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潼关路》 第一章 新帝的第一道圣旨 锦夏国被异族阿蓝族统治,已经是第二十个年头。 阿蓝族攻城略地的强大外表之下,是天灾人祸,是强敌环伺,是叛乱难平。 阿蓝族的新帝在今年的立春之日登基,万众瞩目的第一道圣旨落在了江南云庄。征辟江南第一才子李潼关,赴关中赈灾。 朝堂之上的百官哗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圣上,三思,三思啊!” 高高的台阶之上,是高高的龙椅。端坐在龙椅上的新帝,俯视着一个个朝臣。有些是前朝的名相降将,已经年迈不堪。有些是同族皇亲,傲慢得连他都会敬而远之。 关中大旱闹饥荒,民不聊生,流民叛乱四起,贪官酷吏横行霸道。 若派这些八面玲珑的老臣子去赈灾,在贪官酷吏的威逼利诱之下,难保不会同流合污。白白葬送国库的银两罢了。 若是派同族的皇亲国戚去赈灾……恐怕连灾民带官吏,一言不合全都得死。 新帝揉揉眉间,头痛。 他成长于锦夏国,不赞同阿蓝族旧贵族草菅人命的野蛮屠杀。奈何,这些人都是长辈,连太爷爷辈都有。当初都有开国建朝的功勋,即便他是新帝,这朝堂之上,也没几个同族人真的把他放在眼中。 想来想去,最佳人选便是江南云庄李潼关。 此人不仅是才气动天下的第一才子,十四岁便孤身周游列国,写下《民事忠告》一折,洋洋洒洒十万字,列举弊政,设想解决措施,切中当朝要害,引得名臣大将竞相抄写,珍藏家中。 当朝宰相耶律陵,正当壮年,原本也是新帝的选择之一。但是,总不能让朝上最支持新帝的大臣,前往关中主力赈灾。 新帝的目光落在耶律陵的身上。他也跪在地上,但是并没有呼天抢地阻止新帝的圣旨。 “耶律丞相,依你看,这道圣旨该不该发?”新帝询问。 耶律陵微微躬身:“回陛下。不该。” 满朝哗然。这个耶律丞相今天吃错药了吗?平日里,他最喜欢附和新帝,而且他也是云庄李潼关的恩师。怎么不举荐自己的门生? 新帝也有些吃惊:“爱卿也不赞成派李潼关去赈灾?” 耶律陵摇摇头:“微臣并非此意。李潼关自七年前辞京出走,所有功名都被革除。如今让他前往关中赈灾,恐怕无法服众。” 满朝文武顿时在心里翻起白眼,这个老狐狸果然狡猾。不满足“钦差大臣”这个空名号,现在要给他的得意门生抢官衔了。 新帝踌躇了片刻。“其他人呢?有什么想法?” 新帝的目光先投向皇族。皇族为首的大王爷,是新帝的叔叔优旋,也是锦夏国当今的兵马大元帅。朝上的原锦夏族臣子,几乎都被这位兵马大元帅俘虏过。包括耶律陵。 优旋别过眼去,没有看新帝。 新帝倒也不意外,他的叔叔兼天下兵马大元帅,从来没正眼看过他。并非只针对李潼关这件事。 这时却跳出来一个人反对。是赫马。赫马也是外族人,不过非阿蓝族也非锦夏族。赫马的族人在锦夏国从商近百年,累积了巨额的财富。朝廷也因此征辟了赫马,担任大政司。 赫马学着锦夏族那样,彬彬有礼地躬身,才站直身子说:“圣上,云庄李潼关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小孩子。既不明白何为官民,更不懂得为政之道。抛开其品行是否能做到清正廉洁不论,他肯定不懂记账算数。国库紧张,赈灾银两不能随便交给一个毫无经验的人。” 新帝心中非常恼怒,但是赫马掌管着天下税收,他不能不给赫马颜面:“那,爱卿有人选?” 赫马很得意地推荐了自己的同族:“臣的族弟铁连四岁就会算数,十六岁能算日食月食,现在三十岁,真账假账一眼识破。让他去赈灾,能让每一个银锭子都花得清清楚楚。” 众人不敢说话。 赫马的族弟铁连名声在外,是一等一的拔毛之王。赈灾银两从他手里过,恐怕去不到关中了。 新帝又转向耶律陵:“爱卿还有意见吗?” 耶律陵撩起长袍的下摆,跪下去:“还请陛下以苍生为念,以关中百万饥民为念啊。”语调已经有些哽咽。 一旁的优旋露出无法忍受的嫌恶表情,大声地打断说:“不要再说这些无聊的鸡毛蒜皮之事。西边的大凉屡屡犯我边境,赈灾的钱送去我的军中,比送去给那些饿死鬼强。快下朝吧,我有军中大事找大汗商议。” 一股火气从丹田直蹿胸膛。新帝眼中闪过一道决然的光:“好,此事暂且定下。赐江南云庄李潼关一品带花,为关中副主,除皇族之外,不得有人平起平坐。另持钦差仪仗和兵符,赴关中赈灾。大政司属下算员铁连作为副手,一同赴任。赈灾银两由国库拨付三万两白银,关中放仓一万两。退朝吧。” 这道圣旨立刻顺着运河南下,敲开了江南云庄李潼关的家门,却找不到李潼关。 看门的家童彬彬有礼但又拒人于千里之外地说:“主人云游去了。不在家中。”说完恭恭敬敬地把门关了。 颁旨的人左右为难,圣旨交给家童,是违规。他逾时不返回京城,也是违规。 这天傍晚,夕阳远远地挂在西山之后,摇摇欲坠。漫天的红霞像盛开的彼岸花。 一匹快马风驰电掣地闯入江南云庄,所到之处烟尘滚滚,路人避之不及,都看不清马上的人。 骑马的女子双目坚定地望着前方的路,这是一条去往李潼关家中的路。 她回想起主人交代她的话:“去到云庄,脾气要收敛些。李潼关是个有性子的人,我怀疑这道圣旨请不动他。你过去催一催。再跟着他一起去关中。” 她当下便问:“什么性子?为什么圣旨还催不动?” 主人却教她性子再放慢些:“不急着问。你亲自去看看便知道了。切记,不要暴露你我的身份。我给你备了捕头的腰牌和剑。如果李潼关不愿意露面,你要找到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算了,你也是个无情无理的人。性子收敛些,便好。” 她不介意主人对她的褒贬,认真地想了想:“非他不可吗?” 主人郑重地说:“非他不可。千霄,你也是关中人,难道不希望父老乡亲能被安抚体恤吗?” 千霄坚定地点点头:“好。就算是用上赶尸之术,我也要把他赶到关中去。” 主人无奈地笑:“尽说傻话。李潼关又不是尸,怎么能用赶尸术。” 千霄冷冷地哼了一声,如果他敢反抗,那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第二章 大闹玄武湖 江南应天府。立春过后几天,花红柳绿,风朗气清,燕子在柳叶间穿梭,黄莺在柳梢头歌唱。 这里曾几何时也是京都。所以名叫应天府。应天之府,风流才子像天上的星星一样多不胜数,有时候你更耀眼,有时候我在发光。 其中最闪耀的,当属李潼关。 别人都是才子,而李潼关是天才。十四岁那年就名震锦夏国。其他江南才子多是艳名,成为皇城里的谈资。李潼关的名声,让朝廷上的文武大员都为之赞叹。 先皇曾想强制李潼关留在京城,出任翰林,当太子侍读。 李潼关则趁机提出大开科举,网罗天下人才。 这样的建议当然得不到阿蓝贵族的支持。贵族想了许多诡计,最终李潼关沦为阶下囚,差点被捕入狱。 在京城改头换面一年,之后才在耶律陵的帮助之下,逃离了京城。 先帝一怒之下,褫夺了耶律陵和李潼关的所有功名。耶律陵世家显赫,不久又重新起用,以镇京城的前朝权贵。 李潼关则远避江南,从此不再过问朝中之事。 据说,终日里泛舟五湖看烟霞,与好友名妓赏月喝酒。但谁也没再真正见过他。 千霄勒马玄武湖边,从黄昏一直等到深夜。她虽然脾气急,却最擅长孤独地等待。 终于让她等到了李潼关的消息。 虽然是争风吃醋打架的消息。 李潼关和刘千户的大公子在玄武湖一艘画舫上大动干戈。起因是争夺应天府的名妓妙月。画舫在湖中心激烈的摇晃,大有倾船的危险。 岸边不少人闻声赶来。当然不是来劝架的,都是来看热闹,同时也想看看妙月的倾国倾城容貌。 千霄静静地待在湖边。说也奇怪,虽然岸边人头涌动,但是没有人敢挤到千霄的身边。她身上有一股无形的杀气,众人都自觉地敬而远之。倒是身后一个亭子中自饮自酌的白衣青年,看着她腰间的剑,若有所思。 湖中心的画舫终于被打架的两边人马晃翻了。画舫上乒铃乓啷地,掉出几十人来,落入水中。岸边的人,有哄堂大笑的,也有跳进水中救人,更有跳进水里趁乱偷盗和耍流氓的。 千霄皱起眉头,这李潼关到底哪里值得她去保护?他连自己的事都没处理好,怎么处理关中灾难? 眼看湖里的人已经救得差不多了,一大波男子抢着要去救护妙月,把妙月围得水泄不通。“李潼关溺水了!”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人们往湖中心看去,果然还有一个白衣人在挣扎着,浮浮沉沉,看起来不会水性。 千霄此时已经很怀疑主人的判断,但是也不能违背主人的命令。只见她脱去了外衣,露出一身暗红色的捕快劲装。突然从马背上飞起来,身形快速地踏入湖中,一直走到落水者的身边,将落水者从水里直接拔出来。她一手抱着落水者的腰,两人踏水而行,如履平地,回到岸上。 岸边的人都看呆了。这是什么河神显灵? 等千霄带着落水者回到白马旁边,一把将落水者甩在地上。众人慢慢围过来。一半人想看李潼关的笑话,一半人想看清楚救人者千霄的真面目。 看清千霄的人,都在心中暗自咋舌:是个女捕快。满脸的煞气,比男人还凶。 李潼关躺在地上,神志不清地胡言乱语:“我一定要抓你进官府!敢跟老子抢女人!整个应天府谁不知道我李潼关的名声?区区一个千户的儿子,也想带妙月走!” 千霄站在李潼关五步之外,长剑被抱在胸前,冷冷地打量着地上这个烂醉如泥的男子。主人可能看走眼了,这个李潼关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大人!就是他!”应天府玄武湖附近的捕快已经赶过来,在一个男子的指引下,找到了李潼关。 “李潼关!”为首的捕快大声喝道:“站起来!有人告你强夺民女妙月,打伤良民刘玉!你认不认!” 他身后的两名衙役走上前去,想要烂醉在地上的李潼关架起来。还没人看得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这两名衙役各自挨了一耳光。“啪啪”两声,极其清脆。 两名衙役被打蒙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才看向李潼关的方向。李潼关跌跌撞撞地扶着树站起来了,他面前不知道何时站了个女子。 女子眉目华贵典雅,如画中的女菩萨。但满脸透出冰冷的戾气。这股戾气,或许是从她抱在胸前的剑上传过来的。 两名衙役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刚刚是你打人吗?”见这女子一身捕快劲装,衙役更是莫名其妙了。哪来的女捕头,怎地如此面生?还出手打了自己人? “是。”女子简单明了地说,“这是我的人。不要碰他。” 衙役和捕快都面面相觑。这女的到底什么意思? 为首的捕快很谨慎又有些戒备地看着千霄:“大家都是公门中的同袍。朋友你不该不论情由就出手打人。敢问你是哪个府的捕头?来应天府有何贵干?为何要带走犯人李潼关?”他们都悄悄地把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千霄听得心烦,不想回答那么多:“他犯了什么罪?我来担保。他必须跟我走。” 还没等告状的人和捕快说话,李潼关自己已经胡言乱语了:“听到没!应天府算什么东西!你们出了应天府就算个狗屁!我名满天下,你竟敢抓我!刘玉就是个小鸡崽,嘴上毛还没长齐,就想学人家英雄救美。妙月你不过是个妓!装什么清高!陪我李潼关过夜,是你祖坟冒青烟了!” 李潼关还在张牙舞爪,有恃无恐。他的随从已经赶过来,推开围观人群,挤到他身后。见自己人来了,李潼关气焰更嚣张,走上前去抓起带路来的人:“兔崽子,叫你家公子刘玉洗干净他那颗粉头,等小爷酒醒了,去摘来当球踢!” 他还算不错的五官此时冒出一股邪气。他张开手掌,扇了带路人一耳光。 手掌还没碰到带路人,李潼关就被人一脚踹进了湖里。 他猝不及防呛了几口水。湖边水不深,他勉强站稳,水还糊着眼睛,他边抹着眼中的水,边骂骂咧咧地。 踹他下去的人,正是千霄。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将李潼关拖向岸,把他的头按进水里又揪起来,再按进去。 围观的人都不敢说话。李潼关的家丁像中了定身法一样,你看看我,我推推你,谁也不敢上前去阻止。他们只是临时被雇来当随从的,哪里敢去惹这女阎王? 那群捕快看得眼都直了。有个年轻点的,悄悄拉了为首的捕快:“老叔,咱们还抓不抓李潼关?” 捕快于心不忍地说:“要不算了。判他入狱,可能都没现在惨。” 那年轻的又问:“万一把他淹死了,咱们要不要抓那女捕头啊?” 捕快很为难地说:“等她冷静点再说吧。” 来回按头十几次,千霄才把李潼关拖回岸上,丢在地上。 为首的捕快飞速地看了李潼关一眼,还没死,虽然在翻白眼了,但嘴里还在咒骂着。这个女捕头果然是经验老到之人,分寸拿捏得十分到位。看来没少对人用刑。捕快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离千霄远了些。 亭子里喝酒的人,对一切视若无睹。月上中天,他背起自己的琴,携着酒,缓缓地离开了。 玄武湖边的热闹,还在纷纷攘攘。湖边最大的一间客栈里,颁旨官来回踱步,满脸焦急。离返京期限只有五天了,他广派人手搜遍了应天府,始终找不到李潼关。 “怎么样?”他看见一个派出去的下属回来了,两眼发光,跑过去问。“湖边那个是他吗?” 下属迟疑地说:“是。是李潼关。但是……他被一个女捕头打得遍体鳞伤。现在要抓他去应天府审判。” “什么!”颁旨官提高了声调,“有人打一品带花?还要告上公堂?快,快带我过去!” 第三章 涉入命案 应天府的府尹刚吃完晚饭,一家人在花园中散步赏月。被公堂上一阵急乱的鸣冤鼓惊扰。 慌慌乱乱地升堂之后,府尹看着公堂上乌泱泱的人,彼此拉拉扯扯,推搡。他脑袋都大了。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状告何事?夜击鸣冤鼓,先打二十大板!” 众人一听说要挨板子,连忙退开。公堂上顿时分成三拨人。一拨看衣服是随从,凶神恶煞地看着另一拨。另一拨跪在地上,应该是原告。 还有两人,像是不相干的。两人一男一女,男的坐在地上,女的一脚踩在他背后,双手抱在胸前,闭目养神。男的时不时扭头看那女的,敢怒不敢言。 府尹越看越不明白。“这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人?” “大人!大人!是草民刘玉击鼓鸣冤!”跪在地上一个青年书生,泪痕未干,抢先叫道。 “那就对了。先打你二十大板!你再好好说说,何事鸣冤!”府尹丢下了一个木牌子。衙役捡起来,宣令:“二十大板!” 公堂上的衙役马上把刘玉按在地上,你一下我一下地打起来。 刘玉看上去斯斯文文地,倒也硬气。背上臀上被打得慢慢渗出血来,他一声不吭。 堪堪打了二十板,衙役们才收起板子,站到两旁去。 刘玉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他身后的家仆跪着挪去他身边,把他扶起来。 “刘玉。你虽是一介白身,也是千户之子。今日怎么做出如此丧失体统的事?”府尹此时口气缓和了许多。 “大人。草民所受的皮肉之苦,不足为提。还请大人替死去的妙月姑娘伸冤!”刘玉说着,眼中冒出了火花。 “哦?”府尹对妙月也有些印象,“妙月姑娘死了?” 众人又开始议论纷纷。 “不得喧哗!”府尹又拍了惊堂木。他指着刘玉:“刘玉。你把事情说清楚。” 原来,妙月从画舫上落水之后,便死了。刘玉把她救起来,送到岸上。见她昏迷不醒,还以为只是呛水了。帮她拍水拍了许久,还是没有苏醒。按了几下腹部之后,妙月口中缓缓流出了黑血。 刘玉非常震惊,伸手去探她的鼻息,发现已经死了。 “她身子一直是冰冷的。草民以为是湖水太冷的原因。想不到,她已经死了。”刘玉说到伤心处,又流下泪来。显然用情很深。 府尹皱起眉头,微微叹气,有些责怪刘玉的失态。“刘玉,你也是千户之子。将来还要继承千户之位。不要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在公堂上哭哭啼啼地。” 刘玉强忍眼泪:“妙月只是个清倌人。李潼关仗势欺人,强迫妙月陪他过夜。妙月不情愿,他当时便要动手打妙月姑娘。草民与妙月姑娘有过交情,不忍她受辱,就据理力争。李潼关逼妙月喝酒,不然就要全画舫的人陪葬。妙月不得已喝了一杯。如今看来,那杯必然是毒酒。画舫上的人都能作证。” 府尹眉头皱得更紧了:“李潼关?此人已经八年没有露面了。” 刘玉突然指着那个坐着的男子,咬牙切齿地说:“大人!这人就是李潼关。” 府尹瞪大了眼睛,看着传说中的大才子。大才子正瘫坐着,垂头丧气,嘴里骂骂咧咧。 而有个女子一脚踩在这大才子的背上。女子一身捕头装备,腰间的长剑隔着剑鞘都能透出寒气。显然不是寻常捕头的做派。 “你们俩这是什么姿势?第一次来公堂吗?”府尹警告着:“都给我跪下。不然每人二十大板。” 应天府的捕快冲着府尹打了个眼色。府尹虽然不明白两人的身份,但也收敛了一些,见两人不跪,也不再追究。“李潼关。刘玉说是你逼妙月喝了毒酒,害死了妙月。你认不认罪?” 李潼关梗直了脖子:“呸!我那酒是西域送来的葡萄美酒。她福薄命贱,喝了就死。跟本公子有何关系?你怎么不告说是阎王勾了她的命?” 那女子踹了一脚。李潼关被踹得咳了几声。 “嘴里放干净点。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不要说那么多话浪费时间。”那女子冷冰冰地说。如果真的是李潼关害了人命,那只能放弃他,自己回京复命去。 新帝要是知道自己与满朝文武对抗才选中的李潼关,是个如此不堪的人物,也无颜面对朝臣吧? “你又是什么人?”府尹见那女子目中无人,脸上过不去。仗着公堂的威仪,问她身份。 “我……是京城捕头,名叫千霄。奉命来带李潼关。”千霄睁开双眼看着府尹。府尹被看得心中一凉。 这女子眼神如此凉薄? “京城的捕头?我和京兆尹是故交,常去京城与他叙旧,跟他府中的捕头也很熟悉。怎么不记得有女捕头叫千霄。”府尹狐疑地看着千霄。 “我没说我是京兆尹的。京城只有京兆尹有捕头么?”千霄漫不经心地说。“快审案子。” 府尹眉峰高挑,多看了千霄两眼。不是京兆尹的捕头,那……只能是皇家的人?看这女子浑身上下的气度,说是皇家人的侍卫,倒也有点像。 不过,就算是皇家人的侍卫,也不能如此不给府尹面子。 府尹咳了两声清清嗓子,才说:“仵作呢?查了妙月的尸身没?” 仵作送上来一份尸情案卷。府尹抓起案卷,草草地看了一遍。确实如刘玉所言,是毒发身亡,而非溺水。 府尹皱着眉,问负责查案的捕快:“验过酒了吗?是否与妙月腹中的毒酒是同一种?” 捕快摇摇头:“画舫沉湖了。这小小的酒杯和酒瓶,目前还没办法打捞。” 府尹放下案卷,“暂且全部收押。待查明妙月腹中毒酒是不是李潼关逼着喝下去的,本官再做决定。”两旁的衙役上前去,要收押刘玉和李潼关。 “收押?你算哪根葱……”李潼关啐了一口,正要发作。 突然一群人从公堂之外闯进来:“住手!”来人气势汹汹。 府尹无名火从心头起:“哎呀?今夜是要凑什么热闹?什么人都能对本官大呼小叫!来人,按住他们全部打板子!” 衙役见来人衣着华贵不凡,满脸阴鸷,竟不敢上前去动手。 为首的那人慢里斯条地说:“哦?本公公奉旨来宣。是谁要打本公公板子?应天府的公堂,怕是比朝廷还要大?” 公公?宣旨?府尹吓得从公堂的椅子上摔下来,帽子都歪了。他回过神之后,连忙扶正自己的乌纱帽,连滚带爬地走到公堂之上,恭恭敬敬地撩袍下跪:“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公公没有看府尹,他环视了公堂一周,目光掠过李潼关,皱了皱眉,又继续看旁人。最后目光落在斯斯文文的白面书生刘玉身上。 看着刘玉被打得出血,公公眼眶都红了:“哎哟,李大人,你在这些宵小之辈手里受苦了!都怪我来得太晚。”说着,还走过去要扶起刘玉。 刘玉一头雾水:“公公,草民姓刘。” 公公顿时刹住脚步,眼泪也不见了,立刻收起笑容,嫌恶地转过身去:“谁才是李潼关李大人?” 众人都惊呆了。李大人? 千霄又踩了一脚。李潼关痛得叫出声。 颁旨公公立刻转过身来,看着李潼关,想问又不太愿意问。最后才试探着说:“你……是李潼关李大人?” 不知为何,李潼关有些尴尬,并没有立刻承认。千霄毫不客气地踹了一脚。 李潼关忙不迭地说:“哎呀是是是,你说是谁就是谁?哎呀,这玩笑开大了。” 那公公眼眶瞬间又红了:“李大人!你让我找的好苦。你是什么人,竟敢脚踩一品带花,关中副主!” 众人先是震惊,随后表情各异。刘玉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满脸失望。 府尹张大了嘴,心中算着一品带花比他高多少级……数不过来,高太多了。一品带花几乎是皇族之外最高的官阶。这人何德何能啊?府尹偷眼打量着李潼关。 李潼关无意中看到府尹在看他,瞪了府尹一眼。府尹连忙赔笑。 千霄长身而立,像一棵参天古木一般,岿然不动。 “快拉开她的臭脚!”公公尖叫一声,他身后的人跑上来要拉开千霄。 千霄凉凉地看了来人一眼:“急什么。你还没宣旨呢。” 公公猛地咬住了舌头。是啊,他还没宣旨,还不能堂而皇之地称呼李潼关是一品带花。 第四章 一夜两条人命 那公公冷静了片刻,恢复高高在上的模样,谨慎地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公公拆了一层又一层,终于展开卷轴。 众人只看到背面的“圣旨”两个篆体字。 公公高声唱喏,宣读着新帝的圣旨。千霄一脚把李潼关踢得在地面上滚起来,等公公刚刚读完最后一个字,他正好滚到公公脚下。 李潼关稳住自己之后,抬起头,跟公公关切的眼神撞了正着。公公眼中的谄媚,虚假的关切之意,敷了几层脂粉也盖不住的皱纹,就像是一根枯木,直捅李潼关的喉咙。 “呕……”李潼关转身吐了一地。 一股腐臭气息弥漫在公堂上。 众人都别过头去,手在鼻底扇着,要驱散那可怕的气味。府尹就跪在李潼关身边,首当其冲,他脸色一变,也要作呕。但是看着公公蓝绿色的脸,府尹抿着嘴,硬生生地忍回去了。 李潼关红着脸说:“不好意思,我也喝多了。” 他本来就喝得大醉,又被千霄按头呛水,想吐又吐不出来。看见那公公,终于吐出来了。 “舒服些了。”李潼关伸了个懒腰:“你们刚刚在念什么?” 公公脸色顿时都黑了。“我看,一品带花还没有醒酒。来人,扶一品带花回云庄,等酒醒了便可复命。”省得他在公堂上丢朝廷的颜面。 这些京城之外的人,根本不懂何为官场礼仪。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不明白圣上怎么就看上这个李潼关。估计是沽名钓誉之徒,欺骗了圣上。 不过,这些都与他一个颁旨公公无关。想得太多,说得太多,就会变得短命。 “一品带花?很大的官。李潼关不过是一介白身,还是锦夏族,怎么会是一品带花呢?”李潼关挠挠自己的脑袋,奇怪地问。 众人都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地。 公公心里有些不安,敢情李潼关隐姓埋名八年,已经疯了?这可如何是好? 正当众人面面相觑,搞不清楚状况。李潼关突然瞥见了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千霄。他浑身一震:“一品带花是不是就能揍那个死丫头?” 他话刚说完,千霄就睁开眼睛,眼神如刀剑一般闪着摄人心魂的寒光。 李潼关赶紧闭上嘴。不过,千霄这次没有再追上来踹他。他明显察觉到是一品带花的官衔,让千霄收敛了许多。 他顿时眉开眼笑,手舞足蹈:“好好。一品带花好。我那便宜老爹都没这么高的官阶。”他抹抹嘴边的残渣,意气风发地磕头接旨。 公公心神不宁地把圣旨交给李潼关。“敢问李大人,何时动身去关中?” “关中?关中有什么好?我刚来这江南好地方,自然要好好地玩一玩再走。可惜了,要是妙月还在,她一定肯陪我这个一品带花过夜。”李潼关把圣旨放进怀中,砸砸嘴说。 不提妙月还好,一提妙月,刘玉的男儿泪又落了下来。如今李潼关成了一品带花,妙月的冤情就更难申诉了。 看这白面书生落泪,旁人也一阵唏嘘。 “妙月也该瞑目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刘玉抬起头,循着声音看去。发现是那个李潼关在摇头晃脑地惋惜。刘玉气急攻心,吐了一大口黑血。随即晕倒在地。 妙月一案,府尹草草宣为落水死亡。 第二日晌午的时候,李潼关就遣散了所有随从,揣着圣旨和官服,打算从客栈的后面偷偷溜走。 他在心中盘算着,颁旨公公一大早就离开了应天府,这个时候应该已经乘船到扬州了。想不到,那公公居然信了他的说辞和那一套假的身份文牒,没有去云庄查他底细。 李潼关,谢谢你。让本公子还捞到个一品带花来过过瘾。“李潼关”心里窃喜。他从家里逃出来,原本只是想在应天府风花雪月一番。可惜,他文不成武不就,几次吟诗作对都想不出好句子,非但没有名妓肯作伴,时而还要被人奚落一番。 他记得酒桌上好几次都听到有人提李潼关的名字,心想着,反正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不如借他名头,厮混几天。 于是,他便买了一套身份文牒,又按照传说中李潼关的模样打扮了一下。还雇了一些随从。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青楼里。还真的靠着这个身份招揽了几个时下最受追捧的名妓,一起去了画舫。 然后就出事了。 “真是吉人天相。”这个假冒的李潼关喜滋滋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卷入命案之中,结果却是糊里糊涂地当了大官。 他正高兴着呢,看见大街上一支出殡的队伍,浩浩荡荡地从他面前走过去。 “这是谁家出殡啊?哭得可真凄惨!”有人指手画脚地,跟身旁的人交头接耳。 “白发人送黑发人,怎能不凄惨啊?”那人语气中也有些悲伤。“是刘千户家的大公子。说是昨夜在公堂上挨了板子,夜里回家就死了。” “啊呀!昨夜怎么了?我在家里睡得可香,什么也不知道。你快说说。”那人急切地用手捅了捅同伴。 同伴立即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还说了一些没有发生过的事。 “昨天夜里,那个大才子李潼关,跟刘大公子在画舫上,两人要争那个狐媚子妙月,大打出手。河神被冒犯了,掀翻了画舫。结果那妙月救上来的时候,就死了。刘大公子就把李潼关告上公堂。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那人听得入神,顺着话问。 “呵呵!人家李潼关是一品带花!关中副主!是当今皇帝亲自来请出山的。这不,皇帝今早才悄悄离开。你说,刘大公子这不自讨苦吃吗?”同伴言之凿凿地说。 “那府尹有时候也不是个东西。”听话的人无奈地说。“挨了多少板子?” “一百。”那人伸出十个手指头,满脸愤慨。“这府尹跟李潼关沆瀣一气,就是个狗东西!” “话也不能这么说。”听话的人推了说话人一把,“府尹是我表姐夫。刘大公子就是活活被打死的?他爹刘千户没动静?” 说话人斟酌了片刻:“据说是跟殉情自尽。给妙月陪葬。” 另一人摇摇头:“啊呀,不至于不至于,大好男儿。啧啧,那李潼关原来是这种货色。幸好他是关中副主。要是当了江南副主,咱们可真够受的。” 说话人皮笑肉不笑地说:“怕什么。府尹可是你的表姐夫。” 冒牌李潼关听得云里雾里,像是在说昨夜的事,但又不完全像。 虽然心中略有愧疚,但是李潼关还是决定溜出应天府,一路向西,用这个关中副主的身份逍遥逍遥。他想着,就转身往西边走去。 一柄长剑突然横在他面前。一张皎皎如明月的脸,紧跟着剑,出现在他眼前。 “去哪?”千霄冷冰冰地问。 “你管不着。”李潼关说。 “没看见刘千户家连夜发丧么?”千霄又问。 李潼关硬着头皮说:“与我何干?我又不是他的未亡人。我……本官要去关中赈灾,事不宜迟,你最好是躲开。” 千霄无动于衷,长剑依旧横在李潼关的咽喉处,他胆敢往前走一步,就要丧命。“迟了又如何?你连这么简单的命案都无法处理。怎么处理关中灾情?” 李潼关吞咽了几下,没敢说话。心里骂道:迟了就不用赈灾了,灾民都死光了。 此时,一个家童打扮的人,走到两人面前。他看看李潼关,又看看千霄,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李潼关。话也不说一句,就走了。 李潼关打开纸条,千霄重重地“嗯?”一声,李潼关连忙把纸条拿到千霄面前,举着给她看上面的字。 纸条上写着:到义庄,饶你一命。 没有落款。 第五章 义庄 “义庄?太晦气了嘛!”李潼关啐了一口,满脸嫌弃地说。 千霄眯起眼睛打量着李潼关:“再说一遍?” 李潼关讪讪地说:“你一个姑娘家,去那地方干什么。别管这件事了,我请你喝酒。应天府第一酒楼,笑蓬莱。” 千霄反手一肘子撞在李潼关胸口上:“我是一个捕头。不去义庄,难道去当你的花酒席上客?你要是敢不去,我就送你去西天哭蓬莱。” 李潼关痛得龇牙咧嘴,“哎呀你这女人,动不动就打人,算什么捕头啊?我还是一品带花……” 话还没说完,脸上又挨了一下,李潼关差点脱臼。“好了,不要打了。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千霄这才收起长剑,转身走开了。李潼关冲着她背影狠狠地咒骂了几句,迫不得已跟上。“喂!等等我!义庄就是地狱,你急着去去投胎吗?” “哼,地狱?”千霄头也不回,冷冷地说,“去地狱的路,我熟。” 李潼关没话说了,只能闷头闷脑地跟着。 日上中天了,义庄里一丝阳气都没有,到处阴森森地。 看守尸体的老人家还没起床,躺在一副棺材板上,鼾声正响。 李潼关没有撒谎,他非常惧怕尸体。自从进了义庄,他就死死地拽住千霄的衣摆,挨了两拳,死皮赖脸地也不肯松手。千霄以查案为重,打了两下,也就任由他拽着了。 千霄心中叹息,苍天无眼,把此人送去荼毒关中百姓。她走到妙月的停尸之处,半蹲下去,视线与尸体平齐,逐寸逐寸地查看着妙月。 据应天府的仵作说,妙月是被李潼关喂了剧毒而身亡。 千霄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隔着手帕压开妙月的口唇。突然流出一股黑色的水。恶臭弥漫在妙月尸体周围。 “呕……”李潼关脸都绿了,顾不得害怕,跑到一旁狂吐不止。 千霄皱起眉头,这些黑水很清澈,并不浑浊。不是中毒之后的淤血。理应是呛进去的湖水。如此轻易地吐出湖水,说明死前呛了不少湖水。 如果妙月是中毒身亡,怎么可能还喝了大量的水呢?千霄站起来,走到妙月腹部,腹部微微隆起。她隔着帕子,轻轻地按下去。 触感很奇怪。千霄又用力地压了一下,女尸体的身下涌出大量恶臭的水。 好不容易停下来的李潼关,刚好走过来,看见这个情景,又默默地换了个地方呕吐。 “什么味啊……”看守义庄的老人家捂住鼻子,大声地抱怨着:“这是造了什么孽,死还死得这么臭!”他从棺材板上坐起来,环顾四周,发现了正在呕吐的李潼关,恶臭正是这个大活人发出来的。另一边,他又看到了正在摸尸体的千霄。 老人家正要开口盘查,又被李潼关熏得闭上了嘴。只能捂住口鼻,打着手势制止二人。随后他看见了千霄身上的捕头官差服,只好从棺材上下来,恭恭敬敬地跟在千霄身后。 千霄越发觉得事情比想象中的更严重。 她再一次仔细地查看妙月的脸。脸色乌黑,牙关紧咬,看上去确实是中毒身亡。她掏出银针,扎进尸体的腹部,过了片刻又抽出来。 奇怪,银针并没有变黑。 说明腹部没有毒液或者毒酒。 她想了想,又把银针扎进死者的喉咙。再拔出来,仍然是闪着银光。 喉咙里也没有毒酒。 那刘玉所说的黑血,是怎么从妙月的口鼻中涌出来的? 千霄看着自己手中的银针发呆。她想起一件事,转身问看义庄的老伯。 老伯这才和千霄打了个照面。他颤巍巍地睁大了眼睛,好美貌的女捕头!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菩萨一般!老伯吓得跪倒:“天地呵!我求了这么多年,终于有菩萨显灵了!菩萨慈悲,保佑我的儿子沉冤得雪呀!” 老人连连磕头。 千霄愣了一下。 李潼关赶紧过来拉住磕头的老伯:“老伯,你还没睡醒呢?这是女阎王啊!” “女菩萨,你听听信男的苦。我儿子原本是锦夏的进士,阿蓝人打过来了,我儿子做不了官,只好在我们乡下耕几亩薄田过日子。他娶了一房媳妇,谁知道成亲那天,阿蓝人的里长闯入我家中,说按照阿蓝族规矩,他对我儿媳妇有初夜处置权。这天杀的,把我儿子从婚房里赶了出去。呜呜呜呜,我儿媳妇当天晚上就上吊了。我儿子也投井了。我儿子好歹是进士,这些阿蓝人怎么能做这种事!我不服啊,我不服啊!菩萨,信男从扬州告到应天府,官官相护,欺我辱我,还抢走了我所有的钱。幸好有人帮我谋了个看义庄的差事,我才活下来。菩萨,信男日夜祈求,就是求青天开眼,派菩萨来帮我讨回公道啊!”老伯泣不成声。 千霄听了,知道大约事情如老伯所言。因为阿蓝族确实有这样的旧规矩,虽然新帝三申五令要效法锦夏族讲人伦天理,可是,革除旧弊不能一蹴而就,加上阿蓝贵族的阻力,许多类似的案件就此不了了之。 千霄默默地掏出荷包,递给老伯,低声说:“老伯,我不是菩萨。我是来看尸体的。这些钱给你当辛苦费。看看就走。” 老伯吃惊地抬起头,努力眯着浑浊的双眼打量人儿。“真不是菩萨?这么美貌呢,只有菩萨才能这么美。” 李潼关听见了,眉毛都竖起来:“老伯你可真是没见过世面。” 老伯却没有搭理他,跟在千霄身后,说:“你要看这个女的?昨晚有人来看过。那人……跟你差不多俊,俊得很。你像个女菩萨,他就像是……像是神仙。” 千霄颇觉得惊讶,难道就是送纸条的那个家童打扮的人?他知道多少事情?“什么样的神仙?” 老伯沉思片刻,说:“像斯斯文文的神仙。穿着白衣服。说不上来是什么神仙,就是俊得不像人。” 李潼关那五官尚可却令人讨厌的脸,又凑到了老伯和千霄之间:“一身白衣,来义庄,看妙月的尸体?那不就是鬼吗?什么时辰的事啊?据说刘玉昨晚也死了,会不会是刘玉的魂跑来找妙月?真是令人潸然泪下的才子佳人故事。” “闭嘴。”千霄冷冷地说。她最厌恶的便是神神鬼鬼的故事。“都是人干的好事,不必故作玄虚,浪费我时间。” 老伯呵呵一笑,冲着李潼关说:“如果是你的话,就像是个鬼了。但他不像。一身仙气飘飘,老伯阅人无数,都没见过这么俊俏的郎君。” 李潼关浑身恶寒:“你怕不是有龙阳之好。” 老伯啐了一口:“你人邪心也邪,嘴里也吐不出象牙。” 千霄问:“那他说什么了吗?” 老伯又低着头仔细地想了片刻:“他说,偷天换日,移花接木。” 李潼关脸唰地白了。 千霄却没有发觉他的异样,转身又走回妙月的尸身旁边。这具尸身,已经有些变形了。肉身在膨胀,还往外渗水,面容依稀能看得出姣好。千霄托着下巴,偷天换日,移花接木? “李潼关,你过来。”千霄低声喝道。 李潼关无言地摇摇头。 千霄横了他一眼,他哀嚎一声,只好走过去:“真不是我杀的人。那酒,我也喝了。我都没事。她要真的是喝酒喝死的,只能说她命贱……”他突然想起公堂上挨的耳光,连忙改口:“只能说她命该如此。” “少废话。你看看这是不是妙月。”千霄示意他过去看仔细。 李潼关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敷衍地看了一下:“是。就是她。” 千霄举手要打,李潼关赶紧又看了一眼:“真的是她。那晚就是穿的这身衣裳。” “看脸。”千霄提高了声调。 李潼关嘟嘟囔囔地:“人死了就会变模样。她这都泡发了吧?没活着的时候娇小了。虽然现在的模样也还不错。” 千霄目光闪了闪。尸身都泡发了,怎么衣服还这么合身? 第六章 硬闯风月楼 难道那个白衣神仙在暗示,说此人并非妙月?千霄在沉思。 李潼关不堪大用,看了两眼就跑了,一口咬定这就是妙月,再也不肯来仔细瞧女尸。“就是她!她那衰样,化成灰我也认得!” 看来,只有找熟悉妙月的青楼之人,前来认尸。 “妙月这具死尸,自官府送过来之后,有没有亲人来领?”千霄转身,问老伯。 看守义庄的老伯摇摇头,说:“除了那个白衣神仙,没人来看过。官府已经做过尸情记录,不再需要这具尸体,今日黄昏之前就会带走去烧了。” 李潼关听了,唏嘘不已。“一代佳人名妓,最后连个葬身之处都没有。当时别跟我犟,就没事了。何苦呢?” 千霄飞快地扫了李潼关一眼,李潼关立刻闭嘴。 千霄眯起眼看着院落里的阳光,太阳正刺眼,离黄昏应该还有两三个时辰。“老伯,留着妙月的尸体,我有用处。妙月在哪家青楼挂牌?” 老伯点点头。 李潼关抢着回答:“风月楼。里面的姑娘,名字不是带风就是带月,所以叫风月楼。如月一般美,如风一样香。” 千霄突然起脚上挑,把李潼关拦腰压下去,正好将他压在妙月尸体面前,和女尸面对面,鼻尖几乎相撞。李潼关心中叫苦连天,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个阎王。他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这是像月一样美,还是像风一样香?”千霄阴鸷地问。 “你说什么就什么。老祖宗,快放开我!”李潼关拼命地顶着千霄的腿,生怕被压得直接亲上女尸。挣脱也挣脱不得,顶撞也顶撞不开,千霄的腿就像泰山一样纹丝不动。 “哼。”千霄放开李潼关,走出了义庄。李潼关想了想,也追上去。他已经放弃挣扎了,跑又跑不掉,不如主动一点,还能省一顿皮肉之苦。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风月楼。风月楼的姑娘们此刻已经起床打扮妥当,站在二楼阳台长廊上,冲着楼下的过客招手。妙月,一个名声响彻应天府的名妓,死了一天一夜之后,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风月楼进进出出的人熙熙攘攘,姑娘们和恩客的笑声很放肆。男人们的笑声听得出来发自肺腑,而女人们的笑声显然是精心设计过,迎合着男人们的心情。 “要找妙月的恩客吗?”李潼关冒出来一句话。 千霄摇摇头:“进去再说。” 两人一跨过风月楼的门槛,跑堂的龟公立刻认出来了。“哎哟,李大人,千霄捕头,二位官爷大驾光临,我们风月楼蓬荜生辉啊!快快请楼上雅座!” 李潼关打量着风月楼内的景色,富丽堂皇,热闹非凡,女子的香味混着酒香,浓郁的烟火气令人生出一股不虚此生的幻觉。 千霄无动于衷,锐利的目光像鹰一样在大堂内搜寻。这眼光让龟公背脊上一阵阵发凉,他强颜欢笑地说:“二位大人,想找哪位姑娘来作陪?”虽然千霄是个女子,但是本楼里只有姑娘,龟公也只能如此说了。再者,万一千霄也喜欢女子呢? 李潼关眼睛一亮,正要开口点几个头牌,千霄却伸手拦住雀跃的他。千霄问龟公:“平时哪个姑娘跟妙月比较熟的?” 听到妙月的名字,龟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好一会才吭吭哧哧地说:“我们风月楼平时都是各干各的事,无所谓熟不熟的。妙月平时就爱独处,实在没有人跟她熟。” 千霄不在意龟公的委婉拒绝,继续问:“那哪些客人和她相熟呢?” 龟公皮笑肉不笑地摇摇头。 千霄也皮笑肉不笑地,看得李潼关一阵恶寒。千霄说:“没有相熟的客人追捧,没有相熟的姐妹提携,独来独往,她这第一名妓的声号从天上掉下来的?” 龟公怔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站在那里傻笑。 “你想在这里说呢?还是跟我回大牢里去说?”千霄收起笑脸,“快点决定,我没时间跟你磨蹭。” 这时老鸨带着几个人高马大的护院快速走过来。看来不知道是哪个好事者,去通风报信了。一阵好闻的香气,从老鸨的身上飘过来。 千霄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见旁人吸入了香气,都没有异样,她才不动声色地恢复了呼吸。 “哎呀,两位大人!”老鸨长得天姿国色,看上去只有三十岁。她瞧了两人一眼,立刻迅速地依偎到千霄身边,挽住千霄的手臂:“千霄大人!亲临风月楼,怎么不叫我!是嫌弃我老吗?” 那种娇嗔的神态,不自觉地流露出风情万种。 千霄挑了挑眉毛,问:“哪个姑娘跟妙月熟?我要买她一晚的时间,双倍价钱。” 老鸨举起团扇挡住下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杏眼打量着千霄。不得不说,千霄这种相貌,才是最高级的。可惜她投了公门,要是投来她风月楼,一定能名震整个锦夏国。 “千霄大人,妙月的事,我也很难过。但是生死无常,要是每个姑娘死了都要来问我们风月楼,那我们还怎么做生意啊?” “该问就得问。”千霄不近人情地说。 “千霄大人。”老鸨也严肃起来,“虽然你身后跟着一品带花,但他终究是关中副主,不是我们江南的副主。老奴的风月楼中,也都是达官贵人。如果任由公门不分青红皂白地闯进来带人,惊扰了贵人们,也不好哪!” “我出双倍价钱。”千霄平静地说,“不是逮捕。我要姑娘。跟妙月相熟的就行。” 老鸨越是拒绝,越说明很有问题。毕竟,开门做生意就是为了钱,她出双倍价,哪怕真的没有妙月的熟人,老鸨也应该随便塞一个姑娘给她,交差。又能拿钱,又能应付官府,何乐而不为? 老鸨却没有这么做,而是推三阻四。似乎很抗拒跟妙月的事扯上关系。 老鸨目光闪烁不定,说:“老奴也懂一些律例。即便是公门中人,没有正式的令牌,也不是常规巡查,老奴没有必要交人。” “哼。敬酒不喝喝罚酒。”千霄身形一动,众人眼前一花。 老鸨的团扇掉在地上,她手中握着千霄的长剑,长剑正压在千霄的咽喉之上。 几个护院才回过神来,要上前去帮忙。可看清了是自家主子挟持了公门中人,又赶紧停下脚步。进退为难。 老鸨的手被千霄控制着,想抽也抽不出。她颤颤巍巍地问千霄:“大……大人……这这是什么意思……” 千霄反问:“你不是懂律例吗?挟持皇家捕头,什么罪?” 老鸨吓得目瞪口呆,但手中的剑怎么甩都甩不开,就像黏在她手中一样。她抖抖索索地说:“老……老老奴不敢……” “谁和妙月最熟?”千霄问。 老鸨眼泪流下来:“绣风……但是她被人买了……” 千霄皱起眉头:“被谁买了?” 老鸨还在发抖:“被一个若虚公子买了一晚上。两人……就在……就在楼上天字房。” 千霄放开老鸨的手,老鸨噌地坐到地上,满脸大汗。挟持皇家的捕头,她这辈子都不敢想这种画面。 千霄飞身往楼上跑去。老鸨多年来的习惯让她抓住了千霄的衣裙一角:“这……恐怕不太方便。” “放屁!”千霄冷冷地喝道。转眼就跑没影了。 李潼关也跟着跑上去。必要时,他得拉住千霄。他也是男人,深明一个道理:一个男人如果在关键时刻被人吓一跳的话,身心受创,后果很严重。 两人来到二楼,千霄找到天字房,想一脚踹开房门。李潼关及时扑上来,阻止了。 “人家没犯什么错,你能不能礼貌一点?”李潼关说。“你吓得别人终身不举,你要负责任吗?” 千霄听着房中传来暧昧的声响,沉吟了片刻,抬头对李潼关说:“那你来吧。” 李潼关为里面的兄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清了清喉咙:“兄弟,打扰了。先把衣服穿上,我们有事得找绣风姑娘。” 房门倏地打开了。一男一女正在床帐中,满脸吃惊地望着门口的二人。 李潼关嘿嘿一笑,踏步进去。 千霄突然发觉事情不妙,二人都在床上,谁来开的门? 她伸手要拦住李潼关。 为时已晚,门槛处有一处中空的大陷阱,李潼关一脚踩空,直直地掉进了机关中。 千霄来不及多想,在陷阱关闭之前,跟随着李潼关跳了进去。陷阱吞没了二人之后,又马上恢复了原样。 第七章 伤 千霄和李潼关先后落入陷阱之中,两人止不住地往下坠落。 千霄眼疾手快,伸手扣住了李潼关的手腕,奋力一扯,将李潼关拉到上方,自己则转到李潼关的身上。 以防李潼关摔死。 千霄心里纵然有一万个理由看不上李潼关,他仍是主人选中的人。他身上还牵扯关中老百姓的命运。千霄还须保护好他。不过,这一扯,李潼关痛入骨中,哇哇大叫。 下坠的通道很深很深,周围的壁上都长满了滑不溜秋的青苔。千霄几次想要伸手卡住墙壁,减缓下坠的力道,都以失败告终。那些恼人的青苔让千霄根本使不出力气。 再加上千霄头顶的李潼关早就放弃了挣扎,任由身体往下掉,生生地把千霄压得一同掉下去。 “噗通!”两人落入水中。入水的那一瞬间,千霄只觉得刺骨的冰冷,全身的力气讯速地往外流失。水有些甜,跟通道里的青苔一个气息。 入水巨大的冲击力,冲得千霄气血上涌。她紧皱着眉头,把鲜血咽回去。她死死抓住李潼关的手,不肯松开。李潼关几乎是躺着入水的,惨叫了一声之后,被水流冲得晕过去。千霄怕自己支持不住,会和李潼关失散,便在水中挣扎着抽出一半的腰带,将自己和李潼关捆在一起。 水流湍急,两人随着水流一路飘着,李潼关像一具死尸一样浮在水面上。千霄也仰着浮起来,节省体力。 山里的石钟乳贴着千霄的鼻尖划过。千霄屏气凝神,紧闭着双眼,随波逐流。 千霄的体温慢慢地变低,手脚开始僵硬起来。她运起内力,保持心平气和,稳住心口处的温度。此时她也顾不上李潼关是死是活,只知道她的腰被李潼关带出的力量扯得快断了。 两人漂了小半个时辰。千霄体内新伤旧患一起发作,体力难支。在她最终精疲力尽合上双眼的时候,眼前似乎有一个白衣身影晃动。 空旷高挑的山洞里,一条山溪从山洞里穿过,千霄二人正是顺着山溪流到此处。这处山洞寒气逼人,像是在冰窟之中,溪水中也开始混入了冰碴子。湿漉漉的山壁像是呜咽的囚徒,靠近山溪的壁上凿出了两条巨大的锁链。锁链乌黑光亮,不是普通的钢铁。锁链的末端,是一副脚链枷锁。 锁住了一个身穿白衣的男子。 男子身材生得高大修长,虽然被脚链束缚住,盘腿端坐在一块石头上,但身姿依旧挺拔端正,不见半分疲态和佝偻。他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束在一盏莲花冠中,脸上戴了一张薄薄的青铜面具,遮去了整张面容。这种面具,通常是大户人家的少爷用来挡住脸上不雅之处。白衣之下,是一双皂色的云靴。仔细看,靴底用紫银金三色线纳出来的。这三种颜色的线,是锦夏国最贵的线。连新帝都未必能如此奢侈。 千霄和李潼关像两具尸体一样,随着山溪漂到这个大山洞之中。白衣男子紧闭着双眼,丝毫没有被二人的出现所打扰。 李潼关的身子漂着漂着,被山溪中两块大石头卡住了。而千霄还在顺流往下漂,她和李潼关之间系住的腰带不堪重负,一寸一寸地断裂开。 腰带全部断开的那一刹那,一只白皙晶莹的手不疾不徐地伸出来,拉住了千霄的手。手一用力,将千霄从水中拉上了岸。 白衣男子揽住千霄的腰,俯视端详着千霄的面容。 花容月貌尚不足以形容这女子的五官。肌肤紧致饱满,双眉开扬,双眼虽然紧闭着,但能看得出大凤眼的形状。高挺的鼻梁,收敛的鼻尖,鼻尖底下两片丰满大气的唇。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慈悲和天真。 只有菩萨才有这样的绝世风华。 他突然很好奇,她的眸子里会有什么神态。这种好奇也只是一闪而过。女子,他亲近过不少,对女子的好奇感恍如隔世。 白衣男子把千霄抱到他原先打坐的大石头上,轻轻地放好。低声地说:“姑娘,失礼了。” 他闭上双眼,将千霄的衣服全部脱开,再把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裹住千霄。 安置好千霄,白衣男子才走过去将李潼关捞起来,放在溪边的山石上。 大约过去半盏茶时间,千霄呼吸逐渐微弱。白衣男子的脸色也越来越凝重。他盘腿而坐,千霄的头便枕在他腿上,这样她一醒过来,他便能知情,防止她偷袭。 此时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千霄不断上升的体温。白衣男子伸手取过一个黑色的杯子。杯中的水在冰洞之中仍保持着温热,看来这个杯子也不是凡物。他扶起千霄,让她喝了几口水。 李潼关突然喊起来:“阿姆!我好冷!我好冷!快给我端参茶来!呸!难喝!你是哪个厢房里的小丫头?今年几岁了?明年及笄了,梳起头,来我房里!哎呀十三四岁的不要不要!我头好疼,快叫奶妈来。” 白衣男子瞥了一眼李潼关,脸色乌黑,语无伦次。还惦记着女人。阿姆是阿蓝族人对母亲的称呼,看来这个“李潼关”是阿蓝族的人。 那他怎么穿着锦夏人的衣服?略一疑惑,白衣男子便想通了。 此人要假冒锦夏人李潼关,自然要打扮成锦夏人的模样。男子转过头看千霄。这女子咬紧牙关,显然在跟病情作斗争,但她一声不吭,既不说胡话,也不喊疼。 都烧糊涂了,还不开口说话。男子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神变得冷了几分。 大约只有大内的密役,才能做到这般坚忍和无感情吧?她不是说自己的皇室专用的捕头么?白衣男子想起那日她在公堂之上的傲慢和率意,恐怕只有真正大内中人才能流露出来。 也不过是阿蓝人的鹰爪。白衣男子眼神变得冰冷彻骨。他竟忘了她也是阿蓝人对付锦夏人的利爪。看来,美貌真是好东西,竟把他的防备和警惕卸下来。 正想着,枕在他腿上的人动了一下,或许是感觉冷了,非常霸道不容拒绝地往他怀中靠去。 白衣男子还在出神,不期然地被她蹭近腹部,脸色猛地一变。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的媚药,本被压制了,现在又被她诱得药性大发。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双手握拳,腕口青筋暴起。他极力地想压制药性,恢复平静。奈何千霄拼命地往他怀里钻,越贴越紧。 他身上的温度陡然升高,双目赤红。未被面具遮盖的双耳早已红透。白衣男子身上顿时燥热难当,千霄身上穿着他的外衣,本就有些宽松,随着她的动作而略微敞开了些,露出不少洁白细嫩的肌肤。她身上的柔软,像一根根针,专门扎他最麻最痒的穴位,让他心头大乱,失去了分寸和自持。 他紧握的拳头不听使唤地松开,握住了千霄柔弱但紧实的双肩。 理智彻底丧失的那一刻,白衣男子猛地将千霄推开,强行收敛溃散的心神,抽身站起来,一拳击在山洞的墙壁之上。鲜血淋漓的痛感,暂时压盖住体内媚药的发作。他脑中也清明了许多。一旦恢复了一丝丝的理智,他就能瞬间控制自己。 白衣男子平静地收回拳头,背起双手,面壁而站。不再回到千霄身边,以免重蹈覆辙。 那个女子,竟敢对他使用这种下作的手段。一个玲珑浮凸的紫衣女子,在他瞳孔中跳着妖异的舞蹈,随后他眸子中的怒意汇聚成两朵火焰,将紫衣女子的身影燃烧殆尽。 山洞里刮起一阵来历不明的风。 白衣男子目光闪了闪,斜向身后那抹熟悉的衣衫色彩。 千霄面若冰霜,比这冰洞更冷。她不知何时已经被惊醒,迅捷无伦地在那堆衣物中找到了贴身匕首,无声地潜近白衣男子身后,匕首不轻不重地抵住男子腰间大脉。 “你是什么人?”千霄冷冷地问。她还踢了石头旁边昏睡不醒的李潼关一脚。这一脚有意踢在关脉之处,李潼关封闭的经脉被踢开,缓缓地醒转过来。 李潼关茫然地看着千霄和白衣男子:“啊?小丽红呢?睡到一半,人哪去了?” 第八章 身世 千霄冷漠地问,白衣男子没有转身看千霄,仍然气定神闲地面壁而站。他语气中有笑意:“姑娘看看此处,也能猜出几分吧。” “不猜。”千霄简单明了地说。 李潼关明白过来了,感觉到自己很多余,悻悻地从地上起来,站到千霄的背后,冲着白衣男子说:“你还是听话,直接说吧。这人性子可急了,你识相点,别挨打了。”李潼关苦口婆心地劝说。 眼前这个白衣男子斯文秀气,虽然被镣铐锁在这里,未必就是个坏人。 全天下最坏的应该就是千霄这个毒女人了。李潼关心中想,不希望白衣男子重蹈他的覆辙,吃苦头。 白衣男子还是轻轻一笑:“我救了二位,二位却不想着报答。在下也是开了眼界了。这就是阿蓝族的礼仪么?” 听到阿蓝族三个字,李潼关脸色变了变,缩回千霄的背后。 “什么礼仪?我给你磕个头,叫你一声爹爹,再杀了你?”千霄横眉冷对,丝毫没有被白衣男子的话裹挟。 李潼关连连点头:“这恶……这位女捕头说的也对。等确定了你的身份,再讲礼仪。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啊?” 白衣男子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哎呀!”李潼关看见了青铜面具,大惊失色,叫了一声。 见千霄无动于衷,显得他没有胆量。他咳嗽了两声,掩饰自己的慌张:“咳咳。兄台长得好俊。我以为是个鬼。” 白衣男子淡淡地说:“小时候玩火,烧着了脸。怕吓坏外人,所以都戴着面具。二位怎么落水,流到此地?” 李潼关正要倒苦水,千霄一肘撞在他胸口处,凶狠地说:“闭嘴。” 李潼关疼得岔了气,敢怒不敢言。 白衣男子见状,看千霄的匕首还顶着自己的丹田之处,只能苦笑着说:“此处是我平时磨炼心智的地方。安静,冷,没有外人打扰。” 千霄眼神扫过他的镣铐:“为什么给你上镣铐?” 白衣男子的双眼透过面具,静静地看着千霄华美的面孔:“我每次进来,都必须面壁满三天才能离开,不吃不喝,不准外出,独自一人在此领悟学识和大道理。戴上镣铐,便不能半途而废。满三天之后,家人自然会来帮我解开。” 李潼关听得冷汗直流:“这样磨炼心智?简直没有人性。兄弟,你要是不想待在你这个家了,跟我说。哥哥立刻带你出去闯荡!天大地大,哪里容不下咱们?” 白衣男子轻轻地笑起来:“天下没有不是的父母。不过,兄台所言可当真?在下也有些技艺在身上,有时候也很向往外出干大事的生活。但是我没离开过应天府,想想总有些害怕。如果兄台真的愿意带着在下,在下真是感激不尽!” 李潼关手舞足蹈地,跑过来蹲下去要给白衣男子解开脚铐。“我看着年长些,但是我不喜欢别人说我老。所以以后你就是哥哥,我就是弟弟!” 还没弄明白如何打开脚铐,李潼关又被千霄一脚踹到旁边去。 李潼关狼狈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扶墙站好,脸都涨红了:“我说姓千的,你再这样,我就要发火了。你也生病,我也生病,何苦总是动手动脚!” 千霄冰冰冷冷地说:“这种磨炼心智的方式,我也听说过。是前朝一个大天师张无人提出来的。你要悟的道,就是那张无人的格物之道么?” 白衣男子眼神变得玩味起来:“哦?千姑娘也知道张大师和格物道?” 千霄笑了:“我不姓千。你也不是来学什么格物道的。” 李潼关又冒出来了:“你不姓千吗?你怎么看得出来我这兄弟不是格物道的?”他心里莫名地喜欢这个白衣男子,总想替男子说话。 白衣男子哈哈大笑:“因为格物道和张无人,是这位姑娘自己编出来的。姑娘,在下认输了。”谨慎中的高手,玩心计多年的行家,居然一不留神,栽进了一个十几二十岁姑娘的话语圈套之中。 李潼关闻言,大吃一惊,不可思议地指着千霄:“你这个女人居然会骗人?看你挺正经的,还冒着傻气,一看就很死心眼,不会做人不会看眼色,一根筋的只会使用暴力硬来的傻女人!居然会骗人!” 千霄耸耸肩,对李潼关说:“我给你的印象那么差劲吗?还没自我介绍,我叫贺千霄,会跟你一起去关中上任赈灾。我劝你不要对灾民和赈灾款动什么歪心思。你在关中的时候,凡事都要经过我,因为……我是你的侍卫。” 千霄轻描淡写地说。 “侍卫……”李潼关差点咬到舌头,“你自己听听,像话吗?这是侍卫吗?这是我爹啊!” “哼。”千霄冷笑着说,“我可生不出你这种不肖子孙。” 李潼关被噎得直翻白眼:“我不要。换一个人来当侍卫。你要是陪着我去关中,那这个一品带花,我不当了。我要回家。” 千霄淡淡然地说:“李大人,你误会了。不是陪着你去关中,是押着你去关中。这事可能轮不到你做主。” 李潼关张口结舌了半晌,垂头丧气地说:“那还是陪着我去吧。”嘴里嘟嘟囔囔地咒骂着,似乎在说“李潼关你先人的……” 千霄白了李潼关一眼,真是不肖,连自己的先人都骂。她把目光收回在白衣男子身上:“如何,格物道的大师,你肯说你的身份了吗?” 白衣男子看李潼关被气的精神错乱也不敢反抗,眼神闪烁了一下,点点头,笑道:“贺姑娘……” 千霄严肃地说:“贺捕头。” 白衣男子改口说:“贺捕头。在下是应天府人氏,名叫风尺寄。家住在离此地三里之外。先父是前朝读书人,锦夏国破之后,就一直隐居躬耕。他生前最爱在这里独处,在下每次来,都会被他赶走。自从他逝世之后,我犯上了头疾,痛起来便会发狂,丧失心智。但如果来到此处,就像先父显灵一般,我会慢慢安静下来。” 千霄略一沉吟:“你为何说是在悟道呢?” 风尺寄苦着脸说:“先父在前朝也有些薄名,对当朝又有些骚言骚语。要不是贺捕头武力逼迫,在下真不敢说出来。” 千霄狐疑地看着风尺寄,慢慢地收回了匕首。她只字不提他的救命之恩,不过,把匕首收起来,意味着要放过他了。 风尺寄看着她身上的衣服,明白了千霄为何不提报答救命之恩。她醒来之后必然是发现了自己身上穿着风尺寄的衣服,想通了可能发生过的事。 寻常女子若看见自己衣物被脱光,恐怕就要惊慌失措或者失去理智,千霄居然能冷静地换好衣服之后偷袭得手。 真是个不简单的人。风尺寄有些后悔救了她,恐怕留有后患。不过,听她的口气,她是为了灾民?既然如此,暂且留她多活一段日子罢。 “二位的病情还没有彻底好转。方才你们二人都在昏睡,我没办法搬走你们。如今你们醒了,不嫌弃的话,一起去我茅草房中养养病,歇歇脚吧。”风尺寄说。“我的内人很快就来寻我,到时候一起走?” 李潼关巴不得拖延时间,连连点头:“你内人一定很好看吧?” 千霄皱起眉:“闭嘴吧。”她紧张的情绪略微放松,随即感到身体中浓浓的疲惫。需要好好休息两天。“两天之后,必须返回应天府,办完你的事之后,我们要马上动身去关中。” 再拖下去,谁知道那个大奸贼赫马的弟弟铁连会不会抢先去关中,祸害灾民? 李潼关纳闷地说:“办我的事?我什么事呀?” 千霄双眼被怒火淹没:“你因为谁才掉进河里的,你忘了吗?” 李潼关想了想,委屈地说:“那是你要查的,怎么算是我的事。” 千霄双眼一黑,连忙克制住怒气。她不再生气了,因为她发现,跟李潼关这种人动怒,不出三天,就会被气死。她平静地说:“走吧,风尺寄的内人来了。” 李潼关乐呵呵地朝着人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嫂子!” 第九章 风尺寄家里留宿 风尺寄的娘子,没有让大家失望,尤其不让李潼关失望。长得风姿绰约,虽然穿着粗布衣裳,大方之中又带了一丝女子特有的娇俏和妩媚。开口甜甜糯糯地,用语却十分庄重:“夫君……夫君今天有客人到访?” 李潼关看痴了,听到声音,一颗心更是荡到九霄云外。恍惚之间,以为是他娘子喊他“夫君”。 千霄转头看风尺寄。风尺寄微微点头:“娘子。今天两位贵客,还劳烦娘子回镇庄的家中收拾两间厢房,让客人暂住两天。” 风尺寄对千霄说:“这是内人十娘。十娘,见过贺捕头和……” 十娘斜眼瞅着一脸痴相的李潼关,流露出吃惊的眼神,但还是低头福身:“十娘见过贺捕头。” 李潼关笑着说:“不敢当。我是李潼关,即将去关中当副主,皇族之下,万人之上。贺捕头是那个……菩萨脸阎王心的女人。”他指着千霄。 十娘瞪大了眼睛:“你才是贺捕头?”她立刻察觉到自己失言:“十娘失礼了。贺捕头好年轻,真是人中龙凤。” 贺千霄冷冷地点了头,没有说话。心中始终没有放下戒备。 十娘也不在意,又向李潼关深深地行了礼。这才莲步轻移,走到风尺寄身边,“相公,原本叔叔和伯伯说昨日要来镇庄探访。厢房收拾好了,他们捎信说家里有些事耽搁了,要下个月再来。正好给两位贵客住进去。” 风尺寄点点头:“也好。” 贺千霄和李潼关却同时摇摇头。两人没料到会和对方如此默契,诧异地对视了一眼。 李潼关连忙说:“你先说,你先说。” 贺千霄大大方方地说:“我要和李潼关睡一间房。” 在场三个人都愣住了。风尺寄和十娘对视了一眼,眉眼之间有羞涩和尴尬。 李潼关就像脚底板被人扎了一眼,从地上跳起来,失声喊道:“我不答应!你要干什么?我是囚犯吗?”他跑到十娘身边,“我要住在十娘……和风弟的隔壁。” 十娘含笑瞟了一眼李潼关。这个副主可真有趣,刚刚还喊她嫂子,这会又喊风尺寄弟弟。 贺千霄嘴角扯了扯,摆出一个十分古怪的笑容:“我不答应。” 此时,十娘已经解开风尺寄脚上的镣铐。 千霄抽剑砍断锁链连着墙壁的那一头,把十娘吓了一跳。 千霄愣了一下,有些抱歉地拿过十娘手上的镣铐,随即伸到李潼关面前:“见过囚犯什么模样吗?你要和我一间房,还是被我锁在我的房间里?” 十娘拉着风尺寄,不露痕迹地躲到一边去,免得被波及。 李潼关急得跳脚,几次伸手指着贺千霄,又气急败坏地甩手,来回踱步。“你以后都要如此对待本……本公子吗!你到底替谁办事?你这么豁得出去自己的清誉,你主子知道吗?等你人老珠黄没力气的时候,你就后悔,后悔这么拼,害得自己嫁不出去!” 贺千霄斜眼飞快地看了风尺寄夫妇一眼,见二人没有对她“主子”表现出兴趣,略微放心。她叹了口气:“你再多话,就活不到我人老珠黄那天了。” 李潼关赌气地摇摇头:“你有种就杀了我!” 贺千霄飞起踹了他一脚:“哪有那等好事!我要你跟我一起待着。我说什么,你就得做什么!” 这一脚并不重,李潼关被踹得朝着洞口走了几步。他怨怼地回头看着其他三个人,见十娘眼中有笑意,他也不好再发作,闷声闷气地说:“走吧。我累了。” 三人身上都受了伤,或轻或重。一路上只有李潼关拉着十娘问东问西,风尺寄和贺千霄跟在两人后面,倒无言语。 走了小半天的脚程,日头偏移到西边,红霞晕了漫天,四人走过几片庄稼地,才来到一处小院落门口。院落幽静清雅,外围是一圈篱笆墙,缠绕着些淡黄淡紫的小花朵。院落门口和正房之间隔着一条河。河上有一座小拱桥,连接门口和宅子。宅子虽然不大,但是也分为正堂、主房和五间厢房。黑瓦白墙,点缀着院子里翠绿的竹子和不知名的鲜艳小花,别有一番景致。 四人还没走到门口,在院子里忙活的帮工已经看见了,连忙跑过小拱桥,到门口来开门:“公子,夫人。” 贺千霄锐利的目光扫过他的穿着,藏蓝色的粗布衣裳,也没比十娘的便宜多少。看来这声“公子”“夫人”,也是太客气了。真正的公子夫人,怎么会穿跟下人差不多的衣物呢? 不过,风尺寄身上的衣服,确实价值不菲。她的眼神无声地在风尺寄和十娘身上来回游移。 风尺寄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贺捕头,不用太忧心。我们这里是小别院。因为我家里离庄稼地太远,每年过来巡视佃农的时候,都会在此处落脚一两个月。十娘生得貌美,来到远郊,总是要低调收敛些。” 贺千霄怀疑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要跟我解释这些?你自己也知道不合情理?” 李潼关正黏着十娘,要一起过拱桥。十娘莲步轻移,走过拱桥时裙摆灵动,搅得李潼关心思也跟着她的步伐翻飞。正沉迷呢,听见贺千霄又在骂人,李潼关火气就蹭地上来,转头想教训这个泼妇。 可是一看见贺千霄夺命罗刹的脸色,火气顿时消失无踪,只觉得背脊一阵阵发凉,低声下气地劝说着:“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了。贺捕头何必总是疑神疑鬼?贺捕头虽然这四五十年来总生活在阴暗之中,但是不能忘记普通老百姓是淳朴善良的啊!” 十娘“噗嗤”一笑,随后惊慌失措地捂住嘴,见贺捕头没什么反应,才用手中的帕子作势打了李潼关:“李大人也忒促狭了。贺捕头最多十七八岁,怎么有四五十年的经历?” 这一声李大人,叫到李潼关心坎上了。登时半身酥麻。也不去计较十娘这个举动是否过于轻佻。 当夜,见十娘和风尺寄同住一屋,千霄才走进李潼关的房中。这间房就在风尺寄夫妇的隔壁,贺千霄和李潼关住在一起。这样,既能满足李潼关的要求,又能不违背贺千霄的命令。 李潼关见贺千霄走进来,没好气地拉过被子,倒在床上,被子盖过头。不想看见贺千霄。 贺千霄伸出长剑,隔着剑鞘戳了戳李潼关:“喂,起来。” 李潼关蒙着头,不愿意露面:“什么事啊?本公子可是个童男,你不要胡思乱想啊!” 突然李潼关听见拔剑出鞘的声音,赶紧掀开被子,滚到地上。抬头一看,贺千霄已经收剑回鞘了。 贺千霄赶走了李潼关,自己睡在床上,翻了个身,盖上被子,要睡觉了。 李潼关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悻悻地走到茶几旁边的小卧榻上,和衣而卧。 半夜时分,隔壁房间突然有了声响。李潼关被吵醒了,懊恼地正要发作。黑暗中一只手伸出来捂住他的嘴。 李潼关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要去叫贺千霄。却被身后那人箍得死死地,叫也叫不出,动也动不了。 一股熟悉的馨香之气钻进他鼻底。他挣扎着扭头去看身后那个钳制他的人。 可不就是贺千霄么? 李潼关没有防备,贺千霄近在咫尺的脸就那样出现在他面前。明艳五官之中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严肃和天真,这两种矛盾在她脸上融合着,凝成极端的风流姿态。 李潼关心中一颤,垂下眼皮,把头转回去,没有再看贺千霄。他压着嗓子说:“三更半夜的,你少闹腾一会可以吗?我求求你了,让我睡个好觉。不是被你按在湖里呛水,就是陪你去看泡发了的尸体。你饶了我一晚上吧?” 贺千霄也压低了声音说:“你是猪吗?隔壁有动静,不太平。我就知道这里肯定有鬼,哼,一切都这么巧,其中肯定有诈。” 李潼关也确实听见了动静,便不再说话。两人屏气凝神,仔仔细细地听着隔壁不轻不重、莫名其妙的声响。 听着听着,李潼关眼睛一亮:“不对啊,姑奶奶,这是人家俩夫妻……” “闭嘴。睡吧。”贺千霄板着脸,把李潼关丢回小卧榻上,自己回床上睡着了。养好身子,回去找那青楼老鸨算账,竟然敢骗她掉陷阱里,来遭遇这些磨人精。 第十章 风家小院 翌日。第一缕晨曦刚刚在天边出现,千霄便睁开眼睛。她第一时间瞥了一眼对面茶榻上的李潼关。 被子还在榻上。人已经翻身落在地上。 千霄无声地披衣而起,静悄悄地拿过贴身长剑,走出门去。经过李潼关身旁时,她用长剑把被褥挑起来,轻轻地盖住李潼关。 李潼关双目紧闭,眼周乌青,蜷缩着身体。被子盖落的时候,他动了动,等睁开眼的时候,千霄已经不见了人影。 李潼关紧紧地皱着眉头。好奇怪的感觉。以前他特别害怕这个狠心恶毒的女人。自昨晚恍然见了她一眼,心里堵得难受,有股火气烧得他浑身难受,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可恶的是,他在这边辗转反侧,饱受折磨。这女人睡得可踏实。好不容易迷糊入睡片刻,又遇到她给他盖被子。 李潼关翻了个身。心中一股无名火。 镇庄的清晨湿漉漉的,和京城大不一般。 千霄踩在带露珠的小草上,走了一段之后,来到庄外的小山跟前。 只见一条小山路蜿蜒着到山顶。路上落满了不知名的小黄花,铺了薄薄的一层。 她轻轻走上去。柔软的触感透过鞋底亲吻着她。她脸上没有变化,但眉目间的肃杀气消退了很多。这一身红衣,在山路上越走越远,慢慢地淹没在黄花绿树黑山之间。 等她走到路的尽头,也是这座山的山顶。一袭白衣正在凝视着东方喷薄欲出的朝阳。 千霄愣了,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腰间的长剑。等看清楚是庄主风尺寄,才稍微松开了剑柄。 风尺寄听到身后有声响,略略偏过身来,回头看。 晨曦披在他的身上,完美的侧颜线条在青铜面具的包裹之下,镶了一道朦胧又神圣的光。身上的白衣一尘不染,他发冠上有些许的水雾感。 千霄眼神恍惚了片刻,这世上神仙的画像,就是按照风尺寄这种皮囊来描摹的吧?很快地,她的恍惚被风尺寄温和斯文的声音打散。 “贺捕头,好兴致。” 简单直接的问候,千霄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嘴角勾起来,画出一道自嘲的笑:“这里视角真好,能把我刚才的行踪看得一清二楚。” 她上山之前,把镇庄的几间厢房,大小家当,都摸得明明白白。还以为做得很隐秘,想不到,风尺寄已经看得分明。 风尺寄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说:“此处风景绝佳。提其他事,就煞风景了。贺捕头既然来了,不如一起等春阳露面?” 一阵清风缓缓飘过风尺寄的衣袂,裹着他身上独特的香气,抚向千霄。她以为是风里自然的气息,深深地嗅了一口。 “怪了。我从未来过镇庄,却总觉得这里的人与景,颇有些熟悉。”千霄漫不经心地说,“江南一带,这样的风景是否很寻常,随处可见?” 风尺寄用极淡的语气说:“风某几乎不离开镇庄和应天府。对江南所知不多。” 千霄本想套他的话,吃了个闭门羹,她也毫不在意:“如今的天下,你能在应天府独善其身,不问世事。真是幸福。” 风尺寄转过身来,炯炯有神的双眼盯着千霄浅褐色的瞳孔,语调中笑意浓了:“如今锦夏国四海归一,国力强盛,民生富庶。纵然有些宵小作乱挑衅,偶有天灾饥荒,也不至于不能独善其身呐?” 千霄被风尺寄直视双眸,却不羞涩。她眉峰一扬,“你认为阿蓝族坚不可摧?” 风尺寄转过身去,凝视着东方:“这轮不到风某来批评指点。风某只是收收地租,过过日子。” 千霄点点头:“你身世富贵,绝对不是小地主。若是乡绅豪强,如何能双手干干净净,如你所言,只是收收租?应天府不找你做功课?其他地主不想方设法吞你的地?你每一块地如何划定边界,如何收租,如何定徭役税赋?每个环节每一步都是一块大肥肉,你如果真的不问世事,如何在虎视眈眈中保住你的祖业?” 风尺寄哈哈一笑:“贺捕头,真是快人快语。风某却不是犯人。祖业营生,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事,不聊也罢。如此良辰美景,贺捕头想必也不是来山顶寻我盘问我的。” 千霄想想也是,自己本是来山顶散散心的。这个风尺寄虽然有些疑点,暂时还不见有实质性的威胁。且放下心,先查清楚妙月的事。 远处群山半山腰缭绕的云雾翻腾,像大海一样。日出的霞光染红了这片大海。 大海落在风尺寄眼中,勾起对一身红色喜服的思念。 大海落在贺千霄眼中,猛地缩成两团火焰,火焰中兵荒马乱,妇孺哭喊。 两人看完日出,默默无言地走回镇庄。 李潼关和十娘带着几个下人张罗早餐。看上去竟也莫名的琴瑟和谐。众人看见风尺寄和贺千霄从门外一起归来,颇有些意外,不过没人敢问话。 四人一起在院子中西北角的亭子里用早饭。 休息了一夜,贺千霄已经恢复了精气神,神情桀骜,配上她不自觉流露出来的大内气质,显得更加飞扬跋扈。不过举止之间,仍算斯文克制。 李潼关却有些憔悴,总偷眼看十娘。 风尺寄笑了笑,也不介意。十娘羞怯不已,看在宾客的面子上,也没说什么。 “十娘越发漂亮了。”李潼关只顾着看十娘,举着筷子良久,也没有夹菜扒饭。 贺千霄已经吃完了,她放下碗筷,说:“风……风……”她皱着眉斟酌了一下在众人面前如何称呼风尺寄。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好,只好继续直呼其名:“风公子,一会如果你想打他,记得别打坏了。我留着他还有用。” 风尺寄笑起来:“贺捕头,你可以叫我风秀才。本朝先皇举办过一次科举,风某不才,中了秀才。李大人是性情中人,告子曰,食色性也,发乎情止乎礼,风某怎会动手呢?” 贺千霄“哼”了一声,说:“你们读书人词可真多。不敢动李潼关,还把告子搬出来辩解。” 李潼关就坐在风尺寄身旁,他凑到风尺寄面前,感激地握住风尺寄的双手:“风大哥,你真是太善解人意了,不像那些人,动不动就喊打喊杀。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特别亲切。看到十娘,我就更喜欢你了!还有那位告子,如果有缘分的话,一定要介绍我们两人认识。” 十娘听了,又笑起来。把李潼关魂都笑没了。 风尺寄也哈哈大笑。院落之中飘出寻常老百姓家常有的欢笑声。 贺千霄紧绷的神情略略有些放松。她目光落在风尺寄身后的亭子楹联上。 左边的楹联上写的是:算不尽芸芸众生卑贱命。 右边的楹联上写的是:有心者步步为营奈何天。 贺千霄心中一动,早已被风尺寄收在眼底。 他也转身去看楹联,自嘲般笑起来:“这是先父一些骚话,印在此处,让人心头沉重,有些食不下咽。” 十娘也放下碗筷,打圆场:“江南文人墨士多,贺捕头初来乍到,可能不太习惯。先父在世的时候,说的话,做的诗,还有更直接的。相公也是太思念先父,才保留了这些墨迹。” 贺千霄摇摇头,她并非第一次来到江南。有些往事模模糊糊地从脑海深处要爬上来,始终被压入一团迷雾之中,不得相见。她隐隐有些头痛。上一次头痛大约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吧? 贺千霄心中对这头痛有些恐惧,她干脆不想了,冷着脸说:“无妨。这些牢骚,我见得多。读书人嘛,学了几个字,懂了一些圣人说的道理,空有一身抱负,却又没能力去做。心里总是有些气的。皇城里头的牢骚,比这楹联难听多了。” 头不痛了。她脸色自如了许多。 风尺寄含笑点点头:“那是,那是。” 李潼关这时应是饿了,埋头扒拉饭菜:“无所谓。说两句,不痛不痒,我身为皇……上钦点的副主,我都不介意,你一个捕头,瞎着急什么。” 贺千霄将杯中的淡酒一饮而尽,不再说话。 第十一章 寻人 应天府城内,市坊里的风月楼中。 老鸨坐在房中的椅子上,满脸凝重地看着一封密信。 龟公跪在地上,垂头等候指令。 “主人在信上说了,暂时停下对李潼关和那个女捕头的追杀。” 龟公抬起头,眼中是不可思议:“为何?那个女捕头显然是个硬茬。如果不尽早除掉她,恐怕要阻碍我们的大事。”他脸上全是杀气,和平时那个伏低做小的猥琐龟公全然不同。 担忧的神色爬上老鸨的眼底,想不到,那女捕头和李潼关摔进山洞底,居然没死? 她没有回答龟公,反问:“让你去查那个女捕头的底细。你查得如何?” 那龟公答说:“属下飞鸽传书,让皇城里的兄弟查探了。这个女的叫贺千霄。是京兆尹底下新挂名的捕头。来挂名之前,没人听说过这号人物。京兆尹中也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我们派人送了几个女的给京兆尹,灌醉了几次,才套出一些痕迹。说是宫里有人传旨,给贺千霄做捕头花名册。” 老鸨叹了口气:“就这些?那知道了有什么用?我们还不知道她来干什么,对我们的事知道多少。” 龟公张了张嘴,良久才说:“应该不是冲着我们来的。”他费尽心思才在这么短时间里打听到贺千霄的身份,想不到上峰却认为没有用。 “应该?”老鸨挑了挑眉,“那她为何领着那个什么李潼关,闯我风月楼?还指名要妙月的相好?” 龟公愣了一下,低着头说:“可能是碰巧。妙月的事,我们做得没有痕迹。” 说起名妓妙月,老鸨更是头痛:“没有痕迹……唉……本来这件事暗中处理也就算了。想不到那刘玉如此执着。搭上了刘玉一条命,恐怕刘千户不会善罢甘休。” 龟公眼神也黯淡下去:“近来风月楼很多事。刘千户昨夜也派人来楼里撂话,要我们必须给个说法。否则,要把楼里跟西域的那笔买卖断了。” 老鸨站直身子,走到房间临街的窗口,低声说:“风月楼从来不怕多事。刘千户既然想要个说法,我们就给一个吧。” 龟公抬起头,“属下明白!” 龟公退出房间,关好了房门。老鸨才走回桌上,看着那封信出神。 主人前几天寄来的信上写的是,他身上药力发作,功力几乎全失。需要风月楼来处置女捕头和那个阿蓝族人。 可是,昨天寄来的信,命令怎么又变了?要他们暂时停下所有的追杀行动。 主人难道出事了? 她侍奉主人一家已经三十年。十岁开始,就跟着女主人身边,对女主人敬若神明。 如今侍奉男少主,也是一样忠心耿耿。也是因此,她对那个女人恨之入骨,恨不得立刻抓住她,逼她交出解药,然后扒她的皮、断她的骨,挫骨扬灰,永世不得超生。 旧恨新仇,齐齐涌上心头。老鸨捏住茶杯的手,越捏越紧。“砰”一声脆响,茶杯捏碎了,清香四溢的茶水洒了一桌子。 没等她收拾这狼藉,有个花姑娘走上来敲门:“妈妈,风月楼外来了三个人。有两个像是前日来闹事的臭流氓呢。” 老鸨心头大怒,“还有流氓敢来我风月楼闹事?给应天府尹的钱,真是不如给狗。”她整了整衣裳和发鬓,才走出门来。 到了门口,耀眼的阳光刺得她一时看不清那三人。 等定睛一看,老鸨吓得花容失色,转身捶了那花姑娘一下:“你个小浪蹄子,越来越没教养的!这是臭流氓吗!这是千霄大人和李大人!” 李潼关和风尺寄听得脸上一红。贺千霄却置若罔闻,见到老鸨,开口就问:“想好怎么跟本捕头解释一下吗?” 老鸨柳腰摇摆,一阵风般扭到了贺千霄身旁挽住她的手:“千霄大人!这当中是真的有误会。你快进来,边尝我们风月楼上好的茶酒,边听我给你解释。” 贺千霄眼刀一扫,老鸨连忙放开她的手臂,脸上又惊又笑。“不如去大牢里,你边尝尝我上好的剑法,边跟我解释。” 老鸨身子一软,李潼关赶紧扶好她。她苦笑着说:“千霄大人说笑了,我又没犯法,实在是不敢叨扰千霄大人啊。千霄大人,我求求你了,我们青楼还要做生意的。你带着几个大人往这里一站,我们有嘴也说不清啊。还请进来听我解释,要杀要剐,全都听千霄大人的。” 老鸨低声下气的模样,李潼关于心不忍:“贺千霄,你也是有妈生的,你看妈妈这样,都不心痛的嘛?” 贺千霄闭上双眼,极力克制自己拔剑的杀念:“进去吧。” 风尺寄站在一旁,一语不发。 进了风月楼,老鸨奉上冰镇果子和糕点,还有上好的酒。这才开口:“哎呀……千霄大人,你当时走得太快了。我们追不上你。那个地板吧,以前是用来……给客人逃生用的。后来我们想了别的逃生法子,就没继续修缮。想不到年久失修,把李大人给害了。哎呀……”老鸨围着千霄团团转,好像她才是一品带花。 贺千霄皱起眉头:“逃生?逃什么生?” 李潼关也好奇地看着老鸨:“是防止贺千霄这种人进去行凶吗?” 老鸨哪敢指责千霄大人,苦着俏脸求饶似地说:“不是不是。两位尚未成家,不明白其中的难处。是怕客人家中的娘子杀进来。我风月楼的客人通常也是有头有面的人,被夫人抓了个现成,总是不好听的。” “所以计划挖个地道让客人暂时躲避。后来,我们又怕地道不安全,挖了之后就没用。改为其他方式了。李大人踩空的那个地道,原本是在床底下的。那间房改装过,原本放床的地方改成了门口。多年了一直没事,我们就忘了。说起来也是我们该死,我们会补偿李大人的。” 李潼关双眼发光:“怎么补偿?” 老鸨盈盈一笑,拍拍手,两队姑娘鱼贯而入。一个个用珠帘蒙住脸,只露出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身上穿着西域的裙子,露出纤细毫无赘肉的腰,赤着脚,脚踝处挂着铃铛。 一阵风吹过,丝竹声响起。美人踏曲而舞,极尽妖娆,美艳不可方物。 贺千霄从小在关中长大,对西域女人自然不太稀罕。但看其他人,尤其是风尺寄和李潼关看得入神有味,也不便打扰。只是有些坐立难安。 好不容易等这一曲结束,老鸨又命令乐坊再奏一曲,让舞姬们换队形,继续跳舞。 贺千霄连忙举手制止:“可以,不必了。你若是真心要悔过,我想李潼关大人已经原谅你们。” 老鸨神情这才放松一些,消了那股莫名其妙的激动昂扬,要遣散所有姑娘。 李潼关满脸惋惜,风尺寄纹丝不动。 贺千霄话锋一转:“但是,本捕头要的,你还没给。” 老鸨笑容一僵,愣了好一会才说:“老身不明白贺大人在说什么?” 贺千霄挑起高高的眉峰:“绣风呢?” 老鸨突然语塞,摇了两下团扇,桃花眼扑闪扑闪地,没有说话。 李潼关没头没脑地问:“谁是绣风?” 贺千霄冷笑着说:“李大人真是好记性。绣风是妙月的好友,你我踏空的那条地道,正是绣风房中的。” 李潼关恍然大悟,拍拍脑袋:“对,是她。我隐约看到穿的是粉红色的……” 贺千霄剜了他一眼,他立刻噤声。 风尺寄嘴角含笑,忍不住说:“李大人观察入微,想必也会断案如神。” 李潼关乐呵呵地点头,说:“绣风和妙月是好朋友,我们来找她问几句话。还要去义庄认个尸体。” 贺千霄也点点头,说:‘李大人总算说了句人话。没错,绣风要跟我们去义庄认尸。’ 老鸨看了三人一眼:“认什么尸?” 贺千霄说:“认妙月的尸。” 老鸨皱起眉头:“这……有什么好认呢?” 贺千霄抬眼看着站在面前的老鸨,说:“总得有人确认,死的是妙月。才能按照妙月死亡来办案吧?” 老鸨闻言,盯着贺千霄,半晌没说话。 贺千霄察觉到不妥,握紧了手中的长剑,问:“这也有难处吗?” 第十二章 你是灾星吧 老鸨吞吞吐吐地说:“贺大人,我们开门做生意的,特别怕晦气。绣风在我们风月楼的名声很好,来光顾她的,都是达官贵人。你说,她要是涉入命案,去认尸沾染了晦气,还有谁肯来买她啊?我们风月楼栽培一个头牌,也很不容易。妙月死了,我们头牌就少了一个。生意已经很难做。如果再搭上绣风,我们真的……” 贺千霄打断了老鸨的话,说:“我明白。我们不会张扬。绣风姑娘只需要跟我们去一趟义庄,其他的,我们自会处理。” 老鸨还是颇不情愿,为难地说:“人多口杂。何况,也得问绣风肯不肯。” 李潼关好奇地说:“绣风是妙月的好朋友,不至于不肯吧?” 老鸨上下打量李潼关,好像在打量什么可笑的人物:“李大人身家清白,自然不懂得这些门道。世上哪有什么真情可言,何况是在青楼这种迎高踩低、花无百日红的地方。” 李潼关没话可说。 贺千霄瞟了老鸨一眼,说:“倒也不必如此自谦。你只管把绣风拉过来。如何带走她,是我的事。” 老鸨迟疑地问:“贺大人你该不会是要强迫绣风吧?我们虽然只是个青楼,但是也遵纪守法,从来没有做犯法的事。总不能任由官府呼之则来挥之则去呀?” 风尺寄这时笑了笑,发话说:“不至于。贺捕头是个讲道理的人,不会用强的。” 老鸨这才打量起一直不太起眼的风尺寄。 见他戴着一副薄薄的青铜面具。能将青铜打造得如此轻薄,工匠的手艺也属于上乘,看来他也是富贵人家。 老鸨摇了摇扇子,无可奈何地说:“这位公子看着也是有身世的人,那老身就去问问绣风。只不过,这丫头最近身子不太爽利,白日里没客人的时候总是懒懒地不肯见人。” 风尺寄闻言明白了,从怀中掏出一块银锭子:“相识也是缘分。两位大人是公门中人,不方便找绣风姑娘。那今日就由小弟做东,买起绣风姑娘半天。” 这锭银子足足有五十两。老鸨看见银子,恨不得马上揣进怀里。刚伸手去拿,又意识到自己太着急了,落人笑柄。连忙缩回手,笑着说:“还是公子善解人意啊!来人啊,快去把绣风给老娘拖过来!” 李潼关见老鸨判若两人,大惊而问:“妈妈,你方才还要姓贺的不能用强。怎么见到银子,你就不讲道理了?” 老鸨笑得合不拢嘴:“李大人,就当我是个不讲道理的人吧。绣风只是个锦夏人,还比不上西域姑娘尊贵。不用心疼。” 李潼关想起那个一身粉色长裙的女子,心里有些发堵。“应天府的府尹也是锦夏人,怎么锦夏人就不尊贵呢?” 老鸨被他抢白,想了想,也没话可回,半晌才说:“男人和女人怎么能一样?公门和青楼,更不可能相提并论?如果同样是官,西域人的官也比锦夏官更加尊贵。应天府尹都不敢管刘千户,就因为刘千户的继室是西域人,纵然官阶比西域人高,但不敢惹西域人背后的势力。这是现实,李大人要老身怎么理论呢?” 李潼关脸色有些苍白,欲言又止。风尺寄扫了他一眼。 一声巨响,让风月楼门口的大街炸开了锅。 老鸨皱着眉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贺千霄嗖地一声不见了人影。大街上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就多了一位身穿红色捕头服,束着黑发带,那张脸和手中的剑一样冷的女子。 众人指指点点,不时说到“闹公堂打人的那女捕头”“仗势欺人”等。 贺千霄阴鸷地看着街上那具女尸。一股杀气笼罩着她周身,围观人群情不自禁给她让开一条路,不敢走得太近。 女尸身骨破碎,浑身是血,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地,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惧的事,不敢阖上。整张脸已经毫无生气。身上的衣裙还能隐约看得出是粉红色。 李潼关风尺寄也随后跟上来。风尺寄抢先一步,到了女尸面前,毫不避讳地抓起女尸的手腕听脉,片刻之后,失望地说:“没办法救了。” 老鸨扒开人群,喊着:“怎么了,怎么了,别围着我青楼门口,要死上别的地方死去!”等她看到真的有人死在她门口时,她立刻闭了嘴。 随后,老鸨又发出惊天的尖叫声:“绣风!” 李潼关也震惊了。眼前这团血肉,就是前两天看见的那姑娘吗? 妙月的死,并没有发生在他面前,所以他感触不大。 贺千霄皱起眉头,蹲下身子,伸手阖上绣风漂亮的双眼。风尺寄担忧地看着她。 很明显,这件事是冲着贺千霄和李潼关来的。他们要找绣风,就有人要绣风死。 贺千霄蹭地站起来,拔剑架到老鸨脖子上。老鸨吓得尖叫连连,扇子都丢了,花容失色。 贺千霄笑起来:“害怕吗?你青楼里接连出了两条人命,你跟我回去。” 老鸨想推开贺千霄的剑,但是看见锋利的剑刃,又吓得缩回手。她苦苦哀求:“贺捕头,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这贱胚子会死,我打死也不敢留着她在我这,我肯定赶紧交给你!妙月的事,发生在玄武湖,李大人也在。要算也得算李大人头上,不能算我们青楼头上。你要讲道理,怎么能冤枉我!” 贺千霄扫了一眼绣风的尸体,反剪老鸨的双手,旁人要上来劝解,也不敢靠近。她说:“你就当我不讲理吧。” 闻声赶来的是应天府的衙差,贺千霄押着老鸨去公堂。 应天府尹再一次因人命案紧急升堂,心中颇不痛快。问师爷:“今儿是怎么了?” 师爷回禀:“大人,青楼有个名妓死了。当街坠楼,死状可怖。仵作正在验尸。京城来的贺捕头把青楼老鸨抓来了!” 应天府尹一听,先问:“名妓哪里人?” 师爷说:“本地锦夏人。” 府尹扶住自己的额头,叹息:“不过是死了个锦夏贱籍女子。你可知青楼那老鸨每年进贡几千两白银给应天府?打死了家里一个名妓,不算什么大事!” 贺千霄等人早已到了公堂上,听了这番话,无动于衷。 李潼关却忍不住问:“锦夏国的律例,如此轻贱锦夏人么?” 府尹摇摇头:“李大人误会了。不过那女子是贱籍,本就不在律例之中。” 贺千霄打断两人争辩:“仵作呢?本捕头要看尸情报告。” 府尹笑了笑,冲着李潼关说:“按照锦夏国律例,捕头必须听令于府尹。李大人,贺捕头不同样凌驾于本官之上吗?”说完,府尹就召仵作上堂。他也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发泄对贺千霄的不满,无心要跟贺千霄较真纠缠。 仵作上了堂,贺千霄看了一眼,说:“且慢。这个仵作,不是妙月那个仵作。” 府尹不以为然地说:“应天府人杰地灵,技艺精湛的仵作也不可能只有一个。换一个,也不妨事。” 贺千霄摇摇头:“我怀疑绣风之死,和妙月之死有关。烦请府尹大人召回妙月的仵作,方便比较两条尸体的死因。” 府尹挥挥手,让人去喊妙月的仵作。不料师爷却说,那个老仵作早就到了卸任年纪,妙月一案已经是他最后一次验尸。 府尹表情不耐地说:“让他回来再验一次。京城来的贺捕头会给他补偿的!” 师爷为难地说:“倒不是补偿的事。老爷子不是本地人,早就离开应天府。眼下顺着大运河,可能都到河东老家了。” 李潼关的脸色一直不好,失魂落魄地。他突然对贺千霄说:“都怪你。你一来玄武湖,妙月就死了。你去风月楼,绣风又死了。下一个恐怕就是老仵作。你能不能放过别人,不要这么霸道?” 第十三章 有手段 贺千霄强压着火气,罕见地没有动手。 风尺寄像个隐形人一般,站在李潼关的背后,却在默默地注视着贺千霄。 应天府尹拍了拍桌子,说:“李大人所言,也并非没有道理。贺捕头你两次告案抓人,都是因为妓籍。若非本官心系子民,对贺捕头也敬重有加,岂会两次应鼓升堂?听本官一言,妙月和绣风之事,不要再追究。” 贺千霄抬眼看端坐在公堂之上的府尹。平静地开口:“大人。妙月中毒而死,绣风堕楼而亡。这其中蹊跷,大人就一点也不好奇?” 府尹颇有深意地看着贺千霄:“贺捕头此言有些幼稚。妓籍属于贱民,贱民秉性恶劣,交往的人三教九流,又无律例保护,伤亡时有发生。按律例,本官可以不理。按实情,一年中争风吃醋带出的伤亡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若每一件都处理,本官这府尹也不当了,当个青楼专案官?” 贺千霄双手抱在胸前,长剑竖着拢在臂弯里。人剑相映,平添几份威风。 她反问:“大人不在意妓籍的生死,我也不在意。若是此事关系到大人的乌纱帽,大人还能如此讲道理讲律例么?” 府尹一怔,问:“贺捕头此言何意?” 贺千霄冷冷地说:“怎么?现在大人好奇了吗?” 府尹明白是被贺千霄套了话,在公众面前闹了个尴尬。脸色也变了:“本官敬你是公门同仁,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给你留有余地。你想追究,便派仵作和升堂审理。你还咄咄逼人捉弄本官。按锦夏律例,妓籍本人伤亡不在升堂之列。退堂!” 贺千霄横眼扫了李潼关一眼。 见他脸色时灰时白,似乎万语千言,又不懂得如何开口。 那次仓促之间瞥过绣风,平平无奇的面容孕育着朝气蓬勃。 他能看到她的诧异,羞涩,含羞带笑。总之,活生生的。 妙月虽然长得艳丽,却没有这样的活气和温柔。 他心里一阵阵发堵。他的理智告诉他,绣风的死有蹊跷。但他潜意识里却把这一切归咎于他……和贺千霄。如果不是他们追查绣风,绣风不会死。 这世上不公不义的事情那么多,谁会清清白白?绣风就算知道些什么内幕,也不该为此搭上性命。 贺千霄从府尹身上收回目光,低声问李潼关:“李大人当完泥菩萨了吗?” 李潼关斜睨着哼了一声,不搭理贺千霄。 贺千霄心中也很悲凉。 这个李潼关,到底怎么回事?抢女人,买随从,恃强凌弱,关键时刻却又妇人之仁? 她能想得到的男人缺点,李潼关全部都有。 这哪里像是名震京师、两朝皇帝都亲自招揽的江南第一才子?分明是京师里那些没见过世面的纨绔子弟,一身酒色坏脾气,肆意妄为。但事不关己的时候又慈悲心肠,见不得人间疾苦。 贺千霄皱起眉头。眼看就要退堂了,李潼关却不出声。只有他关中副主的身份才能留住应天府尹的脚步。 “大人且慢。” 一个清朗丰润的声音响起。公堂上的人都停下来,看向说话的人。 应天府尹本就心虚,毕竟堂下站着的是皇城派来的捕头和皇帝新封的关中副主。拂袖而去似乎不太妥当,听到有人开口,他来不及反应,便停下脚步。 说话人是风尺寄。他一直站在李潼关身后,一身白衣,不像是有功名在身的。所以府尹也没留意。 此刻看见是他,府尹探头看了看,有些意外:“何人说话?” 风尺寄往前迈步。众人眼前一亮。只见他虽然戴着青铜面具,盖不住浑身的风流。 他微微颔首:“草民风尺寄。应天府人氏。绣风姑娘堕楼的时候,我也在场。跟她一起堕楼的,还有此物。” 风尺寄伸出手,掌心中有一块小小的金牌。 贺千霄就站在他身旁,看见此物,脸色微微变。 府尹见状,差衙役把物品呈上来。 “这……”等府尹看清那金牌,脸色剧变。他克制着微微颤抖的双手,仔细翻看金牌。 “这难道是……公门中人的身份关牒?”府尹摸着金牌,“你为何此时才将这么关键的证物拿出来?” “一直没有机会。”风尺寄不卑不亢地说。 府尹心下为难。他之前也想卖个人情给李潼关,了结这些案子。但如果此事涉及公门中人,还是命案。他就不想插手了。 话又说回来。如果真的是公门杀了绣风,或许不是争风吃醋这么简单。 因为,应天府一直有逆党。 这几十年,逆党潜伏在应天府各个角落里,偶尔就会出来生事。 每一任府尹,最怕的就是惹上逆党案。上一任府尹,被查出和逆党有关连,被满门抄斩。 这块金牌越摸越觉得烫手。府尹没好气地看着风尺寄。“风尺寄,此物干系重大。本官且收下,再做打算。你们走吧。” 他想把这块金牌丢了。 风尺寄气定神闲地说:“一切听大人安排。不过,此物的主人会不会着急?” 府尹听得他话中有话,句句拿捏府尹。不由得认真打量眼前这个白衣青年。 “你有什么好主意?”府尹问。他身旁的师爷脸红了。本该由师爷出谋划策,府尹却问一个外人。无奈,师爷没有想通风尺寄的言外之意。 府尹倒是明白了。风尺寄的意思是,如果这位同袍要来找回金牌,便会找府尹。万一这是不可告人的行动,府尹知情了,恐怕也没有好下场。 “草民不敢多嘴。”风尺寄微笑着。 府尹讨了个没趣,冷眼看着风尺寄:“不敢多嘴却也说了这么多。”陷他于险境。 贺千霄突然开口:“此案交给我们吧。李潼关身为副主,又是应天府人氏。他遇到这种大案,理应要支持应天府尹。我作为他的主卫,被他差遣前来配合,听府尹指示。” 府尹在堂上听得胸口发疼。他忍不住按住胸口,皱着眉苦着脸说:“你安排得很好。退堂了。” 府尹甩袖走了。衙役们不由分说退了堂。师爷看见府尹把那金牌留在公堂的案桌上,正要去拿。府尹余光瞪了他一眼,他赶紧缩回手,跟着府尹走了。 贺千霄走到桌上,拿过那块金牌。她转身,冲着风尺寄说:“不管你是有意还是无意,我都要警告你。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招。” 风尺寄突然附耳说:“金牌是假的。” 贺千霄不可思议地看着风尺寄。风尺寄用眼色示意了一下旁边的青楼老鸨。 贺千霄会意,有些话不能让老鸨知道。她对老鸨严肃地说:“你回青楼禁足。我会派人去把守你的房间,不准任何人出入。三餐由我安排。今天起,青楼也要休市。