。他能想象到有多少双眼睛会因此盯上她,有多少嫉妒和阴谋会围绕她展开。一想到她那么小,就要独自面对那些笑里藏刀的算计,可能存在的刁难甚至危险,他就坐立难安,心焦如焚。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终于等到了晚上。 萧珩野换上一身利落的夜行衣,凭借前些时日和萧一郎内力交融后大增的修为,和对皇宫护卫巡逻路线的初步了解,他朝着巍峨皇城去了。 他将轻功施展到极致,有几次巡逻的护卫就要看到他藏身之处,他都惊险地凭借过人的反应和内力隐匿。 当他终于有惊无险地摸到了慈宁宫偏殿老宫女描述的房间,屏息凝神贴近窗下。 听到细弱的抽泣声,萧珩野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他屈起手指叩了三下,里面的哭声戛然而止,传来窸窣的声响和略带惊恐的小小声问。 “谁、谁呀?” “小鱼儿,是我。”萧珩野压低声音。 窗户被推开,露出沈舒瑜哭得红肿的眼睛。当她看清是小哥哥时,惊喜和委屈让眼泪掉得更凶了,“小、小哥哥,你怎么来了?” “别哭,小哥哥来看看你就走。小鱼儿还习惯吗?”萧珩野心疼不已。 沈舒瑜摇着头,又点点头,语无伦次,“嬷嬷凶、公主坏!小鱼儿想姨娘,想回家。这里一点也不好玩!” “小鱼儿再忍耐一下,小哥哥一定想办法,尽快接你出来,好不好?” “真的吗?” “真的,小哥哥保证!”萧珩野语气笃定,“你记住,你只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谁欺负你,记下来告诉小哥哥,以后小哥哥帮你报仇!” 孩子气的承诺,驱散了沈舒瑜心里的压抑情绪。体内能量又不自觉地流转,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七彩光华,若隐若现。 远处传来巡逻侍卫的轻微响动。 萧珩野心中一紧,虽万般不舍,却不得不走。 “小鱼儿,我得走了。有什么事,就让那位帮你的宫女婆婆递消息给小哥哥。” 说完,他身形一闪,便融入夜色。 沈舒瑜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怅然若失。她关好窗户爬回床上,把小鱼刀柄紧紧抱在怀里。 而顺利潜出皇宫回到国公府书房的萧珩野,回想夜探经历,眼神变得坚定。 御书房内,皇帝看着钦天监正使呈上的折子眼神深邃难明。上面写着: 气场纯净,有祥瑞之光流转,然光华内蕴如雾里看花,臣才疏学浅,暂且难下断论。 萧家二房,萧峻岭和周氏对坐无言,脸色阴沉。沈舒瑜才入宫就立下大功,名声鹊起,让他们嫉妒得心口发酸。“凤命女这运势也太过骇人了!” 萧峻岭听周氏说完,眼中闪烁着贪婪和狠厉,“这样的运道,合该为我烨儿所用,绝不能再让她倒向长房那边。”他更坚定了对权力之巅的肖想。 两个宫女在御花园借着修剪花枝的功夫窃窃私语。 “哎,你听说了吗?钦天监大人酒后失言,说观测天象,青龙有异动,像有冲犯之嫌呢。” “青龙?那不就是东宫。”另一个宫女环视一圈没有旁人,才更小声开口,“莫非异动是指最近风头正盛的小福星?” “嘘,小声点。可不就是慈宁宫如今最得脸的那位?说是‘福星’,伴驾太后,可这‘凤命’的传言悄没声儿地就传遍了。听说就一个五姨娘生的庶女而已,才多大点年纪,啧,这运道太好了。” “怪不得昭仪娘娘昨日赏花见了她,脸都笑僵了,转头就称病回了宫。” 流言悄然蔓延。沈舒瑜年纪虽小,却对气氛格外敏感。她发现最近几天,有些之前会和蔼对她笑的娘娘,宫女,态度变得疏离,甚至还有一些忌惮。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是配合着孙嬷嬷更认真谨慎地学规矩礼仪。 乾清宫内,皇帝看着心情颇好,和几位近臣和镇国公父子闲话家常,桌上摆着精致的御膳: 玲珑剔透的荷叶羹、色泽金黄诱人的烤鹿脯、栩栩如生的面点酥酪,香气四溢。 酒过三巡,皇帝放下酒杯,目光掠过下首的萧珩野,笑吟吟地开口,“朕近日听闻一桩趣谈,说是市井间流传,沈爱卿家那个来宫里陪太后的那个女儿,命格极贵,竟有什么‘凤仪之相’?倒是稀奇。” 殿内气氛一下变得紧张。 萧峻峰后背一紧,连忙起身,“陛下,此等无稽之谈,定是些无知小民以讹传讹,万不敢玷污天听。沈家小女曾有入府做过几日犬子伴读,实乃寻常稚子,万万当不起如此谬赞。” 骗去冷宫 皇帝笑容不变,目光却落在垂眸静坐的萧珩野身上,“朕倒觉得这小女娃不同寻常孩童,还有些风言风语说是青龙异动呢。珩野,你和那沈家小姑娘相熟,你以为呢?” 萧珩野从容起身,行礼,声音清朗,“回陛下,臣确和沈家妹妹相识。若论‘凤命’,臣年幼无知,不敢妄断天机。但臣所知,舒瑜年幼,心思纯善如白纸,每日所思不过是如何能让皇太后展颜,所忧不过是吃食是否合口味。她赤子孝心,感召天地,得了皇太后此番垂怜,已是她天大的福分。” 他略一停顿,语气愈发诚恳坦然,“陛下皇太后圣明烛照,心怀四海,万民景仰。天下祥瑞,皆因陛下仁德感召所致,岂会因一无知稚童的些许纯真孝行而有所移易?市井流言,荒诞不经,无非是仰慕天家恩泽,附会穿凿罢了。陛下乃真龙天子,自有明断。” 一番话,既表明了沈舒瑜的懵懂无害和纯孝可爱,又把功劳和高帽戴回给皇帝和皇太后头上,更是巧妙地将“凤命”归为市井无知之徒对天家恩泽的过度解读。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全了皇家颜面,又护住了沈舒瑜。 皇帝脸上挂着玩味的笑意,“好个心思剔透的孩子!镇国公,你养了个好儿子啊!都坐下吧,尝尝这烤鹿脯。” 殿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萧峻峰暗自松了口气,看向儿子的目光充满了骄傲和复杂。而远处席位上作陪的萧峻岭,低着头,借着饮酒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阴沉和焦急。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崽子!”萧峻岭回去后向夫人描述宫宴情形,气得砸了一个茶杯,“竟被他三言两语化解了!” 周氏亦是面色难看,“陛下竟也未深究。老爷,流言既起,东风已至,必须再加一把火!” “没错。”萧峻岭脸上浮现贪婪与疯狂,眼中闪过狠厉,“给宫里递话,让那边再加点料,若是不止一人观测到青龙逼近紫微星,恐非祥兆。既然‘凤命’之说陛下已有耳闻,那这‘凤’落在谁家,可就各凭本事了!” 御花园角落,沈舒瑜正蹲在一片稍显僻静的花圃旁。萧珩野在宴席上经历的前因后果她浑然未觉,只是孙嬷嬷今日身子不爽利,她得以休息放风。 忽然,沈舒瑜听到细微的“啾啾”哀鸣声,拨开草丛,发现一只雏鸟从巢中跌落,翅膀像受了伤,正瑟瑟发抖,奄奄一息。 沈舒瑜小心翼翼地捧起雏鸟,想到它和自己同病相怜,和鸟姨娘分开了吧。 “不要死。”她小声喃喃,眼眶发红,七彩能量光环像水波般漾开。她手里雏鸟不再颤抖,受伤的翅膀竟神奇地痊愈。就连周围几株濒临枯萎的小花,都在以惊人的速度抽枝展叶,重新绽开出娇嫩的花朵,比旁的花朵更鲜艳欲滴。 沈舒瑜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远处,一位恰好路过的钦天监副判,却将这一切瞧了个清楚,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枯木逢春?”他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睛,再望去时,那小女孩已捧着雏鸟,一个轻功放回鸟巢。 副判官几乎是连滚爬爬地狂奔离去。 被惯出了一身说一不二的骄纵脾气的丽阳公主,听小宫女嘀咕说慈宁宫新来的那个沈家丫头如何得了太后眼缘,连糕点都赏得比她多,更有什么“福星”,“凤命”的传言,听得她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这不,沈舒瑜便撞上了她。她带着两个贴身宫女,拦住了沈舒瑜。 “喂!”丽阳公主抬着下巴,一副施恩的语气,“冷宫里头前儿冒出来一窝小奶猫,可爱好看得紧,你陪我一起去看看。” 沈舒瑜对毛茸茸的小动物最没抵抗力,犹豫地捏着衣角,小声说:“可是嬷嬷说我不能乱走动的。” “怕什么!”丽阳公主不耐烦地打断,“本公主带你去,谁敢说什么?就让你陪我去看看,推三阻四干嘛?!” 孩童的好奇心战胜了不安,沈舒瑜咬了咬唇点头。 丽阳公主得意地一笑,拉起她的手就往西边跑。路过的嬷嬷想阻拦,却被公主的宫女挡住。 越走越偏僻,宫墙斑驳,人声渐稀。沈舒瑜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大,脚步也慢了下来,“公主小姐姐,还没到吗?” “就在前面那屋里,快来!”丽阳公主趁其不备,把她推进一扇布满灰尘的殿门。 沈舒瑜踉跄跌入,还没站稳,就听身后“哐当”一声,厚重的殿门被关上,外面竟传来落锁的撞击声,还有丽阳公主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声,“你就在里面待着吧!看皇祖母还夸不夸你,哼!” 殿内陷入一片昏暗,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陈腐的霉味。 “公主小姐姐,你开、开门呀!”沈舒瑜慌了,扑到门边用力拍打,却只听到门外逐渐远去的嬉笑声。 沈舒瑜环顾蛛网密布的环境,残破的帷幔垂落,听着她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很是恐惧。 “呜呜,小哥哥,姨娘,我好怕呀!”沈舒瑜缩在门边,害怕地哭了起来。 黑暗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沈舒瑜一看,几只硕大如猫般大小的老鼠探出头,绿豆小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幽光,眼看着要朝她这边爬过来。 “啊啊啊啊,救命啊!”沈舒瑜失控地尖叫,身体围着一圈七彩光晕的能量光环,竟像要炸开一样。 那扇老旧殿门的内闩,“咔嚓”一声,就被这股能量硬生生震断。紧接着,靠近她的几只老鼠被弹飞出去,摔在地上不再发出吱吱声了。 犹如平地一声雷。 一队在附近巡逻的侍卫闻声脸色一变,队长厉喝,“什么声音?!从冷宫传来的,快去看看!” 当侍卫们撞开那扇虚掩着的破门时,看到满地狼藉,灰尘弥漫,一个小奶娃蜷缩在门口,奇异光晕正在消退。 “沈小姐?!”侍卫长认出她,大惊失色。 揪出罪魁祸首 慈宁宫。 太后听完侍卫的回报,尤其是听到门闩震断,还有一阵奇异七彩光出现,再看到被宫人抱回来吓得小脸惨白的沈舒瑜,一向慈和的面容变得阴沉。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竟有人敢在哀家眼皮子底下,用如此龌龊手段算计一个孩子。查,给哀家彻查!” 皇帝闻讯赶来,面色也是难看,毕竟金口玉言要了小奶娃进宫陪皇太后,总不能平白无故让人家在宫里头受惊,不然天家颜面何存。他安抚了盛怒的太后,让侍卫尽快查个水落石出。 盘查火速展开,轻而易举就问出了罪魁祸首。丽阳公主也没弯弯绕绕,很快哭着承认是自己因为嫉妒想把沈舒瑜关起来吓唬她。 消息很快传到了镇国公府。 “她被丽阳公主锁在冷宫里?”萧珩野听到经老宫女传递出来的消息,暴戾之气直冲头顶,狂暴的内力以他为中心炸开,竟厉害到把武器架上的兵器震得哐哐作响。 该死的,他的小鱼儿该有多害怕,多无助? 他光是想象小鱼儿在黑暗阴冷环境中鼠虫横行的害怕场景,就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想转身就往宫里头冲,但是理智战胜了冲动。 “丽阳公主只是被禁足一日,抄书悔过?!她那般恶毒心思,皇祖母他们竟就这样轻飘飘揭过了?!”萧珩野眼中戾气翻涌,几乎是咬着牙挤出。 书见垂着头冷汗涔涔,大气不敢出,“宫里是这么传的消息,毕竟皇上最疼爱的就是刁蛮公主嘛。” 萧珩野闭上眼,心口酸涩得发疼。 他咽不下这口气,怎么可以这么不公平?他的小鱼儿还那么小,被丽阳公主没轻没重地锁在冷宫,真不敢往下细思,权利之巅就是这么不痛不痒地惩罚禁足抄书。 二房。 “陛下和皇祖母非但没厌弃,沈舒瑜的赏赐反而更厚了!”萧峻岭焦躁地踱步,“再这样下去,那沈舒瑜传说中‘凤命’的好处,岂不全落陛下手里了?!” 周氏面色阴险,“老爷,宫里传来消息,说那日在冷宫,门闩断得蹊跷。咱们得让陛下觉得,沈舒瑜并非祥瑞,反而会冲撞皇家气运。” “对!”萧峻岭点头,眼中闪过狠毒,“给宫里递话,让咱们的人悄悄散出去,就说沈氏女有阴寒之气,务必说得有鼻子有眼,往‘妖异’、‘不祥’上散播谣言,让陛下心生疑虑。” 皇宫。 沈舒瑜房间熏香袅袅,没能驱散压抑的心情。 她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抱着刀柄蜷在榻上。那日冷宫里的阴冷黑暗,还有可怕的老鼠的画面阴魂不散地缠着她。她已然失了往日神采,空洞地望着某处,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吓得心惊。那太后赏下的珍宝玩偶堆满了房间,御膳房变着花样送来的精致点心摆在案几上,她却提不起兴致。 “瑜姐儿,再吃口燕窝粥吧?最上等的血燕,补着呢。”孙嬷嬷轻声细语地劝着。 沈舒瑜把脸埋进软枕里,带着哭腔,声音闷闷地拒绝。 “不要!我想回家!” 孙嬷嬷叹了叹气,无奈退下。太后虽怜惜这孩子,但陛下像是另有考量,只让好好将养着,这“回家”二字,是万万不能提的。 又一日,慈宁宫。 门外传来太监的通传,“陛下驾到。” 皇帝一身常服走了进来,神色温和,“母后这儿今日可好?朕来给您请安,顺便看看这小丫头可还安稳。” 他的目光,便落在沈舒瑜身上。 沈舒瑜规规矩矩地行礼,小脑袋低垂着,比先前反而多了拘谨和惊怯。 “起来吧。”皇帝在榻边坐下,拿起一个精巧九连环,“听太后说你近日精神不济,小孩子家总闷着不好,还是该多玩玩。试试这个?解开了朕有赏。” 他把九连环递过去,沈舒瑜略显迟疑地接过,心不在焉地拨弄着,完全不像之前赵姨娘送九连环时候的欣喜。指尖隐约泛起七彩能量光环,九连环便跟着嗡鸣震颤了一下。 皇帝暗忖着果不其然,却依旧含笑,“你还小,九连环确实不好摆弄。无妨,明日朕让人送些更好玩的来。” 他语气越发温和,又问了些家常话,沈舒瑜只是点头或摇头,依然像只受惊过度的小鹌鹑。 沈家新宅。 沈万川正意气风发地宴请新同僚,酒过三巡,满面红光又吹嘘起来,“小女顽劣,不过是略有几分纯孝,竟因陛下和太后垂青,连丽阳公主都因她醋了,闹出些许小风波,真是让诸位见笑了!哈哈,喝一杯喝一杯。”他言语间竟是得意多于后怕。 王静姝撑着主母风度应付女眷,笑容有些勉强。她看着夫君得意忘形的模样,头痛应该如何劝慰苏婉莹。 慈宁宫花园。 皇后娘娘凤驾来临,说是来赏太后娘娘新进的牡丹,恰遇正被孙嬷嬷领着出来透气的沈舒瑜。 皇后凤仪端庄,笑容温婉,亲自拉起要行礼的沈舒瑜,仔细端详了一番,“和上次见你一样,果然还是个招人疼的好孩子,难怪太后娘娘和陛下都这般喜欢。” 她说完,从腕上褪下一个晶莹的翡翠镯子,就往沈舒瑜手腕上套,“本宫瞧着你也投缘,这小玩意便送你戴着玩吧。” 那镯子水头极好,尺寸明显过大。沈舒瑜下意识地要缩手,镯子差点滑落在地。身边的孙嬷嬷立刻厉声道,“沈小姐,皇后娘娘赏赐,岂容推拒?这般不知礼数!” 沈舒瑜吓得小脸一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皇后却依旧笑着,亲手将镯子套回她的腕子上,那翡翠衬得她肌肤愈发苍白能。 “无妨,孩子还小,规矩慢慢教便是。”皇后语气温和,眼神却带着冷意和审视,“在这宫里啊,光有福气可不够,最重要的是要守规矩,认清自己身份。明白了么?” 沈舒瑜懵懂地看着皇后,感觉比那日的冷宫更窒息和害怕,认真地点了点头。 探病 沈舒瑜住在慈宁宫的偏殿,像一座华丽的囚笼,关住了她。 沈舒瑜蔫蔫地趴在窗边,小手托着腮,眼巴巴地望着宫墙外偶尔飞过的自由雀影,想起自己救的那一只小鸟,忍不住想,又有谁可以救她出去呢? 她的世界被限制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美其名曰静养。伺候的宫人谨慎,言行举止都透着小心。 “孙嬷嬷,我想去御花园看鸟儿,就一会儿。”她可怜兮兮地哀求。 “哎呦我的小祖宗,御花园风大,您才好些,可不能再吹着了。”孙嬷嬷笑容慈爱,拒绝得干脆。 “那,我去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娘娘现儿个歇着呢,吩咐了让您好好歇着。” 每一次冒出想出去走走的念头,都被打了回来。她越发想念镇国公府里可以骑着墨玉乱跑的大院子,想念姨娘温暖的怀抱和麻辣小酥鱼,想念小哥哥和为她砌的温泉池子,还有各种好吃的点心小吃。 沈舒瑜心里闷得发慌,连御膳房烹制的蟹粉酥都没有兴致尝尝了。 这日午后,丽阳公主竟来了偏殿探病。 她回想起自己被带至太后和皇帝面前,起初试图狡辩撒泼,但在确凿人证和太后冰冷的目光审视下,终于扛不住压力哭哭啼啼地承认了。 “皇祖母!父皇!”丽阳公主涕泪横流,扑倒在地去扯太后的裙角,“丽阳知错了,丽阳只是一时糊涂,看她得了皇祖母全部疼爱,心里不痛快,只是想吓唬她一下。皇祖母,您就饶了丽阳这次吧!” 皇太后抽回衣摆,脸上摆出失望和严厉的神色,“吓唬?把她一个四岁稚童锁进冷宫,与蛇鼠虫蚁为伴?你这般歹毒心肠,哪里还有半点皇家公主的做派!” 皇帝面色铁青,看着这个平日极尽宠爱的女儿,“禁足一日,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抄写《女则》三遍,好好给朕反省!若再不知悔改,朕不轻饶你。” 丽阳公主不可置信,禁她足也就罢了,抄书三遍?!对读书避之蛇蝎的她,这惩罚太狠了。她可是最得宠的公主啊! “父皇!不要啊!”她哭喊着想改去抱皇帝的腿,却被内侍死死拦住。 “下去!”皇帝厌烦状挥挥手。 丽阳公主便被宫人半拖半架地拉走,哭喊声渐行渐远,她将这笔账都记在了小丫头身上。 丽阳公主穿着依旧华丽,下巴扬得高高的,眼神里的肆无忌惮收敛了许多,多了几分被约束后的阴郁和怨愤,如何也藏不住。 “哟,这不是我们的小福星吗?怎么瞧着没什么精神头了?”丽阳公主踱步进来假意关心,目光扫过沈舒瑜和她身旁案几上的点心,“可是这宫里的点心,不合你这‘民女’的口味?” 她特意加重了“民女”二字,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沈舒瑜连忙规规矩矩地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丽阳公主也不叫起,自顾自地在殿内转悠,忽然“哎呀”一声,袖摆猛地一带碰翻了沈舒瑜刚搭好的一座小小积木鱼,“真是抱歉,手滑了。” 积木哗啦一声散落一地,丽阳公主毫无诚意地勾了勾嘴角,眼里有着明显的快意。 沈舒瑜看着自己花好些时间才搭起来的小胖鱼被推倒,小嘴一瘪,眼圈就红了,但强忍着不敢哭出来,只是默默地蹲下去收拾。 丽阳公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可怜样,心中快意更甚,却犹嫌不够。她踱到案几边,拈起一块麻辣小酥鱼,嫌弃地看了一眼,又随手丢回碟子里。 “这种油腻东西也往宫里送?真是上不得台面。”丽阳公主瞥了一眼沈舒瑜,“喂,听说你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生的?怪不得教出的女儿也这般小家子气,还只会用些不上台面的手段哄皇祖母开心,哼!” 沈舒瑜听这话很刺耳。她可以忍受自己被欺负,却听不得任何人说姨娘的不好。她眼睛红红地瞪着丽阳公主,小拳头握紧。 “怎么,你还不服气?”丽阳公主嗤笑一声,逼近一步,“别以为皇祖母和父皇现在护着你,你就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了。你不过就是个逗趣解闷的小奴才!等他们腻了,你就得滚回民间去!你,给本公主提鞋都不配!” 说完,她终于觉得心中郁气散了许多,带着宫人扬长而去。 沈舒瑜的心很是憋闷,默默地啃着小酥鱼。等收拾好积木后,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许久都未动。 良久,她摸出那柄小胖鱼短刀的刀鞘,跑到院子里最僻静的角落,这里有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树,能挡住大部分视线。她回想着小哥哥在演武场上练剑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握住刀柄,依凭着记忆和本能开始模仿。 起初只是依样照葫芦地比划,并未有太多章法。但渐渐地,她周身淡薄的七彩能量光环被引动,流转起来。 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光晕微微一闪,竟帮她稳住了身形。她尝试着向前刺了一下,那七彩能量光环竟可以顺着她的意念,随着她的动作挥出,旁边老树低垂的小树枝应声而断落了下来。 沈舒瑜吓了一跳,举着刀柄,愣愣地看着那截掉落的树枝。她不过是觉得心里有气,想学小哥哥那样把不高兴都赶走,怎么凭空就能把树枝给挥断了? “哇,好厉害哦!”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墙头传来。 沈舒瑜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把刀柄扔了,反应过来后慌忙藏到身后。 只见宫墙之上蹲着一个穿着宫廷侍卫服饰的男人,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正带着几分惊奇和玩味看着她。 “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沈舒瑜吓得小脸发白,以为要挨骂了。 那侍卫却友善地呵呵笑着,然后轻轻一跃,落在院中,显然身手极佳。他饶有兴致地问,“小丫头,刚才那一下好厉害,是谁教你的呀?” 监视 沈舒瑜摇摇头,把小鱼刀柄藏严实,“我看小哥哥这么练过,照着学的。” “小哥哥?”侍卫挑眉,随即像是反应过来指谁,了然地点点头。 “想学学怎么控制它,让它更听话吗?”他指了指她周身尚未完全散去的七彩能量光环。 沈舒瑜犹豫了一下,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感,便点了点头。 侍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我们来玩个游戏。看我手势,吸气,感觉肚子里有个小球鼓起来。呼气,感觉小球慢慢瘪下去。对,就这样,慢一点。” 他用游戏的方式,教了她粗浅的吐纳调息之法,很契合她七彩能量光环的流转规律。 沈舒瑜觉得好玩,依言照做,几个回合下来,竟感觉周身那躁动不安的能量真的变得温顺听话,意随心动。 “好了,今天的游戏到此为止。”侍卫看了看四周,朝她挥了挥手后,身形一闪又掠上墙头消失不见。 沈舒瑜站在原地回味着游戏的奇妙,心里那股憋闷之气又散了不少。 傍晚,萧珩野托人送入宫的点心里,有一碟做成小胖鱼形状的奶黄包。沈舒瑜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甜糯可口。她吃完一个,下意识地掰开第二个,却愣了一下。 只见小胖鱼包子底下,竟勾勒出简单的人体姿势,旁边标注着诸如气沉,意转的字样。再拿起一个看,人体武姿旁写着,“凝神,静气,感之。” 萧珩野用这种方式,把内力运转的雏形,帮她画了出来。 沈舒瑜学着上面的小人姿势摆弄,配合着那个侍卫教的呼吸吞吐法,只觉得身体里暖暖的,很舒服,七彩能量也更听话了。 自此,这偏僻的院落一角,成了沈舒瑜秘密的乐园。她开始沉迷于这种游戏,拿着小胖鱼刀柄比划记忆中的剑招,练习奇怪的呼吸和姿势。那柄短刀柄在她手中越发称手,七彩能量光环开始随着她的心意流转,还神奇地可以辅助她跳跃,平衡。她在深宫中习武,就像石缝中的小草,顽强地探出头来。 御书房,皇帝看着下面跪着的三人,眉宇间的阴霾愈发浓重。 一个穿着二等宫女服饰的侍女,声音发颤,“奴婢亲眼所见,沈小姐并未碰触那盆开得正盛的仙客来,整盆花就枯死了!” 那日曾在御花园惊鸿一瞥的钦天监副判,伏在地上,语气惊惧,“陛下明鉴!微臣那日确见沈小姐因怜惜受伤雏鸟和枯萎花草,情绪激动,不消片刻,在她手上的小鸟扑棱着翅膀竟飞走了,周围枯萎的花朵也重新焕发生机,此乃枯木逢春之象啊!” 最后一名侍卫首领跟着禀报,“卑职奉命暗中观察,发现沈小姐于僻静处时常以手代剑比划。其周身确有七彩流光随动作吞吐,挥手间三丈外老树的低垂枝桠便断了。” 皇帝脑海中闪过沈舒瑜那双受惊的眼睛,闪过太后对她日渐加深的怜爱,闪过“凤命”的传言。她的七彩能量若能为皇家所用,自然是镇国利器。可若掌控不了,任其成长呢?不,绝不能放任自流。必须牢牢握在掌心,若不能,则宁可毁去,也绝不能成为他人嫁衣或反噬自身的利刃。 “沈氏女舒瑜,伴驾有功,然年幼体弱,需绝对静养。即日起,其所居偏殿加派一倍人手‘伺候’,一应饮食起居,皆需经专人查验。无朕与太后手谕,任何人不得探视,她亦不得踏出偏殿半步。” 这已是明晃晃的软禁。心腹太监躬身领命,退下执行。 皇帝又去了一趟慈宁宫。屏退左右后,他与太后密谈良久。最终,太后长长叹了口气,眼中虽有不忍,终究还是缓缓点了点头。天家利益面前,一点怜爱之心,终要让步。 镇国公府,书房。 “严密监控?不得踏出半步?!他们这是要把她当犯人囚禁起来!”萧珩野双眼赤红,“这就是我们隐忍的结果?让她一个人在那种地方任人宰割?!” 萧峻峰脸色同样难看,却仍试图按住儿子,“野哥儿,冷静点!陛下此举虽是监控,但至少也意味着他目前仍看重瑜姐儿,未有伤她之意!我们若此时妄动,才是真的害了她!” “未有伤她之意?”萧珩野甩开父亲的手,声音嘶哑,“把她关在那四方天地里,像观察怪物一样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这比杀了她还要残忍!” “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她这样受苦!我现在就要去把她带出来!” “胡闹!”萧峻峰厉声喝止,一把死死抓住几近失控的儿子,“你想怎么带?硬闯宫闱吗?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到时候不仅救不了她,整个萧家都会万劫不复!你让她日后即便出来,又该如何自处?!” 萧珩野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是啊,他可以不顾一切,可然后呢?那只会将她推向更绝望的深渊。 二房院落。 “陛下加派了人手看守?哈哈,好!太好了!”萧峻岭听到眼线回报,不惊反喜,“陛下果然心生疑虑了,我们的机会来了!” 周氏亦是面露得色,“老爷英明。既然陛下忌惮,那我们就再给他加一把火,让我们的人动起来,话要传得更邪乎些!就说那沈舒瑜身带不祥,她的力量专克皇家紫气!所以太后凤体才会迟迟不见大好。皆因她这‘妖异’冲撞了宫闱正气!” “对!”萧峻岭抚掌,“不止要传!还要做得更真!去买通几个手脚干净的下人,让太后宫里的几样不起眼的摆设‘恰好’在她情绪波动后碎裂!务必要把‘不祥’之兆,和她牢牢绑在一起。” 沈家。 流言像长了脚,飞快地也钻进了沈家高墙。 “听说了吗?六小姐在宫里好像有点邪性。” “可不是吗,说是碰过的花会死,又能救活鸟,还能隔空打断树枝!” “哎呀,这不是妖怪是什么?怪不得陛下要把她关起来。” “嘘!小声点!老爷听见了可不得了!” 下人们的窃窃私语,终究还是传到了沈万川耳中。 出宫 沈万川先是勃然大怒,下意识就要斥责下人胡说八道,可接连听到“陛下加派看守”“冲撞皇家”后,脸色生出几分后怕。 他对着满屋新得的富贵荣华,却第一次觉得烫手。原本指望庶女带来泼天富贵,如今看来,这富贵底下也藏着刺。他越想越气,竟冲向后院对苏婉莹吼道,“看看你生的好女儿!原以为是个福星,没想到是个招祸的根苗!若是连累了沈家满门,我第一个剁了你!” 苏婉莹还未来得及反应,沈夫人已闻讯赶来,斥退了沈万川,扶住愕然的苏婉莹宽慰。她知道,沈家的天,兴许真要刮风下雨了。 大姨娘陈氏捻着佛珠,对着心腹丫鬟低语,“真是世事难料。原以为是攀上了天梯,谁知转眼就成了流言中心。吩咐下去,咱们院里的人,不许再议论六小姐的事,免得惹祸上身。”语气里带着事不关己的疏离,和明哲保身的警惕。 二姨娘阿依莎对着铜镜描画她的眉毛,闻言嗤笑一声,语气酸溜溜带着幸灾乐祸,“我早就说过,那小丫头片子看着就不寻常,果然是个祸根!还好我们离得远,没沾染上那晦气。” 三姨娘李氏则拨拉着算盘,眉头紧锁。她担心的不是沈舒瑜是福是祸,而是这风波会不会影响沈家的名声,进而影响她暗中打理的几处小生意和儿女将来的婚事。“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四姨娘柳氏依旧在自己的小院里画画,就像外界纷扰与她无关,只是笔下绘出的残荷枯叶,透露出几分心绪不宁。 五姨娘赵氏听闻那些流言,气得不轻,“放屁!瑜姐儿那叫天赋异禀!是那些蠢货有眼无珠!” 七姨娘林氏则暗自欣喜,觉得压在自己儿子头上的大山终于要倒了,开始在沈万川耳边吹风,说些“家和万事兴,莫要被不祥之人牵连”的话。 皇宫,通往慈宁宫的宫道上。 萧珩野奉诏入宫觐见太后,他眉头紧锁,脸上阴郁。他正苦苦思索着如何能见上沈舒瑜一面,却被一个娇俏又带着蛮横的声音打断。 “野哥儿,等等我!” 丽阳公主带着一众宫人,气势汹汹地堵在他面前。她近日被约束得狠了,正憋闷得慌,乍一见这个自己偷偷倾慕已久的镇国公小世子,哪肯轻易放过。 萧珩野脚步一顿,压下心头不耐,面无表情地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丽阳公主围着他转了一圈,打量着他紧绷的脸色,“喂,你摆这张臭脸给谁看呢?” 萧珩野不想与她纠缠,“臣不敢。臣还要去向太后请安,告退。” “急什么!”丽阳公主不依不饶,又凑近些,带着点好奇和试探,“哎,你那个小伴读,叫沈舒瑜的,被皇祖母留在宫里了?你是不是因为她不在,所以不高兴了?” 丽阳公主被他一盯,莫名有点心虚,下意识想起自己欺负沈舒瑜的事。 萧珩野点头,顺着她的话说,“公主明鉴。她虽年幼懵懂,但伴读日久,乍然不在身边,习武读书都似少了些趣味。” 他这番真情流露,让丽阳公主眼睛一亮,当下拍着胸脯,一副包在她身上的架势,“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这有何难?不就是要个伴读嘛,包在本宫身上。本宫去跟皇祖母和父皇说,让她还回去继续给你当伴读!” 萧珩野内心狂喜,面上故作惊讶和迟疑,“这陛下和太后娘娘自有安排,岂是这般简单?” “哎呀,我说行就行!”丽阳公主打断他,下巴一扬,带着公主的骄纵和自信,“你等着好消息就是了!” 说完,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带着宫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一离开萧珩野的视线,丽阳公主的得意立即换成心虚和狠厉。她脚步一拐,竟先直奔沈舒瑜被软禁的偏殿。 冲进殿内,屏退左右,丽阳公主恶狠狠地瞪着正抱着短刀刀柄发呆的沈舒瑜,“喂,小傻鱼!听着,本宫马上就要去求皇祖母放你出宫了!” 沈舒瑜惊讶地抬起头。 “但是!”丽阳公主逼近一步,语气充满威胁,“你要是敢在野哥儿面前胡说八道,说半句本宫欺负过你的话,哼!本宫能让你出来,就能让你和你那个姨娘死得更惨!听见没有?!你就得说在宫里好得很,是本宫心疼你,才求情放你出去的!记住了吗?!” 沈舒瑜被她狰狞的表情吓得小脸发白,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丽阳公主这才满意,又风风火火地冲向了慈宁宫。 她对着太后和皇帝,使出了浑身解数,撒娇卖乖:“皇祖母,父皇。你们就把那个沈舒瑜还给萧珩野嘛!她一个小孩子家,整天关在宫里多闷啊。看她怪可怜的,而且……”她眼珠一转,想好了借口,“而且丽阳近来深感学识浅薄,想要静心向学。镇国公府家风清正,小世子学问武功都是极好的,丽阳多多去请教。让那沈舒瑜回去继续做伴读,丽阳也好有个由头常去走动沾沾书香气嘛!这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这番“改过自新,立志向学”的言论,加上胡搅蛮缠的撒娇功夫,竟真的让正愁如何既监视沈舒瑜又不至于彻底撕破脸的皇帝心思一动。把沈舒瑜放回镇国公府,眼线同样可以安插过去,且由丽阳这个“不懂事”的公主出面,反而显得不那么刻意,全了皇家脸面。太后本就怜惜沈舒瑜,见有转圜余地,自然也顺水推舟。 于是,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意的旨意很快降下。准沈舒瑜出宫,仍为镇国公世子伴读。丽阳公主可时常过府“探讨学问”。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时,萧珩野正在房中对着皇宫布局图苦思冥想下一步计划,甚至已开始筹划调动部分暗中力量。 书见连滚爬爬地冲进来禀报:“小世、小世子!宫里传来消息,陛下旨意,让沈小姐出宫回府了!丽阳公主求的情!” 她回来了 萧珩野怔住,他筹谋多时,甚至准备兵行险着,万千顾虑压在心头的计划竟就这样,被丽阳公主的撒娇话语,轻而易举地实现了? 惊喜和荒诞,无力和自嘲涌上心头。 马车辚辚驶来还未停稳,一道身影便从门内扑了出来,是苏婉莹。若非沈夫人在一旁拉住她的衣袖,她怕是早已失态。 马车终于停下,帘幕掀开,两只绣着胖乎乎小鱼儿的软缎鞋探了出来,迟疑地落在踏脚凳上。身着宫装的沈舒瑜被书见扶着下了车。 她回来了。 