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妾要翻天,禁欲王爷沦陷了》 第一章 残香留玉 “王公子,临月已经在里面了,今儿个晚上您就好好享受吧……” 屋子里,江临月听着门外的声音,浑浑噩噩的睁开眼睛。 她不是应该死了吗? “事情办的不错,你告诉江夫人,许诺她的另一半银子,我们王家一分也不会少。” 这声音真熟悉。 江临月浑身一怔,瞬间清醒过来。 她似乎重生了,回到了自己被卖的那天晚上。 上一世自己被继母王佩茹下药,失身于王文敬然后被迫嫁他,之后几年在王家备受虐待,直至惨死。 谁能想到自己竟然还能重活一世。 这一世,她绝对不能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江临月坐起身来,禁不住感到阵阵晕眩。但王文敬已经到了门口,她必须趁着药效发作前,马上离开。 想着,江临月强撑着一口气,踉跄下床,一把推开窗户。 她毫不犹豫地闭眼一跳,翻身滚进了楼下厢房。 “什么人?” 漆黑的房间里,传来凌厉男声。 屋内男人听到动静,起身朝着江临月不断逼近。侵略性的气息扑面而来,但江临月根本无暇顾及。 她扶着胸口,剧烈的喘息着。 浑身上下就好像无数的蚂蚁在攀爬,一对点吞噬她的理智。 好热…… “人呢?人不见了?” 这时,隔壁又传来王文敬的声音。 “给本少爷找!本少爷就不信了,一个女人,还能插翅飞了不成?” 面前的男人眉头微蹙,似乎在上下审视自己。 江临月颤抖的越来越厉害。 要是男人现在出卖了她,她就真的完了。 少女忽然抱住面前的男人,窗外月光惨淡,却映出了窗内朝露晨芳。 那是娇花绯靥上,淌的莹莹泪光。 她轻启唇瓣。 “帮我。” 男人低叹一声,抱起江临月。 漫天云雨渐渐淹没了零星朝露。 江临月彻底失去了意识,只记得自己仿佛裹着松柏林间清冽的风,一路沉沦飘荡。 第二天,天还没亮。 江临月睁开眼睛,感到自己浑身快要散架了。昨夜的纷乱渐渐涌入脑海。 她猛地睁开眼睛,朝身侧看去。 男人身躯颀长,青丝飘逸,面容隐于发间幽暗。 她看不清身边人的模样,但昨晚发生的许多片段,仍历历在目。 大约是,她昨晚身上的药效发作,睡了一个陌生男人。 完犊子! 若他醒来,非要负责怎么办?他不知道这仅仅是一场意外。 事到如今,先溜再说。 江临月匆忙穿上衣服,掀门跑了。却没注意,身上的玉佩不知何时掉到了床榻上。 她离开没多久,床上的男人才悠悠醒转。 床榻上余温还在,昨夜经历让他难以忘怀。他闭着眼睛下意识伸手,却发现身侧空荡荡的,只摸到一块冰凉。 一双锐眼缓缓睁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玉兔纹玉佩。 再起身环顾,这屋里哪里还有那女人的身影。 昨夜睡了他的女人,居然留下一块玉佩,就这么消失了? 这时,侍卫推门进来。 还没开口,一块玉佩已经迎面飞来。 “用最快的速度,给本王寻到玉佩主人。” …… 江府。 江临月踉踉跄跄,逃回了家中。 她只想赶快求助自己的父亲江成斌,揭穿王佩茹的真面目。 刚到书房门口,就听里面传来王佩茹的声音:“老爷你就放心好了,那王公子说了,只要生米煮成熟饭,临月嫁到王家,这剩下的银子一文钱都不会少。” “这事你办的不错。有了这笔钱,咱们江家的生意算是保住了!”江成斌笑着道。 “父亲,长姐可是让我骗到客栈去的,这事难道不算女儿的功劳?” 说话的是江临月的二妹江馨儿。 “为父当然知道,等你出嫁,我和你娘一定给你准备一份丰厚的嫁妆,让我们女儿嫁得风风光光!” 听着三人对话,站在门口的江临月眼中酝酿起滔天怒意。 原来她情同手足的妹妹,根本就是王佩茹的帮凶。 而且她最为信任的父亲,甚至不仅一开始就知情…… 还一手主导了此事! 江临月感到遍体生寒。手上用劲,一把推开书房的书房的大门。 见到江临月,屋子里的三个人皆是一惊。 “临月?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女儿在这里,父亲觉得奇怪吗?”江临月惨笑一声,“爹,你居然为了银子,就随随便便把女儿给卖了。” “你胡说八道什么!”江成斌当即恼羞成怒。 眼中却尽是掩饰不住的心虚。 他想不明白,江临月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难不成,昨天晚上…… 江临月跑了? 就在江文斌准备质问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吵闹声。 江成斌起身,望见院子里,王文敬带着七八个家仆抄着家伙闯了进来。 “都给老子滚开!今天你家老爷要是不给老子一个交代,老子就砸了这院子!” 一行人连打带砸,闹得江家大乱。 书房里,江成斌顿时一身冷汗。 看这样子,昨晚的事情一定是没成。王文敬今日定是来找他算账的。 江成斌刚想逃,王文敬就带着人堵到了书房的门口。 看见江临月在这里,王文敬愈发怒火中烧。 “好啊,江成斌,你竟然敢耍本少爷?” “王公子,这就是个误会,误会……”江成斌连忙道。 “废话少说,本少爷可是花了足足千两银子,现在,你要么把人交出来,要么还钱。” 江成斌讪讪一笑。 还钱是绝对不可能的,他根本没钱。 于是转过头,狠狠瞪了江临月一眼。 “王家锦衣玉食样样不缺,能嫁到王家,是你的福气。为父这么做,全是为了你。你赶紧跟王公子回王家。” 江临月看着自己父亲义正言辞的模样,几乎要笑出声。 “您可真是我的好父亲,这样的福气给您,您要不要?” 转身,又对王文敬冷道:“让我去王家,做梦!” 上一世被人下药,她是被迫嫁到王家。这一世,她绝不会轻易为人左右。 王文敬被她的模样惊得说不出话。 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江临月,竟有这么刚的时候。 众人亦对王家夫妇指指点点起来。 一旁,王佩茹突然轻声提醒。 “王公子,我家老爷都说了,这临月已经是您的人了。您还不快把她给带走?” 王文敬愣了愣,终于会意。 他垂涎江临月美色已久,哪管得了她是不是被强迫? “来人,把江小姐给我绑了。” 话音未落,身后的家仆已经朝着江临月而去。 江临月转身要逃,可还没走两步,就被四个家仆扣住手臂。 她剧烈地挣扎起来,但周围一个肯帮她的人都没有。她根本不是这些家仆的对手。 难不成这一世,还要重蹈覆辙? 不! 江临月陷入绝望之际,忽听一道低沉的声音自屋外响起。 “放开她。” 第二章 妾 这声不大,却如平地惊雷一般。 众人不约而同的抬起头,只见远处,一个青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材高大,身上石墨色常服闪着暗纹。 面若刀凿墨画般锋锐,走如风,站如松。 自带天生上位者般压迫感强烈的气度,令人难以忽视。 他是谁? 众人还未弄清楚来人身份,王文敬已经张口叫嚣起来。 放眼整个建安城,他王家绝对是横着走的。 现在敢有人想坏他的好事,让他的脸往哪放? “你是什么东西,敢让老子放人?” 他一边吼着,一边来到男人面前。 结果刚扬起手,对面男人抬腿就是一脚,直接将他踹翻在地。 这一幕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 王家大少爷王文敬,竟然被人给打了…… “少爷,您没事吧?” 地上,王文敬在家仆的搀扶下满嘴吃灰地爬了起来。 “都给老子滚开。” 他艰难起身,面色一变,又狠狠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给老子打!” 话音一落,四五个下人全都围了过来。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 忽然,十几个侍卫从天而降,将这里团团围住,手中的长剑更是闪着寒光。 王文敬一看这架势,连忙躲在家仆身后,嘴上仍然叫嚣着:“你们什么人,知不知道老子可是王家大少爷,你们要是敢动老子……” 可他话还没说完,其中一个侍卫忽然向男子走过去。 “王爷,这些人如何处置?” 王爷? 据说,成王萧南夜正在建安城中养伤。 再看这些侍卫的服制,眼前这位,莫不是当今的成王殿下? 众人大惊,纷纷跪地。 “成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眨眼间,院子里已经跪了一地人。 王文敬见状,已经吓得快要尿裤子。 “成王殿下?成王殿下饶命啊!殿下……” 萧南夜今日一早派人追查那枚玉佩的主人,很快就找到了线索。 谁知刚到这里,就撞见了方才一幕。 他淡淡睨了王文敬一眼。 “私闯民宅,强抢民女,即刻送去官府。” 一听送去官府,王文敬更慌了,忙不迭道:“成王殿下冤枉,草民并未强抢民女,这女人可是草民未过门的妻子,草民有婚书为证!” 王文敬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张婚书。 江临月打眼一看那婚书上的名字,当即反驳道:“成王殿下,这婚事,民女从来不知。”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婚书是你父亲江成斌亲自替你写下的,那自然是作数的。”王文敬大声道。 江成斌在旁帮腔:“小女的确已经许配给了王公子为妻,这婚书也确是真的。” “你们……”江临月咬着牙。 上一世,她只知道自己被下药失身,殊不知自己的父亲竟连婚书都替她写好了。 如今婚书在此,她如何还能脱身? 就算是运气好,碰上成王殿下主持公道,怕也无济于事了。 “婚书?” 萧南夜看着那婚书,忽然冷笑一声。 “刚刚忘记说了,本王这次来,是想纳江小姐为妾。” 此言一出,全场顿时安静下去。 成王殿下说什么…… 他要纳江临月为妾? “本王再问你一遍,你手里拿的当真是你与江小姐的婚书?”萧南夜再次看向王文敬。 豆大的汗珠从王文敬的额头滑落 王文敬怎么也想不到,成王竟然也看上了江临月。 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和萧南夜抢女人哪!再说那话不是找死吗? “没有,草民说错话了,草民没有婚书……” 王文敬一边赔笑,一边将手中的婚书撕了个粉碎。 “带走。” 萧南夜最后吐出两个字,不再看他,任由侍卫将这些人全部带走。 没多久,江家重新恢复了平静。 “民女多谢成王殿下搭救之恩。” 江临月再次跪拜。 心中暗自揣思,刚刚萧南夜说的纳妾,应该只是为了救她的权宜之计。 谁知萧南夜迈步朝着江临月行去,直到在她面前,停下缎靴。 “本王刚说要纳你为妾,你可愿意?” 江临月抬起头,正对上萧南夜专注的眼神。 成王是认真的? “多谢成王殿下抬爱,只是这临月……”江成斌早已吓坏了,急忙插嘴。 可话没说完,就被萧南夜打断。 “本王在问她的意思。” 江临月咬着牙,双手暗自握拳。 传闻萧南夜传言喜怒无常,暴虐乖戾,多年未婚娶。 更何况她昨夜失身,已非完璧,若是为他妾室,只怕很快就不得善终。 可她已经没得选了。 要是继续待在江家,今日是王文敬,明日不知还有谁。 事到如今,倒不如借成王威势躲过这一劫,以后另做打算。 “民女愿意。” 江临月抬起头,一双眼睛剔透沉净。 “三日后,本王会让人迎你过门。”萧南夜留下最后一句话,转身离去。 …… 三日后。 “听说了吗,江家那位要嫁给成王为妾了……” “啧啧,都说宁为寒门妻,不为贵门妾,好好一个清白人家的女儿,竟然要去当别人的妾室?” “而且还是成王,她都不怕自己死在了成王府。” 今日虽是成王上门纳妾的日子,可江家上下却是死气沉沉。 屋子里,江临月刚刚梳妆完毕,王佩茹带着江馨儿走了进来。 “江临月,你还真是好本事,靠着一张狐媚子的脸到处勾引男人!不过,别以为你勾搭上了成王就多了不起了!” 又面带讥讽道:“说到底,就是个为人所不齿的妾室罢了。” 江馨儿故作惊讶。 “娘,女儿听说这妾室没有三书六聘,都是让人从后门给抬进去的,该不会是真的吧?” “这还有假?说是妾,恐怕连下人都不如。”王佩茹冷笑。 “咱们江家的满门清誉,这次全都给丢尽了。” 说罢,两人同时笑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 “看样子成王府的人来了。” 王佩茹笑的更得意了:“临月,还不快上轿,既然有了这么好的归宿,也不妨让街坊邻里的瞧一瞧。” 一大早,王佩茹便知会了街道了所有人。 她要亲眼看着江临月如何丢人现眼。 江临月对她的话不予理会。她如今满脑子想的,都是到了成王府以后该如何脱身。 三个人一同朝着江家门口而去。可刚前厅,江临月就怔住了。 一般纳妾,来顶轿子把人抬走就好。 眼前这些大红色盖着红色绸缎的箱子,是怎么回事? 第三章 大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王佩茹禁不住质问道。 管家神色慌张:“这是成王府刚刚让人送过来的,说是……是纳妾的大礼……” 纳妾?大礼? 纳妾就纳妾,谁还听说过什么纳妾大礼? 江馨儿瞧着那些大红箱子,同样琢磨不透这是怎么回事。 转念一想,笑道:“母亲,这成王殿下好歹也是王爷,就算是纳个妾,怕也是要些面子的,否则旁人岂不是要说成王府小气?” 说完,她又看向江临月。 “不过妾总归是妾,就这么几箱子东西,和正妻出嫁那是完全没得比的……” 可她话音刚落,管家在一旁立刻摇起头。 “夫人,小姐,这几箱子东西是搬进来的,还有好多实在是因为人手不够,所以只能堆在门口……” “什么?” 王佩茹和江馨儿面面相觑,不信邪一般朝着门口而去。 刚到门口,就被眼前的一切给惊呆了。 载着红色箱子的马车,一直从江家门口排到了街头巷尾。 什么是十里红妆,这就是啊! 这么大的阵仗,放眼整个建安城,哪怕是官家小姐婚娶,也是从未见过的。 街坊邻里闻风出动,不一会儿,就将街道围了个水泄不通。 她们原本是来看笑话的,可看着这一幕,不少人羡慕的眼睛都红了。 连江临月自己都没搞清楚怎么回事。 无缘无故被萧南夜看上了不说,如今这又是哪出? “毕竟是成王,出手阔绰些也是正常的。但是妾,总归是妾。”王佩茹捂着胸口。 现在的她,已经不想再看见江临月了。 又叫道:“轿子到了吗,还不送大小姐去成王府!”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好半天了,只看见纳妾礼,还真没看见什么轿子。 就在这时,阵阵礼乐声忽然从街头吹打起来。 众人齐刷刷的朝着远处看去,只见一列整齐的迎亲队伍正缓缓朝着这里走来。 一众人都穿着红色的吉服,两个喜婆走在最前面,后面是一顶红色镶金边的大花轿。 “一,二,三……” 等队伍临近,有心人已经开始数了起来。 “八人抬轿!” 此时此刻,众人皆是惊呆了。 当今,唯有那些迎娶正妻的豪门显贵,才会用八抬大轿娶亲。 如今成王只是纳江临月为妾,其它的规格礼数与婚娶一应不提,可是用八抬大轿来接人! 知道的,还记得今日是萧南夜纳妾,那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迎娶王妃…… 到了门口,花轿落地。 两个喜婆看见江临月,一脸恭敬。 “江小姐,请上轿。” 江馨儿有些气不过,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两位嬷嬷,是不是误会了,长姐明明是去成王府为妾……” 听见江馨儿这么说,两个喜婆的脸立刻耷拉下来:“成王殿下亲自交代的,岂能有错?” 说罢,两人一左一右地扶着江临月上了轿子。 花轿抬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响了,整条街上没有一刻停下来过。建安城中的百姓被鞭炮声吸引,全都出来看热闹。 成王府纳妾,一时之间轰动全城。 江临月坐在马车里摇摇晃晃。 今日一切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她如何逃跑的问题。真到了洞房花烛之时,她也就完蛋了。 半个时辰后,花轿到了成王府门口。 掀开帘子,眼前却是王府正门。 “嬷嬷,是不是走错门了?”江临月问。 喜婆笑着:“王爷说了,虽是纳妾,但不用走侧门。” 说着,二人便把江临月迎了进去。 三个人穿过偌大的王府,一路上所见所闻实在是让江临月叹为观止。 都说成王权势滔天,富可敌国,这话倒是一点也不假。 亭台楼阁起伏林立,九曲回廊移步换景,不知过了多久,江临月已经被带到王府最里的一间院子。 满屋红色映入眼帘。 成王府纳妾,竟然能用红色? “江小姐,现在已经入了王府,您就在这里歇歇吧。” “王爷呢?”江临月问。 喜婆相视一笑:“王爷今日公务缠身,未必能回。” 听到萧南夜可能不归,江临月松了一口气。 也是,纳妾又不是娶妻,将人抬入府中便罢了,没有真正的洞房花烛一说。 指不定萧南夜就是一时兴起纳她为妾,现在已经将她抛之脑后。 喜婆又交代了几句,就退了出去。房里剩下江临月一人。 她起身,仔细观察起这屋子来。 按理说妾室住的房间应该十分普通,充其量比下人好些罢了。 可眼下这间房,独立成院不说,屋内陈列摆件可谓是奢华。博古格上陶瓷珐琅,盆栽雕塑,令人眼花缭乱。 “不愧是成王府,连侍妾都能有这般待遇。”江临月喃喃道。 时间流逝,到了夜深人静,外面漆黑一片。 江临月知道机会来了。 她悄悄推开门,眼看四下无人,就朝着院子大门而去。 刚推开门,就撞上了守在门口的两个侍卫。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砰的一声。 侍卫刚刚张嘴,江临月已经把大门关上了。趴在门后紧张地喘息。 有侍卫守在门口,想直接混出去逃走显然是不可能了。 江临月抬起头,朝不远处的高墙望去。 她没有梯子,只能搬来一把椅子,在上面垫了不少杂物,才能踩得和围墙一般高。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爬到了围墙之上。 这个位置恰好可以避开门口侍卫的视线,翻出院子再想办法混出王府,就能顺利脱身了。 在江临月思索着如何从围墙上跳下去的时候,一个冷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你在上面做什么?” 完蛋,被发现了。 江临月苦着脸,脚下一滑,整个人栽了下去。 但她没有如预想中一般摔到地上,而是跌入了一个微热的怀抱。 她偷偷把眼睛张开一道缝。 “……成王殿下?” 第四章 洞房花烛 江临月想死的心都有了。 自己逃跑被抓个正着也就算了,抓住她的人偏偏还是萧南夜…… 这也太背了! 他不是说公务繁忙,今晚不会来了吗? 她现在到底该怎么解释? 不远处,忽然传来侍卫的声音。 “那边有动静,快过去看看!” 马上就有侍卫的脚步声朝这头来。 刚刚看清人,侍卫们就都傻眼了。 眼前这是自家主子成王殿下,他怀里抱着的姑娘…… 似乎是今天刚刚入府的侍妾? 深更半夜的,两人不再屋内待着,在这里搂搂抱抱做什么?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情趣? 萧南夜抬眼,刺骨杀气扑面而来。 侍卫们顿时明白了,吓出一身冷汗。 “人在那边!”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侍卫们已经一溜烟的跑不见了踪影。 等侍卫走远,江临月才无措地从萧南夜的怀中挣脱出来,退后几步行礼。 “妾身参加成王殿下。” 萧南夜朝她欺近:“你还没有回答本王刚才的问题。” 成王刚刚好像是问,她在上面做什么? 江临月一时间说不出话。 忽然,依稀感到头顶银白的月光撒落下来。她匆忙抬头,脸上挤出一抹微笑。 “妾身夜里一人无聊,爬上围墙,只是想赏月而已。” 说罢,江临月就忍不住叹气。 自己这个理由着实蹩脚。 谁知,萧南夜听完,喃喃道:“原来你喜欢高处赏月。” 江临月眨眨眼睛,正是不知道萧南夜这话是何意的时候。 忽然,萧南夜一把揽住她的腰,纵身一跃就让二人双脚离地。 “哎!”江临月惊呼一声,闭上眼睛,下意识将身侧的男人搂得极紧。 再睁开眼时,两人已经坐到了围墙之上。 她缩着脖颈:“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萧南夜抬手指了指空中的那轮明月。 “赏月。” 江临月愣了愣,这才想起自己方才胡说的借口。 高处风景不一般。 却很冷。 不过眼下,她唯能硬着头皮继续陪萧南夜坐着。 抬起头看着圆月,还别说,虽然她刚刚胡编乱造,但是在这高墙上赏月倒还真是别有一番趣味。 月亮似乎更大了,也更圆了。 江临月侧过头,银色的月光,映照出身旁男人几乎完美的侧脸。 她看着他,瞬间感觉心跳好像漏了半拍。 二人就这样坐了许久,萧南夜才抱着她落回了院子。 眼下逃跑是不太可能了,江临月只能跟着他硬着头皮回到房间。 房里还燃着一对龙凤花烛。 原本屋子就布置的到处都是红色,现下在烛火的映衬下,愈发火红一片。 上一世,江临月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洞房花烛。 不过她想,也许真的洞房花烛,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江临月正在思索之际,目光忽然看见萧南夜,连忙低下了头。 萧南夜起身朝着她走来,眸中带着审视。 “你好像很怕本王?” 江临月连忙摇摇头:“妾身不是害怕……是紧张……” 萧南夜不置可否,背过身去,张开双臂。 “替本王更衣吧。” 更衣? 江临月如临大敌。 萧南夜让替他更衣,难不成是要留宿? 这可怎么办…… 江临月犹豫了片刻,只能先伸手替萧南夜更衣。 素手轻轻的环过萧南夜的腰,解开腰间玉带,淡淡的松柏香气扑鼻而来。 这味道莫名熟悉。 褪去外衫和内衣,萧南夜坚实的胸肌裸露在外。 不经意的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几道疤痕,狰狞可怖,似乎是长久未愈。 都道萧南夜久经沙场,这伤只怕是在战场上留下的。 江临月顿了顿,动作渐渐轻柔。 殊不知自己指尖的温热触感,刺激着男人的神经。 待衣衫褪尽,江临月拿来寝衣。刚把寝衣换好,萧南夜突然扣住了她的手腕。 用的是战场擒拿的方法,握着脉门,无论如何都挣不脱。 江临月一惊,脚下一滑,身体不觉朝后栽去。 眼看地面越来越近,腰间却骤然一紧。 萧南夜揽住了她的腰? 江临月再睁开眼时,萧南夜已经躺上床榻,而她靠在他半敞的胸膛之上。 她竟然压倒了当今成王。 “殿下恕罪,妾身不是故意的!” 江临月慌忙闭上眼,就要起身,身下男人却一用力,将她一翻。重新把她压倒在下。 两人换了个位置,四目相对,胸仍然紧贴着彼此。 “我,我我……”他眼若深潭,江临月紧张得话都说不清楚,尊称也忘了个彻底。 怯怯道:“你做什么?” 萧南夜眉头微蹙,不禁想起那晚身下的姑娘投怀送抱的样子,心中莫名觉得好笑。 明明是她先睡得他,夜里凶的不得了。 现在倒变得跟兔子似的,他还什么都没做,就吓成了这个样子。 不过这女人的胸口,倒是和那天一样的软。 “你是本王的侍妾,你说本王要做什么?” 江临月竭力保持面上淡定,心中却慌得不行。 原想到了成王府安全之后便可脱身,谁想到自己还没逃走,萧南夜竟就要来同她圆房。 若是自己并非完璧一事给他发现了,她会不会今晚就被拖出去杀头啊…… 一时间,江临月说不出话来。 萧南夜的手已经缓缓向下,到了她腰间裙带上。用力一拉,雪白中衣下,肚兜的淡粉色系带若隐若现。 江临月脸颊泛红,身子微微发抖,紧张地把手推到他胸前。 “看着本王。”萧南夜抬手,一把钳住她的下巴。 江临月被迫与他四目相对。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然在他的眸中看到了一抹柔光。 可江临月还来不及探究更多,萧南夜就已经俯身向下。 他想亲她? 她惊讶之际,萧南夜的薄唇已经凑近了她的唇瓣。 周身都被松柏熏香包裹环绕,男人轻浅的吐息近在耳畔。 “好痛……” 忽然,江临月低呼一声。 萧南夜以为自己压到了她,当即起身。 江临月坐起来,捂着肚子蜷缩到床角,紧张道:“殿下,妾身……好像今日来月事了……腹痛……” 她露出痛苦不堪的神情。 “是妾身该死,坏了殿下您的雅兴……殿下恕罪。” 萧南夜眼底的迷离消失了。看着她疼痛难忍的样子,眉头紧锁。 江临月默默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她都这样说了,萧南夜肯定会扫兴而去的。 谁知萧南夜忽然上前,将她搂着,平躺到了床上。 宽大的手掌骤然覆在她肚子上,带了阵阵温热。 “这里疼?” 江临月以为他是在怀疑,懵懂地点了点头。 萧南夜目光专注,却似乎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江临月刚准备再开口询问,肌肤上忽然传来柔和的力道。 成王是在…… 给她揉肚子? 这可是堂堂成王殿下! 一双曾经握紧刀枪,为大庆征战沙场、开疆辟土的手,如今竟用来帮她揉肚子。 实在是大材小用。 “殿下,妾身自己来就行了。”江临月小声道。 萧南夜没有拿开手。 “你是本王侍妾,本王给你揉揉肚子是天经地义。” 王爷帮侍妾按摩,算哪门子的天经地义? 但江临月终究被王爷的强势逼得哑口无言,只能安静躺好,任由他动作。 不知是因为她今日实在太累,还是萧南夜揉得实在温暖。 江临月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她再睁开眼时,天已经大亮。 她紧张地起身,发现自己身上衣裳恢复整齐,萧南夜却已不见了踪影。 江临月长舒一口气。 看样子,昨夜是顺利过关了。 就在这时,一个骄纵的女声从屋外传来。 “区区一个侍妾,竟然这个点还没起来?” 第五章 人善被人欺 江临月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丫头红玉已经满脸慌张的跑了进来。 “江侍妾,徐姑娘来了,您快些起来吧!” 徐姑娘? 恍恍惚惚之间,江临月忽然想起前两日王佩茹和江馨儿的话。 虽然成王萧南夜不近女色,至今尚未婚配,可这并不代表成王府中没有其它女人。 就比如这位徐盈盈。 据说她是当今太后的远方表侄女,是两年前太后强行塞给萧南夜的。 可无论太后如何游说,萧南夜都不肯答应。 太后只能想出一个变通之法,让徐盈盈以一等侍女的身份先行进入成王府。如此两个人近水楼台,万一徐盈盈哪天得了萧南夜的宠幸,便可以顺理成章成为萧南夜的妃嫔。 她容貌不俗,又出身不错,一旦册封,至少也会是侧妃。 万一运气好得了宠,怀上萧南夜长子,做正妃也不无可能。 用王佩茹和江馨儿的话来说,这徐盈盈虽没有名分,但是王府之中地位非同一般。 听说,徐盈盈打小仰慕萧南夜。 却是江临月先成了萧南夜的侍妾。 今后她就算没被萧南夜虐待而死,徐盈盈怕也不会给她什么好日子过。 江临月忍不住哀叹。 自己运气能不能再差一点…… 怎么前脚刚送走了萧南夜这尊大佛,现在徐莹莹又来了? 江临月刚下床,徐盈盈已经带着五六个侍女走了进来。 望着满屋的红和那龙凤香烛,徐盈盈就来气。 想当初她被强行塞给成王,成王百般不情愿。至今入王府两年了,还是区区侍女。 结果现在呢? 一个不知道什么来历的女人,竟然先她一步成了成王的女人。 虽然只是小小侍妾,但是成王昨日不仅下了大礼,甚至连这龙凤花烛都给赏赐了。 凭什么? 好在是昨夜成王处理公务未归,否则这个女人岂不是要爬到她的头上! “江侍妾,这王府有王府的规矩,你才入府一日,就敢睡到日上三竿不起,这要是传出去,败坏了江侍妾的名声不要紧,这要是连累了王爷的……” 徐盈盈朝她走来,目光讥讽。 “你担待得起吗?” 江临月本能后退两步。 王佩茹和江馨儿那日说的,恐怕都是真的。 她虽一心想要逃走,不想在成王府生什么事端。可上一世的种种经历,也让她明白,人善被人欺的道理。 “多谢姑娘提醒,只是我初入王府,对这里还不甚熟悉,不知道姑娘你是?” 江临月望着徐盈盈,满脸天真。 这么一问,徐盈盈反倒是涨红了脸:这女人怎么回事,竟然连她是谁都不知道? 她刚才还气势汹汹,总不好马上就介绍说自己只是王府的侍女吧! 憋了半天,徐盈盈终于憋出一句。 “当今太后,是我的表姑妈。” 江临月歪头:“这么说,姑娘是成王王妃?还是侧妃?可我入府时怎么听说,成王殿下尚未婚娶,好像也未纳妾室…… 徐盈盈一拳就像是打在了棉花上,反倒把自己气得不行。 “我是成王府一等侍女!江侍妾未入府前,王府的后院都是我在管理。” 江临月“哦”了一声:“原来是侍女啊……” 周围侍女或多或少都被徐盈盈欺负过,听到这里,不少人忍不住偷笑起来。 是啊,出身高又如何? 徐盈盈心比天高,可如今还不是和她们一样的下人。 江临月出身不好,怎么说也是萧南夜的侍妾,是给了名分用轿子抬进来的正经主子。 徐盈盈强忍着怒意,眯起眼睛。 “江侍妾似乎没搞清楚状况,我徐盈盈虽是侍女,可这侍女和侍女也是不一样的。” 在徐盈盈看来,萧南夜不过是一时兴起,纳了一个女人回府罢了。 指不定现在早把她抛之脑后了。 一个不得宠的侍妾,也敢当众给她难堪? “翠竹,百合。” 徐盈盈话音一落,身后的两个小丫头就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扣住了江临月的肩膀。 “你要干什么?” 徐盈盈冷哼一声,抬高嗓音:“江侍妾初入王府,什么都不知道,你们还不教教她王府的规矩?” 闻言,两个丫头拉着江临月,就要往外走。 徐盈盈冷笑。 王府教训人的方式不比宫中,江临月又是侍妾。 但即便如此,徐盈盈也多得是手段和方法,无论怎样,至少也会让她吃些苦头。否则让一个小小侍妾爬到她头上,她以后在成王府如何自处? “徐姑娘,就算我坏了规矩,也应该由殿下来处置!”江临月挣扎着道。 徐盈盈笑了。 “殿下?殿下公务烦恼,哪有时间管你这种小事,指不定过多时间连你是谁都给忘了。”说完,她对翠竹和百合使了个眼色。 在二人再次准备动手把人带出去的时候,忽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内室走了出来。 “把人放开。” 众人闻声回头。 来人脸上没有表情,漆黑眼底却仿佛正酝酿着电闪雷鸣。那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是成王。 第六章 狐裘 江临月万万没想到,萧南夜方才就在内室,还单手抱着一袭墨青狐裘。 愈发奋力挣扎。 两个小丫头被萧南夜骇人的神情吓傻了,手上一松,把她放开了。 大清早的,成王殿下,竟然从江侍妾内室出来了? 刚才她们说的话、做的事,殿下不会全都听到了吧…… 不过,好在今日是徐盈盈带她们来的。 再怎么说,也是冤有头债有主。 众侍女纷纷紧张起来,靠拢到一起,远离了徐盈盈。 徐盈盈见状,脸色十分难堪:不是说王爷彻夜都在处理公务吗?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定是早上什么时候来的,她没有注意到。 “殿下,您怎么在这里?”徐盈盈连忙换上一副温柔的表情,冲萧南夜福身。 她刻意将嗓音挤得娇滴滴的,动作极慢,愈显腰身袅袅。一袭水红襦裙,缠着湘色披帛,挡在江临月身前。显然是对自己今日的打扮自信至极。 哪知萧南夜看都不看徐盈盈一眼,和她擦身而过,径直给了江临月一个眼神。 “你,过来。” 徐盈盈一愣,僵在原地。 江临月本就害怕,见他来了,忙不迭跑他身后。小心地越过他肩头,偷看徐盈盈。 少女一身雪白中衣,蓬松乌发垂落,愈显身形单薄。 萧南夜见此,抿了抿唇,将狐裘轻轻披上了她肩头。 指节碰到锁骨,带来一阵陌生的酥痒。 紧接着暖意裹身,苦香扑鼻,像是他身上常有的松柏味道。 原本江临月有些排斥与他亲昵,此时却仍不由得心中一暖。想不到,萧南夜方才一直待在内室,还给她取来厚实披风。 是因他昨夜以为她月事艰难,今早才特地叫人拿了狐裘吗? 她把狐裘严严实实地围好,努力绷着小脸,没有笑。 脸上淡淡的梨涡却泄露了她的心情。 萧南夜眼底全是她此时的模样。 徐盈盈费尽心机却遭无视,眼睁睁看着萧南夜和江临月动作亲密,气得浑身发抖。实在是不明白,为何萧南夜能无视自己的姿容。 但徐盈盈偏偏就不信了。 消息不会错,殿下瞧着也是衣衫未换,定是彻夜奔忙,早晨才来见了江临月第一面。江临月再如何也不过是一个身份低贱的侍妾,成王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也绝不可能为了她得罪自己。 于是徐盈盈自行起身,指着江临月道:“江侍妾方才坏了规矩,殿下怎可轻饶了她?” “哦?她犯了什么错?” 萧南夜仿佛这时候才注意到徐盈盈的存在,眼风一扫。 彻骨寒意笼罩了众人。 与方才待江临月体贴得不真实的人相比,这才是徐盈盈熟悉的成王。 徐盈盈见萧南夜面有怒意,当即挺起胸脯,厉声指责道:“殿下若是昨夜一直在这儿也就罢了,可殿下没来,她竟还睡到此时才起。实在狂妄!” “呵,可有此事?” 众人隐隐感到萧南夜语气不对,但到底摸不清楚状况,不由得相视点头。 再怎么说,徐盈盈说的都是事实。 红玉亦不敢多说话。 唯有江临月摇头似拨浪鼓:“不!” 徐盈盈见状,笃定她是死到临头还要狡辩,冷笑一声:“你少狡辩了,这里的所有人都可以为我作证。谁可以为你做证?” 见萧南夜不语,徐盈盈愈发得意,踏步上前要扯她身上披风。 “还站在殿下后面装什么无辜?赶紧给我出来!” 江临月躲过,气得徐盈盈高高扬起手,就要抽她一耳光。 手上动作极狠,在场众人看了,俱是胆战心惊。 若是受了这一巴掌,脸没一两天怕是恢复不过来。肿胀青紫还是好的,怕的是被徐盈盈戴着的尖锐银戒刮到,毁了容。 徐盈盈惯会在府中作威作福,绝不会放过此等良机。 江临月反应不及,眼看就要挨上这一巴掌,忽听耳畔一道阴沉的声音落下。 “本王为她作证。” 萧南夜扣住徐盈盈的手腕,毫不费力般往右一扭、一压。 只听“喀啦”一声,徐盈盈已经跌坐在地,神色痛楚,抱着胳膊哀嚎起来。 众侍女惊声喊叫,退后几步。 方才挟持江临月的翠竹和百合已经双膝一软,“噗通噗通”两声跪到了地上,高喊:“殿下息怒!” 萧南夜不理,走到徐盈盈跟前,居高临下道:“坏了规矩的,是你。” 想不到,徐盈盈身为侍女,竟敢在他面前掌嘴江临月。 哪怕江临月只是侍妾身份,也由不得她这般无礼。 还是说,他近些年实在给多了宫里人面子,叫他们都敢蹬鼻子上脸了? 徐盈盈犹然不知萧南夜怒从何来,痛得流泪,睁大眼道:“我替殿下教训人,何曾坏了规矩?殿下说为她作证是什么意思?” “昨夜江侍妾辛劳多时,如今她就是睡到日上三竿,又如何?” 什么? 徐盈盈彻底懵了,呆呆地仰头,望向萧南夜。心头反复回味这一番话。 众人闻言,看江临月的眼光都变了。皆有意外撞破了一桩府内秘密之感。 各自心道:难不成,成王殿下昨夜真的宠幸了江侍妾,江侍妾才睡了这么久? 这还是从来高冷不近女色的成王殿下吗? 也太刺激了。 可是…… 就凭她? 徐盈盈不由得恶狠狠地瞪向江临月那张惊愕的素面。 却不得不承认,江临月长得不错。 褪去脂粉,面庞仍然柔和明丽,眼底亮着夜星似的光芒。 徐盈盈一腔怒火,顿时变得无处可发泄。 “徐姑娘仗着家世背景在王府耀武扬威这么些年……” “百般投怀送抱,竟还比不上江侍妾与殿下一夜风流……” “就是说啊,当真可笑……” 旁观众人瞧着此时光景,纷纷心道,今后这王府里怕要变天了。 眼见侍女们对她抱以幸灾乐祸的眼神,却再没人敢去看萧南夜和江临月,徐盈盈感到屈辱异常,憋了半天,唯有低头恨道:“美色误人,殿下是被她灌了迷魂汤了!规矩就是规矩,岂能轻易为她改动?” 萧南夜懒得跟她废话,挥了挥手。 王府侍卫将徐盈盈架了出去,毫不留情地扔到江临月门外,再不理她。 那些侍卫压根不在乎徐盈盈手伤,疼得江临月面露狰狞。 她望着四散的侍女,吼道:“背我去大夫那里,我这手若废了,姑妈定然饶不了你们!” 屋内,江临月全听见了。 裹着狐裘瑟缩了一下,小声对萧南夜道:“殿下,何须为我撒谎,得罪太后娘娘?” “你怕了?”萧南夜嘴角抿成了一条线。 废话,谁不怕太后? 这天底下,连皇帝都得秉持孝道,以太后为尊。萧南夜他再厉害,也只是个王爷。 想不到他混迹朝廷、驰骋沙场多年,竟连这个道理都不知道。 江临月心下一叹。 罢了,再怎么说,萧南夜终究曾两次襄助于她。冒着得罪他的风险,她也应该出言提醒。 于是就蹙着眉,苦口婆心道:“我怕,若是殿下因此被太后娘娘处死,那岂不都是我的罪过?” 端看一贯面色冷峻的大将军王,眼神骤然柔和了不少。 唇线微微发抖,仿佛憋着许多话。 忽听“嗤”的一声,萧南夜嘴角禁不住扬了起来。 若有熟悉萧南夜的将军在此,定要忍不住惊讶:鼎鼎大名的冷面王,竟然笑了。 第七章 醉芳亭 然而,萧南夜的表情实在是过于细微。 江临月不仅察觉不到他是在笑,反而感到一阵后怕。 他这是对自己的无礼嗤之以鼻吗? 忙道:“殿下,我其实……妾身其实也没有别的意思。您做得对。” 翻脸如翻书的人,萧南夜见得多了。 如她这般愈瞧愈可爱、愈瞧愈顺眼的,还是头一个。 他面上不显,只淡淡道:“行了,本王何曾因人说错一句话,就要重重发落?今后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徐盈盈的惨叫还在耳畔回荡。 江临月笑得勉强。 又听萧南夜道:“也不必守那么多规矩,无外人时,在本王面前称‘我’就是了。” “那怎么能行?”她当即严肃起来。 心道:这成王着实可怕,话里话外真真假假,一直在试探她。 天可怜见,她今后再也不敢睡到这个时辰了。 今日他在这里留宿,是可以网开一面,可她已经看见了那不守规矩的徐盈盈是何下场。 她有自知之明,总不至于以为自己的身份后台比得过徐盈盈吧? 萧南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发现她靠在床边双腿却仍微微颤抖,便不再强求。 “本王府中没有女主人,若是吃穿用度有所需,吩咐管事陈康便是。” 萧南夜生母是秦太妃,已经亡故多时了。加之没有妻妾,府里的确只有她一个。 江临月暗暗叫苦。 只怕将来自己身边一堆人盯着,逃亡之路愈发艰难。 与此同时,一个干瘦如柴的青年男子被一个年轻校尉领了进来。 “殿下有何吩咐?”青年男子低着头。 “陈管事,江侍妾日常所需都备好了?” “是。”青年男子忽然抬头,望向江临月,眼神阴沉。 江临月知道这人便是陈康了,心下一惊。 成王府中管事,恐怕是个厉害角色。 萧南夜并未注意,将陈康带到了,连早膳都没来得及用,就跟着那年轻校尉匆匆离府了。 说是军中有急事待处理。 陈康与江临月寒暄几句,退下后,当即去了大夫处看望徐盈盈。 徐盈盈见来人是他,躺在榻上哭诉:“陈康,你可一定要帮我!” 陈康暗恋徐盈盈,平时在府里,什么差事都不忍心让她去做。 他对徐盈盈,一向是吃着怕噎了,走着怕摔了。 此时捧着徐盈盈肿成了鸡蛋大的手腕,更是心疼至极。 禁不住骂道:“小贱人初来府中,竟敢把你残害至此?徐姑娘,到底怎么回事?” 徐盈盈哭声一停,不免心虚。 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误以为成王不在才受了罚。 只紧紧拽着被角,故作羞恼,哭道:“她嫉恨我长待府中,就仗着成王一夜恩宠,让人把我打伤,还出言侮辱我!我如今彻底没了颜面,往后这王府里长日漫漫,我该怎么过啊……” 陈康听罢,顿时怒火中烧。 “徐姑娘放心,别说往后了,从今日起我就会让她过得生不如死。” “此话当真?” 徐盈盈喜出望外。 转了转眼珠,又劝道:“不行,你还是别动她了。我担心你被成王殿下处死。” 陈康望着徐盈盈单纯的模样,愈发心疼:“此事徐姑娘不必管,若是真出了事,都由我一人担着。” “你准备怎么做?” “哼,今日之内,我必叫她滚出王府!” 徐盈盈有些失望,面上仍然笑道:“这还差不多。” 她肌肤白皙,笑起来也和寻常丫头不同,透着一股骄矜贵气。 实在是令人心痒痒。 陈康伸手,想要摸摸徐盈盈的发丝,徐盈盈却状似无意地偏头避开了。 “盈盈,那我先去了。你好生休息吧。” 他尴尬地缩回手去,陪了徐盈盈一会儿,就起身去找江临月。 虽同是府中仆役,但徐盈盈身份贵重。 哪怕他没法得到徐盈盈,只是巴结讨好她,一样有机会飞黄腾达,彻底洗脱这贱籍。 此时的江临月,正由红玉陪着,颇有兴致地逛起了王府。 这次她有意留心逃生路线,然而每到一处围墙低矮的地方,总有重兵把守。 见到是她,侍卫们会用粗壮的声音大吼一声:“江侍妾!”震得树上鸟儿惊飞。 江临月走近前来时,他们一个个都站得愈发齐整,仿佛她是作为新女主人来巡查的一般。 “各位好,各位好。” 她唯有抱以微笑,笑到最后,脸都僵了。 这一趟逛下来,完全适得其反。 走得越多,认识她的人越多。实在太叫人绝望了。 红玉以为她累了,体贴道:“江侍妾不如去前面的醉芳亭歇息一下吧,我去为您端些茶点了。” 江临月应了,独自进入醉芳亭,赏了一会儿湖景。 饶是在建安城中,王府占地极广,湖光潋滟。 她深吸了一口气,发现在这成王府的短短时光,倒是让她前几日的惊怒稍稍平复了一些。 眼底不免有了一丝遗憾。 她终究是要赶快离开这里的。