一切听我号令。” 两个衙役押着老鸨走了。 公堂上只留下贺千霄,风尺寄和李潼关三人。 贺千霄缓缓开口:“风尺寄,你好大的胆子。敢伪造官府身份文牒。” 李潼关瞪大了眼睛,很震惊地看着风尺寄。风尺寄会撒谎,就好比贺千霄会用脑子,都是令李潼关世界崩塌的事情。 风尺寄歉然笑道:“贺捕头言重了。风某只是在现场捡到了牌子,交给官府,尽一份力。我怎么料得到它是假的呢?我又没见过真的。” 贺千霄眯起双眼。 李潼关立刻感受到一股寒冷的杀气。他不由自主地站到风尺寄身后。 贺千霄见李潼关的模样,没好气地说:“睁眼说瞎话不算什么罪行。本捕头从不为难有手段的人。” 风尺寄坦坦荡荡地说:“贺捕头想追查此案。风某不知缘故。但风某愿意顺手帮忙。” 贺千霄不用想都知道,风尺寄肯定见过真的文牒,而且这文牒可能就是他本人伪造的。方才又故意拿出来假装证物,吓得府尹把案件甩给贺千霄。 眼下,李潼关的资质成了贺千霄的心头阴霾。“李大人。妙月和绣风,分明是被阴谋家所害。你如此轻易被绣风之死打击,岂不是便宜了阴谋家,让绣风枉死?因为有人因阴谋而死,你就放弃追查真相?妥协会让阴谋家收手吗?若去到关中,你遇事也要这般逃避吗?” 李潼关铁青着脸,红着眼说:“我不想查。也不想去关中了。其实我不……” 第十四章 暗算 李潼关话还没说完,一阵怪风吹来,竟把公堂的大门吹得关闭了。 三人同时向大门处看去。只来得及看到门缝里最后一缕阳光。 随后,公堂陷入了一片黑暗。厚重的墙壁,全部锁上的木门,让这个公堂密不透风,也没有一丝光线。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贺千霄探手入怀中,刚摸到火折子,身旁已经亮起了火光。她转头看,是风尺寄。 李潼关看着阴森可怖的公堂,再愚钝,他也明白此刻他们几个摊上大事了。他把余下的话,缩回肚子里。他伸手抓住贺千霄的衣袖。 贺千霄没有像以往那样甩开他。她压低声音说:“你们俩不要出声,退到我身后。” 她伸手接过风尺寄递来的火折子。领着二人向公堂大门走去。 李潼关小声地说:“千霄,你亮着火光,那岂不是成了别人的靶子?” 贺千霄没有回答他,反而问:“我刚才问你的话,你怎么想?这一路上,死的人不会比应天府少,甚至你要亲自了结别人。你还只会一味退让吗?” 李潼关眉毛眼睛都扭到一起,不肯回答。紧紧攥着贺千霄的那只手,攥得更紧了。 暗敌当前,贺千霄也不敢大意,不再追问。 黑暗中突然有利器破空声。贺千霄手上的火光应声而灭。 李潼关只觉得贺千霄手上一动,他手中的衣袖便脱手了。随后有金器相击的铿锵声,络绎不绝地响了十几声。伴随着有金器落地的叮叮当当。 李潼关没摸着贺千霄,心里总着急。见没有了声响,只能慢慢地在黑暗中摸索:“千霄?千霄?” 一道难以察觉的风在他身旁平地而生,然后平静下来。他嗅到了贺千霄身上的熟悉的馨香之气,知道是贺千霄到了。 他还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之气,心中关切,正要张嘴喊。 贺千霄伸出手捂住他的嘴。他只能连连点头,以表自己不会再出声。 贺千霄这才递过一只手,伸到他手边。 李潼关大喜过望,连忙牵住。却被贺千霄一把捏住,手掌差点被捏碎。幸好他忍住了没叫唤。 李潼关只能灰溜溜地拉住贺千霄的衣袖。心里把这个女人骂了几百遍。倒是不太恐惧黑暗中的敌人了。 贺千霄见李潼关身旁无人,心中也奇怪。风尺寄哪里去了? 方才她顺着暗器的方向,摸到一个暗处的潜藏者,二话不说了断他。 目前其他潜藏者还不知道此处少了一个同伙。不过,等她多杀几个,血腥之气就难以掩盖了。 破空声再次响起。 贺千霄身形一动,已听出这一次和第一波暗器不同。是上百支利箭的鸣声。从四个屋角的方向射出。她能听到他们射箭之前轻微的拉弓声响。 弓箭手只有四个人。 这么短的时间里,由四个人射出上百支箭。不可谓不强。敌人可真是舍得下血本。 贺千霄长剑出鞘。 李潼关只看见她长剑与利箭相击闪出的火花和电光。贺千霄的身姿似鬼魅又似仙人,在交错复杂的电光火花中时隐时现。 四声惨叫接连响起。有什么重物从房顶掉落在地上,发出肉体撞击的钝声。 贺千霄剑上的寒光一闪,在她冷峻的面容上投下一道蓝光。果然有鱼儿上钩,立刻有暗器咬上她的方向。她反咬发射暗器的方向。 蓝光倏地消失,贺千霄人与剑消失在黑暗之中,摸到方才发暗器的潜藏者的方位。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已经身首异处。 越来越浓烈的血腥之气,熏得李潼关有些要作呕。 他牵挂着贺千霄身上的血气,以为她受伤了,心里又着急。“千……” 话音未落,有人持匕首顶住了他的喉咙。冰冷的锋刃随时划开他的血脉。他立刻闭嘴。 “叫啊,叫大声点。贺捕头才能知道你被我抓住了。”那人戏谑地说。 贺千霄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那人还没开始威胁她,她已经飞身跃起,精准无比地踢开匕首,又在那人脑袋上补了两脚。 那个壮汉直直飞出去,撞破了公堂的大门。 刺眼的阳光唰地透入公堂。公堂又恢复了一派正大光明的模样。地上一片狼藉,断掉的箭簇,倒钩,暗器,还有不少成摊的血迹。 李潼关急忙抬手挡住骤然出现的强光。他闭眼的瞬间,似乎看见贺千霄飞身跑出公堂之外。 等他适应了强光,贺千霄已经回来了。 见她神情严肃,他还在担心:“你受伤了吗?” 贺千霄正在想事情,听他这么一问,茫然地抬起头来,“是啊。怎么了?” 那些利箭长了倒钩,她也未曾想到。所以一开始吃了些亏。 她浑身穿着黑色劲装,李潼关端详了一番没发现到底哪里受伤。心急之下,拉起她的手检视。 贺千霄皱起眉,甩开李潼关的手。收剑入鞘。走到公堂屏风之后,找到了躲避的风尺寄。 李潼关也赶紧跟上。“我们快走吧,这个鬼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呆了。” 风尺寄见贺千霄脸色如常,也没想到她受伤了。只是淡淡地说:“风某不善拳脚,仰仗贺捕头了。” 贺千霄并不在意,哈哈一笑:“你果然是个细心人。” 屏风之后,是绣风的尸首,原要当堂验一番,因仵作一事耽误了。风尺寄选择守在这里,是担心绣风尸首被盗。 风尺寄也明白贺千霄的意思。他只是温和地笑了一下:“误打误撞。此处不可久留,先回镇庄从长计议吧。” 李潼关也催促:“快走吧!” 一大群衙役从后堂跑过来:“是谁!谁敢把应天府的公堂拆了?” “这么有本事,去拆我家里的母老虎啊!” 贺千霄沉默不语。加上被踢出门外的那个壮汉,她杀了十七个人,她心中有数。地上确实有十六摊血迹,和院子里壮汉落地的痕迹。 但是,这些人,全部不见了。 能从她眼皮底下挪走这么多尸体。对方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做什么?是冲着李潼关还是绣风? 她目光落在风尺寄身上。风尺寄的白衣依旧一尘不染。他面前的屏风有一道喷溅的血迹。 看来,是她杀人时不小心溅上去的。风尺寄躲在屏风后面,没有被溅到。 “贺捕头。绣风的尸首一起带回镇庄吗?”风尺寄问。 李潼关问:“带回去做什么?不如我出钱把绣风姑娘安葬了吧?” 贺千霄摇摇头:“都不好。绣风身上肯定有线索,必须打开看看。但不能带去镇庄。这些奸贼还会跟着我们。如果回镇庄,一定会连累十娘他们。” 李潼关瞳孔收缩,惊叫起来:“打开看看?”又要像妙月那样? 贺千霄点点头:“你和我,带着绣风去义庄。风尺寄你先回去吧。” 李潼关猛烈地摇头表示抗拒。抓着风尺寄的手不肯松开。 风尺寄了然,斯文有礼地说:“贺捕头。义庄是死气沉沉的地方,多一个人,多一份活力。风某在读经书之外,也曾钻研过医学典籍。应该能帮得上忙。” 见贺千霄还没松口,风尺寄又说:“至少,风某能陪着李兄,让贺捕头安心检尸。” 贺千霄终于同意了。她也不愿跟应天府尹交代太多,三人随便说了几句就带着绣风匆匆离开了府衙。 三人来到义庄,贺千霄用捕头的腰牌调动了十个衙役看守。又把老伯支开。 老伯很守承诺。妙月的尸体果然没有被拖去烧掉。被老伯瞒天过海,藏到了一具棺椁中。 时隔几天,又是春夏之交,妙月此时的肉身已经不堪入目。没比堕楼的绣风好到哪去。 “妙月的尸情卷很有问题。可惜,那个老仵作跑了。”贺千霄盯着妙月腐烂的肉身,惋惜地说。 李潼关躲得远远地,风尺寄含笑陪在他身旁。 “哦?有什么问题?”风尺寄诚挚地问。 第十五章 移花接木 “你过来看看。”贺千霄让风尺寄过来查看妙月的尸首。她已经验证过这具就是那天的妙月尸首。虽然腐坏了,还能勉强辨认。 最重要的是,那晚离开义庄之前,她在那具尸身上留下了独特的记号。防止有人伪造。 风尺寄不紧不慢地走过来,看着那一堆腐肉。贺千霄一直盯着他,他面具之外没有任何表情。 李潼关缩了缩身子,看两人并肩而站,咬咬牙也走过去。走到两人身边,发现他们挨得很近,他无法进入两人之间。 见他们在仔细勘查妙月,丝毫没有留意李潼关。李潼关赌气般地蹲下去,和地上的绣风打了个照面。 “这……”李潼关立马想跳起来,见两人还没理会他,把心一横,干脆蹲着了。 风尺寄拿出一方手帕盖在掌心上,隔着帕子,毫不避讳地伸手翻看妙月的死状。“不像是中毒身亡。” 妙月脸上中毒的迹象已经完全消失了。和千霄推测的一样。剧毒只是障眼法。那个老仵作可能知情。可惜让他跑了。 他伸手拈起一粒米白色的小东西。“这是蛆。按照妙月死亡的时辰推算,第一代蛆绝对不止这么大。” 李潼关听得脸色大变,马上又要作呕。 若非李潼关是个男子,贺千霄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有身孕。 贺千霄在心中叹了口气,问:“风尺寄,你有话可直说。” 风尺寄俯下身子,轻轻地掀起妙月的尸身。它身底下掉出一大片白色的米粒,比方才那一粒更粗更长。 “这些应该是这具尸身的祖蛆。”风尺寄淡淡地说。“也就是说,这具尸体死亡已经有六天左右。” 贺千霄点点头。“没错。”当时没看出来。因为尸身还没有明显的时间差异。 李潼关这时忍耐不住了,“怎么可能?四天前我还跟妙月在画舫上见了一面!” 风尺寄和贺千霄对视了一眼。 李潼关也幡然领悟,他站起来,顾不上害怕,双手按在妙月棺椁边缘,不敢置信地说:“难道……难道那个人不是妙月?” 风尺寄摇摇头:“李兄见到的是妙月。但这个死者,不是妙月。只是面容有七八分相似,加上死人的表情和活人区别很大,认不出来也不足为奇。” 贺千霄跟着说:“没错。妙月是应天府名妓,认识她的人太多了,所以众目睽睽之下的那个妙月,是真的。至于落水之后,变成了这位死者,就是蹊跷之处,也是真相隐藏的地方。我们照着这个地方挖,一定能挖出来这个阴谋。” “会有什么阴谋呢?”李潼关追问。他还有些莫名其妙地。明明是妙月,怎么落了水就变成其他人? 李潼关边问,边挤到贺千霄和风尺寄中间。贺千霄皱起眉,风尺寄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让李潼关顺利地站到两人之间。 李潼关一直臭着的脸这才舒展开来。他问:“那绣风会不会也是假的?绣风难道也是阴谋?” 贺千霄迟疑地说:“我估计绣风是真的。她可能是知晓什么内情,被灭口了。以老鸨的反应,还有我们在公堂上被偷袭来看,绣风的死很仓促很意外。他们一定是留了很多痕迹在绣风身上,而且来不及像妙月那样动手脚掉包。所以不惜大阵仗来抢尸体。” “以你之见,是青楼最可疑吗?”风尺寄问。 贺千霄沉思着,没有说话。 李潼关却低声说:“那个老妈妈,看着不像是坏人。坏人怎么能长那么好看?” 贺千霄原本还满脸希望看着李潼关,期待他能说出一番证据,帮老鸨洗脱嫌疑。想不到,等来的还是这般幼稚的说辞。 风尺寄看见贺千霄双眼中的火苗慢慢黯淡下去,心里也觉得好笑。 他对李潼关说:“我的想法和李兄的一样。老鸨如果是凶手,不会在青楼中让绣风堕楼。这样太引人注目,让大家都怀疑老鸨,而且也太激烈了些。绣风在青楼多年,熟人很多,完全可以静悄悄地解决掉她。” 李潼关听得入神,等风尺寄说完了,他才说:“我怎么觉得你想法和我不一样?我就是觉得老鸨长得不像坏人,倒没有像你想得那么多。” 风尺寄笑了笑。 贺千霄叹了口气。“现在我们能确定,玄武湖那具尸体不是妙月。现在要知道死者是何人。而绣风身上一定有痕迹,不过尸身骨骼碎得比较彻底,暂时看不出致命伤在何处。” 李潼关突然眼前一亮:“等等。咱们俩掉进去的那条地道,你还记得吗?” 风尺寄和贺千霄齐刷刷看向李潼关。李潼关眼睛亮晶晶地,他凑近贺千霄说:“风月楼一共也就五层。我们从二楼掉进地道,一路摔到山洞里。怎么也比从五楼摔下去惨。虽然有你护着,山洞底下也有水,折算一下,和五楼摔下去后果也差不多。为什么我们只是受了不轻的伤,绣风却碎得这么彻底?而且只有头是很完整的?” 贺千霄扬眉,嘴角第一次浮现些许笑容。就像乌云突然散开,出现和煦的春阳。 李潼关目光呆滞了片刻,垂下双眼,忘记自己要说什么。 贺千霄浅浅一笑,笑容随即消失了,又恢复那张比画像还刻板的菩萨面容。“而且绣风未必是从五楼摔下来的。看来,她的死因或许就是被人碎了全身的骨。” 风尺寄下意识地往贺千霄身边走了一步,问:“怎么可能?有如此歹毒的杀人手法?而且当时我们全在风月楼,如果绣风惨遭虐杀,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贺千霄把长剑挂回腰间。半蹲在绣风身旁,撸起衣袖,从绣风的后脑骨开始摸起,一直摸到她碎得不成样子的尸身,包括两腿之间。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两腿的话。 李潼关看得于心不忍,也不知道该心疼绣风还是心疼贺千霄。 风尺寄也半蹲下去。他端详绣风的脸,没有任何捂嘴的痕迹。说明绣风被虐的时候,没有喊叫。 “如果真的是人力所为,那此人的力道恐怕举世罕见。”风尺寄低声说。 贺千霄已经查完绣风全身,一无所获。她也点点头。“有这种能力的人很少,可惜没办法让凶手自动站出来展示能力。” 风尺寄接着说:“也不一定是人力。也可能借用了其他器械或者药物。” 贺千霄抬起眼。 风尺寄低下眼。 两人炯炯有神的双目彼此相对。两人都没有避让,就这样对视着。 贺千霄问:“你见过这种器械或者药物?” 风尺寄摇摇头:“只是多提醒一个可能性罢了。” 贺千霄神情略微放松。这时手上传来一阵剧痛。整条手臂几乎全部麻痹。 贺千霄心头一凛,连忙运功封锁伤臂。她急忙站起来,强忍着气血不通导致的头晕眼花,冷声说道:“你们一人带妙月,一人带绣风。先随我离开此处。” 李潼关脸都绿了:“你怎么不带?” 风尺寄听出她声音不妥,也站起来关切地问:“贺捕头,是不是受伤了?” 贺千霄担心身边有敌人的耳目,不愿意明言,只是说:“没有。不过这算是非之地。如果公堂那拨歹徒又来算计,我可能无法护你们周全。李潼关,你不是富可敌国么?先领我们去你的云庄。” 李潼关欲言又止。 风尺寄看见贺千霄左手的手掌已经涨成了紫黑色。他猛然喊出来:“是过山风。” 贺千霄诧异地扫了风尺寄一眼,随即惨笑:“哈。是过山风的蛇毒。我大意了。此处不容多话。我们快去云庄。” 李潼关看看贺千霄的手掌,又看看风尺寄。急得团团转。“我……我说了你不要骂我……更不能杀我……” 贺千霄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她稳住心神,手习惯性地按上长剑剑柄,粗着声音说:“不要跟我讨价还价。” 风尺寄当机立断地将贺千霄打横抱起,对李潼关说:“李大人。她中了蛇毒,你暂且听她的,以免动怒导致蛇毒攻心。我们快去云庄吧。” 说完,风尺寄已经率先冲出去。 李潼关一咬牙一跺脚,召来两个衙役抬起绣风和妙月,冲出去跟在风尺寄身后。 第十六章 潼关少爷回府 风尺寄出了义庄,抱着人事不省的贺千霄上了马,一骑绝尘。 李潼关和两名衙役带着尸体,也跟着风尺寄。 李潼关此时六神无主,又怕贺千霄出事,又怕自己假冒李潼关一事败露。 回头看衙役,叮嘱他们保护好尸体:“那个谁,你小心点。你手里那具本来就是散的,别弄得验不出来了!” 他关心的是绣风那具尸身。 那名衙役慎重地点点头。 李潼关叮嘱完,心头又开始沉重起来。风尺寄是应天府人,他肯定认识大名赫赫的江南云庄。 那是真正的李潼关落脚之处。 传说李潼关是个英明和善的神仙人物,如果他跪下来求李潼关,想必云庄一定会出手救贺千霄的。 李潼关压下心中的忧虑,脸上焦急之色不退。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到了云庄。 风尺寄抱着贺千霄迅速地站到了云庄门口。 李潼关踌躇磨蹭,他伸手想拦住风尺寄,“要不我们换一个医馆?云庄也不懂治病……” 话音未落,所有人齐刷刷地看着他,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李潼关一阵阵心虚,不敢正视众人,低声说:“我没说错什么。救人要紧,来云庄做什么?” 抱着绣风的那名衙役之前和李潼关说过话,觉得他这人没有架子。便也直言直语:“李大人快叫门吧。谁不知道江南云庄是医术最高明的地方。虽然你平时和贺捕头有过节,冤冤相报何时了嘛。男人还是得让一下女人。我家里那口子……” “开门。”风尺寄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 或许是云庄的人早就听到了门外的动静,风尺寄一声令下,竟真的有人打开了那座厚重的朱红大门。 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地打开。 李潼关在马上,看着云庄中的景色慢慢地展开,他一颗心几乎要从胸口里跳上喉咙。 等大门彻底打开的时候,出来两队人,高喊:“潼关少爷回府!” 李潼关从马上摔了下去。 风尺寄不动声色扫了李潼关一眼。 李潼关狼狈地站起来,整理了衣衫。面对云庄随从的恭敬,他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只好硬着头皮,似是而非地“嗯”了一声。 说也奇怪,他回应之后,云庄的家丁竟退开了,见风尺寄和两名衙役带人进入云庄,家丁们也不做阻拦。 李潼关愣住了。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些人疯了吗?连自己的主人都不认识? 他像梦游一样走进了云庄。跟在引路家丁身后。 一切景物都那么陌生。别说他自己的家并非如此,就算是整个锦夏国,也没见过这种景致。 进门之后,走了几条回廊,看见连绵起伏的群山,云雾缭绕。群山之前,是绵延到他面前的竹林。竹影摇曳,清风徐来,无垠的荷花池中起了微微的晃荡。 李潼关只见过假山假水,却没见过能在宅中藏有大山大水。 京城里的皇家园林,在云庄面前,也显得局促。 若非家丁引路。众人必然要迷失。 家丁把风尺寄等人带到了一处院落。虽然不是正宅,却也十分清雅。房屋在竹林掩映之间,正中间是主房,左右一共十间厢房。 进了房屋之内,起居和疗伤的器具用物应有尽有。 风尺寄将贺千霄放到榻上。有人递上来一把形状怪异的尖刀和烧酒。 风尺寄拿起小刀,用烧酒浇了一遍。拉起贺千霄的手掌,找准位置划了一刀。 底下立刻有家丁举起小银盆,接住那些黑血。 接了满满一盆。贺千霄仍然是黑血。 李潼关站到榻前,从风尺寄身后探头看贺千霄,担忧地问:“这么流下去,她得要死了吧?不是说祸害遗千年吗?” 风尺寄神情罕见地严肃,“她中毒太深。使用蛇药已经没有用了。只能靠她自己把旧血流完。” 李潼关愁眉苦脸地,在房中焦急地踱来踱去:“就不该追查这些无聊的事!你看,死了一个两个三个,又搭上她自己。息事宁人不好吗?每天都要死那么多人,放过一个妙月,不就没有后面这么多事了吗?” 风尺寄没有回头,只是斜着眼睛往李潼关的位置瞟了一眼:“李大人,妙月的死,你被牵涉其中。我想,贺捕头也是因此才执着于找出真相。一来确认你并非凶残狠毒之人,二来揭过你这一段故事,给你一个交代。” 李潼关倏地停住脚步,诧异地问:“与我何干?她是为了我?” 风尺寄紧紧地盯着贺千霄的手掌。观察着毒血蔓延的方向,又在不同的地方划了几刀。刀口开得很小,让毒血多股散流,避免正常的鲜血损失过多。 “李大人不妨想一想。如果你放弃彻查,去关中履职。如果有人提起此事,要求你伏诛认罪。你如何是好?” “我……”李潼关被问住了。 “可人不是我杀的。你们两人都看见了,这女的甚至都不是妙月。跟我没关系啊。” 风尺寄淡淡地笑:“如果李大人第一天就放弃了,又如何坚持到今天,查到死者不是妙月呢?” “我是关中副主,应天府尹都不敢追究我。我去了关中,还有谁能制裁我呢?”李潼关不解地问,“她怕什么?” 风尺寄从榻上站起来,回身看他:“李大人难道还不知道,与你同去关中的,还有大政司赫马的族弟,铁连。光是铁连,就会造成很大的阻碍,随时能用妙月一案要你的命。更别提你要面对的是铁板一块的贪官污吏阵营,暴动残虐的乱民,还要边对付他们,边主持赈灾和施粮。李大人想想,哪一件是垂手可得的?” 李潼关哑口无言。半晌才说:“当官是件很容易的事,官越大越容易当。凡事使唤人去办,不用自己动脑动手啊。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我就说不行,让他们换人去关中。” 风尺寄意味深长地笑起来:“皇帝选择你,自然有选择的理由。据说圣旨找了你几天没找到。如果一直找不到人,便当李潼关死了。他们很幸运,找到了李兄。李兄,如今李潼关的清誉,死者的冤情,还有关中的苦主,可都在你身上了。李兄不接旨还能有回旋余地,你接旨又抗旨,恐怕要激怒天子。” 不知道为何,听到“激怒天子”,李潼关脸色突然很震惊。他动了动唇,像个无助的孩子。 风尺寄看在眼中。“我们都出去吧。李兄留几个家丁门外守候。再叮嘱大总管严加防守云庄。接下来该如何查案,且听李兄安排。” 李潼关点点头。所有人都一起退出了贺千霄的房间。 李潼关坚持要住在此处,不去自己的卧房。家丁收拾了东厢房给他。 风尺寄交代了几句用药,又去查看了两具尸体,就离开了云庄,回去自己家中。 李潼关在房中辗转反侧,家丁来送餐的时候,他抓住他们打听云庄中的事。他们摇头一问三不知。 原来云庄的仆人每年都换一批。连大总管都是。而李潼关终日云游四海,甚少露面。 李潼关心头的大石稍微放下了。看来这些家丁压根没见过真正的李潼关。 他用过晚餐,想去看看贺千霄。 风尺寄临走前说,要他安排如何查案。可是他根本没有任何头绪,有时间不如看看千霄。 正好换药的奴婢走了出来,端着小银盆。小银盆里还是黑色的血。 奴婢向他行礼。他指着小银盆,“全是她流的?” 奴婢点点头:“是。不过现在已经止血了。贺捕头还昏迷不醒。” 李潼关抬步要进去,被奴婢拦住了。“风公子留下话,不能进去打扰贺捕头。” 李潼关“哦”了一声。然后醒悟:“不对。你们是我的奴婢,怎么听风弟的话?” 那奴婢行了个礼:“奴婢只是转达,看那人诚实可靠的模样。还请潼关少爷恕罪。” 李潼关望门兴叹,兴致缺缺地说:“你们也没罪,不用动不动就说恕罪。要说有罪,我逼死了妙月,我才有罪呢。” 才刚刚入夜,刘千户家里就来了不速之客。 刘千户在书房中等候多时。那人一进屋,刘千户便把门关上。房中连烛火都没点。 第十七章 各怀心思 刘千户和来人谈了一个时辰。 屋里的灯突然亮起。来人披着黑色斗篷,盖着大兜帽,匆匆走出房门,刘千户没有送行。 等刘千户关门之后,一个窈窕的黑衣身影,悄无声息地吊在来人的身后。 刘千户的房顶之上,一袭白衣随风飞扬。身后一轮巨大的圆月,白衣几乎融入了月光之中,令人难以察觉。 白衣人仔细辨认着黑衣人行动的姿态。却不像是他怀疑的那个人。 难道他怀疑错了? 黑衣人蒙着面,一路追踪大兜帽。即将进入市坊,大兜帽身影一闪不见了。 诺大的街道,空无一人。皎洁晶莹的月光在地面流淌,如同蒙了一层霜。 黑衣人收住脚步。袖口处已经弹出一把匕首,紧握在手中。 她露出面巾之外的碎发,被一股轻微的气流拂动。 说时迟那时快。黑衣女子扬手,挡住脸面。 两枚细细的毒针正好射中匕首。掉在地上,有微微的落土声。 如果没有挡住,她双眼当场就要报废。 黑衣女子才刚挡下这两枚毒针,立刻翻身飞到旁边的高楼之上。身形之快,几乎无迹可寻。 而她原本站立的地方,扎进了十枚毒针。 她在高楼上等了片刻。再也没有动静。发射毒针的人似乎只想警告她。她想了想,翻身不见了。 黑衣女子落在另一条街道上。刚一落地,不巧落在一家小宅子的后门口。 一条未眠的看门狗,突然冲着黑衣女子的方向狂吠不止。女子跃开,狗又追到她落地的方向吠。 黑衣女子眼中露出凶光。 狗突然停下吠声,夹着尾巴走开了。 黑衣女子稍稍放心,一转身,却看见另一个黑衣蒙面人。 如幽灵般站在她身后。全身包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冰冷到极点的眼睛。 即便是夜里无灯的街上。她也能看到对方的双眼比月光更加令人瞩目。 她突然意识到,那条狗停止吠声,是因为恐惧自己面前这个黑衣人。 “你跟了我多久?”她低声问对方。 对方没有回话。 她又问:“你是风月楼的人?既然让我看见你,那就是不想杀我。说吧,你想要什么?” 对方还是不回答。 女子变得急躁起来。“那别怪我不客气了。”她提起匕首刺过去,速度之快,几乎和风擦出火花来。 “还是太客气了。”那人吐字很囫囵。 从未有人能在这么近的距离内挡下她的匕首。 可惜,就是被挡住了。 对面的黑衣人像鬼魅一样,身形凭空消失了。几乎是同时,黑衣人绕到了她身后,抓住她的手臂,逼迫她握着匕首对准她自己的咽喉。 熟悉的匕首,在她咽喉处闪着寒光。她第一次被自己的匕首威胁。 比起锋利的匕首,她更恐惧这黑衣人的身手。这种速度,已经超出了人的极限。 “你……”她控制着自己颤抖的声音,问:“你到底是谁?” 难道是黄泉地狱来的勾魂使者? 那人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嘶哑难听,分不出男女和年纪:“下次要出刀,就不用提前打招呼了。你知道多少?” 女子深呼吸了一下,他愿意交谈,起码能确认不是鬼。“知道什么?” 她眼前一花。 一阵钻心的剧痛,疼的她要张嘴大叫。却发不出声音。那人强而有力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 那人的手掌有很明显的腥臭味。 她挣扎着,眼泪和冷汗像水一样流下来。 原来那人活生生切了她一根手指。 她不愧是训练有素的,短暂的失控之后,她已经能忍住了剧痛,大口大口地喘气,高耸的胸膛剧烈地起伏。 那人声音有些呆滞:“现在能说了吗?” 万千头绪从她脑子里飞过,她眼珠子转了两圈,喘着气低声说:“我……说……” 那人放开她。 她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冷漠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断指,仿佛那不是她的。她抽出一根布带子简单地包扎伤口,平静地说:“我跟踪的是风月楼的人。我怀疑风月楼的人拐走了我的妹妹。所以一直在寻找。今晚看有人半夜出门,我就跟着了。” “哼。”那人意义不明地发出一声。 她见那人不再挟持她,便说:“你还想知道什么,给我个方向,我全都告诉你。如果没有了,我可以先走吗?” 那人不说话,也不动。 她鼓起勇气,转身要走。 那人突然开口:“风月楼和刘千户有什么关系?” 她顿住脚步,镇定地说:“我也还在查。” 那人又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要怎么找到你?” 她有些沉不住气,但畏惧于眼前人超乎常人的身手,又不敢随便搪塞。只好转过身,乖巧温顺地说:“我叫李香。可以到悦来客栈找我。” “我不太放心。”那人阴森森地说。 “你为什么一定要缠着我?”她问。 “缘分。”那人说完,扬手一粒药丸塞进了李香的口中。 李香大惊失色,扼住喉咙,拼命地抠。可惜已经晚了。 “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那人如鬼魅般飘走,留下一句话:“悦来客栈见。” 云庄之外。死了一圈暗卫。很快地,有两批人趁着夜色出现。一批人把死尸收拾干净,一批人代替死去的暗卫继续守护着云庄。 一个身影停在竹林之间,看了一眼无声忙碌的暗卫。随即隐入了云庄的竹林里。 竹林深处雅致的房屋。东厢房的门悄悄地打开。李潼关蹑手蹑脚地走出来。 他惦记着贺千霄的伤势。但是她门外有几个书童和奴婢轮值,他怕讲话太多会露馅,一直没过去敲门。 傍晚的时候,李潼关曾经偷偷绕路,想绕到窗边钻进去,探望贺千霄。 谁知道这片竹林藏着好大的古怪。他才走出去,就进了岔路口。越走越深,最后竟到了大总管的房前。 每一座房宅都是相似的布局和景致。他认错以为已经回到贺千霄的住处,见门口没人,欣喜地上前推门而入。 却看见魁梧的大总管正在一个粉红色的浴桶里泡澡。 大总管见他进来,习惯性地站起来行礼…… 够了。 李潼关痛苦地闭上双眼,不想再回忆傍晚的事。 他心有余悸地辨认门口的奴婢,没错,正是给贺千霄料理伤口的妙龄少女。 他整了整衣裳,清了清喉咙,拿出他在家里的那种作派,走到贺千霄门前。 左右奴婢福了福身,“潼关少爷。” 李潼关神情高傲地点点头。“里面情况怎么样?” “回少爷。中午喂了一碗参汤之后,贺捕头便一直昏睡。奴婢们隔一个时辰便进去查看。还没醒。” “我进去看看。你们守在门外,不要放人进来。”李潼关不容拒绝地说。 “这……”两个奴婢对视一眼,露出为难的神色。 稍微年长一些的奴婢很快反应过来,“是。不过之前风公子提过,贺捕头身上的蛇毒怕生人和邪风。” 李潼关皱起眉头:“我知道了。你们守着门外就行。” 两人又转头互看。不太情愿地打开了门。 李潼关忍不住抱怨:“你们都是刚来做奴婢的吧?哪有这么不懂事的奴婢,要我多费口舌。我要找大总管把你们都……” 他突然想起那个粉红色的大浴桶,脸都绿了:“算了。李潼关倒了八辈子霉。” 说完他便走进去。奴婢们把房门关上。 李潼关径直走到床前,端详着贺千霄的面容。 “睡着了还挺可爱的。”李潼关自言自语。他戳了戳贺千霄,看她确实不会动了,才大着胆子,翻开她的手掌,查看伤势。 从小到大,他挨过骂,被人在背后唾弃和鄙夷,但他从来不怕。想不到,会遇到一个夺命阎王。 李潼关想到那些毫无头绪的案情,又把她的手放下:“唉。你为何要刁难我?” 当时被风尺寄催着来云庄,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法逃跑。 如今到了云庄,这里竟比皇宫侯门还深。他想跑都跑不掉了。 如果贺千霄醒来之后,知道他是假冒的,一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吧? 毕竟,她连李潼关都敢杀,遑论他这个假李潼关。 难道真的要他去看那些尸体,找凶手? 人都死了,为什么一定要追究呢?扰得活人过不了好日子。 一阵清凉透进来。李潼关抬头,发现窗户没关好。 他走过去拉上窗户,拴好。“这些奴婢都是一个货色,只会嘴上敷衍主人。挡我的时候就言之凿凿说怕生人邪风,可这里窗户都没关严!” 关上窗子之后,他伸手拨开贺千霄脸上的碎发。 恍惚之间,李潼关好像看见贺千霄的脸抽了抽。他定睛一看,又没有动静了。 “怎么在流虚汗?太可怜了,为了公务把自己身子都熬坏了。何苦呢?……不过,你说的也有一点点道理。也就一点点。” 虽然每个人都会死。但是逃避也不是办法。他不能逃一辈子。总有一个人的死亡,会让无能为力的他抱憾终身。 譬如那个活生生的绣风,爱穿粉红衣裙的少女。 他不由自主地又想到粉红色的浴桶。转身跑了出去。 第十八章 妙月的下落 李潼关跑回自己的东厢房。“晦气,真晦气。”他甩甩脑袋,想把大总管的模样和那个浴桶一起甩出他的记忆。 “还是我风弟好。隔着面具也知道是个纯爷们,浑身看着还俊俏得很。这个李潼关真的造孽,怎么尽惹些牛鬼蛇神。” 他叹了口气,无心睡眠。干脆坐在书桌后闭目养神。 近日的经历重新在他脑海中过了一遍。最后全是贺千霄时而残酷时而窘迫的脸。慢慢地,几十张脸融成一张巧笑倩兮的面容。 “呸。她才不会这样笑。”李潼关睁开眼,没好气地抓起一支毛笔,四处找墨。看见一方砚盒,里面是刚研好的墨汁。 他伸出毛笔,蘸了一下,提过来鼻底闻一闻。 好香的墨汁。李潼关愣了一下。 他在家时不爱读书,其中一个原因是墨汁太臭。他不明白为何书上的夫子总说墨香,分明是臭的,和那些酸腐读书人一样臭。 想不到,云庄的墨,当真是香的。 墨汁滴落在宣纸上。丝毫没有晕染。墨盒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是墨汁却闪着青紫色的光泽,仿佛刚刚推磨出来的。 小小一方墨砚,不止是佳品极品,更是绝品。这等绝品,只配放在一处厢房里。 李潼关在心中惊叹,云庄如此富有?难怪都说阿蓝族是蛮人。和云庄相比,阿蓝贵族都显得像是个乡下人。 不对。 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从李潼关混沌无序的脑袋里冒出来。 如果说李潼关比阿蓝贵族更富贵,那么,李潼关也应该有比阿蓝贵族更强的护卫能力? 否则,阿蓝贵族岂能放过这块大肥肉? 李潼关摇摇头。他想不明白。锦夏族的根基,果然非阿蓝族可比。 他随手画起画来。先在宣纸上画了一个点。代表玄武湖。那是他倒霉命运的起点。 在玄武湖上,他跟刘玉抢夺妙月,不慎翻船。妙月中毒身亡。刘玉殉情。 而他,惨遭贺千霄动用私刑,而又被封了一品带花。 如今发现死者却不是妙月。 那问题就出在翻船的一瞬间。捞出妙月的人,是谁呢? 也可能是人多手杂,一起捞的妙月。妙月国色天香,哪个男人不眼馋?看她落水,还不紧巴巴地跑去浑水摸鱼? 他在纸上越画越多。最后笔落在妙月的名字上。 真正的妙月呢? 李潼关放下笔,自言自语:“与我何干。近墨者黑,跟贺千霄朝夕相处,连我都变笨了。人各有命。睡觉去。” 他一边走向卧榻,一边宽衣解带脱鞋子。扑倒在床褥上,呼呼大睡。 窗外的圆月逐渐向西边沉下去。 风月楼中,老鸨也守在窗边看着月亮。等待着夜归人。 门外有轻微的声响。老鸨起身走过去,打开房门。门外果然站着她派出去的人。 两人默契地走进房中,关好门窗。进来的人掀开大兜帽,解开黑色的斗篷,露出龟公的面容。 “容雨。刘千户怎说?抓到妙月那贱婢了吗?”老鸨称呼龟公为容雨。 他正是和刘千户密谈的人。 容雨不过三十岁,跟在老鸨容修身边已经二十多年。他把容修当姐当母。 “刘千户说布下天罗地网。但是没有找到妙月。” 容修忧心忡忡地说:“妙月可能是我们死对头的人。如果让她知道我们的计划,那整条线的生意都要遭受损失。” 容雨惭愧地低下头。 当初是他去西域办差,被妙月用美色贿赂,才破例带回了她。想不到她当了头牌之后居然利用风月楼结识应天府的达官显贵,还祸祸到了刘千户头上。 刘千户因刘玉之死大发雷霆,认为是风月楼的过错,让身世不明的女子接近刘玉。扬言要撤掉从西域到应天府的生意线。 容雨今夜去与刘千户会面,商谈此事。 刘千户只有一个要求,两天之内把妙月交出来。 否则,非但要停止合作,还要让风月楼无法在应天府立足。 容修一听,怒从心头起:“他好大的口气。风月楼屹立江南的时候,他恐怕还没机会给西域女人洗脚。” 容雨见她动怒,只能劝解:“他如今正得势。与他为敌,只会增加我们不必要的损失。” 容修怒气未消,不满地说:“那你找到妙月了吗?一个大活人,就那样从船上插翅隐形飞走了?绣风又是怎么回事?我看你越来越迷糊了,好好的姑娘,被人在风月楼下手杀了?那个女捕头不得把我们风月楼掀翻了?” “大姐你有所不知。”容雨双眼一亮,“那个贺千霄遭报应了。被人毒得半死。要不是她被毒了,我也不敢贸贸然去找刘千户。那女人神出鬼没地,我心里也忌惮。” 容修舒了一口气。“她不按常理出牌,乱棍打死老师傅。是得防着她。哪位大英雄干的好事?” 容雨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们有眼线,亲眼看见她昏迷不醒,被一个男人抱着走。” 容修点点头,说:“我见过她。以她的性子,但凡还有知觉,绝不会让男人碰她。” 容雨想起自己回程时被人跟踪的事。“大姐。有人跟踪我。在前面那条路口那,跟踪我的人被打退了。是不是你安排了人接应我?” 容修一张脸皮涨成了紫色。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勉强说:“你先下去吧。记得抓紧找到妙月。要看她对我们的事知道多少。” 容雨点点头:“知道。那绣风呢?” 容修忧愁地说:“绣风这件事很麻烦。我当时也看了一眼尸体,看不出应天府有谁能下这种手。” 或许只能找他帮帮忙? 可从来只有他找容修,容修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找他。 希望刘千户控制好自己,不要迁怒风月楼。否则,合作破裂事小,两派人马兵戎相见,应天府恐怕要腥风血雨。 原本应天府、刘千户、风月楼之间,只有利益合作,没有冲突。半路跑出来一个李潼关和贺千霄,把妙月和刘玉甚至还有绣风搅在一起。 老天有眼,贺千霄卧床不起。 去了容修一个心腹大患。 没有贺千霄死死盯着,应天府衙役对风月楼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了不能做生意之外,几乎一切如常。 不抓紧这个空档行动,简直浪费良机。容修暗自下定决心,要主动出击。以免贺千霄伤势好转之后再次搅浑水。 容修重新上妆,换了一身水蓝色的绸缎衣裳,香肩微露。她对着镜子前前后后地看了一遍,很满意地叫来风月楼的轿子,上轿之后直奔应天府尹的官邸。 应天府尹正陪着夫人过生辰,花了重金请人唱戏。收到下人偷偷传来的纸条。 他找了个借口出去,看见风情万种泫然欲泣的容修。 一个时辰之后,容修再次回到风月楼。 从应天府口中得知,原来,当天有身份神秘的人在公堂之上袭击了贺千霄等人。应天府不敢出头,因为对方极可能是公门中人。 应天府尹言之凿凿。容修假意相信。两人迫不及待温存了之后便分道扬镳。 等她打开房门,一道背对着她的人影映入她眼帘。 她惊喜过望,连忙关门行礼:“主人!” 那人听她语调不同寻常,微微侧头问:“有事找我?” 容修垂着头不敢直视:“属下无能。被人三番五次在风月楼闹事。日前有一个小头牌莫名其妙堕楼而亡,引起贺千霄和李潼关注意。幸好目前此事暂时平息了。” “可是绣风?”那人低沉着声音问。 容修很意外,诧异地问:“主人知道?” 那人点点头。“这不是你们的手笔。尸体我已经查过了。也不是我们老朋友的作风。看来,应天府有了新的羽翼。” 容修惊得失魂落魄。她正是要求主人去查看绣风。“是不是那个京城来的贺捕头?” 那人摇摇头。“也不是她。但是你们这段时间要好好蛰伏,凡事忍三分。不要被不明势力拖下水,提前暴露了。” 容修伏在地上:“属下明白。” 第十九章 十娘喜欢我 “应天府的城郊,有一处宅子叫做镇庄。十娘就在镇庄。你安排人去把庄子烧了,要做得干干净净。” 主人只留下一句话,身影已经消失无踪。 天刚刚亮。李潼关从床上滚落在地,醒了过来。昨夜做了好奇怪的梦,梦见风尺寄和十娘成亲,他闯进去亮出自己阿蓝贵族的身份,要求行使对十娘的初夜处置权。 正当他和十娘要颠鸾倒凤的时候,一双恐怖的大手拉开罗帐,一个牛头人把他拎出来丢在院子里。随后一个长得像贺千霄的男人,对他上下其手,要行使对他的初夜处置权。 落地而惊醒的李潼关看着周围陌生又熟悉的摆设,长长吁一口气,惊魂未定。在地上坐了片刻,他才站起来。 门外的奴婢听见动静,走进来摆好盥洗的用品。 李潼关捧起水洗脸,水里有淡淡的乳香。他洗漱完,随手捏起一个糕点放进嘴里。糕点是茶香味的,初初一咬,细腻但是没有滋味。随后就有茶香气慢慢地在口舌之间晕开,和脸上残留的乳香融合,让人心情舒坦,且神清气爽。 这些锦夏人太会享受了。李潼关再一次感叹。或许是锦夏人把心情都用在享受上,才导致一个数百年的王朝无法抵御刚刚统一漠北的阿蓝族。 他问奴婢:“你怎么来服侍我这边?贺千霄吃过早饭了吗?” 这个奴婢昨夜被他训斥过,此时没有抬眼,而是低眉顺眼地说:“贺捕头还没醒。” 李潼关连忙放下糕点,站起来,边往门外走,边说:“你们到底怎么看护她?被蛇咬了,要睡两天两夜么?” 那奴婢脚步倒是挺快地,来到门口拦住李潼关:“潼关少爷。风公子在里面料理贺捕头的伤势呢。” 李潼关听了,脸色有些难看:“就他自己在里面?” 奴婢眨了眨眼:“他是郎中。想必贺捕头不会见怪的。” 李潼关一把推开奴婢:“他不是郎中!是个正常的男人!下次不准放男人进贺千霄的房间。否则,我把你们全都发卖了!卖给风月楼!” 奴婢被推到一旁,低着头不说话。 李潼关大步流星地冲进贺千霄的房里,由于太心急,他一头扎到贺千霄床前。却不见风尺寄的身影。 坏了,难道风弟已经酿成了大错,离开了?那他身体不太好啊? 李潼关慌张地掀开贺千霄的被褥,看有没有异常情况。刚掀开被褥的一角,发现贺千霄手腕上绑了一根细细的红线。 他顺着红线牵引的方向看去,回头发现了站在帘子后面的风尺寄。红线的另一头,牵在风尺寄的无名指上。 风尺寄背着另一只手,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潼关。 李潼关讪讪地放下贺千霄的被褥,强颜欢笑地说:“风弟,好早。吃早饭了吗?” 风尺寄含笑点点头,说:“十娘让我代她向两位大人问好。” 李潼关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想到自己对风尺寄龌龊的猜测,非常后悔。有十娘那样的美人儿,谁会肖想贺千霄? “风弟,你这是干什么?”李潼关目光落在那根红线上。 “帮贺捕头诊脉。”风尺寄简明扼要地说。 “哎呀好神奇。她脉象如何?”李潼关守在贺千霄的床前,好奇地问。 “云庄的草药很有效,她脉象恢复正常了。”风尺寄盯着贺千霄平静无波的面容。 李潼关不相信,他回身伸手去探贺千霄的额头,“那怎么还没醒?” 风尺寄笑着说:“过山风是江南很常见的剧毒蛇种,即便清除所有的蛇毒,身体也会疲弱。贺捕头是北方人,身体不熟悉这种蛇毒,被攻击之后,身体的倦怠感会比我们本地人更重。” 李潼关张嘴就问:“那就是说,她在偷懒,睡觉。”说完,李潼关拍了拍贺千霄的脸颊。 风尺寄刚要出声阻止他,他又捏了捏贺千霄脸上的肉,还说:“脾气那么臭,身子还挺香。性格那么硬,肉肉还挺软。”他对自己这两句话感到很满意,仿佛昨天用了那些香墨使他变得有学问了。 风尺寄收回自己伸出去的手,怜悯地看着李潼关。 李潼关恋恋不舍地离开贺千霄的脸:“风弟,你为什么要牵着根红线搭脉呢?” 风尺寄笑了笑,不予置否。 李潼关又问:“你要避嫌?可是你在她手腕上绕线的时候,不也碰了她吗?听我一句劝,你们锦夏人就是太讲究了,总讲究不到点子上。” 风尺寄这才说:“是方才的婢女小红绕的红线。” 李潼关嘟囔着说:“她们倒是很听你的话。这些小丫头,就是喜欢风弟这种风度翩翩的,对我这种大男人没感觉。” 他好像想到什么,笑嘻嘻地凑近风尺寄,说:“老哥有句大实话,说了,风弟也别生气。我看十娘更喜欢我。她对着我的时候挺娇俏,对着风弟的时候,还算收敛。风弟啊,你听我一句劝,男人虽然要有威严和威风,但是不能过头了。不然娘子对着你太恭敬,就放不开了。” 风尺寄点点头:“李兄劝的是。李兄不仅怜香惜玉,观察也很仔细。我大意了。” 李潼关误以为风尺寄吃醋了,连忙解释:“风弟你可别往心里去,不要记恨十娘。喜欢是掩藏不住的,何况她只是个小娘子,如何懂得深藏心思。人之常情,不要计较。你看我这庄子里的奴婢都听你的,我也不计较。” 风尺寄哈哈一笑:“李兄误会了。小弟我是真心佩服和受教。李兄家里必然是琴瑟和谐,妻妾之间和顺敬爱。” 李潼关脸上一红,低声说:“风弟,我还没娶妻。” 风尺寄“哦”了一声,“李兄风流倜傥,不愿意被家室拖累,也好理解。” 李潼关难过地摇摇头:“我还没有过女人。” 这回风尺寄是真的吃惊了:“李兄……对我真是不见外。” 李潼关说:“我对十娘一见如故,对风弟当然也不见外。不瞒你说,我从小就在女人堆里长大,她们倒也娇俏漂亮,但靠近我的时候,我总觉得她们身上一股子邪气、冷气和死气。飘飘荡荡快三十年,一个缘分都没有。” 风尺寄目光落在贺千霄身上。李潼关顺着他眼神看过去,会意地说:“这个不一样。这个是杀气。是阎罗王。” 风尺寄装模作样地点点头:“李兄可怜。” “所以你才要珍惜十娘,不要因为她喜欢我,你就折磨她。”李潼关认真地说。 风尺寄也诚挚地说:“替十娘多谢李兄了。十娘与我是青梅竹马,两家也是世交。自从嫁给我之后,体贴入微,举案齐眉。我们还要一起白头偕老,生十个八个大胖孩子。等李兄和贺捕头的事告一段落,我和十娘便要一起去扬州游玩。她娘家在扬州。” “好,真好。”李潼关失落地说。他只能被贺千霄五花大绑地押去关中。 “对了。风弟。你是怎么进进出出地?”李潼关想起这件事来,“我一走出这座宅子,就鬼打墙一样地。” 风尺寄想了想,说:“我也想不起来路线了。大总管派了人接应我,领着我出入的。这会该来人带我走了。” 果然,话音未落,门外响起一个男仆的声音:“大总管让我来问候风公子和贺捕头。如果问诊结束,还请风公子留下药方,让奴才领出去。” 风尺寄刷刷地写好药方,放下之后潇洒地离开了。 李潼关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我们一起去。我也好久不见十娘了。”他想趁机逃跑。 风尺寄不疑有他,两人一起出了云庄。 离开云庄的李潼关格外雀跃,在应天府外的市坊买了许多礼物要送给十娘。从玉簪首饰,到小狗,李潼关提着拿着牵着,花了有几百两银子。 再去看看十娘的笑脸,他就会从镇庄转水路逃出江南。 两人回到镇庄时,被眼前一片焦黑的残骸惊呆了。 风尺寄手上的礼品垂落了一地。 李潼关瞪大了眼睛,喉咙发紧:“这……我们走错了吧……” 第二十章 家破人亡 风尺寄没有答话。 李潼关不知所措地,脚边的小狗汪汪地吠了两声。李潼关连忙拉紧了绳子,低声呵斥小狗。小狗摇摇尾巴,就不再叫了。 小狗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突然挣脱绳子跑了出去,钻进一段还没彻底烧完的房梁木里。它一阵扒拉,叼了一样东西跑出来。 李潼关半蹲着身子,从小狗口中取出物品。是一枚闪着星光的宝石戒指。 这一路上李潼关买了不少宝石类首饰,小狗记在心中。因此,看见宝石戒指,便想叼来哄一哄主人。 李潼关目光沉痛。这枚戒指是十娘戴在中指上的。无缘无故地,不可能把戒指脱下来。这分明是人被烧没了,戒指自动脱落。 这是多大的火,烧了多久?土地都烧焦了。 十娘的残骸,应该就在那根房梁木底下。李潼关没有勇气上前翻找。 他抚摸着宝石戒指,戒指仍带着灰烬中的余温。已经不烫手。 李潼关默默地把戒指递给风尺寄。 风尺寄木然地摇摇头:“十娘一定没死。她腹中还有我们的孩子。她不可能死的。我要去找她。” 说完,风尺寄就像个疯子一样,顾不上白衣不染尘的体面,手脚并用地跑去房梁木底下,徒手推开横七竖八的残木,挖开焦土。 白衣化作黑衣。老天像是有所感应,下起了瓢泼大雨。风声呜咽着,像是十娘娇软的声音在啜泣。 两行泪珠从李潼关的眼眶中滚滚而下。“是谁!给我出来!给我滚出来!” 李潼关终于爆发,怒吼着。他把礼物全砸在地上,“还是你们吗!是在公堂上不敢露脸的王八蛋吗!别让爷说中了,爷找到你们就要你们碎尸万段!” “你们冲着爷来,冲着那女阎王去!为什么拖累十娘和风弟!就因为他们救过我吗?哈哈哈哈,爷告诉你,你老爹跪着叫过爷,你老娘当凳子给爷坐!你是不是也要杀了你的爹娘?你儿子给我当奴才,你女儿给我做小妾!你是不是也要因为我断子绝孙!” 李潼关愤怒的吼声被风雨声遮盖。 风尺寄身子一歪,倒在断壁残垣之中。 李潼关连忙跑过去,只见风尺寄已经了无生气,他手里还抓着一根木炭。再仔细看,那木炭像是一段人的小臂骨。 冰冷的雨把风尺寄浑身都浇透了。 李潼关来不及多想,把风尺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拼命用力站起来。风尺寄斜压在他身上,压得他踉踉跄跄。 他咬紧牙关半扶半拖,两人在泥泞不堪的土地上艰难前行。 风尺寄八尺男儿,李潼关虽然也相当,气力却不足以扛起一个和自己差不多重的人。加上风尺寄稍微高他半分,拖行起来,风尺寄的双脚卡在泥土里,几乎走两步就要停下来调整姿势。 李潼关此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蛮力,恶狠狠地拖着风尺寄。突然风尺寄双脚绊住他,两人一起摔到旁边的泥坑之中。 几乎是同时,一支箭直直插入刚才两人站着的地方。箭的穿透力之强,直没入地面,只留箭羽在地面之上微微颤动。 李潼关拔出箭,箭身长着倒钩。这种倒钩,李潼关在伤贺千霄的暗箭上也见过。 “好哇!好哇!”李潼关怒极反笑,“给你脸了!还想杀了爷!你们这群畜生!” 自小到大,对血腥屠杀耳濡目染,他血液里都是杀戮的味道。然而令他发狂的是,他连敌人在哪都看不到。“来!杀了我!杀了我!我要整个江南陪葬!” 躲在暗处的敌人显然不会被他吓住。两支利箭透过雨幕毫不客气地射向李潼关。 李潼关本能地连连后退。他觉得只是眨眼之间,那利箭转眼就杀到他面前。他能闻到箭簇冷冷的腥甜气。 他跪倒在地,闭上双眼。反手摸到自己的腰后,一片极小的铜深深地嵌入他的肌肤之中。只要生生扯出这铜片,江南就会被铁骑踏平。 “太看不起人了。”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他的背上挨了重重一脚,有人踏着他的背部腾空而起,连续踢出两脚,把呼啸而来的利箭踢偏了方向。 一支利箭转头飞向弓箭手。没有惨叫声。应该已经躲开或者离开了。 另一支利箭转向后,不慎插在风尺寄身旁。风尺寄仍躺在泥泞之中,不省人事。 李潼关顾不上那个神秘人,只要是救星,他都认了。他连滚带爬到风尺寄身边,扶起风尺寄,不知道哪来的充沛力气,拖着风尺寄,嚎叫着往两人的马车方向走去。 “啧啧啧。”神秘人伸出手,落在风尺寄身旁的那支箭竟然被吸入手中。“箭不行。人也垃圾。” 此人讲话的声音迟钝呆滞,时而嘶哑,时而低沉。音调时高时低,怪异而且难听。仿佛有几个不同的人在一个身体里,每人说几个字,凑成的一句话。 暗处的弓箭手被激怒了,三支利箭破空袭来。 “箭,需要天赋。训练出来的杀人机器,不明白箭的境界。”神秘人沉醉地抚摸着手里那支箭,好像在跟箭说话。此时的箭,不是片刻之前杀人的凶器,而是神秘人阔别多年的老朋友。 三支利箭分别攻向神秘人上中下三路。神秘人不屑地说:“花拳绣腿。” 神秘人催动掌心的真力,手中的箭突然尖叫着飞起来。 等这支箭再次显出身影的时候,那三支箭已经被齐刷刷地卸去了箭簇。 远处的弓箭手眼力不同寻常。他看见了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相比之下,那支箭的速度,让他的三支箭就像是静止的一般,停在空中任由那支箭逐一削去了箭簇。 这是什么速度。 弓箭手背后一阵阵发凉。见鬼了吗? 他急忙再看。那人还在雨幕中站着,一动不动。而那支箭还在那人的面前凭空转动。好像在得意地邀功。 弓箭手慢慢后退。见鬼了。那支箭是活的吗?他手里的弓,和背后的箭筒,如今有千斤重。他再也不想发箭,只想逃跑。 神秘人浑身萧肃之气,比这冷雨更令人发寒。包得严严实实的,看不出身段和姿态。只有一双分明的双眼,让人无法忽略。 这天大地大的万物,风雨飘摇的干扰,都不能让人跳过这一双眼睛,看向其他景色。 弓箭手转身跑了。他也明白,只要那神秘人发力,那支箭一定能夺他性命。此时,他痛恨自己,为什么把箭造得这么精巧,射程那么远。 神秘人毫无感情地说:“真可惜呀。我不会再用箭。”利箭应声跌入泥泞之中,失去了片刻之前的生命力。 弓箭手舒了一口气。 “但是你还是要死。” 这句话就像在他耳边响起的一样。 弓箭手吓得魂飞魄丧,头发都竖起来了!他刹住脚步,哆哆嗦嗦地扭头往旁边一看。神秘人当真是对着他耳边说的话。 “妈呀!”弓箭手哭得像个七岁大的孩童。 “替我向阎王问声好。”神秘人手起刀落。弓箭手眼前一道黑影闪过。 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饶了我!饶了我!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只要你……只要大侠饶了小弟这次,小弟以后吃斋念佛,给大侠供长生牌位。” 那把刀停在他头顶上方不足一寸之处。他额头上的头发断了一半,发际线处被刀气划伤,一道血迹混着雨水和汗水,流淌下来。 那只是一把普通的柴刀,像是在农庄里随手拿的。握在神秘人手里,比名刀还要锋利。 “你是谁的人?”神秘人一字一顿地问。 “刘千户。”弓箭手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应天府公堂,也是你们?”神秘人又问。 弓箭手震惊地抬起头,结结巴巴地说:“大侠怎么知道的?别别别,小的可没参加那次行动!小的还不够格。” “你们想要什么?”神秘人把刀架在他耳朵上。意图很明显,神秘人想严刑逼供。不说,就割耳朵。慢慢折磨。 弓箭手苦着脸说:“小的属实不知道。任务都是刘千户派人来通知的。小的只知道,要来镇庄杀死所有活人。其余的就不清楚了。应天府那次,损失惨重,震动整个江湖。所以小的才略微听说过。” “还听说了什么?” “据说一个女捕头,干翻了第一等弓箭手里的四大金刚。”那弓箭手说起别人的事,津津有味,暂时忘记了恐惧:“不过那女魔头也受了重伤,据说断了一臂,功力尽失。现在江湖上的弓箭手都蠢蠢欲动,想要趁她断臂要她的命呢!” “你也想吗?”神秘人把刀丢在他面前。 弓箭手诚恳地说:“不了不了。小的上有老下有小,还不想去惹女魔头。” “上有老下有小,你还干这勾当?杀人放火,残害无辜。”神秘人难听的声音中隐隐还有些正气凛然。 弓箭手跪着直起了身子,认认真真地说:“混口饭吃。我空有一身力气,没有田地。一家人还随时会被阿蓝族人骚扰和打劫。饿死了也无辜,被人打死也无辜。这人间都不能论谁更无辜了,我混口饭吃,哪有资格去问我要杀的人是不是无辜的。” 他话没说完,才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人不是倾诉对象。他连忙磕头:“大侠饶命,小的啰嗦。” 一连磕了十几个头,才发现面前空无一人。 第二十一章 她是我的人 神秘人出了镇庄,远远地看见一辆马车在雨幕中奔驰而去。 马车像发了疯一样,想必赶车的人心中也十分焦急。神秘人在雨中站了一会。掉头走了。 李潼关的马车刚到云庄,仆人们就迎上来,整齐有序地把风尺寄抬进了贺千霄那座院落的西厢房里。 风尺寄并没有受伤,只不过是受了刺激,一时气急攻心。李潼关也明白这一点,因此也不着急找郎中。 他让人负责照料风尺寄,随即让仆人带他去正堂的大厅之中。 大总管穿戴整齐,早就候在大厅里。他身后站着几十个卫队长,都是云庄中数得上号的人物。 李潼关已经忘记那个粉红色的大浴桶,此时,在他眼中,大总管就是他最得力的左臂右膀。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并不是真正的李潼关。 大总管见李潼关满脸怒气走进来,脸上怒中带威。他连忙行礼:“潼关少爷。” 李潼关坐在正堂的主位上,浑身湿透了,也不见半分狼狈,与那个纨绔无能的少爷判若两人。“哼!来一个人,带一队人去把镇庄附近翻个遍,查清楚是谁放火烧了镇庄。日落之前我要看见方圆十里所有门户、所有人的口供。” 这一令,是给十娘和风弟报仇。 “是。”排序在第一的卫队长躬身领命而去。 “再来一个人。”李潼关甩出一个物件,叮当一声落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原来是个倒钩箭簇。“立刻给我查清楚,这种缺德东西是谁的好主意!” 立刻有人上来,捡起箭簇,领命离开。 这一令,是给他和贺千霄出气。 “再来!”李潼关越叫越顺,“立刻追查应天府的老仵作,带回云庄。如果反抗,格杀勿论!明日日落之前带到!” 第三人领命匆匆离去。 他的思路逐渐清明。“传人把风月楼名妓妙月的画像挂遍江南,全力搜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明日之内,我要见到她。” 第四人站出来,简短有力地行礼,身影马上消失在回廊之外。 还有身内骨骼碎裂而亡的绣风。李潼关眉头紧皱。 这个贺千霄,被蛇咬了一口,竟然敢躺着不起来了。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 “来人。去应天府衙。通告应天府尹封锁风月楼,逐一查验所有人的房间,但凡见到可疑物品,尤其是与绣风有关的,立刻送来云庄。” 第五人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说完这一切,李潼关才缓了一口气。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画满不知名壁画的房顶。 不过是相差一顿饭的功夫。风弟家破人亡,他也和十娘天人永隔。一切都消失得如此轻易。 有些人的人生明明很难熬却很长,为什么有些人的充满希望却结束得匆匆忙忙。 他想起了贺千霄。不由得坐直了身子。“那姓贺的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她没事了吧?” 大总管斟酌了片刻,才上前说:“潼关少爷……贺捕头……贺捕头不见了。” “什么!”李潼关几乎要从座椅上跳起来。他急切地抓住大总管的衣袖:“她哪去了!” 情急之下用力过猛,他竟把大总管的袖子扯断了一截。 大总管眉毛挑了挑,盯着李潼关,有些羞怯地说:“嗯。晌午小红去喂药。人已经不见了。” 李潼关眼皮跳了几下,连忙撒开大总管的断袖:“好歹是大总管,衣服买结实点的。有人看见她出去吗?” 大总管笑起来:“没有。” 李潼关想起了那些弓箭手:“会不会有人闯进来,把她劫走了?” 大总管气定神闲地说:“哦,不至于。” 云庄是什么地方。虽然拦不住贺千霄,但是不可能让人悄无声息地劫走她。 “你不要废话。快去找她。万一她是梦游跑了,以她天怒人怨的行径,我怕她死无全尸啊。”李潼关愤怒地说。 大总管:“哦。” 梦游恐怕也无敌手呢。连少主人都要忌惮她。 等大总管也离开了大厅,李潼关焦急地来回踱步。 贺千霄,你打算不理我吗?难道你已经知道我不是李潼关?等我找到你,要把你绑起来,不准你再随意来去! 他转念一想,不是李潼关又怎么样?没有你又怎么样?我还是能替十娘和风弟报仇!替绣风报仇!揪出背后那些王八蛋,当面问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天上的雨停了。已经奔向悦来客栈的贺千霄,哪里知道李潼关心里这么多想法。 既然知道了是刘千户偷袭她,想必风月楼也脱不了干系。那个李香手里的线索,肯定比那个弓箭手更多。 想不到,她到了悦来客栈的时候,李香竟然不在。也没有按照两人约定,给她留下任何记号。 相反,悦来客栈涌进了一大批应天府的衙差来抓通缉犯。正按住所有人,逐一比对手中的画像。说是要搜寻名妓妙月。 贺千霄习惯性地瞟了一眼他们手中的画像,心中略微感觉熟悉。那眉眼,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不是李香吗? 贺千霄只有短暂的困惑,很快地就明白了。 好你个妙月。 手指头被生生地削了,还能神色自如地撒谎。 虽然放走了妙月,但是贺千霄却没有懊恼。那一夜的试探,已经能证明妙月并不单纯是一名妓籍。 她身手了得,忍耐力超乎常人,至少受过两年以上的严苛训练。 还有一条更有价值的线索是,妙月和风月楼是敌对状态,和刘千户也是。 可是,刘玉和妙月,应该是朋友关系,甚至是情人关系。妙月为何诈死,连累刘玉殉情,而后又暗中针对刘千户和风月楼呢? 贺千霄暂时想不通其中的缘故。 突然街上传来一阵起哄,“快去看!云庄和应天府尹打起来了!” 贺千霄心头一跳,那个纨绔子弟又玩什么花样? 她走到一个角落里,脱去严严实实的外衣,吐出口中的音石。变回了捕头贺千霄的模样,只不过没有佩剑。 贺千霄混在人群之中,一起涌向云庄。 百姓们看热闹是最有心得的,虽然不断地有人涌过来,但是始终离对峙双方一圈距离。省得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贺千霄双手抱胸,冷静地透过人头看到了对峙双方的阵仗。 应天府尹和李潼关分别骑在两匹高头大马上。两人都身穿官服。 应天府尹身穿深蓝色官服,胸前绣着一只凶猛的飞禽。头戴乌纱帽,神情愤怒。他身后是应天府衙衙役数十人。 李潼关身穿大红色带花服,外披金丝串联的盔甲,也是威风凛凛。只是没有戴上一品带花的将军帽。 两人的马头几乎要碰在一起。 “李大人。还请把凶犯贺千霄交出来。不要令本官难做。”应天府尹冰冷地说。 “她是一品带花的驾前卫队长。”李潼关勒着马头,不嬉皮笑脸的时候,也是俊秀不凡。 “她纵火烧了本地乡绅的外庄,七死一伤,钱财毁坏难计。人证物证俱在。”应天府尹面对品阶高他一大截的李潼关,竟然毫无惧色。 “哼。人长一张嘴,说什么都可以。物证,我不认。”李潼关傲慢地说。 围观的百姓一阵哗然。 贺千霄听着听着,怎么成了她的事? “李大人。你在应天府的疆界中随意查封和搜捕,动用我府衙的官差替你办事,扰民伤财。本官已经一忍再忍。如今你纵恶奴行凶,视我应天府百姓如草芥,本官若再袖手旁观,愧对苍天黎民。”应天府尹慷慨激昂。 贺千霄双眉一皱,谁是恶奴?我只是恶而已,怎么是奴呢? 他也配。 “说得真好听。”李潼关无动于衷。“贺千霄与镇庄主人情同手足,无冤无仇。怎么可能纵火烧庄!我看你就是屡次阻挠我破案的人,甚至偷袭我的也是你!你害怕贺千霄,就栽赃她。” “李大人真是官字两个口。人证物证,你都不认,本官还有何话可说?如果说心中有鬼,害怕查案,何不直接判了妙月和绣风之案,李大人不清不白地,岂不是更没理由追查本官?何必针对一个小小侍卫!”应天府尹被冤枉,也动了气。 “哼。因为你们知道,废了贺千霄,就等同于废了我李潼关。”李潼关没有丝毫遮掩,坦坦荡荡地说,“贺千霄是我的人。你说她行凶,就是说我杀人。” 围观的百姓又是一阵窃窃私语,越猜越不堪。 贺千霄在人群中听得分明,脸色都黑了。 第二十二章 信任 贺千霄不慌不忙,想听听应天府尹所谓的人证和物证。 无论应天府发生任何事情,都无法刁难她,更拦不住她。江南虽然富庶,终究不是阿蓝族的嫡系或者心腹大患,所以在朝廷的心目中地位并不高。甚至被刻意打压和忽略。和关中相比,战略地位差太远了。 当年出身江南的才子和大儒,都只能应召进京,给阿蓝族的先皇写几篇祭天的文章,被当成取悦皇室的工具。而阿蓝贵族很难欣赏这些长篇大论,敷衍了几次,就找个借口把这些人都赶回了江南。 所以,李潼关的横空出世,显得尤为不凡。 贺千霄连李潼关都没有放在眼中,对应天府尹更谈不上敬畏。她也想知道,镇庄失火的时候,有什么人在场。 可惜应天府尹并不在意这些证据。他更想做的,是用道德捆住李潼关。他高声说:“李大人。整个江南都知道,你的护卫贺千霄心狠手辣,做事极端,性格乖张暴戾,一言不合就要杀要剐。李大人想用自己的名誉和安危来给她作保,恐怕你有九条命都不够用。” 李潼关失去了讲道理的耐性,他没有反驳关于贺千霄的那些评价,也没有推翻人证物证的说法。他朗声说:“如果我有九条命,那我就保她九次。” 贺千霄再一次皱起了眉头。李潼关为什么要在众人面前阴阳怪气地?她暗自捏紧了指骨,关节噼啪作响。 李潼关,你在膈应我?想逼我现身? 应天府尹冷眼看着李潼关,就像看着为妙月失去理智的刘玉一样。他不屑地说:“想不到李大人还是个痴情种。国有国法,今日本官必须捉拿李潼关归案。” “云庄方圆一里之内,都是我一品带花的辖地,如同一品带花的颜面,圣上恩赐的威仪。小小应天府尹,也敢在这里抓人,作践一品带花?”李潼关丝毫不退让。 贺千霄目光闪了闪。李潼关平时很不着调,想不到官威官瘾倒是很大,对这些官阶讲究很熟悉。关键时刻也不算是彻底的废物。 “哈!李大人说笑了。小小应天府尹,怎敢进云庄抓人。本官只是来通告李大人。眼下,衙差已经将贺千霄的通缉画像散布出去。无论是良民百姓,还是江湖豪强,协助抓捕贺千霄者,赏金两百!” 巨大的落日慢慢降落在应天府大道的尽头。 应天府尹得意地策马回头,带着衙差返回应天府衙。李潼关脸色阴沉,不知道想到什么。 先人一步得到内部消息的老百姓正在向其他不知情的人讲述着贺千霄的恶行。谁也没看到那个跋扈公堂的女捕头就站在他们面旁边。 “听说了吗?是一户姓风的人家。在城郊外有个宅子,被贺千霄烧了,整个庄子烧得一干二净。还杀了十里之外的几户人家。三四户人家里就活下来一个老人,还受了重伤。幸好,这个老人家还能说话,他说那女人行凶的时候就像发疯一样,口里念叨着谁惹我贺千霄,就要下地狱。” “好残忍啊!为什么杀人呢?” “据说是李大人爱上了那庄子里一个小娘子。贺千霄奉命去杀姓风的,结果杀错人了。” “那也不至于祸害其他农户啊?” “谁知道呢?这个女人失心疯,你不知道吗?上次李潼关为了妙月争风吃醋,这个女人又打又踢的。还把妙月害死了呢。” “难道这个女人爱上了李潼关?爱而不得,就迁怒他人?” “十有八九是这个原因。那个姓风的人家也真是造了孽了。” “话说姓风的是谁啊?我在应天府四十多年了,也没留意哪个姓风的在城郊还有宅子。” “我也没见过。可能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庶子,分立门户,又要掩人耳目吧。” “你说的很有道理。悄悄地掩人耳目把家中的田地分了,免得家大业大招官府嫉妒。” “打住吧。” 围观的闲人慢慢散去。李潼关面无表情地策马回云庄。 李潼关回到云庄里的时候,心里失落又难过。他让仆人带他去了贺千霄的宅子。进了院子,先去西厢房看望风尺寄。 风尺寄换了一身白衣,披散着头发,坐在床上面对着墙壁,一言不发。此时此刻,一身素缟,更扯得李潼关心里一阵疼痛。 “风弟,你放心吧……”话说了一半,李潼关说不下去。因为他派出去的人带回来的消息都指向贺千霄。 风尺寄良久不说话。 “我知道我,和你们相比,我无能,粗鄙,下流,还笨。但我真心把你和十娘当成我的家人一般。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一直把你看做我的弟弟。”李潼关眼眶红了。 他本身也有弟弟。 但那不是他一个人的弟弟。 说完了这句,他才猛然意识到,为何他对风尺寄一见如故。他在风尺寄的身上,找到了他渴望而又久违的弟弟。 睿智,风趣,宽厚,且不会嫌弃他。 风尺寄的身子动了动。李潼关走上前去,红着眼说:“我一定会给十娘一个交代。风弟,你以后就跟着我。” 风尺寄再也没有动静。 李潼关叮嘱仆人一定要像对他一样对待风尺寄。仆人们恭恭敬敬地点头遵命。 李潼关刚走出西厢房,就看见贺千霄抱着长剑,斜靠在门上,冷眉冷眼地打量着他。 落日的余晖照在这个女人的脸上,硬是照出来浓烈熏人的风流。横眉竖眼中藏着无限魅惑和遐想。她像一尊水晶琉璃刻出来的菩萨像,令人忍不住想臣服于她的高净,却又怜爱着她的易碎。 李潼关看呆了。在原地失魂落魄。 贺千霄从不留意男女情事,只是觉得李潼关眼中的含义,与他看其他女子的不同。 她眼中有了凡间的疑惑和警告意味。催得李潼关从幻像中醒过来。 “好你个贺千霄!你知不知道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李潼关气急败坏地走过去,要抓住她的肩膀。 “滚开点。”贺千霄缓缓地吐出三个字。 李潼关生生地收住了脚步,停在贺千霄一尺远。“你去哪了?”语气中是恼怒的关怀。 “办事。”贺千霄简短地说。 “办什么事?办成了吗?”李潼关见她态度不好,语气已经软下来。 贺千霄瞟了李潼关一眼:“你不要耍花招。” 李潼关愣了一下,“我耍什么花招?” 贺千霄收回目光冷淡地说:“你有什么进展?” 李潼关扶住额头:“妙月在悦来客栈出现过,她果然没有死。给假妙月验尸的老仵作被人发现死在城门外,根本没回他老家。镇庄已经毁了,十娘他们死了。有人看见凶手就是你。应天府尹对比了死者身上的剑伤,痕迹和花纹都和你的剑一模一样。整个江南地区,只有你这么一把京城捕头才佩带的长剑。” 贺千霄点点头:“长进了。杀死绣风的人找到了吗?” 李潼关顾不上被贺千霄警告,下意识地抓住她的双手:“你就一点都不担心镇庄的事吗?现在应天府都说你是凶手,人证物证俱在。” 贺千霄不露痕迹地抽回自己的双手:“不准耍花招。你再碰我,我把你手指头全削了!” 李潼关满脸通红,想了想,还是缩回了双手。“风弟那边,你要不要去看看。” “那是你弟弟,你带着去天涯海角。我去凑什么热闹。”贺千霄翻了个白眼。显然她已经听到了李潼关在风尺寄房中的谈话。 见贺千霄愿意多说几句,李潼关心情终于轻松了些。“其实只要看到你没事,我就不再焦虑凶手与否了。” 贺千霄不客气地拔剑出销,警告李潼关。 李潼关吓得后退了一步。“我没碰你啊?” 贺千霄臭着脸说:“聊,也不行。” “唉。你这个性子要改一改。你明明是个古道热肠的人,却被人误会你暴虐成性。一旦有人给你安了罪名,其他人都会相信。”李潼关苦口婆心地说。 “还有,你不要动不动就说削掉人家手指头。那些农户里的死者,就是被人削掉了一截手指头。你还这么说,别人更认定你是凶手了。”李潼关焦急地劝告。 “为什么你认定我不是凶手呢?”贺千霄觉得李潼关的信任来得莫名其妙。 李潼关一时语塞。他打心里相信贺千霄。虽然她在案发的时候确实不在云庄。 “你刚刚说,死者被人削掉了手指头?”贺千霄突然抓住了一处疑问。 李潼关点点头。 “十娘也是吗?”贺千霄又问。 李潼关摇摇头:“几乎烧成了灰。她死于火灾。” 贺千霄心头掠过一个人影。 应该是她。 第二十三章 疑心生暗鬼 李潼关见贺千霄神色有异,关心地问:“怎么了?吓到你了?” 贺千霄白了他一眼。“什么能吓到我?” 李潼关嘻嘻一笑,想凑到她脸边,又害怕惹毛她,神情闪烁地说:“我以为削手指的事,会吓到你。” 贺千霄深深地呼吸,平静下来才说:“李潼关你脑子真的无可救药。片刻之前,你还担心我去削别人的手指。眼下你又觉得别人手指头被削了会吓到我。你什么时候才能把事情前后勾连起来,想个明白呢?” 李潼关听了,心中不悦,闷闷地说:“我也不知道。担心你这女魔头做什么。没有你,我查案子也很顺利。遇到你就像遇到克星一样,说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挨骂。” 贺千霄跳开一尺远。“听你这么一说,我在针对你?” 李潼关委屈地说:“难道你一直不知道吗?” 贺千霄看他一脸委屈的小媳妇模样,喉咙里涌起想吐的欲望。“李潼关,你赢了。阴阳怪气地,真的膈应人。我审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上至窃国大贼,下到采花小盗,每个人都有自己无耻的一面。但还没人能膈应我。你成功了。” 说完她就笼着剑大步往前走。 “你去哪里?”李潼关满脸关切,快步追上来。 “吃饭。办事。”贺千霄简短地说。她心里也郁闷,自从臣服于主人,她在主人的号令下横扫刑狱数年,心情从来没有波动过。 想不到,被这个不学无术欺世盗名的李潼关膈应了。看来不能小看他。他一定是故意的。他深藏不露,不想去关中,所以表现得疯疯癫癫地,还想尽办法要赶走她。 好阴险的小人。贺千霄心头一凛,差点就中了他的计! 贺千霄自认心机深沉,喜恶不让外人所知。想不到李潼关已经识破她的弱点,成功地恶心了她。 李潼关不明白,贺千霄刚才还对他万般嫌弃,怎么突然就以一种十分陌生的眼神看着他? 不过,无论如何,她肯停下来听他说话,就是好事。“你去哪办事?带上我吧?”李潼关说。 “我没时间照顾你。”贺千霄冷冰冰地说。 “你还敢提。这大半天,你去哪里了?你不是来保护我的吗?你知不知道,我在镇庄差点被人废了。”李潼关像是抓到了贺千霄不得了的把柄。 “有人要害你,你就躲起来呗。”贺千霄对他的威胁无动于衷。 “哎……你这侍卫的态度可真不行。你应该护我周全,万无一失。”李潼关笑起来。见到贺千霄那张冰山一样的脸,倒把他这一天的阴霾都扫光了。 “你也没死啊。”贺千霄不耐烦地说:“你哪里不周全了?” “心碎了。”李潼关半真半假地说。 “我看你头盖骨也要碎。”贺千霄目露凶光。 李潼关连连后退,“我今天遇刺,幸好有一人杀出来护驾。不过他踹了我背上一脚,生疼生疼地。” “遇刺?护驾?”贺千霄瞟了他一眼。 “哎呀,你不去关心我被人踹的事,非要揪着我说错的话。”李潼关五官都挤在一起,抗议贺千霄的没人性。 “挨踹了当然疼。为什么要关心呢?你被踹了,但是不疼,我才要问问你是不是筋骨出大毛病了。”贺千霄反驳。 “嘿嘿。你帮我上上药。你昏睡不醒的时候,还是我亲自照料你的。我亲自吩咐那些奴婢照顾你。还有风弟,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帮你疗伤。”李潼关大言不惭地说,动手就要解开自己的衣服。 “嘭!” 伴随着李潼关一声惨叫,西厢房的窗棂应声掉落。李潼关及时歪向一边,窗棂才没有砸中他。 他躺在地上直叫唤,几个护卫听到声音,赶过来扶起他。 李潼关怒目相向,贺千霄伫立暮色之中,毫无愧色地直视着李潼关。 在镇庄踹的那一脚,是报他捏脸之仇。现在踹的,是警告他不要在她面前毛手毛脚。 李潼关看到那阴冷的眼神,知道贺千霄动了真怒,他低声吩咐来扶他的侍卫:“快快快,把我抬去东厢房,你们守住门口不要让人进来。” 护卫们扶着他,走去东厢房。经过贺千霄身旁的时候,李潼关强装镇定地抬起头,跟贺千霄说:“办完事记得回来。” 说完,不敢等贺千霄说话,他立刻垂下头,任由护卫们架进东厢房。 护卫们面无表情。但是抽动的嘴角分明是强忍笑意。 西厢房的窗棂还落在地上。房中的奴婢打开房门,探头出来看看外面的情况。见只有贺千霄一人,就明白,战争已经结束了。她们可以出来打扫战场。 奴婢们捡起地上的窗棂。贺千霄漠然地看着她们忙忙碌碌。脑海中回忆起镇庄那一片焦土。 误伤无辜的事情,时有发生。可怜了风尺寄和十娘这一对神仙美眷。 打最开始,贺千霄就一直怀疑风尺寄。他们掉进山洞,那么巧就落入了风尺寄面壁静思的地方,被他所救。 虽然,他并没有趁两人昏迷的时候动手脚,不排除他要混入两人之中,博一个长线钓鱼。 随后几次风尺寄的表现,是一个正常的世家没落子弟。如今看他家破人亡,半晌之间经历了大喜大悲,贺千霄心中也有些愧疚。 从弓箭手以及十里之外针对贺千霄布置的杀人命案看来,镇庄大火也是冲着贺千霄和李潼关而来的。连累了镇庄和风尺寄。 正想着,西厢房走出来一个白衫男子。戴着青铜面具,浑身透出一股萧疏。他静静地站在门前,无波无澜甚至毫无生气地看着贺千霄。 如果说李潼关是一株张牙舞爪的凤凰木,风尺寄就像一株月光下的玉树。 两人对视无言。贺千霄转而看着地面,搜肠刮肚地想一些安慰人的话,良久才抬起头来:“你想怎么做?” 十娘,一个活色生香的女子。短短的相处,就像人世间一场充满烟火香气的美梦。 贺千霄不知道要怎么赔一个十娘给风尺寄。“你想怎么做,我愿意答应你。” 风尺寄深深地看着贺千霄的面容。这女子身上交织着太多矛盾。高洁的面容,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魅气。出身公门,行事逾矩而极端。心狠手辣,隐藏着悲悯和善良。妩媚的体态,被经年的生死磨炼遮盖得严严实实。 她的剑很可怕。风尺寄却更怕见到她的脸。 上一次就是被她昏睡的面容所牵引,竟出手救了她。不过,救了她也好。要是没有她追查,还引不出那些贼子。 “我要给十娘报仇。”风尺寄平静地说。 “杀了我?”贺千霄一怔。如果他要杀了她,那答不答应呢? “为何?”风尺寄反问。 “现在整个应天府都知道,是我放火烧了镇庄。”贺千霄说。 “我还没那么糊涂。只有抓住真凶,十娘和我未出世的孩儿才能含笑九泉。”风尺寄话语中起了波澜,染了暴戾之气。 “你为何认为,我不是凶手?”贺千霄目光清明,坦然地看着风尺寄。 “十娘与你毫无过节。你不是一个热衷红尘的人,不会动心思花时间去杀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弱女子。”风尺寄坚定地说。 贺千霄心头微微一震。 不热衷于红尘。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而且,说对了。 “走吧。正好我也需要你。”贺千霄示意风尺寄跟上她的脚步。 “先查谁?”风尺寄紧跟着。 “你心思很快。李潼关把老仵作的尸体捞起来了,我们先去看看他的死状。如果我的推算没有差错,老仵作的事应该与妙月有关。”贺千霄微微放慢脚步,让风尺寄追上来。 风尺寄嘴角勾了勾,露出一个谈不上开心的笑容。在贺千霄眼中,他医术尚算精到,是查验尸体的好帮手。 老仵作的尸体是在河里被发现的。云庄的卫队长把老仵作捞起来之后,就在河边搭了棚子,就地安放尸体。 云庄的卫队长认识风尺寄和贺千霄,见二人来到,主动引去停尸的地方。 第二十四章 有痕迹 贺千霄和风尺寄走到老仵作的尸体前。 尸体已经面目难辨,浑身微微肿胀,是不是流出一股恶臭的油。两人脸色不变,倒是卫队长坐立难安,面露难耐之色。 贺千霄抱着剑,问:“有劳。如何能断定这就是老仵作?” 卫队长愣了一下。“老仵作曾经搭船。船上的人说他在扬州一个镇子下船之后就没回来。我们去那镇子里查,有人看见老仵作走进这条小河附近,身穿这套衣服。我们沿路走过来,路上只有一个人进来的痕迹。路的尽头是溪边,附近也只有一个人的足迹。而足迹终止的地方,就躺着这具尸体。远处有一个酒葫芦,应该是他的。他的脸朝下泡在水里,可能喝醉之后失足溺水。” 贺千霄点点头说:“有一定道理。不过,这就意味着你们没有证据说这是老仵作。” 风尺寄拿出一双手套戴好,开始翻看这具腐烂的尸体。那双手套不知道是什么材料编织的,隐隐泛着银光。随着他的动作,停尸棚里弥漫着恶臭。卫队长屏住呼吸。好不容易适应了那股尸臭,想不到还有更臭的。 贺千霄往前走了一步,紧紧盯着老仵作。卫队长往后退了一步,以免忍不住吐出来。 “老仵作年龄多大了?”风尺寄一边查一边问。他仔细地摸过头颅、后枕骨、下颌处,胸腔,脊椎和盆骨。最后捏开尸体的口腔,检查牙齿。 “他是甲午年生的,今年应该有五十二岁。”卫队长对自己的搜寻目标很熟悉。 “大约吻合。他平日爱吃吸旱烟?”风尺寄全神贯注地检查死者的手指,还掏出一把精致的小刀划开了死者的腹腔查看五脏六腑。 卫队长别过眼睛,不敢呼吸。贺千霄也皱起眉头,拿出一块方巾递给风尺寄,示意他蒙住口鼻。 贺千霄身上的馨香穿过浓烈的尸臭来到风尺寄身旁。风尺寄目光从尸体身上挪到贺千霄身上,一时没有反应。 贺千霄把剑挂回腰间,走到风尺寄身后,为他系上方巾,蒙住口鼻。 两人并无直接接触,方巾也隔着一层青铜面具。风尺寄却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和香气将他包裹起来,方巾温柔地围住青铜面具,碰到他的唇,好像被人柔柔地触碰了。她的气息,让他一时迷乱和恍惚。她明明在他身后,他却在迷离之中看见她站在面前。 只恍惚了片刻,风尺寄心中觉得不妙,他见过碰过的女子何其多,除了那一个身穿嫁衣的女子,还未有其他人能走进他脑海中,让他浮想联翩。他十岁起就不曾有过的忐忑,此刻微微在他心头出现。 系好了方巾,贺千霄又来到尸体的身旁,和风尺寄一起查看。 风尺寄也收敛心神,一心扑在尸体上。良久,他才停下来,微微地舒了一口气:“不是自然溺水。他后枕骨处有伤,手、膝盖和脚掌的前半段污泥尤其厚。初步怀疑是有人按住他后枕骨,强迫他呛水而亡。大概死了两到三天。” 贺千霄也伸手查验,神色凝重地点点头。“那就是说他刚下船,就被杀了。能看得出来谁是凶手吗?” 风尺寄把尸体稍微侧翻,看后枕骨附近的肌肤。尸体的肉腐烂了不少,只有痕迹特别重的伤痕能显示出来。 “这里有一些纹路。你来看看。”风尺寄稍微往旁边让了让,贺千霄心中牵挂尸体情况,也不避嫌,走过去。两人的头挨在一起,查看尸体。 “贺捕头,你看这里像不像是指印?”风尺寄问。 贺千霄定睛一看,伸出一只手掌比划着按住老仵作的后枕骨,老仵作身上的痕迹比贺千霄的大出许多。“确实像是一个男子的掌印。” 纹路互相重叠,依稀能辨认出来是两只手掌用力按压在后枕骨上造成的。 “尺寸上看来,是男子。而且应该是一个年青且略显文弱的男子。掌印深浅斑驳,看得出这个男子平时不太使用蛮力,一开始找不准力道。”风尺寄也认同贺千霄的看法。 卫队长不太敢相信,惊讶地说:“五十二岁的男子,被一个文弱男子按头呛死了?应该是喝醉了,没有反抗能力。” “老仵作的酒葫芦,放在哪里?”贺千霄毫无感情地说。 卫队长结结巴巴地说:“在、在……这……属下没想到酒葫芦也有用。随手丢在河边了。” 贺千霄见卫队长窘迫无措,也没追究。只看到风尺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带了一丝警告的意味。冷光转眼即逝,贺千霄有些意外。转念一想,风尺寄痛失爱妻,急于破案,也是情有可原。 卫队长躬身下拜,朗声说道:“还请贺捕头和风先生恕罪。属下这就去河边把酒葫芦带过来。” 贺千霄摆摆手,“这里看得差不多了。我们一起去河边尸体现场看看吧。” 走出停尸棚,有两条小路。一条是贺千霄两人来时的路,另一条就是去河边的。三人前后脚走着,走到小路尽头就是尸体现场。 这一路上贺千霄都留意路面。果然像卫队长说的那样,路面上只留下了老仵作的足迹。云庄的护卫训练有素,都是走两边草丛,以免破坏了现场。 “哼,欲盖弥彰。”贺千霄来到小河边,看见附近干干净净地,只有老仵作喝水和挣扎的痕迹,便想通了一些事情,冷冷地说。 风尺寄也沉思了片刻,目光落在河边的一棵大树之上。他想到了什么,想回头叫贺千霄,不想贺千霄也正看着他。 两人目光相撞,都迅速地挪开,却又心有灵犀地看着大树。 那棵大树枝叶繁茂,恐怕也有百岁了。枝干非常强壮,有一枝正好在老仵作伏尸的上方。 “上去看看?”风尺寄试探着问贺千霄。 贺千霄严肃地点点头,正要喊卫队长带风尺寄上树。卫队长已经连连摆手后退:“属下恐高。” 贺千霄便不再强求,她快速地打量了一下风尺寄。如果是李潼关,她拎着他脑袋就拖上去。对于风尺寄,不能如此粗暴。毕竟风尺寄只是个文人,对她还有救命之恩。 “那我来吧。”贺千霄沉着地说。 他穿着白色外衣,腰带是系在中衣上的,只有丹田处的腰带暴露在外面。 她毅然伸出手。就在同时,他伸出一只手,以为贺千霄伸手是为了牵他,一起上树。 结果,她抓住那段腰带,柔柔暖暖的玉指贴着他的丹田。 他面色不变,但已有一股暧昧的电流从丹田直闯他心尖,瞬间四肢麻痹。不好,又是那该死的药性发作? 风尺寄强压着身体的异样,尽力用平稳的语调说:“贺捕头。还是牵着风某吧?只是为了查案。如果贺捕头想避嫌,那贺捕头自己上去便可。” 贺千霄看着他伸出来的手,脸微微红了一下,飞快地放开他的腰带,改为架起他一条手臂,两人呼呼生风地上了那根粗壮的树枝。 这棵树上还长满了藤蔓和青苔。贺千霄带着风尺寄在树枝上站稳,她放开手,低声叮嘱:“青苔滑脚,要注意站好。” 风尺寄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 这些青苔有被人踩过的痕迹。风尺寄的眼神扫过青苔,说:“至少有两个人站在这上面。一人脚印浅,步伐稳,间距几乎是固定的,应该是官差或者士兵之类的。另一个脚印深,多是滑痕,应该是站不稳。” 贺千霄点点头。“而且是一男一女。小脚印是女的,稳。大脚印是男的,滑。” 风尺寄沉思片刻,说:“对。有点类似你我此时的情况。” 沉浸在案情中,风尺寄脚下没有准头,一下子打滑,失足掉落下去。 在地上等候的卫队长见状,赶忙飞奔过去,想要接住风尺寄。贺千霄也使出功力直直下坠,在半空中捞住风尺寄,将他拦腰抱住。 眼看两人都要掉进河里。 贺千霄水性不错,有信心能带风尺寄从河里游上岸。 不过,却听到卫队长焦急地大喊:“不能碰河水!”他跑到河边要捡起长木棍第一时间将二人拉上岸。 贺千霄猛然想起,这条河刚泡过老仵作的尸体,难保没有死毒或者瘟疫。 她立刻飞出长剑钉在树身上。 风尺寄只感到一股巨大的推力从树身方向发来,两人凭空换了姿势,紧紧相拥着从下坠改为横向飞出去。 这巨大的反推力,将二人推向河对岸,落在一处斜坡上。风尺寄在下,贺千霄在上。惯性使然,贺千霄的头还往风尺寄身上撞了撞,才稳下来。 贺千霄看着自己磕破嘴唇流出来的血,印在风尺寄的唇边。 风尺寄双手紧紧搂住贺千霄的腰背,一时忘记放开。 两人无声地对视着,两个强而有力的心跳声逐渐融为一个声音。 “对不起。”贺千霄红着脸站起来,有些愧疚地说,“没计算好,让你垫底受苦了。” 风尺寄没有说话。他眨了眨眼,站起来拍拍衣裳,不露痕迹地抹去贺千霄在他唇边留下的血迹,才说:“回到云庄后记得用温盐水洗一洗伤口。” 贺千霄干脆利落地擦去自己磕破唇的血,恢复了镇静和淡定:“小事。找到妙月要紧。” 风尺寄哦了一声,“为何提起妙月?” 贺千霄指着那棵树:“站在那上面的女人,应该是妙月。” 第二十五章 独守空房 贺千霄认定树枝上的一男一女中,女子便是妙月。 她与妙月曾经交过手。可惜当时她并不知道那是妙月。方才看树枝上的脚印,发力的位置与那晚自称李香的人一致。她还在其他枝叶上捡到一小块布料。也是“李香”身上那种夜行衣的料子。 她为何要伙同一个并不习惯使用暴力的男子杀死老仵作呢? 风尺寄没有急着反驳或者肯定。他垂下眼沉思了片刻,猛然抬起头! “男子是……” 贺千霄瞳孔收缩,慢慢地说出:“刘玉。” 风尺寄往贺千霄身边走近了两步:“看来,我们今夜必须要会一会刘千户了。” 贺千霄摇摇头:“不急。在公堂和镇庄附近袭击你和李潼关的,就是刘千户。他的实力也不容小觑。他手上绝对不止一个千户的人马。我们贸然去找他,怕他有后招。” 风尺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我们神鬼难测的贺千霄贺捕头,也怕人有后招?” 贺千霄眼神暗淡下来,却也勾起嘴角自嘲地说:“哈。我办案多年,如果不怕人有后招,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就该去见阎罗王啦!” 风尺寄戏谑的眼神变得柔和。“贺捕头天赋异禀,被委以重任,也算是出人头地了。不过,年纪尚幼就要去跟人生死相搏,令人心疼。如果风某有妹妹,想必也不愿意看见她以这样的方式出人头地。”他神情坦荡,语气满满的真诚。 贺千霄深深地凝视着他,想从这份真诚中找出破绽。 他一直安静地接受着她的审视和戒备。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怀疑他,但他一点也不恼怒一点也不紧张。他就像一座高山,会接纳登山人的一切。 半晌后她笑起来,笑容中掺杂着不易察觉的凄凉。“我倒是有个哥哥的。不过,他死得比我早。他还不到十岁便活活饿死了。我便是这身子强健过人,才被选中吃一口饭,免去一死。” 风尺寄出身富贵,见多识广,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桃花源中人。知道人间多疾苦。但这些事从贺千霄口中说出来,如此稀松平常的语调,让他心中痛似刀割。 “难怪贺捕头要护送李大人去关中赈灾,却僭越了侍卫的身份对李大人严苛要求。原来是为了关中饥民。”风尺寄此时明白了贺千霄一路上不合规矩的举止和态度,他控制着自己的关心之意,生怕贺千霄会像戒备李潼关那样戒备他。 “哈。不提他也罢。必要时,我可以顶着他的名义去赈灾。”贺千霄毫不避讳地说出了心中最坏的打算。 如果李潼关依旧烂泥扶不上墙。她也顾不上回京城复命陈情了,她要直闯关中,冒李潼关之名解决赈灾之事。 “这……”风尺寄关心地看着贺千霄。“贺捕头是有用之躯,不要急于一时,毁了自己。” “只是说说罢了。”贺千霄意识到不该轻易地相信风尺寄。“他李潼关出身尊贵,就算改朝换代也不影响他。他可以选择装疯卖傻,可以选择花天酒地,可以选择稀里糊涂过一辈子。我只有一条路能走,那就是卖命。他去不去关中,对他而言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我也犯不着就此把命卖到头了。” 风尺寄无奈地笑起来:“贺捕头说这些气话。你最多不过十七八岁,还有大好的青春与人生。离到头还远着呢。风某虽然无能,但也不至于看着贺捕头冒险却袖手旁观。风某的资质低,不敢说跟贺捕头同赴生死,略尽绵薄之力。” 贺千霄没有接话,只是提起李潼关。“李大人肯定要邀请你一起去关中的。关中险恶,你要慎重考虑。” 风尺寄点点头:“我只想揪出凶手。不管下手的是妙月还是刘千户,我都要想办法为十娘报仇。” 天色不早,二人吩咐卫队长保护好案发现场,便一起回到了云庄。 贺千霄才刚打开房门,就看见李潼关在她床下打了地铺。 李潼关在那等了好半天,看见贺千霄回来,双眼放光:“千霄!你终于回来了!今天真的好累好累,我们早点休息吧!” 贺千霄迟迟没有跨过门槛,走进房中。她打量着地上的床褥和枕头,李潼关甚至还带来一个竹夫人。 竹夫人是竹子编织成的长柱形篮框,篮眼很疏,方便抱着透风乘凉。常见的竹夫人最多只是涂了一层清油,防止倒刺和不规整之处刺伤人。 李潼关这个竹夫人竟然巧夺天工地利用篮眼画出了一个姿态风流的美娘子。 那女子身上不着寸缕。 李潼关只看见贺千霄盯着竹夫人,却没读懂她眼中的杀气。他卖弄似地给贺千霄看竹夫人的前前后后:“精巧吗?我在京城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有趣的玩意。我也给风弟买了一个。” 贺千霄无语地看着李潼关。今天中午看他力挫应天府尹,安排查案也很条理清晰,还以为他已经开窍了。想不到,半天不到又打回原形。 “风尺寄刚刚死了妻子。你就给他买这东西?真说不清你是挑衅还是怜悯。”贺千霄没好气地说。 李潼关愣住了。“买给他当然是希望他开心啊。” “我要是十娘,做鬼都被你膈应死。买个竹筐就想替代十娘。”贺千霄用剑柄敲敲房门:“姓李的。你在我房里打地铺,是什么意思?” “一起睡啊。你最喜欢的。”李潼关摇头晃脑地,抱着竹夫人躺下去。“太舒服了,千霄你怎么不睡啊?” “闭嘴。我还没关门,里面的动静外面听得一清二楚。你不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侮辱我。”贺千霄冷着脸说。 “那就关门睡觉啊。”李潼关不解地说。 “你滚出去。”贺千霄阴着脸。 “你该不会突然觉得男女有别吧?那晚在镇庄,是谁大言不惭地要和本……少爷同房的?”李潼关叫得震天响。 贺千霄及时地关上门。 “早这样就好了。”李潼关心安理得地躺着。“快睡吧。你不守着我,难保我会不会逃走哦。到时候关中靠谁去赈灾呢?靠赫马还是靠铁连哪?” 该死的李潼关。贺千霄心里骂了一句。她今夜还想去查探刘玉的坟墓。如果李潼关知道,怕又要跟着。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贺千霄脚尖轻轻一勾,门闩被挑开。门外站着的,是换了一身洁净衣裳的风尺寄。 他手上捧着一个玉瓷小碗。碗里装着小半碗温开水。 风尺寄之前已经听到了李潼关的大喊大叫,知道他在里面。门开之后他冲着李潼关微微点头。 李潼关看见风尺寄,也收敛了很多,笑呵呵地点头致意。“辛苦风弟陪着千霄查案。你看看喜不喜欢我送给你的礼物。” “李兄送的礼物就像李兄一样有趣别致。风某心中感激。贺捕头今日受伤了,可用这碗温盐水擦拭一下伤口。”风尺寄把碗伸到贺千霄面前。 贺千霄无声地接过了。想起下午他唇边印血的那一幕。 风尺寄也在想着那一幕。那一吻发生得太快,当时反应不过来。回来之后那一吻变得清晰起来。什么滋味,什么感觉,多大的力度,清冷而滋润的双唇,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个吻拼凑出来。 两人一时之间有千言万语,却又相对无言。 他们都自信不会把这件事放在心中。毕竟那只是一次意外,两人也并非青春懵懂的少男少女,不至于因为一次意外就困入情关。 但不期然之间,那一吻就是浮上了心头。 他在看着她,担心她因此感到困扰,却更担心她是否已经忘了。 她也在看着他,眼中的情感是迷茫困惑的,像深林中第一次看见猎人的小鹿。 “水都快凉了。”李潼关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贺千霄皱起眉。 风尺寄低声说:“今晚还是好好休息吧。事情总会水落石出的。” 