那双总是亮晶晶,盛满好奇的异瞳低垂着,她一只手被书见牵着,另一只手却始终紧紧攥着那胖鱼短刀的刀柄。 “小鱼崽子!” 苏婉莹再忍不住,挣脱沈夫人的手冲上去,一见女儿就扑上去,半跪着搂进怀里,手颤抖地抚过孩子的脸颊。 “瘦了,我的小鱼儿瘦了这么多。”她声音哽咽,心如刀绞。在宫里这短短时日,女儿圆润的小脸尖了下巴,眼下还有淡淡青影,那股子鲜活的惹人爱的劲儿,像被什么抽走了大半。 沈舒瑜任姨娘抱着,把头埋进姨娘带着熟悉暖香的肩颈处,委屈地叫了声,“姨娘。” 萧珩野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阳光勾勒出他愈发挺拔清俊的轮廓,目光落在那个小小身影上,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心底很是疼惜。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萧老夫人由杜嬷嬷扶着也出来了,目光慈爱中带着怅然,拍了拍沈舒瑜的头,“在宫里可好?太后娘娘仁慈,定是待你极好的。” 沈舒瑜像是被提醒了,抬起头努力挤出一点笑,话说得磕绊,“回老夫人话,宫里……很好,太后奶奶很好。” 苏婉莹搂着女儿心酸得厉害,她的女儿,何时这样如履薄冰过? “咳,”沈万川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他今日特意穿了新得的杭绸直裰,试图摆出几分官威。他想象中的荣归,不该是这般死气沉沉。 “瑜姐儿能得太后娘娘和陛下青眼,是天大的福分。在宫里自然是千好万好,如今先送回镇国公府给小世子伴读,更要谨言慎行,莫要失了规矩,辜负圣恩!” 王静姝在一旁听得直皱眉,暗中拽了下他的后襟,面上却得维持着主母的得体。她看着沈舒瑜那变得束手束脚的模样,心中忧虑远大于欣喜。她温声道想,“舒瑜这孩子怕是累了,老爷少说两句。回来便好。” “既回来了,便好生歇着。”萧峻峰开口道,语气温和,审视的目光扫过沈万川,“你姨娘惦记得很,先去梳洗松快松快。” 封明玥也笑着打圆场,试图活络气氛,“厨房备了反沙芋头和奶黄包,一会儿让人送你院里。” 沈舒瑜乖乖点头,依着礼数谢过,这才被苏婉莹牵着往后院走去。 各房的人或多或少都露了面,神色各异。 二婶周氏拿着帕子按了按嘴角,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和打量,低声对身旁的萧烨道,“瞧见没?说是进宫享福,这福气啊,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消受的。” 萧烨看着沈舒瑜病猫似的的样子,撇撇嘴,只觉得无趣。 三婶陆氏倒是真心怜惜,叹口气,“可怜见的,小脸都尖了,回头我那儿还有两匹新得的软和云锦料子,颜色鲜亮,给她做身新衣裳穿穿,压压惊,也添点喜气。” 四婶吴氏则忙着拉过自家儿女,低声叮嘱,“瞧见没?叫你们平日里好好学学礼数,省得应付不来大场面。” 回到小院门一关,苏婉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屏退青瑶和素心,亲自拧了热帕子给沈舒瑜擦脸,又端来温热的蜜水。 “小鱼崽子,告诉姨娘,在宫里是不是受委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沈舒瑜小口喝着蜜水,闻言只是摇头,“没、没有欺负。” 可那握着杯子的手,却有些发抖。 苏婉莹看着女儿惊弓之鸟的这般模样,只能再次把她搂进怀里,一遍遍轻抚她的背,“没事了,出宫了就好,姨娘在呢。” 沈舒瑜靠在姨娘温暖的怀里,握着刀柄蜷在姨娘怀里睡着了,只是那小小的眉头依旧蹙着。 镇国公府的前厅。 宫里来的宣旨太监还在,笑着对萧老夫人和萧峻峰道,“陛下和太后娘娘慈悯,怜惜沈小姐年幼离家,此番回镇国公府伴读,特赐下宫缎十匹、东海明珠一斛、紫玉如意一柄,聊表抚慰。另,体恤镇国公府护卫小世子和沈小姐之辛劳,特调拨四名经验老到的宫女,四名身手矫健的大内侍卫入府,专司照顾和护卫沈小姐之责,以示天恩浩荡。” 话音落下,身后八人齐齐上前一步,行礼。 为首的孙嬷嬷面容严肃,行礼姿势一丝不苟,“奴婢孙氏,奉旨侍奉沈小姐。” 正是之前在慈宁宫教导过沈舒瑜礼仪的那位孙嬷嬷。 萧老夫人、萧峻峰、封明玥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下雪亮。什么赏赐照顾,分明是皇帝不放心,将眼线直接从宫里派到府上来了。而且派来的还是这位明显严苛的孙嬷嬷! 可皇命难违。 萧峻峰只能带头谢恩,“臣,谢陛下、太后娘娘恩典,定会妥善安排。” 宣旨太监脸上笑容加深,满意镇国公府的“识趣”,这才告辞离去。 人一走,孙嬷嬷立刻进入状态,刻板地询问道,“不知沈小姐现下安置在哪个院子?奴婢可以即刻前去拜见伺候。” 封明玥压下心头不快,淡淡道,“沈小姐车马劳顿,已然歇下。孙嬷嬷和诸位一路辛苦,且先安顿下来,熟悉一下府中环境。红缨,带孙嬷嬷和这几位去西厢客房,一应待遇按府中一等仆役例。” 孙嬷嬷眉头一蹙,像对不能立刻“履职”有些不满,终究没敢在国公府放肆,行礼后跟着红缨下去了。 那四名侍卫则被萧忠领着,去外院安置,名义上是增强护卫,实则谁都知道,这是钉进来的钉子。 萧珩野冷眼看着这一切,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书见连忙跟上。 不招待见 “查清楚那四个侍卫的底细,打听一下最强战绩。”萧珩野冷声下令,“至于那位孙嬷嬷,可以让素雪‘帮’她尽快熟悉熟悉府里的‘规矩’。” “是,小世子!”书见抿嘴,凛然应声。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苏婉莹忙擦干眼泪,低声问,“谁?” “姐妹,是我,含烟。”柳姨娘的声音传来,“我给瑜姐儿炖了盏冰糖燕窝,温补安神的,她若醒了,喂她喝些。” 苏婉莹心中一暖,开了门。 柳含烟端着个小炖盅站在门外,脸上带着真切的担忧。她看了眼睡着的沈舒瑜,叹了口气,“我瞧着瑜姐儿气色不好,想是受了惊吓。这燕窝里我加了少许宁神的百合,提前慢火炖了两个时辰,最是温和。姐姐也宽宽心,孩子回来了就好,慢慢将养着。” 苏婉莹感激地接过,“多谢姐妹惦记。” “说的哪里话。”柳含烟摇摇头,压低声音,“府里人多眼杂,姐姐照顾好瑜姐儿,也顾好自己。若有需要我帮忙的事,尽管让素心她们来找我。”她没久留,说完便施施然离开了。 苏婉莹看着那盅温热的燕窝,心中稍感慰藉。在这深宅大院,能得这一份真心,实属不易。 孙嬷嬷果然尽职尽责,寸步不离地伺候在沈舒瑜身边。美其名曰照顾起居,实则严密监控着她的一举一动。用膳时,她布菜。散步时,她紧随其后。午休和泡温泉时,她坚持在外间守着。 苏婉莹被膈应得不行,却无法发作。柳含烟偶尔过来送些亲手做的精细点心或安神香囊,也只能在孙嬷嬷虎视眈眈的目光下,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关心话,无法深谈。 沈舒瑜也感觉到她无处不在的注视,浑身不自在。她大多数时候就抱着刀柄坐在窗边发呆。连最爱的麻辣小酥鱼送到嘴边,也只是小小咬一口就放下。 萧珩野每日都会来看她,有时带些新奇玩意儿给她解闷,有时只是坐着陪她聊几句日常。 偶尔,他会试探性问,“今日天气好,园子里那几株梅花开得正好,小鱼儿想不想去看看?” 又或者,“小厨房试做了新口味的酥酪,加了碾碎的坚果和蜂蜜,很香,小鱼儿想不想先尝尝味?” 沈舒瑜通常只是摇摇头。 直到这日,萧珩野带来了一本看似普通的画册。翻开来,里面却不是图画,而是一个个简笔勾勒的小人,摆着各种奇怪的姿势,旁边还有简单的呼吸吐纳注解。 “这是小哥哥新得的玩意儿,瞧着有趣,小鱼儿要不要一起看看?”萧珩野语气随意。 沈舒瑜的目光终于被吸引过去。那些小人姿势,有些像小叔叔教过的,有些像那个侍卫叔叔玩游戏时提点的,她看得入了神,小手指无意识地跟着比划了一下。体内沉寂的暖流,微微一动,熟悉又奇妙的感觉回来了。 孙嬷嬷目光敏锐地看过来。 萧珩野不动声色地合上画册,笑道,“看来不好玩,那我们玩点别的。” 孙嬷嬷审视的目光在画册和沈舒瑜脸上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才慢慢移开。 丽阳公主开始隔三差五驾临镇国公府。 她每次来都声势浩大,穿着最华丽的宫装,带着成群宫女太监,美其名曰“向小世子请教学问”,实则恨不得黏在萧珩野身上。 “野哥儿,你这幅字写得真好,教教我嘛!” “野哥儿,你比划得真好看,教我几招防身健体嘛!” “野哥儿,听说你前日又得了陛下夸赞?真厉害!” “这府里的景致也就一般,不过因为你在,瞧着倒也顺眼些。” 她叽叽喳喳,骄纵蛮横,完全不顾他人感受,扰得府中不得安宁。萧老夫人和封明玥不得不打起精神,堆起笑容亲自出面接待,说着“公主殿下驾临,蓬荜生辉”的客套话,安排最好的茶点,心下却厌烦至极。封明玥更是暗中吩咐红缨,将丽阳公主到访的路径与沈舒瑜常去之处错开,免得再生事端。 萧珩野更是冷淡以对,能避则避,避不开就几句话敷衍过去。 那孙嬷嬷一见丽阳公主,却像是换了个人,一扫平日的严肃刻板,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上前行礼问安无比殷勤,言语间满是奉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肯屈尊来此,真是府上天大的荣耀。殿下这几日气色愈发好了,真真是雍容华贵,无人能及。” 丽阳自然更难察觉自己不招镇国公府人待见,反而因能时常见到小世子而沾沾自喜,对孙嬷嬷的奉承也照单全收。 这日,她又来了,恰好撞见萧珩野在亭子里教沈舒瑜比划画册的姿势。 丽阳公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快步走过去,故意挤开沈舒瑜,凑到萧珩野身边,“哟,学武呢?这么简单的动作还要人教,真是笨死了。” 沈舒瑜被她挤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后退时紧紧靠在了亭柱上,小手又攥住了怀里的刀柄,像个受惊的小鹌鹑,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 萧珩野眼神一寒,伸手扶稳沈舒瑜,将她护好后冷眼看向丽阳公主,“公主殿下若觉得无趣,可去别处游览。臣指点小鱼儿几招,她也还需给臣伴读,不好被打乱节奏,恐怠慢了公主。” 丽阳被他冷语一刺激,又见他还护着沈舒瑜,妒火中烧,口不择言,“你指点她?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值得你花这么多心思?我看她就是装可怜搏你同情!说不定在宫里那些事儿,也是她……” “公主!”萧珩野表情变了,打断她的话,“还请慎言!” 丽阳被他从未表现过的严厉吓住,一时噎住,随即又委屈又愤怒,跺脚道,“你、你为了她凶我?!萧珩野,你给我等着!” 说完,她狠狠瞪了沈舒瑜一眼,怒气冲冲地带着人走了。孙嬷嬷忙不迭地跟上去送,嘴里还说着“公主殿下息怒”,“莫要气坏了金躯”之类的讨好话。 妖法袭击 亭子里安静下来。 萧珩野转身,蹲下看着吓得眼圈发红的沈舒瑜,声音放缓,“小鱼儿,可是被吓到了?” 沈舒瑜点点头,又飞快地摇摇头,小声,“没、没有。”可那微微发抖的小手出卖了她。 萧珩野轻叹了口气,从食盒里拿出一块温热的,做成小兔子形状的豆沙包,转移她的注意力,“刚出炉的,尝尝?” 豆沙的甜香丝丝缕缕飘入鼻尖。 沈舒瑜犹豫了一下,张开小嘴,咬了一小口。甜甜的,软软的豆沙在嘴里化开,是她熟悉喜欢的味道。 萧珩野看着她一点点吃着豆沙包,眼底疼惜尽显。 他知道,那道宫墙在她心里留下的阴影,那些无处不在的眼睛,还有丽阳公主这样的敌意,都需要时间慢慢抚平。 而他,有足够的耐心。 他也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他的小鱼儿。 接连几日,丽阳公主在萧珩野那里又碰了软钉子,心头那团火越烧越旺。她贵为公主,何曾受过这等冷遇?偏偏那个碍眼的沈舒瑜,总能占着野哥儿的目光。 这日,她打听到萧珩野被其父叫去外书房考校功课,一时半刻回不来,顿时觉得机会来了。她精心打扮,带着一群宫人,浩浩荡荡直奔沈舒瑜和苏婉莹居住的小院。 一进院门,就见沈舒瑜正坐在廊下的小杌子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胖鱼短刀,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阳光洒在她茸茸的鬓角,显得乖巧又可爱,怪不得能让萧珩野甘心忙前忙后。 苏婉莹在旁边轻声指点青瑶和素心分辨药材,准备给女儿做些安神的香囊。 丽阳公主冷哼一声,径直走过去粗鲁地摇晃,阴影笼罩住沈舒瑜。 沈舒瑜被惊醒,迷蒙地睁开眼,一见是丽阳公主,吓得瞬间清醒,怯生生地站起来行礼,“参、参见公主殿下。” 苏婉莹也连忙起身行礼,心中警铃大作。 “起来吧。”丽阳公主语气傲慢,目光落在沈舒瑜紧握的短刀上,嘴角勾起一抹恶意,“哟,这破玩意儿还当宝贝似的抱着呢?看着也不是宝刀,也不嫌丢人。” 沈舒瑜下意识地把短刀往身上藏,不料她这动作会激怒了丽阳公主。 丽阳上前一步,直接伸手去夺,“拿来给本宫瞧瞧,什么地摊货色,也配带进镇国公府?” “不要!”沈舒瑜惊叫一声,死死抱住短刀,这是小叔叔送的,是小哥哥保管好又还给她的,是她最重要的宝贝。 “公主殿下!”苏婉莹急忙上前想拦,却被丽阳带来的两个宫女有意无意地挡住。 “放肆!”丽阳柳眉倒竖,“本宫看得上你的东西是你的福气!还敢躲?果然是姨娘生的,没规矩!我看你就是个晦气的……” “公主殿下息怒。”一个温和却带着些许颤音的声音插了进来。 柳含烟不知何时闻声赶来,她快步走到沈舒瑜身前,对着丽阳公主深深一福,“殿下千金之躯,何必跟一个孩子计较?这短刀粗糙,莫要伤了殿下的玉手。” 丽阳正在气头上,见又有人来拦,更是火上浇油,“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管本宫的事?滚开!” 旁边的孙嬷嬷紧跟着上前,先是讨好地对丽阳公主笑了笑,“公主殿下您消消气,为这点小事动怒不值当。”随即转向柳含烟和苏婉莹,板起脸,“柳姨娘,苏姨娘,公主殿下想看看沈小姐的玩意儿,是她的恩典,怎可如此不识抬举?还不快劝劝沈小姐,把东西呈给殿下瞧瞧?” 她这话看似劝和,实则完全偏帮。 柳含烟脸色白了白,却依旧挡在沈舒瑜前面,柔声回复,“孙嬷嬷言重了,实在是这物件粗糙,恐污了公主的眼。沈小姐年纪小,一时护得紧了些,绝无冒犯之意。” 苏婉莹也赶紧解释,“是啊公主,民女回头定好好说她。这短刀确实不值什么,民女那里有支新得的珠花,还算精巧……” “谁稀罕你的破珠花!”丽阳彻底没了耐心,一把推开柳含烟,再次伸手狠狠地去抢沈舒瑜怀里的短刀,“本宫今天非要看看不可!” 柳含烟被推得踉跄一下,差点摔倒。 “柳姨娘!”苏婉莹惊呼。 沈舒瑜见帮她说话的柳姨娘被推,又惊又怕又委屈,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恐慌,死命护着短刀,一股气浪以她为中心荡开。 砰! 不远处摆着的一个半人高的青瓷花瓶首当其冲,瞬间布满裂纹,继而哗啦一声碎裂开来! “啊!”丽阳公主只觉得一股大力猛地撞在她身上,惊叫声中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去,重重摔坐在地上。她的发髻变得散乱,珠钗歪斜,华贵的宫装也沾满了尘土,模样颇为狼狈不堪。 她带来的宫女太监们也东倒西歪,惊呼连连。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吓得不停打嗝的小奶娃。 苏婉莹和刚刚站稳的柳含烟脸色煞白。 孙嬷嬷更是目瞪口呆,指着沈舒瑜,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妖、妖孽,她是妖孽!”丽阳公主摔得七荤八素,屁股生疼,惊吓和羞辱感让她失态地尖叫,“她敢袭击本宫?快来人,把她抓起来!” 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早已惊动了府中众人。 封明玥最先赶到,她本就在不远处处理家务,听到花瓶碎裂巨响声和争执声立刻赶来。一进院子,看到跌坐在地状若疯癫的丽阳公主,碎裂的花瓶,还有吓得直打嗝的小奶娃,心下立刻明白了七八分,心中已有了计较。她眉头紧蹙,面上却维持着镇定。 “这是怎么了?公主殿下您没事吧?”封明玥快步上前,先是关切地去扶丽阳,同时对身后的红缨使了个眼色。红缨立刻带人上前,看似帮忙,实则隔开了丽阳带来的,想要上前拿人的宫人。 “萧夫人,你来的正好!”丽阳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找到了发泄口,指着沈舒瑜尖声道,“她,就这个妖女!她用妖法袭击本宫!你快把她拿下,重重治罪!” 宫中的教养 沈万川正美滋滋地品着升官后下面官员贿赂他的上好龙井,盘算着如何借“公主时常过镇国公府和小女同玩”的由头再攀交几位京中显贵,就见赵贵连滚带爬地进来,脸色煞白地禀报了镇国公府刚刚发生的事。 “什、什么?!公主殿下被瑜姐儿冲撞了?还摔碎了御赐花瓶?!”沈万川手一抖,茶盏“哐当”一声在茶几上翻滚。他脸色由红转白,又惊又怒,嘴里不住地埋怨,“这个惹祸精,才安生几天?!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是个不省心的!这下把天都捅破了!公主殿下若有个好歹,我们沈家满门都要给她陪葬!” “老爷!”王静姝听到他口不择言,脸色也十分难看,“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想想怎么办!”她心中也是又气又急,既恼沈舒瑜惹事,更恨丽阳公主无事生非,但更多的是对沈家前途的深深忧虑。 大姨娘陈氏听说后,吩咐紧闭院门称病不出,对着心腹连连念佛,“阿弥陀佛,还好我们辉哥儿早早去了书院,没沾上这晦气。告诉底下的人,谁也不许议论,更不许往前头凑着说这些个八卦。” 二姨娘阿依莎对着铜镜笑,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呵,我说什么来着?野鸡就是野鸡,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这才几天就原形毕露了?竟敢冲撞公主?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最好陛下震怒,把她抓起来永远关起来,也省得带累我们珊姐儿的名声!”她甚至琢磨着要不要悄悄给宫里相熟的递点银两,打探一下皇帝是否真的因此动怒了。 三姨娘李氏气得直接摔了手里的账本,脸色铁青,“祸害,真是个扫把星!我好不容易才盘活的两个铺子,眼看有了起色,经她这么一闹,谁还敢跟我们沈家打交道?我的玉珊可别被连累了名声。”她心疼她的生意,更担心女儿的名声被影响。 四姨娘柳氏依旧在自己的小佛堂,可墨竹听着敲击木鱼的声音明显杂乱了许多。 五姨娘赵氏一听就炸了,“你们听听,这能怪小鱼崽子吗?明明是那劳什子公主欺人太甚!抢小孩子东西,还推搡柳姐姐!要我说打得好,可惜没把那花瓶砸那公主头上!凭着公主名头可劲儿欺负我们小鱼崽子,真是太过分了!” 七姨娘林氏觉得机会来了,连忙抱着儿子沈明辉去找沈万川,假意安慰,实则煽风点火,“老爷,您消消气,为了那么个不懂事的庶女气坏身子不值当。要我说啊,这天生带煞的人就是不一样,走到哪儿哪儿不安宁。还是咱们辉哥儿好,虽然调皮些,可从不惹这等杀身大祸。男儿才是传宗接代的嘛……” 字字句句,都在往沈万川的怒火上浇油。 话说镇国公府。 封明玥扶起丽阳公主,温言安抚,“让公主殿下受惊了。这小鱼儿年岁尚小,胆子也小,定是哪里不小心冲撞了殿下。您千金之躯,莫要跟她一般见识,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这时,萧家各房的人也被惊动,陆续出现。 二婶周氏一看这情形,尤其是看到丽阳公主的狼狈样和碎裂的花瓶,眼中闪过幸灾乐祸,用手帕掩着嘴,对旁边的萧烨低声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那孩子就是个祸根!这才回来几天,就惹出这么大乱子,连公主都敢冲撞!” 三婶陆氏则是满脸担忧,看着吓坏了的沈舒瑜,想上前又觉不妥。 四婶吴氏忙着把自家孩子往后拉,生怕沾上晦气。 柳含烟脾气向来温和,一听周氏的话,立马变得火爆,瞪眼反驳,“瞧你这话说的!分明是公主殿下来抢她东西,自己没站稳摔了,怎么还怪到瑜姐儿头上?她一个小娃娃,哪来的那么大本事?” “都少说两句!”萧老夫人也到了,杜嬷嬷搀扶着,她脸色沉肃,心中暗骂丽阳公主惹是生非,又担心皇帝塞来的那些眼线看到惹出麻烦。 “萧奶奶!”丽阳见到萧老夫人,赶紧哭诉,“您要为我做主啊,沈舒瑜她太讨厌了!” “公主殿下。”萧老夫人打断她,语气带着长辈的威严又不失礼数,“老身都看见了,您受委屈了。定是这下人伺候不周,地没扫干净,让您滑了脚。回头老身定重重罚他们!您快别哭了,模样都不俊俏了,先进屋歇歇,压压惊。” 她三言两语,直接把这桩事定性为“脚滑摔倒”。 丽阳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不是,是她!是沈舒瑜用妖法……” “公主殿下!”封明玥加重了语气,脸上笑容淡了些,“小孩子家玩闹,难免磕碰。殿下身份尊贵,如此言辞,恐于清誉有损。”话里话外已是带着警告的意味了。 正在一片混乱之际,院门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怎么回事?” 萧珩野回来了。 他显然是听到消息疾步赶来,额头还冒着细密的汗。一进院子,目光迅速锁定沈舒瑜,见她无恙,才看了看丽阳公主和满地的碎片。 “野哥儿!”丽阳一见萧珩野,委屈更甚,哭着就想扑过去求安慰。 萧珩野却侧身避开,先是对萧老夫人和母亲行了礼,然后走到沈舒瑜面前,蹲下身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小鱼儿不怕,小哥哥回来了。告诉小哥哥,发生什么事了?” 他的无视让丽阳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舒瑜见到萧珩野,委屈更甚,小嘴一瘪,哇地一声哭出来,断断续续地说:“公、公主姐姐要抢小叔叔给的短刀,推了柳姨娘。我、我不是故意的,呜呜……” 萧珩野缓缓站起身,看向丽阳公主,“公主殿下,小鱼儿年幼,若有冲撞之处,臣代她赔罪。只是,强抢他人之物,推搡府中姨娘,这便是宫中的教养吗?” 丽阳被他看得浑身一冷,竟一时语塞。 孙嬷嬷见状,忙上前想帮腔,“小世子息怒,公主殿下只是……” 赏赐 “孙嬷嬷。”萧珩野冷声打断她,“陛下派您来是照顾沈小姐,而非挑唆生事。今日之事,您在场却未妥善化解,反而令公主殿下受惊,深究起来您可是失职了。” 孙嬷嬷被一个半大少年如此训斥,脸上顿时挂不住,看萧老夫人和萧夫人颔首的态度却又不敢反驳。 萧珩野不再看她,转向丽阳公主,语气强硬却挑不出错,“公主殿下今日受惊,实乃镇国公府护卫不周之过。臣等即刻安排车驾,送殿下回宫休养,并会亲自上书向陛下请罪。书见,备车,并去取父亲那支百年老参给公主殿下压惊!” 他根本不给丽阳公主再闹的机会,直接以受惊需休养为由,强行为这件事画上句号,并且点明会亲自请罪”将事情控制在护卫不周的层面,绝口不提什么妖法。 丽阳公主气得浑身发抖,还想说什么,却被萧珩野那要刀人的眼神慑住,又见萧老夫人和封明玥都沉默地看着,分明是默认了萧珩野的处理方式。她最终一跺脚,哭着被宫人簇拥着离开了,临走前那眼神,恨不得把沈舒瑜生吞活剥。 萧珩野又环视在场众人,尤其是那些眼线,“今日公主殿下不慎滑倒,受惊离去。都管好自己的嘴巴,若让本世子听到任何不利于殿下清誉或者无稽的流言,严惩不贷!” 众人噤若寒蝉,纷纷应是。 一场风波,被萧珩野以强势手腕暂时压下。 然而,孙嬷嬷回到房中,还是迫不及待地将今日所见沈舒瑜情绪激动时引发的花瓶离奇破碎事件,密报给了皇帝。 “情绪激动七彩能量光环变亮,便可震碎花瓶,震退他人。”皇帝眼中闪过忌惮,“此女之力,果真非凡。若真是凤命,于真龙天子也是如虎添翼。” 他沉吟片刻,挥退了太监,独留下钦天监监正。 “爱卿如何看待此事?” 钦天监监正神色凝重,也掺杂着难以压抑的兴奋感,“回陛下,据臣观测与各方回报,此女能量之强确属罕见,她和天地生机乃至人之情绪共鸣。其性至纯,喜怒哀乐皆能引动能量,宛若璞玉,未经雕琢,故而易失控暴动。此次事件,皆因丽阳公主言行激烈,引动其剧烈情绪所致。” 他顿了顿,谨慎地补充,:“此力若引导得当,未必是祸。枯木逢春可为祥瑞,震慑宵小可护自身,若能以忠君爱国之念导之,或可成为护佑我朝之奇助。然若任其荒疏或遭恶念引导,那后果亦不堪设想。其心性单纯,是关键所在。” 皇帝缄默一阵,监正的话和他心中的权衡不谋而合。毁之,可惜,且天命难违,也易寒了人心。如若纵之,风险太大,唯有控之。 “朕知道了。”皇帝语气平淡,“拟旨,沈氏女舒瑜,伴读尽心,然年幼受惊,朕心悯之。再赐东海珍珠一斛,云锦十匹,让御膳房备点心四盒,以示抚慰。令其好生休养,毋负朕望。” 这份赏赐,规格极高,远超寻常伴读,尽显圣眷。当然,在“毋负朕望”中也藏着敲打和试探。皇帝要看看,萧家和这有凤命的小奶娃,接到这份厚赏时是感恩戴德,还是志得意忘形。 不过半晌,一阵骚动。 “父皇,您要给丽阳做主啊!”丽阳公主哭得梨花带雨,扑倒在皇帝脚边,“那个野丫头,她用了妖法!您看看儿臣的手腕,现在还青着呢。她敢对儿臣动手,这是大不敬,您快把她抓起来砍头!” 皇帝看着女儿涕泪横流的模样,再对比听闻的她那番嚣张跋扈的言语,冷着脸,并未如往常一样温言安慰。 “朕已查明,是你先行挑衅,言语无状,举止失仪,招惹事端在先。她年岁尚小,能量失控,亦是你所激。堂堂公主,言行如同市井泼妇,成何体统。此次罚你禁足三日,好好反省。若再不知收敛,朕便让你去佛堂静修半年!” 丽阳公主的哭诉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父皇。她从未受过如此严厉的斥责,还又是因为那个小贱人!上次禁足一日,这次禁足三日,新仇加旧恨,让她怒火中烧。 “父皇!” “下去!”皇帝拂袖。 丽阳公主被宫人扶起带了出去,眼底充满了怨毒和愤恨。她将所有的羞辱和惩罚,再次归咎于沈舒瑜。此仇不报,她誓不为人! 镇国公府,二房院落。 “赏赐?陛下竟然还赏赐了她?!”周氏听到消息,气得咬牙切齿,“那般妖异的力量显露出来欺负公主殿下,陛下非但不厌弃,反而厚赏?!这、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萧峻岭脸色同样阴沉,“陛下这是铁了心要保她。我们之前散播的‘不祥’‘冲撞’之说,恐怕在天威授意下没人再信。”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周氏眼中闪过狠毒算计的光,“‘不祥’之路若走不通,那就换一条!老爷,我们让人去找游方道士或高僧散出话去,就说沈舒瑜命格奇异,能量过盛,乃‘天命煞星’,自身无法承受,日后需得寻一位八字极其贵重,命理能与之相合且福泽深厚的男子婚配,以阳刚贵气化解其煞,方能转危为安,旺运兴族!除了我们的烨儿相配,还能有谁?到时候,不仅‘凤命’气运能落到我们二房,就连陛下,为了‘化解’这煞星,说不定也会顺水推舟,省得便宜他们天家或小世子。” 萧峻岭微微颔首,“此计听着甚妙,既全了陛下面子,又遂了我们的意。” 沈府苏婉莹的别院。 皇帝的赏赐送达沈家时,沈舒瑜刚喝完安神汤,小脸还有些苍白。看着那璀璨夺目的珍珠,光滑绚丽的云锦,她并没有太多欣喜。小小声问旁边送她和姨娘回来的萧珩野,“小哥哥,这些东西,很贵很好吗?陛下为什么突然又赏给我呀?” 她更感兴趣的,是那四盒御膳房点心。盒子打开,里面是栩栩如生的玉兔糕,晶莹剔透的水晶虾饺,酥脆金黄的蟹黄酥,还有软糯香甜的梅花糕,香气扑鼻。 她拈起一块玉兔糕小口地吃着,暂时忘却了惊吓。 萧珩野看着她单纯的反应,心中稍安,温声解释,“陛下是关心你。” 而站在一旁陪同接旨的沈万川,则是激动得满脸放光,千恩万谢。 苏婉莹在旁边一遍遍叮嘱她要谨言慎行,不可再冲动。 不会善罢甘休 游方道士的预言,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自然也传进了沈家高墙。 “不是说凤命吗,怎的又生出天命煞星的说法?将来需本命贵重男子婚配化解,旺运兴族。”沈万川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明显情绪焦虑,他停下脚步望向正在核算账目的王静姝,“夫人,你听闻外面的流言了吗?那说的可真是我们瑜姐儿?” 王静姝放下账册,眉头紧蹙,正色说道,“老爷,此等无稽之谈,分明是有人见不得我沈家平步青云,故意散布的恶毒谣言。你若信了,被牵着鼻子走,才是正中了他人下怀。瑜姐儿若真是像流言所说的‘煞星’,陛下还会那般厚赏?镇国公小世子还会那般维护?我已下令,严禁府中任何人再议论此事,老爷也该以身作则才是。” 沈万川被妻子呵斥得一愣,讪讪道,“我这不也是担心嘛。” “担心就更该稳住,越是流言蜚语,越不能自乱阵脚。”王静姝目光沉静,提醒。 沈万川虽被夫人呵斥后表面收敛做起表率,但私下里仍是坐立难安,时不时唉声叹气,对着那些御赐之物也少了先前的嘚瑟。 大姨娘陈氏紧闭院门,吩咐下人谨听夫人吩咐,不去八卦流言。暗自庆幸沈明远常年在外求学,不用搭理后院子女的内帷琐事。 二姨娘阿依莎又是毫不掩饰在幸灾乐祸,“我就说她是个祸根,如今连‘煞星’名头都冒出来了,看她还怎么在沈家横着走。” 三姨娘李氏一边严令沈玉珊远离是非,一边再次琢磨这次的流言会不会影响铺子生意。 沈明轩看着自己的姨娘,赵氏气得在院里破口大骂,“放他娘的狗屁,哪个天杀的黑心肝编出这种话?小鱼崽子就是凤命,就是有福气。指定是某些人红眼病,造谣抹黑!” 七姨娘林氏暗自窃喜,觉得机会来了竟真的偷偷找来几个纨绔子弟的生辰八字,但都是偏好斗鸡走狗,名声狼藉的世家,假借关心之名送到苏婉莹面前,阴阳怪气地说,“妹妹也别太忧心,瞧姐姐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寻来这些贵公子的八字,还顶着风口浪尖特意寻来的,你可别反过来去夫人那边告我状。虽说几位公子爷是爱玩了点,但家世绝对贵重。说不定真能合上,化解瑜姐儿的‘煞气’。” 流言自然也传入了萧珩野耳中。他直接“偶遇”了正要去给萧老夫人请安的萧峻岭和周氏。 “二叔,二婶,近日京城有些关于我伴读的荒谬流言,甚是聒噪。想必二叔二婶也有所听闻了。” 萧峻岭干笑一声,“侄儿说的是那些游方道士的胡言乱语?确是荒谬,不足采信。” 周氏也勉强笑着,“是啊是啊,我们也就是当个笑话听。” 萧珩野皮笑肉不笑,“你们当是笑话就好。我的人,还轮不到些宵小之辈妄加评议。若是让我查出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休怪我不讲情面。” 他直接出言警告,让萧峻岭和周氏僵在原地,脸有些挂不住。 萧珩野的警告虽暂时震慑了二房,却并未打消他们的念头。萧峻岭与周氏关起门来,脸色都是阴沉得难看。 “那小崽子越来越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周氏咬牙切齿,“直接出言威胁长辈,真是反了天了!” 萧峻岭眼中阴鸷又长,“他越是这样维护,越是证明那丫头对他很重要!既然流言已起,就要让它‘应验’,坐实了她‘煞星’之名,届时再由我们烨儿这‘贵重之人’出面‘化解’,一切便顺理成章。” 萧珩野开始当无事发生,更频繁地带着沈舒瑜到演武场。他从凝神,调息,控制力量开始教习。 “小鱼儿,别怕它们,它们是你的一部分。”他耐心引导,“试着像控水一样,轻轻拢住它们。” 沈舒瑜认真地点头,努力集中精神。起初,七彩能量光晕流转溢出还有些失控,但在萧珩野的引导下,她躁动的光晕变得能随着她的呼吸起伏,也可以用意念操控收敛回体内。 萧珩野还特意寻来一只通体雪白,性情驯良温顺的鸽子,送给沈舒瑜。 “以后有什么悄悄话,可以让青瑶写下来让它带给我。”他指着鸽子腿上小巧的竹管,“或者,只是看着它飞,也好。” 沈舒瑜惊喜地接过那只咕咕叫的小白鸽,试探地抚摸着它柔软的羽毛,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甜甜笑容。她给鸽子取了个小名“云团”,日日喂它吃谷粒,开朗了许多。 又一日,阳光灿烂。萧珩野指着演武场边一棵低矮的树,“试试看,不用蛮力,调动你感觉到的内力,跳起来碰碰那片最高的叶子。” 沈舒瑜点点头,猛地向上一跃。她近日进步神速,对体内能量的掌控日渐精妙,已能初步做到收放由心,极少出现失控的情况。 只见她周身环绕着一层七彩能量光环,脚下被内力一托,身子就触碰到了那片叶子。 “小哥哥,我可以碰到了。”她落地站稳,惊喜地看向萧珩野,充满了成就感。 萧珩野眼中充满惊艳和欣慰。 “小鱼儿很棒呢。”他从身后变出一包糖炒栗子,“奖励你的。” 沈舒瑜欢呼一声,接过油纸包,栗子的焦糖香气让她笑得眉眼弯弯。她迫不及待地剥开一颗,金黄的栗仁软糯香甜,她满足地眯起了眼吃了起来。 看着她恢复活泼可爱的模样,萧珩野心中稍安,转身先去忙了。然而,二房绝不会善罢甘休,皇帝的眼线也还在虎视眈眈。 沈舒瑜正逗着“云团”玩耍,忽然觉得体内那股七彩能量光环变得躁动,心脏也跳得有些快,小脸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姨娘,我有点不舒服。”她揉着心口。 苏婉莹心急如焚,让素心去请府医,又派青瑶去禀报萧珩野。 二房院落里,萧峻岭和周氏收到眼线回报,相视一笑,眼中尽是阴谋得逞的恶毒。 