月事的借口,撑不了多久。 忽然,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临月站在那里,一转头就看到来人,正是早先见过的陈康。 他端着满满一盘茶点朝她走来,步步逼近,眼底不见笑意。 她有些警觉,后退一步:“陈管事来这里做什么?” 陈康把托盘“砰”的一声放到亭中石桌上,敷衍地给她见礼,然后催促起来。 “江侍妾,这是红玉命人准备的茶,小的亲自端来了。您赶紧喝吧。” 江临月皱眉:“红玉呢?” 总觉得不太对劲。 “江侍妾房中还有物品需要红玉去安置,小的正好有空,就暂代她过来了。” 江临月闻言,扫了四周一眼。 虽然她身边没人,但湖边空旷,不远处就有人巡逻,陈康在这里谁都看得见。 按理不会出事。 但她恐怕是被江家一家子已经坑得有后遗症了,仍然不放心,就道:“你放这里就是了,我一会儿再喝。” 陈康似乎对她的说辞早有所料。 笑道:“江侍妾不渴吗?这是王府里新进的龙井,极好。” 貌似是闲聊,又貌似在催促。 江临月拿不准主意,再要推拒之时,陈康已经给她倒了一杯,塞到她手里。 “这是好茶,凉了就不好喝了。还是说,江侍妾信不过小的?” 热茶到了手中,话又说到了这份上,还真是难以推辞。 但江临月已经觉得越来越不对劲,跟着他笑呵呵道:“没错,我信不过你,还是换红玉重新端茶来吧!” 说罢,她就要把茶杯放下。 陈康猛然目露凶光,抢过她手中茶杯,将茶杯里的水尽数泼洒到了湖中。 江临月拔腿就跑,却当即就有仆役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干什么?”她高声道。 却当即被捂住了嘴。 第八章 泔水 其余几人皆是神色不善,彻底挡住了周围人的视线。 想不到,陈康作为管事,在成王府竟有如此多的党羽! “呜呜……” 她蹲在地上,拼命反抗。 直到被陈康一把掰开嘴,硬生生从茶壶中灌下茶水。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她眼睁睁瞧着陈康将茶壶里剩下的茶水尽数倒入湖中。 湖面泛起涟漪,瞬间,一切不留痕迹。 这群人做这些事,怕不是连命都不要了,怎么还这般谨慎? 她心头生疑。 …… 傍晚,江临月才被腹中剧烈的绞痛惊醒,抬头一望,天空竟然在移动。 周遭恶臭扑鼻,一股茅房的味道。 她捂着肚子起身,当即脸色白了。 好疼! 然而,她面上又有喜意。 不知陈康在想什么,竟然把她送上了一辆泔水车,她眼看就能离开王府了。 然而,随着王府的门越来越近,她渐渐有种不安感。 躺回泔水车中,强忍腹痛,捂住了嘴。 果然,到了王府门口,泔水车就停下了。 两个府中侍卫上前搜查,原本其中一个捏着鼻子扫了一眼,就要放行。 另一个却忽道:“这车辙不比寻常,怎么重了这么多?我要上去检查一下。” “何必呢,多半是大伙儿今日拉得多一些。” “不行!王府出入皆要令牌通行,万一有人想蒙混出去,被查出来我们就完蛋了。” 江临月拼命蜷缩起身体,寄希望于那侍卫看不见她。 却听下面打马的小厮道:“没什么的,今日上面格外臭,各位大哥算了吧!” 那声音,好像是陈康的。 他亲自扮作小厮,送她出去,多半是要把她运出去之后,任人磋磨至死。 那她还不如暂时待在王府。 她腹痛,却愈发心痛至极,怎么自己要错过一个这么好的逃跑机会。 但还是在车上闷哼一声,忍着腹中剧痛,挣扎着站起身来。 那侍卫见状,当即喝道:“什么人?” “那人要害我!我是府中成王新纳的江侍妾!”她高喊。 “什么?” “哎,你们别信她胡说,那是个犯了事被打死,要送去乱葬岗的丫头!我们本来以为她死了,想不到突然诈尸了。” 陈康声音十分冷静。 陈康很有自信,江临月是第一天来,还是蒙着盖头进的。 这群侍卫怎么可能认得她? 何况,他还多做了手脚。 谁知,那侍卫却有些怀疑:“是吗?让她下来看看。” 实在是那道女声很熟悉,他们早上似乎确实听过。 “都是府中老人了,怎么,还信不过我?” 那侍卫哼了一声:“我们又不认识你。” 陈康疑惑:他们怎么这么不好糊弄? 江临月亦疑惑:明明那些侍卫是见过她的,怎么不认识了? 低头一瞧,自己的面容倒映在泔水桶里,上面满是黑乎乎的污泥。 定然是那狡猾的陈康给她抹上去的。 她气极,心狠一把,蘸着泔水将脸上的污泥洗掉了。 擦得她满脸臭气。 污泥剥离,露出一张令人见之难忘的白皙俏颜。 陈康不知她动作,怒斥道:“这是陈管事的腰牌!我私底下常常为他办事,这令牌本来也不想给你们看的,谁知你们胆敢不从?” 他握着令牌从两个侍卫面前明晃晃地展示过去。 见他们都露出惊惧、愤恨之色,暗自得意。 “怎么样,这下服了?” 他陈康在成王府中的威望,果然还是不容小觑的。 谁知那一个侍卫突然把他按倒在地,吼道:“把他绑起来!” 陈康又惊又怒,被那健壮侍卫死死按在地上,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不由得扯着嗓子吼起来。 “你们竟敢如此对我无礼?我要告诉陈管事,让你们全都滚出去!” 闻言,那侍卫忽然低头,朝他冷笑一声。 “把我们赶出去?我看要滚出去的是你!” 江临月从泔水车上扶着一个侍卫走下来:“陈管事挟持人可当真是挟持得理直气壮。” 陈康愣住了。 “你,你们怎么扶着她?” “他们怎么不能扶着她?” 一个熟悉的男声厉声喝道。 江临月愕然,直直撞进了一双冰冷的眼睛。 萧南夜身着戎装,似乎是白日里去军营巡视去了。 一身黑亮甲胄,在月光下,与腰间剑锋一同熠熠发光。 众侍卫齐齐下跪。 陈康身上一轻,当即用劲崩开绳索,往府门逃去。 萧南夜面无表情,随手拔出剑,准确地插入了陈康的肋间。 只听“哗啦”一声。 陈康低下头,胸口已经破了一个洞,正汩汩流出血来。 萧南夜立在马上,不怒自威。 “陈康,府内唯一的女主人,你就是这样照顾的?” 听着头顶传来的声音,陈康捂着肋骨,咬紧了牙关。 忽然辩白道:“殿下明鉴,小的从未对江侍妾不利,方才逃跑,不过是紧张而已。” 江牧歌想不到他这时候还敢叫嚣。 “什么?” “小的不知这是江侍妾在泔水车上,只以为是一个面目不清的丫鬟尸体。江侍妾方才脸上尽是脏东西,恐怕也是为了伪装,想偷偷逃离王府吧?” 陈康得意地笑了笑。 还好,他一直以来留有后手。 那些帮他的人都被他掌握身家性命,断然不敢供出自己。 证据也尽数被销毁。 想让他承认自己对江临月动手,没那么容易! 陈康只是给江临月胡诌了个借口,可江临月却一下子吓得不行。 难道陈康知道她的心思了? 若是陈康知道了她昨夜有翻越围墙之举,指不定真能猜到她的目的。 事到如今,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陈康取得萧南夜的信任。 “你怎么说?”萧南夜皱眉,目光炯炯地望着她。 似乎是在说,无论她说什么,他都相信。 江临月讨厌对这样的他撒谎,但为了保命,还是忍痛答道:“没有的事。这全都是他编造出来的。” 陈康连忙道:“江侍妾这么说,是口说无凭。” “把他带走!” 萧南夜却彻底冷了脸。 众侍卫原本就对江临月颇有好感,只觉得陈康分明在狡辩,整个一无耻小人。 如今成王命令一下,是众望所归。 迅速把他五花大绑,扛上了肩,疼得陈康一直在喊叫。 他不敢相信,萧南夜竟然为了一个女人惩罚他这个府中老人,几乎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 好在萧南夜没有径直把他一剑刺死,他一定还有机会。 萧南夜不管陈康,只对她道:“站在那里做什么?” 江临月捂着肚子,身体缓缓滑落。 她一脸的泔水,方才是犹豫着,不敢靠萧南夜太近。 怕他嫌弃她,发火。 谁知道萧南夜在她摔倒前,就大步上前将她搂入怀中,面色不变。 似乎一点没有嫌弃的意思。 “受苦了?”他的声音轻了不少。 又将手靠到她小腹上,驱散了一片寒凉。 江临月腹中仍在绞痛,望着他此时的模样愣了愣,疼痛似乎是有所减轻了。 萧南夜抱她抱得极为坚定,她原以为他什么都没有闻到。 却无意中看见萧南夜鼻翼微微颤抖,继而沉声道:“等等,把他给我扔进泔水桶。” 第九章 隐疾 陈康闻言,快被吓死了。 那里头全是粪水,怎么是人待的地方? 连声喊道:“成王殿下不可!你们停一停!哎?” 众侍卫只听萧南夜的,哪里管得了他,反手就把陈康扔进了泔水桶。 那泔水桶里上面只有腥臊味儿。 陈康冷不防呛了一鼻子,竟然觉得也就那样。 紧接着,越往下沉,味道越浓。 咕嘟咕嘟几下,他好像是吸进去了什么零星的碎屑。 有点咸…… 天哪! 他慌忙游动着胳膊,想要浮上去。 刚喊一声:“救命!”就有更多的脏水脏东西往口鼻里灌。 哗啦哗啦翻动着泔水桶,掀起一阵泔浪。 众侍卫扒在桶边看笑话,没有萧南夜的命令,谁都不会拉陈康一把。 陈康急疯了,愈发冷静不下来。愈发扑腾。 直到萧南夜说了一句:“别让他死了。”才有手臂将陈康拎出水面。 可他好不容易刚呛出水来,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那手又松了,他噗通一声重新落入水里。 如此这般起起落落,所有的节奏全然不为他所掌握,反而愈加恐怖。 到了成王住的正房,众侍卫把陈康捞出来扔地上时,他浑身已经被腌入味儿了。 躺在地上哀嚎:“殿下冤枉,小的无罪啊!” 萧南夜看也不看地上人一眼,抱着面色苍白的江临月去自己寝室榻上靠着。 又亲自对红玉道:“你怎么照顾你主子的?去取水盆来,替她擦脸。” “是。” 红玉受到了惊吓。 不是害怕遭到了成王殿下的责怪,而是殿下的责怪太轻了。 此事有她的责任,殿下竟然就只对自己说了这一句话。 红玉端来水,一边给江临月擦,一边感受着身后成王冷冽的视线。 暗道:江侍妾当真得宠,如今这才过府第二天,竟然都睡到王爷榻上去了。 徐姑娘好几次曾想为王爷暖被窝,都被轰了出来。 王爷只道是这是安寝的地方,不藏女人。 如今瞧来,哪里是不藏女人,是分哪个女人…… 江临月对红玉的想法无知无觉,渐渐闻到身上的味道散了,舒了口气。 忽然意识到,这里似乎是萧南夜睡的地方。 松柏的淡香包裹住了全身。 她禁不住回想起昨夜情形,羞红了脸。 大夫却在这时进来了,对萧南夜行了个礼,客气道:“小的为夫人请脉。” 她下意识伸手,然后猛地往后一缩,将双手背到了身后。 差点忘了。 万一大夫把脉,说出自己根本没来月事的事怎么办? 欺骗成王殿下,是性命攸关的大罪。 腹痛的确难忍,但目前来看,总不至于死。 “怎么了?”萧南夜留意到她退缩,当即走了过来。 “无事,妾身不需要把脉。” 萧南夜定定地盯着她良久,似乎有些疑虑。 那大夫以为她是担心男女授受不亲,道:“江侍妾,无需紧张,成王殿下在这里呢。” 萧南夜问她:“怕?” “呃,可能……有点。” “含含糊糊的,到底怎么回事?” 萧南夜和大夫都疑惑地盯着她。 江临月缩在角落,半晌,终于有了一个主意。 “其实妾身知道,这腹痛定是陈康在茶水里下的迷药所致。请红玉为我催吐即可。” 那茶水先是迅速让她昏了过去,再醒来,就一直腹痛。兴定许只是迷药的残留。 原本她这么说,只是赌一把,催吐说不定能解此毒。 谁知那大夫一听,就恍然大悟。 “会导致腹痛的蒙汗药,唯有草乌,煮服绿豆汤即可。再不济,喝牛乳、甘草水亦可。暂时不用催吐。” “如此简单?”江临月惊喜。 大夫苦笑:“听江侍妾描述,是这么个意思。有效与否,一试便知。” 萧南夜立马吩咐了人去煮药,屏退众人,盯着她道:“你有事瞒着本王。” 话音笃定。 江临月冷汗瞬间就掉下来了。 望着萧南夜漆黑的双眼,轻轻喘了口气。 “殿下,其实关于大夫把脉一事,我有难言之隐。” 她额间香汗淋漓,捂着心口,装作十分害怕。 殊不知少女脸色苍白,乌发散落肩头。 如此模样,在萧南夜眼中,简直如同故意勾他一般。 他的声音微微沙哑,突然道:“别勾本王。” 江临月呆了呆。 本来准备好的说辞,都被他这一句截住了。 她什么时候勾他了…… 却见萧南夜闭了闭眼,冷道:“不管你有什么小心思,好好休息吧,本王有事。”说罢,起身要走。 江临月叫住萧南夜:“殿下,我必须要跟您说明白。” “有什么事,等你痊愈后再说。” 她顿时急了:“等等。” 萧南夜此时不计较,并不意味着他今后不怀疑她。 不能让萧南夜总想盯着她,那不利于逃跑啊。 “好,本王听着,你说吧。”萧南夜只好停下,背对着她。 却听少女娇声叹道:“其实,其实妾身自小有隐疾,碰不了陌生男子。” “嗯?” 他语气古怪。 这一个鼻音,瞬间让江临月紧张起来。 怎么他好像不信…… 但事已至此,她唯有咬咬牙,继续编道:“若是方才大夫碰到妾身的身体,妾身突然晕过去就糟了,连药都喝不了。所以妾身一直拒绝。” 萧南夜咳了一声:“方才为何不说?” “嗯,因为……怕万一让别人知道了妾身有这个弱点,故意算计妾身。” 江临月望着萧南夜转过身来,一副无话可说的神情。 顿时心中一喜:看吧,她编故事的能力果然非同一般。 所谓陌生男子,其实是个特别主观的概念。 但无论是昨夜碰了她的成王,还是需要靠迷药弄昏自己的陈康,都是先和自己见过一面的。 可以说是不算陌生了。 见到第二面,再碰,就不会轻易昏迷。 仔细想来也毫无破绽,连成王都能骗过去。 “先前王府侍卫来扶你,你为何也没晕过去?”萧南夜却突然走上前,唇角微微颤抖。 第十章 博卿一笑 江临月早有准备,解释得不疾不徐。 “殿下有所不知,妾身早晨已经见过了诸位侍卫一面。是以见第二面时,他们一下子都认出了妾身,而且也能碰妾身。若是早晨他们就碰妾身,妾身定晕过去。” 她说得太好了! 江临月盯着萧南夜,自觉无懈可击。 萧南夜望着她生动活泼的表情,面色僵硬地一点头,转身离去。 留下江临月疑惑地重新靠回榻上。 到了隔壁耳房,萧南夜当即吩咐道:“林开,备水。” 林开是从小服侍他的宦官,如今已有三十余岁。见到他尴尬神情,哪有什么不明白的。 应了一声“是”,就下去烧水了。 到了浴池旁,林开一边服侍他沐浴,一边在他身边低声笑道:“殿下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昨日娶了侍妾,怎么还愈发禁欲起来了?” 萧南夜哼了一声。“……总问些本王答不上来的事做什么?” 水声淙淙,林开手上动作一顿。 嘴上倒是故作惋惜道:“想博主子一笑而已。如此难事,奴才总想试试。” 萧南夜忽然转过头看林开。 “难吗?” “难呐。”林开眯起眼睛,把他转过去,重新开始擦背。 又道:“奴才照顾了殿下多年,上一次瞧见殿下笑,还是在殿下第一次随军出征前的时候。那时候殿下几岁来着……” “第一次出征是去高丽。约莫也有……八年了。” 林开一愣:“那就是殿下十一岁时的事了。” …… 萧南夜回到正房时,江临月已经喝下汤药,唇色红润起来。 瞥见他换了一身釉蓝衣裳,披着长发的罕见温和模样,心禁不住微微一动。 她高兴道:“殿下,妾身感觉好多了,腹中不疼了!” “好。”萧南夜答得声音极低。 仿佛离开一趟,是去吊丧。一切已经不同以往。 江临月禁不住回想起自己方才种种失礼之举,心头一惊。 慌忙从榻上跪到了地上。 “请殿下宽恕妾身失仪之罪。妾身不是故意要……要臭到殿下的。” 萧南夜把她抱起来,扔回床榻。 淡淡道:“更臭的还在外头呢。你好多了,就少往地上跪,方才还不嫌辛苦?” 说罢,就要去前堂。 江临月愣了愣,细品萧南夜言下之意。 是说,他沐浴更衣后还要去见那更臭的人,所以其实并不嫌她臭? 那成王这么不高兴,是为了什么…… 她皱着眉头,穿好鞋,小步跟在了萧南夜后面。 萧南夜转身皱眉道:“跟过来做什么?” 仍然是心情郁郁的模样。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江临月没那么怕他,反而觉得心情也不太好。 她握紧了双手,垂下头。 只敢嘟囔道:“不能来吗?” 萧南夜见她似有委屈模样,神色缓和了一些。 “这不是你会喜欢看的事。” “怎么会?”江临月这才抬头。 又笑道:“对面不过是陈康而已,他被人押着,我就不怕他了。” “本王不是说这个。” 江临月怔怔地望着他。 这一刻,他就在她跟前,两人隔得极近。 却又仿佛异常遥远。 她站在原地,老实道:“我想跟去看看,不高兴的时候,看别人更不高兴的样子就高兴了。” 萧南夜抿紧了唇。 “你不高兴的时候,就是这样想的?不觉得残忍?” “残忍,我遇到天底下高兴的事怎么就不够多,居然这样才能高兴。” 他顿住了。 “你是说对你残忍啊?” 江临月讪笑:“都一样。我……也对别人残忍,礼尚往来嘛。” 换个角度想,她江临月的出走让江家没面没钱,未尝不残忍。 可是那又怎么样? 没有人是圣人。 本以为萧南夜会因此生气,却意外地伸出手,拉起她的牵了过去。 她疑问地望着他。 “走啊,不是想去看?”萧南夜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不少。 江临月一愣,连忙点头,被他牵着走到了前堂。 未进前堂,就听陈康嘶哑着嗓音高喊:“没有证据,殿下不能治我的罪!” 所谓未见其声,先闻其人,听起来他精神头还好得很。 江临月低头一瞧,却见陈康瘫在地上,浑身哆嗦着。 身上应该是用水浇过,瞧不出脏污来了。 陈康脸上却仍然黄黄的,神情惊惧又猥琐,比起先前那副凶狠的样子来,仿佛老了十岁。 见到江临月跟着萧南夜来,陈康嘴上倒是始终不软,当即骂道:“贱人!使尽心机、妖言惑众、还非要栽赃到我头上……殿下明鉴啊,小的是无辜的,您被这女人蒙蔽了!” 众侍卫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个别甚至对江临月投来了怀疑的眼神。 从出泔水桶以来,陈康一直在锲而不舍地大喊自己无辜。 那声音委实惨烈。 有些原本觉得他不过是在狡辩的,也不免渐渐对他生了几分同情。 却见萧南夜踩起靴子踢了陈康一脚,冷道:“看来他这嘴里还有粪。” 陈康被他踹得牙齿流血,终于把嘴闭上了。 太疼了! 咸热的液体和痛楚共同在口腔里蔓延,他整个脑袋都被踹清醒了。 萧南夜扫了众侍卫一眼。 他们明白意思,半晌,为首的一个硬着头皮道:“属下们已经替他洗过身上了……” 抬眼一瞧,萧南夜神情平静,仿佛酝酿着暴风雨的前夕。 那侍卫连忙补充道:“定然还是漏了嘴!”说罢,就拎起一盆冷水,让其他人撬开陈康的嘴巴,往下直灌下去。 有的时候那些侍卫要停,就听萧南夜声音狠厉。 “洗干净了再停!” 众侍卫不敢怠慢。 陈康一口口吞下水,耳畔咕嘟咕嘟声不断,到了最后,已经失去了节奏。 哗啦、咕嘟声交杂。 是他喝了又吐、再喝再吐,嗓子眼儿已经控制不住如何吞咽了。 萧南夜不看他们,却突然对江临月偏头道:“高兴了?” 江临月已经看得手脚发凉了。 她一开始觉得爽快,此时却渐渐后怕起来。 怪不得都说萧南夜暴虐。他一手造就如此惨象,竟然面不改色。问的这一句,仿佛她是那周文王烽火戏诸侯里的褒姒一般。 不知萧南夜发现她已经和别的男人睡过,会不会把她折磨得比这还惨? 一时间愈发坚定了逃跑的决心。 “殿下,妾身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江临月弱弱问道。 见他神色不佳,转而笑道:“高兴,高兴!殿下,妾身觉得,折腾他还是得有一个度,万一您要审他的时候他说不出话来了,岂不是不太好?” 萧南夜这才挥手让人停下。 第十一章 当局者迷 陈康被人放下时,已经去了半条命。 像条饿狗一般躺在地上喘息,满心庆幸自己还有意识,却再也不敢张嘴挑衅了。 想不到成王殿下当真如恶鬼阎罗一般! 这时候,侍卫已经从外面领来了几个仆役,都是面如土色。 他们是白天在醉芳亭处巡逻的,经江临月指认,俱是陈康当时的帮凶。 其中一个是陈康的弟弟陈健,见状已经吓得尿裤子了。 纷纷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没有证据?你还有什么话说?”萧南夜冷笑道。 含着蒙汗药的茶水是被倒干净了。 不过但凡是要证据,对他们一一审讯,这些人口中定然满是破绽。 物证没了,有的是人证。 何况红玉指认,陈康当时的确突然代替疼端走了茶点。 陈康自知大势已去,只想保住他弟弟。 “殿下饶命啊!我说,我什么都说!”陈康整个人哭得涕泗横流。 萧南夜不为所动:“做了这些事,还想活命?想得美!” 陈康长大了嘴,任空气划过喉咙,如刀割一般疼。 满腔后悔,随着空气倒灌入心。 原来他在院中老老实实的,成王不曾对他疾言厉色,还叫他以为传闻有误。 不想只是他原来没有得罪过成王,才见不到成王这一面…… 如今,一切都算完了! “殿下,今早得知徐姑娘因江侍妾受伤,小的才被猪油蒙了心了,想着要绑走江侍妾。全是小的一个人的不是……” “原来此事又是和徐盈盈有关!她到底还要在府中生多少事?”萧南夜闻言不怒反笑。 不顾陈康辩解,对众侍卫道:“传徐盈盈过来!” 话音未落,已经听一道尖利女声传来。 “不必了。” 徐盈盈被两个丫头扶着走了进来,一手缠的全是纱带,略显凄凉。 面上却仍是气势汹汹。 “徐姑娘?”陈康一惊。 心头骤然燃起希望:若是他一力保下徐盈盈,徐姑娘说不定能为他保住家人! 此时徐姑娘来,多半就是为了见证他是否履诺的。 于是陈康爬到徐盈盈和萧南夜之间跪下,咚咚磕头,强调道:“此事与徐姑娘无干!都是小的多年来恋慕徐姑……” 徐盈盈甩开两个丫头,走到成王跟前,当着成王的面就扇了陈康一巴掌。 “啪!” 这一声清脆无比,扇得陈康眼冒金星。 陈康整个人都懵了。 徐盈盈冷笑一声:“殿下,陈管事血口喷人,明明此事就是因为他觊觎江侍妾美色才做的,您看我在他房中搜出了什么!” 翠竹呈上一件鱼戏莲叶肚兜。 江临月脸色微变。 这肚兜是她的! 多半是趁她不在,徐盈盈命人从她的衣物箱子里拿的。 萧南夜望了江临月一眼,她急忙跪下道:“殿下,妾身不知此物是如何——” 话说到一半,却径直被萧南夜打断:“我见过你所有的肚兜,此物绝不是你的。徐姑娘怕是误会了。” 徐盈盈傻眼:肚兜明明是她刚才亲自带人去江临月房里搜的,怎么可能不是江临月的? 本以为可以靠着这件肚兜让江临月在众侍卫面前抬不起头来。 成王竟说什么,他已经看过了江临月所有的肚兜?两人这才共度一晚呢! 想象着两人洞房花烛的种种情趣,徐盈盈的心都在滴血。 江临月闻言先是惊讶、羞赧,然后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情绪。 这里这么多外男在,若是她的肚兜就这么被人瞧见了,实在不好。 萧南夜阻拦了她说真话,是在维护她吗? 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地上的陈康不明所以,以为是徐盈盈误会了什么,还捂着脸连声喊冤:“殿下,徐姑娘,莫要误会,小的从未觊觎江侍妾美色!” “你闭嘴!”徐盈盈气极。 众侍卫旁观这两人狗咬狗似的相互指责,心里已经把故事都脑补完了。 纷纷暗道:这徐盈盈和陈康,多半是早有一腿! 原先在府中就听说陈康对徐盈盈多有照顾,不让她干活,如今竟还为她去报复江侍妾。 若非如此,陈康何至于让徐盈盈不要误会? 真是当局者迷。 陈康浑身上下都浸在水里,又冷又疼,一时间没想明白徐盈盈是什么意思。 可渐渐地,他就厘清楚了。 为了撇清关系,徐盈盈可真是敢把他推入火坑! 妄费他还对徐盈盈如此维护,妄想徐盈盈到时候救自己家人一命…… 陈康心都伤透了,悲切道:“徐姑娘,此事原就与你毫无干系,何须如此?” 徐盈盈闻言,气不打一处来。 这蠢材都说成这样了,成王怎会真的以为她和他毫无干系? 深吸一口气,对成王行礼道:“看来是我多虑了。不过陈管事仗着管事身份在王府无法无天多年,如今犯事,还到处胡乱攀扯,实在是罪该万死!请殿下好好处置他!” 萧南夜黑了脸:“那你还不滚出去?” 当着这么些下人的面,成王何曾为了一个女人对她如此不客气过?徐盈盈气极,转身就要走。 陈康的心彻底凉了。 徐盈盈这是要和他彻底撇清关系。 于是趁徐盈盈离开之前,高声道:“殿下,其实这一切都是徐姑娘指使小的这么做的!” 萧南夜眯起眼睛。 徐盈盈吓坏了,她没想到陈康如此胆大包天,急忙转头道:“殿下明鉴啊!我今日一天都在病榻上没有走动,如何能指使他。” 陈康冷笑一声。 “我今日去过大夫那里,有许多人都见到了。” “是吗?”徐盈盈忽然来了精神。 朝着周围人扫视一眼,厉声喝道:“你们中间谁见到了?” 众侍卫、仆役俱是脸色一白。 府中谁人不知徐盈盈身份贵重,是太后表侄女。 眼看陈康是完蛋了,他们还为了他去得罪宫里人作甚? 于是堂中一时间鸦雀无声。 被徐盈盈视线扫过的人,纷纷低下了头。 徐盈盈早就料到是如此结果,哼了一声:“陈管事还是不要胡乱攀咬了,你府中其余同党都已经自顾不暇了,谁还帮得了你?” 陈康万万想不到,这些人竟然如此胆小怕事,连陈健也缩在后面。 这下好了,不仅没能借着徐盈盈飞黄腾达,人都要死了! 亏他还一直想着替他们脱籍…… 第十二章 破灭 跪在地上的陈康心如死灰。 嘴里呢喃道:“求殿下网开一面,放过小的唯一的弟弟。其余的,小的任凭殿下处置。” 萧南夜不置可否,只问众人道:“他弟弟是谁?” 那些仆役慌忙后退,独留陈健一个人跪在正中间。 江临月一眼就认出了,陈健也是陈康在醉芳亭时招来的人之一。 如今陈健瑟缩着躲在最后面,再也没有了当时的可怖狰狞,像一个刚刚自知犯了大错的稚童。 “把他打断手脚,扔出府去。”萧南夜说得轻描淡写。 打断手脚,扔出去,无异于废人。 将来怎生能好好活着? 说不得过不了今夜,人就冻死街头了。 陈康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竟然只觉得有点难过。 等到陈健尖叫着被侍卫提出去,萧南夜才对陈康道:“你在王府服侍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本应老有所养,到了年岁就放回去安详田园生活。奈何一朝犯下祸事。” 陈康不语。 众人却皆是心中一凛。 “以下犯上是大罪。赐死。”萧南夜毫不留情道。 徐盈盈惊惧地望着陈康面色平静地被侍卫押下去,不由得一阵后怕。 却又对成王风度愈发迷恋。 果然,她看中的男人处事干脆利落,冷酷无情。 正要和其他人一并退下,就听萧南夜道:“其余人,参与此事的各打一百板,逐出府去。徐盈盈禁足。” “什么?”徐盈盈的满腔得意被这一句“禁足”打得粉碎。 她明明说了,自己并没有参与此事! 萧南夜看都不看徐盈盈一眼,只转头对江临月道:“回去好好休息。” 她点了点头。 走到门前,就听徐盈盈两个丫头拉着,仍不甘心地问道:“殿下若要禁足,总有一个时限……” “未得本王允许,永不出来。”萧南夜声音冷冽。 徐盈盈还待说话,萧南夜又道:“有为她违令者,一百板,逐出府去。” 顿时,众人都安静了。 各自有序地退出去,最后只剩萧南夜送江临月回去。他自众人离开后,面色温和不少。 外头,已是月上柳梢头。 他们散着步,再度路过醉芳亭,江临月仍不免打了个哆嗦。 萧南夜看在眼里,摇头:“胆子这么小,还要装作残忍。” “是啊。”江临月先是意外。 又咧开嘴道:“也不能说是装的。我和殿下比不了而已。” 萧南夜停下脚步。 “你觉得本王太过残忍?” 这话实在是不好回答。 笑肯定不是办法。江临月心知,她如果说他残忍,肯定会得罪了他。 就小心翼翼道:“如今我只瞧见了殿下如此残忍的一面,兴许只是说明,他人曾对殿下同样残忍。我不敢妄加揣测。” 萧南夜闻言一怔。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她住的院子外面。 红玉在窗前点起灯笼时,江临月依稀看见萧南夜的身影仍站在外面。 等到屋内有了光亮,萧南夜才和林开一同离开。 江临月不知道萧南夜这算是什么反应,总归两人告别时,他待她仍是平和的。 那就好了。 说实话,见到萧南夜那般对待陈康的情形之后,萧南夜对她怎么样她都觉得受宠若惊…… 可惜,这一切都建立在他还不知道她欺骗了他的前提下。 …… 三日之后,少女穿着一袭绯红旋裙,满脸意气风发。一路走到成王府门前。 今日是江临月回门之日。 成王府守备森严,她找不到逃跑的机会。但江家对她而言可是处处漏风。 她按了按怀中包裹里坚硬的碎银、首饰,正准备踏上马车。 一旁的高大男人却伸出手拦住了她。 萧南夜发丝略微凌乱,不知是刚刚才起来,还是在门前被风吹了太久。 手缓缓伸到她胸口,替她拢好披风、系上丝带。 “心情好?” 江临月心道的确,却立马一激灵,垂下眼睛道:“只是强颜欢笑罢了。那江家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怎么都嫁人了,偏偏还要去那里待一天……” 萧南夜顿了顿,忽然招手。 那侍卫中最为高挑壮硕的一个就跑过来拱手道:“属下原风参见殿下。” “多带一批人过来跟着江侍妾回去。先前在府门发生的事,本王不希望看到第二次。” “是!” 原风转头就走,眼神变幻。 暗道成王竟为了保护一个女人如此大动干戈。这在原来,绝对是闻所未闻的事。 此次江侍妾平安回来有没有赏不知道,可若是江侍妾出了事,自己毫无疑问是死定了。 片刻,原风就带了一批人回来。 望着精神抖擞、眼神肃杀的将士,浩浩荡荡地围在红木轿边,江临月禁不住看地。 实在是太羞耻了! 萧南夜打量着她,忽然问道:“现在开心了?” 转而又对原风吩咐:“你寸步不离跟随江侍妾,哪怕是进了府中房里,也要守在外面。” “属下明白。”原风应得积极。 江临月亦笑了笑:“多谢殿下。”手却禁不住扶了扶门框。 脑海中传来一阵晕眩。 她好死不死,怎么偏要多说那一句话? 尽给自己找麻烦了…… 到时候要逃,还得支开这些人。 三日下来,对于成王貌似宠溺的态度,江临月已经基本想明白了。 上次陈康是成王亲自向她介绍的,却做出那些腌臜事,可谓是让萧南夜丢尽颜面。 这才为了她大动干戈。 如今,她的话提醒成王想起来这事…… 为了面子,成王就不得不派人照顾好自己。 她可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萧南夜亲自送江临月上了马车,王府队伍一路大张旗鼓地抵达江家。 全城不少人见到了如此情形,都跑出来带着孩子张望。 “那就是前些日子被八抬大轿娶回去的成王宠妾?” “一个侍妾回门而已,也如此大张旗鼓的……” “看来殿下这几日是受用得很哪!”有那好事的男子在附近议论。 被原风一剑削掉了头上帽子。 “还说不说?”他冷笑道。 “不说!不说了!” 那男子捂着脑袋慌忙逃了。 江临月无奈,听着诸多人自以为声音不大的八卦声,终于回到了江家。 江家门口却无人迎接,唯有几个守门的丫鬟下人围坐一团。 见外面落轿,纷纷侧目。 “我去,那是谁……” “你瞎啊,不就是原来的大小姐吗?想不到做了成王侍妾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听得耳边若有若无的闲谈,原风已经手搭腰间长剑,率先上前喝问。 “江家主人何在?为何不出来迎接?” 那些下人被原风英武的气势吓得忙不迭站起来。 两三个都往府内跑。 唯剩一个好声好气上前道:“大爷勿怪,我家老爷夫人近来实在是分身乏术。” 原风忽听头顶传来一道清脆冰冷的声音。 “怎么回事?” 那下人愣了一下。 不见不知道,一见吓一跳。 原来在江府毫无存在感的大小姐,如今一身绯色华服、头戴璎珞玉钗,恍若神妃仙子。 怒叱人时,这气势…… 着实慑人。 “小的不知,是夫人叫我等这么回的,还说若您今日回来,直接去正房便是。” 那人腿软,扶着墙小声回复。 红玉忿忿:“江家人怎敢对您如此怠慢?” 早听闻江临月险些被江家夫妇随意卖给某些纨绔。 谁知道她嫁了成王之后,他们竟还对江临月全然不放在眼里。 这无异于打成王殿下的脸。 “大概是不知道如何面对我。”江临月平静道。 原风闻言,脸色一挂,等着江临月下马车来,就为她开道,大踏步向里走去。 那下人“哎”了一声,拦道:“等等,大爷,您不能带这么多人进去。” “起开!” 原风理都不理,绕过那下人径直前行。 第十三章 寸步不离 江临月亦不吭声,默默跟在原风后面,被一众人簇拥着到了正房。 原风不便进去,守在门前。江临月带着红玉走到了堂前。 王佩茹正在盯下人打算盘算账,听到声音,头也不抬。 江临月走到她跟前,径直坐下。 仿佛当王佩茹不存在一般。 气得王佩茹站起身来,骂道:“一个低贱的妾还来这里摆谱做什么,滚出去!” 不比不知道,江临月凑近一瞧,忽然发现王佩茹身上布料粗糙、发饰稀疏,比起自己着实显得寒酸。 她貌似随意地伸出手,左臂戴的玉镯叮当响。 坐在王佩茹跟前,嗓音悠扬道:“夫人生气做什么,小心头上那点珠簪一摇头全掉了。” 两个江家下人闻言,忍不住低下了头。 王佩茹发怒时摇头晃脑,弄得几颗珠簪颤动,仿佛随时会掉光似的。 此时就是如此。 加上这二人首饰这么一对比…… 王佩茹的实在是寒碜了些。 “你得意什么?”王佩茹留意到江临月浑身珠光宝气,心中愈发不平衡。 讽刺道:“馨儿将来嫁给人做了正妻,定会比你有钱有地位百倍!” 她江临月凭什么? 如果连成王殿下都能看上江临月做侍妾,那她最好的馨儿定然是王孙贵胄的正妻都做得。 江临月不理会王佩茹叫嚣,径直往那账册上扫了一眼。 她前世嫁去王文敬那里,也学过如何看账册。 当即就有了底。 “江家账目亏损至此,看来是王文敬把钱要回去了?”江临月说得一针见血。 这时,江馨儿走了进来。 穿着一身崭新的碧色衣裳,戴了玉,仿佛是过得挺滋润。 笑道:“听闻长姐在王府中险些被下人侮辱,我们都担心极了,哪里轮得到长姐为我们担心?” “大胆!竟敢拿些莫须有的事来污蔑江侍妾。”红玉叱道。 江馨儿脸上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训我?再说了,难道我说的不是真的?” 江临月叹息:“你以前找人侮辱我不成,倒是满心盼着再有人来侮辱我。真是我的好妹妹。可惜你听错了。” 当时陈康都闹到了王府大门前,有心人知道一二,不奇怪。 不过为了成王府名声着想,萧南夜特地吩咐,对外一应说是谣言。 再度遭到下人训斥,江馨儿也显得还算冷静:“哼,那最好真的只是谣言。” 江临月蹙眉。 江馨儿如此打扮,又如此镇定,当真是一副坐得住的模样。 难道江家又有赚钱的来路了? 她和红玉等人一时间摸不清他们的路数,也懒得管了,只待先在江家多逛逛。 江临月支开众人,说要回自己房间独自午睡一会儿。 “这么早就睡?”红玉奇道。 “不用管那么多,你们也找隔壁的耳房各自用膳去睡就是。” “是。” 红玉欲言又止,退了下去。 江临月躺在榻上片刻,等待外面彻底安静了,才蹑手蹑脚地起身。 摘下珠钗等物,又把全身银钱都清点带好了。 转身就往屋后走去。 那些侍卫不知道,自己房中有后门。肯定发现不了她逃了。 等到睡起了准备找江临月之时,她都已经跑到几十里地开外了。 江临月跑到门后,小心拉开了一道缝隙。 眼前似乎空无一人。 她暗自叫好,伸出一只腿去,却当即被一只手握住了。 “谁?”她扶住门框,堪堪没有摔倒。 对面,原风匆匆赶来,见到是她,慌忙跪地:“你们怎么回事,这是江侍妾出来了!” 江临月腿上人的手一松,门张得大开,乌泱泱一群人映入眼帘。 外面跪了一地的王府侍卫。 她顿感眼前一黑。 “快请起。你们怎么不休息,都在这儿?” 原风闻言,当即起身拱手。 “请江侍妾放心,我等不必休息。听闻侍妾在房中小憩,我就命人就分工踩点,把守住了房中各处要道。” 又得意道:“这后门是重中之重,如此才能保护好您。不过江侍妾怎么从此门出来了?” 保护? 江临月一阵晕眩。 保护得密不透风,严防死守,别说保护了。 说是密切监控她都毫不怀疑! 江临月叹了口气,视线瞥到前方散发着腥臊味的草房。 有气无力地解释道:“我……只是想去一趟茅房而已。” “噢,江侍妾请。” 原风恍然大悟,手往茅房一指。 江临月眼神抗拒。 她根本就不想去那间茅房。他们不知道,那是家里味道最臭的一间。 偏偏此刻无数双眼睛灼灼地盯着她,就指着能目送她去上茅房。 事到临头,江临月唯有捏着鼻子,走了过去。 路上,原风紧紧跟随。 江临月进茅房后,怕他听不到声音起疑,不得不真的忍着恶心用了一趟茅房。 出来时,原风笑眯眯地朝她房中的方向伸出手一指。 “我亲自护送江侍妾回房。” 她咬牙切齿地笑了笑。 “原风,这么近的距离,何必呢?” 又冷脸道:“你们这样看着我上茅房,弄得我好尴尬。小心我回去跟殿下你们的告状。” 原风面色不变,笑面虎一般继续笑着。 “殿下吩咐的是寸步不离。” 江临月气极,作势一拐,要往反方向走。 原风也不拦她,当即跟着一拐,跟在了她身后。 那群侍卫唯他是从他,纷纷跟在了后面。 她一回头,就看到一群人脚步沉重,时不时引来江家下人好奇的目光。 这么一堆人跟着,她该怎么逃? 江临月在江家散了一圈步,又回到茅房。 “你们离远一点,求求了。”她对着原风委屈地拱手求饶。 又解释道:“我恐怕是腹泻了,要待很久,不想让你们听到声音。” 原风跟着江临月走了许久,见她面上实在尴尬,勉强点头答应了。 可江临月进了茅房,刚忍着脏爬上茅房对外的窗口,就对上了两个侍卫警惕的眼神。 怎么回事,江家外面也有王府侍卫? 当真是无孔不入。 她悻悻翻回来,出了茅房,就撞见原风的满面笑容。 “江侍妾身子可还好?想不到您这次并未待太久,我刚想替您叫大夫的。” “不必了……” 江临月带着一身的贵重物品精疲力竭,回到自己房中把门一关,蒙上了被子。 傍晚,江家传来一阵喧嚷。 江临月以为是江成斌回来了,收拾好心情去迎接。 却冷不防见到了跟着江成斌过来的王文敬。 她目光骤寒。 偏偏选在她的回门日请王文敬回来,她可不认为是巧合。 第十四章 计中计 管江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上一世,她含恨而死。 这一世,既然反正也逃脱不了成王的人,那就索性仗势欺人,陪你们玩玩。 “诸位好!诸位好!”王佩茹和江成斌一起招呼其余客人。 过了三日,江成斌与王文敬之间已经不再是剑拔弩张的氛围。 反而勾肩搭背地走进来,一副化敌为友的模样。 身后跟着一众宾客,似乎要热热闹闹地凑到一起吃顿饭。 这些宾客,大都是这建安城中的贵妇。表面上光鲜亮丽,私底下都对这江王两家的恩怨门儿清。 有几个见到江临月也在,都是一副看笑话的神情。 王文敬见到江临月,还行了个滑稽的礼:“原来今日也是成王宠妾的回门日,不巧啊。” “哪有什么不巧的!”江成斌摆手。 又冲众人高声笑道:“这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过都是一顿饭罢了,凑到一起吃也是一样。只要王公子不嫌弃就是了。” “不嫌弃,我哪敢嫌弃成王府上的人呢?” 王文敬一改往日的猥琐,呵呵笑着,对一身华服的江临月无比恭敬。 想必都是被那一日成王的威势吓怕了。 江临月不知道江成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暗自提防,面上唯有强装镇定:“王公子今日来此,要做什么?” “哎,不过是一切生意往来上的事。各位快些入坐吧。”江成斌率先答道。 王文敬不置可否。 江家摆上三桌宴席来,菜色勉强不至于寒酸。 众人瞧在眼里,几乎很快就开始推杯换盏。 几个贵妇来到江临月这里,纷纷笑起来。 “给江侍妾敬一杯,今后进了王府,想必若是得了宠,做侧妃指日可待吧?” “是啊,以江侍妾的嫡女出身,一个侍妾之位终究还是拿不出手。” “谭夫人说什么呢?听闻成王殿下对江侍妾宠爱至极,将来生个一男半女,定然是荣华富贵不愁。” 话里话外,貌似是恭贺,实际上都带着对江临月的轻视。 还意指如今她虽受到宠爱,但也只是一时的事。 不过江临月早晚要跑,毫不在意,听着这些话只作吉祥话理解。 假装饮酒,实际悄悄把酒倒了大半在袖子里,抬头笑道:“多谢诸位夫人了。” 江馨儿瞧着江临月似乎是遮遮掩掩地小声说出这番话的,面上不免带了得意。 又见王文敬色眯眯的眼光时不时朝自己一身碧裙勾勒的婀娜腰线投来,江馨儿嘴角泛起了笑意。 等着吧。 今日之后,江临月就再也无法如此得意了…… 还想做什么成王侧妃? 做梦。 江临月趁众人酒过三巡,就准备找借口离席,去上茅房。 恰好一个丫头跑过来送酒,脚步急匆匆地,格外莽撞。 于是江临月故意在此时突然起身,撞上了这丫头。 “哗啦”一声。 酒撒了大半到她自己身上。 “江侍妾,您没事吧?”那丫头吓傻了,慌忙要替她擦干净。 江临月还没来得及说自己要出去换一身衣服,王佩茹已经起身。 那丫头本就是王佩茹安排好的,因此她根本不疑有它。 不等江临月开口,王佩茹已经训斥起那丫头来。 “毛手毛脚的东西,气死我了,快领江侍妾去隔壁耳房换一套衣裳!” 江临月暗道,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不过,王佩茹怎么突然会对她如此悉心照顾? 江临月跟着人去了隔壁房里,心里发毛,见到原风在外面,就小声道:“喂,你在外面看着,别让其他人进来。” 许多侍卫都分散到屋子各处通路去了,在附近的只有原风一人。 原风当即提高了警惕,答道:“是。”转身替她把守住了门口。 江馨儿见一切如常进行,笑着去男人一桌敬酒,忽然朝王文敬使了个眼色。 王文敬目光露出了然和垂涎之色,对其他人道:“诸位,我先去一趟茅房!”就起身跟着王佩茹走了。 一路上搓着手,兴奋至极。 这江馨儿姿色虽然逊于江临月,可这送上门来的美人,也聊胜于无。 江家路上灯火稀少,草丛边光线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王文敬打量着江馨儿晃动的腰肢,借着醉意就要揽上去。 