贺千霄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意义不明地“嗯”了一声。 第二十六章 半路夫妻 那扇门缓缓地关上。 风尺寄在贺千霄门口站着。贺千霄紧锁着眉头,走过李潼关身边,翻身上床,脸朝着床里面,和衣睡下。 李潼关也侧过身子,看着贺千霄的背影微笑。这短短几天中,他和贺千霄经历了奔波和生死。此刻的安静和陪伴显得格外难得,李潼关已经很满意。 他没有看到门户纸上投下的影子。是风尺寄久久不愿意离开的影子。 贺千霄强迫自己闭上双眼,但是风尺寄的身影一直在眼前晃动。 她心烦意乱,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怎么了?”李潼关躺在地上,两眼亮晶晶地看着贺千霄。 贺千霄这才想起房中还有一个人。她愣了一下,自己警觉性怎么这么低了?她看了一眼门外的影子,低声说:“没什么。你为何非要跟我睡一间房?” 李潼关想了想,说:“我们俩现在身边充满了危险。我和你互相守着。有什么事你就可以保护我。” 贺千霄神色之间有些疲惫:“云庄守卫森严,你完全不必担心。” 李潼关眨了眨眼睛,没说话。 贺千霄看他神情古怪,想了想,“你是怕我被抓?” 李潼关还是没说话。他低下眼看着竹夫人,默认了。 他是一品带花。没有他的允许,只有御前侍卫和钦差才能在他面前带刀。他担心应天府尹会抓走贺千霄。 “要说你看不起我,还是太高看了应天府。”贺千霄笑起来,笑声不大,充满豪气和傲气。 “你太自信了。青楼老鸨能伤你,公堂上也有人能伤你。蛇毒还能让你躺两天。你又不是什么金刚不坏之身。我知道你有能耐,省着点用。”李潼关还是头一次如此关心别人。他也不明白这就是关心,只是发自肺腑地替贺千霄打算。 贺千霄白了他一眼。说起蛇毒,她就想起自己装睡被他捏脸的事。当时若非不信任风尺寄,早从床上起来,一脚踹飞李潼关。 “我谢谢你。”贺千霄又躺下去。心里默数着时间,希望李潼关快快睡去。她要去找一找刘玉。 “不客气。我还挺乐意指点你的。你要是不喜欢我跟着你,你就直说,我绝对不烦你。”李潼关被贺千霄随口一夸,开始正人君子了。 贺千霄冷冷地说:“我不喜欢。” 李潼关抱起竹夫人,满不在乎地说:“我不信。” 说完就呼呼大睡。 贺千霄也着实疲倦,合上眼休息。 门外风尺寄听房中没有声音了,才独自转回西厢房。 方才他看见一些仆人进他房中打扫。仆人出来的时候,分明少了一人。 他走进西厢房,妥善地关好房门。走到房中桌子旁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是熟悉的碧玉妆。也是他最爱喝的酒。 清香醇厚,余味绵绵。他喝完酒,手指轻轻地点了两下桌子。 一条身影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身上穿着云庄奴婢的衣裳。 女子向着风尺寄单膝下跪,低着头没有说话。 “事情办得不错。”风尺寄轻声嘉赏。“镇庄附近出现的弓箭手和断指命案是怎么回事?” 若非他假意绊倒了李潼关,两人就要一起被冷箭射穿。那个蒙面人分明就是贺千霄。她为了试探风尺寄,还故意把箭往他身旁踢。他要是没沉住气,装死的事就暴露了。 她装死,引蛇出洞。刘千户上当了。他也学她装死,却是为了请君入瓮。 “断指命案与贺千霄无关。尚不知道是何人的手笔。弓箭手来自刘千户。”那人压着嗓子说。 “这些我都知道。告诉我一些我还不知道的事。”风尺寄的声音变得冷峻。 “呃……”女子犹豫了片刻,叩首说:“那弓箭手已经被我杀了。他临死前说买他的人刘千户的管家。那管家受不住我们严刑拷打,已经招了。因为镇庄协助了贺千霄。贺千霄当时正在昏迷,加上云庄防备力量太强,所以刘千户派人先毁镇庄。” “是吗?”风尺寄问。听不出是相信还是不信。 “刘千户为何要针对贺千霄呢?” 那女子正低头暗自叫苦,早知道就不杀那两人,留着给风尺寄亲自审问,总好过自己被盘问。猝不及防听到风尺寄问,而自己并没有答案,一时间冷汗直流。 “兴许……兴许是帮应天府尹出气。”那女子心虚地说。 “兴许?”酒杯无声地被捏成齑粉。风尺寄冷漠地问。 女子吓得扑在地上磕头,不敢出声。 “你太让我失望了。”风尺寄毫无感情地说。 女子咬咬牙,“还请再给一次机会!” “你去找到刘千户儿子刘玉的坟墓。里面如果有尸首,你就带走。如果没有尸首,你就取一样信物,送到刘千户的书桌上。这不难吧?”风尺寄的声音变得邪魅。 那女子瑟瑟发抖,强忍着恐惧,低头领命。 风尺寄看着女子以奴婢的身份走出去,想着她畏惧的模样。不知道为何,想到李潼关的话:“男人不能太威严,否则,你娘子怕了你,就无趣了。” 有时候,这个李潼关还真不傻。 他轻轻叹息,却不知道原因。他不太确定,自己为何要在那碗温盐水中撒了安神助眠的药粉。 是为了抢先一步拿到刘玉坟墓的真相? 还是为了让日夜奔波的贺千霄合眼休息? 是否两者兼有? 天上的月,移到了他的窗户中。也有许久没有看过这样的月色了。 小时候,一个比月色更温柔的身影不厌其烦地教他如何通过月相来计算时间。 “快到下弦月了吧。”他低声呢喃着。月亮消失之前,贺千霄和李潼关就必须要到关中赴任了。 到时候,他们能不能走得出应天府呢? 他要不要助他们一臂之力? 同一片月光洒落在刘千户的天井之中。不甘寂寞的花卉已经提前嗅到了细微而炎热的夏气,香气熏人。 在天井中踱来踱去的刘千户黑着脸,一语不发。 上当了。谁想得到,贺千霄那个看似没脑的莽妇,竟然是个心机深沉的人。 她故意装死。刘千户放松了警惕,结果在镇庄露出了马脚。 今日,管家和去镇庄的弓箭手双双被杀。分明是贺千霄知道了内情,冲着刘千户来的。 该死的风月楼一定收到了消息,才放弃了原定的计划,没有把妙月交给他,甚至没有派人去找。 倒是应天府和云庄在找妙月。难道他们也知道了妙月这个贱婢还没死? 那就难办了。 还是妙月落入他们手中,难保不会把刘千户的事捅出来。 一双粗糙的手捂住刘千户的眼睛。“相公,你猜猜我是谁?” 刘千户知道是谁,只是不好发作,但也不想配合。背着手,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从他背后走出来,看着他:“相公?你怎么不猜啊!难得我有心情陪你耍一耍,你摆脸给谁看!” 来人正是刘千户的继室,西域女子巴哈尔。 见巴哈尔生气,刘千户只能按下心中的恼怒,假意奉承:“夫人。为夫惭愧啊!和你成亲多年,为夫已经尘满面鬓如霜,而你的手还像我们初相识那样细腻柔滑。为夫一时感慨万千。” 巴哈尔喜笑颜开,顺势投入刘千户的怀中。没看见刘千户瞬间消失的笑容。 “相公,你最近在烦心什么事?我看你总是独自一人去后山。”巴哈尔努力地娇声娇气。 刘千户眼中满是不耐烦,口中却说:“只是应天府一些琐事。” “哎呀!你烦什么呢?大政司是我同乡,我父亲还是他的师父。应天府算什么,你想去京城当官,也就是我一句话的事。不用烦!”巴哈尔着急,声音也粗了几分。 刘千户眼中闪过浓浓的杀意。笑着说:“京城是非多。你我留在富庶的应天府,过我们的舒心小日子。去京城掺和什么。” “那倒是。我也更喜欢应天府。据说大政司赫连日子也不轻松,朝中好多大官总跟他作对。各个行省也阳奉阴违地,他可不好过。” “啧啧啧。半路夫妻倒也甜蜜。”一个女子凭空出现在天井墙头。丢下一枚物件,转身就没影了。 巴哈尔正要大喊抓贼,被刘千户制止了。“只是恶作剧罢了。近日要多派一倍人手守好府中。”刘千户说。 那物件是刘玉的灵牌。刘千户快速地笼到袖子中。巴哈尔虽然看到了这个动作,没看清楚到底是什么。 见丈夫不愿意多说的模样,巴哈尔也知趣地住嘴。 第二十七章 梦魇 刘千户兴致不高,巴哈尔揶揄了几句。见刘千户仍然阴沉着脸,巴哈尔赌气地走了。 不过她还是按照刘千户的命令,把千户府的外围护卫力量加了一倍。 刘千户回到自己的书房里,把刘玉的灵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凝视良久。 门外有些动静。刘千户不用抬头都能猜到,是巴哈尔换了他门外的护卫。分明是监视刘千户,不让其他女人进房。 不得不说,巴哈尔是最了解他的。 此时此刻,他最想做的就是把自己新收的小妾拉过来书房里,泄一泄胸中的恼火,才能冷静地去想如何解决贺千霄那个烫手山芋。 今夜又多了一个无名女,送来刘玉的灵牌。 刘千户恼怒地把灵牌拂到地上。 刘玉这个大逆不道的儿子。他忍辱负重才拿了巴哈尔的势力,用来栽培刘玉,希望他能扛起刘千户手里这一切。 刘玉竟然一头栽在女人手里,被那妓籍玩弄于股掌之中。最可恶的是,那女子还是刘千户的死敌派来的。 那女子就是冲着刘千户来的,所以卯足了劲勾搭刘玉。刘玉圣贤书读多了,脑子被搅得不清不楚,如此轻易地被妙月迷惑。 早知道让他多多跟女子接触,就不会看上妙月那个贱婢了。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妙月死了,刘玉为了一个妓籍大闹公堂,还惊动了朝廷里的钦差和一品带花。刘千户见刘玉不对劲,带回家中逼问之下,才知道他已经落入妙月掌控,而且死不悔改。绝不能让他坏了刘千户的计划。所以刘千户直接对外宣布刘玉死亡。 结果此举激怒了刘玉。 刘玉因母亲之死一直与刘千户有心结,见刘千户冷酷无情,把他当死了一般,就不声不响地走了。 今夜这个女子把刘玉的灵牌丢进来,意味很明显。她去过刘玉的坟墓,知道那里的棺椁是空的。 也就是说,她知道刘玉没死。 那她把灵牌丢给他,是什么意思呢?是妙月派她来的? 可是妙月早就知道刘玉没死,而且还把刘玉带在身边。没必要多此一举。 那女子到底是谁? 刘千户紧皱的眉头突然挑起来,眼睛一亮:难道是因为镇庄而来的? 总管和弓箭手先后死亡,说明有人知道镇庄埋伏的人是刘千户派来的。 是李潼关的人? 他用刘玉的事警告自己不要再对他们下手?还是用刘玉的事,要挟刘千户?就像绣风一样? 说到底,都怪刘玉这逆子。 刘千户非常苦恼。他不明白,为了让刘玉平步青云,甚至牺牲了自己的幸福。为什么刘玉就是不开窍,不能明白他的苦心?习文不通,练武不就,还动不动就跟他闹脾气。 现在还成了别人要挟他的筹码。 刘千户决定,明日一早去拜访李潼关,试探他的意图。 如果李潼关的要求不是太过分,刘千户愿意息事宁人。 李潼关在云庄中睡得香甜,并不知道刘千户惦记他。 贺千霄在深度的睡意中徜徉。她仿佛置身于温暖清澈的水中,飘飘浮浮,好像在母亲的怀中一样。 小时候,无论多饿,在母亲怀里睡着,就不饿了。 想到母亲,贺千霄缓缓地从睡意中醒过来。 迷蒙的双眼还没睁开,就感受到了窗户里漏过来的阳光。 她下意识地用手去挡一挡。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望着窗外。 她一觉睡到了正午!她竟然在执行任务期间,一觉睡了六个时辰!这是从她七岁起就不曾拥有过的放松。 她像做梦一样,无声地下了床,穿上靴子,拉开门闩走到院子中。 一切都很安静。贺千霄漫无目的地逛着。她平时不曾注意有一条花径通向西边。西边原本是风尺寄住的西厢房,不知道什么时候拆了。她顺着花径走下去,尽头是一匹雄壮的白马。看上去性情温顺。 她拍拍马头。马也不嘶鸣,摆摆头。贺千霄翻身骑上去,一拉缰绳,马掉头往西边跑去。 马蹄快得像飞起来一样,马蹄几乎凭空而动,没有任何声响。 贺千霄也没感觉到不对劲。她像熟知一切,一直跑到了关中。 马蹄经过一具具仆倒在地上的肉身,他们可能活着,可能已经死了。 一个穿着蓝色粗布衣裳的妇女背对着她。似乎在哄怀中的小孩。她身边还有一个身材矮小的小男孩。小男孩一直拉着她的衣服:“娘,饿,好饿。” 贺千霄心中触动,从怀中掏出一块米饼,想开口叫小男孩过来吃。 小男孩和妇女心有灵犀,一起回头看着她。他们露出甜美的笑容,喊着她的乳名:“小千,娘和哥哥等你好久了。” 贺千霄大汗淋漓地从床上坐起来。 方才的梦魇让她一时心中疼痛难忍。她捂住胸口,艰难地呼吸了几次。才慢慢平静。 她抬头一看,窗外确实已经是正午了。 这时房外传来熟悉的、令她并不愉快的声音。 是李潼关在门外。 她飞快地掀开被子,穿戴整齐,佩好长剑,开门。 李潼关正拦着一个过路的婢女,说着甜言蜜语。 “你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的真正意义上的大美人。只要我李潼关在云庄一天,我都不可能让你干粗活。你知道吗……” 话音未落,另一个娇俏灵动的婢女路过,李潼关两眼发光,转身又去拦住那个婢女:“老天爷,我上辈子修了什么福,才能遇见你。你是我唯一一个愿意心动的女人。你能不能专门伺候我……” 那婢女看见贺千霄倚在门口,娇羞地低下头,快步离开了。 李潼关扭头一看,阳光里站着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他张口结舌地。 贺千霄对他这等到处风流的无耻行径早已司空见惯。她还以为只是她有偏见,才会反感李潼关的殷勤。 看这两个婢女的表现,也不欣赏李潼关啊? 李潼关痴痴地看了贺千霄许久。 贺千霄也不介意,看时候差不多了,就要离开云庄,去刘玉的坟墓中探查。 时日不多了,要尽快找到这一连环命案的真相。 哪知,还没等贺千霄想办法撇开李潼关,倒是有家仆来通报:“潼关少爷,庄外是刘千户要来访。” “刘千户?刘玉的父亲?”李潼关皱起眉头。他对刘玉抱有敌意,对刘千户自然没有好印象。 “刘千户说有很重要的事跟潼关少爷商量。所以吩咐小的来通传。” “不见不见!”李潼关不耐烦,要打发走家仆。 “我要见。带他进来。”贺千霄说。 第二十八章 过招刘千户 李潼关急了:“千霄。刘千户不是好人。我们别理他,日子过得舒心一点吧。” “你不想知道是谁在镇庄暗算你吗?”贺千霄没好气地说。 “什么!是这个老龟儿子暗算我?他为什么要暗算我?”李潼关大吃一惊之后,又半信半疑。“就为了那个刘玉?又不是我杀的。他有空来找我麻烦,不如好好反省一下自己怎么教儿子的,怎么为了个女人就要自杀。” “哦?看来,镇庄受辱只能让你清醒小半天。我去问问,他还有什么计划。看他能不能把我当朋友,告诉我一些消息。”贺千霄气定神闲地走出门去。 经过西厢房的时候,贺千霄有些许恍惚。梦境里的花径和白马涌进她的脑海中。她不露声色地撇过头去,跟着家仆去前厅。李潼关火急火燎地跟在她身后。 风尺寄没有出面。他关着窗,坐在书桌后面闭目凝思。心中空白一片,没有任何想法。直到贺千霄的脚步从他窗外经过。脚步声一次次踏入他的心里。 贺千霄和李潼关刚走进大厅,就看见刘千户面对着墙上挂的一幅字画,似乎在鉴赏。 那幅画是江山图。绵延千里的苍翠山脉和汪洋湖海,正是锦夏族王朝的疆域。和当朝相比,少了漠北的一大块区域。 刘千户看得入神,竟不知道二人已经走进大厅。等发觉的时候,刘千户才骤然转身,连声道歉:“李大人贺捕头,是我刘韦失态了。” “哼!老贼竟然敢……”等李潼关看清楚刘千户,剩下的粗言秽语竟然噎住了。 刘千户今年应该有四十多岁。洁净的面孔,俊秀的五官,蓄着整齐的须。身姿如玉树临风,一身暗红色的常服显得贵气不凡。 李潼关甚至怀疑他不会做出暗杀这种卑鄙的事。 “刘千户,有何贵干?”贺千霄直截了当地说。 “既然贺捕头开口,那我也不啰嗦了。”刘千户笑起来,爽快地说,“我有个儿子叫刘玉。” 说起刘玉,李潼关火气又上来了:“我可太认识你儿子了。没有他,我也不会中了妙月那贱婢诈死的圈套,就不至于搞得现在一身骚。” “什么?妙月没有死?”刘千户神色大为震惊,激动地说。随后又狠狠地跺了一下脚:“刘玉这傻儿子啊,妙月姑娘没死,他怎么就去殉情了?” 李潼关见说漏了嘴,连忙闭嘴,也不敢再看贺千霄。 贺千霄悠悠地说:“是啊,我们查到了画舫上死的女子不是妙月。但是,我们找到了妙月的踪迹。跟她在一起的,还有个青年文弱男子。”贺千霄一边说,一边紧紧地盯着刘千户,不让他有一丝表情逃过她的双眼。 刘千户依旧诧异地说:“妙月姑娘没死啊?那她怎么不回风月楼?那青年男子帮她赎身了?” 贺千霄笑着摇摇头:“没有。最有趣的是,事情好像正好相反。青年像是卖身给妙月了,跟着妙月为非作歹。就像是刘千户依附了巴哈尔这般。真不愧是亲父子。” 刘千户明白贺千霄意有所指,收敛起诧异和笑容,冷淡地说:“贺捕头若是想玩这种把戏,倒叫我意外了。原以为贺捕头是个心胸宽广的奇女子,原来也是个拈酸吃醋的长舌妇罢了。” 贺千霄冷笑了一声。 李潼关双眼冒出惊喜的光。总算有人能奚落贺千霄了。 要不是刘韦是敌人,他可要上前去拜把子然后请教一下如何治长舌妇。 贺千霄接着说:“我看巴哈尔确实像个拈酸吃醋的妒妇。那刘玉的母亲想必是个奇女子。” 刘千户气得吹胡子瞪眼。坊间总流传他和刘玉的母亲的闲话。这贺千霄应该听了不少。“这不必贺捕头操心。” “哈。不必我操心,那你今日来云庄是为何?”贺千霄说,“就不怕我这长舌妇把你留在云庄?” “青天白日,贺捕头不能不问情由就私刑关押我。这我信得过。我连一个仆人都没带。”刘千户见马上要进入正题,及时地收敛了怒意。 “是吗?可江南一带民风不正呢。妙月身边那男子就喜欢光天化日之下杀人。他明明不习惯使用暴力,却很努力地去杀人。”贺千霄笑嘻嘻地看着刘千户。 刘千户神情自若地说:“我不明白。这只是某个人的行为,不能因此说江南民风不好。” 贺千霄说:“刘千户太谦虚了。此时此刻还不肯展示你的实力和底牌。这个青年人,刘千户也认识。” 刘千户思索了一下,说:“不认识。” “是刘玉。”贺千霄收起笑容,直勾勾地看着刘千户。 刘千户摇摇头:“不可能。贺捕头真喜欢开我的玩笑。可我真的笑不出来。刘玉英年早逝,我痛失独子。贺捕头却这样说话。你为了给李大人脱罪,已经不顾一切了吗?看来坊间流传的都是真的。贺捕头为了李大人,不惜一再牺牲其他人。” “你们那她说的太好了吧?”李潼关终于找到机会插一句话。“她哪有对我那么好?” 他听不懂话里弦外的意思。 “闭嘴。”贺千霄轻喝一声,李潼关连忙闭上嘴。 “没关系。我们本也不需要告诉你这件事。等我们处决了刘玉,你自然也会知道。不过这罪名会不会牵扯到你,那我可不敢保证。”贺千霄经年的审问经验,足以让刘千户毫不怀疑她京城捕头的身份。 “我一把年纪,行得正坐得稳。从来不会因为这些不入流的威胁。但是……”刘千户压低声音,“犬子的事,虽然不是他做的。但是我愿意付出一百斤金,安抚一下死者的家人。也希望他们不要再胡乱编造关于我犬子的消息。” 第二十九章 力大无穷 贺千霄一听,“刘千户真豪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活佛降世。不过,恐怕一百斤黄金,没办法赔偿这个死者。” 刘千户冷笑了一声,不屑的眼神暴露了他知道死者不值一百斤黄金。随即他明白自己落入圈套了。阴沉着脸说:“贺捕头心机远超你的年龄。我不知道该佩服你,还是该可怜你。” 贺千霄笑而不答。 李潼关皱起眉头来苦苦思索,突然说:“不对。这事不对劲。刘千户,你这表情,是知道刘玉杀了漂泊伶仃的老仵作?” 刘千户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拈着胡须意味深长地看着李潼关。 李潼关一拍大腿高声喊:“我就知道那小子不怀好意!初次见面就没有家教,为了妙月甘心当一个糊涂的打手,帮妙月欺负我。一点世家子弟的见识都没有!” 这句话戳中了刘千户的痛处。刘千户平生最恨的就是别人说他不是世家。他儒雅的面孔变得扭曲起来:“李大人。我虽然并非皇亲国戚,但也是靠自己顶天立地的人。若你要出言侮辱,我也不会客气。” 贺千霄翻了个白眼:“你还能多客气?在公堂上伤了我,在镇庄要对李潼关和风尺寄赶尽杀绝。现在似乎是要亲自动手?刘玉手无缚鸡之力,恐怕也是遗传了刘千户外强中干吧?我听应天府街头说书人讲故事,说应天府最灵验的不是什么王母神庙,而是刘千户年轻时长的那一张玉面。玉面魔力有多大呢?他身体不行,但是连贵族女子都要抛父弃母跟着他,先是百年书香门第的千金,后是西域军粮大户掌上明珠巴哈尔……” “够了!欺人太甚!”刘千户一掌拍在墙上。 李潼关听贺千霄数刘千户的桃花风流事,听得很入神,猛地听到有人捶墙,吓了一跳。 墙哗啦地破了一个不小的洞。一张银丝网从天而降,丝上还有尖尖的毒刺。 说时迟,那时快,贺千霄回身扑倒站着的李潼关,顺势搂住他的腰,两人就地滚出门大厅之外。 两人站起来之后,李潼关还没回过神。瞠目结舌地看着被罩住的刘千户。 刘千户也是个应变极快的。在银丝网上的毒刺马上要扎入他浑身的经脉时,他迅捷无伦地拖过三把太师椅,自己则横卧在太师椅上。借助太师椅高耸的椅背,撑住了银丝网。 “好身手。”贺千霄目光闪动,看着那墙洞若有所思。 墙洞的周围又裂开了几道裂纹。生死在眼前,刘千户也顾不上隐藏实力,挥舞着一把太师椅,拨开银丝网冲出门外。 身手利落。 “啧啧啧啧,这样强劲的力道,谁想得到是一个并不魁梧的人打出来的?”贺千霄目光逐渐变得清明。 李潼关为了查清楚杀害绣风的凶手,曾以一品带花的名义要求应天府搜查江南一带体型超常魁梧的人。几无所获。 可是今日一见刘千户,才相信真的有人得天独厚。纵然不是超乎常人的体格,也能拥有极强的力道。 刘千户哼了一声,说:“力气大,能说明什么?” “不能说明什么。但是,你暴露了。只要我盯上你,你过往的一切都会被我翻出来。刘千户,你会后悔今日来找李潼关的。”贺千霄慢悠悠地说,“你自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会被金钱和势力收买,所以如此嚣张地前来云庄,要讨价还价,把你的过往按下,不再调查。” 刘千户抚摸着自己的手腕,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贺千霄:“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这里只是云庄,我只是来拜访一品带花的。其他的一概不知,也不需要再谈。” “当然,这不是公堂。你不用对我有问必答。但你死到临头还嘴硬,就没意思了。”贺千霄抱着剑。 李潼关看得分明。一般贺千霄摆出这种架势的时候,就是她网到大鱼的意思。 为了不被贺千霄误伤,李潼关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贺千霄的身后。探出头来问对峙的两人:“你们在说什么?刘千户何时用金钱和势力收买我?多少钱?”他没有意识到刘千户提出的一百斤黄金,是用来贿赂他的,而非赔偿给老仵作。 若换作是贪官污吏,早就满口答应,收下一百斤黄金,存入自己的小金库中。不可能当真送去给老仵作。 贺千霄听他又冒傻话,瞪了他一眼。李潼关觉得这一眼软绵绵地,和以往那种眼刀子不一样。 刘千户心中也十分懊恼,为何一时鬼迷心窍竟然来云庄自投罗网。那个无名女子真的不是李潼关派来的?那到底是谁派来的? 刘千户一心以为无人知晓的秘密,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拿出来要挟他。 还有多少人知道妙月没死,刘玉没死?还有多少人知道妙月对刘玉做了什么?还有多少人知道他在江南做的那些事? 刘千户双目赤红。 贺千霄的右手无声地放到剑柄之上。李潼关悄悄地嘀咕:“他怎么变了个人一样?好像我小时候看见的老虎,掉进陷阱里的那种。” 果然,刘千户挥舞着双拳,冲向贺千霄和李潼关。他步速也极快,转眼就到了二人面前。 “躲开。”贺千霄早有准备,一脚将李潼关踢开。踢开前还低声嘱咐李潼关:“他的拳力很霸道,你要小心。” 李潼关没有防备,被贺千霄踹了个狗啃泥。他挣扎着从泥土坑里抬起头,痛心无比地说:“我小心?你让我小心,我怎么小心?你踹我之前都不打个招呼,我怎么小心?” 李潼关觉得被刘千户打一拳都未必比狗啃泥更痛。他的嘴唇被咬破了几大块,疼得直呲气。 刘千户不是个好对付的人。贺千霄来到应天府之后,他是第一个在她剑下走了五十招的人。他拳法怪异,力重千钧,拳头带出的强风竟然能震偏贺千霄的长剑,让她数次刺空。 而刘千户的双拳如影随形,缠着贺千霄。几次砸在她的剑身上,把她连人带剑打退了几丈远。 李潼关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妥,但是也说不上哪里不对。眼看着贺千霄好几次落了下风,李潼关心中担心她一不小心就会被刘千户砸扁。他一着急,就高声大喊:“救命!来人啊!” 他回过神来了。事情的不妥之处,就在于云庄的静寂无声。 平时随便咳嗽一声就有仆人奴婢前来服侍。 现在刘千户快把云庄砸烂了,鬼影也不来一个。 “都是贪生怕死的东西!看着主人家遇刺,竟然都不敢出头!卫队长何在!”李潼关咆哮着。贺千霄被刘千户走了一百招。身上蛇毒未清的疲倦感又涌上来了。手上的力道慢慢地不如初始。 刘千户看在眼里,越战越勇。他必须抓住机会击败贺千霄,逃回家中寻找巴哈尔的庇佑。 贺千霄心中也有些疑惑。那晚从“李香”身边返回云庄,见到暗卫死伤更替,严密迅速不亚于行军作战的兵马。训练有素的云庄护卫,今日怎么如此失责? 难道他们计划伏击刘千户? 第三十章 我背你回去 贺千霄一分心,被刘千户一拳砸中左肩。 纵然贺千霄轻功绝顶,瞬间撤退数十丈之外,仍然被这一拳打的喘不过气,一口气被拳劲压在胸口,提不上来。她急忙运气冲破胸口处的阻碍。 呼吸畅通之后,刘千户的拳头马上又到面前。贺千霄化成一道残影,极速地从刘千户身旁穿梭过去。刘千户看清了她长剑的方向,已来不及收拳。 贺千霄的长剑没有如预期地砍下刘千户的臂膀,而是和刘千户的臂膀刮擦出耀眼的火花。刘千户的脸上蓦地出现了一股绝杀的神情。 片刻之前,刘千户只想着快点脱身。如今,他必须杀死贺千霄和李潼关。他不再忌惮贺千霄的长剑,转身一拳撞中还未收剑、来不及转身的贺千霄。那是贺千霄的腰间大脉,被如此力道击中的话,就算不当场死亡也会终身不遂。 李潼关看得呆住了。刘千户当真是铜拳铁臂?“千霄,我们快跑!”李潼关见贺千霄危在旦夕,不顾一切地喊。 贺千霄的后腰已经被一股强劲的钝风袭击。刘千户的拳头也触碰到贺千霄的衣角,他也被贺千霄激荡的内力所震惊。 眼前这个小女子最多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按一个人肉身的常理推断,没有三五十年的修炼,不可能有这么深厚的内功。 如果是世家之后,或许有家族高人传承根基和用秘方陪护。而她不过是个比牛马高级一些的侍卫罢了,不可能有这般待遇。 可能是个药人。被世家用来炼药的。 那她命可真硬啊。药人里,炼死一千个,才活下来一个。 想到这里,刘千户大为惋惜:“啧啧啧,可惜了你这根好药苗,不知道受了多少淬炼才有今天。要毁在我刘韦手中了!” “嘭!”刘千户一拳砸中。 贺千霄躲闪不及。 没有人看得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贺千霄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飘荡荡地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一柄长剑穿透了刘千户的左肋。他顿在原地,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左肋的长剑。 血顺着长剑流淌下来,经过剑尖,滴滴答答地落到尘土上。 李潼关心胆俱丧。他用尽全力地跑过去,这辈子也没跑过这么快的速度。他脑海中只有两个字,快点,快点,快点。 他想接住贺千霄下坠的身体。可是,眼看着她就在头顶,飘坠向无尽的远方。他看着她的身影越飘越远,像一阵风转眼即逝。 “不!”李潼关撕心裂肺地嚎叫起来。有什么滴落在他的脸颊处。他以为是贺千霄的血。 虽然刘千户还在他视线范围内,而且失去了一切反抗的能力。但李潼关已经无法顾及一切是非黑白。他只想着不能让贺千霄死去。 在镇庄遭人暗杀的时候,李潼关在最后关头想着同归于尽。此时此刻,他不想跟任何人同归于尽,他只想找到一个活生生的贺千霄。 他跑出院子,朝着贺千霄坠落的方向奔过去。身影快速地隐没在那一片苍翠的竹林之中。 一路上没有任何人影。也没有任何方向。他只凭着直觉在无边无际的竹林中奔跑。“千霄!贺千霄!你还能说话吗!回答我!”李潼关像一只受伤发怒的狮子。 发冠摇散了,披头散发地。身上的锦绣华服也被横生的枝丫划破。 奔跑的时间越长,他越快。血液中的兽性在驱使着他不知疲倦地奔向自己最在乎的人。 一袭白衣缓缓地从竹林的林梢上飘然降落。怀中横抱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子。嘴角渗出血迹。落地之后,白衣男子把女子斜靠在一棵粗壮的竹子身上。 他半蹲下来,平视地盯着她的面庞,眼中的情态瞬息万变。惊奇,怜惜,迷恋,警觉,杀意,甚至有一丝情动的欲念。 她的身体真是独一无二的,承受了开山裂石的力,身上还是完整的,两臂有些脱臼,经脉只受了轻微影响。不过,她最近气血波动太剧烈,被拳力震得浑身血径气径错乱,她的身体自然反应,闭住了一切意识以自保和休养生息。 若非他接住她,又借力化去了刘千户的拳,恐怕也要坠地而亡。 他伸出手,按住她的脖子。只要他轻轻用力,她脖子就会断掉。 他就那样握住她的脖子,没有用力。 为什么总是舍不得杀了她? 因为她还不清楚他的来历,所以杀了她也没意义?可明明有刘千户前车之鉴,她在应天府一天,就是一个强而有力的威胁。迟早会知道他的一切。 因为她牵扯着朝中的新帝,如果她死了,就会惊动朝里的人?他不愿看到大批的皇城中人来到应天府。这就是自己不杀她的原因? 因为她幻想着拯救世人,可笑却也难得? 有一个躺在心底的原因,令他无法下手杀了她。因为她的出现,让他频繁地想起一个人。那人像神圣的女娲娘娘,俯视着众生大地,温柔而不可击败,包容着一切罪恶和丑陋。而眼前的她,明明是一个冷血强硬甚至有些粗俗的女子,却也长了一张菩萨脸。 只是,这尊熟睡的菩萨,像是从未见过苍生,强大而懵懂。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他怎么会混淆起来? “我太想你了。所以你回来找我了么?”他放开她的脖子,伸手轻轻地摩挲着她脸颊。他指尖沾了她的血,下意识地抹到他的唇上。 一个鬼哭狼嚎的声音顺着竹林间的风,闯入他的耳中。 “贺千霄!求求你!回答我!” 他猛地止住抹唇的动作。站起身来,冷漠地看着贺千霄:“你不是她。” 一个小捕头。不杀也罢。留着她且看看她背后是谁。 白衣人轻轻拂袖,竹林哗啦啦地摇摆,像是有人自林梢掉下来的划拉声。 那个鬼哭狼嚎的声音遽然停下来。随后又喊得更凄厉:“千霄!”穿林而过的脚步声冲着白衣人的方向来。 白衣人染踩着竹身,几步就登上了竹林之梢,片叶不沾身。 李潼关顺着声音,找到了昏迷不醒的贺千霄。他如获至宝,快步跑到贺千霄身边,握住她的双肩剧烈摇晃:“千霄!你回答我!你还好吗!你没事吧!” 被他大力地晃,还真的把贺千霄浮乱的气血摇得回位了一些。 贺千霄慢慢睁开眼睛,还是一阵头昏眼花。她还看不清眼前的情况,皱着眉头虚弱地说:“刘千户……” “他应该已经死了。”李潼关心想,被戳成血人了,肯定活不成。“别管他。你感觉怎么样?” “他……不能死……快带我回去。我没事……我……我就是手脱臼了。而且很累,不想说话。”贺千霄气喘吁吁地说。 “我背你,我背你。”李潼关不顾疲累,要把贺千霄扛到背上。“我不认识路啊,你又不想说话,那我看你手势行事了。” “你……”贺千霄气血又要乱,她强行平静地说:“话不要听半截……我手脱臼了……能做什么手势呢?” “那我看你眼色行事!都看你的!”捡回了贺千霄,李潼关心情大好。背着贺千霄,也不怕累,走得很快。 “你……真是个傻子……我在你背后,你怎么看我眼色……”贺千霄无奈地说。 “哎,就是逗你玩。”李潼关乐滋滋地说。夜风吹在他脸上,脸颊边有些痛痒。他才意识到,之前在他脸颊上滑落的水,并不是贺千霄的血,而是他的眼泪。 “刘千户有铜拳铁臂,据我所知,只有一个地方能锻造这种……”贺千霄艰涩地开口。 “别说话了。”李潼关坚决但柔和地命令着贺千霄:“快休息。不然我就把你丢在这里。” 贺千霄并非不知道好歹的无知少女。李潼关不辞劳苦,她便也不反驳他,让他省些力气和心思。 第三十一章 我就是李潼关 贺千霄温热的身子让李潼关莫名地有安全感。哪怕她已经无力保护他,反倒要他保护。李潼关心中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种满足,已经久违了。或者,从来没有过。他忘记上一次心中被满足是什么事情了。令他感到与世无争,对这世间再无所图,此时此刻便足矣。 李潼关美滋滋地奔着。 贺千霄在他宽厚的背上竟也小憩了片刻。恢复了不少精气神。随后她抬起头,看着没有丝毫变化的竹林,绵延向前,似乎毫无尽头。 “李潼关……”贺千霄轻声地呢喃。 李潼关立刻应了一声。“哎!我在呢。要喝水吗?” 贺千霄轻轻地说:“不。你走了多久?你这样毫无章法,我们怎么出得去?” 李潼关憨笑地说:“管他呢!跑累了我就把你放下来休息。我们也学着云庄那样在这里砍竹子搭个小院子,不出去就不出去。” 贺千霄终于笑出声来:“哈哈。云庄本就是你的家。你不出去,也仍是在家中。我算什么。” 李潼关直言直语:“也能算你家。你来保护我,那就是云庄的卫队长。不,比那些卫队长更……卫队长。” “哈哈。那便是贺总卫。我谢谢你,把我连降了九级啊。”贺千霄苦笑着说。这言语之间,还把她降级成总卫了。她可是皇宫里头也在觊觎的顶尖杀手。 贺千霄知道李潼关说的不过是玩笑话,她也跟着打趣。她本也不是个阴险之人,若不是常年的孤立和封闭,一味地面对奸恶之徒,看惯了人心丑陋,她或许也是个开朗的少女。 “那就升。要不咱们结……拜。你当我妹妹。当弟弟也行。一样可以统领云庄所有人马。这总不算降级了吧我的贺大捕头?”李潼关拉长了音调。 贺千霄嗤之以鼻:“你当我弟弟,可能差不多。我总觉得,我们该开始搭院子了。你这样乱跑一气,根本不可能出去。等我恢复了,我就脚底抹油跑了。你自己在这竹林子里安心再造云庄吧。” 李潼关猛地刹住脚步。 “贺千霄,你可真没良心。我拼死拼活来救你,你还想着抛弃我?” 贺千霄故作认真地点点头:“当然。我们非亲非故,既然无法完成任务,那我只好回京去领罚。早点领罚,可能还会罚轻一些。领得晚了,不仅要挨罚,还要被送去漠北做奴隶。哎呀,我还是赶明早的船,走水路回京,能省些日程。” 一听到漠北,李潼关脸突然涨红了。像贺千霄这样的姿容,去了漠北,还能保全吗?“我不让你去漠北。” 贺千霄虽然没看见他红着脸,他炽热赤红的耳根已经出卖了他。“你脸红什么?”贺千霄莫名其妙地问。 李潼关咬着牙,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生气。” “啊?”贺千霄没有听明白。 李潼关仍然紧紧地托着贺千霄,站在原地阴着脸说:“你经常被罚去漠北吗?是谁这么对你?漠北是哪个狼心狗贼当你的领主?”他此时只想提刀冲去漠北,把那些老贵族都捅了。 “啧啧啧。李潼关你不要侮辱我。我是那种经常任务失败的人吗?不过,夜路走多了总会遇到鬼。人生总有第一次。我看我第一次任务失败,就是押送李潼关的任务。怎么样,你很乐意吧?”贺千霄露出天真的笑容。贺千霄以前接到的任务都是以杀人为主。这次要保护人,还得迁就这人的各种缺点,还真是棘手多了。 “贺千霄!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这样冷血?”李潼关不满地说。比起被贺千霄殴打,他觉得贺千霄对他的误解更加冷酷无情。 “我这样的人很少见。”贺千霄满不在乎地说。“你不愿意见,那就放我下来。我可没想过你会愿意见到我。” “你就是仗着自己无所不能。所以总是不在乎别人的心意。等你真正落难无助的时候,我看你是不是还这么嚣张和冷血?”李潼关戏谑地说。 “哈。”贺千霄心不在焉地笑了笑。“还是正儿八经地想办法走出去吧我的李大人。” 一声“李大人”,李潼关的脸色迅速地暗淡下来。“如果你没找到李潼关,会如何?” 李潼关心事重重地问。 “找不到?那老太监已经回京复命了,你圣旨也接了。现在我回去说找不到李潼关,皇帝恐怕认为是我杀了你。你说我会如何?” “杀害一品带花。这个罪名得……”李潼关皱着眉头计算,“可能是要诛十族。” “十族?你知道第一任西蜀一品带花在赴任途中不幸落水的事吗?”贺千霄问。 “那是谁?”李潼关毫不知情。 “你好歹还是名震锦夏的……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失忆了?你恐怕就只是个欺世盗名的世家子弟,靠别人吹捧,骗皇帝重用的吧?李潼关,别说我看不起你。你要是真的如众人口中那样,就说出西蜀一品带花的事,我就答应帮你李潼关办一件私事。我言出必行,机会难得。”贺千霄骄傲地说。 连皇帝想求她办私事,她都可以一走了之。 “西蜀一品带花阿奇,带全家去西蜀赴任。路过蜀道的时候,不慎失足落水,掉入江中尸骨无存。他夫人和儿子也投江了。随行的锦夏侍卫全部被处以诛十族。听说家里的狗和爬虫都不放过。连鸡窝里的鸡蛋都得砸碎了。”李潼关冷静而疏离地说。“可那是针对锦夏侍卫。” “李潼关。你该不会认为我是阿蓝族人?”贺千霄脸上挂着安详的笑容。身份的差异带来惩罚的不同,这不是她要考虑的事。挂在她头顶,如悬剑一样的,是任务。 有时候她更羡慕那些锦夏被处诛十族的侍卫。他们过着日常的生活,要面对的是瞬间就结束的生死。而她过的是孤独而残忍的时光,要面对的是更残忍的漫长的生不如死。 “不管你是什么人。我不允许你被那样处罚。”李潼关暴戾地说。 “放心吧。”贺千霄轻松地说,“我没有十族。一族也没有。” “……你欠我……李潼关一件事。”李潼关是个乐观的人。纵然一度被带到愤怒和焦急中,很快便开朗了。“以后我就是李潼关了。” “又冒傻气。”贺千霄无奈地说。不过他确实已经完整地说出了阿奇的事。 李潼关果然是装疯卖傻而已。贺千霄略感到放心。 前面烟气氤氲。大雾逐渐弥漫过来。很快,竹林都被浓雾盖住了。李潼关和贺千霄慢慢地才发觉情况不对,大雾已经包裹他们,几乎看不清身旁的竹子。 贺千霄皱起眉。遇上江南的瘴气了。如果不快些离开,非死即伤。 何况如此深密的竹林,难保没有毒虫怪蚁。 “小心点。这是瘴气。”贺千霄低声嘱咐。 李潼关低低地嗯一声。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 他生来方向感极强。此时应该已经靠近出口了。 第三十二章 救星风尺寄 “千霄,你的臂膀还疼吗。”李潼关努力地控制住气息。贺千霄何等锐利,早就听出了他的疲累。他托住她,已经有些费力。 贺千霄也不忸怩,率直地回答:“不疼。如果你会一点正骨的手法,那就帮帮我。” 李潼关嘿嘿笑:“遇到你之前,哪有人敢伤害我。所以我也不曾学过什么医术。今天是有些后悔。如果我会医术,那你就不用受这些苦了。” “苦吗?”贺千霄皱起眉。“这不算苦。” 李潼关知道,她经历了太多。所以他也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千霄。我看你细细长长的,倒不晓得你这么重。” 贺千霄淡定地说:“我体质异于常人,比看上去要重很多。”她自小被淬炼过,确实与众不同。 “你如果太累了。我们便休息一下。等我气血走通了,我便能想办法恢复双臂。可能短时间内不能再使剑。”贺千霄惋惜地说。 “不使就不使。你那剑也太吓人了。你怎么把剑甩进刘千户的肚子里的?”李潼关问。 “肚子?你看错了吧?我射的是他左肋下方一寸之处。”贺千霄脑海中在想着被刘千户击飞前那一幕。 “哎呀,贺捕头厉害。确实是我看错了。你算得这么精准,怎么不射死他呢?”李潼关一想到刘千户竟然敢在云庄对千霄下如此重手,恨不得马上去抄了他的家。 “他不能死。”贺千霄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审清楚绣风为何而死。如果刘千户死了,就没人能说清楚这件事。” “绣风真的是刘千户杀的吗?”李潼关汗流浃背,仍然忍不住好奇地问。 “十有八九。能震碎人骨的功力,实不多见。刘千户的双臂被改造过,已非人臂。很符合凶手的特征。但我还不明白他为何要杀绣风。”贺千霄沉思着。 “很重要吗?知道他是凶手,让他偿命。”李潼关恨恨地说。这刘千户真该死。比他儿子更讨人厌。难怪他儿子要如此叛逆和自甘堕落。肯定是在刘千户身上学到了奇奇怪怪的想法。 “当然重要。如果不知道他为何杀绣风,就很可能会疏漏。再说了,如果找不到合理的说法,那很容易误判。到时候放过了真凶,你让死者怎么瞑目呢?”贺千霄淡淡地说。 “那我们回去帮刘千户收尸叫魂。恐怕他已经去投胎了。”李潼关笑着说。 “不可能。我那一剑不致命。”贺千霄皱着眉头说,她不希望计划被打断。 “他失去了反抗能力,那可不好说了。”李潼关说。 “也是。你这云庄好奇怪。怎么你遇上危险了,卫队长们却没来保护你?”贺千霄陡地想起云庄的怪异。 “这……”李潼关语塞。支支吾吾地说:“可能上个月的月钱没发给他们。” 贺千霄噗嗤地笑了:“李潼关,那可是你云庄里世袭的护卫队。能用月钱来计较吗?” “没关系,我不在乎世袭与否。他们喜欢钱,便去挣钱。我如果给不了,那他走就走。”李潼关大大咧咧地说。 贺千霄听着,觉得又好笑又有几分道理。“你看人还挺清醒。我以前办过一个小王爷的案。他平时被恭维惯了,进了大牢之后,没有人吹捧他。他很不习惯,说梦话的时候,他就分饰两角,一个负责夸他,一个负责被夸。我觉得,他死成一堆白骨之后,还要悉悉嗦嗦地夸自己呢。” 李潼关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那是很可笑。想不到贺捕头断案的时候,还去留意这些琐事?” “我办案总是独来独往,见不得光。不留意犯人的琐事,还能留意什么?”贺千霄满不在乎地说。“我们到底走出去了没有?” “没有。不着急。大不了跟你住在这林子里。”李潼关一点也不焦急。 正说着。前方浓厚的瘴气之中,出现一盏昏黄昏黄的灯笼。 灯笼后面的人也慢慢地浮现出来。 形容可怖。 李潼关吓得停下脚步,屏住呼吸。以为面前的便是鬼。 贺千霄从他背上翻身落地,身形一晃便挡在李潼关面前,双臂仍垂在两边无法动弹。但是没有减少她半点威风。 李潼关一看贺千霄又动用真气,心里担忧着急,向前半步拉住贺千霄的袖子:“你就不能好好走路吗?非要飞过去?省点力气行不行?” “闭嘴。”贺千霄气沉丹田,低声说。警告李潼关不要分心,注意来人。 来人终于站到他们面前。 却是手提着灯笼,一身白衣的风尺寄。他的青铜面具在瘴气中显得格外可怕。 “终于找到你们了!”风尺寄见到二人,心中十分欢喜,平日里矜持斯文的他,也忍不住高声叫起来。“整个云庄都在找你们!快跟我出去!” 风尺寄转身,让李潼关和贺千霄跟上。 李潼关跑上前去,乐呵呵地说:“风弟!见到你真是好!我还以为我要跟那个女阎王在这里过一辈子了嘛!” 贺千霄隐隐有些疑心,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风尺寄的脚步很快,带着两人七拐八拐地。终于拐到一条小溪边。 “是吗……”风尺寄微微笑,“你看我很像你的风弟吗?” 第三十三章 牛头马面 风尺寄莫名其妙地笑起来。隔着青铜面具,李潼关都能看到他的狰狞可怖。 “不要开这种玩笑。”李潼关强颜欢笑地说,“有个女阎罗已经够了,风弟你还要当鬼差还是牛头马面?” 风尺寄一改往日的风流倜傥,桀桀地笑起来,缓缓地说:“牛头马面……牛头马面可是一对一对的。李潼关,难道你已经发现了我们是一对人?” 李潼关听得心里发毛。 浓雾四处弥漫,风尺寄的身影似真似幻,看不清楚。加上他怪异的笑声,周围突然慎得慌。 “风弟。你这副模样真的吓人。你是不是想十娘了?”李潼关强忍着心中的膈应,关心风尺寄。 “谁是十娘?嘻嘻嘻嘻她有我好看吗?”风尺寄笑得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见鬼了!”李潼关拔腿就跑。 突然从小溪里伸出一双手,抓住了他的双脚。他一个没站稳,就摔到小溪中。 小溪的水不深,只没到李潼关膝盖处。 不过,小溪底有蛇。 李潼关只觉得小腿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可能是水草之类的。他伸手去捞起来,有些沉手。他拿到眼前一看。 “哎呀!”李潼关丢掉了手里的东西,惊得连连后退跌坐到水里,溅起水花。 那是一条死蛇的尸体,随着溪流飘过来,缠住他。 拉他下水的那双手的主人,慢慢地从浓雾中显露真容。 是个青年男子。他也戴着青铜面具,但是目光呆滞,不言不语。直勾勾地看着李潼关,眼神里空无一物,像是看穿了李潼关一直看到他的后方竹林。 这男子也穿着一身白衣。但不像那个“风尺寄”一样一尘不染。相反,他身上一块黄一块黑,有不少污渍。 他把李潼关拉下水之后,便坐在水里一动不动。蛇的尸体漂过他身边,他任由蛇尸碰撞再退开。 “这这这……”李潼关被这诡异的画面吓得说不出话来。他手忙脚乱要从水里站起来,却又害怕岸上站着的那个“风尺寄”。 “风尺寄”就站在岸边笑嘻嘻地望着他。仿佛只要他一上岸,“风尺寄”就会把他吃掉。 “千……千霄……”李潼关颤抖着声音说。他平生怕很多东西,但最怕的就是尸体和鬼魂。偏偏这条小溪里都凑满了。水里一个鬼,岸上一个鬼。 “怎么了?李大人。你不是最喜欢你的风弟吗?现在有两个风弟,也正是你所说的牛头马面。你怎么不喜欢了?”那个“风尺寄”声音是男子,但是语调中却有说不出的风流妩媚。 而这种妩媚配上那张青铜面具和诡异的笑容,让李潼关心中直哆嗦。 他终于明白女阎王的好。虽然凶恶,至少还是一身正气。 “你不要过来。我的侍卫是个阎罗王,她会杀了你们,让你们做鬼也不得善终!”李潼关哆哆嗦嗦地说。 “贺捕头,久仰大名。本来不敢和你见面,谁知道你还有今天呐?”那“风尺寄”妖娆地说。 “少在我面前装神弄鬼。”贺千霄冰冷厌恶的声音穿透了浓雾,重重地落入众人耳中。 “哈哈哈哈哈。贺千霄,不要硬撑了。我知道你已经油尽灯枯。要不是你身份露馅了,我还想不到你已经时日无多了呢!”那“风尺寄”幸灾乐祸地说,“我说的对吗贺千霄?你逆天而行,就为了吓唬人。哼哼,不顺应天道,你大限快到了。” “什么?”李潼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千霄,这是真的吗?”他忘记了害怕。 “你放什么屁。”贺千霄语调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 “贺千霄。我看你到时候腐烂而亡,嘴是不是还这么硬。最近是不是经常疲累?你体内的能量已经快消耗完了,你本来就是一具尸体,借了点能量才借到了寿命。不如跟我乖乖回去。”那风尺寄笑着说。 “你为何要假装成风尺寄的模样?”贺千霄低眉,看不出她的任何表情和念想。 “好玩。”那人简截了当地说。 “恐怕是学艺不精。”贺千霄丢下一句,眼神突然闪过冷光,一脚勾起一枝树枝,随即踢出去,树枝像离弦之箭一样。 “风尺寄”不慌不忙地迎接了那一脚踢来的树枝。 第三十四章 是你 “风尺寄”原本只想踢开那树枝。谁知那树枝到了他脚尖前还扭曲成盘状。等他脚尖碰到树枝时,树枝咬了他一口。 “啊!”风尺寄吃痛叫出声。是一个女子的口音。那树枝原来是一条蛇。咬了她一大口。 这蛇是剧毒的过山风。 贺千霄的气劲果然诡异,高深莫测。她随便一脚,怎么就把树枝上的蛇勾下来,还能鼓直了蛇身,蒙骗了“风尺寄”,让他毫无防备,误以为那只是树枝。 哗啦几声水响。另一个风尺寄从水中跑出来。奔到被蛇咬伤的那个“风尺寄”身边,动作僵硬地蹲下去,想要为她把蛇毒吸出来。 “蠢蛋!我没事!”那受伤的风尺寄恶狠狠地说:“你要是真有出息,就去把这两个人给我杀了!” 那人恋恋不舍地,仍然留在伤者的身边。 伤者举起手,给了他一耳光。清脆而响亮。“滚去把他们杀了!蠢猪!” 李潼关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仿佛那耳光就抽在他脸上。 如今他竟觉得贺千霄打的耳光没有那么可恶。都是他犯浑的时候,贺千霄才教训他。可不像眼前这对牛头马面,那女的分明就是气急败坏。 哎呀?自己怎么连挨耳光也替贺千霄辩解了?她打我,我还觉得她有理?李潼关忘记了恐惧,沉浸在担心自己脑子有病的苦恼中。 那呆滞的风尺寄直直地走过去。贺千霄看见他双眼中尽是茫然。身上有死人的气息,非常浓烈。这种气息中没有腐烂味,所以他不是尸体。那便意味着他杀了很多人。 而且是在很短的时间内。持续杀了许多人。 贺千霄眉心之间掠过一道戾气,随即又被她压制下去。 “你是妙月。”贺千霄没有理会走向自己的那个呆呆的风尺寄,而是对着那个自行料理蛇伤的女风尺寄说。 她有一只手的尾指僵硬地挺立着,与其他忙碌的手指头格格不入。是个假的指头。 那人手上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贺千霄,满眼的怨恨。“呵呵呵呵呵。是我。自己造的孽,很眼熟吧。贺千霄,你张口正义闭口正义,竟然在街上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也下此毒手。我练了十年的尾指功夫,全被你给废了。” “我没说过正义。”贺千霄眸子底下一片冰凉。 “你不是为了正义,那为何死死咬着我不放?”妙月还是风尺寄那身打扮,她处理好蛇伤,站起来了。直勾勾地看着贺千霄。 刚才被蛇咬,她已经不敢轻易攻击贺千霄。 幸好还有个杀人武器。 那风尺寄走到贺千霄的面前。他貌若呆滞,出手却非常快。他伸手卡住贺千霄的脖子。力气非常大。 几乎在同时,贺千霄一脚踢中他手肘处的麻筋,他的手指被麻筋牵扯,又放开了贺千霄的脖子。 贺千霄已经后退了数尺。 “刘玉。”贺千霄平静地喊出这人的姓名。“你也是这样杀死了老仵作的对吗?” 那刘玉听到老仵作的名字,眼神有所震动。 妙月却在一旁像念咒语一般地说:“无我无上。刘玉,这些都是犯了大错才被罚来世上受苦的冤魂。你帮助他们脱离罪恶的肉身,他们的罪责偿清,就解脱了。” 刘玉被刺激,身形急转,再一次卡住了贺千霄的脖子。 这一次他没有留情,照他的想法,瞬间就要让贺千霄气绝。 贺千霄头一歪,躲过了一击。刘玉修为几乎与他之前判若两人。 “你给刘玉吃了什么?”贺千霄问得满不在乎。似乎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然而,李潼关从中听出来一丝伤感。 第三十五章 给他解药 妙月顶着“风尺寄”的模样,冷笑着不说话。 “再问你一遍。你给他吃了什么?”贺千霄一脚踹退了刘玉的身躯,重重地说。 “不管吃的是什么,他都是自愿的。他变强了,不好吗?”不知道为何,贺千霄满脸山雨欲来风满楼,妙月心底一阵阵发虚,不敢直视贺千霄吃人的双眼。 “变强?”刘玉再度扑上来,贺千霄干脆一脚把他踹到溪水中。 李潼关急忙连滚带爬地跑回岸上。 “妙月。我给你一次机会。让刘玉吃下解药。”贺千霄身形迅速,转眼已经来到妙月身面前。妙月已经嗅到她身上的香气。 妙月心中哆嗦了一下。贺千霄明明受伤,血气难以运行,刚才见她还需要李潼关背着,所以她才决定出手的。 可是,为什么她还是这么强? “我……没有什么解药……”妙月声音直飘着,躲避着贺千霄的目光。 贺千霄的双臂还垂着,无法动弹。但是妙月刚刚吃过她以脚挑蛇的大亏,心中有所畏惧,就没有出手还击。 总之,贺千霄不动,她也不动。 两人的顶上飘来一片翠绿的竹叶。风吹过竹叶,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箫声。竹叶划过贺千霄的脸颊,锋利的边缘划破了贺千霄细嫩白皙的面颊。 吹弹可破的肌肤顿时绽开,一道血痕猛地裂开。 血腥味激怒了水中的刘玉,他低吼着爬上岸,张牙舞爪地快速向贺千霄冲过去。 妙月也抓紧时机抽出袖子中的匕首,向贺千霄刺过去。 贺千霄一脚一个,踢中了刘玉和妙月。但是刘玉同妙月只是退了半步,又扑上来。刘玉不知疲累和伤痛,俯身箍住贺千霄的腰,任凭贺千霄提膝猛顶,仍然不松手。 妙月双眼中闪过窃喜的精光,挥起匕首扎进贺千霄的左胸。“贺千霄!别怪我!”她语调中尽是得意。 原本不该杀贺千霄。 但是贺千霄毁了她多年的修为,她一定要用贺千霄的命来献祭给她的尾指。妙月狠狠地拔出匕首。 鲜血从李潼关厚实的背上喷涌出来。 刘玉见有人扑过来救贺千霄,站起身顶开了来人。他扑到李潼关身上,拳打脚踢。 妙月一击不中,恼羞成怒,挥着匕首对准贺千霄的命脉,招招致命。 “贺千霄你真是祸害遗千年。我杀了那么多人,切了他们的尾指,还把指头放在镇庄之外。我让每个见过我的人,都以为我是你。如此证据确凿,应天府的狗官竟然怕了李潼关这个狗屁一品带花,没有抓你归案!人命,纵火,都抵不过李潼关一个身份吗?” 妙月精心制造了现场。不曾想应天府压根没有继续追查,而是被李潼关吓退,此事变得不了了之。 她余光瞥见正在挨打的李潼关。当初倒没有发现这人这么有种。要是把宝押在李潼关身上,自己是不是就能完成任务? “妙月。你话太多。一直都是。”刘玉被李潼关分散注意力之后,贺千霄及时从刘玉的掌控中脱出。一记飞腿扫中妙月的头。 妙月明明看见了,也自忖能躲得过。但就是躲不过去。眼睁睁地看着贺千霄的腿扫中她的太阳穴,一阵头昏眼花,气血上涌。 手上的匕首差点脱手。妙月咬紧牙关,握紧了匕首,反手刺中贺千霄的腿。 贺千霄却是第二腿又扫来,直接踢飞了妙月的匕首。 妙月眼中满是怨毒。退后几步,高耸的胸脯剧烈地起伏。也不知道是气愤还是用力太猛。 刘玉大约知道了妙月落下风,心痛不已,放开李潼关,嚎叫着冲过来。 李潼关硬挺起身子,牢牢地抱住刘玉的小腿。 贺千霄背对着李潼关,听到刘玉几哇乱叫,也知道李潼关必然是在挨打。“李潼关,你能走的话要先走。不要留在这里徒劳。” 李潼关鼻青脸肿,嘿嘿直笑:“能走我早就走了。还用你说。” 贺千霄略微皱眉,沉声说道:“我会想办法引开刘玉。你抓紧机会走。”她的双臂还未恢复。她不想连累李潼关。只要她挟持了妙月,刘玉一定会放开李潼关的。 “他现在很忙,走不开。”李潼关一边吐血一边说。刘玉弯腰对着李潼关的头狂锤猛砸。 “妙月。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贺千霄平静地说。“把解药拿出来。” 妙月看了一眼发狂的刘玉,心中也有些害怕。仍然嘴硬地说:“什么解药?” 贺千霄突然笑了:“此时此刻,我要是在你身上划一道口子,刘玉嗅到你的血味。你自信能打得过刘玉吗?” 妙月语塞,愣在原地。 贺千霄心中着急,表面上却神色不变,缓缓地抬起右手,指着妙月的脸:“就这样,从额头划开。” 妙月脸色大变,贺千霄居然已经冲破了障碍,脱臼的臂膀归位了。她吓得连连后退,脱口而出:“没有解药。他力气耗完了就会死掉。” 李潼关一听,大叫道:“换你来耗他力气!你这女人,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是个毒妇!什么清倌名妓,江南的男人真是好日子过太久了,眼睛都瞎了!” 第三十六章 大限 妙月颧骨上的肌肉猛烈地跳起来,抽动着。她看着垂死挣扎的李潼关,又看着发狂的刘玉,再看看站着不动的贺千霄。眼中是深沉的算计。 贺千霄身形如泰山,纹丝不动。目光紧紧咬着妙月的视线,冷冷地盯着妙月游移的眼神。 妙月显然是在算计眼前的局势。如何自保。 贺千霄神情莫测,看不出到底想做什么。 片刻之间,李潼关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的地方了。 贺千霄的臂膀还没有完全恢复。如果妙月硬闯,胜败难料。 好在妙月过于谨慎,被咬了一次之后,愣是不敢再轻易攻击。 竹林里的瘴气又开始加重了。天色也慢慢地暗下来。小溪水面上起了一层飘飘渺渺的水雾。 如果没有这四人,此处也像是仙境。 如今李潼关的惨叫,妙月刘玉两人诡异的青铜面具,脸上挂着血迹的贺千霄。把此处变得像阴曹地府。 妙月有了动作。 可惜贺千霄比她更快。 正要蹿上竹林梢的妙月被贺千霄一个飞身抬腿压了下来。 妙月砰然落地。青铜面具被压碎了。人皮面具也皱起来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贺千霄。贺千霄的极限到底在哪里?为何身形一次比一次更快,快得几乎不像人了! 她颓然地抓下人皮面具。露出极美艳的面目。惨笑着说:“我也不想逃了。早知道你这么强,我何必自投罗网。” “你太贪心。”贺千霄把妙月踩在脚下,语调中没有得意的欢乐。也没有说教的怜悯。就只是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落在你手里,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妙月心知逃跑无望,便不再苦心算计,心中反倒轻松起来。 贺千霄也平静地说:“你把解药给刘玉。我放你一马。” 妙月心想,还有这种好事?她奇怪地问:“你和刘玉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肯帮他要解药?” 贺千霄垂下眼,毫无感情地扫了妙月一样。妙月被她眼中那种凉薄冷到了心底里去。 “你也知道药人是违背天意的。你学艺未精,便拿刘玉作药炉,害了他。现在人不人鬼不鬼。他和你有什么仇恨?”贺千霄缓缓地问。 李潼关嗷嗷惨叫:“你们能不能先救救我?有那功夫瞎聊?” 贺千霄没看李潼关。擒贼先擒王,她现在的力量还没能同时制服刘玉和妙月。只能先控制妙月。 妙月眼中浮出一丝迷茫。刘玉跟她哪里有什么仇恨。不过是她需要一枚棋子,而他正好是棋子罢了。本来她想以刘玉来要挟刘千户。谁知道刘千户家的巴哈尔是个狠人,一顿枕边风吹起来,刘千户竟然以刘玉已死来断绝了刘玉和他之间的关系。 “一定要有仇恨,才能炼药人么?”妙月笑起来,“你是被仇家算计的么?贺千霄,一把年纪了,不要那么天真和可笑了。” “解药。”贺千霄重复地说。 “没有。”妙月低声说道。“我没配出来。他今天差不多是大限了。” 贺千霄狠狠下脚,妙月吐出一大口血。 贺千霄掌心发力,吸走了妙月的匕首。那个夜晚的阴影蓦地笼罩在妙月的脸上。 “那你也试试绝望的滋味吧。”贺千霄丢下一句。 妙月惨叫声不绝于耳。她剩余的九个指头,都被削掉了。 刘玉闻到了妙月的血气。那是他炼制的药引。他狂吼一声,竹林都被震动了。李潼关在这吼声冲击之下,终于不支,放手之后晕倒在地。 刘玉狂奔到妙月身边。贺千霄退开数丈远,退到李潼关身边,护住他。刘玉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了,在场三人联手也未必能赢刘玉。 不过,首当其冲的,是妙月。因为她的血味是最能刺激刘玉几乎消失的嗅觉的。这种刺激,会盖过周遭一切,让刘玉满头满脑只想着吞噬这股血味。 妙月也深明这个道理。见刘玉冲过来,妙月又痛又怕,挣扎着坐起来,往后挪动,直到退无可退,哭泣着摇头:“别过来!别过来!” 刘玉奔到她身边。没有撕咬。他半蹲下去,缓缓地拉起妙月血肉模糊的双手。眼里没有欲望,只有浓烈的痛楚。 仿佛是他的指头被削断了。 妙月还在苦苦哀求:“求求你,求求你,不要吃我。” 刘玉顾不得妙月的手还在流血,他手足无措地,突然把妙月的手塞进他的怀中。 妙月还以为他要吃自己的手指头,吓得崩溃大哭。不想,是药人不够温暖的怀抱。 妙月讶异地忘记了哭泣。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刘玉像捡珠宝一样,捡起她的手指头。 她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有些意识到,今天将是这个人最后一天。 她带着他一段时间,他从反对到心甘情愿地吞下那些胡乱拼凑的炼药人的金丸。从哀求她住手到主动帮她杀人。 他从一介书生变成杀人狂魔。但她觉得他好像没变过。还是那个一心只想看她笑颜的人。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妙月连连说道。到底可惜什么,她没有说。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你想不想帮刘玉一次。”贺千霄突然问。 “什么?”妙月忍着钻心的痛。 “你为什么靠近刘玉?”贺千霄问。 “不能说。”妙月低下眼睛,眼中有泪光。她手上的修为全部废了。内功还残留着一些。此刻运气抵抗着钻心的痛楚。 “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刘玉一无所有,你为的肯定是刘千户。”贺千霄沉声说。“我留你一命。你帮我带句话。以后我不允许药人存在。否则,别怪我六亲不认。” 妙月猛地抬起头,眸子里惊惶不已。贺千霄已经猜出了她的来历? “你们伪装成风尺寄的模样,是因为只有他的容貌是最方便伪装的。戴着面具,易容术再粗糙也不至于立刻被识破。”贺千霄说。 妙月点点头。 “那为何一定要骗我们来这里呢?”贺千霄问。 妙月看了看还在帮她暖手的刘玉,用虚弱的声音说:“他带我来的。” 第三十七章 为什么不抓我 “刘玉带你来竹林?”贺千霄皱起眉头,半信半疑地问。 “不是。我们早就知道刘千户要来云庄。所以想办法混进来。他看见刘千户被你刺伤,不知道怎么地就发了疯,要冲出去救刘千户。我当然不答应。他想挣脱我的束缚,我就趁他不备,让他再吃了活死人药。他就乖乖地听我的话。后来闯进来一大批人,把刘千户带走了。我们看着你飞到竹林这边,就跟过来。刘玉不知道为何,拉着我来到这条小溪边,他泡进去不肯出来。我一个人肯定打不过你,只好趁着瘴气把你们带到这里来。” 妙月虽然是跟贺千霄说话,眼睛看着像小孩子一样的刘玉。 贺千霄看在眼里:“人的肉身本就是极其复杂的。你对药人一无所知,竟然敢出手炼制。白白毁了刘玉。他只是短暂地得到了力量,根本算不上是药人。他连一个失败的药人都不算。”另一个声音在她心中盘旋,云庄的守卫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会让人闯进庄子里抬走刘千户? “你看清楚是谁带走刘千户的吗?” 妙月呆了半晌。“是官差。声势挺浩大的。刘千户家里的母老虎巴哈尔带头。” “谁给你的活死人药?”贺千霄暂时放下刘千户,问起刘玉体内的活死人药。 “贺捕头想在这里审问我吗?”妙月眼睛都不抬。“我毁了刘玉,可你也毁了我。贺捕头似乎对我的身份了若指掌。我对贺捕头的身份却很有疑问。” 贺千霄没有说话。她垂下眼看着躺在地上的李潼关。他浑身的气脉被贺千霄暂时封住了。以免过痛和流血过多而垂危。 “那晚我们第一次打照面。你逼我吃下的毒药,是我很熟悉的配方。我有解药,这不奇怪。可是令人奇怪的是,贺捕头怎么会有这种独门的毒药呢?”妙月意味深长地看了贺千霄一眼。 “所以你刚才一直喊着说我就是药人。你怀疑,我也是你同门中人。”贺千霄平静地说。“毒药不过是机缘巧合,办案的时候没收的。我当时也没想到你是他们的人,我也奇怪为何你敢不等我的解药就离开悦来客栈。原来你自己有。” “同门中人,不一定是药人。”妙月目光变得咄咄逼人。刘玉浑然不觉,就那样抱着妙月的手,不知疲倦,也没有察觉自己的体力在迅速流失。 “哦?”贺千霄的语调中听不出任何感情,她不想结束对话,也不想给妙月抓住她情绪波动的机会。 妙月微微一笑,说:“药人,是本门中的秘传。有些天资过高的弟子,被选中之后,就会献身炼制。有些则是阶下囚。这些阶下囚通常不是叛军,就是大内高手。这些人会被押进炼制池中,陪本门弟子炼制。说穿了,就是炼药人的药材。恐怕你就是药材成了精了……受了不少苦吧?” “妙月,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贺千霄语气中带了轻蔑。“你总是话太多。我办案就喜欢你这种人。我还没问,你自己就把来龙去脉帮我解释清楚了。不妨跟你说,药人,我见过。失败的,没那么失败的,还有刘玉这种不入流的。并非每个强者,都是药人。如果药人真的天下无敌,为何会落到门人头上?” 妙月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的身份,对我而言,已经毫无秘密可言。”贺千霄说,“我留你一命,是要你带话回去。记得完成我的带话任务。以后我再见到药人,我必然放下一切任务,先剿你们老巢。” “哈哈哈哈哈哈哈。贺千霄,你虽然强,但是口气也太大了。话我一定带到,我这条贱命我自己很珍惜。既然你放了我一马,那我也给你做个顺水人情。”妙月得意地说:“绣风是刘千户杀的。” 贺千霄不动声色,盯着妙月好一会,才问:“我不需要这个消息。我需要知道的是,刘千户为什么要杀绣风?” 妙月歪着头说:“我还没说完呢。绣风虽然是刘千户杀的,却是我推下楼的。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妹妹被拐进风月楼的事吗?那可不全是假的呢。” 贺千霄心头猛地一震。“你潜伏在风月楼,就是为了找你妹妹?” 妙月笑着说,“那也不是。我妹妹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拐走了。我不记得她什么模样。只不过是在我潜伏的时候,我发现了刘千户在往风月楼里送人。但那些人也不知道去哪里了,风月楼的姑娘,还是风月楼明面上买来的那些。” “你潜伏在应天府,是任务还是你个人的决定?”贺千霄问。妙月并非因为刘千户往风月楼送人,她才盯上他的。因为她不是公差。她必然是冲着刘千户来的,偶然之间发现了刘千户这些行径。 “贺捕头果然经验丰富,很了解我们。我一介门徒,哪里敢自作主张。当然是任务。至于是什么任务,我说出来自然活不成了。如果贺捕头还想我活着带话,那就自己去查。”妙月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刘玉为了你,在公堂上挨了板子,被刘千户赶进了坟墓。”贺千霄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还是很牵挂刘千户。麻烦你们,一个时辰之后,把他送回刘家的坟墓中。”妙月神情变得落寞。“绣风呢?” “绣风,恐怕已经烂成一滩水了。”贺千霄说。 妙月默然不语。她倒不是多惦念绣风。只是今日她特别伤感,不自觉地想起绣风这个对她还不错的姑娘来。 “我先走了。”妙月漠然地抽回自己的手。刘玉身躯已经凉了。他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走吧。”贺千霄说。 “真不敢相信,你会放过我。你在公堂上嚣张跋扈的样子,动手时冷血残酷。居然还能放过我。”妙月站起来,苦笑着说。 贺千霄的形象,一直都是残暴而自我。妙月甚至认为她是一个对阿蓝族忠心耿耿、除了皇族之后目中无人的朝廷走狗,只会道貌岸然地维护那些死板的律例和所谓正义。 “杀了我或者带我回去,你破了一桩奇案。为什么不这么做呢?”妙月问。 贺千霄皱起眉头:“妙月,能不能少说点话?” 妙月脸上一红,身影随即消失在竹林之上。 第三十八章 收拾乱局 妙月走后,贺千霄看着地上这两具“死尸”犯了难。她力气还没恢复,没办法扛走他们。 妙月是被她吓走的。 如果再继续对峙,妙月那么聪明,一定能看出她的破绽。 她赌了一把,妙月是个胆小的人。 赌赢了。 从妙月潜伏过长时间都不敢孤身闯入刘千户府上,再到她用药物利用刘玉杀了许多人,能看出她不是个勇猛之徒。也不是冒险之辈。 很多人因妙月而死。贺千霄若是真正的公差捕头,她唯一的任务就是抓捕妙月归案。 但贺千霄不是捕头。 她是朝廷的大内高手。在她眼中,妙月只是被撒出来当杀人工具罢了,并没有任何自主的谋划和目的。 所以抓捕妙月,不异于捡到了一个凶器,根据凶器查到了一些线索,足够了。 妙月落网的事,可能已经惊动了她门派的老巢。此时再去纠结妙月是否能供出计划,意义也不大。 贺千霄快速地整理了思绪。妙月是冲着刘千户而来,任务不顺利之后搭上了刘玉。而后不知道出了什么纰漏,妙月要诈死脱身。而刘玉不知情,为妙月出头,刘千户紧急宣布刘玉死亡。 而后刘千户杀了绣风。妙月将绣风的尸体推下楼,吸引贺千霄等人的注意,想让矛头转移到刘千户身上。 贺千霄等人上公堂,刘千户派人暗杀。暗杀不遂,贺千霄诈伤。妙月得知贺千霄等人怀疑死者不是妙月,于是干脆杀了老仵作,死无对证。 刘千户和妙月误以为贺千霄不能行动,于是露出了马脚。刘千户派人去镇庄灭口,烧死了十娘等人。 妙月被削指头,又通过毒药判断贺千霄是药人,便猜出蒙面人就是贺千霄。本也想报复贺千霄,带着刘玉行凶杀人,嫁祸贺千霄。 无奈因应天府尹不敢彻查,妙月计划落空。 后来的事,便是妙月来到云庄了。 贺千霄想了想,绣风一定是掌握了什么内情。逼得刘千户不得不杀她。而且她尸身也必然隐藏了秘密,否则刘千户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公然去公堂上袭击贺千霄等人。 绣风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呢? 贺千霄目前只知道,她的死状能说明凶手力气惊人。而刘千户的铜拳铁臂最符合这个特征。加上妙月指证,凶手八成是刘千户。 但这就能逼得刘千户出手了吗? 没凭没据,刘千户完全可以一口否认,说人不是他杀的。 就算查出来是他,一个千户杀了一个锦夏籍的妓女,罪责也不重。完全不需要在公堂上袭击一品带花,来掩盖不重的罪行。 贺千霄苦思冥想。 绣风的尸体无法保留,早被云庄处理掉了。 为今之计,只能从刘千户身上正面下手。 贺千霄转头看着刘玉的尸体,出了神。 她走到刘玉身边,他还保持那个姿势,连眼神都还凝结在关爱妙月的那一瞬间。 “我不懂为什么会有人爱得如此深沉,入心入骨,至死不渝。妙月的演技不算高明,她不爱你,你应该一眼能看破。还能死心塌地跟着她,恶事做尽。她的罪孽,全被你承担了。” 贺千霄无波无澜地说。 刘玉已经听不到了。 “我带你回刘家的坟墓。”贺千霄说。她心中有了主意,把李潼关和刘玉绑在一起,当个筏子一样的,漂流出去。 李潼关要是知道这个办法,一定要吐血身亡。还好,他还晕死在地上。 贺千霄解下腰带把两人缠起来。李潼关沉重,刘玉僵硬,贺千霄折腾二人也很吃力。 一阵隐隐约约的呼喊声,从远处传过来。 贺千霄停下动作,仔细听。有人在喊李潼关的名字。 似乎是在寻找李潼关。 不过善恶难辨。 贺千霄目光闪烁,看向四周。四周都是竹林,无法藏身。 她捡起妙月留下的匕首,纵身跃上竹林高处,像一只敏锐的猎鹰一样盯着地面上那些逐渐走近的人影。 “在这里!”有人发现了李潼关和刘玉,惊喜地召唤其他人过来帮忙。 来人都穿着云庄卫队长的衣服。最后那位穿着白衣提着灯笼,正是风尺寄。 他跟着云庄的护卫一起进林子寻找李潼关和贺千霄。 云庄卫队长似乎很信任风尺寄。找到李潼关之后,第一时间让风尺寄给李潼关把脉。 竹林上的贺千霄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风尺寄的诊断。 风尺寄的声音低沉有力,清晰地传入贺千霄耳中。“李大人被人虐打过。经脉全部被封,处处都是要害。只能是不共戴天之仇。再过两个时辰,李大人恐怕要变成痴傻儿。下手之人有些恶毒了。” 贺千霄皱了皱眉,感觉被风尺寄骂了,但又没法反驳。是刘玉虐打李潼关,经脉是她封的。 再说了,李潼关痴傻跟经脉没关系。他要么装疯卖傻,要么就是天生的。 风尺寄又摸起刘玉的脉搏,摇摇头叹息:“刘公子气绝已久。是血脉偾张,力竭身亡。” 贺千霄心中开始鄙夷风尺寄。刘玉死前一段时间非常安静。哪来的力竭身亡。 看来风尺寄的医术不过如此。贺千霄心中安定了一些。风尺寄医术过高,会让她锋芒在背,不能在他面前偷天换日。 下面一个卫队长说:“事情可能是这样。妙月那女魔头挟持了刘玉和潼关少爷。妙月虐打李大人,刘公子拼命阻止。最后潼关少爷被打晕了,刘公子不幸身亡。” 其他人都点头认为有理。 风尺寄斟酌了片刻,说:“刘公子与妙月似乎是爱侣?” “刘公子是个仁爱正直的人。虽然喜欢妙月,恐怕也不答应让她行凶。两人起了矛盾,互殴,也不稀奇。”另一个卫队长说。 “无论如何,快把刘公子和李大人送出去。巴哈尔还在等刘公子。”有人说。 “唉。这一次我们云庄输惨了。潼关少爷醒来如果问起,我们怎么说?”有人担忧。 “能怎么办?”有人无奈地说。“有人看见妙月押着刘公子进了云庄。巴哈尔认定了我们包庇妙月私藏刘公子,突然带公差和军队杀进来。我们尽力了。” “如果巴哈尔知道刘公子死了,会不会又来扫荡云庄?” “妙月真是祸水。哪都能去,非要来我们云庄。” 风尺寄站起来,平和地说:“各位都散开吧。要尽快把李大人抬回去,我要用蒸法帮他破开经脉障碍。至于刘公子,先还给巴哈尔再见机行事。” 众人点点头,分头干活。 第三十九章 放长线钓鱼 风尺寄带着卫队长们,一起将李潼关和刘玉的尸体抬回了云庄的小院子中。贺千霄一路暗中跟随,居高临下地看着。 总看不出卫队长辨认方向的办法。众人自然而然地走出了竹林。大约花了一顿饭时间。 一直到了小院子。那不是刘千户受伤的前厅。 风尺寄吩咐下人准备大药桶,按照他的药方用法,将半死不活的李潼关放进了大药桶中。 贺千霄暗中记下了药方。不过是些通血走气的药草。剂量倒是有些新鲜,贺千霄没见过。 说也奇怪。普普通通的药草,放进水中,也没有加热或生火烧水,过了一会,李潼关的头顶就开始热气蒸腾。脸色也在慢慢地转好。 其他卫队长出去前厅应付巴哈尔了。 见其他人都出去了。贺千霄才从房顶飞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子中。 才刚落地,碰巧风尺寄就推开门走出来。 月亮已经升上半空中。皎洁的月光洒在那张绝世的容颜上。贺千霄显然没有预料到风尺寄走出来,呆了呆。脸上露出罕见的娇憨之色。 房中昏黄的灯光,从风尺寄身后照过来。他修长挺拔的身姿,在摇曳的烛光中像一尊仙人。飘逸中带着寂寥和空旷。 他的身影投在她脚下。她顺着幽深的影子看过去,恍惚之间看到前世今生。 风尺寄虽然不会武功,他平时见贺千霄神乎其技,司空见惯。当下也不惊讶,只是问:“贺捕头你回来了?” 贺千霄心中涌起一些疑问。那疑问模模糊糊地,在她努力思索之中终于清晰。“你怎么没问我有没有受伤?” 以他的眼力,很轻易能发现她受了不轻的内伤吧。 “贺捕头的双臂骨位不正。想必是脱臼了。”风尺寄平稳地说,话不多,也不少。但听不出任何的温暖或者抗拒。 贺千霄心中有些不舒服。她从来没有这种感受。“你当真是风尺寄么?” “何出此言?”风尺寄很诧异,语调终于有些变化,不再是无波无澜。 “方才有人假扮你的模样诱我和李潼关上当。所以谨慎一些。”贺千霄皱着眉头说。 “原来如此。”风尺寄没留意刘玉的衣服打扮。刘玉的白衣早被血污弄得乱七八糟,看不出是故意模仿风尺寄。刘玉脸上的面具也在打斗中丢失了。 “如果你不戴面具,他们也不至于骗到我们俩。”贺千霄自言自语。不过,这句话落入风尺寄耳中,却不是那般无害。 风尺寄冷着声音回答:“风某小时候玩火,重创了面容,现在如鬼一样可怖。” 贺千霄顿住声音,才抬眼看风尺寄:“我是无心的。你要是听了觉得不舒服,想骂便骂。憋在心里不舒服。” 风尺寄转身走回李潼关身边,盯着李潼关满是伤痕的身体,没有再看贺千霄:“无妨。贺捕头的臂膀,过来一起药蒸,活血化瘀,非常有效。” 贺千霄摇摇头:“不必。我可以自行打通关脉。” 风尺寄看向李潼关的双眼闪了闪,严肃地说:“贺捕头。天地为熔炉,时光是物主。阴阳是炭火,人体是金铜。人活在天地之间,被天地、时光和阴阳日夜淬炼,要懂得顺应天地之道。像贺捕头这样不爱惜自身的成就,不愿意借助其他力量,一味消耗自己。是不持久的。” “巴哈尔来做什么?”贺千霄不愿纠缠这个话题。“只是来找刘玉的?” 风尺寄一边料理李潼关,一边说:“当然不是。她是来救刘千户的。”风尺寄不露痕迹地拿起一张竹椅子,送出门外,让贺千霄坐下。自己又顺道走到西厢房拿了点药油,回到李潼关的东厢房中。 贺千霄坐在椅子上,确实轻松了许多。 风尺寄才接着说:“巴哈尔原本是带着她父亲的军马杀进来的。先是放烟迷倒了云庄外的护卫,才一路直闯。她见刘千户半死不活,大发雷霆。带走了刘千户之后,又带着应天府的衙差一起来了。说云庄包庇妙月,杀了刘玉。” 贺千霄脑海中勾连不出前因后果,只能问:“这些话都从何处说起。” 风尺寄一边为李潼关擦拭身体,一边轻声说:“有人看见妙月带着刘玉进来了。巴哈尔不喜欢刘玉,却乐于用他当借口。巴哈尔父亲的军队,刘千户府军,还有应天府的衙差,已经把云庄团团围起来了,说月上正空之前如果不能交出刘玉,必然要血洗云庄。所以,刘玉的尸体根本藏不住。卫队长带去交给巴哈尔了。” 贺千霄倒没想过,巴哈尔如此强势霸道。 “没事。我去把她头砍下来。再怎么强的意志力,死了便是死了。等她死了,自然没人再为她出头。我和李潼关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贺千霄神色不变地说,好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风尺寄笑出声来。 贺千霄看了他一眼,心中感到轻松了些。他笑了。“笑什么?” 风尺寄说:“我有时候在想,你真的是捕头吗?不管是好的捕头,还是坏的捕头,都不像你这样。” “我哪样?”贺千霄问。 “总之,不像捕头。”风尺寄眼中亮起来。 贺千霄哈哈一笑:“谁规定了捕头该是什么样呢?有些捕头喜欢每天当差,来一件处理一件。我喜欢放长线钓鱼。” 贺千霄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风尺寄身边:“你知道,为什么刘玉和妙月要假扮成你的模样吗?” 风尺寄收起了眼中的亮光,淡淡地问:“不知道。贺捕头不是认为,风某戴着面具,模仿风某,最不容易被识破么?” 贺千霄摇摇头。“我若不那么说,你可能不会放下戒备,允许我近身。” 话音未落,贺千霄已经把匕首架在风尺寄的咽喉上。 风尺寄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贺千霄的身上。他连忙刹住脚步。“疼吗?” 他早就看出她身上伤得不轻。 “小事。”贺千霄桀骜不驯地说。“风公子,能解释一下,你一个外人,却能一直跟在我和李潼关身边,甚至让云庄上下都能对你尊敬有加吗?” 妙月和刘玉之所以假扮风尺寄,除了青铜面具之外,更重要的是连他们都发现了,风尺寄能在云庄中自由出入。 贺千霄还是在跟踪风尺寄他们回小院子的时候才发现的。卫队长无论如何辨认方向和带路,始终照顾着风尺寄。 第四十章 抓捕凶犯 风尺寄没有作声。 贺千霄的匕首往他喉咙上扣紧了几分。“说吧。我耐心一般。” 风尺寄又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一直跟在我们身边?云庄的卫队长为何总顾着你的方向?你是不是跟他们暗中勾结,想待在我和李潼关身边当卧底?”贺千霄重复了一遍。 “这……”风尺寄莫名其妙地问:“我来云庄,起初是为了救你。现在是在照顾李大人。卫队长是否对我尊敬有加,我没有注意。如果贺捕头并不信任风尺寄,那风尺寄回镇庄……回家便是。十娘理应就是刘千户害死的,等李大人醒了,风尺寄自然会走,去找刘千户算帐。” 贺千霄乍然听到十娘的名字,心中也不是滋味。但她对风尺寄总有难以释怀的狐疑。 一条黑影从贺千霄背后嗖地飞向风尺寄,就像一支箭一样。 贺千霄下意识地伸手去拦。她忘了自己双臂还在伤中,力不从心。 慢了一步。 毫无还手之力的风尺寄被藏匿在贺千霄身后的过山风咬中了手腕。 贺千霄从风尺寄的喉咙处撤开匕首,反手将要逃跑的过山风切成两半。 风尺寄露在面具之外的肌肤猛地笼罩上一层黑气。 是蛇毒攻心。 贺千霄毫不犹豫地抓起风尺寄的手,拉到自己口边,帮他把蛇毒吮出来。 李潼关坐在药桶之中,紧闭双目,对身边的一切浑然不觉。 风尺寄蛇毒快速地向心脉蔓延,慢慢失去了力气,只好用另一只手扶住药桶边沿。慢慢地滑坐在地上。 贺千霄也跟着半蹲下去。全神贯注地为他清理蛇毒,一直吸。风尺寄也不曾叫出声,颌骨时隐时现,经受着一阵又一阵的痛楚。头上冒出冷汗。 手腕处的感觉,从麻木到剧痛再到麻痒难忍。 风尺寄无声地瞥过去,看着专注地替他料理伤口的贺千霄。 她身上衣衫不整,满是污渍。发鬓凌乱,从发带中脱落的碎发贴在脸颊上,显得十分不体面。 这和他的舞姬歌姬红粉知己差太多了。她们总是遍体生香,发髻和衣裳都会恰到好处地流露出魅惑和引诱。他有时候会来兴致,有时候则不会。 偏偏她面容的每一分每一寸,都那么吸引他。勾住了他神魂深处的根,让他无法去想其他的事。 如果她能一直如此一心对他,如果她脑海中没有那些图谋和怀疑,该有多好呢? 风尺寄此刻紧皱起眉头,面颊微微泛红,呼吸声也明显起来。身上的衣服紧紧地锁住他的颈和胸膛,平时会让他有安全感,眼下却变得束缚起来。 她的唇很柔很软,吮吸凶残有力。令他根本无法忽略。他极力地克制着自己目光,仍然忍不住盯着她洁白的脖颈,沿着脖颈一路滑到她衣领的尽头。他眼中的火几乎要灼伤他自己。 她握着他的手腕,随时能察觉他体内游走的真气。他不便运气压制体内的躁动。只能靠脑海中歇斯底里的声音来叫醒。 “这是陷阱!不能下去!” 可他的神智已经跌跌荡荡,顺着她衣领的尽头,滑进了深渊里。 恐怕又是媚药作祟。风尺寄抿着双唇。喉结轻轻滚动。 “禽兽啊。真是禽兽。”一个惊讶的声音从两人头顶落下。“这么动人的场景,我竟然在想一些很香艳的妖精打架小人画。” 风尺寄从离魂中惊醒,抬头看到李潼关的大脸。他正从桶内往外探头,看见贺千霄在帮风尺寄清毒。 风尺寄没说什么。因为按照常理推断,他此时应该还说不出话。 贺千霄压根没打算理会李潼关。 “呸。要是换了我被蛇咬,你就算有心帮我,也会选择把我手砍了。风老弟,你老说自己模样丑,嗨,隔了青铜面具还能让一群娘们神魂颠倒。”李潼关酸溜溜地说。 风尺寄感受到手上的吮吸突然停下来。他心里也压上了一块石头。 贺千霄很在乎李潼关的心情。 果然,贺千霄见蛇毒被吸得差不多了,便停下来。她从旁边给李潼关备好的衣服上扯下一条布带,帮风尺寄包扎。 风尺寄低声说:“多谢。” 贺千霄站起来,伸出手递到风尺寄面前。 意思很明显,要拉他起来。 风尺寄摇摇头,扶着药桶边沿缓缓站起来:“既然李大人没事了,那我先离开云庄吧。哪天二位铲除了刘千户,请帮我烧些纸钱给十娘。” 李潼关听了觉得奇怪。“你自己不烧?” 风尺寄步履有些不稳,没有答话,向门外走去。 贺千霄脸色阴沉,也没说话。 李潼关再怎么迟钝,也得发现两人之间有芥蒂。何况,他并不迟钝。 “贺千霄,你又不干人事了?” 贺千霄见他曾经舍身相救,知道他并非她所了解的那个不堪之徒。所以,他出言奚落,她也不在意。 “要赶人家走,何必那么殷勤帮人用嘴清毒呢?”李潼关嘟嘟囔囔地说。“都那么不见外了,又要装模作样赶走风弟。” “闭嘴。”贺千霄凝神看了风尺寄离去的方向,轻声呵责。 李潼关不信贺千霄会喜欢某个男子。但又觉得,她喜欢风尺寄,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舍不得就追出去吧。杵在我身边,心里却飘到风弟那。”李潼关有些不满。 贺千霄回头看着他,眼中竟然是震惊。 “你在想什么呢李潼关?你风弟去的方向,有马蹄脚步声,你聋了吗?” 李潼关大吃一惊,连忙安静下来,听外面的声响。 贺千霄说的没错。外面的动静挺明显的。 “这……”李潼关有些结巴,“是卫队长在操练吗?” “你说呢?”贺千霄反问。 当然不是。云庄从来不在黑夜操练。夜里轮值的都是暗卫。 “应天府联同府军,奉命捉拿犯人!”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声高喝着传来,气势十足。像是军中专门喊话的先锋。 “千霄你快躲起来!我来对付他们!”李潼关顾不上自己浑身是伤,身上也没穿衣服,从药桶里噌地站起来,指着屏风,示意贺千霄躲进去。 这些人一定是来抓贺千霄的。 贺千霄心想,躲在屏风后面,也太小儿科了。 李潼关魁梧健壮的肉身,在她眼里就如青天白日一样寻常。她只看了一眼,便盯着他的眼睛说:“你不妨先穿衣服。” 李潼关脸红了,强颜欢笑地捂住了要害部位:“那个……帮我拿一下衣服。” 门外来了几十号人。贺千霄袖风一扫,门便关上了。 有人在门口喊:“凶犯贺千霄杀人,其同伙假冒一品带花李潼关欺君,同伙风尺寄拘捕犯上已就擒。来人,破门!通通带回应天府!” 李潼关慌得衣服掉进了水里。 第四十一章 大牢 李潼关连忙捡起衣服,手忙脚乱地穿好。 “千霄,你先走。”李潼关快速地说。他如今受伤沉重,贺千霄伤势也不轻。如果两个人一起走,他肯定要拖累贺千霄。 “好啊。”贺千霄说。 李潼关脸上顿时写满了失落,挤出一个笑容:“那快走吧。”他心知肚明,贺千霄是个冷血又理智的人,以前她神功盖世天下无敌,就欺负他。现在她自身难保,不会为了他留下来。不如先开口送她走吧。 贺千霄给他送了个冷冷的白眼,才说:“别废话。” 李潼关穿好衣服的瞬间,门外撞门的那群人感觉到门后顶住的那股力量突然消失了。一群人收不住力道,压塌了门,一起扑倒在地上。 “应天府果然是礼仪之城。”贺千霄笑着说,“可惜应天府尹和巴哈尔这对狗男女,没给我好好磕头。” 李潼关拉了拉贺千霄。他想告诉贺千霄,对方已经知道他不是真正的李潼关,可能会不顾他的身份,直接抓捕贺千霄。“千霄你乖巧一点,应天府尹和巴哈尔都是咱们的好朋友。” 贺千霄没好气地瞟了李潼关一眼:“药汤灌进脑子里了?” 李潼关推了她一把,脸上颇为尴尬。 门外走进来一个彪悍魁梧的中年女子。虽然穿着锦夏族的衣服,高鼻碧目,微卷的黄头发,能看出来是异族人。 不消说,这便是巴哈尔。 李潼关壮硕的身躯,在巴哈尔面前都显得有些秀气。 “你就是贺千霄!”巴哈尔声如洪钟。 李潼关幽怨地打量着巴哈尔。刘千户虽然卑鄙无耻残忍下流,好歹一表人才威仪堂堂。就算不能配一个十娘,总归是配妙月那种风流俏女子的。 怎么配头熊? 李潼关想到漠北的那些熊,又看看巴哈尔,欲言又止。 “我知道。”贺千霄双手抱在胸前,趁机运气催动胳膊气血活络。 巴哈尔眼里喷出怒火,迈步上前狠狠地推了贺千霄一把。 贺千霄纹丝不动。 巴哈尔知道贺千霄身手了得,也不意外,只是咆哮着:“你敢动刘韦,也不打听打听老娘的名号!” “什么名号?”贺千霄站在原地问。 “哼!老娘出了名的护内。告诉你,天高皇帝远。一品带花又如何?他一个赤手空拳的大傻子,凭那一道圣旨,就能保住你吗?做梦!你没惹老娘,老娘也就看个热闹笑话,锦夏人当一品带花。你惹了老娘,这一品带花就是个狗屁!老娘一踩就碎!”巴哈尔狠狠地跺着地板,唾沫横飞。满脸的横肉跟着跳动。 李潼关气得脸发绿。指着巴哈尔,说不出话来。 “给老娘抓起来!”巴哈尔一声令下,她带来的军队就扑上来,把贺千霄二人五花大绑,拉出了房外。 风尺寄已经套着枷锁,站得笔直,在房外等他们。 李潼关看见风尺寄,垮着脸说:“风弟啊!这种时候,就不必团聚了。”风尺寄如果没被捕,说不定他会讲义气,在牢外帮忙营救他俩。 风尺寄叹了一口气,说:“我说我不是云庄的人,跟李大人贺捕头也不过是泛泛之交。奈何千户夫人不肯听。” 李潼关愣了愣:“你还真够义气。” 三人被带到应天府城郊的大牢之中。 等巴哈尔的人都走远了,风尺寄才捅了捅李潼关:“李大人,你是一品带花。巴哈尔怎么敢颠倒黑白,公然践踏圣旨,动手抓你呢?” 李潼关苦着脸说:“她都敢从我家里把我抓走,还能说我不是我。你说她还有什么不敢做?现在也没人能跑去皇城里喊我……喊皇帝来帮忙。” 风尺寄也有些担忧,“你有什么信物吗?” 李潼关梗直了脖子:“我的头就是信物。但凡认识我的都知道我是李潼关。还要什么信物?再说了,那娘们是肯认信物的吗?现在就算李潼关的娘出现,说我就是李潼关。那娘们也不会认的。她反手就把证人劈了。” “那现在如何是好?我们要坐以待毙吗?”风尺寄轻声问。“我们江南竟然沦落得如此黑暗。巴哈尔为非作歹,我们束手无措。” 李潼关踌躇了片刻:“反正那娘们没杀我们。想办法哄哄她,说不定有转机。” “什么意思?”风尺寄没听明白,满眼的迷茫。 “刘千户难道只靠外表就能拿下巴哈尔吗?肯定是嘴甜啊!我也去哄哄她,有机会的。” 贺千霄面壁,没有理会二人。 李潼关想了想,很自信地冲着风尺寄说:“你跟我来,让你长点见识。” 他把风尺寄拉到牢房的另一边。那边关着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其中一个大娘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盯着墙壁发呆。 “大姑子。大姑子。”李潼关冲着那个大娘喊。摆出一副和蔼的笑容。 “臭流氓。”大娘白了李潼关一眼,并不认为他的叫喊很迷人。 大娘别过头去。 “她都没看你,你怎么哄啊?”风尺寄忧心地问。 “她对爱情失去幻想了。巴哈尔跟她不一样。”李潼关讪讪地说。 一个壮汉阴沉沉地看着李潼关。 风尺寄看见了壮汉的杀人眼神,连忙低声告诉李潼关。 “喂!你喊我娘子做什么?”壮汉走过来,用力地拍打着两间牢房之间的栅栏。仿佛随时能掰开栅栏走过来殴打李潼关。 李潼关赔出笑脸:“没什么。我会算命,看见令夫人印堂发黑,所以关心一下。” “你印堂不黑?不黑你来坐牢?”壮汉警告地看了李潼关一眼。 第四十二章 意外收获 “来了都是朋友,大家说话好听一些,彼此留个美好回忆。”李潼关还是笑嘻嘻地。 “你有毛病吧?来坐牢还有美好回忆?你还挺高兴啊?”壮汉瞪着李潼关,“看你人模人样地,原来是个大傻子。大傻子,你犯了什么事?” “你犯了什么事?”李潼关凑到栅栏旁边,低声问。 壮汉脸上浮现出一抹红色,有些忸怩地说:“做了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李潼关好奇心上来,穷追不舍。 壮汉伸手穿过栅栏推了李通关一把,粗声喝道:“滚犊子!想从老子这里套话,你还嫩呢!” 李潼关猝不及防被推开,差点跌倒。 风尺寄及时地走向栅栏,悄悄地亮出了一小块银子。壮汉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住了。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自己的大手包覆住风尺寄的手,盖住他掌心中的银锭子。 “哟。呵。我想起来了。”壮汉看了看牢门之外,见狱卒没有过来,就不露痕迹地把银子收到自己手中,才低声说:“一点小事。我有个弟弟,一心考科举,想做官。我一直劝他不要做这种白日梦,哎,谁曾想他还真的考上了!” 李潼关已经从地上站起来,凑上前去听。听到这,就开口说:“你弟弟记恨在心,考上科举当了官之后,把你关起来?” 壮汉气得脸都紫了,恼怒地瞟了李潼关一眼。转念一想,李潼关可能还有更多银子,这才按捺住脾气,继续说:“我弟弟命不好。他考倒是考上了,但是功名落下来的时候,朝廷突然反悔了。功名只能给应天府。至于应天府要发给谁,由不得我弟弟做主。我弟弟又是个倔脾气,心想着还有来年。结果来年的时候,朝廷再也没提过科举。我就劝我弟弟跟我去种田。他当年才二十岁,平时读书也不怎么动手,所以没几年就累病了。后来被一个阿蓝族的恶霸打死了。唉。其实我们谁没挨过几次毒打。可怜我弟弟,身子骨太弱。” “你为了给弟弟报仇,把阿蓝族恶霸给打了?”李潼关问。 壮汉摇摇头,“说到底是应天府的错。当年把功名封给了刘千户。不然我弟弟就有功名在身,怎么会沦落到被恶霸毒打呢?所以我把应天府府尹家里的一条狗宰来吃了。” “刘千户?”风尺寄有些狐疑地看着壮汉,“他不需要功名。为何把功名给他?” “我也不懂。反正没我弟弟的份。”壮汉不明白这些公家的头衔和等级,有些为难。 风尺寄很快就明白了。刘千户想把功名世袭传给刘玉。 “不过是条狗罢了,吃了就吃了,打你一顿出出气。怎么关你一家大小呢?”李潼关大惑不解。 壮汉挠挠头,“那狗是刘千户的小老婆送给应天府尹的。说是西域罕见的种。还有,我娘子当时不是我娘子。我们俩……我们俩是在大牢里认识,才成亲的。” 风尺寄和李潼关都愣住了。 壮汉转身走回去,附在娘子耳边说了些什么。还把银子交给了娘子。娘子看过来的眼神才稍微和善了一些。 壮汉又走回来,说:“我们成亲也才两三年。那孩子,就算是我的吧。看见他就像看见我弟弟小时候那样。从在我脚边爬着爬着,一下子长到我腰间,后来又像葱一样蹿了个尖尖,到我耳朵齐高。” 壮汉眼里满是回忆,嘴边挂起甜甜的笑。 风尺寄和李潼关互相看了一眼,心中都很不是滋味。风尺寄又拿出一小块银锭子塞给壮汉:“那边的老人家,想必也不是你爹?” 壮汉收起银子,像做贼一样看着牢门外。才凑过去:“不是。连牢头都不怎么欺负他。” “还欺负你们?”李潼关剑眉倒竖,“不过是吃了条狗罢了!关你这么多年,够超度那狗投胎十八次有余了!还欺负你?” 壮汉连忙捂住他的嘴:“别嚷嚷。” 风尺寄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一个如此高大的壮汉,尚如此畏惧牢头。