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匠心》 第一回 春日 梅染端着红漆小盘走过垂花门时,便一眼瞧见自家主子赵锦衣正坐在众人中间,巧笑倩兮的模样。 说实话,自家主子的容貌并不是赵家姑娘中最出挑的,可偏生赵锦衣素来会搭配,会打扮,能将有限的物什弄出趣意来。 姑娘的这种天生的才华,在如今崇尚雅趣的鲁国,可谓是如鱼得水。 这不,明明一圈儿的姑娘们都穿着款式差不多的春衫,春衫都是从同一家铺子缝制的,姑娘们的年纪、身材也大体上差不多,可偏偏她家主子就多了一丝心思。 不得不说,那刻成青竹形状的竹簪虽然不贵,但就是清清爽爽,符合今儿的主题——游春园。 听说,宁家的二郎宁咏,最是喜欢春日里勃发生机的青竹了。 梅染想起宁家二郎来,不由得替自家主子会心一笑。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适婚的姑娘心中有心仪的郎君,最是正常不过了。 她如是想着,进了赵家的园子。 赵家的园子其实并不大,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这寸金寸土的京都里,也算是他们的圈子里有些名气的园子了。 因为赵家的园子虽然不算大,但胜在有意趣。 而这有意趣的园子便是出自赵家的三姑娘赵锦衣之手。 这赵锦衣吧,虽然她的父亲名声虽不显,外祖家也不过是出过从六品的小官吏,她的模样在赵家七位姑娘中虽然不出挑,但却是得过京都大儒曾平的赞赏的。 一个小官吏家的女儿,在十岁时候的年纪能得到京都大儒的赞赏,在崇尚文人的京都里,可是给自家长了不少脸面啊。便是赵锦衣的祖父赵庆出门,都会被不断提及那聪慧的二房孙女呢。那些人夸着夸着,甚至还主动给赵庆付酒钱呢。 在外头长了脸面又得了实惠的赵庆,回到家中,自然是对赵锦衣尤为看重。这素日的赏赐,也比别的孙女要多得多。 得了祖父看重的赵锦衣,在赵家拢共三房、子孙满堂的情况下,愣是过得风生水起,日子比起旁人,要顺心得多。 但赵锦衣长袖善舞,她虽然得宠却并不恃宠而骄,而是时常替兄弟姐妹们在祖父面前说情求物什么的。 说来也是怪异,明明赵锦衣素有巧思,脑子也不笨,可偏偏她的兄弟姐妹们,就显得有些愚笨了。 赵家人的模样虽然是好的,但许是老天觉着给了他们好的相貌,便将他们的智慧只吝啬的给了一些。是以赵家传了三代,官是越做越小。到了赵锦衣他们这一代,除了赵锦衣得过大儒的赞赏外,赵家的孙子们竟然还没能考取功名。没将功名考得便算了,这三头两日的还被私塾里的老师皱着眉批判字写得难看,文章做得更是比字难看。 唉,看来赵家也就这般了! 什么叫赵家也就这般,赵锦衣不服。 她虽是女子,却是真心想振兴赵家的。 是以素日里她挺忙的,要忙着给兄弟们辅导学业,还要忙着给姐妹们挑选夫婿……呃,挑选夫婿自然是她们小辈暗地里进行的,否则她替姐妹们相看夫婿,她赵锦衣的名声可就毁了。一个待嫁的姑娘,竟然恬不知耻地相看男人,简直是有碍风化,便是拿去浸猪笼也不为过。 但赵锦衣聪明啊。明的相看不行,暗地来还不行? 是以今日春风和煦,阳光明媚,赵家园子里举行的春日活动——游春园,正是赵锦衣的主意。 赵家的园子虽然不大,但还是可以容纳四五十的俊男美女,一分为二,在赵锦衣精心设计的园子中游玩。双方俱可以听到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却又被奇石秀木遮住视线,看不清对方。 但那是别人家的园子。 经过赵锦衣设计,赵家的姑娘们可以看到那边的男子们,将他们的容貌以及行为举止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赵锦衣看似柔弱地靠坐在玫瑰椅上,一手捏着自己缝制的帕子轻轻靠放在下颚,另一只手微微越过小腹搭在大腿根上。而后微微侧面看向众人。 她的才华她自己省得,但她容貌上的缺陷,她也省得。如此侧面坐着,最是能将自己最好看的一面展示给众人。 因为今儿聚在园子里,可不仅仅是自家的姐妹,还有姐妹们的手帕交。他们小官吏子女的圈子,也是很大的。 嗯,并不是每一个姐妹们的手帕交,赵锦衣都认为是好的。 比如坐在大姐姐身旁的郑家姑娘郑三娘,就与赵锦衣不对盘。明明郑家与赵家一样,都是小官吏出身,可偏偏郑三娘却总要提起她那个嫁给了将军做填房的大姐。 唉!将军虽好,但到底还是个武夫。更不要说,那将军远在西北,郑大姑娘嫁与他之后,也到西北去了。这鲁国向来是重文轻武,那将军都是不惑的年纪了,头发都花白了,还能升到哪里去?更别提将军的亡妻给将军一口气生了六个儿子,最小的那个都比郑大姑娘大呢。便是再从郑大姑娘的肚子里蹦出个儿子来,也越不过前面的哥哥们去啊。 但是架不住人家郑三娘的将军姐夫是个正三品的官儿啊。虽然武官的品阶没有文官那般受重,俸禄也没有同品阶的文官多,但人家是实打实的正三品! 唉,正三品的官儿,可就与他们这些遍地都是六品小官划开了一道深深的鸿沟。 要说这京都,虽说是天子脚下,官吏随处可见,但圈子却是划分得明明白白的。 比如三品官吏家的女儿,向来是不会与她们这些小官吏家的成为手帕交的。最多是在宴会上,不失礼貌地朝你宛然一笑,那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这深深的鸿沟,京都里人人心里都省得,也并且为了挤进更高一级的圈子而努力。 但高级的圈子哪有那么好挤。一家子说不定挂了几代,还是在低级官吏里努力,甚至还被抛弃了。 唉,也怪不得郑三娘镇日的将这件事挂在嘴上。 赵锦衣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心中却是道:嗤,待哪日我赵家的兄弟考取了功名,一路奋发,将来到不惑之年的时候,也一定是个三品的官儿! 心中虽然是如此不忿,但又想到自家兄弟们惨不忍睹的功课,她不由得在心中暗暗的叹了口气。 恐怕,到她出嫁之日,兄弟们都扶不起来啊。 赵锦衣很是忧伤。 她眼波流转,却是一眼便瞧见了自己的心仪之人,宁家二郎宁咏。 第二回 小心思 宁咏姗姗来迟,但并不妨碍他受到仍旧热情的欢迎。 这实在是因为,宁咏虽然是八品小官家出身的,但他与赵锦衣一样,才华横溢得掩都掩不住。 这不,年纪轻轻的,就已经有了秀才的功名在身,只待今年的秋闱再下场,便青云直上,给宁家扬眉吐气。 这比起他们赵家那些扶不上墙的兄弟们,简直是非池中之物。 再加上宁咏外表也是十分的清秀,身材瘦弱得完完全全符合鲁国当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模样,更叫人心生羡慕。这宁咏一看,将来就是只能拿笔为生,而不是干粗活的料啊。 此时的宁咏,身穿一件半新不旧的青色直缀,戴着平头帻巾,脸上微微噙着笑,在一群年轻的男子中,显得气定神闲。 赵锦衣看到宁咏身上半新不旧的直缀时,悄悄的在心中叹了一声。 宁咏在宁家的待遇,并不比她。 赵家的官虽然越做越小,但在前朝的时候,毕竟还是出过一品大员的。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加上赵家人一直抠搜,积积攒攒的,还是积累了不少家业。是以今儿这春光明媚的日子,赵家可以让小辈在花园里设宴,招待客人,而宁家却并不可以。 宁咏的父辈,拢共有兄弟七人,宁咏是宁家二房的二郎。因为宁家人口众多,家业薄弱,是以宁家上一代,除了宁咏的大伯,叔父们成亲一个便被分家出去单过。这种成亲后被分出去单过,在他们小官吏的圈子中,很是常见,倒也不足为奇。 但宁家的祖宗许是很喜欢后代子孙满堂,宁咏的父亲分出去单过后,又与妻子一口气生了子女七人。 宁咏的祖父是个八品小官,到了宁咏的父亲,便只是九品的书库校对小官吏了。 一个区区的九品小官吏,不仅要养家糊口,还要供养子女们念书,这其中的压力,可真是让宁咏的父亲在四十的年纪,就满头白发。宁咏在自己家中行二,上头还有一个大哥宁安。那宁安却是个药罐子,长年卧榻静养。原以为宁家二房就这般没落下去了,可宁咏却在这样的家庭中脱颖而出。 只是,以后若是宁安无法娶妻的话,宁家二房的担子就全落在宁咏身上了…… 假若女子对男子仰慕的话,向来总是多了几分包容的怜惜。 像赵锦衣这般清醒的人,只想到宁咏不容易,却没想到将来嫁给宁咏的她,也是不容易的。 是的,赵锦衣自从喜欢上宁咏,就不自主地将自己代入了宁咏妻子的角色。 二人也不是没有单独见过面。 不过,都是在她的贴身丫鬟梅染与鸦青看守下,才见的面。 她对宁咏很是欣赏,可宁咏对她,可并不是那么热络。 但也不拒绝。 赵锦衣将宁咏的不热络归结为读书人的清高。 若是宁咏对她过份热情,说不定她自己就打了退堂鼓呢。毕竟赵家嫁女,嫁妆比起其他小官吏的女儿们,还是让别家心生羡慕的。 比如她赵锦衣的嫁妆,从她刚出生,阿娘就准备好了。她的嫁妆,小到素日里缝衣作花的针线,大到可以养家糊口的田庄,阿娘都准备得面面俱到。 毕竟他们赵家二房,只得她与阿兄两个孩子。 阿兄虽然读书不争气,但也没有跟着弄梅胡同里的那些人胡闹,整日钻进风花雪月之地,给那些只会唱靡靡之音的歌姬们赏钱。 阿娘早就打算好了,待再过两年,就替阿兄说一门亲事。未来大嫂旁的不重要,最要紧的是人要老实本分。 其实赵锦衣对“老实本分”这一词不大喜欢。 赵家虽然还算团结,但依着阿兄的性子,应该娶一个机灵的大嫂回来才对。 不然,两夫妻都是老实本分的话,可是被人吃掉了都不省得。 比如,她觉着林家的林大姑娘就很好…… 呃……她怎地想起了些有的没的? 赵锦衣回过神来,却是发现宁咏已经不见踪影了。 自己的贴身丫鬟梅染倒是规规矩矩的端着红漆小盘过来:“四姑娘,青团好了。” 赵锦衣在赵家这一代中行四。上头大房还有两位姐姐,三房有一位姐姐。 大房的大姐姐已经嫁了,如今二姐姐与三姐姐的婚事还没有定下来。说起来此事,却是急也急不来。 二姐姐赵锦华比赵锦衣大一岁两个月,三姐姐赵锦云比赵锦衣大一岁,都是理应议亲的年纪。 但自从大姐姐赵锦绣嫁进的人家,实际上过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美好后,赵家人挑选女婿的态度又谨慎了许多。 这一谨慎,便看哪一个都不顺眼。挑剔来挑剔去,竟是寻觅了一年有余,也没有看中的。 但祖父早就放出话来了,赵家的姑娘们可以年纪大些再嫁,他们赵家不缺姑娘们的这口饭。 虽然如此,祖父母不急,但大房与三房急啊。 伯父再有一年,便从江州回来了。届时他在江州上纳的小妾,以及生的那三个妹妹,都要回到京都来。 而三房的二姨娘,如今怀着双胎,已经七八个月了,很快便要生了。 这赵家再比别家住的地儿宽敞,也挤不下那么多人的。 这到了适龄的姑娘们,就得速速嫁出去,给弟弟妹妹们让地儿。 是以赵家今日的这一场名义上是游园,实则上是相看的宴会,也是在大伯母与三婶的暗示下促成的。 但…… 赵锦衣又想,其实,今儿游园会来的那些青年俊秀,没几个是新的。 毕竟它小官吏的圈子,是十分有限的。 而且还得剔除那些与赵家不交好的人家。 这一来二去,新来的不过是刚从外地调回来的尤家的大郎,苏家的七郎,包家的二郎。 方才赵锦衣都看过了,那几人,没有一人比得上宁咏的。 不过,就算她不拿宁咏与他们相比,他们的条件也一般。 唉,可真是好事多磨啊! 青团好了。 赵锦衣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轻启朱唇:“梅染,让大家尝尝。” 梅染将红漆小盘轻轻地放在桌上,揭开青盖帘,露出里面分外精致小巧的青团来。 这青团做得可比外头的青团要小巧,看着就是一口一个的大小,决计不会将姑娘们精心敷好的粉妆以及精心描绘的口脂给弄掉的。 林大姑娘先夸奖起来:“赵家四妹妹可真是贴心。便是这青团,也做得这般好看。” 不过是一个青团而已,有甚可夸奖的。郑三姑娘果不其然地偷偷翻了一个白眼。 啊,可真是让人生厌的角色。 赵锦衣不动声色,仍旧挂着笑容:“承蒙林姐姐夸奖,林姐姐喜欢,便多用两个罢。” 林大姑娘笑起来:“赵四妹妹性子豪爽,姐姐喜欢。” 她的贴身侍女便上前来,用帕子拈了一个青团,递给她。 嗯,便是一堆平辈的姑娘们吃食的时候,也不能大意。否则转头自己不得体的行为就成了圈子里被人悄悄流传的笑话。 林大姑娘正要尝青团,忽地听得对面有人惊叫了一声:“蛇,蛇,有蛇!” 第三回 思虑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有些惬意的姑娘们变得惊惶起来。 赵家的园子里怎么会有蛇呢。 赵锦衣为人一向谨慎,又怎会让这样的情形下有蛇呢? 郑三娘站起来,一张小脸不省得是嘲笑还是关心:“赵四姑娘,这可怎么办?若是那蛇咬了人,赵家……”赵家的宴会,以后可就没人来了。嘻嘻。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赵锦衣人就冲了出去:“梅染跟我走,鸦青你在这里照料姑娘们!” 众姑娘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与梅染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毕竟赵锦衣都这般着急了,她们倒是不好再说些什么。 林大姑娘默默地咬了一口青团,嗯,还挺好吃。 郑三姑娘却是四处打量着:“哎,那边既然有了蛇,这里不会也有罢。毕竟赵家的园子花草甚多,最是容易招惹蛇鼠什么的了。” 今儿赵家为了招待客人,将园子打扮得尤为好看。当然了,装扮园子的除了假山异石,还有奇花异草。 郑三姑娘这么一说,原来还算镇静的姑娘们忽然都坐不住了,心中起了辞别的念头。 相看男子固然重要,但若是被蛇咬了……还是小命更要紧啊。 林大姑娘看不下去了:“不过是区区小蛇,你们就怕了?哎,我可听说了,以后若是能做三品以上的诰命夫人,可是能作为家眷,随着圣上一道围猎的。届时……” 她没有将话说完,只意味深长地笑了。 届时假若因为一条蛇而花容失色,这危险的不只是生命,还是夫君的官职啊。 在座的姑娘们都是官吏家出身的,早就将不管是父亲还是夫君,抑或是将来的儿子们的官职看得十分重要。 众姑娘又不敢动了。 不过有些人心中对林大姑娘还是感激的。 这林大姑娘瞧着相貌不过只是端正,但这临危不惧的镇静,可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等等,林大姑娘的父亲是什么官职来着了?啊,好像是大理寺的一名小官吏……那大理寺镇日审犯人的,想来林大姑娘耳濡目染,也多了几分胆色罢。 作为东道主之一的赵锦华与赵锦云总算镇静下来,见林大姑娘替她们解了围,顿时感激万分。 赵锦云道:“也不省得那边如何了?” 赵锦华笑道:“如今听着,应是无碍。那边可是有会拳脚的护院数人呢,再说,那边可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们还能怕了一条小蛇不成。各位,今儿这青团里,可是用了极特别的馅儿呢,快来尝尝。” 姑娘们听了赵锦华的这一番话,又觉得甚是。 当下纷纷让自己的侍女取了青团,尝了起来。 不过,赵四姑娘虽然说是去关心那边的,但一个即将及笄的姑娘冒冒然的面对众多男子,终究还是不妥罢。 一部分的姑娘心中如此想着。 赵锦衣带着梅染,压根儿没到那边去。而是走到了之前就规划好的一个最佳的位置,与小厮长青碰了面。 再瞧她的脸上,哪里有惊惶的模样? 赵锦衣安然自若地站在花荫下,问长青:“方才如何?” 长青恭恭敬敬地回答:“回四姑娘,方才发现蛇的时候,惊叫的是石家二郎,石家三郎听得二郎惊叫有蛇,顿时身手敏捷地跳开来。郑家大郎离得远,却还是藏在了他的小厮后面。” 嗤,郑三娘的大哥,还真是有种。 长青继续道:“倒是宁家二郎从旁边捡了一块石头,冲了上去。咱们家大郎、二郎、三郎跟在后头。尤家的大郎亦从旁边捡了一根棍子,与苏家七郎一道冲了上去。” 赵锦衣意外的挑了挑眉。宁咏一马当先冲了上去,她并不意外。她看中的人嘛,虽然不求他英勇神武,但这样的表现就够了。不过这尤家大郎与苏家七郎,竟是还有几分胆色。 “至于其他人嘛,都悄悄的往后退了几步。” 长青是赵锦衣常用的小厮,虽然识字不多,但观察力是一等一的。 赵锦衣很是满意。 梅染照旧从荷包里取出二钱银子来,赏了长青:“将那蛇处理好。” 长青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只不过在退下去时,他心中道,用蛇来考验郎君们的四姑娘,可真是心狠手辣。那蛇可不是一般的普通小蛇,而是四姑娘特地让庄户上的人家给捉来的大蛇。虽然没有毒,但瞧着也挺吓人的。 赵锦衣得了她想要的答案,与梅染一道往回走。 走到一半,她吩咐梅染:“到厨房去挑一些精致的点心,赠送与今儿受惊了的姑娘们。再到二哥的书房里,将我之前便弄好的纸取了交给他。” 那些纸,可是她花了大价钱为了今日的事买的。 若是要堵住那些书生的嘴,那些精致的点心可不行。 书生就得用书生的思路。 梅染闻言,自是听令而去。 赵锦衣静静地站在垂花门旁边的花荫下等着梅染。 等人的功夫,她的脑子转得飞快。 尤家的大郎……她记得尤家虽然是京都人士,但尤大郎的父亲一直被外放在蛮夷之地岭南。这尤大郎的外祖家,是耕读人家,家世并不显。尤家唯一的优点是尤家人口简单,尤大郎的父亲是独子,且在年近四十还无子的情况也没有纳妾。幸好尤大郎的母亲在年近四十的时候老蚌怀珠诞下尤大郎,又在六年后再度生下尤家二郎。听说,尤大郎的父亲能从岭南之地回来,是因为尤大郎的外祖家的舅父终于得到了圣上的赏识。这圣上龙心大悦之下,便爱屋及乌了。 赵锦衣细细的琢磨着。 这如此一综合,尤家大郎的条件,也还算上等的。 只可惜尤家大郎至今还是个白身。 虽说是在蛮夷之地岭南,可也不能将功课落下啊。 赵锦衣有些遗憾地摇摇头。 虽说尤家大郎年纪还轻,将来还有无数的机会。可二姐姐能等,大伯母却是不能等的。若是她将尤大郎推荐上去,大伯母怕是要将她骂得狗血淋头。 啊,可真是让人伤透了脑筋。 赵锦衣疲倦地抬手,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轻轻地揉搓着。 正揉搓着,忽地听得一道清冷的男声道:“赵四姑娘。” 第四回 尴尬 赵锦衣的纤纤玉手,忽地就停滞了。 同时一颗心狂跳起来。 这声音虽然不算太熟悉,但她记得,是宁咏的。 但是宁咏怎地会出现在这里呢? 她脑子飞速地转着,同时唇边漾起得体又好看的微笑。 她缓缓将手放下,与宁咏的凤眸对上了。 宁咏没笑,俊秀的脸上冷冷清清。 赵锦衣也不敢太过热络,而是轻轻的朝宁咏一福:“宁二郎。” 宁咏身边的小厮不近不远地候着。 春日的阳光算不上太热烈,但也算不上太和柔。宁咏有些白皙的脸沐浴在阳光下,晒得有些红。 他微微点头:“赵四姑娘为何在此?”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似是不经意地瞄了一眼赵锦衣原本该待的地方。 为何在此?她总不能说是来摸探他们见了蛇之后的反应的罢? 赵锦衣唇边仍旧凝着笑意:这宁咏太过聪慧,似乎在此时,也不是那么的好了。 她该撒谎骗他吗?赵锦衣有些不想。在心仪之人面前,她不想做一个满口胡言的女子。 但……若是她将她来此处的目的和盘托出,怕是宁咏从此会对她作出什么样的猜想。邀请别人到自家园子来赏花,还放蛇…… 啊……可真是要命的时刻。她千算万算,也万万没想到宁咏会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就出现了。 她唇边的笑容似乎有些无力脱落了:“……” 见她讪讪,宁咏微微一笑,道:“方才园子里有蛇,赵四姑娘还是别单独一个人在此处的好。宁某可是听说,有些蛇最喜欢躲在树藤上。” 啊,是这样的吗?赵锦衣闻言,略有些惊惶的朝边上的花藤看了一眼。 宁咏拱手:“赵四姑娘保重,宁某且先告辞了。” 他说完,施施然地离去。跟在后头的小厮周全路过赵锦衣时,也朝赵锦衣行了礼,才追着自家主子走了。 赵锦衣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宁咏走过了垂花门,转入游廊,很快的就不见了。 她忽地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有些懊恼,怎地自己在宁咏面前,总有些那么的不得体呢?这可不是她赵锦衣的本来模样。 梅染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自家姑娘极为难得的在发呆。 她叫了一声姑娘,赵锦衣才恍然回过神来。 梅染道:“姑娘可是不舒坦了?”姑娘为了今日的宴会,可是好些日子没有歇好了。整日竭尽神思的,眼皮底下都有了淡淡的青影呢。 赵锦衣嫣然一笑:“无事。”她心中想的却是,宁咏告辞了,得叫哥哥将属于他的那份手信给送到宁家去。 周全随着自家主子走到了无人处,才又道:“二郎,这赵家也太欺负人了,明明叫人来赏花,却放了蛇。”宁咏虽然是个柔弱书生,但周全却是自小便生活在庄子上,到了十二岁才被宁家买回来,当了宁咏的小厮。嗤,他在庄子上见的蛇可多多了。那些蛇是压根不会在人多的地方出现的。 宁咏虽然是柔弱书生,但对于周全说的这些,却是十分了解的。 他听得周全忿忿,只淡淡道:“周全,勿要在别人的家中讨论这些。” 周全连忙闭上嘴。 宁家的生活比起赵家来,还是有很大的差距的。比如住宅,比如用人,比如平日里做功课用的纸砚笔墨。 周全虽然冲动地为自家主子打抱不平,但还是很是省得门庭之间的差距。 宁咏与周全闲庭信步地走回家,充当车夫又充当门房,再兼清扫庭院的下人夏伯将赵家的礼物奉上来:“二郎,赵家来人送来的东西。” 是包装得很精致、轻薄的物什。 宁咏淡淡的扫了一眼,周全连忙接过,随着宁咏进了书房。 说是书房,却只是西屋的一间抱厦,狭窄逼仄。里面塞了一张陈旧的书桌,一把椅子,以及堆在地上书籍,便再也放不下大件的物什。 平日里宁咏做功课的时候,周全是要在宁家里四处帮忙的。 只有宁咏出门时,周全才是真真正正属于宁咏的小厮。 周全将赵家的礼物放到书桌上,又忙自己的去了。 宁咏取了一把剪刀,将外面的包装剪开,渐渐的露出里面的东西来。 是一叠裁剪得整整齐齐、上好的澄心堂纸。 他修长白皙的手轻轻地抚着澄心堂纸,眉头轻轻一挑。 赵家今儿,可真是有意思。放蛇吓了人,又送来如此贵重的纸张作为赔礼,到底是想作甚? 他的脑海里出现赵锦衣有些呆滞的面容来。 他不是个傻子,甚至对少女们暗藏的心思还十分的了解。 这却是连一件周全都不省得的事情。 与赵锦衣见了几次,他可以笃定,赵家的赵四姑娘,对自己,有几分心思。 赵锦衣……他轻轻地抚着纸张,想起方才躲在花荫下的妙龄少女。 面容似春日含苞欲放的花蕾,但身体已然玲珑有致。容貌虽然算不上太出挑,但因为肤色很白……宁咏想起赵锦衣吹弹可破的肌肤,忽地有些烦躁起来。 正在此时,从东屋传来了低哑的咳嗽声。 东屋住着病弱的大哥,每日里不分时辰的在咳嗽。 宁咏闭上眼睛,将自己心中的杂念渐渐的驱赶出去。 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宁咏睁眼,对上了丫鬟春柳的笑脸。 春柳手上端着木盘,巧笑倩兮:“二郎回来了。我做了银耳羹,二郎可要尝尝?” 宁咏起身,将她手上的木盘接过,放在澄心堂纸旁边:“费心了。” 春柳盈盈的笑着:“只要二郎喜欢,我都可以做。” 宁咏低头:“方才大哥咳嗽了,你快些回去瞧瞧。” 春柳的笑容忽地停滞了。她的脸上浮起似怨非怨的神情来。可宁咏低着头,并没有看见。 春柳哀怨地回去了。 宁咏将银耳羹吃完,却是将澄心堂纸放在一旁,取了一本书看了起来。 大哥在东屋咳嗽,阿爹还没回来,阿娘带着弟弟妹妹到外祖家吃席还没有回来。 窄小的院落里,响着春柳低低的说话声。 宁咏忽地又心烦气躁起来。 四处都是些与赵家比不上的家具,可赵家的家世再好,赵家的孙辈们没有一个成器的。凭什么他才华横溢,却只能住在这样的地方。 赵锦衣有些心不在焉。 宴会还算皆大欢喜的结束了,她与姐姐们将最后的客人送走,忽地觉得自己有些累。 却是还没有坐上须臾,气还没歇平顺,大伯母身边的丫鬟就过来了:“四姑娘,大太太有请。” 第五回 赵家姑娘们的婚事 等着赵锦衣的,当然不止是大伯母黄氏,还有婶婶朱氏。 大房的花厅,新挂上的竹帘还散发着青竹的好闻的香味。 新上过桐油的地板被擦洗得干干净净,带着花香的风吹拂着竹帘,周遭安安静静的。 那些个伺候的丫鬟们,都被摈退了。 只留下个自小伺候大伯母的、发誓终身不嫁的姚妈妈。 大伯母黄氏是书香门第的嫡女,年轻时相貌虽然生得不够俏丽,但还算是美人一个。这么多年黄氏操持赵家中馈,又时常独守空房,生远在江州的大伯父的气,操大堂哥的心,是以不过才四十有余,看上去比她阿娘要苍老一些。 不过好在赵家生活还算富庶,黄氏还是时常能吃些药膳,又擅用妆发,看上去总还算风韵犹存。 而婶婶朱氏,却是个大大咧咧的人。 丈夫喜欢纳妾便纳妾,她只管与妯娌们交好,那些个庶子庶女的她也不用操心,自有公中出钱。自己管好自己儿女便罢。 原来是操心自己的两个儿子功课不好,但这么些年下来,各房的哥儿功课都不行,她就释然了。横竖大家都不行,她又何必操那个心。是以黄氏如今的容颜,比起她的年纪来,还要看上去年轻那么一些。 二人见赵锦衣进来,都露出了得体的慈祥的微笑。 没错儿,赵家的家训头条,便是家中人要齐心团结,万万不能有窝里斗之事。 赵锦衣在大伯母黄氏面前的小杌子上坐下,姚妈妈给赵锦衣上了青团。今儿灶房做的青团,都是一水儿的小巧精致。 赵锦衣没管青团,赶紧给黄氏捶了捶腿:“大伯母,那边的事完了,侄女想着就赶紧来您这了,怎地还叫小喜多跑这一趟呢?” 黄氏闻言,顿时伸出保养得白嫩的手指,轻轻地点了一下赵锦衣的额头:“就你乖巧。”说完却是端正了脸色,“咱们自家人,也不用多说废话。衣儿之前便说,你二姐姐与三姐姐的婚事在今日之后,定然有眉目。这不,大伯母与你婶婶,可是心急如焚。” 黄氏的这一番话,若是叫旁人听了去,定然是惊骇不已。 这儿女的婚姻大事,怎地能托付在一个尚未及笄的少女身上呢?这黄氏与朱氏,怕是病急乱投医罢。 其实倒也没错,二人的确是病急乱投医。 尽管二房的赵锦衣曾得到京都大儒的赞赏,但终究还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素日里的表现也比赵家的其他子孙要聪慧,但若是要将儿女们的婚事寄托在她身上,无论如何听起来都觉得是儿戏。 黄氏原来对赵锦衣,也是不屑的。 却是在前年,赵家的嫡长孙女,她的大女儿赵锦绣将嫁之时,她匆匆的领着姚妈妈要到库房里挑选嫁妆。就在路上,遇上了赵锦衣。 那时的赵锦衣不过是十二岁,虽然出落得亭亭玉立,但在她们眼里还是个小孩子。 赵锦衣孤零零的站在那里,常在她身边伺候的梅染与鸦青也不在。 彼时天还冷着,黄氏不禁皱眉:“衣儿,你为何自己在此?” 不过是随口的一句关心话,赵锦衣的双眼却是一下子就盈满了泪水:“大伯母,侄女方才在街上,见到了一件可怕的事。” 见到了可怕的事,不回去寻她的阿娘安慰安慰,却告诉她这个大伯母。黄氏顿时心软,问道:“衣儿别怕,告诉伯母,是什么可怕的事?说不定是衣儿看差了。” 若是看差了,说不定是孩子的魂魄受到了惊吓,须得到宝安寺去让那些大和尚安魂。在这方面,她黄氏还是挺有经验的。 赵锦衣抽抽嗒嗒的:“侄女在街上,看到申家的大哥哥,在打骂一只猫……” 黄氏脸色一变。 赵锦衣口中的申家大哥哥,是她的准大女婿,申平乐。 这申平乐是申家的大郎,不仅长得俊秀,素来也十分的有礼,早年亦考取了秀才的功名,家世与赵家也十分相当,甚至比赵家还要好一些。 申平乐是她考察了十几家,才挑出来的满意女婿。 黄氏顿时有些不喜了。在自己大女儿的大婚前,这二房的赵锦衣是想寻晦气罢。 她顿时淡淡道:“不过是一只畜生,想来是惹怒了申大郎,大郎打骂几句而已。”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会打丫鬟出气。更何况是一只畜生? 嗤,赵锦衣怕是被自家老爷子给宠坏了罢,什么话都要说。 黄氏扔下这话,就与姚妈妈一道走了。 赵锦衣站在原地,穿着浅粉的披风,眨了眨眼,眼泪就收了回去。 其实她没告诉黄氏的是,那申平乐不仅在打骂猫,还让小厮将那猫给按压住,用匕首一下下的刺着。 唉,看来大姐姐所嫁非人啊。 却说黄氏并没有将赵锦衣说的事放在心上,仍旧风风光光的将大女儿给嫁到了申家。 赵锦绣在婚后的一段日子,还是非常的甜蜜的。 却是在一日,赵锦绣自己失魂落魄的回家来,见到了自己的母亲黄氏,忽地就掉起了眼泪。 原来那申平乐初初待她是十分好的,言听计从。却是有一日,因为赵锦绣觉得婆母在处理事情的时候有失偏颇,抱怨了几句,那申平乐忽地就变了脸色,对着赵锦绣怒骂不已。赵锦绣惊呆了,觉得申平乐得了失心疯。在赵家一向和睦的氛围中长大的赵锦绣自然不甘被申平乐怒骂,争辩了几句,谁料那申平乐忽地朝她扇了一个耳光。 赵锦绣的丫鬟赶紧上前劝架,却是遭了申平乐疯狂的拳打脚踢。 赵锦绣吓坏了。她眼前的申平乐哪里还是个人,这简直是个疯魔啊。 虽然申平乐在申家人到来后平静下来,对着赵锦绣道歉不已,赵锦绣的心中却落下了阴影。 大女儿哭哭啼啼的将此事一说,黄氏惊呆了。 她精心挑选的女婿,骨子里竟然是一个疯子! 忽地,黄氏想起赵锦绣出嫁前,赵锦衣对她说的那番话来了。 黄氏顿时悔恨不已。 却是从那时起,黄氏将此事记在了心中。 眨眼两年过去,又该为自己的二女儿择婿了。 黄氏是个好母亲,大女儿婚姻不幸福,她心中有愧疚,自然不能随随便便的将二女儿给嫁了。但这挑来挑去,竟然就挑花了眼,对哪个青年俊秀的都疑心疑鬼的。 作为长辈,虽然心中有忐忑,但黄氏本来也没打算询问赵锦衣的意见,毕竟赵锦衣还是个尚未及笄的未嫁姑娘。为了赵锦衣的闺誉着想,她自是不能问赵锦衣的。却是在一日,赵家太太们带着女儿们到宝安寺做善事,留宿宝安寺之夜,黄氏睡不着,又遇上了赵锦衣。 赵锦衣年纪轻轻的人大半夜不睡觉,两个丫鬟一个小厮陪着,正跪在佛前祈祷。 长春发现了黄氏,正要行礼,黄氏摇摇头,悄悄的站在门外,想听听自家与众不同的侄女三更半夜不睡觉的虔诚跪在佛前是要做什么。 第六回 榜下捉婿 却是听得赵锦衣道:“佛祖保佑,我的姐妹们都能遇上良人,伯母婶婶得到好女婿,阿哥阿弟们的功课都有所长进。” 黄氏顿时就感动了。 怪不得老爷子喜爱赵锦衣,瞧瞧人家小姑娘,无论何时何地,心里都装着自家人!赵锦衣想得也对,只有姐妹们得到好归宿,兄弟们做了官,这赵家的繁荣,才能长长久久的维持下去。 黄氏如此想着,忽地心念一动。 赵锦衣之前遇见申平乐打骂猫儿,到底是巧合还是上天怜爱赵家才给的征兆?假若她也让赵锦衣掌眼的话…… 这种想法怎么看,都是病急乱投医。 但黄氏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就再也按压不住了。 毕竟她是一个很相信因果报应的妇人。 她觉得之前赵锦绣的婚姻不顺,是因为那时,恰好远在江州的丈夫纳了一个岁数极小的小妾。 那小妾只比赵锦绣大两岁。 虽然鲁国纳妾的风气盛行,丈夫纳妾也没有什么过错。黄氏作为一个正妻,也不能有嫉妒的心思。但她却是觉得,丈夫这次,是做了一件折损阴德的事,是以大女儿的婚姻才不顺。 如此权衡下,黄氏单独见了赵锦衣。 赵锦衣的容貌虽然在赵家姑娘中不算出挑,但因着她聪明伶俐,是以一双眼睛似是充满了灵气,让人忍不住的就将心中的话说出来。 黄氏当然不会直接说出自己的烦恼。 可赵锦衣开门见山:“大伯母可是为了二姐姐的婚事而烦恼?” 黄氏闻言,也不惊讶。毕竟明年赵锦衣就及笄了。选婿又是赵家的一项大事,赵锦衣聪慧,自能猜测出几分。 黄氏笑道:“连衣儿都省得了。” 赵锦衣笑吟吟的:“大伯母不用愁,待过一段日子,自会柳暗花明。” 黄氏讶然。 赵锦衣神神秘秘的压低了声音:“不瞒大伯母,昨夜侄女睡得正香,忽地在梦中得到佛祖托梦,让侄女到殿中跪拜,替姐姐们祈祷。侄女依言到殿中祈祷后,回到房中再度歇下,却是在梦中得到了这么一句。” 黄氏看着赵锦衣,一颗紧绷的心就松了下来。 女儿的婚姻有了佛祖作保,她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时光荏苒,一眨眼就到了今天赵家的宴会。 这场宴会的目的是什么,黄氏与朱氏心知肚明。二人甚至在某个地方,将今日来赴宴的郎君们全都细细观察了一遍。 赵锦衣放蛇考验郎君们一事,她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春日的宴会上,出现蛇是最平常不过的事了。 其实黄氏与朱氏心中早就有了人选。 之前也暗地里考察了几回。 黄氏原来是属意郑家大郎的。 虽说本朝重文轻武,武官在圣上面前并不吃香,但郑家的大女婿,无论如何都是三品的武官。 三品的武官,若是动用起人脉来,也比他们这些小官吏好用得多。 更别提,黄氏心中还藏了私。 她的丈夫做了多年的官,仍旧是个七品。若是借了女婿的东风,说不定还能在晚年再拼搏一把。 可到底又心疼女儿,不想用女儿一辈子的幸福去替丈夫谋前程。再说了,他不是还有好几个庶女养在膝下吗?就让他那些庶女做贡献好了。 是以在今儿,黄氏瞧见郑家大郎那懦弱的模样,便将郑家大郎给否定了。 如此胆小如鼠之人,倘若将来女儿嫁过去,受了婆母姑子的磋磨,他却不敢站出来替自己的女儿撑腰,那女儿岂不是很委屈? 不过,可真是奇了。明明她之前派到郑家打听的,说那郑家大郎是极好的,怎地今日就露出真面目来了呢?果然还是佛祖还是保佑他们赵家啊! 黄氏这么一想,更觉得二女儿的姻缘过了今日这一劫,定然会顺顺利利的。 如此一想,她对赵锦衣又慈爱了些。 相比黄氏的迫切,赵锦衣笑脸盈盈:“大伯母与婶婶不用着急,依侄女看呀,这姐姐们的婚事,宜在秋后择婿。这秋日秋高气爽的,最是适合定亲。” 怎地又变成秋后了? 若是再等到秋后,这锦华与锦云的年纪又生生被拖了几乎半年,虽然有老爷子放话在前,但她们作母亲的,可不想让女儿们过了花信期,到时候只能挑一些歪瓜裂枣的。 黄氏又要问赵锦衣,忽地听得朱氏笑吟吟道:“衣儿说得对,我们便等到秋后罢。衣儿可是累了,赶紧回去歇着。今儿婶婶出钱,让灶房专炖一只老母鸡与你。” 赵锦衣连忙摆手:“侄女尚未有功劳,怎地好意思要婶婶的赏赐。不过,侄女的确是有些困了,就这遵令下去歇着啦。” 朱氏笑道:“快快回去,瞧你眼下都有青影了。” 小姑娘是真心实意的为姐姐们着想,朱氏也是真心实意的疼惜赵锦衣。 待赵锦衣出了门,瞧不见人影了,黄氏才问:“三弟妹为何说那番话。” 朱氏不紧不慢的呷了口茶,才缓缓道:“大嫂,衣儿的意思是,这一次的郎君们,大约没有适合华儿与云儿的。若是要择婿,还得等到秋闱揭榜后,咱们……榜下捉婿。” 黄氏一愣:“榜下捉婿?可到那时候,大多都是外地的学子罢。我可不舍得将女儿嫁到外地去,一年倒头也见不了几回。” 朱氏叹了口气:“若是京都中的郎君们不争气,还不如将女儿嫁给一个脚踏实地的外地人。将来外地女婿得了圣上赏识,在京都中安下家来,我们赵家还是他的依仗呢。” 黄氏闻言,忽地神色有些郁郁:“三弟妹说得也是,倘若嫁的是良人,便是他乡也是好的。” 大嫂与大伯成婚十年,大伯就一直被外放,二人一直聚少离多的。这番话倒是触动了黄氏的伤心处。 独守空房的滋味,大事来时,写信到江州,黄花菜早就凉了。这些日子,黄氏早就受够了。她断断不会让女儿再走她的老路。 赵锦衣出了主院,直奔自己的芳菲院。 说是院子,其实是很窄小的。 毕竟赵家的房屋是很紧凑的。 不大的房屋被隔成两间,一间是起居室,一间是睡房。晚上歇夜的时候,梅染与鸦青就歇在起居室的榻上。 她这还算好的,毕竟二房只得她一个姑娘。大房与三房的姐妹们,可是两个人共用一间房呢。 是以无论如何,赵锦华与赵锦云的婚事,都不能再拖了。明年两个姑娘无论如何都要嫁出去。毕竟他们赵家也曾是大户人家,怎么能让三四个姑娘挤在一间房里呢,这成何体统! 赵锦衣还没进院子呢,就瞧见赵锦华与赵锦云的丫鬟们从院子里探头出来。 梅染低声道:“姑娘,要不我先将二姑娘与三姑娘给打发回去?” 赵锦衣笑道:“她们就住在隔壁,打发得一时,说不定晚上还要过来。还不如现在就一并将事情了了,今晚睡个好觉。”美人都是睡出来的,她虽操心姐妹们的婚事,但同样也注重自己的容颜。 说得也是。 三姑娘因为与五姑娘六姑娘挤在一间房里,还时常厚着脸庞赖在四姑娘房中不走呢。 梅染撩起帘子,赵锦衣一进门,赵锦华就扑了过来:“四妹妹,快说说,今儿那些郎君们的反应如何?” 第七回 乱花迷人眼 赵锦衣笑着挽起赵锦华的手:“外面风大,可莫叫这调皮的风儿吹乱了姐姐的发髻。” 外面春风和煦,怎地就能吹乱了她的发髻? 赵锦华还想不明白,就已经被赵锦衣带进了屋里。 赵锦云倚在窗边,手中正拿着一卷书看着,见二人进来,打趣道:“二姐姐莫要心急,小心将四妹妹吓坏了。” 赵锦华脸一红,也不敢争辩,抿着嘴儿笑了笑。 赵锦衣见梅染领着丫鬟们在门口守着了,屋中只剩姐妹三人,才不紧不慢的拉着赵锦华坐下来:“二姐姐,你可坐好了。” 赵锦华一颗心怦怦跳着。 阿娘为她择婿都择了两年了,也没个确信,她自己心中也着急啊。今儿来的那些郎君,她倒是有属意的。但……还得让四妹妹掌眼。大姐姐前儿回娘家,虽然怀着孕,可整个人却是清瘦了不少。虽然从那回后姐夫没再敢对大姐姐动手,但时不时的就阴骛着一张脸,大姐姐总是心惊胆颤的,哪能过得安乐? 她可不想像大姐姐那般,心惊胆颤的过一辈子。未来夫君的门庭便是小些,她也是愿意的。 赵锦云也靠过来,三姐妹团团的坐着,望着彼此,抿着嘴儿笑。 赵锦衣将声音压得低低的,将今儿郎君们看到蛇的反应都细细的说了一遍。 当赵锦华听到石家三郎身手敏捷的跳开来的时候,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之前她在书局里碰到的那个侃侃而谈的石家三郎,怎地会这般胆小?不过,他见了蛇,没有像他二哥那般惊叫,只是跳开来,也是在情理之中…… 赵锦衣观察着赵锦华的脸色,面上不显,只笑道:“方才大伯母与婶婶唤我过去,我却是将此事推到了秋闱之后。姐姐们放心,你们还要在家中赖上好一段日子呢。” 赵锦云笑道:“四妹妹莫不是想让母亲们榜下捉婿?” 果然是朱氏的女儿,想法都一致。 赵锦华又想,石三郎的功课还是不错的,若是秋闱下场,倒是还能考取个功名什么的。可他之前便说了,当今的朝廷昏庸无道,他才不愿意与那些小人一道做事,污了他的心。 赵锦衣笑道:“我们赵家虽然开明,但择婿的标准却是万万不能下降的。这婚姻大事,终究是要讲究个门当户对。郎君们有功名在身,自然更能入赵家的眼。” 赵锦云睨眼看她:“瞧瞧,咱们四妹妹年纪轻轻,说起话来,倒是老气横秋,与二伯父竟是十分的相似。” 赵锦衣的阿爹赵承德是个做事谨慎的老学究。 说起自己的阿爹,赵锦衣嫣然一笑:“可不,女儿嘛,终究是像阿爹多一些的。” 赵承德虽然是个老学究,可他没有纳妾,与妻子相敬如宾,恩恩爱爱,比起她们的爹,赵承德要好上十倍。 赵锦云心有戚戚:“若是能寻到像二伯父那样的郎君,我此生无憾矣。” 赵锦华却忙道:“我不要,二叔父做事一板一眼,太过唬人。”她就喜欢灵动一些的。 赵锦衣笑了笑,将两位姐姐的手一拢,道:“不过今儿来的的尤家大郎,与我爹倒是颇为相像。不妨我差长青,再细细的打听打听?” 赵锦云的脸儿顿时飞红起来:“你方才不是说了,要待到秋闱之后……” 赵锦衣笑得狡点:“这不,须得两手抓嘛,才能无一遗漏……”他们赵家在择婿,可别家也在挑啊。这康乐坊里住的人家,大大小小可有四五十户,哪家适龄的女儿没有三两个? 剔除那些想往上爬,以及卖女求荣的那些,与她们竞争的人家可还有好些呢。 送走赵锦华与赵锦云,也快到用晚膳的时候了。 没有旁人在场,赵锦衣舒舒服服的将自己滑进软塌塌的大枕中。 只有自己两个贴身丫鬟才省得,从在宝安寺那晚起,她就开始策划这件事了。 让她一个在深闺里的小姑娘策划此事,可谓是难上加难。 可谁让大伯母每次瞧上的郎君,都不咋地呢。 上回那申平乐也就算了,可这回的郑家大郎,运道也是不好,又被长青打探到与寄居在自己家的表妹眉来眼去的。只可惜那表妹自幼失怙失恃,也没个厚重的嫁妆,郑大郎的母亲才不会让自己的儿子娶这样丝毫没有助力的姑娘。真是可惜了,听说那表妹长得如花似玉的。唉,可如今这世道,好些人家挑媳妇,美貌向来是排在家世以及嫁妆的后头的。 她自幼与姐姐们交好,是万万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的姐妹们再跳进那样的火坑里的。 只可惜大姐姐不愿意和离。 申家也不愿意写和离书。申家的老太太专门来了赵家一趟,与大伯母说了,他们申家,只会写休书。 而大伯母,是万万不会让自己的大女儿背上被休的名声的。 赵锦衣闭着眼睛想,只可惜了大姐姐,那样温柔的一个人,却是要那样的过完下半生。若是她的话,怕是…… 才起的念头,就听得梅染柔声道:“四姑娘,晚膳取来了。” 晚饭就摆在榻上吃。梅染摆菜,鸦青摆碗筷。 梅染才掀开盖子,赵锦衣就闻得一股极香的鸡汤味儿。 她挑了挑眉,大伯母果真答应了婶婶,给她炖了老母鸡汤? 梅染笑道:“四姑娘,这是大太太特意吩咐灶房给您炖的鸡汤。” 赵锦衣看着炖得清亮的鸡汤,一点儿都不客气:“将调羹拿来。” 鸦青赶紧将银调羹递与赵锦衣。 赵锦衣小口地吃着鸡汤,很是满足。吃了一半,却是想起自己的阿娘来:“我阿娘可是回来了?” 她那风流倜傥、在外头游历了几年的舅舅忽然回来,阿娘得了消息,原来要带着她回去,却与今日的游园会撞上了。 横竖舅舅都回来了,也不差在这一日的。 她打算养足了精神,明日再随阿娘回外祖家去,好好的剥削舅舅一番。 梅染摇头:“却是不见无衣去取食,应是还没有回来。” 赵锦衣眼睛一亮:“莫非是舅舅带回了什么稀奇的好吃的玩意,是以阿娘便留在外祖家用饭了?” 梅染与鸦青不禁觉得好笑。 只有在此时,惦记着吃的四姑娘,才表现得像是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家。 若不然,素日里的四姑娘,老成得仿佛里头藏了个老气横秋的妇人。 赵家的晚饭很简单,一碗装得浅浅的米饭,新挖的笋子清炒,再加上一碟豆腐。 倒也不是赵家吃不起肉,而是祖母定下的规矩。祖母认为,这样的吃食,才能让姑娘们保持苗条的身材,不至于变得肥胖不堪。 赵锦衣认为祖母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大伯母让灶房送来的老母鸡汤,也着实美妙。 最近自己太劳累了,着实要犒劳犒劳。不过是一顿鸡汤而已,断然不会让自己的小蛮腰变成水桶的。 赵锦衣用过饭,自己在小小的院子里踱步消食。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梅染与鸦青收拾好物什,正要吩咐粗使婆子抬热水过来与四姑娘沐浴,忽地听得不远处一阵巨响,似是有什么庞然大物轰然倒下的声音,唬了二人一跳。 第八回 阿爹受伤 赵锦衣从支摘窗伸头出来,问二婢:“发生了何事?” 梅染与鸦青望了一眼,摇头:“奴婢们不知。” 鸦青道:“不过奴婢听着,像是房屋倒塌的声音。”她听到似乎有砖石跌落在地上的声音。 赵锦衣皱眉。 前段日子春雨绵绵,处在地势低洼的康惠坊的房子年久失修,又被春雨泡了几晚,用泥土夯成的土墙承受不住,竟然崩塌了几座,压伤了几个人。圣上为此大发雷霆,责令户部与工部即刻将伤者安顿好,将房子修缮好。阿爹赵承德这几日没有归家,便是忙着此事呢。 但他们这里是康乐坊,住着的虽然是小官吏,每家每户的房子年年都有人来修缮的,还不至于下几日的春雨,就崩塌了罢。 唉,但愿没有砸到人才好。 若不然,阿爹怕是又要忙上几日了。 赵锦衣将脑袋缩回去,静静地思虑了一会,还是压不住对阿爹的担心。她走出房门,唤梅染:“你吩咐长春,问问三老爷在何处?若是三老爷无恙,赶紧回来报讯。” 梅染唬了一跳,望望外头的天色:“四姑娘,怕是二门都落钥了,奴婢怕是出不去。” 赵家的小厮向来是不允许进二门的。 赵锦衣有些烦躁:“方才那声巨响听着不远,也不省得附近那里倒塌了,大太太肯定是要差人去查看的。你只要跟着她们,寻到长春,将事情吩咐与他便行了。” 到外头查看自然不能用丫头婆子,而是用来专门跑腿的小厮与管事。 但吩咐小厮跑腿的,向来是伺候在大太太身边的姚妈妈。 梅染见今晚的赵锦衣有些不同,神情激动,也不敢多言,赶紧的出了院门。 鸦青将院门掩好,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 赵锦衣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自己掀了帘子进去坐在美人榻上,好半响才定下心神来。 心神既安定下来,却是觉得自己浑身黏糊糊的,原来是方才出了好些汗。 她又唤鸦青:“叫张妈妈抬热水来。” 鸦青应了。 赵锦衣也不省得自己为何就这般焦虑,这可不似往日冷静自持的自己。 她摊开一本字帖,掭了墨练起字来。 如此练了一篇字,才觉得脑子渐渐的清明了。 鸦青撩开帘子:“四姑娘,热水抬来了。”鸦青的脸上,还有些忐忑。鸦青不比梅染,是八岁的时候才从外面买来的,性子向来是拘谨的,平日里也不大敢打趣她。而梅染却是自小便与她一道长大,性子也活泼些。 赵锦衣展开笑脸:“好。” 粗使婆子将热水倒进浴桶里,恭恭敬敬的告辞了。 梅染还没有回来,想来是事情还没有办妥当。 既用人,就得彻底地信任她。 赵锦衣要换鞋时,才发现自己从外头回来,鞋子还没有换。脚上还是硬底的绣花鞋。她吩咐鸦青:“将软底的鞋子拿来。” 鸦青将软底的鞋子取来,伺候着赵锦衣换了,便要搀她去沐浴。 忽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锦衣转头朝门口看去,就瞧见梅染气喘吁吁提着一只灯笼,头发也乱了,脸儿煞白:“四姑娘,不好了,三老爷被砸伤了腿。” 赵锦衣也不说话,抬腿便走。 鸦青正要叫赵锦衣将鞋子换了,却见赵锦衣走得飞快,在跨过门槛时还差些跌了一跤。 “披风,披风!”梅染一边跟着赵锦衣,一边吩咐鸦青。 春夜寒冷,姑娘没有披风会着凉的。 鸦青只好又回头取了披风,摸着黑,在垂花门处跟上了二人。 “姑娘,披风!”鸦青叫道。 赵锦衣脚步不停:“我不冷。” 一边说这话,一边跨过了垂花门。 这一路上安安静静的,许是大伯母与婶婶还没有得到讯息。 三叔父呢?三叔父赶过去了吗?赵锦衣的脑子乱糟糟的。 阿爹不过是砸伤了脚,应当无事罢。 赵锦衣胡乱想着,到了二门。 二门的大门开着,看守二门的婆子不知跑到了何处。 倒是听得前院乱糟糟的,似乎有许多人在说话。 赵锦衣听到胡管事在吼:“赶紧去通知二太太,让二太太回来!医士呢,怎地还没有到!” 胡管事向来笑眯眯的,性子最是好相与,能让他这般没有分寸的吼叫,阿爹的伤势,定然很严重。 她走得越发的快了。 梅染与鸦青压根不敢说话,只管气喘吁吁的跟在赵锦衣后头。梅染心中倒是想,四姑娘平日里不爱走路,怎地这猛然走起来,比她走得还快呢。 转眼就进了前院。 前院里灯火通明,花厅面前挤了许多人。 赵锦衣十分冷静的走过去,却发觉自己走不过去。他们赵家向来没什么大事,这些年的大事还要数两年前赵锦绣成婚。三老爷被砸伤了脚,想来仆人们都来凑热闹了。 还是梅染上前喊了一声:“四姑娘来了!” 四姑娘来了!人群听闻,忙纷纷让开一条宽敞的大道来。 其实人墙前还有一道门,赵承德与胡管家都在门里。便是老爷受了伤,也不能让下人们围着观看。 四姑娘来了,方才还有嘈杂人声的花厅安静下来。四姑娘虽然是个女子,但平日里素来得到三老爷与老太爷的喜爱。是以此时,很少见到四姑娘的下人们都好奇地打量着赵锦衣。 赵锦衣抬头,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那些胆大的下人。 那些人赶紧低下头去。 胡管家从门里伸头出来,一脸的慰籍:“四姑娘来了。”也不枉三老爷平日里疼爱四姑娘啊。看看二郎君,明明住在前院里,这时候了都还没有过来。 赵锦衣微微颔首,跨过了门槛,进了花厅。 原以为进门看到的是昏迷不醒的阿爹,却没想到,这一进门,却是瞧见阿爹有些尴尬的脸色。阿爹倒是半躺着,胡子拉碴的,脸色也不好,一条腿被搁在小杌子上,小腿上似乎有些许血迹。 但,看起来没事。 赵锦衣愣了,顿了须臾才走过去:“阿爹可要紧?” 赵承德想要挣扎起身,却被旁边的人按住。那人沉声道:“赵奉郎,你可还不能动。” 赵锦衣才注意到,原来阿爹的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她抬眼看去,却是瞧见那人身材高大,穿着短褐,面色有些黑。 这是帮着将阿爹抬回来的工匠罢? 第九回 小工匠 既是帮着将阿爹带回来的工匠,那便得好好感谢人家。 再且,这工匠一个外人,须得尽快打发了,而不是让他继续逗留在赵家。 赵锦衣心中如此想。 不过,该如何体面地感谢呢? 一个工匠,以出卖苦力为生,家中定然是穷困潦倒的,一年到头连肉都不曾吃过几顿。瞧他身上穿着只有穷苦人家才穿着的短褐,这好的衣裳怕是一辈子也没穿过一回罢。 赵锦衣极快地思虑完毕,开口吩咐胡管事道:“胡管事,取一封银子与一套新衣,赠予这位工匠小哥。” 她口中的一封银子,是十两的碎银。 十两的银子与一套新衣作为对将阿爹抬回来的谢礼,很是适合了。她一个月的月钱,不过才一两银钱呢。 不过,这还不够。 赵锦衣继续吩咐:“再着人领这位工匠小哥下去,好好的招待晚饭。” 赵锦衣吩咐完了,胡管事才回过神来。自己倒是老糊涂了,眼前这位将三老爷抬回来的人,他竟然一直晾着人家。可真是失礼。 这被宋景行送回来的赵承德被自己闺女的一番话给惊呆了。 工匠小哥?衣儿说的莫不是她身边站着的这位…… 赵承德正要开口解释,却被宋景行轻轻的按住肩膀,紧接着是男子低沉的声音:“银子与新衣倒是不必了,晚饭也不必。赵奉郎,好生养伤,在下还得回去处理一些事宜。” 咦?放着银子与新衣不要,这是要让赵家欠他一个人情?这钱财好还,人情可不好断。虽是赵家养在深闺里的姑娘,赵锦衣却是深谙这个道理。 这可不行。 她正要开口,却听阿爹道:“说得也是,虽说没有人员伤亡,却是要好生处理的。胡管事,快快送宋……” 不待赵承德说完,那工匠微微一笑,截断了赵承德的话语,朝赵承德拱手:“告辞。”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路过赵锦衣时,还刮起了一阵风。 这人的气势……好强…… 赵锦衣忍不住想道。 大约是整日干些粗活,这走起路来也不由自主的有些气势罢。 见男子走了出去,胡管事连忙吩咐二管事将男子送出门去。 赵锦衣上前察看阿爹的伤势:“阿爹,伤口可疼?” 赵承德的脸上又露出些尴尬来:“其实真的没事,不过是被掉落的石块砸到了。就略微有些疼,倒还能走路。” 可宋郎中却偏生要将他送家来,让他好好休养。 既然阿爹无事,赵锦衣便放下心来,问起旁的:“方才听得一声巨响,竟是发生了何事?” 赵承德脸上却是有些愤怒:“还不是去岁造的坊门,竟然崩塌了。” 赵锦衣吃了一惊。 她们康乐坊新造的坊门,竟然崩塌了?怪不得发出如此大的响动来。不过,去岁才造的坊门,至今不过一载,就崩塌了,那所用的材料,岂不是豆腐渣都不如? 赵锦衣赶紧问:“可还砸伤了旁人?” 赵承德又露出些尴尬来:“呃,除了我,没有旁的人……” 赵锦衣这才想起阿爹的长随来:“长乐呢,他在何处?” 话音才落,一个人就满头大汗的冲进来:“三老爷,三老爷!” 这冲进来的人,正是赵承德的长随长乐。 不得赵锦衣发难,胡管事就呵斥起长乐来:“长乐,你是怎么做事的?三老爷受了伤,你竟然不在旁边照料着!” 长乐也是四十不惑的中年人了,被胡管事呵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无措地望向赵承德。 赵承德却是讪讪道:“这也不能怪长乐,是我差他追着卖馄饨的小摊,想买一碗回来与你吃……” 卖馄饨的小摊? 赵锦衣这才想起好几个月前她随阿爹一道外出,回来晚了,在离康乐坊不远的地方遇到的卖馄饨的小摊子。虽然阿爹在学术上十分严谨,但在吃食上却十分的随意。 父女二人闻得香气,便坐在简陋的小摊上,一人吃了一碗馄饨。 那馄饨却是做得比赵家灶房的还要好吃。 她当时就赞了一句:“此馄饨妙矣。” 但虽好吃,她却不会时时惦记着。 可阿爹却将此事放在了心上。 原来竟是因为自己的原因,阿爹才在坊门下等候,才被突然崩塌的坊门砸伤了腿。赵锦衣内疚起来:“阿爹……” 话音未落,外面就响起阿哥咋咋呼呼的声音:“阿爹,阿爹!” 不过须臾,一个面如冠玉的书生,披头散发的就冲了进来。 这书生,正是赵承德的长子,赵锦衣的阿哥赵修远。 赵修远披头散发,发梢上还滴滴答答滴着水。 他姗姗来迟,是方才在沐浴。 这厢赵修远才冲进来,那厢二管事就报:“大太太、三太太来了。” 黄氏与朱氏还没有进门,又有小厮来报:“医士来了。” 安静的花厅,顿时又热闹起来。 经过一通乱糟糟的诊断之后,赵承德受了些外伤的腿总算被妥当的包扎起来。 医士吩咐:“静养七日,及时换药,不要下地,清淡饮食。” 又是一阵送医士,送大太太三太太。 既然赵承德并无大碍,那便不需要侍疾。但赵锦衣终究放心不下,正在细细的嘱咐长乐,忽而听得胡管事道:“二太太回来了。” 赵锦衣转头看去,就瞧见自己的阿娘疾步走了进来。 赵锦衣的阿娘吴氏年近四十,肤色冷白,穿着烟色的长褙子,下系同色的罗裙,浓密的青丝松松地绾成髻,上面只插着一支珠钗。 尽管年近四十,但吴氏仍旧似三十出头的妇人那般姿色犹存。 她疾步走来,罗裙晃动,脚下绣花鞋若隐若现,宛若画中仙。 赵修远与赵锦衣齐声开口:“阿娘。” 赵承德也要挣扎起身:“棠棠。” 吴氏走到赵承德榻前,将他按住,杏眼看向他的伤口:“可还疼?” 赵承德瞄了一眼赵修远与赵锦衣。 赵修远还有些发愣,赵锦衣却一把拉住他:“夜深了,阿爹与阿娘早些歇息!” 说完,急急拉着赵修远跑了。 此时,在别人面前循规蹈矩的赵承德,趁着四下无人,将脑袋埋进了自家亲亲太太的怀中:“棠棠,我疼……” 康乐坊的坊门崩塌,不是一件小事。 虽说在康乐坊住的,都是些低品阶的小官吏,可那也是人命一条啊。 如今听说砸到的是赵家的二老爷,与赵家交好的,顿时都愤愤不平了。 宋景行从赵家出来时,看到的便是在一堆残垣断壁前看热闹的人群。 鲁国京都,不设宵禁,酒肆瓦舍在晚上开得正是热闹,还有好些小摊贩挑着担子兜售各式食物的。 宋景行瞄了一眼,见向来在宝安寺附近乞讨的乞儿都来凑热闹了。 有个似是吃醉的儒生模样的中年人,右脚踩在砖上,大着舌头道:“诸位,要我说,这康乐坊的坊门,定然被工部那些贪官污吏,吃了不少银钱,是以这坊门,才,才不过一年的时光,就,就崩塌了!” 第十回 豆腐渣工程 宋景行原来要翻越残垣回工部去,听得中年人这番话,却是止了脚步。 他身着短褐,长得又高大,面色有些黑,活脱脱一个疲于奔命的工匠,此时站在人群中,倒也不显眼。 站在他旁边的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甚至还细细的打量他一番,觉得他没有什么威胁后,低声道:“造孽啊,这坊门老朽还捐了半贯钱呢!不过一年的时光,竟是说倒便倒,这工部的官吏,心也太黑了!” 这康乐坊的坊门再度重建,原来是要朝廷出钱的。可不知哪个天杀的官吏在圣上面前说了几句,朝廷竟然只拨了二十两白银下来。 二十两白银能干什么?光是支付工匠的工钱都不够了! 于是有人振臂一呼,从各家筹集了些银钱,终于将坊门给建好了。 老者继续低声道:“当初就不该将钱给那些黑心肝的人,倒还不如我们自己请工匠建造。唉,世风日下,这工部自从换了人,就一日不如一日。听说前几日,康慧坊的房子倒塌了几座呢……生在京都里,万万没想到夺取性命的,竟然是被自己的房子。” 老者说着,混浊的双眼又瞧了一眼宋景行。最后殷殷叮嘱道:“这位小哥,你是工匠罢,以后若是工部招募你们做些什么活儿,你可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良心啊。” 宋景行闻言,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好。” 他没有再停留,而是身手敏捷的越过残垣,走了出去。 春夜里的风吹得还是有些冷的。若是个娇俏些的姑娘家许是会觉得冷意袭人…… 宋景行快步走在平坦的青石板上,不知怎地,就想到了方才在赵家遇上的赵承德的女儿。 薄弱得似乎一捏便碎的身子罩着披风,似一朵娇弱的玉兰花。她眼波流转间,带着不自觉的诱人的秋光……她扑进来的瞬间,有一股玉兰花般的淡淡香气朝他袭了过来……她打量人的时候,带着很重的防备心…… 他穿着短褐,又不长得像时下最备受推崇的书生那般,面如冠玉,手无缚鸡之力,纤纤玉手只会握笔,别的什么都干不了。他的手掌,因为长年的劳作,是以总断断续续的长着许多茧子。若是抚向光滑的布料,大约会将布料给划出几道口子的罢。 宋景行忽地笑了。 小官吏家的女儿们,大体都是这个样子的。被娇养得似温室中的花儿,脆弱又世故,在娘家时与姐姐妹妹争风吃醋。待到了该嫁人的时候,又该转移阵地,与妯娌们勾心斗角。 那与他过的日子,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宋景行忽地又一怔。他在干什么呢,怎地会因为赵承德家的小女儿,竟是想了些有的没的。再说了,赵奉郎行事刻板,循规蹈矩的,还不至于将自己的女儿教导成那副尖酸刻薄的模样。 如此想着,又有些纳闷。他见过的官吏家的小娘子也不少,受到的鄙夷也不少,方才赵家的小娘子,眼神中虽然带着防备,但倒没有旁的意思。他怎地就将她想得那般不堪呢,可真是怪哉。 明明方才赵家的小娘子,还要管家取银钱、新衣赏他,还要留他用饭。 在待人接物上,她做得滴水不漏。 他收了思绪,继续大步流星雨的走着。 康乐坊离工部还是有些远的。 他回到工部时,守门的士兵正在交班。 忽地见一个人穿着短褐,披着夜色急匆匆的就要走进来,不由得喝问:“尔是何人,竟敢擅闯官衙!” 宋景行淡然的看了他一眼,从腰间摸出一个工部的令牌来。 方才喝问的士兵瞧见令牌,还一副不相信的模样:“你……”旁边忽地有人扯了扯他。士兵这才让开,“宋郎中,请进。” 宋景行收了令牌,朝他微微一颔首,跨过门槛进了门。他被推到这个位置上才一月,近来又时常在外面处理各种事情,那些士兵不认得他,自是情理之中。 后头的士兵待他的人影消失在影壁后,才与同伴咬耳朵:“难不成这就是新上任的宋郎中?果然名不虚传啊,这副模样,简直活脱脱就是一个工匠的模样,哪里像是个做官的样子。” 同伴捏了他一把,笑道:“你方来时,不也是个土里土气的泥腿子。” 那士兵不服气:“嗤,士农工商,我是泥腿子,可比工匠还要高上一等。” 同伴又笑:“可人家宋郎中,如今可是从六品的工部官员,虽然是个差遣的官职,也比你这泥腿子做的小喽啰,要强上百倍。” 那士兵顿时就焉了下来。是啊,人家虽然是工匠出身,但如今一样与他同食朝廷俸禄,有什么理由可以鄙视别人呢。若是宋郎中将来青云直上,说不定还能做个工部侍郎什么的,与他更是云泥之别。 哎呀,但愿这宋郎中别小肚鸡肠的记仇才好。 这两士兵说的话,宋景行不是没有听过别的人说过。 只是,他并不当一回事而已。用一个人的出身来评价一个人,他本就觉得不值一提。史上有多少帝王将相,出身于低微的尘埃中。 他的野心也没有那么大。 只不过鲁国有规定,工部的官员,大半数须得是工匠出身。若不是苏伯父三顾宋家,恳求他入仕,他是不会做这莫名其妙的宋郎中的。 他不是没有听说过,工部里,工匠出身的官员的职位大多是实职,且大部分都在出外差,干吃力但功劳不会落在自己身上的活儿。但凡有问题,首先被问责的便是他们。但…… 宋景行停下脚步,回首,望着他方才绕过的影壁。 夜色浓浓,影壁只有模糊的轮廓。 可影壁上,却有他无比熟悉的一句话。 “精华在笔端,咫尺匠心难。” 那日他被苏伯父领进来,无意中瞧见这句话。尚有些犹豫的心思,才坚定下来。 苏伯父说得对,在其位谋其政,任其职尽其责。他既进了这工部,做了这宋郎中,就可以施展更多的才华。 他静静地伫立须臾,才又转头,大步流星地走进夜色中。 他要找的人不在。 一个有些面熟的小吏掌着灯,打着哈欠:“苏尚书年纪大了,这一连两月没有休沐,老毛病犯了,方才才回去了。你,你是宋郎中?” 宋景行沉声道:“我是。” 那小吏睨了他一眼:“今晚又不是宋郎中值夜,宋郎中巴巴的跑来作甚?” 宋景行没有理会那小吏眼中闪过的鄙夷,而是冷然道:“康乐坊的坊门崩塌了,砸伤了户部的赵奉郎。” 小吏的瞌睡一下子被吓跑了。 这些日子,工部与户部因为康惠坊民房倒塌的事情正掐着,在圣上面前闹得不可开交。这,这,康惠坊的事儿还没完,怎地坊门又砸伤了户部的人! 他顿时就变了脸色:“马侍郎在里头,你且等着,我去通报。” 宋景行看着小吏飞奔而去,脸上忽地闪过一丝嘲讽来。 第十一回 郑大郎的表妹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赵承德被崩塌的坊门砸伤了腿的消息,不过一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康乐坊。 夜深露重,郑家大郎郑考先还在灯下苦读。 郑家大太太石氏披着薄棉袄,领着丫鬟,端着香气四溢的馄饨,叩响了自家大儿书房的门。 郑考先的小厮双瓜开的门:“太太。” 主子每晚夜读,太太每晚都会送宵夜,双瓜早就习惯了。倘若太太不来,他们郎君还没法定下心神做事呢。 石氏笑吟吟的进了门:“我儿辛苦了。” 郑考先迎了出来:“阿娘亲自下厨替儿煮宵夜,阿娘辛苦了。” 自己的长子如此乖觉,石氏更觉得有所安慰了。看着一表人才的儿子,石氏觉着郑家振兴,再度有了希望。 也不枉她将长女嫁给年纪与她相仿的三品将军做填房。只要有了荣华富贵,一点小委屈又算什么。 往日石氏送了馄饨便走了,但今儿她在桌旁坐下,与郑考先道:“我儿明日下了课,带上些礼物,随你父亲一道去探望赵三老爷。” 郑考先想起今日在赵家遇蛇之事,有些不情愿:“好端端的,为何又要去赵家?” 他阿娘属意赵家的二姑娘,他自是省得的。但他却不喜欢赵家的姑娘们。赵家的姑娘们的相貌虽然好,但性子却十分的拘谨,行事也一板一眼。 他喜欢活泼些的姑娘。比如林家的林大姑娘。比如他的表妹。 若是要娶妻,就娶林大姑娘。表妹……做温柔小意的妾也是好的。 是以前些日子阿娘含糊的提起与赵家的婚事,他搪塞了过去。今日在赵家遇蛇,他对赵家越发的没有好感。不就是赵家的花园子大了些,草木茂盛了些,那也不至于还能藏了那么大的一条蛇!他最是讨厌像蛇一般的东西,冷冰冰的,像赵家四姑娘的眼神。 石氏也听说了今儿赵家有蛇之事。 不过赵家的花园子这么大,藏了一两条蛇,不是正常得紧吗? 她道:“说是赵三老爷被崩塌的坊门砸上了脚,昏迷不醒呢。你阿爹与赵三老爷,也算是同僚,你与赵家二郎也是同门,上门探望,也是应该。” 她殷殷的看着儿子。大有若是郑考先不答应,她便坐着不走了。 郑考先只得答应下来:“孩儿省得了。” 石氏满意地离开了。 郑考先却将馄饨端到内室。只见内室帐幔垂垂,灯光昏昏,柔软的榻上坐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郑考先笑吟吟的走进那道身影:“雪儿,快来尝尝。” 这名坐在榻上、名唤雪儿的,正是郑考先的表妹石雪儿。 石雪儿娇羞地起身,接过馄饨,一双眼儿睨着外面:“姑母可是离开了?” 郑考先最是喜欢表妹的一双眼儿,含羞带怯,秋波盈盈。 他趁机握住石雪儿的双手:“雪儿,要不今晚便在表哥这里留宿罢……” 石雪儿没有挣扎,神情却坚定:“表哥,不行,姑母会发现的。” 郑考先只得失望地松开石雪儿的手。 石雪儿将馄饨放在桌上,一张小脸上脆弱不堪:“表哥,我们到底没有成婚,是决不能作为不合礼制的事的。” 郑考先的嘴角扯了扯:孤男寡女的,同处一室,早就不合礼制了。 若是他郑家的宅子像赵家的那般大,他就早就霸王硬上弓了。只可惜郑家的房屋窄小,若是表妹叫起来,阿娘怕是要打死他。阿娘时时刻刻的耳提面命,书念得不好不打紧,但若是他在男女之事上乱来,休怪她心狠手辣。 石雪儿见他脸上不虞,又凑过来,执起他的手:“表哥,我们不是说好了,待秋闱之后,再……” 郑考先很是烦躁地甩开石雪儿的手:“若是我考不上,表妹岂不是要抛弃我?” 石雪儿笑意盈盈,将他的手再度捉住:“怎么会呢?雪儿发过誓的,与表哥同甘共苦。不过……表哥,明儿你去赵家,能不能,让雪儿也一同前去?” 郑考先再色令智昏,也省得这事十分的不合规矩。而石雪儿是男儿身还行,可石雪儿是个娇俏俏的女娃…… 石雪儿将声音放得极柔:“表哥,你之前说这赵家如何如何,雪儿倒是要亲眼看看,这赵家的男儿,风采才不及表哥半分呢。” 这一番被红颜知己高高吹捧的话语,让郑考先顿时心花怒放。 石雪儿又道:“明儿雪儿打扮成男儿身,充当表哥的小厮,定然像个哑巴般半句话也不会说,决不叫表哥为难半分。” 郑考先心中一动。 却说他书念得虽然不好,但对于那些才子佳人的事,却是十分的向往的。 表妹这是,想与他创造一段佳话啊。 郑考先既答应下来,石雪儿辞别表哥,戴上风帽,悄悄的从郑考先的院子钻出来,与一直站在角落里的丫环银珠汇合。 银珠一直提心吊胆的:“姑娘,您总算出来了。” 石雪儿神情冷漠:“被人发现了又如何?”要让人发现,不过是小事一桩。 银珠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姑娘在郑家寄居的日子越长,脾气就越发的阴晴不定。 石雪儿问:“方才与癞六见过面了?他可有讯息?” 银珠点点头又摇摇头。 石雪儿娇俏的面容顿时又阴骛了几分。 银珠怯怯道:“那癞六说,他这东跑西跑的,银钱用得极快……” 石雪儿嗤了一声,没有说话,而是暗暗的握紧了拳头。没人比她更清楚寄人篱下的痛苦了。尤其是像她这种破落户。姑母是她最亲的人,却不愿意她嫁与表哥郑考先,呵呵,还真是彻头彻尾的势利小人! 姑母不让她嫁给表哥,她却也不是只有表哥这一个选择。石家小门小户的,家底又薄,虽然攀上了个三品的将军,但她还瞧不上呢。 若是她寻到了那位曾被阿爹以生命施救的恩人家底不薄的话……那家又恰好有适龄上进的男子…… 她定然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 可如今……她要作好几手的准备。这些日子,她也听郑考先说了几回赵家的事儿了。不过是听了几次,她已经大约摸出了,这赵家虽然与郑家同在康乐坊,但家境却大不同。 石雪儿从贴身的衣襟中摸出一张折叠得细细的纸张来,神情淡漠地交与银珠:“明儿出门时,将银票兑了,十两银给癞六,另外十两到锦绣线庄买些上好的绣线回来。”她得开源节流。 银珠瞪大了眼睛。 这二十两银钱,怕是姑娘最后的财产了罢!姑娘的命……好苦! 第十二回 阿娘要棒打鸳鸯 次日。 因为阿爹的伤势并不打紧,又有阿娘照料,是以赵锦衣在赵承德的房中厚着脸皮赖了一个多时辰,就被阿爹开口赶了回去:“外面春光正好,最是适合姑娘赏花扑蝶,不要总待在老一辈人的身旁虚度光阴。” 赵锦衣对上了阿爹的眼神,赶紧领着梅染与鸦青走了出来。才出了门,吴氏身旁伺候的丫鬟无衣却快步追了上来:“四姑娘请留步。” 赵锦衣驻足,回眸看着无衣。 无衣相貌生得寡淡,又不爱笑,打扮也不上心,却是阿娘身边最信任的丫鬟。 无衣往旁边的绣房作了个手势。 绣房是阿娘用的,阿娘又着无衣来留她,这是有要紧的话与她说。 赵锦衣进了绣房。 绣房不大,打扫得干干净净,各式绣线摆放得整整齐齐。绣架上是阿娘正绣着的百福图,已经绣了大半,向来是预备在年底给祖母贺寿用的。 赵锦衣刚在绣架前坐下,吴氏便进来了。 照料了丈夫一晚,吴氏的脸庞丝毫不见疲倦,不过眉心却攒着一丝忧愁。这在自己阿娘的脸上,可是很难见的。 赵锦衣也不提,只亲热地揽住吴氏的手臂:“阿娘,许久不见舅舅,舅舅他可好?” 吴氏睨她一眼,兀自坐下来,叹了一口气:“舅舅很好,他新收的义子也不错。” 义子?赵锦衣将吴氏的手臂揽得更紧了:“舅舅这一番游历,收获还颇丰。不过,既然舅舅很好,舅舅的义子也好,阿娘这里……”她调皮地在吴氏的眉心上一点,“再皱得厉害一些,可就有皱纹了。” 吴氏终于笑了:“你这猴儿!” 说完却是道:“你舅舅的义子,虽然才弱冠之年,却已是极有经验的医士。你舅舅此番游历,不慎在岭南染上恶疾,正是你这位义表兄精心照料,日夜熬煮药方,舅舅这才捡回了一命。” 那这是好事啊。 赵锦衣越听越糊涂了。舅舅染上恶疾,命中有贵人,顺利度过难关,这不是喜事一桩吗?阿娘又为何如此忧愁? 吴氏又睨了她一眼:“这回舅舅回京都,自然也带上了那位义子。” 饶是赵锦衣再聪慧,也猜不透自家阿娘到底要说什么了。舅舅知恩图报,将义表兄带回京城,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吴氏看着赵锦衣。 十四岁的少女因为早慧,早早的就褪去了稚气。光洁似鹅蛋般的脸儿上,眉似远黛,一双眸子清亮,正好奇地看着她。 衣儿的容貌不像她,却像极了赵家的姑奶奶,那位才情横溢,却十分命运多舛的赵承娇。 赵承娇自幼便聪慧,更得赵庆的宠爱。也正是如此,赵庆对小锦衣才这般的宠爱罢。大约也实在是因为,他将对女儿的愧疚全都化作了宠溺。 但再宠爱的孙女、女儿,也要将她嫁到别人的家中去,为夫家人洗手做羹汤。命好些的,得公婆尊重、夫君宠爱,儿女孝敬,快快活活的过完一生;若是命不好……吴氏想起自幼与她交好的手帕交,因为家中无尽的恶心事而变得极为憔悴,原来未嫁时脸颊两边略带些婴儿肥,如今早就瘦削不堪。 或许她舅舅说得也有道理,这衣儿嫁给她的义表兄,也不失是一桩极好的婚事。她昨日也观察了那孩子,相貌端正,行事规规矩矩,对医典、药材是分外的痴狂。这样的人,是不会沉溺于美色的。 吴氏终于开了口:“舅舅想让阿娘问一问衣儿,可是愿意与你义表兄相看?若是愿意,今儿响午,他便带着你义表兄过来。” 赵锦衣猛然起身,一双眸子起了雾,有些伤心地看着她的阿娘。 她以为她的阿娘是天下最好的阿娘,从她出生,阿娘并没有像其他的太太那般,将她丢给乳母,只管讨好阿爹。阿娘亲手带大她,亲手给她缝制衣衫,亲手教她各种人生的道理…… 可如今,阿娘为了一个救了舅舅的义表兄,要将她许给那个素不相识的医士! 她是要嫁给宁咏的!与他夫唱妻随、相敬如宾一辈子!她可不想嫁给那义表兄,日日夜夜浑身沾染的,都是药材的味儿! 她的胸脯急促地起伏着,口不择言:“大伯母与婶婶,为了姐姐们的婚事殚精竭虑,可阿娘,却随随便便的要将我嫁给一个蛮夷之地来的医士。我对阿娘,很失望。” 赵锦衣猛地从绣房冲出来。 梅染与鸦青正守在门外,忽地见赵锦衣急急冲出来,越过她们,径直往垂花门冲去。 四姑娘向来稳重,从来不曾有过这般失态的行为。 二婢急急的追了上去。 赵锦衣的话,分外的刺痛吴氏的心。 她呆呆的坐在绣架旁,望着自己精心刺绣的百福图,忽地垂下泪来。 无衣默默地走近她,默默地递过一方帕子。 吴氏无力地抬眼,看了无衣一眼,笑道:“我是不是,太过着急了。这事,是应该从长计议的。” 无衣想了想,笨拙地开口:“四姑娘会体谅您的。” 她虽然话极少,但跟在吴氏身边却学到了甚多。 赵家虽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但好几代下来,只剩下一个花架子了。 康乐坊的人家都挤破了头,想将自家女儿嫁进有前途的人家中。可鲁国朝政混乱,早就入不敷出,发给官吏们的俸禄,早就一再克扣,发到官吏手上的,所剩无几。幸好几位太太的嫁妆丰厚,每日精心盘算着各房的嚼用,这才体面的撑了下来。 二房为什么不多生孩子,二老爷也不纳妾,除了二太太的身体原因,更重要的是二老爷心中清楚,他若是纳妾多生庶子庶女,将来的吃穿用度,都是二太太的嫁妆。二老爷比起大老爷与三老爷,可要清醒得多,脸皮也薄得多。 人生苦短,他为何不住得宽敞些,吃得快活些!何必像二房大房那般,镇日里紧巴巴的过着日子。 吴氏用帕子按着眼角,强颜欢笑道:“响午舅老爷过来,你吩咐灶房一声,早些备好舅老爷爱吃的茶点。” 二太太一向冷静自持,决不会因为一丁点事情而失了方寸。 赵锦衣一失往日的冷静,气冲冲的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 梅染跟了她那么久,还是头一回瞧见四姑娘方寸大乱的模样。她随着赵锦衣进了院子,却吩咐鸦青:“将门看严实了,别让其他人进来。” 鸦青十分听话的将院门一关,站得笔直。 春日阳光明媚,透过新糊的绿窗纱照进来,像是在地上铺满金色的毯子。 赵锦衣拿起一本书,想要扔,想了想终究是没扔。她瞧见摆在多宝格上的瓷瓶,想要摔,想了想终究还是作罢。这些东西可都是她精心摆放的,若是少了或者坏了,姐姐妹妹们少不得多加猜测。她虽然气阿娘,却不愿将阿娘欲棒打鸳鸯的事儿说出去。 最后还是在软乎乎的抱枕上狠狠的打了几下绣花拳:“阿娘可真是坏透了!” 这狠狠的打了几下,她忽地起了意:“我要见宁家二郎。” 第十三回 宋家 宋景行虽然是新晋的官吏,却并没有挤进小官吏云集的康乐坊里去住。虽然挤进去也是可以的,但宋景行没有兴趣。 宋家是住在地广人稀的康复坊,离康乐坊有些远。 苏尚书便也是出身康复坊。 宋家的院子,也挺大。 不过比起赵家设计得十分精致的花园子,宋家的园子里的草被除得精光,地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木材与石料。虽然放得并不凌乱,但也没有什么美感。 若是赵锦衣看到这一幕,估计要抓狂。 不过,宋家的园子,与她赵锦衣有甚关系? 宋景行舒舒坦坦、沉沉的睡了一觉。 他虽然觉得在其位谋其职,但更觉得,劳逸结合更重要。 自从康惠坊的民房坍塌,他就好几日没睡过囫囵觉了。虽然他年轻力壮,还可以继续熬下去,但……不值当。 睡了长长的一觉,宋景行醒来时,春光已经争先恐后的挤进了他宽大的房间,在上头铺了薄薄的一层金色地毯。 他掀开轻薄的被衾,长腿落地,趿着鞋站定,缓缓地舒展着修长的身躯。长年劳作的手臂,看起来十分的有力量。 这是一副年轻有力的躯体。健壮的身躯,修长的四肢泛着古铜色。 舒展完毕,他走到落地窗前,将落地窗拉开。 落地窗外,展现的却是一片鲜花怒放的景象。 以及不远处正挎着篮子,款款走过来的阿娘。 篮子里装满了刚摘的时蔬。时蔬下面,定然还窝着好几只热乎乎的鸡蛋。 宋景行的阿娘名唤桃六娘,身材丰腴,面色红润,最大的爱好便是折腾各种各样的美食,再投喂自己的夫君与大儿子、两个小女儿。 对于自己的家人被自己养得身强力壮,桃六娘十分的有成就感。 宋景行唤道:“阿娘。” 桃六娘顿时展开比春光还要灿烂的笑容:“大郎醒了!今儿阿娘炖了鸡汤,大郎赶紧去吃。” 宋景行含笑答应下来,又将落地长窗关好。 洗漱一番后,他今儿没再穿短褐,而是穿上了绿色的官服。 春光明媚,系好腰带的年轻男人虽然脸色被晒得有些黑,但却遮掩不住剑眉星目,挺鼻薄唇,身材极好,猛地看去,倒也是十分的气宇轩昂。 先到了灶房忙活的桃六娘见了自家大郎,眼儿一亮:“我儿好生俊朗!” 宋景行恭恭敬敬道:“都怪阿娘生得好。” 桃六娘笑了起来。才笑了半响,却是罕见地让一丝愁眉爬上了额头。她的大郎好是好,可这婚事,却是让人头疼。如今大郎都二十有二了,可婚事却还没有着落。 旁边的周家、于家,与宋景行同年的周家大郎、于家大郎,孩子都满地跑了! 虽然周家的三姑娘周三美,也恰是花信期,但兔子哪能吃窝边草?再说了,那周三美脸上还有一颗极难看的黑色大痣……哎哎,她也不是以貌取人啦。美貌能当饭吃?但她私底下却是听说,那周三美好吃懒做至极,性子又刻薄,为了嫁妆的事儿狠狠的在周家大闹了一场。这样的女子,便是白送给她做儿媳,她也不要。 却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桃六娘才笑眯眯的看着宋景行吃完一碗汤面,就听得院门被叩响了:“桃六婶,桃六婶,你可在家?”声音尖尖的,似是刻意捏着嗓子在说话。 桃六娘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这把子矫揉造作的声音,不是周三美又是谁的?这春日清朗的,周三美又过来给她添堵了。原来这周三美也瞧不上自家大郎的,毕竟大郎是凭手艺吃饭的工匠,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自然是不能挣来大富大贵的生活的。可一个多月前大郎忽地做了官府的人,穿起了绿袍子,这周三美一下子就巴上来对她问寒嘘暖的,时不时就要将周家的好东西拿过来孝敬她。哎,她可是一点儿都不想要啊。 桃六娘不情不愿的给儿子一个“得小心些”的眼神,才不紧不慢地起身。 幸好大郎有先知,给自家弄了一个后门,不然大郎今儿穿得这般俊朗,那周三美瞧见了,那口水还不涎得三尺长?怕是自个抬了嫁妆,就要挤进宋家的大门。 对于周三美,宋景行并不在意。 在他的眼中,有些女子就像是一根长歪了的树枝,不能入他的眼。既然不能入他的眼,又何必在意呢? 阿娘的手艺的确是好,他扎扎实实的吃了两碗面,收拾了碗筷,才起身到驴圈里,将大驴牵了出来,不紧不慢的从后门走了出去。 今儿他的事情,多着呢。不必要将时光浪费在不必要的人身上。 宋景行长腿一抬,骑上大驴,嗒嗒嗒的往工部而去。 午膳份量不多,只一碗鸡丝面,一盅银耳羹,一碟焯水点秋油的时蔬,并一碟子栗子糕,以及一碟剥好的橙子。 赵锦衣草草的用了几口面,胡乱吃了几口银耳羹,其他的便再也没有心思吃了。 如此在屋中转了几圈,梅染才撩开帘子进来:“四姑娘。” “可是打探到了?”赵锦衣一张小脸儿满是期待。 梅染却摇摇头:“这几日休沐,宁家二郎早早的就出门访友了,长春使了银钱,问宁家的门房,那门房也不省得宁家二郎去了何处。” 出门访友吗?赵锦衣顿时有些失望。 若是宁咏像往常一般在春光阁读书,她还可以直接去偶遇他。 梅染窥着自家姑娘的脸色,心中有些不解。自家四姑娘素日里冷静自持,对大房三房的姐妹们婚事那是洞察秋毫。可偏生在自己的婚事上,就这般糊涂呢。那宁家二郎,若是对姑娘有意,早就着人来提亲了。何必让姑娘自己急得团团转? 唉,这世上的情爱,可真让人摸不透! 赵锦衣失望之后,忽地冷静下来了。她寻不到宁咏,但可以让义表兄对她失望啊。或者她直接开门见山,与那义表兄表明,她对他实在是神女无心,若是他非要将二人绑在同一根绳子上,休怪她做出什么不好看的事情来。 赵锦衣心中有了主意,整个人又有了素日里的冷静:“鸦青,你且去打探舅老爷可是来了。梅染,你跟着我到灶房去。” 鸦青自是领命而去,梅染却多问了一句:“姑娘,咱们到灶房里去作甚?” 二太太虽然曾教会四姑娘做简单的吃食,但却从未要求四姑娘在厨艺上精益求精。 四姑娘不会是想,在舅老爷的吃食中投毒罢? 梅染倒是将自家姑娘往坏里想了。赵锦衣能有什么坏的心思,不过是想用亲自下厨做的点心来吓退义表兄而已。 不是她自夸,她人虽然聪慧,在很多事情上一点就通,但在做点心这件事情上,老天爷是真的没有偏爱她。 二房的舅老爷吴念白携着新收的义子来探望姐夫的时候,赵锦衣亲手做的点心也出炉了。 她亲自端着点心,过了垂花门,要进阿爹院子的时候,忽地瞧见了宁咏。 第十四回 尴尬的偶遇 却说这宁咏为何又出现在赵家,还是因为郑家大郎郑考先。 郑考先答应了表妹石雪儿,携她一同前来。但女扮男装这回事吧,实则人家多加注意,总能看得出来。毕竟表妹长得面若桃花,娇小玲珑的,再怎么易容,也遮掩不住她是个女娇娃。 但若是人多了话,表妹混在其中,主人家便不会觉意。便是觉意,也觉得这是年轻人们的逸事一件。 于是郑考先想来想去,想到了多拉几个好友,一同看望赵承德。 而这几个好友,自然也是康乐坊圈子里的人,与赵修远也是同窗,昨儿也恰恰都在赵家做过客。 如此一切便都光明正大起来。 是以他一早就差小厮约了宁咏,以及石二郎、石三郎。 石二郎石三郎虽然与他母亲同姓,却没有什么关系。 宁咏对此事并没有什么意见,横竖出了事自有郑大郎扛着。石二郎与石三郎却兴奋地紧。这石二郎与石三郎正是对话本子上描绘的那些才子佳人之间的趣事分外着迷的时候,自然不觉得这是一件不合乎礼制的事。 是以二人见到石雪儿女扮男装的扮相时,甚至还十分认真地指点,石雪儿该如何的行走,才会更像男人一些。 石雪儿原以为自己长相娇美,虽说女扮男装,但终归还是美的罢,这表哥的同窗瞧见自己,不说神魂颠倒,也得惊艳须臾。 可完全没有。 石家的二位郎君,对自己还赞叹了几句,那叫做宁咏的,只瞥了自己一眼,目光便淡淡的收了回去,只顾着自己手上的茶。 石雪儿心中顿时有些恼火。 她在郑家寄居也有不短的时光了,闲暇时上街,也偷窥过好些京都的名门闺秀,自觉她的相貌比起那些名门闺秀,也是略胜一筹的。 难不成,这叫宁咏的,心中的姑娘比自己长得更美? 不管石雪儿心中如何妒火中烧,一群年轻人还是热热闹闹的来到了赵家。而郑考先的阿爹,却因为临时有事不能前来。原来要改期的,郑考先却道:“赵家二郎与孩儿是同窗,赵二老爷受伤,我们作为侄儿,理应也要来探望的。” 自己的大儿如此懂事,郑家大太太石氏十分的欣慰。手一松,就多给了一千文郑考先作为零花钱。 一行人热热闹闹的,在赵修远的带领下,进了垂花门。 却与端着点心的赵锦衣遇上了。 鲁国的男女大防并没有那么严谨,并且大家都是康乐坊长大的,这么些年,对彼此家中的兄弟姐妹,虽说不那么熟悉,但都有印象。 赵修远很快活的与自家妹妹打招呼:“嗳,四妹妹这是亲自下厨给阿爹做的点心吗?” 赵修远就是个没有脑子的绣花枕头。明明阿爹与阿娘都不是傻子,她也聪慧得紧,可偏生自家阿哥,就是独具一格。 赵锦衣的内心很痛苦。长春不是说宁咏出门访友去了吗?这合着访的友人,是她家哥哥?心上人与阿娘看上的义表兄撞上了,这种情形可真是……等等,她特意花费了半个时辰做的点心,万万不能让宁咏瞧见了。 她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阿哥。”幸好梅染很有眼色,赶紧上前接过托盘,赵锦衣才又得体地给哥哥们的同窗行礼。心中虽然如被烈油般煎熬,动作却丝毫没有出错。 一群人当中,有两个人细细的打量着着赵锦衣。 一人自是石雪儿。她听郑考先日日将赵家挂在嘴上,对赵家的兴趣日渐浓郁。方才从马车下来,瞧见赵家的大门果然比郑家的要大上两倍。门房也有两个,穿着特制的下人服,十分的精神。待进得门,过了影壁,映入眼帘的是一重又一重的游廊与围墙。却见那围墙上,开得热热闹闹的三角梅攀着墙,笑得分开妖娆。 果然是大户人家,连花都开得这般的娇艳。 石雪儿心中嫉妒,恨不得投生在赵家,面上却云淡风轻。 直到见到了赵修远。 赵修远虽然脑子不灵光,念书垫底。但相貌那是赵家一等一的好啊。莫说赵家的姐妹们都比不上他,便是整座康乐坊,也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其实放远了些说,便是鲁国的京都,相貌能比得上赵修远的,没有几人。 特别是沐浴在春光里的赵修远。 穿着一身青色直缀,更是衬得他唇红齿白,一副祸国殃民的模样。 石雪儿顿时就对赵修远倾了心。既不能投生在赵家,那么嫁到赵家,则更是合算的一件事。 但她十分的冷静。想着若是赵修远身为男子,都能长成这副祸国殃民的模样,那赵家的女子岂不是个个似天仙下凡?怪不得方才那宁咏、石家两兄弟对自己的容貌并不觉得惊艳。 幸好,她一路正忐忑,就听得郑考先低声说:“前面的姑娘,便是修远贤弟的亲妹妹,赵家四姑娘赵锦衣了。” 石雪儿看了一眼赵锦衣,一颗忐忑的心顿时安定了。 原来赵家的姑娘,长得不过尔尔。赵锦衣看着是比她娇美一些的,但还不是她穿着剪裁得体、颜色又衬肤色的衣裙。哪里像她,整日里节衣缩食的,怎地还美得起来。 不过,这赵锦衣既是赵修远的妹妹,那将来便是她的小姑子。对小姑子,暂且还得态度好些。 另一个打量赵锦衣的,是宁咏。 但他的目光很淡,又隐蔽,并不像石雪儿那般肆无忌惮。 他瞧见了赵锦衣脸上的尴尬。 不过是在自家院子里碰上前来探望阿爹的哥哥的同窗,素日里待人接物还算得体的赵锦衣,有甚好尴尬的?平时她在春光阁偶遇他时,那副落落大方的模样,他在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落在赵锦衣身后的丫鬟梅染手上的托盘。 那托盘上的东西,应该不是赵锦衣要给自己阿爹的罢? 不得不说,宁咏与赵修远同为太子监的同窗,宁咏能考上秀才,而赵修远却名落孙山,是有很大的区别的。 赵修远压根儿没瞧出自己的妹妹很尴尬。他今儿一早就被祖父拎起来糊里糊涂的念书,用过了午饭小歇半响,就得了同窗郑考先等人要来的讯息。 赵修远虽然不爱念书,却很爱与同窗们一起度过快活的时光。而且阿爹受的伤又不严重,没甚可担忧的。是以他将这次同窗们来探望阿爹,当成了一次玩乐。 他兴奋道:“四妹妹别藏拙,既然做了点心,便让我们尝尝罢。” 赵锦衣心中恨不得将哥哥打晕,面上却还要挂着得体的笑容:“梅染,吩咐灶房,多做些点心与哥哥的同窗们用罢。”她想要让梅染将点心毁尸灭迹。 忽地有人朗声道:“衣儿,远儿,几年不见,竟是这般大了。” 赵锦衣心神一颤。只见三角梅盛开的地方,两道矫健的身影挺立着。 其中一人可不就是舅舅吴念白。那另外一人,便是她最不想见的义表兄了。 第十五回 义表兄 众人齐齐朝那二人看去,赵锦衣自然不能做特立独行的那一个。 也罢,如此也能光明正大的观察那位被舅舅看重的义表兄。 她的唇边即刻噙了笑容,目光落在舅舅身旁的义表兄身上。 舅舅吴念白的身量中等,义表兄的个头比舅舅要高一些,也瘦一些,肤色也略黑一些。远远望去,却是瞧不清五官,只瞧见他一口甚是洁白的牙齿,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有些显眼。 不愧是个医士,牙齿倒是保养得不错。 但,她决不会嫁给这样的人。 赵锦衣的目光迅速地扫了一眼芝兰玉树般的宁咏。 相较起高瘦白弱、浑身书生气的宁咏,义表兄像是从村里来的砍柴小子。 赵锦衣一向觉得自己不会以貌取人,但在宁咏面前,一切都坏了规矩。 尽管这般想着,赵锦衣仍旧笑吟吟的迎了过去。过去之前,顺道还给梅染狠狠的使了下眼色:尽、快、毁、尸、灭、迹! “舅舅!”她的声音清灵,宛若百灵鸟。 吴念白最是喜欢这个聪慧的外甥女,虽然好几年没见,但仍旧无损他的热情:“咱们衣儿都长成大姑娘啦!” 赵锦衣心道:舅舅您可不就是省得我都快及笄了,所以给我弄了一个夫君吗? 心中虽然如此想,但面色却不显:“明年我便及笄了,舅舅可不能再往外面跑了。衣儿要请舅舅做主持人。” 吴念白爽朗地笑道:“衣儿的命令,舅舅自是谨遵。” 赵修远早就兴奋的在一旁等待着插话的机会:“舅舅,您这次回来,可是又有什么新鲜玩意吗?” 外甥功课不好,在吴念白的眼中也算不上什么坏事。毕竟他自己书念得就不大好。但外甥最大的一个优点是长得好啊。吴念白不知羞地想,或许赵修远长得像他年轻时候的模样。 吴念白笑声朗朗:“舅舅这回,带回了不少南洋的好东西。不如等下你们二人便随我到外祖家去,尽管挑!” 三人说话的功夫,义表兄一直站在旁边笑着。 可真是好涵养。 赵锦衣觉察到方才义表兄的目光微微落在她身上,很快又挪开了。 她不省得舅舅有没有与义表兄说过相看的事,但义表兄的行为举止,还算可圈可点。哼,便是这样,她也不会起嫁与他的念头。只要舅舅不提,她就不问。便是问了,也干脆利落的拒绝。 还是赵修远注意到站在吴念白身边的义表兄:“这位便是义表兄了?” 吴念白也不是没有子女,只不过发妻早逝,一双儿女都养在祖母膝下,被教导得极好。吴念白也懒得操心。这些年他也一直没有续弦的念头,这忽而认了个义子,倒是让人心生疑窦了。 吴家虽是小门小户,但也积攒了不少钱财的。 赵修远的目光看向义表兄时,就多了几分质疑。 那义表兄却是坦坦荡荡,颔首道:“在下吴疾,岭南人士。” 竟也是姓吴。 那说不定,他们还是本家。怪不得舅舅要认人家为义子呢。 赵修远还要再说话,吴念白笑道:“那边可是远儿的同窗罢,也是探望你阿爹的?快快请大家进去,别怠慢了大家。” 赵修远这才想起那边还撂着一群人呢,这才傻乎乎的笑着,朝郑大郎等人跑了过去。 赵修远跑了,吴念白的目光忽地变得意味深长起来:“衣儿,你阿娘说,你亲自下厨,做了些点心?”他年纪也还不算极老,方才赵锦衣让丫鬟将托盘拿下去的小动作,他看得还是清楚的。外甥女这是,对吴疾的到来也有那么一丝期望?呵呵,他就说嘛,他这般聪慧的外甥女怎地会与京都里的小娘子那般,尽是喜欢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这是要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赵锦衣依旧噙着得体的笑容,望着自己的舅舅。 吴家人都一样,很是重感情。舅舅自舅母去世后,便没有再续弦。是以舅舅才替她挑选了吴疾,期望吴疾一心一意的待她罢。 只可惜,她是一丁点都不喜欢吴疾。 尽管吴疾救了舅舅,牙齿还很白。 情爱便是情爱,不能因为尊重,而变成情爱。 她望着吴念白,眼神坚定:“舅舅,抱歉,我做给义表兄的点心里,放了巴豆。” 吴念白一怔。 旁边的吴疾倒是笑了起来:“多谢义表妹手下留情。” 许是舅舅的目光有一丝忧伤,赵锦衣冲口而出:“若是舅舅不嫌弃,衣儿定然会替义表兄留意好人家的姑娘。” 话才说完,她就后悔了。不好,竟是暴露自己爱做红娘的本质。 果然,舅舅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赵锦衣罕见地一吐舌头,提起裙摆便跑了:“舅舅,明儿衣儿再去探您。” 鸦青朝吴念白行了礼,飞快的追了上去。 吴念白摇摇头。 吴疾笑道:“义表妹很有趣,也很坦荡。她值得更好的人。” 年青人来探望长辈,自然不过是走一个过场。热热闹闹的问候之后,众人进了赵修远的院子。 赵修远的院子,自然极显学渣的本质。 檐下挂着一连串的鸟笼,里头曾经挂着各式各样的鸟儿。之所以是曾经,是因为被妹妹养了猫儿,时不时的来骚扰,搅得鸟儿惶恐不安,哪里还有心情唱歌,赵修远只得将鸟儿全都通通送给了相熟的人。不过他心中却是暗暗的想,待妹妹嫁出去后,他再将鸟儿拿回来。 那厢挂着鸟笼,这厢是斗蛐蛐的小巧玲珑的凉亭。 不过此刻,凉亭用来待客正好。毕竟,蛐蛐都被妹妹给卖了。 石雪儿的眼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赵修远虽然是学渣,但架不住家境好啊,这宽敞的院子,可是比表哥那狭窄的小院要大多了。果然,这一趟来赵家,来对了。 众人坐在凉亭中谈天说地,好几个侍女轮番将茶点端上来。 其中有个侍女,宁咏是有印象的。那侍女,似乎是赵锦衣身边的梅染。 只那梅染将茶点送上来后,在凉亭外站了一会,也没看他,只凉凉的看了看他们,便默默的退下去了。 宁咏眼皮微敛。赵锦衣,因为他的态度总是模棱两可,是以便转移了目标?他眼神渐渐变得阴骛,缓缓扫过众人。 今儿来的这些人,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的。他很清楚自己的优势。长得俊秀,才华出众,是赵修远的好友中,唯一让赵家人觉得靠谱的一个。虽然家世并没有其他人好,但在赵家人眼中,未来女婿的家世或许并没有那么重要。 以前赵锦衣便没有对其他人感兴趣。 那么,是因为…… 他的目光落在石雪儿身上。 第十六回 非石三郎不嫁 女扮男装的石雪儿,哪里能逃过赵锦衣的火眼金睛。 虽然方才干坏事突然遇上宁咏,她一时失了方寸。但在熟悉的人中突然混进了一个陌生的脸孔,赵锦衣还是一眼便注意到了石雪儿。 尽管石雪儿女扮男装,又竭力的尽量让自己的身形躲在郑考先的背后,但她那不经意露出来的女儿般的娇态,被老练的赵锦衣一眼便看出了:石雪儿是个女娇娃。并且与郑考先关系不一般。 联想到寄居在郑家的郑大郎的表妹,赵锦衣很快得出了判断:这胆大包天的郑家大郎,竟然将自己的表妹带到了赵家。 不过,是还是不是,得细细观察。 于是,梅染那厢才处理了放了巴豆的点心,这厢又急急的借着送茶点,来观察石雪儿了。 只不过两眼,梅染很快得到了与自家四姑娘一样的判断:这郑家大郎身边的清秀小厮,就是个女的。 瞧她的耳洞,虽然也做了遮掩,但哪能瞒得过她们这些在后院里混的女子! 梅染很快的将情况禀告了赵锦衣。 赵锦衣很是生气:“这郑家大郎,若是要带他表妹来,让郑三带来便是了,何必弄这些假凰虚凤的。不行,我得警告警告郑家大郎。” 才说完,就听得鸦青在外头咳了一声。 这是表示,赵家的其他姐妹来了。 来的是赵锦云。 赵锦衣让梅染上茶,赵锦云却有些忸怩:“四妹妹,听说二哥的同窗们来探望二伯父了?” 赵锦衣正要点头,忽地想到了什么,一双眼儿只盯着赵锦云。赵锦云不比赵锦华性子外向,什么都放在脸上。她从来不曾吐露过她喜欢谁,这今儿怎地就打听起外男来了? 赵锦云被赵锦衣瞧着,一张脸儿发烫:“事已至此,姐姐便不瞒四妹妹了。其实,姐姐曾在外头,偶遇过石家三郎几次,觉得他,甚好……” 石家三郎,石家三郎! 赵锦衣目瞪口呆。 石家三郎,那可是放话出来,决不会参加贡试、这辈子也不会入仕的人。不过,她早就细细打听过了。原来那石家三郎总喜欢夸夸而谈,文章却是作得一塌糊涂,被国子监的学官严厉的批判了几次,他就从国子监退了学。往外头说起,却是说如今这世道暗黑,他不愿意与一些官吏同流合污。三姐姐竟是喜欢预备一辈子虚混的石三郎? 赵锦衣定了定心神:“三姐姐……” 赵锦云低头,修长的手指绞着帕子:“四妹妹莫笑姐姐。四妹妹也瞧着了,自小姐姐在家中便不爱言语,也不爱出门。倘若让姐姐做个官太太,姐姐怕是做不来。三郎说了,他最喜欢我安安静静、倾听他说话的样子。” 赵锦衣:“……”那大约是因为没有什么人喜欢听石三郎说话罢。 赵锦云抬眼:“之前四妹妹说让母亲们在榜下捉婿,可三郎定然是不会参加贡试的,如何会有榜下捉婿这一说?姐姐决定了,今儿便向阿娘说明,非三郎不嫁。” 素日里安安静静的赵锦云,赵锦衣本来以为她会像婶婶黄氏那般清醒,可是她的脑子却一塌糊涂。 她看进赵锦云的眼中:“三姐姐,这事,不用着急的。祖父说了,我们赵家的姑娘……” 赵锦云打断她的话:“可姨娘就快要生了,我再不嫁,屋中便挤得没有法子再下脚。还不如嫁到石家去,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院子。三郎说了,只要我们一成亲,很快便会分出去,过自己的小日子。我与三郎,都不是贪恋富贵的人,以后的日子,便是粗茶淡饭,也是能过的。” 她的目光,很坚定。 向来觉得自己在姐姐面前巧舌如簧的赵锦衣,忽地没了词。 但,她自始至终觉得,石三郎不是三姐姐的良人。 三姐姐性子软弱,若是以后受了石三郎的磋磨,想来是决不会像大姐姐那般回来诉苦的。更何况,大姐姐诉苦又如何,还不是只能忍气吞声的待在申家? 赵锦衣绞尽脑汁的想着,该如何劝解三姐姐,忽地听得外面鸦青又咳了起来。 这回鸦青连续咳了两声。 不好,是阿娘来了。 赵锦衣连忙朝赵锦云嘘了一声:“我阿娘来了。” 她急着起身去迎接吴氏,却是没有瞧见赵锦云似是暗暗下了决心。 两个年纪相仿、如花似玉般的少女站在门口,盈盈笑着,将吴氏迎了进来。 吴氏没想到赵锦云也在,原来想要发作的事情倒是不好在侄女面前说了。 偏生赵锦衣哪壶不开提哪壶:“阿娘,舅舅可是回去了?” 吴氏睨了她一眼:“嗯。” 赵锦衣欢欢喜喜的揽住吴氏的手:“明儿我们到外祖家罢,许久没见外祖母外祖父,衣儿倒是有些想念呢。” 少女笑得似花儿一般的脸儿腻在吴氏的肩上,叫吴氏的一肚子火气顿时消了下去。 “你啊你。”她无可奈何地伸出手指,在赵锦衣的额上一点。 力道不轻不重,赵锦衣便省得,此事已经过去了。 她心中正暗暗的松了一口气,忽地见赵锦云从椅子上滑下,伏在吴氏面前:“二伯母,侄女恳求二伯母,到阿娘面前说情……”说话间,却是带了哭音。 吴氏对大房与三房的侄女们向来怜爱,当下唬了一跳,就要去拉赵锦云:“云儿快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赵锦云却死死的赖在地上:“二伯母若是答应了,侄女才说。” 吴氏看了一眼赵锦衣,却见自己的女儿无可奈何的摇摇头。 吴氏将手放开,话语带了些严厉:“云儿,你这是要让二伯母为难了?” 赵锦云这回是彻底的豁出去了:“事关侄女的终生大事,侄女只能厚着脸皮,恳求二伯母。您的施以援手,侄女会一辈子感恩的。” 素来柔弱的赵锦云竟然这般的固执。 吴氏忽地笑道:“云儿可真是,不过是这事,有何不能好好说的。二伯母以前,也曾少女怀春,仰慕过不少少年好儿郎呢。衣儿,快快将你姐姐扶起来,我们几人,好好说说。” 这番话说得分外的柔和。 赵锦衣赶紧去拉赵锦云。这回没费什么功夫,便将赵锦云拉起来了。 赵锦衣一起来,倒是羞赫地用帕子将自己的脸捂住,好一会才露出一双眼睛来:“二伯母,侄女与石家的三郎,早已经私定终身了。” 赵锦衣看着她阿娘。 吴氏吟吟笑着,波澜不惊:“哦,可是前面三巷子石家的嫡子石三郎?” 石三郎的阿爹,是个独子。 到了石三郎的这一辈,却有兄弟姐妹七八人。可见石三郎的阿爹是何等的发奋图强。 吴氏对石家还是了解的。石家在康乐坊里,也算得上是好人家。石家之所以兴旺,是石太太管教甚严。石二郎与石三郎虽然还没有功名,但石家大郎却已经成家立业,做了从九品上的文林郎。若是要嫁,石家也是嫁得的。 第十七回 禁足 赵锦云见吴氏并不责怪她,胆子又大了些:“是。” 吴氏笑容慈爱:“你这孩子,明明省得你阿娘定然不会欢喜你嫁与石家三郎,为何还要恳求二伯母?你这是要将二伯母至于何地?” 她声音柔和,说出来的话却让赵锦衣与赵锦云同时愕然了。 赵锦云的脸热得滚烫。 她看了一眼赵锦衣,目光惊惶。 赵锦衣也不曾听过阿娘说过这样的话,脑子急速地转着,想替赵锦云说些话。 吴氏目光忽地转向赵锦衣,声音仍旧柔和,说出来的话亦毫不留情:“还有你,若是不想与义表兄相看,大可以向阿娘明说。却自作聪明,竟然在点心里下起巴豆来。你这是将赵家的脸面至于何地?舅舅与你义表兄心胸开阔,不与你计较,你竟是不知反省。我看你最近却是有些张狂了,不妨在屋中抄写《金刚经》半个月罢。” 这是要禁赵锦衣的足。 阿娘一向疼爱她,她又一向乖巧,从来没被禁过足的赵锦衣脑子一热,冲口而出:“三姐姐与石家三郎相互仰慕,有何不可?阿娘与阿爹,当初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她一定要争取,若是这回不争取,她与宁咏的婚事,或许就会像三姐姐与石家三郎这般。 吴氏的目光沉了沉。她的女儿向来聪慧,怎地在这件事上糊里糊涂的。她三姐姐的婚事,能是她这个二房的堂妹妹能插手的吗? 赵锦衣仍旧挺直身子,小脸上全是不服气。 吴氏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她转过脸去,声音淡淡:“无衣,看好四姑娘,休要叫她这半个月再踏出这院子。” 吴氏拂袖而去。 赵锦云怔愣了半响,忽地追了上去:“二伯母!” 赵锦衣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赵锦云追着阿娘出了院子。 梅染与鸦青悄悄的进了门。 外面除了无衣,没有旁的人。若是她们二人合力,将无衣擒住,让姑娘走出去,也是未尝不可的。但太太下的命令,她们不敢造次。再说走得了一回,下回呢?太太虽然性子好,但赏罚向来分明。之前伺候四姑娘的霁色,便是因为贪嘴,被外面的人用吃食诓问她关于四姑娘的事,即刻就被太太给发卖了。后头忠厚老实本分的鸦青才被买回来。 梅染这还是头一回瞧见四姑娘被二太太这般的严厉训斥。 瞧四姑娘一直站着,没有言语,大概是很震惊吧! 正想着,忽地见赵锦衣朝她招了招手。 梅染一愣,赶紧凑了上去。 赵锦衣附在她耳边细细道:“你待会取晚膳时,寻机会见长春一面,让他到郑家去打听打听,这郑家大郎的表妹,究竟要作什么妖。” 梅染瞪大了双眼,合着姑娘被禁足,是一点都不在意啊。 她同样也低声道:“可无衣定然不会让奴婢们出去的。” 赵锦衣道:“阿娘只道不让我出门,没说不让你们出去啊。再说了,阿娘身边向来只得无衣一人伺候,无衣守在我这里,阿娘可不就无人伺候了。” 四姑娘说得也是。 梅染点点头,表示省得了。 这厢赵锦衣在绞尽脑汁地与自家阿娘斗智斗勇,那厢赵家门前,迎来了两位身穿绿色官服的客人。 其中有一位,长得还挺眼熟。 胡管事眨着老花眼,看了半响,恍然大悟:这不是昨晚将自家二老爷抱回来的那名小工匠吗?哎呀呀,这小工匠,原来不是小工匠,却是官府里头的人咧!这穿的官服的颜色,瞧着与自家二老爷的官阶差不离啊。果然,两位官爷在门口时就自我介绍了。他们分别是工部的宋郎中与朱员外郎。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昨晚那身着短褐、看着就一身气力的年轻男子,如今换了剪裁得体的官服,忽地就气宇轩昂起来。 胡管事一边将客人们热情的迎进来,一边在心中后悔,昨晚没有听四姑娘的话,狠狠的赏一赏这位官爷。不过,若是赏了,这官爷要是嫌少可咋办?这二老爷也真是,怎地不提点提点自己?不过,这位年轻官爷的面孔倒是面生得紧呢,刚搬来康乐坊没多久? 胡管事关切的目光一路紧紧地追随着宋景行。 黏得宋景行有些受不了。 他回以胡管事落落大方的笑容,问道:“赵奉郎可好些了?” 胡管事赶紧道:“禀宋郎中,托宋郎中的福,我们二老爷已经好很多了。” 不过,宋郎中与朱员外郎忽地造访赵家,是为何事呢? 胡管事看着二人两手空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胡管事不敢问,还是恭恭敬敬的将宋景行二人送到了二老爷的住处。 宋景行才踏过垂花门,低头绕过长得分外茂盛的三角梅下时,忽地想起了赵奉郎的女儿或许在她阿爹的榻前侍疾。 他忽地就有些踌躇,要不要让胡管事先通报一声,里头的女眷们回避了,他们才进去。毕竟有些女儿家的娇态,他们是不适宜瞧见的。 这念头才起,忽地就瞧见长廊下,一人正半躺在榻上,旁边一人站着正摇着扇子。 那半躺着的,可不就是赵承德。 他身旁除了一个摇扇子的小厮,半个人也没。看着怪冷清的。 胡管事疾步走过去,对赵承德说了几句,赵承德正要挣扎起身,宋景行旁边的朱员外郎朱志平连忙走过去:“赵奉郎不必起身。我们此次前来,不过是有些事情想问赵奉郎。” 赵承德脸上虽不显,心中却是有些犯疑的。 话虽是如此说,但他赶忙命长乐将玫瑰椅搬出来,又让胡管事赶紧上了茶点。 朱志平与宋景行倒也不拒绝,都落落大方的坐下了。 赵承德与朱志平年纪相仿,也是老熟人了。但在内心里,他却觉得与宋景行更为熟悉一些。毕竟昨晚是宋景行强有力的臂膀将自己抱回赵家的。从坊门到赵家的距离不长不短,他数次请求宋景行将放下,但宋景行都坚定地回答他:不行。就是那一刻,赵承德对宋景行分外的欣赏。 他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宋景行,才看向朱志平:“不知二位同僚前来,是要问何事?赵某定然知无不言。” 朱志平留着时下鲁国京都最流行的胡子,修剪得分外的飘逸。闻言不自觉的捋了捋胡子,才一脸严肃道:“敢问赵奉郎,昨晚你站在康乐坊的坊门下,可有觉察别的什么异样的响动?” 赵承德一脸的茫然:“异样的响动?”昨晚他一心惦念着长乐能不能将馄饨买回来,哪会注意到什么异样的响动?难不成那坊门在崩塌前,还像腐朽的木头一般,被风一吹,就会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但坊门可是用结结实实的砖头砌成的呢……要不然他也不会毫无觉察的站在坊门下头候着。 瞧着赵承德一脸茫然的模样,朱志平抚着胡子忽地微微一笑:“今日奉命前来,瞧着赵奉郎并无大碍,康乐坊的坊门崩塌时也并无预兆,想来这坊门是顺应天意而塌的。” 第十八回 两日足矣 赵承德明白了。 他虽然平日里外表看着刻板迂腐,但内心里却装着另一个赵承德。朱志平这意思,是要将康乐坊坊门崩塌这件事悄无声息的遮掩下去。 等等!他们遮掩便遮掩了,却是对他一点儿表示都没有?贿赂、说好话恳求,他赵承德,竟是两样都沾不上边? 咳咳,赵承德当然不是什么存着什么想贪污的念头,而是觉得被工部的人给看贬了。他赵承德虽然是个六品上的小官,但好歹也是经历过殿试,得圣上钦点,靠着自己的实力做上的官! 当下他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朱员外郎的意思是,赵某被崩塌的坊门所砸,也是天意?” 这工部的人太不会说话,怪不得他们户部张尚书天天都想寻他们的晦气。 呃,这样的说法也不对。张尚书寻工部的晦气,实在是因为工部因为偷工减料而造成崩塌的工程太多了。那些个工程崩塌便崩塌罢,偏偏每次还害及人命与民生。 赵承德说完朱志平,眼神极淡的睨了宋景行一眼。他呸,窥他还觉着这宋郎中是工部为数不多有良心的人呢。原来都是一丘之貉!昨晚他就不该让他抱回来!等等,这工部的人不会觉得宋郎中将他抱回来,就已经是给了他赵承德天大的恩惠了罢!可笑可笑!赵承德忽地深深地觉得昨晚就该按照女儿说的,赏宋郎中银钱,再赏他一顿饭吃。如此他就不会欠他什么了!后悔啊后悔! 宋景行一直看着赵承德呢,自然收到了赵承德那极为轻蔑的一睨。 他回以礼貌的一笑。 这赵承德果然有点意思。 明明是深藏不露,外表却要伪装成胆小怕事的模样。之前二人在处理康惠坊民房崩塌之事时,在现场共事过几次。当时他便觉得赵承德看着循规蹈矩,能力也完全在合乎他职责范围之内,好像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宋景行虽然做官不久,但之前与官吏打交道的次数并不少,他虽然自觉看人的目光没有看木料石料那般准,但忽地觉得自己看这赵承德,应该差不离。鲁国的官员,也并非个个全是黑心的。 赵承德对宋景行的笑容并不接受。他睨了宋景行一眼后,心中将宋景行归类到黑心官吏一类后,又冷然地看着朱志平。 朱志平受命前来,自然是做好了被刁难的准备。况且这赵承德虽然生气,但倒还算温和,比某些因此要挟他们的漫天要价的官员要好多了。 他的笑容仍旧挂在脸上:“赵奉郎言重了,赵奉郎被砸伤,假若说是天意的话,着实太过分。” 赵承德更生气了。 正要发难,忽地听得一道爽朗的声音笑道:“朱员外郎果然是巧舌如簧,名不虚传。” 众人闻言,齐齐朝着笑声处看去,只见胡管事恭敬地领着一个穿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站在不远处。 那中年男子五十开外的年纪,头发已然花白了。他身材高大,眉眼冷峻,虽然笑着,笑意却不达眼。 宋景行不认得他。余光却是瞧见朱志平的脸色猛然一变。看来,朱志平这是遇到劲敌了。 赵承德却是大喜,便要挣扎起身:“林侍郎!” 朱志平同时微微朝宋景行侧身,低声道:“那人是户部侍郎林威。” 林威后面,还跟着一个与他一般年纪的小官吏,微微弓着身,手上捧着厚厚的一沓册子。 这阵仗,瞧起来不是来探望自家二老爷的,而是来办公的。 胡管事好想抹汗。 虽然他们赵家是大户人家,这见过、接待过的官员也不少,但往日那都是言笑晏晏的场面。哪像如今这般,剑拔弩张的,似乎要有什么冲突。 唉,等下是不是要留他们用饭啊!这都该用什么规格啊! 胡管事伤透了脑筋。 林威是户部侍郎,是三品大员,官阶比在场的人都高。 朱志平不得不拉着宋景行一道与林威行礼。 赵承德本来要挣扎起身行礼,林威大步流星的走过来,轻轻按着赵承德的肩,声音朗朗:“赵奉郎既受了伤,便不必多礼。”他说话的同时,目光冷然地看了朱志平与宋景行一眼,“不省得二位同僚前来,是为了何事?” 不用想,这林威自然是要替赵承德撑腰来了。 朱志平干笑两声。他之前想着户部定然也会来人,也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但万万没想到,这户部来的竟然是林威。半年前林威因为营造京都粮仓的事,在殿前破口大骂苏尚书,苏尚书年老体迈,差些便当场昏厥。虽然圣上当时即刻将林威外派到外地去抚慰受灾的百姓,但林威却因此一战成名。 毕竟彼时的林威,才晋升侍郎不过短短几日。 而且虽然当时圣上即刻就谴责了林威,但如今人家还不是安然无恙的回来了?这便表示,林威如今在圣上心中的地位,已经远远的超过了苏尚书。 既然来的是林威,那么朱志平迅速地更改了策略。既然斗不过,那便先撤退。横竖康乐坊的坊门,也没砸死人。若是户部想寻晦气,也得有个理由。 他正预备说些场面话后就速速告辞,忽地听得旁边传来宋景行的声音:“我们来此,自然是为了调查康乐坊坊门崩塌的真相。” 宋景行的声音很浑厚低沉,听上去十分的悦耳。 赵承德分外诧异的瞧了宋景行一眼。 林威也看了宋景行一眼。面前的年轻人,是一张陌生又年轻的脸孔。他的身材亦和他一般高大,脸色虽然有些黑,但剑眉星目的亦十分俊朗。他站在那里,仿佛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这工部新来的官员可真有意思。 他这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想引人注目?不管如何,宋景行的回答,正中他下怀。 林威微微一笑:“既如此,甚好。” 朱志平气坏了。 此次来赵家,他原来就不想带宋景行。但宋景行是苏尚书举荐上来的,虽然苏尚书年老体迈,即将致仕,但影响还是有的。 原来这宋景行一直不说话,他还暗暗的放了心。 原来人家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可如今能怎么办?正中了人家户部的陷阱。 林威瞄了一眼朱志平,目光转到宋景行身上:“宋郎中,三日的功夫,可能将康乐坊坊门崩塌的真相查清楚?” 宋景行微微一笑,虽然笑着却不卑不亢:“三日太多,两日足矣。” 林威这回真真切切的笑了:“好!” 前来探望二老爷的官员们相继离去,并没有留下来用饭,胡管事松了一口气。 正想将晚上的事宜安排安排,忽地二太太派了个小丫鬟来:“胡管事,二太太传话,让您寻两个得力的婆子,看守四姑娘。” 第十九回 等不来的救兵 向来聪明伶俐、深得赵家各个长辈喜欢的四姑娘竟然被禁足了?细细一想,赵家的姑娘向来都乖巧,也一向友爱团结,虽然平日里也有少许争吵,但都还不至于到被禁足的程度。被罚在佛堂跪几个时辰倒是有的。但被禁足……胡管事想了又想,才记起貌似很久远之前,赵家倒是有一位掌上明珠被时常禁足…… 胡管事今儿被一串儿不可思议的事情冲击着。 但来传话的小丫鬟的的确确是二太太院子里打扫的。谎话定然是不敢胡扯的。 胡管事赶紧挑了两个得力的婆子,随着小丫鬟走了。 他安排完人手,眼珠一转,脚步就直往老太爷的院子去。 金乌西斜,阳光洒进屋中来,染得地板光亮一片。 梅染和鸦青一道去将帘子放下来。 眼尖的梅染瞧见无衣走了出去,紧接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走了进来。 二太太这回,竟然是来真的? 赵锦衣换了一件窄袖的褙子,正在那儿抄写着。闻言倒也没有慌张,只道:“用不着管她们,待会你只管去取晚膳。” 她迫切的想知道那石雪儿要作什么妖。是不是时常作这样的打扮与郑大郎,宁咏他们一道玩耍。若是如此,她对宁咏有了一丝失望。 梅染安下心来,见时辰差不多了,拎了食盒正要走下阶梯,忽地见一个小丫鬟不知道从那里闪出来,圆圆的脸上净是笑意:“梅染姐姐,就让小鲤去罢。” 梅染认得圆脸小丫鬟小鲤,是二太太院子里的打扫丫头。因为人小力气大,干活又利落,是以二太太的院子里只安了她一人。 说起来二太太的院子里倒是清静。 在二太太面前伺候的,只有无衣。院子里打扫的,只有小鲤。 无衣与小鲤,都是话不多的。 梅染拎着食盒,往屋中瞧了一眼。 里头鸦青咳了一声。 梅染瞬间懂了,痛痛快快的将食盒交与小鲤:“你可都省得,四姑娘喜欢吃些什么。” 小鲤的脸上全是活泼的笑意,说话清脆:“四姑娘与二太太的口味甚是相似,小鲤也是省得一些的。” 梅染顿时没了话,眼睁睁的看着小鲤轻轻快快的出了院门。 那两个婆子从门外伸出脑袋,友善的对着梅染笑了笑,而后又迅速地将脑缩了回去。 梅染恹恹的回了房。 暮色将近,竟然还有些热气。 赵锦衣仍旧极快的抄写着。在读书写字这方面,她简直是赵家的佼佼者。赵家这一辈,就没有人能超过她。阿娘的惩罚,对她简直是隔靴搔痒。 梅染站在旁边替她研墨:“姑娘,这可怎么办?” 赵锦衣不慌不忙地掭了墨,又极其轻快熟练地抄写着,须臾后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字迹:“将上回二郎写的诗取来。” 她口中的二郎,便是宁咏。 梅染很快将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取了来。 赵锦衣小心翼翼的从脖子上解下项链,捏了上头一把打造得异常精巧的钥匙,将锁打开,取出一张保存得极好的薛滔笺来。但见笺上头用柳公权的字体写着一首咏花诗。这首宁咏作的诗,实则是前阵子赵修远他们那帮扶不上墙的酒囊饭袋,偏生要趁着桃花盛开的时候开了一个比试的咏花诗会。诗会上,夺魁的自然是宁咏,不过,兜兜转转后,这首诗落入了赵锦衣的手中。 自从知晓宁咏练的是柳公权的字体后,她在去岁也寻了柳公权的字帖练了起来。这足足练了有一年,才略略有些味道。 她伏在案桌上,拿着宁咏写的那张薛滔笺细细地比对着自己的字迹,半响才满意道:“若是猛地一看,倒是分辨不出。” 梅染自幼跟着她长大,耳濡目染下也念了很多书,练了很多字。不过,她是因为生存而学的,与赵锦衣这种潜心修炼的并不同。 闻得赵锦衣如此说,便道:“若是叫奴婢分辨,却是真真分辨不出的。” 赵锦衣站起来,睨了她一眼:“若是你能超过我去,我倒是欢喜。” 梅染这才又道:“姑娘,该如何办?” 赵锦衣不慌不忙的将薛滔笺放好,又牢牢的锁了,才递与梅染:“晚膳便摆在檐下,那里凉快。” 阿娘这一次,是来真的。 可她万万不能示弱。 这一次,三姐姐的成功与否,同样关乎她与宁咏的未来。 晚膳还没有取来,小桌已经摆好了。赵锦衣悠然自得地坐在玫瑰椅上,捧着一本话本子看着。 她虽然出身于规矩甚重的赵家,也知晓在鲁国,女子的婚姻向来是身不由己的。 作为官吏人家的姑娘,虽然选择的夫君不似市井小民那般嫁给屠户农夫货郎什么的,但风险还是有的。比如郑大郎的阿姐,不就嫁给了五十来岁的将军做填房。便是那将军再身体矫健,那年纪也比郑大郎的阿爹大上几岁。将来再过个十年八年,郑阿姐还是风韵犹存的年轻妇人,可那将军却早就鹤发松皮了。 想想便不寒而栗。 她可是个很看重外貌的俗女。当然了,内才也是必须的。 虽然阿娘是决不会做些卖女求荣的事,但万一阿娘一时糊涂了,将她许配给郑大郎那般的人呢? 怕是在出嫁那日,她自己就拿把剪刀,先将郑大郎给戳死了。 呃?那为何是戳死郑大郎,而不是自杀呢?赵锦衣她自己,是万万不会自杀的。 更何况,她可是有心仪之人的。 尤其是在两年前,她无意间得到一本手札,里面描写的全是一个女子有了心仪之人后的喜悦之情。手札上所写,简直与她见到宁咏时的心情一模一样。让她直呼遇到了知音。 再者,她私下里认为,只有两人真心相爱的婚约,才叫做婚约,才能顺心如意的过一辈子。比方像她阿爹与阿娘。而反面例子,则是大伯母大伯父,以及叔父与婶婶。 瞧瞧阿爹与阿娘整日蜜里调油似的,而大房与三房,小妾姨娘们挨挨挤挤地住着,庶子庶女生了一堆,虽然还算和睦,但若她是大伯母与婶婶,怕是夜里常常睡不着的罢。 是以赵锦衣自小便发了誓,自己将来,定然要阿娘那般嫁给心仪之人的。 她以为不用她说,阿娘定然是会省得她的心思的。 可阿娘这回,怎地就像被猪油蒙了心,非要她嫁给那义表兄呢? 晚膳取来了,是清清爽爽的素面一小碟,以及一小碟酱王瓜。 梅染傻了眼,二太太这回,怎地连姑娘的吃食都克扣了? 赵锦衣假装不在意地将素面吃得干干净净。 吃了素面,又在小院子里踱步消食,却是一直等到婆子将热水取来,也没有等到一个救兵。 阿娘竟是动真格了? 第二十回 与他有关 宁咏回到家时,春柳正拿着火折子,在院子的入门处点灯。 见宁咏回来,她的小脸上忽地迸发出惊喜来:“二郎君回来了,二郎君可用过饭了?” 虽然在赵家时吃了几块精致的点心,但年轻气壮的男人出了赵家又在春光阁念了一个时辰的书,早就饿了。 他微微颔首:“没有用过,你去下碗面罢。” 二郎君要用饭,春柳欢喜将灯笼的罩子罩好,一扭身子便朝灶房的方向走去:“二郎君且稍等。” 宁咏也没有回自己的书房,而是顺道在檐下的小杌子上坐着。 为了节约,檐下的灯向来是昏暗的,二人也不说话,若是不注意,还发觉不了檐下竟然有人。两道小小的身影嘻嘻笑着,从院子外面打闹着进来。 待走到宁咏身旁时,一人忽地瞧见了坐在檐下的宁咏。 他唬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差些没跌倒在地上。 后面那人正要笑,忽而瞧见了宁咏,当即也吓得不敢动弹。 宁咏淡然地瞧着他们,半隐在暗中的面容瞧不清喜怒。 二人回过神来,结结巴巴的道:“二,二哥。” 宁咏看着二人畏畏缩缩的站着,不回应,也不说话。 二人更加的恐惧了。 忽地从东厢房里传出剧烈的咳嗽声,而后艰难地止住了。 宁咏才淡然道:“可用过饭了?” 二人结结巴巴:“回,回二哥,用过了。” 宁咏冷冷淡淡:“下回不要这么晚才回来。” “是,是。”二人慌慌地答着,慌慌张张的蹿进了东厢房。不多一会,就从东厢房里传出了孩童愉悦的笑声。 宁咏不置可否。 东厢房中,一个面容瘦削、面色青白的男子半卧在厚厚的被褥上,身上同样盖着厚重的被褥。 他笑着,看着面前的两个弟弟玩着他的药罐子,也不恼。 面前的两个男童,七八岁的年纪,长得虎头虎脑的,半旧的衣衫上沾满了泥巴。 这两个男童,正是宁家的双生子宁旭与宁闻。 这宁旭与宁闻,许是双生子的缘故,宁咏的阿娘特别的溺爱。整日在家中惹得鸡犬不宁,出了外头不是欺负别人家的幼童,便是扯了别人家的花草,打烂别人家的水缸。如此几次,竟是被人家寻上门来,忿忿的说了好几顿,让宁咏的阿娘周氏好好管教管教。偏生周氏根本不以为然,只道:“不过是两个孩子,能做什么坏事?再说了,他们家的小孩不扯花草?不打烂水缸?” 周氏的这种想法,宁咏自然不赞同。 这周围住的都是什么样的邻居,阿娘糊涂,他可清醒得很。怪道阿爹这几年越混越差,大约是阿娘在家中拖了后腿! 而他即将参加殿试,若是殿试过了,便会被放官上任。 他可不想在他的仕途上,有任何的绊脚石。 却是又有一次,被邻居寻上门来,又说了宁旭与宁闻一顿。宁咏不动声色,只叫周全将二人吊在檐下,他亲自拿着戒尺,狠狠地打了一顿后,从此就怕了宁咏一人。 家中最有出息的儿子宁咏打了双生子,周氏不敢吭声,明面上约束了宁旭与宁闻,背地里更加的溺爱二人。 与周氏一样,宁咏的大哥宁峰对双生子弟弟也分外的宠爱。大约是他卧床多年,不能走出外面,而弟弟们总喜欢在他面前叽叽喳喳的说些外头的新鲜事,给他带来短暂的欢愉。 春柳煮好了面,端出来给宁咏时才发觉:“周全呢?” 宁咏接过面,没有回答。 主子不回答,春柳只得讪讪地站在一旁,满是爱慕地看着宁咏。 宁咏是宁家生得最好看的人,念书又了得。她自是喜欢宁咏的。可宁咏向来冷淡自持,虽然她在他面前表示过几回,宁咏都无动于衷。 但只要二郎一日不娶妻,她就有机会。 便是二郎娶了妻子,她也还有机会。 宁咏优雅地吃着面。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抓着筷子的时候更是骨节分明。他挑起一筷箸的面,忽地发觉面下还窝着一只荷包蛋。 宁家的生活不富裕,晚上向来吃的都是素面。 宁咏看了一眼春柳。后者正含羞带怯地看着他。 宁咏仍旧没有说话,只默默的将鸡蛋吃完了。 宁旭与宁闻从宁峰的房中走出来,宁峰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而后喘着气喊道:“春柳,春柳。” 春柳对宁咏依依不舍,满脸不情愿地走进东厢房。 因为长年的吃药以及卧床,宁峰的屋中总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味道。春柳走进去须臾,才又适应了那股味道。她将方才脸上的不情愿收敛起来,走到宁峰面前:“大郎君。” 宁峰方才的满脸溺爱忽地变成了一片阴骛:“方才你去哪里了?”他说着,一边伸出手来,掐着春柳腰间的软肉,狠狠的用力。 春柳吃痛,杏眼里盛满泪水,却不敢吭声。 宁峰见她如此委屈求全的模样,越发的阴沉。他也不吭声,右手只顺着摸进春柳的衣襟里,越发的用力掐着。 他声音阴狠:“你这个贱人,竟然想勾引二弟。贱人,你须得时时刻刻记住,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他的手摸到了某处。 春柳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外头檐下,宁咏吃完了面。正掏出帕子揩嘴的时候,周全回来了。 宁咏起身,走进了自己的小书房。 豆大似的灯火跳跃着,周全的声音压得极低:“二郎君,奴才打探得,那吴疾乃是吴念白在岭南时收的义子,尚未婚配,这次吴念白回京都,便连他一道带回来了。说是,吴家打算开一间药材铺子,而后让吴疾管事。” 宁咏微微颔首。 周全继续道:“奴才还打探得,赵四姑娘被禁足了。” 宁咏轻轻皱眉:禁足? 赵锦衣素来得赵家长辈宠爱,赵修远有一回在他们面前说,他的四妹妹,那可是祖父爱护至极的眼珠子。以后他的妹夫,不省得是要如何的俊秀不凡,才能将他家四妹妹给娶走。 他不省得旁人听没听进去,动没动心。他却是听出来了,若是谁娶了赵锦衣,不仅仅得到一大笔嫁妆,还会得到赵庆的助力。 作为国子监祭酒的赵庆虽然已经致仕,但人脉到底还是在的。否则赵家那些扶不上墙的子弟,也不会个个都顺利进了国子监。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赵家昨儿送来的澄心堂纸,忽地心念一动:或许赵锦衣被禁足,与他有关。 第二十一回 景行训妹妹 在赵家的时候,当着户部那边人的面,朱志平不好发作。 待出了赵家,朱志平的脸一下子就变了。 二人是乘马车来的。朱志平先上的马车。 一上马车,朱志平脸色阴狠地看着宋景行:“宋郎中,你可曾听说过吃里扒外,不得善终的故事?” 宋景行看着几欲发疯的朱志平,挑了挑眉,仍旧弯腰站在车门处,眉头间略带了丝嘲讽看着朱志平。 满腔的怒气得不到回应,朱志平越发的癫狂了。他一脚便要踹向宋景行,却不成想踹了个空。他的腿没那么长。 宋景行垂眸,看着朱志平尴尬的腿。 他仍旧不说话。在他心中认为,与不讲道理的人试图讲道理,还不如省些口舌。 朱志平企图踢宋景行不得,只得收回尴尬的腿,继续进行言语攻击:“别以为你有苏尚书撑腰,便可以恣意妄为……” 宋景行忽然道:“朱员外郎既然不想回去,那宋某便到外面崩塌的坊门处,去瞧上一瞧。横竖宋某承诺的是,两日查明真相。这今晚的时光,倒是还能利用起来。” “你!”朱志平气得又要发狂。 宋景行看着他,一点都不慌张。 朱志平终究是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的人,忽地脸上恢复了平静:“宋郎中快快进来。我们先回工部,暂且再商讨商讨此事。” 宋景行便坦坦荡荡的进了车厢,大马金刀的坐了下来。 朱志平又感觉到了之前二人一道乘车来赵家时的压迫感。 明明宋景行是个初入官场的小工匠,对陌生的一切理应是敬畏的。可宋景行没有,他似乎总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比他这个老混子还要熟悉官场的规则。啊呸,朱志平收回了方才的想法。这宋景行总是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心中大约早就颤抖得不行。 朱志平在自己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让自己的语气尽量平和:“不省得宋郎中要如何调查呢?方才我们过来的时候,可是也有察看过,用来营造坊门的材料,都是没有问题的。” 宋景行目不斜视地看着他对面的小小窗口,外面缓慢的掠过连绵不断的高高的围墙:“既没有问题,为何今日我要求察看营造康乐坊坊门的卷宗,却被告知,那卷宗竟在数月前的一场大火中被烧毁了。卷宗被烧毁,坊门崩塌,可真是巧合至极。” 朱志平忽地又恼怒起来:“是以朱某才说宋郎中恣意妄为,这卷宗既没有了,坊门的材料又没有问题,宋郎中还信口开河的只要两日便能查明真相。宋郎中便等着那林威上奏折参你罢!” 宋景行没有说话。 朱志平说了一通,得不到回应,他自己也倦了,也懒得看宋景行那张脸,干脆闭目养神起来。 马车平缓地驶过青石板的路,很快来到崩塌的坊门前。 崩塌的坊门残垣有一部分被清理到了路的一侧,整理出恰好让一辆马车通过的宽度。但那些残垣仍旧无人清理。方才他们察看时,附近有人警惕的围了过来,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们。 瞧着不过是小小的坊门崩塌,却似是风云暗涌。 待快回到工部时,朱志平忽地睁开双眼:“宋郎中明儿还要忙,今日便先家去休憩罢。” 宋景行看了一眼朱志平,忽地勾唇一笑,并没有出声,只利落地下了车。 他下了车,车内的朱志平忽地松了一口气。天爷!这宋景行怕不是个煞神附身,竟然有那般强大的气势。 宋景行下得车来,一眼便瞧见负责管理马厩的小吏正牵着他家的大驴。 那小吏瞧见他,赶紧朝他挥挥手:“宋郎中。” 大驴瞧见主人,分外的激动,欢快地扬起蹄子,差点没将牵着它的小吏给踢翻。 小吏赶紧松了手,退后两步,抹了一把汗:“宋郎中家的驴子挺有脾气。” 宋景行睨了小吏一眼,十分正经的道:“像它的主人。” 小吏的手停在半空中,觉得尴尬极了。这宋郎中是不是有读心术,竟然将他心中的话说出了口。 宋景行牵了大驴,也不骑,只慢悠悠的走了。 待回到宋家时,夜色已经无边无际的沉了下来。家中升起灯火,热热闹闹的一片。 他走近家门时,一道小身影跃了起来:“大哥!”声音清脆,是个女孩子。正是他天真活泼的二妹宋碧姝。宋碧姝今年六岁,正是什么都好奇的年纪。 宋景行笑道:“你在这里作甚?” 宋碧姝走过来,牵着大哥的大手:“我好久没见大哥了,昨晚大哥回来,阿娘也不告诉我。是以今晚我便坐在这里等你。” 若是旁人听了这话,说不定要感动万分了。 宋景行却是波澜不惊:“说吧,又闯什么祸了?” 宋碧姝一吐小舌头。她家大哥不愧是大哥,她干什么他都省得。 “也没有什么啦。”女孩的声音低低,“就是往周三美的茶碗里放了一条青虫……” “周三美?”宋景行将大驴牵进驴厩,给大驴添水添豆子。 宋碧姝听得大哥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忽地就雀跃了起来,开始滔滔不绝的说起来:“今儿那周三美又死皮赖脸的来我们家,还拎着一篮子东西。说是她亲手做的,定要留给大哥您尝尝。我和三妹妹掀开一看,不过是两三张烙糊了的饼子。她的脸皮可真厚,拿了两三张饼子过来,就要在我们家留饭。于是趁着阿娘出门买菜的功夫,我和三妹妹给周三美煮茶,还顺道给她添了点别的。那周三美瞧见青虫,竟然吓得尖叫起来,还打翻了我们家的茶碗呢!” “便是这样,她也没有立即回家,还要阿娘取了干净的衣衫与她。” 宋碧姝的嘴嘟得高高的:“今儿阿娘做了鸡蛋烙葱花饼,煎蛋,煮蛋,蛋羹,用了好多蛋,阿花下的蛋,都叫那周三美给吃光了。那周三美还说,待明儿她洗净了阿娘的衣衫,还要过来归还衣衫呢。” “大哥,明明阿娘也不喜欢周三美,为何还要罚我不准吃晚饭?” 宋碧姝委屈极了。她可是想尽了法子,将那周三美给赶跑的。邻居的大姐姐中,她最不喜欢的就是周三美了。 宋景行照料完大驴,转过脸来,一脸的肃然:“碧姝,你果真不省得你错在哪里?” 宋碧姝眨眨眼,看着严肃的大哥。大哥竟然生气了?大哥不会喜欢那周三美罢?呜呜,若是这样,她以后就不叫他大哥了! 宋景行悠悠道:“阿娘生气的是,你竟然让那周三美,又有了来我们家作客的理由。若是我,不仅罚你不准吃晚饭,还要罚你不准出门,以免丢了宋家的脸。” 他说完,大步流星的往灶房走去。他闻出来了,阿娘正在灶房里烙韭菜鸡蛋饼。那香味,可真是香极了。 宋碧姝傻着眼站在原地,歪着脑瓜子想了又想。 罢了,她才六岁,哪里省得大人们心里的歪歪肠子。她好饿,她也要吃阿娘做的鸡蛋饼!吃饱了,才有力气将周三美给赶跑! 到了一更天的时候,忽地下起了一场大雨。大雨约莫下了半个时辰才止住。 宋景行听着雨声开始变得嘀嗒起来,他吹了灯预备歇下,忽地听得有人捶着自家的门:“宋郎中,宋郎中,不好了!” 第二十二回 祖父抱恙 虽说装着满腹心事,但赵锦衣到底还是少女,困意沉,下雨的时候她早就睡了一觉。却是外头有些响动,她才睁开眼:“梅染,发生了何事?”她的声音仍旧带着浓浓的睡意。 应她的却是鸦青:“姑娘,今晚是奴婢值夜。姑娘请安心,不过是外头下起了暴雨。” 赵锦衣便支起耳朵听了听。 果然外面似是暴雨如注,打得屋檐直响。支摘窗虽然关得严实,但仍旧微微有些晃动。 下起了雨,冷意越重。赵锦衣拢紧了被衾,又沉沉的睡了过去。许是日有所思,她做了个荒诞的梦。 梦里的宁咏俊秀清朗,正在春光阁里读书。她正欢喜,正欲过去,忽地见一个女子娇笑着,袅袅的朝宁咏走过去。她一颗心怦怦的跳,细细打量那女子,却见那女子的面容,赫然是郑大郎的表妹! 那郑大郎的表妹走到宁咏身边,伸出葱白似的手,替宁咏研墨。 宁咏抬头,与她相视一笑。 俊男俏女,郎情妾意,这一幕叫赵锦衣红了眼。 她正要奔过去质问宁咏,为何与那郑大郎的表妹苟合在一起,忽地山崩地裂,地动山摇起来。 赵锦衣猛然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鸦青。屋中仍旧只燃着一盏灯,外面的雨声嘀嗒,天色却半亮起来。 鸦青一脸焦急:“四姑娘,快醒醒。方才二太太差了小鲤来报,说是老太爷身体欠安,叫姑娘起来,到泰安院瞧瞧老太爷。”原来是鸦青摇醒的自己。 祖父身体欠安,赵锦衣完全清醒了。自己的阿娘一向慎重,若是祖父病得不重,她不会让鸦青一早的就叫醒自己。她掀开被衾,下床趿鞋,边问:“梅染呢?” 梅染端着铜盆进来:“姑娘。” 赵锦衣急急在妆桌前坐下:“鸦青,再点几盏灯。” 梅染拧了帕子递过来,赵锦衣胡乱拭了脸:“快快梳头。” 镜中映着的女子,披着似云的头发,目光有些茫然。赵锦衣在想,祖父的身体明明健壮得可以天天逛大街,怎地一下子就病了呢?是不是春日的野菜茂盛,祖父贪嘴,胡乱吃错了?赵锦衣细细的想着,忽地才记起她因为忙着宴会的事,已经有好几日没去泰安院看望祖父了。 梅染的手极巧,三两下便挽好了两个精致的垂丫髻。她正要在髻上绑花带,赵锦衣便迫不及待的站起来:“可以了,快快替我更衣。” 往日里出门前打扮常常要花费两刻钟的赵锦衣,穿着软底的鞋子,便要越过门槛飞奔出去。 鸦青提着一双厚底的鞋子追出去:“姑娘,鞋子!” 梅染柔声细语:“外面还下着雨呢。若是姑娘淋湿了,受了风寒,老太爷该不能安心养病了。” 赵锦衣默默的停下,坐在小杌子上让鸦青服侍着换了鞋,又穿上带风帽的披风,将自己遮掩得严严实实,才由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的撑着伞护着,出了小院。 二太太既然传了话,看守赵锦衣的两个婆子也不见了踪影。 外面的青石板铺设的路,残留着些许水洼。 一路上春雨绵绵,零星的雨枝飘进伞下,赵锦衣觉得自己的气息有些喘。祖父……千万要无事才好! 赵庆的泰安院偏居在赵家大宅的东边,她心急,脚步飞快,硬是比平常少花了一半的功夫,便到了泰安院外。 却是见泰安院静悄悄的,只有胡管事领着几个小厮站在檐下。 见赵锦衣进来,胡管事松了口气,迎向赵锦衣:“四姑娘来了。” 赵锦衣问胡管事:“祖父如今可好?” 胡管事皱着眉头:“老太爷直说胸口疼,要见四姑娘,四姑娘来了,才肯叫医士诊治。” 他虽然皱着眉头,一双老眼,却朝赵锦衣眨了眨。 噫?赵锦衣一时糊涂。但也顾不上别的,只进了花厅。 花厅里,大伯母与阿娘、婶婶正坐着。三人的面色都不大好,瞧见赵锦衣进来,大伯母与婶婶俱松了一口气:“衣儿来了。” 吴氏的脸色却有些古怪,只道:“你快进去罢。你三叔在里面。” 赵锦衣走进祖父的起居室,只见竹帘被卷起,屋中仍旧燃着灯火,一道略肥硕的身影正弯着腰,苦口婆心地劝着:“阿爹,您都一把年纪了,怎地还讳疾忌医呢?锦衣来了又如何,她还能是一副良药?” 这道肥硕的身影自然是赵锦衣的三叔,赵承欢。 她镇日不着家的三叔竟然在家,可真是稀事一件。 赵锦衣安安静静的走到赵承欢后面,与祖父赵庆对上了眼。 祖父赵庆半靠在床沿,右手抚着胸口,皱着眉,神色恹恹。他忽地瞧见自己最喜欢的孙女来了,眉头忽地舒展开来:“衣儿,你终于来了。” 赵承欢转头,对赵锦衣笑得慈祥:“锦衣来了。快来劝劝你祖父,一把年纪了,怎地还不肯看医士呢。” 赵锦衣走到赵庆面前,才唤了一声祖父,赵庆便道:“三儿,你让胡管事请医士来。” 赵承欢:“……”合着他一个亲儿子苦口婆心的劝了半日,愣是比不上一个孙女? 赵承欢出去了,赵锦衣正要说话,赵庆却嘘了一声,将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娘让你来的?” 赵锦衣忽地就明白了:“您这是……” 赵承欢的声音传来:“阿爹,锦衣来了您都好了,要不要让孩儿将您其他的孙儿孙女都叫来?如此医士也不用请了。” 赵锦衣转头看去,三叔赵承欢正站在门口,面色不虞的看着她。 方才她走过赵承欢身边时,闻得一股极淡的酒味儿与脂粉味糅合起来的味道。 想来是祖父称病,三叔父被婶婶不知从哪处温柔乡拎回来,心情不好罢。 赵锦衣盈盈笑着:“方才我早就瞧见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都赶过来了,只不过侄女脚程快,故而比他们先到了。” 赵承欢哼了一声。 却是这一身,赵庆发怒了,从身边摸了个物什,就朝赵承欢掷过去:“怎地,你一个做儿子的,还管起老子的事来了?” 赵承欢不敢躲,赵庆手准,掷了个正着。 那物什打在赵承欢身上后,又跌在地板上,骨碌碌的滚着。赵锦衣看得清清楚楚,是祖父平时把玩的核桃。 赵庆掷了赵承欢,怒气还没消:“你这个不孝子,整日不见踪影也就罢了。你二哥被砸伤了可有回来瞧他?衣儿昨晚可是在她阿爹面前侍疾,没瞧见孩子脸色都憔悴了吗?她定然一晚没有安睡,听得消息便急急来看我这把老骨头了!” 赵锦衣:“……”她还挺惭愧的。昨晚她没有在她爹跟前侍疾,被阿娘禁足的她睡得还挺香。 往日赵庆训斥赵承欢,赵承欢定然是不会还嘴的。 但今儿不知怎地,赵承欢忽地就强硬起来:“阿爹,你再宠爱锦衣,她也是个姑娘家,迟早有一日要嫁到别家去的,赵家指望不了她。” 第二十三回 为难 外面云雾浸散,天光大亮,晨光从外面漏进来。 赵承欢的脸在晨光中忽地显得有些狰狞。 赵锦衣静静的看着赵承欢。 三叔父与自己的阿爹只差了一岁,成婚却比阿爹早。许是长年酒色纵欲过度,又或是养育一大堆孩子的压力,三叔父长得比阿爹显老多了。若是二人站在一处,不识得的人怕是会认为,三叔父是阿爹的兄长。 赵锦衣忽而又觉得有些恍惚。 以前三叔父,可不是这般面目可憎的人。 他会时不时的从外头带回些新鲜的玩意,让他们一起分享。 是什么时候开始,三叔父就变了呢? 她恍惚记得,好像是阿爹升了职,而三叔父被降了职开始。被贬职的三叔父开始很少回来,更不曾带那些新鲜的玩意回来了。 而大伯父又是外放的,三叔父又极少回来,赵家大宅里,虽说是大伯母主持中馈,却事事都要与二房商量的。这商量得多了,在旁人眼中,他们二房的地位就不一般了。 赵锦衣没有说话,看在赵庆的眼中,却成了被长辈责骂而又委屈得不敢还嘴的小姑娘。 可怜极了。 他即刻又摸起一颗核桃,又朝赵承欢掷了过去。一边掷,一边在嘴里骂道:“衣儿一个小姑娘家的,怎地还要振兴赵家了?你正值壮年,难不成就两腿一蹬,不活了?” 这回赵承欢灵活地扭动着肥硕的身子,躲过了核桃。 赵庆更加怒火冲天:“你这个不肖子,你竟还敢躲!” 赵承欢两个鼻孔喷着气:“孩儿辛辛苦苦的在外头谋……” 朱氏忽地从外面扑进来:“公公,他不懂事,您尽管打骂他。” 儿媳进来了,方才还生龙活虎的赵庆忽地就萎靡起来,无力地躺着,朝朱氏挥挥手:“将他带走!” 朱氏去拉赵承欢,方才还怒火滔天的赵承欢忽地就顺从地跟着妻子出去了。 赵锦衣这才又看向赵庆,神情无可奈何:“祖父,您……” 祖父明显的是在装病。 赵庆见儿子儿媳一走,顿时精神又抖擞起来:“祖父装得可还像?昨夜我听胡管事说你被你阿娘禁足,可担忧极了。这不,祖父想了半晚,这才想出这个法子来。” 赵锦衣看着祖父一脸求表扬的神情,笑意盈盈:“祖父装得像极了,只是孙女听说祖父病了,吓得那是魂飞魄散,差些在路上跌了几跤呢。祖父下次,可别再装病了。” 赵庆听说孙女吓得魂飞魄散,顿时又悔恨不已:“都是祖父不好。” 赵锦衣给他倒了一碗茶:“再说了,阿娘那也不是让孙女禁足,而是觉得孙女最近不好好念书,便拘着孙女在屋里练字。胡管事约是担忧阿爹的伤势,一时听差了。” 赵庆就爱听赵锦衣说话。听听,这方方面面的都顾及到了。也不枉他疼爱她一场。他是疼爱孙女又怎么了,再过几年,孙女便要嫁到别家去了,还能回来与那些不成器的兄弟争宠? 想起那些扶不上墙的孙子们,赵庆是真的觉得脑瓜子隐隐作痛起来。 是不是赵家的才华全都让他占了,是以他的孙子们才一个个都不是念书的料子?又或是当年他做国子监祭酒时,骂的学生骂得太过火了,是以被人诅咒了? 赵庆想到这里,又忧心忡忡起来。他殷殷叮嘱赵锦衣:“你且得盯紧你那些兄弟们的功课,别再丢脸了。” 赵锦衣从赵庆的起居室出来时,外面花厅里,只剩下她阿娘吴氏。 阿娘坐在玫瑰椅上,腰肢挺直,正看着她。 阿娘的目光,与方才的神色一般古怪。 赵锦衣默默的走到她跟前,唤道:“阿娘,让您担忧了。” 吴氏站起来,声音听不出喜怒,与平时那般平平静静与柔和:“随阿娘出去走走。” 外头的雨停了,青石板上残留着些许水渍,母女俩缓步走在小道上。 梅染、鸦青与无衣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出来打扫的仆人瞧见主子,远远的行礼。 赵锦衣不省得阿娘要与她说什么,正在心中忐忑,阿娘忽然开口道:“你是否觉得你的祖父、父母永远都不会老,赵家永远都是如今岁月静好的模样?” 赵锦衣原以为阿娘会指责她,却没想到阿娘说出来的,却是这般伤感的事情。 她自幼便聪慧、敏感,又怎会像哥哥赵修远那般日日快活。 只是阿娘怎地会与她说这个。她原以为阿娘会劈头盖脸的骂她一顿,如此才能将心中的郁气发泄出来。 赵锦衣摸不清阿娘的心思,只道:“自是不会。”她说的自是实话。今儿看祖父,虽然还是那般中气十足,身体康健,可明显的,祖父开始变得有些孩子气起来。曾经意气风发的祖父,竟也变得如孩童一般。 吴氏的脚步缓缓。 赵锦衣亦步亦趋的跟着。 却是在赵锦衣看不到的地方,吴氏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日头突破云雾,一跃而起,金光流泄。 却是在那一瞬,赵锦衣瞧见,阿娘高高的发髻上,有数道金光划过。 她心念一动,拉住阿娘的手:“阿娘且等等。” 吴氏回头,不解地看向她。 赵锦衣目光凝视在吴氏的发髻上,而后确定了,她方才没有看花眼。阿娘,竟然有了白发,且还不止一根。可阿娘还这般的年轻…… 她忽地就鼻头一酸,哽咽起来:“阿娘有白发了。” 吴氏拢了拢头发,忽地就笑了起来:“阿娘岁数不小了,又不是长生不老的老妖怪,怎能不会长白发。” 赵锦衣泪眼朦胧的看着她,声音慌乱:“阿娘是不是因为孩儿的婚事,才……” 到底是自己宠爱的女儿,吴氏叹了一口气:“你义表兄的事,是阿娘思虑不周了。” 赵锦衣紧了紧拳头。她想说她已经有心仪之人的事,但……宁咏会喜欢她吗?宁咏是喜欢她的罢?她忽地不确定起来。 吴氏的声音幽幽:“衣儿,你向来聪慧,方才你三叔的态度……你三姐姐是被你怂恿,才来求我的罢?可许多事情,并不像你看到的那般。人心难测……是以,以后你大伯父与三叔父家中的事,你别再多管。” 她的确是怂恿了三姐姐。但她的出发点是好的!阿娘与婶婶向来交好,婶婶也时常说她最羡慕阿爹与阿娘的感情……若是三姐姐向阿娘求情的话,婶婶或许会听阿娘的话…… 赵锦衣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来。 吴氏看着女儿有些窘迫的脸,道:“回去好好想想罢。” 她说完,便独自走了。无衣不紧不慢的追上去。 梅染有些担忧四姑娘,紧着走了两步,担忧地唤道:“姑娘。” 赵锦衣回头看着她,朝她一笑:“我无事。” 小道上的花草葱葱郁郁。 赵锦衣站在原地,望着花团锦簇的赵家宅院,忽地有了一种茫然若失的感觉。祖父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而阿娘,却希望她自私一点。 第二十四回 苏家 薄薄的云雾被挤开,金乌跃了出来。 宋景行迈过了垂花门。垂花门上的三角梅被春雨浸润后,在阳光下显得越发娇艳。宋景行在心中想,这三角梅倒是人人都爱。只是赵家宅院上垂花门的三角梅修剪得恰到好处,而苏家的三角梅虽然也修剪了,但却没有那般的意趣。 前面领路的小厮回过头来,朝他一笑:“还得再走上一会的功夫。” 宋景行微微颔首,回以礼貌的微笑。 此刻,他正在苏尚书的家中。 苏尚书曾经三顾宋家,可他却是头一回来苏宅。待再走过一重垂花门,前面有个管事模样的人迎过来,犀利的目光不动声色打量着宋景行,才道:“可是宋郎中?” 宋景行道:“是。” 那管事微微眯起眼睛:“苏尚书身体抱恙,宋郎中便是有天大的事,也得轻描淡写了。” 宋景行看着那管事,薄唇一扬:“好。” 管事挥挥手,带路的小厮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尽管宋景行身穿官服,可管事似是司空见惯一般。他推开一扇厚重的门,将宋景行领进去。 门内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甚至还有些简陋。 青石板小径旁栽着几丛湘妃竹,竹子的尽头是一扇落地长窗,窗子半开,竹帘垂着,有浓郁的线香味道传出来。 落地长窗两侧,候着两个身穿青灰褙子的侍女。 方才那管事脚步轻轻的踏上台阶,在落地长窗前恭敬道:“老太爷,宋郎中来了。” 里面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请宋郎中进来。” 宋景行亦踏上台阶,正要撩开帘子走进去,左边的侍女忽地伸手阻拦他:“宋郎中请除鞋。” 宋景行脱去官靴,露出里面雪白的罗袜。方才阻拦他的侍女瞧着他的罗袜,神色有些诧异。 宋景行自然没有忽略侍女的诧异的目光。他虽然才做官,却是省得,越是大官后宅里的侍女,心气儿越高。 他淡然一笑,撩帘进去。 长窗前却是还放着屏风,宋景行绕过屏风,才瞧见坐在罗汉榻上的苏博。 苏博年近七十,早就是垂暮之年,如今身体抱恙,更显老态。此时不算凉的天气,他还披着有些厚重的大氅。明明在一个月前,他虽然清瘦,但还是一位精神抖擞的老人。 他瞧见宋景行,虚弱一笑:“景行小弟,快快请坐。” 宋景行却没有坐下,只看着苏博:“苏尚书,下官此次前来,是想问苏尚书一件事。” 宋景行是他自己三顾宋家后,才答应的入仕。苏博自然是对宋景行态度柔和:“景行小弟且说。” 宋景行的声音不急不躁:“主持康乐坊坊门营造事宜的,乃是苏尚书您的独子苏浩。康乐坊坊门建好后,苏浩便被外放到离京都有千里之遥的太原府,而康乐坊坊门的营造手册,则在苏浩被外放后被火烧毁。”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苏博。 苏博的面色,一直波澜不惊。 只在他提到苏浩的时候,苏博的嘴角在微微抽动。 宋景行的声音缓缓:“苏尚书是否能告知下官,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 苏博望着宋景行,忽地笑了。 他缓缓道:“景行小弟不愧是老夫亲自看中、挑选的人。不过短短一日,竟然能推断出里面的联系。景行小弟果然非池中之物。” 苏博的声音带着一丝苍凉。 清风吹来,线香的味道越发浓郁,似乎还有一些纸钱被焚烧的味道。 宋景行微微皱眉。 苏博的声音在线香浓郁的味道中显得苍白无力:“今日是我的独子苏浩,去世的七七四十九日。” 外面管家的声音顿时不安的响起:“老太爷……” 苏博的笑容苍凉悲悯:“他在太原府去世了,作为父亲,我不能见他最后一面。如今已经过了七七四十九日,他的尸体,还在奔波回来的路上。” 他老泪纵横:“生前我不能庇护他,死后不能让他早早入土为安,我不配做一个父亲。” 宋景行安静地站着,看着苏博呜呜地哭了起来。苏博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颤着,不管是屋里,还是外面,一切都显得那么悲凉。 他对苏博,自然不是一无所知。 苏博早年失去双亲,靠着族人的救济才得以长大成人。他一路拼搏,好不容易做了工部侍郎,妻子却在诞下苏浩后,血崩而亡。如今眼看便快致仕,享受天伦之乐,竟白发人送黑发人。 里面苏博在悲鸣,外面管家在担忧不已。 唯独站在苏博面前的宋景行,无动于衷,显得有些冷血。 冷血的宋景行开口:“此前我答应户部的林侍郎,在两日内查明康乐坊坊门崩塌的真相,如今已经过去大半日了。苏尚书哭得再悲痛,也不能挽回已亡人的生命。” 好冷血的男子!果然是从粗鄙的地方来的!方才叫宋景行除鞋的侍女忍不住想。 外头的管家也忿忿不已。 忽而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宋郎中说得对,阿爹既然去了,未亡人却还要好好活着。” 管家叫道:“姑娘!” 苏博则慌慌张张的胡乱用手抹去自己的眼泪:“楚儿,你怎么来了?” 门口的侍女齐声喊道:“姑娘!” 先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而后一道影子越过屏风,出现在宋景行面前。 那道影子是一个穿着一身麻衣的少女,杏眼红通通的,脸上的神色却是十分坚毅。 她朝宋景行行礼,宋景行微微颔首。 少女缓步走到苏博面前,用一方洁白的帕子拭去祖父脸上的泪痕:“祖父,楚儿会永远陪着您的。” 苏博不好意思地用帕子掩着脸,须臾后才哑声道:“倒叫楚儿担忧了。” 面前的少女乃是他唯一的孙女苏楚,年方十四。独子去世的消息他一直瞒着她,却是不知她怎么就省得了。 苏楚微微笑着:“祖父,不妨将所有的真相,都告诉宋郎中罢,也不枉您三顾宋家,请宋郎中出仕。” 她竟然省得这件事。 宋景行挑挑眉,望着少女俏丽的容颜。 与赵奉郎的爱女不同,苏博的孙女浑身俱是坚毅,仿佛浑身俱是刺,仿佛在告诉别人,休想将她欺负了去。 苏博总算平静下来,看看孙女,又看看宋景行,最后长叹一声:“这件事,说起来,到底还是老夫的错。” 他不过是想望子成龙,却将独子推进了地狱。 第二十五回 阻止 赵锦衣让梅染鸦青拎着食盒,进了爹娘的院子。 尽管阿娘方才才训过她,赵锦衣还是厚着脸皮,决定到阿爹面前侍疾。而后再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上一顿早饭。 进得门,阿爹还没起来,长乐也不见踪影。无衣面色寡淡的站在门口,瞧见赵锦衣,却是朝她摇摇头。 赵锦衣不解,无衣的意思是,阿娘的怒火还没有消散? 她向来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人,正欲推门,却听得无衣拦着她,并大声咳了起来。 赵锦衣还是头一回瞧见无衣这般的无状,当即目瞪口呆地看着无衣使劲儿地咳啊咳的。 里头忽地传来什么物什跌落在地上的声音。 赵锦衣唬了一跳,莫不是阿爹要挣扎起来,却是使不上力,跌倒了? 她越发的心急,就要推开无衣。 无衣的力道骤然加重,声音沙哑:“四姑娘!” 说话间,似乎带着什么不对劲。 赵锦衣后退两步,仔细地看着无衣。 无衣的脸,似乎有些红啊……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回头朝梅染招招手。 梅染拎着食盒走过来。 赵锦衣接过食盒,塞给无衣,道:“这是我让长春在野外寻得新鲜野菜,与鸡蛋摊了,甚是好吃。爹娘可得好好尝尝,才不负女儿的一片孝心啊!” 说罢,自己捂着嘴儿一笑,欢快地走了。 无衣拎着食盒,尴尬极了。 屋中赵承德被亲亲娘子狠狠的打了一掌:“都怪你,叫女儿笑话了!” 赵承德一脸无辜。他方才不就是看着妻子替他上药,瞧着妻子一脸专心的模样,忽地情动,才想着与妻子好好温存温存一会儿……谁能想到女儿会来!若不是无衣得力,女儿早就瞧见他们……唉!半辈子建立的慈父形象差些崩塌了! 赵锦衣脚步欢快,梅染与鸦青一脸莫名的跟在后头。不过,她们倒是明白了一件事。二太太对姑娘,应该是不生气了罢。二太太如此疼爱姑娘,怎地会舍得真的禁姑娘的足呢? 赵锦衣却在那乐滋滋的想,到底是阿爹厉害,省得阿娘对她说了重话,正摆起夫君的架子,在那里教训阿娘呢。 欢快的赵锦衣没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转头去了哥哥赵修远的屋中。 她得不辜负祖父的期望,好好的管束管束哥哥们才是。 国子监连着几日休春假,正合赵修远的意。这不,今日他与几个好友约好了,预备用过早饭,就到城门集合,一道踏青去。京都城外的桃花,此时开得正灿烂呢。今日的风,也甚好!正适合放风筝。虽然昨夜下了一场大雨,但道路应当不算泥泞的罢。 赵修远盘算着,一边等着小厮长玉从外头买早饭回来。 虽然是赵家长相最出色的男子,他倒也不喜欢吃那些高级酒楼里的食物,却最喜欢吃外头小摊子上的吃食。他觉得像他这般仙气飘飘的人,理应吃一些接地气的吃食才对。 今儿他让长玉买的是胡辣汤与胡饼。 一碗热热的胡辣汤下肚,便能驱去倒春寒的冷意。再加上烙得极香的胡饼,正是绝配。啊,如此想着,就流起口水来了呢。 长玉还没进门呢,他就闻到了胡辣汤独特的香味。 赵修远笑吟吟的坐着,等着长玉进来。 谁料进门的不是长玉,而是一脸正经的赵锦衣。 赵修远诧异道:“你不是被禁足了吗?” 听听,有哪家的哥哥听到自己的亲妹妹没被禁足还大失所望的。赵锦衣也不恼,慢条斯理地坐下来,将胡辣汤与胡饼从食盒中取出来,自己慢条斯理地吃着。 赵修远不敢动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赵锦衣吃光了他的胡辣汤,还吃了一大半他的胡饼。 赵修远在心中哀悼:他的胡辣汤,他的胡饼!他今日,一天都不会快乐了! 赵锦衣用帕子拭干净手指,看着她的亲哥哥正失魂落魄的看着她吃剩的胡饼。这副模样,可真是让人恨不得取来竹鞭,狠狠的打他一顿啊。不就是一顿早饭吗?用得着这般的失魂落魄吗? 若是平时,赵锦衣定然又会狠狠地拎着自家哥哥的耳朵,盯着他将功课通通做一遍才心满意足。 但今儿她是另有目的的。 她扬起笑容,看着赵修远:“哥哥,妹妹问你一件事,若是你能答得出来,便将哥哥的早饭原封不动的奉还。” 赵修远一脸警惕地看着她:“你若是问我功课,我弃权。” 赵锦衣尽量让自己的微笑还挂在脸上:“不是功课的事。” 赵修远松了一口气:“妹妹若是问我吃喝玩乐的事儿,只管问,哥哥我知无不言。” 赵锦衣有一种想把胡辣汤的碗砸在自家哥哥脸上的冲动。 但最后她还是忍了下来:“哥哥可是省得,昨日郑家大郎带来的女扮男装的小厮,是什么身份?” 原以为赵修远会诧异,没成想,赵修远听完,只一脸的茫然:“什么女扮男装的小厮?” 赵锦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郑家大郎昨日带着的小厮,并不是他惯用的小厮,而是女扮男装的姑娘。” 赵修远皱起好看的眉头:“我压根没注意他带来的小厮是什么模样的。”他顿了一顿,却莫名的兴奋起来,“原来考先兄竟然这般有情趣。今日我们约在郊外踏青,说不定他还会带那姑娘去,到时候我再给你打听打听,那姑娘是如何的女扮男装的。” 赵修远误会了。他以为赵锦衣是看着别人女扮男装,便以为她也要效仿。 自家哥哥的脑子里,果然是装着些与众不同的物什。赵锦衣无力地抚着额,尽量让自己起伏的心情平复下来。 赵修远瞧着妹妹无力的模样,又误会了:“你可是想结识那姑娘?不妨我让长玉传讯与考先兄,让他一定带着那姑娘前往,你看可好?” 赵锦衣才不想与那郑考先的表妹结识。那等心思阴暗的女子,她不喜欢,亦不想与她有任何的来往。 赵修远还在絮絮叨叨的:“上回宁咏兄作的关于桃花的诗甚好,这回不省得宁咏兄又会做出让人何等惊艳的诗作来呢?”虽然赵修远念书不行,但并不妨碍他对别人的真心赞赏。 赵锦衣心一动,抬手轻轻击掌。 清脆的掌声过后,长玉战战兢兢的拎着食盒进来:“二郎君。” 赵修远吃着心爱的胡辣汤与胡饼的时候,他的小厮长玉怀里揣着一封信,紧赶慢赶的跑到了郑家。 半个时辰后,年轻俊俏的才子们在城门处碰了面。 石雪儿仍旧是女扮男装,紧紧的跟着郑考先。 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眼便瞧见了站在马车旁边的赵修远。 沐浴在春光下的赵修远穿着白色的儒生服,显得他越发的俊朗无双。 她紧紧盯着赵修远,再度暗暗下了决心:她一定要嫁入赵家,做赵修远的妻子。 第二十六回 各怀心思 赵锦衣坐在马车里,透过细小的缝隙观察着石雪儿。 许是有了上回的经验,这回石雪儿打扮得,倒还真的像那么一回事。 她穿着青灰色的窄袖胡服,巧妙地遮挡着她有些纤细的身材。在面容的修饰上,将眉毛微微的画粗了一些。如此看起,原来长相柔美的她,竟然有几分英姿勃发的味道。 比起上回有些无措地跟在郑考先身边,今日的石雪儿自然了很多。毕竟没有一个公子哥会对一个不起眼的小厮感兴趣。 她大大方方的注视着赵修远,却见赵修远竟然也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不过,赵修远只瞧了石雪儿一会,很快的就挪开了视线。扶不上墙的赵二郎,虽然吃喝玩乐还算精通,但此时的他,对男女之事还真是没什么兴趣。 况且,石雪儿的样貌比起他来,真的只能算一般。不过,倘若妹妹想效仿这姑娘女扮男装,倒是还要费上不少功夫呢。毕竟妹妹的容貌生得比她好多了,亦更娇滴滴一些。若是女扮男装的话,倒是一眼便叫人看穿了呢。 虽然赵修远即刻就移开了视线,但石雪儿却误解了。她一颗心怦怦跳着,恰当地垂下头。她心想,若是待会有机会,定然要牢牢抓住赵修远的心。 表妹的娇羞,郑考先全看在眼里。 他先是震惊,而后是气恼,最后开始盘算起来。 今儿长玉给他送的信的内容,他并没有告诉表妹。若是赵修远对表妹果真起了兴趣……他倒也不是不舍得。郑考先眯着眼想道,或许他会得到赵家的助力。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男人不狠心,不能成大事。只可惜了,以后表妹的小手不能摸了…… 赵锦衣打量完石雪儿,这才看到宁咏。 宁咏仍旧像平时那般,翩翩风度似出尘世不染一般地站着。他眉眼仍旧似平时那般淡然,不慌不忙的。 赵锦衣有时候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宁咏这般出色,怎地就与哥哥赵修远他们混在了一起。 此时,她瞧见宁咏的小厮周全附在他耳边悄悄言语。 宁咏方才淡然的脸色忽地糅进了一丝笑意。 春光明媚,赵锦衣看着宁咏的笑容,差些沉浸在里面走不出来。 若是宁咏对她有意,她定然会不惜一切嫁给他! 赵锦衣不省得,周全附在宁咏耳边说的事,竟是与她有关。 周全说的是:“赵四姑娘就坐在旁边的马车里。” 身为姑娘家,赵锦衣当然不能光明正大地跟着一群郎君去踏青。是以她着长春从外头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混在踏青的队伍中,暗中观察石雪儿……以及宁咏。 虽然昨夜下了一场大雨,但今日的阳光更灿烂,春风更和煦。经过昨晚一场大雨,郊外的桃花应当开得更娇艳。是以今儿出城踏青的人分外的多,各式各样的马车挨挨挤挤聚在城门口,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 日头都挂得老高了,他们一行人才出了城。 踏青的人太多,马车一辆接一辆,竟然有些堵塞了。 赵锦衣自然不能跟得太近,是以她乘坐的马车落在赵修远一行人的后头,隔着好几辆马车。 马车速度缓慢,赵锦衣拿着书,想着待会该如何十分自然地与宁咏偶遇。若是宁咏对她无意,她该怎么办?若是宁咏也对她有意,她又该怎么办?思来想去,赵锦衣的脑瓜子乱成一团。 她忍不住在心中唾弃起自己来。平时面对姐姐们的婚事,她俱梳理得清清楚楚,怎地到了自己,就不知所措了呢。 赵锦衣将书本扔在一旁,神色颓然。 梅染察言观色:“姑娘,吃茶。” 赵锦衣不想吃茶,但还是接过了茶杯。 外头有人在说话。 “你可听说了,昨夜那一场大雨后,城东的粮仓,竟然崩塌了两座!” “这么大的事怎么没听说?今儿工部与户部,怕是又是好一阵忙活。” “这城东的粮仓,乃是兵部的屯粮之地,这回怕是兵部也要朝工部发难了吧!” “再发难又如何,那工部苏尚书老得一只脚都快踏进棺材了。圣上若是让他以死谢罪,也不过是顺应天命罢了。” “说来也是,那苏尚书都那般年纪了,怎地还没有主动致仕,是舍不得工部尚书的位置吗?” “若是我,我也舍不得啊。这得爬了多少年,才坐到尚书的位置,便是死,也要死在任上。” 二人笑了起来。说话的是两个男子,听他们说话的口气,应该是官吏。在京都里,官吏遍地,出门买个菜,都能碰上几个。 赵锦衣捧着热茶,心不在焉的想,幸得阿爹被砸伤了腿,不然又要被派去城东修缮粮仓了。 她吃完热茶,道路倒是通了,马车开始疾驰起来。 石雪儿坐在郑家窄小的马车里,马车晃荡,免不了与郑考先有些触碰。若是以前,她大约会娇羞地、若有似无地让郑考先趁机吃下豆腐。 但如今她有了新的目标,理应为了新的目标守身如玉。是以她的身体不由得紧绷起来。 只奇怪的是,往日表哥早就对她上下其手了,今日坐得竟是有些板正。 郑考先在衡量过利害之后,决定将赵修远传信与他,让他一定要带昨日女扮男装的小厮出门的事情告诉石雪儿。 男女之事虽然也很重要,但与前途比起来,也得往后面站一站。毕竟若是以后官做得大了,年轻貌美、温柔似水的小妾们常有。 若是郑考先的阿娘省得自己的儿子这般想,不省得有多欣慰。 郑考先用看女子的心思最后再看了一眼表妹,清了清嗓子:“雪儿表妹,你且听表哥说。” 事情很简短,石雪儿听完后,心中欣喜若狂,面上却不显。 郑考先观察着表妹的神色,感叹于她的沉静,道:“不知雪儿表妹对赵家二郎的印象如何?” 明明此前二人还是郎情妾意的表哥表妹,非卿不娶的情人,如今忽地毫无违和地讨论起另择枝头的事儿来,石雪儿感叹,她与表哥,果然是有那么一丁点血缘关系的。 石雪儿微微垂首:“一切由表哥定夺。” 啊,表妹竟然还如此的信赖他!以后若是表妹嫁与赵修远,那赵家二房的钱财、人脉都通通归他所用了…… 郑考先语气笃定:“修远贤弟心性纯良,表妹若是嫁与他,定会琴瑟和鸣,恩恩爱爱。” 石雪儿微微笑着。赵修远生得那般好,身边又没有一堆莺莺燕燕,家世又好,家中只得一个小姑子,怎地不会琴瑟和鸣,恩恩爱爱。 马车疾驰,载着各怀心事的众人,一路到了郊外。 今儿赏花的人实在太多,但幸得赵修远提前让小厮抢占了两处极好的场地,围好屏帐,只待众人来了。 赵锦衣看着他们全都进了屏帐里,才遮遮掩掩的下了马车。她得想法子,与宁咏单独处上一会,确定他的心意。 第二十七回 糊涂哥哥 两处场地紧紧挨着,屏帐就围在桃花树下。周围都是围起来的屏帐,时不时从各处屏帐传来欢声笑语以及丝竹管弦的乐声。 其实不算清静。 好些女子戴上帷帽,在丫鬟小厮的保护下,四处乱蹿。远处较平坦的空地,有孩童在放风筝。 好几座山头的桃林,热闹非凡。 赵修远一坐下来,就赶紧让长玉取出一沓薛滔笺来。 出来作诗写诗,自然少不了近几年最为流行的薛滔笺。薛滔笺精巧、裁剪得十分恰当,还有淡淡的香味与特殊的花纹,最适合用来写诗。 长玉又忙着搬红泥小火炉与茶壶、烤网,以及林林总总的小吃食。 宁咏却没有坐下,只微微笑着:“我出去走一走。” 说是赏花作诗,其实真正作诗的没几人。郑考先倒是有几分才华,但他不擅长作诗。而石家三郎,最擅长写的是讽刺朝廷的诗。自从很久之前他写了那首让人惊骇的诗后,众人就一致决定,以后不会让石三郎再写一首诗。 赵修远笑道:“宁咏兄可别走远了。”他可还等着宁咏写好诗后,顺道借来借鉴借鉴呢。 宁咏微微笑着,与周全一道走出屏帐。 却是巧了,才走出屏帐,就瞧见赵锦衣身边的婢女梅染。 宁咏朝周全使了个眼色。 赵锦衣坐在屏障里,正想着该如何传信与宁咏,忽而见梅染紧张地走进来:“姑娘。” 梅染附在赵锦衣耳边,低声说了几个字。 赵锦衣的脸色,便一下子比这满山的桃花还要娇艳。 宁咏竟然约她,两刻钟后在桃林小屋前见面。 赵锦衣欢喜得差些要跳起来。宁咏竟然主动约她!她并不是一厢情愿,宁咏亦对她有意! 等等!宁咏怎地省得她在这里? 梅染有些不好意思:“方才奴婢不小心,撞上了宁家二郎身边的小厮周全……” 原来如此。 赵锦衣紧张得取出小铜镜,正要整理自己的妆容,忽地又将小铜镜掷到一边去:“将诗集取来。” 待会与宁咏见面,这漫山遍野的桃花,她起码也得露一手啊。 就在赵锦衣临时抱佛脚的时候,旁边屏障里郑考先朝几位好友使了眼色,很快众人都寻了借口走出围帐。 赵修远原来是个坐不住的,但碍于这次他是东道主,是以一直耐着性子坐着。 长玉还要继续搬物什,很快的就走了出去。 赵修远这才发现,围帐里就只剩他与那位女扮男装的姑娘了。 石雪儿一直娇羞地垂着头,漏出一点余光来瞧赵修远。赵修远可真好看。她后悔没有早些结识赵修远。而是白白的给郑考先吃了不少豆腐。 赵修远想起妹妹交待他的事情来,便亲切地露出礼貌的笑容:“这位姑娘,你可是考先兄的红颜知己?” 石雪儿听得赵修远如此问她,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垂下头去:“你,你怎地省得我是……” 赵修远笑道:“姑娘虽然身着男子的服饰,但却还是没法遮掩少女的姿态。” 其实要不是赵锦衣说,他还真没注意。毕竟石雪儿的容貌,并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四下无人,这是表哥给她制造的机会……石雪儿一咬牙,抬眼,目光灼灼地看着赵修远:“二郎君,我,我心仪于你……” 赵修远一脸的茫然。二人才第二次相见罢,怎地郑考先的红颜知己忽地就变了心,喜欢上他了? 石雪儿不管不顾的站起来,打算勇敢地朝赵修远扑过去,将生米煮成熟饭。方才表哥与她在马车上细细谋划了,只要她与赵修远滚成一团,向来重面子、最讲礼义廉耻的赵家就得迎她进门。 却见赵修远站起来,神情讶然:“衣儿,你怎地进来了?” 赵锦衣语带嘲讽:“我不进来,怕是自家哥哥被虎狼生吞活剥了还不自知。” 赵修远一头雾水地看看石雪儿,又看看自家妹妹,衣儿说的是他要被面前娇小玲珑的姑娘家给生吞活剥了?不可能罢?方才这姑娘还说心仪他呢。这姑娘又不是狐狸精,还能吸他的血,吃他的骨头? 瞧着自家哥哥一脸迷茫,赵锦衣不再理他,只看向石雪儿,唇瓣微微上扬:“不省得这位姑娘,该如何称呼?”方才她本来要赴宁咏的约,却听到石雪儿正在厚颜无耻地对赵修远表白。她可不得暂时将宁咏抛在脑后,急急的奔进去预备手撕贱人。不过事到如今,她总算明白了,这郑考先的表妹,野心可不小啊。怪不得要女扮男装的到她们赵家去参观参观呢。合着是打算登堂入室她们赵家啊! 石雪儿看着虽然面带笑容,但气势却咄咄逼人的赵锦衣,不禁有些害怕。这深宅大户里的小姑娘,都是这般厉害的吗? 但害怕过后,她又鼓起勇气来:“二郎与我,都不曾婚配,我对二郎表白心意,有何不可?” 表哥怎地还不冲进来救她! 却说郑考先在外头,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是在外头,可他不敢进去啊。方才他原本是在外面听戏,不知怎地从隔壁就钻出了赵锦衣。 赵锦衣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他就不敢动弹了。这赵锦衣向来管她哥哥管得严,他们这帮好友全都省得的。 赵锦衣再使了个眼神,一个身强力壮的小厮就拦在他面前,朝着他恶狠狠地一龇牙。他吓得差些没打颤。到马车上取东西的长玉也回来了,一瞧这阵势,自然是站在自己人一旁,当即与长春一道拦着郑考先。 郑考先心急如焚,却丝毫不敢动弹。今日表妹与他一道前来,他就没带小厮。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怎地能与这些个粗鲁的小厮推推搡搡的! 表妹,对不住了!只能怪你运气不好,遇上赵家的小罗刹赵锦衣! 赵锦衣冷笑一声:“我看姑娘你不止是想表白罢?还想做些别的?” 石雪儿忽地冷静下来。她方才还什么都没做,这赵二郎的妹妹就闯进来了。她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又回去给表哥做小妾。 如此想着,石雪儿也笑了:“姑娘可是看到我做什么了?这青天白日之下,莫要仗着家大业大,就红口白牙的欺负我一个外乡来的小女子。” 赵锦衣听完,差些都要给石雪儿鼓掌了。这石雪儿不愧是郑家三娘的亲戚,一张嘴也是伶牙俐齿的。 赵修远在一旁听得糊里糊涂的。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这姑娘到底是郑考先带来的,况且也没做什么过份的事,不就是对他表白了。这京都里对他表白的小娘子可海了去,若是每个都揪住不放,那赵家岂不是将别人都得罪完了?妹妹素日里最是深明大义,怎地今日就糊涂了呢。 是以他赶紧打圆场:“都误会了,都误会了。哎,这桃花开得正好,大家吃一杯桃花酿如何?长玉,长玉!” 糊涂蛋赵修远!赵锦衣气得要转身离去。 第二十八回 赴约 正欲转身的时候,忽地瞧见石雪儿脸上扬起的一丝得意。 她忽地就冷静了下来。 郑考先守在外头,方才是预备来个捉\/\/奸成双吧? 赵锦衣的脑子转得飞快。 万万没想到这两表兄妹这么无耻,明明之前还郎情妾意的,这有了别的肥肉,竟然就共同一致对外起来。 她可不能走。若是她走了,这白莲花一般的哥哥,怕是慢慢的被就被居心叵测的二人给一点点的蚕食了。 不管是为了赵家,还是为了哥哥,她都不能走。横竖她已经现身,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了。 赵锦衣分析完毕,方才还气得红通通的脸颊忽地漾起甜美的笑容来。她看着自家哥哥脸上的不知所措,笑道:“这桃花酿,可是去岁大哥哥亲自酿的?” 见赵锦衣脸上的怒气缓和,赵修远松了一口气,赶紧讨好道:“可是呢,大哥哥酿的桃花酿最好吃了。” 赵锦衣含笑:“哥哥还不快快让他们进来,一起品尝。不过,这位姑娘,你虽然作男子打扮,但若是传出去与一众男子寻欢作乐,名声终归是不好,不如随我到旁边屏帐里,一同赏花罢。” 赵修远又恍然:“我妹妹说得是。” 事到如今,石雪儿可算明白了。这赵修远生得虽然好看,但却是个惧怕妹妹的!她若是想真的嫁与赵修远,怕是还得从赵锦衣这边入手。 她心中作着盘算,脸上亦配合地露出惶恐又受宠若惊的神情来:“我……都听赵姑娘的。” 赵锦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石雪儿这回看都不敢看赵修远了,低着头款款的走了出去。 赵锦衣在后面看她,只见石雪儿尽管穿着不显身材的胡服,但仍旧能走出摇曳生姿的感觉来。可真是个天生的狐媚子。赵锦衣发誓,决不会再让哥哥与这个石雪儿有任何的接触。 如此想着,赵锦衣又睨了赵修远一眼。 感受到妹妹关爱的目光,赵修远咧嘴一笑,仿若春光灿烂。 唉,老天爷太不公平了。给了哥哥一副好样貌,却忘了给别的东西。 待出得屏帐,郑考先正盯着赵锦衣看。 呵,他还怕她将他的表妹生吞活剥了不成。 赵锦衣给了郑考先一个警告的眼神,与石雪儿一道进了旁边的围帐。 石雪儿这才明白,今日的这场踏春,分明就是赵锦衣给她设的鸿门宴。 待进到围帐,赵锦衣也不客气了:“石姑娘,你若是还对嫁进赵家抱着希望,我劝你还是早早的掐了这个心思罢。我们赵家,是不会让你这样的女子进门的。” 石雪儿倒是一改方才的柔弱,有些挑衅的看着赵锦衣:“我这样的女子又怎么了?我虽然出身贫寒,父母双亡,却也是好人家的女子。赵姑娘说话,可还得留些口德罢。” 事到如今,还狡辩不已。 赵锦衣懒得与她争辩,只款款坐下,睥睨着石雪儿:“好人家的女子,会与自己的表哥瓜田李下?” 石雪儿脸色一白。 这赵锦衣竟然将自己调查得清清楚楚的。 她垂下头去,不再言语。 郑考先奔进围帐,语气不善:“修远贤弟,你那妹妹,要将我表妹如何?” 赵修远这才恍然大悟:“那姑娘便是你的表妹?考先贤兄别着急,我四妹妹不过是觉得你家表妹与我们一众男子在一道不好,是以才让她到旁边的围帐去。” 赵修远脑子糊糊涂涂的,郑考先可没有。他很快的就想明白了,这赵修远之所以让他领着表妹一同踏青,是赵锦衣的指使。 他就说嘛,这素日里对女子丝毫不感兴趣的赵修远,怎地就对他的表妹起了兴趣。 郑考先颓然坐下,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宁咏慢腾腾的将诗誊写在薛滔笺上后,赵锦衣还未过来。 他看了一眼周全,周全会意,小跑着回去探情况了。 周全走后,宁咏看着漫山的桃花,并不担忧赵锦衣的失约,是因为赵锦衣拒绝了他。 宁咏是个很聪明的人,不过他素来都是将心思放在读书上头。是以前几次赵锦衣对他的示好,他略有些迟钝。但当他开始琢磨这些事后,他便豁然开朗。原来赵锦衣爱慕他啊……宁咏回想起赵锦衣此前几次见他,俱有些含羞带怯的样子,不禁微微的笑了起来。 他已到了弱冠之年,若是婚配的话,赵锦衣……还算合适。赵家二房只得赵修远与赵锦衣,赵家的长辈对赵锦衣又分外疼爱,若是将来赵锦衣出嫁,嫁妆定然丰厚。他此前听旁人说,赵家大房的大姑娘赵锦绣出嫁时,赵家可是陪嫁了庄子与铺子的。 倘若他有庄子,手中还有源源不断的银钱…… 宁咏想起不断咳嗽的大哥,狭窄的书房,吐了一口浊气。他虽不是长子,但大哥那副羸弱的身子,他将来定然是要担起照料全家的重任的。他将来的妻子,嫁妆不仅要丰厚,为人还要良善,任劳任怨。以后他做了官,作为他的妻子,还得长袖善舞,替他打点各种人际关系。 是以与赵锦衣的事不能就草率定下来,他得等到明年殿试之后再作定夺。但这期间,他也可以细细的考察赵锦衣,看她是不是真的合适做他的妻子。 坐在屏帐中的赵锦衣平静下来,忽地想起自己方才,是要赴宁咏的约会的! 她看了一眼垂着头的石雪儿,吩咐鸦青:“你且留在这里,陪着这位姑娘。” 石雪儿岿然不动。心中却是暗道,这赵四姑娘可真是狡猾的老狐狸,自己走了,还留着一个小丫头监视着她。看来她想淌赵家的这摊水,还得再练练功夫。 赵锦衣与梅染一道出了屏帐。 正打算借着赏花不着痕迹的走过去,守在屏帐外的长春忽而低声道:“四姑娘。” 赵锦衣睨了梅染一眼,梅染赶紧走近长春。 长春只低声说了一句话,不着痕迹地塞给梅染一样物什。 梅染回来,神色凝重:“姑娘,石家三郎约您在桃林小屋前面的山坡下相见。他有极重要的话与您说。”她说着,微微地松开手,露出里面攥着的物什来。 赵锦衣只看了一眼,眉头闪过一丝恼意。 梅染手中攥着的,是三姐姐身上惯戴的荷包。她想不到石家三郎竟然用三姐姐的信物威胁她过去。 赵锦衣不作声的走了。 周全走了一半路,便瞧见赵锦衣领着贴身丫鬟穿梭在人群中,朝桃林小屋的方向走过来。 他赶紧掉头,回去与二郎君汇合。 宁咏得了赵锦衣很快便会来的准信,微微笑着,转过头去,正预备再整理一下自己的衣冠,却是瞧见石家三郎站在山坡下,像是在等人。 宁咏原来是不方便窥探别人的秘密的,尤其是好友的秘密。 但当他看到奔赴石三郎约会的是赵锦衣时,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山坡下,赵锦衣迅速地撩起帷帽又放下,离石三郎还有些远:“有话快说。” 第二十九回 阴差阳错 宁咏眼底染上一片阴骛。 他所在的桃林小屋其实占地颇大,两层木屋的下面是山坡,无数的桃树从山坡下蔓延到山坡上。桃花夭夭,满天乱人眼,是一个十分绝佳的会面地点。 赵锦衣与丫鬟梅染都戴着帷帽,二人朝石三郎走过来的时候,石三郎差些还认不出她来。他原来也是不抱希望的。毕竟赵家的四姑娘,脾气不大好。她……会来吗? 但赵锦衣还是来了。 她站得离他有些远,是安全的距离。便是旁人瞧见了,也不会觉得二人是在会面,而是在分别赏花。 赵锦云曾说过赵四谨慎,果然如此。 石三郎尽量让自己笑容诚恳:“四姑娘。” 赵锦衣没回答他。 石三郎只好继续说下去:“昨日三姑娘没有来春光阁,我想了些法子,也没法让人递话与她。三姑娘曾说过,四姑娘与她最为交好。在下……顾不得了,只好厚着脸皮相求四姑娘,替在下传话。” 赵锦衣仍旧不作声。 有欢声笑语的声音渐行渐近。有人来了。 石三郎也顾不得赵锦衣答不答应了,只快速道:“在下会尽快说服父母,向三姑娘提亲的。请三姑娘安心。” 他说完便迅速转身,走到山坡的另一面去不见了。 赵锦衣静静地站着,不省得是赏花,还是在考虑要不要替石三郎传话。 梅染低声道:“姑娘……可是要到上面去?” 来都来了,自然是要上去的。宁咏,应该还在上面等她。 赵锦衣一想到宁咏,面容便染上似桃花一般的艳红。她正要往上走,忽地瞧见一群姑娘家说说笑笑的从转弯处走过来。 这群姑娘的胆子很大,帷帽通通半撩起,露出半截娇艳的脸庞。似乎是约好的,她们身上穿的衣衫,都是浅粉的褙子,下面系一条米白的裙子。一个个显得腰肢盈盈不可一握,体态动人。 赵锦衣正要错开眼,便瞧见了郑三姑娘的面容。 郑三没有发现她,抹得红红的嘴唇微微笑着,与同伴说着悄悄话,一道往山坡上的小屋去了。 赵锦衣隐进一棵桃树后面,看着郑三的背影。 梅染也发现了郑三,用询问的目光看向赵锦衣。 赵锦衣一咬牙,跟了上去。区区一个郑三,她倒是不怕的。 宁咏在山坡上看着赵锦衣极为缓慢地走上来。 赵锦衣前面,是一群粉红的姑娘们。 宁咏并没有注意姑娘们的身份,他从原来有些隐蔽的地方走出来,想让赵锦衣一上来,就能瞧见他。方才赵锦衣与石三郎离得很远地说话,他不觉得赵锦衣会仰慕石三郎。此前她与他说话时,都带着些少女的娇态的。但她与石三郎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宁咏排除了赵锦衣在私会石三郎的可能,对赵锦衣又信任了几分。是以见赵锦衣上来,他便有些迫不及待地见到她了。 他容貌清秀俊朗,此时身穿白色的儒生服,在灼灼桃花的衬托下,更是俊秀不凡。 郑三一眼就瞧见了宁咏。 她自是识得宁咏的。宁咏是大哥的好友,也曾来过家中好多次。小时候她还能借着年纪小,与宁咏见过好几次。可如今年龄大了,与宁咏见面却不易了。说起来,她心中还是颇为仰慕宁咏的呢。她觉得宁咏穿着儒生服站在桃花树时,越发的俊秀。怪不得前几天她去宝相寺求姻缘,抽了一支上上签呢!她的缘分可是近在眼前的宁咏? 郑三想着想着,脸一红,忽地就控制不住自己了:“宁二哥!” 宁咏有些讶然地看着郑三,好半响才想起面前的少女是郑考先的妹妹。 他礼貌地朝郑三笑了笑。 郑三的脑袋一下子就昏了。她乐陶陶的想,宁二哥是在这里等她?是了,方才她上坡时,还没瞧见他的身影。她上来了,他却站在树下朝她笑。郑三越发的笃定,宁咏就是她的真命天子。 郑三是个胆子很大的姑娘。她当即就顾不得矜持,差点没朝宁咏扑过去:“宁二哥可是在咏诗?大哥总说宁二哥才华横溢,作的诗是极好的。” 郑三大约是在身上扑了许多香粉,香气浓郁,远远胜过桃花的香味。 宁咏有些不适应。 可少女湿漉漉的、带着崇拜的眼睛看着他,他竟然也没有很排斥。 男人都是有虚荣心的。宁咏也不例外。他此前没开过的窍,今日忽地就全都被打通了。 但宁咏还算清醒,他等的是赵锦衣,而不是郑三。宁咏抬眼看去,却见灼灼桃花下,哪里还有赵锦衣的身影? 赵锦衣若无其事的走着,步子有些快。 梅染担忧地跟在后头,不省得如何劝解自家姑娘。姑娘素来与郑三姑娘就有些不对付,偏偏方才宁二郎还那般与郑三眉来眼去的,还离得那般近,郑三差些就没贴到宁二郎身上去了。 姑娘……可是气坏了? 赵锦衣又走了两步,忽地止住了脚步。 她吩咐梅染:“待会让长春,好好的打探打探石家。探探为何石三郎明明对三姐姐有意,石家人却不愿意来提亲。”她万万没有想到,石家人竟然不欢喜她们赵家的姑娘为石家媳。阿娘,阿娘也是知道的罢。不然阿娘也不会对她发那般大的脾气。她此前还以为,阿娘是觉得石家三郎不求上进,是以才反对这门婚事,可如今看来,这件事十分的蹊跷。 梅染:“……”四姑娘这是,化悲愤为力量,要替三姑娘出头吗? 赵锦衣拉着自家哥哥,用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家中,而后吩咐梅染收拾了些点心,前往赵家三房住的院子。 她三叔父虽然在仕途上不大得意,但对绵延香火的贡献上可不少。婶婶朱氏一进门便怀了三哥哥,三哥哥还没满周岁,三姐姐便出世了。三姐姐刚满月,三叔父便纳了第一房姨娘进来……紧接着是第二房、第三房……三叔父足足纳了五房小妾,着实住不下了,才勉为其难地收了手。 如今的赵家三房,嫡子三人,嫡女三人,庶子六人,庶女八人,还有一对双生子正怀着,再过去三个月便瓜熟蒂落,届时住房便越发拥挤。是以尽管婶婶朱氏嘴上说不急,其实心急如焚。但再着急,也不能随随便便将女儿嫁出去啊。 若不是赵锦衣记性好,差些都弄混了堂弟堂妹们的名字。 横竖祖父赵庆是不记得的。他甚至都懒得给后来的孙女们起名字了。 赵锦衣进门时,正是弟弟妹妹们歇了午觉醒来、预备用点心的时候。三房的花厅被挤得满满当当,正在长身体的孩子们吵吵闹闹,一个个眼巴巴的看着两个丫鬟分点心。 这回赵锦衣不打算与他们联络感情,她要直接寻三姐姐。 三房看门的婆子却拦着她:“四姑娘,三老爷吩咐了,三姑娘这几日不能见外人。” 赵锦衣的眉眼一下子冷了下来:“我是外人?” 第三十回 命运多舛的三姐姐 四姑娘的受宠,三房的婆子是省得的。 但这是三房的地盘,四姑娘总不能硬硬闯进去罢。婆子有些忐忑地看着赵锦衣。今儿三老爷语气强硬地吩咐她,若是四姑娘来了,万万不能让她见三姑娘!明明此前,四姑娘来三房串门,是自由进出的。赵家的三房子孙们,一向玩得都好。三房的妯娌们,相处得也极好。看门的婆子在这种一向友好的气氛中活惯了,猛地一听,还真是有些不敢置信。二房与三房起了龃龉?她可没听说啊。 虽然她领的是公中的俸禄,但到底在三房里做活,一时还真不敢违背三老爷的命令。 虽然四姑娘冷下脸来的模样也挺可怕,婆子还是迎难而上:“四姑娘,抱,抱歉……这是三老爷的命令。” 言下之意,是让赵锦衣别为难她。 赵锦衣也不好与一个婆子过不去。 她敛了脸上的冷意,笑道:“我这有些点心,是送给婶婶与三姐姐的。还得劳烦王妈妈帮着我送进去。” 王妈妈看着梅染手中包装精美的点心,有些犹豫。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四姑娘都这般放下身段了。她一个下人,可真是太难了。 赵锦衣继续道:“三叔父只说没让外人进去,但没说不让捎点心啊。还请王妈妈网开一面呢。对了,这点心是外面珍馐楼做的,王妈妈也可以尝尝呢。” 娇俏的少女盈盈笑着,王妈妈心儿一颤。珍馐楼的点心可不便宜,她可从来没吃过。四姑娘竟然大方地让她尝尝……王妈妈一感动,脱口而出:“四姑娘且放心,这点心老奴定然送到三姑娘手上。” 梅染将点心递与王妈妈,一边快速地在王妈妈耳边说了几句话。 王妈妈接过了点心,赵锦衣也不过多逗留,当即转身款款离去。 赵锦衣一走,王妈妈顿时四下张望着,见四下无人,连忙松开自己紧紧攥着的手。只见她的手上赫然躺着一只绣工普通的荷包,一看便是外面售卖的大众款式。这四姑娘做事,还真是够谨慎的。王妈妈掂了掂荷包,顿时眉开眼笑。怪不得府里好多人都喜欢在二房做活,原来如此。 赵锦衣回到自己房中时,只觉得有些薄汗微微沁出,湿透了衣衫。 鸦青赶忙取来另外的衣裙,伺候着赵锦衣换了,又拧了温热的帕子递与赵锦衣擦拭。 赵锦衣看着外面热烈的日头,道:“这天气倒是变幻莫测。” 梅染将竹帘子放下,道:“今日的天气这般闷热,怕是要倒春寒呢。鸦青,待会将姑娘厚些的衣衫拿出来晒过,再熏上一熏。姑娘春日爱用茉莉的香料,可别放错了。” 鸦青便应了一声。 赵锦衣吃着温热的茶,歇了半响,才觉得神清气爽起来。 二婢在忙着将厚衣衫取出来,赶在金乌西落前晒去潮气。 赵锦衣取了一本游记心神不宁地看着窗外绿得油光发亮的芭蕉树,一时想着三姐姐与石三郎的事,一时又想着郑三娘与宁咏在桃花树下的相视,整个人烦躁极了。 三叔父与婶婶不喜石三郎作女婿,那是人之常情。但石家为何不喜三姐姐呢?这倒真真是怪事一件了。 虽然说三叔父之前被贬,是有些不好的影响,可石三郎不也是没想考取功名,入仕做官吗?再说了,三房的子女虽然多,可三姐姐是嫡女,再加上公中又会出一部分嫁妆,届时三姐姐的嫁妆无论如何,在康乐坊里都算是极为丰厚的。 而且三姐姐为人纯良,从来不与别人红过脸,有过争执,在康乐坊里的官吏人家中,那可是最适合做儿媳的人选了。 哪像她,心眼儿多,与一个人交往,得先观察观察人家呢。 赵锦衣正分析着三姐姐的事,长春有信儿了。 长春是家生的跑腿小厮,本来没有读书写字的机会的,是赵锦衣硬硬压着他,非让他与长玉跟着赵修远一道念书,还学会了写字。咳,说来也是羞愧,长春与长玉都能把书背下来了,赵修远还在那憋着脸,与开头作斗争呢。 长春将打探来的消息,密密麻麻地写成一封信给赵锦衣。 赵锦衣展开信,细细地读着。 梅染与鸦青在旁边,看着她的眉头渐渐蹙起来,二婢也不由得担忧起来。长春素来只有三言两语说不明白的事,才会写信给四姑娘。他这次还写那么长,此事看起来,非同小可啊。 事情的确非同小可。 赵锦衣也是头一回感觉到,原来非但官吏家的姑娘们婚事由不得自己作主,官吏家的儿子们,亦同样身不由己。 长春在信中写道,原来石三郎的父亲曾在任上做过一件小小的错事。这件错事石三郎的父亲几乎快要忘记了,却是在今年考核期的时候,被顶头上司给翻了出来。这顶头上司倒也不为难石三郎的父亲,也不打算揭发。但却是有条件。这条件也不苛刻,就是让石三郎的父亲从自己的儿子当中,挑出一位,与自己的独女成亲。 石家大郎将来是要继承家业、养老送终的;而石二郎早就与另一位顶头上司的女儿定了亲。那么,就只剩下了年纪正合适的石三郎。 石三郎虽然无意仕途,但顶头上司也不介意,还言道女儿的嫁妆丰厚,二人将来成亲后,便是做一对不事生产的夫妻亦吃穿不愁。 只用一个没有前途的儿子便换来自己的高升,况且未来儿媳嫁妆丰厚,石三郎的父亲自然欢喜,只匆匆告知了石三郎一声,便与顶头上司口头定下了亲事。 只是因为考核尚未有定论,石三郎的父亲还未将此事宣扬出来而已。 石三郎早就属意赵锦云,觉得她不似旁人一般,催着自己考取功名,催着自己做官。二人在春光阁相识后,一见如故,欢喜十分。原来石三郎是担忧着赵家看不上他,是以也想先做些别的成绩出来,再到赵家提亲。可万万没想到,父亲竟然将自己当作向上爬的棋子。他自是竭力反对此事,可素日里疼爱他的母亲,也默然不作声。 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与丈夫的仕途比起来,自然是仕途更重要。 原来如此。 可怜的石三郎,可怜的三姐姐。比起自家阿娘,石家那才真的是棒打鸳鸯,对自己的儿子竟然也这般心狠手辣。 赵锦衣虽然过目不忘,但还是将信看了两遍。这信虽然是长春写的,但是语句流畅。况且长春在短短的功夫内也决不可能打探出这么绝密的事情来。 只有一个可能,这信的内容,是石三郎让长春写的。 赵锦衣将信揉成一团,递与梅染,梅染即刻取来火折子,将信给烧了。 王妈妈的消息是在梅染取晚膳的时候送的。 却是三姐姐赵锦衣写的一张纸笺。 字不多,写得极为潦草,内容却惊心动魄:父欲送我与别人为妾。 赵锦衣冷着一张脸,自己将纸笺放在灯上烧了。 一阵狂风骤雨袭来,将窗户打得楞楞直响。 她顾不上吃饭,着梅染拿了油纸伞,便要往祖父的泰安院去。 外头风雨飘摇,冷意袭人,有人拦着她的路:“我的好侄女,这风雨飘摇的,你要往哪里去?” 第三十一回 不情之请 苏楚亲自送宋景行出的苏家。 一个妙龄女子,送一个年轻的男子出门,十分的不合乎规矩。 但苏楚的眼神坚毅,而且,似乎还有话要与宋景行说。 宋景行默许了。 苏楚的两个贴身丫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头,再后面,是管家与两个小厮,双眼灼灼地看着宋景行。似乎宋景行对苏楚一有什么不合时宜的动作,就会将宋景行扭起来,暴打一顿。 虽然是春日,但苏家园子里的景象,不大像春意盎然的春日。宋景行瞄了一眼墙下开得萎靡、幼小的月季,心中微叹一声。便是身居高位又如何,若是行差踏错一步,对整个家族,竟然是毁灭性的打击。 苏楚与宋景行维持着合适的距离一同走着,待出祖父的院子才开的口:“宋郎中,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 宋景行向来重承诺,不会轻易答应别人做任何事。 更何况,他方才已经见识过了,苏楚不是一般人。 宋景行沉默着。 苏楚也不急,只继续与宋景行保持着一样的速度。 奈何宋景行人高腿长,她个子娇小,要跟上宋景行,不一会便有些气喘吁吁。 宋景行的脚步慢了下来,声音沉沉:“苏姑娘请说。”说是一回事,但他答不答应,却是另外一回事。 苏楚看着宋景行慢下脚步,眼中露出一丝感激来。 她自幼是跟着祖父长大的,看事情也自与旁的小姑娘不同。当初祖父三顾宋家,力荐宋景行入仕时,她曾派人偷偷的打探过宋景行。甚至她还让小厮赶着一辆马车,跟在宋景行后面,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尽管在鲁国,高官荐举旁人做官,是极为稀松平常的一件事。但苏楚还是不放心。祖父年事已高,而自己的父亲又被贬在前,祖父万万不能再出错了。 苏楚这一观察,倒是觉得宋景行为人磊落,办事沉稳,术业有专攻,十分可靠,怪不得祖父喜欢他。 最重要的一点是,宋景行在面对品阶比他高的官员时,并没有卑躬屈膝。她不省得是他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是真的不畏惧强权。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她都要抓紧机会。 苏楚声音缓缓:“小女子希望,能协助宋郎中调查。倘若可以,我希望,能手刃仇人。” 宋景行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沉沉:“苏姑娘,此话怎讲?” 方才苏博所述,苏浩不过是行差踏错,受了别人蛊惑,才做下错事。可在苏楚口中,似是血海深仇一般? 苏楚望着杂草丛生的庭院,目光似是带着一丝嘲讽。她说:“不瞒宋郎中,我此前曾瞒着祖父,偷偷调查过此事,却是无意中发觉,我阿爹,不过是旁人争权夺利的一枚可怜的棋子。这枚棋子利用完了,还要被人……”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宋景行蹙眉。 方才苏博说的是,苏浩被贬至太原府,郁郁寡欢,忧思成虑,是以才在感染了一场小小的风寒后竟病重不治,撒手人寰。 苏楚唇边的嘲讽更甚:“宋郎中不曾见过我阿爹,却是不省得,我阿爹那人,最是大大咧咧,身体康健,他本来就不想做官,被贬到太原府去,他除了担忧路途遥远,我阿娘的身体吃不消外,别的都不担心。” 宋景行脚步缓缓。若是苏楚说的都是真的,那么这件事,便变得分外的危险。尤其是像苏楚这样知之甚多的家人。 苏楚分外的聪慧。她像是知晓宋景行的想法一般:“宋郎中勿要担心,那些人连我祖父都不放在眼中。我不过是一个黄毛丫头,成不了事,那些人更不会在乎了。我只是担忧,被祖父提拔的宋郎中。” 少女坦然地转过头,目光清明,坦坦荡荡地看着宋景行。 宋景行对上少女的目光,同样也坦坦荡荡:“多谢苏姑娘提醒。只不过,此事倘若真的似苏姑娘说的那般危险,苏姑娘还是不要再深入的好。” 男人脸上的肤色尽管有些黑,但五官却是俊朗异常。可真是一件怪事,好些官吏着绿袍并不好看,可偏生面前这男人,穿起绿袍来,却好看得紧。 少女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宋郎中,多一个帮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况且,那是我们苏家的仇人。”声音虽然柔和,却更加的坚韧了。 二人四目相对,对视得有些久了。 远远的跟在后面的管家正预备撸袖子冲上前暴打宋景行的时候,二人总算又朝前面一同走去。 再前面,便是苏家大门前的影壁了。 宋景行止了脚步:“苏姑娘且留步。” 苏楚从善如流地站在原地,穿着一身孝服的她身材娇小,明明是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脸色却坚毅无比,心思也缜密无比。比起某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小姑娘,她倒叫人生出几分钦佩来。 宋景行相信,没有他的参与,苏楚自己也会继续调查下去。只不过略费些劲,也可能更危险。 而他呢,则上了苏家的这艘贼船,如今撒手不管,倒是还来得及。 宋景行相信苏博推荐他做官时,是瞧上了他的手艺。 但怎地会想到背地里有一只小狐狸,会对他虎视眈眈呢。 这艘贼船,随时都会沉。不管是对他的仕途,还是对他的性命,都不友好。 倘若还有几分清醒的人,是决不会答应苏楚的。更清醒的人,说不定还将苏楚送到她的仇人的手上。 宋景行走之前,答应了苏楚。 他出了苏宅,照旧牵着他的大驴,往城东的粮仓而去。 城东的粮仓本来就在修缮,无独有偶,那些修缮的工匠里,有十人是他经手派遣的。那十人亦曾是他做工匠时结交的朋友。昨夜大雨过后,正在修缮的一座粮仓忽然崩塌,将正在附近粮仓歇息的工匠们吓得不轻。粮仓崩塌,正值午夜,看守的都是没有官阶的小兵,一时慌张,便朝工匠们吼着速速寻负责的官员来。 宋景行素日里最得工匠们信任,一时慌乱,几个工匠一合计,便在茫茫夜色中深一脚浅一脚的摸到了宋景行家,拍开宋家的大门,将宋景行唤了出来。 宋景行与工匠们一道到了粮仓,却发现来了一个昭武校尉,一声令下,竟然将工匠们全都关押了起来。 那昭武校尉姓张,名唤张开,倒也不像是武夫的模样,长得细皮嫩肉的,一双细长眼睨着宋景行:“你便是苏博一手提拔的宋景行?正好,你去问问你们工部的苏尚书,怎地凡是经他儿子之手营造的房屋,都倒塌了呢?对了,没问清楚前,这些工匠,便都有嫌疑,通通不许走。” 这是要将罪名直接扣在苏博与他的头上了。 宋景行眼眸里顿时挂了冷酷的霜雪。这张开拿他开刀不打紧,可这些工匠,却是无辜。 第三十二回 迷雾重重 此时朱志平紧赶慢赶的来了,许是被人叫起来的时候睡得正香,衣衫匆匆忙忙的披着,闻言也不与张开争辩,只将宋景行拉到一旁,与宋景行咬耳朵:“宋贤弟,昨晚马侍郎叮嘱得晚,我还没来得及与你说。昨晚马侍郎千叮嘱万嘱咐,如今朝廷上的风向,对苏尚书可不大好。你又是苏尚书一手提拔的人,最好到苏尚书家中细细问问此事的来龙去脉。” 说到最后,他罕见地对宋景行笑了笑:“你且快快去,我在这里帮你照看着工匠们。” 宋景行想了想,同意了。 只临走前,他与朱志平道:“工匠们无辜,这吃的穿的,劳烦朱员外郎多费心了。” 朱志平笑眯眯地应下了。 宋景行回到粮仓时,朱志平与张开正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说事。 听得小兵通报,朱志平撩帘出来,脸色肃然:“宋郎中回来了。” 宋景行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酒气,以及一股淡淡的羊肉味儿。 他也无意揭穿朱志平,只道:“朱员外郎,此次城东粮仓崩塌,圣上可有旨意?” 朱志平神色变得肃然起来:“宋郎中,方才宫中天使来过了,说圣上雷霆震怒,责令我等速速将粮仓修缮好。该问责的问责,该处罚的处罚。” 宋景行目光沉沉的看着朱志平,没有问他问谁的责,又处罚的谁。 他手上仍旧牵着大驴,大驴不耐地打了个响鼻,还朝朱志平扬起了蹄子。 朱志平心中唬了一跳,暗骂道:驴仗人势! 他面上却是讪讪道:“我调查过了,宋郎中带来的那些工匠,都是无辜的。”他说着,心中却是分外的怪异,明明这宋景行是工匠出身,怎地摆起脸色来竟是这般骇人。 宋景行道:“既然工匠们无辜,那便让他们速速将粮仓修缮好,莫误了事。” 朱志平不想顺着宋景行的话头说话,眼珠一转,道:“宋郎中,康乐坊坊门倒塌之事查得如何了?这眼看天色都快暗了,一日的光阴转眼即逝,离宋郎中夸下海口的期限,可只剩一日的功夫了。” 宋景行微微一笑:“这便不劳朱员外郎费心了。宋某还得去看看工匠们,先告辞了。” 朱志平看着宋景行渐渐远去的身影,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这一松懈,才发觉自己满头俱是汗珠。 他进得帐篷时,张开背着手,正站在门口。见他一脸的汗珠,蹙眉道:“你怕那厮作甚,除开苏博那老家伙的推荐,他不过是个拿着铁锤敲敲打打的工匠,若是要捏死他,不过像是捏死一只蝼蚁。” 朱志平显然与张开的交情不浅,闻言道:“正是拿铁锤的工匠,孔武有力的,若是惹怒了他,还不省得从哪里掏出一把铁锤来,一锤子将人的脑浆都锤出来呢。” 张开长得细皮嫩肉,原来就是个承蒙荫恩才做的武官,素日里那是懒得操练的,至于沙场那是没有上过的,虽然鞭打过奴仆,可也没有见过那般恶心的场面。闻言也不由得一阵寒意从脊梁后头爬上来:“别说了,吃酒吃酒。” 朱志平脸上还有一丝担忧:“你说,那些工匠会不会……” 张开语气有些不耐:“都是些没见过钱财的土包子,得了钱便欢天喜地的,怎地会与那工匠胡说,将自己的财路给断了。” 说得也是。朱志平这才放下心来。 横竖马侍郎说了,宋景行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哒不了多久。只要将苏博那老家伙掰倒,这宋景行还能做得了官?想到马侍郎许诺给自己的好处,朱志平的心情顿时又舒畅起来。 工匠们正在干活,宋景行将大驴拴好,抬脚进了之前倒塌的粮仓里。 城东的大军粮仓是地上平房仓,看似连绵却又分别独立,仓内的地基是三合土夯筑,铺有细沙,杉木垫底,墙体则用方砖砌成,屋顶是木材与青瓦结构。 此前看守粮仓的士兵发觉,有几座粮仓的房顶漏雨,浸湿了仓中的粮食,是以才报了工部,让工部派人来维修。 当时是他与朱志平察看的现场。朱志平借口他经验不足,自己独自爬上梯子上房顶察看的。 朱志平下来,只道不过是有几片瓦片受损,是以雨水才漏进粮仓里。只要派几个瓦匠,将损坏的瓦片更换便可。 谁料那日瓦匠来更换瓦片,才堪堪爬上房顶的边沿,半个房顶呼啦一声就崩塌了下去。 饶是瓦匠富有经验,也差些被吓了个半死。 这其他漏雨粮仓的房顶瓦匠小心翼翼的站在长梯旁,用竹竿轻轻一挑,竟也崩塌了。 朱志平的责任撇得倒是快,让宋景行赶紧寻工匠来修缮粮仓。 工匠们费了两日的功夫,才将房梁与瓦片清理干净,却是预备重新架设房梁时,方砖墙竟然亦崩塌了。 宋景行目光沉沉。 他查阅过了,城东粮仓却是六年前的一月起建,次年除夕前才修建完毕的。这不过才用了四年,粮仓就出问题了。几乎历时两年的建造,若是还营造出这般脆弱不堪的粮仓,圣上应当雷霆震怒,而不是轻轻放过。 虽然粮仓是苏浩主导所建,但作为他的父亲、又是工部尚书的苏博,这一次怕是难逃一劫。 要么是朱志平骗了他。要么是苏博甚得圣上欢心,圣上还不想收拾他。 宋景行正想着,有人拉了拉他:“宋大哥。” 宋景行转头看去,是杜石。杜石是他招募来的十名工匠之一,年纪比他还要小上一岁,却也已经是颇有经验的工匠了。 杜石是宋景行做活的时候认识的,为人踏实肯干,性子憨厚。只不过家境贫寒,家中兄弟姐妹众多,父母又重病卧床。宋景行此前只有有活儿,便都带上杜石,杜石对宋景行,那是分外的信任。今儿也是他想着不对劲,拉了其他几人一道到宋家拍的门。 宋景行看着杜石。 杜石却四处张望着,见无人注意到他,才低声道:“宋大哥,今儿早上你一走,那些人就对我们威逼利诱,哄我们将粮仓崩塌的原因推在你身上。” 宋景行挑了挑眉,他竟是何德何能,不过才上任一月有余,就被人不惜一切的这般陷害了? 杜石又低声道:“他们给了我们每人一两碎银……”他说着,从怀中掏出那角银子。 宋景行忽地笑了,这朱志平可真是狗眼看人低,贿赂工匠们竟然只用一两银子便打发了。他宋景行的命,竟然这般不值钱? 宋景行道:“这银子,你们便收着罢,权当是工钱。” 杜石忐忑地看着他:“可以吗?” 宋景行点头:“自是可以。” 杜石便放下心来,自去做活。 宋景行望了望四周,见他带来的工匠们都在看着他,对他投以信任的目光。 他回以笃定的笑容。 宋景行骑着大驴回到家中时,夜已经漆黑如墨了。桃六娘给他下了热乎乎的汤面,宋景行吃完,回到自己房中,挑亮油灯,从怀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那是苏博交给他的,当初一道参与苏浩主持营造行宫的官员名单。 宋景行翻开册子,细细翻着。忽而,一个有些熟悉的名字跳了出来。 第三十三回 抓鸡 拦着赵锦衣的,是三叔父赵承欢。 赵承欢肥硕的身子站在门口,竟然有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来。 他后面有两个健壮的仆妇提着灯笼。赵锦衣依稀记得这两个仆妇,是灶房里专门提水的。二人俱是膀大腰圆。 梅染与鸦青亦各自提着灯笼。二婢的个子与她差不多,细胳膊细腿的,怕是那两个仆妇只用一根手指,就能将二婢给捏碎了。 赵锦衣万万没想到,她赵锦衣竟然有一日,还与自家人对恃起来。 她睨了一眼四周。 周围静悄悄的,暗沉沉的,竟是无人走过。她想喊个帮手都寻不到影子。 也是,谁还能想到,平日里和和睦睦的赵家,竟然还能起内讧呢。他们赵家的妯娌,可是连脸都不曾红过的啊。 赵锦衣脸上笑吟吟的看着赵承欢:“三叔父竟是不省得?方才胡管事差人来报,说是祖父想吃侄女亲手熬的老母鸡羹汤,侄女正准备到灶房去,给祖父熬汤呢。” 赵承欢脸上的肥肉颤颤,皮笑肉不笑:“侄女有这般孝心,父亲可真是福气不浅。” 赵锦衣脸上一派天真无邪:“三叔父今儿,没在祖父身边侍疾吗?竟是不省得此事。” 她说话的时候,仿佛忘了之前在泰安院的那一场冲突。 赵承欢脸上的肉突突的跳。面前的赵锦衣娇小玲珑,梳着双丫髻,眉眼间全是狡点。他忽地想起了十几年前备受宠爱的那个人的容颜。 他几乎要怀疑起来,面前的赵锦衣,是那个人的转世。不然怎么会这般相似。 怪不得父亲对这小丫头百般的宠爱,还在外头胡捏了一个由头,理直气壮地宠爱起这个小丫头来。呵呵,他三房的女儿们,那老头竟连她们的年岁都不记得,名字都懒得起。如此对比,可真让人心寒。明明他想得要比老大老二长远,所谋的事,也比两个哥哥要大。 不过,父亲再宠爱赵锦衣又如何,这小丫头不过也与那人一般,是个成不了大事的女子。 赵承欢看着赵锦衣:“既如此,那三叔便与侄女一道到灶房去罢。三叔虽不谙厨艺,但京都有名的菜肴,三叔都是品尝过的。父亲既身体不舒坦,那这老母鸡的羹汤,定然要熬得清亮无腥味,才能吃得下去。” 三叔父今儿,是注定要为难她。 赵锦衣是跟吴氏学过熬汤,但只仅仅限于在旁边看着梅染看火下料,再意思意思地用木勺搅上一搅,最后再品尝品尝。 哪家深宅大院里的太太,是真的洗手做羹汤,将自己弄得烟熏火燎般似的?那不就跟个厨娘无异?她们深宅大院的太太们,可都忙着呢。 赵锦衣的脸几乎都要笑僵了:“那可真是太好了,侄女的厨艺得三叔父指点,日后定然突飞猛进。既如此,那三叔父,请罢?” 赵承欢同样笑着:“侄女如此贤惠,以后定然深得侄女婿喜欢。” 她还没定亲,赵承欢就口口声声的说起影儿都没有的侄女婿来。赵锦衣怀疑,自家三叔被贬,大约跟他的说话方式有关。 无论如何,心怀鬼胎的叔侄,竟然达成一致,一道朝灶房走去。 灶房里还升着火,预备着郎君们的宵夜。赵家的小郎君们,念书虽然不行,但在吃食上却丝毫不甘人后。 今晚值守的是胡管事的妻子张三娘。赵承欢与赵锦衣进门时,她正在吩咐厨娘下馄饨。 瞧见不搭调的二人进门,张三娘的嘴惊诧得都能塞进一只鸭蛋。虽说赵家几房向来和睦,但叔叔与侄女一道进灶房,那可是前所未有的事儿啊!她赶紧到门口迎接:“三老爷,四姑娘。” 赵承欢点点头:“张婶,四姑娘说要给老太爷熬老母鸡羹汤,你且把一个灶口让给她。” 他说完,自己率先进了灶房,在灶房里的长桌旁坐下,掏出帕子,抹了抹脸上的雨珠,吩咐道:“也给我来一碗馄饨。” 张三娘睨了一眼赵锦衣。前两日四姑娘才进过灶房,做了一道……别有用意的点心。今儿四姑娘又要下厨,给老太爷熬鸡羹?四姑娘这是下厨下上瘾了? 赵锦衣如今已经是骑虎难下。她跟在赵承欢后头进了灶房,朝张三娘一笑:“张婶,可有杀好的老母鸡?” 赵承欢却又在一旁道:“根据三叔的经验,现宰现杀的老母鸡熬出来的羹汤,才是最好吃的。张婶,不妨这样,你带四姑娘到鸡庐里,挑一只最大的、最有年头的老母鸡来。”赵家人口众多,为了吃得放心,也节约一些钱,大太太黄氏命人在偏院里搭建鸡庐,里头养着好些鸡。 三叔父好像在很认真地要促成她熬鸡羹这件事。 让一个娇滴滴的官吏家的小姑娘到臭烘烘的鸡庐里挑老母鸡,三叔父可真舍得下手。 赵锦衣原来是不愿意的。她正要反驳,下人正好给赵承欢送上一碗馄饨。赵承欢转过头去,脸上闪过的是一丝得意之色。 赵锦衣心念一动,忽地脆生生地应下来:“三叔父说得有道理。张婶,带路罢。” 她正要跨过门槛,后头赵承欢又道:“陈二家的,你们二人跟着四姑娘,莫叫那些不长眼的鸡,啄伤了四姑娘。”陈二家的,就是赵承欢身边的那两个身强力壮的仆妇之一。 呵,三叔父今晚,是存心让自己不好过了。 赵锦衣接过梅染手上的灯笼,催促张三娘:“张婶,你在前面领路。” 张三娘此时,已经是一脸的糊涂。但四姑娘主动在前面领路了,她自然就从善如流的跟了出去。跟着四姑娘去鸡庐抓鸡,好过在灶房里伺候三老爷。 赵锦衣自己提着灯笼,往偏院的方向去。 她不时地催促梅染与鸦青:“走快一些,走快一些。” 三个小姑娘脚步轻盈,与张三娘一道,撑着伞,脚步飞快的往偏院去了。 陈二家的虽然是三老爷嘱咐盯着四姑娘的,但哪个不省得四姑娘在赵家是最受宠爱的,是以倒也不敢跟得太近,只隔着一段距离跟着赵锦衣等人。 赵锦衣几人一边赶路,一边在不时的低声说着话。有几次竟然逗得张三娘也笑了起来。 陈二家的想,这四姑娘竟然还能与婢女们打成一团,脾气还不错。 到偏院去,须得经过两道垂花门,穿过游廊,以及一座小花园。一行人急急穿过第一道垂花门,穿过游廊,到了第二道垂花门。却在此时,梅染叫了一声:“姑娘!可否慢些,这雨天路滑,奴婢的脚扭了!” 赵锦衣停下脚步,很不高兴:“你怎地扭了脚?真是扫兴!” 陈二家的心想,这四姑娘的脾气,说变就变,可真让人琢磨不透。 梅染不敢还嘴,只蹲下身子来,自己揉着脚:“四姑娘,奴婢错了。” 赵锦衣无可奈何地将手中的灯笼塞给鸦青,自己蹲下身子去看梅染的脚:“不过是扭了,你自己回去寻些药酒擦上一擦,今晚就不必跟着我了。” 梅染应下,赵锦衣又站起来,照旧提过灯笼,留下梅染,与张三娘、鸦青一同离去。 三老爷吩咐了,只需要看着赵锦衣便好。对于扭伤了脚、低着头可怜巴巴地揉脚的小丫鬟,陈二家的没有多看一眼。 陈二家等人的身影消失在花园中,低着头揉脚的小丫鬟才站起来,可怜巴巴地瘸着脚,一拐一拐的走了一段路,绕过垂花门后,忽地脚步飞快地跑起来。 她一路直奔泰安院。 第三十四回 宁死不屈 天气骤然转冷,又下起雨来,赵庆担忧他的花,正让人将他的数十盆花儿搬到屋中去,免得寒霜打焉了心爱的花儿。 是以此时,泰安院中灯火通明,热热闹闹,胡管事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下人,一边与赵庆唠唠家中的事。 当胡管事说到四姑娘赵锦衣要到三房探望三姑娘,却被拦着门外时,赵庆眉头的皱纹深得可以夹死几只苍蝇:“衣儿这般好心去探望,竟然还被拒之门外?我看赵承欢那小子,是活得不耐烦了。” 胡管事可不敢附和老爷子,只笑道:“许是三姑娘病了,三老爷担心过了病气给四姑娘呢。” 赵庆哼了一声:“他会有这般好心?” 嫌弃完自己的幼子,赵庆又追问道:“后来呢?” 胡管事丝毫不敢隐瞒:“四姑娘买通了看守三房院门的王妈妈,让王妈妈递消息给三姑娘。后来老奴便来了您这。”后来的事他就不知道了。唉,作为老太爷安插在家中的耳目,胡管事觉得有点累。 赵庆道:“若是衣儿有事,定然会寻到我这里来的。不,若是像上回那般,被二儿媳禁足,她可就没法子了。胡管事,胡管事,你快到四姑娘的院子里瞧瞧,四姑娘可否安好?” 胡管事瞧瞧还没有搬完的花盆:“这……” 赵庆心系孙女,忙着催促胡管事:“又用不着你搬。” 这句话有点儿诛心了。胡管事垂头丧气的,撑着伞,与提着灯笼的下人一道出门。他正要跨过门槛,忽地见不远处一道细弱的影子歪歪斜斜的朝他跑过来。 胡管事虽然上了年纪,但还没有老眼昏花。 他定睛一瞧,不禁一哆嗦,手中的伞跌在地上,很快的就被寒风给刮跑了。 夜越深,风越紧,冷意越发的重。 赵家,三房院内。 赵锦云死死的捏紧自己胸前的衣襟,咬着唇,绝望地看着她的阿娘。 她喊道:“阿娘,您这辈子不是最痛恨那些小妾吗?为何还要让女儿去给别人做妾!” 朱氏唇色苍白,穿着她最喜欢的蓝底一年景的深衣,头发梳得极为光滑。她端坐在玫瑰椅上,看着两个健壮的仆妇要帮着女儿换上翟衣,而女儿害怕得浑身颤抖,向她求救,朝她质问。 她怎会想让自己的女儿去给那个年纪比她还大的男人做妾! 她一直都在想为自己的女儿挑一门称心如意的婚事。女婿的出身,用不着太高,只要对一心一意对女儿好,不像她的夫君那般,一个一个小妾纳进门来,生一窝的庶子庶女。二人的日子,便是过得贫苦一些也好……她之前是实实在在的,要拜托侄女替她相看女婿的。她以为,托侄女的福,她的女儿也能觅得像二伯那般的郎君。 可赵承欢竟然迫不及待的就要将女儿送到那个老男人身边去做妾。 她想作呕! 朱氏浑身都颤抖起来。她原来想着,便是赵承欢不在乎她,可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会疼爱几分罢?可万万没想到,赵承欢自私自利至极,说风便是雨,不过才回家来一日,便告知她,今夜便要将女儿送走! 女儿是她辛辛苦苦带大的,他凭什么……凭什么…… 朱氏闭上眼,清亮的泪水流了下来。 “云儿,娘,对不起你……”朱氏哽咽着,“倘若有来生,你万万不要再做阿娘的女儿……” 绝望与恐惧不断地涌上来,赵锦云将美丽的唇瓣都快咬出血来了:“阿娘,你若是早些答应我与三郎的婚事,我便不用去给别人做妾!再说,他不是还有赵锦青吗?”赵锦云的性子素来纯良,对庶出的妹妹们向来是一视同仁。可如今纯良的兔儿被逼急了,竟然也会口不择言了。 可赵锦青生得没有她的女儿好看,举止没有她女儿那般端庄,也没有她的女儿那般是嫡女的身份。朱氏忽地又恨起自己来,竟然还不如一个做妾的! 她睁开眼,像小时候那般,哄着赵锦云:“云儿乖,倘若有来生,石家三郎会等你的……” 赵锦云忽地笑了,美丽的杏眼里全是泪水:“阿娘过得不好,便也要女儿过得不好。阿娘好自私。” 朱氏心如刀割:“云儿……” 赵锦云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松开手:“他不在,是去对付四妹妹了吗?”她对那个人已经厌恶到,连阿爹都不想喊了。 朱氏省得女儿给赵锦衣递了求救的纸条,可赵锦衣是二房的姑娘,她会不惜与自己的叔父翻脸,来救三房的堂姐? 便是赵锦衣想救,可她遇上的是连自己的女儿都要往自己火炕里送的赵承欢。 赵锦衣的聪慧,只是相较与赵家涉世不深的赵家小辈们。赵承欢在官场浸淫多年,赵锦衣哪里是她的对手? 两个仆妇却是趁机剥下赵锦云的衣衫。她们一边动作,一边道:“四姑娘,莫让老奴们为难。” 赵锦云面如死灰,目光呆滞。她的三郎,三郎……旁人都说他不好,可他明明就很好……她还记得在春光阁初遇三郎时,听得旁边有人取笑他:“那人啊,是个狂生。明明书念得不好,却要借口不愿意与旁人同流合污。” 她偷眼看去,只见窗边秋光正好,倚在窗边的清秀书生许是听到别人在谈论他,偷偷的红了耳朵。 便是那时,她心中想道,听到别人非议而红了耳朵的男子,他的内心一定很柔软。 她偷偷的观察了几次,知道他最喜欢在春光阁里念书。 是她先出的手。 她故意将帕子丢在他附近,而后偷偷的躲在一旁观察他。 可他只顾看着自己的书,良久没有抬头,她的帕子,差些让别人拾了去。却是在那人欲俯身捡帕子的时候,他先行一步,将帕子拾起:“抱歉,我无意丢了帕子。” 他的手,长得也很好看呢。 她装作寻帕子,慌慌张张的走到他身边时,他叫住她,含笑起身,将一册书递与她。 她的帕子,就夹在书中。 他怎么省得帕子就是她的?难道她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下?她羞愤得欲夺门而出,后头他温和的声音道:“我认得你,你是赵家的三姑娘。都说赵家三姑娘的绣工精良巧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缓缓抬头,看进他清澈的眼中去。 他们约定好了,他不是长子,不继承家业,他无意仕途,但可以做些别的营生。二人成婚后,就搬出去,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可如今,她将要失去她的三郎,再也不能看到他了。 她是不会给别人做妾的,她宁愿死。但愿来世,她还能清清白白的嫁给三郎。 翟衣换好了。 尽管赵锦云的面色不好,但她容貌秀丽,换上翟衣的她更加美丽端庄。 赵锦云的目光落在矮几上的笸箩里。笸箩里放着一把锋利的剪刀,虽然小巧,但足以戳进自己的身体。 第三十五回 鸡飞狗跳 陈二家的万万没想到,四姑娘赵锦衣不过是去逮一只鸡,还能弄出那么多动静来。 天黑了,鸡们安安静静的窝在鸡庐中,此时去逮鸡,是最合适的了。 三老爷虽然口口声声让四姑娘挑母鸡,可一个锦衣玉食的姑娘家,哪里省得哪一只鸡是老母鸡,哪一只是公鸡?最后还不是让看守鸡庐的下人去挑?再说了,鸡庐臭烘烘的,四姑娘哪能真的靠近呢?不过就是远远的站着罢了。 可四姑娘竟然真的冒着蒙蒙细雨,提着裙摆就走进了鸡庐里。 张三娘惶恐不安:“四姑娘,您站在外头便好了。”胡管事日日在她身边耳提面命的,四姑娘可是老太爷的掌上明珠,与赵家的其他姑娘可不一样。再说了,四姑娘只要做做样子便好了,为何要亲力亲为?这鸡庐打扫得再干净,那也是鸡庐啊!她瞧着只要今晚四姑娘将鸡汤端给老太爷,三老爷定然吃不了兜着走! 赵锦衣笑吟吟的:“那可怎么行,三叔父可是让我亲自挑鸡的。”看守鸡庐的下人将鸡庐打扫得很干净,再加上天气骤冷,此时的鸡庐并没有什么味道。 看守鸡庐的人听得动静早早的就拴好吠个不停的狼狗,恭候在鸡庐里:“四姑娘,婶婶。”他是胡管事的侄儿胡勇,早年也曾跟在胡管事身边学做事,后来不慎从楼上跌下,摔断了腿,虽然治好了但走路却一瘸一瘸的,胡管事便安排他来看守鸡庐。 赵锦衣回头睨了一眼陈二家的。 那两人站在鸡庐外面,抱着双臂,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既然想看热闹,那便让她们看个够。 赵锦衣果勇地对胡勇道:“胡勇,将门打开,将所有的鸡都赶出来,再将狗放去追鸡。” 胡勇一愣,四姑娘可是在胡言乱语? 赵锦衣提起灯笼,映着自己肃然的小脸:“快照我的话去做!出了任何事情俱由我担着!” 四姑娘是老太爷的掌上明珠,这是他叔叔以前日日在他身边耳提面命的。便是四姑娘将赵家弄得鸡飞狗跳,老太爷也会替四姑娘收拾。 胡勇腿脚虽然不便,但脑子还灵活。不过电光火石间,就想得明明白白。 他即刻打开门,取了一根竿子,将所有的鸡都赶出来,正要吩咐四姑娘躲好,勿要让鸡狗给伤了,回头便瞧见赵锦衣拉着张三娘与鸦青,早就躲进了他的房中。 胡勇:“……”四姑娘真不愧是老太爷教导出来的。 陈二家的与另一个李婶子正抱臂躲着瑟瑟的寒风细雨,忽地听得鸡庐里鸡们一阵咯咯直叫,而后一群健壮的鸡冲了出来,后头竟然还跟着一条高大威猛的狼狗。 狼狗原来在赶鸡,见了面生的二人,立即朝二人冲了过来。 陈二家的与李婶子虽然镇日提水,有几把子力气,可那凶狠健壮的狼狗朝二人奔过来时,二人还是差些被吓破了胆子。那狼狗的牙齿尖利得,怕是一咬下去便有一排深深的血洞罢!虽然三老爷给她们允诺了每人给半贯钱,但若被咬伤了,那半贯钱怕是不够吃药的! 二人尖叫一声,撒腿就跑。 赵锦衣自然不能纵着狼狗伤人,忙叫胡勇追了上去,让他,嗯,适可而止。 偏院的鸡飞狗跳并没有立即传到赵承欢耳里来。他十分惬意地享用完了一碗馄饨,还让厨娘多卧两个鸡蛋在自己几个儿子的碗中。 厨娘有些犹豫:“回三老爷,这些都是有定量的……”大太太可是每日都会查账呢。三房的人口本来就多,大太太盯得可紧了。 赵承欢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他不过是想给自己的几个儿子多加两个鸡蛋,竟然被一个下贱的厨娘的给拒绝了? 赵承欢没说话,厨娘的丈夫赶紧道:“回三老爷,她不懂事,还望三老爷莫怪。” 赵承欢的脸色总算缓和起来。 他亲眼看着厨娘将鸡蛋拨进碗中,才满意地离去了。 赵承欢一走,厨娘的脸色也不好看了:“多加几个鸡蛋,明日该如何向大太太报帐?” 她的丈夫赶紧嘘了一声:“自己掏钱填上不就行了?再说了,你没瞧见三老爷踌躇满志的样子,我估摸着,三老爷怕是很快又要高升呢。” 厨娘嗟了一声:“不过是卖女求荣得来的。便是我们这样的人家,也不会巴巴地将自己的女儿送给别人做妾。” 她丈夫瞪大了眼睛:“你怎地省得?” 厨娘低声道:“昨晚我路过三房的院子,听刘婶与林婶在说这事。说是今晚,便要将三姑娘送出门去呢。可真是造孽哟。想不到赵家竟然也沦落到这个地步了。” 赵修文一动不动地站在灶房外面,听着里面二人没了声音,才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 他的小厮长秀担心地看着主子木然地走了一段路,才仿若大梦初醒,站在原地,问他:“长秀,你说我该怎么办?” 长秀提着灯笼,觉得自家郎君问完这句话后,周遭的空气仿佛更冷了。 他无意识地缩了缩,认真地想了想,正要回答,赵修文却自言道:“算了,问你你也不懂,不如去问四妹妹。四妹妹定然有法子。” 长秀赶紧道:“其实奴才也是这样想的。” 一主一仆即刻转身,往二房走去。 才走了一半路,忽地见暗中似是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赵修文又停下来,皱眉问长秀:“那是什么声音?” 长秀糊里糊涂的听着,只听见寒风刮过的声音。 他正要回答没听到,忽地见从黑夜中跑出两个发髻散乱,气喘吁吁的妇人来。 赵家的角门外,静悄悄的候着一辆马车。这辆马车,是要将赵锦云接走的。眼看约定的时辰快到了,窗帘被撩开一角,有人从里面朝外面窥视着。 虽是角门,赵家也挂了两盏气死风灯,此时正在寒风细雨中摇摇晃晃。 那人一双眼睛,从气死风灯一直溜过去,看着赵家又长又高的被细雨洇湿的围墙,啧了一声,心中道,这赵家虽然日渐式微,但住的地方可真够宽敞的。便是如今的后起之秀,也没有赵家的宅院占地这般广阔呢。主人的眼光,可真好啊。 一阵冷风刮来,角门的门扇似乎动了一下。 她赶紧盯着角门。 角门的门扇仍旧纹丝不动。 她皱了皱眉:眼看已经到了时辰,赵承欢不会反悔罢?不,应该不会,赵承欢那人自私又贪婪,整日好高骛远,不过是一个女儿,他会舍得的。 好像又有了动静。 像是有人在开门。她几乎都可以听到钥匙在晃动。 她不由得理了理自己的发鬓,抿了抿嘴唇,整理了一下衣襟。却是正整理着,不由得又笑了。她如今可是半老徐娘了,谁还会看她?那日她跟着主人暗中观察赵锦云,只见小姑娘娇美的脸庞嫩得几乎都可以掐出水来,虽然穿着半旧的衣衫,戴着不显眼的头饰,却也娇艳动人。年轻貌美的美人,用不着华丽的衣衫与首饰来衬托。 门扇打开了,有妇人探头出来,也不作声,只疑惑地与她对上了眼。仿佛还有人在啜泣。是赵锦云在哭?哭便对了,只要过了今夜,主人尝过新鲜之后,有的她是哭的时候。 她想着,赶紧踩着马凳下了车:“赵三姑娘请。” 那妇人却猛地蹿出来,一把拎住她的衣襟,劈头盖脸的便打起来。 第三十六回 哥哥们来救你了! 她跟在主人身边,素来只在房中伺候主人,虽然上了年纪,但一身的细皮嫩肉却是没经历过风雨的。 那妇人大约是个粗使婆子,浑身的力气,手掌大得像蒲扇,几巴掌下来,打得她眼冒金星,嘴里顿时泛上些腥味来。 从来不曾有人这般对过她。 她晕了半响,才想起反抗那妇人来。 她的指甲留得很长很锋利,她用尽力气一挥,在妇人的脸上留下几道痕迹来。趁着妇人抚脸的当儿,她直起身子,厉声道:“让你们三老爷出来!”她虽然是主人身边的通房丫头,可到底在深宅里浸淫了多年,气势还是有几分的。 那妇人摸摸脸,摸了一手的血。闻言却是冷笑一声道:“你这贱蹄子,包藏祸心的躲在我们赵家的角门,想拐走我们赵家的郎君与姑娘,竟还有脸要见我们赵家的老爷!看我不将你撕烂了!” 说完又朝她扑上去,使了比方才更大的力气捶打起来。 她正要喊跟着一道来的马夫帮她,却又见从暗里蹿出几个人来,拿着扁担等物,要朝马夫打去。 马夫颤着声喊了一句:“廖姑姑,赶紧跑吧!” 她也顾不上什么了,只抱着头求饶道:“打错了,只是误会,只是误会!” 那妇人这才住了手,狠声道:“还不快滚?!” 她赶紧爬上车,马夫一挥鞭子,马车顿时疾驰而去。 她在颠簸的马车里怔愣了半响,才觉得浑身俱痛起来。她虽然只是主人房中的通房丫头,地位卑微,可主人离不开她,是以她虽然没有名分,在府里别人却也是要尊称她一声廖姑姑的。 廖姑姑银牙紧咬:“赵家的气数,怕是要尽了!” 马车一路穿过夜色,穿过康乐坊,穿过朱雀大街,一路向北,狂奔了小半个时辰,才在一座大宅的角门外停下。 廖姑姑一叩门,门立即就开了,几盏灯笼迎了出来:“廖姑姑!” 灯笼后头那人,虎背熊腰,胡子花白,气势威严,瞧见她的惨状却是愣了:“卿卿,你这是……赵家的三姑娘呢?” 廖卿卿泪眼婆娑:“王爷……您可要替奴婢作主啊!”她十分迅速地,将方才的遭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男人蹙眉,眼中全是阴骛:“赵承欢那狗杂种,竟然出尔反尔!” 赵家三房平日就分外的热闹,今儿也不例外。 一只狼狗追着两个仆妇,一路上鸡飞狗跳的进了三房的院子。后头还跟着一串儿的人。 朱氏正揽着赵锦云哭:“我的儿,你若是这样去了,娘也不活了!” 赵锦云双眼呆滞,偎在朱氏怀中一动不动。 方才她企图用来自杀的剪刀被扔在一旁,而替她穿衣的两个仆妇此时垂手站在一旁,表面上噤若寒蝉,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 谁能想到三姑娘的性子竟然这般刚烈,竟要干脆利落地了结自己的性命呢。不就是给老男人做妾嘛,这京都里,每年里官吏人家的姑娘们给人做妾数不胜数。也没见别人寻死觅活的。这男人嘛,吹了灯不都一样。只要按月给例银,四季做新衣,锦衣玉食的供养着自己,何必要谈那劳什子的情情爱爱!情爱能当饭吃吗?自然不能! 正想着,忽地听得外面传来一声怒吼:“这是怎么回事?!赵锦衣,你疯了!” 听得赵锦衣的名字,赵锦云才好似活了过来一般:“四妹妹来救我了,四妹妹来救我了。我就省得,四妹妹定然有法子。” 她的眼里,重新有了光亮。 朱氏老泪纵横,紧紧地搂住她,一阵阵的羞愧涌上心头。她可真没用,护不住女儿,竟让女儿将希望寄托在侄女身上。不过,四姑娘虽然能闯进来,可又能如何?锦云始终是三房的女儿。只要赵承欢不松口,四姑娘也奈何不了啊! 赵承欢站在院子中,看着一狗追着二人的戏码急怒攻心,怒吼着,从旁边仆人端着的托盘里抓了茶碗,就朝赵锦衣掷了过去。 只可惜赵锦衣站得有些远,茶碗在她前面不远被雨水洇湿的地面上摔得四分五裂。 三叔父的怒火,还挺旺盛的嘛! 赵锦衣娇小的个子站在伞下,拢了拢衣衫,满脸无辜:“三叔父,您让我去鸡庐抓鸡,我去了呀。可是这狼狗,忽地发了疯,非要追着她们跑……”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光明正大地朝胡勇使了个眼色。 胡勇打了个唿哨,方才还追逐着陈二家的狼狗止了脚步,乖巧地走回胡勇身边坐下。 赵承欢气得浑身颤抖,这赵锦衣可真是个妖邪,阿爹宠爱她也便算了,怎地连一条狗都要听她的! 他双眼尽是怒意,看向陈二家的:“还不快快将四姑娘请出去!这天气寒冷,四姑娘若是受了风寒,我作为三叔父可担当不起。”眼看约定的时辰就快到了,他心急如焚。早知赵锦衣会横生波折,他便早一步将女儿先送到外头的客栈去。 陈二家的怯怯地低着头,看着赵锦衣,声若蚊呐:“四姑娘……”待过了今晚,她一定要告假去宝相寺除一除晦气! 赵锦衣闻言,拢了拢衣衫,巧笑倩兮:“三叔父此言差矣,若是侄女果真身体抱恙,那也是三叔父非要侄女到鸡庐抓鸡才造成的……” 赵承欢没有心情与她在这里说废话,他双目凌厉,再度看向陈二家的:“我的话,竟是没人听了?” 陈二家的赶紧抬头,声音也大了起来:“四姑娘,夜深露重,还请四姑娘早些回去歇息!” 赵锦衣巧笑倩兮:“倘若我今晚,非要与三姐姐挤一挤,说说体己话呢?” 赵承欢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陈二家的!” 陈二家的一哆嗦,脑子嗡的一响,与李嫂子使了个眼色,就朝赵锦衣围过去。 鸦青警惕地拦在赵锦衣面前。 她勇气可嘉,但身子实在是纤细,哪能拦得着陈二家的? 赵锦衣稳稳地站在原地,目光清明地看着赵承欢:“三叔父,你可是要将三姐姐送与他人为妾?” 赵承欢懒得搭理她。再不将女儿送出去,可就误了时辰。若是王爷不高兴了……他的眼神开始变得阴骛起来。二哥是得该好好管教管教赵锦衣了!倘若二哥不愿意管教,他倒是很乐意替他管教管教一二…… 陈二家的靠近赵锦衣,声音低低:“四姑娘,老奴冒犯了……” 她的手还才堪堪抬起,便听得有人齐声道:“四妹妹别怕,哥哥们来救你了!” 赵锦衣回过头去,却见院门处灯笼晃晃,一片明亮。明亮中,三位俊朗无双的年轻男子板着脸,齐齐看向赵承欢。这三位俊朗无双的男子,自然是赵家年轻的郎君们。大房的赵修齐、二房的赵修远,三房的赵修文。 赵承欢越发的沉下脸来:“赵修文,赶紧给我滚回去!” 赵修文罕见的挺了挺胸膛:“我不滚!我要见三妹妹!” 赵承欢的怒气积郁了一晚上,此时已经压抑不住了。他怒火滔天,肥胖的身子直朝赵修文冲过去。 第三十七回 三日为期 赵修文站在原地,不躲不闪,只用悲悯的目光看着他阿爹朝他挥起巴掌。 他爹很肥硕,巴掌也肥硕,这一巴掌下去,他起码一个月不用到国子监念书……想想也挺美好。 打吧打吧,赵修文愉快地闭上眼睛。 岂料,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如期落下。 赵修文再度睁开眼,却是瞧见自家阿爹被一个有些眼熟的人控制着,动弹不得。 咦?那是,胡管事? 胡管事夜里向来只伺候在祖父身边,胡管事既来,那便代表,祖父来了!哎,没有挨成巴掌,还真是有些可惜…… 不仅赵庆来了,黄氏与吴氏也来了。 三房的院子亮如白昼,挨挨挤挤的挤满了人。细小的雨枝随着寒风刮下来,在灯光中闪亮如剑。 赵承欢的脸涨得像猪肝色:“胡管事,放开我!”胡管事早年是镖局的小镖师,有几分武艺。素日里看不出什么,但替他阿爹教训人的时候,便恃强凌弱。 胡管事语重心长:“三老爷,这训子教子,可不能随便动武啊。” 赵承欢想骂胡管事,转眼瞧见他家老爷子冷若冰霜的脸色,到底是没骂出口。 黄氏端出大嫂的架子,眉目多了一丝严厉:“三叔,三弟妹在何处?” 大哥多年被外放在外做官,大嫂仍能牢牢的握住赵家的中馈大权,自然是有几分本事的。 赵承欢不情不愿地道:“她们一直在屋中好好的歇着呢。也不省得是哪个不长眼的,竟然纵容着一只畜生进了三房的院子,幸得没伤了人!” 三叔父可真是,到了这时候还要指桑骂槐的骂自己。 赵锦衣顿时一脸的萎靡:“祖父,都是衣儿的错,衣儿原是想着亲自到灶房里给您熬鸡羹,谁料三叔父愣是要赶衣儿到鸡庐里抓鸡。这不衣儿才到鸡庐,那狼狗瞧见衣儿面生,又欲拿走它看守的鸡,它为保护赵家的鸡,是以才对着衣儿穷追不舍的……衣儿一时慌不择路,这才逃进了三房的院子……” 她说完,还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哼,大家都是在康乐坊混的人,装小白莲谁不会? 颠倒黑白,一派胡言! 赵承欢咬牙切齿。偏生他又不能反驳,的的确确是他让赵锦衣到鸡庐去抓的鸡。倒是他小瞧了赵锦衣,不过是抓个鸡,竟然还能闹出这番动静来。 赵庆瞧着孙女惊惶未定的面容,都心疼坏了:“赵承欢,你作为长辈,竟然放狗咬亲侄女!” 赵承欢没说话。自从赵锦衣出世,他阿爹的心眼便偏爱得不像话。 赵锦衣按着帕子,偷眼看她阿娘。只见阿娘站在大伯母身旁,眉眼冷峻地看着三叔父。暧,她阿娘到底还是心疼她的。 赵承欢没辩解,赵庆的脸色也缓和了下来:“时辰不早了,你们都早些回去歇着吧。” 赵锦衣张了张嘴,这就将三叔父轻轻的放过了?正要开口,却是看到胡管事对着她眨了眨眼睛。 她顿时了然,欢喜地拉着吴氏的手:“阿娘,我们回去罢。” 人群都散了,胡管事搀扶着赵庆站着。 赵庆的眉眼冷了下来:“老三,进你的书房。” 三房的一处抱厦,是赵承欢的书房。说是书房,里面却只得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文房四宝都收了起来,书本只得寥寥几本放在多宝格上。 老爷子坐进玫瑰椅,胡管事像变戏法地拿出了红泥小火炉与茶壶茶碗。 赵承欢很不情愿地站着。 茶香袅袅,赵庆的脸肃然异常:“老三,你什么时候与忠王勾结在一起了?” 赵承欢吃惊地看着老爷子。老爷子致仕后,镇日不是侍花弄草,便是出去与他那些酸腐迂臭的文人吃吃小酒,做做诗……他这样的人竟然还省得忠王?等等,莫不是方才老爷子派人到外头与忠王派来的人打过照面了?老爷子与忠王的人既打过照面,却还是这番态度…… 赵庆见赵承欢不回答,脸色越发的厉然起来:“逆子!忠王那等的人物,可是你能一同谋事的!照你那脑子,怕是被人卖了还要替人家数钱!” 赵承欢不吭声。他打定了主意,由着老爷子骂。只要他骂完,他后脚便将女儿送到忠王的府上去。 只要天还没亮,他便还有机会。老爷子老了,不省得,如今他在官场是如何的如履薄冰。如今只有紧紧地攀附着忠王这棵大树,他才能咸鱼翻身!以前的旧帐,也能一笔勾销!不过是送出一个女儿,便得到如此多的好处,何乐而不为? 赵庆失望地看着赵承欢,忽地疲乏道:“我累了,我们回去罢。” 赵承欢脸上闪过一丝喜色:“父亲,天气骤冷,外头又下着雨,孩儿送您回去罢。” 赵庆摆摆手:“不用了,你便在这里好好的反省反省吧!” 赵承欢都这把年纪了,自然以为老爷子只是说说而已。 胡管事照旧搀扶着赵庆离开。 赵承欢正要跟着走出去,忽地有人闪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推回去,紧接着是咔哒一声,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赵承欢一怔,疯狂地摇着门扇:“爹,爹!您老糊涂了!放我出去!我还有大事要做!” 赵承欢气急败坏地踹着门:“长达,长达!”长达是他的长随,今晚得了他的命令守在角门处接应。 无人理他。 赵庆出了书房,便瞧见朱氏与赵锦云一道站在外面。 朱氏红着眼,欲朝赵庆跪下:“父亲……” 赵锦云早就跪在地上,垂着头:“孙女的婚事,还请祖父作主!” 赵庆示意朱氏起身,目光落在赵锦云身上,沉沉的:“云儿,你可是想好了,真的要嫁给石家三郎?” 赵锦云抬头,目光坚定:“孙女觉得他很好,以后定是良人。” 赵庆的目光移到朱氏身上:“三媳妇觉得呢?” 朱氏经了这一遭,对赵承欢早就心灰意冷:“父亲,云儿既觉得石家三郎是良人,儿媳不会反对这门亲事。只不过,儿媳还有一个请求。” “三媳妇且说。” 朱氏听着书房里赵承欢在不断地咒骂,越发的下定了决心:“三房里别的孩子儿媳管不着,但儿媳请求父亲,儿媳所有嫡出孩子的亲事,都不要让他插手。”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赵承欢。 赵庆接得很快:“这是自然。不过,三媳妇,三房里别的孩子,都喊你一声母亲,以后他们的婚事,你也得帮他们掌掌眼啊。” 老爷子向来是以大局为重。朱氏应了下来。不过是掌眼,她只要应付应付便可以了。 赵庆朝赵锦云招招手:“孩子,你起来。” 赵锦云正要起来,忽而想起了什么,又跪下来:“祖父还没有答应孙女。” “你这孩子。”赵庆有些无可奈何,却是道,“祖父只给石家三日的期限,倘若石家在三日内仍旧没有来提亲,你便要放弃石家三郎了。” 第三十八回 招赘婿 “祖父!”赵锦云吃惊地看着赵庆。她原以为祖父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可祖父竟然提出这般过份的要求?三日的期限,三郎他,他做不到啊。 赵庆疲乏地挥挥手:“我乏了。” 胡管事赶紧道:“老太爷方才赶着来三房,却是连轿辇都没坐呢。” 朱氏羞愧道:“让父亲挂心了。” 赵庆便咳了两声,上了轿辇,没再看赵锦云,而是疲乏地闭上眼睛。 轿辇出了三房的院门。 赵承欢仍旧在狂叫:“朱氏,快快放了我,不然祸事便会降临赵家!” 他竟是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忘记了吗?只会叫自己朱氏朱氏。昨晚他回来,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叫那林姨娘的小名叫得那般的温柔小意呢!朱氏越想越气,一个冲动,上前踹了门扇一脚:“赵家便是有祸事,那也是你惹来的!” 朱氏竟敢反抗自己,里头的赵承欢愣了一下,却是又赶紧道:“你赶紧派人到东角门去,与忠王的人好好说说,让他们再给三日的期限!”老爷子到底没有老糊涂,只要三日的期限一到,石家没来提亲,女儿还要心甘情愿给忠王做妾。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那人的人候在东角门吗?朱氏攥进拳头:“好。我这就亲自去。” 她不仅要亲自去,还要亲自将那人骂得狗血淋头。 朱氏将赵锦云安置好,领着几个健壮的仆妇出了二门,却见二门处,方才拉着大狼狗的胡勇正候着。见到朱氏,胡勇行礼道:“三太太,四姑娘吩咐了,若是三太太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差唤小人。” 大狼狗呼哧呼哧的在一旁,威风凛凛。 朱氏眼睛一亮:“如此甚好。” 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来到了东角门外,却瞧见东角门的阴暗处,长达鼻青脸肿地坐在一旁。见朱氏过来,长达气息奄奄:“请太太安……” 朱氏蹙眉,瞧了瞧黑漆漆的四周,问他:“你这是怎么回事?” 长达气息奄奄:“方才老太爷派人来过了,将那边派来的人打了一顿……” 朱氏闻言,心中暗乐,脸上却不显。方才老太爷说只给石家三日的期限,她还担忧过了三日后赵承欢又起什么幺蛾子。这回老太爷直接将那人派来的人给打了,却是直接与那人撕破了脸。 朱氏欢喜之余,却又隐隐的担忧起来。方才赵承欢说的祸事,不会应验罢。毕竟在康乐坊待的时日久了,也见惯了康乐坊里的起起落落。旁的人不说,他们赵家,却也是一日比一日式微了。 细风斜雨不断袭着赵庆的轿辇。 赵庆闭了半响的眼睛,忽而道:“阿贵啊,你说,若是我替四姑娘招赘婿,如何?” 胡管事唬了一跳,差些都握不住手中的伞了:“老太爷……” 赵庆却又继续道:“老大自私自利,老二墨守陈规,老三是个惹祸的,孙子们没一个成器的,想来想去,只有衣儿最为聪慧。” 倘若赵家没那么多男孙,老太爷自然能理直气壮地替四姑娘招赘婿。可胡管事掰着手指数了数,赵家能绵延香火的男孙不要太多。尤其是三房,半月前陈姨娘可是又有了喜脉。 原来老太爷独宠四姑娘,早就引起其他两房的不满,倘若此时老太爷再替四姑娘招赘婿,怕是两房直接就闹翻了罢。 唉,胡管事在心中叹了一句。 康乐坊里人人提起赵家,哪个不叹上几句?说赵家的三房妯娌从来没有红过脸,晚辈们更是团结友爱。可只有他才省得,赵家如今表面的平静都是因为老太爷。若是老太爷一旦病弱,管不了事,或者撒手人寰…… 胡管事不敢想。 “阿贵?”赵庆在唤他。 胡管事小心翼翼:“老太爷,替四姑娘招赘婿兹事体大……” 赵庆压根儿没听他说话:“阿贵,明儿你便去扫罗合适的人选。最好门户低一些,父母皆亡,没有兄弟姐妹,还倍受族人欺负的。那些相貌平平的,被人欺负还不懂还手的,就不用编进名册了。” 胡管事:“……”还编成名册,老太爷这是要替四姑娘选妃子吗? 赵庆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最好还寻一个画师,将他们的相貌全画下来……” 胡管事:“……”他确定了,老太爷的的确确是要替四姑娘选妃! 这厢赵庆在预备替四姑娘招赘婿,那厢赵锦衣还没来得及关怀梅染,就被吴氏厉声道:“跪下!” 阿娘的脸色比起之前在泰安院要可怕得多。 赵锦衣乖乖地跪下来。 “你可知错!”吴氏的声音越发的严厉。 赵锦衣垂头,自己数着:“衣儿的确错了。衣儿错在不该独自一人去救三姐姐,衣儿不该去鸡庐抓鸡反被狗追,衣儿不该让祖父、阿娘担心。” 吴氏气得直皱眉:“你这哪里是知错,是要让为娘安慰你,都是为娘的不好,让你陷入危险里了吗?” 赵锦衣可怜巴巴的抬起头来:“可是阿娘,若是三姐姐果真被三叔送给别人做妾,衣儿这辈子都不会心安的!” 她倔犟地仰着脸儿,目光里盛着不后悔的决然。 吴氏是不会轻易就被别人说服的人,更何况她认为赵锦衣千万个不该,不该掺和到三房的那些破事中。 她别过脸去:“赵锦衣,这一次,我守着你,直到你三姐姐的婚事有了眉目。” “阿娘!”赵锦衣喊了一声,却是心念一动,扑到吴氏脚下,“阿娘为何要女儿嫁与义表兄?义表兄是个医工,在京都里没有关系,他孑然一身,可以说走便走。倘若我嫁给他,他可以义无反顾地带我走……阿娘,是不是赵家出了什么事?” 她说得太荒唐,吴氏只得转回脸来,斥道:“你胡说些什么?为娘只不过是瞧着你义表兄为人沉稳,相貌端正,为人纯良,又有一门技艺傍身,又是你舅舅的义子,这门婚事,却是最恰当不过了。” 只是这样的理由?赵锦衣怀疑地看着阿娘。 吴氏被她瞧得久了,也有些不自然起来:“为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动了动脚:“都多大的人了,行为还这般的无状。” 赵锦衣仍旧窝在她脚下:“女儿被狗追了半晚,累了嘛。”她笑嘻嘻道,“正好今晚与阿娘挤一床,阿娘的怀抱最香了。对了,阿娘,阿爹的脚好些了吗?明儿女儿能跟着阿娘去探望阿爹吗?” 吴氏的脸忽地可疑的红了。原来今晚赵承德正要对她这样那样的,二人正含情脉脉,却半路被人拍门,说四姑娘将三房搅得天翻地覆的,她这才不得已从温暖的被窝里出来。 说起来她的郎君此时还在巴巴的等着她回去呢。她若是留下来,怕是今晚得被赵锦衣给烦死。 吴氏睨她一眼:“明儿再来收拾你。”说罢领着无衣匆匆离去。 吴氏一走,赵锦衣还坐在地上,鸦青正要去搀她起身,忽地听得有人扑进来:“四妹妹,我可如何是好?” 第三十九回 要了她 赵锦云将祖父只给了石三郎三日期限的事与赵锦衣说了,一张被抹得粉白的脸上全是焦虑:“四妹妹,祖父这不是要逼我上绝路吗?才三日,三郎怎地有法子?” 赵锦衣也觉得头疼。她朝梅染使了个眼色,梅染便领着鸦青与赵锦云的丫鬟素色走了出去,将门掩好。 屋中只剩下姐妹二人。赵锦衣揽着赵锦云,只觉得她的身子裹在宽大的翟衣中有些单薄。三姐姐浓密的发髻被盘成妇人的发式,上头还插着两支可笑的金钗。脸儿被抹得粉白,嘴唇艳红得像吃了血。许是三姐姐一路奔过来并没有打伞,发丝上有细小的雨珠。三姐姐不过才比她大一岁啊。三叔竟然就舍得让三姐姐给别人做妾。 赵锦衣不禁有些心有戚戚。若是她阿娘像三叔父那般,非要她嫁给义表兄,想来她的反应不比三姐姐好不了多少。 但三姐姐若是省得石三郎如今也是在水深火热之中,想来会更加的焦虑罢。 二人都被父亲当作高升的垫脚石,倒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赵锦云巴巴地看着赵锦衣:“四妹妹,你是我们赵家最聪慧的人了,能不能替三郎想个法子?” 被人信任与依赖,赵锦衣着实感觉良好。她看着可怜兮兮的三姐姐,不禁头脑一热,答应下来:“好。” 赵锦云的神色顿时欢愉起来:“我便省得,四妹妹最好了。”得到了赵锦衣的保证,赵锦云紧绷了一日的情绪放松下来,倒是饿了。 夜已深,赵锦衣从柜子里翻出些点心,让赵锦云囫囵着吃了。用过点心,安下心的赵锦云卸了妆,与赵锦衣挤在一张床上不过才说了几句体己话,人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赵锦云沉沉睡去,赵锦衣却心事重重的睡不着。 三姐姐与石三郎的事她早就有了应对的法子,让她辗转难眠的,是宁咏。 宁咏今儿约她,到底有什么话要与她说?可是要对她表白?只可恨那郑三路过,非要缠着宁咏说话……待三姐姐的事了了,她再问他罢。 倘若宁咏是要对她表白,她可得清除一切障碍,将二人的事早早定下来……不若便会像三姐姐此时一般…… 赵锦衣又轻轻地翻了个身。 至于宁咏会不会像石三郎那般被当作联姻的棋子,赵锦衣是十分的笃定不会的。宁咏那般才华横溢,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去振兴宁家,宁咏的父亲又不傻,怎地会舍得让宁咏像赘婿那般的成婚呢? 到底是还年少,忙活了一日的少女想着想着,便也沉沉的入了梦乡。她却是完全没想到,自家的祖父,正在琢磨着替她招赘婿呢。 外面风雨飘摇,天色越发的冷了。 宁咏回到家中时,春柳正好提着火炭,预备跨入东厢房。瞧见宁咏与周全回来,她犹豫了一下,关怀的话语在舌尖绕了一圈,到底没说出口,只默默的垂头走了。 宁家的院子在风雨飘摇的夜色中,越发的显得破败。他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气。他挑了挑眉,是阿爹回来了? 果不其然,宁咏才在书房坐下,门帘便被人掀开,他阿爹宁津伸头进来,满脸堆着笑,鼻头红通通的:“儿啊,可是从郑家回来?” 宁咏坐在书桌后头,冷眼看着他爹,不作声。 宁津仿佛早就习惯宁咏的冷脸,也不在意,只笑眯眯道:“今儿去踏青赏桃花啦?可是与郑家的姑娘约好了一同出游?” 宁咏冷然道:“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宁津连忙笑道:“好好,阿爹不管你。不过咏儿啊,你年岁也不小了,是不是也该考虑考虑下终身大事了?阿爹瞧着,郑家的姑娘对你很是不一般呢。” 宁咏冷冷淡淡:“在我没有通过殿试之前,是不会考虑这些的。” 宁津仍旧赔着笑:“我儿向来聪慧,这殿试还不是小事一桩……” 宁咏翻开书,没再看他爹。 宁津讨了个没趣,只得讪讪地又回了正房。 宁咏的阿娘周氏正在吃酒,瘦削的脸颊吃的浮起一层罕见的红晕。见丈夫回来,她忙道:“可是问清楚了?那郑家的三姑娘对咏儿果真是有意?” 宁津摇头:“咏儿什么都不肯说。” 周氏很不以为然:“莫不是你看错了。再说了,这郑家,我瞧着就一般。咏儿值得更好的姑娘家相配。至少嘛,也像赵家那般的。赵家的家世好,姑娘们个个如花似玉的。我可是听说,那赵家的大姑娘出嫁时,陪嫁可不少呢。光是铺子便有两个。若是咏儿娶了赵家的姑娘,咱们可不就能日日吃肉了?”整个康乐坊,就赵家的日子过得最红火,说不嫉妒,那是不可能的。 宁津嗤了一声:“无知妇人!你可省得,自从郑家将他家的大姑娘嫁给将军做填房后,郑家在康乐坊的地位就不一样。前些日子我还瞧见同僚预备要给郑家送礼呢。” 周氏听得一脸羡慕:“若是也有人送礼到我们宁家,倒是欢喜。” 宁津吃了一口酒,一脸的笃定:“咏儿向来有出息,明年的殿试定然万无一失。只不过,若是与郑家结为姻亲,便最好不过了。如此,你明儿也往郑家送些礼,探探郑家的口风。” 周氏有些犹豫:“这大郎的亲事没定下来……二郎便议亲……”她终究是心疼自己的大儿子的。 宁津想起自己体弱多病的大儿子,脸色也有些不好看了。 但宁家的日子还是要过的,不光要过,还要过得比康乐坊的其他人都要好。 宁津道:“当初买来春柳,便是想着若是大郎的病没有起色,房里也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春柳虽然是我们买来的,却是良籍。不如你择个日子,办几桌席面,再将婚书一过,大郎也算是成婚了。” 春柳买来的时候,周氏便想着让她一辈子伺候宁峰的。这一年年的,大郎的病越发的没有起色。他们宁家的家世又不行,若是想要正经人家家的姑娘嫁给宁峰,怕是要等到宁咏有大出息。 可宁峰的身体,能等到宁咏有出息的那一日吗? 周氏有些犹豫。毕竟春柳在他们家伺候也有好些年了,附近相熟的人家都省得春柳是他们家的婢女。他们宁家再不济,也是官吏之家…… 宁津慢慢地啃着羊蹄:“十个手指头都有长短,你总得放弃一个。”这些年为了医治大郎,他也花费了不少钱财。家里所有最好的物什,都紧着大郎用。可宁家还有那么多人,二郎又这般的有出息……不能叫大郎拖累了。 周氏咬咬牙:“也只能这么办了。” 见周氏同意,宁津便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来:“席面与送郑家的礼,都不能太小气了。” 周氏接过荷包掂了掂,眉开眼笑起来。 里面夫妻俩其乐融融,外面站着的春柳手脚冰冷。 尽管在她被买进宁家的那一日,她就省得自己怕是要与那个病秧子宁峰过上半辈子了。可后来她看着宁咏一日日芝兰玉树的长大,一颗芳心也落在了宁咏身上。若是没有期盼,嫁给宁峰倒也无所谓。可她不甘心!凭什么她的命就这般的贱! 她咬着牙,转头冲进了宁咏的小书房。 宁咏正在念书,听得动静抬起头来,却是瞧见满脸泪水的春柳站在他面前道:“二郎君,您要了春柳罢……” 第四十回 梁上君子 春柳本就长得俊俏,此时如梨花带泪般,更是惹人怜爱。 她压根没等宁咏答应,自己便自顾自地要解开裙带。 宁咏猛然站起来,清俊的脸上一片寒霜,声音沉沉:“你在做什么?” 春柳看着宁咏,忽地跪了下来:“二郎君,老爷与太太要将春柳许给大郎君,可春柳不愿意,春柳只喜欢您……春柳不要名分,只要待在二郎君身边便好……二郎君,春柳求您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早已将衣衫扯开来,露出一片雪白。 宁咏猛地用手遮挡着自己的眼睛,深深的吸了口气,才低声道:“你喜欢我,可我却不喜欢你。你待在我身边,只会成为我的累赘。” 他说完,却是大步的走了出去。 半响后,春柳听得他在喊:“周全,周全,打水来!” 周全在不远处应了一声。 春柳伏在地上,低声啜泣着。她明白,她已经没有机会了。她将永远困在宁峰那间永远充斥着药味儿的房中,守着活寡过完下半辈子。 而她喜欢的人,将会称她为大嫂。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春柳哭得开始痉挛起来。 这场倒春寒,来得又猛又急。 细雨淅淅沥沥的落在瓦片上,发出好听的声音。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 五更天了,整座京都沉入了梦乡中。 宋家。 院子里似乎有什么声音被踩碎了,发出奇怪的声音来。 宋景行猛然睁开双眼。 外面落地长窗外有两盏气死风灯,将昏黄的灯光投射进来。 雨声淅淅沥沥,仿佛是最平常的雨夜。 宋景行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将搭在床榻上的外衣穿好,光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多宝格前,从里中掏出一根长长的棍子来。 而后,他走到窗边,贴着琉璃窗往外面看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雨枝不断地落下,洇湿了院中铺设的鹅卵石。 宋景行一动不动地站着,也没有出门查看。 良久之后,他才瞧见一道黑影小心翼翼地从院中放置的大缸后头站起来,却又好似被定格了一般站着不动。 宋景行也没有吭声,只双眼灼灼地看着那道黑影。 须臾后,那道黑影终于有了动作。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他的右脚,好像预备踩下去。但并没有,他的脚悬在半空中,却又犹豫着,始终不能落下来。 宋景行的呼吸轻得不能再轻。 “卜”。奇怪的声响又响起了。 那道黑影赶紧将右脚收回来,又躲在了大缸后头。 宋景行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道黑影。 上次来他家造访的梁上君子,便是被这些卜卜的声音吓破了胆,自己在院子中大喊大叫,以为撞了鬼。 宋景行轻轻的扭了扭脖子。 看来这次造访的陌生人,也不大高明。 那道黑影像是不敢尝试了,一直躲在大缸后头,良久没有动静。 宋景行忽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随意地走在檐下,察看着四周,却像是惧怕寒冷一般,又匆匆的回了屋。 那道黑影,没有再从大缸后头出来。 雨一直淅淅沥沥下到了天明,终于停了。 宋景行踏踏实实的睡了两个时辰,被愁眉苦脸的桃六娘叫醒了:“大郎啊,那周三美死活要给你送朝食过来,你吃还是不吃?” 宋景行起身下榻,将门打开,让他娘进来。 他娘今儿又穿上了絮棉的袄子,显得腰身极壮。桃六娘见宋景行只穿了一件薄外衫,叨叨絮絮:“今儿变天了,你可得穿多些。” 宋景行将袖子撸起,露出强壮的手臂:“我不怕冷。” 他就站在那里,肩膀极宽,腰身极窄,一身肌肉鼓鼓囊囊,一瞧便是做惯了活的人。 桃六娘看着俊朗的儿子,忽然道:“大郎,娘昨儿到东市去,见到了陈二姑娘。” 宋景行嗯了一声:“娘到东市去买什么?” 却是半句都没问陈二。 桃六娘张了张嘴,却是没再说什么。只吩咐了一句:“周三美就在前面,你待会出门的时候,从后门走罢。”她将烙得极香的葱花饼递与儿子,再递上一碗热腾腾的胡辣汤。 宋景行看着葱花饼:“周三美做的?” 桃六娘摇头:“她送的东西能随便收吗?若是收了,怕是整个人都贴在咱们宋家了。” 宋景行咬着葱花饼,与他阿娘道:“她既是厚脸皮的人,便不要让她进门了。若是她再提起我,阿娘便道我一心向佛,无心娶妻。” 话音才落,他便挨了桃六娘的一个爆栗子:“你为了一个陈二娘,竟是不想娶妻了?” 宋景行面容微微变得冷峻:“与她无关。” 他吃完饼子,净了手,又交待他娘:“给妹妹们寻的女先生,大约是今天便到了。您出门雇个人,将女先生住的屋子仔细打扫了。” 桃六娘可舍不得花那钱:“早就打扫好了,你只管安心做事。大驴都帮你喂饱洗刷干净了。”她琢磨着要不要替儿子换匹马或是买一顶轿子。她可是听说,做官的不是骑着高头大马便是乘轿子,没有人整日骑大驴的。虽然他们宋家的大驴很健壮,但比起高头大马,还是有些逊色的。 宋景行不省得他娘的心思,只照例谢过他娘,拉开落地长窗,走到院中的大缸后头。 大缸后头铺了一层细沙,因为下雨,细沙上的脚印虽然杂乱,却十分清晰。 昨晚那人慌乱不已,定然没想到,自己的脚印会被如此清晰地留下来。 宋景行看了一眼,却觉得有些意外。 昨晚造访他家的梁上君子,虽然他罩着面巾,但他还是瞧得清楚,那是个身量不高,身材瘦小的男子。 可大缸后头的脚印,却分外的巨大,都快赶上他脚的尺寸了。 宋景行从怀中掏出一卷薄薄的纸,正预备将细沙上的脚印拓上去,忽地发现凌乱的大脚印旁边,有半截浅浅的脚印。这半截脚印,却是正好与那人的身量对上了。 原来如此。昨夜的梁上君子,并非单独一人。 宋景行在大缸后忙活半响,才又牵着大驴,悠哉悠哉地往工部走去。 这场倒春寒来势汹汹,一时路上行人稀少。 宋景行不紧不慢的到了工部,还没有走到工部营造案,就瞧见马侍郎正坐在大厅里,眼帘半垂,正看着他。 宋景行不慌不忙的将大驴拴好了,才不紧不慢地走进去:“下官见过马侍郎。” 马侍郎微微一笑,却是与他话起家常来:“宋郎中的驴子养得不错。” 第41回 重建坊门 宋景行也微微一笑,坦坦荡荡道:“它吃得好,睡的地方也宽敞,又无甚烦心事,自然也就长得好。” 仿佛对宋景行这样的回答马侍郎像是司空见惯似的。他笑了笑,意味深长:“宋郎中这一番养驴的经验,倒是值得借鉴呢。” 宋景行仍旧坦坦荡荡的看着他,忽而道:“马侍郎今儿吃的朝食中可有韭菜?” 噫?马侍郎的笑容有些凝结了。他今儿吃的朝食的确是韭菜饺耳。莫非他的牙齿上沾了韭菜? 没等他用舌头将沾在牙齿上的韭菜弄掉,宋景行唇边的笑意忽而转变成肃然:“不省得马侍郎在此等下官,是为何事?若是为了康乐坊坊门崩塌之事,那下官此时还没有定论;若是为了城东粮仓崩塌之事,下官倒是有一点建议。” 马侍郎的神情有些奇怪:“你但说无妨。” 宋景行道:“下官年前便听说辽国欲集兵侵犯我鲁国边境,圣上对辽国此举乃是愤怒异常,曾放话与辽国使者,若是辽国敢举兵侵犯,我鲁国定然不惜一切代价攻打辽国。” 的确有此事。但那又如何,打仗什么的,是兵部的事,与他们工部有甚关系。 马侍郎微微笑着,嘴巴里的舌头动来动去,企图将那让他出丑的韭菜给揪出来。官衙里向来有衣帽镜,以前他上值前必然会在镜子前细细的端详自己的。可今儿为了等宋景行,他竟是忘了这件事。 宋景行望着马侍郎,仿佛洞悉他的想法:“城东的粮仓乃是兵部屯粮,粮仓崩塌,圣上却毫不知晓……马侍郎身居高位,想必应是比宋某还要清楚粮草之于战时,是何等的重要。” 马侍郎的笑容停滞了。 他寻了半日,也没有寻到那根该死的韭菜。他几乎敢肯定,他被这狗杂种给耍了。 他缓缓的露出笑容来:“宋郎中的意思是,城东的粮仓,是本官指使人弄坏的?” 宋景行却是露出惊讶的神色来:“下官并没有这样的想法。” 瞧他那副样子,仿佛他方才的话语证实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事实。马侍郎差点就从椅子上暴起,将面前的宋景行狠狠的弄死。但还不行,若是弄死了宋景行,苏博那老家伙会警惕的。 不能打草惊蛇。 马侍郎压制着自己:“宋郎中曾打下保票,说是在今日之内将康乐坊坊门崩塌的真相查出来。可宋郎中方才又道,对此事还不曾有头绪。这时辰可不多了啊,那户部的林威,可不是好相与的人物。” 他正想笑,宋景行又露出一副“您的牙齿好像粘着韭菜”的神色。马侍郎又赶紧将嘴闭上。这该死的宋景行! 宋景行脸上的肃然依旧:“今日下官来工部,正是要与马侍郎说起此事。” “哦,宋郎中但说无妨。” 宋景行道:“想要查明康乐坊坊门崩塌的真相很简单,那便是在今日内,重建坊门。” 重建坊门!?马侍郎像看一个傻子那般的看着宋景行。这狗杂种瞧着挺唬人的,可说出来的话,倒是让人贻笑大方。 马侍郎一摊手:“重建倒是没有问题,不过工部暂时没有重建坊门的钱款拨项。假若要重建,须得宋郎中写一份奏折……” 宋景行微微一笑:“钱款方面不劳马侍郎操心。” 马侍郎也笑了:“这工部也没有合适的工匠……” 宋景行很快接过话:“工匠也不劳马侍郎操心。” 既如此,那他便乐得在一旁看戏。他可听说了,康乐坊的那些人不满坊门倒塌,因此自发的派了些人守着那些个残垣断壁。宋景行要重建,可不得先说服康乐坊的人。待他将说服康乐坊的人,这都不省得到猴年马月去了。 马侍郎提点道:“宋郎中别忘了,这城东的粮仓重建,亦在宋郎中的职责之内。” 宋景行点点头,正欲转身离去,忽而又回过头来:“马侍郎,您的牙齿……” 他却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朝马侍郎笑了一笑,照旧牵着大驴离开了。 马侍郎赶紧从椅子上跳起来,直奔衣帽镜。 天爷!他的牙齿上果然牢牢地粘着一根极为细小的韭菜!大约是因为韭菜太过细小,方才他愣是弄不下来。 马侍郎狠狠的用帕子将韭菜撸下来,一边咬牙切齿:“狗娘养的小杂种,日后定然叫你好看!” 宋景行骑着大驴,没去康乐坊,而是先往康惠坊而去。 康惠坊素来在京都人眼中,那是鱼龙混杂之地。一般有身份的人是决不会到康惠坊去的。 可康惠坊却又十分的神秘,让人向往。毕竟在数十年前,康惠坊曾出了一位大贪官肖利。肖利做了官,并没有搬离康惠坊,而是在康惠坊买了地,建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肖家被抄家流放后,也不省得是先帝心怀慈悲,竟没有将肖家的这座宅子收回充公。十年前,恰逢太后生辰,圣上大赦天下,肖利的后人不再被流放,得以回京。 曾经的康惠坊,也是人人向往的坊里。其实在如今的康惠坊人心中,倒都有一个念头:万一自家的祖坟冒青烟,也出一个大官呢? 说来可笑,大贪官肖利倒没有那么让人厌恶。甚至还有人在初一十五的日子里,偷偷摸摸的在肖家的大门前插上线香蜡烛,摆上供品,祈祷大贪官肖利保佑自家飞黄腾达呢。 这大千世界,可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啊。 往日门庭若市的肖家,如今偌大的宅子只住了两个人。 一个是肖利的儿媳妇钟氏,另一个则是肖利的孙子肖扬。 钟氏在极寒之地做了多年的劳苦活,落下了一身的病痛,如今只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而她的儿子肖扬,目不识丁,只能靠出卖劳力生活。却是在八年前,宋景行一眼便瞧上了肖扬的一把子力气,将他纳入自己的工匠队伍之中。 八年前肖扬不过才十四岁,却能面不红心不跳的将肖家门口的石狮子一把举起,这样的人才,宋景行是不会错过的。 康惠坊有一个自发的集市。此时正值吃朝食的时候,集市热热闹闹,摊贩们卖力地吆喝着。 不过区别于康乐坊,康惠坊卖的大都是些粗糙的吃食。 宋景行今儿穿的是半旧的常服,虽然容貌俊朗,但骑着大驴的他并不显眼。 到肖家去自然不能空手。宋景行买了一根猪骨头,两块豆腐,一袋面,一副猪下水,并两斤新上市的李子,晃晃悠悠的往肖家去。 原来城东的粮仓崩塌,宋景行原来是着意肖扬去的。只不过钟氏忽而病重,虽然请了隔壁大婶来照料阿娘,但肖扬还须得寸步不离的看着。昨晚他捎信到宋家,说阿娘已然无碍,他可以出工了。 是以今儿肖扬,一定在家等着他的消息。 贫苦之家,又有病人,一日没有活计,没有收入,自然是浑身不舒坦。况且肖扬与他的祖父截然不同,是个不爱占别人一点便宜的。宋景行原想接济他一点钱财,却被肖扬拒绝了。 肖扬果然在家,见宋景行又提着满手的礼物,十分的不好意思。 宋景行却道:“这些可不是礼物,而是今儿你要替我做事的酬劳。” 肖扬看着宋景行,不问。但眼中全是信任。 宋景行微微一笑:“我们须得在入夜前,重建好康乐坊坊门。” 第42回 宝相寺 为了防止自己那古灵精怪的女儿搞幺蛾子,吴氏很早的就起来了。 她带着无衣走进赵锦衣的院子时,院子里静悄悄的。 许是昨夜折腾得太晚了,孩子们还没有起来。不仅门窗紧闭,隔帘也是放下的。 吴氏在廊上站了一会,瞧着女儿院子中养得葱葱郁郁的绿植,忽地心软了。女儿与堂姐妹们向来感情深厚,又向来是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养大的,遇到自家堂姐要被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做妾,应该是被吓坏了吧。是以她为堂姐奔走,那也是情理之中。 但衣儿不省得的是,她的这番奔忙,看在她三叔父眼中,却只会让他越发的厌恶二房。 自从几年前,赵承欢被贬之后,曾来二房相求,说是有位重要的人物告诉他,只要花费一笔不菲的钱财,便可以保住他的官职。可二房没有那么钱,而她的嫁妆丰厚,娘家又是经商的,这笔钱对二房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她还没有说话,赵承欢就被赵承德骂了出去。 赵承德骂赵承欢:“我都没好意思动你二嫂的嫁妆,你作为小叔,怎地有这般大逆不道的念头!” 赵承欢那时候还没有如今的肥硕。他脸上神色很不以为然:“二哥,只要我以后青云直上,还二嫂的嫁妆,那还不是……” 赵承德气得朝他掷了一个茶碗:“为官不想着替百姓谋事,却只想着贪财,你被贬,那也是老天有眼!” 彼时赵承欢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难看至极。 他拂袖而去。 从那回之后,赵承欢对他们二房,便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样子。吴氏此前还担忧赵承欢会对二房做出什么事情来。但后来赵承欢总是早出晚归,甚至有时候都不回赵家,她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转眼几年过去,沉浸在酒色中的赵承欢竟然越发的变本加厉,为了前途,竟然不惜将自己的女儿送去做妾。 吴氏默默地想着,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赵锦衣的屋中还没有动静。 无衣见主人默默地站着,不由道:“太太,还是让奴婢叫门罢?” 也是,她是来管束女儿的,可不是来体贴她的。 当下便默许无衣叩门。 岂料无衣叩了半响,屋中仍旧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无。 不对劲。 吴氏的脸色不好看了:“给我将门打开!” 无衣便从衣袖中掏出一根细细的东西来捅进钥匙眼中,不过须臾便将门完好无损的打开了。 但见屋中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人? 赵家除了在夜里防守严备外,其他的时候,并不大拘着姑娘们出门。只不过身边一定要有丫鬟小厮陪着,并且由家中受过拳脚训练的车夫驾车,便能出门。 坐在车厢里的赵锦云腰肢挺直,坐得板正。 她正睡得迷迷糊糊,就被赵锦衣给挖了起来。 外头天色还伸手不见五指,她糊糊涂涂的,丫鬟素色与梅染给她换衣衫,赵锦衣在旁边道:“三姐姐,既然山不来就我们,我们便去就山。” 什么?赵锦云被丫鬟们套上宽大的衣衫,迷瞪瞪的被赵锦衣带上马车。 天还没亮,寒意透过马车的帘子一阵阵的袭来。 只听得赵锦衣撩开帘子,瞧了一眼外头:“坊门都崩塌几日了,工部的人竟是还没有来修缮,可真是效率低下。” 她说完,将脑袋缩回来,看着仍旧一脸迷糊的三姐姐。 瞧着三姐姐一脸疑惑却又不敢问的神情,赵锦衣挨着她坐下,低声道:“三姐姐,你果真对石家三郎至死不渝?无论做什么事都可以?” 赵锦云忽而福至心灵,道:“四妹妹莫不是让我与三郎私奔?”她说着,脸色忽而变得坚毅起来。早前她不是没有过私奔的念头,横竖三郎也不打算考取功名,他们到哪里不都可以生活?她只不过是舍不得她阿娘而已。 可如今连阿娘都没法护住她的时候,她忽而觉得,自私一点也没有什么。 只是连累了送她出来的四妹妹。 赵锦衣看着她愧疚的神色,自是省得三姐姐在想什么。 她摇摇头:“私奔那是下下策。无论对谁,都不会有任何的好处。” “那我们……这是要到哪里去?”赵锦云云里雾里的。以前四妹妹得祖父宠爱时,她还曾嫉妒过四妹妹,可没想到,如今她依赖的只有四妹妹。想想也真是可笑。 赵锦衣微微一笑:“宝相寺。” 宝相寺是鲁国的国寺,在寸金寸土的鲁国京都里,占地广阔,香火鼎盛。官吏家的姑娘们,别的地方去得不多,但宝相寺却是自小到大便熟悉的一个地方。祈求身体健康、梦魇、平顺、求子、求姻缘……都可以到宝相寺去。咳,其实郎君们也很喜欢到宝相寺去。因为在佛祖面前人人平等,进了宝相寺的姑娘们都是不用戴面幂的。再说起郎君与姑娘们在宝相寺偶遇的机会,其实要比其他地方多多了。 赵家祖母余氏去世的时候,祖父在宝相寺捐了两千两纹银,点了一盏长明灯。赵家人也隔三差五的到宝相寺去做些善事。是以赵家在宝相寺里,便长期租赁了一间香房,以便太太姑娘们到宝相寺上香的时候歇脚。 日头冲破薄雾的时候,赵家的马车驶进了宝相寺。 宝相寺内早就香火缭绕,和尚们做早课的梵音从大雄宝殿传下来,使得正在诚心一步一叩首的信男善女越发虔诚。 知客领着赵家姐妹二人进的,却不是赵家固定的香房。 但瞧四妹妹轻车熟路的模样,赵锦云觉得自己对四妹妹的了解,还是少了。 知客退下去后,很快又端上宝相寺有名的素食。 赵锦云眨着眼,看着面前的色香味俱全的素食,再瞧瞧周遭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房间,忽而对自己与三郎的未来有了信心。 瞧着三姐姐惊讶却又信任的模样,赵锦衣不动声色地将素食吃完,才道:“佛祖慈悲,宝相寺中容纳百川,各色人等进进出出,打听消息才不会引人注目。” 赵锦云:“……”也就只有四妹妹才能将躲在宝相寺里打听东家长西家短说得这般清新脱俗了。 知客来取碗筷,同时也低眉顺眼地给梅染传话:“您等的人来了。” 赵锦云瞪大眼睛:这,这,这知客竟也是被妹妹收买了! 可妹妹等的人是谁? 莫不是……三郎?赵锦云忽地有些羞怯了。 赵锦衣与梅染道:“让她进来。” 赵锦云紧张地攥紧了手。 却不料,进得门来的,却是一个低眉顺眼的、仆妇打扮的中年妇人。 她挎着明显是买菜用的菜篮子,头上包着青色头巾,虽然隔着一道帘子,中年妇人也不敢直视里面的人。这中年妇人,是谁? 赵锦衣却道:“你们家姑娘,今儿精神可好?” 第43回 像不像肖利 吴氏怒气冲冲的回房,朝正在享用丰富朝食的赵承德发了一顿火。 赵承德听完,总算了解到自己那无法无天的女儿竟然带着三房的堂姐跑了。 他顾不上脚伤,便要挣扎下榻:“这臭丫头,都干的什么事!无衣,无衣,你让长乐进来!” 吴氏却一把捂住他的嘴:“你要作甚?” 赵承德唔唔唔的望着娇妻。 吴氏低声道:“你这般大声嚷嚷,是想让三房的人来寻我们算账吗?” 说得也是。 赵承德赶紧眨眨眼,表示他不会再大声嚷嚷了。 吴氏松开手,却是坐到妆匣前开始梳妆打扮:“我约了三弟妹到宝相寺去烧香,你今儿让长乐伺候你吧。” 赵承德不解:“三弟妹还有心情烧香?” 吴氏瞪他一眼:“越老越糊涂了,我这时候不与三弟妹一道出去,那别人还不得怀疑到衣儿头上?” 赵承德有些哀伤,爱妻怎地就嫌他老了呢? 吴氏匆匆忙忙的出去了,临走前吩咐赵承德:“若是衣儿先回来,你便先将她拘起来!” 赵承德愁眉苦脸的应下了。 吴氏才出去,长乐便进来了。 赵承德不大想见长乐。他只想要他的小娇妻。 长乐却道:“二老爷,那日送您回来的宋郎中,此时正在与陈老他们交涉,说是今儿入夜前便能将坊门重建起来。” 虽然前日宋郎中发了誓,要在两日的期限里将康乐坊坊门崩塌的真相给查出来,但赵承德却是不信的。 这康乐坊坊门为什么崩塌,只要是个正常人都省得。 不就是工部偷工减料、工艺不精才造成的嘛! 这样的事儿工部这些年可干了不少。比如五年前的河道决堤案……却是连赵承欢那个小喽啰都被卷入其中,承受了圣上的怒气,被贬了官。 陈老是户部退下来的老人,应当是得了户部的指示,领着人看守着坊门的断壁残垣,好叫工部的人不能将证据销毁。 其实,工部的人能干出这样的人,又怕什么证据呢? 但没想到那年纪轻轻的宋郎中竟然初生牛犊不怕虎,要将坊门给重建起来。 这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工部的意思?重建坊门,倒是能安抚康乐坊的人。但户部的人会同意吗? 赵承德在内心里对宋景行还是有几分好感的。此前在康惠坊处理崩塌的民房时,宋景行对民房的构造十分熟捻,若如今工部的风气清廉,这样的宋景行定然会受到重用。可如今的工部…… 赵承德道:“让胡管家派一顶轿子来!” 赵家离得坊门不大远,赵承德乘坐着轿子,长乐搬着椅子,很快就来到了坊门前。 恰在此时,林威也从不远处的马匹上下来,大步走向宋景行。 宋景行个子高,腰肢挺直地站在薄薄的春光下,眉目俊朗。 许是此前他与看守的陈老沟通过了,陈老此时正坐在墙边吃茶。赵承德远远的给林威行礼,林威朝他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过去了。 陈老倒是朝赵承德招招手,赵承德便从善如流的让下人抬着他过去。 二人寒暄过后,陈老道:“这宋郎中,比起工部的其他人来,他人不错。” 陈老此前对工部的人很是不屑,能得到他这样的评价,宋景行……的确不错。赵承德的目光落在宋景行身上。 只见他与林威并肩站着,神色如常,没有半分畏缩。 这样的他,真真叫人看不出他只是六品的小官吏,还是个刚赴任一个月的小官吏。苏博的眼光,可真不错。 赵承德听说,宋景行不过才二十出头的年纪。 而他儿子赵修远,也只不过比宋景行小三岁,却一事无成,若不是女儿管束着,怕早就是日日遛鸟斗蟋蟀,与那些纨绔子弟一般了。 赵承德越对比,心中越发的冒火。明明他与爱妻的脑子都不算笨,儿子小时二人也并不过多的溺爱,可怎地养着养着,儿子就成了废柴一个呢? 瞧瞧人家宋景行,寒门工匠出身,凭着自己的手艺做了官,那也做得风生水起! 赵承德开始琢磨,要不也将赵修远扔到贫寒之地去,每日只给一瓢粮食,将他半死不活的饿着,说不定他就因此奋发图强了呢。 宋景行并不省得自己成了赵承德嫌弃自家儿子的根源。 他此时正在说服林威:“下官有信心,在入夜前将坊门重建完毕。” 林威凝视着他:“宋郎中,坊门可以重建,但崩塌的真相却不能掩盖。若是工部想借着重建坊门,而将以前偷工减料、工艺不精的事实遮掩过去,林某是不会允许的。” 宋景行微微笑着:“林侍郎请放心,下官在将坊门重建后,定会将坊门崩塌的真相告知林侍郎,决不隐瞒。” 林威看着他。 年轻的男子就站在他面前,没有一丝卑微,脸上全是坦坦荡荡的自信。 林威倒是很欣赏宋景行。 这样的宋景行,很像年轻时的他。 林威威严的神色不改:“若是宋郎中届时无法兑付诺言,休怪本官上奏圣上,秉公处理此事。”他是在提醒宋景行,此事原来与他无关,若是此时抽身而出,便不会殃及他。 宋景行仍旧微微笑着:“好。” 重建坊门,可是康乐坊的头等大事。闻讯而来的老老少少的爷们远远地躲在墙下,看着身强力壮的工匠们站在宋景行面前。 一个身体自小便不大好的小伙子羡慕不已:“瞧着这群工匠,倒是士气高涨。” 另一个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年轻书生却十分不屑:“不过是一群臭工匠而已,有甚好看的。再说了,营造坊门,那人竟是连草图都没有,大约又是个目不识丁的罢。这不是拿我们的性命开玩笑吗?” 话虽是如此说,一双眼却半分不曾从宋景行身上挪开。 但见宋景行站在那里,正与工匠们细细的说着话。须臾后,工匠们齐齐点头,分头行动。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从事着低贱行业的人,竟然也有几分本事。 当初建造坊门,工部派来的工匠毫无组织,足足花了三个月的功夫才将坊门给建好了。如今这宋郎中却放话在大半日内将坊门建好,这不是等着打自己的脸吗? 众人都等着看笑话。 却见工匠们有条不紊地、迅速地便将巨大的框架搭起来了,其中有一个年轻的工匠,力大无比,搬运那些看似分外沉重的材料轻轻松松。 陈老正看得津津有味,忽地有人捅了捅他,悄声道:“你看那人,像不像肖利?” 第44回 肖家往事 与陈老说话的,是向来与他交好的史老。 史老年岁比陈老还要大上七八岁,是历经两代帝王的老臣子了。 他说起肖利,陈老还有些恍惚,反应不过来。 但恍惚之后,陈老盯着那力大无穷的年轻匠人看了半响,舔了舔嘴唇:“史老眼神儿还挺毒辣。” 史老抚着花白的胡子笑了:“说起来也曾是与肖利同僚十来年,他的相貌过了这么些年,倒是难忘。” 难忘吗?当年史老可是与他人一同上书,揭穿肖利贪污受贿的事实呢。 这么些年,他应当是日日夜夜都想着肖利罢。 陈老并不揭穿他,只道:“几年前圣上为了太后大赫天下,想必这肖家也在赦免的名单中,因而才能从北寒之地回到京都来。” 史老仍旧笑着:“这大贪官的后代,看起来混得不如何啊。” 史老今日的话语,比起平日要尖酸刻薄得多。 陈老笑了一笑,没有再附和。 肖利虽然有罪,但他的孙子当年怕是还没出生罢。这罪不及后人,况且那年轻人如今靠出卖劳力生活,也没什么可讨伐的。 二人的谈话声并不低,一字不落地落入赵承德的耳中。 大贪官肖利吗? 赵承德记得当年肖利被斩头时,他不过才堪堪考中进士,还没有做官呢。如今倒是没想到,肖利的孙子竟然做起工匠,给他们康乐坊建起坊门来。 不得不说,那宋景行的确有几分本事,这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一部分工匠们就已经在开始清理地基,而另一个部分的工匠则跟在后面加固。 