江馨儿早就留意着他的举动,微微一笑,就闪开了。 “王公子,不急嘛……” “你都说好了今日找这么多人来,就是为了给你一个名分的,怎么不急?”王文敬皱起眉头。 江馨儿笑而不语。 原本那日王文敬离开后,就叫嚷着要打官司要回自己那一千两银子,令江家上下都如火烧眉毛。 唯独江馨儿胸有成竹,对江成斌说她有办法。 她瞒着江成斌,私下送信给王文敬道,她愿意代替江临月嫁给王文敬。 不过,家里人不同意。王文敬要来,唯有在三日后带诸多贵妇前来,见证二人私相授受。 如此江家才不得不承认她与王文敬的亲事。 两家联姻,王文敬也可不再追究那一千两银子,解江家燃眉之急。 殊不知江馨儿和王佩茹另有打算,三日后就是江临月回门之日。 到时候王文敬若是趁着酒醉轻薄了江临月,被众多妇人目睹,就可以彻底毁了江临月名誉,让她永世不得翻身。 他们再也不用害怕江临月,成王也势必饶不了王文敬。 到时候,银子也就自然是江家的了。 可谓是一举两得。 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江临月被带去的屋子里已经放了迷香。 就等江馨儿把王文敬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过去了…… 成败在此一举。 江馨儿噙着笑意拐了个弯,领着王文敬往回走。 连王文敬都没察觉到,他们不知不觉,回到了宴客厅的耳房门前。 只见那里站了一个银甲男子,似是护卫装扮。 他见到他们,当即喝道:“来者何人?” 吓得王文敬的酒醒了大半。 里头的江临月也听到了原风的呼喝,四肢却开始酥软下去,她在朦胧间抬眼望向窗前那一盏漆黑的香炉。 终于意识到,这房中似乎点了迷香。 她眼神变得紧张,迅速端起一壶茶水,浇灭了那香炉。 半躺到榻上,暗道一声好险。转而握着那壶茶,握到手心生疼。 江馨儿……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第十五章 报应 江馨儿到了屋外,步伐一停。 她事先从未安排人把守此处,不知道眼前这是什么状况,只觉得那甲胄似曾相识。 但无论如何,这里毕竟是在江家,江馨儿底气十足地命令。 “让开,我是江家小姐。” “你身后那个呢?”原风不为所动。 他什么场面没见过,压根儿不为江馨儿这点气势所吓。 江馨儿闻言气极。 不过一个小小护卫,说白了还是下人,竟敢无视自己的命令? 正要开骂,身上忽然一紧。 王文敬竟揽住了她的腰! 他喝得全身酒气浓郁,熏得江馨儿腹中直犯恶心。 粗糙的大手抓上来,不安分地从下往上摸去…… 当着那护卫的面,他怎能如此不要脸? 江馨儿尖叫一声,想要推开他,却听王文敬嘿嘿笑道:“怎么,这不够刺激?何必非要进到房中去?” 他声音不小,江馨儿登时害怕起来。 万一这废物把他们之间的约定不小心说出去,她的计划就全都暴露了…… 望了那护卫一眼,还是停止了尖叫,拉着他要躲到旁边去。 原风一直冷眼旁观两人的言行,本来见到江馨儿遇袭,还有施以援手之意。 如今听江馨儿停止了尖叫,原风就什么都明白了,这两人根本就是半推半就、你情我愿。 想不到这江侍妾的妹妹竟如此浪荡! 心下唾弃,就默默瞧着两人隐入不远处的假山背后。 江馨儿为了计划万无一失,早就屏退了附近的丫鬟小厮。 如今独自一人,那护卫又不肯理她,到了假山后,她已经被王文敬扯下了半拉衣裳。 香肩暴露在空气中,带来一阵凉意。 江馨儿挣扎着冲王文敬吼道:“你先冷静点,跟我回去!” “回去做什么?难不成江小姐反悔了?”王文敬见到她嫩滑的肌肤,已经眼冒绿光。 哪有听她找借口的道理? 江馨儿绝望至极,事已至此,只有假意应承他。 “这么猴急做什么?我都安排好了,就在房中行那事。你想啊,若是宴席散了以后,我娘安排那些贵妇人过来了,看到我们在外野合,岂不伤风败俗?将来等你娶了我,追求什么刺激都有得是机会,何苦急于一时?” 王文敬听得出神,动作一顿,似乎当真听了进去。 江馨儿连忙趁热打铁:“那房间还有一道门,我们绕过那护卫进去就是,简单得很!” 本来她以为可以说服王文敬进房,却听王文敬突然笑了两声。 “你好骚啊……嘁,原本只想占点便宜就算了,如此一说,本少爷还真该把你娶回家去。” 什么? 江馨儿头皮发麻。 “你不是真心想娶我?” 王文敬抓着她的纤腰,也不怕她抵抗,冷笑道:“当然了,就你这姿色,还能跟江临月比?小爷我肯叫那么多人来陪你演一场戏,你就知足吧!” “你敢耍我?”江馨儿气得牙痒痒。 她万万想不到,这王文敬真就是单冲着无媒苟合来的。 他还根本看不上她。 那一千两银子,怕也根本没打算给! 喊一群人来吃饭,骗得与江家小姐春风一度,王文敬还真是好盘算。 “不过事已至此,我改了主意,你赶紧从了我吧!”王文敬不耐烦地伸手,要去解她的衣带。 江馨儿挣扎道:“你想得美。我若高声喊救命,那护卫定不会将你轻饶,你还是赶紧跟我回房里去……” “又要我回房?”王文敬一而再再而三地听到这句话,突然心生警惕。 他把她揪着领子扔到假山石壁上,眯起眼睛。 “怎么,我要娶你你还不高兴?那房里到底有什么?说!” 到底还是露馅了。 江馨儿脸色苍白,被他按在坑坑洼洼的石壁上,背部传来一阵刺痛。 但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低着头,继续狡辩道:“没什么,那就是我要我娘带诸多女眷到时候去看的地方,你若就在这里行事,她们定然发现不了我们私相授受,这样你如何娶我?” “真的?”王文敬将信将疑。 江馨儿抬起头,伸出双指,坚定道:“我敢发对天毒誓,若此言有假,双亲惨死!” 至此,王文敬再无疑虑。 薅起江馨儿的头发,就拉着她绕路过去。 江馨儿头皮被扯得发疼,无奈,还得替他指路。 等到了那耳房的后院时,已经对王文敬生了满腔怨怼。 可望着里面那个人影,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这样一个男人…… 江临月,等着吧,今夜有你受的。 却不知此时,耳房里那道人影不是江临月,而是原风。 江临月四肢无力,已经倒在了榻上,江馨儿和王文敬两人在屋外,如何看得见江临月? 原风方才经历了江馨儿一番吵闹,心烦不已。 忽然想起江临月进去更衣,已经过去很久了。听到外面有人尖叫,竟然没有反应。 就转头“咚咚咚”敲了门,发现里头没有人回应,顿时暗道不好。 推门进去,就见到了倒在榻上精神不振的江临月。 就在那侍卫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房门忽然开了,王文敬率先进来,眼睛与原风四目相对。 “你怎么会在这儿?” 王文敬视线转而掠过地上江临月的身影、周遭挂的几套衣裳,顿时又惊又怒:“这里是江侍妾更衣的地方?” 原风原本不清楚江临月为何会被人算计,独自倒在房中。 如今见到王文敬被江馨儿带着进来,心中已经有了数。 江临月指着江馨儿道:“抓住她。” 那江馨儿正欲逃跑,当即被原风捉鸡崽似的提溜了回来,和王文敬丢在一起。 “砰”的一声,房门紧锁。 原风背着江临月离开了,徒留反应过来的王文敬和江馨儿两人在屋内。 江馨儿坐在地上,惊恐地捂着衣领、蹭着地面,往后退到墙角。 “你,你别过来,救命啊!” “我别过来?”王文敬狞笑起来。 抓住她的两条腿,用力往后一拉,问道:“怎么,这不是你想要的?害我得罪成王不成,就不想嫁给我了?那怎么行!” 完了。 一切都彻底完了! 江馨儿流着泪,怎么也想不到,事情怎么到了如此地步。 留在这里的,明明应该是江临月才对。 第十六章 搬起石头砸自己 原风背着江临月跑到她房中,才把江临月放下。 一众侍卫已经跟来了,都紧张地盯着江临月,害怕她忽然昏倒。 她却勉强支着身子站住了,面色苍白地展颜一笑。 “他们应该以为我在换衣裳,给我倒杯茶来,休息一会儿再送我回去。” 原风应了,和红玉一起把她搀扶进去。 趁红玉去倒茶的功夫,原风禁不住问:“您把他们放在一起,是要……” “要把她搬起的石头砸回去。” 原风不解。 “你猜,她原本给我安排了什么样的命运?”江临月笑得快意。 这谁猜得出来? 后院惯常的阴私手段,他们这些上战场的见得少。 不免多了一丝好奇。 没多久,红玉就端着茶水跑来通知他们。 “好像是江家夫人闹起来了。” 原风神色一凛,护着江临月走出去。 到了宴堂前,已经有一众丫鬟夫人拿扇子捂着脸,抱怨似的嬉笑着跟在为首的王佩茹后面。 有两个妇人见到江临月来了,面色微变。 不动声色地给丫鬟使了个脸色,那丫鬟就要往队伍前面走。 江临月轻笑一声:“把那个丫鬟扣在我们身边。” 原风望着那丫鬟,一时犹豫。 毕竟成王派他在江临月身边,是为了保护江临月。 除此之外的命令,与他似乎毫不相干。 奈何,他实在好奇江临月方才那样一副颇有深意的模样,到底是打算做什么。 “……是。” 轻轻松松一抓,就将那丫鬟从人群中揪出来。 不顾贵夫人们惊恐的表情,大大方方捂住了丫鬟的嘴。 “安静一会儿,大伙儿等着看热闹呢。”江临月笑道。 原风手下丫鬟奋力挣扎,他全用力把她按住了。 听着江临月的语气,莫名有种为那江馨儿点一把蜡的冲动。 还未到耳房门口,众人已经听到了里头女声吟哦的声音。 王佩茹对于队伍后面发生的一切犹然不知,还故意转身,对众夫人气道:“哪来的小贱蹄子,竟敢在江府之内行这等苟且之事!” “是啊,狗男女实在无耻!” “这声太放荡了,江夫人把人揪出来了,定要把人好好惩治一番!” 众女眷都配合着王佩茹,再怎么说,她也是宴请他们的主人。 王佩茹以为里面是定是江临月和王文敬,哼了一声。 “那还用说?” 她已经等不及将江临月送入地狱。 佯装推了推门,不出所料地发现锁了,就叫了两个下人来踹门。 “这两人倒是会玩,都敢到宴堂隔壁私通了,还不忘锁门!” 王佩茹笑着,一边装作嫌弃,一边暗自疑惑。 为什么馨儿还不出现? 不说见证江临月从枝头跌入尘埃的情形,但凡里头有王文敬,就得等着让江馨儿好好出来稳住王文敬的心情。 否则万一王文敬清醒之后一时惊惧,将江馨儿和他谈的事情都说出来了怎么办? 那江馨儿不免也会引来众人怀疑。 不过眼下事态紧急,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王文敬再怎么说,实际和他发生关系的还是江临月。这点狡辩不得。 有她王佩茹在,总归能为江馨儿挡着一二。 就在下人踹开门的一瞬,王佩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等等…… 这声音,怎么越听越像馨儿的? 她面上终于闪过一丝惊恐。 “等一下!” “砰”的一声,门已经被踹开了,扬起一片灰尘。 江成斌不解,还在笑:“有什么好等的?” “就是啊,等什么?” 众人纷纷附和。 只有王佩茹心里愈发绝望。 灰尘散去,那里头的声音停了。 王文敬身上还穿着衣裳,提起裤子站起来,冲着众人咧开嘴:“诸位来的挺快啊!” 一副清醒的模样。 不对,绝对有什么不对。 江成斌也意识到了这点,犹疑地望向王佩茹。 王佩茹的脸色已经仿佛死了爹娘一般了。 就在众人还在惊呼里头怎么是王家大少的时候,江临月从后方缓缓走了出来。 她一身衣裳完好,身侧还站着许多侍卫。 一瞧便知,此事与她无关。 “你怎么会在这里?”江成斌大惊。 “女儿怎么不该在这里?”江临月淡淡道。 转身,令原风带出了怀中的小丫鬟:“松开她。” “是。” 那小丫鬟弗一挣脱,就高喊起来。 “江侍妾挟持奴婢!各位夫人,要为奴婢做主……” “胡说!她怎么挟持你了?”王佩茹骂道。 一边说着,一边朝身后靠去,企图挡住王文敬身下的女人。 小丫鬟却尖声道:“夫人本要我去通知江夫人,江侍妾来了,谁知江侍妾竟然带着手下人将奴婢挟持在原地,无法靠近。” “什么意思?” “江侍妾来了又怎么样?” 不知情者已经疑惑起来了。 那小丫鬟的主子当即把她拉扯过去,喝道:“闭嘴!” 紧接着又有人道:“等等,你们管这个做什么?江夫人,快点让开!” “就是啊,王少,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临月和王文敬对视,竟然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到一丝快意。 王佩茹却慌忙伸出手去,拦在地上的女人面前。 这一下子就引起了诸多贵妇的不满。 “怎么回事,江夫人,说好的要好好处置你府中那无耻丫头的呢?” “家丑不宜外扬,家丑不宜外扬……各位请回吧。” 王佩茹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江成斌不明所以,被王佩茹的模样气得扇了她一巴掌。 “你怎么回事?” 王佩茹不妨他会对自己动手,猛然摔到一边去,露出了身后的一片狼藉。 地上碧色衣裙、白色中衣撕得残破,铺了一地。 中央,长发混着汗珠点点的姑娘脖颈上半挂着一张黄色肚兜,将掉不掉。 王文敬还算有点良心,替她遮住了上身。 然而,那长发下醉眼朦胧的眉眼五官,绝不是一个误入的寻常丫鬟的。 那是…… 众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时间,没人敢说话了。 半晌,才有人爆出一声轻笑。 “妹妹当初送我出嫁那么高兴,原来是自己想嫁王公子啊。” 第十七章 败露 江馨儿听到这声时,脑袋晃了一下。 一手撑到地上,一手挡住眼睛,缓缓睁开眼时,见到了眼前明晃晃地举着灯笼的诸多贵妇人,仿若梦境。 每个人都拿唾弃、不耻的目光望着她。为首的就是笑意森森的江临月。 就连江成斌的眼神中都充满了嫌恶。 不,这不可能! 她江馨儿,怎么会沦落到这番境地? 这只是梦! 江馨儿猛地爬起来,抱着衣服,想要逃跑。 胳膊却猛地被身旁的王文敬抓住。 五指掐得死死的,片刻就露出五道红印。 毫无怜惜之意。 王文敬对江馨儿似笑非笑道:“馨儿,怎么了?还想去哪里?” “你放开……放开!” 江馨儿尖声惊叫起来,挥舞起胳膊,一边道:“我和你没关系,谁想嫁你了?娘、娘,都是她!是江临月害我的!把她抓到官府去!” 众人都把目光投向江临月。 却见她当即露出了疑惑的神情,指了指自己。 “我?馨儿,你这是什么意思?” 旁边的红玉配合地帮腔。 “江二小姐怎么囫囵乱说话起来了?此事和我们主子毫无关系,方才还在房里休息呢。” “是啊,江侍妾方才就是从那头来的。” “好像是去换了身衣裳吧……” 众人瞧着江临月身上换的那身有些陈旧的湘色裙子,纷纷赞同。 有些人还有印象,实在是那丫鬟把酒撒在江侍妾身上的动静有点大。 唯有王佩茹听出了其中关窍。 王佩茹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替江馨儿挡着,指着江临月尖声质问起来。 “不对,我不是安排你来耳房里换衣裳了吗?你怎么会回房里?” 眼瞅着那让人提前准备好的衣裳还挂在架子上。 这事本不该落到她亲女儿头上的! 定是江临月背地里捣了鬼。 江临月笑了笑,轻松辩驳。 “我想着原来房里还有我喜欢的旧衣裳,让人抖抖灰也可以穿回去,正好全了回门意。” “噢,原来如此。” “怪不得!我出嫁之后,也会想着以前娘家的衣服少带了几件。” 众人恍然,王佩茹也是一时语塞。 实在是江临月身上那身衣裳的确有过丫鬟重新整理的痕迹,没有灰了。 短短一点时间,绝对不够她计划这么周全。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王佩茹想不明白,可江馨儿头脑已经逐渐清醒过来。 她猛地挣开王文敬的手,厉声道:“父亲,母亲,此事女儿着实冤枉。” 说罢,就跪到地上,咣咣咣磕了三个清脆的响头。 “女儿醉酒之后想出来吹吹凉风,谁知被歹人所害,然而,如今贞洁名誉有损已成事实,愧对你们的教诲,女儿愿以死明志!” “馨儿!” 王佩茹反应不及,拦都拦不住,就见江馨儿一头要朝柱子撞去。 众人发出高低惊呼。 唯有江临月冷眼看得分明。 那江馨儿快到柱前时,速度变慢了,貌似是要磕着头,实际上手掌先至。到时候扶在柱上发出一声重击,估计也是手拍出来的。 江馨儿此举,多半是要博取众人的同情。 江临月绝不会让她得逞,迅速伸腿上前,绊了江馨儿一下。 “啊!” 江馨儿毫无防备,当即摔了个狗啃屎。 在众人面前本就衣衫不整,如今还摔得连大腿都露出来一半。 腿又疼又凉,江馨儿抬起头,朝江临月露出怨毒的眼神。 她本以为江临月不过是一时间敢落井下石了。 如今嫁给了成王之后的江临月,怎么比她想象中的还狠? 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江馨儿趴在地上,刚要开口骂人,就听众人纷纷舒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江侍妾拦住了。” “江二小姐真是误会江侍妾了,江侍妾是真心想护着你的啊!” 连江成斌也对江临月露出复杂的眼神:“没想到你还有点出息……” 唯有王佩茹心疼地跑到她身边去,问她怎么样了。 江馨儿甩开王佩茹的手,整个人气极。 不,不是这样的! 这些人怎么反而感激起江临月来了? 明明江临月就是故意要坏她的好事。 一时间也没留意到,王文敬朝她投来阴狠的目光。 “还不快点,派人把江二小姐控制起来?” 江成斌这才反应过来:“对,赶紧绑上她,别让她再自尽了。” 许多家仆都忙着冲过来要上手,眼神猥琐。 “你们不要过来!我命令你们退下!” 江馨儿吓得拼命往后退。 看得众人愈发皱眉。 都以为这江家二小姐是做了丑事被发现,又自杀不成,快要疯了。 王佩茹站起身,此时也无暇顾及这些小事。 她正以极快的速度思考,如何让利益最大化。 事到如今,江馨儿失贞于王文敬已成定局。两人无媒苟合,有伤风化,在当朝是可以浸猪笼的大罪。 好在事情是发生在江家家中,他们还来得及堵着这些人的嘴。 王家为了遮丑,肯让王文敬纳江馨儿为妾就不错了。 最好的结果,是让王文敬娶江馨儿为妻。 可瞧着王文敬待江馨儿这无情的样,他怎么可能将她明媒正娶? 王佩茹的心都在滴血。 早晨还自信满满,要让江馨儿成为比江临月还高贵得多的人上人,把江临月踢进尘埃里。 如今,竟然形势逆转。 躺在这里被众位贵妇人笑话的,成了她的女儿馨儿…… “妹妹口称是为歹人所害,这么说,此事还是要将相关人等扭去官府,辩驳一番了?” 江临月缓步上前,一字一顿,说得饱含深意。 今夜的一切,逐渐与上一世重合。 她记得清楚,上一世自己说要去官府,江馨儿也是这么说的。 果不其然,她话音未落,江成斌已经匆忙摆手。 “不行,绝不能将此事闹大!” 王佩茹闻言也是一惊,生怕女儿一时糊涂,毁了自己和江家清誉。 连忙到江馨儿跟前训斥道:“你真糊涂,如今不说你无凭无据的,哪怕你真找出了那歹人是谁,也晚了。还不如赶紧给自己找一门归宿要紧。” “可是母亲……” “别忘了,这是你一手安排的。”王佩茹低声警告道。 寻常人都听不见王佩茹说的这一句。 原风自幼习武,这话却如同响在他耳边一般刺耳。 第十八章 耻辱 江临月独自站在那里,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一幕幕换了主角,重新上演。 寒意从脚底起,冻结全身。 忽然身侧一阵暖意靠过来。 她回头,望见了原风震惊的视线。 他弯下腰,朝她低声道:“这一切,竟然都是她们的设计……原本是为了设计您……” “我知道。” 原风闻言一顿。 联想起先前江临月要他猜测的事,那副快意的神情,他脑海里当即闪过电光火石。 “她们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怪不得您说,要把她们搬起的石头砸回去!” 他禁不住感觉脊背发凉。 在王爷那里,原风已经见惯了天家无情。 想不到,哪怕在小小一个江家,江侍妾都被自己的亲人设计。 怪不得王爷在那一日见到她处境之后,如此宠爱她。 原本是机缘巧合,倒是碰见了一个可能真正懂得王爷的可怜女子。王爷怕是自己也从未想过,江侍妾会和他如此相似吧? 江临月见他神情,苦笑一声。 “你还不知道这王公子是谁,嫁给了他,就是一个女人噩梦的开始。” “您知道?” 原风托着腮,看王佩茹已经拉着王文敬掰扯起来,四人说得不可开交。 听起来,这王文敬还没有娶过正妻啊? 江临月却没回答。 不一会儿,就见王佩茹转身勉强笑道:“江家之事,让诸位看笑话了。” “江夫人到底打算如何处理?” “是啊,这江二小姐的丑事今后可难得遮掩了。” “除了王公子,将来江二小姐还能嫁哪家?” 江成斌不等王佩茹说话,抢先拉着王文敬站出来。 “原先王公子就是我家准婿,如今倒好,姐姐换了妹妹还是一桩美事。” 王佩茹面色愈发难堪。 只见那王文敬当即无耻道:“美事?明明就是你家女儿故意倒贴!” “你说什么?” 江馨儿闻言,被五花大绑着,还要冲过来打他。 王文敬愈发不悦。 “行了,要不是看在她还有几分姿色的份上,谁乐得娶这疯婆娘?本少爷肯纳她为妾,你们就给我王家烧高香吧!” 说罢,拂袖便要走。 江成斌对他点头哈腰,还在后面问道:“那千两银子,我们家不用还了吧?” 王佩茹受不了了,上前拦住这两个男人,满脸痛心疾首。 “那是馨儿啊!老爷,你怎可如此就将她卖了?” 江成斌冷下脸。 “你别做出这副样子,嫁给王家大少如何吃亏了?再说还不是因为你们事情办差了?” “老爷!” “好了,回去好好劝劝你女儿吧!” 江成斌一把把她推到地上,哼了一声,转而对王文敬笑着亲自送走。 管家按着王佩茹的吩咐,仍在冲着诸位贵妇人拼命点头哈腰,拜托他们不要传出去。 那些人此时都是笑着应了。 可谁都知道,这种事在建安城的贵夫人圈子传得能有多块。 江馨儿和江家的名声,怕是彻底毁了。 机关算尽,到头来,馨儿却连个正妻都做不了…… 当真耻辱! 王佩茹瘫坐在地上,望着不远处还在疯闹的江馨儿,禁不住抹起眼泪来。 这时,眼前忽然出现一双赤色绸履。上面拂着的湘色裙摆,令人畏惧。 她往后退了退,怨恨地瞪着江临月。 都是她,短短几日之内,把好好的江家搅得天翻地覆。 江临月猜得到处她是怎么想的,淡淡一叹。 “正妻?” 这两个字,已经足以让王佩茹的面色变得惨如金纸。 上午才夸下海口的事,到头来竟变得十足讽刺。 江临月理都不理她的反应,又走到江馨儿跟前,微笑道:“恭喜啊。” 江馨儿动作骤然缓了下去。 “你这个贱人!迟早有一天会遭到报应!” 晚风吹过,带起一阵落叶。 到了这个季节,叶片该落下的都落下了,不该落下的还在枝头。 “……我的报应?我等着。” 江临月身形晃了一下,扶着红玉转身走了。 原风身着银甲跟在江临月身后,听着江馨儿怒喝一声“喂”,才停下了脚步。 “你在叫我?”他缓缓侧头。 “没错,你是她的帮凶,我一样不会放过。”江馨儿忽然笑了笑。 面色转而变得阴毒:“等着瞧吧,若是王爷知道江侍妾夜里身边还有一个身份神秘的男人护卫,你说,你们是不是马上就要完蛋了?” “喔。” 原风转身走近前来,笑得惬意。 “看来你们贵人多忘事,都不记得我们这身甲胄了啊。” “什么?” 江馨儿咬紧了唇,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原风都懒得跟她解释,抬腿就走,不忘鄙夷道:“你还是管好自己吧,王家少妾!” 这简单四个字,当即气得江馨儿恶狠狠地瞪着他。 恨不得剥他的皮、喝他的血。 “你不怕我告诉王爷?” “我巴不得呢。”原风的语气都渐渐带了笑意。 江馨儿一时间闹不明白,只以为是他死鸭子嘴硬。 管家过来,对江馨儿苦口婆心道:“二小姐,您快去歇息吧,和王府侍卫长杠什么呢?” “什么?他、他是王府侍卫?” 江馨儿呆住了。 反应过来时,顿觉自己先前行径愚蠢至极。 丢大发了…… 不知道现在那侍卫心里正怎么笑话她呢! 另一头,江馨儿揣测着的侍卫,正堪堪追上江临月。 江临月方才发现他没跟上来,借口要喝水,才支开了红玉。 见到他来,不觉眼前一黑。 “原风,你怎么这么快?”江临月面色不佳。 视线已经掠过他的肩头,飞到了江家围墙外面去。 原风对她的心思浑然不觉,还笑着扬手请道:“没说什么就快了,倒是江侍妾,您走错方向了。江家大门在那边。” 这话让他一个外人说出来,实在怪怪的。 原风说罢,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眼底掠过一丝怀疑。 江临月垂下脑袋。 “噢,真是的,我这路痴的毛病实在是……” “那倒无妨。”原风打断了她。 江临月不知道原风信没信,只能继续演下去。 眼睛望着外面象征自由的矮墙,腿脚跟着他走。 整个人快意又颓靡。 快意是前世自己遇到的一切,都换到了江馨儿身上。 江馨儿终于尝到了她尝过的滋味。 可今日,她不仅仅是丧失了一次绝佳的逃跑计机会。 还让她身上莫名其妙编造出的毛病,突然又多出一个,再这么下去连自己都记不住。 从失贞开始,她撒的谎现在是一个接着一个,一环扣一环。 实在太难了…… 迟早要被周围人怀疑。 回到王府门口,果不其然,原风突然犹疑地问她一声:“江侍妾可要我相送?” 她挤出一个笑容。 “不必了,有红玉呢。往日里有她带着我走就行。” 红玉一脸莫名地望着他们之间的互动。 江侍妾和原风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此时,头顶倏地一亮。 转头已经有人开始在府门前挂起灯笼。 那小厮爬下楼梯来,讪讪笑道:“小的告退!”掉头要走。 “站住,你是干什么的?”红玉当即喊道。 第十九章 家 那小厮转过脸来,笑得比哭得还难看。 “这不王爷快要回来了吗?” “原来是你?” 红玉还未开口,原风突然插嘴道。 小厮瞬间就慌了。 “什么?” 江临月在一旁有些不解,原风就咳了一声,对她解释起来。 “江侍妾,每每王爷夜归,府门前就挂上了灯笼,白日又消失了。府里没安排过此时,先前我们都在想是谁挂的。原来是他。” 转而又对那小厮道:“是谁吩咐你来的?” 小厮支吾几声,腿脚倒不慢,缓缓走到了原风跟前。 “小的受人所托,说是此事不该让王爷知道。” “少废话,不说就直接滚去受刑吧!” 原风瞧着,怎么都觉得这小厮做作。 小厮这才忙道:“大爷饶命!小的不过是收了府外陶文丰陶大人家侍女的几两银子啊!“ “陶府?” 陶府何人对王爷这么上心? 原风顿时脸色变了变。 红玉闻言,意味莫名地望了江临月一眼。 江临月自刚才得知此事以来,一直面色茫然。 见原风都也望过来,她缓缓蹙眉。 “王爷常常这么晚才回府?” “……是。” 原风目露讶异。 江侍妾这么久没发话,竟然只是在为王爷心忧? “陶府消息灵通,小的每次都是依陶府信行事,求大爷饶命……”那小厮突然呐喊起来。 生怕他们转移了注意力似的。 江临月忽然冷道:“这么说,你从未吃里扒外,朝外泄露王府的消息?” 原风一凛。 这话是说到点子上了。 他马上道:“来人,把此人押下去,细细搜查审问!” “是!” 诸多侍卫马上拥上来,将他绑着拖了下去。 遭绑时,小厮仍然在疯狂哭叫挣扎。 “江侍妾,先进去吧?”红玉问道。 “不必,既然他说殿下快回来了,我便在此等候吧。” 原风也是这个意思,就陪着江临月、红玉等着。 他不忘萧南夜的叮嘱,体贴备至,还给她披上了狐裘。 笑道:“这原是殿下先前狩猎时亲手打的一只黑狐狸做的,如今倒是送给江侍妾了。” 江临月摸了摸狐裘柔软纤细的绒毛。 其中蕴含的生命力,瞬间令她有需要珍之慎之的想法。 于是,萧南夜披着夜露归来时,见到的就是一幅灯下站着一个小小狐裘美人的可爱情景。 他从马上下来,将手里的缰绳随手扔给侍从,揽过她肩。 狐裘外面触手一片冰凉。 “怎么站在这里?都多久了?” 江临月仰起头,老实道:“妾身今日回得晚,听说殿下迟归,就想等等殿下。” 萧南夜抿起唇角,对她的神情仍是柔和的。 转头就横了原风一眼。 才对江临月道:“走,陪你回院子。” 原风在一旁可怜巴巴道:“殿下恕罪,属下有事相告。” 萧南夜让他进去再报,于是就在回院子里的路上,原风禀报了萧南夜他们今日遇到的事。 江临月特别留神看萧南夜的反应。 他却似乎完全不为所动,只平淡道:“哦。该审的继续审吧。” 原风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是,就下去了。 萧南夜似乎以为江临月还心有余悸,到了院子里,抚着她手在贵妃榻上小坐了一会儿。 一下一下,江临月总感觉萧南夜的眼神不对。 仿佛须臾之间,就要咬下一口自己手指。 她想起那些传闻,渐渐瑟缩起来。 “殿下饿了?我让人去弄点凤爪和酒来吧……” 萧南夜摇了摇头:“本王不饿。你这手怎么捂都捂不热,还是让人弄汤婆子来。下次莫要如此。” 他竟然如此在意自己冷不冷? 江临月立马想到,萧南夜定然想着自己的“月事”怕快完了。 连忙捂着肚子。 “我体寒,今日确实是站得久了,需要好好休养。” “嗯,快睡吧。” 她没想到的是,萧南夜似乎还有要务,赐了她上好的黄铜汤婆子后,便不再在房里耽搁。 临走前只说了一句。 “好好待在家里,今后都不必回那里了。” 家? 江临月捂着热乎乎的汤婆子,禁不住眼眶微酸。 上一次还可以用这个字形容的地方是江家,如今已经换成了王府。 重活一世,终有恍若隔世之感。 哪怕她多么想逃离王府,此刻也有种可以一直待在这里的错觉。 萧南夜…… 红玉似乎也瞧出了她心底的情绪,端来一杯热茶,欲言又止。 江临月喝了两口,缓过神来,才放下道:“到底怎么了?” 终于问她了。 “江侍妾,您一定要小心那陶家小姐。” “陶家小姐,陶嫣?” “正是。”红玉咬了咬牙。 又道:“瞧您也是主意厉害的,奴婢就直说了。王府上下没有不知道陶小姐的,她仗着远房表妹的身份,每次不要脸似的到王府讨好王爷,总以王爷正妻自居。您一定要提防着她!” “你是说,那俩灯笼就是她特地命人为王爷点的?” “陶家对王爷这么上心的,除了她还有谁?还买通个小厮,生怕王爷不知道是她似的。” 红玉谈起陶嫣来,语气愤懑。 她细问之下,红玉才控诉道:“她那个人心机深沉,徐姑娘都烦她烦得要命。” 江临月闻言,心里隐隐有些郁闷。 王府里外,这一个两个的,冲着成王来的可真不少。 不过她一个马上要逃走的人,在意这个做什么? 嘴上仍问:“陶小姐以前怎么就心机深沉了?” 不过是好奇罢了。 红玉叹了口气。 “陶小姐总来给王爷送各种茶点,装得温柔,却对我们凶狠。上次不过是有个丫头给王爷倒茶的时候慢了点,就踹她心窝,说她狐媚子,怎么故意勾引王爷,把人骂哭了不说,胸口也弄得青紫一片。王爷都阻拦了。只是我们瞧不出王爷喜恶,每次她来,王爷从不拒见。” 陶文丰是兵部尚书,和萧南夜多有来往。 萧南夜兴许还是碍于陶文丰的面子。 江临月点了点头。却始终记得萧南夜听说让小厮挂灯笼的人来自陶家时那张平静的脸。 莫名涨了点自信。 陶嫣再凶,还能凶得过徐盈盈? 再狠,还能狠得过江馨儿? 若是陶嫣听说了她,要来治她,她唯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但若是王爷因此厌弃了她…… 他要把她休了赶出府去,也没什么不好。 说白了,她江临月本来就没有家。 不能因为来王府待了一两天,王爷也对她颇有纵容,就忘了这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之上。 和江家拿亲情欺骗自己的时候一样,此刻营造出的温馨无异于空中楼阁。 她不能眷恋。 次日上午,原风亲自从外面带回一名新的王府管事。 原风先行进屋,笑得自信。 “江侍妾放心吧,成王殿下亲自吩咐下来的,这次定要在后院找个规矩人照看着。” 江临月有些感兴趣:“请他进来吧。” 第二十章 下马威 来人文质彬彬,一副玉面书生的模样。 不说是出身寻常账房管事,江临月还以为是哪家的公子哥。许多侍女也一直在暗暗瞟他。 “小的名叫马邵。初来乍到,有不知礼之处,还请江侍妾勿怪。”声音干净如泉。 江临月“嗯”了一声:“不必多礼。” 马邵在原风身边,仿佛没听到她说话一般,并不起身。 还是原风又说了一遍让他起,他才起来。 如此,最是妥帖。 这江侍妾是成王第一个女人,一时新鲜免不了,可原风才是真正一直待在王爷身边的人。 此时,原风对马邵的动作一无所觉。 江临月却皱起了眉。 马邵目光仍然让她不太舒服。 只因他抬起眼来,一双眼睛挑剔地上下打量起了江临月装束。 江侍妾面娇如春花,正端坐上首,葱手轻摇纨扇。绛紫缎裙纱衣曳地,玉带纤腰掐起。 装扮简单,面料倒都是上好的。 那容貌、身段…… 亦是如传闻中一般,足以令寻常男人为之神思不属。 原风走后,马邵淡淡笑道:“江侍妾有王爷恩宠在身,若是小的办事不甚,请为小的美言几句。” 这就是客气话。 若是真的犯了什么大事,岂能指望一个玩物似的宠妾救他一命? 江临月不知道他内心所想,确实也答应得客气。 “自然。” 如此寒暄一番,马邵就拱手告退了。 红玉和诸多侍女已经叽叽喳喳地讨论起他来,都觉得他气质不俗。 最后红玉来问她:“主子觉得新来的马管事如何?” 江临月正趴在窗边望外面,整个人寂寞如雪。 闻言,心道:她还能如何回答? 除了长相不错,没别的了。 她的身份是王爷的女人,总不能说得这么直白。 “不错。”江临月敷衍道。 这马邵看着是个眼高于顶的,实在叫她喜欢不起来。可目前人还什么都没做。 只要不像陈管事似的,动不动要置她于死地…… 就不错了。 红玉听闻,顿时喜笑颜开。都不问具体怎么不错。 像是彻底忘了昨夜的殚精竭虑。 可这事,是说来就来。 到了下午,有一小厮匆忙来报:“江侍妾,陶家小姐来府里了,叫您出去一趟。” “陶家小姐?” “是,说是为昨日之事特地来给王爷赔罪的。可如今王爷还在外头办差。” 红玉警惕问道:“那她找江侍妾做什么?” 那小厮笑得尴尬。 “小的不知。只是那陶小姐听说要等王爷回来,当即就指名道姓要见您。” 她知道,陶嫣怕是特地找她茬来了。 “她说要见,我就得见?”江临月掀起盖碗,喝了一口茶。 紧接着冷道:“你跟她说,我不见客,也不躲人。她若真想见我,就到我这里来。” 红玉在旁边连连点头。 小厮一惊,紧接着就苦着脸告退了。 那厢,陶嫣在前堂得知了江临月说的话,一双素日里柔情似水的眼睛渐渐变得幽暗。 “好啊,区区一个侍妾,倒是架势大。”陶嫣余光扫了那小厮一眼。 又忽然笑了一声,问道:“挺了不起啊,你们说是不是?” 她身旁的侍女唯唯诺诺称是。 猛地遭到陶嫣鞋尖一踢。 “喀”的一声。 那声简直像是骨头被扎断了一般。 她的侍女当即面色痛楚地抱腿靠在了椅背上。竟然还咬着唇一言不发,不敢反驳。 小厮吓得脸白了。 “我问的是他,你急着答什么?” 陶嫣嗔道。 仿佛刚才她所作所为,无非是开了个小玩笑。 眼前的少女,裙摆红如海棠,微微勾起笑着的唇色愈发鲜艳。 实在美极了。 小厮却“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是……不是……陶小姐莫要生气啊……” “哎,我哪有生气?瞧你吓的。”陶嫣伸出手,似乎要将小厮扶起。 那小厮抬头看了一眼,受宠若惊。 手刚要碰上她的,陶嫣却将手翻过来狠狠一拍。 小厮连滚带爬地往后一缩。 她哼了一声:“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还想碰本小姐?赶紧带路。” “是,是!” 那小厮苦笑着侧身,给她让路。 陶嫣终于挪步,跟着小厮在王府里四处张望,怡然自得地散步。 这么多年来,无论对上哪个女人她都有信心。 这次也不过是一个侍妾而已。 那贱人敢让她过去,看来是不怕她把她那小院子闹得翻天覆地。 等着瞧…… 她敢叫她过去,她也必定敢叫她后悔! 马邵很快就知道了陶小姐到后院里去找江侍妾的事。 他没听说过陶嫣的威名,见来报的侍女一脸欲言又止,还觉得可笑。 “有什么可担心的?不过是一个弱女子而已。” “可是原风大人说了……”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马邵摆手。 忙完手中事,一思忖,还是抬脚去了江侍妾院里。 陶嫣刚刚见到江临月,就注意到身后进来了一个男人。 这男人长相清秀,她竟从未在王府里见过。陶嫣当即把江临月甩到一边。 冲着马邵一笑:“你是谁?” “我是府中管事马邵。” “新来的?陈管事不在了?啊,看来徐姑娘要伤心了。” 当着江临月的面,陶嫣竟对府中人事如数家珍,顺带还编排了徐盈盈一嘴。 江临月瞥了红玉一眼。 她终于明白,红玉为什么说陶嫣总以王府女主人自居了。 马邵打量着陶嫣,嗤之以鼻。 此女似乎有些忘乎所以。 哪怕容貌不错,倒也没到可以迷得男人神魂颠倒的地步。行事更是毫无规矩。 何至于如此自命不凡? 他就强忍着不屑,不耐烦道:“陶小姐,这里是王府后院,江侍妾的住所,不是您该来的地方,要等王爷,您还是先出去吧。” 陶嫣皱了皱鼻子。 此人长得不错,倒是难得敢触她霉头…… 也好。 不如就在江临月面前,拿他下个马威。 她笑了笑:“你还真是新来的,一点眼色没有。我想去的地方,什么规矩拦得了我?” 转而对江临月继续笑道:“今日,我不仅要来这里,还要让你们的江侍妾好好服侍我!” 第二十一章 孤立无援 江临月感兴趣似的身体前倾,问道:“陶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让你亲手给我倒一杯茶。” 这个简单。 只是让江临月给陶嫣倒茶,未免多了一丝主母给小妾下马威的特殊意味。 马邵和众仆旁观这一切,都有些发憷。 怪不得人说陶小姐惯会整治人呢。 如今是拒绝也不是,不拒绝也不像样。 “来者是客,陶小姐喜欢我亲手倒的茶,我岂有不倒的道理。”江临月笑了笑。 陶嫣当即哼了一声,不等她请,径直入坐。 众人见江临月真的下榻拿来茶壶,不由得大失所望。 江侍妾身有恩宠,原来还是不敢得罪陶小姐。 可见陶家威势…… 江临月给陶嫣缓缓沏茶。 浔阳陶氏,是世家。 在建安城这一支,更是非重臣贵戚不交。 马邵不知其中关窍,江临月却想起来,陶嫣上一世嫁了太子。 哪怕她痴缠的成王不知为何没娶她,人后来也是太子妃。 何况陶嫣这么刚中带柔地请她倒茶,她不好应对。总不能为了一句话就掀桌。 谁知陶嫣喝了一口,先行猛地将茶杯摔上桌子,发出“咚”一声。 “这茶都凉了,人走茶凉,江侍妾是在替王爷送客?” 江临月愣了愣。 方才倒茶时,还有蒸汽徐徐冒出,说是茶凉也不至于。 只有惯常侍奉茶水的马邵、红玉等仆察觉其中关窍。 纷纷暗道:送的就是你!在王府里,谁还敢给江侍妾摆谱? 没错,江侍妾未必多值得尊敬。 但眼下冒犯江侍妾,就是在冒犯他们王府的人。 陶嫣对众人所想浑然不知,怡然自得地坐在原地,看着江临月换了一壶茶来给她重倒。 这一次,茶水滚烫,触手便觉难忍。 她眯起眼睛,视线落到江临月那张如花似玉的小脸蛋上。 这水,实在是适合泼上去…… 陶嫣这么想着,就这么做了。 江临月不防,被马邵一拉,当即就有热茶泼到了胳膊上。 疼得她惊呼一声。 低头一看,被烫到的肌肤已经尽数发红了。 “陶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马邵挡在她身前,冷道:“身为客人,此举着实失礼。陶小姐不想喝茶就请回吧。” 陶嫣见状,微微一笑。 “这么烫的茶,贵府端来给我喝,是想烫死我?失礼的到底是谁?” 转而又对她道:“江侍妾,重新给我奉茶。这茶泡好了,我自然不会再为难你们。” 整治人的手段,多了去了。 陶家家大业大,如此反复无常修理仆役的手段,是最低级的。 仍然把人轻松玩弄于鼓掌之间。 这些人哪里是对手! 马邵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为了服从王爷命令,拉住了江侍妾,大多数热茶尽数泼洒到了自己脖颈间。 烫得人心发热、发火…… 就在他即将爆发的时候,江临月突然走了出来。 手悄悄牵了牵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陶小姐说得有理,马管事,请让我亲手为陶小姐再泡一壶冷热适中的茶来。” 马邵怔住了。 从未想过,江临月面对陶嫣这种仗势欺人的刁蛮大小姐,会为了下人委曲求全。 愈发火从心头起,对着江临月怒道:“江侍妾为何要自降身份?” 陶嫣得意地哼笑一声。 “她哪里是自降身份,分明是看得清楚,本来身份就不如人。” 眼神横扫了屋内众人一圈。 言下之意,这屋里所有人生来都比她身份卑贱。 哪怕是眼下最得宠的成王侍妾,她都敢不放在眼里。 尔敢得罪她? 这一句话讽刺的不仅仅是江临月一个人。 陶嫣那得意的样,恨得在场众人都牙痒痒。却是敢怒不敢言。 眼睁睁看着江临月重新拿了一壶茶来,缓缓倒完,站在原地也不退开。 仿佛就等着陶嫣来泼。 那茶倒出来时,白汽滚滚。 陶嫣打眼一看,就知道那茶比方才的还烫,也不客气,伸手过去就朝江临月的方向一掀。 她看得准。 这一下,就算烫不到江临月脸上,也能尽数浇到她脚上,废了这一双玉足! 眼看那茶水就要被她泼出去,江临月却突然伸出手,扣住了她手腕。 反手一沉,抓着陶嫣的手插进了茶里。 “啊!放开!你做什么?”陶嫣发出杀猪似的尖叫。 手在杯中烫得刺痛,不用看,表面定然是迅速泛起了水泡。 一些茶水被陶嫣晃荡出来,溅到了江临月脸上。 江临月却一步不退,死死地将陶嫣手按在杯中,剩下的茶水始终浸泡着陶嫣的手。 她胳膊上、脸上都有红色的烫伤。 眼神却闪过厉色,叫人禁不住心生畏惧。 这一瞬间的气质,竟能让人想起王爷在处置陈康时的狠绝。太像了! 众人惊呆。 