游方道人 萧珩野刚看到青瑶脸色煞白,跌跌撞撞地跑来,声音带着哭腔,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小世子,小世子,不好了!我们家小姐她说心口疼,又突然发烧了,素心姐姐已经去请郎中了,苏姨娘叫我来通报……” 萧珩野听了脸色一变,身形化作一道残影,飞一样掠回沈舒瑜身边。 他看到刚才还活泼灵动的小鱼儿虚弱地蜷缩在苏婉莹怀里,小脸通红,呼吸急促,看得人心揪紧。 “怎么回事?!”萧珩野蹲下身,手指已搭上沈舒瑜的腕脉。内力探入,感知到她体内气息混乱不堪,一股阴寒的力量正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看来这就是病因。 “刚刚还好好的,不过就吃了几颗栗子,怎的一下子小鱼崽子就病倒了?”苏婉莹泪水涟涟,很是疑惑。 栗子? 萧珩野目光看向地上那个打开的油纸包,里面还剩着许多颗糖炒栗子。他拈起一颗,指尖内力微吐,命书见收好备检。 “府医还没来?快去催!”萧珩野厉声喝道,同时慌不择路地把内力输入沈舒瑜体内。 “疼。小哥哥,我好疼……”沈舒瑜虚弱地呻吟着。 萧珩野心如刀绞,却不敢停下,柔声安抚,“不怕,小鱼儿乖,小哥哥在。” 萧峻峰和封明玥闻讯赶来,封明玥看到沈舒瑜痛苦的模样,眼圈瞬间红了,“红缨,拿我的帖子,立刻去请太医令。” 萧峻峰面色铁青,在他镇国公府内发生这种事,简直是狠狠打他的脸,陛下若追问,他难辞其咎! 萧峻岭和周氏两人也焦急地赶来,周氏着帕子假意拭泪,“呦真是天可怜见的,造孽啊,怎么好端端的就这样倒下了?这难道真是命里带煞,福薄承受不住,反噬自身了?”她刻意将话题往流言上引。 萧峻岭则假惺惺,一脸沉痛地对萧峻峰道,“大哥,此事蹊跷,须得彻查!若真如外界所言,此女命格奇特,易招灾厄,为了萧家满门安宁,有些事,不得不慎重考虑啊!” 两夫妻一唱一和,试图坐实沈舒瑜煞星之名。 萧峻岩和陆氏面露真切的担忧,陆氏轻声念佛,神情担忧,“那孩子何其无辜,瞧着就让人心疼,怎遭这般罪。” 萧峻岳和吴氏惊疑不定,低声交换着眼神,暗自猜测沈舒瑜病倒的祸端。 连萧老夫人也惊动了,派杜嬷嬷前来询问,吩咐有需要可以开库房取老参吊命。 沈家很快也鸡飞狗跳。 沈万川一听,吓得差点瘫软在地,脸色惨白,“难道,难道流言是真的?她真是煞星?这才出宫几天又不太平?!这可如何是好?日后会不会连累我们啊!” 王静姝强压不安呵斥沈万川,“老爷,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当务之急是弄清瑜姐儿状况如何。而且瑜姐儿病倒,我们应当关心她身体才是正经,你怎么反倒还硬往煞星说法上凑?再者,她好端端的怎会突然发病?我们事后定要尽早查出这其中蹊跷,不能平白无故叫瑜姐儿受委屈!”她吩咐红果备车,想亲往镇国公府探视。看来,这是人祸。 大姨娘陈氏愈发紧闭院门,叮嘱翠微莫问闲事。 二姨娘阿依莎对阿丽娜嗤笑,“看吧,如果真是凤命,怎的老遭罪?” 沈明轩看着姨娘赵氏气得在房里大骂,“放他娘的狗屁煞星!定是哪个杀千刀的黑心下毒手!别让老娘知道是谁!” 府医和匆忙请来的太医轮流诊脉,皆面色凝重,只能判断内有邪风扰动的迹象,开了些安神镇惊的方子。 “查。”萧珩野下令。 栗子本身初步查验是有毒,可他命人购买的栗子经手不过几人,背景皆清白,一时难以查出破绽。 也是奇怪,怎会有蠢人留有那么明显下毒证据的栗子? 二房院内,萧峻岭和周氏听闻沈舒瑜“挺过来了”,虽有些失望,但更多的却是得意。 “哼,挺过来又如何?”周氏冷笑,“经过这一遭,‘煞星’,‘病秧子’的名头她是背定了!往后她再好不了,就是个累赘我看萧珩野那小子还能护她到几时!” “不错。”萧峻岭阴恻恻地笑道,“是时候让那位‘云游高人’出场了。就说沈小姐此劫乃‘天命煞气’反噬,非寻常药石能根治,需尽早寻一八字极贵,紫气傍身之人订婚冲喜,以阳刚贵气镇煞化厄,方能长命百岁,甚至因祸得福!这人选,自然非我们烨儿莫属!” 就在一片愁云惨淡,萧珩野要动用所有暗卫力量彻查之际,一名门房匆匆来报,“禀告小世子,门外有一游方道人,自称玄尘子,说感知府上有异气冲天的病患,特来结个善缘,或可一试。” 若是平日,这种江湖术士根本近不了国公府的大门。但此刻心急如焚的萧珩野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立刻喝道,“快快请进来!” 半晌,一位身着洗得发白道袍,手持拂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老道飘然而入。他目光落在昏迷的沈舒瑜身上,探脉象后又接着看了看手相,面露惊容。 玄尘子取出金针,手法如电,迅速在沈舒瑜几处大穴落下针。又取出一枚清香扑鼻的丹药,喂其服下。过得片刻,沈舒瑜急促的呼吸竟真的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也缓缓消退。 众人看得啧啧称奇。 萧珩野心中稍定,深深看了一眼那玄尘子,“多谢道长援手。不知道长可愿在府中暂住,为她调理?” 玄尘子拂尘一摆,摇头说道,“贫道云游四方,缘尽则去。今日与这位小姑娘有缘,故而出手。后续如何,且看天意。不过小姑娘命中煞气还需贵人去镇。若能有八字相合,紫气东来之贵人常伴左右,或可缓解其苦,延其寿数。言尽于此,贫道去也。” 说完,便不顾挽留,飘然而去。 这道人来得蹊跷,去得突然,医术高明却又语焉不详,说的话简直是为二房接下来的话做足了铺垫。 瓷娃娃 果然,玄尘子一走,周氏立即扑到萧峻峰面前,“大哥,您都听到了!瑜姐儿这不是病,是命里的劫啊。需要贵人镇煞才是长久之计。我们烨儿您是知道的,生辰八字那是顶好的,自幼就有高人批过,说是紫气傍身的贵命!为了救这可怜孩子,不如……” “够了!”萧峻峰打断她,“此事容后再议,当前最要紧的是让瑜姐儿好生休养。”他毕竟是一家之主,岂能轻易被这种玄乎其玄的话牵着鼻子走?更何况,他看出儿子萧珩野已处于爆发边缘。 萧珩野扫了一眼二叔二婶,那眼神冰冷得瘆人,让两人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他抱起沈舒瑜,对苏婉莹颔首,和父母道,“爹,娘,我带瑜姐儿回去照料,清静。” 封明玥连忙点头,“好,好,需要什么尽管说。” 沈家王静姝赶到镇国公府,得知游方道士医治之说后,有些心惊肉跳地听着二房的一个婆子正对着几个下人哭诉,“我们夫人自从看望瑜小姐回来,就心口发闷,头晕目眩,如今竟起不来床了。郎中说是受了惊悸,冲撞了病气,这可真是、可真是……” 拙劣的演技,恶毒的用心,可奈何“沈小姐煞气太重,不仅自身多灾多难,还会冲撞身边人,连二夫人都被病气所侵”的流言就是快速地传播起来了,人心惶惶。 沈万川则彻底慌了神,一会儿觉得女儿可怜,一会儿又怕被牵连,六神无主。 而昏睡中的沈舒瑜,对此一无所知。 中毒事件激起的波澜迅速蔓延至皇宫大内。 御书房内,皇帝听着眼线的禀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钦天监正,”皇帝缓缓开口,“流言说,沈家小女天命煞星,需八字相合者化解,你怎么看?” 钦天监正躬身回道,“陛下,命理之说,玄之又玄。然‘化解’之法,自古有之。若真是煞星,真有八字极贵,福泽深厚之男子,以其阳和之气相伴,或确实能中和过于凌厉的命格,转危为安。此说并非全然空穴来风,但煞星之说……。” 皇帝秒懂他的欲言又止。 在此后一次宫廷宴饮上,皇帝看似无意地提及子侄辈的教养,目光扫过在场宗室和重臣,忽然对着萧峻岭的方向含笑说了一句,“朕观爱卿之嫡子萧烨,性情稳重敦厚,言行有度,颇有福相,将来必是福泽绵长之人。萧爱卿教子有方啊。”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皇帝金口玉言,“稳重敦厚”,“福泽绵长”,分量何其之重。 萧峻岭和周氏狂喜得要按捺不住激动,连忙出列谢恩,姿态谦卑,眼角眉梢却尽是得意。 萧峻峰和封明玥脸色微变,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皇帝此言,无疑是在给二房撑腰,难道是认可了关于沈舒瑜那荒诞的流言?那萧珩野怎么办? 镇国公府,家宴。 因沈舒瑜病体未愈,气氛本就不佳。周氏按捺不住得意,又旧事重提,唉声叹气,“唉,说起来也是瑜姐儿命苦,那般凶险的‘煞气’,也不知何时才能化解干净,真是让人忧心。” 话音刚落,萧珩野猛地抬起头,周身起了凌厉的杀气,只见他冷哼一声,“二婶如此关心舒瑜,真是费心了。不如侄儿也关心关心二叔二婶?在市井间散播‘煞星’流言,又找来所谓‘高人’指点,说什么需‘八字贵重者婚配化解’的宵小之徒,乃无稽之谈!若让侄儿查到是谁在背后搬弄是非,构陷幼女,我萧珩野必让他付出惨痛代价。” 萧峻峰重重放下筷子,沉声道,“野哥儿,坐下!” 虽是呵斥,但并未反驳儿子威胁的话,显然默许了他的态度。 萧峻岭和周氏被萧珩野那毫不留情的当面揭穿,和恐怖杀气震慑得脸色青白交加,一时再不敢多说半个字。他们知道若自己再敢兴风作浪,这个煞神一般的侄子真的会动手! 府内原本窃窃私语的流言,在萧珩野这番雷霆震怒之下,暂且销声匿迹。 但没想到,丽阳公主借着“探病”和“请教功课”的名头,又跑了过来。她先是围着面色冷峻的萧珩野打转,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后者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自觉受了冷落,丽阳公主一肚子火气全撒到了沈舒瑜身上。“哟,你还没好利索呢?真是娇气!看来你这‘福气’也不怎么样嘛,一点小病小痛就要当瓷娃娃,别是真应了那些话吧?” 沈舒瑜被她吵得头晕,小眉头皱了起来,下意识地往青瑶身后躲。 丽阳公主见她这副畏缩样子,更觉厌烦,竟一扬袖摆,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被她直接打翻在地。 “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丽阳公主毫无诚意地叫道,眼底却是带着恶意得逞的快意。 “你!”苏婉莹刚进门,见此情形气得不轻。 沈舒瑜因受惊和愤怒,一道七彩能量光环猛地一涨。 “啊!”丽阳公主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迎面推来,脚下踉跄,“噔噔噔”连退好几步,最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发髻又散乱了! 她愣了一瞬,巨大的羞辱感和愤怒淹没了她。她竟又在这小妮子手上吃亏了? “你,你敢推我?!你这妖女,你用妖法!”丽阳公主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指着沈舒瑜尖声哭骂起来,“我要告诉父皇,告诉皇祖母,把你千刀万剐!” 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沈舒瑜被她吵得脑袋更晕了,小嘴一瘪,委屈辩解,“我没有推你,有谁看到了吗?” 丽阳公主身边的宫人摇头,青瑶摇头,苏婉莹摇头,刚进门的萧珩野和书见也跟着摇头,丽阳公主顿时气急败坏。 萧珩野看着地上撒泼的丽阳公主,也像看跳梁小丑,“公主殿下若身体不适,还是尽早回宫休养为好。书见,送客!” 丽阳公主便被毫不留情地“请”出了镇国公府。 寿辰 镇国公府花瓶莫名碎裂和丽阳公主惊跌在地,还有后来丽阳公主被“请”出镇国公府的狼狈模样,被孙嬷嬷写成密报,送入了宫墙之内。 钦天监正躬身,回应皇帝的提问,“回陛下,据臣分析,沈小姐并非主动伤人,她年幼稚纯,若遇恶意侵袭,会自发护体,如雏凤振羽,清鸣慑宵小。此番恰是印证了其力日增,且有辨别善恶之本能。凤鸟初啼,其音虽稚,已显清越,非凡响所能掩。” 皇帝静静听完,更信沈舒瑜的“凤命”之说。 丽阳公主这次没有直接去找皇帝告状,但在自己的宫殿里发了疯一样打砸发泄。 珍贵的官窑瓷瓶,玉器摆件摔了一地,宫女太监更是跪了一地。 “那个小贱人,小野种!她怎么敢!萧珩野怎么敢!”她气极了哭喊着,哪还有半分公主的雍容。 闻讯赶来的皇后见状,头痛得扶额,“丽阳,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母后,是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我!”丽阳委屈地扑过去想抱皇后,却被冷冷推开。 “瞧瞧你的模样!孰是孰非,本宫岂不知?是你跋扈惯了,自取其辱!”皇后语气严厉。 这个丽阳公主,被惯得太过了。 皇后冷着脸离去,丽阳的乳母才敢递上一杯温茶,低声劝慰,“我的好殿下,您是何等金枝玉叶,何必跟那起子没根脚的人置气?来日方长,这宫里的风啊,一阵一阵的,且看那没福的丫头,能不能熬过这往后无数的‘意外’才是正经。” 丽阳听得倒是顺心,眼中怨毒也少了几分。 而沈万川,接到宫中传召时腿肚子直打哆嗦。 他穿着最新最好的官服跟在太监身后,只觉得每一步都虚浮得很。 皇帝并未像他想象般威严斥责,反而像是闲话家常,问起了沈舒瑜出宫后的近况。 沈万川紧张冒出的冷汗湿透了里衣,磕磕巴巴地斟酌回话,很是担心天子发怒。 “听闻舒瑜的姨娘性子好,才养得出这般灵秀的孩子。沈卿是知福的人,自是懂得安守本分,惜福才是。” “是是是!臣一定安守本分,绝不敢有负圣恩!”沈万川以头叩地。 镇国公府,萧珩野加强了小院的防护。明面上增派了巡守的人手,美其名曰“小姐受惊需静养,闲杂人等不得打扰”。 暗地里,萧忠亲自挑选的心腹护院布控在四周,把整个小院守得严严实实。那四位大内侍卫被“请”去了外院最偏僻的角落“协同防卫”,等闲靠近不了内院。 孙嬷嬷觉得自己快要憋炸了。 她和她带来的三个宫女,像是四尊被供起来的泥菩萨,整日困在厢房里,除了吃就是睡。 那日她被红缨“请”出来后,就再难近沈舒瑜的身。每次她端着架子,以“奉旨教导规矩”为由想踏入那小院,不是被红缨笑眯眯地拦下,就是被青瑶和素心客客气气地堵回来。 “孙嬷嬷一路辛苦,太后娘娘和陛下是体恤您,才让您来享享清福的。小姐病体未愈,最忌吵闹,这些端茶送水的琐碎活儿,怎敢劳动您老人家?”红缨的话说得滴水不漏,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可那眼神里让她一边待着去的意思明明白白。 孙嬷嬷气得肝疼,却不敢真和镇国公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鬟硬顶。她试图摆出宫廷嬷嬷的威仪,呵斥小丫鬟不懂规矩。 可镇国公府的下人都是人精,个个训练有素,低眉顺眼,认错飞快,转头该拦还是拦。 她感觉自己一身的本事,全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她感觉自己不是来当眼线的,倒像是来坐牢的。 小院内,气氛却轻松了不少。 没了孙嬷嬷那双时刻盯着,沈舒瑜像是棵终于能喘气的小草,慢慢恢复了点精气神。 自那日后,她可是小病了一场,恹恹地躺了两日。这日天气晴好,她精神稍复,便乖乖坐在铺了厚厚垫子的廊下晒太阳。 沈舒瑜打了个小哈欠,习惯性地去摸怀里的胖鱼短刀。 阳光照着她茸茸的鬓发,画面美好得不像话。 这时,院外隐约传来些喧闹声,像是下人们在忙碌着什么。 沈舒瑜好奇地歪了歪头。 萧珩野解释,“再过两日,是你父亲寿辰,府里在帮忙准备。” 沈舒瑜“哦”了一声,更关心另一件事,小声问,“那天会有很多好吃的吗?” 萧珩野失笑,果然是个小吃货。 “自然,厨子会使出看家本领。” 沈舒瑜立刻弯起了眼睛,才对父亲的寿辰生出了一点点期待。 二房院内,周氏对着镜子试戴新打的金簪,语气酸溜溜的,“哼,一个六品小官做寿,也值得在咱们国公府里大肆操办?还不是沾了那‘小福星’的光?呸,分明是个惹祸精,煞星!” 三房陆氏倒是真心准备了一份寿礼,还叹气对萧峻岩交代,“虽说沈家门第不高,但总是亲戚,瑜姐儿那孩子瞧着也可怜,咱们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四房吴氏忙着叮嘱儿女,“那日人多,你们可不许乱跑,尤其离二房的人远些,听见没?” 沈家那边,又有些鸡飞狗跳。 沈万川面见圣听回府后,对即将在镇国公府过生辰一事紧张得寝食难安能。一会儿担心宾客不来丢面子,一会儿又担心来了人提起那些流言蜚语该如何回应。 很快到了寿辰当日,镇国公府前院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不少人是冲着镇国公府的面子,还有那位近日在京中话题度极高的“凤命”小姑娘来的。 沈万川穿着崭新的杭绸接受众人的道贺,脸上笑得红光满面,只是总透着几分虚。 王静姝打扮得体,笑容雍容,周旋在女眷之中,八面玲珑。 宴席开始,珍馐美味陆续呈上。沈舒瑜被苏婉莹仔细打扮过,穿着一身喜庆的红色锦袄,乖乖地坐在女眷席面中,挨着王静姝。 一开始,气氛还算热络。 直到酒过三巡,一个和二房周氏娘家有亲的妇人,摇着团扇,似笑非笑地开口。 “沈夫人真是好福气,听说府上千金前些日子身子不适?哎呦,小孩子家家的最是金贵,尤其这命格非凡的,长辈更需仔细着些,莫不是冲撞了什么吧?” 少年意气 空气忽的一窒。 王静姝脸上的笑容半分不减,放下筷子,优雅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夫人有心了。冲撞说不上,不过是小孩子家脾胃弱,前些日贪嘴多吃了几块糕,加上偶感风寒,躺了两日便好了,竟劳动您挂心。也是托陛下洪福,太后娘娘慈悯,赏了那么多好东西给她压惊,这孩子是个有后福的。” 她三言两语,把沈舒瑜说成贪嘴风寒才导致的身体不适,又轻描淡写点出皇帝太后的厚赏和关注,直接堵死了对方后续的话头。 那妇人脸上青白交错,讪讪道,“原、原是这般,那就好,那就好。” 周氏在一旁气得暗掐手心。 沈舒瑜感觉到气氛有点奇怪,下意识地往王静姝身边靠了靠,小手悄悄握住了藏在袖子里的胖鱼短刀。王静姝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给她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瑜姐儿尝尝这个,味道极好。” 沈舒瑜的注意力果真被美食吸引,乖乖吃了起来。 前院,少年们另坐一席,沈明辉今日也被打扮得精神抖擞。他虽调皮,却也知今日是父亲大日子,努力学着斯文乖巧模样。 偏生有几个与萧烨交好的纨绔子弟,席间挤眉弄眼,低声嬉笑。 一个说,“啧,那就是沈家那个‘小煞星’的哥哥?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另一个接口,“可不是,听说他妹妹在宫里就克人,回来又把公主冲撞了,自家姨娘也病倒了,真是走哪儿克哪儿,挨谁谁倒霉。” 沈明辉起初忍着,听到他们竟敢议论妹妹,还说得如此难听,血气直接涌上头顶。 他霍地站起来,指着那几人恶狠狠地威胁,“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再敢说我妹妹一句试试!” 那几个纨绔平日横惯了,岂会怕他? 当即哄笑起来。“怎么,实话还不让说了?难道你妹妹不是煞星?” “就是,瞧你这急赤白脸的样儿,别是也快被克了吧?” 萧烨在一旁假意劝道,“哎,算了算了,今日沈伯父寿辰,别闹得不愉快。”他口是心非,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沈明辉气得眼睛都红了,大吼一声,“我跟你们拼了!”。 幸好旁边还有几个稳重的世家子,赶紧七手八脚把他拉住,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消息传到王静姝耳中,她面色不变,只低声吩咐红果去前头看着点,别让沈明辉吃亏。 她心中却是一沉,这流言蜚语,竟是连孩子都不放过。 寿宴总算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宾客散尽,太阳下山。 沈舒瑜被苏婉莹带回小院安歇。她今日吃了不少好东西,心满意足地睡着了,根本不知道前院哥哥为她起的冲突。 萧珩野听着书见低声禀报寿宴上沈明辉与人争执之事。 “看来,有些人还是没学乖。”他声音清冷,“那四个侍卫,近日可安分?” 书见回话,“安分得很,整日在外院无所事事。倒是孙嬷嬷还没死心,今日试图在厨房揽活,被红缨姐姐不动声色地挡回去了。” 萧珩野冷哼一声,“盯紧他们。还有,二叔二婶那边,给他们找点事做,省得整天把心思用在歪门邪道上。” “是!” 萧珩野出手又快又狠。 他并没有直接针对二房人身,只是命人翻出二叔萧峻岭名下产业的黑历史。不过两日,其负责的皇商采买以次充好,其心腹掌柜贪墨公中款项等数桩隐秘恶行,证据被递至案头。 一时间,萧峻岭焦头烂额,被皇帝申饬,罚俸,忙于四处灭火填补亏空。连带着周氏也再无心散播流言,终日惶惶。 萧珩野此举犹就是釜底抽薪,暂断了二房兴风作浪的心思。 另一头,孙嬷嬷被变相软禁多日,心中愈发焦躁怨毒。她自知无法突破萧珩野的封锁,便把主意打到了看起来柔弱好拿捏的苏婉莹身上。 这日,她直接硬闯小院,对着苏婉莹阴阳怪气一顿输出,“苏姨娘真是好教养,纵得小姐脾气那么大,连公主都敢冲撞。这般不识大体,不怕将来祸及家族?老奴奉旨而来,若小姐再有何异常,老奴会如实上禀。等到时陛下怪罪,可就不是简单禁足几日能了事的!” 她语带威胁,刻意夸大其词,试图恐吓苏婉莹出口恶气。 苏婉莹气得脸色发白,却保持不卑不亢道,“孙嬷嬷言重了,舒瑜一切教养都是甚好的。” 孙嬷嬷碰了个软钉子,悻悻而去,眼中却闪过狠厉,决意另寻他日再寻机构陷污蔑。 丽阳公主经乳母点拨,怨毒之心直接生出阴毒之计。她利用自己贵为公主的权势,暗中命人寻来一种罕见阴损的毒物,其性缓慢,初期状似风寒体虚,久服则损人心脉,日渐孱弱。她计划通过安插在宫外的人手,再设法将毒物送入镇国公府,交由孙嬷嬷见机行事。 前院寿宴冲突的余波未平。 那日沈明辉被强行拉走后,心中憋闷异常,深觉未能维护妹妹而耻辱。那几个纨绔子弟的讥笑面孔时常在他眼前浮现,连同萧烨那虚伪劝架的眼神都让他怒火中烧。他虽被王静姝严令待在房中思过,但少年郎的愤懑岂是轻易能压下的?他暗中发誓,若再听到半句污蔑妹妹的话,定要打得对方满地找牙。 他直觉家中因妹妹而变得气氛诡异,父亲沈万川愈发喜怒无常,某次醉酒后甚至对王静姝抱怨,“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她进宫,平白惹来这么多是非!” 孙嬷嬷的威胁像一根刺扎在苏婉莹心上,但她未在沈舒瑜面前显露分毫,只是暗中叮嘱青瑶素心更加仔细饮食起居。 孙嬷嬷也在寻找突破口。她不敢再硬闯苏婉莹处,转而利用有限的活动范围,试图接近小院内负责浆洗或杂扫的低等丫鬟,许以金银,想套取沈舒瑜的饮食起居细节或是“言行不当”的证据。 可惜,这些丫鬟早已被红缨或明或暗地敲打过,深知利害,皆含糊其辞,不敢多言。孙嬷嬷再次无功而返,焦躁愈盛。 孙嬷嬷的毒计 寒冬腊月,镇国公府内有了几分春节气氛。各个门房廊下陆续开始悬挂各式各样的灯笼,有绘着梅兰菊竹的纱灯,有做成鲤鱼形状的绢灯,还有精巧的走马灯。 沈舒瑜裹着一件正红的斗篷,像一簇小火苗,在各个门房廊下窜玩着很是雀跃。小脸已被寒风刮得发红,也还在仰着头看下人们挂灯笼,一双异瞳亮晶晶的。 “小哥哥,那个鱼鱼灯笼会转吗?”她扯了扯身旁萧珩野的衣袖,软声问道。 萧珩野点了点头,“会,那是走马灯,点了烛火就会转。” “好棒好棒!”沈舒瑜小小地欢呼一声,又指着另一边,“那个灯圆圆的,像个小南瓜!” “那是福字灯,寓意吉祥。”萧珩野耐心介绍着,看她这么开心,笑得也很是宠溺。 这几日沈舒瑜精神头好了许多,许是过年气氛加浓,她也慢慢忘掉了之前的惊吓,又有了几分从前活泼灵动的模样。就萧珩野暗中教她的内功心法,她竟也学得极快,那股七彩能量光环更是神奇地能更好地随她心意流转。 “再过半月就是除夕了。”萧珩野忽然道,“到时候京城有花街,很热闹,我带你去逛逛。” 沈舒瑜猛地转头,满是惊喜,“真的吗,小哥哥带小鱼儿逛花街?” “自然是真的。”萧珩野轻笑,细心地伸手替她拢了拢斗篷,“还有更多造型的花灯,比府里的还要多还要漂亮。” 沈舒瑜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小手开心地比划着萧珩野教她的一个招式,“哦耶!逛花街,赏花灯!” 这一幕温情画面,被远处的孙嬷嬷瞧见,愤愤地吐槽她的举止不像大家闺秀端庄。 自从被变相软禁,孙嬷嬷的日子很不好过。皇帝那边没有再传音讯,倒是丽阳公主那边催得紧,骂她办事不力。可镇国公府内,她寸步难行,连靠近沈舒瑜都难。 直到这两日,她才终于找到突破口。 四房的姨娘孙氏,和她同姓。借着同姓的由头,孙嬷嬷几次腆着脸搭讪,倒是与孙姨娘说了几句家常话。 得知孙姨娘擅长酿制一种养生黄酒,冬日里常送作人情,就连沈舒瑜也曾贪嘴喝过一小杯。孙嬷嬷心中有了计策。丽阳公主给的毒药,无色无味,初期症状如同风寒,混入酒中最是合适。她假意对酿酒很感兴趣,想向孙姨娘讨教,实则想找机会下手。 今日,她瞅准孙姨娘在查看新酿黄酒的时机,又笑眯眯地凑了上去。 “孙姨娘真是好手艺。这酒香,老奴在隔几重巷子的院外都闻到了。” 孙姨娘是个温和性子,笑着应答,“孙嬷嬷过奖了,不过是家传的方子,冬日里饮一杯暖身罢了。” “听说沈小姐也曾喝过?”孙嬷嬷试探着问。 “是呢,前些日子做好时,瑜姐儿闻着香,讨了半杯去喝。”孙姨娘说着,忽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警醒了。府中谁不知道这位嬷嬷是宫里的眼线,专门盯着沈舒瑜的? 孙姨娘虽性子软,却不傻,又补了一句,“不过这酒小孩子可不能多喝,我就给了那么一次。” 孙嬷嬷心下着急,又试探几句,却发现孙姨娘口风很紧,不仅不会深谈沈舒瑜在萧家的事情,也根本不给她近身接触酒坛的机会。 周旋几个来回还是计划失败,孙嬷嬷只得悻悻告退。走在回廊下,她看见沈舒瑜正开心地看着头顶的灯笼,萧珩野护在一旁,那股宠溺劲儿让她心头火起,忍不住气得吐槽。 丽阳公主的命令在耳边回响,“要是我交代的事办不成,就算以后皇兄允你回宫,我也不会让你好过了!” 孙嬷嬷眼神一狠,既然眼瞅着下毒不成,那就制造个意外吧。 这寒冬腊月,池塘水冷刺骨,一个四岁的孩子要是不留神掉进去,就算救上来,一场大病是免不了的。若是运气不好……那她算是超额交差了。 她盘算着,默默地改道绕到池塘,假装欣赏雪景,实则等待时机。 沈舒瑜看够了灯笼,想起萧珩野教她的步法,直接就在回廊上练习起来。她年纪小,步子却稳,身形灵动,踩在积雪上竟像轻功一般,可以没留下痕迹。 “小哥哥看!”她得意地展示,“小鱼儿练得可好了!可以没有小脚印哦,厉害吧?!” 萧珩野眼中闪过惊艳,他教的这步法虽简单,但沈舒瑜才看了他耍一回,竟已掌握精髓。她习武的天赋,又一次远超他的预期。 “厉害厉害,小鱼儿最棒了。”他不吝夸赞。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原来是一只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小野猫,窜到了回廊上,下人们正忙着捉它,免得抓破了那些放在地上的灯笼,众人的注意力一时都被吸引过去。 沈舒瑜忧心地上的鲤鱼造型花灯别被小野猫给毁了,萧珩野便亲自拎了起来,耍起花灯逗她乐。 孙嬷嬷看准这个机会,快步从池塘另一侧走近,假装脚下打滑,“哎呦”一声就向沈舒瑜撞去! 这一撞若是得手,正好能把沈舒瑜撞出栏杆,落入冰冷的池塘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像闪电般扑来! “嗷呜!” 一声低吼,墨玉窜了出来,十分凶猛地直扑孙嬷嬷,把她撞得一个踉跄,那一推就偏了方向。 孙嬷嬷惊叫一声,万万没想到自己反倒失去平衡,堪堪扶住栏杆才没摔倒跌进池塘里。 沈舒瑜自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下,脚下还在惯性地使出步法,可她一个不留神就向后一滑,却是踩到了积雪下的薄冰,“噗通”落入了池塘。 孙嬷嬷见状,露出了得逞的阴笑。 “小鱼儿!”萧珩野又惊又慌地扔掉花灯,眼看着就要跳下去。 比他更快的是墨玉! 那巨獒毫纵身跃入冰水中,叼住沈舒瑜的衣襟拼命向岸边游来。 萧珩野冲到岸边,伸手将沈舒瑜从冰水中捞起。她已经吓坏了,冷得直哆嗦,嘴唇发紫,还紧紧抱着墨玉的脖子。 护主 “冷,小哥哥,好冷……”沈舒瑜颤声说着,眼泪混着冰水往下流。 墨玉站在一旁浑身湿透,却依然警惕地盯着孙嬷嬷,发出威胁的低吼。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到下人们反应过来,沈舒瑜已经落水被救。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快叫府医!” “拿毯子来!” “赶紧抱小姐回房!” 萧珩野用自己的披风裹紧沈舒瑜,抱起她就往院内跑。经过孙嬷嬷时,他脚步一顿,咬牙切齿,“等我处置。” 一句话,便让孙嬷嬷汗毛竖起,有些后悔自己听了丽阳公主授意作出这劳什子事。 消息很快传遍了两府。沈家跟着炸开了锅。 王静姝正在查看年礼单子,闻讯紧张地起身,脸色铁青,“怎么回事,在镇国公府好端端的,怎么落水了?那池塘可是冰得要命,小娃娃哪受得住?” 红果知主子要亲去镇国公府探望,已备好了车候着。 沈万川又惊又怒,来回踱步很是烦躁,“这丫头怎么又出事了?!是不是又冲撞了什么?我就说……” “老爷!”王静姝像上次一样打断他,提醒,“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瑜姐儿落水受寒,指不定又要生病痛的。” 大姨娘陈氏压着声音,让下人去通报沈明辉,近期务必不要去掺和,“免得被过了病气”。 二姨娘阿依莎幸灾乐祸,“看吧,煞星就是多灾多难,注定安生不了的命格”。 三姨娘李氏担忧之余,赶紧给沈玉珊添了件衣裳,又命下人多备件披风,“可不能冻着了”。 五姨娘赵氏气得直骂,“天杀的胆敢害我们小鱼崽子”。 七姨娘林氏则盘算着能不能借此让沈明辉去镇国公府多露露脸。 镇国公府内气氛甚是凝重。 苏婉莹听到消息,当场腿就软了,被素心扶着才勉强站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的小鱼崽子,这才安生几天?” 萧老夫人亲自来看望,吩咐开库房取老参过来。封明玥守在床边,看着小脸惨白的沈舒瑜,心疼得帕子一直抹着眼泪。萧峻峰面色阴沉,下令禀告皇帝,重罚孙嬷嬷。 府医诊脉后,连连摇头,“寒气入体,本就刚调养好,这下又得好好调理好些时日。若是照顾不细致些,恐落下病根。” 萧珩野站在床边,看着沈舒瑜昏睡中仍瑟瑟发抖的模样,眼中的寒意越来越重。 墨玉守在一旁,不肯离开,书见拿了大帕子给它擦湿身。它极通人性,知道沈舒瑜有危险,寸步不离。 经它奋勇救沈舒瑜一事,墨玉的灵性震惊了府上所有人。它出现的时机太及时,救人时的果断敏捷远超寻常犬类。再加上平日它就与沈舒瑜格外亲近,府中开始流传这巨獒果然不是凡品的说法。 孙嬷嬷被软禁在自己的房间,外面有人看守。她坐立不安,心中既怕萧珩野查到自己故意推人,又担心丽阳公主会不会还怪罪她办事不力,没拿捏好分寸。 而当萧珩野查出孙嬷嬷和四房孙姨娘有过接触,尤其是试图打听过沈舒瑜喝过黄酒时,眼神要刀人。 “既然她不想在萧府上安生过年,”萧珩野轻声自语,眸中闪过寒光,“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墨玉啊呜一声,像和他心意相通。 沈舒瑜落水后当晚就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时不时惊悸地抽动,嘴里含糊不清地呓语着冷。苏婉莹守在她的床边未曾合眼,用温水一遍遍为她擦拭额头和手脚,眼泪忍不住地往下掉。 “我的小鱼崽子,是姨娘没护好你。”她声音哽咽地握着女儿滚烫的小手,心如刀绞。看着女儿受苦生病,比她自己受罪还要难受千百倍。青瑶和素心在一旁帮着换冷水,煎药,也是眼圈通红。 那个孙嬷嬷,心肠怎么那么歹毒! 难不成是皇帝授意,取她小鱼崽子的性命? …… 墨玉卧在床脚守护着。 幸好等到府医说危险的后半夜,灌下去的汤药起了效,沈舒瑜的体温降下来,呼吸也平稳了很多,她陷入沉沉睡梦中,苏婉莹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靠在床头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哼着小时候哄她入睡的小调憧憬着平静的生活。 一封萧老夫人的亲笔信,呈送到了皇宫。 信中她侧重情理,言辞恳切,提及沈舒瑜落水后病势沉重,字里行间流露出对皇帝赐下之人竟包藏祸心的忧惧和不解,顺便隐晦表达了对丽阳公主屡次刁难的不满。 待皇帝看完,脸色发黑。如今丽阳公主竟借他之名行构陷谋害之事,这不仅是打镇国公府的脸,更是挑战他的权威! “好,好一个奴大欺主!好一个阳奉阴违!”皇帝冷笑一声,尽是帝王一怒。 太后那边更是震怒。老人家原本就对玉雪可爱的沈舒瑜有几分怜爱,得知她遭孙嬷嬷推入池塘病倒在床,又想起丽阳以往的刁蛮行径,气得不轻。 皇帝亲临慈宁宫,和太后商议后,三道旨意发出。 第一道,直接发往镇国公府。 孙嬷嬷构陷幼女沈舒瑜,心怀叵测,罪不容赦,着立即锁拿回宫,交内务府严加审讯。其余三名宫女和四名大内侍卫,即刻召回,不得再扰镇国公府清静!另赐下极品血燕等珍贵药材,为沈小姐调养身体。 旨意传到镇国公府时,孙嬷嬷面如死灰直接被太监们拖走,连哭喊求饶都发不出。那三名宫女和四名侍卫也灰溜溜地被带走,府中上下顿觉除去了一大块心病。 萧珩野接过赏赐,神色平静地谢恩,眼底却没多少暖意。他知道,这不过是皇帝平衡之术的体现,既会安抚萧家,也会惩戒不听话的公主。 第二道,发往丽阳公主寝宫。 丽阳公主言行失德,屡生事端,禁足三月,抄写《女诫》《心经》各百遍,静思己过!无诏不得出宫门半步! 第三道,是给钦天监监正的私下口谕。 