那小孩和女人恐怕也不好受。“你见过巴哈尔吗?” 壮汉听了,眼中浮现迷茫,摇摇头。 风尺寄也不着急,跟他解释:“就是刘千户的小老婆。她把我们抓进来的。” “你们也吃了她的狗?”壮汉问。 李潼关皱起眉:“哎呀大哥,不是谁都爱吃那玩意。刘千户被我们怀疑杀了人,他小老婆着急帮他脱罪。想不到手段如此粗暴有效,直接把我们关进大牢里了。” “哦哟?那你们也是官呐?”壮汉退后了几步,认认真真地打量这两人。这才发现他们身后还坐着一个女子。女子面向墙壁,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壮汉指着贺千霄:“你们俩跟一个姑娘关在一起,早晚也是要像我一样成亲的。到时候给你们办点仪式,大家乐一乐。” 李潼关看着贺千霄的身影,哈哈一笑:“你等我们两人的婚事,更现实。”他指了指风尺寄。 壮汉打了个冷战。“两个大男人?恶心。那些当官的杀了很多人,从来不怕谁查。怎么到了你们这,他们就害怕了,还非要把你抓进来才放心?他杀了什么见不得人的?” 李潼关想了想,跟壮汉说:“风月楼一个姑娘,叫绣风。” 壮汉的娘子满脸惊慌地看过来。张了张嘴,始终没有说什么。 风尺寄敏锐地捕捉到她的眼神。他诚恳地招了招手,那娘子沉吟了片刻,牵着小男孩走过来了。 壮汉惊讶地看着他娘子主动走过来:“见鬼了。我娘子从来不肯靠近其他人。” 当初成亲,他还央求了一个多月,才能近她的身。倒不是她多撩人,而是坐牢坐久了,只要是个女的,看着都很顺眼。 李潼关话里话外都是醋味:“大哥,这可是我风弟的绝活。老少娘们都抵抗不了。” 那壮汉信以为真,脸上全是艳羡的表情。他又拉着李潼关低声问:“那你有什么绝活?” 李潼关想了想:“卖友求荣。能屈能伸。” 风尺寄没有在意李潼关揶揄。他温柔地看着那妇人,问:“大嫂子,你认识绣风姑娘?” 妇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良久才问:“不过是个青楼揽客的。你们为什么要为了她得罪刘千户?” 她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说:“死了也好。人来到世上,就像坐牢一样。死了倒是解脱。” 风尺寄认真地说:“人生就是在坐牢。但有人就算在牢笼里,仍然充满朝气,抓住每个时刻好好地爱自己。绣风姑娘就是这么一个热烈的小女孩。她不想死,她值得我们为她讨个公道。” 李潼关听得入了神。 没错。绣风身上的朝气和活力,让他一眼难忘。所以看见她尸体的时候,李潼关甚至失控责骂贺千霄。 第四十三章 小桃和刘玉 李潼关愣在旁边,想起来那个粉红衣裙的姑娘。在他眼前浅然一笑,随后化作一滩血水瘫倒在地。 他原本只是随口提起绣风罢了。他们被关在这里的原因,他也不知道。恐怕是因为刘玉死了,刘千户又被重伤。所以巴哈尔借机报复。想不到,这大牢之中还有人认识绣风。 倒勾起了李潼关这桩伤心事。 那妇人眼神中燃起了希望,还有更浓烈的犹豫。 风尺寄读懂了她的畏惧,低声说:“大嫂子,你不用太顾虑。你说的任何一个字,我们都不会泄露出去。没人知道是你提起的。” 那妇人目光又低垂下去,摇摇头:“说起来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应天府也不少人知道。”她讲述起一件陈年往事。 绣风原本名字叫小桃,是妇人的邻居。妇人叫做林娘子。两人住在应天府城郊东向一百里的小山村之中。 有一年闹蝗虫,小桃的父母去耕作的时候,失足掉进河里。她哥哥嫂嫂没口粮再多养一口人,就托林娘子带着小桃一起到应天府。 小桃是个很伶俐的小女孩。她很懂事。到了应天府之后,不哭不闹,每次吃饭的时候,都只吃一小块面饼,从来不添第二次饭菜。 林娘子当时三十岁,小桃才九岁。两人在应天府寻活路。林娘子嫁给了一个屠夫,谎称小桃是自家亲妹妹,屠夫便收留小桃在家里帮工。她们总算活下来了。 可惜,好日子也不长。江南出了叛军,阿蓝族铁骑踏平江南,杀了很多壮丁。屠夫就在被杀之列。可怜他连叛军在哪里都不知情,却被当成叛军杀了。 紧接着,江南就被西域人和阿蓝族人接管。林娘子和小桃的日子就更加艰难。她们夜以继日地做手工和种地,每年上交了粮食和布匹之后,能换到的粮食不够吃半年。林娘子又生了屠夫的遗腹子。 小桃便提出卖身去风月楼。林娘子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进了风月楼之后,遭遇也不好。她姿色平平,为人又天真无邪,哪里争得过。只做了茶水丫头。后来,她认识了一个女的。她曾经告诉我,和那女子私底下极其要好。说也奇怪,自从她认识那女子之后,不怎么来探望我们。不过倒是寄了好些粮食钱财回来。也正是这些钱财露白,惹了嫌疑。一个阿蓝族人,诬告我们偷了他的财物。我们娘俩不由分说就被投进了大牢里,待了两年。” 李潼关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那阿蓝人,丢失了财物,就找你们茬,是这个意思吗?” 风尺寄在旁默不作声。 林娘子两行眼泪落下来:“那阿蓝族人就是个流民。他连家都没有,平时夜里要么往破庙里钻,要么强行钻锦夏人的房宅。吃饭也是靠欺压摆摊的锦夏人。他哪里会有钱财?但是只要他开口,官府装模作样地让我们解释钱财从何处来,我解释是小桃卖身卖笑的血汗钱。阿蓝人死缠烂打,官府就要我拿出一半分给他。那些钱,我只敢维持生计,剩下的要存起来给小桃日后有用。我不肯给,官府就变脸了。” 风尺寄沉吟了片刻,问:“你们进来多久了?” 林娘子又红了眼:“两年了。” 李潼关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两年!” 林娘子用袖子擦擦泪,哽咽着说:“我以为关一阵子就能出去。” 风尺寄紧接着问:“小桃来过吗?” 林娘子愣了一下,说:“听人家说,她来过。站在门口远远看了我们一眼,就走了。我心想,她别认我们也好,让她轻轻松松地照顾她自己吧。我老死这里,也不冤枉。谁让我来了这世上呢。倒是可怜了我的儿。” 小男孩没有说话。壮汉叹息一声,走过来牵起小男孩,走到牢房的另一端。两人对着墙壁比划,像是在画小人打架。 风尺寄目光眨了眨。 贺千霄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众人身旁。林娘子只觉得眼前一花,就看见那个阴沉沉的女子来到身边,吓一大跳。 贺千霄开口说话,声音有些嘶哑:“你认识刘玉吗?” 林娘子欲言又止。神情有些惊慌失措。 贺千霄仍旧冷冷地问:“刘玉是不是也来找过你?” 林娘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当时不知道他就是刘千户之子。他来看过我,还给琳儿带了些吃的穿的。他走了之后,我也是无意间听狱卒说起,才知道他是刘千户的公子刘玉。” 风尺寄和贺千霄对视一眼,又同时望向壮汉。他似乎没有听见,他弟弟的仇人刘千户的儿子曾经在他面前出现过。 “刘玉什么时候来的?”贺千霄问。 “大概……”林娘子努力地回忆,想说出一个准确的时间。 壮汉回头,迟疑了一下,大声地说:“一个月前。” 林娘子吓了一跳。“你……你知道?” 壮汉自嘲地笑了笑:“我弟弟死了,我也只敢杀他家一条狗报复。就算知道他家的少爷就在我面前,我又能动什么心思?” 林娘子叹了口气。 贺千霄问:“刘玉跟你说了什么?” 林娘子想了想,说:“他倒是个好人。跟琳儿玩了一小会。只说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他会帮我们。他说他从风月楼来,我还以为他是小桃的恩客。但是他好像不太想提起小桃。感觉就像……就像是他欠了小桃什么,想帮我们离开这里,偿还小桃。他走了之后,再也没有消息。一天天地,我就放弃了。可能确实是小桃的恩客,这些公子哥,情爱来得快去得快,反悔了,也不稀奇。可怜了琳儿。” 第四十四章 异常 风尺寄和贺千霄站在一边,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潼关看着大娘子落泪,心里想起小桃,非常不好受。他不知道小桃的身世是这样的。他又看看壮汉。 “千霄,能不能想个办法,把他们放出去?”李潼关低声问贺千霄。 贺千霄抬起眼,冷冰冰地看着李潼关。 李潼关被看得有些发毛:“怎么了?刚刚在云庄的时候,你还挺好的。我还以为你要转性了。” 贺千霄没好气地说:“我想事情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李潼关一听她在想事情,连忙凑过去问:“想到什么了?想个好办法把他们放了吧。” “放了?”贺千霄沉声说,“李潼关,你该不会以为,私底下放了他们,他们就会有好日子过?” 李潼关挠挠头:“我可以送他们一些钱财,让他们好好地过下半辈子。” “什么意思?他们去别的地方,就不会被阿蓝族赖上?他们去别的地方,就不会被千户欺压?他们去别的地方,命就值钱了?”贺千霄毫不客气地说。 李潼关被抢白一通,心中也有气:“你说的都是假设。日后的事,谁会知道呢?为何不帮他们先把目前的困难解决掉?” “这不是解决问题。这是逃避问题。我们要解决的是阿蓝族,应天府尹,还有巴哈尔。”贺千霄斩钉截铁地说。 李潼关也发怒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为什么不能现在、立刻、马上就放了他们一家?琳儿最无忧无虑的时候,这大哥最年轻力壮的时候,难道要老死在大牢之中吗?你为何这么偏执和迂腐?一定要按照你的意愿,这件事才叫公正吗?” 贺千霄眼中寒冷如冰。不愿意再跟李潼关说话。 风尺寄见状,轻声说道:“李大人,不宜感情用事。绣风是刘千户害死的,这件事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但也不能因为几句话,就要贺捕头带人越狱。” “什么叫做因为几句话?”李潼关暴怒起来:“我们刚进来,难道他们就想着如何设圈套来陷害我、玩弄我吗?贺千霄,我命令你!带他们走!” 贺千霄怒火三丈,眼中露出暴戾的神态,林娘子吓得连连后退。 “你当我无所不能吗?”贺千霄一字一顿地说。“倘若我此刻死了。请问李大人,你要如何帮助他们逃脱这无妄之灾?” 李潼关心知失言,也很懊恼。“我这一品带花也太憋屈了。还得被巴哈尔那个小娘们欺负!我……” “一品带花不憋屈。你憋屈。”贺千霄毫不留情面。 李潼关不敢再激怒贺千霄,想了想,问:“你的伤势……怎么样了?” “好得很。还能拎着三个大活人越狱。”贺千霄翻了个白眼。“林娘子,你不要怕,过来。我有话问你。” 林娘子战战兢兢地走过来。她觉得这个女捕头比牢头还可怕。 “小桃有没有比较异于常人的地方?”贺千霄面对林娘子,语气温和了许多。 “这……”林娘子皱起眉头,很为难。 “小桃已经死了。死得很惨,死得很不甘心。”贺千霄说。“我们不一定能从你身上拿得到证据,但是只要给我一个方向,我就会替她报仇。刘玉喜欢的是妙月,不是小桃。为什么刘玉会来帮你们?你如果隐瞒,我就没有任何头绪。最后大不了是我一走了之,小桃的事没人管。” “我说,我说。”林娘子扑上来抓住栅栏。“你不要不管小桃。小桃她……卖身去风月楼,压根没想过当妓籍。因为……因为她……不喜欢男人。后来认识了那个很要好的青楼女子,才……” 一个妖媚的身影浮现在贺千霄心头。 “那个青楼女子叫什么?”贺千霄问。 林娘子摇摇头:“这个真的不知道。小桃不喜欢男人,这件事我也知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她跟别的女子交好的事,我也不敢深究。小桃脾气很好,但是惹着她的话,她也会很倔很犟。所以我没敢多嘴。” 贺千霄见线索断了,有些疲倦。 风尺寄缓缓地问:“小桃以前喜欢过其他女子吗?” 林娘子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哎呀……” 李潼关这才反应过来:“什么?小桃不喜欢男人,是因为她喜欢女人?” 林娘子怪异地看了李潼关一眼。这么呆头呆脑的,还能当一品带花啊?难怪他两个下属被他连累到坐牢,自然不肯给他好脸色看。 “是……小桃喜欢女子。她在家的时候,曾经喜欢过一个乐坊里的舞姬。” 舞姬?贺千霄唰地抬起眼,看得林娘子哆嗦了一下。 “看来是妙月了。”贺千霄低声说。 “怎么又有那臭娘们的事?”李潼关听到妙月的名字就来气。 “小桃应该是喜欢妙月。”贺千霄看着栅栏,自言自语。 “小桃卖身的时候,妙月还不是舞姬呢?”李潼关不解地问。 “妙月身段玲珑,和舞姬同一个路数。小桃应该就是喜欢这类型的女子。”风尺寄出声解释。 李潼关目瞪口呆。 贺千霄点点头。“所以,小桃和刘玉是情敌关系。刘玉想用释放林娘子一家来胁迫小桃。” “不一定是胁迫。”风尺寄眼睛明亮而坦荡。“刘玉不是个喜欢用权势压人的公子哥儿。我猜测,刘玉知道了小桃对妙月的心思。妙月则表白要跟刘公子,所以刘玉想补偿小桃。” 贺千霄摇摇头。“妙月如果要跟刘玉走,为何诈死,连累刘玉被赶出家门呢?” “你们说得我越来越糊涂了。”李潼关拧紧了眉头,痛苦地说。“那刘千户干嘛要杀绣风呢?就因为绣风喜欢妙月吗?” 贺千霄和风尺寄同时眼睛一亮:“一定是小桃知道刘玉没死!” 风尺寄拉住贺千霄的手,惊喜地说:“不止如此。以刘玉对小桃的了解,小桃这么隐秘的事情,刘玉都知道。换而言之,小桃也可能知道刘玉一些隐秘。而这个隐秘,即便刘玉死了,仍然可以影响刘千户。所以刘千户要杀人灭口。” 贺千霄点点头。“也有道理。” 李潼关见风尺寄抓着贺千霄的手,当下也扑上去,两只手盖住那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大声地说:“难道刘玉喜欢男人!” 风尺寄笑出声。“不至于。刘玉对妙月的迷恋,已经到了生死不渝的程度。” “有什么事是跟刘玉有关,但又能威胁到刘千户的呢?”贺千霄抬头望着天花板。 她的气力在慢慢地恢复。 几人正在想,牢门外走进来几个人,叫着李潼关几个人的名字。手上还拿着几样刑具。 林娘子一看那刑具,眼里露出惊恐。连忙转身跑了。 贺千霄冷笑不止。巴哈尔胆大包天。还想对一品带花用刑。 李潼关也看见了刑具,他急得团团转。这疯娘们,为了刘千户,她九族都不想要了。可怜我一代天骄,死在疯婆子手里。 他突然明白贺千霄一直要考验他的原因。遇到巴哈尔这种疯子,一品带花的名头是没有用的。 而一个死了的一品带花,就更没用了。等皇帝知道他的死讯。恐怕他都已经投胎了。 第四十五章 发狂了 李潼关此时感受到,空有一个身份,毫无用处。 他很羡慕贺千霄。这女人恢复了之后,说走就走了。不会被人束缚。 门外的人影越走越近,为首的人狠狠地拍打了门栅栏:“风尺寄!滚出来!” 风尺寄冷哼了一声。 李潼关很生气,正要上前去骂那个狱卒。被贺千霄一把拉住。 贺千霄眼睛盯着门外的人,低声地告诉李潼关:“我还没恢复。头痛。你不要太嚣张,不然我保不住你。” 李潼关便回头跟风尺寄说:“风弟,他们叫你。主动点,别让这些大哥们受累。” 壮汉和林娘子躲在黑暗的角落中,鄙夷地看着李潼关。这个大官一点风骨都没有。 李潼关又回头跟门外的狱卒们说:“兄弟们都辛苦了。我和巴哈尔之间有点小误会,等我们见上面,解释清楚了,自然就成好朋友。你们也爱惜着自己,不用太卖力。让你们夹在我们之间,委屈了。等天亮了,我请你们去风月楼。” 狱卒面面相觑。为首那人笑起来:“李潼关,你是装疯还是卖傻?你真当我们是那些臭狱卒啊?告诉你,我们是大小姐巴哈尔的人。穿狱卒的衣服,只是方便行事。但凡要我们出动的任务,都是先审后杀。” “先审后杀?”李潼关退后了一步。“你们好大的胆子!敢对我一品带花动手!” “什么一品带花二品带草的。我们是巴哈尔小姐的奴仆,小姐的命令就是至高无上的。小姐说你是假的,那你就是假的。杀一个假冒朝廷大官的人,是立功。”带头的人得意地笑起来。眼角有意无意扫林娘子。 林娘子尽量把身子往黑暗中蜷缩。琳儿躲在壮汉身后。 随后那带头人目光落在贺千霄身上。其实从刚进来他就看见了她。她的绝美容貌,是牢房中的黑暗和腐烂也无法掩盖的。 带头人也是见过风浪的。一看贺千霄就知道她不是任人拿捏的女子。可她的美貌着实撩得他心痒痒。饱满红润的双唇,勾得他口干舌燥。 想不到这趟差事还有这等好事等着他。 带头人想先在她面前立威。他瞟了一眼林娘子和壮汉。 这两人倒是个立威的好对象。先整他们俩,让贺千霄看看他的威风。 带头人使了个眼色。身后那人看明白眼色。他看看林娘子几人,似乎有些不忍心:“廖总管。大小姐让我们尽快提了人,马上赶回千户府。依我看,不用为了这些蝼蚁之徒耽误时间。” “呵。你是哪位?本总管的指令,你还能说是耽误?”那人不屑地笑起来。“拖他们两人出来。” 旁边另一个人二话不说,去打开了牢门,将二人带出来。 老人家把琳儿护在身后。 壮汉和林娘子两人身材都算高大。匍匐在地上,像两条意识到命运未卜的仓皇之犬。 “你们两够不要脸的。敢在牢房里成亲。我看你们俩是不知羞耻,欠人教训。你们锦夏人不是最讲伦理讲贞洁吗?我看,风月楼里的妓女,都没你们这么不要脸。牢房还是太舒服了,让你们生出这种淫情。”带头人笑得很猥琐。 “把四肢都打断。我看他们怎么苟合。”他突然下令。 壮汉连连磕头求饶:“大老爷饶命!大老爷饶命啊!我和林娘子只是互相照顾,开个玩笑罢了。你饶了我们!” 林娘子也哭着说:“官老爷饶命。我从今不跟他来往。” 可是旁边的狱卒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按住二人。有人抡起大木棒用力砸下去。林娘子凄厉的哭叫声响彻牢房。壮汉像孩子般叫喊,令人不敢听。 木棍一下又一下。 老人捂住了琳儿的双耳。 李潼关疯狂地拍打着牢门。眼睛都红了。嘴里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声。“龟孙子!放你爷爷出去!来单挑!” “贺千霄!我恨你!我恨你!”李潼关又歇斯底里地骂起不敢带人越狱的贺千霄。他生来心软,此时心如刀割,宁愿木棍都打在他身上。 贺千霄恍若未闻。她不像李潼关那样,受到一点点刺激,就失控。 这些场面,迫不得已,就只能看着。 她锐利的双眼瞄准了牢门最薄弱的地方。 “啪嚓”一声。牢门应声而破。 贺千霄才刚抬起脚。她皱起眉看着撞门的人。 是风尺寄。 他撞开了牢门,抓起旁边一根木棍,冲出去。 风尺寄只是个文弱书生,就算有木棍在手,也无法近那些武夫的身边。很快他就被打翻在地。 李潼关停止了发怒。他兴奋得双眼发光。血液里的兽性熊熊燃烧。他有一种嗜血的欲望。 他从门被撞破的地方冲出去。抡起巨大的拳头,一拳砸在那殴打林娘子的狱卒脸上。 这一拳也砸得狱卒双眼一翻,晕了。 李潼关哈哈大笑。又冲去拖住殴打壮汉的狱卒,将那人狠狠地撞到栅栏上。 这期间他背上手上挨了不少重棍。 壮汉趴在地上屈辱而恐惧地哭泣。李潼关踢了他一脚,粗声粗气地说:“起来!还在等什么!” 壮汉一味地哭。“逃出去,要被阿蓝族通缉。更没活路了。” “啊!”李潼关越听越生气,挨了一个棍子,刺激得他凶性大发。他回身抓住一个身材矮小纤细的狱卒,活生生地把他脖子拧断了。 风尺寄就在他身旁。目睹了发狂的李潼关。 他一下子从地上跳起来,扑上去抱住李潼关。然后大喊:“贺捕头!李大人走火入魔了!我的药蒸剂量没控制好!快来拉住他!” 贺千霄冲出来,拔了带头人腰间的刀。 她缓缓地对带头人说:“在地狱里等一下巴哈尔。她很快就会下去。” 话很慢。刀很快。 带头人的头颅滴溜溜地往房顶飞上去。血像粗大的雨点一样,落在壮汉和林娘子脸上。 两人哽咽着,互相拉扯着,从挨打的地方一点点挪回牢房。 李潼关已经甩开风尺寄。他一脚踩在牢门那。居高临下地看着壮汉和林娘子。 “回去做什么。让他们走出来!”李潼关一字一顿地说。 两人不敢违抗。琳儿挣脱了老人,跑出来抱住林娘子。见到母亲手脚关节处已经出血,琳儿强忍着哭声,眼泪却像珠子一样掉落。 “我一定带你们出去。”李潼关说。 贺千霄已经把几个狱卒杀了个干净。只剩下那个不愿去为难林娘子的人。 “巴哈尔以下犯上。你回去告诉她。一品带花可以先斩后奏。她和刘韦如果自裁,我便留她全尸。若是让我出手,我让她喂野狗。”贺千霄像地狱来的勾魂死者。 风尺寄翻出身上所有的药,帮林娘子和壮汉包扎。 那狱卒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转身走了。 老人颤巍巍地走出来。经过李潼关身边,看也不看一眼。他走到贺千霄身边。仔细打量了一番,才问:“伤上加伤。你恐怕走不出这座牢门。” 贺千霄没反应。风尺寄一听,嚯地站起来,走到老人家身边:“师父失礼了。贺捕头追击奸贼,负伤累累。还请师父能指点。” 这老人能看穿贺千霄旧伤未愈,新伤又来。也不简单。 老人摇摇头:“不敢指点。贺捕头体质异于常人,老朽不敢乱下药方。只希望贺捕头珍惜气力,不要强行逆天。” 贺千霄眼神动了动。 李潼关狂情稍微消退了一些。头昏脑胀。风尺寄看见他脸色不对,还没喊出声,李潼关鼻腔中喷出浓稠的鼻血。 李潼关人往后栽下去。鼻血喷出来。 第四十六章 分头撤走 风尺寄脚步还没动。贺千霄已经提着刀赶到李潼关身边。 她强提一口气,搂住李潼关庞大的身躯,才让他不至于摔倒在地上。 老人摇摇头:“贺捕头,你虽然还没到强弩之末,但也不远了。你如此草率地强行运功,伤害本体,恐怕……” 贺千霄将李潼关轻轻地放在地上。风尺寄二话不说,走到李潼关身边替他疗伤。 那壮汉和林娘子一家三口眼泪汪汪地看着这些人。不知道是救星还是催命符? 如果贺千霄杀了这么多人,却不能带他们逃出去,他们在牢里的遭遇可谓是不堪设想。 林娘子哭出声来。 贺千霄横了她一眼:“不要哭。既然断了你的后路,我自然是要给你安顿好的。如果我没有那个本事,我不会动手。” 风尺寄先帮李潼关止了血,然后把他搀扶起来。李潼关双眼呆滞,已经无法与人交谈。 贺千霄皱起眉头:“本来就傻。该不会更蠢了吧?那我留他还有何用?” 风尺寄脸上一红,低声说:“是我的过错。药蒸要控制好火候和剂量。原本是为了帮他养气,带动血脉畅行。可能那股气太强了,一下子爆发出来,他走火入魔。等我们出去之后,好好养几天,我把气导出来,李大人就能复原了。” 贺千霄叹了口气:“复原了也不怎么样。最好是能帮他把脑子清理一下。老人家,你带着琳儿,大个子你带着林娘子,风尺寄你带着李潼关。我在外围护着你们。” 那壮汉听完咋舌:“你一个人,我们这么多人,你怎么护?” 贺千霄眼神黯淡下去。前路未卜,自己体力又大不如前,一品带花的名头也不知道能不能唬得住巴哈尔。她的眼神在不断地变幻,时而冷酷决绝,时而隐隐忧虑。 “走吧。”贺千霄握紧了手中的刀。“我们要趁狱卒还没攻进来,抢先出门外。一出门外,我会吸引他们的火力。你们分开逃散。风尺寄,你带着李潼关先去你家中躲一躲。老人家,我知道你一定是见多识广的。你带着他们一家三口走。” 老人家点点头:“如果老天垂怜,我还能捡个儿子儿媳孙子,颐养天年了。” 老天垂怜?贺千霄脸上浮起无奈而凄凉的神色。昂首阔步走出去。众人跟在她身后,或拖或拽。 琳儿偷偷藏了一根木棍在怀中。老人看见了,暗中点头。好孩子,比他的便宜父亲强。经过其他牢房的时候,里面的犯人见有人逃脱,都在起哄。 琳儿走到最前面,拉住了贺千霄的衣袖。 贺千霄柳眉倒竖,凶巴巴地说:“干什么!” 林娘子见贺千霄发恶,想伸手把琳儿拉回来。他做什么要去招惹这个……救世大魔头? 琳儿没理会林娘子。他悄声说:“把他们也放出去。” 贺千霄随即明白了,她迅速地打量了一下琳儿,才认真地说:“让他们当我们的挡箭牌,也不厚道。” 琳儿摇摇头:“问问,谁想出去。告诉他们,出去的路生死未卜,想好了再跟我们走。一出大门就各凭天命。” 贺千霄愣了一下。“你想得很对。不过,大奸大恶之徒,确实不能放出去。被冤枉的良民通常都胆小无法自保,此时逃狱,我根本护不过来。” 琳儿那双乌黑的眼珠子,深深地看着贺千霄。突然笑了起来,脸颊两边现出两个深深的小酒窝。 贺千霄拍拍他的肩膀,带着这群人刚到整座大牢的门口,狱卒就攻进来了。 贺千霄挥刀如光似影,一刀一个,把狱卒放倒在地。并未伤他们要害,只是刺中他们身上最痛的部位,令他们失去战斗力。 狱卒晚了些时候才攻进来,说明那个放出去报信的狱卒有心帮贺千霄一把,并没有立即告知狱卒们说牢中有人逃脱。 在贺千霄的掩护下,众人很快就站在太阳底下了。 花草散发的香气,炎热无比的阳光。壮汉等人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已经身在牢笼之外。 “快走。”贺千霄低喝一声。惊醒了壮汉等人。他们立即两两一对,分开逃散。约好了翻过远处那座山,再见面。 贺千霄横亘在狱卒和逃难人的中间。像天上那道恢弘的银河。深浅不同的血,从她刀身上往下淌。 狱卒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前来支援的狱卒听得头皮发麻,不敢上前。 一个看上去年纪最大的捕头碧眼高鼻,是西域人。他吩咐手下绕路去城里报信,通缉逃犯。那手下畏缩地看了一眼贺千霄,嘟囔地说:“她也是捕头。她放走的那个是一品带花呢……” 下命令的捕头恼火了,喝骂道:“巴哈尔说了,他是假的!” 那下属不情不愿地转身跑了:“巴哈尔巴哈尔。你们就是见不得我们锦夏人当一品带花。所以才着急害他。等皇帝知道了,看你们怎么收场。” 不过骂归骂,他还是乖乖地去报信。 这几个狱卒根本不能入贺千霄的法眼,她不想在这些人身上消耗体力,毕竟应天府和千户府上还有硬仗要打。 贺千霄身形微动,对面的十几个狱卒脸色都变了,连连后退,但仍训练有素地挥舞着砍刀。 他们的刀几乎在同一时间感受到巨大的撞击力,同时被砍断。 电光火石之间,他们闭上了眼睛。等睁开眼睛一看,目瞪口呆。贺千霄那把卷了刃的刀,还能把他们所有人的刀都砍断。 贺千霄身上、手上、后背和脚底都火辣辣地,像是脱了一层皮,灼烧感十分强烈。 不至于。贺千霄脚下有些轻浮,她稳了稳心神,尽力地压实了脚下的土地,提起心中不断往下坠落的神志。 牢房之外,远处是山。山和牢房之间则是一大片平坦开阔的土地。没有树,没有小山包。 这种地形只能消耗。贺千霄用刀对准了狱卒中的捕头。“巴哈尔的家奴,该滚回巴哈尔家里给她洗脚。不该在应天府中作威作福。” 话音未落,老捕头身旁的人都被溅了一脸的热血。 老捕头被硬生生地竖着劈开了两半。 他的左脸和右脸惊讶地对视了一眼,才倒向两边。 “妈呀!是鬼!”剩下几个狱卒丢下刀,跑开了,看逃命的方向,应该是去附近驻扎的军队里搬救兵。 驻军原本就负责监狱的安全。加上巴哈尔的渊源,驻军很快就派了一队人马,赶到监狱。 贺千霄早就走了。 狱卒们领着驻军进入监狱查看。里面少了很多犯人。不过,大多数都是老弱病残,想必当初是被冤枉入狱,满期了之后不记得放走。 “要去通缉这些人吗?”狱卒捧着花名册,殷勤地对军士说。 军士大手一挥:“不必。他们照样坐牢,要求他们的亲属照样交钱,不然他们就没饭吃。钱嘛,送到军中就可以。” 第四十七章 应天府要变天 那狱卒谄媚的笑容僵在脸上。“呃,大人。卑职是说,这些犯人逃走了。要不要通缉呢?” 那小将领眉头一皱,粗暴地打翻狱卒手上的花名册:“依我看,你们锦夏人就是吃饱了没事干。那些犯人,你抓回来干什么呢?你要是没事做,就去我们军营里当个伙头兵。” 狱卒有些不明所以,硬着头皮问:“可是……犯人不在牢里,怎么跟他亲人要牢饭钱?” 小将领嘿嘿一笑,说:“他们敢不交吗?不交,说明他们知道犯人跑了。那他们就是和犯人同罪,窝藏包庇!” 狱卒恍然大悟:“高。真是高啊!” 小将领满意地摸摸自己的下巴,说:“以后再多抓一些人进来。尤其是那些不能服役和种地的。抓进来就让他们亲人一直交牢饭钱。不然,他们就没饭吃,活活给我饿死!当然了,实际上嘛,饿死就饿死吧。” “哎?不对。大人,亲属会来探望他们。”狱卒说。 “那就五年才准探一次。交五年牢饭钱,我们稳赚一大笔了。”小将领摘下自己的头盔,擦拭了一下,“哎呀,都是为了将士们的口粮。保家卫国,保家卫国懂吧?” 狱卒点头哈腰地说:“懂的。懂的。” 待小将领带队离开大牢。狱卒变了一张面孔,他走到离门口最近的一处牢房那,敲了敲栅栏:“看见什么了?” “那贺千霄可真是个硬茬。重伤未愈,还能带着老弱病残越狱而去。”坐牢的人躲在墙壁的阴影之中,看不出真面目。 “他没受伤吧?”狱卒意有所指。 “一些皮外伤罢了。他自愿的。巴哈尔到底可不可靠?”牢里的人问。 “巴哈尔只是我们计划的一小部分。刘千户才是硬骨头。”狱卒低声说。 “刘千户?他最近有动作吗?不都是他入赘的巴哈尔在闹事?”牢里的人问。 狱卒摇摇头:“刘千户的野心……恐怕不是巴哈尔这么简单。” 牢里的人哼了一声:“那又如何。就凭他一个叛徒,投奔了巴哈尔这种西域虎狼,又能撼动我们几分?” “绣风的事,你知道多少?”狱卒问。 “我也是听那间牢房里几个人说的。绣风是刘千户杀死的。刘千户锲而不舍地杀一个妓女,还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去公堂上抢夺她的尸体。真是欲盖弥彰。太蠢了。离他远一些。不要拖我们下水。刘玉已经死了。刘千户被贺千霄重创。相信还来不及部署什么后招呢。巴哈尔作死,囚禁朝廷钦封的一品带花,刘千户醒来知道了,不反也得反。” “没错。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巴哈尔囚禁一品带花这件事闹大。最好是能影射应天府多年前的叛军。刘韦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他的实力不差,这几天我已经见识过了。如果他能闹起来,对我们有好处。”狱卒说。 “关键就在绣风身上。”牢里的人说,“不能让贺千霄比我们更快拿到绣风的消息。” “放心吧。尸体在我们手上,已经冰起来。云庄放尸体的那间房,被我们烧得一干二净。云庄外围都被我们拆了,还招惹了应天府的官差在门外把守。一品带花一日不验明真身,贺千霄他们肯定不会再回云庄。”狱卒说。 “巴哈尔真是个好孩子。我们还想着怎么把贺千霄和李潼关骗出云庄。巴哈尔就来这么一招,说一品带花是假的。我们倒没有想到这一招。不然也不会耽误这么久。当初怎么让他们躲在云庄里躲那么久?”牢中的人问。 狱卒叹了口气。 “他的意思?”牢中人问。 “大概是吧。也没有人亲自问过。但是云庄一直撑到今天,应该是他的吩咐。”狱卒说。 “最好是不要破坏我们的计划。”牢中人在阴影中躺下去。“应天府的天,应该要变了。” 狱卒知道这是牢中人不想再谈话的先兆,便离开了。 大山之中。云雾缭绕。一棵参天大树之下。几个人安静地坐着。一个小孩在不远处围着一块山石头跑,在追逐一只蝴蝶。 坐着的几个人之中,一个浑身上下包着白布,药草汁渗出来绿色的痕迹。他身边坐着的人身穿白衣,衣裳有不少地方尺寸欠缺。显然,用药之人身上的白布,就来自此人身上。即使身上的衣裳不太体面,也无损白衣人的风华。 另外两人一男一女,躺在地上,眼睛共同盯着那奔跑的小孩。女的眼中既满足又担心,男的眼中尽是欣喜雀跃,看上去想和小孩一起玩耍。 “娘子啊。原来跑出来之后,这么轻松。”那男的说。 “唉。日后还不知道怎么过日子呢?”女的说。“遇到官府追根问底,非要我们交代原籍,那该如何是好?我们跑出来,还不知道以何为生?” 男的憨厚地笑着:“我在牢里也天天想这些问题。现在只想着,无论如何,要待在这外面。怎么找饭吃,等饿了再想。怎么找活计和落脚处,等吃完饭再想。” 女的也被逗乐了。 他们身边坐着的老人也笑起来。 只有白衣男子笑得很勉强。 “风公子,可是担心贺捕头?”老人看见了白衣男子强颜欢笑。 “嗯。我们逃出来了,还得想想办法,怎么光明正大地以一品带花名义,到应天府去惩治刘千户和巴哈尔。巴哈尔肯定会散布对我们不利的消息。对了,老人家,你说贺捕头强行逆天。这是怎么一回事?”风尺寄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 “我只是随口胡说。老朽学过一些皮毛,能看得出贺捕头连续受重创,每次都是旧伤未愈,又来新伤。人的肉身不可能如此顽强,这是天律。贺捕头却强撑,分明是逆天而行。”老人家说。 风尺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如此……” 他以为老人家会有更高明的见解。 老人家见他神情低落,便又告诉他:“但是,老朽在入狱之前也见过一些医典。里面也有异于常人的记载。有些人天生神力,有些人经脉与众不同所以体质也迥异。也许,老天也会生错人。而不是人要强行逆天。” 风尺寄急切地问:“医典在哪?我愿以良田十亩相赠。” 老人家见他如此诚恳,长叹一声,说:“风公子。老朽也是实话实说。贺捕头不像是天生体质异常之人。老朽见你手法娴熟,用药得当。理应是医中高手。你不可能看不出,贺捕头的身形、肉骨,根本无法支撑她如此高强的武功。不用再自欺欺人了。” 风尺寄听了,呆了半晌。 夕阳西沉,天边的群山镀了一层金灿灿的光。琳儿兴奋极了,手舞足蹈,却不敢大声喧哗。老人摘了些果子,让大家果腹。也不敢生火,怕引起驻军的注意。 这片山离应天府外围驻扎的军队只隔了几个山头。再趁夜翻过几座山,他们才能脱离危险。夜里说不定还有狼虫虎豹。 风尺寄焦急地看着天色。贺千霄怎么还没追上来? 第四十八章 混进去赌坊 一直到漫天星辰爬上了天幕,风尺寄也没有等到贺千霄的身影。 李潼关已经没有大碍,在呼呼大睡。他梦里见到一个浑身红衣的少女,明眸皓齿,背手而立。突然冲他盈盈一笑。他和少女之间突然开满了香气扑鼻的栀子花,漫山遍野,一直开到天边。他向着少女跑过去,心中充满了沉甸甸的欢喜。 就像是完成了此生唯一的愿望。 少女展颜欢笑着,火红色的身影轻轻地飘散在空中。在彻底消失之前,他正好赶到她身边,似有若无地抓住了她的衣袖。他自然而然地把脸贴过去,想亲吻她红艳艳的双唇。 她便消失了。 李潼关缓缓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闪烁的星幕。偶尔划过一两道流星。他双眼定定地看着天上的星星,有些迷茫,有些失落,又有些魂不守舍。 他动了动身子,浑身剧烈地疼痛。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是白布条,身上还有一股草药的香气。 “嗷……贺千霄,你快给我过来……” 有人听到他声音,走过来了。是一个粗糙苍老的声音:“李大人,你醒了?先吃点果子吧。” 李潼关还以为一定是贺千霄,听到老人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哎哟,你是谁?” “我姓柳。隔壁牢房的那个老人家。” 李潼关这才模模糊糊记得好像是有这么一个老人家。“贺千霄呢?” 老人沉默了片刻,才说:“风公子下山去找贺捕头了。” “什么?”李潼关一下子坐起来,浑身的骨头都咔咔作响。他快速地解开缠在自己身上的白布条:“去了多久?贺千霄没追上我们?” 柳老先生摇摇头:“没有。风公子去了有小半个时辰了。李大人,风公子嘱咐过,若你醒了,就好好休息。如果天亮之前他和贺捕头都没有回来。就让老朽带李大人从北边的山翻过去。翻三座山,就有一个小村子。风公子有一处小庄园,让我们容身。那座庄园离扬州比较近。我们去打听应天府的消息,也比较方便。” “我不走。我要去找他们。”李潼关胡乱地扯开白布条,不顾一切地站起来。身上虽然剧痛,但只是气血未定的痛。实际上骨头已无大碍。 老人家见李潼关硬要走,便上前去拦。李潼关推开老人,老人没站稳,跌坐在地上。 李潼关出手太重,自己也有些后悔。但心中牵挂贺千霄,一时脑中头绪纷乱,也没有跟老人道歉。 琳儿跑上来扶起老人。狠狠地瞪了李潼关一眼。 老人在琳儿的搀扶下站起来,摆摆手:“李大人不要心急。夜深了,贸贸然闯出去,很容易迷失在山路中。届时就真的跟贺捕头走散了。” 李潼关心急如焚。“已经快一天了?千霄不可能追不上我们。她后来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因为救你们才受伤的?” 一老一小大眼瞪小眼,无从辩驳。 李潼关来回走了几步,自言自语:“巴哈尔,你死期到了。老子不跟你玩这些小孩躲躲藏藏的游戏。老子明天就进大都。千霄少一根头发,老子就凌迟你一千刀。” 应天府中一个赌坊。这里的赌徒不像其他赌坊的,他们安安静静地进进出出。赢了钱的眼中暗喜,不敢喧哗。输了钱的垂头丧气,也不敢叫唤。 终究是赢的少,输的多。 一个高大魁梧的女人,在赌坊门口晃了一下。不见了人影。 一个娟秀修长但挺拔的女子一直吊着她的身后,看她不见了,这才不顾隐蔽地跑出来大街上。 女子来到赌坊门口,一字一字地读出来:“四海如意赌坊。” 赌坊门口很高大,两尊石狮子栩栩如生,凶猛地盯着来往的路人和进出的赌徒。门是黑色的,很厚重。寻常赌坊只是挂个帘子,方便赌徒出入。这家赌坊比公堂还让人望而生畏。 进进出出的赌徒很多。 贺千霄抬腿便要进去里面。却被拦住了。门后面有几个高大威猛的阿蓝族人,看见贺千霄是生面孔,恶声恶气地问:“坊牌呢?” 还没等贺千霄说话,另外一个阿蓝族人就把贺千霄赶出去:“滚!” 贺千霄要混进去找一个人,所以没有硬碰硬。 她被推出来之后,月光照在她艳丽的面容上,动手的阿蓝族人愣了一下。嘟嘟囔囔地转过身去:“好赌的女人还长这么好看?” 贺千霄一心琢磨坊牌是什么。她盯上了一个心满意足地从赌坊里走出来的男子。那男子瘦瘦高高,满眼贪婪。一看就知道今日手气旺,赢了不少。 通常这种人的头都是昏的。 贺千霄想了想,跟了上去。在一条巷子里,她开口叫住男子:“大哥。你满面红光,看来是赢了不少。” 好甜的声音。 跟在她身后的像幽灵一般的黑衣男子震惊地差点显出身形来。 那瘦高男子倏地转过身,看见一身衣裙飘扬的贺千霄。她浅浅地笑着,比天上的月光更柔更美。 瘦高男子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和心,轻飘飘地飘上了天,不知所向。他双脚不由自主地走向贺千霄,艰难地开口:“神女下凡了。一定是神女保佑,我才有今天。” 贺千霄保持着浅笑,轻轻摇摇头:“大哥。你坊牌还在吗?” 男子双手奉上。 是一块黑色小木牌。贺千霄拿过来,有些沉,还有一股奇怪的香气。 男子还在痴痴地看着贺千霄,艰难地咽着唾沫,两只手很局促不安。他一会膨胀,胸膛挺得老高。一会又泄气,卑微地看着贺千霄。 贺千霄又笑起来:“以后不要再赌了。” 说完翩然而去。她没有施展轻功。不过,瘦高男子两只脚像是被钉在原地。神女的命令,他一时半会也不敢违背。 贺千霄带着坊牌,又杀回四海如意赌坊。 这家赌坊她路过无数次,从来没想到,帮刘千户安装了铜拳铁臂的人,就藏身在这里。 她推开门走进去。这次,她及时地出示了坊牌。那些阿蓝族人放她进去。 进了第一道门,走过一百步,又有第二道门。这道门前聚集了许多人,守门人一个个地搜身,所有的可疑物品全部要丢弃。 可疑物品包括出老千的工具,和武器。 贺千霄身上的匕首被搜走了。不过他们没有赶她走,对携带武器的赌徒,他们也司空见惯。 他们发给贺千霄一张白色的狐狸面具。她戴上之后,遮去了上半边脸。他们打开第二道门,放她进去。 走进第二道门,又走了一百步。第三道暗红色的大门打开。 真叫一个纸醉金迷的梦幻世界。 第四十九章 赌坊规矩 四海如意赌坊,原来分成四海和如意两座大楼。贺千霄所站的地方,是一个恢弘的大厅。大厅直接挑空,有五层楼那么高。一盏闪着七色光晕的琉璃灯,从五层顶上垂下来,一直垂落到第三层和第二层之间。 大厅的轮廓和布局像一朵盛放的莲花。 大厅的两侧各有一条回旋式的楼梯,分别通向四海赌坊和如意赌坊。两个赌坊仅一墙之隔,但并不通行。 大厅里开了十几桌,每一桌都被赌徒围得水泄不通。很多衣裙暴露的西域女子在起舞,还有少女莲步轻移,托着美酒佳肴,在赌徒之中穿梭。赌徒都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谁也不认识谁,随心所欲,放浪形骸。 贺千霄站在人潮之中,纹丝不动。来往的人下意识地都避开她。她正在心中盘算,巴哈尔要找的人,到底会在哪一栋楼。 贺千霄鹰隼一般的双眼来回扫视着两栋楼。 “姑娘。你在这站了半盏茶时间了。你该不会是不知道规矩吧?”旁边突然有一个粗声粗气的庄家冲着贺千霄喊话。 “什么规矩?”贺千霄的眼神从面具之后透出来,平静无波。 “哈。还真是个雏儿。不错,够胆量!来我这,我收了你!”庄家冲着她勾勾手指。贺千霄留意到庄家的手掌又肥又厚,指头很短,但是指尖却非常纤细,显得很灵活。 贺千霄也不忸怩,直接走过去赌桌旁边,大大方方地落座。 “哎哟,不错,不错。就冲你这劲,我送你一次反悔的机会。”庄家一眼看穿贺千霄不同寻常的美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众赌徒都羡慕极了。反悔的机会,那可是天大的好处。意味着你下注了之后,到庄家停手,你还能重新再买一次。 贺千霄神色不动,轻声说:“怎么才能上楼?” 庄家笑容顿住了,愣了一下才说:“姑娘,你的坊牌只能在大厅玩。” 贺千霄暗自皱眉。巴哈尔神神秘秘地来这里,肯定不会在大厅里找人和密谈。她原本以为赢了就能一级级地升上去。 想不到,大厅和楼上是截然不同的。 “我想上楼玩。”贺千霄直截了当地说。“我还没见过我不能去的赌场。你这里是什么名堂?说出来听听。” 旁边一个赌徒凑近她,贪婪地嗅着她身上与众不同的馨香之气。“哇……姑娘啊,你可知道四海如意赌坊的名字来由?” 贺千霄背脊挺得笔直,淡定地说:“不知道。” 那赌徒又凑近了几分,几乎贴着她的耳朵说:“四海,是四海赌坊。如意,是如意赌坊。赌坊,指的就是这大厅。四海,那是皇室和封疆大员才能去的。如意,那是九代富贵才能进去的。姑娘,你是哪个类别?” 贺千霄不想过早暴露自己,没有震开那男子。“滚远点。别挡着我下注。” 那赌徒看了一眼大厅里凶神恶煞的阿蓝族护卫,只好讪讪地走开了。旁人嘲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也不恼,一个劲儿说“香”。 这张赌桌玩的是很简单的买大小。 贺千霄输了两局。身上的筹码就输光了。她明白,庄家在出老千。她第一次是乱猜的,但是听出了大小各自不同的声音。第二次听到明明是大,庄家开出来是小。 贺千霄耸耸肩,输,太正常了。如果赢的人多,这么辉煌的赌坊如何营生呢? 她从赌桌旁边站起来,要离开。 “哎?还没赌完呢。姑娘要去哪里?”庄家笑嘻嘻地招手,两个护卫走过来,一左一右拦着贺千霄。 “我没钱了。还没赌完么?”贺千霄提高了声调。 只要两栋楼有人出来看热闹,她就有机会。 除了一身的武功之外,她拥有什么本钱,她心里一清二楚。 “啧啧啧。身上没钱了,可以借的。我们赌坊规矩,要赌够十全十美局,才能走。借的钱,每个时辰多还三分利息。如果到时候没钱还……”庄家盯着贺千霄,口水都快流到赌桌上了。 贺千霄笑了笑:“赌坊规矩可真多。我倒是还有一颗夜明珠,如果庄家你能收,那我们就再赌一把。” “是赌八把。”庄家纠正了贺千霄,他接过贺千霄扔过来的夜明珠。“倒是颗罕见的珠子。算你五百两银子。下注吧。一样,让你一次反悔机会。” 贺千霄缓缓地解开了外衣。 她身穿黑色长袍,束腰。解开上衣之后,露出只穿襦胸里服的上半身。 整个大厅都凝固了。 无论男女,都停下了动作和脚步,屏住呼吸,看着这座彷如玉雕的菩萨。琉璃灯的光在她洁白的肌肤上流淌,泛起淡淡的晕环。高高束起的发髻,露出优雅修长的后颈。顺着后颈往下看,左肩后背处有一道刺青。 刺青是黑色的藤蔓缠绕着白色的花。再仔细看,藤蔓身上还有些花纹,像是一条蛇。不过没有蛇头蛇尾。那朵花被画得充满了激情和怒火,昂首怒放,甚至像一个怒吐蛇信子的蛇头。 众人看背后,已然神魂颠倒。 庄家看着她的正脸,手上的骰盅啪嗒地掉到赌桌上。 “若我再输,便当这身衣服。”贺千霄冷冰冰地说。 庄家如梦初醒,忙不迭地捡起骰盅,把骰子装进去。眼睛却没离开过贺千霄的身子。他一直在咽口水,盯着她的下巴和颈部。 那是他最喜欢看的地方。这是天地造化赐给他的吗? 庄家极速地摇着骰盅。 赌坊里有规矩,不能连续出千三次。 庄家急不可耐,这些规矩对他来说是无效的。他现在一心只想着把眼前这个女子拿下,付出什么代价都无所谓。 他“啪”地一声,把骰盅压在赌桌上。嘶哑着声音说:“下注吧。” 贺千霄突然伸出白花花的手臂,按住骰盅。“你,作弊。” 赌场鸦雀无声。庄家愣了,强笑着说:“本赌坊以公平立身。姑娘,愿赌要服输。” “是吗?”贺千霄高声地说:“那这把我坐庄。你来买。” 庄家脸色白了。这一把,为了万无一失,他动了手脚,是围骰。庄家通杀。 他使了个眼色。 两个护卫逼近贺千霄身旁:“姑娘。本赌坊没有这个规矩。庄就是庄,闲就是闲。” “是吗?”贺千霄抓起庄家的手,让他离开骰盅。“不敢,是不是因为你知道庄家赢定了?” 庄家隐隐有些发觉上当了。贺千霄故意引诱他,让他下了必胜的手脚。 庄家冷笑:“哼。如果输不起,就别赌这么大。” 这时,从四海的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身穿暗红色长袍,烫金滚边。他一步一步地走下来。 护卫和庄家脸色都变了,手脚麻利地动起来,不一会儿,大厅里的赌徒都被清退了。大厅里只剩下端坐不动的贺千霄。背对着红衣人。 红衣人看着贺千霄的背后,眼神晦暗难明。 “姑娘,大手笔。跟我赌一把。” 贺千霄身形微动,上衣已经穿好。她转过身,视线直撞红衣人深邃的眸子。 她本想趁着庄家作弊的由头,闹一番。但凡这两栋楼有一个男人走出来看热闹,她都有九成的把握能上楼。 哪个男人能拒绝一个美貌热烈又不爱惜肉身的女人呢? 第五十章 牌九 贺千霄没有立即回答男子的话。她一双俏目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男子。 男子戴着一整张的面具,而不像贺千霄戴的那种只遮半边脸的。面具是上古的神只。 “姑娘,赏脸上四海赌坊,一起玩两把吗?”男子声音很动听,压低了嗓音之后有浓烈的诱惑感。 贺千霄敷衍地笑了笑:“你能出什么赌注?” 男子仰头哈哈笑两声,似乎第一次听到有人质疑他的赌注:“姑娘,如果我都出不起的赌注,恐怕就没有人能出了。” 贺千霄看了空无一人的大厅,心中信了七八分。“那你希望我出什么赌注?” 男子止住了笑声,但是眼中的笑意仍然在肆无忌惮地流淌着:“赌你……”男子的目光从贺千霄的发髻一直打量到她脚上的靴子。“赌你听命于我。” 贺千霄摇摇头:“不行。最多替你办事一次。我很贵的。” 男子这次笑得更爽朗些:“行,一次就一次。走。”男子转身迈步,踏上四海赌坊的回旋楼梯。 贺千霄跟着男子的脚步,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人都哪里去了?到时候没人看见本姑娘赢了的风采,怪可惜的。” 男子遽然停下脚步,贺千霄收不住,一头撞上去。随即一脚踏空,眼看着要滚下楼梯。 男子伸手揽住贺千霄的腰肢,丝毫不羞涩或者见外,自然而然地,理直气壮地。 贺千霄没有用功力,她任由男子搂住,也不惊慌失措,反倒直视男子充满欲求的双眼:“我是来赌的。不是来卖的。再这么天雷勾动地火,我看咱们就别赌了,直接到你家里去。” 男子眼睛笑得弯弯地,“怎么不说去你家里?” 贺千霄耸耸肩:“不方便。” 男子将贺千霄揽回,等她站稳了之后,就放开了手:“我赌的时候不喜欢见人。所以他们都走了。你要是喜欢,我就让他们回来。” “别。我也不喜欢有人。人越少,越公平。”贺千霄挑起了眉毛,挑衅地看着男子。 两人到了四海赌坊的其中一个房间。房间装潢十分古朴,桌椅都泛着古光。房内熏着香,香气属于暖意比较重的。 贺千霄踏进房间的时候,暖香裹挟她全身。让她有一股暖洋洋的懒意。 贺千霄下意识地闭住气息,不敢大口呼吸。 男子做了个一个请坐的手势,自己走到赌桌的另一边坐下。贺千霄就近坐下来。 和房间的暖香相反,这里的桌椅都有一股寒气。 贺千霄在心里直骂娘。冷暖交相逼迫,人还能好受吗? 可是男子似乎毫不受影响。 贺千霄也只能强装见过世面,左顾右盼:“没有庄家么?” 话音未落,一个人飘过来,给他们发了牌九。 贺千霄假装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发牌的人。 心跳漏了一拍。但是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把骨牌抓在手里。 发牌的人连呼吸都没有。但是外表确实是一个人。只不过面无表情,双眼呆滞。 男子一直在盯着贺千霄的眼睛,似乎在等着看她脸色的变化。不过,他失算了。贺千霄波澜不惊,似乎对发牌的人毫无兴趣,一心只看自己手上的牌九。 盯了一小会。 贺千霄终于开口问:“牌九,怎么玩。”她只会玩大小。 男子倒不觉得意外,他走到贺千霄身边,俯身在她耳边说话。他身上的温度,透过面具,萦绕着贺千霄的脸颊。 他说:“你到底想要什么?能让你这么不顾一切?什么都不会,也敢来赌?” 换做是任何其他人,任何环境,他都没有这种耐性。 偏偏今天,心情怎么着都不错。 贺千霄坦诚地说:“我只懂赌大小。我家里的哥哥被仇家重伤。我想找人帮他振作起来。外面的人我都求遍了。就差这里了。” “求遍了?”男人仍然贴近她的脸颊,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求遍了。”贺千霄很肯定地说:“有人告诉我,能帮我的人大概就在这里。我哥哥断了一只手。要找人帮帮他。” “我以为是什么天大的难题。只是断了一只手?”男人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贺千霄。 “他本来就只剩一只手了。”贺千霄很认真地说着:“他是个赌徒。之前是帮人干苦力活养家糊口,出老千一次,被人砍断了一只手。后来又被发现了,又砍断了一只。现在没手了。” 男人没有说话。面具后的双眼露出一丝丝疑问:“怎么连仅剩的手也被断了?” “只剩一只手了,作弊不方便。所以……”贺千霄叹了一口气:“我们家就靠他传宗接代了。我作为他亲人,总得出一份力。” 男子神秘地笑了:“传宗接代的事,你也能帮忙的。你跟我生一个,我让孩子跟你姓。” “……”贺千霄往椅背上靠:“你倒是会挑。找不到能帮我哥造两条新手臂的人,就想给他找个妹夫入赘?” 男子手速极快,他伸手在贺千霄的脸颊上刮了一下:“我不可能入赘的。” 贺千霄心中一沉,男子手速不在她之下。“那就赌吧。你告诉我怎么才算赢。我赢给你看。如果我赢了,你要告诉我谁能帮我哥哥造两条真手臂。而且,我哥还能继续帮人家干苦力。” 男子已经坐回他的位置。“赢了再说。” 那发牌的人继续发牌。 贺千霄才留意到,他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反应。不管贺千霄和男子说什么做什么,发牌的人似乎从没有看过他们一眼。 是个木头人。 贺千霄抓住了发牌人微微侧过脸的瞬间,看清楚了他眼眶中的瞳孔。虽然是像真人那样,被涂成了黑色。但是,他的瞳孔并非镶嵌在眼白之中,而是被挖出了一个弧片形状。他的瞳孔是凹陷下去的。 贺千霄强迫自己的视线对准手中的牌九。 男子开口:“我玩骨牌,只玩花色。规则我只说一遍。如果你输了,那就是输了。答应我要替我办一件事。如果你赢错了,那不止是输,还要翻倍。到时候你人就是我的。听好规则,千万别赢错了。” 赢错了,意思就是本来没有赢,却误以为自己赢了。 贺千霄背脊上有一阵寒意。他要她这个人?看他这些奇怪的癖好,恐怕也要把她做成木偶,天天给他发牌? 第五十一章 哭一下闹一下 男子把规则说了一遍。 贺千霄把规则都记在心里,但是没有办法理解。 贺千霄眼中的神态变来变去,男子都看在眼里。他颇有玩味地审视着贺千霄神情变化,仿佛那比手中的牌九更有吸引力,比输赢更重要。 贺千霄一向心高气傲,从来不肯认输。 除非,她在执行任务。 再说了,这里也没什么熟人,哭一哭,闹一闹,总之不会吃亏。 她自然没想到,暗中一直有双眼睛盯着她。 她眼睛眨了眨,浮出凄苦的神情。丰满红润的双唇,嘴角微微下垂。 暗中那双眼睛差点掉出来滚到地上。这和平时那个眼角和嘴角都恨不得飞上天的高傲捕头判若两人! 男子随意地看了一眼手中的牌九,没什么兴致,随手丢在牌桌上,不再看一眼。 倒是紧紧地盯着贺千霄委屈娇憨的俏脸。 似乎在等着她说话。 她泫然欲泣,但是死死咬住下唇不说话。 男子看得心满意足。“怎么了?开吧。” 贺千霄眼泪恰到好处地掉下来。她赌气一样地说:“不开了。直接认输,那我哥哥死定了。要是说赢,规则就你自己能懂,你说我赢错了,我整个人都得输给你。我可怜的哥哥嫂嫂和我那五个小外甥女。” 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男子哑然失笑。他生平最烦女人哭。若是换做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会要了眼前这个女子的性命,再诛她九族,来消遣消遣。 可是眼前这个女子,发红的眼角,粉红的鼻尖,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的唇峰,拼命隐忍的表情,却又忍不住的无助。 他怎么看,心情就怎么好。 这真的是刚刚在大厅里直接脱了上衣的女子吗?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不可能跟这种磨磨蹭蹭拖拖拉拉扭扭捏捏的女子说话。 当他在楼上看见大厅里的她“壮举”,立刻来了兴趣。觉得这个女子吃起来一定有特别的味道。 想不到,她也还是那种软软糯糯的女子。只不过,正如她已经走进了他的赌坊,已经走进了他的眼中,走到了他心门的入口。 她已经站在他心门门口了。 虽然他讨厌一切女子。终究渴望有人能进来。难得有人已经来到门口,这个时候贸贸然赶走,很可惜。 最重要的还是,她太美了。 也曾有艳绝天下的女子来到他身边。一旦她们露出这种情绪,又哭又闹,没有任何意义,他就会让她们滚开。再美的容颜也无济于事。 今天他才明白,那些女子仍然是不够美罢了。 男人对女人,不管是什么眼光和要求,什么性格什么道德,归根结底,还是要看那女子在他眼中到底多美。 贺千霄显然赢了。虽然她完全不懂牌九。 男子开口说:“你不懂,可以问问我什么牌。我从来不喜欢作弊。全凭运气,这才是最好玩的。” 他和楼下大堂那庄家可不一样。 贺千霄泪眼朦胧,又有些怀疑地看着他的牌。 “那……那你赢了没有?” 男子把牌翻开,九张牌都不同。 “我输了。不会再有比这个更小的牌面。” 贺千霄笑起来。眼中存了许久的泪珠又掉下来两颗。 暗中盯着她的那双眼睛看着她做戏,眼神冰冷无比。 第五十二章 陷落 贺千霄这个女人,还以为她是什么正经人呢。 暗中那双眼睛无可奈何地想着。原来贺千霄也会这套玩弄男人的把戏啊? 赌桌之上,贺千霄破涕为笑,开心地把自己的牌九一一翻开。动作利索又调皮,小女人天真无邪的做派一览无遗。“那我赢定啦?” 男子定睛一看。 贺千霄这手气实在是太差了。她的牌和男子的一样,没有任何规则可言。而她最小的点,比男子的小。最大的点,比男子的大。 两相比较,折算出的花色和大小,她依然比男子少了半点。 男子愣住了,半晌不说话。“姑娘,平时运气是不是不太好?” 贺千霄眼睛亮晶晶地,欣喜地笑着说:“你还会算命?是呀,我平时运气可太差了。是不是应该戴点本命佛之类的,来帮助我化解不好的遭遇?” 男子摇摇头,“我不会算命。只是从……从你摊上这种哥哥就能看得出来,运气实在不怎么样。想必你上辈子福泽深厚,这辈子容貌动人,比戴本命佛更有用。” 贺千霄笑得更欢了,“我戴了面具,你怎么知道我容貌动人?” 男子哈哈一笑:“我见过的女人,成千上万。只要我能看到你的骨骼形状,我就能知道你大致的长相。” 贺千霄双眼放光:“你可真神。那你能告诉我,谁可以帮助我哥哥吗?他是个很要强的人,他因作弊而断手,还想以后能通过作弊称霸赌场。我也是感念他这份志气,咬咬牙,帮他最后一次。” “志气?要强?”男子差点笑出声,“姑娘,这两个词,可不能这么用。我倒是真认识一个人可以帮助你哥哥。不过,在帮助他之前,我必须要知道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李潼关。”贺千霄很快地报出了李潼关的姓名。 暗中那双眼睛眨了眨。 “李潼关?是江南的一品带花吗?”男子语气中突然警觉起来。 “什么是一品带花?”贺千霄立刻换了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困惑地问。她差点就露出马脚,问,难道不是关中的一品带花? “是个官职。你哥哥名字怎么写?”男子很耐心地问。 “礼节的礼,同意的同,冠帽的冠。”贺千霄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还有大官跟他重名?” 男子摇摇头。“既然输给你,那我就帮你一把。但是,帮你之前,我也有条件。你让我看看你的模样。” “你不是看过我的骨骼了吗?”贺千霄表现得活像一个没脑、脾气大的美人。“怎么,没看出来我的模样么?” 男子的笑容能看得出他是真的开心:“总想验证一下。” 贺千霄干脆利落地揭开了整张面具。一张风华绝代的面容映入男子的眼中。男子眼中充满了惊叹和艳羡。 她的五官和脸轮廓,线条极其流畅匀称。她的美貌是独一无二的,是完美无瑕的。无论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的哪一个点,都会发现这个点吸引着他。 “这倒像是我赢了。”男子低声地说。“我能看出你是个美人,却没想到已经不能用美来形容。” 他走到贺千霄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木牌:“你带着我的令牌,去赌坊的后庭。就说找六先生。会有人接应你的。” 说完,房门自动打开。男子深深地看了贺千霄一眼,走了出去。 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陷下去。但是他不能陷进去。他用最后一丝理智,让自己远远离开贺千霄。 贺千霄听到他的脚步声消失,这才放松下来,面容和神情都变得冷峻无比。她心事重重地戴上面具,拿好令牌。 令牌上的字,她看不懂。 这趟去找六先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脱身。只有知道刘千户的铜拳铁臂的秘密,她才能有把握打赢刘千户。 时间已经不允许她横冲直撞。必须要重点突破。 应天府已经进入夏季。关中离入夏也不远了。饥荒和旱灾总如影随形。如果今年仍旧大旱,关中的局势会更加不堪。 贺千霄暗暗下定决心。最多三天。 三天后,她一定要铲除刘千户这股恶势力。带李潼关加急赶到关中。 第五十三章 六先生 贺千霄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在明面上执行任务。以往都是以暗杀和刑审为主。 暗杀和刑审简单太多了。只要想办法以武力压制,就能完成任务。 在明面上办案,又要顾及各人身份和权势,又要争取到证据来应和律例。贺千霄原以为数天之内就能把妙月之死查清楚。 想不到,一眨眼,已经在应天府耽误了近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比贺千霄执行一年的任务更累。 她收起令牌,把纷杂的思绪都压到心底下。转身出了房间。房外又恢复了熙熙攘攘的热闹景象。这些赌徒和庄家就像是幽灵一样,说没就没,说来就来。 一丝不祥的预兆浮上心头。巴哈尔背后的势力如果来自四海如意赌坊,恐怕不好对付。这个赌坊应变能力之强,已经说明它组织之严密。一个纪律严明的组织,比一个武学天才更难对付。 贺千霄深呼吸,往楼上走去。 楼上有护卫守门。两个护卫一般高大,约有九尺高。身上肌肉高高隆起,太阳穴缓慢而有力地跳动。他们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贺千霄知道,这是练武之人的高境界。平时不会消耗精力,但是遇到外敌的时候,就能一即爆发。 贺千霄就没有这般沉得住气。所以她体力消耗很迅猛。她在心中暗暗地想,以后还是要珍惜气力。 她摆出一副蛮横泼妇的模样,用那令牌敲打着手边的栏杆。“喂!你们负责守门,还敢偷懒睡觉!没看见本姑娘站在这里吗!” 两个护卫仍然环抱着双臂,一动不动,眼睛都没有睁开。 “太过分了!你们俩大个子,粮食都吃不少,居然光吃饭不干活?快去通报,本姑娘有事要找六先生。” 听到“六先生”的名字,两人才缓缓睁开眼睛。看眼前是一个身姿娟秀的面具女子,也不发火。只是又闭上眼睛。 贺千霄正要急得跳脚。 其中一个护卫像说梦话一样地开口了:“六先生,有客。不见其他人。” 贺千霄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她把令牌扬出来:“看清楚了。这是谁的令牌?你最好是告诉六先生,不然令牌的主人可不高兴了!” 她并不知道令牌是谁的。忽悠护卫去通报试试看,总好过在这里吃闭门羹。 护卫又睁开眼睛,定睛看了贺千霄手中的令牌。两人脸色变了变,扭头对视了一眼,惊诧地说:“真是他的令牌?” 两人不敢相信,再一次看向贺千霄手中的令牌,想要确认一件不可能的事。 贺千霄大大方方地伸到两人面前:“拿去随便看。” 护卫不敢接。两人随即半蹲下来行礼:“不知尊驾光临。我们立刻去通报六先生,让先生准备见客。” 贺千霄眼珠子转了转,平视着两人的头顶,说:“哼。他现在见谁呢?难道六先生当前的客人比我还尊贵吗?” 她想套出令牌主人的身份信息。 护卫也不傻,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属下愚昧。属下马上去通报。” 贺千霄听得护卫说话有些怪腔调,便怀疑二人并非锦夏人。 锦夏人中也难找到如此高大粗壮的勇士。恐怕是阿蓝族。 看来四海如意赌坊虽然在江南地带,却也不乏阿蓝族的势力参与。 刘千户敢明目张胆地追杀一品带花和品前侍卫,看来背后的势力确实很强大。贺千霄眉眼之间的阴影又重了。 很快地,两个护卫就把门打开了,请贺千霄入内。 贺千霄进去之前,护卫伸出手。贺千霄不解:“还要赏钱?” 护卫对视一眼,哭笑不得:“姑娘,我们不是那种男人。你手上的令牌,只能用一次。并不是本牌。见子牌如见本牌,但是,子牌只可以用一次。” 贺千霄很舍不得这块尊贵的令牌。她也不想在门口就跟护卫闹翻,不知道赌坊的势力深浅,她不想轻举妄动。 敌在暗我在明,还是忍一忍。 贺千霄把令牌交了出去,走进房间。她走出很远了,还听到两个护卫在窃窃私语。讨论她都去过哪些能赏钱给男性的场合。 四海如意赌坊的房间都有一个特点。门廊通道特别长。贺千霄心中默默数着自己的步数。大概走了三百零六步,才走到一个房间门口。 房间的门上画者古古怪怪的画,有点像是阴曹地府,但又没有牛头马面或者判官阎王。只有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恶鬼,在吃着新来的鬼。 贺千霄突然瞥见恶鬼吃鬼画面的最上方,有一张熟悉的脸。她仔细辨认了一番,想起来这就是跟她赌牌九的那个男子所戴的面具。 顺着这个思路,她再次审视这幅画。果然,她又在一个角落里找到她所戴的面具的形象。难道说,赌坊中所有的面具,都来自这幅画? 贺千霄默默地把画面记下来。 房中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贵客来了,请进来。” 贺千霄快速地扫了一眼房内,门口处有一个大屏风挡住了房内的情况。大屏风仍然是地狱的景象。 她抬腿跨步走进去。 见到了坐在房间中央的六先生。他没有戴任何面具。 六先生是个和蔼可亲的胖老头,大概六十岁。身穿黄绿色的花纹长袍,戴着锦夏族员外帽子。 “你就是六先生?”贺千霄走到他面前,距离他三丈之处停下来。 “请坐。”六先生指着他面前的椅子:“你能拿到他的令牌,想必有过人之处。我可不敢怠慢了你。坐下说话吧。” “不必了。刚刚的客人是谁?”贺千霄冷冷地问。她发现身后有动静。隔着大屏风,她也能知道,是大门关上了。 “姑娘对这个感兴趣?”六先生笑吟吟地说:“你怎么知道,一定有客人呢?说不定是我想休息,所以让护卫拒绝来客。” 贺千霄摇摇头:“房角那杯茶,还冒热气呢。那人还没走远吧?在房中吗?我也不是小气的人,叫出来,大家一起聊聊。如果躲在房里想偷听,那我可就变小气了。” 六先生还在笑,笑容不再和蔼,反倒有一种阴险。“姑娘好霸道。那杯茶完全没有冒出热气,你却说冒热气。” 贺千霄耸耸肩:“明人不说暗话。非要本姑娘过去验一验那杯茶么?” 六先生嘿嘿笑,直摇头:“不必了。上一位客人已经走了。姑娘可以放松说话。你来找我,什么事?” “铜拳铁臂。”贺千霄说出四个字,“装上去,要怎么卸下来?” 六先生笑嘻嘻地看着贺千霄。 第五十四章 人铁 如果换做是寻常女子,已经被六先生看得心虚发毛,无地自容。 贺千霄大大方方地让他看,直视着六先生的双眼,眼中坚定又果敢。“怎么样?值不值得告诉我?” 六先生摩挲着手边的一个茶杯,别有深意地问:“你要卸谁的铜拳铁臂啊?” 突然阴阳怪气地,贺千霄也不害怕,她扬了扬眉:“我有个哥哥,需要装一个。但我想着,你会装,我得会卸。不然想卸的时候,还得找上门来。到时候我人老色衰,不一定有机会能见到六先生。” “人老色衰。”六先生跟着她的话重复了一遍,“嘿嘿。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不像别的女人,有一点点成就,就以为是靠自己得到的。殊不知,是男人饶了她帮了她。” 贺千霄嘴角勾了勾,显然是假笑。眼睛冷冰冰地看着自以为是的六先生。世间的分别,只有强弱和善恶,却没有男女。正如此时此刻,她动动手指头,就能要了他的命。 “不过。”六先生话锋一转。“我装上去的铜拳铁臂,不能卸下来。哎呀,我怎么跟着你说铜拳铁臂?那叫盘古臂。你一个小女孩家家,懂什么呀乱起名字!我师父在天之灵得被你气得投胎。” “盘古臂?为什么不叫女娲臂?就是因为它卸不下来,所以叫盘古臂吗?”贺千霄假装无知地,抓住每一个小尾巴,让六先生多说一些。 “倒不是。看在你是他介绍来的,我勉为其难地多说两句。”六先生摸摸自己的鼻尖,“盘古臂,是因为能开天辟地,永恒不朽。就算主人死了,我这盘古臂还不会坏。” “啊?那岂不是要跟着主人长眠?”贺千霄夸张地叫起来:“太暴殄天物了。如果能卸下来,又给下一个人用,那岂不是美哉?你说对不对?” 六先生愣了愣,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半晌他摇摇头:“我跟你说个什么劲。你什么都不懂。盘古臂虽然是铜铁之力,也是跟人肉长在一起的。一旦长成了,那就是主人的一部分。拿不出来了。” “啧!听起来,很贵啊?”贺千霄问,“我要是有那么多钱,我还不如留给我哥颐养天年,为何要拿来装这个盘古臂。能装得起盘古臂的,肯定都是大富大贵的人家。” “嘿,这话你倒是说对了。”六先生得意地笑,眼里露出贪婪的光芒。“我一共只造了两条盘古臂。因为材料难得。即便是大富大贵的人,也凑不齐。我跟你说这么多,是想告诉你。不是我不帮你,他介绍来的,我肯定要帮。但是,你根本找不齐材料。” “什么材料?”贺千霄压抑着心中的狂喜。只要知道材料是什么,就一定能找到击败刘千户的突破口。 “人铜人铁。”六先生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人铜人铁?”贺千霄心中隐隐感觉这是很邪恶的名字。 “没错。而且这些铜铁原料我要亲自饲养一年,一年之后,再炼铜铁。炼出来的铜铁浇注成模型,再用我独门秘方,安装上去。”六先生说。 “饲养?是活人?”贺千霄难以置信。 “不然呢?”六先生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不过。人要你自己去找,自己动手炼。我现在可是个佛家弟子。我已经不杀生了。” “一个盘古臂,要多少人?”贺千霄习惯性地伸手去按自己腰间的剑柄,摸了个空。她见六先生看着她的动作,面露疑惑,她便顺势地摸了摸自己的腰带,整了整衣服。 “嘿,小姑娘,不用在我面前搔首弄姿。我不喜欢锦夏娘们,心思重,放不开,没味道。”六先生不屑地说。“工钱我不收你的。你自己去找一百个壮汉,最好是锦夏族的,杀了也没人追究,麻烦少一点。去田里找吧,多的是,多的是。这锦夏人真是杀不尽的。杀了,又生一大批。你找齐了,就来告诉我。我会差人过去,运送到我庄子里。他们的饭菜钱你要负责,不小的数目,你可得有准备。哎,我这个生意,真是越做越亏。不过,他们死前一年能享受到天天饱餐的好日子,也算是我的功德吧。我佛慈悲我佛慈悲。” 贺千霄的指尖微微抖动。她拼命地告诫自己,不要冲动。此时杀了他并无济于事。“一百个……” 刘千户和巴哈尔杀了至少一百个锦夏族的壮汉。 “不算多了。我师父的手艺不精,他做盘古臂,至少要一百五十人。才能炼出一百个人的量。成本太高,亏本,亏本。”六先生摇头叹气。 “四海如意赌坊,是你开的?”贺千霄说,她又多说了一句掩盖自己的意图:“你这么富贵,难道就不能帮帮我,把饭菜钱省了吗?” 六先生惊呼:“姑娘你小小年纪这么狠毒?一百个人吃一年的好饭好菜,至少要两千两银子。你让我出钱?别说我只是四海如意赌坊的常客,就算我在赌坊里天天赢钱,也不可能这么花啊。你别仗着自己好看,就大开口。我一直认为,女人要独立自强,不能总是靠美色讨便宜。偶尔用一两次,经常用,用成习惯了可不好。” 贺千霄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她错了。 这间房的主人,不是六先生。六先生如果只是一个两千两银子也惊呼的赌徒,根本没资格进四海赌坊。四海赌坊的客人,大概都像那个面具男子一样有着尊贵身份。 这间房的庄家,应该是和六先生对赌的那个人。也就是六先生的“上一个客人”。她举目观望四周,这里恐怕已经布下了那人的天罗地网,她和六先生的一言一语都被窃听了。 “这么说来,就算见到六先生,也不可能帮我哥哥恢复双臂了?”贺千霄假装难过地说。 “双臂?那得两百人。你自己算吧。”六先生满不在乎地说,端起茶杯吹气,要驱逐客人的意思。 “有替代品吗?比如,没盘古臂那么贵,但也能凑合用的。”贺千霄知道自己留不住了,又抓紧问。 “有!大把呢。还有不用钱的。”六先生喝了一口茶,发出享受的声音,闭着眼睛说:“用你哥哥强大的意志力,训练他的双脚。同样可以干活。不耽误。” 贺千霄见话已说到这个份上,盯着房角那杯茶出了会神。转身出了六先生的房间。 茶杯上有胭脂。房间主人应该是个女子,或者不正常的男人。 第五十五章 动武不分场合 贺千霄走出六先生房门的时候,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来不及多想,未卜先知般地往后仰腰。果然一支利箭破空射来。 若非她躲得快,心胸之处恐怕已经被射穿了。 是谁敢在四海如意赌坊动武? 只有四海如意赌坊。 “嘿嘿嘿嘿。姑娘好身手。举世无双呐!我们应天府何德何能,来了你这么一尊大佛?” 六先生笑着走出来。 很快,他的笑容就凝固在脸上。贺千霄不见了踪影。 他骇然转身,四处张望。嘴里喃喃地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那女子身型娟秀,骨骼纤细,不可能有这样的武功修为! 埋伏在暗处的卫队闻声跑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魁梧的女人。身穿锦夏族的衣裳,但是碧目高鼻,却是西域人。这正是巴哈尔。 “哼!被那小蹄子跑了!”巴哈尔愤怒地吼叫起来。 “姑奶奶,你小声点。我还站在你身旁,耳朵都快聋了。”六先生捂住耳朵苦不堪言。“她一开始提铜拳铁臂,我还没太大疑心。要不是你暗中打眼色,我还真的差点被她骗过去了,跟她说太多盘古臂的事。” “我一向精明谨慎。你刚刚三把都输给我了!快说,剁你三根手指头,还是帮刘韦修手?”巴哈尔重重地拍了拍门。 门被拍得山响。不过纹丝不动。 “你放客气点。输了就输了,我又不是不认!你急什么。”六先生梗着脖子说:“当初给刘韦炼盘古臂,花了一年时间。你总不能认为能朝夕之间就修好?他被人毁得挺彻底。” “是那个小浪蹄子下的手!”巴哈尔虎目含泪。“要不是我赶过去,刘韦这大混蛋早就被人捅成蜂窝了!” 六先生愁眉苦脸地“啧”了一声:“我都说了多少遍?刘韦的盘古臂,是被人气急,发力不正,伤了机关。他也是真是的,什么事不能好好打一架,非要生那么大的气。可惜了我的人铁人铜。人铜人铁非常精妙,会受经脉影响,不能发怒啊。” “要是被我查到哪个贱婢气他。我非拆了她的骨!”巴哈尔恶狠狠地说。“你那些破铜烂铁真没用!你赶紧去把他修好!他如今被盘古臂折磨得生不如死。如果需要什么人铁,尽管说。我一定办到!” “呲!”六先生倒抽一口凉气:“我的乖乖喂!百来号壮丁,像你们夫妇这样残……豪横的不多了。刘韦什么福气,娶了你。我和刘韦都是锦夏族,年纪也相仿。我会的手艺他不会。我没妻子,他有家庭。巴哈尔,你怎么就看不上我呢?我比他更优秀一些吧?” 巴哈尔厌恶地从上到下打量六先生。他矮胖矮胖的个头,让她一眼看到他头顶秃掉的一大块。满脸横肉,大肚皮。笑起来倒还好,丑但和蔼。不笑的时候,简直像一条沙皮狗。 刘韦身高八尺,玉树临风。年纪带给他的是沉稳和儒雅,没有沧桑和油腻。 “你再放屁,老娘就捆你去千户府煮了。”巴哈尔冷冰冰地说。 “我知道你嫌我丑!可你也得看看,我财力雄厚,我看上你,是真心喜欢你。你自己也看看自己的模样,你要不是驻军大将的女儿,刘韦那破落小子能娶你吗?你不是不晓得刘玉他母亲的模样!跟你是一个模样吗?他娶的一房房小妾,哪个不是跟刘玉他娘一个骚样?” 巴哈尔抽出马鞭狠狠地抽了六先生一鞭子。满眼怨毒。 “哎哟!”六先生没躲过,生生挨了一鞭子,发出杀猪般的叫声。 “哼。不要以为在四海如意赌坊,我就不敢动你。应天府还没有我巴哈尔不敢动手的地方。”巴哈尔斩钉截铁地说。“我动手,不挑日子!” “乖乖。”六先生顾不上自己痛,示意巴哈尔不要继续发狠。 四海如意赌坊像死一样寂静。 “不要说了!你我偷偷用了弓箭,一击不中就算了。你还要大闹不成?你不要脑袋,别连累我!”六先生着急地说。 “哼!”巴哈尔还要发狠。 “我现在去千户府。”六先生连忙稳住巴哈尔。 巴哈尔这才暂时停止发作,收起了鞭子,带着几个小兵,跟刘先生离开了。 六先生左右看了看,见没有异状,才无声地掩上门。 四海赌坊,只允许皇室和要员。巴哈尔和六先生都不是贵族。怎么会出现在四海赌坊。 而且,按照那个面具男子的说法,六先生经常在这间房? 还有护卫?但他并非阿蓝族贵族,怎么能使用阿蓝族人来守门? 挂在走廊底下的贺千霄想得出了神。 她刚从千户府跟着巴哈尔来到赌坊。又吊着巴哈尔的行踪,前往千户府。 而暗中跟着她的人,早一步到了千户府,以逸待劳。 第五十六章 密室困千户 千户府戒备森严的后院一间密室之中。密不透光的房间中,刘韦被五条粗铁链分别绑住了脖子和四肢。奄奄一息地。 六先生站在他面前,兴奋又不忍。“刘韦,从小到大,你仗着一副好皮囊,好处都拿走。真想不到你这把年纪还要遭罪啊?” 在一旁的巴哈尔眼眶红了,心疼地说:“你快帮他修好他的手。他的手已经完全失控了。不仅痛得让他日夜难眠,还往自己身上打。不要命地打。” “当然了。盘古臂只认刘韦体内的血脉。他血脉乱行,盘古臂失去了导向。他这副模样,至少血脉逆行了近一个月。差不多一个月前,他见过什么人?”六先生问。 “一个月?”巴哈尔擦干眼泪,惊讶地重复了一遍。她皱眉思考,良久才说:“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外乎就是公干,还有……跟他那几个贱婢厮混。” “那几个小妾带过来,我问问怎么回事。”六先生指点巴哈尔。 巴哈尔愕然,过了一会,脸上浮现懊恼的神情:“全杀了。” 刚刚一进千户府,巴哈尔就下令把那几个小妾宰了。 六先生说的话正好戳中她痛处。没错,刘韦后来纳妾,那些女人分明就是刘玉母亲的模样。娇滴滴,怯生生,眉梢眼角总乱瞟人。 天生的骚贱模样。 巴哈尔想想就来气,杀了那些贱婢还不够解气,真想把刘玉的母亲挫骨扬灰。她气得胸膛微微发抖。 六先生玩味地瞟了一眼:“啧!火气真大。真怕你一不小心把刘韦杀了。” “要怎么救他?必须查出是谁气他吗?”巴哈尔问。 “也不一定。你能查出他气的是什么事,也可以。”六先生摸着下巴说。他心里大约有答案。 他是淫种。刘韦是情种。刘韦第一放不下他没落贵族的身份。第二放不下的便是刘玉那美貌的母亲。 实际上,也是舍弃不下刘玉母亲那曾经尊贵显赫的父族。 说到底,刘韦就是走火入魔,执念太重了。六先生眯着眼看刘韦,后者已经人不人鬼不鬼的。 巴哈尔突然想起一件事,欲言又止。 六先生看在眼里。“说吧,都这个时候了。你再不说,我帮不了他。今天来赌坊那个女子,来历很硬。身手也不弱。你自己衡量。” 巴哈尔爽快地说:“也没什么好遮掩。他之前动用了我父亲的弓箭手,去应天府公堂抢一具女尸。他当时说,那个女尸是他杀的。因为那女尸是个青楼女子,一直纠缠他。他被缠得烦了,错手便杀了她。他在她身上留下了证据。不想被人发现。所以去把尸体抢回来。” “被缠得烦了?”六先生皮笑肉不笑地说,“他没睡过?” “睡过。那又如何?刘韦睡过的女人那可太多了。但谁敢缠着他,让他不好过,谁就得死。”巴哈尔回答。 六先生从鼻子里冷笑了一声。“那妓女长相如何?” “这……”巴哈尔被问住了。她仔细回想了片刻,“似乎叫绣风。以前见过。刘玉那贱种好像邀请过她和一个叫妙月的妓女来府上。长相,就一个普通小女孩。” “普通小女孩?”六先生见巴哈尔对绣风的怨气并不大,心中信了绣风貌不出众。至少不是刘韦喜爱的类型。不然,巴哈尔不会如此无动于衷。 巴哈尔点点头。 “就算刘韦睡了绣风,再杀了她。又何必去公堂上抢尸体呢?” 见巴哈尔露出疑惑的表情。六先生皱着眉头:“刘韦是千户。错手杀了个妓女,又如何呢?何必错上加错,动乱公堂?” 巴哈尔愣住了。 这其中的细节她从来没有考虑过。只要刘韦有麻烦,她就想着帮他解决。 “我怀疑刘韦如今的模样,是被绣风气的。”六先生说。 “她?”巴哈尔从来没有关注过绣风。 她实在太普通了。普通得连巴哈尔府中的婢女都比不上。完全构不成任何威胁。 刘千户暴起,猛地扯断了粗大的铁链。把六先生和巴哈尔圈在铁链中。 铁链瞬间箍住两人的脖子,紧紧地压迫两人的经脉,勒得他们喘不过气。两人脸红脖子粗,双目突出。 两人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门外的护卫仍在踱来踱去,丝毫不知道房中密室的声响。 一道身影闪进来。她抽刀断臂,刘千户的盘古臂和她手中刀相撞,刮出耀眼的火花。 刘千户被她激怒,暂时放开了六先生两人。转而攻击贺千霄。 贺千霄手上的刀是千户府护卫的佩刀。 “刘千户。又见面了。这次,让我用你护卫的佩刀,领教一下你的人铁盘古臂。” 刀光落在她绝美的容颜上。 刘千户失去了往日的风度和儒雅,满脸阴恶。他手上铁链甩过来,狠狠地砸向贺千霄。 巴哈尔从地上坐起来喘息。她头昏眼花地,眼前只有一大堆星星在乱飞。 她好不容易恢复意识。迷糊的眼眶慢慢地看清眼前的画面。 一尊女神正在迎战一头地狱里破牢而出的邪神。 “长生天……”巴哈尔喃喃地说道。“长生天百象显。长生天,徒子徒孙今生得见,不悔永世敬拜阿蓝族长生天。” 第五十七章 刘千户的心病 贺千霄余光瞥见巴哈尔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一分神,刘千户的大铁链又甩过来。 力道虽然大,准头却不行。 贺千霄觉得索然无味,还以为能和人铁好好战一番。 贺千霄的刀在刘千户的脸上留下了一道血印。 巴哈尔这才清醒过来,原来眼前这个恶魔邪神竟然是她最爱的丈夫。 她惊慌地站起来,扑过去,要跟刘千户一起对抗那尊女神。 扑过去之后,她才发现,原来那就是贺千霄。 “浪蹄子!”巴哈尔咬牙切齿地从腰间抽出鞭子:“刚刚抽不死你,今天要把你打成肉条棍!” 鞭子和铁链虎虎生风地打向贺千霄。 贺千霄身形一闪,已经来到两人面前,又在二人脸上留下了刺目的血印。 巴哈尔又气又痛,甩着马鞭又迎上来。 贺千霄啧啧称奇:“刘韦,巴哈尔这么耐打扛造,还比不上刘玉的母亲么?” 刘千户听到刘玉和巴哈尔的名字,眼中冒出强盛的绿光。铁链的攻势也变得更凶猛起来。砸得四周哐哐哐哗啦啦地。 贺千霄无心恋战,只是不想刘千户把巴哈尔杀了。现在巴哈尔几乎是刘千户之外唯一一个知道刘千户和绣风之事的人。 贺千霄还想带回去严刑拷问呢。可不能被刘千户给家暴没了。 要暴也是我来暴。贺千霄盯着巴哈尔冷笑。 巴哈尔虽然在发狠,但是看到贺千霄的笑容,心中也忍不住发毛。 这些锦夏女人,总是这副模样。完全看不透她到底要做什么。 巴哈尔对锦夏女人的阴影很重。她莫名其妙地就栽进了刘玉母亲的圈套,上了她的当。她临死前的笑容,也是这般地令人不寒而栗。 而最让巴哈尔恐惧的是,她临死前仍然藏着秘密没有泄漏一个字。 直到巴哈尔悄悄地学会了锦夏文,读懂了那些悼念的书信,才知道那女人早就患了不治之症。她为了让刘千户永远记恨巴哈尔,故意激怒巴哈尔动手杀了她。 从此两夫妻中间就留下了不可逾越的沟。 巴哈尔虽然恼怒,但是嘴拙言笨,只知道一股脑地说“她这个贱人陷害我”,其他的道理一概说不出来。久而久之,刘千户对巴哈尔沉默寡言,巴哈尔做了很多事情来讨好刘韦都无济于事。 直到刘韦手臂被废了,巴哈尔不辞劳苦,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去跟六先生关门赌了三天三夜,才求得六先生出山替刘韦装了盘古臂。 还把巴哈尔父亲在军中的地位,转让给刘玉。 刘韦这才高兴起来。 巴哈尔的父亲极力阻挠,后来看见女儿已经走火入魔,也只好答应,并且把王朝的军队拨给巴哈尔,当嫁妆。 这也是巴哈尔的小伎俩。她想的是,军队入了她的麾下,刘韦就不敢惹她。加上刘玉的前途也在她手上,刘韦就更要言听计从了: 只不过人算不如天算。谁想得到,刘玉会死去呢? “夫人,好久不见了。就留下刘千户两只手给我做个纪念。“贺千霄说。 第五十八章 赌男人的心 巴哈尔也不示弱,作为军中大将的女儿,她从来不知道示弱是什么。她大声地说:“有本事你就拿去。” 她还以为贺千霄是要她的双臂。 “用你们夫妇和六先生的血,祭奠那些为了几口饭就被你们圈养的无辜可怜人。”贺千霄的双目渐渐地闪起了红光。 跟刘玉发狂时闪现的光芒几乎一样。 贺千霄刀光飞舞,金属相接的声音不绝于耳。细长细长的刀身,在她手中,能抵挡沉重的铁链。 几次刀险险划过刘韦的脸颊,都被巴哈尔奋不顾身的马鞭所影响。 不到五个来回。巴哈尔已经满身挂彩,披头散发,手上的马鞭只剩下一小节,彻底成了废物。她把马鞭扔在一边,又从怀中掏出一把尖锐的匕首。冲着贺千霄杀过去。 贺千霄杀得兴起,几乎忘记自己是来查案的,刀刀往刘千户的盘古臂上削。巴哈尔更是被她杀得浑身是血。 巴哈尔惨叫一声,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她手筋脚筋全部都被贺千霄挑断了。刀法精准,让她根本死不去,活受罪。六先生已经醒来,躲在角落里观战。他真想不到,自己承袭师门几千年积累记载的人体医学典籍,却能看走眼。贺千霄纤细秀气的身躯,竟然能驱使这么大的能量,能催发如此迅速的身形。 真是学无止境。六先生看得入迷了。贺千霄的每一刀,每一步,都是对人体极限的一种突破和挑战。这比世间任何一样东西都更吸引六先生。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种奇怪的念头:这女捕头该不会是跟刘韦的盘古臂一样,也是人铁炼出来的吧?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消除。他看向贺千霄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痴迷,而是狂热的占有欲。他一定要把她弄到手,然后拆开来看看里面的构造。 直到巴哈尔滑摔到他面前时,他才略微醒过神来。他吓一大跳,眼前这个血糊糊的大块头,是那个明艳动人、爽朗利索的西域大娘子吗? “造孽啊,你说你们怎么惹这么大一个杀神?”六先生费劲地把巴哈尔拖到墙角。医术堪称顶级的六先生不需要触碰巴哈尔,都能看出她四肢尽废。 “啧!好毒。”六先生自认为一眼识破贺千霄的用意。“她想看我给你装一个盘古臂。我当然得帮你,不然,你这模样,刘韦肯定往死里欺负你。” 巴哈尔忍着剧痛,一抽一抽地说:“刘韦不会欺负我。我对他那么好,他双手废了,我还帮他找你。我是他的正妻,他怎么可能欺负我。” “唉。”六先生摇头叹气:“你但凡长点脑子,都说不出这番话。男人对女人,是不需要讲道德不需要讲律例的。只讲一个字:心。有心的人,你就算死了,也会追忆你。无心的人,半点也不迁就你。咱们俩赌了这么多年,要不要再赌一把?” “放屁……你放屁……”巴哈尔痛苦地说。 “春梓,咱们再赌一把。我赌刘韦不会为了你来求我,他会软禁你,每天训诫你,让你知道自己罪无可赦、一无是处。等你父亲死了,或者他完全掌控了你们的军士,他就会选择最痛苦的方式杀了你。到你了,你赌什么?”六先生眼中慈悲又残忍。 巴哈尔闭上双眼。她把两人相识相爱并且结成夫妇的记忆都想了一遍。翻来覆去,找不到刘韦的一丝爱意。她也想赢,但是她赌什么呢?她有信心赌刘韦会一如既往地“爱”着她吗? 这么多年,她除了在不可原谅的原则上大发雷霆,平时根本没机会撒娇耍小性子。刘韦没给她任何撒娇的空间和机会。每次她要温存,刘韦总是推脱。偶尔有那么一两次,也总是刘韦计算着她的耐心和底线,才勉强配合一下。每次她想学那些小妾一样撒撒娇,刘韦总是一副木然不懂的眼神,让她自行讪讪收场。 没等她想明白。一条铁链飞过来,卷走巴哈尔。 刘韦将巴哈尔当成肉盾,挡住了贺千霄致命的一刀。 巴哈尔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气绝身亡。 “可惜了。”贺千霄冷冰冰地说。她本要看巴哈尔如何凄惨地度过余生,以慰藉那些被她虐杀过的锦夏人。她死得这么痛快,真是便宜她了。 刘韦扔下巴哈尔的尸体,夺门奔逃。即便是狂性大发,在绝对武力的碾压之下,也会恢复求生的本能。 贺千霄已经像个鬼魅一样挡在门口。 “为什么杀绣风。”贺千霄问。 刘韦的回答口齿不清,像是不会说话的人一样。 背后开始传来卫兵的声音。千户府卫兵换班时有个规矩,都要向密室中的主人汇报请示。也就是说,会发现主人已经死了。 刘韦想起了这一点,得意地笑起来。 贺千霄浑然无惧色,她的刀尖抵在刘千户的丹田上,随时会废掉他一身武功。“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刘千户还是口齿不清。 不过,贺千霄倒是听出来了。他在骂她娘。 擦擦两声。 刘千户的双臂从肩胛处开始断开。贺千霄活生生地卸开他的盘古臂。 断开之处,血流如注。但有几条特别粗壮的经脉仍然连在一起。 贺千霄愣了片刻。她的刀明明已经砍穿了他的双臂。怎么会有几条经脉没有被切断。 如果有经脉未断,她的刀就不能直穿而过。 此时,刘千户的断臂出其不意地捶了贺千霄太阳穴一拳。贺千霄本有头痛的旧疾,猛烈的撞击令她剧痛几乎丧命。 她连连后退了几步。把刀拄在地上,才勉强借力站稳。她反手一刀,再度切开刘千户两臂的经脉。 经脉仍然没有断。 贺千霄这次看得分明。那几条经脉能瞬间接回去。 她一直以来的思路都错了。刘千户盘古臂的精妙之处,不在臂上。而是在躯体之中。躯体中有什么机关,向双臂输送超乎寻常的力气,并且能迅速修补断裂之处。 这时千户府的卫队已经冲上来。贺千霄正要挟持刘千户转身飞走。还没起步,怀中一空。 刘千户被一个黑衣人劫走了。 贺千霄看那人的轻功绝顶,自己负伤在身肯定追不上。她转身进了密室,要带走六先生。 结果,不知道何时,六先生已经带着巴哈尔的尸体逃了。他在墙壁上用血写了几个大字:后会有期。 贺千霄眼前一黑。心力耗尽。想不到彻夜追查,真相就在眼前,却功亏一篑。刘千户被劫走,巴哈尔死了。绣风的死因,更无从查起。 难道,真的要放弃?要让李潼关带着绣风和妙月的命案,去关中?如果铁连这些人问起这件事,要如何搪塞过去,才能帮李潼关在关中立足呢?她计划返回,跟李潼关风尺寄等人碰面。 贺千霄突然看见血字底下还有一些小字。她凑上去看,是一个很长很长的句子。但是完全看不懂什么意思。她一直看下去,到最后才看懂了一句。 你找死。 三个字。 此地不宜久留。贺千霄立刻意识到上当了。 千户府的卫队却在密室外围浇油纵火。等贺千霄转身,才发现门窗已经被熊熊火势包围。 门外弓箭手齐刷刷地站了一百人,弓已拉满,箭头全部对准门窗。贺千霄胆敢出来,定要把她射成箭猪。 “千霄!躲开!躲到西北角!”呼呼咧咧的燃烧声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听到这个声音,下意识地滚到西北角,捂住口鼻。 轰隆一声,密室所在的房间被撞塌了一大片。塌的是东南角。 贺千霄身形迅速闪到东南角。 果然箭羽刷刷刷地全扎在西北角。那是贺千霄原本躲避之处。 贺千霄早就看清楚了,撞塌房子的是一个庞然大物。整体造型像步辇,但是非常大。步辇之下安装了两条大履带,用铁链绞在一起。贺千霄摸了一下外壳,发现这个大步辇材质特殊,刀枪不入。 她轻轻飞上步辇厢房的外面。借助厢房挡住飞来的箭。 弓箭手一边放箭,一边躲避着大步辇,一时也兵荒马乱。 步辇一直开到大道上,还有千户府的卫兵在继续追赶。厢房突然打开。李潼关和风尺寄从厢房里跑出来。 “哎呀,这玩意跑不动了。”李潼关身上还有草药的痕迹,气喘吁吁地说。 “炸了它。”风尺寄从厢房中带了火药,面不改色地说。“不能落到千户府手里。” “哎呀,你好狠。不过我就喜欢你这样。”李潼关笑嘻嘻地说,接过火药包,往履带上放。 三人跑得远远地。 千户府的追兵追上来,看见步辇在路旁,就跑过去查看。 一声巨响,火光和黑烟直冲黑夜的天空。 三人感受着那一阵阵摇晃,心里却开心无比。 李潼关见到贺千霄遍体鳞伤,虽然笑着,眼中有些泪光。 贺千霄也看到了,她苦笑着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不要吓我。” “千霄!”李潼关突然嘶吼了一声,把贺千霄紧紧搂在怀里。 贺千霄和风尺寄都懵了。 风尺寄嘴唇动了动。想走开,却又不愿意离开。 第五十九章 推算案情 李潼关生的魁梧健壮,相比之下,贺千霄的身形显得柔弱纤细。被他搂在怀里,几乎把贺千霄整个人都吞没了。 贺千霄本来不挣扎。直到她感受到有水甚至疑似鼻涕从她头顶掉落。 这比那些利箭更有杀伤力。 在那些疑似鼻涕的东西落到她肩膀之前,她提起膝盖撞击李潼关的肚子,趁李潼关松手的空隙退出了他熊一样的怀抱。 李潼关涕泪都没来得及收回来,被撞开了。 他抽抽噎噎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说:“千霄!你都没什么力气了。你是不是虚脱了?” 贺千霄那一脚只是为了让他放开。并没有使出重力。 贺千霄掸了掸两边肩膀,恢复了以往冰冷无情的神态:“擦干眼泪说话。” 李潼关抓起自己的袖子,擦了擦眼泪,刚还在号啕大哭的脸上挤出了一个小孩子般纯真的笑容:“千霄。刚刚抱着你,才发现你还真的是个女人哎!你胸前……” 贺千霄顿时觉得他的笑容极其猥琐。 一旁的风尺寄原本眼神还有些失落,他的家教和矜持不允许他忘情失控,去抱贺千霄。但听李潼关说出这样的话,失落的眼神里可转变成震惊和怜悯。 果不其然,贺千霄一拳打在李潼关的右眼上。他眼睛顿时乌青了一大片。 贺千霄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问风尺寄:“刚才那个大步辇,你们从哪里得到的?” 风尺寄看了李潼关,然后说:“李大人带我回云庄找武器。说要去救你。我们在云庄找到了这个步辇。看上去像个怪物一样,不过防护能力确实不错。我们摸索着开了出来。” 贺千霄好奇地问:“你们怎么知道我在千户府呢?” 风尺寄摇摇头:“我们不知道。千户府离云庄最近,所以我们开过去。想不到,一进门,就听到有个男人在喊卫队去密室那围猎你。他还说他在墙上留了血字拖延你。我们就直接把墙压倒,开去那间密室。赶到的时候已经着火了,外面黑压压地全是弓箭手。后来的事,你也知道。” 李潼关捂着眼睛,见两人交谈不理会他,着急了:“贺千霄!