人不可貌相,想不到一向性情温婉的江侍妾竟敢做出这样的事…… 连近处的马邵都忘了上前阻止。 陶嫣手中剧痛,震惊之余,整个人气极。 她是陶家大小姐,江临月一个贱妾,她怎么敢! 可她环顾四周,每一个曾和她打过交道的仆役,面上都是隐隐带着讥嘲。 竟然没人要阻止江临月。 自己带来的废物侍女只会一瘸一拐地扶着墙走路,还没走到这里。关键时刻根本指不上。 陶嫣靠着江临月挣扎着,眼底掠过绝望之意。 “我的手,我的手……你们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拦住这个疯婆子?马邵!” 眼下她唯一指的上的,就是这还算恪守规矩的管事会怜香惜玉,阻止江侍妾。 却不知马邵听到陶嫣呼唤自己的名字,不仅全然不觉焦急。 心中反而觉得一阵畅快。 他负手而立,淡淡道:“我等身份比不上江侍妾和陶小姐,哪里敢随意出手?” 周围一众仆役不敢说话,但都用行动表明了立场。 他们早就看不惯陶嫣了。 她的手是手,他们侍仆的腿就不是腿了? 有大胆的,甚至径直朝陶嫣投去了挑衅的眼神。 陶嫣终于看清楚了——这些人无用,甚至全是在看自己的笑话。 在这房中,陶嫣第一次发现自己孤立无援。 她从未感到如此难堪,顿时转向江侍妾。 一双乌黑的眼睛恶狠狠地瞪向她。 “好啊,我这手若是废了,我家定要拿你陪葬……呃……”说着说着,陶嫣已经感到右手开始失去知觉了。 江临月却还跟没听到似的气力不减。 陶嫣不由得愈发惊慌,望向江临月深不见底的眼睛,莫名恐惧起来。 “来啊,我没什么好怕的。”她撞上陶嫣的视线,忽然笑了。 第二十二章 偏信 “……什么?” 江临月甩开陶嫣的手,活动了一下手腕。任凭陶嫣缩到椅子上,捂着手直吹气。 陶嫣看着自己的纤纤素手肿成了猪蹄,眼泪都流出来了。 江临月居高临下,见状毫不动容,冷道:“你在我院中闹事,若我如此这般有什么错,那也有王爷惩罚我。怕你做什么?” “哼,你不怕?”陶嫣反应过来,不怒反笑。 又喝道:“好,我定要你看看陶家的厉害!” “是吗?我等着瞧。” 江临月话音未落,忽听院落外传来脚步声。 陶嫣没反应过来前,江临月、马邵等人,都朝着院外行礼。 “你要她瞧什么?” 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萧南夜今日竟然提前回来了? 众人闻言,都是一喜。 瞧着成王走进房中,一眼就落在了江临月身手上的烫伤之上。 萧南夜顺手将哭得梨花带雨冲上来的陶嫣推到一边,搂着江临月的腰,把她扶起来。 陶嫣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对江临月偏心,气得站起身冲过去。 不可能…… 他和她多年情谊,岂是一个新过门的小小侍妾比得了的? 脚步愈发急促,直到被萧南夜胳膊轻松格挡开来。 “殿下!您一定不能被这个毒妇迷惑了。”陶嫣伸出十指,在萧南夜眼前露出痛楚之色。 萧南夜瞥了她那难看的手指一眼,当即挪开了视线:“你这是什么意思?” 陶嫣见萧南夜似有嫌弃,愈发伤心委屈。 “我这伤都是被您新纳的侍妾蓄意烫伤的,她太嚣张了……” “到底怎么回事?”萧南夜却低下头,拉起衣袖,转向了江临月。 她手腕处露出的只是星星点点的红。 挽起袖摆,方能看见那上面无数道红印,不禁令人眼睛灼痛。 江临月到了这时,才开口。 “妾身为陶小姐奉茶,因水温不合适,发生了一些争执。” 陶嫣眼巴巴地等着江临月解释后面她对自己做出的恶行。 谁知江临月靠在萧南夜怀里,只说了这一句,多的就什么都不说了。 她说的事实。 可这也太简短了! 众人听了,没有人觉得有问题。 唯有陶嫣听了,当下就惴惴不安起来。 果然,萧南夜听罢,满脑子都是江临月第一句:妾身为陶小姐奉茶。 许多未说完的话,顿时都被他脑补成了江临月受的委屈。 何况他进门前,听的那一句,明摆着就是陶嫣在仗势欺人。 他认识陶嫣多年,知道她真实性子。 江临月胆小,什么都不敢说,多半已经被她欺压得不像话…… 萧南夜不由得朝陶嫣冷淡道:“江侍妾嚣张?陶小姐来本王府中,请本王的侍妾为你奉茶,这才是好大的派头。” 往日里,众人都听萧南夜叫陶嫣一声表妹。 看来江侍妾一来,单单称呼这一项就已经不比从前了。 万岁! 如今陶嫣这一掉马,将来王府女主人不知道是谁,但至少不会是陶嫣。 陶嫣面色彻底变了。 她对萧南夜的态度敏感,不仅发现称呼变了,还从方才这话中听出了一丝厌倦。 萧南夜不信她…… 顿时整颗少女心都碎了。 陶嫣忍着心痛,急忙拉着马邵辩解。 “我是好言好语请江侍妾倒杯茶的,江侍妾也同意了。马邵可以作证。” 萧南夜皱眉:“是这样吗?” 马邵没想到这个问题会落到自己头上。 难得一次,他不想为陶家权贵低头,而是看了一眼江临月,躬身答道。 “是。只是陶小姐后来也的确对水温多有挑剔,把茶泼到了江侍妾身上。” 他身上水迹同样很多。 站出来说话时,颇具说服力。萧南夜身后众侍卫,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眼神。 陶嫣没想到马邵在“是”之后还敢多嘴,站在原地跺脚,气得快哭了。 萧南夜眯起眼睛。 “今日陶小姐来,就是为了此事?” “不是。”陶嫣这才想起她来此的目的,脸色一白。 本想来王府找机会和萧南夜见一面,顺便消消江侍妾的志气,长长自己的威风。 谁知道到头来弄成了这样。 手的疼痛都算不了什么,她心痛得要命。 就低头道:“随他们怎么说,怎么联手污蔑我,我都不多说了,毕竟此次我来,也是要跟王爷道歉。昨日挂灯笼的事……” “你就是这么跟人道歉的?”萧南夜打断陶嫣,牵起江临月的手。 陶嫣一噎,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恰逢此时他萧南夜命人叫的大夫已经来了。 萧南夜直接吩咐大夫赶紧去看江临月的手,把陶嫣晾在一边。 陶嫣脸上泪迹还没干透,又有新的泪水流了下来,一道道覆盖上去。 这时,她随身带的侍女终于一瘸一拐地赶到。 侍女惊呼一声:“小姐!”匆忙赶到陶嫣身边,小声问道:“您怎么哭了?” “闭嘴!”陶嫣反手就把侍女推到一边。 冷不防,让那侍女撞到了腰,捂着腰蹲到了地上。 又听陶嫣吼道:“刚才干什么去了,现在才来?没用的东西,要你管……” 侍女望着陶嫣一边生气一边流泪,神情痛楚也渐渐化为了漠然。 不得不说,陶嫣有如今的下场,就是活该。 旁观众人暗道。 长得好看、有身份又有什么用? 换了他们是成王,对这么个心肠歹毒的女人也喜欢不起来。 萧南夜安顿好江临月,当即就对陶嫣警告道:“你做的那些事,没什么必要,今后没事不要再来了。来人。” “王爷有何吩咐?” “赶紧给陶小姐疗伤,送客!” “是。” 那小厮答得响亮,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 不一会儿,就扯着陶嫣包了绷带的手,拉着陶嫣离开了。 陶嫣满眼不甘,但不敢再造次。 出了府门外,当即把包扎着手的白绢疯魔了似的尽数撕开,摔到地上狠狠地踩。 “江临月!马邵!我记住了,等着吧……” 血液混着沙土,渐渐染污了纯白布料。 府门前,原风为首的众侍卫目光冷淡,目送陶家马车驶离王府。 江临月从前来回报的原风口中,得知了陶嫣成功被赶出王府的消息。 原风等人退下后,她脸上不仅没有放松,还满是不安。 靠在榻上,用缠着纱带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萧南夜的衣袖。 “殿下,其实我有错,陶小姐受的伤确实是我弄的……” 萧南夜听了,根本不放在心上。 心道,江临月这小胳膊小腿,能怎么弄陶嫣那女人。 多半就是陶嫣自己弄巧成拙罢了。 他摇头打断道:“别放在心上,今夜本王睡你这里。” 这话一出顿时让江临月想跳起来。 萧南夜似乎知道她心思,一把按住了她的肩,声音柔和。 “不必太过惊喜,你还受着伤,今日本王只想陪你好好休息。” 第二十三章 误会 惊喜? 惊吓还差不多。 江临月经历了大起大落,实在身心疲倦。重新躺倒下来。 萧南夜似乎还嫌不够,又凑上来,小声问道:“生气了?” “绝对没有。”江临月莫名其妙。 她哪敢啊。 她从未奢望萧南夜能如何惩罚陶嫣,今日萧南夜为了维护自己,对自己的亲表妹如此不客气,就已经让她觉得受宠若惊了。 本来以为萧南夜为了维护陶家面子,要把她赶出去的。 萧南夜皱起眉头。 “陶家曾于本王有恩,所以本王出门在外时才偶尔照料陶嫣一二。谁知道陶嫣兴许是误会了,隔三差五开始往王府里跑。本王碍于陶家情面没法赶她走,原来也是头疼得很。今日要是没有你的事,本王还不知道要怎么另找一个好借口,把她拒之门外。” 江临月闻言,一时有些晃神。 想了想,才松了口气。成王突然说这么一大段是在跟她解释。 今日他如此维护自己,无非也是为了找个借口摆脱陶嫣。 她先前确实是想多了…… 自己再怎么机灵、漂亮,也不过是萧南夜一个还没睡过的小妾而已。 他兴许有些喜欢她,但万万不可能喜欢到能为了自己得罪陶家的地步。 她就笑道:“殿下不必解释,我都明白。我哪有什么资格生气啊。” 萧南夜总觉得她是误会了什么。 然而,他一时间又找不出什么问题。 就当着她的面,叫来原风,厉声道:“今后王府不许闲杂人等进来。” 原风望着在旁边瞪着眼睛的江临月,心有所悟。 “是。陶家小姐原来是借着陶大人拜帖来的,都是属下无能,没有阻拦,今后属下一定会核验好来客身份,再放人行。” “下去领罚。” “是。” 原风苦着脸退出去了。 江临月缩在被子里,为萧南夜的气势胆寒。 不愧是成王。 哪怕是一个解释,也要在她面前做得这么决绝。 看样子萧南夜当真是不喜欢给自己的侍妾过多的幻想。 非要把自己只是想摆脱陶嫣的想法坐实。 她叹了口气,讨好而畏惧地望向萧南夜,竖起大拇指咧开嘴:“殿下威武,我知道了。” 萧南夜这才心满意足,和她同被而眠。 一夜无梦。 江临月难得很早就醒了,身侧人却已经不在。 原风进来回道:“最近西南战事吃紧,主子每每被圣上召去议事,繁忙不分时候。” 江临月很少听萧南夜说军政上的事,突然意识到,她嫁的确是个会打仗的王。 这些日子几乎都是早出晚归,都与国家大事相关。 “那王爷会不会要上战场?” 她不由得问道。 原风摇头。 “不清楚,若是情况好了,朝廷肯定用不着王爷;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旨意下来要走,也就是一天两天的事。都看前线战报了。” 江临月蹙眉。 总觉得听原风的语气,萧南夜这风光差使,着实不好干得紧。 令人闻风丧胆的成王军,原来背后有这么多无奈。 原风离开后,红玉进来伺候江临月用早膳。 花梨木圆桌上,一颗颗糕点都做成了红黄两色,倒是喜庆。 红玉给她夹了一块,忽然提到:“奴婢听说江家二小姐出嫁,就是后天的事了。” “这么快?” “既不是明媒正娶,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一个在当地有点势力的盐商公子纳妾而已。” 说着说着,红玉就语带嘲讽之意。 回门时她也在,当时就对王佩茹的傲慢姿态颇有不满。 王文敬那种人,对于江家这种只靠祖产捐了个官的假书香门第,当然可以百般看不起。 家里有点钱,又有关系,在京城横行无阻可以。 可是撞上了堂堂王府还敢嚣张,那就是没踢到铁板。 如今江临月和江馨儿,同样为妾,却是一个嫁了王爷,一个嫁了富户。 都不必说男方品行如何。 两人身份从今往后,已经是有云泥之别了。 江临月清楚,心头久悬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下去。 嚼着口中的糕点,甜丝丝的,带着微微一点酸。 前世种种,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始作俑者江馨儿会否为了孩子、爱情、婆婆在王家蹉跎,应该已经完全不关她的事了。 红玉看着她动作越来越慢。 就知道她有心事。 “江侍妾差点被她坑害,嫁到王家去,如今她也算是得了报应。” 江临月不置可否:“谁说一定不好呢?江馨儿那个人在哪里都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 江馨儿和上一世傻傻的自己可全然不同。 看王文敬那样,似乎也不是对江馨儿毫无感觉。 红玉却摇了摇头。 “建安城谁人不知,王公子整日就好在外狎妓作赌,这都是哪怕成了亲也改不了的。奴婢见多了这样的人,最后不是死在路边,就是被征兵死在战场了。王家再有钱,也禁不起赌。” 江临月微怔。 “你都知道,这样的人根本改不了……”忽然笑了笑。 又叹道:“是啊,我怎么会傻到以为这样的人会为了家庭突然洗心革面?” 红玉听得懵懂。 “江侍妾,您还好吗?” “无事。” 江临月突然低下头去,不看红玉了。 红玉以为是自己说错话让江临月伤心了,不由得紧张。 但往后江临月也不再提起此事,遂作罢。 江馨儿出嫁当日,是乞巧节。外面四处张灯结彩,年轻的姑娘少爷都出门玩耍了。 萧南夜罕见地也回来得早,让江临月换好衣裳,一起在建安城逛逛。 马车上,江临月掀开车帘,重新见到了行人如流水、吆喝喧闹阵阵的市集。 塞在胸前袖口的碎银的存在感愈发清晰。 她不由得心潮澎湃。 “终于没那么无精打采的了。”萧南夜忽然说道。 他看着她的侧颜在万家灯火下愈发鲜活,眼神也变得明亮。微微抿起了唇。 江临月回头一望,就撞见了萧南夜专注的眼神。 她有些赧然。 “殿下看出来了?” “是被拘在府里太久了,如今你一出门,心情就好了。” 那可不好吗? 她情绪低沉,主要是因为找不到机会逃跑。 今日终于找到机会了。只是想不到,萧南夜是为了让她散散心才特地带她出来的。 要是他知道她想的是怎么逃离王府…… 江临月莫名愧疚。 忽然指着车外众人围着的糖画摊贩,笑道:“殿下,我给你画个糖饼好不好?” 第二十四章 乞巧节 萧南夜皱眉。 “什么是糖饼?” 瞧着他眼底的陌生感不似作假,江临月有些惊讶。 成王殿下竟然连建安小朋友最爱吃的糖饼糖画都不知道?难不成他小时候从没上过街…… 她却不敢表现出来,伸出手道:“殿下跟我来。” 两人手拉着手下了马车,就像一个大朋友带着另一个小朋友。 到了小摊前,那摊主已经在淋黄糖作画了,牛、虎、兔、鸡等等图案勾勒出来,送到许多孩子手里。有的由他们的父母牵着,咬下一口糖画就咯咯笑,到处乱窜。 若不是一直有人管着,只怕早就要跑没了影。 周遭许多青年男女戴着形状各异的动物和鬼怪面具,都挡住了脸。 藏叶于林,这样人多的地方,是最方便江临月逃跑的。 此时,萧南夜却不知道她心中所想。 他正好奇而专注地看着那个糖画小贩拎着糖液在方桌上变出无数花样。 “你会画这个?” 江临月摸着头笑:“我就会一个糖饼。” 她跟小贩打了声招呼,接过糖勺,画出一个圆圆厚厚的糖块来,送给萧南夜。 萧南夜低头。 “都是小孩子才爱吃的玩意儿。” 见着她的手始终不放下,才接过去。舔了一口,唇角微微上扬。 江临月忙问道:“好吃吗?” “一般。” 她顿时耷拉下眉毛来。 那小贩见状,又问:“客官还给夫人买一个吗?” 江临月呆了呆,才意识到自己梳的是妇人髻,又是由萧南夜单独陪着出来。 倒叫小贩误会了。 萧南夜却没有反驳,问她:“想要什么的?” 江临月一顿。 忽然很想在临走前对他说点什么。 就问:“有没有关公?” “有啊!” 那小贩兴高采烈,一勾一划,就画出了个威风凛凛的关云长来。 萧南夜把糖画捏在手里,心头掠过百般滋味。 本以为江临月会要个生肖动物的图案,谁知竟然要了个彪悍将军。 他递给江临月那糖关羽,不由得问:“一个姑娘家,怎么喜欢关公?” 江临月却将它塞回他手里,付了小贩两个铜板。 “武圣模样威风,嫉恶如仇,可以驱邪镇恶,保佑平安,是给殿下的。” 又专注地望着他道:“沙场凶险,希望殿下吃了它,领军时犹有武圣相助,常胜宁安。” 虽说民间口传成王暴虐,这么多天相处下来,她觉得他对自己还算不错。 然而她要走了,再也没什么可以做的。 说这些话不过是希望他感到这世间许多老百姓还是感念他战功累累的辛苦,聊表宽慰。 萧南夜望着她在灯烛明灭下那张如水洗过的干净凤眼,顿觉恍惚。 好像眼前人随时都要跟着晚风飘走一般。 他抓紧了她的手,又掏出铜板,要了一个兔子糖画。 塞到她手里,道:“一起吃吧。” 江临月讶异。 “殿下怎么知道我属兔?” 萧南夜咳了一声:“不知道,只是希望你像兔子一样傻。” 江临月眯起眼睛喜滋滋地舔着的糖画,瞬间不香了。 “啊?” “这样本王每天在树桩上等着,你就会一头撞过来。” 她瞬间就想起守株待兔的故事。 心道:那到底是兔子傻,还是猎人傻? 再一细想,不由得有点心慌。 两人走到大街上的时候,忽然听得一阵敲锣打鼓声。 有一个熟悉的妇人声音伴着那喜乐隐隐传来,越听越熟悉,周遭行人纷纷让道。 “谁家在今日娶亲?” “恰好选在七夕,怪事是怪了点,倒是沾了不少七娘的喜气。” “说什么呢,这哪里是娶亲,是王家纳妾……” 江临月骤然停下脚步,和萧南夜一起,往街道后方望去。 一台普普通通的红色小轿,由四人抬着招摇过市。 那四人抬着累,时不时还得换人。 她不由得有恍若隔世之感。 这些都和上一世她出嫁时一模一样,只是轿里的换了人,自己站在了轿外做个高高挂起的围观群众。 按理说应该挺解气的。 “不高兴?” 江临月不置可否:“殿下纳我时,远比此时隆重,我应当高兴的……” 前方敲锣打鼓的人身上不着红装,不像是夫家送来的,像是临时雇的。 这纳妾瞧貌似寒酸。 可后方随了十台嫁妆,份量满满当当。 有一抹着眼泪的盛装贵妇人随着轿子走,仔细一瞧,正是王佩茹。 她哭得情真意切,一路跟着走。 江成斌牵着马跟在后面。再有所有江家家仆,都换上了颜色吉利的衣裳送亲。 饶是仪制一般,这么些人一出,也充出了富户嫡女出嫁的架势。 怪不得许多人乍看还以为这是正儿八经的嫁娶。 江临月明明不应该羡慕江馨儿,可亲生父亲江成斌虽敷衍但仍算用心的姿态,还是深深刺痛人心。 同样是亲生女儿被纳为妾,她出嫁时江成斌从头到尾都没出现过。更是绝没有在家境艰难之时还凑出这么多嫁妆的想法。 江馨儿在排场上什么都没有,但疼爱她的父亲母亲,却都是江临月没有的。 萧南夜望着她怔愣盯着王佩茹和江成斌的神情,也沉默了。 忽然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你用不着别的。” 江临月怔愣着望向他。 “他们这点东西配不上送你,本王才叫八抬大轿来。” “……殿下太抬举我了。”说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萧南夜轻描淡写道:“还是不够抬举。” 话音未落,只见那花轿路过江临月身前时,车帘卷起一角。 露出了喜服盖头下,一张勾勒得鲜艳的红唇。 唇角微微翘了起来。 江馨儿端坐于轿上,听着周围热闹的声音,颇有自得之意。 她没留意到成王陪着江临月在路旁,只觉得吉日选在今天,实在绝佳。 万人都在街上旁观,恰恰遮掩住了自己出嫁时可能没有江临月热闹的尴尬。 甚至仿佛全城人都在为自己欢庆。 小轿一路从王家边门进去,将她送到了房中。 四处金碧辉煌,虽然肯定比不了王府,但已经比江家好太多了。 江馨儿揭下盖头,抚摸着脸颊,坐到了铜镜前。 有一姿容不错的年轻侍女要过来伺候:“江姨娘,可需要用些点心之类的填肚子?少爷不一定……” “滚!” 江馨儿不悦道。 那侍女年纪还小,又不知道新来的姨娘是什么地位,不敢造次。当即吓得退了出去。 留下江馨儿一人,对镜妩媚一笑。 第二十五章 疯 说到底,王家不如成王府,又如何? 出嫁前,她已经想通了。 凭江临月的家世,要想在王府出头,难于登天。 何况那王爷对江临月无非是一时新鲜,很快就会把她忘在角落里。 又是个性情暴戾的。 加之身侧身份贵重的莺莺燕燕众多,各有千秋。成王不可能一直对江临月倾心照顾。 到时候江临月无依无靠,嫉恨她的贵女众多,说不定在王府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江馨儿就不一样了。 自小头脑活泛,身后又有母家扶持,将来拿捏王文敬这愚蠢的小公子哥儿是轻而易举。 哪一日被扶正做了正妻,王家财产将来还不都要落入她手中。 还怕没有好日子过? 今夜洞房花烛,就是她挽回王文敬心意的第一步。 从此以后,王文敬就会为她神魂颠倒。 到时候周遭这些可能动摇自己地位的狐媚子,都会被她尽数清出去。今夜还有别人什么事? …… 江面倒立着波澜涌动的玉春楼,此时人影憧憧。 湖面无数朵闪烁的莲花,随风明灭,风声、火声、人声交织。 江临月点起一盏河灯,放到了水中。萧南夜同样放了一盏。 两朵莲花都下游缓缓漂去。 “许了什么?”萧南夜问。 江临月笑了笑:“殿下没听说过,愿望说了就不灵了?” 萧南夜的神情,似乎是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 “殿下从未放过河灯?难道当真从未在乞巧节出来过?” 那两朵莲花越来越远,逐渐淹没在一众河灯当中,归于平凡。 “这样的日子,本王过去都是和男人一起过。”他望着无数河灯,忽然道。 半晌,他感应到江临月古怪的眼神,又补充道:“在塞外。” 江临月讪笑起来。 萧南夜心知她在笑些什么,隐隐有些着恼。 “本王的愿望说也无妨。” 瞧着对面的男人自顾自说得笃定,江临月眼神却渐渐认真,蹙眉道:“等等,别说出来。” “长命百岁,与人白头。”萧南夜淡淡道。 又掀起嘴角:“但战场上瞬息万变,如今还没有死,已经是奇迹了。” 江临月顿了顿。 她第一次见到萧南夜笑,这笑容难得一见,却竟然如此苦。 不是萧南夜笑得不真诚,反而恰恰是因为特别真诚,特别庆幸,在她眼里愈发的苦。 这次她没有说出口的的愿望,却只是逃离建安城,找到新家好好生活罢了。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车马从桥上经过,马夫喊出一个她以为今日压根不该出现在此的名字。 “让让!都让让!王家公子赶着去给茉莉姑娘捧场呢!” 众人本来还有抱怨,一听说是王家公子,都忙不迭避让开来。 人群中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哎哟,王家公子都来了?” “茉莉姑娘可是玉春楼压箱底的头牌啊,突然在今日出台,那王家大少怎么可能错过?” “这日子倒也选得巧了,偏偏在乞巧节。到时候有得热闹瞧!” “都让开、让开!我们也要去玉春楼看热闹!” 人潮汹涌,许多人当即朝玉春楼拥去。 茉莉? 那茉莉姑娘,江临月也颇有印象。 她是青楼头牌,自小养得一身肌肤柔若无骨,闻名建安城狎客之中。 上一世江临月跟了王文敬后,茉莉一度迷得王文敬日思夜想,放任自己在家受婆婆侮辱苛待,却日日想着搜罗珍宝以讨好茉莉。 某天甚至为了茉莉接客不受强迫,和官家纨绔大打出手。 一时间闹得满城风雨。 只是茉莉选在今日出台 江临月被萧南夜和众侍卫护着,站在原地惊道:“怎么回事?王文敬今日纳妾,为何倒出现在……” 却无意中瞧见原风在旁边身形颤抖,仿佛正憋笑。 她觉得不对,转向萧南夜。只见他面不改色地盯着她。 “这下高兴了?” “啊?” 萧南夜咳了咳,瞥了原风一眼。 原风当即收住笑意,到她跟前解释道:“殿下见江侍妾这几日郁郁不乐,特地给您送礼。” “这就是您的礼?” 他言下之意是,原本大名鼎鼎的青楼头牌不准备在今日出台的,都因为萧南夜想要博自己一笑而改期了? 玉春楼的花魁拍卖必定持续通宵,王文敬若来了这里,今夜的江馨儿难免独守空闺…… 江临月一时间哭笑不得。 心情却的确不自觉好了许多。 不过毕竟只是纳妾,江馨儿想必和江临月入王府时的心态相似,没指望王文敬必须在。 两人又不是从没睡过,估计不在乎这一晚。 她福身,好言解释道:“多谢殿下。只是你们男子,未必懂得女子心思。江馨儿多半正因为王文敬侮辱了她而恶心不已,怎么会这么快就开始在意起王文敬的宠爱?说不定正在暗自庆幸他没来。” 萧南夜和原风面面相觑。 半晌,萧南夜摇头道:“出嫁从夫,江馨儿不得不考虑以后。” “殿下说得是。” 原风也在旁边帮腔。 江临月咬唇,沉默不语。却不得不承认他们说得有点道理。 这世道若是成了亲,再想改嫁就难了。 她记得自己被迫嫁入王家当夜,还满心期待王文敬那人渣别来。 后来为了儿女,渐渐开始对王文敬有了希望,紧接着就被他践踏得粉碎。 如今的她对王文敬除了淡漠和厌恶外没有别的感情。 可等江馨儿今后定下了心思,回想起来,也会膈应王文敬在这一夜晾着她去找了茉莉。 殊不知江临月想得还是太天真。 不说日后,今夜的江馨儿得知消息,已经膈应至极了。 窄小的木制房间里,朴素得没有半点红色布置。瓷器石雕、名帖名画、花生红枣、桂圆莲子等……一应没有。 床上帷幕甚至都是轻浮的艳粉色,质地薄透粗糙。 江馨儿重新梳妆打扮好,就坐在这样一张榻上,野心满满地等了王文敬两个时辰。 好一番幻想后,却只等来那俏丽侍女一脸尴尬地来报:“江姨娘今夜请自行歇息吧,少爷去了玉春楼,怕是不会来了。” 一时间,江馨儿还以为她只是再来问自己要不要吃东西的。 差点没有反应过来那话中的意思。 直到脑中传来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玉春楼? 青楼? 她在胡乱编排些什么呢? 江馨儿气疯了,站起来一把掐住侍女的下巴,盯着她重复消息的紧张模样。 “回……江姨娘……少爷去……去玉春楼了……今夜……回不来了……求求您……” “你想清楚了再说!” 侍女被江馨儿吓得瞳仁放大,口中吞吞吐吐,说的却仍是同样的话。 她说的,好像是真的…… 江馨儿手渐渐脱了力,脑海里也变得一片空白。 不。 不! 这不可能! 王文敬明明那么喜欢她,怎么可能为了一个低贱的妓子,在今晚抛弃自己? 今夜可是她的洞房花烛夜啊。 江馨儿扑到铜镜前,胡乱摸着自己脸上精致的妆容,瞪大了眼睛。 第二十六章 婆婆 自己这么美,难道在他心中的地位还不如一个浪名在外的雏妓? 他可是她未来的夫君啊…… 哪怕她只是一个妾,可将来也是要做正房的! 不说妄想爬上王文敬床的那些通房丫头。 单说那些势利的下人,若是见她就这么草草过了今夜,今后不知道会如何瞧不起她…… 再望向那侍女靠在桌子上,貌似扭曲的表情时,江馨儿仿佛已经听到了她正在暗地里笑话自己。 她简直恨不得立刻撕了眼前那张惯会勾人的小脸。 不过好在那侍女伶俐,见到江馨儿要扑过来,终于一翻身躲开来。 躲过了这一下,还有第二下。 江馨儿眼看着那侍女抬脚要往屋外跑,当即冲过去一伸手,勾住了她的脚脖子。 “叫你跑!叫你跑!你还想去干什么,勾引少爷?” “没有……江姨娘……放手!” 一个掐着人脖子,一个拼命抠着人指节。 相互僵持着,谁都不敢轻易放手,怕紧接着就要被眼前的女人伤了。 两女就这么在地上厮打成一团。 打着打着滚了起来,那屋里仅有的一张家具摆设,一只木头圆桌轰然被她们弄倒了下来。 动静愈发大,终于惊动了王家的后院管事。 那老头进来大眼一瞧,当即直呼:“造孽哟!” 一个是少爷的新妾,一个是貌美的丫头,他一时间也不敢上去拦。 不得已跑去王夫人房里,让里头的侍女去通传。 那厢王夫人正为儿子当着众人面出了丑,被迫纳了一个不守妇道的穷狐狸精气得,在榻上辗转反侧。 骤然被侍女闹将起来,满腔困意都化作了恨意。 “就知道那是个不安生的,怎么,当着刚嫁过来的这一夜就敢在家里闹事了?再这样放纵下去,将来府里岂不被她闹的永无宁日!” 管事见了披头散发,只穿了一身中衣的夫人,心中惴惴。 哪里还敢说明实情? 就跟着王夫人,蹬蹬去了江姨娘院里。 到了地方,小侍女和江馨儿之间已经分出了胜负。 那丫头到底不及江馨儿,发疯时下得了狠手,脸上被她指甲抓得一道一道的。 正拿手挡着前面,缩在角落里嘤嘤地哭。 江馨儿坐在一旁喘气,还犹不解恨似的瞪着小侍女。 手里一边挽着袖子。 俨然是非得待歇息好了,再狠狠打人一顿不可。 王夫人一见这景象,满身血都往头里涌。 冲过去一把揪起江馨儿的衣领,劈头盖脸扇了江馨儿个打耳光。 江馨儿自小到大,都是被父亲母亲娇惯出来,哪里受得了这等委屈? 猝不及防之下冒出一个女人来扇她,一时间都被打懵了。 呆呆地看了那仪容不整的老女人一眼,还以为是哪里来的泼妇,当即怒从心头起。 这也难怪,新来的妾室直接是从偏门抬进去的。 没有经过什么礼节,更别提见这王夫人一面。 何况这王夫人是老来得子,整个人头上发灰,脸上也堆了些许褶子。身上又没套那些金线勾勒的外袍。 瞧着就不太像这府里的正经主子,反而似是府里某个落魄嬷嬷。 这么个老东西竟然敢打她? 江馨儿气恼至极,抬起头尖声喝道:“兀那老乞婆,发什么疯?” 话音未落,已经一拳朝王夫人胸口砸了过去。 这一拳,带着江馨儿今夜满腔的嫉恨和愤懑,使尽了浑身的力气。 那同样是深闺里长大的王夫人,哪里见过正经姑娘家有的这般架势?骤然被江馨儿打倒。 她四仰八叉趴在地上,由着那管家等等前来搀扶,感觉肋骨叉子都在咯垃咯垃作响。 “你……你……”她颤颤巍巍地拿手指着江馨儿,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管事吓得哆嗦,冲着江馨儿磕了个头。 “姨娘、夫人哟,莫要激动,这到底是怎么了?老太太再被您这么一打,可要闹出人命!” “反了……简直反了天了!” 王夫人素日最倚重这管事,对江馨儿怒目而视。 江馨儿浑然不觉,听管事口称老太太,只以为他是偏帮王府老奴,还要伸手:“你起开!没见她先莫名其妙打了我一巴掌吗?” 莫名其妙? 众人不约而同朝着江馨儿投去嫌恶的目光。 一个靠捐官得来书香门第之名的无赖人家,教出这样的女儿,真不奇怪。 可偏偏她还要在这里假清高…… 谁惯着她! 管事受不了了,使出了男人的力气将江馨儿的动作猛地格挡开来。 一手扶起王夫人,一手指着江馨儿道:“江姨娘如此说,就休要怪小的直言,先前您先打了小虹,夫人何故不能教训您?” “什么?夫人?” 江馨儿闻言,愣住了。别的话一应忽略,只有这称谓一直回荡在她脑海。 夫人?王夫人? 难道这女人……就是她未来必须要讨好的岳母? 糟了! 她脸色煞白,脚下不稳,一趔趄下去靠到了墙上。 王夫人一瞧见江馨儿那装傻的模样就来气。 “哼,来人啊,好好让江姨娘学习学习家法!”她说得疾言厉色,却捂着心口,一副痛惜的模样。 “是!” “家法伺候!” 江馨儿还在疑惑的当儿,众人已经拿来琳琅满目的物件。 打眼一看,不是带倒刺的马鞭、就是坑坑洼洼的跪垫,一个个狰狞可怖,与刑具无异。 当即吓得江馨儿腿软,流着眼泪坐到地上,拼命往后缩。 “现在知道服软了?怎么,刚才你那副犯贱的嚣张模样呢?” 王夫人被众人扶着坐到椅子上,缓缓笑了。 江馨儿望着王夫人那诡异的神色,心中莫名恐慌,朝着冲她围上来的众仆喊道:“别过来!你们不能这样,这是动用私刑!” “私刑?你来了我们王家,这就是家法!”王夫人哼唧一声。 转而厉喝道:“还不快把该穿的东西给她穿好!” 众人齐齐称是,把挣扎的江馨儿架起来,强行剥去了外衣。 只留一层单薄中衣。 又把她膝盖绑上带锋锐卵石的布料,把人摁在地上跪着。钻心的疼痛,在江馨儿跪下去的一瞬间袭来。 她禁不住惊叫一声,牙齿将唇咬出了血。 有一为首壮汉“唰”的一声往地上打起了鞭子,风声赫赫,力道骇人。 他眼神森冷,朝江馨儿径直扬起手来。 江馨儿闭上眼睛的瞬间,眼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那美貌侍女小虹冰冷的眼神。 她刚才已经被人扶了起来,站在一边,真真切切看起了自己的笑话。 噩梦全都成了真。 完蛋了…… 在这样的地方,有这样的婆婆,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这一夜,隔着王家一条街宅子里的人都能隐隐听到那里头不断传来女声尖锐的惨叫。 然而,几乎所有人都只翻了个身,耳朵蒙着被褥继续睡。 王家那些事,见怪不怪了。 第二十七章 事与愿违 不久,王家终于派人去玉春楼知会了王文敬家里的消息。 王文敬靠在阳台上,正做着醉卧美人膝的美梦。 骤然因为江馨儿被母亲训斥被惊醒,他不仅毫不紧张,还对她颇有微词。 “烦死了,今夜没拍着和茉莉姑娘共度春宵的机会,她还要来饶小爷清梦!” “清梦?怕是春梦吧!” “就是!” “家里刚纳了一房美妾,王哥怎不珍惜?要不哪天借哥俩一起玩玩?” 里头他那群狐朋狗友闻言,俱是笑了起来。 目送王文敬笑骂着他们远去,不由得各自摇头叹息。 这王少家里管得实在太严,就是出手确实阔绰,他走了今夜又少了个买单的人…… 王文敬对他们心中所想一无所知,还自得道自己为了家中女人的事缺席,实在是叫兄弟们为难。 心里过意不去,愈发烦那江馨儿。 长相不如江临月也就算了,怎么连母亲都不会讨好? 他要她何用! 路上步履匆匆,上了马车后,更是无心留意外面的情形。 哪怕正与他此时念着的江临月擦肩而过。 萧南夜还陪在江临月身边,原风已经来报,王文敬突然回去了。 彼时江临月和萧南夜正一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馄饨,坐在摊子里吃,仿佛一对寻常夫妻。 她目送熟悉的刻着王家商会徽章的轿子远去,奇道:“那王文敬倒真能为了江馨儿舍了茉莉姑娘?” 原风笑了笑。 “哪能呢?他那点钱,没买得了茉莉的初夜,正郁郁不乐着呢。而且听说王家派人找他,说的是要他回去好好替家里那个不成器的新姨娘给王夫人赔罪。赔的还是不孝之罪。不知发生率什么事。” 江临月听了,眉头缓缓松开。 她还算了解王文敬这个人的个性,素来欺软怕硬,唯独对母亲怕得不行。 不管发生了什么,若是谁连累他得罪了母亲…… 该跪的祠堂是要跪的,该记的仇也是要记的。 王文敬绝不会让江馨儿好过。 想到这里,她心头淡淡的忧虑顿时被爽快的幸灾乐祸冲了个干净。 萧南夜见她情绪好转,沉声道:“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刚才吃个馄饨,都要周围的人试毒好长时间,一会儿就该睡了。 既然今日目的已经达到,也没必要继续多待。 江临月却摇了摇头,朝着不远处的面具摊位一指。那地方挂着的恶鬼、动物面具在灯火下五彩斑斓。 看着就令人心生畏惧。 “那殿下最后让我去那里买一个面具,好不好?” 不知为何,萧南夜望着她的神情,突然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但他还是点了头:“好。我们一起去。” 江临月看的时机很巧,不远处,有艺人开始表演起了火流星。 人潮汹涌,他们浩浩荡荡一行人都朝相交的方向走去,很容易就被人冲得有点散了。 原风警惕地在后面喊她:“慢点!”然而她在嘈杂的市井喧嚣中,仿佛没听见似的,仍然自顾自向前。 萧南夜紧紧跟在江临月身侧,尽量拨开周围横冲直撞的人。 好不容易到了摊位前,江临月已经挑中了一张夔的面具。 这夔是《大荒经》中一种没有角、酷似龙的怪物,面如牛,相传曾经被伏魔大帝关公击溃。 面目狰狞的模样戴在她柔弱的小身板上,带来强烈的违和感。 萧南夜也随手挑了一张野猪面具,却忽然发现她开始随着人潮往摊外涌去。 不禁喊道:“别动,我来找你。” 江临月的嘴藏在面具后,缓缓弯起。 “殿下,我听说人与人之间哪,是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再见了! 最后一句告别,江临月压在心底,说不出口。 要是让萧南夜听到了,应该什么都懂了。 可是她情愿让他以为今夜的一切只是一场意外。 他们走散了,从此以后只记得这短短数天相处时光的美好,再也没有别的杂质干扰。 随着人流,走着走着,她很快就能消失。 江临月听着耳畔无数声“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豌豆黄儿哎——大块的!”渐渐淹没了他的声音。 一抬头,就看到了艺人手中旋转挥舞的火流星。 火焰红色的光照亮了深夜,仿若带人进入了一个非真似幻的梦境。 她眨了眨眼睛,身后一紧,袖间一轻。 “小偷?”江临月摸了摸空了的衣袖,骤然反应过来,朝身后那流窜的黑影追去。 然而人太多了,光线随着火流星起落明灭,晃着眼睛。 很快,那贼就消失在了人群里。 可是那里面装了属于她自己的全部家当…… 周围人的欢声笑语,遇上她茫然而焦躁的眼睛,都躲开了去。 其实周遭有人听到了她的呼喊,有的还会来问一句:“丢了东西?” 可当她求助时,他们都只是摇摇头。 “这乞巧节独自出门在外,还是要小心!” “如今这贼的手艺愈发精湛,已经是防不胜防了,你可怜哪……” “回家去吧,哪怕是报官一般也没有办法。” 家? 离开了萧南夜之后,在偌大的建安城里,江临月已经没有家了。 必须要清晰地意识到这点。 江临月独自走在无数人中间,东张西望企图从无数张面孔中找到那贼的面孔。 却越看越觉得绝望。 那么多陌生的脸,每一个都像是贼,又都不像是贼。 每一个人都在这里有自己的家,都和无处可去的她不一样。 原本繁华而温暖的乞巧节,竟然瞬间变得冰冷彻骨、令人恐惧。 兜兜转转,她抱着胳膊,不自觉又走回了那片闪耀的火流星下。 这里有温度。 明亮的、令人眩晕的火焰,所到之处,带来阵阵热意。 身侧人带来的热意也愈发清晰。 “江临月?” 她侧头,怔怔的望着眼前那头五颜六色的猪脸。 不用伸手揭下来,已经闻到淡淡的松柏气息萦绕全身,带着令她畏惧的力量侵袭而来。 江临月暗道一声不妙。 抬脚就跑。 第二十八章 障眼法 萧南夜伸出手来时,只感觉轻柔的披帛掠过掌心,随即就是一空。 那兔子似的少女跑得倒真是快。 为什么要躲他? 他的眼神沉了下去,喊了一声:“原风!”就朝江临月的背影一指。 原风和萧南夜默一前一后,默契地从人群两翼的空隙绕过,向江临月包抄而去。 江临月方才为了追贼已经耗损了不少体力,又不知道后方情况,玩命儿跑了一段渐渐慢下来的时候,忽听身后传来原风的声音。 “江侍妾!站住!” 怎么这么近? 她魂都吓飞了大半,又要往前跑。 却径直撞上了前方高大的身影。 滑稽地抹着五彩颜料的猪脸面具,在夜色的照映下竟然显得恐怖至极。 江临月哆嗦地退后一步,紧接着,却已经被他牢牢抓进怀里。 这下完了。 “救命啊!有人轻薄……”她突然灵机一动,连声喊道。 望着在怀中挣扎的少女,萧南夜无奈,像提兔子一样捏起了她的后颈。 江临月被提溜着,顿时不吱声了。 脸上一松,面具已经被萧南夜摘下来,扔到地上。 她呆呆地望着他。 实在没想到,最危险的地方竟然不是最安全的地方。 萧南夜怎么阴差阳错地从她走丢的地方又找回来了? 这里这么大,这么多人戴着面具,他怎么偏偏和她再次遇上了…… 怎么会这么巧! 她面上那真实的惊惧神情,令萧南夜都禁不住自我怀疑起来,一把摘下了自己的面具。 “是本王。” 不用摘下面具,江临月当然也认得出来是他。 但她还是假意松了口气,耷拉下肩膀,笑道:“殿下怎么不早说!” 萧南夜眉头紧锁,仍然用审视的视线盯着她。 后方的原风神情也冰冷得很。 江临月左看看右看看,低头小声道。 “妾身当时没来得及看殿下的面具,又被人潮一冲,才一不小心和您走散了。刚才逃跑也是见您盯着我,怕您是觊觎妾身美色的歹人……” 一边说,她一边感到恶心。 为了生存,自己竟然还是不得不在他面前演戏、编造蹩脚的借口骗人。反应还这么快。 萧南夜闻言,眉心丝毫不松:“是吗?你不认得本王戴的面具,也不认得本王今日的这身衣裳?” 江临月苦着脸点头。 “都是天太黑了,妾身又没想那么多,没看清楚。” “没看清楚?”萧南夜冷哼一声。 素日里他刑讯逼供细作的那股气势蓦地出来了,眼神锐利,直击人心:“你过府第一日夜里在墙上,不是为了逃?怎么,不是真心想嫁给本王?” 短短一段在人海中搜寻江临月的时间,萧南夜脑海里过了许多回忆。 从赏月那一夜她不自然的表情开始,再到忽然戴上面具消失的情形,每一个片段都那么清晰。 不得不说,他得出这样推测的过程十分艰难。 可多年来的直觉告诉萧南夜,这应该才是事实真相。如今再来问她,只是为了从她口中最后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江临月敏锐地从萧南夜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痛苦。 她心中的痛苦,渐渐被这个眼神抚平、消融下去。 这一刻,她原本是打算将真相和盘托出的。 可是她忽然想明白了。 哪怕代价是继续对他编这些恶心的谎,也是与其两个人痛苦,不如让自己独自痛苦。 她并非清白之身的事,现在坦白也是死,今后快被发现时坦白也是死。既然被抓住了,那就能拖一时是一时。 何况虽然她现在还是他的宠妾,但萧南夜很快说不定就另有新宠了。她急什么? 到那时候说不定都没人管自己,逃跑轻而易举得很。 于是她笑了笑。 “殿下误会了。王府这么好,妾身何苦要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眼见萧南夜露出迟疑的神情,江临月一顿。 又道:“单说今晚,妾身若真想逃,早就逃得远远的了,何必待在原地呢?刚才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原风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萧南夜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他的眼神终于有了冰雪消融之意。 