命其再详观天象,细推沈氏女命格。 獒王上桌 镇国公府。 沈万川搓着手,脸上堆满谄媚又难掩欣喜的笑容,对着萧老夫人和萧峻峰,封明玥连连作揖,“多谢萧老夫人,国公爷和国公夫人照拂小女。听闻小女受了惊吓,贱内和鄙人心中实在担忧,特来探望,叨扰了,叨扰了。” 王静姝仪态端庄地坐在下首,眉宇间却难掩忧虑,只见她先扫了一眼苏婉莹,微微颔首,“有劳镇国公府各位费心。舒瑜年纪小不懂事,若有行差踏错之处,还望海涵。” 她说这话,既是客气,也是真心担忧沈舒瑜在权贵之家平白受这委屈的处境。 五姨娘赵氏则显得直接许多,目光灼灼,毫不掩饰关切和愤慨之心,“是啊,听说那起子黑心肝的嬷嬷竟敢推孩子下水?大冬天的孩子受寒又受惊,最是伤身!” 萧老夫人捻着佛珠,“沈大人和沈夫人放心,舒瑜既在我府上,断不会让她再受委屈。府医和太医皆来看过,开了安神汤。庆幸舒瑜只是略呛了几口冰水,受了些风寒有些发热,将养几日便好。至于那起子心思不正的孙嬷嬷,皇上已下旨锁拿回宫严审,想必很快便会罪有应得。” 沈万川一听皇上下旨锁拿,喜上眉梢,“皇上圣明,如此臣就放心了!” 他刚拍了句马屁,听苏婉莹提起皇帝有额外赏下极品血燕给沈舒瑜压惊补身,脸上笑得更盛,“皇恩浩荡!皇恩浩荡啊!小女何德何能……” 王静姝看着他这副模样,神情无奈地和苏婉莹对视一眼,又看着赵氏翻了个白眼。 素心正温柔地给喝了安神汤后发汗的沈舒瑜擦拭额头,青瑶在一旁收拾碗勺。素心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窗外,有道眼熟的黑影掠过院墙,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待到萧珩野前来查看沈舒瑜时,素心寻了个机会,低声禀告了他。萧珩野点了点头,素雪也有再次提及过。 想起那曾经取过的心头血,便让素心留意着照顾沈舒瑜就好,安全问题交于镇国公府,不用再操心。 沈舒瑜开口缠着萧珩野给她讲故事,萧珩野应声坐了过去。 有趣的是,沈舒瑜这场风寒高热退去后,青瑶伺候她穿衣时,惊讶地说,“小姐,您好像长高了一点?这裤脚都有些短了哎。” 小孩子本就长得快,发烧后的恢复期,像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晚膳时,厅内的气氛却因萧珩野的举动而变得紧张起来。 精美菜肴布满了大桌。 萧珩野先是仔细检查了给沈舒瑜准备的易消化的鸡茸粥,鸡肉被细细拆成茸,和熬得糜烂的米粥同煨,点缀着嫩绿的菜末和少许提味的干贝丝很是满意,才一勺勺喂给精神稍好的沈舒瑜。 “墨玉。”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书见和另一个小厮抬着一张特制的矮几放在萧珩野食案旁,上面摆着两个大大的银盆,一盆是堆得冒尖的,外焦里嫩的大块烤羊排,一盆是炖得酥烂,红亮酥软,汤汁浓郁的牛腩。 肉香四溢中,墨玉迈着沉稳威猛的步伐走入厅内,昂着巨大的头颅走到矮几前踞坐下来,然后低头享用起它的奖赏。 “啪!” 二婶周氏第一个忍不住,将筷子重重放在桌上,脸色铁青,“野哥儿,你这是做什么?!让一头畜生登堂入室,与主人同席而食?这成何体统!不能这般没有规矩!” 三婶陆氏温声劝道,“野哥儿,墨玉救主有功,厚赏是应当的,只是这、是否过于惊世骇俗了些?不如另择他处……” 四婶吴氏没说话,只拿眼睛瞟着上首的萧老夫人和国公爷,又看看脸色沉静的萧珩野,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萧老夫人眉头紧皱,有些难以启齿。 萧峻峰重重咳了一声,“珩野,胡闹!” 萧珩野喂沈舒瑜喝完水,拿起帕子替她擦嘴,这才抬眼扫过众人,掷地有声,“墨玉不是畜生,它是功臣。它做了人该做而没做到的事,护住了该护住的人。论功行赏,天经地义。今日它救小鱼儿有功,便值得上桌食。这便是我的规矩。” 老国公爷萧崇山沉吟良久,终于开口,有些头痛得扶额,“墨玉救主,确是大功。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珩野此举虽不合常理,却合乎情义。罢了,就依他罢。” 他暂时压下了纷争,默许了宝贝孙子的行为。 …… 这日天气晴好,沈舒瑜坐在小杌子上,拿着青瑶给她的小毛笔和宣纸,歪歪扭扭地画着小鱼干,想绑在云团腿上送给小哥哥。 萧珩野送她的信鸽“云团”,是她最好的玩伴之一,正在她脚边咕咕叫着。 丽阳公主被禁足宫中,心中怨毒日盛,也想和萧珩野说上话。 她买通看守的婆子偷偷溜出宫,摸到了镇国公府附近,想着看一眼萧珩野,或许能寻机说几句话。 岂料,刚靠近院墙,就透过花窗看到沈舒瑜那丫头在开开心心地逗着鸽子。那鸽子羽色光亮,显然是精心饲养的,听她说是萧珩野哥哥送的。 嫉妒啃噬着丽阳的心,她想起自己因为这丫头被罚抄书,被禁足严加看管,而这罪魁祸首却在此享福,新仇旧恨一齐涌上。 她左右一看,发现不远处的小院空地上,四房姨娘孙氏正指挥仆妇点燃一堆稻草,说是要烧灰酿黄酒。火焰燃起,噼啪作响。 丽阳眼中闪过恶毒的光,她一个闪现冲过去,一把抢过沈舒瑜手中的“云团”,在沈舒瑜惊恐的眼光和尖叫声中,狠狠地将挣扎的鸽子扔进了那堆燃烧的稻草里! “不要!”沈舒瑜大哭着冲向火堆,想要救出她的云团。 火苗舔舐着鸽子的羽毛,发出焦糊的气味,云团发出凄厉的惨叫。 丽阳看着沈舒瑜心痛的样子,心里冒出一股扭曲的快意。但这,还不够! 她见沈舒瑜靠近火堆,恶向胆边生,伸出手狠狠推向沈舒瑜的后背,“你也进去陪它吧!” 对峙真龙天子 萧珩野一手揽住沈舒瑜的腰,把她抱离火堆,另一掌蕴着凌厉的罡气,隔空拍向火焰另一方的丽阳公主! “嘭!” 燃烧的稻草堆被震得四散开来,火星乱溅。沈舒瑜身上的七层能量光环浮现,自动将溅到近前的几点火星弹开。 萧珩野那凌厉一掌,骇得丽阳公主连连后退,脸色惨白。 沈舒瑜轻轻一拽,萧珩野才收住了掌风。 事情再次闹到御前。 坤宁宫内,丽阳公主哭得梨花带雨,倒打一耙,“父皇,母后,你们可要为儿臣做主啊!儿臣只是去看望舒瑜妹妹,见她玩火,好心劝阻,她不但不听,还口出狂言!野哥儿他听信她的胡话,竟要对儿臣动手!呜呜呜……” 皇帝和皇后面面相觑,看着自己宝贝女儿表演拙劣的演技。 萧珩野立于殿中,面色清冷,“回陛下,皇后娘娘。公主殿下所言,绝非事实。臣赶到时,亲眼所见,公主殿下将臣赠予沈六小姐的信鸽‘云团’投入火堆活活烧死,并意图将沈六小姐推入火中。臣救人心切,出手阻拦以免酿成大祸。至于动手之言,纯属无稽。臣若有心伤公主,公主此刻便不会安然站于此。” 他的陈述条理分明。 沈舒瑜被萧珩野牵着手,她摊开手中紧紧攥着的东西。那是从火堆边捡回一小截被烧得焦黑的鸽子腿骨,上面还系着她画了小鱼的残破纸条。 她奶声奶气地告状,“公主姐姐把云团扔火里,还推我。” 皇帝看着一边是哭哭啼啼漏洞百出的女儿,一边是冷静自持证据确凿的小世子,还有一个拿着物证的小奶娃。孰是孰非,他心中已有判断。 “丽阳,你言行无状,残害生灵,更意图伤人,朕先前罚你禁足,你竟敢不从?下去领罚!” “萧珩野,你护人心切,情有可原。但毕竟冲撞公主,镇国公罚俸一月,以示惩戒。此事到此为止。” 萧珩野并没有谢恩,目光直视皇帝,“陛下,臣护佑该护之人,何错之有?冲撞之罪在于何处?臣阻止恶行,臣如何甘愿受罚,如何认错?” 皇帝眼中闪过厉色,但看着萧珩野毫不退让的神情有些为难。 “陛下,”钦天监正低声附耳,“此凤非寻常鸾凤,其命途多舛,伴祥瑞亦伴劫难。观其言行际遇,有大气运加身,却又易引来灾厄纷争。臣此前夜观星象,其星晖虽亮,却周边隐有暗云纠缠,恐非吉兆。然,天命虽玄,亦在人为。需引导以其气运滋养我朝国运,助真龙天子成就千秋伟业。” 皇帝点头,“爱卿所言甚是。” 最终强行压下了怒火,不得不收回成命。 下朝后,他单独召见了萧崇山和萧峻峰。 “镇国公,萧爱卿,”皇帝语气平和,“朕细细思量过了,丽阳骄纵,言行失当,朕会严加惩戒。珩野少年心性,护佑心切,虽有冲撞,其情可悯。罚俸之事,朕答应作罢。” 萧崇山父子立即躬身谢恩,“陛下圣明!” 皇上这是何意?他本就收回成命,怎的又啰嗦重复一遭? “沈家那小姑娘,接连受惊,朕心亦是不忍。听闻她与珩野投缘,在镇国公府将养得也不错。既如此,便让她多在贵府住些时日吧。宫里规矩大,孩子也拘束。朕,对她可是寄予厚望啊,有需要像请文武状元教习,要宫里配合的,尽管开口就是。” 萧崇山和萧峻峰都是官场老手,岂会听不懂这弦外之音。 父子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面上恭敬应下,“臣等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 萧珩野御前顶撞皇帝的消息,传回府中。 二房院内,周氏兴奋地拍手叫好,“小世子被个四岁妖女迷了心窍,连皇上都敢顶撞。老爷,这可是好机会啊,正好坐实了他不堪大任的名声!” 她催促萧峻岭联络御史,准备弹劾萧珩野“恃宠而骄”,“目无君上”。 萧峻岭捻着胡须点头应承,准备报复。 这日,四房的庶子萧炅和庶女萧霓被允许过来找沈舒瑜玩。萧峻岳和吴氏自然是存了让子女攀交的心思。 小花园里,三个孩子倒是玩在了一处。萧霓文静,坐在一旁看花。萧炅却活泼些,见沈舒瑜玉雪可爱,又从父母处知道这位“妹妹”很得小世子看重,便努力想和她玩好。他拿出自己最拿手的草编,很快编出了一条栩栩如生的胖鱼,送给沈舒瑜。 “送给你,舒瑜妹妹。”萧炅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沈舒瑜从没见过这个,觉得新奇极了,拿着草编的小胖鱼笑得很开心,“谢谢炅哥哥,你好厉害!” 刚走过来的萧珩野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住了,跟在他身后的书见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他一出现,玩耍的气氛立刻变了。萧炅和萧霓很有眼力见地赶紧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礼,“世子哥哥。” 沈舒瑜高兴地举着小胖鱼给他看,“小哥哥你看,炅哥哥编的!” 萧珩野瞥了一眼那小胖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然后对沈舒瑜说,“今日的药还没喝,走吧。” 沈舒瑜“哦”了一声,有点不舍地看了看手里的小胖鱼,但还是乖乖地跟着他回去喝药。 很快,小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香气。 萧珩野挽起袖子,竟然亲手熬起了鱼茸粥。 厨房选取最新鲜的鲈鱼备上,他细心剔去小刺,再把鱼肉剁得极细,放入泛着米油的香粥里,慢慢煨煮。最后撒上一点点细碎的葱花香菜,滴上两滴香油。 鱼茸雪白细腻,葱翠点点,香气扑鼻,极是清淡开胃。 他又带上厨房做好的反沙芋头,芋头外皮裹着糖霜,酥脆香甜,内里软糯。 他端着这些吃食走进偏院,屏退了旁人。沈舒瑜看到萧珩野进来,闻到食物的香气,眼睛亮了一些。 沈舒瑜乖乖地吃着,暖粥下肚,很是安心。 饭后,萧珩野把一只栩栩如生的小獒犬玩偶,塞进她怀里。 沈舒瑜抱着墨玉同款玩偶,睡得正熟。枕下,那把胖鱼短刀静静地躺着。 突然,短刀发出了一阵蜂鸣般的嗡响。 睡梦中的沈舒瑜不安地蹙起了眉头,像被惊扰。 走马灯 翌日清晨,沈舒瑜是闻着香甜的米粥味醒来的。她揉着惺忪的睡眼,看到萧珩野端着一碗温热的青菜瘦肉米粥,光是瞧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小哥哥。”她软软地唤了一声,配合着青瑶漱口洗脸。 萧珩野一如既往耐心候着,待她洗漱好后动作娴熟地把一勺温粥喂进她嘴里。 沈舒瑜满足地咽下青菜瘦肉粥,歪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道,“小哥哥,好奇怪呀,我昨天晚上好像听到胖鱼在叫。” 萧珩野舀粥的动作微微一顿,狐疑地问,“胖鱼……?” “嗯!”沈舒瑜用力点头,“就是小叔叔送我的胖鱼刀刀。它嗡嗡地响,我梦里看到小叔叔了,可他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萧珩野面上不露分毫情绪,又喂过去一勺粥,“刀不会叫,太想小哥哥的梦而已。” 沈舒瑜“哦”了一声,很快又被下一口甜粥吸引了注意力,暂时把梦境抛在了脑后。 这时,书见在门外轻声通传,“小世子,四房的孙姨娘来了,说是她正好得了一坛新出的黄酒,顺道送来。” “让她稍候。”萧珩野应了一声,耐心地将碗里最后几口粥喂给沈舒瑜,又拿过温热的帕子替她细细擦干净手脸。 偏院门口,孙氏有些局促地站着。 今晨她刚要出门,被主母吴氏撞见。她原本只想拎一小坛自家酿的黄酒过来,眼瞅着要过年了,这酒劲儿小,妇人孩子也能浅尝一点。 吴氏上下打量她手里的粗陶酒坛,嗤笑一声,“哟,就拎着这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去见小世子?没得让人笑话我们四房寒酸!” 她虽依附长房,却也极好面子,立刻吩咐自己的大丫鬟莺儿,“去,开我的私库拣那连中三元纹样玉佩,再包匹宝蓝和朱红的杭绸,让孙姨娘一并带去。既可顺便关照舒瑜小姐,也是年节下的心意,体面些。” 吴氏心里门清,萧珩野突然叫孙氏去,多半与昨日那起子风波有关。她乐得送顺水人情,既全了礼数,也显得四房懂事。若能因此让小世子对四房多个好印象,让灵姐儿带着炅哥儿,烽哥儿,霞姐儿和霓姐儿多得些亲近机会,那是再好不过。 所以孙氏此刻身后跟着的丫鬟,手里捧着的都是吴氏准备的贵重礼物,她那小坛黄酒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孙氏正等着,却见萧炅身边的小厮阿柴,提着一个极为精巧的走马灯,探头探脑地在院门处张望。那灯六角玲珑,纱面上工笔细描着各种憨态可掬的胖鱼。烛火一点,那纱面上的鱼儿便像在水中游动起来,活灵活现。 孙氏认得这是萧炅刚得的稀罕物,他自己都宝贝得很,便叫住阿柴,“炅哥儿让你来的?这是……” 阿柴忙行礼,笑着回话,“回孙姨娘,正是呢。我们主子说,眼看着还有十来日就过年了,这走马灯有趣,舒瑜小姐年纪小,定然喜欢。所以特地让小的送过来给沈小姐解闷玩。” 他的主子还念叨,说舒瑜妹妹瞧着就让人心疼,有什么好玩的都想着她一份。 孙氏听了,心里暗叹炅哥儿倒是会来事,这礼物送到沈小姐心坎上,比那些什么贵重东西都强。 这时,萧珩野牵着收拾整齐的沈舒瑜迎了出来。沈舒瑜一眼就瞧见了阿柴手里的走马灯,顿时“哇”了一声,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写满了惊喜。 “给舒瑜小姐请安。”阿柴忙上前,将灯奉上,“这是我们家主子的一点心意,给沈小姐赏玩。” “帮我谢谢炅哥哥!”沈舒瑜开心地接过走马灯,看着里面游动的小鱼,笑得见牙不见眼。她仰头对萧珩野说,“小哥哥你看,小鱼在转圈圈,好漂亮!炅哥哥真好!” 她抱着灯,又小声嘀咕,“炅哥哥送我礼物,我也要给大家准备礼物……给小哥哥,给姨娘,给墨玉,还有炅哥哥、霓姐姐……” 她掰着手指头数,全然没注意到身旁的萧珩野,脸色已然微沉。 萧珩野迎了孙氏进屋,眼神扫过那盏精致的走马灯,再想到昨日那草编的胖鱼,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又开始翻涌。 一个两个,倒是都会讨她欢心。他日日守着护着,倒显得不如这些新奇玩意儿了?也是,最近没搜罗讨巧的玩意,眼瞅着要过年了,他得补上。 阿柴察觉到小世子周身气压有点低,不敢多留,赶忙告退。 孙氏在一旁瞧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暗道炅哥儿这马屁怕是拍得有点歪,惹得小醋坛子晃荡了。她忙笑着上前打圆场,先让丫鬟将吴氏备的厚礼呈上,再拿出自己那坛黄酒,“主母说她年前得了个小玩意,雕的是连中三元的吉兆,给小世子戴着玩,盼世子爷来年聪慧明理,学业早成。这两匹杭绸,也正好可以给小世子和瑜姐儿做身新衣裳。 小世子,这是妾身自个儿酿的甜黄酒,入口柔和,后味甘甜,最是暖身。妾身看舒瑜小姐之前尝过喜欢,年节下也能浅尝一小口助兴呢。” 她故意把话题往沈舒瑜身上引,果然见萧珩野脸色稍霁,示意书见把黄酒一并收下。 孙氏心下稍安,这才斟酌着压低声音开口,“小世子唤妾身来,可是要问孙嬷嬷之事?” 见萧珩野点头,孙氏才继续说道,“那老货的确旁敲侧击地问过妾身酿酒的方子,特别是哪种后劲足,易醉人却不显的。妾身当时只当她是自己想琢磨,便随口说了两种,如今想来,怕是没安好心。后来她对瑜姐儿做的那事,真不是人!” 她又讲了些细节,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萧珩野的神色。皇上虽已惩处孙嬷嬷,可丽阳公主不过被罚禁足抄经,但以小世子爷紧张舒瑜小姐的性子,怕是不会就此揭过吧? 萧珩野眼神冷了下去。 皇帝对主谋丽阳公主轻拿轻放,他岂会满意?伤了他的小鱼儿,岂是禁足抄书就能抵过的?他心中自有计较,只是此刻不便多言。 他只淡淡“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孙氏识趣,不再多问,又说了几句逗趣的话,主要是夸沈舒瑜如何玉雪可爱,招人喜欢,见萧珩野眉目间寒意稍退,便起身告辞了。 孙氏前脚刚走,三婶陆氏后脚便带着贴身绣娘丹朱来了。 文武状元年后将至 陆氏声音软糯温柔,“野哥儿,瑜姐儿,快来看看,三婶给你们带什么好东西了。” 她笑呵呵地走进来,丹朱手里捧着两顶做工极其精致的貂皮帽子,一顶玄色滚银边,绣着暗云纹,是萧珩野的尺寸。另一顶则是雪白的风毛,衬着红珊瑚珠子和毛茸茸的小球,可爱极了,显然是给沈舒瑜的。 “如今天寒,你们时常出门,可得护好了脑袋。”陆氏亲手给萧珩野戴上试了试,又弯腰给沈舒瑜戴好。小白帽子衬得沈舒瑜小脸愈发明眸皓齿,像个年画娃娃。 “谢谢三婶!”沈舒瑜喜欢得不得了,奶声奶气地道谢,还稀罕地摸了摸帽子上的小绒球。 萧珩野也颔首致谢,“有劳三婶费心。” 陆氏拉着沈舒瑜的手,对一旁的苏婉莹笑道,“孩子长得快,我瞧着舒瑜这身量又抽条了些。正好让丹朱给她量量尺寸,赶在年节前,再给她赶两套新衣裳出来,务必会做得鲜亮又舒服。”苏婉莹连声道谢,感激不已。 萧珩野在一旁听着,倒是微微一怔。他原本也暗中吩咐了绣娘给沈舒瑜制备新年衣裳,连料子都选好了,皆是内造的上用软缎和雀金呢。此刻陆氏抢先一步,且以陆氏的品味和丹朱的手艺,做出的衣裳定然极好。横竖都是给小鱼儿的,谁给都一样。 量完尺寸,陆氏坐下喝茶,语气温和地转入正题,“野哥儿,墨玉救主功不可没,厚赏是应当的。只是这上桌与人同食,终究是惊世骇俗了些。也莫怪你二婶她们反应大,世家大族,最重规矩体面,她们一时难以接受也是常情。三婶知你疼墨玉,但有时候,退一步,并非怯懦,而是为了更海阔天空,也少些闲言碎语,你说是不是?” 苏婉莹在一旁也轻轻点头附和,“小世子,三夫人说得在理。墨玉通人性,想必也能理解。” 她们都是真心为萧珩野考量,怕他因特立独行而授人以柄。 萧珩野自然明白这些道理,但让他因他人非议而委屈了功臣墨玉,他心中不愿。 正抱着新帽子爱不释手的沈舒瑜忽然抬起头,童言无忌却一语中的,“那让墨玉在我屋里和我一起吃饭好不好?我的屋子我说了算!这样就不吓到别人了呀!退一步,嗯,海阔天空!” 稚嫩的话语说出口,厅内有一瞬的寂静。 随即,陆氏率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苏婉莹也掩口莞尔,就连萧珩野,紧绷的嘴角也变得柔和了。 “好,就依你。在你屋里,你说了算。” 如此一来,全了墨玉的体面,也全了规矩,更全了他不愿妥协的心。各退一步,倒真是海阔天空了。 陆氏笑着摇头,点了点沈舒瑜的鼻尖,“你呀,真是个机灵鬼儿!” 早膳过后,又一道圣旨送达镇国公府。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念出,着文状元武状元年后来府,辅佐小世子文武功课,兼教导沈氏女启蒙。文状元授经史子集,武状元教强身健体之法。 旨意一下,府中各房反应不一。 二房院内,周氏气得差点绞破了手中帕子,对着萧峻岭抱怨,“皇上这是什么意思?那野小子本就眼高于顶,如今再加个文武状元一起教导,尾巴还不得翘到天上去?还有那个小妖女,她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文武状元来启蒙?真是天大的笑话!我看皇上真是……” 后面的话她没敢说出口,但脸上的嫉恨却明明白白。她心下暗恨,这等殊荣,怎就落不到她家烨哥儿头上? 萧峻岭捻着胡须,眼神闪烁,“夫人稍安勿躁。文武状元入府,未必是坏事。人多眼杂,那小子和那小丫头若行差踏错,岂非更容易被瞧见?咱们静观其变。” 他心底盘算着年后怎么见机行事,最好了解文武状元后,利用他们做些文章,给萧珩野下绊子。 四房吴氏听了这道旨意,眼睛都亮了。 她急匆匆找到萧峻岳,“老爷,机会来了,文武状元啊!这可是平日里其他世家请都请不来的师傅!咱们灵姐儿带着炅哥儿,烽哥儿,霞姐儿和霓姐儿,不正好可以借着陪读的名义,一起去听听课?哪怕只得一二指点,也是受用无穷啊!” 她开始盘算该送什么重礼才能让小世子点头,让四房儿女们“沾点光”。 萧峻岳不愿打击妻子的积极性,含糊应道,“且看看世子如何安排吧。” 主院这边,萧崇山和萧峻峰接旨后,神色平静。 萧珩野早先被父亲和祖父提醒过这茬事,表现得也很平静,“知道了。” 好像要来镇国公府的,不是名动天下的文武状元,而是寻常教习先生。 沈舒瑜好奇地问,“小哥哥,状元是什么呀?比小酥鱼还好吃吗?” 逗得萧珩野一乐,耐心解释。 午后,萧珩野在指导沈舒瑜练武,沈舒瑜学得认真,但孩子心性,没多久就觉得枯燥,大眼睛开始滴溜溜乱转。 这时一个洪亮又带着几分粗豪的声音响起,萧珩野抬头一看,只见林业宇抱拳行礼,声如洪钟。“小世子。” 沈舒瑜认得这个常来找小哥哥的“大个子师父”,乖乖叫了声,“林师父。” 她看到林业宇腰间别着一对看起来小巧些的木质短槌。 林业宇见萧珩野对她颇为回护,便咧嘴一笑,解下一对木槌递过去,“小娃娃喜欢这个?喏,拿着玩吧。 沈舒瑜欢喜地接过,她记得五姨娘赵氏之前教过她棍术的动作要领。 林业宇今日过来,是与萧珩野切磋的。两人在院中空地上摆开架势。林业宇招式大开大阖,很是刚猛,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破风声。萧珩野身法灵动,擅长以巧破力,四两拨千斤。 沈舒瑜被精彩的打斗吸引,也不吵不闹,就抱着墨玉和墨玉的玩偶,坐在廊下的台阶看得入神。不一会,沈舒瑜觉得看不过瘾,握着那对小木槌站了起来,小胳膊小腿嘿咻嘿咻地在一旁跟着比划。 武学奇才 沈舒瑜毕竟还是孩子心性,没多久就大眼睛开始滴溜溜乱转,瞄向不远处枝头跳跃的雀儿,想起可怜无辜的云团,心里有些难过。 墨玉察觉到她的神伤,蹭了蹭她的小腿,沈舒瑜才抽回神思。她把墨玉模样的玩偶放到墨玉颈边别着,然后在一旁模仿起赵氏教的起手式,小木槌在身前交叉,架势有模有样。然后一个轻跳转身,右手木槌顺势向前一点,竟带着破空声!紧接着左手木槌自下而上一个撩击,那发力方式显然透着力道。一顿耍后沉腰坐马,双槌回收,小身板稳当当的。 正和萧珩野对了一掌分开的林业宇,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 饶是擅长耍木槌的他,眼睛也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这娃娃的天、天……天赋竟这般厉害?!” 穿着一身短打劲装显出彪悍之气的林业宇,扭头看向萧珩野,手指着还举着木槌一脸“我棒不棒?求表扬!”的沈舒瑜,结结巴巴话都说不全了。 萧珩野心里亦是讶异,面上却不动声色,“小鱼儿瞧着有趣耍着玩的,林师父不必大惊小怪。” 林业宇那粗豪的脸上,震惊之色久久未退。他蹲下身和沈舒瑜平视,带着难以置信的狂热,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小娃娃,你刚才那几下,跟谁学的?这稳当劲儿,没个几年苦功……不对,你这年纪,就是天赋!” 沈舒瑜被他过于热切的态度,和大嗓门吓得往萧珩野身旁缩了缩,小声说,“是、是五姨娘教我跳舞的时候,比划过。” 林业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恨不得立刻就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跳舞?像你这等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竟然被当成舞苗子来教?!小世子,您瞧瞧这筋骨,这悟性,这本能般的发力!这、这简直是为武而生的好胚子!” 林业宇当场就忘了原本和萧珩野切磋的目的,也忘了眼前只是个四岁的奶娃娃,自顾自在空地上又虎虎生风地比划了一套更复杂的木槌棍法,一边打一边吼着发力要点。 沈舒瑜看得眼花缭乱,却觉得有趣极了,竟又依样画葫芦,抓住了精髓,用小胳膊小腿努力地跟着复现出来。 林业宇这一看,更是心潮澎湃,热血上涌,恨不得一股脑就把自己学的所有招式都塞进那小脑袋瓜里。“小娃娃你看这招!还有这招!” 萧珩野轻咳好几声,林业宇才讪讪地收了势,挠了挠头,“是我太心急了,太心急了。” 可他按捺不住目光灼灼地盯着沈舒瑜,像是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美玉。 皇帝新一道圣旨传到了沈万川的耳朵里。 “什么?陛下钦点,文武状元年后去镇国公府专门教导小世子和我们的舒瑜?!”正琢磨着年节下该给哪位上官送什么年礼才能换来明年更好的关照的沈万川,听着赵贵气喘吁吁报来的消息,很是吃惊。 很快,他脸上就兴奋得泛红光,“哈哈哈!好,好,太好了!我就知道,我沈万川的女儿,岂是池中之物?!舒瑜这才四岁,就能让陛下如此看重,文武状元启蒙啊!这是何等殊荣,何等体面,简直是光宗耀祖!” 他能想象到同僚们那羡慕嫉妒恨的眼神,还有上官们可能因此对他另眼相看的场景。 沈万川越想,心里越是美滋滋,急不可耐地整了整方才弄皱的官袍,清了清嗓子,迈着四方步,故作镇定走出了房。 廊下已挂起了喜庆的红灯笼,各房小吏们正忙着洒扫除尘,张贴福字,有股年终岁尾特有的忙碌和喜庆气息。 沈万川逢人便“不经意”地提起,“哎呀,惭愧惭愧,小女顽劣,得蒙陛下天恩,竟劳动文武二位状元公年后屈尊教导,真是折煞我也,折煞我也啊!” 很快,沈万川走到哪里,哪里便瞬间围拢上一群闻讯而来的同僚和下属。 “沈大人,恭喜恭喜啊!令媛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万川兄,藏得可真深啊!有此佳女,何愁家门不兴?今晚可得摆一桌,让我等沾沾喜气!” “啧啧,文武状元做令媛的启蒙师傅,这圣眷……沈大人,日后飞黄腾达,可莫要忘了提携我等同僚啊!” “沈老弟,好福气,真是好福气!回头让我家那不成器的小子也去拜见一下令媛,沾沾文曲星武曲星的仙气儿!” 阿谀奉承之声像潮水般涌来,沈万川享受着这众星捧月的感觉,脸上堆满了掩饰不住的得意笑容,嘴上却还要故作谦逊。 “哎呀呀,诸位同僚过誉了,过誉了!小女顽劣,不过是侥幸得了陛下几分怜爱,实在当不起,当不起啊!” “惭愧,惭愧,都是托陛下的洪福,沈某何德何能。” “摆酒!一定摆酒!年节下,沈某做东,还请诸位务必赏光!” 他仿若已经看到自己官运亨通,步步高升的美好未来,走起路来脚下生风,连衙门里那点可怜的炭火气,此刻闻起来都有喜气。 沈万川骄傲得尾巴要翘到天上去,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宣告全世界。一时间,沈万川享受着漕运分司衙门里备受追捧的感觉,虚荣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消息传回沈家后宅。临近年关,府里亦是张灯结彩,仆妇们忙着擦洗窗棂,悬挂彩幔,厨房里飘出蒸年糕,炸馃子的香甜气息。 大姨娘陈氏正在核对年礼单子,听闻丫鬟翠微的回报,执笔的手顿了顿,沉默了许久。最终,她叹了口气,“开我的私库,拣那匹颜色最鲜亮,料子最柔软的云锦,再配上头面,用红木匣子装好,给六小姐送去做新年衣裳吧。她如今,更是不同的了。” 五姨娘赵氏在院里督促虎妞带人练几手强身健体的把式,好在年节宴席上不至于被其他房的比下去。一听这消息,当即拍桌叫好,“好样的,我就说舒瑜是个有造化的!文武状元齐齐上阵,不会辱没了这棵好苗子。” 而主母王静姝的房中,红果正指挥着小丫鬟们更换崭新的窗纱和椅袱,满屋都是新换上的,带着冬日暖阳味道的织物清香。 礼物 沈夫人既为沈舒瑜能有此际遇感到欣慰,又为这突如其来的“隆恩”背后可能隐藏的危机而有些忧虑。她看着窗外指挥仆妇往廊下挂琉璃灯的女儿玉蓉窈窕的身影,忍不住想,若是她的玉蓉也能得些陛下的青眼,于将来的婚事上也有极大的助益了。 她打开一只紫檀木盒,里面是一套錾刻着福寿绵长花纹的金饰。“红果,去把这套金饰重新炸一炸,弄得亮堂些,再配个喜庆的锦盒。待过年时,给六小姐送去。” 这份礼,比往年给任何庶女的新年礼都要重得多。 年关的脚步愈发近了,镇国公府内张灯结彩,有一种忙碌而喜庆的气氛。在这份喜庆之下,因着文武状元年后即将入府教导的消息,各房心思浮动,对沈舒瑜的态度也愈发微妙起来,引得萧珩野周遭的气压时高时低。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四房。得了主母吴氏的默许甚至鼓励,萧炅和萧霓差不多是天天往偏院跑。萧炅变着法地给沈舒瑜带新鲜玩意儿,今日是栩栩如生的面人,明日是嗡嗡作响的空竹,后日又不知从哪儿弄来会学舌的巧嘴鹦哥。萧霓则文静许多,常带着自己的绣活过来,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教沈舒瑜认认最简单的针法,或者分享一些女孩间喜欢的小巧精致的绒花和珠串。 这日,萧炅又献宝似的捧来一个七巧板,正耐心地教沈舒瑜怎么玩。沈舒瑜对这机巧玩意儿天赋一般,莹白的小手笨拙地掰弄着,急得小脸都红了。萧炅看得有趣,忍不住伸手想帮她。 一直坐在旁边看书的萧珩野,眼神淡淡地扫过来,手中的书页已经许久未翻动一页。书见在一旁瞧着,只觉得小世子周围的温度好像又降了几度。 “炅哥哥,这个好难呀。”沈舒瑜苦恼地嘟囔,下意识地就想把手里的“难题”递给身旁最信赖的人,“小哥哥……” “没事没事,慢慢来,我教你……”萧炅话未说完,就感觉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他下意识地缩回手,有点讪讪地看向萧珩野。 萧珩野合上书,起身走过来,拿起那个七巧板,手指翻飞,只听几声脆响就应声而解。他把七巧板放回沈舒瑜手里,“玩腻了就换一个。” 像是话里有话。 沈舒瑜却崇拜地看着他,“小哥哥好厉害!” 萧炅摸了摸鼻子,感受到那股不容错辨的逐客意味,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多留,寻了个由头便一溜烟告辞了。 沈舒瑜却还记挂着要给大家准备回礼的事。她拉着暂时留下的萧霓,小大人似的发起愁来,“霓姐姐,你说我送炅哥哥什么好呀?他送我好多好玩的了。” 她又掰着手指,“还有烨哥哥、烁姐姐、煊哥哥、熠哥哥、灵姐姐、烽哥哥、霞妹妹……都要送的。” 她软糯的嘀咕声,却一字不落地飘进萧珩野耳中。萧珩野抿了抿唇,转身对书见低声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书见就捧来一大盒宫里新赐下来的各色精巧玩意儿,并一些上好的笔墨纸砚,女孩用的质地轻柔如烟的绡纱,和点缀着米粒小珍珠的精致头花。 “拿去分吧。”萧珩野对沈舒瑜道,语气里带着“这些都比他们送的好”的意味,彻底省了她费心挑选的功夫。 沈舒瑜欢呼一声,开心地拉着萧霓开始给礼物分类贴名签,嘴里还念叨,“小哥哥最好啦!” 二房那边,萧烨到底年长几岁,心高气傲,拉不下面子像四房弟妹那般日日凑趣,但被父母耳提面命,终究还是挑了个日子过来。他带来一套崭新的《女则》和《女诫》,姿态摆得颇高,语气带着年长兄长的说教意味,“女子虽以德行为先,但既蒙圣恩,也该知晓些诗书道理,明晓上下尊卑,谨言慎行,方不堕了镇国公府与沈家的门风。” 沈舒瑜对那两本厚重的书显然兴趣缺缺,但仍是乖乖接过,软软地道了谢,“谢谢烨哥哥。” 萧珩野在一旁冷眼看着,并未当场发作。直至萧烨带着微妙的优越感离去,他才淡淡对正对着书本皱小鼻头的沈舒瑜道,“那些书枯燥,不想看便不看。我那里有带插画的游记和志怪小说,更有趣些。” 相比之下,萧烁就显得真诚许多。她亲自绣了一个精致的香囊,里面放了安神的香料,送给沈舒瑜。 “瑜妹妹,这个给你戴着,或能助你夜间安眠。”萧烁温柔地替她系在衣襟侧,语气真诚,“听闻你前些时日受了惊吓,望能安好。” 沈舒瑜低头闻了闻,喜欢那清雅恬淡的香气,仰起小脸甜甜笑道,“谢谢烁姐姐,好香呀,瑜瑜喜欢!” 萧珩野见状,脸色稍好些,难得地对萧烁微一颔首,算是承了这份情。回头却吩咐小厨房,将新做的杏仁酥和香甜软糯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给二房和四房的各院都匀了一份送去。 孩子们间的往来,背后自然是各房大人的心思博弈。四房吴氏忙着打点更丰厚的年礼,绞尽脑汁想着年后如何开口提“伴读”之事方能水到渠成。二房周氏看着儿子送出去的书,冷哼着“不过是沾光”,一边又暗恨这殊荣落不到自己儿子头上。 沈舒瑜懵懂地收着各色礼物,也欢欢喜喜地准备着自己的回礼。虽然绝大多数都被萧珩野大手笔地“包圆”了,她只需贡献出她那独一无二的,童趣盎然的画作。她还会在自己份例的点心里,仔细挑出她认为最好看,最好吃的酥糕,用油纸包好附在礼物里。 萧珩野就坐在一旁,看着她像只忙碌的小蜜蜂,在那堆得小山似的礼物里钻进钻出,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活。