坊门虽然崩塌了,但地基大部分还是好的。 工匠们似乎并没有动用别的多余的材料,地基就修复好了。 转眼已经是用午膳的时候,康乐坊的人家都是小官吏出身,自然是要用午膳的,想来工匠们也要歇息用饭,这坊门一时半会也修复不好,便决定先家去饱食一顿,歇完午觉再过来监工。 陈老离开前,瞧见史老眼神阴骛地盯着肖利的后人,倒也没有说话,只与赵承德打了一声招呼便离开了。 赵承德此时对宋景行的好感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他虽然不懂营造之术,但工匠们的手艺还是瞧得清清楚楚的。他们的手艺,可比此前的营造坊门的那帮乌合之众要好多了。 赵承德思虑半响,招来长乐附耳几句。 长乐听完,朝宋景行疾步过去。 长乐很快又回来了:“二老爷,宋郎中道,不必了。” 也罢,宋郎中自有安排。 赵承德原是想安排长乐,让他替宋景行采买馒头之类的与工匠们食用。那日宋景行说要查明真相时,他可瞧得清清楚楚,朱志平脸上的表情是不赞同的。他不省得宋景行今日来修复坊门是不是得到上司的允许,但按照工部向来的尿性,宋景行今儿是自掏荷包,请那些工匠来的罢。 想当年,他初初为官时,也是抱着这么的一腔热血的。 如今的宋景行,与他还真是相似呢。 他原来想宋景行是工匠出身,家中定然不富裕,这又要结工匠们的工钱,还要承担工匠们的吃食,大约是有些吃力的。 但宋景行既然拒绝了,他也不好再勉强。 看热闹的人都走了,工匠们又干了一个多时辰,坊门已经初具规模。此时两个半大小子背着两个背篓走过来,见了宋景行便喊道:“宋哥哥!” 这两个半大小子,一个虎头虎脑,结结实实。另一个则要瘦小些,身材单薄些。 宋景行笑道:“大虎小猫,午饭都准备好了?” 那两个半大小子应道:“宋哥哥吩咐的事,哪能不准备好?”说着边手脚利落地将背篓放在地上,喊道:“吃面啦!” 都是些不讲究的人,工匠们拍了拍身上的灰,挤了过来:“今儿是什么浇头?” 虎头虎脑的叫大虎,手里握着一个汤勺,笑道:“今儿是羊肉的!宋哥哥请客,能不让你们吃好吃的?” 另一个叫做小猫的给大伙分碗筷:“汤面都是细面做的,我娘足足擀了半个时辰呢!香得不得了!” 大虎掀开背篓里装浇头的陶罐盖子,果然一阵诱人的香味直袭鼻腔。 一个工匠笑道:“我就爱和景行干活,这工钱丰厚不说,还能捞一顿连百味居大厨都做不出来的美食。” 其他人都哄笑起来:“说得你好似去过百味居一般。” 那工匠也不惧他们,只嚷嚷着:“你们敢说小猫娘的手艺不好吗?” 众人笑作一团。 宋景行递给肖扬一碗面:“今儿瞧见伯母,觉得她的气色还不错。” 肖扬点点头:“昨儿街上有售卖桃花的,我买了一把回去插在花瓶中,她瞧了心情畅快许多。” 他娘尤氏除了一身的病痛,还有心中的郁郁。毕竟当年她嫁入肖家时,肖利彼时正是先帝面前炙手可热的人物。她虽然嫁的是肖利的次子,但同样也是让人羡慕不已。可不过两年快活的时光,她才刚刚诞下肖扬,初得麟儿的喜悦不过须臾,肖家便被御林军包围了。紧接着公公肖利便被斩头,肖家被抄,原本应是肖扬的洗三之日,全家却被流放到北寒之地去做苦力。 此事当时在京都轰动一时,他娘桃六娘也是省得的。 桃六娘只叹了一句:“才诞下孩子……先帝……也太狠了!” 说起来桃六娘与尤氏还有过一面之缘。 当年太子少傅的长女尤大姑娘容貌秀美,才华横溢。人人都在想,若是尤大姑娘做太子妃也是要得的。可谁料,尤大姑娘更着意肖家的次子,竟是不屑那太子妃的位置,不过才及笄便嫁进肖家。 桃六娘便是在尤大姑娘嫁进肖家的次年,在宝相寺里遇到的。 桃六娘彼时是怀了宋景行,要到宝相寺还愿。而尤氏,则是祈求佛祖保佑她早日孕育子女,好给肖家绵延香火。 当然了,当时尤氏身边的侍女仆妇无数,将尤氏团团围着,而桃六娘不过是由丈夫陪着的一个普通妇人。 肖家的阵仗太大,桃六娘只在避让的时候,瞧见尤氏秀丽的容貌。 当时她还感叹了一句:“这位太太,甚是美貌。” 只可惜美人命运多舛,前些日子桃六娘去探望尤氏,当年秀丽的美人,竟是比她还要苍老不止十岁。 赵承德没再出门,而是让长乐随时禀报情况。 他不过才歇了一觉,长乐气喘吁吁的跑进来:“二老爷,不好了!” 第45回 二十名额 “坊门又崩塌了?!”赵承德猛然起身,迫不及待地问长乐。他就省得,那宋郎中的运气哪有这般好! 嗳,倒是可惜宋郎中了! 长乐没想到老爷脱口而出的是坊门,他愣了一下,才道:“二老爷,不是的。是老太爷着胡管事过来,说,说……” 哦,既然是家中的人,那便没有什么要紧的。 赵承德松了口气:“什么事,还吞吞吐吐的。” 长乐吸了一口气,猛然道:“老太爷说了,要替四姑娘招赘婿!” 老爷子是老糊涂了罢!赵承德想下榻,才想起自己的脚还有些不便。只得赶紧招长乐过来:“胡管事是不是听错了?” 长乐敢质疑二老爷,那也不敢质疑胡管事啊。 他赶紧摇摇头:“二老爷,胡管事就在外面等着呢,说是拿了名册来,要二老爷将京都城中的青年才俊给写上去。名额倒也不多,只要写二十个便可。” 名册!二十个名额?! 赵承德脸上的肌肉抖了抖:自家老爷子可真是老糊涂了!尽管衣儿是赵家二房的掌上明珠,也用不着这阵仗罢。再说了,赵家又不是没有男丁,招什么赘婿。 赵承德还没理清头绪,胡管事就在外头道:“二老爷。” 胡管事等了一会才想起赵承德腿脚不便,自个儿便捧着名册来了。 瞧着二老爷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胡管事也无可奈何:“二老爷,您快写罢,老太爷还等着您回话呢。”而且是迫不及待的。 赵承德还有几分清醒:“四姑娘是不会招赘婿的。” 胡管事捧着名册,脸上的无可奈何变成了苦大仇深:“老太爷说了,若是老奴今儿不能拿到二老爷写的二十个名额,老奴便也不用回泰安院去伺候了。老奴以后,就日日跟着二老爷。” 赵承德与胡管事面面相觑须臾,最终败下阵来:“好,我写。” 他心中想道,老爷子可真是想到一出便是一出。他现在便糊弄地写上几个名字…… 胡管事忽而又悠悠道:“老太爷说了,这京都里的青年才俊他虽不识得,但到时候会叫老奴去一一查证的。二老爷可别让老奴为难。” 赵承德瞧着胡管事。胡管事……是赤\/\/裸\/\/裸的威胁! 胡管事也不想的,谁叫他效劳的是老太爷,而不是二老爷呢。 赵承德垂头丧气:“长乐,研墨。” 二十个名额……赵承德呆呆的提着笔,脑中将康乐坊里各位同僚的儿子们过了一遍。郑家的,石家的,刘家的,孙家的……适龄的男子倒是不少,可若论起青年才俊,还真是没几个。特别是他们赵家的这一窝,那都是烂泥扶不上墙……呃,怎地又绕回自家了?这妹妹可不能嫁哥哥,那是乱伦…… 赵承德伤透了脑筋。 他忽地想起此前与小舅子一道来探望他的吴疾来。爱妻曾与他提过一嘴,说是若是衣儿愿意,吴疾倒也是个不错的人选。 那日吴疾来的时候,还不省得小舅子有意与赵家结亲,他当时也没注意。只记得吴疾怪黑的,只一口白牙闪亮闪亮的。 吴疾是医工,虽然不是读书人,但医工也不错。虽然女儿对吴疾并无好感,但横竖是写名额,糊弄老爷子,赵承德不假思索,将吴疾写了上去。毕竟在他心中,觉得这是一场儿戏。待老爷子清醒了,便会觉得这是多么荒唐的一件事。 这开了头,赵承德便下笔如有神。衣儿招赘婿,那是不可能的事,那他便写些不怎么样的人上去。老爷子不是要摸人家的底吗,就让他觉得没有人适合衣儿便好了。 他一口气写了一堆。最后计算的时候,却发现才堪堪一十九个名字。 这也不能怪他,这相看女婿虽然是父母之命,但在他心中一直觉得衣儿年纪还小,是以从来也不曾留意过。京城里十五六嫁人的姑娘普遍,但倘若父母钟爱,十七八成亲的姑娘也不少。 到底还能将谁写上去…… 赵承德绞尽了脑汁,迟迟不能下笔。 他待会可是还要去看坊门建没建好的呢! 等等!坊门!赵承德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个人的名字。 横竖是糊弄老爷子…… 赵承德如此想着,将宋景行的名字写了上去。此前他还是了解过的,宋郎中虽然年纪不小了,但是还没有定亲。瞧着宋郎中人虽然黑了点,但长得还是挺俊朗的。最要紧的是,人家宋郎中的身体,还挺健壮的……起码不是一个病秧子。 待墨迹干了,胡管事将本子一合,笑意盈盈:“有劳二老爷了。” 胡管事款款离去,赵承德松了一口气,忙吩咐长乐道:“再去瞧瞧,坊门可是建好了?” 长乐又癫癫的跑了出去。 不过片刻,长乐又跑回来了,一脸的惊诧:“二老爷,可真是怪了,那坊门重建好之后,竟然多出好些砖头来。” 瞧瞧外面的天色,日头才堪堪西斜,还没有到用晚膳的时候。 宋景行果真厉害!说在入夜前将坊门重建好,就果真做到了。此前不管工部与户部有多大的仇怨,在这一刻,赵承德是真心赞赏宋景行的。 只是,坊门重建好之后,怎地又会多出砖头来呢?赵承德是读书人,对营造这方面那是一窍不通。 赵承德一挥手:“备轿!” 作为被坊门砸伤的人,他可是最有资格前往察看坊门了。 康乐坊的坊门附近站满了人。 虽然坊门已经重建完毕,但护架还没有拆除,再加上担忧坊门再度崩塌,人们站得还是有些远。 又现在正是下值的当口,人群中挤了好些穿着官服的小官吏。 赵承德赶到时,相熟的同僚纷纷与他打招呼。 赵承德一边寒暄,眼神一边扫罗着宋景行。 宋景行与那些工匠,已然不见了。说好来验收的林威,也不见身影。 赵承德也不用打探,同僚们便纷纷告诉:“林侍郎与宋郎中抬着多出来的那些砖头一道走了。对了,赵奉郎想来还不省得为何重建之后,砖头多出来罢。方才那宋郎中说了,什么按照我朝《营造法式》里道,垒砖墙之制,每高一尺,底广五寸,每面斜收一寸……他道,我们康乐坊的坊门,许是此前工匠粗心,将尺寸计算错误了。” 有人呸了一声:“什么计算错误,我瞧着便是一群乌合之众!这宋郎中还要替他们说话!” 虽然忿忿不平,却不敢大声。 毕竟工部的苏尚书深受圣宠,便是亲儿子捅了那么大的篓子也安然无恙。 林威盯着面前的砖,表情高深莫测。 康乐坊的坊门,不止是工匠乱砌,还有用料上的缺陷。比如面前的这块砖。 第46回 招赘婿的真相 鲁国常用的砖头有差不多七八种,不同的砖是用不同的材料烧制成不同的形状,用于不同的建筑。这是方才宋郎中说的。 宋郎中说得很慢,解释得也很到位,尽量让林威明白。 林威虽然是门外汉,此前并不曾触及过这些,但宋郎中一说,他便明白了。 他面前的这块砖,并不属于宋郎中口中的任何一种。或者说,它算是其中一种质地粗劣的砖,但比那种砖更为粗劣,更容易被风化。 这种砖,只能用来砌低矮的围墙,而不是用来砌拔地而起二丈高的坊门。 既这种砖不能用……林威的眼神又敏锐了几分。那宋郎中竟然还用这样的砖又照样砌了坊门? 此时二人是面对面地坐在一间小茶肆中,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那块有问题的砖头就放在桌上。 宋景行修长的手指轻轻的抚着茶碗,手上有深浅不一的细小疤痕。 他的手明明白白地告诉林威,面前的年轻人,首先是一名实实在在的工匠。 但向来看起来憨厚老实的人,越是表里不一。更何况面前的宋景行气宇轩昂,除了他的肤色与手上的疤痕,又有哪一点像工匠了?更何况,他是苏博推荐的人。 林威敏锐的眼神一直看着宋景行。 宋景行的目光落在砖上,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波澜:“林侍郎尽管放心,坊门的砖头并不尽是这种砖。倘若尽是,坊门早就捱不过半年的时间。” 他说话的时候轻描淡写。 林威却感到一阵后怕。幸得这次坊门崩塌只砸了赵奉郎一人,还是轻伤。倘若彼时恰好有人群通过…… 林威是个好官,不管是不是先追究工部的责任,他都是实实在在的替老百姓办事的。 宋景行的视线忽而掠过四周,最后落在林威脸上。 正是用晚膳的时候,路上行人匆匆,像他们二人在茶馆快打烊的时候还来吃茶的,没有。林威的长随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店家正躲在柜台后头打着算盘算账。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此前康惠坊崩塌的民房,有一部分墙体,用的也是这种砖。” 康乐坊的坊门是工部负责营造的,主要责任在于工部,这自是不必说。倒塌的民房,虽不是工部负责营造的,但所用的材料,工部却是要负责监督工坊营造的。 说来说去都是工部的错。 但作为隶属于工部的官吏,宋景行为何要与他说这样的话。 而且说不定他现在说了,明儿圣上的案桌上就多了一道弹劾苏博的奏折。宋景行的脑子,是不好使,还是他觉得,户部与工部同属六部,是不会有任何纷争的? 林威的手同样放在茶碗上。茶已经凉了,气味在渐渐消散,可没有人去吃它。 面前的年轻人眼神清澈,却不蠢。 林威没说话。 宋景行的声音像是随着茶凉在他的脑海里渐渐变得轻飘飘:“不瞒林侍郎,我之所以接受苏尚书的荐举,不是因为我被他感动了,而是因为我想做官。” 林威的眉头蹙起来。一个工部的六品小官吏,在这里向他敞开心扉般地说话,是自大到了极点? 看在他尚且有几分是真心实意为民办事的份上,他暂且先不朝他冷嘲热讽。 宋景行自是将林威的神情都看在眼中。 他忽而一笑,笑意浮在脸上,却不达眼中。 林威不得不承认,宋郎中笑起来,是挺迷人的。但此时他笑,是不是不大合适? 宋景行接下来的话,却让林威顿时冷意遍体。 宋景行离开茶馆有好一会了,林威仍旧怔怔地坐在远处。 茶馆是极为普通的茶馆,连板凳都是长条的,坐久了会屁股疼。再者,眼看夜色开始沉下来,在茶馆里坐得再久,也没有饭吃。店家开始擦拭桌子第三回时,长随不得不走过来问林威:“老爷?” 林威仍旧怔怔地。 长随候了一会,见林威仍旧不出声,正待再问一遍,忽见林威伸手抓起面前的砖头,塞给他:“好生保管。” 长随愣了,看着怀中粗劣不堪的砖头,揣着便糊糊涂涂的随着自家老爷走了。 他心中想,莫非这砖头里面,夹着的是金子? 却说赵家两姐妹在宝相寺中,又是一段故事。 赵锦衣问那妇人时,赵锦云面上微微笑着,心中却是惊骇万分。 她省得四妹妹向来深得祖父宠爱,出门也比她们容易一些、频繁一些。 但四妹妹知道得是不是太多了些。 比如面前的妇人,兜兜转转的竟然与三郎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原来这妇人,竟然就是三郎父亲预备将自己的亲儿子当作礼物送给那位上司的女儿的采买粗使婆子。 却说这宝相寺也有趣,素日里除了做做法事,还提供了好些院子给香客们长期租住。 院子不大不小,不仅有正房厢房,还有小小的灶房。 除了不能在灶房中炊荤食,其他的随院子的主人折腾。横竖院里的租金优厚,不是家底雄厚的人家,还真租不起。 还别说,这些院子还挺受欢迎的。 好些身体不好的、或是坏事干多了噩梦连连的达官贵人的家眷,搬到这些院子里住,大约是日日夜夜笼罩在梵音之下,倒也好上许多。 石三郎父亲的那位上司的女儿,是属于身体不好的那一种。 病症倒也不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而是在十岁那年忽地发起高热,高热退去后精神却日渐一日的萎靡下来。眼看着花儿一般的女儿日渐枯瘦,时日无多,她娘病急乱投医,将她带来宝相寺住了几晚。 许是上司的女儿果真与佛祖有缘,听了几日佛经精神竟是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 又得宝相寺的高僧把脉,说若是长期在宝相寺里住下,每日打坐念经吃斋,病魔自然会远离贵体。 她娘大喜,便在宝相寺里租了这么一个院子,又派了丫鬟婆子服侍着女儿。却也交待了,女儿的吃食每日必须都是新鲜采买的,凡是过夜的一律不用。 于是便如此住了五年,女儿的身体虽然养好了,却离不得宝相寺。一离开宝相寺,她便头痛欲裂。 也幸得她爹只得她这么一个女儿,金尊玉贵的养着,从来不敢怠慢。 只是再金贵,也得成亲,诞下后代。虽是女儿,但只要孩子跟着他家姓,那也是正儿八经的绵延香火。 现时里京都招赘婿的人家不少。有些落魄户的庶子,可是很愿意到大户人家里做女婿的。毕竟家中分家产无望,可做了赘婿,若是将妻子给拿捏了,待岳父岳母百年之后,整个家产还不是自己的? 正是有着这样的先例,是以石三郎的上司才要替自己女儿精挑细选,挑一个软弱的女婿。 第47回 招赘婿的真相2 女婿不仅要软弱,他的家人,还须得有把柄在自己手中。便是自己百年之后,女儿一个人也不至于被公婆欺负了去。 其实他挑来挑去,相中的人家有两户。 石家是一户,而另一户,却恰恰是赵锦云的亲哥赵修文。 赵家子弟念书不行,这一代怕是难再出有功名之人,而没有功名,又没有荫恩,更没有特别之处让别人荐举做官,入仕可就无望。这是康乐坊人尽皆知的事情。是以赵家虽然外表看着还算光鲜,但实际上想与赵家结亲的人家并不多。 却恰恰正是扶不上墙的赵家子弟,入了石三郎父亲上司的眼。 他想挑选的女婿,恰恰就是不想上进的那一挂的。通常不想上进的,能力也不行。能力不行,自然就不能压过女儿。他的女婿,只要能保证让女儿诞下后代便可。 而赵修文的爹赵承欢,也恰恰有把柄在自己手中。 石三郎与赵修文,一样的俊秀,一样的不上进。 只赵修文是赵家三房的嫡长子,若是他要赵修文入赘,怕是有些难办。虽然赵承欢有把柄在他手中,但他不想将事情弄得人尽皆知。毕竟赵家的老爷子赵庆还健在,也有几分手段。 他犹豫不决的原因是赵修文生得比石三郎要俊秀一些。 而他的女儿,最是喜欢样貌俊秀的书生。 就在他在石三郎与赵修文二人之间犹豫徘徊的时候,事情出现了变故,他便果断地舍弃了赵修文,选择了石三郎。 这一段,却是赵锦衣也不省得的。若是她省得,那不要脸的竟敢肖想她赵家的哥哥,怕是要更为恼火。 她只是恰好知晓,在宝相寺里休养的那位姑娘,恰好是石三郎父亲上司的女儿。 其实石三郎也糊里糊涂,只省得父亲上司的官职与姓,赵锦衣却是在昨日,电光火石般的将二人联系起来。咳,幸得她素日里对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过目不忘,才将二人给联系起来。 既然有了怀疑,赵锦衣即刻打发长春再细细打听。 果然,不出她所料。 咳咳,既然如此,那就不要怪她不客气了。 却说那石三郎的上司姓钟名西江,年近四十才得一女钟曼,对其那是有求必应,宠爱异常。却说父母对子女宠爱那也是人之常情,子女便理应将这份宠爱绵延下去,让后代觉得家中和睦,自然有更大的福分。 可这钟曼,却是天生的恶魔。 她仗着父母的溺爱,性情乖张,对贴身伺候她的小丫鬟,一不如意便动辄责骂。 待到了八九岁的年纪,便已经将一根带倒刺的鞭子挥得让小丫鬟们谈鞭变色。 这钟曼的恶趣味极重,时不时的便要试一试手中的鞭子,将小丫鬟们打得遍体鳞伤。 她阿娘陆氏,见状也不过是斥她几句,让她收敛些。毕竟合适的小丫鬟难买,若是将小丫鬟打伤打残了,可还得叫牙婆从远处再挑。 这样的训斥更让钟曼觉得,小丫鬟们就像东西一般,只要用钱,便可以买回来。 她越发的肆无忌惮。 随着年岁渐长,她的性情越发的邪恶。 在她十岁生辰那一日,阿爹钟西江又给她买了一根趁手的鞭子。钟曼异常兴奋,当即将鞭子挥得呼呼作响,同时起了意:既是武器,那便得找人开刃。 开刃寻谁,自然是自己用惯了的小丫鬟。那些虽是人,却又不是人,是可以用钱买卖的东西。如此想着,她毫不留情地将鞭子挥向两个小丫鬟。 这一根新鞭子,威力更大。再加上她又长了一岁,手劲更大。 那两个小丫鬟被抽得蜷缩在一起,血肉模糊,气息奄奄。 是她的生辰,倒不好见血的。 钟曼如此想着,当即命人将小丫鬟投入冰冷的水池中清洗干净。 却是在当晚,那两个小丫鬟发起高热来,不停地抽搐。下人来请示她,要不要灌些汤药。 钟曼漫不经心:“不过是两个东西,养养便好了,用不着浪费汤药。” 却是在当晚,两个小丫鬟竟是熬不到次日清晨,便一命呜呼了。 这样的小事,钟曼都不须得知晓,自有她娘陆氏给干净利落地处理了。幸得那两个小丫鬟是从远处买的婢女,是贱籍,便是打死也无人置喙。但毕竟女儿生辰当日出了人命,可不是一件好事。女儿还小,会梦魇的。 陆氏一语成谶。 钟曼的生辰过后不久,竟是真的开始夜夜梦魇起来。她总是梦到那两个小丫鬟一身血肉模糊的朝她走过来,说要将她带走。二人啜泣着说,都是二人素日里服侍得不好,姑娘才将二人打死的。她们此时已经好好悔过,预备将姑娘服侍得更好。 钟曼自然是被吓得半死。 虽然爹娘一再劝解,人死不能复生,更是阴阳两隔,怎地还能将她带走呢。 可钟曼还是一日一日的萎靡起来,眼看着便要像开败的花那般凋零了,钟西江慌了手脚。他便是官做得再大又如何,眼看便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钟家此后便断了香火。 幸得陆氏信佛,将钟曼带到宝相寺,钟曼竟再没梦到过那两个小丫鬟。 这一住便是好几年,钟西江想着女儿也大了,对当年的往事理应有了承受能力。却是才将钟曼一接回家,钟曼便又开始梦魇。 钟曼已经离不得宝相寺。 那也没关系,钟西江已经策划好了,届时钟曼成了亲,便白日回钟家,夜晚则回到宝相寺居住。 而石三郎恰好是不上进的郎君,用来配钟曼正好。 赵锦衣言笑晏晏地问那妇人。那妇人自进了门,便紧紧地攥着挎篮。听得赵锦衣问钟曼,她抬眼看了一眼垂垂的帘子:“这位姑娘,与我家姑娘是旧相识?”她与赵锦衣虽然隔着一道帘子,却还是能听得出来,问话的人年纪不大。 也怪不得她有这么一问,钟曼自小性情暴躁,这几年又长住宝相寺,是没有什么朋友的。忽而来了个面生的姑娘,问钟曼精神可好,倒是让人生疑。 赵锦衣看着那妇人。 妇人虽然有了些年纪,眼角处尽是细细的鱼尾纹,脸皮微微有些黑,但是还能从五官中看出,妇人年轻的时候,容貌还算清秀。 她的神情,带着厚重的防备。这种防备,却不像是对主人的忠心。 赵锦衣也不着急。她有三日的时间来对付她。 赵锦衣声音轻轻:“不省得这位婶婶,是哪一府的人士?” 妇人有些硬梆梆的答道:“姑娘虽是贵人,但无端端地将我拦下,耽误我采买,不省得姑娘可担当得起?” 她这番话,却是有些威胁的意思。她言外之意,若是赵锦衣的身份并不比钟曼尊贵,还是早些趁着哪里凉快便哪里去。 赵锦云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种场面,不由得紧了紧心神,担忧地望向赵锦衣。 这妇人瞧着,不是个善茬。若是她此时选择大喊大叫,夺门而出,四妹妹能压得住吗? 赵锦衣还给赵锦云一个安抚的眼神,才慢吞吞道:“你乃是太原府人,来京都的时日也不短了,约莫也有十来年的光阴了。这十来年你勤勤恳恳,深得钟家信任,才做了采买的婆子。这位婶婶,不知我说得可对?” 第48回 招赘婿的真相3 那妇人神情镇定:“从外地背井离乡来汴京讨生活的人多不胜数,我凭着手脚讨生活,不知又因何得罪了姑娘?若是姑娘觉得我不喜,自当看不到我便是。我又不是姑娘家中的人,说得对不对的,又与姑娘有何瓜葛?” 这妇人不愧是在内宅里待久了的,又是采买婆子,口齿竟是十分的利落。 她继续道:“若是我们姑娘的密友,自去递帖子探望我家姑娘,何必在这里问我这个婆子?” 这妇人好生厉害。 赵锦云望向四妹妹,见四妹妹不慌不忙地道:“婶婶不用着急,我方才还没有说完。婶婶自太原府来,是因家中贫寒,一日三餐无以为继,婶婶才不得不放下家中嗷嗷待哺的两个幼女,孤身一人千里迢迢的来到京都。本以为自己背井离乡的做了别人家的奴仆,家中幼女会得到善待,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丈夫竟是无良之人,背着自己将一对幼女卖与人牙子……” 赵锦云瞪大了双眼。 四妹妹说的,怎地与话本子那般相似? 那妇人微微有些动容,却又很快镇静下来:“姑娘可真会编故事。” 赵锦衣没理她,只继续道:“却不成想,冥冥之中,婶婶与一对幼女还是有缘分的。被丈夫卖掉的一双女儿,竟然与婶婶进了同一户人家。只不过彼时婶婶是得力的宅院仆妇,而一双女儿只做了那户姑娘的使唤丫鬟。婶婶与女儿们一别十年,再加上素日里见面甚少,是以竟不认得整日在姑娘身边被磋磨的那两个不起眼的小丫鬟,竟然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那妇人垂下头去,叫人瞧不清她的神色。 “却是在姑娘生辰那日,姑娘失手打死了这两个小丫鬟,婶婶被叫去处理这两个小丫鬟的尸体,无意中瞧见小丫鬟身上的胎记。她骇然大惊,这两个无辜惨死的小丫鬟,竟然是她的亲生骨肉……” 妇人忽然抬头:“姑娘编完了吗?我还要赶去采买,迟了,我家姑娘可不喜欢。” “那你们姑娘喜欢婶婶装神弄鬼的恐吓她吗?” 赵锦衣语气淡淡,说的话却惊天动地。 帘子安安静静的垂着,没有半分的波澜。 妇人瞧不清里头的年轻姑娘到底长什么模样,也弄不清是什么来头。她的目光落在梅染脸上。 梅染板着脸,目光虎视眈眈。 方才将她拦下的婆子与小厮守在门口。 此时正是和尚们做早课的当口,绵绵不绝于耳的梵音低低传来,不省得是安了她的心,还是安了姑娘的心。 妇人忽而笑了:“姑娘若是太闲,想要旁人听你编的故事,便到春光阁去,听说那里不拘一格求人才,便是女才子也深受欢迎。” 春光阁!赵锦云听到这敏感的字眼,一颗心怦怦的跳起来。这妇人的嘴巴比蚌壳还要硬,四妹妹能撬得开吗? 事到如今,她已经明白了六七分,被四妹妹请进屋中的妇人,对她与三郎的婚事,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赵锦衣轻轻叹了一口气:“婶婶的见识倒是多广。只可惜,婶婶那一双娇憨的女儿,再也没法叫婶婶一声阿娘了。” 妇人咬了咬牙,神情冷然:“姑娘再说胡话,我虽是地位低下的仆人,却也是能到我家主子面前诉说的。我家主子的官职虽然不大,但若是姑娘多加纠缠,诋毁我家姑娘闺誉,姑娘可担当不起。” 她说着,便要走。 梅染正要拦,里头的赵锦衣道:“不必拦着她。” 妇人顺利地跨出门槛,正要匆匆赶路,忽而撞上了一个男人。 男人失声道:“玖娘?你怎地在这里?” 名唤玖娘的妇人忽地满脸怒容,用力将男人推到一旁,脚步匆匆地离去。 男人目光痴痴地看着她消失在石阶下,才眉头一皱,转头瞧见长春:“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地将玖娘惹怒了?可是你们给的条件不够好?”他说话的当儿,瞄了一眼小厮旁边的婆子。那婆子穿的衣衫是絮了棉的新袄子,在这春风似剪刀的寒风中,瞧着怪暖和的。下人的穿着,最能体现出主家的实力与好坏。他在钟家当了二十多年的差事,原来不想挪动的,可钟家近来越发的苛刻,他是活契,可以随时走人,是以当有人说他们主家想招募几个老实可靠又有经验的人到庄子上做管事时,他动心了。 长春笑眯眯的:“怎地不够好,每个月八钱的月银,四季衣衫两套,每个月还可以休沐两日。”而且他时不时的替姑娘跑腿,还有行脚钱、茶水钱。比起赵家的其他小厮,他的日子过得滋润多了。 的确比他们在钟家的待遇要好,可玖娘为何生气,匆匆离去?玖娘一向稳重,决不会无故失态。男子想着,便匆匆与长春道:“这位小哥,我忽而想起还有些事,去去就来,你看可行?” 长春在后头说了一句:“那兄台可快些,我们主子可是等着用人的……” 话音未落,男人的身影早就消失在石阶下。 却说这宝相寺得天独厚,这样的小院子是单单独独的建在坡上,出了院门便是一条蜿蜒而下、相通的石阶。 长春不慌不忙地走到石阶前,轻轻地扭动着脖子。 日头懒洋洋的升起来,宝相寺的香客如云般地从外面挤进来。流水般的车马中,载着的人或许是诚心向佛,好善乐施;可有些人,大约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罪孽,才厚脸皮地挤到佛祖跟前。 长春看着男子追上玖娘,二人先是停下说了几句话,而后便警惕地望着四周,最后双双消失了。 有趣。这男子与那玖娘,果然有私情。 赵锦云如今已经目瞪口呆,略有些崇拜地看着她的四妹妹。 赵锦衣给了她一个胜券在握的笑容。 比起自己的婚事,赵锦云眼下更关心的,是三姐姐的婚事。 她无法忍受自己的堂姐妹竟然像东西一样被送给别人。她们赵家的姑娘,向来俱是被娇养在闺中的,怎地能做那地位低下的妾。 尽管三叔父要讨好的那个人的身份是王公大臣,地位超然。但赵家的姑娘宁做寒门妻,也不做那高门大户里的小妾。 尤其是那人,后院里早就挤满了各色的小妾。她并不认为,三姐姐被三叔父送过去之后,能有好下场。 她微微敛着眼皮,只是那人位高权重,假若与他硬碰的话,赵家一门,怕都不是他的对手。 不过,从他并不敢明目张胆地强将三姐姐抢过去这一点来看,或许他对赵家还有些忌惮。 他忌惮的,是祖父。 第49回 独特的爱好 赵锦云挨近赵锦衣,只见四妹妹的脸微微垂着,在薄薄的日光中柔和的绒毛清晰可见。 四妹妹的容貌在他们赵家,并不是特别出色,可她的眼中,向来有一股灵气。有时候赵锦云觉得那是聪慧,有时候又觉得那是狡猾。 她不是没有过嫉妒。 为何赵家众多孙女,而祖父独独宠爱赵锦衣。 阿娘与阿爹争吵的时候,她也听到过,说是祖父因为四妹妹长得像早夭的姑姑,是以才特别宠爱四妹妹。 当年姑姑重病早夭,祖父有好些年郁郁寡欢,不曾展露笑颜。四妹妹也并非是一出生就受到祖父的特别宠爱,而是在赵家请来西席给适龄的姑娘们启蒙后,四妹妹展现出过目不忘的天赋,先生对四妹妹赞不绝口,祖父闻言,自己亲自考验四妹妹。从那之后,祖父对四妹妹便开始重视起来。 后来四妹妹在外头又露出一手,得到京都大儒之首的称赞,从那时起,祖父对四妹妹便越发的与众不同。 爹娘都说祖父宠爱四妹妹,是因为四妹妹长得像姑姑。可赵锦云并不这么认为。 大约是因为哥哥弟弟们念书都不行,实在是有失祖父国子监祭酒的身份,而四妹妹恰好念书很有天赋,是以祖父才会将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罢。 可如今鲁国虽然会时不时地从各地提拔优秀的女子做女官,却都是在大内城里侍奉贵人的官职。女官听着虽然十分威风,可一进大内深似海,倘若一个侍奉不周,不仅自己会被惩罚,还会连累家人。最要紧的是女官过了二十五岁,大内才会允许女官择婿成亲。 本朝虽然允许女子到了十七八才嫁人,可若是到了二十五还不曾嫁人,怕是只能挑一些歪瓜裂枣的男子了罢。 祖父,果真是对兄弟们都没了信心,要将姐姐培养成女官吗? 赵锦云对四妹妹,是又同情,又羡慕嫉妒。 今儿四妹妹在她面前露了这么一手,赵锦云越发笃定了,四妹妹在外面能有这般的手段,应该都是祖父调教的结果。 便是四妹妹使唤的小厮长春,也是姐妹中的独一份。 赵家别的姑娘都没有专门小厮可使唤,唯独除了四妹妹。听说这长春,还是从祖父身边拨过去的,专门听四妹妹的差遣。便是二伯父二伯母,也不能随便差遣长春。 不管过去如何,赵锦云都觉得不重要了。如今重要的是,她要抱紧四妹妹这根大腿。咳,万一以后她与三郎不和,说不定依仗的便是四妹妹。 三姐姐的眼神太过炙热,让赵锦衣有些受不了。 她才疑惑地看了赵锦云一眼,三姐姐便亲亲热热的抱住她:“好妹妹,快告诉姐姐,你都是从哪里打探得这些消息的?” 当然不是偶然。 但赵锦衣是不会告诉赵锦云的。 毕竟,咳,这算是她独特的爱好。 是的,没错儿。别人都不会想到,她赵锦衣的爱好,不是姑娘家都喜欢的玩意,也不是大家所以为的念书作词。 而是……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收集各色各样的八卦。 这爱好虽是这两年才培养的,但她经常沉浸其中。毕竟闺中那些绣花事太过无聊,平时听一听八卦,还能调剂调剂心情。 再说了,她收集八卦,可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欢悦。 而是为了赵家。 赵锦衣想到这里,忽而有些心虚,在三姐姐亲热的怀抱中有些僵硬:“这些都是长春打探出来的。” 嗯,她说得也没错。消息都是让长春打探出来的,但其中千丝万缕的关系却是她细细的捋出来的。 谁能想到日日蹲在城墙根下的那个乞丐,竟然曾经是红极一时、吸引无数饕餮食客的香满楼的大掌柜呢? 又有谁能想到,当初意气风发、誓夺状元桂冠的那名学子,如今是金水桥边兜售豆腐的一名摊贩呢? 唉,世事无常,人心不古,生活中的这些事儿,可是比话本子还要精彩。 赵锦衣想起她曾经听到的那些八卦,可真真是让她觉着,他们赵家,可真是一座世外桃花源般的存在。 不过……她的眉头微微冷然。曾经的美好,如今都让三叔父给打破了。 她有预感,尽管那人忌惮赵家,不敢直接动手,可也难保,这些都是暂时的。赵家,会不会因此风雨飘摇? 长春打探消息,的确是一流。 赵锦云信了大半。 她虽纯良,但到底也是活在大宅院中的姑娘,并不天真无邪。 虽然赵锦衣并不尽告诉她,她还是大概明白了,那采买的年轻妇人,与钟曼住在宝相寺里,有极大的关系。 不过,她与三郎的事情到底要怎么解决?方才瞧那妇人,嘴巴极紧,脾气极硬,不像是随便恐吓几下,就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的人。 还得靠四妹妹。 方才四妹妹问那妇人的气势,可不比执掌中馈多年的大伯母弱多少。 赵锦云看向赵锦衣的眼神中,又变成了全然信任。 赵锦衣拈起一块豆糕,直送三姐姐的樱桃小嘴:“三姐姐且放心,那妇人很快便会回来的。” 与玖娘相识的男子,叫大良,在钟家的地位也不高,不过是钟家原来的一名车夫。 忠心耿耿的在钟家赶了十来年的马车,最后被钟曼的阿娘史氏相中,做了钟家在宝相寺租赁的院子的门房。若是没有玖娘,大良倒是可以做这无功无过的门房到老。可这一眼便能望到头的日子,在他日益增长的欲与玖娘长相厮守的念头下,便越发的显得无趣起来。东家给的月钱是否优渥的倒是无所谓,最要紧的是能与玖娘在一起做一对快活的夫妻。 此时,大良与玖娘寻了一处无人又隐秘的地方说着话。 玖娘的面容上有些薄怒,她低声道:“你是不是在外面胡说了?” 大良十分的无辜:“玖娘,你省得我的,自从与你认识之后,我便戒了酒。我真的没有胡说。” 这倒是真的。他相貌平平,家中贫寒,又只是个赶车的下人。若不是恰好入了玖娘的眼,他怕是到此时还没有尝过女子的滋味。 大良对玖娘,是言听计从。 玖娘的眼皮半敛下来。知道这件事的人只有她与大良二人,她定然是不会说出去的,大良怕失去她,自然也不会多说。 那么,到底是谁走漏了风声? 玖娘嘱咐大良:“方才那一户人家,不是好相与的。怕是挂羊头卖狗肉,你莫要再去寻他们。” 大良点头:“好。” 第50回 玖娘 玖娘嘱咐完大良,照旧又挎着篮子去采买。 她虽然是钟曼的采买婆子,但每日手上的钱都是有定量的。东家的官职虽然不低,主母史氏也薄有嫁妆,手上几间铺子生意兴隆,对自己的女儿也十分宠爱,用钱上面并没有限制。但这只限于自己的女儿。对于采买的事宜,史氏每隔十日便要与玖娘对一次帐的。 这史氏倒是有意思,虽然是官太太,但对市场上售卖的东西价钱可是十分的清楚。 住在宝相寺的钟家人口简单,玖娘很快熟门熟路地采买完毕。 篮子里不过都是些新鲜的蔬菜与豆腐,半点荤腥都没有。 姑娘茹素,他们下人也要跟着吃素。 倒也说不上不好,比起她在太原府的时候,能吃上饭菜,已经是老天眷顾。 玖娘回到宝相寺时,发现主母史氏来了。 这段时日,史氏来得十分频繁。 听说,是为了钟曼的婚事。钟曼早就及笄,可婚事迟迟没有眉目,史氏急得直朝她们发脾气。 大良就候在门口,正在刷洗马匹。 见玖娘回来,他眼巴巴地看着玖娘。 玖娘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却是低声道:“这夜夜让你吃饱的,白日里还不满足?” 大良顿时就笑了,看着玖娘略有些单薄的身子进了门。 院子里,跟着史氏来的几个婆子都守在外面,见了玖娘都与她点点头。大家都是钟家的老人,对彼此都很熟悉。 院子小,玖娘进了灶房,能隐约听到史氏在说话。 “……你啊,以后成了亲,可别再使这样的小性子……” 钟曼没有说话。 她生得倒是还不错的。桃花眼,眼睫毛极长,正是十五六的年纪,像花儿一般娇艳。 只在玖娘看来,钟曼面薄无肉,是刻薄无福之相。 此时钟曼半倚在软榻上,浑身似软塌塌的无力般娇俏:“阿娘给我说的那个人,长得可俊俏?我可先说了,若是长得丑,我可是不要的。” 在宝相寺浸淫在梵音中好几年的钟曼,仍旧是俗人一个。 史氏连忙保证:“那家的郎君,长得自然是俊俏的,否则你阿爹也不会看得上。” 钟曼对未来的夫婿,除了相貌这一点有要求外,别的没有要求。 横竖是入赘,家中贫困什么的有什么打紧,她们钟家有的是钱,伺候的仆人成群,她们二人只需要负责生孩子便可以了…… 想到生孩子,钟曼的脸上飞起绯红。 史氏压根没注意女儿的异样。她让丫鬟递过一本帐册来:“前些日子让你学算账,你说天儿热不想学。今儿这天不热了……” 钟曼的纤纤玉手抚着额:“阿娘,今儿天不热,可怪冷的。阿娘身子康健,自然不觉得冷,可女儿的身子不好……”她说着,一边将身子缩进裘被中。 宝相寺的条件,自然是比不得家中。史氏来了一会,也觉得有些冷。但也不至于冷得看不下帐册。史氏有些难受,都怪她福薄,怎地就只生了钟曼这样的一个女儿。 她忽而就生气了:“热茶怎地还没有奉上来,若是让姑娘受了风寒,你们担当得起吗?” 伺候钟曼的两个大丫鬟连忙跪下:“太太,这热茶早就沏好了,姑娘一向吃不得热茶,是以正在晾着。” 史氏仍旧不依不挠:“这天这般凉,晾了这许久竟是还没有晾好么?你们这帮偷懒耍滑的贱奴!” 史氏向来心情不好,就要骂人。 两个大丫鬟吓得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玖娘在灶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灶房里厨娘正在熬粥,闻言也不敢作声,只低声与玖娘道:“也不省得太太今儿是否要留在这里用饭。” 玖娘没有接话。 心中却是道,若是这老虔婆留下来用饭,怕是整个院子的人大气都不敢喘。 史氏虽然不会使鞭子,但脾气暴躁,打罚丫鬟不过是常事。上梁不正下梁歪,钟曼之所以会用鞭子抽小丫鬟,还不是学了史氏的样。 玖娘同样厌恶史氏,恨不得她去死。 但若是她们死得利落,倒是让她不开心了。 那么就让她们苟延残喘着。 厨娘熬好了粥,蒸笼里的东西也熟了。 玖娘照旧帮厨娘的忙,将钟曼的份量先盛在精致的器皿中。 史氏打骂了小丫鬟,见女儿仍旧一副慵懒的模样,想起待会没有荤腥的素食,便收起帐册,匆匆忙忙的离去。 史氏离开后,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用过早膳,玖娘照旧去浣洗衣衫。她虽然是个采买婆子,但活儿轻松,史氏便将原来的浣洗婆子带回去,让玖娘洗衣衫。 玖娘才走了一半的路,大良挑着木桶装模作样的跟上来。 大良虽然是个门房,但也要兼职挑水。 太太史氏在用人方面,是极尽其用。 二人也不说话,只默默地各干各的活。 大良挑了好几回水,最后一回时,他也不急着回去,等着玖娘将衣衫拧干,再一道回去。 快回到院子时,玖娘让大良先进门。 岂料大良才进得门口,就听得里面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喊道:“谁,是谁弄来的!” 院子里乱成一团,姑娘钟曼正光着脚,站在廊上,不断地踩踏着几张纸。 大良是下贱的男仆,自然不能过去察看。 玖娘赶紧进去,厨娘就扑过来,低声道:“莫过去。” 自然有伺候钟曼的人遭罪。 伺候钟曼的大小丫鬟各有两个,乳娘两个,此时皆噤若寒蝉,战战兢兢的站在一旁,不敢言语。 钟曼发完脾气,身子一软:“贱奴,快快给我烧了!不要在院子里烧,拿出去烧!烧了埋了!” 钟曼被搀扶着进去了,其中一个乳娘赶紧朝玖娘与厨娘招手:“可是听到姑娘吩咐了,拿出去烧了,埋了!” 虽然心中已经猜到了几分,但玖娘走过去,俯身看那些纸时,还是愣了一下。 却见纸上,栩栩如生地画着两个娇俏的小丫鬟。 难怪钟曼大发脾气。 玖娘迅速地将画纸卷起,拉着厨娘出了门。 走了一段距离,厨娘才松了一口气:“这事儿可真邪门。我们一直在院子里,可姑娘房中,竟然多了这些东西。” 玖娘才不相信这些。她敷衍道:“大概是风吹进来的罢。” 嘴上如此说,心中却骇然起来:今早那神秘的姑娘,竟然没有诓她。 第51回 疑神疑鬼 她说完,却是又与厨娘道:“这差事用不着两个人,你今儿起得早,又忙活了半日,还没有歇下罢,快快回去好生歇着。” 玖娘的心肠向来极好,很照顾别人。明明今儿她也起得极早,先是将早膳要煮的新鲜时蔬给买回来,然后又再跑一趟采买中饭与晚饭的材料。 厨娘的确也累极,但也习惯玖娘的照顾,闻言便笑道:“那我便回去了。” 玖娘嘴角含笑,目送着厨娘脚步轻快地离去。 宝相寺自占了一座山头,虽然香火鼎盛,但也有人迹罕至的地方。 玖娘拿着那卷纸,走到一处无人之地,才将画纸展开来看。画纸上是两个娇俏的小丫鬟,容貌娇俏,满脸娇憨。 玖娘叹了一声,这画上的两个小丫鬟,与她记忆中的姐妹容貌并不尽相同。 可见人的心中有鬼,自是看什么都疑神疑鬼。 玖娘取出火折子,将画纸点燃,看着火势渐渐将画纸吞噬,忽地笑了起来。 她彼时虽然没有立刻报仇,但如今的钟曼…… 宝相寺里的素斋自然好的。 银钱花得多些,品种还更多更精致。 这宝相寺的大和尚,倒是会做生意。 赵家姐妹用完午膳,也不打算出门消食,只在房中踱步。 才走了两圈儿,梅染就进来通报:“四姑娘,那妇人来了。” 玖娘是昂着头进来的。 她的双眼有些通红,但精神却抖擞:“说罢,你们要我做什么?” 钟曼长住宝相寺,除了在自己家中积累了一堆仇怨外,与别人家的姑娘倒是没有结仇的。 而最近,钟曼正在议亲…… 招的是赘婿。 或许那赘婿并不愿意,才叫了家中姐妹来出头。也是呢,若是有心的人一打听打听,便省得钟曼是怎样的一个人。若不是走投无路,怎地会愿意跳进这个火炕来。 赵锦衣此时安坐在榻上,透过竹帘看玖娘。 她缓缓道:“倒也没有旁的事,不过是想请你,搅和你家姑娘的亲事。” 玖娘站在那里,目光炯炯:“搅和她的婚事并不难,只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玖娘的目光忽而有了几分柔和:“大良不过是帮我做事,事事都听从于我,他对此事并不知情。倘若我有任何不测,连累到他,还请姑娘好生的安置他。”如今大良,是她唯一的软肋。当初如果没有大良,她怕是完成不了复仇的大业。只可惜,她这辈子没能为大良诞下一子半女,倒是遗憾。也罢,没有子女也好,倘若她不在了,没有娘亲的子女,像根草。 赵锦云闻言,紧紧地攥着手中的帕子,望向赵锦衣。 他们赵家要安置一个下人还不容易,快,快,快答应她! 赵锦衣却没理会她,只沉吟着,半响才道:“好。”她顿了一下,又问玖娘,“婶婶要如何做?” 玖娘的目光又冷了下来:“难不成姑娘还想助我?姑娘若是真的好心,今日便不会出现在这里,要挟我。若不是姑娘今日揭穿我,时日不长,我的大仇也是报得的。” 赵锦云瞪大了眼睛,这妇人,可真是狂啊。 但四妹妹可真的是不管吗?如今事情的大致情况,她也了解得差不多了,对这妇人倒是十分的同情。背井离乡的给人做奴婢是为了养活一双女儿,却不成想最后一面却是女儿们永远闭着眼睛的面容。她的一双女儿,竟是临死都不省得,自己的亲娘,便与她们近在咫尺。可却是一声阿娘都不曾唤出。这妇人,倒是可怜。那钟家,是真的可恨。便是三郎不与她成亲,也别落入钟家的魔掌。 倘若不是那钟家挑中了石三郎,赵锦衣自是懒得管此事的。她最乐得看恶人有恶报。可谁叫自家三姐姐非石三郎不可呢。如今她只有来做这个恶人了。 赵锦衣正想说若是要帮她也不是不可以,忽地见玖娘转身离去,口中道:“今日我与姑娘,不曾见过面。姑娘虽然有几分手段,但到底还年轻,日子还长,没有必要卷进来,还是趁早离开为好。罪人,就我一人当罢。我就当,是给大良积一件善事罢。” 话音才落,她单薄的身影就消失在门外。 长春探头进来。 赵锦衣叹了口气:“她倒是不易,能帮便帮罢。”这是要长春去协助玖娘的意思。 长春的身影很快的不见了。 赵锦云这回又是真心实意地夸赞四妹妹:“妹妹可真是天生一副好心肠。” 赵锦衣忽而有些默然道:“也不省得她要如何做呢?” 赵锦云方才才夸完四妹妹,如今又临阵倒戈:“四妹妹,我们是不是太狠心了……倒也不必用她……她本来就怪可怜的……”而她们却还要拿捏着人家的痛处,来换取自己的利益。 赵锦云开始良心不安起来。她的性子一向纯良,便是生在姐妹众多的赵家三房,也不曾有过很自私的念头。 赵锦衣睨她:“如今回头还来得及,只不过石家三郎,怕是命运多舛。这钟家姑娘的鞭子,也不省得是如何的厉害……” 赵锦云便有些讪讪了。 人都是自私的,她也不例外。 赵锦衣伸手,端起一碗温热的茶,却并不吃,只若有所思地看着碗中茶沫。 时人喜欢斗茶,也喜欢用茶沫的图案来占卜气运。 她看着茶碗中的茶沫图案,秀气的眉微微蹙起。 赵锦衣当然没听玖娘的话,趁早离开,而是在宝相寺里盘桓到了薄暮降临的时候。 长春回来回话:“玖娘并无动作。” 也是,按照玖娘的心计,能忍气吞声的潜伏在钟曼身边数年,这么大的一件事,自然要好好筹谋。 只是,她到底要筹谋到什么时候?若是过了三日之期,她还没有动作的话,她又该如何办……不过,四妹妹没有说话,赵锦云不敢吭声。她如今已经是矛盾至极。 赵锦衣只吩咐道:“备车。”玖娘没有动作,她也不能一直在宝相寺里等着。再说了,早些回去,早些承受阿娘的怒火,早些歇下,养精蓄锐。她可不认为,此事便这样了了。 说不定有一场硬仗要打。 宝相寺的和尚们开始做晚课,安抚人心的梵音飘在宝相寺上空。 有罪的人躲在这宝相寺中,掩耳盗铃。 都是在京都中,车夫用不着赶车。 而且也快不了。此时正是官员们下值的时辰,大大小小的马车从各个衙门里驶出来,散向各坊。 通往康乐坊的道路,尤其堵塞。想来是崩塌的坊门还没有建好,道路狭隘,马车不好通过。 赵家姐妹乘坐的马车缓缓的从街道上转下来,预备拐进坊门。 赵锦衣对崩塌的坊门尤为关心,就在马车拐下来的当儿,她掀起帘子,朝外头瞄了一眼。 嗳,映入她眼帘的,竟然是显得有些巍峨雄伟的坊门。 第52回 财不可露白 夜幕初落,桃六娘才用完饭,还没来得及洗碗,院门就响了。 宋碧姝叫道:“我去看看,若是那周三美,不叫她进来。” 今日那周三美又恬不知耻地要到宋家来,宋碧姝气得跳脚。她大哥长得虽说不是极为俊秀吧,宋家也不是十分富裕,可也不至于要周三美那般的女子。 桃六娘叫道:“碧姝,可别干坏事!” 虽然周三美恬不知耻,但是她娘性子还是挺好的。都是邻里邻舍,将来周三美嫁出去了,她们还得和周家相处呢。 宋碧姝气势汹汹的揭开院门小洞上的木塞。 这小木板是宋景行特地做的,不用开门,只从小洞里看也能看清来人的模样。 宋碧姝看向外头,却见外面站着一个妇人。 妇人听得动静,忙道:“我是苏家的管事婆子,妾身姓曾,奉主人的命令,前来寻宋家大郎。” 为了劝哥哥做官,满头白发的苏博来过宋家几次,态度诚恳。宋碧姝对苏家的印象还挺好。 她当即笑眯眯地开了门,将曾婆子迎了进来。 曾婆子是带了礼物来的,好几包看起来包装得很精美的点心,就搁在桌上。 桃六娘给客人奉了茶与点心,陪着客人坐着。心中却在嘀咕,那苏尚书来寻自家儿子也就罢了,怎地现在还派一个管事婆子来寻宋景行呢?竟是省得她家大儿此时不在家吗?是以特地派了一个婆子来?这曾婆子说是苏家的管事婆子,桃六娘倒是不大怀疑的。曾婆子身上穿的衣衫,虽然不是新制的,但那料子却是上好的布料。这曾婆子看着大约四十出头,头发梳得高高的,桃六娘一眼便看出里面定然装了假髻。一个假髻的价钱可不便宜。曾婆子的发髻上虽然只插着两根银簪子,但做工精良。她的行为举止也十分的有礼,捧着茶碗的双手虽不说嫩白,却也是比同龄人的要光滑得多。 桃六娘走神的时候,曾婆子也在悄悄地打量着宋家。 来之前她还以为宋家是像旁边的那些房屋一般,破败不堪。毕竟宋家的大门看起来虽然也不小,但也有好些年头没有重新漆过了。门头两旁杵着的气死风灯虽是擦拭得干干净净,但也没入她的眼。 可是一进里头,竟让她有些意外。 这宋家里面,倒是收拾得干净利落,虽然谈不上雅致什么的,但这样的人家,干净利落才是最要紧的。 待奉上了茶,曾婆子又有些意外,茶虽不是什么好茶,可装茶的茶碗,竟然与他们苏家用来招待客人的茶碗一模一样。 她是姑娘院子里的管事婆子,那些个待客的茶碗什么的,虽然不归她管,但来历她可是听总管说过,苏家的茶碗,那都是圣上赏赐给老太爷的。 难不成,这宋家的茶碗,是老太爷之前来宋家,当作礼物送过来的? 曾婆子想着,余光再瞄了瞄桃六娘。 桃六娘穿的虽然是粗布缝制的衣衫,但剪裁还算大方。最要紧的是,桃六娘始终挂着热情笑容的脸上,圆润有光泽,一看便省得,她并不曾为生计而劳碌奔波。 方才给她开门的那个小姑娘,生得也十分俏丽,一张嘴儿虽甜却不招人厌烦。 宋家虽然贫寒,但人口简单,还算过得去。 再瞧瞧这院子,虽然堆了些木料什么的,但也挺大的。若是姑娘嫁过来,好好的拾辍拾辍,搬进来假山、种上芭蕉树什么的,也是雅致的。且再加上宋景行还年轻,将来若是青云直上,倒也不算委屈了姑娘…… 曾婆子完全忘了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来,此时打量的目光,完全是按照自家姑娘未来的夫婿的标准来的。 桃六娘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与客人竟然是相顾无语。 实在失礼。 她连忙将点心碟子又挪过去一些:“您再用些罢。” 夜色越发的浓郁起来,客人来访,厅堂的门自然不能关起来。冷意便一阵阵的卷进来,曾婆子虽然穿得暖和,又吃着热茶,还是不由自主地拢了拢袖子。 桃六娘忙道:“瞧我这记性,竟是忘记取火盆来了。” 曾婆子连连摆手:“不必劳烦,不必劳烦了。”她嘴上虽是如此说,心中却十分希望桃六娘将火盆取过来的。毕竟这倒春寒的夜里,是真的冷啊。她见不着宋景行,又不能走。只因姑娘交待了,务必要等到宋家郎君回来。 桃六娘闻言,却果真是从善如流的坐下了:“真是抱歉,近来我儿总是早出晚归的,也不省得什么时辰才回来。” 她当然不会去取火盆。 因为她们宋家,就没有火盆。 在寒冷的冬日,他们宋家,烧的都是地龙。今年出了二月十五,天气暖和了,他们家才没烧地龙。这两日是有些冷,不过还没有到要烧地龙的地步。 至于火盆嘛……呃,以前倒是有几个火盆,自从烧了地龙之后,那几个火盆便让她种了韭菜了。 若是曾婆子没有推托,她也只能拿她洗脸的铜盆来充当火盆了。 毕竟大儿交待过,若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万万不要在陌生人面前显露宋家的机关。地龙也不行。 虽然京都里烧地龙的富贵人家不少,但他们宋家,可不是富贵人家。他们宋家过的日子,只比温饱生活好上那么一丁点。 只比温饱生活好上那么一丁点的人家,怎么能烧得起地龙呢! 财不可以露白。 桃六娘对自家儿子的话,那是记得牢牢的。不过,虽然财不可露白,但马还是要买的。买上一匹瘦瘦的马,怎地瞧着也比大驴好。 曾婆子只得尴尬地笑了笑。 万幸的是,她并没有冷多久,宋景行便回来了。 曾婆子还是头一次见宋景行。 宋景行原来是从后门牵着大驴进的家,听得妹妹宋碧姝说前院来了客人,才又从后门出去,再绕到前门去。 曾婆子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宋景行。嗯,个子挺高,人十分健壮,肤色虽然黑了一些,但相貌倒还算俊朗。也就勉勉强强的能配上自家姑娘吧! 宋景行彬彬有礼:“不省得曾婶婶来此,是为何事?” 曾婆子看了一眼桃六娘。 桃六娘眨眨眼,很有眼色的道:“我还得下去洗碗筷呢。” 桃六娘一走,曾婆子的脸色便凝重起来:“宋郎中,我家姑娘有请。” 宋景行挑了挑眉,苏楚有何事要寻他? 春光阁,向来是通宵达旦地营业的。 只要你交纳一定的钱财,就可以在春光阁里面不分日夜畅快地读书。 春光阁,不仅读书、买书,还可以在里面吃茶、约会。 苏楚就在春光阁里等着宋景行。 第53回 可愿娶我为妻 宋景行掀开帘子,走进绿水间时,苏楚正在执壶倒水。 房中点的灯并不多,苏楚坐在长条桌旁,身着月白的袄裙,束得细腰盈盈,发鬓间只插着一支银簪。 宋景行进门时,门旁边站着一个年纪与苏楚相仿的小丫鬟。宋景行进门时,小丫鬟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 宋景行当作没看见,只站在门口,问苏楚:“苏姑娘有何事?” 虽然他是未婚的男子,苏楚旁边又有小丫鬟,却还是要谨慎的。尤其是这春光阁,虽然打着读书至高无上的口号,可实则却是一间给男女制造偶遇机会的茶楼。 没有人比宋景行更清楚。 曾经与他青梅竹马,口口声声说要嫁给他的那位姑娘,便是往春光阁里送了一回点心,就遇上了她如今的夫君。不过短短一个月的功夫,青梅便嫁了人。那事将桃六娘气得够呛,炊饭的时候好几次把饭都炊糊了。 比起宋景行的谨慎,苏楚落落大方:“宋郎中请坐。这是我煎的茶,宋郎中且尝尝看,我的手艺如何。” 宋景行看着苏楚。 此时坐在桌旁的苏楚,与昨日在苏家红着眼,表现得很坚毅的女子,有些许不同。 说实话,苏楚的容貌不差。此时她盈盈笑着,脸上虽然不施脂粉,可自幼便金尊玉贵的养着的年轻姑娘,肌肤光洁无瑕,便是这点足以叫男子心神向往。 宋景行不想坐。他淡然道:“苏姑娘有何事?” 面对宋景行的拒绝,苏楚倒也不甚在意,纤纤玉手拈起茶杯,盈盈笑着:“宋大哥可是尚未定亲?” 她改变了称呼。声音柔和似水。 这一声宋大哥,让宋景行的眼眸暗了暗。 他目光清明,看着苏楚:“宋某并未定亲。” 苏楚缓缓起身,步履款款,一双杏眼看着宋景行,樱唇轻启:“苏楚也并未定亲。不省得宋大哥,可愿娶我为妻?” 宋景行皱眉:“苏姑娘……”他就省得,春光阁是个奇怪的地方,会让人不由自主地说些不合适的话语。姑娘向才见过一面的男子求亲,简直是惊世骇俗。 “嘘。”苏楚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压在自己湿润的唇上,“宋大哥且听我说。” “我对宋大哥,有几分好感。宋大哥省得,我初丧父,祖父又年事已高,如今因为父亲的死,祖父身体不好,也不省得能撑到什么时候。我是苏家独女,虽然父亲去世的消息并没有传出去,但好些亲戚都省得了。这些日子,媒人虽不敢大张旗鼓,却也来了好几个。” 她笑着,有几分自嘲:“他们都劝我,趁着热孝,早些嫁出去,好寻一个能撑腰的夫君。难不成,我一个女子,竟是无法撑起苏家吗?我细细的思虑了几夜,却是发现,这鲁国的京都,竟是无法容下一个未婚的女子支撑门庭。” “但我偏不要如他们的愿。” “我若是要嫁,也是要嫁心仪之人。” 宋景行静静地看着苏楚。 苏楚执着茶杯,一眨不眨地看着宋景行。 不可否认,此时的苏楚,虽然没有表现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里头。她虽是向一个男子求亲,却丝毫没有低下的意思。 楼下有人在大声念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宋景行一动不动。 苏楚都快走到他身边来了。她再往前走几步,就会触碰到宋景行的身体。 但再往前走,就太耻辱了。 苏楚眼中,忽地有了盈盈泪光。 她的声音低低:“几日前,我接到阿娘的来信,说她如今已有三月身孕。” 宋景行眼中终于有亮光,微微的动了一下。 眼前的小姑娘,竟是为了护自己阿娘与腹中未曾出世的弟妹周全,才不惜脸面,向自己求亲。 但他不过与她才见过一面,她竟就心仪他了? 若是换作旁人,或许早就迫不及待地应了下来。 祖父是高官,苏家的富贵荣华犹在,虽然有不曾出世的小姨子或者小舅子要护,可怎么看,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再者,面前的女子长得也好。 还亲口向自己求亲。将来若是成亲了,自己在夫妻关系中的地位,定然是占上风的。 宋景行开了口,气息稳稳:“苏姑娘若是想自强自立,护家人周全,宋某定会竭尽所能,助苏姑娘一臂之力。” 苏楚一愣。宋景行这是,婉拒了她?他说宁愿竭尽全力的帮她,也不愿意与她成亲?她竟有那般的丑,让宋景行拒绝她? 宋景行道:“夜已深,苏姑娘还是早些回去罢。若是苏姑娘外出许久未归,苏尚书会担忧的。” 苏尚书会担忧,可面前的男子不会。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无波无澜,没有一点情愫。 苏楚的声音忽然轻快起来:“多谢宋郎中提醒。” 宋景行朝她轻轻一揖,转身大步出了绿水间。 他走得快,身影很快便消失了。 在外面伺候着的小丫鬟候了一会,还没听见自家姑娘唤她进去。正犹豫,忽地听得姑娘道:“小池,进来罢。” 小池进得门去,脸上便有些忿忿不平:“姑娘……” 苏楚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今晚的事,给我烂在肚子了,一辈子也不要提起。” 她苏楚,向一个门庭比她低的男子求亲,竟然被拒绝了。简直是一辈子的耻辱。 她银牙轻咬,又坐回椅上,拨弄着手中的茶杯。 她阿娘,如今的的确确是有了三月的身孕。幸得此前阿爹觉得不对劲,早了一个多月将阿娘打发回京都。 阿娘此时,正躲在某一处安全的地方养胎。 且不说腹中的弟妹能不能平平安安地瓜熟蒂落,便是出世之后,是否能平安长大成人,更是未知。 祖父年事已高,苏家所有的重担全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之前那些避他们如蛇蝎的族人又忽然冒了出来,露出各种各样虚情假意的关怀,实际是想将苏家的钱财揽进自家的口袋中。 莫说祖父不甘,她也不是不甘的。凭什么。祖父当年式微之时,以及父亲被贬之际,那些人可不看好他们家。她的婚事,便是那样被耽搁的。可如今父亲一死,那些人竟起了这般该死的坏心思。 她看着茶杯中的茶,忽而又笑了。 宋景行,既然答应了要替她助力,那她自不会吝于差遣她。 他们苏家,不该这般没落下去。 第54回 三叔父不是人 相较于昨晚的鸡飞狗跳,今儿赵家安静得让人有些忐忑。 自作主张地将三姐姐带出来,自家阿娘竟然没在她的院子里等着她,劈头盖脸地骂一顿。 赵锦云也忐忑,悄声问:“二伯母呢?” 赵锦衣推着她:“你快去沐浴。瞧这双眼睛,红得像兔子。” 赵锦云便乖乖的去了。 赵锦衣有些疲倦,却还不能歇。 阿娘不来寻她最好,她还没得空。 趁着三姐姐去沐浴,赵锦衣要去寻祖父。 毕竟此时是祖父先压下来的,她才能安然地带着三姐姐到宝相寺去。 赵锦衣心中十分清楚,他们赵家还有如今的兴盛,依仗的都是祖父赵庆。 大伯父外放做官多年,在任上政绩普普通通,蹲守了好些年也没得长官的一个优评。但身边的小妾却是越养越多。赵家想依靠他,大约是难的。 至于自己的阿爹嘛…… 赵锦衣是十分公平的。 阿爹虽然不纳妾,为人十分规矩,但不思进取的帽子也牢牢地扣在他的头上。她并不是嫌弃自己的阿爹官职低。阿爹这样也是好的,但总是有那么一点遗憾在上面。高官不一定是用了肮脏的手段踩着别人的尸体爬上去的,也可以是踏踏实实地替老百姓谋取更多的福利而升上去的。 算了,阿爹如今,也挺好的。 至于三叔嘛…… 赵锦衣肃了肃面容,走进了泰安院。 天儿冷,往日摆满了花儿的院子变得空荡荡的。想来是爱花的祖父又将花儿都搬进了屋中。 早有眼尖的仆人往里头通报:“四姑娘来了!” 关着的房门便立刻开了两扇,露出胡管事的脑袋来:“四姑娘来了!” 赵锦衣一脸的肃然顿时化作笑意盈盈:“胡管事!” 四姑娘一来,安静的泰安院顿时热闹起来。 赵锦衣正想跨进祖父的起居室,胡管事却拉她到一旁的暖房里:“四姑娘你瞧,那一株姚黄有花苞了!” 姚黄是祖父精心培育的牡丹花品种之一。 致仕后的祖父无事,整日与早年的同僚们斗花,也是一种乐趣。 赵锦衣心中有事,只匆匆瞄了一眼那似乎有了花苞的姚黄:“胡管事,待姚黄开花了你再差人告知我。” 胡管事眨眨眼:“这株姚黄,可是老太爷最喜欢的。” 胡管事有些不对劲。 赵锦衣站定,细细地打量起胡管事来。 胡管事除了眨眼,脸上的笑意还不自然。赵锦衣一蹙眉:“胡管事,可是祖父怎么了?” 胡管事脸上的笑意忽而有些糊涂:“老太爷精神抖擞着呢。” 赵锦衣睨了胡管事一眼,转身就跨出了门槛。往日她来泰安院,祖父可是忙不迭地就要唤她进去,今儿却推三阻四的,还叫她去赏花,定然有内情! 胡管事追在她后面:“四姑娘,老太爷真的好着呢!” 赵锦衣踏进了祖父的起居室。 祖父赵庆正气势威严地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是一卷书。 赵锦衣唤了一声祖父,走过去,细细地打量着祖父。嗯,祖父的脸色的确如胡管事说的那般精神,只不过,这屋中也没有燃火盆,祖父的额头上怎地还沁着一滴汗珠? 赵庆给她看得有些尴尬,开口道:“衣儿这是作甚呢?” 赵锦衣不动声色:“祖父为何流汗了?可是身体不舒坦?”她是听说过的,有些病人便是冷天里也会大汗淋漓的。 赵庆却是掏出帕子来抹了抹自己的额头,笑道:“方才吃了热茶,竟是出了汗。哈哈,老夫的身子还是强壮的。” 赵锦衣没看出疑窦来,加上心中又有要紧的事,便不再细究祖父为何流汗。 她一脸的郑重:“祖父,三叔父欲将三姐姐献给他做妾的那人,祖父对他,心中可有数?” 赵庆闻言,抹汗的动作停了下来,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孙女儿。 他等了一日,撇去孽子赵承欢,整个赵家,就得赵锦衣来问这件事。 而理应来问的赵家男儿们,今儿一个都没见。 他还听说了,赵修远和赵修文仍旧大大咧咧的出门去会友。赵锦云可是赵修文的亲妹妹!眼看着亲妹子都要被亲爹送给别人做妾了,赵修文昨晚倒是厉害了一下子,又偃旗息鼓了。 唉,他给衣儿招赘婿的决定,大约是他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了。 赵庆想着,目光移向桌底下。 方才他与胡管事正细细的研究着各家年纪适宜的郎君,孙女忽然就进来了,唬了他一跳,赶紧推胡管事出去拦着孙女,自己则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 虽然也没收拾好。 他脚下还踩着一张纸呢。 嗯,这招赘婿,也不是不能让衣儿省得,可他还没有挑选好呢,可不能让孙女看花了眼,随便的对某一个不满意的男子就上了心。 招赘婿很重要,但赵锦衣问的,也很重要。这将是眼前整个赵家面临的一件大事。那人的手段他虽然没见识过,但在早年那场龙争虎斗中,只有站错了队的他如今仍旧享受着荣华富贵。 可见那人的手段,不是一般的厉害。 赵庆脸上的表情也肃然起来:“你三叔糊涂,竟然投靠在那人手下。” 赵锦衣一眨不眨地看着祖父,小小的脸上波澜不惊,还一脸的求知若渴的神情。 咳,更像是听到不得了的八卦一般。 赵庆省得,自己的孙女差使着长春,在外头搞什么消息收集。每日似真似假的邸报满天飞,她倒是看得不乐亦乎。 赵庆忽地想起一事:“你三叔投靠那人的事,你竟是不省得?” 赵锦衣脸上忽地讪讪起来:“三叔的去向,不大好掌握……”倒也不是她不好掌握,而是三叔在下值后,不是与同僚一道往那烟花柳巷的去,便是钻进某些只有凭借腰牌才能进的歌舞坊。长春也不是不敢去,而是去了一两回后,回来叫她报账的银钱多得让她有些肉疼。 横竖是自家三叔,应该浪不到什么程度去,最多是隔三差五的又领回来一两个姬妾罢了。 赵锦衣如此想着,便叫长春不要再让人盯着三叔父。 至于那人,却是盯着别的人的时候,无意中收集到的消息。 细细捋消息的时候,赵锦衣对那人是厌恶至极的。 只因那人荒淫无度,残害了好些好人家的小姑娘。 一想起这个,赵锦衣心中便有气,三叔父可真不是人。 第55回 苏博那老贼夫 赵锦衣问祖父:“您差人将那人派来的婆子打了一顿,可怎么收场?” 赵庆一听,心中呵呵一声道:不愧是他看重的孙女,竟然这般……狡猾…… 这一句话,就将这烫手的山芋抛回到他手上了。 他没有即刻回答,而是故意道:“你不是要帮着你家三姐姐搅和了人家的好事吗?” 赵锦衣望着她祖父。可真不愧是当年的探花郎!老奸巨猾! 赵庆笑吟吟地看着他乖巧的孙女。可真不愧是他赵庆的孙女!青出于蓝胜于蓝! 二人的目光在暗暗较劲:哼,你做的事情,我都省得! 赵锦衣无声道:祖父,我做的一切事情,可都是为了赵家! 赵庆的目光慈爱地闪了闪:好孙女,辛苦了!祖父会好好…… 忽地,外头传来胡管事的声音:“长达,你又来作甚?” 长达说话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胡管事,三老爷明儿还得到上值去,总告假的倒是叫人疑惑……” 赵承欢已经被关了一日一夜了。 胡管事笑吟吟的看着长达。他自是省得只要三姑娘的婚事没解决,三老爷就不会被放出来。 长达是被人搀扶着来泰安院的。 他眼尖,瞧见廊下正候着四姑娘的两个丫鬟。 四姑娘在里面! 说不定此时正与老太爷商量着如何治三老爷呢! 老太爷宠爱四姑娘,由着四姑娘将哥哥们治得服服帖帖,赵家里所有的人都省得。 这次四姑娘为了三姑娘出头,将三房弄得鸡飞狗跳的,从昨晚开始又将三姑娘哄到她的院子里去,更是哄老太爷将三老爷给关了起来。四姑娘此时在长达心中,已经彻底成了三老爷的克星。 赵锦衣可真是冤枉极了。那明明是祖父一言不合,就将那人派来的婆子给揍了一顿,再将三叔关起来的。至于三姐姐,可是自己跑到她的院子里去的。 胡管事人虽然老了,但眼神儿还锐利着。 他看穿也不说破:“三老爷身体抱恙,怎地还能去上值?再说了,长达你这腿,也没法伺候三老爷不是?” 长达今儿是第二回拖着伤腿来到泰安院了。 作为下人,他自是被赵承欢骂得狗血淋头的,才又厚着脸皮无可奈何地来到泰安院。他跟着主子,算是主子的心腹,主子要将三姑娘献给那人,他也是省得的。在内心里他自然是同情三姑娘的,可谁叫三姑娘有主子那样卖女求荣的爹呢。不过,主子那么多女儿,想上进,献一个出来给上司,谋个官职,也是没错的吧。 主子的官职升了,这俸禄可不就多了,对赵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啊! 长达嘿嘿笑着:“胡管事,三老爷没了奴才,也是能去上值的……胡管事不省得,咱家三老爷在外头,可都是一直战战兢兢的在为赵家挣荣光……” 胡管事瞥了他一眼:三老爷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还用你说? 赵家里,凡是被赐予“长”字的小厮都是胡管事一手调教出来的。 当初长达也是三老爷亲自开口要了去的。 胡管事当时便想,这长达是不是背地里讨好三老爷了? 长达被胡管事看了这么一眼,不敢再说话。若按大内城里规矩,那胡管事可就是他的师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更何况胡管事在赵家的地位一直稳稳当当的。 但四姑娘没出来,他也不走。 夜里风冷,胡管事才懒得与他胡扯,要等便等罢,横竖在三姑娘的婚事解决之前,三老爷是决不会被放出来的。 正想着,忽地见梅染撩起帘子,四姑娘款款地跨过门槛,走了出来。 四姑娘的相貌虽然不是赵家里最出色的,可她身上却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胡管事琢磨了又琢磨,一时寻不到合适的字眼来形容四姑娘。 长达看着四姑娘缓缓地走过来,脸上虽然挂着笑容,可那笑容却是浮于表面的。此时夜风瑟瑟,卷着四姑娘的衣裙,颇是有几分味道…… 长达不由自主地朝四姑娘讨好地笑了一笑:“奴才请四姑娘安。” 搀扶着长达的两个小厮垂着头,也异口同声道:“奴才请四姑娘安。” 赵锦衣在他们面前站住,一双笑眼看着长达,樱唇轻启:“果然是三叔父身边伺候的,竟然这般无礼。” 长达一怔。他无礼?他哪里无礼了? 赵锦衣的声音清清柔柔:“胡管事,交给你了。” 胡管事应得极快:“是,四姑娘。四姑娘慢走。” 赵锦衣翩然离去。 长达糊里糊涂的看着胡管事。 胡管事的脸色忽而变了:“你可知错?” 长达一哆嗦:“长达不知错在哪里,若是为三老爷奔走也是错,那奴才便是背主……”他说得理直气壮。 胡管事厉声打断他:“身为奴才,见到主子竟然无礼直视,你可知错!” 长达一怔。 咳,他跟在三老爷身边,去惯了那些风流场所,打量起那些风尘女子来自然是毫无忌惮,三老爷甚至还让他时不时地评判那些女子长得如何呢…… 方才他一时忘形,竟是忘了自己身在赵家。 胡管事的脸色难看起来:“长达犯了大错,扣三月月钱,关进房中反省半月!没有四姑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放了他!若是有人为他求情,一同惩罚!” 这处罚在赵家,是很重的了。 长达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以前他听别人说过,在赵家得罪谁都行,可别千万得罪四姑娘。他以前还不信,如今信了。 四姑娘可真是个小罗刹,怪道没有人来求亲! 胡管事处理完长达,仍旧回到赵庆身旁。 赵庆的神情有些奇异。 见胡管事进来,他才指着册子上的名字道:“你们二老爷可真是昏了头了,竟然连这人的名字也写了上去。” 胡管事凑近前,瞧了瞧,只见册子上端端正正地用楷书写着“宋景行”三个字。 宋景行?这名字似乎有些熟悉。 赵庆捋着胡子道:“你可记得,前些日子我说起苏博那老贼夫,竟然厚着脸皮又给自己寻了个孝顺门生。那门生的名字,可不就是这个。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哼,他倒也配。” 说着他气鼓鼓地取过笔来,掭了饱满的墨汁,将宋景行的名字狠狠地涂成了漆黑的一团。 赵锦衣回到自己院中时,赵锦云已经歇下了。 梅染原是要叫人去提水,却很快又回来了,递给赵锦衣一个小小的方胜。 第56回 悔不教子 方胜自是长春传进来的。 赵锦衣拆开方胜,细细地看了两遍。 梅染候在一旁,看着自家姑娘的唇边浮起浅浅的笑容。 赵锦衣看完方胜,照旧将其扔进火盆中烧了。 她慵懒地将双脚抬起来,半倚在美人榻上,吩咐梅染:“提水来简单洗漱下,早些歇下,明儿卯时正便要叫我起来。” 卯时正的时候,天还暗着。 赵家规矩松,老太爷不用姑娘们早起请安,别家的姑娘们在卯时正的时候可能要起床打扮给长辈请安了,但赵家的姑娘们向来是舒舒坦坦的睡到卯时中。 梅染应下,自去吩咐婆子提水。 梅染正要回房,忽地见从院门外默默地走进来一个人。 她悄无声息,提着一盏幽暗的灯笼,梅染差点要大声喝问起来。 那人却道:“二太太吩咐了,若是四姑娘回来,便叫四姑娘过去。” 听着这毫无波澜的语气,不用说,是无衣。 二太太传话,梅染可不敢耽搁,赶紧进去将话传给四姑娘。 赵锦衣早就听到无衣在说话了,她懒懒地起身,趿着鞋,抬起手:“披风。” 梅染赶紧伺候四姑娘穿好披风,又伺候着姑娘换回小羊皮的靴子。 她吩咐鸦青等着热水,自己则陪着姑娘,与无衣一道去了二太太的承德院。 承德院里静悄悄的。 二房的下人不多,除了无衣便是做粗活的婆子。此时婆子早就下去歇着了,偌大的院子只得长乐候在门口。 赵锦衣一进门,就瞧见自家爹娘一左一右的坐在上首,神情肃然的看着她。 她爹赵承德对她向来是慈爱的,还不曾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看来她爹,已经被她娘给策反了。 赵锦衣满脸的娇憨笑容:“阿爹!阿娘!” 赵承德不由自主地想回应她,吴氏冷哼一声,他又赶紧收了笑容,严肃道:“你可知错?” 赵锦衣十分乖巧的双脚一曲,就跪在了冷冰冰的地板上:“女儿知错。” 呃?女儿说跪就跪,让赵承德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妻子一眼。爱妻仍旧冷冷冰冰的,这一次,似乎是来真的。 当着爱妻的面,威严不能失。赵承德咳了一声:“既然知错,就别再继续错下去。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 赵锦衣垂着头,看着被磨得有些陈旧的地板,声音柔软:“女儿知错,是没有在得到阿爹阿娘的允许下,就擅自帮了三姐姐。女儿虽错,却不悔。” 这回没等赵承德出声,吴氏就怒了:“你倒是巧言善辩。” 赵锦衣抬头,看着她阿娘,目光坚定:“阿娘,我与三姐姐是姐妹,我不能看着三姐姐就这样被送进火坑,误了一生。” 女儿说得很有道理,他们赵家理应团结友爱,赵承德想点头,但看了妻子一眼,又不敢了。 自家阿爹惧内,赵锦衣没看她爹,只看着她阿娘。 阿娘蹙着眉头,看起来很生气:“你想帮你三姐姐,那也不能自作主张,带着你三姐姐出门,竟是一整日都不曾回来。” 咦?赵锦衣眨眨眼,看着她阿娘。阿娘的意思是? 看着女儿有些茫然的神情,吴氏的脸色缓了缓,语气仍是肃然的:“我与你大伯母商量过了,你三叔父这次,的确是做的过分。锦云被他送去做了小妾,那将我们赵家其他的姑娘们置于何地?” 咦?赵锦衣瞪大了眼睛。阿娘的意思是? 吴氏垂下眼皮来,没再看女儿:“我们也打听了,因为这件事是秘密进行的,是以还没有旁的人家省得。” “这件事,只要你三叔知错,就揭过去了。” 赵锦衣看着她阿娘,试探地问:“那三姐姐的婚事……” 吴氏轻轻地抚了抚自己手上的手镯:“你若是有把握,也是可以去做的。但,不能单打独斗,定然要禀告父母。不过,你终究是未婚的姑娘家,余下的事儿,你就别再出头了,让你三哥赵修文去罢。”赵锦云到底是他们三房的姑娘,虽然不用出脑子,但他们大力气是要出的。 这意思是,她做的事,就变成了光明正大的事儿了?三哥,三哥,三哥还不是听她的! 赵锦衣兴奋得往前挪了几步:“我就省得,我家的阿爹阿娘最开明!” 吴氏一脸的嫌弃:“此事务必做好了,别叫人抓了小辫子。” 赵锦衣脸皮厚厚地依偎着吴氏:“阿娘真好!” 她来的路上还不断地想着,若是阿娘又要将她禁足,她定然要据理力争。 不过,阿娘说得也是,赵家上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赵家嫡出的姑娘就这样被送去做了妾,以后他们赵家,还怎么在康乐坊立足? 得到爹娘允许的赵锦衣欢欢喜喜地回了房,心满意足地洗漱完,刚躺在柔软的枕头上,人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劳心劳力的一日,自是累极的。 赵锦衣走了良久,吴氏才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赵承德可听不得爱妻叹气,脸上当即挂上讨好的笑容:“棠棠,你若是不想衣儿出头,便拘着她好了。这事,夫君定然能办得妥妥贴贴的。” 吴氏瞪了他一眼:“你若是要办,便先去将你的好三弟给说服了。” 这场祸事的根源就是赵承欢。 赵承德有些讪讪:“这要说服三弟,也不是不行……” 吴氏懒得理他:“出了这样的事,整个赵家,竟然只有衣儿为三姑娘出头,父亲说得对,他们平日里的日子过得太好了。” 赵承德仍旧讪讪:“家中日子平和,他们都不曾经历过事情……又想来三弟被父亲关起来了,锦云并未被送出去,自然认为此事已了了……” 吴氏又瞪了他一眼。便是这样,她才气不打一处来,赵修远小时,她是要严厉管束儿子的,可赵承德镇日总是缠着她,将儿子扔给乳娘带。乳娘是下人,自然宠着小主子,哪敢管束?这小时候不管,待到了启蒙时才发觉,赵修远玩乐倒是精通,旁的那是一头雾水。初初的时候,每日都被先生打手心,哭得那是鬼哭狼嚎的。可真是丢死人了。 虽然赵家的其他子侄也不成器,但还是觉得羞耻。 她吴氏虽然是小门户出身,但家中长辈的教导却是十分严厉的。才不像赵家,宽松得过份。说起来公公此前也并非这样,以前也是个十分讲究规矩的人。后来随着小姑子与婆母的先后过世,公公忽地就变了性子,整日只顾着侍弄花草,孙儿们的事他全都不上心了。 但她也怪不了公公,这教导孩子,首先是父母的职责。哼,都怪赵承德!道貌岸然的家伙! 顾不上被妻子瞪,赵承德眨眨眼:“棠棠,有件事须得与你说……”父亲欲替衣儿招赘婿的事,他还没有告诉妻子呢。 吴氏累了一日,也有些倦了:“何事?”如今便是有天大的事,她也不觉得震惊了。 赵承德的声音放得极低:“父亲说,要替衣儿招赘婿呢……” 第57回 蹦出个程咬金 夜已深。 有人睡得香甜,有人仍旧在谋划着事情。 一番云雨过后,廖卿卿绾起头发,将帕子打湿,轻轻地替男子擦洗着。 男子是被她伺候惯了的,只管舒舒服服地躺着。 他闭着眼睛,问廖卿卿:“今儿那赵三儿,还是没有消息?” 廖卿卿被人打了一顿,身上其实有些青一块紫一块的。幸得王爷没嫌弃她,今晚仍是叫了她伺候。被人打了一顿,又经云雨,年纪也大了,终归是有些不舒服。此时听得王爷还记挂着赵三儿的女儿,心中也不由得有些拈酸吃醋的。 那赵三儿的女儿,可别想再入她王府的门! 便是入了王府的门,她也饶不了她! 廖卿卿压下心中悻悻,柔声道:“那赵三儿想来是出尔反尔了,王爷要不要……” 男子闷声道:“倒不用。就多让赵家,快活几日罢。”横竖他想要赵三儿的女儿做妾,不过是个借口。 廖卿卿便不出声,只柔柔地继续着动作。 男子忽地睁开眼,映入他眼帘的,是廖卿卿有些下垂的脸颊。廖卿卿只穿了一件轻薄的小衣,里头的淤青若隐若现。 他忽地就起了厌烦的心思,淡然道:“你下去歇着罢。”顿了一下又道,“叫朱姨娘来服侍。” 朱姨娘是一个月前才抬进门的小妾。王爷宠幸朱姨娘那晚,朱姨娘唧唧的哭了半宿。事后还是她去服侍的王爷。王爷彼时厌恶道:“哭得真难看。” 可如今,朱姨娘不难看了。 廖卿卿咬了唇,柔顺地走出去,差人叫朱姨娘。 外面冷风瑟瑟,廖卿卿披了厚实的衣衫,走到后罩房的廊下,声音冷冷:“若是将那赵三儿的女儿教训一顿,要多少银钱?” 阴影里,一个人抱着剑,同样冷然地回答她:“五百两。” 五百两对于汴京中的大部分人家来说,都是一笔天文数字。便是颇得王爷欢心,常常得到王爷赏赐的廖卿卿来说,这笔钱也不算少。 廖卿卿毫不迟疑地从袖中摸出一个荷包来,扔出去:“三百两的定金,事成之后,再给尾款。”说罢,她也不等那人回答,自己款款的回了房。 房中朱姨娘又在哭唧唧的了,不过这回王爷很有耐心地哄她:“乖,若是你将本王伺候得好,你想要什么,本王都满足你。” 廖卿卿咬着牙,望着庭院里昏暗的灯光,保养得极好的面容忽地有了厚重的细纹。 她伺候了王爷三十余年,到头来无名无份,这种结果,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得更多。 钟漏快要到卯时正的时候,梅染披衣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赵锦衣的榻前,正要唤四姑娘,忽地见赵锦衣睁开双眼,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赵锦衣声音暗哑:“可是卯时了?” 梅染点头:“回姑娘,已是卯时了。” 说话间鸦青已经将温热的帕子送了上来。赵锦衣将帕子覆在脸上好一会,才觉得自己完全清醒了过来。 她起身,看到三姐姐睡得正香。 “倒是没心没肺。”赵锦衣自言道,伸了伸腰肢,“罢了,谁叫我心肠最好。” 梅染捂着嘴儿偷偷笑。 天色还黑沉沉的,只有廊下的灯发着光。 赵锦衣乘着马车出门时,赵家的下人才有了动静。 长春哈着气,在角门处等着:“四姑娘。” 赵锦衣问他:“街上可有早食摊子开门了?” 长春利落地回答:“从这儿出去,便有卖胡辣汤胡饼、羊肉馒头、羊肉汤面的。” 赵锦衣想了想道:“待会买几个胡饼、羊肉馒头,大伙囫囵吃一些垫肚子。” 这还是梅染与鸦青头一回这般早地跟着姑娘出来办事,两个小丫鬟都有些惊讶地看着街道好些小铺子开着半边门,挂起了招蟠,热气正腾腾地往外头飘着。 她们也不是极早的。 路上的马车、行人零零星星的停在早食摊子前。 赵锦衣虽然喜欢听八卦,但很少有过这样的机会,早起在清晨少人的街道上行走停留。这样的街道,是什么样子的呢? 赵锦衣想着,轻轻撩开一道缝,往外头窥探着。 长春正站在一家卖羊肉馒头的铺子前,与他一道站在铺子前,还有一个看起来高高壮壮的男子。 赵锦衣看出去时,正好看到店家将一大包鼓鼓囊囊、冒着热气的馒头给了那高壮男子。 赵锦衣瞠目,那一大包馒头,怕是得有几十个罢!那男子的胃口竟是这般大?瞧那男子的打扮,大约是工匠之类的,赵锦衣顿时了然。这匠人干着粗重的活儿,胃口自然是大的。 许是早起神智还没有完全清醒,赵锦衣竟是没想起男子或许是一道买给别人的。 赵锦衣正要放下帘子,忽地看到了那男子的面容。 他正站在铺子的气死风灯下,个子又高,那灯光倒将他的面容照得十分清楚。 咦,那不是那日将阿爹抱回来的那名年轻工匠吗? 想不到他起得挺早的,还吃得那么多。想来他的活儿干得还不错罢,否则也不会有钱买上那么多羊肉馒头。怪不得那日她说留他下来用饭,他倒是不屑的样子。 赵锦衣漫不经心地想着,将帘子放了下来。 长春很快将食物买了回来,热气腾腾的, 昨日吃的素斋,赵锦衣倒是饿了,连吃了两个羊肉馒头,又灌了半碗茶才作罢。 这下全清醒了。 长春在外头低声道:“姑娘,我们要往哪里去?” 赵锦衣眯着眼,声音湿润得像是春日里的雨水:“自是在她前面候着她。” 赵锦衣说的她,自然是玖娘。 玖娘谋划了几年,对钟曼自然是恨之入骨的。但钟曼之所以骄纵横行,罪魁祸首还是她的爹娘。 钟曼的父亲钟西江,如今是鸿胪寺卿,官从四品。 钟西江在外人眼中,是战战兢兢的官吏,更是爱妻爱女的好丈夫好父亲。 钟曼在宝相寺里养病,与钟西江交好的同僚都省得。也有人替钟西江不值的。发妻不能生,从外面纳多几个小妾来生不就好了?如今可好,只得一个独女还是个病秧子,这不是绝后嘛。 钟西江向来对这些,都是一笑而过的,再不然便敷衍道:“只要女儿孝敬便好了。” 钟西江的密事,玖娘原来是不省得的。 也是天理昭昭,她却是在痛失一双女儿之后,细细查探之下,竟是无意中发觉,原来那钟西江与他的太太史氏,能教出钟曼这般的女儿来,并不无辜。 玖娘是个能隐忍的女子。 她潜伏在钟曼身边多年细水长流地给钟曼下毒,就是为了有一日能看着钟家家破人亡。 此时却蹦出了一个程咬金。 第58回 血书 天黑漆漆的暗着。 玖娘轻手轻脚地起身,就着外面的一点灯光,利落地梳洗了,照旧挎着篮子往外面走出。 与她同屋的厨娘也起床了,她下榻点灯,见玖娘穿得薄,忙低声道:“外面冷,你可得穿暖和点。” 玖娘便回头朝她笑了笑:“无妨。” 玖娘其实生得极好,身段儿也好,只是她通常都将自己俏丽的容貌藏起来。如今这回眸一笑,竟然有一股别样的味道。 厨娘怔愣了一下,玖娘的身影就消失了。 外面的各处,似乎有了动静。 住在宝相寺里,是安宁的,又是热闹的。这个时辰和尚们起来劈柴挑水扫地做早食练功,虽是清静的佛地,却又充满了烟火味。 玖娘悄无声息地走到院门处,正要喊大良起来开门,却是在灯笼下昏昏的光线下,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有些许哀愁。 是大良。 他的声音在冷冽的空气中几不可闻:“你出去了?” 玖娘低下头,看着自己尖尖的鞋头,嗯了一声。 大良的面色有些痛苦,默不作声地将门扇打开,自己先走了出去。 玖娘不明白他要做什么,也跟着走了出去。 四周没有人,院子里除了厨娘在厨房里发出轻微的响动,没有别的声音。 玖娘才走出门,就被一双熟悉的手紧紧地揽进熟悉的胸膛中。 玖娘大惊,欲推开大良的手,大良的手却将她箍得更紧。他将头埋在玖娘的脖子中,玖娘感觉到有炙热的水滴流进了自己的脖子里。 大良哭了。许是昨晚的缠绵她太过主动,大良感觉到了她的不同。 玖娘静静地站着,注视着远处高高的天空上,仍旧有星子在闪烁,仿佛女儿们在朝她笑。 大良并没有箍着她多久,那帮了她许多的一双大手轻轻地松开了。 她没有再看大良一眼,挎着篮子,像往常一般走了出去。 她今儿,要到大理寺去击鼓鸣冤,状告钟西江纵女行凶,害死她一双女儿。 浓重的夜渐渐消散去,路上行人渐渐的多了起来,玖娘埋头往前走着。通往大理寺的路她很熟悉。在今日之前,她早就走了无数遍。 她怀中,揣着一张状纸。状纸她不敢叫旁人写,而是自己这些年,一点点地站在官榜面前紧紧盯着读榜的书吏,将官榜上文书的字一个个地认识了,再一点点地练会的。 状纸自不是用笔墨写的,而是她咬破了手指,用自己的血写的。 玖娘一步一步地走着,视线渐渐地模糊了。 这几年,她每日都在悔恨万分中度过。 倘若她早些认出女儿们,将她们带离钟曼身边;倘若那晚她没有吃酒,而是早些替女儿们请医婆…… 可世间没有倘若。 只有日日夜夜的后悔。 玖娘转过一道巷子,再往前去,便是宽敞的朱雀大街,从朱雀大街转到铜雀巷子,便是大理寺了。 清晨的巷子里,经过一晚的积累,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尿骚味。 玖娘加快脚步,就要穿过巷子的时候,忽地有人抓住了她的脚。没有任何防备的玖娘惊叫一声,被人拽倒在地上。 口鼻中传来奇怪又熟悉的味道,玖娘惊魂未定下,仍能分辨出,那是血的腥味儿。 她惊颤着,看向拽着她脚踝的手。 明显是一只男人的手。 京都中向来不乏孤身独行的娘子在巷子中被人奸\/\/污的事迹。玖娘正要狠命地挣扎开来,忽地听得那人气息奄奄地道:“……救……” 那只拽着她脚踝的手,仿佛已经耗尽了力气,无力地松开来。 玖娘惊魂未定,起身跑得远了些,才敢回头看那人。 不算杂乱的巷子,那男人伏在地上,已然一动不动了。晨曦朦朦,她可以看到男子穿的短褐上,尽是斑斑的血迹。这也是个可怜的穷苦人,难不成是得了工钱却半道被人劫了去? 若是在往日,她定会对他施以援手的。但在今日这般的紧要关头,她是不可能救他的。 抱歉。她心中暗道,心头怦怦直跳,手脚发软地走出巷子,忽地撞上了一人。 玖娘唬了一大跳,正要绕过那人,那人忽地低声喊了她一声:“玖娘。” 玖娘猛然抬眼看去,只见昨日在宝相寺将她拦下的年青男子笑吟吟地看着她。 玖娘被带到另一条小巷子中,里面有一辆青篷马车。她被带上马车,马车里并不宽敞,昨日的姑娘戴着面幂端坐在她的对面。 玖娘已经心神大定,此时虽然车厢中略昏暗,她还是能瞧得出来,坐在她对面的姑娘,年纪并不大。 她到底是谁家的姑娘?竟然有这般的手段与胆量。玖娘在心中暗暗思忖着。 赵锦衣开口道:“婶婶这是要到哪里去?” 玖娘直视着赵锦衣:“姑娘为何非要掺和进来?难道是为了好玩?” 赵锦衣笑了。尽管玖娘瞧不清她的面容,心中却是认为,她面前的小姑娘,相貌定然是好看的。她的生活,定然是优渥的。不然,她不会有如此愉悦的笑容。 都是人,她的女儿却被钟曼给活活鞭打至死,而面前的小姑娘,不省得是无聊还是欲作弄她,大清早的候在这里拦着她。 赵锦衣止住了笑,声音忽地变得冷然起来:“我自然不是为了好玩。我省得婶婶要到哪里去。这件事我从头至尾,就没有说不过不掺和。不过,婶婶若是揣着怀中的血书就这般冲到大理寺,我只怕婶婶有去无回。” 她竟是连自己怀中的血书都省得! 玖娘忽地失去了冷静,手脚变得冰冷起来。她写血书的时候,明明身边只有大良…… 大良,大良不会被她收买了罢! 赵锦衣声音低低的:“我却是有一个好主意。若是婶婶相信我,便将怀中血书给我……” 玖娘的脸上全是戒备:“你叫我如何相信你?你莫不是那史氏派来诓我的?” 赵锦衣又笑了。她慢条斯理道:“婶婶百密一疏,竟是不省得那钟西江的小舅子史庄山,如今就在大理寺当差。史庄山只有钟西江这么一个嫡亲的姐夫,你觉得他会大义灭亲的帮你?” 史庄山竟然回来做了京官? 玖娘又惊又疑,明明此前,那史庄山还被外放在河北府……这小姑娘怎地这般清楚?难不成,她是史家的仇人? 赵锦衣的声音低低,仿佛有着一股蛊惑人心的力量:“我瞧婶婶倒是个厉害的人物。我很是喜欢婶婶,不如这样,这件事我替婶婶办了。但婶婶以后,都得听我差遣。” “那可不行!”玖娘冲口而出,脸上全是恨意,“我女儿的仇,我要亲自替她们报!” 赵锦衣又笑了:“婶婶放心,我不会让你错过手刃仇人的机会的。” “只不过,若是按照我的办法来,有更好的捷径……” 第59回 救了个工匠 赵锦衣看着玖娘。 玖娘是个不一般的女子,想要说服她很难。但赵锦衣愿意。 玖娘的脸上还全是戒备:“你到底是什么人?瞧着你年纪轻轻,行事却这般老辣。此时我若是信了你的话,说不定哪一日你会反过来利用我。” 赵锦衣轻轻叹了一声:“我方才不是说了,我很喜欢你,想让你替我做事。你若是不愿意也罢,此事了了后,我会好生的安排你与大良到一个无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去。” 玖娘冷哼一声:“你要差遣我,在我面前却是连真面目都不敢露出来。” 赵锦衣又叹了一声:“面目可以变换,可心却不能。” 她说着,自己缓缓的将面幂取了下来。 天色渐亮,昏暗的车厢中渐渐有了亮光。 少女娇俏的面容露了出来,樱唇边是浅浅的笑容。 玖娘一怔。 她虽然断定面前的姑娘年纪不大,但像这般年少的,还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若是她的女儿们还活着,也如面前的姑娘这般大了…… 玖娘浑身的戒备忽地全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泪流满面。 她的哭是无声的,却伤心欲绝。 赵锦衣静静的递过一方洁白的帕子来。露出真面目是她真诚的对待玖娘,但却没想到玖娘的反应会这般大。她长到这般大,还没有经历过失去至亲之人的痛苦。祖母余氏在她出生前便没了,此事过了十余年,家中长辈在说起祖母的时候,也已经释然。能抚平一切的,是长久的时日。 玖娘接过帕子,捂在脸上好一会,才将帕子取下来,脸上犹带着泪痕,语气却坚定:“我愿意将此事交与姑娘处置。不过,在这之前,姑娘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赵锦衣声音柔和:“什么事?” 玖娘有些不好意思:“方才我走过的那道巷子里,有一个人受了很重的伤……我一个人救他怕是有些吃力,还请姑娘施以援手。” 方才那人昏了过去,如今应当还有气儿罢。 赵锦衣蹙眉,京都的治安这几年还算差强人意的,怎地在巷子里还有人被打成了重伤。这事她肯定要管!说不定还能挖出惊天八卦来呢!便是没有八卦,救一个人便能承多一份恩情……啊不,罪过罪过,救一个人便胜造七级浮屠…… 她一掀帘子,吩咐长春道:“去看看!” 长春一溜儿的跑到方才的巷子中。方才他堵玖娘时,也觉得那条巷子里的气味有些奇怪。 那男子一动不动的,仍旧趴在地上。天色渐渐亮起来,巷子里再暗,也能瞧见他身上的短褐全是血迹斑斑。 长春跑过去,伸手在男子的颈下探了探。 幸好还有气儿。 长春是替赵锦衣跑惯了的,一边探男子有没有气儿,一边快速地打量着巷子里的环境。这条巷子,明显是甚少人行走。巷子两旁,零零落落的堆积着些物什。长春吸吸鼻子,当即闻到了一股不大雅观的气味。 看来这道巷子,在某些方面,倒是很有用处。 长春吃力地将男子翻过来,瞧见男子的脸上也被打得全是血迹。 瞧这男子的体格,倒是个强壮的年轻汉子,竟然还被人打成了这副模样,可见他的对手,定然是十分强壮的。要不,就是多人群殴他一人。 是为了什么?长春跟着赵锦衣久了,这思维也不由自主地活跃起来。瞧他穿得怪穷酸的份上,理应不是被人劫财;全是血迹的脸上面容瞧得不大清楚,不过是美人在骨不在皮,他的脸的轮廓,倒是尚可,难不成是瞧上了富家的姑娘,是以才被人家狠狠的揍了? 长春拎了拎男子,男子纹丝不动。他一个人是抬不动的。只好叫人了。 长春往外头一站,瞧见不远处的街道上,有几个脚夫正抹着嘴巴从小食肆里走出来。长春不用看也省得,这几个脚夫吃的肯定是猪下水那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做成的食物。但是听说,可香了呢。 长春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决定哪天姑娘不大差遣他的时候,就去吃上一碗。 受了重伤的男子很快被长春雇佣的脚夫抬进附近的医馆里。 赵锦衣早就打发玖娘回去,她独自在马车里将玖娘写的血书细细的看了好几遍。 看完良久,她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果然是为母则刚,玖娘能将这份血书写得这般语句通畅,字字泣血,比起她亲哥赵修远写的还要强一些,想来是花费了不少心血。 只不过,她说的也是真的。 这一份字字泣血的血书到了大理寺那些铁石心肠的官吏手中,不过是惹那些人一笑罢了。 哪个官吏的家中,不打死过几个奴才?便是以前她赵锦衣身边的奴婢,也是被阿娘狠狠地处置过的。这世道最不值钱的便是奴仆的命。不是她赵锦衣胡说,鲁国有律法,耕牛不可胡乱宰杀。可奴仆的命,却是比耕牛要廉价得多。 虽然这钟西江手中的人命,要比常人多上一些。玖娘更是掌握了他贪污受贿的证据。 但怕是玖娘还没有踏进大理寺的门槛,人就被乱棍打死了。 赵锦衣小心翼翼地将血书收起来,折好,放在一个锦囊里。 她收集到与钟西江有关的信息,比玖娘的要多得的。钟西江身为鸿胪寺卿,职责是总掌外国使者朝贡、设宴慰劳、给赐、迎送之事,文武官、宗室丧葬等等之事。倒是个肥差,怪不得死活要独女钟曼招赘婿,好继承钟家的财产。 但贪污比起勾结外国使者来,自然是后者更让圣上雷霆震怒,他的仇人拍手称快。 钟西江一倒,怕是石三郎的父亲也不好过。石家不好过,又怎地还会想到要替小儿子下定别的姑娘呢? 三姐姐的婚事,怕又是要横生枝节。 赵锦衣将锦囊收好,托着下巴想道,还是她喜欢的宁咏好,专心读书,一心只奔远大前程去。 听说,宁咏的大哥宁峰要成亲了呢。 头上的哥哥成了亲,明年的春闱再下场,到时候过了殿试,宁咏就可以做官……宁咏做了官,就可以成亲了…… 赵锦衣想得美滋滋的。 坐在车辕上的梅染低声道:“姑娘,长春回来了。” 长春是回来报帐的:“姑娘,那人重伤,要花费不少银钱咧。不过,倒是有脚夫认出了那人,说是康惠坊的工匠,姓肖,家中只得一个病怏怏的寡母,想来也是出不了诊金与药钱的……” 赵锦衣打断他的话:“拢共多少银钱?” 长春道:“二十两银钱……他被人打断了两根肋骨,如今又昏迷不醒,又流了甚多的血……医工估摸着,应是伤了脏腑……” 一只纤细白净的小手从车厢里伸了出来,上头是一张薄薄的银票。 救人是当然,但不能为了区区二十两,而耽搁了三姐姐的婚姻大事。 赵锦衣在车厢里冷酷无情道:“速速了结此事。” 第60回 纵横交错 这场倒春寒,仿佛过去了。 阳光热烈地照射着熙熙攘攘的汴京城,京都街道里,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蹲在路边乞讨的乞儿,都是一派惬意的样子。 街边一间小面馆里,一位上了年纪的穿着青布衣的老者面容刚毅,正在吃素汤面。 他身旁同样坐着一位与他年纪差不多的男子,亦在吃面。那男子身着褐色的衣衫,发髻上裹着褐色的帻巾。 不过,若是有心人细细地打量,就会发现穿着褐色衣衫的男子举手投足间对青衣老者颇为恭敬。也能发现,老者虽然挤在食肆里吃面,但举手投足间,颇为斯文。 他们所在的这间小面馆,因为物美价廉份量足,是以在吃朝食的这段时间里,是附近小食肆里生意最兴旺的一家。 有些脚夫,压根不需要凳子,捧着大碗的面,蹲在一旁就狼吞虎咽起来。 褐衣老者比青衣老者先吃完,十分自然地垂下双手,候着青衣老者。 青衣老者吃完,自己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帕子,慢慢地擦拭着嘴角。 有个挎着篮子兜售胡饼、面容憔悴的妇人声音低低的挤进面馆来:“卖胡饼咯,卖胡饼咯,三文钱一个,三文钱一个……” 没有人买她的胡饼。挤进小面馆吃面的人绝大部分是奔着物美价廉来的,怎地还会有余钱买胡饼呢? 卖胡饼的妇人挎着篮子,挤过褐衣老者与青衣老者身旁,很快的低着头又一边叫卖着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哑,渐渐的远去了。 褐衣老者摇摇头,见青衣老者要起身,下意识地要扶青衣老者一把。 青衣老者正要说不用,忽地改变了主意,顺势将手搭在褐衣老者手上,二人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走了出来。 他们家的马车,就候在不远处的巷子里。 车夫身强力壮,见主子过来,忙搬过马凳,搀扶着两位老者上了车。 马车缓缓地驶离了小巷子。 青衣老者忽地从袖中掏出一个素面的锦囊来。 褐衣老者服侍了青衣老者多年,一眼望去,便省得这素面的锦囊并不是主子的物什。 他跟在主子身边多年,也有几分眼色,恍然道:“这是方才卖胡饼的妇人……”却是皱眉道,“竟是用些旁门左道……”若是方才那妇人袖中藏着的匕首,向老爷刺过来可如何是好? 青衣老者淡然地睨了他一眼,褐衣老者识趣地紧闭上嘴巴,他跟在老爷身边,自是经历过一些风浪的。青衣老者将锦囊解开,发现里面装着两张折卷起来的纸。有一张不用解开,已然看得出来是血书。 他身居高位,这些年收到的血书并不少。 褐衣老者又担忧道:“老爷,还是让我来罢……”这纸上不省得有没有下了毒。 青衣老者这回倒是谨慎道:“还是回衙门再解罢。” 他性情虽然热血,但并不鲁莽。 他将锦囊又收紧,放进袖中,吩咐褐衣老者:“你且去打听一下工部的宋郎中。” 方才在面馆吃面之际,进来一群壮实的工匠,他们闲谈之间提起工部的宋郎中,无不充满钦佩夸赞之意。说是自从宋郎中做了工部的官吏后,他们再也不用忧愁无活可干了。这不,便是来面馆吃面,都不用赊账了呢。鲁国的工匠、脚夫,通常是干了活才能拿到报酬,干一日的活,拿一日的工钱。而那日的工钱,还要分作各种各样的用途……他们吃这样的一碗面,却也是奢侈的呢。 工部的宋郎中吗……他自是省得的。 苏博拼了老脸都要荐举的年轻工匠,年纪轻轻,就要推他上从六品的官职。虽然工部是有些缺人,但让苏博如此看重的工匠,宋景行是第一人。 但越是从泥沼之地爬出来,得以重用的官员,越是容易迷失方向,干些不得体的勾当。 青衣老者眼中闪过一道厉然的寒光来。 长春站在巷子里,看着马车渐渐的远去了。 他照旧要回赵家将此事禀报与自家姑娘,正要走,忽而见两个熟悉的人朝方才的小面馆走过去。 其中一个是芝兰玉树般的清俊书生,而另一个,也是熟悉之人。熟悉到长春一眼便能认出:宁咏郎君,怎地来了这地方? 宁咏是见过自己的。长春当即又将自己的身形隐进巷子中。 却见宁咏领着他的小厮周全,目不斜视地走过了小面馆。 长春松了一口气。 自家四姑娘打探着京都中的八卦,打探着与自家郎君们交往的各家郎君,却唯独没有让自己打探宁咏。 长春这几年在外面行走,又深得胡管事真传,早就是个人精。 他不过揣摩了几回,就省得自家四姑娘,大约很有可能十分喜欢宁家二郎君宁咏。大约是因为太喜欢了,是以她对宁咏的一切,是蒙蔽的羞怯。 四姑娘不敢打探宁咏。 或者说,她不愿意打破宁咏在自己心中的美好形象。 毕竟宁家二郎君,是自家郎君们交往的郎君中最有才华的一位,也是最有前途的一位。 长春也不得不承认,他见过宁咏好多回,也觉得他比其他那些郎君们要稳重。 四姑娘看上宁咏,也是情理之中。 长春虽然是个人精,但没有四姑娘的命令,他是不敢擅自打探宁家的事情的。 只有四姑娘吩咐他打听宁咏行踪的时候,他才稍微的打探了宁二郎君一下下。 不得不说,宁咏是个很自律的人,素日里除了去春光阁,便是在家念书,偶尔应邀到自小一起长大的同窗家中去一起讨论功课。 人际关系十分简单,身边更没有什么四姑娘看不顺眼的莺莺燕燕。 可以说,四姑娘眼光不错。 长春一边想着,路过卖炊饼的妇人跟前时,丢下几枚铜板,买了两只热腾腾香喷喷的炊饼,一边啃着,一边悠闲地回去了。 那周全却是有些警惕,四下望了一下。他自小在田野、山林中长大,对周遭环境的变化,还是有些敏感的。 宁咏睨他一眼:“何事?” 周全道:“似是有人在暗中窥视郎君。” 宁咏淡淡一笑:“我行为举止并无不当,自坦坦荡荡,就让他窥视罢。” 这倒也是。周全便放松了警惕,自随着郎君走了。 长春忙得要命。 才回到赵家,还没来得及向四姑娘禀告事情办得如何,梅染就已经候在老地方。 今日天气暖和,梅染换回略微轻薄的春衫,细腰轻束,梳着简单大方的发髻,脸上不施粉黛,却是娇俏可人。她手上捧着一个用麻布裹成的小包裹。 长春一颗心怦怦跳着,听梅染吩咐道:“四姑娘令你再送十两银与那昨日受伤的工匠。” 康惠坊虽然是下三流的人住着的地方,却也有宽阔的前景。 日头缓缓爬过了中天,宋景行才听到肖扬受了重伤的消息。 第61回 肖家 肖家大宅向来冷清,家中只得肖扬与肖母二人,便是请来隔壁的邻舍来照料肖母,也只收拾了一间小小的院子来住。 昨日肖扬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地被送回来,肖母尤氏本就在病中,见独子被打成这般样子,差些一口气没上来。幸得送回来的医工有几分本事,又是掐尤氏的穴位又是施针,总算将尤氏给救了回来。 那被雇来照料的邻家大婶,慌慌忙忙的照料了肖家母子俩一晚,心力憔悴,直到次日肖扬气息平稳,尤氏幽幽转醒,她才得空,给宋家捎了口信。 邻家大婶也生怕肖家这病的病,伤重的伤重,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她担待不起,也处理不来。 邻家大婶盼着宋景行来,盼了半日,迎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小哥。 小哥穿着新制的春衫,面目清秀,透着一股子圆滑:“敢问婶子,肖扬可醒了?” 邻家大婶看着他,有些迟疑:“你是?” 小哥唇角微扬:“是我们家主子救了肖扬。”来人正是长春。 邻家大婶恍然:“原来是救命恩人。可……”肖扬还没醒,救命恩人是来让肖扬报恩的?肖家家徒四壁,不过这肖家的大宅子可是很让人眼热。 如此想着,邻家大婶对长春便多了一丝警惕。 长春日日四处奔走,哪里瞧不出邻家大婶对他有了戒备心?不过他倒是不在乎。如今这世道,救了人还不让人报恩,人家倒是还放心不下,时时有一根刺在心头呢。还不如大大方方的说出来,将这人情给痛痛快快的还了。 他笑嘻嘻道:“我们主子放心不下,特令我来看望肖扬。她也吩咐了,假如他们有什么需求,我们尽力满足。” 今日他来康惠坊,都不用花钱,就将肖扬的身份打听得清清楚楚。 尽管肖家辉煌的日子已经过去二十年了,但康惠坊的人们对此事还是如数家珍。 到底是救命恩人,邻家大婶再觉得长春不好,也不能将人家阻拦在外面。况且人家手中还提着礼物。 长春昨日是吩咐人将肖扬抬回来,他却是没亲自送肖扬回来。 方才他早就打听到,那么大的一座宅院,都是肖家的。 如今肖家人口凋零,家中又贫苦,住着这么大的宅子,倒是浪费了。 长春踏进小院子,看了一眼隔壁墙上葱葱郁郁、长得十分高大的杂木,摇摇头。若是他的话,早就将这宅子修整一番给租赁出去,每月收回些租金也好啊。 起码还能挣回些药费。 肖扬就躺在尤氏的屋中。 邻家大婶着实分身乏术。 尤氏虽然病得像一副骨头骷髅似的,但到底是个女的。这长春是个男子,进去不大妥当。 但人家又是救命恩人……邻家大婶犹豫间,长春就踏进了房。 倒也收拾得干净,一扇支摘窗大开着,窗外热烈的阳光照进屋中来,一个瘦骨嶙峋、满脸病容的老妪倚在窗边,忧伤的目光看向躺在旁边榻上的年轻男子。屋中充斥着浓郁的药味。 见长春进来,她倒也不惊讶,只沙哑着嗓子道:“恕老妇身子虚弱,不能起身给恩人行礼。” 长春有些意外。 这尤氏,虽然病得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可举手投足间,依稀还有些大家闺秀的模样。 长春不由得有了些敬畏之心:“肖太太。” 他正预备将自家四姑娘的高风亮节夸赞一番,忽地听得外头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爽朗的男子声音:“郑婶子。” 长春怔愣间,就对上了一双分外锐利的眼睛。 他不由得一怔,此人,好生厉害的感觉! 这男子自是宋景行。 今日他没有穿常服,而是照旧穿着方便行动的短褐。如今他稳稳地站在门口,双眼灼灼地看着长春。 长春不由自主地,竟然觉着略略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幸得那人瞧见他和善的笑容,以及手上拎着的礼物,锐利的眼神收敛了七八分:“这位是?” 长春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自我介绍道:“是我昨日救了肖家小哥。” 宋景行的目光又和善了几分:“敢问这位兄台,该如何称呼?” 长春忙报上自己的名字。 宋景行朝他行礼:“多谢长春小哥救了肖扬一名。” 长春有些意外。 宋景行个子甚高壮,这般彬彬有礼,他倒是有些不适应。只不过这陌生男子是肖家的什么人,瞧他的穿着,是与肖扬一道做工的工匠? 长春嘴上说着不敢,正要与宋景行客套一番,忽地见宋景行的脸色微微一沉,问道:“昨日长春小哥在何处救的肖扬?当时周围可有可疑之人?肖扬的伤势如何?救治他花费几何?” 长春微微一滞。 这陌生男子连珠炮的审问,怎地有些怪怪的?好像是在公堂上被审问似的。 他顿时有些不高兴了,但还是照实回答:“昨日清晨,我在青雀街附近的巷子中救的肖扬。当时巷子里并无可疑之人,肖扬当时伤得十分的重,昏迷不醒,我东家可是花了二十两银钱,才将肖扬从阎王那救回来的呢。” 他说着将手上拎着的礼物与那十两银子放在桌上:“我东家牵挂肖扬,今儿又特特的吩咐我,定要将这些东西带过来,让肖家小哥安心养伤。” 宋景行的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面,敏锐地抓住长春话中的重点:“你的东家是?” 长春微微昂着头:“我东家可是康乐坊赵家心地善良、大方得体、救人不望回报的赵四姑娘。” 长春觉着,自家的四姑娘在这种人面前,得狠命地夸赞。好叫他们识得自家姑娘是像观世音菩萨一般的存在。 竟是赵四姑娘?宋景行有些意外。 他的脑子里顿时浮现出那晚在赵家,得知父亲受伤,像风一般卷进来的那个小姑娘。她说要让人取十两银谢他,还要让他在赵家用晚饭。 宋景行对赵家四姑娘印象十分的深刻。 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香味,至今他还记得。 只是,大清早的,这娇滴滴的赵家四姑娘在青雀街作甚?而且身边还有这样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厮? 长春可是个人精,这回不待宋景行问话,就道:“昨日清晨,我们家四姑娘为了给我们二老爷到宝相寺祈福,才起了个大早,欲抄近路到宝相寺去。却也是佛祖显灵,正好撞见了受伤的肖家小哥。” 长春自觉自己的回答滴水不漏。 宋景行望着他道:“既如此,那赵家四姑娘便是肖扬的大恩人。长春小哥且放心,待肖扬好了之后,我定然嘱咐他上赵家去,好好拜谢赵四姑娘。” 第62回 吴医工 长春忙道:“倒也不用,若是以后肖家小哥要道谢,只管让我转达便可。” 宋景行微微一笑:“也好。” 原来长春并不觉得屋中压迫,但此时忽地觉得腋下有丝丝的汗意。面前的男子气势太胁人了。这可真奇怪,一个普普通通的工匠,怎地有这般的气势?难不成,此人常常干些打架斗殴的事?呃,若是打架,他可打不过这高壮的男子。 他匆匆道:“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告辞。”长春竟是忘了,自己也算是肖扬的救命恩人,宋景行理应尊着自己才对。 宋景行没有挽留,只深深地看着长春:“长春小哥慢走不送。” 长春强装镇定,跨过门槛看到邻家大婶,朝她微微点头,才不慌不忙的走了。 宋景行望着长春的身影消失,才上前与尤氏问了礼,又检视了肖扬。 肖扬嘴唇干涸得起皮,青肿的脸上微微潮红。他一直都没有动静,宋景行才发觉,肖扬似是昏厥了过去。 宋景行眉头微蹙,去触摸肖扬的额头,才发觉烫得惊人。 受了重伤的人最忌发热。 邻家大婶照料尤氏,已经分身乏术,宋景行自不能责怪她。 他抬眼,正好对上尤氏担忧的眼神。 尤氏瘦得可怕,但此时她的神情既有着对独子的担忧,又有几分不安。 宋景行是扬儿的好友,是值得信任的。 尤氏不想将宋景行卷进肖家的恩恩怨怨中。但放眼京都,肖扬除了宋景行,却是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她蠕动着干瘪的嘴唇,欲言又止。 她想对宋景行说,自从她们回京都以后,一直谨小慎微,小心翼翼地做人,扬儿不可能得罪什么人。唯一的可能,便是以前的仇人寻上门来了。她原是不想回京都的,可夫君临死前,目光一直看着京都的方向。他虽然没有说要回京都,可尤氏还是明了。肖家发迹于京都,又毁于京都,夫君是不甘心的。她还记得当年初遇夫君时,相貌俊秀意气风发的他让她一下子动了心……京都虽是个伤心地,但到底她还是带着扬儿回了京都,去圆夫君未尽的心愿。 宋景行省得尤氏想说什么。 他望着尤氏,沉声道:“肖扬发热了,当务之急,是将肖扬治好,剩下的事,婶婶请放心。”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却让尤氏感觉到安心。 肖家何德何能,竟叫扬儿遇上宋景行这般的好兄弟。尤氏感到惭愧,不由得留下滚滚热泪来。 宋景行顾不上尤氏。他得去寻医术精湛的医工。 临行前,他拆开长春带来的礼物,意外看到那一块用麻布缠着的银锭。 他用手掂了掂银锭。十两银,不多不少。 这赵家四姑娘,对十两银可真是情有独钟。 不过,不管她是不是真心实意地救助肖扬,这份恩情,他自铭记于心。 杏林堂是京都中有名的医治跌打损伤的医馆,宋景行进入杏林堂中时,里面虽不说挤满了人,但也差些无法落脚。 宋景行对杏林堂是熟悉的。 有好些工匠摔伤了,俱是来杏林堂医治。 宋景行想请的,是杏林堂的秦医工。秦医工从医已经有三十余年的经验,是杏林堂有名的医工。 秦医工正忙得不可开交。他身边站着一位年轻的男子,眉目微微敛着,正帮着秦医工按压伤者。 宋景行只扫了一眼,便省得那年轻男子,不是京都本地人,而是岭南一带的人。 秦医工与宋景行也是相熟的。瞧见宋景行进来,他看了一眼那年轻男子,与宋景行道:“宋小哥,这位吴医工,亦是十分擅长医治跌倒损伤,你若是急的话,就让他随你一道前去,可行?我这实在是脱不开身。” 年轻男子朝宋景行一笑,露出一口极白的牙齿。 秦医工向来不说诳语。 宋景行朝年轻男子一拱手:“有劳吴医工。” 吴医工便拎起旁边的一个药箱,跟着宋景行走了。 二人的年纪相仿、身高、肤色也差不离,只吴医工比宋景行要略瘦一些。二人一道出了门口,脚步同样迈得极大。 宋景行特地雇了马车来的。 吴医工却有些意外,他瞧着宋景行穿着劳作人常穿的短褐,倒是以为要步行前往呢。 宋景行话并不多,一路无话将吴医工送到肖家。 吴医工年纪虽轻,医术却是不俗,见到肖扬,只默默上前替肖扬切脉、检视伤口,很快就开了药方,还顺道帮尤氏定了脉。 他的脸上始终挂着亲切得体的笑容,叫人看不出病情如何。 半响后,吴医工才道:“年轻的病人只要好生躺着三月,准时吃药换药,便没有大碍。至于这位婶婶,看起来虽然体弱,但还能活上许久。” 他说着,将药方往宋景行手中一放:“且去抓药,我来替他敷药艾灸。” 说话间已经忙碌开来。将药箱打开,小心翼翼地取出几个小瓷瓶来,又取出干净的纱布,将小瓷瓶中青黑的药膏刮在纱布上,预备给肖扬敷药。 宋景行捏着药方,忽而笑了。 这吴医工,与他倒是有几分相似。 宋景行拿着药方,亲自去抓药。 他跨出肖家的门槛时,不远处的一间杂货铺子里,长春的脑袋伸了出来。他眯着眼,望着宋景行大步流星的往前走,不禁自言道:“这四姑娘的义表兄,怎地还出来行医了?”还误打误撞的,进了肖家的门。 此事可得赶紧向四姑娘汇报。 长春临走前,给了杂货铺子掌柜一袋沉甸甸的铜板。 杂货铺子掌柜的眉开眼笑:“长春小哥吩咐下来的事,我等自然不会怠慢。” 赵锦云坐在赵锦衣的香榻上,一张俏丽的脸儿愁云惨雾。她如今压根儿不敢回三房的院子。一则是她不想回去,二则是她爹赵承欢一直在咒骂她和她娘。那些姨娘们虽然不敢去将赵承欢给放了,也不敢骂她娘,但她的庶弟庶妹们可不一样。尤其是那赵锦青,自以为她姨娘与她爹的感情如胶似漆般的好,听说已经寻过一回祖父了。 幸得祖父向来除了对四妹妹十分溺爱外,对其他的孙子孙女俱是十分严厉的,压根就没见赵锦青。 赵锦衣正要宽慰赵锦云,忽地听得鸦青在外面道:“五姑娘请止步。” 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赵锦云握紧拳头,猛然起身气愤道:“她赵锦青凭什么来寻我?”她向来是个好性子,以前赵锦青暗戳戳地挑衅她,她自是不理,可如今她都要给人做妾了,赵锦青这回,过份了。 赵锦衣一把按下她:“且听听她说些什么。” 第63回 赵锦青 赵家明面上虽然和睦,但和睦都是嫡亲的兄弟姐妹。赵家庶出的子孙中,总是有人不服气。明明大家都是一个爹生的,凭什么他们就要低人一等。 虽说素日里公中给所有姑娘郎君们的月银都是一样的,但嫡出的姑娘郎君们,因为有自家阿娘的补贴,日子过得比庶出的要滋润多了。 便拿赵锦衣为例,明明不过是一个女娃娃,竟然得到祖父的宠爱,在赵家里上窜下跳的,还能设计赵家的花园,时不时的就邀请友人过来相聚。 凭什么! 赵锦青是第一个不服的。 别人是心中不服气,但明面上并没有太过的动作。赵锦青不同,她事事都要与赵锦衣对着干。 若不是赵锦衣弄春日游园那日,姨娘得了急症,她出席不了,否则她要当着那些人的面刺赵锦衣几句,让她难堪。 赵锦青深深地吸了口气,睨了一眼鸦青,昂着头颅走了进来。 赵锦衣可真是命好!赵家嫡出的姑娘们都只得一个贴身丫鬟,可她却有两个!而她们三房的庶女们更惨,是二人共用一个丫鬟。 赵锦衣可以自己独住一个院子,可她们三房的庶女却要两三个人挤在一间房内。 赵锦青越与赵锦衣对比,就越气愤。她差些都忘了,今儿她的目的是赵锦云,而不是赵锦衣。 赵锦衣歪坐在榻上,从支摘窗里看着赵锦青气呼呼地进来。 天边有了暮色,就快用晚饭了,这赵锦青挑在这时候过来,难不成是想蹭她的晚饭? 赵锦云很紧张,热茶都吃了好几杯。 赵锦衣回过头来,安慰她:“她又不是母老虎,我们还怕了她不成?” 说话间,赵锦青气呼呼的进来了。幸得她踏进门的那一瞬,记起了自己为何来赵锦衣的院子:“三姐姐还能在这里闲坐!我们的阿爹却在受苦!三姐姐如此不孝,可真是枉费祖父的敦敦教诲!三姐姐若是孝顺之人,就理应听阿爹的话!” 鲁国最重孝道,做官的若是不孝顺,是即刻被御史弹劾的。做媳妇的若是不孝顺,公婆是可以替儿子写休书的。 赵锦云自是要反驳赵锦青的:“你若是孝顺,便替我去罢!” 赵锦青呆了一呆。 赵锦云素来好性子,在朱氏的保护下也很少与她们翻脸。 赵锦青恍然大悟:“莫非姐姐有了心上人,与那心上人有了瓜葛,是以才不愿意听阿爹的话。” 赵锦衣的嘴角扯了扯,这赵锦青可真是染了她那姨娘的习气,说话竟是无所顾忌。怪不得祖父再也不愿意替三房的庶子庶女们取名了呢。 赵锦云涨红了脸:“你,你胡说!” 赵锦青昂着头,仿佛寻到了赵锦云的命门:“好啊,想不到三姐姐竟然是这般不知廉耻的人。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竟就与男子私定终身。” 赵锦云的脸更红了:“你,你休要胡说八道!” 赵锦青瞧着赵锦云这副样子,越发的斗志昂扬:“嗤,我原以为三姐姐是多么的高贵,原来不过尔尔。” 瞧瞧这伶牙利嘴的模样,只可惜她是个女娃娃,不然将她派到敌国去做使者,倒是能将敌国那些人骂得狗血淋头呢。 赵锦衣笑着看向赵锦云:“三姐姐,瞧瞧我们的五妹妹,若是将她放到敌军之中,说不定这张利嘴,还能杀敌三千呢。” 赵锦衣笑得欢喜,仿佛姐妹三人在闲话家常。 赵锦云忽地镇定下来,配合道:“可不是,以前我就省得五妹妹厉害,想不到如今是越发的惊人。” 赵锦青最看不惯赵锦衣,如今听得她掺合进来,正合她的心意,当即将战火烧到赵锦衣身上:“四姐姐倒是闲情雅趣,若是那人怪罪下来,我们整个赵家,便如倾巢之卵!” 赵锦衣猛然盯着她,语气冷然:“你省得这件事?”她倒是忘了,赵锦青的姨娘何芳芳,最得三叔父的宠爱。说不定三叔父在谋划的时候,就与何芳芳商定了。 赵锦青猛然捂住自己的嘴,目光慌乱。 赵锦云也回过神来,拧着眉,怒气冲冲:“我就说阿爹向来宠爱你,这等好事理应让给你才对。” 赵锦青捂着嘴,也不耽误她说话,鼻子哼了一声,声音含糊不清:“人家却是指名要你的。” 赵锦衣蹙眉,厉声问:“你说的可是真话?” 赵锦青唬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赵锦衣。 赵锦衣仍旧端坐着,不过眉眼之间全是厉然。她望向自己的目光,俱带着一股冷意。 人人都说赵锦衣最得祖父的宠爱,赵锦青是不服的。她一直认为自己比赵锦衣聪慧,如果能在祖父面前露脸,说不定能将赵锦衣给比下去。可祖父对她们三房向来没有好脸,又认定了一个赵锦衣,对旁的子孙压根没放在眼中。 但此时,赵锦青忽地感到一阵惧意。 赵锦衣说不定真的能仗着祖父对她的宠爱,对她做出些什么事来!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强壮镇定:“什么真话假话?” 她方才话一出,就后悔了。姨娘千叮嘱万嘱咐,万万不能将那人早就看上了赵锦云的事说出去。 赵锦云又气得涨红了脸:“赵锦青,你是不是省得什么!” 赵锦青又后退了一步:“三姐姐,你就忍心祖父一直关着爹爹么?爹爹再有错,也是个官儿。他总不能一直告假的。若是传出去,他可还有脸做人?妹妹劝你,还是早早的妥协了罢。将来你回门时,我会劝爹爹好生待你的。” 她匆匆抛下最后一句话,身子却是往后面一扭,落荒而逃了。 屋中静悄悄的。 赵锦云忽地呜咽了一声:“哪家的妾能回门……”她将帕子盖在脸上,肩头轻轻抽动着。 赵锦衣叹了一声。三姐姐这是,对三叔父最后的一点希望都破灭了罢。 赵锦云却又想起方才赵锦青的话,那人说不定在什么时候早就窥探着她的一举一动,而她浑然不觉。她想到这些,浑身不由自主地起了寒栗。太恶心了!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伸过来,覆在她冰冷的手上,带来一股暖意。 赵锦衣的声音轻轻:“三姐姐,不用担心。一切自有祖父作主。” 赵锦云嗯了一声。 两姐妹不再说话。赵锦云脸上覆着帕子,看不到赵锦衣一脸的凝重。 赵锦衣嘴上虽安慰着姐姐,心中却隐隐不安。 她往外面看去,只见浓郁的暮色沉了下来。 天黑了。 肖扬的高热终于退去,那吴医工甚是敬业,一直守着肖扬,给肖扬灌汤药做艾灸,说定要看着肖扬清醒过来他才离开。宋景行放下心来,离开肖家,直奔青雀街。 他决不放过殴打肖扬的凶手。 第64回 肖家进了贼人 离青雀街不远,就是赫赫有名的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上热热闹闹,可拐了一个弯进到青雀街,立马就安静了许多。 青雀街是一条幽深的街道,好几条密密麻麻的围墙高耸的巷子穿梭着,只从高高的墙头伸出几根葱郁的、摇摇欲坠的树枝来。 这附近住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家。围墙幽深而高,若是与自家无关紧要的事情,那些人是不会出门察看的。 附近有一间医馆,里面的医工长年为肖母看诊,肖扬定然是来替肖母捡药的。 巷口只有几盏昏暗的气死风灯,宋景行随便走进一条巷子,趁着夜色出来溜达的猫呜呜叫了几声,见来人丝毫没有被吓到,恼怒地竖着尾巴,退出了巷子。 宋景行静静地站着。 冷冷的夜风将巷子里积累已深的特殊味道吹了过来。 他皱了皱眉,看着一辆马车渐渐驶过来,缓缓停下,而后一个醉醺醺的男子从车上下来,熟门熟路地走进巷子里,撩起袍子后须臾,哗哗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宋景行不声不响。 那男子小解完,又站了一会儿,才摇摇晃晃的回车上去。 那辆马车还没有启程,另一辆马车又驶过来,又有一个醉醺醺的男子从车上爬下来,照旧走进巷子中。 宋景行站了两刻钟,就过了七八辆马车,下来八九个男子,走进巷子中。 巷子,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那些男子尽管喝得醉醺醺的,但若是有人被殴打,他们大概会立马清醒。万一下一个就轮到他们呢? 宋景行走到朱雀大街上,向一间铺子买了一只灯笼,提着灯笼,又走进了青雀街。 半道有醉醺醺的男子经过他,果然唬了一跳。 宋景行寻到了长春解救肖扬的那道巷子。 巷子里铺设的是青石板,青石板上有些许暗色的血迹。 血迹附近堆积了少许杂物,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宋景行的眼神微微黯了下来。那些人是做这些活儿的老手。只有等肖扬苏醒过来,才能省得事情的经过了。 他提着灯笼,缓步走出巷子时,忽而见对面的巷道闪过一道微弱的光。 他不动声色,提着灯笼快步追进对面的巷道,却发觉巷道中有个人背着他,正在窸窸窣窣地解着衣衫。那人身材矮小,头发有些花白,身上穿的短褐有几个显眼的补丁。许是在附近做小生意的摊贩。 宋景行有些失望,从巷道中转了出来。 一无所获的他照旧又回康惠坊的肖家去。 青雀街照旧热热闹闹。 却是有一个不显眼的老者,从巷道中走出来。 他头发花白,身材矮小,身上的短褐有显眼的补丁。老者从巷道中走出来,朝着热闹的朱雀大街径直走去,转入燕雀街,熟练地钻进了一家小酒肆。 这小酒肆里面积虽然不大,却也学着别的大酒楼,隔出了两间雅座。 老者走进其中一间雅座,看也不看里面的人,拿起桌上的酒碗,先狠狠地吃了一口,又往嘴里扒拉了一口肉脯,才眯着眼看向对面的人:“我做事情,你放心。不会有人发觉的。” 对面的人同样头发花白,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衣袍,闻言一双老眼勾着老者,半响才笑道:“自是甚好。不过为了谨慎起见,你还得帮我再跑一趟。”他说着,一边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推向老者。 老者顿时露出贪婪的笑容来,伸出手就要去扒拉那布袋。 青袍老者却轻轻将布袋按住,双眼灼灼:“不许贪杯,免得坏事。” 短褐老者信誓旦旦:“你我认识多少年了,我什么时候坏过事。” 青袍老者才松开手,看着布袋被塞进那人的袖中。 说不贪杯,穿着短褐的老者只再吃了一碗酒,又从雅间悄无声息的钻了出去。 好半响后,青袍老者才离开小酒肆,左拐右拐的走进一道巷子里。那里候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青袍老者乘着马车,回到了康惠坊的家中。 家中老妻还没有歇下,披头散发的在等着他。老妻虽然比他小五六岁,但头发却是比他白得早,满脸皱纹,牙齿也都掉光了。青袍老者心中闪过一丝不耐,脸上却笑着:“为何还不歇下?” 老妻一边替他更衣,一边埋怨道:“你这一出去便是一整日,我有事要与你说,却是寻不着人。” 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女婿钟家的破事。 果不其然,老妻道:“曼曼的婚事将近,她的嫁妆你看如何……” 青袍老者有些不高兴:“不是都说好了吗?我们添一千两白银。一千两白银已然不少了。” 老妻却是有些怒了:“当年女儿为了你的事,失去了腹中的长子。如今她只得曼曼一个独女,你便是多送一些嫁妆与曼曼,倒也不亏。” 说起当年事,青袍老者有些讪讪:“这些年女婿不也青云直上,虽然没有儿子,但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老妻的脸沉下来,衣衫也不替他更换了。 当年见不得人的事老妻大都省得,而且女儿也的的确确为了自己失去了腹中六月的男胎。对外却是宣称他们夫妻二人求子艰难,这么些年,他们夫妻二人只得了钟曼一个女儿,疼爱一些也是应该的。 青袍老者不得不忍痛割爱:“那就将康惠坊的几个铺子都给曼曼好了。” 老妻这才满意地笑了。康惠坊的几个铺子,都是很赚钱的。 老妻仍旧絮絮叨叨:“明儿我们便一齐到宝相寺去,将这铺子的屋契交到曼曼手中。” 青袍老者心不在焉地应下了。 宋景行回到肖家时,吴医工正在收拾药箱。 见得宋景行回来,他道:“我这出门许久未归,怕家中人惦记,我得回家一趟告知家人一声。” 宋景行自是感激,从袖中取出诊金欲递与吴医工。 吴医工却推托道:“我这人有一个规矩,若是不将病人治好,我是不会收取诊金的。” 说完便潇潇洒洒地背起药箱,快步跨过了门槛。 这世间的奇人无所不有,宋景行微微一笑,也自随吴医工去。 邻家大婶是白日才来帮忙的,晚上照旧是要家去的。 肖扬仍旧沉睡不醒,尤氏一直安安静静的守在儿子身旁,见屋中只剩宋景行,忽而开口道:“好贤侄,今儿凌晨,有贼人摸了进来。” 宋景行目光一凛。 “扬儿一直昏迷不醒,婶子担忧得睡不着,但到底劳累,便阖着眼闭目养神,却是听到有贼人从墙上翻下来。” “婶子原来以为那人是闻得扬儿不曾丧命,追来再下毒手,却见那贼人无所顾忌地从怀中掏出一卷物什来。” 第65回 大珠小珠滚玉盘 尤氏尽管病了多年,每日伤春悲秋的,但到了关键时刻,分外镇静。 她的声音缓缓:“那人吹燃火折子,展开那卷物什,细细对照着。他对照着那张舆图,细细地在外面走了好几步,而后走到窗外,将窗纱戳了一个口子,窥视着里面。” 当时她心中自是又急又怕,向来无力的手脚忽地涌起力气,抓了一把剪刀紧紧握在手中,只待那人进来,就朝那人狠狠地戳过去。 她自屏气凝神,等着那人,那人却似只像是窥视他们一般,良久不曾动弹。 她握着剪刀的手汗津津的出了汗。也不省得过了多久,屋中油灯无人理睬,渐渐的昏暗下去,直到屋中再度漆黑一片,那人才低低的嗤了一声,竟是离开了。 尤氏说起这事,还觉得一阵后怕。若是那人要来取她与扬儿的性命……死她倒是不惧,可扬儿还年轻…… 尤氏缓了缓心神,看着宋景行,见他眉头微微蹙着,心中流过一股暖流。宋贤侄是扬儿的好兄弟,二人结交这么些年了,她看得出来,宋贤侄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她继续道:“好贤侄,婶子倒也不瞒你,当年肖家被抄家,却是并没有搜出多少钱财来。人人都说我公公肖利是大贪官,那些钱财定然用了十分巧妙的手法,被藏在这肖家大宅中。婶子猜测,那人将扬儿打致重伤,定然是想诓婶子,将藏在肖家大宅中的钱财挖掘出来。” 她看向宋景行,只见宋景行目光清明,脸上没有露出半分贪婪。 果真是个好孩子。 尤氏移开视线,落在屋中久未修缮的墙上,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别人都说我嫁给肖家二郎,是因为权势滔天的公公,是因为肖家泼天的富贵。可当年,肖家二郎,俊秀过人,心地善良,文采斐然,我只一看,便心仪与他。待嫁到肖家,肖家看似家大业大,但吃穿用度,却是十分的节约。还是我忍不住,将自己的嫁妆取出来,贴补一二。” 她忽地冷笑一声:“如此节约的肖家,却被人说是大贪官。” 宋景行没有说话。 此时的尤氏,仿佛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说起自家郎君时,枯瘦的脸上忽地泛出光芒来。 若是心中无爱,若是只为了肖家泼天的富贵而嫁,又怎么会在苦寒之地苦苦支撑了那么多年,又怎么会在肖家几乎全都死光的情况下,生生将肖扬拉扯大。 宋景行的呼吸极轻,生怕打扰了面前满脸光彩的妇人。 尤氏说了这一大堆的话,却是费神费力,疲倦不堪。她疲乏地闭上眼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眼前却像是站着她的夫君肖家二郎。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甜蜜的笑容来。 宋景行悄悄地退出房中。 夜沉沉的,天上半点星子也无。 忙活了半日,他腹中有些饥饿。方才邻家大婶说做了烙饼,他点燃火折子,自走进灶房解决。 康惠坊比不得朱雀大街,早就寂静一片。 尤其是肖家大宅,安安静静的,屋中只燃着一盏散发着昏黄的油灯。 一个略矮小的身影,利落地从墙头跳下来,竟然只发出极为细微的响动。贼人跳下墙头后,紧紧地贴在墙壁上,聆听了好一会,发觉毫无动静,这才大摇大摆的从墙壁走出来。 贼人毫无顾忌的走到尤氏所住的房外,这一回却是大大咧咧的将房门推开,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他查探得清清楚楚,此时的肖家,只有那病怏怏的老妇人,以及昏迷不醒的肖扬。他跟着的那个工匠,方才从肖家离开了。 肖家离邻家,有不短的距离,又庭院深深,若是那老妇人大声呼叫,也无人来救。 他算计得好好的。 却是才进得房中,一双大手便从后面将他箍得紧紧的。 贼人大惊,想挣扎开来,却丝毫不能动弹。背后那人显然比他要高大健壮得多。 还不动声色。 他眼珠一转,试探道:“这位好汉,若是你将我放开,我从这家人所得的钱财,定然分一半与你。好汉可是不省得,这家人可是大贪官肖利的家,当年抄家时却是没抄出多少钱财,那肖利定然做了万全之策,将那金银财宝给藏起来了呢。” 箍着他的那双大手果然松开来。 呵,无知小儿。贼人悄悄的捏紧了手中毒针,正预备在转身的时候刺向后面那人。却是猛地感到一阵疾风袭来,他后背便挨了一脚,猛然朝前趴去,不仅吃了个狗啃屎,手中毒针还飞了出去。 有人用力踩着他的手背,声音冷然:“谁派你来的?” 自然不能说实话,不能将背后的人给供出来,否则他死得更惨。 贼人吃力道:“是……我自个来的……都说肖家,肖家后人回来了……那钱财定然要……挖出来……” 那人冷哼一声,脚上越发用力:“说、实、话!” 竟是个难缠的主。 贼人还想狡辩,背上的力道猛然加重。那人忽地幽幽道:“地上那枚,是淬了毒的针?若是用在你身上,不省得会怎么样?” 贼人闻言,浑身一颤,连忙叫道:“我说,我说!好汉饶命!” 光阴转眼即逝。 今日便是三日之期的最后一日,而且已经过去大半日了。却是一点消息也无,赵锦云坐立不安,手中的绣绷举了半日却是半朵花都没绣上。 偏生四妹妹赵锦衣不慌不忙,用过午饭后,就一直坐在妆桌前让梅染贴花钿。 时人都流行贴花钿,赵家的姑娘们也不例外。但四妹妹往日很少贴花钿,今儿竟能沉着气儿,一动不动坐了两刻钟,任由梅染折腾。 赵锦云干脆将绣绷放下,她很想见石家三郎一面。 或许过了今日,她就不再是自由身了。在此之前见一面,就当是以后漫漫暗黑的时光中的一点温暖念想。 正要开口,赵锦衣却缓缓起身,笑着问她:“三姐姐,今日春光正好,鸦青说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我们正好游园去。你不打扮打扮吗?” 赵锦云哪里还有心思打扮,更没有心思去游园赏花:“四妹妹……” 赵锦衣宛然一笑:“三姐姐快快梳妆打扮一番,以后若是嫁人了,便是日日能游园赏花,也没有做姑娘时的心境了。” 赵锦云被说得糊涂起来。四妹妹说得倒是。但她…… 门外响起鸦青恭敬的声音:“四姑娘,来消息了。” 赵锦云猛地跳起来:“是不是……” 可真是沉不住气,赵锦衣无奈地将赵锦云按下,示意鸦青进来。 鸦青是端着一个托盘进来的,上面是一份邸报。 赵锦云有些糊涂,邸报与石家三郎,有甚关系? 梅染自幼与赵锦衣一同长大,字识得也多,读邸报是没有问题的。 梅染展开邸报,声音轻轻:“天启三十三年二月初四,鸿胪寺卿钟西江受御史蒋越清弹劾通敌叛国,经大理寺查证,钟西江罪名确凿,即日起,革除钟西江官职,即刻收监,秋后问斩。” 赵锦云有些呆滞:“钟西江?钟西江是什么人?与三郎有什么关系?” 第66回 后怕 她呆滞地说完,却是电光火石间,想起那钟西江,可不就是钟曼的亲爹。 “啊。”她惊愕地掩住自己的嘴巴,望向赵锦衣,结结巴巴的,“四妹妹,这,这……” 赵锦衣莞尔一笑,上前揽着她:“这下可有心情游园了罢?” 赵锦云仍旧掩着嘴巴,笑得眼儿弯弯:“四妹妹,我得赶紧回到我娘身边去,你便自己游园罢。” “哎,哎。”赵锦衣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三姐姐无情无义地翻脸,领着小丫鬟奔出了自己的院子。 梅染也一脸的欢喜:“四姑娘,我们可还去游园吗?” 赵锦衣眉眼亦弯弯:“不。梅染鸦青,备好礼物,叫长春套车,我要到外祖家一趟。”她救了个工匠,怎知去医治的,竟然是她新鲜出炉的义表兄。她可得与义表兄串下口供,否则阿娘省得她私底下做的那些事,大约这回是气得真的禁她的足。义表兄是个医工,医者仁心,理应不会揭穿她的罢。 赵锦云出了赵锦衣的院子,脚步却慢了下来。小丫鬟原来是真的以为她要急着回三房去告诉三太太这件喜事,见状不解:“三姑娘?” 赵锦云不紧不慢地走着,并不理睬小丫鬟。她兀自走到水池旁,望向池中。池中养着好几十尾鲤鱼,见得人影误以为是有人喂食,当即争先恐后地游了过来。 赵锦云望着池中鲤鱼争夺,忽地幽幽道:“怪不得祖父向来重视四妹妹。原来四妹妹,竟是这般厉害。” 从四品的官员啊,四妹妹竟然说扳倒就扳倒了,丝毫不费吹灰之力。怪不得她敢替自己撑腰呢。 赵锦云想起方才言笑晏晏的四妹妹,不禁有些后怕。 不过后怕过后,她忽地振奋起来,离开水池,加快脚步,赶回三房。 朱氏这几日虽然得了公公的准话,但赵承欢咒骂了几日,她也有些坐立不安。终究是自己的丈夫,假若以后公公不在了……自己的儿子又还不成事……当家作主的,仍旧是自己的郎君……朱氏想着,忧愁得吃不下睡不好,几日里愣是清减了几分。 此时正与自己的陪房说些体己话,忽地丫鬟通报:“三姑娘回来了。” 朱氏省得自己女儿这几日躲在二房,她也由得女儿去。便是最后不成事,也多几日快活的时光。 赵锦云快活地跨进门:“娘!” 朱氏赶紧抹了抹泪珠:“云儿回来了。” 赵锦云仿佛没看到朱氏红通通的眼睛,兀自在踏板上坐下,伏在她的膝盖上,笑吟吟道:“阿娘,祖父那日不是说了,我们三房子女的婚事,要您好好替她们掌眼?” 朱氏有些糊涂,怎地女儿一回来便说这个。 赵锦云仍旧笑吟吟的,好看的眼儿弯弯:“我记得五妹妹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阿娘作为嫡母,可不得好好的替五妹妹寻一门称心如意的婚事?” 朱氏闻言,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儿。 赵锦云一直笑着,眼中全是天真无邪的笑容。 朱氏却恍然大悟:“云儿说得也是,我作为嫡母,自然不能亏待了庶子庶女。”她说着,忽地振奋起来,抚着女儿柔和的发丝,与陪房道:“快快拿名册来。五姑娘生得好,可不能挑选些歪瓜裂枣的玩意儿。” 这厢朱氏在如火如荼的替五姑娘挑选夫婿,那厢泰安院的赵庆听得钟西江被定罪的消息,震惊得手中的册子都掉落了一地。 他惊疑道:“那钟西江,不是史老的爱婿吗?老胡,快去打听打听,史家可是被牵连了?” 一般来说,通敌叛国的罪名可大可小,若是圣心难测,株连九族也是有可能的。 哎,这回蒋越清,可捞了一条大鱼了。 赵庆有些嫉妒。当年他与蒋越清同在国子监做同僚时,可没看出蒋越清竟然有这等本事。不过那蒋越清自从做了御史之后,弹劾的几个官吏都落马了。 这御史,怕是做得也不安然罢。 赵锦衣乘着马车路过史家时,史家门户紧闭,门前挂着几根烂青菜。 赵锦衣没想到自己的三姐姐会将自己想得这般厉害。 她自己也没想到,钟西江竟然是一条大鱼。 她明明只不过顺着玖娘给的线索,略微深入的查了查,将钟西江奢靡无度的生活给了那位御史蒋越清而已。 怎地会省得那蒋越清竟然不负所望,顺藤摸瓜的将钟西江通敌叛国的罪证给摸了出来呢? 如此也好,玖娘的事情,总算尘埃落定,没有后顾之忧了。 只可怜了玖娘的一双女儿,死得那般凄惨。 赵锦衣唏嘘了半响,倚在车窗旁,又偷偷揭开一道缝隙,往热热闹闹的大街上看去。 却见映入眼中的,是赫赫有名的春光阁。 却说这春光阁倒是有趣,背后东家不知是谁,却能在这寸金寸土、墨守成规的京都里开了这样的一间书斋。初初开张时,听说有不少人去闹事呢,可不过三月的光阴,京都里的人便都接受了春光阁的存在。甚至后来,还以京都里有这样的一座不拘一格的书斋而自豪呢。 唉,人啊人。 春光阁的二楼栏杆处,一位身着儒生服的清秀男子,正在凭栏而望。 那清秀男子,正是三姐姐心心念念的石家三郎。 他神情焦虑,仿佛在等着什么人。 赵锦衣将帘子放下,与梅染道:“不省得近来百味居可有推出新口味的点心?” 梅染便笑:“待会路过百味居,奴婢去打听打听。” 赵锦衣道:“义表兄是南方人,听说南方人大都爱吃口味较甜、造型精致的点心。待会你到百味居,只管挑这样的点心。我们是东道主,不能让义表兄觉得我们小气。” 梅染忍笑:“是。” 大街上马车来来往往,她们乘坐的不过是最普通的马车,也没有族徽,很快的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赵锦衣的外祖家吴家在城西的康盛坊里。 吴家早年也是出过进士,做过七品小官的。 只不过后来许是觉得俸禄不够用,生活太过拮据,吴家从赵锦衣的太外祖父起,便美名其曰,做起了儒商。 虽是儒商,到底还占了个商字,在真正的读书人眼中,总是低人一等的。 别人的眼光,吴家却不大在乎了。 毕竟花起白花花的银钱来,滋味也挺美好的。 虽说是如此,但吴家子孙,还是要念书的。 梅染从百味居里,称了好几斤点心出来。 提着百味居的点心,赵锦衣直奔外祖家。 却谁料,竟是扑了个空。 老门房眯着眼睛,与表姑娘道:“义郎君可不常在家,他镇日都要到别的医馆里去的。至于老爷嘛,正在筹备新医馆。” 第67回 自请分家 至于她外祖母与表弟表妹,竟然出门访友去了。 吴家竟然没有主子在家中。 赵锦衣让梅染将百味居的点心交与老门房,在老门房遗憾的眼神中款款离去。 她坐在车上,双手交合在膝上,微微垂着头。 梅染与鸦青屏气凝神。 四姑娘这是,在想事情呢。 赵锦衣微微有些苦恼,她正想着要不要到肖家去,会一会义表兄,串一串口供。可那样的话,又太过特意了。一个官吏家的小姑娘,不过是救了个陌生人,都已然宣告了自己的身份,如今却又四处遮遮掩掩,着实让人奇怪。若义表兄是个憨厚的,她倒是不惧。可上回只那在自家的一面,她便瞧出来了,义表兄是个聪慧的,只是懒得与她一般计较。 罢了,还是将三姐姐的事情先处理好,其他的事另说。 赵锦衣坐正身子,低声吩咐:“到春光阁去。” 马车缓缓启程,从吴家幽静的巷子中汇入热热闹闹的大街上。 长春跟在马车旁边,正随着马车转了个弯,忽地激灵灵地打了个喷嚏。他摸了摸鼻子,一双细长的眼睛警惕地扫了一眼周遭。 春光正好,日头温柔地投射在街上的牌匾上。 街上行人如织,热热闹闹,各种小贩背着各色东西,沿街叫卖着。 不过是京都里最普通的场景。 长春将目光收回来,专心跟着马车。 春光阁内,石三郎等着花儿都快谢了。 一颗心正似被烈火烹油般煎熬,忽地见一个春光阁的书童彬彬有礼地走过来:“可是石家三郎?” 石三郎欢喜地点点头:“正是。” 书童微微笑着:“三楼如玉雅间的客人请您到雅间一聚。” 石三郎一颗心便怦怦跳着,欢喜地上了三楼,寻到了如玉雅间,推门进去。 里面却不是他期待的人。 石三郎愣了一下,看着里面站着的年轻男子。 似乎有些眼熟。穿的是普通的布衫,面容仿佛千千万人中见过的那一个。 年轻男子也没有与他寒暄的打算,开门见山道:“石家三郎,我们家主子传话,若是真心想要,便奋力抗争,此事必成。” 年轻男子说罢,朝他一揖,竟兀自推门出去了,独留石三郎在原地发怔。 若是真心想要,便奋力抗争,此事,必成吗? 石三郎心中念着这句话,浑浑噩噩的走出了如玉雅间。他正欲下楼,方才那书童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客官且慢,且将雅间的账会一下。” 噫?! 春光阁里雅间的费用可不菲,石三郎将浑身都摸遍了,又将小厮叫进来,搜刮了他全身,才勉勉强强的将钱结清。 春光阁的书童始终一副恭敬的模样,没有半分不耐。 马车里,赵锦衣吃着百味居的点心,心中想道,哼,我怎地都算一个出了大力的媒人,这世上向来只有谢媒人的,可没有让媒人掏钱的道理。 也是到了乳燕该归巢的时候,石三郎按耐着激动,跨过了自家的门槛。 却是见自家的爹在这个时辰,竟然罕见地坐在家中,神情郁郁。 邸报一发,全京都的人都省得了,鸿胪寺卿干的好事。通敌叛国啊!消息一传出,所有的人都恨不得与钟家立刻划清界限,省得引火烧身,做了那黄泉路上的冤鬼。 石三郎走到自家爹面前,双腿一曲,跪了下来:“阿爹,孩儿有一事相求! 石又川神情阴骛地看了自己的三儿一眼。 原本再过不久,他便能与高官结为亲家,平步青云离他不远矣。可万万没想到,钟西江竟然折了! 石又川想着想着,忽而愤怒起来,猛地伸出腿,踢了石三郎一脚,怒骂道:“逆子,是不是你搞的鬼?” 这一脚竟是用了极大的力气,石三郎承受不住,被踢得往后面一翻,跌坐在地上,一双眼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爹。 家中的三个儿子甚少忤逆他,尤其是三儿,自从从国子监退学后,他的态度一直是恭谦的。 可此时,跌坐在地上的三儿,就这样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倒是让他有几分毛骨悚然的感觉。 当爹的威严岂能让儿子挑衅,石又川起身,又要追着三儿踢一脚。 他的脚,却是被石三郎一把抓住,动弹不得。 他又气又恼,破口大骂:“逆子!你要所有的人都省得你不孝吗?!” 石三郎声音冷冷:“你尽管说去。横竖我不孝,也是你教导出来的。子不教父之过,我看你也不用做官了。” 石又川气极,想抽腿,却仍旧动弹不得。 石三郎冷冷地看着他,没有任何的感情。 石家不算大,他们闹出的这般动静,却没有人出来劝解。 外面倒是有人,不过大约是被石三郎突如其来的爆发给惊呆了。 石三郎紧紧地抓着自家爹的脚,声音冷冷:“此前我便不同意入赘钟家,如今可好,钟家通敌叛国,罪名重大,你是不是心中庆幸?可我与那钟曼,却是商议过婚事的。你觉得圣上英明,决不会牵扯到石家?” 石又川吹胡子瞪眼,却不得不承认,他恐惧的正是这一点。 幸好,幸好,两家并没有交换婚书! 否则此时他早就不能安坐家中,教训自己的儿子了! 石三郎却像是窥到他的心思:“如今当务之急,便是即刻替我另择一门婚事,最好明日便能下定,消除嫌疑。” 石又川哼了一声:“你没有功名没有上进心,哪家的姑娘能瞧得上你?若不是钟家……” 石三郎猛然放开他的腿,石又川猝不及防,差些摔在地上。恰在此时,他的妻子林氏冲了出来,扶着他:“老爷!我就说此事不妥,你非得不听!” 马后炮!石又川睨了妻子一眼。当初他说起钟家的富有时,她可是欢喜得紧的! 石三郎站起来,腰肢挺直:“明日你们只需帮我备好下定的礼品,请好官媒,我自有主张。” 林氏小心翼翼的赔着笑:“三儿,可能告知阿娘,是哪家的姑娘呢?” 石三郎却没有回答她,只道:“我成亲后,自请分家,与妻子独自过活,决不要石家的一丁点家产。” “你这个逆子!”石又川气得要脱鞋打石三郎。 石三郎看着他,丝毫不惧。 石又川忽而颓下肩头:“我真是白养你了!” 事情就这样定了,石三郎挺着腰肢走出厅堂,一阵风刮来,却是发觉自己背后汗津津的一片。他望着外面金黄的天空,喃喃道:“总算,不负你的一片真情。” 第68回 看嫁衣 赵锦青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冲到二房理论了一番,火便烧到自己身上。 姨娘何芳芳这两日哭得眼都有些肿了,两母女正关着门在房中说着悄悄话,该如何将赵承欢给解救出来,忽地听得外面脚步声重重,有人猛地推着门扇:“五姑娘可在?” 是把有些熟悉的婆子的声音。 何芳芳因得赵承欢宠爱,在三房中向来很是将自己当作主子的,当即喝道:“是谁大清早的便在外头吵吵嚷嚷?” 外面一声冷笑:“原来何姨娘也在里面。却是正好,三太太给五姑娘定了一门甚好的亲事,已经交换过庚帖了,如今三太太命老奴前来通知五姑娘一声。” 怎么可能?!赵锦青是三老爷的掌上明珠,三老爷还没有出声,她朱氏怎敢擅自做主! 何芳芳又怒又急,猛地从屋中蹿出来,正要叉着腰开骂,却是瞧见门外光亮处,朱氏面无表情的就站在那处。 朱氏向来是不屑得管她们的。她镇日都忙着在房中开解自己呢。 可面前的朱氏,发髻梳得高高的,戴着红宝石的头面,妆容不怒自威。她甚至,甚至还穿了逢年过节时才穿的翟衣。翟衣上连绵不绝的宝相花,将朱氏衬托得年轻了几岁。 何芳芳有些恍惚,这样的朱氏,她好像许多年不曾见过了。 朱氏语气淡淡:“今日三姑娘大喜,五姑娘既定了亲事,就理应忙着在闺房中绣嫁妆。何姨娘更是用不着见未来的三姑爷的。” “是!”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齐声应道。 何芳芳眼睁睁的看着朱氏走了几步,猛然醒悟过来:“凭什么!朱喜乐,你给我站住!” 朱氏果真站住了,步摇轻轻晃动,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又冷又毒:“何姨娘胆大包天,竟敢直呼主母姓名。房妈妈,掌嘴。”房妈妈是朱氏的陪嫁。 何芳芳又愕然了。愕然间,房妈妈就大步的朝她走过来,抡起手臂,狠狠的挥向她。 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房中扑出来:“莫打我姨娘!” 赵锦青扑在何芳芳身上,对房妈妈怒目而视:“你敢!” 房妈妈高高举着手,静待着主子吩咐。 朱氏眼皮轻敛:“将五姑娘关回房中,这段日子,就不要与何姨娘见面了。” 房妈妈等自家主子这一声吩咐,不省得等了多少年。她热泪盈眶,神情肃穆:“是!” 赵锦青挣扎着要叫:“爹爹快来救我们!恶毒的女人,怪不得爹爹厌恶你!” 有人掩住了赵锦青的嘴,朱氏这次,头也不回地走了。 今儿她嫡亲的女儿大喜,决不能让这两个糟心的坏了事。 只是这件喜事,也不能太过大张旗鼓。 毕竟鸿胪寺卿钟西江才锒铛入狱,而钟西江,却是康乐坊史家的女婿。 赵家与史家,也算有着几十年的交情。 赵锦云今日欢喜地几乎合不拢嘴。只可惜,她仍旧见不到她的石三郎。 今儿来下定提亲的,是石家请的官媒。 聘礼之类的,自是按照康乐坊的规矩来。 赵家人的热情恰到好处,给的赏银分外沉手,还比照着外面百味居的水平,请媒人吃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席面。 成亲的日子倒是有些紧迫,就在三月十八,没有多少时日准备嫁妆了。 不过媒人瞧着赵家三太太那一身的穿着,没有半分的担忧。光是赵家三太太头上的那副头面,就够她家吃香喝辣好几年呢! 赵锦云的亲事定下,朱氏昂首挺胸的让人打开了关着赵承欢的那扇门。 赵承欢这几日被关在小屋中,吃喝拉撒全在小屋里,早就暴躁不堪。门锁才打开,他就从门中扑出来,狠狠地冲向朱氏:“贱人!” 赵承欢高高举起的手被胡管事轻轻夹住。 胡管事摇摇头:“三老爷,谨言慎行啊。” 赵承欢连老爷子都不怕,又怎地会怕胡管事。 但他却动弹不得。胡管事年纪虽老了,可本事还在。 赵承欢恨得眼冒青光。 朱氏站在那里,神情淡漠:“云儿已经定下婚事,下个月便要成亲。对了,你的好女儿锦青,我也替她定了一门好亲事。身为母亲,总得替庶子庶女们尽到嫡母的职责。” 她说完,又兀自款款离去。 背后赵承欢在怒吼:“贱人!贱人!” 朱氏听着,忽地长长的吐了一口浊气:这样的感觉,还真是舒坦啊。 赵家三姑娘与石家三郎定下亲事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某人的耳中。 “石家三郎吗……”他眼皮微敛,手指轻轻摩挲着一方玉雕,唇角弯起,“有趣有趣。” 他瞧了在一旁伺候的廖卿卿一眼,笑道:“我从来还没有抢过别人的妻子,卿卿你说,我若是抢一回又如何呢?” 廖卿卿心中恨极,面上却不显,只体贴道:“若是王爷欢喜,卿卿都支持的。” 只是嘴上这般说,她却借着煎茶的功夫,又来到老地方。她怒气冲冲:“收了我的钱,却不办事。” 那人懒洋洋道:“这两日赵锦云没有出门,赵家有好手,我不想将动静闹得太大。喂,她嫁到石家去,我多的是机会动手,你为何这般急?” 廖卿卿咬牙:“你若是厌恶一个人,决不想她多活一个时辰。” 那人仍旧懒洋洋道:“你自放心好了,就快传来好消息了。我要歇息了,别烦我。” 廖卿卿无奈,只得悻悻离去。 赵锦衣神色无奈。 不就是与心仪之人定了亲吗?竟然这般欢喜? 她窥着赵锦云,看着赵锦云坐在妆桌前,任由小丫鬟替她贴花钿。 昨日还没有心情去逛院子的三姐姐,今儿欢喜得过份。 赵锦华坐在赵锦衣对面,嗑着瓜子,与赵锦衣一样的神情。 她倒是没想到三妹妹的婚事就这般定下来了,定的还是石家三郎。石家三郎不求上进,康乐坊里人人都省得。三妹妹果真对功名利禄不在乎吗? 赵锦华睨了一眼赵锦衣。 赵锦衣一脸的无奈。 明明午后她要歇息,赵锦云却拉着二姐姐赵锦华进门来,说要到容华楼去挑选嫁衣。成亲就在下个月,自己缝制嫁衣肯定是来不及了。而容华楼的嫁衣最为齐全,只需买回来自己意思意思的缝上两针便可。 明明可以叫容华楼将嫁衣带过来让她挑选的。 赵锦华嗳了一声:“三妹妹莫非是要偶遇三妹夫?” 赵锦云闻言,脸儿羞得像天边的彩霞:“你们只管说,去不去?” “去,去!”赵锦衣与赵锦华异口同声。 三姐妹笑成一团。 只赵锦衣心中忽地有一丝忧愁,自那回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宁咏。宁咏是,不喜欢她罢? 虽然心中忧愁,但脸上还是笑意盈盈,陪着朱氏、赵锦云去了容华楼。 她们前脚才进了容华楼,天地忽地昏暗成一团,狂风大作,暴雨将至。 第69回 容华楼凶案 容华楼有些年头了。 拢共三层的楼面,下层是砖混木结构,上面两层是木结构。前阵子才新漆过,在春日的阳光中曜曜生辉。 狂风刮来时,容华楼的掌柜娘子满脸笑容的迎上来,将赵家一行人引到三楼,奉上热茶茶点,再亲自去将店中的嫁衣样子奉到朱氏面前。 外面昏暗成一团,屋中更是昏暗一片。 掌柜娘子赶紧命人点燃了数盏琉璃珠灯,屋中才宛若白昼。 说是挑嫁衣,其实无甚好挑的。鲁国里民间婚嫁,皆是男着红衫,女着青衣的翟衣。只不过因着各人家世的不同以及钱财的丰裕程度,女方翟衣的样式与头冠才有所不同。鲁国律法规定,婚嫁当日,新郎新娘的穿着倒可以僭越一级,又称摄盛。不过说白了,归根到底,还是权势财力决定一切。家中贫困的,再竭尽所能的摄盛,也敌不过囊中空空如也。家中富庶的,自然会在各个细节中大造乾坤。 掌柜娘子对赵家自是熟悉,亲自奉上来的嫁衣与头冠样式,皆是美轮美奂,分外精致,可见容华楼的工匠是如何的精心打造。 当然了,价值也不菲。 若是没有发生那件事,朱氏大约会觉得用不着这般的好。 但这回她是下定了决心要替自己的大女儿撑场面。 赵锦云欢喜异常。 这嫁衣与头冠,竟是比大姐姐赵锦绣出嫁时还要好上几分。 赵锦衣与赵锦华自然是不吝赞美之词,将试穿嫁衣的赵锦云夸赞得宛若天仙下凡。不过倒没有胡说,穿着嫁衣、戴着头冠的赵锦云面容的确娇艳如花,肤如凝脂,顾盼生辉。此时她是心甘情愿穿上嫁衣的,自然比前几日被生生架着穿嫁衣的心情要美丽上无数倍。 外面暴雨如注,将容华楼的窗户打得啪啪直响。 许是方才负责关窗户的下人没有将窗户关严实,忽地有一扇窗户在狂风暴雨的肆虐下,猛然脱落,没了窗扇的遮掩,狂风细雨从窗户刮进来,竟然吹倒了几座衣架。 衣架上俱套着宽袖裙摆逶迤的嫁衣,倾倒时分外的唬人。 衣架一倒,伴着呼呼的狂风声,细雨刮进屋中来,竟然有几分凄惨的味道。 不省得是谁尖叫了一声,便让人心开始惶恐起来。 掌柜娘子叫道:“允娘,珠娘,速速来保护贵人。”她自己则急着扑到窗户边,去查看情况。这三楼上的嫁衣都是她的心血,可不能叫风雨给摧毁了。 朱氏自然要护着几个女孩子,她叫着:“房妈妈,房妈妈,速速领姑娘们下楼!” 房妈妈还来不及应下,就眼睁睁地看着屋中的那几盏琉璃珠灯竟砰砰倒下,碎了一地,屋中顿时昏暗一片。 有人尖叫起来。 听声音不省得是谁。 赵锦衣蹙眉,紧紧地抓着两个姐姐的手,唤道:“梅染、鸦青!” 梅染与鸦青赶紧围过来,二姐姐的丫鬟桃儿、柚儿也围了过来。唯独没有三姐姐的丫鬟。赵锦衣顾不上那么多,只朝朱氏叫道:“婶婶快走!” 朱氏身边还有两个大丫鬟,架着朱氏朝姑娘们走过来。 一行人正要走,忽地听得又有人尖叫起来。这回赵锦衣听清楚了,是容华楼掌柜娘子的声音。 “死人了,死人了!” 赵锦衣心头忽地突突的跳起来。 狂风忽地止住了。 赵锦衣朝着掌柜娘子的方位看去,只见一片狼藉之处,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眼神儿好,一眼便瞧出,那人身上穿的衣裙,正是赵家小丫鬟所穿的样式。一双薄底的短靴, 赵锦云叫了起来:“是竹月!是竹月!”她说着,便要朝竹月扑过去。 赵锦衣用了极大的力气将她拉住,厉声喝道:“三姐姐!” 赵锦云茫然失措地看看她,又看向她娘,忽地流下一行清泪。 雨声哗哗,暴雨仍旧下个不停,狂风不止。 掌柜娘子虽然接待过无数的贵人,但这种场面还是头一回瞧见,她哆哆嗦嗦的站在竹月旁边,看着竹月睁得大大的眼睛,有些挪不开脚。 死的是自己女儿身边伺候的丫鬟,朱氏自然是要作主的。眼下情形,赵家人是不能走了。 她正要开口,忽地听得有一道沉稳的男声道:“发生了何事?” 屋中人茫然地朝声响处望去,却是瞧见楼梯口处,一个戴着斗笠的男子手中执着一面窗扇,浑身似是还湿答答的往下滴着水,顶天立地地站着。 掌柜娘子下意识地问:“这是我家的窗扇?” 那男子道:“方才我在楼下避雨,忽地从上头掉下一面窗扇来。” 他说完,也不待掌柜娘子回答,径直走向没了窗扇的窗户,迎着狂风,壮实的身材不受半分撼动,在众目睽睽下,将窗扇重新安了上去。 他仿佛没有看到地上躺着的竹月。 也不省得他用了什么法子,只不过四下捣弄了半响,窗扇就严严实实的嵌在它原来的位置上了。 狂风被阻拦在外面,屋中忽而安静下来。 男子又弯腰,扶起一盏没有破碎的琉璃珠灯,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 火光跳跃着,他又俯下身子,伸手去探竹月的脉搏,须臾后,声音仍旧沉静:“报官罢。” 他说完,又站起来,朝掌柜娘子点点头,正要抬腿,忽地有人喊道:“壮汉且慢!” 是一道娇柔的、但却带了几分严厉的女声。 听着还有几分熟悉。 在场的全是女眷,宋景行不好直视,幸好斗笠恰到好处的遮住了他的半张面容。 他止了去意,安安静静地等候着。 那道女声道:“壮汉,方才那窗扇,可有问题?” 问话的是赵锦衣。 她此时回过神来,脑子开始飞速的运转着。忽然掉下去的窗扇,碎掉的琉璃珠灯,电光火石间竹月便悄无声息地死去,怎么看,都是一场有预谋的凶杀案。 可她们从定下亲事,到决定来容华楼挑选嫁衣,不过短短半日的功夫,便有人设计好了一切? 她记得清清楚楚,窗扇掉下去前,竹月正满心欢喜的拿着镜子,伺候在三姐姐身边。 只不过一瞬,竹月就死了。一股寒意爬上她的后背。这一切,太可怕了。 掉下去的窗扇,是所有问题的关键。 宋景行忽地想起来了,说话的,是赵承德的掌上明珠赵四姑娘。这是容华楼,专门做嫁衣的地方。赵四姑娘,预备嫁人了?不过,赵四姑娘嫁人,又与他有什么关系。 那面窗扇,的确有问题。 他沉静地回答:“窗扇有问题,此时不能细说,姑娘报官后,若有任何问题,尽管让官差传唤我作证。” 赵锦衣下意识地问:“不知壮汉高姓大名,又到何处寻壮汉?” 第70回 去报官 她不记得他了。 不记得他曾将她受了伤的父亲送回家中,也不记得她曾要下人取十两银谢他,要留他用饭。 宋景行并不在意这些。 他沉声道:“在下姓宋,若是要寻在下,只管到工部营造案寻宋郎中,或是到康复坊宋家寻我便是。” 工部营造案?宋郎中?眼前的壮汉,竟然是一名官吏! 赵锦衣一时有些惊愕,下意识地往宋景行的衣衫上扫了一眼。 不显眼的短打,戴着斗笠,斗笠的边沿破了一处,还湿答答的滴着水。 工部的小官吏,都是这般务实接地气的吗? 宋景行不动声色地将赵锦衣的惊愕收进眼中。他并不在意这些。只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大步下了楼梯。 他这一走,三楼之上仍旧安安静静的。 赵锦衣回过头,看到朱氏仍旧有些发愣。 她目光转向掌柜娘子,后者也惊愕着。 赵锦衣声音沉沉:“梅染,下楼去让长春速速报官!” 梅染才要应是,朱氏忽地开口了:“衣儿,这……”竹月不过是一个小丫鬟,死便死了,若是传出去,对赵锦云,甚至对赵家的名声,都没有好处。 赵锦衣回望朱氏,目光斩钉截铁:“去报官!”竹月死得太过蹊跷。不是她多想,总觉得这是那人给她的警告。这回死的竹月,那下一回呢,死的又是赵家的什么人?光是想到这点,她浑身就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或许三叔父做过很多错事,但他仍旧是她的亲人。那人要欺负三叔父,却是万万不能的。 梅染自是听赵锦衣的,即刻应下,匆匆下了楼。 掌柜娘子总算回过神来:“赵三太太……”她说着,就要从竹月身边迈过来。 赵锦衣语气强硬地制止她:“掌柜娘子勿要走动,在官差到来之前,我们每个人站的位置,都是破案的线索!” 赵锦华忽而弱弱道:“方才那男子,自称是宋郎中的,会不会也是嫌犯?他怎地将窗扇装回去了?” 赵锦华这么一说,大家忽而觉得都草木皆兵起来,打量着对方的目光都有了怀疑。 赵锦衣想起方才宋郎中戴的斗笠,摇头道:“他不是嫌犯,或许是个倒霉的。” 他或许恰好就躲在容华楼楼下避雨,那窗扇掉了下去,恰好将他砸了个正着。他又恰好是个工部的官吏,眼见窗扇掉下来,才提着窗扇上了楼。 他将窗扇安装好,定然有他的道理。 赵锦衣猜得没错,狂风骤雨之际,宋景行恰好骑着他的大驴,走到容华楼楼下。 只不过,他不是为了躲雨,而是为了赴苏楚之约。 苏楚说是有急事,约他在容华楼附近的巷子里见面。 宋景行从大驴上下来,刚站定,与坐在马车里的苏楚才说了一句话,容华楼的窗扇就掉了下来。竟是这么巧,窗扇从他的面前掠过,他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了窗扇。 苏楚惊叫了一声。 宋景行的斗笠被窗扇砸了一道口子。 苏楚吓得脸都白了几分。若是宋景行站的位置再往前些许,宋景行很有可能命丧在她的面前。又或是她的马车再靠旁边一些,死的很有可能是她。 苏楚怒气冲冲,要寻容华楼的人算账,宋景行拦住她,淡然道:“我自上去瞧瞧。”说完便提着窗扇进了容华楼。 容华楼的伙计大气都不敢喘,也不敢跟着宋景行上楼。 苏楚等了没多久,宋景行就出来了。 他蹙眉:“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大雨如注,狂风骤雨,他虽然戴着斗笠,可没有披蓑衣。衣衫此时全都紧紧地贴在身上,怪不雅观的。 苏楚偷眼看他,见他的身材健壮,浑身的肌肉鼓囊囊的。 她不由自主地咽了一下口水。 “不如你上车来……”她邀约道,面上飞起艳红。 不过大雨滂沱,宋景行没有瞧见。 宋景行皱眉:“男女有别。” 苏楚差些气结,不过倒又欣赏他这该死的脾性。他若是果真挤上车中……她倒是会鄙夷。 她只得往他手中塞了一个锦囊:“我要说的,都在里面。” 既然可以写在锦囊里,一开始让人传给他不就行了?为何还要遮遮掩掩的见面?无论怎么说,苏楚如今戴着热孝,不该过多的出门的。宋景行满脸不解。苏楚早就缩回车中,拉好窗户。 宋景行看着苏楚乘坐的马车缓缓在雨中离去,才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锦囊,又抬头望了望高高的容华楼。 也不省得里头的情形如何了。 不过,那也不是他该操的心。 他还有另一场约会要赴。 钟西江突然被蒋越清弹劾,大理寺不过只花了一日一夜便查清他的罪行,效率出乎意料的高。听说,他那一直在宝相寺休养的女儿,竟然也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凶手。唯一无辜的只是他的妻子史氏,虽然茫然不知,却仍旧被关在牢狱中。 虽然钟西江罪有应得,但他追查的线索却断了。 钟西江被定罪,虽然没有株连九族,也没有祸及外家,但史冬鹏却不见了。仿佛他派到肖家去查探的那外号叫做硕鼠的人也不联络了。 那晚他逮到的那人,外号叫做硕鼠,以前专门替史冬鹏办事。不过史冬鹏有许久没差他办事了,那硕鼠孤身一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整日游手好闲的偷鸡摸狗。这回史冬鹏叫他做事,他倒是狠狠地敲了史冬鹏一笔。只不过,没想到这回竟然栽了。 硕鼠的的确确是要摸进肖家来,按着史冬鹏给的肖家舆图,盯着尤氏的动静的。 宋景行用了些手段,那硕鼠一口咬定,史冬鹏就是为了肖家的钱财。 肖家的钱财? 尤氏冷哼:“当年肖家被抄,禁卫军早就将肖家掘地三尺,却是一无所获。” 他得了尤氏许可,细细走了一遍肖家。 尤氏说得没错,肖家里,明显有被翻挖过的痕迹。便是鱼池边葱葱郁郁野草下,也是当年从池中挖出来的淤泥。 大雨滂沱,宋景行牵着大驴走远了,一直躲在容华楼楼下避雨卖糖人的小摊贩眯着眼睛,思虑了半响,才自言道:“原来苏博一心提拔的这臭工匠,倒不是个头脑简单的。若是将这消息卖出去……” 他舔着嘴唇,咽了咽口水:“卖消息的银钱或许能买上数十坛好酒,够我享用一段时日了。想不到那廖卿卿,也是有几分价值的。” 宋景行走了不远,一辆马车从他身边疾驰而过。 车上的长春望了一眼牵着大驴的宋景行,觉得那人的背影有些许眼熟。 第71回 你家姑娘有危险 宋景行此时赴约面见的,是林威。 林威着人传信来,照旧约在上回那茶馆。 那茶馆位置略偏僻,客人少。 这下着倾盆大雨,更是没什么人了。 掌柜的闲得在扑打苍蝇。 宋景行在半途上,买了一把伞,给大驴遮雨。而他仍旧戴着破了的斗笠。 林威的长随远远的瞧见一人一驴如此这般走着,差些没笑出来。这宋郎中,怕不是花了很多银钱,才买得了那头大驴,是以才这般的爱惜。 宋景行进门,取下斗笠,浑身湿答答的坐下来。 林威皱眉看他,正要叫长随让掌柜取来干帕子,给他擦拭,宋景行摇头:“不必了。”看着这雨一时半会怕是停不了,擦了也是白擦。 林威也是很忙,瞧着宋景行也是不拘小节的人,当下道:“按着你此前给的线索,我查到了一个极为关键的人物。”他说着,脸上的神情却肃然起来。 宋景行吃了一口热茶。 林威沉声道:“那人,昨儿才被定以通敌叛国的罪名。” 钟西江。这两日轰动京都的名字。 他的眉头皱得极深:“新得的消息,钟西江在狱中已经谢罪身亡了。” 因他不是大理寺的人,是以他只查探得一点消息,那钟西江在任鸿胪寺卿期间,巧立名目,变相地勒索官员财物。 可这回钟西江被定罪,竟然没有官员揭发此事。 这些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钟西江在二十年前,曾力证他的岳丈史冬鹏揭发肖利贪墨一事。 肖利被斩,肖家一族被流放,而钟西江从那时起,官运亨通。 钟西江一死,林威手中的线索,又断了。 雨势变得小了一些。 宋景行照旧到肖家去。 才推开大门,一根棍子便狠狠地朝他击打过来。宋景行眼疾手快,将棍子抓住,才瞧清袭击他的,竟然是邻家大婶。 邻家大婶也松了一口气:“是宋小哥。” 她的神情仍旧心有余悸:“宋小哥,你可不省得,方才大雨下得正大时,忽地闯进两个歹人……幸得吴医工打跑了他们,要不然……” 歹人? 宋景行蹙眉:“大婶可有受伤?” 邻家大婶摇头:“我们都没事,只吴医工的手臂被歹人划了一刀……” 宋景行嘱咐她:“你且看好院门。” 说话间吴医工从旁边闪出来:“宋小哥。” 宋景行看他,只见他的左臂伤口已经处理过了,微微垂着。 他十分歉然,吴医工却肃然道:“宋小哥,你怕是要报官了。” 关在柴房中的硕鼠被人一刀正劈中眉心,倒在血泊中。 宋景行依旧将白布盖好,站起身,望着门外依旧连绵不断的苍茫雨帘,忽地觉得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变得诡异起来。 硕鼠虽然是闯进肖家的贼人,但他也没干成什么事,忽然就这样死在了肖家…… 宋景行正要出门,吴医工站在檐下喊他:“宋小哥,肖小哥醒了!” 宋景行踏进房中时,尤氏正欢喜地不顾自己的身子,给肖扬喂水。 肖扬看见宋景行,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宋大哥。”他重伤初醒,十分的虚弱。 吴医工给他把脉,吩咐道:“如今还不能多说话。” 宋景行轻声问:“那晚是谁打伤了你?” 肖扬却是一脸的茫然:“……那晚,我替娘捡药……在医馆附近……便被人打晕了……”他努力地回想着,却是一阵头痛欲裂,他痛苦地嘶叫了一声。 吴医工轻轻按着他,朝宋景行摇摇头。 尤氏泪流满面:“扬儿,别想了,别想了。” 肖扬却咬着牙,望着宋景行道:“那些人还搜我的身……”他缓缓转头,问尤氏,“阿娘,我们肖家……到底还有,什么秘密……” 尤氏摇着头,泪如雨下:“能有什么秘密,你祖父当年,是含冤而亡!这群丧心病狂的贼子,竟是连你都不放过!” 许是听惯了阿娘的抱怨,肖扬并未在意,只又问宋景行:“宋大哥……是你救了我?” 宋景行道:“那日是康乐坊赵家的四姑娘路过,才叫下人救了你。她不仅救了你,还差下人又送来诊金。” 康乐坊赵家的四姑娘?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吴医工神情略略有些诧异。 尤氏抹着泪:“改日等你好了,我们再带着谢礼登门拜访罢。” 登门拜访?宋景行忽而想起长春的拒绝来,道:“赵四姑娘并不想我们登门道谢。” 如今还有这样救人却不留姓名的……呃,也不对,赵四姑娘却明明留了姓名的。 吴医工忽而微微一笑:“许是赵四姑娘欲学着别人行侠仗义,只留姓名,却不想旁人上门道谢。” 此前他只觉得义表妹骄纵调皮,却没想到义表妹竟然还有这番救人的义举。 没错儿,这吴医工可不就是赵锦衣新鲜出炉的义表兄吴疾。却说他来京都,本就是立意习百家医工所长的,虽然与义表妹的婚事没成,却丝毫没有影响他习医的热情。这不却是巧了,误打误撞的竟然又救了被义表妹救下的肖扬。 宋景行忽而心念一动,脱口而出:“不好!”却是匆匆起身,跨出门槛去,“我还有事要办!” 自不能就这般离去,宋景行在附近寻了几个因为大雨无法做工的相熟工匠,让他们带着棍子等防卫之物进了肖家,再三嘱咐过后才又离去。 外面风雨飘摇,宋景行顾不得牵着大驴了,让它留在肖家,自己则匆匆往容华楼而去。 他在容华楼时就看出来了,那面窗扇是被人动了手脚,是以才掉下来的。京都的窗扇,俱是榫卯结构。容华楼的窗扇,是……经验丰富的工匠所做,便是比方才还要大的风,也不能将窗扇刮下来。 除非有人提前将窗扇松动了。 容华楼的凶杀案,是一桩有预谋的凶杀。 假若赵四姑娘平日是个乐施好善,只救人却不图回报的姑娘,或许在无意间,惹怒了恶人。 是以,或许凶手是想害赵四姑娘,却无意中杀了一个小丫鬟。 这才是更危险的。丧心病狂的凶手,是不会在乎多杀几个人的。 宋景行戴着斗笠,长腿飞快地交换着,往容华楼赶去。 他从来不曾这般焦虑过。或许是赵四姑娘救了肖扬,或许是赵四姑娘似花一般……宋景行胡乱想着,忽而见一辆马车停在路旁,车夫与一个年轻的男子正在风雨中合力抬着车轮。 是赵四姑娘的小厮长春!他怎地还在这里? 宋景行大步迈过去,一把将长春薅到跟前:“你家姑娘有危险!” 第72回 命悬一线 雨下得正浓,一辆马车停在容华楼前。 容华楼的伙计虽然欢喜但却有些诧异。这雨下得这般大,竟然还有人冒雨前来挑嫁衣。 伙计们迎上去,瞧见从马车上下来的,是一位戴着面纱的妇人。 妇人身段丰腴,仪态万千。应是替自家女儿相看嫁衣的娘亲。 不过,京都中的太太他们大都相熟。容华楼不仅做嫁衣,也时常到官家太太家中去替太太姑娘们丈量尺寸,做做四时衣衫什么的。可面前的这位太太,有些面生。 搀扶着妇人的小丫鬟道:“且带我们到三楼去。” 三楼出了命案,哪还能让别的客人上去。 伙计自是赔着笑道:“三楼此时被别的太太包了……” 妇人哼了一声,从她后头忽地走出一人来,将伙计往旁边一带,她与小丫鬟就上了楼。 “嗳,嗳。”伙计叫了几声,也不敢上前阻拦,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妇人上了楼。 这身段丰腴、仪态万千的妇人,却是廖卿卿。 王爷不在府中,她正起了心思,让那些姨娘冒雨练舞,忽地收到剑客传讯,让她速速到容华楼三楼去。 她与剑客之间的交易,是瞒着王爷的。廖卿卿又气又恼,自然不敢在王府中声张,只得冒雨紧赶慢赶的过来了。 方才从她背后走出来那人,正是伪装过的剑客。 不过,他腰上别着的玉环廖卿卿一眼便认出来了。 剑客在外头办事杀人,多有伪装。 廖卿卿有些莫名,在转角处停下,看了剑客一眼。 剑客这回,伪装成一个满脸堆笑的小摊贩,见廖卿卿回头看他,他只咧嘴一笑,用气声道:“有惊喜。” 惊喜? 廖卿卿径直上楼,一眼便瞧见三楼里,满屋子娇俏的姑娘,以及凌乱不堪的场面。 外面风雨大作,屋中静悄悄的,见来了人,屋中所有人都朝廖卿卿望过来。 廖卿卿一怔,又听得剑客在后头悄声道:“戴着花冠穿着嫁衣的,正是赵家三姑娘!” 廖卿卿一听,顿时满眼怒火地看向赵锦云。 好一个赵锦云,长得果然年轻貌美!瞧她那副娇滴滴的模样,幸好她没给王爷做妾,不然……想起王爷近来对她的兴趣越来越不如前,她忽地有些庆幸。但仇还是要报的。 她没忘记她要付给剑客的五百两白银,当即道:“给我弄死那小贱蹄子!” 一个戴着面纱的妇人忽地上楼来,容华楼的掌柜娘子是又喜又惧的。喜的是又来了新客人,惧的是生怕新客人发现了赵家小丫鬟的尸体。唉,今儿接待赵家,可真真是倒霉…… 她正要迎上去,忽地瞧见那妇人厉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掌柜娘子顿时不敢动弹了。赵家这是惹上了不该惹的人罢。 剑客又在廖卿卿耳边笑道:“我杀人呢,是很讲究的。是以特意让你来瞧瞧,我是如何杀人的。” 所以他将赵锦云的贴身丫鬟杀死,不过是前戏。 如今雨势正大,官府的人不会来得那么快。更何况,赵家前去报官的小厮乘坐的马车,早就被他做了手脚,如今怕是还在大雨中修车罢。 便是官兵来了,能抓的,也只有廖卿卿一人。毕竟是廖卿卿指使他的啊。他不过是一个杀人工具。 只不过廖卿卿便是到死也不省得,她能用银钱收买他杀害别人,别人也能用银钱收买他,杀害廖卿卿。 廖卿卿在王府作威作福多年,磋磨的女子无数,给自己树立了不少仇敌。那些仇敌联手,共同筹措了一千两白银,买廖卿卿的命。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 最要紧的是,王府里真正的主子对廖卿卿已经厌烦了。 这次主子,是想一箭三雕。 既威胁了赵庆,又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能将廖卿卿顺道解决。 一个年老色衰的通房,因妒生恨,买凶杀人,在高门大户中比比皆是。 廖卿卿正在欣喜当中,哪能想到自己将命丧黄泉呢? 她只冷眼看着剑客邪笑着,朝赵家女眷们走去。 说实话,赵家的女眷长得还真不赖,除了那个赵锦云,余下那两个姑娘,相貌虽然比赵锦云略微逊色,但亦俱是娇俏得似花儿一般。 假若赵锦云果真进了府,说不定王爷又看上赵家的其他姑娘。 她们全死了,却是正好。 廖卿卿已经丧心病狂了。 朱氏自然是要护在女儿侄女们面前的。 房妈妈又护在朱氏面前:“太太,你们快走!老奴老了,命不值当!” 剑客邪邪一笑:“如此忠心的奴仆,倒是可以先到黄泉路上候着你家主子。” 他好久没有大开杀戒了,想到等下血流成河,他便兴奋得紧。尤其今儿杀的,还都是如花似玉般的姑娘们。他兴奋得,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 他手中的剑出鞘了! 剑客脚尖一踮,便朝赵家女眷直奔过去! 赵锦衣直到他飞奔的一瞬,才厉声道:“撒!” 梅染鸦青十分沉着地扬起手,将手中紧紧攥着的数十颗珍珠朝剑客脚下扔去。 容华楼才新修缮过,地板刚刷了桐油,油光水滑的。若是往上头撒上一把圆滚滚的珍珠……没有预备的人踩到珍珠,可能会吃个狗啃屎。 剑客万万没想到,他的一世英名,会毁在容华楼。 他认为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的赵家姑娘,竟然会使阴招。 赵锦衣冷眼看着剑客猝不及防地踩到珍珠,再加上冲势过猛,在她的预料当中跌了下来。 电光火石间,梅染与鸦青又往那人面前扔了几把剪刀。 容华楼别的不多,剪刀还是有那么几把的。 剑客到底是剑客,名不虚传,在踩到珍珠跌下来的当口,单手撑在地上,胸口险险与剪刀一擦而过。 他一个鲤鱼打挺,落在安全的地方。 脸上的笑容越发的灿烂:“有趣,有趣,真有趣。” 脸上笑容可掬,可动作可凶狠。 他看得清清楚楚,指使那两个丫鬟的,是赵锦衣。 赵家别的女眷,早就两腿颤颤巍巍,冷汗直流了。 唯独那少女,一脸的沉静。她那一双好看的杏眼,冷冷清清的,仿佛带着鄙夷。 鄙夷?他堂堂剑客,靠着手艺杀人,也是劳心劳力的,有什么可鄙夷的。还有好些人感激他的剑快呢,让他们死得舒舒服服。 擒贼先擒王,那便先将她杀死好了。 剑客用脚尖,轻轻将一颗圆润的珍珠给碾成粉末。 而后,他笑得愈发灿烂,一把寒光闪闪的剑,朝赵锦衣直刺过去。 第73回 得救 赵锦衣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即将香消玉陨在一把锋利的剑下。 剑客残暴无情,是她从来不曾想过、见过的。她甚至还来不及思考。 赵家的其他人都惊呆了。她们平日里都是深居内宅的妇人,哪里见过这刀光剑影、血沫即将横飞的阵仗。 赵锦衣想抵挡。她下意识地从发髻上拔出一根锋利的簪子来。 有人嘶声裂肺的喊了一声:“四姑娘!” 伴随着喊声,一样物什被狠狠地掷了过来,直飞剑客的剑。 剑客手中的剑,与那样物什相遇了,发出铮铮的声音。 剑客吃了一惊。 赵家竟然有高人?他下意识地看向那样物什,却见那样物什竟然有些眼熟,而且还十分的常见。 是一把斗笠。还是一把豁了一个口子的斗笠。 打斗场上哪里能松懈,剑客吃惊之下,竟然犯了大忌。待他反应过来时,后脑勺已然吃了某种硬物一击。 饶是剑客武功再高强,这被重击之下,脑袋也有些晕眩。他踉跄的退后几步,才看清了击打他的人。 是一个高大结实的年轻汉子……剑客才堪堪看了一眼那汉子,一根木棒又朝他挥了过来。剑客下意识地往旁侧一躲,竟然忘了自己手中还拿着剑。 那年轻汉子不会武,却能借着一身蛮力,只用一根木棒,就将赫赫有名的自己,打得十分狼狈。 廖卿卿尖叫道:“你在做什么!杀死他!” 无知妇人!你脑瓜子被人狠狠的击打一下试试!剑客想白一眼廖卿卿,却来不及了。 那根木棒带着凌厉的风,将他逼到了窗户面前。 那扇紧闭着的窗户,不省得什么时候被人打开了,风雨刮进来,呼呼作响。 剑客若是再后退一步,便很有可能从这窗户掉落下去。 他也可以逃,但一世的英名怕是要毁了。 剑客反应过来,手中的剑直刺年轻汉子。 在刺向年轻汉子的一瞬,他终于想起来了,这年轻汉子,不就是宋景行! 宋景行一个莽夫,竟然将他逼得至此! 实在丢脸。 剑客冷笑一声,脑瓜子完全清醒过来。所有的人都得死! 他倾尽全力,正预备朝宋景行刺过去的那一瞬……脚,滑了一下…… 该死的赵锦衣,该死的珍珠!剑客从窗户掉下去的那一瞬,脑中只有这两个念头。 偏生那宋景行还探出身子来,将手中的一样物什,狠狠地朝他掷了下来。风雨交加,剑客没瞧清楚是什么,直到胸口一痛。 竟然是一把分外锋利的刀! 廖卿卿又尖叫了一声,冲到窗口,眼睁睁地望着楼下静静地躺着的剑客。大雨滂沱,剑客一动不动。 王爷府中最可怕的剑客,就这样失败了? 风雨从大开的窗户中刮进来。 有人从背后扯住她的头发,冷声道:“你是谁!” 廖卿卿吃痛,下意识地想反击,却发现周遭全是赵家的人。 赵家人终于反应过来,几个粗壮的婆子将廖卿卿团团围住。 房妈妈轻蔑地看了一眼廖卿卿,皱眉道:“不过一个半老徐娘,竟然这般嚣张!” 廖卿卿勃然大怒,破口大骂:“你才是半老徐娘!我是王爷心尖上的美人,王爷日夜宠爱我,岂是你这等老货能体会到的!” 朱氏皱眉,这妇人怎地这般粗俗,口出污言。等等,她说她是王爷心尖上的美人,那不就是那位……朱氏后背干了的冷汗,腾地又沁出来。 难不成果真如夫君所说,他们惹怒了那位,那位才派人来刺杀她们?可真是恐怖至极! 忽而听得赵锦衣冷哼一声:“不省得你是哪里来的疯妇,买凶杀人,竟然胡言乱语,竟还攀扯到忠王身上。忠王那等洁身自好、恭谦逊让之人,岂能是你胡乱攀扯的!房妈妈,只管将她绑起来,扭送到大理寺去,顺道再给忠王府捎个口信,道有个疯妇在胡言乱语,给忠王泼脏水!” 已经走到楼梯转角处的宋景行,闻得赵锦衣这一番铿锵有力的话语,不由得微微一笑。 赵四姑娘,还真是……有趣。 经历了方才差些命丧黄泉的一瞬,竟没有害怕得瑟瑟发抖,还立即反将了那妇人一军。 那妇人……说的话许是真的。 只是她口中的忠王,在老百姓心中,的的确确很少露面,是个隐世的王爷。 那妇人,怕是命不久矣。 他如是想着,大步走下楼梯。 外面风雨仍旧飘摇,他从容华楼中出去,快步拐到方才那剑客跌落的地方,却见雨水潺潺,地上哪里还有人? 容华楼的掌柜娘子,总算回过神来了。 合着今儿这一档子事,都是眼前那疯疯癫癫的妇人弄出来的?忠王心尖上的美人,王爷日夜宠爱着的? 可忠王一生未婚,没有正妃,也没有侧妃,素来坊间传说,忠王为了当今圣上龙体,自请日夜在佛前为圣上祈福。 方才赵四姑娘也证实了,忠王洁身自好,身边怎地有像那疯疯癫癫的妇人一般的人? 掌柜娘子打量了一下廖卿卿,只见廖卿卿倒是有几分姿色,可年纪也不轻了。 她笃定下来:这疯妇人定然是乱说。 廖卿卿仍旧昂着脸,发髻散乱,满脸通红:“你们敢动我试试!王爷爱我惜我,不管纳了多少年轻貌美的小姑娘,都还贪恋我的身子!我是王爷的掌中珠!” 朱氏皱眉:“掩了她的嘴!” 廖卿卿的嘴即刻被人塞进了一块破布。 此时从楼下匆匆挤上来一群人,赵承德,胡管事,吴氏,黄氏……他们头上身上都淋了雨,脸上全惊惶不已。 赵锦华见了娘亲,忽而呜咽一声,投进黄氏的怀中:“阿娘,好可怕啊!” 的确很可怕。想起方才的那一幕,赵锦衣攥进手中的簪子,朝着爹娘无力地笑了笑。 后面的事自然由胡管事去处理,半个时辰后,赵锦衣安然地泡在热水中,听着外面滴滴答答的雨声,恍然觉得有如隔世。 饶是她胆子再大,也后怕不已。 方才那寒光闪闪的剑,差些就将自己戳了个透心凉。 梅染走进来,低声道:“姑娘,长春说了,那名救您的男子,乃是工部新任的工部宋郎中。宋郎中原是一名工匠,因为技艺出众,才得了工部尚书的大力荐举,做了工部郎中。” 赵锦衣恍然,原来是工匠出身啊,怪不得力气这般大。 她闭着双眼吩咐道:“取五百两白银,以及五匹上好的锦缎,让胡管事亲自到宋家去道谢。” 第74回 两条腿的男人多得是 但自己的命,以及赵家女眷的命,自然不止五百两白银。 且此前他送阿爹回来,也没要钱。 赵锦衣想了又想:“再承诺他,只要在合情合理的范围内,赵家会满足他三个愿望。” 梅染的神色有些犹豫:“姑娘,这……”若那宋郎中狮子大开口,提一些僭越的要求…… 赵锦衣柔声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了,若是要求过份,我们自不理他便是。” 梅染领命而去,赵锦衣很满意自己的安排。 但想起今日,仍旧心有余悸。 倘若就那般死了,岂不是抱憾终身? 她决定,明儿就约宁咏出来,将话说个明明白白。 她不相信宁咏不喜欢她,竟去喜欢那个郑三。 倘若果真如此……那她可真真被气死了。 赵锦衣闭气,整个人埋进了水中,好一会都没冒出水面来。 唬得旁边伺候的鸦青直喊:“姑娘!姑娘!” 一张娇俏的脸儿猛然冒出水面来,朝鸦青盈盈一笑:“我无事。” 一夜无话,好好歇息了一晚的赵锦衣容光焕发,正起床梳洗,鸦青从外面进来:“姑娘,老太爷差人来,请姑娘到泰安院一道用早膳。” 大雨过后,春日的赵家院子一派欣欣向荣,翠绿欲滴。 泰安院中花香一片。 赵锦衣进得门,见祖父赵庆正站在廊下逗鸟。 见到赵锦衣,赵庆满脸笑容:“衣儿快快来,瞧瞧祖父新得的鹦哥。” 赵锦衣其实是有些怀疑的,自家哥哥爱遛鸟,大约是遗传了祖父。 鹦哥浑身雪白,应是经过调教了,甚是会拍马屁:“姑娘长得真俊。” 赵锦衣诧异道:“这鸟儿嘴还挺甜。” 赵庆哈哈地笑了起来,不无得意:“祖父的眼光,能差吗?” 祖孙一道进了屋坐下,下人络绎不绝地进来,奉上精致可口的小菜与主食。 赵家虽然不大讲规矩,但用饭的时候还是安安静静的。 只赵锦衣用饭的时候,便窥见祖父的笑容比平日里要灿烂。她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测,祖父决不会无缘无故的,就叫她来用早膳。是为了昨日的事情?昨晚回到赵家,祖父在大厅接的他们,阿爹与哥哥们气愤不已,祖父却让他们不用去寻忠王,说他自有主张,已经交待胡管事去处理了。 当时祖父便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她原以为祖父当时便要交待她的,可最终到底什么都没说。 果然,用过饭后,赵庆摈退下人,笑吟吟地带着赵锦衣到书桌前,而后掀开一本厚厚的册子道:“你瞧瞧,这里头的郎君们,可有你喜欢的?” 郎君们?可有她喜欢的? 赵锦衣朝那本册子看去,只见上头赫然画着一个年轻男子,一双丹凤眼正微笑着看着她。 她正糊里糊涂,祖父又道:“这些郎君们,若是衣儿有喜欢的,尽管说,祖父让胡管事去提亲。” 提,提亲? 赵锦衣一脸惊愕:“祖父的意思是,让他们入赘赵家?” 赵庆笑眯眯的:“正是。衣儿你看,这许四郎君,长得可还俊俏?祖父让胡管事打听过了,他家郎君众多,祖产却不多。这许四郎君的爹娘又去得早,是以他还是挺愿意上门入赘的。嗳,这是张三郎君,他也是愿意上门入赘的……” 赵锦衣目瞪口呆地看着祖父一页页地翻着那本名册,如数家珍。 重点是许四郎君愿意入赘赵家吗?重点是她们赵家子孙兴旺,用不着招婿吧! 仿佛是窥得赵锦衣的想法,赵庆哼了一声:“你瞧瞧你那些哥哥们,有哪一个成器的?衣儿啊,你可不能嫁出去,要留在家中,好好看着你的哥哥们啊!” 赵庆为了赵家,那是煞费苦心。 若是没有宁咏,赵锦衣倒是真的想留在家中的。她并不介意祖父是为了赵家才给她招婿。 但是她的宁咏不会愿意入赘的! 赵锦衣一把将名册按住,掷地有声:“祖父,从今儿开始,孙女定然好好管教哥哥们,让他们早日能肩负赵家的重任。” “至于招婿一事……”她笑意盈盈,“祖父还是别忙活了。” 赵庆却是一个踉跄,捂着心口:“衣儿大了,竟是不听话了……” 赵锦衣:“……”她怎地摊上了这样的祖父? 她纤手翻过名册,指着许四郎君的那页道:“这许家,祖产不多,却还生了九个儿子。最后为了替大儿子娶妻赚聘礼,爹娘都给活活累死了。还有那许家大嫂,却是个刁钻刻薄的,认为许家所有的财产,都是她的。别人家是卖女求荣,这许家却是卖兄弟,四处打听可是有富户招婿。别人给的聘礼,那许家大嫂可是都想占为己有的!祖父呀祖父,您精明了一辈子,到最后却在阴沟里翻了船!您想想,若是让许四郎君进了门,那岂不是引狼入室?” “还有这张家三郎君……” 赵锦衣正欲滔滔不绝,赵庆的脸一阵红一阵青,喃喃道:“这内情胡管事怎地没打探出来……” 赵锦衣偷偷的往外面走了几步。 “等等!”赵庆忽地醒悟过来,“赵锦衣,你怎地知道得清清楚楚!” 帘子轻晃,传来赵锦衣的娇笑:“祖父,衣儿去忙了!” 她其实也不省得张三郎君的情况,若是再待下去,定然会穿帮的。 只是祖父向来固执己见,若他真的想要替自己招婿,很有可能会成真。 赵锦衣有些急了。 长春这回办事却是有些慢了,直过了响午才给梅染传话:“宁二郎君在春光阁里念书!” 赵锦衣赶紧让丫鬟给她梳妆打扮,用了最好的脂粉,贴上最好看的花钿,穿上最是窈窕的衣衫,直奔春光阁。 要堵宁咏的,可不止赵锦衣一人。 宁咏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郑三姑娘,看着她盈盈的行礼,柔声细语道:“宁家二哥哥。” 周全忽地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 这郑三姑娘,素来开门见山,有话直说:“宁家二哥哥,你既然心仪于我,为何不到我家提亲?” 周全忍不住窥了一下自家主子的脸色。 无波无澜,仿佛当面前的郑三姑娘不存在。 宁咏亦柔声道:“郑三姑娘,你想岔了,我从来不曾心仪过你。” 郑三目瞪口呆地看着宁咏。宁咏还是如此的俊秀,只不过今日俊秀的面容多了几分残忍。 宁家二哥哥竟然拒绝她! 郑三紧紧咬着牙,不甘地看着宁咏,仿佛他方才并没有将拒绝的话语脱口而出。 忽而旁边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听着那笑声,还是个年轻的姑娘。那姑娘笑道:“这位姑娘勇气可嘉,倒是让人钦佩,只是这位郎君既已经拒绝你了,咱们还是矜持些罢。天下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得是。” 第75回 相互倾慕 这番言论,尽管是在不拘一格的春光阁中,也显得有些粗俗了。 宁咏讶然地朝那声音处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位相貌秀丽的姑娘。她穿着月白的春衫,鬓上插着珍珠簪子,身材略单薄,但脸上的神情却十分的坚毅,此时嘴角处,更是带着一丝嘲讽。 周全勃然大怒:“你!”这姑娘竟然讽刺自家主子连癞蛤蟆都不如! 宁咏举起手,制止了周全。能来春光阁的姑娘,家中都不是等闲的人物。 他只朝那姑娘一揖,又朝又气又恼的郑三一揖,丝毫不留恋的走了。 郑三感到丢脸至极,对那秀丽姑娘的出声援助,也并没有感激,只恼恨那姑娘看了她的笑话,亦狠狠地瞪了那姑娘一眼,兀自走了。 那姑娘却丝毫不在意,只静静站着。 不过须臾,她的贴身丫鬟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一旁:“禀姑娘,奴婢都查清楚了,方才那书生,乃是康乐坊宁家二郎,他是前年的进士,不知为何没有参加次年的殿试,是以如今还没有官职在身。” 那姑娘便嗯了一声,春衫略有些宽大的袖子微微垂着,问:“宋郎可来了?” 贴身丫鬟摇摇头。 那工匠出身的宋郎中,能做上工部六品的官员,依仗的还不是他们家老太爷,可如今眼瞧着苏家就快没落了,那宋郎中对姑娘竟然这般的冷淡…… 苏楚微叹了一声:“宋郎事务繁忙,等一等他又何妨。” 昨日她给了他那般重要的信息,宋郎竟然无动于衷。她自然急了,不得不又约他在春光阁见面。 娘就快生了,祖父的身子一日比一日不好,她生怕自己护不住苏家了。 周全跟着宁咏走到他们素日里坐惯的位置,才道:“二郎君,那郑三姑娘总是缠着您……要不要……” 宁咏安坐下来,微微抬头睨了周全一眼:“她又并没有做任何伤害我的事,你可不准伤害她。” 周全垂头:“是。”其实他也搞不清自家二郎君的想法。眼看着二郎君年纪也不小了,又长得清风月朗的,家中也还算过得去,怎地就没有成亲的念头呢?虽说二郎君是次子,但大郎君是个病弱的身子,想来是撑不了几年光阴的。将来挑起宁家香火继承的,定是二郎君。可二郎君竟丝毫没有成亲的想法,他周全跟了二郎君这么久,见二郎君总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要说二郎君交谈较多的姑娘,应是赵家的四姑娘吧…… 想起上回二郎君在踏春的时候主动约赵四姑娘会面。纵然最后赵四姑娘没有赴约,二郎君还是等了许久。 周全猛地一凛。 赵家四姑娘的名声可不大好啊…… 他刚来没多久,就听郑考先等人窃窃私语过,说赵家四姑娘聪慧太过,风头太盛,压制了赵家其他男子的运道,是以赵家的郎君们才这般的扶不上墙。再加上那赵四姑娘仗着赵家老爷子的宠爱,时不时的还要管教她的哥哥们,将赵家郎君们那是弄得苦不堪言,朝好友们大吐苦水。 这样的赵四姑娘,不地道的郑考先还偷偷的给她起了一个外号“小罗刹”。 试想想,在向来男尊女卑的鲁国,这样还没有出嫁就被尊称为“小罗刹”的小姑娘,哪个男人会喜欢?将来娶回家,那她的夫君岂不是要看她的眼色过活?哪个男人能受得了啊?在外头受了气,回到家还要看她的脸色…… 周全狠狠地咽了一下口水,便是他这般的人,也是不愿意娶那赵四姑娘为妻的!他周全宁愿死,也不愿意做妻管严的男人! 正想着,忽地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映入眼帘。 周全被口水一噎,狠狠地咳嗽起来。 宁咏诧异地起身:“赵四姑娘。” 站在宁咏与周全面前的,可不就是赵锦衣。 却见赵锦衣笑意盈盈,乌发似云,一身粉底碎花的衣裙质地轻盈地垂着,更显得她身段轻盈,容貌娇美。她的乌发上虽只簪着细碎的绢花,却无法遮掩她长于书香门第的气质。 赵四姑娘,到底,还是美的。 周全不得不承认。 赵锦衣盈盈地朝宁咏行礼:“宁二郎君。上次郊外一别,竟有数日了。” 宁咏看了周全一眼。 这是要周全退下去的意思。 周全很不情愿地退到一旁。罢了,看在赵四姑娘对自家二郎君像是有几分情意的份上,他忍了。 却说这春光阁里头的构造,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巨大的书架连绵不绝,而后又在转角处放置着桌椅,挂上竹帘,方便读书的人坐下来细细品味书中人生。 赵锦衣初初进春光阁时,觉得里头像一个巨大的迷宫。 假若在春光阁里发生凶杀案,若没有春光阁书童的引导,怕是官吏们要寻上许久。 咳,她想得太远了。面前的宁咏,才是她要做的正事。 赵锦衣看着宁咏。 今儿的宁咏,还是像往日一般的俊秀、冷淡。 甚至在她说完方才那句话后,他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 赵锦衣忽地有些恼恨了,上回主动约她的,可是他,怎地还冷冷清清,莫不是她欠了他银钱?等等,难不成宁咏还真喜欢那郑三啊?若果真如此,倒是她看走了眼! 少女的面容生动,宁咏终于有了表情。他微微一笑,朝赵锦衣一揖:“这几日在下听说赵家有喜事,怕四姑娘无暇理会等闲事,是以不敢打扰四姑娘。” 他看着赵锦衣。 少女面容娇美,脸颊边微微透着红晕,眉心处贴着梅花的花钿,眉眼之间,皆是灵气。 他从来不曾细细打量过这样的一个姑娘。 宁咏忽地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却加深了少许:“那日在郊外,我等了你许久。” 这一句话,瞬间击中了赵锦衣的心田。 那日,他等了她许久!那便是,他对她也是有意的? 赵锦衣一颗芳心顿时欢欣不已。她想问,他何时到她家提亲?她想说的还有许多,比如若他再不去提亲,祖父可就要替她招婿了…… 话儿到了舌边,却又全都噎了回去。 急什么,宁咏可还没有说明他的心思呢。她一个弱小的女子,总不能先表露心意罢。那样的话,若是以后嫁给他,可是很吃亏的! 他学富五车,满腹诗书,又该对她说些什么样的情话呢?定然不像三姐姐那般,整日听石家三郎吹嘘罢。 少女的眼睛在发亮,满脸全是光彩。 宁咏灼灼地看着赵锦衣。 少女的脸红彤彤的,呼吸略略有些喘。 少女的体香幽幽地散发出来,与书架中那些有了年头的书香围融合交织着。宁咏叹了一声,正要开口,忽地听得有人吼了一声:“宁二,你给我滚出来!” 第76回 听墙壁 这把子声音,有些耳熟。 是郑考先! 宁咏却是皱眉,伸手轻轻扶住赵锦衣的肩头,将她轻轻的往外面一推:“你往那头走,他向来迷糊,一时半会是寻不到里头来的。” 赵锦衣被他推得往外面踉跄了一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他,竟然推她?虽说事急从权,但她赵锦衣是哪种不讲理的人吗? 可宁咏留给她的,只有隔绝在二人中间的竹帘。 宁咏在里面吩咐:“周全,请郑家郎君进来。” 周全便嗳了一声。 赵锦衣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竹帘,里面宁咏低声道:“还不快走?” 他做得也对,他与她,毕竟还没有定亲,理应避嫌。 但,他与她皆尚未定亲,又彼此有意,便是被人发现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罢。 赵锦衣有些意难平。但终究是默默地从那处走了出来。 却是才拐了个弯,就撞上了一堵墙。 坚实的,还有带着温度,嗯,春光阁的墙面装饰,好像不是这个模样的……赵锦衣后知后觉地抬头,却撞进了一双淡然的星眸中。星眸之下,是高挺的鼻头及微微弯起的唇瓣。唇瓣之上,青青的胡茬清晰可见。 呀,这是个男人!赵锦衣唬了一跳,赶忙后退了几步。 离得远了,她才瞧清楚,方才她撞上的男子高大威猛,有几分俊朗,还有几分眼熟。 那男子却是微微俯身,朝她轻轻一揖,低声道:“赵四姑娘。” 这声音,也有几分耳熟。 她瞪大眼睛:“你,你是宋郎中?” 宋景行微微笑着点头,又朝她一揖,却是欲转身离去。 方才他站的位置,可是有听到她与宁咏说的话?赵锦衣急得“嗳”了一声,就差没伸手去扯宋景行的衣衫了。 好在宋景行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又转过身来,定定地看着她:“赵四姑娘,那人逃脱了,你不应四处乱跑。” 噫?他是在提醒她? 赵锦衣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他,算什么人…… 好像是她的救命恩人。如果没有他,她早就香消玉殒了。 还没完。 宋景行看着她,语气坚定:“春光阁里头,宛若迷宫,赵四姑娘不应孤身一人独自行走。” 赵锦衣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宋景行看着赵锦衣。小姑娘面皮薄,一张好看的脸宛若被烧熟的虾子。 但他若不提醒她,小姑娘怕是还记挂着会情郎。他想起方才听到的那几句话,心肠顿时又硬了起来:“算了,我就吃亏一点,护着你走罢。” 赵锦衣瞠目结舌地看着宋景行。什么叫他就吃亏一点?她,她,她也没求他护送她啊。这人果真是个工匠出身的,说话竟然这般得罪人!他便是她的救命恩人,也不能与他这般的说话!赵锦衣眉头一拧,双眼一瞪,纤纤玉手正欲叉在腰间道:“你便是仗着……” 才往外头蹦出了几个字,宋景行忽地伸出长手,将她往自己身后轻轻一带,同时嘘了一声。 莫名地,赵锦衣便噤了声。 只是,这宋景行是不是长得太高太壮了,也怪不得她方才以为是撞上一堵墙。有那么一瞬,赵锦衣是屏住了自己的呼吸的。天儿有些热,宋景行……会不会汗流浃背的,有着难闻的气味? 在这一刻,赵锦衣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是有些以貌取人的。比如像宁咏,她就从来不曾想过他汗流浃背的样子,更不会觉得宁咏的气味难闻。 她看着宋景行洗得虽然有些发白,但十分干净的衣衫,悄悄的呼吸了一下。 没有难闻的味道。只有被日头晒过的皂粉的味道。 赵锦衣松了一口气,这才支起耳朵,听起墙壁来。 宁咏与郑考先在说话。 郑考先嗓门高,指责着宁咏:“我三妹妹哪里不好了?哪一点配不上你?” 赵锦衣嘴一撇:你瞧着自家妹子是块宝,可看在旁人眼中,可就一般了。 宁咏声音低沉:“郑贤兄,令妹很好,只是愚弟与她不合适。” 宁咏就是这般,一向很委婉的拒绝人。赵锦衣欢喜地勾起唇瓣。 郑考先像是压根没听进宁咏的话,兀自自说自话:“我大妹夫可是三品的将军,宁咏你明年不是要参加春闱吗?若是有我大妹夫助力,你的前途无量。再说了,我家三妹妹长得也不差,性子也纯良,配你那是绰绰有余。” 赵锦衣又扯了扯嘴角,郑考先叫他那年纪比他还大的妹夫叫得可真亲热。郑三哪里纯良了?郑家人可真能吹捧自家人。 她正想着,忽而又对上了宋景行的双眼。 那双眼里的意味深长,赵锦衣看得清清楚楚。 她顿时又恼了,狠狠的瞪了宋景行一眼。 多管闲事! 宋景行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其实方才郑三对宁咏表白的时候,他也听见了。原来他是要赴苏楚的约的。余光忽而瞧见了赵锦衣,他竟鬼使神差地跟着她走到附近。毕竟是自己亲手救下来的姑娘,若是遇到渣男什么的,他可不得再救一回。 没想到那看起来一阵风便能吹倒的清秀书生,桃花竟然这般旺盛。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壮实的胸膛,又瞧了瞧自己因为做活而显得有些粗糙的双手,心中倒没有半分自卑,只是纳闷:男人的身子壮实些,不好吗? 他倒是忘了,就在前两日,苏家的娇女苏楚也不惜脸面,要他娶她的。 宋景行的纳闷还没有答案,二女抢一夫的戏码竟然就上演了。是以他才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赵锦衣一眼。人家有三品的大妹夫撑腰,可赵家如今全是六品以下的小官吏。似乎抢不过人家啊…… 赵锦衣倒是没有垂头丧气,还生龙活虎的瞪了他一眼。 很好。宋景行心中赞许。他就省得,赵家四姑娘,不是那等为了得不到的郎君而呼天抢地的人。 宁咏没有即刻回答郑考先。 赵锦衣一颗心不由得紧绷起来。宁咏,不会被郑家那老女婿给打动了罢? 倘若是这样……她还真是看错了人。 郑考先还在苦口婆心地劝着:“宁贤弟,你年纪也不小了。俗话说得好,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你娶了我家三妹妹,得了一位得力的贤内助,又有岳家助力,这前途似锦啊。” 赵锦衣几乎忍不住要唾骂郑考先了,这一张嘴,却是比起那整日说媒的媒人还要厉害。怪不得他连功名没有,原来都将心思花在这上头了。 却听宁咏幽幽道:“倘若郑贤兄认为,前途全依仗岳家,郑贤兄自己,为何不先结一门好婚事。如此也不必用功,自然青云直上。” 第77回 负心郎 听得宁咏如此回答,赵锦衣忍不住用袖子掩住自己上扬的嘴。 自己果然没看错人。 宁郎的内心与他的外表一般挺直俊秀。 那么她只要好好候在家中,等着宁郎来赵家提亲便可。 赵锦衣快活得像春日里飞翔的燕子。 身后人的快活,宋景行仿佛感受到了,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赵锦衣忽而想起一件事来,警惕地看着宋景行,柳眉轻蹙,低声道:“你且随我来。” 她说罢也不等宋景行答应,兀自走了出去。 他应当拒绝她的。说到底,自己还是她的救命恩人。可眼前的小姑娘,哪有半分对他感激涕零的样子,方才那副模样,分明对宁家二郎君情意绵绵,不可自拔。 宋景行不由自主地想,嗯,那风一吹便倒的书生,与生龙活虎的赵锦衣,大约也是相配的。 他跟在赵锦衣后面,又走到一处隐蔽的地方。 宋景行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下周遭的环境。若是他没有猜错,这春光阁里的摆设,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赵锦衣早就站得笔直,与宋景行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她娇俏的面容有些许不虞,面孔微微扭着,与宋景行道:“尽管宋郎中救了我,可并不代表,我今后事事都要听宋郎中的。不知我家小厮长春可将银钱与话带给你了?” 这是,怕他赖上她? 宋景行不禁有些好笑。 赵锦衣的个子相较与他,有些娇小玲珑得过份。她气鼓鼓的面容,并不显得难看,反而还有一股别样的风情。 赵锦衣的年纪再小,也到了花开时最娇艳的时候。 宋景行忽地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明明他自己一把年纪了,还有很多事要忙,可仿佛将光阴浪费在赵锦衣身上,是他很愿意的事。 或许是他从来没有与这样的官家小娘子打过交道。 他故意将面容绷得有些紧:“赵四姑娘提出的,赵家在合情合理的范围内,尽量满足在下三件事,倒也不必。上回赵四姑娘救了我的好兄弟肖扬,这次我顺手救了赵四姑娘,倒是一命抵一命。” 赵锦衣的杏眼瞪得有些大,有些生气:“我救的是肖扬,并非是你。再说了,我赵四是哪样不堪的人吗?”顿了一顿,娇俏的脸颊气鼓鼓的,“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腹!” 好一个讲君子之道的小娘子。 宋景行继续逗弄她:“赵四姑娘救了肖扬,竟真是不望回报?” 好一个奸诈之徒,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呢。不过,她当初救肖扬的时候,咳咳咳,可没安好心,是别有所图的。 但这时候她可不能回答宋景行,她救肖扬,是真真不望回报。那她岂不是白救了?赵锦衣心中暗暗的恨起宋景行来,怪道一个干粗活儿的工匠能做小官吏,果然心肠是不一般的黑。 宋景行哪里省得自己已经被冠以“黑心肠”,还在等着赵锦衣回答。 赵锦衣还能怎么办,只能矜持道:“本姑娘救人,自然是不计回报……” 话音才落,就听得宋景行赞赏道:“果然不愧是赵四姑娘,心胸宽广。” 赵锦衣脸上浮出虚假的笑容来:“宋郎中缪赞了。” 宋景行又含笑道:“那日逃脱的凶手尚未缉拿归案,赵四姑娘还是莫要多在外面逗留的背影好。” 他说罢,朝赵锦衣作揖,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赵锦衣的牙齿才磨了一下,就听得梅染与鸦青道:“姑娘。” 赵锦衣转头看去,瞧见两个丫鬟正一脸担忧地看着她。姑娘脸上的表情,好可怕…… 赵锦衣忙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硬挤出笑意来:“你们怎地进来了?” 梅染道:“外面眼看着要下大雨,故而奴婢们进来寻姑娘。姑娘,可是归家去了?” 时辰也不早了,虽然半途遇上那黑心肠的宋郎中,但赵锦衣想起宁咏来,心情还是十分舒畅的。 与宁咏相互倾慕的情意已经敲定,剩下的事宜,赵锦衣相信不必她多说,宁咏会在恰当的时候,挑个好日子来赵家提亲的。 听说宁咏的大哥不日就要成亲,而自己的三姐姐下个月也要成亲了…… 只是二姐姐的婚事还没有定下来,倒是美中不足。 赵锦衣美滋滋的离去,郑考先也被宁咏气走了。 二人一前一后出的春光阁,倒是没撞上。 乌云密布,眼看又要下大雨。 春光阁十二个时辰都不会打烊的。 宁咏心情平静地翻开书本,预备读到夜深再回去。若是外面还下雨,春光阁里也有住宿的地儿。 周全窥着自家主子平静的面容,欲言又止。 二郎君与赵四姑娘交谈的时候,他离得并不远,自然将二人的对话给听了个一清二楚。二郎君,果真喜欢那赵家的小罗刹? 正忐忑想着,忽地见二郎君抬起头来,双眼灼灼地看着他:“周全,你不舒服?” 周全想了想,婉转地问他:“二郎君,您打算何时请官媒到赵家去提亲?” 他虽然是个下人,但是郎君要提亲,他也得提前知晓罢。 却见宁咏的目光转为不解:“到赵家提亲?为何要提亲?” 周全吃了一惊:“您,您不是与赵家四姑娘……” 难不成他方才听见的,瞧见的,都是虚像? 宁咏敛下眼皮:“在我没有被授予官职前,我是不会向任何人提亲的。” 周全虽是个粗性子的人,也被宁咏的这句话惊着了。那您方才为何与赵四姑娘那般,那般的……这不是耽误人家姑娘吗? 在这一刻,周全是同情赵四姑娘的。 自家主子,可不是活脱脱的负心郎嘛! 宁咏忽而又道:“倘若赵四姑娘果真倾慕我的,她会理解我,会等我的。”方才他又没有给出任何的承诺。 万一,您明年失误了呢?万一,您好几年都没中呢?那不是耽误了赵四姑娘嘛!呸呸呸,明年二郎君定然会高中的。到时候,自己也是吃皇粮的人了。 赵锦衣欢欢喜喜的上了车。 外面乌云密布,狂风大作。想起昨日那心有余悸的一幕,赵锦衣的脸冷若冰霜。她半靠在窗边,冷冷地问长春。 “查清楚那人是什么身份了吗?他如今在何处?” 长春这两日一双小短腿都快跑断了。他抹了抹额上的汗,恭恭敬敬地回答:“查清楚了,那人就是忠王府上的一个江湖剑客。听说,杀人如麻。他如今,在红花巷儿的一家妓馆里养伤。” 第78回 算账 红花巷儿很有名,那里大大小小的妓馆多不胜数。 只是没想到,忠王府上的剑客,竟然被忠王打发到妓馆里养伤。 可真是有趣。却也正巧,让她寻到了报仇的机会。 长春有些犹豫地看着赵锦衣:“四姑娘,我们真的要去?” 昨晚老太爷可是一再吩咐了,忠王府的事,除了胡管事外,其他人万万不能插手。 赵锦衣冷哼了一声:“去,怎地不去,本姑娘正是好年华的年纪,他竟敢狗胆包天,想取我的性命。” 长春还犹犹豫豫的:“可那剑客武艺高强……” 他们都是些凡夫俗子,素日里见那些护院舞刀弄枪的,都觉得了不得了。何况那丧心病狂的剑客。长春每每想起昨日的那一幕,就觉得那剑客的功夫完全脱离了他的想象。 简直,简直不是人! 赵锦衣当然不会毫无准备的去。 当长春看到跛着脚的胡勇牵着一条高大威猛的狗出现时,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等等!四姑娘的心腹不是他吗?什么时候通知胡勇做事,他却不省得? 长春顿时陷入失宠的患得患失中。 雨下起来了,倒是不大。 正是雨浓浓,红花巷儿里各式各样的灯笼点起来,在雨水中显得朦朦胧胧的,更显得红花巷儿里各个温柔乡越发吸引人。 其中一家叫石榴儿的妓馆里,剑客面无表情地躺着,听着外头雨点不断地打着院子里的芭蕉树,卜卜作响。 伺候他的人去用晚饭了,此时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着。 石榴儿里,各种各样的歌女都有。环肥燕瘦,风情万种。这石榴儿,王爷也常来。王爷常说,香粉满屋,最喜石榴儿。但他不喜欢,他是一个只喜欢剑与美酒的剑客。 以及,在昨日之前,他是从未失过手的剑客。 可昨日大雨滂沱中,他趴在冷冰冰湿漉漉的地上那一刻,怀疑自己可能是做了个噩梦。 一个娇滴滴的官吏家的小姑娘,以及一个粗犷的工匠,就将他这个名满天下的剑客,弄成了如今的这副鬼样子。 真想死。 剑客默默的叹了口气。 雨点继续打着芭蕉树,门外有了动静。 伺候他的歌女是个刚入行的雏儿,叫耀珠儿。耀珠儿模样儿清纯,还没有沾染上那些个坏习惯。替他换药的时候,双眼里全是真心实意的同情。 毕竟,能被伤成这副模样的人,她可能还没有见过。 耀珠儿端着红漆小托盘进来,小心翼翼地跪在剑客面前,将一碟碟精致的饭菜取出来,放在床边的矮几上,而后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奴家喂您吃饭罢?” 剑客断了两根肋骨,不好动弹。 剑客闷闷地应了一声。 耀珠儿便一口饭一口汤的喂他。 剑客不是个矫情的人,虽然心情不好,但还是将饭吃完了,也没有为难耀珠儿。 耀珠儿还用干净的帕子,替他擦了擦嘴角。 耀珠儿收拾好碗筷,正要起身的时候,剑客忽地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虽然受了伤,可力气还在,可如今,好像是没有力气般……趁着自己还有一丝力道,剑客一脚踹向耀珠儿,恨声道:“贱人,竟敢暗算我!” 耀珠儿慌慌张张的躲开来,手上托盘的碗筷掉落在地上,滚了一地。 剑客喝道:“说,哪个派你来害我的!” 忽地听得一声娇笑,有人道:“自然是你的死对头,我呀!” 但见推门被缓缓拉开,一名俏生生、娇滴滴的姑娘出现在门口。 她笑吟吟的模样,仿佛春日里和煦的柔风。 但看在剑客的眼中,却宛若夺命的罗刹的笑容。 梅染与鸦青一左一右地护在赵锦衣身边。 剑客又气又怒,却丝毫动弹不得。他一个名声赫然的剑客,竟然被一个黄毛丫头给暗算了!也怪他,以为是自家王爷安排的住所,便滴水不漏,是以才放松了警惕。 他怒目圆睁,看着赵锦衣,倒是十分有骨气地道:“最好给我一个痛快!” 梅染给赵锦衣搬了一张椅子,赵锦衣好整以暇地坐下,手中捧着热茶,杏眼乜着剑客,轻蔑得足以让剑客再死一回。 被如此的一个小姑娘轻蔑地看着,剑客觉得自己再也没有面目见人了。 “给你一个痛快,岂不是便宜了你?我倒是有两个好法子,不省得你喜欢哪一个?” 赵锦衣慢条斯理道:“第一,将你毒哑了,挑断你的脚筋手筋,再将你残了的消息放出去。” 剑客想咬紧牙关,却发现连牙齿都失去了控制。 “其二,你告诉我是谁指使你杀我的,我便放你走。” 真可笑,她明明都省得是谁要害她的了,还要将他陷入不忠不义之中。果然最毒妇人心!他一生效忠的只有王爷,他是不会将王爷供出来的! 赵锦衣吃了一口热茶,杏眼里有着水雾,有着无限的诱惑:“我猜你是不会将你背后的主人供出来的。你倒是一个忠心的人。既如此,就让我来猜一猜。” 她的笑容甜美得饱满多汁的石榴。 剑客只觉得寒毛直竖。王爷是不是在温柔乡中待久了,觉得女子都是人畜无害的花瓶?他还记得王爷叫他杀一两个赵家女眷,好吓唬吓唬赵庆那糟老头子的时候,态度是漫不经心的。 可眼前的赵四姑娘,分明有毒。 赵锦衣脸上是甜甜的笑容:“我猜,是廖卿卿吧?” 噫?这出乎意料的答案,让剑客有些茫然。 这赵家姑娘,是装腔作势? 剑客忽地松了一口气。他就说嘛,小官吏家中的小姑娘,城府哪有这般可怕。她那是,误打误撞吧?方才的气势,也是唬人的吧? “梅染,说一说那廖卿卿的来历。” 梅染便挺了挺腰,望着剑客,声音清脆:“廖卿卿,年八岁时便被家人卖进忠王府。因为生得一副好颜色,是以被王府管家安排在忠王房中伺候。年十三岁时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老太妃甚是喜欢,便让她作了忠王的通房丫头。只可惜忠王向来清心寡欲,一心为圣上礼佛祈福,是以对廖卿卿并不喜欢。这次她买通你刺杀我们赵家姑娘,是因为她年老色衰,嫉妒我们家姑娘的好年华。” 她一口气说了那般多,差些没缓过气来。 像是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来。但赵四认为他的幕后主使是廖卿卿,正中他下怀。原以为赵四是个聪明的,原来不过如此。 剑客趁机冷哼一声,没有说话。他这么看起来,倒像是心虚的模样。 赵锦衣笑容仍旧甜美可人:“梅染,说说眼前这位蒙剑客。” 剑客忽地觉得自己背后一寒。 第79回 小报 这赵四,竟然能查到他?忠王府里,怕不是出了内奸罢?或是王爷迫于赵家的压力,将他供了出来?不,不,不可能,任何一条都不可能。王爷若是怕赵家,就不会动赵家。在王爷眼中,赵家最多像一个弱女子。再说了,这么些年王爷干的坏事多不胜数,他是得力的属下之一,王爷不会轻易放弃他。 或许,赵四在诓他。 好一个黑心肠的女子! 剑客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他干脆闭上眼睛,看都不看赵锦衣一眼。 梅染也看了赵锦衣一眼。赵锦衣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剑客的态度对她没有丝毫的影响。 其实,接下来的话有些不大适合未婚的小姑娘说。 梅染的脸儿红红,像是在背书:“蒙大智,年十六时凭着高超的剑艺得到忠王的青眼,进入忠王府替忠王效力。原本应该忠于忠王的剑客,因为爱上一个爱而不得的女人廖卿卿,逐渐的对忠王生了异心。这次刺杀前国子监祭酒赵庆的家眷,便是听从廖卿卿的指使,才做下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荒唐,这赵四宛若市井小人,竟然编造出这等荒诞无稽的谣言来。 他一生只爱剑艺与美酒,怎么会爱上廖氏那种蠢女人。 剑客仍旧闭着眼,压根不理会赵四。 周遭却是静悄悄的,竟是没有动静了。 也不对,外面雨声嘈嘈,还是挺热闹的。 蒙大智闭着双眼,屏气凝神地听了听,屋中还真是没有别的动静了。 他睁开眼,对上了不远处一双怯怯的眼睛。 是耀珠儿。 而方才大喇喇的坐着的赵锦衣,以及她那些爪牙,竟是消失了。 蒙大智有些傻眼,莫非他果真是做了个噩梦?他正想动弹,浑身仍是软弱无力。不是噩梦,是真的! 蒙大智企图说服耀珠儿:“耀珠儿,我给你钱,你给解药我。” 耀珠儿仍旧一脸的怯怯:“可是奴家没有解药。” 蒙大智气得骂她:“你是石榴儿里的人,你怎地会听那毒妇的话?” 耀珠儿仍旧怯怯:“她拿我阿娘与弟弟妹妹们的性命做威胁……”话说着,眼泪就已经大颗大颗地流下来。 不施粉黛的少女,哭起来是那般的伤心。 威胁人的事,那赵四肯定能做得出来。 瞧耀珠儿的神情,也不像是骗他的。 蒙大智气得无可奈何,只盼着忠王尽早的派人来看他。 便是让人来抬他,他也要到赵家去,出一口恶气。 做着美梦的蒙大智昏睡了过去。 红花巷儿不远,有一道不起眼的巷子,素来灰扑扑的,人们忘记了它原来的名字,都叫它灰巷子。灰巷子里住了些什么人,做些什么营生,人们还真是记不起来了。 赵锦衣的车驾经过灰巷子时,一点儿都没有停留,便从巷子里过去了。 大雨如注,也没有人看到一个戴着斗笠、穿着斗篷的人进了灰巷子,而后推开灰巷子中一道同样不起眼的木门。 大雨如注,灯光如豆,那人进了门,将斗笠往墙上一挂,斗篷往旁边一丢,进了内室。 内室却是别有洞天。 琉璃珠灯就有好几盏,将内室映得如白昼一般明亮。 内室里放着好些平头老百姓都不认识的物什,以及在桌上堆得厚厚的纸张。纸张后面,两个书生模样的人凑在灯下,正在如饥似渴的看书。 方才回来的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来,丢到那两个书生面前:“来活儿了!” 有一双丹凤眼的书生抬起头,将油纸包拆开。油纸包里三层外三层,裹着一张纸卷儿。他将纸卷铺开,只念了前面几句,就笑了起来:“妙,妙,妙哉!” 坐在旁边的戴着青帻巾的书生也凑过去,扫了几眼,亦笑起来:“有趣有趣。” 那人撸起袖子,与二人道:“既然妙哉,便快快干活罢!赶在今儿歇夜前,老百姓们还有个大热闹可以看。” 入夜不久,大雨便停歇了。 下过大雨后,京都的空气清新不已,好些摊贩又照旧出来摆摊。 各家大大小小酒楼、脚夫店中,人们百般无聊地坐着,嚼着鸿胪寺卿钟西江的旧八卦,就着小菜下酒。 长长的朱雀正大街上,灯光辉煌,倒影在积水未干的青石板上,显得越发的好看。 几个挎着篮子的小商贩,戴着灰扑扑的头帻巾,从深深的巷子中钻出来,悄无声息地往每家商铺、住宅的门脚里塞纸卷。 王婆家羊肉汤面铺子里,有个眼尖的男子眼睛一亮:“哎,哎,独家小报又出了!” 他眼睛不仅尖,手脚还快,一把将纸卷扯出来,自己先展开一瞧,呦呵,有好几个字不识,不过倒也不妨碍他阅读。 男子读完,自己先哈哈的笑了起来:“这独家小报倒是越发的胆大包天了,竟敢议论起皇亲国戚来。不过,我记得那忠王的名声是极好的,啧啧,府里却是治下不严,出了这等子丑事。” 早就有人追过来,目光梭着男子手中的小报,口中不禁啧啧赞叹:“这独家小报背后的东家,可真是有手段啊。” 有人挤不上来,生怕错过了最新的八卦,急得在后面大叫:“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们倒是快快说个明白啊。这说得含含糊糊的,莫不是昨儿你们家婆娘没给好脸你们?” 有人闻言,轰然大笑:“瞧那龟孙子急得,快快说给他听!” 雨后京都城里大小脚店中,因为独家小报上的内容,而弄得沸沸扬扬、热闹非凡。 一个青衣老者与一个灰衣老者,照旧挤在人群中吃羊肉汤面。 吃汤面的老百姓大多数不识字,那张薄薄的独家小报很快的便传到了灰衣老者手中。他在一片哄笑声中,将小报上的内容细细念与青衣老者听。 灰衣老者念完,低声在青衣老者耳边道:“这独家小报素来夸张,但老百姓们倒是很爱看。” 青衣老者将筷子搁下来,掏出帕子轻轻擦拭嘴角:“无风不起浪。” 他示意灰衣老者掏钱会帐,自己则不紧不慢地走出脚店。 下过大雨的夜空一粒星子也无,倒是夜晚中的京都,热闹非凡。 最近,朝堂上,可真是热闹啊。 他悠悠地看着夜空,心中却已经开始打起如何弹劾忠王的腹稿来。 无风不起浪。这回若是将忠王扳倒,想来他在朝中的威望,应能更上一层楼罢。上次查出钟西江那条大鱼,圣上对他是已经分外的倚重。 青衣老者隐隐地兴奋起来。自己已经上了年纪,如今做到这个位置,原以为是到头了。却没想到,原来自己还能青云直上。 这能气死赵庆那个老家伙。 赵家泰安院里,赵庆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第80回 与你做一个交易 胡管事赶紧给赵庆披上披风:“老太爷,注意身子哪。” 赵庆也觉得自己最近的身子有点虚弱,当即从善如流地让胡管事把窗子关上:“事情都处理得如何了?” 胡管事一边搀扶着赵庆回内室,一边道:“如您所料,忠王压根不露面。与老奴交涉的,是他的老管家方波。那方波素来得忠王信任,说话四两拨千斤,说那廖卿卿早就被他从府中撵了出去。这廖卿卿做什么事,都跟他们忠王府无关。” 赵庆嗤了一声:“那上回在我们赵家角门被揍成猪头的,难不成是别人?忠王独宠廖卿卿,让那廖卿卿四处替他物色有姿色的女子,这说不出口的丑事,京都里人人都晓得。” 倒也不是人人都晓得,只有他们家老太爷,以及那当年的……才省得。 老太爷老糊涂了。 赵庆在榻上坐下,问胡管事:“四姑娘可安好?” 当听说自己最宠爱的孙女差些香消玉殒,赵庆差些没被吓得魂飞魄散。赵家的希望可都寄托在赵锦衣身上,那忠王竟然偏偏拿她开刀。 赵庆是怒不可遏。 忠王沉寂了二十年,这是瞧着他老了,要动赵家。 他是老了,可还没死呢! 胡管事道:“四姑娘临危不惧,今儿又向老奴借了胡勇,出去了。老奴听长春说,他寻着了那刺客的藏身之地。”就是藏身的地儿不大雅观。 赵家大部分的事,胡管事都掌握着。 赵庆叹了一声:“整个赵家,只有衣儿能撑得起来。” 出了这件事,虽然赵家其他人分外愤怒,却无计可施。赵承欢那逆子早就投向忠王自不必说,赵承德那是像无头苍蝇一般,虽然有报仇的念头,却没有门路。赵家其他人更不必说了,他们都以为,果真是那廖卿卿得了失心疯。 唉,他们过得都太安乐了,完完全全没有危机感啊! 胡管事安慰老主子:“天妒赵家,是以只将聪慧全给四姑娘。” 赵庆越发坚定了替赵锦衣招赘婿的心:“这几日你再细细地寻觅好人家的郎君,像上回张四郎那样的,就不必寻来了。老夫相信衣儿是个好孩子,她定然会答应招婿的。” 胡管事连忙应是:“上次都怪老奴疏忽。”心中却是分外忧愁,虽说近年来是有不少郎君想入赘,可大多是些家中不受器重的。倘若他们真的出色,家中自是留着他们支撑门户,哪里会舍得让他们入赘。 想从这些不大出色的郎君中挑出一个优秀的,的确有些难。 胡管事觉得,自己的胡子这几日又白了不少。 苏楚望着宋景行,双眼有些微微湿润。 她想说,便是你不喜欢我,也用不着这般的避嫌罢? 宋景行尽管来赴她的约会,但离她却离得分外的远。像是嫌弃她一般。 宋景行离苏楚远远站着,语气淡淡:“苏姑娘以后若是有事,尽量还是差人告知我为好。苏姑娘毕竟还没有出阁,这三天两头的总与外男见面,被人瞧见了总归不好。” 听听,这都是什么话。 苏楚气得要死,脸上还要装着分外坚毅的样子:“我省得了。” 她外貌素来娇弱,坚毅起来的时候,是分外让人心疼的。 但宋景行无动于衷。 苏楚只得又低下头来问他:“昨日给你的消息可看了?” 宋景行面无表情:“那等好事,苏姑娘为何不让苏尚书亲自去揭发?” 昨日苏楚给他的消息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与钟西江勾结一起,贪图钱财、通敌叛国的几个官员名单。 这是大理寺还没有查出来的。 若是宋景行拿到大理寺去,大理寺查证确凿,他定然会受到圣上的嘉奖,得到圣上的青眼相加。 但她是昨日交与他的,直到现在了,都没有听到任何的消息。 按照宋景行的品性,他很有可能将功劳给了别人。 苏楚的眼眸中泛着盈盈秋水:“祖父年事已高,又体弱多病,便是有再多的嘉奖,他也不会在意了。这次将名单交给你,却是祖父的意思。宋郎中到底,是祖父得意门生。他已经失去了儿子,心中毫无牵挂,唯一还惦记的,是宋郎中。” 言下之意,是她苏楚看上的他,苏尚书也属意。 宋景行忽地觉得一阵烦躁。 他此前就明明白白的与苏楚说了,他不喜欢她。这苏楚,怎地仗着苏尚书,还缠上他了?都说烈男怕痴女,他却是不怕的。他不喜欢苏楚,便是苏楚再如何表露心迹,他也不会喜欢她。他们之间的缘分深浅在第一面的时候便定下来了。与别人的交往,宋景行很多时候,还是按照直觉来行事的。 “所以今日你约我来春光阁,便是为了说这件事?”宋景行的眉头微微蹙着,俊朗的面容有些许冷淡。 苏楚还有两分矜持:“那名单,毕竟是很重要的。” 话音才落,宋景行便从袖中掏出那个眼熟的锦囊,放在苏楚面前:“请苏姑娘好好保存。” 他说罢,只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楚站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她原以为第一次的试探,宋景行是礼貌。可这第二次的试探,宋景行却是翻脸无情了。 很好,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多得是。既然宋景行不愿意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也不勉强。 或许是自己的容貌不够美。 苏楚拿出一把小镜子,细细地端详着自己。唉,自己的容貌大半随了阿爹,生得倒是端正好看,可到底欠缺些娇艳。她对着镜子,细细地抿了抿嘴。 片刻后,倾盆大雨落下,她的丫鬟探头进来:“姑娘?” 苏楚迅速整理好脸上的表情,朝丫鬟盈盈一笑:“宁家二郎的情况,可打探清楚了?” 丫鬟走到她身边,附在她耳旁,细细地说起来。 通宵达旦在春光阁里念书的人不少,但姑娘家那是没有的。 是以当周全看到苏楚出现的时候,有些吃惊。不过,这姑娘方才不是才嘲讽过自家郎君吗?这是要追着来继续讽刺? 他正要开口拦截,苏楚的丫鬟上前,轻轻的嘘了一声。丫鬟的神色,竟然藏着几分暧昧。 周全顿时明了,难怪那姑娘要当着郑三的面嘲讽自家郎君了,原来是这姑娘也瞧上了自家二郎君啊。 他当然是从善如流地与那丫鬟一道走到外面替主子们放风。 周全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虽然对宁咏十分忠心,自己还是有几分心思的。赵四姑娘身边的那两个丫鬟生得虽然也好,但好似还没有正眼看过自己。 苏楚撩开帘子走进去,瞧见宁咏腰肢挺直,正在灯下念书。 他很专心。有些长的眼睫毛半垂着,在脸颊上投下阴影。这是与宋景行的气质完全不同的一种类型。听得动静,宁咏抬眼,略为诧异地看着苏楚。 苏楚笑吟吟的,开门见山:“我与你做一个交易,如何?” 第81回 玩物丧志的哥哥 一张新鲜出炉的小报从热闹的朱雀大街上,被迅速送到了忠王府。 屋内灯火通明,忠王正在享用晚饭。 精致可口的饭菜由张美人与玉美人伺候着,用纤细白嫩的手指送进忠王口中。 这一顿饭,忠王吃得心满意足。啊,有年轻的美人相伴,就是一件赏心悦目的事情啊。 忠王吃罢最后一口,含笑道:“你们吃罢。” 他自己不用筷箸,也不准别人用筷箸。 张美人与玉美人仍旧用手指将饭菜送进自己嘴中。 饭菜再精致,也会在手指上留下难闻的味道。她们回到房中,还得用香胰子足足洗上半刻钟,才将那难闻的菜味儿给去掉。 张美人与玉美人心中虽如此想,脸上仍旧挂着甜美的笑容,不断地将饭菜送进自己精心抹了半日口脂的嘴中。 幸好她们素来对外宣称都吃得不多,没吃几口,便借口吃饱了。 旁边伺候的丫鬟即刻送上净手的水。 干净的水中顿时浮起一片油花。 忠王正含笑看着两位美人,方波在帘子处恭敬道:“王爷。” 这是有事要禀报。 忠王仍旧慵懒散漫地半躺着:“进来罢。”他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张美人与玉美人给他捶背捶腿。 方波走了进来。他跟了忠王多年,年纪也不轻了,是个清瘦的老年男子。 他垂着眼,恭恭敬敬的端着红漆小盘:“王爷,这小报上写的是关于廖卿卿与蒙剑客互相勾结、残害无辜的事。” 忠王顿时笑了:“这是哪家的小报,倒是有趣。” 有趣?方波心中疑惑:“王爷,这小报竟敢写王府里的私事……”几十年了,王爷在外面的形象一向是清贵的。可府中出了这么两个败类,岂不是让那些御史胡乱猜测?他听说,钟西江之所以被蒋越清扳倒,是因为蒋越清收到了钟西江奢靡无度的举报。如今可不像以前了,那些御史整天像狗一样四处嗅着,好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迹来。 忠王慵懒地躺着,抬起右腿,让玉美人细细捶着:“岂不正好,你也不用四处澄清,那廖卿卿与蒙剑客在府中的事。也正好,让赵庆那老家伙放松警惕。” 说起赵庆,他才想起一个人来:“赵承欢还没有消息?” 方波答道:“赵承欢这些日子俱告假在家。” 忠王嗤了一声:“到底还是怕了赵庆。” 他说完便闭起双眼,不再说话。 方波默默地退了下去。 只心中想道,若不是王爷也畏惧赵庆,又怎地在二十年后,忽地要与赵庆翻起旧帐来。都二十年了啊……方波默然地走在灯火通明的忠王府里,忽地感到一丝冷意。 二十年前,那件事发生后,有人死了。那么二十年后呢,谁又是得意的哪一个? 他攥着手中胡说八道的小报,眉目冷峻:“来人。”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暗处闪出来:“方管事。” 方波声音冷冷:“去查,这小报背后,是何人作祟。” 他将手上的小报扔了出去。 其中的一道黑影手如疾风,将小报牢牢的抓在手中。而后与另外一道黑影又迅速地消失了。 方波又道:“来人。” 暗中又闪出一道黑影。 方波垂下的三角眼闪着幽幽的狠辣:“你好生的送蒙大智一程。”蒙大智是王爷养在府中专门替王爷干些见不得人的剑客,他的身份既然已经暴露,又受了重伤,着实没有再留着的必要。不过刺杀些手无寸铁的女眷,剑客竟然失手了,还被人从楼上踹下来,简直耻辱。蒙大智应该自我了断才是,怎地还好意思求王爷救治。王爷到底心软,将他安置在石榴儿里养伤。可王爷是省得的,那蒙大智平时不喜欢女人……但却还是将他安置在妓馆中。 王爷也厌了蒙大智。 “是。” 黑影翩然离去。 方波仍旧静默地站着,半响后,才又幽幽地闪出一道影子来:“方管事。” 方波老眼几乎要闭合起来了:“这几日你在肖家,可有什么发现?” 那影子道:“除了新住进一个外地的吴姓医工医治肖扬,肖家与平时一样,并无不同。哦,那史冬鹏派来的那人,已经死透了。宋景行到大理寺报官,要不要借着这个机会,授意大理寺,将宋景行抓起来?这肖扬重伤了,尤氏都没动弹,假若将宋景行一抓,或许那尤氏……” “倒是不用。宋景行留着还有别的用处。”方波打断来人的话,声音苍老,“你且回去,只管仍旧盯着肖家,别的事,不用你多管。” 黑影点头,身影虽然略肥硕,但仍旧灵巧地离去了。 嘱咐完这些事情,方波挺直的背影顿时变得佝偻起来。 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浊气,才慢悠悠地朝自己的院子走回去。 唉,匆匆的又过了一年。王爷想动赵庆,却光有贼心却没有贼胆。幸得如今赵庆也老了,子孙那是一代不如一代,他想要护着的东西,怕是后继无人。 这次赵家逃过一劫,他就不信,下次赵家还有这么好的运气。 下次,该拿赵家的谁来开刀呢? 赵锦衣正倚着车壁闭门养神,忽地听得长春低低叫了一声:“姑娘,是二郎君。” 梅染和鸦青赶紧撩起帘子,只见细小的雨枝中,赵修远正打着伞,在街上走着。旁边是他的小厮长玉。 长玉的手上还拎着一只笼子。笼子罩着布,不省得里面是什么东西。但那么大的笼子,除了鸟儿,应该也没有别的东西。 赵锦衣脸若寒霜,不发一语。赵修远可真是能耐,竟然将她的话当作耳边风,又开始玩鸟了!他到底懂不懂得,玩物丧志,玩物丧志啊! 长春都不用赵锦衣吩咐,吁的一声,将马车停在赵修远旁边。 赵修远被唬了一跳,眉头还没来得及皱上,就对上了自家妹子的脸。 妹子的脸是没有自己的脸好看,但生气的时候,鼓鼓囊囊的……也不可爱。 长玉早就吓得差点儿将鸟笼甩到一旁,电光火石间,忽地想起这鸟笼也挺贵,可是花了两贯钱买的,又赶紧紧紧地攥在心中。 赵修远陪着笑,问自家妹子:“妹妹辛苦了,这是刚从哪里回来呀?长春,四姑娘累了,还不赶紧将四姑娘送回家?” 赵修远朝长春大眨眼睛。他生得好看,这眨起眼睛来,怕是连男人都会心动。 长春若无其事地转过脸去。二郎君怕不是疯了,都被四姑娘逮到了,还装作无事的样子。四姑娘怕是会怒火滔天。 果不其然,赵锦衣紧紧盯着赵修远,声音阴恻恻的:“赵二郎,你这是要往哪里去?” 赵修远完全没有半分反省的样子:“好妹妹,哥哥就不是读书的料子,你就放哥哥一马,哥哥赢了钱,肯定给你买新衣裳。” 赵锦衣柳眉一竖,好呀,这赵阿斗读书不行,竟然还学会赌钱了! 第82回 哥哥要娶妻 长玉也没想到二郎君会实话实说,急得直朝赵修远挤眼睛。 赵修远却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了,他干干脆脆的继续道:“妹妹也是快出阁的人了,哥哥的事情,妹妹还是别管这么多。省得以后在婆家受了欺负,哥哥不给你撑腰。” 赵锦衣差些被气笑了。他不担心他自己,竟然还操心起自己将来会在婆家被欺负的事情来。还说不给她撑腰! 这样的哥哥,此时不教训,更待何时? 赵锦衣看了一眼长春:“叫胡勇好生的与二郎君的鸟儿切磋切磋。” 胡勇?赵修远有些茫然。胡勇是胡管事的侄子,如今在偏院里看守鸡庐,他是省得的。可他玩逗鸟,与胡勇又有什么关系? 蒙蒙细雨中,胡勇出现了,还拉着一条勇猛威武的狼狗。 那条狼狗嗅觉极灵,一出现便对着长玉拿着的笼子蠢蠢欲动。 赵修远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赵锦衣,你想做什么?怪不得你快及笄了也无人问津,你这般的性子,哪家的好郎君敢娶你?” 还真是日头从西边出来了,放以前,哥哥是从来不敢反驳她的。 可今晚,赵修远竟然有了骨气。 还真是罕见。 虽然下着细雨,但街上的行人不少。赵锦衣不想在大街上与赵修远吵架,免得家丑外扬。她做事向来干脆利落,当即与胡勇道:“放狗。” 长玉吓得一哆嗦。 胡勇同情地看了一眼赵修远,手中的缰绳松了松,狼狗顿时作势朝笼子一扑。 笼子里的鸟吓得在笼中扑棱不已。 赵修远气得涨红了脸,喝道:“长玉,我们家去。”他也顾不上那只鸟了,只匆匆的往前走。 长玉偷偷的看了一眼四姑娘。 四姑娘面无表情。 长玉赶紧跟上去,一主一仆很快的就消失在夜色中。 细雨绵绵,赵锦衣脸色淡淡:“长春,最近二郎君与谁厮混在一起?” 长春的额头微微沁出薄汗来:“四姑娘恕罪,奴才近来,竟是没看着二郎君。”二郎君向来屈服在赵锦衣的淫威下,分外乖觉,谁能想到,二郎君对四姑娘还起了反抗之心呢。 也罢,最近事儿多,长春已经分身乏术,她倒不能苛责他。 倒是自己,最近对哥哥的关怀少了许多。 从明儿起,若是无事,还得好好的关心关心哥哥。 奔波数日,赵锦衣到底还是个正在长身体的姑娘,这几通忙活下来,早就困乏得不成样子了。 回到家中,她瞧瞧丫鬟们也是眼下泛青,便只草草的梳洗一番,倒头便睡。 春雨绵绵正好眠,赵锦衣这一睡,睁开眼时,外面天色已大亮。 赵锦衣腰肢挺直地坐在妆桌前,正嘱咐梅染将她的眉毛画得凶些,妆容也庄重些,外面传来无衣冷冷淡淡的声音:“奴婢请四姑娘安。二太太吩咐,若是四姑娘起了,便到二老爷的院子去。” 阿娘有请,赵锦衣自然不敢怠慢,妆扮好后紧赶慢赶的到了爹娘的院子。 阿爹的腿伤早就好了,今儿早早的就上衙去了。 赵锦衣一进院门,却意外地瞧见自家哥哥正站在正房门外。 春光明媚,容颜绝色的赵修远脸色却有些憔悴,衣衫也有些皱。 赵修远瞧见赵锦衣,竟然别过头去。 赵锦衣:“……”哥哥这副模样,莫不是被阿娘给训了? 无衣撩帘出来:“二太太请四姑娘进门。” 噫?这是何意?赵锦衣有些不解。 房中吴氏腰肢挺直地坐在罗汉榻上,眉眼间瞧不出喜怒,只淡淡道:“过来坐。” 定然发生了什么大事,而自己不省得。 果然,阿娘开门见山:“你哥哥一早便过来了,说是看上了一个女子,非要向那个女子提亲。” 赵锦衣心中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那女子是哪家的姑娘?” 吴氏的眉眼浮起疲态来:“那姑娘孤苦伶仃,早早的失去双亲,如今投奔在她姑母家中,却是郑三娘嫡亲的表姐。” 石雪儿! 赵锦衣脑中天雷滚滚。她明明在踏春时都提点过赵修远了,怎地这赵修远还犯了这般低下的错误! 还有那石雪儿,竟然这般好手段! 也不对,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是赵修远毫无破绽,又怎地会被石雪儿得了逞!啊啊啊,可真是气死她了! 吴氏瞧着女儿脸上阴晴不定,心中自是了然:“衣儿,你识得那姑娘?” 赵锦衣缓了缓心神,甜美的脸上露出笑容来:“哥哥非那姑娘不娶?” 吴氏点头,声音略略提高了些:“你哥哥一早过来,说了一堆他之所以一事无成,是因为还没有成家的缘故。若是成了家,他便收心养性,专心念书,将来好给我挣诰命。” 赵锦衣又差些被气笑了。还挣诰命!自家哥哥那性子,将来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也不对,她不能贬低自家哥哥。她往日里那般鞭策他,不就是希望他能出人头地吗? 她大约是吃了石雪儿的醋了! 若是那石雪儿有这般能耐,前尘往事她自不计较。但若是石雪儿另有所图…… 赵锦衣撩帘出去,直直地看着赵修远:“可是她?” 赵修远哪敢与她直视,当即又转过头去,看着一团空气,倒是理直气壮:“我早就到了该成亲的年纪,有什么不行吗?别人家的那谁,都做了几回爹了。” 赵锦衣的声音不紧不慢:“倒也不是不行。她只要做到一件事,我便替你说服爹娘。” 赵修远欢喜地转过脸来,俊秀的脸上又散发出光彩:“可是真的?” “我什么时候诓过你?”赵锦衣的笑容甜美可人。 赵修远竟然不傻了,瞧着自家妹妹甜美客人的笑容,竟然又警惕起来:“自小到大,你诓我诓得还少吗?” 赵锦衣又诧异了,她这傻哥哥,与石雪儿在一起后,倒是变得聪明了。 难不成,石雪儿与自家哥哥,果真是天作之合? 若真是这样,这桩婚事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赵锦衣一瞬变脸,语气满是不耐:“你信也不信?” “信,信,信。”赵修远连连道,眉眼间乐开了花。 唉,她这傻哥哥,竟然被石雪儿给收服了。枉她当初还替他细细考虑过林家的大姑娘。也罢,若是能让哥哥扶得起来,石雪儿她也认了。 赵修远又变得殷勤起来:“好妹妹快说,你要雪儿做什么事?” 赵锦衣拿眼乜他:“不过是让她写一份切结书,让她在嫁与你之后,不再与郑家有来往。” 那怎么行?郑家可是雪儿唯一的亲戚了。 赵修远先一口拒绝:“那可不行。雪儿是那般良善的女子,她怎会做出这般狠辣的事情。再说了,我与郑家大郎交情也不错,怎地还不能与郑家有来往了?” 第83回 中奸计 若是石雪儿有半分良善,她将头剁下来……不,不,扶不上墙的哥哥不值得她的头颅。 赵锦衣的笑容越发的甜美:“事情倒也不难,我这就进去怂恿阿娘,让她别给聘礼。” 赵修远气得面容都不俊俏了,别人家的妹妹对哥哥都是敬仰、听从!而他的妹妹,整日的吓唬他,简直就是活脱脱的小罗刹!他心中虽然怒火滔天,但想起石雪儿的话,终归是不情不愿地赔着笑:“倒也不是不可以相商的。雪儿说了,自从上回见了妹妹一面,她就觉得与妹妹相见恨晚,一直想再见妹妹一眼,只可惜寻不到机会。” 这是想找机会扳回上次丢失的面子吧。 看在她竟然能在她的眼皮底下将哥哥迷得七荤八素的份上,便是她不来见她,她也是要去见她的。 说见就见,兄妹二人一道出了门,长玉先到郑家捎信,他们先到一家茶坊等着。 都是住在康乐坊,赵锦衣才吃了两口点心,石雪儿就到了。 石雪儿长得也不赖,今儿特意挑的紫地暗纹的衣裙,更是将她衬托得纤腰轻摆似薄柳。 赵锦衣冷眼旁观,嗯,看来石雪儿在郑家过得并不好。这衣裙虽然衬颜色,却是秋衫。但也有可能石雪儿的穿着是经过精心谋划的,好叫自家那个傻哥哥的同情心一再泛滥。 赵修远早就颠颠的起身,与石雪儿相视一笑,才一道走进来。 自家哥哥的容貌是绝色,甚少女子能敌过他,那石雪儿倒是很明白这点,并未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甚至只在头上簪了一朵绢花。 楚楚可怜,娇弱动人。 这么一对比,自己倒是好似棒打鸳鸯的恶毒姑子。 石雪儿神情怯怯地站着:“赵四姑娘……”这姿态、这语气,与上回在郊外,简直旁若两人。 赵锦衣微微笑着:“石姑娘快快坐下来吧,我生怕说话的口气再大一些,就将石姑娘给吹跑了。” 赵修远立马维护起石雪儿来:“雪儿到底是客!” 赵锦衣腰肢挺直,双手交合,面容似笑非笑:“哥哥还没有迎石姑娘进门呢,就这般对自己的妹子了。唉,横竖将来我在婆家受气,哥哥都没法替我撑腰,我还不如……” 赵修远一听又慌了,亲手给赵锦衣端起点心:“哥哥哪会不替妹妹撑腰呢。” 赵锦衣才满意地拈了一块点心,后脚赵修远就扭头对石雪儿道:“这茶坊的点心可好吃了,雪儿快来尝尝。” 赵锦衣:“……”这还是她平日里不近女色的哥哥吗?她可算是明白了,自家哥哥一旦投入感情,那就是似飞蛾扑火般的炙热。 石雪儿笑容柔弱:“二郎,我与四姑娘都是女子,有些体己话要说,你不妨先到外头去候着。” 赵修远看看自家妹子,又看看石雪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的一咬牙,朝赵锦衣道:“你可别欺负雪儿!” 赵锦衣笑容忽地变得甜美起来:“你若是不放心,那便在这里待着罢。” 还是石雪儿好言相劝:“四姑娘是识大体的人,是不会做那等事情的。二郎你快走罢,可别耽误了我与四姑娘说话。” 若不是她对石雪儿的印象不好,赵锦衣都想鼓掌了。这石雪儿果真有几分手段啊。 赵修远依依不舍地离去了,雅间里只剩赵锦衣与石雪儿二人。 丫鬟们都在门外候着。 赵锦衣的笑容越发甜美:“石姑娘好手段。” 石雪儿又是怯怯一笑:“四姑娘缪赞了。” 神色虽然怯怯,语气却是不惧的。 还真是个城府颇深的。若不是她赵锦衣见过几分世面,怕像是她哥哥一般,被迷了个眼花缭乱。 “我便开门见山了。石姑娘,我们赵家,不大适合像石姑娘这样的人。石姑娘还是另谋高枝罢。” 石雪儿的笑意也加深了:“四姑娘不过是二郎的妹妹,老气横秋地说出这番话来,就不怕嫁不出去吗?这人呐,总得替自己积点福。” 相较于上次在郊外的不同,这次的石雪儿竟然有些咄咄逼人。 难不成,自家哥哥与她生米炊成熟饭了? 赵锦衣心中猜测着,恼怒自家大哥竟然被这妖女给迷惑了,一边仍旧盈盈笑道:“我生在赵家,作为赵修远的妹妹,便是我最大的福气。石姑娘是独女,应是不省得何谓手足情深。妻子可以休矣,手足之间的血缘却是没法斩断的。更何况,石姑娘如今,还姓石。” 石雪儿看着赵锦衣。 坐在她对面的少女,一看便是金尊玉贵地养着的。她身上的衣衫看起来又轻又软又新式,首饰虽然淡雅,但都是分外精致的。 石雪儿想起郑三表妹的话。 只要她进了赵家的门,赵修远是赵家二房的独子,便是赵锦衣出嫁带走不菲的嫁妆,赵家二房的底子那般丰厚,不过是九牛一毛。她的好日子要来了。过去几年吃的苦,都是值得的。 她也笑道:“男子嘛,成家立业之后,自然是以小家为重,至于姐姐妹妹什么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又怎地好意思伸手管自家哥哥的房中事。赵四姑娘是大家闺秀,想必这些道理都是懂的。” 赵锦衣懒得再与她多费唇舌。 “话已经与石姑娘挑明了。倘若石姑娘仍旧要死缠烂打,本姑娘倒也奉陪。” 她说话太多,口舌都干了,端起面前的茶碗吃了大半口。 石雪儿看着她将茶碗放下,忽地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赵锦衣还是捕捉到了。 她对石雪儿本就是有着高度的警惕之心,当即猛地要站起来,欲唤梅染,却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不好!她赵锦衣竟然被人暗算了!她狠狠地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企图用疼痛来让自己的清醒,却觉得自己的力气渐渐消失了。 “你竟敢暗算我……”她舌头竟也渐渐的开始发麻。 石雪儿的笑容更甚,她也缓缓站起来,靠近赵锦衣吹弹可破的脸,伸手狠狠的掐了一把:“连你的亲哥哥都说,你赵四姑娘是个讨人厌的小罗刹,整日对他管东管西的。他恨不得在你嫁出去之后,便从此与你断了关系。他又怎地会听你的话,与善解人意的我一刀两断呢?” 赵锦衣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唇,被石雪儿掐过的地方一片红肿。 赵修远这个大笨蛋!怎地会被如此歹毒的女子给迷上了呢! 忽地有人嗤笑了一声,道:“表姐,与她说这般多做什么。她整日仗着她曾得过京中大儒的称赞,便瞧我们不起。可在我们眼中,她与我们又有什么不同。大家都住在康乐坊,都是小官吏家的姑娘,凭什么她便要高人一等?” 这声音,是……郑三! 赵锦衣已经浑身软塌塌的,是坚强的意志力强撑着,才不至于在郑三与石雪儿面前倒下。 她怎地忘了,她素来看不起的郑三,与石雪儿是有着浓厚的血缘关系。她们,都一样的歹毒! 郑三望向赵锦衣的目光带着恨意:“赵锦衣,你竟敢与我抢宁咏!”昨日她在春光阁看得清清楚楚,宁咏对她的态度拒之千里,对赵锦衣,却是笑得温和。凭什么! 第84回 便是死也不会放过她们 想起昨日赵四与宁咏含情脉脉的那一幕,郑三气得伸出手,狠狠地戳了一把赵锦衣。 赵锦衣本来就是凭着一口气撑着的,这被郑三狠狠用力一戳,人就倒了下去。 郑三还要抬脚,往她胸口上踩,石雪儿拉着她:“好歹也是我将来的小姑子,给她留几分体面罢。” 赵锦衣望着石雪儿,笑了。都这个时候了,还企图妄想着进赵家的门,这石雪儿的脑袋是被门夹了还是被驴咬了? 郑三收回脚道:“也是,打伤了她倒是不体面。等会人家下不了嘴可如何是好?啧啧,瞧瞧这小模样,倒是让人有几分怜爱。” 赵锦衣浑身无力,说不了话,冷冷的目光从石雪儿脸上移到郑三的脸上。 郑三笑了:“赵锦衣,你也会有这么一日。你且放心,我亲手替你挑的夫婿,可不差呢。不过就是比我的姐夫年纪稍微大上一些。这年纪大一些呢,倒是懂得疼人些。至于宁二哥哥嘛,就留给我好生调教调教。” 赵锦衣只冷冷地看着她,不发一语。 没有她想象中的呼天抢地,痛苦涕泪,还真是无趣。郑三拍拍手:“好了,想来那人定然等得不耐烦了,将她送去罢。” 竟然又从门外挤进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来。 好,真是太好了。赵修远,你给我等着。这辈子你休想将石雪儿娶进门。今日她受到的侮辱,他日定然叫所有谋划此事的人血债血偿。 赵锦衣浑身无力,被那两个婆子用一块又厚又大的帕子盖着脸,搀着出了雅间的门。 梅染与鸦青不省得被他们弄去哪里了,但只要出了这茶坊的门,便是长春被他们支走,她也有办法在大街上弄出些动静来。 却不料,那两个婆子搀扶着她,竟是拐进茶坊的后院。 她被帕子蒙着脸,只勉力瞧见地上的青石板。 青石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粒多余的砂子都没有。 难不成就这样,被人羞辱? 还不如此时就一头撞死。 不,不,便是死,她也要拖着他们一起下地狱。 咦,好像有动静。 像是有人大步流星的朝她们走过来。 是友是敌?难不成是郑三口中的那人?可听这走路的动静,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 赵锦衣想弓下身子,将帕子弄掉。还没有动弹,就听得其中一个婆子贴在她耳边恶狠狠地警告:“小娘子,你且乖乖的,否则……” 她在警告她!那便代表,来人的身份不是她们那方的! 赵锦衣用了毕生最大的力气一咬唇,疼痛难忍的一瞬恢复了些许力气,微微的挣扎了一下。 她只期望,那人金睛火眼,能发觉她是被胁迫的。 她却是不省得,她所认为的挣扎,看在旁人眼中,压根儿就没动弹过半分。郑三和石雪儿为了能一次将事情办到位,将药下得足足的。 脚步声远去了。 绝望的情绪浮上赵锦衣的心头。 她这辈子,竟然就这般毁了吗?她便是作梦都没想到,她赵锦衣竟然有这么一日。 泪珠滚滚落下,划过她娇嫩的脸庞。 她便是死,也会回来寻他们的! 滚烫的泪珠滴落在青石板上。 忽地听得有人试探地问道:“赵四姑娘?” 声音很熟悉,宛若天籁!赵锦衣来不及想这人是谁,只想大声呼救。然而,却是半分力气都使不出,呼救的话语在舌尖,愣是没法喊出来。 可恶! 赵锦衣这才感到人真的到了绝境、无处逢生时,是何等的心情。 两个婆子紧紧地掐着她的手臂,其中一个喝道:“这是我们红花巷儿的歌妓,不是你口中的赵四姑娘!还不快快让开?我们老爷可是付了不少银钱才将这歌妓请来的!若是耽误了事,你担当得起?” 婆子这一喝,那人竟是没再出声。 赵锦衣不省得外面是什么情况。方才听声音,问话的是个男子,声音很熟悉,可她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不过,能让婆子这般呵斥的,看起来应该很弱。 既是绝境,何必又让她觉得有了生机后又生生掐断? 可真是让人扼腕! 也罢,都是自己的运道不好…… 忽地,赵锦衣脸上盖着的帕子猛然被掀开,她充盈着泪珠的双眼,就这般对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眸。 宋,宋景行!? 还真是冤家路窄!她甚至还瞧见了噙在他唇边一丝僵硬的笑容! 可恶!赵锦衣的泪珠滚滚流了下来。怎地又是他? “哎!你活得不耐烦了!”婆子尖叫着,一人将赵锦衣紧紧扯着,另一人则作势要扑向宋景行。 宋景行身体强壮,此时唇边仍旧噙着一丝笑容,大手一挥,轻轻松松的就将婆子打到一旁去了。 婆子跌倒一旁,压坏了好些花树。 她哎哟了一声,竟是没法再起来。 扯着赵锦衣的婆子慌了,紧紧勒着赵锦衣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这,这面前的年轻男子虽然只穿着短褐,但气势太过迫人,瞧,瞧他方才一把就将王婆子打到一旁去,丝毫没有怜惜,简直太吓人! 但只要将赵锦衣带进里头的房中去,她就能拿到两贯钱的报酬,那可是一笔让人垂涎三尺的钱! 她想了想,挺起胸膛,拦在男子面前,故作镇定道:“年纪轻轻的,竟然不学好,老娘这般年纪了,你竟敢调戏老娘,还真是不要脸!你若是过来,敢动老娘半分,老娘可就喊了!” 赵锦衣没想到这婆子竟然下作到这般地步。瞧那婆子生得歪瓜裂枣的,膀大腰圆,虽然那两处沉甸甸的,可瞧起来难看得紧!宋景行虽然是个贫穷的工部小官吏,可也没有饥不择食到此种地步吧! 不过,很显然的,婆子这一招明显起了效,宋景行后退了两步。 婆子得意地又挺了挺胸膛。对付这种老实人,这样的法子最有效。 胸膛还没收回来,就瞧见宋景行伸手,从墙上取下一根木棒。 喝! 要不是她浑身无力,赵锦衣都要笑了。 只偏偏又遇上宋景行?是不是太过巧合了一些?上回许人家三件事,这回怕不是得将宋景行当成祖宗一样供起来? 宋景行掂了掂手中的木棒,眉目冷峻地看着那婆子。 第85回 今日之羞耻 宋景行生得高大,又是工匠,对付这个婆子,是绰绰有余。 赵锦衣甚至已经打好了如何感谢他的腹稿。 这回肯定不能许三件事了,至少得许五件事。嗯,如果他很上进的话,她可以替他收集些对他仕途有用的消息…… 赵锦衣正盘算着,忽地瞧见对面的门扇被打开,从里面走出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来。那两个男人个子虽然没有宋景行高,但那浑身鼓囊囊的肌肉…… 赵锦衣怔愣了。 这郑三、石雪儿,是想让她死啊! 那两个男人眼神阴骛,其中一人对宋景行道:“这位小弟,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另一人皮笑肉不笑道:“上一回多管闲事的,尸骨无存。” 那婆子有了撑腰的人,也跟着嚷嚷:“这小娘子的颜色虽好,可命更重要。” 赵锦衣看着宋景行。 宋景行看着赵锦衣。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般狼狈、这般无助的她。方才二人对视的那一瞬,小姑娘的眼睛红红的,泡着两汪泪水,发髻上的簪子都歪了。衣襟前,甚至还被洇湿了一小块。 便是上回在容华楼,她面对那剑客毫不留情的刺杀,也没有这般绝望过。 她的命真好,回回都遇上他。 若是换成旁人,瞧见这阵仗,早就跑了。 不过是见过几次面的交情,若他不救,也说得过去。 宋景行慢吞吞地将掂着木棒的手放下。 赵锦衣看着他的动作,忽地腾起一团火来。他,他,他,竟敢不救! 他若是不救,她,她就…… 赵锦衣还没想好怎么惩罚宋景行,宋景行已经出手了。 快、准、狠。 他对那为虎作伥的婆子都丝毫不留情面,更何况是年轻力壮的男子。 那两个男子来不及反应,胸前已经被硬物狠狠一击。 这傻憨子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啊! 婆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个男子被击倒在地上。她尖叫了一声。而后想起自己还有人质在手,顿时将赵锦衣推到面前去:“你,你,我打死她!” 赵锦衣浑身本就无力,被婆子这么一推,整个人便软塌塌地倒在地上。 婆子也没想到,她才松手,赵锦衣便倒下了。 宋景行挥着木棒已经过来了。 婆子尖叫一声,撇下赵锦衣便跑了。 赵锦衣斜躺在地上,看着宋景行凶神恶煞地吓跑了婆子,而后朝她俯下身来,问她:“能走吗?” 这不是废话,若是她能走,她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吗…… 赵锦衣瞪着一双杏眼看着宋景行。 宋景行接下来的动作惊呆了她。 他长手一抄,她整个人便如腾云驾雾般的被牢牢抱在半空中。嗯,与他的胸膛,大约隔着些许距离。她还没有嫌弃他,他就先嫌弃她了! 赵锦衣已经彻底忘记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了,只觉得宋景行像捧小鸡一样……啊不,这般捧着她,是因为她脏吗? 这时宋景行一句话取悦了她。宋景行说:“四姑娘身轻如燕。在下逾矩了。” 他说完,大步流星的仍旧朝后门而去。 赵锦衣急了,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这时候了还不逃跑,等着别人来追吗? 宋景行气息有些喘:“抱歉了四姑娘,在下还有些事要办。” 他脚步极快,绕过几个弯,进了一处隐蔽的地方。 啊,啊,那是……赵锦衣羞耻地闭上了眼睛。 他竟然要去茅房! 她不要活了! 自己这十几年来顺风顺水,大约是等着今儿,所有的羞耻一道来袭了。 赵锦衣绝望极了,虽然他救了她两回,但也不必如此的……咦?她被宋景行轻轻放下来,所接触之处,好像怪怪的?还有些温热的气息朝她喷过来? 赵锦衣睁眼,对上了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以及长长的浓密的眼睫毛。 噩梦!今儿她做的,全是噩梦! 她怎地会在臭烘烘的马厩里!还和一头驴含情脉脉地对视着? 赵锦衣脑子一片空白。 宋景行正从挂在大驴身上的布袋上掏东西。他动作也快,很快从布袋里掏出一件皱巴巴的披风来。 赵锦衣瞪着眼,看着宋景行将那件皱巴巴的披风朝她劈头盖脸的覆下来,还叮嘱了一句:“别乱动,不会有人发现你的。” 废话,她若是能动,还能任他往自己身上乱盖东西吗?这件披风,应当有奇奇怪怪的味道吧! 赵锦衣憋着气,实在是憋不住了,才偷偷的、轻轻地吸了一口。 咦?倒没有想象中难闻的味道,只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赵锦衣松了一口气。 这郑三与石雪儿给她下的药也太厉害了,比她昨日让人给那剑客下的还要厉害。她竟口不能言,若不是遇到宋景行,估计这会还不省得受到了什么样的羞辱。 她命大,才遇到宋景行。 待她回去,定叫她们不得好死! 赵锦衣正咬牙切齿,想着种种报复的方法,忽地眼前一亮,对上了宋景行的脸。呃!她的表情僵硬了。 宋景行的额头微微沁着汗,若无其事地将披风收好。 赵锦衣瞪着他。 横竖她在他面前已经出尽了洋相,若是他胆敢鄙夷她半分,她就不谢恩了! 但宋景行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而是抚了抚大驴,仿佛在考虑着什么。须臾后,他才看向赵锦衣,问她:“你想怎么出去?” 大驴今日,承受了它不该承受的。 尽管赵锦衣很轻,但也有几十斤的重量。 平日里吃饱喝足,没干啥活的大驴费力地喷着气,慢腾腾的出了小甜水巷子。 赵锦衣面无表情地坐着,脑子里空空如也。 且不说宋景行方才是如何的将她扶上驴子的,就说现在…… 她此时,就偎在宋景行胸前。尽管隔着一件皱巴巴的披风,但她还是能听到宋景行如雷般的心跳声。 嘭!嘭!嘭! 她还能感觉到宋景行炙热的体温。此时春光灿烂,二人都穿着春日的薄衫,尽管宋景行坐得很端正,但架不住她浑身无力,只能靠着他。 这叫她以后,怎么面对她的宁二郎! 第86回 心眼儿极小的姑娘 宋景行在她耳边说话。 “你如今这副样子,我是不能送你回赵家的。但若是去医馆替你解毒,也叫人生疑。不妨先找到你的丫鬟小厮,再由他们带你去。” 赵锦衣很赞同他说的。 但梅染她们,又身在何处?她们会不会也被郑三给下药了?还是被赵修远给收买了? 赵锦衣有些茫然。 经了被亲哥哥背叛这一遭,她如今草木皆兵。 二人骑着大驴,沿着不大热闹的街道走着。 赵锦衣没法说话,宋景行只得帮她下了决定:“还是先帮你找到他们罢。那个叫长春的,不是很有手段吗?” 有手段的是她,而不是长春。长春不过是听令于她的小厮。 赵锦衣想起这个,又是一阵郁悴。她有手段,可如今被人暗算成这副德行。 宋景行在说话。 “赵四姑娘以后出门,还得长些心眼。尤其是开在这偏僻地方的茶坊,可不能随便来。” 赵锦衣有口不能辩,只能干瞪眼。可此时,她被披风遮得严严实实地,又坐在宋景行面前,便是瞪得比牛眼大,也没法儿让宋景行瞧见。 只得在心中道,她没有心眼来了,可宋工匠呢,你为甚来?难不成也是在密谋些什么坏事? 浑身无力,连说话都没有力气的赵锦衣要憋死。 宋景行忽地一勒大驴,赵锦衣猝不及防地往前一倾,差点没一头栽下驴去。 一双大手及时地,轻轻环过她的细腰。 赵锦衣浑身一痉挛……呜呜,她的细腰,竟然被这个粗鲁的宋工匠给搂了!这好比一盘精致可口的点心,落入了不识好歹的人手中…… 赵锦衣觉得这个噩梦分外的长。假若宋景行不是救了两次她的话,她很有可能会将他的手给砍了。 幸好宋景行马上将双手放开:“抱歉。我怕你栽下去。” 既然怕她栽下去,那就好好赶驴! 赵锦衣发誓,待她平安归家之后,定要去宝相寺寻大师驱驱煞气。 宋景行又说话了:“我瞧见你家长春了。他正坐在车辕上,很是惬意地吃着馒头。” 惬意地吃着馒头?这都是什么描述? 宋景行继续替她描述:“你的两个丫鬟则站在一旁,神情焦虑。” 赵锦衣松了口气。她身边的人应该没有出卖她。 宋景行继续描述:“此时,有一个貌似潘安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 那是她杀千刀的哥哥赵修远! 等等,他们此时在何处?难不成,他们就站在茶坊外头? “你的丫鬟想进茶坊去,被年轻男子劝下了……” 赵锦衣怒火滔天。 赵修远,你且等着! “年轻男子进门去了……四姑娘,我们过去罢。”宋景行说着,一夹驴肚,大驴慢吞吞地走过去。 长春仍旧在吃馒头,一脸的心满意足。今儿天气不错,四姑娘还在茶坊里没出来,他暂时无事可做,正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长春才想了一半,就对上了宋景行的脸。 “咦?宋郎中?”长春笑着与宋景行打招呼,目光却落在宋景行面前的那一坨上头。尽管用披风严严实实地盖着,但他长春岂能瞧不出来,那形状,可不就是活脱脱的一个女子嘛。 嗳嗳暧,没想到宋郎中竟然有如此癖好,可真是想不到。 怀里搂着女子,骑着大驴招摇过市,胆子也怪大的嘛。 只是宋郎中终归是四姑娘的救命恩人,长春是不好调侃宋郎中的。再说了,他也是出于礼貌,与宋郎中打一下招呼。 却见宋景行驱使着那头精神略有些不振的大驴,笃笃的走到他身边,神情略有些奇怪,声音压得极低:“快将你家四姑娘扶上马车。” 这不可能,宋郎中怎地这般会开玩笑。四姑娘现在正在茶坊里与友人谈笑风生呢……方才二郎君才出来说了,说是还要晚些才回去。 宋景行迅速地撩起披风的一角。 赵锦衣直瞪瞪地看着长春。 长春手中的馒头滚了下来,他似火烧屁股般地跳起来,声音因为惊惧都没法好好说话了:“四,四,四……” 梅染赶过来,一把将披风又盖在赵锦衣脸上,吩咐鸦青:“快过来!” 梅染鸦青虽然能干,但力气终究是不大。 送佛送到西,宋景行用了巧劲,帮着梅染与鸦青一道将赵锦衣送进车厢。 他声音低低:“你们姑娘中了毒,快快寻一家信得过的医馆,将毒解了。” 说罢却是牵着大驴,退到了足以避嫌的距离外。 长春一挥马鞭,马车疾驰而去。 车厢里,梅染与鸦青看着软弱无力的赵锦衣,急得都快哭了。明明二郎君方才还说,姑娘在里头兴致正浓,让她们好生候着,可这一转眼,姑娘竟被宋郎中送了回来…… 赵锦衣看着心急如焚的两个丫鬟,心中闪过一丝暖流。自家的亲哥哥为了一个女人,不惜陷害自己;而自己的两个丫鬟,却是真真切切地担忧着自己。 如此对比之下,赵修远便显得越发的可恶了。 马车才脱离宋景行的视线,长春便将车停下,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送进车厢里:“赶紧喂姑娘吃一口。” 方才他一瞧姑娘,便省得了,姑娘这中的,与他们早前灌那剑客的毒是一模一样。 这毒是他托人到黑市买的,还挺贵。 那卖的人不是说,除了有门道的人能寻着他,旁的人都寻不着吗?骗子,江湖大骗子!幸好他还留了个心眼,多买了几瓶解药。 梅染接过解药,拔开塞子,一闻气儿,差些没被熏过去:“这,这是什么?” 赵锦衣虽然浑身无力,可嗅觉没失灵,也闻到了一股让人作呕的味儿。 这味儿,能让人将三天前吃的饭菜都能呕出来! 郑三、石雪儿、赵修远,我跟你们没完! 梅染瞧瞧自家姑娘的脸色,神色犹豫。 赵锦衣眼睛还能动弹,朝她眨眨眼。意思是灌她吃。这瘫软无力的感觉,着实让她抓狂。 梅染小心翼翼地给赵锦衣灌了一口。 鸦青在后面扶着姑娘,感受到姑娘在吃下那难闻的解药时,浑身的抗拒。 赵锦衣还是生生咽下去了。 两个丫鬟巴巴地看着她。 外面长春也在等:“姑娘可吃了?” 难闻的气儿从车厢里直往外蹿,将长春也熏得够呛。 不过一瞬,长春已经将暗算姑娘的人的下场想得明明白白。 姑娘表面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姑娘的心眼儿极小,得罪了她的人,向来…… 第87回 有格调、有雅趣的人 赵锦衣自然是要收拾赵修远的。 但不是现在。 吃了那难闻得让人作呕的解药,她足足在车厢里吐了小半个时辰的功夫。 在她呕吐的当儿,长春来回探了茶坊的情况几次。 “禀姑娘,二郎君还没有觉察我们不见了。” 赵锦衣哼了一声,又继续呕吐。 车厢里难闻的气味冲天。 赵锦衣扯过帕子,按了按嘴角,笑容甜美:“长春,到附近的客栈去,开一间上房。”大开杀戒之前,可不能这般狼狈。她赵锦衣,向来是有格调、有雅趣的人。 眼看日头渐渐走到头顶中间,赵修远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石雪儿说要与妹妹好好长谈,他答应了。 但这谈的功夫是不是太久了? 赵修远是第一回在石雪儿的怂恿下起的逆叛心理,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他想去探视,又想起石雪儿的话:“二郎请放心,我自将妹妹说服得服服帖帖的。” 石雪儿说得胸有成竹。 而他这几年来,在自家妹妹的盛名之下,也着实有过不服。妹妹再聪慧,可将来那也是要嫁到别人家去的。将来担起赵家重任的,还不是他们几个郎君。或者……咳,也可以是他们的妻子嘛。说实话,石雪儿的野心他当然能瞧出来,可他恰恰正需要。 是以顺水推舟下,有了今日的这一场相谈。 赵修远坐在大堂里,心不在焉地又吃了一块栗子糕。 外头像是有人在吵架,赵修远终究是心虚,又急急冲出去一瞧,却是两个不认识的路人在吵架。 他放下心来,朝四周望了一眼。 却见原来应该停着妹妹车辆的地儿,空空荡荡的。长青他们竟然不见了!妹妹,是走了? 可他一直坐在大堂里,没瞧见妹妹出来啊。也不知道她们谈得如何了,赵修远又赶回雅间,拉开门,却见雅间里只坐着石雪儿与郑三。 郑三是什么时候来的?赵修远慌乱得都忘了问,只问石雪儿:“衣儿呢?” 石雪儿拈着一块点心,杏眼漾了笑意:“方才我与四姑娘相谈到一半,她忽然说要到后面去会一位友人,还恳请我替她遮挡一二。我没答应,四姑娘却兀自走到后头去了。二郎若是不放心,不妨到后头看看。” 这么长时间了,里面的那人,应该将事儿办得差不多了。便是没有办完,也是让人脸红耳赤的当儿。 原以为赵修远会冲到后头去看,却听他疑惑道:“茶坊后面有后门?衣儿从后门走了?她的马车可不见了。” 不可能,她下的药份量极重,赵锦衣不可能在如此短的功夫里就恢复过来。可能出了什么岔子。 石雪儿给郑三使了眼色。 她自己则起身走到赵修远身边,故作疑惑道:“不可能罢,四姑娘一再拜托我替她遮掩一二呢。” 郑三便趁着赵修远不注意,自己走进茶坊的后院。 这茶坊,是大姐姐在婚后偷偷用私房钱置办下来的,后来大姐姐跟着大姐夫到了边关,临走前便将这茶坊交与她照料。 她才走进后院,便被眼前的一幕给惊骇住了。 只见后院乱糟糟的一团,那两个带走赵锦衣的婆子正躺在地上呻吟,另外两个打手也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 不可能!赵锦衣和她一样,是个娇生惯养的姑娘,既不会什么拳脚功夫,也没有什么力大无穷的怪力。便是她没有中毒,也逃脱不了这四个人的手掌心。 郑三也顾不上婆子们,自己冲进那人的屋中。 屋中罗汉榻上半倚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男人,正涎着口水在舔着茶碗。他听得有人进来,抬眼的瞬间口水直流:“啧啧,这就是要送给老夫享用的小娘子吗?” 郑三啪的一声即将门关上,气急败坏地冲到一个婆子面前:“到底发生了何事!” 婆子讪讪道:“有一个身材高大、健壮如牛的男子,将那姑娘救走了……” “一群废物!”郑三旋着裙摆,又冲了出去。 石雪儿还在雅间里安慰赵修远:“……倘若妹妹果真是会情郎去,那真真是一件好事。你们家三妹妹不是婚期将近吗,到时候可以好事成双……两位妹妹既嫁出去,也可以办我们的婚事了……” 石雪儿的算盘打得甚好。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金戴银、奴仆成群的好日子。 只要经了今儿这一遭,她要让赵锦衣在她面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赵修远却仍旧忧思忡忡:“衣儿的目光向来自视甚高,她瞧上的男子,自然也不是池中之物。说不定她所见的人,也是祖父同意了的……若是不能说服衣儿,我们的婚事,爹娘定然不会同意……” 石雪儿有些恼了,衣儿,衣儿,全是衣儿!怪不得整日被赵锦衣管束,自古以来,哥哥的婚事哪里轮得到妹妹置喙! 但她城府颇深,脸上仍旧挂着甜美的笑容:“都怪我,没能说服她……” 郑三脸色阴骛地站在雅间的门口,朝她摇摇头。 石雪儿也不慌,拉着赵修远坐下:“我们就在这里等四妹妹回来,再好生与她说说,可好?” 郑三却不是这样想的。 都是住在康乐坊里长大的,赵锦衣向来睚眦必报的性子,她是最清楚不过了。十岁以前大家常在一道玩,赵锦衣便已经是决不允许别人欺负到她头上的性子了。到了十岁以后,赵锦衣更是让人敬而远之。 她是不屑与赵锦衣争斗,否则小罗刹的名号可就落在她头上了。 毕竟将来的婆母可不喜欢像赵锦衣那等手段厉害的儿媳。 若不是这回发现赵锦衣竟然喜欢宁咏,她是决不会对上赵锦衣的。 横竖有石雪儿,赵修远松了一口气:“也好。” 表姐还不清楚赵锦衣的厉害。 郑三决定撇下二人,一走了之。 她才走到茶坊的门口,就被人拦住了:“郑三姑娘这是要往哪里去?” 是个不认识的妇人。发髻上包着青布,一双杏眼平静无波。妇人后头,还有一个身材高大、容貌丑陋的男子。 男子倒是咧嘴笑着,但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郑三今儿为了干坏事,贴身丫鬟都没带。 她心中省得这两个人应是赵锦衣寻来的,不禁又惊又惧。 脸上仍镇定自若:“你们是何人,我可是三品大将军的小姨子,你们若是乱来……” 男子笑嘻嘻地往前走了一步,将郑三又逼进了茶坊里。 “郑三姑娘说笑了,你既是三品大将军的小姨子,身份自然高贵,我们哪敢造次。我们只不过是请郑三姑娘先别离去,候一候我们姑娘而已。” 第88回 蛇蝎丑妇 果然被赵锦衣逃脱了! 难不成是石雪儿那贱蹄子诓了她?她想嫁进赵家,能得到赵锦衣的支持是最好不过了。 那奇怪的一男一女见郑三进了茶坊,果然再也没有跟进来。 茶坊有后门,可郑三如今不想走,只想寻石雪儿算账。 石雪儿虽然是喊她阿娘一声姑母,她们却不是正儿八经嫡亲的关系。她娘是嫡出的,石雪儿的阿爹却是外头的外室所生。当年外祖母死了,石雪儿嫡亲的祖母才被迎进门。已经出阁的阿娘虽然不满,但看在石家有了香火继承的份上才勉为其难地接受庶出的弟弟。 谁成想,庶出的弟弟竟是个体弱多病的,这么多年也只生下石雪儿一个,娶的弟媳身子骨也不好,这不,还没替石雪儿挑选好夫婿,夫妻俩就双双撒手人寰了。 后来石家就剩石雪儿一个了,石氏尽管不愿意,但为了自己的好名声,还是将石雪儿接过来了。 只不过,态度一直冷冷淡淡的。 至于婚事什么的,石氏亦一直淡淡。 阿娘淡淡,郑三也看不到石雪儿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好处,对这个表姐向来也是淡淡。 若不是这次二人首次有了共同的敌人,郑三还不屑得与石雪儿联手。 郑三猛地将雅间的门拉开,看到石雪儿正偎在赵修远身旁,低声说着话。 自从石雪儿傍上赵修远,气焰便嚣张了许多。 突如其来的动静让二人猛然分开,石雪儿警告地看着郑三。 嗤,她倒是还敢威胁自己!郑三柳眉一竖:“你是不是没给赵四下药?不然她怎能跑了?” 下药?赵修远猛然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石雪儿。 石雪儿柳眉轻蹙:“表妹,你在胡说些什么呢?” 郑三已经不管不顾了:“后院没有人,外头赵四的人在威胁我。表姐,你再想嫁进赵家,也不必如此害我。” 赵修远再扶不上墙,也听懂了。 他就说嘛,这郑三无缘无故的出现在这里,就没有好事! 可石雪儿竟然给妹妹下药…… 赵修远顿时离石雪儿远远的:“你这个蛇蝎美人!”顿了一下,又改口骂道,“你这个蛇蝎丑妇!” 石雪儿脸都绿了。 赵修远骂起人来,还真是……诛心啊。 偏偏郑三还在拆台:“表姐,这赵修远除了生得一副好容貌,还有甚好的。驴脑袋一个。” 这回轮到赵修远的脸绿了。 他是不上进,家里的人可以骂他,但郑三,凭什么?郑大的功课虽然比他好上那么一丁点,但还不是也没中进士?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尔。 他挺了挺腰:“好你个郑三,毒害我妹妹,我要去大理寺报官抓你!” 郑三口齿伶俐:“那药可是我表姐下的,茶是你亲手倒的,若是要报官,我们全都脱不了关系。啧,嫡亲的哥哥谋害妹妹,传出去,可真真是一件让大伙津津乐道的事情。” 赵修远悔不当初。要是,要是此时妹妹在这里,定能将郑三怼得无地自容。 赵锦衣在外面听了半响热闹,觉得这几个人能将她毒倒,她也算是运气太差。 气氛渲染得正好。 梅染鸦青适时地将门拉开。 赵锦衣亭亭玉立,似笑非笑的眼神缓缓从房中惊呆了的几人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赵修远面上。 赵修远热泪盈眶。太好了,妹妹没事! 直到此时,他才惊觉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幸得妹妹没事,否则他家去后可怎么向祖父、爹娘交待! 赵锦衣的笑容加深:“哥哥,还不过来?” 