说罢,就吩咐原风鸣金收兵。 江临月被他放下来,紧紧揽进怀里。两人贴得极近,却都沉默者。心里各自百感交集。 经此一遭,两人都累了。 回了马车上,江临月才禁不住问他:“方才,殿下怎么知道妾身还在那里?” 萧南夜正眯着眼睛假寐,忽然掀起眼皮,专注地望向江临月。 “本王也不知道。” “啊?” “只是一种感觉。”他抿起了嘴角。 又继续道:“除了原风他们跟着本王,其余侍卫都四散去找你去了。本王能找到你,大约是今日有武圣保佑,才破除了夔兽的障眼法罢。” 江临月怔住了。 小贩卖了那么多张夔兽面具,哪怕是关公保佑,怎么可能偏偏就找到了她的呢…… 难不成,她和他还真是应了那句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嘴上却只叹道。 “我送给殿下的糖关公,就用在今晚了?那可太亏了!” 萧南夜微微弯起嘴角,在黑暗的马车上,唯有时不时漏进来的月光将他的神情照亮。 江临月注意到了,禁不住有些恍神。 他们回到成王府门前时,已经过了午夜时分。 马邵弓着身子在灯笼下翘首以盼,朝萧南夜行了个大礼。 “请殿下降罪!” 萧南夜揉了揉眉心:“何罪之有?” 马邵瞥了江临月一眼,沉吟片刻,果断禀道:“小的失察,让禁足在后院里的徐姑娘贿赂侍女,出府给人递了密信。那侍女的出府记录和值班的对不上,被我们抓了,才道出实情。如今还不知道信里说了什么。” 这徐盈盈通消息,还能往哪里去?除了她娘家别无他想。 萧南夜摆手。 “成风,亲自跟马管事去问她怎么回事,按照府规处罚。” “罚三个月月钱、三十大板?”马邵一激灵。 成风和萧南夜扫了他一眼,都是一语不发。 马邵知道自己可能逾矩,连忙低下头,跟着成风去了。 第二十九章 眷侣 当夜萧南夜回了自己房中。红玉告知江临月是因为萧南夜明日要起早上朝,耽搁不得。 江临月却隐隐觉得他终究还是受了点心中猜疑的影响。 “也好。” 红玉问道:“江侍妾,这有什么好的?” 她笑了起来:“花无百日红。” “瞧您说的,今日王爷还陪您去外面玩了这么久,多半只是累了。” 红玉并不放在心上,端起水盆和手巾走了。 过了几日,江临月才从马邵那里听说,徐盈盈确实是给她母家博南县侯府送了信。 这博南县侯徐烨,是皇太后的远房表弟。没什么本事,徒有爵位傍身,可却是撞大运娶了一位檎良郡主。 檎良郡主是老王爷的养女,他已经没什么权势,可毕竟也是先皇同父异母兄弟。一家子算都是和皇家沾亲带故的人。 如此,徐盈盈遭到成王禁足的消息,少不得要传到宫里去。 她有些担心,尤其近日萧南夜似乎格外繁忙。 直到一个月后某天傍晚,萧南夜才抽出空,亲自到院里递给江临月一张花笺:“中秋也快到了,随本王去一趟胭脂园。” 江临月抽出笺纸,才知道这是当今长公主亲自请成王去赴螃蟹宴。 笺末上书“敬邀成王殿下携眷共赴”。 众人皆知,如今成王除了一房宠妾,府中再无别的家眷。 这花笺无异于指名道姓要萧南夜携她同去。 “殿下,长公主何故特地要请妾身?”江临月受宠若惊。 萧南夜却是显得兴致缺缺。 “往年皇姐相邀,本王去得少。这一回想着你在院中长日无聊,许久没同本王出游才应。若无这一句……” 说到一半,萧南夜却将那尾话咽进了肚里似的,不再说下去了。 弄的江临月也有点别扭。 王爷这是还在为七月七那一夜的误会挂怀? 就岔开话题,问道:“殿下从前怎么不爱去?” “不是不爱。”萧南夜淡淡道。 半晌,才继续说:“一是原来无心玩乐……二是中秋前夕在建安,却身侧无人,每每与那些神仙眷侣同聚,着实不爽。” 江临月怔了怔,忍不住笑。 “多谢殿下愿喊我同去。” 此时身旁没有外人,她终于忍不住说了“我”字。 萧南夜还有事,说完几句就匆匆离去。 江临月却仍在原地蹙着眉头。 长公主特地邀请她一个身份低微的侍妾过去,到底是为什么? 萧南夜说的,仅仅是他答应长公主的缘由。 却未必是长公主的本意。 到了螃蟹宴当日,江临月、萧南夜乘车到了建安城郊外的胭脂园门前。 这胭脂园说是园子,实际上是御苑。里头种满了枫叶林及用来提取胭脂的红蓝花,从五月开始到中秋,园子里都是一片红。 故而得名胭脂园。 在胭脂园摆宴赏景,乃是一大乐趣。许多重臣贵女都受邀前来。 红中一点白,是江临月穿了一身月白暗绣银云襦裙,朴素而不失雅致。 提着裙摆从王府车驾缓缓而下,又有成王亲手扶着,瞬间夺取了诸多贵妇人的视线。 檎良郡主就是其中之一。 她人已是半老徐娘,先前与徐烨在马车中喝茶时,心情还好好的。 见徐烨独自下了马车,让侍女来扶自己,再有前面的成王对侍妾的态度对比,当即就拉下了脸。 “果真是个如盈盈所说一般的贱蹄子,媚得王爷都敢为她失了身份!” 徐烨还在纳闷到底谁惹着她了,又怎么看出王爷失了身份,仔细一想是盈盈提到的事,就全明白了。 平静道:“郡主莫要太纵着盈盈了,那是王爷家事,她本就不该管。” “这话亏你怎么说得出口!盈盈还是不是你女儿了?”檎良郡主气得捶胸顿足。 由侍女搀着顺了几口气,才冷道:“算了,十月怀胎生下盈盈的,本就只有我一个。随你吧。” 徐烨无奈转身,先行离去了。 暗道:又来了…… 怪不得人都说慈母多败儿。 徐盈盈丢脸都丢到王府中去了,前些日子还敢给家里送信抱怨。 后来檎良郡主就进了宫,不知道跟宫里女人撺掇了些什么,非要让长公主亲笔请一个卑贱侍妾到胭脂园来。 多半是憋着要让那江侍妾挨教训了。 徐烨路过王府车驾时,无意中瞥了江临月一眼,摇了摇头。 真是的,长公主肯请也就罢了。这女人倒还敢来。 若不是有这一张厚脸皮,到时候哪里至于吃亏? 她也活该! 江临月瞧见了卫所指挥使徐烨从博南郡主车驾上下来,还似有若无地打量了自己一眼,眼神带着嫌弃,顿觉莫名其妙。 但紧接着成王就牵起自己,说起胭脂园一路的风光历史来,夺去了她全部注意力。 很快,江临月就忘了此事,一直到坐在树下赏月剥螃蟹为止。 只因那檎良郡主突然拉着徐烨来到萧南夜面前,皮笑肉不笑道:“成王,长公主说是要您带家人同来,怎么只带了一个侍妾?” 萧南夜站起身来,嘴上却不留情面。 “郡主和县候大人神仙眷侣,怎会不懂知心人难得?本王尚未娶妻,府中之人便独有她一个。” 檎良郡主面上渐渐就有些挂不住。毕竟她瞧自己的夫君便是怎么瞧都不顺眼。 也不知萧南夜口中那“神仙眷侣”四字是否暗含讥讽。 无论如何,她却也不好反驳,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笑道:“殿下这话说的。看来如今是迫不得已没有知心人,才只能带这么个玩意儿前来了?” 萧南夜蓦地坐了回去。 江临月在身后拉了拉他的衣袂。 在众人眼中,侍妾可不就是个玩意儿。就连自己都对这个身份不太瞧得起。 为了这一称呼,堂堂王爷在长公主办的宴席上和一位郡主起冲突,说起来不好。 萧南夜转头望着她的目光,顿时变得有些不悦。 却见江临月抬起头,一伸手,就将眼前酒杯尽数碰洒了。 “啊!你干什么!” 檎良郡主靠得近,当即溅了一身裙子的酒水。慌忙退开来,朝她怒目而视。 江临月笑了笑:“抱歉,妾身不当心,失手弄脏了郡主裙子。” 这得罪人的事,她自己亲自就能干。 何必连累萧南夜为她出手? 第三十章 同床异梦 那檎良郡主哪里看不出她是故意的,指着江临月大骂。 “小贱蹄子好大的心眼子,泼脏了我的衣裳,还敢装是意外?” 又转而对萧南夜道:“成王殿下,您还不管管她!” 萧南夜语气冷冽。 “郡主怕是多心了,江侍妾与郡主素日里无仇无怨,怎会故意惹恼郡主?” 檎良郡主噎了噎,忽然和徐烨对视一眼,脸色一沉:“哼!成王殿下,哪怕是意外,您也得赏罚分明哪!怎能如此单单包庇她一个?” 哪怕是在寻常人家,家里人意外得罪了人,也是要受罚的。 如今这借口一来…… 她嘴角勾起笑意。 徐烨点了点头,转头见萧南夜的脸色愈发不佳,叹了口气。 “是啊,殿下,请原谅郡主今日稍显失礼,可您也的确是为了一宠妾坏了不少规矩了。这可实在不应该啊。” 转头对着檎良郡主、成王讨好地一笑,又道:“郡主面皮薄,说不出口,下官可就直说了。您这妾室犯下错了,都没什么处罚,为何我家女儿在王府没做什么事,就要被禁足呢?那都是王府管事鲁莽,与她何干?请您还是赶紧把盈盈放出来吧。您得讲规矩啊。” 事已至此,江临月才终于明白了这檎良郡主夫妇俩的用意。 还是徐盈盈那封信起作用了。 她顿时不由得心焦——若非她刚才故意报复了这两位,才不会给他们开口为难王爷的由头。 却只听耳畔传来“当”一声,萧南夜突然将刚刚剥了壳的一只螃蟹扔进盘中,往前溅了一堆蟹黄沫子。 檎良郡主还倾着身,许多脏污和着酒瞬间都黏到了她绸裙上。 徐烨胆子小,被萧南夜这一动作惊得一跌,手忙脚乱地趴到了桌前。 抬眼,正对着那螃蟹狰狞的面孔和鳌钳…… 恰似一只活生生的螃蟹正朝他的眼睛张牙舞爪而来。 “啊!” 檎良郡主瞪圆了眼睛,还没吭声,徐烨已经尖叫着闭上了双眼,一头栽倒在地上。 气得檎良郡主踢了他一脚:“起开!没出息的东西!” 她好不容易才端起质问王爷的架势,怎么一眨眼,都被这臭男人给毁了? 每次都是这样! “哎哟,哎哟!郡主饶命、郡主饶命,我是看错了……” 徐烨又接连被檎良郡主揣了几下,站起来战战兢兢地缩到了她身后,一副怂包样。 檎良郡主这才有时间转向萧南夜,质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萧南夜抿起嘴角。 “抱歉,本王方才也是不当心。郡主要本王如何自罚?” 檎良郡主脸色顿时白了。 她就是一个徒有虚名的郡主,哪敢为难真王爷啊? 若是往常遇到成王不小心弄脏了自己裙子,笑笑也就认了。 如今明知萧南夜是在故意包庇那贱人,檎良郡主也不得不咬着牙回道:“罚什么?殿下说笑了,不过一件衣裳,洗了就罢了。只是这规矩……” “原来这就是郡主说的规矩。江侍妾也赔了不是了,本王再替她赔您一身裙子,您都不用洗。” 江临月点了点头,小声道:“您不必谢了。” 檎良郡主提着裙子站在原地,指节已经捏得发白。 她这是计较这一身裙子的事吗? 今日一行,本来她自信满满能要回来一个公道,如此竟像是被他们俩联手给耍了! 就在这时候,有一宦官过来,给她递了个脸色。 檎良郡主这才想起来,她还有一整底牌。 面上登时挂上了令人看了能起一身鸡皮疙瘩的假笑,点头道。 “那老身就先谢过殿下了。不过,我们过来跟您打招呼,其实还是为了给长公主传话的。长公主殿下要请成王殿下过去一叙呢。” “皇姐?”萧南夜心中微沉。 “正是。” 檎良郡主松了牙关,心内窃喜。 长公主是长辈,她如今搬出长公主来,殿下是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了。 檎良郡主已经用势在必得的眼神看向江临月。 那眼神带着饿狼捕猎的兴奋,令人不寒而栗。江临月和檎良郡主如此对视时,眼睫都禁不住微微发抖。 萧南夜顺着檎良郡主视线望去,留意到了江临月的紧张。 他皱起眉,同样警惕起来。 皇姐在这种时候找他,通常也没什么大事,可何至于如此郑重其事的? 偏偏还找了檎良郡主来通传…… 他拿帕子擦了手,望了江临月一眼。 “随本王一同过去。” 那眼神里满满都是坦然。 江临月一怔。 她根本没想过,自己今日来了螃蟹宴,还能亲眼面见长公主。 以为自己就要独自留下来,任由郡主发落。 毕竟,一个侍妾,如何能见长公主? 可萧南夜的意思,分明是让她放心跟去。她不敢细想这背后的含义。 但她还是毫不迟疑地提起裙子起身,跟在了萧南夜身后。两人一大一小、一前一后地走了。 檎良郡主目瞪口呆地望着两人自顾自离去,只留给她潇洒的背影。 他们俩这才当真宛如一对密不可分的神仙眷侣。 她脚下骤然不稳,赶紧扶住了身旁的枫树。 心道:怪不得那信中总将那一小小侍妾写得跟妖魔鬼怪一般! 成王对她如此宠爱,简直前所未见。 往后,她家女儿可该怎么办哟…… 檎良郡主越想越觉得悲从中来,不自觉靠着树良久不动了。 身后的徐烨咳了两声,拍了拍她的背。 “消气了?” 檎良郡主皱眉:“消气个头!你刚才配合我演的那一出全演砸了,知道吗?” 徐烨愣了。 “啊,不是演的挺好的吗?” “说好了是要我们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你往地上跪什么劲儿?” “那不是……那不是要演好白脸吗?”徐烨一脸茫然。 “哎!算了!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檎良郡主甩头就走了,紧跟在成王后面。 她就不信了,一会儿在长公主的安排下,那贱人还能得意不成? 自己总能找到机会拿捏她! 殊不知身后,原本一副傻子模样的徐烨,渐渐对她露出不屑的神情。 他朝檎良郡主的背影啐了一口,低声骂道:“都跟你似的连王爷都敢得罪,到头来咱家谁还能保住性命?” 第三十一章 相逢 圆月高悬,划过树梢。 乌鸦掠过枫树枝头,丢下三四片枯败的霜叶,伴着桀桀声飞远。 江临月跟着萧南夜穿过野外的一片宴桌、湖光游廊,终于来到了胭脂园正房门前。 心中愈发战栗。 “殿下,为何要带我来?”她还是忍不住问了。 “有本王在跟前,护得住你。” 萧南夜挥了挥手,示意林开去长公主房外的侍卫那里叫门。 又一指身后的原风道:“一会儿原风守在外面,若有万一,让他跟着你。” 江临月懵懂地点了点头。 既然有王爷相护,还能有什么意外呢? 不过,她已经来不及多想。有一老宦官直接出来道:“长公主殿下请成王殿下觐见。” 那宦官一瞥江临月,却似是看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当即错开视线。 仿佛没看到她一般。 萧南夜直接要带着江临月进去,那宦官还伸手拦了一下。 “成王殿下,这有违……” “让开。”萧南夜语气不容置喙。 当下,那宦官就为他气势所摄,退开了。 江临月跟着萧南夜进了门,心内却始终提着一口气。 果不其然,到了里头,率先见到两个个头高挑的侍女,从上往下地打量了她几眼。 她们许是见着萧南夜在前面,倒是没说什么。 可是等见到了屏风后拿着绣绷精雕细琢的长公主,江临月就已觉出不妙来。 瞧着这长公主年岁约有三十多了,华衫曳地,发髻高展,眼尾画着飞扬的深紫。 手里干的是大家闺秀的活计,脚下却踩着一个满眼泪痕的年轻侍女。 一直伏在地上起不了身,似是给长公主作了脚凳。 这动作当真是一派匪气。 萧南夜见状,脚步一顿,站得离长公主远远的。 当即问道:“皇姐,这是摆的哪派皇家风范?” 长公主闻声才缓缓抬起凤眼。 “成王还叫本宫一声皇姐啊?南夜,若不是本宫亲见你这般进来说话,还道信不得那些人说你冠履倒易呢!” 江临月站在萧南夜后面,脑门当即冒了一圈冷汗。 这冠履倒易,是说人头戴鞋子,脚穿帽。上下尊卑不分的意思。 若非她读书好,恐怕连长公主在骂自己都听不出来。 眼前萧南夜刚要回话,那长公主却仿佛没说够似的,又道:“这孩子是犯了浑了,一大早做收床褥的差事,竟犯困倒头睡在了本宫的贵妃榻上,你说,她该不该罚?” 萧南夜顿了顿。 “自然该,不过……” “是了。说到底旁的也就罢了,偏偏这人记不清自己的位置,最叫人觉得可恨。最好还是罚她到地下去跪着,回归本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好一番指桑骂槐! 江临月浑身都僵住了。 她不知萧南夜作何反应,自己是已经感到那长公主句句如鞭,隔着萧南夜敲打到她身上。 偏偏她想回话、辩解、哪怕是服软,都找不出个时机来。 长公主又没明说骂的是她。 一切似乎都在明明白白地暗示她,哪怕她进来了,这里也没有她说话的份…… 自幼在宫中长大、玩惯了勾心斗角大戏的长公主,果然远非檎良郡主之流可比。 上一世,江临月压根没机会接触到此等人物。 只是蹉跎在无耻小人之间。 如今再来,见的人层次高了,她才第一次感到如履薄冰。 萧南夜在前,却已经镇定自若地开口道:“这是您身边的人,您要立的规矩。在此处,皇姐总是有理的。” 长公主听明白了他意有所指,愈发觉得怒火中烧。 面上仍然笑着。 “好,既然你说本宫在此占着理,那到了今日,本宫无论如何也该替你做一回主了。” 就在两人不明所以的时候,长公主朝身边人挥了挥手。 片刻,侍女便从屋后领出一个熟悉的人。 一身富贵衣装,眉宇间抹着散不开的傲气,袖间冒出白色纱袋牢牢绑的十根鸡腿。 陶嫣见了萧南夜,当即眼前一亮。 腰身袅袅,缓缓朝长公主和萧南夜先后行礼。 刚平身,又毫无错漏地朝江临月投来饱含恨意的视线。 “这么多年了,本宫听母后说,你府里还是没个女主人。原先送去的表侄女你也看不上。”长公主顿了顿。 半晌,笑着一指陶嫣,道:“如今本宫就是替你相看来了。这陶家小姐,你看好不好?” 陶嫣闻言,望着萧南夜的眼神瞬间变得含羞带怯。 江临月正对着陶嫣,一切都看得清楚。不由得替萧南夜深吸了口气。 这女人,面孔变换得也太快了…… 至今让人看了都觉有点恐怖。 萧南夜往后退了一步,这时候才露出身后的江临月来。 “陶家小姐如何,本王无从点评。倒是皇姐消息怕是有差,江侍妾目前就是本王府中的女主人。” “什么?”长公主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也不怪她,连江临月都怀疑自己是不是一时恍神,听岔了。 陶嫣站在原地,面上仍然维持着深情。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刚才以来她努力维持的平静情绪,这一刻在脸上突然化作了一张脆弱的面具。 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已经不断地开始崩裂、瓦解…… 女主人。 成王说的是,女主人。 这三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这句话,渐渐地,已经感觉自己听不太懂汉字了。 半晌,又听萧南夜重复道:“江侍妾就是本王府中的女主人。”陶嫣的理智才终于回笼。 “成王殿下,等、等,这不可能。” 长公主蹙眉,看向陶嫣。 难得一个沉着大气、身世又让她看得上眼的贵女,怎么说起话来声音都在抖动? 人是她带来的,如此表现反倒显得有些上不了台面。 “怎么不可能?”萧南夜不耐道。 “当然不可能!唯有您将来的王妃才能称得上是王府女主人,区区一个侍妾,如何当得起这般称呼?” 过往种种在陶嫣脑海中浮现,她情不自禁又道:“殿下,这么多年来,您敢说您当真就没看过臣女一眼吗?” 长公主以为他们这是第一次见。 可陶嫣和萧南夜都心知肚明,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五年前的清明雨后。 那时候陶嫣抬起头,一眼望向萧南夜,就仿佛已经历经了万年。 第三十二章 虚情假意 萧南夜闻言,许久没说话。 就在江临月都怀疑他是不是为陶嫣的话有所动摇的时候,长公主忽然道:“等等,你与陶小姐若有什么前情,就去后堂一叙。本宫有话要单独吩咐她。” 这个“她”,毫无疑问,指的就是江临月。 陶嫣见萧南夜不语,本来有些尴尬的,闻言当即心中暗喜。 江临月一直老实站在萧南夜后面。 一路听到此,哪能不明白长公主的意思? 敢情长公主今天召来萧南夜,就是给他和陶嫣创造机会来的。 又是当面敲打自己,又是故意让他们二人单独相处,如今这雷霆手腕的长公主决意要单独留自己下来吩咐…… 可想而知,她在这里不死也会掉层皮。 眼下,萧南夜似乎当真有所动容,再有长公主的面子在,说不得他想不明白这么些弯弯绕绕,就会听从长公主的安排。 正当江临月闭上眼睛,静待命运到来之时,忽然听萧南夜答道。 “不必了,陶小姐有什么要说的,当着皇姐和我们的面又有何妨?何必单独留下她?” 长公主挑起眉毛,似乎根本没料到他会拒绝。 陶嫣几句话憋在心头,已经憋得难受了,再听这一句话,差点气得吐血。 成王说话做事,怎么如此不解风情? 当着她们的面说多尴尬啊…… 长公主也就罢了,可那小妾还在呢! “又不是什么暗地里编排谁的亏心事,你非要弄得人尽皆知做什么?还是你作出那副坦荡样子,要给谁看呢?”长公主终于拉下了脸。 “既然不是亏心事,便当着大家的面讲出来罢。” 萧南夜这话说的,是冲着陶嫣。 可长公主听了,简直无异于当着一个下贱侍妾的面,被自己的皇弟亲手打了一耳光。 不过是一句照顾人的话,好声好气说了,还晓之以情。 萧南夜竟敢为了那侍妾拒绝自己? 她可当真是个狐媚子…… 长公主一计未成,暗暗已经将这仇记在了心底。 面上却仍要不失皇家风范,勉强挂回笑容:“行,你既不愿,那陶小姐就直接说一说好了。” 陶嫣没想到事情一波三折,又回到了原点,可反而变得这么难堪。 她咬了咬牙,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对着萧南夜投去爱慕的眼光。 努力无视后方江临月那犀利的眼神。 “臣女不信,那日您会对随便某个素未谋面的姑娘舍身相救。若非您有意在先,臣女如何会对您的风姿久久不能忘怀?” 江临月看不见。 可陶嫣清晰地看见,萧南夜此时眼神茫然。 难道刚才成王的迟疑,是根本想不起来他们的初遇了? 那可是她准备珍藏一辈子的回忆啊…… 陶嫣不信邪。 事已至此,若不将那日自己遭遇的一切尽数道出,恐怕骑虎难下。 她突然转身,跪地道:“长公主殿下,臣女并非有意欺瞒于您,只是五年前臣女在清明雨后与人登高,身边追求者众。那时候臣女傲气,谁都看不上眼,却也自得得很。因为当时那么多人追求臣女,无不是青年才俊。每个都声称敢为臣女赴汤蹈火。” 长公主点头,斜睨了萧南夜身后的江临月一眼。 “你身份贵重,容貌才艺无一不是建安城中最上等,那是自然的事。” “是,臣女那时也以为,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谁知道就在登高那日,少女最是意气风发之时,突然被迫认识了身侧鲜花着锦之下隐藏的无情真相。 雨后山路泥泞,到处都有塌陷。 众人都不得不小心谨慎。 偏偏那日陶嫣骑着马,踩到了一处深坑之上。只听“哗啦”一声。 陶嫣都来不及挣扎,瞬间就连人带马摔了进去。 好在周围人纷纷停马掉头,摩拳擦掌,争相做那第一个救陶家小姐的英雄。 哪知他们细细一看那深坑,都道不妙。只因那本不是个天然坍塌出来的坑洞,而是个猎坑,山里猎人挖来做陷阱抓熊、老虎等等用的。 奇深无比。四处更是没有借力,要落下去了,非一般的人可以重新再爬上来。 除非是外头有人帮忙,能拿坚固的绳索,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将人拉上来。 可那样卖力气不讨好的活儿…… “这得重新下山去,找人帮忙,”其中一个俊俏贵公子呵呵一笑,“我先去了,陶小姐,您等着啊!” “那就等他吧!” “陶小姐,劳驾您等等啊!” “这下面实在是太深了,您没受伤吧?渴不渴?” 如此种种,嘘寒问暖之人大有人在。 同英雄一般,立刻就愿意以身犯险跳下救她的,却一个也没有。 一个个都显得理性,根本无人看到她身下的危险。她可能随时都会丧命! 陶嫣绝望地陷在流沙下面,望着头顶那些逆光的笑脸,一张张竟宛若戴着虚伪假面的牛鬼蛇神。愈看愈是骇人。 原来那些捧着她的、口口声声说喜欢她的少年郎,真到了生死关头不过是一群纸老虎! 心中惊恐、悲愤、忧伤,百感交集。 就在那流沙越陷越深的时候,忽然,头顶又有一阵急促马蹄声响起。 “何人挡道?让开!” “大人勿怪,是有人掉进坑里了……” “闪开。”一道冷冽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陶嫣缓缓抬起头,逆着同样的日光,望见了一张肃穆而庄严的脸。 那人年纪轻轻,身披铠甲,不怒自威。 面上没有一点笑意。 却比先前那些俊俏公子好看得多…… 陶嫣身陷泥淖,一时间竟然都看呆了。 只听“锵”一声! 他已经从雪白马背上一跃而下,到了她身侧。 侵略性的气息混着清冽的松柏薰衣香包围了她全身。 “伸手。” 这人对姑娘说话真是不客气。 那就是当时的陶嫣对他的第一印象。 然而紧接着,当她怔愣着伸出手时,忽然感到心中微颤。 直到男人有力的双手将她缓缓拉起,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轻功,双脚四处借力。 长靴深深陷进那些平坦得毫无支撑的地方,踩出一个个小坑,泥沙飞扬。再飞快地拔出来。 一眨眼的功夫,他竟然已经拉着她爬出了那致命的深坑。 陶嫣双腿重新踩到坚实的山道上时,脑海中一阵恍惚。 渐渐醒悟,这陌生男子竟是唯一一个,肯在她遇难之时倾尽全力救她之人。 还来不及道谢,就忽听有侍从恭敬道:“成王殿下,请上马。” 他……还是个王爷? 她心底那股震动的东西,从这一刻,彻底化为了满腔柔软的情愫。 成王,他才是她心中唯一的、真正的英雄!他才是她一直苦苦等待的夫君! 陶嫣根本顾不得周围人簇拥过来的殷切动作,一一扒开他们。 成王却只给她留下一个高头大马上颀长的背影。 一行人步履匆匆,已经往下山的路奔去。 清明的雨,还在下。 下到如今。 陶嫣说到此处,已经满眼含泪,尽是少女痴心的渴求:“哪怕是您武艺高强,入那坑救人也有风险。您敢说,您当时真对陶嫣毫无印象吗?” 萧南夜听此,终于点头。 “本王记得。” 第三十三章 威胁 这一番绘声绘色的讲述,令江临月听了都不免略有动容。 却见萧南夜转而就对长公主道:“本王武艺是还不错。那般境地,换了任何一个武艺不错的将士,对着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不会见死不救。” “殿下恰在那时出现,恰恰那般英勇。” 陶嫣甜甜地笑起来。 萧南夜见陶嫣还有自我安慰的迹象,回头望了江临月一眼,叹了口气。 “陶小姐,本王多年来救过的男人女人,都不在少数。那一回是你误会了。” 这一回,说得足够直白。 陶嫣面上的笑容登时僵住了。 原本已经喜出望外的心,当即被这平平淡淡的一句话打击得体无完肤。 尤其是在江临月面前…… 对面传来的每一道视线,渐渐都变成了杀人的刀剑。 陶嫣不由得颤抖起嘴唇:“您说……什么?误会,是什么意思?” “你还要本王如何说,才算清楚?” 萧南夜的语气带了不耐烦。 哪怕在长公主凌迟般的视线下,他仍然说得毫不客气:“陶小姐,那次不过是偶遇。本王对陶小姐毫无情意。” “不,不可能!那之后呢?之后在宴会上那次,臣女差点……” “主子,檎良郡主在外求见。”宦官尖锐的通传声打断了陶嫣。 长公主虽不喜萧南夜的态度,但更对陶嫣这副卑微的模样看不上眼。 当即摆手道:“让她进来。陶小姐,你先到后边去好好整理一下情绪。” 陶嫣闻言,差点整个人软倒在侍女身上。 不消说,她定是已经遭到长公主殿下的厌弃了。 身侧那侍女要将她拽出去,陶嫣作势要咬向侍女的胳膊,拼命挣扎:“不,我不走!” 那宦官也是踟蹰不前。 “回主子,檎良郡主要奴才传话,说是别的不求,只想进来把江侍妾带走。他们有话要单独与江侍妾一叙。” 长公主原本已经被陶嫣折腾得不耐烦了,听着这话,骤然眼睛一亮。 悠悠飘向江临月的眼神,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哦?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将江侍妾送出门去。陶小姐留下。” “皇姐,不可。”萧南夜当即出声。 “怎么不可?”长公主忽然笑了一声。 接着眼神凌厉道:“南夜啊,你刚才不准本宫把江侍妾单独留下,如今有人要找江侍妾单独叙话,怎么也不行?” 言下之意,难不成他认为,在她的地盘上会有人暗害江临月? 萧南夜开了口,却迟迟没有发话。 他其实很想直接拒绝长公主。 然而若要说理由,眼下的他无凭无据,的确也是无从说出口。 长公主这里不似王府。在王府,他的话就是规矩。可在这里,长公主的威仪不容小觑。 长公主萧梦兰,是正宫长女,先皇在世时就曾深受信任。 如今换了太后和幼弟联手把持朝政,萧梦兰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身为王爷,也要避其锋芒,不可能当真完全不给萧梦兰面子。 尤其在自己明面上不占理的事上…… 萧南夜咬紧牙关。 “不是不行。只是可以等本王一起。” “那不行,你得陪本宫和陶小姐再聊会儿天,陶小姐身份不凡,又和你有这些故事,这才是你府上女主人的绝佳人选。” “皇姐,改日……” “择日不如撞日。南夜,你就少说两句吧。”萧梦兰的笑意更明显了。 又挥了挥手:“都听明白了?赶紧把人带去吧。” 那宦官笑呵呵地点头称是,横了江临月一眼,朝前方伸出手。 谁都看得出这是在催江临月跟他走。 江临月抬脚。 心知,这多半就是萧南夜先前所说的,“万一”的时刻。 前方哪怕有刀山火海,如今也得去了。 两人出了房门,江临月当即就见到了满脸红光的檎良郡主。徐烨站在她身边,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她朝廊柱后的原风使了个脸色,就被檎良郡主夫妇二人押着,带到了屋后空地上。 圆月半掩,四处除了偶尔巡逻的公主府侍卫,再无旁人。 原风暗暗守在拐角处偷看,除了江临月以外,没人知道他的存在。 檎良郡主似乎是喝了几杯酒,到了此地愈发嚣张。 笑道:“江临月,你终于还是落到了我手里!” “郡主。”徐烨咳了一声。 “你叫我做什么?闭嘴!” 徐烨无奈地望了江临月一眼,仿佛拿檎良郡主毫无办法一般,退到了她身后。 江临月本也从没注意过这个胆小如鼠的男人。如今更不放在心上。 只隐隐觉得这夫妇俩有些奇怪。 “郡主到底有何贵干?” 她问得单刀直入,倒叫檎良郡主自觉失了几分气度,着恼起来:“你得意什么?在本郡主面前,还敢摆你那宠妾架子?” 说罢,当即就要过来掐住江临月的脖子。 江临月一个没醉的年轻人,当然不至于被一个脚下都站不稳的中年人给拿住。 她眼疾脚快,轻松就闪开来。 “在长公主地盘,郡主怎能二话不说就动起手来。我不过是简单问了一句,何曾得意?” “哼,你不得意?你三言两语就哄得成王囚禁了我女儿,还在这里装什么呢?”檎良郡主见状,愈发愤怒。 不过如此一遭,她似乎终于有了自知之明,手脚倒是不动了。 江临月松了口气。 却听檎良郡主突然冷笑一声。 “我来找你,也没什么别的目的。无非就是让你赶紧跟成王说清楚,放了我女儿。你这种人,在我们眼里无异于一只蟑螂,随便用脚踩一踩,就能踩死一大把。有的是把柄任我们拿捏。我劝你还是识相点,今后对我家姑娘放尊重了。她现在哪怕只是一个侍女,骨子里也比你高贵。” 檎良郡主眼见江临月脸色渐渐变白,心中愉悦起来。 哪怕是活得再得意的人,总有她害怕的东西,譬如家庭、父母子女。 檎良郡主活了多少年的人了,常年在深宅后院作威作福,已经深谙此道。 更专精于威胁人的方法。 不等江临月开口,她就预备乘胜追击,傲然道:“不说别的,单说江家。你今日若是敢违抗我们的命令,明日我们就能让江家破产!” 晚风拂过,吹起枝头一排乌鸦。 哈? 檎良郡主说的,是江家? 江临月本以为檎良郡主指的是自己曾失身于人的事,几乎要吓得把一切和盘托出。 一听说她是想拿江家威胁自己…… 登时面色古怪起来。 第三十四章 告 她不仅不怕,甚至有些想笑。 见江临月脸色不对,檎良郡主的笑意渐渐收了,沉下脸道:“你这是什么反应?” “没,没什么。” 檎良郡主清晰地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泄露的喜悦。 心中顿时充满了困惑。 这不对劲啊。 她怎么会一点也不害怕? 往常自己在后院里收拾的那些人到此,都已经脸色发白地服软了。 说实在的,那都算是少的。 多的是直接跪到地上的…… 难道……她不信自己真敢对江家动手? 哼,天真! 檎良郡主心里有了底,忽朝江临月露出不屑的神情。 “你不信?那好,你就好好在王府里待着,等着你家家破人亡的消息吧。我倒要看看,没了娘家做靠山,你还能安然在王府待多久。” 这江临月迟早都会失宠,到时候再没了娘家,随随便便就可以被他们派人搓磨至死! 江临月隐约听出了檎良郡主话中的意思。 面上笑意却愈发明显了。 摆摆手道:“求您了,赶紧毁了江家吧。您再这么光是嘴上说说,我还真就不信了。” 檎良郡主愣了愣。 “你……你什么意思?你还真以为我不敢吗?” 说到这里,檎良郡主已经气势全无。 望着江临月戏谑的眼神,她心中也逐渐有些心怵了。主要还是闹不明白,这江临月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心态这么好? 本来檎良郡主威胁江临月也不是真的要对江家下手,不过是找一个软肋,让江临月说服王爷放了徐盈盈而已…… 否则自己直接就对江家下手了,何至于等到今天,还用言语威胁。 如今眼看真实目的达不到,檎良郡主又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心中已经彻底乱了方寸。 但檎良郡主并不觉得是自己的手段有什么问题。 脑海里瞬间掠过许多猜测。 难不成…… 她此次终于遇到一个不忠不孝、毫无良心的逆女? 自己反正有成王府做依靠了,于是就一点也不在意自家父母安危? 檎良郡主一跺脚。 没错! 肯定是这样。 这下江临月不仅一点不害怕、还催促她让江家赶紧灭亡等等反应,都说得通了。 檎良郡主自以为找到了合理的解释,当即就怒斥道:“好啊,江临月,你还真是不出我所料,是个不在意父母家门狂徒!你说,若我把你今日的态度告诉了成王殿下,他还会不会继续这么宠爱你?” 江临月闻言,差点乐得找不着北。面上却忽然装了起来。 “唔……檎良郡主所言即是。我也很好奇。不过……” “不过什么?” “您怎么跟成王殿下提起此事呢?要详细说说您今日是如何拿家人威胁我失败了?”江临月淡淡一笑。 “你!” 檎良郡主顿时气得想要直接把她掐死。 半晌,却逐渐找回了理智。 仔细想想,江临月这么胸有成竹的样子是为什么? 无非是以为自己不敢对成王说实话吧…… 天真! 檎良郡主马上就想到了主意,不再被江临月的思路带着走了,同样笑了笑。 “哼,你不孝,平时定然有迹可循,我从街坊四邻那里随便收集一个证据,定要到官府去告你忤逆之罪。” 所谓忤逆之罪,就是不孝不忠。对父母不孝就属于罪行其一。 听起来不是什么大罪,可事实上,能叫人受到凌迟、绞刑等等重刑。 单被这么威胁一句,一般就足以吓得人求爷爷告奶奶了。 她却突然冷哼一声。 “好,您去告啊。”咬牙切齿的说完这四个字,江临月眼中已有恨意。 忽然朝檎良郡主笑了起来,又道:“不过,瞧您这模样,我恐怕得再提醒您一句。” “你提醒我?” “嗯。” 江临月顿了顿,说得轻描淡写。 “您下次在威胁人前,先去街坊四邻打听打听。再不济,也得先去官府查清楚,您为人状告的人,先前是不是犯下过什么别的罪。” 檎良郡主不明所以:“你这说的是什么跟什么?” “您不明白就对了,若是您明白,何须我再三提醒?”江临月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徐烨突然走了过来。 “郡主,时间差不多了。” “不行!我必须问个明白!她不说就都别走了。” 徐烨站在原地,皱起眉头。 他不是来阻止檎良郡主的。 只是想不出来,拿父母威胁人这么简单的事,檎良郡主怎都办得如此拖沓。 还有什么闹不明白的? 这时,就听江临月缓缓叹道:“我那好父亲,曾经干过卖女儿的勾当。后来和那外人一同被带到官府去都画了押的。” 什么? 徐烨和檎良郡主脑中同时响起惊雷。 “啊,对了,若非如此,我还没法得成王殿下相助入王府呢。” 檎良郡主扶了一下丈夫,一时间头晕目眩,几乎都要站不稳了。 这下,她再没有什么不明白的了。 敢情刚才自己反复威胁,原来都是在帮江临月对付仇人? 江临月心里不知正如何笑话自己呢…… 徐烨站在一旁,同样是面色难堪。 暗骂:这老女人果然就是没用! 在威胁人之前,竟连人家家庭关系如何都查不清楚。 当着这小姑娘的面,真丢人丢大发了…… 此时的江临月,心情却不如檎良郡主和徐烨所料想的那般得意。 说出方才那番话时,她舌尖仿佛长起了一片倒刺,每说一句都扎得嘴里、心里溅血。 说到底,檎良郡主为什么从未想过她其实和父母关系不和这种可能? 无非是因为这世上的贵族人家里头,父母卖女儿的少之又少。哪怕是真有,也绝没有闹到官府,手段还如此低劣直白的。 可她的亲生父亲、继任母亲,真就这么做了。 越想越觉得深恨眼前这些人。 两世一向如此的父母也好,这一世刚刚遇到的檎良郡主、长公主等人也好。无不在提醒她,自己的存在有多么不受欢迎。 她在他们眼里,根本什么都不是。就像檎良郡主所说的蟑螂一般。 江临月瞪着眼前一脸难堪的檎良郡主和徐烨,还没来得及真正如何,檎良郡主却已率先动了手。 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羞愤得,又或是二者兼有之,刺激得檎良郡主径直朝江临月膝窝横踹过去。 不为别的。 檎良郡主乍闻真相,恼羞成怒,此刻心中唯有一个念头—— 老娘今日就算弄不了你,好歹也要叫你脱层皮! 徐烨忙不迭吼道:“会给人留话柄的。” 却已经来不及了。那鞋尖混着风声,眼看已经到了江临月膝后。 力道仿佛随时可以把人踹骨折。 江临月喊了一声。 “原风!” 一只手化为爪,如疾电一般朝檎良郡主脚腕抓出。 第三十五章 执迷 原风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江临月后面,只听“喀啦”一声,瞬间扯弯了檎良郡主的脚跟。 “嗷!什么人!” 檎良郡主顿时骂起来。 同时捂着腿,一屁股坐到地上,眼角溢出泪花。 身侧的徐烨不明白情况,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扶住了檎良郡主的胳膊。 抬头,只见一身着皇家银甲、气宇不凡的侍卫护在了江临月身前。 朝地上的他们横眉冷对道:“敢冒犯江侍妾者,死。” 一句话就把檎良郡主和徐烨两人魂都吓丢了。 连连跪地磕头。 “不知是哪位贵人,对江侍妾如此相护?” 刚才原风不过是为了吓他们一下,对此情此景十分满意,笑了一声:“话还没说完呢。谅在二位态度不错,可以从轻处理。” 江临月都被原风那句强装帅气的话惊得有点犯怂。如今方才松了口气。 倒是檎良郡主和徐烨渐渐反应过来,冷着脸爬起。 “你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口出狂言,擅自说什么处死我们的话——啊!你踩到我脚了!” 檎良郡主狠狠剜了徐烨一眼,眼神中掠过一丝痛楚。抱着脚在地上跳。 裙子在地上扫来扫去,沙沙响。 终于想起自己脚伤了之后,这老夫人已经全无从容可言了。在侍卫面前,都慌乱得失仪。 徐烨退开一步,微微低头,视线却仍然在原风和江临月脸上反复逡巡。 原风确认了江临月安然无恙,才冷声道:“郡主,仪宾,方才企图对成王府上女眷滥用私刑,在下已经全都看见了。奉劝郡主还想要这只脚的话,赶紧去求医,今后也要记得别往那不该伸的地方乱伸,多的话也莫要乱问,否则闹到上面去,以您的行径实在不好收场!” 眼前人没说自己身份如何,可单就这说话大气铿锵的气势,杀伐果断的身手来看,像是从沙场血海里杀出来的。不容小觑。 凭借他多年识人经验,此人定然不可能只是个普通的侍卫。 再加上这模样隐隐有些面熟,说的又还在理…… 徐烨不敢造次,当即扶着檎良郡主赔笑起来。 “请侍卫大人恕罪。郡主这说话做事一向是冲动了些。无论得罪了哪方人物,您大人有大量,请多为我们说说话。我们这就去寻医了。” 开玩笑…… 这是在建安城,随随便便从天上扔一块石头下去,都可能砸死几个重臣皇亲啊! 平时他和檎良郡主不爱说,可心里清楚得很:凭他们这点远房皇亲国戚的关系,建安城很多人物都得罪不起。 檎良郡主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心里憋着再大的恨意和不服,如今也唯有被徐烨拖着走的份。 原风跟着成王多了,习惯了威风说话的架势,却万万没料到他们退缩得这么快。 望着夫妇俩仓皇逃窜的背影,不自禁觉得好笑。 挥了挥手,高声催道:“赶紧去!”另一手连忙恭敬守礼地搀起江临月。 江临月冲着不远处两人的身影摇头。 “这夫妇二人,当真是有点面和心不和的。” 原风全然没觉出来,心中一凛:“啊?怎么说?” “那仪宾当着个郡主丈夫的身份,临到头来说的却尽是撇清关系的话,哪怕方才发生的一切他其实从未阻止。” 江临月说的,是最后徐烨说的那一句“郡主说话做事如何如何”的说辞。 表面上看像是求情,仔细一想,其实把罪责归咎到了檎良郡主身上。 “是啊。”原风恍然。 同样摇头叹道:“这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檎良郡主的女儿和丈夫,也是一个比着一个更叫人不省心。” 回廊蜿蜒,在皎洁的圆月下,檎良郡主蹒跚的背影竟然莫明显得苍老多了。 江临月经历了一番波折,心有余悸。 这时才对原风道:“还要多谢你及时来救我。” “成王殿下吩咐,莫敢不从。” 原风笑得潇洒。 她也笑了。 两人重新走回房前,却意外发现萧南夜还没出来。 里面隐隐听到争执声。 “南夜,你当真糊涂!” “皇姐若要当本王糊涂,那就算本王糊涂好了。” 萧南夜站在一脸焦急的陶嫣和一脸严厉的萧梦兰之间,面上毫无动摇之意。 惹得萧梦兰禁不住骂道:“今日你带她来,本宫也看了,容貌不过尚可,怎勾得你舍了规矩本分,把妾弄得跟个正妻似的来?” 萧南夜不语。 陶嫣眼角流出泪来,上前靠着萧梦兰乞求起来。 “长公主殿下,莫要再说下去了,如此就当是臣女配不上成王殿下吧……” 萧梦兰在后宫活了多少年的人了,哪里看不出陶嫣这是假谦虚,真装可怜,哼了一声,把她拂到一边。 “本宫就不明白,论家世出身、才情容貌,陶嫣哪点比不过她了?何况陶嫣与你还有一段缘分,对你有满腔深情,那狐媚子跟你是为了财富权势、还是利用你做别的什么都不好说呢。” 说到这里,萧梦兰语气已经变得苦口婆心了。 她向来知道萧南夜吃软不吃硬,如今软的硬的都用了,他若是再不肯听话看看别家姑娘,那她也没辙。 可她就是不信,萧南夜当真敢为了一个刚认识的女子彻底与自己撕破脸! 陶嫣在一旁擦着眼泪,暗自庆幸。她也渐渐看出来了。 萧梦兰如今卯足了劲抹黑江临月,已经不只是为着规矩和旁人的闲话。还是为着她身为当今唯一长公主的威仪。 她实在想不出来,萧梦兰把话都到了这地步,萧南夜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和她在一起? 何况萧梦兰说的,全是事实,自己没有一样输给江临月的。 成王殿下先前虽然说了对自己没有感情,可是后来多次对自己伸手相救的事,他并没有仔细解释。 说不定殿下也是因为听了刚才的故事,知道自己追求者众多,想要让她以为他是最特殊的那个,就玩了个欲擒故纵的把戏,以吸引她的注意。 不然凭自己的条件,哪里真有男人会拒绝? 她清楚得很。这世上的男人,都讲究一个坐享齐人之福,有了宠妾,也不缺一个正妻。 陶嫣在旁边这么想着,越想越觉得有理,不觉挺起了胸脯。她看着萧南夜的眼光,也渐渐变得不耐烦起来。 萧南夜闻言,却突然笑了一声。 “皇姐非要本王说得特别明白吗?既然她没有比得上陶小姐的,本王还看不上陶小姐,那就是陶小姐真的……” 第三十六章 二选一 后半句是什么? 陶嫣心头忽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让本王完全提不起兴趣。” 萧南夜话音未落,陶嫣已经惊慌地捂上了耳朵:“殿下!” 长公主一拍桌子:“成王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尤其这“兴趣”二字是指哪方面的兴趣,未免引人遐想。 周遭虽然没有了江临月,可还有那么些个嘴碎的太监宫女呢…… 陶嫣不可避免地看着了周围那些人努力憋笑的表情。 又羞又臊,整张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被如此拒绝,实在是太耻辱了。 抬眼望向萧南夜,他却优哉游哉着。 “皇姐,陶小姐,本王自问已经说得够明白了。皇姐,您这天也聊完了吧?告辞。” 说罢,萧南夜再也不多留。转身就走。 给萧梦兰、陶嫣留下一个无情背影。 在场众人都低下头,不敢瞧主子此时哭丧着脸,气得额头青筋直冒的模样。 多年来,长公主在宫里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曾有人如此不客气地触过她的霉头? 还是为了一个侍妾! 那是长公主素日最讨厌的身份卑微之人…… 在长公主每日的训话、诫语里,无时无刻不在重复长幼尊卑有别的规矩。 因此每当有人越界,长公主都是严惩不贷,闹得众多宫人整日战战兢兢伺候。礼仪规矩,丝毫不敢有违。 长公主的话,就是铁律。 可如今长公主当着他们的面,脸算是丢尽了。 不说还被踩在她脚下的宫女,其他人都已经是低着头在笑了。还是不敢被长公主发现。 至于那陶嫣的表情,倒是有很多人偷偷看着。 许多宫女都暗骂这陶家小姐当真无耻,倒贴王爷到了这份上,还是听不懂人话。 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模样,偏要等人把话都说透了自己没脸。 真是给脸不要脸!活该。 陶嫣站在原地,在众人赤裸裸的视线下反应了半晌。 终于转向长公主,行礼道:长公主殿下……是臣女、臣女逾越了……请殿下恕罪。”说着说着,眼泪又冒了出来。 这次,这眼泪真心实意,是彻底认清真相之后的满腹愁绪。 比起初见萧南夜对江临月的深情时所受的打击,此次是得了希望之后又被全数抽走。 得而复失之感,愈发令人痛得彻骨。 萧梦兰瞥了她一眼。 心里却再也懒得去分辨这女人到底有几分虚情、几分实意。 此事本来只是要她来当个靶子,如今没用了,反叫自己的威严扫地,不朝她撒气已经是好的了。 只是口头责备起来。 “你也是糊涂,非要讲这么一大段故事,逼问成王到这份上。这下好了吧,你话也说尽了,他话也说死了。如今你们俩,可算难了。” 萧梦兰叹了口气,摆摆手,作势就要让陶嫣退下。 陶嫣闻言却不肯走了,慌忙抓住萧梦兰的裙?。 “长公主殿下,您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你还真是听不明白话!”萧梦兰彻底对她不耐烦起来。 一把扯回自己的裙?,又怒道:“你们陶家和本宫皇弟的婚事,今后不要肖想了。自行找个别的好人家赶紧嫁了吧。” 这意思,是皇家今后不会再替她保媒了? 陶嫣被萧梦兰一手掼到了地上,怔愣着,久久没有起来。 她万万没想到,事情竟然变成了这样…… 不,不行。 萧南夜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他舍弃了多少东西! 这么想着,陶嫣什么礼仪也不顾了,直接跑离了长公主截到萧南夜前面。 陶嫣张开双臂,仓皇道:“等等,殿下,您不能走,我的话还没说明白。” 望着眼前那面容清俊、身材英武的男子,陶嫣的心怦怦直跳。 一时间连自称“臣女”都抛在了脑后。 还好拦住了。 还好,他还没走远。 萧南夜却不准备继续和她废话,绕开她就要继续往屋外走。 陶嫣深吸一口气,重新拦住了他。 “您知道臣女来之前,拒绝了家里什么安排吗?” 说着说着,她眼角又情不自禁地流下眼泪。 屋外。 近得只有一门之隔的地方,江临月正在走廊上抱着胳膊,和原风一起瞧着一个中年贵妇甩着帕子,在附近东张西望。 “那位太太到底是做什么的?” 原风摇了摇头。 说着,附近巡逻的公主侍卫已经上前去问了。 “来者何人!” 那位夫人被吓了一跳似的,捂着心口冲侍卫道:“我是尚书夫人,女儿方才不见了……” 众侍卫面面相觑。 里头只有一位尚书小姐,还是长公主亲自请来的。 这尚书夫人怎么能不知道? 兴许是误会了。 “夫人是哪位尚书夫人?” “我是兵部尚书陶文丰的夫人。”陶夫人傲然道。 “啊,这……” 这是怎么一回事? 江临月和原风对视一眼,眼神都闪着疑惑。 在这屋子里外一偷听,才拼凑明白其中缘由。 原来这陶嫣所说的牺牲,就是先前她不是光明正大地跑到长公主这里来的。 而是偷偷瞒着父母从他们今日安排的相亲宴跑出来了。 那时,陶嫣整个人被锁在了陶家父母厢房里,拍打着房门叫喊。 “爹娘,你们不能这样,放我出去!” 她发起疯来不是开玩笑。砸得整张门哗哗响。 门外的陶夫人听了,又是心疼,又是愈发坚定了信念。 等陶嫣稍稍平静下来,陶夫人就隔着门柔声安抚道:“嫣儿,你与王爷若是还如以前一般也就罢了,母亲是绝不会逼你做什么的,可你上回都已经被殿下从府里赶出来了,眼见着没机会了,何苦执着于此呢?母亲记得,你当初说过你也不是非成王殿下不可的,太子殿下也好,不是吗?” “不!当初是当初……” 陶嫣在屋内说得垂头丧气。 陶夫人最是清楚她这女儿的性子。这么一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就反问道:“你被成王拒绝以后,怎么反倒对他愈发坚定了?好好反思一下,莫要由着你那叛逆性子就决定了将来这关乎一辈子的婚姻大事啊!” 里面没声了。 陶夫人叹了口气,再度开口。 “今日借着来胭脂园,我们好不容易才安排了太子殿下和你一起见个面,彼此相看相看。你好好等着太子吧。千万珍惜机会。” 第三十七章 太子 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远,陶嫣当即从座上跑到了窗边,侧耳倾听。四下里似是无人。 她熟练地折下一块墙皮,拿它伸过窗缝,撬开了锁。翻了出去。 期间裙子几度挂到墙上钉子,撕得狼狈,她却都毫不眨眼。 感觉自己就像个戏本子里勇敢追爱的女主人公。 陶嫣平生最烦的就是那送上门的男人。 不知为何,原来太子、成王,都是她入的了眼的人物。可她如今一发现成王对自己有拒绝之意,太子却要上门,便渐渐对这二人喜恶分明起来。 喜的是成王,厌的是太子。 仔细想想,似乎是从那日见了成王为了维护他宠爱的女人对自己无情的模样开始,陶嫣就对萧南夜愈发在意了。一股从原本成王偶尔维护她时就升腾起的占有欲,开始膨胀。 陶嫣原本每天派人在萧南夜夜归时点灯,只是出于随意撩拨的心态。可如今她有了执念。就是不信,成王原先当真对自己毫无感情。 至此,陶嫣对萧南夜的兴趣愈发大,甚至远远超过了对未来储君太子的兴趣。 说白了,人就是爱犯贱。 那又怎么样? 陶嫣脚下不停,越跑越快,身侧枫影月光流动。无论多么疲惫,都感到那是为了自己的爱情。一路跑回宴席上,望见不远处的萧南夜时,陶嫣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越是原先不喜欢自己的人,将来若是喜欢了她,她才有成就感;像太子那样,上赶着的、被父母安排好的爱情,她从来不屑接受。 恰好就在陶嫣落座,准备继续和尚未归席的父母斗智斗勇之时,长公主身边的侍女突然来了。 那侍女微微躬身,冲她低声道:“陶小姐,长公主殿下请您入园子后头一叙。” “长公主殿下?殿下请我,所为何事?” 长公主与陶家素日里交情不深。陶嫣虽然起了身,却并不放在心上。只是随口一问。 却听那侍女恭敬答道:“是想待会儿请您见见成王殿下。长公主殿下近日正想着为成王殿下张罗婚事。” 这只是表面上长公主跟侍女讲好的说辞。实际上张罗婚事是假,敲打侍妾是真。 陶嫣却不知情,当即大喜。 心道是天助我也。 这么多贵女,长公主偏偏就挑中了她。还就选在自己逃离了和太子殿下约会、且自家父母不在席间的时候。 她和萧南夜如今,可不就是缘分? 陶嫣面上几乎忍不住笑。 “原来如此,多谢长公主殿下。臣女这就去。” “哎,陶小姐赶紧跟着来吧。不用急着收拾,到长公主殿下那里,殿下会派人为您重新梳妆打扮一下,好见见成王殿下。” 侍女自知任务完成,脸上也露出满意的微笑。 自陶嫣跟着侍女到了长公主那处,就一直待在后堂梳洗准备。 满心期待着萧南夜会如何惊喜于自己的突然出现,以及到时候该如何矜持挽回。唤起萧南夜对自己的旧情。 陶嫣相信,过了今日,将来自己能成为成王妃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至于那江侍妾? 一个玩意儿而已。到时候自己入了王府,还不是想如何拿捏就如何拿捏。 陶嫣原本并不那么在意自己错过了当太子妃的机会。 成王将来若有陶家扶持,究竟是谁最终登基,还是两说的事。 她相信,自己嫁给了谁,谁就会是未来的圣上。因此为了成王失去见太子的机会,在先前的陶嫣看来根本算不上“牺牲”。 然而此时此刻,站在依旧毫无动容的萧南夜面前,陶嫣已经有了欲哭无泪之感。 从头至尾,听完了自己方才作出的英勇选择,萧南夜不仅没有任何表情。 语气里似乎还多了许多不耐烦。 “你说完了没有?” 陶嫣点了点头:“说完了,殿下……等等,别急着走啊!” 萧南夜抬手就要推开门,却被陶嫣死死抓住了袖子。她想不明白,为何萧南夜对自己始终这么无情,而也正因此,在自己面前始终这么诱人。 “放开!” “不,我不放。” 萧南夜皱起眉头。 他从方才起就急着走,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从刚才开始外面就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一盏茶时分之前。 侍卫已经告知情况,把陶夫人带去歇着,等候陶嫣出来。 江临月和陶夫人一起等着里头的人,等得却也已经有些困倦。 原风见状,就道:“您不如先上马车去休息吧。到那里等也是等着。我护送您过去。” “也好。” 两人就准备动身。可刚走出长公主的院子,江临月就险些撞上一个穿着一身绛紫圆领袍年轻公子哥。 四下无人,来人独自一个,手里打着折扇。 脚步虚浮,头发高束。 看着倒是大户人家的儿郎。 只是他一见到她,就伸出手道:“咦,哪来冒出来一个这么美的小娘子?”一双颀长的手就要刮上她的下巴。 这行为举止可实在是不像…… 江临月闪身要躲开,奈何身后就是院墙。 原风在旁边想要护她,却突然停了动作。“扑通”一声,俯身跪在地上。 江临月还来不及询问他什么情况,下巴就骤然一凉,已经被那男子徒手掌握。 他挑起江临月下巴,一双尾端上挑的丹凤眼微微眯起。 眸光流转间,自带一派风流气度。 江临月被挟制时,身侧顿时涌起了一股浓烈的酒香。似是上好竹叶青的味道。再看那男子脸颊微红,原来当真是醉了酒。 “放开!原风?”她被男子强行揽在怀中轻薄,仍然不知为何原风跪了下去,要对一切视而不见。 面前男子却已经欺身上前,粗糙的大手从下巴一路滑下脖颈,在江临月柔软细嫩的锁骨之间反复流连。 江临月剧烈地挣扎起来。只因那男子手继续往下滑了过去,再要对她非礼。 无论如何推拒,自己的力气在他面前,都如同螳臂当车一般。 禁不住叱道。 “大胆狂徒!竟敢非礼我!我是成王侍妾……” 却忽然听得身下,原风嘴里正发出喃喃低语:“江侍妾……您面前这是……太子殿下……” 第三十八章 双重修罗场 太子殿下? 江临月听说眼前人是太子,第一反应是,这下完了。 她原先搞不清楚此人身份时,都不敢瞎动手,何况这太子殿下是连原风都不敢上手的人哪…… 可是细细一想,太子为什么在这里? 多半是认错人了。江临月一掐手心,当即脑子清明不少。 上一世的太子妃是陶嫣,听说当时太子宝贝她宝贝得不得了。按理说这时候,太子对陶嫣还是有些在意的。 照着先前偷听的消息,多半是太子刚才去房里没见着人,就特地来这里找陶嫣来了。江临月脑海中顿有电光火石闪过——难不成太子喜欢陶小姐,所以也想借着醉酒来个生米煮成熟饭,结果认错人了? 这么一想,刚才差点因为忌惮不敢扇上去的一巴掌,顿时就有了底气。 江临月扬起手。只听“啪”一声,太子已经捂着脸愣住了。 方才酒醉似的潇洒、傻气都散了大半。 仿佛一瞬间酒就醒了。 太子缓缓皱起眉头,刚要发作。就听对面那容貌娇美、下手狠辣的小夫人把手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小声道:“殿下勿怪,妾身这是在帮您!” “笑话!你打孤脸,也是在帮孤?” 太子眯起眼睛,仍然克制不住其中的怒意。 这一巴掌打得实在太疼了!而且,这女人还是在知道自己的太子身份之后打的…… 他自小在内宫长大,身侧美婢环绕,到如今流连花丛多年,也是满嘴胡言。却从未听说过比这还荒唐的话。 若是她说不圆,今日哪怕她是他老子的宠妾,也完蛋了。 这些个诡计多端的后宅女子,想要引起自己的注意,也绝不能用这般暴力的方法!否则一而再再而三,那还得了。 却听对面的小夫人咳了咳。 “您醉了……” 废话。他不知道他刚才是在装醉吗?不装醉怎么随意调戏别家夫人? “认错了人……” 嗯? “喜欢谁,就急着想要生米煮成熟饭是不对的……” 她倒是知道他急着干什么。 “陶小姐在里面呢……” 江临月往后院瞥了一眼,声音压得愈发低了:“您一心急,可不就认错人了吗?” 好嘛。敢情错的是太急、认错了人? 等等,陶小姐是谁? 陶嫣? 太子无语地瞪着她,一时间脸上的热度都凉了,渐渐被他淡忘了下去。 她是以为这一巴掌把自己扇清醒了,没让自己调戏错人,所以算是帮了他。 这个小夫人长得挺美,说起话来还算有趣。 怎么偏偏脑子不太聪明…… 他通过她几句话就弄明白了一切,收拢折扇,却没把解释说出口。 只是奇道:“你怎么觉得,孤在找陶小姐?” 江临月一怔。 这才发现方才自己的话露馅了。 面前男人笑脸盈盈,始终锢着她在身前,倒容不得多想。 她唯有老实答道:“妾身方才在院内见陶夫人来找陶小姐,说是今日原本安排陶小姐和您相见的,陶小姐却不见了。这才推出来的。” 这是她方才偷听的陶嫣跟萧南夜说话的内容。陶夫人并没有直接对侍卫说是她安排了陶嫣和太子相见,只说是陶嫣不见了。 不过,江临月把两个信息一起听,弄混了。毕竟说的都是一件事。 她跟太子说的时候也没有弄清两种说法的分别来。 却见太子的脸色当即就不太对劲了。 “你说,孤方才要在房中单独饮宴,原本是陶夫人安排的?” “是啊。”江临月往后缩了缩。 难不成她猜错了? “嗬,真有趣。” 好在紧接着,太子松开胳膊,放开了她。 江临月松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想沿着墙壁溜走。 太子殿下的模样怪瘆人的。 松开她之后,太子一直在原地,盯着她出神。 心道,怎么他得到的消息是今日风大,他身子弱,不宜待在外面? 陶家渗透在他身边的势力,得整整了,竟然还想刻意制造自己和陶嫣的偶遇…… 看来前些日子母后和他商议的与陶家联姻之事,得暂缓了。想着想着,太子眼底不由得酝酿起一丝狠意。 这太子心如海底针,也最厌恶同他一般心机深沉之人。 说来矛盾,但也好解释得很,因为人少有真正喜欢自己的。哪怕是太子,其实也隐隐讨厌着他心底深处那满是心眼的一面。 别的人愈是算计他,愈是如一面镜子,照出了自己最丑恶的模样,他却无法真正恨自己,就只有把恨意转嫁到这些镜子身上去。譬如这老谋深算的老陶家。 正所谓讳疾忌医。 “妾身告退。” 这时,江临月已经溜到了墙角。原风正在不远处跪着等她。 见到她那疑惑而仓皇的神情,太子终于笑了笑:“怎么,孤来找人的都不急着进去,你倒急着进去了?等等孤。” 江临月瞥了原风一眼,他当即低下了头。 无奈,江临月唯有点头假笑。 “是。” “嗯,这还差不多。”太子走到她身边,拿折扇戳了戳她的脸颊。一戳一个坑,软乎乎的。 转身走在前边,一边笑道:“就算你算是帮了孤,这一巴掌也不轻,记着了,你今后还欠着孤的。” 江临月闻言大吃一惊。 哪有这么算的? “您不也拿扇子戳了妾身吗?妾身还以为是扯平了呢。” 小夫人的语气委委屈屈的。 太子愈听,愈觉得愉悦。 可是到了长公主房前,他还是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只因那门“哗啦”一声猛地展开,里头走出来一人。身材高大,礼服暗绣松竹。 “十三皇叔?”太子的眼神渐渐恢复了平静。他这才想起,方才这小夫人在他装醉时叫嚷的那句话头里,说的是成王。 她是成王侍妾。 怪不得…… 萧南夜见到太子带着江临月进来,眼皮一跳。 她怎么会和这浑不吝的小东西有所牵扯? 难不成被他欺负了? 一伸手,就拉着江临月,将她揽在怀中,冲太子客气疏离地点头。 “太子殿下。” 却再没有别的礼仪。 回护之意很明显。 江临月安心之时,身后陶嫣却再也忍不住了。 她不清楚状况,只见到萧南夜和江临月相拥的背影,已经气极。 冲上前去,质问江临月道:“你到底凭什么跟我抢成王殿下?你根本配不上他。” 第三十九章 女主人 陶嫣当着许多人的面说这话时,显然没过脑子。 奈何这几日一连串的打击下来,已经让她逐渐有些丧失理智。人在丧失理智的时候是什么傻事都做得出来的。 事后回想起来,都会后悔。偏偏当时就是一头热,什么都顾不得了。尤其是在刚刚拒绝了自己的男人马上就当着自己的面和另一个女人恩爱时。 陶嫣不明白,为什么萧南夜总爱这样故意刺激她? 他难道忘了自己对他的情意了吗…… 心里还在纠结,突然反应过来。 眼前人好像还有太子! 不等江临月说什么,太子已经率先摇扇道:“容孤插一句……陶小姐何出此言?” 听起来陶嫣这是已经对成王芳心暗许了? 陶嫣心虚,不敢和太子对视。 勉强抬起头来,看向他时,目光仍然是躲闪的。 只依稀看着太子一身紫衫,似乎是个俊俏的少年郎。 “太、太子殿下?” “除了孤,天下还有谁还敢妄自谦作‘孤’家寡人?陶小姐好风采,那小夫人说陶小姐今日穿得鲜艳,可如今听来竟不是为着孤。”太子作伤心状。 陶嫣还在惊讶于太子好眼力。毕竟两人从未谋面,太子开口第一句却准确喊出了自己姓氏。 听到这里,渐渐有些面上挂不住了。就断定是江临月在太子跟前编排了自己什么。 “殿下,您可休要听江侍妾胡言……” 太子转向成王,似笑非笑道:“原来她是十三叔府上侍妾?” 成王颔首:“正是。” “那可就奇了!”太子把折扇一拍。 又喝问道:“陶小姐尚未婚配,江侍妾倒是十三叔的人,什么叫她同你抢十三叔?” 陶嫣脸色“唰”的一下白了。 太子见此,忽然呵呵笑出了声。面色一转。 “啊,还是说,陶小姐同孤一样,对那些已婚男女最感兴趣?” 这、这是什么意思…… 陶嫣脑袋嗡嗡响,被吓得都弄不明白太子在说什么了。 好像是在说自己和他有共同语言,是在为她圆场,却又好像是在讽刺自己看上有家室的男人。 可太子又何苦自曝其短? 其实,一旁已经两世为人的江临月已经瞧得分明。 陶嫣性子里原是有些邪性的,非一般的男人能制得住她。将来她喜欢的人,不是一个像成王这样嫉恶如仇的男人,就是一个比她更加放诞不拘的男人。譬如这太子倒是真比她邪性更甚,什么偏爱已婚妇女的实话都说得出口。 怪不得上一世太子与她琴瑟和谐。 这就是姻缘里讲的,男女和谐共处要的不是性子互补,就是性子相似的道理。 奈何如今两人心头隔着一道沟,彼此多有误会,反而看不清了。说起来…… 好像都是自己造成的误会! 就仰头对萧南夜附耳道:“殿下,趁陶小姐如今忘了您,咱们赶紧溜了吧?” 萧南夜本以为她是要趁陶嫣慌张时落井下石,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句,不觉莞尔。 “亏你想得出来。行,走吧。” 他见她和太子态度坦然,就以为太子没有欺负她,也不多问了。 顺从地搂着她,冲太子一点头,转身便走。将陶嫣发出的一阵聒噪尽数留在了身后。 江临月不喜欢陶嫣,可毕竟她也没有像她那样对萧南夜情根深种,所以也无意真的破坏陶嫣和太子的缘分。 但她哪里知道,所谓命运就是乱了一颗齿轮,一切就全都乱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太子的眼睛遥遥盯着她的背影。哪怕是陶嫣近在眼前,正在和他费尽心机地解释,他也始终望着江临月。 陶嫣说得口干舌燥,渐渐发觉太子的目光正追随江临月而去,顿时就停了下来。 “太子殿下,您什么都没听,是不是?” 陶嫣的眼睛涨得通红。 本来期待太子本着礼义,会稍微敷衍一下。 谁知道对面的男人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对啊。你终于想明白了,不错,脑子还算能用。”和她说话时,他的目光甚至都没挪动。 这人嘴也太损了! 陶嫣闻言,当即眼前一黑。 刚才她已经发现太子的确长得不错,再加上刚才太子似乎是夸了她,倒还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原来家里给自己安排的太子萧鸿宝,条件还挺不错。 可如今她逃离这场相亲宴,什么都没得到不说…… 竟然还让太子也喜欢上了江临月? 江临月到底有什么? 也就那张脸比自己稍微漂亮一点罢了。可是,难道如今的男人都只看脸吗? 陶嫣捂着额头要倒,萧鸿宝竟然都没扶着她,而是任她栽下去。 她好不容易撑着石桌站了起来,可心已如死灰。 今日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早知太子如此,说什么她先前都不会跑。 尘埃落定,陶嫣才终于后悔了。 …… 马车上。 萧南夜叉起一片切成瓣的桃,递到江临月嘴边。 江临月乖乖张口吃了,他马不停蹄又要给她喂蜜瓜。 “呜呜——吃不下了!” 确认她两腮都被水果塞满,萧南夜眼神才变得欣慰:“多吃点。” 江临月好不容易把东西囫囵咽下去,一把推开了萧南夜的叉子。 趁着他还没把下一只樱桃送回来,张口就问:“殿下怎么了?今夜都带着我吃了好多蟹了,还非要喂我这么多东西。” 萧南夜这才放下叉子。 “看你在皇姐那里受委屈了,给你用点甜的,垫肚子用。” 江临月一愣,继而忍不住笑了:“殿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是王府女主人,已经很给面子啦。不委屈。” “什么叫给面子?”萧南夜的脸色却沉了下去。 “……就是,您在长公主跟前都说我是您府上的女主人,已经让我感到很光荣了。” 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吗? 怎么想,江临月都觉得她说得都是好话。 却见萧南夜眼底仍然没有半分喜悦。 半晌,他才叹了一声。 “本王当着王府里人的面说你是女主人,当着皇姐他们的面也说你是女主人。是因为你就是。” “啊?” “不是为了给你面子,是说真的。”萧南夜无奈地盯着江临月困惑的大眼睛。 不得不仔细解释道:“就是说,今后本王不在,府里若有什么事,你看着安排就是了。不用问本王的意思。” 第四十章 苦肉计 胭脂园一行,是江临月近日难得跟萧南夜有时间相处的日子。 萧南夜之后又要连日忙碌,江临月第二日在王府里就没见着他。 只有长公主打发人送来了胭脂园新做的一小箱胭脂。红玉把东西打开来,里头瓶瓶罐罐,姹紫嫣红一片,质地和香气都是上好的。 放外头胭脂铺子里,定然都是能炒高价的上等货。 江临月却一抬手,将箱子合上了:“收着吧。” “不用?” 红玉原本眼珠子都快掉里头去了,闻言咋舌。 这可都是最新鲜的宝贝啊!可至多再放两个月,就都用不得了。 “那些可是长公主送的,我哪敢用?”江临月叹了口气。 见红玉一脸不解,就指着架子道:“放到那上面去,你们也不许偷偷拿去用。” “奴婢不明白,长公主殿下是大张旗鼓特地给您送来的,还敢往里头掺毒不成?” “那有什么不敢的?就算她真把我毒死了……” 王爷也不会拿自己的皇姐怎样。 但这话江临月不敢对红玉说。 就道:“也不一定有人会知道是谁做的。用慢性毒药,一点点让我生病就行了。” 红玉一甩手,就把那箱胭脂扔到架子最上面去了。 “您说得有理。” 她对江临月如今可谓是心服口服。 经历了徐盈盈那事,再看江馨儿的下场、王爷的态度,多傻的人如今也看明白一些了。 这位主子,表面上不懂事,实际上聪明得很。 自己不听她的话绝对没有好下场。 江临月不知红玉低着头在想什么,以为她还在暗自可惜,笑道:“你不知道当日的情况,我把长公主殿下得罪狠了,随时可能小命不保。要是贪小便宜,中了招,可就完蛋了,不得不小心谨慎。你要什么胭脂,我给你银钱去外面铺子里买点好的就是了。” 红玉胆怯地说了自己往日里喜欢的那胭脂要多少钱,心里还欢呼雀跃着。 却也忍不住道:“您不会有事的,万事还有殿下在呢。” 别的不说,今早起来成王特地亲自吩咐了所有人,他不在时,府里今后都由江临月做主。就是最好的证明。 “殿下啊……”江临月话还没说完,门外就来了一声通传。 马邵进来草草行了个礼,急道:“江侍妾,徐姑娘出事了。” “徐盈盈?” “是。”马邵急得脑门上冒青筋,语气起伏倒不明显,显然是在强装镇定。 瞥了旁边的红玉一眼,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继续解释道:“徐姑娘一早起来就闹着要绝食,午膳也不肯用,整个人嘴唇发紫,眼看着都要不行了。” “什么?”红玉大吃一惊。 怎么王爷刚让主子管后院,就出了这样的事? 这姑娘闹绝食,在一般人家都是大事。 何况这是在王府,徐盈盈还是太后亲戚! 马邵早上没报,估计没当回事。可是到了中午又来,恐怕是真的没主意了。 江临月显得还算冷静,问道:“她要什么?” 马邵愣了愣。 “噢,应该是想让人把她放出去……” “也是,除了想解禁足,她还能有什么想法。”江临月自嘲一笑。 徐盈盈送信就是为了解除禁足。 如今萧南夜已经赴宴见过了檎良郡主,却还没给徐盈盈解禁,她是势必要闹起来的。 马邵根本笑不出来:“那我们该怎么办?” “走。” 短短的一个字,音尾下沉。尽是令人信服的笃定。 马邵下意识应了,在前面给江临月带路。 走着走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什么时候这么服她了? 哪怕是王爷说了后宅听江侍妾的意见,她也不过是一届妇女而已。说起话来镇静,可未必能解决问题。 马邵莫名平静下来的心,重新因着焦虑,躁动起来。 万一这事没办好,王爷回来肯定要治自己的罪…… 早知道他自己解决就完了,何苦招惹这尊大佛?到时候江临月惹了事,王爷绝不会罚她。 最后肯定还是自己背锅。 马邵心里七上八下地,终于带着江临月到了徐盈盈住的院子里。 按理说,徐盈盈被禁足了,又是在绝食中,派头气势应该要收敛不少。 可房里的咒骂声却仿佛能划破窗户纸。 “撒开你的猪蹄!别碰我!” “唉,算老身求您了,您多少吃一点吧……” “乒乒乓乓”一阵碗筷瓷器碎裂的声音传来,伴着老嬷嬷惊呼的声音。 江临月站在房外,朝红玉附耳道:“把原风叫来。”红玉前脚刚走,江临月又听徐盈盈得意道:“这下得到教训了?我早说了,不吃你那手碰过的脏东西。” “太浪费了,这下馒头都脏了……” “嬷嬷,不急,带回去擦擦还能吃……” “带着你们拿来的脏东西,赶紧给我滚!” 徐盈盈怒瞪着那一老一小两个侍女卑微地捡起东西,灰溜溜要走的模样,渐觉满心舒爽。 看如今还有谁敢硬拉着她喂东西? 她父亲母亲那头是无用了,奈何她聪明。这绝食苦肉计一使,解除禁足指日可待。 果然,求人不如求己。 眼见着两女要推门出去的霎那,忽听“砰”的一声传来,门被掀得大开。 天光混着三道竖长人影照了进来。 徐盈盈挪开捂着眼睛的手。 依稀看见,为首的是新来的王府管事。 当即在心里不屑地轻哼一声:还以为是谁呢,原来又是马邵? 这新管事为人软弱,做事倒是挺坚持不懈。 “吃不下?” 第二道人影身上,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徐盈盈整个人都僵了僵。 牙根飕飕发凉。 渐渐地,那人的面貌从光下流了出来。 一张美得令人嫉妒的面孔,哪怕背着正午的光,淹没在阴暗处…… 每一处骨骼弯曲、挺立的地方,也都仿佛镀上了一层不灭地清辉,隐隐闪着光。 这骨相,比例标致自然,真不是常人能羡慕得来的。 身后那人身量陌生,肯定不是萧南夜。 饶是如此,徐盈盈还是说得瞌巴:“江、江临月?” 这话一问出口,徐盈盈气势就落了下乘。显得虚了。 两女惊讶地望向徐盈盈。 方才徐盈盈嚣张骂人的语气,比起这句话来,简直如同一场幻觉一般。 不行。输人不能输阵。徐盈盈撞见她们的目光,当即重打精神,恢复镇定。 “不。不是吃不下,是不能吃,吃不了!” “原来是不能吃啊,那我倒想试试了。来人。” 江临月两步走到房中央,笑得温柔。 第四十一章 馒头 温柔刀,无情冢。 “哼,来呀!你来了就别想那么轻易走了!” 徐盈盈看着江临月,心里对她容貌已经恨得发疯,一时间没察觉她话中深意。 只是伸手成爪,上前要抓破她那张俏脸。 十只指甲养得锋芒毕露,“唰”一声。 那十只长长的方形指甲,尽数插到了铁制臂甲上,齐齐劈开来。 “啊——什么人?” 徐盈盈疼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抬眼就撞见了正居高临下看自己的原风。 他哼了一声,紧紧扣住徐盈盈胳膊,朝江临月点了点头:“您打算怎么试?” 徐盈盈根本顾不了别的,泪眼汪汪地望着被原风控制在上方的手指。 根根都流着血,正是惨不忍睹的时候。 这些人,居然敢无视她? 他们怎么敢…… “你的动作比我想象得还快。”江临月的声音响起。 “应该的。” “你们弄伤了我的指甲,我一定会叫我姑妈弄死你们!” 徐盈盈猛地挣扎起来,要摆脱原风的禁锢。 原风是战场里杀出来的,姑娘的力气在他眼中就如同蛾子扑棱一般,轻而易举能控制住。 江临月终于转向徐盈盈。 “知道疼了?徐姑娘先前不是还喊什么要绝食求死吗?” “你敢让我死吗?”徐盈盈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徐盈盈指尖剧痛,鲜血直流,这惨象却让她的笑愈显讽刺。 江临月脊梁挺得笔直,毫无退缩之意。 在场的不少人知道徐盈盈身份贵重,都是下意识地讨好徐盈盈。 今日见江侍妾竟敢直接带着王府侍卫对徐盈盈下手,畏惧之时又难免感到一阵期待。 看热闹也好,真有恨意也罢。 眼见着江临月这态度…… 徐盈盈是要倒霉了! 箭在弦上之时,迎着众人瞩目,江临月却面色狠厉道。 “不敢。” 众人闻言,皆是一脸懵。 “……不敢?” 徐盈盈也是一脸懵。 准备好的满腔威胁,顿时生生咽了进去。 “江侍妾,您有什么不敢的?”原风也迷惑了。 他扫了地上的徐盈盈一眼,不由得也松了手,但还是冲江临月道:“王爷的确没说徐姑娘的事,不过,只要不过分,这王府里的事现在肯定都是由您做主!” “等等,她凭什么做主?” 徐盈盈第一次听说此事。 那年长的嬷嬷咳了一声:“王爷交代奴婢们了,江侍妾如今就是府中女主人。” “什么?不是唯一的女主人吗?你确定没说错?” “没有。”嬷嬷一脸莫名。 “不,那……那肯定是你记错了……王爷怎么可以这么说?” 徐盈盈脸色瞬间变了。 旁人不懂,可她最是明白。 说江临月“就是府中女主人”,和“是府中唯一的女主人”,是有区别的。 过去成王也总说,江临月是府中唯一的女主人,那没什么大不了的。 府里名义上的主子,的确只有江临月。她是目前唯一的女主人。 可是这王府里真正的女主人就不一样了。 不需要加任何修饰。 只能是将来的成王正妃。 天可怜见,她恋慕王爷多年,三年以来在府中为他精心打理家务。 怎么到头来,女主人成了江临月? 徐盈盈不忿地望着江临月,以为她已经退缩了,冲原风吼了一声:“放开!” 就要冲上去狠狠抓花她的脸。 在原风和众人犹豫的当儿,却听江临月忽然开口。 “我说不敢,是说,不敢让你死。” 嗯? 徐盈盈呆了呆。 众人原本都已经准备对徐盈盈跪地求饶了。谁知江临月的话却骤然镇住了所有人。 因为她在这遍地瓷片的狼藉之地,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带着淡淡的嘲讽。 “奈何你要绝食逼死自己?” 她的笑意在空气中静静飘荡片刻,旋即化为一声厉喝:“来人,帮徐姑娘把馒头吃下去!一定要保护好徐姑娘的性命!” 原风抓着徐盈盈,一时间还僵直在原地。 马邵已经反应过来,背脊上出了一身冷汗。 冲着众家仆吼道。 “还不快拿着馒头过来!没听懂江侍妾的话吗?” “……是。” “是!” 众人听着马邵一声令下,当即彻底清醒过来,左右一边三个人,死死按住了徐盈盈。 瞧着徐盈盈憋红了脸,却已经被马邵按着顶开嘴,骂不出口的模样。 许多人都在心里长叹一声:解气! 想不到,一向在府里以主子自居的徐盈盈,也有这一天…… 他们都是碍于徐盈盈姑妈的威严,下意识对她忍气吞声惯了。如今江侍妾胆敢冒大不韪给他们一个好借口收拾徐盈盈,实乃天赐良机! 于是,个个都是卯足了劲把徐盈盈往死里抓。 这些人明明干的是控制人的活,徐盈盈却感觉她没有挣扎,胳膊都被勒得发疼。 不由得惊恐起来:“泥莫、泥莫哈阿飒喊了塌了!阿掐!阿掐!” 她张着嘴,所有的音都发成了开口音。 这话原来说的是,你们当真是反了天了,我吃! 然而,在场众人已经被这个大场面刺激得高兴坏了,谁还管她在那嚎叫什么? “别说话了,我们都是为了你的命着想啊,徐姑娘!” “就是,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主要是怕你姑妈问起来,我们再怎么恭敬,也不能真的就任你饿死了吧?” 众人前呼后拥地伺候起了徐盈盈,但凡有听不懂的,一律作没听见处理。 连原风都开始硬着头皮帮马邵去掰徐盈盈的嘴了。 就在徐盈盈口涎尽出,满嘴呜呜啊啊之时,有人去厨房拿来了一盘胖胖软软的白面馒头。冲马邵递了个眼色,就要往徐盈盈嘴里塞。 江临月忽然抬手:“等等。嬷嬷,刚才你手里的馒头呢?” 徐盈盈猜到她想做什么,顿时瞪圆了眼睛。 那嬷嬷却以为是要追究她的毛病,当即抱着馒头摇头,跪在地上死命不肯撒手。 眼底的泪朝四面八方流去。 “江侍妾恕罪,不是我们故意要偷这多的三个馒头,实在是家里赌鬼弄得奴婢好不容易挣的积蓄银子全没了,连上个月的月钱都掏干净了……实在是最近揭不开锅……” 又拿着那几个脏了的馒头,往地上多抹了不少泥,哀求道:“您看,这馒头都已经被弄得这么脏了……反正一般人也吃不得了……您就行行好,给我们带走行不行?我们一家吃得……我吃得……” 嬷嬷脸上沟壑纵横,流泪的时候,随时都要人担心那些盐水会把沟壑熬开一道新的。 脏馒头上已经掐出了八口深坑。 江临月摇头道:“不行,偷的是偷的,给的是给的,把馒头拿来。” 众人多有不忍,但马邵还是依着江临月的命令,把馒头用蛮力夺了回来。 嬷嬷满脸无助地望着马邵直接将那些脏馒头塞入了徐盈盈口中。 “这原本是她弄脏的,不能惯着丫头浪费的习惯。” 江临月笑得温柔。 转而又对这嬷嬷严肃道:“今后不许偷窃,我罚你把那里面剩下的馒头都带回去家去,好好存起来,今后自去厨房干脏活累活。” 嬷嬷愣了愣。 “是。” 成王府厨房里的活是累,整日与干柴、食材、火炉打交道,对偷窃也管得严。 然而到了傍晚,放着会馊的食材都要拿去丢掉,一般是厨房的伙计嬷嬷自行处理了。 别的不说,她今后应该不至于饿死了。 第四十二章 颠覆 “行了,该走赶紧走。”马邵朝侍女催促一声。 嬷嬷由着侍女搀扶起来,经过嗷叫着的徐盈盈,不经意间抬高了脚,轻踩下去。 徐盈盈身子翻滚起来,再要张口。许多馒头的白沫子、混着口水一股脑儿流了出来。 马邵毫不客气地再度命人给她灌入水和馒头。眼神狠厉。 原风盯着江临月冰冷的神情,竟然感觉今日她惩治徐盈盈的情形,和那日萧南夜审问陈康的情形在眼前隐隐重合了。不过一个是硬灌馒头,一个是硬灌泔水。 他后退了一步,惊讶地重新打量起江临月的模样。 江侍妾什么时候和王爷变得这么像了? 还是说,她原来就是这样的人…… “亦——原侍卫——马——呃——管事——”徐盈盈趁人拿馒头的间隙喊起来。 叫声带着哭腔:“救——救我——” 马邵冷哼一声,转头。 “你们动作怎么还不快点?原侍卫?” 众人已经继续卖力地折磨起徐盈盈来。 原风就咽了口唾沫:“没事,我有点累了,你们继续。”说罢,退到一边。 马邵就当他是累了,没有多管,看着江临月的眼色继续折磨徐盈盈。 众仆中央架着的徐盈盈,扯着喉咙吞着仿佛永远也吞不完的白面馒头,眼角不受控制地溢出眼泪。 她在这府中三年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颠覆—— 往日里对她永远是赔着笑脸的人,成了恶鬼; 只会躲在王爷身后的小白花,成了恶鬼头子。 可是,江临月她凭什么? 她徐盈盈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徐盈盈想破了脑袋,都想不明白。 万事之中,最想不明白的,还是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入人眼,谁都敢来踩一脚。 她明明在府中人脉众多…… 所有人都讨好她…… 因为自己有…… 姑妈! 徐盈盈眼睛一亮,渐渐从绝望变得怨恨起来。 他们这些人,就是欺负她今日找不到王爷。 一定是这样的! 她的眼神在眼前、房内一张张激动的脸上来回扫荡,恨不得要把每个人的模样刻入脑中。 等着吧,等她今日活着走出这扇门,找到王爷…… 再找到姑妈…… 他们这些人,都死定了! 马邵常年浸淫名利场,见了她这眼神,哪有什么猜不出的。 瞥了江临月一眼,就听她道:“继续,不喂得她肚子饱了,咱们不能停下啊。” 这都是为了徐姑娘的性命着想。 众人惊恐地发现,他们接下来自动就为她脑补了这一句。 不得不说,江临月的说法实在是很有说服力,能轻松卸去他们的心理负担。 徐盈盈憋着一头怒气,渐渐被众人愈发狠厉的动作吓得缩回去了不少。到了最后,脸垂往地上,嘴角根本都合不拢,有气无力地往地上滴着口涎和已经嚼不烂的馒头。 嘀嗒嘀嗒。 “呃啊呃啊——”众人终于松手,徐盈盈禁不住把嘴里的残渣吐了一地。 她脸色惨白地坐在中间,裙子上一片脏污,都顾不得了。 江临月缓步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 似乎是在仔细端详徐盈盈的神情。 徐盈盈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是怎样的,但她努力透过眼前美而恐怖的女人眼珠的反光,隐隐看到了一个披头散发、气质颓废似乞丐的陌生女人。她的五官、脖子都一同耷拉着,完全丧失了一个年轻姑娘的神采。 徐盈盈不由得惊恐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不错,看来是饱了。”江临月满意地笑了。 用力拿手一扭,把徐盈盈往地上一掼,把手收了回去。 又从怀中扯出一条丝帕,啪啪两声,在空中甩了甩。 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条斯理地擦干了手。 徐盈盈指着她,颤颤巍巍道:“你这个恶魔……等着……吧……若是让王爷知道了你的真面目……看他还会不会……继续宠你!” 