老子冒死救你出来!你竟然敢打老子!等我去到关中,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 贺千霄飞眼刀杀过去:“把我怎么样?” 李潼关马上收住话头:“把你……把你……供起来呗。老祖宗。” “我们要尽快了结这件事。圣旨颁下来,两个月内,我们还没到,圣旨就要失效了。铁连他们不会放过你的。一定要治你一个藐视圣意的罪。”贺千霄有些忧心。 “那还等什么?我们走去关中吧!”李潼关说,“琳儿他们已经走了。我和风弟特地引开那些追兵,跑回城里。他们往扬州方向逃走啦!” 风尺寄摇摇头:“这件案子已经闹大了。刚刚我们进千户府,看见那个老男人手上抱着的是巴哈尔。我行医几年,能看出巴哈尔已经死了。他父亲是军中大将,不仅手握军粮要务,跟朝廷中许多位极人臣的大员都有同袍之情。特别是驻军关中的那位优旋大元帅。肯定会为巴哈尔讨债的。” “优旋?”李潼关皱起了眉头:“那老王八蛋是比较难办。天天欺负我……的……的……”他眼睛反转了几下,才说出来:“皇帝。” 李潼关马上接着说:“你看,贺千霄,都怪你把事情闹大了。” 贺千霄瞟了他一眼:“你不是也想帮绣风么?你不是也替林娘子他们一家抱不平么?林娘子的便宜老公,他弟弟还是死于你的科举。你连这点事都不愿意处理,那你去关中干什么?跟着铁连吃喝玩乐,时间到了就回云庄继续享福?” “我的科举?”李潼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要发问,风尺寄把话头接过去了。 风尺寄说:“其实,我家在应天府也算有些眼线。早在李大人落水那天,已经被刘千户一家盯上了。他们朝中有人,想必早就知道李大人要被拔擢。所以在找你。就算贺捕头没有闹事,他们也会暗中动手脚打击你。” 李潼关目瞪口呆。 他只是一时意气,才谎称自己是李潼关。想不到,致命杀机一直埋伏在身边。幸好有贺千霄在旁边护着。 “这……”李潼关挠挠头,“难办。还是得把这件事了结了才行。可是,妙月压根没死。那不就不存在我杀人么?” “现在没人能证明死的不是妙月。妙月的尸体已经烧成灰了。案卷里就是中毒身亡。不过没说谁下毒。”风尺寄面露难色。 “那除了逃跑,我们没别的选择呀?”李潼关问。 贺千霄一直沉默不语。 “你……说的也有些道理。”风尺寄略低着头说。 弯弯的下弦月很快消失在天际。 远处的天边隐隐泛出了青白之色。天马上就要亮了。 “只要我们能找到刘千户杀绣风的原因。就一定能找到妙月这件案子的破绽。”贺千霄指着远处的树林。“我们过去,抓紧时间把整个案子重来一遍。” 三人一起进了树林子。合围而坐。 贺千霄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妙月和刘玉,以及绣风,都是旧相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妙月是西边一个神秘宗教的人。这个宗教驱蛇术很了得。从妙月的身手来看,她不算什么重要人物,只是个小喽啰。刘玉对妙月至死不渝,绣风对妙月恐怕也有同样的感情……” 风尺寄听得很认真。李潼关却咂摸出不一样的感觉:“什么?绣风也对妙月至死不渝?” “没错。”贺千霄严肃地说:“你不要总以为女人就只喜欢男人。” “那是她没见过我这种男人。”李潼关还在争辩,不愿意接受绣风喜欢妙月的事实。 “根据林娘子所言,绣风本在风月楼做丫头,不是倌人。按照她对舞姬的痴迷,想必对妩媚动人的妙月也有爱意。所以为了接近妙月,她也当了倌人。妙月对她也不错,经常接济她。所以她给林娘子的物资也多了。三人关系应该是这样。” 贺千霄在地面中间写了妙月的名字,在两边分别写上刘玉和绣风。两边个有一个箭头指向妙月。 李潼关指着刘玉的名字:“听说他母亲也是体态风流的大美人,可能也是这个原因爱上妙月。哎,人长得美就是惹人喜欢。” 风尺寄这时摇摇头:“不一定是外貌的缘故。贺捕头刚刚提到,妙月来自宗教。会不会是……” 贺千霄眼睛一亮,如梦初醒!“对。那个宗教地处西域,特别擅长以异香制人,蛊惑人心。刘玉和绣风应该是被异香影响。” “宗教?她在西域,跋山涉水来应天府做什么?”李潼关问。 “应该就是冲着刘千户而来。”贺千霄又在地上写了刘千户的名字。又在旁边添了巴哈尔。 可是,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风尺寄想了想,从贺千霄手中接过树枝,在巴哈尔后面写上了“军粮军队”四个字。 “什么意思?”李潼关盯着那几个字,有些似懂非懂。 “妙月是为了那些军队和军粮?”贺千霄问。 风尺寄放下树枝,说:“我也只是猜测。巴哈尔除了身世雄厚,似乎并无其他可取之处。” “妙月要军队做什么?”贺千霄问,“即便她迷倒了刘韦,刘韦一时糊涂把军队兵符送给她,她也不可能指挥军队。阿蓝族的军士连刘韦都不认,更不会听她使唤。” “不一定是指挥军队。她有可能是想要拿军队的情报。”风尺寄缓缓地说。 “啊?更离谱了。她一个远在天边的宗教,要应天府的驻军军情做什么?她还能打过来不成?”李潼关连连摆手,不相信风尺寄这个假设。 贺千霄也疑惑地看着风尺寄。 “西域当然不能打过来。如果他们在应天府就有军队呢?”风尺寄盯着贺千霄的双眼。 贺千霄心头突地一跳,转头和李潼关对视了一眼。 没错。 他们完全可以在本地培养军队。不需要从西域调动兵马。 “在驻军之外,还有军队。”李潼关喃喃地说,“这是要谋逆啊?” 贺千霄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应天府一直有叛军出没。如果引来阿蓝族铁军再度扫踏江南,此处恐怕又要生灵涂炭,众民流离失所。 “风尺寄,你的意思是,西域的宗教跟应天府的叛军有联络?妙月就是联络人?”贺千霄问。 “纯粹是猜测。否则,妙月为何要对千户府下手?”风尺寄郑重其事地说。 “我倒有另外一个想法。”李潼关咬着自己手指头,双眼迷茫地说:“妙月,刘玉和绣风之间关系复杂。但是刘玉又愿意救绣风的家人出狱。说明刘玉和绣风之间,关系也很紧密。刘千户谁也不杀,偏偏杀了绣风。还要公然抢尸。这是不是说明,刘千户知道绣风和刘玉之间有关系?绣风肯定是掌握了刘玉的秘密。秘密能威胁刘千户。所以刘千户要杀了她。” “你的脑子总算开始讲人话了。”贺千霄欣慰地说:“刘千户和绣风毫无相干。他怎么知道绣风掌握着刘玉的秘密呢?” “绣风主动找刘千户,威胁他?”风尺寄做进一步推理。 “有可能。”贺千霄点点头,案情逐渐有了眉目。 “绣风为什么要作死?”李潼关问。 “妙月和刘玉的死刺激了她。她应该不知道两人都没死。所以孤注一掷,找到刘千户。”贺千霄假设着说。 李潼关不以为然:“她心情不好,何必去找刘千户麻烦呢?” “除非她认定妙月和刘玉是刘千户杀的?”风尺寄说。 三人惊喜地互相看其他二人。 “妙月是金蝉脱壳。刘玉是被刘千户强行安排死亡。”贺千霄拿起树枝,在地上画起来。“刘千户发现刘玉不妥,追查之下,识破了妙月的身份。妙月诈死。刘玉大闹。绣风则根据刘千户曾威胁过妙月的事,认定是刘千户逼死了二人。于是去威胁刘千户,要为二人报仇。想不到却死在刘千户手上。” 第六十章 正午盟约 三人相视而笑。 一轮红日从树林的东面冉冉升起。 “如何?敢不敢分头行事?”贺千霄笑着问。 “不敢。”李潼关懒洋洋地说,乌青的眼圈还没散去,看起来怪异又好笑。“求你了。让我跟着你。真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又消失无踪,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不行。我们必须分头行事。时间很紧张。”贺千霄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去巴哈尔父亲的大军之中探查情况。要找到妙月看中的情报。风尺寄你去应天府,想办法把刘千户的官吏花名册拿过来。我要看他何时入官府,入官府之前是什么身份。李潼关,你去风月楼,把绣风和妙月跟刘玉之间的来往查清楚。……算了,你太抠了。还是风尺寄去风月楼,你去应天府。” “不行!”风尺寄和李潼关同时拒绝。 李潼关抢先一步说:“谁说我抠?我就要去风月楼。” 风尺寄哈哈一笑,说:“贺捕头刚刚死里逃生,消耗太大。你如果去阿蓝大军之中,实在不安全。换我去阿蓝大军吧。我以前采草药去过驻军大营。认识路。” “认识路有什么用?”贺千霄莞尔一笑。 两人看呆了。 过了片刻,两人才意识到失态,心虚地互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到别的地方。 贺千霄轻松地从地上站起来。她抬头看着快速东升的朝阳,俯首看着还坐在地面上的两位同伴说:“就这么决定吧。正午时分我们在这里见面。到时候,我要找到妙月的目标。风尺寄你要拿出刘千户的来龙去脉。李潼关你就一定要问出妙月刘玉和绣风的来往。不择手段,尤其是对那些不需要客气的人。明白吗?你们自己也好好保重。遇事用脑不要硬来。” “就是严刑逼供嘛。这个我拿手。放心吧。”李潼关也从地上站起来,掸了掸衣袍。 几乎同时,风尺寄也站起来了。白衣几乎一尘不染。阳光透过晶莹的白衣,像个仙人。 “风弟,你下次提醒一下我。我也要仙气飘飘地站起来。”李潼关羡慕地看着芝兰玉树的风尺寄,觉得自己猛地站起来,太吃亏了。 “哈。女子只会喜欢李大人的威猛。”风尺寄淡淡笑着说。 “那倒也是。”李潼关点点头。 三人击掌,随后离开。 李潼关跑回城中,换了一套衣服,大摇大摆地去风月楼旁边的大酒楼中。 风尺寄来到应天府的后门。轻轻地扣了扣后门的铜环。 贺千霄躲入客栈一间房中,换上一套全新的黑色里衬。戴上官帽,再套上一件黑色的官袍。 她拿出刚刚从集市上买来的胭脂水粉,往脸上涂抹着。 等她从铜镜面前转身,活脱脱一个刘千户站在原地。 她推开客栈房间的窗户,无声地落入人群之中。集市上人来人往,竟没有人发现面前陡然多了一个黑衣人。 她去东市买了一匹高头大马,翻身骑上去,向城郊的军营奔驰。 巴哈尔的死讯早就传入了大营之中。大营一时之间怨气冲天。锦夏人好日子过到头了,竟敢谋害他们尊贵的将军之女。 巴哈尔虽然是西域人,但从小就阿蓝族军队厮混。阿蓝族从未那她当异族看待。 加上军中就此一个女眷。更是如掌上明珠。 “将军!”一个将领在营帐中觐见巴哈尔的父亲。“让我带一百人杀去应天府,找刘韦那个忘恩负义的王八蛋来祭我们小姐!巴哈尔小姐要不是为了嫁给他,怎么会死于非命!” 第六十一章 营帐见岳父 贺千霄策马赶到城郊的驻军大营门口。 守门的士兵倒是认识刘千户这张脸,按照惯例挪开了营门,放刘千户进去。 新来的小兵却不认识他,看他不下马也不通报,心里诧异,问年长一些的说:“老哥。这人不按规矩下马?” 看上去不是阿蓝族,应该不可能是什么大人物。 “这是大将军的女婿。以后啊,说不定就是咱们的大将军。就别得罪他吧!”年老些的士兵说。 “啧啧!”那小兵听了羡慕极了,“咱们大将军威武不凡,想必将军的千金也是好样的。还送大军给他撑腰。这人命也太好了吧?” “同人不同命啊。你和我就乖乖地守大门,赚点银子,等徭役结束了,回家找自己婆娘去。” 小兵红着脸笑了笑:“我还没娶老婆呢。要是我也能捡到一个大将军……不,捡到个先锋的女儿,我就满足了。” “哎呀,想当年我们阿蓝军的志向都是开疆拓土建立战功。怎么现在年轻人都想着娶个高门老婆?志向就是钻女人裙子?”老兵取笑他。 “嘿嘿嘿。这哪是钻女人裙子。这只钻老丈人的被窝,谋老丈人呢。我也不怕你见笑。这几年,仗不好打,兵不好当呀。去冲锋吧,连口军粮都吃不饱。赢了,女人银子没我什么事。大人们要庆功,我打完仗还得去修庆功用的高台。输了,被俘虏了倒也还好说,不过就是干苦力。若是输了回乡,还得被强征三族。你说,这兵当得有什么瘾?还不如物色个有钱的老婆,省了我和我子孙的穷苦。” 老兵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没有再说话。炎夏的风,竟也带了一丝丝凉意。 贺千霄风尘仆仆地来到主营帐之外。门外的卫兵见是刘千户来了,便要去通报。 贺千霄打了个手势,制止了他们。他们面上露出为难之色。主营帐之外不允许任何人偷听主帅谈话。 营帐中人豪迈大气的声音传入贺千霄耳中。 “锦夏人狡猾奸诈!刘韦也不例外。我抓到他就剖开他,放在油锅里炸!才能安慰巴哈尔在天之灵!” 那人在咆哮着。 贺千霄无奈地想:挑来挑去才挑中刘千户的身份,以为模仿他,就会在军中得到特殊照顾。 想不到,他竟然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失策了。 “你冷静点。”一个颇为苍老威严的声音说话。“巴哈尔是我的女儿,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着急更心疼。但是,我派出的士兵查探到,刘韦这小子几天前已经被人废了。巴哈尔身亡的事,他有心无力。等我查明真相,自然要给巴哈尔一个公道。现在不要自相残杀。” 贺千霄心中想,这应该就是巴哈尔的父亲和日轮。 她眼珠子转了一圈,掀开营帐。 在掀开营帐的那一霎那,贺千霄换上满眼的悲痛之色:“巴哈尔……” 营帐中宽敞明亮。四个年事已高的人围着一张圆桌席地而坐。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华美而坚实的盔甲。 “巴哈尔她……被歹人杀了!各位,各位一定要替我讨回公道,安慰我妻子在天之灵!”贺千霄眼泪适时地流下来。 “哼!你个王八蛋还敢来!”其中一个老人家不顾和日轮大将军眼色的制止,猛拍桌子,指着贺千霄破口大骂。“王八犊子!你不在外面招惹狂蜂浪蝶,那些歹人怎么会盯上你!巴哈尔又怎么会被你牵连!” 第六十二章 套话 那老者脾气很暴躁,话还没说完就甩来一个大耳光。 贺千霄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她把心一横:这笔帐全算刘千户头上! 眼睛一闭,脖子一梗,硬生生地挨了这一耳光。 一声脆响,打得是真痛快! 贺千霄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和日轮抬起手,随口劝了一句:“行了。刘韦,你过来坐下。” 贺千霄垂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小孩,走过去桌子旁边坐下来。 “听说你前两天刚被一个丫头片子把手废了?后来去了哪里养伤?”和日轮脸上和语气中都没有任何对爱女的悼念。 贺千霄心中有些没底。她不敢在和日轮面前待太久,以免露馅。她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说:“都是小事。巴哈尔一直在照顾我。不想昨晚贼人闯入千户府,我当时尚未能下床,是巴哈尔率卫队保住了千户府。是我无能……没能保护好巴哈尔。大将军,你狠狠惩罚我吧!只要能替巴哈尔报仇,我什么都愿意做!让我去死,让我当人彘,让我永世不得轮回,让我受长生天惩罚!” 几个老将军脸色微微变动,都被贺千霄这番表白说服了。 刚动手打人的老者连连点头:“敢用长生天来赌誓,说明你心里确实向着我们阿蓝族。哼,不算锦夏狗。” 另一个老将军也接着说:“男人肯为女人说出这样重的话,很有心了。难怪巴哈尔对你至死不渝。” 和日轮举起手,众人又安静下来。“我苦命的巴哈尔,究竟死在什么人手里?我派去的探兵怎么说的,你知道吗?” 贺千霄心里突突跳。要怎么说才能瞒过这个老狐狸呢?她强装镇定地说:“都是我不好。没管教好玉儿。惹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害了巴哈尔。” “嗯。”和日轮满意地摸摸下巴的胡子,“你还算老实。我派去的探兵回来禀报。是你在外面拈花惹草,惹了不该惹的女人。被她的朋友寻仇。还说那女人怀了你的孩子?哼,男人嘛,这点事又何必栽在刘玉头上?” 贺千霄瞪大了眼睛。她倒没想过,绣风怀了刘千户的孩子?这绝不可能。 绣风的尸体她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肚子都被剖开,根本没有什么胎儿。 难道是绣风故意骗刘千户? 看着贺千霄诧异的双眼,和日轮以为他被自己的情报能力震慑了。不屑地笑起来:“不要欺负我老眼昏花,我知道的事情比你多。你惹的是什么人?那人什么来头?竟能闯入你千户府,还能杀了我女儿?整个江南都受我的大军庇护,我自己的女儿却被人杀了。刘韦,你说可笑吗?” 贺千霄连忙低下头:“那女子只是风月楼的一个妓女。我也想不到她背后有这么大的势力。” “又是风月楼?”另一名老者拍案而起。“刘韦。你不靠近风月楼,你裤裆就不能安宁是吗!上个月才告诉你风月楼里有叛军乱党的奸细,可能就是那个什么东西……” 和日轮阴沉着脸提醒:“妙月。” “对!”那名老者愤怒地指着贺千霄的鼻子。“就是妙月。她谋我们军中情报,让你去处置她,你反倒被她勾搭上!老子劈了你!”老者抽出刀来要砍贺千霄。 贺千霄心想,可不能为了刘韦挨这一刀。她正要躲开,和日轮一把按住那老者,严厉地说:“老马!你沉稳些!打仗也是这么毛毛躁躁,一大把年纪了还不知道改,不堪重用的东西!” 老马听了,满脸委屈。把刀狠狠地扔在地上。 “刘韦。两个月前,让你去处置妙月。却听说妙月已经死了。是你动的手吗?”和日轮问。 贺千霄愣了愣:“啊?嗯。”妙月说过玄武湖的落水身亡是她诈死。那就是刘千户没来得及下手,妙月就想办法脱身了。 “那用身孕威胁你的,不是妙月?”和日轮说。“女子跟你闹桃花是在妙月死后的事。巴哈尔曾回来诉苦。所以那女子不是妙月。” “她叫绣风。我也杀了她。一个妓女而已,也妄想进我千户府。”贺千霄老老实实地说。 “妓女进你千户府作甚?你那几个小老婆不都是靠抢吗?谁敢去千户府当妾?”有人说,随即他意识到自己这番话影射了巴哈尔嫉妒,便岔开话题:“那妙月也是为了军情才靠近你。你就不能长点心吗?就不能离风月楼远点吗!” “是我不好。那女子看着相貌纯良且没有心机。我实在没想到,她也谋军情。真不知道这群人何时才能收手。”贺千霄懊恼地说。 “收手?”和日轮别有深意地看着贺千霄,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他们最好不要收手。这么多年了,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也到彻底铲除他们的时候了。” “真的能确认她们是叛党吗?”贺千霄装出一副困惑的模样。“有没有可能是误会?” “误会?我们的探子都查到,每逢十五观兵,那个贱人就来军营。后来跟踪她到了风月楼。再核查哪些姑娘跟千户府走得最近,不就揪出她了吗?”那个要砍贺千霄的老将军说。 “难得你说出这么一番考记性的话。倒是说得不差。”和日轮赞赏地点点头。 “十五观兵,可被她偷看到什么?”贺千霄满脸关切地说。 “看到了又如何。哟,你小子是在阴阳怪气吗?还在气呢?你放心,军情图虽然不给你看,但也没被那贱人偷看了去。她偷走的那幅图是旧的,失效了。”老者嘿嘿嘿地笑。 和日轮脸色变了变,呵斥道:“老马!不要再提这件事!” 贺千霄心中突然有一种拨开云雾的感觉。 难道,妙月偷走了军情图。绣风答应刘千户,帮他从妙月身上偷到图,再交给他。最后绣风失信了,刘千户一怒之下杀了绣风。 那六先生所说,刘千户受了极大的刺激才导致盘古臂失灵。就是因为绣风爽约? 刘千户为什么一定要抢绣风的尸体? 刘千户杀了绣风之后,离开了现场。妙月却把绣风的尸体推下楼,让贺千霄等人把矛头指向刘千户。看来,妙月有意针对刘千户,希望刘千户死在官府手里。刘千户顶风作案,强抢尸体。 她突然抬起眼,眼中闪过一道光。军情图在绣风身上! 妙月和刘千户都是在绣风死后才发现军情图在她身上。刘千户要夺走,妙月当时的武力不足以抵抗刘千户,便将绣风推到大街上,借助风月楼中的贺千霄来阻止刘千户抢尸体。 贺千霄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走,找到风尺寄和李潼关验证猜测。 等她回过神来,发现满屋子的人都在看着她。 “我突然头痛欲裂。巴哈尔……巴哈尔的影子一直在我眼前晃。我想回去千户府一趟。”贺千霄作出一副痛苦的模样。“等我查到那几个贱人的下落,还望各位前辈帮我们两人做主!” 和日轮斜着眼睛看他。自己这个入赘的女婿,他门儿清。对巴哈尔并没有多少感情。不过是看在他和日轮十万大军的面子上。如今巴哈尔死了,他还要装深情。 也不怪他。谁看见和日轮的十万大军,都馋。 第六十三章 老有所养 “你回去。在千户府等我消息。近日恐怕有战。”和日轮年纪虽大,声如洪钟。 “有战?”贺千霄深感意外,差点露出女儿声,幸好掩盖住了。 “你不要声张,也无需紧张。我会通知你的。你两天后带千户府的兵力到风月楼外等我。”和日轮说。 贺千霄眼皮跳起来:“风月楼?可是妙月和绣风都死了,难道她们还有同伙藏在风月楼?” 和日轮见“刘韦”一直呆头呆脑地,心里也来气:“刘韦。风月楼里有逆党,你忘了吗?不管妙月和绣风是否是逆党的奸细,逆党在风月楼有据点,这是确凿的。我们已经列好军队,就等着逆党起事,一起打了,省得有漏网之鱼。不是早就跟你说过这件事了吗?你到底有没有把我的话听进去?难怪巴哈尔整天哭哭啼啼地,你这窝囊样,我看了都来气。” 贺千霄看和日轮面色不善,生怕自己待久了会替刘韦背黑锅,连忙告辞。“岳父大人说的是,说的是。我最近遭遇太曲折,有些糊涂了。” “你本来也糊涂。不然怎么会有妇之夫还来勾搭我的巴哈尔!别以为我看不懂你在卖弄什么。男子汉大丈夫,靠老婆也不是丢脸之事。有了用武之地,就该多放点心思,不要做得太过分。懂了吗?”和日轮斥责中又带了些亲近。众人都听得出来。 贺千霄脑门上全是汗。再撑下去估计脸上的妆全都化开。她点着头,退出了大营帐。 背后又传来和日轮的声音。她只能假装没听到,翻身上马快速地奔出了驻军的地方。 看门的小兵认得马,远远地就开门放她出去。等她走远了,才咂摸着:样子好像不一样了? 小兵没有作声。如果真的是马对人不对,他大声呼叫,反而让人知道他失职。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捅了娄子,也没人会查到他头上来。谁知道这人是不是在其他关卡也被放行了呢?那他肯定也要放行嘛。 小兵如此安慰自己。 贺千霄策马回到小树林中,先去溪边把妆容洗了,才到了约定的地方。李潼关已经满脸得意地看着她。“才回来?” 贺千霄看他面有喜色,也笑着问他:“有收获吗?” “当然有。”李潼关从背后拿出一颗鸡蛋大的珠子。“你看这是什么?” 贺千霄接过去,端详了好一会:“这是什么?看起来很富贵。是夜明珠吗?” 李潼用力地点点头:“没错。就是夜明珠。当年他……新帝还没登基的时候,曾经把身毒国的贡品赐给一个人。贡品就是这颗大夜明珠。不止能夜里照明,还能驱邪避凶。” “这颗珠子赏给了谁?”贺千霄猛地感受到这颗珠子来头不小,可能就是真相所在的引线。 “赏给我了啊!”李潼关惊讶地叫起来:“贺千霄,你脑袋怎么长的?如果没有赏赐给我,怎么会在我手里?” “可……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呢?”贺千霄不解地问。 “跟案情没关系。”李潼关也很懵,不知道为什么会扯到案情:“我跟风月楼的老板闲聊套近乎。我长得……嗯……就不像坏人,所以我们从诗词歌赋聊到了浩瀚宇宙。最后,他们说我必有富贵之相。我正好不知道那颗珠子什么用途,我就拿出来问问她们。结果怎么着,还真被我问出来了。这颗珠子价值五十座城。有了它,我就不愁老了。” “这就是你说的收获?”贺千霄脸色慢慢冷下来。 第六十四章 匪类 眼看贺千霄就要动手打人了。李潼关捧着那颗大夜明珠,还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看见贺千霄的脸色不对,他也不解释,拔腿就跑。 风尺寄适时地出现了。看见二人剑拔弩张,便开口问:“怎么了?” “跟这凶婆子有什么道理好说的,她要揍我,我赶紧跑就对了。”李潼关嗖地躲到风尺寄身后。 风尺寄比他高,倒是挡住了他的头。不过他比风尺寄厚实,躯干和衣袍全露在外面。 “你们两人不是刚和好吗?又发生了什么事?”风尺寄也笑着说,看着追逐的二人。他心情也不错。 “哼。笑什么。你去应天府有什么收获?”贺千霄问。 “贺捕头交代的事,我肯定要办妥。我在应天府查到了刘韦当官的籍册。他在任期间两次剿匪,都功败垂成。因为巴哈尔的缘故,都没有处罚他。”风尺寄把他在官府重金买来的消息告诉贺千霄。 “怎么可能?”李潼关从风尺寄背后冒出来。“剿匪不力可是重罪。之前有大官为此掉了脑袋呢。” “说你癫傻,有时候又不太笨。说你聪明,这点事也想不通。”贺千霄轻蔑地说。 “不要阴阳怪气地。”李潼关极力地辩解。“那人名字我记不得了,但是很难得见到锦夏人当万户侯。他剿匪不力,被怀疑与匪勾结,被抄了十族。” 贺千霄想讥讽李潼关,刚开口喉头哽咽了一下。“他和匪没有勾结没有来往。只因为他是锦夏人,便不分青红皂白,抄家灭族。” “你不要乱说。”李潼关罕见的硬气。“他不能证明自己没有勾结匪类,那就有可能真的勾结了。这与阿蓝人还是锦夏人无关。匪乃头等敌人,剿匪不力,当然问斩。” “哼,李大人好大的官威,好自信的口气。”贺千霄微微抬头,丰满但秀气的下巴也跟着抬起来,“请问,这么大的罪,刘韦是如何逃脱惩罚的呢?” 李潼关顿时语塞。 刘韦分明是靠着和日轮还有巴哈尔的关系脱罪的。 “怎么,说不出来了吗?”贺千霄有些激动。“哈!口口声声民之首敌,一定从严治理。原来只严锦夏人,哪怕毫无证据也要满门抄斩。如果是西域人,就算接连放走匪类,也能安然无恙。李大人,敢问这是剿匪,还是剿锦夏?” 李潼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风尺寄暗中打量贺千霄的面色。心中在猜测她为何如此生气。 只因为她也是锦夏人吗? 可她也是官门中人,怎么没替朝廷着想呢?一个锦夏万户侯,当然不如一个西域女婿可靠。这有什么好气的? 两人僵持了片刻。李潼关脸色灰白,低声地说:“不跟你计较。原来你想要的收获,指的是这类消息。那我也有。风月楼里老鸨说了,刘玉以前也是绣风的恩客。但是后来迷上了妙月。三人竟格外要好,不分你我。妙月和刘玉死了之后,绣风就变了一个人。以前她不肯接刘玉以外的客人,后来也接了。甚至还主动约了刘千户。不过刘千户没去。绣风卖力接客攒钱,但死了之后也不知道钱哪里去了。老鸨找了很久没找到。” “哼。她找绣风的钱干什么?”贺千霄狠狠地瞪着李潼关。 李潼关不由自主又走到风尺寄身后。“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要偷绣风的钱。” “绣风的钱应该是要留给琳儿他们的。”贺千霄低头沉思。 “军情图对刘千户很重要。刘千户又有私放匪类的记录。难不成刘千户其实是匪类?”风尺寄突然说。 “可他……不是娶了名门女子吗?不至于落草为寇啊?”贺千霄有些想不通。 第六十五章 出奇制胜 “刘千户在应天府多年,虽然没有好名声,但平时在民间倒没有很高调。只不过巴哈尔名声在外。说明刘千户非常谨慎。他剿匪不力这么大的事,民间居然毫不知情。看来,这件事被掩盖的很彻底。为何他履历上还是被记了一笔?”风尺寄望着贺千霄,说出自己心中的疑问。 “朝廷公堂的事,一向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从来没有泾渭分明之事。或许是有人要留住刘千户的把柄,所以强行在他履历上留了记录。方便日后算账或者要挟他。”贺千霄分析。 李潼关也不甘示弱,躲在风尺寄背后插嘴说:“要算账的人,放眼看去,恐怕只有当今圣上愿意跟他算这笔帐。剿匪不力,丢的是圣上的天下。跟其他人关系不大。我更倾向是有人要威胁刘千户。” 贺千霄瞟了李潼关一眼。眼神和善了许多。“很有道理。那会是谁想一直要挟刘千户呢?对了。风尺寄,你这个消息从谁手上买过来的?可靠吗?” 风尺寄点点头,说:“我族中有个关系比较远的从兄在应天府中当一个文吏。他在府衙里待了二三十年,很熟悉府衙的情报。我说想给十娘配一门冥婚亲事,看上刘玉了。想算一下刘千户的运程,别耽误了十娘。他就答应我,带我偷偷进了府衙,去找刘千户的履历。谁知道,刘千户的履历不在寻常的府库之中。显然是被锁在密库里。我那从兄没想到会是如此。他不敢进密库,要带我离开。我哪里肯,我就说买了好酒要送他,就算事不成,也该犒赏他一番。我趁机灌醉他,问了密库钥匙在谁手上。居然在应天府尹身上。我就去找了府尹的小妾。花了重金,她答应了。想办法把密库钥匙交给我。我便找到了。” “如此说来,是你亲眼所见。那必然可靠。你把它拿出来了?”贺千霄问。她也想看一看。 “我也考虑过。”风尺寄语气有些犹豫和为难,“密库里的履历,一旦离开密库,就不能做准了,届时会说是我们伪造的。所以我没有带出来。” “你怎么这么了解规则?”贺千霄皱起眉头。 还没等风尺寄回答,李潼关忍不住说:“贺千霄,你到底什么意思?风弟跟着我们出生入死,连十娘的命都搭上了。不仅搭上了命,死了还得诈尸帮我们查案。你怎么还在怀疑风弟?” “这种时候你倒是很聪明?听出来我在怀疑?”贺千霄平静地说。 风尺寄连忙劝架:“大家冷静些。我们要尽快破案,不能纠缠下去。密库门后有规则说明,所以我很清楚。贺捕头,我们下一步要怎么做?我认为,很可能是巴哈尔故意在履历上留下记录,要挟刘千户。” “也可能是和日轮。巴哈尔不像那种有心机的人。倒是和日轮,似乎对刘韦不太信任。目前,一定要有人出来把杀人罪名了结,我们才能安心离开江南。刘千户……被人抢走了。不过,就算他没有被抢走,他现在神智不清,根本没办法担起这些罪名。我们在公堂上指认一个疯子,有什么意义。何况,和日轮还在支持他。”贺千霄说。 “和日轮那老不死的,还不是仗着优旋的关系。刘千户疯了,也不见了。我们找个替死鬼才能脱身?”李潼关说。 “这个替死鬼就是你啊。”贺千霄不客气地说。 李潼关被说的哑口无言。确实,如果不是贺千霄横空杀出来,他就要当妙月和刘千户之间的替死鬼了。 虽然他的真实身份,必然不需要偿命。但也是差一点点就不明不白地背上人命案。如果皇帝身边有人说他几句坏话,说不定皇帝就得收拾他。 李潼关想起皇帝,突然心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神色罕见的忧伤。 “李兄怎么了?”风尺寄问。 “没事。就觉得没意思。人活着真没意思。好吃好喝,有人骂你不上进。找女人,有人骂你荒淫。做点什么事,还要担心别人说你骂你存心不轨。都不知道活着干什么。”李潼关颓丧地说。 “除了吃喝女人,你还能干什么?”贺千霄也不想纠缠这些事,“现在军情图泄露了,想必和日轮也知道。他们的军队情况一定会改变。所以军情图反而没那么重要。现在要先让应天府通缉刘千户。” “以什么名义?”风尺寄问。 “杀妻?”贺千霄说。 “千户府人知道是你杀了巴哈尔?”风尺寄还有些疑问。 “我在密室里杀的。只有六先生看到是我杀的。我当时跟刘千户在对阵,刘千户本来死定了,却突然抓起巴哈尔来挡我的刀。不过嘛,在那之前,巴哈尔全身的经脉都被我废掉了。”贺千霄说。 “好残忍。那岂不是生不如死?”李潼关从风尺寄身后探出头来,“你干嘛不给她一个痛快。” “因为她不给别人痛快。”贺千霄不打算多做解释。盘古臂的事,她不想跟眼前二人分享。 没经历过的人,是无法理解为了两口饭就被人圈养的人们。 这触及了贺千霄心中深处的痛。 “那就杀妻吧。我们去把巴哈尔的尸体偷出来,送给和日轮。再写一封信告诉他巴哈尔的死因?”风尺寄说。 “那样太慢了。而且不可控。如果和日轮打算就此作罢,不追究。或者,根本不相信我们。那这件事就白费心机了。”贺千霄满怀心事地说。 李潼关插进来说:“这还不简单?我们就说刘千户赌输了钱,要把巴哈尔卖给我们。如果说巴哈尔死了,那就能告刘千户,要他赔一个活生生的巴哈尔。” 贺千霄和风尺寄对视了一眼,又齐刷刷地看着李潼关。风尺寄转过身来惊喜地说:“李兄真是出奇制胜。这倒是个好主意。为了让和日轮相信,我们可以稍微变一变。我们就说巴哈尔委托了一笔钱,放在我们钱庄之中。要给刘千户养兵之用,但只能由巴哈尔掌控,除非巴哈尔死了。本来约定三天前来取。但巴哈尔没来。我们四处打听才知道巴哈尔死了。所以这笔钱要直接给刘千户。” 一阵寒风吹进树林之中。刺眼的阳光不知道何时变得迷蒙起来。 第六十六章 钓鱼 贺千霄突然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和日轮肯定不相信我和李潼关。风尺寄你也已经落入他们要剪除的范围。那我们找谁去骗和日轮呢?” 风尺寄笑着说:“这一层请贺捕头放心。我家里在应天府有一处不大不小的钱庄。几万两银子能拿得出来。我让大掌柜去找巴哈尔便可。当然,如果贺捕头不放心,大可找个信得过的人,和大掌柜一起行动。” 风尺寄说得和颜悦色,非常真诚恳切。 贺千霄也无话可说,面无表情地说:“无妨。就按你说的去办。” “呵呵呵呵。说得好听。好大的官威啊贺捕头。计策是我风弟想的,人和钱都是我风弟出的。你无计可施,无人无钱,还敢摆架子。”李潼关做着鬼脸,奚落贺千霄。 “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闭嘴。”贺千霄面不改色地说。 风尺寄哈哈一笑,看样子不打算帮李潼关。李潼关只好悻悻地闭嘴。 风弟也被贺千霄这个女人的美貌收买了。看来,全世界只有我李潼关能看破这个女人的阎王本质,抵抗她的容貌袭击。 李潼关暗中想。 不知不觉之中他已经把李潼关当作自己的真实身份。 这场骗局进行得比贺千霄想象中顺利。她原以为和日轮好歹要考虑考虑,想想其中是否有不妥之处。谁知道,大掌柜才刚刚出去消息,和日轮竟然从百里之外的军营之中赶到了应天府尹。 西域的大将军根本不走公堂。他直接策马走到了府衙后院,也就是应天府尹的住处。 应天府尹连滚带爬地回到府中,又是奉茶又是道歉。 “翻了天了!应天府如果不能保护我们贵族,还不如夷为平地给那些贱户种田!”和日轮对应天府尹说话非常不客气。 “大将军教训的是。不知道哪个贱户如此大胆,敢不顺从我们江南的驻军大将军和日轮大人?”府尹卑躬屈膝地说。 “他本来倒是挺贱的。攀上了我女儿才富贵起来。想不到竟然为了钱谋害我女儿!我真是瞎了眼,今早还对他百般和气!早知道就该在军中乱棍打死!”和日轮狠狠地拍了桌子,把茶杯震碎了。 “啊?”府尹有些转不过弯来。听着像是他女婿?难道他还有别的女儿? “这……大将军说的是谁?”府尹小心翼翼地问:“小的不敢妄加猜测。” “哼!锦夏人真是没种没心没肺的狗东西!”和日轮怒骂,“你明明知道我只有一个女儿,当然只有刘韦这一个女婿。你还要猜测什么?” 府尹无缘无故被骂,还累及种族,心头也火大。他深深地呼吸,平复心情,才说:“明白。刘千户最近府上也是多事之秋。这其中是否有误会?” “放屁!老子也是男人,会不知道男人在想什么?刘韦分明不喜欢巴哈尔却非要撩拨她,让她欲罢不能!老子不明白你们这些锦夏男人想什么吗?巴哈尔是我的宝贝女儿,她要嫁,我当然不能亏待。我还以为刘韦心中有数,会好好待巴哈尔。想不到哇,他为了几万两银子,把我的巴哈尔杀了!”和日轮越说越怒,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 府尹愣了片刻。“巴哈尔死了?不是,我是说,千户夫人死了?” 和日轮闭上双眼,用一种非常阴沉的语调说:“我看你这个府尹也当到头了。” 府尹吓得双腿一软,跪在地上,颤抖着说:“大将军,大将军,可千万别吓唬小人。小人这段时间身体抱恙,没有经常打听外面的消息。小人这就派人去千户府,去……请刘千户过来解释清楚。” “不必了。我的人早就过去抓人,人早跑了。我留了人在府里主持我女儿的丧事。今早有钱庄掌柜来过,我的线人才知道巴哈尔居然给那小子留了几万两。我前段时间找她要一万两银子度过难关,她也不肯给……”和日轮突然停下,换了个话头:“刘韦这贱人,杀了巴哈尔,夺走那笔钱。要是我找到刘韦,一定撕了他!你出个通缉令,就说他杀了巴哈尔,立即捉拿归案。” 那笔钱必须要刘千户说放弃,才能转交给和日轮。 和日轮一边要求应天府尹通缉刘韦,一边在心中盘算着如何威逼那个钱庄把钱直接交给他。 若非万不得已,和日轮也不想逼迫钱庄。钱庄归大政司赫马管治,钱庄的那些规则也都是赫马制定的。他也不想冒出来打破钱庄规则,以免跟赫马正面交锋。到时候,他一定要阴阳怪气自己治家不严,何以治军。 只是,军中是真的缺这笔钱。再不发军饷,这批士兵压根不愿意上战场。他纵然可以严惩逃兵,总不能跟在士兵身边监督他们是否尽力作战。 如果无法从战争中获利,他们就不会参与战争。不能指望将领单独作战,更不能指望养尊处优的阿蓝贵族下场对敌。只能靠这些需要通过参战获得回报的贱民们。如果再战败,不仅皇帝不信任他,恐怕天天在朝廷过好日子的那群文武百官也要参他几本。 两日之后又要剿匪,他正发愁要去哪里找钱安抚大军。想不到,巴哈尔还有这么大一笔款子。难怪锦夏人说女生外向,他养育她多年,她手上有巨款,不给父亲,不为国家效劳,只想着给那个刘韦买官铺路,还得连刘玉的爵位一起买。 “可是,杀妻这一条需要证据。刘韦也算朝廷命官,没有证据就通缉他,也有些难做。”府尹说。 “这有何难?你按密库里的履历记录,说他通匪。再在罪名中夹一条杀妻,别说得那么明显。啧,这种事还要我教你吗?”和日轮不耐烦起来。 有了大将军的要求,刘韦的通缉令很快就贴满了大街小巷。 有关的线索像雪花一样飘落下来,落在应天府尹面前。 他看得眼睛都酸了。九成九的线索都是举报巴哈尔如何作威作福草菅人命。 “巴哈尔可以说是天怒人怨。可惜,本官也无能为力。现在本官要帮巴哈尔讨回公道,不是为你们出头。你们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府尹把那些跟刘韦去向无关的线索都推到一边去。 “这是什么?”应天府尹看到一张地图。地图的中间标着刘韦的名字。 府尹心中一动。难道是刘韦藏身之处?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张图,辨认刘韦身处何处。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他叫来衙差,问:“这张图的线索是谁提供的?” 衙差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哪来的地图。 “谁能认出来,赏五两银子。”府尹抛出赏赐。 衙差开始骚动起来。 “大人。这好像是……风月楼里一处废弃的后宅。”一个衙差眯着眼睛打量地图,犹犹豫豫地说。 “你确定吗?”府尹把手按在那图纸上。 衙差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小人早年性子比较野,经常和那风月楼里的一个小丫鬟在无人之处……所以去过两次。眼熟得很。” 众人看着那衙差。神色复杂。好家伙,是平日里最惧怕老婆的老实人。年轻的时候玩这么大? 府尹神色自若,捻了捻胡子。像在盘算什么。 风月楼的老鸨正在梳头,快正午了,姑娘们该起来,努力赚钱了。 第六十七章 不安 老鸨梳着头,梳子“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她心中也“咯噔”一声,望着手中断成两截的梳子发呆。 最近总有些忧心忡忡,心神不宁。 她把梳子放下,用手挽好一个发髻。便站起来,走到二楼去。 二楼的姑娘们已经梳洗完毕,站在二楼大堂那里谈天说地。 几个生意比较好的姑娘容颜慵懒,姗姗来迟。早就到位的姑娘们只能羡慕地看着。 客人多,收入就多。 如今多事之秋,什么官府什么男人都靠不住,就只有那些金子银子能靠得住。多存点钱傍身,睡觉才能踏实。 “妈妈怎么还没来?”有个性急的姑娘摇着团扇问。 “难不成她昨晚也做生意了?妙月和绣风没了,妈妈顶上空缺了?”另一个姑娘捂着嘴吃吃地笑。 “小心妈妈撕烂你的嘴。快别提妙月和绣风那档子事了。”一个来得很晚的姑娘说。她不仅生意好,在姑娘们之中也很有威望。 姑娘们便收住了,改谈其他的。 老鸨这才从楼梯的帘幔之后走出来。“都收拾好了?你们闻闻自己的身上,一个个臭气熏天,怎么打扮的?” 众人都抬起手来闻自己的身上的味道。一个姑娘展颜笑了:“妈妈真会挤兑人。大白天的,又没客人,又怎么会臭呢?” 旁边的姑娘都听出了弦外之音,互相推搡调笑。 “就你能耐,会顶嘴。哪天我把你宰了喂狗,这些人都不带哭一声。”老鸨凉薄地瞅了那姑娘一眼。“今晚的舞排得怎么样?有大人物要来咱们这看舞。都给我精神点。” “都排好了。不过,就是那几个西域的舞姬很不听话。要她们排舞,她们就睡懒觉。天天找借口说客人太多,再逼问一夜都几个客人,她们就耍赖假装听不懂。”刚刚顶嘴的姑娘愤愤不平地说。 老鸨用团扇拍拍她的发髻:“不要总是带着这些不懂事的闹事情。那些西域女人的用处,不在舞蹈。她们能勾住阿蓝人,就够了。谁管她们舞姿标不标准呢?” “哼。那还练什么?直接让她们脱光了去投怀送抱不就行了吗?”那姑娘赌气地说。 “还敢跟我摆脸子?快去练习吧!你的指尖飞燕要是能勾住今晚的贵客,我以后就不买西域舞姬了,行不?”老鸨说。 那姑娘听了,眼波流转,浅浅地笑起来。“姐妹们,都听清楚了。今晚卖力点。别让这个掉钱眼里的女人反悔。” 其他姑娘都含笑点点头。随后便散了。 老鸨到一楼大堂去检查瓜果和摆设。再上二楼查看今晚贵客使用的雅座包间。 期间她眼皮子一直突突突地跳个不停。 一双脚突然从屋顶掉落下来,脚尖垂到她眼前。她吓了一大跳,连连退了好几步。 她抬头一看,吓得尖叫起来。 一个人被人束缚着双手,悬挂在房梁之上。躯体因为猛然掉落而晃来晃去。 等那人的脸晃到正面来。老鸨才认出是龟公。也是她的近身下属容雨。 她悚然想起,她为何心神不宁。 容雨是她派出去保护少主人的,今天京城里有贵客到来,她特意叮嘱容雨务必要护好少主人的踪迹,不能让少主人与阿蓝贵族正面交锋。 少主人的脾性,恐怕会不顾一切杀了阿蓝贵族。届时会破坏计划。 可是,容雨怎么死了? 容雨不仅肩负重任,还是老鸨容修一手抚养长大。忧虑和悲痛同时袭来,容修脚步踉跄了几下,摔倒在地上。发髻上的金簪散落了一地。 第六十八章 百年身后事 门外传来敲门声。 容修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扶了扶发髻。捡起发簪握在手里。她镇定地问:“谁。” “妈妈,楼下来了一群官兵。”外头是一个茶水丫鬟的声音。 “哦?是应天府尹吗?”容修不紧不慢地说。她手脚麻利地把容雨从横梁上接下来,想了想,塞到茶榻底下。容雨的样貌看起来陌生极了。 “是。”丫鬟在门外说。语气有些迟疑。 “今晚他要作陪,这个时间也该来巡查一番。没多大事,你先下去奉茶,说我马上到。”容修说。她把簪子逐一插回头发上,整了衣裙,努力调整自己面容,摆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不料门外的丫鬟压低了声音说:“妈妈。府尹大人好像是来搜捕犯人的。” 容修脚步停滞了。随即她快步走到门口,打开门,看着外面满脸慌乱的丫鬟:“怎么回事?” 那丫鬟被她开门吓一跳。畏畏缩缩地说:“府尹大人说我们窝藏要犯。” 容修抬起眼瞟了丫鬟一眼:“你在怕什么?我风月楼何时窝藏过犯人?你这副样子要是被府尹大人看见了,还不得说我们做贼心虚?给我精神点!” “妈妈……他们说的犯人是刘千户。刚刚在咱们七院的柴房里……找着了。找到的时候,睡得可死了……”丫鬟说。 她话还没说完,容修嗖地不见了人影。她来不及收住自己的话,还接着说:“府尹大人竟然用冷水泼在刘千户脸上,叫衙役们把刘千户押在一楼大厅。要你下去给个交代。然后就要把刘千户直接押到军营里。原来刘千户杀了巴哈尔……妈妈?妈妈你走那么快?” 丫鬟也噔噔噔地跑下楼去追容修。 茶榻底下是容雨的尸体,他双眼睁圆了,好像看见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贺千霄三人乔装成嫖客,早早就定了一张角落里的小方桌,埋头喝茶。像极了三个没钱又好色的顾客。除了他们三人之外,其他的角落里也有一些零星客人。 青楼里也常见这种客人。没什么钱,所以只能趁白天人不多的时候进来过过瘾。这种时辰,好点的姑娘都还没睡醒,只有茶水丫鬟会伺候他们。 正午时分的时候,贺千霄几人看到应天府尹带着官差匆匆出门。便立刻赶过来抢占有利地形。 不过,事与愿违。青楼大厅里的官兵开始清场了。 “你看,那不是刘韦吗?”李潼关用手肘撞了撞贺千霄。 贺千霄早就看见了。一行官差把刘韦挡在身后。她还是第一眼认出来。 刘韦似乎还是有些神智不清。 风尺寄也低声说:“我的钱庄大掌柜说了,刘韦务必是清醒状态下画押签字,才能把那笔钱转给和日轮。如果刘韦一直神志懵懂,我那大掌柜可能要吃点苦了。” 贺千霄明白他的意思。和日轮会为了那笔钱,逼迫大掌柜转让那笔巨款。“你们钱庄倒是挺有节操。为了保护客人的财物,可以顶住压力么?” “哈。信用是钱庄的生命。所以,钱庄会顶住压力,要求刘千户清醒了再说。不过,要看和日轮为了那笔钱,可以做得多绝。我跟掌柜的说了,把握好分寸,要让和日轮看不出任何破绽。让他丝毫不会怀疑这是个诱敌出洞的计策。” 贺千霄点点头。“嗯,只要刘韦清醒了,只要他上了公堂,一切就好说了。” 李潼关瓮声瓮气地说:“和日轮好像不太在乎巴哈尔死活。只在乎那笔钱。” “巴哈尔已经死了。对于西域人来说,死了便是归于造化。无需惦记。不像锦夏人,纵然死了几百年,仍然有子孙后代祭拜。据说和日轮的军队已经好几个月不曾发过军饷。或许他需要这笔钱。”风尺寄沉思着说。 “没错。和日轮原本要来冲击风月楼。据他所言,风月楼是逆党的地盘。他们要在风月楼把逆党一网打尽。作战之前,确实需要发军饷收买人心。”贺千霄回忆起军营中和日轮说的话。 她已经把这二人当作推心置腹的同袍战友。换做以前,她从不跟人讨论自己所掌握的情报。 她也不曾试过跟人携手行事。这回是第一次,既是在明处,又跟他人共事。 难怪主人说,这次任务算不上难,也算不上凶险。但是对她而言,算煎熬。 两人没留意到李潼关脸色有些异常。 李潼关此时心中所想,竟然飘到百年之后。 不知道我的子孙会怎么祭拜我?在我陵前说什么呢?我陵碑上会刻什么?我的陵宫里放酒吗? 李潼关瞟了贺千霄一眼。 这娘们不会阴魂不散地跟到我陵宫里去吧?到时候让我的子孙给她做一套马夫的寿衣,让她永世当我的马夫! 如果我死前来不及娶妻,也可以让她先睡女主人的棺椁,陪陪我。 哎呀不对,我要是没娶妻,怎么会有子孙祭拜? 李潼关越想越杂乱。 贺千霄纵然不知道李潼关心里想什么,但是从他偶尔露出的痴笑中可以推测:大概率又是跟女人有关。 她不动声色地敲他脑袋:“放机灵点,别惦记那些下流事。” 李潼关下意识地坐直身子。风尺寄拉上了大兜帽,微微低着头。防止别人看见他脸上惹人注目的青铜面具。 对面走来两个官兵。“你们这桌,马上滚!官爷要办事!” “那怎么行!我们一人付了半两银子!要坐到今夜子时呢!”李潼关伸直了脖子辩道。 “呸!”一个衙差狠狠地啐了一嘴:“别丢人现眼了!你们三个大老爷们,就买这么点瓜子花生,还想着吃六个时辰呐?” “你管不着!”李潼关伸手去护着那些瓜子花生。“钱要花在姑娘们身上。这些小点心,没必要显摆。” “滚!不跟你废话!”另一名官差看上去是西域人,脾气也暴躁。“今晚你们这些锦夏奴也没资格进来。现在滚,不然就当个断头狗!” 三人看上去没钱没势,打扮又是锦夏人,那西域官差自然不放在眼里。 贺千霄见戏演得差不多了,也担心李潼关这货不知好歹。就跟风尺寄一人架着一边胳膊,把李潼关拉到门口。 转眼贺千霄又带着那两人爬上二楼窗户,溜进了一间能听见一楼大堂动静的房间里。 第六十九章 算账 三人围着大窗口,各自找了个位置蹲下。 贺千霄习惯性地占了窗口正下方,背靠着墙壁单脚跪地,像一尊跪射的兵马俑。 风尺寄紧挨着贺千霄,长身而立,不过控制得当,没有碰到贺千霄。两人只有衣服的布料轻轻擦着。 李潼关不顾身高和体型,也学贺千霄蹲下来,一直往贺千霄身边挤,几乎要挤进贺千霄的怀中。 贺千霄板着面孔问:“找死?” 李潼关愁眉苦脸:“你们俩占了里面,我占外面,离门最近。心里总有点惴惴不安。要不我们换一换?我站中间,才不害怕。” 贺千霄恼而不怒,闭上双眼。仔细听着一楼大堂的动静。 李潼关见她不反抗了,更心安理得地贴着贺千霄,嘴里还在唠叨:“闭上眼睛就听不到我说话了吗?捂住耳朵还差不多。” 一股劲风突然扫过李潼关的脸,好像挨了一耳光。 他下意识地要跳脚骂人。风尺寄按住他身子,贺千霄捂住他的嘴。 两人用眼神警告他:不要动。 风尺寄眼神带了一丝抱歉,贺千霄眼中则完全是杀气。 如果风弟也不帮他,那他就会……偃旗息鼓。 楼下的声音虽然时高时低,但是不妨碍三人听清楚。 尤其是老鸨的哭声,凄凄切切,缠缠绵绵,欲诉还休。 李潼关偷偷看了贺千霄一眼。她还闭着眼睛。不过,耳根微微发红。 李潼关偷偷在心里笑。 风尺寄站着,把李潼关和贺千霄的动静尽收眼底。他瞳孔动了动,视线从贺千霄身上挪到窗外。眼神有些空洞,似乎在出神。 老鸨的声音从窗口不断地传进来。 老鸨就差把两人在床上的山盟海誓都当众再说一遍。 应天府尹没有什么声音。恐怕脸色已经黑了。 “大人!你说这冤不冤枉?上次绣风从我这楼里掉下去,摔死了。这怪我,我没有怨言。怪我平时没留意她是个惹事的主,怪我不封了她的窗子,怪我命不好!我命不好,跟你好了这么多年你也没纳我进门,我没埋怨过。这是我命不好。可是,这刘千户黑灯瞎火地摸进一个一直废弃的柴房。这怎么算到我头上来的呢?我外围有墙,柴房有门,他非要进去,我也不知道啊!青楼里的男人不都是这样吗?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谁看见了也不会多事多嘴的。” 应天府尹终于开口了:“本府要你来做个交代,没打算押你回去。你解释清楚,刘韦如何杀妻之后来到风月楼,即可。不要扯旁的,乱七八糟。” 他此时很后悔,自己每次见到这女人就情不自禁,给她留了那么多话柄。 不过也无妨。在场的人里不是男人就是妓女,谁还不理解床笫之间那点情话? “我说了!我不知道嘛!你刚刚不是审问过我们风月楼的护院了吗?没人看见他怎么进来的。”老鸨有些着急。 “他既然已经进来了,就一定有进来的过程。不可能凭空出现。你不要再语焉不详企图抵赖,不然就要押你回去!”应天府尹凶起那张脸。 “好啊。聪明才智全用我身上了?你问刘千户啊!不敢问?你的聪明才智,在他面前就哑巴了?是不是习惯了在他面前做小伏低,就算要审问判刑,你都不敢在他面前发挥你的神算子能力?不是已经翻身做主,给刘千户泼了冷水?”容修丝毫不客气。双手叉腰地质问。 “你!”应天府尹气得吹胡子。“那是帮他清醒一下。不是要审问他。”应天府尹还在辩解。毕竟刘千户终究还是个千户。万一只是和老将军闹小矛盾,他岂不是枉作小人? 门口突然涌进一大批人。应天府尹愣了片刻,马上反应过来。 和日轮来了。 除了驻军,谁敢这么嚣张,视应天府官差的封锁如无物,直接大摇大摆走进来。 容修也被来人的气势吓一大跳。看清楚了是和日轮,马上换上一副媚笑:“大将军!今天好赏脸。奴家可是把你盼来了。这么久不来,真的不想奴家和姑娘们吗?” 应天府尹脸和头都冒起了一层绿光。 第七十章 清醒 贺千霄听到和日轮的声音,下意识地去拔剑。 一只温暖的手无声而轻柔地按住她的剑柄。不甚用力,不过很坚决。 她顺着那只手往上看,是风尺寄。两人目光相撞,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那一瞬间,贺千霄已经明白风尺寄的意思。他占据有利的地形,看到了一楼大堂的情况,示意贺千霄不要轻举妄动。 贺千霄听到了随后的脚步声,确实,和日轮带了不少人马,估摸着能把整个风月楼都包围起来。 风尺寄此人心思缜密,能力也强。难得的是李潼关又跟他投契,如果能把他留在李潼关身边当师爷,也能分担一些。 贺千霄心中想。既然他家人被刘千户纵火所杀,那自己替他报杀妻灭门之仇,他或许愿意跟着李潼关去一趟关中。 她暗暗下定了决心。要把刘千户掳过来,交给风尺寄随意处置。 楼下纷纷扰扰,不过主角已经换成了和日轮对峙刘千户、钱庄大掌柜。 不得不说,和日轮太需要那笔钱。在场的每个人都看得出他在强迫刘千户签字画押,转移巨款。 刘千户稀里糊涂,大名鼎鼎的盘古臂如今软趴趴地,抬也抬不起来,更别提握笔写字。 钱庄掌柜在一旁面有难色,说:“大将军,这恐怕不妥……” “哪里不妥!”和日轮双眼一瞪,杀人如麻的气势立刻显现出来。 钱庄掌柜也是见过世面的,并未被和日轮吓到:“国有国法,庄有庄规。国法有令,必须要严格执行对钱主的承诺,一个字也不可违背。而我们立信钱庄也有规定,若钱主立的是生死约,那么契约上每一个字都不能打折或者妥协。如今巴哈尔的生死契约上要把钱转给刘千户。那么,这笔钱应该是刘千户的。只有刘千户神志清醒时,答应转让给你,这笔钱才能给你。” 和日轮见吓不住掌柜的,也放平了语调:“他不清醒吗?谁说他不清醒?” 在场无人敢作答。 “大将军,这……话不能这么说。要不这样,有谁能证明刘千户是清醒的,可以站出来。我们钱庄外贴五十两银子。”钱庄掌柜的说话掷地有声,看来也是个拍板决策的主。 听到有五十两银子,一楼的里里外外都十分骚动。但是没有人能证明刘千户是清醒的。 应天府尹在一旁也帮腔:“如果有办法令他恢复清醒呢?” 他话没说完,就意识到自己打了老将军的脸。老将军果然脸色就变了。 “不不,本府的意思是,万一刘千户还没彻底清醒,是不是要想办法恢复清醒就可以?”应天府连忙换了个说法。 和日轮哼了一声。 掌柜的琢磨了一下,说:“当然可以。只要刘千户是清醒的,都可以进行转让。不过,得他愿意。他清醒了可未必愿意转。” 贺千霄听了,直在心中大呼羡慕。风尺寄这种世家子弟即便无心经营家业,可耳濡目染和天生富贵,总能网罗大批厉害的人来给他们世家卖命。眼下这个大掌柜就是个很聪明老练的下属。 她又看了风尺寄一眼。想不到,风尺寄竟正看着她。眼中的意味深邃难明。 你想怎么做?贺千霄用眼神问风尺寄。 风尺寄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按照计划,钱庄掌柜的要想办法让刘千户把罪状画押。 “除非,刘千户触犯国法,必死无疑。那这笔钱就不可能归他。或充入国库,或交给亲属。”掌柜的皱着眉头说,“不过刘千户杀妻罪名还没成立罢?” 和日轮拍案而起。“这个畜生杀了我女儿!还不够他死几百次吗?巴哈尔是尊贵的将军之女,他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卑贱锦夏人,以下犯上,以贱谋尊,怎地不是死罪?” “大将军先莫激动。我们钱庄正是听说巴哈尔死了,才急忙禀告此事。但是刘千户官名在身,不能无凭无据就指认他犯了国法。” 和日轮冷笑了两声。用眼神示意应天府尹。应天府尹立刻拿出一个雕花上锁密封的匣子。 风尺寄扫了一眼,就大概猜出了匣子中装的是什么。 他用手势示意贺千霄和李潼关,准备好防御。 贺千霄还有些莫名其妙。他们躲在这里,为何需要防御。 楼下应天府尹打开了匣子。从中拿出一本册子,先向众人巡回展示一遍,才开口说:“刘韦,剿匪期间连续两次放走匪贼首领。疑似通匪者,请奏圣上,拟撤销官职。” 在一旁奄奄一息的刘韦突然睁开眼睛。随手抓起了应天府尹。 第七十一章 背刺 风尺寄给贺千霄打了个手势。 贺千霄第一时间明白风尺寄的意思。只见一袭黑衣带起一股强风,从窗子里飞出去,像瀑布一般猛然泄到一楼大厅之中。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刘千户已经把应天府尹攥在手中。可一道黑影就像从天而降的光,直直插入刘千户面前,及时地将刘千户和应天府尹分开。 应天府尹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人抓、被人推,又被人踢了一脚。他都没看清楚谁抓了他,谁推了他,又是谁踢了他。就那样晕乎乎地撞到墙上去,又弹落下来。 他趴在地上,官帽都掉到一边。他抬起头,晕头转向地看着在大堂之中打斗的人影。 和日轮看见突然冒出一个人来,连声大喝,门外涌进来两队士兵,对着贺千霄和刘千户一顿乱捅乱砍。 “留刘韦活口!”和日轮看了钱庄掌柜的一眼,阴沉着脸说。 士兵又一股脑往贺千霄身上招呼。 他们三下两下的功夫,根本拿不准贺千霄和刘千户的位置。贺千霄和刘千户腾挪变幻,很快地,众人眼里又只剩下两道光影。士兵们又提起刀和矛枪一顿乱刺。 金铁相接的声音络绎不绝。 两条人影终于分开。 贺千霄手上是京城捕头佩戴的长剑。和日轮一眼便认出来了。他马上明白,眼前这女子就是前些天大闹应天府的女捕头,还惊动应天府尹对峙新任一品带花。他虽然不在应天府,却也知道这件事。 这是那锦夏族一品带花唯一一次让人眼前一亮的表现。 士兵已经形成一个包围圈,把刘千户和贺千霄围在中间。虽然他们每个人心中都认为无济于事。 和日轮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攻击。他走到包围圈中,声如洪钟:“贺千霄贺捕头,果然名不虚传。有在此地放肆的资格。” 贺千霄斜了他一眼:“站远点。刘韦随时发疯。” 和日轮听了马上后退了一步,出了包围圈。士兵们把他挡在身后。 贺千霄有意吓阻他。他也明白。脸色变得不好看。原本见贺千霄身手了得,想拉拢一番。不料贺千霄根本没有把他的奉承之意放在眼里。竟然大声呵斥他,没有丝毫尊重。 和日轮恼火,不表露出来。以贺千霄的身手看来,此时此地只有她才能制服发疯的刘韦。“贺捕头真有意思。可是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插手刘韦的事呢?” “这不叫插手。叫办案。”贺千霄气定神闲地说。 “你什么意思?”和日轮心中警觉起来。 “办案。只有两个字,你听不懂吗?”贺千霄语气有些不耐烦起来。 “他可是我的女婿,是千户之身。你们懂不懂规矩?律令中规定了,所有的刑法都不能用在我的民族身上。刘韦算是我的半个儿子,自然不能听候你们发落。”和日轮摆起大将军的威严。 “那你有本事,就来抓他?”贺千霄身形微动,和日轮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格挡。 却听贺千霄笑了笑,笑声和平时他所听到的女子笑声不太一样。 第七十二章 暗中相助 和日轮听到这种笑声,心里有些惴惴不安。他恐怕有五十年没试过这种心情了。总感觉眼前的贺千霄陌生又熟悉。 “不要装神弄鬼。”和日轮把心一横。 贺千霄毫不畏惧老将军的气势。在她眼里,这些人同样是阴险卑鄙,欺压成性,她没有把他们当作人。“装神弄鬼的怕是你自己。刘韦已经不是什么千户身份。” 说完,她手掌轻翻,把应天府尹的奏折吸到自己手里。接着说:“这就是证据。你说什么刑法不能用在你的民族身上,请问,这是哪条律例说的?阿蓝贵族尚有触犯国法之时,你不过是西域胡族,能凌驾国法?至于刘韦不能受惩罚,更是荒谬。和日轮,如果刘韦不能被刑法限制,那么,你如何能够以剿匪不力为理由,剥夺他千户的身份呢?” 和日轮愣住了。 道理谁都懂,只是她敢说出来,她敢跟他较真罢了。 “本捕头如今就要捉拿刘韦归案。你有本事,就来跟我抢。可是我怕你既抢不过我,也抓不住他。”贺千霄笑吟吟地。 和日轮看着一动不动的刘韦。他紧闭着双眼。但三岁儿童都能感受到他身上充满了蓄势待发的气流。 如果是片刻之前,和日轮会命令士兵冲上去。经过方才看贺千霄对战刘韦,他才明白,刘韦的能力,并非寻常的兵马可以对付。 真是小看了这个卑鄙小人。当初和日轮就认为刘韦居心不良,图谋他的地位和财富。想不到,刘韦竟然身怀绝世武功。看来,他图谋的远远不止将军女婿这点好处。 经战多年,和日轮见惯了尔虞我诈,一看刘韦的实力远超于他,却做小伏低这么些年,立刻嗅到了不妥的气息。 目前确实只能依靠贺千霄把刘韦抓住。和日轮琢磨了一下,又站远了几步,才说:“刘韦确实触犯了国法。贺捕头要办案,也要讲先来后到,权责归属。刘韦犯的法,犯的是我们胡族和阿蓝族的法。你们锦夏和庶民的法,不能在刘韦身上讲究。你能听懂吗?他犯的是我的法,只有我能惩罚他。他无论对你们做了什么,都不算犯法。你们的法,不是法。” 楼上李潼关和风尺寄二人对视了一眼。 李潼关眼里是惊讶,怀疑,和心虚。风尺寄眼中平静无波,只是看了李潼关,也没有说任何话。 李潼关从这种无声无情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丝冰冷。和之前温暖斯文周到的风弟不太一样。 他逃出京城之前,从未知道,原来京城之外的世界,不是按官阶来计算身份的,是按族裔来计算。哪怕刘韦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哪怕贺千霄来自京城,也不能办刘韦。 纵然是李潼关,身为一品带花,却被巴哈尔说抓就抓。 如此一来,锦夏族还会有人愿意做官吗? 如果锦夏人都不做官了,那真是太可惜了。李潼关一路走来,发现锦夏人的衣食住行和当官手法,好像更合理些。既能效忠新帝,又能让百姓不至于无心过日子。 要是锦夏人都不当官了,锦夏这一套就没办法用在朝廷中。那岂不是又会像漠北那样,大家只能靠打仗来解决问题? 李潼关脑子有些混乱。锦夏人好像很好,会做官,也会玩。他也愿意过锦夏人的日子,而不是过漠北那种粗俗不堪毫无讲究的生活。但是,如果都用锦夏人,好像又有哪里不对劲。 如果朝廷里的官员都能像风弟这样,温文尔雅又能把事情安排妥当,那新帝就不用愁了。 他想得出神。 风尺寄哪里知道李潼关在打他主意。他全神贯注地看着一楼大堂。众目睽睽,他没办法出手帮助贺千霄。 他有些担心贺千霄会被刘韦伤到。毕竟贺千霄身上的伤一直没有彻底痊愈。 “强弩之末,强行逆天。” 监狱中那名老者的话回响在他耳边。 要想个办法,尽快以真实武力的形式出现在她面前。这样才能明着帮助她,不让她孤军奋战。 贺千霄无形之中总感觉有人在注视着自己。她暗中做好戒备,手上已经扣住了几枚银针。 那是她的独门暗器。 和日轮背起双手,用手在背后无声地打了个手势。 门外突然闪进来八个士兵,他们手上拉着一张大渔网,奋力撒开,猛地将贺千霄和刘韦兜在网中。 “卑鄙。”贺千霄峨眉高耸,手中长剑翻飞。 刘韦发狠,却是冲着贺千霄来。 那渔网材质很特殊,贺千霄的长剑一时砍不断。 和日轮看着贺千霄和刘韦在逐渐缩小的渔网包围之中缠斗不休,笑意慢慢爬上眼角。 年轻人,只会耍狠斗气。不知道什么叫做部署。他行军打仗那么多年,怎么会对这么两个人就束手无策? 贺千霄皱起眉头。确实大意了。她一边对付刘韦,一边砍杀那八个士兵,防止他们进一步收网。 风尺寄看得分明。李潼关感觉到他有些紧张,便用气声问:“怎么了?” 风尺寄垂下眼看着蹲在窗框底下的李潼关,不急不慢地说:“情况不太好。” 李潼关一听,满脸焦急,顿时要站起来,想了想,又蹲下去,继续用气声说:“咱俩大老爷们,躲在这里是不是有点丢人?” 他心直口快,并没有考虑到自己这一句把风尺寄也一起骂了。 风尺寄嘴角微微勾起来,笑着说:“这么说可就小瞧了贺捕头。不过,我钱庄掌柜也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应该能帮得上忙。” 风尺寄不露痕迹地掀开自己盖着的大兜帽,貌似无意之间,兜帽上一根金色的羽毛飘出了窗外,晃晃悠悠地落下一楼大堂。 羽毛比一根线还要细。在空中,被阳光照得闪了一道金光。 这微不可见的光,落入钱庄大掌柜的眼中。他一直有意无意地站在和日轮的身旁。看上去,像是寻求和日轮的保护。毕竟没人会让敌人攻入主帅的身旁。 和日轮也不在意。他也不想大掌柜趁乱走了或者被殃及。 大掌柜早就看见了贺千霄手中扣着银针。他走了几步。 极巧妙的几步路,就让士兵的包围圈稍稍开了不到三指宽的缝隙。 从贺千霄的角度看来,和日轮的头,正好暴露在这几指宽的缝隙里。 贺千霄一直留心着和日轮。见机不可失,她扬起手,三根银针嗖嗖嗖地射入和日轮的脖子上。 第七十三章 在这里审? 和日轮猝不及防中了三针。久经沙场,他瞬间明白自己被人暗算了,却又发不出声来。手舞足蹈,怒目圆睁。 其他士兵都没有留意到和日轮中了暗器。还在全力以赴地防备渔网中的二人。 大掌柜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撞倒了桌上一个大花瓶。 沉重的爆裂声吸引了那些士兵回头看。这才发现他们的主帅已经倒地不起。那钱庄大掌柜躲在远处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们也顾不上大掌柜,齐齐赶上去扶起和日轮,一时之间,阿蓝族语和胡语满天飞。 贺千霄已经收拾了拉网的士兵,身上也被刘韦打了几拳。 盘古臂的滋味真不好受。贺千霄咬牙切齿地想。 幸好,跟随在和日轮身边的一个副将头脑尚算清醒,下令停止对贺千霄的攻击,合力围攻刘韦。 贺千霄一人对战刘韦,已经绰绰有余。加上和日轮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排出一个阵法,把刘韦团团捆住。 刘韦的盘古臂至刚至阳,遇到这柔韧的渔网,却无计可施。 最后被捆得像个大粽子,按在地上。 副将走到贺千霄身边:“贺捕头。我们份属同门,都是为皇帝办事的。可否行个方便,把老将军身上的银针取出来?” 贺千霄抬眼看着这个副将。他唇红齿白,眉清目秀,虽然言行非常内敛,但一股英气自然而然地生发出来。 贺千霄多看了两眼。他年纪似乎只比贺千霄大两三岁,可能不到二十。 看来也是胡族或者阿蓝族。否则,这么年轻如何能当副将。 贺千霄在思量着,就没开口说话。一双神目薄薄凉凉地打量着眼前人。 楼上的李潼关已经站起来看一楼,一看这阵仗,哪里按耐得住。他撸起袖子,噔噔噔跑下一楼。风尺寄伸手拉他,落空了。只好慢慢地跟在他身后。 李潼关一路冲到贺千霄面前,指着她大声地说:“你看你,你看你!没出息!一看人家年轻俊俏,连话都不会说了!你对得起我吗?” 风尺寄听了,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与李潼关保持距离。 果然,李潼关结结实实地挨了贺千霄一拳。被一拳勾在左脸颊上。 他捂着左脸,退了几步,退到风尺寄身边。怨怼地说:“说中你心事,你就恼羞成怒。” “李大人,此事稍后再说吧。先把刘韦这件事了结了。”风尺寄转移话题,以免李潼关再次挨打。 他和李潼关挨得这么近,贺千霄要是收不住怒气,随时连他一起打了。 眼下他还是“不懂武功”的身份,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最好是让李潼关闭嘴。 贺千霄听了,才平息怒气。“既然份属同门,为何要攻击我?” 那副将见了她光出手不说话的狠劲,也不拖泥带水,直接说:“误会。要处理的是犯人刘韦。还请贺捕头多多包涵。” 贺千霄冷笑着说:“哼。好说。那我也是误会。我要处理的也是刘韦。失了准头。” 副将点点头,平静地说:“是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贺千霄不再纠缠,手掌一翻,三根银针又被抽回她的袖口之中。 这次众人看得分明,心里大为震撼。这也太神乎其技了。不用接触,不用器具,光凭内力,就能把和日轮体内的银针吸出来。 那副将显然也被震撼了。片刻之后,和日轮在士兵怀里悠悠醒过来。副将向着贺千霄感激地抱拳:“承蒙贺捕头不计前嫌。” 和日轮何等精明,一听副将这么说,就知道了来龙去脉。“罢了罢了。带刘韦去公堂,处理完本将军的事,就处理贺捕头的要求吧。” 副将踌躇了片刻,说:“将军,此处去公堂,路上要耽搁,还奔波劳累。不如,就在此地,让应天府尹便宜行事。定了刘韦之罪,做好交割。” 和日轮刚要发话,见青楼老鸨面有难色,便问:“容修。你有意见?” 容修站出来着急地说:“还是大将军懂得疼人。今夜有个贵公子要来我们这看胡族舞。要在这里审讯,恐怕耽误我们布置?” “哪位贵公子?”和日轮皱起眉头问。如今胡族和阿蓝族的贵人,一进入锦夏人的地盘,就花天酒地,醉生梦死,贪恋温柔乡,不干正事。难怪逆党叛军要挑风月楼当据点。 难道,前些天收到情报,逆党可能要埋伏在风月楼作乱,就是因为这位贵人到访? 容修迟疑了一下,摇摇头。指着还趴在地上闭目养神的应天府尹:“他奉命来告诉奴家的。奴家也不敢问是什么人。只说一切都要按照最好的来安排。” 应天府尹见大家突然都回头看他,就连忙坐起来。起来之后才反应过来老鸨的话。他忙不迭地说:“下官也是传话罢了。下官也不清楚。” 阿蓝族的贵人,已经胆大包天。随便来个什么皇室中人,都要求最好的安排。应天府尹听了就怕,但又不敢不从。 一年到头的赋税营收,要被这些贵人出巡耗去一大笔。 和日轮斟酌了片刻。 副将又说:“将军,刘韦所犯罪行已明确。不如在此速战速决。不耽误审讯,不耽误风月楼安排。如何?” 和日轮、容修听了,都面露喜色。只有应天府尹脸色黑了——岂不是要他当着各色人等来判案?判给和日轮听,还是判给青楼里这么些妓女护院听?从了和日轮,被青楼这些人笑话,他府尹的威望扫地。顾及青楼的悠悠众口,又会惹恼和日轮。 也罢,反正威望也被容修这个女人败得差不多了。再说,权力在他手里,压和日轮压不住,难道还压不住青楼这些人?威望迟早会回来的,只要多查封几次风月楼,自然就有了威望。 而容修一直喜笑颜开,她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办事利落妥当的白面副将。心里暗暗下决心,要派出所有姑娘,一定要留住这个副将的心。这对风月楼的未来有极大的好处。 和日轮指着应天府尹:“速战速决。本将军旁听。” 风月楼也是讲究的。很快就把大堂布置得像公堂一样。 应天府尹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布置,世事越来越荒唐了。他无奈地扶正了官帽,撩起官袍,走到主位上坐下。心里踌躇了一瞬,就拍了惊堂木。 众人哗啦啦地跪倒了一片。还直挺挺地站着一大片。 跪下去的,都是风月楼的人。 站着的,都是他惹不起的军中人,还有贺千霄一行。 那些站着的,都平静地看着他。 “唉……”还没喊升堂,应天府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风月楼一干人等低着头,肩膀都耸动不已,显然在憋笑。 “应天府原千户刘韦,私通匪贼,涉嫌杀妻一案,借地审判。可有状纸?” 和日轮不满地瞟了他一眼。直接判了就行。 应天府尹也无奈,没有状纸,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头? 贺千霄从怀里掏出那密卷履历,丢到公堂的桌子上。 应天府尹感激地抓在手里,忙不迭地点头:“好,好,罪状确凿。应革去千户一职。本府马上上报朝廷,请朝廷定夺。” “既然刘韦触犯了国法,还是死罪,那么,巴哈尔留下的钱庄之款,理应交给本将军。府尹,一并处理了吧。”和日轮迫不及待地推进要钱的进度。 应天府尹也点点头。钱庄大掌柜掏出三张契约。 一张是巴哈尔签字的生死契约。一张是刘韦触犯国法因而钱款转移给巴哈尔至亲的契约。另一张则是和日轮因刘韦触犯国法被罢职判死罪而接收钱款的契约。 应天府尹签了第一张和第二张,盖了官印。以表示由官府承认这次转移的来龙去脉。 和日轮则签了第二张和第三张。 大掌柜拿着契约,斯斯文文地行了礼,随后便离开,去把钱押到军营中。 应天府尹正要结束审讯,溜之大吉。 风尺寄突然掏出状纸,递给他。 “草民要状告刘韦,杀我义妹绣风。迫害我义妹妙月。” 应天府尹愣住了。其他人也都愣住了。 “你义妹怎么尽是妓女?”应天府尹烦恼地说:“你不要乱认亲戚,借机翻案。” 妙月的事,几乎能确定就是一品带花李潼关过失杀人。只是没人想追究而已。 怎么扯到刘韦身上? 他想退堂,容后再审。看见贺千霄有意无意地玩着手里的几根银针,只能耐心地说:“那你展开说吧。” 第七十四章 如何入罪 “按照律例,草民身为应天府百姓,三代贡商。草民即可荫庇三名非自家奴婢的贱籍。草民与妙月、绣风十分投契,愿契为义兄义妹。因而二人本应不再是贱籍。刘韦如今也非千户之长。他迫害且杀害两位义妹的事,不该被律例所豁免。还请大人明断,还两位义妹一个公道。还李大人一个清白。”风尺寄朗朗说来,条理分明。 应天府尹哪里听得进去,连连摆手:“行行行。现在都是官字两个口,谁官大谁说了算。我玩不过你们,谁我也玩不过。你们说什么就什么,爱告谁就告谁。告我也行。可是,本官也想较真一次。你非说妙月绣风都是刘韦所杀。证据何在?如今妙月已经烧成灰。你们说那不是妙月。绣风的尸体也不知所踪,你们说刘韦干的。来,说说看。刘韦怎么杀了绣风,证据何在?” “大人,草民有证据。”风尺寄不紧不慢地说:“死去的所谓妙月,身上中的毒只到鼻腔和喉咙,腹中并没有毒药。这一点,可以在老仵作的尸情记录上证明。” “那又如何?”应天府尹皱着眉问。 “说明,李大人那杯酒,并不是致命毒药。如果是酒中有毒,妙月尸体的腹中必然有毒。而妙月尸体腐臭长虫的速度,远远超过上元节当天死亡的尸体。这一点,义庄守门人可以作证。所以,死者绝非上元节当天死亡。而妙月当天还在跟公子及李大人周旋。死者怎会是她?”风尺寄说。 “不是她?那是谁?为何会穿着妙月的衣服,在湖里被人打捞?世事如此凑巧?”应天府尹问。 “自然不是。刘韦多次逼迫妙月,甚至动用私刑。妙月害怕,便设法找了一条死尸,又利用李大人的酒局,制造了翻船事件。她借机泅水跑了。而那条死尸放在水底,用大石头拴着。她落水之后,摸到死尸,解开了栓绳。死尸便浮起来。湖底的石头和栓绳相信还在原处。云庄不少家奴,都能作证,妙月曾经泅水进入云庄,可见水性极佳,如何会溺死。”风尺寄不急不躁,没有被应天府尹的情绪影响。 “这……”应天府尹倒也没想过,此事竟然如此曲折。 应天府尹仔细一琢磨:“不对啊。刘韦为什么纠缠着妙月不放?非要逼死她?因为刘玉?” 风尺寄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义妹妙月房中搜出来的。刘韦认为妙月是官府的奸细,故意靠近刘玉,借机搜集刘韦通匪证据。因此以妙月家人性命做要挟,想要逼妙月离开刘玉,并且帮助刘韦说服刘玉,赴京做官。偏偏刘玉是个痴情种,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义妹。义妹便出此下策。盗用尸体,实属过错。这点我也帮不了她,大人只管通缉追捕她。” 李潼关听得一愣一愣地。他低声地问:“真的假的?” 贺千霄没有说话,一双秋水瞳清清冽冽地看着风尺寄的背影。 风尺寄准备这么多,是真的调查过?还是,只是为了取得刘韦的处置权? 应天府尹这才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凝视着堂下的风尺寄。“如此说了,刘韦是为了刘玉,没有杀了妙月,而是利用妙月劝刘玉去京城入仕?” “没错。”风尺寄昂首挺胸地说。 “刘玉这小崽子,没什么出息,倒是有个好爹……”应天府尹说完,意识到暴露心中所想,咳了两声掩饰尴尬:“咳咳。刘韦一家助长卖官鬻爵,始终不是正道。那绣风又是何事?她怎么跟刘韦扯上关系?” 风尺寄突然抬起头:“绣风因为知道刘韦计划杀妻的内情。被杀人灭口。不知道大人是否还记得,我们几人在公堂上被袭击?” 应天府尹当然记得。他事后知道确实是刘千户做的。他眼神躲闪了一下,说:“本官每天处理的案子很多,哪里记得住。你只管说就是了。” “当时绣风和刘韦在风月楼发生争执。绣风把内情纹在自己身上。刘千户杀了绣风之后,找不到绣风留下的证据。便怀疑在绣风身上。所以不顾一切来抢尸体。第一,绣风身上的肌肤,我已经保留下来。可以复原出刘韦的杀妻和叛乱计划。第二,如果不是绣风身上有证据,刘韦身为千户,又是大将军的女婿,杀了一个妓女,何足挂齿。何须动用大批力量暗中夺尸?第三,绣风死状诡异,被人一拳震碎五脏六腑。放眼整个应天府,恐怕只有刘韦可以做到。”风尺寄说。 李潼关和贺千霄忍不住对视了一眼。风尺寄这是杀疯了?这些证据都是怎么找到的? 贺千霄也知道绣风身上肯定有什么情报。当初三人在树林中曾经推理过。 想不到,风尺寄竟然已经进行了调查。 应天府尹听到这里,吓一跳:“肌肤?你意思是你把绣风的皮扒下来了?” 风尺寄坦然地点点头。 “为了给义妹讨回公道,义妹不会在意的。倘若让她含冤而死,她下辈子投胎做人也不安心。” 应天府尹连连点头:“就算你说的对。眼下刘韦神智不清。岂不是让你随便扣他罪名?” 这种罪名,与通匪卖国不一样。犯国者,只要罪证确凿,即使是神智不清,也要伏法。但是这种锦夏人与锦夏人之间的互犯,则不能有这种待遇。 风尺寄嘴角轻轻上扬。隔着面具也看呆了一群青楼姑娘。就算不要钱,也想留宿风公子。“自然不可这般欺负刘韦。草民带来一个专门治刘韦这种魔症的郎中。如果大人允许,可让他试一试。” “不试。你少节外生枝。”应天府尹一口回绝。 风尺寄看了一眼贺千霄。 贺千霄缓缓走出来,说:“刘韦神智不清的时候,我怕你们整个应天府的监狱都管不住他。你最好是让他恢复清醒,再做打算。” “这……”应天府尹想了想,刘韦失心疯的时候确实勇猛过人,跟过去完全不一样。 “行吧。快一点。”应天府尹有些焦躁。 第七十五章 余兴 风尺寄叫来一个郎中,为刘韦施针。 应天府尹有些物伤其类。刘韦过去和他来往也算密切。同是应天府官场中人,应酬也罢,利益攸关也罢,他和刘千户都是多年同袍,一起处置过许多事,也对彼此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想不到,他会在公堂之上看着刘韦落魄,任一个无名小卒说告就告,说针就针。他希望刘韦清醒,又希望他就这样糊糊涂涂地过下去。 贺千霄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大人。刘韦所沾的罪恶和阴谋,比你想象的更深重。清醒的时候他心中有所顾忌,你们就能关住他。所以不要妇人之仁,在这种时刻动了菩萨心肠。如果我们不让他恢复清醒,恐怕扬子江不够放应天府百姓的尸体。” 应天府尹脸色很尴尬。 过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刘韦眼中的混沌和狂热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懊恼。 应天府尹看这架势,心里也明白了个七七八八。他一拍惊堂木:“刘韦。你私通匪贼,触犯国法。和日轮大将军将你告上公堂,你已经被剥夺千户之职。如今风尺寄再告你杀绣风害妙月,你可认罪?” 刘韦转头看了一周,眼神扫过和日轮大军,也毫无波动。他闭上眼睛,不可置否。 “来人,将刘韦押入大牢。等刑部奏请圣上,秋后问斩!”应天府尹速战速决。 一场纷纷扰扰近一个月的命案终于落下帷幕。应天府尹一刻也不停留,宣判之后直接离开了风月楼。 风尺寄干脆包了一间厢房,三人开开心心地坐在厢房里,看舞姬们排练。 厢房里装潢十分雅致。粉红色的纱帐,散发着清香的梨花木家具,再插了一瓶梨花,整个房间充满着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 “啧啧啧。风月楼真是不同凡响。现在夏天都要过去了,还能插新鲜梨花。”李潼关瞥见了那瓶花,来了兴致。 “我在江南也偶有耳闻。风月楼有几个女子也是极讲究的官家小姐。家道中落才沦落风尘。来了之后,一边当花魁,一边教导姑娘们,连带着把风月楼的吃穿用度都讲究了。风月楼也因此在江南文人雅客中极受欢迎。”风尺寄端起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小口。 “喂。听到了吗?女人,就该这么讲究。”李潼关有事没事又挑衅贺千霄。 贺千霄扭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左脸颊还肿得老高,差点没憋住笑。她也端起酒杯喝了一杯。专注地盯着楼下如花蝴蝶般的舞姬。 “喂。你以后也讲究点吧?”李潼关见贺千霄不理会,还接着说:“那个白面小郎君有什么好?论威武,他能和我比?论俊俏,他能和我比?论贵气,他能和我比?” 贺千霄点点头:“你差远了。” 李潼关见她肯回应,即便是贬低他,他也不怒反喜:“我知道你心存嫉妒,不肯承认我的优点。但是,他总比不过我风弟吧?” 贺千霄瞟了风尺寄一眼。风尺寄也在定定地看着她。 贺千霄耸耸肩:“比不过。你风弟当真是个中流砥柱。今日若不是风弟,恐怕你这个李兄就要背负着杀人罪名去关中。” 风尺寄放好酒杯:“贺捕头过奖。风尺寄不胜惶恐。风尺寄好歹也算地主,略尽绵薄之力。这些事,难就难在要通过探查追踪才能拿到蛛丝马迹,串联成证据。有了证据,才能有方向去破案和告状。居功至伟的,还是李大人和贺捕头。” “风弟,以后你就是我们自己人。我们三人不分彼此。谁办到了,就是三个人一起办到了!”李潼关豪言壮语,摆出要跟风尺寄和贺捕头结拜的架势。 贺千霄来了一句:“那岂不是你占便宜?你能做到什么?” 李潼关被噎,他一时语塞,情急之下指着一楼大厅里那些正在进入舞台的胡人舞姬,说:“你看好。我今晚能让公子哥儿全都跟我走。” 第七十六章 找男人 风尺寄瞬间明白李潼关意之所指,含笑不语。 贺千霄这些年一直行走在暗处,对明面上的事反倒不太熟悉。她有些迷惑地问:“什么意思?跟你去哪里?” “跟老子进洞房!”李潼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两只眼珠子转了转,看见老鸨容修,就跑过去。隔着老远就开始比划,贺千霄也听不见他说什么。 此时包厢中只剩下贺千霄和风尺寄。两人都专注地盯着李潼关跑向老鸨的身影。幸好有这扇落地大窗,窗外人来人往,窗内两人才不至于尴尬。 贺千霄有一肚子的话要问,从案件本身,到那名郎中,再到李潼关为什么满面风骚扭着腰走路给老鸨看。可她一想起风尺寄那双深不见底、稍不留神就会被吞噬的眼睛,她又觉得这些问题并不紧迫,能拖就拖。 总之,李潼关能以清白之身赴任了。刘韦画押认罪,秋后就会伏法。 “贺捕头在想什么?”风尺寄从李潼关身上收回目光,落在贺千霄身上。 贺千霄仍然盯着前方,回答说:“你觉得呢?” 风尺寄浅浅一笑:“在想,李大人如何能让其他公子哥全都跟他走?” 贺千霄摇摇头:“我在想,他输了该怎么惩罚。” “何以见得李大人必输无疑?”风尺寄玩味地问。 “今晚只有一个贵公子。刚刚老鸨已经说了,要用最高最好的安排。最好的安排就是清场,让那人放开了玩,为所欲为。”贺千霄娓娓道来。她想起四海如意赌坊中的那个青年人。 “有道理。不过,那个贵公子未必不跟李大人走?”风尺寄嘴角又扬起来。临近傍晚时分,他这笑容让贺千霄莫名地想起今夜的月光。 今夜的月光应该就是这般模样。 贺千霄呆了呆,片刻之后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失态了,别开脸,严肃地说:“跟他走去哪里?男人和男人洞房,本也不是奇怪的事。但如果那公子喜欢男人,就没必要来青楼寻开心了吧?” “哦?那应该去哪里?”风尺寄干脆把手放在酒桌上,支着下巴,双目炯炯地看着贺千霄,似乎对她的推理很感兴趣。 贺千霄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她也不想扫兴,低头想了想:“澡堂子?” 风尺寄纵声长笑,笑声中豪气浓烈。 “不对吗?”贺千霄不明所以。 “太对了。”风尺寄好不容易收住笑声:“但贵公子也不需要去澡堂子罢。” 贺千霄脸红了。“那你说该去哪里找男人?” “看你要找什么男人?”风尺寄注视着贺千霄的眸子,肆无忌惮地捕捉她心底的情感。 贺千霄莫名地慌乱。她强装镇定地说:“没想过。” “贺捕头一心建功立业,自然不会考虑男人。风某也是开个玩笑。在应天府,如果要找俊俏郎君,必须去青莲山上。那些庙里的和尚尼姑据传都是前朝皇室,金童玉女的后裔自然不差。如果要找会说情话的男子,当然要去茶馆酒楼之中。不少异乡人在这些地方跑生意,光凭嘴皮子就能让你晕头转向。如果是要找读书人,只能去云庄的私学里找。云庄书院里收容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孩子,教他们读书明理……” 贺千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风尺寄第一时间捕捉到了。他关切地问:“贺捕头,可是伤势严重了?需要风某帮助或者风某该避开吗?” 贺千霄眼神恍惚了一下。才低声说:“无妨。想起故人往事罢了。这么说来,这李潼关还没放弃他的科举梦?” 风尺寄无声地点点头。两人喝起酒来,再也无话。 一楼传来一个怪里怪气的嗓音:“扭这里,扭这里。哎呀,不是这样扭,你们看我怎么做的!” 说到后来,那人气不过,恢复了原本的嗓音。贺千霄口里的酒差点喷出来。 那个涂脂抹粉,穿着露腰上装和金色长裙,还戴了两个大耳环的女人,是李潼关。 第七十七章 我一起去 贺千霄和风尺寄同时走到落地窗前。正好能看见李潼关在一楼的一举一动。 本来风月楼是要清场的。不过风尺寄给的银两实在太多了。 两人互视一眼,莞尔一笑。 李潼关实在不改贪玩的本色,竟然假扮女人去教舞姬们跳舞。 风尺寄笑着摇摇头:“李大人真可爱。我还没见过这般人物。” 贺千霄笑着看下去。“不得不说,李潼关教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虽然他自己扭得很难看,那些舞姬照他说的去做,倒是多了几分狂野的味道。” 风尺寄也附和:“没错。阿蓝族的贵公子们更喜欢野性一些的女子。对江南纤细柔弱的女子不太感兴趣。不过,这些贵公子还是图新鲜,不然,皇城里的野美人如何满足不了他们,非要来江南寻欢作乐。” “江南不止有美人呐。还有美酒,佳肴,玩不尽的游戏法子。何况,这里的西域美人,不逊色皇城里的啊。此处也无律法规矩约束,皇城里还有个宗人寺,专门监视这些贵族弟子。玩得不尽兴。”贺千霄抱着双臂,斜睨着一楼的人。 “贺捕头说的也是。”风尺寄背着双手,悠哉悠哉地说。“我付了包场的钱,我们只要不出声,就可以在此处呆一整晚。且看看贵公子是谁,吃不吃李大人这套。” 贺千霄霍地转身,迅速地打量了风尺寄。她说:“我大约知道你家底丰厚,却不知道你竟然富裕到这种地步。要花多少钱?” 风尺寄笑吟吟地说:“贺捕头此言差矣。风月楼接待贵公子,半两碎银都赚不到,光贴钱。都是官府威逼利诱,不得不从。我只要按正常的价格付了包场费,风月楼今晚就能补上贵公子出巡的花费。老鸨求之不得呢,并没有额外花钱。” 贺千霄惊愕地问:“你怎么如此清楚?” 风尺寄苦笑:“家父也曾负责过官府一些来往。族中弟兄也多在应天府里当小吏,这些办事的窍门,我耳濡目染。” 贺千霄自嘲地说:“有时候我宁愿你才是李潼关。我就不需要卖力气卖命还得卖脑袋。你背负着杀妻之仇,面对刘韦却能一字不提,反而处处为李潼关着想,想办法为他洗脱罪名。李潼关这人,浑身上下没有心眼,更别提头脑了。不知道我们此去关中,能不能活着走出来。” “这……”风尺寄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他伸出手,又停在半空中,随后缩回背后。 紧紧握住的拳头,青筋毕现。 “那么危险吗?比应天府还危险?”风尺寄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贺千霄完美的侧颜上。 “嗯。应天府只是个意外。关中……应该是处心积虑要置我们于死地。”贺千霄目不斜视,轻轻地说。 “不去,可以吗?”风尺寄问。“刘韦敢在公堂上暗箭伤人。关中比这还要危险?” 贺千霄淡然地摇摇头:“不能不去。这是我的任务,也是我的命。我是关中人。也曾饥肠辘辘,也曾无家可归。那种噩梦,我还时常在做。如果不能彻底了结这些事,我恐怕永远都要活在似真似幻之中。我甚至每天入睡之前,都怀疑自己醒来的时候会回到过去那种噩梦里。” 风尺寄听了,唏嘘不已。“我一起去。” 第七十八章 美人 贺千霄本还在心中思忖,该如何开口邀请风尺寄一起前往关中。风尺寄是江南富家子弟,能调动的人脉也只在江南,没必要去关中涉险。 “那你在江南的家怎么办?”贺千霄低声问。 “哈哈。贺捕头。难道我一去不回了吗?”风尺寄看她一副小孩子的懵懂模样,心中十分畅快。“关中会吃人吗?咱们也有手有脚,情况不对,我们就跑。就算贺捕头不愿意跑,我和李大人也会想办法拖你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贺千霄抿着嘴笑起来。“你一个富贵公子哥,还会用这么乡野村夫的词。” 风尺寄克制住那股想摸摸她头的冲动,也笑起来:“贺捕头忘了镇庄吗?我经常去镇庄。我就是一个乡野村夫。可不敢再被贺捕头叫公子哥了。” 听到镇庄,贺千霄想起那副对联。算不尽芸芸众生卑贱命。有心者步步为营奈何天。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她的心头。 风尺寄看见她的脸色再度变化,心中也起了疑心。“贺捕头?你有心事吗?” 贺千霄脸色苍白,朱唇微启,瞟了一眼风尺寄,又没有说什么。 风尺寄斯文地说:“风某已经算是半个化外之人。在这世上,没什么挂念,没什么立场。如果贺捕头信得过,不妨跟我说说,过后风某不会再提起半句。我看贺捕头的脸色,几次剧烈变化,这在医家的眼中,是不祥之兆。心结抑郁,会伤及心脉。贺捕头要早日解开,不然,情深不寿。风某今夜几次多嘴,也是希望能让贺捕头开颜,莫再钻牛角尖。如果贺捕头信不过风某,可以找其他人宣泄一番。总之,不可闷在心中。” 贺千霄眼神又开始恍惚。明艳不可方物的双眸之中,升起懵懂又魅惑的雾气。 风尺寄后面的话,全停在嘴边,说不出去。 这真是一张造化恩宠的面容。 风尺寄深深地陷入贺千霄迷茫的双眼之中。上一次,他还能有理智告诉自己,不能陷落。这一次,他完全没想过反抗。他就那样放肆地在贺千霄瞳孔中神游。坦然自在地承受她眼神带来的神志冲击。一波又一波。 难怪当初在山洞里,他宁愿打破自己的计划,没有出手杀她。反而编了一个并不高明的谎言,想尽办法留在她身边。 他对她,已经产生了执念。他不想就此埋葬她,哪怕明知道她会严重干扰他的大事。他一次次地为她找理由,一次次地为自己找理由救她。 如果她将是这个计划里的女主人,所做的一切干扰和破坏,就是理所当然的,也是这个计划必须服从和接受的。不是吗?风尺寄心中想。 他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让呼吸出卖他心中的迷乱。 这是他最后一点理智了。 贺千霄呆了半晌。才低声说:“我……我害怕江南。我不是第一次到江南。上一次……发生了一些让我难以释怀的事。如果能重新选择,我想……” 风尺寄安静地等待着。 “我想……我会跟那人说对不起。我没有办法选择。即便再来一次,我面前仍然只有一条路。我没有其他选择。以我当时的状态,不能有自己的想法,我分不出对错,也不准分对错,也没人在意我的对错。但我……不该让那人……后悔。”说完这些,贺千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她心上那颗沉甸甸的大石头,稍微化解了一些。 风尺寄敏锐地发现了一个问题:“你当时还小?”眼前的贺千霄虽然杀伐不留情,但是年纪显然不到二十岁。在十五到十八之间。若是几年前的事,那恐怕她只有十岁出头。 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能作出什么事情来? 风尺寄想象不出来。 贺千霄惨然一笑:“风尺寄你果然心细如发。不说了。若我有机会见到那人,定要让那人明白,当年的我,就如一把剑,只是按照主人的命令挥舞罢了,并没有任何人性可言。” 风尺寄心知这不是追根问底的好时机,再逼迫下去,贺千霄肯定会起疑。他点点头:“没错。很多时候,人生总是身不由己。做出的事,也往往不是自愿。无心种了恶果,那便顺其自然地等待结局。” “自然而然地等待结局。”贺千霄重复着这句话,阴影逐渐从脸上散开。“倒也没错。哈,要扶这个大人稳坐公堂,也算是我的报应之一了。” 一楼大厅里,舞姬们已经被李潼关教导得服服帖帖地。李潼关似乎对歌舞十分在行,经过他的点拨,青楼姑娘们的舞姿和歌喉,提升了一个档次。原本已经是极好的阵容,经过他纠正之后,每个舞姬都释放了最好的一面,整个舞台显得更加仙气灵动。 “还是不行。”