赵修远即刻抛弃了石雪儿,急急地走到赵锦衣身旁:“妹妹,哥哥错了!” 石雪儿的眼神黯了黯。 无论什么时候,她总是被先放弃的那一个。明明此前,赵修远对她还百依百顺的。 赵锦衣笑意盈盈:“哥哥,方才可是郑三骂你?” 赵修远有了妹妹撑腰,脑瓜子忽地灵活起来了:“她骂我不打紧,要紧的是她们胆大包天,竟然毒害妹妹。我们这就去大理寺报官……” 赵锦衣睨了他一眼。赵修远即刻闭了嘴。 郑三即刻道:“赵四如今好好的,你莫血口喷人。”还真是怪了,方才她明明看着赵锦衣瘫软成那副样子,那两个婆子扶着她的时候,她的衣裙都皱了……对了,衣裙!郑三的目光顿时在赵锦衣身上梭来梭去,却失望地发觉,赵锦衣穿的仍旧是那一套衣衫,却是熨帖得连半道褶皱都没有。发髻钗环更是簪得好好的。 赵锦衣目光冷冷的睨了一下郑三。 郑三忽地心念一动。 姑娘家最重闺誉,说不定赵锦衣压根儿不敢寻她算方才的账。 只要她与石雪儿一口咬定,方才赵锦衣身体不适,被那两个婆子搀进去了……对了,她的那套衣衫,熨帖得太过平整……想到此,郑三脱口而出:“哟,想不到你车上还备着……” 她想说备着一套一模一样的衣衫,岂料话还没说完,一个人猛地蹿到她面前,紧紧地将她的嘴巴掩住。 是方才在茶坊外面,将她拦着的那个妇人。 妇人力气颇大,郑三是个娇滴滴的姑娘,竟毫无反抗之力。 那容貌丑陋的男人一把拉开门扇,与妇人一道将郑三拖进后院。 石雪儿惊惧地看着这一幕,再看向赵锦衣时,赵锦衣正冷冷地看着她。 赵修远喃喃道:“原来这茶坊,竟是另有乾坤……” 赵锦衣哼了一声,声音清脆:“哥哥可还愿娶她为妻?” 赵修远浑身一激灵:“好妹妹,你可别就打趣我了。这等蛇蝎毒妇,哥哥我实在是无福消受……” 石雪儿可不是郑三,她眼中盛了泪珠儿,满脸哀伤:“二郎,明明此前,你对我还山盟海誓的……” 赵修远的表情有些讪讪:“你可别胡说。妹妹,我们赶紧家去罢,眼看天色不早了,该用晚膳了。” 自己到底也有错,总不好全推在石雪儿身上。 赵修远便是这么一个心软的人。 赵锦衣没说话。 方才将郑三推进去的妇人与男子出来了,对赵锦衣恭敬道:“四姑娘,事情办好了。” 赵锦衣睨了一眼哥哥:“走罢。” 竟是没有报复石雪儿,可石雪儿却没有半分欢喜。待赵锦衣一行人一走,她赶紧提起裙摆就朝后院冲去。赵锦衣是没有报复她,可若是郑三出了事,她也逃脱不了关系! 如今赵修远已经不要她了,她还得继续在郑家伏低做小下去。石雪儿忽地觉得,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得罪赵锦衣。 第89章 后怕 赵修远糊糊涂涂的,想问又不敢。 赵锦衣自从出了茶坊,就一直绷着脸。 赵修远讨好地看着妹妹:“衣儿,哥哥这番回去后,定然好好读书。” 赵锦衣面无表情的睨了他一眼:“你是士子,身无长物,好好读书,是你的本分。” 一句话把赵修远堵了回来。 赵修远讪讪的,不敢再出声。 赵锦衣忽而又道:“原先家人皆以为你玩心太重,还不想成亲,是以也不曾与你提起。如今你想成亲,那正好。我有一个人选,最是适合你。” 赵修远蓦地愣住了:“赵锦衣,你是我妹妹,不是阿爹阿娘,怎地能替我作主?” 赵锦衣压根儿没看他:“今年的秋闱,倘若你再不中,祖父便要将你送到麓山书院去苦修。” 麓山书院!?那不是离京都千里之遥? 赵修远吃惊得合不拢嘴:“可是真的?” 赵锦衣幽幽道:“麓山书院离京都千里之遥,一路上跋山涉水的,条件艰苦,也不省得能不能活着回来……是以祖父一直想让你先成亲,留下一子半女的,再到麓山书院苦读。” 赵修远脸都绿了。 那他,他不就成了传宗接代的工具?光是听着,就觉得没意思啊!去了麓山书院,还能遛鸟吗?那麓山书院虽然是鲁国四大有名的书院之一,可他曾听进京赶考的麓山书院的学子提过那么一两句,麓山书院,简直是活脱脱的头悬梁、锥刺股的恐怖存在啊! 不行,他不能去麓山书院! 他脱口而出:“我,我,会努力的!” 赵锦衣声音幽幽:“努力是要的,但成亲也是要的。” 免得下次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来。这一次宋工匠凑巧救了她,下次还会这么幸运吗? 赵修远连连答应。只要爹娘与祖父没发觉他对妹妹做的事,做什么都行。 眼看回到家中,赵修远正想跳下车,速速回到自己的院子去,赵锦衣又幽幽道:“哥哥先到家中祠堂跪上两个时辰罢。” 她一个女孩子家家,怎地能叫他跪祠堂! 赵修远正想反驳,转念一想,让爹娘省得了,可不止跪祠堂这般简单。大约还要祭出家法来。 他笑容僵硬:“妹妹说得是。” 总算回到自己的院子,赵锦衣一松懈,顿时觉得浑身都酸痛起来。 到底是十四岁的姑娘家,这一番经历,还是让她后怕不已。 梅染与鸦青伺候她将外衫除去,将衣衫褪到手肘处,露出触目惊心的红痕来。这是那两个婆子在搀扶她的时候用了狠力,才留下的痕迹。鸦青端来药箱,梅染小心翼翼地用竹勺子舀了一些,小心翼翼地涂在上头。 终归还是娇生惯养的小姑娘,一直强撑着的赵锦衣,在上药的一瞬,鼻头一酸,簌簌的流下泪珠儿来。 姑娘得有多少年没哭过鼻子了! 梅染与鸦青都唬了一大跳。 鸦青赶紧取帕子,替姑娘拭泪,梅染则赶紧住了手,如临大敌般地问:“可是奴婢弄疼姑娘了?” 赵锦衣自己将帕子盖在脸上,声音闷闷的:“无事。” 梅染与鸦青都忐忑。 姑娘这一遭,不省得遇上了什么可怕的事。只不过姑娘没有与她们说,她们也不敢问。 赵锦衣将帕子扯下来,朝两个忠心耿耿的丫鬟一笑:“我真的无事,不过是伤口有些疼。” “那奴婢上药再轻些。”梅染赶紧道。 其实梅染上药极轻,一点儿都不疼。她只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哭一哭鼻子而已。毕竟今日,实在是太凶险,却又不能朝丫鬟们诉说。隔墙有耳,便是丫鬟们再忠心耿耿,可万一被人听了去,哥哥赵修远便不单单只跪祠堂而已。 再者,赵家几房,虽然在祖父的压制下,还算团结友爱,但倘若被像赵锦青那样的人听了去,难免会利用此事大作文章。 这么些年,祖父疼爱她,终究是有人眼红的。 她只得一个哥哥。虽然不争气,却还是要拉回头的。 上了药,躺在自己的床榻上,赵锦衣心中盘算着,该如何谢宋景行。 上回她从自己的私房出了五百两纹银,公中出了一千两纹银,自家爹娘又出五百两纹银,十来匹上好的棉布,粮油米面若干,浩浩荡荡的装了两大车的物什,亲自由长春给送与了。 想必,宋景行窄小的家中都堆不下了罢。 这次,仍旧是用银钱酬谢? 太俗了。 赵锦衣不是一个小气的人,这些年她靠着贩卖小道消息,也赚了些钱,再加上祖父对她的疼爱,私房自是十分富庶的。 但与宋景行打了这么几次交道,她觉得或许宋景行并不是一个挟恩图报的人。若不然,他早就仗着救了赵家几个女眷,对赵家狮子大开口。 而且,今日他在那茶坊,是在干什么呢?他一个工部的郎中,不值守在工部衙门里,不在营造现场监工,却是牵着那头大驴到处乱蹿? 提到大驴,赵锦衣又想起今日二人一道乘坐在大驴上时,那若有似无的距离。男人炙热的气息,结实的胸膛…… 啊!不,她不要再想了。 她可是有心上人的人。她的心上人俊秀无双、才华横溢,是她喜欢了好几年的人。 想起已经与宁咏顺利定下誓盟,赵锦衣又欢快起来。她娇羞地想,二郎什么时候会来提亲呢? 像他那样的谦谦君子,定然是一诺千金之人。 到时候,她也可以与三姐姐一道备嫁妆了。 赵锦衣愉悦地想着,最终还是沉沉的睡去了。 时辰还早,郑母石氏脸色阴沉地盯着石雪儿。 她向来是个心狠手辣的人。自己的大女儿都能尚且许配给比自己年纪还大的三品将军,又何况是一个隔了几层肚皮,还曾让她憎恨过的外室子的女儿? 石雪儿仍旧穿着她那套浅紫的衣衫。 衣衫皱巴巴的,她的发髻也乱了,脸上有一道清晰明显的手印。 石氏只让人扇了她一巴掌。可这一巴掌,便已经明明白白的表明了,石氏不问缘由,不分青红皂白,只认为一切都是她的错。 郑三只受了惊吓,其他的并无大碍,可这样的一个与她一道谋害赵锦衣的人,在石氏口中,变成了无辜的受害者。 石雪儿呆呆地垂头跪着,直到听到石氏道:“你既然这般爱算计,我这里倒是有一门好婚事,也不算委屈了你。” 石雪儿猛然抬头,看到了石氏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 第90回 变数 赵锦衣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但每次醒来时,发觉自己是睡在自己的闺房中,又昏昏睡去。 却是在天将晓的时候,再也睡不着了。 梅染替她梳头的时候告诉她:“二郎君在祠堂里足足跪了四个时辰,没惊动到旁人。” 赵锦衣嗯了一声。 梅染撩起衣袖,瞧见昨儿的红痕已经消了大半。 这回上药,赵锦衣面容沉静,不复昨日的失态。 赵锦衣才用过早膳,长玉便过来的。送过来的,还有赵修远批注过的一篇文章。 梅染悄悄道:“二郎君倒是奋起直追了呢。” 赵锦衣不置可否。 哥哥赵修远生得一副好容貌,赵家的丫鬟们都向着他说话的。虽不能做个正头娘子,可若是能做赵修远房里的通房丫鬟,便是看着赵修远俊朗无双的容貌,粗茶淡饭也愿意。 赵锦衣并不揭穿梅染的心思。 她看过文章,吩咐长玉:“倘若二郎君以后有长进,你也有赏。” 跟着发奋图强的郎君,自然比跟着整日不学无术的郎君要好。最要紧的是,遇到四姑娘的时候不再提心吊胆了。长玉赶紧拍拍胸脯:“四姑娘吩咐,长玉自然牢记在心。” 长玉走了,梅染巴巴地看着她。 这是猜测她是不是真的像昨日所说,要给哥哥说亲吧。 赵锦衣偏不如她意,闲坐了半日,吊尽了梅染的胃口,正要起身,长春的消息进来了。 三个消息。 石榴儿里的剑客昨夜无缘无故的暴毙了,将耀珠儿吓得半死。耀珠儿说,她去替剑客煎药回来,就发现剑客七窍流血而亡。 石榴儿里的歌妓们,都没发觉可疑的人。 第二个消息,忠王府派了人来,带着三辆马车的礼物来赵家,说是替姑娘们压惊。二老爷上衙去了,老太爷没有出面,是三老爷应酬的,此时正在赵家的花园里宴请忠王府的人。大太太下了命令,赵家所有的女眷都不能出面。 第三个消息,石雪儿被自己的亲姑母许配给了年纪得有六十余岁的吏部郎中做填房。那吏部王郎中,早年丧妻,后来又娶了两任妻子,都没替他生下一子半女来。没有子嗣的妻子,通通被王郎中休了。 赵锦衣八卦听得多,像郑母这种为了自己儿子铺前程而不惜卖女求荣的,早就习以为常。 之前郑母之所以不动石雪儿,大约是怕损了自己亏待孤女的名声。如今有了发作的由头,她自然是赶紧将石雪儿弄出去,免得勾引坏自己的儿子们。 幸得自己的爹娘,都是三观还算过得去的父母。 赵锦衣想阿娘了。 正要起身,有人在外头叫了一声:“四妹妹!” 却是赵锦云。 赵锦云在容华楼失了丫鬟竹月,很是郁郁寡欢了半日。大太太黄氏很快的从外院的丫鬟里挑了两个机灵的,说是将来赵锦云的陪嫁。两个丫鬟手脚麻利,服侍了赵锦云半日,赵锦云一张脸儿才又重见笑容。 待嫁的姑娘就是不一般,赵锦云的气质与往日都不一样了。 今儿她穿着新做的春衫,似桃花一般的颜色衬得她更是娇艳如花。 赵锦衣笑吟吟地看着她。 赵锦云一把抓住赵锦衣的手,贝齿笑得全露了出来:“四妹妹,你可不省得,那赵锦青竟然恬不知耻,让我阿爹带了她去见忠王府的人,她说,她宁做忠王的妾,也不愿做穷苦人家的正头娘子。” 三婶婶给赵锦衣挑的人家,虽然穷苦,却是正儿八经的清白人家。 赵锦云兴奋不已:“我已经让人去打听了,待会便有下文。” 赵锦衣微微笑着看她。 三姐姐最不待见的便是赵锦青,看赵锦青吃瘪,是三姐姐最欢喜的事。以前倒还没有这般明显,如今经了那一遭,三姐姐倒是表现得爱憎分明起来。 就在两姐妹说着悄悄话的时候,外头长春捏着笔,愣愣地看着一个分外眼熟的身影上了一辆很低调的马车。别人不敢说,长春却是省得的,这马车看起来虽然低调,用的却都是上好的材料。 那分外眼熟的身影,竟然是宁咏。 虽然四姑娘吩咐过,不打探宁家的事,但长春常在坊间行走,哪能不省得宁家的条件并不好,宁家,没有这样的马车。 可会是谁呢?长春还没有猜测完毕,就瞧见从那马车里,伸出一只手来,虚虚的扶了宁咏一把。 长春敢以他老子娘的名义发誓,那只手,葱白纤细的,活脱脱是小姑娘的手! 春衫轻薄,柔软顺滑,那只葱白纤细的小手,柔弱无骨地绕过宁咏的腰身。虽然并没有实则搂上去,但怎么看,怎么暧昧。 长春在心中,狠狠的给宁咏记上了一笔。好你个宁咏,道是清心寡欲,背地里却来这么一着。 马车帘子垂下,车辆缓缓离去,长春思来想去须臾,决定为了自家姑娘的终身大事,还是偷偷摸摸的跟在那辆马车后头。 马车里是妖是人,他总得心里有个数。 那辆低调的马车行得并不快,晃晃悠悠的穿过朱雀大街,到了大相国寺附近。 大相国寺附近,住的可都是高官。 长春躲在巷子里,看着那辆马车停在了一座府邸前。 鲁国有礼制,只有宗亲王室以及三品以上的官员所住的府邸,才能称作“府”。 长春的视线虽然比挡住,但他对大相国寺官员的府邸早就熟得不能再熟。 那座府邸,是工部尚书苏博的府邸。 车夫搬来马凳,宁咏从车上下来,紧接着,一位身材娇小的姑娘也从马车里出来了。 她身上穿的衣衫料子,与方才虚扶宁咏的一样。 姑娘与宁咏肩并肩站着须臾,便一道迈上台阶,从偏门进了苏府。 瞧着苏府下人们对那姑娘的恭敬程度,长春可以推测得出来,那姑娘,定然便是苏博的孙女苏楚。 长春虽然没见过苏楚,但对苏家的人口,还是十分清楚的。 宁咏迟迟没有出来。 长春总不可能一直等着他。最后还是按老规矩,寻了个乞儿做眼线,交待他务必要盯好了,才怏怏地走了。 只是他拈着笔思虑了半响,到底没将这件事告诉姑娘。 万一,只是个误会呢?或许宁咏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才到苏家去的。毕竟上进的男人使用些许手段,总是没错。自己也是个男人,男人在外面逢场作戏,只要不大出格,都可以原谅。 长春如此想着,回到了赵家。 只是他没想到,不过才过了一个晚上,事情便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第91回 二姐姐的婚事 嗑了半日瓜子等着看赵锦青笑话的两姐妹,在日暮之际等来了胡管事客客气气地将忠王府来人送出门的消息。 赵锦云显然不甘心:“那赵锦青没丢脸?” 刺探消息的,是赵锦云的新晋丫鬟月白。 赵锦云对“月”字情有独钟。这一次大伯母新拨的两个丫鬟是单单独独属于她的,她终于也有了命名的权利。想了又想,学着赵锦衣,将两个丫鬟赐名为“月白”与“桃粉”。 月白摇头:“那里守卫森严,五姑娘在院门硬软兼施了许久,也没能进门去。后来三老爷出门来沟通,也没能将五姑娘带进门去。后来,后来便是胡管事出来送人了。” 赵锦云大失所望,很快与赵锦衣告辞了。 赵锦衣松了一口气。 三姐姐的性子突然变得与之前有些不同,她还有些不习惯。 梅染还没让人传晚膳,小院又来了访客。 是二姐姐赵锦华。 那日在容华楼,赵锦华吓得不轻,说是请了医工诊了脉,吃了药足足昏睡了半日才回过魂来。 今日一看,二姐姐却还是有些憔悴。但憔悴里,似乎有些旁的东西…… 她进得门来就呆呆的坐在罗汉榻上怔愣了好一会,才与赵锦衣道:“好妹妹,你大伯母,终是等不及了,还是给我挑了一门亲事。” 赵锦衣一怔。 赵锦华将话说出口,眼泪就簌簌的掉下来:“那人要是京都里的还好,却是外地人士,还是预备外放到岭南去的一个小县丞。” 赵锦衣大吃一惊。 明明此前大伯母还答应得好好的,要待秋闱后再在榜下捉婿,怎地一眨眼的功夫,就将二姐姐给许配了出去。 赵锦华用帕子按着眼角:“昨日媒人来家中,母亲已经与人说好了,再过几日,男方那头便来人下定。好妹妹,我可怎么办?都说岭南是贫瘠不开化之地,瘴气湿气重郁,蚊虫大如斗,我,我……” 赵锦华憋了两日的委屈,终于得到释放,呜呜的哭了起来。 赵锦衣安慰着二姐姐,一边看了梅染一眼:家中发生这么大的事,她怎地不通报? 梅染这一日,一颗心都挂在赵锦衣身上,哪里来得及打探家中事,更何况大太太将这件事瞒得严严实实的。 赵锦衣安慰赵锦华:“大伯母一向怜爱姐姐们,挑的郎君,应都是一等一的好。” 这句话显然没安慰到赵锦华。赵锦华呜咽着:“她若是真的怜爱我们,就将姐姐从申家接回来。前几日姐姐才向我诉苦,说她在申家着实受不了了。” 赵锦衣苦笑。 明显眼下赵家正是多事之秋,她自己尚且遭小人暗算,更何况心地良善的姐姐们。 她安慰着赵锦华:“未来二姐夫如今已经是官身,以后定然前途无量,二姐姐理应高兴才是。” 赵锦华又按了按眼角,没出声。 赵锦衣心念一动,继续道:“二姐夫年纪轻轻,又生得俊朗,才华出众,想来大伯母正是看中了这些,才急急将这门亲事定下的。” 赵锦华的脸颊,明显地红了。 二姐姐已经见过那男子了,并且对他还是十分的满意。她唯一恐惧的,可能即将要远离亲人,前往那可怕的岭南之地。 赵锦衣哭笑不得。 赵锦华也意识到了,脸儿红红的:“母亲说,我是姐姐,婚期不能在三妹妹之后,是以便定在了三月初八。” 三月初八!那可真是快了! 赵锦衣也吃了一惊:“这么快?” 赵锦华道:“他过了三月,便要离京赴任,是以母亲才挑了这么一个日子……” 赵锦衣握着二姐姐的手:“姐姐想要妹妹添些什么,妹妹尽管说。” 赵锦华脸儿红红:“婚期定得急,嫁衣也来不及绣了。那日在容华楼……姐姐看中了一件嫁衣……可后面发生了这些事情……” 赵锦衣明白了,三姐姐这是对容华楼有了阴影,却又舍不得那件嫁衣。 她笑道:“姐姐若是信得过我,便让妹妹去取罢。” 赵锦华眼角的泪痕拭干了,与赵锦衣告别后,欢欢喜喜的走了。 她一走,赵锦衣睨了梅染一眼:“这么大的事,你怎地不省得?” 向来梅染与长春的分工明确。梅染负责打探家中的消息,长春负责外头。 梅染十分羞愧:“奴婢这就去打探。” 话音才落,门帘轻撩,外头一道瘦削的影子候着:“姑娘,二太太有请。” 是无衣。 赵锦衣原本就要到阿娘那里去,说说哥哥的事情的。 二房院子里,灯火昏昏,吴氏正独坐在起居室里。 赵锦衣才跨过门槛,吴氏就起身迎了上来,语气急切:“我的儿,快快坐下。” 这与平日里冷静自持的阿娘不同,赵锦衣忽地觉得自己的心口怦怦跳了起来。 吴氏怜爱地看着赵锦衣:“我的儿,你告诉阿娘,你可有心仪之人?” 今日似乎所有的人都不对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赵锦衣看着阿娘,心思在瞬间千回百转。阿娘,是在套她的话?还是真心实意的问她? 最终赵锦衣还是遵循了自己内心的意愿。 她直视着阿娘的眼睛,鼓起所有的勇气道:“阿娘,孩儿的确有心仪之人。” 赵锦衣等着阿娘责怪她,然而阿娘却像是松了口气,甚至还有些热切地握着她的手:“那那位小郎君,可有说什么时候来提亲?” 很不对劲。阿娘非但没有责怪她,甚至还催促起亲事来。 赵锦衣越发的似摸不清头脑了,一向伶牙俐齿的唇舌也结巴起来:“这……孩儿不省得。”虽然那日与宁咏在春光阁互表心意,但提亲一事,她怎么好意思问宁咏? 吴氏闻言,又瞧着女儿罕见的害羞的模样,却是恍然道:“莫不是你单恋着人家小郎君……” 在自家阿娘面前说这种事,赵锦衣面红耳赤:“阿娘……” 吴氏却是神情焦急:“若那小郎君不喜欢你,阿娘便替你作主了,让你舅家的义表兄来提亲可好?” 怎地又扯到义表兄了?等等,阿娘为何这般焦急地要将她的亲事定下来,还有二姐姐的婚事,定得如此仓促,莫非是赵家惹了上了什么弥天大祸?不对啊,那忠王今日不是才来示好……还有,伴君如伴虎,莫非是家中三个当官的惹怒了天家,天家雷霆震怒,要责罚赵家…… 赵锦衣柳眉轻蹙:“阿娘,是不是家中出了什么事?今儿二姐姐忽然告诉我她的婚事定下来了,这会您又催我定亲……” 吴氏一怔,须臾才笑道:“瞧我,竟是忘了将事情的缘由告诉你。” 第92回 天家要选妃 女儿向来聪慧,吴氏自是不瞒着她的。 虽然这事情,还是小道消息,还没有确定下来。但大嫂的消息比她灵通,甚至还火急火燎地将二侄女赵锦华许配给外乡的一个小官。还是谨慎些为好。 “好孩子,也没有旁的缘由。此事……也没有确切的消息。” 吴氏沉吟半响,低声在女儿耳边道:“说是天家在四月里,要在小官吏家的女儿里选妃。如此好平衡朝中势力。” 原来如此。天家上一回选妃充盈后宫是在十五年前,若是十五年前,天家正值盛年,倒是可以将女儿送进宫去博一搏前程,可如今天家年纪已经不轻,又整日龙体欠安的,这时候将女儿送进宫去,很有可能是落得个陪葬的下场。 这样的事情大伙都心知肚明,只各家自有各家的盘算,心疼女儿的,自然将女儿速速的嫁出去。也有不顾女儿反对,定要将女儿送进宫的。当然也不乏有野心的小娘子自荐进宫的。 赵锦衣诧异了。这个消息她竟然不省得!长春该拉出去打四十大板!真可惜,自己又少了一次赚钱的机会! 瞧着女儿的诧异,吴氏误以为女儿是惊讶至极。她们虽然是官眷,却很有可能终此一生都不能觐见天家一面。 她轻轻抚着女儿的手道:“若你真的不喜欢义表兄,阿娘便替你再好好的相看其他小郎君。” 阿娘对义表兄是不是太过执着了?阿爹官职虽小,但也是个官。阿娘怎地总念念不忘的让自己嫁给义表兄。义表兄医术再精湛,他也是个医工。她不喜欢,她将来是要做官家太太的。当然了,最重要的是要做宁咏的太太。赵锦衣承认,她是一个很俗的人。农工商什么的,她向来不歧视,也很尊重,也十分清楚世间的职业都是相辅相成的,但若是她有这个条件,她自然要做最好的那个。 赵锦衣抬眼看阿娘:“阿娘,我看中的小郎君,是宁家的二郎宁咏。他与我互表过心意,在三姐姐出嫁前,定然会来提亲的。” 对于宁咏会来提亲一事,赵锦衣一直深信不疑。 她的宁咏,是最好的。他许诺过的事,一定不会食言。 宁家的二郎宁咏?吴氏侧头想了想,很快想起宁咏是哪一个了。都说人以群分物以类聚,宁咏天资聪慧,读书勤恳,却偏偏喜欢与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玩在一起。 甚至可以说,他们那一群年轻人,除了宁咏,别的小郎君,都不大争气。 吴氏想起宁咏的样子。 清风月朗,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味道。原来女儿竟是喜欢这样的,宁咏的模样气质,与吴疾迥异不同。 只是宁咏的家世……她可记得,宁家大郎身患顽疾,时常卧床不起,宁母为了照顾宁家大郎,甚少与她们相聚。宁家的院子,亦是小小的,满满当当的挤了一院子的人。 倘若女儿嫁过去,将来肩上的担子不轻。 作为娘亲,自然不希望女儿将来过得太过辛苦。 吴氏皱眉:“宁家二郎,倒是不俗……” 提起自己的心上人,赵锦衣的眼睛都在发光,满是欢喜:“阿娘,宁咏他满腹才华,定然不会泯然于众人。” 吴氏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满腹爱恋的女子,提起自己的心上人来,全是喜悦之情。 也罢,幸得她给衣儿准备的陪嫁丰厚,倘若衣儿嫁过去,也不会过得太差。 事已至此,吴氏也顾不得什么了,只催促女儿道:“你可得让他快些来提亲,越快越好。”倘若是天家选妃的命令一下,才匆匆替女儿定亲,那可是犯了欺君之罪。 得阿娘允许,赵锦衣自然是笑颜逐开。 不过,离开前,她仍旧没忘了说哥哥的事。 “哥哥与那女子,不过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哥哥其实一直对林家的大姑娘颇有好感,只不过林大姑娘一女百家求,哥哥自愧不如,不敢让阿娘提亲而已。” 吴氏倒是欢喜不已:“林家大姑娘倒是性子娴静,她阿娘与我自有几分交情,以前也曾提过要做亲家的事。我这就着人上林家提亲去。” 赵锦衣这才满意地离开。 一出院门,她的脸就沉了下来:“让长春过来!” 天家要选妃,这等重中又重的消息她竟然不得知,可恨可恨! 消息传了出去,长春却是在一个时辰之后才到赵锦衣跟前。 赵锦衣沉着脸:“最近你是不是有些松懈了?” 长春的心中正在天人交战。宁咏此时在苏家的消息要不要告诉姑娘……却是没有注意到赵锦衣的脸色难看。 但……松懈?长春冤枉,他是真没有。几年前他被胡管事拨给姑娘,就一直战战兢兢的为姑娘做事,虽是小厮,却是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 长春伏在地上:“姑娘恕罪,小的不知错在哪里。”难不成是姑娘省得了宁二郎的事儿? 到底是跟着自己多年,又忠心耿耿的小厮,赵锦衣的脸色缓了缓:“你起来说话。”当年她年纪小小,执意在京城里建立自己的消息渠道,长春年纪也不大,两主仆还是经历了风雨,将玲珑书局给建起来了。玲珑书局如今耳听八方,消息灵通,出小报的速度远远高于别的书局,长春功不可没。 长春起身,垂头。心中忐忑。宁二郎的事…… 赵锦衣道:“天家要选妃,你为何不省得?” 长春一愣:“咦?” 看长春的模样,还真是不省得。她无可奈何道:“赶紧去查。” 长春应下,正要离去,赵锦衣又喊住他:“若是有空,顺道查查宋郎中……可有什么难事。” 咦? 赵锦衣垂眸:“若是宋郎中,或是他家中,有什么难言之隐,倒是可以出手帮他解决。”都第二回救了她的命了,钱财什么的,倒是显得俗了。她自觉宋景行是那种便是有事,也决不会麻烦别人的人。还不如自己主动出手,去帮着料理一二,如此也能抵恩。 毕竟,钱财好还,但恩情,却是沉甸甸的,叫她浑身不舒坦。尤其还是宋景行那样的人。毕竟她对宋景行算得上是一无所知。只知道他住在康复坊,是得了工部尚书苏博荐举的工匠出身的郎中。 往好处里想,宋景行今日不索求报恩,是为人行事正直。 但万一有一日,他忽而狮子大开口,索求一件让她没法子答应做的事情呢。 长春此前打探过宋家,但什么都没打探出来。 只道宋家是规规矩矩的工匠人家,家中人口简单,寡母桃六娘带着宋景行与两个小女儿生活。许是家贫,宋景行如今还没有说亲。 说起难言之隐,长春倒是想起近来许是因为宋景行做了官,宋家的邻舍有个叫周三美的,镇日编着各种各样的借口骚扰宋家。 宋家人心善,每每只是将周三美拦在外面。可周三美脸皮的确够厚,竟是不死心,整日挎着个篮子敲宋家的大门。 长春便添油加醋的将此事说了。将周三美说得奇丑无比,厚颜无耻。 四姑娘平日里,最爱听这些奇闻趣事了。尤其是像周三美这种爱而不得的姑娘,明明省得不适合,却偏偏不见棺材不掉泪。 第93回 偶遇 果然,赵锦衣原本萎靡了半日的精神忽地大振起来:“竟然有这样的事?” 不过再想想,宋景行虽然是工匠,却是生得剑眉星目,有女子不惜脸面的倒追,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宋景行虽然穷,但大小都是个官。万一哪天飞黄腾达了呢? 假若她无事,定然要亲自到宋家外亲自瞧一瞧那奇丑无比的周三美的,而后自己再琢磨几个法子治治她。顺道再看看宋景行的笑话。瞧他行事倒是利落,怎地还治不了一个小女子。 但她要乖乖的留在家中,等宁家来提亲。 再顺道帮二姐姐、三姐姐筹备嫁妆什么的。 这阵子是不能乱跑了。若是以后与宁家定了亲,自己更得乖乖的待在家中。如此一想,以后还要倚重长春。 是以她对长春道:“原来是要打你几十个板子的,但还有许多事要你去做,便免了罢。这几件事若是打探好了,便将功抵过。” 原来姑娘竟然要打自己板子!长春额头沁出冷汗来,忙笑道:“小的定然用心去做。姑娘可还有别的吩咐,小的这就退下了。” 赵锦衣挥挥手,长春赶紧退下了。 这一来二去,长春竟是将宁咏进了苏府的事情丢到了脑后去。 一夜无话。 长春的消息还没有递进来,梅染与鸦青照旧伺候赵锦衣梳洗打扮。 赵锦衣足足歇了两日,才觉得自己的精神气又回来了。此时揽镜自照,只觉镜中人儿面若桃花,眉目如画,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娇美。 自己什么时候也这般自恋了。 许是心中隐隐盼望着与宁咏举案齐眉的日子即将到来,赵锦衣欢快得像是晨间跳跃的鸟儿:“走罢,替二姐姐将那件嫁衣取来。” 在这件事上,梅染是不同意的。从昨晚起,她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如今见赵锦衣要走,她一咬牙,跺脚道:“姑娘为何还要亲自前往容华楼,这等事叫大太太派几个得力的婆子前去,将嫁衣取回来不就行了?” 姑娘怎地一点阴影也没有?她至今还记得那歹人邪笑,挥着寒光闪闪的剑,朝姑娘扑过来的那可怕的一幕。 梅染如此,赵锦衣也不恼,只睨了梅染一眼,梨涡轻轻漩着:“我也爱看那些嫁衣啊。” 倘若宁咏急切,或许很快二人就要成亲了呢。 长春没回来,赵锦衣要出门,胡管事并没有拦着,只是让侄子胡勇跟着赵锦衣。赵家没有护院,胡管事又多派了两个健壮的下人一道跟着。大太太听说是到容华楼,亦并未拦着,不仅给了赵锦衣银票,还派了四个健壮的仆妇跟着。 除了赵锦衣,所有的人都一脸警惕。 赵锦衣倒是一脸的风轻云淡。 梅染又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胡管事与大太太并未拦着就算了,怎地还甚是支持姑娘到容华楼的样子?难道他们就不怕那日的事情重演吗? 梅染的脸纠结了一路。 赵锦衣好笑,快到容华楼时才慢腾腾地解释:“我们赵家也算是书香门第,簪缨世家,假若因为这区区小事,就变成缩头乌龟,窝在家中不敢出门了,那才是让贼人耻笑。”这就好比将来若是有战乱,他们能因为害怕死亡,就不敢应战吗?他们虽是文人,但理应有顶天立地的风骨与勇气。 可明明二姑娘就是因为害怕是以才让自家姑娘来取嫁衣的呀。 梅染不服气。大太太怎地不叫二姑娘亲自来取呢。 赵锦衣原本还想说什么,目光却是在触及车窗外那一道熟悉的身影后,怔愣住了。 是宁咏。 宁咏就站在一辆马车旁边,像是正在和别人说话的样子。他的小厮周全正警惕地四下张望着。 从她的视线看去,看不清宁咏与谁在说话。 但,清风微拂,那马车的那头,站着的,应该是车上那人的侍女。 虽然是常见的青色,但那种料子,以及随风翩翩飞舞的裙摆,赵锦衣可以笃定,那是一个年青女子的穿着。 马车里坐着的,是宁咏的亲人? 阳光明媚,映着宁咏的脸庞。素来清高冷淡的他,此时脸上挂着一丝温柔的笑容。 赵锦衣没有由来的慌了。 恰在此时,宁咏往后退了几步,脸上又恢复了往日冷冷清清的模样。 马车驶动,缓缓转入街巷不见。马车没有标识,是很普通的马车。 赵锦衣一直看着宁咏。 宁咏带着周全,站在原地,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赵锦衣乘坐的马车与他们擦肩而过。 赵锦衣就坐在车中,从车窗里望着宁咏。 宁咏毫无觉察,眼眸只微微垂着,压根没注意到擦肩而过的马车中,有人巴巴地看着他。 赵锦衣有些许失望。窗外阳光灿烂,她的心底微微浮起一丝阴霾里。尽管省得宁咏许是太专注,并没有瞧见她,但哪个姑娘不喜欢便是在这种偶遇的情况下,心上人投过来的惊讶又欢喜的眼神呢? 倒是梅染,望了望自家姑娘,又望望宁咏,不敢出声。姑娘与宁咏,虽然是相识十几年的街坊,但若是姑娘主动向宁二郎打招呼,还是不大合规矩。 许是他只是遇到相熟的人……是宁家的亲戚,是以方才他的脸上,才带着那样的笑容……赵锦衣不断地替宁咏寻着借口。 恍惚间,鸦青道:“姑娘,容华楼到了。” 才发生了凶杀案的容华楼门可罗雀,见赵锦衣从马车上下来,掌柜娘子笑容一僵,迎了上来:“赵四姑娘。” 掌柜娘子此时对赵家的态度,有些许微妙。 赵锦衣落落大方,将手轻轻搭在梅染手上,款款进了门。 她坐在玫瑰椅上,不慌不忙的啜了口茶,才示意梅染将银票取出来,呈在掌柜娘子面前:“掌柜娘子,这是两件嫁衣的钱款,你数一数,数目可对?” 不过一眼,掌柜娘子便喜笑颜开:“对,对,对。”数目不仅多,还多出了一大笔。赵家的确会做人。 说心里话,她是埋怨了赵家几日的。自从发生了凶杀案,她的容华楼由喜气洋洋变成了阴气沉沉,原本约好要看嫁衣的人家纷纷推托有事不来了。几日没赚钱还是小事,影响了容华楼的长远声誉才是大事。 今日赵家又亲自上门买嫁衣,又体贴地给多了银钱,她心中的怨气顿时消散不少。到时候赵家姑娘们大婚,来往的都是官吏家的亲朋好友,她容华楼的嫁衣定然不愁卖。 赵锦衣又啜了一口茶,巧笑倩兮:“掌柜娘子,你们容华楼的嫁衣,除了这两件,可还有旁的与众不同的款式?” 第94回 嫁 此时容华楼掌柜娘子看赵锦衣的心情已经大大不同了。 她做生意多年,阅人无数,与高门大户的太太们大多打过交道,自己耳濡目染,自然的也有几分气度。 眼下看着赵锦衣小小年纪,虽没有长辈陪伴着,可这看似亲和却凌人的气势,掌柜娘子不敢怠慢,赶紧差唤绣娘,将一件嫁衣捧出来。 嫁衣缓缓在赵锦衣面前展开,美轮美奂,让人目不转睛。 这件嫁衣,竟是巧夺天工之作。 赵锦衣忍不住坐正身子,细细打量着。 掌柜娘子自己也有些激动:“这件嫁衣,在容华楼里放了也有近二十年的光阴了。” 什么,竟然有二十年了?! 可这件嫁衣却仍旧是宛若新作,料子样式无一不高贵大方。 掌柜娘子娓娓道:“二十年前,正是我容华楼风头正盛的时候,那时候楼中绣娘不少,技艺精湛,在京都中各凭本事大出风头。当时一家高门大户的一位贵女欲出嫁,特意多给了定金,让我容华楼里的两位技艺最出色的绣娘各绣一件嫁衣。两件嫁衣绣成后,这件嫁衣却是那位贵女思虑了三日三夜,才依依不舍的放弃的。四姑娘可别看那位贵女没要这件嫁衣……” 赵锦衣微微笑着,打断掌柜娘子的话:“不知掌柜娘子口中的这位贵女,是何人?” 不过才二十年前的往事,她赵锦衣要扒,也是能扒出来的。 掌柜娘子一噎,神情略有些尴尬。这赵家四姑娘,怎地这般不给面子呢?通常小姑娘听到这些,不都是心中跃跃欲试的吗?明明她方才都瞧见赵四姑娘对这件嫁衣颇为心动的样子…… 她思虑了又思虑,才道微微笑道:“已经是往事如烟,四姑娘就不必细问了。” 赵锦衣这才道:“倒是小女子唐突了。”毕竟,每个行当为了生意,都得编造些传说不是?这件嫁衣是真的好,就不省得那位贵女嫁人后可是事事如意,夫贵妻荣,子息兴旺。 时人是最讲究这些兴头的,赵锦衣也不例外。 她可不想与宁咏成亲后,日子过得一塌糊涂。那便是这件嫁衣再好看,她也不会要。 她笑道:“这件嫁衣,自当遇到有缘人时,便是它光彩大放的一日。” 掌柜娘子忙道:“多谢赵四姑娘贵言。” 赵锦衣自取了那两件嫁衣款款而去,容华楼一通忙碌,又恢复了这几日的平静。掌柜娘子目送赵锦衣的马车拐过弯时,上扬的嘴角忽地耷拉了下来。 赵四姑娘,竟是与那位,长得一模一样呢…… 只这命运,可是也是一样的多舛? 她抄着手,晃晃悠悠的进门去了。 赵家这两日,喜气洋洋的。 三位姑娘接连定下亲事,这几日下人们忙得脚不沾地,被胡管事支使得团团转。虽是年前才彻底打扫过庭院,但出阁这样的大事,自然又得清扫一回的。 赵锦衣才将嫁衣给两位姐姐送过来,还没歇上一口气,无衣又来了。 这回阿娘要与她商量哥哥赵修远的婚事。虽然赵锦衣是未及笄的姑娘家,但吴氏操持二房的事务时,向来都是手把手教赵锦衣的。吴氏自己虽然没有执掌中馈,但这些事务,却还是要教女儿的。 虽然头上还有大房的堂哥还不曾定亲,但这回吴氏也顾不上许多了,决心要给不成器的儿子定一门靠谱的婚事。 阿娘办事,赵锦衣自然放心。 吴氏让女儿写下定的单子。前面申家来下定时,赵锦衣看过下定的单子,印象深刻,是以写起来轻车熟路。 写到一半,梅染与鸦青端着茶点进来,吴氏让赵锦衣歇一歇。 赵锦衣才拈起一块点心,送进口中,吴氏低头啜茶,装作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女儿,还是道:“今日阿娘遇到宁家二郎的母亲。” 赵锦衣的一颗心忽地怦怦的跳了起来。 她点心也不吃了,一双杏眼只看着阿娘。一张小脸可怜兮兮的。 吴氏轻轻吁了一口气:“宁家过几日要操办宁家大郎的婚事,我特意与宁母说了不少,她却并未提起要来提亲之事。” 不仅没有提起,连对她的态度也是冷冷淡淡的。毕竟宁家大郎身体不好,却还要操办婚事,自己问这么多,宁母大约以为自己是要打探宁家的阴私。虽然同住康乐坊,但宁家与赵家条件相差得太大。吴氏这样一个顺风顺水,深得丈夫宠爱的女子,宁母的眼神看起来嫉妒得想要吃人。 宁母这样的态度让吴氏觉得,自己的女儿可是得了臆症? 但赵锦衣向来聪明伶俐,性子又爽朗,还不至于为了一个男子弄出些子虚乌有的事来。 因为这个,吴氏担心了半日。 赵锦衣脸上微微有些红。她慌乱道:“许是要操办宁家大郎的婚事,她暂时还无瑕顾及。” 吴氏爱怜地看着女儿,不再为难她,只道:“这几日就不要出门了,陪着阿娘清点物什。” 赵锦衣答应下来,吃了几块茶点后,继续替阿娘写单子。终究是心中藏了事,她连连写错几个字后,吴氏笑道:“莫不是今儿替姐姐们取嫁衣,太过劳累了,还是快快回你的小院歇着罢。无衣,无衣,快快进来替我研墨。梅染鸦青,将你们姑娘架回去好生歇着。” 赵锦衣着实也待不下去,便与阿娘辞别,一路脚步虚浮回到小院。 才坐上罗汉榻,她便与梅染道:“若是长春回来,叫他速速来见我。” 她要让长春查宁家的事。以前她因为爱慕着宁咏,特意吩咐过长春勿要打扰宁家,可这回她却顾不得了。难不成那日在春光阁,她会错了意?宁咏从头至尾,都没有与她白头偕老的意思。想起今日在街上遇见宁咏满脸柔意,与别人说话的那一幕,赵锦衣的思绪乱得厉害。 若那马车里坐着的果真是个妙龄少女,那她赵锦衣岂不成了笑话? 不,不可能。她赵锦衣,是赵家最聪慧的姑娘,怎地会成了笑话?她可是祖父捧在手心里的明珠,京中大儒赞赏过的女子,怎地会成了笑话?她素来是知道自己性格的,她性子强势,容貌在赵家姑娘里也并不显,哥哥赵修远被她管得严了,偷偷的在背后叫她“小罗刹”。是以她都快及笄了,还没有人家来提亲。祖父顾着她的脸面,说赵家的姑娘便是不嫁人也可以,赵家都养着…… 所以祖父才要替她招赘婿吗? 便是祖父都担心她嫁不出去? 可宁咏,宁咏不是一般人啊。他满腹才华,定然能看得出来她是多么美好的一个人!明明那日在春光阁,他那般的神情,那般的话语,都是那般的让人笃定,他要娶她! 她呆呆的倚在小几上,看着窗外乌云密布,风打着旋儿,从地上跑过。 雨还没有下,鸦青提着食盒快步从院子外面走进来。 梅染赶紧上前,接过食盒。 长春喜欢梅染,每次看向梅染的时候,一双眼都舍不得挪开。 可竟然没有人喜欢她吗?赵锦衣呆滞地看着雨点开始激烈地打着地面,在青石板上留下圆圆的痕迹来。 梅染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与自家姑娘道:“姑娘,长春还没有回来。” 此时的长春在南朱雀门外街巷子里的灯笼铺子,一双眼死死地瞪着面前的人。 第95回 可不能比三郎好啊 他的胸膛,此时正被一把磨得极锋利的匕首抵着。若是他再动弹半分,这把匕首就会毫不留情的插进他的胸膛里。 面前那人,罩着黑色面罩,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来。那双眼睛,带着无尽的阴骛。 长春做梦都没想到,他不过是按照姑娘的吩咐来走这一遭,却要命丧黄泉了。 他们姑娘私底下弄的玲珑书局,从宫中打探的消息走的是入内内侍省内东头小黄门的路子。 为了能获取第一手消息,此前他可是足足磨了那小黄门好几个月,最后还是他们姑娘聪慧,拿捏了那小黄门一点把柄,以及每个月不菲的佣金,这才让那小黄门心甘情愿地给他们消息。 但今日,长春照旧来老地方拿消息,非但没见着小黄门的手信,竟是连他们留在此处的联络人也不见了。 此前他们在巷子里赁了一间小小的铺子,联络人高师傅就在铺子里做纱笼的手艺。 长春几日没来,铺子门扇虚掩着,他照旧推门而进,连唤几声高师傅,却无人应答。高师傅五十开外,身强力壮,耳目聪明,没有道理听不到。 铺子里新扎好的灯笼叠得极好,垒了一墙壁,前些日子高师傅说接了个用红纱罩灯笼的单子,买家说十五日内便要交货,这些灯笼,应就是那人要的灯笼罢。 烛台上的烛泪极厚,高师傅昨夜许是还在赶着制作灯笼。 是太劳累了吗? 长春熟门熟路地绕过割好的竹篾,摸进铺子后头,走进高师傅歇息的地方。一张简陋的床榻,一个小炉子,一个水缸,几个锅碗瓢盆,是高师傅的所有。 没有人。水缸的盖子好好的盖着,高师傅用来做饭的小炉子黑峻峻的,不像是才生过火的样子。 高师傅是陕西路的人,每日早上都要吃一碗热热的胡辣汤。 长春到此时,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高师傅无儿无女,平日里除了送货,很少在这个时候离开店铺。更何况铺子的门压根没关。 留消息的匣子…… 长春弯腰,从黑峻峻的墙上扣下一个同样黑峻峻的铁匣子来。 他打开铁匣子,发现里面空无一物。 距离上次他打开铁匣子,已过去六日的时间。 小黄门每五日出来一次。 里面至少应该有一封信。 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极了。 长春正要将铁匣子放回原位,忽地听得后头有细小的动静。 高师傅回来了? 他正预备转身,问高师傅为何这几日那小黄门没来,却对上一双陌生的眼睛。 紧接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就戳在了他的胸前。 那人不作声,长春也不敢作声。 二人的身量差不离,胖瘦也差不多,长春想趁着那人不注意,躲开匕首,再将那人擒拿住。他自幼跟着胡管事学拳脚,虽然功夫没有胡勇好,但自保和逃走还是可以的。 长春有信心,胆子也大。他大胆的推测,这人应不想要他的命。否则,早就一刀了结了他。 那人忽地冷哼一声,声音冷然:“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勾结宫中内侍,私传宫中秘事,该当何罪!” 就是在此时!他说话的时候,匕首偏离了那么一点点。 长春腿一曲,正预备滚在地上,躲过那把匕首时,一个巨大的拳头直勾勾的朝他挥了过来。 长春昏过去前,模模糊糊的看到被塞在床底下的人。 好像高师傅。 雨纷纷扬扬地下着。 雨枝飘进屋中来,梅染赶紧去关窗户,一不小心,竟是夹到了自己的手指,瞬间红肿起来。她不由自主的轻呼一声。 赵锦衣忙道:“鸦青,赶紧带她下去搽些茶油。” 她说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今儿不用当值,你们就下去好好歇着罢。” 以前姑娘心情不虞时,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 梅染鸦青自下去了。 屋中静悄悄的,外头只有雨落下的声音。 这个时辰应午歇了,她闭眼辗转了两刻钟的功夫,却仍旧无法入睡。 起身下榻,她光着脚,走到柜子前,翻出匣子,从匣子里又翻出宁咏写的那首诗,伸手轻轻抚着,她喃喃道:“你若是无意于我,为何又叫我多生情思?” 她说着,轻轻用力一抓,那张纸顿时皱成一团。 她像是赌气般地将纸团掷在一旁,自己则曲着膝盖,双手抱着腿,呆呆地望着那纸团。 雨声霖霖。 赵锦衣又扑将过去,将那纸团抓起来,放在小几上轻轻的抚平。终究是自己爱慕的人,怎地就轻易觉得他的品质不行呢。宁咏定然会来提亲的! 就在赵锦衣因着儿女情长而愁肠百结的时候,赵家三房里,赵锦云与三太太朱氏正在清点嫁妆。 朱氏发了一回威,腰肢也挺直起来了。算盘打得噼啪作响,连赵承欢以前私自赏给姨娘们的名贵东西也拿了好些回来。 又因着心疼女儿,特特的给女儿的嫁妆又添了五百两的私房钱。 赵锦云抱着朱氏,撒着娇:“阿娘,不用这么多的。家中兄弟姐妹还尚未成亲,我这做大姐的,可不能自私。” 朱氏睨她一眼,手中不停:“你嫁的是石家三子,将来定然是要分家出去另过的,三子将来不用侍奉公婆,能分到的钱财怕是吃水都不够。再说了,未来女婿又是个不在乎功名的,能不能养活自己都是问题。我可不得多给你一些。” 赵锦云眼中顿时有了泪意:“阿娘……”她自己的任性,终归还是阿娘替她担着。 赵锦云又看了一阵,忽地想起一件事来:“阿娘,那消息,是真的吗?” 朱氏睨她一眼,不语。心中却是明白女儿说的什么事。 赵锦云声音低低:“若不是真的,大伯母怎地舍得将二姐姐许配给那样的人家。岭南之地,向来是流放的官吏才去的地方……” 朱氏漫不经心:“你大伯母如何嫁女儿,倒不是你该操心之事。”大嫂已经看走眼了一回,这回应是谨慎了又谨慎罢。她作为婶娘,都无法置喙,更何况赵锦云一个小小的侄女。 阿娘说得是,赵锦云咬着唇,抚着赵锦衣从容华楼拿回来的嫁衣,忽而又道:“那四妹妹呢?二伯母可替四妹妹相看了?” 朱氏伸了伸腰:“倒是没有罢。毕竟你四妹妹还没有及笄。不过她倒是提起,要替你二堂哥提亲的事。她看中的是林家的大姑娘。那林大姑娘我见过几回,倒是十分文静。” 赵锦云对二堂哥娶的谁并不感兴趣,她最放在心上的,是四妹妹赵锦衣的婚事。 四妹妹将来的夫婿,可不能比三郎好啊。 第96回 魑魅魍魉 四妹妹本来就得祖父宠爱,素日里性子又强势,又是二伯父二伯母的掌上明珠,倘若她再嫁得如意郎君,那三郎在祖父眼中,可不就成了尘埃? 赵锦云垂眸,视线落在自己的嫁妆单子上。 尽管每个嫡孙女的嫁妆公中出的份例都是一样的,但各房给自己姑娘的补贴可就不一样了。二房只得四妹妹一个姑娘,她以前曾听二房的一个婆子说过,说二伯母早早的就替四姑娘备嫁妆了。听说光是铺子,就有好几个呢。 说不嫉妒,赵锦云都觉得自己虚假。 未出阁的时候便比不过四妹妹了,这嫁的郎君倘若再…… 她忽地又攀了朱氏的手,撒娇似的说道:“阿娘,不是女儿逾矩多话……”她咬咬牙,最终还是将心里话说出口,“我们赵家是书香门第,这救命之恩,可不得涌泉相报……” 朱氏听着,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女儿……说的话,也有道理…… 都说父母多宠幺儿,在赵家,朱氏并没有感受到这一点。婆母早逝,公公虽说独宠二房的赵锦衣,但到底还是向着大房的。如此相较下,他们三房,就显得像是没有人爱的孩子一般。 如今女儿的婚事,公公虽然没说什么,但石家到赵家下定之日,他连面都不露…… 朱氏想起这些,心中的不快渐渐从深埋的角落又露出来。 她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呵斥女儿道:“休得胡说。” 赵锦云到底是从朱氏肚子里爬出来的,察言观色后也不再言语。 这场雨下起来的时候,赵修远正站在落地长窗前。 风将雨刮进来,长玉赶紧要关窗,赵修远却制止他,任由风雨刮在自己俊秀不凡的脸上。到底是貌似潘安的美男子,尽管两日没刮胡子,赵修远还是分外的好看。 长玉偷偷的看了一眼自家郎君。 男女皆有爱美之心,他也不例外。尽管自家郎君再不争气,相貌也是好看的。 但郎君在风雨中站久了,可能会受凉。 长玉正要相劝,忽地听得赵修远问他:“我是不是很没用?” 长玉一愣,也不敢抬眼看郎君,只垂着头:“郎君此言差矣。”话说完了,又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不妥,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嗳,他可真是笨嘴笨舌的。 赵修远懒懒地转身:“关窗罢。”边说着边踢了鞋子,倒在罗汉榻上:“四姑娘看了字,可有说什么?” 长玉揣摩着赵修远的意思,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四姑娘没说什么……” 赵修远哼了一声:“想不到我堂堂一个大哥,父母皆在,都不曾管束我,如今竟然要受她一个黄毛丫头管束。” 长玉不敢言。二老爷二太太倒也不是不管束二郎君,只是力度没有四姑娘的大。 郎君在被四姑娘管束过后,时常这般发泄。他倒是习惯了。按照往常,郎君再发几句牢骚,便将用功之事丢到脑后,照旧又赏花遛鸟的。 赵修远静静地看着小几上的书本,忽地坐直身子:“你到郑家打探一下石姑娘的事情。” 长玉忐忑不安:“郎君,这不好吧,若是被四姑娘省得了……” 赵修远猛然抬眼看他,目光狠辣,嘶声道:“四姑娘四姑娘,她是你的主子还是我是你的主子!” 二郎君面容铁青得可怕。长玉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二郎君。 长玉忙跪下来:“长玉知错了!” 赵修远哼道:“赶紧去打探。” 长玉爬起来,一溜儿的出去了。 赵修远坐了半响,竟然摊开小几上的书本,认真地看起来。外面雨声霖霖,貌似潘安的美男子忽地抬手,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叫你不用功,叫你不用功!” 他打得有些狠,白皙的脸上顿时浮现几个鲜明的手指印。 打过自己之后,赵修远又继续看书。 以前不用功的坏处全然显现出来了,书上的字他好像都认识,但意思却不大明白。他糊糊涂涂的看了半响,一页书都没翻。若是往日,他早就去赏花遛鸟去了,但今日,他仍旧稳稳地坐着,连杯水都不曾吃过。 他脑子里隐隐约约的,是石雪儿的话。 倒不是他真心实意的喜欢石雪儿,而是石雪儿的话像一根刺,刺进他浑浑噩噩的心中。是啊,赵锦衣是个姑娘家,总要嫁出去的,她凭什么管他这般多?倘若将来他娶了妻子,生了儿子,赵锦衣的手是不是还要伸到他房中去? 想起这些,赵修远又狠狠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正疼得要紧,长玉又跌跌撞撞的进来了:“郎君,郎君。二太太传话,让郎君过去一趟。” 赵修远疼得眼中冒了水光,凶狠地看了长玉一眼:“什么事?” 长玉结结巴巴:“说,说是,是郎君定亲的事。” 郑家。 外面风雨飘摇,郑三窝成一团,紧紧的缩在榻上,披头散发的样子让郑母心疼极了。 “好孩子,别怕。”郑母柔声细语,抚着女儿的背。 郑三迷茫地看了一下自己的母亲。她是阿娘第三个女儿,后面还有两个妹妹,女儿一多,阿娘倒是哪个都不疼。大姐姐被许配给年老的三品将军做填房,在外面说起来虽然威风凛凛,她心中却是清楚,只有不值钱的女儿,才会被阿娘这般随意的嫁出去。二姐姐早前也定了亲,二姐夫的年纪虽然不大,房中小妾却已经有好几个了。 这回她被人狼狈不堪地送回家中,阿娘惩罚了石雪儿,可对她也没有好脸色,只斥责她:“若不是你做坏事,怎地变成这样子?” 不过才过了一日,阿娘的脸色就变了。 她心中忽地警惕起来。 果不其然,阿娘笑得满脸慈祥:“如今有一桩极好的婚事,甚是适合你。” 阿娘口中极好的婚事,向来都是与利益有关。 郑三虽是爹娘都不疼,但自己的性子向来彪悍。这回虽被赵锦衣报复得有些吓坏了胆子,但往日的彪悍还在。 她一下子就从榻上跳起来,一双眼瞪着她阿娘:“除了宁家二郎,我谁也不嫁!大哥答应过我的!” 郑母慈祥的脸色猛然变了,尖声道:“宁家二郎长得俊,可能当饭吃?更别提他家中那个病秧子大哥,那就是个往里填钱财的无底洞!当年宁家二郎房屋与我们郑家一般大,可你瞧瞧,如今宁家就剩一个小院子了。还有那宁母,你以为是个好相与的?瞧她那副尖酸刻薄的模样,生下的一对双胎宠溺得无法无天,将来也是惹祸的份!” 郑母这一番嘶吼完全是白费,郑三瞪着一双眼,死死的看着她阿娘,大有若是不从,她便一头撞死在她面前。 郑母见状,脸色又变回原来的慈眉善目:“好孩子,这桩婚事,可是天大的好事。这是天家要选妃子,以后你进了宫,就是高高在上的贵妃。以后你若是看谁不顺眼,便是将她无声无息的弄死,岂不快哉?” 不得不说,郑母这番话,颇让人心动。 郑三没动心,一心只想着宁家二郎,外头却是有人心念一动。 第97回 丧命 赵锦衣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觉,起来后又吃一碗乳酪,长春仍旧没有消息。 梅染去了两回外院,不仅没见到长春,也没见到长春留的口信。门房说,今日就没有见过长春。 外面的雨势小了,淅淅沥沥的打在芭蕉树上。 不对劲。 长春便是打探消息再勤快,也会回到赵家来,留个口信,告诉她,他平安无事。 长春没回了,那便是…… 出事了。 赵锦衣猛然起身:“去叫胡勇。” 梅染脱口而出:“方才我回来时正要碰到胡勇,他告了假,要回家去探望病了的老娘。” 这么不巧。赵锦衣蹙眉,自己走到多宝阁前,从一个瓷瓶中摸出一把匕首来收进怀中。 “先接上玖娘和大良,再一道到灯笼铺子去。”她的目光没有错,玖娘是胆大心细、手段狠辣的人。大良对玖娘是言听计从,又力大无穷,简直是天作之合。 下着雨,四姑娘还要出门,门房有些不解。 但老太爷吩咐过了,四姑娘什么时候出门,是她的自由。门房躬着身子,目送着四姑娘的车远去,自言道:“老太爷倒是将四姑娘当孙儿养着的。” 接上玖娘二人,马车兜了一个大圈子,到了南朱雀大街门外箱子里的灯笼铺子。 此时灯笼铺子的门扇,仍旧虚掩着。 天色微暗,巷子里湿漉漉一片。 大良披着蓑衣,率先走到灯笼铺子门前。玖娘拦着他,收了伞,用伞柄轻轻的将门推开。 赵锦衣不常来灯笼铺子。从赁下灯笼铺子,她这几年只来过三回。 门扇推开,铺子里头光线昏暗,玖娘丝毫不迟疑,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燃。 有个人坐在铺子中间,冷冷的注视着他们。 饶是玖娘胆子再大,也唬了一跳。 大良赶紧拦着玖娘面前,喝问道:“你是何人?” 无人回应。 大良定睛一看,神色剧变。 那人却是被人五花大绑地绑在椅子上,一双眼直勾勾的看着他们。倘若他没看错,那人已经没了气息。 灯笼铺子很小,大良点燃了两盏灯笼,与玖娘一人一盏,将铺子仔仔细细的搜罗了两回。 除了被绑在椅子上的那人,灯笼铺子里再无他人。被绑在椅子上的高师傅,经梅染确认过了,是高师傅。玖娘检查了高师傅死亡的原因,他的后腰,有一个拳头大的窟窿伤口。 赵锦衣走进来,面无表情地看着高师傅。她虽不常见高师傅,高师傅却真真切切是她的手下。甚至可以说,灯笼铺子,是玲珑书局很重要的据点。这两年玲珑书局的泰半消息,俱是从灯笼铺子里出来的。 高师傅的双眼一直睁着,直勾勾地看着她。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的表情,嘴角甚至还微微上扬,仿佛后腰的那个拳头大的窟窿的疼痛让他愉悦一般。 高师傅被大良放在床上,盖上被子。 赵锦衣走到放铁匣子的地方,垂着眼眸,示意梅染裹了绢帕,将铁匣子取了出来。 铁匣子里倒是有一张纸,纸也是他们玲珑书局的,上头只画了一张上扬的嘴。那嘴唇是用工笔手法画的,唇上口脂娇艳欲滴,仿佛女子才妆扮过的欢喜的颜色。 屋中气氛冷凝,谁也不敢说话。 玖娘虽然设计过钟曼,却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赵四姑娘虽然有几分胆色,但终究,还是个小姑娘吧……她偷偷的望了一眼赵锦衣,却见赵锦衣腰肢挺直,朱唇轻启:“玖娘,拿到医馆鉴定一下,上头可是沾染了毒物。” 玖娘接过铁匣子,怔怔的看着赵锦衣走出门去。 赵锦衣站在门外,望着洋洋洒洒的雨枝,声音冷然:“走罢。” “可是……”大良看了一眼高师傅的遗体。 “待会会有人来处理。”赵锦衣转头,深深的望了一眼灯笼铺子。高师傅本是陕西路的人,孤苦伶仃的背着行囊来到京都,原想凭着一手扎灯笼的手艺在京都谋个营生,却不成想差些被冻死饿死在繁华的京都。 长春驾车路过,在她的示意下,买了一碗热热的胡辣汤并胡饼,递到高师傅面前。 后来高师傅便成了灯笼铺子的手艺师傅。 梅染替四姑娘打伞,扶着四姑娘上车。车厢内有些昏暗,梅染默默的红了眼睛。高师傅出了事,长春原就是奉了姑娘命令来灯笼铺子的,如今却不见人影,这生不见尸活不见人的,不由得让人胡生猜测。她与长春都是家生子,又一同服侍四姑娘,此中感情自然比一般人要深厚。再者,她又不是木头人,平日里长春最爱看她,只不过她觉得长春不好看,是以才没有回应长春而已。如今长春出了事……她心中难过至极。 正胡思乱想着,赵锦衣睨了她一眼,静静地开口:“长春此时,应当没事。” 梅染这才哽咽了一声:“可凶手将高师傅杀害了……手段还那般残忍……” 赵锦衣眼眸垂下:“凶手是冲着我来的。”准确的说,是冲着玲珑书局来的。一份事业做大了,自然就有人眼红;又或者……她不小心动了别人的利益……而最近出事的,只有钟西江…… 没了长春,此刻的赵锦衣宛若断了臂膀的人。 玖娘与大良是刚收的人,若是让他们去接长春的职位,他们可能胜任?不,不行,玖娘与大良,她本来就打算让他们在暗处的……若是转到明处,还得给他们捏造新的身份……且他们到底是服侍过钟曼的人,倘若被人认出来,倒是不好。 谁还能临时接长春的职位呢? 赵锦衣看了一眼鸦青。 鸦青长相没有梅染娇俏,只五官端正,面容还略略有些偏男相。她平时也不爱装扮,穿着偏素雅,话也不多,干活利落,方才瞧见高师傅被害,只略略吃了一惊,便沉静如斯。 性子像她。 横竖她身边只要梅染一人服侍便可,鸦青原就是她身边的人,进入赵家也自如。 雨忽而大了起来。雨幕铺天盖地,玖娘打的伞几乎都抵挡不住。 赵锦衣吩咐梅染,让玖娘一道上车来躲雨。至于大良与马夫是男子,淋一场雨也没什么。 马车缓缓地从幽深的巷子里驶出来,正要拐上南朱雀大街的当儿,风挟着雨狠狠地袭向马车,马儿受惊,坐在车中的人俱感到车厢一震。 梅染与鸦青赶紧护着赵锦衣。 玖娘推开一点门缝大声问:“怎么了?” 大良用手扶了扶斗笠,忙道:“没事,不过是马儿受惊。” 果然只一震,马车既没有坏了车辕,马儿也没有脱缰而去,雨虽大,一行人花了两刻钟的功夫,赶到了一家医馆前。下这般大的雨,医馆无人看诊,玖娘拿着铁匣子与大良一道进去了。 半响后玖娘出来了,回禀赵锦衣道:“医工细细辨过了,那画上的颜料,是掺了毒的朱砂。” 怪不得红得如此诡异。 赵锦衣默然地坐着,梅染忍不住问她:“姑娘,长春该怎么办?他会不会被人毒死了……”也怪不得梅染如此急切,实在是一切都太过诡异。 赵锦衣没说话,车底下却是传来细微的笃笃声,有人道:“赵姑娘,长春怎么了?” 第98回 恩人受伤 是男子的声音。 风雨声颇大,他的声音还是穿透了雨声风声,传到众人耳中来。 车中众人顿时大骇,玖娘忙喊道:“大良,车下有人!” 大良对玖娘的声音特别敏感,当即趴在地上,往车下一瞧,喝!车底下还真像蜘蛛一般倒挂着一人。 大良当即要伸手将那人给扯出来。 赵锦衣忙道:“是认识的人。” 大良收了手。 赵锦衣用脚跺了跺车底,略略提高声音:“宋郎中倒是好雅兴,竟是藏在别人家的车下。” 梅染与鸦青恍然,怪不得听着声音有些熟悉,原来竟是救过姑娘两回的宋郎中。既然是姑娘的救命恩人,二婢自然就松了口气。 只是宋郎中为何躲在车底呢?是为了避雨? 宋景行当然不是为了避雨。 他略有些狼狈地从车底爬出来,仍旧戴着他那把救过赵锦衣的、豁了一道口子的斗笠。 大良忽地啊了一声:“这位壮士,你受伤了。” 可不,半截手臂都被血洇湿了。 宋景行看了一眼伤口,有些歉然:“抱歉,让你们受惊了。” 车厢门仍旧掩着。 赵锦衣没露面,只在里面道:“此处便是医馆,宋郎中尽管去看诊,药材用最好的,诊金不用担忧。” 宋景行勾唇道:“谢过赵姑娘。” 他说完,晃晃悠悠的进去了。 后头的车厢窗户被推开一道缝隙,赵锦衣隔着雨帘看他,须臾后吩咐鸦青:“去瞧瞧宋郎中可需要帮忙?” 他一个不务正业的工部郎中,手臂受了伤,却要躲在她的马车底下。赵锦衣并不认为,宋景行是因公负伤。难不成,他又救了别的姑娘? 鸦青奉命进去,里面医工正小心翼翼的拿着剪刀剪开宋景行伤口处的衣衫。衣衫剪开,伤口触目惊心。鸦青静静地注视着伤口,宋景行也像是满不在乎,仿佛受伤的不是他。 鸦青与医工道:“只管用最好的药材。” 医工年纪五十开外,留一把长胡子,闻言不由得看了一眼鸦青,笑道:“有小娘子心疼,倒也不错。” 宋景行却是神色一肃,声音沉沉:“小姑娘的名誉要紧,秦医工可不能胡言乱语。” 秦医工忙与鸦青道:“老夫胡言,小娘子休要放在心上。” 鸦青礼貌一笑。 秦医工却是又道:“上回你受伤不过是半年前,这回又伤着了。宋小哥,虽然老夫开的是医馆,却也不希望总是瞧见你。” 原来还是熟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烈酒替宋景行清洗伤口。纵然动作再柔和,看上去也怪疼的。鸦青也不由自主地挪开眼睛。 宋景行气定神闲:“我也不想总瞧见秦医工,您这里既没有好看的姑娘家,也没有俊俏的小郎君,怪无趣的。” 鸦青目瞪口呆。宋郎中竟然这般口出惊人吗?光有好看的姑娘家还不行,还要俊俏的小郎君? 秦医工正要反驳,忽地听得一道娇声软语:“宋郎中还能开这样的玩笑,想来伤得并不重。” 秦医工不由分心,朝说话之人看去。哟,好一位俊俏的小娘子。 却见她穿着粉地团花的春衫,腰间盈盈不堪一握,一张脸儿粉嫩,像是春日里盛放的桃花……哎哟哟,倘若他有孙女,定然也这般好看。 宋景行原本平静的脸忽地像漾开的水纹:“赵姑娘,宋某皮粗肉厚,这点小伤自然不碍事。” 啧啧啧,秦医工在心中啧啧有声。宋小哥省不省得,他现在的这副样子,就像是枯木逢春,乱花迷人眼……嗳嗳暧,倒也不能这般说,毕竟宋小哥还年轻。与面前的俊俏小娘子倒是相配。嗯,一个高大威猛,一个小鸟依人……怪不得他方才开他与那先进来的姑娘玩笑,倒是翻脸无情呢。 既然不碍事……秦医工面无表情的,手下略略的加重了些力道。 宋景行的脸皮一哆嗦,仍旧是那副勾唇的模样。 赵锦衣原先是不想进来的。毕竟她一个未婚的小姑娘家,身边又没有长辈护着,这处理伤口,难免会露些小姑娘家不适合看的…… 但在马车上待了半响,她还是下车来了。 毕竟宋景行也救了她两回。只派一个丫鬟露面,难免有些无情无义。 只她一进来,就瞧见宋景行一脸的似笑非笑,好似上回他一本正经地将她抱上大驴背上时候的表情。 当下她心中就冒了些小火苗,忍不住挪揶起他来。 没想到他还真的就顺着她的话夸他自己身强力壮。 宋景行:………我真的好无辜。我明明只是说自己皮粗肉厚,哪来的潜台词说自己身强力壮的。 不知怎地,赵锦衣忽地脸一红,没再说话。不说话,气氛也尴尬。秦医工一本正经地处理伤口,鸦青是个话少的,只杵在一旁,只有宋景行时不时的看赵锦衣一眼。 赵锦衣被他看得不自在,只得开口问他:“为何受的伤?” 宋景行仍旧勾着唇,吊儿郎当的回答她:“不知为何,从天上无故掉下一块铁块,宋某运气不济,竟是被铁块砸伤了。” 气氛顿时又有些静默。 秦医工忍不住:“宋小哥,你这运气也太差。” 铁块砸伤的?赵锦衣才不相信。 他身手这般伶俐,还能让铁块砸伤?再说了,若真的是被铁块砸伤,他何必要躲到自己的车底下……如此想着,她的目光落在宋景行的伤口上。 被秦医工清洗过后,那伤口瞧起来十分的狰狞,嗯,他说得没错,他倒是皮粗肉厚的,整根手臂看起来时候十分的粗壮,露出来的颜色也是古铜色,真不省得他都在哪里晒的…… 等等,她都在想些什么!赵锦衣不由得讪讪地将目光移开。 伤口包扎好,秦医工道:“外面雨正大,此时恰好无人看诊,老夫就替你煎药罢。” 宋景行道一声好,秦医工捡了药,兀自到后院去煎药了。 外面大雨滂沱,医馆空荡无人。鸦青无声无息,像不存在似的。 赵锦衣看着宋景行:“说吧,为何受的伤?” 宋景行看了一眼鸦青。 “但说无妨。”赵锦衣催促他。 宋景行一直勾着的唇忽地变得凝重起来。他说:“我看见长春了。” 第99回 我女儿自小娇生惯养 在一旁的鸦青眼神波动。 赵锦衣倒是冷静。 其实从方才她看见宋景行从她车底下爬出来,她就省得事情不对劲。宋景行若是果真在工地上受了伤,没有必要忍着痛,扒在她马车底下。 原因只有一个,他在躲人。 更准确一些,是在躲凶手。 宋景行看着赵锦衣。小姑娘的脸上有微微的忍耐。赵锦衣……可真是越来越出乎他的意料了。若换作旁的小姑娘,经历了被人刺杀的场面,大约会躲在安全的家中瑟瑟发抖,至少是有几个月不敢出门。 但赵锦衣不仅出了门,还在被人暗算之后,又在下雨天里,只随身带着几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随从,出现在一家看起来十分诡异的灯笼铺子里。 他至今还没猜测出赵锦衣与那灯笼铺子,以及带走长春的人是什么关系。 但他敢肯定,赵锦衣不简单。 那,她家里的事,他是不是要提醒一下她? 赵锦衣也望着宋景行,见他的神色比平时有些肃然,微微有些距离感,倒是与她第一次初见他的时候一般了。不然,她还怪不习惯的。毕竟一个救了她两次的人看起来不正经,她确确实实是有些不习惯的。 她宁愿他是个迂腐的老实人。 “当时情况如何?”赵锦衣问。 宋景行又看了一眼鸦青。 这回赵锦衣示意鸦青走得远一些。 空荡荡的医馆里,赵锦衣与宋景行为了说话方便,挨得有些近。不过他们没发现,也不在意。 宋景行仍旧坐着,没站起来。倒也不是他不尊重赵锦衣,而是他个子高,若是站起来说话,赵锦衣大约要抬着脖子看他。他怕她抬得脖子酸。 赵锦衣的目光则轻轻落在宋景行头上。她目光总不能落在别处,而后听他说话。怪不得体的。但,她又不想看他的脸。自从经历了上回二人一道骑大驴的情景,她面对宋景行时,总有一种对不起与宁咏纯洁的情感。 宋景行声音低低:“我因为查探事情,无意被人引到方才的灯笼铺子里。或许那些人是想让我瞧见长春被人带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赵锦衣的神色。 屋中昏暗,秦医工点了几盏油灯。 灯光昏黄,落在小姑娘吹弹可破的肌肤上,将她脸上细小的绒毛笼罩上一层光芒。 小姑娘的神色不变,只问他:“都是些什么人,有什么特征?宋郎中可是因为救长春才受的伤?” 宋景行忍不住又想要勾唇。赵四姑娘,怕是个妖孽。还是平常官吏家的小娘子,都是这般厉害吗?他忽地想起苏楚来。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两个小姑娘的心眼比马蜂窝还多。嗯,也不对,比起苏楚,他更喜欢与赵四姑娘说话。 他道:“长春当时晕了过去,正要被人欲扔上一辆青篷马车。宋某当时上前阻止,没想到那两个贼人穷凶极恶,宋某阻拦不及。只眼睁睁地看着其中一人将长春带走,另一人与宋某继续缠斗。只不过没想到,那贼子爬墙功夫竟是了得,又颇狡诈,暗算了宋某……宋某竭尽全力,大约是将他击落在某处墙下……恰在此时,赵四姑娘便来了。抱歉,当时事情紧急,宋某不得不借用了四姑娘的马车。还有,那些贼人都蒙着脸,宋某看不清他们有什么特征。只不过,那些人的身量倒是与宋某差不离,用的武器也颇为奇怪,是宋某不曾见过的。” 赵锦衣的目光落在宋景行脸上。 宋景行一脸坦荡。下巴上的胡茬青青一片。他正看着自己,明明神情肃然,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的眼角微微上扬着。 “不用抱歉。宋郎中是因着救长春的缘故,是以才受了伤,宋郎中且放心,小女子会吩咐下人将谢礼送到贵舍……若是宋郎中生活不便,小女子还可以差下人到贵舍照料宋郎中……” “那倒不必了。此前赵四姑娘送得已然够多。至于照料的人,更是不必。”宋景行赶紧拒绝。 也是,想必宋家房子不大,若是她差人过去,大约没地儿站。赵锦衣想。 但,到底是要送他回家的罢。 她正要开口,宋景行却道:“赵姑娘为何不问,那些人为何要将我引到灯笼铺子里?宋某斗胆问一句,那灯笼铺子,可是姑娘名下的产业?” 却是在此时,秦医工端着药碗进来:“宋小哥,药熬好了。” 赵锦衣压住满心好奇,劝他:“快将药吃了罢。” 宋景行也豪爽,接过药碗,谢过秦医工,吹了吹,缓缓地将熬得浓浓的药汁吃得精光。 秦医工眯着眼,看看赵锦衣,又看看宋景行。他听说宋小哥做了官,难不成这小姑娘,是他的未婚妻? 赵锦衣脸上又浮起得体的、有距离感的笑容。只心中在想,这老头子的笑容,怎地这般瘆人呢? 医馆里到底不是说话的地方。 外面大雨仍在下,又将近黄昏,街上好些店铺都关了门。 赵锦衣忽地问秦医工:“不知医工,医馆里可有车,可外借?” 秦医工抚着自己的胡子:“这医馆里驴车倒是有一辆,是老夫出诊常用的。” 又是驴子。 赵锦衣如今对驴子那是敏感至极。 看到赵锦衣脸上明显的抗拒,宋景行的唇角忍不住又要翘起来。但她不是有马车吗?她向秦医工借车,是想……送自己回家? 一股暖流从心中缓缓流过。宋景行虽然清楚赵锦衣是因为恩情,才对自己关怀备至。但这种感觉,他还挺享受。宋景行放任这种感觉在自己心中肆无忌惮地蹿着。 赵锦衣脸上的笑容僵硬:“那不必了。” 却在此时,有人闯了进来,口中叫道:“我的儿,你怎么了?” 赵锦衣与宋景行不约而同的转过头去,看着来人。 来人一身绿袍,头上还戴着官帽,一脸的焦急。 竟是赵承德。 赵锦衣忙迎上去:“阿爹!” 赵承德看看赵锦衣,又看看宋景行,一脸的糊涂:“这不是宋郎中吗?”宋郎中怎地与衣儿混在一起?难不成是挟恩图报?要衣儿对他以身相许? 按官阶,宋景行比赵承德还要高一级。是以宋景行只对赵承德微微颔首:“赵奉郎。” 在旁边糊里糊涂的秦医工忽地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宋景行:平日瞧着宋小哥挺灵光的,怎地在这紧要的时刻,竟然这般没有眼色呢! 赵锦衣压根没想这么多:“阿爹来了,正好将宋郎中送家去。” 赵承德糊里糊涂:“咦?宋郎中又救了你?” 待宋景行挤进赵承德的马车里,赵承德忽地翻了脸,端起老岳丈的架子来:“宋郎中,我女儿自小娇生惯养,你可不能苦了她。我们赵家的嫁妆,不用她做活,也能顿顿吃肉。” 宋景行本来要澄清,不知为何,他唇角弯弯,道:“是,都听您的。” 第100回 宋家 赵承德很满意。 宋景行虽是工部郎中,但到底是个官啊。按照以往的惯例,像宋景行这样的,这辈子升迁是无望了,但他赵承德这把年纪了,还不是只是个从六品的小官吏?只要他宠爱衣儿,衣儿下半辈子的生活,就会与自己的妻子一样快活。 按家世来说,宋家还不如赵家呢。 女儿将来嫁过去,就是下嫁,若是宋景行敢纳妾,看他不大发淫威,将宋景行收拾得服服帖帖。 赵承德一边看着宋景行,一边畅想着以后的日子。他也不是没有考虑过女儿的婚事,只京都里的小郎君虽多,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不少。再者若是女儿嫁到簪缨世族里面去,他怕女儿会受公婆的磋磨,他还不能去替女儿撑腰。毕竟那些世族根深树大的,规矩又多,一个迂腐的老夫子跳出来,一张嘴喷出来的规矩大约能将人给活活逼死。 如今女儿嫁给宋景行,宋家小门小户,又是工匠出身,这将来的规矩,还不是女儿生活了算? 赵承德想着,看向宋景行的目光越发的慈爱。 宋景行坦坦荡荡地礼貌回笑着,恰到好处。 一路冒着风雨,赵承德与赵锦衣终于将宋景行送到了宋家小院外面。 看着有些褪色的挂在院门旁边的灯笼,赵承德本来就给自己做好了心理,是以并不以为意。只觉得宋家是工匠出身,能在繁荣的京都里拥有自己的住宅,也算是颇有能力了。 另一辆马车上的赵锦衣并不省得自家阿爹已经将宋景行看作了未来女婿,她只推开窗子,看着宋家褪色的看起来有些薄弱的院门,心中想道,果然宋郎中的家境一般。 不知宋景行与阿爹说了什么,阿爹朝自己招招手,与长乐一道,跟着宋景行进了门。宋景行救了自己,赵家人还没有亲自上门道过谢,这次上门道谢,也是应该。 赵锦衣仍旧坐着,待阿爹一行人进了门,才问鸦青:“可有人跟着我们?” 从医馆出来,赵锦衣就吩咐鸦青,让她注意周围。 没想到鸦青虽然平日里不声不响,但十分的聪慧,一句话也没有多问,就心领神会地一直警惕地注意着。 她回赵锦衣:“禀姑娘,没有。” 很好。人机灵,话还不多。比长春好多了。赵锦衣很是满意。 梅染到底忍不住:“姑娘,长春……” 赵锦衣神色淡淡:“我自有主张。”说着便抬手,“下车。” 梅染先探头出去,却发现雨势小了许多。 正是黄昏,细小的雨枝满天飞扬,赵锦衣拎起裙摆,小心翼翼的站在宋家院门石阶下的青石板上。 这康复坊她来过,听说是工匠手艺人的聚居地,比康惠坊要好上那么一些。 她以前听说过,好些贫苦的人家养鸡并不关着,而是任由鸡群四处在家中玩耍,寻吃的。这不拘着鸡们,这鸡粪可不就满地都是。 所以,宋家门前的地上…… 干干净净,只有被雨水冲刷过的痕迹。 赵锦衣松了一口气。 梅染替她打伞,鸦青推门。 门一开,赵锦衣就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姐姐,你好美。” 一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正站在门旁,歪着头,一眨不眨地看着赵锦衣。 赵锦衣忍不住莞尔:“你可是宋郎中的妹妹?” 小姑娘十分的乖巧:“姐姐,我是宋景行的妹妹,我叫宋碧姝。我还有一个妹妹,叫做宋碧娴。” 人都有虚荣心。她们赵家姐妹众多,她的相貌在赵家里并不显,更别提妹妹们夸赞她生得美了。 果然,人都是要被赞叹的。 这头一回被夸赞,还是宋郎中的妹妹。赵锦衣忍不住想,她上辈子是不是宋家的大恩人? 她笑眯眯地看着宋碧姝。 小姑娘的发髻梳得极好,面色也白净,穿的衣衫虽然有些旧了,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而且,名字也怪好听的。不是什么宋小妹,宋三妹。 还有宋家……赵锦衣看了一眼宋家的庭院。咦?这在门外不显,但进了门,却是觉得宋家还怪大的。院中有雨棚,棚下堆着的,似是一些木材。 幸好没有胡乱飞奔的鸡。也没有鸡粪。赵锦衣的目光轻轻掠过小院的地面,诧异地发现地面都是青石板铺陈的。这方才下了大雨,青石板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却是只残留了些许积水。 还真是有趣。 想不到宋家,还被归置得挺好。 至于院中堆的木材嘛,赵锦衣很能体谅。宋景行到底是工匠出身,若是院中没堆有木材,她才觉得奇怪罢。工匠的家嘛,就该乱一些。 灯笼被点起来,有一道中气十足的女声道:“姝儿,还不快快将贵客请进来?” 赵锦衣抬眼看去,只见在檐下,一个慈眉善目的胖妇人正笑眯眯地站着,手中还端着茶托。 宋碧姝小嘴儿极响:“美姐姐,那边站着的,就是我阿娘了。我阿娘啊,虽然嗓门大,但性子却是最温柔的。美姐姐可不要怕。” 赵锦衣又忍不住莞尔。 她忍不住从臂上滑下一个金臂钏来,给宋碧姝戴上:“好妹妹,拿去玩罢。” 梅染忍不住诧异了一下。姑娘可是对家中的妹妹,都没有这般赏过呢。 宋碧姝戴着金臂钏,欢喜得眼睛都笑成了一道缝,神情却是拒绝的:“美姐姐我不能要,大哥说过了,不能受无功之禄。” 想不到宋景行还如此教导妹妹。 赵锦衣越发喜欢宋碧姝得紧,此前长春怎么没提过,宋景行还有两个妹妹呢。如此她也好让梅染挑些小姑娘家喜欢的首饰送过来。 赵锦衣倒是忘了,长春倒是提过的,只不过她没注意罢了。 她笑道:“你家大哥却是忘了说,长者赐,不敢辞。”其实她比宋碧姝才大几岁,在别人眼中还是个稚气未干的小姑娘,但宋碧姝一叫她美姐姐,她倒是愿意当起宋碧姝的长辈来了。 宋碧姝一脸的天真无邪:“那,姐姐是姝儿的嫂嫂吗?”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赵锦衣笑容不变:“妹妹只管称我为姐姐。” 桃六娘大步走过来,满脸的歉意:“可真是太抱歉了,这孩子胡言乱语的。姑娘快快请。” 宋郎中的阿娘,生得果然壮实。 赵锦衣此时完全展现了赵家良好的家教,在桃六娘面前落落大方,仪态万方。 桃六娘方才远远的看到进来一个美丽端方的姑娘,心中先愣了愣。后头又见女儿跑过去,与那姑娘说话,还有些担心。 这样的姑娘一般多自傲,不会搭理寒门小户的小姑娘。 可却见赵锦衣笑得满脸温柔,竟还给姝儿礼物。 哎呀呀,难不成这姑娘,是看上了自家那傻儿子?桃六娘心中不由得乐开了花。 第101回 厚颜无耻周三美 宋碧姝着实喜欢赵锦衣得紧。美姐姐生得美,还大方。 自然从善如流的听阿娘的话,拉着赵锦衣的手,就要进门。 忽而一道哀怨的声音响起:“宋伯母,想不到您竟是嫌贫爱富的人。”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门口处,站着一个神情哀怨的女子。灯光昏昏,赵锦衣旁的没看清,倒是看到那女子脸颊下一颗豆大的痦子。 女子虽高但瘦,头发不多,稀稀疏疏的贴在头上,勉强的扎成两个髻。 嗯,总的来说,这女子,不甚好看。 而且她朝自己投过来的目光,十分的矛盾。既羡慕,又嫉恨。 赵锦衣很快就感觉到拉着自己手的宋碧姝好似炮仗一般跳开来:“周三美,你怎地又来了!” 周三美?原来她就是长春口中缠着宋景行的周三美。 赵锦衣恍然。怪不得宋景行对周三美没有想法呢,这样的女子,呃,配宋景行,着实有些吃力。 不过看人不能光看外貌,倘若这周三美外貌虽不美,但内心却十分的美好呢。 但周三美此时看向自己的目光,赵锦衣觉得这周三美,内心定然不怎么美好。 周三美压根不理宋碧姝,只目光幽幽的又转向桃六娘。 桃六娘干干的笑了一声:“三美啊,这个时辰了,怎地还不替家里炊饭呢?” 周三美声音幽幽:“宋伯母,我今儿走了很远的路,到城外摘了不少荠菜。回来的时候还遇上下雨,淋了一身。这不,我特地趁着荠菜新鲜,做了荠菜鸡蛋饼,送来给您尝尝鲜。” 她手中的确挎着一个篮子,用蓝布盖着。她这一说,众人倒是闻到了些许饼子的味道。 桃六娘仍旧干笑着:“三美可真是好心。不过伯母不爱吃荠菜,三美还是快快拿回去罢。对了,你也瞧见了,伯母家中有客人,就不多与你多说话了。” 周三美忽地忿忿起来:“伯母怎地不爱吃荠菜了,前些日子我还听见碧姝妹妹约着同伴要去城外挖荠菜呢?你是宋家的什么人?” 赵锦衣正认真听着,忽而见周三美狠狠地盯着自己。哦,原来战火已经烧到自己身上来了。 她正愁没机会插嘴呢,顿时笑眯眯道:“你又是宋家的什么人?你问,我便要答你吗?不过,此时我倒是宋家的客人,而你却是宋家拒之门外的人。若是我啊,被人拒绝了,我倒是没有那么厚的脸皮还继续逗留在这里呢。” 周三美简直要气疯了。 她花了一日的功夫来挖荠菜,还用自己的私房钱买的面粉和鸡蛋,连自己家的人都没舍得让闻一下就急吼吼的来送饼子。可眼前这美丽的女子竟然与那个讨厌鬼宋碧姝一起说说笑笑,宋碧姝甚至还接受了那女子给的金臂钏。 笑话,那金臂钏怎地比得上她花费了一日功夫弄的荠菜鸡蛋饼? 只要进了宋家门的妙龄女子,都是她周三美的敌人。 宋景行只能是她的!周三美同时也不断地后悔,当年怎地就没想到宋景行会做官呢,不然她就早早的将宋景行给收服了。 此时被赵锦衣一噎,她恼羞成怒,荠菜鸡蛋饼也不要了,将挎篮举起来,使了吃奶的劲,就要往赵锦衣扑过去。 桃六娘恼了。 这周三美太过分了!往日她小打小闹的就算了,可今日她家可是有客人在! 她毫不客气地将茶托一扔,撸起袖子,就要去扭住周三美。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脚将周三美绊倒了。 周三美跌在地上,吃了个狗啃屎。幸得宋家门前干干净净,没有什么泥巴之类的,否则她更狼狈不堪。 玖娘抓住周三美少得可怜的头发,让周三美仰起头来。 赵锦衣缓步过来,微微弯着腰:“你叫周三美吗?名字不错,只是你的行为倒是侮辱了这个名字。想来你很喜欢吃荠菜鸡蛋饼,今儿就让你吃个够罢。” 玖娘从周三美的篮子里取了鸡蛋饼,使劲儿往周三美嘴里塞。 周三美要挣扎,大良咔咔两声,弄脱了她的双手。 宋碧姝怔怔地看着,忽地拍起手来:“周三美吃瘪喽!”美姐姐可真是太威武了。 赵锦衣含笑道:“这次就让你长个教训,下次见了我,可得避着点。这次让你吃饼,下次可没有那么好的东西了。姝妹妹,宋伯母,我们进去罢。” 周三美嘴里塞满了饼子,像块破布一样被扔到墙边。 她呜咽着,双手动弹不得,目光却狠辣至极。 终有一日,她会将今日的羞辱全都讨回来! 宋家待客的厅堂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还有一只瓷瓶放在花几上,插着新剪的桃花。 阿爹正坐在太师椅上吃茶,见女儿进来,便道:“上回宋郎中救了你,于情于理,你都得到宋家来道谢。” 桃六娘忙摆手道:“我家景行最是热心,邻家丢了母鸡都会帮着找的。这路见不平,更是理应相救了。更何况,那日长春小哥都来过了,还给了那么多的银钱和东西。” 赵锦衣哭笑不得。她何德何能,竟然能与一只母鸡相提并论。 她正要说话,宋碧姝捏了捏她的手,悄声道:“美姐姐,我大哥找你。” 果然,宋景行正站在壁纱橱处,朝她招手。 二老正在互相谦让,也没注意到她。 赵锦衣提着裙摆,跟在宋景行后面。 穿过壁纱橱后,是一道五福门。新换的青帘子被分作两边垂着,进门后,别有洞天。 里面,竟然是一个大院子。 而且这大院子,布置得竟然还有几分意趣。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了下来,院子里的灯燃起来了,小池流水,树木亭亭,竟然不比她精心布置的赵家花园差。 赵锦衣不由自主地看了宋景行一眼。此时的宋景行换了一套明显是新做的燕居服,燕居服是窄袖长袍,仍旧是茶褐的颜色,但他身材高大,穿起来竟然也好看得紧。 赵锦衣脑子一寒,她竟是在想什么? 宋景行却是有正事与赵锦衣说的:“方才话说一半,令尊便进来了。不过也好,在这里倒是好说话。赵四姑娘,那家灯笼铺子,你到底用来做什么的?” 赵锦衣不动声色:“那是我将来的陪嫁,不过是用来售卖灯笼的铺子,还能做什么?” 宋景行深深地看着她:“赵四姑娘不肯与外人说,自然有你的道理。但今日引我到那灯笼铺子去的,却是赵四姑娘嫡亲的三叔父的人。” 三叔父赵承欢! 赵锦衣仍旧不动声色。不可能,三叔父不会发现她经营的灯笼铺子。再说了,这些日子三叔父都在家中被拘着呢。 宋景行缓缓道:“不瞒赵姑娘,这阵子我俱在查一桩贪腐案,贪腐案的名单上,有令叔父赵承欢的名字。” 三叔父贪墨?赵锦衣虽然觉得有些意外,却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但他查他的贪腐案,与她的灯笼铺子能扯上什么关系? 第102回 贪墨案 宋景行望着赵锦衣。 此时二人正站在廊下,灯光明亮,外面的雨枝在漫天飞舞,闪着亮光。 赵锦衣的唇微微勾起,十分礼貌地笑着。但宋景行看得出来,她眼中没有笑意。她只是礼貌地笑着。 少女正值妙龄,吹弹可破的脸蛋上甚至还有细小的绒毛。 但她的眼神,以及表现,早就超越了她的年纪。她表现得,简直像个城府颇深的老狐狸。 赵四姑娘,可真有趣。 赵四姑娘,还没有及笄。 他像赵姑娘这般年纪的时候,在做什么?他慢吞吞地想着。哦,那时候他正在傻傻地钻研技艺,每日里除了和木头打交道,便再没有旁的事。 还是要替三叔父维护一下的,否则,会让人生疑。 赵锦衣心中想。 她故作才反应过来,声调微微提高一个度,语气惊讶:“宋郎中莫不是弄错了?我家三叔父怎地会贪墨?我家三叔父是胖了些,那也不能空口白牙的就说他贪墨啊。” 此这一番话说得,天真活泼。 宋景行心中惊叹。赵四姑娘,着实有趣得紧啊…… 倘若他没和她有过交集的话,大概会被她骗过去吧。但赵四姑娘莫不是忘了,他们并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此前就不必说了,今日当他看到赵锦衣出现在灯笼铺子时,他是震惊得无以言表的。 原本应该娇养在深闺里的姑娘,单枪匹马的带着几个人进了灯笼铺子,瞧见死状恐怖的死人,竟然还那般的冷静自持。 却是因为这样,他才决定与她说她三叔父的事。 既然那是她的灯笼铺子,赵承欢却让人将他引到她的灯笼铺子里。看来赵家人的关系,并不像表面的那般好啊。 但明显地,赵锦衣并不想承认。 虽是在情理之中,他还是要毫不留情面地揭穿。毕竟人命不是儿戏。 他肃了肃脸色:“赵姑娘的灯笼铺子里出了人命,手段残忍,赵姑娘理应报官,而不是将事情遮掩下去。” 赵锦衣看着宋景行。 方才他就一直在看她,她一直都在回避他的目光。 若是依礼,宋景行这般,是越矩。她与他无亲无故的,最多是被他救了两回。虽是救命恩人,那也不能这般肆无忌惮地看她。 但她有些心虚。毕竟灯笼铺子,是她不能向外人道的存在。 却是在须臾,她忽地心念一动。 事已至此,不妨将宋景行收服了……呃,不,说服了,一道加入她的玲珑书局中……宋景行生得壮实,又是工部的官吏……以后她就能在工部里多一个眼线了…… 是以她忽地对宋景行展露了一丝友好的笑容。 宋景行忽地起了一丝警惕。竟然想起一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来。 赵锦衣笑起来,是很好看的。 她声音柔得像水:“既然宋郎中都省得了,我便不瞒着了。那灯笼铺子,的确是别有用处。不过宋郎中且放心,我那灯笼铺子,并不曾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过是接收些宫中的无伤大雅的小道消息罢了。” 宫中的无伤大雅的小道消息?!那不就是窥探宫中秘辛?宋景行好气又好笑。这若是被天家省得了,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他的神情太明显,赵锦衣又是柔柔的对他一笑:“宋郎中不会去大理寺揭发小女子罢?” 方才还是我呢,这下又变成小女子了。可真是一头狡猾的小狐狸。 宋景行道:“若是我去揭发,哪又如何?若是我不揭发,哪又如何?” 赵锦衣笑得甚是甜美。她的笑容曾在镜前演练过千百回,知道如何笑才是人畜无害,还能让人畜乖乖的沉迷其中。 只是没想到,宋景行会主动投石问路。 她甜甜道:“若是宋郎中揭发小女子,倒是深明大义。只不过若是宋郎中愿意,小女子可以让给宋郎中两成的分红。” 宋景行对赵锦衣忽地有些失望,都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想着拉拢他:“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赵姑娘就这般无动于衷。” 她怎么不省得那是一道活生生的人命。 她垂下眼眸来:“高师傅与我,是签了生死状的。”不光是高师傅,其他几个消息点的人,都是签了生死状的。他们,都是无牵无挂、孤身一人。再进一步说,他们对生死早就看得淡薄,替她做事,不过是报恩。 宋景行蹙眉。他面前的小姑娘,他竟是看不透了。 明明是没有及笄的年纪,可在方才那一瞬,她竟然显得好似看透了生死一般。 赵锦衣抬眸:“我会厚葬高师傅。只不过,宋郎中所说的鄙叔父贪墨之事,小女子真的不省得。而且这些日子,替我们做事的小黄门,还真没有传出什么消息来。”小黄门也是谨慎的,所传的消息都是在士大夫们开始议论后,他才将细节透露给他们。 “正是因为小黄门没有传出消息,是以我才打发长春来查探。却没想到……后面的事你便都省得了。” 想了想,赵锦衣又补了一句:“当然了,我不是不救长春,而是在等待时机。你不来问我,我原来是打算要细细问你的。” 只要是人做事,就不会天衣无缝,就会留下痕迹。那些人杀害高师傅,又伤了宋景行,还带走长春,她就不信,那些人会做得了无痕迹。 宋景行凝视着赵锦衣:“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用那般的手段杀害高师傅,也很有可能是在警告你?” 赵锦衣忽地又甜甜一笑:“有劳宋郎中关心。不过宋郎中若是真的担忧小女子,不妨将今日之事再细细与小女子说说。还有,宋郎中说是鄙三叔父手下之人将你引到灯笼铺子的,那宋郎中可能细细说说,那人的长相?”三叔父被拘在家中,他的长随长顺还在养伤,那么到底是谁在外面替三叔父奔走? 少女的笑容甜美得让人容易迷失其中。怎地还会有人叫她小罗刹呢?应该叫她小狐狸。迷惑人心的小狐狸。 宋景行想道。 “那人是四十左右年纪的男子,身体消瘦,眉毛稀疏,留着八字胡。若我没有认错,他是令三叔父的车夫。” 三叔父的车夫?赵锦衣略略有印象,如今想想,那人的容貌,还真是的。她只注意到三叔父与长顺,竟是忽略了不起眼的车夫。 可三叔父与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不就是她没让三姐姐给忠王做妾,拂了他的面子吗。三叔父可真是,便是死,也要拉她垫背啊。 赵锦衣问:“他在这桩案子里,是什么角色?”她可不认为三叔父能在贪墨案中担任什么重要的角色,最多也是个任人差遣的小喽啰。 宋景行有些想笑,这赵姑娘,好似看不起她三叔父的样子。 第103回 她爹是个没眼色的 只是,恐怕要让她失望了。 宋景行道:“抱歉,令三叔父,颇有能力,在案子里,还是十分重要的角色。” 赵锦衣甜美的笑容僵在脸上。 虽是三房的事,但赵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三叔父出了事,按照天家多疑的性子,她们赵家,便是能从此事摘出来,以后只有吃力不讨好的份。 三叔父不是整日只在女人堆里厮混吗,怎地还扯进贪墨案里了?她现在十分的后悔,若是早些让长春好好盯着三叔父,今日便不会酿成大错了! 却是又听得宋景行道:“赵姑娘莫懊恼,到底当时你年纪还小,若是省得了也无能为力。” 咦,这人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赵锦衣有些茫然地看着宋景行。 宋景行道:“是六年前的事。” 六年前的事,竟然到今日还没有爆发。赵锦衣不省得是该庆幸,还是该是什么心情好。 “不过,赵姑娘可以告诉我,赵姑娘在京都里,到底经营什么生意?竟让令叔父眼红至此,不惜要毁掉赵姑娘。” 宋景行说话还算客气了。他应该直接说,三叔父为何要伤害至亲的侄女,将整个赵家,架在火上烤。 赵锦衣的心情很复杂。她自以为自己经营玲珑书局是很隐秘的事情。可如今竟然成了一个笑话。高师傅死了,长春被人带走。 她微微耷拉着脸:“不过是贩卖一些小道消息罢了,不值一提。只不过,时常能探得京都里贵人们的秘辛。” 她的回答,还真是让宋景行意外。 赵四姑娘年纪轻轻,竟然有这般的手段。贩卖消息,做的是无本生意。赵四姑娘,可比他原来以为的,要有趣得多啊。 等等,她救下肖扬,还不求回报,难不成是想某一日好好的利用肖扬? 赵四姑娘的心思,还真是……千回百转。 二人静静站着,望着院中雨枝飞舞着,在灯光里妖娆。 宋景行在等赵锦衣消化这件事,赵锦衣在等宋景行继续说三叔父的事,一时之间,二人竟不发一语。 宋碧姝从后面探头探脑的,发现自家大哥身姿雄伟,而美姐姐娇小玲珑。二人就静静地站在那儿,仿佛一幅美好的画。 她眯起杏眼,想道,她就快要有嫂子了。 桃六娘壮实的嗓门在后面响起:“嗳,姝儿,却是让你请赵姑娘用饭呢。” 赵锦衣看着天色,才觉得早就过了晚膳的时辰。 他们该回家了。阿爹呢? 桃六娘热情万分:“先前在百味居叫了几桌席面,如今已经送来了,还望赵姑娘不要嫌弃罢。” 百味居的席面?什么时候叫的? 宋景行微微侧着脸:“用过饭,寻个理由,我们去找长春。” “可你的伤……” “不碍事。”宋景行微微勾唇,“不过是常事。” 他先走了。身姿笔直,竟然也有几分好看。 等等,她在想什么呢?赵锦衣转头,望着院中景色,一股担忧缓缓涌上心头。赵家平静无波的生活,大约,要被打碎了。不,早就被打碎了。从三叔父贪墨的那一刻开始,赵家的命运就注定了有此一劫。祖父,他省得吗?接下来,她又该如何力挽狂澜?要舍弃三叔父,才能保住整个赵家罢? 赵锦衣缓缓地吁了一口气。 忽地一只柔软的小手拉上她的,宋碧姝的笑脸纯真无比:“赵姐姐,快快去用饭,可不能饿肚子。” 赵锦衣敛了所有思绪,朝宋碧姝笑道:“好。” 宋景行与赵承德坐一桌,桃六娘与两个女儿陪着赵锦衣坐。因是在外头,赵锦衣自是叫梅染鸦青玖娘一道坐下来用饭。另外一桌,则是大良、车夫们与长乐一起坐。 宋家竟然有屏风。一座篇幅颇大的木制屏风被推出来,下面竟然还安着轮子。桃六娘轻轻松松一推,屏风就将女子与男子的坐席隔开来。 那木制屏风雕刻得分外精致,虽然是松鹤贺寿的普通款式,那白鹤却被雕刻得栩栩如生,根根羽毛仿佛都带着灵气。 赵锦衣看得入迷。 宋碧姝在她身边颇为自豪道:“这是大哥给阿娘的寿礼,赵姐姐若是喜欢,便叫大哥也给姐姐做一个罢。” 赵锦衣忙婉拒道:“不必了,姐姐不过是看这样式新鲜,才多看了几眼。”心中却是想道,宋景行倒是有几分本事。怪不得工部尚书苏博定要推荐他做官。 众人坐下,赵锦衣一看席面,是百味居送来的席面,便是最便宜最寻常的菜式,也做得花团锦簇的。更何况,宋家叫的席面,是偏上等的。 想不到宋景行,竟然还这般体贴。赵锦衣才想起方才回来时,在路上时宋景行曾有停顿,原来是订席面去了。 只不过想起那日她被拘在他怀中,动弹不得,赵锦衣还是没释怀。 又因着出了长春与高师傅的事,她也没有什么心情用饭。这吃饭的当儿,她默默地观察宋家人。 桃六娘朴实憨厚,大大咧咧,宋碧姝性子外向,宋碧娴却是文文静静的,至于宋景行嘛,她至今还没有摸透他的性子。 赵锦衣像小鸟啄食般的吃了几口,便将筷箸放下了。 桃六娘望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好像是想劝她用多一些,却又不敢。赵锦衣有些好笑,朝桃六娘解释道:“我晚饭向来用得不多的。” 桃六娘才松了一口气,笑道:“老身还以为是不合赵姑娘口味呢。下次可得让大郎多问问赵姑娘都爱吃些什么。” 宋母的语气好似她下次还要再来作客似的。 那不可能。自己一个未婚的大姑娘,总是到外男家中作客吃饭,成何体统。不过,她倒是愿意到宁咏家作客的,顺道与未来的婆母、大伯、小叔等人亲近亲近。 赵锦衣忙道:“宋伯母,宋郎中救了小女子,理应是小女子家中请伯母等吃席才是。” 桃六娘连忙摆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伯母方才便说了,我家大郎向来心善,母鸡走失了都要救的,更何况是赵姑娘这般的小娘子。”此时的桃六娘,看着赵锦衣是越发的满意。哎,自家大郎,总算干了一件人事!瞧瞧赵姑娘这浑身的气度,可是将周三美比到了泥沼里呢。 一顿饭完毕,赵锦衣还想寻宋景行,却被自家阿爹拉到一旁:“好了好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说话。” 您都知道些什么啊!如今的赵家已经是火烧眉毛,还不省得如何呢! 赵锦衣瞪着她爹。 她爹朝她眨眨眼:“怎地,女大不中留了?儿啊,这可不符合规矩。” 赵锦衣忽地就恍然了,这宋景行不告诉她爹三叔父的事,定然是看出来了,她爹是个没眼色的! 第104回 去而复返 赵锦衣只好依依不舍的看了宋景行一眼:长春的事情…… 众目睽睽下,宋景行只微微摇了摇头,没有旁的表情。 赵锦衣也不省得他看没看懂,只好一步三回头。 这情形看在赵承德眼中,又是另一种想法了。虽然微微有些女大不中留的忧伤,却又是欣慰的。女儿长大了,终归是要嫁人的。这宋景行吧,生得还算可以,家中亦不算太差劲,家中人口简单,将来女儿嫁过来,定然不会吃亏。 桃六娘依依不舍地将赵家人送走了,大门关了,正要与两个女儿一起收拾。虽然方才赵姑娘的几个婢子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但自己还是要打扫打扫的。 宋景行受了伤,桃六娘不让他动弹,他便坐在椅子上细细想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赵锦衣虽然厉害,但到底是个小姑娘,寻长春的事,他还得多帮忙帮忙。 正想着,忽而听得宋碧姝咦了一声:“阿娘,这里有一个锦囊。” 她边说着,边将锦囊拿起来,却又是咦了一声:“锦囊下有纸条。” 桃六娘赶过去,听着女儿辨认着上头的字:“此乃饭钱,还请笑纳。” 字迹写得苍劲有力,看起来应是赵承德的字。 桃六娘扭头瞅了儿子一眼,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若是娶得像赵姑娘那般的媳妇回来,我这辈子便无憾了!” 她此前没有与像赵家这般的官吏人家打过交道,原以为他们定是趾高气昂的。儿子救了赵家姑娘的性命,送来不少钱财,她便觉得赵家不错。今日赵家父女忽而登门,神色之间并没有瞧不起宋家的意思,那赵老爷甚至对大郎雕刻的木屏风甚是感兴趣。 她瞧赵老爷的眼神,好似是看上了自家大郎…… 如今又见赵家父女留下饭钱,对赵家的好感更是又升级了。将来若是做儿女亲家,儿子定然不受委屈。 宋景行可没有像桃六娘那般想得长远,他甚至没有接收到自家阿娘意味深长的那一眼。他只是想着,该如何将长春救出来。 宋家人正各忙各的,忽地听得外头嘶声裂肺一声喊叫:“我今日便是死,也要死在宋家面前!” 话音才落,就听得自家大门嘭的一声响。 桃六娘一激灵,忙抛下手上的物什,喊了一声:“我的个天爷!” 宋碧姝也听出来了,那声叫喊是周三美的。 她赶紧吩咐自家大哥:“哥哥,你可别出去,小心被那丑女缠上!”虽说不应以貌取人,但那周三美,实在是太过分了。 宋碧娴不发一语,安安静静的跟在后头追了出去。 宋景行一拧眉,并没有听自家小妹的话,而是起身,长腿一迈,跟着走了出去。 外面撞宋家大门的,可不就是周三美。 她方才被赵锦衣让人这么一侮辱,就已经满脑子恨意。待家去之后她那个年过三十还没能娶妻的二哥见了她,拧眉道:“周三美,怎地这般狼狈,若是受了委屈,阿哥帮你出头。” 周三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可不说这周三美自私自利,刻薄无理的性子形成,周家人也逃脱不了关系。 本来周三美的二哥是瞧不上宋景行的,只因当年宋景行领着工匠做活,只带了一次他,便不肯再让他去。从此周二哥便整日对宋景行骂骂咧咧。却不成想,人家宋景行运道却是如此好,如今还做了六品的官吏。 对此,周二哥气得不行。 偏生自家妹妹又看上了宋景行,这三天两头的往宋家跑,讨好宋家。他原来是不同意妹妹这种行为的,但转头一想,若是将来妹妹嫁给了宋景行,那宋家的钱财还不是他的? 他想得倒是美,可也听说妹妹并不受宋家欢迎,吃了好几次闭门羹。 周二哥又怒了,他貌美如花的妹妹能看上宋景行,那是宋景行天大的福气!宋小子竟然敬酒不吃吃罚酒,可真是给脸不要脸。 但周二哥也是个怂的,只敢在家里骂骂咧咧,不敢冲到宋家对质。 但今儿吃了二两黄酒,又见周三美样子狼狈,当下生出一条毒计来。 他教唆周三美:“你一头撞在宋家大门上,看那宋景行负不负责!不过阿妹,你可要小心些,别真将自己撞死了。” 周三美被他挑拨了几句,想起高贵大方的赵锦衣,那样的姑娘,若是她不将自己的后路斩断,她便永远没有机会进入宋家。周三美一咬牙:“二哥你可要替我撑腰!” 周二哥喷着酒气:“阿妹只管去做!” 周三美果真撞上了宋家的大门。 只是她力道没控制好,宋家大门看似破烂不堪,却又十分坚固,这一撞,竟然真的正儿八经的晕了过去。 周二哥还以为周三美是装的,当即扯着嗓子大喊:“阿妹,阿妹,你死得真冤哪!便是宋景行辜负了你,你也不必如此轻生!” 暗夜寂静,虽然还没人出来看热闹,但周二哥省得,那些邻舍定然躲在窗边,支起耳朵听着。 周二哥酒壮人胆,开始胡说八道:“阿妹啊,想你生得貌美如花,哪家的小子不排着队让你挑,你非得痴缠这狠心的玩意……” 宋家大门猛地从里头开了。 宋碧姝蹦在前面,正要指着周二哥的鼻子骂,忽地被旁边晕过去了的周三美唬了一跳。 周三美趴在石阶上,一动不动。 她眼尖,瞧见周三美脑袋上,汩汩的流出些血来。 桃六娘紧跟在后面,也瞧见了,不禁眉头一皱,想蹲下身子去推周三美:“周三妹,周三妹。” 后头宋景行却拉着她:“阿娘,让我来。” 他弯腰伸手,在周三美鼻子下探了探。嗯,还有气息。 宋景行一出来,周二哥的酒就醒了几分。见宋景行一直冷着脸,对妹妹的死活似是无动于衷,当下新仇旧恨又涌上心头,狂叫一声,竟是朝宋景行扑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宋景行站直身子,抬腿,将周二哥踢出半丈外。 雨夜寥寂,周二哥跌在地上的声音,很疼。 周家兄妹都躺下了。 宋碧姝皱眉问大哥:“她可怎么办?”总不能看着周三美死在自家门前,那可真够晦气的。可她又不想扶周三美进屋疗伤。这一扶,说不定这脸皮比墙还厚的周三美便打蛇随棍上,从此缠着大哥不放。 “她便交给我罢。”一道清柔的声音响起,有一个姑娘缓步而来。宋碧姝惊喜地叫道:“赵姐姐!” 跟在赵锦衣后头的玖娘、大良跃跃欲试。 赵锦衣竟然去而复返。 玖娘抢先一步,去探周三美的鼻息:“姑娘,人没死。” “倒是命大。好生伺候她,待她伤好之后,向她讨撞坏大门以及医治的钱。”赵锦衣言笑晏晏。 “那他该如何办?”大良指了指躺在地上呻吟的周二哥。 第105回 如今二人是过命的交情了 “他……由你处置。” 大良摸了摸自己新蓄的胡子:“倒是有几个装夜香的大缸,很是适合装人呢。” 装夜香的大缸……自己的大妹妹周美便是嫁给替人运送夜香的夜香工,此前他自己也是见过那装夜香的大缸的。那气味,若是叫没闻惯的人嗅上一回,却是连续几日都吃不下饭的。若是将他塞进装夜香的大缸中,他岂不是要活活被闷死。 面前这人,手段狠辣,定然能说到做到的。 周二哥望望突然出现的赵锦衣,小姑娘年纪不大,却有一种慑人的气势。这厮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顿时方才被宋景行踢的那一脚也不疼了。他说原来这宋景行这般嚣张呢,原来是傍上了富家千金。 二两黄酒的醉意顿时也醒了,周二哥连忙跪在地上,嘴里喊着饶命。 赵锦衣自是不理,这种狗杂碎,不值得她多看一眼。她缓缓走向宋景行。 宋景行凝视着她,唇瓣微微勾着:“又怎地回来了?” 赵锦衣满脸的无可奈何:“救命恩人有难,小女子怎可撇下救命恩人不管?” 宋景行点点头:“这倒也是。天色已晚,就让宋某护送姑娘家去罢。” 赵锦衣一愣,她原来是想折回头来再细细听宋景行详说,怎地他竟要……正想着,忽地瞧见宋景行眨了眨眼。 她恍然道:“那便劳烦宋郎中了。玖娘,你们且在恩人家中处置这些不长眼的东西,莫叫它们扰乱了恩人家的清静。” 玖娘自应下。 赵锦衣正要登车而去,忽而听得宋景行吩咐宋碧姝:“去将我的大驴牵来。” 大驴……她不是很想瞧见大驴呢。 赵锦衣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又不能让宋景行走着去,人家的手臂还受伤了呢。 大驴被牵出来,朝面熟的赵锦衣眨了眨大眼睛。 赵锦衣若无其事地转过脸去。 出了宋家所在的巷子,马车转入寂静的另一条街道,赵锦衣让车夫停了车,拉窗与宋景行道:“宋郎中再细细与我说说当时的情形,剩下的事我自去追查,宋郎中不必再跟着了。” 虽然好像有些过河拆桥的味道,但宋景行受了伤,她可不能再让他冒险。 宋景行骑在大驴上,在她拉窗前好像在沉思着什么。 听得她如此说,他无可奈何的一笑:“赵姑娘就这般单枪匹马的去?”两个小丫鬟,一个车夫,怎么看,都是不堪一击的。 赵锦衣挑眉:“我不过是去寻长春的踪迹,若有不妥,我不会与那些人起直面冲突的。” 宋景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赵姑娘此前看着挺稳重了,怎地到了此时,忽地天真起来。能毫不犹豫地在高师傅身上留下一个血窟窿的人,能不心狠手辣?他心念忽地一动,说不定她心中早就有猜测…… 赵锦衣仍在催促他:“快快说呀,越是拖延,长春越是有危险。” 她哪是催促他说当时的情形,她分明是在向他逼问这桩贪墨案最大的背后黑手是谁。 宋景行幽幽道:“赵姑娘,我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了,赵姑娘还不向我说实话吗?说得不好听一些,我们如今可是在同一条小船上的人。” 赵锦衣一滞,脸上收敛了表情:“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宋景行娓娓道:“姑娘单枪匹马,定然不是去追查长春踪影的,而是要去寻那人的把柄,好以此为交换,将长春救出来。” 空气好像微微的停滞了一下。 赵锦衣若无其事地拽住窗户的帘子:“怪不得宋郎中年纪轻轻,就可以做六品的郎中。” 宋景行又是微微一勾唇:“谢谢赵姑娘谬赞。只不过宋某还得劝告赵姑娘一句,这背后之人,怕是赵姑娘还动弹不得。” 赵锦衣杏眼微瞪:“事在人为,你没去做,怎地知晓动弹不得。除非……那人是鲁国最尊贵的人。”小姑娘的声音,柔和中带着坚毅。 宋景行好气又好笑。这小姑娘,还真是无所畏惧。 这鲁国最尊贵的人,可不就是天家。 宋景行敢发誓,若是果真是天家,面前的小姑娘说不定还会揭竿而起。 宋景行只得道:“倒也不是。这人,身份尊贵,多年来倒是表现得闲云野鹤般。” 赵锦衣勾着帘子的手微微一动:“莫不是魏天峰?” 魏天峰是忠王的名字。 宋景行看着赵锦衣。小姑娘的脸半隐在帘子后面,面容明明稚嫩,眉间却蹙起,有一道不符合年龄的沟壑。 宋景行没说话,那便真的是忠王了。 赵锦衣的手又继续勾着窗帘:“不会真的是他罢?容华楼刺杀,那忠王嫌我坏了他好事,是以才行刺杀之事。”或是她太过莽撞了,三姐姐的事,是应好好谋划谋划的。可再如何谋划,三姐姐也不能就那样被拉去做妾。 如今三姐姐已经顺利定亲,忠王却是迁怒到她头上。忠王到底是针对她一人,还是针对整个赵家? 三叔父毕竟还曾效力过他。 容华楼刺杀事件后,忠王让人来赔礼,祖父的余威还在。 赵家如今,除了她自个,一切都好好的。 大驴安安稳稳的站着。 赵锦衣看着宋景行:“假若我的推测是真的,那宋郎中可以早些回去歇息了。” 宋景行不禁笑了:“赵姑娘,魏天峰可不仅仅只对付你。再说了,赵姑娘的命我救了两回,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救回来的命,我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再去赴死。” 赵锦衣有些不耐,二人再拖延下去,虽说长春性命无碍,却是要受些苦头的。 她将帘子放下:“走了。”他要跟便跟。横竖他说得对,如今二人是过命的交情了,再矫情,危险也不会少。 赵姑娘脾气还真急。 宋景行望着赵锦衣的马车出了巷子,才一夹驴肚子,慢悠悠的跟上去。 暂且先看赵姑娘如何行棋。倘若行得不好,自己再见机行事。 京都没有宵禁,尽管夜渐深,大雨过后,天气凉爽,街上越发的热闹起来。 宋景行骑着大驴不远不近的跟在赵锦衣的马车后面,一半的心思分在马车上,另一半的心思则放在周遭的环境上。 这一路倒是平平安安,一车一驴,平平安安的穿过热闹的大街。 马车拐进一条深而长的巷子里。 宋景行挑挑眉。他做工匠多年,自是识得这巷子的。 听说里面鱼龙混杂,住的都是些穷凶极恶之人。 他轻夹驴肚,跟上马车,问赵锦衣:“这里不会是赵姑娘的……” 赵锦衣在里头懒懒道:“宋郎中只管跟着。” 宋景行忽地心念一动。这赵四姑娘,不会是以身试险罢? 宋景行猜得没错,赵锦衣正是要用自己做饵。 宋赵二人却是没注意到,在热热闹闹的大街上,有熟人正倚在春光阁二楼上,用帕子掩着嘴,诧异地目送他们一道进了巷子。 第106回 煮豆燃豆萁 她诧异过后,帕子下掩着的红唇微微勾起。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旁边有人轻轻靠近她:“云儿,你在看甚,这般入迷?” 却是石家三郎。 二人定了亲,不日就要成婚,这私底下见面,倒也大大方方起来。今儿赵锦云是来与石三郎商定婚后住处的事宜。赵家虽然比石家富庶,但女儿众多的三房,赵锦衣虽然嫡女,朱氏再心疼她,也拿不出离赵家距离不远的宅子。 朱氏去求了祖父,祖父倒是怜惜她,给了她一套康复坊的小宅子。小宅子只有一进,但只住他们夫妻二人以及几个仆从,也是够了。 石家是拿不出宅子来的。石家父母说了,最多只能给石三郎办完婚礼,再给五百两的分家银,便再没有旁的了。 在赵锦云看来,石三郎对她甚是愧疚。 赵锦云很满意。 只有男人对女人越是愧疚,才会越迁就她。 她如今是一切顺风顺水,娇艳的脸庞在灯光下越发的好看。 “没什么,不过是街上的热闹很好看。”尤其是在心上人旁边。 石家三郎想揽着她,到底是不敢。他往外瞧了瞧,柔声道:“夜深了,还是快快回去罢,莫叫未来岳丈岳母担心。” 赵锦云也想快快回去,自是从善如流:“好。” 石三郎依依不舍的送走赵锦云,在春光阁的大门处驻足半响。 人流如织,络绎不绝的路过春光阁。 一顶空着的小轿被人抬过来。 石三郎招手,叫停小轿,自己弯腰钻进轿中。 小轿晃晃悠悠,往此前宋景行与赵锦衣进去的那条深巷子走过去。 赵锦云急匆匆的回到家,朱氏正等着她:“怎地回这般晚?”赵锦云与石三郎见面商量住宅的事情,她是省得的。 赵锦云挽了阿娘的手,还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怦怦直跳。 夜凉如水,她的手也冷冰冰的。 朱氏抚了抚她的手,诧异道:“我的儿,你的手怎地这般凉?” 赵锦云梭了一眼周围,都是阿娘的心腹。她定了定心神,看着朱氏:“阿娘,方才孩儿在街上瞧见三妹妹。” 赵锦衣得了赵庆允许,可以随时随地出门,这几年朱氏也习惯了。而且这几年也没出过什么幺蛾子,如今赵锦衣又帮了自己的女儿,朱氏并不放在心上:“你四妹妹倒是玩心颇重。” 鲁国京都年轻女子爱夜游京都,也是常见的事。再说了,女子婚后都要在家中打理事务,照顾一大家子的人,这再不抓紧轻松轻松…… 赵锦云靠近阿娘,声音压得低低的:“可是,与她一道夜游京都的,是上回救她性命的宋郎中。” 朱氏有些诧异:“竟是他?” 朱氏也不傻,立刻想到自己的女儿要做什么。她睨了女儿一眼:“你的意思是……” 赵锦云的声音坚定:“阿娘,难不成,我们三房永远要活在二房的阴影下?这次,人人都瞧不起我嫁与三郎,可倘若四妹妹许配给那宋郎中的话……孩儿打听过了,那宋郎中虽是一入仕便是六品的郎中,可他只是个粗鄙的工匠,这辈子估计也不会再升迁了。如此,以后他们连襟见面,三郎也不会多尴尬。” 朱氏望着女儿。不省得是该喜还是该忧愁。 喜的是女儿不似她这般心软;忧愁的是女儿竟然对自家姐妹都这般心狠。 赵锦衣到底还帮了她的忙不是? 可她张了张嘴,到底是没将责备的话语说出口。 女儿终究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而赵锦衣再好,也是侄女。而且衣儿说得对,将来若是赵锦衣嫁得好,石三郎将来,怕是都不敢登门了。但若是宋郎中那个粗鄙的工匠…… 赵锦云眼瞧见自己阿娘心动,又摇了摇朱氏的手臂:“阿娘……” 朱氏叹了一口气:“阿娘省得了。”都是儿女债啊! 二房里,吴氏正替赵承德更衣。 问及女儿,赵承德支支吾吾:“今夜夜风凉爽,衣儿贪恋外面热闹,说想吃一碗王婆巷子的甜乳酪再回……” 反正女儿就是这般搪塞他的。 吴氏一听,指甲就掐进了赵承德的手臂里:“她贪恋外面热闹,你便由着她?你可真是慈父!” 赵承德可怜巴巴的看着妻子。 吴氏可不会心软,这两日,她全劝儿子赵修远去见见林家大姑娘,儿子偏不肯去。还说儿媳什么的,只要她看上了便可,届时他只管迎娶。他如今可要用功念书,才能对得住赵家的列祖列宗。 她正一肚子的气没地儿撒呢。 不能发在儿女身上,便通通都泄在丈夫身上。 只掐了一会,手指便发疼起来,正想着如何收场,无衣在外面道:“太太,三太太来了。” 吴氏顺势收回手指,瞪赵承德一眼。赵承德乖乖低下头去。 赵承德在屋中,朱氏不方便进屋,只在外面花厅里说话。 朱氏看了一眼吴氏。 明明吴氏比她年纪大,可如今的吴氏,显得就是比她年轻。赵家三房里,大房与她都吃尽了丈夫四处留情的苦,偏偏二房是个特例,二伯虽然酸腐,却分外专情。 想起这些,朱氏心中的那点愧疚顿时烟消云散了。 她看着吴氏仍旧光滑无比的脸,语重心长道:“二嫂嫂,若是衣儿喜欢,便将她的婚事定了罢。那宋郎中虽然是个工匠,干的活儿也登不上大雅之堂,可到底是六品的官吏,也是吃朝廷俸禄的……” 吴氏莫名地看着朱氏。什么宋郎中?她竟是一个字也听不懂。 朱氏颇有些惊讶:“二婶婶不省得?方才云儿到外头去,可是亲眼瞧见了,衣儿与宋郎中在一道游玩……” 吴氏霍然站起来,紧紧拽着手中的帕子,目光锐利地看了一眼朱氏。 朱氏唬了一跳。这么些年,她们妯娌一向和睦,这等离间之事,她,她还是头一回做呢。二嫂嫂,二嫂嫂还怪吓人的。但为了女儿将来的幸福,朱氏腆着一张老脸,仍旧安坐着。 吴氏想说不可能,衣儿心心念念要嫁的,是宁家二郎,怎地会与那宋郎中一道游玩? 但她很快又敛了神情,若无其事道:“云儿会不会看错了。方才她二伯父才回来,回来之前,却是与衣儿一道的。许是云儿看岔了,没瞧见她二伯父。对了,今儿她二伯父说了,要好好谢谢宋郎中的救命之恩的。” 竟是与赵承德一道出的门?朱氏不慌不忙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二伯看上宋郎中,欲将衣儿许给宋郎中,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吴氏整整衣衫,安然坐下:“上回在容华楼,宋郎中救的,可不止衣儿一个人。” 她虽是严母,却不会听信朱氏的一面之词,就将女儿糊里糊涂的定了罪。 第107回 玲珑书局 可朱氏这次来,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她微微笑着:“上回宋郎中救的,自不止衣儿一人。可她的二姐姐和三姐姐都定了亲,这亲事,总不好叫她们退了的。” 吴氏的脸寒了下来。 这样的朱氏,她甚是厌恶。三房的子女最多,三叔又是个不靠谱的,公中的银钱摊到三房每个人头上自然就少了,这些年她瞧着朱氏可怜,暗里明里的给了不少补贴她。可万万没想到,朱氏竟然全然不顾这二十年的情分,要害她的衣儿。 倒是吴氏看不起宋景行,倘若衣儿对宋景行有意,她并不反对。可明明衣儿心仪的是宁家二郎…… 都是邻里街坊,又是常与家中郎君一道长大的宁二郎,吴氏相信,朱氏定然也省得宁二郎将来前途不可估量。 而石家三郎,却是个人人皆知早已经自愿放弃前程的逍遥郎…… 朱氏这是怕自己的衣儿嫁的太好,将自己的女婿比下去呢! 吴氏语气冷冷:“宋郎中品格高尚,并未挟恩图报,要求衣儿嫁与他。弟妇还是不要惹人厌烦的好。无衣,夜深了,将三太太好生的送出门。” 无衣面无表情的撩帘进来。 这么些年了,朱氏还是第一次见到二嫂的冷脸。方才二嫂说的那句话,是在说她品格不行呢。 她讪讪的起来,笑了笑:“倒是弟妇多话了。” 朱氏匆匆离去。 无衣好一会才回来,发觉二太太仍旧坐在玫瑰椅上。 见她回来,吴氏撩了一下眼皮:“将那添妆册子上的五百两划掉。” “是。”无衣恭恭敬敬。 吴氏又想了想,又道:“将那套红玛瑙的头面也划掉。” 这些原来都是要给赵锦云添妆的。可如今,不值当了!别人既无情,她便无义! “是。”无衣仍旧恭恭敬敬。 吩咐完无衣,吴氏转身就回了屋。 外面二人的对话,赵承德自然听了个清清楚楚。 吴氏一进屋,声音厉然地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说衣儿要去吃甜乳酪吗?怎地会与宋郎中在一起?” 赵承德一哆嗦:“这,女儿与我一道从宋家出来后,的确是说要去吃甜乳酪啊……我,我,我怎地会想到,她会转头又去寻宋郎中呢……” 吴氏的脸越发的沉了下来:“你们还去宋家了?”赵锦衣这是怎么回事,朝三暮四吗? 赵承德赶紧将事情的原委解释了一通。 解释完后,赵承德道:“其实我瞧着宋家不错,宋郎中也不错,原来我便是要和你说这件事的。” 吴氏拧着眉,剜了赵承德一眼,没好气道:“女儿另有心仪之人,是宁家的二郎君宁咏,两个孩子说好了,不久后宁家便来提亲。” 赵承德的嘴巴顿时张成了一个合不拢的圆。 乖乖,这事儿,这么复杂的吗? 吴氏却是越发的生气:“你别歇着了,赶紧将赵锦衣给我寻回来!” 她这次,是真的怒火滔天了。 鲁国京都风气虽然开放,但也没有男女一同在大街上大摇大摆的一同游街的道理。还被有心之人瞧见了! 吴氏气得朝自己的夫君掷了一张帕子。 人到中年,夫不争气儿不孝,可真是要命!想她吴棠棠要强了一生,今儿竟被弟妇上门来羞辱,吴氏气得要命。早知当初,她就不嫁给赵承德这个赵家老二了,应嫁给南门城林家药房的独子!兄弟多,是非就多,她独好其身,别人却不一定了。这不,今儿别人不就来恩将仇报了。 吴氏气得又朝自己的夫君掷了一个抱枕。 赵锦衣压根不省得自己的阿娘已经气得开始翻她没出生之前的旧帐了。 此时她正坐在玲珑书局里,看着宋景行。 说是书局,其实就是很小的一个院子。小院子十分的不起眼,院门破破烂烂的,又小,夹杂在斑驳破旧的院墙中,差点就让人走过头。 院子虽小,也有一间正房,两间偏房,正房堆得满满当当的,全是书报。 另外两间偏房都是住人的。 宋景行大大方方的观察着周遭。 赵四姑娘……可真是让人叹为观止……旁的京都里的女子,爱的不是那琴棋书画,便是那珠宝衣衫,偏偏赵四姑娘,弄了这么一个院子,整日让人写些无伤大雅的小报在京都里流传。 进门时,正房的门扇旁,挂着一个小小的木匾。 上面板板正正的用楷书写着“玲珑书局”。 宋景行记得,他看过好多次玲珑书局的小报。 京都里小报有十多家,玲珑书局,是其中的佼佼者。万万没想到,赵四姑娘竟然是幕后黑手……不,幕后的东家。宋景行大胆地推测,赵奉郎定然不省得自己的女儿还有这等本事。赵奉郎不省得,那……宁家二郎可是省得?宋景行想起那日赵锦衣在春光阁患得患失的样子,不仅又想,宁家二郎倒是识货,这赵四姑娘,是颗曜曜发光的珍珠,叫人挪不开眼睛。 正想着,他听得赵锦衣轻咳了一声:“宋郎中可都细细瞧过了?”这可是她头一回将玲珑书局透露在外人面前。忐忑是没有的,只有自豪。别的书局她虽没有都细细打探过,但一直与玲珑书局竞争的天目书局背后的东家年纪,她是省得的。天目书局的东家可已经是五十开外地人了,她还未及笄呢! 宋景行将左手搭在右手上,毕竟受了伤,伤口正隐隐作痛。以他的经验,伤口此时定然在渗血。 他勾着唇,声音慵懒:“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宋某对赵姑娘,甚是佩服。但,若凶手真的来了,赵姑娘可有把握?” 玲珑书局里干活的书生有三,脑瓜子虽大,身体瞧起来却羸弱,赵锦衣一进门,就将他们都赶回偏房。 车夫在外头照看马车与大驴,坐在门口的,只有两个一脸稚气的小丫鬟。 实在是薄弱得不堪一击。 赵锦衣睨着他:“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宋郎中若是怕,双脚长在自个身上。大驴若是跑起来,应也不慢。” 宋景行又笑。这回他不再是勾着唇笑,而是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赵锦衣才发现,宋郎中的牙齿,与义表兄的牙齿,倒是白得相似。 宋郎中……笑起来,还挺俊朗。 哼,那也没有她的宁咏好看。赵锦衣若无其事地转过头,落在满满当当的书册上。 空气静谧。夜凉如水,凉意像蛇一般,缓缓的游进来。 没有动静。坐得久了,赵锦衣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啊,竟是忘记拿帕子掩着嘴了。她正懊恼,忽地听得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猫叫。 第108回 宋郎中的暗器 赵锦衣差些没被唬得跳起来。 京都里不少富贵人家都好养猫,便是他们赵家,也养着好几只的。大伯母黄氏,就独爱养浑身雪白的猫儿。前年许是大伯父愧疚,在纳妾不久之后,给大伯母送回来一只额头上有有一点黑,浑身却雪白的猫儿。 大伯母给那只猫儿起名叫“墨团”。 春夜里的京都,便是猫儿四处溜达、四处交配的好时光。 若换作平时,也就罢了。偏生在这个时候,那猫叫得,好凄惨的样子。 梅染与鸦青顿时警惕万分地盯着门口。 赵锦衣自己也悄悄的握紧手中那把小巧玲珑的匕首。握紧匕首的一瞬,她望向宋景行。呃,虽然她胆儿大,但宋景行到底是身材高大威猛的男子,杵在那里,不管用也好看。 宋景行仍旧双腿交叉,双手亦交叉在胸前。 他敛着眼皮,脸微微侧着,似乎在倾听着外头的动静。 赵锦衣忽地扑哧一声笑出来:“也不省得哪个胆小如鼠的,竟然要用些歪门邪道来给自己壮胆。” 正房的门户大开着,平日里为了节约用油,门口只歪歪斜斜的挂了一盏灯笼。灯笼极旧了,灯光昏暗得只能映清旁边扑棱的飞蛾。 起风了。灯笼在风中摇摇欲坠,灯影恍恍惚惚,将小小的院子弄得神秘极了。 除了赵锦衣方才的话音,没有人说话,便是连方才的猫叫声也消失了。 两个小丫鬟仍旧面无表情的盯着院中任何可疑的物什。院子不大,白日里没有什么好怕的,但到了夜里,一丝丝阴影都变得可疑起来。 围墙垒得有些高。 赵锦衣的玲珑书局,是神秘的。当初将这院子租赁下来后,特意将围墙垒得高高的,寻常的宵小是爬不进来的。 宋景行的目光忽而变得锐利起来。 “来了。”他低声道。 赵锦衣瞪大眼睛,看着一只浑身雪白的猫迈着妖娆的步伐,从黑暗中穿越而出,朝正房直奔过来。 她浑身的寒毛直起。 那只猫,额上一点黑,若是她没认错,那是大伯父送给大伯母的墨团。 梅染和鸦青也认出了那只猫。 赵锦衣没揉过墨团,也没喂过墨团,墨团不会认得她。 “不对劲。”宋景行忽又道。 他话音才落,墨团歪歪斜斜的再走了一步,身子就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它倒下须臾,暗黑的血迹缓缓从它腹下流出。 梅染讶然地倒吸一口冷气。鸦青还算冷静,只冷冷地看着墨团。 赵锦衣的声音冷冷:“胆小如鼠的家伙,自己不敢露面,竟伤害无辜的小东西。” 有人哈哈的笑起来:“都说赵家四姑娘聪敏过人,胆大包天,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只可惜,今晚赵四姑娘与你的玲珑书局,却是要共赴黄泉路了。在下瞧着这墨团玉雪可爱,便从赵家掳了来,陪赵四姑娘上路,赵四姑娘你看可还满意?” 那人说话的时候,赵锦衣极力辨着他的方位。 那人藏得却是极好,她一时无法辨别。只能再诱他说话。 她不动声色道:“鼠辈,你想让本姑娘死,怕是再投上十次的胎,也做不到。” 那人嗤笑道:“赵四姑娘可真是无知无畏。上回在容华楼,若不是你身边那臭工匠突然出现,你早就喝下孟婆汤,不省得进了哪条轮回道。不过,在下素来喜欢杀人成双,是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究将你们二人凑在一起……” 他的“了”字才吐出舌尖,宋景行忽地大步迈过门槛,长手一挥,似是有什么东西朝坤位疾驰而去。 有人惨叫一声,而后在坤位的墙下,有火光伴着噼啪的声音不断地闪烁。 猛然站起来的赵锦衣目瞪口呆地看着宋景行。宋郎中竟然还会暗器? 宋景行照旧抱手倚在墙上:“抱歉,这是宋某研制的一点小东西,让你见笑了。” 那边墙下,一道高瘦的人影慌乱地拍打着身上的火花,还要忍着疼痛,不断地龇牙咧嘴。 “该死……”他狼狈地将火花拍熄灭,恶狠狠地看着宋景行,高喊道,“这是朝廷绝密的火药!宋景行,你罪该万死!” 宋景行慵懒散漫地看了他一眼:“不过是些爆竹,何必大惊小怪。” 爆竹?那人定下神来,才发现脚下散落的,果然是爆炸之后的破碎红纸。 宋景行道:“就你一人?你的帮手呢?” 那人哼了一声,站直身子,抬起右手。 高高的墙头上,有五六个人头在动。 倘若赵锦衣没看错的话,那五六个人手挽弓弩,尖利而闪着寒光的箭头对向的,正是她们。 她忍不住想,她到底何德何能,竟然让这么些人来杀害她。倘若以后老了,这惊险的一幕倒是值得和儿孙们说道说道。 “把门关好,看热闹。”宋景行忽而转头与赵锦衣说道。 咦?赵锦衣一怔。 方才那人闻言,嗤笑一声:“好大的……” 他话没说完,但见宋景行扬手,又有什么东西朝墙头飞过去了。 不过一瞬的功夫,墙头上火花闪烁一片,紧接着是惨叫声连连,有人从墙上跌下来,有人惊愕之下,手中弓箭朝正房直飞过来。 虽然失了准头,但弓箭还是歪歪斜斜的射在了门扇上。 梅染与鸦青早就关好了门。赵锦衣从窗户门缝里瞧见外面的状况,不禁咋舌。这宋郎中研制的到底什么暗器,竟然这般厉害。 不过一瞬,墙头上空空如也,方才趴在墙头上的人在墙下哀嚎一片。 那高瘦的人狠狠的唾了一声:“又摔不死,还不赶紧给我起来!” 只有一个人勉勉强强的扶着墙站起来了。 “喂。”宋景行忽而喊道,长手再度挥起。 那高瘦的人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他躲了,却是正中方才才勉勉强强站起来的人。 那人惨叫一声,又躺倒在地上。 宋景行噙着笑:“喂,你不妨先回去给你家主子带个话。”他慢条斯理,“若是他伤害长春半根毫毛,宋某定然将他的老巢搅得天翻地覆。” 梅染差点就想给宋郎中鼓掌。手才抬起,就被自家姑娘睨了一眼。梅染讪讪地将双手放下。 赵锦衣打开窗户,倚在窗口上,看着那高瘦的人狼狈地逃离。 “哎,宋郎中,你方才掷的,是什么东西?” 宋景行回头看她,小姑娘眼睛亮亮的,有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赵四姑娘,还真是不寻常的姑娘家。 他忽地想与赵锦衣说,若是她帮他清理伤口,他倒是可以送她一只。 第109回 玲珑珠 话语在舌尖转了转,却变成了:“赵姑娘,待我先处理一下我的伤口,可好?” 说着,他朝赵锦衣抬了抬自己的左臂。方才虽然投掷的是右手,但太过用力,左臂已然疼得比方才越发的厉害。 这一抬,却是发现,受伤的地方,已经是隐隐渗出血丝来。 赵锦衣赶紧站直身子,与梅染鸦青道:“赶紧替宋郎中处理一下伤口。” 梅染赶紧要去打水,鸦青想了想,走到偏房前问:“各位大哥,可有干净的布条?” 方才一直没有动静的偏房忽地房门大开,三个男人兴奋地冲出来。一个搓着手,兴奋不已道:“方才那一幕可真是太妙了!若是写进小报中,定然能轰动全京都!” 另一人道:“对,对,对,想不到爆竹竟然还有如此妙用!” 最后一人却羞愧道:“东家,在下们帮不上忙,实在是羞愧。” 这几人,倒是有趣。宋景行含笑看着他们。这几个书生,瞧着倒也是满腹诗书的模样,却甘愿在此替赵四姑娘日夜写小报。 赵锦衣挺直腰肢,摆足东家的架子:“可有干净的布条与剪子,速速找出来。” 那三人又赶紧挤进房中去寻布条与剪子。 三人都是书生,素日里埋头写小报,对于家中到底有没有剪子,还真是一头雾水。 趁着三人寻剪子的功夫,宋景行托着自己的左臂,忽而问赵锦衣:“方才如此凶险,倘若我不来,赵姑娘又该如何?” 赵锦衣忽而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山人自有妙计。” 竟是一副不肯多说的模样。 却在此时,终于寻到了一只木盆的梅染忽地叫了一声:“哎,那些人起来了!” 赵锦衣与宋景行下意识地朝墙壁下看去,只见方才从墙头上跌下的那几个人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爬起来了。 宋景行下意识地挡在窗前。 一只纤细嫩白的手从他后头伸出来,赵锦衣软软道:“宋郎中,劳驾让让。” 咦?? 宋景行下意识的往旁边一偏,往后头一看,只见赵锦衣从袖中掏出一个物什来,含进口中,双颊一鼓。 尖锐的哨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小院的门忽地大开,从外面涌进十来个高矮不一,胖瘦各异的男子来。 宋景行挑挑眉。若是他没看错的话,他好似在这些男子里,还看到一两个熟悉的面孔。 那些男子见到赵锦衣,齐齐的给赵锦衣一拱手:“东家有何吩咐?” 赵锦衣朝墙壁下那些想溜走的人怒怒嘴:“他们就交给你们了。” “东家且放心。”那些男子又齐齐道,一窝蜂的朝那几个人涌过去。 宋景行心中忽地涌上无尽的滋味。赵四姑娘,可真是像个谜啊…… 那厢热热闹闹的在捆人,三个书生也终于寻到了剪子与干净的布条。 梅染正要替宋景行除衣衫,宋景行忽而道:“我自己来。”他脱了外袍,忽地朝其中一个瘦些的书生道:“可否劳烦兄台,替在下剪一下?” 那瘦些的书生搓着手,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这,胡某自是愿意至极,不过,胡某的手,可是有些笨拙……若是再伤了贤弟,可就不好了。” 赵锦衣此时安坐在椅子上,闻言扑哧一声笑了:“宋郎中,胡叔父最擅狂草,你还是让梅染来罢。我们这些人,就属梅染的女红最好。” 梅染当即点点头:“奴婢可以用剪子剪出各种各样的纸样呢。” 宋景行哭笑不得。他只不过是不想……算了,英雄儿女,自是不拘小节。 梅染用火烤过剪子,低头,胆大心细手稳的将布条剪了个口子。此时的布条已经被鲜血浸湿了。可以想象得到,这伤口有多疼。 梅染偷偷的看了一眼宋景行。 此时宋景行微微垂着头,俊朗的面容上微微有些忍耐。有几滴细小的汗珠从额上缓缓流下。 除此之外,宋景行没有旁的表情。 梅染从心中顿时生了无限的钦佩:宋郎中,可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啊…… 旁边还站在三个男人呢,他们一边看梅染剪布条,一边也崇拜地看着宋景行。方才那胡姓书生道:“贤弟果真厉害,若是鄙人受了这般重的伤,可不得晕过去。” 另一个胖些的也点点头:“是以我们定然不能受伤,免得叫人看穿了。” 宋景行:“……”你们可真是活宝。 忽地有人在外面道:“东家,那人十分狡猾,在巷子里蹿来蹿去,最后进了一家妓馆不出来了。兄弟们此时正盯着他。” 赵锦衣仍旧坐着,闻言道:“辛苦你们了。梅……鸦青,你且取一百两白银与兄弟们。” 她手中有一个小小的锦囊。 鸦青上前,恭敬地接过锦囊,再交到外面那人手上。 宋景行坐的角度恰好没能瞧见外头那人。 却能将赵锦衣的动静看得清清楚楚。此时的赵锦衣,挺直身子坐着,脸上的笑容仍旧甜美,只不过却多了一丝他看不透的情绪。 对于赵锦衣,他有太多的疑问。 她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到底是如何做到这些的?买通宫中的小黄门,创办玲珑书局,还有如此多的人替她做事…… 已经完全的出乎他的意料。 那日在赵家初见她时,他可实实在在的瞧不出来,赵四姑娘竟然是这般的人物。 这玲珑书局,与赵姑娘,着实有趣得紧。 正想着,忽而见赵锦衣转向他,道:“宋郎中,你可不能食言。你方才可是答应我,要送我那爆竹的。” 此时的赵锦衣,神情又变了。 娇美可人,还带着一丝无赖。 宋景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心思硬硬压下来,才笑道:“答应赵姑娘的事,自不能食言。”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粒黑色的、圆滚滚的物什来。外表瞧着光滑铮亮,有些像医馆里售卖的大药丸。 梅染接过大药丸,呈到自家姑娘面前。 赵锦衣将那粒物什放在掌心,细细地端详:“宋郎中可真厉害,竟是如何研制出来的?” 宋景行勾唇一笑:“我自幼便喜钻研这些,小时见别人放爆竹伤了人,便细细钻研。却是在前几年,终是有了这个爆竹器的雏形。” 赵锦衣一顿无语。他研制的初衷,竟然是这般赤\/\/裸。 不过……小姑娘抬起头来,笑眯眯的:“你这爆竹器甚好,不过这小玩意如此乖巧,叫爆竹器倒是不大好听,不如这般,我来替它改个名字,就叫玲珑珠,如何?” 她开的书局叫做玲珑书局,如今瞧上了他的爆竹器,便要叫玲珑珠,赵四姑娘可真是,见什么好的物什,都想揽入自己麾下啊。宋景行十分笃定,此前赵四姑娘救肖扬,决不是因为她人美心善,而是另有目的。 他忽地心念一动,赵四姑娘,会不会也瞧上了自己的一身本事? 第110回 愿者上钩 宋景行含笑:“这爆竹器可是宋某所制,赵姑娘若要命名……” 赵锦衣摩挲着玲珑珠,诚意十足地看着宋景行:“我自不是那等无耻之人。宋郎中心灵手巧,本姑娘恰是需要这等小巧玲珑的防身之器。如此,宋郎中出个价钱,本姑娘将这玲珑珠买断,宋郎中可愿意?” 她这是强买强卖。偏生愿者上钩。 宋景行仍旧勾着唇:“爆竹器倒不难做,只火药难寻。此前宋某是从爆竹上一点点弄下来,才做得了几十个爆竹器。”他说的实话。爆竹虽是常见之物,但制造爆竹的工坊却是不能随意买卖火药到民间老百姓的。 赵锦衣有些失望。 宋景行道:“若是赵姑娘实在需要,宋某便将剩下的三十个爆竹器卖与赵姑娘,价钱也不贵,便收赵姑娘五贯钱好了。” 五贯钱,倒是合情合理,没有狮子大开口。 赵锦衣打蛇随棍上,脸皮厚厚:“宋郎中什么时候有空余?” 这是想让自己再做爆竹器。 宋景行无奈地抬抬自己的手:“那也得等宋某的伤口痊愈。” 也是,自己倒是迫切了。赵锦衣将玲珑珠塞进自己袖中,看着外面雪白的一团,眉峰上一点冷意:“将墨团好生收拾了。” 梅染鸦青自去收拾墨团。 梅染才蹲下,瞧见墨团的伤口,却是神色大变。 墨团的下腹,竟与高师傅一样,被掏了个血窟窿。这,是凶手故意的吗? 赵锦衣坐在太师椅上,眼皮半敛。 屋中气氛冷凝到了极点。 宋景行寻来一方帕子,将墨团的尸体遮盖好,吩咐梅染道:“将墨团好生埋了罢。” 赵锦衣忽地抬眼,与他道:“宋郎中,天色不早了,你又受了伤,不如先家去好生歇息……” 宋景行没与赵锦衣拘着,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我是工匠,再艰难的条件也是见过的。倒是赵姑娘,等消息的时候,可以假寐片刻。我瞧着你们小姑娘都爱美,若是眼圈青黑了,可是多好的脂粉都遮掩不来的。” 他还懂脂粉。赵锦衣心中想,脑子却实在是疲倦了。毕竟是未及笄的小姑娘,这一日下来,身心俱疲,却又不能放松。高师傅的命,长春的失踪,墨团……那人的手已经伸到了赵家。但愿胡管事宝刀未老,觉察事情有异……宋景行说得对,她如今是不能与忠王硬碰硬,她须得立即想一个法子…… 但,太累了。她就睡一会儿…… 赵锦衣的眼皮沉沉的合了下来,脑袋一点一点的往下侧着,发髻上的一支钗环松动,眼看就要掉下来。 一只手轻轻扶着钗环,又轻轻地将钗环插了回去。 赵锦衣猛然惊醒,迷茫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宋景行若无其事地解释:“它就要掉下去了。” “哦。谢谢。”睡眼迷茫的赵锦衣不作多想,却是抬手将钗环从发髻上拔下,放在一旁,又兀自打起瞌睡来。 此时的她,完全没有顾及自己在宋景行面前,是什么样的形象。大约是在内心里,自己最狼狈的样子都被宋景行瞧见了,是以便无所顾忌起来。 深巷子里,玲珑书局的人在候着消息,外面巷口,一顶不起眼的轿子停了很久了。久到抬轿的轿夫都有些不耐烦了:“客官,这可要加钱的。” 轿中传来冷冷的声音:“放心,只有给你们多的,不会少。这点钱,你们先拿去吃碗面罢。” 一串钱被丢了出来。 两个轿夫捡起钱一数,竟有一百文之多。雇佣轿子也不过几十文,这郎君出手倒是还算大方。 二人欢喜地谢过,一道走了。 二人才走,一辆马车疾驰而至,停在巷口。 坐在轿子里的年轻郎君撩开轿帘一道缝,朝外头看去。 坐在车辕上驾车的人他认识,是赵家二老爷的长随长乐。 长乐望了一眼幽深又长的巷子,转头与自家老爷道:“老爷,这巷子,可是有名的恶人巷……”言下之意,像四姑娘那等聪慧的人,应是不会冒冒失失的进这恶人巷。 赵承德皱着眉,呵斥长乐:“胡说八道,天家圣明,海晏河清,在天子脚下,何来的恶人巷?” 长乐赶紧解释道:“倒也不是俗称的恶人,而是在这里住的人,脾气都不好,若是进了这巷子,弄出一点不恰当的声响,他们便要出来骂人的,有时候还会放恶犬呢。” 便是再好的地方,也有些不讲道理的人。 但他们又没有犯法。官吏来了几次,也不了了之。 久而久之,这巷子便成了小有名气的恶人巷。 赵承德在车里没说话。他女儿还是了解的,自小便聪慧过人,自家老爷子也纵着她,一个小姑娘,整日的往外面跑,像个假小子。若说她要进了这恶人巷,还真是不出意料。 他正想着,忽地听得有人开口骂道:“你这车子好不讲道理,要进便进,要走便走,却是停在巷口不走,你这是要作甚?你不走,别人却是要走的咧!” 却见一个长得膀大腰粗的男子,正骂骂咧咧的站在离他们马车不远的地方。 长乐低声道:“老爷您瞧,这恶人巷的恶人出来了。” 赵承德呵斥长乐:“休得胡言。赶紧驾车进去罢。”什么恶人巷,便是刀山火海,他也是要寻女儿的。否则今儿,他可是别想再进妻子的房了。 长乐应了一声,正要驱马上前,忽地见暗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待走得近了,那人弯腰施礼:“三郎见过二伯父。” 长乐定睛一看,这不是三姑娘刚定亲的石家三郎吗?这石家三郎也算是与自家二郎君一同长大的了,长乐对他还是有几分熟悉的。如今石家三郎又与三房的三姑娘定了亲,也算是亲上加亲了。 赵承德拉开车门,对未来的侄女婿微微点头,同时问出长乐心中的疑问:“三郎为何在此?” 但见石三郎微微侧着脑袋,微笑道:“不瞒二伯父,三郎今晚吃了两杯酒,却是不胜酒力,又恐家去扰了家人清静,害他们担忧,是以在这里歇着。” 赵承德也曾有过吃多了酒,酒气熏天,不敢贸然回去的经验。他怕被棠棠打。 此时听得石三郎说起这些,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当下点点头:“你这孩子,倒是懂事。” 石三郎微笑着看着赵承德,又瞧了一眼幽深的巷子:“二伯父这是要往里头去?” 一瞬间,赵承德脑海中念头百转。最后得了一个结论:可千万别让未来的侄女婿知晓自己在寻女儿的事。虽然吧,他倒是很欣赏宋景行,有让宋景行做自己女婿的念头。当毕竟二人没定亲,这一道夜游,到底不大符合规矩。 他当即抚了抚自己的胡须,笑眯眯道:“非也,二伯父不过是在此歇歇。” 马车走得远了,赵承德忽地伸头出来,问长乐:“方才你可闻到石三郎身上的酒味儿?” 第111回 血窟窿 赵家。 赵家大房主母黄氏略有些烦躁地用指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她旁边的小几上,放着待客的茶杯与茶点。 三房的朱氏才走不久。人走茶凉,黄氏并未叫服侍的丫鬟将茶点撤走。 见她烦躁地按穴位,婢女小心翼翼地问:“太太……” 黄氏闭着眼,越发的心浮气躁:“你且退下。” 婢女们小心翼翼的下去了,室内恢复了静谧。 有人却轻轻的走进来,冰凉的手指轻轻按上黄氏的太阳穴。 黄氏仍旧闭着眼,嘴中却是笑道:“你这小妮子,倒是不声不响。” 来人正是赵锦华。 她手法熟练地替阿娘按着穴位,目光落在没有撤走的茶点上:“三叔母倒是好算计。”因为下个月便要远嫁,黄氏舍不得女儿,便让二女儿与自己睡。方才朱氏来的时候,赵锦华正在内室清点阿娘给自己的头面。 黄氏仍旧合着眼:“我倒是理解她。” 都是赵家的媳妇,吴氏一个人独占丈夫的爱,而她与朱氏,却夜夜暗自垂泪。如今到了儿女婚事,朱氏有几分私心,也情有可原。 更何况,四姑娘赵锦衣又一直深得老爷子的独宠。她与朱氏皆凡人,说不嫉妒,是不可能的。 但她与朱氏想的不同。她想的,要比朱氏更长远。 朱氏想将侄女嫁与工匠,可她……却想让赵锦衣光宗耀祖。将来只要赵锦衣进了宫,凭着她像蜂巢那么多的心眼儿,定然能在后宫里杀出一条血路来。 赵家祖上,还没有出过尊贵的娘娘呢。 倘若将赵锦衣送进宫去,以后不管赵家男嗣多么的扶不上墙,她也不惧了。 赵锦华闻言,有些不敢置信:“阿娘……”阿娘竟然说她理解三叔母!那岂不是也同意三叔母的主意吗?! 四妹妹竟然要嫁给一个小工匠出身的官吏……虽然宋郎中容貌还算端正,救人的时候也奋不顾身,但在赵锦华眼中,宋景行就是一个粗鄙的工匠。若是嫁给那样的人,岂不是每日闻鸡起舞,蓬头垢面地坐在一堆工具中用饭?宋郎中家,可能放得下妆匣? 三叔母,心思可真是坏透了!明明四妹妹才帮着三妹妹,让她免于做妾…… 黄氏终于睁眼,看了自己女儿一眼:“我可没有你三叔母那等的坏心思。” 她生的女儿,都没有像赵锦衣那样的头脑。若是将赵锦华送进宫去,大约活不过三月。是以她才替二女儿选了那么一门婚事。别的人大约暗地里说她傻,可只有她才省得,未来二女婿,曾被礼部尚书的管家笑吟吟地送上马车。 那日她恰好在附近,亲眼看到礼部尚书家的管家对二女婿恭敬有礼。 黄氏做了赵家主母多年,可不是一个傻子。 赵锦华欢喜道:“我就省得阿娘,不似三叔母那般……” 黄氏摆手,示意女儿不要再按。她缓缓呷了口茶:“阿娘想,让你四妹妹进宫去。” 赵锦华惊愕地张着嘴。进,进宫?她虽然是官吏家的小女儿,但总觉得皇宫大内于她们,是很遥远的事。 黄氏压根没有向她解释的意思:“你若想赵家上下过得好,就别朝你四妹妹吭声。” 赵锦华结结巴巴:“可,可四妹妹并没有那个心思啊……”她们赵家姐妹,都不过是想寻一个平平凡凡的人嫁了,平平淡淡、平平安安的过一生而已。 阿娘,比三叔母更坏! 赵锦华被自己脑子里的念头唬了一跳,下意识地掩着自己的嘴,慌慌张张地看着素日里墨团躺着的地儿:“阿娘,今儿怎地不见墨团?” 墨团生得雪白一团,唯独额头一点黑,阿娘却偏要起名唤它墨团。 墨团是阿爹送的,阿娘说不上喜欢,却将墨团养在屋里,日日揉搓着。 还真是。平日里那团白不见了。 黄氏直起身子,叫平日里照料墨团的婢女:“秋铃,秋铃。” 却是另一个婢女秋叶低头进来:“太太,自响午后,奴婢还没见过秋铃。” 赵锦华道:“莫不是墨团不好了,秋铃不敢露面。” 她是傍晚才过来的,今日一整日都在自己院子里收拾嫁妆。 黄氏不以为意道:“这小蹄子,知情不报,还怕我打她吗?墨团不过是畜生,不好便不好了,有甚不敢露面的。你们快去寻一寻,这夜深了,也该歇息了。” 秋叶得令,与另外二人一同去了。 黄氏拿了小钥匙,开了自己压箱底的小箱子:“你下个月便要出阁了,阿娘再也不能在身边护着你。岭南这般遥远,能帮助你的,唯有这个。” 她从小箱子里拿出一卷泛了黄的娟帛来递给女儿。 大姐出嫁前,与妹妹同住一个院子,自然是与妹妹偷偷说过婚前阿娘的教导的。 赵锦华一看娟帛,顿时耳朵泛红:“阿娘……” 黄氏有些怪异地看着她:“怎么啦?” 赵锦华脸红心跳地展开锦帛,正预备映入眼帘的,是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却不成想,是强劲有力的几个大字“女子当自强不息”。 呃?与自己所料想的不一样,赵锦华有些傻眼。 黄氏语重心长:“自古以来,大部分男人是靠不住的。当然了,若是将来的女婿,是给好的,阿娘自然放心。可若女婿是个不好,我的儿,不管如何都要记住,万万不能寻死,叫人耻笑,而是越发坚强地活下去。这娟帛,乃是你外祖母传与阿娘的。此前你姐姐出嫁,我却是忘了将这娟帛传与她。如今你也要出嫁了,钱财那些都是身外之物,阿娘给得再多,若是你意志不坚定,纵有万贯家财亦护不住你。” 赵锦华簌簌流下泪来。 阿娘,说的是她自己罢。自家阿爹,是个花心的,这么些年外放,仍旧死心不改,让阿娘流尽了眼泪。 阿娘虽是赵家的大房主母,主持着赵家的中馈,可赵锦华亲耳听闻别房的下人在嘀咕,这男人不在身边,日夜独守空房,才有大把空余的时间来算账罢。 她挺了挺腰肢,抹干眼泪:“阿娘,孩儿听您的话,会好好过日子的。” 黄氏锁上箱子,望了一眼钟漏,道:“夜深了,早些洗漱歇息,明儿早起,还得教你如何打理家务。” 赵锦华捧着娟帛,嗯了一声,正欲往内室走,秋叶慌慌张张的冲进来,脸色苍白,唇瓣哆嗦着:“太太,太太,不好了,秋铃,秋铃,她,她没了!” 赵锦华手上的娟帛,差些掉到地上。 胡管事赶到时,婢女秋铃的尸首已经被盖上了白布,停放在大房后院的偏房里。 黄氏坐在花厅里,脸色煞白。 胡管事先来见黄氏。 望着须发皆花白的胡管事,黄氏张了张嘴,最终是没说话。 胡管事是个人精,怎地看不出黄氏神情不对。他踏进偏房,小厮掀开白布,胡管事眉头一皱。 秋铃的小腹上,有一个可怕的血窟窿。 第112回 放狗寻人 油灯昏昏,房中的光线,不似方才那般明亮了。 赵锦衣脑袋一点,猛然惊醒。 周遭的环境有些陌生,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才回过神来。 窗户半掩,微风从缝隙钻进来,应是有些冷意的。但没有。她低头,瞧了瞧自己身上的披风,是去岁新做的那件。 也不省得梅染什么时候给自己披上的。她竟是不知晓。 赵锦衣脑子渐渐变得清明起来。 梅染与鸦青……她望了一圈,瞧见二婢正以手做枕,伏在椅子上打瞌睡。 宋景行呢?赵锦衣站起来,环视了一圈,没瞧见宋景行。 偏房的灯倒是亮着,有低低的说话声。 胡叔父他们,似乎是很欣赏宋景行呢。这也不奇怪,胡叔父他们,最喜欢稀奇古怪的玩意,否则也不会窝在这小院里,整日编写些连她都惊叹不已的小报文章。虽然吧,有些挺狗血的。 消息是她给的没错,可若是没有胡叔父他们的妙笔生花,玲珑书局也不会办得这般好。 赵锦衣出了门口,却是瞧见暗处坐着一人。 她唬了一跳:“宋郎中,你坐在这作甚?为何不去歇息?”他是个大男人,又是个工匠,胡叔父他们又这般欣赏他,借一张床榻,应该不难吧。 宋景行没有起身,只转头看了她一眼:“他们讨论得甚是热烈,我出来避避。” 赵锦衣问:“你都做了什么?” “不过是略微讲解了玲珑珠的构造,他们便兴奋不已,非要画几张图,让宋某做一些另外的烟花出来。” 若不是心中牵挂着长春,赵锦衣定然是十分赞同胡叔父他们的。生财有道,如今有一个发财的机会就在眼前,她当然是不能错过。但…… 赵锦衣问宋景行:“宋郎中有玲珑珠,为何还受了伤?” 宋景行气定神闲:“玲珑珠不过是吓唬人罢了,算不得利器。赵姑娘还是莫要将玲珑珠看得太重。宋某不过是闲来无事,才做了这玲珑珠。” 这是在婉拒她。 赵锦衣有些讪讪。她的的确确是起了将宋景行收服的念头。但宋景行与一般人不同,她是别人的救命恩人,而宋景行却救了她两回。宋景行还是个看起来衣食无忧的官吏,也没有什么地方可需要她的…… 宋景行仍旧坐着,却能感受到赵锦衣的目光。他当然省得赵锦衣想与他说什么,他偏偏不挑明。 他也说不清道不明自己的这种心情。 二人正有些沉默,有人轻叩院门:“东家。” 是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那人一直在妓馆中没有动弹,也不与旁人接触。可真是怪哉。” 赵锦衣微微蹙眉,看了宋景行一眼。线索到底还是断了。 宋景行站起来了,就斜斜的倚在廊下,星眸微掩。感受到她的目光,他抬眼看着她道:“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咦?这就走了?方才还死皮赖脸的要跟着她呢。 赵锦衣张了张嘴,到底是又合上了,只看着宋景行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了。 打探消息的人问她:“东家,那位到底是什么人?”竟与东家冷冷淡淡的。 赵锦衣道:“不过是个怪人罢了。”说来非要跟着来,说走马上就走了。还真是……无情无义啊。 “那接下来……”手下还等着她指示。 赵锦衣肃着脸,冷然道:“放狗寻人。” 对东家的指令,手下有些迟疑,他们玲珑书局,按照赵家的支使,一向可都是低调的。这夜已深,京都再繁华,放狗寻人,也不大适合吧。 赵锦衣忽而笑道:“若是碰上官府的人,就说是我的一个婢女,偷了我的钱财,跟着一个小奴才跑了。这京都怪事年年有,小婢子跟着小奴才私奔的事可不少。” 世人对这些事,总是津津乐道的,说不定还要帮着寻上一二,亲眼见见那胆大包天的一对小情人。 手下自领命而去。 赵锦衣正欲回房,却见梅染怔怔地站在门口。见姑娘回头,她急忙擦了擦眼角:“姑娘恕罪,奴婢不省得姑娘起来了。” “无事。”赵锦衣轻叹一声,进了房,却见鸦青迎上来,“姑娘,让婢子也跟着去罢。” “不用,我还有事要差遣你。”赵锦衣缓步走着,吩咐鸦青,“叫胡叔父他们过来。” 鸦青自去了。 梅染迟疑了一会,还是问出口了:“姑娘,今晚咱们不家去了吗?”眼看就要二更天了,若是迟些再回去,被熟悉的人瞧见,恐怕有些人的唾沫子能将姑娘给淹没了。 自然是要家去的,但不是现在。不管能不能安然寻回长春,她总得做些什么,好叫那人不敢小觑了她。 胡叔父等人过来了。 赵锦衣坐在椅上,面容冷清:“给我动笔。” 她要笔诛忠王,好叫世人看清他的真面目。什么与世无争,什么心地善良,通通是假的。她要让他的虚伪,无处藏身。 谁料才说了第一句,胡叔父就道:“咦?可不是前两日才得的消息,说是这忠王出京替圣上到五台山祈福去了。” 他自己说完,还特意起来,走到堆得满满当当的书架前,精准地从上头翻出一个锦囊来。 他还道:“还以为东家您省得呢。” 赵锦衣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眉心直跳。 她精心经营的玲珑书局,出了差错。这么重要的事情,她竟然不省得。两日前,两日前她在忙什么?她竟是不曾看过这消息。 三书生还提笔看着她。 赵锦衣站起来:“这锦囊是什么时候送过来的?” 胡叔父道:“东家可不是糊涂了,这消息两日前送过来的。” 赵锦衣将纸条攥成团,转身跨过门槛:“速速家去!”她一颗心跳得厉害。 梅染与鸦青糊里糊涂的跟在后面,追着赵锦衣。 慌慌忙忙的上了车,车夫在赵锦衣的吩咐下,将马车驾得飞快。 赵承德是在半路拦的赵锦衣:“衣儿,你倒是让阿爹好找。甜乳酪可买回来了?” 阿爹怎地在外面? 赵锦衣利落地下了马车,钻进阿爹的车中:“阿爹怎地出来了?” 赵承德怨道:“你阿娘非让我出来寻你,说是你三姐姐,瞧见你与宋郎中在一道游玩。儿啊,你如今与宋郎中尚未定亲,虽说他是你的救命恩人,可也不能这般随便……” 赵锦衣可无心听他说这些,急急问道:“家中可有异常?” 家里好好的,能有什么异常?赵承德糊里糊涂,正要说话,却是听得外头车夫诧异道:“那不是三房的车夫李七?” 第113回 一尸三命 李七是三房太太的车夫。 赵锦衣撩开帘子,看到李七正坐在车辕上,神色慌张的模样。 赵承德吩咐长乐:“过去问问。” 长乐才应下,赵锦衣就瞧见三叔母身边的陪嫁房妈妈颠着脚,与一个略有些年纪的妇人,慌慌张张的从巷子里走出来。 那妇人,看着很熟悉…… 赵锦衣想起来了,是专门接生的医婆。她在赵家看过到过几次这位医婆。 那厢房妈妈也瞧见了长乐,与长乐说了两句,就匆匆的与医婆上了马车走了。 长乐回来道:“禀二老爷,说是三房怀双胎的苗姨娘临盆,三太太差房妈妈来请医婆。” 虽然不是自己的子女,但都是赵家的子孙,三弟为了赵家香火做了不少贡献,赵承德还是替三弟高兴。 瞧着女儿不是甚开心的模样,他开导女儿:“咱们赵家人啊,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可不能怪你三叔。” 赵锦衣脸上挂着敷衍的笑容,虚虚应着自家阿爹,忽地问阿爹:“是三姐姐亲口说的,瞧见女儿与宋郎中一道游街?”那三姐姐也太过分了。她把命豁出去,不让她做妾,三姐姐倒好,转头就将自己给卖了。 赵承德此时还想着三房侄女的好:“你三姐姐也是关心你,若是宋郎中……”他想说宋郎中若是个坏的,自己却又觉得宋郎中不是哪样的人,一时左右为难起来。 赵锦衣也没想着与阿爹争辩,只眉头紧锁,想着其他的事。 说话间马车已经过来康乐坊坊门,很快回到赵家。 赵家里倒是灯火通明,人人神色紧张。 虽说是三房的姨娘临盆,但这是赵家的头一对双胎,大房太太黄氏罕见地坐镇在三房正厅里,陪着朱氏。 虽然才有过龃龉,但吴氏还是来了。 三妯娌一道坐在厅里,听着下人急急忙忙的来禀报:“医婆来了!” 医婆是京都有名的李姓医婆,赵家所有的子孙,都是她亲自接生的。她也亲手接生过好些双胎,在康乐坊一带,是最有经验的医婆。 朱氏是个合格的嫡母,早早的就用重金预订了李医婆。 李医婆进了产房,三妯娌脸上都摆了笑容。 朱氏殷勤地给两位嫂子倒热茶:“有劳两位嫂嫂了。” 黄氏自是应道:“这乃是赵家的大事,有何劳烦的。”黄氏一向表现得俱是面面周到,十分有大嫂的风范。 只脸上这么说,她心中却是一片惊涛骇浪。 秋铃的死,她还瞒着两个妯娌。 秋铃死得太惨,却又恰逢三房欲诞双胎,黄氏总是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凶兆。不,不,赵家一向顺遂,不可能有什么凶兆。老爷子身体康健,还能再活好些年。 无论如何,都要熬到她夫君回来啊。尽管夫君是个不成器的,但他终究是赵家的长房长子。 此事交由胡管事处置,相信很快就有结果了。希望只是秋铃无意中撞到什么尖利的东西,才弄出那样的伤口。 黄氏心不在焉地端着茶杯。 吴氏的脸上一直挂着得体的笑容,心中盘算着该送什么礼物。 三房年年都有孩子出生,因为她同情三房,同情朱氏,是以送的都是十分好的。可如今三房竟然暗算她的衣儿,她不能忍。就学着老爷子那般,送两个打得极薄的银璎珞罢了。她性子再好,也不是任人揉搓的。 朱氏倒完茶,听着隐隐约约传来的叫声,心中是不耐的。 倘若苗姨娘生的双胎是两个姑娘,她倒还欢喜。姑娘的话,将来打发嫁出去便眼不见为净。倘若是两个小子……朱氏一想到这些,就觉得厌烦无比。 心中虽然厌烦,脸上还是要作出欢喜的表情来。 黄氏忽而道:“好似听着苗姨娘的声音有些弱了,三弟妹,可曾吩咐下人熬了参汤送进去?”她们都是生过孩子的,最是省得,在生产的时候,气力是最重要的。 朱氏忙道:“自是早早的吩咐了。”说着脸上却是隐隐有些讽刺,“于这些,弟妹是最有经验的。”三房年年都在生孩子,她早就麻木了。 黄氏很是理解她,便只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三妯娌继续吃茶,等着喜报。 那苗姨娘此前是生过十三姑娘的,这是第二胎,想来她自己都有经验了。虽是双胎,但早前医工与医婆早就诊断过了,胎儿并不是极大,胎位也正,生产应当顺当。 三人正各怀心事,房妈妈满头大汗的进来,脸色煞白:“不好了,苗姨娘没有力气了!” 朱氏霍然站起来:“没灌参汤?” 房妈妈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得产房那头,传来一声惨叫。 黄氏猛然一颤,不知怎地,想起秋铃肚子上的血窟窿来。 朱氏急了,拎着裙子跨过门槛,朝产房奔去。 黄氏也紧随其后。吴氏也只好跟了过去。 赵锦衣与医婆前后脚进的门,她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不能去看这样的场面的。 只不过,虽然隔着两个院子,夜深人静,还是隐隐约约能听到三房慌乱的声音。 她直奔泰安院。 泰安院也是灯火通明。老爷子赵庆正在檐下踱步呢。 见赵锦衣进来,赵庆很高兴:“衣儿来了。” 见祖父一脸的期待,赵锦衣将到了舌尖的话咽了下去,只道:“孙女来陪陪祖父。” 赵庆抚着胡子,笑眯眯的:“赵家在京都站稳脚跟也有上百年了,这双胎,还是头一回呢。你三叔父,虽然毫无建树,但在生孩子这件事上,倒是赵家的功臣。” 赵锦衣唇瓣微微扬起:“祖父欢喜,孙女便欢喜。” 赵庆还在絮絮叨叨:“衣儿来了也好,顺道替祖父掌眼,该送些什么礼物。” 赵锦衣记得去岁三房的小堂弟出世时,祖父只不过是打发胡管事送了个银璎珞。祖父对三房的双胎,还真是期待啊。 不过,她的一颗心倒是安定了下来。祖父如此风平浪静,便证明那忠王,并未将手伸到赵家来。赵家,还是那个平平淡淡,安安稳稳的赵家。祖父身强力壮,还能再护着赵家。 她如是想着,扬起笑脸,甜甜的道:“祖父可是舍得将自己的心肝宝贝让出来?” 赵庆果真欢喜:“舍得舍得,只要生产平安,孙儿康健,我这个老头子,有什么不舍得让出来的?” 赵锦衣扶着赵庆进屋:“许久没看过祖父的宝库了,也不省得,那些墨砚,可是生了小墨砚?”赵庆最喜欢一掷千金,收藏些纸笔墨砚的。 赵庆哈哈的笑:“你这小顽皮。” 笑声爽朗,让站在门口的胡管事有些不知所措。赵庆一转头,瞧见胡管事,下意识的问道:“可是生了?” 胡管事摇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咬牙道:“老太爷,那苗姨娘……一尸三命……” 一尸三命!赵庆眼一翻,整个人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第114回 中风 赵锦衣年纪到底还小,气力不大,祖父倒下来的时候,她压根就扶不住。 还是胡管事一箭步冲进来,将赵庆给堪堪接住。 有那么一瞬,赵锦衣茫然地看着倒在胡管事怀中的祖父,不知所措。 祖父这是怎么了? 还是胡管事有经验,急道:“快拿针来!” 泰安院中乱成一团,赵锦衣跪在地上,握着祖父的手,哽咽出声:“祖父,祖父,您怎么了?别吓衣儿?” 胡管事道:“四姑娘,老太爷许是中风了!” 中风?祖母余氏便是中风数年后去的。可祖父身体康健,怎么会中风?赵锦衣茫然地看着仆人取来针,看着胡管事摁着祖父的手指一通扎。 胡管事一边扎,一边叫:“快快请医工!” 赵锦衣忽而冷静下来,帮胡管事扶着祖父,一声不吭地看着祖父。 胡管事一通扎手指后,明显有效果,方才还没有意识的赵庆微微睁开眼,朝赵锦衣咧嘴一笑。 赵锦衣正要回应祖父,却听得胡管事喊道:“不好!” 赵锦衣定神一看,祖父哪里是笑,分明是歪嘴了。 这明明白白,已经是中风的模样了。 赵承德一行人赶到时,赵庆已经被安置在床榻上了。 赵锦衣一直握着祖父的手,没有松开过。 赵承欢今晚痛失爱妾,又失去了还没有来得及见面的一双孩子,瞧着赵锦衣是越发的不顺眼,当即呵斥道:“莫不是你气坏了老爷子,他才中风的?” 赵锦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小姑娘年纪虽小,可这一眼,睥睨众生的样子,让赵承欢越发的不愉快了。 他硕大的身子上前,就要将赵锦衣拎走:“老爷子还有儿子,轮不到你一个小姑娘在跟前侍疾。” 赵承德眉头一皱,三弟这是不将他放在眼中?明明赵家人都省得,老爷子最疼爱的,就是衣儿。 他拦在女儿面前:“三弟,慎言!” 黄氏一行人也赶到了,赵庆的起居室里挤得满满当当。 不知道是谁传的,说是老爷子快不行了,要见所有的子孙一面,是以不管多小的孩子,都被乳娘抱过来了。 阿爹护着自己,赵锦衣自然心中一暖。她睨着没有被阿爹完全挡住的三叔父,冷声道:“祖父是因为听闻三叔父房中姨娘一尸两命,才突发急病的。”她原来还想说更多,但死者为大,死去的姨娘与堂弟堂妹何其无辜,便没有再说。 今晚的赵家早就因为三房苗姨娘一尸两命而有些人心惶惶,闻言全都沉默不语。 赵承欢偏不。他拧着脖子,鼻子喷气:“你这是怪我三房了?” 朱氏还算冷静,上前拉扯着赵承欢:“你莫再说了!” 赵承欢一把将朱氏的手给甩开:“贱人,一边去!若不是你纵着她们,坏了那人的好事,今儿我的银儿,还有一双孩子,会一尸两命?便是这小蹄子,招惹了那人,那人才略施手段,要将我们赵家,搅得不安宁!” 赵承欢这番话,让黄氏想起失踪的墨团,想起肚子有一个血窟窿的秋铃。他们大房没有怀孕的妇人,但死了一个婢女。对了,明明三房苗姨娘还没有到临盆的日子,今晚却发动了…… 她如是想着,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赵承欢说的那人是谁,大伙都心知肚明。那人,若是真的想让赵家死…… 吴氏也恼了,斥道:“三叔慎言!” 赵承欢怎地会慎言,他今晚就是要将这段日子受的气全爆发出来。 他叉着腰,恶狠狠道:“你们是二房,管不到我头上。同样的,赵锦衣这小蹄子,也管不到我三房房里!老子早就想分家了,与你们这对道貌岸然的夫妻一道住着,碍了老子的眼!要想教训我,不如先将你们的好儿子给教好了,再与老子说话!” 他的声音极大,震得房中轰轰作响。 他又转向黄氏:“大嫂,趁着老爷子还没归西,早早分了家,对谁都好。” 场面话还是要说几句的,黄氏道:“三弟,如今情形,怎地好分家,叫别人笑话。” 赵承欢十分不耐:“怎地不好分家?你是长房,自然是要赡养老爷子的。这大院子是你的,自然谁都没有二话。我们赵家三房人,本来就可以各走各的院子,不过是将院墙凿多几个大门而已。” 赵承德气得浑身发抖:“你这孽畜,阿爹还在,你怎地口口声声要分家?” 赵承欢压根不理他:“至于公中的钱财如何分,都按照族规来。我三房儿女虽众多,但不属于我的东西,我半分不要。” 赵锦衣忽而站起来道:“胡管事,医工怎地还没来!” 她素日里与家人说话总是甜糯糯的,带着一股甜意。如今却像是冬日里凌厉的寒风,刮得人心生寒意。 屋中静了一静。 赵锦衣只说了这句话,又坐下来了。 赵承欢脸一沉。那人说得对,他们最大的阻力就是赵锦衣这小蹄子。他顿时撸袖子叉腰,欲将赵锦衣再说一通的时候,胡管事薅着发髻松散,衣衫也胡乱裹着的王医工进来了。 赵承德想将赵承欢一把扯开,口中斥道:“还不让开!” 赵承欢岿然不动,只睨了自己的二哥一眼。 这一眼还没睨完,他人就被胡管事推到一旁,趔趄了几步才堪堪停住。 “噗嗤。”不省得是哪个笑了一声。赵承欢冷眼看过去,只瞧见一片垂着的黑鸦鸦的脑袋。 王医工被胡管事薅来,魂魄才定,瞧见一屋子的人,顿时皱眉道:“这屋子,有些闷啊,不大利于病人。” 黄氏站起来,不紧不慢道:“都出去罢。” 人顿时散去了大半。 赵承德赵承欢是不能走的,仍旧候在原地。 朱氏也不想走,万一就分家了呢。 黄氏睨了她一眼:“房中的事不用处理了?”虽说苗姨娘只是个姨娘,但肚子里怀的,到底是赵家的骨肉。一尸两命,怕是得请宝相寺的和尚们来做超度的法事。 吴氏主动走过来:“走罢,说不定待会老爷子便醒了。” 三妯娌都走了。 赵修远赵修文倚在窗边,远远的看着自己爹互瞪了一眼,各自走到另一边踱步。 赵修远轻声道:“外表光鲜亮丽的赵家,最终是不堪一击。” 赵修文听得有些不清楚:“二哥你说什么?” 赵修远微微一笑:“希望祖父早些清醒,再主持赵家大局。” 虽然胡管事放过血,但赵庆并没有清醒过来。 王医工扎了针,皱着眉:“老爷子年纪大了,这中风,虽然没有即时夺命,但怕是清醒后,身子不比以往。不过,若是精心照料得当,身体恢复康健的,也是有的。” 赵锦衣抚着祖父的手:“祖父,您可是听到了,您会好的。” 第115回 剖腹取子 赵家三妯娌各怀心事,走到三房的院子。 一入院子,就发觉下人们神色不对劲。 看守产房的婆子,更是浑身抖如筛子。 见主子们走过来,婆子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奴恳请太太们恕罪!方才,方才,老奴不过是才离开一会,就一会啊!” 黄氏等人听得莫名。 朱氏厉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婆子仍旧颤着,不敢抬头:“苗姨娘腹中胎儿,不,不,见了!” 黄氏闻言,忽地又想起秋铃肚子上的那个血窟窿来。她浑身一激灵,秋铃的死状,竟是苗姨娘死状的先兆! 朱氏一把推开门走进去。 一股阴风吹来,将屋中浓郁的血腥味吹向她。 朱氏还没来得及看到苗姨娘的遗体,脑瓜子忽地一痛,人就朝前面直直的栽了下去。 苗姨娘一尸两命,死后腹中胎儿还被挖出来,不翼而飞。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恐怖事。 已过五更天的赵家,人心惶惶。 吴氏掐了许久朱氏的人中穴,又给闻了极为难闻的醒神丸,朱氏才幽幽醒来。 赵承欢闻讯回来,他顾不上昏倒的朱氏,匆匆让人收殓了苗姨娘的遗体,吩咐下人用最快的速度将苗姨娘的尸体给烧掉。 一尸两命,腹中胎儿还被人挖掉,若是消息传出去,被人中伤成蛊惑之事,他们赵家一家,都不用做官了! 下人们才抬着苗姨娘的遗体到了二门,就遇上了赵锦衣。 更深露重,赵锦衣白着一张脸儿,神态疲累:“三叔父不曾查清楚凶手,就要匆匆的将证据毁灭吗?” 下人们不敢与四姑娘硬碰,很快通报了三老爷。 此前三老爷与四姑娘在泰安院的龃龉,下人们一清二楚。赵家的天,或许要变了。 赵承欢气势汹汹的赶过来,一见赵锦衣便破口大骂:“小孽畜,你又想作甚?” 赵承欢的声音高,宛若狮吼。 赵锦衣站在他前面,丝毫不畏惧:“三叔父,为何不请医婆来查验苗姨娘的伤口?为何不将此事报大理寺?” 赵承欢看着赵锦衣,鼻子一哼:“你这小孽畜懂甚?若是报大理寺,怕是你那好阿爹,也遭贬官。” 赵锦衣微微勾唇:“三叔父怕是自己贪墨的事情被人发现罢。” “贪墨”二字终于让赵承欢的神情大变:“你这小孽畜,勿要胡言乱语!” 夜风拂来,赵锦衣单薄的身子似乎要被风吹倒。她道:“三叔父可以不上报大理寺,可自家人,却是要将事情查得清清楚楚的。毕竟苗姨娘虽死,可冤魂不散。再者……侄女可是听说,那人这几日离京,前往五台山替天家祈福。若要寻背后指使之人,怕是冤无头,债无主。” 赵承欢的面色,终于惊惧了。 赵锦衣怎地知道得如此多! 赵锦衣不再说话,只站在那里,任由夜风不断地吹拂着她的衣衫。 老爷子偏爱赵锦衣,是有原因的!赵承欢不得不承认,面前的赵锦衣,果然有几分胆色。但,赵锦衣是二房的,不是他三房的女儿,再好再出挑,也是赵承德的种! 他很不愿意地说:“我只给你一日的功夫,倘若再查不出来,你便不要再管我三房的事。从此以后,你们走你们的阳关大道,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 赵锦衣默了一下,忽而道:“倘若独木桥年久失修,三叔父掉下去呢?” 这小孽畜,就是不盼着他好!他说走独木桥不过是一种说法,说法!可这小孽畜怎地就似三岁孩童那般当真了呢?都说这小孽畜聪慧过人,他怀疑她就是故意的。 赵承欢怒气冲冲:“便是我粉身碎骨,也决不会求你这小孽畜半分!” 他激动不已,赵锦衣朝他后头招招手:“将苗姨娘抬过来,再请医婆来查验伤口。” 李医婆本来就被赵家人拘着不让走。今晚已经觉得是够倒霉透顶的了,大半夜的,还要查验尸体。 她抹了一把冷汗,走进房中。房中仿佛点了数十盏灯,亮如白昼。苗姨娘静静的躺在居中的床上,下身盖着白布。 一个花季少女,腰肢挺直的坐在苗姨娘身旁。两个与她一般年纪的少女,静静地看着李医婆走进房中。 李医婆不认得少女,但还是下意识地道:“你是何人?你年纪尚小,不该出现在这里。” 少女看着她,宛然一笑:“李医婆尽管查验,我们,就在旁边记录。” 少女的笑容,尽管有些疲累,但是很亲切。 李医婆思索片刻,便不再纠结。这是赵家的地盘,瞧这少女的穿着与气势,像是赵家的主子。主人家要看,她自不会多加阻拦。只是这姑娘年纪尚小,可别看了夜里做噩梦。 她走到苗姨娘身旁,掀开白布,查探片刻,直起身子,皱眉道:“这伤口的边沿,像是用十分锐利的利器割就而成,再不慌不忙的将腹中胎儿取出。” 梅染执笔,飞快地在册子上写着。 赵锦衣问:“李医婆接生多年,可曾见过如此手法?” 李医婆脱口而出:“老身接生无数,不曾见过这般残忍的手法。若是如此,产妇自然是一命归西。哪有人剖腹取子的?不过,这种手法,倒是有些像养牛养猪的农户,母牛难产,便用刀将牛犊取出。” 李医婆也算是见多识广的了。 赵锦衣思量须臾,示意鸦青将屋中一道帘子拉开。帘子拉开后,赫然躺着一具妙龄少女的遗体。与苗姨娘差不多的,是她身上的血窟窿。 李医婆有些惊惧地看着赵锦衣。 这赵家是受了诅咒罢,怎地会有两具这般被人挖成这般的尸体?她忽然害怕了,赵家会不会杀人灭口啊。 赵锦衣看着李医婆:“还请李医婆查验。” 李医婆战战兢兢地检查秋铃的尸身,这回没有看苗姨娘那般利索了,差不多一刻钟的功夫才抬头道:“这位姑娘,应也是怀有身孕的,不过月份还小,不过三、四月……这利器,老身瞧着,与苗姨娘的,应是差不多的。” 她自己说着,都觉得寒毛直起。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赵锦衣敛下眼皮:“梅染,取五十两白银与李医婆,平安送她归家。” 李医婆大气都不敢喘,忙谢过赵锦衣,急急忙忙的随着梅染出去了。 有人从外面进来,赵锦衣抬眼看来人,却是无衣。 无衣一板一眼道:“四姑娘,二太太特别叮嘱奴婢,事情再大,也要好生歇息。这赵家,可不仅仅只有四姑娘一人。” 赵家是不仅仅只有她一人,可都是些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的人。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哥哥们是半点都不着急。 赵锦衣闭了闭眼,也不省得阿爹那边查得如何了。也罢,她实在是太累了,就歇息片刻罢。 第116回 宁家二郎定亲宴 赵锦衣这一歇,却是到了次日日上三竿。 浑身酸痛不已的她睁开眼,望着顶上熟悉的帐子,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梅染听得动静,走进来给她请安:“姑娘。” 赵锦衣缓缓坐起来,问梅染:“什么时辰了?” 梅染瞧着姑娘一脸疲累,应道:“已经是巳时二刻了。” 竟这般晚了。赵锦衣懒懒地手搭在梅染身上:“老太爷如何了?” 梅染道:“王医工守了一夜老太爷,说是老太爷情况还好。方才泰安院来过人了,叫姑娘不要担心。这中风,一时半响是醒不来的。今儿二老爷告了假,在守着老太爷。”她顿了一下又道,“三老爷也在。” 赵锦衣嗯了一声。三叔父如果还算清醒,就省得,假若祖父突然离世,对赵家只有坏处没有好处。祖父一去,赵家三子,通通都要丁忧。 赵家祖母余氏是中风多年后才去的。 赵锦衣对祖母的印象不深,只有祖母躺在病榻上瘦削的模样。祖母去时,她年纪还小,小到记不清,祖母是慈爱的,还是严厉的。 祖父身体比祖母康健,定然不会有事。她还没有出阁,祖父还没有抱上重孙子,祖父舍不得的。 梅染却是欲言又止。 赵锦衣坐在妆镜前,睨了梅染一眼:“还有什么坏消息?” 最坏的,不过是赵家里又多了一具尸体。 但昨晚发生了这般的事,她相信胡管事早就安排妥当,不会再让那样的悲剧重演。 却是她这一问,梅染手中的梳子,竟然掉了下来。 赵锦衣疑惑地看着梅染。 梅染慌慌张张的弯腰,将梳子拾起来,却是仍旧不知所措:“姑娘恕罪,姑娘恕罪。” 赵锦衣声音缓缓:“到底出了什么事?”梅染是家生子,又伺候她多年,她还不曾见过梅染如此失态。 梅染仍旧不敢说,鸦青却是从旁边小几上取过一张精美绝伦的请帖来:“姑娘请看。”她相信姑娘不是那等意志薄弱的人。该知道的,还是要知道,还不如早早面对。 请帖做工精良,金线勾勒着大红,像是喜帖。 喜帖?近来她可没有什么闺中好友要出嫁的呀。 赵锦衣疑惑地将请帖展开,里面的字体是正楷,写得工工整整。 可她怎地仿佛不认识这些字呢?赵锦衣看着上头刺目的宁字,语气平静:“是何人送过来的?” 梅染垂着头:“长秀送过来的。说是今早宁家早早的差人送过来,将咱们赵家十岁以上的郎君与姑娘都请了。” 宁家二郎与苏家的定亲宴,高调得不行。 她方才出去,也听了一耳。说这宁家二郎,可真是时来运转,那苏家只有一个孙女,宁家二郎娶了苏家女,这将来苏家偌大的家业,还不都是宁家二郎的。 说这些话的,都是多嘴多舌的小厮,羡慕得不得了。 有人道:“宁家二郎生得俊秀,学问又好,我瞧着他早就不是池中之物。” 梅染听得火大,什么非池中之物,那自家姑娘的脸面呢,又该搁向何处?姑娘日夜盼望着宁家来定亲,却不成想,竟然等来了宁家二郎另娶他人的消息。 可真难是窝火啊。 如今姑娘又恰逢老太爷中风,若是知晓这消息,还不省得是如何的伤心欲绝呢。 梅染是不愿意姑娘省得这件事的。最好连宁家的定亲宴也不要去。 可到底,姑娘还是省得了。 梅染瞧着姑娘若无其事地收起请帖,柔声道:“今年康乐坊的喜事可真多。”赵锦衣将请帖扔在妆桌前,怔愣地坐了半响,才道:“今儿就梳个简单些的发髻罢。家中出了事,理应低调些好。” 镜中少女神情木然,脸色惨白,唇色也不好。 梅染不敢违背姑娘,给姑娘绾了简单的双丫髻,用了紫色的丝带。 姑娘像没事人一般站起来,走了两步,却是回头朝她笑笑:“今儿取的早食可是凉了?横竖天气热,将就着用罢。” 说来也怪,今儿的日头高高挂着,热得人背后薄薄的沁了一身汗。 赵锦衣先去泰安院看祖父。 赵承欢远远的就看到她,原来想转身离去,却是又站在原地,等着她过来,才阴阳怪气道:“天气热了,不省得我的好侄女,可让苗姨娘入土为安?” 赵锦衣睨他一眼,淡淡道:“倘若三叔父囊中羞涩,无钱买冰,侄女倒是愿意慷慨解囊的。” 赵承欢气得直翻白眼。 赵锦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他:“侄女十分好奇,三叔父口口声声说疼爱苗姨娘,可苗姨娘腹中的一双孩子被人挖去,如今不见踪影,却不见三叔父关心,可真是怪哉。” 赵承欢的白眼翻着:“昨晚我早就遣人去追查了,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是吗?”赵锦衣应了一句,没再理睬他,只进了内室。 阿爹赵承德神情疲倦地坐在赵庆榻前,见她进来便道:“发生那等事,你三叔父应是不想的。如今我们赵家正是多事之秋,理应团结才是。” 赵锦衣倒了一杯热茶与阿爹,乖巧道:“是。”心中却是道,倘若人人都是这样的想法,这世间不省得有多美好。倘若她没看错的话,三叔父看起来,并没有那么伤心。 有些人为了骨肉可以舍其命,可有些人为了自己,可以食骨肉。 赵庆仍旧没醒。 赵锦衣注视着祖父突然显得分外苍老的面容,忽而觉得浑身疲倦不堪。 许是她这十几年过得太顺遂了,是以这几日上苍尤为的“眷顾”她。她忽地不想去寻长春了,也不想知晓谁是凶手,更不想去看与宁咏定亲的是什么样的姑娘,她此刻只想安安静静的守着祖父。 她呆呆的坐着,忽而有一双柔和的手轻轻拉着她:“衣儿。” 赵锦衣转过头,望进阿娘担忧的眼中。哦,阿娘定是省得了,宁咏与旁人定亲的事。 她忽而鼻头一酸,眼泪簌簌的流了下来。吴氏轻轻叹了一声,将女儿揽进自己温暖的怀中。阿娘如此,赵锦衣哭得更厉害了。 赵承德唬了一跳,连声道:“好衣儿,你祖父定然会安然无恙的。” 老爷子自幼疼爱衣儿,爷孙俩感情好,他是省得的。呜呜,瞧着女儿哭得这般厉害,他也想哭了。 此时被留在泰安院一夜的王医工打着哈欠走出来,瞧见赵锦衣正与吴氏抱头痛哭,赵家二老爷亦是双眼满是泪意的样子,不由得唬了一大跳:赵家老太爷去了? 他紧赶慢赶的扑到赵庆跟前一探,老爷子气息虽微弱,但还是活着的啊!他满脸疑惑地看着赵承德。 赵承德有些讪讪:“小姑娘与她祖父感情好,一时伤感,一时伤感。” 有外人,赵锦衣不好意思再哭,只伏在阿娘怀中,贪恋阿娘的温暖。 吴氏一时母爱泛滥,脱口低声道:“待阿娘替你好生教训那宁家二郎。” 第117回 各自心思 啊。那万万不可。赵锦衣哽咽着在阿娘怀中摇摇头:“阿娘不必。” 吴氏看着女儿如此,对宁咏又生了几分火气。你与旁的姑娘定亲便定亲,却为何还要专门送帖子来赵家,这不是明明白白的在挑衅赵家吗? 吴氏是如此想的,可宁咏,却是并不省得他定亲的请帖递进了赵家。 不仅仅递进了赵家,还递进了郑家,送到了郑家三娘的手上。 郑三娘这日仍旧郁郁寡欢,见了请帖疑惑地打开,半响后却像是接到什么烫手山芋般的扔开。她尖叫一声:“这是什么晦气的玩意,也敢送进来!” 一人弯腰,轻盈地将请帖拾起,看了几遍。 她笑了,轻轻坐到郑三娘身边:“我猜,这请帖,宁二郎大约不省得。是与他定亲的姑娘做的。那姑娘,虽与宁二郎定亲,却是忌惮你。表妹,这还不值得开心吗?你是她心上永远的一根刺呢。” 听了这番话,郑三娘的心情总算好了些。她抬眼看石雪儿:“你倒是会说些道理。” 石雪儿宛然一笑。 “可我怕面对宁二郎的时候,无法自持……”郑三娘还是很清醒的。 石雪儿道:“届时我陪你去。定然让你表现得对他早就不屑一顾的样子。女子越是这样,男子求而不得,便越是念念不忘。” 郑三娘将手帕捏得紧紧的:“可我还是想嫁与他的……” 石雪儿巧笑倩兮:“待我进了宫,做了贵人,定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郑三娘看着石雪儿:“那你可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石雪儿握着郑三娘的手,朱唇轻蠕:“表妹对我的好,表姐永生永世不会忘。” 她是个很清醒的女子,只要认为她选中的那人靠不住,她就会立即抽身离去,决不留恋。做不了郑大郎的妻子,她便看上了赵修远,可赵家的路子断了,她就立即与郑三娘交换,打算替郑三娘进宫去。 万一天家就喜欢她这样子的呢。 万一哪天她就圣宠不断了呢。 石雪儿望着外面阳光灿烂下显得有些破旧的郑家,目光里全是坚毅。 宁咏隐隐约约知晓请帖的事情。 前两日大哥娶春柳的时候,宁家只草草的办了两桌席面。春柳是买来的,没有娘家人。阿娘只请了外祖家最亲的人来。 那日婚宴,除了宁峰满脸春风,每个人脸上的笑意都透着假。 那是一场寒酸的婚宴。 婚宴次日,春柳红肿着一双眼,从房中出来,与他碰了个对面。春柳颤了颤,才唤了一声“二叔”,宁咏冷冷淡淡的撇过头去:“大嫂请珍重。” 春柳咬着牙,站在门口,一张好似被狗啃过的脸看不清表情。 阿娘正在扫爆竹炸开后的红纸,有贵客登门了。 竟然是苏家的管家。 管家带着满满当当的一车礼物,穿着新裁的衣衫,踏进宁家寒酸的院子,恭恭敬敬地给宁母请安。 宁母起初还疑惑,当得知这是苏家的管家,欲与宁家结百年之好时,她欢喜得快疯了。 她还没有见过苏楚,当即就拍了板,她们宁家,要用最快的速度与苏家定亲。她怕夜长梦多,失了苏家的这门好婚事。 宁母说话的声音都高亢了不少。 原来定亲,不过是相请些亲人在家中吃上一顿便饭,可宁母心思一转,她要将与苏家的定亲宴,办得分外隆重。 宁母不过是想邀请康乐坊中有些身份的人吃席,可苏家又来了人,送上一大沓精美的请帖。宁母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好的请帖。 苏家还捎来了口信:“尽管相请康乐坊里与二郎交好的郎君,若是家中招待不下,可以定在百味居,所花费用,尽由苏家承担。” 此举正合宁母心思。 宁家因为宁家大郎,穷困潦倒十数年,她素日里瞧见别人,都要快快的低下头。 可苍天终究是开眼了,大郎不行,二郎却是顶顶好的。 宁母也不问宁咏了,自己只打听了康乐坊里人家的郎君们,便差人将定亲的请帖都送了出去。 帮忙送请帖的,自然是苏家的人。 宁母与宁咏都不省得,康乐坊里有好几位妙龄姑娘,都收到了宁咏的定亲帖子。 不日便要定亲,苏家派了京都里有名的裁缝来替宁家人做衣衫。 连周全都有两套新衣。 宁咏的衣衫,做得尤其多。从里到外,从头到脚,全都焕然一新。宁咏本就生得俊朗,此时更是越发的清俊。 郎君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消失过。 苏家姑娘说过,成亲后,郎君是要搬进苏家去的。 他跟着郎君去过两回苏家,差些迷失了路。苏家真大啊,虽大却十分清雅。苏姑娘给郎君预备的书房,重重书架,开阔的落地长窗,上好的纸砚笔墨、崭新的书案都备着。那日他明明白白的瞧见,郎君脸上的笑容,仿佛要从脸上溢出来了。 苏姑娘生得也好,人也温柔体贴,对郎君是关怀备至。 苏姑娘更是与郎君有说不完的话。那日他被摈退在书房外,听着书房里郎君与苏姑娘在低低细语个不停。那日郎君从书房出来后,一脸的春风得意。 可…… 赵家四姑娘呢? 前些日子在春光阁,郎君才许了赵家四姑娘未来。不过一转头,郎君便要与苏家姑娘定亲了。尽管周全对赵家四姑娘没有什么好印象,可他还记得赵家四姑娘看向自家二郎君的眼神,是挺好的。 赵家四姑娘对郎君有情。 但……当周全得知自己的月银升了两倍,还有两个小徒弟可以使唤后,便将赵家四姑娘抛到了九霄云外。啊呸,赵四姑娘那个小罗刹,怎地能与苏家姑娘相提并论? 赵家的家世,也没法与苏家相比啊。 苏家可以许给郎君未来,可赵家不能。尽管郎君可以靠自己的才华,但是有捷径,郎君为何不能走? 如此想着,周全暗暗发誓,定要护未来的主母周全。 赵锦衣到底,又将那请帖细细的看了几回。 定亲宴席设京都里有名的百味居,就在五日后。苏家,是哪个苏家?宁二郎,可真够狠心的,这厢吊着她,转眼却与别人定了亲。那日她在街上碰到他,他就是在与他的未婚妻说话罢。哈,可真是够讽刺! 她捏着那张请帖,心中如被火般炙烤着,脸上神情却冷淡。 梅染与鸦青担忧地看着自家姑娘,生怕她做出些什么不恰当的举动来。 那宁家二郎,可真是过分至极,一声不响,就要与旁人定亲。 赵锦衣坐了半响,却是将请帖一把扔进匣子里,望向泰安院:“是时候该破案了。” 第118回 叔侄过招 泰安院窗外阳光灿烂,赵锦衣进门时,三叔父赵承欢肥硕的身子正挤在檐下的太师椅中,正在逗趣鹦鹉。 赵家人长得都不差,赵锦衣曾记得,三叔父在年轻的时候,也是生得十分俊秀的。可眨眼不过几年,三叔父竟肥硕得像头猪。 不仅仅身子像猪,却是连脑子都糊满了猪粪。 赵锦衣如此想着,缓缓走到赵承欢面前。 少女穿着素色的春衫,梳着双髻,好像可亲的邻家少女。 阳光灿烂,赵承欢被日头晃了眼,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总是爱笑的妹妹。 都二十年过去了,妹妹……早就过了奈何桥,重新投胎做了人罢。 赵承欢心中想道,怪不得老爷子独宠赵锦衣,实在是因为,赵锦衣在一众孙女中,眉眼间生得最肖似妹妹。可只是肖似,妹妹的古灵精怪,是赵锦衣远远比不上的。 因着这一点想法,赵承欢对赵锦衣变得有些客气:“你祖父还未醒,你年纪到底还小,不用时时往泰安院跑。” 赵锦衣微微一笑,在赵承欢旁边的太师椅坐下:“侄女是来寻三叔父的。” 旁人远远瞧着,叔侄二人一团和气。 赵承欢按耐着脾气:“苗姨娘的事情我差人去查了,还没有结果,侄女关心三房的事,三叔父在此感谢了。” 赵锦衣拈起一粒瓜子投喂鹦鹉,漫不经心:“哦,贼喊捉贼,也不省得何时才有结果。” 她这一句话,顿时让赵承欢暴跳如雷:“小蹄子,你又胡言乱语什么?” 鹦鹉吃得甚欢,啄着赵锦衣的手掌。 有些痒。 赵锦衣抬眼看三叔父的脸,啊呀,好一张气急败坏的脸。 她仍旧漫不经心道:“苗姨娘为什么一尸三命,胎儿为何又被挖去,三叔父最为清楚不过。虎毒不食子,三叔父竟是连畜生都不如。” 赵承欢忽地笑了,他硕大的身子仍旧缓缓坐下,抓了一把瓜子在手中玩弄着:“想不到侄女年纪小小,竟然这般聪明,怪不得将一个玲珑书局经营得风生水起。” 赵锦衣目露锐光:“三叔父扮猪吃老虎的功夫也不浅。” 是她轻敌了。 原来最大的敌人就隐藏在自己身边。 赵承欢叹了一声:“你瞧这康乐坊的姑娘们,哪个不是日日安分的在家中绣花摇扇子,哪个像你,镇日的往外头跑。这不就让人多了几分疑虑,再悄悄的打听打听,你在忙些什么,不就一清二楚了。” 赵锦衣不语。 赵承欢玩弄着瓜子:“还有那个愣头青宋景行,一个工匠出身的小官吏,竟然妄想扳倒忠王。我想了想,正好你们走得近,不妨一起将你们了结了,还能落一个相互倾慕、一起私奔的好名声。” 赵锦衣道:“三叔父……还挺歹毒的。不过,侄女想晓得,那忠王,究竟许给了你什么好处?三叔父终究是赵家人,赵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三叔父竟是不省得这个最基本的道理?” “嗤。”赵承欢轻蔑地嗤了一声,眼睛眯成一道缝:“你们大房、二房与我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公中分钱的时候,会多给我一份吗?当年我被贬官,两个兄长,有哪个拉我一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呸,不过是些哄人的玩意。还是忠王实在,许我一生荣华富贵,便是老爷子驾鹤归西,我也用不着丁忧。” 赵锦衣也笑了:“是以忠王前往五台山,独留三叔父在京都里行动,清扫孽障,便是为了到那日,他双手干干净净,而三叔父,却是虎毒食子、骨肉相残的孽畜。哎呀,忠王这招一箭双雕,可真使得妙。” 赵承欢脸上的肥肉忽而有些抖动,却又很快反驳道:“忠王不是那般的人。” 赵锦衣也抓了一把瓜子在手中玩。鹦鹉瞪着一双眼,气呼呼地看着她。 她问:“那忠王莫不是有怪癖,可是要用腹中胎儿做长生不老药?用猫儿的还不够,还要用人的。这般残忍的人,三叔父与虎谋皮,小心被虎吃得骨头都不剩。”苗姨娘与秋铃俱被剖腹取子,她心念一动,大胆猜测墨团亦是怀了猫儿,才惨遭毒手。赵锦衣说完,细细地打量着三叔父的神情。若真是如此,那忠王可真真是个变态! 赵承欢的脸颤抖着。可不能否认,赵锦衣句句话,都戳中了他的心。 他本就是个多疑的人,前几日忠王让人传话,说要离开京都前往五台山为天家祈福时,他心中的确有些不爽。 这就好似,真正的凶手布置好一切杀人,却有不在场的证据。 但,他跟了忠王多年,彼此手上都有对方的把柄。忠王还不至于愚蠢到这个地步罢。 阳光灿烂,春风和煦,赵承德从房中出来,一眼便瞧见叔侄二人正在逗弄鹦鹉的美好场面。 他大步走过去,笑道:“你们二人,快快进来,老爷子清醒了。” 赵庆是醒了,可嘴却歪了,半边身子瘫痪着,认人也不清。 王医工把脉后,摇摇头:“老夫再加多一味独活,试试可有效果。”这情况也算万幸,赵家老爷子没死,赵家的老爷们还用不着丁忧。的的确确是最好的情况。 赵锦衣望着祖父,泪珠滚滚。可祖父一双混浊的眼睛,只静静地望着帐顶。 得知消息,黄氏三妯娌又赶来泰安院。 赵承德看着自家老爹,忽而瞧瞧四周,一向斯文的他吼道:“赵修远赵修文呢?怎地不见踪影?” 一道细弱的声音道:“禀二老爷,二位郎君在上学呢。” 赵承德闻言,疲累地挥挥手:“告诉门房,郎君们下学回来,须得日日来泰安院向老太爷请安。” 黄氏捏了捏帕子,望了一眼众人,最后还是道:“二叔、三叔,如今老太爷身子不利索,可华儿、云儿、青儿的婚事是早就定下来的,你们看……” 赵承欢粗声粗气:“姑娘们的婚事,日子到了该办还是得办,说不定还能冲喜,老太爷的身子就好起来了呢。” 赵锦衣睨了一眼赵承欢,三叔父竟然难得的说了一句人话。 赵承德也是赞同的:“儿女们的婚事自然照办,可不能耽搁了。赵家的女儿们嫁出去,赵家便多几门姻亲,亲戚一多,便好抱团取暖。” 赵承欢忽地笑道:“说来都是我们大房、三房的姑娘们出嫁,可眼看衣儿也到了该定亲的年纪,婚事还没有着落,二哥是不是也该关心关心衣儿的终身大事了。近来我可是听闻,京都中姑娘们定亲的不少,不少好郎君竟是数女同求。衣儿贤良淑德、乖巧懂事,可不能嫁一个不好的夫婿。” 赵承德蹙眉,三弟这话听着,怎地有些怪。 吴氏却是直接道:“我二房只得衣儿一个女儿,便是挑的郎君再不好,也是不愁的。三叔还是多多操心侄女们的婚事罢。我可是听说,青儿不满意嫁妆,整日寻死觅活的,叫人笑话。” 朱氏赶紧笑道:“二嫂说的是。”她心中却是明白,这往日的妯娌情分,吴氏是不要了。 众人心知肚明,这面上并不揭穿。老爷子一病倒,面上一派和气的赵家,竟是也像旁的人家一般,开始波澜跌宕。只是,到底谁是最后的赢家呢? 赵承欢正要假意离去,忽而听得赵锦衣道:“三叔父,侄女还有事请教您呢。” 第119回 要分家 少女的一双眼,仿佛漫不经心地看着赵承欢。 长春的消息没有打探到,她怎么会可能放赵承欢走。 众人却都有些不解,赵锦衣不是与赵承欢有些龃龉吗,怎地一眨眼的功夫,她还有事请教赵承欢了? 众目睽睽下,赵承欢只得道:“衣儿要请教,三叔父自然不吝教导。” 对于女儿要请教亲弟弟,赵承德自然是乐见其成的,赶紧道:“那你快快说罢,可别耽误了你三叔父的事情。” 赵锦衣不语,只唇角含笑地看着赵承欢。 可真是只狡猾的小狐狸。 那眼神仿佛在说,倘若他不配合,她便将整件事都抖搂出来。 赵承欢只得道:“既要授业解惑,自然得寻个清静的地方。我瞧老爷子的书房就挺好。” 不知怎地,他这话一出,众人好似都松了一口气。 众人心中,还是隐隐约约的不希望在此时彼此撕破脸的。方才赵承德说得对,此时老爷子中风,他们赵家,是得抱团取暖。毕竟,赵家的子孙,都无甚出色的。不抱团取暖,恐怕很快的就像康乐坊那些破落户一般,湮没在庸庸碌碌中。 既然赵承欢指定了书房,赵锦衣自然从善如流的过去。 其他人仍旧又各回各房。 赵承德仍旧留在老爷子身边,吴氏心疼自己丈夫,也想留下来说几句体己话,却瞧见大嫂黄氏仍旧留在原地。 众人都散了,黄氏这是有话与他们夫妻俩说。 这些年,黄氏独自一人操劳赵家中馈,还算公平。赵承德夫妻俩,还算是十分尊重这位独守空房多年的大嫂的。 赵承欢不争气,老爷子病了,黄氏留下来与他们商量事情,最正常不过。 吴氏脸上当即挂着得体的笑容,看着大嫂黄氏。 黄氏不慌不忙,啜了一口茶,才缓缓道:“二叔、二弟妹,你们认为,大嫂这些年操劳赵家中馈,可还算过得去?” 赵承德道:“大嫂辛劳,操持这一大家子的中馈,公平公正,二弟向来是心服口服的。” 黄氏将茶杯放下,看着赵承欢两口子。赵承德素来是个和气生财的,用不着忌惮。二房里,作主的却是吴氏。 是以她看着吴氏,神情郑重却又带了一丝可亲的笑容:“咱们赵家,在康乐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可二叔二弟妹也瞧见了,咱们的下一辈,却真真是不大争气。赵家以后若是想靠着儿郎们做官过上大富大贵的生活,怕是难于上青天。” 赵承德微微皱眉,大富大贵虽然不错,可平平淡淡的生活,也很难得啊。 吴氏脸上的表情一直没变过。 两口子都没出声附和黄氏。 黄氏也不怯,只娓娓道:“我也不瞒着你们,我娘家有门路,得知天家到了四月,要选妃。我向来是个痛快人,认为天家这次选妃,是我们赵家天大的机会。” 两口子仍旧没出声,只四只眼睛灼灼地看着黄氏。 黄氏仍旧也不怯,直接挑明:“衣儿素来聪慧,若是她进宫去,定然能为赵家挣来泼天的富贵,无上的恩宠。” 赵承德诧异地看着自家大嫂,仿佛在看什么怪物:“大嫂说完了?” 黄氏点头:“说完了。” 赵承德的腰肢霍然挺直:“赵家不需要泼天的富贵,无上的恩宠,更不需要赔上我女儿后半辈子的幸福。” 吴氏冷冷一笑:“大嫂说得这般好,怎地不将锦华送进宫去?锦华素来生得好颜色,是京都里有名的美人。若是她进了宫,天家定会恩宠有加。” 黄氏一声叹息:“锦华生得好颜色,可她没有衣儿聪慧啊。这进了宫,两眼一抹黑,说不定小命就没了。” 吴氏冷笑:“合着我女儿聪慧,便要进宫去替赵家谋富贵?大嫂也是自小看着衣儿长大的亲伯母,竟然这般心狠。” 黄氏能说出方才那番话,自然是做了不少的心理建设。她老脸硬梆梆的:“老太爷独宠衣儿多年,上好的东西源源不断的往她院子里送,如今赵家式微,也该她为赵家做些贡献了。再说了,我又不是叫她去参军,而是进宫做贵人,这天大的好事,旁的人挤破了头,未必能选得上。” 吴氏有千万句话要怼黄氏,转眼一想,却是拉着有些暴怒的赵承德道:“与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却是降低自己的身价。我们衣儿,是不会进宫的。” 黄氏语气悠悠:“除了衣儿,赵家旁的适龄姑娘都定了亲。我可是听说,到了四月,天家圣旨一下,不曾定亲的官吏家女儿,都要送画像进宫候选的。” 赵承德此时的表情,活脱脱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直接跳起来怒骂:“毒妇!” 吴氏差点就没拉住他。 赵承德顿了一顿,又怒道:“分家!” 大哥外放多年,因着同情,他一直认为自己对面前的这个大嫂无不恭敬之意。可这毒妇竟然要他心爱的女儿进宫去替赵家谋富贵! “分家!”赵承德气得脸都红了。 老太爷赵庆,仍旧瞪着一双眼睛,躺在床上望帐顶。 黄氏显然没想到二房两口子竟然这般爱女心切,不惜要分家。她攥紧手心,企图用大嫂的威严镇压二房:“分了家,倘若衣儿没在四月前寻到好亲事,仍旧是要进宫去的。二弟,三思啊!” 赵承德差些气得要骂脏话,但多年的修养让他只反复骂道:“毒妇,与你何干!赶紧将帐册取来,分家!” 黄氏被赵承德骂了几回毒妇,也翻了脸:“我们是大房,早前三房也说过了,大房赡养老太爷,公中财产占大头,剩余的你们两房各自平分。早年老太爷立过契书,若是分家,你们两房的院子自归你们,至于大门,你们便另择日子另开罢!以后各走各的阳关道,我们大房,便是没落了,到外头乞讨,也靠不着你们二房!” 说完喘了喘气,对着外头自己的心腹妈妈叫道:“赶紧请三老爷过来分家!” 心腹妈妈是黄氏的陪房,年纪老了也不曾嫁人,闻言赶紧颠着脚进来劝道:“大太太,自古分家乃是伤筋断骨之事,可万万不能轻易提分家啊。这分了家,赵家可就成了一盘散沙了!” 黄氏本来就不想分家,她还想靠着赵锦衣得些富贵呢。当即取了帕子揩眼泪:“我是为着赵家好,可别人却不是这般想的。我这多年为了赵家尽心尽力,全都竹篮打水一场空。” 心腹妈妈又要劝,却是听得吴氏一声冷笑:“我不想看你们主仆一唱一和的,既然大房与三房都要分家,那便分了罢。无衣,请三老爷过来,分家!” 那厢书房里,赵锦衣逼问赵承欢:“长春在何处?你可有伤害他?事已至此,三叔父还不明白个中利害?速速将长春放了,与忠王划清界限,才是明智之举。” 赵承欢避着她的眼神,看着墙上的字画:“便是划清界限又如何?忠王不会放过你我的。” 第120回 宋景行来了 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不撞南墙不回头。 赵锦衣坐在椅上看着赵承欢:“但凡长春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放过三叔。我那灯笼铺子里的高师傅,也是三叔指使人杀的罢?三叔虽然不曾亲手杀人,双手却沾满血腥。将来倘若忠王事情败露,三叔小命不保。” 赵承欢嗤之以鼻:“我的好侄女,忠王若是想捏死你,不过如捏死一只蝼蚁。事已至此,我也不瞒着你,你那玲珑书局,如今可有消息递与你?嗤,小儿过家家,不过徒增人笑话。” 昨夜她吩咐手下放狗寻人,的确还没有消息。 赵锦衣面上不显:“三叔父可要想好了,若是我将三叔所做的事情说出去……” 赵承欢很是不耐地打断她:“你尽管说,我只一口咬定你是得了臆症,胡言乱语,看旁人是信你,还是信我一个长辈。” 却是在此时,无衣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三老爷,二老爷请你过去相商分家之事。” 赵承欢闻言,笑道:“我的好侄女,假若你要投靠我,我还可在忠王面前替你说说情。毕竟此前,你断他臂膀,断他财路,他是很不爽的。” 赵承欢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断他臂膀,断他财路? 赵锦衣一琢磨,却是明了。忠王憎恨的不仅仅是她阻拦了三姐姐做妾,而是她将钟西江送进断头台。 忠王这人,可真不够光明磊落。想要她死,还绕了那么多弯弯道道。怪不得他这些年藏得够深。 正细细琢磨着,梅染探头进来,神情警惕地望着四周:“姑娘,姑娘,宋郎中来了。”后面五个字,梅染是用口型说的。 宋景行?他来赵家,是有了新发现? 宋景行却是投的见赵承德的帖子进的赵家。 宋景行此前来了两回,赵家门房对他有印象。况且,今儿宋景行是正儿八经的穿着官府来的,用的借口,是来察看赵承德的伤势可完全康复了。 赵家正要分家呢,宋景行一来,赵承德只得赶紧去见客。 分家正中赵承欢下怀,哪能放过这机会。 黄氏正要着人搬帐册来,胡管事在一旁幽幽道:“老太爷清醒的时候,曾吩咐老奴,若是大老爷不曾回,赵家便不能分家。” 黄氏方才是话赶话,才说出分家二字,此时早就在心中暗暗后悔。若是分了家,赵锦衣还是进宫去,以后做了贵人,他们赵家大房,也捞不着什么好处啊。此时闻得胡管事说话,当即道:“可不是,哪一户人家分家,长房长子竟不在的。我虽是大房长媳,可也不能作主,否则大老爷回来因着此事要休了我,我上哪里找人作主去?” 可真是好笑,方才明明她说起分家的时候,条理清清楚楚。 吴氏哼了一声,冷脸表示她的态度。 赵承欢斜着嘴:“横竖大哥很快便回来了。我也不急,就等大哥回来,再分家。不然叫人戳脊梁骨,说我堂堂男子汉,竟然欺负两个妇孺。”说罢也不等两个嫂子回应,硕大的身子就溜走了。 胡管事眼观鼻鼻观心地站着。 黄氏瞧了一眼吴氏的冷眼,也寻了个借口:“我可得赶紧差人请宝相寺的大和尚来一趟,做做法事。这几日,可真够晦气的。” 吴氏看着黄氏领着心腹妈妈走了。 她仍旧坐在椅子上,看了胡管事一眼,自己安安静静地坐着。 王医工带来的学徒小心翼翼地端着熬好的药汁出来:“药熬好了。” 胡管事接过药碗,吹凉了喂老主人。却见药汁才灌进去,又流出来,濡湿了颈巾。 王医工在一旁摇头:“老太爷人虽意识不清,却还是能听到子女争执啊。” 方才他在外面檐下熬药,屋中赵家人的争执,他自然是听得清清楚楚。哎,他这辈子替人看病,早就是看惯了。 药汁好歹灌进了一半,王医工诊过脉,下人领他与学徒下去歇息,屋中只剩胡管事与吴氏。 胡管事轻轻地替老主人擦拭嘴角。 吴氏忽而走上前来,看着痴痴愣愣的赵庆,声音沉沉:“老太爷,如今衣儿婚事渺茫,倘若您真的疼爱衣儿,便早早康复,替她择一门好婚事罢。” 赵庆仍旧无动于衷地躺着。 胡管事安慰二太太:“四姑娘素来良善聪慧,老天爷不会薄待她的。” 待客的花厅里,寒暄过后,赵承德偷偷的打量了一下宋景行。 宋景行大大方方的让他打量。 赵承德忽地想起宋景行是受了伤的。嗯,此时细细打量,宋郎中眼底下,还有薄薄的青影呢。 赵承德当即起了关怀之心:“宋郎中手上的伤可还打紧?” 宋景行笑道:“已无大碍。” 赵承德松了口气:“年轻人,底子好,伤口自然痊愈得快。”最要紧的是,他的未来郎婿身子强壮。 此时的赵承德越看宋景行,越满意。 又想起此前大房唾他的女儿寻不着好郎君,当即厚着老脸问道:“宋郎中还不曾定亲罢?” 宋景行含笑:“不曾。” 赵承德干脆利落:“那宋郎中瞧着小女如何?” 万万没想到赵承德竟然这般开门见山,宋郎中顿时有些怔愣。他不过是借着探望赵承德来见赵锦衣,画风怎地就变成了未来老岳丈说起亲事来了? 宋景行这一愣,看在赵承德眼中却误会了。竟是他自己多情了?连宋郎中也瞧不上自己的女儿? 赵承德有些失望。难不成他的衣儿,果真是难寻夫家吗? 幸得宋景行赶紧道:“赵四姑娘良善聪慧,是难得的好姑娘。倘若宋某娶得四姑娘归家,乃是宋家坟上冒青烟。” 哎哟哟,听听这话说得。赵承德顿时身心愉悦,看着宋景行的目光多十分慈爱:“倘若宋郎中真的这般想,不如速速择日来赵家提亲。”最好明日便来。 宋景行仍旧微微笑着:“可四姑娘那边……” 赵承德大手一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这样说定了。” 宋景行正欲站起来给赵承德行一个大大的谢礼,忽而见一道人影冲进来:“宋郎中,你来了。” 正是赵锦衣。 赵承德笑眯眯地看着女儿,表情高深莫测。看看,一听宋景行来了,女儿便迫不及待地冲过来,还不是着急想见宋景行?女儿生得娇小玲珑,宋景行高大威猛,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赵承德虽然素日里看起来迂腐,但在情爱上却是十分开明的。开明的赵承德悄悄的退出去,留给两人说悄悄话的空间。 第121回 向赵四姑娘提亲 赵锦衣压根没领会到自家阿爹意味深长的眼神。她看到宋景行,忽地就领会了宋景行说的那句“是在同一条船上的人了”。她见到宋景行,有些许见到队友的亲切感觉。 咳,虽然从他离开到现在,她只分了一点点的心思去想他是否安好。 宋景行看着赵承德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看向赵锦衣。 不过一晚半日没见,四姑娘,有些憔悴啊。一张光滑的鹅蛋脸虽然不见瘦,可眼底下的青影却是有些明显了。 宋景行说话的声音不由自主的有些温柔:“四姑娘,你可还安好?” 赵锦衣有些疲倦地坐在宽大的玫瑰椅上,显得她身影有些娇小无助:“家中发生两起剖腹取子的命案,我猜测与我三叔父有莫大的关系,可苦口婆心相劝下,他无动于衷。宋郎中,我该如何办?” 小姑娘看着他,眼神有些许迷蒙。 这与此前相处表现得利落果断的赵锦衣有些不同。 小姑娘终究是心软,赵承欢到底是她的嫡亲的三叔父。 宋景行声音沉沉:“倘若真的是他,如今他能剖腹取子,下次就能为了忠王,杀了赵家全部。” 赵锦衣蹙眉:“便是忠王许他泼天的富贵,可若是众叛亲离,又有何用?” 宋景行想告诉蹙眉的四姑娘,这世上有些人,便是这般的冷血无情。可话语到了舌尖又滚了回去。四姑娘这般聪慧,她并不是不懂,只是习惯用自己的心去度量亲人的心。 二人静静坐着,气氛一时有些静默。 忽地听得外头响起银铃般的笑声:“听说宋郎中来了。” 赵锦衣听得梅染在外头道:“三姑娘,三姑娘。” 是赵锦云。 梅染没能拦着赵锦云,赵锦云脸上笑容意味深长,走到赵锦衣面前,迅速地睨了宋景行一眼,嗯,虽然身着绿袍,气度还算过得去,但终究是个工匠出身的,身上总有一股工匠的傻憨憨的气质。 赵锦衣有些诧异,刚开始不省得三堂姐来此作甚。 但不过一瞬,她便明了。 赵锦云笑意吟吟:“四妹妹,这宋郎中虽是你的救命恩人,可终究是外男,四妹妹独自在此会宋郎中,这于情于理,都不符合规矩罢。” 她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柔,可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恶意。 赵锦衣看着赵锦云,想不明白,自己在什么时候得罪三姐姐了,竟叫三姐姐这般不喜,要毁自己的名誉。 宋景行大马金刀地坐着,勾唇一笑:“赵三姑娘记得甚好,宋某是四姑娘的救命恩人,可宋某也记得,当时三姑娘也在场。四姑娘重情重义,特地来感谢宋某,坦坦荡荡,有何不可?” 这是暗戳戳地说她不知感恩。赵锦云一噎,这宋郎中瞧着傻憨憨的,没想到嘴皮子还挺厉害。 到底是赵承欢亲生的骨肉,虎父无犬女,赵锦云哪能轻易退缩。她仍旧笑吟吟的:“宋郎中是赵家的大恩人,我们自是感激不尽。是以四妹妹为了感激救命之恩,在夜里与宋郎中同游,也是四妹妹报恩的一种方式而已。” 赵锦衣看着赵锦云,忽地觉得,自己好似从来不曾认识面前的三姐姐。 她们赵家姐妹,除了三房的那个赵锦青有些特立独行外,总体上还算是团结友爱的。从小到大,她因着同情三姐姐,自己得到的好东西是从不吝分给她。这次为了三姐姐的婚事,也出了极大的力气啊。 可真是讽刺。赵锦衣的神情冷了起来:“三姐姐,慎言。” 神情冷然的赵锦衣,还是让赵锦云有些害怕的。横竖她的目的也达到了,赵锦云轻轻笑着:“那三姐姐不打扰你们二人了。” 赵锦云走得飞快。 赵锦衣的神情疲倦:“我家三姐姐胡言乱语,请宋郎中勿要放在心上。” 小姑娘萎靡地坐在玫瑰椅中,眉头蹙得紧紧的。 梅染站在门口,看看自家姑娘,又看看宋郎中,最终还是走了出去。其实,其实,宋郎中比起那宁家二郎要好多了,如今宁家二郎与别人定了亲,自家姑娘若是与宋郎中在一起,也挺好的。那宁二郎才华横溢又怎样,他就是个负心汉,配不上姑娘。 宋景行的心中,却是天人交战。他原是不应在此时此刻说起婚事的,他怕他说出口,赵四姑娘会厌烦了他。 但……他想帮她。 便是讨了赵四姑娘的嫌,他还是要说出口。 宋景行起身,走到赵锦衣面前。 赵锦衣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宋景行身材高大,她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他,有些吃力。 其实,从她此时的角度瞧去,宋郎中生得还是挺俊朗的,就是肤色稍微黑了些。 等等,他靠得这般近作甚,是想安慰她? 那还不至于,她赵锦衣虽然年纪小,但也没有那般脆弱。 赵锦衣正想开口说话,却瞧见宋郎中朝她微微一笑,道:“如今我身着官服,不能朝四姑娘行礼,但我会在黄道吉日,备全三媒六聘,与四姑娘提亲。” 赵锦衣瞪眼看宋景行。他,他莫不是疯了,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他要向她提亲!他从哪里看出来,她对他有一点情意!她喜欢的,是宁二郎!虽然宁二郎狠心抛弃她,要与别人定亲,可她,可她也不至于病急乱投医,嫁给他啊!她便是不嫁与宁咏,也不会嫁给他一个工匠出身的小官吏! 她似火烧火燎般地站起来:“宋郎中,虽然你救过我,我很感激,但,但我并没有嫁与你的心思啊。” 相较于她的激动,明明是提亲又被拒的那一个,宋景行冷静得过分:“向四姑娘提亲乃是宋某的事,至于答不答应,却又是四姑娘的事。” 赵锦衣都要抓狂了。明明他们在说的,是正儿八经的大事!怎地竟然扯到二人的婚事来了?他不是要查贪墨案吗,明明都出这般多人命了,他,他,竟然还想着儿女情长! 赵锦衣气急败坏,往后退了一步:“这案子,你还查不查了?若是不查,就不要再到我跟前来。” 她本就不要他一起查的,是他非要死皮赖脸的凑上来。 他一开始,对她就存了不轨的心思罢。想起这个,赵锦衣的脸红得像被火烧。她竟然任由一个对她不怀好意的人在身边!她方才还想对他敞开心扉! 枉她自诩聪明伶俐,枉她自认为是赵家最聪慧的孙辈! 她为了姐姐们的婚事绞尽脑汁,换来的却是这般结局。 赵锦衣今日,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连日的积累让她一张小脸充满戾气。 宋景行却也往前一步,声音低沉:“案子自是要查的,不过还得请四姑娘去见另一个人。这贪墨案,若是有四姑娘助力,应是很快便能收网了。” 赵锦衣瞪着宋景行,这人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明明片刻前还说着婚事,转眼又正儿八经地说起案子来。 第122回 因何提亲 赵锦云一颗心怦怦跳着,正要走到垂花门的时候,忽地撞上一个人。 她唬了一跳,抬头一看,却是赵修远。 方才才算计了赵锦衣,现在撞上赵修远,赵锦云的脸不禁有些红:“二哥。” 赵修远俊秀的脸上面无表情:“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赵锦云一咬牙:“自是真的。”她明明眼见为实,赵锦云与宋景行的的确确在一同夜游,虽然距离隔得远了些。 赵修远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赵锦云:“三妹妹花期将近,还是不要到处乱跑的好。” 说完,却是长腿一迈,大步离去了。 赵锦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忽地松了一口气。 她当然是不会到处乱跑了,得罪了赵锦衣,她还是乖乖地在三房里待到出阁那日。 赵修远回到自己的房中,长秀正垂头丧气地等着自家郎君。 一见赵修远,长秀有气无力:“二郎君,石姑娘她,还是不愿意见您。” 赵修远仿佛不在意:“明儿再去约。” 长秀早就省得是这个结果,应下来垂头丧气的站在一旁。 赵修远却坐下来,挽起袖子,拈着笔,蹙眉道:“作甚呢?赶紧来研墨!对了,让你寻的那些书册,可寻到了?” 长秀赶紧走过去研墨:“小的往春光阁走了一趟,便都寻到了,就放在那儿,二郎君现在可是要看?” 赵修远掭笔,在纸上写下比起前几日大有进步的字:“先默书,待会再看。” 二郎君仿佛变了个人。 即使没有四姑娘的鞭策,可也勤快得紧。 但……长秀总觉得,二郎君像是走火入魔一般的努力。但管他呢,只要二郎君肯用功,将来考取功名,他长秀的前途也无量。如是想着,长秀研墨越发用心了。虽然明儿还再要去郑家守株待兔,候着石姑娘的那个婢女,求石姑娘见自家郎君一面。 二郎君可真奇怪,既不能娶石姑娘,为何还要见石姑娘呢? 若是被将来的二少奶奶省得了,他一个小厮,也没有什么好下场啊。 长秀有些犹豫,要不要与四姑娘说一说呢。毕竟有时候,他觉得四姑娘说的话,还挺对的。 宋郎中破天荒地,给赵锦衣雇了一辆马车。尽管车厢狭窄,拉车的马匹看起来也不大骏,但终究是一辆马车,而不是那头大驴了。 赵锦衣遮遮掩掩,穿着青色的短打,双髻梳成男人的发髻,还在头上包了青色的帻巾,像个身材瘦小的小厮,从角门钻出来,爬上马车。 她坐上狭窄的车厢时,不禁想道,她为什么要听宋景行的话打扮成这副样子呢? 身边还没有一个丫鬟,若是宋景行起了别的企图……等等,他还想求娶她!这可不就是他最大的企图!她就省得,自古男子救美人,就没有多少个存好心的。 赵锦衣紧紧捏着袖中的玲珑珠,打算宋景行要是想对她干嘛干嘛,她就叫他尝尝自己亲手做的玲珑珠的滋味。 宋景行除下绿官袍,换上短褐,戴上他的破斗笠,坐在车辕上驾车。 其实,将求娶赵四姑娘的话说出来后,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赵四姑娘似乎很厌恶他。 宋景行的唇角浮起苦笑。赵四姑娘喜欢的是在春光阁里的那个锦绣如玉的翩翩书生,而不是他这种粗壮的汉子。被他这般的人求娶,她应当很震惊罢。 但她还是乔装打扮,跟着他出来了。 也不怕他图谋不轨。 只是,她应当是对那书生失望了,才破罐子破摔的罢。倒也还算刚强。 苏楚与宁咏定亲的请帖,宋景行也收到了。 还是上回那个曾婆子亲自送到宋家里。当时他还没回来,是他阿娘亲自给他描述的。 曾婆子穿得红红火火,一张帕子乱甩:“宋家婶子务必要转告宋郎中,宋郎中是咱苏家老太爷一手荐举的,又算是老太爷的门生,这我们姑娘定亲,宋郎中可算是娘家人。” 桃六娘有些莫名:“说是娘家人,那大郎你以后岂不是还得去送亲?” 虽然曾婆子说的是实话,被苏尚书荐举的确应该怀着感激之心,但她这般大喇喇地说出来,总有些不舒坦。 他当时忙着换衣衫,想着如何到赵家将赵四姑娘光明正大的约出来,便有些漫不经心:“倘若苏尚书要求,送亲也是可以的。” 但对于苏楚,他已经没有了耐性。 儿子不在意,桃六娘便将请帖搁在一旁:“到底算是恩师,总得上心些的。” 临出门前,他匆匆看了一眼帖子,却赫然发现与苏楚定亲的郎君名讳有些眼熟。 他才想起,此前在春光阁里,赵锦衣倾慕的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书生,好似就叫做宁咏。 苏楚这一招,可真是狠。 也是巧了,却是在雇马车的时候,有人在低声诋毁赵四姑娘。 那人倒也不敢大声,只恶狠狠道:“那赵四,一副母老虎的模样,京都里但凡有点脸面的人家,谁会想求娶她?这娶回去,是怕英年不早逝么?” 宋景行侧头看了看,还真是巧了,也是那日在春光阁他与赵锦衣听墙壁的主角郑家大郎。 另一人笑道:“郑贤兄莫恼,想来你阿娘不过是随口一提而已。” 郑考先翻着白眼:“听说为了让她能嫁出去,赵家二房可是备了不少嫁妆。可她若像个母老虎,再多的嫁妆有甚用?若是以后我做了官,家中若是有这样一个母老虎,可不是叫人笑话。” 那人只笑:“郑贤兄莫恼。” 车马铺的掌柜有些不耐:“可是商量好了?我这铺子里的马车,可都是不折价的。” 郑考先有些生气:“你可省得我的妹婿是何人……” 伙伴赶紧拦着他:“郑贤兄莫气,这次的车钱便由我来付罢。” 宋景行听得微微蹙眉。赵四姑娘性子是有些许倔犟,还不至于像郑大郎说的那般,像个母老虎。明明四姑娘笑起来好看得紧。但……四姑娘果真无人求娶吗? 郑大郎驾车而去,车马铺的掌柜却是呸了一声:“谁人不省得你家大妹子嫁了个可以做爹的武将,那武将是你妹婿又如何,也没多给聘礼给你买上几辆马车。” 宋景行:“……”这京都里,果然处处是鄙视。 只这两件事,宋景行都放进了心中。当赵承德问他可否来提亲时,他竟鬼使神差般的应了下来。 待又见到赵锦衣,瞧着她一脸沮丧与倦色,小脸上不复往日的光彩,他便猜测,宁家与苏家定亲的帖子,四姑娘大约也收到了。像苏楚那般心思缜密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宁咏有瓜葛的女子。 既然救过她两回了,那他不会介意再救她一回。比如向她提亲,将她无人求娶的传说给打破。提亲是他的事,可答不答应,自是她决定啊。无论如何,以后就不会再有无人向她提亲的传言了罢。 宋景行是这般想的,可在赵锦衣心中就不是了。 第123回 贪了五十贯 待下车时,她对宋景行,还是一脸的戒备。 宋景行的脸皮好似很厚,似乎没看到赵锦衣对他的一脸防备。然而却在心中有些好笑,他可是那饿狼,有这般可怕?他原是有心想将提亲的事解释清楚的,但话儿在肚子里转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赵锦衣下得车,眉头轻蹙,低声自言道:“这外头雇的马车就是不行。”那坐垫薄得紧,虽然不过坐了小半个时辰,但还是感觉硌着了。臀部好似有些疼。哎,她虽是小门小户家的女儿,可也是被精心养着的姑娘家,宋工匠还好意思向她提亲,他家连马车都没有,雇的还是这般粗陋的马车。赵锦衣倒是忘了,宁家的条件比起宋景行家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大约这便是不喜欢一个人,便不能爱屋及乌罢。若是这车是宁咏雇的,她大约要赞叹宁咏勤俭持家,不是个只知死读书的书生。 她说话的声音极低,宋景行好似没听到,只自顾将马拴好。 他们如今所处的,是一条安安静静的巷子。热烈的阳光褪去,巷子里一片清凉。赵锦衣抬头看了一眼从院墙里伸出来开得热烈的梨花,心中诧异宋景行竟能寻到这般有格调的小院子。 破旧的院门开了,身着青衫的老仆走出来,朝二人行礼:“二位贵客来了。” 赵锦衣不多问,默默地随着宋景行进门。 进得院子,满树梨花盛开着,叫人看着便心旷神怡。 一名五十开外的男子背手站在台阶上,看着宋景行领着一个少年郎进来,他眉头蹙了蹙,这少年郎就是宋郎中说的重要证人?年纪是不是太年轻了些?瞧他那副唇红齿白的模样,仿佛不曾受过风雨的磨砺。这样的人,宋郎中竟然这般信任他? 宋景行领着赵锦衣,朝男子行礼:“林侍郎。” 这男子便是林威。 赵锦衣朝林威行的是女儿家的见礼:“林侍郎。” 声音没有刻意地遮掩,而是莺啼般的女儿声。 林威这才发现,少年郎原来是姑娘身。他的脸上闪过遮掩不住的惊讶,但终究是在官场上沉浮多年的人,他收敛神情,朝赵锦衣微微一笑:“姑娘请进。”自古英雄出少年,少年郎有胆色,可女子也不逊色。 屋中是一个大开间,窗户大开着,一张长长的案桌摆在窗前,可以看到院子里盛开的梨花。 老仆端上热茶,林威开门见山:“贪墨案一事,查得如何了?” 宋景行看了一眼赵锦衣:“这位姑娘乃是赵承欢的侄女。” 赵锦衣捧着热茶,小脸自波澜不惊:“不瞒林侍郎,赵家这两日发生了两起伤人性命、剖腹取子的凶案。”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林威。 林威浓黑的眉毛只是挑了挑:“那忠王素来喜欢这种神鬼之事,利用死婴祭祀,是他的一个癖好。不过,以前他只是派人四处收集出生便死掉的婴儿,如今竟然不择手段,剖腹取子,想来是越发的走火入魔了。” 利用死婴祭祀?那忠王竟想得出来。听李医婆说,秋铃腹中的胎儿不过如刚出生的猫儿般大小,手脚才堪堪长出来,能用来作甚? 赵锦衣不由自主的想呕吐,但终究是忍了下来。 她问:“你们说的贪墨案,究竟是哪一桩?我三叔父在这桩案子里,又贪了多少钱财?”三房的日子一直都过得紧紧巴巴,倘若三叔父真的贪了不少钱财,为何不拿出来补贴家用? 林威叹了一声:“六年前的京都运河河堤贪墨案,赵姑娘可是听说?当时工部尚书苏博之子苏浩临危受命,主持河堤修建。河堤修建后不久,恰好洪水泛滥,才修好的河堤不堪一击,洪水冲毁田地房舍庄稼无数。苏浩被御史弹劾修建河堤不力,贪墨钱财,中饱私囊,后来苏博四处奔走,竭力查清苏浩并无贪污,但苏浩还是被贬官外放,不久前郁郁寡欢,死在外地。” 赵锦衣静静听着,脸上一片沉静。六年前她年纪还小,虽是听说过此事,却也不曾放在心上罢。 倒是个波澜不惊的姑娘。 林威继续道:“原来此事随着苏浩被外放便了了,可去岁腊月,老夫却无意中得到一个消息,六年前的河堤贪墨案,另有蹊跷。此事老夫一直暗暗查着,却是一直没有什么头绪,直到不久前,遇到了宋郎中。” 宋景行亦一直静静听着,闻言朝赵锦衣微微点头。 “宋郎中的阿爹,原是一名瓦匠,六年前见官府招募修建河堤的工匠,便领着一干工匠应募。这一走,却是再也没有回来。” 赵锦衣吃了一惊。怪不得在宋家,没有看到宋郎中的阿爹,原来如此。那时候,他也不过才十多岁的年纪,两个妹妹还年幼,阿爹却没了。这些年他扛起一个家,养着寡母幼妹,也是坚强…… 她默默地看了宋景行一眼,却瞧见宋景行脸上没有任何的哀伤,一脸的平静。 也是,事情都过去六年了,再意难平,也都转为心底里的波涛骇浪了。 但,他初初进赵家时,会不会因为对三叔父的仇恨,而将恨意发泄在赵家其他人身上? 不,宋工匠不是那样的人。他还救了她两回呢。 赵锦衣想着,对宋景行有了愧疚的心思。 宋景行语气平静:“前不久,苏浩之女苏楚,给了我一册名单,上面赵家三老爷的名字赫然在列。” 说到苏楚时,宋景行还特地看了赵锦衣一眼。到底是情敌的名字,他怕她有抵触的情绪。 赵锦衣却有些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脸上明明白白的在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有了那名册之后,事情变得容易了一些,我与林侍郎顺藤摸瓜追查下去,这才发现了忠王骇人听闻的秘辛,与当年河堤贪墨案惊人的真相。” “忠王一向号称是逍遥王,从来不管朝廷上的事,只每日清心寡欲地替天家祈福。修建河堤之事,更是与他半点都扯不上关系。毕竟当年,他可正在五台山替天家祈福。可这次细细一查,才发觉当年参与修建河堤的官员,除了苏浩,其他人与忠王,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些她的玲珑书局,确实都没查到。她查到的,是忠王表面上清心寡欲,实则上荒淫无度。 等等!赵锦衣一颗心忽地怦怦跳了起来。忠王荒淫无度,后院中虽然没有正妃侧妃,美妾却无数,可忠王却没有半个子女……难不成他……虎毒食子?倘若他每次都是剖腹取子的话……想起那些个血淋淋的画面,这回赵锦衣是真真想作呕了。 宋景行一直看着赵锦衣。瞧见她脸色忽地变得难看,以为是她担忧自家三叔父。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倘若赵承欢有事,赵家其他两房也难免要吃些苦头。 赵锦衣吃了一口茶,才将心中那股恶心的感觉压了下来。她抬眼,朝宋景行虚弱地笑了笑。 既她无事,那他便放心了。宋景行继续道:“便拿赵姑娘的三叔父为例,当年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官吏,在河堤案中,贪墨的也不过五十贯钱。但却因着这五十贯,他成了忠王办事的爪牙。” 五十贯!赵锦衣啼笑皆非。他们赵家,竟然过得如窘迫了吗? 忽地有人拍拍手,用赞许的语气道:“宋郎中不愧是苏博看上的人,果然厉害。” 第124回 宋景行必须死 赵锦衣抬眼望去,却见梨花盛开处,有一道强壮的身影缓缓走过来。 那人四十出头的年纪,国字脸,浓眉大眼,眉眼之间尽是笑意。按说这样的人看起来,给人的感觉是亲切的。 可赵锦衣却感到屋中的两个男人明显绷紧了身子。 来者不善。 宋景行靠近赵锦衣,低声道:“那人是忠王最得力的走狗卢明。” 那叫做卢明的一挑眉:“喂,宋郎中这般与小姑娘说我的坏话,品行不好啊。” 宋景行也怔了下,这人的耳力也太好了罢,这院子虽不是很大,但隔着这般远的距离,他还压低了声音,那卢明竟是还能听得清清楚楚。 林威却是浑身都戒备起来:“来人。” 卢明背着手,往后头瞧了瞧:“林侍郎是指你那些家仆吗?抱歉,在下让他们暂时昏迷了一下。毕竟这等秘辛,还是少些人知晓为好。他们不知晓,性命便无虞。哎呀呀,想想我可真是仁慈。” 这人,可真是不要脸至极。难怪会成为忠王最得力的走狗。 卢明已经缓步走到阶下,背手望着他们,脸上全是和善的笑意:“想不到赵家的小姑娘竟然这般厉害,大义灭亲,连自家的亲三叔父都不放过。啧啧,赵庆这老儿,教导出来的全是些冷情冷血的东西。” 赵锦衣蹙眉,这人一张嘴,便让人想将他挫骨扬灰。 她没出声,宋景行凉凉道:“看来你是有备而来。” 卢明抬起手,打了个响指,很快有人搬着一把椅子过来。 他不紧不慢地坐下,毫无姿态地倚着:“六年前的一件小事,也值得你们深挖出来。王爷临出京前吩咐了,千万要将宋郎中与令尊葬在一起。哎呀,这倒是伤脑筋。” 宋景行的阿爹死在六年前的运河河堤上,这是何等的冷血,才会说出这番话。 宋景行勾唇笑道:“倒是让忠王费心了。不过,我如今还不想去见我阿爹。便是要去见,也得是替他寻出凶手、手刃凶手之后。” 卢明笑起来:“此前我想了许久,也想不起令尊是何人,如今见了宋郎中,倒是想起来了,那群工匠中,有一个脾气特别犟的粗鄙汉子,相貌与宋郎中倒是有几分相似,想来那人应就是令尊罢。果然虎父无犬子,都是一样的犟脾气。不过,宋郎中,我瞧着你年轻有为,不妨忘了前程往事,与我一同效力。你放心,王爷性情淡薄,寄情于山水,是决不会做那些造反之事的,我们只不过是替天家铲除异己,共固鲁国江山。” 说得真好。赵锦衣忍不住鼓起掌来:“这位阿叔说得真好,叫人动容。” 阿叔?卢明瞪眼看着赵锦衣。恭维他的人成百上千,但当着他的面叫他阿叔的,赵锦衣绝对是第一个。尽管这称呼也没有什么不妥,但从赵锦衣口中说出来,就让他觉得浑身难受。 赵锦衣不解地看着他:“你都一把年纪了,叫你一声阿叔,也不算委屈了你。难不成你与宋郎中一般大?那也不可能啊,你瞧着比宋郎中要老多了。哦,便是林侍郎瞧起来也比你年轻得多。” 怎么可能?林侍郎已经有五十几了,他才四十有二! 卢明不动声色:“赵四姑娘缺乏家教,口无遮拦,今儿我便替赵老儿教训教训你。” 说着已经站起身,身影一动,就要蹿上台阶,蹿进屋中来。 卢明是个练家子。口中说着要给赵锦衣教训,想来是在宋景行面前露一手。 宋景行正要动,忽地听得赵锦衣娇叱一声,一粒蜜丸似的东西从她手中飞出。 玲珑珠! 宋景行没想到赵锦衣竟然随身带着玲珑珠。 那卢明也曾想过宋景行会阻拦他,但没想到赵锦衣反应如此快。 电光火石间,他的身上被一粒东西击中,噼里啪啦的竟然火花四起。伴随着火花噼里,他身上还有点疼。 卢明猝不及防,后退几步,不慎又撞到身后的椅子,跌了个千斤坠。 场面有些尴尬。 赵锦衣捂嘴轻笑起来:“这位阿叔倒是有趣。” 卢明的脸沉下来。这赵四姑娘,可真是和那赵老儿一样讨厌。赵老儿不能动,可这小蹄子,王爷却是看不顺眼的。 手下奔跑过来,正欲扶卢明起身,被卢明一手拂开。 他站起来,往后面走了几步:“宋郎中,原来我挺欣赏你,欲替王爷求情,共同替他效力。不过如今宋郎中执迷不悟,那也只能遵照王爷的命令,将你们一道斩杀在此。” 他轻轻抬手。 一群提着大刀的男子涌在他身后,满脸凶光。 赵锦衣不禁有些感慨。这与宋郎中在一道,见的场面就不一样。前儿才被人用箭射,今儿就被人提刀来要灭口。她赵锦衣何德何能,让那忠王如此关照她。 眼看大祸临头,屋中三人倒是淡定,仿佛被吓傻了一般没有动弹。 提着大刀的男子越过卢明,正欲跃上台阶,蹿进屋中。 电光火石间,屋檐忽地好似动了一般,数十根削得尖尖的竹子朝下猛地刺下来。 猝不及防地,有人惨叫一声。 哦,好似是被尖竹扎穿了脚板。 赵锦衣忍不住替那人打了一个寒颤。肯定疼得不行了。呜呜,宋工匠诚不欺她,他的的确确是个心灵手巧的工匠。不过,便是他心灵手巧,也不能向她提亲。她赵锦衣是个很有原则的人! 有几个人被尖竹扎中,其他人唬了一大跳,纷纷往后退:“有埋伏!” 卢明在后面怒吼:“不过是臭工匠的一些投机取巧的小玩意,有什么埋伏,尽管冲!勇者赏,怯者当诛!” 往前往后都是死,男子们只得又提刀往前。 宋景行忽地拉着赵锦衣,往后退了几步。 他本来离她就近,这一拉,赵锦衣没有准备,差点跌进他怀中。 “嘶。”宋景行皱一皱眉,伤口怕是又裂开了。 他的脸色有些难看,正预备发火的赵锦衣咬牙,离他远一些:“宋郎中,我自己会走。” 阳光热烈,续削得尖尖的竹子后面,是烧得滚烫的热油。 又有几个勇往直前的男子被热油烫伤,呱呱惨叫。 场面太过惨烈,剩余的人不省得还有后面还有什么埋伏,面面相觑地不敢动弹。什么臭工匠的一些投机取巧的小玩意,他们瞧着,这是要命! 卢明眯着眼睛。他竟然小觑了宋景行。当初苏博三顾宋家,在天家面前力排众议,将宋景行举荐为六品的工部郎中时,王爷很不以为然,蔑声道:“一名市井里为了一日三餐奔波的小工匠,竟然值得苏博如此费心。” 王爷错了。 宋景行有大才。今日他不过用最普通、最常见的物什,就逼得他带来的这些穷凶极恶的好手止步不前,若是将他毁了,倒是可惜。 但宋景行若是铁了心要与王爷为敌,那今日将他放过,以后说不定是王爷的心腹大患。 宋景行必须死。 他必须用绝招了。 第125回 不许到我家提亲 卢明的手,再度举了起来。 更多的人涌了进来,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 小院子里满满当当,挤满了人。 赵锦衣不禁道:“我曾见过御林军抄家的样子,人数也不过如此。” 林威此时道:“忠王竟然费了这般力气来杀我们,可见心虚至极。若是我禀到天家面前,忠王的脑袋不保。” 卢明掏掏耳朵:“你们说什么呢?王爷如今可是在前往五台山替天家祈福的路上,对京城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你们的死,是因为争风吃醋而死。这样的案子,每年大理寺都受理那么几年,早就见怪不怪。” 不愧是忠王最得力的走狗,连着借口都寻得这般完美。 赵锦衣不禁有些怀疑,忠王在京都城里这般行事,天家怎么一无所知?是忠王伪装得太好吗?还是想干掉他的,都死掉了? 日头热烈,小院子挤了这般多的人,竟然有些热了。再加上方才的热油,所有人的额头都沁出了薄薄的汗珠。 卢明已经退到了梨花树下:“院子里但凡喘气的,都不能放过。” “是!”众人应道,杀气腾腾。 赵锦衣不由自主地靠近宋景行,低声道:“果真行吗?” 小姑娘离他有些近,宋景行低头便能看到她脸上细小的汗珠。四姑娘到底年纪还小,紧张亦是正常的。 他差点就想将她揽进怀中,用自己坚实的臂膀护着她。 才下意识的动了一动,伤口处又疼了。 他清醒过来,赵四姑娘,对他的提亲很是慌乱。 宋景行勾唇一笑:“四姑娘且放心,宋某是工匠,最是擅长这些投机取巧的小事了。” 他这句话说得,怎地怪怪的。 有着方才的尖竹以及热油,这回恶人们不似方才那般冲动,而是小心翼翼地朝正房摸过来。 卢明也不多加催促,横竖很快,里面三人就成了刀下冤魂。 若是那赵老儿闻得自己最疼惜的孙女香消玉殒,指不定亦一命呜呼了。赵老儿一死,王爷便能大展拳脚,一统天下了。那他定然亦是高官厚禄,荣华富贵享受不尽。 卢明想得美极了。 却是在下一刻,卢明眼睁睁地看着院子的地面竟然可怖般地往下陷,他的人手猝不及防,竟然纷纷跌入那地面裂开的大洞里。 灰尘飞扬,惨叫声连连。 不过瞬间,他带来的那些好手,只有两三个侥幸的在大洞边缘,逃过这一劫。 卢明目瞪口呆,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性命可能不保。 他不用想都晓得,这定然是宋景行设置的机关!宋景行,果真是个祸害! 卢明又惊又惧,抻着脖子喊道:“救人,救人啊!” 救?怎么救?余下的三人面面相觑,想逃又不敢逃。 林威从屋中绕过尖竹走出来,望着站在梨花树下惊惶不已的卢明,沉声道:“大理寺的人很快就会来到,你的主子离伏罪之日不远矣!” 卢明忽地笑了,轻蔑地看了林威一眼:“王爷却是你们能轻易扳倒的?二十年来,想扳倒王爷的人不计其数,可后来他们都死了。你们最好留着命,让王爷好生收拾你们。” 外头有人大声喝道:“大理寺办案,无关人等,速速避让。” 按照他们之前商议好的,她不该露面。赵锦衣急着要躲进偏房里,岂料才跨过门槛,脚下就踩上滑溜的油状物,身子顿时失衡,眼看便要摔倒。 她惊呼了一声,却没有预期的跌在地上。 一个厚实温热有力的臂膀将她接住。 宋景行似乎在忍着笑:“四姑娘小心些。” 他说话的时候,温热的气息无意掠过她的耳朵。有那么一瞬,她觉得她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 她慌乱地挣扎着,想要起来,脚下却总是打滑,竟是无法站起来。 她的鞋子不防滑。 赵锦衣沮丧到了极点。 下一刻,她的身子腾空而起,她慌乱地抓住始作俑者厚实的臂膀,语气急切:“放我下来!” 宋景行却丝毫没有理会,而是拥着她,大步迈下台阶,将她放在偏房门前。 鬼使神差般,他伸手摸了摸她包裹着头帻的脑袋,嘱咐道:“若是有危险便出声。” 他嘱咐完,转身大步走了。 赵锦衣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处,忽地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他,他,他,是不是太过分了!他凭什么似摸小猫小狗般的摸她的脑袋?他还没有向她提亲呢!啊不,他最好不要向她提亲,否则他这么大年纪了提亲被拒,容易惹人笑话。 赵锦衣胡思乱想着,听得大理寺的官吏冲了进来。 她赶紧收起思绪,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大理寺的人来了,卢明一点都不惧,压根没提自己与忠王的关系,说自己不过是与林威有些关于艳事的陈年久怨,才想致二人于死地。 京都城里,因为女子争风吃醋而大打出手闹出人命的事情层出不穷,大理寺的人早就司空见惯。 大理寺的官吏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那些凶徒从大洞里救出来拘走。 林威要作证,跟着一道走了,此时日头半西垂,映着院子里一片狼藉。 赵锦衣倚在门口,看着宋景行:“就这样了?” 宋景行正拿着面粉撒在地上以便清扫,闻言抬眼看着赵锦衣:“总会有一日,真相浮出水面,而真凶得到应有的惩罚。” 赵锦衣有些失望。但她又不能责怪宋景行。毕竟他们都是小人物,要对付忠王那等人,不仅要竭尽全力,可能还会失去生命。便是她,都差些死在忠王手下两回。这回他们用计将卢明诱出,虽然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但他们忙活半日,合着对忠王不过是隔靴搔痒。 对付忠王,还须得徐徐图之。 虽然他们看似掌握了不少证据,可似乎与忠王都不沾边。若是其他人都像她家三叔父那般执迷不悟,一心追随忠王,到最后还是不能将忠王扳倒。 还不能拘着三叔父。她还得查清苗姨娘以及秋铃腹中的孩子到底去了何处,作了什么用途。 她总觉得,自己似乎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谜团中,若是要知晓真相,怕是还得要费不少功夫。 宋景行清扫的当儿,看了赵锦衣两回。 小姑娘不省得在想什么,一对柳眉微微蹙着,似乎在想着很重要的事。薄薄的暮光垂下来,映着她脸上的绒毛。 宋景行忽地想起方才,抱她的当儿,从她身上传来的一股香味。四姑娘,好似换了香粉。 正想着,小姑娘的目光凌厉:“宋郎中,不许到我家提亲。” 第126回 决不会答应 大约是想着这句还不够威胁力,小姑娘又恶狠狠的加了一句:“你便是来提亲,我也决不会答应。” 他好歹是个朝廷官吏,提亲被拒,面子重要。 但宋景行没应她。只继续着手中的动作。 赵锦衣看了好一会,自己寻了一把扫帚,学着宋景行扫地。她刚开始的动作笨拙,渐渐的扫得利落起来。 扫到后来,她将宋景行推到一旁:“你手上的伤还没好呢,让我来罢。” 宋景行勾唇一笑,从善如流地走到一旁坐着。 赵锦衣抬头:“方才不是有挺多帮手的吗?都哪里去了?” 宋景行闲闲道:“都是林侍郎的家仆,林侍郎去大理寺,他们自然要跟着的。” 也就是说,不大不小的一个院子,如今就剩他们二人。 赵锦衣假装坦然地扫着地,感受到宋景行似乎并没有看着她。提亲的事决不能再说了,只能换个话题:“这里是什么时候布置的?”旁的不说,挖那么大的一个洞,也够费劲。 宋景行的余光看着赵锦衣一下一下的扫地,漫不经心道:“昨日布置的。” 只不过五个字,竟没有与她细说。这是生气了?赵锦衣心中嗤了一声,可真是个小气的男人。他自己说的,他可以提亲,她也可以拒绝。 二人不再说话,赵锦衣只默默地扫着地。 她从来不曾干过这些粗活,这才扫了半刻钟的功夫,手上竟然有些疼。赵锦衣伸手一看,竟是起了几个水泡。 可不能再扫了,她正想着,面前已经多了一个黑影。 宋景行捏着她的手,蹙眉道:“还是不要扫了。” 他的手很大,还有些粗砺,握着她的手有炙热的感觉。 赵锦衣一顿无语,将自己的手拿开:“宋郎中请自重。” 细嫩冰凉滑腻的感觉消失了,宋景行的耳朵悄悄红了:“四姑娘抱歉,宋某无意冒犯。” 人家都道歉了,且一脸真诚,她不好再与他计较:“无事。” 一股尴尬的气氛悄悄的弥漫开来。 扫帚孤零零的立在檐下。二人一左一右的站着,一人看着西垂的日头,一人看着盛开的梨花,一时不省得说些什么。 一个仆妇探头探脑的:“可是宋郎中?我家老爷嘱咐老奴过来收拾屋子。” 太好了,来人了。赵锦衣觉得自己好似松了一口气:“时辰不早了,还是早些家去罢,不然我爹该担心了。” 宋景行嗯了一声,默默地先走在前面。 雇来的马车孤零零的停在外面,赵锦衣上车时,嘀咕了一句:“外面的车辆,坐得可真不舒坦。” 宋景行没有说话。 马车开始驶动的时候,赵锦衣将车帘子撩起一点,看着外头的宋景行,忍不住道:“宋郎中,撇开提亲的事不说,我是真的欣赏你的才华。不妨我们合作罢,如此宋郎中也能多挣些家业。” 她是个头脑清醒的女子,若是得不到宋景行的才华,这件事她可能会觉得比宁咏与别的女子定亲还要遗憾。 呃,她倒也不是一个薄情的人。想起宁咏与旁的女子定亲,她如今还觉得愤怒无比。是的,愤怒胜过伤心。明明那日在春光阁,他说好了要来赵家提亲,怎地转眼就另定他人了呢? 她要去问个清楚。 外面宋景行幽幽的回了一句:“不劳赵姑娘费心,宋某虽不才,但若是节约些,也是养得起家人的。” 挣多一些不好吗?宋家如今看着虽是不错,但比起赵家来,还差得远。 赵锦衣不死心,正要继续相劝,忽地又听宋景行道:“便是赵家要求的聘礼,宋某应也是出得起的。” 赵锦衣一把将帘子放下,气得脸儿都红了。 半响后才又气又恼:“莫非宋郎中救我的时候,就已经存着不轨的心思了?” 宋景行在外头悠悠道:“倒也不是,宋某并非那般的人。” 话不投机半句多,赵锦衣没有再与宋景行说话的心思。也恰在此时,马车转入繁华的街道,二人就没有再说过话。 到了赵家角门,赵锦衣下车的动作利落得像兔儿。 连道别的话,她都懒得与宋景行说了。 梅染在角门后接应的她,瞧见自家姑娘灰头土脸的样子,很是吃了一惊。 赵锦衣回到自家,脑子清醒过来:“家中可有异样?”她问的是赵承欢。 梅染摇头:“并无异样,只不过老爷来了院子两回,问姑娘可是回来了。” 赵锦衣却问:“长春可回来了?” 梅染摇头:“还没有消息呢。” 按宋景行的说法,长春此时应该回到赵家了。 可长春没回,她是不是还得寻宋景行?可她才不想寻他。一想起他要求娶她,赵锦衣便觉得浑身不得劲。她当初便是存了在鲁国女子不一定不如男的念头,这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弄了玲珑书局。可如今事事要求宋景行,还不如让她弃了玲珑书局。 只自己的玲珑书局,在这一役中简直没派上什么用场,还差些被人端了老窝,想起来便郁悴得紧。 赵锦衣郁郁寡欢的回到院子,打发鸦青去给阿爹回话,自己则预备更衣沐浴。 双手在泡进热水时,她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气:“好疼!” 梅染抓着姑娘的手,才发现往日里一双白嫩滑腻的手上竟然有细小的伤痕以及几个显眼的水泡。 “呀,姑娘这是作甚了?” 赵锦衣苦笑道:“不过是扫了一下地,却没想到自己竟然这般不中用。” 梅染急急去寻伤药,一边翻箱倒柜,一边道:“姑娘扫地,可不是折煞奴婢们了。” 赵锦衣盯着自己手上的水泡,倒是觉得梅染说得太过了。宋景行的手上……全是茧子……他虽有才华,却事事都亲力亲为…… 啊,她又想那厮作甚!明明有大把旁的事要处理。她要查清三叔父的事,还要重新整顿玲珑书局,还要去问宁咏为何毁约…… 赵锦衣有些烦躁。都怪那厮,好好的却偏要求娶她,二人一道合作挣家业不好吗?从此叱咤京都风云,吓得那些贪官污吏闻风丧胆…… 她越想,却是越发的烦躁。罢了,既然她不想嫁与他,那以后还是各走各的阳关大道好了。 她烦躁,水泡隐隐的疼,偏生梅染还寻不着伤药:“奇怪,明明此前有一瓶,就放在匣子里的。”姑娘家最在意外貌,是以每位姑娘房中都备有上好的上药。 鸦青进来,手上端着红漆小盘:“姑娘,这是老爷赐的伤药。” 阿爹怎地会省得自己受伤了?红漆小盘上的瓷瓶看起来有些粗糙,连塞子上的红布都显得粗糙。 赵家不可能有这般粗糙的物什。这是宋景行的。 第127回 提亲 她本能地要拒绝。 且心中想着,这宋景行也太贼,明明这伤药,本来在马车上就可以给她。却偏偏还要通过她阿爹的手给她…… 等等!赵锦衣心中忽地警铃大作,那宋景行,不会真的入了阿爹的青眼罢? 想到这些,她柳眉轻蹙:“我不想用这个。” 梅染却丝毫不知情:“可姑娘,咱们屋中再也寻不到别的伤药了。倘若拖得久了,定然会留疤的。” 会留疤吗?赵锦衣看着自己一双葱白如玉的手。上头几个水泡着实碍眼。 也罢,横竖用的是伤药,又不是他的人。 赵锦衣不情愿地让梅染敷了些伤药在水泡上,才敷上就觉着有一股清凉。看在伤药的份上,就暂且原谅他了。 夜幕垂临,赵锦衣草草用过晚膳,正坐在窗边让梅染替她篦发的时候,鸦青从外面进来:“姑娘,长春回来了。” 赵锦衣有些赞许地看着鸦青。 自从她说要鸦青接长春的职责后,鸦青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外面许多事上心许多。或许鸦青不适合在屋里做乖巧的丫鬟,而是像玖娘那般在外面能独挡一面的女子。赵锦衣心中琢磨,玲珑书局须重构,长春与鸦青以后,就一人负责一方面好了。也省得长春总是分身乏术,而鸦青是丫鬟,以后外面的事由她来禀告,比长春要方便得多。 鸦青宠辱不惊,只与赵锦衣细细道:“长春大体无碍,不过是伤了筋骨,怕是要休养一段时日。” 赵锦衣照旧要去泰安院看望祖父。 泰安院灯火通明,赵锦衣竟然意外地看到自家哥哥赵修远也在。 赵修远天人之姿在夜色中显得越发的俊秀不凡:“妹妹。” 赵锦衣站下来,细细端详赵修远。往日里对任何事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哥哥好像变了。赵锦衣暗暗的松了口气,如今赵家风起云涌,哥哥有所成长,自是最好的。以后待她嫁出去,才不至于担心二房受欺负。 她绽开甜美的笑容:“哥哥看过祖父了?” 赵修远点头:“哥哥问过王医工,中风的人大约要一段时日才好,妹妹不必担忧。瞧你的脸儿,都瘦了一圈了。你身量本就不高,这再瘦一圈儿,几个月后的及笄礼可不好看。” 赵锦衣一怔,哥哥对她又是关怀又是明面上贬损的,还真的不似她的哥哥。 赵修远不待她说话,走过她身边:“哥哥还要回去念书,祖父这里,劳妹妹多费心了。” 赵锦衣看着小厮长秀追上哥哥,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中。 她喃喃道:“往日总盼着哥哥成熟一些,不叫人担忧,如今这般的哥哥,倒是让人害怕。” 梅染不解:“姑娘,奴婢瞧着这样的二郎君,甚好。”以前的二郎君,虽是天人之姿,却是有些傻。 如今的二郎君,好似透着点坏,越发的让梅染觉得二郎君让人遐想得紧。 祖父赵庆仍旧是那副呆呆的样子,阿爹赵承德正亲自喂汤水与他。 其他人自是不见踪影的。 倒是他们二房整日的往这里跑。 赵锦衣看过祖父,站在一旁的胡管事示意她到外面说话。 走得有些远了,胡管事才停下来:“四姑娘,苗姨娘被剖腹取子之事,老奴恳请四姑娘勿要再查了。” 赵锦衣蹙眉看着胡管事:“这是祖父的意思?”她万万没想到,头一个跳出来阻止的,竟然是对祖父忠心耿耿的胡管事。 胡管事微微一叹:“老奴只恳请四姑娘莫再查了。” 赵锦衣奇怪地看着他:“胡管事,话说一半,这岂不是让人心生疑惑?胡管事素来省得我的性子的,越是好奇,越是要查个明明白白。更何况,剖腹取子并非像杀一只鸡那般的常事,而是骇人听闻的凶案。此事发生在我赵家,我怎能视而不见、置之不理?置之不理,可不就是纵容了凶手,让他以为我们赵家是好欺负的?” 她说了这般多,胡管事仍旧是一叹:“四姑娘听老奴一句劝,莫要再查下去了。老奴发誓,以后赵家也决不会再出现这般穷凶极恶的事情。” 赵锦衣看着胡管事。 胡管事与祖父一样的年纪,素日里只觉得他健壮得不似老人,可今晚一瞧,老人须发皆花白,往日挺直的背微微佝偻着,竟有些老态尽显的感觉。 赵锦衣从来不曾质疑过胡管事对祖父的忠心。这么些年了,胡管事如形如随的跟在祖父身边,就好似第二个祖父一般地关爱她。 可胡管事竟要阻止她查清真相。 赵锦衣有些糊涂了。 “到底为何?”她问。 胡管事微微一揖:“四姑娘以后,总会知晓的。” 赵锦衣越发糊涂了。 胡管事阻止她,又不与她说个明明白白,这不是让她越发的好奇吗? 胡管事仍旧揖着:“四姑娘,时辰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去歇下罢。您瘦了,老太爷会心疼的。” 自己果真瘦了?赵锦衣摸着自己的脸。方才哥哥说她瘦了,如今胡管事也说她瘦了。祖父以前总说,太瘦的面相没有福气,小姑娘还得脸儿圆润才旺家。 她勾唇一笑:“好。” 赵锦衣缓缓离去,胡管事仍旧微微佝偻着背,目送着她离去。 夜渐渐静下来,从胡管事背后,忽地闪出一道人影。 那人笑道:“不愧是胡管事,做得很好。” 胡管事佝偻着的背忽地变得挺直,他的余光睨了那人一眼,没有再说话。 回到屋中,赵锦衣对着镜子照来照去:“我果真瘦了?” 梅染在一旁点头:“姑娘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的,是瘦了一些。” 赵锦衣抚着自己的脸,想起胡管事方才的话,道:“今晚早些歇着罢。”只有养足了精神,才能做事。 然而她躺到榻上碾转了小半个时辰,仍旧睡不着。梅染在外头道:“姑娘,奴婢点安神香与您可好?” 也好。昨晚她虽睡着,却做了各种奇奇怪怪的梦。 安神香燃起没多久,赵锦衣便安睡了。 这一觉睡得竟甚是舒服。只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灿烂的阳光,已然日上三竿了。外头梅染与鸦青在轻手轻脚地做事,赵锦衣下榻,趿着鞋望着外面的景色懒懒地伸着腰肢。 听得动静,梅染与鸦青进来伺候。 歇了一晚,镜中人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 梅染才替赵锦衣绾了一个髻,就听得无衣在外头道:“奴婢给四姑娘请安。四姑娘,宋郎中来提亲,二太太唤您过去。” 宋景行来提亲了!?赵锦衣惊得都快要跳起来了:“你说的可是真的?” 宋景行那厮,果真可恶,竟然不将自己昨日的警告放在眼中! 第128回 三姐姐的威胁 赵家里,惊的不止是赵锦衣,还有吴氏,以及黄氏。 赵承德告假两日照顾老父亲,今日销假回衙了。宋景行来时,吴氏正与两妯娌看望完老爷子,各怀心思的走在一起。 虽然昨日才闹完不愉快,三人是互不理睬,朱氏倒是一直想挨着黄氏,但黄氏恼恨赵承德,对朱氏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眼看过了垂花门,三妯娌就各回各院子,有婆子奔走来相告:“有一位自称是宋景行的郎君,欲求娶四姑娘!” 宋景行这名字在三人耳中自然耳熟。 朱氏顿时面露喜色:“恭喜二嫂嫂!” 吴氏心中纳闷,但面上不显:“弟妹此话说得太早,不过是区区一个郎君来提亲,我们便要答应吗?” 黄氏一心想让赵锦衣进宫,自然赶紧站吴氏一边:“可不,宋郎中虽然对衣儿有救命之恩,但不一定要以身相许啊。” 吴氏却不领情:“假若衣儿满意宋郎中,这么亲事倒也不是不能成的。” 朱氏与黄氏的脸色都不虞起来,但都想看热闹,是以还是厚着脸皮一同去了。 朱氏原来想,那宋景行虽是六品的官吏,但到底是新晋的,当朝六品以下的官吏俸禄都不大丰厚,且宋景行又是个工匠出身,想必准备的那些聘礼,定然是寒酸得紧。 而在黄氏心中,宋景行的聘礼准备得越寒酸,她越是有理由唾弃宋景行。 二人倒是忘了,二姑娘与三姑娘的未来夫婿来下定时,准备的东西也不过尔尔。 三人各怀心思,到了正厅外。 迎娶下定提亲之事,自然要开正门,开正厅来迎接未来的郎婿。 正厅外,挤了不少赵家的下人。 赵家这些日子,两位姑娘才定了亲,下人们也看了不少热闹,顺带的得了不少赏赐。提亲是喜事,下人们来凑热闹,主子们也不会呵斥。 况且今儿来提亲的宋家,手笔可真大。 赵家的正厅不小,可此时放满了东西,显得正厅有些无处下脚。 来提亲的喜婆穿着新裁的喜服,脸上的皱纹开成了一朵花。 这喜婆是个人精,见人就发喜钱。有下人偷偷拆开红包,发觉里面包着六枚崭新的铜钱。宋郎中可真真是大手笔!此前石家来提亲,红包里不过包着一枚铜板,小气吧啦的。这喜钱多少,顿时让下人们对三姑娘与四姑娘的婚事好坏有了评判,端上来的茶点也比之前的精致。 按道理,郎君不必亲自来提亲,但若是郎君亲自来,又是侧面反映了对姑娘的重视。 宋景行落落大方的站在正厅中间,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本就生得高大,此时着一件宝蓝色的窄袖长袍,团花暗纹,新作的靴子干干净净,猛地看去,脸虽然黑了那么一些,但也觉得是俊朗的。 有女仆看痴了眼:“这宋郎中,生得俊朗无双,与咱们四姑娘,倒是相配。” 自然有人嫉妒道:“听说是个工匠出身的,二太太想来不会同意。” 工匠出身又如何?可人家大小是个官! 下人们窃窃私语,望着主子们缓步而至。 吴氏自是波澜不惊,此时三位太太对宋景行来说是长辈,与喜婆见礼后依次落座,打量着宋景行以及满满当当的礼物。 朱氏用帕子掩着唇边的惊讶:没想到这宋郎中竟然有如此手笔!莫不是知晓赵锦衣嫁妆丰厚,举债凑的礼物罢?哎,还没有定亲呢,就有如此心思,想来以后赵锦衣嫁过去,定然被这宋郎中揉搓于掌心之中。 朱氏笃定了,这门婚事,她定然是要大力促成的。 黄氏看的角度与朱氏又不同。 这寻常人家预备的礼物,哪有宫中的精致?以后天家随随便便的赏赐一件下来,价值不菲自不必说,还是无上的荣誉呢! 这门婚事,她希望黄了。 吴氏作为主角,想法自然又不同。摆在大厅里的礼物,以及喜婆、宋景行,她都看得出来,是费了心思的。 不管宋郎中是不是举债备的礼物,但这来提亲,面子就已经足够。 昨晚赵承德是与她细细提了宋景行。 宋家的情形他也说了,但最主要的是宋景行的人品。在鲁国,女子若是嫁错郎君,日子不好过自是必然。虽然她原来并不愿意女儿嫁与官吏,是以她此前见了大哥的义子,才起了将女儿许给吴疾的心思。吴疾是她娘家大哥的义子,便是对女儿不好,也有大哥拘着。更何况医者仁心,她相信吴疾不会薄待女儿的。 只后来,女儿说她心仪宁家二郎,吴氏那晚,却是有些睡不着。都说宁家二郎是康乐坊里最有才华的郎君,如今又有功名在身,将来定然是入仕的。若是与宁家定亲,她并不是那么欢喜。后来宁二郎与旁人定亲,她倒是松了一口气。 至于宋景行嘛……宋景行又有些不同。他虽是官吏,却是工匠出身。虽他一入仕,便是六品,但或许这一辈子便都是六品的小官了。鲁国素来重文轻武,那些士大夫尤其将阶级观念看得极重。士农工商,工匠的地位虽比商贾高上一些,但在庙堂上,工匠出身的官吏能做到六品之上,除了二十年前的肖利,再无他人。 但他向女儿提亲,可是存了别的心思?可是想借助岳家的力量,在仕途上更进一步? 吴氏心思千回百转。 她并非十分满意宋景行。但……她的余光睨了一眼朱氏与黄氏。朱氏神色有惊讶,应是宋景行并不似她想象的那般寒酸。至于黄氏……她是决不会让衣儿进宫,孤老一生的。 这门婚事,可真是骑虎难下。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姑娘家不出面,也是情理之中。若是姑娘出面,长辈俱在,也符合礼仪。 吴氏吩咐无衣:“请四姑娘前来。” 她要看看,女儿对宋景行的态度。 赵锦衣有些气急败坏地赶来。明明昨日她才威胁过宋景行,怎地今儿他还是厚着脸皮来了?怪不得他说提亲是他的事,可答不答应是她的事了!撇开她不喜欢他不说,她也没瞧着他有多喜欢她啊?她这一气,手心上已经消下去的水泡竟然又有些痒痒了。 天杀的宋景行!她是欣赏他的才华,想与他合作,但不是想嫁与他! 他是不是会错了意,以为她就此倾慕于他? 赵锦衣走得飞快,这辈子都没有走得这般快过。 鸦青倒是能紧紧跟上,梅染气喘吁吁,差些就跟不上了。 虽然气急败坏,但到底还记得些礼仪,赵锦衣停下来整理衣衫,却被人亲亲热热地搂住臂膀:“恭喜四妹妹,觅得像宋郎中那般好的郎君。” 是笑吟吟的赵锦云。 赵锦衣有些厌恶地想撇开她的手,赵锦云却搂得紧紧的,在她耳边道:“四妹妹,男女授受不亲,可你在茶坊里,已经与宋郎中有过亲密接触,四妹妹若是不嫁宋郎中,却是不知好歹了。” 赵锦云的笑容可掬,说出来的话却让赵锦衣遍体生寒。 第129回 定亲了 赵锦云与赵锦衣向来就要好,此时二人亲密地搂着,在一起窃窃私语,众人并不觉奇怪。 赵锦衣看向赵锦云。 后者天真无邪地笑着,仿佛她方才说的不过是一句最平常的话。 茶坊里宋景行是抱过她,后来是又共骑一驴,但宋景行那是为了救她! 赵锦衣想争辩,却又听得赵锦云低声道:“说来也真是巧,宋郎中不管在哪里,都能碰上四妹妹。这宋郎中,想来是早就对四妹妹有了别样的心思罢。嗳,三姐姐瞧着,这宋郎中模样儿也不差,生得虎背熊腰的,又是个六品官吏,四妹妹倒是好运气,叫三姐姐羡慕。” 赵锦衣差点被气笑了。 赵锦云仍旧搂着她,声音甜美软糯:“四妹妹,你可要与三姐姐同甘共苦啊。” 她笑吟吟的放开了赵锦衣的手。 素日里最为要好的姐妹,面对面站着,却在赵锦云威胁过赵锦衣之后,多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赵锦衣只想到一句话:上梁不正下梁歪。三姐姐,此刻活脱脱就是自私自利、狡诈的三叔父。 赵锦云催她:“四妹妹赶紧进去,四妹夫可还等着你呢。” 赵锦衣面无表情地睨她一眼,进去了。 宋景行此时正落落大方地坐在太师椅上吃茶。 被吴氏等人注视着的他,一丝慌乱也无。 吴氏倒是暗暗赞许,这宋景行,倒是处事不惊,颇有风范。 赵锦衣进来了。 宋景行站起来,勾唇一笑:“四姑娘。” 他早就做好了被赵锦衣白眼相加,直接拒绝的准备。毕竟赵四姑娘昨日的警告还历历在目。 赵锦衣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十分平静地向长辈们行礼。 朱氏抢在吴氏面前开口:“三叔母恭喜衣儿,觅得宋郎中这般的好侄婿,可真是羡煞旁人。三叔母瞧着,三月是个喜月,不妨你们一道与姐姐们将婚事办了罢。” 赵锦衣目不斜视,语气平静:“三叔母未免太过心急,侄女过了十月才及笄。” 朱氏赶紧道:“这京都里,没有及笄的姑娘出嫁的多不胜数,衣儿用不着担忧世人的目光。” 黄氏插嘴道:“三弟妹,婚事还不曾定下,何必这般心急让衣儿嫁出去?我们赵家又不缺衣儿一口饭吃。” 朱氏笑道:“这不是我瞧着宋郎中一表人才,怕被别人抢了去罢。” 好一副冠冕堂皇的嘴脸。 明明那晚,她去替赵锦云出头时,朱氏的泪痕不曾干过。此刻的赵锦衣觉得自己就像救了狼的东郭先生,不值得叫人同情。 那么,她要如三房母女们的愿吗? 赵锦衣看向阿娘,阿娘也在看她,眼中全是担忧。 吴氏开口说话了:“虽说婚姻之事全由父母之命,但我并不这般认为。衣儿,阿娘尊重你,若是你同意宋郎中的提亲,阿娘决无二话。若是你不同意,也不过是一件常事。俗话说,好女百家求,也不是只要有人来提亲,阿娘便要答应的。” 好一个吴氏,拒绝的同时还要夸赞一番自家女儿。可别人口中好女百家求,是女子过了十岁,那求亲的人便源源不断地踏破门槛上门去。这赵锦衣都快及笄了,才来了一个工匠出身的小官吏求亲。家世那是不值一提,年纪嘛,好似也大了一些些。朱氏在心中暗暗唾弃,正想着什么法子,忽地瞧见自家女儿在外面笑吟吟的模样。 女儿自从定了亲后,就好似变了一个人,变得好似她那个狡猾的爹了,朱氏不省得该是欢喜还是担忧。 但在此时,女儿的出现好似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赵锦衣嫁宋景行,那是嫁定了!他们赵家姑娘的这些连襟,就这般普普通通,对大家都好! 朱氏正要开口叫女儿进来相助一把,忽地听得赵锦衣平静道:“宋郎中英雄侠义,行事光明磊落,女儿敬仰他,愿意嫁给他。” 宋景行愣了。昨儿四姑娘不是还凶巴巴的威胁他,不会同意这门婚事吗?怎地才过了一个晚上,就改弦易辙了? 他明明只是想来提个亲,给她撑撑面子的……怎么办?四姑娘真的答应了自己的提亲!那岂不是……宋景行向来聪慧的脑袋竟然没法子想下去了。 在场的人显然都没想到赵锦衣会这般回答。在须臾,竟然有片刻的寂静。 朱氏赶紧道:“衣儿果然大义!懂得知恩图报!” 黄氏觉得自己再不出声,这门婚事就成了。赵家的前途堪忧!她赶紧道:“好衣儿,你可要想好了,这救命之恩,不一定要以身相许的,那英雄救美,以身相许,都是话本子里的事。” 赵锦衣安之若素,声音清清冷冷:“多谢大伯母关心,侄女是真的敬仰宋郎中,愿意嫁与他。” 朱氏赶紧抚掌:“二嫂嫂,衣儿既然同意了,就交换庚帖罢,再顺道择日下定……” 赵锦衣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三叔母,侄女还有话要说。” 朱氏赶紧将嘴巴抿得紧紧的。 “祖父素来疼爱衣儿,如今祖父尚未清醒,衣儿只有一个请求,那便是待祖父清醒后,再择日成婚。” 若是老爷子一直不醒呢?朱氏心中道,却不敢将这话说出来。 赵家老爷子病了?宋景行有些意外。怪不得这两日瞧着她的面容骤然清减了。 黄氏自然乐意:“衣儿乃是大孝之人。”只要赵锦衣在四月前不出嫁,她就有法子让这门婚事黄了。 她这想法,却是与赵锦衣不谋而合。 赵锦衣这是审时度势,不得不答应这门婚事。她自身的名誉受污不打紧,可爹娘的脸面还要顾及。 只要婚期一日不定下来,她就有办法将这门婚事给退了! 她赵锦衣怎地会嫁给一个工匠出身的小官吏!她虽然欣赏宋景行的才华,也想与他挣钱,但却不想与他一起在工场里挥汗如雨的拉锯子啊! 她这般金尊玉贵地养着的姑娘,一双肤如凝脂的玉手着实不适合干粗活。她手上的水泡,还隐隐有些发疼呢! 吴氏也松了一口气。女儿的婚事总算有了着落。这未来的女婿她瞧着,也还不错。至少她觉得,比三房的石三郎要好多了。 直到出了赵家门,宋景行还有些怔愣。婚事就这样定下了?难不成昨日,赵四姑娘是欲擒故纵?也不对啊,他可没从四姑娘脸上看到半点对他的喜欢。 但没有半点喜欢,她又答应这门婚事,这是,要气宁家二郎? 宋景行觉得自己的脑瓜子不大适合分析这些。 他只觉得自己这回,好像玩大了。 待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中,听到阿娘与大妹欢喜的声音,他才反应过来。 他果真与赵四姑娘定了亲! 第130回 吃惊 宋家的欢喜自不必说,赵家这厢,吴氏拉着女儿问了几句,赵锦衣都滴水不漏地回答了。 瞧着女儿并没有失魂落魄的样子,吴氏才放心道:“我原以为你因着是宁家二郎与别人定亲,这才意气用事答应婚事。” 宁咏?赵锦衣这才想起宁咏与别人定亲的事来。 她原来还想着要去问宁咏为何要毁约,如今可好,她也定亲了,倒是不好再去问。 既如此,那便让那段还没有开始便结束的缘分烟消云散罢。她赵锦衣是嫁不了他宁咏,可待到秋闱放榜时,她还不能在榜下捉婿,寻一个比他更好的男子了? 赵锦衣笑得甜美:“女儿不孝,叫阿娘担忧了。” 吴氏彻底放心,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笑道:“虽说宋家家底不厚,可对你也是用了心的。这宋家的场面,比起上回石家,可要隆重得多。看,还有册子呢。你来瞧瞧,有好些物什是给你的。” 这宋景行果然早有预谋。赵锦衣想道。昨日他才说提亲,今儿一早这礼物便备得这般齐全,可恶,可恶,她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那日在茶坊,她与他共骑大驴,他用披风罩着她,她是瞧不见外头,可难免他不会做些什么小动作…… 待日后,看她如何收拾他,好叫他乖乖的退了这门婚事。 但册子上的物什,还真是深得赵锦衣的心。 虽然都是些小物件,但……还真是精致啊。最要紧的是,木头做的玩意儿,应该不值什么钱。 赵锦衣拿起一把木梳,忍不住赞道:“还不错。” 岂止不错?便是连吴氏也赞道:“景行有心了。” 都说岳母看未来女婿,越看越喜欢,吴氏便是活生生的例子。虽是突如其来的婚事,宋景行也不是她看好的女婿,但会来事的人,谁不喜欢。 吴氏拿起一个精致的抓挠,笑道:“你这未来的郎婿,还真体贴。” 木梳、镜子、抓挠、笔架、镇纸、小杌子……虽然都是用木头做的,但做得分外精致,叫人一看便喜欢。 还有一个大些的木箱子,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套铺陈在马车车厢里的垫子。垫子做得柔软厚实,针脚细密,料子也是上好的。 吴氏有些糊涂:“景行送这作甚呢?” 赵锦衣却是想起昨日她坐宋景行雇来的马车时顺口说的话,连忙将垫子收拢起来,笑道:“大约是瞧我时常坐马车,特意送来的。” 嘴上如此说,心中却道,宋景行可真是个记恨的。她不过随口一句话,他就送她垫子,他怎地不送她马车? 吴氏不明此中缘由,只笑着又打开一个木箱子。 却见木箱子里又密密地放着好几个镙钿的小木匣,吴氏取起其中一只,打开一看,顿时唬了一跳:“衣儿,你快来看!” 却见木匣里,放着的是一套红珊瑚的头面。 吴氏想了想,又开了一个木匣,喝!里面竟是一对质地上好的玉镯。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玉镯,问赵锦衣:“这应当是真的罢?” 赵锦衣看着那玉镯,一时说不出话来。宋景行,竟然来真的? 二房在拆礼,大房与二房都在等着看笑话。 一个工匠出身的小官吏,能带来什么好的礼物?虽然宋家带来的箱子不小,看着也沉甸甸的,但去打探的下人回来说了,都是些木头做的小玩意,不值什么钱。 黄氏鄙夷道:“你二叔母竟是病急乱投医,一个工匠出身的小官吏,不过才做了些时日的官,便竟敢来我赵家提亲,他那家底,想来也只能拿些自己做的小玩意来充数。” 赵锦华小心翼翼道:“想来二叔母也是不愿意四妹妹进宫……” 黄氏冷笑:“进宫有甚不好?金尊玉贵地养着,一旦诞下龙嗣,那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阿娘走火入魔了。太子已近二十,便是四妹妹顺利诞下龙嗣,可倘若天家一旦崩天,四妹妹的子嗣能顺利长大成人吗?他们赵家虽说是官吏满门,可在京都城里,着实算不上什么人物……随随便便一个贵人,都能将赵家给捏死罢……但赵锦华不敢与阿娘争辩。阿娘对四妹妹定亲的事,分外恼火。 黄氏仍旧兀自唠唠叨叨:“我这都是为了他们好,他们竟然不识好歹。赵家姑娘里,就数锦衣最聪慧,天家二十年才选一次妃子,这般难得的机会,竟然要放弃……” 赵锦华垂着头,想着自己的心事。此前长辈们在泰安院的争执她也听说了,难以置信。分家?赵家竟要分家?分了家后,赵家的兄弟姐妹是不是就生分开来?以后她出阁了,在夫家遇到什么事,倘若自己哥哥不争气,二房与三房会替她出面吗? 她心中一片茫然。 距离她出阁的日子不过半月,祖父竟然中风了。 她总觉得,赵家这阵子,有些不安宁。 忽地有下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太太,二房来人了!” 二房是来送礼的。宋家备礼备得很周全,赵家人口众多,不可能人人都有份,但大房与三房,还得是备上一份厚礼。 二房送过来的,是一个木匣子。 黄氏丝毫不在意:“且打开瞧瞧,是木头做的什么玩意?” 赵锦华亲手打开的匣子。 里面赫然躺着一条栩栩如生的玉锦鲤。那玉锦鲤长约半尺,料子通透,一瞧便是价值不菲。 赵锦华定亲时,未来郎婿送给其他两房的是两匹锦缎,也算是极为体面的了。 可这玉锦鲤,当即就把那两匹锦缎给比了下去。 黄氏跳起来,瞪着那玉锦鲤:“这不可能!” 二房送的礼到时,朱氏正在吩咐下人处理苗姨娘的事。 听得二房送礼过来,朱氏与女儿笑道:“听说二房拆了不少木头做的玩意出来。此前听说宋郎中是工匠,原来是个木匠。以后家中要修缮房屋、做些什么玩意,他这个侄婿倒也相宜。” 赵锦云听着,道:“可以后赵家不是要分家,怕是二伯母不愿意借女婿过来呢。”最怕的还是赵锦衣记恨她。 朱氏悠悠道:“我们请工匠,又不是不肯给钱。” 婢女将木匣子呈过来。 木匣子倒是做得精致,还是镙钿的。 石家下聘的时候,也给另外两房备了礼,分别是一块上好的墨砚。 石家是书香世家,送一块上好的墨砚,已经是很有体面的事情。 大房赵锦华定亲时,那未来郎婿送的另外两房的,是两匹锦缎,倒是中规中矩。 宋景行是个工匠,想来大字不识多少,哪里会懂得什么墨砚? 朱氏笑道:“且打开瞧瞧,是木头做的什么玩意?” 赵锦云亲手打开的匣子。 里面赫然躺着一条栩栩如生的玉锦鲤。 朱氏像黄氏一样跳起来,瞪着眼:“这不可能!那宋郎中不过是个工匠,怎地会有如此手笔?” 第131回 四姑娘命真好 朱氏急吼吼地要检查玉锦鲤真假的时候,二房里,赵锦衣长长的吁了口气,手中把玩着一把木梳。 木梳做工精致,上头倒是清新脱俗雕刻着一支荷花袅袅而立。 用宋景行送来的礼物,狠狠的打了大房三房一回脸,她的心情总算有些愉悦了。 检视过所有礼物,吴氏最为高兴。 虽然不省得女儿是否真心接受这门婚事,她郑重地与赵锦衣道:“景行是个不可多得的女婿。”吴氏很少夸人,像今天这样飞快地接受宋景行,还是头一回。 赵锦衣含含糊糊地应下了,心中却想着该如何让宋景行退了这门婚事。 至于他送的这些礼物,将来退亲时定是一样不少的交还他。 午膳时,赵锦衣草草的用了些饭菜,又歇了足足一个时辰,精神饱满地起来,心中正盘算着众多事情该如何入手时,鸦青一脸奇怪的表情进来了。 她道:“姑娘,宋家差人送过来一辆马车,说是送给姑娘的。” 赵锦衣惊得差些没将手中的茶水弄翻。 马车,宋景行竟然送她一辆马车?那日她不过就随口说了一句雇来的马车狭窄不好坐,他就送她一辆马车,那将来她要是抱怨房子狭小,他岂不是要送她一座宅子? 宋家今日来提亲,礼物众多,出手大方,下人们一直在议论此事,本以为四姑娘既已经答应提亲,事情尘埃落定,宋家暂时不会再过来。 可谁曾想,忽地有人驾着一辆崭新的马车过来,说是宋景行送给四姑娘的礼物呢? 门口前挤满了人。 马车在赵家并不算是什么稀奇的物品,赵家三房各房都有马车,二房四姑娘还独占一辆。不过,赵家拉车的马,不算特别的高大,车厢也比较狭窄,坐着的感觉只能算还凑合。不过在康乐坊里,拥有好几辆马车的赵家,已经算是大户人家了。 毕竟养得起好几匹马的人家,家底也要极为丰厚才行。 朱氏身为长辈,又是主子,原不该凑这个热闹。但她忍不住,站在隐蔽的地方,咬牙切齿地看着。 啊,那马膘肥体壮的,不省得要吃多少粮草才养得活! 那车厢倒是宽大,倒是合适两个人坐在里面卿卿我我的! 朱氏瞪得眼睛都酸了。那赵锦衣命倒是好,便她这个长辈,一辈子都不曾坐过这般好的马车! 竟是想不到那宋景行,家底竟这般丰厚!等等,宋景行不过是一个才入仕的小官吏,竟有这般财力,不会是贪墨钱财了罢? 仿佛寻到一个发泄的出口,朱氏却是笑了。定是了,那宋景行是工匠出身,哪里见过世面,说不定禁不住诱惑,就忍不住贪赃枉法了呢。 就在她喜滋滋地想着此事时,赵锦衣终于姗姗来迟。 驾车来的人终于见到正主,恭恭敬敬与赵锦衣道:“宋小哥原来是要亲自送来的,后来有要事上衙去了。还请赵姑娘见谅。” 哎呀呀,想不到宋小哥的心上人是这般模样的,生得乖巧又甜美,怪不得宋小哥那铁汉子变成了绕指柔。 赵锦衣得体地笑着:“有劳掌柜送过来。” 她瞧着来人,穿着上好锦缎做的长袍,髻上簪玉,应是掌柜之流的。 来人笑了,朝她拱手:“为宋小哥办事,老夫最是欢喜不过。赵姑娘,这车厢可是宋小哥亲手打造的,极为舒适。” 围观的人顿时明了,这可是四姑爷亲手打造的,就是等着这一日,亲手送给未婚妻呢! 四姑娘的命,可真好啊!早上宋家来提亲时,还有人真心实意的替四姑娘担忧,这宋家是工匠出身,想来家中环境是杂乱不堪的,更别提什么礼仪,那四姑娘将来嫁过去,再回娘家,会不会忘了娘家的规矩呢。 但如今,四姑娘还没嫁过去呢,四姑爷就如此宠溺,下人们如今只有羡慕的份了。不管宋家家底是不是真的如此丰厚,肯宠溺四姑娘才是实实在在的事。就算是打肿脸充胖子,那也给足了四姑娘面子。 赵锦衣笑魇如花地收下马车,赏了送车的人银钱,送走来人。 梅染一脸的欢喜雀跃:“姑娘,今儿宋家不是送过来一副坐垫,原来姑爷是打算让姑娘铺设在马车里的。” 姑爷?赵锦衣睨了一眼梅染。姑爷叫得倒是顺口。 梅染浑然不觉,只看着马车:“姑爷的手可真巧!啥都能做!” 这句话倒是真的。不仅能做玲珑珠那样的东西,还能造马车,怪不得他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咳,收了这般多礼物,尽管这门婚事不合适,她是不是也得该送些伤药的什么过去?不过,却是得在伤药里附上决不同意这门婚事的书信。她之所以暂且同意提亲,不过是缓兵之计。 赵锦衣下定决心,回房翻找信笺预备给宋景行写信时,无意瞧见藏着宁咏诗句的木匣。她仰慕他,他也说对她有意,可转头却要与别人定亲。他的心中可真的是有过她? 她命梅染:“取火盆来。” 梅染从命,取来火盆,看着姑娘将珍藏的纸笺烧掉。 梅染呐呐道:“姑娘,那宁家的定亲宴……”去还是不去?去了是心碎,不去倒是让那宁咏认为自家姑娘在家暗自神伤呢。 “去啊,怎地不去?如今我也是准备定亲的人了。”赵锦衣笑意盈盈,竟是不见半点伤心。 梅染暗暗的舒了口气。看来姑娘对宁家二郎是真的放下了。在她看来,那宁家二郎是有那么一些才华,可她总觉得宁家二郎有些清高,对自家姑娘总是一副欲擒故纵的样子。可男女之间,爱便是爱了,不爱便是不爱,哪来这般多犹豫不决。 倒是现任未来姑爷,说提亲便提亲,这还没成亲便送给姑娘如此多的好东西,倘若以后成亲呢?岂不是将整个心窝子都掏出来给自家姑娘? 梅染想得美极了。 赵锦衣很快写了信,叫梅染又寻了一瓶祖父给的金创药,装在木匣里,让鸦青送到宋家去。长春虽然回来了,但仍旧在养伤,还暂时跑不了腿。鸦青一走,赵锦衣便站起来:“走,试试我的新马车。” 咦?明明四姑娘方才还有些抗拒新马车的。 赵锦衣道:“宋郎中不是还送了一副坐垫吗,带上,看看好不好用。” “可姑娘,我们去哪里呀?”梅染不解。 赵锦衣丢下一句:“自是到容华楼看嫁衣去啊。” 咦?看嫁衣?梅染赶紧将坐垫翻出来,一把抱上,追上姑娘。 不得不说,宋景行亲手打造的马车,坐着的确舒服多了。 赵锦衣坐了半响,才不甘心地承认,这宋景行,手艺的确不错。梅染是个好奇的,在车厢里摸来摸去,竟然无意间将一张可以活动的小桌给翻出来。 梅染兴奋极了:“姑娘,姑爷可真厉害!” 赵锦衣板着脸,淡淡道:“他是个工匠,连辆马车都做不好,还有何脸面自称是工匠。” 梅染只偷偷的笑。 赵锦衣出来,自然不是看嫁衣,而是到那日她被下\/药的茶坊去。 第132回 她的三郎,是世上最好的郎君 宋景行送来马车,朱氏不虞,再对比此前石家送的礼,那可太寒酸了。她一直瞧不起宋景行,听女儿的话,促成了这门婚事,事成后气儿将自己气得上了火,竟然闹起牙痛来。 婢女取来冰片,让她咬着止疼。 赵锦云听说朱氏牙疼,过来探望,朱氏看到女儿,更是火大:“你不是说那宋景行是个穷工匠吗?怎地人家能送来这般上好的礼物?”她一边说着,更觉牙缝进风,牙龈疼得越发厉害。 赵锦云也没想到宋家竟然有如此深厚的家底。便是打肿脸充胖子,是借的钱,那宋景行也有能力能让别人借钱与他。她也听说了,宋景行送了赵锦衣一副红珊瑚的头面,价钱千金,那样式,那头面上镶嵌着的红珊瑚,可是京都里极为少见的款式。 那副红珊瑚头面的价值,便是石家所有的聘礼加起来,也不及。 宋景行那粗鄙的工匠,竟然懂得送头面。 赵锦云面上还要装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过是些礼物而已,阿娘何必动火。那宋景行是个工匠,言语粗鄙,便是家底比是石家丰厚,将来四妹妹嫁过去,她也是个工匠出身的官家娘子。阿娘可不要忘了,我们京都之中,最是讲究这些的,将来想必,无人想与四妹妹交好。”素来文人雅士自认为自己天生就高人一等,听说是个粗鄙的工匠,又怎么会邀请宋景行夫妇参加赏花作诗品茗那般的宴会呢? 虽是官吏,但出身的不同,就已经决定了人一生的待遇。便是他鱼跃龙门,那些士大夫也不会高看他一眼。 石家三郎虽然贫苦,可石家是书香门第,便是以后日子清苦,世人也要赞叹一声文人骨气的。 赵锦云这般相劝,朱氏才觉得心头火消了一些。 只到底心中不愉快:“话虽是这般说,可过日子,终究是要落入凡尘,吃穿住行,样样都要钱。” 她怎地不省得样样都要钱,她嫁给石三郎,二人又不会坐吃山空。她也羡慕宋景行给赵锦衣送的头面啊!她也是个凡夫俗女! 赵锦云柔声细语:“或许三郎哪一日就想通了,发奋图强、考取功名呢?只要他还有考取功名的机会,什么时候都不会晚。” 说得也是。 朱氏觉得牙齿没那么疼了。 她道:“以前不曾觉得我儿如此会说话,若不然,你祖父宠爱的,可不就是赵锦衣,而是我儿了。” 赵锦云只笑。 自己的女儿明明生得比赵锦衣好看,可老爷子只独宠赵锦衣一人,可真是怪事。 “阿娘可是还牙疼?不妨女儿到医馆去替阿娘抓些药回来。” 也好。朱氏嘱咐赵锦云:“眼看外头天色要下雨,你早些出门,早些回来,今晚阿娘吩咐灶房,让灶房多做些好吃的。这都要做新嫁娘了,可不得多喝些汤水。”她说着,不觉意地瞄了一眼赵锦云的前面。 女儿生得好,苗条,腰间盈盈一握,可就是太过苗条、单薄了。朱氏是过来人,自是省得大部分的男人都喜欢身体丰腴些的。 赵锦云忽地有些脸红:“是。” 她自然不仅仅是去抓药。 石家分家已是定局,石家在康复坊买了一处小宅院,以后就是石三郎与赵锦云的新家了。 赵锦云偷偷的去过两回,按着自己的喜好布置新家。 去的时候,自然是与石三郎去的。 这布置着布置着,石三郎便情不自禁的抱了她,感激她的下嫁之恩。抱了头回便有二回,差些就尝了彼此的滋味。虽然最后石三郎还是住了手,但二人却早已是气喘吁吁,情欲横生,唇齿相胶,恨不得那时便是洞房花烛夜了。 