再看看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环绕着她的堂兄弟姐妹,他心底那点时常翻涌的不悦,终是被她毫不设防的欢喜悄然抚平了些许。 只要她开心,便罢了。 他朝她伸出手,“小鱼儿,过来。” 沈舒瑜立即丢下手中的锦盒扑进他怀里,身上还带着甜甜的点心香。萧珩野抱着这软糯的一团,感受那份全然的依赖,方才那点微妙的不快已然烟消云散。 小年 腊月二十三,小年。镇国公府上下弥漫着一种忙碌而喜庆的气氛。扫尘,祭灶,准备年货,仆役们脚步匆匆。 偏院里,地龙烧得暖融融的,和外头的寒意像两个世界。沈舒瑜穿着簇新的粉色小袄,正趴在窗边看丫鬟们贴窗花,小手里捧着一个小胖鱼造型的手炉。这是萧珩野前两日换新给她的,提醒她天冷抱着暖和。 “小哥哥,你看那个小福字,贴歪了一点点!”她指着窗外兴奋地回头,忘了手里的手炉,这一转身手炉没抱稳,“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滚烫的炭灰撒了出来,溅到了她粉嫩的裙角和绣花鞋上。 “呀!”沈舒瑜吓了一跳,看着裙摆上的黑灰和灼出的小洞,小嘴一瘪,眼圈一下就红了。这新裙子她可喜欢了。 萧珩野原本在看书,听到声响立即放下书卷快步走来。他蹲下身,紧张地确认她没有被烫到才松了口气。见她要哭鼻子的模样,萧珩野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毛毛躁躁。人没伤着就好,裙子坏了再做便是。” 说着,他唤青瑶进来收拾,自己拿出帕子沾了温水,替她擦拭裙摆和鞋面上的灰烬,动作很是温柔又耐心。 沈舒瑜看着小哥哥专注的侧脸,那点委屈很快散了,又好奇地问,“小哥哥,今天是不是要吃灶糖呀?我闻到甜甜的味道了!” 萧珩野点头,看她重新活泼起来,便牵起她的小手,“嗯,厨房正在熬,带你去看看。” 小厨房里热气腾腾,麦芽的甜香浓郁得化不开。大锅里,金黄色的糖浆咕嘟咕嘟冒着泡。萧珩野让厨娘取来一小块还没有完全凝固,软糯可拉丝的糖胚,放在撒了干粉的案板上。又拿出几个小巧的木制模具,有小鱼,小兔,还有小元宝。 “来,试试。”萧珩野挽起袖子,拈起一小块温热的糖胚,塞进模具里轻轻压实,然后倒扣出来,一条胖乎乎的糖小鱼就做好了。 沈舒瑜看得眼睛发亮,跃跃欲试。她也学着小哥哥的样子,小手用力地按压糖胚,弄得满手黏糊糊的。好不容易做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鱼儿,已经开心得不得了。她举起自己的杰作,踮起脚尖,热情地非要塞到萧珩野嘴边,“小哥哥吃,小鱼儿做的第一块呢!” 萧珩野看着那卖相不佳却满是心意的小糖鱼,就着她的小手轻咬了一口,甜腻的麦芽香便在口中化开来了。 “甜吗?”沈舒瑜眼巴巴地问,很是期待。 “嗯,好甜。好吃。”萧珩野应声,看着她鼻尖沾上的一点糖粉,伸手用指腹替她轻轻拭去。沈舒瑜弯起眼睛满足地笑了,自己也啃起糖小鱼来。 天空飘起了雪花,萧珩野在院中空地上练剑,活动筋骨。剑光闪烁,身姿矫健,凌厉的剑风扫起地上薄薄的积雪,随着剑势飞舞。 沈舒瑜裹着大红羽缎斗篷,像个小团子似的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怀里抱着墨玉同款玩偶,看得目不转睛。 她看得兴起,也拿起自己的小鱼短刀跳下地,在一旁有样学样地比划起来。她并没有刻意模仿萧珩野的招式,而是凭着那股天生的敏锐感应,捕捉着剑招中的“意”。小鱼短刀在她手中挥舞,竟隐隐引动了周身的气流,把飘落的雪花带得旋转起来,在她身边形成了漂亮的漩涡。 正逢林业宇拿着年节护卫安排清单过来找萧珩野商议,他刚进院门就看到这惊人一幕,叫他脚步一顿,铜铃大的眼睛再次瞪圆,差点惊呼出声。 这娃娃,对武学的领悟力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有着近乎于“道”的直觉,真是极棒的好苗子。 萧珩野收剑回鞘,看到林业宇震惊的模样,神色淡然,“林师父,何事?” 林业宇指着还在兀自玩雪漩涡的沈舒瑜,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小世、世子,您瞧见没?我上次说得没错,这、这娃娃简直是天生的武学奇才!我真是恨不能现在就把压箱底的功夫都教给她!” 萧珩野瞥了一眼玩得小脸通红的沈舒瑜,蹙了蹙眉,提醒道,“林师父,还望先说正事。” 林业宇恍然大悟状后,萧珩野接过清单和他走到一旁商议起来。 小年一过,年味更浓。 沈万川在漕运分司衙门里,更是将“文武状元教女”挂在嘴边,享受着同僚们或真或假的恭维,走路都带风,好不得意风光无限。但一回府,见到一点不如意,譬如眼瞅着廊下的灯笼挂得不够正,祭祖的供品摆盘不够精美,便会拉下脸来对管事仆役严加斥责,显足官威。 这日,常年在外书院求学的大少爷沈明远,也趁着年关假期归家了。他已是十八岁的青年,一身青衫,面容清俊,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高和寡言。大姨娘陈氏见他归家,早已迫不及待,寻了个由头带着他早早来到镇国公府偏院探望“日思夜想”的妹妹。 翠微跟在后面,手里捧着几包上好的药材,笑吟吟地对迎出来的素心说,“听说瑜姐儿前些日子受了寒,大少爷特意寻了些温补的药材送来,聊表心意。” 说完,翠微的眼睛便滴溜滴溜地四下打量。 沈明远进了屋,对萧珩野规规矩矩行了礼,目光便落在正趴在桌上啃麻辣小酥鱼的沈舒瑜身上。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些,“瑜妹妹。” 沈舒瑜抬起头,眨巴着眼看着这个陌生又严肃的哥哥。 沈明远拿出一套厚厚的明显超出孩童认知范围的《文集注疏》放在桌上,“听闻年后将有文状元为妹妹启蒙,为兄甚慰。学问之道,贵在根基扎实。这些典籍,妹妹或可闲暇时翻阅,若有不解之处……” 沈明远顿了顿,略显别扭地接上话茬,“为兄虽不才,或可探讨一二。届时文状元驾临,想必学问更是精深,若能得其一言指点,于你于我,皆是幸事。” 裁衣风波 沈明远一番长篇大论,话说得文绉绉又迂回。核心意思无非是想借沈舒瑜的光,蹭文状元的指点。沈舒瑜哪懂弯弯绕绕,听得云里雾里,只对书上密密麻麻的字感兴趣了一小会儿,便又低头啃自己的麻辣小酥鱼去了。 萧珩野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小鱼儿年纪尚小,读这些为时过早,沈大公子有心了。” 场面一时有些冷。 翠微见状,忙笑着打圆场,又借口询问年节国公府是否需帮忙,想与素心或其他仆役套近乎。饶是粗心的青瑶,都震惊翠微的逾矩。 不等书见寻由头打断,就听到一声通报。得到萧珩野首肯后,只见沈府内管事周瑞家的带着两个捧着锦盒的小丫鬟便走了进来行礼,说是奉老爷之命给沈舒瑜送些新得的玩器和绸缎。 周瑞家的笑容得体,言语周到,先向萧珩野和沈明远问了安,又关切地问候了沈舒瑜,然后才转向翠微,似随口问道,“翠微姑娘这是送药材来了?大姨娘真是有心了。方才我过来时,好像还瞧见三姨娘屋里的金盏姑娘也往这边来,怕是也惦记着瑜姐儿呢。” 她三言两语,既接了话,又点出各房都盯着这边,暗示翠微不必逾矩白费心思打听,说话滴水不漏。 沈明远见目的难以达到,萧珩野态度冷淡,妹妹又懵懂不识趣,坐了片刻便讪讪地告辞了。翠微也只得跟着离开。 出了偏院,沈明远脸色不太好看。 和萧夫人唠完家常的陈氏迎上来,急切地问,“如何,见到瑜姐儿,也见到小世子了?可曾提及……” 沈明远烦躁地摆摆手,“母亲不必说了,小世子态度冷淡,妹妹年岁尚小,更是什么都不懂。至于孩儿想请教文状元此事,容后再说吧。” 他心中憋闷,只觉得科举之路艰难,看着捷径,滋味复杂难言。 腊月二十六,萧府三房陆氏让绣娘丹朱紧赶慢赶做出的两套新年衣裳送来了。一套是玄色锦袍,暗绣云纹,低调华贵。另一套是正红色缂丝小袄,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配上同色的石榴裙,绣着栩栩如生的小胖鱼,鲜亮夺目,可爱软萌。 沈舒瑜欢喜得不得了,嚷着就要试穿。苏婉莹笑着谢过,和青瑶帮她换上,两套大小皆合身,特别是正红色小袄穿着衬得她玉雪可爱,像个年画里走出的福娃娃。她美滋滋地转圈圈,被前来寻萧珩野的沈玉珊看见。 沈玉珊已八岁,出落得有了几分少女模样,心思也更重了些。她看着沈舒瑜身上那明显价值不菲的缂丝衣裳,再想想自己新年穿的虽也不错,但比起这内造的上用料子还是差了一截,嫉妒之心顿起,忍不住附耳低声讥讽,“哼,麻雀飞上枝头,插上几根彩毛,也变不成凤凰!庶女就是庶女,穿再好看,也掩不住那股子小家子气!” 沈舒瑜虽然不全懂,但听出不是好话,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揪着衣角眼眶又红了。 一旁的沈玉蓉虽保持着嫡女的端庄,没有附和妹妹,但看着沈舒瑜那身夺目的正红,再想想自己略逊一筹的新衣,眼神也黯淡了几分。 这时,萧珩野从外面进来,显然听到沈玉珊压低声音的后半句话,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他走到沈舒瑜身边,摸了摸她的头,目光清冷扫向沈玉珊,“我的小鱼儿,穿什么都好看。何况这匹缂丝,本是宫中赏赐给萧家的。莫非珊妹妹觉得,宫里的赏赐也配不上她?” 沈玉珊被萧珩野的气势和话语噎得满脸通红,不敢反驳。 萧珩野又淡淡道,“不过若是珊妹妹喜欢这料子,回头大可以让沈大人和宫里贵人讨一匹同样的,赶紧给珊妹妹也做一身。” 沈玉珊又羞又气,跺了跺脚,拉着沈玉蓉跑了。 沈舒瑜仰头看着萧珩野,异瞳里很是崇拜。 萧珩野低头看她,觉得这几日沈家来往得过于频繁,都影响到他小鱼儿的心情了。 为了哄她开心,萧珩野让书见去厨房取刚做好的小吃,好让她忘了刚才的冷嘲热讽。 沈家后院里,沈明轩百无聊赖地爬上了院子里那棵老树,落寞地坐在树杈上,遥遥望着镇国公府的方向。 都怪他今日睡了个懒觉,没能跟着去镇国公府找瑜姐儿玩。他已经能很利索地自己爬树了,可瑜姐儿却被小世子接走,好久都没能一起玩了。想到这里,他有些难过地撅起了嘴。 树下,丫鬟虎妞正紧张地望风,生怕被赵氏发现小少爷又调皮爬树。 奶娘抱着刚学会说话不久的沈宝珠从旁边走过。沈宝珠看见树上的哥哥好像不开心,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含糊不清地说,“哥、哥,不哭。” 沈明轩看着向来和瑜姐儿亲近的妹妹,这般可爱的模样,心里一暖。这时,回了苏家的苏婉莹陪着八姨娘阿兰朵散步过来找赵姨娘,正好看到这一幕。 苏婉莹上前温和地对沈明轩说,“轩哥儿,快下来,树上危险。” “哼,竟然不带瑜姐儿回来。” 沈明轩轻松一跃,竟嗔怪了一句就一溜烟跑开了,惹得苏婉莹和阿兰朵错愕不已。 放眼望去,沈府洒扫殆尽,各处已是焕然一新。 四姨娘柳氏带着丫鬟墨竹,照例在打理外书房。这是府中收藏古籍字画之处,平日鲜有人至,带着一股陈年墨香和清冷气息。 柳氏细心地将书架上的书一一取出,用软布拂去灰尘,动作优雅从容。墨竹在一旁默默协助,主仆二人不多话,却是默契十足。 前院,沈万川的心腹长随赵贵,正指挥着仆役们往各房送年货,鸡鸭鱼肉,干果点心,布匹香料,琳琅满目。 送到各房姨娘处时,赵贵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说着吉祥话。但一转身,走到僻静处,他便对身边的小厮嗤笑道,“瞧瞧,一个个眼巴巴的,这点子东西也当宝贝。内宅妇人,眼皮子就是浅。” 他对这些姨娘,包括如今风头正盛的苏婉莹,内心都颇为不屑,连带着对庶出的子女也并无多少好感,觉得都是老爷风流后的麻烦。 年礼心意 内管事周瑞家的,正在沈万川的书房里进行定期汇报。 “主母这几日忙着给大小姐裁制新衣,挑选首饰,怕是存了在年节时让大小姐多露面,若能得文状元或其圈中人青眼最好。 大姨娘那边借着送药材,主要是想让大少爷在文状元面前露脸的心思。 二姨娘仍是歌舞升平,日子快活潇洒。 三姨娘看着瑜姐儿如今风光,眼红是必然的,她房里的碧荷,前几日在镇国公府偏院又想生事,被小世子的人挡了回去。 四姨娘倒是安分,扎进琴棋书画里头,只是看着兴致不高……” 沈万川一边听着各个妻妾的动向,一边摩挲着下巴作思考状。 周瑞家的最后补充道,“老爷,瑜姐儿如今圣眷正浓,小世子又如此回护,或许可趁年节多表示些关怀。她年纪小,若能感念父恩,将来对老爷,对沈家,总是有益的。” 老爷最近沉迷权色,都没分心神在各房子女身上。了,总要提点一句。 沈万川觉得此言甚是有理,连连点头,“你说得对,我这做父亲的是该多关心关心瑜姐儿!” 镇国公府各家互送年礼达到高潮。除了萧珩野帮忙备的体面礼物,沈舒瑜自己也开始亲手做了,想瞧瞧众人收到年礼惊喜的反应,赶着快点备妥送出去。 给常送她新奇玩意儿的萧炅,用厨房和来的面,捏了一条胖鱼炸成煎堆,煞有其事地装在食盒里。 给文静温柔的萧霓,她把自己最喜欢的几颗彩色琉璃珠子,用红绳笨拙地串在一起,做成了一条五彩手链。 给虽然别扭但送了书的萧烨,她则是用树叶做了书签。 萧珩野看着她为这些礼物费心,尤其是对萧炅那份明显花了更多心思,心里那股说不清的闷气又冒了出来,坐在一旁看书愣是半天没翻一页。直到沈舒瑜忙完偷偷跑到他身边,从背后神神秘秘地掏出一个绣得歪歪扭扭的小鱼图案的帕子,塞进他手里,“小哥哥,这个送你!是我让青瑶姐姐教我的,只是绣得不好看……” 萧珩野看着帕子上那条丑萌的小鱼,再看看沈舒瑜有些不好意思又满是期待的脸,心中的郁气已然消散,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他接过帕子,郑重其事地折好收进袖中,摸了摸她的头,“小鱼儿绣得很好看,小哥哥很喜欢。” 可惜,总有人不想让这年节过得太过顺遂。 沈舒瑜回宋家时,三姨娘李氏看着苏婉莹母女风光,心中嫉恨难平,又怂恿沈玉珊去偏院附近玩。丫鬟金盏更是耍起了心眼,远远看到沈舒瑜被青瑶牵着出来散步,便故意端着点心盘子迎上去,在擦身而过时“哎呀”一声自己绊倒,将点心撒了一地,然后指着沈舒瑜哭喊,“舒瑜小姐,您为何推我?这点心是给珊姐儿准备的呀!” 沈玉珊也配合地大哭起来。 若是以前,沈舒瑜怕是又要受平白被诬蔑受委屈。但这次,不等沈舒瑜为自己辩解,一个冷肃的声音响起,“放肆!” 只见书见从廊柱后现身,冷声道,“书见看得清清楚楚,是你这丫鬟自导自演,故意摔倒诬陷舒瑜小姐。” 原来萧珩野已跟着来了沈家接沈舒瑜,岂容这等小伎俩得逞? 金盏吓得面如土色,瘫软在地。 萧珩野脸色难看,直接下令把金盏拖下去重打二十板子,并厉声警告李氏,“若再管不好房里人,惊扰小鱼儿,休怪国公府手伸太长!” 李氏被训得是又惊又怕,再不敢轻易生事。 眼看着府里各房悬挂的灯笼越来越多,桃符也贴上了门,年的脚步越来越近。王静姝督促着沈玉蓉练习除夕夜要在族人面前展示的琴曲,有些焦虑。 大年三十,镇国公府灯火通明,盛宴早早开了。大厅里摆开了几张大圆桌,山珍海味,水陆并陈,寓意吉祥的菜肴琳琅满目。每张大圆桌上都有象征年年有余的清蒸鲥鱼,还有寓意团团圆圆的四喜丸子,和祈求富足的红烧肉,还有精巧的八宝饭,年糕等等,香气扑鼻。 沈舒瑜穿着那身正红色的缂丝新衣,乖巧地坐在萧珩野身边,像个精致的瓷娃娃。萧珩野像往常一样细心地将鱼刺剔除,再把嫩白的鱼肉夹到她碗里,又为她舀了一小碗暖胃的鸡汤。 沈万川也出席了年夜饭的盛宴,满面红光,频频向老国公,萧峻峰等人敬酒,话语间三句不离“小女蒙陛下天恩”,“得小世子殿下青眼”,谄媚之态尽显。有旁支的族人见了,半开玩笑半试探地对萧珩野说,“小世子待舒瑜小姐,可真比亲妹妹还要上心呐!” 萧珩野坦然又坚定,“她值得。” 话一出,席间静了一瞬,随后众人纷纷附和。沈万川更是乐呵呵地不停喝着酒。而二房周氏脸色则明显不那么好看了。 跟着父亲出席的嫡女沈玉蓉明显盛装打扮过,在席上演奏了一曲,赢得不少赞誉,但她自己却觉得,比起萧珩野那句“她值得”,这些掌声都逊色了。 宴席散后,是守岁的时光。大人们聚在一起闲聊,博弈,孩子们则可以在院子里放烟花,玩耍。 萧珩野向来不喜喧闹,便带着有些困倦的沈舒瑜先回了偏院。 偏院里静一些,与外头的热闹形成对比。炭盆烧得旺旺的,驱散了外头的寒意。 封明玥着人端来温热的桂花酒酿圆子,小小的糯米圆子软糯香甜,酒味很淡,带着桂花的芬芳。两人分食一碗,沈舒瑜小口小口吃着,眼皮就要打架了。 眼看着她熬不住,头一歪便靠在了萧珩野的腿上睡着了。萧珩野任由她靠着,拿过一旁的绒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窗外传来爆竹声声和其他孩童的欢笑,映衬得室内的时光愈发静谧美好。萧珩野失神望着膝上沈舒瑜恬静的睡颜,伸出手轻轻地拂开她额前的碎发,低声许愿,“新的一年,愿你平安喜乐,无忧无虑。” 大年初一,拜年声此起彼伏。沈舒瑜一早起来,就在傲娇地炫耀自己收到的红包和礼物。萧珩野一早送了一对机关木人过来给她,上了发条后,两个小木人便会挥着木刀对打,沈舒瑜爱不释手。 挑唆争抢 话说沈万川和王静姝,带着盛装的沈玉蓉和沈舒瑜前往镇国公府吃年夜饭,沈家后院便空落了不少,可也并未平静。 大姨娘陈氏坐在自己略显冷清的屋里,捻着佛珠,听着外面隐约的鞭炮声,对心腹翠微叹道,“老爷带着夫人和两位小姐去国公府风光,可怜我们这些人,就只能守着这空院子过年了。 远哥儿年后若真能得文状元指点一二,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那些虚热闹,不要也罢。明日初一,你去各房走动走动,送些我亲手做的如意糕,也探探她们的口风。” 二姨娘阿依莎倒是自得其乐,让阿丽娜准备了西域风味的烤羊肉和葡萄美酒,在自己院里载歌载舞,对没得同去国公府毫不在意,只嗤笑一句,“汉人家的规矩真多,姨娘们对能不能跟老爷同去吃个饭,也计较来计较去。” 她还不如关心新年能否得到沈万川赏赐更多的新珠宝来得实在。 三姨娘李氏自从金盏被重罚后,着实安分了许多。金盏连新年也只能趴在床上养伤,臀背伤痕累累,呻吟不断。李氏去看她,金盏哭诉,“姨娘,奴婢都是为了您和珊姐儿啊。那小世子也着实太狠心了。” 李氏脸色阴沉,呵斥道,“小点声,隔墙有耳。你还嫌不够丢人吗?安心养你的伤,以后没我的吩咐,不许自作主张再去招惹六房的人!” 金盏吃瘪,虽觉得委屈,但碍于主仆身份不得不乖乖应声。 李氏心里又怕又恨,但更明白眼下不能再触霉头,只暗暗希望女儿沈玉珊能争气。 沈玉珊也因为母亲受挫,和沈舒瑜的风光而更加闷闷不乐。 四姨娘柳氏在新年期间依然沉浸在诗书世界里,对外界的喧嚣恍若未闻。丫鬟墨竹默默将书房收拾得更加一尘不染,主仆二人在墨香中度过冷清的年关,像是与世隔绝。 五姨娘赵氏性格爽利,虽有些遗憾儿子明轩不能去国公府见世面,但同时也为沈舒瑜感到高兴。“瑜姐儿能去国公府过年,是她的造化!咱们关起门来自己乐呵也一样!” 她带着虎妞和沈明轩,热热闹闹地准备自家小院的年货,虎妞还偷偷帮沈明轩藏了他爬树掏的鸟蛋,准备加菜呢。 七姨娘林氏在院里打扮得花枝招展,一副翘首以盼等着沈万川回来的姿态。她教导儿子沈明辉,“辉哥儿乖,等你爹回来,多跟他要红包,得讨多多的压岁钱!” 沈明辉一味懵懂地点头。 八姨娘阿兰朵一如既往的安静,没什么存在感。她和哑女云雀用手语交流,做了一些具有苗家特色的祈福仪式,祈求新年平安。沈宝珠戴着她的苗银护身符,兴奋地流着哈喇子说个不停。 深夜,沈万川和王静姝带着沈玉蓉先回来了。 苏婉莹则带着沈舒瑜在镇国公府留宿过年,估计还在跟柳含烟聊着说不完的体己话。 沈万川显然在国公府出尽了风头,心情极好,回来后又给各房姨娘子女们和仆从都发了厚厚的红包,连受伤的金盏都有一份补偿。 大年初一早上,苏婉莹带着沈舒瑜回了沈家。 陈氏一早便带着沈明远来给老爷夫人拜年,话语间不忘提点儿子“年后多寻机会去镇国公府,向文状元请教”。沈明远恭敬应下,却望着沈万川,眼神带着期待。 沈万川似笑非笑地应着,转头却和王静姝唠起昨晚的见闻。 沈明远眉头一蹙,被陈氏拉着行礼退下了。 阿依莎送上充满异域风情的小礼物,得到了沈万川额外的关注,赏了一件新首饰,很是心满意足。 李氏低调了许多,带着沈玉珊规规矩矩跟老爷夫人拜年。沈玉珊看着沈舒瑜身上那件明显更华贵的缂丝新衣,眼神嫉妒得很,但不敢多言。 柳氏只是淡淡来了片刻,送了副自己写的吉利话便离开了。 赵氏带着虎头虎脑的沈明轩来找沈舒瑜,没成想扑了个空,原本沈明轩迫不及待地想偷偷跟沈舒瑜分享他的鸟蛋“战利品”的。 林氏娇滴滴地凑上来,沈明辉按照母亲教的,抱着沈万川的腿撒娇要个大大的红包,惹得沈万川哈哈大笑。 阿兰朵带着年幼的沈宝珠行礼,反而安静。 红果观察着各门房,注意到李氏的收敛,林氏的张扬,陈氏的盘算,低声向王静姝汇报,“夫人,三姨娘经此一遭,暂时应会安分。大姨娘心思都在大少爷的科举上,兴许该常常提点老爷多留心托举一把……” 王静姝揉了揉眉心,叮嘱年节下别忘了警醒些。 年初一午后,沈家孩子们互相拜年,也交换起小礼物。 沈玉珊拿出自己绣的一个香囊,送给沈玉蓉,看着针脚细密,绣工不错,得到了王静姝的夸奖。 她有些得意地瞥向正在玩机关木人的沈舒瑜,“蓉姐姐的琴艺和女红,才是真正的大家风范,不像有些人,只会玩些奇巧淫技。” 沈舒瑜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实际也没有踩高贬低,“珊姐姐的香囊好看,可是小哥哥送的木人也好玩。” 噎得沈玉珊脸色涨红,又不敢在父母面前发作。 七姨娘林氏不甘,暗中掐了儿子沈明辉一下,示意他去抢沈舒瑜的木人。 沈明辉果然跑过去就要抢,“给我玩!” 沈舒瑜正玩得高兴,哪里肯让。索性把木人往怀里一藏,小身子再灵活地一跳。 沈明辉扑了个空,收势不及,自己摔了个屁墩儿,顿时哇哇大哭起来。 林氏肌肉记忆般,尖声叫嚷起来,“舒瑜,你怎么推弟弟!” 所有人都看过来。 沈舒瑜抱着木人,小脸茫然又无辜,“我没有推他,他自己摔倒的。” 苏婉莹连忙将女儿护在身后,王静姝也皱眉看向林氏。 一向不多话的八姨娘阿兰朵忽然开口,“我看见辉哥儿是自己跑太快摔的。” 林氏吃瘪,反应过来后本就有些后悔自己招惹沈舒瑜做甚,这时只好悻悻地抱起儿子哄劝。 趁没人留意这边,沈明轩赶紧偷偷把烤好的鸟蛋塞给沈舒瑜,“瑜姐姐,给你吃,可香了!” 虎妞在一旁紧张地望风。 焦点转移 角门外,赵贵风尘仆仆地跳下马车,掸了掸藏青色棉袍,脸上带着跑完年礼的疲惫,神色还带有几分讥诮。 他啐了一口,对着迎上来的小厮压低声音骂道,“他娘的,一群闻到腥味的鬣狗!往年咱们府上送年礼,那些个七八品的小官儿,城里有点小钱的商贾,哪个不是端着架子,回礼能有个三五样就不错了。 今年倒好,一听说是漕运分司沈大人家送的,一个个笑得跟弥勒佛似的,拉着老子称兄道弟,回礼恨不得把家底都掏出来。百年人参,鹿茸,还有绫罗绸缎,比往年厚了何止翻倍! 还不是听说老爷带着舒瑜小姐去镇国公府吃了顿年夜饭,就以为他们也可以跟着攀上高枝儿,想着法的要钻营,想拿我们舒瑜小姐当敲门砖呢。一个四岁的奶娃娃,倒成了他们眼里的香饽饽,真真可笑!” 小厮缩着脖子附和,“赵爷说的是,这帮人眼皮子太浅。” 赵贵越说越来劲,“咱们老爷也是,这点子虚热闹就乐得找不着北,还真以为是自己脸面大了?要不是镇国公府那位小祖宗……” 话没说完,眼角余光瞥见回廊拐角转出一个人影,赵贵赶紧收声,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 来人是内管事周瑞家的,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赵管事回来了?这一大早的,辛苦了。” 赵贵拱手笑着,“周姐姐安好,不辛苦,分内之事。刚送完几家年礼回来复命。” 周瑞家的点点头,像是全没听见他方才的抱怨,笑吟吟地说,“老爷如今身份不同往日,这往来应酬自然比往年繁多了些。咱们做下人的,替主子分忧,把差事办得妥妥帖帖,才是本分。外头的人如何想,那是他们的事,咱们沈府的门风规矩,却不能乱。” 既点明了沈万川地位水涨船高的现实,安抚了赵贵可能因劳累产生的不满,又暗暗敲打他谨言慎行,莫要妄议主家是非。 赵贵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一边心里却暗骂这女人耳朵真尖,一边连忙躬身,“周姐姐教训的是,是赵贵失言了。一切自然以老爷和府里的体面为重。” 周瑞家的笑了笑,转身袅袅婷婷地走了。 赵贵看着她背影走远,啐了一口唾沫,“看见没?这才是真狐狸!走吧,回去歇歇,这大过年的,尽跟些势利眼打交道,晦气!” 他竟不知,自己才最是势力眼。 周瑞家的去了外书房。 沈万川刚用过早膳,正志得意满地坐在太师椅上,哼着小曲,回味着除夕夜在镇国公府备受瞩目的风光。见周瑞家的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等她开腔。 周瑞家的敛衽一礼,声音平稳,“老爷,府里各房姨娘今年都还安分。三姨娘经了上次金盏那事,收敛了许多,年夜和初一拜年都规规矩矩的。七姨娘性子活泼些,带着辉哥儿热闹,但也知道分寸,没出什么大错。大姨娘的心思如今全在大少爷的科举学业上。 倒是府外头这几日借着拜年的名头,递话递帖子的人着实不少。有想请您和舒瑜小姐赴家宴的,也有各府女眷想来拜会苏姨娘和舒瑜小姐,说是沾沾喜气,瞧瞧福星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奴婢按您先前吩咐的,一概都以年节繁忙,舒瑜小姐需静养为由,客气地婉拒了。” 她这话说得巧妙,先汇报了府内各门房情况,又突显了自己维护府内清静的能力,更是不动声色地提醒沈万川,如今想通过沈舒瑜巴结镇国公府的人越来越多,需得把握好分寸,不能什么人都见,免得掉了价,或者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沈万川捋着胡须,哈哈一笑,“拒得好!周瑞家的,你办事向来妥当,我放心!我沈万川的女儿,那是得了圣上和镇国公府青眼的,岂是那些阿猫阿狗想见就能见的?哈哈!” 周瑞家的垂眸应道,“老爷说的是。只是树大招风,舒瑜小姐年纪小,苏姨娘性子软,往后在府里走动,奴婢也会多叮嘱底下人仔细看顾着些。” 沈万川正沉浸在虚荣心中,挥挥手道,“嗯,你看着办就是。对了,镇国公府那边各房的年礼可都加倍送去了?特别是小世子那里,一定要挑最好的!” “老爷放心,早已备办齐全,昨日就送过去了,都是顶好的东西。”周瑞家的恭敬回答。 “好,好!你下去吧。”沈万川满意地摆摆手,又开始琢磨下次去镇国公府,该怎么跟旁人炫耀一番。 周瑞家的退出书房,对老爷这般张扬的爱显摆摇了摇头,也不知是福是祸。 王静姝的娘家兄弟,王侍郎夫妇带着子侄前来拜年,沈家更热闹了。 王侍郎夫妇对沈玉蓉十分关注,夸她端庄秀丽,琴棋书画俱佳。王侍郎的一位侄儿,年约十七八岁,已是举人功名,看向沈玉蓉的目光中带着欣赏。 王静姝心中暗喜,期盼着能借此机会为女儿觅得良缘,即便攀不上文状元的关系,若能嫁入像这样的清流官宦之家,也是极好的。 沈舒瑜对这种大人间的寒暄,和姐姐的才艺展示不感兴趣,乖乖坐在苏婉莹身边吃点心。 镇国公府派人送来了一食盒做成各种小动物形状的奶酥点心。点心着实小巧可爱,奶香浓郁,一下吸引了所有孩子的目光,连王家带来的小孩子们也都围了过来,一时冷落了正在弹琴的沈玉蓉。沈玉蓉弹完一曲发现焦点转移,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送走王家人后,王静姝看着女儿落寞的神情,心绪复杂。 一方面为王侍郎他们看重女儿而高兴,另一方面又对沈舒瑜总能轻易夺走属于嫡女的光芒有些不舒服。 红果轻声劝道,“夫人,蓉姐儿的才德是实实在在的,将来必能觅得佳婿。至于舒瑜小姐她年纪小,又得小世子眼缘,有特殊待遇也难免。您且宽心,只要筹划得当,蓉姐儿的前程不会差。” 王静姝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烫手山芋 春节里的沈府,虽比不得镇国公府的煊赫,却也张灯结彩,仆役穿梭,自有一番热闹景象。丫鬟婆子们路过三房院落时都下意识放轻脚步,生怕触了霉头。 赵贵揣着手晃悠进来,办完外头的年礼差事的他,脸上还带着与各色人等周旋后的精明与疲惫。远远瞧见三姨娘李氏房里的钱婆子正鬼鬼祟祟地跟一个面生的货郎在后巷交接什么,赵贵眯了眯眼,啐了一口,低声对身边小厮道,“瞧见没?三房这阵子吃了瘪,怕是新年头里手头又紧,开始倒腾私货了。李氏那点算计,哼。” 他虽看不起内宅这些妇人伎俩,但也懒得管这闲事,只要不闹大牵扯到老爷的体面就行。 赵贵拎着几包上好的伤药和红包,换上笑意的脸,拦住了正要出门的翠微。 “翠微姑娘,这是老爷又特意吩咐给金盏姑娘送来的伤药和年赏。老爷说了,金盏姑娘伺候三姨娘和珊姐儿一向尽心,前几日虽说莽撞了些,受了教训,但新年头,该有的体面不能少。让她好生养着,伤好了,还是好丫头。” 他话说得漂亮,既全了沈万川“宽厚”主子的面子,也暗暗点出金盏是“莽撞”自作自受,与老爷姨娘无关。 翠微连忙接过,代金盏谢了赏。赵贵又压低声音,似推心置腹般道,“你也劝劝三姨娘,年节喜庆的,莫为个丫头的事烦心。老爷心里都记着呢,往后珊姐儿的前程,还能差了?”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提醒李氏适可而止。翠微心领神会,应声去了。 赵贵刚要转身离开,脸上的笑容便淡了几分,心里嘀咕,一个蠢笨惹事的丫头,也值得费这番口舌?还不是看在老爷如今正“兴头”上,怕三姨娘那边闹起来触了霉头。 他刚走到二门,便遇上了周瑞家的。 见内管事周瑞家的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盖着红布,正朝着三房院落走去。 赵贵脚步一顿,闪身躲到廊柱后,想看看这“真狐狸”要如何处置那边的烫手山芋。 周瑞家的脸上挂笑走进三房院子,对迎出来的小丫鬟温和道,“听说金盏姑娘前几日不当心摔着了,年节头也还需卧床养伤,真是受罪可怜了。夫人心善,特让我多送些活血化瘀的膏药和补身子的红参来,盼着她早日康复,和大家伙过个好年。” 她既全了主母王静姝的仁厚名声,又将金盏挨板子的事称之为意外,给了金盏体面,也就是卖了面子给三房。 屋内,趴在炕上养伤的金盏听得清楚,心里又恨又怕,却不敢吱声。 李氏自是挤出笑容迎出来,“有劳周姐姐跑一趟,也替我谢谢夫人挂心。我这金盏丫头毛毛躁躁,是她自己不当心,怨不得旁人。” 周瑞家的将托盘交给李氏身边的其他丫鬟,像推心置腹般,“府里安稳,老爷才能安心在外。我们做下人的,既要替主子分忧,也要懂得维护主子的体面。 三姨娘也莫要太过忧心。年节里头,老爷最喜见阖家欢乐。珊姐儿聪明伶俐,好好教导,将来前程大着呢。有些小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总揪着反倒不美。金盏那丫头,养好伤后,若肯安分,寻个稳妥的差事也不是难事。” 她这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提点李氏别再节外生枝。 李氏岂能不懂?连忙应承,“周姐姐说的是,我省得的。” 周瑞家的又闲话两句家常,便施施然离开了。 躲在暗处的赵贵看得分明,心里暗骂一句“厉害”,却也不得不服气这女人处理内宅事务的手段。他整了整衣袍,装作刚回来的样子,迎面遇上出来的周瑞家的,拱手笑道:“周姐姐这是忙完了?” 周瑞家的微微一笑点头回应。 四姨娘柳氏新年头也还是带着墨竹频繁地钻外书房。毕竟可以远离内宅喧嚣,唯有书香和墨香为伴。 墨竹默默在一旁研墨,试探性地问,“姨娘,旁的都已经送年礼了,我们要不要也……” 柳氏手一顿,“不必了。锦绣富贵,热闹喧嚣,终是他人之事。我们守好这一室清净便是。” 曾经,她也期盼过岁月静好,举案齐眉,如今却只剩这方寸之间的自在。 她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下“岁寒心自暖,墨香胜年丰”几个清秀字迹,算是聊以自慰。 相比之下,七姨娘林氏的院子里则是一片珠光宝气。林氏正对着一堆首饰和绫罗绸缎挑挑拣拣,指挥着碧荷和小蝶,“这支簪子得送给夫人,这匹杭绸颜色鲜亮,给老爷做件新寝衣正合适……哼,今年咱们的礼可不能比大房、三房差了去!特别是给镇国公府小世子的,更要奢华些!” 她一心想着靠年礼争点宠爱,却不知自己的吃相在明眼人看来略显难看。 沈明辉在一旁玩着新得的玩具,对母亲的盘算浑然不觉。 沈玉蓉坐在窗前,对着一把古琴却无心弹奏。母亲王静姝对她寄予厚望,可她想起除夕夜宴上,萧珩野那句“她值得”,以及众人瞬间聚焦在沈舒瑜身上的目光,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 沈舒瑜收获了大量红包和礼物,她开心地摆弄着,对沈万川送来的一套名贵文房四宝兴趣缺缺,反而对沈明轩偷偷塞给她的烤鸟蛋爱不释手。 沈玉珊见状,又忍不住出言讽刺,“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好好的笔墨不玩,喜欢这些粗鄙之物。” 沈舒瑜抬起头,眨着清澈的大眼睛,童言无忌却直戳要害,“珊姐姐,鸟蛋香香的,好吃。那个黑黑的又不能吃,笔杆子还有点扎手。小哥哥说,喜欢什么就玩什么,开心最重要呀!”她的话引得周围几个小辈忍不住偷笑,沈玉珊气得脸色发白,却又无法反驳一个四岁孩子的大实话。 王静姝无奈地瞪了沈玉珊一眼,打圆场道,“童言稚语,大家别见怪。蓉姐儿,带你妹妹们去赏梅。” 恭喜她发财 沈舒瑜这天换了第二身簇新的小袄,两个小发包用红头绳扎得紧紧的,这会正宝贝似的捧着一把红封封,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那些是她跟着姨娘从各房拜年回来的战利品。 那红封是寻常的赤色笺纸,用墨线勾着简单的吉祥纹样,上面工整写着“压岁祈福”的字样。虽比不得嫡姐沈书蓉和小哥哥收到的描金彩绘的精致,可对她来说,已是稀罕的宝贝。 她高兴地用指尖捏着一把红封在屋里屋外穿梭,一会儿举到李嬷嬷眼前,一会儿凑到路过的云雀看,奶声奶气地炫耀,“看,我有好多好多红封!” 她想学着嫡姐的样子把红封揣进怀里,可小手不太利索,一沓红封被她晃来晃去,一个红封从她指缝滑落掉在了地上。