李潼关站在舞台下,托着腮。“还是缺点什么。你们一开始的时候太庸俗,一眼就看出你们迫不及待要跟男人睡觉,要他掏钱。现在又太高高在上,太冷傲。那些贵公子可都是台面上的人物,你们敢藐视他,会激起他反感,更谈不上对你有什么想法,只会讨厌你,认为你做作虚伪。那天妙月就是这样激怒我的。你们不像那个阎罗王贺千霄,男人就算讨厌她也不敢说什么……” 一个茶杯从二楼包厢里砸下来。把一楼的人都吓一跳。 茶杯砸在李潼关身旁,倒是没往他身上砸。不过茶水泼了他一身。他擦了一把,继续说:“你看,就是这样。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一个领舞的舞姬捂住嘴笑:“李大人没说,跟说了一样。” “哎!对!就是你现在这个神态。”李潼关跳上舞台,扳着那舞姬的身子,转一圈给四方的舞姬看她脸上的表情:“看见了吗,就是这种神态。又清纯无辜,又俏皮可爱。勾引了,又好像不是故意的。哎哟,你这身子够软的……哎哟你的手也好软……哎哎哎不要乱摸,够了够了。” 李潼关丝毫没有官架子,跟众舞姬混熟了,舞姬也不惧怕他,一些习惯就冒了出来。几个人对李潼关上下其手。搞得他一边面红耳赤,一边强装镇定威严地驱赶舞姬。 风月楼老鸨容修适时地出现在舞台旁边。“够了,没规矩,让李大人笑话!” 众舞姬停下来,挤眉弄眼,你推推我,我推推你。要说没规矩,谁能比此刻穿着露腰装的李大人更没规矩? “哎呀老鸨子你可算来了。你这些姑娘真闹心。说明你平时管教不严。妙月也是被你纵容的。”李潼关嘀嘀咕咕地。 “是奴家疏于管教。以后一定要狠狠地教训这些没规矩的东西!”容修凶巴巴地说。心底里浓烈的悲伤,丝毫不影响她的神情。她刚处理完容雨的尸体。 那杀人手法,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不敢相信。她不敢质问,又不甘心。容雨跟随她多年,与其说是左臂右膀,不如说是亲如姐弟母子。 老鸨听着风月楼里的漏声,吩咐说:“快准备准备。贵人一个时辰之后就要来了。” 众舞姬一哄而散。李潼关还要叮嘱:“不要吃太饱,提前半个时辰活络一下筋骨。别给我丢人啊。今晚我能不能羞辱贺千霄,就靠你们了!”不然,他一番苦心就白费了。画妆和换衣服,都是为了让姑娘们看他示范的时候更有感觉。 李潼关想到这里,拿起桌上的一面镜子。“我这副容貌,如果生做女人,真是了不得。画起妆来,比贺千霄那女魔头还要好看。” “我也深有同感!”一个高大魁梧的男子,步伐沉重,走进了风月楼门口。他开口说话的声音就像天上打雷。众人听得心惊肉跳。 他大步走到李潼关身边,“美人!江南竟有这般神仙美人!” 李潼关惊呆了,瞪大着眼睛。手中的镜子哐当地落在地上。 包厢里的风尺寄和贺千霄回头看了对方,不约而同地往楼下走去。这人的装束,是皇家禁卫将军。 看来,今晚来风月楼的贵公子,不是浑水摸鱼的次货。是如假包换的皇室中人。贺千霄担心李潼关会出事,转瞬间已经来到李潼关身前,挡在将军和李潼关之间。 第七十九章 色中王者 李潼关的瞳孔中满是震惊。他也认出了眼前这位大将军。双腿一软,差点跪下来。 幸好,他面前这袭黑衣的身影,虽然不魁梧,却像一座巍峨的高山一样,横亘在他和将军之间,给了他足够的安全感。 “你你你……来干什么……”李潼关心惊胆战,语无伦次地。他双眼看着那大将军。 贺千霄没有回头看,眉峰一皱,狐疑地说:“你认识他?” 那将军闻言也一愣,“大美人,你认识本将军吗?本将军怎么不记得以前玩过你这么有女人味的?” 李潼关眨了眨眼,他想起自己脸上化了妆。这才稍稍定神:“没……没有……我认错人了。” 将军伸出毛茸茸的大手,隔着贺千霄去抓李潼关:“嘿嘿嘿,美人。这只能说是缘分。我们上辈子一定住在同一顶帐篷,睡在同一张床上。这辈子你一看见我,就认出来了!别怕,本将军这辈子温柔多了。” 将军把色字都写在脸上。 他的手还没碰到李潼关,贺千霄已经格开他,并带着李潼关后退了三步。 将军一抓落了空,咂摸咂摸嘴。“有点意思。知道本将军是什么人吗?敢跟本将军玩花样?” 贺千霄平静地说:“塔拉额金将军。在下是京城捕头贺千霄。这位是家兄,生性爱玩,涂脂抹粉混女人堆。但他不是女人。更不是青楼姑娘。” “男人?”塔拉额金皱起眉头打量李潼关。李潼关在他的注视中非常窘迫。 塔拉额金大声地说:“男人也没办法了!他勾起了本将军的火,他就得负责灭掉!男人就男人,本将军也不是没玩过!” 他走过去,揪住李潼关的肩膀。 贺千霄皱着眉头,这个色中王者真是名不虚传,看上了谁,就一定要得手。 她目前还不能跟皇室中人闹翻,否则对李潼关去长安的事很不利。她拎着李潼关又退开了三丈之外。 李潼关脸都吓蓝了。众舞姬也不敢出声,求救一样地看着老鸨。用眼神示意老鸨救救李大人。 老鸨一个眼神杀回去,警告的意味很明显。众舞姬只好又收回目光,看着被追的李潼关和贺千霄。 终于,有个舞姬期期艾艾地站出来:“塔……将军……我和众姐妹都是在行的……不……不如……”她看着塔拉三倍于常人的身材,后面的话说不下去。 贺千霄瞥了一眼,是那个领舞的舞姬。 塔拉额金眼中闪过阴冷的光芒,和他憨傻的外表不相称。他指着那个舞姬:“你什么身份?敢教本将军做事?”塔拉抽出一把大环刀,劈头就要把那名舞姬砍成两半。 贺千霄长剑出鞘,身形瞬间转到舞姬面前,一剑削断了大环刀。 塔拉意料中血溅十丈的画面没有出现。那舞姬还好端端地站在面前发抖。他心爱的宝刀却断成了两半。 “啊!”他怒吼着扔下手里那半截刀,抡起拳头砸向贺千霄。 风尺寄给老鸨打了个手势,老鸨悄悄走过来。风尺寄拉过李潼关,“妈妈,有劳你。先把李大人带进包厢中。这里我和贺捕头处理。” 老鸨苦着脸说:“你们不要闹事啊!那贵人马上就要来了。你们不能害我啊!”说归说,她也不想看着李潼关被塔拉额金抓走。她带着李潼关回到厢房里,把门窗都锁上。 李潼关通过落地窗户,偷偷看着一楼的动静。老鸨也凑过来,一楼的摆设被砸碎一件,老鸨就苦着脸无声地哎哟一次。 风尺寄在疏散舞姬,以免被贺千霄和塔拉额金波及。 塔拉额金很勇猛,功力明显与贺千霄差一大截,贺千霄处处点到为止,没有赶尽杀绝。时间久了,塔拉额金已经明白自己不可能在此人手下获胜。气焰逐渐熄灭。 等他满头大汗,无力再发动攻击。贺千霄背手长身而立,不言不语。 “你到底是什么人?京城区区一个捕头,怎么会有这样的身手?你一定是锦夏逆党!”塔拉额金武斗不胜,就扣罪名。 “京城中的禁卫将军不止你一个。是哪位贵公子如此轻率地选择你来护航?”贺千霄身上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凌驾塔拉额金的气势和威仪。 这番教训倒让塔拉额金愣住了。他有些心虚。两年前也是因色误事,差点被削了将军一职。这回是他两年来第一次护送贵人出京。“你……你怎么知道?”他结结巴巴地问。 “哼。面子是给你护送的那位贵公子的。不是给你的。你再咄咄逼人,纠缠不休,让风月楼无法完成任务,惹恼了贵人,后果你承担吗?鞭子没吃够?”贺千霄身高不如塔拉额金,眼神却是居高临下。 包厢里的李潼关无声地笑起来。老鸨察觉,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风尺寄,嘴角抽了抽。 李潼关自言自语:“看。我的护卫。是不是很厉害?武功一流,气势更是一流的嚣张。我如果不是李潼关,她就不理我了。” 老鸨无言以对。这就是你一直冒名顶替锦夏第一天才李潼关的理由吗? 李潼关全神贯注地看着贺千霄,痴痴地笑。“她平时不管怎么打骂我,绝对不会真的伤害我。比每天甜言蜜语哄我,背后却要控制我的那些人,强太多了。” 贺千霄一番话声色俱厉,塔拉额金还未被锦夏人这般抢白过,恼羞成怒,打又打不过。 领舞的舞姬带着一队胡族舞姬走进来,按照风尺寄方才的叮嘱,她让胡族最高大的舞姬端起一壶酒,走过去,“将军辛苦。喝一壶酒消消气。难得出来一趟,该抓紧时间开心。锦夏人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嗯……春天里的时间非常值钱……” 春宵一刻值千金。 塔拉额金看着这舞姬,乐得合不拢嘴:“管他锦夏人说什么。你说什么都有道理!”他接过酒壶一饮而尽,把酒壶丢在一旁。“好美人,我还要布防。今晚一定要等着我。多值钱的,我都给你。你春天里的时间一定要留给我啊!” 他意犹未尽地揉着那舞姬浑圆结实的臂膀,才依依不舍地去门外招呼那些禁卫军,在风月楼里里外外布防。 风尺寄神情悠然地站在一旁。塔拉额金分明就喜欢高大魁梧的女子。他让领舞的锦夏舞姬去找胡族女子,给塔拉额金一个台阶下。 贺千霄隔着来来往往的禁卫军看向风尺寄。正巧他也看着她。 她收回目光,走回包厢中。 老鸨已经从包厢中出来,花枝招展地招待、配合禁卫军。舞姬们也很识相,送上糕点美酒,使劲地暗送秋波。 风尺寄也走上包厢。他正要推门而进,听到李潼关正在和贺千霄谈话。他按在门上的手,没有用力推门。 李潼关说:“女魔头。我这是赢了还是输了?” 贺千霄的声音里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回答:“贵公子还没来呢。不过,他的马前将军,倒是很想跟你走。至少,赢了一半吧。” 这个回答大出乎风尺寄的意料。他以为,贺千霄会生气。风尺寄心中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也很想问贺千霄,如果和李潼关比,他赢了还是输了。 骄傲如风尺寄,遇到贺千霄和李潼关之前,从未想过自己会跟其他人比较。 第八十章 纵火 风尺寄眼前快速地闪过贺千霄出现后的日子。几次要杀了她,他始终没有动手。 如果他想破坏贺千霄和李潼关的关系,只需要告诉贺千霄,眼前这个李潼关并非真正的李潼关。贺千霄一定会立刻放弃李潼关。 风尺寄心中百般念头流转。门突然打开,贺千霄出现在他面前。李潼关跟在她身后。 贺千霄没想到他一直站在门外,便问:“风尺寄,你怎么了?怎么不进来?” 风尺寄脸色如常,只是笑笑说:“没什么。听到外面似乎在清场赶人。” 贺千霄点点头,“我们也看见了。想出来找你,商量商量。” 风尺寄说:“本以为可以躲在包厢中一看究竟。既然惊动了布防的将军,恐怕是待不下去。我倒是还有一个好去处,可以打发时间。” 李潼关马上来了精神,蹿到风尺寄面前说:“好兄弟,什么去处?” 风尺寄看了看贺千霄,见她没有反对之意,才说:“今夜是应天府当地一个小节日。当地人会在夜里放河灯,也有放天灯的。许愿或者还愿。很热闹,也有很多小玩意,和江湖把戏。” 李潼关听了,已经按捺不住,拉起风尺寄的手就要走。风尺寄迟疑地看着贺千霄。 李潼关看见了,不乐意地说:“风弟,你也学会欺负人了。我一个大老爷们,要去哪里玩,还用得着她贺千霄点头吗?走,我们去。有什么好酒能尝尝吗?来了应天府多久,我就憋屈了多久。今晚一定要不醉不归。” 风尺寄点头:“李大人说的在理。那就跟我来。” 贺千霄突然开口说:“明天一早,就要赶路去关中。此地去关中,跑马也要小半个月。不如去集市买些干粮。” 李潼关顿时垮着脸说:“你真会扫兴。我们刚刚把应天府的事情了结,怎么不多玩几天?” 贺千霄扬起好看的眉毛,冷冷地说:“了结?只是借助风尺寄的力量,洗脱了你的罪名,让你清清白白做人罢了。应天府好深的水,不是一个刘韦的事。”风月楼疑似叛军据点,四海如意赌坊背后势力,那名神秘面具男子,在千户府抢走刘韦的神秘人,还有六先生,都不是省油的灯。 李潼关赌气地说:“那不管。多待几天。去到关中,我一切听你的。”说到后来,语气已经是哀求。 贺千霄不容置喙,斩钉截铁地说:“不可以。炎夏马上来,关中本就饥荒,遇到大旱,如火上浇油。如果你不能马上赶往关中,不仅是你怠慢圣旨,还会连累关中无辜百姓。” 李潼关愣住了:“这是什么话?怎么连累关中无辜百姓了?他们饿了不会跑吗,留在关中饿死?” 贺千霄眼中有了怒意:“马能跑,青壮能乞讨,老弱妇孺怎么跑?关中千里大地,饭都吃不上,怎么跑啊?你当他们是吃草吃土的畜生吗?” “好好好,别生那么大的气。”李潼关羞赧地说:“我去,我去,还不行吗?我还以为官府有马车轿子送他们离开关中嘛。听你这么一说,也很有道理。这样,你去集市买干粮,我跟风弟先去凑凑热闹。明早一起去关中。” 贺千霄嘴角弯了弯,不见笑意,倒满是杀气。 李潼关哀嚎一声,“行。都依你。我跟你去买干粮!走吧!” 两人又要擦枪走火,风尺寄在一旁看了几个来回,才淡定地说:“集市就在那玄武湖旁边。我们采买之后,会顺路去看放灯。” 两人同时看着风尺寄。贺千霄眼中是冰冷,李潼关眼里是幽怨。他说:“风弟,下次要早点说,不要连累兄长被人骂。” 风尺寄清了清嗓子,却没有说话。 楼下的贵人已经来了。办事不力的塔拉额金还没清查到厢房这边。三人听见动静,又不约而同地折回厢房中,看个究竟。 贺千霄和风尺寄身手敏捷,已经占据了最好的观测位置。 李潼关慢了一步,满脸哀怨地看着那两人,嘟囔说:“你们两个看着清高,怎么比我八卦。” 楼下的舞姬翩翩起舞。方才由塔拉额金带来的冲突,被奢靡的舞姿、魅惑的歌喉掩盖。 贵人并不在一楼舞台下。而是在某个包厢之中。 舞过半曲,突然有两个贴身侍卫走上舞台。 领舞的舞姬猝不及防,突然被人钳住手腕:“停!你们的舞,谁教的!” 乐曲也骤然停下来。 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贵人怎么叫贴身侍卫来抓舞姬? 这两名侍卫的官阶比塔拉额金高,气势更逼人。 舞姬花容失色,一时慌得说不出话来,连连摇头,满脸哀求:“官爷,放开我……”舞姬的肢体就是她们的生命,受不得损伤。 一个茶杯从包厢里飞出去,准确无误地砸在侍卫的头上。舞台马上乱作一团。 布防的官兵都抽出刀来,“护驾!护驾!” 贺千霄皱着眉头,不理解李潼关为何出手砸那侍卫。 李潼关惊愕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那个侍卫。 风尺寄也感觉到事情变得棘手起来了。不过,李潼关是为了保护那个舞姬。风尺寄来不及多想,撕下袖子的布条,交给李潼关和贺千霄蒙住面容。 风尺寄低声问:“贺捕头,有把握带李大人和我离开吗?” 贺千霄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风尺寄立刻冲着楼下大喊:“天王神教在此!狗皇帝和这些妓女全都得死!一个都不准放过!杀啊!” 风尺寄用酒泡湿了许多布条,点着火,扔到一楼舞台上。 李潼关如梦初醒,也跟着纵火。他扛起酒坛子直接往一楼砸下去,砸了十几个,然后点燃火折子,丢下去。 很快,楼下就变成火海。舞姬们熟悉风月楼的路线,虽然哭喊慌张,但很快也撤离。老鸨带着人在灭火。侍卫则带兵追上包厢。 “差不多。走吧。”贺千霄脚尖勾起一张凳子,踢向房顶。房顶哗啦啦塌了一片。贺千霄一手抓住一个人的腰,把李潼关和风尺寄带上了房顶。 等侍卫追到厢房时,三人已经没有了身影。 玄武湖边,热热闹闹的夜市里,多了三个同行的人。一人温文儒雅,戴着青铜面具,介绍着江南特有的小玩意。另外一人魁梧挺拔,兴高采烈,东张西望,时不时拉着戴面具的人问东问西。第三人浑身劲装,一丝不苟,宝相庄严的面容,堪比最高傲的菩萨像。 追捕天王神教的官兵时不时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可老百姓们都没听说过这个神教。 风月楼包厢里的贵人,指节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天王神教,什么时候来了应天府?他长本事了,能瞎编了。 可惜还是太蹩脚。 且看在你并非真心要纵火烧我,就陪你玩一玩,来个全城搜捕天王神教。顺便趁机敲一敲应天府的驻军,不要忘了镇乱的职责。 呵呵,原来你在这里。既然你想救那舞姬,我也不为难她。 日后,好相见。 第八十一章 买花灯 李潼关在风尺寄的带领之下,又买又玩。两人提着干粮,贺千霄抱着剑。 三人,两前一后地走着。突然一声尖啸,三人同时抬头看向天空。一朵绚烂的火花在夜空中炸开,又连续炸出几朵不同颜色的小火花。随即又是一声尖啸,又一朵巨大而灿烂的火花当头绽放。 烟花美极炫极,街坊上的人都驻足观望,停下手上的活。连追捕天王神教的官兵们都忘了行动。 贺千霄难得入神地欣赏这美景。烟花的声音,虽然和箭相似,却不会让她紧张。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风尺寄低声说。他没有回头,看那个灯火阑珊处的女子。她的身影,在他心里。 李潼关不明白诗句,也能从风尺寄的神情中感受到这几句诗中绵绵不绝的情意和失落。“唉……风弟,人死不能复生。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十娘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你再得如花美眷。” 上次送的竹夫人抱枕,被贺千霄狠狠奚落一番。李潼关不敢再乱送礼物给风尺寄了。 风尺寄眼中掠过一丝惊愕,才想到李潼关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他哑然失笑:“如果十娘知道李兄如此惦念,也不虚相逢一场。” 李潼关摸摸头,说:“十娘是个女人中的女人。这点不假。我也羡慕风弟你的福气。虽然贺千霄这娘们在姿色上更胜一筹,啧,不对,这不是娘们,不知道怎么叫她。就叫贺千霄吧。” 风尺寄也来了兴致:“李兄喜欢贺捕头?” 李潼关连连摆手,“这可不敢。不兴说啊。贺千霄虽然美貌,可没人敢要。等她年纪再大点,没这么傲了,我倒是可以把她纳进门。” 风尺寄微微一笑,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模样。 “对了。风弟,你怎么知道那个贵人是皇帝啊?”李潼关突然问,眼中闪烁着得意的光芒。 风尺寄略做沉思,回答说:“我乱喊的。据说,天王神教的口头禅就是这个。我也不管贵人是谁,反正胡骂一通,官家也只会怪到天王神教头上去。” 他话锋一转:“可是,李兄。我也有一事不明白。李兄是名满天下的天才,出身江南应天府。可怎么不知道玄武湖旁的夜市?” 李潼关顿时慌了手脚,他结结巴巴地说:“这个……我一直健忘。我我我……被妙月翻船的那次,受了惊,脑袋里进了不少水,还不太灵光呢。”他定了定神,又说:“我不是喜欢云游四海,周访列国吗。连云庄我都不太回去,何况玄武湖。我都不记得了。” 风尺寄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李潼关连忙转移话题,指着不远处一个卖花灯的摊子:“风弟你看!你刚刚说什么星星,那里有卖星星花灯。我买一个送给你。你去许个愿吧。” 说完,提着两袋干粮,兴冲冲地跑去摊子前,拿起花灯。“这个,卖给我。多少钱?” 卖花灯的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她仔细打量了李潼关,嘟起嘴,哼了一声。不搭理李潼关。 李潼关不明所以,“喂,我问你呢,多少钱?” 旁边走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回答说:“公子,这个要二十钱。” 李潼关也不多话,马上解开钱袋,拿出二十枚铜钱,递给男子。男子把铜钱给小姑娘,小姑娘气鼓鼓地,不情不愿地把钱放进钱袋中。 李潼关不乐意了。“喂!那个还没长大的小丫头。你讨厌我的钱,就别收。” 那小姑娘翻了个白眼,说:“阿蓝族的野蛮人,讲话没礼貌,到处欺负人。拿了我的花灯,还想不给钱。” “不是……”李潼关撸起袖子,指着那小姑娘,“我今天怎么也得好好教训你。” 男子赶紧把小姑娘拦在身后,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小女孩口无遮拦。” 他拉过小姑娘,“快给公子道歉。” 小姑娘满脸愤怒,不肯开口。 李潼关也恼火,风尺寄则一直拦着他:“李兄,别生气。走,请你去湖边喝酒。” “这小姑娘血口喷人。我今天非要教训她,不要睁眼说瞎话。”李潼关咬牙切齿地说。 “谁冤枉你们了!阿蓝人到处抢东西,这里谁不知道!上次还差点抢我!”小姑娘指着李潼关怒喊,眼泪喷涌而出。 李潼关愣住了。他看向四周的人。他能从他们脸上看出,小姑娘说的不是假话。 他艰难地看着小姑娘。“抢你做什么。” 小姑娘刚烈地瞪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花灯不卖给你!”她从钱袋里数出二十钱,狠狠地砸在李潼关身上。 她父亲赶忙扑过去,把钱捡起来,擦干净,恭恭敬敬地递给李潼关。“公子,我回家一定好好教训她。我去买花灯赔给你,公子玩得开心。” 李潼关接过钱,脸上没有血色。他有点找不到自己的声音,用一种很陌生很飘渺的声调说:“不用了。我换一家买。” 李潼关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正好看见贺千霄在凝视着他。 他错开眼神,孤独地走向湖边。风尺寄想了想,掏钱跟小姑娘买了三个花灯,追上去。 贺千霄神情复杂。她也走过去,经过小姑娘的摊子时,俯身对小姑娘说:“想保护自己,也要讲计谋。下次可不能这么挑衅了,不然会很危险。” “还有。不是高大魁梧的人就是阿蓝族。他是锦夏人呢。”贺千霄笑着对小女孩说。“锦夏人不必是好人,阿蓝族也不必是坏人。不可贸然挑衅和对立。保护好自己。” 她眼中闪着星星一样的光,笑容像月光一样皎洁开朗。小姑娘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贺千霄走出很远,小姑娘还恋恋不舍地看着她背影。 贺千霄来到湖边的时候,风尺寄已经安抚好李潼关。两人围着石桌,喝酒。三个精致的花灯放在脚边。 李潼关还是有些落寞。他没有说话,一杯接一杯地喝。 “想不到,我们在应天府的日子,从玄武湖开始,也从玄武湖结束。”贺千霄轻声感慨。 “贺捕头,坐。今日街市上的酒是竹叶酿,还加了一些花果酒。不会醉,可以放心喝。”风尺寄邀请贺千霄坐下。 贺千霄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江南的花样真多。” “这里不好。”李潼关突然说。“大家都是人,自然有好有坏,偏偏要辱骂阿蓝族。也不想想,即便没有阿蓝族,他们的锦夏亡国之君对他们很好吗?” “他们?”贺千霄皱起眉。“你怎么回事?为什么不直接跟小姑娘解释,你不是阿蓝族。” “我……看不过眼。”李潼关偏过头,不看贺千霄,只看着湖面。“不能这样理论。她不对之处,是因为一些流氓,就辱骂一整个族人。而不是锦夏族阿蓝族的问题。锦夏族没有地痞流氓?没有人犯罪?没有人纳童女为妾?” 贺千霄没有言语。 风尺寄又往李潼关杯中倒满了酒。“当然有。阿蓝族喜欢成王败寇,认为凭能力抢到手的人物,就属于战利品,任凭处置,被阿蓝族抢到战利品,也该有奴隶的自觉。锦夏人却没有这种传统和习惯,无法理解,所以更觉得受伤。何况,阿蓝族进入锦夏国,已经自认胜利者,对锦夏族可以为所欲为。但锦夏族以为只是换了个皇帝,不曾想生活习惯会被严重破坏。” 李潼关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做声。 贺千霄冷冷地看着李潼关:“你难道连这一点,都还没想清楚?” 李潼关一赌气,“你们都明白事理,看得透彻。只有我无理取闹。我不去关中了!李潼关我也不做了!你们谁爱做谁做,谁爱去谁去!” 第八十二章 日月星辰 贺千霄脸色一凛,要拍桌而起。想了想,按耐住性子:“事关几十万灾民,不要玩笑。” 李潼关嗤之以鼻,背过身去:“谁跟你玩笑。你说我的那些话,很好笑吗?我为什么要跟你玩笑。” 贺千霄眉峰高高飞起,噌地一声站起来,怒视着李潼关的背影。好一会之后,神色逐渐转为澄清冷静。 李潼关没有转身看贺千霄,但总感觉她的目光像利剑一样刺向他。 风尺寄也站起来,没有说话。 贺千霄平平静静地说:“是我打扰了。我自己去。” 她顺手抄起桌上一小瓶酒,大步流星地走出亭子。修长秀气的身影,像挺拔的竹子一样。衣裙飞舞,长剑在她腰间稳如泰山,没有被飞驰的步伐影响半分。 她喝完酒,随手抛在路旁。酒瓶应声而碎。 风尺寄看了看李潼关,最终选择追出去。 追出去之前,风尺寄低声说:“李兄,十天之后,潼关驿会面。” 风尺寄说完便走了。贺千霄骑马飞奔,奔向关中方向。风尺寄也解开一匹马,丢下银两,追逐贺千霄。 两人一前一后,快马加鞭。 巨大的月轮似乎近在二人身侧,跟随着二人。 李潼关转过身,两人已人去亭空。远处喧闹的人群,沿着玄武湖支流不断漂到他面前的花灯。这些繁华无法弥补亭子中的空虚和失落。 李潼关失魂落魄地站着,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他想追上去,挪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有什么理由追上去? 论聪明才智,他比不上风尺寄。 论武功勇敢,他完全没有。 论身份,他这个天才李潼关也是假的。 为什么风尺寄还要约定他会合见面? 他是个废物啊!有会合的必要吗? 如果不追上去,他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李潼关举目四望。苍茫夜幕,他没有方向。他突然羡慕贺千霄。 她可以不顾一切地去关中,哪怕一无所有,没有名份,没有势力,没有军队。 李潼关呆若木鸡。他颓然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脚边的花灯上。 他弯腰捡起那三个花灯。 其中一个已经被风尺寄写了字。他写的是前朝一种变体字,李潼关有些看不明白。但他知道大概写了什么。是风尺寄刚刚喝酒 花灯上的图样,分别是星辰,皓月,春阳。 李潼关摩挲着图样。喃喃自语:“星月同天。丢下太阳,孤独地挂在天上。” 贺千霄一气狂奔了五十里。到了淮扬一带,马蹄才放慢,小步地轻跑。 明月已经升上了高空,像一只玉盘挂在中天。 银白色的月光落在河面上,在水波的荡漾中碎成星光,闪烁着。 月光落在马背上,照见了指节分明的手,还有那张比星河更绚烂的面容。她脸上的神情比清风更淡,坚定的眼神比夜幕更深邃。 她身后的马匹也放慢了脚步,被骑者勒住了狂奔的势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远得让她有足够的神思空间,近得让她能知道他的存在。 “连李潼关都不去关中。我的胜算更小,风险更大。你何必跟上来?”贺千霄望着手中的缰绳,低声问。 “既然可以跟,那便要跟。”风尺寄也低声说。 “如果我保护不了你呢?”贺千霄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去关中,是想保护你。”风尺寄脸不红心不跳,平静而坦然地说出来。 “为了什么?”贺千霄既不感动也不恼怒,更有羞怯之意。“因为这张脸吗?它随时会坏。” 风尺寄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贺千霄像是谈论别人的事,漫不经心地说:“有时候不太明白。如果喜欢看美人,那就自己画几张像,要多美有多美。如果喜欢活生生的美人,大把女子愿意取悦你们。” 贪恋她美色的男子,并不少见。好几次任务,甚至是牺牲色相才完成的。她不是完全不经人事的无知少女。 风尺寄从毫无感情的语句中听出了贺千霄的戒备。他看着她,目光沉如水。 “算不尽芸芸众生卑贱命。风尺寄在江南也已经了无牵挂。不如陪贺捕头一起共赴这场步步为营。” 话音刚落,天边划过流星。绚烂短暂,让人猝不及防被震撼,又扼腕叹息无法留住它。 第八十三章 幽夜 贺千霄看向天边的流星。 转瞬即逝的灿烂,在她眸子中迅速划过又归于暗淡。 风尺寄跟在身旁,没有打扰她。 马儿也惬意地享受着夜风和星空,悠然自得地踱着碎步,在水边低着头喝水。水里倒映出天上清晰的银河。 “已经是深夜了么。”水里的银河被马儿舔开了,跟着涟漪一荡一荡。 风尺寄便说:“夜深了。找个地方休息?明早继续赶路。” 贺千霄点点头。路很远,不能一味地图快。 否则,她身体也会吃不消。即便这副身子是铁打的。 刘韦的盘古臂…… “贺捕头。不要再想其他事。休息的时候也该专心。”风尺寄冲着她笑,似乎看穿她在想什么。 他挑了一处地方,生起火来。火光映在他面具上,灵动跳跃。 她也哈哈一笑,翻身下马。往四周看了看,风尺寄挑的地方是最好的。是一处小山包前的一棵柳树。有山挡着风,不至于受凉,也容易生火。“你倒是把最好的地方挑走了。” 风尺寄无声地笑起来。 贺千霄踏步走过去,拍了拍柳树的树身,“虽然不高大,但很结实。看来能撑得住我。” 只听一阵衣袂翻飞的声音,贺千霄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柳树上。 “哈哈哈。有道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贺捕头这是人上柳梢头,月在人身后。”风尺寄轻轻松松地开着玩笑。 贺千霄斜着眼睛看了一下柳树下的那袭白衣。白衣有些褴褛,但,看上去似乎毫无影响。 这天下多的是穿白衣的人。 他像是天生就穿白衣。一尘不染,没有特意的卓尔不群,只是在平静之中流露出傲然独立的气息。 风尺寄专心地照顾着篝火,篝火很旺盛,足以让贺千霄身上感到暖意。 “你不热吗?”贺千霄的双手垫在后脑勺,从柳条飘摇的缝隙之间看着天空的星月。她身上暖得刚刚好,那么篝火旁的风尺寄一定很热。 “我怕寒。”风尺寄自然地说。 “那你还在那么冷的山洞里面壁思过?”贺千霄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当时,她一醒过来,便感觉身上有不妥。一摸,自己穿了别人的衣服,里面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 “哈。贺捕头你还记得。我当时误用了一些药物,有些中毒。正在山洞里克制毒性,正巧你们两人飘过来了。话说也是缘分。我要不是中了毒,有些狂性大发,或许根本拖不动你和李兄了。”风尺寄想到她的身子,眼神忽然闪烁了一下。 贺千霄也想到了这点。她脸上有些发烫。暗中深深长长地呼吸,驱散了脑海中那段记忆。 “你中的是什么毒?”贺千霄问。她或许有办法解开。 “没什么大事。我闲来就喜欢看药家经典,也会炼制一些药丸。不过是一些药性猛烈的无名草药。以后会提防一些。”风尺寄划了一下篝火,火更旺了。 他想,不知道她还要问些什么。他要怎么讲,才能不露痕迹。 她却再也没有声响。 风尺寄站起来。高大挺拔的风尺寄,站起来,比这棵小柳树的树干还略高一些。 她绝美又懵懂的面容,就在他唇边。 她睡着了。她竟然放心睡着了。 第八十四章 发作 微风轻轻拂过柳条,翻出亲密摩挲的声音。斑驳的光影,在她脸上跳动。 风尺寄安静地看着她沉睡的面容。在遇到她之前,他从未想过,他身边应该站着一位怎样的女子。 许久以前,有过这样一个女子。像巅峰,像北极星一样,永远在他前方,神圣飘渺。顶礼膜拜,沉醉沉沦,两种极端的情感在他心中交织,他极力隐藏。 直到那个女子死在一场大火之中。她留给他的最后一面,是穿上嫁衣,准备嫁给一个男人。 而眼前的贺千霄。 明明面容和那女子不一样。却总让他混淆。 他甚至一度以为贺千霄是她的转世。可惜,她去世才六年。 贺千霄已经是大人了。不可能是她转世投胎。 再说,他并不相信转世投胎这些事。这不过是骗那些绝望的人。他最厌恶有人利用神鬼之说来欺骗绝望的众生。他们渴望被拯救,他们渴望依靠着某个永恒不变的神,他们内心的困惑需要通过一个永远不会兑现不会破灭的神来排解。 于是就出现了欺压奴役他们的神。 聪明的人互相欺骗和用谋略,是高明而有趣的。聪明的人对终日劳作因而变得麻木愚昧的人使用心计,就是一种欺辱和卑鄙。 想到这些,风尺寄心潮起伏。贺千霄总能勾起他对那女子的思念,进而想起许多不愿意再想起的过往和是非曲直。 心中的平静被打破了。 自从她死后,他的心中就只有平静。平静地布置这一切,替她实现宏愿,替她报仇。他可以冷静地跟所有敌人泰然相处,也可以冷血地屠戮不肯供出当年那场火灾真凶的人。无论男女老少。 自从她出现之后。他的计划里便总是有变数。他选择给她活下去的机会,看她到底想要做什么。也选择陪伴她解决李潼关涉命案的事。在关键时刻,选择离开应天府,陪她去关中。 他舍不得她独自涉险。到底哪里吸引了他? 风尺寄自己百思不得其解。若说是相貌,为何玄武湖那晚初次见面,他没有沉迷?为何夜探义庄时,他没有沉沦?若说是欲望邪念,为何在媚药的蛊惑下,他依旧能控制自己不动她半分?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的双眼,成了他最惊心动魄最难闯的关。 她在公堂上受了蛇毒之箭,他宁愿借着李潼关的名号闯入云庄,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也要在云庄用最好的药物,帮她疗伤。 大约是那时起,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和他心里的那个身影融合一体。那个女子身上的生命力也是这般耀眼。像上古造人的女娲娘娘一样。 风尺寄思绪杂乱。贺千霄睡得沉稳。风托起她一缕散发,柔柔地拂过风尺寄的鼻尖。他心魂一荡。 血中未能清除的媚毒在这意志疏于防守的瞬间,直逼他的头脑。 他紧紧抿着嘴。无法释放媚毒舒缓欲望,他头脑在咆哮和膨胀。他伸出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小小的动静,贺千霄已经睁开眼睛,一下子坐起来。见是风尺寄,关心地问:“是寒毒发作了吗?” “快走。走远点。”风尺寄双目赤红,极力地压抑着声音。声音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 贺千霄皱起眉头。这毒很猛。风尺寄的眼神完全变了一个人。 “是媚毒。不是寒毒。”贺千霄一眼看破。“什么人把媚毒用在你身上?” 媚毒很稀有。毒性如此霸道的媚毒,更少见。持有者不会随意下毒,除非目标是个非常重要的人。 第八十五章 落花 风尺寄浑身发烫,手按在胸口处,压抑着它不致于瞬间崩溃。 “快走……”风尺寄开口已经很艰难。温文尔雅的双眼,变得像野兽一样。但他还在努力控制自己。 面具盖住了他大部分的面容。痛苦压抑的双眼,流露出受伤失落的神态。 像贺千霄第一次进深林时见到的那头骄傲又漂亮的小老虎。 贺千霄没有动作。风尺寄毫无武力可言,即便他有心要侵犯她,也绝不可能得逞。 所以她并不担心。 她伸出手,搭在风尺寄手腕处的脉门上。 果然是媚毒冲撞的脉象。 她身形速转,绕到他身后,在他背上拍了几处大脉,控制住汹涌的媚毒。 风尺寄停下了动作,粗喘的呼吸声也慢慢平息下来。 贺千霄把他的身子扳过来,面对着自己。好观察他的神色。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心中猛然发觉大事不妙。 风尺寄的媚毒冲破了她设下的禁锢。 他低下头,找到了她柔软如花瓣的双唇。 贺千霄脑中轰隆一声炸开。两眼发黑。她握住剑柄,准备拔剑出鞘。 他像往常一样,熟悉又坚决地按住她拔剑的手,把剑按回剑鞘中。 他开始用力地索取起来。 她心慌意乱。这个时候,媚毒已经上头,不杀了他,他也不会停下来。杀了他……有些无辜罢? 她只好极力躲避,想办法挣脱风尺寄的怀抱。 她越挣扎,风尺寄抱得越紧,吻得越深越狂乱。贺千霄灵巧地躲着,仍避不开他的唇。两人的呼吸和气息逐渐交缠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她的馨香和他的冷冽,被夏夜暖成了热切的期盼。他期盼着她不再躲避。她期盼着他快些清醒。 他深深地抽了一口她身上的气息。 她以为他要清醒了。 他却要往更深的地方探索去。 他会后悔的。贺千霄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她用力撞开他。 他却没有松手。 媚毒的蛊惑下,人不仅会失去自制力,任凭本性行事。而且还会令人短时间地爆发巨大的力量。哪怕这人平时是个病鬼,发作起来在极短的时间内也能擒龙。随后宿主就会因欲望过度膨胀而无法承受,爆心而亡。 看来风尺寄身上的媚毒已经发作到了最强阶段。 要如何救他?才能避免他爆心而亡? 几十个念头瞬间划过贺千霄的眼底。 一不留神。他已经拥抱着她,一只手紧紧箍住她,一只手死死地钳住她的细腰,他的双唇开始探入深处。 这天旋地转却不难受的感觉。 柳树的柳条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两条柳枝儿互相缠绕在一起,难分你我。两匹马儿在不远处的河边,一起喝水。时而亲密无间地交颈摩挲。 水里有未眠的鱼儿,摇摇摆摆地游进了水面倒映的银河之中,倘佯在梦幻的星光里,惊奇而又澎湃。水面上零星的几朵莲花,被鱼儿搅动的水漾得颤巍巍地,像极了少女含羞带怯的模样。 一片花瓣落下来,心满意足地随着流水流走。 第八十六章 他的脸她的脸 月亮沉入了西海。 风尺寄平躺在一处平整的山石之上。白衣翩翩,容颜胜雪,坚毅俊朗的脸,就像是天上星君堕入凡尘。 贺千霄斜靠在树下,浅浅地睡着。手一直放在腰间的剑柄之上。微风轻轻吹过来,撩开了她凌乱的秀发。 她的容颜,乍看很平静,却能让人立刻看到蕴藏着的磅礴大气。 风尺寄无声地睁开眼睛。看着漫天星辰逐渐地往西边推移。沉睡之前看见的那片星空,已经转移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天之将明。 其黑尤烈。 在月亮落下去、太阳还没升上天空的时候。是天下最黑暗的时刻。既没有了星星和月亮,又不知道太阳在何处。 风尺寄想了一番日月星辰,旋即又想到了她身上。 他舌尖还有她的香气。心满意足之间又有一些遗憾。 他很满意她昨夜的反应。她必然是喜欢他的。同时也很遗憾。如果不是因为脉象之中有媚毒存在,贺千霄会不会那般乖乖就范? 风尺寄衣袖微微作响,已经从石板上坐起来。他一回头,就看见贺千霄坐着,依靠在柳树旁,闭目养神。 他觉得从未有过的舒坦。 举手一摸,才意识到他的面具不见了。 他在她面前露了真面目。他愣住了。 他和另一个人共用着一张脸。自从那人死后,他就戴着面具出入。 他极度思念那张脸,却不想再看见一张似是而非的同样的脸。即便有同一张脸,给他的感觉截然不同。 而贺千霄的面貌,与那女子毫无相似,然而总能勾起他对那女子的情绪。 如今,他在她面前,露出了那女子的脸。 风尺寄从石板上下地,一步步走到贺千霄的身旁。 他知道,从他坐起来开始,她便醒了。但是他“不能”知道。 “贺捕头……”他的嗓音有些嘶哑。沉痛,渴望,心疼,抱歉,呵护之心,都在这一声称呼中。 贺千霄缓缓睁开眼睛。见他半蹲在自己身旁。低声问:“好些没?” 风尺寄点点头,直视着贺千霄琉璃般的眸子。他漆黑的瞳孔追随着她的眸子,细细地品味她的情感。 “你的眼睛,原来是琉璃做的。跟菩萨像一模一样。”风尺寄庄重地说。 “这么黑的夜,你还看清楚我瞳孔是琉璃色。眼力不错。看来媚毒暂时退下去了。你现在很清醒。”贺千霄停顿了一下:“那么,现在告诉我三件事。” 风尺寄明知道她想问什么,也知道她不会满意他的答案。仍然点头:“问吧。” “第一。你脸上没有伤疤,为何说被大火毁容,所以戴着面具?第二。你身上的媚毒如何来的?第三,你跟着我去关中,到底什么目的?”贺千霄简单明快地说。 风尺寄沉默了片刻。才说:“确实有一场让无法释怀的大火。我每次看见我的脸,我就想起那场火。所以,我不想见到他。至于媚毒,是我一房小妾所为。她具体的目的,我也不清楚。对我下毒之后,她逃之夭夭,我多番打听,毫无踪影。此毒也不难压制,实在没办法,我……便不压制。陪你去关中,因为你在山洞里昏迷时说出的饥民一事。我听了很感动,当时便起了出重金支持你们去关中的念头。后来……我妻死家散,留在江南毫无意义。就想着和你们一起去关中。” “我尚不知道你到底说真话还是假话。到了关中,若你有不轨,别怪我无情。”贺千霄波澜不兴地说出这番威胁恫吓话语。 第八十七章 不要自作多情 贺千霄背对着风尺寄,面向着河边站了许久。 风尺寄诚恳地说:“贺捕头。方才的事,是我没控制好。” 贺千霄打断他,说:“此处只有我一人。你自然要找上我。这些自然而然的事,我不会花时间去追究。” 这番话冷到不能再冷。 风尺寄面色不曾动摇,没有被这份冷漠吓退。他说:“贺捕头。我控制不住的,不是媚毒。而是,控制不住对你的贪恋。发乎情止乎礼,我以为能做到这一点。让情意只在我的心中驰骋,不会困扰你。但是,我却没有做到。” 贺千霄目光从河边飘到天上,又落回河边。“没什么困扰。” 她想劝他不要用错心思,她并非常人,宿命只有一个结局,要么死在敌人手上,要么一直杀敌直到她杀不动了,死在敌人手上。 一把剑,一把刀,一张弓,就是要被主人用到废弃为止。 但她说不出这一切。她看不懂风尺寄,更无法明白他口中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贺捕头。”风尺寄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 他十几岁便开始和女子打交道。妖艳的,纯情的,温柔的,高傲的,热情的,冰冷的。他向她们索要温存。出于喜爱或畏惧或欲念,她们在他面前只有曲意逢迎。在他眼中,她们像是被操纵的傀儡,她们的感情矫揉造作,不值一提。 像贺千霄这样,如山石,坚硬。如宇宙和时间,无情。他的感情撞上去,激起万丈浪,却被忽视于无形,只能自行退潮。 “你我皆不必自作多情,作茧自缚。”贺千霄淡淡地说。 风尺寄苦笑起来。 这句话,他对多少个沉迷与他的女子说过? 原来,听到这句话的人,是这种感受。 风尺寄笑了几下,强行忍下心中那股苦涩。“贺捕头。既然你不计较此事,还请允许风尺寄继续陪在身边,一同前往关中。” 如果说,之前要混进她和李潼关之间,是为了计划。此刻要陪着她进关中,已经是割舍不下。 时日悠长。他贵为一方主人,纵然日理万机,陪陪她,总是能做得到。 贺千霄点点头。“我们很需要你。”尤其是那个李潼关,简直扶不上墙。平日里她外出办案,总要有人陪着李潼关。 如果李潼关还愿意去关中的话。他若不愿意,她便亲自上阵。那就更需要风尺寄。 “哈哈。我会好好追随李大人。”风尺寄爽朗地说。 “聪明。”贺千霄微笑着说。 两人各自找了地方,继续休息。从风尺寄这边看去,能看得到贺千霄的四周,如果有危险靠近她,他能第一时间知道。 贺千霄倒没想太多,合上双眼。 天边慢慢地染上光,转眼间就红霞一片。 霞光爬上贺千霄的面庞时,她慢慢醒过来。竟然一夜无梦。平时她总在梦里还不自觉地想着案件的蛛丝马迹,想着明日该如何行动。昨夜没有梦。 风尺寄正蹲在河边料理马匹的水和草。 贺千霄无声地走过来。她走到他身后,从水中的倒影看到他的模样。 又戴上了面具。 他也从水面倒影看到了她。他回头,嘴角绽开笑意:“这个时辰赶路,最舒服。按我们的速度,可能五天就到潼关驿。” 贺千霄“嗯”了一声。 “戴上面具也不错。不然还没到关中,恐怕你就要艳名远播了。”贺千霄笑着说。 风尺寄也哈哈一笑。 两人一人牵着一匹马,在巨大的朝阳中徐徐前行。等马儿舒展够了,两人一前一后纵马飞奔。 第八十八章 熟悉的祭品 时光过得紧张而安宁。 初九这天。一轮弯弯的月亮挂上天空。两头极细极尖。颜色明黄。 贺千霄和风尺寄为了更快抵达潼关,白天路过开封地界的时候,没有进入开封城。而是取城郊之外一条废弃的古驰道,准备日夜兼程。 两匹快马扬蹄飞尘,一路跑到入夜才放慢了脚步。 风尺寄扯了一下缰绳,他的马跑快几步,与贺千霄并肩同行。 他递给她一壶水。她接过来,拧开盖子后,清香冷冽的茉莉花香气扑鼻而来。还有一些姜的味道,不过不浓重,细细闻才能闻出来。 夏日炎炎赶路,喝些花茶能消解暑气。加姜片做什么?她看了风尺寄一眼,这或许是世家子弟独特的习性。看来,无论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他的出身大概不低。 她缓缓地喝了一口,收好放在自己的行囊之中。 放眼看过去,地平线处有一片灯火。应该是个小村庄。 “此处靠近大运河。想必是在运河附近服役之人,聚集成的村庄。”风尺寄沉声说。 贺千霄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她说:“嗯。这种村落龙蛇混杂很严重。如果铁连之流要埋伏李潼关,少不得会在这种地方下套。” “我们今夜露宿还是投宿?”风尺寄关心地问。 贺千霄毫不迟疑:“露宿吧。” 风尺寄摇摇头:“赶路了这些天,我累了。要不今夜到村子中投宿一晚上。好好休整,明日继续。” 贺千霄见他开口,想到他并非习武之人,身体不能硬扛连日赶路。加上她今日也是虚弱之时,“那进村吧。” 两人策马进了村子。 村里没有明显的界碑。显然是临时聚集的新村子。 村口的几座小院子,没有点灯,篱笆歪歪斜斜地,像是荒废已久。 他们下了马,牵着马往前走了几处。还没有灯火。只听到很热闹的声音。 难道方才见到的火光,不是村子里的灯火? 这恐怕不对劲。 两人对视一眼。贺千霄把缰绳交给风尺寄,自己则按住手中的剑,率先走在风尺寄的前面。 风尺寄一贯走在他人的防卫之后,以他的安危为重。他牵着两匹马,与贺千霄并肩而行。 贺千霄低声嘱咐:“你往后一些。领着马,如果出什么事,你先上马离开。” 风尺寄迟疑了片刻:“我一个人根本跑不出去。跟着你,被捉了还有希望逃跑呢。我紧跟着你,出什么事,咱们一起上马。” 贺千霄也不跟他争拗,一双眼睛像夜鹰的一样锐利,巡视着黑暗中的村庄。 他们离热闹的叫嚣声越来越近。拐过两处岔路口,山回路转,他们眼前突然出现人头拥挤的景象。 大约有数百人手牵着手,围着一堆巨大的篝火,尽情地喝酒唱歌。另外有几十人举着火把,也在高声歌唱。 贺千霄低头略微计算,今夜应该是三月初九,并非任何记录在册的节日。他们在庆祝什么? 随着人群的走动,火光落在他们两人身上。 贺千霄随时抽剑动手。风尺寄站到她面前去,挡在人们和她的杀气之间。 “啊!看!真的有外人进村了!天公将军没有欺骗我们!”第一个看清他们俩的村民,指着他们,惊喜地狂叫! 随即,其他人都高声附和,“万岁!万岁!天公将军万岁!” 那人喜气盈盈地,举着火把走到二人跟前:“二位一定是从东方来的圣人。” 风尺寄缓缓地说:“何以见得?” 那人愣了一下,明白风尺寄话语中戒备的语气。他退后两步,伸手拦住热情的人们。其他人也配合着往后退开一些。 他说:“圣人不要惊慌。我们是村子里的村民。我们的祖先都是奴籍,被征召服役,所以我们世世代代都跟着徭役流散各地。此处是开凿运河而留下的村子。当初村民接纳了我们的父辈,我们就在此地落脚。” 风尺寄也无惊慌之意,他问:“你称呼我们圣人,是什么意思?” 他说:“我们今年收成十分差,交不上官府定下的租和税。十天前,有大巫路过我们村子,告诉我们,会有圣人从东方来,圣人会告诉我们如何度过难关。” 风尺寄暗中计算了时日。不排除是他们行踪泄露,有心人故意设套陷害。他背着手,给身后的贺千霄做了个手势。贺千霄无声地后退了半步,与风尺寄拉开距离,找到一个生擒带头村民的最佳位置。只要他有半点不安分,贺千霄随时斩首。 “我们不是圣人。只是来投宿的。”风尺寄说。“大巫可能算错时间了。” 那人诚恳地说:“大巫不会有错的。这些话不是他说的,是天公将军说的。” “天公将军?跟大巫一起来的么?”风尺寄问。还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哈哈,圣人真会说笑。天公将军是降临在大巫的身上的。借大巫的口,告诉我们如何度过难关。天公将军说,会有圣人路过。我们要在这三天连续绕着篝火歌唱,献祭,就能召来圣人。今夜已经是第三夜。若二位不是东方来的圣人,那还有谁呢?” 风尺寄笑了,“你怎么确定我们从东方来呢?倘若我们趁机骗你,你们岂不是遭殃?” 旁边有村民急性子,插嘴说:“圣人怎么会骗人呢?” 带头的村民示意他不要插嘴,清了清喉咙说:“乡野村民没有礼仪,圣人不要见怪。圣人这一身打扮,和中原人不一样,和官家不一样,和西边的胡人也不一样,和南边的蛮子也不一样。只能是东边来的。这就和天公将军说的,对上了嘛!” 风尺寄含笑点头:“你说的很在理。但我们二人确实只是一个路过投宿的客人。以前也还没当过圣人呢。没经验。” 村民也不着急,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圣人如不嫌弃,可以到我家中详谈。” 风尺寄正要拒绝,他们赶路,不想节外生枝,被其他事情羁绊住。 “村长。不好了!祭品跑了!”有人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李家那两个娘们被那祭品蛊惑了,居然把人给放走了。” 原来带头的那个村民是村长。他脸色一沉:“怎么回事?李家那两个娘们怎么办事的?祭品跑了,她们娘俩顶上!”随即,他转身对风尺寄道歉:“惊动圣人了。真是失礼。” 风尺寄听得心中起疑,“祭品是什么?” 村长愣了一下,低着头,片刻之后抬头讪讪地笑:“反正圣人迟早也会知道的。我们准备的祭品,是一个外乡人。” “人?”风尺寄重重地重复着。“人?自一千年前起,就没人敢再用生人献祭。你们祭什么神只?” 村长迟疑着回答:“天公将军。” 风尺寄沉声质问:“一个不过十天前才冒出来的神明,来历不明。你们就相信他,以生人来献祭?” 村长一时语塞。 后面的村民嘟囔着说:“可是天公将军真的很灵。他还帮我们好几家驱魔,治好了那些男人的疯病。” 碍于圣人的威严,他们也不敢大声违抗风尺寄。 “抓回来了!”五六个魁梧彪悍但满脸憨厚的村民抬着一个人走回来。 看来那人就是祭品。 看起来身板魁梧,确实是献祭的上好品种。难怪要五六个大汉才抓得回来。 不过,风尺寄越看那人,越面熟。 贺千霄在他身后有了动作。他连忙示意先不要行动。 因为他也看清楚了,那个祭品,就是李潼关。想必他不怕招摇,走了水路。所以比风尺寄他们更早一步来到这里。 他被五花大绑,还在嘴里塞了一块破布。他也认出了风尺寄,像一条挣扎的鱼一样扑腾着,嘴里呜呜呜地。 风尺寄看了他一眼。“这人你们从何处抓来的?” 村长踌躇了一下,“圣人问话,当然不能不说。我们原先是村人抓阄,看谁当祭品。谁知道,两天前,这人在村外的小河边偷看村里的女人们洗澡。我们就抓来当祭品。” 风尺寄脸上抽了两下。贺千霄脑子嗡地一声乱了,好不容易稳住的心态,瞬间又要崩塌。这个人,就是她要保护的关中副主,就是关中百姓苦苦期盼的青天大老爷。 李潼关躺在地上,扑腾地更急了,疯狂地摇头。 第八十九章 祈福 风尺寄心想,这“东方圣人”,不能不当。 不然,李潼关得被人拉去祭天。 风尺寄问村长,“祭天仪式要如何进行?” 村长拈拈胡子,说:“圣人眼前这些火,便是祭天用的圣火。等子时一到,我们把他绑在柱子上,推进火坑之中。” 李潼关又发出了呜呜呜的声音,一双大眼睛疯狂地眨。 风尺寄慢条斯理地说:“这违背了天公将军的本意。” 村长大惊失色,连忙追问:“圣人,何出此言呐?” 风尺寄背着手摇摇头:“天公将军原话怎么说的?” 村长低头想了想,说:“天公将军说,东方圣人,见火则灵。生民以火,祭天圣灵。” 风尺寄哈哈一笑,“天公将军的意思,我们从东方来,见到火光便循光而至。用火召唤我们过来,解决你们的问题,我们便是呼应了圣灵的命令。” 村长眼睛都瞪圆了。“圣人……的意思是,天公将军不要祭品,就会保佑我们?哪有这样的神明?” 风尺寄清了清喉咙:“我认识的天公将军,从来不需要祭品。还不知道贵宝地想求什么?” 既然是因歉收无法交地租和贡品,那,求的是丰收,还是免租? 村长想不到还能跟神明这样许愿或还价。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何况,神明不要祭品,这有些匪夷所思。他不由得怀疑起眼前这个东方圣人。“圣人,你身后的是……” 圣人身后一直有个人影,似真似幻。 风尺寄大大方方地说:“那是我的随行护法。” 村长连连称是,“也对,也对。圣人当然要有护法。二位圣人,若不嫌弃,我们还是进屋详谈。” 风尺寄想想,也罢,总之已经来了,不如进去看他们到底有什么打算。 他余光扫过地上的李潼关,李潼关两只眼睛拼命眨。 风尺寄会意,指着李潼关说:“不必了。你们带上他,待我选一处地势最有利于祈福的所在,立刻为村里祈福。” 村长愣住了。这圣人好心急。 他看了一眼风尺寄,伸手招呼四五个人上来,抬起李潼关。 风尺寄装模作样地四处张望,又低头掐指算了一番,指着一个地方:“此处是天人之梯,祭奠者的心愿一定会被天公将军听到” 村长没有附和,他望着那个地方,神色变得捉摸不定。 “怎么了?”风尺寄直视着村长的双眼:“村长你何以欲言又止?” “呵呵,圣人说笑了。”村长脸上的恭敬之意有所消退,“那是父辈的墓葬群。哪里是什么祈福宝地。晦气得很。有个冤鬼天天作祟,还是天公将军路过才赶走它的。” 言下之意,便是怀疑风尺寄的能力。 风尺寄特意选的地方,位于村口附近。他原本是想哄村民到村口去,方便贺千霄动手抢走李潼关,三人一起逃走。 想不到,竟留了破绽。 风尺寄怎么也算不到,会有人把父辈直接葬在村口。 一般都是葬在荒山或者村中靠近耕地之处。 风尺寄身后杀气涌动。他知道贺千霄已经按耐不住。 但眼前这些村民尚未黑白分明。如果是愚昧无辜,那杀他们就是滥杀无辜。如果他们是一个圈套,此时也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 风尺寄故作高深地说:“方才我进村时便发现了。不是你们父辈出了冤鬼,是有恶鬼在村中捣乱,父辈们夜夜哀鸣,这才引来了天公将军,为你们做主。你们倒好,还说是父辈鬼魂作祟。” 村长大吃一惊,“可是那个大巫师说……” 风尺寄脸一沉:“不要再提他!他只是一个趁着我天公将军的威名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天公将军不愿你们被骗子蒙蔽,才强行借他的口,宣告我的到来。我既然来了,就不能让那厮继续毒害你们!快快将人带到祈福宝地,我要亲自告神明,还要替你们祖辈责罚你们!” 风尺寄一身正气,浩然威严。 村民谁也不敢出声质疑。 贺千霄略微错过身子,看了一眼李潼关。 这家伙躺地上,瞪大了眼睛,听得比村民还入神。 第九十章 冤魂 贺千霄很想抽剑在李潼关身上捅几个窟窿。 村民们虽然没有李潼关听得那么入神,也半信半疑。毕竟一个不要祭品的神明,有些诱人,也有些不真实。 “那……”村长斟酌了半晌,说:“听圣人的吧。把他带过去。留几个人在这里看着圣火。” 一行人声势浩大地来到村口大路旁。 “闲杂人等退到自己家中。无论听到任何声响,也不可出来张望。否则,得罪了神灵,谁也救不了你们村子。”风尺寄威风凛凛地说。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村长走上前问:“圣人,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风尺寄深沉地看着天边:“鸡鸣三遍之后。”那个时辰,他们应该已经离开汴梁,踏入并州了。 村长还不放心:“圣人,我们村子实在太奇怪了。还劳烦你跟天公将军好好说一说。帮帮我们。” 风尺寄点点头:“嗯,我都知道了。我会说的。” 村长犹豫了片刻,还是追问:“圣人,你确实知道我们村发生了什么怪事吗?” 风尺寄有些生气地说:“你们这些凡人,分不出真伪。大巫师招摇撞骗,你们对他言听计从。本圣人跟你们坦诚相对,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你们却一直在怀疑。” 风尺寄走到东边,指着一间房屋说:“天公将军此前在你们村子中显灵,给本圣人留下了指示。是这座房子最先出现恶灵的。” 村民们都震惊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贺千霄看他们的面色,心知风尺寄说对了。 贺千霄也留心看那座破败的小宅院。 和其他残屋相比,这处小宅院并无特别之处。 村长心悦诚服地说:“圣人说的是。是我们眼界太浅了,不分好歹,唐突了圣人。走,都回各自家里,不准偷看外头发生的事。” 村民恋恋不舍地离开。谁都舍不得错过天公将军的神迹,但也不敢耽误村里祈福。毕竟,再继续歉收,他们可能随时像关中那些流民一样,饿得皮包骨,还要给皇家干苦力活。 等人都散光了,贺千霄刷刷两剑,把李潼关身上的绳索切断了。 李潼关动了动手脚,被捆得太久了,他手脚发麻。等手脚恢复了知觉,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第一时间跑到贺千霄面前,示好般地说:“千霄,我来了。惊喜吗?见到我,是不是感觉很意外?” 贺千霄瞟了他一眼,不说话。 李潼关低声下气地说:“千霄,别不理我呀。我从应天府快船顺流而下,就是为了追上你们,跟你们一起去关中。” “那怎么被人当淫贼抓了?”贺千霄平静而不留情地问。要不是她和风尺寄来得巧,李潼关此刻差不多烤熟了。 “这真的是个误会。这个村子太邪门了。李家的俏寡妇,带着一个小女孩,像被鬼上身一样地,听了一个男人的话,就要去献身祭天。那我能答应吗?我在树林里听他们对话,心里就觉得这男的有古怪,就跟上去。谁知道,李家俏寡妇跑去河里洗澡。我就等她洗完再说话。然后村长就来了。” 风尺寄走过来问:“李兄。当时他们邀请我进屋商谈。你怎么拼命摇头挤眼睛?这个村子到底发生了什么怪事?” 李潼关看见风尺寄,就像看见了亲人,双眼放光,走过去双手紧紧地握住风尺寄的手:“风弟!好弟弟!哥哥欠你一条命。这里的房子全都邪乎。我被关进去之后,有人把我锁在一个机关中。我怕你们进去之后也中邪啊!哎,你怎么知道那座房子闹鬼?” 还是李家俏寡妇说了,他才知道的。怎么风尺寄刚来,就知道了? 一阵狗吠狼嚎响起。莫名刮起一股阴冷的怪风。 李潼关听了这个声音,脸色变了:“他……他他他他他……又来了……” 风尺寄问:“谁?” 李潼关瞪大着眼睛说:“就是那个怨鬼啊。你不是知道吗?” 原本的空地上,升起淡淡的黑雾,影影绰绰地,真像是冤魂从地里冒出来。 第九十一章 没死的水鬼 阴风阵阵。 凄厉的乌鸦叫声划破黑暗。本来挂在天上的月牙已经隐入乌云之后。 李潼关抱着双肩,缩了缩脖子。“好冷啊。大夏天的,怎么冷起来?”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僵着脸问:“该不会是冤鬼来了吧?” 贺千霄紧皱着眉头不说话。凭着她的武功,竟然感觉不到这股冷风是从哪里吹出来的。 这让她隐隐有些不安。她习惯性地按住了剑柄,进入了高度警戒状态。 反观风尺寄,却是气定神闲。他盯着目前的那处闹鬼宅子,低声问贺千霄:“贺捕头。要插手吗?” 贺千霄也压低了声音:“到底发生了什么?” 风尺寄笑了笑说:“装神弄鬼罢了。都是些障眼法。只不过,李兄口中的机关倒是很有趣。若非我们赶时间,我还真想见识见识。” 贺千霄问:“他们对我们用障眼法?居心是什么?” 风尺寄便说:“装神弄鬼的人,并非村里人。如果贺捕头想要抓住他,便从东南方向袭去。风是从东南方向吹来的。还带着一股潮湿的河水味道。” 话音未落,贺千霄已经没了影踪。 她陡然不见,让李潼关有些紧张。他走到风尺寄身后,抵抗着恻恻阴风。“风弟,她走了,万一有冤鬼来找我们,那咋办!” 风尺寄神秘地说:“不怕。我有天公将军护体,我们没事的。” 李潼关一听,兴奋地直搓手:“风弟,我就说你是人中龙凤。你真的有天公将军在身上啊?” 风尺寄噗嗤一笑:“李兄。这世上没有神,更没有冤鬼。我看那个冤鬼啊,八成是村里哪个年轻人假扮的。可能是为了逃避徭役。” 远远的两个人影,倏地来到李潼关和风尺寄面前。 贺千霄把那人丢在地上。 那人瑟瑟发抖,惊恐地看着贺千霄:“菩萨饶命。菩萨饶命。” “应该就是他。”贺千霄说。 风尺寄走过去仔细看,点点头。“没错。是装神弄鬼的人。说吧,你为什么要躲起来吓唬村里的人。” 那人伸长脖子,看村子里一片黑灯瞎火,没有人在外面。村子里只有这三个陌生人。 他便安心了些,小声地说:“我只是不想被抓去修大坝。” 风尺寄又猜中了。果然是逃避徭役。 李潼关纳闷,他问:“为什么?我看你无家可归的模样,皇上让你去修大坝,还能管你饭吃,你怎么不想去呢?” 那人声音高起来:“说是管饭吃。根本不给吃的。饿死了就往河里丢。都是要靠自己家里带的粮食。我又没家里人,又怕被人丢河里祭河伯,当那投不了胎的水鬼。只好跑了。可是我回到村子里,他们又怕官家来抓他们,就不准我回来。我饿啊,只好吓唬吓唬那些晚上看庄稼的人。捡点粮食吃吃。” 李潼关听得很震惊。 风尺寄问:“村里粮食歉收,恐怕不是你能办到的。你是不是还有同伙?” 那人张望了四周,确定四下无人,才悄悄地说:“不是我。粮食根本没有歉收。刚刚熟,就有人偷偷地割去啦!” 风尺寄和贺千霄对视一眼,这里恐怕有蹊跷。 “你那些阴风和乌鸦,怎么回事?你还能控制风?”李潼关追问。 那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哎,这事嘛……如果三位大人能给口热饭吃,我就能想起来了。” 第九十二章 你怎么还活着 风尺寄拿出一袋干粮,递给那人。那人急忙解开干粮袋子,狼吞虎咽起来。 李潼关被绑了两天,也没吃过饭。他不见外,凑到那人身边,伸手进干粮袋子中拿吃的。 那人迟疑了一下,见李潼关身上也不光鲜,还以为同是天涯沦落人。干脆给他让了一半的位置,一起吃。两个人很快就把干粮袋掏空了。 同时舒舒服服地打了个饱嗝。 那人忍不住赞叹:“这干粮太好吃了,太好吃了,太好吃了。”他一连用了三个太好吃了,因为实在没有别的词。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过节的时候偷村长的饭,都没你的干粮好吃。” 李潼关也连连点头。 贺千霄阴沉着脸:“你过来。” 李潼关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他看看旁边衣衫破烂但还在笑嘻嘻的村民,也笑了笑,走到贺千霄身边。 那村民吃饱了,眼睛变得亮晶晶地。 贺千霄递给他一瓶酒:“你说说,村里粮食歉收是怎么一回事?” 那人看着酒瓶子,咽着口水。“不说,能喝吗?” 贺千霄爽快地丢给他。 他一把接住,拔开塞子,一气喝干了。拉起袖子擦擦嘴:“好喝!比村长家的好喝!” “大姑娘。你怎么愿意把酒给我,不逼我说事呢?”那人好奇地问:“这不亏本了吗?” 贺千霄摇摇头:“我不喜欢利诱。你要是喝完了,就留下一根手指头吧。” 那人愣住了。 李潼关急忙走上来,说:“别别别。别动气。这老哥主要是没见过世面,不知道这么狠毒的女孩子怎么长这么好看……呸,这么好看的女孩子怎么这么狠毒。” 他又转身跟那人说:“老哥。这人爱砍手砍脚。你还是照实说吧。我们也不是官府,不抓你。” 贺千霄睥睨李潼关。堂堂关中副主,说自己不是官府。 不过,贺千霄也不是来主持公道的。只是,粮食乃当朝最重视的税收,如果说连年歉收也就罢了。被人抢收,恐怕事情有蹊跷。 那人也没见过这么凶的女人,他感激地向李潼关道谢。然后开口说:“说来也没什么稀奇。我小时候跟着娘从关中来到这里。娘太饿了,走不动,我们在这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我娘就不见了。我当时六七岁吧,一个沈老太说我冒犯了她的什么人的坟墓,要赶我走。我就躲在庄稼地里,饿急了就生吃那些麦粒。平时趁着夜里出来捡点衣服。就一直这样。后来就看到村长带人偷偷割麦子。还说闹鬼。让那些人都不敢出门。” “你看见他们把粮食送去哪里了吗?”风尺寄问。 “后山呗。”那人回答很利落。“挺远的,但是就往后山去了。” “后山。”风尺寄仔细斟酌着。来的路上,似乎经过一段群山起伏的路。 “哎老弟,你是怎么长大的?在附近村子吗?要不咱俩结伴去外面看看?”那人用手肘捅了捅李潼关。 李潼关“啊?”,表情迷茫。“六七岁啊?我……我娘死了。嗯……我弟弟的舅舅,还有大伯,都对我很好……很好吧,我想要什么,他们就给我什么。我没想过的,他们也会送给我。不过,有些我不太喜欢。比如说那些女人……” 李潼关脸色黯然。 贺千霄盯着那村民良久,问:“你几岁了。” 那人咧开嘴一笑:“不记得了。可能十七八了吧。” 李潼关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什么?我以为你四十岁了!” 那人骨瘦如柴,皮肤糙老,浑身佝偻,哪里像十七八岁的少年。 风尺寄却没有吃惊。他看出这人骨龄相当年轻。没有说破他年龄,让李潼关一直叫他老兄,是想测试他是否会故意隐瞒。 那人听了李潼关的话,笑得大声起来。“我能活那么久吗?哎呀,要是天天有饭吃有酒喝,我倒是也想活久一点。冬天太冷了,我真熬不下去了。” “你不想活。那怎么还活着?”贺千霄没头没脑地问。 那人还在笑:“我怕我娘还回来。” 贺千霄有一霎那的天旋地转。身边的人影通通极速倒退,景色扭曲。直到身边完全换了天地。 母亲抱着她,她哥哥跟在一旁。哥哥一直在无力地呻吟:“娘。饿。” 娘轻轻地拍着怀中入睡的贺千霄,口中对哥哥说:“乖。跟爹爹说。娘还在哄妹妹。” “娘。爹不见了。街上的人都说爹爹叛乱,被阿蓝人杀头了。”哥哥小声地说。 “不会的。”阿娘抱着贺千霄,温柔地摸摸哥哥的头:“你对着月亮说。爹能听见。等他听见了,他就会回来找我们。” 阿娘说完,眼泪流下来。 贺千霄怔怔地站在原地。两行眼泪从她面无表情的面庞上滑落。 第九十三章 壁画 “千霄。千霄。”李潼关抢先一步,轻柔地拉起贺千霄的手。 冰凉得可怕。 “千霄。”李潼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伸手抹去贺千霄下颌上的两滴泪珠。又心疼地喊了一句:“千霄。不用伤心。我这就去关中救你的父老乡亲。” 他还记得,贺千霄是关中人。她一心要他赶紧去上任,就是想缓解关中的苦难。他以为,她是为了关中和眼前的少年而哭。 贺千霄没有避开。她面无表情,抬起手擦掉了脸上的泪痕。 “你轻点。这里又没有敌人,你这么狠给谁看?”李潼关蓬头垢面地,竟然能温声细语地说话。 “哎哟,小老哥。你咋像换了个人一样。猛一看去,你还有点贵气。像公子哥儿。”那村民笑嘻嘻地说。 风尺寄心中无来由地愤怒。他紧攥着拳头,指甲紧紧插入肉中。 他心中又叹了一口气。 他第一次后悔装什么正人君子。连她伤心,他都不能逾矩去安慰她。 李潼关把她当做什么了?已经当成他的房中人了吗?为何如此自然地亲昵? 风尺寄一股呼声生生地卡在喉咙中。 李潼关的呼喊和他手上的温度,把贺千霄拉回了现实。 她冷冷地盯着那村民,那村民被她盯得缩了缩脖子。 “哎哟,这大姑娘,看得人心里直发毛。像庙里的大菩萨。”村民说。 李潼关摆手示意他不要害怕:“放心吧。千霄和你是老乡。她对老乡最有情有义的。我回头给你一些盘缠,你去京城或者江南谋生去吧。” 贺千霄横了他一眼:“我以前办案的时候,可真喜欢你这样的人。人家还没开始问,你就噼里啪啦什么话都往外掏。” 那村民摇摇头说:“我挺喜欢在外面胡乱走走。但我不能离开这里。我娘回来找不到我,那我就要遗憾一辈子了。” “遗憾什么?”李潼关问。 村民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随即又恢复了嬉笑的神色:“想问问我娘,这么些年去哪了?怎么没带我?” 李潼关叹了一口气。“你娘长什么模样?我们一路走过去,如果看见她,就给你说一说。” 那人仔细地回想了一下。 趁着他还在沉思,风尺寄捡起一块石头,在那幢宅子外墙上作画。 那人说一句,风尺寄画一笔。等他堪堪说完他母亲的模样,风尺寄已经画完了。 “娘!”那人一改笑嘻嘻的模样,扑到墙边,又赶紧刹住脚步,生怕弄坏了画。他哭得像个七八岁的小孩。“娘!” 三人沉默不语。等他把十多年的思念和质问还有痛苦都哭出来,慢慢停下来。 他突然转过身,跪在风尺寄脚边:“神仙!你一定是神仙!你见过我娘!我娘成仙了对不对?她派你来找我?” 不染尘埃的风尺寄略垂着头,怜悯地看着那苍老的少年。“这面墙的材质还算结实。十年之内不会毁坏。你且在此处等一等吧。” 那人连连磕头,涕泪横流。 “唉,小老弟。他不是神仙。但我很好奇,你怎么躲在河边,又能在这里刮阴风?”李潼关蹲下去,对着那人问。 那人停住了哭声。“阴风?什么阴风?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一直躲在河岸边。” 风尺寄和贺千霄对视一眼。 中了调包计。 那人还在迷茫。抬头看着三人。 李潼关同样迷茫。“那阴风,不是你刮起来的?” 那人不好意思地说:“阴风不是我。我有时候会提前埋点吃食在树枝上。吃食很辣,等乌鸦回来吃了,就叫起来了。一只叫,其他的都跟着叫。” “真聪明啊!”李潼关赞叹不已。 “我们先离开这里。”贺千霄低声嘱咐。 李潼关和风尺寄连忙聚在贺千霄身边。 “可能有埋伏。”贺千霄说。“不过,我们可以先解决这人的事。” 风尺寄明白她指的是那老乡。“他不愿意离开这里。要怎么解决?” 贺千霄不语。 “给他留物资和银两。让他自己打算吧。”贺千霄说完,吹了口哨。 两匹马扬着滚滚烟尘,向着他们跑来。 第九十四章 物是人非 马奔驰而来,状态神勇。跑到他们面前时,低头求抚摸,十分温顺。 “风尺寄,你挑的好马。”贺千霄忍不住赞赏。 “不够骑。这样吧,风弟。我吃亏点,我和千霄两人骑一匹。你自己骑。宽敞。”李潼关说,动手回去拉缰绳。 那匹马认主,撅起后蹄把他给撂了。 李潼关身手矫健,他顺势往旁一闪,来到马眼睛处,迅速地跨上马,勒住了缰绳。 那匹马左右摆了几次头,李潼关快慢松紧几次擒纵,那马也渐渐听话起来。 他勒稳马,在原地停住。骄傲得意地问:“千霄。你看我。很精彩吧?” 贺千霄没有说话。 那村民拿着风尺寄送给他的钱财,也不扭捏,反倒像自家人一样开起玩笑来:“老哥。我就喜欢你。就算没人理你,你还是这么地……乐呵。跟我一样。你真的不是像我一样挨白眼长大的?” 风尺寄无可奈何地笑起来:“这位是官府大人。你就莫怀疑了。他生性天真烂漫,你也是赤子之心,人心如何分贵贱?” 那村民点点头:“听不懂。但我能感觉到你是真心的。” 风尺寄微微一笑。 李潼关也不介意被村民取笑。他也乐呵呵地说:“我风弟当然是真心的。不然,我早就在千霄手底下死八百回了。” 贺千霄沉着脸说:“你们是不是忘了,这里是危险之地。” 这些个男人居然还在这里絮絮叨叨地互表倾慕。 几人只能用颜眼色互相道别。那村民带着财物,进了那座破落的院子里,挨着他母亲的画像躺下休息了。 风尺寄也骑上马,策马几步,来到贺千霄面前。他伸出手,要拉贺千霄上马。“贺捕头,这一路上我们要互相照看。李兄骑马在前,我骑马在后。你大可在我的马上反着骑,便能看到后方情况。” 贺千霄拉住风尺寄的手,借力跨上马。 在敌人还没现身之前,多留点力量总是好的。 李潼关苦着脸说:“风弟。下次这等苦差记得留给哥哥我。” 他也想和贺千霄呆在一起。 贺千霄和风尺寄背靠背,她听见李潼关嘟囔,心中烦闷,凶巴巴地说:“你给我看着前面的情况。” “行行行。”李潼关扯紧缰绳,双腿夹紧马蹬,马发力狂奔起来。 两匹马像逃命一样。 跑出了一小段路。贺千霄看周围仍然静悄悄地。她不由得佩服起风尺寄,“你编了个故事,吓得整个村子不敢出来。” 风中传来一股浓浓的肉味。 “好香。”李潼关说。 “不好!”风尺寄突然扯过马头,往回跑去。 李潼关见风尺寄载着贺千霄往村子里跑过去,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也赶紧调转马头,跟上去。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风尺寄一直在赶路。贺千霄也没有打扰他。只是暗中做好了戒备。 风尺寄一直加速。 贺千霄和李潼关发现场景越来越熟悉。 这不是去圣火的那条路吗? 李潼关头皮发麻。他对那个地方有些阴影。“哎呀……风弟,你该不会是拉我回去祭天吧?”心里虽然嘀咕,李潼关仍然跟着风尺寄一路狂奔。 果然。风尺寄的马在圣火旁停下来。 在场百来号人,无声地看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同一批村民,脸上的神情已经完全不同。之前的他们,是狂热而活生生地。眼前的他们,是残忍而阴森森地。 像是被人撞破了居心叵测的事情。 贺千霄丝毫不惧。这种地府般的情景,太熟悉了。 她更习惯对付这种场面。 对着风尺寄和李潼关,她反而时常不知所措,只能冷面以对。 风尺寄丢下马绳,身手利落地下了马,刚好停在火堆之前。若有所思。 火堆里有什么东西稍微蠕动了一下。 原来是有木头被烧透了,断开来。 李潼关也到了。看到村民们的眼神,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怎么大的火,你们倒把我看得心里发毛。” 他上一次被绑着,都没现在这般背脊发凉。 他下了马。眼尖地看到了火堆旁两堆衣物。 一蓝一红。 他乍一看,还以为是李寡妇带着她女儿,蹲在那里。 不对。 他心头跳了一下。迟疑地看着贺千霄。 贺千霄点点头。 第九十五章 怒气 李潼关不敢相信地晃了晃脑袋。看看那两堆衣服,又看看熊熊燃烧的火。 “不可能。不可能吧。我们怎么一点动静都听不到?她们痛了不会喊吗?”李潼关瞪大着眼睛,喃喃自语。 风尺寄愤怒到了极点,语调仍然平静地说:“这火里有异味。可能她们已经叫不出声了。” “什么意思?”怒火烧得李潼关已经无法思考。 “嘴被堵上了。”风尺寄看着火苗。火苗落在他眼中,和怒火融为一体。 “呵呵呵呵呵。”李潼关转过身,怒视着村长。“捆着的?堵住了嘴?痛都不能叫唤?” 如果他没走,这火里的就是他。可现在,想到李家母女被剥光了衣服,捆起来堵住嘴,推进去活活烧死,这比烧了他更难受。 而那些人像一个个黑色的影子,没有面目,没有表情。没有生气。他们不回答他。 就像李潼关小时候,每一个夜晚,那些白日里讨好他勾引他的男男女女,都变成这副模样。用眼神告诉他,他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他该去死。 他们用眼神和表情说了一切,而嘴里什么也不说。 “我日你娘!”李潼关突然暴喝一声,飞身扑过去,扑倒村长。却被两旁的村民拦住了。李潼关勇不可挡,跟那四五个村民扭打在一起。 村长看也不看那堆人。径直走到风尺寄面前。略微地点点头,以表善意。“想不到你们又回来了。” 风尺寄见其他人尚未动手,李潼关即便挨几下拳脚,也不至于受大伤。让他发泄一下也好。风尺寄便不再管李潼关的事,直视着村长:“你发现我们不是圣人?” 村长淡定一笑:“听到了你和那小子的对话。自然就知道了。原来,你和这祭品,是一家人。你们都是外人,要走便走。我们也不好强留。但你们回头干涉我们村子里祭天公将军,这就是你们的不对。” “根本没有什么天公将军。”风尺寄提高了声音说。村民们呆板木然的脸,被这句话震惊,惊恐地看着风尺寄。 没等村民们指责,风尺寄又开口说了:“天公将军只是村长联同外人欺骗你们,让你们心甘情愿地服从他。” 他对着村长说:“装神弄鬼,我不介意。总有些蠢人要上当的。但是,他们纵然蠢,也不该因此就要丢掉性命。” 他突然转身从贺千霄腰间抽出长剑,指着村长的心口。 众人都惊呼起来。连贺千霄都吓了一跳。这是她第一次被人夺走佩剑,连反应都来不及反应。 片刻之后,她想起他身上中的凶猛媚毒。毒性难道又冲上来了? 风尺寄一字一句地说:“村民的粮食,都存在哪里?你们偷藏粮食,害的村民被官府追究惩罚,目的何在?装神弄鬼骗村民,为何一定要害人性命?” 村长低头看看闪着寒光的长剑,突然嗬嗬嗬地笑起来。“子民们。这个恶鬼,假冒天公信使、东方圣人。我差点被他骗了。他要来瓦解我们的信心,吃掉我们的灵魂。如果你们相信了他,就会生生世世做恶鬼的奴隶,像那些不散的冤魂一样,每晚嚎哭,骨肉分隔,不得投胎,啃食人脑为生。你们要相信他吗?” “不信!”众人气鼓鼓地回答。这个假冒东方圣人的恶鬼,带走了祭品,还满口谎言让他们不要祭奠,害得他们差点失去最后一次解脱的机会。 李潼关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你们疯了吗!风弟说的是人话,狗屁村长说的是鬼话。你们信鬼话不信人话?你们这种烂脑子,我是冤鬼我都不稀罕吃!呸!” 他被四五个大汉压住,动弹不得。嘴里倒是利索。 贺千霄见他暂时没有大碍,也不出手。这满村几百人,如果全杀了,事情就会闹大,他们三人的行踪必然会败露。铁连和赫马不会让他们安全去到关中。 风尺寄并不清楚贺千霄心中曾有过屠村的想法。在他看来,这村子里的人,都是被村长控制了。如果不把事情查得水落石出,而是选择斩草除根,那么,就无法得知村长背后的势力。 群情汹涌。风尺寄把剑往村长的肉里捅。村长的肋骨已经能感受到剑尖不轻不重的压迫。力道再重一分,村长的骨肉就会被刺穿。 “恶鬼!你快快放了村长!不然,我们就找大巫师,召唤天公将军,引雷劈死你!”有个大汉悲壮地高喊。 “没错!劈死你!我们都见过天公将军的本事!你得罪了村长,就是得罪我们所有人!我们不会放过你的!”其他人眼含热泪,举臂高呼。 “你们说一句,我就捅一剑。”风尺寄慢里斯条地说。 众人还以为听错了。如春风般温润的声音,说出来这样冷血凶残的话。 但村长在他剑下,众人只能停下聒噪,怒目相视。 “为什么杀人?”风尺寄目光如炬,逼问村长。 村长强笑了一声,“这不是杀人。是祭奠天公将军。她们娘俩自愿的。为我们村来年的收成。我们会筹钱给她们娘俩立碑和牌坊。这些,不是你一个外人该管的。我们不追究你假冒圣人的罪。你们快快离开此处。” “碑和牌坊?怎么不立给你自己?”风尺寄说,“欺负孤儿寡母,仗着烧死她们也不会有人来追究。” “本村的俗例。你们管不着!”村长脖子一梗,嘴硬到底。 “你同伙是谁?为什么要藏村里的粮食?”风尺寄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剑刺入肉中半分。 村长吃痛,长嘴要叫。 “闭嘴。不然,就刺下去。”风尺寄冷冷地命令。 李潼关都忘了自己被人压在地上,乐得直拍地面。“她们娘俩不准叫唤,你也不准!哈哈!哈哈!” 这倒是提醒了其他村民。他们如获至宝地跑到李潼关身边,指着李潼关说:“我们也能捅他!你敢捅村长,我们就捅他。” 有人已经抽出随身携带的镰刀,蹲下来对准了李潼关。而那些压在李潼关身上的村民也都从他身上挪开,换成按住他双手双脚。 “哎。小兄弟真是可怜。没见过世面。”李潼关惋惜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镰刀。“你平时干活,用哪只手啊?我一会帮你求求情。” “啰嗦什么!你说一句,我砍一刀!”那人学着风尺寄的口气,目露凶光,举起镰刀就要砍下去。 一刀下去。鲜血喷射。那四个按住李潼关手脚的村民放开了他,远远地躲开了,生怕被鲜血溅到。 李潼关捂住了双眼:“残暴,太残暴了啊!千霄,我以后怎么面对你啊?” 砍人的村民看着自己齐腕断开的手,又看看掉在地上的那只完整的手掌,掌心中还握着镰刀。他不太敢相信那是自己的手掌,片刻之前还长在自己的手上。 “啊!”等他反应过来,切实地感受到钻心剧痛,凄厉的叫声震动了整个山谷。那四个帮凶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地跑回人群之中。 人群也在跟着往后退,像是见到了地府来的恶鬼一样。 贺千霄长身站在李潼关身边。一脚踩住那个镰刀主人:“给你脸了。” 李潼关站起来,掸掸身上的灰尘,又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这些人身上都有深山老泥的腐味,好恶心。要不是他们太恶心了,我也不至于战斗力下降,被他们压着。” “有长进了。知道闻味道。”贺千霄抱着双臂,怀里是剑鞘。她脚下的人还在惨叫。“不准叫。再叫就两只手都砍了。” 那人立刻停下来,还被踩得死死地,无法翻滚。一张脸涕泪横流。最终痛晕过去。 贺千霄扫视了众人:“还有谁带着镰刀?” 众人不敢搭话。 “互相搜身。慢了就砍手砍脚。”贺千霄轻描淡写地说。 众人迟疑了片刻,就对身旁的人下手。搜到镰刀的人,像摸到蛇一样,连忙扔在地上。不一会儿就搜出来二十多把镰刀。 搜完了,众人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看着大魔头,不知道她是否满意。 “既然是歉收之年,又是三更半夜。你们带着镰刀做什么?”贺千霄问。 人群中有了骚动之声。没带镰刀的人,一脸疑惑地看着被搜出镰刀的二十多人。 “对啊,这个时间带镰刀干嘛呀?”人群中小声议论。 风尺寄抬起下颌,示意村长开口。 村长脸色有些犹豫,他眨了几下眼睛,“这……防身。我让他们巡护村子。” 贺千霄手掌反转,一把镰刀自动飞到她的手中。她看了看刀刃:“好勤劳的村民。一边巡防,一边割麦子。” 镰刀刀刃上,浓厚的麦子痕迹。火光照耀之下,众人也看得分明。 “这……怎么回事?我们村子哪还有麦子可以收?不是都被冤鬼糟蹋完了吗?”有个汉子疑惑地问。 村长沉默不语。那些带镰刀的人也不说话。 一阵风刮起来,火势猛地蹿高了,像是李家母女的冤魂在愤怒。 风尺寄眼中的火焰,幻变成那一袭嫁衣,又被火海彻底吞没。 第九十六章 见钱眼开 风尺寄罕见地怒气满身。衣袖翻飞。 众人都被贺千霄的杀气镇住,谁也不敢再出声。只是面面相觑,谁也解释不了,那些镰刀上收割的痕迹。 贺千霄想走过去看看风尺寄,又深觉还不是示弱的时机,不能被村民们知道风尺寄可能出了纰漏。 她示意李潼关。李潼关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看懂了贺千霄眼中的关切之意。他若无其事地踱步到风尺寄身边,保护着他的身后。 风尺寄死死地盯着村长。“粮食藏在哪里?为什么要杀人?” “……”村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前那把剑。 噗。 剑刺进去了。 “少侠少侠!我说我说。”村长又痛又急。“粮食都在后山。在后山。” “为什么杀人!”风尺寄的语调不重,却十分有分量。 “这这这……真的不关我的事……”村长苦着脸说。 风尺寄拔出长剑,血柱从村长胸口前飙出来。村长慌忙用手去按住。 他也不敢叫唤。疼得涨红了脸。 风尺寄扬起长剑又要刺。 村长扑通一声跪下去。“我真的不能说!不能说啊!” 风尺寄冷漠地刺入了第二剑。 村长哀嚎一声,翻滚在地上。其他人都在纷纷往后退,生怕被村长引祸上身。 “是谁不准你说?”风尺寄的剑始终指着村长。 “我……我……”村长痛得说不出话来。 片刻之前还在祭奠的村民们,此时遇上了修罗场。这三人,像是天降的杀神,要一步步逼死他们。 “杀了吧。有二十多个人带镰刀,那就还有二十多个人知道内情。他不说,我们不要勉强。”贺千霄的声音传过来。 村长吓得从地上爬起来。他的伤并不致命,只是疼痛难忍,加上他想要借故躲过盘问,才装模作样叫唤。 此时听到贺千霄说要杀了他,哪里还敢继续装下去,赶紧爬起来。“毒。可真毒啊!我说,让我说吧。” 他吭哧吭哧地说:“五年前。这里的将军找到我。要我专门运粮草给他的驻军。他按市价给我钱。一开始,我心想是个好生意,村里的粮吃不完,缴给朝廷也是缴,拿去换钱也不错。我就估摸着各家的口粮,把多余的都提前割走,拿去换钱……粮食我放在后山,他们会去取。” “将军是谁?”风尺寄问。 “哎呀……这是真的不知道。他们穿着军队的衣服,给的又是真金白银,我哪里还计较其他的。”村长五官都堆在一起。 “天公将军怎么回事?”风尺寄一针见血地问。 “这……”村长脸上稍微迟疑了一下,马上说:“我说我说,不要再扎了。哎……我在外面有个私生子……眼看着他也长大了,我想给他在朝廷里买个官。那个,对村子里的麦子下手就狠了点。加上这二十多个兄弟也得分点油水么……就连续两年把麦子薅没了……第一年刚好闹鬼,我就说是闹鬼。第二年,村民们要去求河神保佑。我心想,保不住河神会乱说。还不如我抬个天公将军。我就找那将军给我些人,我带到村子里,假称是大巫师……本来说要献祭,吓唬吓唬村里人。谁知道,他们真的信了……我……不祭的话,以后还咋混下去。” 人群中突然有人嗷地一声冲出来。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抡起拳头砸在村长身上。 李潼关眼疾手快,一脚踹开那汉子。“一个个来。我们先扎完再到你!” 那汉子一屁股蹲坐在地上,指着村长怒吼:“你个老不死的!不害臊!我娘什么都给你,你拿去养骚狐狸和小孽种!” 看来这人是村长的大儿子了。 第九十七章 蛮夷 那村长别过脸,没看大儿子。脸上没有丝毫愧疚之意。 “你娘老母猪一样,又是蛮夷不洗澡。我陪了她二十几年,我亏。你给老子闭嘴,老子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那壮汉两条腿在路上蹭了蹭,不甘心地咒骂了几句。说什么“我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那个孽种!” 村长很在意他的小儿子,像被人踩到尾巴一样,暴跳如雷,声如洪钟,几乎忘记自己身上被人捅了两剑。“要真有鬼,你娘第一个被鬼撕咯。” 话音刚落,山里响起震耳欲聋的声音。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踩得地面都快塌了。 贺千霄身形飞快,搂住李潼关和风尺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了两匹马,飞奔而去。 李潼关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在马上了。 他和风尺寄一人一匹马,逃命一样地跑起来。 身后的猎猎风声,金属相接的声音,络绎不绝。几次飞弩贴着李潼关和风尺寄的衣服擦过去。 李潼关和风尺寄更关心正在击落飞弩的贺千霄。 贺千霄足尖轻轻点在马背上,手上挥舞着从风尺寄手中夺回的长剑,把飞向两人的流弹和短箭都打开。 身后是一队训练有素的骑兵。 阿蓝族的骑兵都在边疆。因为锦夏人的中原并不产马,更没有大量精锐善骑的人。所以骑兵几乎都是阿蓝族,都被安排在边疆,以对抗更北方、更野蛮的异族。 这些骑兵,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从骑马技术和装备来看,已经赶得上真正的军队。追逐不明来历的三人,舍得动用如此大的阵容,比和日轮阔气。 小小的山村,怎么供养和藏匿如此庞大的军队呢? 风尺寄心中起疑。 贺千霄全神贯注地反击暗器。李潼关策马狂奔,马跑得比风尺寄那匹更快。 “冲到山坡上。”贺千霄低声说。 李潼关并没有听见,但是他已经驱赶着马往山腰冲上去。 弓弩的射程会被上坡的颠簸与障碍影响,能减轻贺千霄的负担。 很快,两匹马与追兵之间的距离被拉开,弓弩的力道也逐渐减弱。 峰回路转,三人跑入了深山之中。待到彻底听不见追兵的马蹄声,三人才放慢了速度。 “是叛军?”贺千霄问。她跟风尺寄同骑一匹马。二人身段轻盈,倒也不为难那匹马。 李潼关猛地勒住马头:“叛军?不是五年前已经全部诛灭了吗?” 贺千霄摇摇头:“五年前那场灭门抄家的惨祸,只是先帝用来收拾锦夏大将的一个借口。牵连甚广。真正的叛军毫发无伤。看来,他们可能就藏在这里。” 李潼关愣住了。 叛军,不是在江南吗?不是五年前就被剿灭了吗? 风尺寄点点头。“有可能。开封距离大都不远不近。这个距离,既足以瞒天过海地养私兵,有足以快速地出兵打击大都。” 李潼关好奇地问:“他们为什么不顾暴露的风险,跑出来追杀我们?” 风尺寄沉思片刻,说:“我们被村长骗了。” “什么意思?剑捅进去,他还有心思撒谎?”李潼关感觉很不可思议。村长一副迫不得已如实相告的模样,李潼关想起来那张脸,还是不敢相信村长在骗他。 “正是我们以为他被吓住了,所以才会上他的当,没有怀疑他。”贺千霄说。 “他为什么要骗我们?”李潼关不解地问。 “村长在叛军里的地位,绝对不是做粮食买卖这么简单。”风尺寄说。 “没错。”贺千霄说,“村长在隐瞒他的真实身份。村子里应该有前朝府兵的后裔。村长就是其一。” “我说。”李潼关的表情有些落寞和受伤,“你们都是锦夏人。会不会更想看到前朝的叛军能攻入大都?” 贺千霄一时没有反应。良久才说:“也未必。” 风尺寄神情不变,淡淡地笑道:“这世间分的不是锦夏和阿蓝,分的是强弱和善恶。” 李潼关怔怔地看着风尺寄。“真的?” 风尺寄肯定地点点头:“当然是真的。” 第九十八章 偏执一念 李潼关重新笑起来。山谷里静悄悄地,他憨厚的笑声虽然不响亮,但也很明显。 明显得能听出他笑声中的感动。 贺千霄深感莫名其妙,瞪了李潼关一眼。“笑什么。” 李潼关蹭到贺千霄身边,抓住她一条手臂晃来晃去:“不笑什么。我们死里逃生,开心地笑一笑,难道也奇怪么?” 贺千霄板起脸,正色地说:“放开。” 李潼关只好放开。神情委屈又落寞。 贺千霄只好解释:“我这只手,习惯了拔剑。若是没控制好,会下意识攻击你。你一百颗头也不够我砍。以后要长点记性。” 李潼关这才又开朗起来。 “再说了。他们这么点手段,我们还算不上是死里逃生。小事一桩。”贺千霄说。 “是。我们贺大捕头的实力,再来几百人,都不在话下。”李潼关卖乖地说。 贺千霄白了他一眼:“乌鸦嘴。” 风尺寄在一旁,深深地看着贺千霄和李潼关。 此时他心中在天人交战。 如果揭穿李潼关的身份,他要如何向贺千霄解释,自己一直瞒着她?还有,他要怎么进入关中? 如果不揭穿李潼关,贺千霄因为他是李潼关,一直与他亲近,把他当作自己的第一要务。 这让风尺寄十分在意。 他很担心贺千霄会与李潼关擦枪走火。毕竟,李潼关一直仗着自己的身份,对贺千霄过分亲密。而贺千霄也在包容。 殊不知,贺千霄心中压根没往男女之情的方向考虑。对她而言,李潼关全身上下她都看过了,也都揍过。平时这些接触,并没有特别的意义。 风尺寄有些烦乱。与生俱来的高傲,让他一时看不清自己对贺千霄的真实情感。他以为,贺千霄不过是目前最让他心动的女子,也是他第一次萌生娶妻念头。并不意味着他只爱贺千霄。 而看到李潼关对贺千霄如此亲密,他心中很不是滋味。贺千霄应该只跟他一人有肌肤之亲。 他不由得再一次后悔。如果当初在山洞里把贺千霄囚禁起来,杀了李潼关,或许贺千霄现在已经是他众多女人之一了。 这个念头闪过,风尺寄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执念?不过是个女人罢了。 他收拾好自己纷乱的思绪。对李潼关说:“李兄。如果此处真的有叛军,那我们是否要报官府?” 李潼关笑容僵在脸上,换上一副痛苦沉思的表情。“汴梁的府尹是谁?” 贺千霄说了个名字。 李潼关听了,脸色微微震动:“是他?以前听说过。是铁连的连襟吧?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人。万一他借着剿匪的名义胡作非为连累了此处的老百姓,就不妙了。” 贺千霄很意外,李潼关竟然知道乌尔和铁连的关系。 风尺寄也很吃惊地问:“铁连不过是胡族。他的连襟恐怕也是胡族?怎么当府尹?” 阿蓝族和胡族对处理民生杂项的府尹官职不感兴趣。阿蓝族喜欢带兵打仗,胡族喜欢掌管天下财政。 府尹这等劳心劳力的官职,还是让锦夏人来顶上。又要吃老百姓的怨气,又要吃朝廷的怒气。 “我听说过。他原本是锦夏人。为了娶胡族女子,改了自己的样貌,还娶了个胡族妓女。那妓女认了一个西域富商当义父。那富商正好是铁连的岳父。就这样,两人成了连襟。他也当上了府尹。他上任的时候,还假装自己不识字,看不懂锦夏文。被识破了,文武百官笑话他好一阵子。我也是从下人们闲言闲语中听到他的事。” 贺千霄皱起眉头:“听起来你好像在坐牢。” 这等官场丑事笑话,还要从下人闲谈中得知? 这桩笑柄几乎传遍了整个京城。 第九十九章 如果没有他 李潼关摊开双手,说:“我以后不用坐牢了。我要跟着你们到处跑。以后有什么笑话,我自己去听一听。” 贺千霄横他一眼,“是我跟着你。不是你跟着我。如果没有你,我们不好进关中。” 李潼关摆出一副看破一切的模样,“以你和我风弟的本事,怎么会进不去?我就喜欢你这么谦虚。” 贺千霄皱起眉头,“如今大凉和大苑两国剑拔弩张。阿蓝族的大元帅就在关中镇守边防。按以往规矩,三国交战的前线,必然有重兵把守。进出严查身份。没有你那道圣旨,我们想进关中,得大费功夫。