赵锦云却是在那时才明了,为何世间多痴男怨女,为着情爱不惜一切,如飞蛾扑火,原来与心上人耳鬓厮磨时,感觉竟然如此美妙。 从那时起,二人约好了,成亲前几日,日日都要见面。横竖二人就要成亲,便是日日见面,旁人也说不得他们。 上回是约在春光阁,却是无意瞧见四妹妹与宋景行一同夜游,也算是无意中的收获。而四妹妹与宋景行的亲密拥抱,却是三郎无意中说漏嘴,她才省得的。哼,若说四妹妹与宋景行之间没有一点奸情,她才不相信。 赵锦云照旧雇的马车,轻车熟路来到小院子。 小院子面前停着一辆眼熟的马车,一看就是从外头雇的那种款式。用的人多了,店家又疏于打理,外表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难看极了。赵锦云想起今儿宋景行送给四妹妹的马车,心中又不舒坦起来。 赵家自然是要陪嫁一辆马车与她的,但一定没有宋景行送给四妹妹的好。三房姑娘众多,她虽是嫡出的,但占不了太多的便宜。 石三郎从马车上下来,含笑望着她,相貌清俊,浑身透着儒雅的书生气,不似那宋景行,虎背熊腰的浑身匪气。便是他家底丰厚又如何,还不是一个粗鄙的臭工匠? 堵在她心口的那团气忽地就消散了。 她的三郎,是世上最好的郎君。 赵锦云奔向石三郎,投进他的怀抱,石三郎笑道:“听说甜水巷子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我带你去吃可好?” 甜水巷子附近也有医馆,到时候吃完点心,再给阿娘抓药也不迟。 赵锦云笑得甜美:“都依郎君。” 二人照旧分头上了各自的马车。 倘若在路上碰到相熟的人,也好解释:“不过是碰巧遇上。” 其实并没有太多的人关注他们,天色沉沉,看起来的确要下雨了。 新开的点心铺子正在折价卖点心,买两份点心便赠送一份新鲜的果子。说是新鲜的果子,却是略有些酸涩的李子,小小的一个,吃起来都能将人的牙齿给酸倒了。 也是,初春的天气,除了李子,还有甚新鲜的果子呢? 点心铺子挨挨挤挤的很是热闹,却不适合久坐。石三郎又道:“附近有茶坊,不妨到茶坊里吃茶,吃了茶,这雨也下完了。” 三郎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喉咙滑动了一下。 茶坊里有雅间,旁人若是不在意,是很适合做一些事情的,三郎想来定然是馋了。 赵锦云脸红了红,声如蚊呐:“好。” 二人走进茶坊的时候,豆大的雨点就落了下来。 赵锦云低着头,随着石三郎进了雅间。她微微抿着唇,以为三郎似饿狼一般要揽住她时,忽地听得石三郎有些诧异道:“咦,那不是你家四妹妹么?那是,子清贤兄?” 赵锦云抬眼看去,只见在茶坊不起眼的角落里,腰肢挺直的坐着的,可不就是她家四妹妹? 四妹妹对面那男子,却不是宋景行,而是……宁家二郎宁咏? 四妹妹与宁家二郎,来茶坊作甚? 第133回 见宁咏 与宁咏相遇,完全是偶然。 她是真真切切的来茶坊查探的,却是在下车的时候,一抬眼,便看到宁咏的脸,以及他怪异的脸色。 他旁边那个素来面无表情的下人脸色更是怪异,好似,好似她特地跟在宁咏后面一般。 笑话,她赵锦衣是曾喜欢过他,但她决不会留恋一个将要与别人定亲的男子。她赵锦衣,也是有铮铮骨气的。 二人就这般杵在茶坊前。赵锦衣不想开口,也不想让着他。茶坊又不是他家开的。 乌云沉沉的压过来,风开始刮起来。 总站在茶坊门口也不好,到底是宁咏先开的口:“不知在下可否有这个荣幸,请四姑娘吃一杯茶?” 赵锦衣不想吃他的茶,她不缺这口茶吃。她若是对宋景行说要吃茶,估计宋景行会送好些上好的茶来。 罢了,她是来查探事情的,何必在一个负心汉身上浪费光阴。她冷冷的看了宁咏一眼,提着裙摆自顾自进了茶坊。 才寻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下,那宁咏却跟了上来,一屁股坐在她对面,一脸的歉意:“四姑娘,抱歉,我之前许是没有明白自己的心,对你说了那些话……我,我已经准备与别人定亲了。” 定亲宴的帖子都送到她手上了,他竟还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赵锦衣忽地有些好奇,宁咏果真是不知这件事?此事莫非是女方的手笔?那女子可真是自大狂妄,竟敢请情敌赴宴,就不怕她砸场子? 见赵锦衣冷若冰霜,宁咏猜测,她应是从赵修远口中得知他欲定亲的事情,是以才对她这般冷漠。 宁咏再冷漠,也省得是自己对不起赵锦衣。 但,补偿是不可能的。 苏楚那般的性子,是不可能接受他有妾的。而赵锦衣……应当也不屑于做妾。 但到底是好友的亲妹妹,反目成仇也不好。赵修远虽然是扶不上场的阿斗,但难免赵家其他的人不会有出息。 他笑了笑道:“四姑娘聪慧过人,日后定然觅得好夫婿……” 赵锦衣缓缓睨了他一眼:“有劳宁二郎君牵挂,我已经定亲了。” 宁咏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亏他看到她时,还觉得一阵愧疚。到底是他负了她…… “就在今儿。”赵锦衣一边说着,一边欣赏着宁咏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宁咏抿了抿唇:“四姑娘莫开玩笑……” 赵锦衣笑靥如花:“是真的。我的未来夫婿,是一名工匠。不过,他长得比你结实多了。” 工匠?!宁咏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前不久才到家中修缮屋顶的瓦匠来。那瓦匠倒是还年轻,但动作却十分粗鄙,穿着的短褐仿佛许久没洗过了,油腻腻的一层脏。赵锦衣要嫁给那样的人? 他蹙眉:“四姑娘,莫要开这般的玩笑。”赵家门户不算小,便是不嫁他,赵锦衣也能嫁进书香门第里做安安稳稳的太太。四姑娘是不是因为他要定亲了,伤心之下冲动了? 赵锦衣忽地觉得心情大好:“我没开玩笑,你让你的下人打听打听,今儿我的未来郎婿到我家提亲,很是热闹。我答应定亲后,喜婆将喜钱发了一路。” 喜婆将喜钱发了一路,是鸦青回来说的。如今她的婚事,在康乐坊里应是无人不晓吧。 宁咏迟早也会省得的。 没想到宋景行提亲,竟然还能气一气宁咏,赵锦衣堵在心中的那股气又消散了一些。虽然不那么生气了,但这门门不当户不对的婚事,她还是要退掉的。 看着她一脸的认真,宁咏这才确定赵锦衣没诓他。 他犹豫道:“你若是受了那工匠的威胁……” 赵锦衣讥笑道:“我若是受了那工匠的威胁才定的亲,宁二郎君便要替我出头吗?宁二郎君是以什么身份呢?出头之后呢?宁二郎君又该如何做?” 宁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无话可说。 赵锦衣道:“我不喜与外男坐在一道吃茶,还请宁二郎君离开。这茶钱,我不缺。” 宁咏站起来:“赵四姑娘,我本就是要进这茶坊来的,不过是巧遇了四姑娘。” 他还以为她心有不甘,尾随他而来啊。赵锦衣十分直接地翻了翻白眼。 这动作十分的不雅,宁咏蹙眉,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拂袖欲转身离开。 苏楚进门来的时候,正巧看到这一幕。 她笑意盈盈地走近宁咏,揽上宁咏的手,柔声道:“二郎,这位姑娘是何人?” 定亲的帖子都送到她手上来了,还问她是何人,这宁咏的未婚妻,可真是有趣。赵锦衣打量着苏楚,嗯,个儿比她还要娇小一些,生得也算秀气,穿着小提花的素色长褙子,脚下一双秀气的单鞋,整个人的气质是淡雅清冷。她攀着宁咏的手臂,猛地看去,与宁咏竟有几分相似。 但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十分淡漠。 赵锦衣勾唇一笑,笑得甜美:“不过是问路的,何须知晓名字。” 苏楚淡漠的眼神顿时有些许警惕。 她没想到赵锦衣竟然会如此洒脱。呵呵,倒是有趣。但越是洒脱的女子,在男子心中越是念念不忘。这个赵锦衣,比起那郑三娘,不是同一份量的对手。 宁咏却垂头,低声道:“我们走罢。”他宁愿相信赵锦衣是因为知晓他定亲,是以气疯了。但此时在外头,他不想成为因为男女之事而有名的人。京都里最不缺乏喜欢将男女之事嚼得津津有味之人。 二人相携而去。 赵锦衣垂头,看也不看二人一眼。 梅染一直担忧地看着她,生怕姑娘一个不小心,叫风沙迷了眼而垂泪。 嘴上虽然强硬,赵锦衣到底还有几分小姑娘的气性。暗暗垂泪倒不至于,只是方才瞧着那姑娘,生得还没有她好看,气质嘛,也算还可以,可她以前从来不曾在宁咏身边见过这等人物,如今宁咏舍弃了她,迅速与那姑娘定亲,她自然有些不服。这好比还没有上场对战,就被宣布输得一塌糊涂,赵锦衣心中是忿忿不平的。 想到这里,她就恨不得将那宁咏当成帕子绞得粉碎。 赵锦衣用力绞着帕子的模样落在赵锦云眼中,让她绽开满意的笑容。 只要不是个傻的,都省得四妹妹与宁咏有一段往事。四妹妹倒是瞒得紧,她以前可是掏心掏肺的告诉四妹妹,她喜欢石家三郎的。 石三郎在她耳边道:“上回我们定亲,子清贤兄送了礼,如今他要定亲,我总得回礼的。那与子清贤兄定亲的姑娘,可是当今工部尚书苏博的孙女。” 那苏楚明显是要挑衅赵锦衣,与宁咏落落大方的坐在离赵锦衣有些远的位置上,虽没有卿卿我我,坐得也中规中矩,但明眼人一看,便能瞧得出来,苏楚在这段关系中,明显占上风。 工部尚书苏博的孙女!赵锦云明显惊讶了。宁咏竟然能攀上这一门婚事,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怪不得送来的帖子都那般精美,一改宁家寒酸的印象呢!她眯起眼睛,笑道:“那你可得好好回礼。” 第134回 苏楚 下个月她便嫁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她就是石家妇,总得要替夫家谋划一番事业的。 石三郎闻言,有些为难:“可四妹妹那边……” 赵锦云语气黯然:“四妹妹因为定亲的事,与我们三房闹了些别扭呢。自家的兄弟都还要分家呢,几十年之后各走各路,何况隔着一房的姐妹。” 石三郎赶紧道:“四妹妹不识好歹,总归是要姐姐的教导教导的。那苏尚书年纪虽然大了,但在朝廷中门生颇多,枝繁叶茂的,不可叫人小觑。” 赵锦云皱眉,她总觉得这苏家听起来有些耳熟,仿佛今日才听过。 啊,她想起来了,那宋景行,可不就是苏尚书力荐,才做的官吗? 她赶紧道:“四妹妹的夫婿,你未来的连襟,与苏家的关系也是匪浅呢。我听说,那人是苏尚书荐举,才做的官。” 石三郎却是有些吃惊:“竟是有这等的事。能叫苏尚书荐举的人,想来自是有几分本事的。” 此时的赵锦云最听不得别人夸赞宋景行半句。夸赞宋景行,那不就是说赵锦衣嫁得好吗? 她正要说话,石三郎却起身道:“既然遇上了子清贤兄,那便坐一道罢。”说着便走了出去。 那不是叫赵锦衣瞧见他们了? 赵锦云一咬牙,也该让赵锦衣省得,她手上又多了一个她的把柄。赵锦云追了出去,与石三郎一道走到宁咏面前。 梅染一直关注着宁咏,见那负心汉与新欢竟然厚着脸皮没有离开,越发的替自家姑娘气愤。 姑娘当初真是眼瞎了,才会赞扬那宁咏是谦谦君子,才华横溢。在她看来,那就是自恃才华而四处留情的浪荡子。可恶、过分!幸得姑娘定了亲,不然还不省得被他如何的羞辱。 正在心中暗暗的骂着宁咏,梅染忽地瞧见三姑娘与准三姑爷从雅间出来,走到宁咏面前,相互寒暄。 梅染惊呆了,喃喃道:“姑娘……” 赵锦衣脸若寒霜,只扫了那边一眼便道:“莫再看了,看多了会长针眼。” 话音才落,就听得赵锦云惊讶道:“四妹妹,原来你也在这里。” 赵锦衣冷哼一声,只看着赵锦云朝她走过来。她就不信,赵锦云现在才看到她。方才宁咏与她说的话,赵锦云都听得一清二楚罢。 她最近运道可真是差,周遭全是些乌烟瘴气的人。 赵锦衣望着赵锦云,语气淡然:“三姐姐与石三郎感情可真是好,还没有成亲呢,便如胶似漆了。” 赵锦云丝毫不在意,自顾自坐下来:“不日便要成婚,不过是时常出来相商一些事情,世人不会责怪的。不过,四妹妹,你可太不仗义了,以前三姐姐喜欢三郎的事,对四妹妹那是一点都没有保留,可这宁家二郎……” 她一边说着,一边等着赵锦衣勃然大怒。 只可惜没有,赵锦衣脸上风轻云淡地睨着她:“三姐姐,慎言。我们赵家门户再小,也是官吏之家。若是被御史揪住子女婚前私相授受一事不放,三叔父的仕途,可算是到头了。” 赵锦云很不服气,她怎地私相授受了?又有那个御史撑得难受要来寻她那芝麻小官阿爹的不是?再说了,那苏尚书的孙女不也在私会男子吗 赵锦衣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模样看着她:“三叔父不过是芝麻小官,苏尚书可是国之栋梁,天家宠臣,石头与卵,岂能相提并论?梅染,会账。啊,不过是想出来透透气,竟净是遇上些脏东西。” 赵锦云眼睁睁地看着赵锦衣一边骂着她,一边潇洒离去。她怎地忘了,四妹妹素来是伶牙俐齿的,之所以此前没有这般用她的伶牙俐齿对付她们,是因为她们是姐妹,是一家人。可如今,感情四散的她们,还是姐妹吗? 赵锦云一咬牙:不过是十几年的姐妹,出嫁之后,感情迟早会变淡,可要嫁的人,却是要相守一辈子的。从此以后,姐妹分道扬镳,互不相识。 只是,总觉得心那里,空了一角…… 出得茶坊,赵锦衣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她好想去宝相寺烧一炷香,去去晦气。 一阵冷风刮来,快要下雨了。 梅染赶紧道:“姑娘赶紧上车罢。” 才上得车,雨就纷纷扬扬的下了起来。 宋景行的马车造得好,密实不进水,下雨的时候,车夫还可以将雨蓬撑开来遮风挡雨。 关了门窗车里有些暗,透过薄纱,借着外头的一点光,梅染看到姑娘神色有些怔愣。她也不敢作声,只安安分分地坐着。 赵锦衣在想事情。 那日宋景行抱她的事情,到底是谁告诉赵锦云的? 今日之前,赵锦云并未提起宋景行抱她之事,可今日宋景行来提亲,赵锦云便以此相胁。她可以确定,今日之前,赵锦云应是不省得宋景行抱她之事。 是三叔父?假若是三叔父,她倒是不奇怪。三叔父连她办玲珑书局的事情都省得,也省得宋景行追查贪墨案的事情。 但三叔父是想让她与宋景行死,可不希望她与宋景行联手。 倘若不是三叔父的话,那会是谁给赵锦云递消息呢…… 赵锦衣一直绞着手帕,忽地掌心有些疼,不由得惊呼了一声。 梅染赶紧道:“姑娘,怕不是水泡磨破了?” 赵锦衣举起手一看,果然水泡被她太过用力给弄破了。她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他那伤药,也不见得多好。” 姑娘口中的他,定然是准四姑爷无误。 梅染抿着嘴儿笑,不敢出声,只从怀中又掏出那瓶伤药来。 赵锦衣又哼了一声:“你倒是贴心。” 药膏涂在破了皮的伤口上,有微微的刺痛。赵锦衣想着鸦青,有没有将金创药送到宋家,宋景行可有涂上。 嗤,他有没有涂上,与她何干?若不是他来提亲,她还不至于受赵锦云的威胁。宋景行抱她还是其次,就不省得赵锦云那嘴,再说些什么难听的话来。比如她瘫软无力,整个人全靠着宋景行…… 赵锦衣的脸颊忽地红了起来。 她大概是魔怔了,才时时刻刻的想着那臭工匠。 “家去罢。”她冲口道。定然是坐着宋景行亲手造的马车上,才时时刻刻的想着他。这辆马车,到底是买得不划算啊。没错,她让鸦青送往宋家的木匣子里,塞了一张八百两的银票。她要明明白白的告诉他,她与他之间,只是明明白白的银货两清的关系。她欣赏他的才华,可以用钱财来买,但亲事,是不可能成的。 马车缓缓驶动,在狂风细雨中走远了。有人站在茶坊的窗户旁,静静地看着马车远去。 外面狂风细雨,茶坊里热热闹闹。苏楚对赵锦云释放出极大的善意,二人躲在一旁悄悄说着体己话,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姐妹。 她装作好奇地问:“你家四妹妹,果真与一个工匠出身的小官吏定了亲?” 第135回 苏楚(二) 赵锦云还没有与像苏楚这般身份高贵的女子接触过。以前他们康乐坊的小官吏姑娘们相聚,身份最尊贵的也不过是五品官员家的姑娘。只那姑娘,眼睛还长在头顶上似的。可就是那般的人,也有不少人去讨好呢。 此时见苏楚温柔纯良,对她并无门第只见,心中早就欢喜得不行。怪不得苏姑娘会看上宁咏,原来苏姑娘是个性情温和的人。 这样子想的赵锦云,对苏楚的问询简直是知无不言。 她道:“劳苏姑娘相问,家妹未来的夫婿,的确是这般的人。” 苏楚温和地笑着:“赵家四妹妹,倒是毫无门第之见,心胸宽阔。” 赵锦云愣了愣,不省得苏楚这句话是在夸赞赵锦衣,还是话中有话。 她只笑着:“多谢苏姑娘夸赞。” 苏楚拉着赵锦云的手,笑意盈盈:“以后我们便常常走动罢,我是家中独女,时常觉得身边寥寂,无人可说话。以后嘛……有些体己话还是要和闺中密友说的。以后三姑娘便呼我的小名楚楚罢,如此才显得不生分。” 闺中密友!苏姑娘竟然承认她是她的闺中密友!赵锦云心头直跳,欢喜得不行:“只要苏姑娘方便,我自是乐意至极的。楚楚也别叫我三姑娘了,就叫我小云。”啊啊啊,以后她的脸上有光! 石三郎一直含笑,与宁咏在一旁看着。 作为认识将近二十年的好友,各自的妻子相谈甚欢,自然是一件欢喜的事。 宁咏则更柔和地看着苏楚,苏楚总是出乎她的意料。原以为她方才瞧见赵锦衣,又省得赵锦云是赵锦衣的姐姐,会对赵锦云没有好脸色呢。果然大门户人家的气度,就是不凡。宁咏此刻更是笃定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人往高处走这句话,乃是至理名言。 四人又说起婚期的事情,原来苏楚与宁咏定亲后,就欲在三月初八定亲的。 赵锦云一脸的惋惜:“与我家二姐姐是同一日婚期,却是不能陪楚楚出嫁了。”在鲁国,相好的小娘子在婚嫁的时候,是可以到对方家中添妆陪伴的。 苏楚温柔似水:“那不打紧,自家的姐姐要紧。” 哎呀,苏姑娘可真是善解人意。 赵锦云此时对苏楚,已经是完完全全的信服了。家中姐妹再多,也比不上一个苏楚。 苏楚含笑,转向宁咏:“天色不早了,我们还是早些回去罢。” 赵锦云这才想起自己还要替阿娘捡药的事情,四人匆匆告别,苏楚会的账,坚决不要他们三人的钱。 如此善解人意又大方的苏姑娘,赵锦云是越发的喜欢。 想到以后有这么一个身份显赫的闺中密友,赵锦云越发的欢喜。 她在想,她如今还没有出嫁呢,就已经能认识像苏楚这般的贵女了,以后借着苏楚,说不定就能融入贵妇们的圈子,虽说三郎并无入仕之心,可认识多一些贵人,只有好处并无坏处。万一有一日,他就想通了呢? 赵锦云想着苏楚好处的时候,苏楚正坐在马车上绞着帕子,恨声道:“赵家的小蹄子们,倒是个个都生得好容色。” 丫鬟道:“姑娘莫气,便是她们生得好容色又如何,这里……”丫鬟指了指脑瓜子,“好似都不大灵光,且那副攀附姑娘、讨好姑娘的嘴脸,着实叫人作呕。” 苏楚的心情总算好了一些:“你倒是会说话。”那赵四还有几分骨气,那赵三的嘴脸真真是难看。自己家的姐妹,竟然也在外人面前诋毁。幸得她是独生女,没有旁的姐妹拖她后腿。 接下来去哪里呢? 苏楚眯着眼:“到宋家去。我苏家如今有喜事,宋景行是祖父的门生,少不得要帮我操持操持。” 丫鬟在一旁不吭声。 明明此前姑娘都不惜自降身价,求那宋景行了,宋景行还是狠心拒绝。姑娘……又何必再那人呢? 但她不敢说出口。 风虽大,雨却不大,春雨绵绵,路上行人披着蓑衣匆匆回家。街边灯笼次第亮起,雨中的京都街道,仍旧是一副繁华的景象。 苏家马车到了宋家门前,宋家仍旧是一副低调的模样。苏楚是夜探过宋家的,省得宋家外面低调,里面却是机关暗藏。 当初祖父荐举宋景行,是因为他过人的才华。 可他偏瞧不上她,却瞧上赵四。还是……她要与宁咏定亲,他为了气她,便去曾与宁咏有瓜葛的赵四定亲呢? 苏楚自始至终对宋景行都抱有幻想。她对自己一向是自信的,还是头一回在宋景行这里栽了跟头。越是让她输得一塌糊涂的人,她越是放不下。终有一日,宋景行会发现她的好的。 丫鬟下车叩门,里面传来警惕的声音:“是何人叩门?” 丫鬟表明身份,里面的人门都不开:“已是入夜,我家大郎不曾回,苏姑娘还是家去罢。对了,苏姑娘的定亲宴,我家大郎说了,定会去的。” 去参加是一回事,去操持是一回事。 苏楚并不急,示意丫鬟回到车中:“再等等。” 丫鬟吃了个闭门羹,对宋家越发的不满,但面上却不露。 然而苏楚等了许久,眼看夜幕已经遮透,宋景行还没有回。 丫鬟劝道:“老太爷在家中还等着姑娘呢,夜深露重,姑娘还是先回去罢。” 对苏楚执意在热孝中定亲之事,苏博是有些微词的。他怕孙女因为想复仇的事,而匆匆嫁人,误了自己的一生。 苏楚回到苏家时,苏博正在咳嗽。日头烈的时候,苏博的精神便好一些,但一下雨,整个人便萎靡不振。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在苏博心中是一道过不去的坎。 看着祖父的身体日渐虚弱,苏楚显得更加坚毅。她将热茶递过去:“祖父,待孙女定了亲,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孙女自小便有主意,念书写字射箭并不亚于普通的男子。可到底是女儿身,他再有权势,再受天家宠爱,也没法让孙女入仕做官。做女官倒是可以,却是伺候宫中贵人的。他伴在天家身边多年,自是最省得,后宫中的斗争,比起朝野上百官勾心斗角,更来得无声无息的猛烈。 他若是归西去,孙女可怎么办…… 苏楚盈盈笑着:“子清是个有心的,今儿送给祖父的,是一幅春江月夜图。” 苏博虽是工部尚书,骨子里却是个实打实的文人,干了半辈子工程,最喜欢的还是赏画。 果然,他精神一振,夸道:“你这夫婿,倒是会挑礼物。”宁咏来过苏家两回,与他谈天论地,倒是个有才华、有抱负的年轻人。 苏楚笑吟吟的将画展开:“那祖父瞧着,子清可是值得托付?” 苏博没有正面回答苏楚,而是细细欣赏着画作:“笔锋写意,月儿圆润,江上小舟,随波浮沉,好,好!” 苏楚也不催促祖父回答她的问题,只笑着。 只要宁咏与她成了亲,祖父就不可能看着他的孙婿是个白身。 到时候只要她再运作一番,宁咏声名大噪,祖父又独得天家恩宠,宁咏再在天家面前展示他的才华,苏家必然再度名震京都。届时,她就可以将阿娘顺利的接回来了…… 第136回 洗手做羹汤 孙女的心思,苏博怎地不晓得? 欣赏完画作,苏博咳了两声,摆摆手:“你不日便要成亲,许多物什要准备,还是早些回去歇着罢,不用管我这个老头子。” 苏楚只得退出去。 苏博长长的吁了口气,望着线香袅袅,忽地问道:“宋郎中可曾来了?” 管家摇头:“回老太爷,不曾。” 苏博分外疲倦:“我原以为,那孩子会喜欢楚楚呢……罢了,那宁家二郎,也是个好的。” 即将成为一家人了,姑娘固执己见,便是觉得不合适,也不会有人相劝。管家心中如此想。毕竟苏家如今,作主的是姑娘。姑娘想怎么样,还不是她说了算。 相比苏博的勉为其难,宁家就欢欣得多。 屋子新修缮过了,扫得干干津津。宁母又赶着新买回两个小丫头做活,春柳终于正正式式的做了大少奶奶,不再多做那些粗重的活儿,只需要在房中伺候好宁峰就可以了。 可春柳心中更渴望有更多的活可以做,如此就不必窝在房中,受宁峰的气。 宁咏定亲的消息传到她耳中时,她躲起来哭了两刻钟,尽管用冷水敷过眼睛,但仍是被宁峰看出端倪。宁峰狠狠地虐待了她一番,最后一把拧着她腰间的嫩肉,嘶吼道:“贱人,你这辈子只配与我这个废人在一起。咳咳咳!” 春柳任他拧着,不悲不哭。 宁峰发泄够了,又哄她:“你如今已经是宁家的大少奶奶,将来可以埋进我宁家的祖坟,有什么不好?便是我死了,宁家也得养着你。对了,今儿我让阿娘明儿买几支珠钗与你戴,你看可好?二郎定亲了,新妇是个世家女,宁家要飞黄腾达了……” 宁家院子小,东厢的动静大,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宁母当作没听见,只管差那两个小丫头炊饭,一张脸儿笑得像花一般。她的二郎果然有出息!不仅书念得好,连婚事都如此顺遂!苏家啊!那可是工部尚书苏家!她做了半辈子的梦,也不曾想到自己的儿子能攀上这门亲事。 那苏楚,是生得小巧玲珑了一些,可人家身份尊贵啊!而且为人谦和,毫无半点嫌弃宁家的样子。 虽然那曾婆子直接了当:“咱家姑娘成亲后,是要与姑爷住娘家的。” 虽然没明说是入赘,但也有那个意思。 宁母是半点不介意,只要儿子能往高处走,住哪儿,他都是姓宁,都是宁家的二郎。将来生的孩子,都姓宁。 双生子宁旭与宁闻吵吵嚷嚷的进来:“阿娘阿娘,孩儿肚子饿了!” 宁母除了宁咏,最是溺爱这对双生子:“我的儿,就快好了!” 那宁旭摸着肚子,瞧着正站在灶旁吃力地干活的小丫鬟,忽地上前去,伸手摸了一把小丫鬟的屁股。 小丫鬟受惊,差点没将铲子扔进锅中。 宁旭哈哈的笑起来,小丫鬟不知所措地看着宁母。宁母毫不在意,训斥那小丫鬟:“三郎摸你,那是瞧得起你。快快干活,别饿坏了我儿。” 小丫鬟红着眼,不敢掉眼泪。 宁旭指着小丫鬟笑道:“她这副样子,好似大嫂。大哥说,大嫂命贱,人人都可以唾弃她。” 此时从门外传来声响,听动静,像是宁咏回来了。 宁母赶紧道:“我的儿,你莫要摸这些贱婢,脏了你的手,快快,去看看是不是你二哥回来了?” 双生子最怕宁咏,顿时乖乖地站在一旁。家里人都说,二哥运道好,预备娶的二嫂身份尊贵,以后得事事都听二哥的。 周全进了灶房,手中还提着两个大食盒:“太太,这是苏姑娘送的百味居的菜式。二郎君嘱咐,今晚就吃这些。” 百味居!那可是京都里有名的酒楼!未来儿媳可真会做人! 宁母笑眯眯的接过食盒:“倒是又让我的好儿媳又破费了。”前些日子大郎娶新妇,一场婚礼办得低声下气不敢扬,可眨眼二郎就寻到这么好的新妇,定亲宴还设在百味居,光是想到那场面,她就快活无比。往日要是下雨,她定然骂骂咧咧,担忧屋顶漏水。可如今她觉着这场春雨下得真好! 宁旭与宁闻兴奋得像久未吃食的狗:“阿娘,快快取出来,孩儿快饿死了!” 灶房里一片欢快,春柳站在门口,紧紧地咬着唇。 宁咏站在檐下,望着她,不发一语的进了厅堂。 人的命运都是靠自己争取的,像这般动不动就流泪的女子,他不喜欢。 更何况,他帮了她,有什么好处?既无好处,又为何要帮? 宁咏素来,是个分得很清楚的人。 春夜雨浓,赵承德下衙回家,带回来一个人。 下人们一瞧,这不是新晋的未来四姑爷吗?想不到未来四姑爷竟然这般受二老爷的喜欢,下衙了,还要带回家来吃饭。 宋景行穿着常服,器宇轩昂,与赵承德一道进门。翁婿二人,一边走着,一边相谈甚欢。 吴氏对未来女婿,那也是越瞧越喜欢。毕竟宋赵两家还没有正式定亲,宋家就如此看重自己的女儿,她心里是乐滋滋的。 想到今儿大房与三房的嘴脸都绿了,她就欢快得紧,即刻叫小灶房多备了几样下酒菜。想了想,还让人叫赵修远过来陪同。 至于赵锦衣自己,是闻风而来。 这宋景行一日登几回赵家门,怎地,是想做赵家的赘婿吗? 回来鸦青禀告她:“宋郎中不在家。” 既不在家,那就是没看到她写的书信,她得赶紧来警告他,不要痴心妄想了。她赵锦衣,是决不会嫁与他的。 赵锦衣进门时,翁婿二人正在小酌。 见赵锦衣进来,赵承德摆摆手:“我们说些男人之间的话,你别过来打断了。” 一个是书生气颇重的文官,一个是工匠出身的粗鄙官吏,有什么共同话题?赵锦衣一阵无语,后头有人道:“妹妹不妨去厨房备些吃的,好显得妹妹贤良淑德。” 是赵修远。 什么时候哥哥也学会嘲讽她了?赵锦衣瞪眼,那厢赵修远早就长腿一迈,走到宋景行面前,笑道:“妹夫送的礼物,甚合吾的心意。” 礼物?什么礼物?宋景行竟然单独送哥哥礼物? 赵锦衣瞪着宋景行,他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工匠,明明就是一个很是懂得阿谀奉承的官吏。 吴氏笑吟吟的揽了女儿的手臂:“眼看你都快出阁了,还不曾熟练厨艺,今儿正巧,景行来了,不妨顺道跟着阿娘学几样下酒菜,好将来做给景行吃。” 赵锦衣弱小无助地抗议:“将来有厨娘炊饭,何必我亲自动手?” 更何况,她才不想做给他吃呢!她要退婚! 抗议无效,吴氏拉着女儿去了小灶房,还一边语重心长道:“你怎可事事依赖旁人,将来嫁到宋家,若是你的婆母生病,不喜厨娘炊饭,须得你亲手熬羹汤,你可如何办?” 赵锦衣想起一团和气的桃六娘,脱口而出:“宋家伯母,不是那般的人。” 第137回 韭菜煎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吴氏不动声色,问女儿:“那她是什么样的人?” 阿娘竟然诓她。赵锦衣一阵羞赫,转移话题:“阿娘,到底要做些什么?太繁杂的菜式,女儿可不想做。” 吴氏话中有话:“不管什么样的菜式,只要我儿别往里头放些不该有的调料,想来景行都是喜欢的。” 这是在警告她,不要像上次对待吴疾那般。 赵锦衣笑得甜美:“阿娘瞧着,女儿怎会看错调料呢?”最多是往里头搁多些盐。哼,盐巴这般贵,她往里搁多些,倒是瞧得起他呢! 吴氏自然不会教女儿多繁杂的菜式,只让她洗些许韭菜,切成小段,往里打几个鸡蛋搅了,做成一道菜。 外头雨珠凌乱,灶房内灯光如豆,赵锦衣十根如葱的手指在水盆中细细洗着韭菜。她洗着韭菜,忽地想起两句诗来:“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啊嗤,人家说的是老朋友来了,才剪韭菜招待,宋工匠算什么老朋友,最多是个坏朋友。 她慢悠悠的洗了约莫半刻钟,吴氏先沉不住气:“还没有洗好?” 赵锦衣慢悠悠道:“这韭菜根部多泥,可不得细细洗干净了。万一泥沙崩了牙,可就不好了。” 吴氏一阵无语,她就省得,自己女儿岂有那般好相与。 担心客人被泥沙崩了牙的赵锦衣洗几根韭菜,足足洗了两刻钟才洗好。 吴氏将菜刀递给她。 赵锦衣一手握着笨重的菜刀,一手按着韭菜,姿势有些别扭,她屏住呼吸,迟迟不敢落刀。万一这一错眼,不慎将自己的手指给切了该如何是好?阿娘真是太狠心了,叫她洗韭菜也就罢了,竟然还叫她切。 吴氏催促她:“赶紧切呀!” 赵锦衣抬头,额上尽是细细的汗珠:“阿娘,太暗了,女儿瞧不清楚,怕被刀切了手。” 她是真的害怕。 吴氏当即让梅染鸦青端来油灯,二婢一人举着一盏,站在赵锦衣身旁。 光线是亮了许多,赵锦衣只得战战兢兢的,将菜刀放在韭菜上。嗯……没切断。若按照她这个速度切韭菜,怕是天亮了,这道菜还没有做好。 吴氏凉凉的在旁边道:“眼看时辰不早了,今晚怕是得留景行住宿了。这长辈俱在,未来女婿留宿,也不是不可以的。” 留宿!阿娘竟然还想着让宋景行留宿!这可怎么行! 赵锦衣一急,手起刀落,韭菜被切断了。尽管切得好似狗啃,一段长一段短,但好歹是切断了。 接下来是将鸡蛋打进韭菜里。 赵锦衣拈着鸡蛋,下了好大的决心,才狠心将鸡蛋一磕,然后扔进韭菜碗里。被扔进鸡蛋是被磕破了一道缝,但没碎。 吴氏又凉凉道:“看来我儿果真是希望景行留宿呢。” 赵锦衣讪讪笑着:“阿娘,儿这不是头一回嘛,自然是不大熟练的。” 不大熟练的她将鸡蛋捞起,又重新磕了一回,鸡蛋总算破了,蛋黄蛋清急速地流出来,赵锦衣唬了一跳,赶紧又将鸡蛋扔进碗中。 不管如何,总算打蛋成功了,就是捞鸡蛋壳出来的时候,好像有些许蛋壳留在了碗里。 赵锦衣当作没看见,又战战兢兢的磕了几个鸡蛋,每个鸡蛋都留了些蛋壳在碗里。 她胡乱的放了些些些盐巴,秋油,拿起筷箸搅了搅,抹一把汗道:“好了。” 实在是太晚了,吴氏就不叫赵锦衣生火了,而是早早的叫无衣升好火,让赵锦衣只管做菜。 阿娘目光如炬,赵锦衣实在不敢让梅染代劳,只得硬着头皮往锅中放了一点猪油,油还没化呢,碗中的韭菜蛋液就被全数倒了下去。 可不能功亏一篑,吴氏催促她:“拿铲子翻面呀。” 赵锦衣手忙脚乱,拿起铲子翻面,喝,好像糊了一些些呢。 吴氏在她旁边眉头紧蹙:“阿娘瞧你平日里自诩聪慧,怎地连做个菜都不会。” 赵锦衣冲口而出:“凡事皆讲熟能生巧,女儿从来不曾下过厨,自是不会。” 这话正中吴氏下怀,她当即道:“那从明日起,每隔三日你便来小灶房练习厨艺。”为何要每隔三日,实在是她怕自己被女儿气一佛升天,二佛归西。 赵锦衣一顿无语。若是知晓阿娘有这个心思,她就表现得熟练些好了。不过,说来说去,罪魁祸首还是那宋景行。若不是他来提亲,若不是他厚着脸皮来家中蹭饭,她又怎地会如此这般狼狈。 正想着,吴氏催促她:“赶紧舀起来!都糊了!” 赵锦衣倒是不慌不忙了:“糊些,味道才香。” 韭菜煎蛋做好了,盛放在黑陶瓷盘里,看起来外焦里嫩……不甚美观。这样的菜肴端上去,女婿估计要退亲罢。 吴氏有些后悔,早就省得让女儿方才留些韭菜,好重新再做一道。 那厢赵锦衣早就欢欣地将红漆小盘取来,快快活活地将韭菜煎蛋的端出小灶房的门:“阿娘,女儿送过去了。” 赵锦衣一进门,便闻得酒香四溢。 自家阿爹与哥哥满脸通红,而宋景行安坐着,脸色如常。但这气氛瞧着,三个男人吃酒吃得还算愉快。也是奇怪,阿爹是个文人,哥哥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宋郎中是个工匠,三人竟然能谈到一起去? 赵锦衣将那盘韭菜煎蛋放在宋景行面前,笑靥如花:“此乃我亲手做的,宋郎中可得好好品尝啊。” 赵承德眨眨眼,忽地吃起女婿的醋来,酸溜溜道:“这女儿大了,不中留咯。” 赵修远年轻,眼神好,一眼便瞧见那盘韭菜煎蛋与众不同,当即笑道:“我家妹妹的心意,宋郎中还是莫要糟践的好。” 宋景行低头看那盘菜,勾唇一笑:“自不会糟践。”说着拿起筷箸,夹了一大块送进嘴中。 赵锦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将那一大块韭菜鸡蛋咽了下去。 她可是放了好些盐的,秋油也加得特别多,里头还有碎蛋壳……他竟然咽得下去? 寒意忽地从背后缓缓弥漫。宋景行他……不会真的对自己起了邪心吧!是以他才会爱屋及乌,对自己做的这般难吃的饭菜也甘之若饴。 好可怕!那他会不会对自己退亲的提议视若无睹? 赵锦衣有些艰涩地笑着。 偏生宋景行还要问她:“四姑娘手上的水泡可消了?这切菜要拿刀,莫弄疼了你的手。” 他目光如星辰,唇角微微勾起,脸上虽然有些黑,但还算俊朗。还算俊朗的男人关怀起人来,竟然有一种特别的魅力。 赵锦衣觉得自己承受不住…… 啊,等等,她莫不是疯了,竟然像个痴女一般对着宋景行! 赵锦衣恢复如常脸色:“有劳宋郎中记挂,我的手无碍。” 宋景行望着她,忽地对她无声的说了几个字。 他是不是吃了她做的韭菜煎蛋糊涂了,他说话不出声,她可没有读唇语的本事! 第138回 为何反口答应 忽地有人笑起来:“妹妹与宋郎中的感情,可真是好啊。哥哥原本还以为,妹妹是受人胁迫,才答应这门婚事的呢。” 她的的确确是受人胁迫,才答应这门婚事的。 赵锦衣的笑容有些僵硬,正要回应哥哥,忽地想起一事来。那日哥哥也在茶坊,会不会是他看到了宋景行抱的自己? 她的笑容冷了下来。若真是哥哥告诉的赵锦云,那她的运道可真是好,竟然同时遭兄弟姐妹们背叛。她不就是对哥哥管得严厉了些,拆散了他与石雪儿的孽缘吗? 赵锦衣觉得自己心头有股气。 赵锦云与她隔着一房,是堂姐妹,赵锦云脑子昏了也就罢了,怎地自己的亲哥哥竟这般不顾手足之情。她管他管得严厉,都是为了他好啊!若是他争气,她自是皆大欢喜,只管做个快活的姑娘不好?却偏偏整日像个老头子一般担忧赵家所有人的未来。 如今想想,自己可真是可悲。 如此想着,她也顾不上宋景行说的是什么了,只冷冷地朝哥哥看去。 宋景行今日是有话与赵锦衣说,才又厚着脸皮,跟在赵承德后面进了赵家。在赵家与四姑娘见面,可比在外头要安全得多。 他其实是有些意外的。赵承德与赵二太太,似乎很喜欢他。对他似乎甚是满意,竟丝毫没有觉得他是工匠出身而鄙视他。 他也是真心实意喜欢赵家的氛围。 除了四姑娘做的韭菜煎蛋,的确不好吃。咸得齁人,里面还有蛋壳,还糊了。这韭菜煎蛋,明明白白的代表四姑娘的心。 对于四姑娘做成这般,他是很理解的。他对四姑娘答应婚事,也十分意外。那日四姑娘还恶狠狠地威胁他,不要到赵家提亲,她不会答应,可最后阴差阳错,二人虽然没有正式定亲,这门婚事却离定亲不远了。 事情一直朝美好的趋势发展着。 直到赵锦衣进来,赵二郎君的语气有些怪异。 明明方才,三人还相谈甚欢。 赵二郎君不曾露出来半点对他的不虞。 那他此时,针对的是赵锦衣。 这是为何?赵锦衣可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赵锦衣没开口,吴氏出声了,她皱眉道:“你胡说什么?你妹妹怎地会受人胁迫?” 赵修远却丝毫不惧,双眼似是吃酒太多般通红:“若是没有受人胁迫,我倒是羡慕妹妹,可以嫁得自己欢喜之人。不似我,却要娶一个不喜欢的女子。” 到底还是怪她,拆散了他与石雪儿。 赵承德见状不妙,赶紧起来,去拉儿子:“这孩子,许久不曾吃酒了,竟是说起胡话来。长秀,长秀!赶紧扶二郎君回房!” 赵修远拂开自家阿爹的手:“不用扶我,我这就回去用功读书。我要考取功名,我要做官!” 还真是胡话,清醒时的赵修远,何曾说过这般让人欢喜的话。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吴氏瞧着也心疼了,与丈夫一道去扶儿子:“这孩子,竟是欢喜过头了!衣儿,好生陪着景行。待景行用过饭后,派人套车送他家去。” 这说着,竟然与赵承德搀扶着赵修远一道出去了。 屋中只剩宋景行与赵锦衣,还有一直垂着脑袋的梅染与鸦青。 莫名其妙的赵锦衣转头问宋景行:“你方才说甚?” 韭菜煎蛋实在太咸了,宋景行苦笑:“四姑娘可否能倒碗茶与在下?这韭菜煎蛋,着实有些咸。” 赵锦衣睨他:“宋郎中的意思是,我故意放多了盐巴?” 嘴上说着,却是自己亲自倒了碗茶,放到他面前:“既有些咸,还吃这般多。” 宋景行一本正经道:“此菜乃是四姑娘头一回下厨所煮,如此荣幸,在下自是要吃的。” “你怎地省得是我头回下厨?”赵锦衣觉得自己的脸上有些烧。好个宋景行,说是什么老实交巴的工匠出身,她看着他倒是一张嘴滑得很。方才他那句话,就明明白白的在撩拨她。偏生他还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真是可恶。 看着四姑娘染了薄怒的脸,宋景行却不敢再引火烧身。 他迅速地将话题转移:“今日林侍郎托口信与我,说是在京郊寻到一个偏僻的寺庙,里头有一间密室,室内摆了好些罐子,罐子里,装着死婴的遗骸。” 赵锦衣蹙眉:“你方才想与我说的,便是这个?这京都里每日都有早夭的孩子,因为早夭,有些家族觉得不吉利,不让死婴埋进祖坟,父母便将婴儿遗骸寄托在寺庙中祭拜,倒是常事。” 京都虽有众多医士圣手聚集,但孩子早夭,仍旧是京都里十分常见的事情。 宋景行脸色肃然起来:“林侍郎请了医婆去检验,那些遗骸,大多是不曾足月的婴孩遗骸。不曾足月,也就是说,这些婴孩,还在母腹中的时候,就被人取出来了。” 剖腹取子。 那些人好狠的心。 也就是说,那些遗骸的背后,都有一个无辜的女子被害。 赵锦衣又觉得一股寒意缓缓从背后升起。 她不过是想经营一个售卖八卦的书局,听些八卦,再顺道赚些小钱,哪里会省得,竟无意中卷进这样的一桩骇人听闻的案件中。 也不对,便是她没有经营玲珑书局,他们赵家三房苗姨娘仍旧是被剖腹取子。 三叔父到底受了忠王的什么蛊惑,竟然如此狠心,不惜做出那等行径。 还有胡管事,一再恳求自己莫要再查此事。 忠王究竟要拿这些婴孩来作甚? 赵锦衣快被这些个疑团给弄晕了。此时她的脸上,尽是怔愣。 宋景行在心中叹了一声。四姑娘再聪慧再能干,也是个还没及笄的姑娘家。听到这些事,害怕是正常的。他这次来,还有另一个目的:那便是劝她好生留在家中,最近莫要出门了。不管是林侍郎还是他,都敏锐地感觉到,京都最近,怕是要风起云涌。 他道:“今夜我与林侍郎便要启程到京郊寺庙去查探,你好生待在家中……” 赵锦衣抬头:“我不能一道去吗?”她的小脸上,此时倒是一脸的坚毅。她决定了,要将这件事查得清清楚楚。至于胡管事……大约是因为不想她自始至终与三房有嫌隙,才阻止她的罢。可胡管事却不省得,三房显然见不得她好。 宋景行含笑道:“你好生待在家中,看着三叔父。” 拒绝带她去便拒绝,还冠冕堂皇的将三叔父抬出来。宋郎中果真是个狡诈的男子。 也罢,倘若她果真瞧见那些被放在罐子里的婴孩遗骸,大约晚上会梦魇。 宋景行倘若不想让她知晓,便绝口不提此事,她亦无法前往。 正事说完,赵锦衣忽地想起来:“今夜启程,你还吃酒,可不是误事。” 四姑娘这是在关心他。 宋景行笑道:“我酒量好,不打紧。”他本来想说他千杯不醉的,但在四姑娘面前,还是得谦逊些。 顿了一下,他又道:“四姑娘那日并不同意我来提亲,可又为何反口答应呢?” 第139回 女大不中留 他还有脸提! 赵锦衣瞪着宋景行看起来分外无辜的脸。他到底是因何才起了向她提亲的念头,如今还怪起她来了。若是他不来提亲,她何至于被人家威胁,才不得已答应这门婚事。 她自己的名誉倒还是其次,倘若因为自己而使父母受辱,才是大事。 四姑娘的脸色不好看,再想想方才赵修远的话,宋景行试探地问:“可是里中出了什么差错?” 罢了,他也是无辜的。他来提亲,她大可以不答应。 横竖她也是因为他救了她,才被赵锦云威胁的。他救她的时候,自然不会想到救人的举动竟然被别有用心的人加以利用。 赵锦衣缓了缓脸色:“那日在茶坊,你救我之时,被旁人看到了。” 救人乃是崇高之事,有何说不得的? 宋景行看着赵锦衣,看着她的脸忽地浮起一片红霞。 他福至心灵,忽然明白了。他抱她的时候,被人看到了。那人因此而威胁她,答应这门婚事。 那人……是赵家的人。 那人嫉妒四姑娘,不想四姑娘过得好,许是恰好他来提亲,恰好出身低贱,正合那人的意,是以便威胁四姑娘,答应这门婚事。 四姑娘脸皮薄,生怕名誉有污,才不得已答应下来。 宋景行倒是猜对了一半,后面的没猜对。 宋景行道:“四姑娘,抱歉,我原以为来向你提亲,对你是一件好事。” 对她是一件好事?等等,合着他觉得她到了这个年纪仍旧无人来提亲,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是以他好人做到底,救了她的同时还再顺道提个亲帮她一把? 赵锦衣一口气哽在喉咙,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何德何能,竟然遇上这等“好心”人。 四姑娘……好像真不喜欢他来提亲啊。宋景行窥着赵锦衣脸色,讪讪道:“不若明日,四姑娘寻个藉口,将这门婚事给退了罢。” 横竖他们只是口头上定了亲,其他什么的还没有做。 赵锦衣瞪他一眼:“若是这般好退,我还会答应这么亲事?再说了,若是不将真正的凶手揪出来,我怎能安睡?” 这就好似背后总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而自己毫无觉察。 一想到这里,她就觉得背后起寒。 她问宋景行:“那日你可觉察有人盯着我们?” 宋景行回想着那日的情形。他本来想去解手,却无意中救了四姑娘。后来迫于情势,不得不将四姑娘抱去马厩。他还记得那日抱四姑娘时,她很轻,不费什么力气便能抱起,她身上有一股香气……那日,其实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四姑娘洁白无瑕的耳垂,上头坠着小小的红珠耳铛…… 不能再想了。 他的脸明显可见地潮红起来:“并不曾注意。” 赵锦衣很失望:“那改日还得让长春派人到茶坊盯着。” 宋景行便问:“长春如何了?” “还好,不劳宋郎中牵挂。”赵锦衣随口答道,想了想又道,“多加小心。”总归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如今又是自己的准未婚夫君,她可不想背上克夫的名头。 正事说完,赵锦衣看了一眼宋景行,被他忽然变得红通通的脸唬了一跳:“宋郎中,你竟是醉了?” 宋景行抚了抚自己的脸,有些讪讪:“许是有些热了。” 外头才下过雨,分外凉快。赵锦衣疑心地看了看宋景行,见他尽管脸红,但并无浓郁的酒气,才放下心来:“我让胡管事差人送你家去。” 宋景行正欲起身,忽地顿了顿:“此时你我身份,正是适合。” 他在说什么?赵锦衣一头雾水地看着宋景行大步流星的走出去。 她急忙道:“鸦青,去请胡管事套车。” 鸦青急忙追了上去,却见宋郎中就站在花藤下,轻轻的捶了几下自己的脑袋。 另一处隐蔽的地方,有两道人影挨着,正细细观察着赵锦衣与宋景行。 其中一人啧啧道:“我就省得,女大不中留。” 另一人道:“女儿能嫁相互倾慕之人,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都有些疑心前些日子她是不是听错了。女儿心仪的并不是宁家二郎,而是宋景行罢?瞧瞧,二人一直有聊不完的话题,完全没有貌合神离的担忧。 躲在暗处暗暗观察的,可不就是赵锦衣的亲爹亲娘。二人搀扶着赵修远一出院子,即刻将儿子推给长乐长秀,蹑手蹑脚的寻了一条小道走回来,毫无顾忌地盯着屋中浑然不觉的两人。 虽是未婚的小夫妻,可到底没成婚,他们长辈盯着,总是没错的。万一以后别人挑错,他们也好理直气壮地作证不是? 赵承德抚着自己的胡子:“若是老爷子省得衣儿定下如此好郎君,定然很欢喜。” 是啊,衣儿定下起亲事,唯一的遗憾便是老爷子的病了。 吴氏看着女儿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往外望。当初抱在怀中粉雕玉琢的婴儿竟要嫁人了,时光如梭啊。 她笑吟吟道:“既然他们如此情投意合,不妨明日便差人到宋家去,递个口信,让宋家来人将亲事定下。” 赵承德道:“一切全由太太作主。” 他也十分钟意宋景行这个女婿。虽然年纪是大了那么一些,但性格沉稳,又是工匠出身,如今又有官职,还没有家中儿侄那般眼高手低。女儿将来嫁到宋家,定然过得好。其实他骨子里也是个热爱木工的文人,将来致仕后,说不定还能与女婿学学木工什么的,给妻子做些好玩的小玩意呢。 二人对这门突如其来的婚事,满意极了。 赵锦衣压根不省得自己的婚事就这般被定下了。 确定胡管事已经差人将宋景行送走后,一主二婢,一前一后地要回自己的院子去。 已经近一更天了,赵家宅院变得寂静起来。 再穿过一道垂花门,便是她的院子了。 赵锦衣心中想着事,心不在焉地走着。 那日到底是谁,潜在茶坊里,暗暗的观察她…… “啊!”梅染忽地惊叫了一声,下意识地往鸦青身边一躲。鸦青猝不及防,被梅染一撞,竟然站不稳跌坐在地上,她手上的灯笼,也不慎跌落在地上燃烧起来。 灯笼很快燃烧成灰,熊熊火光过后,周遭恢复一片黑暗。 鸦青迅速爬起来:“姑娘。” 梅染哆嗦着,挡在赵锦衣面前:“姑娘,花藤上有唬人的东西。”方才她瞧见在垂花门的花藤上竟然有一张可怕的脸,才吓得往鸦青身边躲闪。 “咻!”一道火光忽地闪现,赵锦衣举着火折子,一脸凝重。 花藤上并没有梅染说的唬人的东西,但却挂满了大大小小、长短不一的黄符。 第140回 教训 赵锦衣正要上前查看黄符写的到底是什么,不远处忽地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紧接着,是婴儿微弱的啼哭声。 梅染不禁哆嗦着道:“姑娘……” “不过是些唬人的东西。”赵锦衣说道,举着火折子,望着不远处的院子,“走。”那些贼人,不敢直接来威胁她,便只能装神弄鬼。她赵锦衣若是怕这些,便不会像个男子一般在外面游走了。 到她的院子一路上,倒是没再有什么异样。 只到了小院,守院子的婆子不在。 梅染推院门的瞬间,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推不开。 鸦青上前去再试,却是一推便开了。 开门的瞬间,又有婴儿微弱的啼哭声。伴随着哭声,一股阴恻恻的风从房中吹出来。梅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忘记关窗户了。”鸦青冷静地说。 赵锦衣十分镇定地将火折子递给鸦青,让她去点灯。 鸦青将能点的灯都点了,屋中大亮,有一扇窗户确实开着,凉风从外面吹进来,将窗帘不断地鼓起。 赵锦衣环视了屋子一遍。所有的东西都好好的放在原处,仿佛没有人动过的痕迹。 梅染赶紧奔向姑娘的首饰匣子,打开查看,也没有丢东西。 鸦青胆子大,又提了灯笼往四周察看,也没有发现有人来过的痕迹。 今晚才下过雨,院子四周虽不尽然是青石板,但有心之人若想不留下脚印,还是能做得到的。 赵锦衣站在窗边,叫道:“不必查了。早些取水来洗漱,这累了一日,却是乏了。” 给姑娘提水的,素来是看守院子的粗使婆子王婆子。今日王婆子并未告假,却不见踪影。 鸦青正要去提水,从外头忽地走进一日来,却是大太太身边的秋红。秋红给赵锦衣请安,才说明来意:“向来在大太太身边伺候的一个婆子得了病,没法子伺候了,大太太想着,四姑娘院中的王婆子素来闲着,便先将王婆子调去主院用着。今儿来时,四姑娘也不在,也没法告诉四姑娘。奴婢来了三回,也没见姑娘。这不,来了第四回了,才见着姑娘。” 赵锦衣心中冷笑。她早就回到家了,她回没回,向门房打听一声便知晓。她毕竟还是有祖父有爹娘的人,她不在自己的院子里,还有大把的地方可以去。 大伯母趁着自己不在,用主母的权力抽走自己的粗使婆子,这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她抽走自己的粗使婆子,又并不告知阿娘,这是要让自己狼狈不堪。大伯母这是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若是不听她的话,她有的是手段对付她。 秋红一直偷偷的看着四姑娘。大太太说了,若是四姑娘露出半点不满,即刻用孝道来压四姑娘。 可四姑娘一直面无表情,只看着自己。 秋红一时讪讪。 赵锦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既大伯母想用,那便用罢。可还有旁的事?” 竟是没有一点不满的样子。非但没有不满,还看似分外的大度。 秋红只得讪讪道:“没有了。奴婢告退。” 秋红走了,梅染蹙着眉:“姑娘,大太太太过分了。”他们二房不像三房,素来凡事不劳烦大房,可竟还是碍了大太太的眼。 赵锦衣丝毫不在乎:“不过是一个粗使婆子,她想要便让给她罢。” 鸦青关好院门,照旧去提水,梅染无事,则细细的查看着窗户附近的痕迹。 赵锦衣则安之若素地半靠在榻上,摊开一本书看着。 雨水过后,院子里有细细的此起彼伏的虫鸣。赵锦衣自是没将书的内容看进去,只在脑中想着为何胡管事不准她查三叔父的事。 是祖父的嘱咐吗? 还是胡管事觉得祖父已经病倒,他们赵家不应再起内讧,而是专心致志的对付忠王。可她并不觉得三叔父那头倔驴,会与她同一阵线,将矛头转向忠王。 说起驴,赵锦衣又想到宋景行。他说今晚启程到京郊去查案子,也不省得有什么未知的危险等着他……但愿他尽早平安归来,早些揭开谜底。 不过,他临走前,说此时彼此的身份正好,却又是什么意思?他不想她退亲? 哼,他倒是想将错就错,她可不愿意。只她如今被宁咏伤了一回,却是对书生有了些许警惕。自古书生皆多情,哪个文人不骚客,她下回可得谨慎一些,莫叫蛇再咬了。可这附近的书生比起宁咏,却是一个比一个不堪。她是不是该像之前劝大房三房那般,榜下捉婿? 赵锦衣正胡思乱想着,鸦青提水回来了。 看不出鸦青年纪不大,力气却不小,提着水走了这般远,只微微喘着气。 赵锦衣不想再让鸦青去提水,嘱咐道:“今晚将就洗漱一下,早些歇了罢。” 三人俱都乏了,洗漱完毕,便吹灯睡下。 夜静谧,凉风习习,草中虫鸣低低吟唱。 忽地暗夜中,有人提着灯笼靠近,剧烈地拍门:“四姑娘,四姑娘!” 赵锦衣蓦然惊醒,一时不知发生了何事。待她清醒过来,听着那声音,却是有些熟悉。 鸦青披衣而起,擎着油灯走出去,打开院门,却见是去而复返的秋红。秋红提着灯笼,一脸焦急:“鸦青妹妹,你可看到雪球?” 雪球是大太太黄氏养的另一只猫。雪球倒是正正经经的浑身雪白,毫无半点杂色。 鸦青面无表情:“没有看到。” 秋红却一把推开她,奔进院子中,四处叫着:“雪球,雪球。” 她的声音叫得极高,仿佛撕心裂肺一般。鸦青皱眉,上前阻止秋红:“四姑娘已经歇下,你如此这般叫唤,乃是不敬。” 秋红不耐烦地瞄了鸦青一眼:“大太太心爱的猫儿不见了,她吃不下睡不着,若是大太太有个三长两短,你一个贱婢,担当的起?” 梅染站在台阶上,都要被气笑了:“大太太先是抽走王婆子,然后半夜来寻猫,我瞧着秋红姐姐是想要我们姑娘的命。” 秋红丝毫不惧,睨了梅染一眼:“我不过是正当来寻猫,没有自当离去,可没有半分打扰四姑娘的意思,再说了,四姑娘也没醒……” 她话没说完,赵锦衣幽幽出现在梅染后面。 此时的四姑娘发髻尽散,乌云般的黑发散在湖蓝披风上,显得她越发的肌肤胜雪。尽管四姑娘的容色在赵家姑娘中排不上号,但四姑娘相较于普通人,还是美得动人心魄。但四姑娘的脸色,此时冷若冰霜。秋红住了嘴。 大伯母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教训她。 以前她觉得长年独守空房的大伯母可怜,如今却觉得大伯母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大伯父外放的时候,她年纪还小,并不清楚大伯父为何被外放。如今瞧来,说不定大伯父外放的时候,还欢快得紧。毕竟身边有这般一个妇人,必然是头疼至极。 赵锦衣看着秋红。秋红伺候大伯母也有十几年了,年岁早就过了二十五,大伯母还不放她嫁人。 她忽而笑道:“梅染鸦青,将秋红姐姐架出去。” 第141回 到京郊去 秋红慌了:“我可是奉了大太太的命令来寻猫,你们若是敢动我……” 梅染早就鼓了一肚子的气,气势汹汹的冲到她面前:“猫儿春夜里是管不住的,秋红姐姐不省得?” 鸦青一点都不废话,直接架起秋红的胳膊,直接拖起来。 梅染也架住秋红的另一条胳膊,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力气。 这旁人就是眼红四姑娘得老太爷宠爱,如今老太爷病得意识不清,她们便按捺不住了! 秋红被二人架着,拖着大门外。 她来的时候想过四姑娘会不满,但没想到四姑娘会如此直接了当将她扔出来。 院门被关上,秋红气得浑身发抖,却是不敢再敲院门。 二婢这一架秋红,竟是热出了一身汗。二婢赶紧倒了些水,擦拭起来。自己出汗倒是其次,可不能让汗臭熏着了姑娘。 赵锦衣半倚在美人榻上,柔声道:“辛苦你们了。” 梅染还气鼓鼓的:“今晚竟是撞邪了,人人都要来害姑娘。” 赵锦衣笑道:“言重了,若是人人都来害我,我早就一命呜呼了。” 鸦青越发的沉稳:“今晚姑娘尽管安睡,奴婢值夜,只要不是泰安院与二房的人,奴婢决不会让他们吵到姑娘。” “倒也不必。今晚大约他们不会再来了。”赵锦衣说完,轻轻的打了个哈欠。 她爹娘还在,黄氏不会做得太过分的。 秋红回到主院时,黄氏的起居室中烛火通明。黄氏半倚在枕上,怀中窝着一只浑身雪白似雪团的猫儿,可不正是秋红口中丢失的雪球。 猫儿被抚得眯着眼,咕噜咕噜直叫。 听完秋红将事情说完,黄氏冷哼一声:“小贱蹄子,倒是镇定。” “那太太答应奴婢的事……”秋红揣揣地垂着头。大太太说了,若是她去吓唬四姑娘,便允了她今年嫁人。她都二十五了!太太一直不允许她嫁人。她也是女人,也渴望生儿育女,丈夫知冷知热,而不是一直伴着太太独守空房。太太自个独守空房十数年,难不成不省得,独守空房的难熬吗?想起上个月初尝云雨滋味,秋红心头便一阵火热。 黄氏也知晓自己有些过分。只得道:“我既答应你,自不会反悔。” 秋红欢喜:“奴婢谢太太大恩。” 黄氏忽而觉得索然无味,挥挥手:“下去罢。” 秋红退下,满室的冷清。黄氏抚着雪球,泪珠忽地滚落,她笑道:“也就只有你这个小畜生陪着我这个可怜人了。” 赵承德虽然有不少妾室,可每个月初一十五,还往朱氏屋中去。 可她呢?除了拼命的算账,守着的,只有几只猫儿。 她也是娇弱的女子,想被男人搂在怀中,享尽鱼水之欢的宠爱。 得不到宠爱,她便想要多多的钱,与多多的权势。赵锦衣不进宫,便是让她的愿望落空。 赵锦衣被老爷子宠溺了那么些年,所有的好东西尽紧着她,她为赵家做些贡献,不过是理所当然。 她竟不肯!黄氏狠狠地想着,手下用力。 猫儿突然受惊,伸出爪子,抓了一下黄氏的裙子。 黄氏一把将猫儿扔到地上,斥骂道:“小畜生!” 猫儿头也不回的走了。 黄氏也不理,自己拿起菱花镜,细细地端详着自己的容貌,而后开始描眉涂脂。既无人欣赏她的美,便让自己欣赏罢。 赵锦衣到将近天明时,才迷迷糊糊的睡去。 嘴里虽让二婢安心,自己却是警惕了一夜。直到听得远处隐隐约约的鸡啼,她才安下心来。 饶是这样,睡了一个时辰,还是醒了。 梅染蹙眉,取出粉盒,细细的往她脸上抹着:“都怪那秋红,竟敢惊扰姑娘。姑娘可是梦魇了?” 镜中的人儿,眼下挂着两个青黑眼圈。 赵锦衣闭眼:“抹多些粉罢。” 她待会要去寻宋景行。若是不遮掩,宋景行大约还以为她是担忧他才一夜未眠。 但若是粉扑得太多,其他地方却又显得过白了。梅染扑了厚厚的几层,赵锦衣都有些担忧自己一走动,那些粉末便簌簌落下。 梅染端详着:“姑娘,用不要再拍一层?”姑娘的两个青黑眼圈,实在是太厉害了,竟是扑了好些粉也遮不住。 “罢了,还是戴个帷帽罢。”赵锦衣说着话的时候,那些粉果真簌簌落下。 赵锦衣目瞪口呆,梅染到底给她扑了多少粉啊! 到底还是戴了帷帽,三人出了院子,走到垂花门时,梅染道:“姑娘,那些符纸竟是不见了。” 帷帽下,赵锦衣唇角带了一丝讥讽:“那些是见不得人的东西,自然不能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上得马车,赵锦衣半倚在枕上,觉得自己一夜消失的睡意又回来了。此时坐在马车里,困顿极了。还真是奇怪,宋景行亲手造的马车,竟是越坐越舒坦。他明明有造马车的本事,却为何整日骑驴,而不坐马车呢?坐马车可以遮风挡雨,还能增加姑娘对他的好感,对亲事也是很有帮助的啊。 “到了再叫我。”她吩咐梅染,眼睛一闭,便陷入了沉沉梦乡。 赵承德照旧上衙去,却将长随长乐留给妻子跑腿。 长乐谨遵太太的命令,麻溜的到宋家跑了一趟,将来意与桃六娘说了。 桃六娘是欢喜得不行。儿子的婚事终于定下来了。可儿子没回来,她是等儿子回来还是自己这就差了喜婆到赵家去? 正犹豫着,宋碧姝声音清脆道:“阿娘,事不宜迟,咱们可得赶紧将赵姐姐定下来啊,大哥回来省得,一定很欢喜。” 桃六娘即刻一拍大腿:“我儿说得对,为娘这就即刻去办。” 阿娘一走,宋碧姝将大门一关,拿了扫帚,开始仔仔细细的打扫起院子来。哥哥要娶嫂子了,她可得勤快些,将院子打扫得干净些。 才扫了一半,就听得有人叩门。 宋碧姝照旧扒了小口子的栏板朝外面看去,惊喜地发现叩门的,竟然是赵姐姐身边的丫鬟。 可阿娘不是去赵姐姐家定亲了吗?赵姐姐怎地又差人来她家?宋碧姝往外头望了望,只见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宋碧姝将门打开,声音清脆:“姐姐!” 梅染便笑眯眯的问:“小碧姝,宋郎中可在家?” “大哥?大哥不在家,大哥从昨日到现在就一直没回来。”宋碧姝对赵姐姐自然是知无不言。 宋景行没回来?他是遇到危险了? 赵锦衣蹙眉,事不宜迟,当即下了决定:“到京郊去。” 第142回 受伤的宋景行 到京郊去并不难,正值春日,在京郊游玩的游人多不胜数。 可宋景行说的那间寺庙,却是哪一间? 元帝登基时,百废待兴,元帝感念僧侣在他起兵时的帮助,大兴寺庙,以致京郊遍野,竟有十余座大大小小的寺庙。寺庙得天家照拂,僧侣衣食无忧,好些穷人家为了能吃上一口饭,宁做僧侣不做普通人。 人人都要出家做和尚,那田地何人来耕,何人上沙场与敌斗争? 到了宗帝时,诏令一下,关闭大部分寺庙,将僧侣赶到贫瘠的地方开荒。 僧侣一走,那些寺庙自然荒废下来。 赵锦衣手中拿着自己描绘的京郊舆图,太阳穴隐隐的疼。 出城门前,她到玲珑书局去了一趟,寻了半日,终于翻到了那本游记。幸得此前有佚名文人,专门游玩过那些寺庙,并且认真地写下游记。 赵锦衣凭着那本游记,自己描绘了一幅舆图。 可不能像无头苍蝇一般,逐个寺庙搜过。 宋景行说那寺庙不大,她便排除了三间稍大些的寺庙。宋景行说那寺庙偏僻,赵锦衣又排除了座落在离城门不远的七间。 既是荒废的,她又划掉了如今仍旧有香火的五间。 饶是如此,仍旧还有三间。 则三间寺庙,分别座落在东、西、东北这三个方位。 既是荒废的寺庙,那宋景行他们昨夜在雨后前往,定然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赵锦衣下了决定:先去东边的那间。世人皆以东为尊,那忠王倘若想搞些邪门歪道,说不定便将祭祀在东边进行。 宋景行造马车再轻巧,到了年久失修、又下过雨的道路上,还是有些许艰难。 车夫道:“四姑娘,可不敢再往前了,前面道路泥泞,若是再往前,车轮或许会陷到泥中。” 赵锦衣拉开车窗,看着外面略有些荒芜的道路。路上马蹄印、脚印、车辙遍布,分不清是路人的,还是宋景行他们的。 春天雨水多,冬日才被割掉的荒草萌发生机,甚是茂盛。 前面的山坡上,有几户隔得极远的人家。 可是要弃车前往? 赵锦衣看看自己的绣花鞋,正在考虑鞋子能撑多久,鸦青毛遂自荐:“姑娘,不若让奴婢前往察看。” 赵锦衣不同意:“一个小姑娘,孤身走在荒芜道路上,难免危险。不如先回京中,将大良叫来,再一道前往。” 她一时心急,竟然忘记带人手了。此乃大忌,大忌。 梅染也赞同:“京郊虽然不算太荒芜,但早年听说,还是有野狼出没的。” 再牵挂宋景行的安危,也不能冒险。 赵锦衣决定了:“先回城,多带几个人手。” 车夫正要勒马,调转方向,忽地瞧见在道路尽头处,有一道人影极为缓慢地走过来。车夫眼神好,瞧见那人身着短褐,脸色黝黑,髻上无玉,身材高大,似乎是个农民。独自行走在乡村道路的,不是行商走贩,便是附近的村民了。 车夫道:“四姑娘,何不妨拿几个钱与那村民,让他跑一趟?” 赵锦衣探出头来,也瞧见了那人。 这主意倒是好。让那人先探这间寺庙,若不是,再回城搬人手往另外两间去。若是……便弃车前往。 宋景行救她两次,她这次可不能为了自己的鞋子而罔顾恩人性命。 隔着帷帽,赵锦衣看着那人越走越近了。只渐渐地,那人瞧着,竟是有些眼熟? 他身上的短褐破了几处,在热烈的日光下,似乎还沾着……血痕? 赵锦衣蓦然瞪大双眼,尽可能地拼尽全力喊道:“宋景行!” 田野寂静,她这一喊,竟是惊得草中野鸟纷纷起飞。 梅染也唬了一跳,往外头看去:“是宋郎中?” 却见远处那人怔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她们,而后加快脚步朝他们走过来。 梅染诧异:“宋郎中可是受伤了?” 是受伤了。宋景行越走越近,众人看得越发清楚。只见宋景行身上衣衫破了几处,那破损的地方,尽是触目惊心的伤口。 赵锦衣急道:“陈叔,快快过去,将宋郎中扶过来。” 车夫奔过去,欲搀扶宋景行,宋景行摇头,自己加快脚步走过来。明明脸色难看得可怕,还笑着问赵锦衣:“你怎地来了?”太可惜了,她竟然戴着帷帽,无法瞧清她的脸。 赵锦衣冲口而出:“我可不想背上克夫的名声。” 宋景行笑道:“我还活着。”不仅还活着,还听到她承认他是她的夫。这一晚,值了。便是她今日就退亲,他也觉得值当。 “林侍郎呢?” 宋景行慢吞吞道:“林侍郎得了证据,先行一步,我留下来善后。” 什么善后,明明是送命。赵锦衣想谴责林侍郎,却见宋景行虽然笑着,身子却有些摇摇欲坠的样子。他到底经历了什么,竟然这般惨不忍睹。 她赶紧道:“你上车来。” 宋景行摇头:“我身上太脏了。” 赵锦衣忽地发了脾气:“你若不上车,我便下去。” 梅染与鸦青早就很有眼色地下了车,纷纷劝未来姑爷:“四姑爷,勿让姑娘担心。” 宋景行心中其实欢喜得紧,嘴上还要说:“既如此,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锦衣看着宋景行挤进车厢里。 宋景行造的马车,其实挺宽敞,但宋景行个子高,这一进来,长腿便离赵锦衣有些近。 车内的空气好像停滞了。赵锦衣想,许是这样,她一颗心才跳得紧。 宋景行安坐下来,看着碍眼的帷帽,开口道:“四姑娘在车中为何还戴着帷帽?”二人彼此相熟得都搂抱……咳,都快定亲了,四姑娘在他面前为何还要戴帷帽?是吃了什么东西脸上长红点了吗? 是以没等赵锦衣回答,他又道:“可是吃了用了什么不该用的东西,不舒服了?” 当务之急,不是应该担忧他自己的伤势吗?还关心她戴不戴帷帽! 赵锦衣有些不理他,兀自问梅染:“车上可有伤药?” 梅染还没应,宋景行道:“四姑娘座位后头有个抽屉,里头我放了一些烈酒与伤药。” 赵锦衣便转身往后头摸,果然拉出一个抽屉,里头不仅有烈酒与伤药,还有干净的纱布。 赵锦衣睨着宋景行:“你倒是未雨绸缪。”她将烈酒与纱布递与宋景行。 宋景行大大咧咧的就要将烈酒倒在伤口处。 赵锦衣拧眉:“我让梅染上来帮你……” 宋景行低头:“那我便下去。”他的身体,只能允许自己的妻子与阿娘之内的女性触碰。 宋景行抬手,赵锦衣才发现他的手似是扭伤了,倒烈酒的姿势别扭极了。 她蹙眉,欲伸手去接过瓶子,却发现帷帽有些碍事。她情急之下,将自己的帷帽一把扯掉。 第143回 对驴情有独钟的宋郎中 许是太用力了,帷帽扯掉的瞬间,她脸上扑得厚厚的粉,竟簌簌落下。 宋景行讶然地看着许些粉末落在他腿上,而后抬眼,看到赵锦衣扑得过分煞白的脸。 赵锦衣分明瞧见对面的宋景行有些迟疑。 她顿时好想寻个地缝钻进去。但她不能。 小姑娘的脸其实烧得慌,但她仍旧镇定自若:“给我罢。” 如葱般的手指伸过来,小小的一只手在宋景行面前。 尽管讶然,宋景行还是乐意至极,赶紧将瓶子递与赵锦衣。 用烈酒来清洗伤口,其实很痛罢。赵锦衣小心翼翼,尽量让自己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她如此的结果是抖了半日,却只倒出来一点点酒来。 四姑娘能不能利索的干活,宋景行根本不在乎。他只是有些遗憾。往日四姑娘靠得这般近,他可以看到四姑娘光洁的额头上细小的绒毛。但此时,目光所及,全是白白的粉。 他不由自主道:“其实四姑娘……生得很好。”用不着学旁的女子那般,将满盒粉底都敷在脸上。 赵锦衣抬眼,瞪了他一眼。她当然省得自己生得好。尽管有哥哥赵修远珠玉在前,尽管姐姐妹妹都生得比她美,她也觉得自己不差。她已经够聪慧了,用不着在长相上再超越他们。她得给别人留些空余。 小姑娘的脸颊气得鼓鼓囊囊的。又有好些粉簌簌地落下来。 宋景行犹豫了又犹豫,最后还是道:“这粉,有损四姑娘的容色……” 他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若不是为了遮挡自己的黑眼圈来见他,她用得着扑那么多粉吗? 赵锦衣想着,手一抖,烈酒冲出来,宋景行没喊痛,但身子明显地紧绷了一下。 她又抬头,朝宋景行一笑:“抱歉,手抖了。” 这一笑,宋景行脱口而出:“你被人打了?眼下竟这般青黑?到底发生了何事?” 赵锦衣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扑了那么厚的粉,竟是没用。他就不能装作看不到吗?哪个姑娘会被人打得双眼青黑?她是没睡好,没睡好! 宋景行明显也想到了,浓眉一挑,眼角隐约有了笑意:“四姑娘……莫不是在担忧宋某,是以才……” 赵锦衣冷然地打断他:“宋郎中还没有那么大的脸。不过是昨晚家中有事,我没睡好而已。” 小姑娘就是嘴硬。若不担心她,何苦又到这荒山野岭来寻他? 宋景行唇边的笑容,压根儿压不住。 赵锦衣不干了,也不辩解,直接将烈酒递与他:“你自己弄吧。” 自己弄便自己弄。宋景行利落地清洗完伤口,又将伤药敷在上面。 赵锦衣也不戴帷帽了,自己在一旁闭目养神。听着窸窸窣窣的动静,睁眼一看,宋景行正在笨拙地将纱布绕在自己身上。 她又忍不住道:“你莫不是傻,外面的衣衫不除去,如何包扎伤口?” 宋景行的神情倒是一本正经:“四姑娘在此,宋某倒是不好坦诚相见的。” 赵锦衣抬手,胡乱的将自己眼睛挡住:“我没看。” 她倒是想下车,但若是下车,还得越过他。他毕竟受了伤,还是不要挪来挪去的好。 横竖吃亏的又不是她。 宋景行倒是意外。 他原以为四姑娘死活都要下车去呢。既如此……他看了一眼将自己双眼遮得严严实实的四姑娘,有些吃力地将衣衫脱下。 倒不是他不好意思除去衣衫,而是衣衫除去后,他浑身的伤口狰狞,怕四姑娘看了有些害怕。 宋景行正专心脱衣,赵锦衣是真的没看。 这门亲事,迟早要退的。呃,便是不退,那也不能看。 赵锦衣严严实实地继续遮着自己的眼,听着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良久,才到听到宋景行带着笑意道:“好了。” 她松开手,看向宋景行。却是扑哧一声笑出来。 只见宋景行仍旧披着那件短褐,从脖子到腰间,密密的缠满了纱布。 那卷纱布,全被他用完了。 宋景行自然还是要顾及赵锦衣的闺誉的。 他道:“前面不远,有一户庄户人家,家中有驴,四姑娘可随身带有银钱,先借与宋某,宋某日后再还。” 她倒是有银钱,借也是可以借他的。赵锦衣忍不住问:“你提亲拿来的那些物什,可都是你挣来的?莫不是你借的罢?”京都中不乏放高利贷的,宋家的宅子倒是能押不少钱。但那几副头面,却是远远不止这个价钱。 宋景行含笑:“让四姑娘担心了。四姑娘请放心,那些礼物,全是宋某凭本事挣来的。” 赵锦衣眼睛睁得大大的,全是好奇:“可是卖玲珑珠得钱?” 宋景行哭笑不得,四姑娘满脑子都是玲珑珠。他摇头:“我自小便爱钻研些复杂的机关,有些富可敌国的商贾便请了我去,事成之后重金酬谢。” 赵锦衣越发的感兴趣:“我竟是不曾听说过。但却是从话本子里瞧过,那些个能工巧匠,给商贾们做了机关后,便被灭口了。” 宋景行取笑她:“四姑娘不愧是玲珑书局背后的东家,便是一件小事,也能写成一张小报。” 他虽笑着,脸上却是倦容深深。 赵锦衣便是有疑问,也不敢再问,只催促他:“宋郎中歇一会罢,待到了那庄户家,我再叫你。” 宋景行不再强撑,闭着双眼便歪头倚在车壁上。 马车行了一段距离,果然瞧见一棵柳树旁几间低矮的木屋矗立,低矮的篱笆墙里,有妇人在晾晒东西。 一只黑狗汪汪地叫了起来。妇人呵斥黑狗,警惕地盯着他们。 鸦青上前与妇人说明来意,那妇人看到银票,迟疑了一会,往屋中喊了一声,须臾后从屋中走出来一个瘸腿的中年男子。那男子满脸风霜,检验过银票真伪,才让妇人从屋后牵出一头驴来。 这头驴倒是养得肥膘肉壮的,一看就吃了不少好东西。 宋郎中还真是爱骑驴。赵锦衣心想。 但骑驴它没有遮挡啊,这日头这般烈,宋景行又受着伤。但她也不可能让宋景行继续坐在马车里。毕竟男女有别。 赵锦衣想了又想,与宋景行道:“我这里有把伞,宋郎中撑着罢。”她说着,伸手从后面摸出一把粉底牡丹花纹的油纸伞来。这把伞可是她花了不少钱才买到的呢,素日里珍惜得很,自己都舍不得用。 宋景行瞧着那把粉粉嫩嫩的伞,犹豫了须臾,最终还是拒绝了:“多谢四姑娘好意,宋某皮粗肉厚,不碍事。”四姑娘关怀他,他自是欢喜,可这把粉粉嫩嫩的伞,着实不符合他铁汉子的气质。 宋景行一拒绝,赵锦衣便立即将伞收起来。宋景行:“……”四姑娘是不是收得太利索了些? 第144回 试菜 还是鸦青想得周到,又从农户家中买了一把斗笠,还买了一件宽大的外袍。 宋景行戴着斗笠,裹在外袍,长腿一跨,就骑在了驴上。 青山绿水,日头热烈,一人一驴不紧不慢地走着,后面还晃晃悠悠的跟着一辆马车。 车厢里,赵锦衣半伏在枕上,睡得正香。 她的确是没有担忧宋景行,只不过是瞌睡太厉害了,马车又摇晃,才不小心睡着的。 就在赵锦衣睡得正香的时候,赵家里,吴氏的脸如春风拂面,笑得欢喜。 比起提亲时的隆重,宋家来定亲的场面,简直是吊打大房三房。 定亲所需要的物件一样不少,除此之外,又多了几个笼箱,竟从正厅里摆到了外面院子。喜婆还专门差人挑着一对小箩,里面装着的是比提亲时厚了不少的喜钱。 大部分赵家的下人,都挤来了,讨着喜钱,说着吉利话,场面喜气洋洋。 胡管事站在廊下,抹了抹额上的汗珠,吩咐手下好生伺候着来人,抬脚就回了泰安院。 泰安院里静悄悄的,赵庆病了几日,除了二房来得最勤外,其他两房,俱是早晚过来瞧一眼便走了。 赵庆醒着,王医生的小徒弟正在替他按捏穴位。 胡管事让小徒弟退下去,自己亲自替老太爷按捏。 一边按,胡管事一边唠唠叨叨:“主子,四姑娘今儿定亲了,定的是您此前不屑的宋郎中。您是不是怪老奴没有阻止这门亲事?可老奴也没有法子,宫里传来消息,天家四月要选妃,四姑娘定亲了也好,不用进宫去。届时天家选了美人,老奴再助四姑娘,将这门不该定的亲事退掉。那苏老贼的门生,怎地配得上我们四姑娘呢……不过,那宋家许是知晓自己高攀了,对咱们四姑娘,是分外的重视。老奴瞧着送来的礼品,都是俱好的。那宋郎中,甚至还给您送了一套早前您喜欢,却四处买不着的茶具呢,倒是个有心的,不似那苏老贼……” 胡管事唠唠叨叨,与老主子一直说着。 赵庆虽醒着,却没有回应。 这厢胡管事与老主子唠叨,那厢大房与三房太太的帕子都要绞烂了。 黄氏是主母,只能强撑着坐在主位上,而朱氏则称身体抱恙,不能见客。 赵家的姑娘们,则挤在廊下看热闹。 赵锦华与赵锦云站在一处,说着话。 赵锦华还是羡慕的:“宋家对四妹妹很是重视。”想起她定亲时的寒酸,心中不禁有些许起伏。 赵锦云睨着厅里满满当当的礼物,心中觉得酸,嘴上却道:“那宋家是工匠出身,这些俗物再多又如何,将来四妹妹嫁过去,与四妹夫无甚共同语言,那样的日子,可不是无聊透顶。” 赵锦华又不傻,自然听得出赵锦云满腹的酸意。 她只笑了笑,不再说话。 眼看她的婚期将至,她如今更多的,是对未来未知的日子的忐忑。将来到了那岭南之地,先不要提在闺房中与夫君有没有共同话语,最先担忧的,应该是在岭南如何生存罢。 阿娘为何将她突然许配给这样的一个人,她虽没有问,却是知晓的。 都是阿爹造的孽。 那人还算是给阿娘几分面子,没有大张旗鼓的上门来,而是托人带了一封书信,信中细细的讲了关于阿爹强抢了他的未婚妻的事。那人是个不动声色的,在江州的时候隐忍下来不说,待到了京都考取了功名,得了封官,才写信与黄氏。 信的末尾,便是提出,若是要平息此事,便是将女儿嫁与他。若不然,他便在御前告御状。 阿娘是决不会告诉她真相的,还是她的乳母,也就是阿娘的陪房妈妈,心疼她,挑了信中的几句话,说与她听。 得知真相那晚,赵锦华的泪浸湿了半个枕头。 阿爹造的孽,为何要她来还。 阿爹外放十几年,相当于她对阿爹,几乎没有印象。素日里书信来往,那是决不会提及的。年节从江州来的礼物,大多轻而薄。 他们大房的子女,与阿娘一般,不受阿爹的重视。 阿娘素日里总说四妹妹最得宠,其实在她看来,祖父比起她的阿爹,要好上百倍。她还记得小时,祖父常在下值后,慈爱的教她们念书。只不过后来,三叔父的子女越来越多,祖父年岁也大了,力不从心,家中兄弟亦不争气,他才破罐子破摔,谁也不管。四妹妹得宠,是她本就聪慧。祖父喜欢聪慧一些的孩子,又怎么会有错呢? 她为何而嫁,是决不能向二房三房透露一个字的。她在妹妹们面前,向来是最云淡风轻的那一个。 见三姐姐并不在乎,赵锦云捏了捏手帕,不再说话。 看过热闹,赵锦云回到房中,与阿娘请安。 朱氏称身体抱恙,果真头上绑着抹额,半躺在榻上,脸色发黄。 赵锦云吃了一惊:“阿娘这是怎么了?” 朱氏没说话,房妈妈倒是道:“还不是三公子,闯进来质问太太为何要分家。” 赵锦云蹙眉,哥哥赵修文素来亲近大房二房,他不愿意分家,亦是情有可原。但分家是阿爹提出的,又不是阿娘提出的,哥哥何必要发难阿娘。他不敢去质问阿爹,却来为难阿娘,真是个糊涂蛋。 但她才不想管这些,下个月她便嫁了,家中分不分家与她没有关系。她还要急着出去会好友呢。 赵锦云给朱氏按着头,柔声细语道:“阿娘,别想这么多。苏姑娘今儿还约了女儿陪她去百味居试菜呢。” 那日从茶坊回来,赵锦云绘声绘色的与朱氏说了苏家姑娘非凡的神采,朱氏很高兴。苏博可是三品大员,女儿能认识苏楚,还成为苏楚的闺中密友,这可是康乐坊少有的荣耀。 这不,赵锦云才提到苏姑娘,朱氏便精神起来,叮嘱道:“你陪苏姑娘试菜,可不能显得小家子气,处处都要显得赵家门户虽小,但修养却不一般来。” 赵锦云频频点头,望着朱氏:“那阿娘……” 朱氏十分的爽快:“房妈妈,从我的私房里,支五十贯与三姑娘。这与高门大户交往,可不能让人家小瞧了。” 赵锦云笑吟吟的拿了银票,辞别阿娘,登上马车,很快来到了百味居面前。 苏楚自然还没到,她先在百味居等着。 苏楚很准时的来了,身旁同样伴着宁咏。 宁咏对旁人仍旧是风清云淡的模样,但对苏楚却十分的呵护备至。 苏楚却很会做人,兀自揽着赵锦云的手,朝宁咏笑道:“我的闺中密友在此,可不能冷落了她。” 一句闺中密友,让赵锦云受宠若惊。当即心中暗暗发誓,定然要好好扞卫这段友情。 苏楚专门在百味居三楼定了雅间,用来试菜。 赵锦云也不是没有来过百味居,但像苏楚这般浑身贵气,仿佛百味居那些昂贵的菜肴不值钱般点着的,她还是头一回体会。 她捏了捏袖中薄薄的银票,几乎不敢出声。 但心中却是更加笃定了,与苏楚成为朋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第145回 吃面 比起赵锦云的小心思,吃得差不多的宁咏拈着一杯热茶,坐在窗旁,一直微微笑着。 他望着正在试菜的两个姑娘,面上云淡风轻,心中却在暗暗比较。 赵锦云比苏楚要高挑一些,长相也娇美一些,但此时在他看来,赵锦云一脸谄媚地讨好苏楚,就显得有些蠢。 其实撇开苏楚不说,赵锦云的礼仪姿态在小门小户里,已经算是极好的了。 奈何她旁边坐着苏楚。 苏楚虽然长得没有那般美丽,但礼仪姿态却比赵锦云要好。自始至终,她唇角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 宁咏想,他大概是越来越喜欢苏楚了。 特别是她压根没有看价钱,只为了好意头点菜的时候。 一扫宁家以前的寒酸。 苏楚说,他们成婚后,最好住在苏家。 他压根儿没意见。苏家宅院宽阔,下人众多,又何必为了争那口气,仍旧住在逼\/仄的宁家?他早就厌烦了日日夜夜从东厢房传来的药味,缭绕不止。还有总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的春柳。以及被阿娘宠爱的双生弟弟。 若是住进苏家,从此以后,他便拥有宽大的书桌,琳琅满目的书架。 想起来都舒坦。 宁咏望着苏楚,满意至极。 也不是没有想过,若是当初没有答应苏楚,而是选择自己独自奋斗,而后娶了赵锦衣。赵锦衣只有一个哥哥,嫁妆大概也众多,日子过得也不错。但定然没有如今这般好。更何况苏楚答应过他,二人成婚后,定然会给他一个光明的前途。 一个工匠出身的粗鄙男子,苏家都能举荐他做六品的官吏,更何况他一个有功名在身的进士? 宁咏信心十足。 苏楚感受到宁咏的目光,给了他一个柔美的笑容。 菜已经试得差不多了,她漱了口,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帕子揩干净嘴角,笑道:“锦云妹妹觉得可好?” 赵锦云有两年的时日不曾来过百味居了,今儿来试菜,只觉得道道皆是上品,一时便贪吃了许多。 苏楚问她时,她正在吃一道鳜花鱼。 家中厨子也不是不会做鳜花鱼,但远远不及百味居做得这般好吃。 苏楚问她,她赶紧将鱼肉咽下,笑道:“我竟是觉得道道都好。” 苏楚的丫鬟偷偷掩嘴而笑。赵家姑娘,可真能吃!方才她就瞧着,赵姑娘筷箸就没有停过。赵姑娘今日还穿着贴身的春衫,这一通吃喝下来,小肚子已然有些鼓了。可真是失礼。 苏楚却是亲自倒了一杯热茶与赵锦云,柔声细语道:“锦云妹妹快快漱漱口,牙齿上沾了葱花。” 赵锦云赶紧捂着嘴,神情窘迫。 所幸苏楚并不讥笑她,仍旧一脸真诚。 赵锦云这才接过热茶漱口。 不得不说,容色美的女子,便是牙齿上沾了葱花,也仍旧无损她的美丽。只是赵锦云总是要讨好她的样子,有些蠢。也不省得与宋景行定亲那位,若是知晓她的身份,会不会也像她的姐姐一样讨好她。 苏楚忽然特别期待定亲宴那日,赵锦衣与宋景行一同来赴宴的情形了。 这厢百味居里气氛融洽,那厢在京郊外,睡得正香的赵锦衣忽然惊醒了。 竟是饥肠辘辘,无法忍受。 “还有多久能回到京都?”赵锦衣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面上的粉又簌簌落下。噫!梅染到底给敷了多少粉! 梅染道:“还有两刻钟便能进城了。姑娘可是饿了,奴婢备着干粮。” 赵锦衣道:“赶紧取水囊来,打湿帕子。” 梅染不明所以,还是照做了。赵锦衣拿着湿帕子,就往脸上抹。好家伙,这一抹,竟觉自己脸上舒坦了许多。 抹了两回,取出菱花镜一瞧,眼底下虽然还有些许青黑,但不明显了。自己正是如花的年纪,清水洗过的脸颊鼓鼓囊囊,吹弹可破。 她不想吃干粮,拉开窗户看了一眼前面,宋郎中戴着斗笠,依旧慢悠悠的骑着驴。从她的角度看,宋郎中宽肩窄腰,这猛然一看,道路萋萋,一人一驴,倒是颇有一番意境。 她可真是晕了头了,不过是寻常的骑驴,能有什么意境。 正欲关窗,忽地一股香味随风飘来。她吸吸鼻子,顺着香味看去,只见前面不远的地方,竟然有一家面摊子。那面摊子只支了几张简陋的桌子,几把粗糙的蓑伞下立着两口热气腾腾的锅。一个胖乎乎的妇人正从锅中捞面。 好香。 若是没有这面摊子,她还能撑到城中。但既然有了这面摊子…… 赵锦衣吩咐鸦青:“去问问宋郎中,肚子可饿了,可要吃面?” 鸦青便利落地跳下车,追上宋景行。 宋景行自然也看到了面摊子。他也饿,也有想问赵锦衣是否吃面的念头。但转念一想,如此简陋的面摊子,四姑娘应不会坐下来在路边吃面的。 是以他便没问。 但四姑娘竟然派丫鬟来问。她是体恤他,还是自己想吃面? 不管是哪个原因,他都恭敬不如从命。 赵锦衣原来想,面摊子还有两张空桌子,车夫与宋景行坐一张桌子,她与梅染鸦青坐一张,如此正好。 可谁成想,待她们赶到面摊子时,又来了几个行商走贩模样的人,占了一张桌子。 车夫当即道:“姑娘,车马不能没人照看,老奴在马车旁吃面便可。” 宋景行看出赵锦衣有些难为:“我是个粗人,站着吃面便可以了。”四姑娘洗尽铅华,脸上肌肤吹弹可破,煞是好看。眼下虽然还有些许青黑,但那是担忧他的证据,他喜欢。 赵锦衣赶紧道:“那怎么行,你的手受伤了。” 她一咬牙,不过是一同坐下来吃面,还有两个丫鬟陪着,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正要开口,忽地旁边一桌有一个男子笑道:“不过是一同坐下来吃碗面,竟然这般讲究。不妨这样,小哥过来坐,我自陪小娘子吃面。” 那人笑得一脸猥亵。 赵锦衣在外面行走,也不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还要从言语上占女子的便宜。 她柳眉一竖,正要示意梅染呵斥那人,宋景行已经走到那人面前,语气阴森:“你若再笑,我便将你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男人的身材高大,像一根粗壮的柱子杵在他面前,眉目之间,全是戾气。 仿佛他再动弹一下,小命就休矣。 男子当即苦了脸:“壮士饶命。”旁边的人赶紧替他求饶,“壮士饶命,这小畜生胡言乱语,壮士勿要与他一般见识。” 第146回 傻瓜 宋景行阴骛道:“饶不饶命,还得姑娘说了算。” 那几人又转向赵锦衣哀求:“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还请饶命罢。” 若是素日里,赵锦衣是决不会饶过这种以欺负女子为乐的男子的,便是嘴上讨便宜也不行。 可宋景行还受着伤,她得顾虑着宋景行。 赵锦衣睨了一眼梅染。 梅染当即叉着腰,气势汹汹:“将桌子腾出来到那边站着吃面去!” 那几人倒是干脆,大呼感谢后迅速地跑了,竟是连面都不吃了。 摊主有些怔愣:“这……” 鸦青上前,给了她沉甸甸的一串钱:“我们包两张桌子。” 妇人当即笑眯眯道:“客官快快请坐,面就好了。” 热腾腾的面先端到赵锦衣面前,赵锦衣早就饥肠辘辘,但却示意摊主先送到宋景行面前:“先给那位壮士。” 宋景行也不客气,朝赵锦衣微微颔首,大口吃了起来。 妇人手脚很快,剩余的面很快的都端了上来。 味道还算可以,赵锦衣难得地将面差不多吃完了。 众人填饱肚子,仍旧各骑各驴,各坐各车,照旧晃晃悠悠的往城门去。 眼看再绕过一座小树林,就是熟悉的城门了,赵锦衣正托腮倚在窗户旁边,看着前面的宋景行出神,忽地听得一声哨唿声响,从小树林里钻出几人来。 定睛一看,竟是方才在面摊上起了龃龉的那几人。 此时那几人一改方才的神态,个个凶神恶煞,手上持着粗大的木棍,朝他们包抄过来。 宋景行勒停驴子,冷眼看着他们:“前面便是城门,素来有军兵巡逻,你们就不怕?” 此前那出口调戏赵锦衣的男子嗤的一声笑了:“方才军兵才过去,起码要一个时辰后才会过来。这一个时辰,足够了。”说着竟是涎着脸,“假若你们主动些,留下这三个小娘子与足够的钱财,你们二人的性命倒是可保住。兄弟,我瞧你是受了极重的伤罢,方才虚张声势,怕是已经没什么气力了。那小娘子这般嫌弃你,你又何必在乎她的生死。”这人一双三角眼,此时色咪咪的,毫无忌惮地看着赵锦衣。啧啧啧,小娘子生得可真嫩,那两个丫鬟也不错。今日出行,可真是艳福不浅! 宋景行不语,只缓缓抬腿,从驴子上下来,腰肢挺直的站在那几个歹徒面前。 赵锦衣扒着窗户,问车夫:“陈叔,你可打得过那些歹徒?” 车夫估量着:“若是宋郎中在一旁协助,老奴没问题。”说着从车辕下翻出一根长棍来,又摸出一把枪头,插在长棍上,竟成了一根长枪。 那些歹徒轰然大笑:“哟,这老货弄的是甚?想不到小娘子身边还有好手呢。” 赵锦衣蹙眉,这些人看起来像是惯犯。 宋景行回头,却是道:“陈叔,你且保护好你家姑娘,他们这些牲畜,便交与宋某……” 那三角眼蔑视地呸了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想逞英雄,给老子去死!”说着便挥着那根粗大的木棍朝宋景行袭过来。 剩余那几人则朝赵锦衣等人奔过来。 才奔了几步,就听得一声惨叫响彻小树林。 紧接着,只见那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拍手道:“死得好!” 那几人回头去,瞧见那情形,不由得大吃一惊。却见三角眼捂着自己的心口,满脸的不敢置信,缓缓倒下。 宋景行仍旧顶天立地地站着,身形岿然不动。 情势急转而下,几个歹徒相视了一眼,兵分两路,两人回头袭向宋景行,两人直击陈叔。 陈叔早就利落地跳下车,提着长枪,与两个歹徒过招。 那厢宋景行竟从地上拾了一根掉落的树枝,权当武器,抵挡着歹徒。 赵锦衣傻了眼,宋郎中没有暗器了?他做的玲珑珠呢?昨夜用完了? 不行,她得帮宋景行。她车里有小支的弓弩,一共有两支箭,若是瞄得准,便能解决两个歹徒。她想着,便转身要将弓弩摸出来。 陈叔与两个歹徒纠缠着,忽地往后头退了一步,厉声道:“你们是兵,不是贼!这套棍法,乃是军中棍法!” 那两个歹徒却是不语,满脸穷凶极恶的抄着木棍,使了狠劲,朝陈叔打过来。 陈叔堪堪躲过,他后头的骏马,却受了惊吓,前蹄腾空而起。 赵锦衣猝不及防,跌在座位上,后腰被撞了一下,钻心的痛。 梅染与鸦青吓得大叫:“姑娘!” 赵锦衣缓过来,朝二婢虚弱地笑了笑:“不打紧。鸦青,你快快去勒马,我来取弓弩。” 鸦青紧紧咬着唇,快速地从车厢钻出去。 那两个歹徒相视一眼,一人去压制陈叔,另一人则提棍朝马匹奔去。 赵锦衣摸到了弓弩。弓弩做得虽然小巧,但还是十分的沉手。 那歹徒高高举起长棍,就要落在马匹身上。 赵锦衣一颗心颤着,瞄准歹徒,按下机括。 在那一瞬,她的手竟然有些颤了。上回在容华楼,在茶坊,她都不曾如此惧怕过。是因为这一回,宋景行受伤了吗? 箭羽强劲,嗤的一声扎进企图袭马的歹徒的手臂上。 歹徒吃痛,一棍子就要落在马匹身上。 电光火石间,鸦青从车辕上一跃而下,紧紧地抓住那根棍子后跌在地上。饶是这样,马儿还是受惊了,撒腿拉着马车就跑。 车轮堪堪从鸦青身边碾过。 赵锦衣紧紧抓着窗边,脑子飞速转着:京都附近没有悬崖峭壁,只有一条运河……若是运气好,最多马儿跑累了,半途停下来……若是运道不好,跌入河中,她不会凫水,香消玉殒……啊嗤,她不是克夫,是宋景行克妻啊!今日出门,她就应该看黄历的! 慌乱间却听得有人喊:“四姑娘!” 梅染的说话声在慌乱中破碎:“是姑爷!” 宋景行骑着那头驴,狂奔着朝他们追过来。 赵锦衣忽地有些想笑,她眼中闪着泪花,朝宋景行喊道:“笨蛋!驴哪里跑得过马!” 话音才落,就见那头驴突然被宋景行勒停,往另外一个方向去了。 噫?这不是南辕北辙吗?赵锦衣傻了眼。合着宋景行不是来救她的? 梅染的声音欢喜又慌乱:“姑娘,姑爷在那边!” 马儿是毫无方向的乱跑,宋景行准确地判断了形势,终于骑着驴跑到了马儿面前。马儿显然更慌乱了,前蹄腾空,胡乱踢着。 宋景行一跃下驴,长身一蹿,竟然蹿上了马背,紧紧地勒着马儿。受惊的马儿哪有这么容易被安抚,宋景行骑在马上,被狂甩了片刻,才勉强将马儿安抚下来。 他朝赵锦衣望过来,虚弱的一笑。 “傻瓜,傻瓜。”赵锦衣捂着嘴,觉得嘴里咸咸的,苦涩得紧。 梅染望着四姑爷狼狈的样子,又看看在一旁悠闲地吃草的驴子,脱口而出:“怪不得姑爷只爱骑驴。” 赵锦衣扑哧一声笑起来。梅染总结得没错,还是骑驴比较安全。 第147回 故人 马儿安抚下来,陈叔那厢的战斗仍旧剧烈。 陈叔一把长枪耍得密不透风,堪堪将剩余的三个匪贼压制住。 那三个匪贼见折损了两名兄弟还捞不着任何好处,越发的凶悍起来。陈叔虽老当益壮,一对三还是有些吃力。 宋景行将马儿安抚好后,让赵锦衣等人下车,以免马儿再受惊。 自己则又飞身上驴,前去协助陈叔。 他拾起地上匪贼掉落的长棍,长手一挥,长棍带着凌厉的风,打在其中一个匪贼肩上。匪贼吃痛抓不住长棍,长棍掉落。另外两个匪贼大吃一惊,心神不宁之下,陈叔趁机撂倒其中一个。 剩下一个身体粗壮些的,赶紧跃出一丈外,啐道:“今日爷爷倒是饶你们的狗命!” 说着扔了长棍,也顾不上其他的兄弟,赶紧往小树林里逃窜。 陈叔要去追,宋景行拦着他:“穷寇莫追。” 且那几个匪贼虽然被打伤,但若是垂死挣扎,他能护着四姑娘,却护不住两个小丫鬟。 话音才落,就听得一声声唿哨在小树林里响起。 方才那几个凶徒出现时,也是这般声响。赵锦衣不禁握紧弓弩,朝小树林里瞄着。倘若那匪贼带同伙过来,她便一箭射去,好震慑他们! 梅染赶紧道:“姑娘,我们赶紧逃吧!那些人竟还有同伙!” 逃?宋景行受了伤,小小的马车载不了那么多人。她便是死,也要死得壮烈。 似是有十数匹马穿越在小树林中,但听马蹄声哒哒,有人惨叫一声。 噫?竟是怎么回事? 众人正疑惑,一匹骏马冲出小树林,马上所乘之人,身着甲胄,手握军刀,威风凛凛。那人勒停马儿后,瞧着打斗过的痕迹,大声喝问:“你们竟是何人?!” 宋景行走上前去,声音不卑不亢:“我们是京城里的良民,出来办些事,竟被歹徒盯上。无奈之下,拼死反抗。” 那人瞧着宋景行,忽地大笑起来。 赵锦衣蹙眉,莫非此人也是那些歹徒的同伙?她悄悄的握紧手中弓弩,若是那人有所动作,她便一箭射向他的脑袋,叫他脑袋爆成花儿。 却听那人大笑道,指着宋景行:“宋郎中,你怎地这般狼狈?” 竟像是与宋景行相识之人。 宋景行星眸微眯,细细一看,才道:“原来是孔指挥使。” 孔指挥使?难不成是马步军龙卫神卫四厢都指挥使孔守成?宋景行竟与此人相熟? 孔守成翻身下马,走到宋景行面前,意味深长地瞧了一眼赵锦衣,才与宋景行道:“这可不是宋家妹妹。宋郎中这是,英雄救美?” 孔守成亦十分高壮,与宋景行站在一道,不分伯仲。 他声音放得低,赵锦衣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但见他态度,似与宋景行十分相熟,才松了一口气。不是敌人便好,起码宋景行能歇一歇了。才想着,却见那孔守成竟抬手,用力在宋景行肩上一拍! 她心头一跳,脱口而出:“他受伤了,你不能拍他!” 女子的娇呼声响起,孔守成的手尴尬地收回来,他讪讪道:“你受伤了?” 宋景行脸色白了白,才慢吞吞道:“受了些小伤。” “不会吧,区区几人,你随身携带的那些暗器,就足以将他们放倒了,为何如此狼狈?”孔守成朝着赵锦衣那头眨眨眼,“莫不是只顾护着美人……” 宋景行不得不道:“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未过门的妻子?就那娇滴滴的小姑娘,竟然是宋景行未过门的妻子?孔守成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好半响没合拢回来。 他如此英武神勇,也没有姑娘要嫁他,宋景行整日打扮得像个穷苦工匠,竟然抱得美人归!老天爷太不公平了! 宋景行轻轻的捶了一拳他:“你可还有事,我们急着回城。” 当然有!他有一百个疑问要问他,比如是如何骗到小美人的,比如小美人可还有姐姐妹妹表姐表妹…… 宋景行又轻咳了一声:“若没有正事,我们便走了。”他想赶紧安抚安抚四姑娘,可不想一直站在这里与这个看似大老粗、实则奸诈无比的孔守成一直在这里废话。 “等等。”孔守成自然真的有正事。他朝那几个惊恐的匪贼奴奴嘴,“怎么回事?” 宋景行言简意赅:“活得不耐烦了。” 孔守成:“……宋郎中可省得,这几个人是逃兵。” 宋景行睨他一眼:“莫不是孔指挥使治下不严,才让人逃了。” “嗤,我英勇神武,那个小兵不服我。”孔守成压低了声音,“是前些日子,步军司虎翼军出现的乱子,因为好几个月没发月俸,竟有上百人偷了军饷逃了。” 宋景行挑眉:“京都禁军,还不至于窘迫至此,连月俸都发不出。” 孔守成嗤了一声:“若是被人贪了呢,自然发不出。” 宋景行不再言。近几年鲁国官吏贪墨已然成风,天家的处罚又并不严厉,重拿轻放,那些官吏自然是能贪便贪。万一运道好,安然无恙直到致仕呢? 孔守成又道:“虎翼军指挥使没敢将此事上报,只托了我们替他悄悄捉拿逃兵。你们今日运道也是不好,竟然遇上几个胆子肥的,还敢出来拦路抢劫。” 的确运道不好,还要在这里听他唠唠叨叨。宋景行看向赵锦衣,见她也一直看着自己,小脸上仍旧是一脸担忧,不由得朝她宽慰一笑。 孔守成瞧了个清清楚楚,他咬牙切齿道:“想不到宋郎中今日有一日也会重色轻友。” 宋景行敷衍他:“既然省得,还不快快放我走?” 这孔守成也是有趣:“横竖我现在也无公务在身,不妨送你们回去,万一再遇上更凶恶的呢?那逃兵中,可有一个力大如牛,一拳便能将人的肺腑打烂。” 万万没想到,他与四姑娘之间的第一块绊脚石,竟然是孔守成。 宋景行有些头疼。但想了想,最后还是答应了。若是再来几人,他的确是护不住四姑娘。 一行人就这般启程了。 虽然有禁军护送,看起来威风凛凛,但梅染十分的不习惯。 她看了一眼姑娘,悄声道:“想不到姑爷人脉倒是广泛。”也不省得,是好还是不好。最后那句话,她自然没敢说出口。 赵锦衣也没想到宋景行会认识孔守成。孔守成的名字她并不陌生。虽是世家子弟,但并不纨绔,而是年纪轻轻,就成了龙卫神卫四厢都指挥使。正因为年轻有为,两年前天家欲将他招为大驸马,眼看好事将成,大公主却下嫁与江阴殷氏的大房嫡子。京都里好些知情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实实在在的将孔守成嘲笑了一番。咳咳,当时她的玲珑书局卖的关于此事的小报,很是供应不求呢。她还因此,小小的赚了五百贯。 如今活生生的孔守成就在她跟前,看起来与宋景行还很熟捻的样子,赵锦衣只在心中祈祷,宋景行还没有熟到与孔守成掏心掏肺、知无不言的地步。 她这厢正拼命祈祷,那厢宋景行正被孔守成使劲儿地追问:“未来弟妹,是哪家的姑娘?她家中可还有不曾定亲的姐姐妹妹、堂姐堂妹,表姐表妹?”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孔守成就像一只苍蝇。 宋景行一本正经地答道:“据我所知,她倒是有一位貌似潘安的嫡亲哥哥。” 第148回 羞死个人了 宋郎中还是一向的毒舌。 孔守成一口气噎在喉咙,差点没被气晕过去。他堂堂七尺男儿,威猛果勇,杀伐决断,可没有那等的龙阳之癖。 二人并排而行,又默默的走了一段。 城门就在不远处。 孔守成的声音低低:“大约过些时日,再去寻宋郎中罢。” 宋景行嗯了一声,并没有说话。 孔守成又道:“若是宋郎中有看不顺眼的人,孔某乐意效劳。三更夜半的,套了他麻袋,将他揍成猪头。”孔守成最爱用武力解决事情了。揍一顿不行,揍两顿总可以了罢。 宋景行睨了他一眼:“你算不算?” 孔守成哀怨地看着宋景行:“宋郎中,你有了媳妇竟忘了我。哪日成亲?孔某定然到弟妹家中拦门,不让你进,叫你干着急。”他不仅要拦亲,还要去闹洞房,叫他不能一亲芳泽,叫他急死。孔守成倒是越想越美,哈哈的笑了起来。能看到宋景行吃瘪,可是他此生最大的愿望了。 宋景行干脆不理他,转头看向另一边。 孔守成哈哈笑着,双腿一夹马,疾驰而去:“这杯喜酒,孔某喝定了!”马儿哒哒的跑远了。 这句话赵锦衣听得清清楚楚。 宋景行竟与孔守成说了,二人要成亲的事?明明说好,她要退亲的。赵锦衣蹙眉,拉开窗子,看着前面宋景行晃晃悠悠的身影,才涌起的怒气忽地退了下去。 大约是忍不住在故人面前炫耀了罢。毕竟她这般年轻貌美的姑娘与他走在一块,也着实让人疑惑。除了癞蛤蟆吃上天鹅肉,也没有别的事实。 许是孔守成打过招呼了,一行人极为顺利的进了城。 一进城,当务之急,是要到最近的医馆治伤。 赵锦衣担忧宋景行再走上那么一会,坐不稳,就从驴子上跌下来了。 宋景行同意了,朝她们挥挥手,拐进了一条巷子。 幽静的巷子里,有一家医馆。 这家医馆倒是安静,进得门去,一个须发尽白的老爷子正坐在摇椅上看书。 宋景行一行人进去时,他将书一扔,身手利落地从摇椅上一跃而起:“快快坐下让老夫把脉!” 赵锦衣矜持地站在门口,看着宋景行被老医士一把拉过,摁坐在凳子上。老医士撸起袖子,开始给宋景行切脉。 宋景行正要开口,老医士嘘了一声,叫他不要出声。 须臾后,老医士满头白发摇成了拨浪鼓:“小伙子,你这身子,是够虚的啊。接下来月余,可得好好休养,若是能熬些上了年头的老参来吃,倒是见效快。老夫医馆不才,也珍藏了那么几棵,若是小伙子真心想要,老夫可以少些价钱出了。” 赵锦衣目瞪口呆,这老医士是看病还是卖人参?庸医! 她不禁急步走过去,冲着那老医士道:“他身上受了极重的伤,你没瞧出来?” 老医士脾气也上来了:“你这小姑娘是何人?你说话能管用?” 赵锦衣脱口而出:“我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她说完这一句,觉着自己的脸微微烧了起来。 那老医士闻言,抚着自己的山羊胡子,看了看宋景行,又看了看赵锦衣,忽而道:“小娘子,可是你打的他?” 赵锦衣:“……”她只有柔软的小拳头,哪里能将宋景行打成这副鬼样子?她要去拉宋景行:“他是庸医,我们往别处去看。” 宋景行无奈道:“李叔,您可别再打趣了,快快给我治伤罢。” 咦?还是认识的人?赵锦衣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被宋景行称作李叔的老医士大笑:“这还是头一回见你带着小娇娘来,老夫欢喜。” 赵锦衣羞红了脸,剜了宋景行一眼:“我家去了。你自己好生保重。”说着便走了几步。 李医士却是眉头一皱:“姑娘,你的腰怎么了?” 宋景行这才注意到赵锦衣一直抚着自己的后腰。 赵锦衣下意识道:“方才撞到了硬物,当时疼得厉害,此时只隐隐作痛罢了。” 李医士看了宋景行一眼:“这可不行,老夫瞧着挺严重的。得叫你李婶出来瞧瞧。” 原来还有医婆。 赵锦衣揉了揉痛处,觉得让医婆瞧瞧也好。 李医士当即朝里头道:“老婆子,老婆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撩帘出来,双眼一瞪李医士:“老身耳朵又没聋,叫这般大声作甚?” 她凶巴巴的,待转向赵锦衣时,却是一脸的慈爱:“小姑娘进来,老身给你瞧瞧。” 赵锦衣下意识地看向宋景行。宋景行含笑,对她点点头。 梅染与鸦青赶紧陪着姑娘进了后院。 前面李医士取来剪子,朝宋景行眨眨眼:“你小子,福气不浅。小姑娘还没过门呢,就听你的。可不像你李婶,老夫说一句话她能怼老夫半句。” 那是李叔还没见过小姑娘张牙舞爪时的样子。宋景行没有分辩,只笑道:“李叔与李婶鲽鹣情深,恩爱一生,何人不羡慕?” 李医士哼了一声:“那糟老婆子,不打骂老夫便是好的了。”说着压低了声音,“老夫也研究过相术之道,瞧着你与那小娘子,倒是般配,也是白头偕老,只不过要经历些磨难而已。” 宋景行内心欢喜,脸上却不显:“李叔涉猎倒是颇广。”他与四姑娘能不能成亲还是另一回事呢。至于磨难,二人倒是一道经历了好几回。 李医士一边剪纱布,一边夸自己:“你还不相信李叔呢,前不久巷子里不是来了个小乞儿,老夫掐指一算,说他的父母过两日后定然寻来,这不,两日后他父母过来寻来了。咳,老夫还瞧着他生得骨骼清奇,是学医的好苗子呢。若不是他父母寻过来,老夫这一身医艺,早就后继有人了。” 其实那小乞儿不过是与父母拌嘴离家出走,就是附近的小孩,一时迷了路,走到这巷子里,被他捡了,给了两餐饭吃,正寻思着要收小孩为徒,小孩的爹娘就来了,还死活不让小孩学医,说小孩将来是要做官的。嗤,做官有甚好?还不如习医,既救得了自己,又能救人呢。 宋景行笑道:“李叔若是放低要求,桃李满天下亦是可以的。” 李医士哼了一声:“早年让你拜我为师,你却是不愿意。” 边说着,边将宋景行身上的纱布给剪落了。他皱着眉,看着他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道:“你这怎么回事?我看你这是不想挨到成亲,也不想抱那大胖小子。” 宋景行苦笑:“不至于这般严重罢。” 李医士又哼了一声:“你这浑身伤口,将来留下浑身可怕的疤痕,岂不是叫人家小娘子吓死了。” 宋景行:“……”他就省得,李医士没有半句正经话。 虽然医馆一分为二,但其实只隔着一道木墙,前面的人说话,后面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赵锦衣庆幸自己是趴着的,才叫人看不到她烧得厉害的脸。 什么般配,什么白头偕老,什么抱大胖小子,啊呀,羞死个人了。 第149回 四妹妹大喜 宋景行身上的伤口果然会留疤吗?那以后……赵锦衣没有见过男人没穿衣衫的样子,想象不出来。但若是一个小娘子浑身俱是疤痕的模样,定然很难看。莫说别人了,她自己都嫌弃自己罢。 正想着,后腰忽地猛然剧痛,她猝不及防,竟是痛呼了一声:“好痛!” 李医婆松手,慈爱地笑道:“小姑娘,你此处撞得有些厉害了,回去定然要勤涂药酒,多卧床,少走动。” 梅染也道:“姑娘,医婆说的是,您这里,淤青了一大块,看着触目惊心的。” 话音才落,就听得外头四姑爷在喊:“李婶,四姑娘她怎么了?” 李医婆大声道:“四姑娘受了重伤,你小子回去可得好好待人家。” 前面静了下来。 赵锦衣的脸又开始烧起来。 这都是什么事啊! 一行人出了医馆,望着外头西斜的金乌,赵锦衣看着脸色有些煞白的宋景行,不由道:“你不妨在此再等等,我让陈叔给你雇辆马车来。” 毕竟受了伤,总不能让救命恩人再骑着驴招摇过市。别的不说,他如今暂时是赵家准四姑爷,他不要脸面,赵家还是要的。 宋景行却摇摇头:“不用了,我在这附近,有座小宅院。以前我受了重伤,便是先在这里养得差不多了,才家去。否则我娘会担忧不已。” 以前受了重伤?赵锦衣瞠目结舌:他果真是个工匠?而不是在刀口上舔血的人?竟然说得这般唬人。 也罢,既然他将自己安排得妥帖,她自然不用担心。 但……赵锦衣还是道:“那何人照料你?” 宋景行笑道:“若是着实无法动弹,李叔会送饭过来。不过李婶炊的饭,不大可口,是以我通常是自己下面吃。” 医馆里头传来笑骂声:“臭小子,老身的耳朵还没有聋,你站在我家门口说我坏话,合适吗?” 李医士道:“难吃还不让人说,你这老婆子的厨艺,才一直止步不前。” 里面吵吵闹闹,外面宋景行看着赵锦衣:“早些回去罢,勿叫爹娘担心。” 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将赵锦衣的爹娘说得那般顺口。 赵锦衣还是犹豫:“用不用我到你家与宋婶说一声?” 宋景行摇头:“不用,她省得我不回家,自然是有要事要办。” 梅染也催促道:“姑娘还是快些回去,医婆说了,多卧床,少走动。”虽然姑娘与姑爷增进感情很要紧,但姑娘的身体更要紧。她担心姑娘这与姑爷聊下去,便一直没完没了的。横竖以后,还有的是大把时光互诉衷肠。 赵锦衣上得车,趴在窗口道:“待长春好了,我叫他来探你。”她方才本来是要去看看宋景行住的院子是什么样,适不适合养伤。 宋景行站着,勾唇一笑:“好。” 马车缓缓的驶远了,消失在巷口,宋景行仍旧站着。李医士探头出来:“小娘子走啦?快快进来上药。” 赵锦衣一走,宋景行松懈下来,感觉到浑身的伤口都在撕心裂肺的痛。 他笑道:“李叔,你可得给我多上些药。” 说话间却已经是冷汗吟吟。 李医士哼了一声:“谁叫你非要在小娘子面前逞强。这姻缘啊,是你的便是你的,死活都跑不了。” 宋景行闭眼道:“八字还没一撇,待他日李叔预言成真,定叫李叔吃上三日三夜的好酒。” 李医士还没应,李婶就跳出来:“这是要将你李叔泡在酒坛子里吗?可万万不行。老身看那小娘子挺和气,她身边有个丫头,倒是适合习医,若你小子果真要谢,就将那丫头送过来学医便可。” 她身边的丫头?她身边可是有两个丫头,长得都差不多。 宋景行糊涂了:“是哪一个?” 李婶哈哈笑:“老身倒是忘了,你小子眼中只得小娘子一人,旁的人是不会注意到的。” 宋景行但笑不语。只是才分别,就已经开始想念她了。原来,情爱是这个滋味的。与牵挂亲人是别有一番滋味。 李医士又与老妻嘀咕:“这小子,竟是走火入魔了。我给他上药,他竟然也不觉得疼了。” 回家路上,梅染重新给姑娘梳了头发,又插了发簪,净了脸。她们二人也收拾了一番,这才看不出狼狈来。 赵锦衣趴着,吩咐梅染:“待会先去泰安院看祖父,再回去躺着。” 梅染知道姑娘与老太爷感情深,也不敢阻拦,只道:“姑娘,那两日后便是宁家二郎的定亲宴了,姑娘可还要去?” 赵锦衣冷笑:“我与宁家二郎非亲非故,不过是占了个好友妹妹的名头,去是给他面子,不去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人家既然给了请帖,咱们不去,礼品也是要到的。” 姑娘还要给宁家二郎送礼? 送什么好呢? 还有两日的功夫,赵锦衣也不着急。除了这件事,她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赵锦衣是从角门进的门。角门离泰安院近,如此她就不用走太远的路。方才还不觉得后腰有多痛,现在擦了药酒倒是痛得厉害。 宋景行信任的医士,不至于是庸医。 才走过垂花门,就瞧见二姐姐赵锦华倚着栏杆喂鱼。 赵锦华也看见了赵锦衣,远远的就笑道:“恭喜四妹妹,四妹妹大喜。” 赵锦衣莫名:“二姐姐,喜从何来?” “妹妹竟是不知道?”赵锦华有些诧异,“今儿宋郎中家来人,将四妹妹的婚事定下了啊!” 赵锦衣笑得落落大方:“多谢二姐姐,我竟是一时糊涂了。” 赵锦华又往池中撒了些鱼料,忽而寥寂道:“我倒是羡慕四妹妹,觅得如此郎君。即使出嫁之后,仍旧住在京城里。若是想爹娘了,不过两刻钟的功夫便能回到来。” 赵锦衣蹙眉,上前轻轻握住二姐姐的手:“姐姐倘若不愿意,可以叫大伯母……”二姐姐的手,竟是比春夜里的水还凉。 赵锦华虚虚朝她一笑:“我是愿意嫁的。以前总被阿娘拘在家中,最远也不过到那京郊去踏青。这岭南距离京都,有千里之遥,一路上风景独好,总是欢喜的。” 可路途上也有虎狼蛇兽,更有未知的危险。 赵锦衣不晓得该如何安慰二姐姐。大伯母想送她进宫,惠泽赵家,如今又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嫁得这般远,她虽不知为何,但大伯母这分明是将赵家的女儿当成是工具。 她没法怨恨二姐姐。只想着,待二姐姐出阁时,添妆礼多些,好叫二姐姐在外面,有傍身之物。 赵锦华话头一转:“可说起我这未来四妹夫家,竟是分外重视四妹妹的,便是连我这个堂姐,竟也收到了贵重的礼物,二姐姐真真是替四妹妹欢喜。” 她压根儿不省得到底是怎么回事。赵锦衣笑容僵硬:“他倒还是知礼。” 第150回 大伯父回来了 一个到处送人贵重礼品的人,自己却是连一辆马车都不舍得用。倒也不是她心疼宋景行给别人送出去的礼物,而是觉着能不能先照料好自己。 等等,她为何要心疼宋景行?她理应唾弃他才对。那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让人来定亲。 只心中所想,不能在二姐姐面前表现出来。 赵锦衣宽慰二姐姐:“说不定二姐夫将来到了岭南,大有作为呢。” 赵锦华心道,那等隐忍、攻于心计之人,有没有作为不省得,但应是活得比别人要长命。 这些话语自是不能与四妹妹说的。阿娘执意要让四妹妹进宫,与二叔母闹翻了,二叔母若是省得她嫁人的真相,指不定还要如何的嘲讽阿娘。倒也不是她将二叔母想得坏,而是一旦做娘的维护起亲儿来,总是有些口不择言的。阿娘虽然待她不好,她却不能让阿娘蒙羞。且说到底,都是阿爹造的孽。 赵锦华便笑道:“承四妹妹贵言。四妹妹面色怪不好的,还是早些回去歇着罢。” 赵锦衣应下,正要走,忽地一个大房的婆子气喘吁吁的赶过来:“二姑娘,二姑娘。咦,四姑娘也在此,却是正巧,大老爷回来了,大太太命老婆子速速通知各位姑娘郎君,到前院正厅与大老爷见面。” 大伯父回来了?! 不是要到四月后才回来吗?怎地赶在二月末就回来了? 赵锦华和赵锦衣脸上俱是同样的疑问。但不管怎样,她们都要赶快前往正厅去。 外放十余年的赵家大老爷从外地回来,是赵家的一件大事。 不管赵家老大爷成不成器,他回来了,大房便有了男人,有了主心骨。 下人们兴奋不已。 最近赵家,可谓是好事连连。几位姑娘都定了亲,外放的大老爷又回来了,一切都欣欣向荣。 赵锦华与赵锦衣赶到正厅时,厅里已经挤满了人,下人络绎不绝地从外头车马上搬笼箱。 里面是二姐姐的亲爹,赵锦衣贴心地让二姐姐挤进去,自己则寻了个地方歇着。后腰越发的疼了。 梅染担忧道:“姑娘,要不奴婢搬个小杌子与您坐?” 赵锦衣摇摇头,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许是很快就散了。” 大老爷赵承泽明显与众人想象中的不一样。他又黑又瘦又显老,大太太黄氏坐在他身边,竟然显得比他年轻了十来岁。 赵锦华挤进去,差些不敢相认。 去岁从江州是送过来阿爹的画像,但此时坐在主位上的那人,明显与画像不一样。 但站在下首的那几个看起来是姨娘身份的女子,却是一个赛一个的娇俏。 哪一个,是那人的未婚妻?赵锦华心中涩涩,走到黄氏面前,给黄氏行礼:“阿娘。” 黄氏也看不出有多高兴,脸上只挂着敷衍的微笑:“华儿,快快见过你阿爹。” 赵锦华脸上带着恰当的笑容:“华儿给阿爹请安。” 赵承泽眼睛明显一亮:“这是华儿?竟然出落得这般水灵了。” 赵锦华嘴角扯了一下。阿爹不愧是纳妾大户,这夸赞自己的女儿,用词总觉得怪怪的。 赵承泽却是问黄氏:“华儿多大年纪了,应是还没有定亲罢。” 黄氏冷笑一声:“禀老爷,前几日华儿才定了亲,下个月初八便要出嫁了。” 赵承泽却皱眉道:“荒唐!华儿定亲,你怎地不与我商量?你没听到消息,说是到四月的时候,天家便要广纳美人,充斥后宫。华儿这般好容色,别人断然比不过她。罢了,想来你这无知妇人也挑选不到什么好人家,这门亲事,速速给我退了!” 赵锦华静静地垂下头,不发一语。 阿娘为了阿爹,将自己许配与那人;可阿爹为了他自己,竟然要将她送进宫去。 主子们在吵架,下人们自然不敢旁听,一个个的都溜走了。不过须臾,大厅便空空荡,让赵锦衣看了个清清楚楚。 她搭着梅染的手站起来,悄声道:“回去罢。” 总要给三姐姐留些脸面。只可惜了三姐姐,命运不由己,似浮萍般随风漂流。 黄氏不紧不慢,缓缓道:“老爷不问问,我那未来二女婿,叫什么名字,是何方人士。” 赵承泽怒气冲冲:“问他作甚,将他拿来的那些物什,通通扔出去便是。” 黄氏的目光轻轻掠过显然站得不耐烦的几个姨娘,不急不躁地道:“那人姓张,名安世,乃是江州士子。” 她话音未落,就瞧见其中一个极为年轻的姨娘赤白了脸。原来是这个。 赵承泽的脸也白了:“张,张安世?你,你竟是如何识得此人!” “妾身何德何能,识得张安世。却是我那未来二女婿寻上门来,对妾身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妾身才不得不将华儿许配与他。” 赵锦衣咬着唇,看着那赤白了脸的年轻姨娘。姨娘梳着妇人髻,上头插满了钗环,衣衫俱是新做的,看得出来,她颇受阿爹的宠爱。 可真是造化弄人,阿爹夺了他人妻,她却成了那人妻!阿爹自以为聪明一世,却成了十足的傻瓜!他巴巴地赶回来京城来,没想到隔几日便要受那人的礼,被唤一声岳丈! 厅里静悄悄的。 黄氏一点都不慌,自己呷着茶,看着赵承泽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最后才听得赵承泽涩涩道:“华儿,既然华儿的亲事已经定了,那就罢了。对了,我记得二房三房的侄女也是与华儿相仿的年纪,那她们……” 黄氏笑吟吟道:“老爷可真是不赶巧,今儿早上,四姑娘才定了亲。四姑娘宁愿嫁与一个工匠出身的小官吏,也不愿意进宫去,替我们赵家谋求恩泽。” 仿佛寻到了出气筒,赵承泽一下子就跳了起来,神情激动:“老二怎地这般不懂事?能进宫去,那是天大的荣幸!老太爷呢,就没拦着他干蠢事?” 回来了这般久,可总算还记起他还有一个老父亲。 黄氏淡淡道:“父亲前几日中了风,如今口不能言,不能辨人。” 赵承泽傻了眼,家中竟然发生如此大事,而他却不自知。不过,他既然回来了,就要重振赵家纲常,整顿那些个不为赵家考虑的不肖子弟。 不过在此之前,得让发妻将他从江州带回来的几个妾室给安顿了。 赵承泽才开口,企图让妾室们给黄氏敬茶,黄氏站起来,淡淡道:“妾身今日忙活了一天,早就劳累不堪,想早些回去歇着,就不奉陪了。” 说着款款起身,走到女儿面前:“这里没有客人,用不着作陪,咱们娘俩,先回去罢。” 赵承泽敢怒不敢言,只得眼睁睁的看着黄氏母女二人离开了。 黄氏一走,姨娘们可就不依了,一拥而上,围着赵承泽:“老爷,你在路上可不是这般说的。你说那母老虎人老珠黄,定然事事都倚着你,可如今一看,老爷才是纸老虎。” 她们风尘仆仆赶了一路,原以为仗着赵承泽的宠爱,可以在赵家作威作福,横着走,可如今一看,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啊。主母半老徐娘,风韵犹存,皮肤保养得不错,更要紧的是,神态威严,十分可怕。她们是妾室,若是老爷有一日外出,太太将她们卖了如何办? 赵承泽能有好几个妾,还让妾室们齐心协力,自然亦是有几分本事的。至少一张嘴,能哄得妾室们心甘情愿。 他思忖片刻,决定了:找老爷子裁判去!赵家的未来,可不仅仅限于现在。 第151回 迫不及待的大伯父 赵锦衣忍着痛,才赶到泰安院坐下来须臾,话都没来得及与祖父说,外头就喧闹声一片:“大老爷!大老爷!” 赵锦衣垂下眼,看着昏昏沉睡的祖父,心中一片阴骛。自从三叔父要将三姐姐送与别人做妾后,赵家有些人便按耐不住了。 千年寒冰非一日之寒,一旦失去祖父的压制,赵家便失控了。 赵承泽大步进来了,望着守在父亲身边的小姑娘,脸上露出慈爱的微笑:“这便是衣儿了罢,相貌倒是与二弟有几分相似。” 表面的功夫还是要做的,赵锦衣乖巧地垂下头:“侄女请大伯父安。” 这不是挺乖巧的一个小姑娘嘛。赵承泽很满意。他是长房长子,一句话下来,二弟二弟妹还不是得听他的话。虽说赵家不能尽靠一个小姑娘,但身为赵家女,前面便是刀山火海,也得毫不犹豫踏进去。更何况,进宫能享受荣华富贵,是多少人遥不可及的梦想。 赵承泽笑得越发慈爱:“好侄女,可真是有孝心。你祖父如何了?” 他边说着,垂头看了一眼老父亲。 十来年不见,父亲自然是老态龙钟,行将就木,一只半的脚踏入棺材了。老父亲一死,他们赵家三兄弟就得丁忧。赵承泽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像他们这般勉强吊着车尾才能做上小官吏的一旦丁忧,仕途危矣。是以他才迫不及待地从江州赶回来,想曲线救赵家。若是赵家姑娘进了宫,得了天家宠爱,便是他们丁忧几年,天家也会想起他们来的。 面对要算计自己的人,赵锦衣着实没什么好脸。她语气淡淡:“祖父素来宠爱我,如今祖父病了,我自然是要尽孝的。” 赵承泽自是也听说过老父亲独宠赵锦衣。但哪有如何,再宠爱的孙女,那也是要出嫁的。难不成老头子还要替她招赘婿? 赵锦衣对他冷淡,他也不在意,只笑得更慈爱,语重心长道:“好侄女,你阿爹阿娘若是待你不好,胡乱替你定下婚事,你可要跟伯父说,伯父且去训斥他们。若是你要退亲,伯父也是能帮你作主的。” 赵锦衣忽地笑了,笑容甜美可人,让赵承泽看了不由得心神一颤。他们赵家人,个个都生得这般好。若不是顾及……咳,他怕自己都忍不住。 她甜津津道:“大伯父风尘仆仆才回到家中,便要替侄女作女,侄女可谓真是受宠若惊。” 嘴上说着受宠若惊,可脸上的表情却丝毫没有半分关系。 赵承泽正要顺着赵锦衣的话头夸赞自己一番,却听得赵锦衣忽地语气淡淡:“可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爹娘尚在,怎么也轮不到伯父作主罢。” 赵承泽是个老狐狸。闻言他也不恼,只笑得更慈爱:“侄女孝顺,是二弟二弟妹教得好。不过呢,有些孝顺的行径,是不值当的。在伯父眼中看来,儿女过得好,才是尽到做父母的责任。” 赵锦衣笑得更甜了:“倘若儿女过得不好呢?比方如今还在申家水深火热的过着日子的大姐姐,大伯父如今也回来了,是不是要到申家去,替大姐姐出头。” 赵承泽几乎都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大女儿了,闻言故作惊讶道:“竟有此事?伯父不省得。” “侄女可不敢诓骗伯父,上回侄女在宝相寺外偶遇大姐姐,却见她瘦骨伶仃,似是一阵风都能吹倒。旁人不省得的,还以为她是从别的地方逃难来的呢。可不成想,她自个的娘家就在京城里。” 赵承泽面上挂不住了:“你说的可是真的?可你大伯母,从未提及过此事。” 赵锦衣笑吟吟的:“大伯母素来报喜不报忧,且她日夜操劳中馈,哪有空闲管大姐姐的事情?侄女说的是真是假,大伯父将大姐姐接回来不就省得了?便是申家再过分,闻得岳丈外放回来,亲自上门去接,还能不放人?” 赵承泽被赵锦衣话赶话,当即顺着话头应下来:“他申家有这个胆子!” 赵锦衣笑道:“那侄女便去禀告大伯母,让她清扫庭院,预备迎接大姐姐回来。大伯父,侄女先行告退了。” 说着行了礼,也不等赵承泽反应过来,人就出了门,还站在门口叮嘱胡管事:“大伯父风尘仆仆才回来,想必是劳累不堪,可不能让他侍疾,还得让我阿爹过来。” 赵承泽望着赵锦衣的身影消失了,才恍然大悟:“竟被这小蹄子绕进去了。”脸上却不怒反笑,“如此机灵,巧舌如簧,若是进宫,定然能替赵家谋得恩泽。” 这个时辰,二弟也应下值了。他就在这里,等着二弟过来,好好的训斥他一番。顺道再将侄女的婚事给退了。 赵锦衣强忍着疼,回到自己小院时,小脸皱得似凋零的花儿:“快替我揉一揉。” 二婢忙活起来,好好地替自家姑娘擦了药酒,赵锦衣又趴了半响,才觉得舒坦了一些。 身子一活泛,脑瓜子就闲不住:“鸦青,去看看长春。” 鸦青去了,梅染又倒水喂姑娘。天见可怜,姑娘遭了大罪,却是连水都没吃上一口。 正忙着,外头响起无衣的声音:“姑娘回来了。太太差奴来问姑娘,今儿宋家定亲的礼品,姑娘可要过眼。若姑娘不过眼,太太便收进库房了。” 她差些都忘了,今儿莫名其妙的,就被定了亲。 她不想过眼。 赵锦衣气鼓鼓道:“阿娘收着便行了,用不着我过眼!”阿娘就这般迫不及待的想将她嫁出去?宋景行虽好,但,但……但他克妻啊!可想到宋景行如今正孤零零的独自一人在小院子里养伤,她又说不出口了。罢了,这门婚事,待他伤好之后再退罢。 如此想着,她道:“今儿我乏了,想歇下了,明儿再去看罢。” 无衣仍旧是波澜不惊:“太太还从外头买了两个妇人,替姑娘看院子、做些粗使活,奴将她们二人带来了。姑娘既乏了,奴便告退。” 只听得外头有人恭敬道:“老奴请姑娘安。” 粗使婆子素来是公中一道分拨与各房,阿娘这是,要替她撑腰。 赵锦衣叹了一口气,赵家分家,势不可挡。她不反对分家,但祖父,倘若长房待祖父不好,她却是要养的。素来长房奉养双亲,是鲁国的规矩。可规矩是人定的,她还能怕了长房不成。 两个粗使婆子,一个姓钟、一个姓陆,都是四十出头的年纪,穿得干净利落,干活也利落。梅染问她们为何一把年纪了还卖身。钟婆子道,他们原是城中曾家大房太太的陪嫁,只因大太太病逝,大老爷新娶了继室,继室看她们处处不顺眼,寻了个借口便将她们发卖了。二人都是寡妇,也没有子女,本想着年纪大了无人买,因缘际会的进了赵家。 梅染听得一阵唏嘘。她是家生子,待在赵家里,还不曾听说过这些。但大家同是奴籍,身不由己,她自然生出同理心来。 赵锦衣趴在里头,知晓钟婆子说的曾家大太太的确是个命苦的,生养了几个孩子都夭折了,自己心伤之下,坏了身体,缠绵病榻多年,曾大老爷也不耽误自己纳妾生儿育女,如今继室进门,容不下前头太太的人,也是情理之中。 只可怜了这些跟随主子的老奴,命似浮萍,无处依靠。 赵锦衣待梅染进来,低声问她:“你可有心悦之人?” 姑娘怎地问起这个来!梅染羞得脸都红了:“姑娘这是在说甚?” 赵锦衣坦坦荡荡:“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都是人之常情,有何说不得。我是你的主子,总得要安排好你们二人的婚事,才安心出嫁的。”时人常有丫鬟陪嫁,主子受孕,为了男主人不出去胡搞,主动将丫鬟献给丈夫的美事。 她赵锦衣,可不欢喜做这样的事。她的丈夫,这辈子只能有她一个女子。 第152回 须赴宴 她接着道:“便是如今没有合适的人选,也会时时替你们留心。决不会将你们拘在身边。” 这还是姑娘头一回与她们谈起这件事。 梅染不过比姑娘大上岁余,日日待在姑娘身边,哪里晓得姑娘还没及笄,就已经有这样的想法了。 她也曾暗暗想过自己的未来。也曾忐忑过,以后是否会像别人一样,与主子共侍一夫。她自是不欢喜与主子共侍一夫的,但倘若姑娘欢喜,她也听姑娘的话。她做妾,总好过外头姑爷招惹回来那些不安分的。 但今儿,姑娘坦坦荡荡的与她说开来。 梅染脸仍旧红红,抬眼望姑娘:“奴婢如今还没有确定自己的心意,也不省得别人的心意……” 赵锦衣挪揶她道:“姑娘我不急,只要你点头,我便替你准备嫁妆。” 她还是希望自己身边的两个小丫头能嫁给相互心悦之人的。而不是过着相顾无言、对牛弹琴的日子。人生只有一次,何必让自己漫长的婚姻生活过得憋屈? 梅染自羞羞答答的谢过姑娘。说话间,却是听得鸦青回来了。 鸦青禀道:“姑娘,长春已大好了,再休养两日,便能再替姑娘效力。” 说着压低了声音:“那符纸长春差人细细比对过了,是春水巷子里一家卖棺材的铺子掌柜的手笔。他说有人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写了好些符纸。” 那晚赵锦衣看着无意,实则偷偷的扯了一张符纸下来,藏在袖中,让鸦青带去与长春,动用玲珑书局的人脉,查探出符纸的出处。 可棺材铺子掌柜描述的那人,相貌却十分的奇怪,仿佛不似正常人的模样。 鸦青展开小画像,梅染蹙眉道:“这还是人吗?” 却见那画像所画之人,宽眼距,细长眼,塌鼻梁,豁口嘴,竟是有些可怕。 仿佛戴了一副假面具。 赵锦衣看了两遍,道:“这样的人我们都见过。” 梅染也想起来了:“前面巷子姚家三太太的儿子,不就是这副样子的?”姚家三郎娶的是自家亲表妹,这样的近亲成婚鲁国是禁止的,但姚家三郎瘸了腿,相貌又不好,眼看年纪大了还娶不到媳妇,姚家已经出嫁的姑奶奶不忍心,便将女儿嫁给自家亲表哥。可最后姚三太太最后却生了这么一个儿子,名唤姚阿怕。姚阿怕整日被拘在家中,家人偶有疏忽,他就在康乐坊里乱跑。 都住在附近,赵锦衣也见过几回。 “可像姚阿怕那种人,智力并不高,能跑到棺材铺子里叫掌柜的画符?” 赵锦衣缓缓道:“姚阿怕智力并不高,但也宛若三岁小儿,若是将他带到棺材铺子附近,给他银钱,再吩咐他让掌柜的画符,倒也不难。” 三岁的小儿都会自己买糖吃了,假若又有人时常训练姚阿怕呢。 梅染恨声道:“到底是谁,要这般吓唬姑娘。” 赵锦衣倒是没有梅染那般气愤。她趴得差不多了,让梅染给她翻了身,继续舒舒服服的躺着:“管他是谁,本姑娘来一个,打杀一个。” 也是,她们姑娘,可厉害着呢,更有四姑爷护着,总是逢凶化吉的。 只不过,这句话梅染只敢在心里想,到底没敢说出来。 用过晚饭,赵锦衣坐了片刻,待消了食,又继续躺着。 才躺下,就听得一声娇笑,钟婆子与陆婆子禀告,有客人来了。 竟是赵锦华与赵锦云。 赵锦华来赵锦衣不意外,可赵锦云都有些与她撕破脸的意思了,竟还像表面无事一般。赵锦衣在心中暗暗佩服赵锦云,做姐妹十几年,她竟是瞧不出赵锦云有这等本事。她不禁想,倘若三姐姐去给忠王做妾,大约会混得风生水起,说不定还能助力三叔父呢。 梅染赶紧给姑娘们搬了绣墩,又摆上四色干果,奉上热茶。 赵锦衣似以往那般言笑晏晏:“二位姐姐可真是稀客。这细细一算,我们三姐妹竟是许久没聚在一起了呢。” 赵锦华明显心有戚戚道:“下个月我们便各自出嫁,天各一方,这辈子还不省得有没有机会见面呢。” 这出嫁的日子越近,她的心中就越惶恐。 赵锦衣握着她的手,打趣道:“妹妹我可是羡慕姐姐即将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呢。” 赵锦华笑了:“你这小妮,倒是会宽慰人。” 其实宽慰人的话来来回回不过那两句话,最重要的是被劝慰的那人要想得开,才能把话听进去。 赵锦云坐在一旁道:“二姐姐,今儿我们来,可是有正事的。” “什么正事?”赵锦衣看着赵锦云。 赵锦华道:“前些天宁家不是送来请柬,邀请我们前往赴宴吗?你大伯母发话,说这宴席,我们都得去。苏家人脉广,认识的都是些贵女,我们去了,自是对我们有好处。这不,方才她特地让人支了银钱,专门给我们置办衣衫的。” 赵锦衣笑道:“大伯母倒是体贴,不过这定亲宴……” 赵锦云赶紧打断她:“这定亲宴四妹妹必须得去,否则那宁家阿母是个小心眼的,认为四妹妹不去,定然是瞧不起她。四妹妹,听姐姐一句劝,这宁家啊,如今可是得罪不起。” 赵锦衣眼中含笑,看向赵锦云。 赵锦云脸上也挂着真诚的笑容,望着赵锦衣。 二人对视,仿佛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却只有她们省得,二人之间,陈列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赵锦华却是不赞同赵锦衣的说法:“都是邻舍街坊,宁家给我们送了请柬,自是真心相请。我们去热闹热闹,自是理应。更何况,宁家二郎与哥哥们都交好,这可是郎君们的情谊。” 赵锦衣自己嗑着瓜子,竟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赵锦云啧啧道:“瞧瞧四妹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赵锦衣笑眯眯道:“姐姐们说得都对,不过这两日妹妹的身子不利索,挑拣衣衫什么的没有什么心思,二位姐姐若是得空,就顺便帮妹妹选了。” 赵锦华哟了一声:“往日里在服饰上最费心思的四妹妹,竟然让我们挑选,看来身子是果真不利索。” 赵锦衣此话正合赵锦云心意,当即道:“四妹妹自放心,赴宴前姐姐定然帮你置办得妥妥贴贴的。” 眼看天色暗下来,二人的丫鬟进来催促,赵锦华与赵锦衣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赵锦衣将瓜子皮扔在敞口罐中,笑意盈盈。三姐姐,可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不省得她挑选的衣裙,什么时候才能送过来,或者送过来的时候,又隐藏了什么玄机。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赵锦衣将手中的瓜子嗑完,又继续悠哉悠哉的躺下。倘若她的腰没好,她不介意躺着去赴宴。 夜幕降临时,赵承德终于回来了。赵承泽路途劳累,差些便熬不住。但他还是等到了二弟回来。 赵承德见到十来年没见的大哥,倒是有几分激动与欢喜。但赵承泽一开口,他的脸便沉了下来。 第153回 不受尊重的长房长子 他沉着脸,没出声。 赵承泽压根没发现,只继续絮絮叨叨,表达着自己的想法。若是赵锦衣不进宫,便是暴殄天物。 赵承德下值回来,连口水都没吃上便来看老父亲,却被赵承泽喷了一脸口水。 赵承泽总算说完了,端起茶杯吃了口茶:“二弟,速速回去,退了那门莫名其妙的婚事。一个工匠出身的小官吏,粗鄙不堪,怎地配得上我们家明珠一般的姑娘。” 赵承德望着大哥,见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哼了一声:“大哥要将自己的女儿送进宫去,我没有意见。但大哥若是想害我的女儿,休怪我不认你这个大哥。” 合着他方才那一番激慨昂扬的演讲,全是白费? 赵承泽气得要掷杯子,想了想这是京都赵家,而不是江州赵家,才又收了手,语气缓和:“大哥话说完了,二弟且回去好好想想。” 赵承德斩钉截铁:“没什么好想的,我的女儿,决不会进宫。”说罢朝胡管事道,“我吃过饭再来。” 赵承泽在后面直跳脚:“无知之辈!” 胡管事劝赵承泽:“大老爷不如先回去用饭,明儿再来瞧老爷。” 赵承泽原想在泰安院用饭,以示孝心,但见胡管事端过来的竟是一碗米糊,便赶紧溜了。笑话,他千里迢迢的回来,头一顿饭可不想吃糊糊。 待回到主院,却发觉吵吵闹闹的。他从江州带回来的五个妾室,挤在花厅里,正叉着腰,横眉竖眼的吵着。发妻黄氏则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 见他回来,几个妾室抹着眼泪儿便朝他奔过来:“老爷,您可得替我们作主啊。” “怎么回事?”赵承泽舍不得责骂花儿一般的妾室,只得问黄氏。 黄氏不慌不忙:“老爷带了五朵花儿回来,却是忘了,我们老宅,住不下这么多人。空余的房舍,都给郎君姑娘们住了。如今还能住的,只有偏房与后罩房,三房的妾室能住偏房与后罩房,大房的妾室就不能住?” 黄氏说得没错,妾室身份低贱,生的郎君姑娘可以有单独的院子,但妾室却只能住在后罩房。 赵承泽才一滞,五朵花儿便哭哭啼啼起来:“老爷答应过奴家,回到京都,住大院子,有下人差使。奴家瞧着,这京都老宅,还不如江州的宅院呢!”在江州的宅院她们五人是平等的,可回到京都,却要听这糟老婆子安排,她们不服气啊! 赵承泽的脑瓜子被哭得嗡嗡作响,望了一眼黄氏,见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当即怒道:“妒妇!你的正院不能住人吗?” “好呀!”黄氏冷笑一声,站起来,“妾身就等着老爷这句话呢。老爷才回到京都,就想学着人家宠妾灭妻,我看老爷是想断了自己的仕途!” 到底是做了多年的主母,黄氏一发飙,声势骇人,竟将那五个姨娘给唬住了。 黄氏继续道:“老爷莫忘了,妾身与老爷成婚多年,老爷从妾身手上支走的私房不计其数。若是老爷要和离,妾身便要与老爷好好算算这笔账!” 说到钱,赵承泽的脑瓜子便清醒了。见发妻柳眉倒竖,面目可憎,似乎丝毫不讲夫妻情谊,才讪讪的笑道:“太太言重了,太太宽宏大量,是我的不是。太太给她们安排的后罩房,合乎情理。” 黄氏冷笑:“既你带她们回来,我便不多说什么。以后晨昏定省,我自免了你们的。但若是你们对我的安排有任何不满,吵吵闹闹,休怪我不客气。” 说罢兀自坐下:“时辰不早了,诸位赶紧收拾收拾便住下罢。” 那几个妾室眼巴巴的看着赵承泽,还巴望着他再争取争取。后罩房,那是下人们住的地方,她们是他的妾室,能住那样的地方吗?!本以为跟着赵承泽回京来,定然是吃香的喝辣的,哪能想到竟然落魄到这个地步。 赵承泽还有话与黄氏说,装作没有看到妾室们可怜巴巴的神情。 陪房妈妈中气十足:“走不走,若是不走,今晚可就睡外面了!” 妾室们终于拖拖拉拉的离去了,厅里恢复一片静谧。 可怜黄氏独守空房十余年,拉扯儿女,主持赵家中馈,今日却是亲眼瞧见丈夫领着一干年轻的女子回来。尽管有所准备,她还是气得不轻。这样的丈夫,还不如一生都在外头,眼不见为净。待他死了,就打发儿子去料理后事。那些个吱吱喳喳、像狐狸精一般的妾室,她想发卖便发卖,想留着打扫便留着打扫。 赵承泽终于能好好的看一看发妻了。今日回来时,只觉得发妻老了许多,也胖了一些,与当初他走的时候,判若两人。 如今细细瞧着,更觉得发妻上了年纪,与那些年轻貌美的妾室没法比。看她,尽管头发上用了假髻,可还是看得出头发稀薄了。之前好看水灵灵的杏眼也耷拉下来,变成了凌厉的三角眼。 哎呀呀,没法子看。她手上有这般多钱,怎地不好好保养呢?也怪不得他永远只喜欢二九年华的小姑娘了。 赵承泽心中如此想,嘴上自然不敢透露半分。 他挨得黄氏近了些,讨好地给她递茶:“太太莫生气,她们都是乡野之地来的妇人,不懂事。以后还得太太多调教调教。” 黄氏接过茶,哼了一声。 赵承泽与黄氏还是有共同点的,比如二人一致认为,他们作为长房长子长媳,理应站得更高,看得更远。赵家姑娘们的婚事,可不仅仅是她们的婚事。 赵承泽见太太接了茶,才松了口气,开口道:“方才我问过二弟了,他并不同意退亲,该如何办?”其实这个锅最好背在黄氏身上,好叫以后二弟不憎恨他。 黄氏脸色缓了缓:“此前我与他们一提,二弟二弟妹便要闹着分家。还有你那不成器的三弟,也闹着要分家。若不是胡管事抬出老太爷的话来,说你不在便不能分家,恐怕这赵家,早就四分五裂了。” 说起三弟赵承欢,赵承泽才想起来,他回来也有大半日了,可还不曾见三弟露过面。 赵承泽当即有些不高兴:“三弟公务竟是繁忙至此?”他可是大哥哎,十来年不见了,三弟再忙,那也得来见他。顺便兄弟二人比一比,谁纳的妾身更年轻更美丽。 “哪有什么公务?前阵子他被老太爷关在家中,没让他出门,他还真的就不出门了。横竖他那官职,素来也是闲散职位,也无人管他。”黄氏说到这里,放低声音,“前几日他屋中小妾临产,没生下来,一尸三命已是一件可怕的事,后来更邪门了,那姨娘竟然被人割了肚子,将腹中胎儿取出拿走了。三弟素来宠爱苗姨娘,想来伤心欲绝。” 赵承泽听得一愣一愣的:“家中竟有如此怪事?”苗姨娘他是没见过,也没听说过,但听太太这般一说,他猜想,那苗姨娘定然生得容色过人。只死得太惨烈了,不然他倒是可以偷偷的去瞻仰一下遗体。 “怪事还真不少。你送我的那只猫儿,浑身雪白,唯独额上有墨点那只,怀了猫崽子,也被人剖腹,将腹中猫儿给取走了。” 黄氏说到这里,自己竟觉得周遭开始变得阴森起来。 猫儿被人剖腹,赵承泽不以为然:“大约是外头的人瞧着咱们赵家蒸蒸日上,前途似锦,眼红了,逮着猫儿便发泄私恨。” 黄氏一脸肃然:“可我的婢女秋铃也是一样的死状。老爷不会觉得这是巧合罢。” 她压低了声音:“莫不是老爷二十年前做的坏事露出马脚,被人寻了来复仇。” 第154回 不听也得听 “慎言!”赵承泽急急低斥黄氏,赶紧左右看了看,“不过是巧合,你休要胡想。” 黄氏哼了一声:“老爷也省得的,我素来最恨奴婢私通之事。可我这婢女秋铃,日夜替我照料猫儿,不曾见她与别的男子有瓜葛,却无端端的怀了身子,还丧了命。怎叫我不胡想?这些日子,胡管事也替我瞒着,细细的查了家中可疑的下人,却没有丝毫痕迹。老爷可要注意了,你带回来那几个如花似玉的姨娘,莫要被人盯上。” 猫儿与婢女秋铃的死没让赵承泽觉得可怕,但一想到自己的妾室被人盯上,赵承泽就接受不了。他的爱妾那么娇弱,只能他来爱护!怎地忍受旁人玷污! 他当即道:“太太莫怕,我既回来了,此事便交与我。我定然会责令下人,勤加巡逻,叫那贼子无处遁身。嗳,这时辰不早了,我累了,就先下去歇着了。” 黄氏看着他:“老爷还没用晚饭罢。” 赵承泽一边走一边道:“就送到后罩房去。” 说着已经跨过门槛,一溜烟的走了。 黄氏怔然地看着十余年未见的夫君就这样走了。他甚至不曾问她一声这十余年过得如何,道一声她辛苦了。更不会想到她独守空房十余年,也是需要丈夫的怜爱的啊。 嫁错人,步步错! 黄氏的眼神冷了下来。亏她为了他的仕途,不得不忍痛割爱,将二女儿嫁给那劳什子安世。到头来,竟是她吃力不讨好。 陪房妈妈悄无声息地进来,语气尽是安慰却又无可奈何:“太太,那些饭菜……” 黄氏的泪悄无声息地流下来:“都送到后罩房去。” “可太太您也没用饭呢……”陪房妈妈赶紧递上帕子。 “不过不用一顿,有何要紧。”黄氏用帕子遮脸,声音哽咽。 陪房妈妈咬牙,最后还是说出来了:“太太可要保重自己的身体,活得比老爷长命啊!”这句话大逆不道,若是赵承泽听到,非得要杖杀陪房妈妈不可。 “若是太太先去了,太太劳心劳力,费尽心思操劳的家,可就拱手让人了!太太可甘心便宜了那几个妖艳贱货?若是以后这几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拖累了大郎君,太太可甘心?” 提起自己的儿子,黄氏才又生了无限的勇气:“取饭菜来。” 她要活得好好的,活得长长久久,在赵承泽死后,就将他所有的妾室,全都打发到庄子上做活。 赵承泽浑然不省得自己的发妻又与自己生分了。 他急急赶到后罩房,伏低做小,好不容易哄好了那几个哭哭啼啼的姨娘,胡乱扒了几口饭,正要脱鞋洗个脚,就听得婆子来报:“大老爷,三老爷在前院设了接风宴,请您过去。” 都快月下梢头了,才设什么劳什子接风宴,赵承泽很不想去。 忽地一股气涌上来:他是赵家长房长子,外放了十余年,千里迢迢风尘仆仆的回家来,却没有人热情地欢迎他,甚至也没有隆重的接风宴,方才吃的饭菜还是冷的!他是大老爷,赵家除了老爷子,所有的人都得来拜见他! 想到这里,赵承泽一扔抹脚布:“我倒要看看,这赵家到底还有谁把我当回事!” 赵承泽到了前院,还没踏上台阶,就闻得一阵酒香菜香。这菜香……是炙羊肉! 赵承泽方才的怒气顿时消散了:还是三弟甚了解他。他外放十余年,最最魂牵梦萦的,便是这大口吃酒、大口吃肉的日子了! 正在这时,一个白白胖胖的胖子从屋中迎了出来,笑意盈盈的看向赵承泽:咦?这又老又黑又瘦的老头子是哪个?!是大哥的长随? 赵承泽也有些发怔:这白白胖胖得像馒头一般的人又是何人?是三弟请来的陪客? 二人相视半响,才从对方的打扮中看出一点似曾相识来。 “大哥!” “三弟!” 两兄弟激动得热泪盈眶,异口同声道:“你竟是变了样子,我差些认不出!” 赵承泽心道,这三弟在家中,日子竟过得如此滋润,都快成一头猪了! 赵承欢心道:看来大哥在江州混得不怎地,这又黑又瘦又老,好似日夜种田的农民。 二人各怀心思,笑意盈盈,相携入席,看着桌上摆满了满满当当的菜肴,红泥小火炉上还炙烤着羊排,赵承泽不禁拍了拍赵承欢的肩:“还是三弟了解大哥!” 赵承欢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大哥说这话就见外了!三弟可是日日夜夜在家中,思念长兄的。” 不管赵承欢的话是不是真的,横竖赵承泽当真了。 他笑眯眯道:“大哥在江州,那也是日夜思念家人呐。” 兄弟二人心照不宣,各自举杯下肚。 酒过三巡,羊排吃了一小半,赵承泽便开始拍着三弟的肩,低声问:“不省得三弟屋中,藏娇几何?” 赵承欢笑眯眯道:“不过七八个娇儿而已,比不上大哥。” 七八个!竟是比他还要多!忙得过来吗?赵承泽那个艳羡,咋舌道:“还是三弟厉害。” “不敢不敢。小弟可是听说,大哥所藏的,俱是温婉娇俏柔媚的江南女子,个个温柔似水呢。” 赵承泽感叹:“还是京都中的小娘子好啊,性子泼辣,有劲。” 赵承欢心道:大嫂是京都女子,也不见你有多喜欢。 二人俱是久混官场的人,便是面对自己兄弟,也没有将真心话说出来的道理。 赵承泽啃着羊排,开始将话题引向正事:“我一回到家中,便听说家中几个姑娘都定亲了。华儿与云儿便就罢了,你说说你二哥,竟是猪油蒙了心,将好端端的一个娇女儿许配给粗鄙不堪工匠出身的小官吏,可真是不配作父亲。” 赵承欢笑眯眯的:“很快便不是了。” 很快便不是了?赵承泽有些糊涂:“三弟的意思是?” 赵承欢仍旧笑眯眯的:“那小官吏原是工部尚书苏博举荐的,他们工部原就有人不服气。却是巧了,那小官吏许是仗着苏尚书举荐,整日的告假不当值,日日在外头逛大街,这才无意中救了四侄女的命,让二哥心怀感激,将四侄女许配与他。却是前两日,我得到消息,说是他上司寻了御史,预备弹劾他。” 不过一个小小的官吏,日日告假不当值,有时候上司也会睁只眼闭只眼的。毕竟嘛,官场错综复杂,万一动了不该动的人呢?退一步说,若是官吏表现不好,上司也大可上报户部,户部着人查清事实,免了那人的官职便可,用不着惊动御史。 赵承泽虽吃了酒,但脑子还没糊涂,不过须臾便恍然大悟,那人哪里是要弹劾准四侄女婿,明明是要将他背后的苏博给拉下来。 苏博得天家恩宠多年,都老得不行了,还没致仕。工部那些人,怕是心急如焚,盼着苏博早些出事。 赵承泽想明白后,不禁有些同情二弟了,唉,竟是识人不清!可别连累他们赵家全家才好! 他赶紧催促三弟:“那你还不赶紧提醒你二哥,叫他速速退了这门婚事!这天下的好儿郎多得是!”尤其是天底下最尊贵的那人! 赵承欢敷衍道:“我早就劝过二哥了,他一心认为那小工匠是好的,大有前途,还将我大骂了一顿。大哥你是省得的,二哥他素来固执,平素不轻易能听得别人的话。” 赵承泽一拍桌子:“这件事,不听也得听!” 第155回 宋景行可是极好的 前院兄弟二人各怀心思,后院三房里,朱氏半倚在榻上,看着女儿赵锦云拿着一块布,一会勾着唇笑,一会沉思。 女儿从赵锦衣处回来,便一直是这副模样。 女儿莫不是魔怔了? 正想着,赵锦云抬眼,看到阿娘担忧的目光,笑道:“阿娘,你看两日后赴宴,我穿什么样的衣衫好?” 朱氏听女儿说过,苏姑娘的相貌略带英气而俏丽不足。她道:“我记得你有一件长褙子,你不甚喜欢,就穿那件罢。” 原以为女儿会诧异,谁料她却笑道:“女儿也是这么想的。出风头的机会,自然要留给四妹妹。” 朱氏很是欣慰,女儿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了。 只,这样做真的好吗?若是那日赵锦衣失了脸面,赵家的脸面也不好看。他们到底都还是姓赵,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赵锦云仿佛看透阿娘的心思,上前来替她捶腿:“他们二房是他们二房,再不好看,也是二伯父二伯母教女无方。毕竟小姑娘们争风吃醋,也是常事。”每年在京都里,这样的事情发生得不要太多。丢脸面的小姑娘多了去,不过过两三个月,人们就遗忘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见不得光的事情。 这两日宋家来提亲定亲,可把朱氏给嫉恨坏了。赵锦衣自小就得老爷子宠爱,好的东西都紧着她。这谈婚论嫁了,还处处压她们一头。若是大房的姑娘比他们三房好,她还勉强可以接受。但若是赵锦衣,便万万不行! 朱氏仿佛忘记了,当初是她费尽心思,要让赵锦衣嫁给宋景行的。 谁能想到,宋景行竟然是个财大气粗的主呢!出身虽然低贱,可出手大方啊。再加上二房只得赵锦衣一个独女,嫁妆定然丰厚。将来比她女儿过得舒心,定然是必然的。 朱氏当即被女儿说服了:“就你机灵。” 赵锦云替阿娘捶着腿,笑得天真无邪。 让赵锦衣出风头的事,自然是苏楚无意地说过的一句话,让她灵光一闪想起来的。 她很是明白自己在苏楚心中的位置。她大概就是被苏楚利用的棋子。但她心甘情愿。贵人愿意利用她,是她的荣幸。 作为贵人的棋子,就得揣摩贵人的意思,替贵人做她心中想做的事情。 苏楚,是恼恨四妹妹的。想让四妹妹出丑。 苏楚是个醋坛子。 赵锦云是如此想苏楚的。 既然已经与赵锦衣撕破脸,以后便是再重归于好,心中也会有旮瘩。她不是圣人,赵锦衣也不是。 横竖以后二人各自出嫁,便是不同的阶层。 与其与四妹妹交好,忍受她那些三教九流的穷亲戚,还不如抱紧苏楚的大腿。 赵锦云想得极好。 眼看快一更天了,黄氏还在起居室中点着灯,将帐册翻来覆去的看了又看。可再怎么看,上头的房屋数量也不会变。赵家外表看着在康乐坊光鲜亮丽,可架不住人口多,这赵承泽带着妾室庶子庶女们回来,大房的住房一下子就比三房还要拥挤。 外头陪房妈妈略略抬高了声音:“姑娘,夜深了,怎地还没歇下?” 赵锦华道:“今晚我想睡在阿娘的壁纱橱里。” 黄氏合上帐册,笑道:“秋红,给姑娘取出她上回用的被褥。” 赵锦华欢喜地进来,手上还端着一个红漆小盘,盘中是一盅汤。 “女儿亲手给阿娘熬的汤,阿娘尝尝。” 黄氏看着热气腾腾的汤,又心酸又感动:自己虽然所嫁非人,但女儿还是贴心的。只可惜女儿不久之后,便要出嫁了。 黄氏感动归感动,却丝毫没有要让女儿退亲的打算。 她一边小口呷着汤,一边笑眯眯道:“都传达到了?” 赵锦华坐在榻下的脚凳上,给阿娘轻轻地捶打小腿:“阿娘,女儿不明白。宋郎中也算是苏尚书的门生,为何阿娘却半点都瞧不上宋郎中?” 小姑娘抬着眼,看着阿娘。 黄氏仍旧吃着汤,笑眯眯的,好半响才将汤盅放下。 “宋郎中于别人,自是良配。但你四妹妹,值得更好的。” 赵锦华低头,细细地替阿娘捶着腿:“但倘若四妹妹并不想进宫呢,阿娘还是要逼迫四妹妹进宫吗?” 黄氏望着女儿乌黑的头发,微微弯腰,轻轻去抚:“阿娘省得你心疼你四妹妹,但活在我们这样的家中,女子的命运往往身不由己。” “可二叔二叔母,不会同意的。”二叔二叔母,是真心疼爱四妹妹。 “你二叔会同意的。在京都中,哪个家族不是牺牲小我、团结一致才能壮大?更何况你阿爹回来了,他会说服你二叔的。”黄氏分外笃定。 可牺牲小我、团结一致之后的家族壮大,也不会感念她们女子所做出的牺牲啊。若是她们出了事,被降罪,或被和离,大约赵家会迫不及待地与她们撇清关系吧。 赵锦华有些痛苦地想着。 她不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替阿娘捶着腿。 一更天的时候,前院赵承泽与赵承欢吃得酒气熏天,泰安院里,赵承德坐在赵庆榻前,膝上摆着书,低头看着。 胡管事端着红漆小盘进来,低声道:“二老爷,吃些点心罢。” 赵承德笑道:“不过才用完晚饭,我还不饿。” 胡管事自是省得赵承德还不饿。他是有话要与赵承德说。 他望了一眼沉沉睡着的老太爷,一边弯腰给赵承德端点心:“二老爷可还记得前不久,老太爷曾说过要替四姑娘招赘婿?” 赵承德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胡管事。这件事他自然记得,可他并不觉得老爷子是认真的。 胡管事不慌不忙,只继续道:“老奴记得,当时二老爷为了应付老太爷,在名册上写了宋郎中的名字。” 还真有这件事。只万万没想到,宋景行现在果真成了他的女婿。赵承德正要笑,却听胡管事道:“彼时老太爷大怒,直接叉掉了宋郎中的名字。” 赵承德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胡管事继续道:“二十年前,因为肖利贪墨案,老太爷与苏尚书意见不合,曾在甜水巷子吃茶时,互相指责过对方。从此之后,老太爷对苏尚书是处处看不顺眼。这宋景行又是苏尚书举荐为官的,是以……” 赵承德惊呆了。 二十年前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竟然让老爷子耿耿于怀到现在! 早年他是省得自家老爷子仗着才华,又有些读书人的清高,是以看官场里有些人不顺眼。但他与苏尚书的一点龃龉,有必要影响到孙辈的婚事吗? 在他看来,宋景行可是极好的! 第156回 夜半惊魂 见二老爷皱眉,有反驳的意思,胡管事赶紧退后一步:“这可是老太爷的意思,老奴只不过不想二老爷背上不孝的罪名。若是老太爷将来清醒,垂首顿足,被二老爷气坏身子……” 赵承德哭笑不得。 他就省得,胡管事在老爷子身边久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自然也会像老爷子那样狡猾。 赵承德合上书,认真道:“四姑娘尚未及笄,婚期未定,胡管事不用急。待老爷子清醒时,我会带宋景行来与他好好交流的。宋景行是个极为聪慧的孩子,苏尚书不过是举荐他,若是苏尚书果真为人不好,我相信,景行会懂得如何做。” 胡管事还有话要说:“此前老爷太太们曾有分家的念头,老奴曾说,老太爷说过若是大老爷没回来,便不能分家。可如今大老爷回来了,二老爷,可还想着分家?二老爷省得的,老太爷是独子,最喜欢是子孙绕膝,享天伦之乐。” 赵承德默了默,反问胡管事:“若是老爷子是清醒的,可想让四姑娘入宫去?” 自是不想的!胡管事连忙摇头。老太爷最疼爱四姑娘,还曾想四姑娘招赘婿,又怎地会让四姑娘进宫去,过着那水深火热的生活。 赵承德笑了:“便是以后分了家,四姑娘也不会不孝敬祖父的。” 那这是,若是长房逼得急了,二老爷还是会坚持分家。胡管事默然。二老爷虽然看起来是瘦弱不堪的书生一个,迂腐守旧,可没有纳妾的是他,爱护妻儿的也是他。如今老太爷病了,来侍疾的还是他。 二老爷,是坚韧的性子。 也罢,天下合久了还会分呢,更何况子女众多的家族。 前院两兄弟吃了半晚的酒,杯盘狼藉,分别被各房的下人搀扶着回了各自的院子。 过了垂花门,下人欲搀扶着赵承泽往后罩房去,赵承泽忽地直起身子,道:“往太太房里去。” 咦,大老爷竟然没醉。 赵承泽当然没醉,莫说混迹官场多年了,便是日日里哄小妾们,也要使些障眼法的。否则又怎么实现雨露均沾呢。 黄氏早就歇下了,听得动静披衣起来,一迎面便闻到熏天的酒气。 多少年没闻到这股臭味了,黄氏有些嫌弃地用帕子捂着口鼻,让秋红去准备醒酒汤。 赵承泽摆摆手:“不用了,与你说两句话就走。” 黄氏冷然道:“快说罢。” 赵承泽道:“明儿我要唬二弟退亲,你在一旁唱红脸,我唱白脸。” 这丈夫到底还算有些作用,黄氏脸色缓了缓,答应道:“好。” 秋红打帘子请赵承泽走,灯光朦胧,赵承泽还是有几分醉意的,望着秋红的脸蛋不禁觉得有些好看。看久了江南的女子的脸,这猛地一看中原的女子,也觉得新鲜。 赵承泽不禁有些心动,秋红却猛然将帘子放下,甩头进去了。这老货,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模样,又黑又瘦,也只有那几个妾室才能下得了手。看惯了家中郎君们的俊俏容颜,秋红的择婿标准,可是很高的。 被一个丫鬟甩脸子,赵承泽顿时觉得没脸。但又不想看到黄氏,只得讪讪的离开。 赵承泽没醉,赵承欢自然也没醉。 他这些日子,都窝在三房的一间偏房中。 房中早就有人候着了,姿势慵懒地躺在围屏榻上,盯着赵承泽进门来。 赵承欢一进门便开始脱靴子:“天可真热。” 那人笑起来:“是三老爷心宽体胖,才觉得热。” 赵承欢将靴子扔到一旁:“事情办妥了。” 那人盯着他咕噜噜的吃了一大碗茶,悠悠笑道:“三老爷可是在想,为何明明事情都办妥了,为何还要将你大哥牵扯进来。” 赵承欢没说话。 那人坏笑起来:“我可是听说,你大哥带回来的那几个妾室,个个如花似玉。” 赵承欢却板起脸:“我对嫂子们可没有兴趣。” 他虽然好色,但还是很有原则的。 赵承欢又道:“王爷何日回来?” 那人闲闲道:“急甚,王爷还没到五台山呢。待京都里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了,王爷自然就会回来论功行赏的。” 赵承欢咽了一下口水:“王爷保证过,除了要我那四侄女与宋景行的命,旁的人都不动。” “自然不动。毕竟王爷可是很重视三老爷的。”那人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饿了,寻些吃的去。” 那人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半点都不惧被人发现。 赵承欢盯着门口,忽地轻轻的呸了一声,几不可闻道:“待老子上位,再弄死你。” 唉,还有几日,弹劾宋景行的御史才开始行动。这长夜漫漫该如何度过……他趿了凉鞋,自往后罩房而去。 最宠爱的苗姨娘去了,他并没有半分思念。 而是认为,苗姨娘死得有价值。毕竟,能被王爷挑做当祭祀品的载体,是无上荣耀的事。苗姨娘此时,定然会喜极而泣。她的死,换来他无量的前途,以后他会将她埋进赵家祖坟的。 明明是很安静的夜,理应睡得正香,赵锦衣却猛地惊醒。 屋中的人都睡下来了,只有豆大的灯在昏暗地亮着。 赵锦衣看向沙漏,已经四更天了。 她有些口渴,想吃水。梅染在床边,素来是放了灌满水的茶壶与空茶杯的。赵锦衣不想叫梅染起来,这些日子两个小丫鬟跟着她受了惊吓,也累坏了。 她起身,自己倒了水,隔着薄薄的帐子,看着窗外的朦朦夜色,边喝着水。 也不省得宋景行在那小院子里,可有人递水与他喝…… 赵锦衣正想着,忽地瞧见窗纱上浮现出一个瘦长的影子! 一口水咽下去,差些没将她呛出咳嗽声来。赵锦衣还是硬生生的忍住了。莫不是她看错了罢?他们竟是忍不住,还是决定要在家中出手了? 再定睛一看,窗纱上的的确确有一道瘦长的影子,此时那道影子似乎要抬起手来,蘸了口水要戳穿窗纱。 赵锦衣不动声色,将茶杯放好,悄无声息地下床去。 不着罗袜细白的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赵锦衣躬着身子,摸到衣架旁,从底下抽出那把藏在袖中好几日的匕首。 匕首出鞘,那影子也在轻轻的开始戳窗纱。 赵锦衣凝望着那道影子,咬着唇,猛地起身,使尽吃奶的力气,手中匕首,狠狠地扎向那道影子的头部! 她到底身量不高,力道又小,又缺乏实战的经验,这一刀扎出去,却是扎了个空,还弄出了极大的动静。 是梅染的惊呼声:“姑娘!” 外头鸦青喝道:“哪来的贼人!” 外面脚步声混乱,两个婆子高呼:“他竟翻墙出去了!” 赵锦衣推开窗子,极目看去,只来得及瞧见那人纵下墙头时的模糊身影。 她站直身子,冷然道:“请胡管事来。” 第157回 凉鞋 胡管事忧心老主子,在赵庆床下打的地铺。 陆婆子去请时,他正在小心翼翼地喂水与老主子吃。 闻言四姑娘院子里进了贼,他手一抖,一碗水差些没洒出来。 他绷着脸,赶过来,还没说话,坐在玫瑰椅上的赵锦衣冷着脸道:“我这院子,为了防贼,特地洒了红粉在泥土中,昨日才下过大雨,那贼慌乱之下,双脚上已经沾了泥土,在地上留下了几个不浅的鞋印。方才我已经命护院细细察看过外墙,暂时没有发现带泥的鞋印。那便是说,那贼人很有可能,还藏在家中。” 小姑娘年纪轻轻,坐在太师椅上,面若冷霜,并无半点因为半夜遭了贼而花容失色的样子。 胡管事心中叹了一声。只可惜四姑娘是个女娃子,总归要嫁出去的。 赵锦衣继续道:“还得劳烦胡管事差人,细细将家中搜查一遍,莫让那贼人,伤了我赵家人的一根寒毛。” 这借口用得冠冕堂皇。 赵承德与吴氏闻讯而来,听到了赵锦衣说的最后一句话。 赵承德自然是站在女儿这边的:“朗朗乾坤,太平盛世,那贼人也敢摸进我赵家来,可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吴氏则道:“我儿可无事?” 胡管事欲言又止,但看着赵锦衣冷然的脸,最终将话咽了下去:“老奴遵命。” 赵锦衣冷眼看着胡管事走了出去。 她省得胡管事要说什么,但她没有让他说出口的机会。 她不明白为什么胡管事要阻止她调查真相,但她却清清楚楚的知道,大家都是头一回做人,她没有必要让着三叔父。 她都还没寻他算账呢,三叔父倒好,又派人过来了。若不是她恰好起来喝水,那岂不是白白丢了卿卿性命?说不定,丢了性命的她还很可能背上与人通奸、不知廉耻的骂名。 有些人,不值得心软。 她勾唇朝爹娘一笑:“女儿无事,只不过是唬了一跳。” “无事就好,无事就好。”赵承德赶紧道,“最近家中的怪事是多了些。”他说要请大理寺来查案,但胡管事与他说,大房与三房都没有那个意思,剖尸取子的事情便这样不了了之。 既不是他二房里的事,赵承德自然也懒得理。但如今牵扯到他的女儿,赵承德可就坐不住了。要不,明儿还是告个假到大理寺去罢…… 如此想着,赵承德拉着女儿:“今儿到爹娘的院子里去睡。我就说嘛,女儿孤身一人住在这院子,倒是容易叫贼惦记。” 吴氏睨了他一眼:“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女儿大了,总要自己独自面对一切的。” 赵锦衣笑着,正要宽慰她爹,忽地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道:“阿娘倒是心大。” 众人朝那人看去,却是赵修远。 长秀在赵修远面前,规规矩矩地提着灯笼。 匆匆起身的赵修远,披着宽大的燕居长袍,打着哈欠,却还俊美得过分。赵锦衣总是疑心,若不是哥哥总是一副纨绔的模样,便如谪仙一般随风而去的。 赵修远慢腾腾道:“妹妹虽然是赵家最聪慧的,但总归是个还没及笄的小姑娘。” 赵承德笑道:“你哥哥倒是正经了一回。” 话还没说完,赵修远道:“不妨就让我住在妹妹院子里,保护妹妹。” 赵锦衣笑道:“哥哥如今上进了,不怕我时时刻刻盯着你的功课了。” 赵修远大大咧咧的在椅子上坐下:“比起我的功课,妹妹的性命更重要。” 他话音才落,就听得有人怒喝一声:“胡管事在整个大院里翻天覆地的搜查,弄得鸡飞狗跳,人心惶惶,你们一家人倒好,在这里说说笑笑。” 怒喝的才远道而回的赵承泽。 赵承泽怒气冲天。晚上与赵承欢吃了几杯酒,虽然没醉,但酒能助情欲,赵承泽便摸进后罩房新纳的姨娘房中,与姨娘一番温存,正在紧要的关头,几个婆子吵吵嚷嚷的推门而入。他顿时就雄风不振,姨娘被吓得搂着他嘤嘤直哭,生怕他再也没法子重振雄风了。 后来听闻是四侄女院子里进了贼人,他还嘀咕:“一个小姑娘,竟然还能自己住一个院子。” 这新仇旧恨的涌上来,赵承泽顿时怒气冲冲的寻了来。正巧瞧见二房一家子说说笑笑,顿时勃然大怒。 再细细想想,他贵为大伯父,这二房的人今儿也没有来正式拜见他,赵承泽越发的生气。他也顾不得与与黄氏商定好的事情,当即看着赵锦衣怒气冲冲道:“定然是你行为不端,才招惹了贼人。否则那贼人为何偏偏哪里都不去,净钻你的院子。”说完赵锦衣,又朝赵承德骂道,“都是你们没教好子女,才惹出这般祸事来。我看明日,就将你们定的那门婚事退了,再从外面请有经验的宫中嬷嬷,亲自教导锦衣!” 大家族里的长房长子,对弟妹们素来要担起如父亲般的威严。 若是赵承泽占道理,赵承德自然服气。 赵承泽话音落下,二房一家俱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当他是不存在的。 这一家子,死猪不怕开水烫。赵承泽气急败坏:“赵承德,你若是不听长兄言,我便将你驱逐出去!” 赵承德反问他:“我可是弑兄杀父了?你何以将我驱逐出门?” 赵承泽怒吼:“你罔顾家族利益,鼠目寸光,执意与下贱之人结亲,如此理由,够不够?” 赵锦衣蹙眉,他竟然骂宋景行是下贱之人?宋景行虽然是工匠,但不偷不抢,凭着自己的双手劳作,还被举荐为官,如何就下贱了? 赵承德的面皮微微颤动:“你可是说够了?” 赵承泽正要应话,忽地听得赵修远诧异道:“大伯父竟然成这般模样了?啧啧,凡事过度,绝无好事。” 赵锦衣扑哧一声笑出来。万万没想到,哥哥贬起人来,杀人不眨眼。 赵承泽被气得翻着白眼,面皮抖着,差点就想抬手打人。 但此刻二房人多,若是打起架来,他占不着好处。 “你!”他指着赵承德,胡子抖动,“天一亮,就给我滚出去!” 他可是看透了,便是赵锦衣进了宫,按照她那性子,也决不会照拂他们大房,说不定还会给他们穿小鞋。倒不如将二房的房子都腾出来,好给他的爱妾们住。 赵承德不慌不忙:“这位仁兄,当初老太爷可是明明白白的立过字据的,便是分家,我们各房亦仍住各自的院子,只不过是另开大门,各走各道。要滚的,是你才对。” 赵承泽这才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三十年前,老父亲未雨绸缪,立下字据,白纸黑纸,各自手印,还有几位父亲的同僚作为见证人。 无论如何,他都占不着上风。 赵承泽差些气得心头滴血。 此时胡管事匆匆赶来,老脸上一片凝重:“大老爷、二老爷,老奴在池塘旁,寻着了一双鞋。” 他手上,拎着一双长且大的凉鞋。 凉鞋的鞋底,赫然沾着粉红的泥土。 第158回 抓贼 时人所穿的凉鞋,大多用蒲草、细麻或棕丝编织,周身通空,士农工商闲常家居均可穿着。 在酷暑难耐的夏季,为了消暑,赵锦衣也穿过,细白的脚上穿着白绫做的袜子,穿进凉鞋里,透气清爽,自是比穿布鞋舒服。 但胡管事手上的凉鞋,一看就是穷苦人穿的。凉鞋穿得久了,早就破破烂烂,污渍不堪。 赵承泽跳起来,顿时气焰嚣张:“可真是贼喊捉贼啊。这凉鞋,说不定就是你的好女婿穿来的。他欲私会赵锦衣,却被人发现了,只得慌忙逃跑。” 赵锦衣冷哼:“我既然发现是姑爷,为何不替他掩饰,而是大张旗鼓地捉拿他?” 赵承泽这下脑瓜子转得倒是快:“宋景行家境贫寒,着实没有能力娶你,为了充面子,便潜进赵家来,与你里应外合,窃取赵家的钱财。” 赵锦衣禁不住拍起手来:“大伯父脑瓜子的确灵活,胡管事可是听到了,那贼人与我里应外合,企图窃取赵家钱财,你还不赶紧带人好好到库房去搜查?” 赵承泽瞪着赵锦衣,这小贱蹄子可真是油盐不进!他怎地就昏了头要让她进宫光宗耀祖呢!他倒是十分期待那宋景行被弹劾罢官之后二房精彩绝伦的表情! 眼看又要吵起来,胡管事赶紧道:“大老爷有句话是对的,这贼人很有可能在赵家有内应。我们一路追查着脚印到了池塘,却再也没有贼人踪影了。老奴猜测,他一是心慌,除下鞋子跳进池塘,但老奴让人打捞了一遍池塘,毫无所获。其二,定是有人接应他,给他一双干净的鞋子,大摇大摆的藏起来。” “也有可能,他身上本来就备着干净的鞋子,他熟知我院子里的泥土与其他地方的不一样。” 二人说来说去,像在说双簧。 赵承泽被绕得头晕,禁不住道:“那你还不赶紧去查?对了,万一查出来是未来四姑爷,可得赶紧召集所有人到前院,好好的审判审判。” 赵承泽死死咬定了宋景行。 人若要活得轻松自在,就不要与蠢猪辩论。 赵锦衣揽了爹娘的手,笑道:“我们一家人不妨坐下来,好好的商讨一下,分家之后,这大门要开多大多高。” 赵承德笑道:“我家姑爷是工匠出身,这大门如何开,自然是叫他来好好瞧瞧。” 一家子都是鼠目寸光,不过一个小小工匠,竟然值得他们这般时时刻刻挂在嘴边。 赵承泽哼了一声,不想与二房待在一起,便跟在胡管事后头一道出去了。 胡管事心中微叹。 好端端的一个家,看着竟要四分五裂了。 若是老太爷得知,可能会被活活气死。 虽然儿子成家立业后,分家迟早是必然的事,但老爷子是希望和和气气的分家,但凡节日,一家人还是要热热闹闹的聚在一起吃吃喝喝的。 如今这情形,莫说聚在一起了,见了面不掐架,已经是最好的了。 胡管事心知肚明,那贼人就藏在三老爷房中。 四姑娘大张旗鼓,将此事搞得人人皆知,便是在知会他:三老爷不义,她便不仁!她赵锦衣,素来是个睚眦必报的主。 外面吵吵嚷嚷,赵承欢都快气死了:“你好端端的,去惹那小蹄子作甚?” 那人躺在榻上,翘着二郎腿,一点都不慌:“我不过是想着,没过多久她便香消玉殒了,这到头来,走世上一遭,还没享受过鱼水之欢,便想好好的疼惜疼惜她。谁能想到,她竟然大半夜的不睡觉,还差点将老子扎成了血窟窿。”就差那么一点点,他的眼睛就进了刀子。万幸他反应快,急急翻墙逃走了。也幸得他素来办事留后手,怀里揣着干净的鞋子,穿上那双破破烂烂的凉鞋,事情败露后,将那双破破烂烂的凉鞋扔在池塘旁,自己则大摇大摆的穿上干净的鞋子钻回三房。只万万没想到,这回四姑娘竟然动真格的,将这件事闹得如此大。不过他也不慌,赵家的天塌下来有赵承欢担着。 赵承欢冷哼一声:“申老六亲自出马,领着几十好手,都没能将那对贱人给收拾了。就你这副德行,能干成事?” 那人厚着脸皮:“在王爷眼中,我与赵三爷一样无能。” 厚颜无耻! 赵承欢呸了一口,那人笑眯眯的接着。到底是王爷的人,赵承欢也不敢过多的贬低他。只听着外面人声嘈杂,好似查到他的院子来了。 赵承欢倾耳一听,其中一把嗓子十分熟悉:“查查查,给我细细的查,非将那贼人揪出来不可。” 是赵承泽。 赵承欢还没说话,却见榻上那人一把钻进被子里,闷闷道:“赵三爷还不赶紧上来?” 这龟孙子!竟然还要占他便宜! 外面的人已经在喊了:“三老爷,三老爷。” 屋里毫无动静。 “三老爷,我们进来了。” 门被推开,下人提着灯笼涌进来,房中景象一览无遗。围屏榻上,被子乱糟糟的拱成一团,白白胖胖的三老爷仰躺着,酒气熏天,鼾声微微地睡得正香。 赵承泽在后面捏着鼻子道:“三弟今夜与我畅饮,不胜酒力早早睡了。” 不胜酒力?大老爷离家十余年,怕是低估了三老爷的酒力。 胡管事挤开人群走进来,面带微笑:“春夜凉,老奴给三老爷盖被子了。”说着便要去拿赵承欢身后的被子。 赵承欢忽地睁开眼,迷迷糊糊道:“胡管事?你入我梦中作甚?” 一边说着,一边挥起白白胖胖的手,好似迷迷糊糊的要打胡管事。 胡管事灵活地躲过,笑道:“老奴替三老爷盖被子,免得三老爷着凉。” 赵承欢一激灵,好似清醒过来,诧异地坐起来,看着一屋子的人,诧异道:“你们在此作甚?” 赵承泽挤开人群挤上来,笑容猥琐:“三弟,四侄女院子里进了贼,我们是来查贼子踪迹的。胡管事,我瞧着这团被子甚是可疑,三弟吃醉酒了,迷迷糊糊的,说不定那贼人趁着乱,就钻进三弟的被窝中。” 什么贼人,赵承泽就是觉得赵承欢的被子里,藏着一个不着寸缕的女子。 赵承欢低估了自家大哥的好色程度。 他坐起来,十分的不解:“不过是一床被子,有甚好看的。便是里头藏着人,那也是我的女人。我的女人,也是你们想看便看的?” 他当然想看。赵承泽咳了一声:“三弟莫恼……” 话还没说完,他人就被推到一边去,一道娇小的人影挤上来,二话不说,从袖中掏出什么东西,就朝赵承欢后面的被子扔了过去。 噼里啪啦的声音伴着火光响起,赵承欢火急火燎地一跃而起,吼道:“赵锦衣,你疯了!” 比他的吼声更快的,是那团被子猛然蹿起,一个瘦高的人想要夺门而出,却被胡管事一脚便绊倒了。 下人们拥上前,将那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赵承泽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四侄女提起裙摆,一脚踩在那人胸前,威武霸气外露。 第159回 三姐姐的美颜膏 一个婆子上前,分外嫌弃地将那双凉鞋套在那人脚上。还真是不大不小,刚刚合适。 那人连连大叫:“误会,都是误会!我不过是听说四姑娘温柔贤淑,这才想一探四姑娘真容……” 赵锦衣狠力地踩在他胸膛上,冷笑:“如今可领会到了,什么叫温柔贤淑?” 她抬眼,看着有些呆滞的赵承欢,哼道:“三叔父,你竟然不顾赵家女眷满门闺誉,领着这等贼人进赵家门,还包庇他,意欲何为?” 赵承欢虽然长得胖,却是个灵活的胖子,他一跃而起,盯着赵锦衣狠狠的唾骂:“小贱蹄子,你没听说吗,他不过是赏脸去瞧瞧你,他去看你,是天大的面子。” 赵锦衣微微勾唇:“三叔父好大的口气,莫非这人来头不小,比起天家还要高贵?” 她说着招招手,胡管事恭敬的上前:“四姑娘。” “胡管事,好好给我审,看看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再敲锣打鼓的将他送回去。我们赵家今日出了这么多人命案,指不定就是他做的。”赵锦衣说得意味深长。 那人哪里是什么身份高贵的人,不过就是忠王派来监视他的一个低贱的下流痞子叫做沈五的。这沈五素来是个没骨头的,哪里有肉便往哪里凑,胡管事一审,他指不定什么都招了。 赵承欢急出了一身汗:“我看谁敢……” 赵锦衣沉下脸,厉声道:“胡管事!” 胡管事心中无奈地叹息了一声,拱手对赵承欢道:“三老爷,夜深了,请好生歇息!”却见他身手敏捷,闪到赵承欢跟前,抬手砍下,赵承欢就软塌塌的倒在了围屏榻上。 他转头厉声与两个下人道:“你们好生看着三老爷,让他好好歇息!” “是!”下人中气十足应下。 至于那贼人,则被人毫不留情的拖了出去。 赵锦衣抬脚,嫌弃道:“竟是脏了我的鞋子。” 梅染与鸦青赶紧上前,给她换了一双新鞋子。 一切都太过出乎赵承泽的意料。他甚至,都不敢出声了,好怕赵锦衣让胡管事将他打晕。他如今才明了,黄氏此前在信中写的“老太爷甚是溺爱二房四侄女,有求必应”。这哪里是有求必应,这赵锦衣分明就是赵家小恶霸!瞧瞧胡管事对她毕恭毕敬的模样,赵承泽忽地低下头,不急不急,他才回来,还没能展现他长房长子的威风…… 赵锦衣睨了一眼赵承泽,哼了一声,带着人大摇大摆的走了。 她许久不发威,别人都当她是随便揉捏的泥人吗? 才出了廊下,就见几个丫鬟提着灯笼,朱氏披着外衫,与赵锦云站在一道,可怜兮兮的看着她。 朱氏扑过来,声音哽咽:“好衣儿,你受惊了!叔母也不省得,你三叔父房中竟是藏了这么一个人。今夜他,他们又吃了不少酒,许是一时醉酒,走错了院子……” 赵锦云红着眼,搀扶着朱氏:“阿娘,你怎么可以替那贼人辩解,你没瞧见,四妹妹都吓坏了吗?” 这母女俩倒是可笑,一唱一和的。 赵锦衣脸上笑得甜美:“三叔母说什么呢,我们赵家何时进了贼人,今夜不过是三叔父吃醉了,闹了些笑话。三叔母快别自责了,还是速速回去好生歇着,省得华发早生,容颜易老。” 这话说得,让朱氏赶紧抚了抚自己的脸。丈夫不靠谱也便算了,可容貌是自己的,可不能因为不着调的夫君毁了自己的容貌。 赵锦云瞧着赵锦衣无事,一颗心才放下了。都怪阿爹闹出来的动静,若是赵锦衣不肯去百味居赴宴,她可怎么向苏楚交待!方才听得动静,她硬是将阿娘给拖起来了,还狠狠的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让自己生生疼得红了眼。 赵锦云笑道:“还是四妹妹想得通透,四妹妹也快快回去歇息罢。瞧瞧这小脸蛋,倦意不浅。” 还不都是你的好父亲弄出来的。赵锦衣心道。她面上却不显,只揽了赵锦云的手,笑道:“听说三姐姐保养容貌素来有法子,不省得三姐姐可愿意赐教?” 赵锦云心念一动,赶紧道:“我哪有什么法子,不过是心态平和,睡得好而已。不过妹妹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前些日子,我新得了一瓶美颜膏,这用着倒是觉得甚好呢。若妹妹不嫌弃,便尽管拿去用罢。不过现在四妹妹也倦了罢,明儿我再命丫鬟送过去与你。” 赵锦衣笑得仍旧甜美:“多谢三姐姐忍痛割爱。” 两姐妹亲密地说着话,仿佛又回到了以前的亲密时光。 总算依依不舍地告别,快回到小院时,梅染忍不住道:“姑娘,三姑娘的美颜膏……”定然有问题。 赵锦衣依旧浅浅地笑着:“不过是想要些证据,三姐姐便亲手送上门。” 她不再说话,望着天边微泛的晨光,才觉着自己的后腰又隐隐痛起来。大约是方才踩踏那贼人的时候太过用力,又牵扯到了。 她吩咐两个小丫鬟:“都好生歇着,说不定醒来,有诸多繁杂的事情要忙。” 两个小丫鬟称是,赵锦衣也管不了那么多,只和衣躺在榻上,不过须臾便沉沉睡去。她实在是太累太累了。 再度醒来时,外头已经艳阳高照,梅染正坐着窗边绣着帕子。 见她醒来,梅染赶紧道:“姑娘,三姑娘差人送美颜膏过来了。”她放下帕子,端过来一个红漆小盘,上头一个敞口的大肚小瓷瓶,小瓷瓶上贴着正楷写的“美颜膏”三字。 赵锦衣懒懒地半躺着,觉得后腰好了一些,才问梅染:“可闻出有什么特别的?” 梅染说:“奴婢没闻,鸦青闻了,还试了。她说这美颜膏无甚,倒是异香扑鼻,像是掺杂了麝香。” 麝香名贵,赵家的吃穿用度还达不到那个高度。她阿娘也不曾用过麝香,鸦青竟然晓得。赵锦衣有些意外。自己身边的丫鬟果真是个宝。 “鸦青呢?” 梅染答道:“去看胡管事审讯那贼人了。” 倒是机灵。赵锦衣越发觉得鸦青可堪重用。 梅染道:“姑娘可要起来梳洗?太太差无衣来过一回了,送了些吃食。” 赵锦衣想起昨晚说要分家之事来,便问梅染。梅染道:“说是大太太狠狠的骂了一顿大老爷,大老爷来说了几句道歉的话,此事又草草收场。” 哼,她可不想草草收场,她不管其他两房分不分,他们二房是要分的。大房要她进宫去,三房要她的命,他们何曾将她看作个人。待收拾完三房,分家便提上日程。 赵锦衣让梅染帮她涂了药酒,才懒懒的起身。 用了些点心,赵锦衣仍旧躺下,鸦青回来了。 “那贼人颇为狡猾,胡管事吓唬了他两回,他只胡言乱语,说是三老爷的酒肉朋友,一时吃多了黄酒,便想消消酒意,才无意闯进四姑娘的院子。他说从来不曾见过养在深闺里的姑娘家,便起了好奇心,想一探姑娘真容。” “胡管事不敢用刑,只拘着他,不让他吃喝。”那贼人到底不是赵家的家奴,不能随便用刑。 赵锦衣冷哼一声,忠王的人倒是有趣,从来不曾出卖过他,个个都将事情揽在自己身上。 不过这贼人,藏在三叔父房中,到底要作甚? 第160回 一语双关的二姐姐 他应该有别的事情待在赵家,夜深闯进她的院子,是他自作主张。 赵锦衣舒舒服服地躺着,问鸦青:“用了那美颜膏,该有什么反应?” 鸦青蹙眉:“禀姑娘,奴婢才疏学浅,暂时分辨不出里头可是掺杂了什么不该用的东西。可是让奴婢将美颜膏拿到医馆去,让医士细细分辨。” “如此也好。”赵锦衣道,“今日你去探长春,顺道将这美颜膏带出去。” 说起长春,梅染神色忽然有些忸怩,欲言又止。 赵锦衣懒懒地翻了个身:“梅染也一道随鸦青去罢,不过你看完长春就得回来。” “这怎么行,姑娘身边可没人。”梅染倒是拒绝得快,“再说看他作甚,许久不见,倒是觉得清静。” 鸦青不解地看着梅染:“你昨晚还说,不省得长春如何了呢。” 梅染这回,可真真的闹了个大红脸。 赵锦衣笑道:“赶紧去罢,说不定你一去,长春便好了,便能早些替我办事。” 梅染嘴硬得像鸭子:“看在姑娘的份上,我才去瞧他的。” 赵锦衣催她:“赶紧去赶紧去,我身边可不能没人。” 二婢总算出门去了,赵锦衣继续躺着,半响后才想起应该叫鸦青去探一探宋景行的。罢了,待那日到百味居赴宴后,再顺道去探他罢。也不省得自己眼圈下的青黑,可是消了些?如此想着,自己从小几上摸了一把菱花镜,细细照着。嗯,到底年纪轻,恢复得快,眼下青黑早就消失不见。嫩白的脸上,五官虽然算不上完美,但也称得上是美人。 哎呀,好羞耻啊。她扔了菱花镜,埋头在枕上。她竟是魔怔了,怎地想着去见宋景行时得美美的呢?她狼狈的模样宋景行什么时候没见过?宋景行狼狈不堪的时候她也见过,有什么可顾虑的呢?她,她,她,她就将宋景行视作兄弟好了。 那也不行,倘若二人退了亲,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赵锦衣思来想去,竟是睡不着了。 长春虽是家生子,但一直替赵锦衣办事,便住在前院偏房旁的一间抱厦里。抱厦又矮又小,窗户也开得极小。梅染还没进门,就闻得一股浓郁的药味。 长春正坐在床上,端着药碗吃药,听得有人进来,他也没抬头。 天气有些热,抱厦里更热,他穿着松垮垮的薄纱,猛地看去,像是瘦了不少。 梅染没说话,长春疑惑地抬头,这才看到站在门口的是梅染。 长春顿时慌乱地站起来:“梅染,是你。我,我还以为是长秀呢。你,你快进来坐。”可抱厦里狭小得可怜,除了一张床外竟是旁的坐具都没有。长春尴尬地站在那里,拿着药碗,手足无措。 长春在外面替姑娘办事的时候,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梅染何曾见过他这般狼狈的模样? 梅染不禁有些心酸。 她轻轻地走进去,将手上的包袱塞进他怀中:“这是姑娘赏给你的。好好养伤,好好替姑娘办事。” “我的伤好了……”长春赶紧说。 梅染转头,朝他一笑:“好了,那便好。” 小姑娘袅袅离去。长春抱着怀中包袱,傻笑起来。这伤,受得值当。 鸦青是在响午的时候赶回来的。 她道:“禀姑娘,医士细细辨别了,这美颜膏并无异样。只不过麝香名贵,素来无人往美颜膏中加麝香。” 赵锦衣微微颔首,望着窗外翠绿欲滴的芭蕉树。自从认定了宁咏,她就不曾查过他的身边事。这回叫宁咏狠狠的伤了一回,她也没有正视过这个伤疤。她自躲在一角暗暗舔伤,可偏偏有人不想饶过她。 既如此…… 赵锦衣悠悠道:“长春既大好了,那明儿便开始做些正经事罢。” 姑娘一说,二婢忽地精神抖擞起来。看着两个小丫鬟如此模样,赵锦衣不禁有些好笑。两个小丫鬟跟着她久了,看来早就养成了不安分的性子。 她仍旧躺回榻上,细细地叮嘱:“明日让长春好好的查探查探,苏家都邀请了哪家的郎君姑娘。” 她正要说,查探的时候,顺带去探望宋景行的伤势。 忽地听得外头陆婆子朗声道:“二姑娘,四姑娘身子不利索,正歇着呢。二姑娘容老婆子进去通报一声。” 赵锦衣朝梅染看了一眼,梅染赶紧出去,笑道:“奴婢请二姑娘安。二姑娘快快往里请。我们姑娘可一直盼着您来呢。” 外头赵锦华便笑:“四妹妹向来自有她的事情可忙,便是身子不利索也不安生,盼着我来倒是稀奇事。” 赵锦衣靠在凭几上,看着梅染领着赵锦华进来,后头赵锦华的小丫鬟还捧着托盘,托盘上放着精美的匣子。 看来,是赴宴的衣衫准备好了。 她笑道:“这天气热,二姐姐差人将衣衫送过来便好,不必亲自跑一趟。” 赵锦华却是看了一眼几个丫鬟。这是要与她说体己话。 小丫鬟们都退了出去,赵锦华朝赵锦衣重重一揖:“四妹妹,对不住!” 赵锦衣唬了一跳:“二姐姐这是作甚?” 赵锦华抿了抿唇:“你大伯父大伯母鬼迷心窍,伤害了四妹妹,二姐姐在这里,替他们与四妹妹道一声对不住!” 赵锦衣叹息一声。大伯父大伯母那等性子,竟然还能教出二姐姐这般良善之人,倒是叫人唏嘘。 她说着“我无事,二姐姐休要如此,倒叫妹妹折寿”边要去扶赵锦华,却是又牵扯到后腰,不由得哎呀叫了一声。 唬得赵锦华赶紧去搀她:“四妹妹小心!” 赵锦衣握着赵锦华的手,觉得冷冰冰的,顿时心肠又柔软了几分:“二姐姐,不必如此的。” 赵锦华却是簌簌流下泪来:“眼看我便要出阁,可家中这许多事,竟是叫我放不下心来……” 赵锦衣叹息一声,大伯父大伯母何德何能,竟然教导出二姐姐这般良善的女儿。 她心肠又软了几分,低声道:“若是二姐姐不愿意,可以退了这门婚事的。” “不。”赵锦华摇摇头,“其实这门婚事也挺好,离得远了,倒是不用操这烦心事。妹妹以后给我写信,只管报喜不报忧。” 赵锦衣不仅莞尔,二姐姐还是二姐姐,这一语双关,表明无论以后大房与二房变得如何生分,二人的姐妹情却是不变的。 赵锦华拭了眼泪,脸上羞赫:“倒叫四妹妹见笑了。不说这个,妹妹快来看看这衣裙,可是合适。” 赵锦华打开匣子,将里面霞色的衣裙拿了出来。 时下太太姑娘们赴宴,流行穿的仍旧是宽袖的上衣,下配微微逶迤的纱裙。若是容色不错的姑娘穿上,定能引得一众郎君频频注目。 第161回 不能辜负名号 赵锦衣记得,那日在茶坊,她见到的苏楚,容貌虽尚可,但比她们赵家女,却是要略逊一筹。 赵锦衣自知她的容貌与二姐姐三姐姐比起来并不出众,但若是她穿上这霞色的衣裙,定然将苏楚比下去。 苏楚又是个锱铢必较的人…… 赵锦衣笑道:“这是三姐姐选的?” 赵锦华道:“三妹妹近来,与苏姑娘走得甚近。她道苏姑娘容色甚美,腹有诗书气自华,性子却是极好的。” 三姐姐是觉得,她终于抱到了贵人的大腿了吧!那苏楚倒是个人物,竟然能让三姐姐不顾十几年姐妹情来对付她。赵锦衣想着种种,柳眉轻蹙,那苏楚,自她决定要与宁咏定亲时,就下定了决心要教训自己。怪不得如此精美的请帖特特送过到赵家来呢。这是要与赵锦云里应外合,给她一个血淋淋的教训啊。 男人还真是祸水! 苏楚太善妒! 她明明与宁咏还没有什么,宁咏也明明白白的与苏楚有来往后,就不再理她,她还是无辜中招了! 看着赵锦衣脸色不虞,赵锦华有些忐忑:“四妹妹,可是不喜欢这衣裳?妹妹素来喜欢青绿的颜色……可三妹妹说,去赴定亲宴,须穿得喜庆一些……” 二姐姐什么都是不省得。 赵锦衣缓了脸色,笑道:“姐姐们挑的,妹妹自是喜欢的。只不过我前两日伤了腰,怕是穿了这美丽的衣裙,仪态不好,倒是引人注目,失了赵家的脸面。” 赵锦华又担忧道:“既妹妹身体不适,那便不去了。三妹妹既说苏姑娘甚好,定然不会责怪你的。” 赵锦衣又莞尔,苏姑娘甚好,可是个蛇蝎美人! 她笑道:“二姐姐勿担忧,苏家既相请,宁家又是多年的街坊邻居,宁家二郎亦是哥哥们好友,我们自是要前往道贺的。不过到明日,二姐姐可要时时刻刻的提醒我,不能失了仪态。” 二姐姐的容色过人,万一那苏楚是个疯子,见人便咬,祸及二姐姐就不好了。 赵锦华自是一口应下:“那是自然。”她们都是赵家姑娘,出门在外,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出事。 赵锦华一走,两个小丫鬟便赶紧冲进来:“姑娘。” 赵锦衣懒懒地朝衣裙奴奴嘴:“细细看看,有什么不妥?” 梅染与鸦青将衣裙套在衣架上,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将衣裙检查了一遍。 梅染有些失望:“姑娘,这衣裙看起来并无不妥。” 若是查出来有问题,姑娘便可以理直气壮的不去赴宴。梅染想到明日的鸿门宴,就发愁。 赵锦衣看着小丫鬟皱成一团的小脸,不禁笑道:“与其闭门家中畏缩不前,让敌人耻笑,不如直接了当,上阵亲自迎敌面对。” 梅染还是发愁,冲口道:“这事要不要告诉四姑爷?” 梅染不提起四姑爷,赵锦衣差些都忘了自己已经定亲的事。她还得问宋景行究竟省不省得定亲的事情。 “不必。”赵锦衣淡淡道,“不过是女子间的事情,用不着男子掺合进来。” 听说,她赵锦衣外号名唤“小罗刹”呢。 她若不亲自应战,倒是辜负了这个名号呢。 她伸了个懒腰:“给我擦药酒。”她要容光焕发地去赴宴。 日头热热的烈,梅染一边擦药酒,一边与姑娘说些天气热了,窗纱、帐帘、地毯都该换成夏日里用的。天气热,这冰镇的果子与乳酪,都该准备起来了。还有凉鞋、夏衫、扇子等物,都得新做。姑娘虽然瘦,但个子还是长高了。 这些往年梅染都是做惯的。赵锦衣有一下没一下地应着,迷迷糊糊的听得鸦青从外头回来,说因为天气热,大房后罩房里的几位如花似玉的妾室又开始哭哭啼啼的,闹着要回处处便利的江州。大老爷被缠得没法,大太太说要到申家去接大姑奶奶家来小住,大老爷竟跟着一道去了。 至于三房,则安安静静得过分。 那贼人仍旧像轱辘似翻来覆去说着那几句话,胡管事拿他而没有办法。 赵锦衣听完,只勾唇一笑,道:“省得了。”便沉沉睡去。 直到晚饭前赵锦衣才被梅染叫醒:“姑娘,大太太差人来,请到前院一道用晚饭呢,说是给大老爷的接风宴。” “大姑奶奶可是回来了?”赵锦衣懒懒地伸了个懒腰,呀,睡得真舒坦。 “大姑奶奶回来了,听说大太太抱着大姑奶奶一顿哭,说是大姑奶奶瘦得像竹竿,唯独肚子大得像是兜不住。” 大姑奶奶赵锦绣已有孕八月,前面申家便是因为赵锦绣怀孕为借口,拘着不让赵锦绣回赵家走动。 这回大老爷亲自去了,倒是将赵锦绣接回来了。 “申大姑爷也来了呢。”梅染打探得清清楚楚。 无论怎么说,也算是一件喜事。 尽管赵家人在家中闹得再厉害,在外人面前,还是很有默契的不提前事。 “梳妆罢。”赵锦衣起身,觉得后腰不疼了。 那位李医婆的药酒,倒是厉害。 梅染按照赵锦衣的吩咐,给赵锦衣仍旧梳的双丫髻。未及笄的小姑娘大多梳双丫髻,赵锦衣是鹅蛋脸,梳起双丫髻来更显得她年纪小,一脸的娇俏。 吴氏差无衣过来看情况,见四姑娘容光焕发,无衣又默默的回去了。 鸦青却是极忙,出去了两回。最后一次回来时,与赵锦衣道:“长春出门了。” 梅染正替赵锦衣换衣衫,闻言脸竟一红,赶紧低头给姑娘整理。 赵锦衣看在眼里,却只莞尔一笑。 家宴素来设在前院大厅,因为是家宴,是以只在男女眷中间座了半人高的屏风相隔。 赵锦衣到时,大厅里已经热热闹闹的了。三叔父虽然被关起来,但三叔母朱氏言笑晏晏,仿佛不受影响。 三房的庶弟庶妹们正在追逐打闹,一瞧见赵锦衣,顿时赶紧躲到乳母或者丫鬟身后去,大气不敢喘。 大房的新从江州回来几个庶弟庶妹,正怯怯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赵锦衣一进大厅,就感受到了一道目光正恨恨地看着她。是赵锦青。小半月不见,赵锦青脸色越发的难看。此时看向她的目光,仿佛锋利的刀子。 赵锦衣笑容甜美地回看赵锦青,不紧不慢地走到赵锦青面前。 赵锦青没想到赵锦衣竟是径直地朝她走过来。她迅速地看了一眼正在与房妈妈说话的嫡母朱氏,朝赵锦衣恨声道:“小人得意!”她这段日子早就鼓了一肚子的气,正想寻个机会大闹一场。 赵锦衣睨了她一眼,却是径直地越过她,走到朱氏面前,给朱氏请安。 竟直接无视她!赵锦青都快要气炸了。 第162回 接风宴 既要大闹,自然是破罐子破摔,什么都不顾了。 赵锦青站起来,尖叫一声:“贱蹄子!”一边叫着,竟是张牙舞爪地朝赵锦衣扑过去。凭什么都是赵家的姑娘,赵锦衣一人独得祖父盛宠,定了一门婚事,原以为未来夫婿是个下等工匠,可出手竟大方得紧!她嫉妒,她嫉恨!赵锦衣毁了她,她便毁了她! 电光火石间,鸦青冲进来,拎住赵锦青的衣领。 赵锦青被拎住的一瞬,赵锦衣缓缓回首,朝她一笑:“锦青妹妹这是骂谁呢?” 赵锦衣身后,是脸色阴骛的朱氏。 今日,虽说是为赵承泽办的接风宴,可有外人。申大姑爷虽然还未入席,可随时都有可能入席,随时都会看到这一幕。若是被大嫂黄氏省得三房给她丢脸,毁了接风宴,指不定要如何治三房。眼看女儿出嫁在即,她可不想起被大嫂暗地里做手脚。 再看看人家赵锦衣。虽然早前有龃龉,可今晚赵锦衣进门来,还是规规矩矩的先给自己请安。 朱氏恨得牙痒痒,与房妈妈道:“五姑娘大约是得了失心疯,不适合在此处。” 赵锦青挣扎道:“凭什么!我也是赵家的姑娘,你作为嫡母,虐待庶女,叫人不齿!” 朱氏冷哼一声:“房妈妈,掩了她伶牙俐齿的嘴,叫她勿要胡乱攀咬旁人!” 房妈妈手脚利落,当即从丫鬟托盘上取了抹布,狠狠地塞住了赵锦青的嘴,并招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将赵锦青极快地拖下去了。 赵锦衣盈盈笑着:“三叔母公正严明,锦衣定然会好好报答三叔母。” 朱氏讪讪笑着:“三叔母自不敢当,只盼望以后衣儿能关照你三姐姐一二。” 赵锦衣笑容甜得让朱氏心头发紧:“姐妹团结友爱,乃是祖父时常念叨的,三叔母可是折煞衣儿了,衣儿何德何能,竟能关照三姐姐呢。诶,三叔母快瞧,是大姐姐二姐姐与三姐姐一道来了。” 可不是,只见游廊处,几盏灯笼提着,赵锦华与赵锦云护着一个梳着妇人髻的年轻姑娘缓缓走了过来。 那年轻姑娘,正是赵家大姑娘赵锦绣。 想当年,赵锦绣未出阁时,也是容色秀美,水灵灵的一个美人儿。因为容貌酷似黄氏,黄氏还甚是宠爱。 可如今的赵锦绣,容颜憔悴,瘦骨嶙峋,只得一个大肚子分外显眼。 怪不得连大伯母那等心硬的人,也搂着自己的女儿哭了一场。可若不是她选择的申家,赵锦绣又怎么会有今日的因果? 赵锦衣不省得大姐姐对大伯母有没有怨言,但她此时瞧见大姐姐的眼中,是不甘。 她在申家过得水深火热,容颜憔悴,可她的妹妹们,仍旧如花似玉一般,被家人捧在手心,不知世事无常。 朱氏低声道:“可怜了你大姐姐这样一个心地纯良的美人儿。” 赵锦华与赵锦云拥着赵锦绣进得厅来,众人见了礼,寒暄着,赵锦绣脸上的笑容不断,对众人的询问皆是说好。 她过得再不好又怎样,申家不放人,大伯母不争取,赵家也不能将她接回来。 赵锦衣想道,若是自己,定然拼尽全力,与申家决裂,便是鱼死网破也在所不惜。 正想着,忽而听得赵锦绣问她:“听说四妹妹也定亲了?” 她微微一笑,正要应答,赵锦云抢着道:“可是呢,准四妹夫是四妹妹的救命恩人,四妹妹嫁与四妹夫,乃是美人配英雄,一段让人津津乐道的佳话。” 三姐姐这段话说得,若是她退亲,她倒成了背信弃义的小人了。 赵锦衣羞赫地笑着:“那日宋郎中救了我们姐妹几人,的确是英雄好汉,气势万丈。” 言下之意,明明宋郎中救了她们几人,可只有她以身相许了,只有她深明大义。 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赵锦衣看似羞赫,实则在嘲讽其他人。 赵锦华赶紧岔开话题:“我还时时想起小时一起玩乐的时光,竟一转眼,我们便要各奔东西了。” 赵锦绣也是才从黄氏口中省得了亲妹妹即将要跟着未来夫婿远走岭南之事。 阿娘竟也舍得! 她嫁入申家,已是苦不堪言。不盼望着自己的亲妹子高嫁,替自己撑腰一二,但也不必嫁得如此凄惨。 三妹妹吧,挑选的夫婿是个发誓不入仕的,定然不能指望。 四妹妹倒好,嫁了个低贱的工匠。 赵家姑娘个个如花似玉,还不如郑家大姑娘嫁给三品的将军。岁数大便岁数大,可三品的将军说出去好听啊。别人欲欺负自家之前,也得掂量掂量。 赵锦绣望向赵锦衣。只见她低着头,正欲拈起一块点心。 她想起阿娘让她相劝的话来。四妹妹若是进了宫……那么以后申家想再磋磨她,也得掂量掂量。 赵锦衣拈着点心,望向赵锦华,笑道:“可若是我们迟迟不嫁,家中父母大约是急得要跳脚,白了头,骂我们不孝。” 赵锦华扑哧一笑,骂道:“就你俏皮话多。” 话音才落,就听得外头一阵说笑声。原来是大老爷赵承泽、二老爷赵承德陪着申大姑爷过来了。 后面黄氏与吴氏并肩走着,言笑晏晏,一派和气。 赵锦衣瞧着那申平乐,只见他仍旧还是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样,仿佛磋磨大姐姐的事不存在一般。 接风宴总算开始了。 开席前,赵承泽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在赵锦衣饿得前胸贴后背时,大老爷一声令下,总算能用饭了。 就在她拿起筷箸夹菜的当儿,发现申平乐似是有意无意地朝她们看过来。 她正疑惑,忽地听得哥哥赵修远凉凉道:“妹夫这是放心不下大妹妹?” 申平乐朗声笑道:“你大妹妹如今怀着孕,我怕她无人盯着,胡乱吃些不能吃的东西。”这番话说得他对妻子情深意重、关怀备至,可又显得赵锦绣虽然怀了身孕,却仍旧不懂事。 赵修远语气幽幽:“我大妹妹都瘦成那副样子了,妹夫还拘着她不让她吃东西,不知道的,还以为妹夫家中一贫如洗,锅中无米下锅呢。可此前,也没见妹夫过来向娘家借米,那便不是缺米。” 赵锦衣惊呆了。说出这番话的,还是她那扶不上墙的阿哥吗?她记得此前,申平乐上门来,他还兴致勃勃的缠着申平乐问如何饲养鹦哥呢。那时候,哥哥赵修远就像一个大傻子。 可如今,他忽地摆起大舅哥的谱,还真是让人目瞪口呆呢。 申平乐一噎,扯着尴尬的笑:“可不是我胡说,而是此前你大妹妹吃坏了东西,医士与医婆一再叮嘱……” 赵修远截断他的话:“妹夫且看我赵家,子孙满堂,人头济济,难不成妈妈们还不省得有孕的妇人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 申平乐讪讪道:“是,是,是我多虑了……” 到底是自己的女婿,何必让二房的人给教训得低眉顺眼。赵承泽咳了一声:“锦绣自有她们女子照料,我们吃酒,吃酒!” 赵锦绣忽地无声地流下泪来。 第163回 沉鱼落雁 在申家受磋磨的时候,她多想有人替她撑腰! 赵锦华轻轻的握着她的手,递上帕子。 赵锦绣泪眼婆娑,不敢抬头看众人。 却是听得赵锦衣道:“自大姐姐出阁,还不曾回娘家小住过,这次恰逢大伯父从江州回来,大姐姐正好小住几日,让大伯父享天伦之乐。”在京都,娘家离得近,出嫁的女子一年到头回家住几晚,都是常见的事。可赵锦绣还没回娘家住过呢。 赵锦华赶紧附和:“是呢,不久之后我便要出阁,与姐姐更是难得一见了。” 赵锦绣起初不敢答应,但望着赵锦衣亮晶晶的眼睛,她顾不得申平乐了,只连声答应:“好,好,好。”便是只有几日的愉悦,也足够她支撑余下绝望的时日。 一顿饭终了,申平乐许是受了赵修远挤怼,破天荒地答应让赵锦绣在娘家住一个晚上。 只在答应的时候,他一双丹凤眼,不停地在几个小姨子脸上梭来梭去,直到赵锦衣脸若寒霜地看着他,他才道:“既如此,你可得在娘家谨言慎行,孝敬爹娘。” 申平乐一走,赵锦绣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几个妹妹簇拥着,送她回大房。 赵锦绣感激二房的堂哥堂妹替她说话,对赵锦衣自然显得亲密一些,特地揽着赵锦衣的手,问她:“可是就认定宋家了?” 赵锦衣省得大姐姐是关心她,笑道:“姐姐莫担忧,无论是哪一家,我自有盘算。” 赵锦绣听着,笑道:“四妹妹素来是有主意的。” 夜凉如水,几姐妹穿过游廊。 赵锦云被挤到了后面,心中对赵锦衣充满不屑。不过是会说几句俏皮话,就将大姐姐的注意力都转移了过去。 赵锦衣悄声道:“大姐姐,别人的一时相助,帮不了一世。在这世上,女子若想过得快活,还得靠自己。” 赵锦绣一怔。 说话间,却是已经跨过门槛,进了起居室。 这宝贵的一晚,赵锦绣就歇在阿娘的房中,母女二人说说体己话。眼看夜已深,几姐妹纷纷与赵锦绣告别,退了出来。 赵锦云笑道:“明日赴宴,四妹妹可得起早些打扮,可不能仗着自己身子不利索,就睡懒觉。” 赵锦衣看着赵锦云,只浅浅笑着:“若是三姐姐不放心,大可早早来监督我。” 等的便是这一句话。赵锦云边笑着,一边翩然而去:“那便说好了。” 赵锦华看着两个妹妹巧笑倩兮,不由得又感叹:“如此时光,却是越来越少了。” 赵锦衣便揽着她的手:“快不快活,都是人自个过出来的。三姐姐莫要再皱眉了,这脸上的皱纹,可是比我阿娘脸上的还要多!” 二婶母不过才将近四十的年纪,保养得好,脸上光滑,哪有什么皱纹!赵锦华笑得花枝乱颤:“小蹄子,若我是二婶母,定然罚你不能用饭!” 说说笑笑,到底还是各自回了房。 听着外头说笑声渐渐远去,赵锦绣轻轻抚着自己的大肚子,抬眼看着自家阿娘:“阿娘,女儿无法说出口,相劝四妹妹进宫。” 黄氏拧眉:“就因为今晚她替你说了话,你便心软了?可你也瞧见了,赵家姑娘里,就数她最机灵,她若是进宫去,定然如鱼得水,左右逢源。” 赵锦绣苦笑一声:“除了二哥与四妹妹替我说话,家中可还有其他人替我说话。人都是相互的,阿娘若想劝四妹妹进宫,自己尽管劝去,横竖女儿是不会去的。” 黄氏却是叹息一声:“你是怨我,不曾到申家去替你出头?可你也省得,赵家尽管在康乐坊颇有脸面,可出了康乐坊,何人识得赵家?当初便是赵家高攀了申家……” 赵锦绣忽地不想听阿娘啰嗦这些。 是赵家高攀了申家,可不代表,申家就可以那般的对待她。 她道:“阿娘,我乏了,还是早些歇下吧。明日申家来接,若是我晏起了,说不定又要挑什么毛病。” 说着便自顾自进了壁纱橱。 黄氏怔怔看着女儿瘦削的身影,将手中佛珠捻得飞快。 她没错,她没有错!她身为长房长媳,这些年战战兢兢的为了赵家费尽心机,牺牲了大女儿,又牺牲了小女儿,她何错之有? 陪房妈妈小心翼翼上前:“太太,夜深了,还是早些歇着罢。” 黄氏怔怔地看向她,恍惚道:“大姑奶奶快临盆了,你说该送些什么好?”说着却是颤颤巍巍地起身,要去拿库房的钥匙。 陪房妈妈赶紧拉住她:“太太,您累了,这些事情,明儿再做罢。” “明儿再做,怎地来得及?没有几日,华儿便出阁了,再过一些时日,便是三侄女……赵家人人都在等着我一个人处理所有的事情……我为了赵家,日日盘算着,如何让赵家更上一层楼,可赵家竟无人说我好,只会说我懂钻营……秀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地不心疼她,我瞧她瘦成这般模样,我恨不得寻那申家拼命……” 黄氏撕心裂肺地低吼着,泪流满面。 壁纱橱中,赵锦绣亦泪流满面。 母女二人,竟是度过一个不眠之夜。 虽是自家宴席,赵锦衣也觉得累得慌。 回到房中,梅染给她卸掉钗环,打散头发,鸦青端来热水,给她热热的覆面。须臾后,赵锦衣才慵懒地伸着身子:“还是在自己房中舒坦。” 鸦青道:“方才奴婢出去了一趟,还不曾见长青有音讯。明日的宴席……” 赵锦衣含笑:“虽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可难免也有突发情况,我倒是要瞧瞧,京都里贵女的手段是如何的厉害。” 梅染也是担忧:“上回在茶坊,着了那郑三的道,奴婢如今还心有余悸。这四姑爷又受伤了……” 又来了!没有宋景行,她便不能出门了吗?上回的确是她不察,着了郑三与石雪儿的道,可这回谨小慎微,还能再中计不成? 赵锦衣无奈道:“都早些歇下罢。养精蓄锐,才能精神百倍的迎战。” 话音才落,但见梅染赶紧关窗,鸦青赶紧关门,二婢一吹灯,异口同声:“姑娘早歇。” 次日晨起,赵锦衣才起身,尚未梳洗,赵锦云就到了。 赵锦衣有些意外。赵锦云身上穿的,竟是与她一样的衣裙。赵锦云容色更美,她已及笄,不必梳双丫髻,丫鬟便给她绾了斜髻,髻上簪鎏金打造的簪子,耳垂上别着茉莉花的耳铛,竟是容色照人,美丽不可方物。 她笑道:“三姐姐可真美。宛若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赵锦云害羞道:“四妹妹也不差,娇俏可爱,似邻家青梅。” 二人互相夸赞间,赵锦华到了。她年纪略长,穿的衣裙颜色略深,但猛然看去,与赵锦云二人穿的还是十分相似。 她笑道:“三妹妹好美,叫人目不转睛。” 赵锦云笑道:“好了,姐妹们再说,我可不敢出门了。” 嘴上说着不敢出门,赵锦云催促起赵锦衣来毫不留情:“四妹妹快些,可不能让主人家久等。” 第164回 赴宴 赵锦衣笑道:“三姐姐急甚呢,哥哥们可是起来了?”哥哥是宁咏的好友,宁咏定亲,理应携着她们一同前往。 赵锦云笑道:“方才我们过来时,恰是遇见了二哥。他说我们小姑娘还要梳妆打扮,不省得要等到什么时候,便先与三哥一道过去了。” 赵锦衣含笑:“二哥起得这般早,倒是难见。” 赵锦云道:“可不,就四妹妹起得最晚。梅染,你动作可得快些,莫让主人家久等。” 那厢梅染才给赵锦衣梳了双丫髻,赵锦云竟然亲自动手,从妆匣里摸出那瓶美颜膏来,亲自给赵锦衣上妆:“四妹妹,今儿用了这美颜膏,包管你也美若天仙。” 赵锦衣含笑:“全托三姐姐的福。” 少女的肌肤娇嫩洁白,其实用与不用,也没有什么大的区别。只抹了那美颜膏,肌肤似乎隐隐似泛着光。 赵锦云亲手给赵锦衣抹了美颜膏,一拍手:“看,四妹妹真美。” 赵锦衣仍旧含笑:“谢谢三姐姐。” 说话间已经匆匆忙忙的收拾好了,其实时辰还早,用过早膳后再不慌不忙地过去也来得及。 三位姑娘才开始用早食,就听得申家已经来人了。 申大姑爷亲自来接赵锦绣。 自然是要送大姐姐出门的,赵锦衣依依不舍地再夹了一只饺耳入口,被赵锦云瞪了一眼:“待会在宴席上,可别这般失礼。” 二人之间仿佛是没有起过龃龉似的。 姑娘们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簇拥着赵锦绣到了前院,申平乐笑得合不拢嘴,以为小姨子们对他起了意,不料却是听说三个小姨子预备要赴苏家的宴席。 “苏尚书孙女的定亲宴?”申平乐讶然,却是有些讪讪,“挺好。”申家虽是世族,但毕竟没落了不少,苏博虽年老矣,但天家对其盛宠不衰。苏家定亲宴,邀请了赵家,却没有邀请申家。怪不得昨夜赵家的接风宴,赵家人竟然敢明里暗里地讽刺他。看来是寻到了强硬的后台啊。 看申平乐的样子,申家没在被邀请的行列。赵锦云记得,申家也有几个年纪与她们相仿的姑娘。瞧瞧,这就是权势的力量! 看着申平乐顿时对大姐姐客气了几分,赵锦云不禁有些得意。她不仅被受邀赴宴,还是苏楚新晋的闺中密友呢。 只这句话还不敢在赵锦衣面前说出来。 想起以后通过苏楚,能认识更多的贵女,赵锦云笑得更灿烂了。 送走赵锦绣,三位姑娘分别上车。 仍旧是赵锦衣自己乘坐一辆马车,赵锦华与赵锦绣共乘一辆。 长春穿着新做的窄袖青短衫,青色头幞,精神抖擞地站在车旁,给赵锦衣请安:“四姑娘。” 赵锦衣睨他一眼:“好好做事。” 梅染上车的时候,长春迅速地往梅染手中塞了一个方胜。 马车缓缓驶动,赵锦衣打开方胜,看着上头即将赴宴的宾客名单。郑三的名字赫然在列。赵锦衣不禁笑了,这苏楚,该说她心胸开阔呢,还是该说她睚眦必报。她对付郑三,又该用什么手段呢? 她合起方胜,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景象,笑容意味深长。 百味居是京都里有名的酒楼,有专门停放车辆的小院子。 而宾客须得在大门前下车。 梅染扶着赵锦衣下车,预备与二位姐姐汇合。 赵锦衣才站稳,便听得鸦青悄声道:“姑娘,三姑娘换了衣衫。” 赵锦衣挑眉,朝赵锦云看过去,只见赵锦云换成了一套鹅黄的衣衫,外头罩一件淡青的长褙子,头上的簪子也换了,看起来十分的平常。 赵锦衣还未过去,赵锦云就过来解释了:“方才在车上,不慎将茶水倒在衣衫上,只得换了。” 赵锦华满脸愧疚:“都是我不好,是我要吃茶,却倒在二妹妹身上。” 三姐姐越发的厉害了,不仅换了衣衫,还让二姐姐愧疚了一把,以为是自己的错。赵锦衣含笑:“三姐姐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 见赵锦衣丝毫没有怀疑,赵锦云才放下心来,上前揽了赵锦衣的手,亲亲热热道:“我们上去罢。” 苏家设宴,迎客的是苏家的管事。管事只认请柬不认人,客人凭请柬而入。 苏家宴席,设在百味居三楼。 到目前为止,一切还无事发生。 赵家三姐妹携手上楼,才转过楼梯口,赵锦衣便对上了宁咏欲说还休的眼神。 宁咏万万没想到,苏楚竟然邀请了赵锦衣!她今日,打扮得还挺好看的…… 赵锦衣若无其事地看着宁咏,与二姐姐异口同声:“恭喜宁二郎。” 宁咏唇边泛起一道苦笑,紧接着消散了:“多谢赵家妹妹们。” 赵修远与赵修文从宁咏背后走出来:“我们家如花似玉的妹妹都到了,快快上来与宁家伯父伯母请安。” 宁家父母,就坐在主位上。 宁父长得与宁咏有些相像,面容白胖,此时慈爱的笑着,望着她们。 可宁母…… 若今日不是宁咏与旁人的定亲宴,她见宁母,可就是像丑媳妇见婆母的忐忑心情。 可今儿……赵锦衣看着打扮得有些过分花枝招展的宁母,客观得差些没笑出声来。宁家条件不好,宁母明显保养得不好。前些年她还见过几次宁母,但自从宁母诞下双生子,又日夜操心大儿子的身体,这几年她还不曾见过宁母。 宁母似是比阿娘年长几岁,可看起来却要老上许多。 美人年老色衰,服老也是一种气度。可宁母偏不。二儿子攀上苏家,她喜不自胜,亲自去了容华楼,做了一套红地喜鹊连枝花的石榴裙,高髻上簪着绢花,柳眉细细,脸颊两团嫣红,唇瓣似滴血般殷红。偏偏这妆容并没能让她容光焕发,看起来还特别的……不适合。 也不是说像她这个年纪的不能穿石榴裙,倘若她姿色犹存,身材苗条,倒是可以穿,还别有一番风情。 赵锦衣发誓,宋景行的阿娘桃六娘,决不会像宁母这般的穿法。 姐妹三人与宁父宁母见了礼,又听得赵修远道:“这是宁家大嫂。” 赵锦衣看向穿得中规中矩、普普通通的春柳,意外地看到宁家大嫂脸上闪过的若有似无的苦涩。 宁大郎没来。 宁家双生子不安分地待在宁母身边,两双眼睛转来转去,仿佛下一刻,便要冒出什么坏主意来。 除了宁咏特别的清俊出尘外,宁家的其他人与他像是格格不入。 不知怎地,赵锦衣忽然松了一口气。 楼下忽然起了喧闹声,原来是苏楚来了。 第165回 撞衫 让赵锦衣惊讶的是,苏楚竟然身着素服,头上簪着素白的绢花。便是口脂,亦只是淡淡的一点红。 女要俏,浑身白。 平日里瞧着俏丽不足,略有英气的苏楚,在此时竟显得特别的出众。可不是,众人为了迎合她的定亲宴,都尽量的穿红着绿,她这一身雪白,怎地不出众? 赵锦衣可是要问个明明白白:“三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赵锦云也有些傻眼:“我,我的确不省得。” 亏她还自称是苏楚的闺中密友,可苏楚这一出,明明白白的表明,她充其量,只是枚棋子。 时下在热孝中定亲的姑娘不是没有,苏楚这一身明明白白的表明,她尚在热孝中。可苏家长辈谁不在世了?应不是苏尚书苏博罢? 赵锦云脑子一片凌乱。 赵锦华倒是眼尖:“郑三也来了。” 郑三是与她大哥郑考先一道来的。看到郑三的那一瞬,赵锦衣眉头一挑,问赵锦云:“三姐姐,这是怎么回事?”郑三身上的衣衫,与她此时穿的一模一样。 赵锦云支支吾吾:“这容华楼的掌柜娘子明明说过的,这样颜色的衣裙仅有两套。” 赵锦衣似笑非笑:“那美颜膏是不是只有一瓶,还是人人都有?”还是,只有她与郑三才有?呵,这哪里是定亲宴,这明明是她与郑三的鸿门宴。今儿苏楚不只想看她出丑,还欲一箭双雕。 赵锦云的脸都涨红了。 赵锦华赶紧帮她解释:“四妹妹,那掌柜娘子的的确确说过那样的话,我原本也是想与你们一道穿一样的裙子的呢。” 赵锦衣一勾唇,没再说话。她就省得,三姐姐素来脑子又不灵光,被苏楚牵着鼻子走也是情理之中。 苏楚款款上楼来,一身素衣,宁父宁母神情平静,还差点想从主位上站起来让位与苏楚。看来宁家人都省得是怎么一回事。 郑三跟在后面,只看了宁咏一眼,便很快垂下头,安安分分的坐下,仿佛没看到与她穿一样衣衫的赵锦衣。 如此安分的郑三,可真是不多见。 事出反常必有妖。 赵锦衣倒不觉得郑三是因为上回在茶坊的事而怕了自己。 众人见了礼,纷纷坐下,苏楚吟吟笑着,与宁咏坐在宁家父母的下首,意味深长地看了赵锦衣一眼。 赵锦衣挑眉,苏楚可真是有趣。 客人陆陆续续而来,赵锦衣发现大部分客人都是宁家这边的,而苏家那边,倒是来了几个与她们年纪相仿的姑娘外,竟没有什么长辈。而宁家父母仍旧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早就知晓这种情况。 这门亲事,从头至尾俱透露着怪异。 若说苏家长辈不同意,早就带人来砸场子了。 赵锦衣不动声色,扫了一眼面前的点心。此时还没有正式开宴,桌上备了些干果蜜饯瓜子等,让客人先垫垫肚子。 她们赵家三姐妹同坐一桌,赵锦云因为慌乱,手上的零嘴一直不断往嘴里送。若是点心有问题,赵锦云早就出事了。看来,问题并不在点心上。 她若是苏楚,也决不会在点心上做手脚。如此手法太拙劣。 如果她是苏楚……赵锦衣正想着,忽地听得下头有人欣喜地报:“荣华郡主到!” 荣华郡主!?京都里亲王只有那么两位,忠王没娶妻,另一位勇王只有一位独女,那便是年方十四的荣华郡主。像康乐坊的人家,素来只听说过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的名号,哪里见过真人? 赵锦云欣喜得不顾自己身份,欢喜得问苏楚:“苏姐姐,荣华郡主可是来赴宴的?” 苏楚波澜不惊地解释:“荣华郡主与我自**好,我的定亲宴,她自然要来为我祝福。” 是替她威镇场子、威胁别人吧。 而这个别人,好巧不巧便是她与郑三。 赵锦衣总算想到了,掺杂了麝香的美颜膏从哪里来。像这等金贵稀少的物品,应是出自荣华郡主的闺房。她的三姐姐,倒是一枚糊里糊涂的棋子。 苏楚亲自下楼,将荣华郡主迎上来。 荣华郡主是有品阶的,这三楼之上,无人比她的身份更尊贵。 赵锦衣随着众人一道站起来,听得赵锦华悄声道:“听说这荣华郡主,刁蛮无比,性情捉摸不定,与那苏姑娘倒像是两个性子的人。”言外之意,两个性子的人,竟能成为好友。 赵锦衣脸上自始至终带着笑意。 若说钟曼生生打死玖娘的两个女儿是暴虐的行为,那么这位荣华郡主,与钟曼比起来,更为残忍。 这位荣华郡主,尚在襁褓时便被抱进宫中养着,深得太后溺爱。后来长至八岁,才被接回勇王府。她玲珑书局的秘辛册中,真真切切的记载了这位荣华郡主,是如何的虐杀侍女侍从的。 可以说,荣华郡主的手上,沾满了血腥。 而苏楚,竟然与这样的人是手帕交……赵锦衣不觉得,荣华郡主会在苏楚面前遮掩自己的真性情。 长春的方胜上,没有荣华郡主的名字。 荣华郡主人未到,香气便先阵阵袭来。苏楚轻轻闻了闻,是宫中才能用的龙涎香。时下,龙涎香不易得,是朝廷贡品,像他们这样的小官吏之家,没有天家赏赐,若是想从外面买也几乎没有门路。 赵锦衣轻轻地吁了一口气,看到了被簇拥着的荣华郡主。 她赶紧垂下头,差点没控制住自己欲狠狠掐向三姐姐的手。赵锦云果真是要害死她! 荣华郡主穿的衣裙,竟然与她一模一样! 双丫髻、霞色的裙子,除了荣华郡主满头珠翠,其他无不一模一样。 赵锦华显然也看到了,吃惊不已,垂着头,在赵锦衣耳边咬耳朵:“这究竟怎么回事?”她下意识地,便要拦在赵锦衣面前。与贵人撞衫,可不是一件好事。尤其是像荣华郡主这种刁蛮不讲理的,还不省得做出什么事来。 赵锦衣看着二姐姐的举动,不禁心中一暖。 他们赵家,也并非人人都无情无义。 荣华郡主一来,宁家父母都要激动得手足无措了。还是宁咏镇定,不卑不亢地站在自家父母面前:“宁某见过荣华郡主。” 他也十分意外,不省得自己未来的妻子,竟然有如此身份尊贵的手帕交。 荣华郡主明显对宁咏并不是那么的感兴趣,对宁家父母的手足无措也是见惯不怪。于她来说,男人不合适了可以换,天底下多的是。她草草的打发了宁咏几句,大摇大摆的坐在主位上,细细地观察着来赴宴的女宾客。 她的的确确,是来帮苏楚镇场子的。 第166回 拙劣的手段 虽然她对男人并没有那么看重,可若是别的妖艳贱货敢觊觎她手帕交的男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便是将那男人大卸八块了,也不会让别的女子得去。 荣华郡主脸上的笑容甜美,可甜美里,却浮着一丝肆无忌惮的暴虐。 她瞧见了与她穿着同样衣裙的赵锦衣,与郑三。与这低贱的小官吏家的女子同穿一样衣裙,她简直恨不得将她们抽死,再剥了她们的衣裙,将她们扔到野外去让野狼啃食了。 可如今还不是动手的好时机。以前苏楚帮过她不少忙,今儿她得听苏楚的。 她娇笑着,丹凤眼瞄着苏楚:“本郡主可是听说,苏尚书新收了一位门生,是工匠出身的,却是哪一位?” 赵锦衣面色微沉。荣华郡主,说的是宋景行。 苏楚的定亲宴,作为苏尚书的门生,宋景行本就可来可不来。如今荣华郡主亲自问起,定然是苏楚授意。不然一个骄奢的郡主,又怎地会关注一个身份低下的小官吏?即便宋景行是苏尚书亲自力荐的。 苏楚微微叹了一声:“郡主说的,可是宋郎中。我是亲自给宋郎中送去了请柬,却是不知宋郎中为何没有莅临。” 苏楚竟还给宋景行送了请柬!赵锦衣蹙眉,可宋景行自始至终不曾向自己提起过。想起他为了查清贪墨案之事,日日在外面奔波,生怕压根不省得。 宋景行,得罪了苏楚?还是苏尚书后悔了,要借着荣华郡主的手将宋景行给除掉? 苏楚继续道:“不过,宋郎中的未婚妻子却是来了。郡主若是感兴趣,倒是可以问问那位赵四姑娘,为何不让宋郎中亲自来赴宴。” 这话说得,活像她是母老虎,怀疑宋景行与她关系不清不楚,才拘着宋景行不让他来。 京都里的贵女们,手段都这般厉害吗? 工部尚书家的孙女,荣华郡主,竟然费尽心思来对付她,她究竟何德何能,能得此殊荣。 赵锦衣忍不住想,难道是她太出色了,出色到足以让贵女们闻风丧胆,人人都想诛之。 站在她身后的梅染都要吓坏了。她又不傻,听不出那荣华郡主,是要对付自家姑娘!这可怎么办啊? 还是鸦青冷静,暗暗下了若是那荣华郡主来硬的,她就冲上去,拧下荣华郡主头颅的决心,以命抵命! 就在赵锦衣要起身的瞬间,一人忽地站出来,朗声道:“苏姑娘,不省得你与我家妹子有何怨仇,要在郡主面前诋毁她。” 风清月朗,俊秀飘逸,又俊又俏的赵修远,鹤立鸡群。 好俊朗的男子!荣华郡主看着赵修远,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差些没回过神来。 色女!苏楚心中不快,面上不显,只咳了一声提醒荣华郡主。 荣华郡主很不情愿地咽下口水,问赵修远:“你又是何人?” 这荣华郡主莫不是个傻的?赵修远心中如此想,还是答道:“我乃赵四姑娘的嫡亲哥哥赵修远。” 赵四姑娘的嫡亲哥哥竟是长得这般俊俏!她以前怎地没发现?等等,他是赵四姑娘的嫡亲哥哥,倘若赵四死了,那他会不会恼恨她?虽然她有信心收服他,但一个心中带着怨恨的男子在身边服侍,终究是不好。 但凡在场的是个正常人,都能看得出荣华郡主对赵修远的垂涎。 时下在鲁国,公主们养几个面首,就像士大夫有几个妻妾那般正常。公主嘛,岂能与一般女子相比? 赵锦衣差些就吐了。她哥哥虽然不成器,可她也绝没有让哥哥做面首的想法! 她从赵锦华身后站出来,不卑不亢地朝荣华郡主行礼:“民女见过荣华郡主。” 此时宁咏紧紧攥住的拳头终于松了,他拉了一下苏楚的手,满脸的不赞同。当赵锦衣进门时他就觉得奇怪,他明明没有邀请赵锦衣啊。当荣华郡主一进门,他顿时就明了,苏楚欲借荣华郡主的手来教训赵四姑娘!可这有必要吗?他与赵四,不过是口头之约,什么都没有发生,苏楚为何要这般斤斤计较?他决定与她在一起那日,就已经完完全全的放弃了赵四姑娘了! 苏楚轻轻的睨了宁咏一眼,眼中全是一意孤行的决绝。 她今日不仅仅是要教训赵锦衣与郑三,她还要向整座京都城宣战,她苏楚,虽然没了父亲,可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小姑娘! 荣华郡主看着赵锦衣,嘴一撇,明明姿色很一般嘛。虽然看上去的确比苏楚清丽了那些一些,面容看上去也机灵,但一个小官吏家的女儿,能翻出什么大风大浪? 她虽是如此想,但还是很尽职,上上下下扫了赵锦衣数眼:“赵四,你可知错?” 赵锦衣微微一笑:“倘若郡主指的是民女与郡主穿一样的衣衫,民女的确知错,不该与高贵的郡主穿一样的衣衫。民女这就出去,将衣衫换下。” 可恶,认错认得如此快,竟然叫她准备好的词无从发挥。 赵锦衣回完话,臻首微微垂着,自始至终没有直视荣华郡主。礼仪无懈可击。 荣华郡主盯着赵锦衣垂得低低的脑袋道:“你这伶牙利嘴的,可真是让本郡主喜欢。赵四姑娘不妨走近一些,让本郡主好好瞧瞧你。” 这是预备发作她涂的美颜膏了吧。 赵锦衣心中叹息一声,贵女们的手段可真是简单粗暴,没有一点掩饰。 她恭敬道:“是。”便轻移莲步,坦然地走到离荣华郡主一丈之地的地方。 赵锦云忽地有些慌乱起来。她也没想到,苏楚请来让赵锦衣出丑的,竟然是荣华郡主。瞧着荣华郡主这阵势,可不仅仅是让赵锦衣出丑,甚至还可能让赵锦衣死。倘若四妹妹真的死了……二伯父与二伯母不会放过她的! 可如今的情势,已经骑虎难下。 赵锦云看着仍旧笑靥如花的苏楚,后背忽地起了寒意。苏楚城府之深、人脉之广,是她不能所想象的。 赵锦衣才站定,忽地又听得哥哥赵修远道:“我可真羡慕妹妹,得郡主青眼相加,也不省得郡主会赏与我家妹妹什么好东西呢?” 又是赵修远!苏楚含笑,看了一眼赵修远。她竟是不省得,这赵锦衣的哥哥竟是如此维护妹妹呢。可从赵家打探回来的人明明说,这赵修远因为赵锦衣过多的管束自己,是以对妹妹并不满。还曾在好友面前给妹妹起了“小罗刹”的名号。大约到底还是血浓于水,赵修远在权贵面前,还是选择了自家妹妹。她心中柔和地想,将来阿娘诞下的弟弟或妹妹,也会这般的维护她吗? 赵锦衣垂着头,柔声细语:“哥哥可真是,郡主欲赏妹妹什么,郡主自有分寸,用不着哥哥置喙。” 这一唱一和的,仿佛荣华郡主果真要赏赐她一般。 可荣华郡主素来是个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她紧紧盯着赵锦衣,忽地侧头问身边的侍女:“你闻闻,可是有一股熟悉的香味?” 那侍女煞有其事地用力闻了闻:“禀郡主,这股香味,乃是您常用的美颜膏,里面因为掺杂了名贵的麝香而香气独特。”她说着,忽地神色一变,“奴婢该死,竟是不记得郡主今儿并不曾用美颜膏!” 手段真拙劣啊。赵锦衣心中想着。 荣华郡主冷笑:“本郡主前不久,遗失了一瓶美颜膏。” 第167回 惊险 就在这时,她停顿了一下。她的原意是,慢慢地欣赏赵锦衣垂死之前的挣扎。 但作为被天下最尊贵的人宠爱的荣华郡主万万没想到,赵锦衣非但没有露出害怕的神情,还十分诧异地看着她,脱口而出:“郡主家中遭了小偷,为何不即刻报官?这人竟然能悄无声息地从郡主房中偷走美颜膏,说不定还会偷走别的东西,甚至,还会轻而易举地取走郡主的性命!郡主,此事非同小可!郡主还是速速报官为好!” 荣华郡主接下来的话,就这样生生的被噎在喉咙,她瞪着赵锦衣:“你!” 赵锦衣贴心地四下张望:“方才郡主说闻到掺杂了麝香的美颜膏的味道,郡主还不速速差人去追查,省得被那人浑水摸鱼给逃走了。不过那贼人可还真大胆,竟是一点都不惧郡主,还敢在暗中窥探郡主,着实可恶。” 她说话虽快,但声音却不低,咬字清楚,气息平稳,在场的人无一不听得清清楚楚。 宁咏松开紧紧攥住的手,唇边微微露出笑意。不愧是赵四姑娘,艺高人大胆。 荣华郡主却不是这般想的。她已然恼羞成怒,连连冷笑几声:“好,好,好一位赵姑娘,伶牙俐齿,却欲贼喊捉贼。秀珠,上前去细细闻闻,这赵姑娘用的可是本郡主恰好遗失的美颜膏。若是……”她阴恻恻地笑道,“看在今日是楚楚定亲的大好日子上,给本郡主用针缝了她的嘴!再剥了她的衣裙!本郡主最讨厌旁人穿一样的衣裙,还穿得比本郡主丑!” 她说这话的时候,郑三忍不住将自己缩得更紧,一丁点声音都不敢发出。好可怕!她日日自诩是三品将军的小姨子,可真正遇上这种跋扈不讲理的权贵,她才发现,自己在这些人面前,一文不值。 赵修远皱眉,这荣华郡主,今日是铁了心,要针对妹妹了。他正又要开口,却见妹妹朝他摇摇头。 宁咏已经忍不住了,他俯身贴在苏楚耳边道:“你可是想我们的定亲宴,血溅三尺吗?” 苏楚闻言,缓缓的看了宁咏一眼。 这些日子一直对她言听计从的宁咏,眉头上有不赞同,有愤怒,有失望。 他终究对那赵锦衣,还有情意。 她波澜不惊,不发一言,冷然地看了宁咏一眼。二人目光相对须臾,终究还是宁咏败下阵来。他扭过头去,没有再看苏楚一眼。 那秀珠奉了荣华郡主的命令,已经走到赵锦衣面前,柳眉倒竖,斥道:“好生配合!”她手上竟拿着一根薄薄的竹片,想来是要从赵锦衣脸上刮下美颜膏来。那竹片虽薄,可万一使用的人手一抖,怕是连脸颊上的肉都割得下来。这荣华郡主,可真真是心狠手辣。 赵锦衣往后退了一步:“郡主以为我是贼,偷了这美颜膏,可倘若我不是呢?” 荣华郡主冷哼一声,尖利道:“我说你是,你便是!” 赵锦衣又往后退了一步,微微叹了一声:“民女不才,却是记得前几个月,民女曾看过一本坊间话本,里头道是有一位贵女,因为再度罔顾长辈告诫,活活将一位小官吏之女鞭笞至死,被长辈惩罚,三月不得出门……” 秀珠猛然瞪大眼睛。这赵锦衣怎地会省得自家郡主的秘辛之事!她口中的贵女,便是郡主!去岁八月,郡主在外出游玩的路上,拉马车的马儿受惊,不慎踢翻了一个老婆婆的摊子。老婆婆卖的瓜果滚了一地,郡主嫌晦气,竟然下车朝那老婆婆给挥了一鞭。 一个小姑娘跳出来,伶牙俐齿地指责郡主,郡主一时鬼迷心窍,朝那小姑娘挥了几鞭……谁能想到,那小姑娘竟患有心疾,几鞭下去,竟然没了气息。 郡主打死人,也不是第一回了,再瞧着那小姑娘穿着朴素,不是贱民便是穷困潦倒人家的女儿,大不了赔上几十两银钱便可。 可谁能想到,那小姑娘竟然是当地一个八品小官的独女呢。 那八品小官,不要郡主后来开出的诱人价钱,为了患有心疾,迟早也会病发身亡的女儿,拼死拼活一路告到天家面前,癫狂了一般,要天家大义灭亲,并在殿外大呼“天子与庶民同罪”!小官吏的妻子,更是一头撞死在殿外的白玉汉石上,血流成河,足足让小黄门们清洗了几日。 虽然后来天家也没治郡主的罪,并且还将此事掩盖了下来,但天家还是严厉地告诫郡主,闭门思过三个月! 这赵锦衣是怎么知道的!秀珠有些慌乱地回头瞧了自家郡主一眼,但见郡主脸上也有微微的惊慌,脱口道:“你这贱蹄子,胡言乱语什么!秀雅、秀兰,给本郡主按住她!秀珠,动手啊!” 赵锦衣倒是不动了,只站在原地,冷然地看着秀珠。 秀珠迟疑着,往前一步,却是听得赵锦衣低声道:“那李卿卿,死的时候,眼睛应该睁得很大吧!” 那小官吏的独女,便是叫做李卿卿! 秀珠慌乱地想,这赵锦衣,决不能让她活着了!她知道得太多了!她若没将这些抖搂出来,或许还能留一条残命,苟且偷生! 那两个侍女,已经奔走过来,伸手便要按住赵锦衣。 赵锦华惊慌失措,正欲奔走过来:“我妹妹怎会偷郡主的东西!” “够了!”宁咏厉声喊道,“还请荣华郡主给宁某一点面子,休叫今日定亲宴变成丧宴!” 苏楚垂下眼皮来,叫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荣华郡主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宁咏:“苏姐姐的郎君既然发话了,本郡主就给他一点面子。秀珠,将这赵姑娘、还有那边同样穿着与本郡主一样衣裙的,一道请到勇王府,本郡主要好好教导她们,如何在京都里做一个人人喜欢的小娘子。哦,对了,还有赵姑娘的哥哥,也一道请罢。” 赵修远望着妹妹。都这个时候了,妹妹还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她脑子里到底想什么? 赵锦华满头都是汗,却又浑身冷意:“四妹妹,四妹妹,你万万不能答应她!” 她是二姐姐,她带着两个妹妹出来,却不能护她们周全! 赵锦华绝望至极。她回去之后,该如何向二叔父二叔母交代? 不省得赵锦衣当真是不省得荣华郡主厉害,还是她胸有成竹,她安慰自家堂姐:“二姐姐莫怕,我很快便回来了。” 荣华郡主此时,还不忘让人给苏楚送上贺礼:“苏姐姐,本郡主也无甚好送的,便送你黄金五百两罢。” 黄金五百两!宁母听着,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口水。虽然定亲宴之后,赵家二房会来宁家纠缠,可又不是她带走的赵锦衣赵修远,是荣华郡主啊!要找,也是找勇王! 众人正艳羡,忽地听得赵锦衣悠悠道:“荣华郡主不提起贺礼,我倒是忘了,我带来的贺礼,还不曾送出手呢。梅染、鸦青,将礼物奉上。” 赵四姑娘的脑子怕不是被驴踢坏了罢,命都快没了,还不忘送礼。 却见梅染与鸦青分别捧着一个小小的木匣子,从人群中走出来。梅染先掀开木匣子,一股异香飘出,梅染朗声道:“此乃南边生结沉香。” 竟是生结沉香!沉香不易得,价高无市,更何况是生结沉香,更是难寻! 鸦青亦掀开木匣子,朗声道:“此乃麝香。” 麝香!赵四姑娘手上既有麝香,又有沉香,还如此大方地送与苏姑娘作贺礼,怎地会觊觎荣华郡主的美颜膏呢! 等等,方才那名叫秀珠的侍女断定赵四姑娘用的是掺杂了麝香的美颜膏,说不定是人家自己身上也戴着装着麝香的锦囊呢。 但见赵锦衣笑眯眯道:“苏姑娘可以与我一样,将麝香装在锦囊里佩戴呢。” 第168回 太冒险 苏楚望着赵锦衣。 未及笄的少女梳着双丫髻,显得娇俏可爱。 此时赵锦衣脸上甜甜地笑着,仿佛不省得自己去了勇王府,就是一场噩梦般的死亡。是大胆,还是以为自己运气好,可以凭借着一张利嘴脱身?不可能,她深谙荣华郡主的脾性,那是天底下脾气最古怪的人。 苏楚也笑了,示意丫鬟接过赵锦衣的礼物,柔声道:“这沉香与麝香难得,想不到赵姑娘竟然都拥有,可真是让人羡慕呢。” 赵锦衣语气轻快:“苏姑娘不嫌弃我这将死之人的贺礼便好。说来我还得感谢苏姑娘送与我家三姐姐的美颜膏呢。三姐姐给我抹了美颜膏,恰好赴宴,恰好遇上美颜膏的主人。这美颜膏的主人嚣张跋扈,苏姑娘下次借美颜膏,可得小心了。” 苏楚脸色一变:“赵姑娘慎言!” 荣华郡主呵斥道:“秀珠,将这小蹄子的嘴给捂紧了!” 秀珠从怀中掏出帕子,欲去捂赵锦衣的嘴巴。 一直安安分分的梅染与鸦青,忽地拔开人群,朝楼下直奔,口中呼喊:“荣华郡主要打死人了!荣华郡主要打死人了!” 二人声音尖利,在百味居不断回荡着。 荣华郡主的脸气得都要扭曲了。她弄死的人不少,可还没有一个像赵锦衣这般难搞。尽管她并不惧在百味居直接弄死赵锦衣,可想起上回被天家呵斥,到底还是有些忌惮。是以她后来才改变了主意,欲将赵锦衣带回府中再慢慢折磨。 可这赵锦衣,竟然狡猾得像狐狸一般! 她在百味居大吵大闹,难免会碰上父亲的一些政敌。 苏楚瞧着荣华郡主的脸色不对,赶紧对赵锦云道:“还不赶紧将那两个贱人给弄回来!” 赵锦云已经慌乱得不知所措了,她压根就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听得苏楚吩咐她,她慌慌张张的要寻自己的丫鬟,却对上了石家三郎的脸。三郎轻轻的,朝她点点头。 赵锦云忽地定下心来,听三郎的没错。 她提起裙摆,就要去追梅染与鸦青。 忽地有一个身着青袍的老者出现在楼梯口,目光灼灼,似利剑般地扫向荣华郡主,声音铿锵有力:“荣华郡主?” 场面失控,荣华郡主的脸色已然十分难看,听到被一个陌生人直呼她的封号,误以为是别有用心的人想来攀关系,顿时尖利道:“将那人叉下去!” 她身边全是年轻的侍女,唯独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一进门便坐下享用各种点心。 青袍老者一出现,老嬷嬷就觉得他有些眼熟。 细细一想,老嬷嬷魂飞魄散,顾不得手上才剥好的瓜子,赶紧扑到荣华郡主身边,脸色煞白地道:“郡主,那可是蒋御史!” 他们这些王公贵族,最怕的就是御史,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说成祸害苍生来。 上回李卿卿那件事遮掩得快,没被御史揪住弹劾,否则荣华郡主的封号很有可能被御史参到被剥夺。 荣华郡主先是没反应过来,可她最信任的人是周嬷嬷,能让周嬷嬷如此恐惧的人……等等,这蒋御史,不会就是前些日子将钟西江弹劾下台的蒋越清吧?父王一再叮嘱她,倘若遇到旁的御史,还尚有回旋的余地,但若是遇到蒋越清,最好绕道走! 但荣华郡主一向跋扈惯了,她偏偏就不信邪。蒋越清不是号称是最清廉的御史吗?她就让他的清廉掉落一地。 她朝秀珠使了个眼色。 秀珠撒开赵锦衣,指使着秀雅秀兰朝蒋越清围过去。 赵锦衣气定神闲:“看来荣华郡主欲用美人计来贿赂蒋御史呢。” 蒋越清眼睛一眯,斥道:“荒唐!” 荣华郡主忽地笑了:“本郡主不过是见蒋御史劳累,才想着让两位侍女给蒋御史捶捶肩。赵姑娘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腹了。” 蒋越清目似寒光:“荣华郡主若是想今日老夫便上朝弹劾,尽管放马过来,老夫不介意多弹劾一条贿赂官吏的罪名。” 这老匹夫!可真是油盐不进!荣华郡主气得差些想堵住蒋越清的嘴。 可到底不敢。 蒋越清目光灼灼,看向苏楚:“听闻今日是苏尚书的孙女定亲宴,老夫与苏尚书多年交情,听说后便赶来祝贺,竟是不曾想到,能在这里见到荣华郡主。” 蒋越清与祖父是多年至交?苏楚有些疑惑,却是不曾听祖父说过。 祖父身居高位多年,又深得圣宠,这些年一直是独来独往,无甚好友到家中相谈。 若是她省得蒋越清要来,决不会设计赵锦衣。 荣华郡主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蒋越清是苏楚祖父的好友,她竟没告诉她! 蒋越清一来,场面就被制衡住了。 梅染与鸦青挺直腰肢,回到赵锦衣身边。 苏楚像没事人似的,笑意盈盈:“既如此,蒋家祖父能亲来定亲宴,是小女子的荣幸。来人,快快看座。” 下人赶紧搬来矮几与蒲席。蒋越清果真坦坦荡荡的坐下,看样子是正儿八经的来赴宴。 荣华郡主哼了一声:“你们自吃罢。本郡主先回去了。”说着便要走。这座大佛在这里坐着,她浑身不舒坦。 赵锦衣可不就这样轻易地放过她:“荣华郡主,美颜膏的事情,还没有说清楚,您怎地能走呢?” 蒋越清目光灼灼,似猎鹰的眼睛扫向荣华郡主。 荣华郡主此时恨不得将赵锦衣大卸八块,到底忌惮蒋越清,不得不情愿道:“是本郡主弄错了。本郡主的美颜膏,并没有丢失。” 一行人下楼去了,满场的香气渐渐消散,苏楚盈盈笑着:“让大家受惊了。苏楚在此,敬大家一杯。” 赵锦衣没举起酒杯,只淡淡地看着苏楚似无事一般风轻云淡。 荣华郡主走了,可又来了蒋越清,这场定亲宴,值得大书特书。赵锦衣心中想着即将大卖的小报,盘算着即将到手的银钱,面上波澜不惊。 酒席散场的时候,赵修远竟罕见地没有与三哥赵修文同行,而是走在赵锦衣身旁。赵锦衣想了想,三哥赵修文今儿没出声,大约是被三姐姐说服了。 赵家三房,已然四分五裂。 赵修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宁二郎托我带话与你,他说,很抱歉。” 赵锦衣笑道:“用不着向我道歉,他以后的生活,定然波澜壮阔。” 赵修远默了一默:“今儿,太冒险了。” 赵锦衣侧头看他,哥哥还是那个哥哥,俊秀不凡,宛若谪仙。但哥哥最近,性情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以前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哥哥,忽地变得可靠起来。 她道:“哥哥,你变了。” “傻瓜。”方才还一脸肃然的赵修远忽地朝她皱皱眉,“我帮了你,今天是不是不用练字了?”他说着,不等赵锦衣回应,自己先走了。 赵锦衣望着哥哥的背影,目光清明。她将自己暴露出来,的确是太冒险了。 第169回 被罢官 可这也是迟早的事。 忠王的事一天不解决,她与宋景行一日就置身于危险之中。 更别提,这莫名其妙的苏楚,还替她招来了喜怒无常的荣华郡主。 赵锦衣忽而觉得她与宋景行这对貌合神离的假未婚夫妻,运道还真的有点差。咳咳,事实证明,二人的八字定然不合,还大凶。 也不省得那厮伤势如何了。 她默默地想着,上得车,没有多久,就有人过来低声道:“赵姑娘,蒋御史有请。” 是一个灰袍的老者。 灰袍老者偷偷观察着赵锦衣。少女年纪小得不像话,梳着的双丫髻显示她还没有及笄。一身霞色的衣裙好似邻家的小女孩。 当老爷让他出来寻赵锦衣时,他是十分诧异的。 康乐坊赵家,他有印象。赵庆那老头,曾与老爷是国子监的同僚。后来老爷升了御史,闻名于京都,而赵庆却悄无声息了。 赵庆的孙女,倒是怪有趣呢。 赵锦衣撩帘,看着灰袍老者,波澜不惊:“在哪?” 灰袍老者当即对赵锦衣有些欣赏:“甜水巷子的八道茶坊。” 甜水巷子与百味居隔着两条街。 马车缓缓驶过去,长春隔着车门,悄声道:“四姑娘,有不认识的人跟上来了。那人脚步轻盈,浑身干练,像是个练家子。” 赵锦衣悠然自在,并不惊惶:“荣华郡主还是头一回不舒坦,叫人跟着我,弄出一点意外,不过很正常。” 倘若荣华郡主还有点脑子,就不会在与她起了冲突之后即刻制造事故让她死。倘若是她,便会再过一阵子,悄无声息地弄死她。说不定荣华郡主野心更大一些,连蒋越清也一道解决了。 果然,须臾后长春又道:“那人不见了。” 说话间已经进了甜水巷子。 八道茶坊与此前她出事的茶坊紧紧挨着。 赵锦衣进了茶坊,蒋越清却是在好一会后才到。 一老一少对坐,中间矮几上茶香袅袅。 蒋越清目光炯炯,看着对面的赵锦衣。 赵锦衣目光清明,坦坦荡荡地看着蒋越清。 蒋越清忽地呵呵一笑,抚须道:“小姑娘可是省得,老夫与你的祖父,曾是国子监同僚。” 赵锦衣是没听祖父说过,但她作为玲珑书局的东家,她不仅省得,还知晓二老当年的一点趣事。 她分外乖巧的摇头:“祖父不曾提起。” “既然不曾提起,那老夫便直奔主题了。”蒋越清变脸极快,抚着胡须,脸色肃然,“荣华郡主的事情,赵姑娘是如何省得的。” 去岁荣华郡主犯事后,他们御史曾略有耳闻,说是有位王亲贵戚惹怒了天家。御史们蠢蠢欲动,可他们忙活了小半个月后,一无所获。后来还被太后暗戳戳地批判了几句,说他们整日闲得没事干,四处捕风捉影。 没想到他今日来赴宴,竟然有大收获。 但自从赵庆致仕,赵家子孙不成器,官越做越小,渐渐的离朝野权力便越来越远了。赵家的一个小姑娘,竟是省得这件事……蒋越清抚须,目光意味深长。 赵锦衣仍旧笑得乖巧:“小女子若说是机缘巧合,蒋老可信?” 自然不信。 方才在百味居,赵四姑娘孤身一人,面对荣华郡主时丝毫不惧,巧舌如簧,甚至好像省得他便是在那时候上楼,一切都拿捏得刚刚好。 蒋越清又不是傻子。 但他亦未直接挑明。作为御史,在该明白的时候刚正不阿,在该糊涂的时候,就该装糊涂。若是每个人都暴露在阳光下,有些事实,便有可能永远都被遮掩在黑暗中。 蒋越清笑了:“赵姑娘不愿挑明,老夫明白。不过,那荣华郡主,素来不好相与,有仇必报。赵姑娘……” 赵锦衣笑吟吟的:“是以小女子以后的安危,便靠蒋老了。为了报答蒋老,小女子准备了一点谢礼。” 这赵庆的孙女,不可小觑。想不到赵庆那老贼,竟然有如此心思玲珑剔透的孙女。蒋越清暗暗的嫉妒了赵庆一回。 梅染将一个小小的匣子。 灰衣老者接过,打开匣子,从里头取出一本极薄的册子。他只翻了一页,脸色便变了。 蒋越清只瞄了一眼,便起身:“赵姑娘,多谢。” 他迟疑了一会,还是道:“姑娘可省得,以后你便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赵锦衣脸上笑容依旧甜美:“世上总是需要勇士的。” 蒋越清离开了,赵锦衣仍旧坐在位置上,觉得自己的肚子饿了。方才经了荣华郡主那一出,她面上虽风轻云淡,可还是没用多少东西。 她忽地想吃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京都里好吃的汤面馆不少,从甜水巷子出来便有一家。 铺子不大,熬煮的羊肉却香喷喷的,勾人馋虫。赵锦衣差点就想另点一碗,让长春带过去给宋景行。 不,万万不行。她送了羊肉汤面,指不定那厮又胡思乱想呢。 赵锦衣慢慢吞吞的吃了一碗汤面,又慢吞吞地乘着马车回家,一路上毫无波折,甚至连风都吹得十分舒畅。 下得车,她吩咐长春去看宋景行,又嘱咐了一些事情,心情还算愉快地下车进门。 却是才进门,就有人拽住她:“侄女可是听说了,侄女婿被罢官之事?” 赵锦衣缓缓抬眼,看到在她面前明明满脸欢喜,却要强装同情的三叔母。 朱氏简直欢喜得要死。得知宋景行被罢官的消息,她差些没让下人买来两挂鞭炮,欢欢喜喜地点燃。她就说嘛,怎地所有的好运道全落在赵锦衣身上。看吧,宋景行被罢了官,可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臭工匠了。指不定此前送来的那些礼物,是贪墨而得的呢。 朱氏欢喜着,午觉也不睡了,专门守在门口,等着赵锦衣回来,第一个就告诉她这个消息。 宋景行被罢官了?他才做了官没多久,就被罢官了? 朱氏见赵锦衣一脸不信,不由得满脸兴奋地告诉赵锦衣:“那人说了,侄女婿玩忽职守,不过上任几月余,应卯却只有几日。假若官吏们都像他一般,那咱们鲁国岂不是早就灭亡了。” 赵锦衣睨了朱氏一眼,淡淡道:“宋郎中被罢官,三叔母似乎很开心?” 朱氏掩着唇,欢喜得差些合不拢嘴:“好侄女,依叔母看,这侄女婿是工匠出身,难免不懂得官场之事。此时被罢官,也比以后得罪人的好。” 朱氏话音才落,就听得有人道:“四姑娘,大太太有请。” 却是黄氏身边的秋红。大伯母怕是迫不及待地将自己叫过去将这门婚事退了吧? 赵锦衣语气淡淡:“劳烦转告大伯母,我到宋家去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 第170回 以后定不负我 朱氏掩唇而笑:“好侄女,旁的夫妻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你这是患难见真情呀。以后若是侄女婿对你不好,只管来寻叔母,叔母替你作主。不过侄女婿如今刚被罢了官,心情或许有些低落,衣儿你可要让着他些。” 说是作主,应是看笑话罢。 赵锦衣敛下眼皮,语气淡然:“多谢三叔母。” 任凭赵锦衣如何讽刺,朱氏今日的心情都不会低落。 她欢快地转个身,与秋红道:“大太太莫要管得太宽了。这小女子啊,若是心中认定了那一个人,便是那人了。大太太还是莫要棒打鸳鸯的好,多替自己积德。” 话音才落,就听得下人道:“三姑娘回来了。” 赵锦衣与赵锦云擦肩而过。 赵锦云脸上的神情,是快活的。她甚至还叫了一声“四妹妹”! 赵锦衣淡淡应过,很快就不见了身影。 赵锦云快活地走到朱氏面前:“阿娘怎地在这里?” 朱氏笑眯眯的:“今儿的定亲宴如何?”她都忘了问赵锦衣,今儿定亲宴上,是如何的出丑了。 说起定亲宴,赵锦云有些心虚,三言两语地哄过朱氏:“都挺好的。后来宴席散去,苏姑娘还相邀女儿到苏家去。阿娘,那苏家可真大,比我们赵家那是大多了。” 朝中重臣的府邸,能不大吗? 朱氏越发的欢喜了,悄声问:“你四妹妹就没出丑?” “是出了些小问题,不过苏姑娘大人有大量,都一笑而过了。”赵锦云还有话要问朱氏,“阿娘,您可不省得,四妹妹手中竟然有份量不少的沉香与麝香!” 沉香与麝香!那可是极为名贵的香料,她朱氏这辈子,见过却不舍得。那沉香,小小的一片,竟然要万钱!还不如去抢! 朱氏的心情顿时又不好了。不过她倒是没有太过惊讶:“你二伯母的娘家,以前曾贩卖过香料,她手中有沉香与麝香也不出奇。” 不过朱氏又担心了:“你四妹妹拿了如此名贵的香料当贺礼,岂不是让苏姑娘高看一眼?” 赵锦云笑了,安慰朱氏:“这哪能呢,苏姑娘还是与我最要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笑着,心中却沉甸甸的。 秋红沉着脸回到大房的院子,将事情原原本本的禀报与黄氏。 黄氏倒也不急:“宋景行既然被罢了官,退亲是迟早的事。还有一月的时日,我们徐徐图之。” 二郎君今日还没用饭,从百味居回来后就一直坐在狭小的书房里发怔。 周全正寻思着用不用取些饼子来,就见宁母笑吟吟地端着托盘过来了。 宁母脸上的粉扑得厚,掉了半日还煞白煞白的。周全咳了一声:“太太。” 宁咏抬头,看到阿娘笑得像秋日里盛开的菊花。 “儿啊,吃了这些点心,赶快到苏家去,和楚楚道歉。” 从百味居离开时,宁母眼睛不瞎,看得出儿子与苏楚有些不欢而散。她又不傻,省得是有些清高的儿子对苏楚的做法不赞同了。 可哪又怎样,那骄横跋扈的荣华郡主不喜欢赵锦衣,要磋磨赵锦衣,也不是苏楚的错啊。谁让赵锦衣穿了与郡主一模一样的衣衫,还用了那劳什子的美颜膏呢。 赵锦衣是赵家二房的掌上明珠,深得赵家老爷子宠爱,在康乐坊里也不是什么秘密。宁母对吴氏,就不大看得顺眼。那吴氏与她年纪差不多,保养得却比她年轻多了。宁母很是嫉妒。今日赵锦衣受荣华郡主的磋磨,她心中还暗暗欢喜呢。 但她更欢喜的是,未来二儿媳,竟然有如此身份高贵的好友,可真是让宁家脸上有光啊。 想起今日收到的丰厚贺礼,宁母又催促儿子:“还不快去!不哄好楚楚,你便不用回来了!” 她压根瞧不见儿子脸上的淡漠。 宁咏猛然起身,自顾自走了出去,一口点心没吃。 周全赶紧要去套车,忽而听得自家二郎君道:“周全,你说,我是不是不该……” 周全侧耳倾听。 但最终不该什么,后面的话宁咏没说出来。 在自傲与前途面前,宁咏最终还是选择了前途。 当初他选择了苏楚,而放弃了赵锦衣时,就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以后,他与苏楚,才是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宁咏进门时,苏楚半靠在美人榻上,小脸儿煞白。见得宁咏进来,小脸上浮起莫大的欢喜,柔弱地叫了一声:“二郎……” 到底是心软了,苏楚在他面前素来是坚毅的,像这般柔弱,还是他头一回见到。宁咏赶紧过去,半坐在榻下脚凳上,怜惜抚着苏楚的手:“楚楚,你怎么了?” 旁边候着的丫鬟没好声气:“姑娘今儿早早的就起来了,忙活了大半日,半点吃食没下肚,胃痛难忍,宁二郎君还好意思问。” 宁咏这才想起,自己心思恍惚,竟是没注意到苏楚吃还是没吃。 他赶紧问:“如今可是吃了?” “方才用了些粥,不打紧了。”苏楚看了一眼丫鬟,“你退下罢。” 屋中只有二人了。苏楚可怜楚楚地看着宁咏:“你可是怪我?” 宁咏吁了一口气:“赵家妹妹,不过是曾仰慕于我,你也不必……” 苏楚眼中忽地泪珠滚滚:“二郎,我嫉妒,我嫉妒你我不曾相识时,别人与你拥有的共同快活时光。我也痛恨我自己,怎地就成了蛮不讲理的妒妇,是以我才,才出此下策……” 宁咏满腹的话语就噎在喉咙里,在苏楚的眼泪面前烟消云散。 他愧疚地伸手,颤抖着去抹苏楚的眼泪。 苏楚咬着唇,看着他。 美人垂泪,仿若梨花带雨。 宁咏忍不住,一把将苏楚拥进怀中,一遍又一遍地吻去她眼角的泪。 良久之后,苏楚依偎在宁咏怀中,轻轻道:“过几日,此前我们说好的事情,便要按计划进行了。二郎,你可得做好准备。” 宁咏心头一颤,又在苏楚的额上落下一吻:“楚楚……” 苏楚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二郎,你发誓,以后定不负我。” 宁咏笑了,抚着她的肩,郑重地发誓:“我宁咏,以后若是负了苏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宁咏发誓的时候,离城门口不远的僻静巷子,又驶进了一辆马车。 梅染坐在车上,清点着脚下各种礼物。说是礼物,其实都是些大补的吃食。本来从赵家出来,一路上没有耽搁的话,也费不了多少功夫。可在经过朱雀大街时,姑娘叫停车,领着她与鸦青,愣是买了二十贯钱的吃食。 梅染心中暗忖:四姑爷吃完这些,怕是太过大补,非得流鼻血不可。 鸦青道:“姑娘,长春还没走。” 果然,长春的车还在巷子里头。 想着待会就要见到宋景行,不知怎地,赵锦衣一颗心忽地怦怦地跳起来。 第171回 负心汉? 她才下得车,忽而见李医士拎着药箱,从医馆里出来。 李医士一眼便瞧见她:“哎,哎,赵姑娘,可是来探那小子的?” 赵锦衣觉得自己的脸好似烧了起来:“李医士。” 李医士笑眯眯的:“老夫正好要替那小子瞧瞧伤势呢。如此便与赵姑娘一道去了。” 此时恰好梅染与鸦青将大包小包的物什从车上搬下来。李医士眼睛亮晶晶的:“这是探望的礼品?啧啧啧,小姑娘可真不错。不似我家那老婆子,心硬如磐石。” 李医婆隔门喊道:“臭不要脸的,是哪个日日替你洗衣炊饭?” 赵锦衣忍不住莞尔,示意梅染提过来一个食盒:“这是一些软糯的点心,不省得您老二人可喜欢吃?” 帘子一晃,李医婆身手利落地冲出来:“哎哎,赵姑娘可真是有心了,老身最是喜欢吃这些。不过……”她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赵锦衣,“姑娘的伤势可是大好了?那宋小子伤势不重,来不来探望都不打紧的。这女子啊,可不能太将男人放在心上了……” 李医士瞪了李医婆一眼:“老婆子,明明昨日你还念叨着要吃喜酒的。” 李医婆讪讪地笑了:“还不允许老身瞧见赵姑娘,便改了主意?” 吵吵闹闹间,李医婆将食盒提了进去,又匆匆的往赵锦衣手中塞了一瓶东西:“礼尚往来,千万收着。” 赵锦衣细细一打量,瓶身上贴着红纸,上头字迹娟秀:美颜膏。 她不禁笑了,最近她与美颜膏的缘分,可真是不浅。 宋景行的小院子在巷子的尽头。巷子太窄,赵锦衣乘坐的马车不便进去,便停在医馆门口。梅染与鸦青二人,身上手上挂满了东西。 院墙深深,几不闻嘈杂声,只听得间或传来稚童念书的声音。 巷子虽窄,又靠近城墙,但打扫得干干净净,幽深而安静,倒是个养伤的好地方。 到了宋景行住的小院子,李医士熟门熟路地推开门,长春还在里面,门没锁。入门是一座小小的影壁,空气中有浓郁的茉莉花香。 绕过影壁,青砖台阶上,竟全是一盆盆的茉莉花。 赵锦衣挑眉,这宋景行,竟然有如此雅趣,还种了这般多茉莉花。 小院里正房三间,偏房各两间,天井丈余见方,一切都显得小巧紧凑。 正房的门开了,长春推门而出,看到赵锦衣,分外诧异:“姑娘您来了。” 他后面,没有宋景行的影子。 赵锦衣有些失望,唤长春帮着将礼品搬进来。 倒是李医士大大咧咧的喊道:“哎,宋小子,快瞧瞧,赵姑娘可给你拿了不少好东西。” 宋景行在里面应了一声:“稍等。” 赵锦衣不禁有些不虞,哼,她还以为她特特的来探望他,他欣喜若狂,恨不得冲出来呢。听着他说话的声音,倒是中气十足,伤口应是好得差不多了罢。 李医士推门进去,口中唠叨:“宋小子,你在作甚呢?还不快快出来迎接?” 赵锦衣偏就不进去,自己在廊下寻到了一把看起来做工精良的小杌子坐着,继续打量着小院子。还真别说,这小院子虽小,却分外的幽静阴凉。此时日头正烈,廊下却丝毫感觉不到热意。她原来还以为,宋景行住的是一个收拾得马马虎虎,有些荒凉的小院子呢。 东西已经搬得差不多了,长春自去办事,梅染与鸦青拎着小物件进来,将院门掩好。 赵锦衣打量着,视线不经意地留向正房门口。 恰在此时,宋景行跨过门槛,目光对上赵锦衣的。 他面容,似是憔悴了些,嘴唇四周的胡茬青青……赵锦衣有些怔愣,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宋景行紧紧盯着赵锦衣,见她今日穿着霞色的衣裙,更是显得小脸儿粉嘟嘟的,唇瓣也粉嘟嘟的,像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咳,若是赵姑娘省得自己觉得她像娃娃,又该跳脚了。 他轻轻一笑,声音沉沉:“四姑娘,你来了。” 赵锦衣有些慌乱地站起来,才想起自己今日来的真正目的。 一见面便告诉他,他被罢了官,总是不好。不如多坐一会,铺垫铺垫再说。 是以她便指着堆在廊上大大小小的礼品道:“不省得你都喜欢吃些什么,便都叫梅染买了一些……你这里可有灶房,让梅染给你炖个汤,补补身子。” 话音才落,忽地听得有人叩门,似是女子的声音,分外温柔:“宋小哥,奴家进来了。” 赵锦衣目瞪口呆地看着院门被推开,一个身段窈窕的、妇人打扮的年轻女子绕过影壁,提着篮子进来,篮子里,赫然卧着一只精神抖擞的母鸡,双眼灼灼地盯着院子里的人。 他,他这里,竟然有女人!怪不得院子被收拾得这么干净,还种了这般多的茉莉花! 赵锦衣感到莫大的耻辱。宋景行竟然养外室!太过分了! 梅染与鸦青一时也说不出话来。在梅染心中千般好万般好的四姑爷,竟然有外室!还让姑娘给撞见了!呜呜,姑娘的心都碎了吧! 那年轻女子进得门来才发现院子里人不少,都是长相俏丽的小姑娘。尤其是坐在廊下的那位,更是俏丽非凡。她赶紧朝宋景行笑了笑:“宋小哥,客人可是要留下用饭?恰好奴家买了老母鸡炖汤,也是够吃的。” 四姑娘是不可能留下来用饭的,她来看他,已经是莫大的恩典。又怎么会留下来与他同台用饭呢?是以宋景行客客气气道:“客人不留下来用饭,你尽管像平时一样炊饭便好了。” 赵锦衣都快要被气死了。她拎着大包小包的登门探望他,可宋景行竟是不想留她用饭。他是怕她打扰了他与这年轻女子的快活时光吧! 她还以为他是个好的!是她错了!他年纪轻轻,就做了六品的官吏,向她提个亲,礼物俱是无比贵重,他,他人又生得还算端正,高大威猛,身边怎么没有女人! 赵锦衣想毫不留情的走了,不过临走之前,她想狠狠的骂他一顿! 正酝酿着如何痛快淋漓地骂他一顿,什么负心汉,啊不,不对,她对他又没有感情,也算不上负心,她还时时刻刻的想着与他退亲呢。骂他,骗子?对了,他此前还向孔守成与李医士介绍她,说她是未过门的妻子呢,可在这年轻妇人面前,怎地就不说了?赵锦衣的脑子似暴风骤雨一般,天色阴沉得伸手不见五指。 忽地见门外又走进一个年轻男子,手上拎着一条草鱼,口中道:“宋小哥,这鱼是我刚瞧着那渔家新逮的,分外新鲜,做成鱼丸最好。咦,今晚有客人?” 那年轻妇人笑道:“南哥,客人不留下用饭呢。” 说着盈盈的朝宋景行行礼,拎着母鸡进了灶房。 被年轻妇人称作南哥的也笑道:“那我自去忙了。”说着也进了灶房。 宋景行目光移回来,望着赵锦衣,讶然道:“四姑娘,你的脸为何这般红?可是天气太热了?” 瞧瞧他这副无所谓的样子!赵锦衣有些咬牙切齿,决定将要说的话说完即刻就走。以后她与他,再无瓜葛了! 不过,到底还要给他留些面子,就靠近一些和他说好了。赵锦衣想着,猛然起身,就要走过去。 却不知道她这两日是疲累过度,还是今日在百味居的事情太过惊险,她这猛然起身,竟然眼冒金星,身子一软,竟是晃了一晃。 她发誓,她真的是晃了一晃,并没有要装娇弱晕倒的意思,怎地一瞬间,自己就倚在了宋景行宽阔的胸膛里呢? 宋景行紧紧盯着她,脸上万分焦虑:“四姑娘,你怎么了?” 望着他的脸,赵锦衣脱口而出:“你可省得,你被罢官了。” 第172回 深情又郑重 气氛忽地有些许微妙。 他担忧着她的身体,从小姑娘口中说出来的话,让他一怔愣。四姑娘,这是在担忧他,是以才匆匆忙忙的赶了回来告诉他这件事? 欢喜顿时让他的唇勾了起来:“现在省得了。” 赵锦衣后知后觉,才感觉他的温热的气息极为微妙地刮过自己的耳旁。 呀!她赶紧要挣扎开来:“你,你放开我,我无碍。” 小姑娘的脸红得似天边的火烧云。 宋景行偏还不放,又追问了一句:“真的无事?” 赵锦衣无意间,就撞进了他的眼中。曜曜生辉,仿若无边无际的星河。 他的手圈着她,属于男人的气息源源不断地围绕着她。 赵锦衣急了,双手撑在他宽厚的胸膛上,急得嘟着嘴:“真无碍,你快快放开我。” 宋景行这才松开手,让赵锦衣站直,却仍旧打量着赵锦衣:“你的伤可好了?” 什么伤?赵锦衣迟钝了一会,才想起他问的是她后腰的伤势。 “好多了。”她一边答话,一边往后面退了两步,而后悄悄的松了一口气。 一股若有似无的失望从宋景行心上划过。他有些诧异。失望什么呢?是失望怀中那股似有若无的香气离开?还是……可这股香气,素来都不曾、以后也不会属于自己。 二人就那般站着有须臾,李医士伸头出来:“宋小子,快快进来,老夫还得赶回医馆去尝赵姑娘带来的点心呢。” 宋景行便叮嘱赵锦衣:“四姑娘,你且在此等一会,可好?” 赵锦衣是想拒绝的。她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他又没有让她留下来用饭的意思。但鬼使神差,她脱口而出:“好。” 宋景行便放心地进去了。 赵锦衣站在那里,开始恼恨自己心软。她还以为宋景行是独自一人凄凉地在这小院里孤苦地疗伤,如今……哼。 那年轻妇人从灶房出来,扬着清秀的脸笑吟吟的问梅染:“姑娘,茶好了,你们看,在哪里吃呢?” 宋景行也没叫赵锦衣进门,廊下除了一个小杌子,连张桌子都没有,便是奉茶上来也无处吃茶。 赵锦衣忽地又恼怒了:“不用劳烦了,我们一会便走。” 那年轻妇人笑道:“那客人请自便。”说完又缩回去了。 赵锦衣都有些疑心那年轻妇人其实并没有沏茶。 她忽地怔愣了,她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宋景行有没有人照料,养不养外室,与她有什么关系?虽然二人如今是有一门亲事牵绊,可归根到底,是不熟的。 梅染走过来,轻声问她:“姑娘,这些礼品……”如今的情形,她也有些糊涂。 “一会再说罢。”赵锦衣心不在焉地应道。 正房静悄悄的。 赵锦衣差不多将廊上的茉莉花都数得差不多了,灶房里开始传来诱人的香味,李医士才从里面出来。 李医士笑眯眯的与赵锦衣告别:“赵姑娘,回见。”他说着与赵锦衣告别的话,却做了个让赵锦衣过去的动作。 赵锦衣不明所以,还是走过去了。 李医士仍旧笑着,声音却放得极低:“赵姑娘可得劝劝宋小哥,这受了伤,便得好好养着,凡事要节制,莫要太过劳累。太过劳累,对伤口的愈合可不好。” 李医士说完,朝赵锦衣轻轻点头,背着自己硕大的药箱步履轻快地走了。 他的背后,赵锦衣不省得想到了什么,脸红得像滴血。 他,他,他宋景行受了伤,在房事上没有节制,凭什么告诉她!不应该是告诫他的那个外室吗?李医士是不是认为是她…… 身为玲珑书局的东家,没有及笄的赵锦衣,虽然没亲身体会过,也没亲眼见过,但是闺房之乐什么的,可是耳熟能详……咳,也不对,略知一二。 赵锦衣气得,小脸儿鼓鼓的。 宋景行脸色有些苍白地倚在门口:“四姑娘,我好了。” 该,活该。这么大个人了,素日里看着挺沉稳的,也不似那些毛头小子急躁,怎地就不懂事呢? 赵锦衣心中如此想着,越过宋景行,面无表情的进了门。 房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味。里面,作为宋景行养外室的地儿,布置得与外头一样,分外雅致。起居室里,支摘窗开着,窗边是带拖泥的花几,花几上,一株石榴分外茂盛。 一方青帘子,隔着卧室与起居室,此时趁着风,正轻轻晃动。 不过,怎么坐,却是有些尴尬。 屋中倒是有一张罗汉榻,榻前有几张绣墩。 宋景行坐在榻上,她坐在绣墩上,或是她坐在榻上,宋景行坐在绣墩上,这些情形,都不大适合。 梅染与鸦青都在外头,没有进门。赵锦衣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让两个小丫鬟进门了。毕竟等会她要说的事,是难以启齿的,小丫鬟们不适合听的。 想起要说的事,赵锦衣的脸,又红得似天边的火烧云。 宋景行跟在后面,看着赵锦衣站在起居室中间,脸又红红的,不禁走近她,低声问道:“四姑娘,你可是有什么不舒服,李医士还没走远……” “我,我无事。”赵锦衣像是看到什么洪水猛兽一般往后退了几步,却是绊到了什么,一屁股就坐在罗汉榻上,慌乱之间,还顺手搭在了罗汉榻上的矮几上。 宋景行神色一变,急着过来察看她:“四姑娘,你可是又头晕了?” 他腿长身长,不过一步,就将她圈在了怀抱之间。熟悉的气息又围了过来,赵锦衣呻吟了一声:“你离我远些。” 宋景行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却是顺势坐在榻下脚凳上:“真的没事?” 她的双脚还搁在脚凳上,宋景行就紧紧地挨着她,只余一点空隙。 赵锦衣简直想寻条地缝给钻进去。虽然她们定了亲,可他竟然瞒着她养了外室!他,他,他怎地还如此不知羞耻,还想撩拨她!他当她赵锦衣是什么人?! 她的男人,这辈子只允许有她一个人! 赵锦衣气呼呼道:“方才李医士让我劝告你,勿要太过劳累,房事什么的,要多加节制……”后面的话,却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含糊不清。 什么?她在说什么?房事?节制?宋景行愕然,目光不解地看着赵锦衣。 他还一副无辜的模样!赵锦衣气得伸腿要踢他,抬起来的时候想起他的伤势,最终还是停在了半空中,却不料,竟被宋景行一把拽住,揽入怀中。 “四姑娘,是担心我?”坏人宋景行笑得坏坏的,抱着赵锦衣柔弱无骨的脚,望向赵锦衣的双眼,似曜曜星河。 赵锦衣想抽腿,却是抽不出来。她咬着唇,恼怒道:“放开我!” 宋景行倒是将她的脚放开了,目光仍旧胶在她红得不像话的脸上,语气轻轻,却又似发誓般:“没有房事。锦衣,倘若你愿意,我宋景行,这一辈子,只有你一人。”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闺名。深情又郑重。 第173回 锦衣,锦衣 锦衣,锦衣。他好多次想这样唤她,却怕唐突了她。时下,只有夫君与娘家人才会唤女子的闺名。 锦衣,锦衣,宋景行欢喜地看着他的锦衣。 小姑娘不依不挠,脱口而出:“那方才说要给你炖鸡汤的女子呢?你是不是嫌弃我不会给你炖鸡汤,还是觉得上回给你做的韭菜煎蛋侮辱了你。” 小姑娘语气冲冲,脸儿红红,活脱脱像吃醋的女子。 宋景行心满意足。他这回受伤,值了。 他柔声哄道:“那位是邻家朱兄的妻子,之前就有交情,那日我受伤回来,恰好被朱兄瞧见了,便自告奋勇的来照料我。因为他不擅炊饭,便叫了她妻子一道来帮手……不过你放心,我会付他们酬劳的。” 是付酬劳的问题吗?赵锦衣瞪着他,听着他低低的解释,一副不相信的神情。若是果真如此,李医士又怎地会吩咐…… 宋景行叹了一声,方才李医士与她说话,他也听到了。 他无可奈何地:“李医士是说,凡事要节制……李医士是北地人,可能交代得不待清楚。” “轰”的一声,赵锦衣的脸又红得不像话,连小巧玲珑的耳朵都红透了。竟是她听错了!她,她要寻条地缝钻进去! 她捂着脸:“你离我远些,我不想见你。”羞死的人了。她怎地会听错呢。什么房事,说不定宋景行还以为她是个浪荡的女子呢!一个未及笄的小姑娘,怎地会与一个男子说这些话! 宋景行得了这机会,怎地肯离她远一些。虽然听她话挪了挪,不过仍旧伏在她脚旁,满脸笑意地看着她捂着脸。小姑娘的手,宛若葱白,肤如凝脂,好看极了。不,他的锦衣,哪哪都好看得紧。 “锦衣,我如今被罢了官,是彻彻底底的小工匠一名了,你可还愿意与我定亲?” 赵锦衣仍旧捂着脸,捂得紧紧的,并没有立刻回答他。 宋景行也不急,只柔情蜜意地看着赵锦衣,低低道:“我原来答应苏尚书做官,不过是想借用职权之便,拿到河堤贪墨案的证据……如今证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这官做与不做,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做不做官的,与她有甚关系!赵锦衣想反驳,却最终是心软了。他受了伤,又被罢了官,他阿爹死亡的真相,还不曾得以大白于世。 她不大情愿道:“你原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倘若因为你被罢官,我便要与你退亲,世人可怎么看我?” 宋景行有些糊涂:“什么退亲?我虽向你提亲,但你不是还没有答应……” 赵锦衣气嘟嘟的:“你可不是装糊涂,那日我回到家中,人人都恭喜我,说是你我的婚事定下来了,庚帖早就交换了,只待我祖父醒来,再择日成亲。” 宋景行是真的愕然了:“我真不省得这回事。大约是我阿娘自作主张了。你别急,待我伤好了,便回去问问她……” 赵锦衣声音闷闷:“你别问,我猜大约是我阿娘迫不及待的要将我嫁出去。”她虽然只见过一次桃六娘,却觉得桃六娘是决不会做那样事的人。那么真相只有一个,那便是她娘推波助澜,桃六娘才会到赵家将婚事定下来。 “罢了,横竖这阵子不大太平,也无人与我提亲,这桩亲事就暂且这样罢。” 小姑娘说这话的时候,无精打采。 宋景行心疼不已:“锦衣,我方才说的话,全是肺腑之言。倘若你愿意,我……” 赵锦衣的小脸从宽大的衣袖里露出来,看着他:“倘若我以后不想日日在家操持家务,还想继续经营玲珑书局,你也愿意?”世人最是唾弃女子抛头露面的经营生意,尽管那些女子很能干,一分一厘俱是自己赚来。 宋景行毫不犹豫地点头:“自然愿意!” 赵锦衣哼了一声:“素来男子在还没得手的时候,什么誓言都能说得出口。” 宋景行犹豫了一下,还是冒死道:“那宁咏,可有说过这些?” 赵锦衣如今早就将宁咏抛之脑后,听宋景行提起,也不甚在意:“话本里负心薄幸的男子可不都如此。” 宋景行哭笑不得。 二人浑然不觉,此时二人的姿势暧昧至极。 赵锦衣不再捂脸,右手撑在榻上小几上,臻首微微垂着,看着仍旧伏在她腿边的宋景行。宋景行则微微仰视着她,满眼全是柔情蜜意。 赵锦衣忽地想起宋景行伤势还没好,是个病人,便与宋景行道:“我先回去了,此处留与你躺着罢。可要听李医士的话,不能太过操劳。” 说着便要起身。 宋景行却岿然不动,认真地看着她:“锦衣,那荣华郡主,是个不好惹的。” 赵锦衣蹙眉:“你怎地省得?”忽而一想,哼了一声,“是长春那个多嘴的告诉你的?”怪不得他逗留了那么久呢。 宋景行拉着她的裙角,凝望着她:“锦衣,倘若……” 赵锦衣伸出食指,轻轻地放在她的朱唇上:“宋小哥,好好养你的伤。我既然敢惹她,便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走了,不用送。” 轻薄的衣裙掠过宋景行的手,宋景行一直望着赵锦衣。 他就坐在那里,平日里高大威猛的壮汉子竟然有几分可怜巴巴的模样。 赵锦衣忍不住停下脚步,哼道:“你方才可没留我用饭。” 宋景行闻言,欣喜若狂:“我这就去……” 赵锦衣截断他的话:“虽是定过亲了,可终究是不妥。好好养伤,把我带来的补品都吃了,我便会再来看你的。” 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补品? 宋景行怔愣着,赵锦衣轻盈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小院里开始弥漫着鸡汤的香味。 赵锦衣一行人走了,朱二的妻子朱婶子去关门,回得灶房,她低声与正在刮鱼做鱼丸的丈夫道:“这来探望的小娘子,浑身贵气,却是宋小哥的什么人?” 朱二不以为然:“宋小哥人脉广,什么样的人不认识?这样的小娘子,宋小哥身边怕是以后多的是。哪个有名的人身边不是三妻四妾的。” 朱婶子赶紧道:“你还是做你的小工匠罢,我可不希望以后有孩子叫我嫡母,那可瘆得慌。” 朱二笑道:“那小娘子自小就被教导了,坐稳太太的位置,管他多少姨娘,生出来的娃娃都只能叫她娘,人家的心胸,可比你广阔得多。” 朱婶子哼道:“哪个女子不希望夫君对她专一如初?那样的太太,我可做不来。” 两口子唠叨着,边说着话边将饭菜做好了。 宋景行用过饭后,两口子收拾干净,将院门关好走了。 夜色渐渐弥漫进房中,宋景行将灯点亮,才在灯下看了一会书,窗子便被人敲响了。 三下急促的、两下不紧不慢的。人来了。 宋景行将窗户打开,外头那人咧嘴一笑:“恭喜宋贤弟,竟是被罢官了。” 细细瞧那人,竟是孔守成。 他看着宋景行波澜不惊的样子,讶然道:“你省得了?” 第174回 交易 宋景行坐在榻上,一双长腿搁在脚凳上,神态慵懒:“我未过门的妻子得知此事,担忧我,特地来亲口告诉我的。” 孔守成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宋景行,觉得他此时的样子分外欠揍,忍不住道:“宋贤弟,你确定,准弟妹是担忧你,亲自来告诉你,还是想退亲?” 宋景行睨着窗外酸意十足的孔守成,气定神闲:“我未过门的妻子,不是那样的人。” 哼,张口闭口全是未过门的妻子,这宋景行,是欺负他没有未过门的妻子吧! 孔守成气呼呼地从窗外爬进来:“改日你们大婚之时,我定然要到赵家去,拐一个小娘子,然后叫你姐夫。” 宋景行仍旧气定神闲:“能做你的长辈,自然欢喜。” 啧啧,瞧瞧这副有妻万事足的神情,可真真是气人。 孔守成撩袍坐下,言归正传:“我说,你不做这工部的小官吏可正好,凭你的本事,大可到将军麾下,吃香喝辣,你若想做官便做官,不想做官也可。有将军撑腰,我看谁敢欺你。” 宋景行神情淡淡:“我不需要任何人撑腰。” “那是自然,我们大名鼎鼎的宋神匠,哪里需要人撑腰。”想起宋景行曾经开出的条件,孔守成是有那么几分心疼。“不过,宋贤弟,在京都里,权势有时候,还是挺好用的。比如你欲查的事情真相,大可以用将军的名义……” 宋景行拒绝:“将军与此事,毫无关系,宋某不想。” 横竖就是拒绝与将军扯上关系。 孔守成哭笑不得,只得自己从袖中掏出一卷纸来,正要递与宋景行,宋景行忽然道:“今日我未过门的妻子叮嘱了,凡事不能太过操劳,是以今夜,我只能看半个时辰。” 孔守成目瞪口呆地看着宋景行。这,这,这还是那个废寝忘食、一心只想攻克难题的宋景行吗?此时的宋景行,就是活脱脱的见色忘友啊!不过也难怪,未来弟妹生得那般好看,宋贤弟如此也是人之常情。 他情不自禁地想,倘若是自己以后遇上那个心仪的姑娘时,会不会也这般的痴狂呢?唉,自古以来,便是帝王也逃脱不了被美人左右的命运,他一个凡夫俗子,自然也无能为力。 正想着呢,忽地听得宋景行冷不丁道:“此前公主退亲对你婚事的影响,可有减少?” 当然没有!被高贵的公主退亲后,京都里就没有人家想将姑娘许配给他。可真真是应了那一句,公主不想要的,旁的人也不敢要。他这辈子,或许是孤家寡人的命了。 孔守成垂头丧气:“以后我若真成了孤家寡人,你的儿子,可要替我养老送终啊。” 孔家家大业大,又是在京都里扎根了数百年的钟鸣鼎食之家,怎地会缺人给他养老送终。 宋景行并不在意,随口应道:“那要看你这个干爹如何当了。” 孔守成咧嘴笑道:“那自然要做得比你这个亲爹要好。亲爹再不好,一个孝字就能将儿子逼死,干爹不好,干儿子可不会理会。” 宋景行没有再应他,只两眼聚精会神地看着图纸,良久之后,才用修得细长的炭笔轻轻地在图纸上修改:“且叫虞良工按着此处先修改,待过几日,我伤势好些之后,再到军营中亲自改良。” “遵命!”孔守成笑嘻嘻道。 宋景行果真是个耳根子软的,半个时辰一到,半点都不拖拉,将图纸一合,抬头道:“好了。” 孔守成:“……”他怀疑宋景行就是故意的,要活活羡慕死他这个孤家寡人。 他揣着图纸,照旧长腿一迈,正要翻出窗户,宋景行叫住他:“勇王的独女荣华郡主,你可熟悉?” 方才还垂头丧气的孔守成顿时精神抖擞:“还算熟悉,以前在宫中值守,这荣华郡主,时常是个想溜出宫的主。这细细算起来,她还得叫我一声表叔。哎,宋贤弟,你这可不行啊。你都已经有弟妹了,怎地还想着别的姑娘。还有,那荣华郡主……咳咳,可不单纯。”小小年纪,就学着人家养面首,嗐,还真是丢人。不省得以后可还有人愿娶她。 宋景行目光深邃:“她今儿,想让我的妻子死。” 孔守成的嘴,顿时又合不拢了:“不,不会吧,那荣华郡主也看上你了?” 宋景行摇头:“此事说来话长。对了,将军此前,不是想要我解密那件武器吗?” 孔守成的脑子总算灵光了一回:“宋贤弟是想……” 男人的语气斩钉截铁:“解密武器,宋某不需酬劳,但荣华郡主……” 孔守成明明白白的应道:“若是弟妹因为荣华郡主少一根汗毛,孔某,咳,就提头来见。” “倒也不必。”宋景行语气淡淡,“宋某相信孔兄。” 宋景行相信他!孔守成差些感激涕零,当下又道:“宋贤弟且放一百个心,愚兄定当办好此事。” 孔守成走在幽深的巷子里,细细地琢磨着这事儿该怎么办。那荣华郡主,最怕的人除了天家,再无旁人。可以说,荣华郡主如今骄横跋扈的性子,是太后纵容的。 他一边琢磨着,一边寻着他的马。哎?他的马呢?怎地不见了?他来的时候,明明好好的就拴在巷子的入口。 孔守成目瞪口呆,看着空空如也的巷子入口,一时竟不省得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堂堂禁军,竟然在京都城里丢了马,说出去那可是比被公主退亲还要丢脸的事! 孔守成哭笑不得,顺着来时的路走出去,希望他的马儿只是等得不耐烦了,自己挣脱了回驻地。 这一走,却是到了护城河边,还没寻到马儿的踪影。 京都不设宵禁,整座京都通宵达旦的热闹,但靠近护城河的地儿,便显得有些冷清了。 孔守成一边沿着河岸走着,一边寻着他的马。 夜风瑟瑟,京都已经进入春末夏初的季节,可夜里还是有些凉。 却是有一道奇怪的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 那人四肢纤细,唯独肚子大得出奇,她正静静地靠在护栏上,望着奔腾不息的河水。夜风卷着她单薄的衣衫,有些凌乱的鬓发。 孔守成呼吸一窒! 他虽然没有亲自捕捞,但却是省得,每年从护城河里捞出的尸首没有几十,也有十多具。那些想不开的老百姓,在护城河边吹着风,就一头扎进了河里。这年轻女子,莫不是想投河? 孔守成皱眉,长腿一迈,就到了那年轻妇人跟前,口气有些冲:“这位婶子,你再想不开,也得顾及肚中的孩子啊。他何其无辜!都还没来得及来到这个世上,就被自己的阿娘给害死了!” 女子却是被他唬了一跳,吓得赶紧抚着自己的肚子,差些没跌倒在地上。 孔守成眼疾手快,赶紧拉了她一把,却便是触摸到冰冷入骨的手。 他的手掌又大又炙热,女子极快地挣开他的手:“不要碰我!” 孔守成俯身看她,才发现女子极为年轻,一双大大的杏眼瞪着他。他嗤道:“你若不跳下去,我便不碰你。” “你这人好生无理,我不过是站在这里吹吹风,才没有想寻死。”女子恼道。 原来是他误会了。孔守成笑了,站直身子道:“如今天家仁慈,若是女子在夫家遭受不幸,尽可以到官府鸣冤,良人不淑,自有官府治他罪。” 女子抚着自己的肚子,怪异地看着他,忽而道:“这位小哥,可是没有成亲?” 呃?他没有成亲,竟是随随便便一个路人都能瞧得出来?孔守成有些窘迫。 第175回 收留 只听那女子道:“自古以来,夫妻俩争吵,不过是世间常态。再说了,清官难断家务事,到官府去,却已经是要撕破脸了,京都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家人以后遇见,摩擦难免不断。夫妻一场,还是都要给对方一些脸面的好。” 原来女子是这个意思。 孔守成笑了笑:“既然娘子不是轻生,那在下便放心了。” 嘴上说着放心,却仍旧杵在原地不动。这是还怕她出什么意外。 赵锦绣心中闪过一阵暖流。一个陌路相逢的陌生人,竟然如此担心她。 她这是第一次反抗申家人,不顾一切地冲出申家,却一时又无处可去,只得四处徘徊,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护城河边。 看着奔流不息的冰冷河水,她是有那么一瞬,想跳下去。 孩子在肚中,踢了她一脚。 她恍然惊醒,狠狠地在心中责骂着自己。是呀,孩子何其无辜,虽然摊上申平乐那样的爹是可怜,但她不负责任地带着孩子投河自尽,更是残忍。 是以她就倚着栏杆,静静地想着,该何去何从。 却是遇见了这位年轻的好心人。 看着孔守成憨厚的脸,赵锦绣起了一个极大的心思。 她冲口道:“这位小哥,可否能请你帮我一个忙?” 孔守成虽然急着寻他的马回驻地,但不能见死不救。当下痛快地应承下来:“娘子请说。” 赵锦绣咬牙:“可否借我二十贯钱,再以小哥的名义,在这附近,赁一间房子。” 孔守成有些傻眼,这位娘子可真敢说。借钱没问题,但赁房子与她住,这,这,若是以后她夫家寻上门来,万一真的只是夫妻俩之间拌个嘴,那他岂不是成了助纣为虐的人?更何况小娘子大腹便便,应该是快临盆了罢。 见孔守成有些犹豫,赵锦绣苦笑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说着,她又低头抚了抚肚子。若是不行的话,她挨过今晚,明儿想法子与四妹妹私下见上一面,求她借些钱给自己。娘家人,怕是只有四妹妹奋不顾身地帮自己了吧。 赵锦绣紧紧咬着唇。 孔守成看着她。 她可真瘦,明明身上穿着的衣衫看起来也不是极差,可怎地就瘦成这副模样呢?她的头上,甚至连一根发簪都没有。从她的模样来看,她生得那般好,出嫁前应该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的明珠。可真是造孽,他孔守成连个妻子都没有,那些禽兽拥有如此美好的妻子,却不知道珍惜。 孔守成脱口而出:“恰好在这附近,我有一位友人住的院子很清静,也有空余的房间。他人也很好,素日里也不大住那里。我这就带你去。” 宋景行谨遵未过门的妻子的话,送走孔守成后,早早的洗漱完毕,和衣而睡。 正睡得迷迷糊糊,忽地又听得有人叩窗,仍旧是三长两短。 他皱眉。孔守成又来了。这家伙怕不是落下了什么东西。 他慢吞吞地起身,慢吞吞地走到起居室外,打开支摘窗,只见窗外孔守成气喘吁吁:“宋贤弟,这回我有事相求!” 听着孔守成急速地将事情说完,宋景行皱眉:“不行,这孤男寡女的,成何体统?” 孔守成急得满头大汗,赵锦绣可还在外面等着他开门呢。