她起初还没发觉,仍到处欢快地跑,直到觉得手里的红封数目似乎不对劲,低头一对一看着手指头数,小脸一下就白了。 “呜呜呜呜,少了,少了!”沈舒瑜急得原地转起圈来,像只找不到方向的小陀螺。青瑶看着她蹲下身,胖乎乎的小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欲言又止。 沈舒瑜好一顿找也是无果,眼红红的,带着哭腔喃喃细语,“钱钱呢?小鱼儿的钱钱咋的跟我玩起捉迷藏了呢……” 书见看自家小世子竟冷眼看着。兴许是瞧见小鱼儿得意忘形,存了心想吓唬她一下,吃个教训长长记性,懂得看管好自己的东西。。 他眼睁睁看着沈舒瑜那掉落的红封被小世子悄悄踩在了靴子底下,可见那小团子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小世子又觉得有些不忍,像是有些后悔。可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小世子强装镇定,觉得这教训必须给。 只见萧珩野磨蹭着走过去,装作漫不经心地问,“小鱼儿,怎么了?” 沈舒瑜抬起泪眼,抽抽噎噎地说,“小哥哥,我的红封,掉了一个,呜呜呜……” 萧珩野脸色有些不自然,清了清嗓子,“大过年的开心些,别哭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掉就掉了罢。这几日跟着我去给祖母,祖父和叔伯们拜年,说几句‘福寿安康’,还怕没有新的?” 可沈舒瑜还是高兴不起来,小脑袋耷拉着,小手攥着剩下的红封,小声说,“可是,那不一样嘛,也不是我掉的那一个……” 跟在萧珩野身后的书见,看着沈舒瑜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一软,也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自己主子竟生出恶趣味来,还得他来收拾烂摊子。他悄悄从袖袋里摸出几个铜钱,故意丢在她脚边不远的地方,然后提高嗓门,“咦?这儿是谁掉的钱呀?看着好新亮啊!” 沈舒瑜竖起耳朵一听,立即抬起头,泪珠还挂在腮边,眼睛却一下子亮了。 她忙不迭地跑过来,蹲下身捡起那几枚铜钱,破涕为笑,仰着脸对书见兴奋地说,“是我的!是小鱼儿的!”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把铜钱和剩下的红封一起,使劲塞进贴身的小荷包里,还用力拍了拍确认装得严实,才长长舒了口气。 角落里,苏婉莹那只懒洋洋晒太阳的肥猫和墨玉默契地对视一眼,像在无声地吐槽人类这种“睁眼说瞎话”行为的不解。 沈舒瑜宝贝地捂着小荷包,想起姨娘平日的叮嘱,自言自语地小声感慨,“姨娘说得对呢,钱钱要落袋为安,再也不能拿着晃来晃去了。” 书见看她小脸上重新绽开了笑容,像年画上的福娃娃,又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了,和青瑶会心一笑。 萧珩野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心里那点让沈舒瑜吃一垫长一智的心思早没了踪影。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暗自决定以后还是直接宠着算了,转身往她的方向跟了过去。 寻常庶女,如沈玉珊、沈宝珠等,所得多是些象征性的崭新的铜钱,加起来不过几两银子,图个吉利。像沈明辉、沈明轩这些庶子稍多些,但也有限。 然而沈舒瑜今年却不同往日。因着她“凤命”“福星”的名头,和镇国公府的看重,各房主母,甚至一些想巴结的旁支,给她的红封都厚实了许多,里面装的或是成色上好的小银锭,或是面额较大的银票碎角。 苏婉莹把她收到的所有红封拆开,仔细清点,添上一些,凑足了整整一百两。 苏婉莹把这些红封的钱换成一张轻便的百两银票,小心地塞进沈舒瑜绣着胖鱼的簇新荷包里递还给她。 “小鱼崽子,看,姨娘帮你把红封都放荷包里啦,整整一百两呢!以后给我们小鱼崽子买花戴,买好吃的。” 沈舒瑜对一百两是多少毫无概念,只觉得姨娘笑得温柔,便奶声奶气地说了谢谢。 眼瞅着沈府旁门支起了十来个摊子叫卖,赵贵和周瑞家的很有默契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交代门房张伯和李嬷嬷盯个梢,乐于给府中的仆从奴婢行个方便。 沈舒瑜跑累了,总觉得闻到一股诱人的香味。等凑过去青瑶身上使劲嗅鼻子才确认香源,赶紧追问青瑶是从哪来的酱香味,勾引得她直咽口水,太想尝尝了。 毕竟新年头顿顿大鱼大肉吃着,她也想尝尝这些小吃味道解解腻解解馋。 青瑶举手投降,把大家伙秘而不宣的快乐基地说了出来。 于是,书见看着小世子把沈舒瑜刚凑整的一百两的新年红封,装进了自己绣着一尾胖鱼的荷包里,然后笑眯眯地塞回一袋铜板给她。 哇,钱钱!她两只手都捧不过来的钱钱哎!这比姨娘那张轻飘飘的纸可多多了! 真是要恭喜她发财喽! “谢谢小哥哥!” 在她看来,小哥哥兑给她一整袋的铜钱,可比姨娘帮她凑整的一百两要多得多!她也算得上是个小富婆喽! 小哥哥果然是最宠她的人了! 书见接过她递过来的酱香饼,啃了一口,良心像一面鼓,在胸口咚咚咚地拷问着他。 吃瓜 很快,书见和青瑶都是左手酱香饼,右手烤肉肠,吃得满嘴流油,他们竟一下花掉了沈舒瑜四分之一袋的铜钱。 刚出锅的饼,被刷上浓浓的酱香,又撒了葱花和白芝麻。 沈舒瑜眼巴巴望着,提醒自己要一丢丢、一丢丢的辣椒酱。小贩欢快地应声,刷了少许辣椒酱,然后利落地切块装袋,手脚麻利地递给排队的她,快速地找零。 沈舒瑜心满意足地啃着酱香饼,小嘴油汪汪的,大眼睛又滴溜溜地转向旁边一个炒货摊子。 只见那大铁锅里,黑色的瓜子混着粗盐和沙子,被摊主用大铁铲翻炒得哗哗作响,散发出独特诱人的焦香。 “小哥哥,那个好香!我们也买那个来吃吃!”她指着那堆成小山的瓜子,兴奋地扯着萧珩野的袖子。 萧珩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微微蹙眉,“那是瓜子,你会……” 话未说完,沈舒瑜已经掏出全副家当,攥着剩余的所有铜钱噔噔噔跑到了炒货摊前,奶声奶气却豪气干云,“伯伯,我要买瓜子!你这一大袋,我全要了!” 她指着摊主脚下的大麻袋,并没觉得自己要的量多得过分。 摊主看着她质地优良的袄子,显然不是先前那些丫鬟,看来还是个阔气主子。还有她身后气度不凡的萧珩野,一看就非富即贵! “好嘞!小姐真是识货!这些都是现炒的瓜子,香着呢!”说着摊主就拿起大麻袋。 沈舒瑜把所有铜钱放摊面上,仰头看着提溜起来比自己还高的麻袋,傻眼了。 嘿、哟~~~! 她使出吃奶的劲想拖走,麻袋却纹丝不动。 “小哥哥……”她回过头,求助地看着萧珩野,小脸皱成了包子。 摊主张嘴想喊小姐,不够钱结账。 萧珩野无奈地叹了口气,示意书见补付瓜子钱并作势要收拢起麻袋。 摊主便乐呵呵地和他们挥别。真好,可以收摊回家喽! 沈舒瑜踮脚抓了一把,好奇地拈起一粒瓜子,整个丢嘴里面。可瓜子咬起来硬邦邦的,带着盐炒的咸香,她用小米牙努力去嚼,却只嚼出一嘴碎壳,小脸也皱成一团,努力地想咽下去那混着口水的渣滓。 “哎!快吐出来!” 萧珩野被她吓得一个箭步冲过来,小手直接伸到她嘴边,“不能咽!壳像小刀片,会划伤喉咙的!” 沈舒瑜被他吓得一愣,乖乖吐了出来,疑惑地问,“那应该怎么吃?” 萧珩野松了口气,给她当起了小老师。 他拿起一粒瓜子抵在门牙间,“看,用牙轻轻一咬,壳就裂了。” 果然,瓜子露出里面饱满的瓜子仁,他灵巧地用舌尖一卷,便将瓜子仁卷入内里,随手将壳丢在一旁的废物筐里。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又利落。 接着,他又灵巧地用手指剥出完整的瓜子仁,得意地展示给她看,“喏,实在不行,这样剥也行。” 两个孩子就这么一个教一个学,脑袋凑在一起,嗑瓜子声和童言稚语交织,聊得火热。 沈舒瑜夸起了彩虹屁,“小哥哥怎么什么都会,好厉害呀”。 他们身后几步远,书见正苦着一张脸,抱起一麻袋瓜子!他身子微微后仰,才堪堪稳住那差不多有他高的麻袋,青瑶看着他可怜弱小又无助。但若细看他眉眼,却能发现一丝藏不住的轻松笑意。 沈舒瑜刚才看得目瞪口呆,这会也学着萧珩野的样子,拿起一颗瓜子塞进嘴里用力一咬。 “噗!” “呸呸呸!” 瓜子壳碎成了渣,连带着仁也一起被她吐了出来,糊了一嘴。 萧珩野忍住笑意,耐心地握住她的小手,调整她捏瓜子的姿势,“这样,要轻一点,用巧劲,感受瓜子壳的缝隙。” 沈舒瑜学得认真,试了好几次,终于,“咔”一声微响,她成功嗑开了第一颗完整的瓜子! 虽然仁有点碎,但她还是兴奋地尖叫起来,“小哥哥!我会了,你看你看!” 就在这时,眼尖的书见低声提醒,“小世子,苏姨娘往这边来了。” 萧珩野神色不变,迅速拿过那个装着一百两的胖鱼荷包,递给书见低声吩咐,“去,把这个交给苏姨娘,就说小鱼儿年纪小,身上带这么多银钱不妥,请她在姨娘的代为保管。” 书见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小世子这是把那一百两“巨款”还回去呢! 他强忍笑意,连忙应声,“是,小世子!” 书见转身就喜滋滋地朝着苏婉莹的方向跑去传话去了。 萧珩野则牵着还在跟瓜子奋斗的沈舒瑜,走向不远处的凉亭。书见很快办完差事回来,还机灵地拿了两个小马扎给他们俩坐。 然而,他们这副悠闲惬意,很快就被前院传来的一阵喧哗打破了。 听着像是宴客厅传来的动静,有女子的尖声斥骂,隐约还夹杂着杯盘落地的碎裂声。 “咦?”沈舒瑜竖起耳朵,好奇地张望。 萧珩野眸光微闪,侧耳倾听片刻,慢条斯理地又嗑了一颗瓜子,对沈舒瑜说,“看来今日来沈府陪你,有好戏看了。走,带你换个地方‘吃瓜’。” 他特意加重了“吃瓜”两个字,沈舒瑜虽然不懂深层含义,但觉得跟着小哥哥肯定有趣好玩。书见和青瑶跟着两抹小身影绕开喧闹的宴客厅,溜达到后院那棵老梨树下。梨树斜伸的枝干,正好指向厅堂对面敞亮的窗户。 “跟我来!”萧珩野身手敏捷,三两下就攀了上去,回身朝下面的沈舒瑜伸出小手,“别怕,我拉你!” 沈舒瑜却自顾自顺利地爬上了粗壮的树杈,和他并肩坐稳,惹得萧珩野失笑。 他们坐的这个位置堪称完美,可以把宴客厅内的觥筹交错,人情百态尽收眼底。 沈舒瑜抓了一小把瓜子放在裙摆上,和小哥哥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嗑瓜子声细碎地响起。 “你看我们小世子。”书见朝青瑶用下巴点点坐上面不怒自威的萧珩野。 沈舒瑜看见宴客厅内,已经是一片狼藉。 反常的是,最早入府,资历最老的大姨娘陈氏,全然没了平日的稳重。 她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手里还攥着一个空酒杯。 父子争美 主位上的沈万川,脸上,官袍上全是被大姨娘泼洒的酒液,正狼狈地擦拭着,满脸又惊又怒。 “沈万川!你个老不要脸的东西!” 陈氏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和愤怒。 “我以前只当你贪新鲜,玩那些黑皮的,苗疆的,西域的,我也就忍了!可你现在连畜牲都不如!你半只脚伸棺材板的人,怎么还跟自己儿子抢女人?!你还是不是人!”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满厅的人目瞪口呆! 沈夫人王静姝原本还在强作镇定维持场面,闻言脸色倏地惨白,身子一晃,险险被红果搀扶住。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夫君沈万川,又看看站在远处脸色发黑浑身发抖的大房长子沈明远。 二姨娘阿依莎先是惊讶,随即唇角一勾,露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讥诮笑容。三姨娘李氏吓得缩了缩脖子,却又忍不住伸长脖子看。四姨娘柳氏蹙眉别过脸去,似是不忍卒睹。五姨娘赵氏则是满脸怒其不争地看着沈万川。七姨娘林氏张大了嘴,一副“还有这种惊天大八卦我怎么没赶上热乎”的错愕表情。八姨娘阿兰朵倒是淡定,但眼神深处也掠过一丝波澜。丫鬟仆从们更是噤若寒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才好假装自己没听见。 沈万川气得胸口起伏,生气地骂道,“陈氏,大过年的你得失心疯了吗?在这胡言乱语什么,什么老子抢儿子女人?!” “我胡说?”陈氏凄厉一笑,指着席间一位面生的官员及其家眷,其中一位穿着水蓝色衣裙,容貌清秀的年轻姑娘正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哭泣。 “你问问张大人,问问他的外甥女!你是不是前几日在李尚书家的宴席上,看中了这位林姑娘,还私下里跟人打听,说要纳进门做你的九姨娘?!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远哥儿年前在花市上,就心仪这位林姑娘。你竟然……你竟然要娶你儿子心仪的女子?!沈万川,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原来,这位张大人是带着家眷来拜年的,其中就有这位林姑娘。席间闲聊时,张大人颇为得意地炫耀,提及沈万川特意托李尚书传话,说对林姑娘有意,还说沈大人“风流不减当年,就想纳这般年轻有活力的小姑娘回家好生宠着”。这次张大人带着林姑娘前来,是和她父母通过气,借拜年的由头忽悠小姑娘来瞅瞅未来夫君。这番话恰好被坐在一旁的陈氏和沈明远听了去! 沈明远自然是如遭雷击,和那位林姑娘四目相对,皆是震惊,痛苦和难以置信。沈明远在沈家一向清高寡言,这时真是被气得浑身发抖,愤恨地瞪着自己的好爹爹。 沈万川被当众揭穿相中小姑娘求娶的风流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没错,他确实看中了林姑娘的年轻鲜嫩,可他万万没想到那是他儿子心仪的姑娘! 他试图解释,“冤枉啊,我不知情!这、这纯属误会!” 陈氏悲愤交加,“误会?沈万川,我跟你这么多年,替你生儿育女,协助夫人操持沈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就这么作践我们母子?远哥儿寒窗苦读,就盼着有个好前程,个中苦头你不是不知道。他难得像个寻常儿郎,相中这么好的姑娘,你倒好意思截胡,先断了他的念想!你这爹当得可真有意思,真是远哥儿的好爹爹!” 心乱如麻的王静姝终于反应过来,强压着眩晕颤声追问,“老爷,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真是要纳林姑娘进门?” 厅内乱成一团,张大人一时尴尬无比,想起身告辞又不好开口。其他宾客更是面面相觑,想走又舍不得这难得的“大瓜”。 现场吃瓜哎! 窗外,沈舒瑜看得小嘴微张,一时间连瓜子都忘了继续嗑。她扯了扯萧珩野的衣角,小声问,“小哥哥,大姨娘为什么气哭了?那个漂亮小姐姐怎么也哭?远哥儿好像也要哭了……” 萧珩野淡定地嗑着瓜子,低声给她“解说”,“因为沈大人做了不好的事,想抢你远哥儿喜欢的那位林姑娘。接下来沈夫人肯定会想办法安抚张大人和其他宾客,先把外人支走。” 果然不出他所料,王静姝强撑着笑脸,对着众宾客开口,“张大人和各位大人,今日真是对不住各位,看这大过年的,家里出了点误会,让各位见笑了。今日招待不周,改日再赔罪……” 红果连忙机灵地送客。 张大人如蒙大赦,赶紧带着家眷溜了。 沈舒瑜见萧珩野的话音刚落,厅内的情形就分毫不差地应验,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轻轻“呀”了一声,拽着他衣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仰起的小脸上写满了惊奇。 萧珩野接着又预判,“外人走了,接下来该关起门来处理家事了。沈大人肯定会先呵斥大姨娘不顾体面。” 果不其然,沈万川见外人走了,恼羞成怒,指着陈氏骂道,“泼妇,你看看自己像什么样子?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撒泼,我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陈氏豁出去了,哭喊道,“脸?你还有脸说脸面?你做出这种龌龊事,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萧珩野继续道,“沈夫人为了家族体面,会先劝住大姨娘,但心里肯定恨极了沈大人。” 王静姝深吸一口气,果真上前拉住陈氏,“陈姐姐,您消消气,有话好好说,别气坏了身子……” 王静姝平日直呼“大姨娘”,此刻一声“陈姐姐”是想让对方给个面子,可她看向沈万川的眼神却掩不住失望与怨怼。 沈舒瑜看着厅内鸡飞狗跳的一幕幕,再扭头望向身边淡定自若,能未卜先知的萧珩野,一双眸子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崇拜光芒。“小哥哥,你好厉害呀!” 她声音里带着压低的雀跃,“你怎么像戏文里的神仙一样,什么都能算到?” 神预判 萧珩野微微一笑,将一颗嗑好的完整瓜子仁递到她嘴边,“因为人性,大抵如此。” 沈舒瑜“啊呜”一口吃掉瓜子仁,只觉得格外香甜,却不过瘾。她看着厅内还在持续的纷争,觉得还是和小哥哥一起安安静静地嗑瓜子比较实在。 厅内,随着张大人的仓皇离去,最后一点虚伪的客套也被彻底撕碎。木门“吱呀”一声被红果示意小丫鬟关上,将一室的鸡飞狗跳和不堪关住,也隔绝了外头的鞭炮声。 沈万川脸上挂不住,尤其是不经意瞥见萧珩野和沈舒瑜竟在窗外树枝上,一副看戏的模样,更是生出无名火,可又觊觎小世子的身份不敢发作。他额角血管突突直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肉底下挣裂开来。 但他首要的是压下内宅的混乱。他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颤,“陈氏,你如此撒泼,还要不要颜面?!” 陈氏这会已是破罐子破摔,悲愤与母性压过了一切,她指着沈明远声音嘶哑,“颜面?老爷,你跟我谈颜面?远哥儿,他寒窗苦读十几年,心思纯正,好不容易遇到个可心的人,你当爹的不成全也就罢了,竟要纳进门来做他的九姨娘?!这传出去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颜面扫地!远哥儿往后在同窗面前,还如何抬得起头来?!” 沈明远连话都不愿说一句。 窗外,沈舒瑜看得目不转睛,小手紧张地抓着萧珩野的衣角,小声问,“小哥哥,远哥儿好像气坏了,他会不会打我爹爹呀?” 萧珩野气定神闲地又嗑开一颗瓜子,把瓜子仁儿喂给她,摇头,“你的远哥儿不会动手,读书人最重名声和孝道,纵然心中恨极,也不会当众对父亲挥拳。接下来,沈夫人会出面打圆场,但她心里,怕是恨不得从未嫁过沈万川。” 果然,王静姝上前一步挡在了沈万川和陈氏之间。她先是对陈氏道,“陈姐姐,你先冷静些。事情已然发生,吵闹解决不了问题。” 看似在劝陈氏,谴责的目光却扫向沈万川。她经营沈家内宅多年,即使沈万川娶了八个姨娘,养了许多外室,也一直维持着表面的平衡,如今却被丈夫的荒唐行径彻底打破,这比任何妾室的争宠都更让她头疼。 “老爷,当务之急,是想想如何善后。张大人那边,林姑娘的名声,还有远哥儿,你总得发话给个交代!” 沈万川被发妻和大姨娘同时逼问,尤其王静姝那眼神让他心虚又烦躁,他色厉内荏地吼道,“交代?你们想要我什么交代!我根本不知那林姑娘和远哥儿的事,这不就是巧合,误会一场!” “误会?”陈氏尖声打断,“一句误会就能抹过去?远哥儿的心伤,我的委屈,就这么轻飘飘糊弄过去了?!” 萧珩野现场解说,对沈舒瑜道,“看,沈大人开始推卸责任了。接下来,他会试图找个替罪羊,比如,暗示是张大人或其他人让他对林姑娘生出心思。” 沈舒瑜眨巴着异瞳,只见沈万川眼神闪烁了几下,果然找理由,“定是那李尚书和张大人为了攀附我,联手故意隐瞒误导于我!要是知道林姑娘有心上人,别说是远哥儿,就是旁人,我也不会生出娶她的心思啊!” 沈万川说到后面,却明显心虚。向来花心大萝卜的他,说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他自己都不信。 王静姝被气到一噎,忍不住冷笑一声,“老爷倒是推得干净!” 沈明远忽然开口,“父亲不必再寻借口。此事,儿子认了。只求父亲放过林姑娘,她是最无辜的,完全不知情张大人带她来是相看父亲的意思。儿子明远,往后不再提此事便是。” 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这对他而言,是不可言说的屈辱,更是心死。 萧珩野微微颔首,“远哥儿此举是以退为进。他开口主动放弃林姑娘,既全了孝道面子,也把道德的枷锁套在了你爹爹脖子上。你爹爹若真纳了林姑娘进门,将来他们父子二人便是死仇,你爹爹也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沈舒瑜似懂非懂,但看到沈明远那悲怆的背影,小小地叹了口气,“远哥儿可真是可怜。” 陈氏见儿子如此,心痛如绞,扑上去拉住他,“远哥儿!你不能就这么跟你父亲算了啊!” 二姨娘阿依莎偏头,用胡语低声对阿丽娜嘀咕了一句,大意是“汉人男人真麻烦,就算是父子,就算是爷孙,喜欢就抢,哪来这么多戏”。 三姨娘李氏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显然乐见大房吃瘪。 四姨娘柳氏早已悄然退到角落,拿起一本诗集翻看起来,作置身事外状。 五姨娘赵氏性子直,忍不住对身边的虎妞小声吐槽,“造孽哦,老爷这事做得太不地道了!” 七姨娘林氏则眼珠乱转,看看沈万川,又看看王静姝和陈氏,像在计算这场风波后,自己能否趁虚而入,争得几分荣宠。 八姨娘阿兰朵依然安静,依着柳氏在角落里坐着远离纷争。 沈万川目光扫过众姨娘,忽然停在七姨娘林氏身上。 萧珩野精准预判,“小鱼儿,看来你爹爹要找个替罪羊了。他会找个由头,训斥你其他的姨娘,发泄邪火挽回一点威严。” 果然,沈万川看到林氏那看戏的表情,迁怒道,“林氏,你笑什么?!看看你教的辉哥儿,整日就知道疯玩,娇纵任性!还有你都做姨娘的人了,打扮成花蝴蝶这样,成何体统!” 林氏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顿时委屈地叫起来,“老爷,妾身冤枉啊!辉哥儿他……” “闭嘴!”沈万川正在气头上,根本不容她分辨。 王静姝看着这场闹剧,心力交瘁。她知道,再闹下去,沈家就真成了笑话了。“老爷,陈姐姐,林妹妹,都别吵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林姑娘之事,待我等去探探口风再议,可沈家谁再敢议论半句,家法处置!” 最大妥协 王静姝目光如炬,先看向一家之主沈万川,苦口婆心,“老爷,您是一家之主,当以家族声誉为重。他的婚事和他的前程,本就影响沈家的未来!今日之事若传扬出去,外人会如何议论我们沈家?父子争一女,这等丑闻,足以让沈家百年清誉扫地,让远哥儿在士林之中再也抬不起头!您的颜面,还有沈家的名声,远哥儿的前程,孰轻孰重,您自己掂量!” 沈万川缄默,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是飞快地地点了下头,就别过脸去,从喉咙里挤出含糊的音节,算是应允了,“……哼,嗯。” 王静姝心中冷笑,知道这已是眼下能逼他做出的最大妥协。她转而看向悲愤未平的陈氏,语气放缓,“陈姐姐,我知道你心痛,远哥儿受了天大的委屈。你是他的生母,护犊之心,人皆可见。可眼下我们关起门来说道就行,若真撕破脸皮将这事嚷嚷得人尽皆知,毁了远哥儿的名声,伤了林姑娘的清誉,那才是真正的损人不利己。到时候,远哥儿的前程怎么办?难道要让他一辈子活在这场笑话的阴影里吗?你我都是做母亲的人,当以子女的前程为重。不如各自冷静下来,此事容后再议。大家继续做个体面人。” 她的话,既安抚了陈氏作为母亲的紧张情绪,又点明了最残酷的现实利害关系。 陈氏看向一旁紧握双拳却始终一言不发的儿子沈明远,那颗被愤怒充斥的心渐渐被心痛和无奈取代。 她明白,主母说的是对的,再闹下去,受伤最深的只会是她的远哥儿。她死死咬住下唇,点了点头,“……妾身,听夫人的。” 说完,踉跄了一下的她,被眼疾手快的翠微连忙扶住。 最后,王静姝环视噤若寒蝉的众姨娘,声音陡然转厉,“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们都给我听好了,谁敢把今日厅内听到的半个字传出这沈府大门,无论是谁,无论有何依仗,我王静姝定按家法严惩不贷,绝不姑息!都散了吧!” 她的目光尤其在幸灾乐祸的阿依莎,眼神乱转的林氏脸上停留片刻,警告意味十足。 王静姝这一番连敲带打,总算压制住了混乱的局面。 陈氏泣不成声,被翠微和另一个丫鬟半扶半抱着搀了下去,背影萧索。 沈明远自始至终未再发一言,默然跟着他的姨娘离去。 沈万川脸色铁青,面对一室狼藉和众人或明或暗的八卦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心虚地“哼”了一声,一甩衣袖,像是这样才能维持他作为家主的最后一点尊严,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大步冲向书房,准备去那里独自消化怒火和羞耻。 各房姨娘神色各异,纷纷敛衽行礼告退。 厅内转眼间只剩下王静姝疲惫的身影,脸上有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心力交瘁。 红果心疼地上前,低声劝道,“夫人,您也累了吧,先回房歇歇……” 窗外,沈舒瑜看着戏文散场般迅速清空的大厅,惊讶地张大了小嘴,扭头崇拜地看着萧珩野,“小哥哥,你又都说对了!母亲好厉害,一下子大家就都走了,不吵也不闹了!” 萧珩野看着王静姝孤寂的背影,淡淡道,“沈夫人是在用她的威信止损。快刀斩乱麻,这是目前对沈家最有利的冷处理。不过,往后你们沈家内宅,怕是难得安宁了。” 沈舒瑜似懂非懂,但觉得小哥哥说什么都是对的。她看看手里还没吃完的香脆瓜子,又瞅了瞅书见脚边那堆几乎没见少的瓜子壳小山,心情雀跃。 “小哥哥,戏看完了,瓜子也好好吃。我们下去跟墨玉玩吧?” “好。”萧珩野自然无有不允,抱着她轻盈地跃下树枝。 踏入苏婉莹所居的小院,便进入了另一个安宁祥和的世界。 院子明显被精心装点过,且不说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灯笼挂满了廊檐枝头,特别是明显是沈舒瑜挑选的只有巴掌大小,玲珑可爱的小灯笼。 圆滚滚的红纱灯,精巧的六角宫灯,还有用彩纸糊成的小兔子和小金鱼形状的灯笼,都在冬日微风中轻轻摇曳,透出温暖朦胧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趴在廊下假寐的墨玉身旁,挂着一只纱面上用稚拙的笔触画着一根令人垂涎的大骨头的小灯笼,还有苏婉莹养的那只圆滚滚的肥猫的窝边,挂着一只画着条憨态可掬小胖鱼的小灯笼。 这两只小灯笼与两只宠物相映成趣,透着童真又温馨的感觉。 苏婉莹端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温柔地在看手上一只小灯笼上,上面描画的正是墨玉和肥猫的“潦草版”形象,俨然是出自沈舒瑜的手笔。 墨玉被简化成威猛又带点呆萌的黑色轮廓,肥猫则是一团毛茸茸的白球,虽说笔法稚嫩,但抓住了神韵,显得生动有趣。 听到脚步声,苏婉莹抬头见萧珩野牵着沈舒瑜回来,脸上立即绽开温柔的笑意迎了上来,“小世子和小鱼崽子回来了?外头冷吧?快进屋暖暖。” 沈舒瑜像只归巢的小雀般,扑过去抱住苏婉莹的腰。 “姨娘!”沈舒瑜把小脸埋在母亲的衣裙里,幸福地吸了一口淡淡皂角清香的气息。 素心不用吩咐,端出一个精致的多层食盒。 当苏婉莹的目光落到紧随其后的书见身上时,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流露出明显的惊讶神情。 只见书见肩上,竟扛着一个半人高的,鼓鼓囊囊的粗布麻袋! 书见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咧嘴,看了一眼萧珩野,见小世子微微颔首,才解释道,“苏姨娘,这是苏小姐在街上买的炒货零嘴儿,就、就是……嗯,买得多了些。” 苏婉莹闻言,先是愕然,随即失笑,心里却明白这定是萧珩野宠着沈舒瑜的又一桩作为。 她连忙招呼书见将麻袋放到角落,又让青瑶给书见也端了碗热茶暖暖身子。 暖床丫鬟 沈舒瑜吃着点心,靠在姨娘身边,接过小灯笼拿着。看着墨玉偶尔摇尾示好,还有绕着那盏胖鱼灯笼好奇打转的憨猫,感觉年岁静好。 萧珩野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这对母女,又看了看这满院虽不奢华用了不少巧思的布置,再对比沈家刚才发生的污糟的闹剧,更是珍惜眼前的美好。 话说沈万川被大姨娘当众掀了面子的事,定会再生出意外的后续来,只是没想到续写得如此之快和激烈。 正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 沈万川在书房里灌了一肚子冷茶,越想越憋闷,越想越觉得颜面扫地! 他那荒唐的脑子竟异想天开,试图用另一种方式“弥补”和“教导”沈明远,妄图以此证明自己并非全然错误,甚至觉得这能让儿子成长成真正的男人,进而理解并体谅他的做派。 于是,就在太阳还未落山这会,沈家便又闹出了后续,让本欲离开的萧珩野,不得不再次驻足,和沈舒瑜他们一起看了回更令人无语的热闹。 沈舒瑜对即将再次上演的家庭伦理大瓜有些费解,只知连姨娘也抓了一把香瓜子过去远哥儿的院子探头看了。 萧珩野无奈,“小鱼儿,看来你爹爹又有‘新戏’开锣了。” 沈舒瑜茫然抬头,“新戏?爹爹是请了舞狮子吗?还是唱大戏?” 萧珩野把她揽近些,示意书见也稍稍往后退,免得被八卦的仆从丫鬟撞到他的小鱼儿。他倒要看看,沈万川这颗脑袋里究竟装了多少荒唐念头,竟能一而再地挑战人伦底线。 原来,沈万川竟亲自领着一名他院里颇有几分姿色,名唤“娇杏”的丫鬟,走进了沈明远清静的小院。 沈明远听到门外赵贵的动静,皱着眉打开门,便看见父亲带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眉眼含春的丫鬟站在院中。 沈万川努力挤出和蔼,实则尴尬的笑容,把身后低眉顺眼脸颊绯红的娇杏往前推了半步,“远哥儿,你看你,年纪不小了,整日只知道埋头苦读,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爹爹瞧着心疼!这不,把我身边最伶俐懂事的娇杏赏给你,以后就让她贴身伺候你,红袖添香,岂不美哉?” 他顿了顿,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男人都懂”的猥琐语气,“也好让你……咳咳,尝尝女人那销魂的滋味,通晓人事。男人嘛,过了这一关,就知道爹爹的乐趣了。天下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那一枝?等你尝过了,自然就明白,对那林姑娘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是少年人情窦初开的懵懂玩意儿,当不得真!你更用不着在一棵树上吊死!” 他那番荒谬绝伦的言论,简直是将“无耻”二字诠释到了新高度。他竟以为用这种龌龊的方式,就能让儿子理解并原谅他先前的行为。 本就心灰意冷,满腹屈辱的沈明远,见到被父亲强塞来的丫鬟,再听闻这番说辞,气得差点吐血,血液逆流冲上头顶,最后一点对父亲的幻想也彻底破灭。 原本清高孤傲的眼眸布满了血丝,沈明远死死地盯着沈万川,从牙缝里挤出来,“您,可真是我的……好父亲!” 下一秒,“砰”地一声巨响,沈明远狠狠摔上了门,把沈万川,赵贵和那个叫娇杏的丫鬟,连同那番无耻的言论,拒之门外。 娇杏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怯生生地看向沈万川,“老爷?” 沈万川也没想到儿子反应如此激烈,脸上又有些挂不住,强作镇定地挥挥手,“年轻人脸皮薄,害羞!你且在这里等着,等他气消了自然明白为父的苦心!” 说完,竟真打算留下娇杏做暖床丫鬟,自己挥手赵贵转身就要走。 可娇杏听着门内传来纸张被狠狠撕扯又奋力书写的沙沙声,伴随着愤怒的粗喘。不过瞬间功夫,房门被猛地拉开,一封字迹狂放的书信被狠狠掷了出来,砸在沈万川的脚边! 沈万川狐疑地捡起信,刚看了开头几行,脸色就变得惨白。信中虽未直言今日他相看林姑娘之事,却以极其犀利的笔锋,痛斥他“德行有亏,上梁不正”,“治家无方,内帷不修”,“沉迷酒色,昏聩无能”,“不恤子女,枉为人父”! 字里行间充满了决绝的悲愤,和彻底的失望,甚至隐有断绝父子关系之意! “逆子,你这个逆子!”沈万川气得浑身发抖,他万万没想到,一向克己守礼的儿子,竟会写出谴父书! 沈万川送暖床丫鬟上门给沈明川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陈氏耳中。本就心绪难平的陈氏被点着的炮仗,情绪一下又炸了! “沈万川,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不是非要逼死我们母子才甘心?!”陈氏带着翠微和几个粗壮婆子,疯也似的冲进沈明远的小院。 她看到那个站在院中不知所措的娇杏,更是怒火中烧。 沈明川还未反应过来,就见陈氏上前一把揪住娇杏的衣襟,狠狠将她推搡在地,指着她的鼻子骂,“下作的小娼妇,滚!给我滚出远哥儿的院子!再敢踏进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接着,她血红的目光转向沈万川,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再也顾不得什么体统尊卑,声嘶力竭地哭骂,“沈万川,现在天还没黑透,你就又弄这么个下贱胚子来作践远哥儿!