前路漫漫,我们能省点力气最好。” 李潼关笑容僵住了。 贺千霄看他脸色变化,先是不解,随后震惊。她拽住他的衣襟,低声问:“圣旨呢!” 李潼关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他不敢强行掰开贺千霄,尴尬地说:“我不知道圣旨有这么大用途……这一路奔波,我怎么顾得上它。” 贺千霄定定地看着李潼关,眼中没有任何情感。 “千霄,你看得我心里发毛。”李潼关心知捅了大篓子,强颜欢笑地说。 “李潼关。你能不能认认真真地告诉我。你是不是在玩我?”贺千霄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名动天下的锦夏第一奇才李潼关,会做出弄丢圣旨的事。 她不敢细想。 怕钻到牛角尖里出不来,活活气死。 “你告诉我。你是在玩我吗?”贺千霄问。 李潼关挠挠头,他心乱如麻。“如果……有人真的玩你……会,会怎么样?” 旁边一块巨大的山石应声而碎。飞尘从天而降,簌簌地落在李潼关身上。 李潼关灰头土脸,咽了咽口水。亲眼看见山石化为齑粉,他已经不敢再惹贺千霄。 “别动怒。我绝对没有玩你。圣旨丢了,我想办法,我想办法。你别着急动手。”李潼关一半忌惮一半担心地看着阴沉的贺千霄。 风尺寄这时候开口了。 “李兄。我们去云庄想办法救贺捕头的时候,你不是把圣旨交给我保管了吗?” 贺千霄和李潼关齐刷刷地扭头看着风尺寄。仿佛看见最诱人的肥肉。 李潼关迷茫困惑的眼神逐渐变得清亮。“对!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事!风弟啊!我欠你的!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要保住你!” 他邀功似地凑到贺千霄面前:“你!贺侍卫!以后遇到事情,不要毛躁冲动,发脾气之前先问问我的风弟。不然,白发脾气不说,伤了你我的和气,就亏大了。” “不亏。”贺千霄冷冷地说。 李潼关知道她面冷心热,这般模样的话,已经原谅了他。他喜滋滋地走向风尺寄,想要拿圣旨。 风尺寄看着贺千霄,目光中颇有深意。他从怀中掏出圣旨。递给贺千霄。“贺捕头。此物如此重要,还是交由你保管吧。你也是李兄的护卫,交给你也是理所当然的。” 李潼关也点点头。 贺千霄接过圣旨,刚进怀中。圣旨上还有风尺寄的温度。 “此处不宜久留。不管是叛军,还是驻军,他们欺骗村民的事被我们撞破,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们要抓紧出发。关中等不起了。”贺千霄说。 圣旨在她胸前揣着,沉甸甸地。 如果没有风尺寄,该怎么办?会怎么样? 第一百章 小鹿乱撞 想到这里,贺千霄抬起眼看风尺寄的背影。 正巧,风尺寄转过身来,想找李潼关。不期然之间,风尺寄撞上了贺千霄的目光。 两人四目相对。瞬间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无法说出口。 原来书上说的,欲语还休,是这样的目光和情感。风尺寄被这目光冲击得无法挪开脚步。 贺千霄想挪开目光。风尺寄却直直地看着她。他目光中流露出来的哀怨和留恋,不言而喻。 贺千霄心中也有些悸动。她强行压下小鹿乱撞的心头。垂下了眼帘,继续赶路。 其实她此时脑海中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仿佛天地之间白雾茫茫。 风尺寄唇干舌燥,又失魂落魄。 她不愿意看见他?她为什么不能像对李潼关那样,对待他? 为什么她能跟李潼关得意忘形,对着他的时候总是冷酷克制? 他始终是外人吗? 风尺寄一瞬间已经转过无数个念头。难过和痛楚,不合时宜地出现在逃难的关头。他明知道不该如此,在这种时刻儿女情长作茧自缚,然而那些念头紧紧地抓着他的心。 他早忘记要与李潼关说什么。他神情严肃地转过身去,眼中满是黯然。 两人像行尸走肉一般前行。思绪里都是对方的那一眼。 李潼关走着走着,浑身不自在。“怎么回事?你们两个人?” “你不要乱说。”贺千霄摆起一副凶巴巴的脸。 几乎同时地,风尺寄也说:“李兄你开玩笑。” 见两人如此默契,矢口否认。李潼关来了兴致:“我还没说什么呢?我什么也没说啊?你们俩慌什么?” “闭嘴。”贺千霄昂首阔步,一下子超过二人,走在最前面。直奔在吃草的马。 两匹马有了感情,又在交头磨鬓。状态十分亲昵。贺千霄脸红了。瞠目结舌。好在她走在最前面,那两人并未看见她的窘迫。 事实上,她发红的耳尖,早落入李潼关和风尺寄眼中。 风尺寄自然不说什么。 李潼关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捉弄贺千霄的机会。他大声地喊起来:“风弟!千霄耳朵红了!她难道还是个雏儿,看不得亲热?” 风尺寄心中一动,想着她懵懂又深邃的眼神。嘴上阻止李潼关:“李兄还是惜命点。” 贺千霄骑着马一阵风地跑了。另一匹马舍不得爱侣,也跟在身后不顾一切地跑了。 风尺寄安静地看着她策马呼啸而过。 李潼关看着贺千霄红彤彤的脸哈哈大笑,笑够了才后知后觉地问风尺寄:“啊?她把马全骑走了?” 风尺寄无语地点点头。 “那咱们怎么下山?”李潼关瞪着无辜的双眼,等着风尺寄的答案。 “贺捕头想必要去开封城中查探这批军队的来历。我们在开封去往临潼的路口上等贺捕头。”风尺寄说。 “千霄自己一个人去开封?会不会有什么意外?”李潼关迟疑地说。“她那条小命差点交代在刘韦的千户府里。” 风尺寄淡定地说:“放心吧,关中之事迫在眉睫。贺捕头不会暴露身份和深究。她大概会去兵府中看驻兵分布图,不会闹出动静的。我们只管去路口等她。” 李潼关见风尺寄十分笃定,便也不再担心。风弟和千霄二人总能想到一块去。 “风弟,走路下山,还要走去官道。你这一身文弱书生的骨头,熬得住吗?”李潼关大咧咧地问。 “哈。男人,怎么敢说自己熬不住。”风尺寄也轻轻松松地问。他闭上双眼,呼吸了一口山中清冽的气息。 “我这趟认识你,是真不亏!”李潼关也逍遥起来。两人作伴走着下山,似乎也不累。“你还记得千霄刚才的样子吗?看得我心里怪快活的。偶尔还会想想,要不是她那么凶,还真想娶她。” 风尺寄收起了笑容。“是么?” 李潼关摸摸自己的下巴,点点头。嘿嘿嘿地笑。“等我练一身铁布衫。娶了她,就不怕她打我了。” 风尺寄嘴角上扬,一半讥诮一半自嘲地说:“贺捕头想必不会打夫君。” “你怎么知道?”李潼关步伐不停,嘴上也闲不住。 “女人嘛。”风尺寄言简意赅地说。 “不。她不一样。”李潼关很肯定地说:“等我练好铁布衫,我就敢娶她。没练好之前,还是少惹她。” 风尺寄摇摇头叹气:“李兄要是早点想明白,千万别惹贺捕头,咱们就不至于要走路下山了。” 李潼关一愣,哈哈大笑。风尺寄也开怀地笑起来。 两人恣意洒脱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 第一百零一章 财莫露白 李潼关和风尺寄两人走到去临潼的路口,已将近正午时分。一路上李潼关东张西望,对什么都感到好奇。风尺寄一一对答,丝毫不让他兴致落空。李潼关对一切都感到神奇,最神奇的还是风尺寄的博学多才。天文地理小虫子,古往今来,从皇帝的大都城,到佛陀的身毒国,他无一不知无一不晓。 “风弟。你如果身板再结实点,练点功夫,那就文武双全了!可惜你不是我父皇生的,不然,我弟弟就不头疼了。你可以当我们的宰相,那我弟弟就不那么累了。”李潼关说得兴起,抓着风尺寄的袖子,兴奋地说:“要不,我们结拜吧!我回去问问,我结拜的,能不能当兄弟一样,给你一个大官!” 风尺寄眼神迅速地变化,又恢复了平常。原来是皇室中人。可他从来不知道新帝还有一个哥哥? 李潼关肯定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说漏嘴。为了不让李潼关起疑,风尺寄主动挑明:“李兄这是说糊涂了。什么父皇,什么宰相。” 李潼关立刻闭嘴。过了一会,才又说:“我意思是说,我富可敌国,如果你也是我父亲生的,我就能把家财分你一半。你文武双全,家财万贯,不就能当大官了吗!” 风尺寄背起双手,哈哈大笑。“如今是阿蓝族的天下。我乃锦夏族。” “锦夏族怎么了?李潼关也是锦夏族。还能当副主呢!”李潼关急了,说:“我看现在的皇帝,对锦夏族就挺好的。风弟要及时谋划,趁这个形势当官。换个皇帝,可不一定这么聪明大度。” 风尺寄见他情真意切,便微笑着点点头。“李兄对新帝的期望很高。” 李潼关自豪地点点头,“相信我。他一定是阿蓝族里最好的皇帝!” 风尺寄真诚地颔首。李潼关眼睛里有了光彩,看着风尺寄,就像看着稀世珍宝。如果更多像风尺寄这样的人,能够进入朝廷当官,那民间的日子就会好过。 届时,贺千霄也不用当什么捕头还是护卫,跟他一起游戏江湖,美美地过一辈子。 他心里已经种下了跟贺千霄的种子。她的真实,她的分明,她的窘迫。她在他心里是个活生生的模样。 两人顶着烈日,又往前走了一段。 在路口的边上,有一处破旧的小茶摊。孤零零地支撑在光秃秃的道旁。 一个笔直挺拔的身姿,穿着暗红色的捕快服,在茶摊之中,一杯一杯地喝着茶。 三匹马在茶摊之外,一个小女孩正抱着干草堆,逗着马。 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从茶摊后面转出来。粗布衣裳挡不住她的凹凸有致,素净的面庞没有削减她半分盛颜。她挎着一个大篮子,篮子里面装着刚收回来的茶叶。 她看见李潼关和风尺寄二人,习惯性地开口揽客:“二位官人,过来喝口茶。茶水只收位钱,小点心一碟两个铜钱。” 声音清脆,尾音清甜。听着比茶更解渴。 “这才是女人呐。天天跟着千霄,我都快忘了女人的声音是这么甜!真想听听千霄这么说话。让她天天这么喊我。官人,官人。”李潼关越说越起劲,拍拍手,又掸掸身上的灰尘,才走进茶水摊子。 风尺寄瞥了一眼那三匹马。看着李潼关大摇大摆走进茶摊,无奈地摇摇头。 果然,李潼关刚走进茶水摊,像见了鬼一样,又小跑着出来,面如土色。“里面是千霄。” 风尺寄挑挑眉,指着那三匹马:“李兄,那两匹马,可不是咱们的?” 李潼关迎着阳光看了,确实是他们的马。只怪他没认出来。“多了一匹。我就没往千霄身上想。咋多了一匹马?” 自然是贺千霄心中惦记着他们,特地在集市上买了一匹。 风尺寄清清喉咙,装模作样地说:“想必是有一匹马声音特别甜,一边跑一边喊官人,就引来了。” 茶摊里啪嗒一声。是有人把茶杯放回桌面上。 那个逗马的小姑娘转身,透过窗口看了一眼棚子里,咧开缺了门牙的嘴,口齿不清地说:“菩萨姐姐笑了。” 李潼关一愣,随即窃喜不已。他拉住风尺寄:“风弟,真有你的。我不觉得好笑,但是千霄笑了就行。我的小命就保住了。” 两人走进茶棚。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沏好茶水,放在二人面前。 风尺寄见此处难得有生意,就叫了四五碟小点心。 李潼关急忙制止:“别。这半天不见一个人。说不定这些点心都是卖不出去,不知道放了多少天。” 老板娘羞涩地笑,“两位官人不喜欢,那我拿走。” 小点心红红绿绿,都是粗面做的小果子。 “我们不要。你这个不是白面做的,我吃不下。也亏你能做得这么好看,真是心灵手巧。”李潼关直言不讳。 老板娘没有反驳,她不想惹客人生气。正要拿走小点心。却被风尺寄轻轻地拦住了。 “无妨。放下吧。你去忙。”风尺寄温和地说。“李兄,你看那小丫头,一直盯着这几盘果子看,还在偷偷咽口水呢。想必是好吃的。尝尝。” 李潼关顺着小姑娘的方向看去,看见她都忘了喂马,正死死地看着小碟子,在吞口水。 李潼关心中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不再坚持换走小点心。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贺千霄,贺千霄还在喝茶,眼神只是凉凉地掠过他。 他看见她安然无恙,心里已经高兴,不在意她一贯的疏离。反正她是舍身保护他的人,这点冷淡,无须在意。“千霄,你去开封,拿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贺千霄停下手中的茶杯。“那个村子附近,确实有一支朝廷的驻军。因为营帐很小,所以朝廷没有记录。” 因此,她才不曾想过,那里还有驻军。 “朝廷的驻军?”风尺寄轻轻地抿了一口茶,“不是叛军?” 贺千霄眼中瞬间有些困惑,她摇摇头:“应该不是。从驻军位置来看,就是那条村子附近。” “朝廷的驻军,怎么还需要自己买粮食?”风尺寄又问。 那批军队就是为了低价买粮,才闹出活人祭祀的惨案。还想追杀三人。 “事情似乎比我们意料中的更复杂。毫无头绪。”贺千霄说。 “此事可以先按下。我们先解决关中的问题。仲夏要到了。饥荒加上旱灾,恐怕会有大规模民变。”风尺寄说。 李潼关走出了茶棚,来到小姑娘身边。他伸出大手,摸摸小姑娘的头。 贺千霄透过窗子,看着他和小姑娘交谈。不一会,他开始上手喂马。很快就喂好了,他牵着小姑娘走进茶棚。 “这丫头喂马真好。来,一起吃。”李潼关让小姑娘坐在贺千霄身边。她瞅了瞅贺千霄,自觉地挪去风尺寄身旁。 这个戴面具的大哥哥,看上去莫名地亲切和吸引。 “好家伙!老板娘,以后不愁了,小丫头很会挑人。”李潼关打趣着说。 老板娘见自己女儿也上桌,连忙阻止。 见三人确实喜爱小姑娘,只好走开了。转眼又端来四五碟小点心,“官人们见笑了。她嘴馋,我多送几碟过来。不能让官人们少吃了啊。”最后一句冲着小姑娘说的,语气虽然凶,但眼里满是溺爱。 说完,转身去煮茶。 小姑娘在,风尺寄几人也不再谈开封和关中。风尺寄教小姑娘如何搭配点心,吃几口再喝一次茶。平凡可人的小点心,换一换顺序,再加上纯香的茶水,也能吃出江南的精致来。 小姑娘可喜欢风尺寄。“大哥哥。你为什么戴面具呀?” 风尺寄闻言,下意识地看向贺千霄。贺千霄心有灵犀地扫了他一眼。 他低下头认真地说:“大哥哥不听娘亲的话,玩刀玩枪还爬树,把脸弄花啦!” 小姑娘满脸惋惜,盯着他的面具:“大哥哥一定特别好看。就像这个菩萨姐姐一样。” 李潼关也凑过去,“你看我怎么样?” 小姑娘一边嚼着点心,嘴上还有粉末,一边仔细地打量李潼关:“叔叔,你是个好心人。” 李潼关一听就不乐意了。“我也是大哥哥。拿来。”他把小姑娘面前的小点心碟子拽到自己面前。 小姑娘又把点心碟子拽回去。 贺千霄无声地笑了。 李潼关翻了个白眼:“看在她笑了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我吃这碟。不准再抢。” 他伸手拽走了另外一碟。那碟本来放在贺千霄面前。 贺千霄收起笑脸,面无表情地又把碟子拽回去。 李潼关不信邪,再一次把碟子拽回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地看着贺千霄:“千霄。这些可是老板娘送给小丫头的。小丫头是我带过来的。理应是我的。” 贺千霄也不说话。小姑娘冲着李潼关吐吐舌头,抓起一个小点心,递给贺千霄:“菩萨姐姐,给。” 贺千霄接过来,吃了。 李潼关拉过小姑娘:“你叫她菩萨姐姐,那你的小果子就是供品了。你见过哪个菩萨吃供品吗?” 小姑娘乐得咯咯咯笑。 风尺寄也笑吟吟地。 难得安宁的一个正午时分。 为了赶路,三人便结账上路。风尺寄出钱的时候,老板娘瞟了一眼,说:“官人们。前面的路,可不能再用金子银子。”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风尺寄问:“为何?” 老板娘下意识地看了四周,见没人,才压低声音说:“前面的路,只认当地的票子。如果露了金子银子,会有危险。” 说完,远处又有客人来。她低着头走开,去忙活了。 贺千霄送了一把小匕首给小姑娘,“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保护好自己和娘亲。遇到什么事,不要慌张,不要害怕。赶紧偷溜。” 小姑娘抚摸着匕首的刀鞘,郑重地点点头。 第一百零二章 夜宿流沙 风尺寄和李潼关把马牵过来。风尺寄牵了两匹,把其中一匹马的缰绳递到贺千霄手中。 贺千霄接过缰绳,目光在那只修长而指节分明的手上停留了片刻。默默地跨上马。 三人再一次上了路。茶摊被抛在身后,越来越远。 马身上发出微小的银铃声。 贺千霄循声望去,看见马缰绳上系了一个小小的铃铛,像是村野里小孩手上的物件,父母在庙中求来的。三匹马上都有。 贺千霄心中一热,临别时小姑娘依依不舍挥手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她忍住回头看的欲望,脚上加倍用力,马儿狂奔起来。茶摊很快便不见了。 老板娘的点心很实在,令人毫无饥饿之感。三人一口气跑到夜里,才放慢脚步开始休息。 三人一路走,都没发现村落的痕迹。 “奇怪。从开封城郊到此处,并非荒郊野岭。我们跑了八十里,怎么没有看见任何村庄?”连李潼关都发现了问题。 三匹马并排走在黄沙土地上。一路上,路面也有所变化。从肥沃的水草丰美之地,到山石路,再到砂石混杂的路。如今只有沙土漫漫。 贺千霄和风尺寄没有立即回答。他们眉目之间也心事重重。 和李潼关的疑惑相比,风尺寄和贺千霄更能明白这些地方可能遭遇了什么事情。 阿蓝族统治手法十分粗暴,十分直接。先帝心知锦夏人不可能臣服于一个漠北的蛮夷民族,便将诸多漠北亲王分封驻扎在各地。地方均听从驻军亲王的施政。而这些亲王马背出身,对统治毫无认知。只会从锦夏族富豪和老百姓身上搜刮。除了最富庶的江南之外。江南承担着京城大部分的税赋,皇帝并未交给粗鲁野蛮的亲王。 而百姓的死活,根本无人在乎。他们还没地上的水草宝贵。水草是羊马的口粮,羊马是阿蓝族的口粮兼战友,地位比锦夏族更高。 这些州路的老百姓,血汗被压榨透支,死的死,逃的逃。 十几年下来,疆域上许多原本能安居乐业的村庄甚至城镇都消失了。 贺千霄越靠近潼关,越沉默寡言。分别了七八年,这是她第一次再回到关中。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冲上她心头。 三人举目四望,努力透过滚滚的黄沙,找到可以投宿的地方。 黄沙地,尽量避免夜宿野外。黄沙地不比海水安全。到了夜里更是变幻莫测。在关中长大的贺千霄深明黄沙的危险,因此也更用心巡视周围。 风尺寄也收敛了笑容,专注地看着前路。 只有李潼关还在嘟嘟囔囔,不理解为何跑了这么久,没有任何人烟。 马儿也跑累了。三人只能下马,牵着马继续赶路。 巨大的红日,以眨眼的速度往下坠落。他们不仅看不见村庄,连水都喝完了,却看不见任何河流。 “我们会不会是走错路了?”贺千霄有些不确定地问。 自然不是问李潼关。李潼关也望向风尺寄。 此时天边已经爬起一颗耀眼的星星,在仍泛着红蓝之色的天空中孤独地闪耀着。 风尺寄看着天空,心中大概计算了一番。低声说:“不会。长庚星已经升起来。我们正在朝西方走。一路来也没有岔路口。方向没错,路没有岔开,想必不会错。” “长庚星?”李潼关听了,又看着那颗星星。以前他在自己的宫殿中,不得踏出宫门半步。没人教过他抬头看一看星空,更不可能看得到这垂挂在天边的星星。宫殿里的天空太狭窄,看不到这天地的边陲。 天晓得他鼓起多大的勇气,才逃出了那座宫殿。即使他身上有着无法摆脱的咒语,无法摆脱那座宫殿的咒语。但至少他逃出来了,而且一直没被抓回去。 他深深地呼吸,还伸了个懒腰:“这趟来得值。”就算被新帝追到了,也不枉来一遭。 贺千霄习惯性地忽略了李潼关在说什么。 风尺寄习惯性地沉默,把李潼关无心中暴露的一切破绽,收到他心底。 三人往西方走了小半个时辰。 凉风骤起。李潼关哆嗦了一下,“哎哟。还是夏季,怎么突然变冷了。” 贺千霄扫了他一眼:“黄沙地昼热夜冷。你还是注意些,不要病倒。”风尺寄转身从自己的行囊中拿出一身斗篷,递给李潼关。 李潼关接过斗篷,披在身上,有些拖地。好歹身上暖和了。“风弟,真好。” 风尺寄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牵着马,退到两人之后。明显是要殿后,担心李潼关出事掉队。 李潼关咳了两声,声音颇有浑浊之气。 贺千霄想起李潼关是个书生,加上连日来的相处,他不是一个懂得养身护体之道的人。或许,真的受了黄沙地的风邪,要生病了? 眼下无水无药,贺千霄便对李潼关说:“再坚持一阵。前面像是有灯火。” 风刮得更猛烈了。李潼关又咳了几声,才大咧咧地说:“我没事!我高兴得很。” 寒意一阵阵地从衣物之外传到三人身上。还有脚底下。似乎在凉玉上行走。 贺千霄一把抓起李潼关,安安稳稳地丢在马背上。她牵着马往前走。李潼关脑袋有些昏沉,但还清醒。“千霄,真好。” 然后他便趴在马背上休息了。 风尺寄走快几步,伸手在李潼关头上探了探温度。“像是之前在牢中发作的症状。” “你是说,你药蒸出错的那次?”贺千霄诧异地看着人高马大的李潼关。“时隔将近一个月。怎么还会有影响?” 风尺寄歉然地说:“是我的疏忽,连累了李兄。我上次药蒸之前,替李兄把过脉。他的脉象不太妥当。然而李兄身强体健,胜于常人。所以我当时以为只是我见识粗浅,没见过这样的脉象。如今药蒸时的脉象又出现,或许跟李兄自身体质有关。” 贺千霄心头很沉重。关中近在眼前了,李潼关不能出岔子,功亏一篑。“他脉象怎么不妥?” 贺千霄不知不觉之中已经不是过去那种捕头的口气,而像是亲朋故交之间的交谈。 风尺寄沉思片刻,说:“像是心脉不全。但不像是天生的。” “什么意思?”贺千霄猛地停下脚步。 风尺寄叹了一口气,“事关重大。我也不敢乱猜。按照我所学的医典,李兄的心脉不全,像是后天人为造成的。没有几十年的摧残,不容易做到。” 贺千霄缓缓地眨了眨眼睛,“这些富贵人家的家宅之事,倒也是龌龊。说不定他确实遭过毒手。” 李潼关在马背上有节奏地颠簸起伏。像是沉睡了。 “你为何一直不提此事呢?”贺千霄问。 风尺寄欲言又止。 贺千霄抬起眼,平静地问:“没救了?” 风尺寄也直视着贺千霄的双眼,“我希望还有救。” 贺千霄心中蓦地涌起一阵难过的感觉。李潼关如此年轻,曾经名动整个国家朝野,虽然发现他名不副实,但也是个善良有血性的男子。想不到,盛名之下,是这样的遭遇。 她不愿意相信。可风尺寄的医术又摆在眼前。“他还能活多久?” 风尺寄摇摇头:“我也不清楚。李兄身上有奇怪之处。只是我还不方便问他。等日后有合适的时机,我试一试。” 贺千霄意义不明地“嗯”了一声。 难怪李潼关的表现和行为都与传说中的天才不一样。时而疯癫,时而痴傻。 原来是被人下了毒手。 天妒英才。贺千霄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风尺寄心中也跟着微微地发疼。他温声说:“贺捕头。我会尽力的。” “人各有命。”贺千霄面无表情地说。风尺寄身上还有未解开的媚毒,倒想着李潼关。 话虽如此。她牵马的方式换了,尽量让马走得缓慢平稳,以免颠簸会加重李潼关的病情。 风尺寄跟着贺千霄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踩在黄沙上。 她红色的衣裳被风吹起,翻飞之间,显得她更坚韧不移。 “不,她不一样。” 白日里李潼关的声音,又回响在风尺寄的耳边。 都是女子。她到底哪里不一样。她浑身上下他都见过。谈不上不一样。 但又确实不一样。 他见过太多女子,能让他不顾一切跟随的,只有她一个。 等日后换成她跟随他,会是怎样的风景呢? 她若是习惯了李潼关的相处,还会愿意跟随我风尺寄吗?风尺寄望着前方那个沉稳的背影,思绪纷飞。 沙面动了。 贺千霄和风尺寄本以为看花了眼。 随后好几处沙面都剧烈地流动起来。 贺千霄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像是有流沙流过来。我们离那些会动的沙面远一些。万一落进去,切勿乱动。大声叫我。” 他们牵着马撤离,离开那些正在变化的沙面。 他们身后的沙面也开始猛烈地抖动。“停。不要再退。”贺千霄拉住风尺寄的衣袖,止住他继续撤离的脚步。 他们被流沙包围了。 风尺寄从贺千霄手中拿过缰绳。他一个人拉着三匹马。贺千霄下意识地把缰绳交出去,才意识到不对。回身望他一眼。 他拿下面具,丢向流动的沙面。 很快就被吞噬了。 这片流沙连一块青铜面具都撑不起。如果他们脚下的沙面也被流沙冲过,他们一个也逃不出去。 “贺捕头,我照顾马和李兄。你先离开。”风尺寄说。 两人三马脚下的沙面隐隐有动静。沙粒动了几下。 两人脚下一震,心头也是一颤。立刻停下任何动作,如僵住一般。定定地看着脚下的沙面。 第一百零三章 救 两人都屏气凝神,不敢妄动。 造化的神秘莫测,没有任何武功路数能比得上。 风尺寄和贺千霄都不敢小看了流沙的威力。 贺千霄脚下的沙面突然动了一下。她的脚面没入了沙中,一直陷到小腿处。动静才停下来。 “千霄!”风尺寄担心地伸出手,情急之下第一次喊她名字。他随时准备丢开缰绳,丢下三匹马和马背上人事不省的李潼关,去救贺千霄。 贺千霄抬起手,示意风尺寄不要动作。“我似乎踩到实地。暂时不要慌张。这边流沙不深,你牵着马,慢慢从我身边走过去。沿着我刚才的路径。” 原来她走在前面,一直在给他们试探虚实。 风尺寄无声地看着贺千霄。他牵着马小心翼翼而又心事重重地走过去。一步又一步,每一步踏出去之前都要先试探一番。 流沙会暗中变换。虽然贺千霄片刻之前已经走过这条路,不代表着绝对安全。 风尺寄一点点地往前挪。他一直护着马背上的李潼关,不让他从马背上掉下来。 马身上响起的铃铛声,是居心叵测的流沙声之中,难得让人安心的声音。 “轰隆!”风尺寄带着马刚走过去,贺千霄脚下的流沙大面积坍塌。竟是一个流沙漩涡突然生成,瞬间吞没了贺千霄的半身。还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噬着贺千霄。 贺千霄心中大惊。她一直留意着周围是否会有漩涡经过。想不到在自己脚底下生出一个来!她来不及往后仰躺。 她情急之下要拔剑。可四周并无可以借力的点,而腰间已经被流沙紧紧地钳住,她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出体外。 贺千霄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风尺寄听到流沙的摩擦声,回头看,已经顾不上李潼关。他甩开缰绳,狠狠地拍了马。马吃疼,跑起来。 不一定能跑出流沙。但风尺寄已经来不及多想。他回身飞扑,在流沙即将吞没贺千霄胸口时,拽住了她的手。 她在拒绝。流沙压迫得她满脸通红,她说不出话,但一直在甩开风尺寄的手。 风尺寄不由分说地,死死拉住她。“千霄!拉住我!不要放开!” 他无法阻挡贺千霄往下坠陷的力道。也绝不会放手。 贺千霄感受到几乎和流沙一样不容反抗的力道。那是风尺寄传来的力量。 媚毒吗?怎么有这么大的力道?贺千霄有些意识模糊。她所有的血都被挤上了头,连双眼都是赤红色的,像是要滴出血来。 风尺寄紧咬着牙关,脸色阴鸷得可怕。 如果他失去贺千霄,这片土地也别存在了。这是他脑海中唯一的想法。 贺千霄已经失去了意识。沙子淹没她的下巴。 她往下坠的速度也慢了下来。风尺寄紧紧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在疯狂地扒开那些裹挟着贺千霄的沙子。 此时意料不到的事发生了。 风尺寄为了更快地挖开沙土,原本趴在地上拽住贺千霄,改为双膝跪地,方便用力。当他刚刚跪下,贺千霄身下的漩涡突然流到他身下。 他顿时陷入流沙之中,无处借力,无法自拔。他以比贺千霄更快的速度往下陷。 他冷静地松开贺千霄的手。 漩涡既然离开了,千霄又昏死过去不会乱动,那么她暂时不会再往下掉。 风尺寄尽力按住坚实的沙面,避免被流沙吸进去太多导致意识模糊。 奈何人力不能抵抗造化。 纵然他心中焦急万分,担心贺千霄的安危,也无法挣脱。 他被流沙肆意地侵吞,心里最恐惧的事却是贺千霄会因无人救治而内府暴裂死亡。 那种痛苦他也在承受。他无法感受到自己的痛苦。只在担心她。 一个人影艰难地蠕动过来。在风沙之中,匍匐着,一直到风尺寄身边。 风尺寄的手被一只大手稳稳地抓住。 “风弟。”一个沙哑的声音透过风沙穿出来。 风尺寄已经无法回话。 风尺寄拼命地摇着手,希望对方能明白他放弃的意思。 快去救千霄。风尺寄想说出口,话变成剧烈的咳嗽。一口血喷在沙子上。 “风弟……”那人拼尽全力也不过是徒劳。 李潼关本就在病中。他折返回流沙地,简直是自投罗网,飞蛾扑火。 可能是病糊涂了。 他像个保护心爱之物的孩子一样,死死地拉住风尺寄,不管风尺寄往下拉他的危险。 “风弟。不要动。”李潼关眼神恍惚,口齿不清。他本能地明白,风尺寄乱动就会被吞没。 “千霄。”风尺寄聚集了全身的力量,吐出这两个字。 李潼关死死抱住风尺寄的小臂,他也开始被拖入那个漩涡之中。他仍然不肯放开。 “我救不了千霄。我不懂。风弟。”李潼关发着烧,连掌心都烫得可怕。 他固执地一起陷落。 风尺寄又急又气。又吐了一大口血。他用最后一丝理智,推开李潼关。 这垂死的力气,推不开倔强的李潼关。“风弟不能死!你还要帮我救千霄,你还要给我当大官!风弟!”他狂乱地搂住风尺寄胸口,徒劳地为风尺寄争取多一些呼吸的空间。 风沙之中又传来微弱的铃铛声。 第一百零四章 咫尺阴阳 流沙开始往三人的身边堆积。速度缓慢,但来势不容阻挡。 李潼关此时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只记得风弟是最聪明的人,只要风弟能脱险,他一定能把千霄就出来。 李潼关呛了不少风沙,剧烈地咳嗽。 风尺寄意识逐渐模糊。只能感觉到有个人一直徒劳无功地护着自己的前胸,跟着自己一起沉没。 救千霄。他心里百转千回的念头。已经说不出口。 李潼关浑身像被火烧,又像被冰贴着,忽冷忽热,难以控制。 他拉着风尺寄往外拽。又俯身单手抱住贺千霄的头。 这是他最珍贵的两个人。 “千霄。不要睡。醒醒。你打我,你骂我。你醒醒。”李潼关触碰到毫无生气的贺千霄,一时间魂飞魄散。嘶哑的嗓音里带上浓重的哭腔,不知所措。“风弟,快来救救千霄!” 他只能拉住风尺寄,环住贺千霄。 李潼关终于崩溃哭出来。“快来人呐!” 无情的风继续带着沙丘往三人身上移动。任凭你是帝王将相还是武功盖世,在造化面前无计可施。 李潼关现在恨不得跟着贺千霄和风尺寄一起沉下去。可他身下的沙子就是没有动静。 他很恐惧,如果两人沉入沙底,那他该去何处寻回两人? 紧握在手中,而经历他们一点点从手中往下坠落,注定阴阳相隔重聚无望。李潼关承受着锥心之痛。 他像个孩子号啕大哭。 风中微弱的铃铛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安抚撕心裂肺的李潼关。 远处有人牵着那三匹马,躲在一辆破旧但高大的两轮车底下。车子停在迎风口,沙子被吹向他们背后。 “大哥。真不救他们?”一个面目憨厚老实的中年男子不时地看向流沙灾地,心神不宁地问。 被称为大哥的男子,看上去年约六十,满面风霜和皱纹。 他眯着眼睛,细声细气地说:“看着是官呐。” “官?哪能才三个人?再说,官怎么会走这种路。不都绕到巴蜀去,把城里乡里都霍霍一遍?跑这种荒道做什么?”方才说话的人不解地问。 “你不要多事。总之没好人。这世道,嗨。我们躲好点。这风沙停了,我们就把马赶回去。卖了,换点粮食。”那大哥说。“老六,你不能给我找事啊。” 老六又看了几眼李潼关嚎哭的方向几眼:“哭得怪瘆人的。” “不爱听就不听。把耳朵捂上。马牵好。”大哥说完,自顾自蹲在车子底下。不再搭理老六。 那老六有点闲不住。他使劲瞅那几个人的方向:“可能死了?死了不?牵了他们的马,心里也怪难受。” “你闭嘴行不行!”大哥不耐烦地说。 这时马走动了几步。铃铛声轻轻脆脆地响起来。 “好像我那短命鬼小孙女的玩意。”老六看着铃铛,忍不住又说了一句。“这几夜做梦总梦见她。” “你真是见鬼了!”大哥蹭地站起来。“风沙停了!走吧!” 老六也站起来,四处张望,风沙果然停了。刚刚被流沙肆虐的那三个人,完全没了声音。 “真……真不过去看看?”老六舔着脸说。 “滚!再说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六十岁的老大哥发起火来,仍然威严十足。 老六讪讪地低下头,跟着大哥的步伐,往族人所在的方向归去。 “嗨。不说就不说。不说就不说。满山满村,哪里不死几个人。不说就不说。说不定明天死的是我哟,我操的什么心。”老六还自己编了小曲,把这都唱上了。 老大哥听了,脸色铁青。恼怒地看着老六。 老六不期然看见老大哥凶狠的目光,吓得手一哆嗦,缰绳脱了手。 三匹马像有灵性一般,见缰绳没了牵引,掉头就跑。奔向三位主人。 “你个二愣子!专门误事!”老大哥恨得跺脚,赶忙追上去。 老六知道自己犯了错,也加把劲跑上去勒马,要弥补自己的过失。 三匹马跑到晕厥的李潼关身边,来回踏蹄,哀鸣不已。 两人也跑过来。只见流沙已没过两颗头颅,仅剩一人还在沙面上,不省人事。 “大哥。还是救吧。”老六见到二人危在旦夕,情急之下说话声音更大了。 “没救了!不如把这个活的捡走。也算功德。”老大哥皱着眉说。心里也不太好受。 老六连忙去抱李潼关。见李潼关手里紧紧攥着另外两人的手,他便试图掰开。 “牵得可真牢靠。奶奶的呐。”老六使劲都憋红了脸,没掰开李潼关的手。 “没用的东西。”老大爷看了,走过来一起掰。还是没掰开。 “这力气。可别是阿蓝鞑子。”老大爷脸色阴沉。 “不会。阿蓝鞑子才不穿锦夏衣服呢。他看来对这两个人感情很好。”老六说。 “行吧。把这俩挖出来。动作快点!不然万一风沙又来个回马枪,我们都得死。”老大爷看着黑暗的天空,语气严厉。 他动手挖风尺寄。 老六见状,跑去挖李潼关。“埋得够紧的。” 两人虽然年迈,胜在经常在沙中求生,动作非常快。很快就把风尺寄和贺千霄的头挖出来。 “怪好看的。这俩人。”老六啧啧称奇。“我还没见过真菩萨呢。今天咱们挖出一尊菩萨肉身。” 老大哥听他胡言乱语,不满地斥责:“不要随意提神明。哪句话没说对,惹怒神明,那就遭殃了。” “不会。大哥。惹怒他就要遭殃,那不成了官了?还是神明吗?”老六一边挖一边说。 “你一天到晚尽说这些没用的话。快点挖!”老大哥自己也加快了动作。 两人挖了快一个时辰。才不过把贺千霄和风尺寄的胸口处的沙挖开。 “怪累的。大哥。”老六坐在一旁抹着汗。 “还不是你说要救人。要不咱现在走。”老大哥说。 老六有些心动。不过看看那两人,又叹了口气:“还是想办法挖出来吧。说不定下半身有宝贝。” 老大哥没好气地说:“总算开窍了。” 两人又是一顿猛挖。但流沙一直卡在贺千霄和风尺寄的腰间。 “有了。我们把这俩套住,三匹马拽一个人。一个一个地拽。”老六挖累了,脑中灵光一闪。 三匹马像是听懂了,打着响鼻,动作很雀跃。 老大哥终于受不了,伸手在老六头上狠狠地拍:“怎么不早说!” 第一百零五章 还魂 两人手脚利落,三下五除二就把沙子里的人捆起来,绳子另一头套在马身上。 马很有灵性,打着响鼻,一阵轻踏试探后,一点一点地往外跑。最后快速跑起来。 老大哥和老六也不闲着,四只手像铲子一样,疯狂地挖着沙子。 贺千霄的身体一点点地往外拔起。三匹马往同一个方向加速。贺千霄跐溜一下全部离开沙子。 风尺寄也以同样的方式被带出沙子。 三匹马非常灵敏,人一旦被带出流沙坑,它们就会及时停下来。 老大哥和老六凑上前去看二人。两人面有黑色,死气缠绕。 老六使劲地压风尺寄的腹腔,试试看还能不能就活。 老大哥开始搜贺千霄的身上,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物品。 李潼关一头栽在沙中,一动不动。两人开始施救的时候,他就松开了手,彻底晕死过去。 老六压了十几下,风尺寄吐出一口气,剧烈地咳嗽。然后又没了动静。 天突然大亮。就像一盏灯被点亮。太阳才刚爬上天空,就是白光四射,和以往霞光满天的情况不一样。太阳周围没有一丝云彩,反倒有淡淡的七色光环绕。 老六惊喜地回头,喊老大哥来看这奇迹。“大哥!你看!虹日!我们救的是菩萨!一定是天神显灵,我们有功德了!” 老大哥这时摸到贺千霄的腰间,摸到硬邦邦的细长物件,像是如意一类的值钱东西。他拉过来,却扯不出。他只好低头看。 一看,不得了。 老大哥哎哟一声,像被蛇咬一样丢开了那东西,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老六纳闷,“咋了大哥?” 老大哥看见老六懵懂的模样,又惊又怒:“早晚被你害死!这就是官!肯定是专门来抓咱们的!” 老六也吓一跳,连忙丢开风尺寄,推到老大哥身边。看一眼另一人,不太相信地说:“大哥。那不过是个女人。你怕什么?” “女人?”老大哥眼中喷出火星子,狠狠地拍老六的脑袋。“她配着官差的剑!还是大大的那种官!专门抓人的!” 捕头,在流民眼中就是最大的官。 老六恍然大悟,“大哥,就是你被抓去坐牢的时候,官府派出的那种?” 不愉快的过往被提及,老大哥脸色铁青:“就你脑子好记得牢。我说他们是阿蓝人,你还非要救!现在可好,救了催命鬼。” 他从地上爬起来,连马都不敢要了。“快走吧!” “那这些马……”老六恋恋不舍地看着三匹马。 “走吧!今天真是撞了邪,在这种鬼地方也能见到官差!世道变了,世道变了。”老大哥喃喃自语,催老六快些起身离开。 本以为今天收获颇丰,能给家里换些粮食。看来又要再饿几天了。 想起家里嗷嗷待哺的小孙女,和儿子儿媳暗淡无光的眼睛,老大哥和老六心里都不是滋味。 脚下的风尺寄又咳嗽起来。这次没有立刻停下,连续咳了好几声。 老大哥和老六两人惊恐地抱成一团。 可别是还魂了? 风尺寄的意志力,天生异禀,又在后天经过训练和锻造,原本就远远高于常人。他被救离沙地之后,老六帮他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意志,他那一丝意志极力挣扎,不断增强,慢慢地让他清醒。 他恢复清醒的那一霎那,运功突破了窒息状态,吸入一口清气。终于成功还魂。 风尺寄从地上坐起。二话不说,拉过身旁的贺千霄。 她的脉象还是封闭的。似乎已经死去。 不过,风尺寄却能探出她的真气在丹田之处。真气无法找到方向突破,因而在窒息。再过些时间,这股真气也会随着贺千霄的衰弱而变得衰弱,直到消散无形。 风尺寄揽住贺千霄,低头吻下去。用尽全力将堵在她胸口的气导出来。 老大哥和老六看直了眼。老脸都红了。两人对视一眼,赶紧松开对方。 第一百零六章 拘着 “晦气晦气。”老大哥一直摇头。“阿蓝族人就是诲淫诲盗,没有礼教,还不如我们这些野人呢。” 风尺寄不理睬他,贺千霄那股气还没被到回正道。贺千霄平日里练的武功过于霸道,因此横亘在胸口的堵塞也格外难突破。 老六却乐呵呵地说:“年轻人嘛。谁还没亲过嘴。” 俯趴在他们脚边的李潼关被空气中的尘埃呛到,也咳了两声。两人才想起还有一个人呢。 老大哥不愿意再沾染这些麻烦,这三人敌我难辨。老六心无城府,没有顾虑太多,见有人咳嗽,就伸手去拍他的背。 “小哥。醒醒喂。”老六亲切地呼喊着。 就在李潼关缓缓睁开眼睛,贺千霄也睁开了双眼。她原本显露黑气的脸庞,迅速地恢复血气。 几乎在同时,风尺寄放开了贺千霄。 她茫然地坐在地上。看着近在咫尺且疲倦得闭上双眼的男子。他美得像一幅破碎的山水画。他的轮廓,他的线条,都刻在她眼中。 他方才,又亲了她?贺千霄混沌的脑子里只有方才他松开她时的表情。 胸有成竹的疲惫,克制压抑的狂放,欣喜不已的愤怒。 她有些不相信。她对风尺寄情感捕捉的准确,出乎她意料。连她都想不到,她看到的情感都是真的。她以为自己自作多情。 而风尺寄闭目养神。也在反省自己的沉沦。他自信一定能救回她。他看见她苏醒的那一刻欣喜若狂。他痛恨自己不能流露出珍爱之情。 他也不知道,她看到了他的矛盾。 他再次睁开眼睛。 李潼关已经看见贺千霄。他不顾自己的病情,幸福地嚎叫:“千霄!我的千霄!”他扑过去,从侧面扑到贺千霄身边,像看稀世珍宝一样看着她:“千霄!咱们不是在黄泉之下相聚吧?” 他伸手捏捏贺千霄的脸颊,又大力地拍拍她肩膀。见她面容魅惑动人,忍不住伸手去捏她下巴。“有下巴。我们还是人!” 李潼关看着贺千霄,傻傻直乐。笑着笑着,眼泪喷涌而出。 “千霄……”李潼关哽咽着,擦着眼睛,眉毛拧在一起,终于还是顺从自己的心意,伸出双手抱住贺千霄。“千霄。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下次就算真的要死,我们也死在一起。不能再掉进流沙里。我好害怕,害怕不知道去哪里找回你。” 李潼关眼泪停不住。 贺千霄一愣,想不到李潼关如此重情重义。“我总打骂你。你找回我做什么?” 李潼关搂得更紧,用流沙般的力道箍住贺千霄,霸道地说:“找回你,不然怎么报仇?下辈子你当木桩,我当大木槌。我每天都砸你。”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贺千霄任由他胡诌。脸上也露出微微的笑意。 还没死。 每呼吸一口,每晒一寸阳光,每吃一粒米,都是赚到了。活着的感觉真是好。 老大哥和老六小心翼翼地瞅了一眼风尺寄的表情。 这三人的关系好古怪。 这姑娘不是和这白衣公子是一对爱侣?那白衣公子亲她,不是耍流氓么? 这姑娘若真跟白衣公子是爱侣,那么,现在抱着她的男子又是谁? 两人面面相觑。 他们都为风尺寄感到不公。虽然那第三者长得魁梧俊朗,但是跟白衣公子相比,仍然有云泥之别。 两人交换了眼神之后,都冲彼此点点头。这是准备撤离的信号。 在心里默数三个数之后,老大哥翻身上马,手里还牵着一条缰绳。一人两马,正要离开沙地。 老六没有骑上另一匹马。他蹲下去,红着脸笑着对李潼关说:“你们都是我们救的。把钱留给我们。你们要是着急的话,就自己赶路去吧。” 老大哥策马跑了几步。才知道老六那个愣头没领会他的意思。他不能扔下老六不管。只好勒马,悻悻地下了马。在贺千霄三人的注视下,把马牵回三人身边。 老大哥回到老六身边,摇摇头叹息。“如果没有你。我们村子可能也不至于每次跟官兵打仗都还打输了。” 第一百零七章 吉兆 老六听了,一脸委屈。“我也不晓得你说的是骑马跑啊。你那眼神直往这几个人身上扫。我还以为是打劫。” 老大哥沧桑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因为贺千霄的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老六急眼了:“哎?怎么回事?怎么刚救了你们,就要杀人?你们是阿蓝鞑子吗?” 他也没心思打劫李潼关了。 “老六!”老大哥拼命给他使眼色。这几人如果真的是阿蓝鞑子,当面称呼鞑子,不是自己找死吗? 李潼关愣了一下,“什么坏事都往阿蓝人身上安啊?” 不过,他倒是没有恶意。他走到贺千霄面前,用哄孩子一样的语气说:“千霄。这两位大哥救了咱们。你给他们个机会,不要吓他们。” 贺千霄横眼看过去,见李潼关瞪着大眼睛亮晶晶的。再仔细一想,这两人压根不是她的对手。她刚恢复神智,有些紧张过度。 贺千霄干脆利落地收剑。噌地一声,老大哥和老六都吓了一跳。 见贺千霄收剑了,老大哥和老六心有灵犀地挪到李潼关背后。 这人虽然有些傻不愣登,他讲话管用。这女大官听他的。还是躲在他背后比较安全。 “两位大哥,你们往哪去?这里离临潼还有多远?”李潼关转过身,和颜悦色地说。 那两人瑟缩在他背后,看他如此客气,心里倒有些疑惑。他年纪不过三十,却对两个年过六旬的老家伙称兄道弟。 绝非倨傲的阿蓝人。 两人稍微安心了些,老大哥还没说话,老六心直口快地说:“我们要回村子里咧。村子在十里外的小山里。你们过去坐坐不?” 临潼可远着呢。这片黄沙地,如果分不出方向,走一年也走不出去。到时候化作枯骨野鬼。 许久没见着客气友好的外人,老六对这三人格外亲热。 老大哥听了,深深地垂下头。他不想再看到老六那张蠢脸。 贺千霄本以为老六装傻充愣,想诱捕他们。见老大哥的神情不是作假,心中也觉得好笑。 风尺寄在一旁,疲倦失神。没有说话。 李潼关扭头看贺千霄和风尺寄:“千霄,风弟,咱们要不去看看?这一路咱们都没有看见人家,原来十里外就有村子?” 李潼关话说到一半,愣在那里。 他一直没留意风尺寄已经卸下了面具。 明黄色的黄沙,起起伏伏,像一座座大山。 这些大山之前,一道白衣傲然挺立。他微微皱着眉头,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半开半阖。高束的发冠,两条白色的绶带轻轻飘着,比竹林中的清风更加灵动。在炎热的沙漠中,令人突然感受到一阵清凉和淡雅。 “风……风弟?”李潼关喉咙发紧,找不到自己的舌头。他竟有些手足无措,局促不安。 风尺寄本就浑身透露风流气度。如今现出真容,如神如圣,令人不敢直视。 这神,这圣,像是刚刚从凡间走一遭。满脸倦容和离乱。 “风弟……”李潼关又叫了一声。他无意识地拖动着脚步,走向风尺寄。 他越走越近。确认了眼前便是那个谈吐风趣,体贴周到的风弟。 他欣喜的程度不亚于看见贺千霄平安无事。“风弟!你脸上的疤痕治好了?你……真好!真好啊!” 李潼关发自肺腑的开心,令风尺寄稍稍有些动容。他缓缓睁开双眼,勉强地笑着说:“是我。咳咳……” 原来一直不说话是因为有气堵在胸口。一开口,气息就被冲撞得七零八落,语不成句。 贺千霄站在他身旁,伸手拍拍他的背,力度不轻不重,拍散了邪气。他才慢慢地顺过来。 风尺寄惨然一笑:“是我。脸不算什么。李兄和这两位侠士出手相救,我才能活命。”风尺寄从怀中掏出两块玉佩,递给老大哥和老六。 又从腰间的钱袋中拿出两锭银子,每一锭足足有五十两。放到老大哥和老六手中。 两人看得目瞪口呆。“乖乖……”老大哥一直深沉稳妥的脸上,终于挂起慌乱的表情。 这么多钱? 老大哥结结巴巴地说:“这是真的假的?” 老六张着嘴,把银子放近嘴边咬了一口:“真的。是真的!” 老大哥和老六哭起来,互相抱着。 这里够村里人一年的口粮了! “老天有眼呐!菩萨睁眼呐!”老大哥老泪纵横,冲着苍天又跪又拜! 老六也跟着跪下来,泪中带笑,吸着鼻子说:“老大!我说有虹日就是吉兆!你还不信!” 两人一直对着天空磕头,恍如久旱逢甘霖,沙漠见绿洲。完全没有考虑真正掏腰包的人就在身后。 风尺寄三人看这场景,啼笑皆非。 李潼关还沉浸在风尺寄的仙人之姿中。啧啧啧,要是他和贺千霄生的孩子也能像风弟这么俊美,他可真捡到宝了。 风尺寄抬起眼看李潼关。“李兄。你看着我做什么?” 李潼关怕心事被看破,惹贺千霄生气,只能哈哈一笑掩饰过去。“哈哈。咱们也继续赶路吧。” 这时老六听见了,他扭头看着三人,说:“你们要去临潼?这可去不得。” “为什么?”三人异口同声地说。 老六从地上起来,用手掸了掸膝盖上沙子。“这条路荒了十多年了。以前周边还有些人家。荒了之后,风沙更大了,就更没人敢住这附近。所以……就更荒。我们都逃到小山里去。隔着这片黄沙,不敢靠近那边的阿蓝人。不然……” 老六捂住了装银子的口袋,吞了口唾沫才接着说:“银子儿子都要被阿蓝人抢走。” 李潼关下意识地问:“阿蓝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六像是看天外来客一样,“阿蓝人抢了就是抢了,哪有说过为什么?” 贺千霄见二人牛头不对马嘴,便冷冷地发话:“征兵和税赋。” 老六听了,张着大嘴,皱着眉,双目看向天空远处,像在苦苦思索遥远的事。 “啊。好像是这么说的。反正我儿子和银子都被抢了。阿蓝人还要继续抢,我们就跑了。你们的银子可千万别被阿蓝人看见。你们最好是在去临潼之前,找到小集市用银两换一些值钱的粮食,牛马或者衣物。进了阿蓝人的地界,就用这些换他们的蓝票。” 风尺寄微微叹息。“这一路来,残垣废村处处皆是。” 李潼关沮丧万分。他走到马旁边,跨上马背。 “走吧。我们到两位大哥的村子里先休养一天。等你们两人身体好些,再去临潼入关。” 风尺寄和贺千霄也翻身上马。贺千霄心中想,李潼关终于认识到,前路艰难,必须积蓄力量去应对。 到时候,他自己的脑子也清醒,还有风尺寄能看着他。贺千霄就可以分身处理其他事情。 老大哥和老六哪里敢怠慢三位大财主。他们主动地牵起了缰绳,朝着小山村走去。 经过那辆大木车,两人舍不得丢弃车子,便改为一人牵马,一人推车。 第一百零八章 小山村宅 两人拉着三匹马,左拐右拐,还真的拐进了一座所谓的小山之中。 之所以称之为“所谓的小山”,因为这里并不是真正的山。 这里是依地形建起的军事用地。层层叠叠,绵延数里。不知道原来的驻守军队发生了什么事,此地荒废了。日经月久,原本使用木石和稻草的城墙和黄沙纠缠不清,也分不出你我。加上外形毁坏,难以分辨原貌,看起来竟像是一座座小山围住了此处。勉强也算是个天然的宅子。 于是迁进来避难的人便称它为小山村宅。 村宅里面住了大约有一百人。男女老少均有,老的有八十多岁,小的还在襁褓之中。 “这里还算人丁兴旺。”陡然从荒废的沙漠边缘地带,走到有人气的热闹地方,李潼关兴致又上来了,方才因阿蓝人不受尊敬而产生的阴霾一扫而光。 贺千霄扫视着前方。只见都是默默来往干活的村民。一个个晒得黑黝黝,脸上既淳朴又麻木。 他们都不曾停下来看这三个陌生人。 哪怕他们长得像画里的神仙和庙里的菩萨像,村民们也不感兴趣。 他们只对自己手里的活有兴趣。织布的妇女眼睛都不抬起一瞬,手上不停地纺纱顺线。挑水的汉子一桶一桶地挑着水桶回家。 整个村只有一口井。通常情况下,打上来的水几乎有一半都是沙子。 老大哥的家,就在这口水井的旁边。老六住在更远的地方,推着木车回家去。 老大哥亲自拴马,三人下了马,站在原地举目四望。 “老大哥。这是你家?”李潼关看着低矮的洞穴,不加掩饰自己的震惊和抗拒。 老大哥的洞穴已经是能找到的洞穴中最好的。他看外来的客官有些震惊之意,主动开解说:“小是小了点,很结实,很暖和。到了晚上你就知道它可靠了。” 李潼关眼珠子快掉下来了。那个洞穴看起来只有半人高,两人并排那么宽。“我们仨都住这里?” 这哪里是休养?是打击! 老大哥愣了一下,“三人?那我住哪里?” “四个人住这里?”李潼关哭笑不得,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我们仨在这附近找个地方,歇歇脚。” 这里没有流沙,这就够了。住在洞穴里还不如幕天席地,好歹空气新鲜些。 “这……”老大哥迟疑着,这似乎不符合待客之道。何况这是大财主,拿了他们那么多钱和玉佩,让他们没洞睡,太荒唐了。超出了老大哥的接受能力。 他看几位客人都很坚定,最终只好搓搓手。“我领你们去。” 老大哥把三人带到一个更加破旧矮小的土洞旁边。这里已经是黄土城的边缘,是高高的城墙。虽然毁了很多,看起来像座小山。 “这里夜间风小。而且附近没啥人,贵人们可以随意生火和谈话。这里人许久不与外人说话,性情古怪。我和老六每个月都出去打劫或者采买,所以还能跟你们说上话。如果你们看到其他村民,能不理睬就不理睬。”老大哥交代,还给了他们一个火种和一块绸缎做成的布匹。 布匹方方正正,像是富贵人家的女子所用物品。 李潼关接过布匹,“这是做什么用的?” 老大哥说:“如果遇到麻烦,就把布匹拿出来。他们都知道这是我的。” “你怎么有这种东西?”李潼关还是不解。 “嗨!这是我死去的老伴的。她以前在一处官府里当老婆子。看见小姐这方手帕,心里爱得紧。也怪她孩子气,一把年纪了怎么就迷上小女孩的玩意。她一时没忍住偷走了方巾。放在家里。她回去官府里,结果不知怎地,小姐怀疑她们厨房烧火丫鬟,要发卖去青楼。丫鬟跳井死了。老婆子心里难受,一病不起。”他没有太多表情,眼神停在那块方帕上。 “哪家小姐?发卖不过是卖去其它官家做奴婢,怎么能发卖青楼?即便是阿蓝族的天下,也不曾让正常的官奴充入青楼。偷一块帕子,又不是大逆不道之罪。”贺千霄盯着老大哥,不满地问。 “这上哪去讲道理呢?就算有这条律令,丫鬟未必知道。丫鬟就算知道律例存在,若小姐出言逼迫,她如何确信律例真的能阻止小姐?再退一万步说,丫鬟什么都懂,也明知律例必然阻止小姐发卖她去青楼,她如何能走出那座官邸,去到衙门告状,求得律例保护?”老大哥苦笑起来。 这一路上,三位官人中,那个壮汉和这个姑娘偶尔也挺幼稚。 看来也不是什么阿蓝族,不过是有钱的锦夏人。 老大哥也放心了些。“时间不早了。我约了老六在村口见,去集市采买村民的口粮。可能要十天的脚程。三位拿好方帕,我洞里的东西你们随便用。保重。” 贺千霄伸手拦住他,冷冷地说:“是关中的官小姐么?” 如果是,那这趟去关中得好好查一番。官府畜奴已经是罪,发卖青楼更是罪加一等。如此明目张胆,想必来头不简单。 那就用她来活络活络筋骨。给关中的官府来个杀鸡儆猴,祭天立威。 可惜,老大哥摇摇头。“天下一般黑。藏在府里没人知道罢了。官家在开封,不在关中。” 贺千霄收回拦在老大哥胸前的手。老大哥知道她有本事在身上,再交代再操心也没有意义,便走了。 第一百零九章 借个桶 老大哥走远了。 三个人环顾四周。李潼关挠挠头:“哎呀。这半个月都没个正经地方睡觉。今天还是要露宿?” 风尺寄笑了笑,“我去找点柴火。” 贺千霄想了想,也说:“那我去换点口粮。” 李潼关见二人也不在意寝宿的问题,自然不好再计较。 来此处也是他的主意。在流沙地里受重伤,需要疗养的是风贺二人。二人都没有责怪抱怨他的决定,他稍微心安了些。 “我去求些水来。”李潼关莫名地雀跃。 三人分头行动。临分开之前,李潼关拿出那块方帕要递给风尺寄。给他应急,省得村民误伤他。贺千霄横竖用不着。 风尺寄摇摇头,把帕子推回李潼关怀里。 贺千霄已经消失无踪。李潼关摇头叹息:“这个人,身子还没好,就着急用轻功。生怕自己消耗不完。” 风尺寄没有说话。贺千霄这种行为,反倒是符合体力消耗过度的表现。她没有办法收发自如,不能因时而变。每一次动作都难以自控地动用真气。 风尺寄抬头看看太阳的方向,掐着手指头算了一番。李潼关当时还跟在他身旁,因为去水井的路跟风尺寄要走的是同一个方向。 见风尺寄在那里玩手指头,李潼关纳闷地问:“风弟,给太阳算命?” 风尺寄被他逗乐了。“哈哈。我在算哪个方向有柴火树枝可以捡。” 李潼关啧啧称奇。“风弟你真是上通天文下知地理。但是,你抓一个老乡问问,不就行了吗?” 他说到做到。当真走过去抓住一个挑水路过的老大爷,“哎!大兄弟!去哪里捡柴火?” 风尺寄想拦着他,可惜慢了一步。老大哥临走前嘱咐,让他们尽量少接触村民。看来李潼关早就把叮嘱丢到九霄云外。 或许当时就没听进去。 那老大爷活了七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被年龄差一半还多的小青年喊“大兄弟”。饶是他对神佛鬼妖都不感兴趣,也忍不住抬头看看李潼关。 原来是方才跟着老大哥走进村子的那两个青年。老头子还认得他们。 老头子随手指了一个方向,低下头,挑着水颤巍巍地走了。 李潼关得意地对风尺寄说:“看见没?咱是人,有时候遇到问题就得相信自己人。不用老是问天问地问日月星辰!” 风尺寄一脸憋屈。 李潼关拍拍他肩膀:“像你这种龙凤之姿,偶尔是输给大哥一次,也无妨。大哥也是人上人呐!输给我,不丢人。好了,大哥先走一步。你和千霄等着好好喝水洗脸吧!” 李潼关大摇大摆地走去井边。 风尺寄一直凝视着他的去向,直到他隐没在小山之后,风尺寄才转身走了。 他去的方向,并不是老头子指的方向。 李潼关来到井边才犯了难。没有水桶。 他习惯性地找风尺寄想办法,风尺寄不在。他又想喊贺千霄帮忙,话没出口,就吞回肚子里。 “这也难不倒我。”李潼关喃喃自语。他走到一个大嫂子面前:“嫂嫂,你生得好生漂亮。脸儿白,身儿壮,谁娶到你,真是三生有幸。敢问你芳名和夫家?” 那女子肩上担着两个大木桶。李潼关看着眼馋得很。 她上下打量了李潼关,开口如晴天打雷,吓得李潼关后退了几步,耳朵里嗡嗡嗡作响。 她说:“我是张寡妇!你想干什么!” 李潼关捂着耳朵,幽怨地望着张寡妇。一个女人,怎么发出如此震耳欲聋的声音? “我……大嫂子,能不能借桶一用?我帮你挑,挑满你家的,然后你桶借给我用。” 张寡妇怒目圆睁,像大老虎,开口又是一阵惊雷。“吭?你要借桶?你强占了我也不能让你占了桶去!” 李潼关连连后退,摆摆手:“不不不不,不至于。” 赶紧换个人借吧。 他跑开了,找了几个青年男子,没人肯搭理他。年纪稍大一些的,更要动手揍他。 怎么回事?李潼关早就忘了老大哥提过此处的人古怪。自顾自在那生闷气。 轰! 李潼关正蹲在一处角落里沮丧,听到一声雷响。一块阴影压在他头顶。 他以为要下雨了,抬头看,看到张寡妇意味深长的脸。 第一百一十章 欢喜张寡妇 李潼关惊得五官都扭作一团。“大嫂子,你想干什么?” 他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些熟悉又陌生的情绪。联想到她是个寡妇,看年纪恐怕是老寡妇。他情不自禁地按住自己的衣襟:“大嫂子,我是个正经人。你可千万别想歪了。” “你不是要借桶吗?”张寡妇长着一张血盆大口,面相异于常人。“我借你。” 李潼关一听,喜出望外,手撑着地就要站起来。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你不会要强占我吧?” 张寡妇战鼓一般的笑声轰隆隆地响起来。神情坦然磊落。 李潼关以为她这个笑容意味着,他误会了。她对他并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说实在话,这位张寡妇好像话本中的钟无艳,身板庞大厚重,肩宽骨硬。如果她硬来,李潼关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张寡妇笑着笑着,坦率地说:“跟你商量。商量好了,就不算强占。” 不重的一句话,炸得李潼关魂飞魄散。 “大嫂子!这可不能啊!”李潼关带了哭腔,“我打你也不是,不打,我又控制不住。” 这时候李潼关才想起老大哥说的话。此处的村民说话方式真是与众不同。 他很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想起来老大哥的忠告。 李潼关死死地按住衣襟不能松手。“不商量。这事不能商量。我还得留给我娘子呢!我还没成亲,我娘子会生气的!” 张寡妇愣了一下。“哦?她跟来了?” 李潼关也愣住了。“没有。” 他心里闪过贺千霄的面容。 张寡妇嘿嘿嘿一笑:“那就行了!你不说,我不说,你媳妇不知道。” 李潼关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这不比阿蓝族更奔放? 张寡妇见他瞪着自己,以为他同意了。“先拿点定金。”心痒难耐,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要亲下去。 见一张血盆大口向自己啃下来,李潼关感觉自己头都要被吞进去。 情急之下,他抵住张寡妇的肩膀,“等等!我有东西给你看!” 张寡妇涎着脸:“什么东西?” 李潼关伸手入怀,张寡妇笑嘻嘻地盯着他的前胸。他赶紧掏出那块方帕,在张寡妇面前甩一甩。 “看见了吗?我是老大哥的人。” 张寡妇收起笑脸,扯过那块方帕,嫌弃地翻了个面,又丢回给李潼关。 “啥玩意。不能吃不能穿。你是不是不借桶了?” 张寡妇此时才大约明白李潼关在拒绝。 李潼关愁眉苦脸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借了。” “那你还打水不?”张寡妇轰隆隆地问。 “打呀。”李潼关怨怼地看着张寡妇。她仍然像一只大鹏展翅一样,张着双手,把他围困在角落里。 “那你为啥不答应我呢?你要水,我要人。好事啊!”张寡妇轰隆隆地开导李潼关。 李潼关不想再围绕这个问题讨论。“就算我渴死了,我也不能干这事。我还有未来妻子呢。” 千霄知道了,会生气的吧?李潼关心里暗暗地想。 “放屁!”张寡妇鄙夷地站直身子,李潼关终于趁机伸展开,也站起来。 他第一时间离开那个角落,以免又被张寡妇借地形围困。 “我要是长得像观音娘娘,你就答应了。还扯什么妻子媳妇。我要真的能弄死你,你恐怕也将就将就,说不定还要讨我欢心。扯什么抵死不从?”张寡妇轰隆隆地驳斥李潼关。 李潼关张口结舌。她说的话确实也有道理。 张寡妇拢拢自己的头发,不屑一顾地走开了。“不识趣。指不定也没什么用。” 李潼关一听,说他没用?这还了得?“你回来!你给我回来!” 张寡妇一阵风似地走了。 李潼关转念一想,不过是撒个谎的事。他追上去,“来。借我桶。” 张寡妇眼睛一亮,轰隆隆地说:“答应了?” “答应了。”李潼关坚定地说。 张寡妇轰隆隆地笑了。拉起李潼关的手,“矫情!想通就好。走,去我那。” “不着急。”李潼关连忙掰开她铁钳一般的手,“我还有两个朋友等着喝水。我先打水回去。来,桶给我。” 张寡妇迟疑了一下。“行吧。你也跑不了。”就把桶递给他。 “为什么跑不了?”李潼关急切地问。意识到不对,他又改口:“看来村子很大?” 张寡妇爽快地说:“跑不了。村里每天进来出去的口都会变。快打水,我跟着你。” 李潼关不愿意让她跟着,以免贺千霄和风尺寄笑话。奈何张寡妇一心要跟。 来回打水的路上,张寡妇就像鞭子,李潼关就像驴。他咬牙挑水,还要被张寡妇奚落嘲笑和催促。 也亏得他脾气好,没有动粗。 第五趟水回到的时候,贺千霄和风尺寄已经回到了。 风尺寄正在整理木枝。贺千霄单手托着一包干粮,单手擎着剑。 两人讶异的眼光,随着李潼关和张寡妇的身影移动。 两人都没说话。李潼关把水倒进破缸中,心里盘算着如何解释。 倒是张寡妇不见外,轰隆隆地打招呼:“回来了?” 风尺寄和贺千霄对视一眼,冲张寡妇点点头。极力控制着自己的神情,不流露出惊讶或者责问之意。 “我今晚跟他睡。你们就住这哈。”张寡妇说明了关系。 李潼关整个人像被雷击一样。 贺千霄沉默了片刻。“这点干粮,不够给李大人摆席成亲。” 风尺寄看了李潼关的表情,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大概也猜出是有误会。也正经地说:“好歹加点肉,才像话。” 张寡妇大手一挥,拽过苦涩的李潼关,“没事。欢喜就好。” 风尺寄和贺千霄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第百一十一章 宜室宜家 李潼关急红了脸,极力挣脱了张寡妇的钳制,去贺千霄面前说:“千霄。你可不能开这种玩笑。” 这贺千霄原来也是个促狭鬼。还敢说给他摆席。 贺千霄看了他一眼,又看张寡妇一眼。一副“清官难断家务事”的表情,自顾自走开了。去整理干粮。 干粮是饱满的麦粒,还有一些仙人掌,紫红色的,看起来很饱满。贺千霄还真的把干粮和水果都分成了四份。 张寡妇眼尖,看见贺千霄摆了四份,心里对贺千霄的好感蹭蹭蹭地上去了。她丢开李潼关,走到贺千霄身边,一把推开贺千霄,轰隆隆地说:“我来!” 贺千霄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趔趄。她站稳了,瞪大眼睛看着张寡妇掏出一把小尖刀,麻利地剜出仙人掌中的五角尖刺,剥皮去针。她先递一个给贺千霄。 贺千霄笑着接过了。 她又处理了两个,送去给风尺寄和李潼关。 李潼关正黏在风尺寄身边:“风弟。你总该相信我。” 风尺寄低眉笑道:“李兄。吃果子。” 张寡妇已经递到嘴边,李潼关勉强地吃下去。 风尺寄接过仙人掌,打趣地说:“李兄的桃花运很旺,灼灼其华,宜室宜家。”见李潼关不太理解,风尺寄便解释说:“就是说,李兄你容貌俊朗不凡,很能吸引女子加入我们,让我们队伍壮大。” 李潼关闹了个大红脸。碍着张寡妇在面前,他也不好明说是欺骗张寡妇。 张寡妇瞅着风尺寄上下透着一股神仙气,容貌清秀中带着艳丽,浑身又灵气明亮,双眼泛光,嘴角含笑。她不自觉地看呆了。 迁徙来小山宅村许多年,加上夫家早亡;张寡妇早褪去了初为人妇的青涩。见到风尺寄的时候,她那股羞涩似乎又回来了。 心里砰砰砰直跳。慌得直搂头发。 李潼关偶然一瞥,看见了张寡妇飞红的双颊和羞涩的眼神,顿时明白了七八分。“风弟,轮到你宜室宜家了!” 说完,他又去拉张寡妇:“把风弟换给你,成不成?” 贺千霄在不远处笑盈盈地看热闹。 张寡妇听得红了脸,竟然像十五岁少女怀春一般,不敢抬头,又偷偷瞄着风尺寄。嘴里说着:“挑水郎,不要胡说。这个美公子哪能是我配的。快别乱说了。就算我把我的土洞都搭上,把我存的口粮都分他,他也不肯看我一眼的。” 话虽这么说,她一直偷看风尺寄,试探风尺寄对她这番话的反应。 风尺寄闪着波光的双眼,看过来。冲着她微微一笑。 张寡妇听见一颗小石子掉进深潭的声音。她心里被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张寡妇被这一眼看得七荤八素,直看到心里去,差点站不住脚。她有些晕眩。 李潼关没有留意这些情况,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围绕着一件事:张寡妇说她自己配不上风尺寄,却怎么就能配得上我? “张寡妇,说话不要欺负人。”李潼关转身去舀水,把水袋子装满。“对了,你刚才说,村子里出入的口,每天都在变?” 张寡妇点点头。“我们走出去也很费力气。出去了又随时回不来。所以我们干脆不出门了。” 自从发现了风尺寄的美貌,张寡妇说话的声音没有那么轰隆隆了。 第百一十二章 有地图 风尺寄和贺千霄互相看了一眼。果然像他们预测的一样。 这两人在城内寻找柴火和干粮的时候,发现了这个事实。这是个迷宫。 此处看上去只是个寻常的废弃军事城堡。事实上,却按照古时奇门遁甲布置。难进难出。方位辨认能力差一些的人,即便在城内生活多年,也无法随心所欲地逛这个城堡。 所以,李潼关拦住挑水人问路时,挑水人显然是乱指。索性风尺寄却会计算方位,没有按照他的指引去找柴火。 整座城堡迷宫里,只有各家各户去水井的路才是清晰易辨认的。 老大哥只把三人带进来,却没有告诉三人离去的方法。 李潼关这时也懵了。“那你们一直在这里,不出去?” 张寡妇又瞅了风尺寄,轻声地说:“出去做什么?这里大不了挨饿,出去要没命的。外面都是阿蓝人。” “啧!阿蓝人怎么了?也不至于让你们宁愿挨饿都不肯出去?”李潼关觉得不可思议。“在外面有手有脚,有花有草,你们自己照顾自己,也不成问题。” 张寡妇可算把目光转回李潼关身上。她鄙夷地说:“我们没在外面呆过么?那些阿蓝人都不让你喘口气。一停下来,白天被官府抢劫,晚上被阿蓝流氓抢劫。抢人抢钱还不够,还要逼人去做苦力。根本没办法过日子。在这里,紧巴紧巴,晚上能睡踏实。” 许久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张寡妇很激动,硕大丰满的胸脯明显起伏。 李潼关不愿承认这个说法。但又无可奈何。“哪有那么严重。天下也好好地。” 张寡妇翻翻白眼。“总之,这里就行了。” 李潼关幽怨地叹气。“那我们三人要怎么出去呢?老大哥抛下我们就走了。” 张寡妇嗤之以鼻。“他?他家里才叫他老大哥。我可不买他的账。” “啊?”李潼关又掏出那块方帕,“那这玩意有用不?” 张寡妇鼻孔朝天:“他们家的人就认咯。” 李潼关很震惊。老大哥和老六看起来忠厚老实,想不到竟然欺骗他! 风尺寄心中一动,问:“他家里有多少人?” 张寡妇眼神又飘忽起来,轻声说:“这村子里除了我和老怪之外,都是他家里的人呢。” 李潼关像是被人迎面捶了一拳。合着整个村子里,唯二不服从老大哥的,就被他遇上了。 “我好倒霉。”李潼关说。 贺千霄冷笑着说:“是你的福气。” 李潼关吃了个瘪,又不敢生气。 风尺寄扬起剑眉,狭长的双眼,其中带着粼粼波光,他缓缓走到张寡妇身边。问:“大嫂子。你能帮我们引见老怪吗?” 风尺寄盘算过,如果张寡妇能领着他们去见老怪。届时他们可以同时请教张寡妇和老怪不服从老大哥的资本。 张寡妇眼看着风尺寄走过来,带着一身明亮的阳光,那么耀眼,那么圣洁。他一步一步靠近她,她的心脏都快要跳出来了。 当他开口跟她说话,她紧张万分,想回答的时候一口气堵在喉咙底,两眼一翻,晕厥过去。 三人面面相觑。 “风弟。这才是你戴面具的原因吧?”李潼关喃喃地说。他灵光一闪,突然想明白了风尺寄不愿意以真面目示人的原因。实在是太大威力了。 风尺寄半蹲下去,扶起张寡妇。她还没缓过气来,噎得直翻白眼。 “我来。”贺千霄从风尺寄手中接过张寡妇,帮她在背上推拿一番。 瞳孔上下浮沉飘忽,终于回到张寡妇眼眶正中央。 她鼓起的胸膛塌下去,终于把那口气吐出来了。“我这心里还砰砰砰,跳得难受。”张寡妇说。 “张嫂子。”贺千霄主动扳过张寡妇的脸,让她看着贺千霄:“能带我们去见见老怪吗?为何你们不服老大哥呢?” “老怪见不得。我也没太见过。那个老大哥嘛,就仗着手里有图,能自由进出,就总爱端着大族长的架子,指手画脚。我和老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怕他做什么?大不了把这里烧了推了,大家一拍两散。”张寡妇越说越激愤。 贺千霄给她递了一袋水,她拿起来喝了几口,平息心情。 “他的图在哪?”李潼关问。 “当然在他身上。”张寡妇回答得一点也不迟疑。 “他怎么拿到图的?”贺千霄又问。 “这……不知道。好像是,刚刚进来的时候,找到的图。就他一个认识字,图就给他了。”张寡妇空洞的双眼望向远方,想着逃难的日子。 第百一十三章 此处有禁地? “不过,老怪也记得那张图。”张寡妇说出老怪有地图的那一刻。地图就不属于老怪了。“老怪脑子好,看了一次就记住了。” “张嫂子,你怎么知道他记住了?”贺千霄温和地问。 张寡妇也不拐弯抹角,说是老怪和老大哥吵架的时候透露出来的。 三人迅速交换眼神,心照不宣地制定了抢地图方案。 贺千霄示意李潼关,让他去跟张寡妇交涉,如何能见到老怪。 李潼关看明白了,走过去张寡妇身旁:“一家人也不客气了。带我去见见老怪呗。我有好东西给你。” 张寡妇眼里放光,咽了咽口水:“什么好东西?” 李潼关沉下脸:“大白天的想什么呢?这个。”李潼关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袋子,看起来沉甸甸地,递给张寡妇。 张寡妇老早闻到了香味,扇动着鼻翼,贪婪地闻着气味:“好香啊!是什么?” “腊肉。这一小块够你吃半年的。一天切一小片下来,什么菜都格外香。” 李潼关嘿嘿笑。 张寡妇一把接过去,“肉?我进来十多年了,还没吃过肉!我都忘了什么味道。”张寡妇激动地说。 看她开心激动的模样,李潼关也笑了。“都是你的。带我们去见见老怪。我还能再给他一些。” 张寡妇听了,连连摆手:“老怪不吃肉。他看见长肉的东西就生气。连人都不肯看。他住的洞外也不让有肉的味儿,说吃肉是不祥的。但是那什么老大哥家里没有人肯听他的,总是在他洞外吃肉。他一气之下,就跑进了禁地里啦。” “禁地?”风尺寄轻声地重复。 “对。”张寡妇来了兴致,抽出风尺寄身旁的一根枝条,在沙面上比划起来。“这里是水井。水井往西一直走,走到最后一个洞穴,再继续往前走。有时候能看到禁地。有时候看不到。老怪就住在那里。太远了,而且要啥没啥,我们一般就不去。” 风尺寄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划来划去。“张大嫂画的真像。那水井口好圆。” 张寡妇收回树枝,扭扭捏捏地,结果一不小心把婴儿小臂粗的树枝捏断了。她尴尬地笑起来。“我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大家都叫我细丫。你就叫我细丫吧。” 风尺寄点点头。“江山摇落见霜葩,梅梢香风过细丫。倒像是我故乡女子的芳名。” 贺千霄和李潼关向风尺寄投去震惊敬佩的目光。 他怎么能对着一个五大三粗的黑皮妇人吟出这样的诗句。 贺千霄深深地点点头。她没看错风尺寄。是个干大事的人。 李潼关听不明白诗词的意思,光看风尺寄的神情和语气,就能品出其中的唇齿缠绵。 细丫痴了。她双眼泛起泪光。“走。我带你们去见老怪。” 她毅然决然地转身,往前走去。在辽阔的黄沙之中,走出大气磅礴的步伐。 三人也跟了上去。 李潼关摸摸鼻子,腊肉还没一句诗好用。 贺千霄按稳腰间的长剑,不远不近地跟着张寡妇,护她的周全。 一顿饭的功夫,张寡妇带着三人走过了最外围的一个洞穴。 面前是漫漫黄沙,没有任何禁地的踪影。 “没记错吧?”李潼关擦擦汗,日头正当中天,异常炎热。 贺千霄递过水袋。李潼关伸手去接。贺千霄却越过他,递给了张寡妇。 张寡妇接过来咕噜噜地喝了两大口。 “啊!”她满足地吐出一口长长的气。“得再走走。或者等一等。禁地就在这附近,但是很难说在哪。我们一直走,一定能看见的。” 风尺寄等她擦干嘴,才问:“禁地长什么模样?” 张寡妇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风尺寄递给她一根树枝。他一直带着。 张寡妇接过树枝,明白风尺寄的用意。她在沙地上画起来。 不得不说。张寡妇很有作画天赋。一座三层高的小塔方方正正地出现在沙地上。 这是前朝军队使用的箭塔。风尺寄沉思的目光,一挪开就撞上了贺千霄的视线。 “箭塔。”贺千霄低声说。 若是前朝军队曾在此驻防,怎地没听说过有会奇门遁甲的奇人?另外此处并不是关中东行的要道,怎么会在此驻防?要防什么人? 第百一十四章 层高不对 “什么是箭塔?”张寡妇问。 她问的是李潼关。李潼关想了想,好像听说过。小时候在一些书上见过。后来,那些书就被大王爷拿走了。 “好像是有人在里面,往外射箭的。”李潼关想起来一个模糊的印象。 他边说,边向风尺寄看去。想征求他的意见。 风尺寄颔首。“对。这个塔细而高,只有第三层有极狭窄的窗口。是了望箭塔。弓箭手在第三层放哨,如果看见敌人,就暗中放冷箭先把敌人的首领射下来。” 贺千霄在一旁沉默良久。听到此处,突然开口说:“不对。” 李潼关吓一跳。转身看她:“怎么不对?我小时候见过。就是如此。” 贺千霄抬起迷茫的双眼,缓缓地扫过三人的面孔。才轻声说:“这座奇门遁甲城,外围虽然被毁坏了,但从地基来看,至少二十丈高。这座箭塔不过三层。无论如何也不会高于二十丈。” 风尺寄眼神猛地一变。 李潼关也意识到贺千霄说的在理。他脱口而出:“这座箭塔不是防城外之人的!” 张寡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哎哟,你们说到哪里去了?我听不懂。那个什么塔,最多只有十丈高。” 贺千霄点点头:“没错。如果只有十丈高,那更不可能用来防御城外的。箭塔必须比城墙高,才能有机会提前看到城墙外来犯的敌人。那就是说,这座箭塔,是用来监察城内的。” 张寡妇仍然听不懂。但她从贺千霄和风尺寄震骇的眼神中能看出,这不是好事。她背脊上升起一股凉意。 李潼关用手在地平线处比划了一阵子。“十丈高,藏身在第三层的弓箭手能射整个村子。” “细丫。你进来这座村子之后,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怪事?”风尺寄问。 “或者怪人?”贺千霄又补了一句。 张寡妇看他们脸色严肃,也不敢怠慢。她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想了许久,抬起头说:“没有。” 还有什么比阿蓝人当皇帝更奇怪呢? 张寡妇心里想。 风尺寄还不甘心:“细丫。你仔细想想。比如说,老大哥他们进来之后,有没有变了一个人?” 张寡妇咬着手指头苦思冥想,还是摇头:“没有。他们一家子一直都是那么下作。倒也没变。” “你家的那位,和老大哥是旧相识吗?怎么带你跟着他们跑进来了?”李潼关也问。 张寡妇冷笑,说:“怎么可能。我们虽然之前就住同一条村,他们一家子仗着人多,硬是把我们家赶到田边去住。他们住井边。本来是我们家住井边的。他们把水源占了,我家的只好帮人杀猪,没法种地。后来阿蓝人来了,欺负我们,也欺负他们一家。所以大家一起跑了。跑进这里之前,他们一家耍赖,要我们先进城门。我们照着做了。结果我家的才刚进来,在村口突然抽抽两下,就死了。” 李潼关轻轻拍拍张寡妇的肩膀。 张寡妇感激地看着李潼关:“没事。我就当你是他转世。” 李潼关默默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那要怎么样才能看见禁地?”贺千霄问。 “我也不知道。我没想过。”张寡妇老老实实地说。 “老怪当初怎么进去的?”贺千霄又问。 “进去哪里?”张寡妇感到莫名其妙。 贺千霄说:“禁地。” 张寡妇恍然大悟,“哦!他对这里挺熟悉的。也不跟我说话。所以我不知道。” 贺千霄很失望,不过她也知道不能苛求一个关在城里十几年的人。他们离时人太远,没法太流畅地对话。 “那老怪没有子女吗?也是你们村的吗?”风尺寄接着问。 “啊?他不是我们村的。他是城里的。”张寡妇指着那一个个起伏的洞穴:“我记得,我们刚进来,我家的死了。老怪还从一个洞穴里走出来骂我们不该进来。后来听我们说附近都荒了,我们是难民。他才没再说什么。”张寡妇澄清了一个事实。 这个事实在其他三人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 老怪不是逃难的? 第百一十五章 小调调 贺千霄扫了一眼大大小小的睡洞,急切地问:“你们刚进村的时候,老怪从哪个洞中走出来跟你们说话?” 张寡妇也回身看那些睡洞。摇摇头:“我记不得了。就在出口的地方。我不知道出口在哪了。” 再一次没有答案。贺千霄心急,一阵眩晕,突然感到气血翻腾,一股水从喉管处涌上来。她想咽下去,始终还是喷出来。 一口猩红喷溅在明黄的沙上。 “千霄。”李潼关和风尺寄同时叫出声,两人及时扶住贺千霄,没让她倒下去。 “哎呀呀女菩萨怎么了?”张寡妇也惊得走上前去。她第一眼看见贺千霄,就觉得她像女菩萨。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风尺寄直接拦腰抱起贺千霄,她还勉力挣扎。风尺寄压低声音说:“贺捕头。我们刚从流沙中出来,虽然一路在马上休息,但你身体损耗过大,还需要更多休息。你千万不要再勉强了。” 贺千霄想说话,脑子中一片混乱。找不到自己想说的那句话。 李潼关也凑过来,关切又温柔地说:“千霄。先喝点水,吃点饼。” 他小心翼翼地喂贺千霄喝水,掏出小小糕点喂她。不过贺千霄只喝了几口,头一偏,埋进了风尺寄的胸怀之中。拒绝了糕点。 “李兄,贺捕头此刻没力气吃。我们先找个阴凉之处让她休息。”风尺寄说。 张寡妇盯着他怀中的贺千霄,瞠目结舌。刚刚还好好的一个人,比这两个男人还要雄姿焕发,怎么突然就吐血倒下。 李潼关举目四望,这里除了睡洞,就只能在城墙根下借着阴影休息。“我去找个宽敞点的睡洞。” “我带你们去。我知道有个没人的,还挺大。也不知道是谁垒的。离水井很远,所以没人住了。”张寡妇认真地说。 风尺寄和李潼关点点头。 李潼关跟着张寡妇走在前头。风尺寄抱着贺千霄跟在后面。脚步竟也没有落下多少。 风弟平时看着斯文秀气,原来这般有男子气概。李潼关心中暗想。贺千霄这丫头骄横惯了,也不知道爱惜自己的身体,得困她三天不准动武。 炎热的午时,城中已经渐渐没了人踪。都躲到睡洞中避暑去了。一行人的身影在空旷寂寥的城里显得格外醒目。 一双浑浊苍老的眼睛,从一个睡洞里看出去,看着这一行人往南走的方向。 风尺寄无声地停下脚步,回头看身后。 那双浑浊的眼睛立刻收回了目光,隐入睡洞之中。 风尺寄心中有数,眼下贺千霄的状况不好,需要休息。他不想节外生枝。抱着贺千霄继续跟上李潼关。 李潼关也发现风尺寄停下来,便回头问:“风弟。要不我来抱。” 风尺寄笑了笑,摇摇头说:“走吧。过了午时,就不好了。” 李潼关看他脸不红气不喘,心知他应该是不累。就继续赶路。 “他好神啊。他怎么知道过了午时就不方便了?我们这午时之后,会有很多人走出来。有些人不安好心。所以我们还是赶紧趁午时没人,进洞里吧。”张寡妇加快了脚步。 “我风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真比神仙还神。”李潼关夸起风尺寄,当真毫不保留。 “长得真是俊。”张寡妇想起来他的笑脸,都红了两颊。“抱了女菩萨那么久,一点也不累。你们有钱人身体真好。” “哈。风弟确实是世家子弟。我看江南人都软绵绵地,酒色财气,纵欲无度。但我风弟跟他们是真的不一样,风弟洁身自好,所以身体没有垮掉。他昨晚也被流沙伤过,今天就能抱千霄了。不明白我风弟这样的人,怎么没有名气呢。”李潼关在张寡妇面前也没了束缚,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张寡妇也看不出任何破绽,怀疑他身份。 风弟这等人才,肯定比什么李潼关强。凭什么李潼关名动天下,风弟却默默无闻。 不管了,风弟遇到了我,就是他腾飞的时候。 这个假冒的李潼关心中打定了主意。要把关中饥荒的事办得妥帖漂亮,让千霄对他心服口服。到时候再说明自己不是李潼关,但是比李潼关更能救关中饥民。千霄肯定会庆幸,到时候就会原谅他欺骗的事。 他再把风弟举荐到朝廷中去。让风弟大展拳脚。世人就会忘记什么江南李潼关,只有应天府风尺寄! 千霄。我一定要照顾好你。李潼关在心里说。 “是这个。”张寡妇指着一处孤零零的睡洞。 风尺寄抱着贺千霄走进去。 这个睡洞确实比其他的更大。能容得下一个人站直了身子。宽则可容三个人。洞里很深邃,不像其他睡洞那样浅浅地容纳一个人躺下。 风尺寄往前走了十来步,才见底。 洞里阴凉,还微微有清风流动。风尺寄抱着贺千霄回到洞口附近,小心翼翼地放下她。又脱下外衣,叠成枕头,垫在贺千霄头下。 张寡妇偷偷看着,心里羡慕极了。能得到神仙的呵护爱怜,似乎死而无憾。 李潼关这才想起,自己身上的外袍也是风尺寄的。他喜不自禁,一时间炎热的太阳也变得清凉起来。自从他母亲去世,从来没有人愿意真心照料他。那些人要么虚情假意地在人前奉承他,眼睛里全是算计。要么高高在上地赏赐他,眼里全是不耐烦。 只有弟弟能真心对他。可是后来弟弟也变了。 不知道风弟是什么时候把自己的斗篷穿在我身上? 很想唱歌。李潼关哼起了小调。张寡妇笑起来。 她没听过这种调调,但调子里的情绪,跟她刚嫁人时那种生机勃勃的感受是一致的。 她想起了自己在田头大声说笑的日子。 风尺寄走出洞外。“李兄好心情。怎么不担心贺捕头?”他满脸诧异。 李潼关拍着拍子,摇头晃脑地说:“看风弟的脸和眼睛,就知道那丫头没大碍。” 风尺寄这才笑了。“贺捕头受伤,气血浮动,难以控制。这几天静养就好。等到了关中,再做温补。” “到了关中,我给她买大熊掌!”李潼关说。 “那倒不必。”风尺寄无奈地说:“喝些寻常的参茶,多吃些红肉,也就足够了。贺捕头十七八岁的年纪,不宜进补太猛。” “都听你的!”李潼关大咧咧地说。 张寡妇更羡慕了。“可好,可真是好。” 风尺寄抬起眸子看着张寡妇:“细丫。你若是愿意,我们可以带你出去。” 张寡妇听了很雀跃,不过兴奋的神色转瞬即逝。她沮丧地摇摇头。 “我去把你们的水和柴火挪过来。”张寡妇低落地说。 李潼关赶紧跟上说:“我去拿。都是我们自己的活,哪能让细丫去做。细丫,你辛苦带路。” “风弟,千霄就交给你了。”李潼关说完,跟着张寡妇走了。 第百一十六章 难解的谜题 此后张寡妇的情绪一直很低落。任凭李潼关怎么解闷,她就是不说话。 黑黑的皮,大大的嘴,宽厚高大的身板,配上忧郁沮丧的眼神,让周遭的气息更加低落。 李潼关也不知道为何三言两语之间,这个如狼似虎的女子就变成这样。 他便不再说话,殷勤地递水,手脚麻利地收拾柴火和干粮。又把水袋都装满,以防千霄需要。 那边厢,风尺寄陪着贺千霄在睡洞里。他怜惜地抚摸着贺千霄的发髻。经过昨夜流沙之难,他对她的情愫又深了一层。 哪有这般坚韧不拔的女子?确实配得上与他并肩作战。造化真是钟爱千霄。在她的容貌和心性之前,任何珠宝和家世的装饰,都显得太多余。娶她便是娶她,不需要考虑是否能增强实力,是否能平步青云,是否能夜夜笙歌,是否能温柔乡中死。 她就是她。像一颗稀世明珠,不需要赘言,不需要证明,见过的人都能明白这颗明珠的稀有。 风尺寄轻轻地叹息。造物主将这般完美的明珠送到他面前。他却不得不去面对她易碎的现实。狱中老郎中的话,时不时就回荡在他耳边。 “贺捕头的身形、肉骨,根本无法支撑她如此高强的武功。不用再自欺欺人了。” “自欺欺人。”他低声呢喃着,双手抚过她的脸颊。不可能。如果她不是真人,为何充满了对人的感情和悲悯。为何能对他情动。那一夜的拥吻,若非动情,她完全可以将他视作入侵之敌,碎尸万段。 或许,造化就是如此钟爱她。给了她秀美,又给了她强大。 十七八岁的女子,肌肤娇嫩晶莹。而千霄的脸,经年风霜侵袭,尘沙满面,还掩盖不住她那种苍白。显然是常年昼伏夜出,不见天日。 她是从朝廷里特地派遣出京,保护唯一的锦夏一品带花。而昼伏夜出,这是朝廷中的内卫才会有的经验。 他顺着她的双臂一直摸到指尖之处。双臂均匀纤细,手感紧实,但完全不像练武之人。手腕处的脉象时而紊乱时而整齐,与常人不一样。双手掌中颇多老茧。 风尺寄抬起她的手掌仔细查看。 她的掌中,没有掌纹。只有密密麻麻的细纹。细纹应是多年操劳留下来的痕迹。原本每个人都有的掌纹,千霄却没有。 她左手的茧子比较少。风尺寄暗暗地想,她右手持剑,左手没什么茧子,也算合理。他把她的双掌捧在手心里,细细查看。右手茧子主要在掌心之中和虎口,是握剑的位置。 突然,他摸到了她右手食指第二节关节处,也有淡淡的茧子。他翻过来看,是年代更久远的痕迹了。 什么剑术,会用到食指第二关节?风尺寄稍微思考,便有了答案。他翻看贺千霄左手。果然,方才没有留心看的地方,左手手指内侧都留有痕迹,看起来和右手食指痕迹的时间一致。 这些痕迹比握剑留下的茧子更久。 千霄以前并非以剑为武器。应该是一种暗器高手,类似袖箭或者弩机。 也就意味着,千霄不是普通的内卫。 而是梅花卫。 内卫和梅花卫都是皇帝的禁卫。但两者任务性质不同。内卫通常是夜里突袭逮捕,将人带入内卫大牢中严刑拷打。得出结果之后,再送往大理寺。为了表明身份,内卫佩戴的是专人铸造的长剑。 梅花卫不一样。梅花卫执行的是暗杀命令。不需要逮捕,不需要审讯,直接奉皇帝口谕,把目标就地格杀。因此,梅花卫更多使用暗器。其中尤以强弩为重。 内卫的目标多是大臣。梅花卫的目标却上至皇室,下至平民,均格杀勿论。 内卫和梅花卫原本是锦夏族皇室创设的。阿蓝族灭了锦夏王室之后,别的没学,倒是把锦夏王室那套恐怖禁卫学得十分彻底。 风尺寄当年“有幸”见识过。正是这套恐怖禁卫,掐灭了他对阿蓝族的幻想。原来,只要当了皇帝,就热衷于牢牢控制臣民,随意操控生杀予夺,才能显出皇帝的尊贵,凌驾在一切之上。 哪怕是国家,哪怕是数万万计的百姓,哪怕是铁骨铮铮苦口婆心的朝臣,都不如皇帝一时痛快重要。 风尺寄的心逐渐地变冷。他的手,比失血的贺千霄的更冷几分。脸色也变得苍白。 贺千霄无意识中感受到那股寒冷,便缩回双手,翻了身,蜷缩成一团。 “你是梅花卫吗?”风尺寄像梦游一样。 此时此刻,他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即便她真的是梅花卫,她才十七八岁,能造多少孽呢?说不定是这两年才训练出来的。 然而,他的理智告诉他。若非是久经生死的梅花卫,怎么会被派来处理李潼关之事? 要知道,李潼关少年时名震朝野,朝廷得不到、留不住,就必然要杀了他。以免他流入其他世家或者地方豪强的手中。但他成功逃脱了。这其中牵涉之广,力量之大,让朝廷更加忌惮李潼关。若不是朝中不少锦夏旧臣调解,朝廷必然要通缉李氏,诛灭全族。 而今,新帝一道圣旨,就要从四海之中把李潼关找出来,将他挂上前无古人的高位上。背后多少人虎视眈眈,等着李潼关出现,要么击杀,要么招纳。 新帝不能明着帮助李潼关,派军队护送他入潼关。因为他是锦夏族。如此厚爱,恐怕要招来阿蓝族更加强烈的敌意。也会让胡族有所戒备。 因此,新帝明面上只给了一道圣旨。让外人以为李潼关只是被皇帝送去当箭靶的,也是笼络锦夏人的手段。 实际上,却派了贺千霄护驾。 贺千霄有胆量跟传旨太监、应天府尹叫板,单挑刘千户毫无惧色。说明她是个见惯了大场面,且十分有底气的人。绝非普通的京城捕头。 种种迹象,都在透露出她身份不简单。 风尺寄想得出神,手上还不忘把贺千霄抱入怀中,免得她受寒。贺千霄稍微有些意识,也不反抗,蜷缩在风尺寄温暖的怀中,沉沉睡着。 一切等休息好了再说。有风尺寄在,她可以暂时抛开一切,调理体内的伤处。 她这番动静,让风尺寄陷入了无尽的挣扎中。 她是个陷阱吗?如果是,她是否愿意脱离陷阱,跟他站在一起? 李潼关和张寡妇抱着柴火走回来。看见风尺寄抱着贺千霄发呆,李潼关便问:“风弟。这丫头怎么了?” 风尺寄抬起头,失神般地说:“贺捕头有些冷了。” 李潼关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披在贺千霄身上。风尺寄深深地看着李潼关。 李潼关乐呵呵地说:“知道冷,说明好多了。就怕她昏死过去。” 张寡妇支起火堆,烧开了小半壶水。晾好了水之后,递给风尺寄。示意风尺寄喂给贺千霄。 这小碗热水,在贺千霄体内起了作用。她呼吸明显均匀了。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加上风尺寄和斗篷的温暖,贺千霄缓缓醒过来。她慢慢睁开眼睛,耳边那些嘈杂声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一字一句钻入她脑袋里。她靠着的枕头,有着清新温润的香气。她想不起来自己是个捕头,只想舒舒服服地再赖一会床。 她贪婪地往枕头上蹭了蹭。 枕头震了一下。 几乎同时,贺千霄脑子炸开一道白光。瞬间想起自己不是四五岁的小娃娃,是一个执行任务的人。 她身形一动,人已经从斗篷之中闪到几丈之外。长剑出鞘,手腕翻转,精准地横在眼前人的脖子上。 眼前几个人被吓坏了。 “贺捕头,是我。”被长剑挟持的人,轻声地喊出她名字。 另外两人举起双手,惊恐地看着她,嘴里的饼都掉在地上,也不敢去捡,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刺激她。 这声音,是熟人。 贺千霄太久没有好好休息。这一觉,睡得极沉,沉得她断了记忆。她努力地回想着,才慢慢地拼凑出自己离京之后遇到的人和事。 她面不改色,缓缓收回长剑。走到篝火旁边,坐下。盯着跃动的火苗,一语不发。脸红彤彤地。也不知道是热呢,还是躁。 风尺寄也不意外,伸手掰开一块刚烤好的白面大饼,递到她面前。“贺捕头,吃点东西。” 贺千霄接过来吃了。喝了些热水。热水放在一旁,专门留给她。其他人喝的都是凉水。 见她不激动了,李潼关和张寡妇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两人把地上的饼捡起来,吹了吹沙土,又美美地吃起来。白面大饼是贺千霄白天里去跟老六换的。 李潼关边吃边笑:“千霄。你是不是害羞啊?怎么刚醒过来,就要杀人灭口?你知不知道你说梦话,说了些什么?” 张寡妇已经先笑开了。 风尺寄咳了两声,示意李潼关不要再提。李潼关却偏偏要逗贺千霄:“千霄,你说找个不认识你的男子,跟人家去终南山过日子。还说那男子身上要香香暖暖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贺千霄面无表情地嚼着白面饼,吃完了才说:“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李潼关还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是男人不可能?是终南山不可能?还是香香暖暖的不可能?啊哈哈哈哈!如果跟你去终南山,没有香料熏衣服,又怎么会香香地?终南山那么冷,怎么会暖暖的?啊……” 一大块白饼飞过去,堵住了李潼关的嘴。 张寡妇憋笑憋得整个人都黑红黑红的。连篝火都跳动雀跃,像在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第百一十七章 老怪 四人说说笑笑。 一双眼睛总跟随着他们。 贺千霄感觉到了。 风尺寄同样察觉到了。他借着递水给贺千霄的机会,低声说:“贺捕头。有人在盯着咱们。正午时开始了。” 贺千霄不动声色地接过水壶,给旁边的张寡妇倒水,同时说:“张嫂子。有人盯着我们。一会有什么动静,你就躲到睡洞中去。我们解决了,你再出来。” 张寡妇有些紧张,端着水忘了喝。 风尺寄又讲同样的话跟李潼关说了一遍。李潼关仍然笑意盈盈,不过眼神已经变得戒备。 贺千霄撕了一块饼递给风尺寄,自自然然地说:“得想办法把这人逼出来。我感觉不到他在何处。有些飘忽。” 风尺寄隐隐觉得,这种手法跟在开封城郊村子相似。“小心为上。不能像在开封那样,被人掉包。”当时以为藏在水里的人便是那个流浪汉。想不到是另有其人。中了村长的圈套。 贺千霄屏气凝神。仔细地接收着风中传来细微的浮动。“他在动。有轻微的沙子响声。到了!”话音未落,贺千霄便不再说话。 李潼关和张寡妇惊恐地盯着贺千霄身后。 