他急急道:“你不就是怕你家娘子吃醋,这不,我将她安置下来,再从我家中拎几个丫鬟小厮的过来伺候她,可是行?你,你也不用出面,横竖你养好伤就回家了,以后这小院,就是她住了,我付你租金,可行?” 宋景行面无表情地看着孔守成。 这家伙说一出是一出,转眼的功夫,就拎了个大麻烦回来。他难不成不省得,若是以后那妇人的夫家告到官府去,他就是诱拐良家女子的罪名。 孔守成大汗淋漓地看着宋景行。 宋景行叹了口气:“你自安置罢,我不出面。” “好兄弟。”孔守成抹了一把汗,朝宋景行一拱手,又要直奔后面围墙。 宋景行面无表情:“你可是昏了头,有门不走偏要爬墙?” 是哦!他原就是要从里面开门让赵锦绣进门的。 自己竟是欢喜得昏了头。孔守成一拍脑袋,直奔院门去。 宋景行利落地关了门,又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直都是孔守成唠唠叨叨,那女子轻声细语的应一两句。那女子倒是没住正房,挑了间偏房住。 孔守成安顿好赵锦绣,说是回家去抓丫鬟来伺候她,赵锦绣还来不及拒绝,人就风风火火的走了。 赵锦绣坐在孤灯下,抚着自己的肚子,笑道:“我的儿,以后你可得像这位好心人一般良善。” 偏房不大,放了一张竹床与一张桌子,赵锦绣闻了闻气味,像是时常通风散味的。想着等会孔守成还要带人回来,她也不敢歇下,只坐在桌边,想等着孔守成,最终还是累极,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今日她被婆母磋磨,站了一个时辰,只吃了一个冷馒头。 偏生申平乐还要冷言冷语:“你别以为你亲爹回来了,就能替你撑腰。我打听过了,他这次能从江州回来,是因为又被贬官了。天家念他年老,在京中安置了一个八品的官职与他。八品,嗤,却是登我家的门都不配。” 若是往日,她便算了。可今日,她忽地想起四妹妹的话。出了自己,还有谁能替自己出头?她顿时鼓足勇气,讽刺道:“我爹虽是个八品,可你却从来不曾做过官。” 申平乐瞪着她,两个鼻孔翕动,吼道:“你给我滚!” 往日她是回到自己房中暗暗垂泪,可这一次,她真的走出了申家。申家素来门禁管得不严,她又穿得朴素,竟是就那样走出了申家。 离开让她窒息的申家,空气竟是那样的清新。大街上人来人往,忙忙碌碌,并无人注意她。真好,真好。她再也不想回到申家去了。 她沉沉睡着,睡得极香,竟是连梦都不做。 有人轻轻的摇醒她:“娘子,娘子,别在这里睡,会着凉的。” 那人声音温柔,似和风细雨。 赵锦绣猛然惊醒,对上一张柔和的圆脸。这是一个年轻的姑娘,梳着双丫髻,眉目柔和,一看便是个好脾气的人。 年轻姑娘笑眯眯道:“娘子,快快到床上去躺下,奴婢已经将被褥铺好了,都是新的,熏过香的,娘子尽管放心歇下。” 赵锦绣已经没了睡意:“你是……” 年轻姑娘道:“我叫阿圆,是六郎君专门吩咐来伺候娘子的。一道来的还有阿方,她此时正在灶房预备明日的膳食。娘子可有什么忌口的?” 赵锦绣感激无比:“我无甚忌口的,只是劳烦你们了。” 阿圆道:“娘子快别这样说,能伺候娘子,是我们的福分。奴婢见娘子十分疲累,还是快些上床歇着罢。” 她在孔家服侍多年,还不曾见过如此瘦弱的孕妇。天见可怜的!真是造孽! 这厢赵锦绣终于安安稳稳的躺下,那厢黄氏让秋红寻赵锦衣,秋红寻了小半个时辰,才得知四姑娘在泰安院。 第176回 决裂 四姑娘足足在泰安院待了一个时辰。 黄氏寻思了又寻思,到底是没敢将赵锦衣堵在泰安院。 正合计着明日早些到赵锦衣的院子,却是听得秋红进来道:“禀太太,四姑娘来了。” 黄氏欢喜,赵锦衣终于想明白啦! 她赶紧坐正身子,正想着如何开口,就见赵锦衣冷着一张脸进来,不紧不慢地朝她行礼:“不知大伯母寻侄女有何事?侄女可正忙着呢。” 黄氏一拧眉,心中不喜,但还是忍了下来,赔着笑脸:“今儿伯母听说,未来四侄婿被罢了官……” 赵锦衣极快地打断她:“抱歉,伯母,侄女是不会退亲的。倘若伯母寻我来,说的便是这事,那侄女还有事,先行退下了。” 黄氏脸一沉:“赵锦衣!你若不听伯母相劝,倘若你有事,赵家大房决不会为你撑腰!” 赵锦衣笑了。她的眼睛素来一笑起来,便如月儿弯弯,好看得紧。 “撑腰?赵家大房拿什么与我撑腰?哦,伯母还不省得吧,今儿我到百味居赴宴,差些被荣华郡主带走,伯母可会替我撑腰?” 黄氏自是听女儿赵锦华说了百味居的情形,她道:“好衣儿,你今儿经历了这么一遭,却是省得权势的好处了罢。本来那宋景行与你就不甚相配,如今又被罢了官,以后怎么护着你?” 赵锦衣仍旧笑着,只问黄氏:“伯母还没说呢,到底肯不肯替我撑腰?宋景行如今,还是外人,伯母却是衣儿正儿八经的长辈,整日对我的婚事指手画脚,却不肯做一件实事。” 饶是黄氏再忍辱负重,也受不住了:“赵锦衣!” 赵锦衣哼道:“大伯母可还有事,如无事,侄女还要去寻三姐姐,问一问她为何要害侄女。” 黄氏也不是傻子,听了赵锦华的描述,自然省得赵锦衣是中了赵锦云的计谋。她是这般想的,倘若赵锦衣听她的话,她自然会替她出头,去训斥赵锦云。可赵锦衣压根不服,她自然是不会替她出头的。 她没说话,只眼睁睁地看着赵锦衣走了。 想了想,到底是吩咐秋红:“你且去盯着四姑娘。” 大太太这是,要看热闹。 三房里,朱氏正在灯下替女儿继续盘算嫁妆。 赵锦云坐在她对面,手中拿了绣绷在绣鸳鸯。鸳鸯是绣娘已经绣得差不多了,最后让准新娘子绣上几针意思意思。 朱氏与她唠叨:“你这成亲的日子近了,可不能再出去乱跑。像我们以前,婚事定下来了,素来是要在家中绣嫁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近几年待嫁的姑娘们可没有多少像她们那般,贞静淑好的。 赵锦云心不在焉地应下来:“是。” 朱氏还想叮嘱她一些话,就听得丫鬟在外面喊:“四姑娘,四姑娘,待奴婢通报……” 赵锦云心一颤,手一偏,绣花针却是扎到手指里,生生的痛。 赵锦衣来寻她算账了! 今儿在百味居里发生的事,她压根没与朱氏说。朱氏问她,赵锦衣可有出丑,她只答没有。 朱氏还颇为遗憾:“倒是不能好事成双。”她指的是宋景行被罢官之事。 朱氏猛然站起来:“她来作甚!” 一道冷冷的声音道:“自是来与我的好姐姐算账!” 赵锦衣冷着脸,跨过门槛,一张脸儿面若寒霜。 朱氏斥道:“赵锦衣,你眼中可是还有我这个长辈!” 赵锦衣冷哼一声:“如今倒是人人都要争着当我的长辈了。” 她懒得与朱氏多费唇舌,只盯着赵锦云:“三姐姐,那苏楚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竟然让你这般不惜残害我。” 赵锦云压根不敢看赵锦衣:“你在胡说什么?我如何残害四妹妹了?四妹妹如今可还不是好端端的站在我面前。难不成四妹妹是嫉妒我与苏姑娘要好?若是四妹妹也想成为苏姑娘的密友,可不用着急,姐姐会替你慢慢引见的。不过,苏姑娘择友素来有标准……” 赵锦衣冷哼:“像那般狠辣之辈,三姐姐还是留给自己享用吧!只到了那一日,三姐姐可别哭着喊着来求我。” 赵锦云咬牙:“我便是死,也不会求你!” 赵锦衣嗤笑一声,环顾着屋中众人:“从此以后,赵家二房,与赵家三房,再无瓜葛!” 赵锦云恨声道:“既无瓜葛,那你让胡管事将我阿爹放出来啊!” 赵锦衣冷眼峻然:“你阿爹,数次欲取我与宋景行性命,我若放过他,我怎地对得住我自己!至于三姐姐的帐……”她语气缓缓,“我会慢慢算的。” 说罢,冷眼睨了朱氏母女二人,宽袖一甩,施施然离去。 朱氏蹙眉,质问女儿:“在百味居,到底发生了何事?”她虽然不喜赵锦衣嫁得好,但倘若女儿在众目睽睽下陷害家中姐妹,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赵锦云支支吾吾:“不过是让她惹怒了荣华郡主而已……” “无知!”朱氏又惊又怒,“那荣华郡主骄横跋扈,素来视人命为草芥,你,你,可是昏了头了!” 赵锦云犟着脖子:“阿娘!倘若以后我们三房与苏家交好,说不定二房还会腆着脸过来讨好我们呢。” 朱氏紧紧蹙着眉,心思转得飞快。女儿说得有道理,但倘若赵锦衣今日出了事,没了命,二房再没有骨气,也不会凑过来的! 她沉着脸:“苏姑娘虽好,可终究是动了坏心思。你以后还是与她少来往的好。”眼看女儿就要嫁出去,她管也管不着,只能如此告诫她。 赵锦云撇撇嘴:“是。”心中却不以为然。 赵锦衣从三房出来,又直奔关押三叔父赵承欢的地方。 她回来之后,到泰安院祖父病榻前,跪在祖父面前道:“祖父常教导衣儿,务必要爱护家人,视他们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可如今,他们要害衣儿,衣儿忍让了几次,却是不能再忍了。祖父,您也教导过衣儿,被人欺负,若是自己有理,自当反击。如今衣儿要反击了……” 她说完,伏在地上,良久才起身。 祖父瞪着一双眼,仍旧望着帐顶。 倘若他是清醒的,便能看到赵锦衣一双杏眼泪光闪烁。 她竭尽全力,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在京都里闯出一番作为来,便是为了将来有一日,恶人凭借权势欺压赵家人时,她也有能力护着他们!什么荣华郡主,什么忠王,通通放马过来,她自是不惧! 谁能想到,她视若珍宝的家人,却狠狠的从背后捅了她一刀! 泪珠似断线般的珍珠坠落,赵锦衣泪眼婆娑。 一方帕子,伴随着一声叹息送到她面前。 赵锦衣回头,对上了阿爹赵承德坚毅的脸庞。他说:“我的衣儿没有错。” 赵锦衣见到赵承欢时,他笑得欢快:“我的好侄女,可是听说你的好郎婿被罢官的消息了?一个没了官职加身的小工匠,若是死了,就像是一条死狗一般无人在意。” 第177回 复仇的滋味 梅染搬来一张绣墩,赵锦衣不紧不慢地坐下来,看着满脸笑容的赵承欢,柔声细语道:“那我呢?三叔父又打算如何弄死我?” 赵承欢笑得欢畅:“你还不容易,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小姑娘,担了克夫的名头,染了病,香消玉殒了,又有哪个在乎?”像康乐坊,去岁就夭折了几个小子小姑娘,如今除了他们自己的爹娘,又有谁会记得他们? 赵锦衣腰肢挺直,宽袖霞衣,烛光摇曳,显得她的神情遥远而淡漠:“哦,是吗?三叔父这算盘打得可真响。可如今三叔父被关在这里,又有谁能帮三叔父害我呢?是忠王另外的手下吗?可他数次要加害于我们,都折了呢。哪个不要命的,还敢来害我们?” 赵承欢的一颗心,忽地怦怦地跳起来。像,真像。 赵锦衣看着赵承欢的神情闪过一丝恍惚,而后恢复狠绝:“我的好侄女,你且等着,得罪了王爷,不会有好下场的。王爷心思缜密……” “王爷心思缜密,想杀一个人,甚至可以用十余年的时日来等待。三叔父,可是如此?王爷想害那人,相信诅咒,便剖腹取子,将死婴埋在陶罐里,置于河堤之中,企图让河神震怒,大发洪灾,淹没田野,百姓受灾,而他却借此来达成心愿。而三叔父,当年正好是负责修建河堤的官员之一,王爷说服三叔父以及部分官吏,许以光明仕途,造成河堤是因为被官吏贪墨才决堤的假象,欲暗渡陈仓,将装有死婴的陶罐埋在河堤之中,以达成他的目的。却不成想,他欲埋陶罐的事情被一位宋姓工匠发现,宋工匠欲将此事揭穿,却被你们杀害,葬身河堤。” 赵锦衣打断赵承欢的话,自己不紧不慢地说出关于河堤贪墨案的推断。 赵承欢呵呵笑了一声:“不愧是我的好侄女,竟然能将这件事说得明明白白。如此也好,明明白白的走,也好过死得糊里糊涂。” 赵锦衣静静地看着他,问他:“那样心狠手辣的人,三叔父就不担心他过河拆桥?” 赵承欢嗤了一声:“他心狠手辣,我们也不是吃素的,自然留了一手,他不敢动我们。” 狼狈为奸的人,自是对彼此都有着防备之心。 赵锦衣静静地问他:“三叔父亲眼看着自己的女人被剖腹,自己的亲生骨肉被取走,装进陶罐中,又甘心吗?” 赵承欢别过脸去:“有什么不甘心的,横竖他们都死了。他们死得有价值,将来我会在宝相寺设长生牌位供奉他们的。” 烛光映着他的脸,白白胖胖的脸仍旧狠绝。 一声叹息幽幽传来:“三叔父,莫被鬼迷了眼。” 他呸,她才被鬼迷了人。只要人的权势足够强大,便是鬼也不敢来招惹。鬼与人一样,俱是些欺软怕硬的东西。 赵承欢冷哼一声,以此回应赵锦衣。 赵锦衣起身,看着赵承欢:“三叔父大可放心,三姐姐如今攀上苏家,结识了荣华郡主来打压我,我相信,似荣华郡主那等小肚鸡肠之人,是不会放过赵家任何一个人的。三姐姐可真是,颇有三叔父的风范。” 荣华郡主?!赵锦云竟然识得荣华郡主那尊大佛?忠王与勇王明面上和气,实则上各效其主。可别让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荣华郡主毁了王爷的计划才是! 他咬牙:“来人,叫赵锦云过来!” 回答他的,是赵锦衣言笑晏晏的脸:“从今日起,严密看守三叔父,决不让他与其他人有接触。” 赵承欢狂躁地叫着:“赵锦衣,你这个心狠手辣的毒妇!” 赵锦衣敛眼:“从三叔父鬼迷心窍,答应加入忠王的阵营那一刻,赵家人便身不由己,被三叔父推了上了风口浪尖。” 叛逆,是株连九族的罪名! 尽管天家表现得处处仁慈,便是连六年前的河堤贪墨案亦是轻轻放下。可赵锦衣记得,当初天家上位时,雷厉风行,将站错队的官吏通通诛杀,妇孺尽流放极寒北地,流放途中,妇孺尽染役而亡。若此中没有天家的授意,赵锦衣决不会相信。 她站起来,裙摆微微逶迤拖地,她昂首挺胸,腰肢挺直,年仅十四岁的面容还带着稚气,看着赵承欢的目光带着厌恶:“三叔父,好生珍重。” 一扇沉重的铁门,再度将赵承欢关在里面。 背后传来赵承欢不堪入耳的怒骂声,赵锦衣毫不犹豫地离开。 夜色浓浓,有人彻夜难眠。 赵锦衣已是困极,沉沉睡去,再度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梅染说:“无衣在廊下。今儿大太太与三太太差人来了几回请姑娘,后来,无衣便来了。”无衣伺候二太太,代表的是二太太,素来没有什么好脸色,那些人见了无衣,连院子都没敢踏进来。 赵锦衣懒懒地伸了个腰,望着镜中睡得肌肤水灵灵的自己,吩咐梅染:“今儿不出门,拿上针线,到泰安院陪祖父。” 用过饭后,赵锦衣果真领着梅染,带着绣线绣绷,到泰安院里,安安静静地坐在赵庆病榻前绣起帕子来。 她的女红,只能勉为其难地算过得去。祖父饱读诗书,又供职于国子监,想法与众不同。旁的祖父都要求孙女们精于女红,他却日日要要让孙女们与孙子一般,勤读书、勤练字。 赵锦衣却有自己的想法。 万一以后自己郎君的贴身衣衫破了,拿去与旁人缝,倒是怪羞耻,是以自己还是踏踏实实的学会了。 若是活灵活现地绣出一朵花来,是不可能的,但今日赵锦衣突发奇想,想绣一只小杌子在上头。 梅染抿着嘴,不揭穿自家姑娘。 一只凳脚才起了个头,鸦青便来禀报消息。 赵锦衣一边听着,一边与手中的绣针奋斗。 昨日在百味居她与荣华郡主的冲突,玲珑书局的小报无一遗漏的写得明明白白,发往京都大大小小所有的人家。 事关荣华郡主,她相信,这份小报的内容,很快会被人呈到天家面前。身为权贵,便是素日里洁身独好,遇上这样的事,也会被有心之人利用,更何况是骄横跋扈,结仇众多的荣华郡主。 与此同时,蒋越清亦会发力,上书弹劾荣华郡主。 到时候,便是天家想轻轻将此事放下,也难掩悠悠众口。 她唇瓣微微上扬,小脸儿尽是甜美的笑容。啊,复仇的滋味是如此的畅快。 只梅染与鸦青窃窃私语:“姑娘莫不是要绣帕子与姑爷?” 鸦青慎重,摇摇头。 梅染分外笃定:“姑爷是工匠,姑娘绣小杌子,除了送与姑爷,还能送与谁?” 鸦青犹豫了一下:“姑娘的心思你莫猜。” 之前还嚷嚷着要退亲,四姑爷被罢了官,姑娘反倒不提了,还在这里绣起帕子来。 赵锦衣绣了半日,只勉勉强强的绣了一只凳脚。晚饭她预备在泰安院用的与祖父一样的清粥小菜。胡管事亲自去灶房取菜,回来时面色凝重:“四姑娘,申家差人来报,大姑奶奶不见了。” 第178回 巧合 申平乐原先是怀疑赵锦绣又回了娘家。毕竟前儿有人替她忿忿不平了几句。 他怒气冲冲的带人来质问,可赵家门房却一口咬定,大姑奶奶压根没回娘家。 申平乐自是不信,直到看到岳母黄氏惊慌失措地赶来,赵家众人也是一副惊讶的模样,才信了门房的话。 黄氏气急败坏:“绣儿还大着肚子,一夜未归,你是死人吗?” 这还是黄氏头一回不管不顾地在众人面前训斥他。 申平乐一叉腰,反问她:“赵锦绣不守妇道,一夜未归,难不成我还要兴高采烈地接她回来?” 黄氏气得脸直颤抖:“她大着肚子,能做什么?万一,万一一尸两命呢!” 申平乐不省得此前赵家苗姨娘的事情,冷哼一声:“我可没叫她乱跑。你们赵家赶紧差人去寻罢,我们申家是丢不起这个脸。” 黄氏还要说,赵锦华扯扯她的衣袖,面色苍白的和她言语了几句。 黄氏便将申平乐撇到一旁,自顾奔去寻赵承欢。 却是遇到了赵锦衣。 赵锦衣轻轻吁了口气,与黄氏道:“我问过三叔父了,他说他决不会做这样的事,但不省得旁人的会不会做。伯母还是快些派人手,到各处寻一寻大姐姐罢。” 那晚大姐姐神思恍惚,许是会做一些冲动的事情也不一定。 赵锦衣攥紧拳头,大姐姐,可千万别想不开啊! 赵家人仰马翻,城门不远处的僻静小院里,赵锦绣度过了最舒坦的一日。 竹床虽然狭小,但阿圆将床铺得极为舒适,她安安稳稳的睡了一夜。次日清晨,才刚起来,阿圆便进屋来,替她梳妆,伺候她洗漱,动作分外的熟练与柔和。 另外一名叫做阿方的丫鬟,脸儿方方的,却是练得一手好厨艺。 熬得入口即化的鸡蓉粥,配上青翠的、灼过水的时蔬,以及包得分外精致的素馒头,让赵锦绣不由自主地吃了个肚儿圆。 阿圆笑道:“娘子这般瘦,吃多些不打紧。” 赵锦绣有些不好意思:“竟是许久没有这般畅快地吃过了。”自从嫁到申家,婆母姑子时不时的磋磨她,用饭时她要站着布菜,待到她吃时,已经是杯盘狼藉,残羹冷炙,所剩无几了。 阿圆柔和地笑着,给她端来漱口的茶水,并没有过多的询问她的事情。 而阿方,则是专门给她做饭的,除了端饭菜来,便是坐在廊外研究食谱。 院子的主人一整日都没有露面,照料院子主人的,是一对年轻的夫妇。许是院子主人打过招呼了,对突然出现的她们并没有投来好奇的目光。 那年轻妇人,甚至还向阿方请教如何做馒头。 阿圆怕她寂寞,问她平日里可有什么消遣。她细细的想了想,羞涩道:“不妨给我带些绣花用的物什罢。” 阿圆便说:“这娃娃的肚兜儿、褂儿、尿布也得准备起来了。” 阿圆便出去了一会,很快便带回来一大兜东西。 柔软的江陵布,上好的丝线,绣绷,剪刀等物什,琳琅满目地摆满了桌子。 赵锦绣性子娴静,素来喜欢女红,又因为祖父管读书管得严,一手丹青描起花样子来,异常的纯熟。待她飞针走线,不过须臾便绣出一只活灵活现的蹴鞠时,阿圆诧异道:“娘子绣得真好。” 赵锦绣娴静地笑:“不过是多练尔。” 一日的时光就这般过去了,赵锦绣睡了午觉起来神清气爽。 只她不好总是欠着孔六郎的。她打算,待孔六郎再来时,便要托他与四妹妹见一面,从四妹妹那里借些银钱。 谁知左等右等,孔六郎始终没来。 赵锦绣只得问阿圆。 阿圆道:“六郎君素日里公务繁忙,便是连奴婢们也很少能见到他。”这句是真话,六郎君自小便比别的富家子弟要努力,自从入了禁军,更是异常的努力。要不怎地能年纪轻轻,就做上了指挥使呢。这次若不是六郎君回家搬她们救人,她们还见不着呢。 对于赵锦绣,阿圆是充满了好奇的。自从六郎君被公主退亲,京中贵女们就看不上六郎君了,低门户的姑娘们倒是愿意嫁,但六郎君嘴上说着他怎地会没有女子可娶,却一直对亲事不上心,因此六郎君的婚事,成了孔家最大的一件心事。 昨晚六郎君回家搬人,老夫人一拍板:“不管是什么样的女子,只要她是个良家子,和离过的,孔家也能接受。” 但万万没想到,竟是一个怀着身孕的年轻妇人。 还瘦得不像话。不过,除了极瘦,还是看得出妇人容貌姣好,肌肤洁白,举手投足间,颇有教养。虽尚不可知她是什么人家的女儿,但门户应不是太低。许是后来遇人不淑,才受虐至此。 阿圆在心中想,怪不得六郎君一直没动娶妻的心思,原来这是,心中有人了啊。虽然还是别人家的小娘子,但总算不似入定的和尚一般无动于衷了。 公务繁忙,赵锦绣心中便笃定了,孔六郎,还真的是个官吏。恩公既忙,她自不可能再追问的。只在心中暗暗的想,以后定然要好好报答恩公。 至于申家……她想,没了她这个人,申平乐会欢天喜地罢。 申平乐快疯了。 申家可以没有赵锦绣,但不能没有脸面!在申家,他们可以随意磋磨赵锦绣,但出了申家,他们是有脸面的大户人家!倘若赵锦绣果真一尸两命的死在外面,那些御史的唾沫,大概能将父亲给淹没了。他虽然没有功名,可父亲却是正四品的官员。父亲的位置又是个肥差,多少人虎视眈眈…… 若是他昨晚不逗留在小妾房中,小妾又用了些助情香,二人共赴巫山云雨了一夜,丝毫不知疲倦,也不至于睡到日上三竿,更不至于快午后了,才省得赵锦绣不见了! 起初他不以为然,觉得赵锦绣定然是躲在申家的哪个角落里暗暗垂泪。 可申家人寻遍所有的院子,却是连人影都没见。 申平乐仍旧不以为然,笃定道:“那贱人回了一趟家,胆子却是壮了。如今赵家有人替她出头,她自是一有不如意,便回赵家去。” 他还想着,待她回来了,定然好生收拾她一顿。 可赵锦绣竟然没回赵家! 申家的管事跟着他到赵家,原来是想做个劝和的人,见状脸色不好看了,附在他耳边道:“虽然如今赵家子孙不成器,可赵庆在朝中却还是有些人脉的。老爷嘱咐了,务必要将太太好生的接回申家。” 其实老爷的原话是:这对蠢母子!素日里慈母败儿便算了,休叫他们坏了我的大事! 申家太太不见了,自不能大肆声张,只能派人暗地里悄悄地寻。 只是夜色苍茫,京都里本就鱼龙混杂,没有官府的相助,寻人不是一件易事。 申老爷到底还是忍不住,使了些银钱,托了人,让巡城的禁军帮着注意一二。 好巧不巧,他托的人,竟是孔守成的上司。 上司的密令传下来,孔守成眉头一皱,他昨晚收留的小娘子,竟然是申家妇? 孔家与申家,明面上相安无事,暗地里却互相嫌弃。 第179回 京城竟这般小 孔家与申家,都是在京城根深蒂固的世族。鲁国元帝建都之初,两家都是有从龙之功的功臣,得了元帝赏赐,在京都渐渐的壮大,成为世族。在几十年前,孔家与申家势均力敌,到了孔守成父亲那一辈,孔申两家却渐渐的有了差距。 孔家子弟争气,不是上战场,便是自请愿到偏远的地方去做官,为民请命。 而申家的子弟却个个怕事,不愿意做些刀口上舔血的活儿便算了,还特别喜欢到酒楼妓馆里厮混。 到了孔守成这一代,两家的差距越发明显。 孔家看不惯申家子弟纨绔,申家却偏偏耻笑孔家,一门七郎君,死得只剩三个。明明是太平盛世,孔家人不好好的在京城窝着,偏要去打仗,偏要去那些偏远的地方,这不,可不就都快死光了。 剩下三个孔家郎君,一个仍旧在沙场上杀敌,一个在陕西路治水患,还有一个被公主退了亲,一把年纪了也无人愿嫁。 孔家一门七郎君,只有两个孙辈稚童在牙牙学语。 再瞧瞧他们申家,虽没有子孙满堂,但只要好好的在京都待着,又何愁没有子孙? 孔守成眉头皱了又皱。 想起赵锦绣瘦仃仃的样子,只有一个肚子大得吓人,逃出来不愿意归家,便省得定然是受了申家磋磨。 申平乐那孙子,不敢上阵杀敌,却磋磨自己的妻子,还真不是男人。孔守成自是听说过申平乐的一些战绩的。尚未成亲前便整日厮混在赌场妓馆,是个十足的纨绔。 孔守成决定了,倘若赵锦绣不是申家妇,他倒是可以还人,但既然是申平乐的妻子,那便不好意思了,他偏要那申平乐急得跳脚。 主意打定,孔守成便专门吩咐手下往别的地方搜寻。自己则寻了机会,又到宋景行养伤的院子来。 进得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正房照旧没声响,偏房里支摘窗开着,柔和的灯光漫出来,孔守成一眼便瞧见正坐在油灯旁边缝制衣物的赵锦绣。 昨晚轻蹙的蛾眉舒展开来了,年轻女子的脸上全是柔和的笑容,她轻垂臻首,专心致志的缝制衣物,间或与阿圆说一两句话。 不过才一天一夜的功夫,她整个人仿佛注入了生气,不再像昨晚那面容憔悴的女子。 孔守成听到她声音柔和,低声问阿圆:“你们家六郎君,可是很忙吗?” 孔守成挑了挑眉,他在孔家这一代行六,家中人人都叫他六郎君,可没有人叫得像她这般温柔。 申平乐那家伙,娶到这般的温柔女子,竟然不懂珍惜。 不过,她询问他的下落,是要做什么呢?孔守成倒还没有自大到觉得人家是时时刻刻挂念着他。 他轻轻的咳了一声。 阿圆便欢喜道:“是六郎君来了。” 孔守成看着赵锦绣同样欢喜地看向他,一张脸上仿佛绽着光芒。她的杏眼,又大又圆,看向他的视线,全是光芒。 孔守成的心,忽地好似被雷击一般,嘣的一声炸开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赵锦绣挺着大肚子走出来,朝他行礼:“孔郎君。” 他没有回答她,只看着她。 阿圆给她重新梳过发髻了,柔顺乌黑的头发松松在脑后梳成坠马髻,她的一张小脸藏在乌发里,显得越发的楚楚动人。这样的女子,那申平乐怎地舍得磋磨她。若是他,他定然好好的疼惜她!叫她不受一点委屈。 赵锦绣有些疑惑地看着孔守成,见他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倒也不害怕,又朝他一笑:“孔郎君。” 孔守成回过神来,眉眼轻敛,声音低沉的问她:“你在这里可好?” 赵锦绣温柔地笑着:“妾身很好,阿圆与阿方将妾身照料得无微不至。不过,妾身还有一件事,欲相求孔郎君。” 孔守成微不可见地咽了一下口水:“娘子且说。” 赵锦绣道:“昨日妾身匆忙出来,身无分文,幸得孔郎君收留,才不至于流落街头。不过,妾身不会欠着孔郎君太久银钱的。妾身有一堂妹,甚是同情妾身的遭遇。孔郎君可否帮妾身送信与她,让她先还钱与孔郎君。如此妾身住得也心安。” 银货两讫,是与人打交道的最好的相处方式。 她只怕欠孔守成越来越多的人情,可叫她这辈子怎还得清?她昨晚暗暗的下了决心,申家是决不能回了的,赵家亦不能回,以后诞下孩儿,便与孩儿相依为命。幸得她绣工还尚可,到时候做些绣活,再靠着堂妹暂时接济,也许能熬过最困难的时光。 孔守成皱眉,她竟是如此迫不及待地要撇清与自己的关系。 他是那等迫不及待便要报答的人吗?他收留她的时候,可完全没有想过这些。 但,倘若他不答应,倒是叫人有别的想法。 他瞄了一眼阿圆,答应下来:“也好。”阿方与阿圆可是阿娘身边的心腹,与阿娘一样,对自己的终身大事关怀得过了头。 赵锦绣便欢喜道:“妾身在此先谢过孔郎君。妾身乃是康乐坊赵家大房长女,妾身堂妹乃是二房嫡女,在家中行四,外人都叫赵四姑娘,她性子活泼,素来喜欢到春光阁看书。孔郎君到时,只要将妾身亲笔信交与她便可。” 她话音才落,忽地听得正房里有人咳嗽了一声,紧接着一个男子的声音道:“孔六郎,你来一下。” 赵锦绣有些惊诧地捂着自己的嘴。她竟是忘了,这院子里还住着其他的人。那人,怕不是识得申家人罢? 孔守成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别怕。那人不会吃人的。” 说着长腿一迈,人就上了台阶,轻轻的一推门,宋景行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孔守成将门掩上,特意将声音放低:“宋贤弟识得赵娘子?” 宋景行道:“并不识得。” 孔守成松了口,笑道:“宋贤弟倒是唬愚兄一跳。” 宋景行不紧不慢地拿起一本书:“在下不才,恰好与康乐坊的赵四姑娘定了亲。” 孔守成的眼珠瞪得眼眶都快要盛不下了:“果真?” 那赵娘子可不就是宋景行的娘家堂姐? 这京城竟这般的小!他随便收留一个娘子,竟然与宋景行有如此深厚的关系。 想当初他还追着宋景行问他的未婚妻有无姐姐妹妹呢,想与他做连襟。咳,这下倒是来了姐姐,却是成了亲的,肚中还揣着一个。 孔守成明明想哭,脸上却嬉皮笑脸的:“那正好了,我不用传信了。不过,倘若你口中的赵四姑娘,与我今日听说的赵四姑娘是同一人的话,宋贤弟,这未来弟妹,可是个不好惹的啊。” 宋景行勾唇一笑:“我就是喜欢她那副不好惹的模样。” 啧啧啧,这定了亲的人就是不一样,秀起恩爱来能让他的心酸得都能拧出醋来。 不过,赵四姑娘虽然不好惹,可荣华郡主更不好惹。 他说:“愚兄可是听说,那荣华郡主暗暗发誓,定然将弟妹碎尸万段。” 第180回 说来都是缘分 宋景行挑眉:“嗯?” 孔守成此时的眼中,闪着兴奋的八卦的光芒。 “许是有人看荣华郡主不顺眼,想借着此事来搓一搓她的嚣张气焰。今儿巡城时,弟妹与她昨日在百味居居的争端,说的每一句话,都明明白白的写在了玲珑书局出的小报上。哦,对了,宋贤弟可曾看过玲珑书局的小报?” 当然看过,而且玲珑书局背后的东家便是你口中的弟妹。 不过宋景行仍旧默默地看着孔守成,做个捧场的好听众。 “听说,荣华郡主气得将小报都撕碎了,并且发誓定然要将弟妹碎尸万段。不过宋贤弟请放心,将军既然答应贤弟,便定会护弟妹周全。是以他暗中安排幕僚,预备教训教训荣华郡主。” 一个祸国殃民的毫无用处的荣华郡主,怎地比得上宋神匠重要。 宋景行仍旧淡淡的嗯了一声。 孔守成忍不住道:“宋贤弟果真不想再入仕?若是宋贤弟……” 宋景行看着他:“此事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那便是有眉目了。孔守成大喜。说完正事,这才朝外面看了一眼:“那弟妹的堂姐……可如何办?这京都里,老太太们搓磨媳妇是常有的事,可像赵娘子这般惨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宋景行眼观鼻鼻观心:“人是六郎救回来的,六郎想如何,自由六郎决定。” 孔守成可不想上他的当:“宋贤弟莫忘了,这小院人来人往,弟妹说不定明儿便来探望你。” 话音一落,孔守成觉得宋景行的眼角似是可疑地往下弯了弯,而后道:“用不着明日,今晚便将消息递与她。” 赵锦绣不见了,申家定然会到赵家找人,此时的锦衣,定然心急如焚。 孔守成笑嘻嘻的:“弟妹是养在深闺里的女子,这天色已晚,我怎地好递消息与弟妹?”唉,叫他夜探香闺,他这还是头一回。 宋景行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她有一个小厮,叫做长春,就住在赵家前院,你将消息递与他,他自然有法子。” 孔守成却是瞪大眼睛,吃惊道:“难不成宋贤弟便是如此递消息与弟妹,以解相思之苦?” 可真是骇人听闻!宋神匠看着安安分分、规规矩矩的,怎地还跟人家那些纨绔一般撩拨闺中女子! 宋景行懒得理他,兀自研墨展纸掭笔,很快的在一张纸上写好,轻轻吹干,修长的手指将纸很快地叠成一个方胜,递与孔守成:“我省得你有门路,不用亲自去。” 孔守成笑了:“宋贤弟果然甚是了解愚兄。”孔家在京都扎根上百年,没有点本事,又怎能成为京都世族?恐怕早就被政敌吃光抹净,一根骨头不剩。 他拿着方胜,正要走,忽地回头问宋景行:“你的身份……” 宋景行懒懒地半倚在凭几上:“随你。” 孔守成点点头:“那我便向赵娘子挑明了。” 他走了,却是没看到后头的宋景行眼儿一弯,不过一瞬,俊脸上全是笑容。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正发愁,该如何排解相思之苦呢。 冥冥之中,他与锦衣,自有缘分牵扯着。 他开始暗暗思量,待河堤贪墨案的事情一了,便要将婚期定下了…… 赵锦绣正忐忑不安地在偏房里候着。孔六郎莫名的被院子主人叫进去,好半响没有声息。赵锦绣无助地绞着帕子,他不会因为收留了她,而被院子的主人给训斥了罢。这院子的主人,若是忌惮申家的势力,呵斥孔六郎逐她出去,她倒也不怕,只是连累了孔六郎…… 阿圆在一旁安慰她:“娘子莫急,不会有事的。” 她家六郎君她还是很了解的,若不是可以托付之人,决不会将赵娘子安置在此。 果不其然,门开了,孔守成大步迈下台阶,径直朝着灶房走去。 须臾后,阿方从灶房出来,悄无声息地开门出去。 赵锦绣糊里糊涂地看着,阿圆却是心知肚明,阿方那是办事去了。阿方看着普普通通,却是孔家精心培养的武婢,若是打架,寻常的五六个汉子近不了她的身。 孔守成很快的也从灶房出来了,这回倒是径直朝赵锦绣走过来。 赵锦绣紧张地看着他。 隔着支摘窗,孔守成腰肢挺直,望着赵锦绣,忽地笑了:“说来都是缘分。” 赵锦绣一颗心更是怦怦地跳个不停,茫然地看着他,什么缘分,院子的主人是申家的亲戚? 阿圆心中道:六郎君倒是快说啊,瞧赵娘子快被急死了。 孔守成笑道:“这院子的主人,却是赵娘子未来的四妹夫。” 咦?赵锦绣一愣。未来的四妹夫?她糊里糊涂的,甚至还有些转不过弯来。 孔守成眨眨眼:“方才赵娘子不是让在下与赵娘子的四堂妹联络吗?” 赵锦绣恍然:“是四妹妹的未来郎婿!”她努力地回想着,“我记得,此前她们说过,四妹夫是个工匠出身的官吏……” 孔守成唯恐天下不乱,贴心地提醒:“如今不是了,就在昨儿,他被罢了官。” “啊!”赵锦绣意外极了,一时竟不省得说什么好。 “不过宋贤弟本事了得,他若是想做官,不过是……” 从正房里传来重重的咳嗽声。 孔守成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话头急转直下:“这说来都是缘分。赵娘子只管安心在此住着,赵家四妹妹,在下已经让阿方去联络了。”这宋景行可真是,他替他美言,不就是让他在岳家人面前留下好印象! 赵锦绣照旧谢过孔守成,又朝正房里盈盈行礼:“姐姐在此,谢过宋妹夫了。” 里头传来宋景行的声音:“赵娘子不必客气,只管自在地住着。” 这一句宋妹夫叫得他心情舒畅,觉得离美好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这厢和和气气的认亲,那厢申平乐正在赵家胡搅蛮缠的大闹。 他自是不会亲自去寻赵锦绣的。赵锦绣一直没有消息,他倒也无所谓了。 他撸起袖子,像个流氓似的叉着腰,逼着黄氏:“若是锦绣不回来,那岳母可要再赔我一个妻子。”那晚接风宴他看得清清楚楚,不过两年的功夫,以前那些黄毛小丫头都长开了,一个个如花似玉的,莺歌燕语,身段窈窕,比杏花妓馆的歌妓还要美。在京城里,姐姐死了,妹妹嫁给姐夫做填房的风流韵事不要太多。啊哈,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这么快活的时光。 黄氏气得浑身发抖,这申平乐简直蛮不讲理,脸皮极厚。她都没有向他追要女儿,他倒好,竟然大喇喇的、不知廉耻的向她讨要继室。 只可惜,她身边没有旁的人。 丈夫赵承泽,今儿一早就陪那几个妾室去游玩了。女儿赵锦华她不让来听这些污糟的话。二房,二房没有人来。至于三房,倒是来了个朱氏,可战斗力也不强,只会翻来覆去的说几句话。 “异想天开!”朱氏不敢骂申平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只能这么骂。 门帘后,赵锦衣静静听着。她恼恨申平乐,可更记挂大姐姐赵锦绣。 第181回 妹夫 她抽了玲珑书局的人满京城的寻大姐姐。 她吩咐长春,每隔半个时辰,便要传话回来。 不管是什么样的女子,便是枯井里的尸体,都要捞上来瞧瞧。 她有些忧心,大姐姐可能会寻死。 那么柔弱的一个女子,对申家最大的反抗就是以死明志。 她紧紧绞着手中丝帕,倘若大姐姐果真一尸两命,便叫眼前那不断地咽着口水的猥琐男人不得好过!妻子失踪,音讯全无,他不伤心也就罢了,竟然还想着要娶她们赵家女为填房! 珠帘晃动,鸦青迅速地走回来,附在赵锦衣耳边道:“四姑娘,还没有消息。” 赵锦衣眉间没有波动:“再找。” 鸦青又疾步而去。 梅染站在后头,望着姑娘瘦削的肩,腰肢挺直地站在那处,忽而觉得,老太爷当初要替姑娘招赘婿,或许是对的。 念头才落,就见自家二郎君大步流星的走过来,后头跟着气喘吁吁的长秀。 赵修远直接越过赵锦衣,走进厅里。 申平乐方才还在唾沫横飞,见到赵修远忽而戛然而止。 赵修远也不理他,只大马金刀的寻了一张椅子坐下,俊眉冷然:“听说我的大妹妹,是忍受不住你们的磋磨才从申家逃出来的。” 申平乐立即道:“没有的事!哪个龟孙子胡说八道。” 赵修远嗤了一声:“是与不是,唯独做的人心知肚明。” 赵锦衣挑挑眉,哥哥最近……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忽地有人拉了她一下,她转头一看,却是去而复返的鸦青。鸦青低声道:“姑娘,有消息了。” 一个方胜被塞进她手中。 四周没有旁人,赵锦衣拆开方胜,却见上面遒劲有力的写着“在吾处,切勿声张。”内容下面,竟然有一把只寥寥数笔,却活灵活现的斧头。 她挑眉,将方胜塞进袖中,低声道:“备车。” 赵锦衣一向走的是角门,为了避开申家人,她命陈叔特地绕开了大路,走了另外一条小路。 虽是小路,但一路上照旧热闹非凡,摊贩的叫卖声络绎不绝,让人觉得,一个人的生死,融进了烟火中,却是显得并没有那么重要。 马车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那条偏僻的巷子。 进入巷子前,梅染还不敢相信,小声道:“大姑奶奶果真在四姑爷的院子里?” 无人应答她。 马车才到门口,鸦青跳下车,还没来得及叩门,门开了,一个方脸的姑娘悄无声息的出现:“赵四姑娘有请。” 梅染忽而灵光一闪:“姑娘,这莫不是敌人的陷阱……” 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宋景行。他穿着似是新熨过的长袍,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倚在门口,朝她笑。 赵锦衣一颗心忽地落了地。 一行人不作声,默契地进了门,绕过影壁,赵锦衣一眼便看到了大姐姐赵锦绣。大姐姐恬静地笑着,不好意思道:“倒叫你们担心了。” 赵锦衣的目光,移到了大姐姐旁边站着的男子。这男子,似曾相识……这是孔守成? 孔守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赵四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赵锦绣看看他们,笑道:“原来你们都认识,可真是巧。” 她的目光落在宋景行身上,又移到赵锦衣身上,笑道:“四妹妹,还不将四妹夫引见与你大姐姐?” 四妹妹没来前,宋景行一直在房中没出来。方才阿方说四妹妹来了,她才看到四妹夫从房中出来。 嗯,虽然黑了那么一些,但相貌俊朗,眉眼间英气逼人,一看便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她在心中却是自嘲道,如今经历了申平乐,倒是会看人了。 但不管如何,尽管自己的婚姻不幸,赵锦绣还是希望妹妹们的婚事顺遂,一生幸福的。 宋景行忽而有些紧张。虽然赵家二老喜爱他,但这件婚事到底是误打误撞才成的。在外人面前赵锦衣如何介绍自己,才是重点。 赵锦衣睨了宋景行一眼。 嗯,宋工匠的神色,好像有些紧张啊。那青青胡茬上的薄唇,都有些抿着了。 她忽地莞尔一笑,道:“还不赶紧过来见过大姐姐。”虽然宋景行年纪比她们大得多,可若娶了她,按辈分,终究是要叫一声大姐姐的。 这一句让宋景行的老脸宛若沐浴在春风里一般。不过虽然欢喜,到底还算镇定,老老实实的过来给赵锦绣见礼:“在下宋景行,乃是工匠出身,家住京都康复坊。” 赵锦绣看看他,又看看赵锦衣。宋景行高大,赵锦衣娇小玲珑,忽而觉得二人倒是怪相配的。便欢喜道:“大姐姐瞧着你们二人,倒是欢喜。只不过大姐姐如今落魄,无礼可赠,日后你们成亲时……” 赵锦衣果断地上前,挽起大姐姐的手:“大姐姐快与妹妹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拉着赵锦绣,正要跨上台阶,赵锦绣却笑道:“我住这里。” 赵锦衣眉头一皱,转向宋景行:“你竟然让大姐姐住偏房?便是她与你无亲无故,也不能让一个孕妇住偏房呀。” 宋景行无可奈何地笑,却不解释。 赵锦绣笑道:“我能被孔郎君相救,又能在妹夫此处住下,已经是幸事一桩,妹妹就不要责怪妹夫了。” 这一声声的妹夫喊得宋景行畅快淋漓。 “相救?”赵锦衣却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大姐姐快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若大姐姐果真曾命悬一线,她决饶不了申平乐! 申平乐狠狠地打了个喷嚏。申家下人进来,悄悄的附在他耳边说话。 他睨了赵修远一眼,站起来与黄氏道:“天色不早了,小婿明日再来。”扔下这一句,便大摇大摆的离去。 黄氏悄悄的松了口气。 忽而听得赵修远道:“伯母,若是大妹妹果真寻不回来了,伯母该如何办?” 黄氏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朱氏倒是先跳出来了:“呸呸呸,怎么寻不回来,绣儿福大命大,定然还活着。你可别在这里危言耸听。” 赵修远气定神闲:“若是寻回了,伯母可愿意让大妹妹与申平乐和离?” 朱氏也怔了。 是啊,若是寻回了,他们该怎么办? 申平乐钻上马车,神情凶狠:“果真寻到了那贱人与那姘夫?” “千真万确,勇王府的人亲自让小的传的话。” 申平乐呸了一声:“贱人,就她那副模样,竟还敢与别人私通!老子非要将他们二人剥光了游街不可!” 第182回 贼孙子 听完大姐姐的讲述,赵锦衣瞄了一眼外头。外头廊下,两个大男人规规矩矩的坐着。想不到孔守成竟然是这等心地善良之辈。若不是他叫住大姐姐,怕是大姐姐此时不省得流落在何处。 夸完孔守成,自然不能不夸四妹夫。 赵锦绣笑道:“初初还以为妹妹是被四妹夫挟恩图报,可如今看来,四妹夫品性纯良、行为端正。妹妹,虽然姐姐遇人不淑,但却是敢下断言,四妹夫是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愿意收留她,却又处处避嫌。 鬼使神差的,赵锦衣脱口而出:“大姐姐可莫再夸他了,省得他尾巴都翘上了天。”话音才落,她自己惊讶得赶紧掩住自己的嘴。哎呀,羞死人了,她说这话,岂不是让人越发的误解? 赵锦绣取笑她:“看来不用姐姐夸他,妹妹早就看出四妹夫是个值得托付的。四妹妹素来聪慧,看人的眼光自然也准。” 赵锦衣干脆捂脸:“姐姐快别说了。”这小院子可不大,她疑心她们的谈话,全被对面那人给听了去。 说完这些,赵锦衣言归正传:“大姐姐以后打算如何办?” 赵锦绣勾起一丝苦笑:“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回申家的。我想与申家和离。只不过如今姐姐身无长物,还得向妹妹借些银钱来傍身,待以后姐姐做些绣活,再还妹妹。” 大姐姐早就该与那申平乐和离了! 但如今……赵锦衣看向大姐姐高高挺起的腹部:“大姐姐,和离一事,虽有些困难,但也能办成。可姐姐的孩子……”京都里和离的妇人不少,但但凡有孩子的,一般不能将孩子带回娘家。 赵锦绣目光坚定:“我的孩子,申家不会疼爱的。我的孩子,自然拼死也要带在身边。” 赵锦衣神情也肃然起来:“姐姐的决定,妹妹自尽力支持。至于银钱,姐姐可别说生分的话。那可是姨母送外甥的见面礼,姐姐可无权做主。” 这一番话,让赵锦绣红了眼:“四妹妹,谢谢你……”她竟是有些羞愧了。以前未出阁时,祖父宠爱四妹妹,她面上虽然不显,但心中却是暗暗嫉妒过几回的。如今她落难,替她鸣不平的是二哥,助她的是四妹妹。而自己的爹娘,她压根就没想过要回去投靠。 赵锦衣笑道:“姐姐甭说些见外的话。如今姐姐要做的,是好生安胎。对了,我这就和他说去,姐姐可不能住偏房。” “真不用,我住这里就挺好。”赵锦绣赶紧道。 “也好。”赵锦衣想了想,唤梅染进来,问她身上带着多少银钱。 因她经常出门,为预防突发情况,梅染身上素来装着数目不少的银票。 梅染掏出来一张两百两的银票,以及零星碎银与铜板:“四姑娘,一共就这些了。” 赵锦绣有些吃惊:“妹妹出门,竟然带着这般多的银钱?”说完却又是有些惭愧,她这般吃惊,倒是显得自己有些小肚鸡肠了。 赵锦衣却是明白她的心思,笑道:“姐姐省得的,我素来是个爱凑热闹的,时常往外跑,这些钱便是以防万一的。今儿出门匆忙,竟是想不到多带些钱。” 赵锦绣赶紧道:“足够了足够了,我还能做些绣活,再节约些,便够用几年的。” 两姐妹在房中说着体己话,外头坐着的两个男人默默地听着。 听了半响,孔守成意味深长:“贤弟,弟妹贤良,可要好好珍惜啊。” 宋景行波澜不惊:“我自省得。” 他的妻子,能是一般人吗? 孔守成正要笑他,忽地见从墙下跃下一穿着黑衫的汉子,躬身道:“六郎君,申家人得了勇王府的消息,正赶往此处。” 孔守成挑眉,看着宋景行:“宋贤弟,该如何办?” 宋景行只略微一思索:“撤。”与申家起冲突倒是不怕,但赵锦绣毕竟有孕在身。 那汉子道:“却是来不及了。小的来时,他们已经过了康盛坊,此时怕是快到巷口了。” 宋景行一挑眉:“六郎,你且带着她们二人往巷口李家医馆去躲避,我留在这里应付。” “不。”赵锦衣腰肢挺直的站在门口,眉眼间全是决然,“孔指挥使带着我大姐姐走,我与你留在此处。” 夜风卷起她轻薄的衣裙,纤细的身子纹丝不动。 宋景行喉头一紧:“不行。”他如今受了伤,虽会尽力护着她,可万一呢?他不敢想。他宁愿他遍体鳞伤,也不愿她有一丁点损害。 赵锦衣没看他,只看向孔守成:“孔指挥使,请快些动作,带我大姐姐走。” 孔守成看看宋景行,又看看赵锦衣,眨眨眼,双手环抱,这两人,秀恩爱也不看看情形:“喂,我说你们俩,是不是当我是吃素的。不管怎么说,我在京都混了二十多年,还能怕一个申平乐不成。呸,我告诉你们,那贼孙子素日里见了我,还得绕路走呢。”这句话倒是有些夸张了。毕竟如今申孔两家,还是势均力敌的。 他说这话,愿意是想安慰赵锦绣。 屋子里的赵锦绣却是脸色一***孙子…… 阿圆在心中叹息。虽然赵娘子的夫君十分不堪,但自家六郎君,说得还是过分了。怪不得没有姑娘愿意嫁他呢,瞧瞧六郎君这副匪气的模样,哪里是世家望族的子弟,分明就是从土匪窝里钻出来的。 孔守成压根没注意到屋中小娘子的脸色,冷哼道:“你们且安心在此吃茶,我去去就回。” 说着一撩长袍,长腿一迈,人就绕过了影壁。 院子里静谧了半响,忽地听得一声长哨响起,外面脚步声踏踏,马儿的嘶叫声从远处传来,紧接着熊熊的火光照亮了外面的夜空。 宋景行走近赵锦衣,轻声道:“你且进门去陪大姐,我在门外守着你们。” 赵锦衣想要拒绝,却看到他眼中的坚决。 她不由乖巧地点点头,走进房中。 赵锦绣的确有些不自在:“倒是姐姐拖累你们了……那申家,到底还有些势力的……”若不是如此,阿娘也不会将她嫁与申家,祈望申家能提携赵家子弟一二。 可申家,终是让阿娘愿望落了空。她自己也成了如今的这副模样。她羞愧不已。 赵锦衣握着她的手:“大姐姐,那申家再厉害,但你有我们。蝼蚁虽小,却也能决堤。” 赵锦绣泪如雨下。 她若是早些,早些抗争,就不会落得今日的局面了。她宁愿削发为尼,也不愿赵家受申家打击! 申平乐催着车夫一路狂奔,终于到了巷子外面。 原以为他们申家气势汹汹,长驱直入,一举将那贱妇与姘夫抓奸在床,他过两日,就能娶新妇了,申平乐想到此,心中快活又焦躁。 妻子与人通奸,传出去终究不是一件好听的事。 正想着,马车猛然停住,他猝不及防,差些撞上前面的车壁。 “狗奴才,眼瞎了,撞坏了你家小爷你可赔得起!”申平乐骂声不绝。 外面车夫哆哆嗦嗦:“大爷,前面,有禁军!” 什么?!申平乐一拉窗户,映入眼帘的,是熊熊燃烧的火把,以及数十禁军装束的军士,和十数匹高大健美的骏马。 他正怔愣,忽地听得一声厉喝:“何人闯入?!” 第183回 暧昧 却见马蹄哒哒,有一人骑在高头大马上,毫不留情地朝车夫喝问。 这人看起来,有点眼熟…… 这也不奇怪,世家子弟多数是效力于禁军中,他看到熟人,也是情理之中。 车夫被这一喝,立马将自己身份报上:“车上乃是申家大郎!” 申家在京都,还算有几分名头。 申平乐可算是认出来了:“孔守成!你是孔守成!孔家老六!” 旁边忽地传来一声暴喝:“指挥使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慢!”孔守成喝止手下,双腿一夹,马儿哒哒地朝申平乐走过来。他的脸上似笑非笑,“哟,原来是申家小弟。不省得这般晚了,申家小弟到这小巷子来作甚?” 抓奸的话自然没法子说出来,申平乐一时支吾。 孔守成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申家小弟,莫不是来这巷子寻欢作乐的罢?可是巧了,今晚这条巷子,被人举报,说是有一对通敌叛国的男女藏身于此,申家小弟莫不是来寻他们的罢?” “当然不是!”申平乐可不敢惹祸上身,赶紧撇清。 “那你来此作甚!?”孔守成脸色一变,脸色阴骛! 孔家七郎君,个个死于非命,人人都说,孔家风水不好,里头的郎君,命中带煞,是短命的主。天家本想招孔六郎为驸马,以表重视,可公主竟然宁死不从,从此孔六郎成为京都里的一个大笑话。 但眼前这个大笑话,可是不好惹的。 申平乐不由得抖了抖:“我不过是路过……” 孔守成哼了一声,粗声粗气:“当真是路过?” “当真,当真。”申平乐恨不得今晚没来这巷子。呸,都是那贱妇惹的祸,若不是来寻她,他怎地会遇上这煞星! “既如此……”孔守成脸色越发的阴骛,“还不给我滚!若是因为你耽误了公务,天家可不会顾及申家脸面!” “走,走,我这就走!”申平乐踢了一脚车壁,“走啊!” 一行人慌慌张张的走了。 连过了两道街,申平乐后知后觉,让车夫停下来,问报信的那人:“你说,是勇王府差人来报信的?” 那人赶紧点头:“没错!” 申平乐一拍大腿:“龟孙子的!老子竟是忘了,那荣华郡主才与小姨子有过纷争,老子就说嘛,那骄横跋扈的荣华郡主竟然有那么好心,原来是想让老子死!” “那大太太……” 申平乐嗤道:“那贱蹄子不见便不见了。待过个三五月,再打上赵家去,让我的好岳丈好岳母再赔我一个妻子。” 如此一想,申平乐吩咐车夫:“到红鸾小馆去。” 马车哒哒哒的远去了。 一直盯着申平乐的人回到小巷报信,赵锦衣有些不可置信,这就解决了?怪不得人人都渴望权势,原来权势竟是这般好用。 孔守成拍着胸脯:“宋贤弟可是还满意,愚兄保证过的,决不会让弟妹少一根汗毛。” 赵锦衣即刻投过来探究的目光。在京郊的时候她就对二人的关系有所怀疑,如今孔守成又莫名其妙的冒出这句话来。 宋景行警告地睨了一眼孔守成,孔守成压根没看到,他喜滋滋的又走到赵锦绣面前邀功:“赵娘子且安心在此住着,那贼孙子是不会再敢来寻你的。” 赵锦绣抚着自己的肚子,柳眉轻蹙:“他虽不来寻我,我却要去找他和离的。” 京都里高门大户和离的娘子不多,但也有几位闻名的。比如司马家的二娘子,所嫁非人,便干脆利落地和离了,和离后不久,又再嫁到卓家,如今夫妻恩爱,并不遮遮掩掩。 但司马家家大业大,又有娘家人撑腰,司马二娘子这才有底气。 可她如今…… 看着赵锦绣脸色郁郁,孔守成冲口而出:“赵娘子休怕那贼孙子,不管是上刀山下火海,自有我孔六郎替你撑腰!” 赵锦衣不禁有些瞠目:这孔守成,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竟是这般的侠肝义胆? 她轻轻拍了拍赵锦绣的手,柔声道:“大姐姐放心,我们都是你的后盾。” 赵锦绣眉间阴霾散开,语气坚定:“那过几日,我便去递状子。” 夜色浓浓,赵锦衣将姐姐安顿歇了,孔守成正要差人将她送回赵家去,宋景行忽地揽了他肩膀:“我自会送她回去,你差人在此守着,从今晚起,我不回这小院了。” 孔守成惊愕:“你不是在此养伤嘛……”更何况,赵娘子又是他的大姨子,有甚不好意思的。 宋景行压根没理他:“就这样了。” 赵锦绣见他与孔守成嘀咕了两句,然后朝自己走过来,脸色温柔:“我送你回去。” 她蹙眉:“你的伤……” “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宋景行说着,却是低声在她耳边道,“那孔六郎日夜来打扰我,我没法儿好好养伤,不如家去。” 日夜打扰?赵锦衣神色怪异地看看宋景行,又看看正垂头寻思着什么的孔守成。 不会吧…… 宋景行住进小院前,托付李医士照看驴子,这夜深了,倒是不好叫门,赵锦衣主动道:“上车罢。”事已至此了,她与他的亲事已经是板上钉钉,除非再生变故。 宋景行还要拒绝,忽地瞧见赵锦衣脸上一闪而过的羞赫。 他顿时明了,主动搀扶赵锦衣上车,自己则很利索地钻了进去。 梅染与鸦青看了一眼,默契地坐在了外面。 车厢里除了自己熏衣衫的香气,还充斥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儿,以及一股浓郁的男人气息。 赵锦衣小心翼翼的呼吸着,大气都不敢出。 可还能怎么办,人是自己主动邀请上来的,总不能再赶他下车,更何况他伤口没有彻底愈合…… 正当她胡思乱想的时候,宋景行低沉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锦衣,我很高兴,你终于承认我了。” 赵锦衣压根不敢看他,只含糊回答:“嗯。” 车厢忽地剧烈地颠簸了一下,赵锦衣猝不及防,差些就撞上车中小桌。一只大手,迅速地伸过来,拦在小桌前。而后,那只大手,撞上她柔软的腹部。 两人不约而同的红了脸。 幸得车中再无旁人,灯光也昏暗,无人瞧见。 赵锦衣声若蚊呐:“你无事罢……” 宋景行当然有事!他素日摸惯了冷硬的工具,何曾接触过这般柔软的……他喉头一紧,声音不由自主的沙哑:“可是撞疼你了……这马车,还得再改造改造……” “我不痛。”他的手都拦着了,她自是不疼。不过这种情形实在是太尴尬了,若是再不说些别的…… 赵锦衣情急之下,忽地想起她方才就想问的事来:“你与那孔守成,似是很熟?” 第184回 质问 她可没有狂妄到觉得孔守成是为了她家大姐姐才造出如此阵仗的。 既不是,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那便是眼前的男人,与孔守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重要到,让孔守成不惜一切来保护他。而大姐姐只不过是顺带。 她又忍不住道:“你竟有多少事瞒着我?我可是将我的玲珑书局毫无遗漏地展现在你面前的。” 该来的,还是来了。他原来是想瞒着她的。毕竟与那些人扯上关系,不是什么好事。她不知晓最好。但按她的性子,倘若他不说,她估计会动用她的力量去查清一切。 宋景行微微叹了一声:“当时你不是曾问过我,我的钱财都是从哪里来。” 赵锦衣冷哼了一声,她就省得,天下的男人,口中就没有半句实话! 看着她的表情,宋景行哭笑不得,赶紧道:“我此前说的是实话,只不过没说后面半截。你省得的,我是工匠出身,不过,我运气比较好,有那么一点小聪明。自小我爹教我,一点即通。不过到了九岁,他就已经没有东西可教我了。我便自己从书局买书,自己潜心研究。这一来二去,到了十五岁的时候,已经有了一点小成就。” 赵锦衣安安静静的听着。 世人皆将士农工商的等级分得极清,素来只关心士子们的情况,便连她也不例外。她又怎地会省得,在碌碌的世间,还有人像宋景行这般潜心研究旁的东西呢? 他过得,应该比那些只读书而不务生产的书生还要苦吧。毕竟在她周遭,便是家境再不好的宁咏,过的也是比较逍遥的日子。 赵锦衣并不省得,她自己心中的天平,已经一再倾向眼前这个她当初不屑一顾的宋工匠。 她想起宋景行提亲时送给她的小物什,俱是精工细作,分外别致。他应当花了不少的功夫去做,兴冲冲的送给她,却被她为了日后退亲时好清算,通通都封存在库房。 宋景行继续道:“便是在那时,我与孔守成认识了。他赏识我的技艺,推荐与他上司,顺便替我揽了不少活,那些银钱有一部分便是靠着这些活儿挣来的。” 他说得谦逊,不过赵锦衣仍旧想象得出,他应该是十分的受重视,才得以孔守成如此这般维护。 她的未来夫君,可竟是一个有点神秘、有点本事的人呢。 她不禁与荣有焉。 不过面上却不露:“哼,上回在容华楼我就觉得,你那斗笠有些许不同,可也是特别改造过的?” 宋景行微微点头:“是。假若锦衣也喜欢,我……” “不用不用。”赵锦衣赶紧拒绝。但一张脸儿笑得别有深意:“你只要多做些玲珑珠与我便好了。” 宋景行脸上全是宠溺:“却是不行,这玲珑珠,却是我研究与那人的,它的名字叫做霹雳珠。上回给你的,是样品。” 赵锦衣十分失望:“那便算了。”既然是赚钱的工具,那她便忍痛割爱算了。 她倚在靠枕上,默默地看着桌上的灯盏。 宋景行却是以为她不喜了,一时有些慌乱,正想绞尽脑汁的解释,忽地听得赵锦衣幽幽道:“以后,不许纳妾。” 笑容从他的唇角弥漫而出,他用力地点头,仿佛怕赵锦衣看不到:“我发誓,永不纳妾。” 赵锦衣却是睨了他一眼:“说得这般快。” 宋景行却一直笑。 小姑娘赵锦衣却是郁郁道:“倘若我以后没有子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纳可还不是不纳?” 宋景行几乎失笑,他的锦衣小小脑瓜子里想的都是什么。 但仍旧是肃了神色:“其实我的阿爹,是被宋家收养的。我的祖父祖母,膝下无子,但仍旧恩爱一生。祖父亦是工匠,为人勤快,日子还过得去,若是要纳妾,也是要得。可他一辈子只守着我祖母。后来因缘际会,在一个大雪夜,祖父做活夜归,在京郊一棵大树下听到婴儿啼哭。那婴儿,便是我爹。雪中弃婴,祖父认为是上天怜悯他们夫妻二人,便将我爹拾回家中当作亲生骨肉来抚养。” 赵锦衣听得聚精会神。原来他的身世,竟然这般神奇。 她忍不住道:“那你们后来,可曾去过京郊寻亲?” 宋景行笑道:“祖父自是去过打听的,但没有音讯。自此祖父母便安心抚养我爹,祖父更是将毕生的手艺传授与他。祖父虽是工匠,却也略通文书,我三岁时,便是祖父替我启蒙。只可惜,在我五岁时,祖父母双双甩手人寰。” 赵锦衣听着,默默地想,怪不得到宋家作客时,总觉着桃六娘身上的气息温和。 外面传来梅染的声音:“姑娘,可是先送姑爷家去?” 赵锦衣正要应,宋景行却道:“我先送你回家,这马车我便驾走了,待我再完善一二,再将它送回来。” 也好。赵锦衣仍旧靠在靠垫上,眼皮轻敛,却是禁不住莞尔。 半个月前,她定然想不到,她竟然会和宋景行坐在车中,说着这些看似无关紧要,却又温情的话题。 她原来笃定的以为,她会嫁给宁咏呢。 却不过半个月,事情竟向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还真是老天捉弄。 罢了,若是嫁给宋景行,似乎,也不错呢。 马车晃晃悠悠,一路穿过烟火阑珊的夜市,往康乐坊而去。 许是认可了宋景行,赵锦衣下车时,心情竟然有些依依不舍。她下车时,轻咬朱唇,殷殷嘱咐:“你伤口不曾痊愈,我还有马车乘坐,你不用着急完善它的。” “好。都听锦衣的。”宋景行含笑看着他的姑娘,已经觉得他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 赵锦衣总算下了车,依依不舍地进门去。 宋景行心情愉悦,回到自家后门时,忽地一道黑影从暗处闪出,语气幽幽:“你总算回来了。” 宋景行波澜不惊,长腿跨下车辕:“是你。” 这道黑影,竟是戴着风帽的苏楚。 她眼神幽幽地看着宋景行:“我的定亲宴你为何不来?” 宋景行眼神忽地变得阴骛:“那荣华郡主是你请来,特地要折辱我的未婚妻吗?” 苏楚咬唇:“宋景行,我不明白,为何你宁愿选择一个小官吏的女儿,也不愿意与我在一起。” 眼前的这个男人,虽然胡子拉碴,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是宁咏比不上的。她选择宁咏,是退而其次。 宋景行语气淡淡:“苏姑娘,你若是再动一丝害我未婚妻的心思,休怪我不客气。” 他的心思,全是那低贱的赵锦衣。苏楚觉得自己心头难受:“我祖父,是你的恩师!倘若没有他,你也做不了官!倘若你不要那赵锦衣了,我可以去求祖父……” 宋景行目光冷然,看着近乎癫狂的苏楚,语气冷淡得像腊月的寒风:“苏姑娘,有一件事你要明白,当初,是苏尚书一再请求,我才答应入仕的。夜深了,苏姑娘请回吧!” 第185回 唧唧复唧唧 苏楚却是不依不挠:“你不想再做官了吗?我可以去求祖父的。” 宋景行目光越发的冷峻:“苏姑娘,请自重。” 他懒得再理会她,兀自去拉缰绳。 苏楚咬唇,站在阴影处:“宋景行,你莫要后悔。” 她说罢,正想走,忽地听得宋景行道:“等等。” 一丝笑意从唇边扬起,她回头,看着宋景行。没有男人可以拒绝权势的诱惑。 宋景行看着她,缓缓道:“苏姑娘,莫耍小聪明,误了自己的卿卿性命。” 苏楚对他的警告丝毫不放在心上:“宋景行,你……” 回答她的,是宋景行毫不留情转身的背影,以及毫不犹豫关上的门扇。 苏楚站在那处良久,丫鬟才敢出来:“姑娘……”她十分不明白,明明姑娘都与宁二郎定亲了,为何还要来找宋景行。还……如此的低姿态……姑娘在宁二郎面前,素来可是高高在上的模样。可偏偏在这宋景行面前,低微得宛若尘埃。 这真可谓是一物降一物。 苏楚面无表情:“走罢。” 她还会再来的。 她乘坐的马车却是才走到一半路程,就被人拦住了:“苏姑娘,郡主有请。” 荣华郡主定然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了,想寻人发火。但苏楚不敢违背命令,只得让车夫跟着,与那人一道去了勇王府。 勇王府里,荣华郡主的住所独占半边王府。 所有的物什都是高调奢华的,无一不显示主人身份高贵。 苏楚还没进得屋中,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龙涎香的味道。 这龙涎香乃是朝廷贡品,而荣华郡主的香闺,点起龙涎香来毫不犹豫。 荣华郡主就半躺在奢华的罗汉榻上,旁边伺候的,是几个相貌精致的男侍从。 荣华郡主喜好养面首,在京都里并不是什么秘辛。 苏楚微微垂首:“郡主。” 荣华郡主冷哼一声:“你这回,倒是替本郡主寻了个大麻烦回来。那赵锦衣背后,有人,还是想将本郡主置于死地之人。” 苏楚也听说了,赵锦衣与荣华郡主在百味居的争执,转眼就被添油加醋的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原本也不过是一件极小的事情,可偏偏那犟驴蒋越清,亲自上了弹劾荣华郡主的奏折。 荣华郡主目光狠辣:“本郡主还道,那蒋越清为何前来。” 苏楚脸皮微微扯动。荣华郡主这是怀疑上了她。不然那日,蒋越清偏偏就来了呢。 苏楚即刻表了忠心:“郡主想让妾身如何做?” 荣华郡主皮笑肉不笑:“让你祖父出面,将蒋越清摆平。同时,本郡主要让赵锦衣死无葬身之地。”她虽然也可以出手,但她与赵锦衣有纷争在先,倘若赵锦衣死了,她很容易被怀疑。 “妾身……遵命。” 荣华郡主目送着苏楚瘦削的身影离去。 幸好她还有苏楚这把锋利的刀。 便是出了纰漏,也有苏楚这把刀挡着。 一个男侍见她心情变好,不由得大胆的凑过来:“郡主,该歇息了……”与心情好的荣华郡主过夜后,那人就会得到大量的赏赐。 荣华郡主心情愉悦,看着男侍精致的脸,忽地想起赵锦衣那俊秀得不像话的哥哥来。 她凤眼一眯,附在男侍耳边说了几句话。男侍睁大眼睛,频频点头。 苏楚倚在摇晃的马车上,神情阴骛。 赵锦衣……既如此,那便从她献给她的贺仪着手罢。一个小小的官吏之女,怎地会买的起昂贵的香料做贺仪。 这回她不仅要让赵锦衣死,还要连赵家、赵锦衣的外祖家一起端了。 太平盛世之下的鲁国,丝毫没有因为京都里发生的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有半分撼动。天家不过五十出头的年纪,身体还算健壮,并且在三月初一的这一日宣布,广选贤良淑德的秀女,以充盈后宫。 黄氏有些吃惊,原来明明是要等到四月初一才颁布的旨意,竟然在三月初一就颁布了。足足提前了一个月。她后悔得垂首顿足,若是她再坚持坚持,那赵锦衣就不得不入宫了! 可如今事情已经完全不受她控制。昨夜听说,四姑娘外出,回来时却是宋景行亲自送回来的。大义的四姑娘并没有因为宋景行被罢了官,就要退了这门婚事。 她本来就因为大女儿的失踪,申平乐的胡搅蛮缠而头疼不已,听说此事,越发的脾气暴躁。偏生丈夫赵承泽带着那几个妾还没回来,是以一大清早,黄氏就砸了好几个碗。秋红收拾的时候,手都被割伤了呢。 出去寻人的人马回来了,赵锦绣毫无音讯。 赵锦华红着眼,用丝帕子按着眼角,不敢哭出声。 黄氏砸了好几个碗后,气息奄奄的躺在罗汉榻上,与赵锦华道:“快别哭了,过几日你便要成亲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 大女儿再生死不明,那也是申家的事! 赵锦华没有出声。她只感到莫名的悲哀,以及无法想象大姐姐在外面,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啊!”赵锦绣捂着眼,小小的惊呼了一声。 一夜好眠,神清气爽的她正欲走出门,到小院里散散步,就瞧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呃!倒也不是东西,就是,哎呀!孔六郎君怎地只穿着一件无袖的薄衫,正在小院里扎马步。 她方才那一眼,瞧见孔六郎君裸露在外面的结实的手臂。清晨阳光下,那臂膀晃眼得紧。 吓!那鼓鼓囊囊的,可真,可真……壮观啊……赵锦绣掩着眼,觉得自己的想法羞愧难当。 孔六郎君虽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可她也不该窥探他的身体啊!会遭天谴的! 正如此想着,赵锦绣忽地觉得腹中胎儿猛地踢了一下她的肚皮。 孔守成却是听得动静,转过脸来,朝赵锦绣一笑:“赵娘子,可是吵醒你了?” 昨晚他原本是要走的。可后来转念一想,横竖明儿要出城,不如就住这里好了。这里清静,还方便。更何况他还要照顾赵娘子咧!如今赵娘子可是宋景行的大姨子,可怠慢不得。是以如此想着,孔守成便心安理得的住了下来。只是没让赵娘子省得而已。 这不,一早起来,他神清气爽,兴致勃勃的便在院中扎起马步来。 赵锦绣仍旧捂着眼:“孔六郎君,这……” 阿圆伸头出来,一眼便瞧见自家六郎君光着手臂,而赵娘子害羞得都快要地缝钻进去啦。 她赶紧道:“六郎君,六郎君,咳咳!” 一边咳着,一边使劲儿的朝孔守成使眼色。 孔守成这才恍然大悟,转身将挂在廊上的外衫披上:“抱歉,赵娘子。” 不说还好,这一说,赵锦绣又是一阵脸红,话都不敢回。 其实孔守成是故意的。他就是想在赵锦绣面前展现展现,瞧瞧,申平乐那贼孙子,可没有这般的好身材! 孔守成正喜滋滋的想着,忽地见赵锦绣捧着肚子,脸色煞白,呻吟起来:“肚子,肚子好疼……” 第186回 小囡 孔守成唬了一大跳:“阿圆!今早赵娘子吃了甚东西!”他说着,想要上前扶着赵锦绣,却又不敢。 阿圆也有些慌张:“赵娘子的吃食俱是精心准备的,决不会有差池……嗳!六郎君,赵娘子怕是要生了!” 生了?!要生了!?不可能罢,她不过才怀孕八月,孩子就迫不及待的要出生了? 赵锦绣想要说话,却猛地觉得腿间热流一涌,顿时裙下全湿了。 阿圆平日里温柔的声音都抬高了八度:“阿方,阿方!赵娘子要生了!烧热水!六郎君,快去请医婆!” 她说着,便吃力地扶着赵锦绣往屋中走。 方才还英勇的孔守成看着脸色煞白的赵锦绣,慌得差些不省得自己到底要做甚。 请医婆,对,对,请医婆。可上哪里去请?哦,哦,巷口那的李家医馆的李医婆……孔守成蹿了出去。 赵锦绣疼得满头大汗,头发全湿了。 阿圆给她抹汗,柔声细语:“赵娘子且放心,六郎君去请医婆了……” 赵锦绣咬牙:“孩子尚未足月,这……”她虽然想与申平乐和离,但腹中孩儿是无辜的,她希望孩子能好好的! 阿圆赶紧的安慰她:“赵娘子勿要担心,孩子定会平安无事,健健康康的!赵娘子可是省得,当初我们六郎君,也是不曾足月便迫不及待的出来了呢,如今您瞧,六郎君健壮得像头牛。” 如今的孔守成,的确健壮得像是一头牛。赵锦绣这会没疼,听着阿圆说的俏皮话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 以后,她的孩子也像孔守成这般的顶天立地便好了…… 孔守成去得快,回来得也快,幸得李医婆身手敏捷,才能赶上他的脚步:“暧,我说你跑这般快,你也帮不上忙啊。” 孔守成讪讪的停下脚步:“我这不是心急嘛。”他这可是头一回见女子生孩子,心中完全没个主意。 好在离得也不远,李医婆气喘吁吁的进屋,孔守成只能守在门外,听着屋中断断续续的女子呻吟声,脑子一片空白。 将一个孩子生下来,那得多疼? 孔守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膛,那处以前曾受过伤,被贼子划了一刀。 他健壮得像头牛,还疼得厉害。赵娘子如此柔弱,可不得疼死…… 阿方提着热水从灶房出来,瞄了一眼杵在门口,脸色煞白的六郎君,眨眨眼,提着热水进去了。 须臾后,她又出来,看着孔守成:“六郎君,孩子的衣衫没有备好,您到街上买几件回来罢。小肚兜、尿布、尿垫、襁褓都得买些。” 孔守成恍如大梦初醒,赶紧的转身就出了门。这些东西自家侄子出生时,他都见过,有印象。 这一出门才想起,该到哪里去买呢?一抬眼,却是瞧见自家跑腿阿寻正坐在墙下歇息。 买这些物什能让六郎君亲自去?阿寻正要走,孔守成已经大步越过他:“快,快!” 动作再快也得走过好几道巷子,又穿过了两条街,才到了一家卖成衣的铺子。 掌柜娘子还没来得及打招呼,就见客人自顾的扒拉了一堆物什:“会帐。” 这是来了个大客,掌柜娘子笑眯眯的正要拉过算盘算账,忽地见客人的目光落在架子上挂着的长命锁上:“这个也要。” 长命锁是金子打造的,价钱还有些小贵呢,挂了半年了还没卖出去。 掌柜娘子眼睛眯成两道缝,送着孔守成出门去:“贵客慢走!”今儿的早食,可以来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面了! 赵锦绣没疼多久。 孔守成才进门,就听得一声微弱的啼哭。 阿方出门来,告诉六郎君:“是个姑娘。” 因为未足月,小姑娘瘦弱得像只猫儿。 赵锦绣浑身酸痛,看着躺在她身边的女儿,满眼慈爱。 阿圆走过来,双手递上金光闪闪的长命锁:“赵娘子,这是六郎君赏给小囡的。” 赵锦绣赶紧摆手:“这,太贵重了……” 阿圆才不管:“这是六郎君赏给小囡的,若是小囡不要,长大后再还与六郎君。” 赵锦绣哭笑不得。孔家的人,不管是谁,都太好了!定然是上苍瞧着她这两年受尽折磨,看不过去,才让她遇上这群好心人! 她想了想,道:“既如此,那妾身便恭敬不如从命。不过,小囡能来到这世上,是托了六郎君的福,妾身有个不情之请,请六郎君给小囡赐名。” 阿圆自去传话,须臾又进来了:“赵娘子,六郎君说了,他亦有个不情之请。若是赵娘子答应了,他才给小囡起名。” 赵锦绣诧异地看着阿圆。 阿圆道:“六郎君想得到赵娘子允许,他想做小囡的干爹。” 虽然孔守成没有说自己的家世,但赵锦绣不是傻瓜,早就隐隐猜测,这孔家,应就是京都世族孔家。那申平乐有时候在外头受了气,回到家中骂过几回孔家。她可以猜想孔申两家并不交好,如今孔六郎全不计前嫌,她能得孔守成相救,照料,已经是无尽感激!如今孔守成愿做小囡的干爹,那是他心慈,想给小囡一个庇护! 她忽地簌簌的流下泪来:“六郎君仁慈,妾身无以为报,唯有以后做牛做马相报!” 阿圆赶紧劝道:“赵娘子莫要流泪,伤了身子。”她心中想道,六郎君可不愿意赵娘子做牛做马的相报,而是希望赵娘子能早日走出阴霾,早日改嫁…… 赵锦绣含笑道:“妾身不过是喜极而泣。”她的小囡,得贵人庇护,以后命运决不会像她这般的凄惨。 外面孔守成等着赵锦绣回复,一边听着李医婆嘱咐阿方都该熬些什么汤与产妇吃,又该注意什么事项,自己暗暗的记在心中。 赵锦绣太瘦了,他得让阿方好生给她补补。 赵娘子生了孩子,这事情自然得告诉赵四姑娘。 眼看快要用午膳的功夫,赵锦华无心用饭,告诉丫鬟:“只管取些清粥小菜来罢。” 却是听得外面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二姐姐,不省得四妹妹可有荣幸,请二姐姐到外头一聚?” 却是赵锦衣。 赵锦衣笑道:“眼看没几日二姐姐便要出嫁,随着二姐夫到千里之外去,四妹妹便想着,与二姐姐今日,好好的逛逛京都,给二姐姐买些礼物。” 她这番话惹得赵锦华笑了:“也好,今儿姐姐可要好好的敲诈四妹妹。” 姐妹二人上了车,马车一路不停,却是转入了一道幽深的巷子。 赵锦华有些糊里糊涂:四妹妹到底要作甚? 待进得院子,却是见院中清幽,茉莉花香四散,晾衣杆上,挂着数件小小的肚兜。 赵锦华越发的疑惑了。四妹妹到底要作甚? 忽见一个圆脸姑娘从偏房中走出来,笑道:“赵四姑娘来了。” 第187回 中计 这是,四妹妹的私产? 赵锦华正想调侃四妹妹,却见赵锦衣挽了她的手,问那圆脸姑娘:“我大姐姐,如今精神可好?小囡一切可好?” 失踪的大姐姐竟然在这里?什么小囡,大姐姐生了? 赵锦华已然怔愣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圆道:“赵娘子精神尚可,小囡正睡得香甜。赵四姑娘请进。” 屋中明显打扫过了,散发着一股独特的香味。 赵锦绣靠着凭几,额上戴着抹额,正在喝汤。 见到两位妹妹,她又惊又喜,想要起身,赵锦华赶紧扑过去:“姐姐且好生歇着。” 赵锦绣莞尔一笑,看起来虽然疲倦,但精神尚可。 “快来瞧瞧小囡。”她骄傲地向两位妹妹展示着。 李医婆说了,小囡虽然未足月,但一切都好,只要好好喂养,日后不比足月的小孩差。此时的小囡正睡得香甜,浑然不觉两位姨母细细地端详着她。 两位姨母端详过后,纷纷从手上褪下镯子、项链赏与小囡。 赵锦华笑着笑着,眼中便有了泪花:“小囡可是省得她的姨母预备要走了,才迫不及待的要出来。” 这一面后,再见面,怕是不省得是什么时候再见面。 赵锦绣轻声道:“小囡不会忘记姨母的。” 二妹妹离开京城,离开赵家,往外面去,不一定不好。 赵锦衣笑道:“若是以后小囡是个好动的,说不定还要到岭南去寻二姐姐,到时候二姐姐可别撵小囡出来。” 赵锦华捶了一下赵锦衣:“我是那等狼心狗肺之人吗?” 三姐妹都笑了起来。 外面有人在说话,须臾后阿圆进来:“赵娘子,六郎君托人送来一张小木床。” 孔守成本来就没空,小院的事情一安顿好,他便匆匆出了城。饶是这样,还是没忘了托人送一张小木床。 赵锦华是分外的好奇:“这六郎君又是谁?” 说话间阿圆与阿方将小木床抬进来,紧紧挨着赵锦绣的床榻,紧接着又铺上上好的絮了棉的锦垫,挂上新买的柔软的蚊帐,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小囡被挪到小床里,仍旧睡得香甜。 赵锦绣心情舒畅:“孔六郎君,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小囡的干爹。” 说起来又是一段极长的故事。 赵锦华听得心头火热,庆幸姐姐遇上贵人,也忿恨那申平乐,竟猪狗不如。 姐妹三人又商量起和离的事情。赵锦绣道:“我原先是想这几日便去递状子的,可如今我才有了小囡,便觉得,再过一段时日去也不迟。” 小囡这般瘦弱,她一眼都不舍得离开她。 赵锦绣刚刚生产完,还应好好歇息。赵锦绣确认过阿圆阿方都是可靠的人,才依依不舍地与赵锦衣离开。 在车上,赵锦华握着赵锦衣的手:“四妹妹,我即将远嫁,大姐姐与小囡,就托付与你了。”自家的爹娘,她是不敢指望的。放眼赵家……能依仗的,竟然只有四妹妹一人。 赵锦衣自然满口答应。她本来就是护犊子的人,若不是家中有些人彻底让她寒了心,她是决不会与他们决裂的。 待分别回到自己的小院,赵锦衣长长的吁了口气,半倚在罗汉榻上不想动弹。 梅染道:“姑娘的后腰可还疼?” 赵锦衣摇摇头:“不疼了。只不过有些累。” 能不累吗?姑娘不过才十四岁的年纪,就整日奔波操劳。可偏生还有人不领情。梅染替自家姑娘打抱不平。 “许久没陪爹娘用饭了,梅染,传话过去,今晚我要与爹娘一起用饭。” 用完饭,顺道到泰安院与祖父说说话。 赵锦衣懒懒的靠着,想放空脑子,什么都不想。 将来还有很多事的事情要做。 赵锦衣到爹娘院子里时,吴氏正在小灶房里熬着鸡汤。 女儿这段时日的劳累,吴氏都看在心里。可她并不想将女儿困在家中,做乖巧听话的女儿。她的锦衣,理应翱翔在外面。 她唯一能做的,是给女儿多补补营养。 赵锦衣乖巧地靠着阿娘:“阿娘真好。” 吴氏被逗得莞尔:“阿娘何时不好了?” 赵锦衣嘴儿甜得像抹了蜜:“阿娘什么时候都好。” 吴氏道:“灶房里热,快别在这里待着,进屋去,过几日你二姐姐出阁,阿娘给你预备了新衣裙。” 黄氏虽不好,但赵锦华还是个好孩子的。 再到赵锦云出阁时,她可就没有这般的好心情了。 百味居的事情,吴氏省得后,又将给赵锦云的添妆礼给划去了不少。都是在眼皮底下看大的孩子,怎地这般狠辣,要害她的女儿呢?如今她只不过是勉强维持一个亲戚的名分而已。 阿娘竟然还给自己备了新衣裙,赵锦衣欢喜地去试穿,阿娘的眼光素来好,也舍得下本钱。 衣裙是上襦下裙的样式,颜色是讨喜的藕荷色带一点粉,衬得赵锦衣的脸儿粉嘟嘟的。 眼看鸡汤快熬好了,阿爹赵承德还没回来。 这个时辰,也该下值了。 若是阿爹有别的事,他会托长乐捎口信回来的。 吴氏也不急,先给女儿盛了鸡汤:“多喝几碗,瞧你这阵子,脸儿瘦得都没法看。”话说着,还分外嫌弃地瞧了瞧女儿的胸前。 阿娘保养得好,身段玲珑有致。而自己如今的身材,的确有些干巴巴的。 被阿娘嫌弃,赵锦衣不敢出声,努力地喝了两碗鸡汤。若是宋景行敢嫌弃她,她就退亲! 赵承德还没回,吴氏正想说不用等了,忽地见守门的婆子气喘吁吁的进来:“二太太,长乐,长乐在外面求见。” 吴氏还安慰女儿:“怕是你阿爹在外面有了应酬,今晚赶不回来了。” 长乐进来,却是满脸慌张:“二太太、四姑娘,不好了,二老爷被大理寺的人带走了,说是,说是二老爷贪墨了不少钱财,用来给家人挥霍。那日,四姑娘在百味居送与苏尚书孙女苏楚的沉香与麝香,便是罪证。” 吴氏蹙眉:“荒唐,二老爷素来洁身自好,俸禄不够用,俱是从我的嫁妆里贴,又怎地会贪墨钱财?” 长乐抹了一把汗:“小的听说,是与二老爷共事的官吏揭发的。苏家姑娘听说之后,已经亲自将四姑娘送的香料送到大理寺去了。” 赵锦衣冷哼一声,苏楚可真是,自导自演的一场好戏。 却殊不知,正好跳进她的陷阱里。她赵锦衣,素来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女子。 第188回 糊里糊涂 她挽了阿娘的手,安慰道:“清者自清,阿爹不会有事的。” 可进了牢狱,哪有不被剥一层皮的?便是清白,那也得是家人在外面奔走才能将嫌疑洗清。 吴氏深知里面的厉害。 她阿爹,当年可不就是轻敌了,才在牢狱里得了一身病,这才早早的与世长辞。 “不行。我得去寻人。”吴氏极快的在脑中过了一下能求的人,却暂时寻不到可用的人。 赵锦衣敛眼,须臾后目光坚定地看着她阿娘:“阿娘,让女儿去办这事。女儿定会,将阿爹完好无缺的救出来。”祸是她惹的,她自然要收拾局面。 吴氏看着女儿,女儿眉眼之间除了隐隐的担忧,更多的是可以让她安心的坚定。 苏楚一刻都等不及。 她容不下赵锦衣是一回事,但她更想试试自己的本事。 祖父已老,以后不可能全依仗他。她要赶在祖父有生之年,将祖父所有的人脉全都牢牢的归拢到自己手上来。 于是她细细地扒拉,终于让她寻着了一个欠着祖父恩情的户部小官吏。竟是这般巧,那小官吏与赵锦衣的父亲,是同僚。 那小官吏很快的就答应了。 并且很快的就有了结果。 苏楚很满意。 权势的味道,着实让人着迷。她倒要看看,赵锦衣这回,如何脱身。 赵承德糊里糊涂的被关进小黑屋时,还记挂着家中的妻子。晨起妻子送他出门时,还叮嘱他早些回来,说是晚上炖鸡汤给他补补身子。妻子熬的鸡汤,可是最好喝的了,他每次都能喝大半锅。 赵承德便欢欢喜喜的出门去,愉快地在衙门里办公,眼看快要下值了,正想收拾收拾赶紧家去,与他的亲亲妻子厮磨,忽地有几个人闯进来,直冲他的案桌:“你便是赵奉郎赵承德?” 赵承德糊里糊涂:“正是,你们寻我有何事?” 这几个人穿着差吏的皂色衣衫,穷凶极恶的面相,一时不省得是哪个衙门的人。 为首的唰的将一张纸展示在他面前:“赵承德,你涉嫌一桩贪墨案,我们奉命将你捉拿归案。” 若是旁人,大约会挣扎几下,意思意思地喊几句冤枉。唯独赵承德老老实实:“噫?贪墨案?本官素来洁身自好,走走走,本官且去与你们辩白辩白。” 为首的面容扯了一下,这赵奉郎,莫不是个脑子有坑的罢,怪不得叫人给陷害了。 虽然如此,他还是做足了气势,脸一沉,手一挥:“带走!” 就这样,赵承德莫名其妙的就进了小黑屋。当他被囚在一张他明显挣扎不开的结实囚椅里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今晚,回不去喝妻子熬的鸡汤啦! 他想辩白的对象也没来,来的是两个凶神恶煞,一看就是干惯了审讯、拷打犯人的小吏。 赵承德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可还是气得差些从囚椅里跳出来:“事情的真相尚未清楚,你们便要屈打成招,本官要告你们!” 一个小吏嗤了一声:“不省得你可还有没有命走出去呢。谁叫你竟然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赵承德越发的糊涂了,他虽然碌碌无为,可也没得罪过什么人啊。前段日子他的腿被砸了,也没有寻工部的晦气。 见赵承德糊里糊涂的,那小吏笑道:“还真是个糊涂蛋。得罪了什么人竟是不省得。” 另一个小吏却是暗暗撇嘴,这赵承德眼看要受苦了,也不舍得掏些银钱出来贿赂他们,好让他们下手轻些,怪不得被人陷害呢。 赵承德大声道:“我要见大理寺卿!你们可不能不明不白的就对我用刑!” 那两个小吏无动于衷,只互相瞧了一眼:“你先来,还是我先来?这细皮嫩肉的老书生,一鞭子下去,怕是一命呜呼了!” 赵承德瞪大了眼睛:“你们敢!” 一个小吏在他面前挥了挥带着倒刺的鞭子:“你看我们敢不敢!” 既然无钱买通他们,那便不要怪他们下手太狠! 赵承德咬紧牙关,正要闭上眼睛,准备承受那可怕的一鞭,忽地听得有人喝道:“且慢!” 小吏吃了一惊,手上的鞭子来不及收回,仍是挥在了赵承德的右臂上。 赵承德疼得差些没晕死过去。 若是在自家棠棠面前,他早就疼得叫出声来了。 但现在,他是无所畏惧的赵奉郎!便是死也不能吭一声那种。而且,还要留些力气瞧瞧来人是谁。 却见那人不过是个身着普通灰袍的老者,面容清瘦,只双眼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小吏也收了鞭子,在瞧见那人时唾了一声:“这周大竟是干什么吃的,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了。” 他们拷打赵承德,本就是暗地里进行的,他们二人负责拷打,周大负责放风。 从灰袍老者身后伸出个满是络腮胡子的脑袋来:“牛三,休得胡言。这是蒋御史身边的二爷。” 蒋御史!便是连天家在他面前都得好声好气,那些真正的贪官污吏见了都得绕道走的蒋越清! 牛三眨眨眼,不对啊,这赵承德是被人陷害的,蒋越清来寻他作甚?赵承德不会真的是一条大蛆虫罢? 灰袍老者垂眼,不怒自威:“放了赵奉郎。赵奉郎两袖清风,洁身自好,你们竟然不审不问,便直接用刑,休怪蒋御史不客气。” 谁敢得罪那尊大佛啊! 赵承德被恭恭敬敬的送出大理寺时,人还是迷糊的。他被蒋御史给救了?自家老爹与蒋御史曾是同僚,可老爹昏迷着,总不能自家人一去寻蒋御史,蒋御史便即刻派人来救他了吧? 灰袍老者打量着他手臂上的伤口,关怀地问:“赵奉郎不如先到医馆处理一下伤口罢?” “不,不用了。”赵承德赶紧摆手,“我自个家去处理便好了。那蒋御史……”他想开口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灰袍老者却淡淡道:“既赵奉郎无事了,那某便告辞。”说着一拱手,竟是兀自离去了。 赵承德越发的糊涂了。 嘶,不过那被鞭子打伤的伤口,还真是疼啊!他得赶紧回去,好好的让棠棠瞧瞧。 赵承德正要走,忽地见一匹骏马在夜色中疾驰而来,见他呆呆的站在台阶上,竟然停在他面前,马上那人问:“你可是赵奉郎?” “是啊。”赵承德下意识的回答,忽地又警惕起来,这人不会瞧见蒋御史的随从走了,又要过来抓他罢。 却听得那人道:“既然你无事,那我便撤了。”话音一落,双腿一夹马肚,骏马又疾驰而去。 赵承德越发的糊涂了,合着这人本来是要救他的? 正怔愣着,忽地又见一辆马车驶过来停下。 从车上走下一个容貌姣好的妇人,朝他直直走过来。 第189回 假沉香 妇人身段窈窕,步步生莲。她脸上是温柔似水的笑意,目光柔和地看着赵承德。 赵承德的眼眶忽地酸涩起来:“棠棠!” 那妇人,可不正是他的爱妻。 赵承德大步上前,正要与爱妻相拥,好好的倾诉一番他的遭遇,忽地瞧见后头还多了一个人。 呃,女儿赵锦衣正一脸焦急地看着他。 赵承德的胸膛顿时又挺了起来:“衣儿,阿爹无事,叫你们担心了。” 吴氏轻蹙柳眉,看着他的右臂:“都伤成这样了,还说没有事。快快上车,家去用药。” 在女儿面前可不能丢脸,明明疼得紧,想在爱妻怀中撒个娇,但赵承德还是坐得腰肢挺直:“不过是一鞭,我受得住。” 赵锦衣眼皮轻敛,这苏楚,可真是蛇蝎心肠。她不过与宁咏有一段都算不上正式的情感,竟这般的想赶尽杀绝。 这次阿爹无辜受连累,她决不会放过苏楚。 不过,希望在玲珑书局出小报前,希望苏楚先能抵挡得住荣华郡主的怒火。 苏楚在家中等着好消息,等来等去却等来了荣华郡主身边的嬷嬷。 这嬷嬷是荣华郡主的乳母,夫家姓什么不晓得了,因为她长得胖,别人都叫她福嬷嬷。荣华郡主对福嬷嬷,那是分外信任。 没有要事,福嬷嬷素来不会亲自出马。 苏楚心头一跳,迎上来:“贵客登门,可是稀事一件。快快给福嬷嬷奉茶。” 福嬷嬷冷哼一声:“夜深了,吃多了茶老身怕睡不着。”她生得胖,像一团白胖胖的肉摊在玫瑰椅上,眼神阴骛地盯着苏楚,“苏姑娘好手段。” 苏楚心中唾弃这老货狗仗人势,面上却不显:“福嬷嬷此话从何说起?” 福嬷嬷又冷哼一声:“那日姓赵的贱蹄子送给苏姑娘的香料,苏姑娘没仔细瞧瞧?” 她的确没仔细瞧,不过是两盒要用来作戏的香料,有何好瞧的? 苏楚笑了笑:“这两盒香料,如今已经在大理寺里了……我也没仔细瞧,不过我确定,那两盒香料,的确是赵锦衣送的……” “呔!”福嬷嬷差些没将唾沫吐到苏楚身上,“那两盒香料,是我儿铺子里售卖的!” 苏楚一愣,她还真没去追究,这香料的出处。 “岂不是正好,掌柜的正好可以作证……” “作甚证?”福嬷嬷气急败坏,“那是假的,假的!两盒香料都是假的!” 假的?苏楚这回真是愣住了。这香料,还能有假的? 福嬷嬷气急败坏:“苏姑娘也算是贵女,怎地瞧不出来香料是真是假。如今可好,苏姑娘这一着,可算是将我儿给害惨了!兜售假香料虽然罪不至死,但苏姑娘好得很,活活断了我儿一条财路!苏姑娘可赔得起!” 苏楚眉头一拧:“福嬷嬷把话说清楚些!”她哪里省得赵锦衣胆子那么大,竟然送假香料给她! 福嬷嬷气得脸发红:“一片沉香值万钱,苏姑娘不省得?那姓赵的贱蹄子到我儿香料铺子里买香料,我儿瞧她年纪小,又是小门小户的姑娘,就起了将假沉香卖给她的心思。那假沉香,价钱不过真沉香的十分之一,那姓赵的自然兴冲冲的买走了。我儿还以为遇上一个冤大头,却谁料,竟是一个女罗刹!” 时下人们多效仿宫中贵人,宫中喜好用沉香,外面自然就流行沉香。可这沉香难得,不过小小一片便价值万钱,这做香料的商贾自然心动,制了些假沉香来哄骗那些不识货的人。这假沉香卖出去,可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哪个不心动? 只福嬷嬷的儿子万万没想到,这兜来绕去的,竟然将自己绕进了官司里。鲁国律法,制假虽不至死,却要受流放之刑。 他是荣华郡主的乳兄,若放在以往,荣华郡主定会救他。可如今那蒋越清盯荣华郡主盯得紧,荣华郡主自顾不暇,在这个风口浪尖,自是不敢保他。 福嬷嬷这才气不过,亲自登了苏家的门,劈头盖脸的骂一顿苏楚出气。 苏楚脸色难看极了。 福嬷嬷气没解,临走前又抛下一句:“以后老身会劝郡主离苏姑娘远点的!免得惹祸上身!” 一个老货,也敢在她面前肆无忌惮地折辱她。苏楚脸上不显,送走福嬷嬷,才气得往地上摔茶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竟然被赵锦衣用假香料给诓了! 丫鬟们不敢出声,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苏楚咬牙道:“赵锦衣那贱蹄子,背后竟有人替她撑腰,我可真是小看她了!” 金碧辉煌的勇王府里,荣华郡主同样心情不虞。乳兄虽没与她一同长大,但自从乳兄经商后,哪一年不孝敬她?虽然省得乳兄有时候会借着她的名头行事,但收钱的滋味真的很爽。荣华郡主自然而然地默许了乳兄的行为。且她本来就觉得自己高人几等,这鲁国里的那些贱民,哪个不得孝敬她? 但没想到,这回竟然折在了一个小贱人手上。 她脸色不虞,伺候的两个男侍也不敢大喘气,生怕荣华郡主手上的鞭子一个不小心就落到了自己身上。 但心中的祈祷完全没用,荣华郡主越想越气,最后还是挥了二人几鞭。 “嗤!”鞭子打在二人的衣衫上,顿时留下几道鞭痕。 二人暗暗的松了口气,幸得荣华郡主的力道不算太大,他们还能承受。 “滚!”荣华郡主疲累至极,瘫坐在地上。 两个男侍赶紧连滚带爬的出去了。 虽然有皇祖母护着她,可天家的旨意还是下来了,禁足半年,闭门思过。 上回禁足三月,已经让她生不如死。这回禁足半年……荣华郡主恨得将鞭子一扔,该死的赵锦衣! 正恨恨地想着,忽地听得她身后有细微的动静。 素来在她发泄的时候,俱是摈退了下人的。 荣华郡主正想转头破口大骂,忽地脖子被一把锋利又冰冷的匕首压住。她大气不敢喘,却还是闻到了若有似无的龙涎香的味道。 后头有人语气冷冷:“魏盈盈,你若是再敢动赵家四姑娘,这便是你的下场。”那人话罢,荣华郡主只觉得眼前一黑,她的青丝披散下来,紧接着脖子一凉,她惊惧地发觉,披散下来的头发竟被割断了纷纷落在地上! 她惊惧不已地尖叫起来。 候在外面的下人顿时蜂拥而入:“郡主!” 荣华郡主尖叫:“有刺客!” 可下人们四处察看,却是连鬼影都不见一只。便是平日里溜达在围墙上的猫儿也不见踪影。 勇王闻讯而来,只见自己平日骄横跋扈的女儿一头短发,脸色惊惧,窝在厚实的被褥中瑟瑟发抖。 那威胁郡主、又将郡主秀发割断的贼人来无影去无踪,最大的特征是他身上有龙涎香的味道。龙涎香是贡品,天家将其赏赐的王公大臣没几个,若是要查也查得出。 但,勇王皱眉:“这件事,勿要传出去。” 第190回 索命的魔鬼 荣华郡主不敢置信:“父王!” 勇王冷哼:“孽障!你惹的祸还不够多吗?正好,这半年你便留在家中蓄发,待半年后便嫁人。” 说罢便要拂袖而去。 荣华郡主气得在后面哭哭啼啼:“父王,这勇王府进贼了,欲取女儿性命,您竟不管不问吗?说不定下次,要的便是您项上头颅!” 勇王嘴角一扯,回头吼道:“是不是要我死了,你才甘心!” 荣华郡主终于闭上了嘴。 勇王当然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平静。笑话,勇王府悄无声息的进了贼人,还割了郡主的一头秀发,若是那贼人心狠些,女儿就没命了! 虽然女儿天天惹祸,但倘若真的没了性命,他可就没了女儿。 勇王走到幕僚面前,脸色沉沉:“查,给我掘地三尺的查!” 深夜的勇王府,灯火通明,鸡飞狗跳。 赵承德挨的那一鞭,还真是有些严重。 但赵锦衣没能瞧见,她才看了一眼,就被自家阿爹给推了出去:“回去回去,小孩子家家的,不能看这些。” 赵锦衣就这样被推出门外。她的嘴角扯了扯,自家阿爹,可真是…… 然而,终于能暂且睡个好觉了。 她倒在柔软的床上,想着这段日子发生的一切,须臾便沉入梦乡。 次日午后,赵承泽终于回来了,他不日便要上衙,没法儿再玩了。 听说大女儿赵锦绣失踪,赵承泽气咻咻的跑到申家去理论,很快又灰头土脸的回来。他丧着脸安慰黄氏:“不管怎么说,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 是啊,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绣儿定然还活着。黄氏也这般安慰自己。 不管如何,自己还有一大家子要照料,也顾不到已经出嫁的大女儿。 黄氏颓废了几日,终于振作起精神,开始忙活二女儿的婚事。 在康乐坊,赵家也勉强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婚事白事最是能体现出一个家族的是否兴盛。 凡是在康乐坊有些头脸、与赵家交好的人家,都收到了邀请。 赵家的姻亲,自然也是不能忽略的。 黄氏亲自到二房寻吴氏几回,吴氏终于暂且放下前些日子的不虞,帮着料理一二。朱氏便趁着一同料理事情的间隙,与吴氏赔了几回不是。不管如何,她们三房式微,丈夫不中用,还是得靠兄弟。再说了,过几日便是赵锦云的婚事,她这伏低做小的,吴氏的添妆总不至于太过难看。 此时的赵家看起来,暂且和和睦睦,喜气洋洋。 赵锦华不能再出门了,赵锦衣到小巷子看了赵锦绣两回。 赵锦绣心情愉悦,脸色红润,奶水也充沛。小囡也长开一些了,不复此前皱巴巴的模样。 只是,孔守成有些怪异。 这两回赵锦衣也没见到孔守成,但却见识到了一个干爹对小囡的宠爱。 简直是,叹为观止。 小囡才没几天,林林总总的玩具就已经满满当当的塞满了另外一间偏房。玩具也就算了,竟是连头面都有一套。 赵锦绣也哭笑不得:“小囡的干爹,实在是太好了。” 究竟是看在谁的面上对谁好,赵锦衣心中有几分猜测。宋景行的脸面还不至于有这般大。但大姐姐和孔守成…… 赵锦衣看着一脸纯真的大姐姐,心思转了几转,到底是没说出口。 罢了,一切便顺其自然吧! 黄氏原不想邀请宋家的,但赵锦华柔声细语:“阿娘,四妹夫才没了官职,阿娘便如此,倒叫旁人如何看我们赵家?毕竟当初,康乐坊的人家都省得四妹妹与宋家定了亲。” 赵锦衣已经绝无进宫的可能,嫁与宋景行,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宋景行虽然没了官职,可一身工匠技艺还在。二房也没有丝毫蔑视未来女婿的意思。不管如何,总得给二房面子。如今黄氏也有些体会到了,赵承泽不大可靠,关键时候还得请二房帮忙。 黄氏叹了一口气,差人去送喜帖。 送喜帖的下人回来时笑容满面:“宋家给的赏钱不少!” 瞧瞧,宋家虽然不是官,可出手大方啊。 赵锦衣光明正大的去了宋家。 宋景行差长春捎来口信,说是马车已经改造好得差不多了,问四姑娘要不要亲自去瞧瞧,看看可还有完善的地方。 赵锦衣将此事禀了阿娘,阿娘还贴心的让她带了礼盒前往。 这番再来宋家,赵锦衣的一颗心怦怦的跳。此前来时,她是与宋家毫无关系的赵锦衣。至于如今嘛……她可是即将见未来婆母的丑媳妇……啊呸呸,她才不丑! 赵锦衣打扮得分外精致,下车的时候分外矜持。 宋景行一身青色长袍,气宇轩昂,含笑站在门口看她。 赵锦衣左瞧右瞧,就是不敢看他。 宋景行暗暗压制着自己欲上前扶她的心思,上前一步:“你来了。” 千言万语,万分思念,尽在这三字之中。 赵锦衣总算鼓起勇气,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 却见他眉眼之间含笑,全是春意。哎呀,好羞啊! 二人就这么站在大门口,杵了有好一会。 在外人眼中看来,他们就这般站着,宛若璧人。 周三美趴在自家破烂的墙上,透过窗口望着宋家门口,一口黄牙,差些没生生咬碎了。盛怒之下的她,下巴上那颗肉瘤显得尤为明显,不停地抖动着。 周大躺在破烂的藤椅上,摇着破烂的蒲扇,气息微弱:“三妹,你就死了那条心吧。便是宋景行被罢了官职,也不会娶你的。” 周三美没应他。 周大也默然起来。 最近周家可真的是运道不好,太倒霉了。 他的大妹妹周美,好好的帮人家倒着夜香,忽地失足就掉进了收集夜香的大缸里,吃了好几口夜香,才被大妹夫给捞上来。虽说是干惯了倒夜香的活儿,但吃上这么几口夜香,周美愣是虚脱了几日,才缓过神来。却又说他那大妹夫,因为与别人抢夜香,被人砸破了脑袋,血流了半地,如今还躺在床上晕着呢。 周大想着想着,不寒而栗,又叮嘱周三美:“你万万不能去再惹他们哪!” 那一对,哪里是人,简直是索命的魔鬼。 再说了,他还没娶妻,还要留着三妹与别的人家交换妻子的。 话音才落,就瞧见周三美忽地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 周大吓得一激灵,竟是忘了自己的伤腿,拖拉着爬过去,费力地将周三美给翻过来。哎呀!三妹下巴上那个肉瘤,怎地爆开了? 第191回 宋小哥,从实招来 周三美被血溅了半张脸,面容越发狰狞。 她抚着那爆开的肉瘤,忽地桀桀地笑起来:“这丑陋的肉瘤终于没有了,我变美了,我变美了。” 周大目瞪口呆地看着周三美,怀疑她得了臆症。 周三美甩开周大的手,自己跌跌撞撞的跑到水缸旁,舀起一勺水,胡乱洗起脸来。 周大颤颤巍巍的倚在墙壁上,看着周三美像是疯了一般的奔进屋中。须臾后,他听到周三美一声叫唤:“我变美了,我变美了!” 可变美了又能怎么样呢?她没了肉瘤,也比不上那个女的。 她恨她出生在穷困潦倒的周家,没有丫鬟伺候,没有胭脂水粉保养肌肤,没有上好的锦缎包裹自己的身体,让自己变得高贵。 她怔怔地趴在破烂不堪的床榻上,绞尽脑汁想了又想,才想起有一次她在街上闲逛的时候,被一个混混盯上了。那混混满头癞子,生得极丑,可偏生是个有钱商贾的独生子。那癞子的目光与众不同,没看她脸上的肉瘤,却盯上了她的身子。 癞子倒是有几分客气:“你若跟我了,保管你吃穿不愁。” 当时自然被她狠狠的拒绝了,呸了他一口痰,内心欢喜地回了家。 她要的当然不止吃穿不愁,她想,若是她跟了癞子,她得向癞子提一个要求。 比如,雇凶杀人。 她要用自己的身子,去换那贱女人的性命。 她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周大还没爬回躺椅,就见周三美换了一身最好的衣衫,昂首挺胸的走了出去。 赵锦衣进了宋家,眼神全落在宋景行身外。 比起上次,宋家并没有什么变化,唯一的是今日静悄悄的,好像除了宋景行之外没有旁的人。 她疑惑地看了一眼宋景行。 宋景行微微一笑:“今日我娘带着妹妹们到宝相寺上香了。” 还真是不巧,也还真是巧。 梅染与鸦青不远不近地跟着二人。 宋景行领着赵锦衣迈过一道门,赵锦衣一眼便瞧见宋景行曾送她的那辆马车,以及,正在旁边晃悠的大驴。 大驴瞧见主人,以及有些眼熟的赵锦衣,高傲的抬头,两个大鼻孔喷出热气来。 这回宋景行光明正大的将赵锦衣扶上马车,柔声道:“你且看看,这马车可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改造的。” 车窗都开着,亮光映进车厢里,隔着薄薄的衣料,男人温热有力的手轻轻地托着她的手肘。赵锦衣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热,她若无其事道:“好似没有什么变化呀。” 宋景行轻轻往旁边一按,方才还开着的车窗修然关住。 赵锦衣被唬了一跳。 “这屏障是用十分结实的楠木做的,可以暂时防刀箭。”宋景行又轻轻一拍,车窗又恢复一片光亮。 他继续道:“上回我瞧见你会用弓弩,是以这次特意多备了一把弓弩。”他说着,长手往顶上一掰,竟从车顶翻下一把三尺余长的弓弩来。弓弩上头已经装着一根锋利的短箭。 赵锦衣骇然。他说的改造,是给她弄了一辆大可以上战场的战车吧! 虽然她早就猜到宋景行不一般,但这不一般的宋景行,还真出乎意料。 怪不得孔守成对他的态度不一般。 宋景行继续道:“这弓弩十分有力,可以射杀十丈之外的贼寇,还可以连射十箭。若是你喜欢……”他唇角微微翘起,“可以在箭头上涂一些让贼寇不大舒坦的药汁。假若你没有,我这里有。” 赵锦衣眨眨眼,问他:“倘若我用这副弓弩对付你做的楠木屏障,可能射穿?” “小调皮。”宋景行宠溺道,“若是发生这种情况,你可以从马车底下逃生。” 他手再一拍,车厢的底部赫然变成两半。 赵锦衣轻轻击掌:“倒是不错。” 宋景行欣然接受她的赞美:“还有马匹突然受惊的话,只要一拉这里……”话音未落,赵锦衣感觉到车厢微微震动,她朝后头一看,车厢已然脱离了马匹,却仍旧稳稳地伫立着。 车厢是两轮的,若是脱离了马匹,便没有支撑,是以车厢在脱离马匹的时候,会向前倒斜,在此时便需要拿两根短木支撑车厢不至于倾倒。 赵锦衣很是满意。 是以她问:“那这次改造的费用,花费几何?” 说起花费,宋景行有几分无可奈何:“这辆马车是我送与你的,不用钱。”她后来送到宋家的银票,他看到了。他的锦衣,还真是什么都跟他算得清清楚楚。 赵锦衣抬手,示意宋景行扶她下车。 二人踩着小凳子下去,走回阴凉的廊下。 上回来,天都黑了,赵锦衣也没能好好观察,这回阳光明媚,倒是将宋家都瞧了个清清楚楚。 这连廊用的木头,看起来很贵啊,而且上头的雕工,看起来都是分外精良。 宋景行主动介绍:“都是用楠木做的。” 楠木是很贵的!便是她们赵家,也不过是在重要的地方有那么几块。 赵锦衣意味深长地看了宋景行一眼,她这未来的夫婿,看来向她隐瞒了不少事情啊。 二人须得开诚布公的、坦白的谈上一谈。 她可不想嫁过来,还得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自己夫婿的光荣事迹。 宋景行勾唇一笑:“锦衣可想吃茶?” 二人并肩而行。男子高大威猛,宽肩窄腰。女子娇小玲珑,臻首轻轻左右晃动。 远远的跟在二人后面的梅染与鸦青,忽地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这到底还该不该跟上呢? 宋家竟然有一间分外雅致的茶室。 明亮的落地长窗,轻轻随风晃动的窗纱,刚上过桐油的地板光亮可鉴人。多宝格上的瓷器,同样也擦拭得光亮无比。更重要的是,落地长窗外,竟然是庭院。绿油油的芭蕉树在阳光下分外生气勃勃。长窗旁,带着拖泥的花几上摆着熏香的香炉。 一进门,赵锦衣便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长桌上,冲茶的器具一应俱全。 宋景行轻轻一拂袍角,在长桌旁跽坐着。 他含笑问赵锦衣:“锦衣喜欢吃什么茶?” 他就那般坐着,微微侧首问她,既然有几分……美色? 赵锦衣猛地一激灵,头一回觉得,她大约是……咳咳,眼睛不好使了。 三岁时,祖父给她启蒙,就一再说过,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勿要以貌取人,将人看扁了。 可这也不能怪她啊。头一回见面,他穿着短褐,皮肤又晒得那般黑,很难让人高看一眼嘛。 赵锦衣坐下来,与宋景行面对面坐着,巧笑倩兮:“宋小哥,从实招来。” 第192回 相处 宋家的大门看似破破烂烂,外头却别有玄机,打死她也不会相信,他果真只是小有天赋的工匠。 宋景行看着赵锦衣。 小姑娘脸上,全是好奇,与稍纵即逝的一丝……仰慕? 其实他的心头一直跳个不停。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他的锦衣,是实实在在的喜欢他。而不是因为情势所迫才答应婚事。 他没有回答赵锦衣,而是往桌底摸了摸,竟然摸出一本帐册来,以及一把……黄铜钥匙? 他一直保持着跽坐的姿势,此时捧着账本,神情肃然:“锦衣,这是我全部的产业,以及库房的钥匙,如今……都交与你了。” 帐册还不薄,半个指头那般的厚度。 黄铜钥匙打造得分外精巧。 赵锦衣望着那把黄铜钥匙,问他:“库房的锁不会也是你自己打造的罢?” 宋景行颔首:“家中所有的锁,皆是我亲手打造。” 赵锦衣忍不住道:“那以后我自己的私房,于你而言,岂不是如囊中取物?” 好像……有这么一个技艺高超的夫君,也不大好。 宋景行忍俊不禁:“这院子里所有的物什,都是你的,都归你管。” 话音才落,就见赵锦衣分外利落地将帐册与钥匙抓到手里:“可不许反悔。” 小姑娘翻开帐册,才看第一眼就忍不住剜了宋景行一眼:“你竟然在京郊外头有良田二十亩?” 数量虽然不多,但能在京郊外头有良田的人,非富即贵。 他们赵家也是有田的,但不在京郊,而是在涿州老家,且只是薄田几亩。前几年胡管事还意思意思的跑去巡视一番,这几年胡管事也懒得跑了。毕竟薄田几亩的收成,还不够来回路费的。 宋景行竟然是有田的人! 再往下一看,赵锦衣又瞪了宋景行一眼:“还有两个庄子!” 他做六品的工部郎中的年俸,怕是都比不上这两个庄子的收入吧? 赵锦衣干脆也不往下看了:“若是三叔母省得你的私产如此多,非得活活气死不可。” 宋景行轻轻碾着茶沫:“说起这个,今日赵家送来请柬。我正好与你商量商量,这贺仪,该送什么好?” 赵锦衣看着他动作熟练,不禁托腮专注地看着他:“二姐姐是极好的。若是她答应,我便帮她搅黄了这门婚事。可她终究还是决定嫁了。或许,是对大伯母太过失望罢。不过我们尚未成亲,你倒也不用送太过贵重的,过得去便可。我自会添妆与二姐姐的。”她有私心,想多给二姐姐一些傍身的钱。 宋景行碾好茶,轻轻将水注进钵中,开始搅打起来。 赵锦衣看着他搅打出沫来,忽而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我有一个主意,你看可好?” 她道:“二姐姐素来心思单纯,又即将出远门,一路迢迢,难免会遇上些心思不正的歹人。若是遇上危险,与之搏斗自是不可能的。你看看,能不能帮她做一些防身的小玩意,暂时制约歹人的……” 二人在茶室里低声商议着,外面的梅染与鸦青隔着竹帘,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屋中二人。 梅染越发的觉得姑爷家中清静,房子结实,又宽敞,姑娘嫁过来,定然过得好极了。 二人商定完毕,赵锦衣吃了一碗茶,真心实意的赞叹:“宋小哥的茶,甚是不错。” 宋景行声音低低:“以后我可以天天碾与你吃。”不过到时候,他希望她可以唤他夫君。 赵锦衣的脸忽地红了。束手无措间忽地想起她这次来宋家的目的:“你的伤可痊愈了。”他改造马车,定然费了不少力气。 “已经快好了。如今只留下极淡的疤痕。”宋景行笑道,“倘若你不信,可以亲自查验。” 赵锦衣的脸更红了:“谁不信了,谁要给你查验了。” 宋景行只笑着看她。 赵锦衣觉得自己的脸烧得更厉害了。她站起来:“我也该回去了。这帐册与钥匙,你放好。”她又不是那等贪婪之辈,还没过门便要上赶着将夫家的财产全扒拉到自己手上。 宋景行也没追着塞到她手中,只站起来,从多宝格上摸了一个锦袋塞到她手中:“这是我亲手做的香薰炉。” 赵锦衣匆匆接过,走到茶室外,却又回头看宋景行:“还不快来替我套马车?” 方才他给她示范改造的成果时,将车厢与马匹给脱离了。 从宋家走时,桃六娘与两个女儿还没回来。赵锦衣坐在马车上,手中抚着宋景行给的锦袋,嘴角含笑。 梅染偷偷看姑娘,觉得此时的姑娘似初初萌芽的春柳在春风里荡漾。 以前便是偷拿到宁二郎君的诗作时,姑娘也没有像今天这般的神思恍惚啊。 正想着,忽地听得姑娘猛地抬头道:“可恶,竟是又被他搪塞了过去。”她明明追问的是他都做了些什么事,他却直接给了她一本帐册,让她一时乐昏了头,不再追问他。 好你个宋景行! 赵锦衣恨恨地拆开锦袋,才发现里面是一只做工精巧的香熏球,以及一个更小的锦袋。 她拆开小锦袋,才发觉里面是一张一千两白银的银票。 赵锦衣似是分外嫌弃地哼了一声,梅染却从自家姑娘的脸上瞧出,姑娘的心情,好得就像外面的春光一样明媚。 赵锦衣收好银票,轻轻摩挲着那只香薰球,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她暗暗心道,下次须得提醒他,既然他这般厉害,为何不给自己做一件刀枪不入的软甲胄呢?若是下回再遇到那种境地,可不就用不着伤得这般严重?赵锦衣怀着甜蜜的心事快快活活的家去。 周全驾着车,与赵锦衣的马车相让而过。 自从与苏楚定亲后,宁咏便有了自己的马车。虽然不是新的,也不是极好,但总算是有马车了。 但因为宁家地方窄,压根儿再放不下一辆马车,是以每次宁咏要用车,周全还得先走路到苏家,再驾驶马车到宁家接上宁咏。今日宁咏要见苏楚,周全又跑了一趟,将自家二郎君给接上。 已经过去好几日了,苏姑娘答应二郎君的事没办,二郎君自然心急如焚。见过了更广阔的世面,宁咏如今在自己家中,半日都待不下去。 待进了苏家,苏楚迎上来:“二郎,你竟与我心有灵犀。我方才才想差人去寻二郎,二郎便来了。” 难不成,是二人之前说好的事有了眉目? 宁咏微微笑着,柔声道:“这几日你过得可好?”他不能主动问起那事,会显得自己太过迫切。 苏楚当然过得不好。被福嬷嬷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后,次日她就收到了一张小报,上头写的全是福嬷嬷大儿买卖假香料的事儿。幸而荣华郡主好似没生气,没来寻她麻烦。她提心吊胆几日,终于放下心来。 但今日她要寻宁咏,说的却是另一回事。 她可怜楚楚的道:“我阿爹的棺椁昨日已经到了离京郊最近的驿站,算算今日便能进京,二郎如今也算是苏家的女婿,就跟我一道去迎接阿爹的棺椁家来。” 第193回 博弈 作为苏家的准女婿,迎接老丈人的棺椁回城,此事宁咏自然义不容辞。 宁咏答应下来,转眼就被套上了麻衣,站在一群同样身穿麻衣的下人之中。 数十招魂蟠一竖,纸钱满天飞,哀声顿起。 宁咏有些吃惊,这阵仗竟然如此大吗? 他看着苏楚,苏楚披麻戴孝,一张脸儿上除了哀伤,还有坚毅。他不由自主地靠近苏楚,低声道:“楚楚,一切都有我。” 苏楚感激地看着他,朝他绽开虚弱的笑容。 迎接棺椁,自然不能乘车,只能徒步前往。宁咏虽然家贫,但从来不曾走过那么远的路,差点隐隐觉得鞋子将自己的脚底磨出几个水泡来。 不过幸好只需在离城门外的三里亭将棺椁接回来便好。 眼看夜色将至,苏家的队伍专挑热闹的街道走,行人纷纷驻足看望,交头接耳。 宁咏看了一眼苏楚,苏楚的脸色一如既往。 他素来聪慧,自是省得苏楚不甘自己的父亲就那般默默无闻地死去,想要闹出些动静来。 但出乎他的意料,一行人将棺椁接回来,到好好的安置在苏家早就布置好的灵堂里,并没有发生别的事。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只是今日不能追问那件事,宁咏心中还是有些不虞。苏楚答应他的事情,究竟还能不能做到?他可不希望这件事一再的往后拖,眼看许多书生纷纷进京赶考,即将大放异彩,他到时候湮灭于众人之中,对苏家也没有什么好处。 棺椁被安置在灵堂里后,只剩下苏楚、宁咏与管事。 按道理,宁咏还不算苏家正式的女婿,守不守灵堂也无所谓。可苏楚却让他留下来。留下来也好,顺便问问那件事。 可管事开始拿着锤子去锤固定棺材盖的钉子时,宁咏吃惊了。 难不成,老丈人没死? 管事并没费多大的功夫,棺材就被打开了。 苏楚赶紧上前,竟从棺中搀扶出一个中年妇人。 那中年妇人的样貌,与苏楚有几分相似。她从棺中出来,稳稳的站到地面的那一刻,宁咏一眼便看到她明显隆起的肚子。 宁咏越发的吃惊了,这还是个孕妇!她为何藏在棺椁中? 苏楚却面带哀伤,扑进妇人怀中,泣不成声的喊了一声:“阿娘!” 妇人脸色苍白,抚着苏楚:“我的儿受苦了!” 苏楚哭哭笑笑:“只要您与弟弟无虞,女儿受些苦也算不得什么。” 宁咏抿着唇,不发一语地站在旁边。 苏楚终于想起他,将他拉到妇人面前:“阿娘,这是您的女婿,宁咏。” 妇人只掠了宁咏一眼:“好孩子,你也辛苦了。” 苏楚揽着宁咏,欢喜地看着阿娘:“阿娘,从今以后,女儿与宁郎,定然会好生守护您与弟弟。” 妇人含笑,拍了拍苏楚:“好孩子。” 她到底是有着身孕的妇人,年纪又大了些,躲在棺椁里久了,有些不舒服。 苏楚赶紧扶着母亲:“阿娘,房间都布置好了,女儿扶您过去。”她秘密安排阿娘回京,身边所用之人,除了宁咏外,都是对苏家死心塌地的心腹。 至于宁咏……是不敢背叛他的。 宁咏看着母女二人亲亲热热的离开灵堂,管事看了他一眼,兀自烧起纸钱来。 他浑浑噩噩地站在那里,任由燃烧纸钱产生的烟熏着自己。 苏楚没有多久便返回来了,见他呆呆的站在那处,任由烟熏火燎,赶紧拉了他一把:“宁郎,你可不是傻了!怎地站在这里?” 他的确是傻了,才以为苏楚之所以看上他,是因为他才华出众,是因为他这个人俊秀无双,要不然她一个贵女怎地会对他一见倾心,急着与自己定亲。到头来竟是自己太天真了!宁咏有些烦躁,想甩开苏楚的手,到底还是没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管如何,二人都定亲了,如今满城皆知,不管是他主动退亲,还是苏楚利用完他后退亲,对他都没有好处。 苏楚咬了咬唇,眼中升起水雾:“宁郎,你误解我了。方才你也瞧见了,我接我阿娘回京,却得用如此有悖人伦的法子。着实是因为我迫不得已……” 她的眼泪簌簌落下:“我阿爹不明不白的死在任上,我阿娘有了身孕,却只能遮遮掩掩的躲起来,不让人知,只怕别人省得了,加害于她。宁郎,你可是明白,我们苏家,外表光鲜,实则摇摇欲坠。外头那些坏人,只盼着我早日出嫁,祖父病重不治,好趁机将家产掠去……我实在没有法子,只得先瞒着你。” 宁咏这回有些无动于衷:“是以你便急急的与我定亲,只为了有一个男人抵挡在你们面前,护你们周全,直到你阿娘腹中胎儿顺利长大成人,能接过苏家的担子。” 苏楚的目光如雾如雨,哀哀地看着宁咏:“宁郎,你可是怪我没与你说清楚?” 宁咏不语,没再看她,只看着灵堂中忽明忽暗的烛火。 他在博弈。 一开始他不知情,落了下风,无论如何,他都得扳回一局! 苏楚咬着唇,主动去拉宁咏的手:“如今我阿娘回来了,之前答应你的那件事也可以做了。” 宁咏心中一喜,面上却不显,仍旧不出声。 苏楚的语气软软:“宁郎,明日,明日这件事便可以做了。”她语气虽软,心中却不屑,倘若不是之前她抛出这件事做诱饵,生怕他还在她与赵锦衣之间捉拿不定吧! 宁咏语气生硬:“我是为了那件事与你置气吗?我是气你,气你仍旧当我是外人,不将事实告知我。这么大的事情,你怎能藏在心中独自承受呢?万一出了差池,我一无所知,无法帮你,可如何是好?” 苏楚感动地看着他,上前一步,轻轻伏在他胸前,感受着他不知真心还是假意的心跳:“宁郎,你真好。我一开始,就没看错你。我的宁郎,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宁咏虚虚地揽着她,感受到她瘦削的身子,叹了一声:“傻姑娘,我们将是携手共度一生的夫妻,有什么不能说的。” “嗯。”苏楚应着,问宁咏,“宁郎会护着我与阿娘,还有未出世的弟弟罢?” “那是自然。”宁咏应着。 回去的路上,路过赵家。 赵家不日有喜事,这几日清扫门庭,还重新漆了一遍大门。 周全是个不多话的,也忍不住道:“二郎君,这赵家连嫁两姑娘,您都挑好贺仪了吗?” 他怕郎君忘了这件事。 宁咏淡然道:“从上回别人送的贺仪中,挑一些送过去便行了。”他本就是清冷不讨好别人的性子,如今他的身份已经不同了,更没有讨好别人的道理。 只是,他脑中忽地浮现出赵锦衣笑得甜美的面容来。 听说,她与一个工匠出身的人定亲了。以后过的日子,说不定是很苦的。 他轻轻的吁了口气,心中想道,以后若是他成了呼风唤雨的权臣,赵锦衣过得不好,他可以将她安置在外头,做一名外室。 第194回 二姐姐的婚礼 三月初八,风和日丽,大吉之日,宜嫁娶。 虽然将近黄昏时二姑爷才来接亲,但从晨起,二姑娘的屋子就挤满了人。 添妆的亲朋好友络绎不绝,赵锦衣在外头候了半个时辰,也没寻着机会与二姐姐说些悄悄话。 也罢,横竖宋景行还没将贺仪送来,她去早了也没用。 但凡有喜酒,最快活最无忧无虑的是小孩子。半大不小的小孩子在人群中穿梭,提着红色的小灯笼四处游走,欢欢喜喜。 按习俗,新郎将新娘接走,娘家人是要跟过去吃酒席的。不过徐安世在京中赁的小院不大,招待不了那么多人,后来黄氏便商定了,她与赵承泽以及她的娘家人一道过去便行了,旁的人留在家中。家中也有喜席,须得吴氏朱氏操心呢。 赵承泽压根不情愿这门婚事,曾经的手下败将竟然掰回一局,摇身一变成了他的女婿。黄氏骂他:“若不是你,我何必要将我心爱的女儿嫁给他?” 赵承泽垂头丧脸的不出声。 黄氏道:“我瞧我的二女婿还是挺好的,说只要将女儿许个他,他便对你的过错既往不咎,我悄悄着人盯了他好些时日,人家的确能说到做到。” 他拐走的徐安世的未婚妻,虽然有几分姿色,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村野秀才的女儿,可他的女儿,却是实实在在是京城里的大家闺秀啊。 这笔买卖,亏大了。 黄氏又骂他:“今日可看紧你的小妾,休叫她坏了事。” 什么跟什么,他还怕那徐安世借着迎娶他女儿的婚事,趁机拐走他心爱的小妾呢。 来吃喜酒的亲戚们总算不挤在房中瞧新娘子,往各处去溜达了。赵锦衣才盈盈笑着进门去。 时辰还早,还没有上妆,赵锦华如云的头发松松的绾成简单的坠马髻,只待到了时辰再绾成妇人髻。 她捧着茶,盘腿坐在屏风后面,神情既娇羞又迷茫。 见赵锦衣进来,她挤出个笑容来:“四妹妹。” “二姐姐,妹妹来给你添妆了。” 梅染伶俐地端上红漆小盘,小盘里是一方不大的锦盒。 赵锦云坐在一旁,酸溜溜道:“快打开来瞧瞧,四妹妹都送二姐姐些什么。” 梅染即刻打开锦盒,却见里头是一支样式新颖、做工精良的金钗。 若是足金的金钗,那这份妹妹送给姐姐的礼物,自是十分贵重了。赵锦云自己送的,也不过是一副银璎珞。 赵锦华笑道:“四妹妹有心了。” 赵锦衣没看赵锦云,兀自亲亲热热的挨着赵锦华坐下:“二姐姐今日真美,可是我见过的新娘子里最美的。” 赵锦华的容貌是赵家姑娘里仅次于赵锦云的,今日不妆而丽,越发的娇美。 赵锦华被赵锦衣逗笑了:“你这张嘴儿,今日怕是专门抹了蜜罢。” 赵锦衣佯装吃惊:“二姐姐真厉害,我遮掩得好好的,竟是被二姐姐看出来了。” 赵锦云在心中嗤了一声,不屑道,可真是马屁精。 赵锦华看着赵锦衣,又看看坐在另一旁神情渐渐不虞的赵锦云,心中轻叹,终是没将劝解的话语说出口。 两姐妹又说了些话,只听得下人来报:“石家来人了。” 又有下人来报:“宋家来人了。” 赵锦云不禁有些雀跃。她此前特特叮嘱过石三郎,这次来送礼,万万不能被那臭工匠给比了下去。 她优雅地起身:“我且得去盯着,勿叫他们怠慢了客人。” 赵家招待客人,都有专门的人管事,怎地轮到她一个待嫁的小姑娘出面。 赵锦衣笑道:“三姐姐且去罢,我今儿是不动弹了,只在这里陪二姐姐。过了今日,要想见二姐姐,可是有些费周章。” 赵锦云嘴一扯,想坐下来,只叫一个小丫鬟去看了再过来禀报,但人已经站起来了,再坐下来倒是打自己脸,便干脆笑了笑,走了出去。 赵锦云走了,赵锦华才得以悄悄问赵锦衣:“大姐姐与小囡可还好?”她如今心中最牵挂的,便是这件事了。 赵锦衣含笑:“都甚好。大姐姐如今可胖了一些,再没有之前那般瘦了。却是听说小囡的干爹为了给小囡取名,费了不少功夫,至今还没有眉目呢。” 说起这个,赵锦华替姐姐欢喜:“大姐姐如今遇上贵人,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小囡干爹对小囡的好,连她都自愧不如。有好些她们没想到的,小囡干爹都给办周全了。 赵锦绣与赵锦衣都没与赵锦华说过,小囡干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此前赵锦绣描述,赵锦华便先入为主,觉得小囡干爹是一个四五十年纪的人。要不然,怎地办事能办得如此周全,又这般疼爱小囡呢? 赵家办喜事,专门有两个账房负责收礼,一个负责唱礼,一个负责写礼。 赵锦云悄悄的躲在后头,支起耳朵听动静。 恰好唱到石家的:“……瓷器一对,礼金二十贯,名画一幅……” 赵锦云很是满意。宋家不是有钱吗,可宋家到底不是书香门第,送来的贺仪都是些粗鄙的物什,怎地比得上石家? 石家的贺仪,很是轰动。 亲戚们都在议论,三房的三姑娘亲事,可真是羡煞旁人! 赵锦云欢喜不已。为了自家面上好看,自己可是磨着阿娘出了不少私房的。 却听得账房咳了一声,继续唱礼:“宋家赠礼,澄心堂纸十刀,端砚一方,礼金三十贯……” 赵锦云气得要死。这宋家不是粗鄙的工匠吗,怎地送的礼物竟然也懂得附庸风雅了! 石三郎与宋景行并排站着。石三郎俊秀,宋景行英武,比石三郎还高半个头。猛地看去,先瞧见的是宋景行。平时那个看起来粗鄙的工匠,如今略一收拾,竟然也人模人样。 赵锦云听得有人赞道:“这二房四姑娘的亲事,也是极好的。” 她气得银牙都快咬碎了。 赵锦衣压根不在乎这些。鸦青一直守在外头,等着宋景行来。那日宋景行答应她,要帮二姐姐做防身的武器,她自是信他一定能做好的。 果然,鸦青悄悄的进来,趁着四周人不多,将一个锦囊交到梅染手上。 赵锦衣便悄悄附在二姐姐耳边,将此事说了。 赵锦华大为感动。 今日出阁,她一半是娇羞,一半是忐忑。 一个未经风雨的小姑娘,从未自己出过远门,过了今晚,便要与一个陌生人待在一起,共赴千里之遥外的岭南,她怎地不害怕?尽管阿娘给她陪嫁了好几个下人,可下人又不能时时刻刻都陪在她身边。一想起未知的未来,她就一片茫然。 赵锦华红了眼眶:“四妹妹……” 赵锦衣轻轻摇头:“都是姐妹,二姐姐别说见外的话。” 外面又有客人来了。这回来的,是吴氏的娘家人。宋景行一眼,便瞧见了一个眼熟的人。 第195回 画中少女 那人身材高挑,穿了一身深蓝的长袍,原来黑亮的肤色白了些,他走在人群中,面色沉静,脸上浮着得体的笑容。 竟是吴疾吴医工。 宋景行望着吴疾。不过须臾,吴疾的目光便对上他的。吴疾神色有些惊讶,四下看了下,朝宋景行走过来:“宋小哥,竟是这般巧。” 前两日二人才见过面。 肖扬如今已经能自己翻身,虽还不能下地,但精神越来越好了。昨日宋景行到肖家去,恰好遇上看诊后欲匆匆离开的吴疾,宋景行向他打听肖扬的伤势,二人还说了好一会的话。没想到竟是在此遇上了。 宋景行朝他一拱手:“吴医工。” 吴疾笑道:“宋小哥竟是赵家的亲朋好友,亦是有缘分。” 石三郎在旁边笑吟吟道:“景行乃是二房四姑娘未来女婿。” 吴疾便实实在在露出惊讶的神情来:“义表妹竟定亲了,恭喜宋小哥,我家义表妹,性子纯良,宜家宜室,宋小哥有福气。” 宋景行笑道:“吴医工竟是四姑娘的义表兄,的的确确是缘分不浅。吴医工医艺精湛,医者仁心,年轻有为,在京都中并不多见。” 石三郎笑道:“原来义表兄竟是这般厉害。” 吴疾笑道:“我竟是想不到宋小哥夸起人来,竟是这般唬人。” 三人都笑了起来。 石三郎笑道:“待会二姐夫来接亲,我们可得尽职尽责的拦门,别让他轻易得逞。” 宋景行笑道:“不日便是三姐夫大喜之日,三姐夫可莫要玩得过火,到时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吴疾闻言便道:“原来你们二人都是赵家女婿。我似是不合适再继续在此呢。” 说着朝二人一拱手,人就溜了。 吴疾一走,宋景行与石三郎默默地站着,并不相互交谈。 宋景行比石三郎高半个头,身体强壮,石三郎站在宋景行身边久了,不由自主的觉得有一股慑人的气势压着自己。 他匆匆寻了个借口:“我还有些急事,四妹夫自便。” 宋景行目送石三郎离去,目光渐渐藏了些深思。 末时末,徐安世来接亲了。 赵锦华已经梳妆完毕,穿着青色翟衣,头戴花冠,上头罩着花盖头,被众人簇拥在房中。 徐安世是江南人士,相貌也十分俊秀。他身着大红袍,嘴角含笑大步跨进来时,赵锦衣忽地觉得,这徐安世与二姐姐,倒是有些相配呢。她自是查过徐安世的,带着两个老仆,孤身一人进京谋前程。虽然他用了不地道的手段娶得二姐姐,可换另一个角度,倒也算是苍天有眼。总体来说,徐安世还算是有勇有谋。二姐姐跟着他,将来过得应是不错的。 赵承泽沉着一张老脸,站在廊下,听着热热闹闹的嬉闹声,心烦到了极点。 当初在江南时,他还记得他带着徐安世的未婚妻走时,徐安世穿着破破烂烂的凉鞋,一袭青袍早就洗得发白,起了毛边。他声嘶力竭地在后面大吼:“赵承泽,莫欺少年穷,总有一日,我定会叫你跪着求我!” 虽然徐安世娶了他女儿,但不过就是一个女儿,他怎地会下跪求他?不过就是始终在心口鲠着一块石头而已! 赵承泽却是不省得,他其中的一个小妾,亦就是徐安世曾经的未婚妻,正呆呆坐在后罩院里,听着鞭炮声阵阵,凄然泪下。莫欺少年穷,莫欺少年穷!安世哥追在她后面,声嘶力竭地喊着这句话时,她咬着牙想,可徐家那也太穷了!她已经过够了穷日子,不想再嫁到徐家去继续过穷日子!徐安世是曾许诺过她,不出五年,他定然出人头地,让她过上好日子。可她,可她,等不及了啊!一日只不过两顿,便有一顿是靠凉水充饥。她都十六岁了,还不曾吃过一顿饱饭! 是遇到了赵承泽,她才结结实实的吃了一顿饱饭,吃上了香喷喷的肉糜! 她跟了赵承泽后,回过两次娘家,娘家人说,他来过两次,便再也没有来过。谁会关心一个穷困潦倒的前女婿呢。赵承泽有钱又大方,虽然年纪大了些,可能让他们吃上饱饭啊。 在能否填饱肚子面前,廉耻又算几斤几两。 万万没想到,徐安世竟是辗转来到京都,不仅给自己谋了个官职,还娶走了赵承泽的女儿! 倘若她当时忍得住饥饿,此时跟着徐安世一同到岭南赴任的便是她! 可世上没有倘若。她的脸皮也没有那么厚。 但愿,但愿,他这辈子过得平安顺遂,她,她也就不再愧疚了! 今日二姑娘大婚,胡管事忙得脚不沾地,只吩咐两个下人照料老太爷。 可老太爷昏昏睡在床上,也无甚好照料的。两个下人平日里也是照料惯了的,早就摸出规律来。胡管事一走,二人便分工,一人去浇花,另一人去喂食鹦哥。 房中静悄悄的。 门扇被悄无声息的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他走到赵庆的床榻边,垂着眼皮,静静地看着赵庆。 良久他才喃喃道:“二十年不见,你竟然老成这般模样了。” 赵庆无知无觉。 那人抬头,四下打量了一下周围,才不慌不忙的朝墙边的花几走过去。 花几上面,摆放着一盆观赏石榴。上头稀稀疏疏的挂着两三只石榴。 那人伸手,轻轻转动瓷盆。 花几后头的墙,竟然悄无声息的开了,露出一个暗室来。 那人吹燃火折子,凝神看着墙上挂着的画像。画像已经泛黄,画中少女巧笑倩兮,抱着一只墨黑的猫儿,坐在绣墩上,与那人相互对望。画师功力颇深,看得久了,仿佛觉得那画中少女要从画上走出来,将手中猫儿递与他。 “只有你的容貌不曾变过。”那人喃喃道,伸手轻轻抚着画中少女的面容,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春风和煦的下午,少女弯腰,伸手拾起滚落一地的石榴,递与他,宛若莺啼:“你可要小心哪!” 二十年的时光荏苒,别的人都好好的活着,只有那个活泼天真的少女永远沉沉睡去,再也没有醒来。 按照习俗过了礼,徐安世将赵锦华接走。喜炮声声,接亲的队伍渐渐地远去,赵锦衣倚在廊下,听着周遭渐渐变得安静起来,心情一时有些低落。徐安世赴任在即,二姐姐都来不及等到三日后回门便要动身了。 从此以后,隔着千山万水,再难与家人相见。 赵锦衣正郁郁,忽地听得有人道:“义表妹,许久不见。” 叫她做义表妹的,只有吴疾一人。 赵锦衣抬眼看去,只见吴疾正倚在栏杆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梅染与亚青赶紧向吴疾请安。 吴疾也不走过来,仍旧倚在那里:“恭喜义表妹,觅得好郎婿。” 赵锦衣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多谢义表兄。” 吴疾微微颔首:“不客气。”说罢竟转身离去了。 第196回 恬不知耻 义表兄就是专门来和她说这么一句话的? 赵锦衣莫名地看着吴疾的身影消失,才想起自己今日还不曾去与外祖母等人见过面。 她正欲吩咐梅染移步前往设宴的前院,忽地听得有人兴奋道:“宁家二郎来了!” 宁咏姗姗来迟。 赵锦衣不想见宁咏,也不想听到关于他的任何事,但康乐坊的街坊邻居们却津津乐道,说个不停。 原因无他,攀上苏家的宁咏如今可是一名干办司手分,虽是吏人,可却隶属制造御前军器所干办公事,专掌监视、检查军器所大门官物的交收,及本所物料与军器收发等事,妥妥的是一个肥差。 好些街坊邻居直接了当道:“这宁二郎本就有才华,如今又有苏家作靠山,如今虽是小吏,但可以想到,日后宁二郎定然能平步青云。” 被众人交口称赞羡慕的宁咏也显得分外的意气风发。 今日他来参加婚宴,并没有穿鲁国吏人常穿的皂衣,而是着一身浅蓝地团花的长袍,冠上幞头嵌玉,腰带同样带着玉佩,显得越发的精神。 他的小厮周全,也显得精神奕奕,手上捧着长锦盒,腰肢挺直,颇有几分傲气。 唱礼的账房一打开锦盒,眼儿一亮:“莲座玉观音一尊!” 这礼可不轻。 早就已经到场的宁母笑得眼儿都眯起来了。尽管心中有些许肉痛,但儿子的贺仪是整个康乐坊街坊里最体面的,他们宁家,终于摆脱了旁人对他们穷、抠的印象。同时宁母心中又不屑,往日最体面的赵家,近来可不行啊。瞧瞧他们家的姑娘,一个嫁得比一个惨。哎,可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众人纷纷上前恭维宁咏,宁咏俱是淡淡回应,仍旧是一贯冷冷清清的模样。又有人赞叹了:“哎呀,咱们的宁二郎,可是出淤泥而不染,中通外直。” 梅染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康乐坊的街坊们,可真是会拍马屁!如今宁二郎不过是个小吏,便这般奉承,若将来宁二郎真的做了有品阶的官,岂不是要五体投地?” 赵锦衣睨了梅染一眼。 梅染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话。只心里替自家四姑爷打抱不平。四姑爷没有被罢官前,那也是正儿八经的六品官呢,也没见人们这般蜂拥而来的讨好啊。 可见人们更看重的,是那人背后的家族势力。 宁咏不爱凑热闹,仍旧寻赵家的郎君们去。 赵修远上前相迎:“宁贤兄,如今身份不一般了。” 宁咏皱眉,仍旧是平日里淡淡的模样:“贤弟莫打趣我。不过是借着岳家的权势,谋得一个小吏的职位而已。”他这话却是有半句是真的。当初他以为,凭借苏博的名声,怎么也能捞一个九品芝麻官做做,可忙活了几日,也不过是捞了个小吏的官职。苏楚比他更不满意,在苏博面前闹了起来,还是他瞧着苏博脸色不好看了,才劝着苏楚离开。 后来想了想,小吏也好,起码已经是一只脚踏进官场了。只要他是有本事的,只要苏博没死,还不怕得不到重用? 赵修文是实打实的羡慕:“我这辈子可不省得能不能谋一个小吏的职位呢。” 郑考先很是不屑:“不过是一个小吏,有甚好说的。我若是想做这小吏,我那将军姐夫也是安排得的。”往日里街坊们都忙着奉承他们郑家,今儿的风头全转到破落户宁家去,郑考先的心难受得像是被猫儿挠了几下似的。 石三郎气定神闲地听着,忽而插嘴道:“郑贤兄,愚弟可是听闻,郑家表妹可是入选了。恭喜郑贤兄,将来说不定既是将军的小舅子,还有可能是皇亲国戚呢。这区区小吏,郑兄的确是看不上眼。” 赵修远的神情忽地黯淡下来。 说起此事,郑考先的眼睛笑成了一道缝。他也没想到,石雪儿竟然这般争气。如今表妹的身份可大大不同了,自己阿娘整日好吃好穿的供着石雪儿,得到滋养的石雪儿竟然像盛开的牡丹那般娇艳得不可方物。 而且表妹那般的善解人意,工于心计……咳,左右逢源,想来进了宫,定然能得到天家的宠爱。到时候……郑家在康乐坊,可就是超越赵家,一跃成为最有脸面的人家了。 郑考先窥着赵修远与宁咏的脸,心中得意洋洋。 瞧瞧赵修远的脸色,怕是后悔莫及了罢。还有宁咏,哼,苏家如今是还行,可苏博早就年迈,一直称病不上朝,谁省得是不是快油灯枯尽了。到时候苏博一蹬腿,宁咏还能靠谁去? 将来的京都风云,还得看他们郑家! 石三郎一直含笑看着众人,气定神闲。 宁咏忽而道:“修远贤弟,那边可是你未来四妹夫?我瞧他一人怪孤单的,不如叫他来与我们一道入席吃酒。” 众人抬眼看去,只见那边廊下,一名身材高大的年青人正在抬头看着廊顶。 石三郎笑道:“四妹夫可真是尽职尽责。便是来岳家吃喜酒,也不忘自己的本职。” 赵修远笑了笑:“术业有专攻,四妹夫不忘自己本职,处处是学堂,倒也值得我们学习。” 咦,还真是怪了,赵修远竟然向着自己的妹夫说话。 宁咏却是抬腿走过去:“我亲自去请。” 他倒要看看,赵锦衣选择的郎婿,是如何的粗鄙不堪。也顺便,他要警告警告他,不能对赵锦衣不好。 宁咏却是忘了,自己曾经伤害过赵锦衣的事。 他的身份,是最没有立场警告宋景行的。 宋景行的余光,早就瞧见宁咏大步朝他走过来。他并不在意,以为宁咏是要越过他去别的地方。 须臾后,清秀俊朗的宁咏在他面前停下,有礼的拱手:“这位仁兄,可是赵家四妹妹的未来郎婿?”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的打量宋景行。他自以为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宋景行,宋景行除了生得比他强壮些,高些,晒得黑一些,相貌并未粗鄙不堪,甚至还有些英气逼人。他身上的衣衫,也熨得十分平整,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只有清清爽爽皂角的味道。 宁咏的心头忽地涌起一阵失望。 他不得不承认,宋景行从外表看起来,还算过得去。但言谈举止呢? 宋景行同样打量着宁咏。 宁咏是属于白面书生的那一种,清秀俊朗,身子略显单薄。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宋景行可不觉得,宁咏过来与他打招呼,是出于善意。宁咏……大约是觉得自己配不上锦衣,才过来瞧瞧自己是什么样子的吧? 可他又有什么权利呢?当初含糊拖着锦衣,转头却与苏楚定亲,他才是该死的那一个。 宋景行面色淡漠,睨着宁咏:“我是。请问你是何人?来寻我有何事?” 他个子比宁咏还要高上半个头,眼睛这么一睨,让宁咏觉得宋景行很是看不起他。错觉,定然是错觉。但凡是个人都能看得出来,今儿这场面,他宁咏是人人都要逢迎的人。 除非这粗壮的大块头傻乎乎的,瞧不清局势。 宁咏耐着性子:“我与修远兄自小交好,也算是看着四妹妹长大的。听说你是四妹妹的未来郎婿,便来提醒你一二,以后可别欺负了赵家四妹妹。” 还真是……恬不知耻。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般不要脸的。宋景行唇角一勾,笑了。 第197回 情人眼里出西施 他笑起来,方才凌人的气势消失,显得有些亲厚。 像是高高在上的官吏,忽地对着下属展现了一个亲切的笑容。 宁咏心中更加不舒服了。 他本以为,宋景行是个粗鄙的工匠,配不上赵锦衣,可如今看来,宋景行除了工匠的身份,其他地方都可圈可点,并不逊于他。 他甚至有一种,虽然赵锦衣被他抛弃了,但她又寻了一个更好的。 怎么可以?赵锦衣可是一直都仰慕着他的啊。他不过与苏楚才定亲,赵锦衣转头就要下嫁宋景行了。如此看来,说不定赵锦衣原就是脚踏两只船,他不要她了,她马上就寻了宋景行。 他忽而就恼羞成怒了。他得好好查查,赵锦衣与宋景行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宋景行含笑,看着宁咏的脸色变来变去。终究还是太年轻,遮掩不住自己失控的内心。 他道:“对我而言,四姑娘宛若珍宝。” 却是不再多说,只微微笑着,垂着眼皮,看着宁咏。方才那种睥睨、凌人的感觉又回来了。 宁咏好半响,才勉强寻回了自己的声音:“以后我们便常常要见面了,恰逢喜席,你不妨与我们一道同桌,也好认识认识其他的人,说不定将来还能提携你一二。” “哦,如此说来,你的官职应当不低了?” 宁咏一阵羞赫,什么官职,他不过是个小吏。这臭工匠说话还真是气死人。 幸而宋景行很快的就给了他台阶下:“与大舅子同席,乃是宋某荣幸。这位仁兄,请。” 他倒要看看,这宁咏巴巴的走过来,到底葫芦里要卖什么药。炫耀自己?唔……好像不值一提啊。 但宁咏若是提起以前锦衣仰慕他自己的事情,休怪他不客气。 宁咏有些意外宋景行主动提出来一同入席。虽然不是他提出来的,但目的总算是达到了。只要在席面上,其他人与他一道合作,暗戳戳的贬低宋景行,打击宋景行,他定然会勃然大怒而去。 宋景行长腿一迈,率先走在前面,宁咏赶紧追上去,二人并肩同行。旁人猛地一看,只觉宁咏俊秀,宋景行英姿飒爽。 郑考先有些意外,原以为宋景行上不得台面,可现今看来,这臭工匠竟然还有几分人模人样的嘛。 宋景行朝赵修远见礼:“二哥。” 说起来他年纪比赵修远还要大。 赵修远睨了一眼宁咏。以前他觉得宁咏自傲,为人清高,安心读书,并不像他整日不学无术,是值得一交的朋友。但现在的宁咏,怎地表现得有点失控?不管宋景行身份再如何低下,那也是他赵修远正儿八经的妹夫。 他以前糊涂,可现在清醒了啊。 真心对待自己的亲友,自己怎能不维护呢? 一行人寒暄完毕,总算入了席。 华灯初上,热热闹闹的喜宴总算开席了。 一道道的菜肴端上来,酒温热了,在凉凉的春夜里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宁咏一直观察着宋景行,希望他出丑。 工匠出身的宋景行,想来是无人教导礼仪的罢。又见了这平日里吃不上的菜肴,难免会狼吞虎咽,大失脸面。 赵修远忽地开口:“宁贤兄,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宁咏笑了笑:“菜肴甚是美味。” “那为何不动筷,还一直看着我家妹夫?可是我家妹夫生得器宇轩昂,叫宁贤兄挪不开眼?” 赵修远端着酒杯,开着玩笑。 宁咏却看出了一丝警告。 他又有些不痛快了。赵修远以前是很听他的话的,可如今为了替他妹夫撑腰,竟然对他不客气了! 他胡乱夹了一块鸡肉:“我原是怕宋妹夫拘束,不敢夹菜,却是我多虑了。” 赵修远道:“宁贤兄的确多虑了,我家妹夫怎么也算半个东道主,在岳丈家中怎地会拘束呢?还理应照料宁贤兄一二才对。” 话音才落,宋景行便配合地用公筷给宁咏夹了一筷子的菜:“宁贤兄请用。” 石三郎哈哈的笑:“兄长说得有理。” 嘴上如此说,心中却想,赵修远以前不是这副模样的。他一向与他们这群人交好,素来喜欢贬低他的亲妹妹赵四。可现在竟然维护起赵四的夫婿来。怪哉怪哉。 郑考先给宋景行斟酒:“酒桌上哪分什么东道主,来来来,宋妹夫,吃酒!休要理会他们!” 尽管看宋景行不爽,可他看宁咏更不爽! 不就是攀上了苏家吗,不就是仗着苏家谋了个小吏的职位吗?他妹妹如今在家中,想起此事就哭一场呢。只是那日被荣华郡主吓坏了,也就是偷偷的躲起来哭。想起这件事郑考先就气不顺。他暗暗下了决心,若是将来表妹受宠,他第一个便让表妹革宁咏的职! 宁咏一时有些狼狈。 他自是知晓郑考先为何针对他。可倘若他不与苏楚定亲,也轮不到他家三妹妹啊。 还是石三郎体贴:“如今我们当中,最有出息的是宁贤兄。我相信以宁贤兄的才华,不日便能平步青云。” 这话说到宁咏心坎里去了。 石三郎继续道:“我素来是淡薄名利的,大伙都省得。可四妹夫,当初你与四妹妹定亲时,可是有官职的。这以后,可不能真的让四妹妹跟着你四处颠簸,给你打下手,递锤子吧。四妹妹好歹也是娇生惯养长大的,怕是受不了。” 一段话同时贬低了宋景行和赵锦衣。 赵修远眉头轻蹙,他竟是不省得,石三郎原来是一条隐藏颇深,还会咬人的蛇。 宋景行看着石三郎,攥着酒杯的手微微用力。石三郎贬低他可以,可贬低锦衣,那就休怪他不客气了。 他唇角缀了一丝淡漠:“四姑娘是我见过性子最为坚韧、也最纯良的女子。她因我搭救之情而答应我的提亲,此为知恩图报;又在我被罢官之时不离不弃,此为有情有义。在我心中,四姑娘是这世上最好的姑娘。” 众人默了一默。宋景行说的,是赵修远口中的小罗刹吗?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郑考先哈哈的笑:“想不到四姑娘竟是这般好。” 忽而一道幽幽的声音响起:“郑家大郎,三姐夫,在你心中,我赵四竟是这般不堪吗?” 石三郎与郑考先心头一跳,齐齐朝来人看去,只见在离他们一丈之地外,赵锦衣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她的旁边,是脸色有些不好看的赵承德与吴氏。 说着别人的坏话,却被别人从背后抓了个正着,这世上怕是没有比这种情形更尴尬的了罢。 郑考先还无所谓,他是外人,以后不见面也就是了。 可石三郎可是三房的女婿,将来少不得总见面的。 石三郎讪讪笑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198回 牛鬼蛇神 还是宋景行打破的沉默,他站起来,眉目之间全是笑意,他走向赵承德等人:“景行请伯父伯母安。伯父伯母可用饭了?” 赵承德方才还有些阴沉的脸在见到宋景行时终于舒展开来:“你这孩子,就是贴心。” 他冷冷的看了石三郎一眼。 自从上回赵锦云在百味居陷害自己的女儿,赵承德如今可是对三房的人厌恶至极。这石三郎他原来是无感的,可方才听到他诋毁女儿女婿的那番话,赵承德即刻将石三郎列为不可交往的人群一类。 石三郎越发的讪讪。 幸得赵承德与吴氏,是来寻赵修远的。赵修远与林家大姑娘定了亲,五月里便要成亲了,今儿林大姑娘的父母也来吃喜酒,想见见赵修远。 赵承德暂时没功夫与石三郎算账,但临走前又狠狠的瞪了石三郎一眼,以示警告。 赵承德夫妇二人拉着赵修远走了,却留赵锦衣与宋景行下来。 自从百味居定亲宴后,宁咏是有一段时日没见赵锦衣了。此番见她,忽地觉得有一番别样的滋味。 赵四姑娘原来单薄的身段好似忽地舒展开来,个子长高了一些。她今日梳着高高的飞天髻,穿着浅绿的窄袖春衫,露出洁白修长的脖子,下系同色的裙子,腰间盈盈不足一握。她略施粉黛,眉眼间……宁咏正要继续打量,忽地被一个人挡住了视线。 是宋景行。 宋景行眉眼含笑,低声问赵锦衣:“可用过饭了?” 赵锦衣便睨着他:“我在自家吃席面,还能饿着不成?倒是你,与这些牛鬼蛇神坐在一道吃席,可是难以下咽?” 她的声量不算高,但在场的人都沉默着,支着耳朵听着,当下听得一清二楚。 郑考先当下就怒了,嚯的站起来,指着赵锦衣吼道:“赵四!你说谁是牛鬼蛇神?” 他声音大,赵锦衣像是被他的声音唬了一跳,轻轻的拍了拍心口:“嗳,郑大,你这般大声作甚?若是吓坏了客人可如何是好?” 郑考先才不怕她,如今他们郑家可准备是康乐坊最风光的人家。这康乐坊里的亲朋好友,就没有人的官职能大得过他的大妹夫。 石三郎不出声,宁咏想劝,最终还是闭了嘴。其他的人自然是乐得看热闹。 这小姑娘与郎君之间起冲突,又不是头一回。大家都是康乐坊的邻里街坊,平安无事几十年了,有些吵闹还能调剂调剂这平淡如水的日子呢。 郑考先中气十足:“赵四,今儿是你家三姐姐的喜宴,我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甚多,你只要与我们说声道歉,这事就过去了。” 宋景行仿佛没瞧见郑考先怒气冲冲的样子,只低头问前面的小姑娘:“你可真的要与这头牛吵架?” 宋景行的声音也不低,郑考先听得清清楚楚。 他差些没气得跳起来:“你这臭工匠,说谁是牛?” 赵锦衣旁若无人,与宋景行道:“我可才没有那么蠢,与牛吵架,岂不是贬低了自己?” 宋景行宠溺地笑了起来:“既如此,我们便不要与他们浪费功夫了,走罢,今晚的夜色甚美,我们四处走走,正好消食。” 说罢,二人便要走,郑考先暴跳如雷的要追上去,却被石三郎与宁咏死死拉住。 宁咏道:“郑贤兄若再与小女子一般见识,倒是有失风度。” 石三郎也道:“与一个臭皮匠一般见识,倒是惹人笑话。” 郑考先气得要死:“方才我还替他说话呢,想不到自己竟惹了一身骚。” 这话说得,宁咏与石三郎扯了扯嘴角,到底没说什么。 这酒再吃下去也没意思,郑考先率先走了,宁咏默默的坐了一会,也告辞了,石三郎独自坐了片刻,才与小厮一道离开。 宁咏心中有些难受。 前些日子还口口声声说要等着自己的姑娘忽地要嫁给他人,他没法儿接受。尤其方才二人旁若无人的说着悄悄话,他更是难受得紧。 假若他选择了赵锦衣,方才哪里轮到宋景行那粗鄙的汉子。差一点,差一点,方才他瞧得清清楚楚,宋景行的手差些就搂在了赵锦衣纤细的腰上。他怎么配!他怎么配!赵锦衣那般娇弱,宋景行那般粗鄙,他懂得怜香惜玉吗? 宁咏默不作声的快步出了赵家,上了马车,脑袋昏昏沉沉的靠在车壁上。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宁咏正欲下车,却瞧见并不是宁家的大门。 是苏家。 他忽地就发作了:“周全,你将我拉到这里作甚?” 周全眼观鼻鼻观心:“二郎君,方才您吃酒的时候,小的接到苏姑娘命令,让小的将您带到这里来,她有急事寻您。”唉,不久前苏姑娘将他的月钱升为五两银,苏姑娘如今可算是他的大半个主子了。 宁咏不语,只默默的又倒在车壁上,疲倦地闭上眼睛,须臾后才道:“下车罢。”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从他一开始对苏楚提议的条件动心,他就不再属于他自己。 总有一日,总有一日,他会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 苏楚寻宁咏的确有要紧的事。 阿娘这几日有些不舒坦,苏家是有相熟的医工,但长久下去不是办法。她本来就是要秘密地将阿娘养在府中,不叫外人知。她得寻个人来做挡箭牌。 宁咏的娘,是她能想到的最好人选。如今宁家的富贵,可全都来自苏家的恩赐。她笃定宁母没有拒绝的理由。 阿娘自是羡慕苏家的大宅院的,若是她听说苏楚要请她到苏家小住,定然欣喜若狂。 宁咏答应下来,正要走,苏楚忽地从后面揽住他的腰:“今儿去赵家吃喜酒,是不是不大开心了?” 宁咏忽地一惊,不寒而栗。他僵硬道:“楚楚为何如此说?” 苏楚将脸贴在宁咏后背,双手在他胸膛游移:“宁郎是不是怪我,只能替宁郎谋一个小吏的职位?” 他是怪过,但又怎能如实说出来?宁咏道:“楚楚多心了,若是靠我自己,便是花费上几年的功夫,也进不了这御前军器所的。” 苏楚轻声道:“宁郎放心,你且安心做着,待有了机会,我定然能助宁郎更上一层楼的。” 少女的馨香幽幽的传了过来。 宁咏的心一下子软了下来,他与苏楚,早就利益一体,没有再分割的可能。他转身,回应着苏楚的热情。 二人如胶似漆的纠缠着,情不自禁。当晚,宁咏留宿苏家,与苏楚共赴巫山云雨。 夜色撩人,宋景行护着赵锦衣,不紧不慢地走在赵家花园里。 后面梅染与鸦青,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宋景行道:“你是姑娘家,自当由我为你遮风挡雨。以后那些牛鬼蛇神,自有我来应付。” 赵锦衣睨他一眼:“可我更愿意,与你共同面对风风雨雨。” 可他不舍得。宋景行正要继续劝说,忽地听得脚步声匆匆,胡管事喘着粗气:“四姑娘,老太爷清醒了。” 第199回 就是不能嫁那宋家小子 泰安院里静悄悄的。 赵庆清醒,只让胡管事叫了赵锦衣过来。 赵锦衣到时,赵庆正半靠在床榻上,眼皮半垂,老态尽显。 赵锦衣鼻头一酸,总是意气风发的祖父,如今老矣。 听得动静,赵庆缓缓抬头,目光茫然若失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孙女。赵锦衣心头一紧,不是说已经清醒了吗?怎地…… 却是听得赵庆哑声道:“衣儿,你来了。” 赵锦衣扑在他面前:“祖父。” 太好了,祖父终于清醒了。 赵锦衣红了眼眶,望着祖父清减了不少的脸:“祖父可想吃些什么,衣儿去做。” 赵庆是真的清醒了,他虚弱一笑:“还是让下人做罢,衣儿陪祖父说说话。” 但大病初愈,也并不能吃大鱼大肉。胡管事赶紧差人去做了,自己则贴心的掩好门,让祖孙二人好好说说话。但临走前,还是叮嘱道:“老太爷方醒,可不能说太久了。” 赵庆朝胡管事摆摆手。 他与赵锦衣道:“我今日总恍恍惚惚的,听闻丝乐声不止,钻进我耳中来。我便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不,费了好大的劲,才醒来了。” 赵锦衣笑了,时人都说冲喜冲喜,没想到二姐姐一出嫁,祖父就醒了。 她笑道:“今日是二姐姐出嫁呢。” 赵庆却是一怔:“锦华出嫁了?嫁给谁家的小子?还有……”他声音低下来,“你三叔父的那名妾室,可是这真的没了命?孩子,孩子也没了?” 他的记忆,停留在苗姨娘一尸两命的那日。他自己对后面的事,只隐隐约约的有些许模糊的记忆。 祖父中风之后,赵家发生了甚多的事,赵锦衣却不能一一与祖父细说。有些事情,还得瞒着祖父。 赵锦衣的语气沉沉:“祖父,那日苗姨娘,的确没救回来。” 赵庆唉了一声,脸色煞白了一下。 赵锦衣赶紧道:“祖父,您可别吓衣儿。” 赵庆勉强地朝她笑了笑:“祖父没有事。大约是累了。” “那祖父赶紧歇着。”赵锦衣可不愿看到祖父再次倒下。 赵庆却摆摆手:“我不累。胡管事说我睡了许久,衣儿你且细细与祖父说说,锦华的郎婿人品如何,在哪一坊里住着?” 赵锦衣忽地觉得有些头疼,这可不是一个好差事。 她心中斟酌了又斟酌,最后才道:“二姐夫人品不错,他,是江南人士,明儿便要带着二姐姐到岭南赴任了。” 赵庆眉头一皱:“你大伯母怎地选了这门婚事,这京都儿郎众多,就没有一个合眼缘的吗?” 赵锦衣赶紧替祖父揉揉心口:“祖父莫急。您若是不满意,衣儿这就带着胡管事去将二姐姐给抢回来。” 赵庆一噎:“你这丫头,说的什么胡话。” 赵锦衣笑意盈盈:“衣儿说的正经话。这婚事没有祖父您同意,自然是不作数的。” “罢罢罢。”赵庆长叹一声,“儿女婚事,各自有命,我也管不了那般多。还不如做一个逍遥自在的老头,说不定还能多活几年。不过衣儿啊,你的婚事,可得让祖父掌眼。不如这样,上回祖父提议的招赘婿,衣儿考虑得如何?” 赵锦衣心头忽地一跳。她怎地有种感觉,祖父好像是挖了个陷阱,让自己往里跳? 但既然决定要嫁与宋景行了,她自然不可能再瞒着祖父。那对宋景行不公平。 赵锦衣看着祖父意味深长的眼神,轻声道:“祖父,衣儿亦已经定亲了。” 她话一说完,就看到祖父的眼神失望地看着她:“衣儿,便是连你也不听祖父的话了?那宋家小子有甚好?工匠出身,整日做些粗重的活儿,他还算是,还算是那苏老贼的门生!四丫头,你这是,这是要活活气死我啊!” 她与宋景行定亲的时候祖父就已经昏迷不醒了,这一醒来,所有的事情就知晓得清清楚楚。 她还说呢,怎地独独的就叫她一人来了。 外头传来胡管事不停咳嗽的声音。 赵锦衣好气又好笑。 敢情祖父一清醒,胡管事就将近段日子发生的事情竹筒倒豆子般事无巨细的告诉了祖父。 还真是忠心耿耿的老仆啊。他也不怕祖父才清醒,承受不住? 赵庆气呼呼的。 赵锦衣虚虚笑了笑:“祖父这都是听谁说的?” 赵庆冲口道:“当初我要替你招赘婿,你爹敷衍我,将宋景行的名字写在名单上,我让胡管事去调查过这宋家小子的背景。当时我是直接将他的名字划掉了的,可万万没想到,竟然还被他得了逞。这门婚事,我不同意。” “可您方才说,儿女婚事,各自由命……”赵锦衣柔声细语。 “可你方才也说了,若是我不同意,这亲事就不能作数。”赵庆老儿固执得像是十头牛都拉不回。 赵锦衣头疼极了:“宋景行他救了孙女几回,对孙女分外看重,他虽是工匠出身,可行为品性比起京都里好些官家出身的子弟来要好得多。再说了,他之前做官,是那苏博一再的请求他,他才答应做官的,如今又被罢了官,算不得苏博的门生。祖父您以前可常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人不可分三教六等。怎地到了宋景行身上,就变得没有原则了?” 赵庆理直气壮:“若不是我的孙婿,老夫自然赞赏他。可若要成为老夫的孙婿,自然要看老夫的喜好。” “祖父您不讲理。”赵锦衣无言。 赵庆老脸一皱:“你要气死我。” 不过一觉醒来,祖父就变得如此偏执,赵锦衣有些无力。她甚至有些想走,不再理会祖父了。 赵庆念念叨叨:“明儿便将这门亲事退了,祖父再替你寻一门好的。你不愿意招赘婿,那便不招。可选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嫁那宋家小子。” 赵锦衣不说话。 她还是头一回觉得素来开明的祖父怎地这般不可理喻,无法沟通。 孙女臭着脸不说话,赵庆也有些不高兴。以前孙女最听他的话,怎地与那宋家小子扯上关系后,就这般叛逆了呢?宋家小子有毒!这门亲事退定了!他也有些累了,挥挥手让赵锦衣走。 赵锦衣气呼呼的走了。 胡管事进来:“老太爷,四姑娘似是不大高兴……” 赵庆摆摆手:“一头小犟驴。你将密室打开,我要与娇儿说几句话。” 胡管事依言,将密室打开,点亮灯盏。他抬眼朝画像所悬挂的地方看去,却骇然发觉,画像不见了! 第200回 丢失的画像 赵庆站在小小的密室前,看着空荡荡的墙壁,苍老的脸上一时看不出旁的表情。 胡管事一直垂着手,不敢出声。 密室里的画像,是老太爷二十年来的寄托。每日不管他有多忙,总要进密室与娇姑娘说说话。 就好似娇姑娘生前的日常。每逢老太爷从国子监下值回来,总要寻娇姑娘说说话。 “她是不是生我的气了,气我这阵子没与她说话,她从画上出来,飞上天了。”赵庆忽地转头与胡管事道。 这是不可能的事。老爷说这番话,是为了安慰自己。 胡管事一咬牙:“都是老奴不好,让屋子里进了贼,将娇姑娘的画像给偷走了。” “可这幅画是她二哥画的,她二哥又不是什么丹青妙手,画得一般般,谁会偷这样的一幅画。”赵庆十分认真的道。 的确也没错。方才胡管事查验了,屋子里贵重的物什都还在,唯独这幅画不见了。 他昨日开密室,这幅画还在。只要今日三姑娘喜宴,他忙得不可开交,这幅画便不见了。 今日留守的两个下人匍匍在地上:“胡管事,奴真的没瞧见有贼人进门。” 三姑娘出嫁,便是连苍蝇都跑到前院去了。 虽然两个下人玩忽职守,一个去浇花,一个去喂鹦哥,但他们的视线范围,一直没脱离过主屋。 只能说,将娇姑娘画像带走的人,是个比他还要厉害的练家子,才能悄无声息地翻墙进来,悄无声息地避开下人的视线,开了老太爷的密室,带走画像。 重要的不是那人身手如何,重要的是那人怎地省得老太爷的密室,还要带走娇姑娘的画像! 胡管事心中猜测不已。 赵庆望着空荡荡的墙壁,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一定是当年欺骗了娇儿感情的人。他回来了,他回来了。可他回来作甚,娇儿,娇儿早就芳魂归天了啊!” 赵庆老泪纵横,终于喊出这一句二十年来不敢正视的真相。他娇生惯养、视若明珠的女儿,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赵承德与吴氏闻讯而来。 赵庆瘫在地上,失魂落魄。 自家老爹在屋中置了密室,还放着妹妹的画像每日悼念,这件事赵承德毫不知情,吴氏更是不知。 见父亲哀伤不已,赵承德哄了又哄,才勉强将赵庆搀扶回床榻。 赵庆奄奄一息,连送上来的汤都不愿意吃。 赵承德没法,只得差无衣叫四姑娘过来。 只是女儿来了之后,赵承德想,可能得好好与女儿解释解释,她那个早早夭折的姑姑。 自家老爹当年一口气生了三个不大聪慧的儿子后,终于得了一个乖巧的女儿。按照赵家一贯的规矩,女儿家取名用不着按照家谱上来。但赵庆偏不,他将女儿视若珍宝,取名为“承娇”。 妹妹赵承娇仿佛吸取了他们那一辈所有人的灵气,三岁启蒙,四岁能将《诗经》倒背如流,六岁写的一手好字,将三个不成器的大哥全都比了下去。一张嘴儿,更是像抹了蜜,将老爹娘二人哄得高高兴兴。 赵承娇不光有才华,生得还美。 她不过才十三岁,京都便都知有赵家女,才貌双全。求亲的人络绎不绝,差点将赵家的门槛给踏破了。 可赵庆舍不得女儿那般早就嫁人,离开他身边。他想留女儿到十八九岁,或者女儿不想嫁,招赘婿也是可以的。 赵庆将女儿,是疼到了骨子里。 其主要原因大概是此前生的三个儿子太蠢,女儿太聪慧。 老娘余氏却很清醒,劝老夫:“娇儿想不想嫁,想嫁给谁,想什么时候嫁,你由着她,别拘着她。我们娇儿这般聪慧,难不成择的郎婿是不好的?” 赵承娇与阿娘的想法一致,在爹娘面前发誓:“娇儿定会给你们寻一个极好的女婿。将来我们二人好好的孝敬你们二老。” 赵承娇得父母宠爱,哥哥们宠爱,爱读书爱游历不爱女红。 赵承德觉得,或许是他们宠得太甚,妹妹过得太顺遂,太不知人心险恶,才会早早夭折。 阿爹密室里挂的那幅画像,他有印象,是在妹妹失踪前的一个春日画的。 他是三个儿子里,丹青还尚可的。那日妹妹不知怎地,抱着猫儿来寻他,非要让他画她。 妹妹画得比他好,他原先不敢在她面前露怯,妹妹道:“二哥,我画技虽好,总也不能自个画自个呀。我就想看看,我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的。” 于是他战战兢兢的画了那幅画。 妹妹倒是很满意,说让丫鬟将画抱出去装裱好,将来挂在自己的闺房里。 后来妹妹失踪,最后寻回来的是她的尸体,老娘余氏昏厥过去,老爹仿若一下子老了十岁,画坊将裱好的画送来,那幅画却成了妹妹的遗像。 混乱中画像不知去向,原来却是被阿爹挂在密室里日夜思念。 赵承德隐隐有种预感,妹妹或许早就省得自己命不久矣,才特特的让他画了像。只是这种猜测,他不敢与爹娘说。 到底是谁,时隔二十年,还来将画像偷走的呢?是妹妹的情郎吗? 赵承德的脑瓜子,隐隐的疼。赵家还真是,多事之春啊。 他附在吴氏耳边道:“明日一早,便到宝相寺上香,求几个平安符。” 赵锦衣又匆匆赶过来了。 祖父竟然有密室,还在密室里挂着早夭的姑姑的画像日夜思念。而这幅画像,二十年后还被人给偷了。 不过一瞬,赵锦衣就脑补出一出惊涛骇浪的大戏来。 她脱口而出:“难不成,姑姑的画像中,藏着藏宝图,或是了不得的秘辛?阿爹,您还能将姑姑的画像给临摹出来吗?” 二十年前的画像,他,他怕是有些困难,不过可以试一试。 赵承德正要应承下来,忽地听得自家老爹道:“不过是一幅画像,丢便丢了。改日我自个再画一幅。天色已晚,你们今日也累坏了,早些回去歇着罢。” 晚辈们自然从善如流的要走,赵庆却又道:“四丫头的亲事,老夫不同意,明儿一早,你们夫妻二人便着人将这门亲事给退了。” 赵庆愕然:“宋景行可是个好……” 话音未落,就被吴氏给推了推。吴氏道:“父亲早些歇下,我们先回去了。” 赵庆与赵锦衣脸色不虞地走出去,吴氏瞧着父女二人的脸色,笑道:“老太爷是病糊涂了,再过几日,待他心情好些,将景行叫过来与他见见,他也就同意了。” 赵锦衣一想也有道理,原来她可是万分不同意这门婚事的,最后还不是折服于宋景行的魅力。 她未来的郎婿,可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祖父会喜欢他的。 徐安世临时租赁的小院子里,热闹散尽后,是一室的寂静。 赵锦华支着耳朵,听着动静,忽地听得有人开门,像是徐安世进门来了。 第201回 新婚之夜 她只见过徐安世两面。 第一面是徐安世来赵家提亲,她躲在屏风后面,盯着他的后背,纳闷不已。这个外乡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无缘无故的竟跑来赵家提亲,要求娶她。那日她还记得,徐安世请的媒人,一直局促不安,一副生怕她娘开口将他们赶出去的样子。 那日的提亲,寒酸至极。便是徐安世,也只是穿一件旧袍子,像是才浆洗过,袍边发白,像是穿了极久极久还舍不得扔那种。 这人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吧。 赵锦华等着,等着阿娘开口,让下人们将他们赶出去。阿娘素来是个嫌贫爱富的,又怎么会同意将她嫁给一个穷书生。 赵锦华记得,当时阿娘的脸色都变了,徐安世才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来。 阿娘的脸色,在看了书信之后,变得越发的恐怖。 而后,阿娘就答应了徐安世的求亲。 倒是轮到她惊愕了,她竟要嫁给那样的人了吗? 后来她弄明白了真相,对徐安世、对自己,隐隐产生了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情绪。 徐安世可怜,被阿爹抢走了未婚妻;可她也无辜啊,竟然要代父受过!凭什么! 可无论如何,这门婚事都板上钉钉了。 赵锦衣心中对徐安世有怨恨。 第二面却是在街上。她心中苦闷,带着丫鬟在街上闲逛,正巧碰到徐安世在买馒头。她只见过徐安世的后背,没能认出是他。丫鬟是见过徐安世的,悄声告诉她那便是徐安世。 徐安世身边还有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徐安世买了两个白白胖胖的馒头,递给身边那人。那人分外感激地谢过他走了。 赵锦华看着徐安世又买了半个胡饼,在街上寻了个僻静的地儿,慢慢地吃起来。 半个胡饼,可比两个馒头要便宜。 她忽地心中一动。他竟是那样的人…… 从那日之后,她对这门婚事倒是没有那般抗拒了。只是觉得对千里之遥外的岭南,有些忐忑。 而今,他们终于成亲了。 赵锦华觉得自己的心情,就好似被人搁到边沿的羽毛,随时都有可能跌下去。她无意识地颤抖着。 徐安世走到她面前。 赵锦华轻咬薄唇。 两个陪嫁丫鬟都被她遣退下去了,屋中只有她与他。 赵锦华紧张极了,不敢直视徐安世。 长长的睫毛轻轻地晃动着,看着徐安世的一双鞋子。噫,他脚上穿的鞋子,好似是她做的鞋面…… 正想着,视线里忽地撞进一个黑漆漆的脑袋。 噫!他蹲下来要作甚!赵锦华一颗心怦怦的跳,眼睛下意识地闭起来。 她感觉到,自己有些冰凉的手被一双温暖的手握住,好像有温暖而柔软的物什在上面一掠而过。 而后她听到男人沉沉的声音:“锦华,谢谢你。” 赵锦华猛然睁开眼,望进一双漆黑的眸子里去。 他们彼此都省得,对方的好。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晚,赵锦华被徐安世像对待珍宝一般亲吻着,怜惜着,做着最亲密的事情。 “你真好,锦华。”事后,徐安世拧了帕子,轻轻地帮赵锦华擦拭着汗珠。他自始至终,没有朝赵锦华发任何的誓言。 赵锦华却是心甘情愿地将自己交给他的。她轻轻地拉着徐安世的手,只道:“从此以后,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 说罢,却是累极,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徐安世看着赵锦华的睡颜,忽地从心底升起一股满足来。 当初赵承泽抢走那个人的时候,他的确生出过手刃赵承泽的念头。 他又痛恨自己,竟这般无能,枉他读了一肚子圣贤书,却毫无用处。那日赵承泽与那人走后,他三日三夜没有合眼,滴水未进。 家中爹娘早死,只得祖父母与他相依为命。 第四日,祖母提了刀,冲进他房中来,生平第一次对他发脾气:“徐安世,你要么死,要么亲手拿刀,去杀了那贼人!为了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子,丧了自己的命,值不值得!” 祖母花白的头发在颤动。 祖母曾是江南大户的庶女,虽是庶女,却也带了体面的嫁妆嫁到徐家。假若没有遇到灾年,没有遇到瘟疫,儿子儿媳双双早逝,孙子年幼,嗷嗷待哺,他们徐家也是体面的人家,也不至于被人半路截胡,将孙媳拐了去。 徐安世泪流满面。 他下了决心,要报复赵承泽。在江州他动不了赵承泽,那他便上京,无论如何,总有法子对付那不要脸的老家伙。 去岁他便到了京都,卧薪尝胆,结交朋友,多方周旋,终于让他觅得了一个小小的官职。虽然是极小的官职,虽然要去岭南赴任,可是足够了。他开始准备对付赵家。他要让赵承泽身败名裂,成为丧家之犬! 却是在那一日,他瞧见了赵锦华。 小姑娘穿着半新不旧的褙子,带着丫鬟到宝相寺上香。 丫鬟手笨,将线香撒了一地,手忙脚乱的去拾,赵锦华非但没责怪丫鬟,还一道蹲下来,拾着香,一边安慰丫鬟。 他很是意外。赵承泽竟然有这样心善的女儿。 却是在宝相寺的这次偶遇,他变更了计划。他要折辱赵承泽,最好的法子便是娶了赵承泽的女儿,做赵承泽的女婿。 原以为这个计划会多费周折,赵太太会大哭大闹,赵锦华会寻死觅活,可一直都顺顺利利,平静得让人有些怀疑里面是不是酝酿着阴谋。 直到有一日,赵家差人给他送来一件新袍子、一双新鞋,道是二姑娘做的。 新袍子与新鞋,都分外的合身。 徐安世忽地清醒过来,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良善之人。 “我会尽自己的一生,好好守护你的。”他对着沉睡的妻子,轻轻的立下誓言。 次日,赵锦华跟着夫婿,遥遥的朝着娘家的方向拜别三下,便踏上了南下的马车。 响午后,乌云沉沉压来,须臾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屋中昏暗,梅染点了灯,将灯芯挑得高高的,好更明亮一些,让姑娘看书。 赵锦衣听着屋外的雨声,有些心神不宁:“二姐姐今儿出门,却遇上这般大雨,不知可否安好?” 梅染也替二姑娘,啊,如今该叫二姑奶奶了,替二姑奶奶担忧。她安慰赵锦衣:“二姑奶奶吉人自有天相,姑娘且宽心。” 鸦青推门进来,满头的雨雾:“姑娘,五姑娘出事了。” 第202回 无题 赵锦青? 前段时日她不是好好地被拘了起来?能出什么事? 鸦青继续道:“说是清晨起来,五姑娘忽地浑身痉挛,满口胡言,在院子里乱跑,自称她梦见了老姑娘的魂魄。” 老姑娘的魂魄,也就是她们那早早夭折的姑姑赵承娇。他们这一辈,除了当年堪堪会走路的大哥,就没有人见过姑姑赵承娇。赵锦青胡言乱语,说瞧见姑姑,那可真真是见鬼了。不是她装疯卖傻,便是背后有人搞鬼。是三叔父赵承欢?但他一直都被严密看守着,不可能给赵锦青说姑姑的事。 赵锦衣眉头挑了挑:“而后呢?” “被三太太命人拘了回去。”鸦青顿了顿,“奴婢回来前,瞧见胡管事亲自来将五姑娘领到泰安院去。” 可真是巧合。祖父大病初愈,想要看姑姑的画像,姑姑的画像被人盗了。今日赵锦青忽地闹出这番动静来,自然引得祖父关注。 赵锦衣不慌不忙地半倚在凭几上:“静待消息,以不变应万变。” “是。”雨下得太大,方才鸦青回来时,雨打湿了肩膀,她又退出去,回自己的偏房换衣衫。 外面大雨滂沱,赵锦衣一边忧心着二姐姐,一边想让长春给宋景行递个信息,让他过来探望祖父。 如今祖父清醒,她十一月及笄,倘若没什么意外,她与宋景行成亲的日子便要定下来了。 赵锦衣正想着,有人冒雨来了。 竟是胡管事来请她到泰安院去。 雨下得太大,胡管事让人抬了一顶小轿过来,自己则戴着斗笠、披着蓑衣。 鸦青才换了衣衫,又急急的与梅染护着赵锦衣上了小轿。雨下得太大,梅染临时给姑娘翻出薄披风,牢牢的给姑娘披上。 雨点不断地打在轿顶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赵锦衣坐在晃晃悠悠的小轿中,细细想着赵锦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雨声太大,所有人都在埋头赶路,赵锦衣看了一眼在前面的胡管事,到底是没问。自从昨晚后,她总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觉,胡管事明明省得许多的事,却没有告诉她。是祖父的示意吗?还是胡管事自己的意思? 泰安院里点着灯,熏着香,赵锦衣进门时,赵锦青正坐在绣墩上,微微垂着头,没有说话。 祖父赵庆没有坐着,而是站在长案桌前,手中拈着笔,皱眉似是思虑着什么。 见赵锦衣进来,他也没有往日那般热情、宠溺,而是问她:“你姑姑可有给你托过梦?” 从未见过、一起生活过的人,怎会给自己托梦? 赵锦衣摇摇头:“禀祖父,没有。” 赵庆轻轻的吁了一声,望向赵锦青:“五丫头,给你四姐姐说说,姑姑是什么模样的。” 赵锦青咬唇,瞄了一眼赵锦衣,声音似泫然欲泣:“禀祖父,孙女不敢,四姐姐素来喜欢欺负孙女,她定然会说,孙女是胡言乱语的。” 赵锦衣垂下眼帘。赵锦青以前可没有这般聪慧,一句话里含沙射影,在她背后指使的人,究竟是谁? 赵庆果然有些生气:“有祖父在这里,你四姐姐怎地会欺负你呢?” 他有些厉然地看了一眼赵锦衣:“四丫头,可是这样?” 赵锦衣一直站着,赵庆没有叫她坐下,也没有关心她过来有没有被淋湿。此时在祖父的心中,全是死去的姑姑。 她乖巧道:“孙女从来不曾听说过姑姑的事,如今有幸,还请五妹妹说说,我们的姑姑,是什么模样的。” 赵锦青的目光闪了闪。好一个赵锦衣,四两拨千斤。 赵庆也催促道:“快给你四姐姐说说,你四姐姐画技不错,定然能将你们姑姑的神韵画出来的。” 其实她已经说过好几遍了,口都干了,也没人给奉茶。 那人的话果然没错,姑姑在祖父心中的地位,无人能比。她不过按照那人的描述说了出来,立刻受到了祖父的高度关注。要省得以前,祖父除了赵锦衣,旁的孙女都不大看得上。 赵锦青不敢不说,自己忍着口干,娓娓道:“昨夜我吃了二姐姐的喜酒后,照常回房歇着。却是在半夜里,恍恍惚惚的到了花园里,花园里,有一个穿着兰色长褙子,梳着朝天髻的妙龄少女走在我面前……” 赵庆喃喃道:“你们姑姑,最是喜欢梳朝天髻,穿各式各样的长褙子。”他说着,眼眶里已然水光一片。赵锦衣从来不曾见过祖父这般的容易动容的模样。祖父对逝去的姑姑执念这般深,想来当年姑姑夭折时,祖父是如何的深受打击。 怪不得有人要拿姑姑来作文章。着实可恶至极。她目光沉沉地看着赵锦青,告诉赵锦青姑姑样貌的那人,与拿走姑姑画像的人,应是同一个吧。 赵锦青继续道:“孙女瞧着她很可亲的样子,便忍不住唤了她一声。她回过头来,孙女瞧她,盈盈一双杏眼,瑶鼻朱唇,肌肤洁白,乌发似云,笑吟吟的,一双酒涡若隐若现。” “孙女当时便惊叹了,好一位娇俏的小女子。” “却是听得那姑娘道,傻青儿,我是你姑姑。” “原来姑姑是这般的风华绝代。” 赵锦青下了定语,嗓子干得都快冒烟了。 赵庆双手撑着长案桌上,望着铺在案桌上的画纸。画中少女的模样与赵锦青说的差不离,可就是,可就是差了一些神韵。他努力地回忆着,娇儿的一笑一颦,却始终记不起来。他分外恐慌。他放在心尖上的女儿,不过逝世二十年,他就不记得了。 “四丫头,你来,你来试试。” 赵庆望向赵锦衣。 赵锦衣仍旧站着,笑道:“祖父,孙女从未见过姑姑,怕是画不出姑姑的神韵。五妹妹既见过,不妨让五妹妹试试。” 赵锦青没想到赵锦衣直接拒绝了祖父的请求。让她画?她怎地画得出?她不过是,将那人教与她的话,翻来覆去地背会了说出来。她哪里梦见过什么死去的姑姑啊! “四姐姐,妹妹不似四姐姐亲自得祖父启蒙,自小习画,妹妹只是在几年前,跟着女先生习过几堂课,这哪里画得好呢。” 赵锦衣笑道:“若五妹妹不嫌弃,四姐姐便充当一回女先生,教五妹妹一段时日再画,祖父瞧着如何?说不定今晚姑姑又入五妹妹梦中来,五妹妹白日练习,夜晚与姑姑相见,自然进步神速。” 赵庆觉着赵锦衣的主意不错。 赵锦青咬着牙:“四姐姐,妹妹素来没有画画的天赋,若是画得不好可如何办?” “五妹妹方才不是说,只跟女先生习过几堂课,是以才画得不好吗?五妹妹言下之意,若是有人教导,五妹妹丹青定然出众。可是与不是?不如这样,从今日起,五妹妹早晨起来,便到泰安院来,有我与祖父一道指导,五妹妹的画功,定然能一日千里。”赵锦衣盈盈笑着。 赵锦青咬牙,看着赵锦衣,竟是一口答应下来:“为了祖父,孙女愿意吃苦。” 赵庆甚感慰籍:“五丫头有心了。倘若你能将你姑姑的画像画好,祖父便答应你一件事。” 赵锦青却是从绣墩上滑下来:“孙女求祖父作主,退了孙女的婚事。” 第203回 东风无力百花残 赵庆目光灼灼地看着赵锦青。 赵锦青垂着头,跪在地上,显得楚楚可怜。 赵锦衣只在心中道,赵锦青心甘情愿地办事,最大的原因恐怕是这件事了。 “好,祖父答应你。”赵庆很快答应下来。 赵锦青口中感激不尽,欢喜地起身。 外面仍旧雨声哗哗,一时走不了。 赵锦衣也没有旁的事,便与祖父道:“不如便从今日开始罢,让五妹妹练练手,好早日画出姑姑的画像来。” 赵庆也正有此意,当即朝赵锦衣招手:“四丫头来替你妹妹研墨。” 赵锦青得了赵庆允诺,心情大好,又听得祖父让赵锦衣给她亲手研墨,更是心情舒畅。那人说得对,只要拿捏了此事,就能左右祖父。 赵锦衣缓步走到长案桌旁,先是细细地打量着祖父原来作的画。 却见画上美人怀中抱着猫儿,巧笑倩兮地看着她。姑姑的容貌,虽不是极为绝美,却有一股清冷艳绝的气质。原来姑姑的容貌才是赵家里生得最好的。 不过……赵锦衣挑眉,明明祖父画得栩栩如生,却还不满意。 赵庆却道:“当年你出生的时候,与你姑姑一模一样。只可惜,待到你渐渐长开,也不大相像了。” 虽然后来不大相像,但祖父仍旧凭着当初的这点相像,宠她溺她。 可以想象得到,当年姑姑是何等的受宠。 赵锦衣心中一阵唏嘘。 墨研好,各色颜料都备好,纸张被抚得平平整整,由镇纸石压着。外面雨声笃笃,正是作画的好意境。 赵锦青战战兢兢的提着笔,看着洁白无瑕的纸张,一时不知如何下笔。她的画技,真的是很差…… 赵庆与赵锦衣都站在一旁看着,赵锦青感觉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 如今已是骑虎难下,不得不为。都怪那赵锦衣横插一脚。赵锦衣,赵锦衣!赵锦青怨恨不已。下次再见那人,须得叫那人将赵锦衣给弄得半死不活才好。 赵锦青颤颤巍巍地落笔。 赵锦衣挑眉,赵庆有些失望。 赵锦青的画功,竟是似刚刚启蒙的小儿那般,线条杂乱不堪。莫说叫她画上这么一副画了,便是让她写字,怕都是一件难事。 赵锦青却簌簌落下泪来:“祖父,孙女并无欺骗祖父,当年女先生教授了几堂课,觉得孙女资质不好,便婉言叫孙女称病不要再学了,免得影响她的名声。” 赵庆有些默然。 赵锦衣却在一旁道:“功夫不负有心人,梅花香自苦寒来,铁杵尚能磨成针,五妹妹当年受了女先生这番侮辱,还应当要越发的自强不息,勤练画功,好叫那女先生刮目相看,向五妹妹道歉才是。五妹妹怎能自暴自弃,别人瞧不起自己也便算了,连带自己都瞧不起自己呢?” 赵锦青好想掐死赵锦衣。 当年赵锦衣独得祖父教诲,与她们并不在一道学习,她怎会知道那女先生对她是如何的冷嘲热讽。 赵庆沉声道:“罢了,不管五丫头能不能画出你们姑姑的画像来,这画功也是要好好练练的,我乏了,你们走吧。” 他又不是老糊涂,怎能看不出两个孙女之间并不和睦。但愿五丫头能看清楚,能鞭策她的,往往不是朋友,而是敌人。 咳,他怎地能将两个孙女剑拔弩张的关系比作是敌人呢? 家和万事兴,家和万事兴。 两个孙女走了,赵庆大病初愈,并不能起来太久,他坐在太师椅上,老态尽显。 胡管事走进来:“老太爷。老奴问过了,昨日宾客众多,一时并不能查出,到底是谁见过了五姑娘。” 赵庆摆摆手:“此事就这样作罢,横竖她也没有提出什么无理的要求。只不过是想退掉不合意的婚事而已。” “若是四姑娘执意要查……” “就让她查罢。我已老矣,将来赵家也没个中用的人……”赵庆长叹一声,“让你再寻的郎君,可是有什么眉目?” 胡管事迟疑了一下:“这年少些的郎君倒是没有多少了,不过若是年纪再往上,倒是有几个合适的……” 赵庆道:“夫君比小娘子大上十来岁,却是最懂得疼人的。无妨,你尽管说。” “孔家的六郎君孔守成,萧家的二郎君萧然,施家的三郎君施源,都是年少有成的。” 赵庆眼睛一亮:“孔家的六郎君竟然还没成婚?孔家一门忠烈,倒是让人可歌可泣。如此,你再去打听打听,若是核实……”他眯着眼,抚着胡子,“就是他了。虽然不能让他入赘,但孔家人素来光明磊落,衣儿嫁过去倒是不怕人欺负。” 四姑娘那性子,还能让人给欺负了?胡管事在心中想道。 赵锦衣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梅染赶紧给她披上絮面的披风:“姑娘,这雨一下,便冷得很,待会奴婢熬些姜汤,姑娘喝些好暖和暖和身子。” 赵锦衣的确觉得有些冷,同意了梅染的提议。 姜汤熬好,赵锦衣正捧着小口小口的喝着,鸦青又是一头雨雾的进来:“姑娘,人手已经安排好了。” “嗯。”赵锦衣懒懒地应道。这雨一下,她就觉得身子懒怠,不想动弹,“梅染熬了姜汤,你也赶紧吃上两口,别受凉了。” 鸦青谢过姑娘,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干燥的锦囊来:“姑娘,这是姑爷差人送来的。” 宋景行捎信给她?说的什么?赵锦衣雀跃起来,拆开锦囊,里头果然是折得好好的方胜。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眉头却浮起一层失望。 宋景行在信上道,他临时有事,大约要忙几日,若是她有急事寻他,可以到小巷子里寻孔守成传话与他。 她原来还打算让祖父见见他呢。也罢,如今正好家中有贼,她便先揪出来。 赵锦衣照旧将方胜折好,吃了一口姜汤,舒舒坦坦地倚在靠枕上,望着窗外连绵不断的雨帘,忽地叫梅染:“铺纸研墨。”尽管没见过姑姑,可她也要试试。 次日雨小了些,赵锦青的手都画酸了,仍旧不得要领,进步微小。她怨恨地看了一眼正在吃茶的赵锦衣,心中将赵锦衣咒了无数遍,盼望着那人再次来寻她。 然而她连续画了六日,雨没停,那人也没来。赵锦云的婚事却要准备起来了。祖父总算答应她歇上两日,好好陪陪三姐姐,她才得已松了口气。 前些日子才办完赵锦华的婚事,红灯笼还新刮刮的,可以继续用,赵锦云却不愿意了。 她抹着泪儿,哭得梨花带泪:“那是二姐姐出阁时用的,怎地轮到我就不能悬挂新的了?” 朱氏气得摔了两个杯子。 第204回 命中的贵人 “怎地不能用,怎地不能用!”朱氏这两日,像是吃了鞭炮似的,一点就着。女儿出嫁,老太爷早就醒了,也没说将自己的丈夫放出来,一点都不像话。赵锦青那小蹄子,借着梦见赵承娇的由头,天天窝在泰安院里,她早就憋出了一肚子气。 更气人的是,二房将添妆礼送了过来,她一看礼单,差些没直接气晕过去。上回赵锦华出嫁,她可是打听过二房添妆礼的,又是锦缎又是头面又是添箱钱,折算下来足足得有三百贯。 可自己的女儿出嫁,二房只送了两匹绫布,以及三十贯的添箱钱。 “都是你的错!”朱氏想来想去,骂了赵锦云,“若不是你上回鬼迷心窍,陷害你四妹妹,你二伯母能只给这么些?” 赵锦云拿绢帕抹眼泪儿:“二房如此,可不就是看不起来我们,阿娘别急,苏姑娘会送厚礼来的。” 朱氏咬牙:“但愿如此!” 大房回送的添妆礼,比起她送的要多那么一丁点。这笼笼箱箱的,总算凑齐了八十八抬嫁妆。 小雨灰蒙蒙的飘着,凉爽的天气朱氏硬是热出了一身汗。 相较于吴氏,赵锦衣更是一脚不曾踏进赵锦云的闺房去。上回赵锦华出嫁前夕,赵锦衣可是陪着赵锦华睡了一晚。 老太爷醒了之后,赵锦衣每日都待在泰安院,朱氏日日担忧着,赵锦衣会借着老太爷的手狠狠的收拾女儿。 眼看女儿就要出嫁了,赵锦衣还没有动作,朱氏才松了一口气。 见阿娘脸色不虞,赵锦云也不敢发脾气了。 横竖她明儿就嫁出去了,马上就与三郎过着快活的日子,赵家如何的兵荒马乱,也跟她没什么关系。 说不定以后赵家还要通过她,去讨好苏家呢。 二房里各人各怀心思,赵锦衣从泰安院回来,听着鸦青禀告:“今日五姑娘身旁,仍旧没有可疑的人靠近。” 明儿就是赵锦云出阁的日子了。 上回二姐姐出嫁,泰安院丢了姑姑的画像,赵锦青则梦见了姑姑…… 她眯着眼,望着窗外湿淋淋的天空:“那人是混在宾客里进来的。” 鸦青道:“奴婢也是这般猜测的。” 但那日除了宾客,还有各种各样的杂役,若是要逐一排查,不省得要花费多少人手与功夫。 明日的喜宴,是关键。 赵锦衣吩咐道:“养精蓄锐,莫让那人再得手。”虽然那人或许来,或许不来。但若是这次来,她定然叫他后悔来。 次日清晨,雨一直哗哗地下着,下得赵锦云心烦意乱。 赵家拉了遮雨棚,但做活的人还是有些狼狈。 已经快到响午了,赵家添妆的长辈们才来了几个,剩余的都说雨下得太大了,不好过来。 幸好赵石两家都在康乐坊,离得并不是极远,否则很有可能误了接亲的时辰。 喜娘开始给赵锦云梳妆,天色太暗,屋里点燃了不少蜡烛来照明,赵锦云心不在焉的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边还要支着耳朵听外面的雨声。 自己怎地这般倒霉,成亲的日子大雨下个不停…… 正想着,忽地听得有丫鬟惊呼了一声,竟然被笼箱绊倒,手中端着的热茶泼在正在清点物什的另一个丫鬟身上。那丫鬟受惊,竟然撞倒了一盏百花齐放的灯盏。 灯盏恰好倒在屋中帘子上,腾然冲起极高的火焰。 赵锦云受惊,霍然起身,喜娘正替她绾发,措手不及,竟生生从赵锦云头上扯下一缕头发来。 赵锦云吃痛,尖叫一声:“我的头发!” 喜娘一阵哆嗦,这出阁之日,她竟然从新娘子头上薅下一缕头发来……不祥,不祥,这是不祥…… 朱氏闻讯而来,沉着脸指挥着下人从外面汲水,将火给灭了。 屋中一片狼藉。 黄氏也进来,瞧了瞧,赶紧着下人打扫干净,并安慰赵锦云:“不过是喜庆之火,乃是吉祥的征兆,云儿莫怕。” 怎地不怕,方才差些就烧起来了!赵锦云一阵后怕,脸儿都白了。 黄氏只得将自己手上一只戴了许久的镯子褪下来,戴到赵锦云手上:“好云儿,今儿是你的喜日,可万万不要失态,丢了赵家的脸面。” 大伯母手上的镯子,价值可是不菲! 赵锦云总算笑颜逐开:“侄女谢过大伯母。” 赵锦云闺房里发生的意外很快的传到了三房的后罩房中。 有姨娘掩嘴笑:“三姑娘乃是火命,今日出嫁,这般大的雨竟是浇不坏她。” 其他人只微微笑着,不出声。她们是妾室,没有到外面正院吃喜酒的权利,也只能在心中或者嘴上酸两句了。 赵锦青躲避着众人,打着伞,四下张望着,一只手提着裙摆,走到僻静的地方。 上次二姐姐大婚之时,她便是躲在这里哭泣,才碰上的那人。 这次赵锦云出嫁,他会来吗?虽然谎言说了一百次便会成真,她也觉得自己好似真的在梦中见过姑姑。但每日到泰安院画画,画技却毫无长进,画不出来祖父便不会答应退亲的事,她就一日心惊胆颤不已。 雨势小了些,打在瓦当上笃笃的响。 赵锦云的夫婿快来接亲了,来吃喜酒的宾客也来得差不多了罢。 他也应该来了吧。 赵锦青也不傻,省得那人应是混在宾客中进赵家来的。 雨势又小了些,雨点稀稀落落地从空中飘落。赵锦青收了伞,正望着地上的水窝出神,忽地一双黑布面的鞋子闯进她眼帘中。 她惊喜地抬头,果不其然,还是上回那个人。尽管他戴着银色的面具,但那身形以及怜悯的眼神,决不会错。 “你来了!”赵锦青激动得快要落泪了。 那人看着她,声音暗哑:“你可是不开心?” 当然不开心,不开心极了!赵锦青急切地将这几日的情形说了一遍。 “我可如何是好?我着实画不出来。”赵锦青沮丧极了。 那人的眼睛似乎在笑。 他说:“不过是小事一桩。今晚你好好地吃一顿饭,好好地睡一觉,明儿一觉醒来,此事便解决了。” 赵锦青激动不已:“你说的可是真的?” 那人点头,又怜惜地看了赵锦青一眼:“你也不能全靠我,人只有靠自己,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鸦青回来禀告时,赵锦衣笑了:“这人还真是五妹妹命中的贵人。” 第205回 扑朔迷离 鸦青道:“姑娘请恕罪,奴婢擅自做主了。” 姑娘原来吩咐她要将那人捉住,可她后来想了想,说不定那人今夜还会有所行动,是以便没有惊动那人。 赵锦衣摆摆手:“不,你做得甚好。我倒要看看,那人到底要做甚?走,该开席了。那人说得对,吃饱了才能好好做事。” 这次赵锦云出嫁,尽管朱氏也给宋家递了喜帖,但宋家没来人,只打发长春送了一些常见的贺仪,以及两贯钱的礼金。是以赵锦衣并不用四处张望,寻宋景行的影子。自从上回他说有事之后,可是好几天没有消息了。她去过两回小院子见大姐姐,但没见到孔守成。 她给孔守成留了口信,次日长春便带回来四姑爷一切安好的消息。 她原来想动用玲珑书局的人手,去打听一二,但最终还是没让人去打听。毕竟宋景行想让她知晓的,他自然会告诉她。 席面还没开始,天色已晚了,许是下雨的缘故,接亲的仪式延后许多。 新郎如何接亲,赵锦衣并不放在心上。她今儿,只专心吃喜宴。毕竟她可是给赵锦云添了一只价值二两银钱的银璎珞的呢,可不得好好吃一顿回本。 石家毕竟是京都本地人,这接亲的阵仗,比起二姐姐出嫁时,要大得多。 接亲的队伍好不容易走了,赵家留守在家中的人才松了一口气,赶着摆桌上酒菜。石家院子再小,也比徐安世赁的院子大,是以这回朱氏与娘家人去了,大房也带着不少人去替赵锦云撑腰。 如此留在赵家的人并不多,赵锦衣看了一圈,只有八九桌面生的女眷。阿爹阿娘忙着招呼客人,外祖家也没来人,她也不用招呼舅父。既然没有相熟的人,那今儿便可以好好的吃上一顿。 她才坐下来,就听得有人笑道:“四妹妹。” 赵锦衣转头一看,噫,竟是林大姑娘。 哥哥赵修远已经与林大姑娘定了亲,再过不久,林大姑娘便是自己亲亲的嫂子了。 赵锦衣热情地拉着林大姑娘:“林姐姐快快坐下。” 这一桌只得她们二人。两人亲亲热热的挨着,说着悄悄话。 林大姑娘是分外的好奇:“我此前听说,苏尚书的孙女与三妹妹交好,可是这回却是没瞧见呢。” 苏楚没来赵家。好似宁咏也没来。 赵锦衣浅浅笑着:“或许去了石家。” “可若是手帕交的话,理应来赵家才是。”林大姑娘说完,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是不是管太多了。” “管她去哪里,横竖我们今儿可要好好吃一回。许久没见林姐姐了,林姐姐都在忙些什么?” 林大姑娘脸一红:“就待在家中绣绣帕子……” 赵锦衣明白了,林大姑娘是在准备嫁妆。林大姑娘对自家哥哥,是有情意的。 二人说着体己话,吃了几口菜,林大姑娘忽地停了手。 赵锦衣抬眼一看,却见哥哥赵修远朝她们大步走过来。 “林姑娘,借一步说话。” 赵锦衣赶紧道:“哥哥这是要作甚?” 赵修远凤眼一挑:“我与你未来嫂嫂说话,妹妹这是也想要掺合进来?” 这话说完,林大姑娘即刻闹了个大红脸。 赵锦衣嘴角一扯:“你可不能欺负了林姐姐。”他那架势,分明就是要说些不好的话。 赵修远才不理会赵锦衣,自顾拉着林大姑娘去了。赵锦衣赶紧示意梅染跟上,长秀却蹿出来,拦着梅染,嬉皮笑脸的:“二郎君与林姑娘说话呢,你可别惹二郎君不痛快。”虽是嬉皮笑脸,语气中却带着警告。 赵锦衣挑眉,示意梅染回来。 林大姑娘这一去,却是许久没回来。赵锦衣等了许久,才等来林大姑娘贴身丫鬟来传话:“四姑娘,我们姑娘先告辞了。” 赵锦衣正要细细问丫鬟,忽地见鸦青匆匆过来,神情有些焦虑。 赵锦衣只得让林大姑娘的丫鬟先走,等着鸦青过来说话。 鸦青却低声道:“方才五姑娘吃了酒,竟是浑身起了疹子。三太太不在,胡管事着人去请医婆,可医婆来了说看不好,叫请别的医工。可与咱们赵家相熟的王医工到京郊出诊了……” 赵锦衣皱眉,此前可从来不曾听说过赵锦青吃酒会起疹子。时下姑娘们在年节的时候,都会吃些果酒,她以前可是亲眼见过赵锦青吃过好几次的。 可真是太巧了。 是那人的安排?可那人与赵锦青会面时,鸦青都听着……莫不是那人此前与赵锦青见面时,约定了什么暗语?或是那人早就发觉了鸦青的存在…… 赵锦青这回发作,竟是很厉害,才耽误了一会的功夫,她就发起高热来。这三姑奶奶才出嫁,五姑娘便病重,可不是一件好事。大房三房都不在,胡管事没了法子,只得请示吴氏。 天色已晚,吴氏蹙眉,忽地想起一个人来:“快到我娘家去!” 她怎地差些忘了,自家哥哥的义子,是医工呢? 赵家下人很快将吴疾请了过来。 吴疾年轻,吴氏让人拉起帐幔,自己又亲自坐镇,还让赵锦青的生母以及胡管事站在一旁盯着。 吴疾只让丫鬟将赵锦青的手拉出来,隔着一段距离,细细的瞧了瞧。 赵锦青的生母双眼灼灼,一直盯着吴疾,就怕他的眼珠子没有多看赵锦青一眼。只可惜,吴疾明显对赵锦青不感兴趣,只看了手上的疹子,便转到外面去写单子:“不过是寻常的疹子,吃了药,安安稳稳的睡上一觉,便无事了。” 丫鬟接过药单,给姨娘看了一眼。只见上头笔锋遒劲,功力颇深。姨娘不识字,只觉得吴疾写的好似颇具威力。 吴氏声音淡淡:“怎地?信不过我娘家侄子?” “信,信,信得过。”姨娘赶紧道。 吴疾声音温和地与吴氏辞别,拎着并不大的药箱,照旧乘着赵家的马车回去了。 三太太朱氏回来时,赵锦青已经吃了汤药,沉沉的睡了过去。 三房里发生的一切,鸦青很快事无巨细地禀告与四姑娘。 雨点有一下没一下地打在芭蕉树上。赵锦衣今晚洗了头,梅染用几条干帕子,细细地替姑娘绞着头发。熏笼里点了苏合香,待头发差不多干时,便放在熏笼上烘,如此头发干了之后,便有一股持久不容易散的香味。 赵锦衣垂着眼帘,细细的想着。 她忽而抬眼看着鸦青:“你觉得我那义表兄,与那戴面具的人,可有相像之处?” 也不能怪她怀疑义表兄吴疾,而是一切太过巧合。舅父信任义表兄,可并不代表义表兄便清清白白。说不定他靠近舅父,本来就是有预谋的呢? 鸦青道:“如今看起来,并没有相像之处。姑娘,可要告诉长春,让他盯着义郎君?” “不必。”赵锦衣懒懒道,“只要将赵锦青看严实了,自然会露出马脚来的。” 她在想,盗取姑姑画像的,若是与教唆赵锦青的是同一人,那他究竟意欲何为? 二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第206回 昨夜西风凋碧树 石家里,宾客尽散,丫鬟们伺候新婚夫妇洗漱完毕,屋中只剩赵锦云与石三郎二人。 石三郎住的是偏房,待三朝回门后,小夫妻俩才搬到只属于二人的小院。 赵锦云羞答答地坐在新床上,看着石三郎将绣着百子千孙的帐幔放下来。帐幔一放,外头还有些嘈杂的人声竟好似被彻底隔绝一般。 石家是一进的大院子,自己又加盖了几间偏房,前门说话,偏房里听得一清二楚。 这般晚了,赵锦云似是听到正房里,她新晋的公公婆婆正在算礼金。 她捏了捏自己贴身挂着的小私库的钥匙,有些小小的得意。石家的家世无论如何,也是略逊赵家一些的。自己小私库里的财产,若是节俭一些的话,足够他们夫妻俩过上一辈子呢。 再加上自己能嫁给心仪之人,赵锦云觉得不省得要比大姐姐和二姐姐好上多少倍。 尽管累了一日,她还是觉得十分欢喜。她终于嫁了,终于可以脱离赵锦衣的阴影了。从明日开始,她就要好好的替她的三郎谋前程。 石三郎放好帐子,脱掉披着的外衫,钻上床来。 屋中留着灯,朦朦胧胧的,赵锦云觉得,她的三郎比往日更俊朗了。 “三郎……”赵锦云娇滴滴的叫了一声石三郎。阿娘昨日早就给她看过那些让人羞涩的画册,也告诉过她。她对今晚将要发生什么事,已经有五六分的了解。想到这些,赵锦云就觉得自己浑身一阵火热。 石三郎却是睨了她一眼,淡淡道:“今日累了,早些歇着罢。明日还得早起敬茶呢。” 说完竟是自顾自将自己的枕头摆好,背对着赵锦云躺下来。 赵锦云不敢置信地看着石三郎有些冷漠的背影。这还是往日里那个对自己有求必应的石三郎吗?今晚可是他们的新婚夜,他竟然打算用他的背影来打发她?是她身上有汗臭的味道?不可能,今儿一大早,她让翠绿点了香,自己捏着袖子在熏笼上足足熏了一个时辰呢,如今闻着还有淡淡的余香呢。 那是为着今日赵家人过来,座位不够,大伯母说话有些刻薄而生的气? 那也不至于,那件事明明很快就解决了,而且大伯母也表达了歉意。 赵锦云思来想去,不禁有些火大,想一脚将石三郎踹下床去,让他清醒清醒。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受了不少委屈才嫁给他,他怎地好意思给她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但到底还是忍住了,她伸手,轻轻地推了推石三郎:“三郎,你可是吃酒吃多了,不舒服?我让翠绿给你煮碗醒酒汤来可好?” 石三郎一动不动。 赵锦云咬着牙,双眼瞪着石三郎的背影,忽地下榻去趿鞋:“好呀,石三郎,今儿新婚夜,你这是要给我下马威吗?横竖还没圆房,我这就回赵家去,与你和离!” 鞋子才穿了一半,人就被石三郎抱住了:“云儿,别走……” 赵锦云一怔。她的后背,似乎有什么东西濡湿了她的衣衫。三郎,哭了?三郎竟哭了! 她也顾不上那鞋子了,回过头去赶紧抱着石三郎,果然触摸到温热的泪水。 “三郎,你这是怎么了?”赵锦云吓坏了,“莫不是石家出了事,你快与我说呀。我不走,我不走,便是天塌下来,也会陪着你的。我们如今是夫妻,荣辱与共……” 石三郎的脑袋埋在赵锦云怀中,良久才抬起头来,红着一双眼睛看着赵锦云:“云儿,对不起,对不起。” 赵锦云蹙眉,忽地一阵心慌:“你莫不是在外面养了妾室?” 在她的认知里,夫妻间最大的事情,就是这个了。可她明明说过的,这一生,他只能有她一个人!他也答应了!否则她拼了性命要嫁给他的意义何在? 石三郎摇摇头,看着赵锦云,欲言又止。 既不是这个,赵锦云便放下心来。 她柔声道:“莫不是操办这场婚事,费了不少银钱,父亲母亲朝你摆脸色了?” 石三郎摇摇头。 哭泣的男人在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心中,那太让人疼惜了。赵锦云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她柔声哄道:“那到底是什么事呢?” 石三郎低头,又埋进她怀中:“云儿,你发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与我不离不弃的。” 赵锦云赶紧发誓:“我石赵氏,不管三郎有任何事,定然不离不弃,患难与共。” 除却了不能养妾室,她不觉得她有什么不可忍耐的。更何况,她与三郎,可是历经了不小的风浪才能在一起的夫妻啊,怎能轻易的就分离呢。 赵锦云唇角轻轻扬起:“三郎只管说。” 石三郎依旧没有抬头,仍旧埋在她怀中,轻轻的说了几个字。 许是礼金终于算清楚了,石家的人也累得疲乏歇下了。 外面静悄悄的。 石三郎的声音虽低,赵锦云仍旧听得清清楚楚。 她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遭了晴天霹雳一般的看着石三郎。 好半响,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良久,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颤抖着问:“你说的,是真的?我不信,我不信!我们还没有圆房,你怎地省得?我不信!”她说着,疯了一般要去掀石三郎的裤子。 石三郎被她推倒在床榻上,一动不动:“是真的。我说的,是真的。云儿,你可是嫌弃我了?你方才明明发过誓的。” 赵锦云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她瞪着石三郎,看着他红着眼看着自己,俊秀的脸庞死气沉沉。 怪不得他不入仕,怪不得他不愿入赘,怪不得他只要自己!是因为自己傻,自己对他一往情深吗? 赵锦云一直瞪着石三郎,一直瞪到自己的眼睛发酸,流泪。 石三郎跪在她面前:“云儿,对不起,对不起。不过这辈子,我都不会有别人,一心一意的陪着你。明儿,明儿我们便搬到小院去,你说的话我都听,决不会背叛你……” 他都不能人道了,他还怎么有别人!赵锦云不说话,仍旧盯着石三郎。可真是天道好轮回,她拼了性命要嫁的男人,竟然不能人道!若是赵锦衣省得,怕是要笑掉大牙了罢!她还费什么心思去替他谋前程,是怕丢人丢得不够吗? 泪水流进她的嘴里,发酸,发苦。她的命怎地这般苦! “我不信,我不信,三郎,我们去看医工,医工定然有法子的……”赵锦云泪如雨下。 “没有用。”石三郎语气轻轻,“春光阁里有大量的医书,我都翻阅过了,也自己偷偷试过了,没有用。此前在小院,我对你情不自禁,我想更进一步,可是,不能……” 赵锦云哭得喘不过气来。怪不得在小院里,他这般那般的对她,可最后还是收了手。她还误以为是对她的尊重…… 苍天弄人! 赵锦云哭到最后,已经木然了。 她看着石三郎用小刀割伤手指,往洁白的帕子上挤了几滴血。 “云儿,我以后会好好待你的……”石三郎后面还说些什么,她完全没听进去。 赵锦衣打了个瞌睡,猛然醒来,瞧见梅染坐在榻下脚凳上,脑袋正一点一点的。 赵锦衣看了一眼钟漏。已经五更天了,鸦青没回来,那便是那人还没出现。或许他警觉到有人在盯着他,是以没有现身。 正想着,忽地听得有极为微小的脚步声渐渐靠近。 第207回 意欲何为 是鸦青回来了? 还是有贼人? 赵锦衣不动声色,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物什来。这物什是宋景行给她做的防身的暗器。 这暗器做得精巧,一按动机括,数枚银针便会从盒龛中射出,还可以连射五次。 她就不信了,五次的机会,她还干不倒一个贼人。 正想着,忽地听得梅染带着浓重的睡意,迷迷糊糊的问:“姑娘,你可是要起夜?” 她赶紧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梅染猛然清醒,赶紧用手捂着嘴看着自家姑娘。 外面没有动静了。那贼人是跑了? 赵锦衣示意梅染掌灯,须臾后屋中灯火通明,赵锦衣披衣下榻,打算与梅染一道到门外检视。 梅染拦着她:“姑娘,奴婢自个去就行了。” 赵锦衣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往常我们屋子里有动静,陆婆子都会起身询问,今晚可没有。与其在屋中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梅染顿时觉得背后寒毛直起:“姑娘说得是。” 一主一仆提了灯,万分警惕地走到门房。门房里虽然亮着灯,却是静悄悄的。 空气中似乎有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 赵锦衣警惕,忙示意梅染从袖中摸出帕子,将口鼻捂得紧紧的。 梅染开的门,屋中灯光昏黄,映着两张狭窄的床。 床上陆婆子与王婆子睡得正香。 梅染上前,去推了陆婆子一把,陆婆子猛然醒来,迷迷糊糊地看着梅染:“可是四姑娘不舒服……老奴这就去禀告二太太……” 王婆子也揉眼起来,口齿不清:“陆婆子,今晚可是你值夜,你怎地睡死过去了?” 陆婆子想抬脚下榻穿鞋,却是身子一软,竟然瘫在地上,她自己都唬了一跳:“老奴竟是,浑身无力……四姑娘,四姑娘您也来了……” 她想起身给赵锦衣行礼,却半日挣扎不起来。 王婆子也惊惶道:“四姑娘,老奴,老奴也使不上劲……” 梅染正想上前去拉二人起身,忽地听得外头有一道沙哑的嗓子道:“想不到赵家时隔二十年,还有像赵承娇那般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赵锦衣赶出门去,却见院中空空荡荡,半个鬼影都没有。 那沙哑声音的主人轻笑一声:“猛然一看,赵四姑娘与你的姑姑赵承娇,竟是有几分相似呢。” 赵锦衣娇喝一声:“你到底是谁!意欲何为?” 那人仍旧笑着:“我是谁并不重要,我想做什么才重要。二十年了,有些债,总要向赵家讨回来的。不过,我既然等了二十年了,也不急,就……慢慢地折磨你们罢。” 赵锦衣蹙眉,这人好生厉害,她竟是听不出他究竟躲在哪里。 她又娇喝一声:“贼子!敢做不敢当,有本事别躲着,出来让本姑娘瞧瞧你可是有三头六臂!” 这回却是无人再应答。 梅染满脸惊惶:“姑娘,这可如何是好?” 晨风凉凉,天色暗得似墨,有风拂过,细小的雨点开始纷纷落下。 赵锦衣腰肢挺直地站在风中,似是在回答梅染,又是在与自己说话:“怕甚,不过是一个不敢露面的小贼。若他下次再来,便叫他好看。” “可陆婆子她们,可是如何办?”跟在姑娘身边久了,梅染也是看得出来的,两个婆子许是中了迷魂香之类的。幸得姑娘警惕,及时捂住口鼻,她们才没有中招。但梅染还是一阵后怕,若姑娘没有先醒,还不省得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你暂且扶她们起来,那迷香总有时效,过一两个时辰就好了。不用担心,那贼子今晚不过是来探路。” 赵锦衣虽是如此说,但回到房中还是让梅染将所有的门窗都打开,风带着雨枝从四面八方刮进来,不断地鼓动着屋中帐幔。 雨势开始大起来,打在院中芭蕉树上,打得芭蕉树焉焉的。 梅染手里握了一根棍子,警惕地站在门口,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赵锦衣又好笑又感动:“梅染,那人会使些下作的手段,你如此站着,倒是累了自己。快过来吃些热茶点心。” 梅染跳起来:“姑娘姑娘,快让奴婢试试,那茶里有没有毒。” 说着扔了棍子,从匣子里翻出银针,往茶壶里一插,见银针没有动静,还不放心,又自己吃了一口,等待了须臾才放心道:“姑娘,没事呢。” 到底是个操心的命,小丫鬟忍不住道:“也不省得鸦青怎么了?” 赵锦衣安慰她:“如今瞧来,那人在赵家,暂时不敢谋命。鸦青最多像陆婆子她们一般,被迷倒了。” 梅染抿了抿唇,又道:“姑娘,这事……您看要不要传话与姑爷?姑爷法子多,定然能逮住那贼子的。” 如今宋景行在梅染心中,地位可是十分超然的。 赵锦衣手中捧着热茶,摇头:“不用,若是我事事都要他护着,我倒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呢。” 梅染可不赞同:“可姑娘,这贼子装神弄鬼的,倒是叫人恼恨。” 赵锦衣浅浅一笑:“既是装神弄鬼,他便是还惧怕我们赵家的,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好了,快别说了,快吃几口热茶,眯一会,待天亮后,什么魑魅魍魉便都消失了。” 倒也是。梅染听话吃了热茶,又用了几块桂花糕,见姑娘波澜不惊,自己倒是在心中取笑自己。在姑娘没有认识姑爷前,姑娘可是一等一的聪慧的呢。整个赵家可全靠着她呢。 她却是不省得,自家姑娘心中其实还没有什么法子,只不过觉得她太鸹噪了,才叫她眯一下的。 赵锦衣捧着热茶,吹着冷风,细细地捋着。 二十年前,赵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让人攒了二十年的仇恨,寻到赵家来兴风作浪。是爱恨情仇?可姑姑已经死了二十年,便是来寻仇,也寻不着人啊。瞧那贼人的架势,也不像是要将赵家置于死地的样子。他或许,就是不甘心而已。 赵锦衣想,待天亮,再问问胡管事罢。 至于祖父,她想,或许知晓那人的身份的,只是他不愿意说。 雨下得太大,梅染迷迷糊糊的眯了一觉醒来,见自家姑娘仍旧捧着茶杯,敛着眼皮坐在榻上。 她正要起身,却瞧见从外面闯进一个人来。 是鸦青! 雨太大,鸦青虽然打着伞,身子还是被淋了个半湿。她瞧见门窗大开,有些诧异,却很快明白过来:“姑娘,那贼子颇有些手段。奴婢不慎,将他追丢了。他可是来了这里?” 赵锦衣道:“追丢是小事,只要没事便好。” 说话间雨势竟然小了许多。赵锦衣站起来:“收拾收拾,到泰安院去。” 赵锦衣到泰安院时,赵锦青已安然地到了泰安院。她坐在玫瑰椅上,身上的疹子已然消退,她巧笑倩兮:“四姐姐可算来了。” 第208回 无可奉告 赵锦衣注视着赵锦青。 前两日,明明她脸上已经有躲避之意,可今日,她脸上的神情是胸有成竹、得意洋洋的。想来那神秘人,应是又教了什么杀手锏给她。 那神秘人,到底要在赵家掀起什么样的风浪来? 赵锦衣不动声色:“五妹妹身子好了?” 赵锦青显然心情大好:“多谢四姐姐关心。” 赵锦衣道:“祖父尚未起床?” 赵锦青盈盈笑道:“祖父早就起来了,只不过我昨晚在病中,得到姑姑托梦而新作了一幅画,今儿特地赶了个早,拿与祖父看了,祖父正欢喜呢。” 赵锦青的借口,是越来越扯了。什么姑姑托梦,分明就是那人将一幅画好的画交给她。 赵锦衣越发笃定,那人与姑姑,定然是十分熟捻的旧相识。而这旧相识,在二十年后来赵家兴风作浪,装神弄鬼,她猜测,那神秘人,指不定与姑姑相爱过,却被祖父生生的拆散了。为何要在二十年后来寻仇,赵锦衣又猜,那人在二十年前或许受了重伤,好不容易将养了二十年才好。 可那神秘人报复便报复,却寻了赵锦青这么一个蠢货,迂回了几日,就是要帮赵锦青完成心愿? 赵锦衣打量着赵锦青,企图从她脸上看到与姑姑一模一样的相似来。赵家人的长相总是有些相似的,若说赵锦青不像姑姑,倒是违背了事实。但赵锦衣发誓,若是当年的姑姑如赵锦青这般的气质,决不会受到祖父母的宠爱。 赵锦青被她打量得有些发毛:“你可不能叫我再画一幅,昨晚是姑姑托梦,犹如神来之笔,我才将画作好了。祖父都没叫我再画,你可不能指使我。” 是怕露了马脚吧! 那神秘人,倒是会编。 她倒要看看,他还要指使赵锦青做些什么。 赵庆从书房中出来,满脸的欢喜。 他连声道:“好,很好!青儿,祖父答应你,将你的婚事退了。” 赵锦衣挑了挑眉。祖父以前叫赵锦青五丫头,如今都叫上青儿了。看来那神秘人用的这一招,效果良好。 赵锦青却又跪了下来,垂着脑袋:“祖父,青儿不孝,还有两个请求。” 赵庆看了一眼赵锦衣,后者挑着眉毛,一副看热闹的模样。 他柔和道:“你且起来说。若是合情合理,祖父都替你作主。” 他又不是专制不讲理的老头子,这五丫头动不动的就下跪,是有些不大欢喜。可谁叫娇娇偏生托梦在她身上呢? 赵锦青垂头,声音不大:“这第一个,可能让四姐姐将她丫鬟的名字给改了?她的丫鬟叫鸦青,我叫锦青,若是外人不省得,还以为我与那鸦青是姐妹。” 赵锦衣简直要笑出声来:“我叫锦衣,我阿娘的丫鬟还叫无衣呢。可也没有人觉得我与无衣是两姐妹呀。” 赵锦青低声道:“你们不省得礼义廉耻、主仆尊卑也就罢了,可别连累别人。” 赵锦衣大开眼界,这赵锦青,简直是杀人诛心啊。她竟是小觑了她。 赵庆摆手:“不过是小事一桩,四丫头,你回去便将丫鬟的名字改了罢。” 赵锦衣一挑眉:“好。” 赵锦青原以为赵锦衣会大闹一番,没想到她这般痛快就答应了,还真是……无趣。看来四姐姐在祖父面前装得不错。 “第二个请求……”赵锦青鼓起勇气,抬起头来,看着赵庆,“孙女要与康惠坊肖家郎君肖扬定亲。” 赵庆的脸猛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他不确定地看着赵锦青:“你再说一遍?与谁定亲?” 祖父的脸色,似乎不大好看……赵锦青的心颤抖了一下,想起那人的叮嘱,仍旧说出口来:“康惠坊肖家,肖扬。” 康惠坊肖家,肖扬?这名字怎地有些耳熟? 赵锦衣来不及回忆,就听得祖父连珠炮地问赵锦青:“你见过那肖家小子了?与他两情相悦了?你可知,肖家是什么情况!” 赵锦衣还不曾见过这般激动的祖父。 赵锦青更不曾。 她被吓坏了,跪在地上的身子不由得又矮了矮:“祖父好可怕……” 一声好可怕,让赵庆怔了怔,看了一眼诧异的赵锦衣,长长地吁了口气:“青儿,你可考虑清楚了,非肖家小子不可?” 赵锦衣忽地想起来了,康惠坊肖家的肖扬,可不就是上个月长春救下来的那名男子吗?赵锦青竟然要嫁给他?肖家的家境可不大好啊,而且肖扬的伤势不轻,也不省得如今能起床了没。 赵锦衣咳了一声:“我倒是认识那肖扬,家中有常年卧床不起的寡母,一贫如洗不说,自己上个月才又被歹人给狠狠的打了一顿,若不是我路过,怕是现在早就一命呜呼了!” 赵锦衣还救了肖扬?那人可没说。赵锦青有些惶然。肖家一贫如洗?那人可不是这样说的……等等,赵锦衣定然是眼红,这才诓骗她的! 赵锦青干脆伏在地上:“祖父,孙女曾见过肖扬几面,觉得他憨厚老实,孝顺有加,若是孙女嫁与他,定然能过上好日子的。” 赵锦衣看热闹不嫌事大:“那肖扬没受伤前是个工匠,整日不是干活便是照料母亲,五妹妹在哪里见的肖扬?”这下她又多了一个推测,那人定然与肖家有仇,这才不遗余力地将赵锦青撮合给肖家。 赵锦青一咬牙:“四姐姐,准四姐夫不也是工匠,四姐姐怎地就瞧上了四姐夫?还非四姐夫不嫁呢!肖扬也是工匠,与四姐夫没有什么区别。” 赵锦衣闻言,赵锦青是狗急了要咬人啊,她赶紧明哲保身:“祖父,若是无事,孙女便退下了。” 赵庆的脸色非常的不好看:“五丫头,你果真要嫁给那康惠坊肖家?你可知,康惠坊肖家是什么来头?” 她当然知道!二十年的大贪官肖利便是肖扬的祖父!那神秘人说了,当年天家命人搜查,肖利所贪财物并未搜出,倘若她嫁过去,他就会告诉她肖家财物所在! 从小就是庶女、银钱用起来紧巴巴的赵锦青,顿时心动了。 她渴望能拥有很多很多的钱,使唤数也数不清的下人,坐奢华的车子,穿华贵的衣衫,而不是被嫡母嫁给一贫如洗的人家。 她穷够了! 赵锦青抬头,眼神坚定:“孙女确定,若是要嫁人,便只嫁给肖扬!若不然,孙女宁愿到尼姑庵中带发修行,一辈子替祖父祈福。” 赵锦衣在外面听着,分外佩服赵锦青。这赵锦青,明明是豁出去了。 不过,她的心思不在赵锦青身上,她要问胡管事,关于那神秘人的事。 胡管事就在外头,一见赵锦衣走过来,自己先开口道:“若是四姑娘要问前尘往事,老奴无可奉告。” 第209回 试探 上回胡管事不让自己查三叔父的事,这回又来了个无可奉告。虽然后面三叔父被胡管事拘得严严实实,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但赵锦衣总觉得心中痒痒的。也不是非知道不可,但胡管事老了,她也该接过担子了。 赵锦衣看着胡管事花白的头发:“胡管事,这是祖父的命令?” 胡管事干脆利落:“是。” 赵锦衣忍不住道:“昨晚那贼子,闯进了我的院子,迷倒了陆婆子与王婆子,祖父是不疼爱我了吗?” 胡管事眼观鼻鼻观心:“四姑娘,老奴发誓,今晚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情。” “哼。他都得逞了。” 赵锦衣看看里头,又埋怨了胡管事一句:“胡管事以前,可是什么话都与我说的。” 胡管事的嘴巴紧如蚌壳。 咳,若是四姑娘再多问几句,他指不定就招了。 可四姑娘最终是放过了他。 胡管事犹豫了一会,喊住四姑娘:“四姑娘,老太爷似是不大满意您的婚事。” 赵锦衣转头,笑眯眯的:“五妹妹非肖扬不嫁,我也非宋景行不嫁。若是祖父不答应了,我便搅黄了五妹妹的婚事。我与五妹妹一道,到尼姑庵去守着。” 胡管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看着四姑娘走远了。 哎,今儿老太爷要与他一道到孔家去探探口风呢。四姑娘……应该是省得的吧。 孔家的六郎君孔守成,虽然年纪大了些,又被公主退过亲,可无论如何,都比那宋工匠要好吧。 祖父是真的宠爱姑姑,不过到了响午,赵锦衣便听说,赵锦青的婚事退了。 消息传来时,她正在画画,闻言笑道:“五妹妹总算是得偿所愿了。横竖今日也无事,不妨叫长春套车,到肖家探望探望肖扬。好歹也是救命恩人,总得露露面。” 梅染与鸦青……不,如今改名叫鸦儿了,便应了下来。 赵锦衣问鸦青原来的名字,鸦青却道她年少便被人牙子卖来卖去,早就不记得自己原先的名字了,或许原来她的父母就不曾给她起名,随便姑娘愿意叫什么都好。 赵锦衣想了想:“那便还取原来的鸦字,叫鸦儿,你看如何?” 鸦儿便谢过姑娘。 外头还稀稀落落地下着雨。 长春骑着一头骡子,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旁。 “奴着了人手,跟了吴疾义郎君几日,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义郎君是医工,不是窝在医馆里,便是去出诊。此前义郎君便是替肖扬看诊的医工。” 赵锦衣嗯了一声。 长春继续道:“义郎君时常到肖家替肖扬换药,今日说不定还能在肖家碰到义郎君。” 还真是巧,赵锦衣带着一行人大包小包的进得肖家时,吴疾恰好正替肖扬换药。 赵锦衣自然没进去,作为恩人,她矜贵地坐在肖家小院里,看着雨滴从屋檐下滑下来,在青砖上砸开小小的水花。 肖扬的阿娘尤氏,竟然不用再卧床了,而是能拄着拐杖,从里屋走出来,笑着走向赵锦衣。 尤氏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拢在脑后,发髻上甚至还插了一支木簪子。她脸颊上生了些肉,眼睛也不再如两滩死水,而是有了些光泽。 赵锦衣忽地想起一个词来。枯木逢春。对,此时尤氏给她的感觉,就是枯木逢春的感觉。她还记得长春给她描述的尤氏的模样:骨瘦如柴,奄奄一息。 能让一个将死之人似枯木逢春,迸发出生的希望来,她的义表兄吴疾,医术精湛。 赵锦衣站起来,微笑着看向尤氏:“肖伯母。” 尤氏拄着拐杖,见赵锦衣如此客气,赶紧道:“我儿得赵姑娘相救,是我儿天大的福气,老妇愿为赵姑娘作牛作马以报答姑娘……” 赵锦衣盈盈笑道:“救人一命,胜造浮屠,我不过是为自己积德。嗳,我的义表兄吴疾,才是真正的医者仁心,救人于绝望之中。” 她笑着,看着从屋中走出来的吴疾。 似乎还是上次初见的模样,却似乎又有什么地方不同了。 他的肌肤变得白了些,似乎显得更年轻了。 浓眉大眼,鼻子高挺,鼻翼稍阔,与中原人的相貌有着明显的不同。吴疾的相貌,是地地道道的岭南人的模样。 赵锦衣的目光紧紧的胶在吴疾脸上,很想从他的脸上寻出些造假的痕迹。好些话本中,不是都说了,某些侠士会用各种各样的物什往脸上招呼,将自己的脸捏成另一副模样。 可没有痕迹。若不是义表兄的脸如假包换,就是义表兄的技艺高超。 尤氏有些讶然:“原来吴医工竟是赵姑娘的义表兄。”她有些激动,“果然是积德行善之家。” 吴疾背着药箱,脸上的笑容得体:“原来是表妹救的肖工匠,可真是巧。” 来了京都一段日子,义表兄的口音又稍微偏向了京都官话一些。 赵锦衣含笑:“义表兄,肖工匠的伤势如何了?” 吴疾的笑容加深,似乎对她这个表妹很是宠溺,他声音柔和:“已经大好了,表妹请放心。” 两个人客客气气,站在尤氏面前。尤氏有些疑惑地看着二人,不明白表兄妹二人之间为何客气得好似陌生人。赵锦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吴疾能作假,尤氏的表情可不能作假。 吴疾忽而又开口道:“肖婶婶还不省得罢,赵姑娘可是宋工匠未过门的妻子。” 尤氏闻言,又惊又喜,细细地打量着赵锦衣:“宋小哥的口风可真严实,竟是一丁点都没透露。好,好,宋小哥与赵姑娘,都是心善之人,你们的姻缘,是天作之合……” 赵锦衣被尤氏夸得有些不自在,吴疾却一拱手:“肖婶婶,在下告辞了。” 赵锦衣眼睁睁地看着吴疾跨过门槛。义表兄身手敏捷,一举一动都符合他如今的年纪。 她转过头,笑吟吟地看着尤氏:“我义表兄千里迢迢来到京都,便是想凭借着精湛的医术在京都里开一间医馆。” 尤氏点头:“吴医工医术高超,不仅医治我儿,还将老妇陈年的病痛治得七七八八。吴医工来京都,乃是我们肖家天大的福气。”她说着却是红了眼眶。自二十年前,公公被莫名其妙的扣了贪墨的罪名,肖家的运道便没有好过。如今纷纷有贵人相助,定然是老天开了眼,再也见不得他们肖家受罪…… 赵锦衣可不擅长安慰陌生人,赶紧朝梅染使了眼神,梅染搀扶着尤氏,缓缓地回到屋中。 义表兄可以伪装,尤氏却是真情实意的流露。 赵锦衣细细思量着,义表兄的嫌疑,或许可以洗清了。 正想着,忽地见长春伸头进来,脸色有些怪异:“四姑娘,胡管事,胡管事来了。” 赵锦青竟如此焦急,要嫁给肖扬? 赵锦衣不慌不忙出了门,与胡管事打了个照面。 胡管事老脸肃然:“四姑娘也在这里。” 赵锦衣笑吟吟的:“胡管事。” 胡管事仍旧一脸肃然:“四姑娘,老奴先去办事了。”说罢领着媒人进了门。那媒人闻言,却是不着痕迹的看了赵锦衣一眼。 第210回 是怕表兄在偌大的京都里迷了路? 媒人心中如何想自己,赵锦衣毫不在乎。 因为她看见在不远处,有个人正倚在马车车壁上,唇角含笑地看着她。 是宋景行! 赵锦衣的心忽地雀跃起来,只面上仍旧波澜不惊,慢吞吞地走过去:“宋小哥,别来无恙?” 宋景行满眼都是她微微嘟嘴的模样。小姑娘似是有些不满呢。 他眉眼间全是宠溺的笑容,看着赵锦衣别别扭扭的朝他走过来,柔声道:“锦衣,近来可好?” “还不错。”赵锦衣本来想假意说不好,又唯恐宋景行误以为她是思念他,当即改了口风。 宋景行只笑着,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却抑制住了,只轻声道:“我路过这里,瞧见你的马车,便停下来看看你。” 原来是顺便。小姑娘脸色不变,眼神里却多了一丝控诉:“你莫管我,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你只管忙去。” 宋景行其实是看到了她眼中的哀怨,但仍是狠下心来:“你若有急事,便去寻孔守成。” 他是真的忙。他也是真的思念她。但这忙里偷闲的相会,他已经是十分满足。 “保重。”他低声说道,便毫不留情地走了。 赵锦衣没出声,只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道中。 其实她想告诉他,祖父醒了,并不满意他们的亲事…… 不过,等他忙完也来得及。赵锦衣想。 她正要上车,忽地瞧见在另一条巷道中,义表兄吴疾背着药箱,唇角勾起,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义表妹,可否赏脸,带表兄去品一品京都地道的香茗?” “自是荣幸至极。”赵锦衣扬声道。哼,他可是主动送上门的兔子,莫怪她不客气。 康惠坊自然没什么好的茶坊,赵锦衣领着吴疾到了甜水巷子里的茶坊。 二人相对而坐,赵锦衣笑吟吟道:“表兄只管点茶,我来会帐。” 吴疾露着一口白牙,看着赵锦衣:“既如此,表兄便不客气了。茶博士,来一盏天香汤。” 这天香汤却是香料与茶叶一起窨过的香茶,吃起来入口尽是芳芬。 赵锦衣笑道:“想不到表兄竟是如此懂茶。” 吴疾一笑:“我身为医工,茶道与药材的搭配,不过是异曲同工。” 茶博士自去炙茶饼,吴疾望着赵锦衣,闲闲道:“若不是我省得表妹已经定了亲,还误以为表妹对我有情呢。” 赵锦衣愕然地看着吴疾。 吴疾声音轻轻:“表妹整日叫长春跟着我,是怕表兄在偌大的京都里迷了路?” 胡管事上门提亲,将还在暗暗拭泪的尤氏唬了一跳。 肖扬已经能坐起来了,只是还不能久坐。闻言也吃了一惊:“赵家的五姑娘?我并不识得。” 尤氏颤颤巍巍的要起身给胡管事倒茶,胡管事赶紧摆手:“肖二太太莫要客气。” 一句肖二太太,让尤氏又红了眼。一转眼已经有二十年前没有人这般叫过她。当年肖家的辉煌仍旧历历在目,可十数年的痛苦也深深的刻在骨子里。 能唤她一声肖二太太的,都是知悉肖家往事的老人了。 但……康乐坊赵家?尤氏思来想去,愣是记不起与这康乐坊赵家有过什么交情。当年公公肖利被定罪,朝中官吏大多倾向将肖利斩立决,以正朝野风气。康乐坊赵家……是当年的另一小部分? 胡管事微微笑着:“过去的往事不必再提,肖二太太,如今肖小郎君也该成家立业了。” 肖扬的亲事,的确是尤氏的一块心病。 肖家如今,家破人亡,只剩下她这个身患沉疴的老寡母,而肖扬的身份,莫说是家世好的姑娘了,便是康惠坊里穷人家的女儿,也不愿意嫁给肖扬。 赵家忽而上门提亲,虽然是个庶女,尤氏却又一次觉得,是老天开眼,老天终于在时隔二十年后,一次又一次地眷顾肖家。 尤氏老泪纵横:“赵五姑娘心地善良,愿意下嫁我儿,是我儿天大的福分。可胡管事,您也看到了,我拖着病体,扬儿也受着伤,可谓是家徒四壁,若是正常的提亲,我们肖家,怕是暂时没办法,怕委屈了五姑娘……” 肖家的情况比胡管事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没来肖家前,胡管事粗粗的估量了一下,但没想到会这般穷困潦倒。肖家大宅院是大,可如今的肖家母子没有能力撑起那般大的院子,窝在这小院中,房里还散发着陈年的药味……怕是肖扬用苦力挣来的钱都用来买药材了吧。肖家的情况,比五姑娘才退掉的那户人家更为惨烈。 五姑娘,省得吗? 肖家郎君倒是生得一表人才,便是在病中,胡子拉碴的,也看得出来眼是眼,鼻是鼻。五姑娘说见过肖扬,胡管事并不这么认为。其实,他心中的想法与赵锦衣差不离。五姑娘一心要嫁肖家,定然有旁的目的。 胡管事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我们五姑娘素来心地善良,无论什么境地,都不会委屈的。” “那甚是好。”尤氏欢喜得要答应下来。 肖扬虚弱地靠着墙壁:“胡管事,你莫不是来诓骗我们的罢?我们肖家,可没有什么金银珠宝。我祖父肖利,不是贪官。五姑娘最好莫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胡管事就省得,肖家还是有清醒的人的。 他一脸肃然:“肖小郎君莫害怕,我们五姑娘,可是四姑娘的亲堂妹,素来与四姑娘要好,又怎地会有旁的坏主意呢?” 尤氏惊呼:“原来五姑娘竟是我儿的恩人赵四姑娘的堂妹,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识恩人妹妹了。” 赵四姑娘自然是好,可也不至于救人一命还得赔上自己堂妹的。肖扬可并不是狂妄自大的人。 他正犹豫,却听得阿娘答应下来:“五姑娘既然愿意下嫁,我们肖家自然感激不尽。只是,这定亲之事,还得劳烦胡管事……” 胡管事一口应承下来:“一切交给老奴手上。” “这聘金……”尤氏盘算了又盘算,手上只有上回赵四姑娘送过来的十两银了。 胡管事笑眯眯的:“五姑娘年底才及笄,我们先将亲事定下,旁的到时候再说。”说不定没过几日,五姑娘就改了心思呢。 心中一件大事落下,尤氏的脸颊又多了几分光彩。胡管事一行人离去,她站在房门门口看着斜阳西下投进来的阳光,心中犹豫着,要不要将那些钱取出来…… 当年,肖家自然还留了后手的。有一笔钱,就十分稳妥地藏在安全的地方。 尤氏数次,在过不下去的时候,想开口告诉儿子,将那笔钱取出来,可最终还是忍下来了。这回肖扬要定亲,尽管赵家豁达,可肖家不能让赵家失了脸面啊。毕竟人家都要将自己视若珍宝的姑娘下嫁过来了。 还是,再等等吧。万一这件亲事,不过是五姑娘与家中人置气,才冲口而出要定这门婚事呢。 第211回 敌不动我不动 茶坊的设计很巧妙,屋中的一景一像相互辉映,有一种恰到好处的雅致。 斜阳余晖,将一点光浮进屋中来,煞是好看。 就是义表兄吴疾的笑容,有些煞风景。 赵锦衣忽地扑哧一声笑出来:“原来义表兄说的是这件事。” 少女的笑容很甜糯,吴疾看着赵锦衣,脸上笑容依旧。他笑的时候,眼尾浮着细小的并不明显的纹路。 赵锦衣懒懒道:“不瞒义表兄,我对义表兄的确是有些好奇,那日我家二姐姐婚礼,我遇见义表兄,想起自家二姐姐即将要到千里之遥的岭南去,不禁想知晓恰好是岭南人的义表兄来到京都后是如何迅速适应的,好去信与我二姐姐说说。或者义表兄在外头可是受了委屈才却不与舅父诉说,倒是我们的不是了。是以才让长春跟了义表兄几日。没成想,长春粗手粗脚的,竟是惊扰了义表兄。” 吴疾的身子往后仰去,慵懒地倚在凭几上,目光却一直胶在赵锦衣面上,笑容不变:“原来竟是如此。表兄多谢表妹关心了。京都是鲁国都城,比起其他地方,对从异国他乡来的人分外包容,甚至更友好,是以表妹尽管放心。” 赵锦衣巧笑倩兮,不动声色:“都是亲戚,用不着客气。对了,义表兄,此前舅父说,义表兄欲在京都里开医馆,如今义表兄来了也有一段时日了,医馆的地址可选好了?”呵,还真是一头狡猾的老狐狸。 “暂时还没有。”吴疾看着赵锦衣,呵,还真是一条狡猾的小蛇,回答得滴水不漏。 赵锦衣两眼放光地看着他:“若是义表兄决定开医馆了,假若义表兄不嫌弃的话,我有一些私房钱……” 吴疾笑道:“表妹愿意倾囊相助,表兄自是十分欢迎。” “可不是相助,到时候表兄是要给分红我的。”小姑娘一脸的认真。 天香汤好了,茶博士将茶端上来,茶香袅袅,勾人魂魄。 “好呀。”吴疾笑道,端起茶盏,道:“既如此,表兄便以茶代酒,敬表妹一杯。” 赵锦衣笑道:“义表兄还真是客气。” 天色不早了。 二人都胶着,笑吟吟地看着对方,仿佛要将这盏茶吃到天荒地老。 赵锦衣有的是功夫与吴疾耗。 她朝吴疾推荐道:“这间茶坊的点心不错,义表兄可要来上一些?晚上不用吃甚多,用点心填填肚子便好了。” 吴疾竟认真地附和她:“表妹说得没错,过了申时,最好少吃或者不吃,此举对养生甚好。不过表妹尚未及笄,不能用这个法子。” 医工便是医工,说起话来直言不讳。 赵锦衣倒是来了兴致:“表兄快与我说说,还有什么养生的法子。”这阵仗,大有与吴疾彻夜长谈的意思。 还真是一条狡猾的小蛇。 吴疾含笑:“外头天色已晚,表妹若再不家去,姑姑可要担心了。若表妹果真对养生的法子感兴趣,日后表兄自撰写下来与表妹相看。” 赵锦衣岿然不动:“我吃了点心再走。表兄若是有事便先走罢。” 他不动,她就不动。 吴疾颇是无奈:“表兄的确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他起身,提起药箱,又道:“多谢表妹的茶。” 却是拎着药箱,走到门口,又回头朝赵锦衣拱拱手,最后头也不回的出了茶坊。 赵锦衣一直看着吴疾的身影消失。 梅染走过来:“姑娘,您果真要在这里用点心?” 赵锦衣托腮,笑吟吟的示意梅染附耳过来:“赶紧到车上去取一件披风来。” 梅染一下子明白了,姑娘来癸水了。 自从半年前姑娘初潮,到如今一直都没有动静,梅染都快忘记这事了。 怪不得姑娘一直没动弹,她还以为姑娘是一直与义郎君较劲呢。 好不容易回到车上,赵锦衣靠着车壁,脸色有些不好看。半年前的初潮来得并不多,她都快忘记是什么感觉了。今儿猛地一来,小腹却是有些不舒坦。 如今这时节,车上也没有备汤婆子什么的。 梅染只得让姑娘多喝些热水。 赵锦衣摇头:“不喝了。” 倒没有多难受,就是不舒服。 况且她还有事要吩咐长春。 长春十分愧疚:“姑娘,对不起。” “无碍。你被发现,不过是他太警惕。不过,越是警惕的人,越是有问题。”赵锦衣是越发的怀疑吴疾。 他给她的感觉,是越来越奇怪了。是太过风轻云淡,还是太过狂妄?狂妄?对,尽管义表兄波澜不惊,可给她的感觉是平静的表面下藏着的是狂妄。 “这回跟着他,手脚麻利些,别再叫他发觉了。”赵锦衣说完这句话,只觉得浑身软塌塌的。 她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觉。 赵锦衣正睡得迷迷糊糊,身子懒懒不想起来,再加上外面细雨蒙蒙,她窝在温暖的被衾里,听着雨声嘀嗒,梅染过来了。 “姑娘,今儿是三姑奶奶回门。” 若是她身子利索,她大约会去凑这个热闹。 不用想,赵锦云的脸色定然难看得紧。自己心心念念嫁的郎君是个不能人道的,估计肠子都悔青了吧。 赵锦衣迷迷糊糊的应梅染:“不去。” 梅染继续说话:“申大姑爷又来了,吵着要大太太赔他一个继室呢。” “他还有脸来?”赵锦衣哼了一声。以前她没叫人去申家查探,是给大姐姐面子,自己心中也添堵。自从大姐姐从申家逃出来,决定与申平乐和离之后,她便不客气了,使了不少银钱,挖了不少申家的秘辛。那些秘辛,可是厚厚的写成了一本册子。 大姐姐怀着身孕从申家出走,申平乐也没闲着,后脚就泡在妓馆里日夜寻欢。今日到赵家来闹,大约又是起了坏念头。 梅染给姑娘换了暖烘烘的汤婆子:“姑娘,该如何办?” “上回他来,祖父没清醒。如今祖父既清醒,哪里由得他放肆?我们且等着看热闹。” 赵锦云前脚才进娘家们,还没来得及朝阿娘哭诉,后脚申平乐就来了。 申平乐翘着二郎腿,睨着石三郎:“哟,这位便是石家三郎罢?瞧你的眼圈黑的,这几日累坏了吧。可要大姐夫给你支支招?” 这人倒是丝毫不知廉耻,满口胡话。 黄氏站在帘子后面,气得浑身发抖。 三房的人可以躲回三房去不看、不听,而她却不能。她竟是造了什么孽…… 正气得脑袋发胀,忽地听得胡管事在后面恭恭敬敬道:“大太太,老太爷有令,命老奴将这不知廉耻的家伙扔出去。” 第212回 遇见 申平乐被扔出去的时候,朱氏正领着女儿女婿,站在廊下看着。 她看了一眼石三郎,语重心长道:“这夫妻俩过日子啊,可得相敬如宾。咱们赵家门户虽小,可若是你祖父生气,也是不怕得罪人的。” 这是在敲打石三郎。 石三郎语气恭敬:“岳母的教诲,小婿谨记在心。” 朱氏很是满意:“云儿就留在这里,与我说说体己话,你自去寻云儿的哥哥们说说话,别太拘谨了。” 石三郎看了一眼赵锦云,含笑告退。 他那一眼,看得赵锦云眉眼轻颤。成亲之后,二人一直关在房中哪里都没去,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二人恩爱异常,实则上石三郎在房中苦苦哀求了她两日。他说了很多很多,她都不记得了。唯一只记得一句,他撂下的狠话:“若是成亲两日便和离,你与赵家的脸面也不会太好看。” 小夫妻俩今儿回门,带的礼物在京都里来说,还算过得去。 朱氏拉着女儿坐下来,让丫鬟们都退下去,自己轻轻的拍了拍女儿的手:“来日方长,你们小夫妻俩,可得节制些啊。” 女儿眼底下的黑眼圈,抹了好些面粉也没能遮挡。她可是过来人,只一眼便看出来了。虽然女儿女婿恩爱,她很欢喜,可该叮嘱的还得叮嘱。 阿娘这是,误会了。赵锦云抬眼,看着阿娘,颤着唇,想要对阿娘说出事情的真相。 可她该怎么说?人是她拼死拼活要嫁的,这没嫁两日便回来诉苦,便是阿娘承受得住,可别人会怎么看她?尤其是赵锦衣,怕是以后在她面前她都抬不起头了吧! 她颤动嘴唇,最终只轻轻点点头:“女儿谨听阿娘教诲。” 胡管事到底是给申平乐留了些面子,没将他直接扔出大门外,而是架着申平乐到了马车上,一双老眼灼灼地看着他:“我们赵家大姑奶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大姑爷不好好的去寻,却偏偏来赵家闹事,若是传出去,丢谁的脸?” 申平乐不敢吱声。 直至马车走得远些了,他才跳起来大骂:“哪来的贱老货,竟然敢指着小爷的鼻子说话。” 下人不敢出声。 申平乐又踹了两脚车壁,满腹的怒气才消散了一些。他正继续咒骂着胡管事,正行驶的马车猛地停下来,他差些又撞上车壁。申平乐正要怒骂,忽地听得外头一道粗哑的声音道:“申大奶奶虽是申家妇,可也是赵家女。赵家对她的失踪不闻不问,申大爷不觉得奇怪吗?” 申平乐一激灵,忽地想到了什么。他岳母是说了,一直都派人在找赵锦绣。可赵家在一个月里,连着办了两场喜事,虽然没递喜帖给他们申家,可听去参加喜宴的熟人说了,赵家里人人都是喜上眉梢,没有半分感伤。 他唰的一声拉开车门,却见车边站着一个戴着斗笠的人。斗笠下,那人的下巴上全是络腮胡子。 “好汉有何高见?”申平乐从怀里掏出一角碎银子,抛与那人。 那人一抬手,便利落地将那角碎银子牢牢地抓在手中。 “我只负责传方才那句话,旁的,一概不知。”那汉子说完,又将那角银子掷回给申平乐,也没管申平乐有没有接住,兀自走了。嗤,不愧是申家的浪荡子,可真小气得紧。要不是他替主人办事,才不屑得与他说话。一角银子,打发乞丐呢。 那角银子滚落在申平乐脚边。申平乐一拍大腿:“赵锦绣肯定被赵家人藏起来了!” 他全是酒色的脑瓜总算开了一道缝:“赵锦绣那贱人,身子不好,又将临产,肯定得请医婆,我只要日日盯着赵家,看赵家是否请医婆,自然就能顺藤摸瓜,将赵家一网打尽。” 停了半日的雨,又下起来了。 御前军器所值守的日子,也并不是那么愉快。 宁咏穿着小吏专属的皂色衣衫,守在牢固的军器所专属他的小房子里,望着墙边堆积如山的木箱,以及手上厚厚一堆等着校对的册子,忽而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些无趣。 军器所干办司的其他人,对他的态度有冷有热。 他才不在乎。苏楚早就与他说过了,这军器所干办司的职位,不过是暂时的跳板。 最多再熬上半年,她就会动用人脉,将他调到别的地方去。 而不是在总是有一团浓郁的汗臭味的军器所里。 宁咏握紧袖中的香囊,才勉强让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每日上值要干的事大同小异,校对帐册、发物料、发军器,校队帐册,收军器。他初来乍到,开始的时候被军器所的老人捉弄,很是吃了亏,搬了几日又沉又重的盔甲,弄得双手伤痕累累。 后来虽然知晓被捉弄,却无可奈何。毕竟他初来乍到,又是文弱书生,若是要与那些粗鄙不堪的吏人动手,怕吃亏的是自己。 此事他没与苏楚说,自己悄悄的忍下来了。待以后,待以后……他青云直上,定然叫这些欺负他的人好看!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大,言语粗鄙,不堪入耳。 宁咏敛下眼皮,专心校对帐册。 有人跨过门槛进来,对着宁咏嚷道:“宁手分,我要领取十份做弓箭的物料!” 不用抬头,宁咏也能听得出来,那是万全作坊的覃指挥。 这万全作坊,是隶属御前军器所的官办兵工场,设四指挥,管着兵匠三千余人。这覃指挥常来领物料,人生得五大三粗,言语最粗鄙,每次看向他的眼神都怪怪的。宁咏对这覃指挥,是最没有好感。 这两日覃指挥所领的物料,少又怪。 宁咏声音冷冷:“材料单子。” 没有材料单子,他是不会放料的。 覃指挥痛痛快快的将材料单子拍在宁咏的案桌上,转头与另一人道:“宋工匠,待会要的物料,你可仔细看好了。” 宋工匠这三个字触动了宁咏的心弦,他不由自主地抬起眼皮,看了另外一人一眼。 竟然还真是宋景行!赵锦衣未来的郎婿! 只见宋景行穿着短褐,胸前的布料有些污渍,腰间扎着一根粗布腰带,尽管宋景行神情不卑不亢,宁咏还是觉得此时的宋景行,比起他来,要落魄多了。 尽管那日参加喜宴,宋景行穿上干净的衣衫,瞧起来也是那么一回事,可无论如何,宋景行终究是个工匠出身的人!他总得谋生,养活家人,受人差遣,干一些粗鄙的活。 宁咏的心情忽然大好,唇角弯起,朝宋景行道:“原来宋工匠来了万全作坊做活。这作坊里的活儿,不轻松吧!”万全作坊是官办兵工场,又是隶属御前军器所,工匠们每日进进出出,都是要搜身的。除了每日要搜身,作坊里的活儿还特别的重,官吏残酷,此前便有兵匠不堪重负而逃走。 宋景行语气淡淡:“劳宁手分关怀。” 覃指挥看看宁咏,又看看宋景行,想说些什么,最终没说。 宁咏看着冷冷淡淡的宋景行,忽地起了为难他的心思。 他一个工匠出身的家伙,怎地配得上赵四姑娘? 宁咏想要叫宋景行知难而退。 他将材料单子拿起来,语气轻飘飘的:“只领十份物料,这是要偷偷拿出去吧?” 第213回 有问题的弓箭物料 此话一出,他自己便觉得有些不妥。 覃指挥也十分怪异地看着他。 宋景行倒是笑了:“宁手分倒是会开玩笑。”他气定神闲道,“若是我想偷拿出去,定然报个成百上千份物料,才好遮掩过去。” “呵呵,让宋工匠见笑了。”宁咏有些讪讪。 覃指挥抬手,一拍宁咏瘦弱的肩膀,差点没将宁咏拍倒在案桌上:“宁手分可是太闲了,净开这种不上道的玩笑。”他一改往日的粗鲁,目光里有浓郁的警告之意。 宁咏勉强拨开他像蒲扇般的大掌:“宋工匠快要成亲了,这养家糊口的难免要用钱,有别样的心思倒是能理解。” 这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宋景行都懒得看宁咏一眼:“宁手分放心,我的钱来得很干净,不似宁手分那般总容易想些歪门邪道。宁手分,还请快些办事。莫虚度了光阴。” 覃指挥噗嗤一声笑出来:“没想到宋工匠还会说文绉绉的话。” 宁咏脸色难看,核对了单子,确认无误才交给下面的吏人。 宋景行如今是兵工场的工匠,他若是要治他,倒不是没有法子。万全作坊的另一个龚指挥,承了些苏家的恩惠…… 弓箭的物料很快便抬来了,覃指挥让了位置:“宋工匠请查验。” 宋景行毫不客气地走到放置物料的箱子前,用手翻看着。 宁咏双手抱拳看着宋景行。嗤,瞧他的架势,倒是装得十足。 宋景行很快检视过物料,朝覃指挥定点头:“可。” 覃指挥便画了名字,利落地抱起箱子走了出去,没再看宁咏一眼。 宋景行跟在覃指挥后面,也没多看宁咏一眼。 宁咏几乎要气绝。 宋景行,且等着! 说来也巧,覃指挥才走,龚指挥便来了。 龚指挥曾承苏博恩惠捡回一条命,对苏家准女婿宁咏是客客气气。 他是来领盔甲物料的。 宁咏咳了一声,龚指挥便观察四下,见周遭无人,才朝宁咏一拱手:“宁手分有何吩咐?” 宁咏压低声音:“方才覃指挥领着的那人,你可识得?” 龚指挥点头:“那是宋工匠。” 宁咏眉眼间闪过一丝狠辣:“你若是得空,教训教训他。”兵工场的指挥素来性情暴躁、下手狠辣,宋景行是个工匠,他就不信龚指挥治不了他。 不过,若是教训得太过,宋景行伤重家去养病,叫赵锦衣省得了也不太好。 是以他赶紧又道:“稍微教训教训便好,不用下手太重。” 龚指挥却看着他,目光有些迟疑:“宁手分,此事有些难办……宋工匠并非兵工场所招普通工匠。” 其实他也不大清楚宋景行到底是什么身份,只省得自从宋景行进了万全作坊,覃指挥便对宋景行一直客客气气的。 他也在官场里混了好些年了,还是有些眼色的。 连覃指挥都客客气气的人,来头定然不小。 至于宁咏嘛……得罪便得罪了。 宁咏有些意外龚指挥的拒绝。明明苏楚此前说过,龚指挥在军器所里,是能用之人。 龚指挥客气地笑着告退了。 宁咏目送着龚指挥离开,目光冷然。什么能用之人,还不是瞧他只是苏家的女婿。他咬牙委辱地想道,苏楚只给他开了一道门,剩下的还须得自己来。 且忍着,待他以后做了更大的官,再给宋景行好看。 万全作坊的密室里,宋景行专心检视着做弓箭的物料,并没有将遇见宁咏的事情放在心上。 覃指挥在一旁看着。他外表虽然粗犷,可也曾是个有经验的工匠。这些用来做弓箭的物料,他瞧着自是也是分外熟悉。虽然很不明白宋工匠只单独申领十份物料有什么用,但一直都没有多问。 宋景行拿起一根弓坯,只用手轻轻一弯,便知晓了问题的所在。 造弓过程中,弓坯刚制成后,要将其挂在高处,而后在地面上生火,不断地烘烤,直至将弓坯的水分烘干再仔细打磨光滑,随后再次加入筋、胶和漆,如此做出来的弓质量上乘。 但他此时拿在手上的弓坯,并没有烤制足够的时日,便入了库房。 日后用这种弓坯制成的弓箭,不用敌军来攻打,一拿在手上,便会散架了。 宋景行目光冷然。 吩咐制作这种弓坯之人,其心可诛。 他问覃指挥:“这弓坯可全是万全作坊制作的?” 覃指挥凑过来,细细打量了弓坯,摇头道:“万全作坊制作的弓坯,素来有万字的印记,可这弓坯上……噫,还真是怪了,这是哪个作坊制作的?他孙子的,竟然用这样的玩意糊弄人!” 宋景行将十根弓坯拿出来:“十份物料里,掺杂了三根质量欠佳的弓坯。还有……”他又将弓弦单独拨出来,“这些弓弦所用的蚕丝,质地不够坚韧。” 弓弦用吃柘叶的蚕吐的丝制造,更为坚韧。 覃指挥已经冷汗吟吟,他此前对上头派宋景行来还颇有微词,毕竟宋景行来了几日,只在作坊里冷眼旁观,不曾做什么实事,今日忽地要求领取十份弓箭的物料,他还觉得有些怪异呢,心道素来运作正常的万全作坊,还能被一个年轻人挑出毛病来? 外面细雨蒙蒙,宋景行拈起箭羽,沉声道:“京都连日大雨,房屋潮湿,可这些用来粘箭羽的胶,受潮分外严重,可见并没有被妥当保存。” 箭在射出之后是直线飞行还是有所偏离,速度是快还是慢,其巧妙之处都在于箭杆的翎羽。 覃指挥只觉得他的后背全湿了。 宋景行是个行家。 宋景行拈着箭羽,脸上微微笑着:“用鹅的翎羽来做箭羽,倒也是绝妙。”箭羽用雕翅膀上的毛最好,用鹅的已经是最差的了。 覃指挥脸上的表情已经挂不住了。 他忽地双膝一曲,跪在宋景行面前:“宋兄弟饶命。” 宋景行微微垂着头看他,微叹了一声:“覃指挥,你是个聪明人,不妨做些聪明事。” 覃指挥连声道:“小的全说,小的全说!不过,小的只知晓了一小部分,旁的全不知晓。宋兄弟届时可要替小的开脱一二。” 宋景行问他:“可会写字?” 覃指挥讪讪道:“只粗略识得几个大字。” 宋景行低头收拾那些物料:“倒也不急,我还要在这里待上几日,还得承蒙覃指挥照料几日。到时候覃指挥再与别的人一道说罢。” 覃指挥抬头看着宋景行。宋景行正专心收拾物料,并没有注意到他。 他忽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目露凶光,手中一把锋利的匕首,直刺宋景行。 第214回 宋景行杀人了 他动作很快,匕首很锋利,离宋景行也近,定然能将宋景行一刀毙命。 万全作坊里死个从外头雇来的工匠,不过是平常事。 覃指挥下了狠心。谁叫宋景行要替人办不该办的事?待他冤魂入了地府,也就省得了,不是任何事都是能管的! 他动作快,宋景行的动作更快。 覃指挥的胸膛,被一把箭杆顶住。 箭杆的另一头,是宋景行的手。 覃指挥的匕首,被宋景行一脚踢落,掉落在丈余远的地方。 宋景行的眼神分外淡漠:“覃指挥,有话不能好好说吗?非得要动手。这箭杆虽然还没有上箭头,但倘若我力气足够大,也是能戳得进你的血肉之中的。哦,这箭杆质量倒是不错。” 不用他说,覃指挥也能感觉得到胸膛被箭杆牢牢地顶住。倘若宋景行的手再用力,他的小命的确危矣。 但只要他交代一句话出去,他全家上下十六口,就没有活命的机会。 覃指挥忽地桀然一笑。 宋景行眉毛一挑,就看到鲜红的血从覃指挥口中喷出。 不过须臾,覃指挥就倒在了地上。 宋景行俯身去探覃指挥的气息,眼神微黯。 有人在敲密室的门:“覃指挥,覃指挥,你手下的兵匠又闹事了!赶紧出来处理一下!” 密室里,只得宋景行以及覃指挥。 而如今,覃指挥倒地而亡。 宋景行拉开门,与龚指挥撞了个正着。 龚指挥倒没急着进门,而是催促宋景行:“宋工匠,事情可忙完了,速速请覃指挥出来!” 宋景行眼皮微敛:“覃指挥毒发身亡了。” 龚指挥吃惊地看着他。 近来一直在下雨,让人的心情都开始有些郁郁了。 该下值了。宁咏核对好帐册,神色恹恹地准备下值。忽地有个平日里与他并不熟的小吏走过来,往他桌上抛了张纸团,又很快的旁若无人的离开。 宁咏皱眉,趁着四下无人,将纸团展开,却见上头寥寥数字:宋工匠杀死了覃指挥。 宁咏吃惊不已。 纸团大约是龚指挥传给他的。可宋景行,杀死了覃指挥,这不是要偿命的吗?赵锦衣还没过门呢,宋景行就出了这样的大事。 宁咏想到万全作坊凑热闹,可待他赶到一看,万全作坊早就被禁军围起来了,任何人不许进出。宁咏踮着脚在外面听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议论,说那新来的工匠力大无穷,脾气暴躁,与覃指挥吵了几句便挥起拳头,一拳将覃指挥打死…… 宁咏听着听着,心中忽地闪过一丝欣喜与莫名的愧疚,才命周全驾车回家。 这几日他俱是住在家中,没有到苏家去。 阿娘被苏楚请到苏家小住已经有好些日子了,阿娘思念宁旭与宁闻,前几日差人将他们一共接到苏家去住,宁家倒是安静了下来。 大哥宁峰这几日咳嗽也少了甚多,甚至能出门散步消食了。 过了康乐坊的坊门,宁咏忽地有些犹豫。宋景行出了事,要不要给赵家传个口讯?虽然赵家没有能力摆平此事,大概还会因为此事而放弃宋家这门亲事,但他就是想看看,赵锦衣省得宋景行杀了人时的神情。 她,会不会求他帮忙呢? 宁咏又有些烦躁。 他既希望赵锦衣求他,又不愿意赵锦衣是因为别的男人求他。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节骨眼,周全驾着车,眼看前面不远就是赵家了。 “停车!”宁咏最后还是下定了决心。 早些让赵锦衣省得此事,早些退了这门糟心的亲事也好。 赵锦衣这几日,修身养性,将自己老老实实地拘在榻上,扎扎实实地练了两本字帖,读了好几本新出的话本,又听着外头的雨声,勉强做了一双罗袜,预备送给宋景行。 梅染看着姑娘焉巴巴的过了几日,就觉得好笑。幸得这几日总是下雨,天气凉快,姑娘才能耐着性子待在屋中。 但姑娘做的罗袜,还真是有些不大能拿得出手呢。 梅染正欲劝姑娘再做一双,就听得外头有人在说话。须臾后,鸦儿走进来:“姑娘,二郎君有请姑娘到他的院子一聚。” “不去。”她是真的不想出门。 鸦儿走出门去,很快又回来道:“二郎君说是有极要紧的事,是关于准四姑爷的。” 赵锦衣拧眉:“他素来对宋工匠无甚好感,能有什么要紧的事。罢了,就过去瞧瞧罢。” 赵锦衣进门时,宁咏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不过才一段时日没见,赵四姑娘好似……又长高了些,长开了些。她神态慵懒,顾盼生辉,身姿轻盈地走着。她身上极有少女的憨态,又有一股清冷的气质……外头正下着朦朦细雨,她也不用丫鬟打伞,自己撑了把伞,在青砖上走着。 雨中美人,可怜可惜。 宁咏贪婪地看着赵锦衣,一双眼睛挪不开眼。 赵修远咳了一声:“宁贤兄,我家妹妹来了。”这宁咏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眼神,好似要将妹妹给吃了似的。 宁咏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挺直腰肢。 赵锦衣也看见了宁咏。秀眉一蹙,他怎地在这里? 赵锦衣在适当的距离给二人行礼后盈盈站着:“不省得哥哥让妹妹过来,是为何事?” 赵修远看了一眼宁咏:“宁贤兄,你来说罢。” 宁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四姑娘,宋景行他……在万全作坊杀人了!我怕你不知,特特的过来告诉你一声,好做准备。” 宋景行杀人了?可长春没有消息递过来啊。孔守成那般护着宋景行,不可能让宋景行出事。 赵锦衣看着宁咏,却见他神情肃然,不似撒谎的样子。 看来他应该是知晓此事后,看在哥哥的面上,好心赶来赵家告诉她一声。 她点点头:“我省得了,谢谢宁二郎君。” 宁咏有些傻眼,赵锦衣的反应,完全不在她意料之中。她好像一点都不慌张啊。 他咽了咽口水,还没来得及将打了好几次腹稿的话说出口,就见赵锦衣盈盈行礼:“哥哥,妹妹退下了。” 说完便不慌不忙的又撑了伞,不慌不忙的离去了。 宁咏怔怔地站着,一时不省得说什么好。 赵四姑娘,表现得也太过平静了吧。难道她并不在意宋景行的生死?抑或,她与宋景行的亲事,本来就是她生气他的背信弃义才匆匆定下的? 宁咏的一颗心,忽上忽下。 赵锦衣出了哥哥的院子,面色就沉下来:“备车。” 她的马车一驶出赵家门,守了几日的申家小厮精神一振,悄悄的跟了上去。 第215回 抓奸 赵庆许久不出门了,今日到孔家去,虽然没见着孔家六郎君,但与孔家老太君是相谈甚欢,一拍即合。 孔家一门七郎君,却只剩下三个了。 如今孔家的孙辈只有孔大郎生的一根独苗苗,子嗣凋零是孔老太君的一件心事。而孔六郎的婚事,又是老太君的另一件心事。 眼看着孔六郎都快到而立之年了,可婚事还没有着落,是以孔老太君对来谈婚事的赵庆是分外热情。 认真论起来,孔家与赵家,还是有那么一点交情的。 两位老人坐了一下午,茶吃了不少,直到赵庆离去,孔老太君糊涂地问身边的丫鬟:“赵老说的是他家的哪一位孙女?” 丫鬟也有些糊涂:“好似没提是哪一位呢。” “管他是哪一位,横竖愿意嫁进孔家来,便是好的。”孔老太君已经是求媳若渴。 没法子,自家的六儿曾被公主退亲,人人都不敢嫁给被公主退过亲的男子,这是明面上的理由。其实真正的内情是,嫁到孔家,说不定很快就会守寡。瞧瞧,孔家的寡妇还不够多吗?虽然孔家受天家尊敬,赏赐不断,荣华加身的看似花团锦簇,可那都是虚的。没有丈夫支撑的门庭,日子难过啊。 赵庆当然还没敢提是赵锦衣。 婚事还没退呢,就另寻下家,传出去到底有些许不好听。 但无论如何,这门亲事都得退了。瞧瞧孔家,世家大族,虽然运气有些不好,可孔六郎如今是看守京都的禁军,用不着上战场,成亲之后肯定能安安稳稳地活到五六十。 赵庆思量着回到泰安院,正要与胡管事再合计合计,如何妥善地退了宋家,胡管事的神色却肃然起来:“主子,新传来的消息,宋景行在万全作坊,杀了一名指挥。” 赵庆差些没跳起来:“宋家小子还杀人了?这门亲事更要不得了!你快叫四姑娘过来,如此奸佞残暴之人,如何嫁得?” 胡管事咳了一声:“主子,四姑娘听闻消息,早就出门去了。” 赵庆皱眉:“这四丫头,老夫倒是太宠溺她了。她一个弱女子,难不成还能替宋家小子开脱罪名?胡管事,速速将四姑娘带回来!” 胡管事赶紧出去了。 赵庆气得脑瓜子发疼,正按着太阳穴,赵锦青端着红漆小盘进来,一脸笑意:“祖父,孙女给您做了点心。” 自从上回赵锦青交出那幅自称是姑姑托梦而作成的画后,便时常来泰安院陪赵庆说话逗趣。 她进来瞧见赵庆正揉按着太阳穴,赶忙将红漆小盘放下,便要过来替赵庆按穴位,赵庆摆摆手:“不用了。今晚祖父不用五丫头陪,哦,五丫头做的点心很好,放在这里罢,祖父会吃完的。” 赵锦青心中忽地闪过一丝怨恨。 自始至终,她在赵庆心中的地位,就比不上赵锦衣。尽管近来她借着姑姑的名义,得祖父另眼相待,可每次她过来陪祖父说话,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祖父眼中的失望。 她终究不是姑姑,也不是赵锦衣。 她原来想问那神秘人,姑姑赵承娇生前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平日都做些什么,她想效仿姑姑,可那神秘人从那晚之后,就没有再来过。 寻别人打听姑姑的事,是不可能的。毕竟整个赵家里,只有她是被姑姑眷顾的那一个幸运儿。 她只能尽自己所能,竭力想象姑姑生前的样子,然后模仿。如今看来,并没有正中要领。 赵锦青将托盘放下,遮掩着唇角的失望:“祖父可要记得吃。孙女便回去了。” 赵庆没有挽留她,赵锦青依依不舍地退到门口,忽地听得赵庆问她:“五丫头,你果真要嫁与肖扬?” 赵锦衣心急,一路直奔小院,也没顾上买些礼物。 进得小院,听得大姐姐正温柔地与小囡咿咿呀呀的说话,她一颗心就平静了下来。 阿方迎上来:“赵四姑娘。” 赵锦衣低声道:“孔指挥使可曾回来过?” 阿方摇头:“这几日六郎君甚忙,不曾来过小院。赵四姑娘有何事,尽管吩咐阿方,阿方定会竭力传到。” 赵锦衣也顾不上矜持了,与阿方道:“今日我听说宋工匠在万全作坊杀了人,心中担忧,故而前来,想问一问孔指挥使。” 阿方也有些诧异:“四姑娘莫慌,奴婢这就差人速速传话与六郎君……” 阿方话音未落,就听得外头院门一阵喧闹:“滚开!老子倒是要看看那贱妇可是藏在此处!” 赵锦衣眉眼忽地冷然起来,听着声音,竟是那申平乐! 她着急担忧宋景行,竟没注意到申平乐跟在后头。 申平乐这回,是带足了人手。 长春与从墙头跳下来的孔家仆人,将院门关上,几人以身挡道,申平乐这回是理直气壮,怒火滔天,当即挥手,让几个粗壮的汉子上前,就要拳打脚踢。 孔家仆人自然是身手不凡,将那几个汉子打得鼻青脸肿,一时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剩下的汉子便有些犹豫。申平乐气急败坏:“还不给小爷上!里头可是小爷的逃妻,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奈何不得!” 长春在孔家仆人后面跳着脚,怒骂申平乐:“这是我们四姑爷的私宅,你敢乱闯,我们四姑爷便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申平乐闻言,倒是咧嘴笑了:“小爷的连襟厚颜无耻,见了姨姐便见色起意,将姨姐拐到他的私宅里养着,小爷倒要叫天下人看看,这对狗男女是何等的不堪。” 他带来的那些汉子哄笑起来。这些汉子有泰半是申平乐让下人从街上雇的闲散懒汉,最是津津乐道这些事情。 只可惜小院所处的小巷僻静,他们这群人笑破天,也没个人出来看热闹。 申平乐有些可惜。 他叉腰怒吼:“赶紧给小爷上啊!抓到那对奸夫淫妇,重赏五十贯!” 五十贯!这可是一笔让人心动的钱财!汉子们顿时兴奋不已,蜂拥而上,也不管打不打得过那些人,只管埋头冲上去。 好汉难敌四拳,便是孔家家仆的身手再好,场面也开始混乱起来。 到最后,只剩长春一人死死的挡在院门前:“你们敢!” 申平乐正欲冲上前,一脚潇洒地踢向长春,却不料院门门扇忽地被从里头打开,长春朝里跌去,他则一脚踢了个空,胯间卡在结实的门槛上,差些没疼得跳起来。 “老子个娘咧!”申平乐捂着胯下,开始粗鄙地骂起来。 院中暗黑一片,方才跌进去的长春也不见了踪影。 正欲冲进去的闲汉们有些犹豫,这里头,一看便是有诈啊! 申平乐疼得龇牙咧嘴:“怕甚!里头只有我那逃跑的贱妇与她娇滴滴的堂妹!你们只管往里冲,出了事小爷全担着!” 娇滴滴的堂妹?那可值得往里一冲!横竖将人弄死了,也有申小爷担着! 第216回 收拾 闲汉们顿时色胆包天,一个个涎着脸往里冲,以至于人人争先恐后的往里赶,生怕捞不着好处。这娇滴滴的姑娘摸不着,但万一有金银细软什么的,揣进怀里就是自己的了! 这兴奋中,打头阵的几个忽地哎哟一声,跌在地上。还没反应过来呢,后面的人就踩上来了。 被踩的几个也不是善茬,当即将踩着自己的人拉拽下来,一顿怒骂:“不长眼的,踩着爷了!” 有人喊了一句:“李二马九,赶紧走呀,别让那些小瘪三得手了!” 有人当即怒骂道:“谁是小瘪三,老子看你才是小瘪三!” 有人打了起来:“就你这个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 这句话可算是捅了马蜂窝。这些闲汉整日游手好闲的,却偏生最听不得别人说自己是癞蛤蟆。癞蛤蟆怎么了,癞蛤蟆也没吃你家的天鹅肉! 打,打,大家要打,就一起打个痛痛快快! 申平乐胯下一阵阵的疼,瞧着闲汉们还没干成正事呢,就打起来了,当即气得夺过一个火把,嘶声竭力的喊道:“蠢货,一个个的窝里反,这是不想要钱了!”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申平乐的小厮耳尖,侧耳听了一会,与申平乐道:“小爷,有马蹄声。” 可不,哒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僻静的巷子里尤为明显。 “会不会又是……” 申平乐哼了一声:“便是那孔家老六,小爷也不怕他。”虽是如此说,后面半句话的声音还是矮了一些。 小厮瞪大双眼:“小爷,还真是孔家老六!” “老子眼没瞎!”申平乐的气势忽地起来了,看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孔守成道,“孔指挥使莫不是又来抓贼的吧?” 他脑子还不算糊涂,上回假若是巧合,那这回,还能是巧合不成?没想到赵锦绣那贱人,竟然还有本事勾上孔家老六!他可还真是小看她了!想到这里,申平乐的肺都要气炸了,他哪一点比不上孔老六了!孔老六不就比他强了那么一些些嘛! 孔守成骑在高头大马上,眼皮微敛,睥睨着申平乐:“又是你这厮。怎地,钻妓馆钻得不耐烦了,私闯民宅,行凶逞强,这是想要坐牢狱?” 申平乐呸了一声,先给自己壮壮胆:“什么私闯民宅,小爷抓奸夫淫妇,这事便是官府来了,也得替小爷作主。” 孔守成的眼睛晦暗不明:“奸夫淫妇?”申平乐污蔑他可以,但诋毁赵锦绣…… 申平乐此时越看孔守成,越发觉得他就是那个奸夫了。 他倒是真男人了一回,吼了一声“奸夫”便狗胆包天的朝孔守成扑过去。 唉呀,这可不是螳臂挡车,鸡蛋碰石头嘛! 申平乐的小厮顿时用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不敢看即将发生的惨烈一幕。 孔守成还算理智,双脚一夹马腿,往后退了几步,让申平乐扑了个空。 申平乐踉跄了几下,直起腰,指着孔守成喊道:“孔老六,有本事你别躲啊。” “我自是不躲。”孔守成拍了拍马儿,利落地翻身下马,径直走到申平乐面前,“我要好好的打你一顿。” “咦?”申平乐傻了眼,他没听错吧,孔老六这个奸夫,还要打他?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 孔守成是说到做到。 他穿的本来就是极为适合打架的胡服,人高马大的,按住申平乐的脑瓜子,当即就狠狠地给了他胸膛一拳。 申平乐的小厮惊叫起来:“小爷,小爷!” 天啊,孔老六这一拳下去,他们小爷还有命吗?小厮脑瓜子转得快,小爷没了命,他的命也保不住,当即冲到孔守成面前:“大爷饶命啊!” 孔守成这一拳,还是没有用尽力道。申平乐却已经是被打得两眼翻白,气息奄奄了。 孔守成拎着申平乐,眼中尽是阴骛:“我警告你,以后见到赵锦绣,绕道走。”这一拳,是替赵锦绣打的。申平乐不配做个男人!男人生来便是要保护妇孺弱小的,可申平乐倒好!仗着自己是男人便净干些腌臜事! 太过分了!他是赵锦绣的夫君啊!哪有正儿八经的夫君还被奸夫给毒打,见了淫妇还要绕道走的!他申平乐再不济,也是个男人!申平乐想怒骂孔守成,却喷出一口鲜血来。 孔守成嫌脏污了自己的手,轻轻一放,申平乐便像死狗一般瘫倒在地上。 小厮颤颤巍巍地去探申平乐的气息,幸好,幸好,小爷还活着。他的小命也保住了。 整条巷子静悄悄的。 申平乐躺在地上,闯进小院里的那些闲汉也一个个的抱着头蹲在地上,生怕稍微动弹一下,就触碰了什么怪东西夺了自己的小命。呜呜呜,太可怕了,来时还以为能挣一笔横财,可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的可怕啊!什么娇滴滴的堂妹,什么奸夫淫妇,都是骗人的! 孔守成眼神阴骛:“都给我滚,滚得最慢的,鞭子伺候。” 闲汉便一个个连滚带爬的,恨不得第一个冲出小院。 孔家家仆从暗中出来:“六郎君。” 孔守成嗯了一声,问:“她们可安好?” 家仆道:“赵四姑娘聪慧,使计吓唬了歹人,又使了极为厉害的暗器,伤了几个歹人,杀鸡儆猴,那些歹人便不敢动弹了。”家仆察言观色,“小囡甚是乖巧,一声都没哭。” 他的干女儿自是与众不同。孔守成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柔情来,笑道:“小囡倒是胆量过人,与我甚是相似。” 他大步走进院中,此时才见几个丫鬟不慌不忙地将灯笼点燃,院中亮如白昼,偏房的门口,赵锦绣头上戴着抹额,披着斗篷,目光盈盈地看着他:“六郎。” 孔守成看着赵锦绣。她面容平静,娇弱如花,将养了快一个月,脸上身上总算有了些肉,不复此前的骨瘦如柴了。 “都是我不好,让你们受惊了。”他说,目光紧紧胶在赵锦绣脸上。 “不,你很好,是我们拖累了你。”赵锦绣很是愧疚。 站在她旁边的赵锦衣,忽地有些好奇,孔守成到底有没有看到她在一旁?她虽然长得不甚高大,可也不至于渺小得像尘埃罢。 却是在此时,安静了半个晚上的小囡忽地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哭声响亮,中气十足,仿佛在提醒干爹不要忘记她的功劳,方才她可是一声都没哭呢。 赵锦绣赶紧进屋去哄,孔守成总算将目光落在赵锦衣脸上:“四姑娘,借一步说话。” 赵锦衣忽而觉得自己心跳如雷。她自是相信宋景行的,可宋景行再好,也抵不住别人要陷害他。 二人走得远了些,孔守成才道:“宋贤弟没有杀人,是被人陷害的。” 果然。赵锦衣微微松了口气。提了半晚的心,总算可以落下了。 赵四姑娘果然不一般。孔守成看着赵锦衣,笑道:“宋贤弟如今很好。待过几日得了空,便与四姑娘见面。” 赵锦衣朝孔守成行礼:“有劳孔指挥使了。” 孔守成赶紧摆手:“四姑娘勿要多礼,我,我倒是有一事要请四姑娘帮忙呢。” 赵锦衣笑道:“孔指挥使尽管说。” 第217回 六儿要娶妻 申平乐被抬回家时,人疼晕了过去。 申老太恨得让人绑了申平乐的小厮,问他:“不是去抓那贱妇吗?怎地伤成这个样子?那个胆大包天的贼子做的?” 申平乐的小厮哭丧着脸:“回老太太,是孔家老六,孔家老六打的啊!赵锦绣那贱人,被孔家老六死死护着,小爷要抢人,这才被他打成这副模样啊!” “蠢货!那你是作甚的?也不懂挡在小爷面前!”申老太恨得打了小厮一巴掌,手上尖利的指甲将小厮的脸刮了几道印子。 一旁的老妈妈赶紧去察看申老太的手:“老太太,这粗重的活儿让老奴来,若是伤了您的手可如何是好?” 打人当然疼,尤其是她这种金尊玉贵养着的人。 申老太一看自己的手,果然打红了,还生生的疼,当即恼恨得又踹了小厮一脚:“臭东西!” 这一脚力道并不强,可小厮却是趁机跌在地上:“老太太饶了小的狗命!” 老妈妈又赶紧道:“老太太,这当务之急,是到孔家去,替小爷讨个公道啊!” 申老太一想也是:“孔老六年纪大了娶不到妻子,竟然瞧上赵锦绣那贱妇,还将我儿打伤,这明晃晃的就是不给我申家脸面。周妈妈,备车!去孔家!我瞧这回孔家老太的脸面倒是要往哪里搁!” 周妈妈又贴心地提醒她:“可得拿上小爷与那贱妇的婚书。那贱妇可是赵家心甘情愿嫁过来的。哎,这赵老爷子也真是,怎地就纵容着自己的孙女与旁人私通呢?若是不满意这门婚事,大可以与小爷和离啊。” 可不就是!申老太越想越气,又摔了一个杯子:“赵家自是也要去讨公道的,养出赵锦绣这般不要脸的贱妇。” 申老太摔的这杯子,活活的将昏迷中的申平乐吓醒了。 “疼啊,疼死我了……”他高声呻吟着,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孔老六给打碎了。 申老太到底还是心疼儿子,赶紧扑过去:“我的儿,你可算醒了!” 申平乐呱呱的叫:“医工呢?怎地还没来?我要吃药,我要吃药,疼死我了……” 申老太也才想起,好像还没有给儿子请医工。光想着要去孔家讨公道了。 她转头又朝申平乐的小厮吼道:“没个眼力见的蠢货,回来路上也不懂得先给小爷请个医工!赶紧给老身去!” 小厮松了一口气,总算捡回一条命。他麻利地爬起来,脸上还顶着申老太赏赐的五指印,一溜儿的出去了。 周妈妈也松了口气。申老太盛怒之下,似乎忘了,方才那小厮是她的娘家侄子。申老太果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她啊…… 儿子疼得要生要死,申老太也不可能撇下儿子不管,到孔家去讨公道,只得陪在儿子身边,择日再到孔家去闹个天翻地覆。 啊呸,别人都怕孔家,她是不怕的! 孔家深深庭院里,孔家老封君正在打五禽戏。 雨水嘀嗒,老封君气定神闲,神态慈祥。 痛失四个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老封君的面容仍旧慈爱。 再打上须臾,便要洗漱休憩了。 伺候老封君的老仆人将帕子放进热水中,正预备捞起来拧干,忽地听得有人在外面朗声道:“阿娘可是歇下了?” 是六郎君。 老仆人便笑,便是老封君歇下了,可六郎君这一声吼,老封君能不马上起来? 更何况,今日才有人来过,想将自己的孙女给许配给六郎君呢。这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老封君慈爱地笑着,接过老仆人手中的帕子,擦去微微沁出的汗珠,孔守成便到了门外。 “阿娘,阿娘。”孔守成连声喊着。 老封君佯装生气:“小六儿,可是在外头又闯祸了?” 孔守成进得门来,望着阿娘满头白发,双膝一曲,人就跪了下来:“阿娘,孩儿不孝。” 老封君唬了一大跳,孔守成除了亲事还没有着落,其他的事都不用她操心,这是怎么了?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的确不孝。”老封君语气严厉。她想趁机将今儿赵家提的事情说出来。 阿娘天天都提这事,孔守成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抬头:“阿娘,孩儿醒悟了,想成亲了。” 嗳!老封君瞪大眼睛:“是哪家的姑娘?” “康乐坊赵家,赵庆的大孙女赵锦绣。”孔守成望着阿娘。 嗳!康乐坊赵家?赵庆?可不就是今儿来的赵老弟嘛?想不到今儿赵老弟才来了,晚上儿子便提出要与赵家孙女结亲。这缘分,可是上天注定的! 老封君松了一口气:“我的儿,您倒是唬了为娘一跳。你愿意成亲,是天大的好事。快快起来,这今儿天色不早了,叫媒人去提亲倒是不妥,明儿早些去可好?” 孔守成仍旧跪着:“阿娘,您且坐下来,坐稳了,听孩儿细细说来。” 老封君疑窦横生,这事情不对劲,还得叫她坐稳了再说? 她是历经风雨的人,当即大马金刀的坐下:“你快说!便是天大的事,为娘都撑得住!” 孔守成狠狠的咽了下口水:“赵锦绣,她,带着一个小囡……” “嚯!这算什么事儿?”老封君一挥手,她是将门之后,对这些的确并不在意。 孔守成又咬咬牙:“她是申家长子申平乐之妻,因为不堪婆母丈夫虐待怀着身孕从申家逃出来,被孩儿救下,后来便生下小囡,孩儿怜惜她们,便认了小囡做干女儿,阿娘,您如今是有孙女的人了……” 老封君听得目瞪口呆,也有些糊涂:“赵锦绣是申家妇?等等,你不会知法犯法,将赵锦绣拐了罢?” 孔守成抬头,望着阿娘:“阿娘,赵锦绣她会与申平乐和离的!” “荒唐!若她是早就和离的身份,阿娘自是一百个愿意,便是她生的小囡,阿娘也是将之视若亲生孙女般对待!可,可……荒唐!你快快将她们母女二人送回申家去!” 那晚他突然回来要侍女,她就给了,可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真相! 孔守成腰肢挺直地跪在地上:“阿娘素来仁慈,心怀天下老百姓,可为何偏偏对赵锦绣如此苛刻?阿娘没有瞧见,那晚赵锦绣在护城河边徘徊,那茫然无助,瘦骨伶仃的模样,是有多凄惨……她怀着八个月的身孕,却不曾吃过一顿饱饭……若是阿娘瞧见,定然不会置之不理的!” 可她一个老妇人救下赵锦绣,是佳话,儿子一个大男人救下赵锦绣,还将之藏起来,还要娶人家,就是有悖伦理! 老封君动了动嘴唇,想痛骂儿子一顿,可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你将她们安置在何处?为娘要看看她们。” 孔守成仍旧没有动弹:“阿娘且答应孩儿,莫要为难她们。” 老封君忽地想道,半辈子不想娶妻的儿子,忽地为了一个半道冒出来的女子而忤逆她,算不算是人之常情?好歹,不是为了一个清倌儿而忤逆她。 老封君心中如此想,嘴上可还不想饶了儿子:“阿娘自有分寸。” 若是个有野心的小娘子,想进她孔家的门,哼,下辈子也甭想! 第218回 上了四姑娘的贼船 胡管事就站在小院外,打着伞,看着赵锦衣从院中出来。 赵锦衣看看他,又看看小院里,忽地莞尔一笑:“胡管事来了!可是正巧,来见见表小姐。” 表小姐?胡管事有些愕然,被长春推进院子的偏房外。 屋中小囡在吚吚呀呀,赵锦绣在柔声与她对话。 胡管事耳朵没聋,脑子也没糊涂:“里面果真是大姑奶奶,与……表小姐?” 赵锦衣笑道:“还能诓你不成?咱们胡管事,可是赵家最厉害最精明的管事。” 胡管事睨了她一眼:“四姑娘此话欠妥,这阵子老奴派出去寻大姑奶奶的人手不少,一个个寻得精疲力尽的,四姑娘就没想着提点提点老奴一二?” 赵锦衣笑得越发甜美:“若是没有胡管事帮忙,大姐姐能安安稳稳的在这里与表小姐安然度日吗?方才胡管事许是瞧见了,那申平乐是何等可恶。” 他不仅瞧见了申平乐,他还瞧见了孔守成。他现在的脑子,是乱成了一锅粥。 今儿才去孔家与孔家老封君说亲事,晚上姑娘便与孔守成搅和在一起,胡管事觉得自己大约真的是老了,脑瓜子不够用。 赵锦衣笑得天真无邪:“胡管事最好了,说来也巧,我这里有件事要让胡管事帮着料理一二……” 胡管事老眉一皱,他怎地觉得,四姑娘此番话听着,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京都的雨,在足足下了半月后,终于在半夜时分停了。 天还没亮,二郎君就起身了。 宁家静悄悄的,没有宁旭与宁闻的吵闹声,以及宁峰不停的咳嗽声,周全窝在下人房里,睡得正迷糊,忽地听得二郎君叫他起来。 自从在军器所做了小吏,二郎君还没有这般积极去上值过。 早到两个小丫鬟还没有起来烧水。 周全用冷水抹了一把脸,正要去叫小丫鬟起身,东厢房里帘子一掀,春柳悄无声息地走出来:“让我来烧水吧。” 自从与宁峰成亲之后,春柳一日比一日的沉默,也一日比一日的憔悴。 周全低声道:“谢过大奶奶。” 春柳的声音也低低的:“我做面与你们吃罢。” 周全张了张口,回头看了一眼二郎君。 宁咏今儿心情也好,没拒绝春柳。而他起这么早的原因,是想去瞧瞧宋景行的杀人案怎么样了。鲁国的律法,素来杀人是要偿命的。假若宋景行死了…… 灶房里很快升起火来,不过片刻,热水便烧好了。 春柳只松松的挽着发髻,将热水舀在盆里递给周全:“面很快就好。” 她动作的确利落,宁咏洗漱完毕,坐在狭隘的书房里看了一会书,天色朦朦亮的时候,面就做好了。 是宁咏爱吃的素面。面汤虽然清亮,却十分好吃。 宁咏是不声不响的吃了面,示意周全拿出一个锦囊来:“这是给大奶奶的谢礼。” 待宁咏走了,春柳赶紧拆了锦囊,却失望地发现里面只是一串铜板。她给他煮一碗面,他给她钱,银货两讫,一丝瓜葛都不想有来往。 一个人悄悄的站在春柳后面,眼神阴骛地看着春柳,一把夺过锦囊:“好个贱妇,我就说一大清早的不见踪影,原来是在这里勾引我二弟。只可惜,人家攀上了贵女,瞧不上你这个低贱的妇人。” 春柳不吭声,只看着宁峰。 宁峰恨得将锦囊一把扔到地上疯狂地用脚踩踏着:“贱妇,贱妇!你只能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春柳咬着牙,看着他一脚又一脚地踩踏着锦囊。 那只锦囊,渐渐的被踩得面目全非。 她的命运,就像这只任人踩踏的锦囊,可怜又可悲。 胆从恶边生,她忽地红了眼,操起手边的火钳,朝宁峰的后背便是狠狠一击。 宁峰是个病秧子,身子脆弱得像一张纸,春柳这一击,他闷哼一声,便直直地朝前栽了下去。 “啊!”两个小丫鬟瑟瑟地躲在门边,看着这可怕的一幕。 春柳忽地清醒过来,将火钳一扔,赶紧扑上去探宁峰的气息,却是探到一手淋淋的鲜血。宁峰,就这样被她打死了?折磨了她好几年的宁峰,就这样死了?可真是冤有头债有主啊! 春柳呆呆地坐在地上,忽地疯狂地笑起来。宁峰终于死了,她也解脱了!在这个世上,她无牵无挂,无牵无挂,唯一的遗憾是没有被人好好的爱过、对待过…… 春柳疯狂地笑着,哭着,直到宁峰爬起来,满脸鲜血地盯着她:“贱妇,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宁咏有些奇怪,明明昨日万全作坊死了人,可今儿怎地这般平静呢? 他的马车在万全作坊外待了好一会,看着来作坊做活的工匠陆陆续续地来了,大声说笑,却是丝毫没有提起昨日的杀人案。 是他记错了吗?还是那桩杀人案被人压了下去? 宁咏有些失望。 难不成宋景行还是有几分手段的? 他心不在焉地回去上值,才坐下来,就见龚指挥走进来,见四下无人,忙低声问道:“龚指挥,昨日那事……” 龚指挥却如临大敌,赶紧朝他嘘了一声:“昨日那事可万万不要再提,免得惹祸上身。” 惹祸?什么祸?不就是一桩杀人案,还能殃及自己不成? 