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见不得他好,非要把他拖进你这滩污泥里才痛快?!我告诉你,只要我陈氏还有一口气在,就决不允许你用这些肮脏手段来玷污我儿子!你是不是连我也容不下了?是不是也想把我也轰出沈家大门?!好啊!那你现在给句话!我带着远哥儿走,绝不碍你的眼!” 她状若疯癫,头发散乱,往日维持的稳重得体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姨娘的绝望和癫狂。 王静姝匆匆赶来,看到这比白天更加不堪的混乱场面,尤其是听翠微简略说了《谴父书》内容和沈万川塞人的缘由后,心中对丈夫的失望更甚。 第九十五章 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 沈万川原就理亏,没有夹起尾巴做人,被陈氏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再次痛骂,脸上彻底挂不住,却又无从辩驳。 王静姝自然站在了陈氏和沈明远一边,冷着脸对沈万川道,“老爷,您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是非不分,昏聩至此!陈姐姐处理得对,这种时候给远哥儿塞人,你是嫌沈家的脸丢得还不够干净吗?大过年的,你是非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我们沈家的笑话,让远哥儿一辈子在士林之中抬不起头吗?!” 沈万川面对发妻和妾室的联手指责,尤其是周围越聚越多的下人目光,窘迫,恼怒,羞耻交织在一起,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他试图辩解,嘴唇哆嗦着,“我这也是为了远哥儿好……男人嘛……” 王静姝厉声打断,语气中满是讥讽,“为了远哥儿好,用这种龌龊的方式?!老爷,您摸摸自己的良心,远哥儿寒窗苦读十几年,为的是什么?您今日所作所为,哪一桩哪一件配得上‘父亲’二字?!” 陈氏闻言,哭得更加悲切,眼看着要瘫软在地。 沈万川被骂得哑口无言,气势彻底萎靡下去。他知道再闹下去,自己将彻底威严扫地。 沈万川也想试图给自己挽回一点颜面,朝陈氏干笑了两声,带着几分尴尬的调侃,“咳……你看你,说的什么话?我哪敢轰你走?你是远哥儿的姨娘,沈家离不开你帮衬夫人理家呢。我、我这不是……唉,算了算了,是我考虑不周,糊涂了!此事作罢,作罢!娇杏,你还愣着干什么?滚回你自己院子去!今日之事,谁也不准再提!权当,权当无事发生!” 他的妥协显得那般苍白无力,有着狼狈退却的意味。这次闹剧,最终又以沈万川的认怂告终,叫人啼笑皆非。 他带着赵贵,几乎是落荒而逃,灰溜溜地离开了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小院。 那名叫娇杏的丫鬟,被吓得面无人色,也连滚带爬地跑了。 沈府七姨娘林氏的院子,烛火摇曳出一片暖昧昏黄。 沈万川仰头灌下杯中残酒,辛辣滑过喉管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无名火。他重重撂下酒杯,“我这是为了谁?明远那小子,在外头求学,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怎么行?我是他老子!这大过年的他才在家里头,我给送娇杏丫鬟过去,不过是让他晓得人事,免得被外头不三不四的勾了魂去,沾染上恶习!这难道不是正理?怎的他姨娘还有夫人,怎得就不往这好处想想呢?” 碧荷执起酒壶为他斟满再识趣地退了下去,林氏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老爷您消消气,明哥儿年轻气盛,一时想左了也是有的,更何况今日才刚闹出林姑娘的事,也难怪明哥儿想岔了老爷的良苦用心嘛。哎呀,都怪时机不对!” 沈万川听得心头那点憋闷一下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愈发觉得自己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对对对,还是你最机灵,最懂老爷心思了!” “要妾身说呀,这京城里头,但凡体面些的人家,公子哥儿到了年纪,哪个不是房里先放人?便是我们做姨娘的,但凡懂事些,不也得主动挑些伶俐本分的丫头送去伺候?这才是‘成人礼’的正经规矩。明哥儿将来也是要顶立门户的,这点子事儿都不通透,将来怎么……” 她话未说尽,绵软的身子依附过去,意在附和求欢。 沈万川又想起王静姝恨铁不成钢看自己的眼神,还有大姨娘陈氏那臭得像黑炭的脸色,好像他沈万川对明哥儿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丑事一般! “哼,就是就是!一个个的,都不理解我的苦心!我沈万川为这个家,操碎了心!他们倒不识好人心……”沈万川抓起酒杯一饮而尽,揽住香香软软的林氏深吸了起来。 碧荷才刚新上了一酒壶退下,院外传来模糊的回话声。 今天林姑娘的闹剧之后,客人不都打道回府了么?怎的还闹出动静来。 正当沈万川奇怪的时候,守院的小厮提高嗓门禀报,“老爷,七姨娘,大少爷的同窗,姓杜的公子前来拜访,说是替他母亲给大奶奶送些土仪,顺道来看看大少爷。” 沈万川本就醉意上涌,又被林氏撩拨得有些喷火,不耐地赶人一般挥手,“寻明哥儿作甚?添的哪门子乱,就不晓得改日再来!” 林氏在他怀里却心思一动,轻轻按住沈万川的手,“老爷,既是明哥儿的同窗,又是来寻大姨娘的。咱们若直接拒了,倒显得沈家失礼。不如先请去厅里喝杯茶,让丫鬟赶快去禀报大姨娘一声便是。” 沈万川想想也是,但他此刻懒得见外人,便含糊应了,“行行行,就按姨娘说的办。” 前院大厅,杜允之端坐着抿了抿热茶,他的容貌是少有的俊俏。眉目如画,肤白胜雪,若非身形挺拔喉结明显,险些要让人错认是女扮男装。引路的小丫鬟偷瞄他一眼便飞快低下头,脸颊绯红。 杜允之对此习以为常,只当是下人没见过世面,被自己容貌所慑。他并未留意到,那些丫鬟仆妇交换的眼神里,除了对他长相的惊艳,气氛总透着几分诡异。 不多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大姨娘陈氏带着贴身丫鬟翠微快步走进花厅。 陈氏显然来得匆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眼角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红痕,强撑着得体笑容,“杜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杜允之起身行礼,风度翩翩,“伯母客气了,是小侄冒昧打扰。家母命我送些南边带来的干货给世伯母,听闻明远兄回府,特来拜会……” 陈氏忙寒暄让他落座,“帮我谢谢你母亲,真是有心了。翠微,快去让厨房备几样精细点心来。” 她强打精神招呼着,心中却因林姑娘和“通房丫鬟”的事堵着,面对儿子这位光风霁月的同窗,总觉得难堪。 第九十六章 骇人听闻的丑事 杜允之谈吐文雅,又恭维了陈氏几句,气氛倒也融洽,对沈万川和沈夫人没露面也没深想。 陈氏见他举止有度,心下稍安,又见他言语间对京城年节风俗感兴趣,便多聊了几句。 不消片刻,沈明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允之?你怎么来了?” 只见沈明远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惊喜的表情,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眼神和杜允之交汇时,两人都闪过些许紧张。 陈氏看杜允之见到沈明远时笑容更是灿烂,起身相迎,“明远兄,冒昧前来,勿怪勿怪。家母惦念世伯母,特让我送来些年礼,顺便拜访明远兄。” 陈氏见儿子脸色如常出现,且和同窗相处融洽,感到安心了些,忙笑道,“明远,好生招呼杜公子。” 沈明远点了点头,顺势坐在杜允之身旁的椅子上,两人交谈起来,内容多是书院趣事和学业探讨,听着只道是寻常。 但陈氏作为姨娘,还是敏感地捕捉到细微的不寻常之处。 例如杜允之说话时,眼神总是奇怪地望向沈明远,总觉得像看猎物一般,有些侵略和占有的意味。 而沈明远,虽看似坦然,但偶尔在杜允之靠得稍近时,身体会有一瞬间僵硬,耳根也微微泛红。 陈氏只当是两人同窗感情甚笃,年轻人之间关系亲密些也是常事,并未深想。反而转念一想,有杜允之这样出色的朋友,对沈明远也是好事一桩。 她压下心中因林姑娘和通房丫鬟的闹剧带来的郁气,努力维持着主家的风度。 王静姝也闻讯赶来。她衣着素雅,神色平静,身后跟着捧着锦盒的红果。 “杜公子远来是客,快请入座。”王静姝温和地招呼起身的林允之,又对红果吩咐,“这些备的回礼,都是些京中特色的吃食玩意儿,请杜公子带回去,聊表心意。” 王静姝又关切地问了杜允之家中长辈安好,言谈举止滴水不漏,尽显主母风范。 沈明远和杜允之在王静姝面前,言行收敛了不少,更显得只是寻常好友。 气氛颇为融洽。 眼看天色渐暗,王静姝便自然留饭,杜允之推辞不过,顺势应下。 晚宴杯盘罗列,甚是周到。 沈万川推说身子不适未曾露面,躲在七姨娘的温柔乡里。由王静姝和陈氏主持,三姨娘李氏,四姨娘柳氏,五姨娘赵氏等人作陪。 杜允之举止得当,但席间不免和沈明远相谈甚欢,多喝了几杯酒。酒的后劲绵长,两人渐渐都是面泛红晕,话更是多了起来。 陈氏见儿子开心,心情也轻松了许多。王静姝带着几位姨娘应酬着,只频频嘱咐丫鬟布菜。 宴毕,杜允之已显醉态,沈明远也脚步虚浮。 王静姝便吩咐道,“红果,去安排客房,让杜公子歇下。明远,你也喝多了,今晚就在前院歇着吧,省得走回你那院子受了风。” 陈氏也附和,“翠微,快去帮忙收拾,再让厨房煮两碗醒酒汤来。” 王静姝又对杜允之带来的小厮道,“扶你家公子去歇息吧,明日酒醒了再回城不迟。” 仆从和小厮七手八脚将杜允之扶到临近客厅的客房躺下,沈明远则被扶到了相邻的另一间客房。 小厮们伺候着,见两人都沉沉睡去,便也在外间守着。 夜渐深,沈府偶尔听见鞭炮和烟花声。 陈氏心中有事,辗转难眠,想起沈明远醉宿在客房难免担心,又想起白日种种,胸口憋闷得厉害。 她索性披衣起身,想去小佛堂静坐。 途经东厢院客房外时,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模糊的呓语,夹杂着“我的好明远”“不够意思”的话语。 她脚步一顿,鬼使神差地放轻了脚步,拐了方向靠近了些。 只听杜允之醉醺醺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来,“明远,你、你回家过年,岂不憋、憋坏了?嘿,等年过了哥哥我再再带你去个好去处!比、比先前那‘相公堂子’还有趣……” “相公堂子”四个字,炸得陈氏心惊肉跳! 屋里醉话还在继续,带着狎昵的笑意,“你说你装什么正经?要是实在,实在难忍,我,我把新得那个唱小曲的,送你泻火,如何?那身段,啧啧……” 听得陈氏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一把扶住了廊柱才没瘫软下去。 原来儿子不肯收通房,不是因为洁身自好,也不是因为厌恶他父亲所为,竟是,竟是有着这等断袖分桃的癖好?! 这要是传扬出去…… 比起这骇人听闻的丑事,沈万川送个通房丫鬟娇杏,简直成了天大的恩典!至少,那还是条能遮羞的“正道”! 陈氏再也忍不住,发疯一样发疯般冲向丫鬟们住的后罩房,找到娇杏。 “娇杏!娇杏!你去!你去伺候大少爷!我现在就让你去!总好过,总好过让他被那些脏的臭的拖下泥潭!我的儿啊!” 后罩房低矮潮湿,娇杏刚卸了钗环,准备歇下。 这会冷不丁地被大姨娘状若疯魔地扯了起来,她被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 “大姨、姨娘,您说什么?让奴婢现在伺候大少爷,现在?”娇杏声音发颤。 她虽是沈万川指名送给大少爷沈明远的通房,但白日里,大少爷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拒了,主母也未强行安排,她本以为这事已了。这深更半夜,大姨娘竟要她主动去? “对,现在!现在就去!”陈氏眼红得像要喷火,死死攥着娇杏的手腕,“你再不去,明远就要被那……祸害了!你快去,用尽办法也要留在房里!听见没有!” 陈氏已是口不择言,恐惧和羞辱让她失去了理智。 娇杏被连推带搡地弄出房门,被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她只是个身不由己的丫鬟,这闹的什么呀? 就在娇杏站在沈明远夜宿的客房门前踌躇不前,陈氏几欲再次拉扯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杜允之醉眼朦胧地从里面走了出来,衣衫也有些松散。他看到面色羞红的娇杏和状若疯癫的陈氏,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戏谑的笑意。 第九十七章 深夜丑闻风波 深夜,沈府各院落大多已熄了烛火,唯有廊下灯笼和巡夜婆子手中灯笼投下的光晕。 偏院厢房里,沈舒瑜因晚间多喝了半碗汤,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地起夜。 苏婉莹睡眠浅,闻声便起身掌灯陪同着。 沈舒瑜揉着惺忪睡眼摇头,正欲躺回去,两人却听得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这安静的夜里,女子压抑的啜泣和拉扯声显得格外突兀。 “姨娘,外面是发生什么事了呀?好吵啊。”沈舒瑜扒着窗沿,眯着眼往外瞧。 苏婉莹也听到了,那声音听着像是大姨娘陈氏。不过今天白日里才闹出那么大动静,主母已经平息。这大半夜的,不会又出什么幺蛾子吧? 听着声音是往前院客房的方向,她心下诧异,又见女儿好奇,便也生了探究之心。 年节下府里是非多,她也得多留意一下。“走,小鱼崽子,姨娘带你悄悄去看看,莫要出声。” 于是母女二人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延着声音方向隐在廊柱的阴影里向前院摸去。 只见前院客房外的回廊下,陈氏头发微散,全然失了平日的雍容体面,看着形容竟比白日里还要狼狈一些。 她正死命拽着一个衣衫单薄,哭得梨花带雨的丫鬟。仔细一瞧,正是白日里被沈万川强塞给沈明远又被拒之门外的娇杏。 陈氏近乎癫狂,完全不顾娇杏的挣扎和恐惧推搡着娇杏,“快去快去!快给我进去!今夜你必须成为远哥儿的人!你再不去爬远哥儿的床,我的远哥儿就要被那起子脏的臭的拖进泥潭里永世不得超生了!” 什么情况? 苏婉莹和沈舒瑜看着大姨娘像是魔怔了,硬是把娇杏往那间亮着灯火的客房门口推搡。 “姨娘,这,这……现、现在叫奴婢去?”娇杏一脸难为情,挂着眼泪更显可怜了。 只见陈氏眼红如兔,死命拽着娇杏,“对,现在!现在就去!你再不去,明远就要被那……祸害了!你快去,用尽办法也要留在房里!听见没有!” 就在沈舒瑜和姨娘一脸问号时,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出来的并非沈明远,而是那位容貌昳丽胜过女子的杜允之。 显然饮了不少酒的他,俊脸泛红,一双桃花眼流转着几分慵懒和肆无忌惮的媚意。他衣衫松散,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就这样拉开了门。他看到拉扯的陈氏和娇杏,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带着几分轻蔑的戏谑笑容。 “哟,这不是伯母吗?这深更半夜的,莫不是给明远兄送‘暖床丫头’来了?”杜允之的语气轻佻,目光在娇杏身上溜了一圈,嗤笑道,“伯母还真是体贴入微啊。只是,明远兄如今怕是瞧不上这等庸脂俗粉了。” 他这话语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带着赤裸裸的占有欲。 陈氏被他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你,你……”了半天,却因巨大的羞辱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这时,客房内传来沈明远有些慌乱的声音“允之,是谁在外面?” 杜允之回头,懒洋洋地应道,“明远兄,是你家姨娘,非要把个丫头塞给你暖被窝呢!” 听他带着酸意和不满语气说的话,面色潮红的沈明远闪现在门口,眼神却比杜允之清明许多,更多是惊慌和难堪。 他的衣袍也有些褶皱,发冠微微歪斜,见到门外脸色铁青眼神绝望的姨娘,带着那个被强拉过来的丫鬟娇杏,还有杜允之那副姿态,他脸上煞白。 “姨,姨娘……你这是做甚!”沈明远又急又气,试图掩盖自己的无地自容,接着又想杜允之拉回身后,语气带着恳求,“允之他喝多了,胡言乱语,姨娘莫听他瞎说!这夜寒风凉,快回去歇着吧! 他越是这般遮掩,越是显得心虚。 那强作镇定的姿态,在明眼人看来,简直是漏洞百出。 “明远兄,你怎可话我是胡言乱语?”杜允之竟借着酒意更紧地贴向沈明远,还搭上了他的腰,对着陈氏扬声道,“伯母,我与明远志趣相投,情深意重,早已……早已水乳交融!您何必再多此一举,弄这些俗物来碍眼?” 此言一出,陈氏眼前一黑,全靠娇杏死死扶住才没瘫倒在地,她一手揉着太阳穴,一手指着沈明远和杜允之,嘴唇哆嗦着。 躲在暗处的苏婉莹很是震惊,把好奇想问她的沈舒瑜捂住了嘴,更紧地搂进怀里,生怕她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这边的动静实在不小,早已惊动了各房。 最先被吸引来的,是本就陪着沈万川宿在七姨娘林氏院中的两人。沈万川被林氏伺候着刚歇下不久,就被外面的嘈杂吵醒,很是不爽。 林氏却耳朵尖,低声提醒,“老爷,听这动静,像是大少爷那边出事了?好像还有大姨娘和那同窗的声音,莫不是有什么争执?” 沈万川一个激灵坐起身。 沈明远是他长子,虽非嫡出,但也寄予厚望。白日里父子俩的不快,并不影响他的紧张。 他麻利地披衣下床,林氏也赶紧跟上,两人绕到客房院落,正好把杜允之那番“水乳交融”的惊世之言听了个清清楚楚。 林氏先是震惊,转念一想又闪过一抹狂喜。 太好了! 大房唯一的儿子,老爷很是看重的长子,竟然闹出这种龙阳之好的丑事! 这简直是天助她也! 她的辉哥儿年纪还小,若能趁机让官运亨通的老爷厌弃了沈明远,那她和辉哥儿岂不是更有机会获得老爷的宠爱? 她强压着嘴角的笑意,假意担忧地低呼,“天爷!这,这要是传出去,您在朝廷上可怎么办呀!远哥儿他怎么如此糊涂!” 沈万川的脸色铁青,他自己风流成性,纳了八房姨娘,外头还有外室、相好。 本以为长子沈明远认为最是克己复礼,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自己一向引以为傲。却万万没想到,竟有这等断袖分桃的癖好!而且对象还是“同窗好友”! 他死死盯着杜允之那张比女子还娇媚的脸,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定是这姓杜的小白脸,仗着有几分姿色,蓄意勾引,带坏了他的儿子! 第九十八章 深夜闹剧 王静姝本就因日间种种睡得极不安稳,闻声立即惊醒,心猛地一沉。她利落地掀被起身,一边迅速更衣,一边厉声问,“说清楚,大姨娘有说明远那边怎么了吗?” “奴婢,奴婢听得不真切,但陈姨娘哭喊着什么‘断袖’、‘污秽’……”红果的声音带着颤。 “断袖”二字在王静姝耳边炸开,她眼前一黑,,然后心急如焚地带着红果匆匆赶去。 王静姝听出意思来后,首先想到的不是沈明远的前程,而是她的嫡女沈玉蓉。 沈家若是传出这等丑闻,门风必然扫地,那她的玉蓉还怎么说一门好亲事? 那些清流官宦之家,向来最重名声,岂会愿意和他们有这样污点的家族结亲?再者,老爷的仕途刚有起色,若被御史言官抓住把柄参上一本“治家不严”,“父子皆荒淫”,那岂不是前程尽毁? 苏婉莹在暗处,心也揪紧了。 她担心的则是另一桩事。 年后文武状元就要入镇国公府教导小世子和她的小鱼崽子了。这节骨眼上,沈家的长兄闹出如此不堪的丑闻,会不会让宫里和镇国公府觉得沈家门风不正,连累到舒瑜,甚至取消这场千载难逢的教导机会?那对小鱼崽子可是巨大的损失。 一时间,客房院落外,明处暗处,聚集了心思各异的众人。 王静姝赶到时,正撞见最不堪的一幕。 沈明远衣衫略显凌乱,面色惨白地试图把面容带着阴柔之气的林允儿推开,声音嘶哑而焦急,“允之他喝多了,胡言乱语,姨娘莫听他瞎说!这夜寒风凉,快回去歇着吧!” 王静姝听得真切,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幸被红果扶住 可沈明远语气焦急,眼神闪烁,任谁都看得出他在强行狡辩。 “明远兄,你怎可话我是胡言乱语?伯母,我与明远志趣相投,情深意重,早已……早已水乳交融!您何必再多此一举,弄这些俗物来碍眼?”杜允之显然醉意不浅,非但不退,反而嗤笑一声,更加放肆地反手搂住沈明远的腰,整个人几乎贴了上去,扬着下巴对惊怒交加的陈氏嚷道。 摇摇欲坠的陈氏终于恢复些气力,又捶胸顿足,几近崩溃地哭喊出声,“你们,你们这成何体统啊!我的远哥儿,你让姨娘以后怎么活啊!” 王静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走上前去,声音不大,却带着主母的威严,“都给我闭嘴!” 她必须先稳住场面,绝不能让这丑事在深更半夜彻底闹开。 她目光冷冷扫过沈明远和杜允之,最后落在陈氏身上,“陈姐姐,你先冷静!深更半夜喧哗哭嚎,是生怕左邻右舍不知道我们沈家的‘好事’吗?” 她又看向衣衫不整,姿态暧昧的杜允之,眼中满是厌恶,但语气仍保持着克制,“杜公子,你乃客人,还请自重!若再口出妄言,休怪沈府不留情面!” 杜允之酒意上头,又被沈明远的推拒和王静姝的冷言刺激,反而激起了逆反之心。 他索性整个人靠进沈明远怀里,咯咯笑道,“沈夫人,我与明远两情相悦,何错之有?莫非沈府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院门方向,显然知道沈万川也在场。 这话更是戳中了沈万川的肺管子,他再也按捺不住冲了出来,指着杜允之怒骂道,“混账东西,你敢污我沈家门风!看我叫人把你这不知廉耻的东西给我轰出去!” 沈明远见父亲暴怒,母亲绝望,主母冷厉,而杜允之还不知收敛,他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眼中出现了悔恨和怨怼,猛地推开林允之,低吼道,“你走,你快走!” 杜允之被他推得一个趔趄,很是受伤和错愕。 沈万川的怒吼,陈氏的哭嚎,杜允之放肆的嗤笑,沈明远绝望的推拒,混杂在一起,场面彻底失控,乱作一团。 王静姝看着这场闹剧,她闭了闭眼,对她苦心经营多年竭力维持体面的沈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父子争女在前,长子断袖在后,还有什么丑事是他们沈家男人做不出来的? “够了,今夜之事,谁敢泄露半句,直接打死不论!” 王静姝要最大限度地保住沈家的脸面。 杜公子。”王静姝目光如刀地扫向林允之,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冷静出声,“你醉酒失态,胡言乱语,我沈家念你是客,先不予深究。但若你再不知分寸,休怪我即刻派人将你‘送’回贵府,并将今夜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令尊杜大人!想必杜大人为官清正,定会好好管教儿子何为‘礼义廉耻’!” 这话戳中了杜允之的软肋,他虽狂妄,但也知此荒唐事若闹到父亲面前,自己绝无好果子吃。 他脸色变了几变,嚣张气焰终于被压了下去,悻悻地闭上了嘴,可看向沈明远的眼神还带着几分不甘。 “红果,请杜公子‘好好’到客房歇着。”王静姝冷声吩咐。 红果会意,立刻带两个护院上前,半请半押地把林允之往他原本的客房带。 杜允之想反抗,却被王静姝一个眼神慑住。 处理完外人,王静姝又看向沈万川和沈明远父子。 沈万川兀自气得胸膛起伏,还想说什么,王静姝却抢先一步,“老爷,事已至此,咆哮无用。” 沈万川宿醉加上怒气攻心,起来时本就头痛欲裂,想起今日种种,更是烦闷不已。 他既恨长子不争气,做出这等丑事,又恼杜允之勾引。他决定明日起,索性称病不出,躲在书房里谁也不见,还能寻个清净。 王静姝眼神复杂地看向沈明远,“你也赶紧回房歇着吧,只是现在起,不得见任何外人。” 这已是变相的软禁。 最后,她看向哭得快晕过去的陈氏,语气稍缓,却依旧强硬,“陈姐姐,沈家的脸面,现在得靠我们撑着了。” 她这番处置,雷厉风行。 苏婉莹紧紧抱着沈舒瑜,悄悄退回了黑暗之中。 她知道,沈家这个年,是注定过不安生了。她的小鱼崽子还那么小,只盼能远离这些是是非非才好。 第九十九章 童言无忌 翌日,是大年初三。 天光未大亮,沈府各院的仆役丫鬟们便已轻手轻脚地忙碌起来。 依照年俗,年初三称为“赤口日”,又称“小年朝”,易生口角,不宜拜年。故而府门紧闭,又弥漫着一股与年节喜庆格格不入的压抑。仆役们只在内里洒扫庭除,要把除夕以来积攒的垃圾统一清理出去,谓之“送穷鬼”。他们动作轻悄,生怕惊扰了什么。 更有赵贵领着几个小厮,把过年时悬挂的门神像小心取下,连同一些辟邪的柏枝和桃符残片一同焚化。寓意年节已过,神灵升天,祈求新的一年平安顺遂。按沈万川说的,要送走昨夜的污糟晦气。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还有尚未散尽的年节喜庆交融在一起,沈家透着一股别扭的肃穆。 客房,杜允之揉着胀痛的额角悠悠醒来。昨夜放纵的记忆碎片逐渐拼凑完整,尤其是自己借着酒意对沈明远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像一桶冰水浇头,让他瞬间清醒,惊出一身冷汗。 懊悔,后怕和尴尬无措齐齐涌上心头。 他本是听闻沈明远心仪那位林姑娘,心中醋海翻波,才寻了个由头追到沈家。不想酒入愁肠,竟酿下如此大祸! 沈家是断然不能再待下去了。 林允之匆匆整理好衣衫,也顾不得什么礼数,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沈家上下,从主子到仆役,巴不得这“瘟神”快走,无人真心挽留。 只有王静姝派了红果带着两个沉默的护院和回礼,“客气”地将他“送”出了沈府大门。红果回禀说他已经坐上马车绝尘而去,所有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沈明远自己被关在房中,一夜未眠,眼底生出淡淡的乌青。窗外仆役洒扫,焚烧门神像的细碎声响,他听着都煎熬,恨不得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给他彻底的清净。 羞耻,恐惧,茫然,种种情绪将他紧紧缠绕。他不知日后该如何面对父母族人,更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位宛若皎月的林姑娘。 若林姑娘知晓此事,会用何等鄙夷或惊惧的目光看他?光是想想,沈明远便觉万箭穿心,恨不能立时化作飞灰。 大姨娘陈氏亦是心力交瘁。 她呆呆地坐在窗前,望着院里赵贵焚化门神纸的袅袅青烟,心中五味杂陈。 一会儿恨杜允之带坏儿子,一会儿怨儿子不争气,一会儿又忍不住回想自己往日对沈明远是否过于严苛,只知逼他攻读圣贤书,却疏忽了他内心的孤寂,以致他,竟生出这般惊世骇俗的短袖念头来?这不该有的念头一生,招惹同窗的林允之,让她既自责又愤恨,情绪反复撕扯,折磨得她憔悴不堪。 沈万川宿醉,加上连番怒气攻心,也顾不得喝醒酒茶,这一日睡醒直呼头痛欲裂。 巳时刚过,镇国公府的马车便停在了沈府门外,萧珩野如常来接沈舒瑜。 沈万川正想借口称病躲清净,还严令仆从严守“赤口”禁忌,莫要惹是非口舌。听闻小世子萧珩野亲至,不得不强打精神准备出去迎接。 他迎出门之前,脸上堆起笑容练习,毕竟他眼底布满血丝,神色间难掩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晦暗。 沈万川练习完毕,绽开热络的笑意,赶紧出去迎接,“快请,快请小世子进来!什么赤口不赤口的,小世子亲至,那是给我们府上添福气,百无禁忌,百无禁忌!” 底下原本屏息静气的仆从丫鬟们也立时活络起来,手脚麻利地打开中门,一扫方才洒扫时的谨慎,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 “可不是嘛,世子爷何等尊贵,他一来,什么穷鬼晦气都吓跑了!” “就是就是,俗礼那是约束寻常人的,小世子自然不同。” 方才还恪守的年俗,此刻在权势面前,成了可以随意歪曲的虚文。 “小世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若不嫌弃,便在寒舍用了午膳再回府吧?”沈万川热情相邀,试图用表面的热闹掩盖内心的慌乱。 萧珩野敏感地察觉出沈家气氛有异。 从沈万川强颜欢笑的脸上,到沿途遇到的仆役丫鬟们还有些小心翼翼眼神闪烁的模样,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压抑。他心生疑窦,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也好,有劳沈大人。” 趁着沈家各房大人们在前厅吃茶的功夫,萧珩野寻了间隙去看沈舒瑜。 小家伙刚被苏婉莹打扮妥当,穿着一身崭新的正红色小袄,领口袖边镶着雪白风毛,像极了的年画上的漂亮娃娃。见到萧珩野,她便像只快乐的小蝴蝶扑了过来。 “小哥哥!” 萧珩野弯腰将她抱起,沈舒瑜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她便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望着他。 一双澄澈的异瞳里满是纯然的好奇,沈舒瑜扯着萧珩野的袖子,小嘴凑到他耳边,奶声奶气地问,“小哥哥,什么是‘断袖’呀?” 空气凝滞。 萧珩野的笑容僵住,臂弯也微微一僵。 沈舒瑜浑然不觉,自顾自地分享着她的“重大见闻”。 “小哥哥,我告诉你哦,昨天晚上,大哥哥的房间里好吵呀。后来姨娘都不让我听,也不让我看,把我耳朵捂住了。但是我还是听到一点点,说什么明哥儿和同窗的林允之断袖,‘不知廉耻’、‘污糟事’……唉,小哥哥,是不是明哥儿的同窗,那个林允之家里特别穷呀?穷得连过年都没有新衣服穿,袖子都断了还要继续穿呀?他好可怜哦。” “可我看着他也不像穷人家的呀?穿的衣服跟明哥儿一样,都是好料子。哎呀,好奇怪啊……” 童声稚语,清脆落地。 她词汇有限,表达得颠三倒四,但关键信息已然足够。萧珩野何等聪慧,结合方才察觉的异状,一下便将昨夜之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他平视着沈舒瑜纯净无邪的双眼,心中已如明镜般雪亮,对她提的事感到生理性有些厌恶。沈家这滩浑水,真是污秽不堪! 萧珩野轻轻拍了拍沈舒瑜的背,低声叮嘱,语气严肃,“小鱼儿,这些话,回到镇国公府,对谁都不可以说,记住了吗?尤其是老夫人和你封姨母面前,一个字都不能提。” 沈舒瑜虽然不懂为什么,但见小哥哥神色凝重,便乖巧地点头:“嗯!小鱼儿记住了,谁也不说!” 第一百章 童心破冰 午膳时分,大厅内气氛依旧微妙。 有萧珩野在,菜肴比往年更加丰盛,山珍海味摆满了大圆桌,却冲不散众人心中那无形的压抑。 沈万川坐在主位,强撑着场面,频频向萧珩野布菜。王静姝坐在他下首,面色端凝,眼神偶尔扫过低头不语的沈明远。 陈氏坐在沈明远旁边,眼眶红肿,食不知味,时不时偷瞥儿子一眼,眼神复杂难言。 各房姨娘子女也都在座,却比往日安静许多。 沈玉蓉低眉顺眼,努力维持着嫡女风度,看到萧珩野对沈舒瑜的独宠做派,难掩神色间的黯淡。 沈玉珊倒是难得安静,只顾埋头吃菜,偶尔抬眼飞快地瞟一下沈明远,带着一丝好奇与鄙夷。 沈明轩被赵氏拘在身边,虎头虎脑的他也感受到气氛不对,不像往日那般闹腾。 沈宝珠被云雀抱着,看着无忧无虑。 “来来来,小世子,尝尝这新到的海鱼,味道极为鲜甜!”沈万川试图活跃气氛,亲自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到萧珩野碟中。 萧珩野淡淡道谢。 沈万川自己吃着,却觉得如同嚼蜡,心中烦闷无处发泄。 席面摆开,觥筹交错间,两名丫鬟稳稳端上一道盛在精致紫砂钵盂中的菜肴。钵盖揭开瞬间,一股浓郁奇异的香气随之蒸腾而起。 红油赤酱,润泽透亮,暗红色的血旺和处理得干净且呈现出诱人金黄光泽的肥肠交织其中,点缀着翠绿的葱花,引人食指大动。 负责布菜的丫鬟笑着介绍,“此乃厨房新研制的‘缠金赤玉羹’,取猪肠反复揉洗得洁净,喻‘缠金’之韧,猪血凝脂喻‘赤玉’之嫩,慢火煨煮,佐以贡椒,老姜。取个‘常旺’(肠旺)的好彩头,愿诸位新年诸事顺遂,福运绵长!” 这番巧思化俗为雅,意在将沈明远偏好的却略显市井的食材,化作登得大雅之堂的吉祥佳肴。 沈万川瞥了一眼坐在下首的长子沈明远,看到这道菜气不打一处来。 布菜丫鬟正为沈明远添菜,许是太过紧张,筷子一滑,一小段炖得软烂,色泽深褐的猪肠“啪嗒”一声,落入了沈明远面前那碗洁白的米饭正中。 沈万川脸色一变,急忙对那丫鬟斥道,“没眼力见的东西,小世子在,上这道菜做甚?毛手毛脚,还不快给大少爷换碗干净的饭来!” 那丫鬟吓得手一抖,差点打翻碗碟,慌忙上前收拾。 沈万川虽未明说,却意有所指地叹道,“唉,这过年啊,还偏生有些人碰些污糟玩意膈应人……唉,不提也罢,不提也罢!