风尺寄不用转身,也知道有变故。 冰冷的弩箭对准着贺千霄的头。贺千霄感受到冰冷刺骨的箭头散发出来的寒气。 “你们是什么人。”来人阴冷的气息,像是阴曹地府走出来的。 “老……”张寡妇想要解释。来人狠狠地说:“闭嘴。是你招来的不祥之人吗?” 张寡妇十分惧怕此人,不敢再开口。她十分愧疚地看着三人。贺千霄伤还没养好。张寡妇心疼。 “老怪。不必责怪张大嫂子。我们是路过,误入此地。”风尺寄已经看出来人的真实身份。 正是他们今天寻找的老怪。 老怪很意外。“你怎么知道我是老怪?” 风尺寄淡淡一笑:“猜的罢了。”还没摸清楚老怪底细,他不愿意多说。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老怪的弩箭往贺千霄头上顶了顶,威胁的意味更重了。 风尺寄眼中燃起怒火,脸上却仍然挂着笑容。“我们只是误入。” “误入?你们在这里走来走去。我都看见了。你们在找我。”老怪一语道破。他潜伏了半天,终于摸到了机会。 “我们只是求助于你。”风尺寄纠正他的说法,“我们是外乡人,有要紧事。不能在此耽误太久。所以想找你帮忙把我们带出去。老大哥出去采买,要十天后才能回来。” “你们怎么知道我能带你们出去?”老怪恶狠狠地问。“说出来。我就带你们出去。” 张寡妇更慌乱了。 风尺寄只是说:“这座城是由奇门遁甲变化得来。我刚进来就看出生门的方向。但生门中也蕴含着九九八十一种变化。如果给我十天时间,我也能一一尝试,找出真正的出口。只不过,我们没有时间了。西北方向是阵眼所在,我猜想此处一定有高人镇守。便来这里寻访。并没有人告诉我们。” 老怪将信将疑地看着张寡妇。张寡妇稍稍安心,被老怪看了两眼,又紧张起来。 老怪分神的瞬间,贺千霄像烟一样消散了,随即又出现在老怪的身后。老怪手上的弩箭也到了贺千霄手里,箭头正好对准老怪的头。 “现在换你回答我们。”贺千霄冷冷地说。比老怪更像地狱里来的使者。 李潼关和张寡妇大喜过望,被贺千霄神乎其技所折服鼓舞,忍不住跳起来:“神了!” 风尺寄也站起来,问:“出口在何处。” 老怪沉默不语。 “喂!问你话!”李潼关撸起袖子,准备严刑逼供。 老怪开口说:“你们只想知道这个么?我看未必。”话音未落。风沙大作。众人闭眼的一瞬间,老怪没了踪影。 第百一十八章 攻心 李潼关和张寡妇大惊失色。尤其是张寡妇,她透露过老怪的秘密,生怕老怪把她捉走了。 她吓得直往李潼关身后躲。硕大的她,李潼关根本挡不住。 何况,没人知道老怪到底哪里去了。两人盲目地躲避,慌乱不已。 李潼关还算镇定,一边拉扯张寡妇一边说:“你别慌。你一慌,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张寡妇哆哆嗦嗦地说:“老怪这么久不露面,是不是已经死了?是不是变成鬼了?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 “雕虫小技。”贺千霄低声说,语气里充满不屑。 李潼关见状,赶紧挺直腰杆,“小事一桩。怕什么。” 风尺寄往东南方向使了个眼色。 贺千霄长剑准确无误地钉入了东南方向十丈之外的沙地里。 那处沙地被扎得,反而拱起来。 夜色里看的不太清楚。李潼关揉揉眼睛,再定睛一看,拱起来的地方正是老怪弓着腰呢? 老怪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他存着侥幸心理,一动不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地转,鬼鬼祟祟地盯着几人。 他以为几人看不见他。 李潼关被这情形搅得哭笑不得。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不该去把老怪揪出来。 “哎呀。”张寡妇看见老怪居心叵测的面容,吓得惊叫连连。 老怪这才尴尬地发现并且确定众人已经看见他了。 他又扬起一阵沙子,想要再次遁进沙地之中。 这人身上一直带着很多沙子,随时准备着扬别人。 贺千霄哪里会上第二次当。老怪只觉得眼前一花,贺千霄已经来到他身边,提溜着他的后衣领。 老怪身材矮小,贺千霄身型修长。此时高抬着手,老怪被她拎着,两脚离地,在空中飘荡。 李潼关竟有些于心不忍。 张寡妇眼中大放神采:“贺捕头好俊的身手!你看老怪多好笑。” 李潼关满脸怨恨,说:“好笑吗?我以前经常被她这样拎起来。” 张寡妇笑得更欢了。 风尺寄担心贺千霄体力透支,已经动手整理布索,把老怪捆得严严实实。贺千霄才把他甩在沙地上。 “老怪!交个朋友!你别躲。”李潼关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我看你神武不凡,大有来头。以前肯定是这里的大将军吧?” 张寡妇皱着眉头,这番话的腔调怎么那么熟悉?他当初找自己借桶,也是这副腔调。 老怪愤愤地看着李潼关,恼怒不已,碍于贺千霄的武力,敢怒不敢言。 “聊聊。你刚刚的风沙,怎么搞出来的?你怎么会钻沙子?你的箭塔呢?”李潼关干脆坐在老怪身旁。 “你们不是说,只想知道出口在哪吗?问这么多干什么!”老怪突然暴怒,操着古怪的口音说。 “你不是锦夏人。”贺千霄冷冰冰地说:“你是胡人。” 老怪立刻闭嘴。 他可以掩饰的腔调,瞒不过从小听胡语的贺千霄。 关中不少胡人进进出出。贺千霄对他们的口音非常熟悉。 “啊?”张寡妇长大了嘴。张寡妇是潼关东面村子里的人,平时跟外面少有来往,更没有接触过太多胡人。反而听不出来。“贺捕头,老怪虽然脾气不好,但他平日里倒是不主动欺负人。说他是胡人,会不会弄错了?” “胡人不必然欺负人。”贺千霄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奇门遁甲的排阵方式,胡人怎么会懂?布阵者又是什么人,才会让一个胡人镇守阵眼? 老怪不想回答。 “老怪。”风尺寄慢慢开口:“我们破了你的沙遁,你的本事不足以杀掉我们。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能破此处的奇门遁甲。” “破不了。”老怪看也不看众人,轻蔑地说。 “我说破就破。我会把所有的疑似生门都打开。”风尺寄意味深长地说。 “你!”老怪听了,毛发倒竖,气得说不出话来。 “把所有的生门打开,就意味着严重错误。奇门遁甲的阵法就会以自毁的方式与我们同归于尽。你想看到吗?”风尺寄循循善诱。 老怪知道,眼前这个俊美无双的男子,有能力找出所有的生门,然后破坏奇门遁甲。 他开始动摇了。保住秘密,还是保住阵法? 第百一十九章 有任务 风尺寄和贺千霄如此快速地识破了老怪的沙遁之术。老怪不能不认真考虑风尺寄的话。 风尺寄并非虚言恫吓。这一点老怪也明白。风尺寄至少能让这个奇门遁甲自毁。 正如他所言,把所有的疑似生门都打开,意味着强行破阵。那么奇门遁甲阵就会启动同归于尽的阵法,把强行破阵的入侵者埋葬。 这么一来,奇门遁甲阵就等不到那个人,那个天下了。 老怪眨眨眼睛。 风尺寄知道他心动了。进一步紧逼地说:“或者,我们扣你五天,也能找到路离开。但你的箭塔,还能等到你吗?” 老怪“啧”了一声,看向风尺寄的眼神里充满了恼怒。“你们锦夏人,总是奸诈狡猾。” “此阵的缔造者,难道不是锦夏人?”贺千霄若有深意地看着老怪。老怪必然对缔造者怀有十分敬意。不然,不可能在此守护这么多年。 “他和你们不一样。”老怪嫌弃地说。“出口已经转移了。我也要回到箭塔里,等看到明天的太阳,我才能知道出口在哪里。” “你在箭塔的第三层,应该能俯瞰整个村子。难道也看不到出口吗?”风尺寄问。 老怪摇摇头。“看不到的。箭塔是阵眼,但只能看到第二层外围。最外那一圈隐藏在其他层中。要等太阳出来,才能发现最外圈的路。到时候你们就赶紧出去吧。不要再问我们村里的事。” “你那风沙怎么搞出来的?谁让你待在这里?”李潼关也问。“你待了多久啊?” “不关你们的事。”老怪拉长了脸,背过身子去,不打算再回答。 李潼关不依不饶,“这么大一座奇门遁甲城,附近的官府都不知情吗?” 老怪两眼一翻,嘴里咒骂着。 张寡妇不好意思地推了李潼关一把,期期艾艾地说:“这方圆百里只有这一处山村。官兵来这里抓人还得受苦。他们才不来。再说了,来了,也进不了村。你忘了我家那个怎么死的?这里有神灵保佑。” “哪个神灵?” 李潼关很有求知的欲望。 张寡妇努力地回忆:“可能是土地公。我家的才刚进门,抽了抽,就撒手去了黄泉。难道你忘了?” 老怪听到这,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缓缓又闭上。 李潼关还要问。风尺寄示意他先暂停。 李潼关拜托张寡妇盯着老怪。三人走到另一边,商量起出去的事。 “老大哥很奇怪。他明知道我们出不去,为什么还把我们留在此地。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们?”李潼关问。 “确实。按细丫所言,她丈夫当年刚进城,就死了。可能是老怪干的。”风尺寄说。 “我也怀疑是老怪杀了张嫂子的丈夫。他是胡人。胡人有一种暗器,像针一样细,能打到几丈之内的目标。老怪应该是埋伏在某个睡洞里,见有人闯进来,就杀了。”贺千霄说。 李潼关听得咬牙切齿。“不让进,直接说就是了。为什么要杀人?” 贺千霄和风尺寄对视了一眼。贺千霄淡然地说:“他有他的使命。此阵是锦夏人摆好的。既然让一个胡人来守阵,他自然是非常忠心的。见人即杀。是他的任务。” “有任务就了不起吗?”李潼关反问。“有任务在身,就能是非不分,见谁杀谁?” 贺千霄脸色一白。 风尺寄连忙岔开了话题。 第百二十章 守阵人 风尺寄不愿李潼关继续揪着此事不放,出言伤了贺千霄,便岔开话题说:“老怪无疑是守阵人。老大哥恐怕也不是善茬。此地作为阵法之城,位置非常偏僻。老大哥却能带领众人来到此处。已是有蹊跷。老大哥还能找到阵法地图,自由出入此地。这更是无法洗清嫌疑。” 李潼关抓住了风尺寄言下之意,说:“老大哥肯定也是阵法里的人?” “我还没想清楚。”风尺寄盯着地面,狐疑地说:“如果他并非知情人,那一切都太巧合了。他碰巧是村子里的带头人,碰巧带着村民来到此地,又碰巧拿到了地图,继续当村子里的带头人。” “你说的很有道理!”李潼关急切地说。“那他故意把我们带进来这里,又丢下我们,让我们出不去。这有什么目的呢?” 风尺寄无奈地摇摇头。“暂时还不清楚。” 贺千霄自刚才开始,沉溺在李潼关的“指责”中。这时候才说了一句:“我们只要抓稳老怪,一定能知道老大哥的意图。还有那个箭塔。我们必须上去看一看。” 如果老大哥是阵中人。那么老怪必是知情人。 三人达成一致。逼老怪打开箭塔,他们进去查探。 回到篝火堆附近,三人远远看见张寡妇鼓着腮,死死地看着被五花大绑的老怪。眼睛一刻都不敢眨。 老怪挪过身子,正面对着张寡妇。张寡妇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直视老怪的目光。 贺千霄突然打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李潼关二人看见了,心有灵犀地停下脚步。 只见贺千霄身形一闪,闪到了她睡过的那个睡洞背后。她贴着睡洞的墙,慢慢走过去。侧耳倾听老怪和张寡妇的谈话。 风尺寄很心疼。贺千霄才刚刚醒过来,又这般动用真气。要找个时间摊牌,这些事以后让他来做。 李潼关情不自禁跟着贺千霄的动作,猫着腰。屏气凝神。看上去比贺千霄更紧张。 老怪独特的腔调,低低地从风里传过来。贺千霄仔细地听着。 老怪说:“是你带他们来找我。” 张寡妇没有说话。 老怪又咕哝着问:“为什么?我当年放你们进来,还不够吗?你们锦夏人说话不算话。还敢带外人进来!” 张寡妇发出了一点动静,仍然没有说出话来。 “是那人带进来的么?”老怪猜到了。 “嗯。”张寡妇说。“他们身上有方帕。是他带进来的。” 老怪变得激动而愤怒起来。“我一时心软,放你们进来!你们占了我的城,抢了我的图,还敢带外人!” 张寡妇委屈地说:“也不是我带进来的。图也不是我抢的。这几个人是好人。被那人诓骗了,才进来的。他们有事要出去呢。才来求求你。” “我不信!我再也不信你们锦夏人!我要把这几个人都杀了。我要把你们都杀了!我不该相信你们!”老怪咒骂着。 张寡妇对李潼关几人很有好感,听老怪这么说,很着急地辩解:“这沙城里谁不是苦命人。我们来城里,也给你带了活命的东西。也不是白来的。我那死鬼老公还死了呢!别欺负我啥也不知道。” 老怪用胡语骂骂咧咧。张寡妇听不懂,任他骂。 贺千霄却听懂了。 第百二十一章 你献个身 贺千霄听懂了老怪说的话。只是一些很简单的胡语。 老怪说的是当年老大哥的经历。只有只言片语,已大约将老大哥和沙城的渊源说清楚了。 “锦夏人,没信用。救了你们,拿陨石铁来换!你们却来占城!” 贺千霄缓缓眨了眨眼睛。给远处的风尺寄打了个手势。 风尺寄便和李潼关大声说话,往篝火走来。 老怪果然停下了声响。又背过身子去,对众人不理不睬。 贺千霄顺势加入了返回的队伍之中。 “老怪。明天太阳一出来,你就能把我们送出去,是么?”贺千霄开门见山地说。 老怪没做声。良久才点点头。 “如果你想杀我们呢?”风尺寄笑着问。“我们怎么知道你指的路是不是活路?” “你不是很能耐吗?难道会看不出来?”老怪不满地说。 风尺寄摇摇头:“生死是大事。当然要谨慎些。” “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老怪没有好语气。 “我知道。”风尺寄说。“你先把沙城的八门生化图画给我们。” “画给你又怎么样?这座城的八门随着星辰变动,难道你能算出来?”老怪见他能说出八门生化,也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连他都算不出来。 “你能算出来吗?”风尺寄诚恳地问。 “天上的星宿数万万颗。任凭你是天上的神仙,也算不出其中的机妙。”老怪傲慢地说。在这方面,除了创造此阵的阵主,没有别人能压过他。 贺千霄和风尺寄迅速地交换了个眼神。正要继续套话,一旁的李潼关心直口快地说:“既然如此。那你肯定还有一张图,才能帮你找到出口。图呢?” 贺千霄和风尺寄表面无动于衷,心里已经把李潼关揍翻在地。 老怪也从李潼关的话中意识到自己说漏嘴。干脆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说啊!被我识破了吧?”李潼关得意洋洋地说。 老怪不作声。贺千霄和风尺寄被噎得说不出话。 深深呼吸一口。贺千霄心情平静下来,她毫不气馁,继续若有深意地说:“此阵只能天上有。凡人肯定造不出这样的奇门阵。阵主能让你守阵,看来非常信任你,信任你的忠心,也信任你的奇门本事。” 老怪死死忍住了插话的冲动。心里鄙夷地说:那当然!我可是胡族中空前绝后的术数大家! 贺千霄话锋一转:“可是,这么巧妙的阵,怎么被村民用了?阵主若是回来看见这般光景,心里一定不好受。” 老怪的脸涨得通红。 风尺寄颔首。“这奇门之阵,我走了多久,它就延伸多远。回头一看,走得并不远。真是巧夺天工,震撼宇宙。可惜,阵主不在,守阵人能力有限,这座城毁了一大半。现在又被百姓所占据。阵主的心血被糟践了。” “啧!他本来就是建来救人的!谁知道!早了三十年!外面的人都走光了,我拿不到陨石原料,能维持至今,已经不关你的事。我的能力不是你可以看低的!”老怪激动得语无伦次。 李潼关叹为观止。原来这就是小人书上说的激将法。 贺千霄听了,走上前去,解下腰间长剑,递给老怪。“送你。也是陨石铁锻造的。你看能不能用。” 老怪像一只愤怒地张开羽毛的大鸟。贺千霄的慷慨,让他措手不及。他保留着要发火的样子,一句“不要”说了一半,后面那一半硬是咬在舌尖,没说出来。 他盯着那把长剑。目光从剑柄看到剑鞘尾部。 这把剑里真的有陨石铁吗?他贪婪的目光像要看穿剑鞘。 贺千霄干脆拔出剑。锐利的声音,几乎划破众人的耳。张寡妇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贺千霄把剑呈到老怪面前。 风尺寄也知道,奇门阵一般都需要用陨石来维持阵法,好对应天上的星宿。而京城最高品级的公差,佩剑都是陨石铁。 可是…… 风尺寄皱着眉头。 老怪看完剑身,大失所望。“不是。” 风尺寄面沉如水。果然不是陨石铁。 贺千霄很意外。“你不要?”他明明醉心于奇门术数,急需陨石铁,不可能送上门还不要? 老怪惋惜地说:“你不是陨石铁。剑鞘倒是很像。” 贺千霄强按内心的讶异,表面淡淡地说:“怎么会?” 老怪嫌弃地说:“你被骗了。这是假的。” 贺千霄心中转了几个念头,有了答案。想必是府库的错。陨石铁被江湖人追捧,运铁的漕运不是被拦截就是被偷盗。府库便以假乱真。 看贺千霄一片诚心。老怪也没那么凶神恶煞。“哼哼,傻。” 李潼关撸起袖子敲敲老怪的脑袋。“骂谁呢。走。既然你不肯直接告诉我们出路。那你陪着我,走遍这座城。我看着哪里可疑,可能有机关,就推你去试一试。走走走。” 李潼关拽起老怪。 老怪不情不愿地拖着身子,不肯站起来。 “走!”李潼关力气更占优势,老怪被强迫站起来,像战俘一样拽着往前走。 “先试试那处。应该也是生门。试一下。”风尺寄指着东北方向,让李潼关把老怪拽过去。 老怪瞪大了眼睛。那是死门。他此时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贺千霄可惜地说:“张嫂子。万一老怪献身了。这座城没人守护,就会崩塌。你趁早回你原来的村子去吧。” 张寡妇听了,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老怪还在拖延。但无法抵抗李潼关的蛮力。被拖着走向死门。他看了一眼风尺寄。难道这两个年轻人之间有仇? 为什么要把布满致命陷阱的死门,说成生门? 你想死不要紧,不能拖我下水。老怪心里叫唤。 第百二十二章 赤子心 老怪敢怒不敢言,心里直懊恼:怎么沙遁之术被这些人识破了?不然,他也不会被抓住。 他哪里想得到,在开封城郊的小村庄里,已经有人用过一次相似的手法。贺千霄和风尺寄上过一次当,自然不会上第二次。 他这沙遁之术,说来也奇妙。箭塔附近的风沙都能由他操控,还能操控沙面底下三十丈的沙粒动作。当初设这机关,是为了逃命和杀敌。这个技巧,那伙入侵沙城的人呆了快二十年,都不知情。今夜竟被两个第一次见面的人破了机关。 幸好,他们只是破了沙遁,没有进一步追究沙子底下还有什么。 老怪被李潼关拉着,已经走向死门。那里有数十根大铁刺埋伏着,一旦走入铁刺范围,就会被穿身而亡。除了铁刺,还有不知道什么方向会射过来的毒针。甚至还可能掉进地底下的大牢之中。 那个白衣男子为何要将李潼关和自己指向死地?老怪百思不得其解。 眼看着死门越来越近。离白衣男子越来越远。老怪想了想,一改被拖拽的状态,快步跑上去,主动跟李潼关窃窃私语。 “你……他骗你去死。他想霸占那个女官差。”老怪认认真真地对李潼关说:“你解开我的绳子,我带你出去。” 他或许是想表达合作的意思。说得不清不楚。 李潼关也听明白了。他笑嘻嘻地说:“何出此言?这边是死路吗?或许我风弟不是故意的呢?他哪知道什么生门死门?” 老怪一看,李潼关被人卖了还替人说好话。他碰上老实人了。一股惺惺相惜的感情升起来。“不骗你。我也好。你也好。他坏。他不知道什么是生门,但是他一定知道什么是死门。真的。你们刚进来,我就发现了。他会算方位。短时间里算不出来生门。但是死门是一眼看破的,他能。” 老怪没头没脑的话,听得李潼关十分头疼。他可算知道,为何小时候他的阿姆总是逼他讲好锦夏人的话。原来,不好好讲话,听的人是如此痛苦。 “那按你说,这里是死门?”李潼关也故意压低了声音问。 他和风尺寄已经很有默契,心里明白风尺寄不是要推他进死路,而是要逼老怪出手。 “当然。我懂。见过的。”老怪诚恳地说。和另外两个人相比,这个青年天生就有一种让人亲近的平和。老怪更愿意接近他。 另外两人太不像人间的肉体凡胎。天生的疏离。 “我看什么也没有啊?”李潼关故意抬头四处打量,黄澄澄的沙子像海一样,延绵到天际。“全都是沙子,能有什么陷阱?走吧,不要拖拉。” 李潼关作势还要拉老怪。老怪眼看他就要触发铁刺天网,急得叽里呱啦直喊胡语。“不能!不能了!”他最后关头想起李潼关不会听胡语,又努力蹦出锦夏语来。 两人身后的远方,风尺寄和贺千霄注视着他们。张寡妇在一旁收拾东西。 “你信他吗?”贺千霄轻声问。 “放心。李兄为人虽然莽撞,但一片赤子之心,容易跟人打成一片。老怪许多年不与人打交道,反而能抛开表面,直接看到李兄的善良纯真。老怪会阻止李兄送死的。换成你我,则未必。”风尺寄坦然地说。 贺千霄没有回应。她心中也认同风尺寄的说法。那时在风月楼,短短小半天的相处,那些姑娘就能为李潼关赴汤蹈火,挺身相救。 还有开封城郊村子里的寡妇母女,她们负责看守李潼关,却将他放了。 这人,是福星高照?还是他的真心实意,真的能唤醒他人的善意? 她又看看身旁的风尺寄。他正在专注地看着李潼关的方向。在担心李潼关遇险。 风尺寄呢?他的真心实意会给谁? 第百二十三章 老了 这些念头只在贺千霄心头闪现了片刻,就被压进十八层地狱之中。 纵然她长得千娇百媚,从她如愿得到了力量那一刻起,她已经永远失去得到男欢女爱的资格。遑论白头偕老,传宗接代。 舍弃人的快乐,才能不遭受人的限制和束缚。这便是她多次快速地从濒死状态恢复到巅峰状态的原因。 她轻轻握住了腰间的剑。 像是把这些念头捏碎扬进了风中。 风尺寄在一旁察觉到她细微的异样,侧过头来看她。 她眼中已经是一片清明,脸色凝重看着李潼关,浑身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 天还没亮。也能看到在漫天的黄沙之中,这一道身影肃然而立,冰冷淡漠的神态中饱含着悲天悯人的壮烈。 “千霄。相信我。李兄不会出事的。”风尺寄宽慰着高度戒备的贺千霄。 这一声呼唤,压抑又缠绵。他深深地看着她。 她面容不曾变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风尺寄也回过头去看李潼关和老怪的动静。李潼关在涉险,他此时也做不出缠着贺千霄嘘寒问暖的事。 两人并肩而立。 把身后的张寡妇看呆了。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神仙眷侣,应该就是这般模样。 张寡妇也不懂什么神仙眷侣,从心里认定这两人便是那不会发愁的夫妻。绝不会像自己当年嫁人那样,今日愁米,明日忧婆媳,后天又想着左邻右舍的闲话。 这两人站在一起,就把世间的忧愁全荡开了。 张寡妇看着看着,从羡慕到沉沦再到唏嘘。不知道为何,她有些掉泪的感受。 世间哪有真正的无忧无虑。这女官差片刻之前才醒过来。又如此大动干戈。怕是强极易碎。 看来他们出去要办的事十分重要。才会如此不顾一切。 老怪也真是的。怎么就不肯相信人呢?张寡妇气恼地想。 老怪在拼命地往回拽李潼关。李潼关还乐乐呵呵地拽着老怪往前走。 老怪暴起,不知道哪里生出来一股强大的力气,把李潼关拖到一旁去。 两人原本的位置上陡地从沙子底下刺出来一大片铁刺。若非老怪推得及时,两人已经被扎成马蜂窝了。 “跑!”老怪喊出一句。 李潼关假装惊慌失措,“往回跑!” “不成!”老怪怒吼一声。他拽起李潼关就往一个方向跑了十丈,又往另一个方向跑了十丈。最后拐了个头,又往东南方向跑去。 机关触发,连环攻击。毒针擦着两人的衣服飞过去。流沙在两人前后生出漩涡。 两人都堪堪躲过去。 贺千霄紧握着剑鞘的手心里全是汗。几次要出手,风尺寄都拦下来。“不要轻举妄动。” 老怪现今把李潼关当成同命人,把贺千霄二人当作罪魁祸首。 一轮机关作罢,新的一轮马上袭击。 李潼关在手忙脚乱之中还把老怪的绳子解开了。他焦急地说:“玩脱了。你快跑吧,别管我。” 老怪恨恨地说:“你不错!我带你走!” 没有了绳索,老怪跑起来更利落了。他拉住李潼关的手,没命地逃向生门。 虽然对生门的位置烂熟于胸,他也不敢怠慢。稍微踏错半分,生门立刻变死门。 风尺寄把老怪的步法和方向都快速地记在心中。 “可以了。”风尺寄低声说。他已经把老怪的步伐规律算出来。如何从死到生,八十一种生门如何互变。 虽然还不至于能找到最终的生门,但是能算出箭塔的位置。 箭塔必然是在一处可自由出没的角落,而且一定在生门上。 根据此理,风尺寄已经锁定了四处,是箭塔能出没的地方。 听到风尺寄说话,蓄势已久的贺千霄像一枚流星一样划过沙地,来到李潼关和老怪身旁。 她也不敢贸然动作,而是想着风尺寄跟她说过的落脚点。她身手非常人可及,即便受限于生疏的落脚点,陌生的步法不能阻挡她的长剑飞舞,将被触发的银针全部击落。 紧接着,贺千霄按照风尺寄叮嘱,收剑入鞘,拉起李潼关和老怪往西飞驰了十丈。 三人刚停下。发现已经来到风尺寄和张寡妇身边。那堆篝火还在燃烧。 李潼关瞠目结舌。“怎么回事?我们明明在……”他指着遥远的角落。 老怪脸色很不自然,他不愿意相信,连空遁之术也被识破了。事实摆在眼前,贺千霄踩的是空遁的步法,才会只走了十丈,就能来到百丈之外的篝火堆旁。 老怪闭口不言。他心存侥幸,万一这些人只是误打误撞? 贺千霄目光落在老怪和李潼关的手上。两人还牵着手。“你还想着带他一起走?”贺千霄好笑地问。 “他和你们不一样。他不奸诈。”老怪直截了当地说。“你们触发了一个死门,整个沙城的八门全都会因此重新调整。我一向都躲在箭塔之中,等待八门移动结束之后,再出来。你们就这样站在这里,哼。” “带我们一起去箭塔躲一躲吧?”李潼关马上提出要求。非常理直气壮。 “不行。他们。”老怪坚决地摇摇头。他只能带李潼关进箭塔。如果办不到,那就一起死在此处罢了。他不能再次引狼入室,让贺千霄和风尺寄偷窥箭塔的秘密。 他被锦夏人骗得太多了。 贺千霄淡定地说:“至少目前看来,这里没有什么危险。” 老怪怒目圆睁,恨恨地说:“你们懂什么!八门移位,根本不需要有动静。此城的规矩,夜里不准出门,否则,生死自负。因为夜里八门就会移位!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贺千霄看向张寡妇,她惊惶地点点头,说:“我们晚上是不出门的。我以为是有鬼要过路。八门是什么鬼?吃人吸血吗?” 贺千霄面对张寡妇的愚昧,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她轻轻摇头说:“不怕。即便是鬼,我也不会让他伤害你。” 李潼关羡慕地说:“细丫,你这番话要是从我嘴里说出来,我牙被她拔光。她对你挺好。” “少啰嗦。”贺千霄喝止李潼关,双眼盯着老怪:“方才沙城的机关,我们见识过了。我一人之力,无法保护这么多人。若你还有些善念,带我们去箭塔中避一避。作为报答,我们可以帮你夺回沙城。” 老怪眼神剧变。他看着贺千霄,又看着风尺寄。 张寡妇一听,这不得了。她忍不住开口说:“女菩萨!你要赶我们走吗?我们离了沙城,又要落入阿蓝人手里。我们活不下去了。” 贺千霄低声说:“张大嫂子。你现在被困在这座城里,凡事听命于老大哥。吃喝用度都异常艰苦。不如跟我们出去,我们安顿好你。” 张寡妇落下泪来:“出去也是日日被阿蓝人骚扰,每夜无法入睡。白日里不是在阿蓝人的打骂抢劫中讨饭吃,就是在东躲西藏,避开阿蓝人的爪牙,怕被抓去当奴隶。怎么安顿得好。” 贺千霄沉默片刻,说:“如今沙城的口粮,是老大哥在外抢夺盗窃所得。这不是个长久的办法。” “不长久,我们也过了十多年。再过十多年,我就入土去找我家那死鬼。沙城如何,外头如何,跟我没干系。”张寡妇大声地说。 “细丫。外头没那么差。”李潼关劝说。 “对你而言,当然不差。”张寡妇反唇相讥,也是道理。 风尺寄在一旁,指尖掐来掐去,像是在算什么。 贺千霄不愿意伤害张寡妇,也不愿意伤害老怪。除了居心不明的老大哥之外,她对沙城里的人没有恶意。 如果只把老大哥及其家人驱逐出沙城。留下老怪和张寡妇。沙地难以生出足够的粮食,二人则必须要外出自寻口粮。恐怕也无法长久。再者,老怪决计不会离开沙城,那张寡妇就要挑起重任。 李潼关喃喃地说:“早知道,我就不提出来此处歇歇脚。” 老怪听见了,他接着李潼关的话说:“不干你事。沙城里危机重重,那人明知道,还带你们过来,真是险恶。” “可我们没得罪他。还给了他很多钱。”李潼关不解地说:“他为什么要把我们留在这里,加害我们?” 听到这里,风尺寄心中一动。他回过头来问老怪:“老怪前辈。这座沙城,是不是防叛军的?” 老怪脸色一凛。没有说话。 贺千霄看他脸色变化,知道风尺寄大约是猜对了。“此处怎么会有叛军出没?叛军不过二十年的来历,这座城光是建造时间就需要十年以上,加上荒废成这模样,再加上张大嫂子进来的十几年,少说也有三十年了。怎么回事?” 老怪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原来已经三十多年了。”从他认识那人,成了他手下败将,跟着他建造此城。眼看着他离开,又为他守了十多年的城。 记不清多少次日升日落。三十多年过去了。老怪突然很想找面镜子,看看自己现在的模样。如果他能回来,还认得出老怪吗? 老怪瞬间老了。原本精神矍铄,双眼充满算计和狡黠,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变得苍凉如水,神情也委顿下去。 “六十岁了。”老怪盯着沙子说。 第百二十四章 老怪坦诚 风尺寄没有打扰老怪。任由他回忆悠悠岁月。若他真的是从二十多岁的青年时期,在沙城中坚守到六十岁。那当真是唏嘘感慨。 三十多年前,沙城之外还是繁华鼎沸的锦夏王朝。没人料想得到,漠北的蛮族竟也壮大统一,铁蹄南下,几年间就扫平了腐朽糜烂的锦夏王室。 当真是天崩地裂。锦夏人近千年的信仰分崩离析。如此灿烂的盛世,从不被怀疑的帝王之家,原来不堪一击。 当百姓看到阿蓝族朴素野蛮简陋的皇室成员,内心反感又恐惧。如神仙般的锦夏帝后,竟被这些比乞丐还不如的人俘虏。 “唉……”老怪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锦夏族的人,果然还是深不可及。你看上去,也不过二十岁出头。不仅能在沙城里算出正确的方位,还能识破我的沙遁和空遁之术。而我,自诩奇门遁甲天下第二,却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这是哪门子的第二。我仗着阵主的图和亲授,才能发动奇门和遁术。你一个刚来不久的人……唉……何苦来哉,何苦来哉……” 老怪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信仰和自信被击碎的幻灭感。他不爱读书,不爱练武,也不爱从商。从小就爱钻研锦夏人的术数。为了能看懂术数典籍,他逼自己学会了锦夏的文字。哪怕家族之中没有锦夏文先生,他可以做到保住每一个被俘虏的锦夏人,让他们教他识字。 遇到一些用心险恶的锦夏人,故意教错。他走了许许多多的弯路。 直到遇到他。 他起事,失手被官军俘虏。老怪正好跟着家族商队,来到官军中送物资。两人兴趣相投,老怪动用关系贿赂官军,放了他。 便有了这座沙城。 老怪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何苦来哉!” 风尺寄上前去,拱手行礼:“老怪前辈千万不要过分自责。在下乃江南应天府李姓风氏的血裔。自小耳濡目染,加上家中大师云集,奇门变局熟记于胸。老怪前辈看似是被在下识破,实际上是输给在下祖上千年积累的实力。在下占了大便宜。” 老怪闻言,眼泪倏地停住了。他豁然转过身来看着风尺寄,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他:“你……你真的是江南风氏?” 李潼关也很惊喜,“李姓风氏?那跟我结拜,正正好!” 贺千霄眼神微动。她离京之前,主人曾经交给她一份江南士族花名册。李潼关的云庄李姓高居第一,并无其他李姓,何来李姓风氏? 风尺寄含蓄地点点头。“老怪前辈,我的朋友都可以作证。我姓风,字宿,名尺寄。来自应天府。两位朋友都是在应天府与我相识相交。” 老怪激动地从地上蹦起来。他一把拉起风尺寄的双手,双眼来回打量风尺寄。 旁边贺千霄半剑出鞘。把李潼关和张寡妇吓一大跳。 李潼关推了一把贺千霄:“千霄。瞎紧张什么。” 贺千霄收剑回鞘。 老怪说:“是他。一定是他把你引来这里。” 李潼关在一旁嘟囔:“是我引来的。我还后悔着呢。” 老怪深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要据实相告。“没错。此处就是为了防叛军。此叛军叛的是人。” 几人面面相觑。这是什么话?叛人? 只有风尺寄无动于衷,等着老怪继续说下去。 “这支叛军扰乱甘凉二州数十年。附近的人一半怕阿蓝族,一半怕叛军。他们专门掳妙龄少女或者健壮的少年。官府剿了几次,抓不到人,最后也不了了之。后来他们还往东方发展,那人……在开封附近发现了他们的踪迹。那人数次告官府,官府毫无作为。眼看百姓不断有子女遭毒手。那人怒而率百姓反击。反倒被官府抓起来。我救了他。”老怪说。 “你说的叛人,指的是掳走这些少男少女?”贺千霄问。 “何止。有一些少男少女的尸体很快就被发现了。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大多数的都不见了。你说,有人性吗?”老怪说起陈年往事,还愤愤不平。 “开封附近?”风尺寄皱着眉头说。 李潼关张大了嘴:“难道……” “难道是追杀我们的那支军队?”贺千霄神情也波动起来。 “不排除。”风尺寄凝重地说。看来,他们很可能放走了一支十恶不赦的军队。 “可……我曾经去开封府里查过驻防图。确实有一支军队驻扎在开封城郊的山里。防的是关中锦夏族和胡族东进。听命于关中的优旋大元帅。”贺千霄不解地说。 “李兄。你被他们抓住,关了两天,有没有类似老怪说的情形?”风尺寄转头问李潼关。 李潼关如梦初醒,想起了一件怪事。“那小寡妇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说什么,第一次看见用这么老的男人祭神。以往都是十几岁的童男童女。” “哦?那你怎么说?”贺千霄着急地问。 “我当时着急了,没想那么多,我就问她我哪里老了?”李潼关硬着头皮说出来。 贺千霄脸色立刻冷下去。 李潼关默默地走到风尺寄身后躲起来。 第百二十五章 交易 贺千霄眉间闪过懊恼的神色。 她一时不察,已经接连上了两次当。第一次是村长耍手段让她误以为那流浪汉就是始作俑者。第二次是她只看了驻防军的分布地点,却没有细察驻防军是否能对得上号。 “好一招偷天换日,移花接木。”贺千霄喃喃地说。 “他们应该也是熟悉奇门遁甲的人。”风尺寄冷静地分析道。 李潼关也跟着点点头。否则,他们绝对瞒不过风尺寄和贺千霄,以流浪汉来调包,放走了真正的“幽灵”。 “咱们当初没想到,那山旮旯里还有奇门遁甲。所以一时大意上当了。”李潼关说,他对老怪笑了笑:“阵主和这些叛军相比,谁的奇门遁甲更厉害?” 老怪很惊讶:“你们已经和叛军交过手了?他们连你们都能骗过?” 李潼关咳了一声,神色并不尴尬,大声地说:“一时疏忽。要是真正比奇门遁甲,我风弟不可能输。就算输了,千霄能一剑把他们串成一串,放火上烤!” 贺千霄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没头没脑!不问清楚他们为何抓少男少女,去争辩你老不老?” “这个也很重要。”李潼关委屈地说,“她们总说我老,你也会被影响的。” 万一说他老牛吃嫩草,贺千霄岂不是成了攀附的轻薄女子?两人明明是郎才女貌嘛! “关我什么事?”贺千霄觉得莫名其妙,直接喝令李潼关:“不要岔开话题。我有事问老怪。你再打岔,就站到睡洞里去面壁。” “哼!凭什么回答你?”老怪为李潼关抱打不平,反将贺千霄一军。 “这……”贺千霄下意识要去拔剑。想了想,放开了腰间的剑。“我们都想把那叛军揪出来。” “你们也跟他们过不去?”老怪试探着问。“你们是什么人?” “我是官府里的人。你刚刚也看过我的长剑了。身为官府中人,遇到如此匪夷所思、害国害民的事,自然要问个明白。”贺千霄说着,气势十足。 一旁的张寡妇眼中流露出羡慕的光。老怪不愿相信地看着她:“官府的人?官府的人都是捣乱的。一问,都说爱民如子,让子民交钱,他们去剿匪。一旦发现这些人是硬骨头,就回避不谈,找别的发财门道去了。你跟他们是一丘之貉。” 贺千霄一时语塞。 风尺寄沉吟片刻,对老怪说:“我们在开封城郊,与那伙叛军交过手。他们的奇门遁甲并不高明,只不过趁我们不备,才蒙混过关。如果他们来侵犯沙城,我可以帮助沙城破解他们的诡计。” “没错。”贺千霄点点头,说:“我们识破你的沙遁之术,正是因为在开封见识了一次树遁。相信我们,我们能帮得上忙。” 李潼关当然不清楚到底什么是沙遁,什么是树遁,何时被识破的。他有自己的见解。“老怪,你想想。那伙人可就驻扎在开封,还跟军队勾结上了。如果他们还惦记着你,带着军队来侵犯,你这座沙城能撑多久?” 老怪神色松动了些。 “老怪前辈。我们定个君子协议吧?”风尺寄看着天边的沙地有移动的迹象,心中焦急。“奇门在移动。如果你不回箭塔,引导奇门,那沙城就会垮。如果我们不抓紧进箭塔,说不定就要被死门吞噬。不如,你带我们去箭塔,不该看的,我们绝对不看。作为报答,我给你留一套奇门变阵图。能抵挡那些叛军。” 听到奇门变阵图,老怪心动了。奇门变化期间,连他都无法预测死门会掠过何处。眼前这个年轻人更无从得知。 他为了活命,应该会诚恳许多吧?老怪心里暗暗地想。实际上,他的心已经被奇门变阵图牢牢地抓住了,即便风尺寄一点也不诚恳,他也会替风尺寄找借口。 因为,他想要奇门变阵图。 第百二十六章 阶梯 老怪带头往前走去。风尺寄知道,他这算是应允了。他也连忙跟上。 李潼关怕落后,拔腿就跑。 贺千霄见张寡妇一动不动,便低声问:“张大嫂子,你跟我们一起走吗?” 张寡妇看着老怪的身影,又看看自己睡洞的方向。“你们是想赶我们走吗?” 贺千霄语塞。她也不能预知,将来与老大哥那拨人对峙会发生什么事。帮助老怪趋势老大哥,几率很高。老大哥等村人离开,张寡妇也不会留下。 老怪之所以隐忍,是因为老大哥等人势力强过老怪许多,而且手上有地形图。如果这个威胁因素不存在了,老怪不一定是今日的好脾气。 世上很多的好脾气,不外乎是无可奈何。张寡妇虽然是个大老粗,这些人性道理也懂得。 “你们走吧。我不去了。”张寡妇见贺千霄脸色,心知没什么希望。低声让贺千霄去追老怪。 “张嫂子。谢谢你的水。”贺千霄诚挚地说。没有张寡妇的水桶,光靠水袋怎么打水?贺千霄心里也感激,说:“如今奇门在变阵,这个睡洞多年不倒,说明变动不曾经过睡洞。你先进去躲一躲。无论发生了什么,只要我还在沙城,我会保护你的安全。” 张寡妇点点头,她相信贺千霄说的话。贺千霄没有说“只要你来找我,我会保护你。”她说的是“只要我还在,我会保护你的安全。” 这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庇佑。 真像是女菩萨。“唉,如果这世上有女菩萨,应该是贺捕头你这样的。”张寡妇心里说。她大约明白,李潼关虽然总被贺千霄管束,可贺千霄一片赤诚之心,李潼关很难抗拒。就如她也无法抗拒。 贺千霄转身走了。 张寡妇目送他们离去,钻进了睡洞里。她在沙城住了十多年,还是第一次知道沙城是阵法。 贺千霄追上去之后,看见李潼关和风尺寄已经跟着老怪顺着一处阶梯,往沙城底部走去。没看见老怪是如何开启阶梯的,但她相信当时在场的风尺寄能推测出来。 她身形一闪,抢在了风尺寄两人的牵头。 紧紧跟着老怪。 沙城这段阶梯没有任何光亮,黑漆漆地一片。如果老怪想动什么手脚,杀风尺寄二人恐怕易如反掌。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去。风尺寄二人也跟上。四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沙面之上,被吞没。沙面无声地掩回来,似乎不曾开启过。任谁也想不到这底下有阶梯。 在寂静且无边的黑暗之中,这阶梯显得无比漫长。 四人的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怪的声音压低了,从前头传过来:“在这里说话一定要小声。有些机关是听声辩位的。到时候中了埋伏,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们。” 他不说倒还好,李潼关慑于贺千霄的威严,不敢说话。他一开了话头,李潼关可憋不住了。 他自以为很轻声地说:“一般都是啥埋伏?” 声音缓缓地回响着,余音难消。 “去你的!”老怪大惊失色,抱着头喊:“蹲下!” 声音焦急但不大,没有压过李潼关的余音。 风尺寄和李潼关瞬间被一只手压着头颈,同时被压得蹲下去。 手上的馨香,透露了主人的身份。是反应迅速的贺千霄。 一张大铁网,网上长满了匕首,呼啸着从四人头顶上扫过去。 撞到另一边的墙壁,却没有任何回声。像是被墙壁吞没了。 铁网带起的狂风,扫得众人肌肤生疼。 四人都出了一声冷汗。黑暗之中,猝不及防,如果被这等力度的铁网扫中,纵然不是粉身碎骨,也会是血肉模糊。 第百二十七章 箭塔 四人蹲在地上,一直到四周不再有声响。贺千霄缓缓站起来。没什么异样,才踢了踢李潼关。李潼关也站起来,风尺寄便跟着起来了。 老怪微微叹了口气。他大约明白了为何贺千霄对李潼关总是声色俱厉。 他刚才差点要暴起,把李潼关的头拧下来。如此说来,他之前还错怪了贺千霄。贺千霄的脾气,比他想像得到好太多了,竟然能忍李潼关这么久。 他轻手轻脚地往下走。后面三人跟着。 老天保佑,不要再让李潼关出差错了。走到一个拐角处,似乎前无去路。 老怪伸手在沙墙上摸了几下,黑暗之中,贺千霄他们也看不清他到底摸了哪里。只听得咔嚓咔嚓声,沙墙移动起来。 贺千霄分别攥住风尺寄和李潼关的手腕。将二人拽在自己身后。 李潼关一脸窃喜,认定了贺千霄在关心自己,两人实属郎有情妾有意。 等我出去,办妥了关中的事,我就要娶贺千霄。 风尺寄则满脸凝重。他不愿意贺千霄总是以身犯险,而不把他当作并肩作战的人。 等去到关中,他一定要找到成熟的机会,让贺千霄接受他的实力。 两人都有心事瞒着贺千霄。贺千霄坦荡坚定地站在最前面。 老怪见沙墙移开了,轻声招呼众人跟他进去。 他们刚走进去,看到眼前是一条通道,身后的沙墙又移动了,慢慢地关上。这时,通道里的火把被老怪点燃了。他苍老又狡猾的面容,从火光中慢慢浮现,显得很诡异。 贺千霄低声问:“沙墙关上了。我们还能出得去么?” 老怪指着通道的尽头,“走这边。那边不能出去。都是动的。” 贺千霄心里暗暗吃惊。这么长的阶梯,怎么移动呢? 她用疑惑的眼神看着风尺寄。风尺寄轻轻地点点头。风尺寄知晓其中的奥秘。贺千霄更吃惊了。风尺寄看上去也不过二十三四岁?已经能明白这么深奥的机关了么? 李姓风氏,到底是什么世家?世家子弟竟恐怖至斯? 贺千霄目光中隐藏着的疑问,风尺寄已经读出了一二。他笑了笑,似乎在回答她。 贺千霄收回目光,改为盯着前面的老怪。老怪一路走,一路点墙上的火把。 看来此处确实只有他一人在维护。 “应该是箭塔了。”李潼关突然悄悄地说。 其余两人点点头。老怪领着他们开始上阶梯。阶梯通道两边的墙壁也收窄了,尺寸大概与箭塔相当。 大约往上走了十丈,才看到两个小小的窗口。凉风一缕一缕地从窗口里透进来。 一个窗口在墙壁上。往外看去,竟然就是他们休息时落脚的那个睡洞。 另一个窗口开在天花上,像一个小小的天井。窗口外是深邃的星空。 此时正好看见天狼星落在窗口的正中央。 老怪点燃了墙上的火把。 方寸大小的地方,只够三个人挤在一起。火光照亮了狭窄的空间,三人看清了这四面墙和天花。 四面墙似沙似土,摸上去却又是石头。墙上雕着画,按照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画上了朱雀,玄武,青龙,白虎。除了四方神兽之外,还画着一些鬼怪神明。 这些鬼怪神明很陌生,不像是锦夏族的传说。 但贺千霄总觉得眼熟。眼前这些壁画似乎在哪里见过。 而风尺寄看着天花上的画出神。他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 这些壁画模仿了日轨黄道,月轨白道。今夜怎么正好和天上的星空一致?原本天狼星的位置,就正好有个天窗,把天上的天狼星“裱”进画里? 第百二十八章 我的人你不能骂 老怪在此处逗留了片刻,掏出纸笔开始写着。李潼关大大咧咧地走过去,挨着老怪:“我看看。” 老怪见是李潼关,知道他看不懂,便也不遮掩。 李潼关果然看不懂,他拿眼色示意风尺寄过来一起看。 风尺寄无声地笑起来,才说:“我们和老怪前辈有君子约定。老怪前辈没说可以看,我就不看了。” 老怪听了,瓮声瓮气地说:“我在找明日卯时的生门。你们务必在那个时间速速离开。不必再多话。” 贺千霄问:“你不需要我们帮忙驱逐老大哥了吗?” 老怪翻了个白眼:“他不可靠,难道你们很可靠?我已经栽过一次,不可能再栽第二次。卯时,足够你的朋友帮我写好奇门变阵图。写好了,你们就离开!” “现在离进入卯时不到一个时辰。奇门变阵图那么深奥,这点时间不够的。”李潼关说。 “这轮不到你们选择了。”老怪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风尺寄轻声说:“没关系。来得及。” 三人不再打扰老怪。以免他计算失误,把三人送进火坑里。 贺千霄心中盘算,若提前把奇门变阵图交给老怪,他们失去了谈判筹码,要如何能保证老怪给他们指出的是生门?她不消说话,风尺寄低头看着她:“不担心。我会验。” 贺千霄抬起眼看他。他头顶正是那片深邃的天空。贺千霄不敢多看,立刻将目光挪到别处。这箭塔实在狭窄,她目光刚挪开,就落在李潼关身上。 李潼关在专注地看着老怪的笔。贺千霄看着他,想起当初在云庄之外看着他与应天府府尹骑马对峙的画面。 倒也是个有胆色的大男子。就是脑袋似乎不太灵光,总在关键时刻作出一些幼稚的举动。若非他本性不坏,或许贺千霄早就放弃了。 风尺寄情不自禁地跟着贺千霄的视线。他心中也明白,贺千霄对李潼关并没有其他心思。可每次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李潼关,风尺寄心中就不是滋味,很想将贺千霄的脸扳过来,再对她说一句:“看着我,只能看着我。” 他思绪稍微有些乱,这对掐算星图不利。等他醒悟过来,老怪已经画好卯时生门的路线图了。 老怪直接把图交给风尺寄。“拿着。只有你能看懂。” 风尺寄凝神细看。图上画的还是那些睡洞的分布图,不过,标上了许多线条,这些线条像树木的年轮,又像水中的涟漪。这是沙城底下有多深的标记。根据深度,决定绕着哪个睡洞、几个人走多少圈。 风尺寄走到墙上那个小窗口旁边,对照着沙城里的睡洞,仔细地验证。 李潼关转身对贺千霄说:“千霄。这沙城好玄妙。我们在地面上看不到它,可走上来却能看见我们方才站的地方。这中间也没听见任何箭塔突然拔地而起。箭塔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老怪听见了,没搭理他。 贺千霄随口说:“奇门遁甲对时空的掌控,出神入化。可能只有八阵图能拼一拼。” 老怪闻言,回头一瞪眼:“不懂就不要乱说!八阵图算什么?也敢在奇门遁甲面前放屁!你再乱说,就赶你出去!” 贺千霄神情自若地闭了嘴。这种人她见得多,自己学了什么门派,就至死不渝,听不得一句不好的话。何况,什么八阵图,只是她随口诌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古人神仙的故事,随便提一嘴罢了。 时间过去小半个时辰。太白金星落入了天花上那个小窗口里。天花上绘画的星图已经悄悄改变,又与当下的星空契合。 风尺寄停下笔,交给老怪一张图。老怪接过来,就着火光读出图上的字:“八阵图。哎?” 风尺寄淡然含笑,站起来拂了拂衣裳和袖子,不轻不重地说:“正是八阵图。八奇先生所创,后世可使用八阵图的人,不超过三个。赠予老怪前辈,希望你能用得上。” 一阵敲打,替贺千霄报了被老怪呵斥的仇。 贺千霄面无表情,李潼关疯狂地捂住嘴,生怕自己当场笑起来。 第百二十九章 奸贼 老怪这才明白风尺寄的用意。他也不计较,扫了一眼那奇门变阵图。就这一眼,他就被深深地吸引了。 李潼关啧啧称奇:“你们看。老怪见到千霄,眼神都没变过。看见风弟的八阵图,恨不得钻进纸里跟八阵图化作一体。” 贺千霄叹气,说:“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眼光里的人?也太辱没我了。我可是个捕头,不是你偷偷看的那些美人图里的美人。” 这句话说得十分疲惫,李潼关听出了层层杀机。他立刻换了说法:“我是说他看见你,都不怕。” “哼。”贺千霄问风尺寄:“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风尺寄说:“我验过了,老怪前辈给的路线图是准的。我能把你们带出去。只不过,那个老大哥……” 贺千霄眼中也流露出忧愁。一边是关中的急事,一边是眼前的急事。如果不把老大哥那群人审问明白,说不定还会生出其他祸端。老怪言语之中也透露出,那支军队存在已有数十年,如今又跟驻军勾结…… 贺千霄头绪纷乱,眼前发黑。她连忙稳定情绪,默默闭上眼睛,呼吸吐纳,直到晕眩感消失。 李潼关见她如此模样,正要出言关心,被风尺寄制止了。 过了一会,贺千霄缓缓睁开眼睛。眼中一片澄明,已无大碍。当年有人半是威胁半是哀求地警告她,如果不留在他身边,她只能活十年。 十年太长了。贺千霄原本如是想。想不到,才过去不到七年,她已经状况百出。此时此刻,她还想活着。 箭塔突然震动起来。墙上的沙子簌簌地往下掉。 老怪还沉浸在八阵图之中,越看越着迷。怎么会有如此巧妙的机关?每遇到解不开的规律,他就眉头紧锁。一旦解开了,又深感雀跃和满足。直到墙上的沙子落到八阵图上,他才抬起头。 风尺寄沉声问:“老怪前辈,情况不妙。恐怕是有人动了箭塔的中枢机关。” 老怪压住眼中的怒火:“那个卑鄙小人!竟还敢欺负我!”他小心地将八阵图折好,贴身放好。然后风风火火地拨开三人,率先往箭塔下方冲去。 三人连忙跟上。老怪又转过身来,瞪着眼睛说:“你们回去!别跟着我。一会保不住你们。他手上的图没有你那条路。你卯时按照路线图离开。他们不清楚那条线。” 风尺寄快速地问:“老怪前辈,你要去做什么?我们能帮上忙。” 老怪没回话,咚咚咚跑下去。 贺千霄也不管老怪如何拒绝,按住腰间的剑,嗖地一声飞下去。 风尺寄和李潼关面面相觑。风尺寄伸出一只手:“请。” 等他们找到路冲出箭塔之外时,箭塔竟然哄地一声倒塌了。只要晚一步,风尺寄和李潼关就会被活埋。 四人回头看,烟尘之中,箭塔就像被风吹走的沙丘一样,逐渐改变了形状,最后消失在沙子之中。 老怪双目含泪,咬牙切齿。 风尺寄倒抽一口凉气。这座箭塔汇聚了至少五个奇门遁甲门派的机关。阵主花了好大的心血才造出来的。想不到,转眼归于黄土。 不消说,动手脚的人很明确地知道中枢机关在何处。 “奸贼!”老怪歇斯底里地骂着。“出来!我当年瞎了眼,收留你们!” 沙面上空无一人。 三人知道来龙去脉,猜出老怪在骂老大哥等人。 过了一会,沙面上凭空出现数十人。除了带头的老大哥和老六,其余的人身穿衙差服色,腰间别着佩刀。 贺千霄冷眼看这些人的身形。一个个身形削瘦硬朗,浑身蓄势,张力十足,并不是普通的官差。 “奸贼!”老怪看见仇人,分外眼红。想起箭塔,声音哽咽。 李潼关差点被活埋,心里怒火万丈,他一把拉下老怪:“狗日的小畜生,牛日了老母马生出你这不人不鬼的贱种!活着要被万人骑,死了也被万鬼压!猪都不肯吃的贱骨头!你祖宗见着你,都羞得恨不得绝子绝孙,你儿女见着你,都恨不得一头撞死你再去死了算了!老怪你让开!看我怎么骂。” 随即,李潼关把老大哥和老六骂得卑贱不堪。老六听得面红耳赤,欲言又止。 第百三十章 山重水复 老怪和李潼关骂得十分起劲。老大哥和老六最终也忍不住,开始反驳。 两边对骂了小半个时辰。 老怪口条不好,学锦夏语的时候又没怎么学过骂人,吵起架来非常吃亏。对面又是两个庄稼汉,战斗力不同寻常,骂了小半个时辰还不重样。 幸好,老怪身边有李潼关。他自从皇城里跑出来,一路跟着小混混和贩夫走卒,学的都是地地道道的锦夏语——骂得尤其到位。 两人默契地分好了角色。老怪数落老大哥进沙城之后所做的种种恶行。李潼关就跟在后面评论。 “当初要不是看你可怜,怎么让你进来?”老怪气咻咻地说。 “你就是条狗,也该对恩人摇摇尾巴!”李潼关阴阳怪气地说。 “你鸠占鹊巢,我看在那么多无辜人的份上,不跟你们同归于尽!你还抢走了我的图!”老怪神情激动。 李潼关也非常愤怒,指着老大哥的鼻子骂:“狗日的,平日里吃屎都要偷偷吃的畜生,还抢图?你看得懂吗,就你这吃屎长大的!” 老大哥脸色阴沉,“哼!那又如何?我是狗,你们栽在我手里,连吃屎狗都不如。” “是是是。吃屎哪能跟狗比!”李潼关笑着说。“拿了我的钱和玉佩,找人来等着杀我,这事,不是狗,真的做不出!” 老六脸皮都涨红了。这事,老大哥是做的不地道。他也反对过,无奈老大哥铁了心。 “本来要放你们走。是你自己往地狱里闯。”老六嘟囔。“要是当时就走了,老大哥就算要报官,也追不上你们呐。” 贺千霄冷笑了几声。“官?” 她扫视了那几十个“官差”。虽然穿着官服,却丝毫没有官府身上的气息。 这是杀手。贺千霄熟悉得很。她血液里厮杀的记忆被唤醒,仿佛来到自己的主场。 “可不是嘛……”老六还继续说,“你们假冒官差,用的是假官剑。老大哥才报官的。” 风尺寄也笑了,不消说,那块方帕也不是什么友善的信物,而是监视的信号。 风尺寄叫住要喊骂的李潼关:“李兄。把方帕丢了。” 李潼关收住骂人的话,拿出方帕,瞄准了砸在老大哥脸上。 老大哥头一偏,躲过了。方帕砸在老六的脸上。 “好身手。”贺千霄淡淡地说。“难怪老怪前辈会被你赶到箭塔上。” 老怪急了:“不是他厉害!他奸贼,哄我!” 贺千霄瞟了老怪一眼。 看来老怪并不清楚老大哥身上有着不低的武功。 “好眼力。不愧是京城里来的官差。”那几十人里有一个发话了。显然就是头领。 老六听着话不对,他来回看贺千霄和那批官差。难道贺千霄真的是官差? “前夜里追杀我们的,也是阁下吧?”贺千霄说。 那人扬了一下下颌,算是默认了。 “你们不是驻军。更不是官差。”贺千霄说,“你们就是开封那支叛军,也是这座沙城的敌人。” 那人笑起来:“你们怎么猜出来的?” 贺千霄注视着他。身形挺拔,肤色惨白。指节分明,青筋暴露。是个用剑的高手。 “驻军和官差,何必用杀手来充数?”贺千霄说,“我们来到沙城里,老大哥要利用我们把老怪引诱出来。因为他知道,老怪对沙城里的人抱有很高的戒心。而我们这些外来人,是突破口。” 老大哥不做声。 李潼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慢慢踱到风尺寄身边:“风弟,千霄在说什么?” 风尺寄微微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李潼关又说:“风弟,你那招飞旋方帕真解气。你咋想到让我把方帕砸他脸上?” 风尺寄转过头看他,低声说:“李兄。我没让你砸他脸上。那方帕应该有很强的藏香,但我们没发觉。老大哥是凭着这股气味,才找到了箭塔的中枢机关。因为我们去过。” “啊?”李潼关大吃一惊。“那岂不是我们泄露了……” “嘘!”风尺寄捂住李潼关的嘴。“别说了。不然老怪前辈听到了,更恨我们。” 李潼关点点头。风尺寄才放开他。 贺千霄已经不再说话。 老大哥赞赏地看着她:“不错。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可惜,还是慢了一步。你现在想通了,可也已经帮了我的大忙。”他指着老怪,“你们帮我找出了他。还摧毁了箭塔。果然不负我的厚望。” 第百三十一章 头没了 老大哥一改往日的市侩小民的嘴脸,显得沉着又高深莫测。老六很意外,老大哥这张脸陌生又熟悉。 贺千霄昂首挺胸,手按在剑柄之上,平静地说:“欠他的,我会还。” “哈哈哈哈哈。”老大哥放声大笑:“你才从流沙中出来。你拿什么还?我这里可有三十五个顶尖的一品杀手。” 他还在笑。那得意解气的模样,似乎要把头笑掉。“哈哈哈哈哈哈”。 眨眼之间,头颅掉在黄沙之中。热乎乎的鲜血溅了老六一身。 老六猝不及防浑身被老大哥的断头血溅湿。躲避了几步,才看清楚发生的事。 “啊!”老六凄厉地哀嚎起来。狂乱地抱着老大哥的尸身。 三十五名杀手整齐划一地后退三步,完美地避开了鲜血的喷射范围。随即立刻拔剑,先后分成三批围攻贺千霄。 李潼关许久没看见贺千霄动真格杀人,吓一跳。 老怪也没见过这么凶残的手法,他眨巴眨巴眼睛,说不出话来。他开始暗暗反思,自己先前对贺千霄讲话,态度和声量都不太礼貌。 李潼关问老怪:“千霄杀了老大哥。你那图可怎么办?” 老怪大手一挥:“就当不存在吧。”他决定了,他不会再跟贺千霄斤斤计较。何况,那张图,他了如指掌。只不过,不能让图落在外人手里,自由进出沙城。所以他一直想拿回来。箭塔只能保他安全,不能助他驱逐老大哥。因而一拖十多年,他都没能抢回地图。 既然老大哥死了,那就一笔勾销。 可惜了我的箭塔。老怪心里痛哭着,但不敢表露出来。贺千霄一剑削头的本事,实在骇人听闻。 眼看她跟三十多人混战在一起,愣是没有落了下风。她身影腾挪纵跃,剑法快准狠,每一剑刺出去,总要带血回来。即便被三十五把剑找准了机会同时刺过来,贺千霄一柄长剑至刚至强,靠真气震退剑阵。一身鼓荡之势,令鬼神都不敢靠近! 很快,那三十多人身上或轻或重,或多或少,都挂了彩。他们暂停了攻势,改成围绕移动,混淆贺千霄的视听,寻机趁隙偷袭。 贺千霄应付自如。但这种车轮战似的偷袭战术,比众人蜂拥而上更消耗精力。 老怪看久了,心中一动。正要开口,却听一个人沉声喊破:“巽三艮五,乾二坤六。” 贺千霄应声踏出方位,一共踏了十六步,重伤了十六名杀手!剑阵顿时垮了一大半。 老怪,老六和李潼关都惊呆了。剩下的二十一名杀手惊愕万分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也不知道何处出了差错,怎么贺千霄每一步都赶在他们偷袭之前?她似乎早就知道他们中的哪一位会动手? 老怪更是震惊。他只是大概看出了那些杀手是按照周易八卦来出手的。想不到风尺寄不仅看出了周易八卦,在极短的时间里还想出了破解的方位和步数。 难道,这就是八阵图的奥妙?老怪心里砰砰砰直跳,一想到自己也拥有了八阵图,他就激动不已。假以时日,他也能练到风尺寄这个程度。 风尺寄冷眼旁观,以防剑阵变换。 贺千霄竖起耳朵等待风尺寄的指令。 第百三十二章 忍者 风尺寄和贺千霄几乎同时发现杀手人数不对。 李潼关和老怪已经高声喊出来:“后面还有!” 原本只剩下十九个杀手,却有二十一个。而这二十一人中又多出十七人。 一眨眼,又多出十六个。 一共五十四人。加上地上的十六人,便是七十人。 风尺寄在电光火石之间已经算清楚了。“千霄。是东瀛忍术!原主三十五人,忍者三十五人!” 贺千霄神情如铁石一般坚毅。她低声回应,扯下自己的发带,缠在握剑的手上,把剑和手紧紧地缠在一起。 东瀛忍者是她此前没有接触过的杀手种类。从他们诡异飘忽的作战方式看来,短时间内或许没办法克敌。 贺千霄脚下的沙子挪动,她人已经穿梭在一片密集的剑光之中。忍者身影瞬间消失又瞬间出现,令人防不胜防。 风尺寄脸色越来越阴沉。竟然是东瀛忍者。这就并非叛军这么简单。可是,东瀛忍者来自最东边的大海,又是怎么跑到锦夏族大腹地里,还跟驻军扯上了关系?还有拐带少男少女,是什么目的? 想到这里,风尺寄心里升起一个谜团。答案就在谜团之中,但他却卡住了。 他一大半的心思,都分在贺千霄身上。李潼关和老怪无法看清贺千霄的身影,他能看到。千霄显然受了伤。 虽然只是轻伤。但这是个很不祥的预兆。说明他们偶尔能发现贺千霄的破绽。 贺千霄如果是血肉之躯,必然会气力衰竭。破绽也只有越来越多。 正是受贺千霄处境的牵动,风尺寄始终无法全神贯注地破解东瀛忍者的那一股谜团。 李潼关着急地问老怪:“兄弟。你看见千霄吗?她怎么样?战况如何?” “看不到。”老怪汗颜地说,“太快了。哪有人有这么快的身影?” “哪有人?你眼前这五六十人,不都是这么快?”李潼关无奈地说。“要用你的时候就使不上劲。” “哎呀。真的,今天,长见识了。话说,你啥能耐啊?”老怪想起来这件很重要的事:“她俩能耐可大了去了,你什么本事都没有,还能跟着他们?我看他们还挺照顾你。” “嘿嘿嘿。”李潼关心里想,我是李潼关,还有圣旨。嘴上却说:“都是一些个人魅力。说穿了也没什么稀奇,长得俊,心地善良,靠谱。” “瞎扯。”老怪丢下一句,背着手看贺千霄的战圈。“原来他们是东瀛忍者。难怪他找不到他们的武功路数。唉……你若是跟我一起守在此处,今日也能见到这一幕。唉……如果你没去找那个小孩就好了。” “什么小孩?”李潼关问。 “唉……这群禽**贼,专门祸害小娃娃。我们就专门去救。救了几次,这些人有了防备,就让一个小娃娃混在另一个娃娃的身后。捅了他一刀。差点啊,命就没了。我们的队伍也就被打散了。他受了重伤,怕大家被官府迫害,而他又没能力保护。所以就让大家离开了。后来几个小娃娃不知怎地跑到附近。遇到大风沙,他拖着病躯去救人。我说可能是陷阱。他说,他本来就是要救这些娃娃的,不能因为一两个陷阱就从此不救了。他就出去了。临走前把沙城托付给我。就没回来了。” 风尺寄眼睛一亮。“千霄!落脚点!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坎离,坤艮,互生互变!” 一声惨叫响起。忍者剑阵骤然停止。 贺千霄手上攥着刚被她削下来的脑袋。一个大约三十岁的男子的头颅。 也正是忍者之一。 众忍者鸦雀无声。她能削一个,就能削五十个。因为她看破了他们隐遁的藏身术。那这个剑阵就再也没有意义了。 第百三十三章 阴霾 忍者和原主都震惊无比地看着贺千霄手里那颗头颅。她举着那颗头,血像水一样哗啦啦地流下来。 为什么一把通体细长的剑可以轻易削下一颗头? 为什么他来不及喊一声? 为什么她可以一眼看破忍术? 为什么她能把首领找出来? 为什么她知道阵眼在他身上? 她是人还是鬼? 杀手们眼中满是怀疑。这真的是人可以做到的吗?她明明已经精疲力尽,怎么一转眼又像完好如初? 贺千霄把那颗头颅丢在地上,一脚踏在他头顶,他不瞑目的双眼直直地看着他的伙伴们。 老怪和李潼关四手紧握,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畏惧的神色。 老怪干笑着说:“真……真是好剑法,好……好脾气。” 李潼关也瑟瑟发抖地说:“是、谁说不是。唉。”以后万一千霄和他成亲了,又把他杀了。就不妙了。杀皇室可是大逆不道之罪。为了两人能和和美美,恐怕他也不能纳妾,还得事事哄着她。 话说,千霄喜欢什么呢?如果想哄她开心,要送什么礼物比较好? 李潼关心直口快,直接问老怪:“大兄弟。要怎么讨好女人,你知道不?” 老怪单身六十载,从未考虑过女人。他误以为李潼关要对他炫耀,本想反唇相讥,但想到贺千霄滴血的剑,捅身上可不好受。老怪克制住自己得罪李潼关的欲望,彬彬有礼地说:“大兄弟,还请你指教。” 他原本想说的是,滚你娘的,女人关我老怪什么事。 李潼关白了他一眼:“我要是知道,还会问你吗!” 老怪也急了:“你看我会哄女人吗?也得看你要哄谁,才知道该如何做吧?” “如果是那种女人呢?”李潼关摸摸下巴,冲着贺千霄的方向扬了扬头。 老怪诧异地看着贺千霄,难以置信地说:“听说你们锦夏人以柔为美,女子应该娇弱无力,应该媚若无骨,应该……哎呀,反正不应该是这种样子。啧!这能叫女人吗?这都不是人了。” 李潼关恼怒地推了老怪一把:“说什么呢?锦夏族那一套早就不吃香了。千霄哪里都好,怎么就不是人?你见过比她美的女子吗?你见过比她强的女子吗?” 老怪反推了李潼关一把,两人像小孩子打架一样你来我往。“关我什么事!我又不喜欢女人!她长得如何貌美,都与我无关。我说她连八阵图的边角料都比不上。何况,要是真的理论起来,我也想问你,你见过比她强的人吗?她几乎不像人了!” 风尺寄闻言,看过来。眼神中情感复杂交错。 已经不是第一个人这么说千霄了。 那两只没有掌纹的手,又浮现在风尺寄眼前。他的心头压上了一块重石,满脸阴霾。 方才正是老怪提及,曾有小孩潜伏于另一个小孩背上,袭击他们。风尺寄才灵光一闪,看破了每个忍者凭空出现的落脚点都会是原主的背上。而这些忍者又按照八卦卦象互为原主,才让风尺寄抓住了他们出现的规律。 连忍者都没料到,风尺寄不仅看破他们的秘密,还想出了破解步法。 第百三十四章 任务 忍者们互相看了一眼。他们的首领已经死了,此时头颅正被贺千霄踩在脚下。首领身后的忍者也同样毙命。这忍者就是副首领。 七十人的队伍,只有两个首领。原主一个,忍者一个。如今两人都惨死剑下,其余杀手无所适从。 要不要撤?可是任务还没完成。贺千霄和风尺寄在此,他们今日应该无法完成任务,也就是彻底摧毁沙城的所有机关。为叛军开辟第二条通道。 因为以前的通道,也就是去关中的官路已经被阿蓝族的各级领主给败没了。大路失修被黄沙掩埋,村落消失无法供给。 除了官道之外,此处是通往关中最安全的道路。叛军早在阿蓝族进入锦夏之前就已经探好了这条路。方便作为关中道的备选。可惜,叛军修路迁徙的时候,因为掳掠人口露了马脚,不仅惊动了锦夏官府,还惹上了那个人。那人不依不饶,契而不舍地追堵叛军。竟然也发现了此处。 他还说动了附近的村民甚至官府,跟着他一起把沙城建起来。牢牢地堵在叛军原本计划要修的道路上。叛军恼怒不已,率众进攻了好多次,却无法攻下沙城。只好从官府入手,通过各种手段逼迫那人交出沙城。 那人倒也十分硬气,恃才傲物。他摒弃了官府和村民,只带着一个胡人,把沙城所有机关都换了样。叛军几次进攻,死伤惨重。只好暂时偃旗息鼓,不入关中,改为向东延伸势力,直取开封。 这时叛军才知道那人神通广大,机关制造已经出神入化。 这些年叛军偶然在交易的时候得知沙城里有村民。又动了心思。一查探才知道,当初阵主早就离开沙城,不知去向。而沙城里去了一批村民。 叛军设法联络上了老大哥。没想到,老大哥告诉他们,那胡人跑进箭塔中了。老大哥可以带叛军强攻,因为他有地图。叛军却表示不着急,那箭塔里有可怖的机关力量,还可以与沙城同归于尽。必须要先把胡人从箭塔上骗下来,叛军才能降低攻城带来的损失。 老大哥苦寻箭塔不得。一直隐忍不发。直到李潼关几人自投罗网。老大哥便利用李潼关等人的新鲜面孔,还有胡人老怪的同情心,终于摸清了箭塔的位置。一举捣毁了箭塔的中枢机关,让它发挥不了守卫作用。 一切周密的安排,都少不得有重要人物在其间穿针引线。 而这件阴谋里,牵引人便是朴实无华的张寡妇。 老怪对她心有愧疚,因为她丈夫进城的时候是老怪误杀。她也知情,只是装作不清楚,以求平安度日。 老大哥告诉她,她丈夫冤魂在地府里不能投胎,因为沙城没有祭神,地府不承认沙城的鬼魂,不允许投胎。因此沙城必须祭神。这三个陌生人就是注定要献祭给沙城土地公的。只要把他们设法带去老怪的藏身之处,就能完成祭天。那么沙城又能平平安安地存在三十年。还能在地府留下籍贯地号,让所有人都能投胎,而且投好胎,不再像今世这样。 她信了。只要能再活三十年,她死了也不算早夭。一村人的安危都在她身上, 第百三十五章 出手 贺千霄走出箭塔,看见老大哥的时候,就明白了张寡妇的身份。 只有张寡妇知道他们在箭塔中。 风尺寄随即也明白了,并且想通了老大哥能找到中枢机关的奥秘。就是那方帕。方帕里掺杂了特殊气味,平常人闻不出,但是忍者可以。 忍者循味而至,找到了他们走的通道,加上老大哥手上的地图,顺利地摧毁了沙城最后一道防线,箭塔。 太阳升上了正空。卯时早就过去了。箭塔又被销毁,连同箭塔中的星图也破坏了。要如何计算出去的路线呢? 李潼关隐隐看出了事情不对。他悄声问不远处的风尺寄:“风弟。咱们是不是出不去了?” 老怪脸色尴尬又破败。他只能依靠箭塔中的星图来绘推算沙城的出口。他低声说:“大家最好不要动。午时还会有一场机关大变换。处处都是杀机。” 风尺寄脸色凝重,目光深沉地看向贺千霄的方向。 忍者仍在包围着她。只是不敢再进攻。 风尺寄在思考,是否该在此时暴露真正的实力,帮千霄一臂之力。可,要如何解释呢? 李潼关也急在心里。他挠挠头说:“不行了。那群杂种非要围着千霄。这咋办?我得过去抡一个,不然心里难受。” 风尺寄心中一动。连李潼关都心急,而自己却思前想后。 老怪急忙制止了李潼关。他眯起眼睛看着天上的太阳。度量着太阳在天上移动的尺寸。他攥着李潼关的衣袖,急得叽里呱啦地,醒悟过来又改回锦夏语:“不要动!他们打破了中枢机关,沙城大地动要来啦!” “什么大地动?”亲眼目睹过流沙吞噬贺千霄和风尺寄,李潼关谈虎色变。 “就是大地动啊!地底下的沙城要同归于尽了!”老怪激动地喊。“千万别乱动!不然踩错了,就会掉进地底下。地下全是绞肉机!” “你们造孽啊!装那么多绞肉机干嘛?”李潼关似乎已经感受到了地下机关传来的震动。 “当初是为了跟攻城叛军同归于尽。如今看来,也不算背离初衷。就是这么十几二十个叛军,却要让整个沙城村民陪葬,有点亏本。”老怪满脸痛色。 “那我更要跟千霄呆在一起!”李潼关突然很认真很严肃地说。他拉开老怪的手,义无反顾地冲向贺千霄。 忍者中有人看见他,心生一计,要挟持李潼关。他算准了李潼关奔跑的方向和速度,身形瞬间消失。其他忍者心有灵犀,立刻再度攻向贺千霄。 等他再次出现,他已经出现在李潼关的背后。 可惜,李潼关的背后早就站着一个人。 忍者大吃一惊,立刻抽剑后退。 李潼关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一心跑向贺千霄。背后传来一声很低很冷的问话:“你想要他的命么?” 这冰冷的声音,很像是来自沙底十八层的阴曹地府。骄阳当空,李潼关背脊升起一阵凉意。 他停下脚步。豁然转身。身后却空空如也。 不远处,老怪目瞪口呆,指着他,一直不说话。李潼关不明白地问:“老怪,你见鬼了吗?” 他不管老怪,又扭头去找贺千霄。这才发现风尺寄拖着一个人,走在他前面。也是走向贺千霄。 不对。那是一具尸体。被风弟拖曳着,血红的痕迹染满了黄沙。 什么武器,能让人伤得如此狰狞? 第百三十六章 明月神 李潼关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秀气斯文的风弟,此时就像恶鬼一样,单手拖着一具血流汹涌的尸体,看似很慢实则很快地走向贺千霄。 那具尸体毫无生气,在死的一瞬间,就失去了所有温度。就像一个血袋子被捅破了一样,他的血四处奔涌。阿鼻地狱恐怕也不过如此。 李潼关心中着急,难道风尺寄中邪了?他不会敌友不分,攻击千霄吧?李潼关连忙跑过去。 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响起。明明很宏大,却很短促。 众人都停下来,以为出现了幻觉。只有风尺寄没有停下他的脚步。 老怪大喊一声:“趴下!大地动来了!” 话音刚落,大地剧烈地摇晃,天地之间顿时黄沙一片。沙尘滚滚之中,沙城中的村人哭喊都被掩盖。纷纷倒塌的睡洞,逼得人们向四方的高墙处跑去。他们不知道该如何离开沙城。只见高墙还没倒塌,便纷纷跑过去。 高墙如果倒下来,城中央将是它们锤砸的目标。与其在城中等死,不如去高墙墙根处躲一躲,说不定能躲过一劫。 张寡妇也在人潮之中。她惊慌失措,黄沙漫漫,她看不出高墙在哪个方向。在黄沙之中跑了一会,便觉得气喘,沙粒一直往鼻子里钻。她刚停下来,黄沙就在她身上堆积,像是要活埋她。她咬咬牙,又开始奔跑。 黄沙里总有很多绊脚的障碍,绊倒她之后还会隐约呻吟几声。分明是一个又一个人,有些是两个人抱在一起,是母子。他们找不到方向,跑累了,一旦停下来就便被黄沙压住。 张寡妇连滚带爬地跑开。 昏天暗地之中,一轮明月竟冉冉地从沙地上升起来。明月闪着银蓝色的光,像一个大球一样。 明月之中还有一尊神。 人们看着神迹,都忘记了逃跑。当初老大哥把他们带进沙城,曾经说过,沙城虽然艰苦,但是被神灵庇佑。来到这里,不会有阿蓝人,不会有战乱,不会有天灾。 “真的有神!”有人喊了一句。声音不断地被重复,被传扬,最后居然盖过了黄沙的轰鸣声:“真的有神!” 那轮明月缓缓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四面八方的人,都跟着月轮移动。逐渐汇成一个队伍。没人敢在神灵面前放肆,每个人都虔诚而沉默地跟着明月。虽然黄沙仍然往口鼻里钻,没人在乎了,神灵一定解救他们。 有人经过被活埋的人,还会把他们从尘土中挖出来,拉出来。带着一起往明月的方向走。 他们走到一个高大坚实的睡洞旁边。有人已经看到了高墙:“快!躲到墙根去!” 明月停在半空中。滚滚黄沙无法掩盖它的光芒。黄沙都要避开它。 众人连忙跑去墙根处躲起来。高大坚固的墙体,是这座沙城的守护神。无论地面或地底的机关如何变幻,不会移动高墙。 黄沙仍然在侵袭着,大人自觉地护住小孩。张寡妇也抱住一个小孩的头。沙城十多年里,新增的小孩并不多。这里贫瘠,养不起太多人。 他们只感觉到震动,看不清啥城中如何天翻地覆,一座巍峨的地下城如何像一条巨龙一样,从地底下高昂起它的头,现出真容。 贺千霄把李潼关交给老怪。她飞身上了那轮明月。明月缓缓地升到与宫城主宫同高的空中。 主宫里隐约燃着长明灯。似乎还有个人,坐在宫殿中央的椅子上。 第百三十七章 宫城 “靠近些。”贺千霄低声说。 那一轮明月便载着她往宫殿的主殿靠过去。 贺千霄凝神看去。宫殿里那人端坐在龙椅之上。良久,那人也一动不动。 “是假人。”贺千霄皱着眉说。“为什么要这样装神弄鬼。” 明月里的“神”用尽全力控制着光球,虽然听到了她的疑惑,却无法开口回答她。 明月神是风尺寄。 若不是他出手相助,整座沙城里的人都要葬身沙海。 这座宫殿的缔造者或许也想不到,这次大地动之后,还幸存这么多人。 按照缔造者的设想,大地动之后,除了守阵的人,应该没有其他生存者。而沙城的机关和外观都会天翻地覆。除了四周的高墙之外。 过去的平地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宏伟的宫殿。 为什么要在荒野之中建造这么一座大宫殿? 风沙还没停下来。直到宫殿完全浮出沙面,丝毫看不出它是从地底升上来的。风沙才慢慢地变小,怒吼声变成呜咽声。 风沙渐渐地停止了。 良久,躲在墙根处的人们才慢慢地抬起头来。他们看着陌生的沙城和宫殿。好像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有勇敢些的人,抖落身上的尘土,慢慢地站起来。 他指着宫殿,惊喜地说:“看!明月神给我们送的!老大哥没骗我们,真的苦尽甘来!” 众人爆发出大声的哭喊。那宫殿,是皇帝才配住的吧?不,连皇帝都住不上!据说阿蓝族的皇帝以前只是住毡包,那是一种跟睡洞差不多的东西! “明月神!”呼声惊天动地。众人牵着手,一起冲向宫殿。大难不死,那种侥幸逃脱的活力,化作对近在咫尺的财富的贪婪。 明月神早已消失。 风尺寄从半空中缓缓地降落。贺千霄踩在他的肩上。 两人一白一红。如鸿毛般飘落,众人看着他们,就如看着降世的天神。 两人没有落回沙面上。而是心有灵犀,一东一西地分开,落在宫殿翘起的飞檐上。如同宫殿飞檐上的镇殿神兽。 漫天的烟尘也慢慢消失。刺眼的太阳重新露出真容。已经偏西。 这场大地动造成的风沙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李潼关看着飞檐上的同伴。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失落感。风弟深藏不露,原来身手不逊于千霄。 只有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不过,他总觉得这座宫殿很有问题。他本能地感受到里面透出来一股阴气。纵然宫殿造得华丽宏伟。 他低声问老怪:“老怪。这玩意真的没问题吗?怎么看着慎得慌?在沙漠里搞个宫殿做什么?谁要在沙漠里当皇帝吗?” 老怪茫然不解,他看着人潮向着宫殿涌过来,他挠挠下巴:“我也不知道。我记得阵法上说的是,如果中枢机关被破坏,所有机关都会立刻变形,组装成另一个阵法。只提了大地动,没说有宫殿。” 李潼关心里有些不安。他冲着飞檐上的两个同伴喊:“千霄!风弟!那宫殿什么情况?” 两人像没听到一样。 老怪尴尬地说:“是不是他们俩终于嫌弃你了?你一无是处的。还得靠我呢。” 李潼关推了老怪一把:“胡说!风弟和千霄不可能嫌弃我。他们难道第一天认识我吗?第一天知道我啥也不行?” 老怪也不生气。因为人潮已经冲过来了。 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冲进宫殿去抢占房间和财富。 此前的灾难已经被他们抛在脑后。 李潼关心里很焦急。很担心千霄和风弟。他们太反常了。离得太远,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只看到他两人背对着阳光,脸都笼罩在去阴影之中。 “风弟!”李潼关不死心。“千霄!你们,不忙的话,回我个话吧?做个手势也行。” 两人还是纹丝不动。 李潼关还要喊,老怪扯了扯他,指着宫殿一个不起眼的侧门:“从那可以上去飞檐。你选一边呗。咱们分头上去。” 李潼关想也不想,“我去找千霄。” 老怪摸摸下巴:“好兄弟!特地把我最仰慕的风尺寄留给我。” 第百三十八章 故人 李潼关憨厚地笑起来:“当然。你我是兄弟了,我还不知道你对风尺寄那点意思。快去吧,去晚了八阵图传人就跑了。” 他还没说完,老怪就跑进了宫殿。 李潼关收起笑容。他心头很沉重,因为贺千霄和风尺寄表现都很异常。深陷流沙的那种阴影又笼罩着他。 总感觉要失去贺千霄和风尺寄了。 李潼关稍微打量宫殿。宫殿整体是按照锦夏族的习惯打造的。外墙看上去像是木,又像是沙。两侧有类似上城墙的阶梯,可以通向两端的飞檐底下。 贺千霄和风尺寄就在两边飞檐站着。要跟他们说上话,就得先去到飞檐底下的回廊里。再爬上去。 如果他们俩愿意让人爬上去的话。 这座宫殿里里外外都在冒邪气。人潮越靠近宫殿,笑容就变得越诡异。李潼关很害怕这种莫名其妙的笑容。让他想起在皇城里绕着他打转的那些人,没有什么活气。 李潼关咬咬牙,冲过人潮,一股脑爬上三楼。 他身旁不断地出现一些黑着脸的人,他们伸出手拦住李潼关的去路。 李潼关一开始还扭头看,看见他们迷茫丑陋的脸,心里骇怕,头也不回,拼命挣脱他们的围堵,往上爬去。 另一边的老怪不断地鬼哭狼嚎。“什么东?哎呀这是什么东西啊!啊快放开我你这个丑货!娘啊!!!” 李潼关听得头皮发麻。他跑得气喘吁吁,却怎么还没到三楼? 他忍不住停下来,再跑下去他的心要从喉咙里吐出来了。 可刚停下来,旁边又跑出来一大一小两个黑脸的人,伸出手来抓他。 李潼关再也跑不动了。绝望之际,他反倒没那么恐惧。横竖是被玩死,吓死不如乐着死。他有气无力地打开那两人的手:“摸什么!我又不是你爹!” 他们竟然要扒他衣服。他也不反抗:“拿去!穷鬼。” 可他们扒了一件又一件。李潼关急了:“臭流氓!你们才两个人,扒光我做什么!放手!给我留一件!” 那两人却像没听到一样。他们虽然一个女人一个孩子,力大无穷。仿佛扒完李潼关身上所有的衣服,还要扒他的皮。 李潼关也看出来了。那两人麻木又凶狠的面容,让他又害怕起来。他奋力推开两人,又往上一层跑去。 那女的一把拉住他的脚,把他从阶梯上扯下来。 同时老怪那边响起一声惨叫。 李潼关连忙在心里祈祷。保佑他们四人平安出沙城。哎呀,这宫殿竟然是鬼门关啊! 楼下大殿堂里的村人,一个个变成黑脸人。 李潼关反身踹翻了那女人,那女人掉在地板上,轰隆一声。她也不喊疼。 又扑上去拉住李潼关的脚。 “妈呀!”李潼关用尽全力,顺势撞过去。把女人撞飞。飞出了回廊之外,直直地掉下去。 如无意外,她能把沙面砸一个大坑。 一个红色身影像一道血迹,刷过天空。把女人救了下来。两人平平安安地飘落在沙面上。随即,红影又瞬间回到了飞檐上。继续沉默地看着人潮。 李潼关如雷击般站在当场。 刚才,是千霄。 千霄为什么要救这个女人?难道,女人是好人? 李潼关来不及细想,就看见那女人一脸懵懂但凶残地追上来。 狗屁!绝不是好人!李潼关魂飞魄散,转身就跑。 他看清楚了。那人是张寡妇。 李潼关这次终于甩开了张寡妇,又经历了其他黑脸人的拦截。爬到了第三层的回廊。这里离飞檐上的贺千霄最近。 他顾不上喘气,也不顾身后来追他的黑脸人。他扒着围栏干,仰出上半身,冲着头顶飞檐暴喊:“千霄!你应我一声!” 千霄略微低头,看着他。 眼神陌生、空洞。似乎在看他,又似乎看穿他。 她脸上也蕴着一团黑气。 第百三十九章 宫殿有毒 “千霄?”李潼关又试探着叫一声。“你说话呀。你这样子怪瘆人呢。” 贺千霄似乎听到了声响。但她的眼神仍然无法聚焦在他身上。 她看不见他? 可是那些黑脸丑八怪怎么看见他的? 难道是声响? 李潼关无声地扭头看其他黑脸人。他没有了动静之后,确实没有人再追过来了。 他伸手摸进了自己腰间,轻轻扯下玉佩。探出身去,瞄准楼下最凶狠的那人头顶,狠狠地砸下去。 哐铛一声。那人嗷地一声惨叫。随即老怪那边也响起更大声的惨叫。李潼关听得头皮发麻。揪心地想:惨叫了这么多次,恐怕已经死了。 贺千霄侧耳倾听。却没有动。 李潼关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悄悄地脱下两只靴子,往下一层阶梯扔去。一前一后。 模仿人的脚步声。 贺千霄果然动了!她嗖地一声出现在靴子落地的地方。但没有出剑。几乎是同时,张寡妇也带着那个小黑脸人冲到了靴子处。 到了之后,几人都很茫然。没有了声响,就失去了目标。 李潼关乐得快要跳起来。他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在险境,忘了这些黑脸人的恐怖。他沉浸在自己伟大发现之中。 李潼关咚咚咚地跑到栏杆旁边,冲着对面喊:“老怪!别跑!他们只认脚步声!” 老怪正在被围攻,一听他喊,就立刻停下脚步,往旁边滚开。黑面人果然停下来。猫着腰,蹑手蹑脚地去了黑面人的背后。 李潼关乐完了。背后寒毛全部竖起来。 他刚刚跑了几步? 李潼关哭丧着脸回头。张寡妇和贺千霄已经围着他了。 她们伸手猛推。把李潼关推出栏杆。这猛一推,李潼关五官还留在原地,身子已经飞出去。 李潼关来不及呐喊,就摔下三楼。把沙面砸出一个完整的人形。 老怪贴在墙壁上,亲眼看着李潼关摔下去。他悄悄挪到栏杆,往外探身看。 李潼关整个人深深地嵌在沙子之中。摆出一个大字型。一动不动。 能看到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天空。 老怪心里嘀咕:这人死得太惨了。一会去帮他收尸。不知道这样死法的人下辈子会不会脑子有问题? 李潼关脑子已经不转了。他直勾勾看着天空。他看到了两个太阳。 还有三三两两跑得比较慢的村人涌进宫城之中。从他身上踩过去。 被踩了好几脚。李潼关才咳嗽,吐出了几口气。 老怪听到动静,又往这边看过来。李潼关的生命力让他目瞪口呆。他心想,这人可真耐造,居然还没死?不过,摔成这样,恐怕已经没有脑子了。 老怪很执着于李潼关没有脑子这件事。 和贺千霄风尺寄相比,李潼关本属于常人的脑子,显得愚笨而可笑。 又有一双脚踩在他胸口上。他差点被踩背过气。 就那短短的瞬间。他看到了那小孩的脚。 那小孩本是如寻常孩子那样走过去。踩到他胸上时,却是很怪异的姿势。 他的双腿变得僵直生硬。这不是寻常人走路的姿势。 李潼关总算明白,为何自己害怕这些黑脸人。因为他们不像人。而李潼关最畏惧这些长着人脸却不像人、没有活气的东西。 而他们落脚方式的不一样,便是他们分辨同类的依据。 也就是说,他们看不见? 李潼关躺在沙坑里。眼前还是有两个太阳。他昏昏欲睡。头部受到的重击,让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四肢。无法站起来。 宫殿里抢东西的黑脸人,开始有人发狂一样地大笑。一边笑一边往嘴里塞东西。 直到活活把自己塞死。 老怪看不见。李潼关躺在地上,虚弱的余光看见了。 不断地有人这样做。 李潼关的手指动了动。他浑身麻痹,强行动了动腿。他想招呼老怪,看看这群人怎么回事。发不出声。 幸好,老怪悄悄下来找他。看着大殿里疯魔的景象,老怪捂住了嘴。 老怪穿过人潮,到宫殿之外,一点点把李潼关从沙坑里抠出来。 李潼关还是头昏眼花。好多星星在他眼前乱舞。还有两个太阳。 “千霄。” 李潼关吐出两个字。 老怪指着飞檐上的红色身影。“在呢。就是比鬼还凶。” 李潼关的瞳孔止不住地往上翻。老怪疯狂掐他人中,才挽留了他的瞳孔。随着瞳孔一起回来的,是他的意识。 老怪着急地说:“我怀疑这宫殿有毒。” 李潼关浑身无力,还是很顽强地翻了个白眼:“还用你说……” 老怪摇摇头:“等我说完。我想起来了。这座宫殿是阵主所说的黑渊。” “什么黑渊?”李潼关有气无力地问。他的血脉被震乱了,还没恢复。 老怪说:“就是黑渊。这宫殿。我以为是大裂谷。没想到是宫殿。” 李潼关被老怪扶起来。他眼里只有贺千霄。他担心她会像那些黑脸人一样,活活把自己塞死。 “说不定就是大裂谷。”李潼关说。 “不是!”老怪扶着李潼关站稳,他坚决地摇摇头:“黑渊有迷乱神智的效果。你看看这些人,不就是神志失常吗?我们命不好,机关转换竟然换到了黑渊。这是阵主最后的一招。这下真的要玉石俱焚了。” 李潼关稍微清醒了。他抓住老怪的手臂:“意思是还能变成别的机关?换成不那么玉石俱焚的,可不可以?” 老怪面有难色。“不是说不行。” 李潼关精神一下子恢复了一大半,着急地说:“那我们去换!” 老怪脸红了:“行是行。可我不行。有箭塔的情况下,我算三天,应该能算出来。可箭塔没了,给我三十天我也算不出来。” “算什么?”李潼关问。 “算这座宫殿的中枢机关在哪里。以及,要怎么换阵,对我们最有利。”老怪说。 “我算,行吗?大不了随便试一试。”李潼关说。 老怪嫌弃地说:“那是找死。再来一次大地动,你能跑?” 李潼关想到了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两人,没有变黑脸人?” 老怪眨了眨眼。良久才说:“哎……我咋没想到?咱俩为啥能逃脱呢?” 两人大眼瞪小眼,互相琢磨着。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一个很可能的答案。 李潼关腼腆地问:“是因为,就咱俩没心没肺吗?” 老怪沉默了。 第百四十章 他看得见 老怪心中其实还有别的答案。他还是认为,因为李潼关没脑子,所以完全不受黑渊的影响。 虽然阵主从未提起过,黑渊针对的是脑子。老怪无来由地认定,李潼关遭遇的一切,理由都是他没脑子。 可这么说,岂不是老怪自己也没有脑子?老怪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因此他坚定地点点头:“嗯。咱们无欲则刚,不受这些毒气的影响。” 李潼关也不太情愿接受这个理由。可,没有办法找出他们两人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 “那,只有咱们俩能救他们了。”李潼关已经恢复了气力,离开老怪的搀扶,站直了身子。 天降大任。李潼关胸中有些什么情绪在膨胀。 连千霄和风弟都落入了阵主的圈套。而李潼关将成为他们二人的救星。 一路走来都在拖后腿兼被人救来救去的李潼关,终于也要救人了。 他不合时宜地喜上眉梢,赤脚往前无声地跨出一步,豪情万丈而小声地说:“千霄!风弟!村人们!我李潼关来也!” 老怪连忙拽住他:“去干嘛?” 李潼关指着宫殿一楼大堂里那些往嘴里一直塞东西的黑脸人,说:“再不去拦着,他们要死了。” 大堂的地面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许多尸体。 村人已经死伤小半。再放任下去,恐怕要灭族了。何况,李潼关更担心贺千霄和风尺寄也会如此。 “没用的。除非你把他们手砍掉,不然他们就会如此。”老怪惋惜地看着昔日的邻居们。 “为什么呢?”李潼关问。 “那些看起来像金银财宝、美味佳肴的东西,其实都是沙子做的。那些沙子有毒,吸引他们过去吃。”老怪看得仔细。 “阵主为什么要这么做?千霄和风弟也会被吸引吗?”李潼关不明白,阵主造出一个如此复杂庞大的机关宫城,就是为了骗人去吃毒沙子?想要杀掉幸存者,太多直接了当的方式了。比如凿空地底,蓄满毒液,让所有人掉进去,泡毒而死。这不是简单得多吗? “哎……我哪知道。”老怪皱着一整张脸。如今机关换到黑渊来,他也没把握能走出沙城了。 李潼关甩了个大白眼给老怪。老怪无能为力地耸耸肩。 李潼关眯起眼睛,看着风尺寄所在的飞檐。如今太阳迎面晒得厉害,李潼关看不清楚了。他用手在眉毛处搭起凉棚,看着飞檐,寻找风弟。嘴里还在问话:“你刚刚上去找风弟。他情况如何?” 老怪这才想起来正事。他用力地抓住李潼关的手臂,惊恐地说:“我刚刚走上去。他在指挥那些黑面人!我躲到哪,他就指哪。他好像能直接看见我。” 李潼关也终于找到了飞檐上站立的风尺寄。听得老怪说风尺寄不需要靠听声辩位,李潼关心里猛地收缩了。与此同时,他视野中的风尺寄突然冲他笑起来。 李潼关浑身汗毛倒竖。他拉着老怪,缓缓地一步步后退。嘴里说:“风弟过来了。” 老怪看见了。他吓得面如土色。 风尺寄早就看见他们俩。像看戏耍猴一样。现在,他终于失去了耐心,要开始玩弄他的猎物。 第百四十一章 看见开关了 “妈呀!”李潼关吓得一声怒吼,疯狂地跑开了。风尺寄的脸已经贴上他的脸。 他一把推开风尺寄。扑了个空。风尺寄已经不见踪影。 他跑出好远,才停下来。回头看着沙面上深深浅浅的脚印。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 大殿里的黑面人都停下手上的动作。 飞檐上的贺千霄也偏过头来。死死地盯着他。 通过他奔跑的声音,他们都发现他了。 老怪悄悄地,无声地退到宫殿大堂门口站着。 黑面人呼啦啦地冲向李潼关。 李潼关嗷一声,也顾不上脚步声了,疯狂地开跑。 “到底什么丑东西!啊!要杀要剐,不要玩我啊!”李潼关头皮发麻,恐惧又愤怒地喊。“老怪!快想办法破阵!不然我就把黑面人引去你身边!快!” 李潼关撕心裂肺地喊着,脚下不停。 老怪思量了片刻,发现李潼关确实可以拖他下水。于是他决定破阵。 黑面人只追李潼关。等宫殿里的黑面人全都跑到宫城里围捕李潼关的时候,老怪蹑手蹑脚地走进宫殿里。 他先把黑面人抢着吃的沙制品都砸开来看。无色无味。他皱起眉头。看来,只有黑面人才能发现这些沙子的吸引力。 伴随着李潼关的叫骂声,老怪丢下那些沙子,走到大堂中央的那把椅子上。 他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生怕触动了机关,丢了小命。他摸到椅子把手处,稍微一用力。 “啪嗒。”把手被拧开了。老怪立刻停止呼吸,后退几丈之外。 过了一会,见没有动静。老怪才慢慢走过去,保持着高度戒备的姿势。 把手里面有一张小纸条。老怪拿出来,借着宫殿外透进来的光,读出了那行小字。 “拧一下。黑面人就消失了。” 老怪大喜过望,跑到宫殿门口冲着李潼关喊:“快进来!我找到开关了!” 李潼关跑得整张脸通红。听老怪报喜,心中也燃起了希望。转身往宫殿大堂中跑过去。 心里还一直嘀咕:小看了老怪,想不到这么快就找到了机关。 他左冲右撞,又借着宫城里柳暗花明的围墙,才略略甩开了黑面人,抢先一步跑进宫殿之中。 “怎么样!”李潼关喘着粗气说。 “来看。”老怪眉开眼笑,把他拖到椅子把手那。指着把手机关底下的一个小绞盘。又掏出那张纸条,示意李潼关看。 “我没看错字吧?你是锦夏人,你也看看。这上面是不是写着,这小玩意就是开关?能让黑面人消退?”老怪问。 黑面人三三两两往宫殿这里来,寻找李潼关和老怪。 李潼关飞快地扫了一眼,随口说了一句:“是吧?这人,字写得挺好看,怎么说话跟哄小孩似的。我也不是锦夏人。” 老怪诧异地看着他,“你不是?” 李潼关意识到说漏了嘴,连忙岔开话题:“快去关!烦死了,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玩意!” 老怪伸手去关。 李潼关突然大喊:“住手!” 贺千霄和风尺寄也是黑面人!“黑面人消失!是什么意思?让他们去死吗?”李潼关着急,声音中蕴含巨大的怒气。 老怪愣住了。他没考虑过这一点。他的手按在小绞盘上。“那……关还是不关?” 一拨黑面人迷茫地走进大堂。失去了追逐目标,他们又被那些沙子吸引进来。 李潼关低声说:“先把这些沙子毁了。” 他担心贺千霄也会像这些人一样,拿沙子来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