宁咏到底是书生,初次混官场,在龚指挥面前就是一张纯白的纸。 龚指挥怜他是苏家的女婿,还是低声告诫他:“那宋工匠,可不是普通人,是奉命来查作坊偷工减料之事的。昨日命案一发生,上头就来了人,带着仵作,连夜将覃指挥的死查得明明白白。原来那覃指挥是自己服毒而亡,与宋工匠并没有什么关系。如今作坊里人人都要敬着宋工匠,绝口不提昨日之事。” 宁咏傻了眼。满脑子俱是那一句“宋工匠可不是普通人”。 他很不服气,宋景行那样的人,可不就是普普通通、不起眼的臭工匠,能比他秀才的身份高贵吗? 龚指挥瞧他傻傻愣愣的样子,不禁摇摇头,这苏家择的女婿,看起来不如何啊。 他到底还是好心,告诉宁咏更多震惊的消息:“说是因着此事,天家震怒,连夜召见了宋工匠,一直到今儿早晨,宋工匠都没从宫里出来呢。” 还有这等子事?他宁咏这辈子还没有见过天家天颜,宋景行竟然见着了? 宁咏嫉妒得脱口而出:“宋工匠那等粗人,见了天家,莫不会害怕得失仪,惹得天家大怒吧?” 龚指挥蹙眉看着宁咏,摇摇头:“这我就不省得了。宁手分,我还有事,便先行一步。” 只剩下心不在焉的宁咏。 幸得他还有几分理智,很快地激励自己:宋景行不过是粗鄙的工匠,也能得到天家召见,他宁咏满腹才华,总有一日,也会堂堂正正地站在天家面前的。 踌躇满志的他,抬眼就瞧见宋景行撩起袍角,正欲跨过门槛进门来。 第219回 美人易碎 宁咏就那般眼睁睁地看着宋景行走到他面前,忽地感觉到了什么叫做意气风发。 眼前的宋景行便是。 明明宋景行还是那个宋景行,可宁咏就是觉得,宋景行不一样了。一个见过天家的粗鄙工匠,无论如何,总是有些不同的。 宁咏对宋景行,嫉妒又羡慕。为何不是他,为何不是他。 宋景行看着有些呆愣的宁咏,勾唇一笑:“宁手分,又见面了。” 宁咏忽地一激灵,辨道:“我可没有做什么违心的事。”便是苏楚替他谋的这个职位,不会也值得宋景行一查吧。 宋景行气定神闲:“宁手分误会了,我今儿来,是想请宁手分一道查账。” “查账?”宁咏重复着宋景行的话,不是很明白。 宋景行道:“想必宁手分也听说了有人以次充好,用劣质的物料企图制造出不堪一击的军械之事。” 他还听说了因着此事,某人得到天家召见呢。 宁咏的神色微微肃着:“这可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能顺利将此事做好了自然是皆大欢喜,若是半途上被那些人给一刀咔嚓了……他宁咏又不是傻子,才不想干这种事。 宋景行微微一笑,声音沉沉:“宁手分请放心,我已经与天家请旨,想来决不会有人以身涉险,半途将你我性命取走。” 宁咏有些窘迫,这宋景行莫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地能窥破他的想法,不由讪讪道:“我不过是担忧,只有你我二人,势单力薄,这查劣质军械一事,该得查到何年何月。”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是宁手分胆小怕事,这才略有迟疑呢。宁手分且放心,天家已有旨意,不日便会派人前来协助我们。只不过事情紧迫,我们二人便先查着。” 宁咏想争辩,到底还是将话语咽了下去,转而问道:“宋工匠可识字?”他敢打赌,便是宋景行识得字,也不会识得太多。 宋景行答道:“只粗略识得一些,是以才请宁手分帮忙。” 宁咏心中暗喜,果然,一个粗鄙的工匠归根到底还是粗鄙的工匠,他宁咏还是有一些优势的。他不禁想,将来赵锦衣嫁给宋景行后,日常里都谈些什么?说如何做一张结实耐坐的小杌子,还是讨论斧子该如何用才能省力? 他还算有几分自制力,很快将思绪转回来。可从哪里查起呢? 宁咏正思索着,想将自己的优势体现得彻底,宋景行却率先道:“昨日是因为弓箭的物料而起,便从这一项开始查罢。” 宋景行说得有道理。 宁咏的确有几分能耐,他虽然只来了一段时日,但还是摸出了一些规律的。经他手的帐薄,都码放得整整齐齐。他很快将弓箭物料的帐册抽出来,与宋景行一道进了堆放弓箭物料的库房。 库房只在丈余高的地方开着几扇小窗,都用琉璃封着,库房门打开,一股霉味直冲鼻而来。 宋景行皱眉。无论什么物料,潮湿是大忌,这库房本身就设计得不好,便是再优良的物料,到了这库房,质量也会大大打折。 宁咏捧着帐册,正要展现自己的优势,忽地见宋景行转头道:“帐册给我一本。” 咦?宁咏呆呆地看着宋景行抽走上头一本帐册,翻开,细细看起来。 不过须臾,宋景行便斩钉截铁道:“数目不对。”他眯着眼,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箱子,“每种物品都有重量与体积,按照帐册上所记,光是弓坯,便少了两箱。” 宁咏目瞪口呆地看着宋景行,忽地一股悲愤涌上心头。说好的粗通文字呢?他宋景行怎地只用扫一眼,就看出了数量的缺少?他哪里是个人,怕是个妖孽! 宋景行忽地回头朝他一笑:“不过只是宋某粗略估计,具体数目还得劳烦宁手分细细查证。” 宁咏扯着嘴角,好半响才说出两个字:“好啊。” 他想,或许他与苏楚更相配一些。 雨过天晴,日头喜气洋洋地挂在半空中,京都里的人们忽地觉得天气好像有些炎热起来。 赵锦云懒洋洋的起身,让丫鬟翠微替她梳妆。 翠微觉得有些奇怪,三姑奶奶自从与三姑爷搬到小院里,不用晨起请安,不用伺候婆母,无事便睡觉,可这精神头却一日比一日的差。 是纵欲过度吗?翠微猜测。主子们晚上并不用她们伺候,只让备了两个暖壶的水,次日暖壶里的水倒是都用光了,被衾也乱糟糟的。主子们晚上,是胡闹了吧? 翠微想起三太太的话,便小心翼翼的劝赵锦云:“姑奶奶,三太太曾嘱咐奴婢……” 赵锦云却懒洋洋的打断她:“我阿娘半辈子过得不好,你莫用她的话来劝我。” 翠微便讪讪的住了嘴。 小院里安安静静,人口简单,赵锦云穿着宽而薄的罩衣,呆呆地坐着窗边,看着湛蓝的天空,脑子里空空的。 她到底还是屈服了。人是自己选的,提和离只会让人耻笑。可不提、不说,她又觉得满腹的痛苦与心酸无人诉说。偏生石三郎还是个要面子的,日日还要弄出二人云雨过后的样子,何必呢? 赵锦云伏在凭几上,浑身懒洋洋的。 将来过了几年,二人还没有孩子,到时候又该如何遮掩呢?说是她的问题?将来从石大郎或是石二郎的孩子里挑一个过继,继承她的嫁妆吗? 赵锦云面无表情地想,她可不省得她是否能接受。 一双手轻轻地抚到她的腰身上,像蛇一般游走着。 是石三郎。他一早就起来出去了,去哪里没与她说。赵锦云也不想管。横竖他那副模样,也不能干什么。 石三郎轻轻地搂着赵锦云,低声呢喃:“在想些什么?”他身上有一股苏合欢的香气。 赵锦云懒洋洋的答道:“什么都没想。” 石三郎将手紧了紧,感觉着妻子身体的柔软与芳香。 赵锦云是美的,不过此时的赵锦云,仿佛行尸走肉,仿佛少了几缕魂魄。他忽地有些生气,赵锦云不是口口声声说喜欢他吗?她的喜欢,竟是这般脆弱不堪?如此想着,手上越发用力,赵锦云吃痛,眉头一蹙,不悦道:“你弄疼我了!” “对不起,对不起。”石三郎搂着赵锦云,口中不住喃喃道。 赵锦云到底还是心软,转身面对着石三郎,抚着他的脸:“三郎,你再去让医工诊脉罢!”她可从来没见过他医治、吃药,怎地就能轻易放弃呢? 前几日,她提起此事,石三郎便要不高兴。可他不高兴,她便欢喜吗?她只有心痛、哀怨。 石三郎看着娇艳如花的赵锦云,笑道:“好,我去。不过这回我寻的医工,须得云儿一道陪我去才有用。” “既如此,我们便赶紧出发。”赵锦云很高兴。若是他能康复,要她吃些苦,她也是愿意的。 她说着便要下榻穿鞋,招呼翠微,却没看到石三郎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骛。 荡妇,都是荡妇。夫妻二人不能共赴云雨,享鱼水之欢,就有那么重要吗?多少女人独守空房,不也过了一辈子? 只赵锦云转过头来看他时,他笑得真心:“云儿你真好。” 第220回 做善事 医工细细的替申平乐检视过被打的地方,发现除了一团淤青外,并没有什么大碍。他伸出手掌,轻轻的按压下去,申平乐嘶嘶喊疼。 医工蹙眉:“依照老夫多年经验来看,申小爷并无大碍。” 申平乐嘶声道:“庸医!” 这位医工是京都里有名的,若不是恰好他有空闲,申家还请不着他。他闻言顿时不乐意了:“若是申小爷不相信老夫,老夫的诊金也是可以不要的。” 申老太赶紧道:“黄口小儿,信口开河,唐医工莫生气。还是劳烦唐医工给他开些药吧。”这已经是申家请的第五位医工了,前四位医工与唐医工说的大抵都差不多。大意便是申平乐受的这一拳,并不是让申平乐吐血的根本原因。 唐医工脸色稍缓,正要收拾药箱,想了想,还是朝申老太道:“申小爷肾气不足,还是多注意些罢,在某些方面,还是要有节制的。肾气乃是男人之根,若是不好好注意,子嗣方面可能会艰难一些。” 申老太的脸都绿了。 唐医工一走,她手中拿着帕子,劈头盖脸的朝儿子打过去:“叫你整日与那些狐媚子厮混,叫你厮混!叫你不用功!” 申平乐之所以混不吝,全是他娘教导出来的,又怎地会害怕他娘花拳绣腿的打骂,当即抻着脖子:“阿娘尽管打死孩儿好了!” 申老太只得收了手。想起方才唐医工的话,她道:“也不省得那贱妇肚中怀的是男是女。” 申平乐嘶嘶地说:“管她是男是女,万一不是我的种呢?谁省得她什么时候与那孔守成私通了。阿娘,方才那庸医的话您也信,孩儿厉害着呢,只要好好耕耘,就怕您抱孙子抱不过来。” 申老太可不似申平乐那般天真。自从赵锦绣嫁过来,晨昏定省,哪一日不在她屋中伺候?赵锦绣去哪里,做什么,全在她的监视之中,赵锦绣肚子的孩子,除了能是她儿子的,没有旁人。 再想想儿子除了赵锦绣,染指的丫鬟不少,外头也养着几个,可除了赵锦绣,还真没有人怀上的。 想到这里,她咬牙道:“不管是男是女,都得要回来。”万一儿子真不行,好歹还有个后代延续香火。 申平乐哪里愿意:“那贱妇生的孩子孩儿可不要。” “你不要,娘养着!”申老太懒得跟儿子废话,“从今儿去,不许近女色,好好的给娘休养身体。”她比儿子多活了十几年,多吃了几碗盐,世面也见得比儿子多,想得比儿子长远。 她改了主意,不去孔家了,她要去赵家,让黄氏亲手将赵锦绣带回来。黄氏那人,最是要脸面,又虚荣,定然会乖乖听话的。 申老太一走,申平乐就轻轻喊:“盈儿,盈儿。” 须臾便从屏风后面转出个女子来,用丝帕掩着嘴儿笑:“小爷,老太太可不允许你近女色呢。”这盈儿是申平乐新认识的女子,娇滴滴的,柔弱无骨,让申平乐钟爱不已。 申平乐不以为然:“我的身子我还不省得,强壮着呢,来来来,让小爷亲上一口。” 二人顿时滚在榻上,缠成一团。 申老太拉下老脸,亲自登了赵家的门。 对于赵家,她素来是不屑的。可丈夫当年,却非看上了赵锦绣的乖巧,与赵家大房定下婚事。自从做了姻亲,申老太还没有登过赵家的门。笑话,她们申家乃是世家大族,赵家不过是小官吏之家,她要登门,那是赵家天大的荣幸。赵家无论男女老少,都得到门口来迎接她。 可帖子递进去有两刻钟了吧,赵家门房仍旧没有任何的通报,更没有人急乎乎的冲出来迎接她。 老妈妈在她耳边低声道:“许是赵家正在打扫庭院,张灯结彩,更换新衣,梳妆打扮呢。” 张灯结彩?赵家不久前才有喜事,上面的灯笼红彤彤新刮刮的。再瞧瞧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是康乐坊里最体面的人家了。 申老太忍着,为了大儿的子嗣,她暂且认了。 天气炎热,又过了两刻钟,老妈妈摇扇子的手都快摇酸了,赵家门房才慢吞吞的走出来:“禀申家老太太,我们大太太到宝相寺去替大姑奶奶祈福了,并不在家中。” 赵家大太太出门,他一个门房能不知晓?!非要等上半个时辰才来通报? 申老太的脸气得红通通的。 赵家这是下她的面子! 好,好,好!既然赵家不仁,她便不义,也用不着讲究礼仪了,她这就去那小巷里,将赵锦绣抓回申家去!她可不信,便是那孔老六来了,也能朝她胸口上捶上一拳不!若果真如此,她就往地上一躺,没有十天半月不起来,她倒要看看那孔老六该如何办! 申老太气势汹汹,领着人马,转头直奔城门口的小巷子。 艳阳高照,小巷子仍旧静悄悄的,凉爽的风轻轻地拂着,李家医馆的李老头坐着摇椅,躺在门口,惬意地吹着风。 申老太的车马经过时,他眨巴眨巴眼睛,不省得是自言自语,还是与老婆子说话:“这巷子,可真热闹啊。” 小院的门紧紧闭着,申老太二话不说,便让小厮砸门。说来可真奇怪,申平乐说的那些会拳脚功夫的人通通没有出现。倒是小厮一砸门,门扇就开了。 一股浓郁脂粉香味,从小院里传出来,呛得小厮连打了几个喷嚏。 一个年轻女子奔出来,劈头便问那小厮:“你们可是申家人?” 小厮下意识道:“自是申家人……大奶奶在何处?” 一声尖叫在他耳边响起:“果然是申家人!那人没有骗我们!姐妹们,快走呀!申家来人了!” 小厮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小院里忽地冒出十几个穿红着绿的女子来,一个个粉面含春的,手中还拎着包袱,越过他,直奔申老太的马车。 老妈妈听得动静,才掀开帘子,就被挤进了角落。 申老太今日为了给赵家下马威,专门让下人套的是四轮马车,四轮马车又宽又大,挤下十来个人不在话下。 申老太同样被挤在角落里,气得脑子抽抽的,若是她再体弱些,可就被挤晕了过去。 她气急败坏:“你们是何人,怎地坐上我申家的马车!” 无人回应她,只有一阵又一阵浓郁的香味,以及娇滴滴的骂声:“讨厌,你不要以为你挤得上来,到了申家,申小爷就会要你!” “申小爷平日里最疼我,他无数次说过,若是他将他那糟糠妻休了,第一件事便是将我娶回家中!” “你,你,你放屁!申小爷最疼我,他说要送我一座大宅子,我瞧着方才那院子,还是小了些。”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女子们吵成一团,无人理会在角落里的两个老太太。 不知谁驱动了马车,马匹们缓缓拉动车厢,欢快地出了小巷子,直奔申家。 须臾后,尘埃落定,一个脸上有着甜美笑容的少女缓步从小院出来。 后面紧跟着她的丫鬟梅染与鸦儿。 阳光灿烂,少女眯着眼,笑眯眯道:“心情可真是舒畅呢。” 她赵锦衣素来爱做善事,今儿便替十几位女子,搭了鹊桥。至于成不成,那是她们的事。 第221回 长者赐,不敢辞 眼看此事将成,赵锦衣的心情很是快活。 接下来,便是大姐姐与申平乐和离一事了。 孔守成与她商议过,她负责搅乱申家,将申平乐坏透的名声宣扬出去,而孔守成则着手和离一事。 时辰还早,赵锦衣闲庭信步回到小院里,听到小囡正在咿咿呀呀的说话。 她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香味。幸好没有沾染上那些女子身上浓郁的味道。 见她进来,赵锦绣眉眼温柔:“快来看看小囡,她会笑了。” 温柔的女子,此时一心一眼全是她的小囡。 赵锦衣在榻前坐下,看着粉粉嫩嫩的小囡,也不由得莞尔:“小囡这一笑,我所有的烦恼都快消失了。” 赵锦绣便笑道:“那小囡倒是立了大功劳了。” 赵锦衣嘴上虽是如此说,心中却满腹心思。 她有些犹豫与矛盾。大姐姐经历了这一番,性子与此前有些不同了。她会接受孔守成吗?虽说赵锦衣素来喜欢女子自强自立,便是不靠着男子,也能自己活得逍遥自在。可她更希望大姐姐在遇到申平乐那样的渣滓后,得到其他人的珍惜,过上有人守护的生活。孔守成是值得托付之人。咳,她自是查了一番孔守成。这不查则已,一查却是钦佩起孔守成来。这孔守成被退亲之后,便一直没有再定亲。虽说不能娶正经女子为妻,可若是娶一门外室,亵玩几个妓女,在如今的鲁国,也是情理之中。 可孔守成却是半分都不沾染。 便是从这一条上,赵锦衣便决定站孔守成。 “大姐姐……”赵锦衣正要开口,却见小囡眉头一皱,哇的一声哭起来。 赵锦绣便笑道:“许是拉臭臭了。” 说话间动作娴熟地解开小囡身上的尿布。 赵锦衣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替小囡洗过小屁股,又换好尿布,赵锦绣抬头看赵锦衣:“四妹妹方才要说什么?” 赵锦衣正要说话,忽而听得外面有人说话:“奴婢请老封君安。” 一道苍老而慈祥的声音道:“不必多礼。老身的干孙女在何处?” 老封君?干孙女?赵锦衣差些没跳起来。孔守成的娘来了?!孔守成定然是与他娘说了欲娶大姐姐,孔母这才来相看大姐姐的! 赵锦绣抱着小囡,有些莫名,又有些紧张。孔守成的阿娘不会是觉得他认干女儿不妥,特地过来替孔守成推托罢?她倒是无所谓,就怕此事对孔守成有影响。 阿圆从外头进来,笑意盈盈:“赵娘子、赵四姑娘,我们老封君想进来看看小囡,可是要得?” 彬彬有礼,不像是来挑事的。 赵锦绣赶忙道:“自是要得。老封君快快往里请。”无论如何,老封君都是救命恩人孔守成的阿娘,她不可以对老封君不尊重。 只见帘子撩开,一位满头白发、满脸慈祥的老妇人在老仆的搀扶下,跨过门槛走了进来。猛地看去,孔守成的面容与老妇人有几分相像。 老封君是有品阶的人,赵锦绣抱着小囡,与赵锦衣一道行礼:“妾身见过老封君。” 老封君身量颇高,腰肢挺直,满头白发,额上戴着嵌满珠宝的抹额,穿着一身枣色一年景的翟衣,双眼虽慈爱,却灼灼地看着赵家姐妹二人:“娘子姑娘们不必多礼。” 抱着孩子的,便是六儿口中的赵锦绣了。只见赵锦绣眉眼如画,面色柔和,微微垂着头,虽然透着一丝紧张,却并无惧怕之意。才生产不久的妇人,哺乳着娃儿,身子理应丰腴,可赵锦绣的身子如此单薄……老封君想起儿子的话,如此娇弱的女子在申家为妇,竟然遭到申家人的虐待,申家人着实可恨,而赵锦绣也着实可怜。 但可怜,并不是六儿能娶赵锦绣的原因。 一段婚姻的长久与忠诚,理应建立在夫妻之间相互倾慕的基础上。 老封君的目光移到赵锦衣身上。嗯,好一个伶俐的小姑娘。尽管微微垂着头,她还是能瞧见小姑娘脸上波澜不惊。 赵家姑娘们,着实还不错。是以赵庆那老儿,才信心十足的上门与她谈亲事。 只不过,赵庆老儿到底说的哪一个? 是预备和申家和离的赵娘子,还是赵四姑娘? 老封君心中,还是属意赵锦衣的。毕竟赵四姑娘还没有嫁过人,生过娃,还有一堆糊涂事。 但六儿一定是见过赵四姑娘的,而他动心的,却是赵锦绣。老封君年纪虽老,却不会做些老糊涂的事。她在心中将惋惜放下,笑吟吟道:“这小囡,便是老身的干孙女罢?快抱过来让老身瞧瞧我们家小囡。” 阿圆搬来凳子,让老封君坐下。 这架势,分明是要让赵锦绣将小囡抱过去,放在老封君手上。 “这……”赵锦绣一时有些为难。老封君年纪大了,抱着小囡会不会受累? 老封君却是道:“赵娘子请放心,老身年纪虽大,却还是抱得动的。” 老封君调侃着自己,脸上的神情慈祥柔和。不过赵锦绣这一犹豫,倒是让老封君对赵锦绣有了几分赞赏。她在知晓自己的身份之后,对自己并没有任何的阿谀奉承、唯命是从,倒是有几分骨气。 赵锦绣这才将小囡小心翼翼地放在老封君手上。她也不敢离开,仍旧在一旁守着,满心满眼,尽是自己的小囡。 老封君看向小囡,小囡被陌生人抱着,却也不惧,只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老封君。 老封君笑道:“老身倒是许久没有抱过这么小、这么粉嫩的小囡了。”她当年一口气连生七个儿子,个个壮实得紧,何曾像小囡这般的惹人喜欢。前些年大儿媳倒是生了,可生的又是个哥儿,她虽疼爱,可更觉得孙儿要严厉地养着,不能像姑娘那般娇养。 小囡似是听懂了她说的话,竟然朝她咧嘴一笑,吚吚呀呀的说起话来。 这一笑,简直都要将老封君的心给融化了。 老封君越看小囡,是越喜欢。赵锦绣身子虽然单薄,可生得像仙女一般好看,若是将来她与六儿成亲,再生几个女娃娃…… 老封君当即道:“快快,将老身给小囡赏的玩意全都拿进来。” 老仆人笑道:“老封君,这屋子窄小,若是将箱子都拿进来,屋中可就没有站的地儿了。” “说得也是,那你便挑些轻巧的玩意拿进来。” 老封君抱着小囡不撒手,等着老仆人将一个匣子拿进来。 匣子打开,只见里头是金子打造的璎珞,璎珞上还嵌着宝石。金子打造的金臂钏,金子打造的长命锁,长命锁上曜曜生辉的红宝石…… 赵锦绣吓得连忙摆手:“老封君,这些都太贵重了,我们不能收。”她还以为老封君对来路不明的干孙女,不过是赏一对手镯而已,将来若是她还礼,她还还得起。可这么贵重的礼物,她怕是绣花绣得眼睛都瞎了,也挣不来一件罢。 老封君睨她一眼:“这可是老身赏赐孔家干孙女的,长者赐,不可辞。若是老身的干孙女不喜欢,待她长大了再还给老身便可。” 赵锦绣还想推辞,老封君却自顾自地看看四周:“这屋子也太小了些。” 第222回 失踪 瞧这架势,是嫌弃她干孙女住的屋子太小,要预备换一个大的呀。 赵锦绣赶紧道:“这屋子挺好的,虽小但五脏俱全。” 老封君沉思了一会,点点头:“也对,小囡尚未满月,这挪来挪去的,倒是不好。”待小囡满月之后,说不定赵锦绣与申家小子和离一事已经妥了,到时候便顺理成章的住到孔家去,她便日日可以看小囡了。 赵锦绣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性子本来就良善,亦不是贪婪的人,老封君的好意倒是让她压力太大。 正在此时,一直望着老封君的小囡忽地嘴儿一扁,哇哇的哭了起来。 赵锦绣忙笑道:“许是小囡饿了。方才才拉了呢。” 老封君这赶忙将小囡抱回给赵锦绣,自己依依不舍地站起来,仍旧由老仆搀扶着走出去。因着礼仪,赵锦衣也赶出去送老封君。 老封君却朝她招招手:“四姑娘过来一下。” 赵锦衣跟着老封君走到一隅,原以为老封君要嘱咐她什么事情,却听老封君道:“四姑娘若家去,便与令祖父说一声,孔家愿与赵家结为姻亲。” 赵锦衣一时欢喜,竟是没往深处想,只想到老封君竟然这般开明,如此快的便接纳了大姐姐。她笑吟吟道:“老封君的话,小女子定然不负所托,尽力传到。”便是祖父省得此事后,会不会乐得直抚着胡子说孔家大义。 老封君便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缓缓走了出去。 眼看天色不早了,赵锦衣与大姐姐打了招呼,预备回赵家去。 才上了车,方才还湛蓝如洗的天空忽地变了天,乌云压城,狂风骤起,梅染赶紧关窗:“这老天爷的脸,像小孩儿的脸,说变便变呢。” 赵锦衣窝在柔软的车壁上,想起今日办的事,一丝笑意浮在脸上,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想来申家家中,可是比老天爷变脸还热闹。” 以前她便省得申平乐胡来,也曾叫长春注意过申平乐的动静,可万万没想到,经过胡管事一深挖,这申平乐沾染过的女子竟是如此之多。多到大姐姐脸上的表情分外平静,丝毫不意外。 多也就罢了,偏生那申平乐在寻欢作乐之余,还对那些女子个个夸下海口,要将发妻休弃,迎她们入门。 却正是巧了,每人写下一份证词,按上手印,好让申平乐省得,饭可以乱吃,话却不可以乱说。 总算暂时了了一件心事,赵锦衣便开始琢磨,回到家后,该如何与祖父说这件事。胡管事那个老狐狸,不省得可透露给了祖父。 孔家既然同意了,祖父应该很欢喜罢。 赵锦衣懒懒地倚着,听着外头开始噼里啪啦的下起雨来。 车行了片刻,忙活了半日的赵锦衣有些困顿,不由得眯上眼睛,靠着车壁,正要沉沉睡过去,忽地听得长春在外头讶然道:“四姑娘,四姑娘,宋家太太在外面呢,咦,还有宋小姑娘。” 宋景行的阿娘?是出来买东西,忽地遇上大雨吗? 赵锦衣闻言,困意顿时消散了。 此时长春已经率先骑着骡子朝桃六娘走过去了。 赵锦衣拉开车窗,雨水便争先恐后地挤进车中来,淋了她一脸。 却见街边店铺的檐下,桃六娘带着宋碧姝,与长春正说着话。二人两手空空,竟不似是出来买东西的样子。 赵锦衣趴在车窗上,喊道:“宋伯母!碧姝妹妹!长春,赶紧带着宋伯母到店铺里去!”她原来想让桃六娘与宋碧姝上车来,但车厢狭小,怕是挤不下这么多人。 恰好桃六娘与宋碧姝站的附近,便有一间茶坊。 她喊完,却见长春一夹骡子肚子,又一溜儿的跑过来,斗笠下的神色肃然:“四姑娘,宋大姑娘不见了!” 文文静静的宋碧娴不见了?! 赵锦衣不待陈叔将马车停好,自己提着裙摆跳下马车,顾不上打伞,朝桃六娘奔过去:“宋伯母,这是怎么回事?” 桃六娘神色疲累,却还是笑道:“四姑娘,没事,许是碧娴一时贪玩,忘了回家。” 宋碧姝见到赵锦衣,却是哇的一声哭出来:“姐姐才不会贪玩,都是我不好,吵着要让姐姐陪着我买丝线,却忘了姐姐甚少出门,我又贪玩,一个不留神,姐姐就不见了……” 赵锦衣心一沉,在京都里,像宋碧娴这般大的小姑娘被拐走的事情也是有的。而被拐走的那些小姑娘,大多音讯全无。 她眉目带了一丝凛然:“长春,传话下去,速派人手,务必尽快将宋大妹妹寻回来。” 此事不能耽搁,长春应下,一夹骡肚,冒着风雨,很快消失了。 赵锦衣则拉着桃六娘与宋碧姝进了茶坊:“碧姝,快与赵姐姐说说,碧娴是如何不见的。” 宋碧姝吸着鼻子,眼睛红通通的:“我听人说,近来王婆巷子专门售卖丝线的铺子里,从江南进了一批新丝线颜色甚好,便想着绣几幅好看的图案,待过些时日天气热了,好作窗纱……我,我又见姐姐整日总闷在屋中,加上今日天气又好,便借口我挑丝线的目光不好,定要姐姐一道陪我去……我们到了那王婆巷子,果然见那卖丝线的铺子人头济济,全是来买新丝线的。姐姐素来不喜凑热闹,不想进去,我却还硬是拉着姐姐挤进人群中,却不料,我才松手不过片刻,就再也寻不着姐姐了……” 宋碧姝哭成了泪人儿。 桃六娘叹了一声:“碧姝寻不着姐姐,才哭着回来寻我。我们到了那卖丝线的铺子,店家自是说今日人太多,他们都自顾不暇,怎地会注意到一个小姑娘不见了?我与碧姝前前后后在王婆巷子附近寻了好几遍,却仍旧不见碧娴的踪影。” “后来有人说,倒是见一个与碧姝容貌相似、个头相仿的小姑娘朝这边走来了,我们这才一路寻过来,却仍旧还是没有音讯。” 桃六娘再坚毅,说到这里,眼睛也红了。她只不过是为了安慰宋碧姝,是以才强忍着不让自己崩溃。 外面开始大雨滂沱,茶博士赶紧去关门窗,但雨水还是打了进来。 宋碧姝掩面哭了起来:“都是我不好……这么大的雨……也不省得姐姐如何了……”姐姐素来喜静,她却偏偏要拉姐姐出去…… 一只手轻轻的拉住她的,柔软又温暖:“碧姝,不是你的错。你放心,赵姐姐定会将碧娴寻回来的。” 宋碧姝泪水模糊地看着赵锦衣,吸着鼻子:“我也要去找。” 赵锦衣轻轻的送丝帕抹去她的泪水:“你看你,与伯母都寻了那么久了,鞋子都烂了,怕是还没有用饭罢,万一昏倒在路上,还得叫碧娴背回来可如何是好?” 桃六娘不好意思的笑了。她们出门走得急,也没想着换成厚底一些的鞋子,穿的是薄底软皮的鞋子,这走了大半日,鞋底浸了水,露出了一道难看的口子。 宋碧姝也笑了。她省得赵姐姐这是在宽慰她与阿娘。 “姐姐肯定能寻回来的。”她吸吸鼻子,哽咽着说。 却是在此时,有人用力的在茶坊门外叩门:“喂,这里是不是有个叫赵四姑娘的!?有人差我送信过来给她!说是知晓宋碧娴在何处!” 第223回 囹圄 外面风大雨大,门扇才打开,一个人粗声粗气大声道:“宋碧娴就在康惠坊陈酒巷子里,赵四姑娘最好一个人前往,勿要报官,否则……” 那人戴着斗笠,身体粗壮,好像穿着短褐,脚上穿一双凉鞋露出脚趾来。 赵锦衣只匆匆一眼,那人转身又进了雨幕中。 桃六娘惊惶地站起来:“四姑娘,你可不能去!”女儿虽是她的命,可赵锦衣同样也不能有事啊!手心手背都是肉……` 宋碧姝又流泪了:“阿娘,再去寻一次孔家哥哥吧,不能让赵姐姐冒险。”哥哥有多喜欢赵姐姐,她是知道的。 桃六娘叹了一声:“可方才那人说了,孔指挥使临时受命,公务在身,这两日都没法儿赶回来……” 她是再刚强的人,也不由得拭起眼泪来:“报官吧!”说着便要抬步出去。 赵锦衣却蹙眉,拦着桃六娘:“伯母,就让我试试吧!我倒是不信了,我有备而去,那些人还能害我不成!梅染鸦儿,你们且在这里照料着伯母与碧姝。” 梅染与鸦儿却是头一回露出迟疑的神色,没应自己姑娘。那康惠坊是什么地方,那陈酒巷子又是什么地方,京都人都省得,那是最肮脏的地儿,她们怎么会让姑娘去! 鸦儿正欲说话,赵锦衣却抬手制止她:“放心,我自有分寸。” 梅染却是双膝一曲跪下来:“姑娘,就让奴婢代您去罢,那些人定然不省得的……” 赵锦衣柳眉轻蹙:“那些人将碧娴捉去,便是为了让我前往,怎地会不省得我是什么模样?碧娴是因为我才被捉走的,于情于理,我都是要去的。” 嘴上如此说,心中却苦笑道,她日日让人盯着别人,竟是没注意到自己也被人盯上了。那些人伤害自己倒是无所谓,可碧娴那么小,那么无辜,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将碧娴牵扯进去!她目光变得冷然:“好好的在这里。” 门外风雨飘摇,陈叔追上来:“姑娘,就让老奴送姑娘到那陈酒巷子前。” 如此也好,赵锦衣点点头,自己提着裙摆上了车。 雨太大,她的绣花鞋早就被水浸透了,沁沁的冰冷。 马车开始驶动,赵锦衣弯腰,从暗柜里取出一双鞋子换下,而后开始搜索车厢中所有的暗柜。 宋景行!宋景行!你如此聪慧,可曾想过有这么一日,自己的妹妹被人掳去,用来威胁自己的未婚妻呢! 赵锦衣摸了许久,收获倒是不少,可都是些讨她欢心的小玩意。 赵锦衣倚在车壁上,苦笑着,宋景行救了她几回,这回就算是她将自己的性命还给他了! 只可惜啊,她前些日子,是曾想过那么一两次,若是他们成亲之后,过的日子会是什么样的呢? 晨起妆扮时,他会替她画眉吗?夫妻闲暇相处时,他又怎么对待自己呢?是教她做暗器,或是做好玩的小玩意? 康惠坊再远,也在京都里。 雨天墨黑如漆,马车停在陈酒巷子的入口,除了不停肆虐的风雨,还有两个戴着斗笠、提着灯笼的人。 雨声哗哗,其中一人粗声粗气道:“赵四姑娘来了?!”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绑架。 陈叔替姑娘撑伞。 那人又道:“赵四姑娘若是带多一个人走进巷子,宋碧娴的小命,便可没有了呢赵四姑娘可要三思哦。” 赵锦衣面色淡漠地接过伞:“我可不是你们,以多欺少。” 那人哈哈笑起来:“赵四姑娘的伶牙俐齿对我们没甚用,我们脑子粗,听不得道理。若是听得烦了,就直接动手。” 这是一群看似不讲道理的蛮匪。 他继续道:“快让你身边的下人走,我们眼不瞎,他是个练家子吧,便是我们二人,也不是他的对手。” 赵锦衣朝陈叔看了一眼:“陈叔,你先走。” 陈叔忍着一口气,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只驾着马车走了。 风雨飘摇,单薄的少女撑着伞,裙子的下摆全被雨水打湿了。 “我既来了,将宋碧娴换出来吧?”她问。 那人又哈哈的笑:“赵四姑娘就不怕,自己用性命救了别人,自己却深陷囹圄?赵四姑娘这样的好颜色,可是能卖不少钱呢。尤其是那副烈性子,有些贵人便是喜欢这样的呢。” 赵锦衣眉眼淡漠:“将宋碧娴换出来,我自心甘情愿与你们走。” 那人挥了挥手,暗黑中有人推搡着一个小姑娘出来。 那人提着灯笼在小姑娘面前照着:“赵四姑娘可看准了,如假包换的宋碧娴。” 宋碧娴被绳子绑着,布条勒着嘴,头发散着,眼神空洞。 赵锦衣心一紧:“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那人哈哈的笑:“赵四姑娘倒是心善!”说着将宋碧娴往外一推,“我们的目的是赵四姑娘,对这小姑娘可没做什么。赵四姑娘,我们主子有请……” 话音未落,他的舌头忽地一阵麻痹,竟是说不出话来。不过须臾,他浑身无力,手上的灯笼掉落在地上,瞬间被雨水淋灭了。 他的同伙自然也不能幸免,一个个浑身瘫软的跌在地上。 赵锦衣将伞一扔,赶紧拉着宋碧娴就要跑。 “给我拦着那贱人!”哗哗雨声中,一道女声尖利得刺耳。 听着有些耳熟。 赵锦衣浑身都湿透了,顾不上别的,只盼着陈叔赶紧驾着马车过来。 陈叔以一当十,这些人不是他的对手!方才她便与陈叔商量好了,若是她能诓得贼人先放了宋碧娴,她就有把握将那些人放倒,而陈叔便趁机杀个回马枪,带她与宋碧娴走。 雨夜中,无数微弱的灯光浮了出来,被雨水打湿的斗笠下,像是有人无声无息的注视着她们。 像是没有感情的野兽,躲在暗处,等待着咬她们一口。 陈叔没有来。 她毕竟身子单薄,又拉着宋碧娴,压根跑不动。她高估了自己,以及低估了敌人。 那些微弱的灯光背后,是人。 赵锦衣看到他们光着的脚,站在流淌的雨水中,高高挽起的裤腿不畏寒冷。 康惠坊陈酒巷子里住的都是什么人?是全京都最贫困潦倒的人!他们有时候为了一口吃的,能打得你死我活!也能为了一口吃的,出卖自己!什么礼义廉耻,在他们面前不过是狗屁! 赵锦衣不顾一切的大喊:“我有钱,我有钱!” 她冷得发抖,以至于声音都颤抖起来。 那些躲在灯光后面的人明显的迟疑了一下。 “谁第一个抓到她,谁就能占有她!”方才那道尖利的女声穿越雨幕,落在那些人的耳边。 她要叫赵锦衣在今晚永生永世坠入无渊的地狱! “轰!”一声响雷伴着闪电响起,赵锦衣瞧清了那女子的面容。 第224回 从九天上下凡的仙女 那女子坐在一顶伞轿上,穿着带风帽的斗篷,风帽掩着她半张脸,她的下巴上,一个像指头般大小的红色印子尤为明显。 是有些眼熟,可是赵锦衣记不起是谁了。 唯一的感觉,便是从那女子下巴以及鼻孔来看,这女子,丑得可以。 她什么时候得罪了这样的丑妇? 赵锦衣紧紧地搂着宋碧娴,抹了一把雨水,看着那些微弱灯光背后的人渐渐朝她们逼近。 贪婪占据了他们的思想。 “别怕。”她安慰着宋碧娴,也仿佛是在安慰自己。她素来不是良善之人,便是死,也要抓几个垫背的。 又一道闪电划过,将雨幕映得闪闪发亮。那丑妇丑陋的下巴上的红印子,显得分外狰狞。 赵锦衣用尽力气,大声喊道:“我可是从九天之上下凡来的仙女,得罪了我,是要遭受天谴的!” 一道雷声轰然而至。 随着雷声,坐在伞轿上的女子竟然从轿上跌下,狼狈不堪的跌入雨水中。 轿夫吃了一惊,那些人也吃了一惊,往前的脚步止住了。 漆黑的天再度亮起,一个轿夫弯腰去试探跌在地上的女子是否还活着,却是一个趔趄,自己亦跌在地上,动弹不得。 “妖女!”不知是何人惊骇地说了这两个字,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起来,也开始慢慢后退。 “嗤,什么妖女。诸位饭都吃不起,肚子都填不饱,还会怕一个妖女?再者……方才我瞧得清清楚楚,每当电闪雷鸣之际,她的手便会抬起,手中……似乎有什么暗器,她便是用此来诓你们。” “我却是不信了,她手中的暗器,还能百发百中,将所有在场的人都伤了不成?” 这人的声音粗哑,却清清楚楚的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送到每个人的耳中。 赵锦衣唇色发白,她冷笑着,缓缓转头,看向那些又开始蠢蠢欲动的人:“我有钱,也有本事,能让你们每一个人都吃上饭。只要你们将背后只懂得驱使你们、利用你们的恶人给揪出来,我赵四在此对天发誓,决不哄骗你们,若是有一句话假话,便叫天打雷劈!” “还有,我来之前,已经报官,倘若你们选择了我,明日雨过天晴,便是光明的前途。倘若你们选择了他,便是明日雨过天晴,你们也只能似丧家之犬日日四处躲藏,永不见天日!” 她甚少这般大声的说话,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嘶哑了。 她在赌!赌她赵四的运气没有那么差,今晚命不该绝! 她也在赌人性! 那道粗哑的声音嘎嘎地笑了起来,甚至还鼓起掌来:“赵四姑娘不愧是自幼便金尊玉贵地养着的,这说起话来一套套的让人心动。你可省得,这陈酒巷子里住着多少户人家,又有多少人吃不上饭,你要让他们以后都能吃上饭,怕是将自个的嫁妆都贴进去还不够呢。赵四姑娘难不成似那司马衷一般,疑惑老百姓何不食肉糜?” “大家且看看,赵四姑娘身上穿的衣衫,便是最便宜的料子,亦是江南府出产的绫布。一匹绫布,便价值三贯钱,三贯钱哪!大伙,这三贯钱可是够大伙吃上一年的饭了!这等锦衣玉食地养着的姑娘,信口开河,你等也信她!” “可她报了官……”有一道细细的声音在犹豫。 粗哑的声音嗤笑:“这等细皮嫩肉的娘子,你们得了手,便是她的郎君,这官吏家的小娘子与情郎私奔,便是天家也没有道理管啊!” 一直小心翼翼的人群忽地轰然笑了起来,在雨声中显得尤为响亮。 别的不说,被雨水淋透了的赵锦衣是真的让人有一种想欺负的欲望。 金尊玉贵地养着的姑娘那么美,想来从来没有干过粗活的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光滑得不像话罢。若是尝起来,那滋味定然是欲仙欲死。只要让他尝一回,他便是死,也愿意。 有人咽了咽口水。 倘若迟一步,这姑娘就是别人的了。那些浮在微弱灯光后面的人,再度蠢蠢欲动起来。 一道又一道的雷声响起,将平静的京都城震得隆隆作响,怕雷的人紧紧地用手捂住耳朵。 赵锦衣也怕雷声,可此时,她不得不坚毅地站在瓢泼大雨中,纵然浑身湿透,也不能有一丝退缩。 她的声音已经哑了。 “康惠坊的陈酒巷子,共有七十五户人家。陈为大姓,早年间因为一场大火,死二十人,伤四十六人。因着伤痕丑陋不堪,无人雇用他们,这么些年,他们大多以乞讨为生,艰难度日。” 尽管那场大火已经过去十年之久,可是有人再度提起,他们还是不由自主地畏缩了一下。陈酒巷子的人家穷,建的房屋都是用便宜的泥砖、竹子、破布、麦秆搭建而成,巷子里挨挨挤挤,像是鼠穴般,且本就年久失修,一场大火突起,还在睡梦中的人来不及逃生,是以才伤亡惨重。 只是,这金尊玉贵的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怎地会省得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以及他们的处境? 赵锦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去岁末,天气严寒,我给陈酒巷子捐了二十条褥子、两百个馒头。” 她是玲珑书局的东家,最喜欢劫富济贫。京都里最富有的人家,以及最贫苦的人家,她心中明明白白。 只是她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被她救济的人给包围起来。 希望这些人还有良知。 去岁末,天气严寒,雪下了几场,本就缺衣少食的他们眼看快要冻死了,忽地有个年轻的小伙子驱着牛车,送来了二十条褥子与两百个还冒着热气的馒头。问及好心人的姓名,小伙子轻描淡写:“我们主子姓赵。” 捐赠物资,让他们不至于饿死的,竟是这位赵四姑娘! 有人已经朝着赵锦衣跪下来了:“赵四姑娘果然是从九天上下凡的仙女,菩萨心肠!” 那道粗哑的声音又嘎嘎的笑起来:“想不到赵四姑娘竟然有这般的心地。只不过赵四姑娘福气再大,今晚也要命丧陈酒巷子。” 他忽地暴喝起来:“你们莫忘了,你们饥寒交迫时,犯下什么样的罪行,我可是清清楚楚!今晚无论如何,赵四都得死在陈酒巷子里!” 赵锦衣哑着声音:“你到底是什么人,竟一心要取我的性命。是她指使你的吗?” 她指的是方才从伞轿上跌落的女子。 那道粗哑的声音嘎嘎的笑:“算是吧。这女的用她的身子与我们主子交换,取你性命。” 二人对话的当口,那些躲在灯光后面的人已经分为两派。一派是赞同协助恶人杀害赵锦衣,而另一派自是不同意。 那道粗哑的声音道:“赵四姑娘好手段,在紧要关头竟能扭转乾坤,怪不得敢独自一人前来赴约。” “承让。只是这位仁兄,胆小如鼠,竟是不敢现身见人,让人耻笑。”赵锦衣一直观察着那人的藏身之地。 她想引他出来。而后,送他一枚昏迷针。 第225回 得救 她手中的暗器,仅也只剩一枚淬了药的针了。 她很累,也很冷。 却是丝毫不敢松懈。 世事难料,人心难测,她不省得她的善心能感动陈酒巷子里的人多久。 擒贼先擒王,她须得将背后指使的人给解决了。 嘎嘎的笑声刺耳得很:“赵四姑娘莫用激将法,这招对我不管用。嗳,他们好似商议好了呢。” 黑暗中,那些灯光后面的人停止窃窃私语,齐齐望着赵锦衣。 方才下跪的人也被人拉起来了。 尽管雨声哗哗,赵锦衣还是觉得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蓦然缩得紧紧的。 那人嘎嘎笑着,仿佛在庆祝自己的胜利。 赵锦衣与宋碧娴紧紧依偎着。 该说的,她已经说了。若是人心本善,自然动容。 只可惜不能了了背后那人性命,倒是有些遗憾。 又一道闪电袭来,将漆黑的天空映得亮如白昼。 躲在灯光后面的那些人,忽地齐齐朝着赵锦衣跪下,齐声喊道:“多谢赵四姑娘救命之恩!” 那人的笑声嘎然而止。 “你们!”他有些恼羞成怒了,“不识好歹!” 没有人回答他。赵锦衣暗暗的抓紧了手中的暗器。 不远处却是有人打着伞,哒哒,哒哒,哒哒,不慌不忙地朝他们走过来。 风雨中,那人手中的伞微微晃着,一盏气死风灯摇摇晃晃的挂在药箱上,微弱地照着前路。 那人,似乎有些眼熟。 雨势忽地小了,闪电不断,将那人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竟是她那神秘莫测的义表兄吴疾! 他走得越来越近,望着浑身狼狈的赵锦衣,竟还能咧嘴一笑:“义表妹,好巧。” 赵锦衣扯了扯唇角:“义表兄。” 吴疾出现在此处,合情又合理。不过,风雨这般大,他竟然好似不受影响一般。脚下一双木屐哒哒哒哒,走得欢快。 吴疾将伞撑在赵锦衣与宋碧娴头上:“风雨这般大,表妹在此处作甚?瞧瞧,衣衫都淋湿了,怕是要受风寒呢。” 仿佛没有看到旁边的那些人一般。 赵锦衣蹙眉。 义表兄来得,似乎不是时候。背后那人,似乎离开了。 跪着的那些人纷纷起身,又默然地躲在灯光后面,悄无声息地离开。 仿佛像是一场闹剧。 赵锦衣问吴疾:“可有瞧见外面有马车?” 吴疾摇头:“没有。” 赵锦衣蹙眉。陈叔是被缠住了? 吴疾好心提醒她:“你怀里的小姑娘,被绑得大概有些难受。” 赵锦衣这才惊觉自己一直都没有给宋碧娴松绑,以及扯开勒着的布条。她慌慌张张地给宋碧娴松绑,却是越急越乱,手指头又冷又硬,一时半会竟解不开。 吴疾一直冷冷的看着,也没有要帮她的意思。 赵锦衣忽地镇定下来,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不过须臾便割断了绳索。 宋碧娴细声细气的说:“多谢赵姐姐救命之恩。赵姐姐,抓我的人是周三美的姘头,方才从轿子上跌落便是周三美。那说话声粗嘎难听的,是周三美姘头的兄弟。” 周三美见她被抓后一直不出声,以为她被吓傻了,说话也没避着她。不过也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那周三美因着嫉恨赵姐姐,才抓了她要害赵姐姐。幸好赵姐姐厉害,孤身深入虎穴,将她救了出来。 她虽然不爱说话,但很喜欢赵姐姐。 赵锦衣摸了摸宋碧娴的头:“好妹妹,受苦了。赵姐姐便带你回家。”周三美是要收拾,可她和宋碧娴淋了雨,再不将衣衫换下,怕是会受风寒。这风寒可大可小,不能小觑。 吴疾从药箱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来:“这是我研制的预防风寒的蜜丸,你们各自吃上一颗。” 赵锦衣毫不客气地接过:“多谢义表兄。” 她自己先吃了一颗,感觉浑身暖融融的,并没有什么不妥,才又倒了一颗与宋碧娴。 吴疾左右瞧着:“康惠坊离康乐坊远着呢,没有马车,你们两个小姑娘凭着一双腿,怕是要走到夜半才能走回康乐坊。这离肖家倒是不远,义表妹既是肖家的恩人,想来肖二太太会很乐意将旧衣裳借给义表妹的。” 赵锦衣沉吟须臾,问宋碧娴:“妹妹可愿与姐姐一道到肖家去将衣衫烤干?” 宋碧娴点点头:“赵姐姐去哪里,妹妹便去哪里。” 赵姐姐是哥哥未过门的妻子,又救了她,在她心中的地位可是比哥哥还要高的。 雨停了,吴疾将伞收起来,淡淡道:“走罢。这天看起来,怕是待会还要再下一场雨的。” 赵锦衣揽着宋碧娴正要走,忽地又听得一阵马蹄声急响,朝着她们的方向而来。这陈酒巷子,还是怪热闹的。 赵锦衣赶紧揽着宋碧娴往里让了让,免得夜色沉沉,马儿急驰,误伤她们。 夜色浓浓,几盏破败不堪的灯笼发出微弱的光映着街道,雨水嘀嗒,夜风冷冷,赵锦衣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她赶紧掩住口鼻,却又是喉咙发痒,不由得咳嗽了几声。 却听得一声满是担忧的叫唤:“锦衣!” 马儿咴叫一声,被人勒停在赵锦衣面前。骑马人长腿一蹬,利落地站在地上,而后将浑身湿透的赵锦衣与宋碧娴搂入怀中。 “对不起!我来迟了!”宋景行沉声说着,唇瓣轻轻地落在赵锦衣的头上。 宋碧娴忽而小声啜泣起来。 赵锦衣感觉到自己温热的眼泪落下,流入嘴中咸咸的。宋景行来了,她一直紧绷着的心终于可以落下了:“没事了,我们很好。” 吴疾在一旁冷冷道:“她们二人都淋了雨,若不赶紧到肖家将衣衫换下,怕是要受风寒。” 宋景行望向吴疾:“原来吴医工也在这里。肖家虽近,却不方便。锦衣,我们还是回家去罢。” 赵锦衣乖巧的点点头。 吴疾正要说话,却见一辆马车疾驰而至,驾车之人,正是长春。 他又紧紧地将嘴闭上了,也没看着赵锦衣她们上车,自顾自悄然离去。 车上有备用的衣衫,还有汤婆子。宋景行守在车外,赵锦衣很安心。 姑嫂二人在车上换了衣衫,将头发擦得半干,吃着热腾腾的茶水,才觉着舒坦了。 宋景行先将宋碧娴送回家中,桃六娘拥着宋碧娴泪流不已,宋碧姝则十分自责。宋碧娴却还有心情打趣妹妹:“若是换作是你,怕是那周三美会变本加厉。” 见妹妹无碍,宋景行便放心了。 接下来要送赵锦衣家去。宋景行拉开车门,正要与赵锦衣说话,却见赵锦衣倚着车壁,双眼合下来,似乎是睡着了。她的头发因为尚未干透,是以没有扎起,而是有些凌乱地散着,更是衬得她一张小脸惹人怜爱。 这样的赵锦衣,让宋景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第226回 照料 “锦衣,锦衣。”他轻轻唤道。 赵锦衣睡得极沉。 车厢中灯光昏昏,宋景行深深地看着赵锦衣的脸,忍不住俯下身子,轻轻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 他的唇瓣在触碰到赵锦衣光洁的额头上时,炙热烫人。 宋景行猛然起身,不敢置信地用自己的手背去触碰赵锦衣的额头,她的手。 皆滚烫不已。 桃六娘在灶房里升火,预备给女儿下一碗热滚滚的馄饨。 宋碧姝忽地冲进来:“阿娘,哥哥将赵姐姐抱进来了!” 咦?虽然二人是未婚夫妻,但到底尚未成亲,此举不合乎规矩啊! 桃六娘赶紧吩咐女儿:“你且看着火,我去瞧瞧。” 她紧赶慢赶,终于在儿子即将将赵锦衣抱进房中的那一刻气喘吁吁的将儿子堵住了:“呼,呼,儿啊,你们,还没,成亲呢……” 宋景行紧紧地抱着赵锦衣,面容肃然:“阿娘,待会长春若是请来医婆,你便将她放进来。” 咦?桃六娘怔愣了一下,才发现儿子怀中的赵锦衣一直沉沉睡着,仿佛无知无觉。 “阿娘,让宋碧姝提些温水来,锦衣的额头热得烫手。” 桃六娘转身走得飞快:“好,好,好!” 宋景行抱着赵锦衣进了房,俯身正要将她放在床榻上,忽地又直起腰。 他睡的床榻是光秃秃的床板,虽然还没到夏日,但他身体强壮,早就将那些褥子什么的撤走了,此时的床板上只光溜溜的铺着一张蒲席。 锦衣肌肤娇嫩,定然受不了那硬梆梆的木板…… 宋碧姝提着温水进门时,发现自家哥哥站在一旁仍旧抱着赵姐姐。 “碧姝,帮我将柜子里头的褥子取出来铺在床上。” 宋碧姝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哥哥,只见哥哥的脸色并不是那么好看。顿时阿娘吩咐的话又咽回了肚子了。 她动作利落地将褥子铺好,将床榻弄得绵软舒坦,宋景行才小心翼翼地将赵锦衣放下来。 宋碧姝将温水倒好,拧了帕子,正预备挤开哥哥去照料赵姐姐时,宋景行抬眼:“去熬一锅粥。” 哥哥双眼中,全是自责与愧疚。 宋碧姝怔愣了下,悄悄的走了出去。照料赵姐姐,哥哥是不会假手于人的。 宋景行小心翼翼地拧了帕子,放在赵锦衣的额头上。 赵锦衣昏昏沉沉的睁开双眼,看了一眼宋景行,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来。 宋景行轻轻的在她唇边落下一吻:“锦衣,对不住。” 她想说没什么对不住的,却无力发出声音来,她的喉咙火辣辣的疼,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刮伤了一样。在大雨中高声嘶吼,着实不是一件极好的事。 她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长春请的是李医婆,李医婆给了赵锦衣诊了脉,开了汤药与沐浴的药,又给赵锦衣施了针才离去。 赵锦衣被宋景行喂了汤药,睡了小半个时辰,浑身开始发汗,须臾便湿透了衣衫。 衣衫湿腻腻的不舒服,赵锦衣睡得迷迷糊糊,竟是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身边有什么人,只呢喃道:“替我更衣……” 宋景行一直守着她,闻言也不曾细想,起身正要往衣柜里走,忽地才清醒过来。他与赵锦衣虽是未婚夫妻,可到底没成亲。 在屋外守了半晚的梅染与鸦儿终于得到允许,进门替姑娘更衣。 宋家灯火通明,宋景行心中记挂着赵锦衣,心不在焉地守在门外。 “景行。”有人喊他。 宋景行心不在焉的抬眼,却是瞧见在他面前站着的是准岳母吴氏。 他顿时清醒过来,给吴氏行礼:“岳母。” 吴氏一脸的肃然,虽然她认可宋景行,但并不代表她欢喜自己的女儿以身涉险。 “这种事情,没有下回。”吴氏深深地看着宋景行。剩余的话她没有多说,但言下之意,宋景行是个聪慧的孩子,自然会懂的。 宋景行忽地双膝一曲,跪在地上:“岳母请放心,决不会有下回。往后余生,景行定然竭尽全力,护锦衣周全。” 年轻男子垂着头,语气铿锵有力。 吴氏没有立即表态。 她声音缓缓:“衣儿出世那日,我曾做了一个梦。梦到宽广无垠的天空上翱翔着雄鹰,波涛汹涌的大海中大鱼在乘风破浪。这个梦我一直藏在心中并没有与旁人说。然衣儿出世之后一直聪慧过人,又得她祖父启蒙教导,是以她与时下京都里的闺阁女子有些不同。我这些年,因着那梦,对她亦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将她拘在家中。她这几年许是在外面做一些与普通女孩不一样的事情,我都尽由着她。可如今,或是年岁上了一些,作为母亲,我终究是希望她能觅得良人,而后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世。” 宋景行抬头,望着吴氏。出乎吴氏的意料,宋景行并没有附和她,作下让赵锦衣安安稳稳度过一世的保证。 他说:“小婿认识锦衣的时候,就觉得她与旁的女子不同。她有过人的胆色,有谋略,悲天悯人,小婿因此才心悦她,敬重她,发誓此生此世爱护她。倘若她喜欢翱翔在空中,小婿便竭力尽自己所能,与她一道迎接风雨;倘若她喜欢在海中畅游,小婿便不惧风浪,伴在她左右。” 吴氏有些意外地看着宋景行。 年轻男子的脸上,全是维护心爱女子梦想的坚毅。 她原以为,宋景行会顺着她呢。 吴氏笑了,轻声道:“你与衣儿,倒是志同道合。也罢,你们要折腾,便只管折腾去,我与你阿娘,却是要抱孙子的。” 说罢,她自含笑离去。 吴氏的话,让宋景行的脸红了红。 他缓缓站起来,心中曾一闪而过的想法渐渐又浮现出来。 赵锦衣出了汗后,高热退去,睡得安安稳稳。 宋景行进来,梅染赶紧抱着姑娘换下的衣衫出门去。 宋景行轻轻在赵锦衣额上落下一吻,而后起身出去,嘱咐梅染鸦儿好生照料姑娘后,从马厩中牵了大驴,乘着夜色出了门。 替自己的姑娘谋一片风平浪静的天空是不可能的,但那些胆敢伤害她的歹人,他决不饶过。 第227回 互相残杀 周三美是被活活冷醒的。 破败不堪的屋子里,细小的水滴缓缓从屋顶上滴下,落在地面铺就的青砖上。 她狠狠地打了个喷嚏,揽紧自己身上的斗篷。只可惜,她身上的斗篷亦被水浸湿了,揽得再紧,也是冷冰冰的。 这可是她这辈子穿过最好的衣服了。 周三美又气又恼,一边小心翼翼地拧着斗篷的水,一边狠狠地咒骂着赵锦衣:“臭婊子,下次再让我逮到你,非得弄死你不可!” “啊呸!”暗黑的角落里传来一道粗哑的声音,“你不是说那赵四娇滴滴的吗?怎地竟如此厉害?” 周三美听得这道声音,赶紧下意识地紧了紧斗篷:“你怎地在这里?” “我的人折了不少,我不得来寻你算账?哦,对了,陆癞子可是将你抵押给我了。如今你可是我的人了。”那道粗哑的声音涎着口水,“你虽然长得丑,但这副身子倒是凹凸有致。” 周三美虽然将身子卖给了陆癞子,可也没想着让别的人来糟蹋自己。她当即又怕又怒:“不可能,不可能。” “臭婊子,你当真以为自己攀上了陆癞子,就变成了贵妇太太?那陆癞子最喜采阴补阳,尤其是处子之身。如今你身子已破,对他也无甚价值了,自然无甚用处。”粗哑的嗓子说着说着,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一道粗壮的人影从暗黑的角落里扑出来,一把撕开周三美身上的斗篷。 “啊!”周三美惊惧地大叫起来。 好恶心,好恶心!她使出了吃奶的劲拼命地撕打着那人,却遭到了那人暴风骤雨般的毒打。 “贱人,既做了婊子又何必装什么清纯!”男人狠狠地扇着周三美的脸,朝她脸上吐唾沫。 周三美被扇得耳朵嗡嗡作响,脑子糊成了一片。 惊惧之下,她大叫:“赵四也是处子,难不成你就不想享受她的滋味吗?那等娇生惯养的,尝起来滋味肯定好得多!” 那人哈哈的笑:“你这贱人,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想着害别人,倒是个狠辣的。”他说着,狠狠地扯着周三美的头发,周三美疼得眼泪直流,却是看到了那人别在腰间的一把匕首。 她忍着剧痛,一把将那把匕首拔出来,狠狠地扎进了那人的胸膛。 那人吃痛,怒目圆睁,使了极大的劲,一脚将周三美踹到了一边。 周三美狼狈不堪地喘着气,躺在阴湿的地上,望着破败不堪的屋顶,突兀地笑了起来。她浑身疼痛,冰冷入骨,前几日被陆癞子夺取身子时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她以为陆癞子是对她好的,不仅听了她的话,掳了宋碧娴诱赵四前往,还送了她一件名贵的斗篷。 原来她的命只值一件斗篷的价值! 周三美又笑又哭。 那人喘着粗气,也仰倒在地上,艰难地大口地吸着气。 冷风倏然刮起,将破败的门扇刮开来,细小的雨枝随着风吹进来,沁人的冷。 那人粗重的喘气声渐渐的低了下来。 他是快死了吧。周三美艰难地爬起来,预备搬起旁边的砖头,再给那人狠狠的一击,却是看到一个人大步跨进屋中来。 是宋景行。她心心念念的宋景行。 周三美的眼睛发涩,心头浮起欣喜。 宋景行是来救她的吧? 他终于意识到,她周三美对他的重要了吧。她周三美朴实勤快,岂是赵四那娇滴滴的女子能相比的?她可以帮他扛木头,夫唱妻随,可赵四能吗?怕是还没有扛起木头,就被木头压死了吧。她可以烙很多很多的饼子给他,让他不饿肚子。赵锦衣能吗?怕是还要人伺候她吧!她还能,还能做很多的事情,只要宋景行多看一眼她。 周三美望着宋景行,颤栗不已。 可他的眼中,为何只有冷漠与厌恶?他的眼底,如暴风雨来临前的暗黑。 周三美忽地笑了起来,她声音尖利地叫着:“宋大哥,你是来替赵四姑娘报仇的吗?” 宋景行冷漠地看着她。 周三美披散着的头发宛若鸡窝,斗篷被扯烂了,布条垂下来,本来就丑的脸青肿起来,更是难看。 她跳起来,指着地上有出气没进气的那人:“是他,是他胁迫我的。我替赵四姑娘杀了他!宋大哥,你快快打死他!宋大哥,你带我回家可好?” 对,她可以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在那人身上。她本是柔弱的女子,又怎么会识得这些穷凶恶极的人呢。 她可怜巴巴的看着宋景行。宋景行素来心地善良,不会不管她的。 宋景行眼皮敛下来,声音冷得像冬日里的寒风:“带他进来。” 周三美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陆癞子被五花大绑地捆着,被人一脚从门外踢进来,滚在地上。 陆癞子因为头发的缘故,一日十二时辰,除了洗头,头上的幞头从来不离头。 可此时滚在地上的陆癞子,幞头掉落,露出难看的头皮来。 宋景行腰肢挺直地站着,风从他身后刮进来,刮起他的袍角,露出他修长的腿,要多俊秀便有多俊秀。 滚在地上的陆癞子,此时狼狈不堪地挣扎着,顶着癞痢头,要多难看便有多难看。 一股恶心忽地从周三美胃中翻滚而出。她怎地会鬼迷心窍,那日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处子之身献给了陆癞子。 没等她再说些什么,宋景行不发一语,竟转身离去。 门扇被关上,屋中只留下周三美与陆癞子,以及只剩下一口气的歹徒。 陆癞子呸了一口气:“贱妇,还不赶紧过来替小爷松绑?” 周三美怔怔地看着陆癞子,目光缓缓转到插在那恶人胸膛上的匕首。 她爬起来,扑到门口,疯狂地摇晃着门扇:“宋大哥,是不是我将他们都杀了,你就会原谅我!” 没有人应答。 陆癞子已经破口大骂起来:“贱妇,你怕不是疯了,若将我杀了,你也不得好死!我们陆家人不会放过你!” 可哪有怎么样,横竖她也走不出这间屋子了。宋景行竟是厌恶她到连话都懒得与她说。她活着还有什么用?她已经不是处子之身了。既然死,那就拉多一个垫背的吧。 杀过一次人,第二次的周三美已经有了经验。 她将匕首从那人的胸膛上拔出来,血顿时溅了她一脸。 她拿着匕首,缓缓地走向陆癞子。 京都某处,屋宇连绵不绝。 前院正房院子里,灯火通明,箭靶林立。肩背宽阔的男人光着上半身,拉弓搭箭。 “嗖!”箭离弦而去,直射靶心。 “到底是老了!”男人接过身旁下属递过的帕子,抹了一把汗。 下属正要恭维,忽地听得将军另一个心腹来报:“将军!宋神匠来了!” “哦,倒是稀客,快快有请!” 第228回 宋家的豪华浴池 青帐罗,若有似无的鸟叫声,以及刺眼的阳光…… 赵锦衣忽地清醒过来:这不是她的睡房! 屋中有人在低声说话:“还得往这边挪挪……” 赵锦衣猛然起身,朝说话的人看去,只见梅染与鸦儿正合力搬着一座半丈高的屏风,在落地长窗前挪来挪去。 刺眼的阳光便是从无遮无挡的落地长窗照进来的。 二婢专心挪屏风,竟是没注意到自家姑娘已经醒来了。 这的确不是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小巧玲珑,也没有这般大的落地长窗,更不会有那般高的屏风。她呆呆地坐着,好半响神智才渐渐清醒:这不会是,宋景行的房间吧…… 可她怎么会睡在他的房中? 赵锦衣瞧瞧自己的衣衫,已经不是她在车上换的那套了。 头发亦湿腻腻的,像又是被水浸了一般。 “梅染……鸦儿……”她叫梅染,却发觉自己的喉咙疼得不行,像是撕裂了一般。 二婢这才瞧见自家姑娘醒来了,忙慌慌张张的扑过来:“姑娘可还有什么不舒服?” 赵锦衣指指喉咙:“疼得厉害。”她半倚在床壁上,“我这是怎么了?”她的记忆停留在将宋碧娴回家的时候。 到了宋家,宋景行带宋碧娴下车,自己原来也要下去的,一动弹却是觉得头晕目眩,便摆手与宋景行道不去了。后来她等了一会宋景行,只觉累得不行,便想着先闭目养神一会…… 这一觉醒来,却已经是…… 梅染道:“姑娘昨晚突发高热,姑爷才将姑娘抱进房中的。姑娘都不记得了?”说着替赵锦衣倒了一碗热水。 赵锦衣摇摇头,接过热水吃了一口,却是觉得热水淌过喉咙之后,更是疼得厉害。 梅染又道:“姑爷嘱咐宋家姑娘熬了粥,可是姑娘一直没醒,那粥一直温着,姑娘吃一些罢?” 赵锦衣点点头,她的确有些饿了。 如今除了喉咙仍旧疼得厉害,别的倒是不打紧了。不过,她浑身湿腻腻的,想沐浴一番……吃罢粥就回去罢。虽然还没有闻到自个身上有怪怪的味道,但天这般热,怕是身上很快就馊了。 梅染去拿粥,她哑声问鸦儿:“姑爷呢?”这一说话,喉咙又火辣辣的疼。 鸦儿道:“姑爷五更天就出去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回。” 他来救她与宋碧娴,想来是忙里偷闲。 赵锦衣问完想知晓的,便不想再说话了。她的喉咙的确疼得厉害。 宋碧娴与宋碧姝是跟着梅染一道过来的。 粥熬得很香,里面放了剁得极碎的鸡蓉。 赵锦衣吃粥的时候,宋家姐妹也不敢打扰赵姐姐,只在旁边双眼亮晶晶的看着赵锦衣。 赵锦衣不禁有些好笑。她可是瞧出来了,小姐妹二人如今对她可是崇拜得紧。尤其是宋碧娴,虽然没说话,可目光一直追随着她。 但得了两个小姑娘这般眼神灼灼地看着,赵锦衣觉得自己身上更腻得厉害。她素来是个爱干净的,当即表达了自己想回家好好的沐浴一番。 宋碧姝却兴奋道:“赵姐姐,你就在哥哥的浴室沐浴罢,哥哥的浴室宽敞,用水也方便。” 宋碧娴话不多,只点点附和妹妹。 这怎么行?!她与宋景行虽是未婚夫妻,可到底还没有过门呢。那浴室是这等私密的地方,她怎地可以……况且,她一夜没回家,阿爹阿娘该担心了! 赵锦衣正要摆手拒绝,只听得宋碧姝道:“赵姐姐可是担心赵家婶母?赵姐姐不必担忧,碧姝这就和赵家婶母说一声。” 说着却是一溜儿的走了。 赵锦衣糊里糊涂的,宋碧姝口中的赵家婶母,不会是她阿娘罢? 梅染笑道:“昨晚老爷太太因着担忧姑娘,亦留宿在姑爷家中呢。今儿一早老爷上值去了,太太仍没走。” 若是姑娘一人留宿宋家,品行倒是让人病诟,可若是爹娘都在,那又不一样了。 赵锦衣哭笑不得。她爹娘可真是,人家都是巴不得将女儿带回家,他们二老倒好,直接在宋家住下了。 既如此……她小小声道:“那便在宋家沐浴完再走罢。” 于是,赵锦衣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进了宋景行的浴室。 而后,包括赵锦衣在内,三人都惊呆了。 宋景行的浴室,是不是有些大得过分了? 而且看起来不像浴室,是浴池吧? 那些鹅卵石与花木扶疏自不必说,浴池也不必说,可竟然有温泉! 赵锦衣的心情,有些矛盾。他们赵家是康乐坊最体面的人家,都不曾有浴池,不曾有温泉。 可宋景行竟然一人独享这么大的浴池…… 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她!呃!也不对,浴池是极为私密的事情,宋景行总不能与她说,我家的浴池很大,锦衣你可要沐浴? 梅染的声音小小:“姑爷家中,可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 谁能想到一个工匠家中,会有如此豪华的浴池呢?梅染可只是在听姑娘读话本的时候,才知晓曾有一位贵妃娘娘沐浴的时候,是喜欢在浴池里沐浴的。 那自家姑娘如今,可不就是像那位贵妃娘娘一般了?亏大太太还一个心思地想让姑娘进宫呢。那进宫可有什么好?能天天泡浴池吗?她家姑娘不用进宫,如今就可以天天泡浴池了呢! 赵锦衣气定神闲:“替我更衣罢。” 美人汤浴,自是一副美图不必说。沐浴完之后,梅染又发现一个新做的熏笼。她大胆的推测,这是姑爷新给姑娘做的! 赵锦衣泡了澡,只觉得神清气爽,喉咙的疼痛都减轻了不少。 二婢替她擦着头发,擦得差不多干了之后将头发铺在熏笼上熏香。 赵锦衣慵懒地倚在凭几上,才想起陈酒巷子里的那些人来。 她问鸦儿,鸦儿道:“奴婢听长春说,这事姑爷没让他插手。” 赵锦衣便不再过问。 其实,有人护着的感觉也挺好的。她如是想。 到底不能在宋家过多逗留,吴氏领着看起来精神不少的赵锦衣告别桃六娘等人回家去。这回吴氏与赵锦衣挤在同一辆车上,赵锦衣与阿娘说着体己话:“阿娘与宋伯母说了什么?” 吴氏偏要吊着赵锦衣:“还能说些什么,自然是家长里短。不过,你宋伯母这些年,不容易。” 宋父死的时候,宋景行尚未及冠,宋碧娴姐妹尚小,桃六娘肯定是吃了不少苦的。 赵锦衣已经想好了,以后若是二人成了亲,她可得好好的孝敬桃六娘。 吴氏道:“从今日开始,你便好好练习厨艺,将来好好的孝敬你宋伯母。” 赵锦衣愕然。她阿娘确定是让她孝敬宋伯母,而不是毒害?却在此时,梅染在外头悄声道:“二太太,姑娘,三姑奶奶独自一人在街上呢。” 第229回 死心不改 第229回 赵锦云出嫁时,三婶陪嫁了好几个下人,赵锦云又是爱面子的人,不可能独自一人在街上晃荡。但若是出事了呢? 赵锦衣瞄了一眼她娘。 吴氏语气淡淡:“总归是自己赵家人,看看也无妨。” 意思是同意她看热闹。 得了阿娘的允许,赵锦衣光明正大拉开车窗,朝梅染指的地方看去。 果然见赵锦云独自一人坐在卖汤面的小摊上,好似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有旁的客人起身不小心撞了她,她也只是抬眼看了看。 梅染又悄声道:“三姑爷追来了。” 石三郎走到赵锦云面前,低声下气的说着话。 赵锦云不理不睬。 赵锦衣挑眉:“三姐姐以前,对三姐夫可是言听计从,仰慕不已的。” 吴氏看着她:“衣儿,说话不能如此轻佻。” 赵锦衣吐了吐舌头。她倒还不想说话,她的喉咙还疼得紧呢。 石三郎一直低声下气的说着话,赵锦云一直看着别处,压根没看他。 肯定是石三郎……咳咳,不能那个的事情爆发了,是以三姐姐才恼恨石三郎吧。或许,有更说不得的内幕?这几日她光忙着大姐姐的事,都没空让人打探他们的事呢。 赵锦衣看了一眼长春。长春当即领会了她的意思,双脚一夹骡肚,笃笃的走了。 这条大街上车马流水,看热闹不能看太久,赵锦衣一拉车窗:“不过是三姐姐闹了小性子,三姐夫哄着她呗。” 吴氏却是蹙眉道:“你三姐姐回门那日,我便觉得她不对劲。” 遇上那等子事,自然不对劲。 只吴氏素来也不是喜欢八卦的人,并没有再与赵锦衣深探下去。倘若赵锦云没有陷害过女儿,她还能上前去以长辈的身份询问一二。 石三郎低声下气的说了好些话,赵锦云只不理,不睬。 石三郎忽而抬头,望着赵锦衣渐渐远去的马车:“那可是你四妹妹的马车?” 赵锦云赶紧抬头,还真是!宋景行给赵锦衣造的马车,她羡慕过,嫉妒过,又怎地会认不出来? 方才赵锦衣看到她了?旁人都可以看她热闹,但赵锦衣不可以! 石三郎语气幽幽:“其实你心中自始至终都想让我出人头地的。你攀上苏楚,以为能替我谋一个前程,却失望地发现苏家便是连自己的女婿也帮不上多大的忙。比来比去,甚至连你四妹妹的未来郎婿都比我这个一无是处的书生要好。” 赵锦云抿紧嘴唇,不说话。 “横竖都是替我谋前程,你亲自出面,此事便成了。以后我不会有别的子嗣,别的女人,挣来的钱财与功名全是你的。你拿捏着我的命门,我这一辈子都是你的奴隶,有什么不好?” 石三郎看着赵锦云,看着她遮挡后仍旧露出露出一点红印的脖子。 他压低了声音:“你以为我就不痛苦?将自己心爱的女人送给别人,心中能好受?”他说着,轻轻掀起自己左手的袖子。 他的左手腕上,是一道深深的血痕。 赵锦云大惊,赶紧拿过他的手:“你这个傻瓜!” 石三郎声音低低:“是我的错,我骗了你,我无能,我本就该下地狱,受那烈油烹煮,火山焚烧,千刀万剐,永世不得超生……” 赵锦云拼命地摇头,眼中已经开始泛泪光了。三郎能有什么错,都是她要得太多了!倘若她安安分分地守着三郎,三郎怎地又会想出这般见不得人的法子? 石三郎又哄她:“我们且家去可好?在外面叫人看了徒惹笑话。” 赵锦云这才发现自己失魂落魄的走着,竟不知不觉地坐在人家的摊子上,摊贩已经看了他们好几次。 她赶紧垂头:“好。” 石三郎含笑起身,给了摊贩十个钱,才拉着赵锦云一道走了。 他拿捏不了别的女人,但对赵锦云,他压根并不放在心上。 赵锦衣回到家中,喉咙仍旧疼得厉害。医工也嘱咐了,只能吃易克化的东西。吴氏便嘱咐梅染,这两日不要到大厨房去取食了,她在二房的小灶房熬粥,到时候让无衣送过来。 赵锦衣这一回到家中,仍旧觉得疲累,便不管别的,只埋头睡觉。 这一睡再醒来,已经是暮色四合了。 她才伸了个懒腰,梅染悄悄过来:“姑娘,大太太来了,说是来探病。” 自从二姐姐嫁出去后,申平乐又隔三差五的来寻麻烦,大伯父整日与那些小妾玩乐,大伯母一下子消沉了不少。 赵锦衣起身:“请大太太进来。” 黄氏在秋红的搀扶下进了房。 赵锦衣披散着头发,披着藕荷色的斗篷,一张脸儿蜡黄。 “侄女请大伯母安。”少女规规矩矩的行礼。 黄氏细细的打量着赵锦衣,发觉她真的是病了,才笑吟吟道:“衣儿不必多礼,快快上床躺着,勿要再受了风寒。” 赵锦衣自是不会亏待自己,从善如流的又躺在床上:“侄女不过是受些小风寒,竟惊动了大伯母,可真是侄女的不是。大伯母可得坐得离侄女远些才好,免得过了病气。” 黄氏眼睛一眯。她这个四侄女,说起话来还真是八面玲珑,叫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哎,可惜了! 她嘘寒问暖了一番,终于转入了正题:“衣儿可听说了,咱们康乐坊里的郑家,又成了人人艳羡的人家。” 赵锦衣摇头:“侄女这两日不舒服,竟是没注意呢。若是大伯母有空,可能与侄女说说?” 黄氏笑道:“伯母瞧衣儿日日在外头,还以为衣儿省得此事呢。倒也不是别的什么事,就是寄住在郑家的表姑娘,竟然被选中了,不日便要进宫了呢。哎,郑家那表姑娘伯母也是见过的,与咱们赵家的姑娘们比起来,这姿色,仪态还是略逊了那么一些。” 赵锦衣眉头一挑,肃了脸色:“大伯母慎言!” 她的声音沙哑,厉声说起话来竟然有几分气势。 黄氏竟被唬了一跳,反应过来后讪讪笑道:“这不是在自家家中嘛,说说又有何妨?” 赵锦衣也笑了笑,意味深长:“大伯母,这隔墙有耳,还是谨慎些好。” 黄氏也反应过来了,她本来要与赵锦衣说的并不是这件事,怎地被带偏了呢。 她笑道:“倒是伯母思虑不周了。不过呀,衣儿在大伯母心中,素来是极好的。比起那郑家的表姑娘,不省得要好上多少倍。若是衣儿中选,大伯母怕是作梦都要笑醒。” 大伯母竟还没死心。 赵锦衣凉凉道:“如今秀女的名单已然尘埃落定,大伯母莫不是有通天的本事,还能将衣儿加塞上去不成?” “衣儿是取笑伯母了,伯母哪有这等本事。”黄氏讪讪的笑了笑,终于言归正传,“不知衣儿可是记得,大伯母有一位远嫁陕西路的姐姐,嗳,就是你二姐姐的大姨母。不久前她家举家回了京都,还来吃了喜酒。” 黄氏顿了顿,脸上堆着笑:“她的大儿子,我的大外甥,对衣儿是一见倾心呢。” 第230回 宋景行又做官了 黄家大姨母的大儿子?那日喜宴上人来人往,年轻男子众多,她除了宋景行,谁都没注意。 赵锦衣喉咙疼,懒得去想,只懒懒道:“哦,那恐怕要让大伯母失望了。侄女并没有纳妾的打算呢。” “你!”黄氏差些被她这句话给活活气死。什么纳妾,她是姑娘家,纳什么妾! 黄氏气得跳起来,指着赵锦衣:“你,你别不识好歹,人家好歹也是个八品的小京官,比那宋景行要好多了!” 赵锦衣眉一挑,顾不上自己喉咙还疼得厉害,当即厉声道:“梅染鸦儿,送客!”明明大姐姐与二姐姐都是温婉良善的性子,可大伯母的脸皮怎地就这般厚呢? 黄氏自觉失言心虚,赵锦衣一开口赶客,自己抢先走了出去:“不识好歹,不识好歹!” 秋红扶着她出了赵锦衣的小院,黄氏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气死我了!” 秋红赶紧去抚她的后背,柔声细语道:“大太太莫要气,为了四姑娘而将自己的身子气坏,不值当。” 黄氏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秋红忽地一激灵,连忙垂下头。黄家大姨母的大儿子她自是见过的,生得一副色迷迷的模样,听说前面死了两个妻子了,半个子嗣都没留下,这回了京都,自然是见了女子便要撒网。 四姑爷虽然是工匠出身,可哪哪都比那黄家大姨母的儿子好啊!便是秋红自己,都愿意嫁给四姑爷呢! 黄氏正要抬步回去,忽地见自己的陪房妈妈似火烧火燎的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大太太,大太太,四姑爷,四姑爷来了!” 黄氏不以为意:“四姑爷来便来了,有甚好激动的。难不成还要让我这个长辈亲自到门外去迎接他不成?” 陪房妈妈却是分外激动:“可四姑爷,四姑爷如今是步军司都指挥使啊!” 什么?!宋景行又做官了?黄氏一口气哽在胸口,差些没晕过去。指步军司指挥使,那是禁军的官职啊!宋景行到底是什么来头,不过才被罢了官,前两日才听说杀了人,这怎地一转头,又做起品位更高的官来了呢?黄氏喘着气,翻着白眼,愣是没能顺下这口气。 幸得陪房妈妈机灵,往她后背狠狠一击,黄氏的这口气才顺下来。 顺过气的黄氏识时者为俊杰,这一转头,又进了赵锦衣的小院子。 赵锦衣正吃着阿娘亲手熬的粥呢,黄氏急乎乎的冲进来,她差点没将手中的粥碗给砸出去。 大伯母这是恼羞成怒,又要回头骂自己? 却见黄氏满脸堆笑:“恭喜衣儿,贺喜衣儿,四姑爷高升,乃是赵家祖宗显灵,伯母得赶紧给祖宗们烧香去。衣儿啊,你这吃粥,可得慢慢吃,可别烫着了。秋红,赶紧的,给四姑娘吹粥。” 赵锦衣莫名其妙的看着黄氏风风火火的冲了出去,而她的丫鬟秋红满脸堆笑地凑过来:“四姑娘,奴婢给您吹粥。” 梅染赶紧拦在秋红面前:“不必劳烦秋红姐姐。” 秋红被拒绝了也不恼,只看了外头一眼,赔笑道:“都听梅染妹妹的。”若是四姑娘看自己顺眼,说不定将来出嫁的时候,会向大太太讨要自己呢。 秋红如此想着,笑得越发的谄媚了。 赵锦衣不紧不慢的吃了粥,才问秋红:“四姑爷做了什么官?” 秋红其实也没听清楚,也不知道是多大的官,只记得后面几个字:“好似是指挥使。” 指挥使?若是指挥使的话,便是禁军里的官职了。指挥使的品位素来是从五品,不过才比宋景行此前的工部郎中大上几阶,大伯母的态度就截然不同。赵锦衣却是记得宋景行此前说过,他并不是很愿意做官,若不是为了查他枉死的阿爹,才不会答应苏博入朝做官。 可如今,他怎地又改变了主意? 无衣进门来,请安后与赵锦衣说:“二太太让四姑娘到花园中吃茶。” 赵锦衣忍不住想笑,阿娘可真是,她还病着呢,能吃什么茶。 她懒懒地抬手:“母命不可违,梅染,替我梳妆打扮。” 外面的天气不冷不热,夜风柔和,姑娘高热才退,是得到花园里散散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梅染当即撸起袖子,要替姑娘梳一个极好的发髻来。她唤鸦儿:“快替姑娘将衣架上的春衫给熏了。” 秋红正可恨自己寻不着事做,赶紧的帮着搬熏笼:“奴婢来帮忙。” 鸦儿只看看她,也没拦着她。 三丫鬟一道合力,将赵锦衣打扮得娇俏动人,香喷喷的。 到花园去还要走一段路,赵锦衣还没吩咐下去呢,那厢轿辇便来了。抬轿的下人说,是大老爷吩咐的。 看来大伯父也省得了消息。 坐在晃晃悠悠的轿辇上,赵锦衣忍不住想,看来他们赵家,与京都里大部分人家一样,对权势同样有着不可避免的敬畏。 四姑爷又做官了的消息像是插了翅膀,飞遍了整个赵家。 朱氏气得差点食不下咽。 赵修文晚上恰好与她一道用饭,见状疑惑道:“四妹夫做了官是好事,阿娘为何这般生气?” 朱氏以前都宠溺着儿子,这回看着儿子,是恨铁不成钢:“倘若是你亲妹夫,便是好事。可素来二房瞧不起我们,又因着你三姐姐的事疏远我们,他们二房的做了官,与我们三房有什么关系?” 赵修文因着父亲赵承欢一直不喜母亲,净是宠爱那些小妾,是以对母亲素来分外可怜。但这回,他蹙眉道:“四妹妹为了三妹不去做妾而拼命,可三妹是如何报答四妹妹的?上回在百味居,阿娘没在场,是不省得若是四妹妹不够果勇,便要命丧黄泉了。” 上回从百味居回来后,他是越想越后怕,也痛恨自己太过懦弱,竟然不敢站出来帮四妹妹一把。 父亲赵承欢与大伯父赵承泽一样的荒唐,整个赵家,只有二伯父赵承德是靠得住的。父亲不关怀自己,只有二伯父时不时的过问自己的功课。赵修文想,若是以后自己出了事,说不定为自己出头的,只有二房。 儿子不站在自己这厢,朱氏越发的生气:“既你觉得二房好,你只管去讨好他们!” 赵修文站起来,仍旧与母亲行了礼,才退了下去。 朱氏气得当即摔了两只杯子。 丫鬟忙着蹲下来收拾,也被她踢了一脚:“滚,都给我滚!都去巴结那二房去!” 房妈妈闻言赶来,安慰着老主人。朱氏簌簌泪下:“怎地赵家的运气,都被他们二房给占光了呢?老太爷宠那赵锦衣不说,偏生她挑的夫婿还这般好。” 房妈妈不敢应。当初四姑娘与四姑爷定亲时,明明三太太是最欢喜的。 赵锦衣到的时候,宋景行就站在花园的凉亭里等她。 花园是她花了几个月的功夫设计的,当时便想着要像江南的园林一般,触目处处皆是美景。此时园中灯火璀璨,倒影在池塘中相互映衬,更是美轮美奂。 景中人长身玉立,含笑望着她,轻轻唤道:“锦衣。” 第231回 花团锦簇下 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几个丫鬟,还有几个婆子。她倒是想靠得宋景行近些,好问一问他。 但赵锦衣矜持着,对宋景行微微一笑:“恭喜宋指挥使。”她喉咙还疼着,说话的声音仍旧有些沙哑。 宋景行却是主动朝她又走近了几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来:“这是我专门向李医工讨的。” 花前月下,年轻的男女靠得又近了些。 赵锦衣正要接过小瓷瓶,却是听得有人狠狠的咳了一声:“四丫头,这么晚了,你还在这里作甚?” 胡管事一脸严肃,打着灯笼,后面是背着手,同样一脸肃然的赵庆。 赵庆瞧瞧赵锦衣,又瞧瞧宋景行,满脸的不高兴:“这是谁?怎地这般晚了,还在我们赵家里?” 赵锦衣不慌不忙地接过小瓷瓶,哑声道:“宋哥哥,快快见过祖父。” 一声宋哥哥,差些将宋景行叫得晕头转向。 这可是赵锦衣头一回叫他宋哥哥呢。 宋景行规规矩矩的向赵庆行礼:“晚辈宋景行见过祖父。” 赵庆用鼻子哼了一声:“谁是你家祖父?这般晚了,你一个外男,还是快快走罢。” 祖父这是在无理取闹。赵锦衣忍不住了:“祖父,宋哥哥可是与孙女定了亲的,怎能算外男?” 赵庆又哼了一声:“定了亲还可以退,再说了,只是定亲,又没有成亲,怎地不算外男?胡管事,快快将这宋什么的送走。” 宋景行也不恼,只微微笑着:“那晚辈便先告退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了赵锦衣一眼,大步流星的走远了。 可恶,她什么都没问着,就被祖父打了岔。赵锦衣嗓子发疼,懒得与祖父辩解,当下亦道:“孙女也先告退了。” “站住!”赵庆叫住赵锦衣,“四丫头,你将宋家的婚事退了罢,祖父替你相看了一门好亲事,是世家望族孔家的六郎君。孔家一门忠烈,性情最是刚正不阿,家里清清静静,你若是嫁过去,婚姻定然顺遂……” 孔家六郎君,孔守成!原来祖父果真到孔家去替自己相看了!怪不得老封君说的时候意味深长呢。 赵锦衣看了胡管事一眼。胡管事眼观鼻鼻观心。 胡管事好一个老狐狸!竟是什么都没与祖父说! 赵锦衣赶紧揽了祖父的手臂:“祖父,此事我们回泰安院再细说!”这里是花园,人来人往的,晚上又黑漆漆的看不清楚,谁省得在暗中藏了多少双耳朵。 赵庆哼了一声,正要顺着赵锦衣回泰安院,一个人忽地扑过来:“祖父,天黑路滑,青儿扶您回去罢。” 是赵锦青。 赵锦衣使劲儿地朝祖父眨眨眼,想让祖父将赵锦青打发走,可赵锦青紧接着又开口了:“祖父,四姐姐如今还病着呢。青儿瞧四姐姐脸色的确难看,不妨让四姐姐先回房休息。” 赵庆哼了一声:“病着还能到花园里吹风,想来早就好得差不多了。” 这是还想让赵锦衣与他一道回泰安院。 赵锦衣忽地用帕子捂着口鼻,剧烈地咳嗽起来。 赵锦青连忙关心道:“四姐姐没事罢?” 赵锦衣剧烈地咳嗽着,一边喘着气一边朝她挥手:“我……咳,咳,咳,没事……” 赵庆眉头皱了皱,终是不情不愿道:“罢了!四丫头你回房歇着罢!” 祖父走得远了,赵锦衣才赶紧拔开宋景行给的小瓷瓶的塞子,倒出一颗散发着苦味的蜜丸来。她不管不顾的将药丸丢进嘴中,又掩着口鼻咳了好一会,才缓缓的顺过气来。 梅染与鸦儿赶紧来扶她,替她顺气。 赵锦衣挥挥手:“回去罢。” 秋红左瞧右瞧,见没有别的热闹可看,趁着赵锦衣不注意,偷偷的溜回了大房。 黄氏已经等了许久,一见秋红便问:“可是打探得什么消息?” 秋红便将她跟在赵锦衣身边见到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与黄氏听。黄氏恨得差些没将帕子绞断:“老太爷太偏心了!此前口口声声的说孙女们的婚事不用急,这下倒好,绣儿华儿云儿都嫁了,他便迫不及待的替赵锦衣攀高门!” 秋红不敢说话,陪房妈妈鼓起勇气,与黄氏道:“太太,如今大姑奶奶下落不明,二姑奶奶又嫁得远,四姑娘素来与大姑奶奶、二姑奶奶交好,想来以后若是高嫁,定然不会忘了太太的……” “你在胡诌些什么!”黄氏越发的生气,“她赵锦衣倘若真的是为了赵家着想,就进宫去,恩泽全家才是!” 陪房妈妈讪讪的不敢再说话。 屋中静悄悄的,黄氏想摔杯子,到底没摔,只扔了一方帕子。 后罩房里,小丫鬟将正房里太太的话原原本本的禀告给了赵承泽。 赵承泽挥挥手,让小丫鬟退下,自己则翻身进了红罗帐。 一双葱白的柔夷抚着赵承泽的胸膛,声音似莺啼:“老爷,您的四侄女可真有本事。” 赵承泽哼了一声:“她能有什么本事,还不是仗着老爷子宠爱她。” 姨娘好奇道:“赵家的姑娘这般多,老太爷为何偏偏宠爱四姑娘呢?” 赵承泽又哼了一声:“我还有个早夭的妹妹,老爷子对我那妹妹,是有求必应。只可惜我那妹妹命太薄,不过十五六岁上便夭折了。有时候瞧着,我那四侄女与我那妹妹倒是有几分相似。” 姨娘不禁唏嘘:“原来竟有这般的内情。” 赵承泽却是琢磨着:“如今看来四侄女婿倒是有几分本事,今夜我好生的招待过他了,他日我若是上门求他,他定然要给我几分面子。你弟弟的事,不日便有眉目。” 姨娘闻言顿时眉开眼笑,嘟起红唇在赵承泽脸上亲了一口:“泽哥哥真好!” 屋中灯光昏昏,小丫鬟在屋外打着瞌睡。一双白净净的小脚从榻上伸下,悄无声息的走到屋外。 一个婆子就蹲在花丛里,听得动静抬头看着那张清秀的脸。 没有任何的交流,一个小小的锦囊从女子的手上滑下,落到了婆子的手上。 婆子得了锦囊,弓着身子悄然离去。那女子仍旧站在原处,乌发披散,薄纱裹体,任由夜风不断地吹拂着。 呵,看起来外表花团锦簇的赵家内里,竟是如此的不堪。 不过也正好,让他们趁机趁虚而入。 二十年了,也该算账了。 次日清晨,一顶小轿晃晃悠悠的出了赵家门。 轿中坐着的是近来得老太爷宠爱的五姑娘赵锦青。 今日五姑娘要到街上去买一些丝线来绣扇面。 眼看天气一日比一日炎热,这扇子也是时候该备起来了。 小轿晃晃悠悠,甚少出门的赵锦青矜持地撩开一角帘子,嘴角笑意遮挡不住的加深。原来得祖父宠爱,好处竟是这般多。 第232回 乱花渐欲迷人眼 比如,昨晚她不过搀扶着祖父回了泰安院,祖父就赏了她五两的银钱。 五两啊!那可是她足足五个月的月钱!怪不得赵锦衣日日往外头跑呢,这有了钱,能控制得住不花吗? 得了钱,她又撒娇着说要绣扇面,想上街去,这不,今日胡管事一早就遣了下人,用一顶小轿将她抬了出来。虽然只是一顶小轿,但赵锦青已经心满意足的了。 赵锦青望着热闹非凡的街上卖着各种各样的小玩意,笑成一朵花儿。将来待她嫁给肖扬,得了肖家的财富,莫说这些让人爱不释手的小玩意了,便是这一条街,她都能买下来。 当然了,她今日不光是借口买丝线的,最主要的是要见那神秘人。 那神秘人说了,只要她进得了王婆巷子里卖丝线的铺子,他就会赶来见她。 春光明媚,赵锦青戴着面幂,在小丫鬟翠霞的搀扶下,仪态万千的进了王婆巷子里卖丝线的铺子。 铺子里人不少,卖丝线的娘子虽然有好几个,但还是忙不过来。 虽然约定了在这里见面,但见面的暗号是什么,神秘人没说。 赵锦青心不在焉地挑选着丝线,因为心中有事,自然迟迟不能挑好。一个卖丝线的娘子便笑着,将赵锦青拉进另一间小屋里去:“一看小娘子便是内行人,挑丝线自然是要极为上乘的。” 那娘子动作极快,翠霞一时跟不上,待赶到小屋中时,赵锦青已经坐定了:“翠霞,我口渴了,你到外面卖水的地方去给我买一碗水来。” 翠霞不过是十岁的小丫鬟,是赵锦青得宠后黄氏才从外面买的小丫鬟专门来伺候赵锦青的。 翠霞赶紧去了。 屋中丝线娘子笑意盈盈:“五姑娘稍等,主人马上便来。” 说罢丝线娘子自掀了帘子到后门去了,须臾后,再掀开帘子的,果然是那神秘人。 翠霞端着水回来,赵锦青已经挑好了丝线,付了钱,吃了水又观看了别人放在铺子里寄卖的扇面,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五姑娘规规矩矩,说买丝线便只是买丝线,只在半道上买了一道百味居的点心,唤作桃花酥的捎给祖父赵庆。 却是巧了,这道桃花酥,竟是姑姑当年最喜欢吃的点心。 祖父赵庆看着桃花酥,又赏了赵锦青一对金镯子。 赵锦青喜不自禁,更是暗暗觉得神秘人对自己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她得了金镯子却不走,只让翠霞回房捧来绣绷、笸箩剪刀等,要赖在泰安院一边绣扇面一边陪着祖父。 赵锦衣来时,便是瞧见赵锦青一边低头绣花,一边与祖父说话逗趣的美好场景。 她挑了挑眉,望了一眼胡管事。胡管事仍旧眼观鼻鼻观心,微微弓着老腰,一动不动得好似一副雕像。 “祖父,孙女有话想单独与您说。”赵锦衣索性挑明。 赵锦青闻言,顿时露出一副害怕的模样来:“四姐姐,妹妹这就走。” 赵庆才吃了桃花酥,见状对赵锦青自然是有几分护意:“有什么话不能当着你五妹妹的面说。” 祖父怎地越发的老糊涂了。 赵锦衣蹙眉,看着赵锦青怯怯的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赵庆更是心疼了:“四丫头,我是不是太宠着你了,你看看你,竟把你妹妹吓成这副模样。” 赵锦衣心中气闷,自从赵锦青借口梦到姑姑以来,祖父对赵锦青是越发的偏爱了。 她不得不说道:“祖父,孙女调查过五妹妹梦到姑姑之事乃是子虚乌有,不过是有一个戴面具的神秘人,将姑姑生前之事说与五妹妹听……” 赵锦青脸上的神情越发的害怕了。 赵庆却是不耐道:“四丫头,你说的这事,可有证据?” 赵锦衣道:“孙女惭愧,让那神秘人跑了……” 赵庆瞪着眼:“既无证据,何来子虚乌有。你走,你走,我如今有五丫头孝顺,用不着你来了。” 赵锦衣愕然地看着祖父,只见他撇过脸去,竟是一副不想再看见她的样子。 赵锦衣不得不告退,路过胡管事时,她压低了声音道:“胡管事,你随我出来。” 胡管事倒是跟着她出来了,一站定便道:“四姑娘请宽恕老奴,并未将外面的事告诉老太爷。” 赵锦衣挑眉:“这是为何?若是不将大姐姐的事情告诉祖父,大姐姐如何顺利与申平乐和离?又如何嫁入孔家?” 胡管事神情不变:“大姑奶奶乃是大太太的亲生骨肉,大姑奶奶能脱离申家,嫁入孔家,大太太怕是欢天喜地,自然极力促成此事。” 赵锦衣看着胡管事,一时不省得说什么好。明明那晚在小院,胡管事答应得好好的。 胡管事又道:“四姑娘若是怕老太爷阻扰,倒是不必担心。如今老太爷所有的注意力全在五姑娘身上,只盼着五姑娘日日与他说些承娇小姐的事。横竖孔赵两家都是要结亲的,至于这嫁的是大姑奶奶,还是四姑娘,并不重要。” 赵锦衣嘴角扯了扯,望着胡管事:“祖父如今这副模样,可是中风的后遗症?其实祖父已经渐渐的忘掉了现在的人,只记得二十年前的往事了?” 胡管事犹豫了一会,才微不可见地点点头:“四姑娘博学多识,老太爷,是有四姑娘说的症状。” 赵锦衣咬牙:“王医工如何说?” 胡管事摇头:“无药可治。” 赵锦衣紧紧盯着他:“胡管事,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承娇姑姑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何有人偷走姑姑的画像,祖父却不追究?为何祖父对苏博如此厌恶?为何三叔父与忠王勾结要害我,祖父却再三的将这事掩下来?” 她的疑问像连珠炮一般发出,得到的,却是胡管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而后沉默片刻:“四姑娘,对不住。除非老太爷吩咐,否则老奴便是死,也不能对四姑娘说。” “那我去查!”赵锦衣有些愤怒,小脸上被气得红红的。她声音还哑着,说出这句话时沙哑得让人心疼。 胡管事很快应道:“此事查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四姑娘,收手吧。” 赵锦衣倔犟地看着胡管事,眼眶忽地红了。明明阳光明媚,她只觉得冷:“所以这么些年,祖父宠我怜我,都是假象?” 胡管事蠕动着嘴唇,最终没言语。 “他希望我招赘婿,希望我嫁给任何一个人,就是不能嫁给宋景行。三姐姐与苏博的孙女交好,他并未阻拦。我与宋景行的婚事,他一再反对……” 赵锦衣步步逼近胡管事:“莫不是宋赵两家有天大的仇恨?” 胡管事后退了一步。 赵锦衣忽而笑了:“抱歉,胡管事,我失态了。”她敛着眼,转头袅袅而去,“劳烦你转告祖父,我与宋景行的婚事,不会有变。” 第233回 谁还要她! “你是说寻到你大姐姐了?!” 黄氏又惊又喜。 绣儿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她怎地能不心疼? 只是想到绣儿是赵锦衣寻到的,心中又有些不痛快。她们大房这回,可不得欠了赵锦衣天大的人情? 赵锦衣离得不远不近,望着大伯母,将她脸上神情微妙的变换看得清清楚楚。她心中微微叹了口气。大伯父不靠谱,大伯母能将此事妥帖地办成吗? 她慢吞吞的说:“大伯母且坐好了,侄女还有话要说。” 黄氏强耐着性子,听着赵锦衣说话。 当听到大女儿已经诞下孩子时,她几乎坐不住了,只喃喃道:“我的绣儿受苦了。” 赵锦衣说了许多话,嗓子又疼了起来。 黄氏腾的站起来:“孩子都生下来了,那得赶紧抱回申家去认祖归宗啊!小囡如今可是申家的长房长女,那申家敢不认帐,这回我可饶不了他!” 赵锦衣冷然地看着她,正打算将后面孔家六郎君心仪大姐姐的事情说出来时,忽地有婆子急匆匆来报:“大太太,大太太,申家,申家来人了!” 这回来的还是申家老太。 申老太这回没坐四轮马车,而是换了一辆分外朴实低调的马车。 上回申老太来时,黄氏的确去宝相寺了,只不过是被胡管事诓去的。后来回来听说申老太来过,自己恰好不在家,倒是松了一口气。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她,气势忽地就矮了下来:“亲家母来了,快快出门迎接。” 赵锦衣扯了扯嘴角,在心中又叹了口气。 不过几日时光,申老太仿佛又老了几岁,神色也平静了许多,她见了黄氏,只摆出些威严来:“亲家母,快快劝说绣儿回到申家来罢,以后老身定会责令大郎好生待绣儿的。” 黄氏一时糊涂,不由得看了一眼站在帘子后面的赵锦衣。申老太这是,还不省得绣儿已经生了孩子? 既然申老太主动上门来说合,黄氏自然是乐意的。申家可是名门望族,虽然没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比起他们赵家来还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赵锦衣对着黄氏,摇摇头。 黄氏却很快将视线移回来:“亲家母说的哪里话,我若是知晓绣儿下落,自是要劝她回去的。可这回去之后,姑爷可是真的会好好对待绣儿?上回绣儿家来省亲,这瘦得也太不像话了。” 申老太自然不能告诉黄氏在磋磨赵锦绣上面她亦作了极大的贡献,见黄氏有将此事轻轻揭过的苗头,当即赶紧打包票:“亲家母请放心,乐儿决不会再犯了。亲家母快快随老身到绣儿躲藏的地方,将她一道接回来罢。嗳,亲家母可是不省得,她住的那地方可偏僻,这三教九流的人虎视眈眈的,她一个怀着身子的人,怎地能住在那种地方……” 赵锦衣蹙眉。想不到这申家老太竟然还有几分口才。眼看大伯母就要被申家老太给说动,她正要出面,忽地见一个人冲进厅中来,冲口道:“若是要绣儿回你申家去,我还有一个条件。” 是大伯父赵承泽。 赵承泽的算盘打得好啊。姨娘的小舅子那事,他原本是想求宋景行的。但宋景行与大房,到底还隔了一层,若是求宋景行的话,说不定还得出几两银钱的礼物……他有点舍不得。恰在此时,他听闻申家老太来了,在外面听了一阵,当即大喜,这可真是瞌睡了便送来枕头! 赵家有条件,可是最好不过了。申家老太忽地气定神闲起来:“亲家公请说,只要绣儿愿意回申家,老身定然竭力满足赵家所有的条件。” 赵承泽心中喜不自胜,但面上还要竭力遮掩,十分矜持道:“不过是一件小事……” “不过是我大姐姐想与申平乐和离!” 帘子被掀开,赵锦衣小脸满是寒霜,赶在赵承泽开口之前,哑声道。 赵承泽火急火燎地跳起来,瞪着赵锦衣:“四侄女你胡说些什么?” 赵锦衣懒得看他,只盯着申老太:“我大姐姐这辈子,决不会再踏进申家一步!” 申老太眯着眼打量着赵锦衣,见她面色厉然,可面容终究还是稚嫩了些,这还梳着双丫髻,还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呢。当即笑了笑,眼底全是不屑:“长辈说话,小姑娘须得懂礼仪,知进退,莫让长辈亲自教导。” 赵锦衣冷哼一声:“品德没有亏损的人才能被称作长辈。你不过一个日日磋磨我大姐姐的老妇,让她大着肚子伺候你用饭,每顿只用两个冷馒头打发她,你怎地还有脸自称长辈!若不是如此,我大姐姐又怎地会大着肚子拼了命都要逃出申家!” 尽管赵锦衣说的都是事实,可申老太的脸皮堪比城墙:“小姑娘胡言乱语,亲家母你瞧……” 黄氏当即厉声道:“长辈说话,四侄女还是先回避的好!” 赵承泽也附和:“外面天气晴好,四侄女快快到花园扑蝶去!” 赵锦衣冷笑:“大姐姐回不回申家,自然是大姐姐自己说了算。旁的人都作不得主!” 赵承泽眉头一皱,恼怒道:“素来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的一生,她自己都作不得主!” 赵锦衣哑着声音,挺着胸脯,怒目而视:“便是大姐姐快被申家磋磨死了,大伯父还是这般认为吗?大姐姐也是大伯父的亲生女儿,大伯父怎地这般狠心!” 申老太在一旁阴阳怪气:“若是我申家女似这般无状无德,顶撞长辈,出口不逊,早就被拖下去打死了!” 赵锦衣目光似锋利的刀刃,落在她的老脸上:“说来申平乐整日流连花巷,惹得无数蝶儿缠身,也是申老太太教导出来的呢。不知此刻申家家中那些蝶儿,可全都被处理妥当了?” 申老太有几分愕然,她怎地省得这事?莫不是……申老太眼珠转得飞快:“什么蝶儿,赵四姑娘怕不是得了失心疯,胡言乱语?亲家公,亲家母,你们赵家就是这般的纵容小辈无状?” 申老太哪里省得赵家大房两口子心里苦啊。这赵锦衣平日里得老太爷宠爱不说,如今人家未来的夫婿还是步军司都指挥使,对赵锦衣是言听计从。这不看僧面还得看佛面,二人方才对着她一顿训斥,心中已经有些忐忑了,如今见赵锦衣越发的斗志昂扬,二人哪里再敢呵斥? 赵承泽赔着笑:“四侄女,你大姐姐乃是大伯父的亲生女儿,大伯父还能害她不成?如今你大姐姐就快临盆,她一个弱女子,自然是要接回申家妥当照料的才好。” 赵锦衣嗓子发疼,招了招梅染,示意她倒茶。 三个人只得眼睁睁地看着她不紧不慢地吃茶。 申老太皱眉,没想到赵家里难搞的不是赵承泽夫妇,而是一个尚未及笄的黄毛丫头。 这是来之前万万没有想到的。 她冷哼一声:“想不到偌大的赵家,竟然由一个黄毛丫头作主,老身可真是闻所未闻。亲家公亲家母,老身丑话可说在前面,老身这次拉下脸面来说和,可是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今日日落之前,若是赵锦绣没有回到申家,她可就不再是申家长媳了!” 黄氏闻言,却是慌了。绣儿已经诞下孩子,她不回申家去,拖着个孩子,谁还要她! 第234回 没钱了 赵锦衣比她更快。 她哑声道:“希望申家太太说话算数!鸦儿,取笔墨来!我大姐姐这辈子,决不会再踏入申家一步!对了,这和离书,还希望申家大郎早些送来,免得耽误了申家大郎以后的婚事。” 赵承泽慌了,赵锦衣这是要作甚?他扯了一下黄氏的衣袖:“你愣着作甚?” 黄氏这才如梦初醒:“四侄女,你这是作甚?你大姐姐她……” 赵锦衣睨了她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赵锦衣素来狡诈,说不定这是在诓申家呢。假若绣儿以后没人要了,她就将绣儿塞给宋景行做平妻!黄氏如此想着,心一横,赌了一把,闭口不言。 赵承泽不明所以,气得跳脚,却被黄氏剜了一眼,只得讪讪闭了嘴,心道假若绣儿果真与申平乐和离了,他就找宋景行办事去! 申老太没想到她的威胁对赵家毫无用处。当即有些回不过神来,只重复着自己方才的话:“若赵锦绣在今日日落之前,没有回到申家的话,她便不再是……” 然而姜还是老的辣,申老太忽地灵光一闪,差些没跳起来,朝着赵锦衣气势汹汹道:“定然是你这小蹄子将赵锦绣藏起来了!可是你鼓动着赵锦绣和离的?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然如此狠毒!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你这般狠毒,以后定然有报应的!好呀,我们不和离了,我们就拖着赵锦绣,看她以后如何在京城里立足?!她赵锦绣生是申家妇,死是申家鬼,她若是想另嫁,没门!” 申老太骂完,还狠狠的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而后自己身手敏捷的起身,也不用下人扶,自顾自的走了。 赵承泽傻了眼,想要追上去,却被黄氏一声呵斥:“别送!” 赵承泽转头却是将赵锦衣拉到一旁:“好侄女,不省得你今日可是得空,不妨随伯父一道到宋家去拜访四姑爷可好?如今四姑爷身居高位,伯父可是有几句话要提点他呢。” 赵锦衣冷然道:“大伯父就没想问问大姐姐的情况吗?” 赵承泽一拍脑袋,欢喜道:“方才那申老太不是说了,你将你大姐姐藏起来了?你办事,大伯父放心。” 黄氏闻言恨不得踢赵承泽一脚。但……如今与申家闹得这般不愉快了,绣儿还能顺利回到申家吗? 她偷偷的窥了一眼赵锦衣。 赵锦衣仍旧冷着一张脸:“大姐姐这辈子是决不会再踏入申家一步的。与申平乐和离,是迟早的事。” 黄氏一咬牙,将心底的话不管不顾地说出来:“好衣儿,大伯母省得你门道多。若是你大姐姐和离之后,你可得帮她再觅良人。假若,假若你没法子做到,到时候可别怪大伯母做事绝。” 赵锦衣语气冷冷:“既然大伯母信任我,衣儿自然有法子。不过,大伯父与大伯母对外人,可别吐露一个字。”她原来还想着将孔守成仰慕大姐姐的事说与黄氏听,可如今觉得,口风还是紧些为好。 赵承泽脸皮极厚:“好侄女,那见四姑爷的事……” 赵锦衣毫不客气的揭穿他:“大伯父这辈子做的官品位还没有宋指挥使高,有什么可提点的?若是我,便不会凑上前去自取其辱。” 赵承泽没想到赵锦衣会如此心直口快,当即有些讪讪。 赵锦衣说了这般多的话,早就嗓子冒烟,也懒得再理会面前二人,自顾招了梅染鸦儿便离去。 黄氏怔怔地看着赵锦衣离去的身影,忽而对赵承泽道:“我瞧着,方才她竟是有八九分当年你娇妹妹的影子呢。伶牙俐齿,不畏强权……” 赵承泽一心只想着如何帮小妾将事情办好,对黄氏的话只敷衍应对:“胡说什么,当年承娇死活要嫁的是个穷鬼,可如今赵锦衣要嫁的人,可是堂堂都指挥使,前途似锦不可估量呢!” 他也不等黄氏应答,自己又匆匆的离去了。 对这个若有似无,有了还不如没有的丈夫,黄氏也懒得理会 她只担忧着,赵家与申家闹翻了,申家会不会为难赵家。 自己的丈夫只是个八品的小官,没了便没了,可自己的儿子可是要准备要下秋闱的! 回到自己的小院,赵锦衣倒了两粒药吞了下去,又灌了半壶水,才觉得好了一些。 梅染担忧地看着她,鸦儿道:“姑娘,有事只管支使奴婢去办。” 赵锦衣便笑着点点头,指指自己的喉咙,精疲力尽地半倚在榻上。 二婢瞧着她合起眼,正要悄悄退下,赵锦衣忽地又睁开眼,哑声道:“传令下去,广寻名医,若是能治好祖父的病,必然有重谢。” 梅染却是秀眉一蹙,轻声道:“姑娘,您私房里的钱不多了呢。奴婢昨晚盘点过,不过剩余通顺钱庄里存着的一千两纹银,以及奴婢保管着的银锭一百两,铜钱三贯。” 近来京都里无甚惊天的秘辛,姑娘又忙着各种各样的事,都没有好好的经营玲珑书局。上回那个小黄门没有音讯之后,秘密的宫中渠道就断了,姑娘都没来得及重新再寻人呢。素来宫中的秘辛是最能卖钱的,无论大小事,老百姓总是最舍得下本钱买的。 姑娘心地善良,又喜欢施舍,这两年赚的钱存得并不多。 再加上这段日子花钱如流水的,又给恩公宋景行送礼,又救助玖娘等人,给大姑奶奶送钱,给小囡买东西,这再多的钱也经不起折腾啊。 梅染是管钱的,这阵子看着钱有出无进,都快上火了。 赵锦衣用力的摩挲着自己的眉心,笑道:“你若不说,我总以为自己富可敌国呢。待大姐姐的事情了了,再想法子罢。” 梅染道:“姑娘,要不与四姑爷说说?” 赵锦衣却摇摇头,神色疲倦:“待我睡醒一觉再说。”或许她可以问问李医工。 至于宋景行,他年纪轻轻,在没有任何背景的情况下做了这步军司都指挥使,想必很辛苦吧。 她自己能做的事,就不必劳烦他了。 她应该变得更加强大才是,而不是总是靠着宋景行。 赵锦衣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晚霞满天,层层叠叠的白云铺满天空。 喉咙更疼了。赵锦衣吃了一碗熬得浓浓的汤药,梅染一边给她塞蜜饯,一边在她耳边悄声道:“姑娘,方才肖家托了媒人,上门提亲。五姑娘的婚事已经定下了。三太太听闻肖家的家世,不等老太爷出面,便答应下来。后来奴婢听说,五姑娘迫不及待的要嫁人,求了老太爷,四月廿四便要举办婚礼呢。” 四月廿四?!赵锦青竟然这般恨嫁?!赵锦青比她还小一个月,年底才及笄呢!也不省得那神秘人给赵锦青灌了什么迷魂药……赵锦衣挑挑眉,难不成肖家果真还藏着巨大的财富? 她嚼着蜜饯,不得不想,这神秘人与肖家,许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可他掇撺着赵锦青嫁给肖家,是要作甚?难不成赵锦青是开启那笔巨大财富的钥匙? 赵锦衣轻轻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唤梅染:“铺纸研墨。” 事儿要一件件的解决。 当务之急,是大姐姐与申平乐和离之事。 申平乐是个纨绔,申家真正难缠的,是那申家老太。 是人就会有弱点,何况是像申家老太那样的妇人。 第235回 乌鸦嘴 申老太坐上马车,想着被赵家一个黄毛丫头给拿捏得死死的,就忍不住发脾气。 在她身边的都是经年伺候她的老仆了,个个都有经验,将嘴巴闭得紧紧的,一句话都不提。 申老太想来想去,一口气愣是喘不过来,自己不得不拉开车窗透透气。 街上人来人往,一副热热闹闹的景象。 一些摊贩的娃儿,正绕在爹娘身边玩耍。 看到这一幕,申老太的眉头皱得好似苦瓜。儿子不懂,她心中却是清清楚楚。自从儿子通人事以来,凡是临幸过的丫鬟她通通没让灌避子汤。可除了赵锦绣,还真是没有别的女子怀上儿子的子嗣。 是以赵锦绣肚中的孩子,一定要留在申家。可她该如何办呢?那赵四可不是好相许的。申老太脑子飞快地转着,竭力的想转出一条计谋来。 见老主人拉窗透气,一个老仆笑道:“老太太您瞧,那蒋御史又坐在小摊子上吃东西了。” 蒋御史?申老太朝着老仆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青袍老者,气质出众地坐在小摊上,正挑着汤面吃。 哎呀!申老太忽地灵光一闪。她有主意了! 她是斗不过孔家,可蒋御史可以啊!孔家老六夺人发妻,她人微言轻,天家不一定能听她的,但蒋越清就不同了,便是一件鸡毛小事,他也能上升到家仇国恨去。 “停车。”申老太越想越兴奋,赶紧吩咐下人一番后,将吃完面的蒋越清请到一旁说话。 “孔家六郎孔守成夺了申家大郎的发妻?如今还扣押着即将临盆的申家妇不放?此事当真?”蒋越清眯着眼,看着申家的老仆,抚着胡须,眼中精光微闪。 申家是没落的望族,这些年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不过原因到底为何,蒋越清也不大清楚。但素来百年望族在一夜之间崩塌,也是常有的事。 但没落归没落,还不至于被人夺了发妻,还不敢告到天家面前。此事放在何处,申家都是占理的。 申老太派来的老仆是个人精,见蒋越清怀疑,不由垂下头,略微哽咽道:“蒋御史不省得,那孔家六郎仗着他是禁军指挥使,将我家大郎君打得卧床不起,还威胁老太太,若是将此事揭到天家面前,定然叫申家好看。他孔家一门忠烈,得天家盛宠,可申家这些年没落了,自是斗不过孔家的。” 蒋越清垂着眼皮看着申家老仆,直看得那老仆是满心忐忑。 “告诉你家主人,此事本官管了。” 老仆欢喜地告别蒋越清,蒋越清的下人道:“老爷,此事定有蹊跷。” 蒋越清道:“若是有蹊跷,一查便知。”他是御史,御史的职责是监察百官,弹劾品德有亏之官吏。倘若人人都品性高洁,他们御史的存在就没了意义。 春光明媚,宋景行骑着大驴,晃晃悠悠的穿过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 他仍旧戴着斗笠,穿着平常的衣衫,猛然一看,不过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他驱使着大驴,正要转到一条小巷子里时,忽地一人骑着骡子,追上他,笑道:“恭贺宋指挥使。” 那人同样戴着斗笠,穿着青衣,与他说话的语气很是熟络。 但宋景行不认识他。他勒停大驴,目光锐利地望着那人:“你是谁?” 那人却哈哈笑着:“我?我是忠王众多的门客之一。贱名不足挂齿,倘若宋指挥使喜欢,便叫我大痣。”那人说着,自动撩起左手的衣袖,露出手腕上的一颗大痣来。 宋景行目光淡然:“哦?” 那人的语气倒是有几分欣赏:“听闻宋指挥使让忠王折损了不少精良的人马,我听闻之后很是动心,便亲自向忠王请命,特地从西北赶回来,好会一会宋指挥使。” 宋景行仍旧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那大痣道:“我这人呢,做事喜欢拖拉,若想叫一个人死,定然要将他折磨透了,才让他慢慢死去。我喜欢看的,是那人临死之前求死不得求生不能的眼神,真叫人着迷。” 这是个疯子。 宋景行眉头一挑:“真希望你也有这么一日。” 大痣哈哈的笑起来:“如此生龙活虎的宋指挥使,可真让人期待。” 他说着一夹骡肚,转入小巷,头也不回,朝宋景行挥挥手,自顾自的走了。 被宋景行压着连查了几日几夜物料以次充好案,宁咏的小身板承受不住了。 半途宋景行还出去了,连着两日两夜不知所踪。 宁咏松了口气,总算能在案桌上趴一会了。 才刚进入梦乡,便迷迷糊糊听得有人恭敬道:“宋指挥使来了。” 宋指挥使?是谁?!不会是宋景行吧!不,不可能! 宁咏猛地一激灵,清醒了不少,抬起头看着来人。来人的确是宋景行,可他还是穿着那身普通的衣衫。 宁咏松了一口气,虽然天家赏识宋景行,让他来查案子,可万万没有案子尚未查清楚,便先行封赏的道理。便是论功行赏,也不能直接提拔到指挥使吧? 他站起来,冲宋景行笑了笑:“宋工匠来了。” 旁边还站着一个小吏,闻言笑道:“宁手分,如今可得改口,尊称一声宋指挥使了。” 宋指挥使?他不是作梦? 宁咏瞪着眼睛,死死地看着宋景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凭什么?!凭什么?! 宋景行也看着宁咏。被他拖着盘点了几日物料,宁咏显得清瘦了些,憔悴了些,眼下青黑的眼圈尤为明显,一看平时就是缺少锻炼。 他笑道:“宁手分,这两日盘点得如何了?” 宁咏盯着他,下意识地问:“可是真的?你做了指挥使?” 宋景行轻描淡写:“在下幸得天家青眼有加,才做了步军司都指挥使。” 宁咏差些倒吸一口冷气,可又显得自己对此事太过激动。他稳了稳心神:“恭贺宋指挥使。” “多谢。”宋景行仍旧是波澜不惊的模样,淡淡道,“宁手分还是快些办事罢。” 宁咏看着宋景行,忽地没头没脑地扯着嘴角笑了笑:“宋指挥使升官,可得好好庆祝一下。” 宋景行淡淡:“不过是五品的小官,有甚可值得庆贺的。” 宁咏便讪讪笑着,仍旧低头整理帐册。 也真是奇怪,他们奉命查案,怎地没人阻挠呢?若无人阻扰,怎能衬托出他的作用来?将来此事顺利结束,天家又如何省得他的存在?又如何论功行赏?怕是所有的功劳都让宋景行给揽了去罢。 这几日一同盘点的童下人吏走进来,与宋景行道:“宋指挥使,今日该去查盔甲了。” 宋景行点头,看了宁咏一眼。 宁咏赶紧捧了盔甲的帐册,跟在宋景行的后面,预备到存放盔甲的库房去。 路上,宋景行与宁咏道:“今日下值后便家去罢,好好歇上一歇,明日再继续。”这几日没日没夜的盘点,再不让宁咏歇上一歇,怕是宁咏便要英年早逝了。咳,他虽然小气,但还不至于要将宁咏给磋磨得不像话。 宁咏一喜,应了下来:“多谢宋指挥体恤。”他得赶紧去苏家,问一问苏楚,宋景行当官的内幕。 一行人走存放盔甲的库房,童下人吏用钥匙打开库房,正要推门,却是推不开。 “咦?这不可能啊。”童下人吏说着,叫上宁咏,二人一道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堪堪将门扇推开。 宁咏正要放手,忽地听得宋景行沉声道:“慢。” 宁咏不解,正要抬头,忽地听得童下人吏惊惧地叫道:“门后吊死了一个人!” 第236回 江大志?江大痣? 那人就吊死在门后,挡着门扇,是以沉重的大门才更难以打开。 宁咏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吊死的人,当下一哆嗦,冷汗就出来了。 宋景行身量高,力气大,在童监造下人吏的协助下将尸体放下来。 童监造端详了一下尸体的面容,摇摇头:“此人小的不认识,不过瞧他的装束,像是工坊里的工匠。”万全作坊里有兵匠与从外面招募的工匠。光是兵匠的人数便有三千人之多,童监造虽然每日负责搜一部分工匠的身,但不可能每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此时的童监造只是凭着死者的装束来辨认死者的身份。 宁咏只哆哆嗦嗦的看了一眼,就听得宋景行吩咐他:“宁手分,赶紧去上报。” 自己可真是乌鸦嘴!宁咏一边暗暗骂着自己,一边赶紧跑出去。他以为的阻扰不过是有人来闹事,哪里会想到还会死人呢。 宁咏一走,现场便只剩下宋景行与童监造。 宋景行仔细观察尸体后,与童监造相互看了一眼,一道站起来,走到门口站着。他们虽是最先发现尸体的人,但在别人看来,是最有嫌疑的人。一时还没有来人,童监造与宋景行搭话:“近来军器所的是非可真多呢……”他想说前几日才死了个覃指挥,一想宋景行是当事人,便又讪讪的住了嘴。 他本以为宋景行会问他一些问题,可宋景行只静静站着,半句话都不说。 也是,宋指挥使新官才上任,就死了人,虽然不是凶手……呃,谁知道宋指挥使是不是凶手呢,这几日除了宋指挥使可以随便在军器所仓库里转悠外,还真的是没有别人。 童监造正想着,忽而见宋景行睨了他一眼:“童监造是在怀疑我?” 宋指挥使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吗?!童监造即刻讪笑道:“宋指挥使说笑了,门是我们一道开的,若是有嫌疑,那我们三人都有嫌疑……再说了,这仓库除了这道门,可没有别的出口……而仓库的门锁只能从外面锁……若说有嫌疑……”喝!若说有嫌疑,只能是保管钥匙的人最有嫌疑! 童监造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整座军器所,拥有盔甲仓库钥匙的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就是他自己啊! 他哭丧着脸:“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全凭着小的俸禄过活,小的整日是战战兢兢,不敢有一点事啊。” 宋景行淡淡道:“童监造,清者自清,用不着杞人忧天。” 安慰话谁不会说,可真正出了事,谁又能淡定自若呢。 童监造开始恐惧起来,宋景行却是在琢磨,吊死在库房的尸体,许是那些人给他的警告。 毕竟若是将物料贪墨案查得清清楚楚的话,莫说整个朝廷了,便是半个京城都得震上一震。 鲁国平静了百年,蛀虫渐现,不过是平常的事。 正琢磨着,宁咏带人来了。 领头的是穿着官服的两个中年男子,一个极瘦,留着八字胡子,宽大的官服被他穿得空空荡荡的;而另一人则又矮又胖,脸像一团发面似的,眼睛却极细,此时正笑着,显得和蔼可亲。宽大的官服倒是被他穿得满满当当,差些被撑破的感觉。 这二人,是军器所的两位提辖官。 极瘦的男子是姓吴,宋景行与他见过几面。而另一个极胖的姓江,宋景行只是听说过,还不曾见过。 江提辖倒是和和气气的走到宋景行面前:“想必这位便是宋指挥使了?鄙人姓江,名大志,以后还请宋指挥使多多关照。” 江大志? 宋景行眼皮微敛地看着江大志,江大志一团和气地笑着,小眼睛眯成了两道细缝,唇角微微弯起,无论任谁来看,江提辖都要比吴提辖要平易近人得多。 可世上没有巧合。 宋景行面上波澜不惊:“此前宋某并不曾见过江提辖,江提辖是才从外地公干回来?” 江大志双眼眯得更细了:“宋指挥使果然聪明,鄙人前阵子奉命到西北去公干,这不前几日才回来呢。” 宋景行微微一笑:“可真是巧了,方才宋某在街上也遇到一位路人,他的名字也叫大痣,也刚从西北回来。” 吴提辖听着二人说些有的没的,眉头一皱:“李仵作,赶紧验尸。这天气热,也不省得人死了多久,若是生蛆了倒是还要收拾。” 江大志便和和气气的朝宋景行一笑:“宋指挥使,办正事要紧。” 李仵作的动作很快,片刻之后便得出了结论:“禀两位提辖,此人死亡大约是在两个时辰前,原因是上吊自杀身亡。他身上并没有其他的伤口,亦无中毒的迹象。” 李仵作说话的当口,有一个人匆匆忙忙的赶来,却是龚指挥。 他喘着气,只望了一眼尸体,便道:“此人是万全作坊的一名工匠,在作坊里做了也有五六年了,素来准时上工,可今日却是遍寻不着,想不到竟是在这里……” 吴提辖阴着脸:“一名万全作坊的工匠,竟能进到放盔甲的库房自杀身亡,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童监造,你身上保管的钥匙可曾离开过身边?” 童监造满头的汗:“吴提辖,小的便是死,这钥匙也不可能离开小的身边!” 江大志笑道:“难道吴提辖的重点不应是,保管钥匙的人才是协助工匠自杀之人吗?吴提辖瞧瞧,这名工匠身量虽高,可上吊自杀,这腿也得离开地面才能吊死呀。可他踩的凳子呢?哪里去了?” 宁咏喃喃道:“所以这名工匠是心甘情愿的上吊自杀的,而帮他自杀那人,心也狠。” 他话音才落,就感觉到江大志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这位便是宁手分罢?果然生得一表人才,进我们军器所,倒是可惜了。” 宁咏一阵脸红:“江提辖缪赞。” 江大志竟然晓得他?此人不会是苏家祖父的门生罢? 江大志只看了宁咏一眼,目光又落在吴提辖身上:“只要严查保管钥匙的人,此事便可水落石出。” 吴提辖脸色一变:“江大志,你这是在怀疑我?”盔甲库房的钥匙共有三把,其中一把便在他身上。 江大志仍旧和气地笑着:“本提辖不过是将事实提出来而已。吴提辖若是清白,又何惧别人审查?” 吴提辖哼了一声:“此事还是上报将军的好,莫让有些人公报私仇。” 吴提辖拂袖而去。 江大志丝毫不在意:“不过是小小工匠,因为对万全作坊怨恨甚深,便勾结他人吊死在盔甲库房里,企图让宋指挥使替他申冤。嗤,此等阴险狡诈之人,也配吊死在宋指挥使面前!” 第237回 抱大腿 工匠的尸体很快被抬走,童监造因为是保管钥匙的人之一,也被带走了。 此事处理得干脆利落,宁咏也对江大志佩服得五体投地。这江大志一看便是官场里头老油条,说起话来八面玲珑,想得罪的人也不怕得罪,想阿谀奉承的人便不动声色地夸赞。 宁咏对江大志很有好感,想与江大志多说几句话,江大志却表示他还有很多事要忙,无暇聊天,只笑道:“待他日休沐,鄙人再寻宁手分,好好的喝上一杯。” 约好与宁咏喝上一杯的江大志走到宋景行面前,一双眼仍旧眯眯笑着:“宋指挥使,今日之事,可还满意否?” 说罢背着手,大摇大摆的走了。 宁咏又是一阵嫉妒,宋景行做了这指挥使,人人都要巴结他。 宋景行看着江大志大摇大摆地走远,此时已经完完全全的确定下来,江大志就是此前在街上遇到那自称是忠王门客的大痣。今日工匠之死,不过是江大痣送他的开门礼。 心狠手辣,一箭双雕,不愧是忠王门客。 只不过江大痣竟然没有隐瞒他的身份,而是如此嚣张的挑衅他……宋景行眼皮微敛,难不成忠王欲谋反之事,已经万事俱备? 不,不可能。他才见过天家,天家虽然上了年纪,但声如洪钟,身体康健,思路敏捷,再活个十年二十年完全没有问题。 那么,到底是什么事让忠王如此嚣张?此前他的身份低微,不能觐见天家,忠王还没有如此行事,可如今他已经是五品都指挥使了,忠王却毫不遮掩起来…… 宋景行想,他大约要与林威见一面了。 宁咏抱怨地走向宋景行:“童监造走了,又少一个人手。” 宋景行毫不在意地走进库房:“待会会有人来的。”而且还是江大志派来的人。 话音才落,就见两个吏人匆匆赶来:“宋指挥使,小的奉江提辖之命,来帮忙盘查。” 宁咏心中又是一阵嫉妒,这权势果然好用。 这两个吏人,一个面色稍黑的姓周,另一个面色稍黄的姓马。 库房尘埃极重,宁咏体弱,连着打了几个喷嚏,一时没注意,触碰到一件挂在墙上的盔甲。那件盔甲在他触碰之下,用来防护的甲片竟然纷纷掉落在地上。系着护心镜的绳子亦不堪重负,护心镜落在地上,砸了呆若木鸡的宁咏一脚。 宁咏结结巴巴:“我,我才轻轻一碰……” 宋景行上前,俯下身来拾起几片护甲,抬头道:“是用了极为脆弱的丝线连接,是以才不堪一击。” 宁咏虽是文人,却也愤怒了:“这也太过分了!若是将士们穿着这种盔甲上沙场,岂不是将命白白送给敌军?” 宋景行唇角轻扬:“京都城中,孔家一门忠烈,却是有二位郎君,因着这偷工减料的兵器与护具,而命丧沙场。” 京都里的人谁没有听说过孔家?谁人听了不唏嘘?孔家那二位郎君战死沙场后,被敌人将尸体掳走,喂了野狼。孔六郎千里迢迢,却只从边关捧回两位兄长的血衣。自从那一战之后,世上再无孔家军。因着此事,天家原是雷霆震怒,誓要彻查贪赃枉法之人,但后来却不知为何,没有再提起此事。孔六郎平日里看起来虽然云淡风轻,甚至还有些轻佻,但此事却是他万万不能提的。 两个吏人是在军器所里待久了的,闻言讪笑道:“制造这批盔甲的工匠早就被赶出作坊去了。方才宁手分碰的这件,不过是次品,特意放在此处以作警示的。” 宋景行背着手,缓步走到另一个箱子前,淡淡道:“便是次品,也不至于一碰便碎。” 宁咏也附和:“我一个文弱书生,不过轻轻一碰,这件盔甲便像灰一样散掉了。” 两个吏人这回便讪笑着不出声。只趁着宋景行不注意,那个周姓吏人狠狠的瞪了宁咏一眼。 宁咏被他一瞪,心头一阵愤怒:你们有本事瞪宋景行去啊,瞪我作甚! 宋景行打开箱子,取出一件盔甲来。这件盔甲倒是好的,宋景行用力撕扯,盔甲仍旧好好的。 周吏人又道:“听闻宋指挥使力大无比,如此撕扯这件盔甲,盔甲安然无恙,宋指挥使可还满意?” 宋景行睨他一眼:“这位仁兄说的话,倒是有一种欲盖弥彰的感觉。” 周吏人讪笑:“江提辖吩咐了,务必事事配合宋指挥使。宋指挥使说小的们欲盖弥彰,小的们也不反驳。” 宁咏在一旁黯然神伤。宋指挥使,宋指挥使,他们眼中只有宋景行!宁咏此刻,无比的渴望无上的权势。 宋景行将盔甲挂好,忽地从袖中滑落一把匕首来。两个吏人尚未反应过来,盔甲上的护心镜被宋景行一刀扎破。 宁咏在一旁煽风点火:“这护心镜比我家的镜子还要不堪一击。”横竖这里的人也瞧不起他,他也用不着给他们面子。嗯,现在就暂且抱紧宋景行的大腿吧。尽管有些不知廉耻,但宁咏自觉抱得坦坦荡荡。以后若是宋景行没落了,他也大大方方的让他抱好了。 两个吏人的笑容差点挂不住了。 宋景行若无其事地收起匕首:“劳烦宁手分查一查,这批盔甲上的护心镜物料,负责的何人。” 宁咏还是有几分本事的,翻了翻账本,即刻报出来:“这批盔甲乃是六年前所造,至于护心镜……是江宁府万有作坊送到京都来的。” 每年各地下属军器所的作坊往京城里送军备物资,乃是常事。 马吏人赶紧道:“说起这江宁府的万有作坊,却是在五年前便并到江州府去了。” 因为工匠紧缺,作坊合并,也是常有的事。 宋景行挑眉:“你的意思是,若是我再追查下去,却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马吏人讪笑:“倒也不是无头公案,只是宋指挥使再查下去,这批护心镜该寻谁问责,倒是有些困难呢。怕是没个十年八年的都查不清楚。” 宋景行回头,睨着马吏人。 他的目光倒也没有特别的咄咄逼人,也没有特别的厉然,可就是,可就是……马吏人心中忽地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感觉。 宋景行在接下这桩任务之前,就已经做好被人为难、被人从中阻扰的准备来。可此前几日都分外平静,一直到那个自称是忠王门客的江大志的到来。 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他唇角微微扬起:“那宋某还得谢谢你的提醒?”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马吏人甚至还能看到他眸子里的笑意。宋景行是真的在笑。 马吏人不得不鼓起勇气,厚着脸皮,后背冷汗吟吟:“宋指挥使不必谢小的。” 宋景行语气悠悠:“日后,宋某在上禀天家的奏折上,会将马吏人的提醒写在上头的。马吏人忠心耿耿,为节省人力物力作了极大的贡献,宋某自然不能遗漏。” 宁咏憋着笑,这宋景行也是绝了,威胁起人来还拐弯抹角的。 马吏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宋景行还真是难缠得紧。 他不明白,为何上头不直接将宋景行解决了,而是要让他继续查下去呢? 若换成是他,早就将宋景行给咔嚓了。 第238回 我请你呀 周吏人赶紧打圆场:“宋指挥使莫在意,马兄不过是好心而已。” 宋景行的神情更认真了:“是以宋某才特意向天家禀眀呀。” 周吏人的嘴角扯了扯,不敢再说话。 有几分脑子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宋景行在胡搅蛮缠。 没有人说话,库房里有一丝尴尬的安静。 宋景行忽而道:“宁手分,带上工匠名册,我们到万全作坊去。” 宁咏这回是分外机灵:“是。” 马吏人不得不又开口:“宋指挥使这是要作甚?” “自然是要查方才那名死去的工匠的身份呀。”宋景行又睨了他一眼,满眼全是你可真愚钝的意味。 马吏人正欲开口,却被周吏人从后面踢了一脚。以前咋没发觉马吏人这么没眼色,再阻拦下去,怕是宋景行都要生疑了。 龚指挥从工坊里出来迎接宋景行。 宁咏手中捧着名册,看着龚指挥对宋景行恭恭敬敬的,心中又是一阵难受。 在盔甲库房里吊死的那名工匠,是从外面招募来的,是负责打铁造刀这道工序的众多工匠中的其中一个。 默默无名,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天气已经开始渐渐炎热起来,一进入冶铁场,炙热的热意扑面而来。 工匠们都转过头来,看着宋景行一行人。 宁咏紧紧的追随在宋景行身边,这也是他头一回进冶铁场,差些被满眼光着上半身的工匠给晃花了眼。呀,这些工匠果然低贱无比,便是做活的时候,也没一件衣衫可穿来遮挡。这若是放在圣贤书中,应当用不知廉耻来谴责他们。 宁咏是看热闹,宋景行却皱起眉来。 冶铁场里的工匠,瘦弱得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其实方才在盔甲库房里他就发觉了,那名吊死的工匠,面黄肌瘦,像是吃不饱饭的样子。做力气活的人吃不饱,却还要做极重的力气活,身子自然瘦削。 再加上他趁着童监造不注意,悄悄的翻开那名死者的衣领,竟然发觉有陈年的鞭痕。 他心中愤怒异常。工匠也是人,凭着自己的双手劳作,不偷不抢,却被如此对待。 宋景行转向龚指挥,淡淡道:“可真是奇怪,冶铁场的活瞧起来甚重,工匠们亦十分卖力做活,可此前我检查那些大刀,质量却是堪堪。” 龚指挥左右看了一眼,低声道:“不瞒宋指挥使,此事我亦是省得的,可大刀的质量有大半是取决于原料。这原料有好有坏,却也不是我一个小小的作坊指挥能控制的。” 宋景行闻言,仍旧笑道:“龚指挥说得也是。” 龚指挥顿时松了一口气。 宁咏对这些压根不懂,只是听个热闹。 周马二人正要松口气,却见宋景行朝一名正在锤炼一把大刀的工匠走过去,与他耳言几句,接过工匠手中的大铁锤,竟然锤打起来。 却见熊熊火光中,宋景行宽肩窄腰,仿佛不费什么力气,单手拿起铁锤,铛铛铛的打起来。今日天气炎热,他穿的是薄衫,这一劳作,浑身的肌肉鼓起,看着就要将薄薄的衣衫给撑破了。 周马二人望着这一幕,狠狠的咽了一下口水。若是宋景行这一锤下去,怕是他们的脑瓜子里的脑浆都要迸出来了!幸好方才他们对宋景行还算尊重…… 宁咏则目瞪口呆,不停地在心中道:粗人,果真是粗人!行为粗鄙!以后若是能讲道理,他决不和宋景行动手! 龚指挥倒是笑道:“宋指挥使不愧是工匠出身,这作坊里的任何事任何工序,都瞒不住他。” 他这句话,却是意味深长,别有所指。 宋景行只锤打了几下,又将物什还给原来的工匠,走过来问龚指挥:“死在盔甲库房的那名工匠,原来应就是在那个位置的罢?” 龚指挥连忙点头:“宋指挥使火眼金睛。” 宋景行淡淡道:“宋某乃是工匠出身,不过是自小便熟捻这些而已,倒也没有值得特别夸赞的。” 周马二人嘴角扯了扯,合着他方才不过是一时兴起,想秀一秀他的力气?这宋景行,可真是不按牌理出牌! 眼看着此事就要揭过去了,宋景行又道:“冶铁场的工头何在?” 龚指挥便抬手招了招,两个身体粗壮的黑面汉子赶紧跑过来:“龚指挥。” 宋景行看那两名黑面汉子,见二人面上俱留着络腮胡子,对着他们皆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心中当即有几分了然。能在作坊里做工头的,背后自然有大人物撑腰。 他示意宁咏将名册拿过来,问二人:“王大平日里表现如何?” 二人的眼神极快地交流了一下,其中一人道:“不过与其他工匠无异,并无特别的。” “是吗?”宋景行慢吞吞的看着名册,眼皮半敛。 在场的人心思各异地看着他。 正要猜测他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忽地见宋景行将名册合上道:“王大既死,想必他家中人定然伤心欲绝,龚指挥可得好生安慰王大的家人。” 龚指挥忙道:“这是自然。” 宋景行将名册丢给宁咏:“宁手分这几日也忙坏了,今日便早些回去罢。” 宁咏大喜,抱着名册跟在宋景行后头走了。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一个黑面工头忽地呸了一声:“狐假虎威的家伙!不过是与我们一样低贱的身份,一日高升,竟然惺惺作态起来。” 龚指挥剜了他一眼:“你若是有本事,你也去到天家面前去,得天家赏识,平步青云。” 那人这才悻悻的闭上嘴。 龚指挥又道:“这尊大佛怕是还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日,你们都收敛收敛,莫让他抓到辫子。” 几人都应下来。 宁咏自是照旧坐上苏家的马车,正要吩咐周全到苏家去,忽地瞧见宋景行骑着一头大驴,慢吞吞地从里面出来。 大驴看着倒是挺精神的,只是与宋景行如今的身份有些不匹配。 宁咏故意等着宋景行走过他跟前,特意伸出头去:“宋指挥使,这驴子虽好,却是与宋指挥使的身份不大相配呢。” 宋景行眼皮都不抬:“宋某的驴子再不济,也是自己的。” 说罢兀自晃晃悠悠的离去。 他这是在讽刺自己吃软饭!宁咏正气得要死,忽地想起一事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 周全讪讪的指了指马车上悬挂着的气死风灯。气死风灯上花纹繁复,竟然有一个不大显眼的篆体“苏”字。 宁咏忽地泄了气。 宋景行心情有些好,走到卖馒头的铺子,便下驴去买几只馒头,正要会帐,忽地听得有人道:“我请你呀。” 第239回 相处 一只纤纤玉手捏着一串儿铜板越过他,放在小摊贩的面前。 宋景行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薄似纱的面幂。 尽管隔着面幂,他还是一眼便认出,那是赵锦衣。 小摊贩眉开眼笑,利落地接过铜板,一手将馒头塞给宋景行:“多谢姑娘,这位小哥走好咧!” 宋景行怀中揣着热乎乎的馒头,看着赵锦衣笑:“好巧。” 赵锦衣也巧笑倩兮:“宋哥哥,光吃馒头太干,这附近有个粥铺,味道还不错呢。宋哥哥不妨去试试。” 宋景行柔声笑道:“四妹妹也一道去罢。” 鸦儿赶紧过来,从他手中接过大驴的缰绳。 二人一同进了粥铺。 此时并非饭点,粥铺里只有伙计在擦拭桌子。 二人坐下,赵锦衣取下面幂,对面的男人目光便灼灼地落在她面上。赵锦衣不由得脸一热:“还是我请你罢,祝你擢升都指挥使。”还真是奇怪,以前没有发誓要嫁与他时,二人相处倒是十分正常,可自从想要嫁给他后,却是觉得有些不自在了呢。 宋景行只柔声道:“好。谢谢锦衣。”他的目光仍旧落在赵锦衣面上。养了几日,她的面色红润了些,不再像那日那般唬人。 赵锦衣觉得自己的脸上越发的热了,她掩饰道:“吃鸡蓉粥可好?这家的粥还不错。” 宋景行仍旧只柔声道:“好,我都听你的。” 赵锦衣便叫来伙计,点了两盅鸡蓉粥以及小菜。 宋景行只含笑看着她。 好像有些许尴尬。赵锦衣咬咬唇,正要开口,忽地听得宋景行柔声问:“药可吃完了?我听着你的嗓子还有些沙哑。那药你吃着若是觉得好,我再去拿。对了,你的腰,可还疼?” 赵锦衣只摇头:“已经好多了。” 她忽地没有那么焦躁了,坐得挺直的腰肢忽地松了下来,托腮问他:“以前你不是说过,不想入仕吗?为何进了禁军步军里,还做了五品的都指挥使?” 她托腮的模样,是完完全全的少女的模样,娇憨可爱,不似此前总有一股超越年纪的成熟。 宋景行很喜欢她这副模样。 他眉眼含笑地看着自己的姑娘:“不过是希望尽我所能,能让自己的臂膀再坚实些,能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为她遮挡更多的风雨。” 赵锦衣又觉得自己的脸烧得像那日高热时一般炙热。她以前怎么没有发觉,宋景行说出来的话语,竟然这般的甜蜜。 她只听到自己喃喃道:“官场中多勾心斗角,你可得保护好自己。” “嗯,都听锦衣的。”宋景行神情愉悦,“待过段时日,我们便将成亲的日子定下来可好?” 他是迫不及待地想将面前心爱的姑娘娶回家中去。如此他每日下值时,便能光明正大地看到她,抱着她,听着她呢喃细语。 他的欲望全映在他的眼中。 赵锦衣被他炙热的目光看着,脸越发的红了。但理智将她拉回来:“若是你休沐时,见见我祖父可好?自幼祖父便疼我,替我启蒙,我得以在外面自由行走,全是祖父的支持。待见过祖父之后,我们再将成亲的日子定下来。” 她想趁着祖父还清醒,见一见宋景行。 宋景行自是一口答应下来:“四月初十休沐,我便上门拜访祖父。不知祖父都喜欢些什么?” 赵锦衣笑道:“祖父爱好甚多,怎能样样都照料得到。到时不妨送些茶叶与他便可。”说起这些,她忽地想起赵锦青与肖扬定亲之事,瞧着宋景行神色,应是还不省得,便道,“我三叔父的女儿,五妹赵锦青已经与肖扬定亲了,成亲的日子便定在四月二十四,你可省得?” 宋景行果然有些讶色:“三叔父的女儿竟要嫁与肖扬?我近来一直在忙别的事,还不曾去过肖家。”他可没忘记此前赵承欢追杀他与锦衣的事情。赵承欢既然能查清锦衣的玲珑书局,就一定省得他与肖扬的关系。 赵锦衣才想起并没有与他说过三叔父被关起来的事,也没说过赵锦青自称梦到姑姑的事情。 便又细细的与他说了:“三叔父并不省得此事……” 说话的当儿,香气腾腾的鸡蓉粥被端上来,宋景行体贴将粥舀在小碗中吹凉,才递给赵锦衣:“你的嗓子还没有全好,且慢慢说。我今日都有空。” 与他说起话来,赵锦衣竟然完全不知疲累。此时宋景行一说,才觉得自己的嗓子干涩得要紧。 她连吃了几口温热的粥,方觉缓解了许多。 宋景行道:“你是觉得此事十分蹊跷?” 赵锦衣道:“却是不瞒你,以前我家五妹妹是个嫌贫爱富的,如今忽而死活要嫁给肖扬,可不是分外蹊跷?” 宋景行亦点头:“我认识肖扬时,他穷困潦倒,骨瘦如柴,衣衫褴褛,脚上连一双草鞋都没有,饿着肚子来应募工匠,不过搬了一个时辰的砖头便晕了过去。我将他救醒,送回肖家,却发现肖伯母病得气息奄奄,只剩一口气了。” 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当即请来医工救治尤氏,又买来吃食米面菜,给肖扬留了一笔钱:“待伯母病情稳定,再来寻我做活。” 他道:“若是肖家果真藏着二十年前抄家时不曾被充公的钱财,在肖伯母奄奄一息之际,肖扬就该拿出来了。” 赵锦衣也舀了粥,递给他:“快吃罢。” 宋景行动作颇快,须臾便将一盅鸡蓉粥及两个馒头吃得干干净净。 才放下碗,一方洁白的帕子递到他面前。 赵锦衣的脸红得似火烧:“我绣的。” 他的姑娘竟然给他绣帕子!宋景行接过帕子,乐陶陶的看着帕子,却发现帕子上歪歪斜斜的绣着一把斧子。 赵锦衣捂脸:“你若是不喜欢……”她已经是竭尽全力了,奈何那针线并不像梅染手中的针线那般听话。 宋景行赶紧道:“喜欢,自然喜欢,只要是锦衣做的东西,我都喜欢。”说罢赶紧叠好帕子收进衣襟中。 赵锦衣声音低低:“那是给你揩嘴的……” 宋景行又赶紧将帕子掏出来,动作分外轻柔地揩嘴。 在不远处守着的梅染眼观鼻鼻观心,尽量将自己的笑容憋在心里。 他们家姑娘与姑爷,可真是一对活宝…… 赵锦衣清清嗓子,好奇地问宋景行:“肖家的事,你都知道多少?” 外面的人大都都知晓肖利贪墨被砍首、肖家被抄家流放之事,但要问及当年的细节,却甚少人清楚。至于肖家后人现时的情况,更是无人省得。 宋景行摇头:“我素来不问,肖扬也不说。” 赵锦衣有些失望:“我早就着长春去打听了,不过好些时日也没有眉目。” 宋景行却道:“肖家之事,我阿娘许是知晓一二。当年我爹曾到肖家打过家具,彼时我阿娘也曾去过帮忙。阿娘说,肖家有个婆子颇是嘴碎,曾絮絮叨叨的与她说过肖家一些鸡毛蒜皮的事。” 第240回 披着羊皮的狼 当然不仅仅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桃六娘眯着眼,手中捧着未来儿媳妇给自己带的银耳莲子羹,回忆着:“那是肖扬的祖父肖利被定罪为大贪官一年多前吧。” 若是儿子问她,她大概不会说,但既然是未来儿媳妇问自己,定然是知无不言。 说起八卦来,自然是女人之间更加有共鸣啊。 桃六娘比划着:“那时候景行才那么一丁点大吧,景行的阿爹忽而接到肖家的这么一单活儿,说是要造一张厢式大床。肖家要求做好的期限还挺赶,当时我也能帮着他爹拉拉锯子,递递东西什么的,便与他爹一道去了几日。那时肖家还包了午膳,差一个瘸了一条腿的婆子来送饭与我们。” “那婆子送了两回饭,前两回没多说什么,到了第三回她来得早,看着我与他爹干活说话,无意中听到我祖上是江宁府的,便欣喜十分,待吃饭时与我道,她也是江宁府的,来了这京都已经有四十多年了,竟是不曾回过江宁,一直甚是思念故土。只可惜她腿瘸了,不良于行,这辈子怕是再也没法回江宁了。” “我一时不忍,安慰了她几句。她忽地坐下来,看了看四周,悄声道,老爷给大郎君打婚床,太太并不同意。毕竟大郎君是前面的太太生的,前面的太太是个穷苦出身,死的时候大郎君才两岁,前面的太太只留下一个银戒指作为遗物,可如今肖家用的钱却是她嫁给老爷时带过来的嫁妆,慢慢的经营着才有了如今肖家的富贵荣华。她用自己的钱养着大郎君便算了,大郎君却从来不敬重她,不听她的话,整日弄得家中鸡飞狗跳的便算了,还不读书写字,二十来岁的人也没有做过一件正经的事,赚过一文钱。有一日忽然回来与老爷说要成婚了,这说的是哪家女子也不省得,老爷便急急的要替他打婚床。太太气得够呛,像肖家如今这般的地位,说的姑娘都是门户不低,家中早早就打造好婚床的,哪像大郎君这般不着调呢,说不定那女子就是个骗子……” 桃六娘回忆着,说起八卦来眉飞色舞。 横竖儿子也不在面前,瞧不见她这副样子。 再说了,未来儿媳妇可是听得津津有味。 “后来呢?”赵锦衣坐得端端正正,分外好奇。想不到肖家竟然还有这般的内情。原来肖扬的父亲是肖家次子啊,也就是桃六娘口中的太太的亲儿子。 不过自古以来,后娘处处看继子不顺眼,倒也在情理之中。 桃六娘叹了一声:“后来那送饭的婆子说,太太给她的亲儿子精挑细选了一门婚事,便是肖扬的母亲尤氏了。光是给尤家的聘礼,便足足花了一万两白银呢。毕竟当时尤氏嫁进肖家,也算是下嫁。” 给尤家的聘礼足足有一万两白银,给继子打一张不过价值几十两白银的婚床心疼万分。肖扬的祖母的确做得过分了。 赵锦衣忽而想起一件事来:“后来肖家被流放,肖家长子可在其中?” 桃六娘满足地吃了一口莲子羹,闻言一怔:“这我可就不省得了。当年肖家被抄家、被流放,不过是一晚之间的事,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怎地会省得其中的内情。不过是在街上,听得旁的识字之人,说起此事而已。不过唏嘘三五日,又回归自己忙碌的日子之中。” 她想了想又道:“后来我倒是在宝相寺与肖扬的母亲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她出行的阵仗颇大,我还羡慕不已呢。怎地想到,这时隔二十年后再见,她竟病成那副样子。” 赵锦衣笑道:“前不久我才去探望过她,肖伯母如今气色甚好,甚至可以自己拄拐下床行走了。” “如此便好。”桃六娘是个善良的,只为肖家欢喜不已,“那肖扬总算是熬出来了。” “不仅如此,如今肖扬与我的堂妹还定了亲,在四月廿四便要成亲了。” 桃六娘又是一阵惊讶:“肖家这是喜事连连呀!那以后宋肖两家,也是亲戚了。这照看起来也方便。” 桃六娘心地是真的善良。 赵锦衣不忍告诉桃六娘,或许这门婚事是一场被人设计的阴谋。 假若肖家流放的名单中没有肖家长子的话,那神秘人说不定就是肖家长子。时隔二十年,他回来复仇了。 假若如此,尤氏的病情如枯木逢春般好起来,便都能说得通。 但……肖家大郎寻上他们赵家,是因为当年与他海誓山盟的,是承娇姑姑? 是祖父阻止了承娇姑姑嫁给肖家大郎,是以承娇姑姑暗自神伤,才早早的香消玉殒……而祖父愧疚,是以肖家大郎在二十年后将姑姑的画像取走,又让祖父将赵锦青嫁给肖扬,祖父都没有反对…… 赵锦衣像是豁然开朗,匆匆起身:“伯母,锦衣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桃六娘捧着莲子羹追着她:“你不等景行家来了?” 宋景行将她送到自己家,说是要去见林威,便匆匆走了。 “不等了。”赵锦衣说着,匆匆离开宋家。 “仍旧到玲珑书局去。”她吩咐梅染。她本来便是打算到玲珑书局去的,只半路上遇到宋景行,忍不住让陈叔停车。 她坐在马车上仔细思量,肖家大郎如今对他们赵家倒也没有什么报复的行为,除了让赵锦青嫁给肖扬。可若是知晓了其中内情,她还觉得赵锦青配不上肖扬呢。肖家大郎定然是以肖家财富作为条件,赵锦青才答应嫁给肖扬。若是赵锦青嫁过去,发现被骗了,还不省得如何的悔恨呢。 肖家大郎竟是这般执着的让赵肖两家联姻?可肖扬得知内情,他会欢喜吗? 正想着,忽地听得梅染道:“姑娘,长春在追我们呢。” 长春气喘吁吁,将袖中两份报式的册子递给梅染:“一份是邸报,另一份是天目书局刚发的小报。” 赵锦衣先打开邸报,她一目十行,不过须臾便看完了,却是柳眉轻挑:“好你个蒋越清!” 她将邸报扔下,打开天目书局的小报,只看几行便冷嗤一声:“这天目书局怕不是疯了?” 长春眼观鼻鼻观心:“姑娘,当年您也拿孔家六郎做过文章……”还赚了不少钱…… “那怎么能一样?我当年不过是调侃孔六郎几句,老百姓就看个乐呵,可这天目书局,竟然拿孔家一门忠烈来说事!” 赵锦衣将小报一扔,冷笑道:“此前我还以为蒋越清是个好的,原来是头披着羊皮的狼!” 第241回 乱 御史蒋越清,再次让平静的京城炸开了锅。 上回钟西江通敌叛国之事才平复下来,京中老百姓正倍感无趣,一张邸报,以及天目书局的小报,竟让路边的小乞儿赚了几十文跑腿钱。 孔家一门忠烈,而蒋越清竟然敢弹劾孔家六郎孔守成,利用权势夺人发妻,这便算了,那女子还是个身怀六甲的孕妇。说不定那女子怀中的孩子,指不定就是孔守成的。 晚霞铺满半边天,申家老太看完邸报看小报,满意得不得了。 虽然儿子申平乐暂时没了一些脸面,但以后只要申家大度,将赵锦绣接回申家,并且接纳她肚子的孩子,人人都会称赞申平乐性情高洁。指不定还能趁机替儿子谋个官职。 满意的申老太胃口很好,让灶房做了她最喜欢的菜式。 申老太正津津有味地吃着,申家老爷回来了。 他脸色发青,一进门就将两团纸扔在申老太面前:“疯妇!你这是要作甚?” 申老太慢条斯理地看了他一眼:“你既然都省得了,还来问我作甚。孔家欺人太甚,申家若是龟缩着,倒叫人看不起。” 申家老爷气得脸色铁青:“慈母多败儿!我早就叫你多加管束大郎,少些磋磨大儿媳,你倒好,申家的丑事全京城的人都省得了!不光大郎做的丑事,便连你当年打死了良妾,还将她的家人驱赶出京之事,所有人都省得了!” 申老太惊愕:“什么丑事?你可不是弄错了,我方才可都看了小报,说的都是孔家的事。” 天目书局也够狠,将孔家一门忠烈、为国捐躯说成了是孔家作恶太多,才遭了天谴,要让孔家绝后。 申家老爷气得胡子发抖:“你这一招,可谓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你自个打开小报看看,都将申家说成什么样子了!” 丫鬟赶紧拾起那两个滚落在地上的纸团,展开抚平,分别呈给申老太看。 一张是天目书局的小报,内容申老太很熟悉,而另一张……赫然不是天目的小报,而是玲珑书局的! 申老太赶紧扯过玲珑书局的那张小报,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将小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出身大户人家,当年也是有几分才情的,这看着玲珑书局的小报,竟然能看得出写小报之人的心情之激昂及愤怒! 玲珑书局是完全站孔家的,先是肯定及夸赞了孔家精忠报国的事,而后大骂申家不知廉耻,最后是将申平乐流连欢场、临幸每一个女子的事迹全都写得清清楚楚。至于她打死良妾之事,更是宛若良妾重生,事情的经过毫无错漏。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还有人省得那件事!申老太看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忽地喷出一口血来,脑袋一歪,身子一软,就滑落在了地上。 老仆吓得赶紧去搀扶她,申家老爷也唬了一跳,正要奔走过去,忽地听得后面一阵脚步声急促而至:“老爷太太不好了!大郎君昏死过去了!” 申家老爷急得怒吼:“他又怎么了!” 来报信的是个婆子,被申老爷一吼,一个激灵,脱口而出:“大郎君为了连御五女,用了些助情香,就,就……”申老太将十几个女子接回家中,大郎君欢喜得不得了,竟然罔顾医工的话,日夜与那些女子们嬉戏。 申老爷脑子一炸,差些也想晕过去。 “孽畜!”他狠狠的吼了一声。 此时倒在地上的申老太大叫道:“赵锦绣腹中的孩子,定要接回申家来啊!那是大郎唯一的骨肉了!” “疯妇!”申老爷又骂了申老太一句,“你竟还好意思接大儿媳回来?我又不止大郎一个儿子!我没有那个脸面去接!” 申老爷拂袖而去。 申老太也支撑不住了,颓然闭上眼睛,正要昏过去,忽地又睁开眼:“查,给我查!竟是那个贱蹄子将申家的事都泄露出去!” 老仆赶紧应诺,正要出门,忽地被申老太呵斥道:“你跟在我身边最久,当年的事情你最清楚……莫不是你!” 老仆赶紧伏地求饶:“太太,老奴对您最是忠心耿耿,怎么可能背叛您!” 申老太靠着一口气撑着:“等我大郎好起来,我再一一的收拾你们!” 她硬硬支撑着让自己神智清醒,直到匆匆赶来诊治的医工摇头:“怕是大郎君这辈子都不能再行房了……”不仅不能再行房,还至少要躺上好几年。 申老太眼前一黑,终于昏了过去。她的大郎啊,自小便宠爱着的儿子就这般废了? 赵锦衣坐在玲珑书局的椅子上,身心虽俱疲,但神情却激愤。 梅染给她端上热茶,又替她捶肩。 鸦儿从外面回来:“姑娘,事情都办好了。” 赵锦衣点点头:“辛苦了。梅染,今儿大伙都辛苦了,你取些钱分给大家……对了,再到灶房下几碗面与大伙吃。”她的厨艺虽然不济,但梅染的还尚可。 梅染应下,正要挽袖去做,忽地听得有人朗声道:“不必下面了,我叫了一桌席面来。” 是姑爷! 宋景行与长春手上分别拎着两个大食盒,从外头走进来。 是百味居做的席面。 梅染鸦儿赶紧去接过食盒布置起来,赵锦衣看着宋景行朝她走过来,笑道:“你怎地省得我还在这里?” 宋景行走到她身边,柔情万分地看着她:“我看到了玲珑书局的小报。上面有一篇文章,我猜是出自你的手。” 上头有一篇文章的确是她写的。 她是曾经利用孔守成赚过钱没错,可她并没有天目书局那般为了卖报而底线全无。再说了,说不定孔守成很有可能便是她的大姐夫了,她自然得护着自家人不是? 赵锦衣仿佛忘了,申平乐现在还是她正儿八经的大姐夫。 是以这回她亲自出马,下笔如有神,将申家狠狠的痛骂了一番。 她有些意外:“你是如何猜到的?”她的文章素来不外传,尽管被京中大儒曾夸赞过一回,名声大噪后,她反而低调起来。 “直觉。”宋景行只答道。 赵锦衣便笑。她能遇上他,真好。 宋景行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来:“可是累坏了?这是从天域传过来的香料,沐浴之时,滴上几滴,便使人神清气爽。” 不知怎地,赵锦衣忽地想起他房中的浴池来,脸红了红,低声道:“好。” 屋中灯光昏昏,二人身影交集着,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梅染端着托盘,站在门口咳了声:“姑娘,饭菜分好了。” 宋景行却起身接过托盘:“你们自去吃你们的罢,这里有我便好。”他还要与赵锦衣说江大志的事。 “是,姑爷。”梅染自然欢喜奉命。 宋景行不饿,只给赵锦衣布菜:“多吃一些,最近你都瘦了。” 赵锦衣忽地飞他一眼:“难不成你喜欢丰腴一些的?” 话音才落,她自己就先闹了个大红脸。 第242回 情浓意蜜 她竟是没法儿正视宋景行了,只低下头看着碗中的菜。恰好对上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肘子。 水晶肘子颤颤的……有点像某些不可描述的部位…… 简直没法子好好吃饭了! 宋景行的脸色倒是正正经经:“你若是胖一些自然是好,不过你是胖是瘦,我都喜欢。想让你多吃些,不过是怕你近来操心得太多,身子劳累。况且你病才好,还是吃多些为好。”说话间又递上一盅热气腾腾的鸡汤。 赵锦衣还真就钻起牛角尖来,不依不挠的:“时人都喜欢女子身子苗条,腰肢堪比赵飞燕,你不喜欢?” 宋景行默了一默,才道:“时下的小姑娘都喜欢俊秀的书生,我是个粗人,锦衣为何喜欢我?” 谁说喜欢他了!?赵锦衣反驳道:“我又不是那样的小姑娘。”说这句话时到底有些心虚,毕竟宋景行是省得她喜欢过宁咏的。噫,宋景行方才那句话,是吃醋了吗? 宋景行静静地看着她:“我也不是别人,我只喜欢我喜欢的。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但最要紧的是,无论什么事,她都得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 他目光灼灼,看着她的目光炙热像酷暑里的日头,好像要把她的身体灼穿。 赵锦衣也望着他。 她怎么觉得,她的宋哥哥越来越好看了呢。肤色虽然还有些黑,但他脸上的线条分明中带着硬朗,剑眉星目,挺括的鼻子,不笑的时候薄唇似锋,他是铁铮铮的汉子。 她叹了一声:“是呀,我怎么会喜欢你呢,明明以前,我丝毫没有想过,会与你度过余生。” 宋景行闻言,喉结轻轻颤动。 她的唇形很好看,生气时好看,笑起来更好看。此时许是吃了水晶肘子,唇瓣上有一丝油花,让他很想去将那丝油花给舔掉,吃进自己的肚中。 他的确要感谢宁咏,感谢他选择了苏楚,才让他捡得了一件珍稀宝贝。 他靠得有些近,健壮的身体靠近她,炙热的气息轻轻掠过她的耳边:“锦衣……锦衣……” 赵锦衣听着他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不由自主地回应他:“宋哥哥……” 她不是一张像白纸的姑娘,坊间小说里所有露骨的不可描述的场面她都看过。包括那什么春宫图,她也偷偷瞄过几眼的。 只是,放到现实中,她的心怎地好似如雷般跳个不停呢? 宋哥哥,是要亲她吗? 赵锦衣忽然觉得自己不会呼吸了! 宋景行,是要准备亲她?!她,她,她方才才吃了水晶肘子,油得没法!宋景行这亲下来,还不是满嘴的油?!这,这可是她的第一次啊!呜呜,她的初次亲吻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也太遗憾了吧! 赵锦衣更慌了。可是,若是她就这样拒绝宋景行的话,宋景行会不会觉得她并不情愿?不,不,她是很愿意的。 可是,可是! 没等赵锦衣想出个所以然,一方柔软的帕子轻轻覆上她的唇,而后她听到宋景行道:“你的唇上沾了些油花。” 赵锦衣方才所有的遐想不翼而飞,眼睁睁地看着宋景行坐直身子,手上的帕子分外碍眼。 “趁热快将鸡汤喝了。” 身旁的男人,神情一本正经。 赵锦衣懊恼得要命。 定是屋中的灯光太过昏暗,她太过疲累,才会有方才那样荒唐的想法!宋景行是个正人君子,怎么会主动亲她! 赵锦衣若无其事地端起小碗,啜了一口温热的鸡汤,总算让自己的心神平复了下来。 百味居的鸡汤熬得鲜甜,她不由自主的多喝了两碗。 一顿兵荒马乱的饭总算吃完了,梅染鸦儿进来收拾碗筷,宋景行便与她说了江大志的事。 末了嘱咐道:“那人诡计多端,不按常理出牌,你须得多加小心。方才我已与林侍郎商议过了,暂时还不能动他,毕竟他只能算是一个大喽啰。这次我们可能要靠他,让忠王真正的面目露出来。” “嗯。”赵锦衣答应着他,“你也要多加小心。” 梅染又将热茶端上来,下去的时候,体贴地将竹帘放了下来。 四下忽地静谧了下来,只听到偏房里书生们在低声说话。 宋景行想了想,还是告诉了赵锦衣:“宁家二郎如今在我手下做事。” 赵锦衣睁大眼睛看着他,神情无辜极了。 宋景行开始夸赞起自己的前情敌来:“宁二郎其实不错,还挺聪明的。” 赵锦衣仍旧分外无辜地看着他。 宋景行一点都不慌:“他以后若是踏踏实实地做下去,说不定还能谋个小官做做。” 赵锦衣这才道:“他背后不是有苏楚吗?苏尚书尚未致仕,又深得天家盛宠。这做官也不是难事。” 宋景行摇头:“苏楚心思难测,宁咏倒是可惜了。” 赵锦衣睨他一眼:“你与苏楚很熟悉?”她因着信任他,还不曾让长春调查过他呢。 宋景行实实在在的点点头:“在宁咏之前,她曾让我娶她。” 宛若惊天雷劈,赵锦衣差些没跳起来。她说苏楚怎地那般地针对她呢,她还以为是宁咏的缘故,原来是因着他宋景行! 赵锦衣几乎咬牙切齿,纤纤玉手指着宋景行:“你省不省得,苏楚那女人,差些没让我命丧黄泉!原来竟是因为你宋景行!” 宋景行苦笑:“锦衣,我……” 赵锦衣气咻咻的叉着细腰,柳眉倒竖:“宋景行,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宋景行看着她脸颊因为生气而气鼓鼓的,嘴唇微微嘟起,好想咬上一口。 他说:“是以我潜进了勇王府,剪了荣华郡主的头发,替你报仇。” 赵锦衣愕然。是以后来荣华郡主忽而悄无声息了,是因为他冒着生命危险潜进了勇王府,剪了荣华郡主的头发? 她拧眉道:“你怕不是疯了,竟然潜进勇王府……”她想问他有没有事,可人不就好好的站在她面前。 宋景行悄悄往赵锦衣身旁挪了挪:“得罪我的女人,剪了她的头发不过是警告。” 赵锦衣怔怔地看着他,轻轻地抿了抿嘴唇:“以后不许再做这般危险的事……” 她话音未落,唇瓣就被宋景行的咬住了。 赵锦衣这辈子能想到所有形容美好的形容词都不及这一刻。她晕乎乎地想,好像,还挺不错的…… 门外梅染的脸红了又红,只望着天上的一弯月。哎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这厢情浓意蜜,那厢苏家里,宁咏不发一言,只望着天上的弯月,觉得一切都凄凄惨惨。 “啪!”苏楚挥手,狠狠地打了宁旭一巴掌。 第243回 决裂 平日里无法无天的宁旭被打了这么一巴掌,晕乎乎地怔愣着去寻他娘。 他娘也愣着,护着宁闻,看着苏楚,一脸的敢怒不敢言。 宁旭哇的一声哭出来,骂苏楚:“你这个毒妇,贱妇,竟敢打我!我可是男人!你是低贱的女人!” 这王八羔子,是不想活了吗?宁咏呵斥道:“宁旭,休得胡言乱语!” 宁旭才不管他,只继续大声咒骂:“我阿娘说了,你以后就是宁家妇,你阿娘肚子里也是个女娃,苏家生不出男娃来,这苏家以后全是我们宁家的。你竟敢打我!我叫我娘赶你出去!” 宁咏朝他冲过去,使劲儿打了他一巴掌:“闭嘴!” 苏楚沉着脸:“好,好,很好,宁咏,这都是你娘的心里话吧。” 她看向宁母,脸上神情狠辣:“你们赶紧给我滚出去!” 这怎么行,苏楚与宁咏还没有成亲呢! 宁母厚着脸皮:“楚楚,小孩子不懂事,你大人有大量,就饶过他吧!” 苏楚冷哼一声:“都快十岁了还不懂事!今日不懂事,推了我阿娘一把,明日不懂事,岂不是要拿刀杀我阿娘?还有他说的那些话,是平日里你唆使他的吧?好,好,好,果真好得很!便是我阿娘肚子里也还是个女娃,也轮不着你们宁家!” 宁母立即指天发誓:“若是我说过那些话,定然叫天打雷劈!” 宁咏蹙眉,不耐道:“别发誓了,赶紧带着他们走!平日里就叫你对他们多加管束,莫惹了祸!” 宁母看看宁咏,又看看苏楚,二人脸上皆是冷冰冰的,不由得狠狠的甩了自己一巴掌,哭喊着:“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宁闻抬头望他娘,道:“阿娘,你怎地没有眼泪呢?” 宁母气得顿时又打了他一巴掌:“赶紧给我哭,求你大嫂原谅!这我们没来时,求着让我们来;这不需要了,一脚便想踢开!” 宁咏一个头两个大,只推着她们出去:“快别说了,脸都丢尽了!” 宁母偏还要嚷:“若是没有我,她如何遮掩她阿娘一个寡妇还怀着身孕的事情!旭儿不过是轻轻碰了一下她阿娘,她就这般厉害!二郎,你今日若是像她低了头,日后可就永远抬不起来了!” 苏楚又是一声冷笑。 宁母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了,朝着宁咏一顿嚷:“你可是不省得,她母亲是如何瞧不起你的。她说你不过是一个穷书生,便妄想吃天鹅肉,若不是她夫君骤然离世,苏楚怎地会沦落到嫁一个穷鬼秀才,便是马车都得坐苏家的!” “别说了!”宁咏吼了一声。 宋景行一眼便瞧出他坐的是苏家的马车这便算了,偏生他阿娘还要往他心窝子戳。这京城里,人人都省得他靠的是妻子娘家了吗? “走便走!”宁母见宁咏怒不可遏,当即拉着宁旭宁闻就要出门。 “等等!”苏楚忽而厉声道。 宁母心中一喜,苏楚这是屈服了吧?那人教给她的招数,还挺灵的。 却是听得苏楚厉声道:“你出了这道门,若是往外说一个关于我阿娘的事,我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宁母这下才彻底傻了眼。 苏楚竟然是如此狠辣之人! 她不管不顾,回头冲着宁咏吼:“你还不赶紧的一道走!这苏家的女婿,你当不起!” 宁咏看向苏楚。苏楚只冷着脸,眼神阴骛地看着他。 宁咏有一种感觉,若是他一走,苏楚不会挽留他。他在军器所的职位也不保了!这些日子他虽然时常屈服在宋景行的淫威之下,但却是感受到了权势的滋味。 他没应宁母,转身朝着苏楚跪下:“楚楚,一切都是我的不是。平日里对他们疏于管教,这才酿成了大祸!楚楚,若是你得空,便帮我多加管束他们可好?至于我娘,她不过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无知妇人,又怎会识大体呢?” 苏楚垂下眼帘,静静地看着宁咏。 他跪着,抬着头,双眼全是哀求地看着她。 男儿膝下有黄金,他是有功名的人,却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跪下了。 他之前与赵锦衣有情,可转眼便与自己定亲。 明明自己与他亲娘已经反目成仇,他转头便对自己跪下。 苏楚承认,她是因为嫉妒赵锦衣,才与宁咏在一起的。她既想报复宋景行,又想让赵锦衣不舒坦。可最后不舒坦的,是她自己。 宁咏,也太没有骨气了。她怎地会选了这么一个人。 娘亲是她的底线,如今宁母动了她的底线,她忽然就清醒了。宁家与苏家其他的人一样,对苏家虎视眈眈。她怎还会留这些人在身边? 她往后退了一步:“我暂时不想见到你。” 顿了一顿,却是道:“你的职位不会有变动,我仍旧会托人关照你。这门亲事,待我阿娘顺利诞下弟弟后再商议吧!” 苏家的管事沉着脸走了上来。他之前就觉得姑娘理应寻一门门当户对的婚事,而不是寻这么个宁家。那宁母在苏家住的这段日子,对他们颐指气使不说,那对双胞胎简直是混世魔王,在苏家里整日惹事生非。如今宁家人被姑娘赶走,他乐意至极。 宁咏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是没说。 苏楚最后道:“那辆马车,就送给你吧。” 宁咏想很有骨气地拒绝,可最终没有说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楚在丫鬟的搀扶下绝情离去。 一阵风刮来,她的裙摆轻摇,像那晚二人共赴云雨时。 宁咏忽地又有了信心,苏楚已经将自己的身子交给他了,又怎么会与他断了情缘呢。她此时不过是在气头上,是以才说出这番决绝的话罢。 宁母上车时,嘴里还嘟囔:“我给陈氏做了那么久的挡箭牌,也值一辆马车了!” “阿娘!”宁咏呵斥道,宁母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马车不大,挤了宁母宁旭宁闻便十分拥挤了。宁咏吩咐周全送他们回去,自己则慢慢地走着。 京都素来有不夜城之称,无数的人在繁华似锦的京都夜中沉迷买醉。 宁咏已经许久没有这般走过京都的街头了。 时不时有醉汉醉醺醺的跌跌撞撞走在街上,手中还执着酒杯:“……来,来,饮一杯……” 在吃酒这方面,宁咏是个很有自制力的人。 他蹙眉,让过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正想到轿行去雇一顶轿子,忽地有人站在他面前:“宁二郎。” 那人比他还高一个头,宁咏抬头看他,却骇然发现那人竟然戴着一副银色的面具。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人一把拉进巷子里。 宁咏想叫,却是叫不出来。他惊惧地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紧了似的,使不上力。 那人轻笑:“宁二郎莫怕。我是来给你送富贵荣华的。” 第244回 别通通往你们姑娘面前说 天上的弦月先是陷入黑漆漆的云中,又悄悄的出来了。 “姑娘,姑娘!”长春从外头扑进来,激动地喊了这么两嗓子。 赵锦衣猛然清醒,从男人炙热的气息中脱离出来,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 宋景行轻敛气息,微微抬身,拦在赵锦衣面前,目光仍旧胶在她身上。 “锦衣,你的脸好红……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明明他的语气是关怀的,赵锦衣还是觉得面前的男子像是有些故意。她不得不用衣袖掩着红红的脸,轻声斥道:“你,你转到一边去!” 虽然用衣袖遮着脸,还是偷偷的缝隙里看宋景行,却见他的脸上也红红的,像熟透的虾子。眉眼之间,全是浓浓的情意。 她忽地扑哧一声笑出来:“坏蛋!” 宋景行大大方方的承认:“我只对我的锦衣坏。” 哎呀,这人说起这些情话来,还真是厚脸皮啊。 赵锦衣伸出纤纤玉手,拽着宋景行的衣领,霸道地宣布:“以后你若是负我,我定然叫你不得安宁。” 宋景行抓着她的手,轻轻的在上面落下一吻:“我发誓,我若是负了锦衣,定然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外头梅染一把拦着长春,气急败坏:“你瞎喊什么?” 长春莫名其妙地看着梅染:“方才才得的消息,石三郎,哦,也就是三姑爷,有问题。” 石三郎当然有大大的问题,这姑娘早就省得了。 梅染甚不在意:“这事不是早就知晓了吗?” 叫三姑娘欺负自家姑娘,而后自己嫁给那样的三姑爷,可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长春从刚得知消息的激动中平静下来:“不,不,是另外的事。那三姑爷,这几日风雨无阻地将三姑奶奶带到春光阁里,而后他便独自乘车离开,到另外的地方去……三姑爷似省得有人在跟踪他,十分的警惕,设了关卡,我们的人便跟丢了!而后过了两个时辰,三姑爷才又出现。” 他说到最后,却又是十分激动了。 “我们的人偷偷跟到春光阁里去,才发现,才发现……三姑奶奶被三姑爷献给了别人!” “而且我们的人也发现了,春光阁里,竟然大有玄机。” “长春,进来说话。”屋中宋景行声音沉沉。此前他到春光阁去,就发现春光阁有问题。只不过他甚少到春光阁去,是以也并没有在意。 如此听长春一说,他蹙眉细细回想着:“此前我便觉得春光阁有问题,明明是一间书肆,里面的摆设却宛若八卦阵,稍微移动一处,不熟悉阵法的人便会迷失在其中。” 赵锦衣道:“我们去过春光阁甚多回,只觉得春光阁设计得有趣,并不曾瞧出其中的蹊跷。” 长春却是越想越疑窦横生:“姑娘,其实上回我们的人能查到三姑爷的事,也有些巧合。仿佛是春光阁的人双手给奉上似的。” 石三郎有什么问题?宋景行看了赵锦衣一眼,却见赵锦衣偏不看他。 赵锦衣目光静静地看着微微晃动的烛火:“我还以为一切皆掌握在手中,原来是中了别人的计中计。”她当时还心道,这石三郎不能人道,怎地不去寻医问药,偏偏整日窝在春光阁里查一些医书,还偏生让她们的人看到了呢。原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赵锦衣,轻敌了。 石三郎有什么问题?宋景行又看向长春。 长春对着四姑爷询问的目光,左右挤了挤眼睛。 宋景行没看明白。长春是说,石三郎的眼睛有问题? 赵锦衣幽幽道:“长春,让我们的人先撤回来罢。如此看来,春光阁里的人,不过是想让我们知晓这件事,才将消息放出来。” 她此时觉得很挫败。 顿了顿,她忽地想起一件事来:“宋哥哥,此前你在茶坊救我的那一回,三姐姐也省得。可那日她明明不在茶坊里。如今细细一想,定然是石三郎告诉她的,她才以此来威胁我。” 虽然后来被威胁着答应的婚事还挺不错。但被人威胁的滋味可不好受。 但石三郎如此大费周章,就只是让三姐姐嫁给不能人道的他,再献给别人? 宋景行亦挑眉道:“我虽阅人不多,但却是觉得石家三郎城府颇深。”石三郎看似无害,却一直藏在深处。 长春问自家主子:“以后都不查三姑爷了吗?” 赵锦衣有些纠结。查还是不查呢。毕竟她与赵锦云早就决裂了,赵锦云的死活她管不着。可是继续查下去的话,她们在明处,而春光阁在暗处…… 她犹豫不定:“若是石三郎没有别的举动,便只盯着他好了。”要培养合适的眼线不容易,她还是保守一些好。 宋景行忽而道:“你可省得,春光阁背后的东家是何人?” 赵锦衣摇头:“春光阁的东家十分神秘,但春光阁开张之日,不拘一格接待读书人,此举却是得到京都大儒以及大部分书生交口称赞的。书籍宝贵不易得,春光阁又无偿提供书籍让寒门子弟传阅抄写,是以春光阁在大多数人的心中,是十分神圣的。” 宋景行挑眉:“春光阁此举,颇有拉拢读书人的意思。倘若有一日春光阁犯了事,那些曾受它恩泽的书生说不定会不管不顾地扞卫它。” 他说得很直白。 赵锦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得不承认宋景行说得是。 万事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世人又怎地能想到,会有人借着书籍的幌子,而行不轨之事呢。 宋景行继续道:“春光阁自然是要查的。” 赵锦衣仍旧有些犹豫:“此事再等等罢……”她虽是玲珑书局的东家,却也要为她手下的生命负责,不能叫他们白白的送了性命。 宋景行望着她笑:“不必动用你的人,你却不是忘了,我的职责是什么了?” 他的职责?赵锦衣一时有些糊涂。 宋景行笑道:“步军司都指挥使,隶属禁军,护卫京都以及老百姓的安全乃是都指挥使的职责,如今我上任也有一段时日了,还不曾试过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滋味呢。” 虽然当时说好的,他这个官是自由的,可他当初做官的目的,不就是守护自己心爱的人? 再说了,凭他的直觉,那神神秘秘的春光阁,定然有不可告人的内情。 否则一个普普通通的书肆,弄什么八卦阵。 他此举可算不得是以权谋私。 呃,他此举不是以权谋私吗?赵锦衣眼神中全是不赞同。她可没有那种要仗着宋景行官位不低,便要作威作福的念头。 宋景行却是拉着长春到外头去:“长春借我用一下。” 长春糊里糊涂的被宋景行拉到一旁去。 宋景行问他:“石家三郎有何问题?” 哦!长春恍然大悟,当即与四姑爷悄悄耳言:“三姑娘要嫁石三郎前,我们查得石三郎不能人道……” 石三郎不能人道! 宋景行咬牙切齿地在长春耳边厉声道:“以后这些腌臜事,别通通往你们姑娘面前说!” 第245回 春光阁之夜 怎地不能说?姑娘可是什么都不忌讳的。 有些事情长春不懂的,姑娘可精通着呢。 长春莫名其妙,想反驳,最后看了看姑爷铁青的脸色,讪讪的闭了嘴。如今姑娘可不一样了,姑娘是有人管束着的人了。 夜色沉沉,繁华似锦的大街上仍旧车马流水。 春光阁仍旧像往日那般,在热闹中安安静静地经营着。 赵锦云浑身瘫软无力地被送出来,坐在窗边,望着车马流水的大街,眸中光芒黯淡全无。丫鬟翠微小心翼翼地端来一碗热汤:“姑奶奶,该喝汤了。” 赵锦云看都没看翠微一眼,亦不发一言,只看着熙熙攘攘的大街。 翠微不敢催促她,只低着头,垂首站在一旁。 姑娘真可怜。她心中除了这个想法外,想不出别的词。但世上哪个女子不可怜?她没有到赵家前,也是整日的吃不饱穿不暖,被家里人卖了两三回,受尽折磨。姑娘此前金尊玉贵的养了十几年,可比她幸福多了。翠微捏了捏袖中的银票,再想想姑爷之前给的钱,也就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姑爷的那边。 大街上可真热闹啊。 不似自己的心寥寂得宛若枯井,经年累月的寂寞。 赵锦云面无表情地想着,忽地看到了一队似是禁军装束的士兵远远的从街对面小跑着过来。 这是哪里出了什么事吗?赵锦云只冒出这个念头,就立即嘲笑自己,与其操心旁的人,不如操心操心自己。 她转头接过热汤,一喝而尽。 才将汤碗放下,就听得楼下一阵喧闹。 她在楼上听得清清楚楚:“……接到举报,春光阁里内有乾坤,有人做着非法的勾当!” 翠微也听到了,慌张道:“姑奶奶,可如何是好?” 赵锦云沉沉道:“这里与我,有何干!”没有了春光阁做遮掩,还会有别的地方! 更何况,这春光阁可不一般,那些禁军可别折了才好。 赵锦云正想着,忽地听得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你们东家在何处?” 她怔愣了下,却是听得翠微分外忐忑道:“姑奶奶,是四姑爷带人来了!” 宋景行吗?赵锦云听说过宋景行似乎是做了什么劳什子指挥使。呵呵,赵锦衣的命可真好!她不过随随便便挑了个臭工匠,竟然也能做指挥使!不对,也不对,当初阿娘口口声声的说宋景行是个工匠出身,便是做官哪又如何?也仍旧是粗鄙的工匠!可阿娘不懂得,能做得了官的工匠,定然不俗!鲁国开国太宗皇帝不也是个在田里耙地的农民,可也没妨碍他做皇帝啊! 赵锦云正想着,忽而有一个书童闪进来,语气恭敬,神色却鄙夷:“赵娘子,请速速跟我到另外的地方去。” 翠微闻言,便要去搀扶赵锦云。 赵锦云却一拂袖,睨着那书童,道:“若是我不肯呢!”他凭什么用那种脸色与她说话!她也是堂堂官家小姐,尽管身陷囹圄,也不能没了自己的气节! 都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书童神情越发的鄙夷,语气也有些不屑:“赵娘子乃是正经人家的太太,若是查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对赵娘子没有半分好处。” 赵锦云忽而厉声道:“我如今这副模样,还想着要什么好处?我偏不走!那官爷是我的妹夫,他不会不管我的!” 冥顽不灵!书童忽地抬头,狞笑道:“赵娘子不怕,我们春光阁却是怕的。赵娘子,得罪了!” 他神情狰狞,朝赵锦云扑过来。赵锦云还没来得及惊呼一声,就被他打晕了过去。 楼下的人,没那么快能上来。 书童信心满满,将赵锦云扛在肩头上正要走,忽地听得翠微惊呼了一声,书童抬头望去,只见门口处赫然站着新上任的步军司都指挥使宋景行。 宋景行神情淡然,朝他挑挑眉:“这位小哥,是预备将我姨姐扛到何处?” “你是怎么上来的!”书童怒问道。不可能,春光阁乃是由高人指点建成的,内有八卦乾坤阵,宋景行一个粗人怎能随随便便的闯进来! 宋景行奇怪地看着他:“自然是用双脚走上来的呀。” “不可能!”书童叫道,他方才明明瞧见,楼梯的入口已经被阵法封住了,起码有半个时辰不会出现。 宋景行勾唇一笑:“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八卦阵又不是只有你家主人才懂得。” 书童眼珠一转,扛着赵锦云走到窗边:“你若不听我的话行事,我就将她扔下去。” “随便,横竖赵家的恩怨情仇,你们也知道得清清楚楚。我这姨姐冥顽不灵,一心要加害我妻子,她的生死,自然与我无关。我今儿来春光阁的主要目的,是来抓你们立功的。毕竟新官上任三把火,总得做些功劳出来。” 书童的眼珠又转了转,忽地将赵锦云扔在地上:“宋指挥使,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我们春光阁,不过是一间普通的书肆,许是因为生意太好而得罪了别人,但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是决不会做的。” 宋景行心头忽地闪过一丝警惕。 却是迟了!只见那书童身手敏捷地翻出窗户,须臾便消失不见了! 宋景行奔到窗户处,只见一道影子在屋顶上跳跃着,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后面的丫鬟战战兢兢:“四姑爷,三姑奶奶不过是陪着三姑爷到春光阁来看书消遣,四姑爷为何要将三姑奶奶打晕?四姑爷便是高高在上的都指挥使,也不能这般肆意妄为啊……” 宋景行转头,只见方才还弓着腰的丫鬟忽地直起了身子指责他。 门口处,石三郎眉头紧蹙,分外不赞同地看着他。 “四妹夫,我娘子是曾与四妹妹有过龃龉,可也不过是姐妹间的不愉快,四妹夫用不着公报私仇罢。还是,四妹夫对我娘子,欲行不轨之心?” 宋景行看着石三郎。 石三郎的气息有着微微的起伏。他戴着幞头,额上无汗珠,衣袍只有轻微的褶皱。 他隐藏得很好。不愧是隐藏得极深的一头狼。 石三郎也看着宋景行,眼中尽是痛心疾首的谴责。 有人厉声道:“这位便是才被老夫弹劾丢了官,却又即刻爬上更高品位的宋景行?” 那人穿着蓝地团花的袍子,身量不高,两鬓斑白,一把山羊胡子不羁地翘着,一双眼锐利地打量着宋景行。 宋景行挑了挑眉。他上报将军,率兵出发到达春光阁半个时辰,春光阁便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不光石三郎回来了,竟还来了一个御史。 有人给春光阁通风报信。 不过,他也不惧。 他轻轻笑着:“不知这位曾御史,又预备弹劾宋某什么罪名?” 第246回 春光阁东家 “自是……弹劾你滥用职权,***子!” 曾御史大声呵斥道。 石三郎这才朝赵锦云奔过去:“娘子,娘子,你醒醒!” 在无人瞧见的地方,石三郎手上拈了一枚银针,悄无声息地扎了赵锦云的大椎穴一下,方才昏过去的赵锦云猛然清醒,惊惧地看着他,正要挣脱他的禁锢,石三郎微不可闻地在她耳边言语:“如今情形,你如何做,应该很清楚。”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许多:“娘子,你总算清醒了!” 翠微也慌慌的跑过去:“太太,您醒了!” 宋景行冷然地看着这一切。 曾御史尽量让自己的脸亲切起来:“这位太太,勿要害怕,老夫乃是监察院的御史曾诚,你有任何冤情,受到宋景行的任何胁迫,只管与老夫说,老夫定然会替你作主的。” 赵锦云茫然地看向宋景行,很快便感受到石三郎在她腰间狠狠的掐了一把。 口口声声无意仕途的石三郎,认识曾御史,如今要害宋景行?她所嫁之人,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她? 她张了张嘴,声音喃喃:“我,我不省得……我昏倒之后,就在这里了……” 石三郎柔声道:“娘子莫怕,有曾御史在这里,作恶多端之人奈何不了我们。” 宋景行叹了口气:“石三郎不愧在春光阁里浸淫多年,一张面孔多变,倒是让人钦佩。” 石三郎厉声道:“宋景行,曾御史在此,你还敢放肆!” 宋景行挑眉,看向曾御史:“曾御史,上回你弹劾我玩忽职守,我无话可说。但这回,宋某不服。” 曾御史哼了一声:“宋指挥使尽可以替自己辩解,老夫洗耳恭听。” 宋景行勾唇一笑:“曾御史可省得,这春光阁背后真正的东家是何人?这春光阁表面上是卖书,可实际上干的是什么勾当,曾御史可又省得?” 曾御史抚着山羊胡子:“老夫还以为宋指挥使拿到了什么证据呢。原来不过如此。却是巧了,这春光阁的东家,与老夫有过数面之缘,与老夫相谈甚欢,一见如故。他一生致力的事情,也让老夫颇为钦佩。” 宋景行眯眼:“曾御史乃是春光阁东家好友,光凭曾御史一面之词,谁能相信?曾御史不妨将你的好友请出来,让他亲自解释。” “不过是小事一桩,有何不可?不过,若是你在春光阁什么都查不到,宋指挥使可愿用自己的官职做担保?并且保证,决不会再寻春光阁的麻烦。”曾御史也是个狡猾的。 宋景行答应得痛快:“官职之于我,不过是锦上添花,可有可无。” 这话说得自大自狂,让曾御史这样经历过众多场面的人也不由得扯了扯嘴角,并且暗暗下了决心,这回再弹劾宋景行,非得让他跌进泥潭里,再也爬不起。 石三郎欲扶着赵锦云走,宋景行回头,朝他邪魅一笑:“三姐夫可是极为重要的人证,怎地能走呢?来人,给我看着他们,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是!”士兵大声答应下来,迅速地把守着门口。 宋景行威风凛凛地离去,赵锦云望着宋景行消失的方向,忽地听得石三郎阴沉沉道:“可是后悔了?一个臭工匠竟然比我强。” 赵锦云抬起眼皮看看他,又看看翠微,不发一语。 石三郎却偏不服,狠狠的扯起她的头发,嘶声问:“是不是后悔了?!” 赵锦云紧紧盯着他,忽地使力,将自己的衣裳撕扯开来,露出伤痕累累的肌肤来。她哑声道:“你不要再当我是傻子,什么不能人道,什么为了你的前程,你根本是为了你的相好!石三郎,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石三郎一怔,而后阴恻恻地笑起来,他舔了舔嘴唇:“你竟也不傻,都知晓了。知道我什么一定要非你不娶吗?因为你太天真,太好骗。我不过在你面前言语几句,你便对你的好姐妹有了猜忌,反目成仇。她尽管知晓我不能人道的事情,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你嫁给我。不过也好,自从你嫁给我之后,她就不再盯着我。我之后的行动,倒是便利许多呢。” 赵锦云只看着他,脸上神情木然。 石三郎抱着她,在她耳边呢喃:“你还不省得吧,你那四妹妹,手段了得,在外头开了一间书局,赚了不少钱呢。她对我们来说,可是一个天大的麻烦……” 他话音未落,忽地觉得耳朵剧痛起来,竟是赵锦云张口,紧紧地咬着他的耳朵! 石三郎不声不响,只狠狠地打了赵锦云一巴掌,赵锦云吃痛,这才松口,却是笑了起来:“我四妹妹自是能干,你们做的腌臜事,她定然能发觉……” 一粒药丸,被石三郎丢进赵锦云的口中。 赵锦云猝不及防,竟然直接吞了下去,不过须臾,她意识渐渐模糊起来,最后昏倒在石三郎怀中。 石三郎低头,看着赵锦云昏迷的容颜,用手抚上去:“谁叫你是赵家的姑娘呢?可惜了这副沉鱼落雁的容貌。” 面对眼前的一切,翠微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并不在意赵锦云的生死。 曾诚领着宋景行走在宽阔的走廊上,忽地回头朝宋景行笑道:“宋指挥使似是有些紧张啊。” 宋景行也笑道:“曾御史饱读诗书,应当是看得出来,这春光阁中,机关重重,宋某自是有些紧张。” 曾诚抚着他的山羊胡子:“宋指挥使不过是工匠出身,竟然能瞧得出春光阁里一些巧妙的机关,倒是出乎老夫意料。” 宋景行微微笑着:“曾御史没听说过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吗?” 狂妄、自大!曾诚呵呵笑道:“宋指挥使如此狂妄,却是叫老夫刮目相看。”他说着话,往墙壁推了推,墙壁竟缓缓开启,露出一截楼梯来。 “宋指挥使,请。”曾诚先踏上楼梯,宋景行紧跟其后。 不过转折上了约莫二十阶阶梯,便别有洞天。却见厅堂宽阔,亮如白昼,绿植繁茂,上过桐油的地板光鉴照人,黄花梨做的家具被擦得铮亮,多宝格层层,皆放满了书。 一名身着白色儒生服的中年男子绕过多宝格,含笑迎上来:“曾老,宋指挥使,深夜办公务,可是累了?快快坐下吃茶。” 儒雅、宛若芝兰玉树般。这是宋景行对中年男子的第一印象。 曾诚给宋景行介绍:“这位便是春光阁的东家,谢明。” 谢明含笑,看着宋景行:“宋指挥使公务繁忙,难得来鄙阁吃杯茶,实在是谢某的荣幸。”竟是丝毫没提宋景行搜查春光阁之事。 宋景行气定神闲,也笑道:“宋某接到匿名举报,说春光阁明面上是干着卖书的勾当,实则上是迎合大官贵人的喜好,干着见不得光的事。如此可怕之事,便是天上下刀子,宋某也得来查探个清清楚楚。果不其然,这春光阁里,颇为巧思奇妙,竟然设置了重重机关。” 谢明闻言也不恼,只仍旧笑着:“倘若宋指挥使指的是谢某的这间密室,便是谢某的不是了。谢某自幼便喜欢钻研些奇门遁甲之术,在自己的书肆里造上这么一间密室,还不至于要被抓进大牢中罢?” 没等宋景行说话,他又接着道:“谢某听闻,宋指挥使乃是康乐坊赵家的准乘龙快婿。此事原来是喜事一件,不过如今谢某既然与宋指挥使相逢便是缘分,只想提醒宋指挥使一句,这康乐坊赵家,可不简单。” 第247回 莫被赵家骗了 谢明生得白白净净,长相又儒雅,此时面带微笑,殷殷提醒的模样,可真让人拒绝不了。 宋景行也笑:“宋某愚钝,还请谢掌柜提醒一二。” 谢明便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宋指挥使可听说过二十年前震惊天下的肖利贪墨案?” “略有耳闻。” 谢明笑得慈祥:“宋指挥可不省得,二十年前那赵家不过是默默无闻,可是在肖利贪墨案后,忽然就成了康乐坊最有脸面的人家,吃穿用度,无一不精。” 宋景行气定神闲:“谢掌柜,宋某去过赵家数次,赵家里的摆设,还不及谢掌柜的密室精致。康乐坊别的人家宋某没去过,若是谢掌柜如此评定赵家,那宋某只觉得,康乐坊的其他人家,应该也不怎么上进。” 谢明闻言,仍旧笑得可亲:“有人怀疑,赵家曾在二十年前肖利贪墨案上,得了天大的好处。” 宋景行眉头一挑:“哦,自从宋某进了门,谢掌柜便半句不离赵家,处处诋毁赵家,这是想让宋某到赵家去搜查?” 谢明和气地笑:“宋指挥使多虑了,鄙人不过是与您一见如故,这才忍不住提醒一二,莫被赵家骗了。” 宋景行却是不与他再废话:“今晚宋某是来搜查春光阁的,谢掌柜若是再阻拦,便是真的有问题。你说是也不是?曾御史?” 曾诚摸着他的山羊胡子,闻言笑道:“谢掌柜,不如就让宋指挥使搜查罢,横竖春光阁里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谢明笑得可亲:“宋指挥使尽管搜查,只是,莫要惊动了此时还在秉烛夜读的孩子们。” 曾诚道:“宋指挥使有所不知,谢掌柜素来心地善良。京中好些学子,家中穷困潦倒却又一心想要读书,但白日须得做活养家的,晚上才得一两个时辰空余读书,又奈何灯油蜡烛所花不菲,正是两难。谢掌柜便特意在春光阁里开辟了那么一处地儿,让寒门子弟也能在夜中畅读。” 说话间,谢明领着二人出了密室,从宽阔的走廊拐过去,但见竹帘被高高卷起,屋中灯火通明,宽敞的场地中年纪各异的学子们盘腿而坐,对着书本如饥似渴地看着。 谢明正要说话,宋景行却摆摆手,自己穿梭在人群中走了一遍。 学子们读书正入迷,竟是无人理会宋景行。 谢明的笑容越发的深了:“宋指挥使,他们的身份可要逐一盘查?” 宋景行睨了一眼他:“不必。” 曾诚又开口道:“宋指挥使,可还有疑虑?” 宋景行气定神闲:“曾御史莫不是要赶着家去,怎地处处催促宋某?好似这春光阁乃是曾御史所开。宋某奉命搜查,若不将事情查得清清楚楚,怕是曾御史明日又迫不及待的要弹劾宋某。” 曾诚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仍旧压了下来:“宋指挥使是不曾体会过,读书人对书的渴望……” 这是在暗暗讽刺宋景行出身不高,不曾读过书,对书没有执念。 宋景行也不在意,只看着谢明:“谢掌柜,请带宋某到三楼去。” 春光阁三楼,有可供客人休憩的房间。 谢明仍旧笑吟吟的:“曾老也是替读书的孩子们着急而已,宋指挥使莫要放在心上。” 谢明又领着二人上三楼。 谢明在前,曾诚与宋景行并肩同行,曾诚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宋景行。 宋景行毫不在意,只随意地四处观望着。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这春光阁的设计,远比他猜测的要精彩。 三楼上,共有十几间客房。 两个书童彬彬有礼地迎过来:“东家。” 谢明问书童:“今夜客房入住几何?” 书童答:“禀东家,客房共十六间,入住贵客十人,还余六间。” 谢明看向宋景行:“宋指挥使,是否让客人们都出门来逐一盘查?” “那是自然。”宋景行应得极快,甚至还问了曾诚一句,“曾御史,宋某战战兢兢履行职责,可否有错?” 曾诚忍着气:“没有。” 他方才的眼睛都快眨瞎了,宋景行也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宋景行这是要将春光阁搅得鸡犬不宁。 能在寸金寸土的京城里开上这么一大间连年亏损的书肆,谢明不仅财大气粗,背后还有深厚的人脉。 宋景行自己作死不打紧,可别拉上他做垫背。 曾诚已经开始在心中开始打腹稿,如何弹劾宋景行。 宋景行忽地又看了他一眼:“曾御史方才不是要弹劾宋某滥用职权,***子?怎地如今又改变主意了?” 曾诚的脸皮扯了扯。这宋景行,说话可真是气人。 宋景行还在继续:“曾御史可省得,你与蒋越清蒋御史的区别在何处?为何蒋御史能威震京城,而曾御史却只能默默无闻?” 这是曾诚心中揭不得的伤疤。 还不是蒋越清那厮运道好! 曾诚的笑容难看得像哭:“宋指挥使有何高见?” 宋景行声音沉沉:“老百姓都说,若是要寻蒋御史,只往大街小巷中去,定能遇上他。什么冤假错案,只要蒋御史细细一查,定然水落石出。” 蒋越清那老匹夫就是喜欢镇日的在那些不入流的摊子上用饭,曾诚自是省得的。 宋景行又将声音放低些许:“可是曾御史呢,却整日窝在春光阁这种看似十分高贵的地方,又怎么能耳听八方,斩妖除魔呢?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曾御史可须得紧紧牢记了。” 曾诚心头大震! 从来不曾有人与他说过这样的话!别人对比起他与蒋越清,只道蒋越清那老匹夫运道好,次次都能逮到些大鱼。而他曾诚,只不过是运道不好,假以时日,总会有一日能超越蒋越清,在天家面前大放异彩的。 可如今宋景行一席话,竟让他茅塞顿开。 此时书童已经敲开了几间客房的门,里面的客人手上仍旧捧着书本,两眼浮肿,心不在焉地望着门外的人:“可是走水了?” 谢明便转过头来,朝宋景行笑:“都是些沉迷读书的书生,这读起书来,两耳不闻窗外事。” 宋景行也笑:“书生专心钻研书本,鲁国未来前途似锦。谢掌柜的春光阁,开得甚好。” 谢明便道:“宋指挥使缪赞了。这眼看夜深了,宋指挥使不妨移步鄙人密室,让书童们上些热乎的吃食……” 宋景行却朝不曾有人入住的房间走过去:“谢掌柜别急,这不是还没有查完嘛。” 其中一个书童急道:“官爷,那是没有住人的!”门从外面锁着,推不开。 宋景行转头,盯着书童:“将门打开。” 书童的脸色剧变。 第248回 第十七间客房 春光阁的书童,都是清一色的清秀少年,穿着样式一样的棕色衣衫,戴着一样的幞头,身量一样,几乎叫人分不清楚谁是谁。 宋景行面前的少年变了脸色,却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极快的朝谢明看了一眼。 谢明气定神闲:“没人住的客房有甚见不得人,只管打开,让宋指挥使查看。说不定宋指挥使火眼金睛,还能帮我们拎出一两个贼人呢。” 书童便从腰间的钥匙分出其中一把,将门锁打开。 宋景行却还没完:“将十六间客房全部打开,不准关门。” 书童又看了谢明一眼。 谢明又点头:“只管开。” 十六间客房全部房门打开,三楼的风不小,吹得挂在门上的短门帘不断晃动着。 宋景行不慌不忙,将十六间客房全部都走完了。 十六间客房的大小、摆设大同小异,宋景行走到最后两间的时候,曾诚也跟着他走。 “宋指挥使,可是瞧出什么异样来?” 曾诚这是还不死心,想替谢明说话。宋景行懒得看他,只在心中暗暗比量着房间所有的大小。 曾诚讨了个没趣,从最后一间房走出来时,几个书生皱着眉走出来:“康小哥,到底发生何事?这门没关,这风大得紧呢。” 康小哥便是拿钥匙开门的书童。 康小哥睨了一眼宋景行:“有官爷查案呢,非说我们春光阁藏污纳垢。” 一个头发有些乱糟糟,身量极瘦,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袍的书生,闻言顿时激动不已:“春光阁乃是整个京都最崇高最纯净的地方,如何藏污纳垢了?这位官爷,你可不能为了污蔑而污蔑啊!” “是啊,是啊。”余下的人纷纷附和。 看来春光阁这些年在京都人眼中的形象已经到了高不可及的地步。 宋景行轻笑:“最崇高、最纯净?岂不是他日,但凡春光阁要做些什么事,你们岂不是死心塌地地追随?” 这句话诛心了。 曾诚不禁侧目。这宋指挥使,有些意思啊。 谢明赶紧道:“宋指挥使言重了,我们不过一介商贾,能做什么事呢?” 宋景行就倚在栏杆处,眉眼含笑:“康小哥,劳烦开一下第十七间客房的门。” 康小哥忽地跪下来:“官爷,您饶了小的罢,这楼上一共只有十六间客房,哪来的十七间?官爷,您若想敲诈钱财,不妨直接了当的说。这些年,来咱们春光阁敲诈钱财的官爷也不是没有。” “康平!”谢明忽地大喝一声,“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宋指挥使能是那样的人?” 宋景行仍旧笑着,仿佛康平说的不是他。 “第十七间客房,没有吗?” 康平伏地大喊:“禀官爷,您便是将小的脑袋剁下来,小的也寻不出第十七间客房给您!” “我要你的脑袋作甚?做蹴鞠太血腥,天气这般炎热,说不定明儿便爬满了蛆……” 康平的脸一下子就绿了。 谢明笑道:“宋指挥使,春光阁里的的确确没有第十七间房……” “曾御史。”宋景行忽地打断他的话,转头问曾诚,“此前曾御史曾弹劾过宋某,曾御史对宋某应当是十分熟悉的罢?” 这话曾诚可不敢说。他原以为宋景行不过是一个粗壮无脑的工匠,可如今,咳,怪不得人家转头便能做上这步军司都指挥使呢。虽说不上有勇有谋,可这份敢单挑春光阁的勇气,就让他钦佩万分。 曾诚诚实地摇摇头。 “既如此,宋某不妨再介绍一下自己。”宋景行长腿交叉,眉眼俊朗,在夜风中仿佛分外轻柔,“宋某三代皆是工匠,也算是工匠世家了。这大字虽不认识几个,可一块砖头放在手中掂量,便知晓其煅烧的工艺、材质如何,重量几何。” 谢明轻笑:“我春光阁素来尊重世上每一个人,每一行当,不曾有轻视宋指挥使的意思。” 死到临头了,还要趁机给自己脸上贴金。 宋景行不慌不忙:“我倒也不是火眼金睛,而是还得感谢康平小哥的提醒。谢掌柜是春光阁的东家,三楼上有多少间客房他不省得?可康平小哥偏要说,共有十六间客房。” 康平抬头,很不服气:“小的不过是说给官爷听!” 宋景行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道:“却是康平小哥这么一说,宋某便暗暗留心,果不其然,这十六间客房里,便藏着第十七间客房。” 谢明仍旧笑着:“康平,将所有的钥匙呈与宋指挥使。宋指挥使既说有,那便是有。” 康平仍旧忿忿,却还是将腰间钥匙取下来,正欲起身递给宋景行,忽地目露凶光,竟然低头顶在宋景行腰间,使了吃奶的劲,将宋景行翻出了栏杆! 曾诚惊惧地叫了一声:“宋指挥使!” 谢明却笑意盈盈:“曾御史可要替鄙人作证啊,这宋指挥使可是在四处查看的时候,不慎跌下栏杆的。” 他朝另一个书童使了眼色,书童赶紧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来。 灯光昏昏,曾诚只看到银票上的不菲的数额。 那几个方才还呆呆的书生忽地变得身手敏捷起来,蹿到栏杆前往下望。 预料之中的尸体,血淋淋的场面,却是什么都没看到。 康平急道:“你们几个,赶紧下去瞧瞧!” 那几个书生赶紧下去了。 曾诚觉得自己的额头好似出了汗,却又不敢擦:“谢掌柜,老夫先告辞了……”书童手上的银票,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谢明背着手,笑得分外和气:“曾御史可是好奇,这三楼之上,究竟有没有第十七间客房?” 曾诚的汗不由自主地流下来:“老夫不似宋指挥使,对什么都好奇……老夫也眼拙,看不出来……” 谢明却好似没有听到他说话一般,只朝康平招招手:“康平,打开第十七间客房,请曾御史指点指点,可还有改进之处。” 康平自是奉命,压根没拿钥匙,只走到墙壁与人齐高的灯盏处,轻轻一扭,方才还是墙壁的忽地分作两半! 一股龙涎香的香气直从房中冲出。 第249回 胡说八道 曾诚是御史,对龙涎香的味道并不陌生,对龙涎香的价格更不陌生。 民间能用得起龙涎香的人不多。 能用得起龙涎香的,非富即贵。 曾诚呆呆地看着第十七间客房。除了奢华二字,再也没有别的形容词。 屋中摆设,竟是堪比皇宫。 地上铺设的是价值千金的波斯地毯,各种家具精工细作,各种器具金碧辉煌,在琉璃珠灯的映照下曜曜生辉,差点没亮瞎曾诚的眼。 谢明晏晏笑着:“这便是春光阁的秘密花园,第十七间客房。” 曾诚一脸的呆滞,跟着谢明进了里屋。 屋中空荡无人,却似乎有一股欢爱过后的气味充斥其中。 谢明的声音在曾诚耳边响起:“鄙人听说,曾老的夫人在十数年前不慎得了恶疾,卧床不起,曾老这些年又不曾纳妾,更无通房,已经好些年没有享受过做男人的乐趣了。” 曾诚的眼睛忽而睁得极大。 这件事外面的人很少知晓,谢明是如何省得的!明明此前与谢明的交往中,他半点都没提起此事。 谢明仍旧笑得儒雅:“鄙人很是佩服曾老,这十数年守身如玉,倒是难得一见的好男人。”他嘴上说着佩服,却领着曾诚转到一面墙前。 曾诚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见过春宫图,却是没见过将春宫图画在一面墙上!如此浩大工程,自然让人震撼不已的面红耳赤。 曾诚狠狠的咽了一下口水。 一张柔软无比、铺着上好锦缎的大床,就在墙的前面。 粉色帐幔,半遮半掩。结合谢明的话,以及面前的一切,这些意味着什么,曾诚不傻,自然猜测到八九分。 竟被宋景行那厮猜中了,这春光阁挂羊头卖狗肉,竟然在纯净的书肆里开着如此肮脏的客房! 谢明的声音低低:“金水桥旁,张家有寡妇,名唤七娘子,她与曾老乃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奈何世事无常,多年前,七娘子嫁给张家大郎,不曾生下一儿半女,便早早的守了寡。曾老娶得夫人,夫人却染上恶疾,可谓天意弄人……五年前,七娘子受张家人欺负,曾老讲情义,替七娘子出头,七娘子感激,自愿到曾家伺候夫人……” 随着谢明娓娓道来,曾诚脸色渐渐变得铁青。 五年前他心情郁郁,路过春光阁便进来看书,可万万没想到,竟被人家放起长线钓大鱼来! “都说日久生情,七娘子不曾生育,保养得甚好,虽然年过四十却风韵犹存……” 曾诚猛地看向谢明,大声呵斥他:“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谢明也不恼,仍旧笑得儒雅:“曾老莫恼,这男女之事,乃是阴阳结合,天经地义,有何说不得?若是憋着藏着,对人才无益。” 曾诚拂袖要走:“荒缪至极!” 谢明在后面凉凉道:“若是曾老要走,这宋指挥使的死,可就与曾老脱不了关系了。” 曾诚停下脚步,狠狠地看着谢明:“老夫乃是御史!谢掌柜就不怕这偌大的春光阁关门大吉?” 谢明仍旧笑着,转头看向那张大床:“曾老可省得,这第十七间客房今晚的贵人是何人吗?” 曾诚强硬地回应:“不管是谁,老夫也能参他!” 谢明正欲再说,忽而见康平急奔进来:“掌柜的,那宋景行方才虚晃一枪,竟是不曾跌下楼去,方才胡二来报,说那姓宋的竟然到了二楼,启动了二楼所有的机关!如今二楼里已经乱成一团,书童们都不敢擅自行动。” 谢明睨了曾诚一眼,吩咐康平:“你自好生看着他,莫让他跑了!” 谢明匆匆离开,第十七间客房里面只剩康平与曾诚。 曾诚忽地松了一口气,这宋景行竟果真有几分本事!倒是他小瞧他了。 康平大大咧咧的在铺着锦缎的太师椅上坐下:“曾老,这敬酒不吃,莫吃罚酒啊。人生短暂,莫让时光虚度。再想想那张家七娘子,这辈子命也够苦的,若是能来这里过上一晚,想来便是死也瞑目。” 康平看着年纪轻轻,说出来的话却是这般老到。 曾诚呸了一口:“黄口小儿,无德无状!” 康平翘起二郎腿:“曾御史莫不是想着让官兵抓我们东家罢?也是,像曾御史这般高高在上的人,整日不是弹劾这个大官便是弹劾那个,何曾想过,像我们这些曾活在泥潭里的老百姓,为了生计奔走是如何的艰难。幸得我们东家心善,将我们收留,给我们一口饭吃,给我们衣裳穿,让我们能体体面面的做一个人。若是曾御史与那宋指挥使勾结,将这偌大的春光阁弄得关门大吉了,我们上上下下数十书童,又要回到以前衣不蔽体的日子了。这京城里无钱买书的读书人,再也无处念书了。曾御史不省得,这偌大一间春光阁,如此多的书本,都是要钱的呀。我们不过是在这楼里,弄了这么一间房,收取些贵人们的过夜钱,来维持日子,这也没错罢?” 曾诚蠕动着嘴唇,看着康平渐渐变得肃然的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曾夫人身患恶疾不能操持家务,又需要大量的钱财买药材,想必曾老为了生计,也有过焦虑的时候。” 康平看着眯起双眼,看着曾诚:“人非草木,岂能无情。只要曾老向我们施舍一点点善意,以后我们春光阁的第十七间客房,随时恭候您大驾光临。” 春光阁里,果然人才济济!康平年纪轻轻,一张嘴却是巧舌如簧,叫人直动心。 曾诚眯起双眼,老脸微热:“若是老夫果真答应了你们,怕是以后老夫的脖子便被扼在你们手中,动弹不得了罢。” 这死老货,竟然冥顽不灵! 康平正要继续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忽地听得有人轻轻击掌:“精彩精彩,康平小哥一席话,倒叫人如梦初醒,醍醐灌顶。” 竟是宋景行! 康平从太师椅上弹起来:“你是如何进来的!” 宋景行笑道:“宋某不敢劳师动众,自然是用自己的双脚走进来的。” 康平这人,虽然阴险,但到底年轻,做坏事前藏不住唇边那一抹邪恶的笑容。 在康平起身,欲假装解下钥匙的时候,宋景行便看得清清楚楚。是以康平顶向他的时候,他干脆借了康平的力,翻出栏杆,长手抓住柱头,趁机翻进二楼屋檐,再从二楼屋檐顺着柱子爬落二楼平座,就这样仍旧进了二楼。 他进入二楼后,顺便拨动几处机关,春光阁内顿时乱成一团。 他便趁着乱,大大方方地看着谢明匆匆走过,而后大摇大摆地上楼。 康平紧紧攥着手,忽地又松开,清秀的脸上露出一抹邪笑:“宋指挥使难道就不担心赵四姑娘的安危吗?” 第250回 威胁 春光阁果然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知道,锦衣的玲珑书局,比起这春光阁,竟是要甘拜下风了。 所有人都低估了春光阁。 锦衣的玲珑书局,是开在偏僻的小巷中,见不得人。可这春光阁,就光明正大的开在大街上,光明正大的获取每一个人的消息。 宋景行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康小哥如此说,是已经对赵四姑娘下手了?” 康平紧绷的状态已经完全放轻松了:“宋指挥使若是及时收手,赵四姑娘自然安然无恙。” 宋景行望着康平。清秀少年的脸上,尽是已然掌握了全局的神情。 春光阁背后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培养出像康平这样的人。宋景行笃定,谢明并非春光阁背后真正的东家。春光阁背后另有其人。 他忽然笑了:“方才谢掌柜的还劝我,莫被赵家人骗了呢。谢掌柜为何如此说,不知康小哥可省得此中内情?” 康平勾唇,露出一个浅浅的酒涡来。 “宋指挥使若想知晓此中内情,可得拿出些诚意来。不过,宋指挥使竟然能看得我们春光阁机关重重,又能驱动机关,搅得春光阁一团乱,我们东家对像宋指挥使这样的人才,是分外欢迎。” 康平压低了声音:“若是宋指挥使欢喜,我们春光阁可保赵四姑娘的玲珑书局将天目书局远远甩下。” 宋景行双手交叉在胸前,问康平:“若是宋某不愿意呢?” 康平笑得天真无邪:“那在明日之前,玲珑书局曾得罪过的人,便会省得赵四姑娘与玲珑书局的关系。到时候赵四姑娘在这京都里,可是处处危机。” 曾诚听了半响,忽而插嘴道:“你说的赵四姑娘,可是康乐坊赵家赵庆的孙女?” 康平笑得灿烂:“正是。” 曾诚没再说话。 宋景行却微微笑道:“好,既然大家渊源颇深,那宋某今晚,便是毫无收获。春光阁战战兢兢经营书肆,并无任何问题。康小哥,宋某告辞。” 说着竟是转头就往外面走。 曾诚咬咬牙,赶紧追了上去。 屋中只剩下康平。 他方才轻松的神情已然消失,松掉的拳头又紧紧的握起来。 “康平。”忽而从角落里传来一道慈祥的声音,“你这次做得很好,过几日的月钱,可以多领五贯。” 这下康平恭恭敬敬道:“多谢东家。” “但方才,你不该特别强调共有十六间客房。谢明虽是匆匆赶来,但第十七间客房开是不开,他全省得。这次就不扣你的钱了。” “多谢东家。”康平越发的恭敬。 那人仿佛没有露面,春风从窗外不断拂进来,康平候了须臾,便默默地将窗户关好。 春光阁背后真正的东家,神秘莫测,便是连康平这样得力的手下,也不过是听过他的声音而已。康平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朝某一处看去,却只看到了大片大片的壁画。妖娆,又神秘。 曾诚气喘吁吁的追着宋景行,却见他身形一转,转进方才赵锦云所在的房中。 石三郎夫妻二人各自坐着,相顾无言。 宋景行脚步停下,问赵锦云:“三堂姐若是愿意回娘家,宋某便可以送三堂姐一程。” 赵锦云缓缓抬眼,看着顶天立地的宋景行,声音缥缈空无:“不用宋指挥使费心,我不回。”她有何脸面回娘家?有何脸面面对赵锦衣? 宋景行也不强求,命令士兵撤退,竟然似来时一般又匆匆离去了。 石三郎听着动静,哄着赵锦云:“云儿,我们家去罢。” 赵锦云神情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在心中嘲笑,便是我这堂妹夫也奈何不了你们。” 石三郎摇头:“我怎地会嘲笑你的堂妹夫呢,毕竟他是个正常的男人……而我……只能借种生子。” 赵锦云冷哼一声,自顾自地站起来。 她站得摇摇晃晃,翠微要过来搀扶她,被她瞪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她晃晃悠悠的走着,好似一个美丽的木偶娃娃。 石三郎仍旧坐在原地,看着翠微追上赵锦云,他也不急,只兀自撩开胸前衣襟,掏出一瓶药细细的涂起来。 今晚他太用力了,以至于在他的身上留下了一些痕迹。 石三郎涂着,忽而勾唇一笑。若是有人瞧见,定然恍若觉得,石三郎笑得竟然那般的妩媚。 曾诚终于在过了两条街的时候,追上了宋景行。 曾诚撩着帘子,急得脑门上全是汗:“宋指挥使,你方才怎地不将那春光阁里的贼子全擒了?” 宋景行骑着马,慢吞吞的道:“我心中自有主张。” “什么主张,莫非他们拿赵四姑娘威胁你,你便怕了?” “那是自然。”宋景行竟然果真这般回答曾诚。 曾诚气得要死:“老夫果真没看错你,当初弹劾你玩忽职守,那是对的!” 宋景行睨他一眼:“曾御史识人不清,与宋某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你!”曾诚气得要死。他怎地会想到这大行善事的春光阁竟然如此的可怕。先是想杀人封口,而后是贿赂他,最后又威胁起堂堂禁军步军司都指挥使来。 他与宋景行简直颜面扫地!若是有第四个人在场,指不定该如何添油加醋的传出去呢。等等,谁知道那春光阁会不会像天目书局与玲珑书局一般,将今夜里发生的事情写在小报上传出去……若是被蒋越清那老匹夫省得……他颜面无存!曾诚越想,脸色越难看。 宋景行忽然道:“曾御史何不学学蒋御史,深挖此事,将来一举将春光阁端了,说不定将来还能立大功。” 他倒是想!春光阁便连他一个表妹都查得清清楚楚!曾诚瞪着宋景行:“这春光阁的厉害,你我都瞧见了……” 宋景行打断他:“曾御史既然做得御史,便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说着双腿一夹,马儿疾驰而去,徒留曾诚吹胡子瞪眼:“你就不怕老夫再参你!” 待宋景行远去,他却是抚着胡子,喃喃道:“若想成大事者,岂能畏畏缩缩。”他做了御史好些年,竟是已经忘了当初做御史的初衷了…… 夜已过了四更,后院里一片静谧。 赵锦衣正睡得香,忽地被梅染推醒:“姑娘,姑娘,方才无衣来传话,说是姑爷来访,已经去见老太爷了。” 赵锦衣猛地一激灵,来不及披衣便要下榻,夜凉如水,她大病初愈,寒气袭来,竟是连打了几个喷嚏。 梅染赶紧给她披衣衫:“姑娘慢些!” 赵锦衣蹙眉:“可是听得姑爷有什么急事?”竟不管不顾的直接见祖父?自然不是急着要求娶她。应当是在春光阁里,发生了什么事。是赵锦云求宋景行了? 第251回 死不承认 泰安院里,只点了几盏灯。 赵庆披着外衫,坐在交椅上,有些冷然地看着面前高高壮壮的年轻男人。 “你便是宋景行?不自量力想娶我孙女的臭小子?” 宋景行也望着赵庆。 在数次听过赵锦衣的描述后,面前的老人终于与印象中的重合了。 有点出入。 赵锦衣口中的祖父,是慈祥的,可亲的老人。 可面前的赵庆,目光锐利,看向他的目光宛若利剑,甚至还有些许的不屑。宋景行以为,自己得到赵承德夫妇的认可,赵庆对他与锦衣的婚事也是赞同的。 赵承德是陪着准女婿来的,闻言当即打圆场:“父亲,景行……” “你不要插嘴。”赵庆压根没给赵承德面子。 赵承德讪讪地闭嘴。 宋景行微微一笑:“晚辈正是宋景行。” 赵庆目光锐利:“你想必是听说了老夫不同意这门婚事,这才冀夜前来,打算说服老夫罢?只可惜,便是你说上一千个理由,老夫也不会答应四丫头嫁给你。” 宋景行方才就有了心理准备,此时闻言也并不在意。只要锦衣仍旧愿意嫁给他,他便会排除万难将锦衣娶回家中。得到长辈的祝福是最好,但倘若没有……他也会给锦衣幸福。 更何况,他的确也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他仍旧笑着:“赵老可听说过春光阁?” 赵庆在心中道,莫不是这臭小子打算用迂回的法子说服自己?他便是听说过春光阁,也得承认没有。 “什么春光阁?老夫不曾听说过。”赵庆粗声粗气。 宋景行对赵庆脸上的表情变化丝毫没有放过。 看来赵家祖父对春光阁是真的不大了解,甚至不省得春光阁对赵家的评价简直是极低。 赵承德在一旁也莫名,好好的,宋景行提什么春光阁?要省得,当初春光阁开张之日,自家老爷子便下了这么一句定论“沽名钓誉的玩意”。 这世上不省得多少人在默默地资助贫困潦倒的读书人,可像春光阁这般大吹大鼓的,甚少。 “可春光阁对赵老却是知之甚多。”宋景行也懒得说别的了,直接开门见山。 赵庆却误以为宋景行在间接地拍他马屁。 想当初,他自己也是个颇有名气的文人,又任职于国子监多年,这春光阁对他这样的人知之甚多,有什么可奇怪的? 赵庆正要呵斥宋景行是会拍马屁的小人,却是听得宋景行声音沉沉的:“方才我夜查春光阁,无意中发现,春光阁背后真正的主人,欲对赵家不利。” 赵庆的脸沉下来:“危言耸听!胡管事,将这满嘴胡话的小子给我撵出去!” “若是祖父要将宋哥哥撵出门去,便一道将孙女也撵出去好了!”赵锦衣提着裙摆,疾步跨过门槛。 赵庆的脸越发沉下来:“四丫头,你莫要仗着祖父宠爱你……” 赵锦衣看着祖父:“可祖父也得讲一讲道理啊!”她不等赵庆回答,便径直转向宋景行,“宋哥哥,用不着理会祖父。祖父老了,糊涂了。你快与我说说,那春光阁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赵庆气得胡子直翘。可真是女大不由娘,胳膊肘往外拐!他最疼爱的孙女竟然嫌弃他老糊涂了! 这宋景行,不省得灌了四丫头什么迷魂药,竟叫她神魂颠倒…… 赵庆正狠狠地在心中骂着宋景行,忽地听得宋景行认真道:“今晚我夜查春光阁,那春光阁的一个书童,起初对我分外不善,甚至还将我从春光阁的三楼推下来……” 赵锦衣惊呼一声,赶紧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宋哥哥你无事罢?” 赵庆冷哼一声:“若是有事,他还能好好的站在这里?” 宋景行笑道:“我无事。锦衣莫要担忧。” 他目光转向赵庆,神情忽地严肃起来:“那书童在推我下楼的一瞬,对着我用唇语说了两个字,赵家。” “春光阁的东家谢明,见我第一面便说,莫被康乐坊赵家给骗了。” “谢明?老夫不识得此人。”赵庆皱眉,却是怒道,“你一个穷困潦倒的臭小子,我们赵家能骗你什么?” 宋景行望望赵锦衣,又看看赵承德,门外守着胡管事。 赵锦衣忽地明白了他:“宋哥哥,在这里的,都是赵家可靠的人。” 赵庆又哼了一声:“故弄玄虚。这里除了你是外人外,都是赵家人。” 宋景行并不在意,声音沉沉:“赵老,晚辈在春光阁里,看到一幅名为康乐坊赵家的舆图。那谢明曾对我说,当年赵家在康乐坊并不显,可大贪官肖利被抓之后,赵家忽地变得富裕起来。”言下之意,肖家当年没有被搜出的钱财,到了赵家,赵家因此才富裕。 他原先并没有注意到那幅竟是舆图。 谁能想到大名鼎鼎的春光阁里,神秘的第十七间客房的墙壁上,竟然有一幅康乐坊赵家的舆图呢? 丰腴的仙女裙带迎风飘扬,在灯光的变幻下,他却是在那一瞬,忽地看到那本是得道升仙的壁画,竟然是一幅舆图!仙女手中捧着的瓷瓶,写着细小难辨的篆体“康乐坊赵家”! 别人或许难辨,他却是一眼便能认出。 赵庆脸色剧变,忽地用手狠狠地拍在身旁的桌子上,嘶声道:“好一个春光阁!” 祖父竟没有否认赵家拿了肖家的钱财!赵锦衣愕然。怪不得赵锦青想嫁给肖扬,祖父竟然尽由着她。祖父果真贪了肖家的钱财? “还有一事。” 宋景行语气冷静:“此前我奉命查军器所以次充好的案子,竟无意中发现大伯父赵承泽所盖的印章。由他经手的劣质物料数额,竟然高达万两白银之巨。” 这才是眼下最迫在眉睫的事。不管赵承泽是不是被陷害的,此事都须得澄清。宋景行见过赵承泽,倒不是他护着赵家人,而是他觉得,咳咳,像赵承泽那样的人,怕是做不出来那样的事。 赵庆眼睛瞪得极大。 “胡管事,将那个孽畜带过来!”赵庆说着,猛地咳嗽起来。 赵锦衣赶紧给他顺气。 赵庆一边咳嗽,一边还睨着宋景行:“好你个臭小子,便是对赵家有天大的恩情,老夫也不会同意将四丫头嫁给你。” 赵锦衣哭笑不得。赵家都快大难临头了,祖父还记挂着这件事! 赵承德可不愿意了:“父亲,若不是景行,您能知晓这些事?” 赵庆终于顺下气来:“不过都是巧合而已。” 赵锦衣端来热茶,望着目光有些闪烁的祖父:“祖父,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赵家与肖家……” 赵庆忽地又恼起来:“能有什么事!二十年前,你的姑姑,老夫最疼爱的女儿早早夭折,弃老夫而去了!” 第252回 让人无言以对的大伯父 二十年来,祖父从未表达过他对承娇姑姑夭折之事,是多么的懊恼。 便是上回承娇姑姑的画像丢失,他也不过是怅然了一阵子。 可越是这样的感情,埋得越是深,越是一日比一日的懊恼、后悔。 假若有人揭开一点点伤口,便会血流如注。 即便那人是他疼爱了十几年的孙女,赵庆也宛若受了伤的老虎,张牙舞爪起来。 赵锦衣忽地站起来,望着变得不可理喻的祖父,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祖父,姑姑早就去了。斯人已逝,可赵家上上下下还有那么多人,您都不管了我们的死活了?” 赵庆修然睁大眼睛,看着赵锦衣。 面前的少女许是因为焦急过来,发髻只胡乱挽在后面。她不施粉黛的模样,与承娇的的确确有几分相似。赵家的姑娘,或多或少都与承娇长得有几分相似。 可承娇就是承娇,任何人都代替不了他心爱的女儿。 随着赵家的姑娘越来越多,赵庆恐慌地发觉,没有一个人可以是娇娇,没有一个人可以替代娇娇! 至于赵家的死活么……二十年前娇娇早就用她的命换过一回了! 赵庆垂下眼来,老态尽显,却仍旧没有开口。 赵锦衣还想说,一只大手轻轻拉着她的衣袖:“让赵老考虑考虑。” 她忽地拉了宋景行的手,走到外面。 夜凉如水,天边隐隐有星子显现。 她低声问:“军器所的事情,你为何不告诉我?” 宋景行亦低声道:“抱歉,锦衣,这件事我觉得,还是在大家面前说的好。”他就是怕面前的小女子太过刚强,将所有的事情都要揽在自己身上。可这么大的一件事,他没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姑娘全然揽下来。尽管他会替她分担,可有些人该承担的职责,仍旧要承担。 赵锦衣微叹一声。 她从未想过,素来还算平静的赵家,会有这样的一个夜晚。又或许,从三叔父决定将三姐姐献给忠王的那一刻,命运之轮就已经开始转动了。又或许,这都是表面上的安宁……只有祖父一人独自承担了所有。 大伯父的事情她可以不管,但若是牵涉到整个赵家,她无法安之若素。 宋景行没有放开她的衣袖:“锦衣,那春光阁,出乎我的意料。他们与三叔父一样,对玲珑书局知之甚多。锦衣,平日里你竟是没有觉察到有人在跟踪你吗?” 赵锦衣摇头:“若是那春光阁神通广大,我便是再小心翼翼,也难以防备。谁能想到这春光阁竟是比我的玲珑书局还要神秘?” 又有谁能想到石家三郎竟是与春光阁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人?想来他此前放言无心仕途,日日在春光阁里读书,不过是阴谋的开始。赵锦衣想到此,柳眉轻蹙。谁能想到一个并不起眼、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然是披着人皮的狼。 赵锦衣又问:“可是寻着三姐姐了?” 宋景行点头:“我问过她了,可愿回赵家,她并不愿意。”他顿了一下又道,“我看到了她脸上的决绝之意。”是以他并没有再相劝。每个人经历过一些难以承受的事情后,总会下定某种决心。他原来还要劝说的,到底还是咽回肚子里。 赵锦衣挑眉,三姐姐这是…… 外面吵吵闹闹的,胡管事推着赵承泽进来了。 赵承泽与小妾厮磨过后,睡得正香,忽而被胡管事带人闯进门去,二话没说,就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 赵承泽还误以为是赵锦衣要擒他,当即一路破口大骂过来,弄得鸡飞狗跳。 此时瞧见赵锦衣与宋景行二人亲密地站在一处说话,方才还怒气冲冲的气焰消了一半:“宋侄婿冀夜前来,怎地没叫醒大伯父呢?”糟了糟了,他方才骂赵锦衣的话,宋景行没听到罢。哎呀,他可还要寻宋景行办事呢! 没等宋景行回答,胡管事就将他推进房中去。 屋中老父神色淡漠,二弟赵承德望了一眼他,满脸鄙夷。 “孽畜!”老父亲忽而厉声问他,“你在江州,都干了什么好事!” 赵承泽一愣。他还能干什么好事,不就是利用权势抢了几个小妾嘛。现在小妾们对他也是死心塌地的啊。 赵庆失望地看着他。他生的三个儿子,竟是一个比一个愚钝,一个比一个让人不省心!若是他的娇娇还在,决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赵承德到底还存了几分隐恻之心,提醒他大哥:“大哥在江州,可曾用自己的印章盖过军械物料的帐册?” 赵承泽忽地结结巴巴起来:“这,这,自然是盖过的呀!也怪我没有来信告诉你们,六年前江州军器所的提辖病重,不能当值,我便代替他的职责,勾当了那么一段时日的江州军器所提辖……”不得不说,在鲁国,但凡是涉及军械的活儿,都是个让人心旷神怡的美差。不过他到底胆小,就贪了几回,数额也不大。他主要还是耽于美色……咳咳,趁机又收了两个美人而已。 竟然还真有这回事! 赵承德先骂了一句:“荒唐!” 后面赵庆的怒骂便暴风骤雨般地朝赵承泽扑过来:“逆子,孽畜!我素来省得你喜好美人,好居功,是以你到江州赴任,我一再的殷殷提醒你,莫做亏心事,莫做亏心事!孽畜,你自以为翅膀硬了,能飞起来了……逆子,你这是要气死我!” 赵承泽被骂,压根不服:“父亲,孩儿也没做什么啊!江州府的风气都差不多,倘若孩儿不融入其中,这官还做不长久呢!” 一只瓷碗朝他掷过来,赵承泽老当益壮,赶紧利落地闪开。 瓷碗应声落下,碎成几瓣。 “孽畜!你还敢躲!”赵庆的声音几乎震破房顶。 赵承泽脑子一激灵,犟着脖子,望着老父亲:“父亲,在你心中,我们三个无论做什么你都不满意,只有赵承娇才是你的心头肉,可惜她已经不在了!以后替您养老送终的,只能是我们三个!” 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赵承德蹙眉:“大哥!”小妹是父亲心中永远的痛,大哥这是睡糊涂了吧! 赵庆死死地看着赵承泽,嘴唇紧紧抿着,老眼闪过失望。 他忽地无力地垂下手,声音沉沉:“宋家小子,你想做什么便做罢,用不着顾虑赵家任何人。横竖赵家这二十年的安宁,是不该有的。” 赵承德吃了一惊,父亲此话是何意? 赵承泽糊里糊涂:“与宋侄婿又有何关系?”他脑子转得飞快,这还能不能寻宋景行办那事了…… 宋景行与赵锦衣一同进来,将事情又与赵承泽说了一遍。 赵承泽这回是真真的愕然了:“高达万两白银?不,不可能,我记得清清楚楚,那人拿来的单子,拢共就一千两纹银的物料……他说,数额这般小,不会有人查的……” 冥顽不灵!事到如今竟然还觉得从军械物料中贪污是小事! 赵锦衣柳眉一拧:“大伯父可是觉得,军械物料以次充好不过是小事?” 赵承泽讪讪:“这沙场上死人,不是兵家常事吗?” 第253回 叫不醒装睡的人 再说了,那人说,这批军械不是给上阵杀敌的将士的,也有可能是禁卫军,更的可能是囤守在国境内的厢军。 禁卫军与厢军哪有什么仗可打?他们一出来,便能将老百姓吓得半死,自动缴械投降了。 赵承泽心中如此想,到底没敢将心底的话说出来。 他这句话连胡管事都给他翻了一个大白眼。大老爷都快五十岁了,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若是被那些军爷听闻,大约干脆将大老爷直接绑到敌前去罢。 赵庆气得干脆又朝赵承泽掷了一只茶杯:“孽畜!” 赵锦衣还算冷静:“大伯父可还记得那人是谁?” 赵承泽支支吾吾:“那人每次来,都比较神秘,戴着银色的面具……” 银色的面具!赵锦衣心头忽地一跳。此前在赵家兴风作浪的人,也是戴着银色的面具……不会是同一个人罢?若是同一个人,那人竟然在六年前便想着算计赵家了? 赵承德皱眉:“如此神秘之人,兄长为何答应他?” 当然是因为跟着那人来的,还有两个貌美如花的年轻女子啊!那两个女子又没有戴面具,他看得清清楚楚,女子们肌肤光洁如剥了壳的鸡蛋,媚眼如丝,差点将他的魂魄就给勾走了,哪里还想着什么犯不犯法的。 赵承泽支吾半天,才道:“许是我一时糊涂了……但此事已过去六年了,我都被调回京都了,此事都没有爆发,若不是宋侄婿去查这件事,别人又怎么会省得?” 这可是明晃晃的倒打一耙了! 赵锦衣气得笑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明明他的锦衣聪明伶俐,岳丈虽书生气甚重,但为人亦正直,可大伯父与三叔父怎地愚蠢至极?宋景行在心中想。 他开口道:“大伯父可省得,是何人命我查军械案的?” 他才做了这都指挥使没几日,还能自动请命去查军械案不成? 赵承泽还没有糊涂太甚,只又支支吾吾:“既侄婿查得此事,不妨替大伯父将证据给销毁了。以后大伯父定会做牛做马,报答侄婿的。” 他竟然有脸说出这样的话来! 赵庆长叹一声,颤颤巍巍的起身:“子不教父之过,老夫如今唯有豁出这张老脸,押着这孽畜到天家面前去出首,求天家给这孽畜一条活路,给赵家一条活路……” 赵承泽闻言却丝毫没有被老父感动,只悻悻道:“不过是一千两纹银,给他补上便是了!” 宋景行看着他,掷地有声:“是一万两白银的军械物料!大伯父活在岁月静好的京都,竟是不省得一月前我军与北辽人有过一场鏖战,我军本眼看要大获全胜,却在最后紧要关头被敌军反杀,导致近千将士死伤!北辽人因此践踏我国国土,烧杀抢掠百姓无数!后将士发觉,竟是军械出了问题,天家雷霆震怒,这才命我们彻查此事!” 赵承泽死鸭子嘴硬:“或许用的并不是我那一批……” 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 赵承泽忽地心慌了:“父亲,若是孩儿出首,天家会不会还保留我的官职?”他的八品小京官,虽然俸禄不多,但蚊子再小它也是肉啊! 这若是被革了官,以后他还能养得起貌美如花的妾室吗?这下他在黄氏面前更加直不起腰了。 宋景行道:“大伯父若是配合晚辈,将那人揪出来,倒是可以将功赎罪。” “我配合,我配合!”赵承泽精神一振,扑到宋景行面前,一张老脸讨好的看着宋景行,“好侄婿,你便帮帮我罢。” 赵庆欲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赵承泽拉着宋景行走了,赵承德默默朝女儿摇摇头,二人安安静静地退出来。 赵锦衣拢了拢外衫,对着父亲欲言又止。 赵承德却苦笑道:“衣儿可是要问你承娇姑姑的事?” 赵锦衣眼睛一亮:“阿爹愿意告诉衣儿?” 赵承德叹了一声:“不瞒衣儿,当年阿爹天资愚钝,若是想考取功名唯有苦读圣贤书。这阿爹一心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后面又娶了你娘,得了你哥哥,是以对你承娇姑姑的事情并不是十分知情。当年你承娇姑姑出事,阿爹还是最后一个省得的。” 他对妹妹自然有几分愧疚。 赵锦衣却问:“我们赵家二十年前果真是穷困潦倒?”自她记事起,自家便已经过上富足的生活了,是康乐坊里最体面的人家。 赵承德嗟了一声:“那春光阁胡说八道。你祖母乃是陇西大户人家的独女,嫁给你祖父时可是足足有一百二十抬的嫁妆,这陪嫁的田庄铺子虽然离得远了些,都还是有好些的。只不过后来太远了懒得打理,这才一一折卖了。不过……”他沉吟片刻,才道,“二十年前,你祖父的确将隔壁两户人家买下,将围墙打通,这才有了如今赵家的规模。” 京都里好一些的地段房子都寸金寸土,老爷子一口气一掷万金,买下隔壁两户人家,的确让彼时还用着公中钱财,过得紧巴巴的他有些吃惊。 赵锦衣忍不住道:“阿爹难道就没有怀疑过那笔钱的来历?” 赵承德咽了咽口水:“怎么没有怀疑,毕竟当时肖利才被砍了头……” 他说到这里,猛地看向赵锦衣:“当年你承娇姑姑,却是有一个情投意合的心上人。那小子,好像也姓肖……不过,你大伯父说那肖家小子,是个穷鬼……” 赵锦衣问:“阿爹可见过肖家郎?” “没有。”赵承德摇头,“你伯父见过。” 赵锦衣转身就走:“阿爹,我寻伯父去。” 赵承德眨眨眼,看着女儿领着两个利落的丫鬟匆匆离去,忽地觉得女儿这般模样,有些似当年的承娇小妹呢。 只到底这心中有一番唏嘘,若是妹妹还在,也应该嫁人生子了罢。她嫁的,可是那肖家小子?虽然肖家小子是穷鬼,可妹妹这般聪明,定然能将日子过得风生水起的。再说了,阿爹还能少了妹妹的嫁妆不成?他作为兄长,可也不得随个大大的红包? 春光阁,春光阁……他也是去过几回的,那里竟然有赵家的舆图?可真是让人惊讶啊。平顺一生的赵承德兴致勃勃,丝毫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他加快脚步,打算回去与爱妻好好说道说道。 那厢赵承泽拉着宋景行进了大房的正院他的书房里,朝丫鬟使了个眼色,门扇吱呀一声关上了。 宋景行也不慌,只饶有兴趣地看着赵承泽。 都说只要做了官,就会见识到官场里百官的各种形态。 他最近可真真是领会到了。 赵承泽放下长辈的架子,给宋景行碾茶。只是他碾得极慢,仿佛要碾上一辈子。 赵承泽思虑了又思虑,最后道:“好侄婿,其实伯父有一事相求。伯父发誓,倘若侄婿答应帮伯父做这件事,伯父定然好生揭发那人。” 宋景行眉头一挑,合着赵承泽方才是诓大家的? 赵承泽还记挂着姨娘家的小舅子的事。 第254回 勾引 赵承泽为了姨娘,可谓是鞠躬尽瘁。 他往四下望了望,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伯母……呃,另一个年纪小些的伯母,有个弟弟,跟着我们从江州回来,如今安置在外面……他年纪不大,识字不多,又无甚力气,一时半会也寻不到活儿做。你伯母说了,可不能一直靠我们养着他,是以便想着侄婿能不能替他寻个活儿……这活儿,最好是银钱多些,活儿轻松些,不太劳累的。” 总的来说便是钱多事少。 宋景行看着赵承泽。赵承泽年纪不小了,如今低声下气的求他,还真是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大伯父为了他那些妾室,还真是费尽了心思,用尽了老脸。 宋景行微微一笑:“大伯父,只要吃苦耐劳,这在京都里寻一份活儿做并不难。” 赵承泽赶紧道:“就没有不用吃苦耐劳的吗?我瞧侄婿年纪轻轻,识字也不多,这官职却是越做越高。” 宋景行心道,大伯父如此说话,竟然还能安然无恙做官许多年,还真是奇迹。 他又婉拒:“晚辈小时,也是吃了甚多苦头的。”白日跟着父亲做活儿,晚上还要挑灯夜读。但这些他已经习以为常,并觉得不足以为人道。吃得苦中苦,虽不奔着为人上人的目的,但它技多不压身啊。 赵承泽不以为然:“侄婿生得如此结实,出身也一般,吃些苦也是要得的。但你那舅舅,他自小便娇生惯养,家道中落才落魄的,比不得,比不得。” 赵承泽倒是会攀亲戚。不过两句话,姨娘的弟弟就自动升级,成为他舅舅了。 宋景行仍旧笑着:“若是要寻做苦力的活儿,京都里自然处处都是。那运河码头上,日日都要短工扛物什的,这工钱也是一日一结,多劳多得。”力气大些的,一日的活儿做下来,能养活一家老小。 赵承泽赶紧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你舅舅他细皮嫩肉的,又无甚力气……再说了,他好歹也有个做步军司都指挥使的外甥,怎地能去做那下等活儿呢?” 与没有道理的人说话,便好似那轱辘转来转去,永远没有尽头。宋景行干脆不说话了,只看着赵承泽。 赵承泽也觉察到了,只讪讪的朝宋景行一笑:“好侄婿,先吃口茶……” 可茶还没碾好呢。宋景行正想开门见山,与赵承泽聊聊军械物料的事情,忽地见门扇被推开,一个丫鬟穿着轻薄贴身的衣衫,端着红漆小盘,羞答答地进门来。 丫鬟声音娇柔:“指挥使,这是奴亲手做的点心,吃了睡眠极好……” 宋景行没有反应,赵承泽倒是一哆嗦,哎呀,这小丫鬟发起娇来倒是怪让人疼惜的!瞧她那身段,再瞧瞧她眉间贴的花黄,啧啧啧,倒是便宜了宋景行那厮了! 宋景行蹙眉,没看那丫鬟:“伯父,我们还是聊聊你的事罢。” “急甚呢?”赵承泽不以为然,“若是你不说,别人怎会省得?侄婿总不会亲自揭发伯父罢?若是伯父入狱,这对锦衣也不好啊。来来来,侄婿吃一些罢,可不能浪费了秋娥的一片心思……” 他倒还想着锦衣!可面前的丫鬟又是怎么一回事?伯父喜欢各种各样的女人,便以为天下的男人都与他一样,来者不拒,饥不择食么。 宋景行的脸色已经冷到了极点:“大伯父,晚辈劝您最好将她摈退。不然休怪晚辈不客气。” 他话音才落,就听得那丫鬟嘤咛一声,伏倒在地上,一声比一声哀怨:“指挥使莫怪大老爷,这一切都是奴的错。奴不该瞧见指挥使英勇神武、气宇轩昂的就心生倾慕……是以奴才自作主张的给指挥使送点心来……” 宋景行皱眉,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猛地打开门扇,正要让那丫鬟滚出去,忽地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 那双眼的主人在对上他的眼,还唬了一跳,而后朝他讨好地笑了笑。 宋景行瞪着她,方才还横眉竖眼的忽地就柔然一笑:“外面凉,你既来了为何不进门?” 梅染与鸦儿不远不近地站着,眼观鼻鼻观心。鸦儿还好,素来冷冷清清,但梅染却是极力地憋着笑。 进了门哪里还有好戏看! 赵锦衣是在秋娥端着红漆小盘一扭一扭地欲进门时过来的。 梅染还一脸的疑惑:“这秋娥姐姐,走路怎地这般奇怪?还有她穿的衣衫,是不是太薄了。”简直就是平日歇息时穿的亵衣。啊!四姑爷可还在里面呢! 鸦儿却是吸吸鼻子,道:“这香气有些怪。” 赵锦衣示意两丫鬟安静,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大伯父喜好美人,如今竟然想对宋景行用美人计?虽然那秋娥也算不得什么美人。不过赵锦衣还是十分好奇,平日里规规矩矩、面容清秀的秋娥,竟是如何勾引宋景行的。 是以她在秋娥进门后,小心翼翼、身手敏捷地趴上门扇,偷听起来。 当秋娥开始说话时,那矫揉造作的声音让她不由自主的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大伯母素来端庄,这手下的丫鬟怎地这般让人刮目相看!难不成是大伯父从江州回来后才调教的?大伯父可真是,人到哪里,就祸害到哪里啊! 宋景行的拒绝自然在她的情理之中。 但大伯父无耻至极以及秋娥的一番哭诉又让她叹为观止。她在心中一时颇为为难。这要不要冲进去,帮宋景行一把呢?还是继续听听秋娥是如何勾引男人的?她是不是也得学着点? 正天人交战,忽地见门扇一开,就对上了宋景行的冷眉。 呵呵……有些些尴尬……她赶紧的朝他讨好一笑。但又很快醒悟过来,被勾引的人又不是她,她尴尬什么? 是以当宋景行问她为何不进门时,赵锦衣理直气壮:“这不是要眼见为实嘛,要看看大伯父是如何让他大房的丫鬟勾引我的未来郎婿的。” 抓奸要抓双,大伯父可还在里面呢。 二人在外面说话,里面的秋娥瑟瑟发抖。四姑娘的厉害是出了名的,她的小命难保啊!可,可大老爷说得对,若自己不拼一把,怎么知晓荣华富贵与自己有没有缘分? 赵承泽压根儿不在乎这些。 他怜惜着秋娥,殷殷教诲赵锦衣:“侄女啊,这男人谈事,女人最好不要掺和。这女人一旦掺和多了,男人可就不能成大业,到时候后悔的还不是你自己?” 世上没皮没脸的人这般多,为何自己的伯父如此这般突出! 赵锦衣禁不住笑出声,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进屋,站在秋娥面前,偏不提秋娥,只盈盈笑着:“伯父教导得是,锦衣定然牢记在心。” 她声音柔和,一双鞋子映入秋娥眼帘。 鞋子是姑娘们惯穿的浅底履,平时只在内宅里穿着。因为姑娘们十指不沾阳春水,也不用多走路,所以这浅底履的鞋底做得极软,鞋面也分外精致。四姑娘这双的鞋面,更是用金线绣花,上头缀着一圈儿小指头大小的珍珠。 姑娘与她,宛若云与泥的区别! 秋娥赶紧朝四姑娘磕头:“四姑娘饶命,四姑娘饶命,这都是大老爷吩咐奴婢做的……” 没用的东西!赵承泽讪讪笑着:“好侄女,伯父不过是让她端些点心来,这贱妇就想歪了……” “这等小事,伯父不用解释。”赵锦衣柔声细语,“侄女前来,只是想问问伯父些许往事。” 第255回 多事之春 自己让丫鬟勾引侄女的郎婿,被侄女撞个正着,侄女非但没生气,还这般和风细语的体贴,赵承泽简直感激涕零:“侄女只管问,伯父定然知无不言。” 赵锦衣睨了一眼秋娥。 秋娥赶紧识趣地垂下头,揽紧自己的衣衫赶紧退下。 走出去的时候遇上梅染与鸦儿如利箭般的目光,秋娥几乎羞愤欲死。 她方才定然是昏了头,竟然听从大老爷的谗言,勾引四姑娘…… 秋娥走的飞快。 她却是没注意到,在阴暗的角落,有人静静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屋中的气氛一派祥和。 然而,赵承泽竭力的回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人的面容。 他讪讪的笑:“当年伯父不过匆匆几眼,瞧见他在严寒的天气里,只穿着极薄的单衣,脚上穿的还是凉鞋,与你承娇姑姑在背风处手拉着手说话。伯父自然大怒,这等穷鬼也想娶走我家娇滴滴的妹子,于是便上前责骂他,那人也识趣,被伯父骂了几句便红着脸离去……你承娇姑姑却责怪起我来,说我不该以外表取人,她的事情轮不到我管,说罢便匆匆离去……是以伯父只记得那人极穷,却是不记得他的容貌了。嗳,你承娇姑姑也有不对,都说长兄如父,她的事情我怎地不能管了?” 是以他立即添油加醋,将妹妹私会穷鬼的事情告诉了父亲。父亲虽然疼爱小妹,定然不会愿意小妹嫁与一个穷困潦倒的男人。 当晚他便听说,小妹被拘在了房中,半个月不能出门。 这还真是伯父的特色。倘若是个美人,伯父大概永世难忘。莫说美人的容貌了,便是美人的一根头发丝他也记得清清楚楚。 赵锦衣微叹一口气:“伯父可省得,那人是哪一家的郎君?” 赵承泽颇不以为然:“这伯父虽然没打听,但伯父省得,定然不是康乐坊的郎君。” “那伯父可省得,承娇姑姑……香消玉殒前那段时日,可见过什么人?” 赵承泽笑得越发的尴尬:“这伯父还真不省得。”那段日子他刚好与一个小娘子相处得如火如荼,正生怕被黄氏抓奸在床,哪里会注意到自家小妹的动静?再说了,小妹素来聪慧,向来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当他听说小妹没了的时候,还大吃一惊呢。 赵锦衣很是失望。忙活了半日一无所获。 她与宋景行道:“宋哥哥且好好的问问伯父罢,千万别手下留情。” 赵承泽苦着一张脸,看着宋景行送赵锦衣出门。 四下无人,只有两个忠心耿耿的丫鬟,宋景行轻轻执起赵锦衣有些冰冷的手:“莫着急,我已着人传信与孔守成,让他时时刻刻盯着春光阁的动静。再者,今晚春光阁已经被我搅了一回,那背后的主子亦省得此事我定然提醒了你们,想来近期内不会有所动作。答应我,这几日在事情没有查清前,不要独自出门,不要去玲珑书局。” 他的手极暖,声音沉沉,让赵锦衣失望至极的心总算有了些许慰籍。 她答应下来。 宋景行又道:“方才是我鲁莽了,如今细细一想,若是当年赵肖两家有过这样的事情,肖扬的母亲应是省得。可我与肖家打交道也有几年了,从来不曾听过肖扬的抱怨。除非他隐瞒得极深,可即使如此,当年他母亲奄奄一息,他理应到赵家来讨要公道才是。” 赵锦衣点头:“许是那贼人诓我们,让我们自乱阵脚,他好趁机收了我的玲珑书局。”她的玲珑书局虽小,可也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呢。 宋景行笑道:“那我们可别中了他的奸计。” 赵锦衣轻轻地回握他的手。男人的手又大又暖和,有着长期劳作后留下的粗砺。她轻声道:“嗯。” 得到她的保证,宋景行依依不舍地放开手:“夜深了,回去好好歇息罢。” 赵锦衣不禁莞尔:“我定会好好歇息,好好吃饭,能躺着决不坐着。你快快进去罢,免得伯父又耍无赖。” 宋景行也笑了,他的锦衣还是这般的俏皮可爱。 赵锦衣也又叮嘱他:“素来查贪墨之事,最是凶险,你万万要注意自己的安全。” 宋景行也答应下来。 赵锦衣先放的手:“宋哥哥进去吧。” 宋景行不再犹豫,转头进门。 赵锦衣看着他进门,转身走了几步,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回去罢。” 夜深月微,她再焦急,也暂时改变不了祖父顽固的思想。 或许今晚大家都好好的睡上一觉,祖父明儿就改变了主意呢。 或许祖父心中早就定夺,将此事交待与胡管事了呢。 敌人欲来袭,祖父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偌大的赵家就这般毁了罢。 回到房中,梅染重新打来热水给赵锦衣洗漱。 梅染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道:“姑娘,明日用不用奴婢去教训教训那秋娥?”她原来想说贱蹄子的,但嫌弃太粗鲁,降低自己的格调,是以到底是没说。 赵锦衣漱了口,慵懒道:“理她作甚,我们越是按兵不动,她越是如惊弓之鸟,整日惶惶不可终日。况且,若是没有伯父的授意,她敢乱动?” 姑娘说得是。可是若是她们没有丝毫动静,万一那秋娥是像大老爷那般的性子,蹬鼻子上脸呢?倘若那秋娥有半分羞耻之心,就不会听从大老爷的话,在赵家里勾引姑爷了!方才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秋娥的肚兜都快掉下来了!幸得四姑爷是个坐怀不乱的,才没被那小蹄子给勾了去。 鸦儿静静在旁边说了一句:“那秋娥身上的香,是助情香的味道。普通男人闻了这香,便会情不自禁。” 梅染不禁咋舌:“怪不得奴婢闻着那香,觉得甚是难闻呢!原来竟是连这般的下作手段都使上了。” 赵锦衣脱鞋上榻,心中道,伯父年纪大了,身边还有这般多的美人,自然力不从心,要用助情香来助兴了。 她微微一笑道:“且睡罢,说不定明日,伯母会替我们出头呢。” 勾引准姑爷不成,万一勾引到自家老爷身上去呢。伯母再大度,也不会让一个丫鬟爬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 姑娘说得是。 梅染吹了灯,只留下一盏捻得细细的灯,便与鸦儿一同退到外间歇下了。 赵锦衣闭着双眼,却是迟迟不能入睡。 快到寅时时分,她才迷迷糊糊的做了几个梦。一会是到了赵锦青成亲之日,赵锦青反悔不嫁了;一会是她到了春光阁,光着脚站在那幅舆图前,看着画着舆图的墙壁忽地流下血水来;一会是她的玲珑书局走了水,熊熊大火火光冲天…… 赵锦衣猛然醒来,看着顶上粉帐,再看看窗外微亮的天色,一颗心剧烈地跳个不停。 “姑娘,可是梦魇了?”梅染撩开帐子,“姑娘一直在翻来覆去的呢。” 赵锦衣正要吩咐梅染端水来润润嗓子,忽地听得外头陆婆子在说话:“四姑娘,四姑娘,大太太差人来请,说是昨夜里大房里的秋娥上吊了,让姑娘过去瞧瞧。” 梅染皱眉:“这小蹄子死便死了,为何还要让姑娘去瞧?大太太莫不是昏了头了?” 第256回 无中生有 “梅染。”赵锦衣睨了梅染一眼。 梅染很不服气,但仍旧替姑娘收拾。 赵锦衣脑子昏昏沉沉的,只听外头秋红低声解释:“四姑娘,实在是昨晚有人瞧见,您是最后与秋娥见面的人……您走了没多久,这秋娥便出了事,后来,后来她便上吊自杀了……大太太便差了奴婢来请四姑娘,问一问四姑娘昨夜到底与秋娥说了甚……” 姑娘怎地成了最后见秋娥的人?!梅染又要与秋红对质,看了看姑娘的脸色终是忍下了。 秋红支支吾吾:“那秋娥死得,也实在是蹊跷……秋娥的老子娘威胁大太太,若是不给秋娥一个交代,便要去告官……” 赵锦衣眉头一挑,朝梅染点点头。 梅染只得应道:“姑娘会过去的。” 秋红当即道:“奴婢在外面候着四姑娘。这日头大,奴婢替四姑娘叫了轿辇。四姑娘而不用急,大太太吩咐了,四姑娘慢些过去也行。” 没完没了。 梅染又按捺不住,要与秋红吵两句。昨晚秋娥勾引四姑爷,她可是憋了一肚子的气还没处发泄呢。这秋娥倒好,自己先上吊自杀了!是畏罪自杀吧!这死便死了,还要倒打姑娘一耙。这大房的人,是瞧着姑娘太好欺负了罢?! 赵锦衣按住差些跳起来的梅染,摇头。 梅染不情愿地嘟着嘴,手脚麻利的替姑娘梳好头。 该换了衣衫了。 赵锦衣特地挑了一件素色的。梅染又有话说了:“姑娘,您是主子,秋娥是奴婢,您不用穿得这般素。” 赵锦衣笑道:“这件衣衫的颜色可是与昨夜我披的有几分相似?” 还真是。梅染恍然:“姑娘这是要揪出那作伪证的人。” 赵锦衣忽地想起一事,低声道:“问问大老爷在不在家中。” 梅染立即问了秋红,秋红道:“四姑娘不省得么,昨夜大老爷跟着四姑爷走了,如今还没有回来呢。” 赵锦衣垂眼,是那些人迫不及待的要动手了吗?先拿她开刀?可这里是赵家,他们能奈她如何? 赵锦衣一出门,候在廊下的秋红顿时松了口气。她还怕四姑娘不愿意过去呢。 秋红不仅备了轿辇,还给赵锦衣备了热乎乎的小馒头以及扇子。 她甚是贴心:“奴婢怕四姑娘早起,尚未用饭,特意从大太太的小灶房拿的小馒头。” 赵锦衣眼皮微敛:“不用了,我还不饿。这早晨凉快,也用不着打扇子。” 秋红便有些讪讪。 梅染鄙夷地看了秋红一眼。 自从四姑爷做了步军司都指挥使后,大房就对四姑娘开始巴结起来。这时辰还早,日头才挤出云雾,露出薄薄的脸来,哪里需要打什么伞。还有姑娘晨起素来不爱吃小馒头,她喜欢吃带些汤水的早饭,这秋红,可真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蹄上……呃,也不对,姑娘才不是马呢。 一行人还没踏进偏院,就听得一阵嘶声裂肺的喊声:“我的儿,你死得好惨啊!” 赵锦衣挑眉。这秋娥虽是家生子,但却是大伯母陪嫁庄子上庄头的女儿。大伯母庄子虽然不远,但也在城外,这天才亮呢,秋娥的老子娘便得到消息赶进城里来了? 秋红倒是压低了声音解释:“每年这段日子秋娥的老子娘都要进城来,与大太太禀报田庄上的事的。没想到这回来,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秋娥是独女,想来二老定然分外伤心。” 院中挤满了人。 大太太黄氏脸色难看地坐在上首,看着赵锦衣进来,连忙起身:“好侄女你可来了,快与秋娥的爹娘说说,昨晚你最后见秋娥时的情景。” 赵锦衣眉头一挑,大伯母这话说得,要将她往凶手的嫌疑上推。 秋娥的尸首就摆在旁侧,一个妇人伏在秋娥旁边,一个中年男子瘫坐在一旁,脸色痴痴的。却是听到黄氏这一说后,脸色忽地变了,往地上呸了一声,腾地直起身子就往赵锦衣扑过来,口中怒喊着:“还我女儿命来!” 梅染尖叫起来:“你要作甚!”她喊着,赶紧拦在赵锦衣面前。 鸦儿比她更快,用手拦下秋娥爹的高高落下的巴掌,而后用尽力气,将秋娥爹推到一旁。 尽管如此,她的力气怎地比得上在田庄里做活的庄头,当时亦踉跄几下,差些跌在地上。 那秋娥爹爬起来,又张牙舞爪地朝赵锦衣扑过来。 却在此时,有人厉喝一声:“我看谁敢动我的女儿!” 是阿爹。 赵锦衣转头看去,只见阿爹穿着上值的官服,平日里文质彬彬的书生,此时气势汹汹、无比威严地叉着腰站在门口。阿爹来了,赵锦衣便不动声色,将袖中的暗器收起来。 来了个做官的,秋娥爹的气势顿时弱了下来,停在半路,视线转向黄氏。 黄氏忽地大声呵斥道:“都是死人么,还不赶紧将钱庄头给摁住?” 几个奴仆这才从人群中挤进来,敷衍地将钱庄头给拉到一旁。 赵承德急走几步,护在女儿面前,目光炯炯地看着黄氏:“大嫂这是何意?你房中的丫鬟上吊死了,便要拿我女儿来抵命吗?” 这话说得,诛心哪!黄氏赶紧道:“二叔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请侄女来问问而已。” 赵承德还要喷她,被赵锦衣轻轻拉住衣袖:“阿爹,让女儿来。” 赵承德顿时敛去凶神恶煞的神情,柔声道:“我的儿别怕,阿爹替你撑腰。” 那厢钱庄头闻言又跳起来:“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便,便是你女儿,杀了人,也不能脱罪!” 赵锦衣从阿爹的庇护中走出来,神情冷然,步步逼近黄氏:“大伯母,秋娥的尸首是何时发现的?” 黄氏看了一眼陪房周妈妈。 周妈妈清了清嗓子:“寅时一刻,与秋娥同房的秋光起夜,发现秋娥吊死在房中。” 赵锦衣扫了一眼看热闹的人群:“秋光呢?” “秋光撞见秋娥吊死,吓傻了,起了高热,太太怜她,便允她在房中休憩。” “可请医婆来验过尸?” 赵锦衣此话才落,就听得一直伏在女儿身上的秋娥娘悲愤道:“我女儿死得冤啊!” 说着却是掀开盖在秋娥身上的白布。 却见秋娥发髻凌乱,瞪着大大的眼睛,胸前衣襟被撕烂,露出绣着荷花的肚兜来。 赵锦衣挑眉,秋娥身上穿的,不是昨夜她勾引宋景行时的衣衫。也就是说,秋娥离开之后,回房后还换了衣衫。 众人哗然。要省得,虽然赵家门户不大,但规矩还是有的。只要过了一更天,正院的二门就会上锁,男**仆不能进二门。 秋娥娘悲愤地喊道:“我后来听人说了,我女儿秋娥,原来与准四姑爷宋指挥使情投意合,正预备谈婚论嫁之时,却被四姑娘横刀夺爱!不仅如此,昨夜我儿不过是见了宋指挥使一面,四姑娘便心生嫉妒,指使恶人将我儿奸污了!我儿不堪凌辱,这才上吊自杀!” 赵锦衣瞠目结舌,差点笑了。这无中生有,她还是头一回领略! 第257回 迷雾重重 梅染气极:“你这老货,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四姑爷能看得上秋娥?我们四姑爷没当上都指挥使前,没人来巴结,如今我们姑爷高升了,便是个阿猫阿狗也要上赶着攀上来。” 梅染也是家生子,以前虽然在赵锦衣面前不显,但若是将她放出去,没有多少人能抵挡她的嘴皮子。 秋娥娘闻言便疯了一般:“谁攀了,谁攀了?这以前四姑爷是个工匠,他到田庄上做活,恰好与秋娥识得了,二人一见钟情,秋娥这死丫头还瞒着我,将身子给了四姑爷!可转眼四姑爷做官了,四姑娘看上了四姑爷,便唆使姑爷不要秋娥了!四姑娘若是不信,老奴还有证据!我儿亲口告诉我,四姑爷的腰上,有一粒拇指大的红痣!” 梅染还要再骂,赵锦衣轻轻一抬手,脸上笑意盈盈:“秋娥与四姑爷是不是私定终身我不管,可你这老货攀咬我因嫉生恨,杀死秋娥,我可不认。” 秋娥娘又大声道:“四姑娘仗着自己身份高贵,想要随随便便杀个下人,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慢!”赵锦衣却又喝止她,“在我眼中,下人的命也是命,与旁人并未不同。只有甘认自己下贱之人,才是真的下贱!” 秋娥娘一时语塞,但她做了庄头妻子多年,管着十来户佃农,自然有几分本事。她往地上呸了一声:“四姑娘休要在这里做圣人,有人明明白白的告诉我,昨晚我儿最后见的,便是四姑娘!那人说,她亲耳听到我儿与四姑娘起了争执!” “哦?那是何人在何处见到我与秋娥在一道,所说的话是什么?我又穿的什么衣衫?” 赵锦衣不慌不忙,看了一眼一直做壁上观的黄氏。 黄氏正听得津津有味,压根没注意到她看过去的视线。 赵锦衣心中有了结论。此时大伯母并不知情,她只不过想看看看热闹,然后趁机打压打压自己。毕竟二房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大伯母心中妒火难掩。 她目光缓缓,掠过挤在周围的人。有人接触到她的视线,赶紧讪笑一下,有人则赶紧低头,没有与她的视线碰触。 秋娥娘腾的站起来,指着将脑袋低低垂下的一个婆子:“就是马婆子说的,她昨夜照例四处巡查,便是在正院外瞧见我儿正被四姑娘呵斥,我儿哭了,而四姑娘骂声不止!” 马婆子便是方才不敢对上赵锦衣的那个人之一。 赵锦衣气定神闲:“马婆子,你来说说罢,昨夜我都骂了秋娥什么?” 马婆子本还想挤在人群中,让人遮挡她一二,谁料下人们闻言,竟是纷纷离她三丈远,独留她一人在原地。她一哆嗦,双膝一曲,就跪在了地上:“四姑娘饶命,老奴是听后罩房里孙姑娘说的!老奴昨夜巡查到后罩房,孙姑娘正在艾灸,老奴的膝盖因多年风湿,刚好隐隐的疼,便多嘴说了一句……孙姑娘便要替老奴艾灸,老奴推托还要巡夜,孙姑娘却说她替老奴巡查便是……于是老奴就,就……孙姑娘回来后,她便与老奴说这件事!老奴后来听得秋娥上吊,便与秋娥娘说了此事……都怪老奴多嘴,老奴该死!”说着却是啪啪的打起自己的脸来。 赵锦衣看向黄氏,脸上微微笑着:“大伯母,侄女竟是不省得,这大房后罩院里,竟然还有这么一位有趣的孙姑娘。” 黄氏的脸色也不好看。在赵家能叫姑娘的,都是像赵锦衣这等身份的人。可她大房的后罩院,住的都是赵承泽的那些姨娘和几个婢女,何时竟然也有一位孙姑娘了? 赵承泽的那些妾室里,可没有一位姓孙的啊! 黄氏喝道:“马婆子,你可说清楚了,那孙姑娘究竟是何人!” 马婆子脸色讪讪:“回太太,孙姑娘,乃是四姨娘的表妹,是大老爷亲自带进来的……大老爷还嘱咐了,此事千万不能声张……” 黄氏的脑袋一阵阵发晕。 赵承泽又偷偷的带了个贱蹄子回来养在后罩房,下人们都知晓,只有她不省得! 赵承泽的那些妾室,她是懒得见面,省得让自己不痛快,是以自从赵承泽也跟着住进后罩房后,她连提都没提过后罩房! 没成想,这该死的杀千刀的还偷偷的往家里带人呢? 秋娥娘又跳起来:“孙姑娘是外人,不怕四姑娘,她自然是有勇气揭穿此事的!不似你们,一个个的见了四姑娘,便像耗子见了猫!大太太,姑奶奶,您赶紧让那位孙姑娘来替老奴作证啊!秋娥她服侍了您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这正房大院里进了采花贼,姑奶奶您可还坐得住哇!” 秋娥娘嚎得一声比一声高。 赵锦衣的耳朵嗡嗡作响。 黄氏不得不站起来,厉声喝道:“你这老货,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秋娥娘这才停止干嚎。 赵锦衣道:“大伯母,侄女觉得,此事还是要请医婆来验尸的。若是秋娥与宋哥哥早就私定终身,说不定肚中早就有了胎儿呢。此事可怠慢不得。若伯母无瑕去请……” “请,请,请!”黄氏一口应下,吩咐下人,“周婆子去请医婆,陈婆子领人到后罩房去,将孙姑娘请过来!” 赵锦衣又朝赵承德道:“阿爹只管上衙去,勿要担忧女儿,女儿应付得来。” 赵承德正犹豫,忽地听得一人道:“夫君只管上衙去,我还不信了,竟有人在赵家里敢欺负我的儿!” 是吴氏。 只见她穿着柿子色的宽袖深衣,发髻高高盘起,一支累丝牡丹金步摇轻轻晃动。 吴氏这一身,气质高贵,富贵逼人。 后面照旧跟着脸色冷冰冰的无衣。 赵承德顿时眉开眼笑,去搀扶爱妻:“那棠棠你可别累着了,有什么事,只管让女儿去处理。” 赵锦衣:“……”阿娘不是来替她撑腰的吗? 吴氏既来,款款坐在黄氏下首,眉眼含笑:“嫂嫂可真是,这等子腌臜事,怎地不叫弟媳一道来呢。我儿虽然胆大包天,见识多广,可终究还是个未及笄的小姑娘。” 黄氏讪讪的笑:“这嫂嫂一时忘了,还请弟媳莫要责怪。” 赵锦衣乖乖地站在吴氏身旁,闻言道:“阿娘不省得,伯母后院起火,想来是操劳过度,便将此事忘记了。” 这母女二人,一唱一和,这是要往自己的心窝里戳。 黄氏偏生还要笑着道:“都是伯母的不是。” 那秋娥娘又想跳起来,被黄氏严厉的目光给制止了。她不情不愿的闭了嘴,自己与丈夫的身契可都还在黄氏手上。 说话间陈婆子满头大汗的进来:“大太太,老奴领人往后罩房去,却是四处寻不着马婆子口中的孙姑娘。四姨娘说,那孙姑娘本就是她的远方表妹,不过是初到京城没有地方落脚,这才委屈地跟她挤在后罩房的。这如今孙姑娘在外头赁了房子,今早便搬出去了。至于搬到了哪里,四姨娘也不省得。” 黄氏的脸色难看至极:“将四姨娘带过来说话!” 陈婆子又抹了一把汗:“四姨娘死活不肯,她说,她说,大太太怕是要趁着大老爷不在家,要磋磨她……不过,四姨娘倒是交给老奴一个木匣子,说是孙姑娘要转交给大太太的。” 陈婆子手上的木匣子,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木匣子被打开,黄氏脸色剧变。 第258回 条件 木匣子里,一方洁白的帕子上,一把黄铜钥匙静静地卧着。 秋红咦了一声,正要说话,却被周妈妈眼疾手快地将盒子合上,道:“这孙姑娘心思可真是歹毒。” 黄氏怔怔地点点头:“待大老爷回来,再让大老爷处理此事。” 她的神色忽地变得无比疲倦。 秋娥娘小小声的道:“那孙姑娘定然是受到了四姑娘的恐吓,这才走的……” 周妈妈严厉地瞪了她一眼。 按辈分,周妈妈可是秋娥娘的表姨。秋娥这些年在赵家,周妈妈也照拂了不少秋娥,秋娥娘心不甘情不愿的又闭上嘴。 赵锦衣不动声色地看着一切。 医婆终于满头大汗的赶到了,嘴里还念念叨叨的:“老身可还没有用早饭呢。” 这医婆却是上回检验秋铃尸首的老熟人了。 她进得门来,一眼便瞧见站在吴氏后面的赵锦衣。 医婆停止念叨,朝赵锦衣讪讪的笑了笑。 黄氏还是愿意给秋娥几分体面的,当即着人将秋娥的尸首抬到抱厦里,让医婆好生检验。秋娥娘自然是跟着医婆一道进去。 赵锦衣一直看着秋娥的爹娘。 秋娥娘的神情在医婆的到来后无甚改变,倒是被人摁住的钱庄头,神色开始不安起来。 许是感受到赵锦衣的目光,钱庄头压根没敢对上她的目光,只垂下头去回避着。 医婆很快就出来了,她看了一眼赵锦衣,才道:“苦主还是处子,至于她浑身的伤痕,却是自己抓出来的。老身细细查验下,才发觉苦主身上有助情香的味道。许是苦主闻多了助情香,神智不受控制,这才将自己抓伤。至于苦主可否是上吊自杀,还得再请有经验的仵作前来查证。” 赵锦衣挑眉,正想开口,却听阿娘道:“医婆为何不能确定苦主身死的真正原因?” 医婆倒是坦坦荡荡:“老身医艺不精,经验不足。方才查验之下,发觉苦主的脖子上除了勒痕,还有一道极细的伤痕,那道伤痕,却像是用极细的钢丝勒成的。” 医婆话音才落,忽地听得钱庄头一阵破口大骂:“你这老虔婆,定然是收了赵家的好处,这才胡说八道。我女儿便是被那赵四给害死的!赵四因妒生恨,眼红我儿与四姑爷私定终身,这才将我儿害死……” 医婆也是个有趣的,当即与钱庄头对骂:“老身若是收了赵家半分好处,叫老身这辈子再也挣不到钱!” 赵锦衣扑哧一声笑出来。 吴氏侧目,睨了自家女儿一眼,声音柔柔:“大嫂,依弟妹看,这秋娥死得蹊跷,为了洗清我儿的嫌疑,大嫂还是报官的好。” 黄氏神色却是有些发怔,像是没有听到吴氏的话,周妈妈不得不在她耳边轻轻的提醒,她才猛然回过神来:“好,好,那就报官罢。” 钱庄头忽地嘶声叫起来:“大太太,大太太,您一定要为秋娥作主啊!”说着却是大力挣脱旁人,竟径直朝柱子撞了过去。 赵锦衣厉声道:“给我抓住他!” 有仆人机灵,急急拦在柱子前,恰好被钱庄头撞了个正着,不由得闷哼一声。 秋娥娘又呜呜地哭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着天道不公,他们做奴隶的,命就是贱。 钱庄头被控制住,一张凶狠的脸也哭丧着:“大太太,老奴竟是连死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待事情查清楚后,你死与不死,与赵家、本姑娘毫无关系!” 秋娥娘忽而道:“老头子,就报官,报了官,自有官府替我们作主,惩罚凶手!便是不能将凶手绳之以法,也要让凶手的名声臭了!让他们日夜不安!” 赵锦衣盈盈笑着:“合着你们此前还不想报官,只想与我赵家私了。这报官对我们赵家的名声的确也不大好,不妨这样,钱庄头且说说你们的条件,若是我觉得合适,便与你们私了。” 秋红瞪大了眼睛,四姑娘竟然愿意私了?这岂不是间接承认自己是凶手吗? 不止是秋红,在外头围着的下人皆是如此想法,当即看向四姑娘的目光有些许不同。不过,四姑爷出身的确不大好,配秋娥这样的,的确也没错。要省得,这自古以来,男人一旦有钱有势之后,便抛弃糟糠妻的几率可不低。这四姑爷如此做,许多男人倒不觉得奇怪。怕是换了自己,说不定做得更过分呢! 梅染赶紧一一的瞪回去。他们姑娘可从来不会干这样的事!至于四姑爷,当初连苏家的千金都没看上,还喜欢秋娥那样的?梅染心里苦啊,这苏姑娘喜欢四姑爷,乃是秘事,又不能当初说出来,替四姑爷正名咧。 黄氏总算又回神了:“四姑娘,你可要三思啊。”虽然她恨不得事情是真的,但若是真的,对整个赵家也不好。对,只有她才时时刻刻的替赵家着想,当年的事,她也没有错! 赵锦衣盈盈笑着:“大伯母请放心,侄女心中有数。” 钱庄头舔了舔嘴唇,望着赵锦衣,小姑娘的年纪比女儿的小,却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四姑娘此话可当真?” “自是当真。本姑娘说话,素来一言九鼎。”赵锦衣心中厌恶钱庄头黏黏滑滑的目光,面上却不显。 从方才一进来,她就觉得这钱庄头目光闪烁,奸滑无比。 他的婆娘,是真心实意的伤心欲绝。 可这钱庄头的十分悲痛中,有五分是算计,两分是心虚,一分是狡猾。若她赵锦衣是天真无邪的小姑娘,许是就被他给诓了过去。 吴氏又回头,望了一眼女儿。女儿给了她一个勿要担忧的眼神。 钱庄头咽了咽口水:“第一,厚葬我女儿。” 赵锦衣笑吟吟地看着他:“钱庄头且继续说。” “第二,我们只得秋娥一个女儿,如今秋娥没了,以后谁替我们养老送终?宋赵两家,每家赔偿我们五百贯钱,这要求不过分罢?还有,再在京都里给我们买上一座小宅子,偏远些也没有关系。这要求也不过分罢?” 周妈妈蹙眉,呵斥道:“钱二,你这是狮子大开口!” 钱庄头看着赵锦衣,后者仍旧笑吟吟的看着他,鼓励他说下去。 他再咽了咽口水:“第三,四姑娘亲自替秋娥守灵……守灵之时,不得有其他人在场。就这三个要求,没了。” 简直无理至极!梅染瞪着钱庄头,姑娘又没做亏心事,是不会答应他的! 却是听得姑娘缓缓道:“好,我都答应你。不过宋家并非我赵家,宋家家贫,能不能赔偿你们五百贯钱我并不能作主。不如这样,你自去寻宋指挥使,将这条件与他一说,看他能不能答应。” 四姑娘还真的都答应了!下人们面面相觑,这秋娥一死,钱庄头便获利甚多,怎么算都是钱庄头得利啊! 难不成,四姑娘真是害死秋娥的凶手? 秋娥与四姑爷,果真有一腿? 钱庄头心中欣喜若狂,没想到事情竟然办成了! 第259回 真相大白 事情既成,钱庄头假惺惺的反过来安慰妻子:“女儿既走了,我们还得节哀顺变才是。” 秋娥娘有些怔愣,女儿与四姑爷有染的那些话不是他说给她听的吗?不是他让自己尽可能的大吵大闹吗?还有,她竟是不省得丈夫竟然早早就盘算好了这几个条件。 但她素来是个只听丈夫话的人,当即默默的拭了眼泪,自去守着女儿的尸首。 赵锦衣道:“这宋指挥使家在何处,钱庄头可是省得的罢。” “省得,省得的。”钱庄头赶紧应道。 赵锦衣却是示意梅染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来:“这些钱,钱庄头先拿去用着,余下的钱本姑娘尽量在今日日落前交到钱庄头手上。还有,这买卖宅子并非轻易之事,且待秋娥入土为安后再细细商议,钱庄头你看如何?” 钱庄头一眼扫过去,便省得那银票是真的。 他极力掩着狂跳不已的心,脸上还板着:“只要四姑娘守信,老奴自是听从四姑娘安排。” 他伸手接过那张银票,揣进自己怀中时,还不敢相信自己怀里果真揣了五十两的银票! 赵锦衣又吩咐道:“陈婆子,差人将钱庄头送出门去,让钱庄头先去宋家取钱。” 钱庄头便晕乎乎的被人请到了外面,送的人有些鄙夷:“钱庄头快快去罢。” 嗤,一群愚蠢的家伙。 日头升起,照在人的身上有几分炙热。 钱庄头走出康乐坊,回头看了了康乐坊的坊门,没有再瞧见半个熟人,当即招了招候在街边的轿辇:“康惠坊去不去?” “自是去的,不过要加钱。”两个轿夫道。 “少不了你们的。”钱庄头如今是财大气粗。 康惠坊虽然号称贫民窟,可在那鱼龙混杂的坊间,有一间暗中开设的赌坊在赌徒中十分有名。 钱庄头直奔康惠坊的赌坊,一进去便将五十两银票给兑了,只给自己留了二两碎银,其他的全都押到赌桌上。 这日头还没升到半空中,钱庄头兑出来的银钱就输了个干干净净。 若是以往,钱庄头定然十分懊恼。可如今却仍旧笑意盈盈,还与赌坊的人道:“今夜再来。” 毕竟他即将是拥有一千贯钱的财主,这区区一点小钱,算不了什么。再说了,即将到手的小宅子也能卖个上千贯,还有用那四姑娘换来的荣华富贵…… 钱庄头露出贪婪的笑容。 轿辇仍旧候在一旁,钱庄头没有细瞧,将轿夫招过来:“到康复坊去。” 钱庄头坐在轿辇上,不断地盘算着,待轿辇摇摇晃晃的又进了康乐坊,他才急急喊道:“谁让你们又抬我回来的?” 两个轿夫闻若未闻,脚步如飞,眼看又要回到赵家了。 钱庄头心中焦急,却不敢跳下轿来。毕竟他自己还是很惜命的。 轿辇竟然径直进了赵家,一路畅通,直奔大房正院。 事到如今,钱庄头还不明白,就枉费他做了十几年的庄头了。 “赵四!你出尔反尔!”钱庄头索性破口大骂起来。 却见烈日当空,赵家正院里,一把大黑伞下,秋娥娘正抹着眼泪,一见钱庄头,就怒骂起来:“你这个杀千刀的,竟然将女儿给卖了!女儿不从,你便将女儿逼得上吊!我这命苦啊!竟然嫁了这个黑心肠的魔鬼!” 轿辇落下,钱庄头连滚带爬扑到妻子面前:“你休要听赵四那贱妇胡说八道,她不过是不想赔钱,诓我们而已!” 秋娥娘双眼通红的瞪着他:“你还想骗我!你看看,这是什么!” 一张轻飘飘的纸,扔到了钱庄头的脸上。 钱庄头不用细看,便知晓那张纸乃是他前不久赌红了眼,与赌坊立下卖女儿的字据。 他咬着牙,转头想寻赵锦衣,可从各个角落里跳出来的,只有虎背熊腰的男仆虎视眈眈的看着他。 台阶上,赵锦衣身边的两个丫鬟叉着腰,气势汹汹:“若是从实招来,四姑娘便饶了你的狗命!不将你拉去见官!若是你再有半句妄语,休怪我们无情无义!” 秋娥娘抹着眼泪:“我要与你和离!” 眼看竹篮打水一场空,钱庄头身子一软,就瘫在地上。 他干嚎着:“都怪我一时鬼迷心窍,着了那人的道,这才害死了女儿啊!” 赵锦衣在屋中轻轻的打了个哈欠。这样丧失了任性的赌徒,完全不值得同情。她虽然不虞秋娥勾引宋景行,可还不至于让秋娥死。而秋娥的亲生父亲,为了银钱几两,便不惜将女儿卖掉,可真是狼心狗肺的东西!这样的人不配做父亲! 钱庄头急切地说着:“老奴半个月前就与赌坊立了卖秋娥的字据,只是赌坊一直没催,老奴便心有庆幸,许是那赌坊忘了呢。却是在前几日深夜里,老奴迷糊在田间解手之际,有人说,若老奴想赎回秋娥,只要听他的话,不仅能赎回秋娥,拿回字据,还能攀上一门好亲事,拿到一笔钱财……于是,于是老奴便听信他的谗言……拿了他给的助情香……” “那人什么模样,是男是女,你可辨得清?” 钱庄头讪讪道:“应是个男的罢,老奴在解手之时他还能凑上来……只那模样老奴实在看不清楚,这田头间黑漆漆的,老奴也没带火折子。” 啊呸,这钱庄头说话,可真是难听得紧。 “老奴发誓,老奴真的没想害死自己的女儿!谁能想到那助情香竟然会害死秋娥……” 赵锦衣冷哼一声,没想害死自己的女儿,可在女儿死后,还想着利用女儿敲诈赵家,在得到钱财后立即到赌坊去赌\/\/博,这样的赌徒,可谓是丧心病狂。 事情的真相既然大白,赵锦衣朝黄氏笑吟吟道:“大伯母可以放心了罢。” 黄氏的神色却是怔怔,周妈妈不得不又提醒她,她才猛然回过神来:“放心了,放心了。衣儿忙活了大半日,可是累了,快快回去歇息罢。衣儿放心,这钱庄头,伯母决不会轻饶他。” 赵锦衣没有动弹,仍旧坐在远处,笑吟吟的:“侄女却是不放心伯母。自方才陈婆子呈上孙姑娘留下的木匣子,伯母的神色就一直不好。二姐姐出嫁前曾嘱咐侄女,没事多陪陪伯母,替伯母解闷儿,替伯母解忧。伯母可不要嫌弃侄女啰嗦,若是伯母有个三长两短,侄女可没法儿向二姐姐交待。” 往日她顶撞自己时,可半分没提要替她解忧。 黄氏僵硬地笑着:“好侄女有心了,伯母无事,如今只想好好歇息。侄女还是快些回去休憩罢。” 赵锦衣丝毫没有动弹:“伯母无事便好。不过侄女却还是有一事要请教伯母。” 这赵锦衣啰哩啰嗦个没完了。可才发生了刚才那档子事,黄氏也不敢与赵锦衣翻脸,只得耐着性子道:“衣儿尽管说。伯母定然知无不言。” 赵锦衣便紧紧地盯着她,口中道:“说来也是好些年前的事了。侄女此前听说,伯母与承娇姑姑分外要好……” 黄氏的脸色猛然一变,当即道:“你承娇姑姑尽管已经没了二十年,衣儿再提这些事,却是徒惹伯母伤心。衣儿还是休要再提了。伯母累了,就不陪着衣儿了。秋红,送四姑娘回房。” 赵锦衣这回倒是从善如流地离开了。 只是才出正院,她便肃了脸色:“鸦儿,我有事交待你去做。” 鸦儿顿时精神抖擞:“姑娘请说!” 第260回 无衣 日头正烈,方才抬她过来的轿辇早就不知何处去。赵锦衣眯着眼,低声缓缓道:“昨晚你说在秋娥身上闻到甚是浓烈的助情香香味。” 鸦儿点头。 “秋娥没有单独的房间,上哪里去熏香呢?她穿的衣衫定然是贼人准备好给她穿上的。方才我瞧见,她昨晚穿的衣衫已经换下,定然是贼人又将衣衫换下……” “那件熏了助情香的衣衫大约是寻不到了,可若是那孙姑娘做的,她定然还在她的屋中留下蛛丝马迹……你不妨如此……” 鸦儿奉命而去,赵锦衣轻轻道:“我们回去罢。” 回到自己房中,赵锦衣放松下来,才觉得困顿不已。 她草草的洗漱一番,倒头便要睡觉,梅染急道:“姑娘早膳没用,午膳也没用,如此下去,怎地了得?姑娘好歹用些粥罢?” 赵锦衣困顿极了:“你去拿些吃食来,我先眯上一眯。” 话音才落眼睛便合上了。 梅染无奈,只得替姑娘掖好被角,自己蹑手蹑脚的出去。 然而待她拿了好些吃食回来时,看着熟睡的姑娘,却是不舍得叫醒了。从康乐坊的坊门崩塌那日起,姑娘便没有过过一日安稳的日子。 梅染自己吃了些吃食垫垫肚子,而后拿出笸箩,继续低头绣花。 转眼姑娘已经睡了两个时辰,日落西山,余晖薄薄的投射进来,梅染放好笸箩,正要叫醒姑娘,却见姑娘坐起来,望着外面的余晖:“梅染,我饿了。” 梅染赶紧道:“姑娘且先吃着这些点心垫垫肚子,奴婢去去就来。” 却是听得外头有人道:“姑娘,奴婢奉二太太之命,给姑娘送晚膳来。” 是无衣。 梅染雀跃的要去接过食盒,无衣却摇摇头,亲自拿进来。 喝!这可不多见。无衣素来传了太太的命令后便匆匆离去,却不会多逗留半刻。 无衣进得门来,将食盒打开,浓郁的鸡汤香气便飘了出来。 无衣道:“太太特地熬的老母鸡汤。姑娘,瘦了。” 赵锦衣莞尔。宋景行也总说她瘦了,阿娘也瞧着她瘦了。二人是要将她喂得胖胖的才放心吗? 梅染用小碗舀了一碗,试了试温度,才递给姑娘。 赵锦衣美美地吃着鸡汤,看着无衣从食盒中又拿出白玉般的饺耳,炙得金黄的鹿肉,以及高汤时蔬,切得细细的腌王瓜,不禁眯着眼:“阿娘真好。”这些都是阿娘的手艺。呜呜,以后若是出嫁了,不能再吃上阿娘亲手做的饭菜了,赵锦衣瞬间便有不想出嫁的念头。她自己可是不会做的啊。 却是又问:“舅父来过了?”鹿肉不易得,有时候价高也无市,只要亲自去捕猎,才会有鹿肉。而舅父吴念白,是个捕猎的好手。当年他没有离开京都时,便时常送些他捕猎的好玩意过来。这不才回了京都,又开始重操旧业了。只赵锦衣听阿爹提过一句,舅父之所以在岭南摔断了腿,却也是为了捕猎一只兔儿。舅父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罢。 无衣嗯了一声,将食盒收好,放到一旁,看着赵锦衣夹了一只饺耳,忽地冷冷清清道:“这些也是承娇姑奶奶爱吃的。” 赵锦衣恰好一口咬破饺耳,鲜甜的汤汁流进唇齿中,将她的舌头烫得一疼。 梅染瞪大了眼睛看着无衣:“无衣姑姑说的可是真的?” 赵锦衣赶紧囫囵吞下饺耳:“无衣姑姑对承娇姑姑的事,是不是知之甚多?” 无衣目光清明:“姑娘且吃完晚膳,奴婢再一一道来。哦,这些姑娘便是不吃完,也要吃掉大半的。” 能拿捏自己的,也只有无衣了。赵锦衣如此想。 但还是乖乖地将饭菜都吃了大半。 梅染端来热茶,让姑娘漱口。 一切都准备妥当,无衣才缓缓道:“奴婢当年曾是承娇姑奶奶的贴身丫鬟之一。” 原来如此!赵锦衣倒是惊诧又恍然,承娇姑姑当年如此受宠,身边岂能没有几个贴身的丫鬟?承娇姑姑没了,可伺候她的丫鬟却还在啊。只是没想到,竟然是阿娘身边的无衣而已。怪不得无衣总是一副冷冷清清、波澜不惊的模样,许是当年见识了太多,也经历了太多的缘故罢。 无衣娓娓道:“当年承娇姑奶奶身边,共有四个大丫鬟,奴婢便是其中一个。只不过,因着姑奶奶性子外向,奴婢与另外两个丫鬟性子静,姑奶奶出门,素来只带无心出门。” 无衣、无心,姑姑身边的丫鬟这些名字,竟是这般的佛性。 “但后来姑奶奶出了事,老太爷审问无心才省得,姑奶奶带她出门,不过是掩人耳目。每次只要一出门,姑奶奶便将她撇在一间茶坊里,让她坐着吃茶绣花,并且不能与家里的任何人道。” 梅染闻言,心中不由得紧了紧。幸好自家姑娘还是好的,没将她与鸦儿撇在茶坊里,自个到处乱跑。 “是以姑娘若是要问奴婢当年姑奶奶的事,奴婢知之也不多。”无衣静静道。 赵锦衣很是失望。原以为终于寻着了一个愿意说的知情人,却不料…… 正懊恼,无衣又道:“但奴婢却是省得,姑奶奶离世的最后那段日子,大太太曾与老太爷提过,要将姑奶奶送进宫去。而老太爷似乎也答应了。那段日子,素来对奴婢们和和气气的姑奶奶,忽地发了脾气。” 赵锦衣愕然。原来竟是还有这么一着。她可以想像,性子外向的承娇姑姑在听闻宠爱自己的阿爹竟然要将自己送进宫去,是如何的绝望。 她正要试探着问,承娇姑姑是否有意中人时,无衣又道:“姑奶奶已经去了二十年,如今贼人在赵家兴风作浪,奴婢有些话也是能说了。姑奶奶当年,天人之姿,聪慧过人,彼时倾心姑奶奶的,奴婢省得的,便有五六人。可姑奶奶却是情有独钟,喜欢一个叫做肖二郎的。” 赵锦衣惊愕。肖二郎,肖二郎,若是肖利的儿子,那可不就是肖扬的阿爹!承娇姑姑竟然喜欢有妇之夫!她此前还以为是不受宠的肖家大郎呢。 可无衣怎地省得这事?承娇姑姑出门,不是素来从不带她们的吗? 无衣仿佛窥得她的想法,不紧不慢地转身,往食盒的底部一按,食盒底部抽屉弹跳而出,露出一沓书信来。 那些书信已然泛黄,静静地躺在食盒的底部。 无衣恭恭敬敬地将书信取出来,语气糅杂着许多不明的情绪:“这是姑奶奶出走前,将每一封书信的写信人都念与奴婢听,而后托付给奴婢的。奴婢护着这些书信,得到二太太的庇护,小心翼翼过了二十年。今日这些书信,终于可以交到可靠的人手上。” 素来冷冷清清的无衣,忽而歆然泪下。 当年她也不过才十四五岁,对虽是自家主子、但却充满神秘色彩的赵承娇是有着一种复杂的情绪的。彼时她并没有想到,主子的托付,竟然成了主子与她说的最后一番话。 承娇姑姑在二十年前,便预料到赵家今日的处境? 赵锦衣示意梅染给无衣拿帕子拭泪,自己则小心翼翼的接过那沓书信。 不知怎地,她忽而有一种未知的惶恐。 仿佛打开这些书信,洪水猛兽便呼啸而出。 第261回 奇怪的赵锦衣 赵锦青走进门的时候,祖父赵庆已经用完早膳,正在喂鹦哥。 见到赵锦青,赵庆的目光先是迷茫,而后是清醒,紧接着道:“五丫头来了?” 赵锦青已经习惯了祖父这样的目光,当即笑吟吟道:“青儿来陪祖父。” 她没有问,胡管事没有说,可她偷偷的去问过外面的那人,那人说,有些人年纪大了,终究会糊涂。然后有一日,会糊涂记不清眼前的人,只记得久远的过去。 赵锦青接过下人手中的剪子,细细地修剪起祖父的盆景来。 其实这些事她全然不会,但只要她摆几个架势,祖父便会夸赞她做得好,而后让胡管事开库房,取些小玩意赏她。有值钱的,也有不大值钱的。但只要祖父肯赏,她就欢欢喜喜的接受。 尽管胡管事每次的目光都有些让她不大舒服,但赵锦青可不会迎难而退。 她是个庶女,宋氏不会陪太多的嫁妆。至于公中的嫁妆,她打听过了,虽然也有体面的三十八抬,但给她傍身的银钱却只有一百贯。 一百贯在这寸金寸土的京都算什么!若她想吃些好的,怕是不到一年便挥霍完了!她自然想要更多,比如一间能自己经营,能钱生钱的铺子。 当然了,待她嫁过去,肖家的钱财都是自己的。但哪个人会嫌弃钱多呢? 果然,她才剪了没一会,祖父就唤胡管事:“将库房里,我那年从湖州带回来的砚台,赏给五丫头。” 胡管事眼神闪了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进屋去了。 赵锦青不禁想,祖父的库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虽然姨娘还算宠她,此前阿爹没被祖父关押起来前,也时不时给她一些好玩意,她自己这些年攒的私房,也有五十贯之多。但连一个小小的抽屉都没装满,更别提有什么库房了。 