总之,现在还是过年,莫提那些污糟,平白坏了兴致!” 他话音刚落,坐在下首的沈明远握着筷子的手不自觉地跟着一颤,脸色惨白。 沈明远本就心神不属,闻言更是如坐针毡。恍惚间竟夹起一块带着细刺的鱼肉,看也不看便往嘴里送,硬生生咽了下去。直到喉间一阵刺痛,引得他剧烈咳嗽,眼泪都呛了出来。 陈氏见状,心疼得如同刀绞,也顾不得许多,出言维护,“老爷!人无完人,孰能无过?一家人讲究个包容,家和万事兴。这大过年的,大家就图个喜庆乐呵,有些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吧!” 她虽是在劝,话语里很是护犊子。 王静姝脸色也有些难看,见萧珩野微微蹙眉,忙出声打断,“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食不言寝不语,老祖宗的规矩都忘了?大家伙赶紧尝尝这海鱼,趁热吃,味道确实鲜甜。” 众人于是纷纷动筷,席间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气氛还是有些凝滞。 沈舒瑜坐在苏婉莹身边,对这些大人间的机锋浑然未觉。她小口吃着姨娘给她剔好刺的鱼肉,大眼睛却滴溜溜地瞄着窗外。 她心里惦记着来前看到小贩扛着的,那亮晶晶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呢! 可是姨娘说了,要乖乖吃完正餐才能吃零嘴。她看着满桌的佳肴,觉得这顿饭吃得格外漫长。 小家伙灵机一动,捂着小肚子,皱起小脸,对着苏婉莹小声哼哼,“姨娘,小鱼崽子肚肚有点胀胀,想下去走走……” 苏婉莹哪里不知她的小心思,无奈地瞪了她一眼,低声道,“老实坐着,吃完饭再说。” 沈舒瑜瘪瘪小嘴,只好继续对付碗里的饭菜,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那串酸甜可口的糖葫芦上。 可扒没几口饭,她还是趁姨娘不注意,一溜烟跑开了。 就在众人埋头吃饭时,忽听得赵姨娘“噗嗤”一声笑声响起。 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去。 只见沈舒瑜不知何时,手里竟举着半串亮晶晶,红彤彤的冰糖葫芦! 她穿着那身正红色小袄,整个人红彤彤一团。粉嘟嘟的脸蛋儿上,左边一道亮汪汪的糖痕,右边一抹胭脂似的山楂渍,活脱脱像是年画里偷吃灶糖被抓个正着的小狸猫,憨态可掬。 那糖汁儿黏糊糊地挂在腮边,她倒好,非但不擦,反而伸出粉嫩的小舌头,“嗖”地一下,灵巧地将嘴角的糖渍舔了进去。结果非但没舔干净,反倒把那一抹红晕抹得开了花,小脸更像只偷腥成功的小花猫。 餐桌上凝重的气氛,瞬间被这童真无邪的一幕击得粉碎。 王静姝首先忍不住,嘴角弯了弯。 沈万川先是一愣,随即也被那滑稽可爱的小模样逗得哈哈一笑。 就连一直低着头的沈明远,也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看到妹妹那懵懂又贪吃的可爱模样,眉头不自觉地松动了几分。 萧珩野看着身边这只“小花猫”,眼底掠过笑意,比苏婉莹更早反应过来,拿起帕子自然地替她擦拭嘴角的糖渍。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偷偷跑去买的?”苏婉莹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轻声责问。 沈舒瑜见大家都看着她笑,不仅不怕,反而举着糖葫芦,奶声奶气地炫耀,“是书见哥哥帮我买的!可甜啦!” 经她这一打岔,席间的气氛明显活络了许多。众人才记起这还是在过年,重新挂上了笑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吉祥话儿。 第一百零一章 小鱼儿勇闯风波院 宴席继续,热闹了好一阵,沈舒瑜吃完冰糖葫芦,又坐回原位继续吃起来。 桌上有一道酱香浓郁的元宝肘子,炖得酥烂入味,寓意吉祥。 沈舒瑜吃得小嘴油汪汪,对付完一大块肘子肉后,心满意足地举着那根被她啃出好几个小月牙印的肘子骨肉,冲着大家乐,圆溜溜的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油汪汪的小嘴边,金黄的酱汁从腮帮子一路画到了下巴颏,亮晶晶的像是贴了层薄薄的金箔。更惹人发笑的是,她那小巧的鼻尖上,还沾着两粒雪白的饭粒,活像一只偷吃成功还不小心留下“罪证”的年兽幼崽,憨傻得让一桌人忍俊不禁。 沈明远,看着这个和自己同父异母,却全然不懂世间烦忧的小妹妹,抿了抿嘴角。 在整个宴席里,唯有这个懵懂无知的小妹妹,会在他咳嗽时递过来一杯温水,会在他被父亲暗讽时,夹过来一块她认为最好吃的点心。 其他兄弟姐妹,怕是早在起床时就被各自的姨娘再三叮嘱告诫,要远离他这位“行为不端”的长兄,就好像他是什么污秽的蛇蝎。 她这正常对待,在自惭形秽的沈明远心中,竟成了稀罕的微弱暖意。 一场难掩尴尬的午膳,因沈舒瑜无心插柳的“破坏”和纯真可爱的吃相,意外地维系住了表面上的和谐。 午膳后,沈府各院陷入一片假寐的宁静。 只是某些人心里生出的惆怅压抑,却非一时半刻能够消散。大人们各有思量,或忧心忡忡难掩愁容,或强作镇定装作无事发生,孩子们大多被拘在各自院里,免得不懂事冲撞了什么,徒添烦恼。 偏生有个小人儿,心里还记挂着一桩“大事”。 沈舒瑜被苏婉莹带回小院午睡,可她躺在暖融融的被窝里,翻来覆去也毫无睡意。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午膳时大哥哥沈明远那苍白失神的脸色,还有爹爹那句意有所指的“污糟玩意”。 “袖子断了,唔,远哥儿的同窗袖子断了,好可怜,所以远哥儿也是因为他的好友可怜才难受的吧……” 她小声嘟囔着,把自己裹成一个小蚕蛹,滚到床榻里侧,又滚了出来,一边玩一边猜想。 她哪里懂得“断袖”二字的惊世骇俗,只当是衣裳破了,袖子断了,是需要布料来做衣裳才能穿着体面一些见人的大事。 小团子忽然想起年前的光景。 那会萧府三婶陆氏特意让丹朱姐姐送来两套崭新的袄裙,绯色织金,领口还缀着圆润的东珠。连小哥哥和姨娘也给她备了新衣,她的新衣裳多得连箱子都要塞不下了。 小哥哥先前塞给她两匹料子,姨娘说一匹是宫里赏赐的内造上用软缎。那料子摸起来比春水还滑,在日光下流转着细碎金光。 另一匹雀金呢,轻轻一抖便漾起七彩涟漪,姨娘见了连声说这是“寸锦寸金”的宝贝,要留到开春给她做最时兴的裙衫。 沈舒瑜的脑海里,突然冒出她想象的情景。 学堂里和远哥儿要好的同窗,袖口破得都露出棉絮了,冷风直往手腕里钻。 于是沈舒瑜便生出了主意。 只见粉雕玉琢的小团子蹑手蹑脚爬下雕花木床,赤着白嫩的小脚丫蹑手蹑脚踩在地上。她踮起脚尖扒着箱沿,一双异瞳眼巴巴望着那匹软缎。 可藕节似的小胳膊刚抱住布匹,她整个人就跟着往前栽去。 “噗通”一声,圆滚滚的小身子便跌进了衣箱里。 箱盖应声合拢,黑暗中只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她慌得用小手抵住箱盖,却发现怎么都推不开。 她又急得鼻尖冒汗,奶声奶气地哼唧着,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顶。 幸好就在她憋得小脸通红时,箱盖忽然松动了条缝,原是方才跌进来时衣带卡住了锁扣。 小家伙趁机骨碌碌滚出来,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截的软缎。她坐在地上茫然地眨着大眼睛,反应半晌,小脸上才是懵懂的庆幸,俨然不知自己方才经历了场小小冒险。 她又环顾四周,看到桌上还有姨娘给她准备的麻辣小酥鱼。她装了一荷包,想了想,又退回来全部拎上往外走。 守在门外的青瑶听到动静,探头一看,就见自家小姐抱着一大卷布料,手里还拎着油纸包。 小身子摇摇晃晃地说要出门,青瑶被吓了一跳,忙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布匹,“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姨娘交代了,要让您午睡呢。” 沈舒瑜仰起小脸,神情认真又带着点神秘,“青瑶姐姐,我们悄悄地去远哥儿那里好不好?这匹布,还有这袋小酥鱼,都送过去……” 青瑶一听,头皮都有些发紧。 沈明远院里现在可是风口浪尖,夫人和姨娘明里暗里都叮嘱了不让过去,怕惹是非。 于是她试图劝阻,“小姐,大少爷他怕是也歇下了,我们不好去打扰的。” “可是远哥儿看起来好难过呀,兴许他愁得睡不好呢。”沈舒瑜瘪瘪嘴,扯着青瑶的衣角摇晃,“我们就去嘛去嘛,放下东西说两句话就走,好不好嘛,青瑶姐姐……” 见她满眼纯粹担忧,青瑶心头一软,又想大少爷眼下境况,终究咬唇让步,“那我们可先说好了,送了便走,不能多待。” “嗯!”沈舒瑜立即破涕为笑,笑逐颜开。 主仆二人偷偷摸摸地来到沈明远居住的小院外。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透着一股死寂。青瑶示意沈舒瑜等在门口,自己先抱着布匹探头看了看。只见沈明远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石凳上发呆,背影萧索,和高挂的红灯笼格格不入。 青瑶低声对沈舒瑜道,“小姐,大少爷还没歇下,在院里坐着呢,我们快去快回。” 沈舒瑜点了点头,拎着油纸包,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了进去。 “瑜哥儿!”沈舒瑜奶声奶气的呼唤打破了院中的沉寂。 沈明远恍然回神,便看见一个红彤彤的小团子跑到他面前,把拎着的油纸包不由分说地塞给他。 第一百零二章 送礼被围观,她的善意藏不住 “大哥哥,给你的!青瑶,快放下。”沈舒瑜仰着小脸,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这是小鱼儿的新布布,可好看可软和了!给你那个袖子断了的同窗做新衣服穿!还有小鱼儿最喜欢的,姨娘拿手的麻辣小酥鱼,你吃了心情就好啦!”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小手还比划着,“袖子断了不怕,用小鱼儿这匹布给你要好多同窗做新衣裳!” 沈明远愣住了。 他看着青瑶抱着价值不菲的天软缎,还有装着麻辣小酥鱼的油纸包,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酸涩,荒谬,还有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涌入他那片已被耻辱和绝望冰封的心田。 他自然明白瑜姐儿口中的“袖子断了”的同窗,指的是谁。 她完全跑偏的理解听来,像是一道微弱但纯净的光,照进了他污浊不堪的内心世界。 所有人都视他为沈家的耻辱,避之唯恐不及。父亲冷嘲热讽,姨娘哭诉讨伐,主母冷眼,弟妹疏远。 唯有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瑜姐儿,又着最善良的心思,担心他“可怜的同窗”没有新衣服穿,会把她认为最好的布匹拿来让他送出去,还试图安慰他。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不及他腰高,粉妆玉琢的好妹妹,一时竟忘了反应。 沈明远喉头哽咽,好半晌,才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谢瑜妹妹。” 他伸出手,温柔的动作又有些僵硬,摸了摸沈舒瑜柔软的发顶。 沈舒瑜见他肯说话,跟着开心起来,小手拍拍他的膝盖,学着大人的口气安慰道,“远哥儿不难过!你同窗会有新衣服穿,你也有那么多麻辣小酥鱼吃,我们大家都会好好的呢!” 看着她纯真无邪的笑脸,沈明远心中百感交集。 是啊,都会好好的。 他和林允之那段荒唐悖礼,不容于世的关系,应该彻底了断!不仅是为了两家的名声,为了父母那残存的一点期望,更是为了不辜负眼前这双纯净眼眸中的善意。 只是,经此一事,他沈明远的名字确实在沈府和“污糟”,“不堪”画上了等号。 那些清流门第的闺秀,谁还敢,谁还愿把终身托付于他? 他的前程,他的姻缘,恐怕都已被记上了洗不白的黑历史。 耳边这奶声奶气的安慰,像是一星微弱的火种,照亮了他不堪的心。 沈舒瑜见他收下了礼物,心情大好,又叮嘱他快点尝尝麻辣小酥鱼。 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从沈舒瑜身后响起,“小鱼儿。” 萧珩野站在院门处望着她,显然已目睹了方才的一切。 他目光扫过沈明远旁边那显眼的宫内软缎,又落在沈舒瑜的小脸上,心中了然。他缓步走来,先是对沈明远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随后弯腰把沈舒瑜抱起。 “又偷偷跑出来?”萧珩野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小哥哥,我没有偷偷,”沈舒瑜搂着他的脖子辩解,“我是来给远哥儿送布布和小酥鱼的!可是那个箱子盖子好重,我刚才差点被它关在里面了!” 她心有余悸地比划着,小脸上带着点后怕。 小手胡乱挥舞,模拟着箱盖压下来的样子,异瞳里甚至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好像又体验了一次被黑暗笼罩的惊慌。 一旁的青瑶听到这话,脸色瞬间白了三分。她“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小世子恕罪!是奴婢失职,没有看顾好小姐!奴婢,奴婢竟不知小姐险些被衣箱困住!若是小姐真有半点闪失,奴婢万死难辞其咎!”她越想越怕,身子都微微发起抖来。 小姐年纪小,不知道轻重,那衣箱厚重,若真卡死了,里面空气稀薄!她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沈明远也骤然抬眼,看向那个比衣箱高不了多少的小团子,眉头紧锁。 他虽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但幼妹险些遭遇不测的消息还是叫他心疼了。他想象着那笨重箱盖落下,把这小家伙困在狭小且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里的情景,心里一紧,生出几分后怕和担忧。 沈明远看向沈舒瑜的目光复杂难言,干涩的嘴唇动了动,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萧珩野眉梢微挑,看向沈舒瑜,“箱子盖子都推不开?” 沈舒瑜用力点头,“嗯!可重可重了!” 萧珩野把她放下,牵着她的小手走到院中空旷处。“那是你不得法。小哥哥教你的,还记得吗?” “记得!”沈舒瑜立马来了精神。 “试着把它,”萧珩野引导着她,用手轻轻按在她的小腹丹田处,“集中到你的手掌上,然后想象前面有碍眼的东西,你要用那股‘气’把它震开。” 沈舒瑜似懂非懂,但她对小哥哥的话向来深信不疑。她闭上眼睛,小脸憋得发红,努力感受着,然后对着空气向前一推! 一股气劲从她掌心打出,只听“呼”的一声轻响,不远处树上积着的些许浮雪,竟被这股气劲震得簌簌落下。 一旁的青瑶看得目瞪口呆。 沈明远也愕然抬头,他虽不谙武艺,但也看出这绝非寻常孩童嬉闹。 萧珩野眼中闪过赞赏,面上却依旧淡然,“记住这种感觉。下次再不小心被关住,便这般做。” 躲门后,本想出来阻止儿子和任何人接触的陈氏,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看着沈明远手中那包小酥鱼,和桌上那匹软缎,再看着沈舒瑜那纯然无邪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这温馨的一幕,自然也落入了某些有心人的眼中。 赵贵晃悠着路过附近,远远瞥见沈舒瑜竟去了沈明远院子,她和青瑶竟还都带了东西。 赵贵忙缩回头啐了一口,低声对身边小厮道想,“瞧见没?六房这位小祖宗,真是百无禁忌。大房远哥儿现在躲人都躲不及,她还往上凑!啧,不过那匹料子,好像是宫里赏赐的?真是糟蹋好东西!” 他虽不屑,却也不敢怠慢,转头便将这消息递给了周瑞家的。 第一百零三章 文武状元,拜年客 周瑞家的听闻后,沉吟片刻,便去寻了王静姝,低声禀道,“夫人,舒瑜小姐方才去了大少爷院里,送了些苏姨娘做的小酥鱼,还有一匹料子,瞧着那料子像是宫里赏下来的内造软缎。” 王静姝闻言一怔,蹙眉道,“这孩子,真是大方!那料子何等珍贵,她竟拿去……” 她话说到一半,却顿住了。 周瑞家的轻声补充,“舒瑜小姐年纪小,心思纯善,想必是见大少爷情绪低落,想宽慰兄长。只是这礼,送得有些不合时宜了。那匹软缎,毕竟是御赐之物,若是小世子追究起来,恐生事端。” 王静姝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罢了,她也是一片赤子之心。你回头找个机会,婉转提醒一下苏姨娘,让她把小世子送的剩余料子收好,莫再让小孩子胡乱拿取。至于远哥儿那边,唉,由他去吧,有个不懂事的妹妹惦记着,或许,也能让他好受些。” 她心情复杂,既恼沈舒瑜不懂事去接触沈明远,又因她这份稚嫩的关怀而心生暖意,也担忧把小世子送的御赐软锻转赠会惹来麻烦。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称病躲在书房的沈万川耳中。 他正烦躁,闻言更是冷哼,“妇人之仁,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料子也是她能随便送人的?真是胡闹!” 在这时的他看来,任何与“麻烦”沾边的人和事,都令他厌烦。 所幸的是,后来赵贵又来回报,说小世子萧珩野去大少爷处寻沈舒瑜,知道送布匹的事,并没有怪罪之意,大家这才安下心来。 冬日暖阳。 苏婉莹坐在床边,温柔地替早已熟睡的沈舒瑜掖好被角。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小人儿恬静的睡颜上。看着她的眉眼,苏婉莹心中满是怜爱和担忧。今日之事,她虽未亲眼目睹,但也听青瑶低声回禀了大概。 “你这孩子……”她轻叹一声,温柔地拂过女儿细软的发丝,“心思这般纯善,也不知是福是祸。” 睡梦中的沈舒瑜像梦到了什么,咂了咂小嘴,含糊不清地梦呓着,“布布,新衣裳……远哥儿吃小酥鱼,不难过……” 苏婉莹听着这稚嫩的梦呓,心中微软,却又添一缕轻愁。 她只盼着女儿能永远这般无忧无虑,远离那些成人世界的龌龊事。 大年初四,年节喜庆未褪,镇国公府朱门敞开,迎来的拜年客中有两位身份特殊的人。 新科文状元柳清辞,武状元陆凌霄。 二人奉旨年后入府执教,今日先来拜会,既是恪守礼数,亦存了先行察看未来学生的心意。 文状元柳清辞身着月白杭绸直裰,外罩青灰鼠灰鹤氅,清癯面容上含着一抹春风化雨般的浅笑,行动间自带书香墨韵。 武状元陆凌霄则是一身赭石色缠枝牡丹纹锦袍,登门事虽作了文人打扮,那魁伟如山的身形,声若洪钟的谈吐,也掩不住沙场淬炼出的悍勇之气。 二人联袂而至,形象殊异,却因同年之谊并行不悖,引得厅内宾客纷纷侧目。 有相熟的世交拱手笑迎。 “柳状元、陆状元!年后二位便要在这国公府共事,一文一武,珠联璧合,实乃小世子与沈小姐之福!只不知届时是文治教化先行,还是武功根基为重?” 柳清辞执扇轻叩掌心,言辞温润,含笑应对,“张世伯谬赞。教学之道,贵在因材施教。听闻小世子沉稳睿智,沈小姐灵秀天成,柳某和陆兄自当各展所长,相辅相成,方不负圣意。” 陆凌霄眼中迸出见猎心喜的光,朗声大笑,“柳老弟尽掉书袋!俺老陆带兵讲究个实在,是璞玉还是顽石,上手一练便知!听闻那小娃娃有把子力气?俺倒要瞧瞧是不是块练武的好料!” 众人见二人一个绵里藏针,一个直来直往,皆抚掌而笑,满堂气氛一下活络。 说话间,旁拜年客的话题自然引向文武状元的两位学生。 柳清辞回话,透出几分文士固有的审慎,“久闻小世子天纵奇才,更难得的是心性坚毅。只是那位沈家小姐年方四岁,竟能得陛下亲点与小世子同席受教,想必有其过人之处?” 陆凌霄摩拳擦掌,“管他四岁还是十四岁!陛下既开了金口,我等便尽心教!是虫我也努力教成龙!” 皇帝虽未明言,但那句“对沈氏女寄予厚望”的叮嘱,早已让两位状元心照不宣。 此番教学的重心与难点,恐都系于那位年方四岁的沈六小姐一身。 镇国公府后园残雪未消,各房檐下仍悬着精巧的走马灯或琉璃灯,虽在白日里不及夜里流光溢彩,却也衬得亭台楼阁分外喜庆。 萧珩野牵着沈舒瑜在院子里头散步消食,由着她对枝头冰挂,石隙残雪雀跃指点。忽觉小手一紧,低头见沈舒瑜正怔怔地望向不远处的八角凉亭。 亭中,沈家嫡长女沈玉蓉正临风而立。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妆扮过才跟着她一同来镇国公府。 一身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锦缎袄裙,发间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故作姿态的俯身嗅梅,流苏轻颤。她捏着一小枝金桂,眼波欲语还休,俨然一幅精心绘就的仕女赏春图。 萧珩野冷笑一声,自然识破沈玉蓉扭捏做派,生的哪门子心思,只因这亭子恰是通往前厅书房的必经之路。 想必是王静姝为她苦心安排的“偶遇”,指望能在文状元柳清辞途经时留个惊鸿一瞥的印象。 沈舒瑜却扯了扯他衣袖,小声嘀咕,“小哥哥,蓉姐儿在那儿站了好久啦,那花花好香,她也好好看啊。” 萧珩野揉揉她发顶,答非所问转移她的注意力,“厨房新蒸的糕点可该出锅了,带你去尝尝鲜?” 沈舒瑜一听“梅花糕”三字,一下就把蓉姐儿抛诸脑后,欢欢喜喜跟着他往厨房跑去。 二人身影刚消失,柳清辞和陆凌霄果然由小厮引着快要经过八角凉亭。 他远远瞥见亭中倩影,脚步未顿,只微微颔首为礼,便从容离去,未曾多投一眼。 沈玉蓉脸上娴雅的笑容尴尬地僵住,捏得金桂粉碎。 第一百零四章 落荒而逃 沈玉蓉维持着那个和母亲反复演练过的最佳姿态。 纤指轻捻金桂,唇角噙着三分羞怯七分风情的浅笑,眼波欲语还休。 她今日这身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锦缎袄裙,是母亲早前特意请苏州绣娘赶制的,簪钗头饰也是精心挑选搭配最好看的一套。 身为沈家嫡长女,她自幼被王静姝严格教导琴棋书画,仪态风姿,自认才情容貌不输任何京中贵女,理当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儿郎,比如那位清癯儒雅的新科文状元。 来了! 脚步声渐近时,沈玉蓉心跳加速,正准备将酝酿好的惊讶和羞怯的眼神向柳清辞抛过去。 那道在陆凌霄身旁清瘦儒雅的身影,在眼角余光中一闪而过。不过出于基本的礼节,朝着亭子的方向颔首示意,脚步未有停滞,跟着谈笑风生的陆凌霄随引路小厮一同从容离去。 一股混杂着羞愤,尴尬和巨大失落的热浪,“轰”地一下冲上了她的头脸,烧得她耳根通红。 她下意识捏碎了手中那支金桂! 她耗费了整整一个清晨梳妆打扮,反复练习姿态神情……结果,只换来对方一个礼节性点头?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在台上卖力表演,却发现台下空无一人的丑角。 她几乎是强撑着发软的双腿,完成了代表沈家向萧老夫人及各房主母赠送年礼的流程。 沈家这次带来的年礼不算顶贵重,但也颇费心思,有上等的阿胶,精制的茶饼,还有几匹时新的杭绸,维持着表面上的体面。 萧家回礼亦很周到,除了相应的土仪点心,还给沈家来的小辈们都封了红封。 她只想快点离开这令人窒息的镇国公府,回到自己的房间起来。 偏偏就在她要走时,一个欢快得像小麻雀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蓉姐姐!” 沈玉蓉僵硬地回头,只见沈舒瑜被萧珩野牵着出现。 “蓉姐姐,你要回去了吗?”沈舒瑜歪着小脑袋,热情地把手里那半块沾了她口水的糕点往前递了递,小脸上满是好东西要分享的真诚,“你要不要也尝尝?可好吃啦!” 沈玉蓉看着沈舒瑜无忧无虑的憨态,一股邪火窜上心头。 “不必了!”沈玉蓉咬着后槽牙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拂开沈舒瑜递过来的小手。 沈舒瑜被吓了一跳,小声嘟囔,“蓉姐姐怎么了?” 萧珩野将沈舒瑜往身后护了护,冷眼看着沈玉蓉失态的样子。 沈玉蓉无地自容,脸上火辣辣的,匆匆朝着府门方向快步走去,连基本的告别礼数都忘了。 沈舒瑜看着沈玉蓉离开的背影,很是困惑,“蓉姐姐为什么好像生气了?怎么回去也不多等一会我。” 萧珩野低头,“下一锅糕点又要好了哦。” “哇,那我们快去!”心思简单的沈舒瑜被转移了注意力,把蓉姐姐莫名其妙的怒火抛在了脑后。 二房院内,周氏正对着彩屏咬牙切齿,“凭什么?!野哥儿和那个小妖女究竟何德何能,竟劳动文武状元一同教导!我们烨哥儿寒窗苦读十年,文武双全,怎不见皇恩浩荡,赐下这般恩典?!” 萧峻岭神情阴恻恻的,“夫人急什么?爬得高摔得重。我让你散的消息,可都透出去了?” 周氏闻言,压下火气,得意挑眉,“老爷放心,妾身办事稳妥。只悄悄透了点风声,说沈家六小姐命带煞气,专克亲近之人。她这回府过年不过几日,沈家便接连闹出父子争女,长子……哼,那等污糟事,岂不正好佐证了传言?自有那起子小人会嚼舌根,把沈家近日的晦气都归咎到她头上!” 萧峻岭满意地点了点头,“甚好,那我等且让她再得意几日。待年后文武状元正式开课教学,只要那丫头稍有不顺,或是再惹出什么风波,这散出去的消息便是火上浇油。届时,不仅她自身难保,说不定还会连累萧珩野那小子!到时,还愁我们烨哥儿没有出头之日?”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算计和期待。 三房院落依旧是一派宁静祥和。 陆氏只温和吩咐云袖,心思全在人情往来的细致处。“新制的松子糖和茯苓饼各包两份送去书房,送予柳状元润喉,给陆状元垫饥。读书人费神,练武人耗力,都需体贴。不必提我们,只说是府中惯例,聊表心意。” 云袖应声而去。 陆氏继续低头修剪着盆栽,她对争权夺利并无兴趣,只愿守着自己这一方小天地,与夫君琴瑟和鸣。 对于野哥儿和沈舒瑜得文武状元教习的际遇,她乐见其成。 四房吴氏坐不住了,急急来寻萧峻岳商议,“老爷!这大过年的两位状元郎可来拜年了!能否寻个由头,让焱哥儿,灵姐儿带弟妹一道去拜会一下?若他们能得文武状元青眼或点拨,可是千金难买!” 萧峻岳捻须沉吟,“夫人,莫要急躁。两位状元是奉旨教导小世子和沈六小姐,我们贸然让子女凑上去,显得太过刻意,反倒落了下乘,惹人厌烦。再者,大哥那边尚未有动静,我们不可逾越。” 吴氏却不以为然,“老爷,机会稍纵即逝!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这机缘从眼前溜走?焱哥儿读书刻苦,灵姐儿也乖巧,说不定……” “好了!”萧峻岳打断她,“眼下最重要的是安分守己,莫要给人留下话柄。” 吴氏见丈夫态度坚决,只得悻悻住口,心中却暗自盘算,想着若有逮到机会就绕过丈夫,为四房子女谋得这攀附的机会。 书房中,萧崇山和萧峻峰对坐。 萧峻峰笑道,“柳状元谦冲儒雅,陆状元豪迈耿直,皆是国之栋梁。野哥儿和沈小姐得两位良师教授,实乃幸事。” 年后学幔初张之日,恐是风雨骤起之时。 沈府。 王静姝端坐窗前,手中虽捻着佛珠,心绪却不宁。 红果悄步进来,低声禀报镇国公府沈玉蓉“偶遇”未果,以及后来和沈舒瑜发生小摩擦,狼狈回来的结果。 “蓉姐儿回来时,眼圈有些红,现在把自己关在房里,不肯见人。” 王静姝捻动佛珠的手一顿,闭了闭眼。 第一百零五章 灯市惊鸿的神秘少女 王静姝何尝不知女儿的心思? 早早起身那般精心打扮,黏着瑜姐儿跟小世子去镇国公府,换来的却是文状元的忽视。这打击对心高气傲的玉蓉而言,着实不小。 “让她静静也好。柳状元清流出身,眼界高些也是常情。” 这话不知是在安慰红果,还是在安慰自己。 王静姝想起沈舒瑜那懵懂却总能逢凶化吉,还有小世子全心维护的际遇,再想到自己女儿虽有才名却姻缘艰难,心中五味杂陈。 沈家如今名声有瑕,玉蓉的婚事只怕更难了。 “吩咐厨房,把安神汤温着,等蓉姐儿想喝了再送。”王静姝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另外周瑞家的那边,让她多留意着些镇国公府瑜姐儿的消息。” 年初五,破五迎财神,京城街市更是喧腾如沸。 爆竹声此起彼伏,舞龙舞狮的队伍穿街过巷,锣鼓喧天。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食物的混合香气,人潮摩肩接踵,笑语喧哗。 萧珩野终究拗不过沈舒瑜那写满“想去”的大眼睛,带着书见和增加了的护卫,领着她准备出镇国公府。 消息灵通的各房闻风而动,萧烨,萧烁带着庶弟妹,四房的萧焱,萧灵也得了吴氏默许,缀在了队伍后头,美其名曰“兄妹同乐,沾沾年节喜气”。 一时间,萧家的队伍浩浩荡荡,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沈舒瑜被萧珩野牢牢牵着手,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刚出笼的肉包子热气氤氲,糖炒栗子在铁锅里沙沙作响,烤红薯的甜香霸道地钻进鼻腔,还有那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栩栩如生的吹糖人…… 她看得眼花缭乱,小嘴就没停过,萧珩野一路买,她就一路吃,腮帮子被各种零嘴塞得鼓鼓囊囊。 “小哥哥,我要那个小兔子!” 沈舒瑜指着糖画摊子。 萧珩野一个眼神,书见立即会意上前。 刚把兔子糖画递到沈舒瑜手里,一旁的萧烨便状似无意地挤了过来,嘴里嚷着,“我也要个最威猛的老虎!” 手臂却“不小心”重重撞在沈舒瑜肘弯。 沈舒瑜手里的糖画兔子登时掉了只耳朵。 她看着地上残缺的兔子,小脸登时垮了下来,眼圈微微发红。 萧珩野眼神一冷扫向萧烨,萧烨在他目光下气势一馁,讪讪地退开两步,嘴里嘟囔着,“我不小心的嘛……” 书见连忙又买了一个更大的兔子糖画补上,低声安抚,“舒瑜小姐莫伤心,这个更漂亮,更大。” 队伍行至一个围满人的杂耍摊子前。 只见一个精瘦的汉子正赤膊表演喷火,口中喷出的烈焰引来阵阵惊呼。 另一个大眼睛的小姑娘顶着高高的一摞瓷碗,身体做出各种柔韧惊险的动作,碗却纹丝不动。 沈舒瑜看得入神,下意识地模仿着顶碗人的平衡动作,小身子左摇右晃竟也稳当。 萧焱在一旁看着,也悄悄模仿萧珩野负手而立的姿态,却被妹妹萧灵拽了拽袖子,示意他别当学人精。 华灯初上,河面上盏盏花灯如星河倾泻。画舫凌波,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 沈舒瑜趴在桥栏上,看得目不转睛。 萧珩野见她喜欢,便让书见去买了一盏最精巧的莲花灯。 书见很快捧回一盏绢纱做的粉白莲花灯,花瓣薄如蝉翼,中间小小的蜡烛散发出温暖的光晕。 萧珩野亲手接过,弯腰递到沈舒瑜面前。 沈舒瑜欢喜地接过,甜笑着道谢,“谢谢小哥哥!小鱼儿最喜欢小哥哥啦!” 这一幕落在其他孩子眼中,心思各异。 萧烨撇撇嘴,觉得小世子太过偏爱。 萧烁眼中流露出羡慕,却矜持地没有开口。 萧焱则想着回去也要更加用功,或许能得到野哥儿的青睐。 书见在嘈杂的人声中敏锐地察觉到萧珩野周身气息微变,猜到小世子不喜旁人打扰这片刻宁静。 书见立马机灵地扬声道,“烨哥儿,烁姐儿,那边有卖刚出锅的猪油福缘子和会转的风车泥人,可热闹了!咱们去看看?” 边说边巧妙地将一众萧家子弟引向不远处的另两个摊子,自然而然地隔开了一段距离。 喧嚣的市井声中,这一角暂时成了只属于萧珩野和沈舒瑜的小天地。 沈舒瑜正宝贝似的捧着那盏莲花灯,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触碰着柔软的绢纱花瓣。 忽然,她“咦”了一声停下脚步,小手摸向一直贴身携带藏在衣襟里的胖鱼短刀。 “小哥哥,”她仰起头扯了扯萧珩野的衣袖,异瞳里有着茫然和好奇,“胖鱼短刀好像在动哎?嗡嗡的……” 萧珩野眸光一凝,他飞快地把胖鱼短刀从沈舒瑜衣襟内取出,握在掌心。 果然感受到一阵震动的蜂鸣! 他又把沈舒瑜严严实实地护到自己身后,警觉的目光扫视着周围熙攘的人群。 一道高挑窈窕的身影,逆着流光溢彩的灯火,不疾不徐地朝他们走来。 那是一名少女,身着一袭利落的月白骑射服,腰束革带,足蹬软靴,长发束成高高的马尾,仅以一根简单的青玉簪固定。 她身姿挺拔如修竹,步履从容。 明明身处喧闹集市,周身却自带一种隔绝纷扰的沉静气场,所过之处,喧嚣都自动减弱了几分。 待她走近,桥头灯笼的光影清晰地映照出她的面容时,饶是镇定如萧珩野,也不由得愣怔了一下。 惊鸿一瞥。 那张脸,那眉眼的轮廓,那挺翘的鼻梁,尤其是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瞳,竟和躲在他身后的沈舒瑜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褪去了孩童的圆润稚嫩,线条更加清晰分明,眉宇间蕴着洒脱不羁和坚韧沉静的独特英气。 她的肤色是健康的蜜色,像是常年沐浴阳光风霜。 看上去约莫十四五岁年纪,正是少女初长成,风华初绽之时,却已有了远超同龄人的沉稳气度。 少女在离他们三步远处站定,目光先是落在萧珩野警惕的脸上,继而看向他身后探头探脑,一脸好奇的沈舒瑜,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 她抱拳,行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江湖礼节,“野哥儿,小鱼儿,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