待她嫁给肖家之后,有了库房,定然日日到库房里逛上两遍,摸摸她的宝贝。 赵锦青喜孜孜的想着,等着胡管事出来。 此时赵庆已经喂完鹦哥,呆呆地看着赵锦青,忽而问道:“五丫头,你姑姑近来没有托梦与你吗?” 从来不曾见过的死人,怎么会托梦给自己呢? 赵锦青乖巧地笑着:“回祖父,孙女最近并没有梦到承娇姑姑。” “哦。”赵庆分外失望。 胡管事总算出来了,手中拿着一个木匣子。 赵锦青接过木匣子,又谢过祖父,乖巧的坐了一会,赵庆便挥挥手,让她走了。 赵锦青心中忐忑,面上却不显,出了泰安院,却没有回三房,而是让丫鬟吩咐备车,捧着木匣子直奔街上的当铺。 丫鬟捧着湖州砚进了当铺,须臾后笑吟吟的出来:“姑娘,掌柜的说,这方湖州砚若是死当,可值一百五十贯呢。” 赵锦青满意地接过木匣子,又掀起来细细的端详着,心中盘算着,她又不是风雅之人,那肖扬又是个工匠,要这名贵的湖州砚作甚?还不如当了,凑凑钱盘多几间铺子做生意呢。 赵锦青虽然没做过生意,但她姨娘却是小商户出身,每日里最津津乐道的便是外祖家的杂货铺能挣多少多少钱。 估完湖州砚的价钱,赵锦青又让车夫直奔王婆巷子,说要买丝线,预备绣些嫁妆。 其实她绣工也一般般,她与肖家的婚事是老爷子作主,黄氏看在老爷子的面上,也让她到容华楼挑选嫁衣与绣品。 也谁让赵家的几个姑娘婚期这般急呢,几乎都来不及自己准备嫁衣。 嫁衣来不及准备,绣几个枕套却是可以的。 赵锦青像往常一样,大大方方进了王婆巷子的绣线铺子。 里面的小娘子照旧领着她往后面的房间去,待进得房里,小娘子却道:“近些日子主人无瑕前来,只传了一封信与姑娘。还有这些药。” 小娘子将信与几包药交给赵锦青,嘱咐她道:“主人嘱咐姑娘,看完之后,最好立即将信烧掉。” 赵锦青当即展开信,皱眉看了好几遍,才勉强将信的内容给记下来。 屋中有香炉,赵锦青立即将信投进香炉中,看着那封信成了灰。 赵锦青揣着药,才出了房门,就瞧见赵锦衣正领着梅染,斜斜的倚在柜台旁看丝线。 赵锦青当即心慌意乱,脸色一白,结结巴巴道:“你怎地在这里?” 赵锦衣睨着她,道:“却是好笑了,这卖丝线的铺子,五妹妹来得,我却来不得?” 跟在赵锦青后面的小娘子八面玲珑,当即道:“这位姑娘想来是碰到自家姐姐,欢喜得语无伦次了。不省得这位姑娘,该如何称呼?来小店想买些什么样的丝线?妾身身后的这间房中,丝线虽然贵一些,但颜色极好。五姑娘可是常常都在这间房里挑选的丝线呢。” 赵锦衣笑道:“叫我四姑娘便可。怪不得祖父夸赞五妹妹绣的扇面颜色极好,栩栩如生呢。原来丝线是从这里买的。不晓得五妹妹今儿来这里,是又预备给祖父做些什么绣品?” 赵锦青有了方才那小娘子的话缓冲,已然镇定下来:“妹妹将嫁,不过是想绣些枕套而已。方才看了看,有些合适的,小娘子待会便包好与妹妹。四姐姐,妹妹记得四姐姐女红素来不好,这今日在此处见到姐姐,还真是吃了一惊呢。” 话音才落,忽地见赵锦衣朝她走过来,巧笑倩兮地揽住她的右手:“姐姐女红不好,还劳烦五妹妹说说,这丝线究竟是哪些好?” 赵锦青的呼吸一紧,仍是闻到从赵锦衣身上若有似无的苏合欢的香气。冷冷淡淡,不会太浓烈,却又若隐若现。 赵锦衣怕不是疯了!她什么时候与她这般要好了! 赵锦青勉力笑着:“妹妹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还是劳烦娘子与姐姐说罢。” 赵锦衣点头:“也好。娘子请。” 说着竟是拉着赵锦青又一道进了方才的那间房。 赵锦青到底做贼心虚,被赵锦衣拉得踉踉跄跄的。 那小娘子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赵锦青忽地心安了,那封信早就成了灰烬,她怀中揣着的药也收得极紧,赵锦衣总不可能搜她的身罢。 却不料,赵锦衣甫一进门,就蹙眉道:“这屋中燃着的是什么香料,竟然这般难闻?” 遭了,是方才她烧的信!赵锦青紧张得抿嘴,偷偷的看了一眼那小娘子。 那小娘子又笑道:“四姑娘鼻子甚灵,屋中燃烧的不过是廉价的香料,四姑娘闻惯了昂贵的香料,自然不适应这下等的香料。” “哦!”赵锦衣恍然,却道,“这丝线一直被这下等的香料熏着,将来可卖不出什么好价钱呢,你们还不如不熏。” 小娘子讪讪的笑:“四姑娘说得是。” 赵锦衣转过头来又教训赵锦青:“五妹妹以后还是要谨慎些才好。” 赵锦青眼看此事便要揭过,心中松了一口气:“姐姐说得是。”赵锦衣的手紧紧箍着她的,她压根不能动弹。 可恶的赵锦衣,无端端的跑来这里作甚? 却又听得赵锦衣道:“妹妹将嫁,我这做姐姐的无甚好物相送,原来想着到这里挑些丝线,亲手做些绣品送与妹妹,可来了这里一瞧这五颜六色的丝线,甚是头大,罢了,姐姐还是买些现成的物品送与妹妹罢。” 日头从西边出来了?!赵锦衣竟然要送东西给她? 第262回 饺耳 赵锦青不敢反抗,就那样被赵锦衣硬硬的架上车。 这还是她头一回上赵锦衣的马车。 听说这是宋景行亲手打造的。 进得里面一看,车中果然分外精致。 赵锦青又心想,哼,肖扬也是工匠,将来也让他给自己打造一辆马车。 上得车中,赵锦衣还真的是吩咐陈叔:“到容华楼去。” 赵锦青还以为赵锦衣是虚张声势呢,竟是来真的? 却又听赵锦衣笑吟吟道:“一眨眼,五妹妹竟也要出嫁了,想想我们姐妹这些年竟是不曾好好逛过一次街呢。” 赵锦青又气坏了。赵锦衣她自己是祖父宠爱的孙女,又是二房唯一的嫡女,整日自己出门去浪,又不像她整日只能咬着帕子躲在狭窄的房中默默的咒骂。 只她哪里敢将心中说出来,只是扯着脸笑着。 赵锦衣今儿好似是话憋不住在肚中,又道:“其实五妹妹长得甚好,眼是眼,鼻是鼻,那肖扬倒是天大的福气,娶得我们五妹妹。” 赵锦青又瞪大了眼睛。这赵锦衣莫不是中了邪罢,竟然夸赞起她来了! 但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被人夸赞,心情总是好的。赵锦青当即对赵锦衣又有了几分好感,笑容也自然了些。 赵锦衣又继续道:“此前看到容华楼新进了好些江南的罗纱,天气将热,用来做夏裙却是正好。五妹妹身材纤细,穿起这纱裙来定然好看。” 赵锦青当即羞答答道:“四姐姐缪赞了。” 赵锦衣微微一笑。仿佛与赵锦青真的是姐妹情深。 说话间已经到了容华楼,姐妹二人亲亲热热的挽着手,进门去挑选。 容华楼的掌柜娘子瞧见赵锦衣,太阳穴猛地一跳,还是笑吟吟的迎上来:“赵四姑娘来了。咦,五姑娘也来了。” 赵锦衣笑吟吟地道:“掌柜娘子,今日前来,我想替五妹妹挑些罗纱做夏裙。” 掌柜娘子当即道:“却是巧了,今儿店里正将新做好的夏裙摆出来,姑娘们可以去试试。” 众人又上了楼,在雅间里看到了新作的夏裙,果然美轮美奂。赵锦衣对着赵锦青又是一阵吹捧,让梅染亲自替赵锦青更衣,试新装。 赵锦青晕乎乎的,早就忘记自己的衣衫里还藏着秘密。 待赵锦衣的确买了两匹罗纱送给她,又殷殷地领着她回到家中,赵锦青猛地才想起,自己怀中揣着的药包。她赶紧摸出来,发觉药包仍旧好好的,这才松了一口气,笑道:“原来四姐姐还是能结交的。” 当然了,能结交的前提是在赵锦衣大方下。两匹罗纱可价值十五贯,虽然不曾撼动赵锦衣半分,但也让赵锦青满意。 她将罗纱放好,换成了窄袖轻便的衣衫,预备到灶房里做饺耳。 那封信其实写的是赵承娇生前爱吃的一些食物。是让赵锦青做了,用来讨好祖父的。 今晚赵锦青便打算做羊肉馅的白玉饺耳,给祖父送过去。 当然了,那羊肉馅中,不能少了神秘人给她的药粉。那药粉,赵锦青坚定地认为,祖父吃了后便越发的对她言听计从。 这是神秘人对她的说辞。 赵锦青深信不疑。毕竟神秘人能将她从泥潭里救出来,还能让她获得祖父的喜爱,在她心中,神秘人就是她生命中的贵人。 因羊肉馅的饺耳不容易克化,赵锦青早早的做好,紧赶慢赶的让丫鬟提着装饺耳的食盒到了泰安院。 竟是巧了,赵锦青甫跨进门,后脚赵锦衣就到了,她的丫鬟梅染手上亦拎着一个大大的食盒。 赵锦衣一直延续着今日的笑容:“竟是巧了,今日姐姐与妹妹竟是心有灵犀。五妹妹,你给祖父做了些什么好吃的呢。” 赵锦青僵硬着笑容,看着梅染打开食盒,端出来的就是一碟白胖胖的饺耳。 两个孙女争先恐后的孝顺,让赵庆的心情大好,见到梅染端出来的是饺耳,笑道:“许久没吃饺耳了,竟颇是有些嘴馋。” 待赵锦青的丫鬟也端出一盘饺耳来,他意外了:“这……” 赵锦衣笑吟吟道:“孙女与五妹妹的确是心有灵犀,便是这菜肴,竟也做得一样。祖父您可要都尝,万万不要偏心。” “好,好,好。”赵庆连声应着,“都尝,都尝。你们也一道吃。祖父今儿,心情舒畅!” 这还没完,梅染竟然又从食盒中端出了炙烤过的鹿肉,高汤时蔬,以及切得细细的腌王瓜。 赵庆欢喜不已:“衣儿有心了!”他笑着,眼中含了细微的泪花。 一旁的赵锦青却是惊惧不已地看向笑意盈盈的赵锦衣。她怎地省得那封书信上的内容!她本就是觉得鹿肉难得,高汤时蔬易做,是以才做了难度适中的饺耳。可赵锦衣竟然一一都做了来,这让她下次还怎么发挥!不对,她在祖父这里的筹码更是没有了! 赵锦衣盈盈笑着,招呼赵锦青:“五妹妹也来尝尝这鹿肉罢。这鹿肉可不易得,是我舅父亲自捕猎的,五妹妹还没有吃过罢。” 赵锦青今日对赵锦衣累积的好感在赵锦衣这段话中顿时烟消云散。自始至终,赵锦衣都看不起她!名义上要买礼物送给她,实则上行的是不轨之心!欲套取神秘人给她的信息,用来讨好祖父!她已经被祖父宠爱了十几年,还不够吗?还要来抢属于她的少得可怜的关爱? 赵锦青脸色忿忿,恶狠狠地看着赵锦衣。 但,神秘人给她的那封信明明已经烧毁了啊,她是怎地得知信的内容的呢?莫不是赵锦衣又回到那绣线铺子,寻那小娘子打听的?没错,那小娘子每次接待她时,神色都是淡淡,说不定是看不起她…… 疑神疑鬼的赵锦青,如今草木皆兵。 尤其是当祖父拈起筷箸,先伸向赵锦衣拿来的饺耳时,赵锦青的心态终于崩了。 她借着姑姑的名义,努力了这么久,原以为如今在祖父心中,她此时是独一无二的。可只要旁人亦借着姑姑的名头来行事,她的地位便一落千丈了。 不,不,她须得扭转这个局面。对,对,她还有神秘人给的药粉,如今都掺在她亲手做的饺耳里,只要祖父吃了,就会听她的话…… 赵锦青想到此,赶紧将她带来的那盘饺耳往祖父面前推了推,撒娇道:“祖父也要尝尝孙女做的饺耳啊。这可是孙女亲手做的,不似四姐姐,有人代劳。” 赵锦衣甚少下厨,这是赵家人人皆知的事情。 赵锦衣看向赵锦青,笑意盈盈,十分大度:“是呢,姐姐不似五妹妹,事事务必躬亲。” 她话尾的“躬亲”,尤为咬得重。 赵锦青一颗心,又怦怦的跳起来。觉得赵锦衣似乎是在影射她下药之事……不,不可能…… 赵锦青脸色难看极了。 赵锦衣竟也拿起筷箸,笑吟吟地夹了一只赵锦青亲手做的饺耳:“姐姐听说妹妹手艺极好,今日便替祖父尝尝罢。” 赵锦青忽地福至心灵,说不定赵锦衣吃了饺耳,也会听她的呢…… 第263回 心事 到最后,赵锦衣听没听她的赵锦青不省得,只知道自己这回没讨到什么好处。 明显有些热泪盈眶的赵庆,赵锦衣拿来的食物每样都尝了尝,也吃了几只自己亲手的包的饺耳,最后与她们姐妹二人感叹了一句:“你们承娇姑姑,最是喜欢吃这些呢。” 感慨万千的赵庆,让她先回房休憩,而独留赵锦衣下来。 赵锦青紧紧地攥着手,咬着唇,忿忿地离开。 赵锦衣的余光送着赵锦青出去,转过头来,笑吟吟地看着祖父。 祖父却是肃了脸色:“这些,是无衣告诉你的罢。” 用的是笃定的语气。 赵锦衣起身,对着祖父行了大礼:“祖父,孙女已经大约能猜出当年的所有事情。孙女今日,是特地来向祖父请罪的。” 赵庆看着她:“你何罪之有?有罪的,该是我啊……当年若不是我执意要拆散你姑姑与肖家二郎,欲让她进宫去,成就祖父的野心,你姑姑就不会死……如今隔了二十年,肖家二郎来寻仇,祖父也只能受着……赵家,欠肖家的太多太多……” 赵庆满脸痛苦不堪。 赵锦衣抬头:“祖父,可那肖二郎太过分了。”纵然祖父将他们一对有情人拆散,可祖父心爱的女儿也死了啊。祖父已经自责了二十年,每日里只能看着姑姑的画像悔恨,祖父何尝又不痛苦? 赵庆摇摇头:“是赵家欠肖家的,他的痛苦,祖父能理解。好衣儿,此事你莫要再查下去,就此打住。” “可若是他……” “不会的。”赵庆笃定道,“他与娇娇,终归相爱一场,他舍不得伤害我们。若是他想害祖父,那日他来偷娇娇的画像,何不乘机将祖父一刀杀死?” 赵锦衣抿唇。 赵庆声音缓缓:“四丫头,你不听祖父的话了吗?” 赵锦衣低头:“可若是那肖二郎太过分,孙女自是要警告他的。” 赵庆的脸上挤出一分笑意来:“四丫头都是为了赵家,祖父省得的。祖父会让胡管事会一会他,与他谈谈的。好衣儿,听祖父的话,别再插手这件事,你看你,都瘦了。姑娘家家的,太瘦可不好看。” 赵锦衣赶紧抚了抚自己的脸,吐吐舌头:“孙女以后,会努力多吃一些的。” “夜了,快回去罢。”赵庆殷殷叮嘱。 赵锦衣只好起来:“祖父,您可得早些寻肖家二郎谈谈啊。” 赵庆笑着:“祖父都听衣儿的。” 祖孙二人殷殷互相叮嘱,仿佛以前那些旧日时光。 只赵锦衣才离去,赵庆的笑容便隐去。 胡管事走进来:“主人。” 赵庆颓然地坐在椅子上:“肖家二郎可有消息?” “没有。”胡管事犹豫了一会,“主人,方才四姑娘只提了肖家二郎……她是否并不省得忠王之事?” 赵庆目光沉沉:“忠王……也该回来了罢。毕竟天家选妃之事,正是如火如荼之际,他不来掺一脚,怎地配得上他的称号?” 胡管事神色肃然:“老奴这次,定然会全力保护四姑娘。” 夜色沉沉无边,赵锦衣洗了头发才晾着,鸦儿终于回来了。 梅染赶紧给鸦儿端茶倒水,鸦儿足足吃了半壶水,在屋外扑打身上的灰尘,又洗了脸,才进门见赵锦衣。 两日不见,鸦儿像是黑了大半圈,但瞧着毫无无损,赵锦衣一颗心终于落下:“可是饿了,梅染还热着些饺耳。” 鸦儿摇头:“姑娘,奴婢不饿。奴婢追寻了一日一夜,终于寻着了那孙姑娘,如今已经按照姑娘的吩咐叫长春安排人手,将她严密盯着了。” 赵锦衣微微笑着点头:“鸦儿办事得力,该赏。梅染,将抽屉里的那枚新打的簪子取来。” 梅染便笑吟吟正要去取。鸦儿却道:“姑娘,奴婢不要簪子,奴婢有个请求,想以后到李氏医馆里做几日学徒。奴婢还请姑娘应允。” “喏,今日姑娘送到李氏医馆的药粉,李医工也辨出来了,那包药粉,掺杂了让人神智受损的药材,若是长期食用,定然会糊涂不已。” 鸦儿说完这些话,长长的吁了口气。 她素来是个话少的人,还从来不曾说过这般多的话。 赵锦衣目光沉沉:“鸦儿事情办得好,若是以后事情了了,你只管到李氏医馆去学。” 鸦儿连忙谢过姑娘。 梅染道:“姑娘,这五姑娘胆子可真大,竟然伙同肖家二郎来谋害老太爷。” 赵锦衣目光微闪:“不一定是肖家二郎。” 梅染愕然,竟是还有第二个坏人? 昨日无衣前来,将承娇姑奶奶留下的书信交给姑娘,姑娘看完书信,却又是大半晚没睡,只将书信翻来覆去的看着。最后只道:“原来与姑姑两情相悦的,果真是肖家二郎。” 可肖家二郎,不就是肖扬的爹吗? 也就是说,老姑奶奶没死的时候,肖家二郎就已经迎娶了妻子。梅染此时已经替老姑奶奶忿忿不平起来。一个有妇之夫,有甚可流恋的?咱老姑奶奶有才有貌,便是进宫也要得。啊,呸,呸,老姑奶奶也不会进宫的。 只是如此,老姑奶奶死得可真够冤屈的。那肖家二郎隔了二十年,怎地好意思再来寻仇呢?他爹是贪官,被斩了头,又不是老姑奶奶造成的。 梅染却是猜错了,这肖利被斩头,肖家被流放,还真的与赵家有关。 否则肖家二郎怎地会在时隔二十年,还仍旧放不下心中的仇恨呢?失去家人的痛苦,已经远远超越了儿女情长。倘若是她,又会怎么选? 赵锦衣心事重重。 梅染迷迷糊糊起夜时,才瞧见姑娘披着外衫,窝在榻上,目光怔怔地看着摇曳的烛火。 梅染猛然清醒:“姑娘。” 赵锦衣抬眼,看着梅染:“我不困,你且睡罢。” 可姑娘这两日,还真的是清瘦不少呢。眉间光洁的肌肤都有褶皱了。 梅染忽地觉得无衣将那些书信拿来,将盘旋在姑娘心头的疑团解开,也不是一件好事。 姑娘不睡,梅染自然不肯再睡,她要陪着姑娘。而鸦儿奔波了两日,在外间睡得正香。 赵锦衣无奈,只得脱去外衫躺下,催促梅染:“快去睡罢。” 小丫鬟这才欢喜离去。 赵锦衣又辗转半响,才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次日清晨,赵锦衣吩咐梅染去备车,梅染去了半响,回来气呼呼的:“姑娘,胡管事说老太爷亲自下的命令,近段日子姑娘都不能出门。奴婢正欲回来,却见五姑娘的丫鬟来吩咐备车,胡管事竟然给她放行了!” 小丫鬟气得要死。明明昨晚姑娘准备的食物,老太爷吃得最多。可这吃进了肚子里,老太爷竟然出尔反尔了! 赵锦衣赶紧问:“那长春呢?”她出不去倒是其次,长春还能用。若是连长春都不能,祖父这次是下定了决心,要断她的耳目了! 第264回 被贬官 小丫鬟越发的沮丧:“长春没回来,胡管事说了,若是长春回来,也是不能出去的。” 在梅染心中,姑娘能不能出去还是其次,最要紧的是赵锦青竟然可以出门!这不是打姑娘的脸吗?这倒还是其次,明明昨日她们才查到赵锦青出门是做坏事去的啊…… 可老太爷怎地如此糊涂呢! 赵锦衣苦笑道:“祖父这次是动真格的了。”心中虽然遗憾,但却又有些欢欣,祖父终究还没有老糊涂,还清醒。 既不能出门,那便好好在家中陪家人罢。横竖她这些日子整日在外面忙,也许久没有与阿娘说过体己话了。 赵锦衣正要往阿爹阿娘的院子去,却是听得守门的婆子道:“四姑娘不省得么,今儿一早,老太爷便召集了三位太太,在泰安院里相商着分家的事。” 赵锦衣愕然。 祖父到底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决定在他有生之年将家分了。 泰安院外守着几个下人,见了郎君与姑娘们都齐齐摇头:“老太爷吩咐了,郎君姑娘们通通不能进入。” 赵锦衣默默地看了一眼闻讯而来的兄弟妹妹们。 哥哥赵修远也来了。 大堂哥不在,哥哥赵修远是最大的。几个姐姐都嫁了,她如今是家中年纪最大的姐姐了。 赵修远看了一眼惶恐不安的弟弟妹妹们,笑道:“今日天气正巧,哥哥姐姐作东,请弟弟妹妹们赏夏。” 是啊,如今已经是四月了,天气渐渐开始变得炎热起来,也该赏夏了。 明明距离上回春日游园的日子也不久,却是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赵锦衣都快忘记哥哥赵修远以前纨绔不堪的样子了,如今的哥哥,虽然还有些不羁,但性子却稳重了许多。 如今说起游玩的事,虽然神采飞扬,但猛然看上去,也是值得可靠的哥哥了。 但……待哥哥命长秀将赏夏的物什搬上来时,赵锦衣还是觉得自己想得太多了。哥哥骨子里的纨绔思想,怎地会那般轻易地消失呢? 赵修远说的赏夏,竟然是搬来几对蛐蛐儿,让弟弟妹妹下押。 赵锦衣的脸一阵抽搐。 赵修远还要道:“夏日炎炎,没有这蛐蛐儿叫着,还缺少了一番乐趣呢。四妹妹,你预备下押多少?” 小池凉亭边,风徐徐吹来,石桌上摆着时下新鲜的李子、瓜子等,竟然还有一壶新酿的果酒。 蛐蛐儿叫着,弟弟妹妹们欢喜地叫着,赵锦衣忽而有些恍然,这岁月静好的时光,或许是不多了。 毕竟要分家了呢。 兄弟们的骨肉血亲,在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后,不过是变成点头之交的陌生人。 她道:“押二十文。押那只不大强壮的蛐蛐。” 长秀闻言笑道:“四姑娘好眼光,这只蛐蛐虽看起来不大强壮,可是这些蛐蛐里的长胜将军呢!” 赵锦衣对输赢自是不在乎,任弟弟妹妹们兴奋地替蛐蛐们加油,自己则只拈了一只李子,倚在栏杆旁看着开始露出水面的荷叶。 赵修远走过来:“妹妹在看什么?” 赵锦衣歪头看他:“妹妹记得哥哥以前,最是怕与妹妹独处。” 赵修远微微一笑,俊美无瑕的脸上宛若春光灿烂:“妹妹近来总在外头忙,竟是顾不上哥哥了。妹妹许是想明白了,这烂泥着实是扶不上墙的。” 赵锦衣还真认真地点点头:“妹妹的确想明白了。”哥哥都快及冠了,假若还要自己不断鞭策才读书的话,那将来也成不了什么大事。 她忽而想起石雪儿的事情,想开口问哥哥,但最终还是没问。 赵修远却道:“石雪儿中选,郑家大郎十分欢喜,前几日邀请我们到百味居吃酒,顺便恭贺我的好妹夫,又晋升了。他道,原来想着他们郑家、宁家如今是康乐坊最体面的人家,可听说如今宁咏被苏家所厌恶,我们赵家倒是因着女婿,又在坊里风光了一回。” 宁咏被苏家所厌恶?赵锦衣只听到了一个重点。 这段日子忙忙碌碌,竟是忘了宁咏与苏楚之事。 但郑家大郎说话一向夸张,是以赵锦衣只信了两分。 赵锦衣正想着,忽而听得哥哥道:“妹妹,上回石雪儿的事……对不起。” 她嫣然一笑:“哥哥用不着道歉,妹妹也有错。” 赵修远语气中有几分担忧:“若是石雪儿将来得天家盛宠……”石雪儿是个锱铢必较的女子,定然会发难妹妹的。他倒是无所谓,可妹妹却是无辜。 赵锦衣安慰哥哥:“不会的,她若是得天家盛宠,娘家又不显,理应更该夹着尾巴做人才是。”除非天家被石雪儿迷得神魂颠倒,才会是非曲直不分。 赵修远神色仍旧郁郁,忽地听得长秀诧异地喊道:“咦?长胜将军竟然输了!” 赵修远忽地精神一振,歪头对赵锦衣道:“妹妹的运气可不大好啊!” 赵锦衣哭笑不得,只略略提高了声音:“既然我输了,今日我便作东,请大家吃乳酪方!红藕小馆的乳酪方做得最好吃,梅染鸦儿,你们去买罢。” 她不能出门,但丫鬟们出门买些零嘴,应是可以的罢? 谁料片刻后,梅染与鸦儿一脸沮丧的回来:“姑娘,胡管事说,外面日头烈,我们小姑娘皮肤薄,不堪晒,便差人去买了。” 赵锦衣不禁感叹,这胡管事防她,还真是防得滴水不漏。 赵修远却是道:“妹妹若是有要事,尽管吩咐长秀去办。” 咦?也是呀。难得哥哥正经了一回。可长秀……赵锦衣望了一眼正在催促郎君姑娘们掏钱的长秀,他能行吗? 赵修远在她身边道:“长秀与我一样,表面上看起来不甚正经,可若是要干正经事,也是要得的。” 正说着话,忽而一只蛐蛐从笼子里跳出来,长秀正数着铜板,见状唬了一跳,急忙去逮蛐蛐,却忘记了手上的铜板,这猛地一扑,手上的铜板滚了一地,有好些还滚落池里。 赵修远讪讪笑着:“这凡事都有意外嘛……” 就在第三局斗蛐蛐开始的时候,赵修文来了。 赵修文见到赵锦衣,还有些讪讪。但到底念着四妹妹此前对他的鞭策,从袖子里拿出一封邸报来:“四妹妹最喜欢看邸报,这是新出的邸报,四妹妹且看着解解闷儿罢。” 赵锦衣便一笑,接过邸报,朝赵修文道:“谢谢三哥哥。” 赵修文越发的受宠若惊:“不用谢,不用谢,不过是举手之劳。对了,这份邸报上说的孔家六郎君可真有意思,明明家世也好,人生得也不错,此前还是五品的指挥使,就因为觊觎别人的妻子而被贬为七品外放官,可真是得不偿失啊。莫非那别人的妻子,美如天仙?” 孔守成被贬官了?! 赵锦衣心一沉,急急展开邸报,果不其然,邸报上明明白白的写着,孔守成被贬官一事。 第265回 哥哥们要为国尽忠 孔守成被贬官了…… 赵锦衣手中拿着邸报,有些茫然。她本来以为和申家和离一事胜券在握,却没想到孔守成会被贬官。而且还是个七品的外放官。 赵修文还在说着这件事:“青州距离当年孔守成父兄的牺牲龙关镇可不远!哎,原来想着许是有父兄的功荫庇佑,在这京城平步青云呢。到底是女人误事……” 赵锦衣淡淡地瞄了赵修文一眼:“三哥哥省得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赵修文讪讪道:“男人与女人嘛,不都是那回事?” 赵锦衣捏紧邸报,目光缓缓扫过赵修远与赵修文的脸。她目光肃然,直让二人的神情也变得正式起来。 赵修远嘴快:“这孔守成不会觊觎的是你罢!可你还尚未成亲!” 赵锦衣声音沉沉:“大姐姐失踪后,你们对她关心过几分?” 赵修文连忙举手:“我一直有托朋友暗中打听的!” 赵修远目光深远:“原来竟是大妹妹。” 赵修文后知后觉:“果真是大妹妹?”他倒抽了一口冷气,“大妹妹此前,不是还怀着身孕吗?她肚中的孩子……” 天哪,万万没想到,他们小门小户的赵家,竟然会成为邸报上的风云人物。呃,也不对,邸报上只说了孔守成觊觎别人的妻子,但没说是谁家的。等等……前段日子孔家与申家的小报疯狂地流转……一张小报,竟然买到了十文钱……因为小报上贬的是申家,赵家与申家到底是姻亲,他没敢买也没敢多加评论。 赵修文又倒吸一口冷气:“还真是大妹妹!”申家是世族,郎君也多,谁能料到说的就是申家人嫡系呢! 赵修远忽而问赵锦衣:“你是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的。”他用的笃定的语气。 赵锦衣没有直说,只道:“你们如何看?” 赵修文一时没有说话。 倒是赵修远道:“上回大妹妹回来,身体瘦弱不堪,一看便是在申家受苦了。她从申家离开,说不定是想寻死。” 赵修文疑道:“不会就是如此,大妹妹欲寻死,却被孔守成救了罢?救命之恩却被那申家污蔑成奸情……这朝廷也太不明察秋毫了!” 不得不说,他们家的哥哥们虽然在功课上不咋地,但在这些事情上,脑子还是很灵光的。 赵修远目光沉沉:“我们赵家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孔守成被贬官吗?这事大妹妹若是省得了,还不知如何自责。” 赵锦衣又扔出一个炸雷来:“其实大姐姐早就生了,是个可爱的小囡囡。如今孔守成是小囡囡的干爹了。” 二人先是惊愕,而后异口同声地道:“那我们岂不是晋升为舅父了?” 赵修文忧心忡忡:“倘若她省得她家舅父不学无术,会不会鄙视我们?不省得现在发奋念书,可还来得及?罢了罢了,这朝廷如此昏庸无道,像孔六郎这等英勇神武的人都被如此打压,我们还不是不凑这个热闹了。” 赵修远想得更长远:“将来待囡囡大一些,我要教她斗蛐蛐。人生如此短暂,自然要活得快活一些。” 赵锦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忽地觉得自己这个姨母,还是很靠谱的。 两个新晋舅父争论了一会,才记起应该问问大妹妹现在的情况。 大妹妹得知孔守成被贬,应该很难过吧。 赵修远又想起自己的妹妹好像被禁足了。当即自告奋勇:“此事交给我们!我们定然办得妥妥的!” 赵修文目光雀跃:“三哥这辈子还没做过一件正经事呢。” 还好意思说! 只如今,想到赵家将面临的狂风暴雨,赵锦衣心中叹息一声。哥哥们都已长大成人,也应该让他们面对一切了。 “好。这件事就交给哥哥们了。”赵锦衣将小院的位置说与二人听,正还想交待一些事宜,到底是又咽回肚中。 哥哥们总要自己面对风风雨雨的。 赵修远也没唤长秀,与赵修文二人一道出去了。 长秀与小郎君姑娘们玩得不亦乐乎,压根没注意到自家郎君的离开。 赵锦衣又默默地看了一会斗蛐蛐,到泰安院打探消息的梅染道:“太太们还没出来。”不仅太太没出来,无衣也没出来。 眼看准备用午膳了。 做好的午膳被下人送进泰安院后,大门又关了起来。这一场分家,究竟都分些什么? 赵锦衣捏着邸报,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回去罢。” 京都的气候一进入四月,日头便晒得有些热。 赵锦衣一行人打着伞,走到垂花门时,便瞧见赵锦青从对面走过来,跟在后面的丫鬟捧着一个木匣子。 赵锦青也瞧见了赵锦衣,竟有些趾高气昂的模样:“哟,这不是四姐姐么。听说今儿梅染去备车,被胡管事拦下了呢。” 梅染顿时气得脸颊鼓鼓的。 赵锦衣云淡风轻:“是么,听说最近京城不大太平,祖父担心我,这才拘着我,没让我出去呢。” 赵锦青做作地掩嘴笑了一声:“四姐姐这嘴儿,还是这般的厉害。如今祖父最疼爱的人可不再是四姐姐咯。” 无聊。赵锦衣懒得应付她,自顾自越过她,连余光都懒得分给赵锦青。 赵锦青看着赵锦衣袅袅远去,忽然没了斗志。 得宠而不被人嫉妒,宛若锦衣夜行。赵锦衣,赵锦衣,她就不信,她心中没有半分失落! 眼看申时就快过半,泰安院还没有半点动静。 长春也没回来。 话本子都看完两本了,赵锦衣双眼熬得红红的,梅染心疼坏了:“姑娘且歇歇罢,一有动静奴婢定然叫醒姑娘!” 她哪里是不想睡,她是忧思过多,压根儿睡不着。 赵锦衣朝小丫鬟笑了笑:“我还熬得住。” 却是在看第三本话本子时,陆婆子在外面通报:“姑娘,二郎君请姑娘到他的院子去,二郎君说,有要事相商。” 莫不是大姐姐出了事?她就省得,二位哥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赵锦衣顾不上再梳妆打扮,赶紧领着两个丫鬟冲了过去。 待她气喘吁吁到时,却见赵修文双眼亮晶晶地迎上来:“四妹妹,你瞧瞧三哥哥上阵杀敌如何?” 哈?赵锦衣迷惑不解地看着三哥有些弱不禁风的小身板,目光转向赵修远。 赵修远更加兴奋不已:“今日我们有幸见到了孔六郎,顿时被他的风采所折服!是以我们决定,跟着孔六郎到青州去,为国尽忠!” 等等,方才他们不是还痛骂朝廷昏庸无道吗?这去了一趟外头,就改弦易辙了?还是要去上阵杀敌? 第266回 事成反常必有妖 况且,哥哥眼看就要与林大姑娘成亲了,他怎么可以撇下未来嫂嫂到边关去? 哥哥莫不是要逃避?此前他与她说的对石雪儿情愫已了,实则上仍旧难忘? 赵锦衣狐疑的目光一直扫在哥哥的脸上,心中猜想万分。 一直兴奋不已的赵修文仍旧在喋喋不休:“过两日孔六郎便要出发了,我们也一道走。本来还想着自己做盔甲的,可来不及了。” 赵锦衣蹙眉。过两日孔守成便要走,可大姐姐与申平乐还没有和离呢。孔守成这是,放弃大姐姐了? 还是赵修远靠谱一些:“孔六郎说,在他离京之前会将大妹妹的事情办妥。” 说着却是一声叹:“我以前从来不曾接触过这般有情有义有血有肉的汉子,与他相谈一席,竟是受益匪浅。我还以为世家子弟皆眼高,不喜与我等结交呢。” 许是大部分是看在大姐姐的面子上。赵锦衣心中道。 但孔守成被贬,到底是一件不大愉快的事。 赵锦衣开口道:“二哥哥,你为国尽忠没有问题,可林姐姐呢?她该如何是好?” 方才还眉飞色舞的赵修远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来:“待会我便与阿娘说,若是林姑娘等得,便让她等,若是她等不得,这门婚事便作罢。哥哥我没有个三五载,没有一点成就,是决不会回来的。” 如此可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所为!他是为国尽忠了,可林姑娘何其无辜? 赵锦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二哥哥,你……” 赵修远打断她:“上回我便与林姑娘说过了,我对她没有多少感情,若是她嫁过来,或许我们会相敬如宾,但决不会像别的丈夫那般对她百般呵护。” 自家的哥哥竟如此混蛋! 赵锦衣还来不及骂出口,长秀匆匆奔进来:“泰安院的门开了!老太爷让所有郎君与姑娘们齐集大堂,有要事宣布。” 大老爷赵承泽没回来,三老爷赵承欢仍旧被关押着,只有二老爷坐在老太爷的下首。 大太太黄氏面色戚戚,双眼通红;二太太吴氏面色沉静,与平常无异;三太太朱氏一双眼四处瞄着,直至看到儿子赵修文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 郎君与姑娘们乖巧地站在一旁。 赵锦衣细细观察着长辈的脸色,心中已然有了猜想。 果不其然,祖父沉沉地开口:“我们赵家今日,分家了。从明日起,各房关闭各房之间相通的院门,各开大门出入;各房的开支往后由各房自掌,各自过活。” 众人都静悄悄的,不敢开口。 赵庆起身:“至于我,就独自在泰安院过活,身后事由长房操持,二房三房相协。” 这样的分家结果,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没有嫡长之分,没有谁多占一点好处,一式三份,按户平分,公平公正。 赵锦青又惊又怒,赵家分家了,那她出嫁的嫁妆,岂不是没了公中的补贴? 虽然她还能继续去泰安院让祖父赏赐些好东西,可少了那么一部分,她就是觉得心痛不已! 赵庆走到一半,忽而又回头,目光锐利:“以后孙辈们的婚事,皆由嫡母操办,莫要来寻我。” 赵锦青心中又是一惊,脸色越发难看。朱氏不会因此又插手她的婚事罢! 赵庆走了好一会,大堂中才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吴氏款款起身,望着丈夫轻声道:“我们走罢。” 赵锦衣快走两步,扶着阿娘:“阿娘可累了?” 吴氏轻轻一笑:“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浑身竟是轻松无比。” 二房一行人渐渐远去,黄氏才睨了一眼自己大房的子女们,声音带着无尽的疲倦:“都回去罢。” 如今她身边没有嫡亲的儿女,全是庶出的儿女,实在叫她提不起劲。以后要拿自己的嫁妆来补贴这些人,她的心头就一阵发恨。 大房二房都走了,只余三房的人。 朱氏开口道:“你们先回去,锦青留下。” 赵锦青闻言,心中一紧,暗暗下了决心,若是朱氏插手她的婚事,她便,便……便如何?祖父方才说了,不再管她的婚事了!她恍惚间,竟是有些茫然了。 朱氏却神色淡淡道:“今日你祖父特特嘱咐,要将你风风光光的嫁到肖家去。你的嫁妆是公中早就备好的,你祖父特地再多补贴一份,大房二房各添妆五百两纹银,我作为嫡母,自然也不会亏待你,另替你备了一份嫁妆。如此加起来便有一百一十八抬,这样的嫁妆,足以够你在肖家衣食无忧一辈子。”当然了,如果日日都要穿金戴银,大吃大喝,挥霍无度,便是金山银山都不够挥霍的。 竟是让她欢喜的结局!赵锦青欢喜得简直要去抱朱氏,真心实意地叫她一声母亲。 朱氏仍旧淡淡:“我只希望,以后你在肖家好好的过你的日子,平时无事不要回娘家来。” 只要有钱花,她何必回娘家来讨个无趣!谁想看嫡母的脸色! 可她姨娘…… “届时我会替你姨娘在外头赁一间屋子,你要看你姨娘便只管看去。” 三房的房屋本来就不够住,有了赵锦青母女二人做先例,通通将那些碍眼的姨娘都撵出去住,她的日子会舒心不少。 分家还是有好处的。 赵锦青欢喜不已:“多谢母亲。”这一句话,她是真心实意的。 华灯初上,二房里,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吃着饭。 赵修远素来是被父母与妹妹训斥惯了的,饭桌上斯斯文文,不敢出声。 赵锦衣想说起他欲参军之事,被他瞪了数回。 也罢,这件事明儿再说罢。横竖还有两日才走。她一个人拉不回来,可加上爹娘,她就不信哥哥能招架。 饭吃了大半,赵承德感慨:“还是分家的好啊。此前用饭,一家人竟然只有逢年过节的才能坐在一道。” 他们二房人口简单,可以日日都在一道用饭。 赵修远却讪讪道:“只要爹娘不在饭桌上训斥孩儿……” 以前独自一个人吃,也是怪香的呢。 赵承德呵呵笑:“前两日阿爹查远儿的功课,竟然大有长进,若是远儿日日如此用功,阿爹自不会训斥远儿。” 吴氏笑得慈爱:“如今分了家,林家姑娘嫁过来,想必过得更自在。” 大门一关,二房里的奴仆都是忠心耿耿的,没有那些个勾心斗角的,二房自然过得舒心。 赵承德也道:“这些日子天色不错,让景行寻些可靠的工匠来,将院子修缮修缮,再粉刷一二,婚礼那日也好待客。” 赵锦衣睨了一眼仍旧在斯斯文文进食的哥哥。 赵修远听着,频频点头:“都听爹娘的。”竟是前所未有的听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当时赵锦衣就觉得哥哥过分听话了。 果不其然,正要关闭大门的二房和三房炸开了锅:二郎君与三郎君竟包袱款款参军去了!这可要了朱氏的命! 第267回 各自天涯 吴氏尚且还能自控,拿着不肖子赵修远留下的一封信,不省得是要去寻孔家算账好,还是要去寻林家商量事情好。 朱氏倒是倚在门边哭得稀里哗啦:“修文定然是被赵修远给哄去的……他年纪轻轻,见的世面不多,像一张白纸,三言两语的便叫人家哄了去!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连把菜刀都拿不稳,连鸡都没杀过,如何杀敌!呜呜呜……我的命好苦啊……” 陆婆子领着王婆子要关门,见状无可奈何地劝道:“三太太,劳烦让让,老奴们要关门了。” 朱氏偏不:“修文一天没回来,我就一天在这里哭!” 无衣面无表情的走过来:“三太太,我家郎君也去了。” 且还留下一桩没有解决的婚事,太太头疼极了。再加上朱氏一直哭唧唧的,指桑骂槐的,越发让人头疼。 朱氏什么话都听不进去:“我儿一日不回来,我就一日在这里哭。” 朱氏没哭多久。 赵锦云回娘家来了,并且要见赵锦衣。 朱氏又跳起来:“有甚可见的?都分家了!赵修远还将你哥哥个拐走了!去那劳什子青州参军!” 与往日不同,赵锦云只撩了一下眼皮,语气淡淡:“男子汉大丈夫,为国尽忠有何不可?横竖哥哥念书,也无甚天分。” 朱氏惊愕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眨眨眼,看着女儿有些过分苗条的身影进了二房的院子。 赵锦衣正在宽慰阿娘:“哥哥这去青州,说不定是好事……” 吴氏拧眉:“他就罢了,可这林姑娘对他……唉!阿娘只怕耽误了林姑娘啊!”她是过来人,能看得出林姑娘对自家那不成器的儿子是情深意切。怕只怕林姑娘执意要等儿子。若是等了几年儿子回来了,倒是皆大欢喜,但战场上刀枪无情……吴氏自己都不敢想下去。 无衣进来道:“姑娘,三姑奶奶来了,要与姑娘单独说话。” 初夏朝阳在树木间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 赵锦云穿着鹅黄的夏衫,就站在栏杆处,望着轻轻摇晃的树木。 赵锦衣第一眼瞧见赵锦云,便觉得她似是又清瘦了不少。 她没有说话,只轻轻一同站在旁边。 赵锦云轻轻一笑:“我们赵家花园里的景致,还是好的。” “那当然,是我亲手设计的。”赵锦衣并不自谦。 赵锦云默了一默:“今日我回来,并没有告诉他。” 他,自然是指石三郎。 “想不到我眼如此瞎,竟然看上了这么一个人。”赵锦云喃喃道。 赵锦衣没有说话。 “后来我又被送去春光阁两回。”赵锦云忽地轻笑一声,“侍奉的那人,我看不清面目。但昨晚,我借着窗外的烛光,终是努力地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她从袖中取出一幅小小的画轴来。 “你也省得,我什么技艺都是普通,但你素来聪慧,定能瞧得出来此人是谁。” 赵锦云将画轴递给赵锦衣。 没等赵锦衣展开,她便道:“听说赵家分家了。以后,我们许是不会再见面了。” 她说着,却是又兀自袅袅离去。 赵锦云离去不久,陆婆子便回来报,二房与三房之间相通的大门已经关上了。 赵锦衣展开画轴,柳眉不禁一拧。赵锦云说她丹青技艺普通,是太抬举她自己了罢。这画上画的,竟是什么呀!模模糊糊的一团,除了能看得出是一个男人的轮廓外,便只能勉强辨出眼睛与鼻子。 尽管已经分家了,但赵锦衣想随着阿娘一道到林家去,又被胡管事的人拦下了:“四姑娘,莫要为难老奴。” 吴氏拍拍她的手:“林家素来和善,决不会为难阿娘的。” 赵锦衣只得眼睁睁看着阿娘登车离去。 她恹恹的要回房,门房刘叔低低的唤了她一声:“四姑娘,长春今早回来过一趟,给您留了信。” 一个叠得小小的方胜传到了梅染的衣袖中。 原来长春此前便回来过了,没分家前,门房刘叔算是二房的人,得过赵锦衣照拂,远远的瞧见长春,便使劲儿地朝长春使眼神。 幸得长春机灵,当即领会了刘叔的意思,没敢进门,后来才偷偷的给刘叔塞了一个方胜,让刘叔交给四姑娘。 赵锦衣回到房中才敢将方胜拆开,上头寥寥数语“姑娘莫忧,小的自投奔姑爷去。” 赵锦衣眉头一挑。长春倒是机灵,可大伯父始终没回来,也不省得军械贪墨案办得可还顺利…… 大姐姐那厢,亦不省得如何了,与那申平乐有没有和离,小囡可还是留在大姐姐身边…… 赵锦衣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只得又将赵锦云交给她的画像拿出来,继续细细揣摩着。为了能尽快认出画中人,赵锦衣将画像给梅染与鸦儿看了。 梅染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姑娘,这定然是三姑奶奶胡乱画的,敷衍您的罢。” 鸦儿细细端详着,眉头紧紧蹙着,好半响后才幽幽道:“若是让奴婢来画,也决然比三姑奶奶画得好。” 赵锦衣默默的收回画像。连鸦儿如此正经的人都如此说,赵锦云这幅画,的确难以辨认。 赵锦云还当真,是戏耍自己不成? 幸而在傍晚的时候,终于有好消息传来:大姐姐赵锦绣回赵家大房了!囡囡也跟着回来了! 赵锦绣回得娘家,听闻赵家已然分家,吃了一惊。她想要让下人去请赵锦衣过来相聚一番,黄氏逗弄着囡囡,不冷不热道:“你那四妹妹被老爷子禁足了,近来都不得出门。再说了,去瞧她作甚,赶紧打扮打扮,待会你姨母携你表兄来探望我们。” 赵锦绣道:“不过是姨母与表兄来,用作什么打扮?倒是四妹妹,对我与囡囡帮助甚多,她不能出门,我便带囡囡去看她。” “我的儿!”黄氏将囡囡交到周妈妈手上,拉着赵锦绣坐下,“你表兄新丧,你这和离回来,与你表兄,恰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以后你进了姨母家的门,阿娘便不再担忧了。” 赵锦绣略有些吃惊地看着她娘。她没听错罢,她才从外面回来,阿娘便要将她许给表兄了? 黄氏却掏出手帕,一边拭泪一边道:“你在外面不省得,那赵锦衣的郎婿是个狼心狗肺的,竟然告发你阿爹贪墨军械案,这不你阿爹被带了去,两日了还没有回来。阿娘原就指望不上赵家人,如今赵家又分了家,阿娘只能指望你表兄了!他今日托人传话来,说勉勉强强在朝中还有些关系……我的儿,难不成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你阿爹就这般仕途尽毁,我们赵家大房一撅不振吗?” 赵锦绣愣愣地听着。 说实话,她这辈子,就没享受过她阿爹做官带来的好处。 她才三岁,阿爹就被外放到江州去,三年一次的回京述职,也不过是匆匆回来,又匆匆离去。可他犯的错,却一再叫儿女们替他受着。凭什么? 第268回 此后余生 看赵锦绣脸色不虞,黄氏停止拭泪,苦口婆心的劝女儿:“你如今和离了,还带着个孩子,除了你表兄要你,谁还要你?” 赵锦绣深深吸了一口气:“我原就是打算带着囡囡自己过的……” “自己过?怎么过?任凭别人在你背后指指点点吗?再说了,囡囡还那么小,你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又怎么将囡囡养得大?”黄氏提高声音,“你表兄定然会将囡囡视如己出的。” 赵锦绣抿紧嘴唇。阿娘变得越来不讲道理了。 却是听得下人通报:“太太,焦太太与焦家大郎君来了。” 焦太太便是大姨母。 大姨母得了大儿子不久,便随大姨父到了陕西府,转眼已是三十年与黄氏不曾见过。 大姨母明显比阿娘要老得多,鬓边已然有了白发。 众人见了礼,赵锦绣坐在一旁,打算等一会便婉拒这门亲事。她原来是想回避的,想不理不睬,可心思一转,最后还是留下了。 她才坐定,就感觉到一道目光不断地缠绕在自己身上。 是那焦家大表兄。 方才匆匆一眼,赵锦绣只知道这从来不曾见过面的大表兄生得个子不高,身材也偏瘦。至于容貌什么的,她是循礼没有打量。 但这道目光,让她很不舒服。 大姨母对赵锦绣明显也是不满意的,说赵锦绣太瘦了。 赵锦绣抬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满脸皱纹的大姨母,语气锵锵:“抱歉,大姨母,我是瘦了些,但自己养囡囡,是没有问题的。” 大姨母一愣,看向妹妹。 黄氏急道:“绣儿,你胡说些什么呢?大姨母怜你,这才说这样的话。” 赵锦绣抱起囡囡,看着黄氏:“阿娘,此处既不容我,我便走。” 黄氏气急败坏道:“好呀,你既不听我的话,你这辈子,就莫要再登赵家门!” 赵锦绣瘦弱的身子晃了晃,头也不回的跨过门槛。 夜风瑟瑟,赵锦绣提起还没有打开的几个包袱,心中有些难过,却仍旧是坚毅地出了门。 门房有些犹豫:“大姑奶奶,这天可黑了,您与表小姐要到哪里去?” 赵锦绣一笑:“天大地大,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她已经想好了,今晚先在客栈里住上一宿,明日再托牙行替自己赁一间房住进去。她本来想寻四妹妹,但如今赵家已经分了家,若是她再去打扰四妹妹,恐阿娘会对四妹妹以及婶婶不满。 康乐坊的夜晚静悄悄的。 赵锦绣抱着囡囡,身上挂着包袱,走得有些吃力。 她甚至还没有吃晚饭。 囡囡许是饿了,开始嗒吧着小嘴,要寻吃的。寻了须臾,吃的还没有来,小嘴儿一扁,竟是哭了起来。 赵锦绣手忙脚乱,哄着囡囡:“好孩子,再忍一会……”嘴上哄着囡囡,胸却开始胀痛起来。 出了康乐坊,再走过两道巷子,就有一家客栈……赵锦绣紧紧搂着啼哭不已的囡囡,脚步不停。 却是有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在她旁边缓缓停下。 赵锦绣有些茫然地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男子,他怎么在这里? 男子强壮的手臂拥着赵锦绣母女二人,语气温柔又不容拒绝:“上车去。” “可……”赵锦绣脚步迟疑。她已经连累了他,她没有面目再见他! “囡囡都饿坏了。”男子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怀中的囡囡果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她喂完囡囡后,便离开…… 孔守成是独自驾车来的。赵锦绣上了马车,赶紧敞开衣襟喂囡囡。 马车缓缓驶动,赵锦绣赶紧道:“前面有一间客栈,你且将我们在客栈面前放下便可。” 外面的男人唔了一声,想来是答应了。 从赵家大房追出来的焦家大表兄狠狠的呸了一声:“亏我还想着,好好的劝劝姨母,没成想,这才离了上家,下家马上就接手了。如此水性杨花之人,怎地适合做我的贤内助!” 骂完却是再懒得进赵家去,自己带了小厮,吩咐了门房一声,兀自离开了。 囡囡吃了足足两刻钟,才心满意足地睁着亮晶晶的眼睛,只笑了笑,却是闻得一股臭气缓缓在车中散开。 赵锦绣哭笑不得,囡囡竟然拉臭了! 客栈也应到了罢,一进门便要让店家准备热水什么的…… 赵锦绣正想开口询问,外面传来孔守成沉沉的声音:“囡囡可是拉臭了?” 赵锦绣脸一红,他对囡囡的关怀已经远超了一个干爹的职责。 “再忍耐须臾,马上就到了。”孔守成道。 里面传来轻轻的答应声。 夜风荡漾,拂着孔守成英毅的眉眼。 他忍耐了一日没有见她,可最后还是忍不住了。到了明日,青州离京都千里之遥,这一别京都不省得要多少年才能回来。不管她的回答是什么,他都要表明自己的心意。 免得自己后悔。日后只能在黄沙满天的青州抱憾终身。 马车缓缓停下,赵锦绣抱着囡囡,正想拉开车门,车门唰的一声被拉开,孔守成大手一伸,便将囡囡抱去,竟是交给车外候着的人:“囡囡拉臭了。” 车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好囡囡,我们走。” 囡囡咯咯的笑。 孔守成又回过头来,看着车中人。赵锦绣怔怔地看着他。 马车上的气死风灯甚是明亮,正巧映在他的上方。不可否认,孔六郎君是俊毅的,男子气概十足。她好像知晓他要说些什么,却又忐忑着他要说些什么。 夜风柔和,孔守成咽下口水,目光紧紧地缠绕着面前的人儿:“我后日,便要启程到青州去。” 她知道。他因为她的事情,被贬到千里之遥的青州去。 她轻轻启唇:“都是我,都是我连累了你……我,我没有面目见你……” 孔守成一声叹息:“我愿意,若是我被贬官能换你自由,无论何时,我都愿意。” 她的眼睛里便浮了泪光,哽咽着:“值得吗?”她不过是一个成了亲又生养过的小妇人,无才无德,值得吗?她竟何德何能,在有生之年还能遇上待她这般好的男子!她并非单纯的小娘子,此前自然是窥得孔守成许是对她有一丝别样的情愫,可他竟甘愿为了她而被贬官…… 泪珠不断地从她眼中滚落,一滴又一滴,热烈而滚烫。 男人颤着手,轻轻抚上她光洁的脸颊:“只要是你,一切都值得。”他想,他等了半辈子,便是等着眼前这个让他不顾一切的小人儿。 “你愿不愿意,随我到青州去?”男人的手,比她的泪珠儿还滚烫。他好想好想吻去她的泪。 “愿意,我愿意。”赵锦绣又哭又笑。 此后余生,不管是刀山火海,生老病死,她都愿意追随着他,跟着他。 气氛正好,孔守成正渴望着能一亲芳泽,忽地听得一阵肚鸣。 第269回 炫耀 赵锦绣赫然:“我……有些饿……” 话音才落,面前的男人长臂一伸,便将她揽在怀中,身子再一抻,二人便下了马车。 赵锦绣被孔守成牢牢的抱在怀中。她抬眼,这才看清楚,马车竟然停在了一扇巨大的朱门前。 是孔家! 孔守成直接将她带回了孔家! 孔守成道:“家中厨娘做的馄饨甚是鲜美,我们回家吃,可好?” 方才的小人质都被带进去了,她还能不进去吗? 赵锦绣含羞带怯:“好。” 男人的目光紧紧盯着她:“进了这扇门,你可就是孔家妇,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她望进男人满是柔情的眼中,郑重地点头:“我赵锦绣,此生无悔。” 次日清晨,赵锦衣才起来,就听得有人气急败坏地在外面喊:“赵锦衣,你给我出来!” 梅染蹙眉道:“听着声音,像是大太太呢。” 赵锦绣一晚未回,却在清晨托人带回来一封书信,只道自己已经随着别人远去,这辈子许是无法尽孝了,请爹娘珍重。 黄氏一边派人去追,一边想不开,认定是赵锦衣教唆的赵锦绣,便气势汹汹的领了一群人闯进二房来,欲大骂赵锦衣。 毕竟前段日子,能与赵锦绣接触的,只有赵锦衣。而赵锦衣,定然对她怀恨在心。至于什么仇恨,黄氏自己心中倒是清楚。 赵锦衣慢条斯理地梳着头发:“这是赵家二房,还能让别人闯进来指着鼻子骂不成?鸦儿,吩咐下去,将那些人给打出去。”她如今是懒得应付大房与三房了。 鸦儿迟了一步,无衣早就带着强壮的下人,威风凛凛的拦着。 黄氏到底心虚,只好跳着脚又骂了几句,才悻悻离去。 到了午时,更坏的消息传来了。 军械贪墨案虽然还没有完全真相大白,但赵承泽在江州时贪污的事实却是板上钉钉。 不幸中的大幸是,赵承泽虽被罢官,又被罚银两千两,还要坐上两年的牢狱,但一条命总算是保下来了。 到底是夫妻一场,黄氏赶紧去见赵承泽,赵承泽却朝黄氏跪下,求她不能将他的那些妾室撵出门去。 黄氏气得拂袖而去,回到家中大病一场,缠绵病榻不能起。 到底是手足,黄氏身边又无嫡亲的子女在身边侍疾,端茶倒水嘘寒问暖的,吴氏与朱氏上门探望了一回,黄氏头上戴着抹额,簌簌泪流。也幸得此时赵家已经分家,也没有什么中馈之权要争,三妯娌总算和气了一回。 回来吴氏便与赵锦衣道:“你大伯母,却也是个可怜人。” 可有甚可怜的呢。大伯父冷落她,她应当自强自立才是,而不应该将自己亲生的女儿看做是大伯父仕途上的垫脚石,用此来讨好大伯父。 如今可好,母女离心,鸡飞蛋打,竹篮打水一场空。 却不说大房,他们二房三房亦受牵连。 赵承欢的官职是早就被罢了的,而赵承德虽然没有被罢黜,却被平调到了一个十分清闲的职位上。 似是没有什么不同,却又的的确确的不同了。 往日看起来花团锦簇的赵家,在短短两月里竟四分五裂,元气大伤。虽然还没有到二十年前肖家几乎全家覆没,但瞧着这种状况,赵家的状况是越来越糟糕了。 赵锦衣心中心焦如焚,面上却不显。 她照旧被禁足着。 都多少日了,胡管事将她的耳目是捂得严严实实。 赵锦青的婚期将近,竟也不出去了,日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来寻她玩。 梅染不明白四姑娘为何要放赵锦青进来,赵锦衣闭着眼:“如今只有她才能给我带来有用的消息了。” 有用吗?梅染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赵锦青,后者正在炫耀肖家送过来的臂钏。 青绿的夏衫新缝,赵锦青的玉臂上戴了七八个金臂钏,叮当作响,在骄阳下十分晃眼。 赵锦青春风得意:“四姐姐,四姐夫没给你送金臂钏过来吗?”京都风俗,两家定亲后,男方要给女方送臂钏。但这臂钏的材质,有银有金,通常普通人家,送两只实心的银臂钏,面子上也过得去了。毕竟这臂钏出嫁以后便只有丈夫能看见,戴着也无人知晓。 赵锦衣不动声色:“没送呢。哪像五妹妹这般命好,肖家竟是举债,也要替妹妹将所有的礼节都做全。” 其实赵锦青亦很意外。 肖家来送礼那日,她还以为礼物都是十分寒酸的,但礼物足足装了两车,由肖家新雇佣的下人送来,让她在朱氏面前大大出了一口恶气。 肖家的礼物,比起石家送来的还要好。 赵锦青得意洋洋:“四姐姐以前没听说吗,肖家以前可是京都里数一数二的大户。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缝隙里都能挖出金子来。” 赵锦衣微微一笑:“那恭喜五妹妹了。对了,肖扬即将要成亲,不省得肖家可还有其他的亲人?” 赵锦青没听出赵锦衣打探的意思来,只道:“哪还有什么亲人,肖家当年,不几乎都没了。”哼,最好连那病怏怏的婆母都挂了,这样以后她就不用侍疾,只管过自己快活的日子。 赵锦青终于心满意足地走了,梅染忍不住道:“姑娘,下次还让五姑娘来吗?奴婢瞧她,就是要在姑娘面前炫耀。” 赵锦衣忍不住莞尔:“可这被禁足的日子平淡无趣,倘若没有五姑娘,我们还少了不少乐趣呢。” 话虽然这样说,但看着五姑娘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就怪讨厌的。 梅染又叹了一口气:“长春也没个信儿回来,可真让人担心。” 长春没有信儿,但赵锦云又托人,将一卷小小的画像送了回来。 这回的画像比起上回的,线条越发的凌乱,眼睛与鼻子的位置竟是错乱的。 梅染抱怨道:“三姑奶奶得空的时候,是不是该练一练画画的基本功夫了。” 赵锦衣将两幅画放在一起对比,看了半响,叫鸦儿过来:“鸦儿来看看。” 鸦儿拧着眉,忽而道:“三姑奶奶许是在神智不清醒的情况下,看到的这个人的相貌呢。” 赵锦衣点头:“虽然她没说,但我亦能猜到,每次她应是被人迷昏了的。”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赵锦衣说不清现在是该还痛恨赵锦云,还是该同情她。 终于嫁给心心念念的意中人,没想到却是入了虎口,从此之后,便是得救,心魔也难以消除。 二婢不禁有些唏嘘。 三姑奶奶虽然可恶,但如今也的确可怜。想当初,三姑奶奶与姑娘,是多要好的啊,如今却…… 赵锦衣忽而道:“鸦儿,你可懂得调制迷香?我有一个法子,若是你能将迷香调制出来,我们便可以仿效,将神智不清醒时看到的人的面孔画出来,如此大概便有对照。” 鸦儿略略思索:“奴婢有一个请求。” 第270回 爬墙 “你只管说。” “通常吸入迷香之后,大多有后遗症。奴婢恳求姑娘,莫要亲自身试。” “好,我答应你。”赵锦衣十分爽快。 窗外阳光灿烂,梅染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一直省得鸦儿不简单,可万万没想到鸦儿竟然还会制迷香!再想想她自己,好像除了会伺候姑娘,旁的什么都不会呢! 鸦儿的手上明显有细细的刀痕。 她一边磨着香料,一边道:“材料有限,制出来的迷香或许没有极好的效果。” 梅染帮她弄香料,一边审问她:“鸦儿,这香料可不便宜,能制香的人家非富即贵,快快从实招来,你以前可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千金?也不对,这制迷香可是不大好的,鸦儿你不会……”什么江湖大盗的女儿吧……梅染顿时浮想联翩。 鸦儿便只淡淡一笑:“在医典里,有时候用迷香,能帮助病人入睡,减轻头疾。” 赵锦衣捻起一块香料细细闻着:“的确如此。”那日在李家医馆,她可以看到鸦儿的目光一直流连在医馆里的各种药材上,心中便有猜测。鸦儿虽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女儿,但家中一定有人行医。只不知何故,鸦儿竟被辗转卖到她们赵家来做奴婢。 梅染吐吐舌头。其实若是鸦儿是江湖大盗的女儿,她倒还崇拜鸦儿几分呢。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迷香便做好了,小小的一块,放在木匣子中。 梅染有些紧张:“鸦儿,待会我晕倒时,你可要扶着我啊。” 赵锦衣睨着梅染:“梅染,我竟是不知,你亦精通画技。” 梅染不解,方才鸦儿不是请姑娘不要亲自身试吗?那既不是姑娘,那便是她了…… 鸦儿仍旧神色平静:“奴婢是制香人,自然由奴婢来试。况且,奴婢的画技,应该比梅染的要好上一些。” 她可从来不曾见过鸦儿作过画!梅染不敢置信,鸦儿竟然在鄙视她。 但鸦儿也从来不曾在她面前展示过制香的技艺…… 梅染有些郁悴。 鸦儿还淡淡的解释:“小的时候,时常要临摹草药,若是画得不准确,会被打手心。” 梅染继续郁悴。她以后,会不会被姑娘嫌弃了! 无论如何,夜幕降临,屋中没有掌灯,鸦儿点燃了一小块迷香,将自己关在屋中。赵锦衣与梅染涂了醒神的解药,在一刻钟后进门去,鸦儿果然昏昏沉沉的,浑身无力,只迷迷糊糊的睁着眼缝,看着梅染。 梅染按照赵锦衣的指示摇晃鸦儿,半响后给鸦儿涂了醒神的解药,饶是这样,鸦儿还是浑身无力地倚在榻上,足足歇了小半个时辰才缓缓清醒过来。 梅染问鸦儿:“方才你可看得清是我?” 鸦儿摇头:“只迷迷糊糊的觉得有人在摇晃我。我想用力咬破舌尖,却浑身无力。但我大概能猜得出三姑奶奶在这样的情况下,看到的人的面孔大概是什么样子的。” 梅染捧来纸笔墨砚,让鸦儿作画。 鸦儿执笔,画出来的画像竟然与赵锦云的差不离。 梅染不敢置信:“这竟是我?”这哪是人哪,这明明是小儿乱涂鸦。 赵锦衣将画举起来,细细与梅染比对。 梅染赶紧肃了脸色。 姑娘的脸色先是欢喜,而后是从来没有过的严肃。 她放下画像,自己执笔,凝神画了起来。 不过半刻钟的功夫,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庞跃然于纸上。 梅染轻呼一声,紧紧的捂着自己的嘴。 呀!竟是他! 自从分家之后,泰安院的门就很少开了。 赵锦青倒是常去,但听说,她也碰了一鼻子的灰。 赵锦衣给胡管事传了几次话,更是宛若石沉大海。 但这次,赵锦衣非要见到祖父不可。 她不能置宋景行的生死而不管!若是祖父不见她,她也只能硬硬闯出去了。 泰安院的门紧闭着,梅染去敲门,门倒是立即开了。 仍旧是胡管事的脸:“四姑娘,别来无恙?” 看在他将自己堵得滴水不漏的份上,赵锦衣笑得虚假:“多谢胡管事关怀。我很好。” 胡管事的脸上波澜不惊:“既如此,那四姑娘还请继续休养罢。” 话音才落,他的脸就闪回门后,怦的一声将门关上。 赵锦衣又吃了一道闭门羹。 泰安院中,赵庆背着手站着,淡然道:“可都安排妥当了?” 胡管事轻轻点头:“主人,都安排好了。” “既如此……”赵庆目光缓缓掠过周围熟悉的一切,眼中精光渐渐黯淡下来,声音蓦然变得苍老,“那便走罢。” 二十年前他犯的错,做的孽,二十年后总要还的。只希望,能尽量的保全赵家的血脉…… 胡管事犹豫须臾,还是道:“主人,果真不与四姑娘见一面吗?”或许这就是最后一面了。 “不必。”赵庆的目光沉沉,“只有她怨恨着我,到时候……才不会伤心欲绝。”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心中,终究有遗憾罢……毕竟四姑娘是主人亲手启蒙,又最喜欢的孙女…… 哪个老人临终前不希望自己最宠爱最喜欢的晚辈在面前?可主人却反其道而行,这段日子不断地疏远四姑娘……甚至不让心焦如焚的四姑娘出门。四姑娘心中该得多想不明白!明明方才,祖孙二人还有机会说清楚的。 赵庆却率先走了出去:“该走了。” 胡管事的想法他岂能不省得?可既然无衣站了出来,衣儿定然是省得了当年的事,她面上虽然不显,但心中定然对他这个祖父有想法。 他不舍得,将最后一点祖孙情都戳破去。 泰安院素来有一道暗门,直通后面的巷子。巷子里,已经站立着训练有素的护卫二十余人。护卫们垂首而立,神情肃穆。此前胡管事已经与他们清清楚楚的说过了,此去,大概没有回来的可能。他们皆是受过赵家大恩惠的,自然愿意为赵家献出生命。 赵庆有些弯曲的背在出了暗门之后,忽地直了起来。 胡管事心中叹息一声。主人这是在强撑着。 赵庆上了马车,老眼垂垂:“走罢。”在爱女、老伴死后,他一个人强撑着,守着心中的秘密,苦心经营着,眼看着赵家子孙满堂,日子蒸蒸日上…… 马车缓缓启程,直奔春光阁。 “姑娘,我们该如何办?”梅染问赵锦衣。 赵锦衣脸上笑容甜甜:“自然是……爬墙出去了。” 门房搜查得仔细,铁面无私。可她细细观察过了,自家的围墙甚高,是以并没有人看守。若是爬墙的话,成功的几率很大。 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有这么一日,要偷摸爬墙,才能从自家出来。 赵锦衣心中唏嘘着,颤颤巍巍地站上了绣墩。 “姑娘,您站稳了啊!”梅染吓得脸色都白了。 第271回 罩衣 姑娘虽然与旁的姑娘不同,可终究是娇生惯养的姑娘,哪里做过爬墙这等事。 赵锦衣颤颤巍巍地站在绣墩上,无可奈何地看着高高的墙头,回过头问梅染:“就没有更高一些的工具了吗?比如梯子什么的?” 梅染道:“虽说分了家,可那些都是在胡管事的管辖下,这奴婢可不敢去问。” 鸦儿在一旁犹豫道:“姑娘,奴婢小时,倒是经常爬树,许是身手比姑娘要利落些。” 赵锦衣赶紧从绣墩上下来:“你怎么不早说。”说实话,这等事儿还真的不大合适她。 鸦儿踩上绣墩,果然没有一点犹豫,便要踮着脚去够墙头。可她虽然会爬树,这墙壁却光溜溜的,也无甚辅助的工具,这伸手够了半响,也仍旧在墙下挣扎。 赵锦衣倒是又想出一个胆大的想法来:“鸦儿,我踩在你的肩头上上去。”这种爬墙的方式她从话本里看过,叫做过肩梯。话本里的人都做得,她赵锦衣自然也做得。她不能低估她自己。 梅染的脸色越发的白:“姑娘,这怎么行?还是奴婢爬上去罢。” 赵锦衣固执己见:“你就留在家中,我与鸦儿一道爬墙出去好了。” 说着便要鸦儿让一让,自己提着裙摆,就要踩到绣墩上去。 鸦儿也有些犹豫,姑娘的法子听着是行,可操作起来似乎有些难度。 赵锦衣一脚踩在绣墩上,像大鹏展翅一样正要起势,忽地听得阿娘的声音传来:“衣儿,你这是要作甚?” 赵锦衣唬了一跳,赶紧规规矩矩地站好,再抬眼看去,只见她娘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 呃?阿娘身旁站着的那个高大壮实的男子,也有些太过眼熟了罢。 梅染声音小小的:“姑娘,是四姑爷哎。” 赵锦衣哼了一声,她绞尽脑汁的要出去见的人,没想到突如其来的就出现在她面前。还是在她最粗鲁的时候。 他唇角边那一丝浅浅的笑容,她可不可以理解为是因为岳母在身边,是以他只能礼貌地笑着? 但不管如何,这些帐是不是秋后再算,她终于见到他了。 赵锦衣终于有一丝心安的感觉。 作案工具绣墩被撤走,吴氏很体贴,坐在不远的凉亭里,看着一双小儿女在密谋,呃,不,说说小情话。 赵锦衣将那几幅画像展示在宋景行面前:“我被祖父禁足,出不去,消息也递不出去,只能爬墙去寻你。” 宋景行无可奈何:“以后这种事,莫要再做了。”方才那一幕,虽然是爬墙未遂,但若是她果真爬过那高高的墙头去寻他,他想他会被吓死。 赵锦衣不以为意:“不就是墙头嘛,哪里能难倒我赵锦衣?”海口总是要夸下的。 她素来不拘这些小事的:“你快看看,这人像不像林侍郎?” 宋景行蹙眉,将画像细细看了几遍:“这些画像是从何处得的?” 赵锦衣便简略地将事情一说。宋景行的眉头蹙得更紧。他没有质疑赵锦衣,但也没有轻易下结论:“此事我省得了。” 赵锦衣忍不住道:“若果真是他,上回你在京郊寺庙里查探受重伤之事,不可不细究。”她当时便觉得事情有蹊跷。明明是二人一道前往,还是有备而去,可林威安然无恙地走了,只留下宋景行一人与敌人厮杀,若不是他命大,后来又遇上她与孔守成,此时还有命在?自从画出林威的画像后,她越想此事,越觉得后怕。 宋景行看着她,轻声道:“我会的。” 事不宜迟,他本应要即刻便走,忽而想起一事来:“方才胡管事驾着马车,领着一群人出去了。我瞧着马车里坐的应是赵老,去的方向,似是春光阁。” 赵锦衣唇色顿时变得苍白:“祖父竟还是独自去了!宋哥哥,你可否助我爬上这堵墙?我要出去追祖父!” 宋景行望了一眼高高的围墙,轻咳一声:“其实,还有一个法子能出门去……”就是要委屈一下她。 素来平静的赵家二房忽而热闹起来。 虽然隔了墙又关闭了几院相连的大门,但赵锦青还是听得清清楚楚。似是赵锦衣突发急疾,被人抬出门去到医馆医治了。 赵锦青追到巷子外,却是连马车的影儿都没见着。 三房门房的婆子收下了她几文钱,事无巨细地告诉她:“是四姑爷亲自抱四姑娘出来的,急匆匆上了马车便走了,四姑娘身边伺候的那两个丫鬟都没上车,在后面小跑着呢。啧,四姑娘的脸色,难看得紧呢。嗳,虽说这四姑爷与四姑娘定了亲,可终究还没成亲,这就搂搂抱抱的,到底不像话。” 五姑娘如今是庶出的姑娘里最有钱,最受老太爷宠爱的,门房的婆子恨不得对五姑娘掏心掏肺。 赵锦青听得津津有味,当即又让丫鬟赏了婆子几文钱,又让丫鬟备车:“走,去看看。赵锦衣的热闹,本姑娘是看定了。” 最好赵锦衣得了什么绝症,好让宋景行当场抛弃她。 赵锦衣脸红红的。 出了康乐坊,梅染与鸦儿已经上了车,宋景行则在外面走着。 梅染忍不住道:“姑爷这招挺灵。姑爷抱着姑娘冲出来时,刘叔都没反应过来。” 赵锦衣闻言,脸颊又是一热。 方才宋景行将她抱得紧紧的,从院子一直冲到大门外,她的脑子是一片空白,只听得到他急喘的呼吸声……以及,如雷般的心跳。 这不是她第一次感觉到他的力量,可这一次,体会更深。 他如此这般,还挺……让她喜欢的呢。雷厉风行,一招制敌。想起方才刘叔慌慌张张,还要帮着张罗的神情,便不由得勾唇一笑。虽然有些不地道,但这招,还挺管用。 马车缓缓,宋景行在外面道:“春光阁,就在前面了。梅染鸦儿,你们先下来,我有话与你们姑娘说。” 赵锦衣拉开车窗,发觉春光阁仍旧像平日一样门户大开,间或有几个书生模样的人走进去。 难道她与宋景行都猜错了?祖父并没有来春光阁? 宋景行上得车,却是从怀中掏出一样奇怪的东西来。 好似柔软得像一块帕子,可又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赵锦衣疑惑地看着宋景行将那样东西展开,咦,竟像是一件无袖罩衣。 宋景行将罩衣放到她手中:“将这件罩衣穿在里面。” 赵锦衣抬头望着他:“不会像是我猜测的那般……” 宋景行点头:“此行多凶险,我不想你受伤。且今日我便是要将这件罩衣拿给你的。” 她的宋哥哥就像是一座宝山,总有无尽的宝物。但赵锦衣虽欢喜,却还是拒绝了:“倘若只有一件,我不穿。” 宋景行便笑:“我自然也有的。”说着轻轻一拉衣襟,露出同样的罩衣来。 赵锦衣这才将罩衣穿上。 梅染鸦儿自是留下,宋景行与赵锦衣一道,大大方方的进了春光阁。 甫一进门,一个书童便迎上来:“赵姑娘,宋指挥使,这厢请。” 第272回 挖池塘 赵锦衣与宋景行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心中便都有了思量。 祖父赵庆果真来了春光阁。 春光阁里仍旧似往常一般,不管是书生模样文质彬彬、还是行商走贩打扮长相略显粗鲁之人,手中皆捧着书,或坐或站,痴迷得根本连进来什么人都懒得抬头看。 那书童清秀的脸上似笑非笑。像是压根不怕他们来春光阁,许是会毁了春光阁。 赵锦衣开门见山:“我祖父何在?” 书童含笑道:“赵姑娘只管跟着我来。”说罢便转身,脚步略快地往后面走。 宋景行轻轻靠近赵锦衣,长臂虚揽,与赵锦衣耳语:“倘若有什么不对劲的,便往我身后躲。” 赵锦衣便轻轻的嗯了一声。 二人耳听八方,眼观四周,随着书童,穿过春光阁巨大的内堂,穿过一道门,门外豁然开朗,竟是一处丈余见方的天井。 天井中一片白,赵锦衣眯了眯眼睛,才发现天井的地上竟然漆的是白漆,看起来十分的怪异。 宋景行眼底波澜微伏:春光阁果然处处有机关。 前面那书童却是腿脚轻快地走到天井中间,指了指另外一道门:“穿过这道门,便可以看到你想要寻的人。但你可以看到他、听到他,他却没法看到以及听到你。赵姑娘也莫急,赵姑娘不是一直都不明白赵家因何招祸上身吗?今日便会明明白白。还有,我劝宋指挥使千万别轻举妄动,这回可没有上回那般轻易能脱身。” 书童说完,脸上笑容诡异,轻轻一躬身,竟是悄无声息地从那道门滑走了出去。 空荡光秃诡异的天井,只余他们二人。 宋景行轻轻道:“我们进去罢。” 赵锦衣点头。 就在二人踏过那道门的当儿,康乐坊的赵家也迎来了不速之客。 倒也不是什么陌生人,而是三姑爷石三郎。 他仍旧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斯斯文文的从马车上下来,两个仆人捧着巨大的盒子走在前面,与三房的门房道:“三姑爷来贺三房另立门户之喜。” 后面两个丫鬟,扶着赵锦云下了马车。 赵锦云脚步有些虚浮,神态慵懒,似是还没有睡醒。 门房见状,急急将大门打开,将三姑奶奶与三姑爷迎了进去。 朱氏还在因为赵修文偷偷去参军一事而暗自神伤,听得赵锦云与石三郎来了,只得强撑精神,洗了一把脸,又重新梳了头发,插了钗环,这才去与女儿女婿见面。 这一见赵锦云精神不振,倒是唬了一跳:“我儿这是怎么了?” 石三郎微微笑道:“岳母,锦云不过是偶染风寒后,食欲不振。她说,甚是思念岳母做的翠玉羹呢。” 赵锦云半倚着小几,抬眼看朱氏:“阿娘,女儿真的甚是思念阿娘做的翠玉羹。”她说着话,听着却是中气不足,气血两亏的样子。 朱氏心中纳闷。明明前些天来的时候,女儿还气势汹汹的呢。可一眨眼的功夫,怎地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但在女婿面前朱氏并不表现出来,只慈爱地笑道:“云儿想吃,阿娘便去做罢。三郎啊,你若是闷了,便在这园子里四处逛逛。”这翠玉羹做起来可得两个多时辰呢。家中又没个男眷陪着女婿,倒怕是闷着了女婿。 石三郎唇角含笑,仪态得当:“岳母只管去忙。” 朱氏一走,石三郎便起身,睨了赵锦云一眼:“翠微,扶太太到榻上休憩,莫要打扰了她。” 赵锦云冷笑:“你是怕我打扰你了罢。你不是要将赵家翻个底朝天吗?只管去翻啊。” 石三郎一笑:“想不到你祖父倒是精明,竟用分家这一着,将三房各院的门给封起来了。不过他有张良计,我自有过云梯。” 说罢却是轻轻躬身,抚着赵锦云的头发:“云儿放心,你既是我的妻,我富贵了,还能忘了你不成?” 赵锦云厌恶地想要躲开他的抚摸:“那不是你的钱,你有何脸面取走!” 石三郎的笑容更深:“可那也不是赵家的钱呀。赵家藏着掖着,二十年不敢动用,那些钱财会生锈的,那些金银珠宝无人欣赏,会黯淡无光的。” 赵锦云轻蔑地看着他:“说得可真是好听,你不过是要利用那些钱财,替你的相好做事而已!” 石三郎负手而立:“翠微,照顾好太太,莫要让她说些有的没的。” 他邪佞一笑,大步跨过门槛,直往外面而去。 今日,赵庆尽调赵家护卫,往春光阁而去,而赵家成年的男子除了被关着的赵承欢,几无人在家。 听说,大房大太太又病了呢。 这可不正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石三郎这些年在春光阁没干别的,日夜细研赵家舆图,是以对赵家的房屋结构,那是分外熟悉。 据他的推断,赵庆那老儿多狡诈,当年肖家那批金银珠宝,应是藏在,最不受宠的赵家三房里。 石三郎站在廊下,望着新砌的墙,以及被挖得乱七八糟的池塘,心中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那批金银珠宝,不会已经被挖出来了吧? 一个仆妇提着篮子走过来,石三郎问她:“这池塘好端端的,为何要挖成这般模样?” 仆妇笑道:“三姑爷还不省得罢,这池塘原是二房四姑娘亲手打造的,如今既分了家,三太太不喜,便请了风水先生重新弄过呢。” 石三郎嘴角扯了扯,好你个赵庆老儿,果真狡诈!据他这几年的分析,肖家的那笔钱财,最有可能是藏在池塘里。 仆妇继续道:“不过挖池塘的那几人,这几日都染了风寒,没法子做活,这才没弄好呢。” 石三郎便笑:“我带来的那两个仆人,倒是力大无穷,横竖闲着也是闲着,便让他们来做活罢。” 三姑爷可真真是个好女婿。 仆妇赶紧到灶房,将此事禀与三太太。 朱氏闻言笑道:“女婿倒是有心了。”说罢仍旧搅着锅中的羹汤,丝毫不去理会石三郎将自家的院子挖了个底朝天。 越过天井,赵锦衣眉眼轻挑。万万没想到,天井之后,竟然又别有洞天。 一方可清晰瞧见对面人的巨大薄帘挂着,可闻其声,观其动作,但对面的人对他们却是无知无觉。 祖父赵庆由胡管事护着,就坐在椅子上,竟然在与人对弈。棋子落在棋盘上,声音清晰可闻。 宋景行语气轻轻,在赵锦衣耳边道:“赵老对面那人,乃是唤作谢明,自称是春光阁的东家。” 谢明?赵锦衣眯眼,那人的一举一动,竟是有些熟悉。 第273回 勇王 原以为祖父来此,定然是与春光阁大干一场,可此刻两人竟然平心静气地坐着对弈? 谢明的动作分外儒雅,在棋盘上落下黑子:“二十年前,我定然不会想到竟然还有与赵叔下棋的机会。” 赵庆不语,执着白子久久没有落下。 谢明也不急,往后面轻轻一靠:“赵叔此次前来,是兴师问罪的罢?只可惜,这春光阁不止我一个东家,其他人想做什么事,晚辈不会去协助他们,也没有立场去阻拦。也就只能,在这里陪着赵叔下下棋了。” 赵庆还是不语,只轻轻落下一子。 谢明动作极快,执起一子干脆利落地落下,笑道:“前些日子,我听说肖二郎那小子,竟然亲自到您家去,将娇娇的画像盗走,此事可是真的?” 赵庆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谢东家,骄兵必败。” 谢明轻轻一笑:“败了又如何?横竖在二十年前,我们几人,都败了。谁能料到娇娇会香消玉殒,与我们天人永隔,便是怨她恨她,也见不到面了。便是肖二郎,也只得一幅画像。” 他的话题总是不离赵承娇。若是不知内情的人,定会觉得他对赵承娇用情至深。 “不过,最心痛的还是赵叔罢,眼看娇娇便能进宫去,替赵家谋泼天的富贵,可谁能想,娇娇竟然不顾一切,执意与肖家二郎私奔。赵叔那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赵庆仿佛木头人一般,无动于衷。 他执着白子,仿佛真的在认真下棋。 赵庆滴水不漏,一直儒雅的谢明忽地烦躁起来:“赵叔,他们派人去你家掘地三尺了,赵叔就不担心?” 赵庆忽而语气淡淡:“谢东家可想听听我这老儿,与肖利的往事?” 赵庆开口,躁动不安的谢明仿佛是又安定下来,含笑道:“赵叔请说。晚辈最是喜欢听那些往事了。” 赵庆不紧不慢,将白子落下:“彼时肖利还是康惠坊里玩泥巴的小子,老夫便与肖利认识了。老夫虽不敢夸大其词,但敢说一句,肖利能成为后来炙手可热的人物,我赵老儿功不可没。肖利虽聪慧,却家贫如洗,根本没有上学念书的机会。那一年他不过才八岁,随他父亲到我家中送水,老夫当时因为字练得不好,被老父责骂,正抹着眼泪,他悄悄的走到老夫身旁,送了老夫一只泥哨。那只泥哨做得分外精巧,我很喜欢,回了他两本启蒙的书。” “尽管见面的机会不多,但他每次得了空便来寻我,请教我功课。” 赵庆目光沉沉,仿佛沉入了久远的记忆中。 原来肖利与祖父,竟然还有这样的情缘。可祖父却从来不曾说过这些。 “因为出身穷苦,他认字比我更刻苦,更努力。那年他十二岁,知识谈吐竟已经远远的超越我。他心中有沟壑,立下志愿,定然要从泥潭似的康惠坊出人头地,做鲁国最大的官。” “而我同样也有志向,想到国子监任教,桃李满天下,教导每一个学生都能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官。” “十八岁之后的我们,已经有了小小的隔阂而不自知。” “而那一年,他穷苦了一辈子的父亲积劳成疾,在一个冬日里吐血而亡。这一切我并不知晓,在最寒冷的日子里,我专心备考,打算在来年春闱下场,考取功名。” “我足足有六个月没有见过他。再见时,他麻衣外裹着布衫,正在送水。我十分吃惊,叫住他,想问他为何不下场,他却匆匆离开。” “后来,那一场春闱我落榜了,不得不闭门苦读三年,终于考取了秀才的功名。” 谢明听得津津有味:“这好似是富家子弟与穷苦书生的故事。” 赵庆剜他一眼:“不要打断我。不过后来也无甚好说的了,我做了国子监执教,而肖利则从九品小官做起,不过十年的功夫,便声名鹊起,渐渐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哼,那时人人都争着要巴结他,我却是不屑。这等狼心狗肺的白眼狼,不值得我赵庆交往。” “可偏生,他生的儿子却要来招惹我的女儿。哼,那等白眼狼生养的儿子,怎地配得上我家娇娇?” 谢明又忍不住插嘴:“赵叔不光是没看上肖二郎,是早就想将娇娇送到宫里去罢。” 这句话又被赵庆剜了一眼:“难不成你谢明,能配得上我女儿?” 谢明挺了挺胸膛:“我谢明虽没有做官,但也是书香门第之后,家境殷实,娇娇嫁与我,有什么不好?” 赵庆哼了一声:“没有什么不好,可你向娇娇献殷勤,娇娇心仪的,还是肖家那白眼狼。” 谢明老脸一绿,终是清醒了:“晚辈差点就信了赵老的话。当年我们明明瞧见,肖利在被定罪前,到过国子监数次,且每次都是寻赵老您呢,关起门来便是相谈小半个时辰。晚辈好糊弄,其他几人可不好糊弄。” 赵庆不慌不忙:“喂,该你下了。”却又是嗤笑了一声,“说你们还嫩,你们偏还不信。巴巴的就着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查了我赵家二十年,非认定当年肖利将他的金银财宝给了我。可笑,你们精明,旁的官员就都是傻的?” 谢明执着黑子,忽地笑道:“横竖晚辈对那些黄白之物亦不感兴趣,与赵老纠结这些作甚?还不如与赵老好好的下一场棋。” 赵庆道:“你若是输了,答应我的事可要兑现。” 忽而一道声音传来:“他说了可不算。谢明少年时便天真烂漫,如今都一把年纪了,这臭毛病仍旧不能改过来。” 却见一陌生男子穿着宽袖大衫,气势凌人的走过来,一双眼睛望着赵庆:“赵叔竟老成这般模样了。” 赵锦衣看着那男子,轻轻撇嘴:“明明他年纪也不轻了。” 却见宋景行轻声道:“他是勇王。” 赵锦衣吃惊。勇王虽然因为生了一个骄横跋扈的荣华郡主而出名,可他本人却是十分低调的,克己复礼,从来不曾做过什么出格之事。素日里更是没有传出什么不好的传闻!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亦是春光阁背后的东家!可姑姑的那些信中,并没有这人写来的信啊。 赵庆目光锐利:“勇王殿下,倒是好些年没见了。老夫虽老,这一声赵叔却是不敢当。” “有何当不得?”勇王语气锐利,“倘若赵叔能助本王一臂之力,这一声叔便是当得的。以后赵家兄弟,都是异姓王。比起如今夹着尾巴做那小小的官吏,自然要痛快得多。” 赵庆呵呵笑了一声:“勇王殿下,逆反可是死罪,便是太后也救不了你。” 勇王不以为意,气势凌人:“本王只问赵叔一句,当年那贼子,可是瞧上了娇娇,定要娇娇进宫去?” 赵庆的脸忽地变得极其难看。 勇王呵呵的笑起来:“那人嫉妒心极强,我瞧上了什么样的女子,他偏也要抢。只可惜娇娇谁也看不上,偏偏看上肖家二郎。” 他接着道:“当年娇娇与肖家二郎私奔,却命绝逃亡路上,赵叔便没有怀疑过那贼子?便没有想过,为娇娇报仇?” “赵叔,如今我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还请赵叔助我,替娇娇复仇。” 赵庆看着他,没有言语。 勇王也不急:“倘若赵叔不肯,赵叔最心爱的孙女,性命垂矣。” 第274回 勇王府的秘辛 竟然拿她来威胁祖父! 赵锦衣不屑的给了勇王一个白眼。那忠王与这勇王,怪不得败于天家,只能苟且在王府里,偷偷摸摸的准备了二十年要逆反,还是见不得光的,竟还要借住肖家那笔不省得存不存在的金银珠宝。 无能之辈! 有本事,自己去挣啊!总是盯着肖家作甚! 宋景行忽而低声问她:“可要进去?” 赵锦衣点头:“好。” 却见宋景行径直走到一旁,脚一踢,那道看似纱帘的东西,竟然从中间分开,缓缓收向两边。 原来竟不是纱帘,却是一块极薄又巨大的琉璃。 像这样的琉璃,便是在富庶的京都,也难得一见,不省得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才能弄出这样的一块琉璃来。 赵锦衣心道,这勇王若是将心思花在别的地方,定然成就斐然。只可惜,心思歪了。 琉璃门一开,赵庆蹙眉:“你们来作甚!” 勇王却是目光如剑,将二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唇边笑容冷嗤:“二位竟是这般迫不及待的要来赴死?” 赵锦衣唇角弯弯,脸上笑容甜美:“竟有人用我来威胁我的祖父,本姑娘素来是个急性子,自然按耐不住,要跳出来,将那人骂上一骂,方才能解我的心头之怒火。” 勇王冷哼:“你虽然是娇娇的侄女,我可不会有半点手软。” 赵锦衣忍不住叉腰,声音提得高高的:“你莫要拿我姑姑说事,倘若你们真的心仪我姑姑,当年就不会逼着她做出选择。尤其是你!”她可算猜出来了,写信给姑姑的那些人,有一个人是从来不署名的,但言语之间却是充满傲娇之情的,就是这勇王。可真正的爱情哪有尊卑贵贱之分?怪不得姑姑对这个勇王是懒得理会。 勇王大怒:“你可知我是谁!” 赵锦衣眼儿睨着他:“可不就是天家的手下败将。” 当年立储,先帝的嫡长子战死沙场后,同样是妃子生的皇子,天家却能脱颖而出,将勇王忠王压制得死死的,这二人可不就是天家的手下败将。若果真厉害,还用得着建造这春光阁,净干些偷鸡摸狗之事吗?若果真厉害,还至于用她一个小女子的性命来威胁祖父吗? 被一个小姑娘用鄙夷的目光看着,勇王越发怒火中烧:“黄毛丫头,你这是找死!” 赵锦衣好想用鼻孔看他:“你方才不是用我来威胁我祖父吗?既然都是死,临死前不妨痛痛快快的骂你一顿。” 旁边有人忽然笑了,是谢明。 谢明轻笑道:“我竟是在你的身上看到了娇娇当年的样子。赵四姑娘,你就真的不怕勇王?不管如何,他到底是皇亲国戚。若是要捏死一个官吏家的小女儿,还是轻而易举的。” 赵锦衣又笑了:“怪不得我姑姑最后,选了肖家二郎呢。瞧瞧你们,分明是看不起女子,却偏生还要做成一副悲悯的模样,可真是让人作呕。” 谢明一怔。面前的小姑娘,比起当年的赵承娇,嘴巴更毒。或许,或许,当年的娇娇就是这么想他们几个的,不过是碍于情面,没有说出来罢了。他竟是这样的人吗?可素来别人都夸赞他温文尔雅,进退有度。若是入仕的话,定然能造福百姓;若是专心教导学生,定然也能成为一方大儒……可他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抱着二十年前的执念,浑浑噩噩的活到今日…… 赵锦衣道:“我想你们几个,定然是不屑彼此,但又因着不为人知的原因而绑在一起,共同建造了这个春光阁。二十年过去了,有人坚守初心,有人却渐渐的有了二心。” 勇王紧紧盯着赵锦衣:“黄毛丫头,你果真不怕死?” 赵锦衣莞尔:“你那兄弟魏天峰,不省得追杀我多少回了,我至今还好好的活着呢。他追杀我,想来你也是省得的。不是说了,春光阁比起我的玲珑书局,消息更灵通呢。” 谢明插嘴道:“殿下,要不还是算了罢。她到底是娇娇的侄女呢!饶她一命又如何……” 勇王却猛然叫道:“赵承娇没有那么大的面子!二十年前我就想杀了她!我堂堂亲王,她竟不屑一顾,偏要选择那肖二郎!她那是将我的自尊放在地上踩!” 谢明骇然:“你,你竟是这样想的!” 勇王傲然:“是又如何?本王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只可惜,她不是死于我之手,倒是有些遗憾。” 一粒白子忽地朝勇王的脸面袭去,勇王猝不及防,竟是被砸了个正着。 赵庆的手还在半空中:“你竟有脸面,叫我赵叔;竟有脸面,让我助你逆反!” 勇王摸了摸被砸的额头,笑了:“若是石三郎挖不出肖家的宝藏,今日,便叫你们祖孙二人陪葬在此。哦,还有个宋指挥使。对了,宋指挥使可省得,你未过门的妻子,此前对宁家那二小子,可是崇拜至极,甚至还偷偷的收集宁二的诗集呢。这样的女子,宋指挥使可还喜欢?你瞧瞧你,生得可比宁二要粗糙得多,可不会是赵四姑娘情急之下的无奈选择罢。” 卑劣小人!姑姑的阳光没有错,此人虽是亲王,却没有王爷的气度。 但听得宋景行微微一笑:“宁二的确有几分才华,四姑娘收集他的诗集,也不过是人之常情而已。宋某可不似王爷,心眼儿小得像针。” 赵锦衣先是目瞪口呆。她从来不省得,她家宋哥哥,竟然是这般的伶牙俐齿,伤人于无形之中。宋哥哥说话,她可不能不捧场,是以赵锦衣扑哧一声笑出来:“宋哥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谢明明显的在憋笑。宋景行说得没错,勇王的心眼儿的确小得像针眼。 勇王紧攥拳头,脸色难看:“既如此,那便拿宋指挥使开刀罢。虽然本王听说,赵叔不甚满意你这个孙婿,但赵四姑娘对宋指挥使,可甚是宝贝。” 他眯了眼:“素来挑衅本王的人,活得都不大长久。” 宋景行含笑:“王爷如此,是想替世子铺路罢?” 若说方才他嘲讽勇王心眼小让勇王怒火滔天,这一句话,却是让勇王瞳仁猛然放大:“你在说什么?!” 世人皆知,他只有一个骄横跋扈的女儿,那便是荣华郡主! 赵锦衣好心的提醒他:“王爷,我宋哥哥说的,大概是王爷的儿子罢。王爷看着年纪也不是太大,可怎地就耳背了呢?” 勇王没有理会赵锦衣,只紧紧盯着宋景行:“你是如何省得的?是莫罗告诉你的?”不,不可能,莫罗才回京城数月,不会省得他府中的秘辛。 宋景行微微一笑:“王爷是承认了罢,被秘密藏在勇王府中,不能见人的慎世子。或许只能叫他魏慎,毕竟他的存在,是还没有公布于众的。” 赵锦衣恍然大悟:“怪不得王爷要造反,原来是因为有了儿子。” 谢明悄悄的后退了几步,他好像知道得太多了。 勇王不怒反笑:“好,很好!想不到你们还是有几分本事。若是赵承娇见到你们,定然很欢喜。” 他沉下脸,喝道:“来人!” 第275回 惊险 却听得二楼之上,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须臾间便黑影憧憧,弓箭紧拉,寒光闪闪。 勇王道:“赵叔,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你愿意助我,异姓王之位定然为你留着。” 赵庆转头,望向赵锦衣:“五丫头,你不该来。”他原来打算,与春光阁玉石俱焚的。 赵锦衣望着祖父,为自己这阵子猜疑祖父而感到羞愧:“祖父,孙女不会让您独自面对。” 赵庆摇头,他二十年前已经失去了女儿,二十年后,他不想失去任何一个人。 勇王脸上又浮起志在必得的笑容:“赵叔,一念天堂,一念成魔。” 赵庆微微叹了一声,望向勇王:“方才我讲述的故事,其实并没有完。” 勇王有些不耐:“本王没有耐心听你讲什么劳什子的故事。本王只要富可敌国的钱财,做本王想做之事。从此刻开始,赵叔若是耽误一刻钟,我便即刻将赵锦衣射杀!” 谢明咽了咽口水:“王爷,春光阁果真要见血?” 勇王嗤了一声,道:“谢明,你可省得,当初为何赵承娇看不上你,是因为你优柔寡断,不够果勇。” 谢明心中暗暗腹诽,说得娇娇好似看得上你似的。 “沙漏取来!”勇王大喊一声,即刻有书童送来沙漏。 送沙漏的书童,竟是康平。 赵庆又叹了一声:“这不是还有功夫吗?待老夫将方才的故事说完,王爷再动手也不迟。” 不等勇王出声,赵庆只兀自道:“转眼间肖利权势滔天,成为京都里寒门子弟崇拜的对象,亦成为某些权贵的眼中钉。只因肖利推出的大多数政策,皆是有利于老百姓,而损害权贵的某些利益。我曾秘密的劝过肖利,切勿太过急进,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可肖利不听,只一意孤行。他说,我出身富贵,是不能体会到挣扎在泥潭之中的老百姓的感受的。他动作越快,便越能将老百姓救于水火之中。” 谢明忍不住道:“赵叔说得是,当年肖利推行的田税减半,让我谢家当年的收入,骤然减了一半。我爹是个斯文人,可也足足骂了肖利两日。”只有富足的门第,才能称作书香门第。倘若三餐无以为继,衣不蔽体,书室无焚香,何谈书香? 勇王没说话,只紧紧地盯着沙漏。 “天家独宠肖利,赐他大宅,肖利却偏生要建在康惠坊。与他来往之人,俱是穷苦的老百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何况是桀骜不驯的肖利。很快,权贵们便联合起来,一道排挤肖利。” “帝虽独宠肖利,可也架不住别的重臣整日吵吵闹闹。可肖利在老百姓中声望甚高,无论如何处置,必然引起众怒。” “于是工部尚书苏博献计,给肖利扣上大贪官的罪名。” 赵锦衣愕然,原来竟是苏博献的好计谋。怪不得祖父痛骂苏博是老贼子,怪不得他连带着看不顺眼宋景行。哼,那苏老贼子,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应是荐举宋景行做官了。 “既然是子虚乌有的罪名,肖利家中又怎么会有富可敌国的宝藏呢?” 勇王脸色沉沉:“赵老儿,你莫骗我,我派人探过肖家,分明瞧见,有奴仆捧着一斛硕大的东珠,进献到肖利面前。肖家全家被流放后不久,你赵家忽然买下隔壁相邻房屋,将其打通,而后吃穿用度,无不比此前精细奢华。” 赵庆叹了一声:“亲眼所见都有可能为虚,更何况你派到肖家的探子,或许是别人的心腹也不一定。” 勇王冷哼:“你莫要在本王面前挑拨离间。本王倒是准备亲眼目睹,你心爱的孙女即将命丧黄泉。原来在赵叔心中,一个孙女的性命远远不及那些臭钱。弓箭手,将那黄毛丫头立即射杀!”他已经全无耐心! 一支箭呼啸而来,尚未靠近赵锦衣便已经被一把大刀奋力挥断。胡管事傲然挺立在赵锦衣面前:“姑娘,快走!” 话音未落,另一支箭便又疾驰而至。 勇王嗤笑一声:“大刀再快,终是难敌箭雨!” 话音才落,他眼前猛然多了一个黑影,衣领猛然被人拎起,他来不及反应过来,一支箭便已经到了他的面前! 勇王的脑子顿时一片空白!他要死了?! 那支箭却是被一只大手抓住,箭头轻轻戳着他的喉咙,冷冰冰的:“叫他们住手。” 是宋景行! 不用勇王吩咐,那些弓箭手早就往后退了几步,打算谁都不承认宋景行手上的箭是他们射出的。 宋景行抓着那支箭,眉眼间尽是冷峻:“春光阁自称消息灵通,可曾查过这些箭,脆弱不堪。” 他大手轻轻一折,箭杆应声而断。 “还有这些箭头……”他拿住箭头那一截,轻轻戳在勇王的胸前。勇王喉结滑动,垂眼看着那锋利的箭头,眼看就要戳进自己的肉中,额头上顿时浮出细细的汗珠。 万幸的是,那箭头好似不大锋利的样子,或许是宋景行也没有太过用力,他的胸膛仍旧安然无恙。 宋景行在他耳边低语:“王爷想要造反,竟是没好好查过自家的这些军械,不管是王爷存放在勇王府地下的库房,还是放在春光阁三楼上的军械,都是有问题的吗?” 年轻男子语气冷冷,说出来的话却让勇王毛骨悚然。 他竟是如何知道的!明明盯着他的人说,宋景行整日都在军器所查军械的事,所有行踪都明明白白。便是今日他到赵家去,他也是省得的。可突然被苏博推荐的这么一个出身工匠的宋景行,竟越来越神秘了。 宋景行继续道:“若是王爷仍旧执迷不悟,一意孤行,王爷家中藏着大量军械的消息,便会在整个京都散布开来。若到那时候,便是十个荣华郡主,也救不了王爷。” 勇王有气无力的挥挥手:“弓箭手,退下!” “不过,叫石三郎去挖宝藏的,可不是本王。本王劝不动他。”勇王道,“他对赵承娇的执念,比肖二郎还要深。” 勇王走了。 赵庆深深的望了宋景行一眼,没有说话。 谢明又闪身出来,儒雅地笑着:“赵叔,不妨吃一杯茶再走?说起这春光阁的来由,其实也是娇娇生前的夙愿。虽然如今春光阁早就与当初建立的理念背道而驰,但每日看着来春光阁读书的人,倒也有几分自豪。” 赵锦衣哼了一声:“若是我姑姑省得今日此事,怕是气得今晚便来寻你们算账罢。” 谢明也不恼,只欢喜道:“若是她夜夜入我梦,我定然高兴得发狂。” 像是个对姑姑用情之深的痴儿。 眼前的谢明忽而与写给姑姑的那些信中的某个署名为日月可鉴的对上了。但赵锦衣总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谢明。到底在哪里呢?赵锦衣不禁用手轻轻敲敲自己的额头,却听得宋景行低声道:“锦衣,你怎么了?方才可是伤着了?” 赵锦衣赶紧摇头:“我无事。” 赵庆也不愿在春光阁多待,一行人正要走出春光阁的大门,忽地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直射宋景行!而宋景行正欲搀扶赵庆下台阶,竟是毫无防备! 电光火石间,赵锦衣拦在宋景行面前,利箭直插她的肩骨! 第276回 中毒 赵锦衣痛晕过去前,只听得祖父撕心裂肺的大喊:“衣儿!” 她脑子里却是浮起一个念头来:她不是穿了宋哥哥给的罩衣吗?为何那箭,还能射进她的肩骨中? 她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前,被揽进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 宋景行的声音从来没有过如此慌张:“锦衣,锦衣!” 赵庆怒吼道:“赶紧去医馆,去医馆!” 胡管事警惕地持着大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护卫们亦纷纷冲过来,团团围成一圈。 没有箭再射过来。 箭羽上却是夹有一张纸条。 宋景行顾不上其他,只抱了赵锦衣直奔春光阁对面的医馆。 医馆里人头济济,春夏之交,好些人感染了风寒,正频频的打着喷嚏、撸着鼻涕。 有一个小孩正在打嗝,他已经足足打了小半日了,嗝还没止。爹娘无奈,只得领来医馆让医工试试。宋景行抱着赵锦衣冲进门时,小孩唬了一大跳,打了一个大嗝后竟是好了。他爹娘自是欢欢喜喜的领着他离开。 医工是个没留胡子的白面男子,正要站起来,就被宋景行直接拎进了后面的隔间。 赵锦衣被轻轻的放在榻上,仍旧昏迷着。 医工取出一把剪子:“劳驾,将箭头处的衣衫剪开。” 宋景行颤着手,轻轻剪开那处的衣衫。锦衣穿着他发明的金丝镂罩衣,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她可能只是疼晕了过去…… 却是才露出一丝肌肤来,医工就皱了眉:“这小姑娘是得罪了什么心狠手辣的仇人罢,这箭射得虽然不是甚深,但这箭头上,却是淬了毒的。你瞧,这伤口处,都发黑了。若是处理得不及时,这小姑娘的手臂,可就废了。” 宋景行眉峰紧聚:“可是……要剜肉去毒?” 医工点头:“若不剜肉去毒,对身体有百害而无一利。小伙子,你按好她,我要拔箭了。” 箭头都有倒钩,拔箭之痛,非常人所能忍受。 可医工将箭头拔出来,又用锋利的小刀给赵锦衣剜肉去毒,赵锦衣都没有醒。明明她的额头浮出薄薄的汗珠,可她就是没有醒。她沉沉的睡着,仿佛被剜肉去毒并不痛。 医工摇头:“此毒……甚是厉害。小伙子,带回家中去,好生养着罢。少则三日,多则五六日,许是会醒来。” 宋景行付了诊金,抱着赵锦衣要走,医工赶紧道:“小伙子,这箭羽上的纸条,不看了?” 宋景行冷冷道:“看与不看,有何不同?” 他刚走出隔间,就对上了赵庆沉沉的双眼。赵庆蠕动着嘴唇,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宋景行抱着赵锦衣上了马车。 梅染与鸦儿白着嘴唇,不敢说话。 方才她们就在春光阁门口,眼睁睁地看着那支箭射进姑娘的身体中。 赵庆终是开口道:“宋家小子,你要做什么你自去罢,老夫会守着四丫头的。” 宋景行看向赵庆。方才那支箭明明是要射向他,锦衣却帮他挡了这一箭,不管赵庆如何责骂他,他都得受着。可赵庆没有。 他轻轻颔首,垂下眼来注视着赵锦衣,而后轻轻的在她额上落下愧疚的一吻。 “锦衣,好生休憩,等我。” 他决然下车离去。 赵锦衣仍旧无知无觉地睡着,呼吸轻轻,面容平静,仿佛在做一场甜美的梦。 翠玉羹已经快做好了,石三郎还指挥下人挖池塘。 当然了,他自己坐得好好的,摇着扇子,还吃着温热的茶水与美味的点心。 有香风拂来,石三郎不用回头,便省得是赵锦云。 赵锦云仍旧仿若柔弱无骨的模样,倚在柱子上,语气讽刺:“怎地,还没挖出来?嗤,若是果真有宝藏,我那贪财的阿爹,早就挖出来了。” 石三郎回头,温柔地看着她:“云儿,若是挖得宝藏,我们便在相国寺附近买一座大宅子可好?届时出门皆是达官贵人,交往的娘子全是官家娘子。” 赵锦云脸上是遮掩不住的厌恶:“到时候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晓你与那人的丑事吗?” 石三郎也不恼,也没回答赵锦云,只又转过头去,面色有些凝重。 他带来的两个下人都是练过拳脚功夫的,又颇有些气力,眼下挖了将近两个时辰,原本不深的池塘,被挖得将近深七八尺。 但除了淤泥,以及一些石块外,什么都没有。便是连太太姑娘们赏鱼时无意掉落的钗环也没有见着半点。 赵锦云继续讽刺道:“三房的池塘挖不出来,便去挖大房二房的池塘,池塘挖不出来,便将赵家的房屋拆了。” 石三郎道:“云儿说得甚好,我这就领人去挖。横竖赵家祖父,此时或许已经是个死人了。” 宛若惊天大雷,赵锦云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的嘴:“你说什么?” 石三郎终于不耐:“区区赵家,遂郎已经给了足够的面子你们,他若是想要赵家死得干干净净,也不是不可能的。” 赵锦云忽而杏眼圆睁,一改柔弱无骨的模样,龇牙咧嘴,径直朝石三郎扑过来:“你要让我全家死,我便先让你死!” 她使了吃奶的劲儿,石三郎猝不及防,没想到她竟然会下手,一个趔趄,二人一道跌进淤泥中,狼狈不堪。 “呀!你们怎地这般不小心?”远远的,就响起朱氏的惊呼声,“快快快,将姑娘姑爷拉起来。” 丫鬟婆子们一顿混乱,终于将脏兮兮的二人给拉了上来。 朱氏慌慌张张,命人赶紧去取热水,伺候二人沐浴,洗去臭不可闻的淤泥。 紧接着,石三郎被推进一间浴室,门扇砰的一声关上,只留下他一人。外面丫鬟羞答答的:“姑爷,若是要人伺候,只管叫奴婢。” 石三郎扯了扯嘴角,将弄脏的衣衫脱下,洗去头脸以及手上的泥后,屏气凝神聆听着外面的动静,须臾后略略提高声音:“你快快去替我寻些干净的衣衫来!” 外面丫鬟便哎了一声:“奴婢这就去!” 外头再没有窃窃私语的声音,石三郎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伸手去拉门扇,门扇却岿然不动。 他不敢置信,又用力拉门扇,门扇仍旧一动不动。 石三郎眉头一挑,干脆往后退了两步,抬脚,狠狠踹向门扇。 才踹了两下,却是觉得浑身无力,心中道一声不好,便瘫倒在地上。 迷糊间见赵锦云带着健壮的仆妇进来,利落的将他嘴巴给塞了,再将他捆得严严实实。赵锦云俯身,脸上笑意盈盈,呼气如兰:“三郎,今日我便让你试一试,被人肆意玩弄的滋味。” 她声音忽地变得厉然:“你还不省得罢,我赵锦云素来是个睚眦必报的小妇人!我忍辱负重,便是等着今日,亲手将你送入万劫不复之地!” 第277回 病得不轻 屋中的动静不小,屋外朱氏静静地站在僻静的地方,身旁的丫鬟端着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翠玉羹,手都有些酸了。 赵锦云出来时,她赶紧往旁边躲了躲,看着石三郎被捆成一个大粽子般的被人抬了出去。而她的女儿,怒目圆睁,杀气腾腾的跟着。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了。 朱氏忽而道:“将这翠玉羹分一分,你们大伙吃了罢。” 丫鬟惶恐地应了一声,看着朱氏身影有些摇摇晃晃的走了。 丫鬟忽而觉得,赵家的天,要变了。 二房的四姑娘赵锦衣好像真的是病了。 那日准四姑爷将四姑娘抱出去看病,许久之后,大房与三房的下人都瞧见了,四姑娘回来时,是二房太太身边的侍女无衣以及四姑娘身边的那两个丫鬟将四姑娘抱进门的。 眼尖的人还看得清清楚楚,梅染的眼睛都红了。 四姑娘回来不久,嗅觉灵敏的人便闻到了浓郁的药味儿。 这些都不打紧,最打紧的是,四姑爷没有跟着一道回来。 大房灶房里负责采买的马婆子最是嘴碎:“说不定啊,四姑娘病重,准四姑爷心狠,将四姑娘给抛弃了。” 这个很有可能。毕竟四姑娘与四姑爷还没成亲呢,姑娘病重,而被未来夫婿退亲,在京都里,也不是没有例子。 有人叹了一句:“我们赵家的姑娘啊,命都不好。” 众人便有些尴尬。是啊,不管是大房二房三房,几个月前看起来还花团锦簇一般美好的赵家,忽而就有了不可阻挡的颓势。 大老爷还在牢里关着呢,大太太还病着呢,大姑奶奶和离了和大太太吵架又跑了,二姑奶奶这一去岭南,至今还没有个信儿回来,他们大房有什么脸面去说二房呢。 大伙忽而便有些猜测:赵家不会就此没落了罢?那他们这些奴婢,可得赶紧找好下家啊! 四姐姐病了,那必须得探病啊。 赵锦青吩咐丫鬟挑了些易克化的点心,装在盒子里,要到二房探病。 二房的门倒是进了,但却被吴氏拦下了。 吴氏脸上很和气:“再过几日便是你的好日子,你四姐姐的确病了,若是过了病气可不好。” 赵锦青看着很少打交道的二伯母吴氏,到底是有些畏惧:“侄女省得了。侄女不过是担心,是侄女的婚期冲撞了四姐姐,这才使得四姐姐身体抱恙的……” 吴氏的神色仍旧如常:“你四姐姐不过是偶然风寒,过几日便好了,不会耽误你的婚礼。” 赵锦青楚楚可怜:“二伯母,侄女不是这个意思……” 外面有人通报:“禀太太,义表郎君来了。” 吴氏脸上浮起一抹微笑:“无衣,送五姑娘出门。” 赵锦青只得告退。 出去的路上,赵锦青与四姐姐的义表兄吴疾恰好遇上了。吴疾彬彬有礼地侧身:“姑娘请。” 赵锦青微微笑着,余光看着身材高大的吴疾跟着丫鬟进了垂花门。 四姐姐的义表兄,生得倒还算俊朗。赵锦青心中如此想。她正要离开,却是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熟悉的香味。 吴疾是吴氏请来替女儿诊治的。女儿中毒,昏迷不醒,情急之下的吴氏,第一时间,想起的是娘家人。 虽然吴疾并不曾说过他擅解毒,但万一歪打正着呢。 这也是吴疾头一回没有在义父吴念白的陪同下见义姑姑。 年轻的郎君已然褪去初到京都时的局促,变得越发的落落大方。他原来被晒得峻黑的肌肤,也渐渐变得白皙起来。若是吴疾不开口,外人猛地一看,决不会觉得他是个才到京都不久的外乡人。 察看过赵锦衣的伤口,吴疾眉头一挑:“伤口医工处理得还尚可。只是那淬了毒的箭头,可有拿回来?” 吴氏摇头:“并没有。” 吴疾便坐下来细细诊脉,眉头轻轻的蹙了两回,吴氏的心跟着也紧了两回。 吴疾抬头,神色却如常:“姑姑且放心,表妹并无大碍,只要多吃些解毒的汤药,细心照料,不过几日,便能醒来。” 这番说辞,倒是与胡管事说的并无差别。吴氏这才放下心来,挽留吴疾用饭:“今晚就留在家中用一顿便饭罢。” 吴疾婉拒道:“侄儿原是要按照约定到肖家去瞧肖家郎君的。这次就不陪姑姑了,带下次再与义父一道来拜访。” 吴氏只得作罢,但还是塞给吴疾一个鼓鼓囊囊的锦囊:“这是姑姑给你的一点心意。” 吴疾落落大方的收下了,与吴氏辞别后,他长腿走得极快,很快便走过了康乐坊坊门。 路上行人匆匆,都赶着回家,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有一辆马车静静候着,吴疾不慌不忙的走近后,竟是径直钻进车厢里。 车厢中光线微暗,一人坐在正中,目光灼灼地看着吴疾。 “如何?”他开口问,声音略沙哑。 吴疾看着那人:“赵四姑娘体质不好,若是此箭再偏一些,她非死不可。” 那人脸色沉沉:“禇遂病得不轻。” 吴疾没有说话。师父骂禇遂病得不轻,可他对赵锦衣,以及对整个赵家的感情,亦是捉摸不透的。有时候,他恨不得让赵家人都去死,可一转眼,又极为在意赵家的人。或许,师父早在二十年前,就病了。这二十年里,他听到师父在醉醺醺的时候,提过许许多多的人名,其中提得最多的,却是那个缭绕在师父心底的赵承娇。 那人顿了一会,才道:“这是我新配的药方,你按着药方给肖扬阿娘诊治,她会好得更快。到肖扬成婚那日,想必气色已然极好。” 吴疾接过薄薄的纸。 那人挥挥手:“去罢。” 吴疾下了车,马车便缓缓离去。 他低头看了看药方。师父一手柳公权体,写得分外出色。肖扬的阿娘尤氏,上回却是无意中看到师父写的药方,精神忽地一日比一日的好起来,如今已经能完全自理,还能替肖扬擦洗身子了。 尤氏是聪慧的。他没说,尤氏没提,但吴疾明显感觉到,尤氏对他是越来的越依仗了。 黑夜沉下来的时候,十二时辰不打烊的春光阁升起灯笼,亮如白昼。 早前负气而去的勇王脸色沉沉:“禇遂是个疯子!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射杀宋景行,他就不怕那宋景行将本王的事给揭出去?” 谢明仍旧是一副温文儒雅的模样:“你认识禇遂都几十年了,这是头一回省得他是个疯子吗?” 忽而一道声音传来:“老谢,你又在背后说我坏话。” 却见一个白面书生,身穿儒服,缓步而至。 第278回 戴了一副假面具 白面书生姿势优雅地在玫瑰椅上坐下,睨着勇王:“宋景行是头猛虎,你竟然放虎归山!还有那赵庆,你为何要放他走?” 勇王不服:“当时情形可容不得我作主!不信你问老谢!” 谢明只笑着,保持中立。方才他说禇遂的坏话却被本人逮到,到底有些尴尬。 禇遂道:“我帮你射杀宋景行,可是杜绝后患,你还不知好歹。” 谢明冷哼:“你整日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好,可我心心念念肖家的宝藏二十年,你才允许我动用。” 禇遂声音温和:“哪能是我阻拦着你呢,实在是时机未到啊。魏天峰一日不离京,你敢动弹?” 说得也是。他那同父异母的兄弟,表面上无欲无求,可实际上处处监视着他,分明就是玄帝的走狗。但说是走狗,也不对,横竖他们兄弟三人,彼此心怀鬼胎,对谁做皇帝都是不服的。 谢明很不情愿:“探子说他很快要从五台山回来了,我们的动作得加快。” 禇遂微微笑着:“他那般喜欢替玄帝祈福,不如就让他永远留在五台山,如何?” 此话让勇王的眼睛眯了眯:“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禇遂脸上的笑意并不达眼底:“我素来,都是为你着想的。” 谢明听着这话,忽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勇王道:“赵家那小丫头如今昏迷不醒,那宋景行恐怕对我们不利,你先将他解决,我便信你。” 禇遂换了个姿势,舒舒服服:“你放心,孔守成已经被贬出京,蒋越清、林威都是我们的人,既然已经放他走了,不妨就让他成为压死忠王的最后一块石头。” 勇王嗤道:“方才还指责我放宋景行走呢。” 禇遂笑得温文尔雅:“在他的帮助下,林威已经收集了忠王用妖术企图改天命的确凿证据,留着他,就让他发挥最后一点作用罢。” 谢明忽而道:“假若在赵家,寻不到半点宝藏,赵家……又该如何处置?” 禇遂目光忽地变得阴沉:“让赵家多存在了二十年,已经是赵承娇天大的面子了。待解决了忠王,王爷登上大宝,随便寻个罪名,就让赵家烟消云散罢。” 谢明便讪讪的笑。 但勇王可不高兴:“老谢,你莫咒我,那赵庆与肖利交情非同一般,是肖利最信任之人,肖家的钱财,定然都交给了赵庆。” 谢明便点头:“那是自然,都怪我这张破嘴。我呸,我呸呸呸,不灵,不灵。” 勇王鄙夷地看着他。 但谢明虽然无用,却是尽心尽力与戚城一起,建造了春光阁。 勇王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淡淡的怅然,当年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孩,的确已经死了二十年了。若是她不死,可死的就是他们! 勇王与禇遂离去,谢明仍旧留在春光阁的密室中。 他的声音几不可闻:“两个疯子。娇娇,你若是在泉下有知,定然很后悔,当初为何帮了这两个疯子。”顿了一顿,却又是喃喃道,“戚城如今病重,想来不日便能与你一道相聚了。我可真是羡慕他。你定然是想不到罢,真正护着你的人,竟然只有戚城。不过他已经病了有数月,奄奄一息,已然压制不住疯了的禇遂了。赵家……危矣。我,我,无用,拦不住他们……” 他喃喃着,密室里香气袅袅,安静如斯,仿若仙境。 他仿佛看到,香烟袅袅中,赵承娇巧笑倩兮,走在京郊外面的桃林里。 “谢明,你可得走快些,不若他们都将兔子都逮完了!” 他无奈地看着前面的女子:“只管让他们逮,这生火还不是得我来。” 赵承娇便笑:“说得也是。” 其实他是故意走得这般慢的,就是想与她慢慢地一道走在这春光烂漫的桃林中。素日里他性子最温吞,家世也一般,在他们这群人里,优势并不显。可他也喜欢娇娇啊,万一,万一娇娇嫁的是他呢? 春日野穹,桃花漫漫,少年的心思全映在眼中。 但少女浑然不觉,只望着天色:“好像快要下雨了呢。” 少年心一动,下雨好啊,若是下雨……少年的心思才浮动,就听得有人穿过桃林,身影矫健朝他们而来:“娇娇!谢明!” 少年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又是肖二郎!他们几人中,他最讨厌肖二郎,因为娇娇与肖二郎最要好! 年少的肖二郎容貌俊秀,英姿勃发,身体修长,星目曜曜,笑起来的时候,牙齿白得发光:“娇娇,快要下雨了,我们到上边的屋子躲躲吧!” 赵承娇笑声似银铃:“好呀!谢明,你可得快点!” 二人的身影穿在密密的桃林中,惊起无数歇息的鸟儿。 他怔怔的止了脚步,看着前面密不可分的身影,心口一阵绞痛。娇娇最喜欢的,终是肖家二郎啊。可肖家二郎有什么好,而且,而且他就快与尤家的姑娘定亲了!娇娇可省得?若是她省得,会不会伤心欲绝? 这个秘密已经在他心中藏了好些日子了,但都一直没有告诉娇娇。 他虽然欢喜肖二郎与别人定亲,但更不想娇娇受到伤害。 怔然之间,豆大的雨点忽地落下,打落不少桃花。花瓣纷纷,他眼睁睁地看着前面的一对儿身影停下来,而后肖二郎无比温柔地抬手,拂去娇娇头上的花瓣。 少女美丽,年轻的男子俊秀,宛若一对璧人。 可没过两日,谢明就听阿娘说,肖家已经到尤家提亲了。 孽缘,都是孽缘。 谢明忽然起身,决定要去探望戚城。 无论如何,赵家人都是娇娇的亲人,他不能无动于衷,眼睁睁地看着赵家家破人亡。 外面夜色沉沉,甜水巷子里的一间茶坊半掩着门,烛光昏昏,茶香四溢。 宋景行进门时,林威亲手碾的茶刚刚冲好。 林威招手,让宋景行入座,亲自给他端了茶:“宋贤弟,忠王用妖术企图改天命的罪行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就只等明日升朝,蒋御史亲自弹劾忠王。想来用不了几日,令尊无辜枉死的冤案便能真相大白,贤弟多年的夙愿终于得以实现。” 宋景行勾唇一笑:“还得谢谢林侍郎,这些日子尽心尽力的奔波。” 林威端着茶:“不过是林某分内之事。到时候,宋贤弟的功劳,林某定会一一禀告天家,届时天家定会论功行赏,宋贤弟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宋贤弟为何这般看着愚兄?愚兄脸上可是沾染了什么东西吗?” 宋景行唇边笑意加深,缓缓道:“倒没有沾染什么东西,不过像是戴了一副假面具。” 林威一怔,而后大笑起来。 第279回 赵四姑娘,你该死! 本来晴朗的夜空,忽地乌云沉沉,不过须臾,便嘀嗒嘀嗒下起雨来。 “宋贤弟,你到底还是年轻。”林威叹了一声。 “你一个小小的工匠出身的小官,去查这一宗贪墨案,本来就是危机四伏。不过,你能识穿我的身份,倒也是难得。” “到底与你相识一场,原来是想着要推荐你的,毕竟你还有几分能干,但谁让你是赵家女婿。”林威又叹了一声。 “原来待此案了结,将忠王诛杀在五台山,再让你无端暴毙而亡的。” 茶香袅袅,林威眼中,忽地精光突现。 宋景行仍旧神色如常地看着他。 林威眼皮轻垂,看着宋景行手上的茶盏。 他亲手碾的茶中,下了药,便是宋景行不吃,也会被迷倒。 宋景行随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手中的茶:“其实,我曾怀疑过你。那日在京郊寺庙,你见到那些被放置在陶罐中的婴儿尸骨,吃惊得太过。” 林威只微微笑着,没有辩解,心中只预计着宋景行什么时候倒下。 雨下得越发大了,将连日来渐渐上浮的炎热消除了些。 外面马车辘辘,似乎又有客人来了。 掌柜自然是林威的人,闻声撩帘出去。林威听得他道:“姑娘,我们茶馆已经打烊了。” “是吗?可是我的未婚夫还在里面呢。”姑娘的声音娇娇柔柔,听着年纪不大,甚至还有些耳熟。 宋景行站起来,笑道:“我的未婚妻子来寻我了,林侍郎,可否让她一道进来坐下吃口茶?” 但赵锦衣今日不是被箭伤了,昏迷不醒吗?! 林威惊诧不已,勉强压着心中疑问:“自然可以。” 不过须臾,但闻衣衫窸窸窣窣的响,宋景行虚虚扶着一个面容娇美的姑娘进门来。 竟果真是赵锦衣! 宋景行高大,赵锦衣娇小,二人宛若一对璧人地站在林威面前。 林威虽是个老狐狸了,也不由得露出一丝惊诧来。不过,他很快收敛了诧异的神情:“宋贤弟与弟妹,可真是伉俪情深,竟是分开片刻都不能。” 赵锦衣毫不客气地拉着宋景行坐下:“妾身是怕我家景行哥哥涉世不深,被人欺负了。” 林威温和地笑着:“这怎么能呢,赵姑娘言重了。” 赵锦衣端起方才林威倒的茶,一双杏眼微微眯着:“这茶好香。” 林威心中一紧,盼着赵锦衣将茶吃下,竟是见赵锦衣玉手一扬,一杯茶就被倾泻到地上。 偏生小姑娘还笑得无害:“只可惜茶凉了,不如倒掉。对了,你们方才都说些什么呢?我家三姐姐,也想听一听。” 她家三姐姐,那不就是赵锦云? 林威笑得温文儒雅:“不过是闲聊些京都趣事,令姐想听,不妨一道进来。” 赵锦衣欢喜道:“我家三姐姐最是喜欢听这些趣事了。” 说话间,赵锦云已然施施然的进来了。 她装扮得有些隆重,不仅身穿翟衣,发髻上还簪着红玛瑙的步摇。她的妆容,也有些成熟。进门的时候,她轻轻抬起莲足,轻声道:“鞋子湿了呢,可有火烤上一烤?” 赵锦衣便道:“店家,生一盆火来。” 掌柜的便望了一眼林威。 林威轻轻点头,掌柜的才应道:“好咧。” 林威看着赵锦云娇娇柔柔的在对面坐下,轻轻托着腮:“这位官爷怎么称呼?” 他还没回答,赵锦衣便抢着道:“这位官爷官职可不小,可是户部侍郎呢。” 赵锦云便笑:“四妹夫做了官,就是与你三姐夫的交际圈子不一样。你家三姐夫,口口声声的说不入仕,这不,家中往来的,净是一帮胸无大志的文人,整日吃酒浇愁,可叫我愁坏了。” 林威只得尴尬的笑:“每个人志向不一样,能日日与朋友谈天说地,也是一种难得的快乐。” 明明今日,石三郎是带着赵锦云回赵家挖池塘的。 可赵锦云与赵锦衣都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难道石三郎没挖池塘?因着宋景行约了他,是以他今日还没与石三郎汇合过,暂时不知道具体情况。 林威心中的疑虑越滚越大,只看着宋景行殷勤地给赵锦衣倒茶,还问店家:“店家,可还有新作的点心?” 倒真像是来夜游的。 赵锦云不可能认出来是他。 也罢,看在赵锦云与他有几分渊源的份上,暂且先忍了他们。横竖今晚,他们已经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茶坊虽然挂羊头卖狗肉,但还真真切切的卖着点心的。店家道:“有栗子糕与桂花糕、以及新做的乳酪方,都是本店的招牌,姑娘们可都要?” 赵锦衣笑道:“每样都上一碟罢。” 林威一直维持着笑容,直到赵锦衣笑吟吟的问他:“林侍郎祖籍可是江宁府?这栗子糕与桂花糕,可是江宁府做得最好的。这些点心到了京都,却因为京都人的口味而略有改良,倒是可惜呢。想来林侍郎家的厨子定然有些不虞罢,日日做着这不正宗的点心。” 林威猛地瞪大双眼。他祖籍是江宁府,赵锦衣晓得并不奇怪,可这茶坊里的厨子是他家厨子的事情,甚少人知晓! 他后背忽地起了一层薄薄的汗。 火盆生好了,赵锦云也不用丫鬟伺候,自己将双脚搁在上面烤着鞋子,闻言笑道:“原来林侍郎是江宁人,怪不得看着斯斯文文的呢。尤其是此时与四妹夫坐在一道,对比明显。” 林威不由得呵呵笑了一声。说实话,若不是此时此刻情景诡异,他竟有一种感觉,若是能坐拥这对姐妹花,日子定然过得很有趣。不妨……将二姝性命都留下来…… 赵锦衣紧接着道:“林侍郎虽是江宁人,可林侍郎的夫人,却是地地道道的北人,最是吃不惯江宁府的点心,也听不惯婆母啰哩啰嗦的规矩,整日在家中发脾气。可林侍郎的母亲无可奈何啊,这林家能飞黄腾达,全是赖了这位脾气暴躁的儿媳。是以林侍郎只能将跟着林家一道过来的厨子,安置在这茶坊里,若是母亲嘴馋了,想吃江宁府的菜肴了,便来茶坊里。唉,听着也是怪心酸的。” 林威脸色有些不好看。 赵锦云却听得津津有味:“如此听着,林侍郎也是怪可怜的。可四妹妹,你竟是如何得知这般多林家的秘辛?” 赵锦衣煞有其事:“妹妹不是在外头弄了间玲珑书局嘛,专门收买这京都里富贵人家的秘辛。这秘辛啊,可是比话本子上的故事还要精彩呢。哦,林侍郎应当也是省得的。毕竟他是春光阁的人。那春光阁,可比我那玲珑书局,消息要灵通得多了。若说起它的作用,可堪比皇城司呢。百官若是有不合它意者,格杀勿论。” 林威忽而大笑起来,紧接着沉了脸:“赵四姑娘,你该死!” 话音才落,一只烤得热热的绣花鞋便扑在了他的脸上。 第280回 忠王之死 “你才该死!”赵锦云没了一只鞋子,金鸡独立般站着,一脸怒气。 鞋子应声落下,掉在地上,林威的脸恐怖得可怕。 端着点心盘子的店家目瞪口呆地站在门口,不敢上前。 赵锦衣笑得甜美,仍继续道:“林侍郎家中有母老虎,不喜多在家中逗留,但仕途上还算顺利,竟有人用美人诱他。但明面上,林侍郎却是个无比正直、两袖清风的官员……” “够了!”林威怒吼一声,本想让人赵家两姐妹给直接拖下去,但看了一眼赵锦云后又改变了主意。小妇人虽然一脸怒意,但也好看得紧,不似家中那母老虎,一凶起来满脸横肉,丑陋得让人作呕。 还有那赵锦衣,虽然容貌不及赵锦云,但别有一番滋味,将她擒下,调教调教…… 林威指着宋景行,厉声道:“二刀,将此贼子与我拿下!不要伤了这两个女子!” 方才还端着盘子的店家猛地将手中盘子一摔,从腰后拔出两把尖刀来,怒吼一声,朝宋景行扑过来。二刀虽然名义上是他家的厨子,但只是二刀爱好做点心而已,二刀真正的身份,是随他们从江宁府一路到京都的护卫,因为替主人打抱不平,与林妇人吵了几回,这才被安置到茶坊里来。 宋景行眉头一挑,自去阻拦那恶徒。一时二人缠斗着,不分伯仲。 赵锦衣与赵锦云好似被吓傻了,看着二人缠斗,不敢动弹。 林威自己则弯腰,拾起方才赵锦云扔在他脸上的那只鞋子。 绣花鞋十分精巧,鞋面上甚至还缀着一颗珍珠。 林威邪佞一笑:“赵家小门小户,却是连姑娘们穿的绣花鞋都这般值钱,很难让人相信,赵家当年没有私藏肖家的钱财。” 话音才落,脸上就被泼了热热的茶水。 茶水从脸上滑落,赵锦衣鄙夷地看着他:“便是赵家有肖家的钱财,那也是肖家的,轮不到你们!” 他还不曾被女子泼过茶水,更不曾被女子用鞋子打过脸。林威的脸阴沉得可怕,这样泼辣的女子,欠调教! 他抬手,便要狠狠的扇向赵锦衣。 面前的赵锦衣忽地往后退了几步,轻抬玉臂:“你真该死。” 林威便觉得胸口一疼,须臾晕眩的感觉袭来,他身影一晃,竟是晕了过去。 那名唤二刀的贼人,见林威倒下,手上越发发狠,却是还没两个回合,便听得女子娇叱一声:“让我来!” 他不由得狠骂了一声:“狡诈!”话音未落,便与他的主子一般倒了下去。 赵锦云光着一只脚,缓缓的朝林威走过来。 她一双美目中,全是滔天的恨意。 今日,她便要替自己报仇雪恨!赵锦云捡起二刀的刀,用尽了吃奶的气力,朝林威扎了下去。 赵锦衣转过头去,不忍看这一幕。 宋景行走过来,轻轻地揽着她。 人总是要成长的,只是付出的代价不一样。 外面雨声仍旧嘀嗒,赵锦云站在檐下,望着黑沉沉的天空。赵锦衣走过来,与她一道并肩站着:“三姐姐可是决定好了?” 赵锦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劳烦妹妹了。” “明日天亮,城门一开,便有可靠的人将三姐姐带出去。” “嗯。” “三姐姐……珍重。” 赵锦云没有说话。 赵锦衣亦无意与她说甚多。她抬脚正要走,忽地听得后面有人低声道:“四妹妹,谢谢你。” 赵锦衣没有回头,只轻声道:“三姐姐过得好,妹妹自然也欢喜。” 她走了。 后面的赵锦云忽然泪流满面。青州,听说那是一个人烟稀少、风沙遍地的地方,她这一辈子,从不曾想过,竟要背井离乡,去那样的一个地方。 衣衫沾染了一些雨水,宋景行轻轻的替赵锦衣拂去。 赵锦衣反握他的手,他的手又大又暖,让人安心。 “还疼吗?”宋景行问道。 赵锦衣想了想,实话实说:“还是有些疼的。”那一箭虽然射得不深,但她肌肤很嫩啊。 宋景行轻轻抚着她受伤的那处:“我的锦衣受苦了。” 赵锦衣却是吐了吐舌头:“我演得可还好?” 宋景行莞尔:“调皮。” 赵锦衣忽地正了脸色:“我那义表兄,不知是否被骗了过去。梅染说,他其实并没有好好观察我的伤口,只匆匆一眼,便下了结论。” 宋景行想了想,将心中的醋意压了压:“大概他还算是个正人君子,是以不曾细看。” 赵锦衣睨着他,心中愉悦。这男人明明一脸醋意,却还要表现得大度。 她又道:“倒是我娘,竟然表现得滴水不漏。” 宋景行急忙拍岳母的马屁:“岳母自然什么都好。” 赵锦衣不依不挠:“那我呢?” 宋景行微微一笑:“自然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马车缓缓地驶在朱雀大街上,驶去的方向,是宋景行住的康复坊。 雨势小了一些。 赵锦衣有些紧张。因为她在诈晕,是以从赵家出来后,她便不能再回赵家。至于住哪儿,自然是住宋家。 宋景行信誓旦旦的保证:“以后锦衣的安危,皆交到我手中。” 男人说这话时,一脸的愉悦。 赵锦衣紧张得手心出汗。今晚便要与这男人,同住一屋呢。 若是他要来些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她从,还是不从?若是他又要焚香煮茶,她吃,还是不吃? 正心绪纷纷,忽地听得有马匹疾驰而过。细细一听,竟然有十数匹之多。 宋景行将窗户拉开一些,凝神看着远去的马匹,忽而道:“是忠王府的人。” 赵锦衣脑中的胡思乱想顿时烟消云散:“忠王竟回来了?”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上前:“东家,可要前往查探?” “查!”赵锦衣下令,“忠王狡诈,你且多加小心。” 那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去了,很快消失在暗夜中。 那十数匹马却是没有回忠王府,而是直奔皇宫大内。 寅时末,赵锦衣与宋景行得到消息:忠王战战兢兢的在五台山替天家祈福,夜以继日的不停,竟是不小心操劳过度,薨了。 第281回 戚城 雨没停,仍旧淅淅沥沥的落着。 空气中传来胡饼被炙烤的香味。 好香。 赵锦衣披着宋景行的外衫,纤细洁白的手指轻轻掩着嘴,悄悄的打了一个哈欠。 几盏造型别致的灯笼在雨幕中亮着,整个庭院别有一番意境。 宋碧姝与宋碧娴年纪小,这个时候还沉沉睡着。 是宋景行在灶房里炙烤胡饼,桃六娘也起来了,说是要帮着做胡辣汤。 赵锦衣又轻轻的打了一个哈欠。昨晚睡得太晚,瞧见她眉心焦虑,宋景行想给她点安神香,她拒绝了。如今京都中局势一片混乱,她怎么能安睡。 但觉没睡好,的确精神不济。 很快,宋景行端着胡饼进来了,一并拿来的,还有一罐熬得香香的胡辣汤。 赵锦衣矜持道:“伯母呢?”她可是个很注重礼仪的姑娘。 宋景行唇边长出青青的胡茬,闻言笑道:“她怕你害羞,是以没进来。” 赵锦衣厚着脸皮:“伯母真体贴。”她虽然有做好与桃六娘同桌而食的准备,但长辈不在,终究是自在些的。 宋景行将炙烤得香香的胡饼递给她:“快尝尝为夫的手艺如何。” 这人的脸皮怪厚。 赵锦衣没接话,只十分优雅地咬了一小口,嗯,的确香酥可口。以后倘若没有厨娘,二人吃食也不用忧愁。 宋景行又给她盛了胡辣汤:“尝尝阿娘的手艺。” 自从胡饼胡辣汤从胡地传过来,鲁国人已经将这两样吃食研究得透透的了。桃六娘做的胡辣汤自然是没法说。舀一口入口,既满足了口腹之欲又熨帖了空虚的肠胃。赵锦衣满足地喝了小半碗,才停下来:“伯母厨艺甚佳。” 宋景行不依不挠:“那为夫的手艺如何?” 赵锦衣正要逗他,忽地听得有人轻敲门扇:“东家,有个叫做谢明的传来密信,定要见您一面。” 二人相互看了一眼,有些意外。 按道理,她如今还应躺在赵家昏迷不醒,却还是被谢明窥破了? 赵锦衣起身:“且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她诈晕,不过是缓兵之计,春光阁那些人迟早也会省得的。只是没想到竟这么快。 外面的人又道:“那谢明说了,请您到康胜坊戚家一见。当然了,宋指挥使若要一道前往,也是可以的。” 康胜坊戚家?想来便是那位戚城了。谦谦君子,举世无双,却是个药罐子。 写给姑姑信的那些人,她已经见得差不多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恩怨情仇,让这些人在二十年的时光里,变得面目全非。或许,这位叫做戚城的,可以告诉她。 许是下了雨,热热闹闹的京都,竟比起平日,又有些冷清。 马车缓缓驶过已经彻底苏醒的街道,有人打着伞,趁着未明的晨色在悄声讨论:“这忠王没有子嗣,如今死了,他那满府的金银财宝,可不是便宜了别人?” 有人便笑:“如今他死了,你可以去冒充他的儿子嘛。说不定天家仁慈,看在忠王的面上封你为王爷呢。” “这法子不错,兄台,不妨一道共享富贵?听说忠王府中的侍女,虽是年老了些,但还是有几分姿色的。” “不用不用,我这人算过命,手上的钱可不能超过两百文,否则会有灭顶之灾。再说了,我家那母老虎已经让我寿命折了十年,我可不想英年早逝。” 众人皆哈哈的笑了起来。荣华富贵虽好,可也不是人人都能有命享受的。 说起忠王,便想起忠王的门客。赵锦衣悄悄的问宋景行:“那江大志近来可有为难你?” 宋景行摇头:“自从上回在库房死了那名工匠后,他便一直没有动作。前阵子说是要调查真相,最后却是不了了之。”她身上用的香是苏合欢,香气虽然不浓,却幽幽的直钻鼻子,再细细的钻到他心中去。 他不禁有些晃神。 姑娘微微垂着头,明显是在想事情:“忠王素来狡诈,说不定与我一般,是在诈死。” “有这个可能。林威原来还想着用妖术之事来弹劾他,却没想到忠王先死一步,倒叫此事死无对证。若果真是诈死,说明忠王对勇王的一举一动,皆是洞悉。” 赵锦衣哼了一声:“他们争夺皇位你死我活的便罢了,倒将我们牵扯其中。那勇王,竟然还妄想症着我赵家有肖家的宝藏。” 小姑娘在生气的时候,细细的眉轻轻竖起,脸颊鼓囊囊的。 从赵家出来太仓促,也没有带上梅染与鸦儿,赵锦衣今儿的头发是自己梳的,连眉都没描。 但他的锦衣,无论怎么看,都是好看的。 宋景行轻轻握着她的手:“如今勇王不敢轻举妄动,忠王已死,我们也算落得半分清静。那江大志,我防着他便是。” 他的手很暖,赵锦衣气消了些,二人静静地享受着片刻的宁静,却是听得有人轻声道:“可是赵家四姑娘?” 风雨飘摇,康胜坊坊门下,一人身穿黑衣,面容苍白,坐在轻便的轿辇上,两个穿着蓑衣的仆人抬着轿辇,低头不语。 赵锦衣凝目看着那人。他便是戚城?他竟然亲自拖着病体来迎接她?哼,又是什么阴谋诡计罢。 宋景行先下马车,给赵锦衣打伞,而后护着赵锦衣走到那黑衣人面前。 那人温和地笑着:“赵四姑娘,我是戚城,是你姑姑的好友。” 这是头一个正儿八经的介绍自己的人。 京都戚家,以闻名的医术出名,却治不好戚家长房嫡子。 戚城继续道:“谢谢赵四姑娘如此相信戚某,前来赴会。” 他话音才落,却是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其中一个下人担忧道:“主人,还请回房中说话。” 戚城咳了一阵才止住,却是从怀中掏出一条奇怪的帕子来掩着唇:“抱歉,四姑娘,还请往我家说话。”末了又加了一句,“戚某以性命发誓,决不会伤害四姑娘。戚某,不过是想和四姑娘说说其他人的弱点。” 赵锦衣暂且信了他。 戚家离坊门不远,宅子也不大,但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药味。 戚城被仆人抬进门,又被仆人抱下来,安放在包裹着软布的圈椅上。 赵锦衣才发现,他已经虚弱至极。 戚城望着赵锦衣:“四姑娘对戚某的相邀,并不惊讶,可是无衣对四姑娘说过一些往事?” 他竟知道无衣? 第282回 翻脸 戚城笑道:“娇娇虽然不爱带她婢女们出门,却是说过一些她贴身婢女的习性。当然了,后来我还动用了一些人脉,探得当年娇娇的贴身丫鬟,有三个到了年纪,便由赵叔作主嫁出赵家,唯独一个叫做无衣的丫鬟,仍旧留在赵家,而且还成为了你阿娘的贴身侍女。” 赵锦衣冷笑一声:“这就是你们春光阁的好处罢?我赵家所有的事情都被你们打探得清清楚楚。” 戚城柔声道:“四姑娘的玲珑书局,不也做的是这样的事。探百家秘辛,以此来威胁别人。” 赵锦衣嗤道:“我虽好听百家秘辛,但却没有想着与你们一般行谋反之事。” 戚城却是苦笑起来。 他长年不见日头,又常卧病榻,但虽然上了年纪却不见老态,反而有一种病弱的气质。他的肌肤是冷白冷白的,毫无血色的白。 这一苦笑,倒是让人觉着他好像一个容易破碎的瓷娃娃一般。 赵锦衣有一种感觉,戚城好像随时随地要断气似是。 戚城止了笑:“四姑娘,有没有人说过,你与你姑姑生得十分相似?便是连性子也十分相似。爽快耿直,丝毫不怕得罪人。” 相似吗?赵家的姑娘们与承娇姑姑,都有几分相似的。那段日子日日盯着赵锦青描画,赵锦衣也算是最熟悉赵承娇画像的人之一了。 她有些不耐了,这戚城,到底要请她来作甚。 却是听得戚城道:“四姑娘请放心,春光阁的那些人,戚某自会管束他们,不会让他们再伤害你们半分的。” 这话听着,戚城像是他们的老大啊。 赵锦衣与宋景行对视了一眼。 戚城竟是有些羡慕地看着二人,叹道:“开一间书肆,让贫困潦倒却又无钱买书来读的老百姓有书读,的的确确是娇娇的夙愿。说起当年,我并不曾见过那般的女子,总是精力充沛,脑子里有各种各样的想法,但让人更为钦佩的是,她心中装着天下。” 他目光看着某处,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 “因着一场误会,我们一共六个人,谢明,肖二郎,勇王,禇遂,娇娇,就那样认识了。说来可笑也并不可笑,我们五个男子,都喜欢上了娇娇。” 俗套又掉牙的故事。 “可娇娇,只喜欢肖二郎。” “可肖二郎的阿娘,却想让他娶尤氏。毕竟在二十年前,京都尤氏乃是大族,而康乐坊赵家的女儿,再娇贵她也只是一个小官吏的女儿。” “这个消息,让我们剩余几人欣喜若狂。可欣喜之余,谁又能娶娇娇呢?细细思忖,却是谁都不能。尽管娇娇并不在意,我们几人暗地里却是闹翻了天。” 雨没有停,天色渐渐变亮。 周遭的景象渐渐变得清晰。 赵锦衣这才发现,戚家的房屋,明显是很久没有修缮了。雨水顺着从柱子上滑下,流进堆积在墙边的麻袋中。屋角处甚至有些蜘蛛网。 戚城,是贫穷贵公子?他有本事拘着春光阁另外几个疯魔了的人? “所有人都觉得,另外的人应该娶了娇娇。” “却不成想,娇娇在肖二郎大婚后,还是与他私奔了。” 戚城凄然一笑:“他们二人私奔不久,肖家被定罪,肖利被砍头,肖家除了肖二郎,所有的人被流放。就在我们唏嘘不已的时候,得知娇娇没了。” 赵锦衣默然。尽管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但如今听着戚城娓娓道来,却有一种无比哀伤的感觉。她想,或许戚城是真的心悦姑姑的。 “后来,我们竭尽全力,建造了春光阁。开始的时候,一切都正常,但渐渐地,我们开始有了龃龉,有了纷争。不知是谁听说,当年肖家不曾被搜到的钱财,原来是肖利交到了赵庆手中。他们便对赵家有了别样的心思。” “我痛骂他们,拘着他们,威胁他们,可身体越发的不好,从今年开始,便再也没能走出这康盛坊的坊门,没法到春光阁去。” 戚城的话说得多了,开始用帕子掩着唇,轻轻的咳嗽起来。 那两个仆人一直在门口朝屋中看,想来是担忧戚城的身体。 戚城咳了半响,才勉强道:“四姑娘且放心,戚某手中有他们的把柄,他们不敢轻举妄动的。” 赵锦衣望着他,忽而问道:“你还能活多久?” 戚城怔然,虽然他时日无多,但被人这般直接问,却还是头一回。 他笑道:“我会尽量活得久一些的。” “可是你死了之后呢?”赵锦衣眉眼冷然。 戚城笑容加深,望着赵锦衣,缓缓道:“如今戚某见了四姑娘,也总算能放心了。” “我不信你。” “四姑娘勿急,待会他们来时,你便明白了。” 戚城竟请了他们几人前来戚家。 雨停了,很快,天边露出了鱼肚白。 三辆马车依次驶进康胜坊,车上人神色不虞地下车,在进门时脸上倒是挤出难看的笑容。 勇王神色不耐,禇遂的脸上倒是浮着虚假的笑容,谢明仍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赵锦衣与宋景行就躲在房中的壁纱橱后,看着戚城的下人取出一包极大的药材倒进药罐中开始熬煮起来。 “戚兄,你又想作甚?”勇王很是不耐地问道。 戚城咳嗽着,声音沙哑:“你们不该动赵家。” 禇遂笑了一声:“戚兄是不是病得太久了,糊涂了,我们并没有动赵家。” 戚城忽而厉声道:“竟不是你们诱着赵承泽在江州贪污?不是你们派了人,蛊惑赵家郎君,让他们不求上进,整日只顾寻欢作乐?不是你们派了人,诱着赵承欢一步步走进忠王麾下?” 勇王哼了一声:“若不是他们不坚定,又怎么会轻易受我们诱惑?” 戚城一声叹:“将你们安插在赵家的人,都撤出来。” 勇王没应声。倒是禇遂道:“好,好,都撤,都撤,戚兄莫动怒。” 戚城却是盯着禇遂:“你让人去挖赵家池塘,可是有发现?可是发现了肖家交给赵家的宝藏?” 禇遂笑吟吟的:“怪不得戚兄身子越发羸弱,到底是操心得太多了。” 戚城厉喝一声:“禇遂!你莫要嬉皮笑脸的!勇王无谋,全是你在后面煽动,到底是你想夺得这天下,还是勇王想登大宝!” 禇遂的脸沉下来:“戚兄,莫要胡言乱语!太子整日畏畏缩缩不敢出东宫,像是个废人,天家一把年纪了还想重选秀女,再生一个儿子出来,可勇王的爱子慎世子你也是见过的,他聪明伶俐,过目不忘,我们不该为了鲁国的未来而担忧吗?你说我忘了娇娇的话,我没忘,忘的是你!娇娇生前,希望天下大同,人人皆有书读,皆能吃饱穿暖,我禇遂日日夜夜都记着她的话,厉兵秣马不敢忘!再说了,那赵庆,当初可不就是想将娇娇送进宫去,好利用娇娇得到泼天的富贵?这二十年来,我没有一日不恨他,能让他多活二十年,已经是我最大的忍耐了!” 壁纱橱中,赵锦衣紧紧地攥着手,忍住要强冲出去扇禇遂一巴掌的冲动。 一群疯子! 禇遂继续道:“戚兄,我也忍了你二十年,如今我不会再忍。你的话,我也不会再听。我这次来,不过是怜惜你。王爷,我们走。谢明,你若是喜欢陪着他,便不要再进春光阁了。” 勇王抿着唇,没有说话,跟着禇遂走了。一直没有说话的谢明,歉然地看了一眼戚城,拱了拱手,也走了。 赵锦衣出来时,戚城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四姑娘,抱歉,戚某高估了自己。” 赵锦衣轻敛眼皮,唇角弯起:“戚叔莫要担忧,我已经有了对策。” 戚城凝神看她,小姑娘一脸坚毅的模样像极了当年的娇娇。可她又不是不同的。她身边站着那位身材高大、宠辱不惊的男子显然与她是志同道合。 世上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 戚城亦笑了:“四姑娘,珍重。” 他目送着一双璧人出门去。 下人熬好了浓浓的一碗汤药,送到主人面前,却见主人脑袋歪在一旁,无声无息。 下人手中的汤药顿时倾倒在地上,没了用处。 金乌从云中跃出,柔和地普照着大地。 宋景行护着赵锦衣上了马车,却是还没来得及上车,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过来:“东家,方才天使携着圣旨到了宋指挥使家中。” 第283回 升官 雨后初晴,微风徐徐,如此天气,很适合赶路。 宋景行上了马车,里面已经有人了。 还是个老熟人江大志。 江大志笑眯眯的看着宋景行:“宋指挥使,你我可真是缘分不浅。” 宋景行没理他,只撩开帘子望着外面。 江大志仍旧笑眯眯的:“宋指挥使可与家人好好告别了?这替忠王修建陵墓,没有三五月,可是回不来的。” 忠王薨了,天家一道圣旨,体恤忠王以及尊重忠王遗愿,打算派人在五台山直接修健忠王的陵墓。 今早天使便是到宋家,宣布这一圣谕,让礼部侍郎领着宋景行一干人等前赴五台山修忠王之陵墓。 礼部侍郎许久年是个急性子,圣旨才颁完不到两个时辰,他纠集的人马就已经整装待发了。 宋景行不得不与赵锦衣告别,简单收拾了几件衣衫,与许久年汇合。 只是没想到一上车,便遇上了江大志。 宋景行放下帘子,淡然道:“宋某与江提辖,的确缘分不浅。” 却是没提半点忠王。 江大志也不急,只倚在车壁上,看似无意道:“宋指挥使这一走,赵四姑娘少了宋指挥使这个强有力的帮手,心中定然无比焦急。” 宋景行闭眼养神:“江提辖为了陷害宋某,可真是耗费甚巨。” “错。”江大志忽而目光灼灼地看着宋景行,“王爷是看上了宋指挥使,是以才花了一点小心思,请宋指挥使到五台山去。” 宋景行面色如常。 江大志邪邪笑道:“宋指挥使竟是一点都不惊讶,猜到了王爷定是诈死不成?” 宋景行睨他一眼:“宋某是奉旨前往五台山替王爷修剪陵墓,江提辖所说之事,不过是痴心妄想。” 江大志大大咧咧地摊坐着,往嘴里扔了一粒豆子:“宋指挥使可真是个有趣之人,江某就喜欢与你这样的人打交道。这一路前往五台山,倒不会无趣了。” 赵锦衣穿着粗布衣衫,围着粗布头巾,藏在人群中,默默地看着宋景行上了马车,而后拉开帘子,好似在寻觅她的身影。 二人在得知圣谕后,已经商量过了,宋景行自是遵旨前往五台山,而她独自一人留在京都,与那些人继续周旋。 宋景行乘坐的马车缓缓驶动,赵锦衣目送着长长的车队过了朱雀大街,心中有些许怅然。以前二人虽然分离,可都省得彼此就在同一座城中。如今宋景行前往五台山,此一去,从此心中便多了一丝牵挂。 她往后退了几步,隐进深深的巷子中。 那道人影如影随形:“东家,接下来该如何做?”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却是听得外面响起一阵喧闹的声音。 竟是宁咏身穿青色官服,头戴黑色幞头,骑着高头大马,晃晃悠悠地从街上穿过。 赵锦衣蹙眉,吩咐那道身影:“去打探打探,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此前宁咏与宋景行一道查军械案,赵锦衣是省得的。 可宋景行此时奉旨前往五台山去修建陵墓,宁咏却做了官? 消息很快便打探回来了:“东家,宁咏因查军械案有功,此时已经被擢升为工部屯田司郎中。” 查军械案宋景行是主导,宁咏不过是辅助,此案尚未了结,宁咏便被擢升,而宋景行却被派去修陵墓。 赵锦衣心思微动,若说此事没有苏家的手笔,她是不会信的。 果不其然,手下又禀:“东家,前几日,苏尚书已然身体痊愈,得天家召见,住在宫中已然两日两夜了。” 宁咏春风得意。 做小吏与做官的待遇天差地别。 但心中到底明白,他此番被擢升,到底还是受了苏家的恩惠。他没想到,苏博对天家竟是这般重要。苏博一入宫,他就做了官。 此刻宁咏衷心希望,苏博能长命百岁,好让他平步青云。 他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人群,心中得意洋洋,却是碰上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 那是……赵四姑娘! 宁咏几乎要失声叫了起来。 可那双眼睛很快隐匿不见。宁咏有些不快,但想到宋景行被天家派去修陵墓,到底替赵锦衣惋惜几分。 宁咏做了官,宁母又恨不得摆上几桌。但有赵家珠玉在前,又有郑家马上要送表妹进宫,宁母只好强压着高兴的心情,买了一些礼物,各家都送了一些。 送到赵家时,倒是收到了赵家三房的回礼以及请柬。 宁母打开请柬,才发现是三日之后赵家三房嫁庶女。 宁母嘟囔着:“不过又是低嫁,有甚好欢喜的。赵家女虽然都生得好,可除了赵锦衣,没有一个嫁得好的。”说着又想到赵锦衣昏迷不醒的事情来,心中这才又欢喜得了几分。风水轮流转,赵家式微,终于轮到她们宁家扬眉吐气了。 此时从东厢房又传来低低的哀求声,宁母皱眉,甩袖进了房。 宁家送的礼物实在太寒酸,朱氏也看不上,让下人分了,自己又问房妈妈:“云儿可回来了?” 房妈妈摇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主子:“没回来。要不,老奴让人到三姑奶奶家催催?” 朱氏却揉着额头:“罢了。”嘴上这般说,心中却是有一丝明了,她的云儿,嫁得并不好。 房妈妈察言观色:“再过三日,便是五姑娘出阁之日,太太可要训诫训诫五姑娘?” 朱氏摇头:“我答应过老太爷,要风风光光送她出门的。在她出嫁前,还是莫生是非了。” 房妈妈咽了咽口水:“太太,老太爷是不是觉得当年亏欠肖家,这才让五姑娘嫁给肖家的?” 朱氏懒懒地半躺下来:“或许是罢。不过这小蹄子的嫁妆丰厚,竟是比我儿还要风光,我倒是有些不快。也罢,她嫁出去了,从此以后我眼不见为净,倒也舒坦。你快给我揉揉,虽是个庶女,可也得好好操持,莫叫别人笑话。” “是。”房妈妈恭恭敬敬的揉着朱氏的额头,又道,“大太太还病着呢,四姑娘又昏迷不醒,也不省得大房与二房来不来。” 朱氏叹了一声:“以前总觉得大房二房比我们三房过得好,很是不快,可如今他们果真有了事,竟是觉得有些不舒坦。” 房妈妈便赶紧道:“可不是呢,方才瞧见宁家太太那鼻子,可快要翻到天上去了!以前没分家时,她哪敢这般哟!” 朱氏想了想,吩咐房妈妈:“从我的库房里翻些好药材出来,给四姑娘送过去,这做婶母的,可不能对侄女不闻不问。” “是。”房妈妈应下来,老脸浮起笑容来。 第284回 背主的老奴 对三房的老人,吴氏还是很尊重的。 尤其是房妈妈还领着两个丫鬟,捧着好几个匣子。 无衣仍旧面无表情地将房妈妈领进门来,隔着一道帘子,让房妈妈将礼物放下。 隔着帘子,房妈妈朝里面看了一眼,只影影绰绰的看到吴氏倚在罗汉榻边,梅染则跪在榻下小杌子上,像是替四姑娘捏腿。 屋中有极为浓烈的药味。 房妈妈恭敬的挑了些吉祥话与吴氏说了,吴氏接受了礼物,道:“不日便是你们五姑娘的大好之日,你还是早些回去帮着你们太太一些。” 这看态度,是愿意来。 房妈妈赶紧道:“老奴虽尽心,可婚嫁到底是大事,还得二太太相助一二我们太太。二太太可不省得,自从三郎君走后,我们太太便睡不好吃不下的,人足足瘦了一圈儿呢。这恐怕没有二太太相助,怕是我们太太应付不来。” 吴氏闻言,只淡淡道:“省得了,到时候再说。” 房妈妈只得告辞。 仍旧是无衣领着房妈妈们出门去,才过了垂花门,房妈妈却是捂着肚子,脸色难看起来:“无衣姐姐,老奴怕是吃坏了肚子,突然想如厕……” 她紧紧地捂着肚子,满脸憋不住的神情。 无衣冷然地盯着她,只道:“赶紧去罢。” 房妈妈赶紧痛苦地捂着肚子走过回廊,奔进垂花门,直往后罩房而去。下人如厕,自然不能在主子的屋中,而是要去后罩房的茅厕。 日头有些大,无衣看了一眼呆呆地站着的两个丫鬟,道:“你们且到廊下等着她罢。” 两个丫鬟感激辞别无衣,走到廊下。 前面便是垂花门,无衣也懒得等房妈妈,安排好两个丫鬟,自顾自地回去了。 那厢房妈妈猫着腰,悄无声息地从后罩房的茅厕走出来。二房人少地多,树木亦多,她小心翼翼地藏着身子,穿过后罩房,再经过一道垂花门,便能看到四姑娘屋后的窗户。 只是春夏之交,又才下过雨,地面有些潮湿,房妈妈尽可能往干爽的地儿踩去。 好不容易才尽量的走近,房妈妈瞪大眼睛,尽可能的往窗户那处看去。却见窗纱轻拂,只看到四姑娘赏玩的摆件,以及吴氏发髻上的钗子。 二太太头上的钗子,可值不少钱咧。 房妈妈心不在焉地想着,却见窗纱忽地被人撩开,露出梅染的一张脸儿来。她唬了一大跳,赶紧蹲下身子,丝毫不敢动弹。 幸好梅染是往窗外倒水的,倒了水又缩回去了。 隐隐约约的,房妈妈听得吴氏在说话:“可是得替你家姑娘换药了。” 梅染便答道:“奴婢这就换。” 房妈妈笃定下来,照旧又猫着身子出去了。 回到二房禀了朱氏,房妈妈又借口道:“太太,老奴怕是吃坏了东西,这肚子翻腾了小半日,如厕了几回仍旧没好,还请太太恩准老奴告假,到外面医馆捡上几副药……” 房妈妈是朱氏的乳母,陪着朱氏多年,朱氏赶紧道:“你且快快去罢。” 房妈妈赶紧去了,朱氏只与丫鬟道:“这春夏之交,食物容易腐烂,房妈妈贪嘴,这受罪的还是自己。” 出了康乐坊不远便有一家医馆,房妈妈却从坊门处雇了一顶轿辇,七拐八拐的到了一道深巷中。 深巷处有一道小门,房妈妈敲了敲小门,小门应声而开,见是房妈妈,便将房妈妈迎进去。 两刻钟后,房妈妈从小门出来,一脸的如释重负,倒果真像是腹泻好了似的。 她走出深巷子,四处张望着何处有空的轿辇,忽地觉得后腰被硬物顶住,一道压低的声音沉沉:“若不想死,便不要声张。” 房妈妈吓得脸色煞白,哪里还敢出声。 那人又道:“前面有一间杂货铺子,到铺子里去。” 房妈妈战战兢兢,才跨过杂货铺子的门槛,就被人从后面狠狠一脚踹在地上:“你这吃里扒外、背主的老货若是不从实招来,叫你好看!” 房妈妈这才看清,挟持她的是一个身材高瘦、面容丑陋的男子,此时正一脸凶狠地看着她。 他手上拿着一根木棒,不是匕首之类的。 房妈妈顿时松了口气:“你这贼人,胡言乱语些什么?” 男子怒目圆睁:“你从赵家出来,便来了此处,还不从实招来!” 房妈妈呸了一声:“老身腹泻,来此处求医问药,有甚好招的。便是赵家主子们来问,老身也光明正大,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情。” 话音才落,却是见一个人被五花大绑着,跌到房妈妈跟前来。 房妈妈脸色煞白,望向面容丑陋的男子:“你们这是要作甚!”被绑着的那人,是她娘家唯一的侄子,是房家的心肝宝贝。这些年房妈妈为了这个侄子,可花了不少钱,也做了不少亏心事。 一道声音泠泠:“房妈妈若不说,每隔一刻钟,你娘家侄子便多一道伤痕。” 房妈妈惊骇地瞪大眼睛,望着那人:“四,四姑娘……” 却见杂货铺杂乱无章的柜台后面,安安静静地站着一个头裹头巾的人。虽然头巾遮住了那人的大部分面容,可房妈妈还是认出来了,那双总是微微弯着的眼睛,除了四姑娘还有谁! 她眼珠乱转,这杂货铺离春光阁可不远,名义上昏迷不醒的四姑娘竟然胆大包天的出现在这里,就不怕禇大爷派人一刀劈了她…… 赵锦衣随手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沙漏,开始倒置计时,口中凉凉道:“房妈妈莫不是在想,此处离你主子的老窝不远,我不能拿你怎么样?可老话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定然想不到,我竟敢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绑了他们的人。” 房妈妈抿嘴不语。 赵锦衣也不急,只悠悠地看着沙漏:“你的好侄子可都是招了,这些年他花了你不少钱。一个经年的老奴,便是再受宠爱,一个月也不过三四贯钱,怎么能在寸金寸土的京都里,置办上一座二进的宅子呢?” 房妈妈还要辩解:“四姑娘便是与三姑奶奶不和,也不用往老奴身上泼脏水!老奴侄子虽不才,却早年凭着老奴借他的一点本钱,再加上运气好,挣了大钱,这才在京都里买了宅子的!四姑娘莫要从门缝里看人,将别人都看扁了!” 赵锦衣笑了:“没想到房妈妈一张嘴皮子竟是这般厉害。不过房妈妈这话倒是说得对,这世上的任何人,都不能随随便便的将人看扁了。哪怕是一个背主的老奴,都有可能将主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的笑容明明十分甜美,可房妈妈还是起了浑身的寒栗。 她记起一件事来。 几年前,跟了赵锦衣几年的小丫鬟被发卖,赵家里人人都说,是二太太瞧着那小丫鬟心性不好,这才将她发卖了的。 可只有房妈妈才知道,那小丫鬟是蛊惑赵锦衣不成,这才被赵锦衣寻了借口将其处理了。赵家的姑娘郎君们大多都心性不坚,可唯独赵四姑娘滴水不漏。 第285回 情人生疏 赵锦衣脸上虽笑着,语气却冷冷:“时辰到了。大良,往她侄子的脸上划一道。” 房妈妈侄子嘴巴被塞住,闻言疯狂地挣扎起来,一双眼睛只哀哀地看着房妈妈。 房妈妈抿紧嘴唇,最终低下有些花白的头颅:“四姑娘若是能饶了他,老奴愿意戴罪立功。”她无儿无女,后半辈子便指望着侄儿养老送终了。 赵锦衣的笑容越发甜美:“房妈妈功劳越大,我便计较得越少。” 她可不是人美心善的人,丑话说在前面,她只是计较得少,又不是不计较。 房妈妈是个老狐狸,自是也听出来了。 可如今命门被赵锦衣紧紧捏住,她哪有与赵锦衣讨价还家的余地。 房妈妈道:“此事还得从十年前说起……” 赵锦衣听着,眉眼渐渐变得冷然。十年前!原来他们从十年前便已经开始缓缓地渗透到赵家里来了! 离春光阁隔着三道巷子的地方,有一处院门紧闭的宅子,素来只有主人幽会时才将门打开。 禇遂负手站在廊上,皱眉听着小厮结结巴巴的汇报:“三郎君,三郎君他,这两日就没有来过。奴婢到石家打探过了,不光三郎君没见人影,便连他的太太也失踪了。” “废物!”禇遂吼道,“半个京都都是春光阁的耳目,一个大活人竟寻不着?” 小厮很是委屈,虽然半个京都都是春光阁的耳目,但还有半个京都不是呀! 旁边的清秀小厮斗胆道:“会不会是石三郎挖到了宝藏,带着他的太太一同藏起来了?” 禇遂转身就给了他一巴掌,冷声道:“便是你跑了一百次,三郎亦不会跑。” 清秀小厮被他这一巴掌打得眼冒星光,血沫子都出来了,却只讪讪地捂着自己的脸颊,不敢再诽谤石三郎。 他到底低估了石三郎在禇遂心目中的位置,而高估了自己。 禇遂心焦如焚。尽管宝藏很重要,但石三郎一样重要。石三郎与他在一起几年了,他很清楚石三郎是个什么样的人。 三郎自告奋勇的要去赵家挖宝藏,其实他并不是很愿意。毕竟那等粗活,他舍不得他做。可只有三郎才是他的心腹,而且他想让三郎在勇王面前崭露头角,将来若是助得勇王登基,好让三郎也有个名正言顺的官职做做。尽管三郎多次强调,他只愿意做他背后的人,可哪个男子对做官不心动? 禇遂声音发狠:“今日若是再寻不到三郎,你们在场的这些人,通通都要给他陪葬!” 却是有个小厮气喘吁吁的进来:“主人,有眉目了。值守城门的林大托来消息,说是今日清晨,有一个年轻的妇人带着貌似三郎君的男子,坐着马车出了城。” 禇遂脸色阴骛:“给我赶紧去追!” 他大步流星出了门。 小厮们一边跟上去,一边面面相觑,主人不是还有要事要办吗?这是要亲自去寻石三郎? 就在禇遂出门后不久,几个乞儿欢天喜地的抱着厚厚的小报,开始在街上散发。 守在春光阁门口的书童被乞儿硬硬塞了几张小报,只得展开来看,这一看,却是眉头紧皱,赶紧差人去追那几个乞儿:“喂,你们给我站住!” 乞儿们很是不耐:“我们可还忙着呢,要在天黑之前将这些小报全都发完。” 书童道:“你们还有多少,我们春光阁通通都要了!” 乞儿便睨着他:“方才那几份虽不用钱,可你若是再讨要,可是要付钱的!” 书童耐着性子,望了一眼人来人往的大街,不甘心地道:“拢共多少钱?” 乞儿伸出一个巴掌:“不多不多,拢共五十贯!” 书童瞪着眼睛,这简直是抢钱! 乞儿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钱就不要在这里充大爷!赶紧让让,小爷可还要赶紧将这些给发了呢。好狗莫挡道!” 书童恨得牙痒痒:“你们且将小报全都带进春光阁里去,我们不会不给钱的!” 乞儿忽而提高了声音:“那可不行!听说你们春光阁里内有机关,万一你翻脸不认人,进了门就将我们关起来可如何是好?我们虽是乞儿,可都是良民,也是活生生的一条命……” 这乞儿的舌头,是三寸不烂之舌吧! 书童恨不得马上掩着他的嘴:“好,好,你就站在这里,我回去拿钱!记住了,这小报可不要再分给别人了!” 乞儿叫道:“我们可不要银票!” 书童跑得飞快。 谢明仍旧在春光阁里饮茶弹琴,听得气喘吁吁的书童将事情一说,倒是笑了:“你没问,是哪个书局的小报?” 书童将小报呈给他:“自是那不要脸的玲珑书局!” 谢明笑得温和,睨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小报,从怀中取出对牌:“去罢。” 书童火烧火燎的跑了。 谢明则悠闲地展开小报,细细地读着。这越看,笑意越发加深,喃喃自语道:“这一招捕风捉影、张冠李戴,用得可真是妙。” 其实小报上并没有对谁指名道姓,只不过用化名,写了一则缠绵悱恻的情爱故事。这坊间小报写风花雪月的故事,是最正常不过。但偏偏,今儿这小报与众不同,写的主角全是相貌清俊的书生。 古往今来,断袖之癖并不少见,但被小报大喇喇地誊写下来的着实很少。 若换了其他人,不过是看着会心一笑,便置之不理。可春光阁的书童都省得,自家有个主子,便是这难以启齿的主角。 书童这见了小报,可不得赶紧将小报全都买下来。 可这偏偏,中了别人的计。你若是不心虚,将所有小报都买了作甚?此地无银三百两?谢明看得清清楚楚,却没有提醒书童。 他是故意的。他想,就权当是送给娇娇侄女的一点礼物。其实他挺欣赏赵四姑娘的呢,特别想与四姑娘相对而坐,焚香煮茶,谈天说地。 就在乞儿吃力地挑着五十贯铜板回到土地庙,喜滋滋地分钱的时候,禇遂终于在离京城二十余里的官道旁看到了像一只被人扔在路边的死狗一样的石三郎。 石三郎仍旧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臭抹布,浑身湿漉漉的,臭气冲天。往日的翩翩郎君,成了比乞儿还要恶心的人。 他在看到禇遂时,眼中泪花盈盈,却见禇遂嫌弃地捏着鼻子,往后退了几步:“快替三郎松绑。” 几个小厮强忍着替石三郎松绑,有一个差些没忍住,像是要吐。 禇遂望着天,望着不远处的树木葱葱,就是不看石三郎:“将他扶到附近河道冲洗干净了再回京。” 石三郎口中抹布被拿掉,想说话,却是喷出一股臭水来。 他被人扶着,眼睁睁地看着平日里恩爱有加的相好背对着他,像是万分厌恶,心中不禁生出些不满来。 他想起赵锦云临别前,厌恶地看着他:“石三郎,总有一日,你会自食恶果。” 明明婚前还对他满眼俱是崇拜的爱意的赵锦云让人毫不留情地浇了他一身粪水,头也不回地离去,石三郎浸在初夏还十分冰冷的河水中,缓缓地闭上了眼。恶果?他如今不就尝到了。 石三郎在河水中浸泡了足足一个时辰,身子终于洗干净了。 禇遂这才愿意瞧他一眼。这一眼,却是瞧见石三郎的身上尽是淤伤,眼神不由阴骛起来:“你这是怎么回事?” 石三郎不语。 他能说赵锦云疯了,对他做了十分疯狂的行径吗? 禇遂不愧是十分有经验的人,当即推断出来石三郎身上的淤伤是怎么来的,脸色难看得可怕,但当着众人的面,他到底没发作。 一行人总算在华灯初上的时候回到了往日的爱巢,石三郎原以为禇遂会像平时一样哄着自己,却不料禇遂转身离去:“待你养好了伤,我再来看你。” 石三郎顿时感受到身边几个小厮嘲笑的目光。 他不发一语,只看着禇遂绝情离去的背影。 回到春光阁,禇遂还没坐下,吃上一口热茶,书童便将小报呈上。 不过须臾,小报被撕得粉碎,禇遂脸色阴沉:“老子今日不将赵锦衣那小贱人撕得粉碎,便不姓禇!” 第286回 纵火 他累积了几日的怒气,全在此时升到了极点。 是曾想过给娇娇一点面子,留赵家人性命的。 可赵承娇已经死得太久了!她当年帮过他的那一点恩情,也在漫漫岁月中烟消云散! 他此时已经笃定,赵锦衣便是在诈晕,那日什么中箭昏迷不醒,全是幌子!赵锦衣与赵承娇一样,是个狡猾的小狐狸! 玲珑书局在哪里,春光阁自然探查得一清二楚。 赵锦衣的行踪,大体也查明了,天黑之前,安排在玲珑书局不远的馄饨铺子的伙计,亲眼看着一辆马车驶进了深巷里。那驾车的,可不就是赵锦衣使唤的小厮长春。 禇遂领着一群手下,悄无声息地进了深深的巷子。 再往前去,便是玲珑书局了。 手下人训练有素,禇遂手一挥,好几个身手利落的便爬上了墙头,翻墙落在院子里,将大门悄然无声地打开,禇遂大摇大摆的进去。 屋中房门大开,灯火通明,却是安安静静,似乎所有人都在埋头写着那些让人愤怒的文章。 一想起今儿看得那份小报,禇遂便怒火滔天。 手下窥到他的神色,不等吩咐,冲了进去,却是很快的又冲出来:“主人,没有人!” “给我搜!” 宅子不大,手下里里外外的搜了几遍,没有人。 禇遂不信邪,自己进门去,只见里面案桌上堆积的书册如山,人却是没有的。 他如今看到那些书册便气不打一处来,当即道:“给我放火,全烧了!” 手下有些迟疑:“主人,这不好罢,近来官府抓得甚严。”京都之中,房屋大部分是用木材建造,屋宇连片,连绵不绝,这一失火,怕是要殃及无辜。 禇遂骂道:“蠢货,你们就不会将那些书册搬到院子里来再烧?” 手下讪讪,赶紧去搬书册。 才搬了一部分书,禇遂便迫不及待,自己吹燃了火折子,直接扔到书册中。 都是书籍,火势蔓延得很快,须臾便燃起熊熊大火。 眼看着火光冲天,禇遂心中才舒坦了一点。忽地听得外面锣鼓喧天,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禇遂一惊,站在院子里朝外面看去,才看到离这里不远,竟然有一处潜火队的望楼!他心中暗暗咒骂了一句,好你个赵锦衣! 手下正抱着书册,听得动静慌了:“主人,这该怎么办?” 此时可还不是对他言听计从的勇王做皇帝,他还不能在京都里横着走。禇遂冷静下来:“将火扑灭。” 火势还不是太大,手下费了些功夫,才将火扑灭。 才堪堪停下来,门扇便被人敲得哐哐作响:“潜火队!” 手下才去开门,禇遂站在廊下,便瞧见墙外云梯架起,潜火队的人已然爬到了墙上,几双眼睛盯着他:“喂,你没有事罢?!” 禇遂:“……好你个奸诈了的赵锦衣!”既然被潜火队的人发现了,他也没法再藏身,只得出来应付。 一眨眼的功夫,不仅潜火队的人来了,里正也来了,眯着眼睛看着禇遂:“老夫瞧着你有些眼生,不像是在这里住的人啊。这里住的,可是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困书生,你可不像。对了,那几个书生呢?却是在何处?” 此时有人慌慌张张的挤开人群,手中还拎着一壶酒:“抱歉抱歉,我们今日欢喜,便到外面吃酒了,这发生了什么事?” 里正指着禇遂:“此人你们可认得?” 浑身散发着酒气的文弱书生眯着眼看禇遂:“认得呀,他可是大名鼎鼎的春光阁的东家,褚太傅的亲弟弟褚遂。前些日子,他来我们家中,说要从我们手上买些书籍,但价钱给得太低,我们没同意呢……嗝!” 他话虽然没说完,但众人却已经恍然大悟。这是买卖不成,便趁着人家不在,闯进门来,要将人家的书给烧毁了啊! 不仅赵锦衣是个奸诈的,便是连她的手下,里里外外都散发着狡诈的气质。 褚遂脸上浮起笑容:“各位误会了,鄙人不过是再次造访,想与他们再商量商量价钱,见这里走水,这才闯进来灭火的。” 潜火队队长很快作证:“我们方才来时,这门是关着的。” 褚遂不慌不忙:“的确如此,鄙人情急之下,爬墙进来的。” 他穿得光鲜,一副世家子弟的气质,到底还是褚太傅的亲弟弟,还是春光阁的东家,里正又将询问的目光投下书生。 书生晕乎乎的,可说出来的话可没晕:“我们临走前,这书都好好的放在屋中呢,褚掌柜的一来,这书就跑到院子里来了。” 褚遂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何贤兄,这些书着了火,是鄙人命手下奋不顾身的冲进去,将它们扔出来的。你们屋中书册堆积如山,这火势若是蔓延起来,可不得了。” 里正明显的想息事宁人:“好了好了,既然无事,大家便散了罢。” 到底是官宦人家的子弟,潜火队也不想惹上太多是非,当即收拾了物什,浩浩荡荡的走了。 众人散去,至于三个醉眼朦胧的书生,拎着酒壶,盘腿坐在地上:“褚兄赶紧清点一下,都烧了我们什么书,好算账。” 褚遂的脸色难看。今儿账房先生才向他抱怨了,书童莫名其妙的支了五十贯给那几个乞儿。春光阁从开张到如今,就没赚过一文钱,五十贯可是他的私房! 方才藏起来的部分手下纷纷涌出来,大有褚遂一声令下,便涌上前将几个书生给撕了。 院门没关,有几个好事的,在门外张望。 褚遂是个能屈能伸的,当即从袖中摸出荷包来:“何贤兄开个价罢。” 方才还醉醺醺的书生忽地双眼一亮,疾步走到那些烧得面目全非的书堆前,随便扒拉扒拉:“这些书,可都是我等多年的珍藏啊,可有不少孤本呢!” 另外两个书生一唱一和:“这些年好多人要出甚高的价钱买,我们死活都不从!却是没想到,它们今日竟然葬身火海!” 褚遂面容抽搐。 外面好事的扒拉着门框,几双眼睛灼灼地看着里头的情况。 褚遂一口气不上不下,哽得难受:“何贤兄只管说多少钱便是。” 醉醺醺的书生哽咽起来:“这一本,可是前朝的珍本,价值连城……这一本,可是前前朝的珍本,少说也值当百八十贯的……” 褚遂朝手下使了个眼色,手下会意,正预备将院门关上,忽见书生招招手:“冯屠夫,豆腐张,糖人李,劳烦你们进来替我们做个见证罢。” 方才还扒拉在门框上的几人顿时呼啦啦的进来,脸上笑得像一朵菊花:“好说好说。” 褚遂可也不是冤大头,当即道:“是不是孤本珍本,价值几何,何贤兄说了不能算,不如请个有名望的中人来鉴定是否,鄙人再鉴定一二。” “好呀!何某听说褚掌柜的兄长褚太傅通古晓今,是京都里大儒之首,举贤不避亲,我们也不怕褚太傅向着褚掌柜,不妨就请褚太傅来鉴定如何?” 第287回 刚愎自用 仿佛被人正中要害,禇遂咬着牙:“何贤兄说是多少便多少,不过,鄙人身上没有这么多钱,可否待鄙人家去后再取钱来?” 何书生也好讲:“褚掌柜立个字据罢。” 已经有将近十年了,褚遂尚未如此屈辱过。 冯屠夫、豆腐张,糖人李都双眼灼灼地看着他。 何书生倒也没有狮子大开口,拢共只要了他两千两百五十贯。 在褚遂按了手印后,何书生随随便便地从树上摘了两张叶子,递给褚遂:“擦擦。” 褚遂自然不要,自己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拭干净印泥。 糖人李巴巴的跟在他后头:“褚掌柜,俺哪里还有几串糖葫芦呢,褚掌柜要不要?” 褚遂头也不回,上了马车,仿佛像是要甩掉什么晦气的东西,疾驰着就要冲出去。车夫忽地勒停马儿,褚遂差点撞上车壁,正要破口大骂,只听得一个少年道:“这是我们家四姑娘给褚掌柜的信。” 该死的赵四! 褚遂才撩开帘子,那少年扔下信,迅速地蹿进巷子中。 手下察言观色地拆开信,却是咦了一声。里面竟是信中信,那信封已然泛黄,看起来年代久远。信封上的字,似曾相识的熟悉。 褚遂眼皮一挑:“拿过来给我。” 他忽地有些紧张,眼眶有些发热。 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拆开,他颤着手,展开信笺,看了须臾,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将信笺揉成一团,扔在脚下,用脚尖狠狠地踩着。 夜风袭来,卷起帘子,褚遂脸色难看,咬牙切齿:“都是贱人!” 眼看马车将要驶到春光阁,褚遂却厉声道:“回褚家!” 褚家算是后起之秀,褚遂的亲兄长褚乔乃是京都大儒之首,又是太子太傅,也算是天家面前的宠臣。 褚家并没有分家,褚遂虽然成亲十数年,但膝下并没有子嗣,而褚乔则已经做了外祖父。 两千两百五十贯,不是小数目。 褚遂也算不上富裕,否则也不会时时刻刻的盯着肖家的钱。 但卖上几个铺子,还是能集齐的。 他的妻子已经睡了,两个仆妇见他回来,不敢作声,只远远的行了礼便离开。 空气里有线香的味道,看来他的妻子睡前才做了功课。 褚遂走到柜子前,悄无声息地打开柜子,从里面取出几张地契来。他正要转身,回头便看到他的妻子秦七娘坐起来,无波无澜地看着他。 褚遂像是没看到她,慢条斯理地将地契折好藏在袖中,正要走,忽地听得一道声音幽幽道:“二郎,我们和离吧!” 他抬眼,看了披头散发的秦七娘一眼:“这可是你提出来的,你自去他面前解释。” 褚遂口中的他,是指褚乔。褚乔在别人眼中是人人钦佩、学问深厚的大儒,可在褚遂眼中,却是个事事讲究规矩、无比刻板的人。 “好。” 褚遂有些意外。秦七娘竟然答应得如此爽快,莫不是在外面有相好的了? 他罕见地,细细地打量着秦七娘。说实话,褚乔为他挑选的妻子,相貌还算俊秀。这些年许是一直没有孩子的缘故,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若她和离之后,若是要再嫁,想来也能嫁得不错。 褚遂想到这里,痛快地研墨拈笔,很快地就写好了和离书。 “你可想要些什么?”褚遂问。他对这个虽然嫁了他十几年,却从来没有同床共枕过的女人,还算大方。 秦七娘摇摇头:“我只要回我的嫁妆,旁的什么都不要。” 她慢吞吞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不薄的本子:“我嫁来褚家时,带着我阿爹相赠的书籍两千册,如今都在你的春光阁罢。你明日让人清点清点,我差人去搬走。” 褚遂一怔,恍惚才想起秦家乃是书香门第,秦七娘当年也是盛名在外的才女。当初因着褚乔与他岳父交好,这门婚事才落到他头上。 带走便带走,褚遂本就不喜秦七娘,当即应下:“好。” 秦七娘玉手纤纤,又指了指他的袖子:“你方才拿的地契,也是我的嫁妆。对了,你前两年卖了相国寺附近的一座宅子,也是我的嫁妆。你既卖了便卖了,不过,这银钱,你可得给回我。我记得,是卖了一千两百贯罢?” “给,都给回你!”褚遂想起当年褚乔对秦七娘的评价“温柔贤淑”,不由得咬了咬后槽牙。 秦七娘轻轻拂了拂青丝,素净的脸上一片安然:“明日我家来人清点嫁妆,二郎可得准备好。” 女人狠起心来,就是绝情绝义的婊子。 褚遂两手空空地从房中走出来,望着无边无际的夜空,脑子亦一片空空。 他从来就不擅经营,春光阁看似风光,每日却是入不敷出。秦七娘的嫁妆他用得太顺手,以至于都忘了,那是人家的嫁妆。 他咬了咬牙,吩咐小厮:“到勇王府去。” 上得马车,脚下踩到异物,他才恍然想起,那是赵承娇二十年前写下的对他的评价! 刚愎自用,心比天高,好高骛远! 褚遂拾起那团纸,将其撕得粉碎:“我刚愎自用,可你的肖二郎不也五十步笑百步?赵承娇,你凭什么评价我!活该你死得早!” 马车正要驶离,忽地听得车夫在外面恭恭敬敬的请安:“大老爷。” 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褚遂,下车。” 父母早亡,褚遂是被褚乔养大的,虽说长兄如父,可褚遂对这个事事要控制他的兄长,是分外厌恶。 他要做他的模范,尽管去做!但莫要拉上他! 褚遂连帘子都懒得掀起:“褚太傅,有什么话就直说罢。” “很好。褚遂,以前我一直对你管教不严,才使得你走上歪路。如今你早就年过不惑,我也没法再教导你了。既如此,便分家罢!管家!连夜收拾他的东西,将他驱出褚家!” 褚遂的父母早亡,褚家如今的产业都是褚乔置办下来的。其实也不存在分不分家。 褚遂的手紧紧攥住了那一捧碎纸,声音冷硬:“褚乔,我早就厌恶你无时不刻的教条与规矩,从此你走你的阳关大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 外面响起管家的声音:“二老爷,大老爷已经进去了,听不到你说什么。对了,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装了两辆车,这马车啊,也不是很值钱的东西,大老爷吩咐了,就送给你……” 管家正说着,忽地见帘子被掀起,有什么东西直朝他面上撒来。 管家下意识一躲,眼看着一团碎纸屑洋洋洒洒,随风飞扬。 “滚!”禇遂恶狠狠地吼道。 长春眉飞色舞地向赵锦衣描绘着这一切。 赵锦衣柳眉轻蹙,她是想收拾褚遂,但却没想到,事情竟然顺利无比。像是冥冥之中,有人推了一把。 是祖父? 但不管如何,她总算能松口气,养养自己身上的伤口,再全力以赴对付那仍旧神出鬼没的肖二郎。 他会在赵锦青的婚礼上出现吗? 第288回 四月廿四 四月廿三。 梅染小心翼翼地替姑娘上药。 小丫鬟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了:“姑娘不该骗四姑爷的。”那日明明姑娘还痛着,却强忍着,装作伤势并不重的样子到外面去。 这不,姑娘肩上的伤两日没有处理,竟有些脓血了。 赵锦衣躺着,闭着眼睛,口中咬着帕子,忍着痛:“不过一点小伤……” 她是骗了旁人,但同时也骗了宋景行。 在医馆里剜肉时,她明明疼得想从病床上蹦起来,可到底是忍住了。 她不仅要骗过旁人,还要骗最亲近的人,便只能忍着,在后来见了宋景行后,她好轻描淡写:“我素来是个忍不得痛的人,若果真疼,早就将你的手咬掉一块肉来了。” 宋景行便信了她,这才纵着她。 可,真的疼呀。 赵锦衣睁眼,望了一眼伤口,柳眉轻蹙。 梅染又忍不住道:“姑娘,这伤口,许是会留疤的。”虽然是在肩胛上,但姑娘的身体却是洁白无瑕,连小小的痣都没有的。 赵锦衣不得不安慰忧心忡忡的小丫鬟:“不会的。朱雀大街上,妙春堂医工的药膏最是灵验,多抹上几回,总会好的。” 鸦儿在一旁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下了。姑娘这伤口,怕是祛疤痕的药膏抹得再勤,也会留疤的。 “好了,好了。”赵锦衣笑道,“待会还得去探望祖父,可不能如此愁眉苦脸。” 那日从春光阁回来,祖父却如强弩之弓一般,耗尽了所有的精神气。 梅染到底是给姑娘梳了个乖巧的双丫髻,簪上珠钗,又给姑娘脸颊拍了些胭脂,抹了口脂,还寻了一条显气色的霞色襦裙,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泰安院安安静静。 胡管事将赵锦衣迎进房中,赵庆正坐在太师椅上,看了一眼赵锦衣,问胡管事:“这是谁?” 赵锦衣鼻头一阵发酸。 那日在春光阁,她以为祖父已经大好了,可如今…… 后来胡管事才说,那日老太爷逼着王医工替他扎针,才换来一日清醒。可从那日后,他的情况就一落千丈。 她轻轻的在祖父面前跪下,抬眼看着祖父慈祥的脸:“祖父,我是衣儿。” 赵庆目光混浊地看着她:“衣儿又是谁?” 他抬眼看胡管事:“小姑娘许是来寻娇娇的,快叫娇娇出来。” 转眼他又慈爱地看着赵锦衣:“小姑娘莫急,我们娇娇调皮,许是又扮成男装出去玩了。你且等等,她会回来的。” 赵锦衣忍不住眼睛发涩。 胡管事声音轻轻:“老太爷只记得姑奶奶与年轻时候的老奴。” 赵庆絮絮叨叨:“这天色眼看就暗了,娇娇怎地还不回来……” 赵锦衣起身,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听着祖父一直念叨着姑姑,不禁泪落。 胡管事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匣子来:“四姑娘,这是老太爷清醒时,写下的回忆录。您想知道的所有的前程往事,全在里面了。还有。”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符来,语气凝重,“这是老奴这些年,奉老太爷之命,在京都经营的所有人脉,请姑娘接收。老奴的命是老太爷所救,如今老太爷如此,老奴只想陪着老太爷,哪都不去。” 赵锦衣接过沉甸甸的匣子与玉符。 祖父念叨着,微微侧着头,就那般睡着了。 胡管事取来薄毯,轻轻覆在赵庆身上。 赵锦衣凝神看着祖父。曾经意气风发的祖父,如今浑浑噩噩,不知人事,只记得他宠爱的女儿。许是这样,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四月廿四,和风微拂,宜婚嫁。 欢喜的赵锦青一大早就起来了,坐在朱氏差人单独劈出来的房中翘首以盼。 终于要嫁出去了!她终于可以脱离苦海,从此奔向外面精彩的世界了! 欢喜的她压根没注意到除了她,旁的人的脸色都不大好看。 前两日,陪伴了朱氏多年的房妈妈忽地得了个痢疾的毛病,一直在外面求医问药没回来。而原本嫁得不远,在婚礼前夕就该回来的赵锦云也没回来。嫡母朱氏的笑容都懒得挂在脸上。 大伯母黄氏还病着,只派了周妈妈过来帮着朱氏料理一二。 二伯母吴氏倒是来了,但一直坐在外面吃茶。 昨日昏迷了几日几夜的赵锦衣终于醒了,却是落下一个肩痛的毛病,如今还将养着呢,吴氏拘着女儿,不让她出门。 而赵家最近式微,获罪的获罪,唯一可以奉承的宋家也没来。 是以赵锦青的婚礼,稀稀落落的只得几桌客人来相贺。 眼看着快要梳妆打扮了,可来的人还没几个,赵锦青的脸色终于不好看了。她盼的,可不就是更多的人亲眼看到她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可如今鬼影都没几个,她还有什么可欢喜,可自傲的? 梅染看了半响热闹,回到房中禀报姑娘:“五姑娘脸色难看。” 赵锦衣正坐在妆台前,看着自己的脸色。将养了两日,倒是有些血色了。再加上梅染的精心打扮,顾盼间倒是生辉。 她取来鲜红的口脂,精心地描着自己宛若花瓣一般的唇形,直觉得满意了,才款款起身:“走,五妹妹出嫁,我这个做姐姐的,总得去庆贺庆贺。” 赵锦衣进门时,喜娘正替赵锦青梳头。赵锦青从镜子里看到赵锦衣来了,倒是扯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来:“四姐姐来了,快快请坐。” 梅染用帕子拂了拂绣墩,才扶着赵锦衣坐下。 赵锦青从镜子里看赵锦衣。只见她神情慵懒地坐着,发髻梳得尤为精巧,戴着符合她年纪的珠花,一袭宽袖烟霞色的襦裙将她的腰肢掐得细细的,裙摆下一双绣花鞋缀着指头般大小的珍珠。 赵锦衣还是那个赵锦衣,浑身上下无一不精致! 赵锦青心中浮起嫉妒来,却不得不赞道:“妹妹听说四姐姐昏迷不醒,还惶恐不已,生怕四姐姐不能亲眼见证妹妹出嫁呢。没想到四姐姐今日气色颇佳,妹妹倒也放心了。” 赵锦衣微微一笑:“五妹妹放心,便是天上下刀子,姐姐也要亲自来看五妹妹嫁到肖家去,免得横生波折。” 赵锦青一怔,赵锦衣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十分希望自己嫁进肖家? 心思浮动间,忽而听得外面一阵锣鼓喧天,一个小丫鬟冲进来,叫道:“新郎官来啦!” 喜娘的手一哆嗦,竟从赵锦青头上扯下几根头发来。 赵锦青的脸都疼得扭曲了。 肖扬穿着摄盛的红衫,骑着高头大马来迎亲了。 第289回 终于出现的肖二郎 前两日长春打探过,肖扬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要接亲不大劳累,还是能支撑半日的。 倒也无人拦门为难,鞭炮齐鸣中,肖扬安安稳稳地走进赵家三房。 梅染神态自若地走进来,附在赵锦衣耳边道:“五姑爷是喜婆与几个年轻人陪着来的。” 肖二郎到底是没露面。 赵锦青从镜子里看得清清楚楚,可又不能大声询问梅染朝赵锦衣说些什么。 此时她的发髻已经梳成妇人髻,戴上凤冠,脸扑得白白的,小嘴儿殷红,她年纪再小,倒是一个正经的新娘模样了。京城里尚未及笄便嫁人的女子不少,她十四岁嫁人,也无可厚非。 赵锦衣微微笑着:“五妹妹很好看。” 赵锦青一时昏了头,拿着扇子半遮着脸,含羞带怯道:“那四姐姐今日可要陪妹妹一道到肖家去。” “好呀。我到底算是五妹夫的救命恩人,如今你嫁与他,我定然是要好好吃上一杯他的敬酒的。”赵锦衣正儿八经。 赵锦青不过是客气,没想到赵锦衣还真答应了。 不过,此前她就隐约听说,肖家许是会将那占地颇阔的宅子打开来迎娶新妇,她倒还希望赵锦衣去瞧瞧如今财大气粗的肖家。 赵锦青当即笑道:“那可说好了。” 说话间赵锦青的姨娘走进来,与赵锦衣请安,赵锦衣颇有眼色地走出去:“我出去瞧瞧情况如何了。” 看着赵锦衣出去,姨娘赶紧在赵锦青身边坐下:“我的儿,你到了肖家,可得赶紧想法子将姨娘接过去。” 这阵子姨娘天天在她耳边耳提面命的,赵锦青觉得自己的耳朵都生茧子了,今儿都要出嫁了,姨娘还偏要提,心中自然是有些不虞。可想想姨娘将自己这些年攒的私房都给了自己,心中又觉得过意不去,只柔声安慰姨娘:“姨娘放心,母亲既然都答应了,我到肖家安定下来,定然尽快将您接过去的。” 姨娘这才安下心来。抚着赵锦青的手还想叮嘱几句,却是听得一个丫鬟从外面进来,急声道:“时辰快到了!” 姨娘的身份终究是上不得台面,她只得赶紧提了裙摆出去。 这是一场不大热闹的婚礼,肖扬进门时,只得稀稀落落几个人跟进来,与此前赵锦绣嫁人时房中人头攒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其实赵锦青一直没正式见过肖扬,倒是听旁的人说过,肖扬生得还尚可。 此时她偷偷的抬眼,看向那袭红衫。 却见红衫衬人,那张有些英气的面容不知所措地看着喜婆。 幸好,不算太丑,个子还算高。看在他家财万贯的份上,她暂且满意了。 赵锦衣就站在对面的廊下,看着喜婆指挥着新娘被喜婆牵出房,娇娇柔柔的跟在肖扬后面。 忽而听得梅染道:“三太太。” 赵锦衣转头,看到面容有些憔悴的朱氏。 她有些吃惊:“婶母怎地在这里?”待会新人可得朝父母行拜别礼后才能出门的。 朱氏语气急切:“不急,我待会过去便行了。衣儿,你可是知晓云儿的下落?她今日没回来,我差人去石家寻过了,却是无人回应。” 赵锦衣摇摇头:“婶母省得的,这几日我俱昏迷不醒,昨日才醒来,并不省得三姐姐为何没来。今日我没瞧见三姐姐,还以为三姐姐不想来呢。” 朱氏闻言,脸上更是失望:“衣儿也不省得啊。” 她木然着,喃喃着,由丫鬟搀扶着走了。 繁复的礼仪走完,赵锦青终于被搀扶着上了花轿,在鞭炮声中出了赵家门。 她一路喜滋滋地想象着修缮一新的肖家大宅,想着该买多少个奴仆才能不失脸面。如此想着,今日才吃了几只元宵的她竟是有些肚饿了。 后头马车里,赵锦衣拈起一块栗子糕送进嘴中,听着梅染细细道:“长春说,倒是抓了几个想闹事的宵小,可他们都否认与春光阁有关系。” 赵锦衣吃一口热茶:“这两日春光阁怕是忙疯了,无瑕顾及我们。”两千册的书籍不算多,可有好几百册书是借出去的,这便够春光阁那些书童忙碌的。 梅染叹道:“没想到那秦七娘竟然有如此多的书籍陪嫁,可真是出乎奴婢的想象。”她以前觉得,姑娘的玲珑书局收藏的书籍已经够多了,可没想到天外有天。 赵锦衣眉眼淡淡:“书香门第的名号可不容易得。” 顿了一下又道,“让长春查的事可有眉目?” 梅染摇头:“暂时还没有。” 赵锦衣纤长的手指轻轻落在小桌上,眼皮微敛:“我总觉得,有人在帮我们,可又好似,非敌非友。” 梅染是宋景行忠实的拥护者,立即道:“会不会是四姑爷?” 赵锦衣摇头:“不像。” 宋景行与她,如今应是相互毫无保留了吧。 赵锦衣吃完点心,又闭目养神许久,总算到了。 还没下马车,却是听得赵锦青有些气急败坏道:“这是怎么回事啊?不是说好将大宅修缮好的吗?你们肖家,这是欺骗我们赵家!” 赵锦衣撩帘,只见她们停在此前她来过的肖家小院,往日里破败的门扇倒是换了新的,红灯笼也挂了两盏,可除此之外,仍旧还是那副破败的模样。 肖扬就站在门口,被赵锦青这一番质问弄得手足无措,下意识地望向喜婆。他家是什么样的情况,赵锦青不是清清楚楚吗?修缮大宅什么的,他可没有承诺! 喜婆是个素有经验的,当即与赵锦青附耳道:“赵姑娘,我们还是先进去罢。这杵在大街上,可是不好看。赵姑娘与肖郎君的婚书,可是已经交到官府里盖了大印的。赵姑娘若是不愿意进门,可就成了悔婚的一方。将来若是男方揪住这点不放,对赵姑娘可没有好处。” 赵锦青听着,那是又气又恼,紧握着扇子的手已经恨得泛青。可心中却又是不甘的,若是她此时低了头,往后她可就节节败退了!她不能让! 喜婆又耐心道:“赵姑娘,有什么事,进了门再说罢。您没看见,这外头嚼舌头的人可怪多。” 康惠坊最不乏的便是看热闹的人。此时听闻肖家娶亲,这巷子里外、墙头上可全是看热闹的人。此时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赵锦衣叹了一声,正欲下车,忽地听得有人轻声道:“赵四姑娘。” 那声音沙哑,却是分外耳熟!赵锦衣猛然转头,便撞进一双饱含沧桑的眼中。 那人裹着头巾,像是注视着她,却又好像在透过她看别人:“还劳烦赵四姑娘出面,将令妹劝进去。否则,令祖父当年做的那些丑事,可是掩不住了。” 赵锦衣眉头一挑:“肖二郎这是在威胁我?” 第290回 跪牌位 她接着道:“肖二郎既然能将我五妹妹哄得非肖扬不嫁,那自然也有本事在此时将她骗进去拜堂。” 那人并不否认他是肖二郎,一双眼仍旧只深深地看着赵锦衣:“那是我没算到,都到了肖家门前了,赵家人骨子里爱财如命的本性仍旧难改。” 好大的扣帽子。赵锦衣不禁莞尔:“肖二郎并非头一回认识我五妹妹,只是不省得,肖二郎为何非要我五妹妹嫁给肖扬,毕竟赵肖两家,仇恨不共戴天。” 肖二郎的双眼里忽地浮上一丝嘲讽:“因为她够蠢。” 因为她够蠢!蠢到只听了陌生人的三言两语,便头脑发热。 赵锦衣的唇角不禁扬得更高:“你倒是直言不讳。” 她转头,与梅染说:“你且与五姑娘传话,若是她不嫁肖扬,三太太可是有更好的选择。” 梅染看看肖二郎,有些迟疑。 赵锦衣道:“赶紧去罢,他不会伤害我的。” 梅染这才去了。 肖二郎目光深深:“四姑娘的确有几分本事。” 赵锦衣巧笑倩兮:“小女子怎地及得上肖家二郎。对了,我的义表兄吴疾,是你的人吧。” 肖二郎没有答她,目光只投向赵锦青那厢。 梅染跑腿利落,已经将话传到了。赵锦衣很快便收到了赵锦青看过来的刀子般的眼神。赵锦衣回以柔和的微笑。 梅染回来时,喜婆扶着赵锦青进了门。 赵锦衣目光转回时,肖二郎已经消失不见了。 进得门的赵锦青,却是又炸了。 她紧紧地抿紧嘴唇,看着原本应该布置得喜庆的厅堂,却是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牌位,终是忍不住,朝着明显也不知所措的肖扬吼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道声音柔弱却坚定地传来:“这是肖家人的牌位,赵姑娘理应跪拜!” 却见一个瘦弱妇人,穿着素衣,拄着拐杖,目光灼灼地看着赵锦青。 赵锦青简直要疯,看向喜婆:“你可曾见过这样的礼仪?” 喜婆明显也惊呆了,这大大小小的牌位,怕就是当年肖家所有被牵连的人吧?肖家为何在大喜之日让赵家姑娘跪拜这些牌位,莫不是当年肖利被害,赵家人作的孽?她没有回答赵锦青的话,而是目光急切地寻着赵家能作主的人,可惜,今儿赵家能作主的长辈,一个都没过来。 送嫁的赵家奴婢,一个个的都不敢出声。 有好事者探头探脑,嗑着瓜子,唾沫横飞:“我说呢,这肖扬孤儿寡母的,家徒四壁,还能娶上这等美娇娘,定然有内幕。这不,原来是仇人的女儿。” 有人可不服他的这番言论:“照你这般说,仇人的女儿更不该嫁过来才是。” 那人语气笃笃:“悔恨呗!当年将肖家害得这么惨,想来应是惶惶不可终日,这才将家中姑娘嫁过来。不过你瞧那新娘,性子可是厉害得紧……” 正说着,忽地门扇一关,差些将他的鼻子给碰折了。 围着的人哄笑起来:“朱大,小心你的嘴,莫叫人撕了!这赵家再如何,也是官!” 朱大摸摸鼻子,不羁地扬起头颅:“老子说的可是事实!” 外面谣言满天飞,里面满屋肃然。 梅染扶着自家姑娘,从人群中走出。 赵锦青已然是又气又急,见了赵锦衣,往日里只觉得赵锦衣是仇人,可现今见到赵锦衣,只觉得满腔的委屈终于有了去处:“四姐姐,你可要替妹妹作主啊!” 赵锦衣看着一身素衣的尤氏:“肖伯母,可否能解释解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轻轻挥手,赵家的奴婢们便悄无声息地退到厅堂外。喜婆见状,也赶紧撇下赵锦青,溜进人群中。 厅堂里顿时只剩下赵锦衣、赵锦青,以及肖家母子。 尤氏见到赵锦衣,却是挺了挺瘦弱的腰杆:“原来是四姑娘。”她语气却是讥讽,“不知四姑娘来送嫁,老身失礼了。” 赵锦衣看着她:“肖伯母,且不说以前往事如何,我这五妹妹却是无辜。毕竟二十年前,我这五妹妹可还没有出世。” 尤氏却是厉了脸色:“她无辜?听闻我肖家许是还有大量的钱财,便迫不及待地要嫁进肖家来。你们赵家人,从那赵庆起,骨子里便俱是贪婪不堪!” 此前来肖家,尤氏初初病弱不堪,看向谁,都是感激涕零。后来再来看尤氏,她身体大好,但对她还是感激的。 如今的尤氏,像扎了针一般疯魔。 赵锦衣还没说话,那厢赵锦青已经恼恨道:“若不是听闻你肖家有钱财,我赵锦青怎地会嫁与你这等粗鄙不堪的工匠!” 肖扬看看赵锦青,又看看尤氏,忽而道:“够了,我不娶妻了。阿娘,五姑娘无辜,叫她跪这些牌位,是我们无理。”明明阿娘对这桩婚事是满意的,甚至还不惜将自己的嫁妆取出来用来下聘。可今日,怎地就翻脸了呢?这些牌位上的人,甚至他都没有跪拜过! 他身体尚未大好,如今站久了,脸色有些苍白。 赵锦青此时,是逮谁咬谁,当即声音尖利道:“你莫要在这里装好人,你与你阿娘,不过是一丘之貉。四姐姐,我们走!” 赵锦衣睨她一眼,只看向尤氏:“这桩婚事不成便作罢,可肖伯母扣在我赵家的罪名,却是要说清楚的。” 尤氏讽道:“我素来闻言,赵四姑娘深得那赵老儿宠爱,你不相信他作恶,自是情理之中。可这罪名,我可不是胡说。当年我公公贪污的罪名,却是他撺掇着苏博那贼人,一道扣在我公公头上的。后来肖家获罪,我婆母情急之下,冀夜前往赵家求救,求赵庆收留我与扬儿,可那赵庆,竟无情拒绝了……枉我公公在官场上对他多加提携,否则赵庆满腹草包,怎地进得了国子监!” 她忽地笑了起来:“苍天可鉴,如今你们赵家,竟然亲自将孙女送上门来,我们肖家那些枉死的人,总算有一点慰籍了!我要叫你们赵家女,日夜在我肖家牌位前诵经念佛,超度他们的冤魂!” 赵锦青又炸了:“你们那些恩恩怨怨,与我有甚关系?四姐姐,不要再与这疯妇再扯下去,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吧,这些牌位看着瘆人!” 肖扬亦道:“阿娘,赵姑娘无辜……” 尤氏目光癫狂:“赵锦青,你若是离去,老身可不会到官府去解除婚书!你生生世世,不管生死,都是肖家妇!” 赵锦青将扇子一扔,双手叉腰:“你若不放我走,我便到官府击鼓鸣冤,总有人能治了你这疯妇!” 肖扬看看尤氏,又看看赵锦青,见二人皆是油盐不进,只得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赵锦衣。 赵锦衣腰肢挺直地站着,目光落在那些牌位上,却是道:“肖二郎,你竟也是这样觉得吗?我祖父,竟是将肖家推入万丈深渊的罪魁祸首。” 尤氏忽地脸色苍白。 肖二郎,他,竟真的回来了? 第291回 肖扬的身世 她颤栗着,不敢置信地搜索着周围。 肖扬却是怪异地看着赵锦衣。赵四姑娘不会是在问他爹的鬼魂吧!可若是真有鬼魂,他倒是想见见他爹。 赵锦青莫名其妙,只又催促赵锦衣:“四姐姐,我们赶紧走吧,我实在不想留在这里了。” 她感觉再逗留多半响,便是连赵锦衣都癫狂了。 她竟是信了那人的鬼话,一门心思的要嫁给肖家!什么宝藏,什么肖家大宅,全是骗人的! 却是听得尤氏颤着声道:“二郎,二郎,可是你回来了?我就省得,你还活着!二郎,二郎!” 她的声音分外凄然。 肖扬蹙眉:“阿娘,你在说什么?阿爹他,怎么还可能活着?若是他还活着,为何不来见我们?”要知道,他与阿娘活在这世上,有多辛苦! 赵锦衣声音清冷:“肖二郎,赶紧现身吧,好一家三口团聚。难不成你还要继续躲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忽地听得有人幽幽叹了一声,厅堂的门帘被撩起,一个裹着头巾的人走了出来。 赵锦青惊呼道:“竟是你!” 却见头巾之下,微微露出一角铜面具来。 那人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向赵锦青:“五姑娘可是答应过鄙人的,嫁入肖家,永不反悔。” 赵锦青唾道:“你骗了我,我为何要遵守我的诺言?” 那人道:“只要五姑娘每日虔诚跪拜肖家先人牌位,日日替他们念经超度,肖家大宅会有的,钱财也会有的。” 赵锦青气得不行:“你还想骗我!对了,你就是那肖二郎吧,怪不得事事都向着肖家,我早就该想到了。什么承娇姑姑,都是你说给我听的。” 本来一脸激动的尤氏在听到赵锦青口中的“承娇姑姑”后,脸色大变。 多少年了,她心中的这一道坎,愣是没过去。 自己的夫君深爱着别的姑娘,却将她娶回家中。尽管她的夫君与她圆房,可在白日里,肖二郎从来不理会她。 赵承娇,这个便是死了,亦阴魂不散的名字,让她痛苦了一生! “住口!”她大声斥道,“别再提那贱人的名字!” 肖扬愕然地看着自己的阿娘。在他的印象中,阿娘素来是温柔的,尽管缠绵病榻十数年,可从来不曾发过这般的脾气。面前这人,可真是自己的阿爹?他看着那人,那人裹着头巾,一张脸大部分都被遮挡起来了,便是露出来的地方,亦是黄铜面具。 肖二郎目光黯然。当年是他行差踏错,可一步错,步步错! 赵锦衣忽地笑了:“我却是有一个大胆的推测。”她慢吞吞地看向肖二郎,“我猜,肖二郎只不过是肖扬的叔叔,而非肖扬的亲生阿爹。” 尤氏激动不已地心情忽地嘎然而止。 她尖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她当年嫁的是肖二郎,肖扬的爹也只能是肖二郎,不会是别人……等等,可那遥远的痛苦的印象里,还有一个人,始终不远不近地看着她。 那时候她因为肖二郎不理她,她有些郁郁寡欢,整日坐在海棠树下作画,小丫鬟却源源不断地送来京都里卖得极好的零嘴儿。 “二奶奶,这是栗子糕。” “二奶奶,这是桂花糕。” “二奶奶,这是乳酪方。” 她心中有些窃喜,问小丫鬟:“是谁送来的?” 小丫鬟笑眯眯的:“自是二郎君。他怕您一个人待在家中闷,便给您捎了这些零嘴儿。” 可她后来与肖二郎争吵,质问他:“你既不喜我,为何又日日让小丫鬟送零嘴来与我?” 肖二郎蹙着眉头:“谁送你零嘴了?我可没有那个功夫。” 便是他这一句,让她再次心如死灰。 可海棠花开,纷纷扬扬落下的瞬间,她分明瞧见,有一道高大的人影静静站立,目光追随着她。她心头一跳,脸上有些微微热,赶紧将目光移开。 肖二郎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年纪大了却是还没有成亲。成亲次日,她独自一人给公婆敬茶的时候匆匆见过大伯哥一面。 肖家大郎生得也不差,剑眉星目,看向她的目光很柔和,给了她一个很大的红封。 她是新妇,不敢大大方方的打量人,只匆匆瞄到大伯哥穿的青衫下摆,已经洗得发白,隐隐起了毛边。 她嫁来之前,不是没有听说,婆母不喜肖大郎,吃穿用度,对肖大郎甚是苛刻。 可肖大郎给她的红封中,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她后来想,若是用这一百两,他都能做好多好多的衣衫了。 他,得攒很久很久吧。 与肖二郎没有圆房,婆母催促子嗣,她心中苦闷不能诉与旁人听,只得假装到宝相寺去求子。 高大肃穆的殿中,她双手合十,虔诚跪着,却是遇到了不长眼的纨绔子弟来调戏。 却是那一回,肖大郎为了她,受了伤。 她慌乱中躲避着那人,眼看那人恶心的手就要摸到她的腰,她尖叫起来,慌慌张张地拿起烛台,便要砸向那人,那人见状却是越发兴奋,夺了她手中烛台,欲将她敲晕。 却是有一只手,挡住烛台,一脚将那人给踢飞,语气厌戾:“给我滚!” 救她的人,竟是肖大郎。他方才那一挡,烛台划伤了他的手。 她担忧地看向肖大郎,却是看进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中。 她落荒而逃。 到底心中牵挂着肖大郎,她着了心腹丫鬟去偷偷打听,丫鬟回来说,肖大郎君压根不在家。 却又是一日,肖二郎从外面回来,她闻到他身上有苏合欢香的味道,当即与肖二郎吵了起来。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赵承娇! 可这回,肖二郎却失魂落魄,没有与她吵很久,而是让小厮搬了两坛酒过来,自斟自饮,仿佛要借酒消愁。 她恨极,自己也遣退了丫鬟,抢过酒碗,与肖二郎一碗一碗地吃着,很快便烂醉如泥。 次日清晨,她头痛欲裂地醒来时,才发觉自己仅着亵衣,浑身酸痛不已,颈项上竟有几处红痕。而肖二郎,就趴在床下的脚踏上。 她瞬间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昨晚的确有人温柔地对待着她,怜惜地吻去她落下的泪。她想唤醒肖二郎,却是在此时,丫鬟匆匆来报,说是夫人忽而腹痛不已,得赶紧去延请医工。 待她安顿好婆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房中时,肖二郎早就不见了。 次月,她癸水未至,呕吐不已,竟是有孕了。 可她的夫君肖二郎,却在她诞下扬儿后不久,与赵承娇私奔了! 尤氏目眦欲裂:“二郎,将这个满口胡言的小贱妇给我赶出去!” 赵锦衣轻轻摇头:“肖伯母莫要再自欺欺人了。若肖二郎果真是肖扬的爹,为何迟迟不敢现身?为何不与你们团聚?却整日在我们赵家装神弄鬼,盗走我姑姑的画像?” 那是因为肖二郎自始至终都爱着赵承娇!可这话,她能说出来吗? 肖二郎幽幽一声叹,闭了闭眼,看向尤氏:“后来……大哥与我坦白了扬儿的身世。” 宛若天打雷劈,尤氏眼前一黑,身子摇摇欲坠。 肖扬赶紧去扶,尤氏咬着牙,闭着眼,不肯再说一句话。 赵锦青狠狠地吞了一口口水。便是肖家果真有宝藏,便是肖家果真有大宅,她也不会嫁进肖家来了! 她急切道:“四姐姐,我们赶紧走罢。这肖家不能待!” 赵锦衣却是云淡风轻:“五妹妹,抱歉,我虽年长于你,这桩婚事却不能作主。更何况,临行前,婶母告诫我,万万不能让你再回赵家!你也可以不行礼仪,从肖家出去,可赵家三房的大门,却是不会再朝你打开。” 赵锦青杏眼圆睁,不敢置信:“不可能!” 她看着众人,忽地尖叫一声:“你们都是一伙的,将我诓到这里来!你不让我走,我偏要走!” 说着提着裙摆,便要冲到门口去。 肖二郎疾步追上她,以手作刀,狠狠地砍在赵锦青的后颈上。赵锦青顿时软塌塌地倒在地上。 赵锦衣没有出声。 夜幕降落,回去的马车上,梅染终是忍不住,问自家姑娘:“姑娘,为何是五姑娘?” 赵锦衣微微垂眼,只道:“当年是三老爷拦着肖家夫人,不让进赵家门。” 梅染恍然。 却是在这当儿,听得长春一声厉喝:“是何人!” 车壁“笃”的一声响,竟像是利箭射入的声音! 第292回 赴约 赵锦衣心一紧,差点就想摁动机关,电光火石之际,却是听得长春惊呼:“姑娘,箭羽上有纸条!” 小小的一张纸条,被小心翼翼的展开在赵锦衣面前。 上面寥寥数字:“明日午时,春光阁静候赵姑娘大驾光临。”上面字体,是柳公权体。这人倒是颇有意思,传张纸条虚张声势,竟然还用这般字体。 赵锦衣正想收了纸条,忽而听得梅染诧异道:“姑娘,这字会发光。” 赵锦衣不解,梅染指着纸上字体:“您瞧,此处有光。” 赵锦衣心一动,将纸条微微倾斜,歪头一看,果然见字中微微有金光。 赵锦衣赶紧唤长春:“箭何在?” 长春将箭奉上,赵锦衣在灯下细细打量,却是毫无收获。 梅染在一旁道:“会不会是那勇王,终于按耐不住了?姑娘您可别去。” 毕竟替褚遂出了两千两百五十贯钱,勇王想来心疼不已,这是要向姑娘公开挑衅呢。 赵锦衣静静的收了纸条,道:“放心,他不敢怎么样。” 可四姑爷如今在外地呀,万一出了事,可怎么是好?梅染急得愁眉苦脸。但瞧着姑娘,似是真的没放在心上,经过馄饨摊子时,还下车来,在摊子上吃了碗馄饨。 凉风习习,赵锦衣满足地抚了抚肚子,甚至还让梅染陪着她走了一小段的路来消食。 大街上人虽然不多,可有好些小孩跟着爹娘上街来,提着小灯笼,欢喜雀跃的神情让人看了不禁微微一笑。 国泰民安,歌舞升平,河清海晏,不仅仅是帝王所希望的,亦是老百姓所希望的。 梅染一直牵挂着纸条那事,小脸一直郁郁,赵锦衣看了她一眼,笑道:“你竟是不相信你家姑娘了?” 姑娘肩上,还留着疤痕呢! 梅染终是朝姑娘笑了笑。 次日清晨,阳光热烈的照进屋中来,赵锦衣懒懒地半倚在榻上,看了好一会儿书,才觉得周遭分外安静。 梅染倒是风风火火的往院外走了两回,见姑娘平静无波,这才自己拿了绣绷绣起花来,却还时不时地看着沙漏。 赵锦衣也懒得说她,只问:“今儿还真是安静呢。” “是呀。”梅染赶紧道,“前两个月时,明明还热闹得紧。只几位姑奶奶嫁了之后,郎君们一走,便冷清起来。” 此前热热闹闹的赵家,就这样静下来了。 话音才落,就听得外头陆婆子道:“姑娘,郑家三姑娘递了帖子,说是新得了些樱桃,欲送来给姑娘呢。” 赵锦衣将书一放,笑道:“这是来炫耀了。” 果然,郑三穿着新做的夏裙,簪着海棠花,两个小丫鬟提着樱桃跟在后面,步步生姿的走进小院来。 她脸上挂着的笑容,仿佛忘记了她此前陷害过赵锦衣的事情。 赵锦衣也仿佛忘记了,亲自迎出去:“许久不见,郑姐姐的气色是越来越好了。” 郑三便掩嘴一笑:“四妹妹还是那般会说话。姐姐瞧着,四妹妹也越发的水灵了。” 二人相携着入座,吃了些樱桃。 郑三终于转入正题:“那宁家二郎,预备在下个月十八与苏尚书的孙女成婚呢。” 赵锦衣亦微微笑着:“康乐坊喜事连连。” 郑三迅速地睨了她一眼,目光犹豫:“四妹妹……可真的是将宁家二郎放下了?” 赵锦衣巧笑倩兮:“郑姐姐最是了解妹妹的,素来杀伐果断,决不留情。” 明明天气不冷不热,郑三还是忽地打了寒颤。赵锦衣脸上虽然笑着,可她看得清楚,赵锦衣眼中有杀气。 “呵。”她赶紧掩饰地捏起一颗樱桃,又说起旁的事来,“我家表姐前几日进了宫,也不省得情况如何了?嗳,听说赵二哥哥到青州从军去了,可是真的?” 赵锦衣仍旧笑着:“可不,我二哥哥浑浑噩噩二十年,却是如大梦初醒,为国尽忠去了。如今我们鲁国国泰民安,歌舞升平,可少不了将士们的功劳。郑姐姐的姐夫,可也不是这样的人杰?” 郑三嘴角扯了扯,赵锦衣可真是滴水不漏。 但人家夸了自家姐夫,少不得一番谦逊:“四妹妹缪赞。” 又吃了几颗樱桃,郑三终于依依不舍的告辞:“四妹妹得空,可要到我们家来玩。前些日子,我家买下了邻舍的屋子,预备改造成花园呢。” 赵锦衣微微笑:“郑姐姐相邀,我定然不敢拒绝的。” 梅染去送郑三,回来撅着嘴儿:“那郑三姑娘瞧着可气派了,命她的下人给了奴婢赏钱,那红封倒是大,可拆开一看,只有两枚铜板。” 赵锦衣便笑:“她素来是个小气的,如今能从她手上得这般多,你可要偷着乐。” 梅染自然不将这郑三放在眼中,只又焦虑地看了看高高挂着的日头,问:“姑娘真的要到春光阁赴约?” 在小丫鬟的印象中,那春光阁如今,可是龙潭虎穴。谁能想到那些人竟然借着行善的名义,来谋害赵家呢。 “自是要去的。”赵锦衣抬眼,目光坚定。 日头热烈,到了午后,竟有些热起来。 赵锦衣进门时,春光阁的书童神情明显有些戒备。但此时春光阁人来人往,书童并未上前阻拦。赵锦衣余光看着一个书童悄无声息地从角门退出去,不禁莞尔一笑。 梅染亦是满脸戒备,草木皆兵。 赵锦衣不慌不忙地走到书架旁,正欲抽出一册书,忽地听得一个稚嫩的声音道:“姐姐,有人让我转告你,二楼雅座等候。” 赵锦衣低头,却是看到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面容粉嘟嘟的,可爱极了。 她笑道:“姐姐省得了。” 小女孩便快快活活地出了门。 梅染急切道:“姑娘,我们可果真要上去?要不,奴婢将长春唤来?”这鸦儿又不在,只得她一人势单力薄的,如何能保护姑娘? “不用。”赵锦衣提起裙摆,兀自上了楼梯。 空了两千册书籍的位置,二楼的书架上有些寂寥。 她上得二楼,而是瞧见一个面容白净的小童,警惕地看着她,而后问道:“可是赵四姑娘?” 赵锦衣观那小童,脸上不动声色:“正是。” 小童脸上紧绷着:“赵四姑娘往这边请。” 二楼雅座不多,只有五间。 赵锦衣目光静静,掠过在雅座附近的人。 梅染屏气凝神,丝毫不敢懈怠。 却是见一个白面书生从其中一间雅座迈步而出,面容含笑,目光柔和:“赵四姑娘,久仰大名。” 赵锦衣凝目,看着那人,心头忽地跳个不停。 第293回 贵人 什么叫做贵气浑然天成,尽管那人的面容偏女相,唇角含笑,仿佛春日里那一株迎着春风笑的芙蓉花。 尽管他穿的,不过是书生们常穿的儒生服。 他就负手而立,站在她的面前。 却有一种让人不自觉仰望的感觉。 赵锦衣不自觉的微微偏了偏目光:“你,是何人?我不记得曾见过你。” 那书生仍旧笑着:“赵四姑娘虽不曾见过鄙人,可赵四姑娘的事迹,却时时在鄙人耳边响起。” 他唇角的笑意加深,环视了一遍周遭,轻轻道:“包括春光阁与赵姑娘的玲珑书局之间的事,鄙人无一不清楚。” 赵锦衣呼吸忽地一滞,望着那人,却是很快又偏了目光,后退几步,行礼:“小女子不知贵人驾到,还望贵人恕罪。” 书生却是眉头一挑:“赵四姑娘果然有意思。” 不等赵锦衣说话,又道:“进来说话。” 他转身落座,脸上仍旧笑着:“赵四姑娘是如何猜到我的身份的?” 赵锦衣垂目,轻声道:“贵人身上的香气,以及贵人腰间的玉佩。” 虽然说龙涎香大富大贵的人家亦可拥有,可像面前这位贵人身上这般浓烈的,少有。 更何况,她曾有幸,见过他母亲的画像。儿子肖母,此话在他身上倒是不错。 书生叹了一口气:“无趣,本以为还能逗逗赵四姑娘呢。赵四姑娘果然聪慧。” 赵锦衣只道:“贵人缪赞。” 书生直勾勾的看着她,忽而道:“四姑娘,若是将春光阁交到你手上,你会如何?” 赵锦衣一怔,仍旧垂目:“小女子能力有限……” 书生却打断她:“我的意思是,春光阁,以及玲珑书局,全都收归于我,而后由四姑娘操纵,四姑娘觉得,如何?” 赵锦衣觉得自己的呼吸都重了几分。以前总觉得朝野离她太远,她再折腾,那也不过是个官吏家的小姑娘,如何能入贵人的眼?更何况,她压根不想被贵人注意! “事情突然,四姑娘一时犹豫,亦是情理之中。不过,我如今,却是有一件急事要办。四姑娘在听完之后,可以先斟酌斟酌,再回应我也不迟。” 书生语气缓缓:“我怀疑,我的二王叔没死,需要四姑娘助我,到五台山细细打探。” 他轻轻笑着:“我相信,此事四姑娘定然是十分愿意,毕竟四姑娘的未婚夫亦被卷入其中。只不过,他奉的是天家之命。” 他的手指又细又白,像女人的手,轻轻地摩挲着茶盏:“我帮四姑娘解决了褚遂,四姑娘总得报答我罢。” “还有。”他眯了眼,眼角轻挑,仿佛在春风中飘摇不已的芙蓉花:“我那位父亲,素来偏信苏尚书。如今苏尚书病好,重返朝野,再度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而他那位孙女苏楚,是个心眼极小的。当初她受的屈辱,说不定会一一让赵四姑娘受回来……” “尽管四姑娘本事不小,可终究一人难敌四拳。毕竟我那三王叔,还虎视眈眈着呢。荣华郡主,哦,就是我的堂妹,仗着祖母宠爱,素来是个疯子。便是我那父亲,也压制不住她。” 明明天气不热,赵锦衣却是觉得自己的后背泠泠的出了薄薄的汗,浸透了衣衫。 她艰难地勾唇:“小女子愚钝……” 书生起身,走了两步,浓烈的龙涎香味张牙舞爪地弥漫着:“四姑娘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姑娘,自然会省得如何选择。对了,我听说,有一位叫做石雪儿的秀女,已经被宠幸了。帝心甚悦,封其为宝林。” 一个接一个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从他嘴中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仿佛让人招架不住。 竟是没想到,会有一日,天之骄子会站在她的面前,让她站队。 她不过是普普通通的赵家姑娘,不久之后就要嫁作宋家妇,从此相夫教子,再赚点零钱贴补家用的。那腥风血雨的朝野之争,离她仿佛有十万八千里之遥。 她没作声,只看着书生穿的鞋子。 那是一双精工制作的小羊皮鞋,用金线勾勒着祥云,分外的好看。可这一双小羊皮鞋,却永远只能踩在光洁的地板上。 她不是没有听说过,天家对这个唯一的儿子,并不是十分满意,甚至可以说是憎恨。 毕竟儿子的生母,曾间接害死了他最深爱的女人。 可这么多年,天家努力地耕耘,却再也没有第二个儿子。 眼看儿子已经成年,天家急了,这才趁着宝刀未老,企图再拼搏一把。 这等皇家事,也算不上秘辛。毕竟这么些年,天家做得很明显。 小羊皮鞋静静地等待着,倒也不急。 它的主人缓缓道:“唉,宋指挥使此去五台山,势单力薄,倒是让人担忧。” 书生悠闲地在桌旁坐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过我也不急,到了明日,若是四姑娘欲寻我,到天目书局去传个话便可。” 天目书局!太子竟是天目书局背后真正的主人! 赵锦衣猛然抬头,望向太子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便是那天目书局搅和,孔守成才被贬官…… 太子却仍旧轻轻笑着,面若芙蓉:“我不过是瞧孔家表兄总是孤家寡人一个,这才推他一把。” 他将茶一饮而尽,将茶杯搁在桌上,优雅起身:“若不是四姑娘已经定了亲,我的太子妃之位,倒是十分适合四姑娘。” 他不慌不忙地从赵锦衣身边经过,赵锦衣急急行礼,却是被一只手轻轻托起:“在外面,不用多礼。” 那团浓烈的龙涎香渐渐远去了。 方才一直在旁边徘徊的那些人亦追随着出去。 赵锦衣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却是觉得自己的后背湿透了,如今一阵阵的发冷。 梅染扑过来:“姑娘,方才奴婢被那些人揽住了……” 赵锦衣轻轻抬手,让梅染止了话:“我没事。” 梅染细察姑娘,这才发现姑娘额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 她赶紧掏出帕子,替姑娘拭汗:“姑娘,那人究竟是谁呀,排场好大。” 赵锦衣苦笑了一下,想了想,终是没与小丫鬟说实话:“不过是一个故人。” 在背后悄无声息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可不就是一个故人吗? 出了春光阁,阳光热热的照在身上,赵锦衣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长春明显神色不安:“姑娘,方才离去的那人……” 长春毕竟是在外面跑惯了的,对气场强大之人,自是有异常的敏锐。 赵锦衣轻轻摇头:“回家再说。”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看似平静热闹的京都,竟然处处暗藏耳目……她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 长春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唯独梅染傻乎乎道:“姑娘,这天气热了,百味居又开始售卖樱桃冰山了,姑娘最是喜欢吃这个口味的,要不待会绕路到百味居去买上一份尝尝?” 赵锦衣忽而放松下来,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何不快快活活地活着? 她笑道:“好呀,买多几份,让大伙都尝尝。” 梅染喜滋滋地去买樱桃冰山,才进门,就被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侍女给撞了一下。 那侍女梳着高髻,杏眼一瞪:“怎么走路的,不长眼吗?” 明明是她撞过来,怎地还恶人先告状了?梅染正欲叉腰,好好地与她理论一番,却是瞧见宁咏扶着苏楚走过来。 第294回 苏楚的请帖 梅染恍然,怪不得她瞧着这嚣张的侍女有些眼熟,原来是苏楚身旁的丫鬟啊。 宁咏此时也看到了梅染,不由自主地往梅染身后看了一眼。 梅染这下腰杆挺得更直了:“我可没撞你,明明是你自己撞上来的。” 苏楚皱了皱眉,却是因为身子不舒服,并没有出声,只看了宁咏一眼。 宁咏赶紧笑道:“误会,都是误会。梅染,你要买什么,赶紧去罢,我来付账。” 梅染却是脸一别:“才用不着宁郎中息事宁人,是她不讲理,就得她向我道歉。”小丫鬟觉得,倘若她低了头,就是姑娘低了头。可凭什么。虽然如今姑娘已经不要宁咏了,可也不能让那苏楚将姑娘的脸面往地下踩。 宁咏看着梅染犟着的脸,想了想,终是斥那侍女:“快快向梅染道歉。” 侍女不情不愿,朝梅染草草一福:“对不住。” 态度很敷衍。 梅染倒是接受了:“你这回撞的是我,我无事,可下回,你若是撞的别人,别人或许没有这么好说话。” “你!”侍女鼻子都有些气歪了。这小丫鬟看着年纪不大,怎地这般喜欢训人呢? 梅染却是赶紧走了,懒得与这几人再纠缠。 苏楚淡淡地睨了侍女一眼:“一个不长眼的小丫头,也值得你与她计较。” 侍女低下头:“姑娘教训得是。” 宁咏柔声道:“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楚楚不必放在心上。我们走罢,若是回去得晚了,祖父又该担心了。” 苏楚抚了抚自己的肚子,婉然一笑:“好。” 她如今可比不得以前。肚中的新生命,瞧着一切都好转起来,定然会欢喜吧。 但,倘若心中仍旧有一根刺没有除,倒是让她总是隐隐的不舒服。 她上得马车,依偎在宁咏怀中,小脸儿有些煞白,看得宁咏一阵心疼:“你身体不舒服,就不该出门来的。” 苏楚笑道:“二郎教训得是。” 宁咏正要笑,忽地听得苏楚说:“你今日虽能陪着我,可你明日去上值了,我一个人在家中,倒是怪闷的。” 哪里闷了?宁咏有些莫名。没有诊出喜脉前,苏楚可是连他都懒得理会,只围着她阿娘转。 苏楚继续道:“方才那是赵四姑娘的丫鬟罢。我瞧着赵四姑娘其实也挺好的,很有趣。此前我做了些对不住她的事,如今总觉着怪不舒坦的。二郎,你看这样可好,我们请赵四姑娘到家中,设宴招待她,顺道给她赔个不是,你看如何?前些日子,你不是与她的未婚夫共事吗?这日后都是做官的,低头不见抬头见,我作为你的妻子,总要与他们的妻子打交道的。” 说起与宋景行查案的事,宁咏至今还有些心虚。 案子明明是宋景行带头查的,他不过是起一个辅助的作用,可如今他升了官,宋景行却是被遣到外地去修陵墓了。这官他做得,着实有些心虚。 他赶紧道:“四姑娘能来,自然是好的。可若她不来,我们也不能强求。”毕竟当初可是险险的要了人家的命,别人心有芥蒂,那也是情理之中。 苏楚笑道:“赵四姑娘素来是个大度的,如今一切云开雾散,四姑娘定然会来的。” 宁咏便柔声道:“一切都听你的。” 苏楚仍旧依偎在他怀中,听着宁咏的心跳,嘴角缓缓扬起。如今祖父身体康健,又重新得到天家重用,此前那些等着苏家一蹶不振、一落千丈的人,想必如今过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罢。 啊,这种感觉真好。 樱桃冰山虽然好吃,但赵锦衣并没有多贪嘴,而是用勺子舀来吃了几口,觉得心中烦躁被扫除了些,便让梅染赏给陆婆子等人。 天气渐渐变热,梅染吃了冰山,仿佛像是吃了兴奋剂,里里外外的跑着,张罗着要换窗纱。 赵锦衣看着小丫鬟里里外外的忙活着,不由得扬起嘴角,懒懒地看着梅染跑来跑去。 窗纱是早就做好的了,仍旧是淡淡的青色,上面照旧绣着梅兰竹菊四君子。梅染今年的绣工越发纯熟,将四君子绣得栩栩如生。 鸦儿不在,陆婆子进来帮忙。 换窗纱是个细致活儿,马虎不得。梅染瞧了一眼姑娘,声音压低:“动静小些。”姑娘自从春光阁回来后,便心事重重。嗳,今年姑娘可是没过几日安生日子! 陆婆子赶紧点点头。 赵锦衣歪在榻上,闭着双眼,静静地想着心事。 早前天家命人选秀女充盈后宫,她早就有了推测。天家让礼部挑选的,全是些家世不显的小官吏家的女儿。表面上看着是不拘身份、高低贵贱,可实则上是厌恶了外戚独大罢。毕竟皇后的娘家乃是百年世族,在鲁国根深蒂固。当初天家选皇后,便是身不由己。她自很是听说一些传闻的。 素来坊间传言,太子才华浅薄,虽然有大儒之首褚乔亲自教导,可功课仍旧堪堪。 但今日看来,赵锦衣窃以为,太子城府可不一般。 历来帝王家,那些王子除了痴傻的,哪个的城府不是深千丈?勇王与忠王便是最好的例子。自家大哥都做了几十年皇帝了,这不还处心积虑的想着要反? 唉!只要搅和到这些皇位之争中,便没有一个人能独善其身! 太子说是让自己到五台山去,目地不仅仅是为了查明忠王有没有死吧! 赵锦衣想着想着,却是想到另外一事。 正想着,忽地新买的小丫鬟在门外道:“姑娘,有自称是苏家的人送来请帖。” 苏家?苏楚? 精致的请帖被展开,果然是苏家。说是明日在苏家设宴,请赵锦衣赏脸前往。 梅染瞪着眼睛,几乎要跳起来:“那苏姑娘气量果然小!今日她的丫鬟撞了奴婢,奴婢不过是让她道歉,这便要急急忙忙的来算账了!” 她在百味居遇上宁咏与苏楚一事,并没有与姑娘说。她只是觉得,在姑娘面前提宁咏与苏楚,与她将一坨屎放在姑娘面前,恶心姑娘有什么区别? 梅染气咻咻的:“姑娘可不能去!谁知道那苏姑娘肚子里憋着什么坏主意呢!今儿奴婢瞧她脸色不好,说不定得了什么毛病,要将罪名安在姑娘头上呢!” 赵锦衣方才郁闷的心情被梅染一扫而光:“你这张嘴儿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梅染忐忑:“那姑娘……” 赵锦衣笑道:“你就不想,去瞧瞧那苏尚书家的府邸,是什么样子的?” 第295回 赴约 苏家自然要阔气得多。 光是门头的颜色,就不一样。 但赵锦衣不过是普通的平民百姓,便是受了主人邀请,也不能从那扇阔气的朱红色大门进入。 苏楚的侍女领着她,从角门进入,语气之间尽是炫耀:“从影壁进去,还得走过三道垂花门,才能到我们姑娘的院子。” 一道垂花门一进房,三道垂花门…… 赵锦衣微微笑着:“可有轿辇?” “啊?”那侍女没等到期待的反应,一时有些茫然。 梅染最是看不得这侍女仗势欺人了,当即道:“我们姑娘前阵子受了伤,身子还没有大好,这么远的路程,可不是把我们姑娘累坏了。要省得,我们赵家门户虽小,可也是时常备了轿辇的。毕竟姑娘们身子娇贵,比不得旁人。” 侍女闻言,差点就想翻一个白眼。王公贵族到皇宫大内里去,还得自己步行呢,这赵四倒好,到了苏家的地盘,竟然要拿乔起来! 她的白眼还没翻完,就听得赵锦衣道:“苏家是下了帖子请我来的,怎么会没有备好轿辇呢。梅染,你可休得胡说。这若是传出去,苏家不要脸面吗?” 这一主一仆,一唱一和,这是要气死她吗? 侍女咬着牙,转头吩咐仆人:“抬一副轿辇来。赵四姑娘身子高贵,你们可得抬稳了,莫让赵四姑娘受到惊吓。” 就这样,赵锦衣惬意地坐在轿辇上,走过了第一道垂花门,路过一处景致,听着侍女得意洋洋的介绍:“赵四姑娘没见过这般的景致罢?这太湖石,可是我们老太爷费了不少功夫才运回来的……” 赵锦衣从怀中掏出一包零嘴来,打断侍女的话:“搬运太湖石劳民伤财,先帝时早已经明令禁止,官员不得再以各种明目偷运太湖石,苏尚书倒是胆子大,家中下人无知,倒是让人唏嘘。” 侍女一噎,剩余的话哽在喉头,不上不下,憋屈坏了。 总算堵上了苏家侍女的嘴,一行人安安静静的穿过三道垂花门,总算到了目的地。 其实按照赵锦衣的眼光,倒是觉得苏家的景致一般般。许是人口太少的缘故,这眼看快进入炎夏了,也没有合适的树木绑个秋千什么的,着实不好。在临水的地方也没个围栏凉亭的喂鱼乘凉,不好不好。 侍女就一路顶着赵锦衣挑剔的目光到了苏楚的院子外。 苏楚当然不会亲自来迎,而是另外两个侍女迎来:“赵四姑娘到了,我们姑娘早就等着了。” 嘴上虽如此说,眼光却是狠狠的瞪了前面那个侍女一眼。 赵四姑娘是什么身份,竟然也配得上坐轿辇! 自家姑娘本就是要给赵四下马威的,如今可倒好! 方才那侍女委屈不能言,偏生还要听赵锦衣说:“这位姐姐心地良善,省得我身子不好,特意抬来轿辇。苏家待客之道,果然周到。我若回去,定然要与姐妹们多多宣传。” 言下之意,是若不好,也多多宣传吧? 侍女怄极,眼睁睁地看着梅染扶着赵锦衣,款款进了姑娘的院子。 苏家得独女,住的院子自然又大又宽敞。光是侍女住的抱厦便有好几间。 院子中栽着几棵海棠树,正是盛开的季节,倒是好看得紧。 苏楚仍旧没有出来相迎,一个脸尖些的侍女打着帘子:“赵姑娘有请。” 帘子掀开的瞬间,赵锦衣眉头一蹙。 倒也不是里面金碧辉煌得过份,而是白纱飘飘,恍惚间竟有些像灵堂。 苏楚身着素色襦裙,头上簪着白色绢花,一副孝女打扮的模样。女要俏,一身孝。只是赵锦衣瞧见,苏楚的眼圈下尽管扑了不少粉,但仍旧有些憔悴。 看到赵锦衣,她仍旧端坐着不动,只盈盈笑道:“赵四姑娘来了,莲儿,快快给赵四姑娘看座。芳儿,给赵四姑娘看茶。对了,快去瞧瞧,马六可是将百味居的糕点买回来了。” 言语之间,倒是分外热情。 那个脸尖些的侍女便是叫做莲儿,闻言赶忙搬了一张绣墩过来:“赵四姑娘,请。” 赵锦衣正要坐下,忽地瞧见那莲儿脸上闪过一丝得意。啊,这该死的算计。她不动声色,缓缓曲膝坐下,臀部微微用力往下沉,果然听得“啪”的一声,似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那莲儿假意惊诧:“赵四姑娘,这是怎么了?芳儿,你可是又将这绣墩搬回来了?这绣墩前儿我瞧着便坏了,放在外间要预备拿去修缮的。” 赵锦衣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我无事,你们这些做下人的,可不能粗心,今日幸好是我坐着了,若是你们姑娘,这后果不堪设想。” 苏楚眉头一挑。赵锦衣这话,听着像是话中有话。 到底还要做些面子的,当即呵斥道:“赵四姑娘可是客人,你们竟这般粗心,我看要责罚责罚你们,才能长长记性!” 莲儿惶恐,急忙跪在苏楚面前,伏地道:“姑娘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那叫芳儿也跟着跪下:“姑娘饶命,莲儿姐姐她并不知情,一切都是奴婢的错!” 那莲儿替芳儿求情:“都怪奴婢不好,姑娘休要责罚芳儿。” 赵锦衣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此事与她毫无关系。 莲儿芳儿倒是恨得吐血,这场面可怎么收拾啊。若是个正常的客人,看到这里都会开腔帮着求情几句罢。这赵四,是故意的吧! 苏楚只得道:“你们二人下去,各领五板子,长长记性。” 不管苏家的下人会不会轻打还是装装样子,横竖莲儿与芳儿都心不甘情不愿的下去了。 偏生赵锦衣还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自言道:“这屋子里隔音可还挺好的。” 梅染声音小小,与自家姑娘说悄悄话:“说不定没打。” 几人离得都不远,这声音虽小,可还是清清楚楚地传到苏楚耳中。 苏楚脸一抽,这主仆二人,是没有脑子还是胆子太大。她不得不朝外面候着的侍女使了一下眼色。 她回过头,仍旧笑得真切:“四姑娘,我还得谢谢你不计前嫌,来应邀做客。” 话音才落,就听得外头传来两声惨叫。 赵锦衣微微一笑:“苏姑娘可得让府中下人轻些,莫将娇花一般的莲儿芳儿给打坏了。这若是打坏了,还得寻新人来伺候苏姑娘。” 苏楚脸上笑着:“四姑娘心善,怜惜那两个贱蹄子。不过四姑娘请放心,我屋中奴婢不少,没了她们两个,倒也不碍什么事。” 赵锦衣在侍女新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姿态优雅:“倒是我多虑了。” 侍女奉上茶点,赵锦衣接了茶盏,却是放到一旁,笑道:“方才我瞧着苏府太大,以为到苏姑娘这里要走很久,是以便在路上吃了几块点心,如今却是不饿呢。” 苏楚的笑容僵硬了。 却是在此时,外头侍女通报:“姑娘,姑爷回来了。” 苏楚激动起身,却是不慎打翻了茶盏,竟浇湿了衣袖。 “哎呀!”苏楚歉然,“四姑娘抱歉,我得将这湿了的衣衫换下。” 侍女将苏楚搀扶进了内室。 赵锦衣挑眉,嘴角不禁微微上扬。 苏楚这是,要抓奸啊。 第296回 未婚先孕 宁咏下值后,特意换了一件素色的衣衫,大步走进苏楚的房中,只见赵锦衣端坐在起居室,旁边站着的梅染一瞧见他,便对他柳眉倒竖起来。 宁咏一愣,没想到苏楚的动作竟这般快,昨日才说要邀请赵锦衣,今日赵锦衣便到了。 可今日,明明是岳丈的百日忌啊……赵锦衣非亲非故的,怎地好入席? 他压着心中的诧异,微笑着:“四妹妹。” 赵锦衣眼皮都不抬:“宁家二郎君。” “楚楚呢?为何留四妹妹独自在此?” 梅染嘴快:“方才打湿了衣袖,去换衣衫了。”她嘴一撇,“那么大个人了,还这般不小心。” 宁咏讪讪一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去寻苏楚也不是,出去也不是,只得寻了个话题:“听说赵家两位贤弟投笔从戎去了,如今可有信儿?” 都是康乐坊的邻舍,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宁咏自是听说了一二。 赵锦衣眼观鼻鼻观心:“没有。” 却是连话都懒得多说。 苏楚迟迟没有出来。 氛围一时有些尴尬。宁咏情急之下,又憋出一个话题来:“也不省得宋指挥使可是快到五台山了?”五台山就在太原府往北,走得快些,七八日也是能到的。若走得慢,十来日也是有可能的。 赵锦衣语气淡淡:“我俱不省得,宁家二郎君莫要再问了。这官场之事,想来二郎君定然要比我清楚。” 心虚的宁咏听她这话,自然就想到了明明并没有做出什么贡献的他被任命做官,而宋景行却被派往五台山修陵墓。 宁咏心头总算浮起一丝愧疚:“四妹妹,宋指挥使定然会平安归来的。” 恰好小丫鬟端着红漆小盘,上头装着高高的樱桃冰山,小心翼翼的走进来。 宁咏鬼使神差般的要去接过红漆小盘,忽地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他猝不及防,身子竟朝赵锦衣扑过去。 赵锦衣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小丫鬟伸出脚,欲将宁咏绊倒。 好拙劣的手段! 料想中的事故并没有发生,宁咏被梅染大力一推,往旁边跌去,恰好与那个端冰山的小丫鬟跌在一起,那高高的冰山全倾倒在二人身上。 小丫鬟吃痛,惊呼一声。 内室的门终于开了,苏楚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一幕,脸上闪过一丝不甘,才奔向宁咏:“二郎,你这是怎么了?” 宁咏脸上挂着冰水,狼狈不堪,挣扎着起来:“我没有事。” 赵锦衣款款起身:“宁家二郎君还是快快将衣衫换下,莫要受了凉。这新官上任,若是受了风寒,可是不祥之兆。” 苏楚只得命人赶紧领着宁咏出去更换衣衫,屋中一片狼藉还没有收拾好,便听得赵锦衣幽幽叹道:“看来大师说的话果然灵验,我近来不宜上门做客,否则主人大凶。” 苏楚一激灵,勉强笑着:“四姑娘怎能信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 赵锦衣十分认真:“怎地能不信?苏姑娘,我还是告辞的好,否则再待下去,冲撞了苏姑娘,却是我的不是了。” 苏楚目光闪动,看着屋中一片狼狈,终是勉强道:“四姑娘执意要走,我倒也不好挽留的。蓉儿,到我房中取几样首饰,送给四姑娘做赔礼。” 赵锦衣自是推托:“不用了。梅染,我们走。” 却是再也没有看苏楚一眼,自顾自地走到外面,须臾苏楚便听得梅染说:“劳驾,方才抬我们姑娘过来的轿辇停在何处?” 苏楚紧紧的攥着手,不得不承认,赵锦衣还是有几分厉害的。 身边侍女声音低低:“姑娘,就这样将她放走了?” 苏楚冷然道:“她都明明白白的说了,她上门做客,主人大凶,万一她籍着这个由头,做出些什么事情来,却通通推托到那些牛鬼蛇神身上去,我岂不是无辜?” 却又是不甘心:“待我顺利诞下孩儿,再与她慢慢算账也不迟。” 宁咏站在外面,听着屋中苏楚一番言论,终是摇了摇头。冤冤相报何时了!他如今才做官,苏楚便要替他树敌,赵家虽是小门小户,可不是还有个宋景行嘛! 但又不能不进去:“楚楚,今日可还有腹痛?”昨日在百味居,正挑选着菜式,苏楚忽而腹痛起来。 苏楚见到他,神色仍旧冷然:“走罢。” 今日是她阿爹百日忌,她本来就没打算好好的招待赵锦衣。 苏母头上戴着抹额,肚子已然高高挺起。许是年纪大了,怀着孕不易,上回又受了宁旭宁闻冲撞,脸色越发的不好。 见苏楚领着宁咏来见,只恹恹道:“下人来说,你祖父今日不回来,楚楚你便作主了罢。” 又与宁咏道:“楚楚如今怀着身子,你可得好生照料她。” 自己的女儿尚未成婚便怀了孕,苏母竟是没有半分责怪。 宁咏垂头:“是。” 苏楚却道:“二郎如今是家中姑爷,也是苏家的主子,今日爹爹的百日忌,就让二郎操持罢。毕竟以后苏家的事情,迟早都要交到二郎手中的。” 宁咏闻言自是心中欢喜,面上却不显,迟疑道:“这……” 苏楚轻轻握着他的手:“二郎只管放心大胆的去办,不懂的,自有管事在一旁协助。” 宁咏欢喜离去,苏母招女儿到面前,握着女儿的手,望着女儿的肚子,轻声道:“你爹若是在天有灵,定然保佑我们二人肚中,必有男儿啊!” 原来母女二人,打的竟然是这样的主意。若是苏母诞下的是男孩,自然皆大欢喜;若是女孩,但苏楚诞下的是男孩,自然也好,届时二人便交换孩子,只差几个月的孩子,藏在家中,养到一岁多出去,只要自己口风严谨,谁能分得清楚谁大谁小? 赵锦衣才走出苏家门,身后角门便砰的一声关起来的。 梅染赶紧回头瞪了一眼:“好个待客之道!” 赵锦衣只笑道:“我们梅染,性子良善,不要与那些人一般见识。” 长春一脸紧张地迎过来:“姑娘总算出来了!方才奴婢听得苏家下人议论,说今日乃是苏浩的百日忌,这苏家请了宝相寺的大和尚来,是要作法事的!” 梅染恍然:“怪不得苏家人今日尽然是着素衣!瞧起来便瘆人!”说到这里越发的忿忿,“那苏姑娘明明省得今日是她爹的百日忌,却还要邀请姑娘到她家来,到底有何居心?” 赵锦衣没与小丫鬟解释,只与长春道:“到天目书局去。” 咦?天目书局?那岂不是他们玲珑书局的死对头吗?姑娘这是要去踢馆? 天目书局就大喇喇的开在朱雀大街后面的南街巷子里。 占地也颇大,还有专门的伙计站在门口迎客。 那伙计一瞧见赵锦衣,却是轻轻一击掌:“贵客来,三楼上请!” 赵锦衣撩起面幂,瞧了一眼他。只见那伙计朝她猛眨眼睛,笑容满面。 她忽而心一动,三楼上,太子不会就候在上头吧? 第297回 她值得 姑娘这两日的行事,着实有些让梅染猜不透。姑娘昨日在春光阁,到底见了什么人? 见姑娘就要往上去,梅染紧张道:“姑娘……” 赵锦衣抬脚上了阶梯,回头朝她一笑:“梅染,你与长春在下面候着。”她猜,便是梅染上去,也不能见到太子。 梅染越发的担忧:“姑娘……” 长春赶紧的拉拉她:“姑娘自有分寸。” 梅染只得眼睁睁看着赵锦衣翩然上楼。 三楼之上,是宽阔的大开间,支摘窗开着,风从窗户温柔地拂进来,而昨日的白衣书生,也就是太子,正在焚香抚琴。 他的手指明明抚着琴弦,可琴并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香炉香气袅袅,是浓烈的龙涎香。 赵锦衣行礼:“民女见过……” 纤长细白的手指抬起,轻轻的打断赵锦衣:“在外面不必多礼,对了,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四姑娘只管称我为祈郎君。”太子单名一个祈字。 这话说得,好像赵锦衣与他十分相熟似的。 太子接着道:“四姑娘应是想清楚了,不然不会到天目书局来。” 赵锦衣微微垂目:“何时出发?” 太子轻笑一声,声音温柔:“四姑娘竟是这般迫不及待了?不急,待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 赵锦衣原来以为是到另外的地方去,却是见魏祈缓缓起身,当着她的面,毫不忌讳地往墙上一按,但见墙壁缓缓往两边挪开,露出一间暗室来。 这还真是不拿她当外人啊。但是不是,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呢。赵锦衣暗暗想。 魏祈朝赵锦衣招招手:“四姑娘,来呀。” 赵锦衣走进暗室,映入眼帘的,竟是长约七尺、宽约六尺的一个沙盘,上面的楼房街道,以及各坊的位置,赫然表明,这是京都的模型。太子竟然在天目书局弄了这么一个玩意? 魏祈抄着手,如芙蓉一般的面容笑着:“四姑娘可是省得,你的玲珑书局在何处?” 京都的舆图她早就牢记在心中,模型虽小,但赵锦衣很快便寻到了玲珑书局的位置。 魏祈赞赏道:“四姑娘果然英才。不过,四姑娘创办玲珑书局之时,可曾想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赵锦衣忍不住道:“太……祈郎君竟自比为黄雀,倒是让民女诧异。” 魏祈一顿,吸了口气:“四姑娘慎言。我脾气虽好,可四姑娘这番言论若是被有心人听去,欲治四姑娘死罪,我可是左右为难的。” 赵锦衣幽幽道:“祈郎君带民女来此处,不就是要向民女炫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等升斗小民的一举一动全在祈郎君的眼皮底下吗?若是民女被治罪,那定然是祈郎君想让民女死了。” 魏祈一口气就哽在喉咙里,打了几天的腹稿,预备在赵锦衣面前演讲的长篇大论忽而不翼而飞。 最后,他叹了口气:“我就是这个意思。倘若四姑娘不听我的,我就能让四姑娘死。” 赵锦衣只垂头道:“君若让民死,民不得不死。但求让民死个明白。”她臻首垂着,乖巧无比。 魏祈扯了扯脸皮,像芙蓉花一般的面容有些无趣:“明日辰时,收拾好东西,到城门口等我。对了,不能带丫鬟与小厮。你这次的身份,是扮演我的侍女。” 赵锦衣这次是真的惊讶了:“祈郎君也要去?”他虽然是个不受重视的太子,可也不能随便离京吧。再说了,他堂堂太子,跟在她身边,应该让她更危险吧。 魏祈凤眼微敛:“自然要去。我若不亲自去,怎能揭穿三王叔的真面目?” 看来他是笃定忠王在诈死。 事情既然定下来,赵锦衣便准备告辞了。她正要开口,忽地听得魏祈道:“对了,宋指挥使送你的马车,也要一同带上。” 赵锦衣忍不住侧目。 却是见魏祈奸诈一笑:“听说宋指挥使擅机关,他造的马车,一定结实。” 赵锦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魏祈伸出一个手指。 魏祈不明所以:“四姑娘这是何意?” “一千两纹银。少了不带,多了多多益善。”面前的少女笑容甜美,口齿伶俐,“祈郎君不会打着白占老百姓的财物的主意罢?” 梅染与长春被好生招待着,却终究是心绪不宁,频频望向楼梯处。 赵锦衣下来时,二人赶紧冲过来,四下打量着姑娘,见自家姑娘脸颊红润,神色平常,这才放下心来。 赵锦衣笑道:“到百味居去,置上两桌最好的席面,让大伙好好尝尝!” 百味居最好的席面可不便宜!梅染掂了掂袖中的荷包,有些犹豫:“姑娘,这……” 赵锦衣神秘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三人说说笑笑的离去,三楼上,魏祈望着赵锦衣的身影,一直没有移开目光。此时从窗外翻进一个身影:“主子,您怎地能让那赵四敲诈……” 魏祈轻轻抬手,止住他的话:“她值得。”赵四姑娘,很有意思。与他见惯的那些世家女子,以及被框在皇宫大内中的贵人们不一样。 可赵四姑娘,已经定亲了啊。那人还想说,却听得魏祈道:“五台山一行,生死难测,就权当是我买下她的命。” 随从总算是住了口。 两桌百味居的席面拢共花费了一百八十两,心疼得梅染的脸都白了。 但百味居的席面是做得真巧真精致真美味!好吃得让人差些都把舌头给吞了。 便是素日里凡事寡淡的无衣,都多夹了几筷箸。 赵锦衣在席间一直笑着,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笑僵了。 眼看夜幕渐降,赵锦衣依依不舍地看着爹娘,正欲告退,一双手却被吴氏握住:“衣儿,你有什么事,可要与爹娘说,万万不要藏在自己心中。” 自从赵修远不告而别后,吴氏也有些患得患失了。 赵锦衣看着阿娘,终是笑道:“女儿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有些担忧祖父罢了。” 祖父赵庆越发的糊涂了,这两日一直吵吵嚷嚷的要出去,胡管事差些便摁不住他。 也是,女儿素来得祖父疼爱,担忧祖父也是人之常情。 吴氏便道:“你阿爹已经让差人往各地去遍寻名医,衣儿不必太过担忧。”说到这里,她才想起一事来,“今日你舅父差人送来一个匣子,说是你义表兄给你做的玉雪膏,专门去疤的。” 吴疾给她的玉雪膏? 无衣将匣子取来,赵锦衣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两个小瓷瓶,上面贴着“玉雪膏”三字。 吴氏叹道:“你义表兄倒是个心细的。”但到底两个孩子没有缘分。 赵锦衣却是一挑眉,这匣子,内有乾坤。 那么大一个匣子,只装着两个小小的瓷瓶,是不是太浪费了。可不像是吴疾的风格。 吴疾的匣子冲淡了赵锦衣离别的伤感,她很快回到自己院子中,对着匣子一顿研究,终于在匣子的底部摸出一层暗格来。 暗格中有信。 第298回 竟敢戏弄主人 此去五台山,不能带梅染与鸦青,临行前还是要将二人给安顿好。 赵锦衣洗过头发,梅染拿了帕子细细的给姑娘擦干。 赵锦衣半倚在榻上,手中翻着《太原府地方志》,余光瞄见小丫鬟偷偷的看过来几回。 她只看了一遍,便将书合上:“梅染。” “奴婢在。”梅染顿时精神抖擞。 整日跟着姑娘出惯门的人,自然也不能久拘家中。梅染欢喜地猜想了又猜想,就等着姑娘开口。 “明日我要出一趟远门,你与长春留在家中,好好的帮我照料阿娘。” 梅染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姑娘出远门竟然没不带她们!这可怎么行?姑娘可从来不曾出过远门,这生活上如何自理? 梅染急得正要出声,赵锦衣轻轻抬手,止住她:“我此行,是跟贵人出门,不能带太多的人。” “可到底是什么事?”梅染不放心极了,“姑娘今儿也没与老爷太太说起此事……” “我会留信的。” 梅染撅着嘴:“太太会受不了了。奴婢瞧着,郎君走了之后,她精神便一直不好呢。” 赵锦衣抚着书本,轻声道:“阿娘会明白的。” 她目光清明,缓缓落在屋中的摆件上:“我明日出门之后,你便对外宣称,我旧伤复发,疼痛不能起。更因心中惊惧,而精神不济,不宜见人。” 梅染一怔:“姑娘,这……” 赵锦衣笑道:“你虽留在家中,可要做的事情可不少。” 梅染顿时直起腰肢:“姑娘请放心,奴婢定然办好此事。” 替赵锦衣擦干头发后,梅染便急吼吼地要替姑娘收拾行礼。 瞧她那副模样,大有将屋中所有的东西都要收拾起来带走。赵锦衣哭笑不得:“带一些换洗的衣衫便可。此时那地应还很冷,带一件厚些的斗篷。至于钗环那些的,就不必收拾了。胭脂水粉,更是不必。”自己扮演的是个丫鬟,就该灰扑扑的藏在人群里不显眼。 梅染一听,脸上的神情更难受了。照姑娘这般描述,姑娘此去,定然艰难无比。可方才她也猜出了一些端倪,姑娘大约,是要去寻四姑爷。 莫不是四姑爷出了什么事罢? 行礼最后收拾成了一个不大的包袱。 梅染有千言万语的要叮嘱姑娘,赵锦衣却催她去睡:“明儿早些起来。你与长春明儿还得掩护我出门呢。” 见姑娘歇下,没有丝毫担心,小丫鬟才郁郁而去。 赵锦衣原来以为自己也睡不着,可到底是足足的歇了一觉,吃了一个胡饼,穿着梅染的衣衫,戴了面纱出门去。 以往梅染也是这般的装扮出门,是以门房刘叔并没有怀疑,甚至还朝她打招呼:“梅染姐姐今儿可真早。” 长春驾着车,将姑娘送到城门口,才将马儿勒停,却见一个身穿胡服的年轻女子走过来,脸色冷冷:“你走罢。” 长春莫名其妙,却听得姑娘吩咐:“长春,你且回去。” 长春一走,那女子便利落地坐上马车,隔着门低声道:“祈郎君让我来接你。我们此次的身份,都是祈郎君的丫鬟。我叫素衣。” 赵锦衣笑道:“素衣锦衣,祈郎君品味独特。”她倒是怀疑,这素衣此前可是真的叫素衣。 素衣却神色冷冷:“锦衣莫要开主人的玩笑。” 好不容易出趟远门,搭档的伙伴还是个脸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冷的。赵锦衣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素衣却是道:“主人来了。” 这回倒是没有那股浓烈的龙涎香香味了,换成比较清淡的郁金香。 赵锦衣正要起身下车,一只手拦着她:“就坐里面。”魏祈一脸认真。 与高贵的太子共乘一车?但她也没有想用自己的双脚丈量鲁国山河,赵锦衣当即从善如流地乖乖坐好。 魏祈进得车中,竟还细细的打量了一下赵锦衣,半响后摇头道:“不好,穿得太朴素了。” 赵锦衣忍不住抬眼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穿着一身湖蓝地宝相花的团领锦衣,发髻上戴着玉冠,手上摇着扇子,竟是一副富家子弟的模样。 魏祈笑道:“昨日竟是忘了与你说,我们这次扮演的是富商。你昨日穿的衣衫倒是适合。你这簪的钗环也太素了。” 赵锦衣忍着,听他一顿贬低。 最后才笑吟吟道:“祈郎君说得对。民女这就回去换,只不过可能要耽搁大半个时辰。” “倒也不必。”魏祈赶紧道,“启程罢。” 除了素衣,魏祈还带了两个年轻的小厮,一个名唤大福,另一个名唤二福。 太子起名,可真是简单粗暴。 一行五人,就这样出了京都,直奔太原府五台山。 赵锦衣当然不认为太子就带了这么几个人,她屏气凝神,听着外头动静,猜测着魏祈带了多少人手。 魏祈一直没闲着,细细的打量着车中装饰:“听说宋指挥使乃是能工巧匠,他送给四姑娘的马车,定然内有乾坤罢。” 合着昨日他说宋景行送她的车里有机关,是诈她啊。 赵锦衣脸皮微微扯动,一丝怒气缓缓积攒着。 还不待她发作,魏祈一只手,就要往车壁摸。 赵锦衣柳眉一挑,斥道:“别乱动!” 魏祈的手顿时停在半空中。 外头大福咳了一声:“主人,此时日头也不大,道路也平坦,要不……” 魏祈正了脸色:“大福,好好骑你的马。” 转头却是笑道:“我猜得没错,车中果然另有乾坤。” 赵锦衣垂头,心中恨得牙痒痒,嘴上却道:“祈郎君果然聪慧。只是车中机关颇多,祈郎君莫要乱动,到时伤了自己可不好了。” 魏祈理直气壮:“我记得,我昨日可是出了一千两纹银才买了这辆马车,如今我可是马车的主人,我理应省得此中机关。” 呵,想得美。 赵锦衣仍旧垂头:“民女记得,昨日民女并没有将此车卖给祈郎君,那一千两纹银,不过是租借的租金。” 魏祈一噎,但细细一想,昨日赵锦衣的确是没提到卖这个词。 赵锦衣云淡风轻:“是以马车的主人,还是民女。” 外头大福二福心头一颤,差点没从马上跌下来。 这赵四姑娘是不要命了,竟然敢戏弄主人。 第299回 玩世不恭的太子 魏祈的心情却很好,笑道:“用一千两纹银赁来的马车,想必十分有用。” 赵锦衣懒得应他。 她以前通过那个小黄门,自是打探得一些魏祈的消息的。说这魏祈,大约是仗着自己是唯一的储君的缘故,很是有些玩世不恭。虽然如今看来,魏祈那是扮猪吃老虎。大约是在别人面前装惯了,对她也是如此。 正想着,又见魏祈拉开车窗,对大福吩咐道:“将装着零嘴儿的包裹拿来。” 零嘴儿? 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裹被递进来,差点占了半个人的位置。 赵锦衣:“……”他们这哪里是去干正事儿,这是要去游历山河吧? 魏祈也不劳烦赵锦衣,自己埋头,吭哧吭哧地打开包袱,开始往小桌上搬瓜子花生果脯桃酥,不到片刻的功夫,小桌上就堆满了东西。 他一边搬,还一边说:“我以前去过太原府,这一路上景色也无甚好看,还不如嗑着瓜子,吃吃茶,消磨消磨。” 赵锦衣默默的想,但凡他拿出一本带字的书来,不管是什么内容,她都不会觉得天家执意再生一个有什么问题。 这样的太子,怕是连她都会觉得鲁国的将来无望罢! 却是听得魏祈问她:“四姑娘,你可有带什么解闷的物什?比如话本子什么的?你可不省得,褚太傅对我素来管束甚严,从来不准我看坊间流传的话本子。” 赵锦衣眼观鼻鼻观心:“禀祈郎君,民女没有。” 魏祈叹了一声:“想不到四姑娘与我一样,都不爱读书。” 赵锦衣紧紧地闭着嘴巴,生怕自己一个忍不住便以下犯上。 却又见魏祈与大福道:“我让你搜罗话本子,可拿来了?” 大福就像一个有求必应的宝箱,当即又递进来一个厚厚的包裹。 包裹又差点占了半个人的位置,再加上方才的零嘴,马车里满满当当的,倒是奇异地减少了一些拘束感。 魏祈又吭哧吭哧地打开包裹,掏出的第一本书,就递给赵锦衣:“四姑娘,给,这一边看话本子,一边吃零嘴儿,一边看着我鲁国的大好山河,乃是美事一桩。” 他这话倒是说对了。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便是能走出京都,见一见外面广阔的天地。只万万没想到,这头一回出京,竟是与金尊玉贵的太子一道。 赵锦衣低头看书,却见书名竟是《河东志怪》。她眉头一挑,看了一眼还在埋头苦干的魏祈一眼,暂时微微收回自己的成见。 她就省得,像魏祈这样在能吃人的皇宫里还能隐藏甚深的人,怎地会是一个傻白甜。 一路往北,马车每隔二十里便停下来歇脚。 连赵锦衣都觉得隐隐有些腰酸背痛了,可魏祈仍旧一边往嘴里塞着零食,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着话本子,还时不时的与赵锦衣叹上几句:“我鲁国人才济济。哎,四姑娘,这位作者名为关关的,你可认识?待我们回京后,四姑娘不如替我去寻访他们罢。问问他们可否愿意做官,替我鲁国效力。” 七分漫不经心,三分说笑,却让赵锦衣心惊胆颤。 她只一直垂头,恭敬道:“是。” 魏祈却将书合上,笑着问她:“四姑娘,我还不曾问,四姑娘为何就答应与我一同前往五台山了。” 他说话的当儿,姿态慵懒地倚在车壁上,目光深深地看着赵锦衣:“我还是喜欢四姑娘方才初上车时的状态。没有这般拘谨、无趣。” 合着他就是喜欢有人与他对着干呗。 他继续道:“我的身份太尊贵,素来无人与我说实话,可若想当好一个天子,整个朝野无人与我说实话,鲁国离亡国不远矣。” 就您的那埋伏在民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天目书局,还不愁不知道实情? 赵锦衣微微抬头,看着魏祈胸前的衣襟,语气尽量柔和:“禀祈郎君,昨日苏尚书的孙女苏楚以赔罪的名义邀请民女到苏家作客,民女忽而想起,民女曾得罪了您的堂妹荣华郡主,生怕荣华郡主也以同样的名义邀请民女到勇王府去,这才不得已与祈郎君一道前往五台山呢。” 还真是,实话实说。 魏祈嘴角微微上扬,看着赵锦衣如云的发髻,以及露出的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小姑娘,其实生得很好。容貌虽然不是十分艳丽,笑起来却是有一种让人情不自禁会心的舒服。 只可惜,自从上了马车,小姑娘就一直垂着脑袋,还不曾露出过笑容。 不省得是真怕他,还是不想看他。他生得,也不差吧。不过才十三岁的年纪,就有宫女对他投怀送抱了呢。 他闲闲道:“早前曾听说,四姑娘的大伯母想送四姑娘进宫。若是四姑娘进宫,如死水一般的后宫定然很好玩。” 赵锦衣的脑袋总算又往上抬了抬,语气冷静:“若是民女进了宫,那就不能与祈郎君一道去五台山了。虽然民女也并不知晓,祈郎君为何定要民女去五台山。” “倒也是。”魏祈叹道,“那皇宫大内,最是禁锢人的天性,不进也罢。还不如在外面觅一位如意郎君,白头偕老。” 他是在感叹他那位与天家貌合神离的母后吧。 可看他,并不后悔生在帝王家,而且还大有撸起袖子,大刀阔斧做一番作为的意思。 魏祈叹完那一句,却是没再说话,自己兀自又嗑着瓜子,看起话本子来。 他没再说话,赵锦衣倒是能专心看手中的《河东志怪》了。 马车却是停了下来,大福在外面道:“祈郎君,是时候该用午膳了。” 都吃了一路了,还用得着吃午膳吗? 魏祈却是神清气爽地跳下车去,须臾后又伸头进来问赵锦衣:“四姑娘快快下车,此处风光尚可。” 这回停的地方,是在一场灌木林里。已经进入夏季,灌木林里倒是葱葱郁郁,一派生机勃勃。 大福二福已经利落地拾了干树枝,升了火堆,素衣则在准备食材。 赵锦衣下车时,看到魏祈往另一处走去。 她正想走远一些,舒展舒展酸痛的身子,忽地听得素衣道:“锦衣,还不赶紧过来帮忙?” 素衣这一路,对她便有成见。女人的直觉告诉她,素衣对魏祈,别有心思。可偏生这一路,魏祈一直在马车里与她说话,而素衣却一直在外面驾车。 赵锦衣睨了一眼魏祈快要消失在灌木林里的身影,走到素衣跟前,蹲下来,低声解释:“我是有未婚夫的。此去五台山,便是要寻他。”她可不想再因为那劳什子情爱而横生波折,还是解释清楚为妙。 素衣脸上果然飞红,飞快地睨她一眼:“谁要知道你的事情了?”语气虽凶,却是比方才好了一些。 赵锦衣正要去拿一个烤饼串在签子上,却是听得魏祈厉声喊道:“大福二福!” 一声尖锐的哨声,顿时响彻云霄。 来了,来了,想了一路的刺客,终于现身了。 太子偷摸出京,只带着几个随从,还有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她,可不就是刺杀的最好的时机。 赵锦衣紧了紧自己身上的罩衣,想叫魏祈躲回马车上去。 第300回 客栈遇袭 却见素衣站起来,朝着魏祈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不慌不忙地蹲下来,继续烤饼。还顺道喊了赵锦衣一声:“还愣着作甚?” 赵锦衣眨眨眼,看看素衣,又看看魏祈所在的方向,好像……真的没什么危险啊。 那魏祈,为何要叫大福二福过去? 但素衣既然不着急,赵锦衣便安下心来,串她的饼。 素衣睨了赵锦衣一眼,见她笨手笨脚地串着饼,那尖尖的签子眼看着都快要扎到她白嫩又圆滚滚的手指头了。 素衣低低的说了一声:“还真是请了个小祖宗。” “素衣你说什么?”赵锦衣听不清楚,只努力地串着饼。她力气小,这饼又怪硬的,她一时竟有些手忙脚乱。 “没什么。”素衣嘴上虽然如此说,可半点也没有想帮赵锦衣的意思。 难道是自己方才说了不该说的话,惹得素衣不高兴了?但赵锦衣半点也没有抱歉的意思,只埋头努力串饼,在将自己的手指头戳得生疼之后,终于串好了一个饼。 她很高兴,将饼放在火上烤,便瞧见魏祈三人回来了。 魏祈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在唯一的小杌子上坐下,看着赵锦衣烤饼,半响才道:“四姑娘若是要往林中去,便叫素衣一道陪同罢。这春夏之交,林中的蛇刚刚苏醒,可千万要小心。” 原来是遇见蛇了。魏祈虽是个男子,但他金尊玉贵,怕蛇也无可厚非。 赵锦衣正儿八经地谢魏祈:“多谢祈郎君提醒。” 但直到上车,他们也没有再遇见一条蛇。许是魏祈弄的动静太大,蛇都被吓跑了。 不过,赵锦衣倒是对魏祈又有了新的改观:太子竟然甚是能吃苦。 她明明烤得有些糊了的饼,魏祈竟也面不改色地吃下去了。便是她自己,都有些许嫌弃呢。 再观大福二福,对魏祈亦甚是忠心不二。主子怕蛇,二人去将蛇打死,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临入夜前,一行人终于赶到了一个还算繁华的县城。 县城有驿馆,但魏祈没去住,而是寻了间大客栈,开了两间上房,他与大福睡一间,二福睡马车上,赵锦衣与素衣住一间。 两间房紧紧挨着,赵锦衣正要进门,魏祈吩咐她:“待会与素衣一道来伺候我。” 赵锦衣一激灵:这魏祈还真当她是丫鬟了! 素衣当即道:“郎君,奴婢马上就来。” 伺候?怎么伺候?难不成要伺候他沐浴?那怎么行?她可是定过亲的人,便是假扮丫鬟,也不能假戏真做。 素衣却是将行礼往桌上一放,门一关,就将赵锦衣拉进魏祈的房中。魏祈住的上房十分宽阔,分内室与起居室,屋中陈设也十分华丽。此时是富商身份的魏祈就半躺在罗汉榻上,嘴里仍旧嗑着瓜子。 赵锦衣心道,都嗑了一天了,这嘴皮子竟然没被磨破? 素衣轻车熟路,往榻下的小杌子一跪,就给魏祈捶起腿来。 魏祈朝赵锦衣招招手:“小四,赶紧过来给小爷打扇子。” 赵锦衣面无表情的走过去,接过大福手中的扇子,不紧不慢地摇起来。 魏祈转换得真快,才进门,就已经完成了平易近人到富家子弟的转换。 他还嘱咐道:“力道轻一些,不必摇得太用力,否则会累。” 赵锦衣眼观鼻鼻观心。明明夜凉如水,他竟然还要摇扇子! 客栈里健壮的跑堂抬着热水上来了,将大木桶倒得满满的。 赵锦衣正想着该如何婉拒伺候魏祈沐浴,就听得魏祈道:“大福,把守好房门。” 魏祈进了浴室,大福立即大马金刀地抱臂守在门口。 赵锦衣:“……”大福这是防她,还是在防素衣?还是怕素衣霸王硬上弓? 她越发觉得,魏祈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了。许是自小便生活在尔虞我诈的环境中,是以他决不会留给别人机会来攻击他。太子妃妃位空悬,他却能自律的不碰女色。有意思。旁的不说,起码他有效地杜绝了庶长子的出世。 浴室里水声哗哗。魏祈明显洗得很欢快。 然而下一刻,外面的房门便被人一脚踢开,有几个健壮如牛的凶狠大汉举着明晃晃的刀进来,不发一语,就朝她们劈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赵锦衣很有眼色地躲到柱子后面,看着方才听着水声而羞红了脸的素衣似分花拂柳般朝那几个大汉飘过去。 坊间的话本子都说,世上有江湖,江湖上有会武的高手,但高手们都被网罗在了皇宫大内城里,为天家效劳。 赵锦衣此时相信了,这是真的。 方才那几个凶狠的大汉就这样轰然倒在了地上。 而素衣轻拍双手,一脸的嫌弃:“就这样三角猫的武艺,竟然也敢来献丑。” 赵锦衣佩服得五体投地,对素衣是十分钦佩。 她正要从柱子后走出来,忽地听得浴室里哗啦一声响,大福脸色一变,立马踹开浴室的门冲了进去。素衣自然紧跟在后面。 浴室里再无动静。 素衣红着脸,很快的退出来,对上赵锦衣的眼,赶紧撇到一旁。 原来不过是魏祈心急,欲从浴桶中出来,却不慎滑了一跤。大福冲进去的时候,魏祈狼狈不堪。大福都没来及给魏祈披上一件衣衫,素衣就进去了。 赵锦衣不得不又眼观鼻鼻观心。这种情形,实在是太尴尬了。她不得不在心中想,倘若将来魏祈登上大宝,那她会不会成为知晓帝王甚多秘辛之人?她的将来,性命堪忧啊! 素衣一出来,就拎着一个大汉厉声问:“快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那大汉疼得哎哎直叫:“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小的们不是谁派来的,小的们只想打劫你们……” 素衣沉着脸,踹了那大汉一脚:“此处离京都并不远,你们便敢干这些打家劫舍之事,可真是胆大包天!” 一道细细的声音传来:“他们竟敢光明正大闯进客栈中来,便说明,他们与这客栈掌柜甚熟。瞧这轻车熟路的样子,大约是惯犯。” 大汉脸色微变,看了一眼躲在柱子后面那个胆小如鼠的女子,呸了一声:“我等好汉,用得着勾结旁人?小姑娘,老子劝你,莫要胡言乱语。” 话音才落,就被素衣狠狠的又踹了一脚。素衣扭头,恭敬道:“祈郎君,这些歹人该如何处置?” 魏祈并没有出来,大福沉着脸出来了:“挑掉他们的手筋脚筋,扔到县衙里去。” 素衣闻言,却是往后退了几步,负手而立。 素衣这是,没听大福的话?赵锦衣正疑惑,忽地见从门外又挤进几个黑衣人。 她唬了一跳,却见那几个黑衣人一人逮住一个歹人,往其口中塞了一团物什,再手起刀落,那些歹人的手筋脚筋俱被挑断了。 不过须臾,现场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魏祈披散着头发,穿着白色燕居服,仿若一朵娇弱的芙蓉花从浴室中走出来。 他笑道:“四姑娘可是吓坏了?” 赵锦衣赶紧垂头:“有劳祈郎君关心,民女尚还好。” 自从上了魏祈的贼船,她就省得这一路,定然是腥风血雨,不会安宁。 魏祈笑道:“过来替我拭干头发。” 赵锦衣猛然抬头:“祈郎君,民女乃是有未婚夫的,不适合与旁的男子有接触。”便是眼前的男子,身份高不可攀,亦不行。 她的目光中,大有一股视死如归的感觉。 魏祈笑道:“我叫的是素衣。” 赵锦衣才松了一口气,照旧垂下头来。魏祈的白色燕居服,有些薄,又才洗过头发,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背上,打湿衣襟,里中肌肤若隐若现。实在是不好直视。 她却是没看见,魏祈看向她的目光,若有所思。 第301回 遇见宋景行 马车一路顺遂进入太原府辖地内,再也没有发生过歹人袭击的事情。 再有一日的路程,便抵能抵达五台山。 赵锦衣此前受过伤的后腰隐隐有些作痛,但她始终只强忍着,没有作声。 魏祈仍旧还是老样子,一边吃着零嘴儿一边看话本子。 赵锦衣倒是钦佩他。堂堂太子,如此奔波劳累,不曾喊过一声累。哦,除了晚上非要住好的客栈外。 不过马车行了半日,人烟稀少,眼看将要入夜,可天地苍茫,野穹之下,便是连庄户人都难寻,更别提繁华的县城或小镇了。 赵锦衣默默地在脑海中想着,几日前宋景行路过这里时,是什么样的情况。 他可有受苦,可有睡得安宁。 正想着,却见魏祈直起身子,懒懒地伸了个腰,笑道:“四姑娘请放心,再往前十里,便有一处十分繁荣的村庄,村中有大户人家,可借宿与我们。对了,他们此处有一种食物,十分酥脆香甜,四姑娘可要试试。” 话音才落,马车却停了。 外面大福恭敬道:“祈郎君,前面道路十分泥泞,马车怕是难以行驶。属下建议,您骑马而行。” 魏祈骑马而行,那她呢? 素衣冷着脸拉着她下来:“你最好别摔倒了。”这几日的素衣对她仍是没有好脸。 赵锦衣提着裙摆,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泥泞不堪的道路。 像是才下过一场大暴雨,又被各种车碾过,道路的泥浆估计能陷下一尺深。极目望去,这泥泞不堪的路绵延不绝,像是没有尽头。 素衣先行,她穿的是高底的皮靴,牵着马小心翼翼的走着。 魏祈翻身上马,骑在高高的马上,回头看了赵锦衣一眼。 他正要说话,大福却拉着马走了。 二福倒是好心,自己翻身下马,与赵锦衣道:“四姑娘快走吧。” 赵锦衣心一横,踩进泥泞中。 如此泥泞的路比想象中难走多了。赵锦衣走了片刻,裙摆已然全是泥浆。 二福一直跟在她后面,没有作声。 魏祈回头看了几次,皆是欲言又止。小姑娘一看就是没有出过远门,也没有吃过什么苦。她一脸忍耐的模样,让人看了不忍。他完全可以下令,让赵锦衣骑着二福的马,免受泥泞之苦。 可…… 他却是有私心的。 只有陪着他吃过苦、心志坚毅的女子,才能成为一国之母。否则将来遇上别的大事,怎堪大任? 夜色渐渐从苍茫的大地悄无声息的包围过来。赵锦衣双腿酸软,后背一层薄汗,却仍旧不敢松懈,生怕一个不慎,便跌进那深深的泥潭中去。 受过伤的后腰越发疼痛起来。赵锦衣冷汗泠泠,咬紧牙关,总算是听到二福道:“四姑娘,再坚持片刻,前面不远,便是张家屯了。” 赵锦衣抬头望去,果然见不远处,灯光点点,隐约中还有犬吠声。 她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欢喜来,身上顿时有了力气,走起路来都快了一些。 却是乐极生悲,她心中欢喜未去,后脚就滑了一下,眼看就要跌到泥潭中。后头二福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赵锦衣这才站稳,惊魂未定地看了二福一眼:“多谢二福大哥。” 二福撒了手:“不用谢。” 他目光看着前面,心中在嘀咕,明明主子对四姑娘很关心,可为什么要让四姑娘受这个苦呢。明明主子可以让四姑娘骑着他的马的。 到底这一段路,是终于要走完了。 犬吠声开始清晰可闻,还可以隐约见到袅袅炊烟。 赵锦衣的裙摆,因为沾了泥浆,是以坠得极重,难受得紧。 大福忽地勒停马:“主人,不大对劲。” 魏祈亦轻轻蹙眉,视线轻轻掠过村庄的上空:“是不对。”庄户人家向来歇得早,天没黑就要吃完晚饭,早早歇觉,以免花费更多的灯油。 可今日,明明天都黑了,村中还炊烟袅袅,亮着的灯火不少。 “去查探查探。”魏祈吩咐大福。 大福领命,脚下如蜻蜓点水般地朝村庄掠去。 赵锦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飞一般的身影,脚下泥浆完全不碍事。人比人,得气死人啊。还有那素衣,定然在心中耻笑她笨拙得不行吧。 魏祈到底拉她来五台山作甚?拖后腿吗?还是看她笑话? “四姑娘,你可还好?”魏祈问她。 赵锦衣淡淡:“有劳祈郎君关心,民女很好。”便是不好,她还能埋怨他? 魏祈想说什么,但终究是没说。 大福又像一只大鹏一样,从夜色中飞回来:“主人,是先前奉命修陵墓的人在村中借住。” 魏祈蹙眉:“他们竟是还没去到?” “说是到了此处,忽而连下了三日暴雨,这今日下午才天晴了,他们预备再歇上一晚,明日再启程。” 那就是说,宋景行便在前面!赵锦衣心中欢喜,面上却不显,只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裙摆。她这般狼狈,如何好去见他? 魏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赵锦衣,见小姑娘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他很快收回目光,淡淡道:“我此次来五台山,乃是秘密行事,还是莫要叫他们发现了。” 他的意思是,不会到村中去借宿?不会让她见宋景行? 赵锦衣心头一紧,望向魏祈。 魏祈却道:“素衣,替四姑娘乔装打扮一番。” 她想岔了,尊贵的太子殿下身边的人不可能是泛泛之辈。赵锦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黑瘦黑瘦的双手,与一身泥泞不堪的衣衫倒是呼应。 素衣正在替魏祈抹脸。同样都是抹脸,可比起方才她粗鲁的手法,素衣这回温柔得差些抹不开颜料了。 赵锦衣望了一眼正在替马车乔装打扮的大福二福,无话可说。 太子殿下,还真是面面俱到。 方才还是金尊玉贵的富家子弟,眨眼便成了四处谋财的掮客。 而赵锦衣,则是掮客刚买来的小奴婢。素衣则是掮客新寡的表姐,而大福二福,则是掮客的下人。 夜色浓得化不开的时候,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驶进了村庄。 村头的狗顿时狂吠不已。 赵锦衣双脚酸软,垂着脑袋,走在马车的一侧,一只狗趴在土墙上朝她狂吠不已,她抬眼睨了一眼,却是瞧见院子里正站在一道熟悉的身影。 宋景行! 她不禁激动万分,视线紧紧胶着他,期盼宋景行能认出她来。 却是有一个年轻妇人走近宋景行,柔声道:“宋小哥,面下好了。” 宋景行便嗯了一声,与那年轻妇人一道钻进低矮的灶房中。 马车停了下来,赵锦衣脑子空空一片,只听到一道低嘎的声音道:“大婶,请问您家还可以借宿吗?” 魏祈问的是宋景行所住院子的对门。 魏祈这是要作妖。 让乔装打扮的是他,欲住宋景行对门的还是他。他就不怕宋景行将她认出来?还是他方才瞧见了宋景行跟着年轻妇人一道进门了?存心让她难堪? 还真是巧,对门的大婶家中因为比较穷苦,没有人借住在她家。 宋景行还没从灶房出来,年轻妇人也没有出来。 赵锦衣的心头,渐渐的滚起一团火来。 第302回 卖女 他们借住的人家姓杨,之所以穷苦,是因为家中主人五年前摔断了腿,无钱医治,这拖来拖去,一双腿就废了。 细细询问下,原来竟是在五台山上修建佛阁的时候,不慎摔下来的。 有些冷。 赵锦衣垂头,一直没有出声,很是符合她此时的身份。此时她裙摆上的泥浆已然干了,倒是没那么难受了。但还是想迫不及待地想清洗一番。 只可惜,杨大婶家中没有多余的水,还得到村头的古井去挑。不仅水没有多余的,便是连柴都只剩不多。杨大婶道,倒是可以到对门去买的。 大福便挑了水桶去担水,二福去对门买柴。 魏祈在拧眉:“杨大哥是因为修建佛阁才掉下来的,那些和尚没有给钱医治吗?” 杨大婶愁眉苦脸:“给是给了,给了一贯钱,可我们这里无名医,那镇上的医工来了几回,钱花尽了,腿没治好。” 两条腿才一贯钱! 魏祈有些愤怒。此前他来五台山,一路顺遂,上回借住在村中大户家中,倒是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可他现在的身份,是个掮客。 他只能说着符合他身份的话:“佛祖保佑,你们以后会好起来的。” 杨大婶皱巴巴的脸勉强笑了笑:“谢谢。” 她的目光却是掠过锁在墙角的赵锦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这小姑娘倒是怪可怜的,她父母怎地舍得将她卖掉……” 魏祈大马金刀地坐着,很是不以为意:“家中子女多,吃了上顿没下顿,卖个不值钱的女儿,也能撑上两年咧。再说了,我将她卖到富贵人家中去,她还能吃饱穿暖,此乃一举两得。” 杨大婶咬了咬牙,道:“我家中也有一个九岁的女儿,相貌生得端正,人十分勤快,您看……能不能给个好价钱?” 魏祈心中一惊,面上却不显:“这你自个说了可不算,我得看过之后才能给价。” 杨大婶便叫:“二丫,二丫,赶紧出来,让七爷瞧瞧。” 脏旧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怯怯地站在门口,惊惶不已的目光匆匆掠过魏祈的脸,又低下头来。 杨大婶便上前,将二丫拉到魏祈面前来:“快快让七爷瞧瞧。” 赵锦衣抬眼,打量着二丫。二丫尽管已经九岁了,可身量瞧着只有五六岁,身上裹着一件宽大的有些脏的衣衫,脚上趿着一双草鞋,露出有些黑的脚丫子。 天见可怜!二丫倒是怪可怜的。赵锦衣方才还在心中嘲笑魏祈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如今倒是希望魏祈能将二丫买下来。太子虽然看起来疯疯癫癫,啊呸,看起来不着调,可应还是能给二丫一个好去处的。 魏祈装模作样:“二丫九岁了?竟是这般瘦小?能干什么活?扫帚都比她高。” 赵锦衣不禁侧目。太子殿下竟然还知道扫帚的高度呢。 杨大婶赶紧道:“我家二丫最是能吃苦,莫看她瘦瘦小小,可力气大着呢,上个月跟着村人到五台山的显通寺去做活,可是得了不少工钱回来呢。只可惜这机会不多,否则我也舍不得卖二丫。” 魏祈挑眉,忠王便是在五台山的显通寺礼佛,二丫到显通寺去做活,做的什么活? 他目光掠过赵锦衣,见后者眼眸中明显闪烁着好奇。见他目光扫过来,又赶紧低下头。 呵,小丫头。 魏祈道:“你觉得二丫能值多少钱?呐,我新买的小丫头,生得健壮,买断了,也不过十两。” 赵锦衣垂头,十分的乖巧。 杨大婶有些疑惑。赵锦衣看起来个子是高一些,可若说要健壮,却是瞧不出来。瞧她那细胳膊细腿的,能干什么力气活?怕是在灶房里升火,火都扇不燃吧。哦!她明白了,这掮客定然是在与她讨价还价呢! 是以她试探道:“要不,与她一样的价钱?十两银,不能再少了。我家里,可还有五个孩子等着养活。” 二丫脸上顿时闪过失落的神情来。阿娘是铁了心要卖她。 这杨大婶心也太狠,竟然当着孩子的面讨价还价的卖自己。 魏祈原来还想装模作样,与杨大婶讨价还价一番,见二丫满脸失落,心中一软:“你可想好了,这卖身契一签,便没有回头路。你们以后不再是她爹娘,不管她是生是死,不能再寻她。” 杨大婶赶紧道:“好,好。七爷您瞧我们这家中光景,哪有余力去寻她?只希望她以后能遇上一户好人家……” 说着却是眼中泛着泪光,哽咽不能语。若是家中光景过得去,何至于卖女儿! 魏祈却是利索地从怀中掏出一沓纸来:“来来,按上你们的手印,这二丫以后,便是我老七的人了。” 赵锦衣瞠目:这太子还真是,样样俱全啊。 就在杨家卖女之际,二福顺利进了对门的院子。 对门的家境,明显比杨大婶家好上很多。灶房外面,一墙壁的木柴垒得整整齐齐。此人家姓张,家中有三个儿子,都正值壮年。张大叔为人憨厚:“张姓啊,可是我们张家屯的大姓。嗳,你要多少柴?” 二福正要开口,却见从灶房里钻出一道高大的身影来。 那人瞧见他,一道锐利的目光飞快地掠过他,很快又转走了。 一个年轻妇人紧跟在后面,笑道:“宋小哥的食欲可真好。”转头瞧见二福,秀眉轻蹙,问张大叔,“阿爹,这是何人?” “借住在杨家里的客人,来买柴的。”张大叔顺口答道。 二福便朝年轻妇人笑了笑。年轻妇人毫不顾忌,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二福,见二福相貌平平,便没再看二福。 二福也无暇理睬她,只与张大叔买了五十文的木柴,抱回杨家。 五十文的木柴不少,二福一次抱不完,正打算分几次抱,却见方才被年轻妇人称为宋小哥的年轻男子走过来:“我帮你拿罢。” 二福本想拒绝,可又觉得太过明显,乡下人互帮互助本就是十分正常的事情,只笑道:“有劳宋小哥了。” 二人抱着柴,正欲走出门口,年轻妇人却紧跟在后面,手中也抱着几根木柴,嘴中道:“阿爹也真是,杨家来买柴,可不得多送几根,就让我送过去罢。” 二福转头,瞧了妇人一眼。妇人火热的目光紧紧地贴在宋小哥身上,简直能烧出两个洞来。 宋小哥仿佛没有感知般,随着他进了杨家门。 此时杨大婶恰好在二丫的卖身契上印了手指印,魏祈拿着纸,吹着上头的墨迹。 三人抱着柴,热热闹闹的进门来。 赵锦衣抬眼,便瞧见了宋景行,以及紧紧跟在他后头的年轻妇人。 此前在她心头滚起的那团火,越发的旺盛了。 第303回 张大娘子 年轻妇人与杨大婶打招呼:“杨大婶,你家借宿费,收多少呀?” 杨大婶看着那年轻妇人,目光有不满,但仍旧顺口答道:“乡下人家,不过是一间破旧屋子给人家住,又能收多少钱呢?哪像你们家,这回赚了不少罢。张大又是在五台山替贵人干活的,今年够你张大娘子吃香喝辣的了。” 那张大娘子讪讪的笑了一声:“杨大婶可真会说笑。” 她的目光掠过魏祈的脸,以及躲在角落里的赵锦衣,有那么一瞬觉得赵锦衣的目光有些奇怪外,并没有多想,最后落在瑟瑟发抖的二丫身上:“哟,杨大婶这是要将二丫卖了?” 杨大婶皱眉,没有说话,明显是不想理睬她。 木柴已经放好,二福谢过宋景行,送宋景行出门。 恰在此时,大福挑着水进门来,与宋景行擦肩而过。 张大娘子抱着那几根柴,急急唤宋景行:“宋小哥,你等等我呀!”她将木柴一扔,兀自去追宋景行。 魏祈取出一个锦囊,递给杨大婶:“这张大娘子,容貌倒是生得标致。杨大婶,你数数钱的数目可对。” 杨大婶接过锦囊,却是呸了一声:“明明是有丈夫的人,却仗着姿色不错,整日勾引年轻的男子。她那公爹,怕是快要被活活气死了。”她一边说着,一边解开锦囊,小心翼翼地掂量着银块。 魏祈又问:“杨大婶怎地省得那年轻男子被她勾引了?” 他目光隐隐藏着笑意,若有似无地往赵锦衣的方向看过去。 赵锦衣始终垂着她的小脑袋,不发一语。 还真是沉得住气。魏祈心中想笑。但愿那张大娘子果真将宋景行的魂给勾走了,好让他调侃调侃四姑娘。 银货两讫,从此以后,二丫就是魏祈的人了。家中可以用这十两银,给丈夫治病,还可以买上半年的粮食。 杨大婶脸上隐隐松了口气:“那男子自进了张家屯,就在她家住下。从我们家灶房的窗口,可以瞧见张大娘子不是端着茶,便是拎着点心钻进那男子的房中……哎呀,这等丑事,简直是让人难以启齿。” 魏祈脸色淡淡,吩咐赵锦衣:“你与二丫一道灶房升火,烧上一锅热水,再给我们每人下一碗面。” 杨大婶却搓着手,讪讪道:“七爷,我们家可没有面。对门张家倒是有。” 二福又到张家买面。 从杨家灶房的窗口,的的确确可以看到张家的院子。此时她就能望见张大娘子端着托盘,正在敲门。 赵锦衣心道:才吃了面,如今又吃茶,也不怕撑着了。 风从窗户灌进来,有些冷。 二丫怯怯地看了一眼赵锦衣,忽而道:“你的家人为什么卖了你?我看你穿的衣衫,虽然有些脏,却都是挺好的。” 赵锦衣回过神来,看着二丫蹲在地上往灶里塞树枝:“我穿的衣衫呀,都是七爷给置办的。” 二丫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声音闷闷:“你的意思是,七爷是个好人吗?可他真的会对我好吗?” 太子之于她,不一定是好人,但对于二丫,赵锦衣觉得,大体是好人罢。太子总不会像那些无良的人牙子,将二丫卖到妓馆里去。可太子若是将二丫带进大内城,也不见得是对二丫好。 但,她最终还是道:“七爷应该是个好人。” 二福买面回来了,还多买了一些菜。 赵锦衣又道:“起码他以后,会让你多吃饱几顿。”顿顿能不能吃饱,她不敢说。 二丫站起来:“姐姐,还是让二丫来做吧,二丫看得出来,姐姐赶了一天的路,很累了。” 二丫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赵锦衣的确疲乏不堪,一丁点都不想动弹了。听得二丫主动将所有的活儿都揽过去,她自是从善如流地坐在一旁。让她做面?怕是大伙都不用吃了。 二丫虽然只有九岁,可干活却利索得很。揉了面团,很快又将面擀好。 赵锦衣倒是不忍心,自发坐到灶口帮她看火,初初有些手忙脚乱,后来也学会了,还能与二丫闲谈两句。 “二丫妹妹,你到五台山的寺庙里去做活,都做些什么活儿呢?那寺庙里,不是有僧人吗?” 二丫一边切着面,一边低声道:“是西台山上来了贵人,要修建新的佛阁,替天家祈福。可西台山上的山峰大多是悬崖绝壁,那些木材运上去十分艰难,便让我们去帮忙。” 赵锦衣诧然道:“可你年纪这般小!” 二丫的声音几不可闻:“是每户抽丁法。阿爹双腿已断,大哥外出做活,二哥要读书,大姐预备要出嫁,弟弟妹妹年纪还小,只能我去了。官府的人见了我也无可奈何,倒是怜惜我,都给我最轻的活儿做。” 赵锦衣抿唇不语。 二丫的命太苦了。 但该问的还是要问:“对面的张大娘子的情况,你可熟悉?” 二丫低声道:“张大娘子嫁来有几年了,可张大哥一直在五台山上修佛阁,几年只回了几趟家,每次都匆匆忙忙的。听人说,张大哥在西台山上是很大的管事,贵人很看重他,每年能挣不少钱。张大娘子每日不用做活,只管坐在家中描眉。” 赵锦衣有些意外,张大娘子的丈夫竟然是西台上修佛阁的管事?宋景行住在他家,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她不禁又朝外面看去,却见宋景行住的那间屋子灯黑了。 面下好了,尽管是素面,可直勾人馋虫。 二丫的手艺着实不错,魏祈赞道:“倒是可以卖到大户人家里做厨娘。” 他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赵锦衣明显看到二丫的神色黯淡了下去。 魏祈吃着面,一边安排晚上的住宿:“杨家屋子不多,我与大福以及杨家小兄弟们住一间,二福照旧睡马车,我大姐与杨家的姐妹们挤一间,至于四儿,你就住灶房罢。” 赵锦衣舒舒坦坦的吃了一口汤,没有异议:“好。” 二丫偷偷的、同情地看赵锦衣一眼。在她眼中觉得,赵锦衣与她都是天涯沦落人,此时此刻,只能任人磋磨。 二丫偷偷地与赵锦衣道:“晚上无人之时,可以将灶房的门窗关了擦洗身子。” 虽然灶房的窗户关不严,可若是屋中漆黑一片,谁能瞧见? 众人都走了,赵锦衣站在灶房窗户旁透气。她的手脸都是乔装打扮的,素衣嘱咐过她不能洗。二丫的提议并不管用。 其实最应洗的是脚,她感觉她的脚底,一直黏糊糊的难受得紧。但她此次出来,没有带多余的鞋子,若是洗了脚,仍旧又穿回那双全是泥浆的鞋子,还不如不洗。 二福来提了两次水后,悄声道:“四姑娘,锅中剩余的水,你可以用了。” 对于她这个小门小户的姑娘,二福还是很关照的。 赵锦衣很感激二福。 夜深人静之际,她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将门窗掩好,就着灶口的一点火光,费力地将自己的鞋子脱下来,脱掉罗袜,看着自己已然染成黄色的脚丫子发愁。 最快也要到明日,才能买到新的鞋子。 她正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脚丫子,忽地听得有人靠近灶房,须臾后敲响灶房里门扇:“四儿,开门。” 是素衣。 赵锦衣道:“门没锁。”杨家家徒四壁,连粮食都不多,灶房里哪有锁?便是那门,都薄得过分。 素衣推门而入,脸色仍旧冷然,手中却提着一双高底的靴子。她将靴子扔到赵锦衣面前,嫌弃地看了一眼她的脚丫子:“爷赏给你的,洗洗换了吧。” 她很快的又走了。 赵锦衣拾起那靴子,眉头一挑,心道这魏祈的心肠倒还没算黑透。 有了新鞋子,那便可以洗脚了。 赵锦衣不虞的心情一扫而空,快快活活的舀了热水,细细的洗了脚,搁在灶口前晾着。 正想着心事,忽地听得似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她抬眼看去,赫然瞧见在灶房窗口下,多了一个包裹。 第304回 张大郎 杨家虽然有三间住人的房子,但实际上房子十分的狭窄,与脏乱不堪……而且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东西。 魏祈压根没睡。听着房中杨小弟的呼吸声轻轻,他站在同样狭隘的窗户前,觉得身上莫名其妙的有些痒。 他虽贵为太子,但不是没吃过苦,也不是没有住过很差的地方,野外的山洞和山神庙也是住过的。 但此前相安无事,倒是忘记了有些贫苦的地方,还有一些不能忽略的细节。 比如,杨家似乎有虱子。而且已经爬到他身上来了。 魏祈拘谨于自己的身份,身上痒,也没去抓。但大福却是低声道:“主人,这屋中似是有虱子!” 穷苦人家不能常沐浴,有虱子是十分普遍的。 冬日的京都里,好些乞儿就大喇喇的躺在日头下,相互帮着寻虱子,再放进嘴中吱吱嘎嘎的吃了。 魏祈身上越发的痒了。 大福低声道:“主人,要不属下替您抓……” 魏祈抬手止住他,轻声道:“到灶房里,升火。” “可四姑娘……”大福有些犹豫。 魏祈脸色淡淡:“想来她也睡不着。” 魏祈想差了。 他与大福到灶房外面时,只听得灶房里静悄悄的,有微小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大福是练武之人,凝神倾听赵锦衣的呼吸,低声与主子道:“四姑娘睡得很香。” 魏祈惊奇了。这样的环境赵锦衣竟然还能睡得着!看来今日她果真是累坏了。他如此想着,心中浮出一点怜惜来。虽是小门户的女儿家,可到底赵承德娇生惯养的女儿,他这般为难她,倒是他的不是了。 张家屯的夜静谧无比。 二人就这样默默的待在灶房外面,听着杨家所有的人都睡着了。 大福正要开口相劝主子回房,毕竟夜里还有些冷,忽地余光瞄见一道身影似风般的从张杨两家之间掠过! 有贼人! 魏祈亦感受到了。 他低声道:“你去追贼人,我进灶房去与四姑娘在一道。那丫头睡得这般熟,被人抬走了也不省得。” 说罢自己就推门进去了。 大福丝毫不敢置喙自家主子,自然是战战兢兢的追贼去。 魏祈才进门,就对上了赵锦衣的眼。他心中一激灵,赵锦衣醒着? 却见小姑娘迷迷朦朦的,双眼睁了睁,又合下来。浓密纤长的眼睫毛似一把小扇子轻轻垂下来,在她光洁的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尽管被素衣在脸上抹了难看的颜料,但她的五官面容,却是遮掩不住的清丽。 她就那样,和衣靠着茅草堆,面前是燃着火的灶口,面容平静,看起来睡得很香。 魏祈很是不忿。他一觉都没捞着睡,可小姑娘在灶房里睡得倒是怪香。 可能赖谁呢,这如何住,还不是他自己分配的。早知道还不如自己睡灶房了。虽然灶房更加的低矮,还灌风。 魏祈默默地在赵锦衣旁边的小杌子坐下,伸手烤着火,听着外面的动静。依稀中,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并没有拳脚交加的声音。大福是追远了,还是没追上? 眼看灶中火光欲灭,魏祈伸手去拿柴,动作尽量轻轻,但拿起柴的那一瞬,还是发出了动静,赵锦衣醒了。 小姑娘瞪着眼睛看他,仍旧有些迷蒙,但在须臾之后清醒了:“太……祈郎君在此作甚?” 魏祈嘴巴很硬:“睡不着,来烤火。” 赵锦衣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魏祈瞄了一眼赵锦衣的脚。很好,已经换上了新靴子,已经顺眼多了。昨晚她一直站在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鞋子,那副样子怪让人心疼的。可也怪她自己,明明知晓要出远门怎么不带上几双鞋子?到底是娇生惯养的小姑娘,没有出远门的经验。 这双鞋子,还是他差了素衣,到对门张家去买的。那张大娘子穿的衣衫是绫新做的,鞋子更是绣工精细的绣花鞋,他瞧得清清楚楚。这样的娘子,家中定然有备多的鞋子。果然,素衣很快的就买回来了一双高底的靴子,瞧着虽然有些大,但也不打紧。 不过如今看着,赵锦衣脚上的这双,倒是怪合适的。 魏祈忍不住开口:“鞋子可还合脚?” 赵锦衣没想到魏祈会关心这些小事,怔愣了下,才答道:“很合脚。”某人是照着她的尺寸买的,能不合脚吗?想起宋景行,她心中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甜蜜。 外面素衣轻声道:“祈郎君。” 到底是练武之人,外面一有动静便醒了,不像赵锦衣憨憨地睡着。 素衣进来,脸上神情很严肃:“祈郎君。”她想说,祈郎君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应该立刻到她或者二福身边去,而不是与娇滴滴的赵锦衣呆在一起。 魏祈抬手,止住她的话头:“大福已经追去了,此时听得外面没有动静,应是无碍。” 素衣悻悻的看了赵锦衣一眼。 赵锦衣移开目光,不想掺和进去。 然外面开始有打斗的动静,后来渐渐有刀剑交战的声音,村中的狗不停地吠着,但不过片刻,又开始平静下来。 对面的张家却是升起灯火,赵锦衣听得张大娘子慌慌张张道:“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为何要抓我丈夫?” 有人“呔”了一声道:“若是你丈夫无辜,为何见了我们便要跑?” 一个男子的声音辩解道:“这黑峻峻的,我又看不清,我还以为你们是贼!我不跑作甚?我告诉你们,我可是在西台山上修佛阁的管事,贵人们很是看重我,你们还不速速放了我?” 魏祈就站在灶房的小窗旁,静静地注视着对面的一举一动。 灶中的火已经被熄灭,黑暗之中,任何细小的动静都被放大。 赵锦衣当然不好意思与魏祈挤,只抱着膝侧耳倾听,听着有没有宋景行的声音。 在西台上礼佛的贵人来头都不小,张大郎终是被放开,立即朝张大娘子怒吼:“好呀,我在西台上拿命换钱养你,你倒是滋润,竟然背着我,在家中养起汉子来!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婊子,我叫你勾引别人!” 张大娘子惊叫一声,似是躲在什么人后面。 一道男子的声音沉沉:“你家娘子的品性如何,与旁人无关,但你若要诋毁我,我却是不认的。” 是宋景行! 黑暗中,赵锦衣的嘴角微微上扬。他这番话,是说给她听的罢? 夜风瑟瑟,魏祈目光锐利,注视着站在张家院子里气宇不凡的男子,嘴角亦轻轻扬起。有趣! 张大娘子却不管不顾地喊道:“宋指挥使怎可以背信弃义!你明明许诺过妾身的!” 第305回 五台山凶案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你再喊得大声一些,倒叫村里人全都省得了!大儿啊,你就原谅大儿媳妇罢,咱们张家,娶个媳妇不容易啊!” 听此人话语,这人像张大娘子娘子的公爹。他这副看似劝说但实则坐实了宋景行与那妇人的私情。 有他作证,怕是宋景行很难将自己勾引妇人的嫌疑洗脱。毕竟家中出了这等丑事,平常人素来都是要在人前遮掩着的,哪像张家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来。 赵锦衣正凝神听着,忽地听得魏祈低声道:“四姑娘,你过来。” 赵锦衣起身,借着外面的光亮走到魏祈身旁。魏祈给她让出一个位置来:“四姑娘请看。” 魏祈有这般好心?但赵锦衣顾不上多想,朝张家院子看去。只见屋中黑压压的站了许多人,但她一眼便瞧见了宋景行,以及那张家大娘子。 张家大娘子正用衣袖半掩着脸,似是无颜面对她的丈夫。而她的对面站着一个老者,想来那便是张大郎的阿爹,旁边站着的一个不算年轻的男子,那应该便张大郎了。只可惜灯光不够明亮,看得不是很清楚。 宋景行倒是还气定神闲的,负手站在几人中间。 张老爹话落,张大郎的面色就变了,当即撸了衣袖,扑向宋景行:“我管你是什么官,勾引我的妻子,便是到了天家面前,也是我占理!今儿我不将你打一顿,便枉我在西台山上修了那么多的佛阁!” 张大郎的身量不及宋景行高,可气焰汹汹,叫赵锦衣替宋景行捏了一把汗。 幸好,宋景行一把架住张大郎,轻轻一用力,张大郎便踉跄几步,差些跌在地上。 魏祈啧啧道:“宋指挥使一把子力气,还是怪厉害的。” 赵锦衣没理会他。 宋景行道:“我这几日,只是借住在你家中,得知张大郎在西台上修佛阁,便多问了几句,与你的妻子并无私情。” 张大娘子掩着脸:“你说谎,你若对我无私情,怎地趁夜钻进我的屋子,还将你的官职报与我听,还承诺与我,道若是你修完陵墓,便助我与张大郎和离,将我带回京都,不叫我夜夜独守空房。” 听她说话,竟不像是说假。 张老爹长叹一声:“家丑,家丑!” 宋景行神色冷冷:“在你家中借住的,可不止我一人,张家大娘子可要看清楚了,与你苟且的,到底是何人。” 张大娘子忽地一怔,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是那个人!” “若是张大娘子实在喜欢那人,宋某倒是可以与张大郎一同前往五台山,与那人对质。那人本来与我一同借住在张家,但今日清晨,尽管下着大雨,他还是冒雨走了。” 赵锦衣又听得魏祈低声道:“宋指挥使说的,可是江大志?” 太子殿下竟然连江大志都省得。 她没应魏祈。 张大郎瞧着自己妻子的神色,心中顿时有了几分判断,当即抬手,狠狠地甩了一巴掌张大娘子:“还不赶紧给我滚进去!” 紧接着又吼他爹:“老糊涂,连看个人都看不住!要你何用!” 张老爹呜咽着:“都怪老儿不好,拖累了大郎,老儿这就去你阿娘的坟边躺着。” 魏祈忍不住要笑:“这张家倒是怪热闹的。” 张大郎没理会他爹,只赔笑道:“这位是宋指挥使?快快往里请,我叫那贱妇热上两壶酒,再热些酒菜来,我好赔您吃上两杯,让您消消气。” 赵锦衣原以为宋景行会拒绝,却是听得宋景行道:“如此也好。” 魏祈的声音带着笑意:“想不到宋指挥使如此通情达理。” 赵锦衣眼睁睁地看着张大郎领着宋景行进了屋,须臾之后,方才还哭哭啼啼的张大娘子扭着腰肢走出来,提着灯笼弯腰进了灶房。 大福的声音在灶房外响起:“主人。” 魏祈背着手出了灶房,与大福走得远一些,大福才低声道:“方才属下看得清清楚楚,那张家大郎是与另外两人一道回来的,被人发觉后,那两人跑了,只有张家大郎留了下来。属下觉得,他似乎是特意留下来的。” 魏祈哼了一声:“一个在西台山负责修佛阁的管事,神神秘秘。定然是三叔父在五台山的心腹。你且盯紧他,看他要弄什么幺蛾子。” “那宋景行……” 魏祈双眼忽地眯起:“也要看看,宋景行是在装傻,还是真傻。” 大福自领命而去。 魏祈自己心中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既希望宋景行是真傻,这样便能叫赵锦衣伤心;可他又希望宋景行是装傻,如此赵锦衣也欢喜。 他回到灶房时,赵锦衣已经又坐回灶口前,合着眼,一动不动。 素衣低声与魏祈道:“七爷,您还是到马车上睡一会罢,明日还要赶路呢。” 魏祈摇摇头:“我没事,明日便是赶路也能在车上休憩。倒是你,明日要赶车,还是早些去歇息罢。” 素衣却是一动不动:“奴婢不困。” 素衣对太子殿下的爱意深如海,怎么舍得让她与太子独自留在灶房里。赵锦衣在心中想。 魏祈看了赵锦衣一眼,见她分外平静,倒是意外。 对面张家的院子传来酒菜的香味。 张家相较于杨家,的确是富户。赵锦衣甚至还闻到了炖鸡的味道。地道的乡下人家养的母鸡,香气四溢,不断地飘到杨家来。 魏祈看着张大娘子端着托盘,又扭着身子进门去了。 张家堂屋里,灯火通明,一张四方桌擦得铮亮,张大郎与宋景行相对而坐。 张大郎赶了一日的路,已是饥肠辘辘,等不及酒菜上来,自己拆了些从五台县买的糕点来吃。他让宋景行也吃,宋景行拒绝了,却是问张大郎:“五台县没下暴雨?” 张大郎塞了满嘴糕点,闻言摇头:“没下咧。离我们张家屯不过半里路,都是干干爽爽的,半点雨都没下。要不,小的能从五台县赶回来?” 宋景行心中暗道,那江大志倒是还有几分本事。 张大郎却是试探着问宋景行:“不知宋指挥使前来五台山,却是为何事而来?” 宋景行眼皮轻敛:“张兄是西台山上修佛阁的管事,竟是不曾听说近日在五台山发生的一件大事?” 张大郎恍然大悟:“原来宋指挥使也是为了那件事而来。” 他将嘴中糕点咽下去,靠近宋景行,低声道:“小的与宋指挥使不打不相识,能坐在这里一同吃酒,也是缘分一场。若是旁人,小的就不告诉他了。宋指挥使若是到了五台山,可要万万小心。” “哦?却是为何?” 张大郎舔舔嘴唇,声音低低:“这五台山寺庙香火最是旺盛,众佛齐聚,不知多少施主在悬崖绝壁上供奉着佛,寺庙的寮房总是住着贵人。可近来,佛祖震怒,连取了几位贵女的性命,五台山上,人心惶惶。便是我们修佛阁的,也被迫停工,小的这才得了假家来呢。” 宋景行目光轻微闪动。他原来以为张大郎要说的是忠王薨了的事,却没想到,竟从张大郎口中听来这凶杀案。 佛祖又怎么会像那些残暴之徒,随意取人性命呢? 他道:“宋某不曾到过五台山,却是曾听说,东西南北中五山,地势险要,气候多变,许是贵女们不小心,从山上险要之处跌下来?” 张大郎连连摇头:“若是一两人遭遇不测,如此说法倒能接受,可若是连续五六人死于非命,还都是妙龄女子,便是说破了天,旁人也不会相信。再者,官府早就派仵作来验过尸,说是啊,那些女子死的时候面容含笑,神情一点都不痛苦,死在佛阁之上,这可不就是佛要了她们的命吗?” 说话的当儿,张大娘子端着托盘进门来了。 张大郎瞪了她一眼,张大娘子垂着头,慌慌的将酒菜放下,又慌慌的退了下去。 却是在无人的地方,张大娘子的唇角微微弯起。 第306回 夜中阴谋 里屋静悄悄的。 她正要进门,却被坐在屋中的人唬了一跳。 她的公爹、张大郎的爹,张老爹就坐在里面的桌子上,正微微侧着脑袋看着她。其实张老爹的左耳听不到了,只有右耳还能用。 张大娘子柳眉倒竖,狠狠的看了张老爹一眼,便大摇大摆的进了自己的东屋,而后将门牢牢的关上。 屋中的家具都是好的,张大郎每年都能挣不少钱。过年前回来一趟,将屋中不堪用的家具全都换了一遍。尤其是那张躺起来便吱吱呀呀作响的床。 屋中甚至还有一张琉璃灯。 张大娘子一屁股坐下绣墩上,轻手轻脚地拉开妆桌上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根描眉的炭笔来。 而后又从旁边绣花的笸箩底下摸出一张描花样子的纸,用炭笔轻轻的在上面写着字。 她原本就是秀才的女儿,会认字会写字。几年前家道中落,阿爹病倒在榻上,她便自己作主,收了张家一大笔聘礼,将自己嫁到张家来。这几年她往家中拿钱,张大郎也没有二话。张大郎,是个好的。只可惜……唉!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字,张大娘子将纸叠好,又从怀中摸出一张油纸,不慌不忙的将写了字的纸揉进油纸中。她动作轻轻,仿佛在对待什么珍宝。 她一边揉纸,一边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堂屋中,张大郎的脸已经红了。 他摇头晃脑,朝宋景行诉说起自己在五台山干差事的苦来。 “说起这修佛阁,世人只知修好之后,佛阁嵌于悬崖绝壁之上,与绝壁浑然天成,宛若神力修建,可只有我们修建的人才省得这其中的苦楚!每日战战兢兢,生怕下一个跌落山崖的便是自己。” “可你是管事,怎会担忧这些?” “虽是管事,可若是工匠出了意外,他们的家人不敢寻上头人的晦气,便将气通通都发泄到我们身上来。” 张大郎目光怔怔,似是陷入回忆中。 “便拿我们张家屯来说,这些年因为在五台山上修佛阁而跌死跌伤的便有数人,咳!不瞒宋指挥使,方才我还以为你们是来我家寻仇的呢,这不得赶紧跑?” 他醉眼朦胧地看着宋景行端起酒杯,吃了一盏酒。 “是以我每次家来,都是趁着夜色掩护,悄悄的回来,在家中待上几日,再悄悄的走。” 宋景行点头:“对门杨家的男人可也是不慎从山上跌下来?” 张大郎眼中闪过恨意:“正是,是以他家对我们张家分外恼恨,说是上头官府赔下来的钱,被我拿了不少。苍天可鉴,佛祖在上,我便是贪,也不会贪邻舍拿命换来血汗钱哪。” 他夹起一块肉脯,放到宋景行的碗中:“来来,这可是五台县的肉脯,香极了,宋指挥使来了五台山,可不能什么都没尝到就走了。对了,小的不知官爷们来此处,究竟是有何公干?” 宋景行看着张大郎,声音轻轻:“在五台山上礼佛的忠王薨了,你在五台山没有听说此事?” 在外头做活的工匠长期处在风吹日晒的环境中,肤色大多黑黎,张大郎虽是管事,可也免不了要外出监工。但坐在他面前的张大郎,面容白皙,除了憔悴些,并没有风吹日晒的痕迹。 再观他的鞋子,干干净净,没有沾染半点泥浆。可他方才也说了,张家屯半里之外,并没有下雨。 他在说谎。 宋景行轻轻地摩挲着酒杯,紧紧盯着张大郎。 张大郎闻言却是恍然大悟:“竟是亲王薨了,怪不得这几日西台山上的大和尚们日夜不停的在念经呢。” 他又拿起酒壶,给宋景行倒酒:“那宋指挥使可要吃多些,这亲王薨了,到了五台山可就不能再沾半点荤腥,更别提吃这美酒了。” 宋景行却伸手推托着:“不吃了,明早我等还要起早启程。” 酒壶在二人手中推托着,最后宋景行不敌张大郎的热情,松开手,看着张大郎将自己的酒杯注满酒。 他端起酒杯,将酒吃了个干干净净:“多谢张兄招待,宋某不胜酒力,先回房休憩了。” 他站起来,脚步竟有些虚浮,跌跌撞撞的出了堂屋。 后面张大郎坐得稳稳当当,自己又斟了一盏酒,就着美味的下酒菜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片刻后,他不紧不慢地背手起身,走到宋景行所住的偏房,推开门,只见宋景行沉沉地躺在床榻之上,他提高声音唤道:“宋指挥使,宋指挥使!” 无人应答。 张大郎又背着手走到宋景行面前,伸出手推了推宋景行,宋景行仍旧一动不动。他静静地站着,须臾之后,才嗤了一声,回到堂屋。 屋中却是多了他的妻子张大娘子,正用双手撕扯着鸡腿吃。 张大郎眼中却像是凝了寒霜:“你个贱妇,什么人不勾搭,却偏要去勾搭那姓宋的。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张大娘子满手的油,口齿不清道:“是什么人又如何,看重你的贵人位高权重,出了事,不是还有他罩着吗?” 张大郎抬起手,正要狠狠地给张大娘子一巴掌,张大娘子倔犟地抬起脸:“你有本事,便杀了我,一了百了。” 张大郎的手终是没能打下去。 他恨声道:“这些年我也没亏了你,你娘家似无底洞一般,我也替你填着,你倒是摸摸你的良心,若不是我,你那病秧子似的爹,早就一命呜呼了!若是你那竹马,他能挣着这般多的钱?能日日让你吃肉?” 张大娘子的神情恍惚起来。是啊,若不是张大郎,她的亲爹早就没了。可她也恨张大郎,恨所有的一切! 张大郎坐下来道:“我给那姓宋的下了药,他如今睡得像死猪一般。待会我们做事的时候,你仍旧像之前那般,替我们放风。” 张大娘子吃惊:“你疯了不成,这村里住的可都是官兵!” 张大郎并不以为意:“方才闹了一场抓奸的笑话,若是再有动静,别人只会以为是我醋劲大发,不依不挠,不会再过来察看的。” 他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吃了几块肉脯,这才心满意足地出门去。 对面杨家黑黢黢的,院子中似乎多了什么东西,张大郎梭了一眼,不以为意地走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张大郎领着三个人悄悄的进了自家院门。 魏祈看到其中一个人的模样,困意顿时烟消云散。 第307回 金镯子 大福像是暗夜中的蝙蝠一般,悄无声息地进了杨家的灶房。 魏祈目光沉沉:“见机行事,务必将那女子救下。” 大福领命,正要离去,却是又听得魏祈问他:“宋指挥使如何了?” 赵锦衣仍旧合眼睡着,不受半点影响。 大福禀道:“宋指挥使被张大郎用药迷晕了,怕是要到明日才能醒。” 魏祈便“啧”了一声:“想不到小小村野里,竟然亦危机四伏。” 他说话声极低,可只要在灶房里的人,也能听得到。 偏偏他想要说给的那人,兀自睡得正香。 大福正要离去,魏祈却是道:“素衣,你也一道去。” 素衣愕然:“主人,奴婢走了谁能保护您?” 魏祈道:“不会再有危险,再说了,那些坏人不会想到我竟然会躲在灶房里。还有,外头不是还有二福守着呢嘛。” 素衣只得奉命离开。 灶房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魏祈道:“四姑娘竟是一点都不担心宋指挥使吗?” 暗夜中,一道声音清清冷冷:“有祈郎君的人在,民女并不担心。祈郎君总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朝廷命官被人谋害罢。” 魏祈一噎,竟是无话可回。人家这般信任他,显得他的格局倒是小了。 不过,宋景行虽然是要救的,但……不妨让他吃些苦头如何? 魏祈望了一眼张家院子,那些人全都进了屋,什么都瞧不见了,他转过头来,非要与赵锦衣说话:“四姑娘你猜,我方才瞧见了什么?” 赵锦衣闭着眼:“祈郎君瞧见了几个人进了张家,其中一人是女子。” 她竟然猜对了!可明明方才她一直在睡觉,她是怎么省得的?! 未等魏祈问,赵锦衣声音幽幽:“这村里这般安静,灶房又与张家大门紧挨着,若是静下心来仔细聆听,便什么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魏祈一时有些羞愧。 他倒是忘记了,在暗夜中,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只要静下心来细细聆听,任何细小的动静都会放大百倍。 张家里,竟然有一间简陋的密室。说是密室也不尽是,只不过窗户开得极小,并且被封住了。 张大娘子举着火折子,推开沉重的门,面无表情地将里面的几盏油灯都点燃了。密室里有一张简易的木床,一张矮几上放着一个又宽又长的木匣子,墙壁堆放着几个二尺高的陶罐。 简陋的房中,竟然有一股在乡下少见的郁金香的味道。 张大娘子站了好一会,才看到一脸茫然的女子进了密室,在看到张大娘子的时候,目光明显有些依赖。 那女子的腹部在宽大的衣衫下,仍旧有些明显。这是一个怀着身子的女子。 可她的年纪又极轻,发髻梳的仍旧是双丫髻,稚嫩的脸庞与双丫髻都表明,她仍旧是待字闺中的姑娘。 张大娘子垂下眼皮。又一个可怜可恨之人。 小姑娘的声音明显带着惊惶:“嫂嫂,我要怎么做?” 张大娘子打开木匣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瓷瓶,面无表情的递给小姑娘:“将这药吃了,半个时辰之内便有反应。” 小姑娘接过瓷瓶,面带犹豫,问道:“是不是很疼?” “生孩子哪有不疼的。”张大娘子冷冰冰的答道,讥讽道,“既然与人偷食禁果,就会想到有这一日。” 小姑娘没想到张大娘子竟然这般毫不留情地奚落她,当即脸上有些难堪。 “你先把药吃了,待会我再来看你。这床也是可以睡的。”只要小姑娘吃了药,她的任务就完成了,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张大郎的事了。 “等等!”张大娘子正要走,小姑娘叫住她,“这药闻着好苦,你……能不能给我一碗水,和一颗蜜饯?” 外面就站着张大郎。 张大娘子看着张大郎,见他点了头,才应道:“有。” 她出了门,顺道将门带上,才吐了一口浊气。 张大郎看着她身上穿的衣衫,笑道:“眼看夏日将至,娘子又可以做新衣了。岳父的药钱,也有下落了。”密室的隔音做得还不错,是以他才敢毫无忌惮地说话。 张大娘子看了看藏在黑暗中的另外两个人,没作声,只到堂屋倒水。 倒好水,她记得在堂屋的柜子里还有几颗蜜饯,却是翻遍了抽屉,只寻到一块麦芽糖。 她端着托盘回来时,张大郎脸色有些不好:“怎地这般久?”原本按照计划,时间是充裕的,可怎地想到会遇上村中有官兵借宿,家中还有一个宋景行。这一来二去,时间便有些仓促。 张大娘子瞪他一眼:“要不你来?” 张大郎住了嘴。 张大娘子推门进去,小姑娘正坐在床上,抚着自己的肚子,见张大娘子进来,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张大娘子面无表情地将托盘放在矮几上,冷然道:“蜜饯没有了,只有一块麦芽糖。” 小姑娘端起水,忽而又问她:“嫂嫂可有孩子了?” 张大娘子脸上闪过一丝痛苦,冷冷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她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小姑娘又抚了抚自己的肚子:“若是嫂嫂能收养我的孩子便好了。”她抬眼看着张大娘子,眼中闪烁着希望,“以后我可以悄悄托人拿钱来给嫂嫂,只要嫂嫂不要薄待我的孩子。我可以保证的,我家中很富有,我的嫁妆很多。你看,我手上的镯子,此时就可以给嫂嫂。” 小姑娘手上的镯子,是足金打造的,在烛光之下,曜曜生辉。 她竟然存着这个心思。可她不会省得,她的孩子不会存活在这个世上,便是她自己,在明日太阳出来之前,也会成为一具绝美的尸体,很快便被供奉在五台山的佛阁上,成为祭品。 但不要白不要。 张大娘子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意。她不顾门外张大郎的警告,笑吟吟道:“妹妹不妨此时就将金镯子给嫂嫂,嫂嫂这就去村中寻乳母。” 小姑娘果真从手上褪下两个金镯子,塞到张大娘子的手中,目光不尽感激:“多谢嫂嫂。” 哎,可真是天真无邪,涉世不深的小姑娘,怪不得被人哄着偷食了禁果,还听信陌生人的谗言,以为能将孩子平安顺遂地生下来。 张大娘子掂着沉甸甸的镯子,脸上多了几分真诚:“妹妹,赶紧将药吃了,嫂嫂这就去寻乳母。” 密室的门被关上,张大娘子睨了一眼张大郎:“看着妹妹给了我两个金镯子的份上,对她可要温柔些。” 张大郎眯了眯眼:“还是我家娘子有本事。” 小姑娘吃下的药,两刻钟便有反应。先是腹痛如绞,在两个时辰后诞下死婴,而后张大郎他们再将死婴装进陶罐中。 两刻钟才过,张大郎便迫不及待地推门进去。 第308回 混战 可原本预料之中的景象并未发生。 小姑娘仍旧抚着肚子,好端端的坐在那张曾死过好些人的床上,听得动静转头茫然地看着张大郎。 张大郎极快的从密室出去,将门掩上,厉声问张大娘子:“你没让她吃那药?” 张大娘子把玩着金镯子,闻言疑惑道:“里头的动静,你不都听着吗?” 张大郎沉着脸:“你赶紧进去,告诉她,若是再不吃,过了明日,我们可便不替她做这件事了。” 张大娘子只得又进门去。小姑娘目光惊喜地看着她:“嫂嫂,可是乳母寻到了?” 张大娘子已然没有耐心了:“你为何不吃那药?” 小姑娘目光揣揣:“我想着,要见一见那个乳母……” 张大娘子很不耐烦:“旁的人口风可不像我这般紧,若是见到你,说不定会添油加醋,将事情传出去,将来对你的孩子可不好。” 小姑娘果然被她唬住了。 “赶紧吃了药,将孩子生下来,趁着天没亮你就走。” 小姑娘赶紧道:“嫂嫂莫生气,我这就吃。” 这回张大娘子亲眼看着她从小瓷瓶中倒出药丸来,皱着眉吞下去,又拈着那块麦芽糖吃,这才安心出门去,将门掩上。 “你这回寻来的这个,倒是个麻烦的。”她对张大郎道。 张大郎赔笑:“娘子辛苦了。” 张大娘子睨了他一眼,兀自回到堂屋,又在灯下欣赏那两只金镯子。她可真是替金镯子的主人唏嘘,明明有一副好牌,却偏生都打烂了。 哪像她,小小年纪便在泥潭里挣扎,到如今,却是越陷越深了。 这回张大郎迫不及待,只过了一刻钟,便推门而入。 果然见小姑娘躺在床上,蜷缩着身子,不停的呻吟着。 “好疼……”她脸上全是细密的薄汗。 张大郎有些疑惑,药效不是两刻钟之后才发作吗?怎地……不过见小姑娘疼成这般模样,他心想或许是因人而异的缘故。 他原来要走,不知为何又停在小姑娘面前,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看着你也算乖巧,便在你临死前告诉你真相罢。你生下的孩子,不会活着。瞧见墙壁的陶罐了吗?到时候它就会被装进陶罐中。” 小姑娘双眼猛然睁大,恐惧地看着他。 张大郎道:“不过那也不打紧,你的孩子,会被永远供奉在五台山佛阁之上,因为得助真龙天子而得到永生。” 这是多么荣幸至极的一件事。 小姑娘憋红了脸,发出尖锐的骂声:“你这个魔鬼!” 张大郎毫不在意:“成大事者,素来都是踩着累累白骨往上爬的。” “到底是谁,是谁指使你的……” 张大郎却是眯着眼看着她:“你死后,一切真相自然知晓。” 说完这话,他抬脚便出了密室,极快地将门关得严实,低声与暗中的二人道:“事情不妙,快走!” 却是迟了,一个人影从夜空中落下,拦在三人面前:“若是将你们背后之人供出来,便饶了你们狗命。” 张大郎眼一眯,袖中滑出一把匕首来,朝那人影虚晃一枪:“你休想!” 那两道人影在他的掩护之下蹿出张家,而后慌不择路,逃进了对门杨家的灶房。 魏祈正看得津津有味,怎会料到那两个贼人会蹿进灶房来。许是二人想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一道亮光腾然在低矮的灶房中闪现,三双眼睛在亮光中相遇了。 那二人明显惊呆了,万万没想到在丝毫不起眼的地方竟然会有人在监视着他们。 “糟糕,中计了!”二人对视一眼,见魏祈孤身一人,看起来也不是特别强壮的样子,当即起了杀心。 二人皆是穷凶极恶之徒,当即各自掏出匕首来,便朝魏祈包抄过去。 魏祈自然是会一点拳脚功夫的,但他此时身上没有武器,赤手空拳的与二人打斗,胜算不大,何况屋中还有一个赵锦衣。 等等,赵锦衣呢? 魏祈忍不住看向灶口前,只见赵锦衣将身影缩得小小的。 还真是懂得保命啊。魏祈忍不住想,可他到底是太子啊,赵锦衣就没想着要救他,顺便建个功劳什么的? 二福,二福到哪里去? 就在他思绪万千的功夫,有一人拿着匕首,已经蹿到了魏祈面前。 另一人道:“等等!别将他杀死,挟持他做人质!” 魏祈的嘴角扯了扯。他们的算盘打得可真是响。 虽然双拳难敌四手,可他们要想挟持他做人质,还是没那么容易。 魏祈低头,抄起一张小杌子,使劲砸向那人。 那人一闪,小杌子落在地上,被砸成几瓣,发出极大的动静。 后面一人无意中回头,却是瞧见角落处还藏着一个人,当即喊道:“这儿竟然还有一个小丫头!” 话音才落,就见漫天的草木灰还带着点点火光,铺天盖地的朝他飞来。 那人躲闪不及,竟是与同伴撞了个正着。 杨家灶房不大,这漫天的草木灰,洋洋洒洒,飞了满屋,连魏祈也不能幸免。 一片混乱中,魏祈听得赵锦衣一道娇喝:“还不快走?” 魏祈在杨家灶房待了半晚,到底比那两个贼人要熟悉,当即趁着乱,从门口冲了出来。 “七爷!”二福在外面叫。 却见杨家杂乱不堪的院子中还站着两个黑衣人,每人手上分别挟持着杨二丫的弟弟妹妹。许是太过惊惶,两个孩子已然吓得不敢动弹。 杨大婶跪在地上哀求着:“我求求你们了,不要伤害他们,他们还这般小……你若是要钱,我都将钱给你!”她手上哆哆嗦嗦捧着的,全是今晚魏祈给的钱。 二丫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灶房里的贼人狼狈不堪地钻出来:“今晚我们是中计了!将他们全杀了,好泄我们心头之恨!尤其是那小丫头,纳命来!” 他指的是撒了他们一身草木灰的赵锦衣。 魏祈叫道:“二福,务必将两个孩子救下!”他是太子,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无辜的孩子命丧在他面前。 话音才落,一把匕首带着寒光,恶狠狠地朝他刺过来。 第309回 若不能自赎,便成魔 “七爷!”二福吓得魂飞魄散,惊叫起来。若是太子有事,这里的人通通都要陪葬! “二福,救孩子!”混乱中,一道声音分外冷静。 手握匕首欲行刺的贼人踉跄了一下,在堪堪要刺到魏祈之时,身子颓然一软,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可魏祈并没有反抗。也没有人接触到他。 情势陡然发生变化,挟持着孩子的那两个黑衣人顿时惊愕不已。 便是趁着这当儿,二福腾地跃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踢掉二人手上的刀,再将二人一把薅住,往后面跌去,三人顿时滚作一团。 赵锦衣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将两个孩子一把揪到一旁。许是太用力,她的右手手肘骤然一疼,竟是使不上力了。 二丫惊叫一声:“姐姐小心!” 赵锦衣回头,却见一把大刀闪着寒光,朝自己砍过来。 宋景行给她做的暗器就戴着右手手腕上,里面还有针,可她就在这紧要的关头,使不上力了!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只来得及想,她的卿卿性命,就要交待在这里了? “哐当!”大刀跌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贼人被人恶狠狠的踢了一脚,撞到杨家的土墙上一动不动了。 赵锦衣茫然地看着面前熟悉的身影,眼眶忽地有些发热。 下一刻,却是猝不及防,她被揽入熟悉的怀中,听着男人心跳如雷的声音,忽而觉得这几日受的罪都值得了。终还是她的宋哥哥可靠! 夜风瑟瑟,宋景行的额头上却全是细细密密的汗。方才那一幕,几乎让他魂飞魄散!幸好,他在紧要关头,还是将她救下来了。 “锦衣不怕,我来了。”他几乎是颤着牙,说着这句话。 赵锦衣抬头看他,朝他虚弱一笑:“我没事。” 宋景行将她揽得紧紧的。 纵然有太多的话语,可如今也不是诉说的好时机。 又有几个黑衣人挥着大刀,从矮墙上翻进来。 此时二福已经将方才的黑衣人解决,正在与另外二人缠斗。心无旁骛的二福很快将贼人解决,将他们全捆在一起。 魏祈沉着脸,目光从互相拥抱的一双人身上挪开,看向瑟瑟发抖的杨家孩子们。不过过程如何,杨家孩子们的性命总算保住了,也没有血流成河。 二福有些垂头丧气,方才他不过是恰好到茅房去小解,就让主上置身于危险之中! 杨大婶惊惧不已:“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魏祈正要答话,便瞧见大福将被捆得五花大绑的张大郎与张大娘子提溜进来,一把扔在地上。 杨大婶搂着孩子们,见到张大郎,呸了一声:“你这恶魔,多行不义必自毙!” 张大郎只睨了她一眼,没有作声。 倒是张大娘子吃吃地笑了起来,望着赵锦衣与宋景行道:“原来宋指挥使喜欢这样的丑的姑娘。”竟是丝毫不惧的样子。 二丫虽然有些不解,却是力挺赵锦衣的:“小四姐姐不丑,你才丑!” 赵锦衣虽然感激二丫,却不得不与二丫道:“二丫妹妹,勿要与这样的人说道理。” 张大娘子的笑声越发猖狂,可她笑着笑着,却是留下悲凉的眼泪来。她望着负手而立的魏祈,问他:“你可是官爷?我没有罪,我从来没有伤害过别人,一切都是张大郎迫害我的。” 魏祈没有理她。 有没有罪,自由大福回来之后再定夺。 张大娘子却是迫不及待:“官爷,我通通都告诉你,张大郎所有的罪行。他在几年前,就替坏人做事了。他,他占了我的清白,强娶我进张家门,在我生下孩子后却将我的孩子抱走了,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孩子。官爷,你们可得替民妇作主。他虽然在五台山上修佛阁,可良心却是黑透了。” 张大郎怒吼一声:“张牛氏,你闭嘴!” 在一旁的杨大婶却是讶然道:“怪不得我曾见你肚子高高挺起,却不见你的孩子。唉,你也是够可怜的。人都说虎毒不食子,你却是连自己的孩子都要害死。” 旁侧,二丫看了一眼杨大婶。 张大娘子还在絮絮叨叨:“张大郎上头有人,官爷,你们可要小心一些,听说他上头那人,是皇亲国戚。” “张牛氏,你闭嘴!”张大郎再度怒吼。 张大娘子不理不睬:“如果我的孩子没死,都有三丫那么大了。会叫阿娘,会帮我做事,会在我孤单寂寞的时候陪着我。可她如今,被葬在高高的五台山上,我再也没能见她一面。” 魏祈敛下眼皮。 赵锦衣轻声道:“不能自赎的人,便成魔。” 宋景行将她揽得更紧。方才若不是他来得及及时,他想他许是也会成魔! 张大郎沉着脸:“张牛氏,想想你还躺在病榻上的阿爹!” 张大娘子又哭又笑:“我阿爹,我阿爹养了我十六年,我用我生不如死的几年换他救命的药材,我已经对得住他了。张大郎,你莫要再用我阿爹来压制我。官爷,官爷,快快将他杀了,民妇瞧着呀,他谋害的那些人,此时全站在他的背后,要索他的命咧。” 夜风瑟瑟,张大娘子哀哀诉怨,惹得有些人的后背禁不住发凉。 “主人。” 却是在此时,素衣领着大着肚子的少女进来,杨大婶一家越发的迷茫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少女看看张大郎与张大娘子,又看看院子中的其他人,细声细气地问:“你们到底谁是好人?” 她如今是不能轻易相信别人。 魏祈的脸色沉沉,望着少女害怕的脸庞,心中一股子气哽在心口,咄咄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朱小五,你至今还分不清楚吗?” 少女一怔,讶然地看着魏祈:“你是谁,怎地认识我?” 魏祈简直要被她气死:“素衣,告诉这个蠢货,我究竟是谁。” 素衣便附耳在少女耳边说了几句。 须臾后,少女尖叫起来,用袖子掩着脸庞:“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我表哥!不,不,我不是朱小五!” 魏祈比她更不想承认这层关系。这样显得他的亲戚好蠢!说不定在赵锦衣眼中,他也好蠢! 但细细一思索,却越发是怒火中烧,若三王叔真的没死,那他明明知晓朱小五是他嫡亲的表妹,还企图残害表妹,简直是罪不可恕! 不等魏祈发作,朱小五紧紧捂着肚子,唇色发白:“好疼!” 这回朱小五是真的要生了。 第310回 原来赵锦衣喜欢这样的 张家院子灯火通明,虽然挤满了人却无人敢出声。 只因有好些官兵一脸肃然,怀中抱着寒光闪闪的大刀。 朱小五被安顿在最好的房间中生产,村中有过接生经验的妇人都被请了过来。 村中无医工,只有两个平日零碎贩卖些草药的男子也被请到了张家。 为了以防万一,魏祈还着人骑快马到最近的五台县请医工。毕竟是自己嫡亲的表妹,虽然犯了大错,可此时性命攸关,他不得不先救人。 所有的一切都安顿好后,他疲倦地吐了一口浊气,坐在椅子上吃了一口茶。啊呸,茶水都冷透了! 冰冷的茶水让他疲累的神智清醒了半分,才想起赵锦衣……与宋景行的踪影。 满屋子的人,却没有赵锦衣与宋景行。 魏祈忍不住看向大福。 大福过来,禀告魏祈:“方才四姑娘为了救人,手肘脱臼,疼痛难忍,村中也没有医工,宋指挥使正打算替四姑娘正骨。” 魏祈蹙眉:“胡闹,宋指挥使是工匠出身,哪里省得正骨?你与二福不是略懂一些,速速去将二人带过来,我顺道有话问宋指挥使。”其实他更想知晓的是,这宋景行是怎么将乔装打扮过后的赵锦衣认出来的,明明素衣将赵锦衣打扮得很丑。像朱小五就没将他认出来。朱小五可是他嫡亲的表妹,朱小五十岁之前,可是常到东宫玩耍的。可明明宋景行与赵锦衣,才在一起没多久吧,而且又常常聚少离多的…… 大福有些犹豫:“宋指挥使方才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呢。似是在责怪我们没有保护好四姑娘。” 他堂堂一个太子,为了社稷,便是连自己都牺牲得,何况区区一个赵锦衣!魏祈一个激动,差些就脱口而出。 可到底还是让自己冷静下来,赵锦衣无辜,这回他让杨家人与赵锦衣陷于危险之中,倒是自己失策,未曾预料到小小的张家屯中竟然危机四伏。 自己曾经在赵锦衣面前夸下的海口,在今夜被戳破得体无完肤。 魏祈禁不住有些脸红。 “罢了,待会再让他们过来。”魏祈也确实累了。 大福垂头,小心翼翼问道:“表姑娘那厢,可如何处置?”这简直就是一桩皇室丑闻,若是事情传了出去,皇后的脸面将无存。天家本来就厌烦皇后,若是借着此事发作,将是朝野震荡。 魏祈的脸冷如冰窖:“不管那人是谁,她都得下嫁,才能保全所有人的脸面。”他顿了一下,眼皮微敛,“都是我这个表兄没有管教好她,也是我这个表兄没有照料好她。” 可哪里能怪太子?表姑娘十岁之前,是常到东宫玩耍,可十岁之后便很少进宫,去岁春,国舅爷为了减少天家猜疑,不得不让夫人带着一双儿女常住五台山礼佛。那哪能想到,在五台山那等清静之地,竟还有这等丑事发生呢?倘若不是他们今夜恰好借宿张家屯,又恰好住在张家对面,表姑娘恐怕早就成了刀下的一寸魂魄。 大福自是要宽慰太子:“七爷不可能万事俱到。”尤其在天家不喜,处处制衡殿下的情况下。 魏祈轻轻抚着额,还是道:“去将宋指挥使请来。” 赵锦衣与宋景行正坐在马车中。 赵锦衣唇色发白,细小的汗珠流在黑黑的脸上。 宋景行拿着她的手,一直在问她:“疼不疼?” 这回在他面前,赵锦衣没有再伪装:“疼。” 宋景行声音沉沉:“下次可莫要再冒着危险,去做这样让人担忧的事。” 赵锦衣辩道:“若是你,也定会……哎!” 却见宋景行手一掰,轻轻摸了摸她的手:“好了。” 赵锦衣动了动手臂,还果真是好了。她惊喜地抬头,正想说话,却被宋景行一把揽入怀中,下巴摩挲在她的头上,一声叹息逸出:“锦衣。” 赵锦衣乖乖地,一动不敢动,听着他如雷的心跳,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感受到炙热的气息,像是要落在自己额上,赶紧抬手去挡:“我脸上全是颜料。” 宋景行轻轻一笑,炙热的唇落在她的手心:“锦衣,我不怕。” 赵锦衣便觉得自己的脸似被火烧一般热烈。 外面有人咳了一声:“宋指挥使,七爷要见你。” 是大福。 赵锦衣的手紧了紧宋景行的衣襟,在他耳边轻轻道:“他是太子。” 宋景行敛眼,眼中一道微光闪过:“嗯。” 赵锦衣依依不舍地看着他跃下马车,回头望着她,低声道:“好好休息。” 车门被轻轻关上。赵锦衣闭了闭眼睛,一颗悬得高高的心,总算落下了。她虽然大胆,为了赌赵家所有人的前途而跟着魏祈北上五台山,可心中到底忐忑。如今见到宋景行,总算有了一丝安心。 魏祈当然没有单独见宋景行。宋景行进门时,张大郎一干人正跪在地上。见宋景行进来,张大郎呸了一声:“你竟没被我的迷药迷晕!”此时的张大郎十分暴躁,他不省得魏祈到底什么人,什么来头,他埋伏在张家屯的线人,有没有及时撤出去,速往五台山报信。 宋景行没理他,只朝魏祈行礼:“属下见过七爷。” 魏祈神色淡淡:“指挥使不必多礼。”神色虽然淡淡,一双眼睛却上上下下的将宋景行打量了无数遍。 宋景行长得高大,相貌勉强算得上俊朗英挺……呃,如此看来,宋景行好像与他,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原来赵锦衣喜欢这样的。魏祈忍不住想,难道脑子好用,不比身体健壮来得重要吗?不过,宋景行的脑子,似乎也不差…… 宋景行也在不着痕迹地打量着魏祈。 魏祈虽然乔装打扮了,可一张偏女相的脸庞还是十分明显。嗯,除此之外,身子看起来还有些薄弱。果然皇家贵胄,就是缺乏锻炼。怪不得身边带了那么多侍卫,还让情势变得不妙。 二人总算相互打量完毕,魏祈尽量让自己尽显皇族的高贵大气:“指挥使请坐。” 宋景行自然毫不客气地坐下:“多谢七爷。” 魏祈冷眼看向张大郎:“张牛氏已经全招了,你还不从实招来?” 张大郎犟着脑袋:“要杀要剐随便你,可我决不会说一个字!” 魏祈语气冷冷:“你以为你不说,我便不能奈何你?指挥使,你且说一说,你此前在京城郊外寺庙调查的案子,以及为何来五台山。” 宋景行望了一眼魏祈,才缓缓道:“忠王在京城以婴灵之术谋害无辜性命无数,天家大怒,令人秘密处死忠王后,又责令宋某来五台山替他修建陵墓,让他永不能投胎。” “你们休想诓我!”张大郎忽地暴怒,厉声道,“王爷乃是真龙天子,得佛祖保佑,更有众多婴灵替他护法,怎么可能就轻易死去!” 魏祈与宋景行都冷然地看着他。 张大郎忽而张口结舌,颓然垂下头来。他竟然不打自招!可恶,定然是那张牛氏在酒菜中下了药,他才糊涂了! 一张纸轻飘飘的落在他面前:“张大郎,若是你指认忠王,我便饶你张家全族。” 第311回 虽贵必打 张大郎抬头,死死地盯着魏祈,忽地笑了起来。 “什么张家全族?我本来就是张老儿从五台山拾来的,我本无根,小时候更是受尽他们的侮辱,你便是将他们通通杀死在我面前,我亦不会流一滴眼泪。更何况……”他眯着眼,轻蔑道,“我赌你不敢。” “我知道你定然是从京城来的大人物,身份尊贵,可忠王早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天家昏庸无道,太子无能,忠王这样做,乃是顺应天道。” 他闭上眼:“佛祖会保佑我的。” 魏祈气得要命:“魏天峰手上不知沾染了多少无辜性命,你还说他是顺应天道!简直可笑至极!” 张大郎一动不动,他已然是破罐子破摔了。 魏祈忽地看向宋景行:“不省得宋指挥使可有什么主意?” 宋景行看着张大郎:“没有。不过,这张家家中,倒是还有一间密室,想来七爷定然会感兴趣的。” 张大郎仍旧纹丝不动。 魏祈也没明白宋景行的意思:“还有一间密室?”那间密室不是已经被发现了吗?宋景行这是,欲擒故纵? 宋景行的声音不高:“张家共有两间密室,一间七爷已经看过了,另一间较小,也十分隐蔽,平常人若是不注意,不会发觉的。” 张大郎的眼皮动了动。不,不可能!他制造的密室十分隐蔽,宋景行不可能发觉的。 他脸上细小的微动全看在魏祈眼中。 魏祈故意道:“哦,我倒是忘了,指挥使曾是名动京城的能工巧匠,这房屋的构造,只要指挥使瞧一眼便知。” 张大郎的眼皮又不由自主地动了动。 有戏。 宋景行站起来,轻轻地在屋中走动。 “河东北路素来寒冷,为了更好的冬日取暖,普通老百姓的房屋素来造得不高,窗户开得也不大。” 魏祈此前可从来不曾注意过这些。宋景行一说,他才打量着四周:“想来张大郎挣了不少钱,冬日买得起木炭,才将房屋盖得高大。” 宋景行微微颔首:“张家的院子与杨家的院子齐平,可张家在没有将地基打得比杨家高的基础上,房屋足足比杨家高了半丈。可是我们站在此处,却并没有觉得张家的屋顶比杨家的高。”当时他便是瞧出张家的不对劲,才借住在张家家中。 魏祈猛地灵光一闪:“指挥使的意思是,他的密室便隐匿在这天花中?” 宋景行微微笑道:“七爷是个玲珑人,一点就透。” 这话,听着怪奇怪的。像是夸赞,又不像是夸赞。 魏祈冷然道:“可是听到宋指挥使的话了,大福二福,给我将张家给拆了!” 张大郎猛然睁开眼睛,怨恨地看了宋景行一眼,才看向魏祈:“我招,我全招了!” 屋顶果然有密室,上头可以容纳一个人弯腰进入,还有些许储藏的陶罐、一大包金银细软,米面等。除此之外,还有一本用油纸包着的书册。 魏祈翻了翻书册,瞄了面如死灰的张大郎一眼:“看来你对他,也并不是百分百的忠心。” 张大郎喃喃道:“兔死狗烹的道理谁不懂?伴君如伴虎,不留着后手,项上人头难保。” 无论如何,总算了了一件事。 魏祈轻轻地吁了一口气,望着静静站着的宋景行,忽而觉得宋景行似是顺眼了许多,又似是更不顺眼了。 宋景行向魏祈告退:“七爷,属下还有事。” 魏祈却问他:“指挥使怪不怪我将四姑娘带出来?” 宋景行微微垂头:“属下不敢。” 魏祈差些被气笑了。那就是怪了。 他问宋景行:“明明我们都做了伪装,指挥使是如何看出破绽的?” 宋景行连眼都没抬:“回七爷,属下尚未眼拙,属下自家的车,自家的娘子,还是能一眼就认出来的。” 宋景行走了。 魏祈瞪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腹诽:什么叫自家的车,自家的娘子!这明晃晃的就是在向他宣誓主权!这马车可是他用一千两纹银租赁的!赵锦衣与他可还没有正儿八经的成亲! 但……人家说的也是实话…… 他抚了抚自己的胡子,自己乔装打扮成这样,连曾经朝夕相处的朱小五都没能认出来,简直是鲜明的对比。 到底心中叹了一声,正要坐回椅子,素衣神色有些慌张地走过来:“七爷,表姑娘她,难产了!” 魏祈霍然起身,想过去瞧瞧,素衣拦着他:“七爷,万万不可!您身份尊贵……再说,您到底是表兄,不是表姑娘的夫君啊!” 魏祈紧紧握紧拳头:“尽量保住小五的性命!对了,行李中不是有回魂丹,都给她用上!” 素衣应下,却又是道:“七爷,房中人手不够,七爷可否请四姑娘进房帮一下?” 朱小五身份特殊,虽有好些妇人候着,可多一个自己的人,便多一份安心。 魏祈极快地应下:“四姑娘素来心善,定会帮忙的。” 宋景行大步走向马车。 他轻轻拉开车门,却发现车里的人儿双眼合着,呼吸平静。赵锦衣睡着了。 宋景行轻手轻脚地上了马车,从旁边的暗柜中取出一张薄薄的毯子展开,轻轻地给赵锦衣盖上。 小姑娘猛地睁开眼,瞧见是他,对着他莞尔一笑,又安心地将眼睛闭上。 宋景行忍不住,正要俯身过去,轻轻地在她的额上落下炙热的吻,忽地听得外面有人咳了一声:“宋指挥使,四姑娘可在里面?” 是素衣。 车门打开,赵锦衣对上素衣有些奇怪的脸:“素衣姑娘寻我何事?” 素衣将原因一说,赵锦衣倒是乐意帮忙。 她从马车中钻出来,正欲跳下马车,却被宋景行轻轻抱起,再轻轻地放在地上。 素衣抬头望天。天边的星子黯淡,夜色将褪,天快亮了。 虽然她见到宋景行,也见到赵锦衣与宋景行十分亲密的举动,可心中总是不服。此前她是不服魏祈对赵锦衣关照有加,可如今,她又觉得魏祈输给宋景行太没有道理。在她心中,魏祈始终是最好的。便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也不能堪配魏祈。 其实只有几步路,宋景行还是护着赵锦衣到张家来。 魏祈正翻着册子,眼睁睁地看着宋景行守在门口,对他视若无睹。 他好歹也是个太子啊,给他几分面子都不行吗? 就在魏祈心中不爽的同时,宋景行对魏祈也没有好印象。 将锦衣挟持出京便算了,还没有能力护着。还有他看向锦衣的眼神,是没将他放在眼中吗? 便是太子,也不能觊觎别人的妻子。若是来犯,虽贵必打。 第312回 晦暗不明的前途 赵锦衣是没出阁的女子,这进产房,还是头一回。 饶是她再冷静,也被唬了一大跳。 朱小五精致可爱的脸扭曲着,挺着大大的肚子在痛苦地叫着。 一个妇人劝她:“可不能叫,你再叫,可就没有力气生了。” 另一个妇人也附和:“得吃些老母鸡参汤。” 老母鸡参汤已经在熬了。 赵锦衣低声问其中一个妇人:“这竟是怎么回事?” 妇人扭头看到她,黑黑瘦瘦的,年纪不大,有些疑惑:“小姑娘,你怎么进来了?”话音才落就瞧见素衣板着的脸,当即讪讪道,“是胎位不正,再加上她身子骨小,这孩子,怕是难生。”不仅难生,连自己性命都难保。 素衣面无表情的吩咐赵锦衣:“你只需看着表姑娘,旁的事不用你做。” 可光是看着朱小五,便够惊心动魄的。 素衣的手紧紧被朱小五拽住,朱小五在痛苦流泪:“你可有告诉我的表哥,我想见他一面。” 当然没有。无媒苟合,还要生下私生子,皇后与太子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本来天家就不喜皇后,更不喜太子。若是天家因为此事发作皇后太子…… 素衣却道:“已经禀告与七爷。” 朱小五面色明显一松,还想说话,素衣赶紧劝道:“表姑娘可莫再说了,还是留些气力生孩子罢。” 转头对赵锦衣厉声道:“赶紧帮表姑娘抹汗。” 抹汗?可用什么抹? 赵锦衣只得从自己怀中掏出帕子来,正要替朱小五抹汗,却被素衣一把扯掉:“你的东西能给表姑娘用吗?” 说着从自己衣襟里扯出一条帕子,塞给赵锦衣。 赵锦衣没作声,轻轻替朱小五拭汗。 整个产房的气氛被素衣压得低抑,只有朱小五痛苦呻吟的声音。 外面有人说鸡汤炖好了,素衣赶紧厉声道:“我来端!”朱小五正是紧要关头,她不能假手于人。 素衣一出门,屋中的气氛明显一松,有人偷偷的吁了口气。她们都是朴实的乡野村妇,可曾见过像素衣这等气势的女子。只一个眼神过来,就足以将人杀死。 朱小五痛得又叫起来,一把掐住赵锦衣的手,痛苦地问赵锦衣:“他什么时候来?” 赵锦衣被掐得生痛,却还要笑着安慰朱小五:“应是快了罢。” 朱小五却是将她掐得更紧:“你是谁,我从来不曾见过你。” 这贵人的警惕性可真是奇怪,满屋子的生人,她不问,却独独问她。 赵锦衣叹了一声:“表姑娘叫我赵小四便好。”虽然魏祈没交待,素衣也没说,但她也明白,朱小五的身份必须紧紧地遮掩着,否则传出去,就是一桩惊天动地的丑闻。 朱小五却是紧紧地盯着她:“你实话告诉我,我是不是快死了?” 其实朱小五生得很美。魏祈生得不差,朱小五的相貌与魏祈有几分相似。此时的朱小五尽管十分狼狈,可仍旧好看。 她看向赵锦衣的眼神中,带着希冀与绝望。可真是矛盾。 赵锦衣轻轻反握她的手,也避免朱小五将自己掐得更厉害。朱小五的指甲尖尖,都将她的手给掐出血来了。她声音虽低,语气却笃定:“怎么会呢?早年我跟一个相士学过相术,很是会看些面相。一瞧你,便是大富大贵、高寿之人。” 朱小五却并没有因此信她:“你莫胡谑。” 赵锦衣看着她,目光坚定:“不过是胎位不正而已,当年表姑娘的母亲生表姑娘时,亦是胎位不正,可还不是将表姑娘生下来了。” 朱小五的目光却疑惑不已:“竟有这回事?” 赵锦衣斩钉截铁的在她耳旁道:“富贵人家里的女子,人人都道她们娇弱不堪,可旁人不省得,她们比一般人更为坚韧。因为她们肩上的职责,不允许她们娇弱。” 朱小五瞪大了眼睛,看着赵锦衣。面前的赵锦衣肤色黎黑,猛然看去有些难看,可一双眼睛却是分外的灵动。表哥魏祈既然是易容,那他身边的人,应该也不简单,否则她也不能说出这一番话来。 但她说得对,她自小就被母亲以及姑母教导,不能轻易示弱! 素衣在此时端着鸡汤进来:“表姑娘,吃些鸡羹,好有气力。” 朱小五便拉着赵锦衣的手,使力坐起来:“快快拿来!” 素衣望了一眼赵锦衣,见她低眉顺眼,并没有看她。但表姑娘忽地振奋起来,应是赵锦衣说了什么话。 素衣不动声色,喂朱小五吃鸡羹。 吃完鸡羹,朱小五又恢复了些力气,开始用力。 素衣瞧见,朱小五明显对赵锦衣十分依赖,死死拽着赵锦衣的手不放。 她仍旧不动声色。 赵锦衣的唇色逐渐发白,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来。她方才正好的手肘,又被朱小五拉脱臼了。 偏生朱小五又死死拽着她的手不放。 再这样下去,她的手非废了不可。 眼看朱小五一时半会还无虞,她转头低声与素衣道:“素衣姑娘,我可否能出去一趟?” 素衣连看都没看她一眼:“表姑娘如此依赖你,你便是有天大的事,也不能走。” 赵锦衣的脸色冷了下来。从在京城里,素衣便看她不顺眼,她便忍了。可明明她对她丝毫够不成威胁,甚至素衣还亲眼瞧见她与宋景行的亲密举止,素衣还这般的针对她,也太没道理了。她若是有半分攀权贵的心,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她强忍着怒火:“我的手脱臼了,不能出去吗?” 虽然怒火滔天,可声音却不敢大,怕影响了朱小五。 素衣睨她一眼:“不过是手脱臼了,就不能忍?当年我不过五岁,便进了训练场,不省得受了多重的伤,都要咬着牙支撑下来。” 赵锦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她:“你受过的苦,我不好评价,但此时,我只想出去治伤。” 素衣冷冷:“我可是为你好,表姑娘的身份不一般,你若是一直守在她身边,我会如实向七爷禀报的。七爷素来公正,定会论功行赏。” 这素衣脑子里,是不是有坑。与她大谈道理的功夫,她都出去把手给接回了! 却是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男子高亢又绝望的声音:“浣浣,浣浣,你在哪里?” 有人厉声喝止他:“熊五郎,你这是在作甚!?”是魏祈。 朱小五忽地挣扎起来:“是耀哥哥,是耀哥哥来了。” 熊五郎?莫不是熊贵妃的内侄熊五郎? 这朱家与熊家,因着朱皇后与熊贵妃的缘故,可是在朝野之上争斗不休的死对头! 怪不得朱小五不能将腹中孩子生下来! 赵锦衣脱了臼的手,忽然没有那么疼了。 她只觉得,若是再留在魏祈身边,恐怕以后想让她死的人更多了! 第313回 熊五郎 素衣使劲地按住朱小五:“表姑娘,你不能出去。” 许是心上人来了的缘故,方才被赵锦衣鼓舞着振奋起来的勇气又消散了,朱小五的气息弱了下来:“耀哥哥,我要见耀哥哥。” 产房里的其他人自然全不敢出声,只各自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赵锦衣忍着疼痛,与素衣道:“就让熊五郎进来罢,对表姑娘有好处。” 素衣眉间全是凛色:“素来男子不能进产房!” 赵锦衣忍不住要怼她:“规矩大,还是人命大?” 素衣高傲地抬起下巴:“七爷没让熊五郎进来,这我可作不了主!” “我可以出去与七爷说!” 素衣态度仍旧强硬:“我方才说了,你不能出去。不就是脱了臼,我一样能替你接。”话音未落,竟是粗鲁地抓起赵锦衣的右手,一股巨大的痛意差些没将赵锦衣给疼晕过去。 素衣动作粗鲁,却真的会正骨。 她用力一拍赵锦衣的手:“这不就好了。”她就偏不让赵锦衣出门,让七爷瞧见赵锦衣可怜楚楚的模样。 赵锦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地勉力抬起右手,左手搭在暗器之上,干脆利落,一按机括,银针悄无声息地射入素衣的肩上。 “你!”素衣瞪着双眼,看着赵锦衣,不过须臾,仰头倒在地上。 朱小五愕然地看着赵锦衣。素衣可是表哥身边的女侍卫,她虽然没见过几次,但今儿这一见,却是领教了素衣的强硬与无情。可赵小四竟然将她给射杀了? 房中其他的人亦都惊呆了。 赵锦衣将额上的汗珠抹掉,挺直腰肢,声音清冷:“她不过是晕了过去,还没死。开门,让熊五郎进来。若是七爷不准,便说是我的主意。” 朱小五挣扎着:“赵小四,我会替你说情的!我方才,也很想将她给打晕了!”素衣是表哥身边的女侍卫没错,可无论如何,她也算是她的半个主子! 赵锦衣温柔地对她笑了笑:“表姑娘,待会熊五郎进来,你可得表现好些,最好……”她转头望向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最好,尽快将孩子生下来!” 她虽然没生过孩子,但三房的姨娘那么多,自然也听她们念叨过几回。这产妇疼得越久,越没有力气,也没有信心。 村中妇人出门去,将赵锦衣的话传给魏祈。 熊五郎被大福拉着,稚嫩的脸庞上桀骜不驯,闻言更是大喜:“你听到没,浣浣让我进去!我要见浣浣!” 魏祈恨不得一拳将他打晕,可听说是赵锦衣的主意,到底是忍住了,只冷声道:“你最好祈祷浣浣平安无事!” 大福放开熊五郎,熊五郎挺着不算厚实的胸膛,叫道:“我们之所以遮着掩着,还不全是因为你们!” 魏祈一怔。 熊五郎像一阵风,早就蹿进了屋中。 “浣浣,浣浣!”他转眼就扑到朱小五身旁,抓起朱小五的手,一双丹凤眼红通通的:“自从我听说你来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我都要急疯了!你怎么不找我商量,擅自做主,我可是孩子的亲爹!若是他们不同意,我们便私奔,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 朱小五也呜咽起来:“我只不过,是不想连累了你……” 赵锦衣在一旁冷眼旁观。朱小五年纪不大,熊五郎看着也不过才十六七岁吧。若不是朱小五在生孩子,听他这一番话,倒像是在过家家。不过……熊五郎,倒是比他的姑母有担当。 熊贵妃虽然没有子嗣,却深受天家宠爱,这熊家的势力便渐渐壮大起来。 不过也是巧了,朱家净生姑娘,而熊家却尽是生小子。 若是熊贵妃有子嗣,怕是假以时日,这朱家定然被熊家给压过去。 可谁又能想到朱家姑娘会与熊家小子好上呢! 赵锦衣微微笑着,与熊五郎道:“熊五郎,表姑娘快没有气力了,你快喂些鸡羹与她吃。”虽然二人深情款款对望的情形很是让人感动,可此时朱小五是在生孩子,人命关天! 熊五郎这才注意到旁边还站了一个女子,不禁抬眼一看,噫了一声:“你怎地这般黑这般丑!若是我的孩子生出来,也随了你如何是好?你可不能在这里!” 赵锦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一种也想将他射晕的冲动。 这熊五郎做爹,能靠谱吗? 这对少年夫妻,能挨过外面的风言风语吗? 朱小五抬手,就打了熊五郎一拳:“你胡说什么呢,赵小四可是帮了我大忙的!” 赵锦衣:“……”她倒是忘了,二人都是金尊玉贵的人儿,又怎会惧怕外面的流言蜚语。 但不管如何,熊五郎来了,朱小五又开始振奋起来。 可胎位不正,生产远比预料的艰难。 眼看着日头已经爬上正中天了,可孩子还没有生出来,朱小五气息奄奄,便是灌鸡羹也没有用。 熊五郎着急起来,质问那些妇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穿着非富即贵,气势汹汹,村妇们哪里敢应答?只低着头不敢言。 赵锦衣抹了把汗,觉得自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熊五郎将怒火迁移到她身上:“你说说,竟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不过是表姑娘一直没敢去看医婆,这才导致胎位不正而没能及时纠过来。”哼,她赵锦衣虽然没生过孩子,可却是看过关于这方面的话本子的。 村妇们闻言,频频点头。 赵锦衣接着道:“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熊五郎你。” 熊五郎的暴脾气又起来了:“你!” 却是在此时,门外传来宋景行的声音:“四姑娘,时辰不早了,从昨夜到如今,你们都没用饭,我让二丫做了些饺耳,你们先吃再做活。” 朱小五闻言却是精神一振,与熊五郎道:“我想吃你亲手包的饺耳,你快快去做。” 熊五郎竟然还会包饺耳?赵锦衣诧异地看了熊五郎一眼,却见熊五郎柔情蜜意:“好,我这就去包饺耳。” 二丫端着一大簸箕、热气腾腾的饺耳进门来,熊五郎又似一阵风的刮出去:“浣浣,你别怕,我去去就回。” 朱小五朝赵锦衣虚弱一笑:“赵小四,五郎他许是担忧我,这才昏了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赵锦衣安慰她:“他是太紧张表姑娘了。” 饺耳是羊肉馅的,十分的鲜。赵锦衣夹了一只,要喂朱小五,朱小五却摇摇头:“我要等五郎的饺耳。” 这一双生在富贵荣华中的有情人,倒是难得的情比金坚。 赵锦衣吃着饺耳,听得朱小五缓缓道:“其实五郎原是要求亲的,是我一直不让。这才耽搁了下来。” 姑母朱皇后疼她,她不想让姑母因为她这件事而忧思。 熊五郎撸起袖子,直奔灶房,正要和面,身旁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第314回 想要什么赏赐 是方才守在产房门口的那人。 熊五郎原以为宋景行是要过来叫他包多些饺耳,不禁道:“去,去,我可不是包给你这等粗人吃的。” 宋景行声音沉沉:“里面那位叫做赵小四的,是我心爱的女子,你若是再对她有半分不敬,后果自负。” 熊五郎的手一顿,感觉到旁边似乎有冷意嗖嗖的射过来。 他讪讪道:“我,我不过是急了……” 宋景行语气冷然:“堂堂男子汉,急了便将火发在旁人身上,有何用?” 熊五郎不敢言。就赵小四那样的,便是他对她不敬,那也是即刻回击的,何曾受过什么委屈?可他不敢吭声。 宋景行见他垂头不语,到底是放过了他。毕竟朱小五还在生孩子,万一把这亲爹吓跑了也不行。 他转身出去了。 熊五郎才敢偷偷的吁了一口气。妈呀,好可怕啊!他熊五是老来子,自小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除了被父亲打过几回,何曾被人这般威胁过? 还有,那赵小四生得黑峻峻的,其貌不扬,竟然有这般俊朗的情郎?这天下之大,可真是无奇不有。 熊五郎包饺耳,花费了半个时辰的功夫。 再煮饺耳,又花费了一刻钟。 待他小心翼翼地将煮好的饺耳捞进碗中,再小心翼翼地要端到产房去,却是听得朱小五一声凄厉的尖叫。 熊五郎手一颤,差些没将手中的饺耳跌落在地。 魏祈疾步走过来,看着仍旧紧闭的房门,忙高声问:“四姑娘,表姑娘如何了?” 门扇猛然被打开,一个妇人欢喜不已:“生了,生了,是个粉雕玉琢的姑娘!” 熊五郎端着饺耳,不敢置信,喃喃道:“我真的做爹了?浣浣,浣浣怎么样了?”说着就要扑进门去。 一条长腿拦着他:“四姑娘还没让你进去。” 是方才警告他的那个人。 熊五郎这回赔着笑:“这位好汉,我总得看看我的女儿罢。” 话音才落,赵锦衣白着一张脸出现在门口,没看熊五郎,只望着魏祈:“表姑娘大出血,昏了过去,情况危急,七爷可有随身携带神丹妙药?” 却听得熊五郎痛苦地叫了一声:“浣浣,浣浣!”他叫着,便要往里冲。 赵锦衣却是朝宋景行使了个眼色。 宋景行会意,长手一挥,落在熊五郎的后颈,熊五郎一个踉跄,跌在了地上。他手中的那盘饺耳,安然无恙地落在宋景行手上,一个都没少。 魏祈不明:“这是何意?”朱小五情况危急,不应该让熊五郎瞧瞧吗? 赵锦衣语速极快:“我是怕他耽误事。七爷,可有神丹妙药?”放眼整个鲁国,最多神丹妙药的地方可就是皇宫大内了。 “回魂丹,此前我已经交给素衣了。”此时魏祈还不省得素衣已经被赵锦衣放倒了。 “好。”赵锦衣也没有说,只转身又回了房。 魏祈还没反应过来,手中就多了一盘饺耳。他眼睁睁地看着宋景行像拎一只小鸡一般,将熊五郎放到一旁的台阶上去。 魏祈咽了咽口水,终究是没说话。 赵锦衣从素衣身上摸了回魂丹,给朱小五喂了一颗。 朱小五身下流出来的血,浸透了身下垫着的棉被。 朱小五的情况危急,村中平日里卖草药为生的人压根不敢进屋来,怕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而丢了卿卿性命。 几个妇人用木盆,洗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间或偷眼看看赵锦衣。明明小姑娘年纪不大,可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气质。 赵锦衣面容憔悴,吩咐其中一个妇人:“让卖草药的人熬一碗止血的药汁过来,再送几份止血的捣碎的草药!” 此时只有死马当活马医了! 药汁灌下去,草药也敷上了,赵锦衣又喂了一粒回魂丹与朱小五,朱小五仍旧昏迷着。 赵锦衣将洗得白白净净,粉雕玉琢似的小女娃放在她身旁,低声与朱小五道:“你若去了,丢下你的孩子一人留在这如狼似虎的世间,可是舍得?熊五郎可以再娶,还可以有别的孩子,可她只有你一个阿娘啊。” 朱小五兀自沉沉睡着。 小女娃也兀自睡得香甜。 熊五郎醒了,在外面求魏祈,求宋景行,求赵锦衣,哀声不绝,总算在日头西斜的时候,门扇被打开,他被得以允许进了门。 一进门,瞧见面容憔悴的赵锦衣,再想想外面那男子的警告,一肚子的抱怨没敢发泄,只望着脸色白得像纸一般的朱小五,嚎了一声:“浣浣,我对不住你!” 小女娃被他这一嗓子嚎得一激灵,瘪着嘴哑着声啼哭起来。 熊五郎慌了,急着要扑到床榻边,脚下却是一个踉跄,临跌倒之前,一手胡乱要抓什么,却是差些没将床单给扯下来。 妇人们眼观鼻鼻观心,忽然就认可了方才赵锦衣没让熊五郎进门的行为。 熊五郎爬起来,急切地问:“她是不是饿了?” 赵锦衣不理他,将小女娃交给有经验的妇人,妇人哄了须臾,小女娃就停止了啼哭。 却是在此时,一个妇人欢喜地领着一个老者进门来:“五台县的医工来了!” 赵锦衣跨过门槛时,忽而觉得头晕目眩,差些一个踉跄跌在地上。 下一刻,却是被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宋景行万分心疼地看着她:“可是累坏了?可是饿了?走,我抱你上马车。” 二福垂着头走过来,声音轻轻:“四姑娘,宋指挥使,七爷有请。” 屋中灯火如豆,魏祈坐在椅上,看着赵锦衣与宋景行一同进门来。赵锦衣脚步虚浮,宋景行便轻轻揽着她。赵锦衣娇小,宋景行高大,猛然看去,仿若密不可分的一双人。 魏祈的目光微动。 他说的话也有些艰涩:“四姑娘救表姑娘有功,四姑娘……想要什么赏赐?” 赵锦衣已然累极困极,只想回去好好休憩,闻言只是垂眸道:“救人不过是民女的本份,并不想要什么赏赐。” 魏祈却是执意:“四姑娘许是累了,不妨先回去想想。宋指挥使将四姑娘送回去后,便速速过来,我有要事与你相商。” 宋景行将赵锦衣送回马车,依依不舍地抚着她的脸:“我让二丫来照料你。” 赵锦衣轻轻点头:“你快去罢。” 宋景行离开须臾后,赵锦衣闭着眼,原以为自己很快便能沉沉睡去,却是累极,反而睡不着。 车马忽而被拉开,赵锦衣以为是宋景行去而复返,睁眼一看,却是对上素衣恼恨至极的脸。 第315回 西台山下 “你!竟敢暗算我!”素衣咬牙切齿,每一个字仿佛都要将赵锦衣给撕碎。 二福在附近,轻轻地咳了一声。 “用不着提醒我!”素衣转头,狠狠地瞪了二福一眼,又转过头来,咬牙切齿道,“别以为你救了表姑娘,从此就攀上了朱家与熊家,我便奈何不了你!” 赵锦衣静静地看着她,感受着她滔天的怒气,轻轻笑道:“多谢素衣提醒,以后这份人情,我可得好好利用。” “你!”素衣愤怒得差些想拔刀将赵锦衣给了结了。 可她不敢。 最后还是恶狠狠地剜了赵锦衣一眼,用力地将车门一关,愤恨离去。 素衣一走,二福赶紧上前来,将不曾关好的车马轻轻拉好:“四姑娘勿要放在心上,素衣的脾气是暴躁了些,可人还是好的。” 赵锦衣没有回答二福。 素衣的话,她自然是要放在心上的。 她救了朱小五,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她此时不得而知。但她并不后悔将素衣弄晕。 她沉沉睡去。 直到有人轻声唤她:“锦衣,锦衣。” 赵锦衣迷迷朦朦的醒来,看着宋景行的脸,朝他虚弱一笑:“你回来了。” 宋景行深深地看着她:“太子有令,我必须得马上就走。” 马上就走?可外面还暗着。 宋景行的手轻轻抚上她的:“今日已经耽搁了一天,我不得不走。” 赵锦衣的神智渐渐恢复清明,轻轻的嗯了一声。 宋景行却是在她的左手腕又扣了一块奇怪的物什:“这是我新做的,比原来的更为轻巧。” 赵锦衣拉着他,纵然心中有万般不舍,可仍旧只化成一句话:“你也要保重。” 宋景行走了,赵锦衣再无睡意。早前宋景行就已经查明了宋父死去的真相,却是迟迟没有听到京城中有任何动静,想来他是另有打算。 赵锦衣静静地思虑着,须臾后,听得二丫怯怯的声音响起:“小四姐姐,你可饿了?我做了汤面,你要不要吃?” 赵锦衣下得车来,才发觉杨家的院子中支了一张桌子,一盏灯如豆,魏祈正坐在桌旁吃面。 赵锦衣不想与魏祈同桌而食,正想叫二丫将面端过来在车上吃,却听得魏祈叫她:“小四,过来一道坐下。” 赵锦衣不得不过去坐下:“多谢七爷。” 魏祈已经吃完面了,将面碗一推,掏出帕子轻轻地拭嘴:“昨晚辛苦四姑娘了,四姑娘用不着拘谨,吃完面,我们便要启程了。” 此时二丫端面过来,闻言脸上有些忐忑。 赵锦衣替她问了:“可是一道带上二丫?” “那是自然。她已经是我的人了,还留在此处,岂不是便宜了她的爹娘?”魏祈起身,“以后就叫她彩衣吧。” 赵锦衣嘴角扯了扯。素衣,锦衣,彩衣,太子起名,可真是随意。 但二丫明显很高兴:“小四姐姐,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说罢又放低了声音:“小四姐姐,我们可是要去五台山?” 小姑娘聪明得很,只听几句言语便猜测出事情的来龙去脉。 “是啊。”赵锦衣悠悠道,只是这一去,不知前面凶险几何? 虽然朱小五还没醒,但脉象平稳,已经没有大碍了。 马车缓缓离开的时候,魏祈与赵锦衣道:“若是此事顺利,回京之后可以吃喜酒了。熊家双喜临门,熊宰相定然十分欢喜。”他口中的熊宰相便是熊五郎的父亲。 赵锦衣照旧眼观鼻鼻观心。朱熊两家积怨已深,若是能顺利结亲,朱小五就不会听信张大郎的谗言,跟着他一路到张家屯来。 见赵锦衣不应,魏祈无趣,只得转向彩衣:“彩衣可曾读过书?识过字?” 彩衣摇头:“禀七爷,彩衣不曾读过书,也不识得字。” 魏祈顿时来了兴趣:“来来,七爷教你识字。这识了字,以后便可以在贵人的府邸里做身份高些的奴婢,月钱也比旁人高些。” 彩衣自然欢喜:“彩衣谢过七爷。以后彩衣挣了钱,定然会好好孝敬七爷的。” 赵锦衣却在一旁心道,太子亲自教一个小姑娘识字,这若是传了出去,怕是无人敢用彩衣罢。 走了二十余里,天色亮了。 彩衣脑子聪明,已经认识了好几个字,正认认真真的复习着。魏祈的余光看了一眼赵锦衣,发觉后者倚着车壁,已经沉沉地睡过去了。 他轻轻拉开车窗,眯眼看着山野间因为薄阳而渐渐消散的云雾,不禁轻轻的吁了口气。 尽管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身份,可自从懂事之后,他从来不曾有过一日的松懈。在得知父皇并不喜他之后,神思更是时时刻刻紧绷着。他在赵锦衣面前表现出来的玩世不恭,不过是他伪装的面容。 希望……五台山之行,能一切顺利。 到时候……魏祈轻轻地攥紧拳头。 马车驶到西台山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从山下遥看西台山,但见山中灯火点点,在山间若隐若现。 西台山上遍布佛寺,佛阁万千,虽然山路陡峭,香火却十分鼎盛。便是在西台山脚下,也被无数的贵人将地买下,建成避暑的庄子,素日里香车宝马,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赵锦衣下得车来,只感觉一股冷意直袭来。 素衣却是面无表情的扔给她一件灰不溜秋的外袍,连话都懒得说。 魏祈道:“今晚先在山下住上一晚,明日天亮再登山。” 这回不在农家借宿了,而是预备在客栈里投宿。 这西台山下,竟然也有一条十分繁华的街道,街上客栈不少。 魏祈决定今晚慷慨解囊,让大家住得好些,沐浴什么的,是以便寻了一间看起来挺大的客栈。谁料进得门去,客栈里竟然冷冷清清的,掌柜的正眼巴巴地望着大门,见一行人进来,连忙精神大振:“各位客官请上坐。” 虽见一行人衣着普通,可并没有歧视之意。 魏祈咳了一声:“掌柜的,你们客栈里房价可贵?” 掌柜的赶紧伸出一个巴掌来:“不贵,不贵,只要平时的一半。” 想来是因为贵女频频失踪,最后却死在佛阁之上,才导致香客数量骤减,客栈生意凋零。 魏祈眯了眼:“为何这般便宜?掌柜的莫不是要诓我们?” 掌柜连忙赔笑:“这哪能呢?不过是因为最近是淡季,这才要的价钱不高。” 此时在外面看守马车的二福探头进来:“七爷,方才此处的本地百姓道,这客栈里的食物不干净,原先住在这里的客人们都得了腹痛不已的毛病,生意才冷清无人,价格低廉。” 掌柜的闻言十分气愤:“造谣,这都是造谣!老夫店中的食物干净得很!那些客人最后不都没事,不过是吃了一副显通寺大和尚的药,就活蹦乱跳了!” 魏祈当即拍了板:“就在此处住下了!掌柜的,好吃好喝的都通通拿上来!” 第316回 计中计 热气腾腾的饭菜端上来,看起来也是色香味俱全,还有那壶酒,在冷冷的夜中散发着诱人的酒香。 素衣、赵锦衣以及彩衣坐一桌,吃简简单单的汤面。 魏祈与大福二福敞开来吃吃喝喝。 掌柜的命伙计在一旁殷勤伺候,手腻了递干净的毛巾,炙好的羊肉牙齿撕不下,便帮着用小刀割下。 酒过三巡,魏祈微醺,拉着伙计说道:“你们店里的酒菜,是真不错啊!明儿我便替你们说道说道!” 伙计艰涩地一笑:“客官喜欢便好。” 魏祈自然没真的醉,只不过是装的。他看得出来,伙计有些紧张。 一行人吃饱喝足,热热闹闹到后院去。几个大男人住一间,三个姑娘住一间,都是下房。 掌柜的提着灯笼追过来,殷勤道:“我们这的下房,可是一应俱全,也比别家的要大要干净。对了,各位客官只管住下,若有什么事,只管使唤伙计。” 魏祈爽朗应下:“我以前就最喜欢走河东,人热情好客!” 伙计赶紧扯出一个笑容来:“那客官以后可要多来。” 赵锦衣在一旁冷眼旁观,看到掌柜的满脸堆笑,提着灯笼又转身离去。 下房里有两张床,素衣自然占了一张,赵锦衣与彩衣挤一张。 这一路彩衣察言观色,也早就看出来素衣对小四姐姐似乎十分恼恨,但她喜欢小四姐姐,是以做什么事都要拉着赵锦衣。 彩衣勤快地端来热水,要先让赵锦衣洗脸。 素衣在一旁冷冷道:“我劝你别洗。我可没有功夫再替你弄脸。” 赵锦衣脸色柔和:“彩衣,你自己洗罢,不用管我。我待会自己洗个脚便好。” 彩衣有些疑惑,但看看素衣的脸色,到底是没敢再多说话。 素衣斜躺在床上,看着赵锦衣小心翼翼脱去那双前晚主子让她到村中富户家中买的高底靴子。见赵锦衣小心翼翼,动作之间甚是爱惜那双靴子,不由得在心中嗤之以鼻。这赵锦衣心机颇重,面上口口声声说自己有未婚夫,不屑攀附主人,在所有人的面前对主人欲擒故纵,表现得冰清玉洁,可实际上还不是对主人送的东西爱惜得谄媚?素衣更是坚信自己对赵锦衣的鄙夷没有错。她赵锦衣一个小官吏家的女儿,也想攀上太子殿下?作梦! 彩衣看着赵锦衣脱下的靴子,神情之间有些许羡慕。她从记事起,就没有穿过一双像样的鞋子,要么是开了口的,要么是断了半截的,要么是光着脚干活。 如今她被阿娘卖掉,阿娘总算忍痛给了她一双只有些旧的布鞋。 正羡慕地看着,忽而见赵锦衣朝她招招手:“彩衣,将我的包袱拿来。” 彩衣乖乖的给小四姐姐拿包袱。 只见赵锦衣打开包袱布,竟又从里面拿出一双高底靴子来。 不仅彩衣瞪大了眼睛,便是连素衣也不由得绷了绷脸。赵锦衣竟然还有一双靴子?合着她是在主人面前卖惨?果然,她没看错赵锦衣,赵锦衣的心机之重,只有她才清清楚楚! 赵锦衣将靴子递给彩衣,笑道:“素衣之前给了我一双靴子,可惜尺寸不合适,穿着有些夹脚,我瞧着你穿,应是合适的,就送给你罢。我如今穿的这双,是指挥使买给我的,尺寸合适,穿着舒服。指挥使对于尺寸,素来就没有看走眼过。对了,你可得谢谢素衣,明儿还得谢谢七爷。” 彩衣拿着靴子,激动地抚摸着,笑颜如花,对着素衣响亮地道:“彩衣谢谢素衣姐姐!” 素衣面无表情地挪开脸。 彩衣欢喜地试着靴子,素衣收拾完自己便放下两张床之间的帐幔,吹灯睡觉。暗中听得彩衣欢欢喜喜:“小四姐姐,彩衣可从来没有穿过这般好的鞋子!” 赵锦衣……可真是讨厌。 彩衣抱着靴子,一路上没敢睡,这躺到了宽大柔软的床上,不过须臾便发出了细细的鼾声。赵锦衣则半躺在床上,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虽然魏祈没有与她商量,但她看出来了,魏祈决定住在这客栈里,是别有用意。 明日上了西台山,又是什么样的情形? 外面静悄悄的,只有灯笼在檐下轻轻摇曳。 夜半时分,院子里忽地响起大福怒吼的声音:“掌柜的,赶紧滚出来!” 话音才落,赵锦衣便听得隔壁有人在痛苦呻吟。 彩衣被惊醒,揉着眼睛问赵锦衣:“小四姐姐,发生什么事了?” 一只灯笼摇摇晃晃,方才的客栈伙计慌慌张张的披着外衫冲进来:“客官,客官怎么了?” “怎么了?”大福怒气冲天,“你们掌柜不是信誓旦旦的说食物很干净吗?我的主人与我的兄弟都腹痛不已、痛苦不堪了!” 伙计强撑着笑容:“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您看您这不是没事吗?小的这就将掌柜请来。” 大福没让他走:“叫你们掌柜来有用吗?还不领我们到显通寺去,寻那什么大和尚开药方!” 伙计有些迟疑:“这大和尚不是谁都见的……” 大福朝他挥起如铁锤般的拳头:“人命关天,你说能不能见!我家主人也是晦气,如此信任你们,住进你们的店中,却还是受了这般苦!若是我家主人有什么三长两短,便是赔上你十条狗命也不够!” 伙计顿时吓得抖如糠,只直着嗓子叫:“小的不骗您,这显通寺大和尚只有我们掌柜的才认识!况且这天这般黑,山路崎岖,万一一个不慎跌下山去……” 素衣冲出门去,叉着腰:“我弟弟身体素来康健,这么些年走南闯北的还不曾出过事,到了你们这黑店,却偏偏中了毒,你们还不速速领我们上山?” 掌柜的慌慌张张提着灯笼跑过来,满头大汗:“客官莫急,客官莫急,我们这就去套车。不过……且听老夫说道说道,客官们同吃一桌饭菜,同饮一壶酒,为何他们有事,而你们却无事,这定然还是有几分玄机的啊!” 赵锦衣不禁勾唇一笑。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大福吼道:“什么玄机,都快死人了!”说着又挥了挥拳头。 掌柜的后退了两步,尖声说着:“各位不知,这显通寺的佛光法师乃是佛祖转世,法力无边,只救有缘之人。此前被他救下的客人,财路亨通,分外得意。” “竟还有这回事?”大福果然有些半信半疑地看着掌柜。 素衣却道:“你说得如此这般好,为何你的客栈还门可罗雀,冷冷清清?我看最需要度的是你罢。” 掌柜连连摆手:“我不过是被佛光法师钦点的相助之人而已。” 大福道:“那还不速速领我们上山,去拜见佛光法师?” 掌柜道:“那各位客官可要谨遵三不的原则,老夫才能领客官上山。” “什么原则?” “一为不看,二为不听,三乃不言。” 方才还满脸慌张的伙计手中捧着黑色布条出现在掌柜后面:“劳烦客官们,用布条将双眼遮挡住。” 这也太冒险了! 第317回 自投罗网 许是见赵锦衣与彩衣年纪小,那伙计到底于心不忍,只松松地绑着布条。 那掌柜将众人赶到一辆牛车上,让伙计驾车,自己则骑了一头骡子在后面监视。 魏祈与二福本来呻吟不已,被那掌柜的利落地塞了两个布团,再也没法子出声了。 山路崎岖,那牛车倒是走得稳当,但明显能感觉马车是在往上走,并且也越来越冷了。 魏祈这招,实在太过冒险,若是有一个不慎,他们全车人若是被人推到悬崖之下…… 彩衣不禁有些害怕,悄悄的要在赵锦衣耳边言语:“小四姐姐……” 那掌柜厉喝一声:“休要说话!” 彩衣顿时噤若寒蝉。 不知行了多久,牛车缓缓停下,掌柜的道:“请各位下车,手中握着这根绳子,待会见到佛光法师,在佛光法师治疗病人之后,你们便可以畅所欲言。” 每人手中便被塞进一根粗大的绳子,有人牵引着他们向前走去。 一切都是那么神秘,赵锦衣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手心出了汗。 空气中传来浓郁的线香的味道,以及激荡不已的钟声。一眨眼,寺庙里的和尚们该起来做早课了。 像是又迈过几个高高的台阶,那掌柜的终于开口道:“各位可以解开布条了。” 赵锦衣解开布条,陡然觉得眼前一亮,只见宽大的宝殿中帐幔垂垂,香烟袅袅,十八罗汉的佛像身高两丈,面容不怒而威地注视着殿中人。 掌柜与那伙计的早就不知所踪,只有魏祈与二福呻吟不断,大福怒骂道:“莫不是被该死的贼人给骗了罢?!” “施主稍安勿躁。”却是听得一道混厚有力的声音传来,一位大和尚双掌合十,缓缓从帐幔后面转出来。 但见那大和尚生得慈眉善目,肥头大耳,脸色红润,目光落在魏祈与二福身上:“施主们可是觉得腹中如有一团烈火在燃烧?” 赵锦衣瞧见那大和尚,一颗心却是怦怦的跳了起来。 这人,相貌竟然酷似忠王!若说他与忠王有什么不同,便是身体发胖了不少。 她相信魏祈等人也瞧出了端倪。若果真是忠王,他到底想做什么?难不成还真是乖乖的在这西台山上普度众生? 魏祈与二福忍着疼:“法师,快快救我们罢!我们腹如烈火焚烧,难受至极!” 佛光法师不慌不忙,只盘腿在蒲团上坐下:“施主是何方人士,做什么营生?” 魏祈痛苦不堪地道:“我乃是河西路人,是一名掮客……” 那佛光法师眼皮微敛:“哦,你是河西路人啊……”他语调拖得长长,忽地眼中精光一闪,厉声喝道,“我的好侄儿竟自投罗网,实在是天助我也!” 仿佛一切都停滞了。 魏祈仍旧呻吟着:“法师,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可记得清楚,家中没有亲人出家做和尚的。” 佛光法师笑了:“素来听闻太子身边有两大侍卫,还有一名武艺绝高、擅易容的婢女,果然传闻不假。但可惜,这婢女的手艺还是差了一些,抑或是不舍得将你姣好的容貌全都遮挡住,三叔还是一眼便将你认出来了。” 事已至此,魏祈也没再装下去,只缓缓坐起来,望着忠王微微笑着:“三叔竟然将头发剃光变成大和尚,而后诈死,还真是高招一着。” 忠王捻着手中佛珠,笑起来的模样还真有几分慈祥:“若不是如此,怎么能将你们全都招来?也省得我一个个的去寻。我的好侄儿,不如这样,你从五台山上举兵造反,我助你一举之力。以后你做了皇帝,我便做国师,我们各取所需,你看如何?” 魏祈望着忠王:“侄儿不相信三叔大费周章,便只是为了区区一个国师之位。” 忠王朗声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引起阵阵回声:“做皇帝有甚好,做国师才是不受条条框框制衡,呼风唤雨啊!” 魏祈笑道:“侄儿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将摄政说得这般清新脱俗的。原来三叔父弄了那么多婴儿的尸身四处动作,竟然是为了助侄儿登上大宝。侄儿在此不胜感激。” 忠王却是呵呵一笑:“若是侄儿不愿意,三叔还可以扶持你二叔的私生子魏慎为帝,他年纪小,对本王应是言听计从。” 魏祈深深吸了一口气:“侄儿自然是……不愿意。” 忠王一副并不勉强他的样子,亲切地问魏祈:“这十八罗汉的佛像侄儿可还喜欢?三叔将你杀死,而后将你的身子藏进佛像中去,让你永永远远地受世人香火供奉,你看可好?” 魏祈摇头:“三叔,侄儿都不喜欢。” “侄儿可是仗着你先派了宋景行前来,打好了埋伏?只可惜,这西台山上寺庙多如牛毛,他怕是被我的门客江大志迷惑了,此时正在距离这甚远的安宁寺地下,判别那十来具尸体的身份呢!远水救不了近火,侄儿还是乖乖的束手就擒,免得惊扰了佛祖。” 魏祈道:“倘若我愿意呢?” 忠王摇摇头:“你就像你的父皇一般诡计多端。便是你说愿意,三叔也是有几分不信的。哦,我的好侄儿应是省得,你的父皇为了他的皇位牢固,在三叔还很年幼的时候,就让太医院的人喂了我永绝子嗣的汤药。啧啧啧,你说他多狠毒啊。三叔这么多年,一直忍辱负重,便是为了能有这一日,亲手将他唯一的儿子送走。” 他忽地高高地举起双手,望着殿门外渐渐消散的暗霾:“这么些年贫僧在五台山上的汲汲经营,便是你派了千军万马来攻,贫僧也不怕。” 魏祈恍然:“怪不得三叔时不时的就往五台山跑,说是为父皇祈福,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忠王鄙夷地看了魏祈一眼:“祈福,他也配?我恨不得他即刻坠入地狱,永不超生!好了,与你废话不少,也该送你上路了。” 他高高举着的双手用力一击,发出清脆的掌声。 从重重的帐幔后面,忽地钻出了数十个持着木棒的年轻和尚。 “将这些人,给我乱棒打死!” 大福二福与素衣,顿时神情戒备,团团将魏祈围起来。 赵锦衣与彩衣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无人理睬。莫不是,忠王没认出自己? 魏祈笑道:“三叔,我的侍卫可以以一敌百,你不过区区数十人,怕是不够罢?” 忠王也笑道:“我的好侄儿请放心,这些人不过是开胃的小菜,倒下一个便有一个前赴后继地补上,定能将你们打成肉酱,好塑成罗汉的佛像。” “再说了……若是他们还不能,这十八罗汉的佛像里,可还藏着淬了毒的箭,只要殿门一关,这万箭齐发的景象,贫僧已经见识过了,煞是好看。” 魏祈高声道:“二叔素来对你也不满,你就不怕二叔事成之后过河拆桥?” 忠王却是双手合十:“善哉善哉,侄儿话竟是这般多,可三叔却是要赶着布施去了,这山下还有不少老百姓等着活佛转世的贫僧布施呢。” 说着便要转身离去。 忽地听得一声娇喝:“魏天峰,我才不信你那十八罗汉里有箭!” 忠王目中精光一闪,望向在角落里其貌不扬的赵锦衣,自是懒得理会,抬脚便要走。 却听得小姑娘笑道:“我是赵庆的孙女赵四,忠王前些日子对我穷追不舍,欲取我性命,如今却是不认得我了?” 忠王眉毛轻挑,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赵锦衣:“哦,原来竟是你这小蹄子。贫僧倒是忘了,这趟浑水,宋景行既然来了,又怎地少得了你?不过正好,此前留着你性命,是因为还惦念着你姑姑当年的一点情谊,才没有对你痛下杀手。” 赵锦衣步步逼近忠王,脸上笑容甜美:“我很想知道,当年我的姑姑与你到底有什么交情,竟叫你在二十年后仍旧忌惮于她?” 魏祈眉头猛地一跳,赵锦衣这是要作甚?! 第318回 阎罗将军 忠王眯眼,看着被乔装打扮得灰不溜秋的赵锦衣,总算在眉眼之间寻到了赵家人的一些特征来。 “交情?”他慢慢地咀嚼着这两个字,目光忽地变得深远,像是陷进了遥远的回忆之中。却是须臾,他咬牙切齿道,“什么交情,不过是你姑姑太过狡诈,竟骗了我!” 说着已经是狰狞着脸孔:“如今你与她亦是一样的狡诈!不过,有当今太子陪你在黄泉路上做伴,你这小蹄子也算是赚了!” “给我上!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打成肉酱!” 不出魏祈所料,此时已经走近忠王的赵锦衣眉眼轻笑,忽地抬手,一枚银针疾飞向忠王!她存着的便是这个心思!擒贼先擒王,忠王若死,那些歹人慑于魏祈威严,决不敢再造次! 却是在千钧一发的瞬间,一道寒光一闪,只听得“叮”的一声,银针落地,忠王哈哈大笑起来:“不过雕虫小技尔,你一个小蹄子,竟想暗算我?这是宋景行给你做的暗器罢?倒是精致,只可惜伤不了贫僧!在这五台山,贫僧便是如来佛祖!法力无边!” 赵锦衣抿唇,却是将暗器对准方才将银针打落的那人,嗤笑道:“我就不信你能躲过我所有的银针!” 说着一抬手,便作出了要发针的动作。 那人是个年纪极轻的和尚,护在忠王面前忠心耿耿,见赵锦衣欲动作,举着大刀便想将银针挡下,可谁知赵锦衣只是虚晃一枪,竟将右手搭在左手上,衣袖一滑,露出了左手腕的一个更精致的物什!可恶,她竟然左右开弓! 年轻和尚暗叫不妙,心神一分,竟是遭了赵锦衣的暗算,颓然瘫在忠王面前。 忠王大怒,斥道:“将这小蹄子给我剁成肉酱!” 他原本是要亲眼看着魏祈去死的,可情势所迫,不得不在其他人的护卫下撤出宝殿。临走前,他嘶吼道:“关门,放箭!” 殿中万箭齐发,他不愁他们不死! 此时山间薄雾悄悄散去,金乌挣破云层的禁锢,在山间洒下柔和的阳光。万千佛阁沐浴在金色阳光下,让人心生敬畏。 忠王喘了口气,在护卫的拥趸下走到凭空悬出的空地上,望着跳跃而出的金乌,一阵神清气爽。 有护卫恭敬地问:“法师可要亲眼去瞧他们的死状?” “自然要看!”忠王一挥宽大的袖子,慈眉善目,“今夜贫僧还要超度他们的亡魂,好叫他们早日投胎。” 护卫赶紧拍马屁:“法师心胸宽广,真乃如来佛祖也!” 忠王哈哈大笑起来,惊起在寺庙中过夜的鸟儿,鸟儿纷纷起飞,一番景象竟然煞是好看。 忠王吁出一口浊气:二十年了,他终于得偿所愿,即将成为鲁国最尊贵的人!魏天龙不是让他断子绝孙吗?他便直接杀了他的儿子! “开门!”忠王转身,看着面前的宝殿,意气风发。 厚重的大门被推开,预料之中的血肉横飞却没出现,宝殿中倒是乱七八糟的插满了箭,可原本应死在里面的人,却凭空消失了。 忠王的脸沉下来,不可能,四周都有他们的人,魏祈等人不可能逃脱。他们定然还在这殿内! “给我搜!死要见尸,活要见人!”忠王的脸都要气歪了。 “魏天峰!你意欲谋害太子,罪大恶极,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忽而一道声音如钟般传来,震得那些歹人心头发怵。 却见曜曜日光中,一人穿着金光闪闪的盔甲站在那处,手中一杆长枪傲然挺立,枪头寒光闪闪。 忠王眯着眼,因为逆着光,看了须臾才看清那人的面容,却见那人面庞威严,两道剑眉倒竖,脸上美髯飘飘。 忠王笑了:“原来是莫罗将军。素来听闻莫罗将军手上沾的血腥太多,是以从来不敢前来佛门圣地,生怕佛祖震怒。怎地,莫将军还是屈服在权势之下,来救那不争气的魏祈了?” 莫罗剑眉一挑:“本将军与殿下,怕是有十来年没见面了罢。原以为殿下在五台山替天家祈福,能修身养性,去除心魔,却不成想,忠王殿下到底没能敌过心中疯魔,反而还成魔了。” 忠王哈哈大笑起来:“既然知晓我已成魔,莫将军竟然还是要淌这滩浑水?若是莫将军臣服于我,我倒是可以饶莫将军一命。” 莫罗语气冷冷:“光天化日的,殿下竟然作起白日梦来。臣服于你?啊呸!若是本将军向你低了头,怎地对得住千千万万因为你偷工减料造出的劣质军械而死于非命的将士们?” 他紧紧握着手中长枪,猛然一杵,众人竟然觉得脚底下微微晃动,不禁心头一惊。这莫罗将军素来威名在外,又因为他名字中有一个罗字,是以敌军又称他为“阎罗将军”!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便是他只身一人独闯五台山,他们的性命也堪忧! 忠王宽袖一甩,双手合十:“莫将军此言差矣,若是那些人心中无魔,凭贫僧一己之力,怎么能搅得风起云涌?可见他们人人都是魔!” 莫罗眉眼冷然:“废话少说,天家已下旨,若是魏天峰诈死,见人格杀勿论!” 忠王又哈哈大笑,他这一笑,竟然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我就省得,魏天龙那厮,压根不相信我在五台山是真心实意的替他祈福。他从头到尾,都在猜忌我……哈哈哈,好一个兄弟情深,好一个兄弟相残!”笑完却是神色狰狞,“谁能将莫将军项上人头斩下,我便赐他为威严大将军!” 功名诱利在前,方才还忐忑的歹人动心了。莫罗将军是威勇无比,可他只有一人,怎地敌得他们上千人的攻击?便是采取前赴后继的攻击,也能活活将他累死! 可他们,以及忠王,低估了莫罗。 战场上的剧烈与残酷,哪能是他们这帮畏缩在五台山的歹人可以想象的? 莫罗顶天立地地站着,于浩然正气之间,剑眉倒竖,大手紧紧攥着长枪,忽而长啸一声,长枪竟然带着万钧之力,穿越乌泱泱的歹人,直刺忠王魏天峰! 魏祈只来得及喊了一句:“留他一条狗命!”便眼睁睁地看着那杆曾经取过无数敌人性命的长枪穿过忠王肥硕的身躯,直插进宝殿墙壁! 风止了,云停了,众人的呼吸有须臾的停滞,而后,像是无头苍蝇一般,欲逃向各处。 大福站在二福肩上,气沉丹田,朗声喊道:“太子有令,若是能将魏天峰罪行指认者,从轻发落!” 赵锦衣护着彩衣,站在巨大的柱子下,看着忠王瘫在地上,嘶嘶的抽搐着,心中闪过一丝遗憾。 终是无人晓得,姑姑赵承娇当年用什么法子诓住了忠王。 她极目朝山下望去,只见云雾缭绕中,有一个高大的人影疾步从羊肠小道穿上来。那人渐渐走得近了,她的眼中也渐渐湿润了。 是宋景行,是她的宋哥哥。 彩衣也看到了宋景行,骇然道:“小四姐姐,那人浑身都是血!” 赵锦衣没搭话,只朝宋景行飞奔而去。 魏祈转头看了一眼,只见娇小的身影扑到宋景行面前须臾,宋景行趁势倒在赵锦衣的身上。 魏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望着冉冉升起的金乌,而后吩咐:“传令下去,务必将五台山上所有的角落都搜遍,不放过一件罪证。” 五月十八,御史曾诚上奏折,弹劾御史蒋越清。 第319回 回京 五月末的五台山还有些冷。 赵锦衣裹紧斗篷,提着热气腾腾的粥与素馒头,缓缓上坡。 坡上是寮房,此时时辰还早,四周都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的和尚做早课的声音。 赵锦衣推开寮房的门,一眼便看见宋景行站在窗户旁,深深地舒展着修长又结实的腰肢。因为是在室内休养,又刚刚起来,他只穿着薄薄的燕居服,这么一舒展,燕居服便紧紧贴着他的身材,显露出让人不由得喉头一紧的曲线来。 “咳。”赵锦衣不得不咳嗽了一声,提醒宋景行。 尽管朝夕相处已经有些日子了,但她还是不适应。 宋景行转头,对她柔然一笑:“回来了?” 赵锦衣若无其事地将食盒放在小桌上:“快趁热吃了。” 宋景行在小桌上坐下,因为长腿太长不得不分叉着。赵锦衣看到他这个动作,又想起往日某人将她揽在大腿上这般那般的情景,脸不禁红了红,低着头将食物逐一取出,才放好筷箸,细腰忽地被炙热的大手一揽,人就坐在了往日熟悉的大腿上。偏生那人还将脑袋埋在她后背,一阵低语:“我想你了。” 赵锦衣僵硬得不敢动弹,一颗心跳得如雷般,低微地回应他:“我不过是去拿早膳……” “可我还是想你了。”背后的男人沉沉低语。 赵锦衣没再说话,只由宋景行抱着自己。那日他足足昏迷了三日三夜,浑身都是大大小小的伤口,血流不止,她求魏祈给了两颗回魂丹,硬硬塞进他嘴中时,颤抖得都宛若置身冰窖。 幸好最终是救回来了。 醒过来之后的宋景行,对她异常的依赖。 赵锦衣想起这些,忍不住责怪他:“以后你可莫要再骗我了。”他说他穿了金罩衣,其实那不过是一件与金罩衣相仿的衣衫。她竟叫他骗了。 宋景行低低地嗯了一声。 “还是快些趁热吃罢。吃完之后还要赶路呢。要不,我喂你?” 宋景行的大手轻轻握住她的:“不用。” 二人又静静地温存了一会,才开始用起早膳来。 物什都收拾好了,打成两个小小的包袱。 晨光热烈起来的时候,房门被敲响:“宋侍郎,可都收拾好了?” 门扇打开,赵锦衣对上二福的脸:“都收拾好了。” 二福道:“马车都安排好了。”说着恭敬地伸手,接过赵锦衣手上的包袱:“主上吩咐了,二位尽管差遣属下。” 宋景伤势未大好,赵锦衣是凡事都不大让他动手,见二福如此,自然从善如流:“好。” 三人走到下面,只见魏祈就站在山间小道上,一身蓝地宝相团花的衣衫显得他一张芙蓉面更是出尘脱俗:“宋侍郎,赵四姑娘。” 彩衣穿着青布裙子,头发被梳成两个小髻,这些日子在山上调养,身高蹿了一截,皮肤白皙了些许,竟然有些亭亭玉立的模样了。 她见到赵锦衣,欢喜得叫道:“小四姐姐!” 素衣仍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看了一眼赵锦衣与宋景行,没作声。还真是气人,大家都在五台山上吃苦,偏偏赵锦衣出落得越发动人。便是仅着粗布衣裙,也难掩她清尘脱俗的气质。 魏祈笑道:“天家有令,命我等速归京都,是以马车许是会走得快些,昼夜不停,各位不会有意见罢?” 自然没有。 赵锦衣只担心宋景行的伤势,但昨日圣旨到后,五台山有名的悟了和尚便过来替宋景行诊了脉:“宋侍郎脉象平稳,已无大碍。” 仿佛所有的人都在催他们回去。 也是该回去了,离开京都已经快一月,家书已经来了四五封,阿爹阿娘很是担忧她与宋景行。尽管宋景行升任工部侍郎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他们耳中,但一日不曾见到他们,他们就一日不放心。 若不是天家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前往五台山,怕是他们早都来了五台山。 马车下了山,速度便加快了不少。 日头爬上正中天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出了五台县的辖地。 马车仍旧没停,所有人都在马车上或马上用干粮。 宋景行是伤员,赵锦衣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根用厚实布条裹着的竹筒,拔开塞子,倒出还热气腾腾的粥,轻轻递给宋景行:“这是僧人教我的法子。” 宋景行捧着粥,只吃了半碗,就递给赵锦衣:“这阵子你为了照料我,都瘦了。” 其实赵锦衣并没有瘦。她只不过和彩衣一样,又长高了一些,她骨架本来就娇小,这一长高,倒是显得高挑了。 也更出落得好看了。 赵锦衣将那半碗粥吃完,轻轻伏在宋景行胸膛上:“那回京之后,你可得好好报答我。我听闻百味居新出了好几样菜式,连我阿娘不喜食外头席面的人都吃了两回。” 宋景行轻轻抚着她柔软的发丝:“好。” 原本五六日的功夫才能回到京城,但马车一路不停,竟只用了两日半的功夫便回到了京城。 彩衣好奇地望着熙熙攘攘的京城街道,双眼都不够用了。 二福过来传话:“天家急召宋侍郎进宫,太子命我等将赵四姑娘送回家中。” 彩衣依依不舍地与赵锦衣告别:“小四姐姐,以后我会常来看你的。”小姑娘还不省得,她这一进深宫,怕是再难以出来。 赵锦衣送了她一个锦囊:“以后听七爷的话。这个锦囊,待你有了难处再打开。” 彩衣点头:“嗯!”七爷生得那般好看,定然是一个很好的主子。 二福负责送赵锦衣家去,车才过了康乐坊的坊门,就有人拦住了马车。 二福皱眉,这拦车之人他认识,是熊家的二管事熊桥。 熊桥倒是恭敬:“车中可是赵四姑娘?这是我们夫人的请帖,请赵四姑娘务必在三日之后到熊家赴宴。” 态度倒是恭敬,话说完,将请帖往二福手中一塞,竟兀自离去。 纵然是二福这般好脾气的人,也不由得怒了:“你这人……” 赵锦衣赶紧撩帘:“二福,请将请帖给我罢。”若是她说没有接到请帖,熊家却是要怪罪在二福身上了。而二福又是太子的人……赵锦衣觉得自己的脑瓜子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马车还没驶动呢,又有人过来了,这回的人二福倒是熟:朱家的二管事朱高。 朱高先是客客气气问候了二福,问候了太子,才转入正题:“我们夫人在三日后在家中设宴,请赵四姑娘务必光临。” 他客客气气地将帖子递到二福手上,又客客气气地离开。 赵锦衣将两份请帖展开,却是无奈地笑了起来。 两份请帖宴客的时辰竟然都是一样的。 二福道:“赵四姑娘,不妨我将此事告知太子殿下……” “不用。”赵锦衣唇角扬起,“此事还是不要惊动殿下为妙。” “可……”二福是真心想替赵锦衣解忧。 “真不用。”赵锦衣语气坚定,“不过是一件小事。” 因为宋景行又升官了,本来有些门可罗雀的赵家又热闹起来。 赵锦衣下车时,来来往往的客人压根没看到身穿粗布衣衫的她。 朱氏罕见地在二房大门门口迎来送往:“您快快往里请!” 赵锦衣拎着那两个粗布包袱,正欲进门,被朱氏叫停:“哎,哎,你是哪家的姑娘?怎么没有自报家门就往里闯?我们赵家可是有规矩的人家,容不得你放肆。” 第320回 太子党 赵锦衣微微侧头,直直的看向朱氏:“我进自家门,还得经过三叔母允许?” 朱氏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呆呆的看了赵锦衣须臾,才认出身穿布衣的竟然是有一个好夫婿的侄女赵锦衣。 她的脸当即就变了:“哟,是衣儿啊,你穿得这般朴素,叔母竟是不认得你了呢。” 赵锦衣没理她,径直进了门。 这一进门才发觉家中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箱子,长春与梅染正愁眉苦脸地站在一旁。 赵锦衣走到二人跟前,只瞄了一眼梅染手中的帐薄,道:“这些都是何人送来的,只管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姑娘!您回来了!”长春与梅染又惊又喜,长春甚至还往她后头看了一眼。 赵锦衣忍不住笑道:“宋侍郎进宫面圣了,没有与我一道回来。梅染,这些事就交给长春作罢,你随我回房。” 梅染分外雀跃,兴奋道:“姑娘,姑爷做了侍郎,那以后您嫁过去,可就是夫人啦。” “这做夫人哪有那么容易,还得向天家请封呢。再说了,还有宋伯母呢。” 对那些诰命什么的,赵锦衣并不以为意,只想赶紧的好好沐浴一番,梳洗过后再向爹娘与祖父请安,而后再舒舒坦坦的睡上一觉。 尽管在五台山上日日听着和尚们念经的声音,但睡得始终没有在家中踏实。而且她的的确确没有好好地沐浴过了。五台山上气温低,并不觉有什么,但一路南下,回到京都,终于感觉到了夏日的燥热。 沐浴时,梅染叽叽喳喳的告诉姑娘:“姑娘果然猜得没错,姑娘走后不久,那荣华郡主的请帖便到了。我们推托姑娘到外面休养,她还不信,到了夜里还派了贼人来试探。” 赵锦衣只笑着,没有说话。 却是还在擦拭头发的时候,吴氏就来了。 赵承德还没有下值,没有一道过来。 无衣提着吴氏亲手熬的鸡羹与百味居新出的菜式,香气四溢。 吴氏细细地端详着女儿:“瘦了。” 赵锦衣哭笑不得。阿娘与宋景行的眼光可真是如出一辙。 但还是将吴氏熬的鸡羹吃了个精光,再吃了一大半菜,肚子肉眼可见的鼓了起来。 吴氏瞧见女儿无虞,便叮嘱她:“若是无事便早些歇下。瞧你那眼窝,都青了。” 吴氏这是心疼女儿。 赵锦衣遵母命,踏踏实实的睡下去,却是在华灯初上的时候,陆婆子递进来一张精美的帖子:“姑娘,外面的人说,是一位叫做七爷的请您到天目书局去。” 魏祈?魏祈寻她作甚? 赵锦衣问陆婆子:“可有姑爷的消息?” 没有宋景行的消息。但天家才擢升他为工部侍郎,理应不会对他怎么样才是。但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天家喜怒无常,万一……或许魏祈寻她,是为了宋景行的事。 她翻身下床:“梅染,替我梳头。” 快进入六月的天气,有些许热意。 梅染翻出新做的青色薄纱襦裙,给姑娘打扮得清新脱俗。 赵锦衣摇一把团扇,穿着薄底的绣花鞋,灌了一碗冰镇绿豆糖水,才不紧不慢出门去。方才挤了满院子的笼箱,已经被清走了。 长春意气风发,牵着骏马,站在洗刷得干干净净的马车面前。姑娘终于回来了,他终于又有了用武之地。 夏夜的京都街道热闹依旧,忠王在五台山欲造反的消息一点儿都没传到京都来。 忠王薨在五台山,乃是真心实意的为天家祈福,是以如来佛祖才召他而去。原步军司都指挥使宋景行建造陵墓有功,天家特意将其擢升为工部侍郎。 宋景行被擢升的消息倒是小小的轰动了一下。 一个工匠出身的小官吏,短短数月竟平步青云,大有当年肖利之风。 但这消息很快便被御史曾诚与蒋越清互掐给盖过去了。 曾诚的名声一直平平,但与蒋越清互掐时,却是越搓越勇,大有与蒋越清争得不死不休的决心。 但……天家明明知晓蒋越清是勇王的人,还是轻轻放过了蒋越清。 赵锦衣坐在马车上,摇着团扇,望着灯火阑珊的街道,忽而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马车转入朱雀大街后面的巷子,天目书局灯火通明,门口杵着赵锦衣最讨厌的素衣。 素衣竟然还难得的抹了一下口脂?赵锦衣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下车时却若无其事地遮住自己轻轻扬起的唇角。 素衣许是从来不打扮的缘故,选的口脂颜色并不是十分适合她。 但赵锦衣没说。她怕她说了,素衣会觉得她是在嫉妒。赵锦衣轻轻的吁了一口气,素衣到底是哪只眼睛看出来,她对魏祈居心叵测的呢? 上了楼,彩衣竟然也在。 彩衣穿了一身粉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髻上扎着同色的发带,眉毛修得细细的,倒是显得一双眼神采飞扬。 彩衣扑上来:“小四姐姐!” 赵锦衣望着她背后的男人,轻轻一笑:“彩衣很美。” 魏祈穿着醒骨纱做成的燕居服,神情轻松,酒涡微微显现:“四姑娘。” 赵锦衣要行礼,魏祈仍旧挥挥手:“我说过了,在外面不必拘谨。” 既如此,赵锦衣便开门见山:“祈郎君与宋侍郎一道进的宫,为何不见宋侍郎?” 魏祈脸上的酒涡消失了,正式道:“四姑娘莫慌,我此时便是为了此事而来。宋侍郎不过是临时受命,在宫中修缮明堂。天家欲在明年元日再登明堂,与天共庆,赏我鲁国大好河山。” 明堂?便是在十年前被一场大火烧得只剩两层楼的明堂? 修建明堂劳民伤财不说,最要紧的是,当年负责建造明堂的工部侍郎拿着图纸,与能工巧匠杨凯一道葬身火海之中。 那时候民间便有传说,说这明堂乃是不祥之物,是上天对天家的警示,天家就不该花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来建造明堂。 可如今,天家竟然心血来潮,重建明堂?而且还指定了宋景行修缮?此中必有蹊跷! 见赵锦衣脸上疑窦横生,魏祈不得不替自己解释:“此事我曾想拦下来,可天家意已决,还杖责了几个持反对意见的大臣。哦,我相信也不是那位石宝林的主意,我听闻,那位石宝林并不受宠,不过是被宠幸了几日,还不至于能左右天家。” 赵锦衣轻轻抿唇:“民女省得了,多谢祈郎君替民女传话。民女告退了。” 魏祈赶紧道:“还有一事,此前说好的事情,四姑娘可还记得?” 赵锦衣挑眉,若是她在今夜应承了魏祈接管天目书局与春光阁,那她以后便是不折不扣的太子党了。 可便是她不接管天目书局,这京都里身份最尊贵的那位,还会相信她的清白吗?从魏祈寻上她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被别人认为是太子党了罢。或许在更早之前,她费尽心思创建玲珑书局,就注定有这么一日。 “好。我答应。”赵锦衣不得不屈从。 不管是为了赵家,还是为了在宫中的宋景行,她都得答应下来。反正,事情不会更糟了。 魏祈的酒涡又若隐若现:“还有一事,彩衣就留在你身边罢。” 第321回 姜还是老的辣 巍峨宫殿,在沉沉的夜色中像是蛰伏着不动声色的怪兽。 夜风瑟瑟,站在曾经被大火烧过的明堂之上,更是有一种让人莫名的沧桑感。 苏博身着紫色宽袖官袍,敛目站在宋景行身旁:“重建明堂,可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宋景行初初回京,还没来得及做好官服,仍旧是穿着普通的布衣,可站在苏博身边,气势丝毫不逊于苏博。苏博的话落下,他并没有要接上的意思。 苏博也不在意:“但景行天资聪慧,天家慧眼识珠,将重建明堂的事情交给景行,乃是英明之举。” 宋景行仍旧没搭话。 按道理,苏博如今,可是宋景行直属上司,而又曾经在天家面前力荐他做官,苏博于他,有恩。 宋景行忽而道:“方才有人告诉我,推荐下官重建明堂,乃是苏尚书的主意。” 苏博忽而笑了:“景行巨才,不应该在兵部做些吃力不讨好的活。莫罗虽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可破了军械案,他便要返程回边城了。忠王与天家,到底是亲兄弟,军械物料贪污一案,天家多少照顾了一下自己的面子,该深究的,却轻轻放下。” 言下之意,宋景行奉莫罗之命查的案子,可能得罪了不少人。朝廷官员根深交错,天家重拿轻放,却是有人觉得宋景行损害了自己的利益,而对宋景行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而宋景行只有紧紧地依附着自己,才是明智之举。 宋景行亦笑了:“景行谢过苏尚书荐举。” 苏博负手而立:“老夫老矣,没有几年便要致仕。纵观整个朝野,除了景行,无人能接老夫的位置。当年老夫因为主持修建明堂而得天家重用,如今景行若是能借着重建明堂而得天家青眼有加,实乃老夫夙愿。” 宋景行听完,只静静伫立着。 苏博忽地叹了一声:“其实老夫还有一个十分自私的请求。楚楚已经将她怀着遗腹子的阿娘接回家中,如今她嫁给了宁咏,可宁咏有些护不住她们娘俩。老夫竭尽全力地助景行,是希望有一日,若是楚楚陷于囹圄,还请景行贤弟拉她一把。” 宋景行的眉头蹙起,正要拒绝,苏博却抢道:“老夫省得她做了天大的错事,可人无完人,她又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还请景行贤弟与赵四姑娘不要放在心上。老夫,老夫,在此求景行贤弟了……” 发须皆白的老人,忽而一脸哀地要跪下来。 宋景行伸出长手,轻轻地抬起苏博。 他沉声道:“下官与宁咏相处过,宁咏虽然有些书生意气,可还算聪慧,怎地护不住苏家?” 苏博咬牙,老脸忽地一阵羞赫:“其实你们小年轻的事,老夫都清清楚楚。楚楚曾想择贤弟为婿,却不料被贤弟拒绝了。楚楚这才退而其次,选择了宁咏。老夫听说,他曾有意与……可楚楚不过才朝他伸出橄榄枝,他转头就愿意与楚楚在一起……他虽然早早就有了功名,却迟迟不敢参加殿试,是为何,是胆小,是恐惧失败!是以他见另有捷径可走,自然迫不及待地紧紧抱着苏家的大腿……” 苏博自曝家丑,可宋景行最后还是没应承:“苏尚书,恕下官不能从命。下官未婚妻临出发五台山前,还曾受苏姑娘邀请到苏家做客。苏姑娘怀的是什么样的心思下官不得知,但只要下官的未婚妻一日不谅解苏姑娘,下官便不能违背她。” 苏博长叹一声:“倒是老夫难为景行贤弟了。既景行贤弟还瞧得起宁咏,这回重建明堂,老夫就让宁咏跟在景行贤弟身边,景行贤弟可要多督促督促他,让他早日成才。” 姜还是老的辣,合着苏博这老狐狸长篇大论,又要跪求什么的,原来是为了替宁咏铺路?宋景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到底还是自己功力不够,给苏博钻了空子。 苏博手上还有一份当年建造明堂的图纸。 他倒也不藏着掖着,将图纸交到宋景行手上,亲切地拍了拍宋景行的肩膀:“景行贤弟身负重任,可要心无旁鹜,全力以赴重建明堂啊。如今放眼整个朝野,景行贤弟的风头最盛,这一举一动,可不能行差踏错啊。” 宋景行眼中微光闪过,最后微微一笑:“有劳苏尚书告诫。重建明堂,下官定然全力以赴。” 苏博年老体弱,进宫自有天家亲自赏赐的轿辇。他坐上轿辇,朝宋景行挥挥手:“不用送了。” 宋景行站在原地,目送着苏博离开。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黄门走过来,微微昂着头,睨着宋景行:“奴婢见过宋侍郎。天家口谕,在明堂重建好之前,宋侍郎不得无端离开明堂。若是有要事,须请奏天家,天家准许后,方能离开。” 宋景行眉头一挑:“正常官吏每月还有休沐呢,我不过是负责重建明堂,却不能离开此处?” 小黄门一板一眼:“重建明堂,乃是鲁国今年重中之重的要事,届时天家可是要亲自登上明堂庆祝元日的。宋侍郎就不怕离开的当儿出了差错?” 宋景行的手微微攥紧,须臾之后才微微笑着:“我省得了。” 明堂旁边有几间偏殿,小黄门就将宋景行安置在其中一间偏殿中。 宋景行道:“那我的换洗衣服……” 小黄门道:“已经着人到宋侍郎的家中去取了。宋侍郎请放心,以后奴婢便是伺候宋侍郎的,宋侍郎只管差遣奴婢。宋侍郎若是想念家人,是可以写家书的,但不要提及修建明堂之事。” 言下之意,是宋景行写的家书,他们都会看。 这与软禁有什么区别? 宋景行望着盘踞在地上的庞然巨物明堂,忽而觉得如今的自己如履薄冰。阿娘她们他倒是不担心,可锦衣…… 小黄门开始清扫房间。 像是大火之后,这些房间都不曾清扫过,积了厚厚的灰尘。小黄门用薄面巾裹面,一边飞快地扫着,房中灰尘飞舞,宋景行不得不走出房外,却是碰上了一个身穿青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这猛然一看,中年男子的面容竟然有几分熟悉。 中年男子大咧咧地看着宋景行:“这位便是近来大出风头的宋侍郎了?” 宋景行不动声息:“正是。不知你是何人?” 中年男子哈哈一笑:“我?我乃是熊耀的大哥熊伟。前不久听得愚弟说,宋侍郎护起女人来十分霸气,如今一瞧,却是不过尔尔。” 熊伟长得与熊耀的确有几分相似,只不过熊耀年轻,朝气蓬勃,而熊伟看起来容貌憔悴,像是长年睡眠不足的样子。 熊伟尽管官阶低,可脾气却不小。按礼制,他是要朝宋景行行礼的。但仗着姐姐是宠妃,他压根没将宋景行放在眼里:“忘了自我介绍,我乃是司天监派来的,专门夜观天象,判定每日开工的时辰。” “嗤,你日日借着夜观天象,借机吃得烂醉如泥,竟也好意思称自己是司天监的?” 从夜色中缓缓走来一人,对着熊伟毫不客气地怼起来。 熊伟顿时跳脚:“唐斌,怎地哪哪都有你!” 那人生得俊朗,一身青色官服愣是被他穿得飘逸:“下官唐斌,见过宋侍郎。哦,下官乃是朱家大姑奶奶的夫婿。如今亦是供职于司天监。” 第322回 宋侍郎 正在扫地的小黄门走出来,恭恭敬敬地分别给正在对恃、怒目圆睁的二人行礼:“熊司天监丞,唐司天监主簿。您们来了,就住旁边这两间房子可好?奴婢早就打扫好了。” 熊伟当即哼了一声:“你可好好菜好饭的伺候着我们,不然我可向我姐姐告状。” 唐斌嗤了一声:“多大个人了,还动不动的就要告状,丢人。” 眼看二人又要开始斗嘴,宋景行负手,往明堂而去。 二人对视一眼,却是不约而同的跟上去:“宋侍郎,你要作甚?” 宋景行回头,看了熊伟一眼:“不省得熊监丞此时夜观天象,可否允许本官进入明堂里面?” 熊伟十分怪异地看了宋景行一眼:“此时明堂里面黑峻峻的,你进里面作甚?” 宋景行没理他,只径直往明堂走去。 熊伟与唐斌只得紧随其后。 小黄门提着灯笼紧紧跟上来:“宋侍郎做事勤快,着实让人钦佩。” 宋景行微微一笑:“本官不过是生怕到了明日不宜进明堂,这才趁着天象允许,进去看看。” 熊伟怪叫一声:“宋侍郎,你竟敢拿我的话来噎我!” 唐斌嗤笑一声,对宋景行道:“下官对宋侍郎仰慕已久,宋侍郎若是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下官。” 宋景行只微微颔首:“有劳唐主簿。” 熊伟看看宋景行,又看看唐斌,忽而道:“好呀,唐斌,你这是在拉拢宋侍郎……” “熊主簿慎言。”宋景行语气冷然,“本官职责,乃是天家亲赐,本官效忠的,是天家。熊监丞若是有意见,尽管上奏天家。” 他就站在那处,身形挺拔,背后是黑洞洞的明堂。 熊伟总算闭了嘴。他自然是调查过宋景行的。听说此人出身工匠,身份低微却得苏博青眼,后来虽然被罢官,但却在最快的时日内迅速崛起,这官职,是越爬越高。若说宋景行没有野心勃勃,他才不信。姐姐熊贵妃叮嘱过他,要先巧妙地敲打宋景行,再拉拢他,但熊伟不服气,宋景行出身低微,却平步青云,他出身高贵,姐姐是贵妃,老父亲是宰相,他却只能做一个丝毫没有存在感的正七品的司天监丞。原来他对宋景行是不屑一顾,此时忽地有些畏惧之心。听说身份越是低微之人,手段越是厉害。为了预防宋景行在黑峻峻的明堂里对他做手脚,他到底是闭了嘴。 明堂走水之后,还尚未修缮过。甚至连里面,都不曾清扫过。火烧的痕迹以及陈年的累积灰尘,空气中漂浮着奇怪的味道。 宋景行问那小黄门:“此前的工部侍郎与杨工匠被烧死在何处?” 小黄门道:“就在被烧毁的三楼上,听说那位工部侍郎都被烧得快成灰了。”不知怎地,他说起工部侍郎时,咬得特别的重。 唐斌睨了小黄门一眼,没说话。 小黄门提着灯笼,往楼梯而去:“宋侍郎,熊监丞、唐主簿,请从此处上楼。” 暗夜之中,就得小黄门手上提着的那盏灯笼发出幽暗的光。朝四处望去,触目皆是奇形怪状的黑影,仿佛是在暗夜里蛰伏着伺机而动的野兽。 熊伟忽地后悔,方才不该冲动的挑衅宋景行。有哪个脑子正常的人会在黑漆漆的时候进来这曾经烧死过人的地方! 小黄门踩上楼梯,楼板吱吱嘎嘎的响,在黑暗中这种声音更是被放大,听进人的耳朵中更是觉得四处鬼影憧憧。 熊伟越发的后悔。他就不该拿话来刺宋景行! 忽而听得宋景行道:“若是熊监丞害怕,可以先行回去。” 他是害怕,若是没有唐斌在,他早就回去了。可熊家不能输!为了姐姐熊贵妃,他更不能输!熊家与朱家斗了这么多年,何曾认过输?若是认输,那就是家族之耻。熊伟抬头挺胸,望着宋景行:“笑话,我熊伟岂是胆小如鼠之人?” 宋景行闻言不语,只深深地看了一眼熊伟。 熊伟存了什么心思,他自然一清二楚。 他素来是个务实之人,一心只想干事实,是以苏博二顾宋家,他是完全不为所动的。他虽没做过官,但在领着工匠替官府做活之时,领略过那些官吏的变脸。对上头谄媚逢迎,对平民老百姓动辄打骂,绞尽脑汁克扣工匠工钱。如此为官之道,他是不屑一顾的。 熊伟仗着家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司天监丞,尚能对他这个侍郎颐指气使,那换成是其他的平头老百姓呢? 宋景行不动声色,一步一步丈量着年久失修的楼梯。 吱嘎吱嘎,吱嘎。 不过才走了一次,他就已经将这段楼梯的情况了然于心。 若是没有那场大火,明堂乃是天家命人修建来专门彰显鲁国繁荣昌盛,理应是富丽堂皇的。但就着昏暗的灯光,触目之处,皆是被烧过的斑斑黑影。 小黄门提着灯笼率先登上二楼,忽地厉声喝道:“谁!” 仿佛有人慌乱地奔跑,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板间跳跃。 熊伟吓得赶紧攀着楼梯,颤着声:“不会是那侍郎与那杨工匠的鬼魂吧!” 唐斌走在最后,闻言笑了:“熊监丞,此处乃天家宝地,天家乃真龙天子,何来的鬼怪,熊监丞勿要胡言乱语。” 小黄门提着灯笼,昏黄的灯光在下,映着他清秀的面容:“都怪奴婢大惊小怪,吓坏了熊监丞。奴婢瞧着清楚,方才那些,不过是无人喂养的野猫。” 熊伟一股气无处可发泄,顿时骂道:“你这小黄门,草木皆兵,胆子真小!” 也不省得到底是谁胆子小。 小黄门赔着笑:“都是奴婢的错。” 宋景行已经径直往上面走去,都懒得理会他。 此时唐斌已经越过熊伟,紧跟在宋景行后面:“宋侍郎为何一定要去三楼察看?听说当年,那侍郎与杨工匠死得极惨。” 宋景行微微侧着头,问唐斌:“本官对当年之事一无所知,唐主簿若是知晓,可否告知详情?” 唐斌微微笑着:“其实下官也知之甚少。” 吱嘎吱嘎,吱嘎,宋景行踩在楼梯上。再往上数阶,便是被烧毁的三楼了。他已经可以感觉到风从不曾遮盖严实的楼梯口灌进来。 风呜鸣着,仿佛有人在哭嚎。 宋景行转头看唐斌,问:“那位侍郎,姓甚名谁,是何处人士?这些唐主簿可知否?” 唐斌一怔:“这,下官还真是不大清楚。那位侍郎,似是姓陆?还是姓马?” “什么陆啊马啊。”熊伟紧紧贴着唐斌,闻言粗声道,“那侍郎姓宋,就是京都本地康惠坊的人,原来是肖利一手提拔起来的,官至屯田部郎中。后来肖利被抄家,他一直默默无闻,后来天家要修建明堂,便将他擢升为工部侍郎,主持建造明堂呢。谁料那宋侍郎竟与那肖利一般,贪得无厌,竟然在修建明堂的过程中贪污受贿,被杨工匠发觉,二人吵了起来,那宋侍郎一不做二不休,刺死杨工匠,自己在自戗前一把火烧了明堂。那仵作都验过尸了,说二人口鼻没有吸入烟尘,定然是都死透了。” 唐斌诧异地看着熊伟:“熊监丞竟然都省得这些,可真是难得可贵。” 熊伟又怒了:“你!” 小黄门越过二人,将遮掩的木板挪开:“宋侍郎,请。” 第323回 摔断了腿 风从四面八方刮来,很有些荒凉的味道。 正值月末,天上星子黯淡无光。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他们这一处亮着灯。 三楼被烧得只剩一个大框架,其他的零碎都被烧没了。 小黄门明显胆子很大,提着灯笼到了一根大柱子后面:“喏,他们二人就死在这里。” 熊伟离得远远的,捏着鼻子翁声翁气:“又不是查凶杀案,为何一定要执着地来看这些东西。晦气。” 唐斌站在他旁边:“熊监丞莫不是心虚?” 熊伟放开鼻子嗤声道:“心虚甚?心虚甚?火又不是我放的。你胆子倒是大,你过去啊。” 唐斌但笑不语。 十年了,便是有痕迹也淡得看不清了。尤其是在黑漆漆的情况下。宋景行只看了一眼,便道:“明日再来看罢。假如天象无异的话。熊监丞,可是如此?” 熊伟匆匆抬头望了一眼夜空,觉得黑影憧憧的三楼骇人得很,赶紧又低下头:“无异无异,宋侍郎明日尽管动工。” 一行人开始下楼。 走到二楼时,熊伟觉得心安不少,才想起还有一件正事没与宋景行说。 “宋侍郎如今也算是新贵了,可曾听说我熊家的夏日赏荷宴?” “并不曾。” 熊伟咧嘴笑:“我熊家花园是特地请了江宁府的名匠亲手打造,园中盆栽、湖石,无一不是从江宁府运来。尤其是在夏初,小荷才露尖尖角之时,最是欣赏的好时光。每当这时候,我们熊家便邀请京中翩翩郎君与贵女到府中欣赏。哦,以往康乐坊的赵家门户太低,赵家姑娘我们从不曾邀请过。今年机缘巧合,赵家四姑娘竟入了我母亲慧眼,特意投了帖子,请赵四姑娘做客呢。宋侍郎是赵四姑娘的未婚夫,理应知晓这件事罢?唉,只可惜宋侍郎不能出宫门,否则与赵四姑娘相携双双到我熊家赴宴,倒是一件佳事。” 宋景行不动声色:“哦。” 宋景行只哦了一声便没有下文,熊伟满肚子的话没有由头说出来,可将他憋坏了。 唐斌却是在一旁道:“熊家的花园太小,有甚好看的。还不如我妻子的娘家,花园足以容纳上百人,梅兰竹菊四园,园园有特色,可比熊家的荷叶好看多了。哦,是以每当熊家设宴的时候,朱家亦在四园中设游园诗会,京都里才华横溢的郎君与贵女纷纷赴宴,好不热闹。这回啊,朱家好不容易请到了康乐坊赵家四姑娘,想来今年的宴会定然热闹非凡。” 熊伟一时说不出话来:“你!” 小黄门手上的灯笼似是没抓紧,晃了一下,灯光微暗:“熊监丞,小心脚下!” 话音才落,熊伟竟然一脚踩空,直直的朝下面栽了下去。 “啊!”寂静了十年的明堂响起惊天动地的叫声。 熊伟的腿折了。 太医局疮肿兼伤折科教授匆匆赶来,草草诊断后让几个小黄门匆匆将熊伟抬走。 临走前,宋景行关怀地问:“熊监丞的腿伤,得将养多久?” 教授抚了抚胡子:“起码得三个月呢!” 熊伟鬼哭狼嚎:“定然是有奸人害我!” 唐斌苦口婆心地劝他:“熊监丞,你这话可不对,明明是你不小心,一脚踩空跌落楼梯,这才伤了脚。小黄门还提醒你了,大伙可都听见了。你可不能空口白牙的胡乱攀咬。” 教授又抚了抚胡子:“熊监丞,这腿伤若不是不及早治疗,拖延久了,可是会瘸的呢。” 别人的话熊伟可以当作耳边风,可教授的话熊伟不能不听,只恶狠狠地将目光扫过宋景行等三人。 明堂总算又恢复了寂静。 宋景行交待唐斌:“明堂年久失修,唐主簿还是不要擅自行动,且安心等待明日工部其他的人来,将危险的地方拆除。” 唐斌从善如流:“下官听宋侍郎的。” 小黄门匆匆将宋景行的房间打扫好,又捧来已经冷掉的馄饨,以及不算热的水:“宋侍郎,此处离宫中甚远,这食物与水大老远的提来,都冷掉了,还往宋侍郎勿怪。” 宋景行只微微笑着:“有劳你了。若是无事,你也早些歇息吧。” 小黄门还算恭敬地退下,将门掩上。 夜半时分的明堂,更是显得鬼影憧憧。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上了三楼,熟门熟路地走到前宋侍郎与杨工匠身亡的地方,双膝一曲,垂头跪了下来,双肩不断抖动,仿佛在哭泣。 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良久,才颓然起身,慢慢摸索着下楼,才走到二楼,忽而一道火光闪现,露出一张俊朗的脸庞。 两人一个在上,一个在下,静静地对恃着。 那道身影僵持良久,终是低下头来:“宋侍郎。” “说说吧,那位宋侍郎,或是杨工匠,是你的什么人?” 宋景行看着小黄门清秀稚嫩的脸庞,猜测着他的年纪。十七八岁?不能再多了。也就是说,十年前,小黄门才七八岁。 小黄门眼中忽地闪过一丝恨意:“宋侍郎无妻无儿,我不过是他收养的义子。也幸得我那日不在宋家,否则也要遭他们毒手。” 宋景行的眼睛微微眯起:“毒手?” 小黄门直直地望着宋景行:“说给你听又有甚用?不过我倒是好心提醒你,凡是修建明堂的工匠,都没有好下场。这明堂,是工匠们的不祥之地。” 他说罢径直走下来,并没有要与宋景行继续说话的意思。 看着他单薄的身影,宋景行并没有追上去继续询问,而是抬头望向破败不堪的三楼。 一群野猫见四下无人,大摇大摆的在楼上嬉戏。 他吹灭火折子,静静地站在黑暗之中。 春光阁与此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在渐渐热起来的天气中,甚至还给书生们分发蒲扇。 谢明进门来,恭恭敬敬地对着魏祈行礼:“草民见过殿下。” 谢明竟然是魏祈的人。哦,也就是说,以后她与谢明,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谢明满脸含笑,看向赵锦衣:“赵四姑娘别来无恙?” “甚好,有劳关心。”赵锦衣客气而疏远。她猜得没错,谢明看似无害,却是城府最深的那一个。什么勇王、褚遂,不过都是些冲动无脑的人。或者说,不过是跳墙的小丑。 真正掌控春光阁的,是不动声色的谢明。 谢明仍旧四平八稳地笑着,将康平叫来:“这是新东家。” 康平恭敬有礼:“见过四姑娘。” 谢明又道:“康平,将你所知晓的,朱熊两家的情况,事无巨细地告诉四姑娘。” 赵锦衣吃惊。熊家也就罢了,可朱家……可是太子的外祖家啊。魏祈这是欲大义灭亲,谁也不放过?她忽而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 魏祈笑眯眯地端着茶盏道:“原以为回京之后,就会听到小五与熊五郎大婚的消息,可到底是让我失望了。身为太子,最痛恨的就是权臣因为一丁点的仇恨而牺牲儿女的幸福。满朝官吏,都是我的子民,怎能不团结友爱呢?若是将来外敌侵害,借着两家不和,而动摇我鲁国根基,这还了得?是以……让朱熊两家和解,完满结成姻亲的重任,便交到四姑娘手上了。” 什么叫做冠冕堂皇,什么叫做不要脸,赵锦衣总算是体会到了。 她一个尚未及笄的姑娘,何德何能而担此重任啊! 第324回 密谋 康平声音平缓:“……熊家乃新贵,熊宰相原来不过是太史局天文院的一名称漏官,只因熊贵妃的缘故,熊家仗着其势渐渐崛起,经过二十年的运作,熊家终于成为在京都里横着走的人。” “至于朱家,本就是书香门第。大约是因为皇后时常告诫的缘故,是以平日里行事十分低调。” “天家为了平衡两家的势力,通常会安排一些巧妙的职位,让两家相互节约。比方说,熊宰相的嫡长子熊伟,乃是司天监监丞,而朱家长女的夫婿唐斌,则是司天监主簿。” “不过,天家到底是有私心的。尤其是熊贵妃当年怀了男胎而无故滑落,天家认为是皇后做的手脚。是以天家对熊贵妃素来有愧疚之心,便纵容着熊贵妃一些。那熊家男儿十分不成器,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唐平这是,明明白白的贬低熊家。 朱家到底是太子的外祖家,是魏祈在朝中的靠山,魏祈怎么不会维护朱家呢。 到底是自己天真了。 魏祈开口解释:“我母后,是天底下最温柔的女子,以后四姑娘觐见她,定然会认同我的想法。” 她还要见皇后? 魏祈睨了一眼唐平,唐平继续道:“熊贵妃多年无子,天家焦虑,是以在时隔二十年后,再度擢选秀女,欲借腹生子,若是男胎,便养在熊贵妃膝下。” 这个消息的确让赵锦衣有些震惊了。 那石雪儿费尽心思的进宫,却只是成为别人养育的工具。 但天家竟然不喜欢魏祈至此,是有什么缘故吗?如今魏祈已经成年,咳,从他掌握着京都小道消息的源头来看,就知道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这样的人继承大统,完全是没有问题的啊。 仿佛是窥到赵锦衣的想法,魏祈幽幽开口:“其实天家的性子,很叛逆。当年他想立熊贵妃为后,却被群臣反对。是以他偏要反其道而行。群臣越是赞美皇后,他便越是讨厌我。是以我本早就可以参与朝政之事,他却以诸多借口拒绝。这次五台山之行,他对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原来以为,忠王穷凶恶极,诡计多端,我会死在五台山。”但魏祈没死。 还真是,一位任性的皇帝。赵锦衣心想。还没有其他的子嗣,就想让自己唯一的亲儿子死。他就不怕他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要扶勇王的儿子魏慎上位? 天家到底是人,不是神,也从来不完美,甚至还有诸多缺点。 魏祈幽幽抬眼:“明年元日之前,就让他成为太上皇罢。” 饶是她早就猜到魏祈的想法,但还是禁不住有一些颤栗。 他们此时,是在谋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若是失败,是要杀头、株连九族的。 谢明与康平恭敬道:“我等愿誓死追随太子。” 赵锦衣抬头,头一回正视着魏祈。 魏祈的确生得好,贵气浑然天成,短短时日相处,也算是个爱民的太子。以后若是得以继承大统,大约也是一位勤政爱民仁慈的皇帝。 她艰涩地咽了一下口水,开口道:“民女有一个请求……” 赵锦衣离去之后,魏祈并没有走。 而是留在谢明的密室里,手下似游龙,在洁白的纸上留下狂野的草书。 朱家乃是百年传世的书香门第,朱皇后对儿子殷殷教导,魏祈满腹才华。可他欲想要欣赏的那个人,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谢明终是忍不住开口:“殿下……明明您……”他是过来人,怎地看不到魏祈对赵锦衣的心思? 魏祈轻轻抬手:“勿要说。”感情有先来后到之分,更何况,宋景行也是一位奇男子。尽管有些许不服气,但终究是硬硬按下了。 康平轻敲门扇:“殿下,宫中传来讯息,熊伟在跟随宋景行察看明堂时,不慎从楼梯跌下,右腿折了。” 谢明愕然,看向魏祈:“这……” 魏祈扔下笔,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来:“想来熊伟定是惹怒了宋侍郎。” 宋景行警告熊耀的一席话,彼时他在灶房外面听得清清楚楚。既然宋景行能护着赵锦衣,那他……只能黯然退到一旁。 宋景行将来,定会是国之栋梁。他将来是帝王,就必须有宽大的心胸不是? 魏祈笑道:“传讯与素衣,让她备上上好的药材,明日我亲自到熊家探病。” “是。”康平恭敬领命。 赵锦衣总算从春光阁走了出来。 梅染已经急得不得了:“姑娘,怎地这般晚?”眼看都快四更天了。 外面柔和的风一吹,赵锦衣才觉着自己浑身都是汗。 “无事。”她上得马车,正想闭目养神,缓解一下自己被震荡不已的心神,梅染道,“姑娘,方才大良来过了,他说,宫中专门差了小黄门到姑爷家中取换洗的衣衫。宋太太问小黄门姑爷什么时候能回,那小黄门说,明堂建成那一日,便是姑爷归家之日。姑娘,这可怎么办?这明堂是什么样的,姑爷要多久才能建好?若是要好几年才能建好,这岂不是……”活生生的让姑娘与姑爷承受着思念之苦,明明都同在京城,却不能相见。这天家,也太欺负人了! 小丫鬟以前从来不觉得天家不好。住在守卫森严的皇宫大内城里,与她也没有什么交集,可随着姑爷的官越做越大,小丫鬟觉得,这天家怎么如此的不通人情,不是一位明君。 赵锦衣被小丫鬟惹笑了,道:“姑爷一日未回,你家姑娘便能在娘家恣意过着日子,不用为油盐酱醋操心,这还不好?” 梅染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脸竟然悄悄的红了。 赵锦衣眨眨眼:“难不成我们家梅染,想嫁人了?” 梅染羞怯得目光四处乱蹿:“姑娘胡说什么呢!” 赵锦衣却是若有所思。 皇宫大内。 石雪儿被洗得干干净净,寸,缕,未,着,被裹在柔软光滑的锦被中送到龙榻之上。 与之前一样,天家面无表情的临,幸之后,她就被孤零零的留在龙榻之上,目送着天家离去。很快,宫女送来热乎乎的汤药。 开始的时候,她以为是避子汤,后来才省得,那是助孕的汤药。年过半百的天家,急切地想要秀女们怀上子嗣。与她同批进宫的秀女们都已经被临,幸过了,每日吃着各种各样的助孕汤药,以求最快的时日里怀上龙胎。 她原来还十分高兴,以为将来能母凭子贵,一跃上枝头。 可她到底比别人多了几分心思,这日日无聊,在等待天家临幸的日子里,细细地琢磨了又琢磨,再偷偷的打赏了几个小黄门,才得到了一个让她如五雷轰顶的消息。 天家盛宠熊贵妃,竟然要借腹生子,将来她们诞下的龙嗣,通通都要养到熊贵妃膝下的。 她费尽心思的进宫来,竟然是要替她人做嫁衣。 怪不得每次天家临,幸她的时候,她总觉得帐幔外面似是有一道目光穿透,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石雪儿大胆推测,那就是熊贵妃。 她不寒而栗。可事到如今,她能如何办? 第325回 权势熏心 石雪儿吃完助孕的汤药,仍旧被冷冰冰的扛回住的地方去。 伺候她的是一个年仅十二岁,名唤风筝的侍女,照旧沉默地替她净身,穿衣,不会多说一句话。 做完这一切,风筝照旧行礼:“石宝林请早些歇下。” 门扇轻轻被关上,石雪儿突然意识到,风筝很有可能是熊贵妃派来的,风筝每晚在她睡下之后,可是到熊贵妃处禀报她的情况? 细思恐极。 石雪儿不敢起身尾随风筝瞧个究竟,而是在柔软的被衾中默默地攥着手心,脑中思绪纷纷,才决定了以后的路要如何走。 倘若她真的怀上了龙嗣,那她定然忍辱负重,为自己的孩子打拼出一条血路来。 风筝的确是熊贵妃的人,出了宝林们住的偏殿,直往熊贵妃住的宫殿而去。 风筝不能直接见到熊贵妃,而是见了司宫令。 司宫令的职掌乃是总领后宫女管事,理应听从皇后令,可夜深人静,她仍旧候在熊贵妃的宫殿中听令。 风筝开门见山,将石雪儿的情况事无巨细、毫无遗漏地禀报与司宫令。 “石宝林性子甚乖巧,身子健康,对奴婢恭敬有礼,也没有胡乱打听。”风筝说。 片刻之后,风筝的话被写在锦缎上,放到熊贵妃殿中的案桌上。 香汗淋漓的熊贵妃享受着天家的临,幸,伸出纤纤玉手打开锦缎,看过之后,问天家:“您瞧着这石宝林如何?” 天家毫不在意,只顾冲锋陷阵:“但凭爱妃定夺。龙哥哥可是绝没有看她一眼的。”说实话,这一批秀女都是熊贵妃亲自选的,容貌不过尔尔,连年老色衰的朱皇后都比不上。除了身子还年轻,动作生涩,他并没有别的印象。 熊贵妃满意赏赐了天家一个香吻:“我瞧着这石宝林甚是懂事,外家也低微,将来也成不了什么事,不妨就她了罢。” 养在膝下的皇子终究需要亲生阿娘,只要她牢牢地把持着皇子生母,将来的江山就一定稳固。 熊贵妃参考过许多前朝的例子,最终没有采用将皇子生母赶尽杀绝的法子。石宝林娘家人早就死绝,只得一个姑母,的确是最佳人选。最重要的是,郑家的大姑爷,也是她的人。 天家气喘如牛:“但凭爱妃定夺。” 事后,天家一夜连,御二,女,体力终是不支,在熊贵妃的香榻上沉沉睡去。香汗淋漓的熊贵妃吩咐司宫令:“着食医、医正随时在石宝林身边好生伺候,确保石宝林孕育上健康的皇嗣。” “是。” 熊贵妃眯着眼,仿佛看到了将来朱皇后被她活活气死的情形。 “对了,五弟与朱浣浣那事,解决得怎么样了?” 司宫令有些忐忑:“这,五郎君对朱浣浣十分痴迷,非要娶朱浣浣为妻。熊宰相不肯,五郎君还闹起绝食来呢。” “啊呸,就凭她朱家的种,也敢肖想我熊家的郎君?”熊贵妃深深地吐了一口浊气,“定然是朱浣浣那婊子,使用了什么迷,药,这才令五弟迷她迷得神魂颠倒。” 熊贵妃对五弟熊耀是恨铁不成钢。 朱家与熊家,有不共戴天之仇,五弟是决不会娶朱浣浣为妻的。便是朱浣浣已经生下熊家的骨肉也不能。 熊贵妃正气愤,忽而闻宫人来报:“禀贵妃,熊家大郎君不慎从明堂的楼梯上跌下,摔断了腿。熊家大郎君摔断腿时,朱家大姑爷唐斌亦在场。” 什么?!熊贵妃凤眼圆睁,柳眉倒竖,若不是顾及天家在殿中安睡,手上的琉璃茶盏早就摔在了地上。 但她到底忍住了,并且很快拿来一面菱花镜照着自己的面容,用手指狠狠地抚着额头。女人变丑,最忌大喜大悲。 “我就省得,那朱芳雨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私底下却指使她朱家的人对我熊家的人下黑手!”熊贵妃用手指头撑着自己光滑的额头,尽量让自己的皮肤没有任何的波动。 司宫令眼观鼻鼻观心。 “我让你做的事,可都安排好了?”良久,熊贵妃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才又问司宫令。 “禀贵妃,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很好。三日后的宴席,本宫要让那朱浣浣颜面无存,连带朱家名誉扫地,叫朱芳雨那贱人在宫中如坐针毡。” 安排好事情,熊贵妃起身:“来人,更衣沐浴。” 她日日注重身体的保养,可天家终究比她年长十来岁,早就是糟老头子一个。方才他临,幸过石宝林之后,还没沐浴呢,身上全是怪味道,她脸上不显,但心中是嫌弃极了。 尽管天家在朝中提倡节俭之风,可熊贵妃沐浴的浴池中,便洒了价值不菲的花露无数。 若是她没有子嗣,将来天家崩天后,她便再也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 只有将权势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中,她才能继续享用天底下最好最奢侈的东西。 褪去衣衫的熊贵妃,露出洁白无瑕的身,体,缓缓潜入宽大的浴池中。 苏家苏楚的闺房中。 “呕!”苏楚半伏在榻上,开始呕吐起来。 宁咏手中端着痰盂,替苏楚接着呕吐物。 他到底是忍不住埋怨:“都叫你勿要贪酸,你非要吃这许多李子。” 苏楚不知从何处听信酸儿辣女的话语,明明没有那么想吃酸李子,却偏偏叫下人买了几箩筐的李子,一个接一个地吃。 这吃了几日,肠胃终于受不了了,白日里便吐了几回,叫医工来瞧过,开了安胎药,竟是在吃药之后,又吃了几个李子,这大半夜的又开始呕吐起来。 苏楚费力地吐完,用温水漱口,擦拭嘴角:“我怀的定然是个儿子。” 宁咏无可奈何:“我又不重男轻女,无论你生男生女,只要是你生的,我都视若珍宝。” 苏楚倒在榻上:“我怀的定然是个儿子。” 苏楚这是魔怔了。宁咏见她额上有薄汗,取来帕子细细的替她拭干。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姑奶奶,姑爷,老太爷从宫中回来了,说是有要事与姑爷相商。” 苏楚与宁咏成亲后,与宁咏仍旧住在苏家。 苏楚是懒得与宁家的那些人周旋。成亲后她去过宁家一回,只觉得无处下脚。更让她厌恶的是,宁咏的大哥宁峰,在她大驾光临宁家的时候,拼了命的折磨他的妻子春柳。春柳被折磨得哀哀直求饶。 她又不是傻子,她觉得宁峰那样,是做给她看。 而那宁旭宁闻,亦旁若无人地打着那两个小丫鬟。 宁家的一切,让人生厌。 回来她便警告宁咏:“没有我的准许,你们宁家的亲戚,不要到苏家来。” 正享受到苏家权势带来的好处的宁咏,自然一口应下。 宁咏穿戴整齐,去见苏博。 宁咏虽然不及宋景行,但对苏楚唯命是从,下值家来只陪着苏楚,没有沾染嫖,赌、酗酒等恶习,在官场上人际交往也还算正常,苏博还是满意的。 “宋景行回来了?还要主持重建明堂?”宁咏心情复杂。当初还瞧不上人家,如今宋景行都已经是工部侍郎了。 他虽然品位低微,但还是听到一些风声的,说是宋景行攀上了太子。 可天家明明不喜太子,还是将宋景行擢升为工部侍郎,还让他主持重建明堂……宁咏敏感地意会到一丝不对劲。 苏博目光沉沉地看着宁咏:“你去帮宋景行。” 他声音沉沉,一字一顿:“明堂建好之日,便是你升任工部侍郎之时。” 第326回 朱夫人 孩子喝饱奶,小嘴儿嗒吧嗒吧,满足地睡着了。 朱浣浣头上戴着抹额,满脸柔光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她的阿娘朱夫人进门来,便看到这一幕。 她的小五虽然不大聪明,但自小也算乖巧可爱,如今有此叛逆的行为,她日日都在反省。明明她一再告诫小五要远离熊家那些纨绔,可为何…… 朱夫人还是收敛了沉沉的心思,朝女儿露出温柔的笑容来:“囡囡睡着了?” 朱浣浣抬眼,满脸希冀地看着娘亲:“阿娘,耀哥哥可有信来?” 魏祈从张家屯离开不久,朱熊两家的人马就到了。 没有大动干戈,也没有相互对骂,而是极快地撤离了张家屯。 朱浣浣天真地以为,她既然已经平安生下熊家的孩子,就一定能嫁给熊耀。是以她乖乖地跟着家人回到京都坐月子。 可眼看都出月子了,熊家还没有人来。 阿娘一再保证,只要熊家来求亲,定然答应,决不会驱赶。 可一直都没有人来,朱浣浣眼中的光渐渐黯淡下去了。 朱夫人温柔地笑着:“大户人家议亲,哪有这般顺利的,我的乖儿,不要着急。” 阿娘这是在安慰自己。朱浣浣一清二楚。 她垂下眼皮:“女儿省得了。” 朱夫人又瞧了一会外孙女,正要离去,忽而丫鬟来报:“夫人,有位自称是赵小四的递来帖子,要见五姑娘。” 赵小四?是谁?朱夫人有些糊涂。他们朱家可不曾有姓赵的亲戚。 朱浣浣惊喜地叫起来:“是小四姐姐,是救了我一命的小四姐姐!阿娘快快将她请进来!” 朱夫人不动声色,原来赵锦衣。 她柔声道:“你才出月子呢,赵四姑娘还是尚未出阁的姑娘,于你非亲非故的,原是不能来探望你的,怕冲撞了她。” 朱浣浣却是抬头犟道:“你们不是准备设宴宴请她吗?为何不让我见她?她是女儿的救命恩人,也是囡囡的救命恩人,你们难不成还想设鸿门宴,是打算敲打小四姐姐,还是打算害她?” 朱夫人心中一突,眼色厉然地看了一眼在女儿身边伺候的几个丫鬟。 朱浣浣见阿娘如此,越发的失望:“阿娘不让女儿见小四姐姐,就是忘恩负义之人。” 朱夫人拂袖起身,在女儿生产之后头一回对女儿有了厉色:“若不是你不顾廉耻,与熊耀厮混在一道,会有今日的事?你还想着熊家来提亲,简直是可笑至极!熊贵妃当年诬陷你姑母害她滑了男胎,天家大怒,冷落你姑母,不喜你表哥,我们朱家与熊家,势如水火!怎么可能结亲!为了你的事,全家上下都愁云惨雾,你可倒好,不知悔改!你姑母,可是最疼你的!你对得住她吗?” 她声音太大,吓得熟睡的囡囡一激灵,惊哭起来。 朱浣浣咬着唇,最终没忍住,也与女儿一道哭了起来:“冤家宜解不宜结,我们朱熊两家就不能放下仇怨和好吗?” 朱夫人长长的吁了一口气:“都怪阿娘,平日里太护着你了,竟叫你不知天高地厚。” 又有丫鬟进来:“夫人,那赵小四,拿着太子殿下的信物,定要见到五姑娘。” 朱浣浣眼中又浮起希望:“阿娘,就让女儿见见小四姐姐吧!”她总觉得,赵锦衣是来帮她的。 朱夫人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她想见你,可没那么容易。但她既然想见你,就得有诚意。” 梅染给赵锦衣打着伞,彩衣贴心地给赵锦衣捧着冰镇过的绿豆糖水。 长春则给赵锦衣搬来小杌子。 这样的架势,在朱家大门外有些打眼。 朱家所住的巷子,附近的邻居们都非富即贵。 日头热烈,一丝风都没有,长春又开始给姑娘打扇子。 朱家门房掂量了又掂量,最终是没敢上前驱赶这些人。毕竟人家手里,还拿着太子殿下的信物呢。 一辆奢华的马车缓缓驶过,有人探头出来:“哟,这是怎么一回事?老夫怎地不省得,这朱家外面,还能如此悠闲自得呢。姑娘,你是哪家的姑娘呀!可是受了什么委屈,被朱家的人始乱终弃了?咦,不对,朱家生的都是姑娘,也没法子始乱终弃啊。难不成,是朱家的姑爷们在外头胡混了?” 那人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但衣着华贵,竟能调侃朱家,明显身份不低。 门房简直想上前撕烂那人的嘴。可到底是不敢,那人可是有名的最八卦的国公爷,从沙场上退下来之后,最喜欢逗弄小辈。 赵锦衣起身,朝老爷子遥遥行礼:“多谢长辈关心,晚辈呀,不过是来探望朱家五姑娘的。” 老爷子恍然:“朱小五不是在五台山上住着吗?原来已经回来了。她咋啦,这是病了?可你又是哪家的姑娘呀,老夫可不认得你。” 两个婆子从门里蹿出来:“赵姑娘,夫人有请。” 话说着,架起赵锦衣就往门里走。 老爷子瞪大眼睛:“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方才不让进,这会儿还架着人进门呢。嘿,你怎地在这里,唬老夫一跳!” 马车下,朱家管事满脸赔笑:“国公爷,那不过是我们家五姑娘的手帕交,听闻五姑娘偶染风寒,便前来探望,没有旁的事,您老可以去茶楼听戏了。” 老爷子总算让下人驱车走了,朱家管事才松了一口气。倒是他们小瞧了赵四姑娘了,竟然差点酿出大祸来。 朱门大户前,最是怕惹来是非,叫人说也说不清。 能进朱家内院的,只有赵锦衣一人。 梅染等人都被拦在前院,眼睁睁地看着姑娘被那两个婆子一左一右的防备着过了垂花门。 无可否认,朱家的一草一木,处处彰显着富贵二字,可却最是这样的地方,杀人不眨眼。姑娘进了这地方,还能活着出来吗? 赵锦衣不慌不忙,跟着两个婆子足足走了一刻钟,才到了一处花草树木茂盛的凉亭。凉亭里,一位衣着华贵、满头珠翠的中年妇人坐着吃茶,旁边四个婆子满脸厉色地看着赵锦衣。 赵锦衣不慌不忙,给中年妇人行礼:“民女见过朱夫人。” 朱夫人轻眯凤眼,上上下下的打量着赵锦衣。小姑娘年纪不大,衣着也普通,可神情举止之间,并无半点怯意。怪不得太子会选她来做说客。朱熊两家,积怨已深,天家为了平衡权臣势力,自然巴不得朱熊两家掐个你死我活。可若是新帝欲上位……朱熊两家,若能和解才是最好。鲁国明面上虽然一派歌舞升平,可实则上外患内忧,迫在眉睫。 她打量赵锦衣良久,赵锦衣只坦然地让她打量。朱家乃是皇后外家,素来韬光养晦,隐忍异常,作为朱家主母,朱夫人的确不容人小觑。 到底是太子亲信,见赵锦衣波澜不惊,朱夫人开口:“赵四姑娘可有法子,让熊家心甘情愿迎娶浣浣?” 第327回 人心莫测 朱夫人乃是慈母之心,仍旧是疼爱小女儿的。 只是朱熊两家的关系分外特殊,若是朱家先低头,那么受委屈的必然是宫中的皇后,连带着整个朱家的脸面会被熊家踩在地上。 赵锦衣莞尔一笑:“若是朱姑娘嫁到熊家,后半生过得不幸福,朱夫人也愿意?” 朱夫人叹了一声:“浣浣是我心头的肉,我怎会愿意?但浣浣未婚先生子,便是我们朱家有心维护,浣浣这辈子也嫁不了好人家。浣浣,她又非熊耀不嫁……” 在赵锦衣这个陌生人面前,朱夫人终于将积累在心中的忧愁说出。 “既然朱夫人相信民女,民女有一良计……” 相较于平静的朱家,熊家热闹得多。 熊宰相在生下长女之后,连生五个儿子,三个儿子又娶新妇,新妇又生了五个孙子,如今的熊家,可谓是阳气冲天,亦更加助长了熊家的气焰。原因无他,他们的死对头朱家全生的姑娘家,阴盛阳衰,足以叫他们熊家笑坏大牙。 但偏偏,熊家的幺儿竟然爱上朱家的幺女,这足以叫熊宰相气得卧床半个月,熊夫人连吃了一个月的清心茶。 熊耀还嚷着,非朱浣浣不娶,否则就出家做和尚去。 熊宰相气得拿起棍子,自己亲自伺候熊耀二十棍,若不是被熊夫人拦着,熊耀怕是就瘸了。 娶朱浣浣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熊家的荣华富贵全是女儿一个人挣来的,当年朱皇后害女儿滑了男胎,女儿与朱皇后有不共戴天之仇,幺儿怎么可能将朱家的女儿迎进门。 便是太子知晓此事也绝不可能! 至于那什么赵小四,赵四姑娘,不过是个小官吏家的女儿,将她请到熊家来,设计个脚滑无意落入池塘,因为溺水而死,名不见经传的小姑娘,便是死上十个八个,他们熊家也担得起。 这样的决心,是大儿熊伟摔断了腿,叫得鬼哭狼嚎的回家来之后更加坚定了。 定然是那唐斌与宋景行联手害的!尽管熊朱两家这些年明争暗斗的,但熊家还不曾如此折损过! 赵四是宋景行的未婚妻,他们将赵四弄死之后再慢慢的对付宋景行,像宋景行那样毫无背景的人,弄死他不过是捏死一只蝼蚁。 熊伟摔断腿后两日,在床上躺着将他摔断腿的前一瞬细细琢磨了又琢磨,最后得了一个结论:宋景行未婚妻赵四的死刑,须得由他亲自处置,方能解心中仇恨! 熊夫人溺爱长子,自然一口答应下来。 就在宴席开始前一日,熊宰相脸色有些不好看的家来,先进了熊耀的房间。 熊耀赶紧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又朝小厮使了眼色,意思是赶紧叫母亲来。 熊宰相瞪了小厮一眼,小厮乖乖地不敢动弹。 熊耀有些讪讪:“父亲来此作甚?” 熊宰相的脸色却柔和起来,柔声细语地问熊耀:“儿呀,你确定朱浣浣生的孩子是你的?” 此话无异是在怀疑他的能力,熊耀当即顾不上屁股疼,差些跳起来:“是不是儿子的,儿子心中还没有数吗?浣浣是个好姑娘!父亲便是当朝宰相,也不能抹黑浣浣!” 儿子激动至此,熊宰相似有些动摇的。但……熊宰相从袖中掏出两份小报来,递到儿子面前:“你且看看这两份小报,再作定夺。” 熊耀赶紧展开小报,才发现这两份小报乃是坊间最出名的天目书局与玲珑书局所出。若说邸报是官吏必看的,那天目书局与玲珑书局的小报便是坊间老百姓最喜欢看的了。上面的内容包罗万象,怪诞奇事,无奇不有。但听说天目书局与玲珑书局素来很少在同一日出小报呢…… 其实熊耀自己就很喜欢看玲珑书局的小报,还曾经拿了一大沓到五台山去看,就是这样才因此与朱浣浣结缘…… 可今日天目书局与玲珑书局竟然不约而同的写了同一故事。 尽管执笔人不同,文风不同,但故事的内容却雷同。 说是有一位富家姑娘,与另外一位富家郎君相爱了。但因为两家是世仇,成亲是不可能的。情郎两相权衡下,不得不放弃姑娘。被情郎抛弃的姑娘日日以泪洗面,暗自神伤。更为可怕的是,她还怀上了孽种!眼看肚子日渐变大,无法遮掩,富家姑娘一时想不开,便要投湖自尽。千钧一发之际,被英俊潇洒的表哥救起,表哥人俊心地善良,表示愿意娶表妹为妻,并且愿意接受表妹腹中孩子,给她一个安定的家。 熊宰相观察着儿子的神色,见儿子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终不可置信地抬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这个蠢材,被人家利用了还不自知。”熊宰相摸着自己的胡子,“魏祈与朱浣浣早就有染,却想将锅甩到你身上来!” 熊耀瞪着自己的父亲:“我与朱浣浣好时,魏祈压根不在五台山!” 熊宰相冷哼一声:“魏祈在去岁八月,瞒着天家,偷偷去了五台山,你竟不省得?按这时日,朱浣浣生下的孽种,压根就不是你的!” 熊耀喘着气,顾不上自己屁股痛,朝父亲直吼:“去岁八月,儿子每晚都与浣浣相会,浣浣怎么会有机会与魏祈在一起?!浣浣生下的女儿,您的孙女,您瞧过了吗?与儿子小时一模一样!这两个胡乱捏造的书局,我这就去将他们给砸了!福生,备车!” 小厮福生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动弹。 熊宰相恨铁不成钢:“你且等着吧,无风不起浪,说不定明日,天家赐婚的消息就传到你耳中来了!魏祈二十多了,太子妃之位仍旧空悬,说不定就是等着他这个青梅竹马的小表妹呢!你想想,这朱浣浣小时,就日日往东宫跑,她与魏祈的感情,比起你,可是要深厚得多!” 熊宰相分析得头头是道。 熊耀失魂落魄,将手中两份小报使劲一扔,埋头在枕头痛哭起来。 熊宰相摇摇头,男人啊,但凡经历了这么一茬,总会成长的。 熊宰相觉得最近事儿太多,脑瓜子疼,正要进夫人的房中去按按头,忽而宫中来了熊贵妃的密使。 密使开门见山,问熊宰相:“宰相可听到了坊间传闻?” 熊宰相有些莫名:“使者指的是……” 密使将两份小报递到他面前。小报很眼熟,与方才他给儿子熊耀的一模一样。 “贵妃顾虑,太子一旦成婚,又有了长女,朝中大臣定然倾向太子再度辅国。” 此前天家不喜太子,六年前指派尚未及冠的太子去监修建河堤的工,后来河堤出了事,太子在朝中就像是透明人一样。 可人无完人,孰能无过,更何况当年的太子才十多岁,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做事有差,理应得到原谅。 “再者……”密使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熊家的血脉被朱家人抚养长大,以后难免是一根刺。贵妃难保朱家人,是否会精心地培养这根刺,最后使熊家四分五裂。” 熊宰相眉头紧皱:“那贵妃的意思是……” 密使唇角轻扬:“迎娶朱浣浣进门,策反她与她的孩子,成为熊家对付朱家无坚不摧的矛。” 第328回 彩衣 许久没有拿起针线的赵锦衣,罕见地忙里偷闲,拿起针线给一件男式的衣衫绣起花纹来。 彩衣在旁边看了一阵,不省得是该心疼小四姐姐时不时被扎的手指,还是该心疼被绣得歪歪斜斜的花纹。这花纹,她看了半日,还是没能猜出来是什么。 原来小四姐姐,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啊。 梅染心疼道:“姑娘,还是奴婢来罢。” 赵锦衣抬头,朝梅染笑了笑:“我这女红,若是再不练上一练,以后越发拿不出手了。” 梅染道:“姑爷心疼姑娘,定然是不会让姑娘做这些的。” “可我想替他做呀。”赵锦衣柔声道。 彩衣也在旁边点头,在她们庄户人家的观念里,男人便是天,女人事事都要替男人考虑周全的。 足足绣了一个多时辰,赵锦衣总算将两个袖子的花纹给绣好了。她绣在里面,这歪歪斜斜的也看不出绣得不好。 赵锦衣将衣衫叠好,打成小小的包裹,交到彩衣手上:“你与长春一道送到宋家去,告诉宋伯母,若是宫里来人取衣衫时,便一道给宋侍郎送去。” 彩衣瞪大了眼睛:“就彩衣一人去吗?小四姐姐不去?梅染姐姐不去吗?” 赵锦衣柔柔地笑着:“七爷将你放在我身边,便是要我锻炼你呢。这偌大的京都,你得都逛熟了。” 彩衣只得遵了赵锦衣的命令,拿了对牌,有些犹豫地看了赵锦衣一眼。赵锦衣鼓励地看着她,柔柔笑着:“快去罢。” 彩衣走了须臾,梅染才道:“姑娘,她可靠吗?” 梅染觉得,彩衣就像是太子安插在姑娘身边的细作。 “要不让鸦儿回来吧。”鸦儿这段日子,一直在李家医馆学艺。 赵锦衣又拿起针线来,低头细细地缝着。 闻言笑道:“既然知晓她是何人派来的,才坦坦荡荡地将所有的事情都展示在她面前,却不能有一点隐瞒。” 她比梅染更加深谙“伴君如伴虎”这一道理。既然被魏祈选择,那就尽力做好。 梅染看了看外头的天色,问姑娘:“姑娘,明儿赴宴,穿哪一件衣裙?” 赵锦衣满意地看着总算缝得有些整齐的针脚:“到熊家赴宴,自然不能丢太子的脸面,更不能丢赵家的脸面,亦不能丢姑爷的脸面。此前姑爷送过来的头面,你将那套点翠的头面挑出来。” 之前被三房鄙视,梅染早就有一种将姑爷送的礼物骄傲地展现在三太太面前的冲动。闻言兴高采烈地拿了钥匙去开姑娘的私库,很快就将那套点翠的头面给拿了出来。 小丫鬟立即要替姑娘梳发,试一试头饰。 就在梅染干劲十足地打扮着赵锦衣的时候,彩衣紧紧抱着小小的包裹,心神不宁。她终究还是一个年仅九岁的小姑娘,前些日子得魏祈亲自指导,渐渐的开了智,但此时的她,心底还藏着一丝良善。七爷为何要让她将小四姐姐的一举一动都汇报给他呢?这是九岁的彩衣内心的想法。 正想着,帘子一晃,彩衣面前就多了一个人。 是素衣。素衣面无表情地看着彩衣,伸出手。 彩衣抿着嘴,将手中的包裹递给素衣。 素衣将那件衣衫来来回回的检查了数遍,除了觉得衣袖里面的花纹有些难看之外,并没有检查出什么不同。 彩衣怯怯地看着素衣,不敢出声。在五台山时,魏祈让素衣教她习武,她才入门,自然做得不好,素衣便时不时的罚她扎马步。被责罚的彩衣对素衣有一种条件反射的畏惧。 素衣终于检查完了,将衣衫扔回给彩衣,低声问她:“赵锦衣可有什么举动?” 彩衣怯怯道:“小四姐姐明日要到朱家去接上朱五姑娘,一同到熊家赴宴。” 这个是赵锦衣与太子早就制定好的计划。 素衣皱眉:“我是说旁的。” 彩衣又怯怯道:“早膳吃了一碗豆粥,两个素馅的馒头,午膳用了一碗面……” 素衣低斥道:“这些用不着禀告!” “那,没有了……”彩衣简直快哭了。她宁愿面对大福二福,都不想看到素衣。在五台山的时候,就素衣对她最为苛刻。 素衣不耐:“也不省得主子到底看上你哪一点了,非要买下你。是你够可怜吗?我五岁的时候就进训练场了,也没你这般娇弱。” 这番话彩衣在五台山时也听了无数遍了。 素衣总算走了,彩衣长长的吁了口气,总算敢将帘子打开,偷偷窥着外面繁华似锦的京都街道。京都的建筑可真大真高真好啊,人可真多,东西可真多,总是飘散着诱人的香味,街上的人穿得也好,是她们张家屯永远都没法比得上的。 小彩衣暗暗下了决心,她不仅要留在京都里,还要过得体体面面的。其实她心中很清楚,她唯一的依靠就是七爷,而不是赵家的四姐姐。那晚七爷叫她将四姐姐的一举一动都禀告给她,她初初有些吃惊,但很快就接受了。她虽然见识少,但也隐隐约约知道,七爷是十分尊贵的人。而让她钦佩的四姐姐,却是要听令于七爷的。 小彩衣紧紧地抓紧了手中的包裹,总算安稳的将包裹送到宋家太太的手中。 桃六娘十分热情的回了许多的礼物,竟然有彩衣的一份。 彩衣受宠若惊,正要拒绝,长春却笑道:“这是宋太太的心意,你就收下罢。” 彩衣手中的天平,隐隐有些晃动。四姐姐和宋侍郎的家人,对她可真好啊。 皇城里,明堂。 宋景行大刀阔斧,命工匠将所有可能存在隐患的地方通通拆除。 到最后,连一楼到二楼的楼梯都拆了。 唐斌看了看被拆得空空荡荡的明堂,若有所思。他再度确认了,那晚,或许熊伟并不是意外摔下楼梯的。宋侍郎,有些意思啊。 宁咏幽幽出现在他身后:“宋侍郎还是这般雷厉风行。” 宁咏是昨日进的宫,官职是工部郎中。 二人互相探过底,唐斌知晓宁咏是苏博的孙婿,神情有些微妙。苏博那个老狐狸,素来在朝中最会和稀泥。但他的态度倒是很中立,既不站在朱皇后一边,也不是很赞同熊贵妃。 宁咏知晓唐斌是朱皇后外家的大姑爷,对唐斌便有几分热情。至于少了的几分,是觉得唐斌虽是皇亲国戚,但这官职也太低了,连正七品也混不上。 宁咏这段日子,已经渐渐开始自己品咋着朝中的风向。苏博没提点,但他自己琢磨出来了,天家不喜朱皇后,连带着不喜太子,可宠妃熊贵妃又无子,这朝中,可真是够乱的啊。 可天家已年老,太子成年,那将来定然是太子继位了。 唐斌点点头:“宋侍郎的确能干。”不过一日的功夫,就已经将明堂拆得精光,可材料还卡在宫外没进来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宋侍郎也太急进了。 二人看着宋景行走过来,开口道:“宁郎中,名册上的三千六十七名工匠,可都一一查验过了?” 第329回 朱皇后 到皇城大内里做活儿的工匠,就像在军械所的工匠一样严格,不能有案底,穷凶极恶、酗酒之徒都不能用。 宁咏有经验,当即捧出一沓厚厚的名册来:“宋侍郎,下官都命吏人们查验过了。” “很好。”宋景行道,转头问唐斌,“唐主簿昨夜夜观天象,可有异样?” 唐斌摇头:“并无异象。” “那唐主簿认为,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风雨可多?” “禀宋侍郎,此时已入夏,根据以往记载,鲁国从此时到九月,皆是多雷雨天气。下官不才,只推得半个月内定然是雨水充沛。”他其实担心的正是这一点。此前明堂俱用木料,若是雨水充沛,对木料有害无益。自从他推测得熊伟许是宋景行设计折断的腿,对宋景行便有了大大的好感。 旁人不省得,他却是最有体会的。熊伟仗着他姐姐是熊贵妃,对他平日里诸多刁难。皇后良善,常劝他们以大局为重,他才都忍了下来。 没想到宋景行干脆利落,直接收拾了熊伟。 “我记得去岁此时,的确是雷雨交加,绵延了数月。”宋景行敛眼,“宁郎中,传令下去,挑选出擅砌石砖的工匠五百名,尽可能在晴朗的日子里将墙体砌好。” 唐斌愕然:“砌砖?宋侍郎的意思是这明堂用砖砌?那岂不是难看至极?” 素来在鲁国人心中,只有用木材建造的建筑,榫卯结构的完美融合,才是一座无瑕、有意境的建筑。 唐斌自己就是不能接受。 宋景行还是尽量与他解释:“接下来数月,雷雨交加,并不适合建造房子,尤其是像明堂这些高大巍峨的楼阁。无论是用作檐柱还是金柱的木料,在建造的时候,都不能受潮。而且木料受潮之后,攀爬之人容易滑落,非常的不安全。但若是采用砖石结构,受此限制便少一些,亦能赶在元日之前建好。” 他说得很有道理,但唐斌还是道:“可天家那厢……” “天家会同意的。若是不同意,那不是还有苏尚书嘛。”宋景行看了一眼宁咏。宁咏忽地觉得自己的心突突的跳了起来。 那晚苏博并没有与他说清楚是怎么回事。 明堂建成之日,便是他做工部侍郎之时。可宋景行呢?直接升任工部尚书?不,不可能。宋景行太年轻了,若是仅仅因为建造了明堂便能升任工部尚书,恐怕整个朝野一片反对之声。 “还得再劳烦宁侍郎了。挑选完工匠之后,还得到京外的制砖作坊去挑砖。”宋景行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卷锦轴来,“建造明堂所需要的砖的样式、尺寸、数量都已在上面了。” 宁咏虽然是苏博的人,但做起事来还是牢靠的。当然了,也不得不牢靠,若是出了事,他也逃脱不了干系。 宁咏早就习惯宋景行对他的吩咐,接过锦轴展开一看,只见上头每一种砖的样式与尺寸都标得明明白白。 宁咏将锦轴放进袖中,笑道:“这天这般热,一丝风也无,我吃一口茶再去。” 他拿起茶壶,却是发现茶壶已然空空如也。方才那奉茶的小黄门早就不知去向。 宁咏只得道:“算了,出了城再在街上买碗茶吃罢。” 宋景行目送着宁咏离去,余光瞄了一眼躲在廊柱后面的小黄门,捕捉到他分外憎恨的目光。 唐斌深深的打了一个哈欠:“横竖还无事,下官回去歇个午觉。” 宋景行抬头望天,却见乌云密布,竟是要下雨了。 不过须臾,豆大的雨点便落了下来。 唐斌笑道:“下雨清凉,正好歇午觉。”说着不慌不忙进了自己的房间,很快见门关上了。 宋景行拎起茶壶,朝小黄门晃了晃。 小黄门只得不情不愿地走过来,接过茶壶,也不吭声就要离开。 宋景行语气轻轻,与雨声交杂在一起:“宁郎中何处得罪了你?” 小黄门别过脸:“下雨了,宋景行脑子竟然糊涂了吗?奴婢与宁郎中非亲非故的。” “却是不愿意替他倒一壶茶。” 小黄门干脆不出声,拎着茶壶走远了。 雨越下越大,宋景行的门窗也关了起来,四下没有人声。 雨中,唐斌撑着一把伞,不紧不慢地往外面去了。他不同宋景行被拘在这明堂里,他是可以按时下值的。 小黄门提着食盒过来,正好碰上唐斌。 唐斌笑眯眯地看了一眼食盒,朝小黄门微微点头,继续往外面去了。 小黄门敲响宋景行的门,门扇打开,宋景行堪堪看到大雨中唐斌的身影走出大门。 在知晓他秘密的宋景行面前,小黄门比起初见时,竟然还有几分自在。他将食盒的饭菜拿出来,不过是三只有些冷的馒头与一碟豆皮拌王瓜,以及一碗肉粥。份量并不多,宋景行吃了三日,都瘦了。 小黄门神神秘秘地从食盒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来,竟然是一块酱肘子。 “您是工部侍郎,理应不该克扣您。”小黄门道,“可谁叫你那日没有照顾好熊监丞,让人家摔断了腿呢。熊监丞可是熊贵妃的宝贝弟弟。” 宋景行道:“你也不担心隔墙有耳。” 小黄门不以为意:“就这破地,还有哪个想来。有脑子些的,都怕熊贵妃。” “你不怕?还给我带酱肘子?” 小黄门撇了撇嘴,没应宋景行。 宋景行将一只馒头递给他:“你也吃罢。” 小黄门很有骨气:“不用,您慢用。哦,今晚下雨,怕是不好提水,奴婢用茶壶接了雨水,给宋侍郎烧些水洗脸罢。” 听起来可真是苦哈哈的。 宋景行摸了摸自己胡子,三日没刮,都长出来了。阿娘给他收拾的东西中,没有刮胡刀。至于小黄门,用不着刮胡刀。 他眯着眼,看着外头连绵不绝的雨,开始思念起他的姑娘来。 唐斌冒着雨,进了仁明殿。 一个眉清目秀的宫人接过他手中的伞,将他迎进温暖的宫殿中。 窗下花几边,一位中年美妇穿着燕居服,发髻上只簪着一根钗子,正在挽袖给花儿浇水。 唐斌含笑,给中年美妇行礼:“姑母。” 这中年美妇正是鲁国的皇后,魏祈的生母,朱皇后。 朱皇后起身,转身看向唐斌。但见她虽然有了一些年纪,但一张芙蓉脸仍旧似盛放的花儿般好看。略施粉黛的脸上有着浑然天成的贵气。 “斌儿来了。”朱皇后笑道,令宫人给唐斌搬来绣墩。 唐斌的目光落在朱皇后莳弄的花儿身上:“姑母养得真好。” 朱皇后笑得慈祥:“姑母就只有这点拿得出手了。” 寒暄过后,朱皇后问唐斌:“斌儿与宋侍郎相处了几日,觉得宋侍郎如何?将来可会是祈儿的左膀右臂?” 爱子之心,人皆有之,便是淡泊一切的朱皇后也不例外。 第330回 赴宴 她的儿子可以不做皇帝,但天家想伤害她的孩子,想都别想。 但唯一能让天家偃旗息鼓的法子,便是魏祈当上皇帝,并且绝了熊贵妃的后路。 她足足忍受了十几年熊贵妃往她身上泼的脏水,如今要熊贵妃付出些许代价,熊贵妃并不冤枉。 唐斌自然对宋景行夸赞了一番:“之前听闻五台山之行,太子殿下能一举歼灭贼人,宋侍郎功不可没。当时侄婿还不以为然,如今却是觉着,宋侍郎名不虚传。” 朱皇后轻轻摸着叶子:“这位宋侍郎,总是让本宫想起以前那位宋侍郎呢。当年那位宋侍郎,真是可惜了。” 唐斌对那位宋侍郎是知之甚少,见朱皇后如此说,不禁问道:“那位宋侍郎,可是与如今这位宋侍郎一般?” 朱皇后微微笑着:“竟是差不多。都是出身工匠,脚踏实地,一步步高升。”她话题一转,却是不愿意再说这件事,“明日朱家宴席,斌儿回去传话与你母亲,本宫明日亦会前往。” 皇后要出宫?!这却是稀事一件!熊贵妃是经常出宫的,可朱皇后为了避其锋芒,甚少出宫。 在鲁国,帝后对百姓亲厚,与民同乐,或是了解民情,出宫并不是稀奇事。 朱皇后已经有足足几年没出过宫了吧。 唐斌惊疑,朱皇后微微一笑:“宋侍郎的未婚妻赵四姑娘救了朱家两人命,本宫迫不及待地想见见她。” “宋侍郎大才,赵四姑娘贤良,祈儿何德何能,寻到了这一对帮手。” 唐斌走后,外面的雨势小了一些,但风穿越雨幕吹进屋中来,有一股凉意。 宫人取来斗篷,给朱皇后披上:“前两日殿下提到赵四姑娘的次数多了些,您可是……” 朱皇后轻轻的给花儿喷水:“未雨绸缪,总没有错。”她是母亲,更是皇后,总得盯着太子一些。 赵四姑娘……她很期待与她的见面呢。 朱家的宴会比熊家的,要早一个时辰。若是朱熊两家相隔不远,赵锦衣大可以先到朱家参加宴席后,再借口告退,转战熊家。但朱熊两家,隔得甚远,光是路程就得走小半个时辰。 梅染一早起来,就忙得跟陀螺一样。如是鸦儿在,倒是可以替她分担一些。 彩衣老老实实地看着熏笼上的衣裙,一再保证定然让小四姐姐的衣裙里里外外都熏上香气,梅染这才放心去替姑娘梳发。 梅染才抹上茉莉花的头油,外面陆婆子就传话了:“姑娘,三太太要见您呢。” “不见。”赵锦衣亲自回答。三叔母不会是仗着自己姓朱,便要与朱家攀亲戚吧。 三叔母太天真,还以为自己攀上了高枝,从此富贵荣华不在话下,可谁会省得,这攀高枝的后面,是看不见的腥风血雨呢。 梅染昨日已经练习过,动作十分纯熟,很快就帮姑娘梳好了发髻,插上昨日挑好的点翠头饰。 姑娘底子好,她只给姑娘描了眉,晕了一点点腮红,再点上若有似无的口脂,姑娘的眉眼忽而如悄然盛开的海棠花。 彩衣看得怔愣:“小四姐姐,好美……” 梅染拿起熏笼上的衣裙,微微一抖,清雅的郁金香香味便弥漫而出,沁人心脾。 彩衣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好香!”小四姐姐家门户不高,但衣着住行便如此讲究,若是更为富贵的人家呢? 彩衣想起神秘莫测的七爷来。 赵锦衣换好衣衫,款款而出。只见湖蓝的裙摆下,若隐若现的露出一截白衬裙来,行走之间宛若湖光波动,煞是好看。再往上望去,但见赵锦衣修长白皙的颈部被轻轻遮住,上头一串点翠项链衬托得赵锦衣高贵典雅。 彩衣怔怔地看着赵锦衣,竟是忘了眨眼。村里人总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大约就是这样的罢?小四姐姐,可真好看得过份,完全没有在张家屯时那丑丑的模样。 赵锦衣轻轻一笑,顾盼生辉:“彩衣,该你了。”其实连她自己也有些诧异。以前她总爱清雅些的装扮,可如今郑重地打扮起来,竟然也有几分别样的气质。 “我?”彩衣诧异地指着自己,“我也要装扮?” “自是当然。”梅染一把将彩衣推到妆桌前,“跟姑娘出门,可不能丢姑娘的脸。” 昨晚下了一场雨,热意倒是被驱赶了不少。天气很凉爽,是个适合赴宴的好日子。 赵锦衣将手轻搭在梅染手上,缓步出了大门。 旁侧一个人影扑了过来,语气急切:“衣儿,好衣儿,那等高贵的场合,你一个小姑娘如何应付得来,不妨带婶母一起前往……” 这人自是朱氏。 赵锦衣看了梅染一眼,梅染当即厉喝道:“三太太犯了臆症,尔等还不快快将三太太扶回家中去?” 赵家三房所有的下人都清清楚楚,如今赵家宾客盈门,全赖四姑爷。四姑娘此时,就是赵家的天。 朱氏甚至还来不及挣扎,就被拖回了三房的大门。 彩衣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中对小四姐姐又莫名的多了一丝钦佩。 朱家的门房上回是见过赵锦衣的,这回得了主人的吩咐,特特伸长了脖子,一见到赵锦衣,便要招呼丫鬟婆子,将赵锦衣赶紧迎进门。上回他记得,赵家姑娘穿着很朴素,长相虽然娇美,但到底缺了几分贵气。 忽地一辆洗刷得干干净净,又似新上了桐油的马车缓缓而至,驾车的小厮眉清目秀,穿着新刮刮的下人服,十分神气。 一只似葱白般的玉手掀开帘子,一个似花如玉般的姑娘穿着新作的罗裳,轻轻踩在马凳上。 门房精神一抖擞,这是赵家四姑娘来了! 他正要招呼丫鬟婆子上前去,却见赵四姑娘轻轻躬身,又从马车里接出一个天仙般的人儿来。 罗裙逶迤,裙下绣花鞋微露,一颗硕大的东珠露了出来。 门房瞪大了眼睛。 那天仙一般的人儿头上戴着的,竟然是千金难买的点翠头饰!等等,她脖子上挂着的,亦是点翠的!门房虽然镇日守在自家门口,可也是见惯了富贵的。就连自家夫人,他也只见过一次戴点翠的头饰呢!可那位……等等,那位天仙一般的人儿,竟然与赵四姑娘生得有几分相似? 门房揉了揉眼睛,那先下车的姑娘已经走到他跟前,将请柬递给他:“康乐坊赵家四姑娘前来赴宴。” 门房惊疑:“你,你是……” 姑娘不以为意:“我乃是赵四姑娘身边的丫鬟。” 朱家这回设宴,请的俱是达官贵人家的夫人太太与姑娘们,大部分都有几分脸熟。 可赵家四姑娘是什么人物?不曾听说过。 但,虽不曾听说过赵家四姑娘,可四姑娘的那一套点翠头面,迅速让贵妇贵女们有了较量。 能戴得起这一套点翠头面的年轻姑娘,值得打探打探。 第331回 吃一杯喜酒 赵锦衣一进朱家,便觉得与上回来时有些不同。 朱家下人的脸上,有一丝绷着的紧张。 她不动声色,跟着侍女,一路穿过重重垂花门,走到梅染都有一丝不安了:“姑娘。” 赵锦衣轻轻摇头,没有说话。经过上回与朱夫人的会面,朱夫人不可能会害她。若是如此,能让朱家如此紧张的,只有一个原因…… 她的目光轻轻掠过角落,但见花木间有隐约的影子。 果然,侍女恭恭敬敬地将她领到一处单独的院子前,又将梅染与彩衣拦在外面:“请赵四姑娘独自一人进门。” 梅染又有些慌张,赵锦衣仍旧朝她轻轻摇头,跟着侍女进了门。 院子不大,景致十分清雅,屋子也不大,但处处无一不精致。 屋中却是隔着一道帘子,左右分别站着两个侍女,皆是微微垂头,没有多看赵锦衣一眼。 领路的侍女道:“里面坐着的,是五姑娘的姑母。” 赵锦衣顿时明了,正要行礼,却被侍女轻轻扶住:“赵四姑娘不必多礼。” 帘子里传来一道柔和的声音:“赵四姑娘,请坐。” 侍女便搬来绣墩。 赵锦衣从善如流地坐下,腰肢挺直,声音甜美:“多谢贵人。” 帘子里那人轻轻笑了。 帘子里的,正是朱皇后,这院子,便是她少女时住的。虽然贵为一国之后,也并没有让人大兴土木的将自己的园子扩建,修成大园子。 隔着一道帘子,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赵锦衣。她猜,赵四姑娘已然知晓她是谁。 赵四姑娘的身体倒是出乎意料的纤细,面容也稚嫩,但神色之间,却沉静不慌乱。 她抬手,示意侍女撩开帘子。 在那一瞬,赵锦衣便窥见了朱皇后的真容。 朱皇后与魏祈,真的很像。若是魏祈的相貌似芙蓉花,那朱皇后便是真真切切的芙蓉花。 尽管上了些年纪,但美貌仍在。许是又历经在宫中的沉淀,多了一份魏祈没有雍容。 赵锦衣赶紧垂头。 朱皇后轻轻笑着:“我儿冒失,寻了赵四姑娘做同伴,我本还有些担忧,如今一见四姑娘,倒是明了。” 赵锦衣回答得中规中矩:“能帮助祈郎君,乃是民女的福分。” 朱皇后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赵四姑娘可定亲了?” 赵锦衣答道:“民女早已定亲,未婚夫乃是工部侍郎宋景行。” 朱皇后道:“赵四姑娘对这桩亲事,可还满意?若是不满,我在此处允诺赵四姑娘,这京中大族的好郎君,任由赵四姑娘挑选。若是赵四姑娘欲寻家世更好些的,也不是不可能。” 赵锦衣微微抬头,望着朱皇后的面容:“民女对这桩亲事,十分满意。民女对自己的未婚夫,有感激,但更崇敬他的才华,更钦佩他虽是工匠出身,但决不觉低人一等的奋发向上。” 朱皇后的笑意加深:“你可真是个好孩子。楼儿。”她将发髻上的簪子取下,交到那名唤楼儿的侍女手上。 楼儿将簪子轻轻插在赵锦衣的发髻上。 虽然只一瞄,赵锦衣还是看到了那簪子虽然简单,可上头的凤眼中却嵌着一颗蓝宝石。 赵锦衣伏在地上:“民女谢过贵人赏赐!” 朱皇后声音柔柔:“不过多礼,这不过是我对四姑娘的一点谢意。以后朱家,以及我儿,都得仗赖四姑娘相助。对了,四姑娘救下我家浣浣,谢礼已经着人送到赵家了。” “四姑娘心思玲珑剔透,宋侍郎虽是匠人出身,可才华出众,你们二人能成夫妻,乃是天作之合,亦是我儿的运气,是鲁国的运气。” 赵锦衣仍旧伏在地上,只觉得自己后背泠泠的出了一身薄汗:“贵人缪赞了,民女不敢当。” 朱皇后没有再多言,只是起身,裙摆轻移间,一股龙涎香的味道缓缓在屋中散开来。两母子都一样,喜欢用这极为华贵的香料。 “我等着明堂建成后,到宋家吃一杯赵四姑娘与宋侍郎的喜酒。” 朱皇后并没有出席朱家的赏花宴。她悄无声息的来,又悄无声息地离去。仿佛就仅仅是为了赵锦衣而来。 赵锦衣只在朱家的赏花宴上匆匆露了个脸,便被朱浣浣请走了。 原来赵四姑娘是朱浣浣的闺中密友。 方才想打探赵锦衣的那些人,在瞧见赵锦衣发髻上的凤眼宝石,都十分有默契地住了口。 那是皇后的人,用不着多打探。 此时熊家亦迎来了一名贵客。 熊贵妃得天家恩宠,不但可以召父弟进宫觐见,还可以时不时的回家省亲。 熊家是因为她才得的势,时常回家省亲的她在熊家里自然有一座极大的院子。 来熊家赴宴的人,都有一种微妙的心思。 熊贵妃先去探了熊伟。 熊伟朝自己雍容华贵、保养得比自己还年轻的姐姐诉苦:“腿折了几日,苦药吃了不少,可折处还隐隐作痛,晚上都睡不着觉。” 熊贵妃便命宫人捧来上好的伤药,赐给弟弟。 熊耀奉命来时,笑靥如花:“姐姐,您可真好。”自从听父亲说姐姐已经允了他与朱浣浣的婚事,他又觉得姐姐好了起来。 熊贵妃望着熊耀。熊耀是父亲的老来子,与她年纪相差了二十多岁。若是她当年的男胎能顺利生下,都比熊耀还要大。她对这个年纪最小的弟弟,自然有几分宠爱。可是也最头疼。年少的熊耀,正是叛逆的年纪,旁人的话是听不进去的。 熊贵妃想,让熊耀对朱浣浣和风细雨的灌输唯熊家独好的事,还得徐徐图之。 她不动声色,问起在张家屯的事情来。 熊耀带着少年人的血性,将事儿又说了一遍,最后强调道:“浣浣为了我,受了极大的罪!我非浣浣不娶!”一副生怕姐姐翻脸的样子。 熊贵妃微微笑着,尽量不让自己眼角的皱纹浮起:“姐姐不是已经答应了你吗?会让你娶浣浣的。不过,你得答应姐姐,以后要多多的让浣浣带着孩子到姐姐面前。姐姐年纪大了,可还没有孩子,最是稀罕孩子们了。” 熊贵妃说的也是实话。熊家的几个孙辈,每年都得到她许多赏赐。 熊耀越发欢喜:“姐姐若是真心喜欢浣浣,不将熊朱两家的仇恨加诸在浣浣身上,浣浣自是愿意亲近姐姐的!” 熊贵妃差点没被弟弟给气死。但到底不动声色:“姐姐自然说的都是真心话。”嗤,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她才不要做那短命的好人,她要做那长命的老妖精。哄自己不懂事的弟弟,说几句违心的话,算不得什么。 熊耀迟疑:“那姐姐设宴,请那赵四姑娘来,可不能为难人家。”虽然刚回来时,他一时嘴快,将对赵四姑娘的一丝不满说了出来,可不代表他觉得赵四姑娘不好。 毕竟赵四姑娘都生得那么丑了,若是因他的缘故而被宋侍郎抛弃,倒是他的不是了。 说话间,宫人恭敬传话:“禀贵妃,朱五姑娘与赵四姑娘相携而来,已经到了荷塘。” 第332回 心狠手辣熊贵妃 朱浣浣有些依赖赵锦衣。 生产过后的朱浣浣,仍旧未脱少女的稚气。她仍旧梳着未婚少女的发式,戴着的是红珊瑚的头面。一身青色深衣,将她似芙蓉般的脸庞衬得美丽动人。 而她身旁的赵锦衣,别有一番美丽。 两位姑娘倚在栏杆上,看着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荷塘景色,窃窃私语。 朱浣浣声音低低:“这熊家的奴婢,就是比不得我们朱家。”朱家的奴婢,便是客人身份有异,也不会像熊家的毫无顾忌地盯着打量。 赵锦衣微微笑道:“若是你以后进了熊家,日日面对的便是她们了。”朱家便是陪嫁许多下人过来,可熊家定然会不择手段,将自己的人插进来。 也是,谁叫自己与熊耀本是冤家对头,可吵着吵着就是对上了眼呢。 熊贵妃在屏障后面看了须臾。 熊耀眨眨眼:“浣浣身边的姑娘是哪家的?我怎地没见过?” 熊贵妃不得不告诉他:“依姐姐估计,那位便是赵四姑娘了。”在熊家的计划中要弄死的赵四姑娘。 熊耀惊愕不已,明明在张家屯丑得不成样子的赵四姑娘,竟是这般好看。 想起她是魏祈的人,乔装打扮成那样,许是魏祈的主意。她年纪小小,竟然便能帮太子做事了? 熊耀紧紧地抿住嘴。康乐坊赵家,可是极小的门户,可那样的人家,太子也重用? 尽管熊耀十分想见朱浣浣,但还是在姐姐点头之后,才去寻朱浣浣。 熊贵妃眼皮轻敛:“五弟去见浣浣,顺道帮姐姐将赵四姑娘请来。” 熊耀吃了一惊:“姐姐不会为难赵四姑娘罢?” 熊贵妃轻笑:“自然不会。赏荷会结束后,姐姐会安然无恙地将赵四姑娘送到浣浣身边。” 熊耀与朱浣浣相见,二人眼眶都红了,似是有千言万语。 赵锦衣倒是不好在场。 熊耀道:“赵四姑娘不妨到西北角的凉亭,那处赏荷最是绝妙。” 赵锦衣看了一眼熊耀所指的凉亭,凉亭与此处相隔并不远,若是朱浣浣有事,她都能看得到。 熊家的下人带着赵锦衣到了那处凉亭,果然见视野更加开阔。凉风习习,荷塘之上,水纹微动,别有一番意趣。 凉风中,一股熟悉的香气传来,梅染才叫了一声“姑娘”,便被人拉到一旁去。 彩衣还是个小孩,见到来人的气势,已经不敢言。 赵锦衣转头,看到一名头上戴着高高的花冠、身着华服的中年美妇正盛气凌人地看着她。 美妇身边的侍女低声喝道:“见到贵妃还不速速行礼?” 在朱家见到朱皇后,在熊家,赵锦衣一点也不意外见到熊贵妃。 只是听说熊贵妃比朱皇后年纪小,可如今看着熊贵妃的年纪比朱皇后还要大上一些呢。 赵锦衣垂头行礼:“民女见过贵妃。” 侍女皱眉:“须行跪拜之礼!”她可看不惯赵锦衣门户极低,却穿得这般招摇。点翠的头面,也是她一个平头老百姓能戴的? 熊贵妃睨了一眼侍女:“罢了,赵四姑娘也算是官吏家的女儿,又是在外面,就免了她的跪拜之礼罢。”侍女是没看出,赵锦衣头上戴的,是朱皇后头上的凤眼钗。凤眼钗上的宝石,曾是她求而不得的。 朱皇后竟然也出宫了,还见了赵锦衣。 熊贵妃心中冷哼一声,她朱芳雨不是素来自称无欲无求吗?怎地为了这一桩小事也出宫来了? 但仅仅为了感谢赵锦衣,便将价值连城的凤眼钗赏赐给她,朱皇后打的是什么主意? 朱皇后才见过的人,后脚就死在了熊家,到底不妥。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熊贵妃在玫瑰椅上雍容华贵的坐下,睨着仍旧垂着头的赵锦衣,唤侍女:“赐赵四姑娘座位。” 她口中的座位可不一般,是专门定制的凳子。专门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治一些没有规矩的恶奴。这张凳子,也就整治过数十人吧! 赵锦衣最大的可恶,就是救活了朱浣浣,与那个不该出生在世上的小女娃。尽管现在她又改了心思,可仍是觉得赵锦衣可恶至极。朱熊两家是仇人,而如今他们熊家竟然要将朱浣浣迎进门。 第二可恶,便是她的未婚夫,不该夜里还到明堂去,让熊伟跌断了腿。 第三可恶,便是她不该追随魏祈。 第四可恶,她不该接受朱皇后的凤眼钗。 熊贵妃给赵锦衣连定了几道罪状,心安理得地看着侍女搬来椅子。 椅子的外表与平常椅子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在看起来裹着厚重垫子下面,是十数枚倒置尖利的针。只要人坐上去,臀部就会被尖利的针给刺伤。若是有人大力将人按下去……场面分外好看。更别提,这些针还淬了一些药物。 今儿的针,淬了催情的药物。 她要让赵锦衣在痛不欲生的同时,还要寻人求欢。熊家的郎君们自是赵锦衣高攀不上的,只有熊家的下人才与赵锦衣相配。就凭赵锦衣一个小官吏家的女儿,也配戴点翠的头面?想当年她初进宫,当上宝林时,也不曾戴过如此名贵的头面! 侍女指着椅子:“赵四姑娘请坐。”只要贵妃一个眼神,她便用力将赵锦衣按下去。 假若不是侍女眉眼间带着那股没法藏匿的阴险,赵锦衣还不会想到凳子有诈。 早就听说宫里贵人折磨人的手段千千万万、千奇百怪,可她没想着竟有这么一天就轮到了自己头上。 与贵人们打交道,可真不是一件易事。从前那些舒心快意的日子,已经一去再也不复返了。 她咬咬牙,双膝一曲,缓缓跪下:“民女有罪,还请贵妃宽恕。” 熊贵妃等了半日,却是等到这一幕,不禁诧异挑眉,动用了几根皱纹:“哦,且说一说,说不定本宫还能宽恕你了。”嘴上是如此说,心中却又将赵锦衣罪加一等。 不过是垂死挣扎前的雕虫小技尔。横竖她今日有的是功夫。 赵锦衣声音有些低,说了一遍,熊贵妃却没有听到。 她不得不道:“说大声些,本宫不怪。” 赵锦衣忽而抬头,朗声道:“太子来了!” 竟是魏祈来了!?熊贵妃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只见曲桥上走来一行人,为首可不正是魏祈? 可哪又如何?!便是朱皇后来了,她也不惧!她就不信小小一个赵锦衣,她还治不了了! 熊贵妃冷哼一声,厉然道:“给我将她按在椅子上!” 第333回 自救 侍女力大无穷,拉着赵锦衣就往椅子上按。梅染与彩衣则被旁的侍女用力掩着嘴,叫唤不得。 熊贵妃竟是半分都不惧魏祈! 梅染与彩衣眼巴巴地看着魏祈,盼望他能走得快些,喝止熊贵妃,救姑娘于水火之中。等等!太子殿下怎地转头往回走了?! 方才赵锦衣心中的确是对魏祈燃起了那么一点希望,但亲眼见魏祈毫不留情地转身便走,心中还是有些不舒服。好歹她也算是他的走……啊呸,手下,怎地能眼睁睁地看着熊贵妃踩在他头上? 来不及想更多了,她已经被侍女按到椅子的边沿,她已经感受似乎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抵到了她的大腿。 熊贵妃果然狠辣。罚她坐完凳子之后,说不定还有什么非人的手段在等着她。 赵锦衣咽了咽口水,猛然推开侍女的手,口中高声喊道:“熊贵妃,民女有罪,对贵妃知情不报!” 熊贵妃只捧着茶,冷笑着看着赵锦衣,看她还能弄出什么花样来。 远处,二福有些忍不住,开口道:“殿下……”明明殿下对赵四姑娘担忧不已,为何却当作没看到?若是赵四姑娘有个三长两短…… 魏祈睨他一眼,没作声。他虽然是喜欢赵锦衣,赵锦衣也是他的手下,可若是她在这种情景下不能自救,而寄望于他,那若是以后身处更为残酷、而他又并不在的情况下呢?他不可能时时都护着她!要想争夺皇位,不仅仅他要付出更多,他身边的人亦然! 那厢赵锦衣已经攀在凉亭的栏杆上,高声道:“您的三弟熊金前两日在街上调戏过路女子,那女子不从,竟被熊三郎君生生的给打死了!” 熊金就是个纨绔,好色之徒,这些她是三弟擦了不少屁股,压根没放在心上。被三弟打死,那是那个女子的荣幸! 熊贵妃厉声喝道:“本宫让赵四姑娘坐,赵四姑娘推三阻四,莫不是蔑视本宫?”魏祈没过来,她心中有些欢喜。魏祈到底还是忌惮她的。也从侧面说明,赵四在魏祈心中没有那么重要。 赵锦衣高声说话,朱浣浣在那边听得模模糊糊,抬头一看,见赵锦衣挂在凉亭的围栏外,一只脚已经悬空,不由急得在那边大叫:“赵小四,赵小四!” 她气得推了一把熊耀:“那是不是你姐姐!她终是不同意我们的婚事,将赵小四都逼得要跳池塘了!我要去救赵小四!”她虽然被姑母教导过要避着熊贵妃,可如今人命关天,她岂能不顾? 熊耀也不高兴,姐姐莫不是在诓他!叫赵四姑娘骗了来,原来竟是要害人! 两个人急吼吼的要冲过去,却被几个侍卫拦着:“贵妃无口谕,闲杂人等不能过去!” 熊耀气坏了:“我是贵妃的弟弟,怎地能算闲杂人等!” 朱浣浣撸起袖子,去推侍卫:“我是皇后的侄女,熊贵妃要害我的恩人,你们敢拦我!” 那厢赵锦衣挂在围栏上,仍旧高声道:“贵妃身份高贵,多年没有子嗣,难道就没有想过,是纵容娘家人作恶太多,才阴德有亏,无法怀上皇嗣吗?” 熊贵妃脸色一变!这赵锦衣可真是敢说!她怀不怀得上皇嗣的真正原因,素来只有她与太医局的那人心知肚明。 真正原因自然不能公布于众,但到底心中有鬼,叫人不能知。 赵锦衣都知道些什么?她必须死! 熊贵妃的目光森寒,差些将赵锦衣戳了几个洞! 她冷笑道:“赵四姑娘出言无状,顶撞本宫,惹本宫不快,本宫要你一条小命,也无人敢置喙!只是可惜了!我熊家这一处美景,倒是叫你的尸体给玷污了!翠珠!送赵四姑娘一程!” 翠珠便是那力大无穷的侍女,她一把握住赵锦衣的手,正要使力,忽地瞧见赵锦衣松开攀着栏杆的手,不过朝她面前一晃,她便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朱浣浣惊叫一声,眼睁睁地看着赵锦衣掉落池中……的小舟上?虽有冲力,小舟被撞得摇摇晃晃,在池中荡漾,可到底接住了赵锦衣,没让赵锦衣落入水中。 她甚至还瞧见,赵锦衣朝她挥了挥手。她又笑又哭,狠狠地捶了熊耀一下:“幸好赵小四没事,不然我就不嫁给你了!” 熊耀蠕动了一下嘴唇,没有应朱浣浣。 他自小就知道他家的富贵都是因姐姐而来,姐姐乃是天家最宠爱的妃子,平日里骄横跋扈些,他也是看惯了的。自从认识浣浣后,他才觉得自己的姐姐或许有那么一些不对。可直至今日,他才深深地觉得,或许姐姐真的有些过份了。赵小四是救了浣浣和囡囡性命的人,也相当与间接的救了他!可姐姐为何,为何要害赵小四?就因为她是魏祈的人吗?姐姐与太子,果真是无法共存吗?可姐姐无子,将来若是天家崩天,魏祈做了九五之尊,那姐姐……性命危矣! 熊耀忽而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站直身子,朝远远在廊上探头探脑的下人叫吼:“还不快快过来救人!” 他这一喊,方才还探头探脑的下人全将脑袋缩了回去。 熊耀虽是主子,可若是贵妃在场,谁敢出头!熊家的富贵全因贵妃而来,五郎君怕是一时忘记他姓什么了吧! 下人们不敢动弹,熊耀气得不行,加上又是在自己心爱的姑娘面前,熊耀又气又恼又羞。 从凉亭跌落,虽有小舟接着,可浑身还是摔得生痛。之前被马车撞到后腰那处,又隐隐疼了起来。 赵锦衣费力地朝朱浣浣挥了挥手,躺在小舟上,望着蓝天白云,忽而笑了起来。 方才她躲避贵妃的侍女时,便瞧见了下面的小舟。不过电光火石间,她便大略算出了自己若是松手,掉在小舟上的几率。许是与宋景行在一起久了,凡事都要算一算。 幸好,她赌赢了。 上头凉亭熊贵妃的脸一晃而过:“赵四姑娘好谋略,倒是叫本宫小瞧了。” 熊耀大叫:“姐姐,五弟恳请姐姐不要伤害赵四姑娘!” 熊贵妃冷哼一声:“摆驾回宫。” 赵锦衣忍着痛,高声道:“民女恭送贵妃!” 楼阁之上,魏祈垂下眼眸,吩咐二福:“将今日之事,无一遗漏传到宋侍郎耳中。” 二福有些迟疑。包括殿下见死不救吗? 但看了看殿下有些不虞的脸,最终是没问。 二福效率极高,在熊家发生的事不过一个时辰,话就传给了宋景行。 第334回 忠言逆耳 回程路上,梅染板着脸,神情严肃。 赵锦衣摔得不算严重,但也刮伤了好几处。 在朱浣浣面前姑娘是撑着没说,但朱浣浣下车后,赵锦衣才皱了皱眉:“到附近的医馆去买些擦伤的膏药。” 梅染一瞬就红了眼眶,拉开姑娘的衣袖,只见手肘处都擦伤了,红红的一片,看着就心疼。 赵锦衣安慰她:“以前我不是与你讲过话本子里的故事,里面的主角到别人家做客,总会受伤的。” 姑娘还有心思开玩笑!话本子里的女主角遇事的时候都有男主角在,可姑娘呢,只有她与彩衣,偏生她与彩衣还被人钳制动弹不得! 梅染又恨起自己来。 早些年就该跟着胡管事练些拳脚功夫的,也不至于今日什么都帮不上姑娘! 但,梅染最讨厌的还是太子!他命令姑娘做这些危险的事,方才却见死不救!什么太子!姑娘虽然没与她说五台山的事,但姑娘一定经历了极为危险的事! 梅染想骂太子,但瞧了彩衣一眼,终究是将满腔怒火给咽了下去。 彩衣是吓坏了,怔怔地看着赵锦衣。赵锦衣回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彩衣刚来没多久,就碰上这一幕,怕是吓得不轻。 梅染给赵锦衣买药的时候,彩衣语气轻轻:“小四姐姐,这京都里,好可怕。” 赵锦衣朝她一笑:“并不是人人都这般可怕的。” 只要彩衣跟着魏祈一日,就会不断遇上更为可怕更为残酷的事情。若是以后魏祈登基,彩衣就会平平安安了吗?不,没完没了的斗争才开始。啊……她在心中轻轻的叹了口气。这是彩衣的命运。 彩衣忽而又问她:“七爷买我的时候,用了十两银,我以后攥够了十两银,可以将自己赎回来吗?” 梅染回来了。 赵锦衣望着梅染,笑道:“那你得问七爷,他允不允。”她也好想问魏祈一句,将来他登上大宝,可否放她自由?这样的日子,怪心惊胆颤的。她只想守着宋景行,做一名贤内助。 风刮着帘子,乌云密布,又要开始下雨了。 外面长春忽而道:“姑娘,二福在春光阁朝我们招了招手。” 魏祈就站在楼阁上,看着赵锦衣缓慢地挪着步子上楼。 她扶着楼梯扶手的时候,宽大的袖子滑下,露出一截洁白的肌肤。上面肉眼可见,有大块的擦伤。 他轻轻的抿了抿唇,目光闪过一丝旁人不易觉察的心疼。 可站在对面的素衣还是捕捉到了。 谢明亲自碾的茶,有着玫瑰的香气。 魏祈的声音在密室中显得有些空荡:“四姑娘辛苦了。” 赵锦衣嘴角微微扬起:“但凡努力,都有回报。不日太子殿下便可以吃一杯朱熊两家的喜酒了。” 魏祈撩袍坐在她的对面,很认真地问她:“四姑娘可有怪我在熊家见死不救?” 赵锦衣浅浅的笑:“殿下这是何意?民女自然不怪。”她不过是他的一支箭罢了,哪里需要便往哪里去,一支箭怎么有怪主人的权利? 赵锦衣拎得很清。 素衣面无表情的进来,手中红漆小盘上放着两个小小的青瓷瓶。 “这是大内太医局秘药,治擦伤极有效。”魏祈说。 赵锦衣仍旧笑着,将两个青瓷瓶全揽在手上:“民女谢过殿下。只是这两瓶药,也不省得能用多久。” 素衣忍不住:“你……” 魏祈蹙眉,淡淡地睨了素衣一眼。 “若是无事,民女便告退了。这摔了一跤,得好好躺上一躺。” 赵锦衣说着,也不等魏祈应下,便低头走了出去。 魏祈看着她离去,眼神晦暗不明。 雨点终于洋洋洒洒的落下,笼罩在烟雨中的宫殿显得分外好看。 天家望着跪在下面,但仍旧昂着头的宋景行,觉得脑瓜子有些疼。 苏博终于颤颤巍巍地进来了,行过礼,开始先自我批评:“都是老臣没有管束好下属,请天家恕罪。” 天家有些不快:“你没跟宋爱卿说清楚,明堂只能用木材,不能用砖吗?他倒好,让宁咏去搬了那么多砖回来!” 这件事苏博自然是知晓的。但他还在琢磨宋景行为何用砖块,天家就召他进宫了。 但他假意呵斥宋景行:“明堂附近的大殿,皆是木造的建筑,造型优美,你却用砖砌明堂,有何美感谈之?说,你是不是为了赶工期!” “是!”宋景行昂着头,应得痛快,“方才天家已经问过下官了,既然苏尚书来了,下官便将缘由再与苏尚书说一遍!” “其一,工期太赶,若是全部用木材,半年的工期压根赶不上。” 天家哼了一声:“朕听闻你才用了三千六十七名工匠,前朝杨帝造大明寺时,用了工匠两万七千名,不过短短半年,便将宏伟的大明寺建好了。宋爱卿啊,你到底还是年轻。这京都里工匠不够,便从外地征用,木材不够,只管奉朕的旨意去采。这明堂建好之后,代表的是什么,是鲁国一国的命运,明堂建好,风调雨顺,对整个大鲁,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啊!” 宋景行轻轻蹙眉。 这与强抢民膏民脂有何区别?天家果真是个老糊涂了! 见宋景行又要反驳天家,苏博赶紧打岔:“都怪老臣糊涂,没将事情与他说清楚。这宋侍郎啊,以前从来不曾主持过这般大的建筑,脑子里啊,还停留在为主人家节约的想法上呢!天家莫怪,老臣这就领他回去,好好的开导开导他。” 说着便使劲瞪了宋景行一眼。 宋景行跪着,腰肢挺直,目光灼灼:“微臣是年轻,也不曾主持过这般大的建筑,但微臣却是省得,前朝杨帝,正是因为赶工,将无数工匠的性命视为草芥,大明寺的每一根木头上,都浸泡着工匠们的血。大明寺建好仅仅半年,杨帝便死于非命。据野史记载,这杨帝乃是死于工匠用来砍伐木材的利斧!天家莫不是,也要仿效杨帝的下场吗?” “你!”天家气得脑门直冲血,指着宋景行说不出话来。 宋景行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苏博赶紧要去拉宋景行:“宋侍郎还年轻,出言无状,天家勿怪!”他怎地没发现,宋景行还是个刺头呢! 天家忽而大笑起来,笑声朗朗,将苏博唬了一跳。 天家看着宋景行:“忠言逆耳,朕许久没听到有人如此痛骂朕了。御史台那些,整日就懂得参这个,弹劾那个的,可真是无趣。苏爱卿你别拦着,让朕听听,宋爱卿的第二个理由是什么?” 宋景行道:“微臣的确是赶工期,甚至从方才听到消息便归心似箭,恨不得马上见到微臣未过门的妻子,看她在熊贵妃的折磨下,是否安然无恙,捡回一条小命!” 天家的笑容凝固在老脸上。 第335回 见面 他双眼紧紧地看着宋景行。 年轻人剑眉星目,因为是匠人出身,肌肤晒成古铜色,眉眼之间全是毫不退让的坚毅。 这让他想起十年前,也曾有一个姓宋的工部侍郎犟着脖子跪在他面前,要替肖利翻案。他自然不允。后来那人竟一把放火烧了明堂。 天家脸上的笑容褪去,神色渐渐变得厉然起来:“宋景行,你可知晓你在说些什么?胡乱攀咬贵妃,该当死罪!” 宋景行犟着脑袋,同样看着天家。 虽是九五之尊,但听到他心爱女人的名字,仍旧变了脸。允他维护自己的女人,就不允许别人维护自己的妻子?虽是帝王,可同样是凡人之躯! 他掷地有声:“是与不是,天家派人一查便知!身为贵妃,理应垂范天下,而不是让平头老百姓闻之色变!” “宋侍郎!你胆子好大!”苏博骇得脸色大变,抬起年迈的老脚,想要狠狠的踹宋景行一脚,却因为站立不稳而踉跄几步而作罢。呃,这一番举动倒是显得他有些欲盖弥彰。 天家微喘着气,深深地看着宋景行,终是无力地摆了摆手:“你且下去罢。朕最近不想见到你。” 苏博赶紧道:“还不赶紧谢恩!天家仁慈,饶了你这条小命!” 宋景行紧紧抿着唇,看得苏博都快焦虑了,才挤出几个字:“谢主隆恩!” 垂拱殿外风雨交加。 苏博狠狠地瞪了宋景行一眼:“不过一个女子而已,宋侍郎竟敢冒大不……” 宋景行打断他:“若是今日被熊贵妃折辱的是苏尚书的孙女苏楚,苏尚书还会说这番话吗?” 苏博噎了噎。他方才憋在心中的千言万语,顿时都烟消云散了。 有小黄门过来:“宋侍郎,奴婢替您打伞。” 苏博的脸色又不好看起来,他是尚书,又是老人,这小黄门不得先给他打伞吗? 宋景行却是道:“我不走。若是天家允我出宫去,看到我未过门的妻子安然无恙,我才走。” 苏博:“……”他就省得,素来在某些方面有天赋其高的人,在某些事情上犟得连十头牛都拉不回。 宋景行仍旧在外面杵着的消息很快被递进殿内。 天家原本想着要回内廷去,闻言神色大怒:“好个宋景行,脑子糊涂了,为了个女子,竟然与朕这般对着干!” 他本就上了年纪,这些日子连日吃着大补的药,又连御数女,这一时被宋景行气得,当即眼前一黑,差些跌倒。 内侍赶紧搀扶着他,细声道:“天家不妨下诏,打那宋侍郎几十板子,叫他清醒清醒,好不再冲撞天家。宋侍郎如此鲁莽,这性子若是得罪了半个朝廷的官员,那还了得?” 天家抚着额,忽而就清醒了。 搀扶着他的内侍,与熊贵妃交好。 他缓缓直起身子,望着内侍渐渐变得有些僵硬的脸,眼中精光微闪:“你算什么东西?!” 竟然打起雷来了。 雷电交加,伴着风雨,便是雄伟巍峨的宫殿,也显得有些脆弱。 苏博年纪大了,可承受不住这风雨,也不打算陪宋景行发疯,坐上轿辇兀自走了。 宋景行紧紧攥着拳头,仍旧站在廊下,感受着风雨。他因有天赋,素来在工匠的活儿上得心应手。原以为这一生遇不上可心的人儿,只能与他那些工具相伴一生。可如今遇上锦衣,他却护不住她! 正想着,垂拱殿殿门打开,内侍出来唱喏:“天家口谕,宋侍郎可出宫六个时辰,若逾时不归,定然重罚……” 赵锦衣没敢沐浴,她身上有多处擦伤,刚上了药膏,趴在柔软的榻上。 药膏有一股特殊的味道,缭绕在鼻间。 虽然累极,却睡不着,只听着外面雨点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 今日逃过了这一劫,可以后难免还有别的危险。 烛火摇曳间,梅染披衣从外间走过来:“姑娘,可要点些安神香?”她怕姑娘太疼而睡不着。今日回来,姑娘都没敢给太太请安。倒是三太太,见到竟是朱皇后亲自给的赏赐,又一个劲地嚷嚷着,要与姑娘谈谈心。姑爷做了大官,姑娘又得太子青眼,梅染理应高兴才是,可想起今日那一幕,梅染就觉得浑身不舒坦。假若要被热油烹着才能过上这富贵的日子,梅染宁愿不要。 “不用。”赵锦衣虽疼,却是觉得要让自己的脑子时刻保持清醒。 如今每走一步,皆是如履薄冰。她想要过安分的日子,不省得是什么时候了。 “你先去睡吧。”赵锦衣道。 梅染正要退下,忽而又被赵锦衣叫住。 “我之前请阿娘寻相士算了算,这六月里有两个黄道吉日,若是你愿意,便与长春将亲事定下来,你看如何?” 梅染有些怔愣,姑娘受伤了,还挂念着她与长春的事? 赵锦衣见她怔愣不语,又笑道:“怎地,还想让长春再苦等?” 梅染脸上飞红,羞答答的:“奴婢但凭姑娘作主。” “那便挑六月十六的吉日,那时还不太热。”赵锦衣笑道,“嫁妆我早就替你备好了,就在矮柜下面的第一个抽屉。里面有五百两纹银的银票,两个足金的镯子,还有布庄的布票,可以去买十匹锦缎……” 这些她都知道!她此前还以为是姑娘的嫁妆! 这些嫁妆,便是有些京都里大户人家的庶女都没有的规格! 梅染红了眼,只跪下来,要朝姑娘磕头。赵锦衣哎呀一声,正要阻止她,却是听得外头有人在叩门:“姑娘,可睡了?” 是无衣。雨下得这般大,无衣还冒雨过来,是不是阿爹阿娘有什么事? 梅染赶紧去开门,却见在无衣后面,还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 内间赵锦衣正要起身,却是听得一道声音沉沉:“锦衣。” 她浑身一震,抬眼望去,只见宋景行浑身湿漉漉的站在她面前。 在别人面前伪装的坚强忽而似破碎的盔甲般纷纷掉落,她动了动嘴唇,才唤了一声“宋哥哥”,眼泪就簌簌落下。 宋景行上前一步,将轻得似羽毛般的她紧紧揽入怀中,炙热般的,吻落在她的额上,唇上,耳边……他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 赵锦衣似珍珠般的热泪落在他先是冷冰冰、而后变得炙热起来的身上,宋景行大手揽着柔软,的身,子,差些有些失控。 赵锦衣正激动,忽地觉得身上有些清凉得过份。她低头一看,脸上似火烧般热起来。 她竟是忘了,为了擦药方便,她仅着薄,薄的裹,胸,与轻,薄,的,醒骨纱。 青丝垂垂,散落在娇,嫩的,肌肤,上,特别的,诱人。 宋景行冒雨穿越了大半个京城,见到安然无恙的赵锦衣,一颗心才放下,就被心爱的姑娘一把推到地上。 第336回 情浓意蜜 空气似乎有一瞬的凝固。 赵锦衣慌慌张张的捞起外衫,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又用发簪将青丝绾起,才脸红红地问:“你怎么能出来了?” 灯光昏黄,映着心爱姑娘的脸,宋景行怎么看都不够。 但……他后知后觉,也回想起来方才二人情急之下,他似乎抚到了不该抚的地方…… 他坐起来,遮掩着说:“向天家告了假,得允六个时辰的功夫。” 冒雨穿越大半个京城,已经花费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今夜,只能与她待上……宋景行舔了舔嘴唇,二人到底没成亲,这里也不是五台山,他可不能当着未来岳父岳母的面,在锦衣的闺房中待上一整夜。 赵锦衣却是才注意到他湿漉漉的头发,以及紧紧贴着他结实肌肤的湿衣衫。 还有方才他亲吻她的时候,胡茬似乎有些扎人。 她不由得想,到底在那无所依靠的皇宫里,宋景行还是受罪了。 她声音低低:“你要不要到哥哥的院子里去,我让长春伺候你沐浴……你的伤还没大好呢,不能受凉。” 宋景行低头看了一下自己:“大舅子的衣衫怕是不甚合适我。等会回宫,还得再淋雨,便将就一会罢。” “可你都瘦了呢。”赵锦衣凝视着他,光着脚朝柜子走去,取出一个包裹来,“这原是我按照你的尺寸买了,预备在上面绣些花纹的,却是正巧派上用场了。快快去罢,待你沐浴完,我让无衣弄些吃的,温些酒,让你暖暖身子。” 灯下美人拿着包裹,缓步朝他走来。 宋景行凝视着她,忽而觉得今夜在雨夜中奔赴的一切都有了意义。 幸好已经分家了,差使下人抬热水、煮宵夜都是轻易的事。 无衣既然过来,那便代表阿爹阿娘是知晓此事的。 赵锦衣光明正大地支使起无衣来:“就帮宋侍郎下一碗馄饨罢,温一壶上好的酒……有没有肉脯之类的?不妨叫胡勇杀一只鸡,炖上一锅热热的鸡汤。” 灶房升起火,在湿冷冷的雨中烟雾腾腾,温暖了雨夜几分。 宋景行本来想速战速决,但转念一想,便老老实实的在热水中泡了澡,还洗了头发,又将胡子细细的刮了。 长春赞他:“宋侍郎真好看。”他这话自是出自内心的,姑爷生得本来就俊朗,再穿上姑娘亲自置办的圆领青地长衫,就像青竹一般俊秀挺拔。 长春什么时候也会这般夸赞人了。 宋景行散着头发出来,却见屋中摆放着熏笼,熏笼旁坐着赵锦衣。赵锦衣膝上,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棉布。 宋景行一怔,锦衣这是打算,替他拭发?但素来只有女子才会用熏笼燃着香料熏发,他堂堂一个粗糙的男人…… 赵锦衣望着他,脸有些红:“这熏笼里的香料,是祛风的,你冒风雨过来,我怕你受寒……还是谨慎些好。” 锦衣说的都对。 宋景行乖巧地走过去,轻轻地躺在赵锦衣的膝上,再一次觉得今夜冒雨出来,是极好的。 雨还在下着,赵锦衣轻轻地替宋景行拭发。他的头发又浓又黑却分外的柔软,摸在手上沁沁的凉。她擦干了一部分头发,便将其放在熏笼上。 宋景行静静地闭着眼,闻着散发在屋中的香味,感受着佳人手指的柔情,差些就沉沉的睡了过去。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二人就这样静静地,没有说话,只听着外面的雨声,感受着彼此的心跳。 片刻之后,外面传来梅染的声音:“姑娘,馄饨已经端来了,鸡汤还差些火候。” 头发也干得差不多了,赵锦衣纤手翻飞,替宋景行绾成髻。 宋景行站起来,弯腰扶起赵锦衣,而后与她十指相扣,不肯再放开。 二人相携而出,只见外间放置着一张小矮桌,上面摆放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温着酒,酒香已经缓缓弥漫在房中。一碗白白胖胖的馄饨旁边是一碟肉脯,并一碟王瓜丝。竟然还有一只烤得金黄的羊腿! 她曾听闻,阿爹阿娘时常在夜中小酌,这只烤羊腿,说不定就是阿爹的私货! 竟毫不吝啬地贡献出来了。 宋景行也不客气,取了刀子,将烤得金黄的羊腿割下最好的部位,喂进身边心爱的姑娘的樱桃小嘴中。 似乎有些羞耻,但,感觉还不错…… 赵锦衣脸红红的,四下瞄着,没看到梅染的身影。 小丫鬟倒是机灵,竟然躲开了。 那……既然除了他们,便再无旁人,赵锦衣大着胆子,拿起调羹,喂了宋景行一只白白胖胖的馄饨。 一顿饭,就这样你侬我侬的吃了大半。 赵锦衣没敢让宋景行多吃酒,只让他吃了两杯酒,身子暖起来便作罢。 她自己倒是贪恋酒香,偷偷吃了几口,却是觉得浑身都燥,热起来。 酒壮人胆,宋景行的手,轻轻的揽上赵锦衣的细,腰。 赵锦衣一颤,偏生宋景行还在她耳边轻声道:“衣儿的腰好细。”细到他一只手便能握过来。以前他总觉得,做这些举动是无,耻,下,流的。可在心爱的女子面前,他竟是忍不住的想要亲近她,嗅她的香味,一探她的幽,香。 无端端地,赵锦衣忽而就想到了她此前看到春,宫,图。 脑瓜子正想着那些有的没的,外头一声响雷炸起,梅染的声音传来:“你可拿稳了!” 二人像是分外默契的,不约而同地松开对方。咦,她的手,什么时候也缠在宋景行的窄腰上了?咳,不得不说,手感还挺好…… 梅染与长春一同送鸡汤来。 进得门,二人发觉,姑娘与姑爷正襟危坐,一动不动,仿佛相敬如宾。 梅染眨眨眼,她方才分明在外面瞧见姑娘与姑爷…… 光阴似流水般飞逝,雨没停,可宋景行要回宫了。 宋景行没让赵锦衣送,回头望了她一回,便与长春出了门。长春负责驾车,送他到大内城门。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时,魏祈就站在楼阁之上,看着马车驶过,良久没有言语。 许久之后,他才低声问大福二福:“比起宋侍郎,我是不是太懦弱了?”他自诩喜欢赵锦衣,可熊贵妃折磨她的时候,他竟不能救她。事后还告诉她,他身不由己!连他自己都觉得他惺惺作态极了。 大福激动道:“殿下如何懦弱了?殿下忍辱负重十余年,这是何等人才能忍受的?” 魏祈没再说话,只目光深深地看着连绵不断的雨幕。 雨在宋景行回到明堂时,堪堪停下。 天色亮了起来。 小黄门迎上来,帮宋景行除去蓑衣斗笠,竟然闻到一股让人心旷神怡的香气。哟,宋侍郎艳福不浅啊。 宋侍郎抬头,看着雨过天青的明堂上方,淡淡道:“该动工了。” 第337回 理应迎娶太子妃 宁咏进大内城时,天家允许用砖块重建明堂的旨意便下来了。 宁咏毫无意见。 他就是个协助的官员,看专业还得还依仗宋景行。 在军械所时,他已经大大的钦佩了宋景行一把。而现在宋景行根本不用看图纸,就能精确地吩咐工匠们该如何砌砖。当然,他手上有好些图纸,是专门分给工匠们的。就在他出去买个砖的当儿,宋景行画了不少的图纸。 夏日一场雨一场炎热,昨晚明明还倾盆大雨,今日便艳阳高照。 宁咏抬头,看着宋景行站在日头直晒的地方,亲自上阵,用砖头砌出了完美的转角。明堂原来的基础已经全部被推翻,此时宋景行重新要修建的,是一座六角形底座的新建筑。 在宋景行所画的设计图中,新明堂恢宏大气,不逊色于原来的旧明堂。 唐斌打着伞,摇着扇子,站在宁咏身旁,看着宋景行砌砖的速度竟是比其他的工匠快,不由得叹了一声:“我原以为宋侍郎是个花架子,可没想到,宋侍郎是真材实料的。” 这话有些影射他,是攀妻子祖父的关系才做的官。 不过宁咏早就习惯了,压根没理唐斌。 唐斌又叹了一声:“宋侍郎的身体,可真结实。” 炎炎烈日下,宋景行只穿着无袖的短褐,露出鼓鼓囊囊的手臂来。 再看看自己与宁咏,怎么看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 宁咏懒得搭话。他一半的心思在宋景行身上,另一半的心思则在苏博的话上。明堂建成之日,便是他做侍郎之时。他琢磨了几日几夜,推敲了几种可能,却觉得无论如何都不大可能。 离明堂不近不远的城墙上,明黄色的伞辇迎风飘扬,伞下天家与熊贵妃一道站着。 天家年老双眼昏花,问了内侍宋景行的位置后,指给熊贵妃瞧:“那便是宋侍郎。” 熊贵妃暗中咬牙。昨晚她竟然被天家点了几句,说她不该与一个小姑娘过不去。如今明堂重建依仗着宋侍郎,若是宋侍郎后院起火,惹得宋侍郎心神不宁,耽误了明堂重建的进度,他可不虞。他希望,在明堂建好之前,最好收敛一些。 到底还是男人,无论在什么时候,女人都没有他的帝国重要。 不过熊贵妃琢磨出来了,明堂建好之前不能动赵锦衣,但若是建好之后呢?她已经想好几种让赵锦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 日头太烈,天家没在城墙上待多久,很快便摆驾回宫。 连日御女,天家身子有些受不了,叮嘱熊贵妃道:“今夜不用安排石宝林侍寝。” 虽然不用侍寝,但熊贵妃还是命人熬了汤药,让石宝林过来喝。 这是石雪儿第二次见熊贵妃。熊贵妃的相貌的确很美艳,但到底上了年纪,保养得再好也抵挡不住岁月的侵蚀。 当然不仅仅是喝又浓又臭的汤药,太医局的医正恭敬候着,当着熊贵妃的面给石宝林诊脉。 石宝林的脉象是秀女中最为康健的,也是最有可能最快孕育上皇嗣的。 医正摸过脉象,写好脉案告退,熊贵妃让石雪儿坐得近些。 石雪儿很清楚,若是以后她诞下皇嗣,孩子很有可能是被抱到熊贵妃膝下养着。她不过是低贱的秀女,毫无抵抗之力。 熊贵妃也不笑,只径直与石雪儿道:“想必石宝林也省得了,你若是生下皇嗣,以后是要抱到我膝下养着的。”到时候若果真是小皇子,便让人将石雪儿关到冷宫去灌毒药,以绝后患。 石雪儿心中早就斟酌好了话语,低眉顺眼地说着:“贵妃娘娘能亲自教养妾身的孩子,是妾身的福气。”谁还不能打算盘了,她比熊贵妃年轻,将来她的儿子若能继承大统,最后还不是要寻她这个亲生的母亲。 熊贵妃呷一口茶,却是问起石雪儿别的事情来:“石宝林进宫前,可是住在康乐坊?有一位赵家的四姑娘,石宝林可识得?” 赵家的四姑娘,那岂不是赵锦衣?便是烧成了灰她都认得!石雪儿心中略有些惊疑,熊贵妃特地问起赵锦衣,难不成还想将赵锦衣弄进宫来,与她一道争宠? 石雪儿低声细语道:“妾身是识得赵四姑娘的,她早前定了亲,想必如今快成亲了罢。” 熊贵妃看着她,忽地勾唇一笑,不紧不慢:“本宫听闻石宝林此前与赵家二房的郎君情投意合,却被赵锦衣生生拆散了,想必,石宝林很憎恨赵四姑娘罢?” 石雪儿骇然。熊贵妃竟然连这些都省得! 熊贵妃保养得如葱白般的手指轻轻交叠,修剪得十分尖利的指甲染着鲜艳的红色,在石雪儿面前晃来晃去:“石宝林,可是知晓赵四姑娘些许秘辛?” 石雪儿愕然,须臾后满心欢喜。赵锦衣竟是得罪了熊贵妃! 一个宫人快步进来,神色有些紧张。 熊贵妃睨她一眼,宫人走到她面前,附耳低声说了几句话。 石雪儿一直低着头,却是看到熊贵妃抓起一只瓷白的茶杯狠狠地掷在地上,尖声道:“天家莫不是听信了谗言!” 石雪儿赶紧伏跪在地上:“贵妃娘娘请息怒,莫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熊贵妃却是起身,逶迤拖地的裙摆掠过石雪儿身旁:“石宝林自行回去罢!” 熊贵妃怒气冲冲。天家明明答应过她的,不会让魏祈迎娶太子妃,可今日怎地就变卦了呢? 天家在垂拱殿处理政事,熊贵妃不顾宫人阻拦,直闯殿中。 殿中好几个身着紫衣的官员正坐着,一脸肃然。 其中一个满头白发的有些打眼,熊贵妃一眼便认出,那是国公爷。她顿时想起,国公爷的孙女正是适婚的年龄,性子最是温淑贤良。对了,这几个身穿紫衣的大员,都是家中有女儿或者孙女的。天家竟然要食言! 熊贵妃闯进来,众人齐齐地看向她,一脸的诧异。这些年天家独宠熊贵妃,也不是没秘辛,可熊贵妃也太没有规矩了。这是要干政? 天家更是皱眉:“贵妃来作甚?”他使了眼色,让内侍拦着熊贵妃。 熊贵妃被拦,越发气恼,当即不管不顾地喊道:“天家不能负臣妾!不能言而无信!” 国公爷意味深长地看着熊贵妃,又看看天家。天家脸色沉了下来:“贵妃身子抱恙,从此时起闭门养病!” 熊贵妃气得要命,正要继续叫喊,却被内侍用了极大的力气拖出门去,接着用极快的语速道:“贵妃娘娘这是作甚?北方狄族挑衅,烧杀抢掠了几日,边关告急,天家这是与他们商量着要起兵打狄族哪!” 竟是这件事? 当然不仅仅是这件事。 狄族安分了十几年,如今突然发难,天家十分头疼,但灵光一闪,有了一个绝好的主意。那便是让太子魏祈亲自率军到北地去攻打狄族!这刀剑无眼,敌情变化莫测,若是魏祈有个三长两短的,他立幼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却是没想到,国公爷倒是同意,却提出太子理应先迎娶太子妃后,再到北地杀敌。 几名大员纷纷附和,太子理应先迎娶太子妃!尽管外面总传太子魏祈软弱无能,可再无能,也是天家唯一的儿子啊!他们总要粉饰粉饰自己的立场的。而且,如今也算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他们在家中精心养着的女儿,总算有了用处。 第338回 临行所托 北地战火再起,是鲁国人没有料到的事。 魏祈也没有料到。 狄族是游牧民族,多以放牧为生,只有在冬日里没有粮草的时候才会挑衅鲁国。如今不过才入夏,正是水草丰美的时候,就开始按耐不住了? 宫中的圣旨传到东宫时,魏祈正在春光阁问话彩衣。 昨夜宋景行冒雨出宫,都与赵锦衣说了些什么。 彩衣有些不好意思,她年纪小,昨晚睡得沉,宋景行什么时候来的,与姑娘都说了什么话,她通通一概不知。 她只省得,今日姑娘罕见的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梅染也一直打着哈欠,睡意浓浓。睡醒的姑娘也不做旁的事,就懒懒地半躺在榻上看话本子。后来见天气炎热,姑娘想吃百味居的樱桃乳酪,梅染这才打发她出来。 魏祈无奈,正欲放彩衣回去,留守东宫的二福便蹿了进来:“殿下,不好了!” 当听闻自己在三日后便要迎娶国公家的孙女为太子妃,魏祈的脸乌云密布。迎娶太子妃素来是十分隆重的事情,可为了让他出征北地,有些人连脸面都不要了。 素衣惊愕得脸上都快挂不住了。 然而娶太子妃还是小事,天家欲派太子到北地攻打狄族,才是重点。 太子是独子,天家竟也舍得! 彩衣到百味居买樱桃乳酪没买成,反而带来太子殿下的口讯:请四姑娘速速到春光阁一趟,有要事相商。 半个时辰之后,魏祈见到了赵锦衣。 赵锦衣只穿着平常的旧衫,随随便便的挽着发髻,上头插一根素净的簪子,连口脂都没抹。 他仿佛有种错觉,赵锦衣有些像来上工的伙计,而他就是刁难伙计的东家。 赵锦衣进门前,还不省得发生了何事,但素衣嘴快,在她上楼梯时忍不住讥讽道:“殿下就快成亲了,未来太子妃乃是国公爷家的孙女。” 赵锦衣只淡淡的看了素衣一眼:“恭喜素衣姐姐啊,很快便有了新的女主人。” 素衣一噎,眼睁睁地看着赵锦衣缓缓上楼去。她的伤势似乎没大好,爬楼的时候姿势有些古怪。但,赵锦衣越是这样,殿下便越心疼她。 魏祈言简意赅:“我此去北地,不知何时才回来,这京都里的事……还有太子妃,便全都交与你了。” 赵锦衣愕然,她竟然还要管太子妃?魏祈是不是太看得起她了,她又不是三头六臂。 魏祈将腰上挂着的玉牌解下,交到她手上,目光深深:“赵四姑娘,凭着这玉牌,你可以调动东宫所有的暗卫。对了,我将二福与素衣留给你,你尽管差使他们。” 素衣不敢置信:“殿下!北地之行,危险至极,怎地不带奴婢前往!” 魏祈只看了她一眼:“素衣,听话。我不在的时候,你要听四姑娘的话。” 魏祈领着大福匆匆离去。 赵锦衣忽而觉得手上的玉牌如烫手的山芋。 素衣幽怨地看着她。 赵锦衣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从春光阁的窗口看去,宽敞的朱雀大街上仍旧热闹非凡,有些人在不知疲倦地尽情狂欢,仿佛没有日夜。 魏祈在回东宫的路上知晓了太子妃是如何选定的,差点没将车壁捶出一个大洞来。 无论选谁为太子妃,都是一件极为为难的事。不过国公爷在茶楼里听戏听得多了,灵机一动,想出一个法子来:抓阄。 将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家适龄的女儿或孙女名字,一一由礼部尚书写在小纸条上,折成方胜,扔进木箱中一顿摇,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天家亲自抓阄。 此法子公平公正,交由天公,最是让人心服口服。 且抓阄出来的太子妃人选,乃是国公爷的孙女,素来在京都中有美名,倒也让人心服口服。 是啊,国公爷的独子战死在沙场,如今偌大的国公府,不过住着年迈的国公爷和国公爷的孙女,将来若是国公爷咽了气,太子妃便没有了依仗。太子妃没了依仗,将来太子若是登基,就没有外戚横行霸道。如此人选,甚好。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谢明便将事情分析得明明白白。 赵锦衣看了一眼素衣,十分认真道:“殿下成婚之后立即到北地去征战,独留人美心善的太子妃在京中,若是太子妃受不住坏人诱惑……又或是太子妃心思简单,被坏人所害……唉,可真真是伤脑筋啊!” 素衣的脸臭不可看。 她既不想伺候赵锦衣,也不想伺候太子妃。 可偏偏赵锦衣吩咐她:“素衣姐姐艺高人大胆,在殿下出征后,就到太子妃身边保护她罢。哦,在殿下回来前,每日须向我汇报太子妃的一举一动。至于二福大哥,便在暗中保护太子妃好了。” 明明这些太子吩咐他们,他们都可以做到,却偏偏要他们听令于赵锦衣,素衣很不服气。便是赵锦衣为了殿下而受过伤又如何,她这些年为了保护殿下,也受过几次伤! 二福却道:“但听四姑娘安排。” 赵锦衣起身,语气慵懒:“这几日素衣姐姐就好生歇着罢,对了,二福大哥,且随小女子借一旁说话。” 竟还神神秘秘的,素衣想支起耳朵仔细听着,却见赵锦衣睨了她一眼,不禁悻悻道:“可别差使二福替自己做些腌臜事。” 因为魏祈迎娶太子妃之事,熊贵妃又跟天家闹了起来。 天家不禁一阵头疼,脱口而出:“皇后都没闹,你这是作甚呢?不识大体!太子已经二十余岁了,娶个太子妃又如何?这前朝的时候,不是有好些太子都做祖父了,也没能做上皇帝嘛。朕的身体如此康健,再活三十年没有问题。” 熊贵妃总算被安抚了下来,但眼珠一转,伏在天家胸膛上,柔声细语道:“这太子终究是没上过战场,没有经验,不妨这样,臣妾的三弟闲赋在家中也有好几年了,一直没有合适的官职。不妨这样,天家就封他一个监军的职位,随太子一同前往,这样既能监督太子,也能替熊家挣些脸面。” 熊三弟熊金?那的的确确是个游手好闲之人!熊伟虽然是个七品的司天监丞,虽然平时也仗着熊贵妃的势狐假虎威的,可也踏踏实实的干下来了。但那熊金,眼高手低,前些年非要做户部侍郎,只因他听说那官职大有油水可捞。可他是个白身,连功名也没有,再说了,为了不让朝中大臣唠叨,他素来是让朱熊两家势均力敌的。熊金声名狼藉,就闲着罢! 天家心中自有一把小称称。 他犹犹豫豫:“这北地苦寒,又是去打仗,熊金能吃那苦?” 熊贵妃当即指天发誓的保证:“为天家效犬马之劳,区区一点苦,他能吃的!” “好吧。”天家只得答应下来。 熊贵妃自然欢喜,当即就让心腹将话传给三弟熊金,让他这几日收敛些,莫让御史抓到了把柄。 可熊金脑子一转,想到不日之后到了北地,全是粗鲁不堪的汉子,那岂不是憋死他了。不行,临走之前,他得再寻一个好看的小娘子发泄发泄。 第339回 骤变 太子迎娶太子妃,理应是一件轰动京城的大事。 毕竟太子与太子妃,很有可能是以后的帝后呢。 这一次的皇家婚仪如此仓促,原来是太子欲成婚之后,再赶赴北地打仗,倒是让百姓对太子分外崇拜。 便有商贾借着此名头,弄了一些五花八门的明目,号称太子或是太子妃曾去过他们的商铺,企图吸引百姓,借此大赚一笔。甚至还有些经营妓馆的商人,偷偷的说太子曾到过妓馆里,与几位绝色歌妓共度春宵。 长春绘声绘色朝赵锦衣说起这些的时候,素衣的脸色难看至极。太子殿下素来洁身自好,从来不曾有过女子,更不会到那等污糟的地方去,这些商人为了挣钱,可真是丧尽天良,无所不用其极。 偏生赵锦衣还一副信了的模样,安排在太子大婚前夜,到那些妓馆一探究竟。 万一太子不满天家指婚,在大婚前夜破罐子破摔,做出些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呢? 素衣原不想去,可赵锦衣拿出玉牌晃了晃,叹了一声:“太子尚未离京,有些人便不听我的号令了,若是太子离京,这还得了?” 赵锦衣可真会拿着鸡毛当令箭! 素衣不是没去过那些烟柳之地,甚至比赵锦衣还要熟悉几分。毕竟好些官吏,便是栽在这声色醉人的场所中。而太子便是不动声色,将那些人的罪证拿下。 这两日,又下了两场不大不小的雨,到了太子大婚前夜,老天放晴,空气格外的凉爽,正是适合寻欢作乐的好光景。 一处妓馆内,熊金才进门,龟奴便凑上来:“三爷,今晚有好货色。” 熊金语气懒洋洋:“小爷我过了明日,便要走了,你这龟孙子,可别拿一般的货色来搪塞小爷。” 龟奴一张脸笑得谄媚:“这次可是个上等货色,是个良家子,学旁人打了个包袱,就要与郎君私奔去,没成想被我们截了胡。小的可替三爷验过了,那姑娘细皮嫩肉,眼是眼,鼻子是鼻子,尤其是那身段儿……啧啧,若是三爷今夜不来,小的可就献给别人了。” 谅那龟奴也不敢诓他,熊金心中早就垂涎三尺,可面上仍旧不动声色:“什么价钱?” 龟奴缩在袖中的手,轻轻地伸了出来。他伸了两根手指。一根手指一百两,两根手指两百两纹银。 熊金蹙眉,不耐道:“二百两忒贵了些,小爷的钱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百两!” 龟奴在心中暗想,这熊三爷仗着自己姐姐是贵妃,可从来不曾挣过一文钱,倒是好意思与他杀价咧! 龟奴心中虽如此想,口中只道:“三爷,这可不行咧,最少得一百八十两。那姑娘可真真是个上等货色!” 熊金不耐:“最多一百五十两,不能再多了!赶紧的,领着那姑娘过来,小爷办完事儿,可得赶紧家去!”姐姐特特吩咐了,万万不能惹事生非,那他赶紧的将事情解决,不就没事了? “嗳!好咧!”龟奴笑眯眯的下去了。 熊金照旧到了他平时住惯的房间,须臾小丫鬟捧来热酒热菜,他才吃了两口,就见龟奴扛着一个麻袋进来了。 还真是截胡来的啊! 麻袋解开,露出一张清尘脱俗的脸儿,姑娘一双杏眼怒睁,愤怒地看着熊金。她的樱桃小嘴虽然没被堵住,却发不出声音。这烟柳之地,素来多秘药,想来为了预防这姑娘逃跑,龟奴给姑娘下了药。 龟奴笑道:“三爷,您瞧,这价钱可值当?” “马马虎虎吧!”熊金才不会顺着龟奴的话说,“赶紧给小爷将门关上,若是房里发出任何声响你都莫要进来!” 这熊金素来有些折磨姑娘的手段,龟奴是省得的。他当即从善如流:“那三爷您可要悠着点,别弄坏了身子!” 门扇关上,熊金邪笑着靠近姑娘,正欲伸手,忽地手一麻,竟是动弹不得了。他大骇,惊惧地看着那姑娘,却见那姑娘方才还是惊恐愤怒之色的脸上浮出不敢置信的笑容来。 熊金转头,看着无端出现在他身后的一高一矮的女子,觉得矮一些、娇俏一些的女子有些眼熟。他素来对女子过目不忘,不过一瞬便想起来了:“你,你是赵家四姑娘!”那日在熊家,他是见过赵锦衣的。赵锦衣从凉亭跌下去时,他还分外惋惜呢,谁在那里放的小舟,竟叫赵锦衣给躲过一劫!若是她落入水中,她可就是他的了。 赵锦衣眉目冷冷地看着熊金,朝素衣看了一眼。 素衣有些不大情愿地上前,将熊金一脚踹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你这个货色,还想监军?” 熊金又气又怒:“你可省得小爷是谁?!” 赵锦衣忍不住笑了:“原来熊三爷做坏事,是想弄得天下皆知。既如此,就满足熊三爷罢。” “你们想做什么!”熊金忽地心慌起来。 熊金被素衣毫不留情地拖出去了,赵锦衣赶紧给姑娘解绑,又喂了她解药,才问道:“林姐姐,你怎地独身一人出门呢?”若不是她安排人跟着熊金,怕是林姐姐早就遭遇了不测。 林大姑娘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原是想,到青州去……”后面的话却是没再说。 赵锦衣明白了。林大姑娘对哥哥一往情深,怕是承受不了家人压力,这才想独自一人到青州去寻哥哥。可到底糊涂,不说这青州距离京都有千里之遥,她一个女子路上艰难,便是到了青州,也不省得哥哥在哪个军营啊! 她轻轻的握住林大姑娘的手:“林姐姐且耐心等待几日,我会想法子送姐姐到青州去的。” 只是,会欠魏祈一个人情而已。 将自己的亲弟弟安插在魏祈身旁做监军,不怕折磨不死那魏祈。 宫人替熊贵妃梳发,将华丽而厚重的凤冠才戴上,天家便来了。 熊贵妃意外又欢喜,太子大婚,帝后理应一同出现在百官面前。天家来她这里,是不想与朱皇后一同出席吗? 她正欲起身迎接,天家大步走进来,冷眼一梭,挟带着怒气,将手上的奏折往熊贵妃身上一扔:“你的好三弟干的好事!” 熊贵妃心一颤,面上却强装镇定,俯身拾起那本砸得她生痛的奏折,口中道:“三弟他不过是孩子心性,有些胡闹,天家素来是省得的……” 奏折密密麻麻,蝇头般的正楷小字她像是认识,又像是不认识。 天家怒气冲冲:“今日太子大婚,你便不要出席了!此前朕允诺你三弟的官职,也不作数了!今夜你便在这里闭门思过!朕这几日,都不想见到你!” 天家拂袖而去。 熊贵妃却是扔了奏折,扑到镜子面前,仿佛要钻到镜子里去。她惶恐又声嘶力竭道:“我是不是年老色衰了,天家不爱我了!” 可镜子里的她,明明还貌美如花,一丝皱纹也无。 从来不曾生产过的腰肢,更是盈盈不堪一握。当年为了让天家保持对她的宠爱,她不惜用药流掉自己的孩子。可如今,可如今,原来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的事竟不可掌控了! “赵锦衣,定是那妖女。”熊贵妃冷静下来,尖利的指甲扎进她的手掌中而不自知。 第340回 不妨我代替你,嫁给宋侍郎 太子魏祈大婚当夜,赵锦衣以为素衣会不顾一切地去东宫闹事,但素衣没有。素衣表现得很冷静,甚至在处理完熊金之事后,还亲口对她说了一声“谢谢”。 赵锦衣诧异。 在大局上,素衣果然拎得很清。 太子成婚次日,便要出战北地,该交待的,他早就安排得妥当,只是没想到,临行前,赵锦衣还会来寻他。 却是为了别的事。 魏祈皱了皱眉,终是答应下来:“好。不过……”他深深地看了赵锦衣一眼,想起昨夜与太子妃一番谈心,最终将满腹的话语又咽回肚中,“四姑娘,珍重。不过数月,明堂建成前,我定凯旋而归。” 他很笃定。不过像是到外面游历,踌躇满志。 满城百姓欢送太子率军而去,被禁足在宫中的熊贵妃听闻太子魏祈的声望越发高涨,脸色越发难看。 宫人带来家人消息,让她稍安勿躁。毕竟在六月末朱熊两家的婚礼还等着她大驾光临。 朱浣浣与熊伟的婚事终于定下来了。 天家分外高兴,觉得朱熊两家能结亲,乃是天作之合,一高兴,便赏了熊伟一处宅子,让小夫妻俩在婚后居住。 若朱浣浣在熊府外居住,那就不必给熊夫人晨昏定省。熊夫人就不能搓磨朱浣浣。熊贵妃心头又起了暗火。可到底忍耐着,没有发作。 不过倒是因此得福,天家晚上到她宫中温存一番,柔声劝道:“朕这是为了大局为重,爱妃想想,若朕不解决这些事情,太子怎会安下心来去打仗?那北地的狄族,可凶悍着呢。” 熊贵妃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 她试探着问:“那金弟……”上回被御史弹劾,熊金被羁押在牢,都好些日子了,也没放出来。 天家道:“总得再关上数月,人们将此事淡忘,才能将他放出来不是?” 熊贵妃又松了口气。忽而天家捞起她的一缕青丝,诧异道:“爱妃竟有华发了?” 熊贵妃赶紧捞过来在灯下细细一看,果然见银光闪闪,不是白发是甚!她差些昏厥过去,她还年轻,怎地就华发丛生了!慌张之下,竟也顾不上与天家温存了,光着脚下榻就唤宫人熬何首乌。 天家压根没将此事放在心上,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次日清晨,石宝林照旧来请安。她正要行礼,忽地作呕不已。 熊贵妃先是诧异,而后欣喜若狂,急令太医局教授前来替石宝林诊脉,一顿忙乱之后,教授道喜:“石宝林已有一月余的身孕。” 六月二十八,赵锦衣晨起,习惯地叫了一声梅染,应声的却是彩衣:“姑娘忘了,梅染姐姐前几日就不在院子里住了。” 赵锦衣才恍然,坐在绣墩上好一会,才自己拿起梳子要梳头。 彩衣手脚利落地接过梳子:“姑娘,梅染姐姐教过彩衣如何梳头的。” 才梳好头发,陆婆子便在外面道:“姑娘,东头郑家送来请帖,说是郑家表姑娘被封为才人,郑家大喜,在家中设宴,相请康乐坊的邻舍吃酒。” 石雪儿的运气可真好。不过进宫月余,便怀了龙嗣,由无品阶的宝林一跃成为五品的才人,郑家欢喜,情理之中。 赵锦衣不想去吃这杯喜酒,没想到郑三亲自在门口堵她:“哟,赵四,我郑家双喜临门,你不去,可是心生嫉妒了?” 许久没见郑三了,如今猛地一瞧,竟然觉得她光彩照人,比此前好看了许多。许是宫中多赏赐了些银钱什么的给郑家,郑三买得起好些的胭脂水粉,自然也就比以前好看些。 赵锦衣还没来得及应话,三婶母朱氏就气势汹汹的走过来呛郑三:“哟,我道是谁呢?这一大早的拦着门。什么双喜临门,不就是郑家大郎谋了个小吏的职位吗?这也值得炫耀?我们家四姑爷前些日子被擢升为工部侍郎,都没声张呢。还有前阵子,皇后娘娘亲自赏赐我们家衣儿的贵重物品,似流水般的送进赵家来,也没见我们设酒席宴请啊。” 郑三底气十足,压根就不惧,鄙夷地看了朱氏一眼。天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听说赵锦云嫁得不好,在京城里混不下去,逃到外地去了,亏朱氏还好意思大声说话。 这赵家早就分了家,赵家二房的荣华富贵,与赵家三房也沾不上边。 她说:“赵三太太,今儿的饭菜,可都是百味居的大厨亲自掌厨,您若是去晚了,可坐不上好位置。” 朱氏权衡利弊,到底还是看着赵锦衣:“四侄女……” 赵锦衣笑道:“郑三姑娘亲自来请,我们自然是要去的。三婶婶不妨等一等我阿娘,一道前往。” 赵锦衣到底还是识大体的,郑三很满意。但她今日来的目的决不是如此简单。 见朱氏进了二房的门,郑三压低声音,警告赵锦衣:“我听说你攀上了朱皇后,不过你也不要嚣张,我表姐有熊贵妃护着,你奈何不了她。我劝你最好将往事都烂在肚子里,否则将来我表姐母凭子贵后,饶不了你!” 放狠话的郑三分外认真,看得赵锦衣都想笑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认真地点点头:“郑三姑娘请放心,我不会胡乱说话的。” 郑三亲自去揽赵锦衣的肩:“好妹妹,姐姐今日,与妹妹不醉不归!” 郑三的衣衫上不省得熏了什么香料,有一股不好闻的味道。赵锦衣不动声色,轻轻地将帕子放在鼻下。 郑家学着赵家,买下邻舍的房屋,将其打通,东施效颦,弄了个不伦不类的花园。 今日宴客,就在花园中。 郑三却将赵锦衣带到她的闺房里,命丫鬟取来一壶酒,看了一眼矮矮小小的彩衣,不甚在意。昨日听闻赵锦衣将贴身丫鬟梅染给嫁了,原来那名叫鸦青的不知影踪,换成这小丫鬟,想来是赵家的日子越来越艰难了。她心中欢喜,亲自挽袖给赵锦衣斟酒:“来,妹妹,这可是百味居卖二十两纹银一坛的酒呢。” 郑三住得比较偏僻,丫鬟送来酒菜后便将房门掩上,连花园里的喧闹声都听不到。 赵锦衣不动声色,举着酒杯,恭维道:“如今石才人得封,郑大郎又谋了职位,郑三姐姐的婚事,也该定下来了。” 郑三忽而有些唏嘘。横竖赵锦衣被她诱进这房中了,再也逃不掉了。她不妨就与她说说真心话。 “想当初,你我都喜欢那宁二郎,可谁能想到,他竟然没看上我们,转而攀上苏楚。”郑三不禁有些恨。 “你命好,挑了个工匠出身的,可如今也官至工部侍郎了,唯有我,高不成低不就。” 赵锦衣端着酒杯,十分认真地看着她。 郑三脱口而出:“我哪里就不如你了,好妹妹,不妨我代替你,嫁与宋侍郎,你,你就嫁给我哥哥罢。” 像是有人在屋顶,噗嗤一声笑出来。 第341回 替他斩妖除魔 郑三今日做这事儿,本就是忐忑不安,神思一直紧绷着,自然将那一声嗤笑听得清清楚楚。 “谁!谁在笑!” 赵锦衣摩挲着酒杯,看着郑三慌里慌张的模样,不禁莞尔:“郑三姐姐请放心,不过是我的暗卫在笑而已。” 郑三愕然,赵锦衣在说什么,她的暗卫? 赵四竟然有暗卫?等等,赵四有暗卫,那她的计划…… 赵锦衣浅浅笑着:“郑三姐姐可说完了?妹妹等下还要前往朱家赴宴呢。哦,这朱家,就是朱皇后的娘家。妹妹可是奉了朱皇后的命前往朱家赴宴的呢。若是耽误了时辰,朱家寻不到我,到郑家来寻,怕是到时候姐姐的脸色不好看呢。” 郑三蠕动着嘴唇,看着赵锦衣款款站起来,整理着裙摆:“想不到郑三姐姐如此觊觎宋侍郎,可宋侍郎甚好,不光一表人才,还前途似锦,我却是不想让给别人呢。” 门扇开了,清新的空气涌进来,赵锦衣站在门口,巧笑倩兮:“郑三姐姐,妹妹告退了。” 佳人不慌不忙走了,只徒留一室的香气。 一炷香后,郑考先按照计划匆匆赶来,见妹妹正在自斟自饮,再无旁人,不禁问:“你不是将赵四弄来了吗?”赵四性子是火爆一些,但相貌生得还尚可,尤其是方才他匆匆一瞄,赵四好像又张开了些呢,倒也亭亭玉立,算一个小美人了。娶她为妻,也不算吃亏。 郑三有几分醉意,抬眼看着焦虑的大哥,忽地冲他喊道:“哥哥以前还想纳表姐做妾呢,可如今竟然也想借着表姐往上攀了。” 郑考先皱眉,闻着一室酒气,恼怒道:“你懂什么!” 前两日家中来人,将宫中赏赐源源不断地送进来,他原以为是天家的赏赐,可那位贵客说,若是他替贵妃办好一件事,将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可妹妹竟然将事情办砸了! 郑家大祸将至!郑考先是没见过熊贵妃,却是听过几耳朵熊贵妃的事迹。能让天家冷落皇后,独宠她十余年,熊贵妃不是一般的女人!妹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郑考先冲到门口,却又踌躇了,听说赵四得朱皇后赏赐,也就是说,赵四攀上了朱皇后…… 天哪,万万没想到,他竟然就这样莫名其妙的卷入了贵人们的斗争中! 郑考先站在门口,看着湛蓝如洗的天空,忽地觉得遍体生寒。他,他到底站那一边好呢? 朱家今日嫁女,府中戒备却甚严。 朱家的四位姑爷像四尊佛,拦在门口。熊家五郎君,大郎折了腿,三郎不知所踪,只有二郎与四郎来帮着迎亲,笑得倒还算真诚。熊耀喜气洋洋,压根不理会哥哥们脸上古怪的神情。 听闻朱皇后亲自坐镇,熊家郎君不敢造次,规规矩矩迎了亲,将朱浣浣接回熊家去。 而朱浣浣的女儿,还留在朱家。 尽管天家赏赐了宅子,可朱浣浣今晚仍旧要在熊家老宅逗留一晚,明日才能搬出去。 便是今晚,要让朱浣浣明白,她嫁到了熊家,以后熊家就是她的依靠,她凡事只能以熊家为重。 熊贵妃歇在熊家的大院子里,听着喧嚣的人声渐渐消停下去,让侍女再度替她梳妆打扮,直至浑身上下富贵逼人,才昂首挺胸走出去。 她能纡尊降贵的到朱浣浣的院子里见朱浣浣,已经是朱浣浣天大的福气。 按照早前计划好的,闲杂人等已经被遣退,只有朱浣浣与她的两个陪嫁丫鬟留在新房里。 熊贵妃像一尾美人蛇,滑进装饰得喜气洋洋的新房。 出乎她的意料,朱浣浣已经取下凤冠,正坐在起居室吃饺耳。 朱浣浣与朱皇后生得相像,熊贵妃猛然与她照面,竟然恍惚觉得朱浣浣便是年轻时的朱皇后。魏祈像朱皇后,她生怕魏祈日日在天家面前晃荡,勾起天家对朱皇后的思念,是以给天家吹了不少枕头风,让天家憎恨魏祈。她忽而又有些猜疑,天家特特赏赐熊耀新宅,其实是疼爱朱浣浣。 朱浣浣见到熊贵妃进门,口中的饺耳忽而就不香了。 二人相见,虽然满眼仇视,但还算冷静。 朱浣浣不紧不慢地将饺耳放下,起身,仍旧给熊贵妃行了礼。 侍女将玫瑰椅搬到房屋正中,熊贵妃雍容华贵的坐下,凤眼睨着朱浣浣:“既然你嫁到了熊家,那本宫也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你。不过,你既进了熊家的门,以后生是熊家人,死是熊家的鬼。百年之后,供奉你的,更只是熊家后代。” 竟是开门见山,连铺垫都懒得。 朱浣浣冷然地看着她:“贵妃娘娘说的,我都赞同。可贵妃娘娘既如此想,为何对我表哥要赶尽杀绝?贵妃娘娘百年之后,也是魏家的后人供奉你呀!” 小姑娘嘴皮子还算了得。 熊贵妃涂着鲜艳丹蔻的指甲轻轻在她华贵上的衣服划过:“你这张嘴儿,倒是伶俐,比起你姑母似闷葫芦一样的性子,一样的让人不喜。这人啊,不该说的,便不要说。” 朱浣浣厌恶至极:“我这里不欢迎你。” 熊贵妃掩嘴轻笑:“可本宫目的没达成,怎能一走了之呢。让你进门,不过是在我的计划之中。利用你来对付朱家,对付魏祈,想来一定很好玩。” 两个侍女朝朱浣浣围过来。一个侍女手上捏着一粒药丸,想要按住朱浣浣,将药丸灌进朱浣浣的口中。 只有用药控制人,才分外可靠。人的心智容易被动摇,可用了药,就不得不为她所用。 朱浣浣往后退了一步,躲到两个陪嫁丫鬟的后面。 其中一个丫鬟轻叹一声:“贵妃娘娘还真是心急,就不怕五姑娘玉石俱焚,在食物中动手脚,将熊家人全都毒死吗?” 熊贵妃柳眉一挑,饶有兴趣:“哦,我说朱浣浣怎地有恃无恐呢,原来竟是赵四姑娘替她撑腰。也正巧,那日让你逃过一劫,今日就让你与朱浣浣一道,成为我手中的棋子。” 赵锦衣樱唇微扬,笑容甜美:“我素来最讨厌成为别人的棋子,贵妃娘娘的好意,我婉拒了。” 熊贵妃也笑:“棋子哪有自己愿意的。赵四姑娘若是自愿吃下这药丸……” 赵锦衣气定神闲:“听说石才人有娠,都是贵妃娘娘的功劳。前朝野史有载,杨帝妃子李美人吃下大量补药,才有娠,欢喜若狂,却在十月怀胎后,诞下一怪婴。杨帝以为妖怪,将李美人与怪婴一道处死。” 熊贵妃脸上笑容微滞。赵锦衣是怎地省得这些的?!是太医局那人将此事泄露了? “我是太子殿下的亲信,想必贵妃娘娘也省得。太子虽赴北地,可留我在京都,替他斩妖除魔呢。” “太子殿下不能做的事,我也只能替他全做了。我不过是小官家的女儿,若是天家怪罪下来,也牵扯不到太子殿下呢。” “不过,若是贵妃娘娘安分些,小女子也自然息事宁人。” 赵锦衣的笑容,又甜又美,叫人一口气噎着,恨之入骨,却又拿她没办法。 熊贵妃铩羽而归。 到底要寻个发泄口,次日便将欢喜要赴任的郑考先的职位给撤了。 第342回 风雨欲来 就在赵锦衣与熊贵妃暗自较量之时,宋景行用仅有的几日晴朗的天气,见缝插针,建好了明堂一楼。 天家在苏博的陪同下来巡视了一遍,觉得用砖石砌成的明堂被宋景行弄得也还算过得去。虽是砖头,但砌起来的样式与十年前的明堂并没有什么两样。 他夸赞宋景行几句,并没有多说什么,又匆匆离去。毕竟天家日理万机,能抽出空来巡视明堂,已是他们的荣幸。 但小黄门望了一眼因为下雨而满是泥泞的地面,撇撇嘴没作声。 苏博留了下来,与宋景行并肩站着,一脸慈祥:“这一楼最是容易建造,越往上,要求的工艺越高。宋侍郎可得小心点。” 宋景行微微一笑:“多谢苏尚书提醒。” 苏博犹豫了一下,又道:“转眼一过去一月有余,宋侍郎若是思念家人,老夫可以请奏天家,让宋侍郎休沐两三日,好与家人团聚。” “多谢苏尚书体恤下官,不过休沐之事倒不必了。”宋景行婉拒了。 二人正说着话,宁咏走过来,怀中还揣着鼓囊囊的油纸包。 “宋侍郎,有一个新招的工匠说与你是好兄弟,他阿娘在空闲时做了些点心,非要下官带过来与你。” 宋景行挑眉:“哦,那人叫什么名字?” “姓肖,名扬,肖扬。此前有一名工匠咳嗽不止,只得让他家去休养,而后李工头又新招了一名工匠,便是此人。” 宋景行道:“肖扬与我的确要好,是过命的兄弟。”他接过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新晒的杏脯来。 近来京都多雨,杏脯不易晒,肖母能晒出这些明净的杏脯着实不易。 宋景行将杏脯递给苏博:“苏尚书可要尝尝?” 苏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怔愣了一下,拿起一块杏脯:“如今杏脯可不多得,你的朋友重情谊,老夫可不敢多吃,就留给宋侍郎慢慢享用罢。” 宋侍郎点头:“我与肖扬许久不见,他此前受伤,还想着他是否痊愈。如今他来了,却是正好,肖扬力大无穷,明日二楼架梁,正是需要他这样的工匠。宁郎中,劳驾你再跑一趟,将肖扬请过来。” 宁咏自然满口答应。 苏博捏着那块杏脯:“那宋侍郎且忙着,老夫还有事要忙,就先行一步。” 宋景行也不挽留:“苏尚书慢走不送。” 苏博一走,瞧着四下无人,小黄门忽地开口:“这肖扬,可是肖利的孙子?” 宋景行将一块杏脯递给他:“你倒是什么都省得。那位宋侍郎对你倒是知无不言。” 小黄门却没再作声。宋景行也不在意,小黄门想说,自然会说。他若不想说,便是死也不会开口。 肖扬过来时,小黄门一直在一旁冷眼观察着他。 二楼架梁,肖扬熟门熟路,与宋景行配合又甚好,很快就领会了宋景行的意思。宋景行早上问了唐斌,明日是个晴天,又是黄道吉日,最是适合架梁。 说完事情,肖扬并没有借着与宋景行的交情便趁机休息,而是毫不拖泥带水地走了。临走前却是道:“我妻子如今已有孕,过得甚好,还请家人勿惦念。” 宁咏一脸的八卦:“这莫不就是赵五姑娘嫁的郎君罢。这论起来,宋侍郎与肖扬可是实打实的连襟呢。肖扬可得唤宋侍郎一声姐夫。既是康惠坊肖家,那肖扬岂不是……”毕竟同住康乐坊,宁咏对赵家的事情还算清楚。 宋景行打断他:“前两日,我让宁郎中学着绘制的图可绘好了?宁郎中若想在工部平步青云,没有几分真本事可不行。” 宁咏总觉得,宋景行话中有话。 可如今宋景行是他的顶头上司,得空教他绘制图纸,也算是额外的福利。跟着宋景行混了一段日子,宁咏也学到了些许本事,不算是个草包。 他讪讪道:“图纸繁复复杂,下官还得学些时日呢。” 宋景行没再理他。当初在春光阁初见宁咏,还觉得他有几分风骨,可如今的宁咏,啧。与苏楚倒是相配。 晚上小黄门照旧拎来热水,伺候宋景行洗脚。 灯光如豆,小黄门忽而幽幽道:“义父许是不想将我牵扯进来,是以他当年并没有与我说什么。但他临死前,却是在家中的墙壁中留下这一封书信。” “我不认得什么字,将信揣在身上好些年,才磕磕碰碰的将信读完。” 小黄门小心翼翼的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蜡球来。 宋景行拦着他:“你确定我是好人,要将这封密信交与我?” 小黄门望着他,语气笃定:“我相信宋侍郎是个好人。宋侍郎与义父一样,都姓宋,自然是好人。义父为了报恩,不惜以身涉险,虽然失败了,但我相信义父去得毫无遗憾。” 他说完,将蜡球放在宋景行手上,竟是如释重负:“宋侍郎,我义父,与义父恩人肖家所蒙的冤情能否洗清,便全依仗您了。” 宋景行手中轻如鸿毛的蜡球,忽而变得分外烫手。 他轻轻地将蜡球捏碎,露出里面的纸团来。 纸张已经泛黄,上面的蝇头小字密密麻麻。二十年前的一桩秘事渐渐浮现。 原来,竟是如此…… 苏楚的肚子渐渐鼓了起来。 京都里有名的医工、以及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医婆,苏楚通通都去看了个遍。那些人中,十有七八断言她腹中所怀,是男婴。还另有二三,断言她腹中所怀,是女婴。断言是男婴的,苏楚全都有赏;断言是女婴的,苏楚只道别人医艺不精。 宁咏回到苏家埋头绘制图纸时,苏楚甚至还没回来。 门帘被人撩起,宁咏抬眼望去,竟然是白发苍苍的苏博。苏博穿着燕居服,头上无冠,一头华发苍苍,在灯下一看,竟是老态龙钟。 终究是上了年纪,便是再得天家宠爱,苏博也敌不过岁月的侵蚀。 宁咏赶紧恭敬地将苏博迎进屋中,苏博瞧见他摊在桌上的图纸,凝神望了须臾,才缓缓道:“宋景行为人不错,对你竟是毫无保留的教授。” 尽管因为他的缘故,宋景行是嘲讽过他,但宁咏是真心实意的钦佩宋景行,当即附和道:“宋侍郎的确不错。祖父可是想着,在明堂建成之后,向天家请奏,让宋侍郎接替祖父的职位?” 那晚苏博的话,始终让他猜测不透。宁咏承认,他的才华远远比不上宋景行,论人品,宋景行值得他钦佩。 苏博笑起来:“莫说本朝了,便是前朝,也不曾有过这般年轻的大员。便是祖父愿意,天家也不会准奏的。宋景行如今能做工部侍郎,不过是天家觉得他大有用处。” 宁咏惊骇地看着苏博。莫不是,天家欲在宋景行建好明堂之后,将宋景行…… 苏博意味深长:“莫要胡乱猜测天家心思。天家乃是九五之尊,雷霆震怒,皆是恩典。” 当年肖利可不就是猜错了,才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而他苏博审时度势,明哲保身,才能将苏家给保全下来。 天下人都可以错,唯独天家不可以。 就在此时,苏楚回来了。 苏博皱眉:“你如今已经嫁人了,不在家中伺候夫君,整日往外跑,成何体统?若是叫御史知晓,非得参我一本不可。从明日起,你就好生待在家中养胎,得闲给宁咏熬些羹汤,补补身子,你没瞧见,宁咏都瘦了。” 宁咏受宠若惊,又恐苏楚生气。 祖父很少朝她发脾气,苏楚顿时有些委屈,她这般做,还不是为了苏家。倘若苏家无男儿,祖父百年之后,怕是那些族人就迫不及待的要将男丁过继。 看到孙女委屈,苏博到底软了心肠:“近来京中不大太平,还是少出门的好。” 京中不大太平?可她方才回来时,只见四处歌舞升平,花团锦簇的,何来的不大太平? 次日乃是吉日,天家亲来观看架梁仪式。 肖扬身穿短褐,一身肌肉鼓鼓囊囊,肩上托着巨大的木梁,一双眼却是愤恨地投向天家所在的明黄屏障。 第343回 丢失的袖箭 天气晴朗,那道明黄色的屏障分外显眼。 不过他如今所在,并不是一个好位置。但等一会,他将木梁架好之时,那就会是一个极佳的位置。 他袖中磨得极为锋利的袖箭,就会在那时候发出,直刺狗皇帝。 “肖扬。”宋景行唤他,目光带着一丝担忧,“我瞧你用力的姿势与往日有些不同,可是伤势还未大好?” 他的伤势是还没有大好,在他来应募前,吴疾刚刚替他检查过:“还等休养一段日子,万万不能干重活。” 肖扬唇角弯起,回宋景行:“我无碍。宋兄勿要担忧。”心中却是道,抱歉了,待会可能会连累到宋景行。但他顾不上了,二十年的仇恨埋在心中已经够久远了,若是此时再不报,他枉为肖家子孙。 宋景行却是转头,唤来二十余工匠:“不行,五妹有娠,婶婶身体不好,一家全赖你养活,可不能有丝毫失误。” 工匠们穿插进来,帮肖扬承担着木梁的重量。离他稍近些的,是一个面色黎黑的工匠。看到肖扬,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朝肖扬笑了笑。肖扬回以礼貌的微笑。 宋景行是在关心他,可他却不能收手。箭已经在弦上,不得不发。 巨大的木梁被工匠们共同用力,一点点地挪到宋景行指定的位置。 肖扬一直紧绷着的心忽地轻松下来。今日肖家大仇将得报,他死而无憾。 日头渐渐爬上正中天,木梁缓缓被架到应在的位置上。肖扬擦了一把汗,下意识地捏了捏袖箭。 他忽地惊呆了。袖中空空如也,哪来的什么袖箭? 木梁架好,一切顺利,明黄色的屏障在轻轻晃动,那狗皇帝即将离开。 他将错失最后的机会。但袖箭二叔帮他绑得十分紧实,不可能掉落。肖扬的脑子急速地回想着,方才工匠们上来时,鱼贯穿过他身旁。可都没有嫌疑啊……等等,方才那面色黎黑的、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的那人有问题!工匠大多出身贫寒,用来刷牙的青盐十分昂贵,一般人买不起,是以牙齿有些泛黄,可他竟然还有一口白牙! 肖扬的目光急切地望向他的前面,可那名工匠却不是方才那名了,他左右四顾,哪里还有那人的身影? 倒是宋景行在下面喊道:“肖扬,该下来了!” 肖扬抬眼,极目看去,只见皇帝的轿辇缓缓启程,渐行渐远。 他颓然地垂下头,回到地面,只敷衍地应了宋景行几句。宋景行替狗皇帝做事,平步青云,他与宋景行,已经是两个阶层的人了。 放工之后,工匠们照旧排队缓慢经过门口,由官吏检查过身上有无携带宫中物什后方能放行。 搜到肖扬时,那名小吏将肖扬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才放行。 肖扬忽地浑身一激灵,工匠们每日清晨入大内城,亦是由官吏检查过后,才能进宫。可今日早上,是宁郎中将他带进大内城的,是以检查的那名官吏,不过草草的打量了一下他便放行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入城之后,他还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袖,确认袖箭被严严实实地绑在手上。 他的背后,忽而寒意森森。 到底是谁,将他的袖箭神不知鬼不觉的取走,却并未揭发他? 是宋景行?抑或是宁咏? 肖扬失魂落魄地穿越大半座京城,终于在夜色沉沉之时回到肖家。 家中灯大如豆,暗黑难辨五指。夜风中只有线香散发着浓郁的味道。还隐隐有赵锦青的哭声。 “你们疯了!肖扬若被抓住,我们也会被杀头的!” 谋杀天子,这可是株连九族的重罪。 她赵锦青是无辜的,她的姨娘也是无辜的。尽管赵家旁的人都该死,可她也要死啊! 无人应她。 肖扬脚步轻轻,走进满是牌位的厅堂。赵锦青正歪坐在地上,发髻都乱了。尤氏与肖二郎分坐在一旁,仿佛在等待官兵破门而入。二十年前他们经历过一次,尽管心中颤抖不已却无所畏惧。狗皇帝该死!便是全都搭上他们的性命,他们也在所不惜。 见肖扬走进来,尤氏激动地跳起来:“扬儿!你……” 肖二郎沉稳些,只开口问他:“可是失败了?”他们好不容易争取到这个机会,若是失败,还不知猴年马月才又有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 肖扬觉得心中忽地空空落落,仿佛里面破了一个大洞而无人问津。 他摇摇头:“袖箭不见了。” “不见了?!”肖二郎惊愕,“你怎地如此粗心?!” 肖扬平静地叙述:“是以狗皇帝还活着。” 肖二郎颓然坐在椅上,双手紧紧地抓着椅子的扶手,喃喃道:“他可真是命大。” 却只有赵锦青欢喜地扑到肖扬脚下:“我们不去了,不去了!就这样苟且活着,也挺好!”她可以不要荣华富贵,可以日日给肖家的牌位磕头念经,可以过着清贫的生活,但这种会死丈夫的日子,还是不要了! 肖扬蹲下身,轻轻抱着赵锦青的肩。他虽然不省得赵锦青说这些话是真心还是假意,但她说的这番话,的确让他如释重负。背负着仇恨的日子,并不好过。 尤氏忽而也长长的松了口气,与肖二郎道:“不妨,就这样作罢?我们离开京城,离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了……” 她虽与肖二郎说话,却没有直视着肖二郎。她对肖二郎的感情,始终无法释怀。 肖二郎握紧拳头,望着大大小小的牌位,忽而嘶吼道:“你们要走便走,我不走!若不能报此深仇大恨,我无颜面对死去的肖家人!”他偏执到,已然成魔。 尤氏默然,只用帕子拭泪。 肖二郎又道:“苍天有眼,那狗皇帝定然不得好死!” 他分外笃定。 尤氏用帕子掩着脸,忽而道:“你是不甘心,当年明明你已经与赵承娇私奔了,那狗皇帝还派人将赵承娇害死罢。” 肖二郎却是惊疑地看着她:“你,你怎地省得?” 帕子遮掩着尤氏的面容,看不清神情,她语气平静:“我嫁过来时,家人不放心,暗中陪嫁了一个武艺高强的侍卫与我。你冷落我,我不忿,便叫他盯着你。你与赵承娇的一举一动,每一日侍卫都一一告知我。你就没想过,为何赵承娇死了,而你还能活着。我的侍卫竭尽所能,为了保护你的性命而血流而亡。” 帕子缓缓被泪珠浸湿。 灯芯变短,灯油耗尽,整个肖家,陷入一片暗黑之中。 袖箭做得十分精巧,完全不逊于宋景行的手艺。 面色黎黑,有一口白牙的工匠将袖箭放到赵锦衣面前:“四姑娘请看。” 赵锦衣朝工匠微微一笑:“有劳二福。” 她开始怀疑肖扬,是在大伯母院中的丫鬟秋娥口口声声,说宋景行腰间有一粒红痣之时起。 第344回 避雨的肖家人 当时为着秋娥说的,宋景行后腰的这一颗红痣,赵锦衣红着脸,大大方方的问过宋景行。 她清清楚楚的记得,男人当时的神情有些微妙:“红痣?这我还真不省得。”不过是后腰的一颗红痣,平常男人怎么会注意。 但心上人既然问起,宋景行很认真地答道:“我素来很少在别人面前光着膀子,除了有一回,我后背受了伤,医工帮我治伤,肖扬还帮我遮挡着,不可能有女子瞧见。” 肖扬。 这个不曾被她放在心上的名字,忽地冒了出来。 肖扬一直处于弱势的状态,便是肖二郎在赵家作祟,赵锦衣也不曾注意过他。 直到祖父作主,将赵锦青嫁给肖扬。 赵锦衣摸不清肖二郎的心思,但却诧异于肖扬的淡定。背负着全家人血海深仇的年轻男子,不可能表现得如此无害。 直到她去往五台山前一日,收到吴疾的密信。 吴疾……是个有良知的人。他感恩于舅父吴念白对他的不惜栽培,甚至愿意耗尽家产,助他在京城开医馆。他终是于心不忍,告诉赵锦衣他所知晓的一切。 尤氏与肖扬竭尽全力,披荆斩棘的回到京城来,自然不是为了落叶归根,而是为了复仇。 对肖扬,吴疾知之也不多。只省得肖扬当年寻到宋景行,是源于曾经有人写过一封密信与他,告诉他回到京都,只要与康复坊姓宋的工匠交好,跟在他身边,就会有机会大仇得报。 关于此事,赵锦衣没有告诉宋景行。 毕竟宋景行当肖扬是兄弟,而肖扬却只当宋景行是复仇的跳板。 她派了大良与玖娘盯着肖扬,肖扬一直没有动作。直到宋景行奉命修建明堂,一直在家养伤的肖扬忽地走出家门,向要好的工匠打听起大内城是否还招募工匠。 大良与玖娘不会武,不能悄无声息的摸进肖家偷听,恰在此时太子魏祈将二福派给她,赵锦衣便理直气壮用起二福来。 二福不负所望,打听到肖二郎从黑市中买来经过改良,射程远达三十余丈的袖箭。 肖扬也顺利应征成功,进入大内城修建明堂。 此时二福也得到消息,明堂架梁之日,天家会在离明堂三十余丈外的城墙上观看仪式。 原来肖扬卧薪尝胆十余年,打的便是这个主意。 尽管二福也不大喜欢天家,可如今太子殿下还在北地打仗,天家骤然被人谋害,难保熊贵妃不会借机大杀四方。 肖扬刺杀天家之事,必须失败。且为了不殃及旁人,二福必须悄无声息地将肖扬手上的袖箭偷走。 二福取得袖箭,明堂顺利架梁,没有殃及任何人,繁华似锦的京都仍旧歌舞升平,赵锦衣轻轻的松了口气。 大内城明堂偏殿中,小黄门守在门口,替在房中沐浴的宋景行放风。 灯光昏黄,夜风习习,是难得的好天气。 宋景行沐浴完毕,披散着头发,穿着燕居服,趿着木屐出现在小黄门面前时,小黄门有须臾的怔愣。 而后,他脱口而出:“宋侍郎与我义父,竟有几分相像……” 宋景行望着远处黑峻峻的宫殿:“我的父亲与你义父,乃是亲生的双生兄弟,我与大伯,有几分相像,并没有什么好诧异的。。” 这回轮到小黄门惊愕得合不拢嘴:“宋侍郎此话,何意?!”他疑心自己听错了。 宋景行迎着风,眼皮轻敛:“我的祖父乃是在冬日里拾到我父亲,包裹着我父亲的襁褓中,有一封信。那封信中,道明我父亲还有孪生的哥哥,只不过家中贫寒,实在无力抚养,只得将哥哥留下,将弟弟抛在野外的树上,期望上苍开眼,将弟弟拾回去抚养。只不过凑巧,我的祖父恰好也姓宋而已。而我那位大伯,竟然阴差阳错当上工部侍郎。” 小黄门喃喃道:“怪不得我头一次见你,便觉得有几分熟悉……可宋侍郎你,是如何省得此事的?我记得义父当时,并没有在外头寻过亲人。” 宋景行没有回答他。 那位宋侍郎在升任工部侍郎前,就一直在工部任职,与京都里有名的工匠结交甚深,自然也与他阿爹打过交道。对同样姓宋,相貌又颇为相似的人,怎么忍得住不询问。 十年前建造明堂的图纸,便有泰半出自他阿爹之手。 他阿爹,素来对建造十分沉迷。得以亲手在大内城建造明堂,是他阿爹平生最为骄傲的一件事。 可他的一腔热情,却被那位宋侍郎利用得彻底。 尽管后来,宋侍郎亦死在河堤贪墨案中。 但,他仍旧无法原谅。 藏在心中长达十年的秘密,不会轻易道出来,而是等到复仇的那日,才宣泄而出。 是夜,宁咏正在聚精会神地绘制图纸,苏博又不声不响地走到他的书房里。甚至还让下人给宁咏熬了一盅莲子羹。 这两日,苏博告假在家,并没有进宫。 他问宁咏:“今日明堂架梁,可安然无恙?” 宁咏恭敬应道:“今日明堂架梁,一切顺利。后来天家还派天使来赏赐了今日架梁的工匠呢,每人足足有半贯钱。明日工匠们进城来,便可以将钱领回家。” 苏博微微点头:“如此甚好。天家嘉奖,想来工匠们越发有干劲。” 苏博只不过来说了两句话,又颤颤巍巍的走了。 宁咏要送,被他挥挥手:“好生陪着楚楚。” 宁咏莫名其妙。 次日,宁咏将天家赏赐的钱发给工匠,却没有等到肖扬的身影。到底是天家赏赐的钱,不能私吞,宁咏又是一番打听,赶到肖家去,却是听闻肖家一早便搬走了。他愕然,想了想,赶到赵家三房去,三房朱太太也惊愕不已:“可没听说肖家要搬哪!”赵锦青的姨娘可还没有接走! 虽然惊愕,朱太太还是将钱收下了:“待青儿以后来信,再给她捎去。” 宁咏回头,将此事与宋景行说了。 宋景行淡淡:“许是京城多雨水,太过潮湿,他们避雨去了。” 自古以来只听说过避暑、避寒,还不曾听说过避雨呢。宋侍郎是不是知晓什么内幕?宁咏还想刨根问底,见宋景行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得讪讪闭嘴。 但少了一个肖扬,并没有什么影响,宋景行主持修建明堂有方,工匠与工部的官吏都钦佩于他,便是中途有些小问题,但都很快解决了。 太子魏祈战胜北地狄族的捷报传到京都时,已经是将近中秋了。 尽管京城多雨,但明堂还是建好了三楼。如今的明堂,已经算得上是巍峨雄伟了。 楼层越高,越是难建,尤其是在多雨的季节。转眼看着天气渐渐变得阴冷,又临近中秋,天家终于大发慈悲,让许久不曾归家探亲的宋侍郎在仲秋之夜与家人团圆,十六日早上再赶回宫便可。 小黄门站在门口,看着宋景行收拾着东西,有几分依依不舍。 人朝夕相处久了,都有感情的。更何况,宋景行还是义父的亲侄儿。 宋景行残忍无情:“中秋月圆人团圆,你就留在此处陪着他罢。” 第345回 喜闻乐见 便是中秋前一日,赵锦衣也没能闲着。 素衣早就传话过来,天家将在中秋夜设宴与皇亲国戚一同赏月,到时候太子妃亦要出席宴会。 这皇亲国戚,自然包括朱家与熊家人。 这中秋夜宴,难免有鸿门之意。 素衣不放心太子妃一人赴宴,欲寻赵锦衣来商量。 她遍寻了赵家二房,才在灶房里找到了赵锦衣。 赵锦衣竟然在做圆饼。 她特地穿了一件窄袖的胡服,干净利落,专心致志地捏着圆饼。彩衣在一旁打下手。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在灶房中忙活着。 素衣蹙眉:“这等小事,交与下人做不就好了。” 赵锦衣连头都没抬:“自己动手做,自然要好吃一些的。” 可素衣是有要事前来:“还是快别忙活了,四姑娘与我一道陪着太子妃出席宫中宴会罢。” 赵锦衣将圆饼捏好,放进模子中,轻轻一磕,圆饼便有了牡丹花的图案。 彩衣十分捧场:“小四姐姐做得可真好。” 素衣是吃过宫中用料上乘的圆饼的,对此不以为然。 赵锦衣倒是不慌不忙:“明日才是中秋,还早着呢。” 素衣忍着:“我们是假扮侍女进宫的,对宫中礼仪自然要熟悉,跪拜之礼四姑娘可懂?” 赵锦衣捏起圆饼,一口咬下去:“熊贵妃认得我,我不去。” 素衣无可奈何:“我会帮你易容。” 自己做的圆饼,就是好吃。赵锦衣将圆饼吃完,才道:“我答应你,不过,我有一个条件,我要到明堂见宋侍郎。” 素衣忍气吞声:“好。”且敷衍着她,到时候再作打算。 赵锦衣收拾了几个圆饼,放在精致的木盒中。这些圆饼,她要带给宋景行吃的。 赵锦衣随着素衣走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宋景行便到了赵家。 门房诧异道:“四姑爷您能出来了?可四姑娘刚走。” 宋景行正要问赵锦衣去了哪里,忽地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轻轻唤他:“宋侍郎。” 宋景行转头,眉头一挑。竟是他。 太子妃比赵锦衣要大两三岁。赵锦衣在自家是见过了哥哥赵修远的美貌的,可见了太子妃,仍旧诧异她的美。太子妃的美,与赵修远那种妖孽似的美貌是不同的,她浑身上下,有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赵锦衣心中暗想,魏祈倒是误打误撞,娶了这么一位足以母仪天下的女子。怪不得素衣对太子妃维护得紧。大约是因为在太子妃面前,素衣自愧不如。 不过,太子妃的脸色有些不好,仪态尽管尽量维持着,但还是有一丝疲倦泄露了出来。 太子妃已经有娠,只不过,这个消息除了素衣以及太子妃的心腹侍女知晓外,旁的人还不省得。太子妃的心腹侍女,是国公爷精心栽培的医女,可自行给太子妃诊脉、用药。在临进东宫时,素衣将这个瞒得严严实实的消息告诉了赵锦衣。 太子妃注视着赵锦衣:“赵四姑娘,太子殿下与我说过你。”她浅浅一笑,“说赵四姑娘是位妙人。” 赵锦衣心中觉得有些窘。就一晚的功夫,太子殿下不光要与太子妃圆房,还要向太子妃交待一些事情,可真是够忙的。 她只得回以浅浅的笑容:“谢谢殿下夸赞。” 太子妃的笑容加深:“殿下信任的人,就是我信任的,四姑娘莫要客气,只自在些,莫要拘谨。” 可太子妃的心腹侍女拿着戒尺走过来时,赵锦衣觉得,方才太子妃的话大概是客气而已。 太子妃有贴身的四大侍女,每一个生得不仅貌美,还分别精通某一门技艺。听说太子妃是天家抓阄才当上的太子妃,可如今赵锦衣觉得,有些人刚生下来的时候,家中人或许就已经为了她而做着某些准备。 来教导赵锦衣的,是一位叫做安喜的侍女。 太子妃的四大侍女,分别以“喜闻乐见”为名。 这位安喜,明显就是四大侍女之首。素衣在赵锦衣耳边咬耳朵,明日的中秋夜宴,赵锦衣扮的便是安喜。 安喜精通礼仪,赵锦衣在她手中那把戒尺的规劝下,在足足演练了三个时辰后,才将跪拜之礼练得如火纯青。 安喜虽然名喜,却很少笑,只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尚可。” 赵锦衣松了一口气。以前她对自己要求还是挺严格的,只不过近来规矩有些疏松,这一顿跪拜下来,竟然觉得腿脚酸软。 赵锦衣被安排在偏殿的一间小房子里歇息,彩衣也一同住着。彩衣也跟着学了一些规矩,头发全湿了。 不过彩衣都忍耐着。这是以前魏祈告诫过她的。这是彩衣第一次进东宫,也是才知晓原来七爷的身份是尊贵的太子殿下。彩衣没有很诧异,很快地接受了这个让人愉快的事实。她以后也想,与太子妃的侍女一般受人尊敬。 素衣悄无声息的进来,扔给赵锦衣一瓶膏药:“这膏药,有舒缓筋骨的功效。你沐浴之后,赶紧涂上,莫要在明日,丢了太子妃的脸面。” 素衣可真是个有趣的人。太子不在,太子妃就是她的天。 但也从另一面反映了,素衣对主子们忠心耿耿,唯有看她不顺眼。 宫中所用的沐浴用品,也都分外的精致。赵锦衣只用了一滴花露,便觉遍体生香,走路晃动之间,香气浮动。 赵锦衣忽而就理解了,为何宫中似囚笼,而还有无数女子似飞蛾扑火般的要进来。虽是金丝笼,却终究比外面的生活要好上无数倍。 累了一日,赵锦衣早早吹灯躺下,闭着眼想着事情。 入了夜的宫殿安安静静,便是平时,宫人侍儿行走之间,也没有声息。宫中虽好,可终究规矩太多,不适合她这等粗人。她如今越来越喜欢的,是有些自由自在的生活。 赵锦衣正想着,旁边传来彩衣低低的声音:“小四姐姐你可睡了?” “还没有。” “小四姐姐,明儿你便要去见天家,可是激动得睡不着?” 赵锦衣不禁莞尔:“是有一些激动。”明日的中秋夜宴,还不知如何的凶险,还有没有命回来。 新得的消息,熊贵妃已经让人再三确认了,石才人腹中胎儿,乃是男胎。 彩衣又道:“小四姐姐别害怕,天家乃是一国之君,又是七爷的父亲,一定会善待小四姐姐的。” 彩衣不知,天家不喜太子殿下。 就让彩衣的误会继续持续下去吧!在贫寒中挣扎的老百姓,心中最高的信仰便是一国之君。她不应揭穿。 赵锦衣笑道:“我也是这般想的。” 中秋家宴,太子妃按品阶大妆,凤冠深衣,在四名侍女的簇拥下,前往集英殿。 一轮明月,在云层之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