江临月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她想了想,很快就把那点不舒服消化干净。 没关系,反正她并不在意成王到底宠不宠自己。 就平静道。 “我只关心徐姑娘的身体。怎么样,今后还吃不吃得了菜了?” 徐盈盈瞪着明知故问的江临月。 平日里,厨房都有好酒好菜给高等丫鬟吃。她当时不肯吃,把饭菜连同托盘打翻了一地,可如今吃馒头已经吃吐了。更恶心的是,中间她好像还吃了几个脏馒头…… 当时她嘴里麻了,没什么感觉。 可现在徐盈盈回想起来,撑得快要爆炸的肚子里不由得一阵反酸。 止不住的恶心。 眼见着江临月一抬手,再要命人上来给她塞馒头。徐盈盈屁股腾腾往后蹭。 一直到了柱子后头:“不,不要!” 众人几时瞧见过徐盈盈这么卑微? 都知道她是后怕了。 不免幸灾乐祸。 徐盈盈看着江临月挑起眉毛,才想起来她的问题不是这个,连忙重新答道。 “我是说……我吃得了菜了!” “嗯。还要不要出去了?” 徐盈盈一愣。 暗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虽然这其实还不能算在江临月的屋檐下。 又暗道,大丈夫能屈能伸。 虽然她其实不是大丈夫。 闭着眼睛,摇头如拨浪鼓:“不用,这院子里挺好的,我就应该独自待着好好反思。” 说罢,眼睛睁开一道缝隙,偷看江临月的反应。 但见对方直直和她窥伺的眼神对上了。 面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笑容。 “好,徐姑娘,这屋里只有您的姑妈是太后娘娘。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江临月就吩咐众人道:“把清扫的工具给她,落锁。” 众仆会意,都笑着往外退去。 留下两个小侍女,慌慌张张地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走是留。 见到江临月的目光扫过来,各自低下头。 江临月看她们有些眼熟。 “翠竹?百合?” 那两个侍女惊恐地抬起头,朝她跪下了:“请江侍妾恕罪啊!” “你们有什么罪?” “这个……” 她们能说是怕自己前些日子奉命抓过江侍妾,把她抓疼了吗? 江临月摆手:“行了,赶紧起来吧!” 翠竹和百合面色仍然慌慌张张的,连声道谢,站了起来。翠竹稍稍胆大一些,小心地瞄了地上的徐盈盈一眼,轻声问道:“江侍妾,我们该怎么办?” “你们也想留下?” “不想!不想!当然……不想。”翠竹说到最后面,徐盈盈已经睁开了眼。 正对着她怒目而视。 翠竹忙不迭冲着徐盈盈讨好一笑。 徐盈盈把头扭开来,再也不看翠竹一眼。 这下,翠竹只有连忙走了,留下百合一人在原地孤零零的。 “你不走?” 百合怯道:“可以吗?” 第四十三章 福寿双全 “奴婢本是伺候徐姑娘的家生丫头,徐姑娘如今这里似乎还需要伺候……” 江临月定定看了她一眼:“行了,你留下吧。” 百合忐忑不安地行礼,被马邵亲手关在了房门里面。 出来以后,原风已经回了府门外值守,马邵跟在江临月身边,神情复杂。 “怎么了?没料到我会这么处理?”江临月抿嘴道。 马邵摇了摇头。 风吹过江临月的脸颊,额间发丝从上而下掠过,侧面鼻梁到唇瓣流畅的弧度愈发清晰。 一个这么美的年轻女人,原来也能做出这样的事。 若是从他所见过的人中比,当然稀奇。 “只是江侍妾这么做了,小的觉得理所当然。” 马邵笑了笑,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事:“刚来府中的时候,小的以为您全凭王爷宠爱傍身,所以敢将陶小姐的手直接插进热水里。如今再想起来,倒是不止如此。” “嗯?” 江临月都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是说您骨子里就什么都敢做,的确全无顾忌似的。徐姑娘可是太后的表侄女啊。” “马管事倒有机变。”她一顿。 到熟悉的醉芳亭坐下,喝了口茶:“不过,还是你原先看得不错,只是仗着王爷宠爱。” 马邵笑而不语。 这马管事长相清俊,站在面前笑着,总让江临月感到有些不自在。 她就撇开头去,假意欣赏湖景:“马管事别盯着我了,我真没那胆子和太后硬碰硬。” 这马管事该不会识破了自己并不打算在王府久留的心思吧? 江临月生怕暴露,连连否认。 马管事的眼神却骤然变了。 “小的明白。” 这江侍妾好像真有点东西啊! 马管事这么说,原本是心存试探,也没别的意思。 若是江临月故意吹嘘,他反倒觉得没什么,可如今江临月似乎在故作谦虚。 江侍妾在他眼中的形象,顿时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哪怕这江侍妾的确没有能力和太后顶撞…… 她也给他一种非池中物的感觉。 于是在江临月莫名的眼神中,马邵忽然拱手道:“啊,方才还未谢过江侍妾帮助小的料理此事。” “都是府中内务,我协助也是应该的。” 江临月笑得僵硬。 说实话,收拾徐盈盈本来也是给自己报了仇。 她甚至还有可能因此替马邵得罪了太后。 马邵何须这么客气? 心中就难免狐疑起来。 又听马邵继续客气道:“哪里,原本是小的在早膳时就有失察之过。” 他伸出手,从怀中掏出一块蜜色腰牌来,递给江临月。 她却迟迟不敢伸手接过。 “这是——” “这是小的原来行走江湖时,用的一块私牌。您用它到茶馆、客栈去,可以随意打尖住店,就是出了建安城也有人认得的。算是小的给您的一片心意。” 江临月心念一动。 若是她要逃跑,这可是个宝贝! 她当即接过去了,细细打量。那腰牌上刻一只蝙蝠、两个寿桃,纹理细致。 的确特别。 就问:“这图案可有什么讲究?” “是取了福寿双全之意。您收好了。”马邵见她接过,不仅不心疼,反而一脸高兴。 江临月奇道:“不过就今日之事而言,谢礼未免太贵重了。” “果然瞒不过江侍妾。小的送您一块牌,自然也是想在您这里求一块牌。” 马邵搓着手。 “……我有什么牌?” “免死金牌。” “我哪有那个。”江临月嘴上这么说,却紧紧揣着那牌,舍不得还。 马邵都看在眼里,笑道:“您有!若是在这王府里有什么事,您若是和王爷一求情,什么死罪不都可以放过?——您先别急着推拒,小的老实本分,不过是想平安度日,断不会有意生事。在您这里拿它投诚,也就是防个万一,买个安心。今后小的也愿为您照应。” “唔……可是,马管事怎么知道,王爷将来一定会因着我的话就放了你?你就不怕我到时候失宠了?” 眼见着江临月有动摇之意,马邵当即趁热打铁。 “小的来前可听原侍卫说过。原来的陈管事受审特别遭罪,就是因着王爷想博您一笑。” 江临月闻言,几乎要被茶呛到:“他怎么乱传这些?” “都传遍了!府里好多侍卫都记得,算不得乱传。” 马邵笑着。 他以为这是在捧江侍妾受宠,殊不知江临月闻言,心口仿佛再被插了一刀。 这事情传出去,实在是太有红颜祸水之嫌了。 再加上萧南夜宣称自己是王府女主人…… “你们这是在给我拉仇恨啊。”江临月有气无力地叹息。 马邵听懂了,却毫不在意:“可是您怕什么?” 我怕什么? 江临月一口气噎在喉咙处——她当然是什么都怕! 本以为这事就是当个名头,让她得宠时能短暂地在王府里逞逞威风,谁知道原来府里几乎人人都知道萧南夜当时问的那一句话“高兴了?” 再加上府外这些人的家人朋友…… 不知道外头是不是早就一传十十传百,把古代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和当朝成王爷泔水戏陈康的戏码并列,整得人尽皆知了…… 这实在是有点过了。 江临月就怕是长公主等人记恨,等她找机会逃离王府之后,还找人要追杀。 那她更难在王府外面讨生活了。 但这个除了她自己,跟谁也不能说。 就挥挥手,找借口打发马邵道:“嗯。对了,马管事还是回去看看徐姑娘那里吧?” 马邵愣了愣,到底还是伶俐,当即就反应过来。 “是,小的确实也得去看看那边禁足还有什么需要。” 从江临月这边告退以后,马邵确实是去了徐盈盈住的仆役院中。 她是和两个贴身侍女单独住一间房,待遇一直都和其他人不一样。 这也是沾了太后的光。 马邵想的只是听江侍妾令去看看情况,顺便了解一下徐盈盈有什么打算等等,到时候也好向王爷回报。 可刚到房门前,他却听到徐盈盈好像正和百合说起了他的名字,不由得脚步一顿。 “可是马管事那样的人,能行吗……” “哼,再怎么样的男人,都是男人。”徐盈盈道。 百合似乎仍然有些担心:“马管事恐怕不像陈管事那样好利用。” 话音未落,门后就传来咚咚咚三声。 马邵的声音传来:“徐姑娘,小的奉命来问您这儿还有什么需要的东西。您方便吧?” “快快快!” 徐盈盈躺下来,掀起一点中衣衣领,连忙催促道。 百合不确定马邵是不是听见了什么,吓得手抖,但还是把徐盈盈的被子盖上,退到一边。 第四十四章 柒 里面没有声音,马邵也不客气,推门便进。 刚才他已经把徐盈盈得罪了个干净,也不在乎这时候失礼一点,就等着看那徐盈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门后光线昏暗,徐盈盈背对着他睡在床榻上,百合在旁边小心地打扫。似乎一切如常。 马邵问道:“徐姑娘可还需要大夫来看?” 声音越过了那些脆弱的烛火,光颤抖起来。 徐盈盈依然背对着他,手捂住嘴,似乎打了一个很轻的哈欠。 “唔……马管事?” 这声音一出来,便是有鬼。 徐盈盈何曾语气如此娇柔地跟他说过话? 何况刚才他还在外面听见徐盈盈冲百合颐指气使呢! 马邵暗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正是小人。” “怎么这时候来了?我才睡下。” “若无事,小的便退——” “不必!”徐盈盈慌忙出言拦住他,语气不小心泄露了一点凌厉。 百合在旁边捂着嘴,咳嗽一声。像是被地上扫的灰尘呛了。 马邵脚步一顿。 都如此了,徐盈盈仍然没有转过去,还背对着他,佯作态度温和:“我有事,马管事替我把椅子上挂的手帕取来,我擦擦脸就起。” 徐盈盈这副样子明显不自然。 马邵朝椅子上挂的那块白布望了一眼,倒是没瞧出什么特别。 然而他总觉得有鬼,偏就不肯让徐盈盈如意,双脚始终定定地站在原地。 “徐姑娘为何不叫百合姑娘去取?小的再怎么说也是一男子,实在不太方便。” 徐盈盈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这么说,顿了顿。 就听百合笑道:“麻烦管事了,姑娘这是听着我在洒扫,知道我手上不干净呢。” 徐盈盈也是笑了一声。 “马管事,没什么不方便的,拿一块手帕而已。再说了,我这里也没别人会来了。” 说到句末,语气轻了下去,似有委屈哀愁之意。 这声听在旁的许多男人耳里,恐怕不由得怜爱起徐盈盈来。俊俏的马邵却面色淡淡。 这主仆俩一唱一和地,真当他是傻子了!多年来引诱他的姑娘无数,还从没成功的。 说到这里了,也再没有别的推辞,就道:“那就请恕小的无礼了。” 他径直走到那椅子边上,将手帕抓起,要递过去。 触手面料绵软光滑,倒是比一般的帕子料子好。 马邵心念一动,但光线昏暗,分辨不清什么。 把帕子刚刚递到徐盈盈手里时,无事发生。 他还能轻松一瞥她中衣下晶莹的肌肤。 “啊!你……登徒子!” 徐盈盈迟疑片刻,翻身一瞧,就嗔怒着将手里握的帕子扔了出去:“那是我的肚兜!” 肚兜? 马邵截住了帕子,定睛一看,那“帕子”形状,好像的确与寻常擦手的手帕不同。 下角呈圆弧形,绣着一个“柒”字,上面还扎了两根系得极紧的系带。 若不是系得这么紧叠放在肚兜后面,他一早就能发现这不是手帕。 这时候,百合慌慌张张地跪下了。 “奴婢什么都没看到。” 百合若不说这话还好。 话音一落,屋内氛围顿时暧昧起来。 听着眼前人渐渐粗起来的呼吸,徐盈盈不由得得意。 心里不屑,真是所有男人都一样。长得再俊,只要有姑娘肚兜在手,还是难免动情。 徐盈盈用一双水眸盯着他道:“百合,你误会了,马管事定没有别的意思。是拿错了。” “是。” 马邵站着尴尬应道。 其实他心里不生半分旖旎,只是话都被徐盈盈说完了,当然唯有道一声是。 就是手里的“帕子”是扔也不是,拿着也不是。 可若是一般男人如此,脸上怕已羞臊得不行。心中浮想联翩,都舍不得把东西放回去了。 他暗叹一声,这徐盈盈真是好算计! 但也只好把肚兜重新放回去。 中途,百合站了起来,忽然对马邵眨了眨眼。他不知百合什么意思,也朝她眨了眨眼。 他眼睛漂亮,眨眼的时候很有自信。一不小心就让百合羞红了脸。自己却是毫无所觉,反而心生一计,故意站在椅前拿着肚兜不放,问徐盈盈:“徐姑娘肚兜上为何——” 说到一半,却又不说了。 仿佛心猿意马一般。 听他那清朗的声音只问到一半,就停了,徐盈盈反而来劲了。 “马管事是想问,那刺绣上的‘柒’字?” “徐姑娘知道啊?”马邵笑了一声。 这一声里带着淡淡的嘲讽,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但若是有心人就知道,笑里泄露了他的秘密。 东西是徐盈盈早在利用陈康时就事先准备的,徐盈盈是听不出来的,故作矜持地迟疑了一会儿,就道:“若是寻常姑娘,在肚兜上绣个姓名就罢。可是我家里习惯却是不同,喜欢把出声月份绣上。我生在七月。” “原来是这个意思。”他抚掌。 转而又犹豫道:“这倒有趣,只是徐姑娘对我如此知无不言,我实在心中难安。” 徐盈盈闻言,有些惊讶。 因为自己事先准备好暗示马邵的一席话,到此竟然没派上用场。 反倒叫他三言两语,勾起了自己浓烈的好奇。 好像节奏已经不再掌握在自己手里。 但徐盈盈还是禁不住奇道:“有何难安?” “先前对徐姑娘多有得罪,如今来查问伤势,徐姑娘倒是克逮克容。” 马邵见徐盈盈迟疑,忍着笑补充道:“就是说你和气,肯宽容我。” “噢,那都没关系。” 徐盈盈不觉脸上有些发热。 因为她家世好,理应好好学习,竟然还不及他一个年轻管事懂的词多。 还因为他的语气带着宠溺之意。 原先的计划一时间都快忘了。 百合忽然问道。 “徐姑娘,可还需要擦脸?奴婢快把这里扫干净了。”徐盈盈才想起来,有正事。 但徐盈盈还是有些嫌弃百合破坏气氛,剜了百合一眼,才点头。 百合委屈受了,过去替徐盈盈好生整理一番。 徐盈盈正坐榻上,冲马邵招了招手。 “实不相瞒,我受的伤不方便给大夫看。不知马管事可否帮我一个小忙?” 他貌似好脾气地点头:“以徐姑娘的身份,有什么忙,小的岂有不帮之理?” 徐盈盈闻言,禁不住眼神一亮。以为是新来的管事已经被她的手段轻松征服了。 盯着他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睛,当即将自己打算如何整治江临月的计划和盘托出。 两人各有心思,谈起事来一拍即合。最后,马邵要将徐盈盈的肚兜塞在怀中带走,徐盈盈也是笑着默认了,仿佛对他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第四十五章 圆谎 今日萧南夜处理公务到深夜,堪堪回府。 一如往常踏入正房门槛,望见床榻,只想倒头便睡。 却忽听林开报:“王爷,马邵说徐姑娘有要事,请您过去。” “徐盈盈怎么又闹起来了?不见。” 林开一脸为难。头一次没有直接退下。 “怎么?” “往日里徐姑娘也闹,奴才是嘱咐过马邵,没事别来替她通传的。可今日马邵却说,徐姑娘要说的与江侍妾有关。您看,这……” “走。”萧南夜披上刚刚脱下的罩袍,揉了揉眉间。 “是!” 林开嘴角微微翘起。 萧南夜顶着星光到达徐盈盈院里时,江临月、徐盈盈、马邵、原风等人都已经到了。 看也不看徐盈盈,独独走到江临月身侧。 “怎么回事?” 江临月同样是一脸倦色,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唇瓣耷拉着:“妾身也不知道。” 萧南夜揉了揉她披散的青丝,朝徐盈盈厉声道。 “你有什么事?” 徐盈盈被萧南夜的态度吓到了,怯生生瞥了一眼马邵。 马邵上前道:“回殿下,徐姑娘今日绝食了。” “问你了?” “没有。” 月光下,马邵的神情变得惨白。 徐盈盈连忙上前一步,护在马邵身前,主动说道:“殿下,马管事说得不错。” “那又如何?” 萧南夜的语气始终冰冷,仿佛丝毫不为徐盈盈的绝食动容。 多年以来,徐盈盈都习惯了,再伤心的时候都过去了。 这不算什么。 王爷只是被那狐媚子蒙蔽了…… 徐盈盈在心里慌忙安慰自己,面上却仍傲然道。 “是没关系,但是我真真正正要告的,是江侍妾今日滥用管家之权,故意虐待我之事!” 话音未落,徐盈盈身侧走出一位老大夫,朝萧南夜拱手道:“殿下,徐姑娘身上不方便之处如今尽是瘀伤,老身已经看过了。是遭人毒打、掐捏的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萧南夜这才转向江临月。 江临月扫了马邵和徐盈盈一眼,脸色变了。 “妾身今日确实为了制止徐姑娘绝食用了强。但是绝对没有刻意虐待徐姑娘。” “嗯。”萧南夜点头,似乎不疑有它。 徐盈盈当即高声呼喊。 “王府可也要讲法度,殿下莫要轻信江侍妾拿来哄骗您的花言巧语。” 徐盈盈盯着她,语气渐渐带了强烈的嘲讽之意:“今日在场的诸多家仆侍卫,都目睹了她的恶行,他们都可以为我作证。” 萧南夜依然如往常一般,泰然自若地扫了众人一圈。 “是吗?” 许多人被萧南夜问到,原本看热闹的心情顿时变成了慌张。纷纷苦笑起来。 是啊……眼下是该说是,还是不是? 怎么回答,才能保命? 这下可好!一边是说得天花乱坠也改不了的实情,一边是王爷偏疼的侍妾。 本来能好好地看戏,偏偏王爷要给他们出难题。 其实,这些人大多不知内情,到了之后都是跟风。 徐盈盈身上恐怕根本没受那么重的伤。但徐盈盈说的谎言很高明,半真半假,从某种角度看,人会以为徐盈盈所说的是实情。 众人不想随意站队,说的话都是模模糊糊的。 “这个……我们不是很清楚……” “我来的时候事情都已经结束了,地上一片狼藉是真的……” “确实场面很混乱,似乎是由江侍妾主使的……” 若是这些人众口一词地偏帮一个人,萧南夜都根本不会相信。 然而他们都闪烁其词起来,反而让萧南夜面露迟疑。 谁都知道,自己近来有多宠爱江侍妾。若是江临月没做什么,这些人会毫不迟疑地拥护,权当是个讨好主子的绝佳机会。可今日他们居然都打起了太极…… 萧南夜沉下脸色,问她道:“下午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一一说来。” 江临月一五一十地说起来。有的时候有点紧张,说得磕巴。 萧南夜不像往常一样会安慰她慢慢说了。似乎有点心急。 徐盈盈满意地和马邵对视一眼。 这都是他们下午策划好的。 果不其然,萧南夜真的怀疑起江临月了。只要怀疑的种子种下,还怕将来动摇不了江临月的宠爱? 江临月啊江临月,没想到吧?今日你折磨了我,也要给自己写下死期! 正当徐盈盈快意地盯着江临月之时,突然,萧南夜怒意十足地喊了一声。 “徐盈盈,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徐盈盈骤然惊醒,依稀看着萧南夜身后,站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身材胖胖的嬷嬷,不知何时裹着被褥走了出来,正满脸泪水地指着徐盈盈说什么。 徐盈盈的脑袋轰的一下炸了。 糟了,她怎么忘了还有她! “殿下,她是江侍妾找来的托!是收了钱来替江侍妾作假的。” 徐盈盈急中生智,走了过去,说得眼红鼻子粗。 仿佛是真的确信这一点。 萧南夜问道:“何出此言?” “这位嬷嬷当时负责给我送饭,可是家里有人赌,实在是穷,想偷我的菜带回去吃。被我抓住了,恐怕如今还恨着我呢。我不用听就知道,江侍妾没什么银钱,可多半就是抓住了这两点,轻松就买通她来脏污我了。殿下若是不信,尽可找人核查。”徐盈盈辩解。 萧南夜面无表情。 徐盈盈虽然没听见什么,但是猜得不错。这嬷嬷的确就是把实情说了一遍。 可能因为害怕,嬷嬷表达时吞吞吐吐的,倒的确比徐盈盈说的显得更像是谎话。 如今,瞧着徐盈盈就在自己眼前颠倒黑白,嬷嬷情绪愈发激动。 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嬷嬷指着徐盈盈骂道:“你、你究竟是怎么能睁眼说瞎话到这份上的!无耻!” 徐盈盈却是说得义正言辞。 “因为我说的,就是真话。” 嬷嬷当即被徐盈盈说得哑口无言了。 萧南夜盯了徐盈盈一眼,徐盈盈也毫不胆怯,甚至挑逗似的扬起了眉。 太简单了,说谎之前骗过自己就好。徐盈盈深谙此道。 徐盈盈说的这些谎言,说是谎言,可都掺杂了真话。但凡能验证的事情,都是真的。譬如徐盈盈当时偷听到嬷嬷当时说的家中境况。 再加上徐盈盈刚刚用一些暧昧情愫和银子买通了马邵,在这方面经验十足。 所以说起人是如何栽赃陷害来,简直如自己亲见一般。 一点也不怯场。 跟她徐盈盈斗,她的手段还嫩了点! 徐盈盈笑着,转向江临月,静待对方崩溃。 她看着徐盈盈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就烦,再也忍不住,朝马邵递了个眼色。 马邵点了点头。 若要一个人跌下来摔疼了,不难。 难的,是把一个人摔得再也不敢爬上高处——要把人捧到最高的位置,再重重跌落。 其实这一切,都是马邵和她的主意。 第四十六章 猴子斗法 徐盈盈对他们之间的默契一无所知,应该以为马邵真的成了她的人。 “徐姑娘,您撒谎也要适可而止。”马邵依计缓缓走出来,朝萧南夜等人朗声道。 “你在说些什么?” 徐盈盈不管萧南夜表情如何,自己脸上已经是失望又恼火。 马邵愤怒地指着她道:“成王殿下,小的实在是看不下去徐姑娘卑劣的行径,先前为了避嫌,一直不敢将实情道出,可事到如今小的也唯有顶着羞惭坦白了!” 说罢,就从怀中掏出一块雪色肚兜。 两根系带,随风飘扬,带来一阵香风。 众人愕然。许多人见了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他掏出的是什么。 “是肚兜……”有几个害臊的侍女,已经捂起脸来了。 徐盈盈叉着双臂,高高挂起,面上连刚才的最后一点恼怒之色都消失了。 江临月和马邵对视一眼。 莫非事情有变? “马管事大庭广众之下拿着姑娘家的私密物,当真是胡闹。”萧南夜怒道。 马邵连忙将肚兜双手捧在手心,跪在地上:“若非此物是徐姑娘故意拿来威胁小的的证物,小的绝不敢如此堂而皇之地拿出它来。大抵徐姑娘也是知道小的拿着她的肚兜出来,便已经是百口莫辩,所以才显得如此胸有成竹。” 听他话中似有隐情,萧南夜神色稍缓。 “到底怎么回事?” “昨日徐姑娘绝食之后,江侍妾的确命人给她喂食过,却绝无虐待之举。您若不信,可以找一名信得过的侍女去房里查看徐姑娘身上的伤势是不是真有那么重。” 先前那名男大夫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连连叩拜。 “殿下明察啊!女子身上许多地方小人不方便看,方才都是根据侍女所说禀报殿下的。” 言下之意,自己若说岔了,不过是因为受到欺骗。 真是瞬间就把责任摘了个干净。 百合脚步抖索着退后了一步。 大夫口中的侍女,指的就是她,是徐盈盈让她故意在男大夫面前夸大伤势的。 近处,徐盈盈却仍对大夫的改口毫无反应,仿佛根本不在意一般。 江临月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喉咙一紧。 她看不清事态,只觉得似乎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却又有什么隐隐失去了控制。 “姑姑,你去。” 一个年长的侍女当即听从萧南夜吩咐,去屋内给徐盈盈验看身上的伤。 过了一会儿,那侍女就和徐盈盈从门后出来了:“回殿下,徐姑娘身上的确只有轻伤。” 所谓轻伤,无非是少量红痕和剐擦伤。根本没有那大夫说的毒打虐待的痕迹。 萧南夜闻言,眯起眼睛。 “一而再、再而三,看来这几日禁足还不足以让你反省。” 徐盈盈突然笑了:“殿下,请容我问清楚——我如何拿肚兜威胁马管事了?” 见徐盈盈毫无悔过之意,众人纷纷开始摇头。 这徐盈盈,当真嘴犟! 事到临头,还非要让马管事把她干的丑事都跟人说个明白吗? “既然徐姑娘主动要求,那小的也没什么要避讳的。” 马邵笑着说罢,就将昨日徐盈盈如何拿肚兜诱惑自己的事原样说了一遍。 不过改动了一小处。 “……小人想拒绝配合徐姑娘,可是徐姑娘竟然威胁小的,说到时候我若不配和,就让百合告发我,到时候小的是有口都说不清。” 马邵说完,眼见着众人都是连连点头,偏偏徐盈盈仍然保持着冷淡的表情。 不由得有些慌了,寻思:徐盈盈还有什么后招? 马邵就咬牙道:“而且,就算小的是拿出这肚兜来说是徐姑娘威胁小的的证据,也是无用。王府规矩,管事与侍女之间,万万不可相互勾搭。她随意反咬小的一口,说小的是故意强迫她的,小的也完蛋了。因此小的方才才不得不勉强配合徐姑娘。” 这样说完,徐盈盈真想反咬马邵一口也不成了。这段话是马邵拿来堵她嘴的。 徐盈盈在旁边用脚踢起几颗石头,无论马邵如何补充,都没有紧张之色。 萧南夜同样面无表情,似乎对马邵的话并不是全然相信。 “那你如今为何突然坦白?” 马邵一顿:“小的还有良心,实在是无法看着徐姑娘如此一个接一个地污蔑好人!” 萧南夜抿起嘴角:“是吗?” “是!” 马邵咬着唇低着头,已经不敢继续直视萧南夜了。 可王爷这小动作,一旁的江临月觉得有些眼熟。那似乎是萧南夜想笑的状态。 她提心吊胆地想,这也难怪,萧南夜是见惯了细作撒谎的人,瞧出一点端倪来也很正常。 今日马邵说的半真半假,又有点慌张,她瞧着都有点怪异。 一番故事说下来,最多瞒得过那些全然不知情的人,可王爷…… 恰好这时,萧南夜偏偏瞥了她一眼,仍然抿着嘴角。 江临月瞧见,顿时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但她忍着没说话,毕竟不是自己说话的时候。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等待萧南夜宣判之时,忽然有人一声冷笑。 “马管事说得生动,可怎么能证明,这肚兜就是我的?”徐盈盈声音尖利刺耳。 萧南夜微微皱了眉头。 马邵早有准备,小心地将肚兜展开,指着上面的刺绣道:“这上面没绣徐姑娘的名字,可绣着一个‘柒’,是徐姑娘的生辰月份。徐姑娘亲口与小人说过,这是她家传统。” “马管事,你信口雌黄也得有个限度!” 徐盈盈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转头冲萧南夜福身:“殿下是知道的,我的生辰在六月,根本与七无关!而且,殿下可以命人去查看我其它的肚兜,那上面,可统统绣的都是我的名字,可从来没有一个柒字,什么家族传统,更是扯淡。马管事这栽赃栽得,实在牵强。” 江临月扶了扶额头,里头传来一阵晕眩。 原来,徐盈盈的后招在这等着她呢…… 徐盈盈告诉马邵的,肯定都是谎言。徐盈盈是精心策划过的,故意没直接在肚兜上绣自己的名字,反而绣生辰,因为像生辰这类信息的准确性,马邵不好验证,萧南夜可一查便知。 在王府生存三年的徐盈盈,也对马邵留了后手,倒是没被马邵的态度和面孔彻底迷了心。 马邵反复揉捏着肚兜,都把一块锦缎揉皱了,抬着头看看徐盈盈,又看看萧南夜。 萧南夜脸上让人瞧不出什么,径直对徐盈盈指出:“你身上根本没有重伤,也是实情。” 江临月舒了口气。 还好,比起马邵,萧南夜似乎更不买徐盈盈的账…… 再回想起每次他说过、问过的话,似乎都在实打实的关键点上。 她顿时明白,这事情真正的经过如何,经过几人拼凑,恐怕他已经心里有了数。 其实什么事情要想瞒过萧南夜这样的老江湖,肯定不容易,他哪里真会随便相信别人? 她和徐盈盈之间的相互斗法,萧南夜多半当是看着猴戏呢。 至此,江临月是终于看清了。 徐盈盈被萧南夜一句话扎了心,却似乎还看不清楚。满脸都写着不服。 “那一定都是马邵受了江侍妾的指使,故意给我出的主意。都是为了如今陷害我的!” “拿出证据。”江临月终于开口。 在萧南夜审视的目光下,她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又道:“你们拿着一件肚兜,各自总有说法,还不算清白;且你若说事情是我做的,得有证据。可以正大光明拿出来,给大伙看明白的。” “没问题,我可是清清白白!让人去搜我其他的肚兜就是了。” 徐盈盈笑得有恃无恐。 萧南夜挥挥手,派先前那名侍女去搜查。半晌,那侍女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沓肚兜,毫不避忌一只只拿给在场众人看。 上面绣的,确实都是“盈”字。没有绣着“柒”的。 江临月知道这是徐盈盈准备好的后招,没有抱多余的期待。 然而,徐盈盈当即就气得跺脚,目光仿佛要将那侍女凌迟一般—— 这侍女当真是心里没数! 姑娘家的东西,怎么能特地拿出来给人传阅? 这院里有男有女的…… “殿下……” “肚兜是证据,自然不能藏着掖着。” 萧南夜似乎早知道徐盈盈要问什么,说得轻描淡写。 徐盈盈突然意识到,证据不该藏着就是自己刚才承认的话,不由得瞪着江临月。 好啊,敢情她这是给自己下着套呢! 第四十七章 忠诚的反叛 江临月被徐盈盈的眼神看得害臊。 她倒没想到那侍女会这么做,对那侍女道:“还是把徐姑娘的肚兜拿回去吧。” “废话,人看都看完了!” 徐盈盈瞧着周围人朝她投来害臊、猥琐的种种目光,喊得声音颤抖。 扫视到萧南夜时,他锐利的眼睛正朝自己看来。 一瞬间,就仿佛自己的全部心思都被看透。 其中毫无怜惜之意。 大抵是因为,自己的私密物都被人看光了。 若想做未来的成王王妃,王爷大概也觉得如此行径,实在不妥。 这一切,都是江临月害的! 徐盈盈咬着唇,小声说道:“江侍妾,我反正是清白了;关于你,我虽然只有猜想,但……” “但这些肚兜,不仅仅是只有‘盈’字那么简单!成王殿下,江侍妾,稍等。” 那侍女突然打断徐盈盈,从诸多肚兜中里面翻出一张粉色的。 上面赫然绣着的,是一个“柒”字。众人哗然。 “果然,还是马管事说得,那肚兜就是徐盈盈的……” “我就说嘛,马管事这么俊的一位少年郎,何至于真看上那么个母老虎?” “嗯,还真是只有证据不会骗人。” 在无数张啧啧感叹、兴奋的脸中,百合本就不太好的脸色,彻底灰暗下去。 马邵当即喜道:“请殿下明鉴!这肚兜小的确实就是在徐姑娘屋里的,小的绝无法空手就变出一件肚兜来栽赃陷害。”转而又对徐盈盈道:“徐姑娘,看来你准备得还不够充分哪?” 萧南夜轻哼一声。 “徐盈盈德行有亏,秽乱后宅。来人,将她逐出王府。” 周围侍卫要来押送徐盈盈,徐盈盈慌忙甩开他们,冲向萧南夜:“不,不,殿下……求求殿下容我分辩一二!” 徐盈盈自觉准备万全,这手段更是使过两遍,万万想不到自己真有阴沟里翻船的一天。 那肚兜,多半是百密一疏,多混进去自己的了一件。 可是就凭这个,要将她逐出王府……绝对不行! 原风直接拦在她面前:“站住!王爷都发话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徐盈盈被原风高大的身躯撞倒在地,愣愣地坐在地上,指着百合。 “殿下,那个‘柒’字,不是我的!是百合的!这一切,都是百合在背后替我做的主!” “什么?” 江临月蹙眉。 这都哪跟哪呀? 夜色渐深,霜寒风冻。 众人已经在院里站了太久,开始止不住地叹气,大都对徐盈盈百般变幻的说辞不耐烦了。 无凭无据地乱咬人,这徐盈盈可真像疯狗一般…… 奈何人家有背景,就算是真做了这些无耻的事情,估计也只是送回徐家! 徐盈盈哪里真和他们这些毫无背景,得挣扎着才能勉强生存、糊口的人一样? 众人的窃窃私语渐渐停息,人群让出一道窄缝,露出了站在后面的侍女百合。 此时,百合面色沉静异常,仿佛刚才被喊到名字的不是自己一般。 萧南夜挥挥手,示意侍卫把徐盈盈带走,似乎压根懒得理她。 “等等,殿下,我说的都有凭据——百合花在七月盛放,七月凋零,所以一直那肚兜才绣上了一个‘柒’字。” “慢。”萧南夜闻言,终于示意众侍卫停下动作。 徐盈盈盯着江临月,慢慢笑了。 没想到吧?她徐盈盈其实还有一个备用计划。 转而看向百合,见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并无反驳,徐盈盈不由得笑得愈发欢畅。 一直以来,徐盈盈都看得清楚,比起翠竹,百合性子软,最是个没有主意的。又忠心。 这时候肯定由着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只要能护主就行。 徐盈盈摇摇头。 暗叹,为了主子牺牲一回,也算是你的荣耀! 接着对萧南夜哽咽道:“此事,全是百合唆使。她是我家的家生丫头,母亲派来帮我的。诱惑和利用马管事的人,实际上都是百合,那多的肚兜多半也是百合洗衣收拾时不小心混进去的……我承认先前确是一时糊涂,由着百合定的计划做了这些错事,可是罪不至此啊……” 徐盈盈说得貌似有理,说罢又抹着眼泪,坐在地上,一下子便哭得没了人样。 声音情真意切,正如犯了错的孩童幡然醒悟一般。 这些表演却骗不过马邵和江临月。 当时马邵在屋外,明明就听见这些计划全是徐盈盈主导的。百合原来甚至并不支持,只是听命配合徐盈盈而已。 徐盈盈怎么能一开口,就把两人主合谋的地位彻底颠倒了? 至于萧南夜…… 此时他的神情始终看不出喜怒,但江临月估计徐盈盈如此骗不过他。 自己都觉得徐盈盈这表演太假了,何况是阅人无数的萧南夜。 他们大都是无动于衷。 但是,一些不知情的人发现百合一言不发,已经开始用新的眼光看待起徐盈盈来。 “其实这徐姑娘也还小,兴许真是被那恶毒的丫头教坏了呢?” “唉,她一个大户人家的姑娘,自小娇生惯养地,哪怕脾气是坏了些,可估计确实想不出这么多弯弯绕绕来。” “徐姑娘都认错了,又对王爷痴心一片,王爷若是还把她赶出去,未免残忍了些……” 有些侍女同在年少慕艾的时候,性情还跟孩子似的,见此十分同情徐盈盈。 萧南夜和江临月等人耳边听着这些议论,对视了一眼。 她莫名从萧南夜漆黑的眼睛中,读出了一丝倦意。 “百合,此事当真?” 百合低着头走出来,看了徐盈盈一眼。 徐盈盈坐在原地,隐隐觉得,百合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那一眼就仅仅是一眼而已,根本不带感情,和往常百合的模样截然不同。 心头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难道百合要…… “殿下,奴婢冤枉,此事全是徐姑娘一人主使。” 随着百合这一声出来,徐盈盈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耳朵。 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百合,你说什么呢?”徐盈盈蓦地站起来,三步跨到百合身边。 见百合神情坚定,徐盈盈顿时眼带威胁,尖声道:“你怎么能诬赖我?” “奴婢没有。是徐姑娘您一直在构陷他人,惹人心寒!”百合抬起头,头一回用憎恶的目光瞪着徐盈盈。 面前的人,是百合从来不敢得罪的主子。 在徐家就一直伺候的小姐。 百合看着徐盈盈长大,心中一直有一丝柔软,因为知道徐盈盈不容易。 于是哪怕徐盈盈做过再多的错事傻事,也一直想护着徐盈盈。就是昨日,翠竹都离徐盈盈而去,要在王府另觅良主时,百合也狠不下心来抛弃她。 可经历了今日之事,百合终于明白了自己一直以来究竟错在哪里——她和徐盈盈一般年纪,为何只把徐盈盈看做孩子?明明是一同长大,为什么自己做不到那些寒心事?为什么她明知徐盈盈已经策划好了,要一步步将自己推向深渊,却不愿相信?还总想着要原谅徐盈盈? 这么多的问题,只有一个答案。 非常简单,其实她心里一直清楚,只是自己不愿承认。 一切只是因为,徐盈盈和她就不是一路人;因为她一直以来想的太天真,以为人人都和自己一样,做不出某些事。可徐盈盈就是做得出来。 譬如此时,徐盈盈已经满脸不解、愤恨地推了她一把。 “你胡说!殿下,莫要信她狡辩!” 百合被徐盈盈的力道弄得胸口一重。几乎以为心肺都要被徐盈盈压出去。 好在江临月站在旁边,扶了百合的腰一下,没让百合摔下去。 百合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朝江临月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江临月笑了笑,望向萧南夜。 “挺有意思啊。”他低声一叹。 接着朗声道:“在你这里,谁都是‘狡辩’、‘哄骗’,只有你自己,说的是实情。” 徐盈盈呆呆地听着萧南夜总结。 蓦地,从耳根处开始,脸红了一片。 第四十八章 苦命人 倒不是因为徐盈盈觉得羞愧,而是因为徐盈盈觉得此时的萧南夜太帅。 萧南夜训起话来,比自己父亲还有压迫力。 给人一种特别可靠的感觉。 萧南夜自是不知徐盈盈的思绪已经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对百合道:“把该说的话说完。” 百合一愣,面上百感交集。 “是!” 众人听了百合所说,的确基本与马邵说的无二。 一阵嘀咕: “哎呀,徐盈盈一回一个说法,怎么可能是受了别人的挑唆……” “我就知道马管事说的都是实话……” 徐盈盈听着听着,渐渐反应过来。 “百合心机深沉,她说的这些事情,都是早就编好来陷害我的胡……殿下莫要信她。” “你还嘴硬?”马邵哼了一声。 徐盈盈狠狠瞪他一眼:“殿下,无论如何,您无论如何也不能单凭百合几句话就把我赶出去。” 萧南夜面色不变。 “凭什么不能?” “此事究竟是百合做的还是我做的,没有证据!” 徐盈盈倒是终于说到点子上了。 “姑姑,去搜百合的衣物上绣的是不是‘柒’字。” 拿着徐盈盈肚兜的侍女颔首,去了百合的房间。回来时手里仍然只拿着徐盈盈的肚兜。 朝萧南夜道:“殿下,百合的肚兜上没有绣字。” “哦?” “百合绣得少而已。”徐盈盈硬着头皮解释。 百合跪到地上,神情坚定。 “徐姑娘无论如何都要把罪名安在奴婢头上,是真要奴婢死。奴婢没有证据,可是也不得不为自己辩解,此事我与马管事都有所见证,比起姑娘一个人的说辞,断没有假!” 旧时的一主一仆各执一词,在院中相互争论起来。 江临月注意到萧南夜脸色不佳。忽然问道:“百合,方才你为何突然要说出这些?” 先前江临月询问时,翠竹叛离,百合仍说要留在徐盈盈身边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因为奴婢不明白。” 百合从未如此与徐盈盈争执,说到此时,已经潸然泪下:“姑娘无论如何犯错,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回家,可若说成是奴婢做了此事……姑娘难道不知道,奴婢可能被杖责至死,也可能被发卖出去充作军妓?奴婢自问多年以来一直尽心尽力伺候,姑娘为什么非要奴婢的命?” 何况此事本来就不是她做的! 百合神情凄楚异常,徐盈盈退后一步,险些绊着人脚摔下去。 但徐盈盈很快就扯着身后人的胳膊站了起来。 “你、她在说些什么呢,我听不明白……” 徐盈盈举目扫过周围无数仆人厌憎、寒心的眼神,感受到身后人的推搡,满身张皇。 怎么到头来,已经再没有一个人肯为自己帮腔了? 她想不明白。 最后视线落到江临月身上,愈发怨毒。 萧南夜皱了皱眉,看了原风一眼,闭眼道。 “行了!” “殿下!”徐盈盈跪下了。 “殿下。”百合朝萧南夜磕了个头。 原风叹了口气,将百合扶起来,轻声道:“你先去马管事那里候着。” 百合又惊又怒:“可是——”百合指的是前方萧南夜还在说话。 “你当真无论如何都要留在王府里?” “是……我只想和您在一起。” 面对徐盈盈的深情告白,萧南夜摇了摇头:“好,这是你自己选的。徐盈盈,罚一年月钱,继续禁足,留待观察。” “其余人都散了吧!赶紧回去休息!明日还要干活呢!”原风高声道。 江临月并不意外会是这样的结果,怜悯地望着百合被原风带着走了。 众人低声叹着:“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上一个得罪江侍妾的陈管事都成什么样了?可如今换了徐盈盈,就是……” “这还用问吗?人家是什么身份,咱们是什么身份……” 听就知道,敢发出这些声来的人,都是已经几步散得远了。 还在原地发出声音的,只有徐盈盈。 她朝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笑。任由马邵派人把她重新带进去,将房门落了锁。 前后闹腾一番,一切乍看没有差别。可她如今,彻彻底底只剩一个人了。 萧南夜负手而立,偏头看了江临月一眼。 “没什么话想问本王?” “没有。”江临月说。 望着紧闭的门扉,又轻声道:“妾身也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若是再闹起来,百合的卖身契在人手里,说不得还得去给徐盈盈顶罪。这样从轻发落,好歹能让百合平平安安在王府里过日子。” 萧南夜顿了顿。 “你想的太好。本王如此,只是因为此事没有定论罢了。” “嗯?”江临月呆呆地望向萧南夜。 “本王送你回去。” 江临月脚步一转,换了个方向走,小声道:“我送您回去。您明日还要早朝,我还可以晚起。” 萧南夜沉默半晌:“嗯。” 两人提着灯笼,并肩走在路上,都没说话。 快到了正房门口,江临月忽然问道:“殿下没什么想问我的?” 萧南夜哼了一声。 “不会办事。” 她低下头,讪讪一笑。 不是没料到萧南夜会这么指责自己。 只是他说的真的好直接,听着就觉得她真是傻。 “是啊……”江临月注视着脚边一颗小鹅卵石,抵在鞋尖摇了摇。 忍不住道:“可是徐姑娘栽赃我的事,是真的。” “嗯,本王知道。” 她抬起头,惊愕地望向萧南夜。他脸上带着极淡的笑意,慢一点抬头,几乎捕捉不到。 “那殿下笑什么?” “笑你居然就这么承认了前头的事。”萧南夜叹了口气。 江临月瞪圆了眼睛:“嗯?敢情您原是诈我的?” 萧南夜没摇头,却也没点头,就是不答。 气得江临月直跺脚,脚边那颗鹅卵石一不小心就骨碌骨碌,落到小池塘里去了。 咕咚一声,沉闷委屈。 萧南夜似乎是怕她摔了,双手忽然在她腰间搭了一下。 见她平静下来,语气莫名愉悦:“不怕本王觉得你这女人太恐怖了?” 怕,怎么可能不怕? 但她都已经吃亏了,怎么可能还服输? “不怕!您都不怕被那么多人背地里说是活阎王,我还怕您觉得我恐怖做什么……”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都听不见了。 萧南夜神色变得喜怒莫测,她一时激动,竟然忘了。 不知道他会不会计较“活阎王”这种名头…… 江临月苦兮兮地一伸双臂。 “做什么?” “请。请您。”她笑得如狗腿子一般。 又卑微道:“咱不聊了,都这么晚了,站房门口聊什么天呢,您说是不是?” 萧南夜摇头,不再为难她了,抬脚走了进去。 有台阶就下。 第四十九章 横行霸道 江临月送萧南夜回到榻上,说了一两句话,忽然对面没了回音。 低头一瞧,萧南夜已经倚着床头睡着了。 她蹑手蹑脚地出门,撞见林开。 就和他说了萧南夜睡了的事,林开闻言,笑得眼角开扇,无声地在她面前关上了房门。 走远了些,林开才收了笑,对一脸疑惑的江临月道:“原本到这个点出了事,主子肯定是睡不着的。总是坐在凳子上看兵书一直坐到天亮。” 江临月一惊:“哪怕忙活一天累了,也睡不着?” “是啊。许是今日您来了,难得主子睡得好。” 林开知道萧南夜对这新侍妾有些不一样,送回了江临月,又说了这番话。 却也没太放在心上。以为今日多半只是巧合。 可一大早,萧南夜再度说起江临月时…… 林开拿着帕巾的手一顿。 当即明白其中有事。 在早朝前,主子原是听到鸟鸣都嫌吵的,如今居然在洗漱时就和自己聊起来了。 萧南夜的语气倒是漫不经心:“昨日江侍妾几时走的?” “噢,您刚进去江侍妾就出来了。那时候马管事都还没处理好百合的事呢。” “真是奇了。” 林开一边给他擦脸,一边小心翼翼地问:“哪里奇了?” 萧南夜抿起了嘴。 “经过昨夜,你对江侍妾印象如何?” 哎哟!最难回答的问题。 林开凭着伺候萧南夜多年的直觉,给了一个直截了当的回答。 “不错。” “你觉得江侍妾不错?”萧南夜语气柔和许多。 “是。”林开旋即笑道。 脑海里努力回忆着昨夜江临月的表现,称赞起来:“徐姑娘一直指责江侍妾,江侍妾回答倒是一直四平八稳,行得端做得直。不像是一般小门小户家里养的女儿,反倒像是大家闺秀,经得起事。” 说着说着,林开就观察到萧南夜面色渐渐变得古怪。 于是说到一半便停下了。 “主子,怎么了?” “你和本王想的倒不一样。”萧南夜缓缓起身,出府骑上了马。 林开策马跟在后面,看着萧南夜夹着马臀越骑越快,心内越发好奇起来。 到了宫门外,列队等候时,萧南夜被他的视线看得无奈了,才解释道:“其实本王想的,是他们说她先前命人拿馒头混水硬灌徐盈盈,逼着徐盈盈吃东西的事。” 林开不说话了。 糟了,那可是如主子这般的男子才下得了的狠手啊……自己多半是说错了。 见林开的嘴张开一道扁缝,似乎懊丧得很,萧南夜咳了一声。 “颇有本王之风!” 说罢,就跟着队伍缓缓上前,要上朝去。留下林开和诸多宦官家仆在宫门外翘首以盼。 清风搔动鬓间碎发,弄得额头发痒发凉,不少人都抓起痒来。 唯独林开,等得是抓不到的心里痒痒—— 主子这是什么意思?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刚才他说江临月不错,是对了,还是错了? 越想越想不明白。 …… 成王府。 刚到九月,天气转凉。 江临月一觉醒来,便打了个哆嗦,招呼红玉进来关紧了门窗。 等到江临月梳洗完毕,红玉已经拿来了一只铜汤婆子给她抱着。 “秋天府里还没进炭,主子先拿着这个,别着凉了。” 趁着小丫头往桌上布早膳的当儿,江临月坐在榻上盖着被褥,和嗑着瓜子的红玉闲话。 “今儿天当真是冷了。” 红玉笑了:“是啊。府里还有怕冷的姑娘,都是早早就拿汤婆子去装热水了。奴婢去厨房的时候可排着长队呢。” “那你速度倒是快。” “您也不瞧瞧奴婢如今是谁身边的人。” 红玉朝她眨了眨眼。 江临月微怔。 一思量,是啊,如今以她的地位,她的侍女都是府里可以“横行霸道”的人了。 却又觉得不真实——前世在王家,别说汤婆子了…… 王夫人连热水都舍不得给她喝一口…… “您脸上怎么没有笑模样,可还怕冷?” 红玉偏头看着她,十分关切。 她回过神来,笑道:“是怕你将来在府里得意得没了边了,成天都插队逞威风!” “哎哟,那奴婢哪敢呢?” 两人说说笑笑,直到丫头脆声报菜已经布好。 打眼一瞧,打从过了昨夜,她院里的菜色似乎更加精致了。 今日一顿早膳,就有燕窝口蘑锅烧鸡、鸭子三鲜面、氽鱼丸等等,竟是鸡鸭鱼俱全。 点心还有一道菊花糕,红绿果脯丝上散着清新的菊香,相当引人注目。 “快到重阳了,到时候府里菊花酒、菊花糕肯定都要上了。” 红玉笑道。 江临月才想起了,九月是快到重阳节了。 “原来都只吃过外面卖的,现在家里就有了。”她感慨道。 红玉给她夹了一块吃了,咬一口入口即化,比记忆中最好吃的菊花糕还要清甜。 如果重阳节可以出门踏青、登高,兴许又是一次逃跑的机会。江临月忽然想。 哪怕望着这一桌子菜,她忽然渐渐开始感到幸福……也得逃。 当然,不是现在。 酒不足饭饱,江临月放下筷子,转而就想起百合来。 “百合转去做什么差事了?” “奴婢听说马管事让她接替先前那嬷嬷的位子,负责侍弄院中花草树木去了。” 江临月不知情况如何,问道:“她怎么说?” 红玉叹道:“肯定高兴极了,那是个闲差,可月钱跟二等丫鬟都差不多——您不要以为奴婢故意夸大了啊,真是这样!我们羡慕都来不及呢!去做这个,总有时间提着花浇在府里瞎逛,全然没人管的。” 江临月来了兴致,抓起汤婆子起身。 “走,去看看。” “等等,奴婢给您拿一件披风。”说着红玉已经从里头拿出一身赤色披风来,给她系上。 两人一路走到花圃附近,绕了一圈,却没见到百合。 到杂役院附近,她们撞见了一个东张西望的身影。 听着人来,她似乎吓了一跳,当即回过头去…… “江侍妾!” 对面的姑娘,原来是翠竹。 翠竹面露惊讶,声音提得极高。 江临月起了疑心,往翠竹身后看:“你在做什么?” “嗯?没什么啊。” 翠竹脚下一动,露出后面的一只木桶来,里面都是衣服,似乎湿漉漉的。 红玉眼尖,都瞧见了,指着那桶问道:“翠竹,你要晾衣裳?怎么到这里来了?” 第五十章 真心 “是,是,奴婢是来……” “江侍妾?”百合从翠竹身后不远处走了出来,手上带着托盘,脸色不佳。 江临月冷眼等着百合行了礼,朝百合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头是什么地方?” 百合大气不敢出,低着头没说话。江临月就当问的是红玉。 红玉心中早有猜测,此时也不避讳:“杂役院中间有条小道,可以通往一等侍女院中。” 徐盈盈住的地方就在一等侍女院中。百合从那里走出来,实在有些不同寻常。 “百合,都这个时候了,怎么拿着这盘东西出现在这里?还有人没吃早膳吗?” 百合脸色发白:“回江侍妾……奴婢只是想再去看看徐姑娘。” “你倒是比翠竹坦白。” “江侍妾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是在去浣衣的路上碰巧遇上了百合,她求奴婢替她望望风,奴婢念在咱们还有旧情的份上,才同意了。”翠竹慌忙下跪。 百合忽然笑了:“翠竹,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翠竹扭头,不敢置信地盯着百合。 “怎么回事?” “翠竹主动说等奴婢过去了之后,她也要‘去瞧瞧徐姑娘如今是怎么个落魄样’。” 红玉明白过来:“怕是要趁机去落井下石吧!” “你们胡说什么?” 翠竹恼火地站起来,作势要对百合动手。 百合闪开了,红玉一把抓住了翠竹的腕子:“当着江侍妾的面,还敢放肆?” 翠竹像是突然惊醒过来,力气松了,手臂无力地垂落在红玉掌中。 一双凶狠的眼睛转向江临月,里头顿时变得惶恐。 “不是,不是!” 翠竹咬着唇,心里后悔极了:她怎么差点忘了,江临月就在眼前呢…… 开玩笑,经历了昨日的事,府中谁不是怕江临月怕得不行? 在谁面前放肆都别在她面前放肆啊! 红玉哼了一声,仍然用手抓着控制住了翠竹。 江临月对翠竹的话不置可否,对百合道:“既然还没送到早膳,那就赶紧去。” “您是……” “怎么,你想故意给你的旧主子吃凉的?”眼瞅着风一吹,那托盘上就不冒热气了。 “不。” 百合被她吓得慌忙摇头,抬脚向前走去。江临月和红玉、翠竹都跟在后面。 徐盈盈门上落着锁,一个小厮在外面守着。 他见到江临月大驾光临,忙不迭笑道。 “江侍妾怎么来了?” “这是来送早膳的,能打开门吗?” “能!能!怎么不能呢……”小厮转向百合,摇了摇头。 手上先把锁开开了,等百合进去,小厮小声对江临月道:“原本不是派她来的,小的先前见她可疑,都没让她进去。” “嗯,她那时候说的什么?” “说是要去找徐姑娘问个明白,顺便给她送一份早膳过去。” 江临月了然,感慨道:“你做的不错。不过她们主仆之间,的确有不少该问明白的。” 话音未落,就听里面传来一声尖叫。 “滚!” 紧接着砰一声,是一个人碰到桌子的声音。 又隐隐听到百合在说:“随便您……奴婢只想知道……真的那么重要……” “你懂什么?你就是该死!我要是离开了,就再也没法见着萧南夜了。” 江临月蹙眉,走进去,喝道:“徐盈盈,住手!” 里头瞬间安静了。 可她们见到的情形,却不如心中所想。 百合靠在桌边捂着肚子,托盘放在桌上,徐盈盈还躺在榻上。 比起昨夜的狼狈,徐盈盈此时更狼狈了。披头散发,身上的被褥裹成了一条长虫,被褥上还披着花花绿绿的几件衣裳。 穿堂风顺着敞开的大门进来,冻得徐盈盈浑身哆嗦。 “江侍妾,奴婢实在是不忍心看。原本徐姑娘除了我们,没人肯来伺候,但日子还算能过。可自从我们走了以后,徐姑娘这里冷了,连个汤婆子都没人送,厨房那里也不准备早膳,这些都是奴婢搜刮了最后一点剩下的……” 徐盈盈听着百合的话,面上越来越难堪。 自从百合和翠竹都走了以后,府里确实是压根儿没人肯理睬自己了。 门口的小厮是个拜高踩低的,任凭她在屋内喊到喉咙沙哑,仍然自顾自在外面哼小曲儿,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要火盆、煤炭没有也可以,竟然连一个汤婆子都不肯拿过来。 但徐盈盈只是被背叛自己的旧仆看笑话,也就罢了。 偏偏她一抬眼,就看到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裹着一身绯色披风走进来。 愈发衬得人面若桃李,肤色白腻,一瞧便知江临月近日受尽宠爱。 不,那本该都是属于她的! 她江临月凭什么来炫耀? 徐盈盈牙关打颤、目眦欲裂:“江临月,见我在寒日里连——连个汤婆子都用不上,你——你可满意了?非要打发这几个背主的恶心玩意儿一起来看我的笑——笑话——你可真歹毒啊!” “江侍妾歹毒?”红玉怒极反笑。 “除了她,还有谁这么见不得我好?” 百合从桌边走过来,一脸怜悯。 “姑娘,除了你自己,没人成天以为别人总想着害自己。” “你什么意思!” “江侍妾是意外碰上了我们才过来的,原本没人刻意要为难您。”百合叹了口气。 江临月靠近了,伸手往徐盈盈身上一摸。从上往下,贴着被子,一片冰凉。 徐盈盈被摸过的地方,顿时泛起一阵温热的酥麻,眼巴巴盯着江临月的指尖,却不敢承认自己已经被冻得连她的体温都开始留恋,慌忙背过身去,准备迎接江临月的嘲笑。 却忽然听身后的人问道:“徐姑娘,如今可想走了?” “你想得美!我才不会就这么走!”徐盈盈翻身回来,用尽全力地瞪着江临月。 眼前人说得狠,却始终紧紧地用手抓着被子卷着自己,嘴唇发灰。 江临月眼睛微微张大。 “都这样了,你还不后悔?” “哼,你少假惺惺的了,我永远不会让你得逞!” 徐盈盈话音未落,便打了个重重的喷嚏,重新睁开全是泪花的眼睛,里头仍然坚定。 “为什么?”江临月禁不住问。 “什么?” “为什么……你把自己搞成这样,还不肯离开?” 徐盈盈盯着江临月,忽然视线一转,掠过桌子上那盘凉掉的早膳。 菜色明显比其他人吃的大锅饭都差了不少,像是剩下的菜。 不知道是不是有谁曾往里啐过一口。 其实只要徐盈盈昨天对萧南夜一点头,或是现在朝江临月一低头,就能马上回徐家,回到那个没人敢对自己不敬,可以永远被父母捧在手心、活得舒舒服服的地方。 然后她便永远不必挨饿受冻,挣扎在生存线上。 可徐盈盈方才冻得眼冒金星的时候,渐渐听清了自己的真心。 那里面,住着一位杀伐果断、英俊智慧的大人物,她一伸手就能碰到他,却隔着咫尺天涯。只有待在这个最卑微的身份上,她最靠近他。 穿堂风呜呜地吹进来,吹得大开的门来回相互拍打,发出刺耳的哐哐声。 好冷啊!——可是真奇怪啊!——徐盈盈嘴角翘起,面上多了一丝笑意。 她越是觉得,自己快死了,越是觉得,只要她还活着…… 只有她还在成王府…… 就好。 这么想着,她身上好像都感觉不到冷了。 徐盈盈定定地望着江临月,眼神愈发不屑,答道:“你这种人,大概永远都不会明白……我要是离开了,就再也没法见着成王殿下了。” 又偏头看向百合,嘲讽一笑。 “这比我的命都重要,何况是你的命!” 百合捂着心口,愣在原地。 第五十一章 重阳节 在场众人都被徐盈盈的疯狂吓到了。 一时间,房内连风吹进缝隙的嘘嘘声都听得见。 徐盈盈打量着众人震撼的神情,身上再冷,都禁不住高兴:她们终于知道她的厉害了! 等着吧,这里的所有人、无论是江临月还是曾经背叛过自己的人…… 早晚有一天,萧南夜会爱上自己,她也会要他们死不瞑目! “为了爱情命都不要了,那就别怪人家背叛你。”江临月的声音忽然响起。 这话让徐盈盈的心仿佛被一根银针刺中,在最坚韧的地方扎出了一片孔。风从里面吹过,发出尖锐的呼啸。 与周遭真实的嘘声渐渐重合在一起。 “你在胡说些什么!”徐盈盈彻底怒了。 而且莫名其妙地,她扫向周围人恍然的表情,越来越遏制不住自己内心的不安:“你对王爷的爱根本——根本就比不上我的,又凭什么能得到它?你以为有朝一日,王爷他察觉不出来吗?他只是被你蒙蔽了!等到他发现真相的那一天,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对他好的人!” 江临月顿了顿。 “这么说,你倒看得比王爷清楚?” “当然,王爷是当局者迷!” 徐盈盈越说越大声,浑身气势却在江临月毫无动摇的神情中弱了下去。 激情褪去,寒意仍然占领着身体的每一寸角落。 原来它从未离去。 “……咳!咳咳咳!” 徐盈盈剧烈地咳嗽起来,低着头不愿去看江临月。 某些江临月的行为举止、言语,好像一直在对自己说,自己不过是在逞强而已。落到如今的地步是活该。 可是她始终不愿承认。 江临月喊了百合一声,转身便走。 离开前,红玉对着徐盈盈冷道:“徐姑娘,无知的人是你。”说罢,也要走。 徐盈盈抬起头来,第一次伸出手去。 “等等!” “干什么?”红玉停步,不耐烦地转过头来。 江临月已经走到了门外,眼看就要走远了。 徐盈盈哼了一声:“说明白——什么叫——无知的人是我?” “王爷爱谁,取决于那个人是谁,跟那个人爱不爱他有什么关系?”抛下这一句话,红玉便一溜烟跑到江临月身边去了。 门外的小厮走到大门中央,冷着脸将大门合上。 方才的一切风霜、热闹,尽数被掩在了那张高高的门后面。 光线黯淡下去,周遭又变阴冷。 徐盈盈愣愣地闭上了眼。 到了外面,江临月对小厮道:“别让她死了。” 小厮愣住了,笑道:“没问题,小的听林公公也是这么吩咐的。” 江临月点头。 心道,萧南夜对喜欢自己的女人挺冷血啊。 这话再没掀起别的波澜。 一路上,翠竹和百合大气不敢出。 到了花圃,江临月面上渐渐有了笑意,手拂过金黄的菊花花瓣。 “你们两个还待在这里做什么,送了早膳就以为自己不用干活了?” “奴婢这就去。” “是是!” 翠竹提起木桶,和百合一起匆匆跑了。 红玉望着她们的背影,摇摇头:“年轻真好。” “说得好像你多老了似的。” 江临月笑着放开那朵菊花,任凭花朵接着杆子在丛中摇曳。 她自己心是老了,两世为人,跨越生死。虽说加起来没活多少年,但如今能触动自己的事情太少。 倒是红玉,怎么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口气却老成得怪异。 “不小了,早就过了成天跑跑跳跳,为了追问一个为什么就能破坏规矩的年纪。” “那红玉还会像徐盈盈那样,为爱痴狂吗?” 江临月问起这一句时,原本只作玩笑。 红玉答得认真:“若是为爱痴狂,奴婢就不会在这里了。小时候奴婢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哥哥,约定好了要娶我,后来却整日流连酒楼茶馆,爱上一个落魄戏子,老找奴婢借钱。后来奴婢直接就背着行囊来投奔干娘,跟她一样做了官奴。” 江临月闻言一怔。 原本以为红玉只是寻常丫头,谁想到她也挺倔的。 “你就这么干脆地来了建安城?” “嗯,奴婢当时就想明白了,心痛又能如何呢?他爱的人是个男人,奴婢就是再爱他都没办法了。不如早点放下。” “是啊,与其揣着心事,不如早点放下。” 江临月赞许道。 抬眼望向王府的院墙。 是啊,无论多流连这里,她都应该趁早离开。 这里不属于她。 当局者迷。将来等萧南夜发现真相,怎么可能放过自己? 这几个月他忙,好歹避过了侍寝,若是以后不忙了呢? 接下来的几天,江临月都在翻阅地图、确认应该沿着路上哪些茶馆和驿站逃亡。 …… 重阳前夕,江临月去了书房跟萧南夜提起来要出门踏青,当即被拒绝了。 “本王这几日太忙,陪不了你。” 那不正好吗? 江临月笑道:“我也可以一个人去。” 萧南夜盯着她,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一般:“不行,你一个人又走丢了怎么办?” “不会的,殿下,可以让红玉陪着我,她就是独自一个人从晋州来建安的,肯定认路。” “过几日吧,登山何必非得赶在重阳?” “因为,因为有节日氛围嘛……” 萧南夜抖了抖手腕,砰的一下,将毛笔甩到纸上。 哗啦一声,溅起一道墨迹。 左手还摸起了墨砚。 江临月坐回去,愣愣地望着萧南夜。 顿时,脑海中那些噩梦般的传言全回来了。 其实她也是心存侥幸,因为萧南夜有多暴戾,早在陈康受罚那时她就多有领教。只是一直安慰自己,萧南夜动手有分寸、讲道理。 可一旦事情突然落到自己身上,她瞬间什么理性都没有了,忍不住害怕起来。 闭上眼睛,生怕紧接着那方墨砚也要被掷到自己头上去了。 却听一阵轻轻的布料摩挲声传来。 混着一声无奈的笑:“躲那么远干什么,溅到你了?” “殿下,没发脾气……?” 江临月害怕地缓缓张开眼。 只见萧南夜将手里的砚台倒出一碗墨来,开始往宣纸上面泼洒。 冲她抬眼一笑:“泼墨画没听过吗?” “当然听过……原来是泼墨画啊!” 江临月正襟危坐,坚定地盯着他,似乎早就有所耳闻。 萧南夜抿起嘴,继续开始作画。 很快,他就画出了一幅小小的单丛菊花图,晾干之后卷起来递给她。 “到时候就说带了本王的画去,跟长公主她们一道去登高秋游。” 江临月把那幅画拿着,满手沉甸甸的:“怎么是和长公主殿下一起去?” “本王知道你怕,所以要特地带这幅图作礼,让她们照顾你一二。陛下喜欢这个。” 第五十二章 借死士 江临月提着的心到此时才彻底放松。 开始她还以为萧南夜是烦她了,要打人——不然他何至于在百忙之中,突然抽出时间做了一幅画?还用的是大开大合的动作,挺吓人的。 如今看来,萧南夜应该确实没她想象的那么暴力。她和许多外人一样,难免先入为主了。 她就接着问道:“为何说和皇帝陛下也有关系?” “陛下喜欢本王的泼墨画,小时候时常缠着本王要学,弄得满脸墨水。” 萧南夜回忆起来,眼底带了感慨。 又道:“陛下也长大了,本王为他画的极少。陛下常说想念本王的画作。皇姐应该正为陛下生辰时如何投其所好烦忧,有了这个,她只需装裱一二,其余暂时都不用操劳了。你把画带过去,她定会明白本王的意思。” 江临月想到长公主,仍然感到不太稳妥。 萧南夜瞅着她心焦的表情,重新拿起一卷公文,漫不经心道:“皇姐不会真正为难本王放在心上的人。” 江临月凑到他面前,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大大的怀疑。 他冲着她叹气:“她不敢。” 长公主会有不敢做的事? 她对于萧南夜理所当然的语气十分惊讶。 其实他的语气与其说是理所当然,不如说是在高高在上地陈述一件事实。 不由得自动忽略了那句“本王放在心上的人”,只在心里想,萧南夜的权势莫非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也不知道她的逃跑计划在长公主看着、萧南夜的势力管着的情况下,还能不能顺利成行。 但万事俱备,总得一试! 江临月咬咬牙,点头:“好,重阳节我愿随长公主同去。” 萧南夜“嗯”了一声,似乎彻底放心了。 …… 与此同时,陶家。 “父亲,求您借我一批家里的死士。”陶嫣急匆匆地跑进陶文丰书房。 陶文丰正在座上闭目养神,被她惊得一仰身,险些往后栽倒下去。 陶嫣连忙扶住他,就听他已经劈头盖脸骂道:“你这些天是越来越没个姑娘样了,动辄跟我要人不说、前些日子抛下太子闹到长公主那里去,把家里的脸都丢尽了!还想干什么?” “父亲,求您了!长公主殿下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这次一定能嫁给成王殿下。” 陶嫣跪坐在地上抱着陶文丰的膝盖,说着说着,泪如雨下。 到底是亲生女儿,陶文丰看着心疼了。 “长公主殿下怎么说的?” 他语气谨慎。 显然,长公主殿下说的话是他改变心意的重要因素。 陶嫣眼睛放光,连忙擦干了眼泪:“长公主殿下说……说这次江侍妾要在重阳节跟她们一同去登高踏青……这是个大好的机会……您想啊,到时成王殿下忙着议事,不在她身边……又有长公主殿下把持主事,可以包庇于我……” 事实上,长公主并没有说得这么详细。但是陶嫣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江侍妾?你到底想干什么?”陶文丰闻言,皱起眉头。 陶嫣笑道:“派人扮作土匪,将江侍妾绑架,杀了她!”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你在胡说些什么?” 陶文丰气得扬手扇了陶嫣一耳光。 啪一声,陶嫣脸上已经红了五道指印。 她捂着脸,往后摇晃着退了一步,茫然地望着陶文丰。 “糊涂啊!糊涂!”陶文丰站起身来,在室内来回渡步。 又指着陶嫣痛心疾首道:“长公主殿下拿你、拿陶家当刀使去杀人,何曾管过万一事情暴露,得罪了成王殿下,陶家的下场?这点你考虑过没有?” 这番话仿佛又朝陶嫣脸上扇了一巴掌,她站在原地,忽然清醒了。 她的确没有考虑过,这么干万一连累家人怎么办…… 满心只想着成王殿下…… 想到这里,陶嫣羞愧地低下了头。 陶文丰见陶嫣还有反思之意,神色稍缓。 “再者说,此事和那侍妾有什么关系?就算她死了,成王殿下也未必看得上你!” 陶嫣听陶文丰这么说,倒是早有准备,抬起头。 “父亲,我各方面都比江侍妾要好,也认识成王殿下多年,可成王殿下却突然被江侍妾迷了去,性情大变,定然是她这个人有问题,狐狸精变得也说不定——您先别急着否认!先前我们不是都说成王殿下那里再不济,还有太子这一条道吗?可如今太子也不行了。” 陶文丰听她说起太子就来气。 “你还好意思说!明明就是因为你逃跑,才错失了我给你安排的好机会,跟那侍妾有什么关系?还说什么狐狸精变得,真是荒唐!太荒唐了!说了让你平时少看点志怪戏本子……” “不是的!江侍妾是真的有问题。”陶嫣眼圈红了。 转到一边去,背对着陶文丰,心不甘情不愿道:“太子才见了她第一面就魂不守舍的。” 陶文丰顿了顿。 “是吗?” 面上闪过一丝狐疑。 陶嫣点头:“就在胭脂园,我亲眼所见。江侍妾若是死了,对我们好处多多。她不过就是一个身份低微的侍妾而已,死了又怎么样?我们做得谨慎些就好了,不会被发现的。” 陶文丰渐渐被她说动。 思量半晌,脸上挂起一抹笑。 “女儿呀,你做事当真是欠考虑。何必非得让她死了?” 陶嫣知道陶文丰这是理解了自己,又惊又喜:“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要的不过是让成王和太子殿下对她不再喜欢,那就没必要真的将人弄死,命案送到大理寺去,和寻常案件不同——譬如绑架——再譬如绑架之后没撕票,把人放回来的案子。” 陶嫣眉头紧锁。 听明白了陶文丰的意思是要死士在半路上绑架江临月、再放人回去,可是…… “那有什么用?” “叫人辱了她的清白,在外面待上一夜再回去。到时候流言都够淹死她的。大理寺也很难找上咱们的麻烦。失了贞的女人,成王殿下怎会继续宠幸?”陶文丰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陶嫣的眉头散开来:“原来如此!好主意啊!不愧是父亲。” “带十个人,不,二十个人过去。此事简单,却也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又摸了摸陶嫣红肿的脸颊,心疼道:“快去吧,这种小事,为父相信你办得好。” “是!多谢父亲。”陶嫣喜笑颜开地走了。 陶文丰冲着她的背影捋了捋胡子,满意道:“还是有长进的。” 人命都是小事,但未来陶家的当家人,没一点手段可不行。 这也算是给陶嫣一次历练的机会。 说到底,一个侍妾而已,出了再大的差错,他也总有法子给陶嫣擦屁股。 只要没牵连到什么大人物就好了。 第五十三章 一语双关 重阳节当日一早,江临月就带上纸鸢、菊花酒等物,上了马车。 因为是要跟着长公主殿下的人马前去,四周侍卫众多,原风便只得远远跟着。 马车里除了自己,就是红玉。 “呼呼……” 红玉脑袋正靠在车窗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撞着。一直在打瞌睡。 江临月抱歉地望了一眼红玉,开始闭目养神。 按理说红玉本不该如此犯困的。 奈何昨夜她因为要逃跑激动了一宿,闹得红玉几度起来,给自己熬了酸枣仁汤喂下。那是治失眠的药。 后来她喝了药是睡着了,可是红玉实在是缺乏睡眠,一上马车就开始补眠。 这也好,因为江临月策划等到了驿站之后,偷偷逃跑。 若是红玉一直醒着,她还得找借口调开红玉,再跑。 没过多久,马车就停了。 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红玉的眼睛张开一道窄缝,露出眼白:“主子……是到了吗……” “无事,只是到了驿站,他们有的人在换马喝水而已,继续睡吧。”江临月按下她的头。 她趁着红玉睡着的功夫,下马车去拿了一张坐垫垫在红玉肩头。 心里暗道一声再会,转身就准备离开。 刚下马车,却迎头撞上一个熟人——太子一袭青衫,正从白马上翻身跃下,径直朝她走来。 江临月假装没看见他,慌忙往马车边上一拐。 不妨,那里有一道坎。 “啊!”江临月脚踝一拐,险些摔倒。 但她迅速扶住了马车,站了起来。 当即彻底断绝了太子英雄救美的可能。 抬眼一看,太子已经奔到跟前,作势要搂起她的腰,见她自己扶住了马车,失望地摊手。 “还以为小夫人今日给了孤一亲芳泽的机会呢。” 江临月咬着牙行了一个礼,勉强笑了笑:“恭送太子殿下。” “小夫人还知道孤是太子殿下啊?孤还没走呢,怎么自己急着送孤?” 太子狐狸似的眯起了眼睛,绕着江临月走了一圈。 突然一把抓起了她腰间的匣子,打开一看,目光闪烁:“这是十三叔的墨宝?” 江临月眼睁睁看着太子把东西拿出来展开,仔细端详。 却无能为力,只能软声道。 “是,太子殿下,这是妾身要替王爷送给长公主殿下的东西,您快些还来吧。” 马车前头此时还时不时有重臣贵女经过,一转头就可能看到他们这里来。 江临月不敢对太子如何,可是眼看着许多人都开始整顿上马了。 很快,大队伍肯定又要前进…… 到时候再想逃跑,就来不及了! 太子却似乎是对她身上的东西愈发感兴趣,抓在手里紧紧不放。 还调笑道:“急什么,这东西落在孤手里还是皇姑姑手里,也没什么不一样。不如跟我说说,你怎么把它随身带着?” 她怎么把这幅画随身带着? 江临月一时间说不出话。 其实,这东西本该是到了地方亲自交给长公主的。 如果她要逃跑的话,肯定是永远不可能交给长公主了,根本不必带在身上。 可这是成王亲手画的最后一幅画。他今后还会有别的宠妾,也还会有别的画。 但是她,已经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再遇到一个对自己这么好的人了。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对于萧南夜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说到底,把画贴身带在身上,就是想留一个纪念。 说是偷的也罢,其实她这一世的人生…… 何尝不是偷来的? “太子殿下若想拿着,由您带给长公主殿下也是一样。” 江临月低着头,竭力不去看太子和那幅画了。 “那好,孤就收着了。” 嘴上说得快乐,太子却觉得江临月说得不是真话。因此对她愈发感兴趣了,拿着那幅画,不肯让她走。 甚至直接说道:“方才孤就在找,成王府的马车在哪里,原来落在了最后面。让我好找!走吧,孤和你共乘一辆。” “啊?” 周围已经陆陆续续有人起轿了。太子说这一句,倒是不至于突兀。 可是江临月慌了。 “殿下,男女授受不亲,怎么可以与妾身同轿?” 再说了,他上了马车,她还怎么跑? “谁说男女授受不亲?你第一次见孤,不就打了孤一巴掌吗?”太子眯起眼睛。 那能一样吗? 那还不都是因为太子殿下您先…… 江临月闭了闭眼睛,终于意识到了太子这是在要挟自己。 她只得苍白地劝说道:“这大庭广众之下,您进妾身的轿子来,会惹来闲话的!” 太子闻言却是一喜,似乎领会成了别的意思。 笑道:“放心,偷情不许人看见,孤晓得。” 说罢,直接掀起窗帘一翻,不管不顾地进去了。 马车背面没什么人,他这么不走寻常路,还真没人看见。同时,他也看不见她了。 江临月舒了口气,忍着失去那幅画的心痛,转身就要跑。 却忽听马车里头传来一声惊叫——“什么人!” 是红玉的声音。 她担心太子会对红玉不利,脚步一顿。 但就是这一顿之下,便来不及了,红玉被太子从窗口押着伸出半截身子来,正好与江临月对上眼:“主子?您怎么在——啊!” 太子从她身后一推,已经将红玉推了出来。 就要脸着地这么掉下去。 地上恰好有一块边缘尖锐的石头。 江临月于心不忍,连忙伸手接住了红玉。红玉在她怀中迷迷瞪瞪地望着她。 还好,红玉这清秀的丫头总算没摔破相。 她叹了口气:“红玉,没事吧?醒醒!” “醒?她不必醒。” 太子从马车窗户里探出头来,邪邪一笑,朝前方的空旷处吹了一声。 那一声像是口哨,却又音调诡异。 没入风中,瞬间没了踪影。 仿佛是不经意的一声。 可紧接着,就有两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落下来,直接将红玉抢到怀中带走了。 一眨眼三人便没了踪迹。 江临月惊愕地朝四下张望:灌木、树丛、马车前后上下,都像是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可是仔细看过去,根本没有黑色衣料的影子。 “你要对她做什么?”她急得揪起了太子的袖子。 太子习惯性地一伸手臂,就要把江临月的手甩下去,却忽然停止了动作。 任由她拉着自己,满脸愉悦道:“有你这样拉着孤,孤才不敢对她做什么。” “那您……” “只是让她去别的地方睡一会儿,不在旁边打扰我们俩卿卿我我而已。” 太子打断她,一把揽过江临月的腰,将她腾空抱进了马车里。 两人同在一个逼仄的空间,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 江临月又急又羞,伸手去推他:“谁要和您在这里卿卿我我?让他们把红玉还回来!” “何必在意这个……在哪里睡不是睡呢,小夫人?” 太子熟练地一把抓住她的手,笑道。 那话里便莫名似是带了双关之意。 第五十四章 遇袭 再掐着江临月细嫩得掐得出水的手腕从下往上,一路摸上来,缓缓摩挲。 太子脸上渐渐绽开笑意——“嗷!” 啪一声,手背上一痛。 江临月恨恨地盯着他,手已经翻过来重重打了他一下。 一双泛着莹光的眼睛颤抖着,里头光芒凌厉,愈显美艳。 这是太子,江临月不敢太过激烈地反抗,可事实上生生吞了他的心都有。 太子捂着手背瞪着她,眉毛顿时高高扬起。 他哪里想得到这已经是江临月最轻的反抗了…… 只觉得这小夫人好狠! 眼神好辣! ……他好喜欢! 过去从来只有太子调戏别人的份,如今自己受罪,他却发现自己心甘情愿地重新贴上去。 太子跟个傻子似的笑道:“小夫人真的不想与孤春风一度吗?还是在欲擒故纵呢?” “欲擒故纵你个头!” 江临月用眼神骂得开心,眨了眨眼,又有些后怕似的。 猛地往后缩了缩,摸到门边。 起身就要跳下车。 这时候,马车已经启动。 太子一把就将她从那头撸了下来。 男子的力气大得不容反抗,砰的一声,江临月的背撞上了窗沿。 他横着胳膊抵着她脖子,将她压在了上边,神采飞扬:“江侍妾,信不信孤随口和十三叔提一句,他就会把你赐给孤?” “不可能!” 江临月瞪着他,直喘气。 吐气如兰,一下下冲击着太子的心灵。但他面上笑得愈发满不在乎。 “那又如何,对外就说你死了,随便找个乱葬岗的尸体发丧下去,转眼你就可以换个名字到孤府里做通房丫头,将来把你抬做侍妾,那地位不比如今强?等今后孤登基了,孤还要策封你为贵妃!” 太子越说越荒唐,气质也愈发跟个街溜子一样。 江临月眼神骤然平静下去:“太子怎么不想想陶小姐?” “你做孤的小老婆,陶小姐可以做孤的大老婆,有什么不好?” 见江临月的脸色越来越冷,太子双手抬起,无奈道:“好好好,孤不跟你提她。将来她死了,你做了贵妃,就什么都有了,这么说行不行?” 江临月咬着唇。 “太子殿下,您虽然有偷天换日的本事,但是妾身也不是您可轻易逗弄的。” 说罢,她就眼神坚定,张开嘴喊起来:“原风!原风、原——” 太子捂住了江临月的嘴。 尖叫渐渐变成了可怜的呜呜声。 “你喊什么?”太子惊出了一身冷汗。 竖起耳朵,听了半晌——没有异样的马蹄声。 太子松了口气。 这周遭人近,随意一喊,都可能招来外人。 他自己倒也罢了,可身为成王侍妾的她,被人看见和自己待在一起,是秽乱宫闱。 她是会被直接杖毙的! 江临月心知如此,却始终仰头瞪着太子,满眼决然。 太子盯着她的一双美眸,与她对峙半晌,终于不甘心地叹息。 “你真从了孤,又能怎么样呢?怎么孤就这么让你嫌弃?” 他实在是不敢相信。 凭借他的容貌、地位,在宫里宫外少有吃不开的时候,甚至就连后妃,都有企图揩他油的…… 怎么偏偏叫他难得有点动心的、一个成王府小小侍妾却要拒绝自己? 太子脸上是一副深受打击的神情。 江临月冷哼一声,从他身下挪开,抱着胳膊低声道:“太子殿下一点也不自重,不说妾身已经是成王殿下的人,正常的良家女子见您如此,怎么会真心觉得您是佳配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太子的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半晌,甩袖道:“你这番话可实在是难听!” 太子语气凌厉,再也不带一丝调笑的成分。 当他卸下那副轻松的面具时,上位者的气场瞬间奔涌而来,足以让一般人吓得喘不过气。 似乎彻底被江临月惹恼了。 心里却还在笑:往常这种时候,他只需等着对方慌忙跪地认错,马上就能找回面子。 然而,这个小夫人似乎偏偏要不走寻常路,身子一动不动,语气比他还凌厉。 “忠言逆耳。” “你!你怎么就这么倔呢……”太子说了两句,气势渐渐弱了下去。 心底一直以来坚硬的外壳,因为先前她那番话彻底碎裂了。 外头车轮轱辘的声音愈发清晰。 江临月眼神里的光同样熄灭了,垂着脑袋和太子对坐着。 两个万念俱灰的人,在这一瞬间倒是难得达成了同步。 “要是我真能做贵妃,就好了……再也不用整日为自己受害担心,身居高位……再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踩上一脚……” 太子猛地转过头来:“那你为什么不答应孤?” “您说的能是真的吗?” 江临月笑了笑。 太子一顿。 “当然是真的。” 小夫人的回应,仍然是莞尔一笑。 太子重新垂下头:“君子一言九鼎,孤的话在你这里就这么不可吗?” 江临月无语:“您也知道是君子才一言九鼎啊。” “大胆。”太子瞪着她。 “我不知道您在男子眼中是什么样,可就像我前面说的,您在我这样的女子眼中,就是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干的一个人。或许您说的是真的。但是在我看来,您一点也不靠谱。您多情,什么都想要,却不懂得尊重别人,对待自己的感情也不够稳重,我信不了……也信不起,不是有意冒犯,您明白吗?” 江临月自以为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太子眼底却渐渐冒出更多令她感到陌生的东西。 他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眼神望着她,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反省。 直到马车发出一阵震颤、猛地停下来。 太子才道:“不明白。” “不明白?” 江临月无语。 太子忽然死皮赖脸地笑了起来:“孤只知道,孤想要你,就说了。孤是太子,何必要考虑那么多有的没的?” “您当真是无赖。” “孤只是贪婪且真诚。” 江临月瞪着他,一巴掌从他脑门上拍下去。 “大胆,你干什——” “小心!” 一道箭矢从车帘掠过太子头顶。 咚的一声,两根头发丝钉在壁上。 第五十五章 后招 “护驾!护驾!” 没等太子吹起那种诡异的口哨,马车外已经响起了呐喊声。 然而车外的声音却总让人觉得不对劲——太子一把拉开了车窗上的帘子—— 四下除了他们这辆马车,再也没有别的马车了! “杀啊!” “抢光这帮杀千刀的有钱人……” 外面乌乌泱泱一片,全是拿着刀剑棍棒与太子暗卫砍杀着的衣衫褴褛之人,个个须髯浓密,口音粗重。 豪迈的喊杀、刀剑声四起,四周看着少有将近五十多人。 “老子这就送你上西天!” 为首的骑着一匹棕马,满脸横肉,背着弓提着刀,就要朝太子的方向砍来。 江临月也从太子打开的缝隙中看见了一切,“啊”了一声,当即将太子拽回来。 用力按着他的肩头,骤然往下蹲去。 轰隆轰隆,整个马车都倾倒过来。 江临月和太子一人一边,直愣愣地盯着眼前一支刺进马车中央的长刀出神。 银芒上闪动着两人满眼的恐惧。 紧接着,太子终于反应过来。 高喊一声:“走!” 就揽着江临月从刀上方一跃而去,径直飞离了马车。 土匪头子正等在外面,当头又要给他们一刀。 一个太子暗卫猛地冲上前来,握着他的刀刺进自己的胸膛,护在了他们跟前。 “殿下……逃……” 他的嘴角喷出鲜血,往后倒在了江临月身侧。 鼻翼翕动,渐渐彻底没了动静。 江临月哪里见过这种大场面,眼前一阵阵发黑。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子拉起她的手,绕过身前许多人拼杀的刀光剑影,一边沉着道:“这帮人下手是凶狠,却不像是往日的刺客,听着像是真的土匪劫道来的。不过怪也怪在这里,只是一般土匪,怎么可能把我们的马车弄得远离了大部队?” 到了这种时候,太子一反常态地冷静,身法也还不错。 江临月禁不住对他有些刮目相看。 嘴上却说:“最重要的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们的目标如果并不是我们,只是钱,那么就把我们身上所有的银子都丢下来,扔给他们试试!” 太子说着,已经从衣袖中掏出碎银几两,往远处抛去。 眼见着就有周围几个土匪装扮的人的眼珠子随着那碎银飘去。 “哎!那边有银子!” “他们扔银子了!” “还不快去捡?” 当下,那几个人见没人注意到,连打斗都不顾了。 匆忙扒拉开身前的太子暗卫,当即就要往银子的方向跑。 又听土匪头子一边跑,一边骂道:“没用的混账东西,为了一点小钱就忘了抓人!这些都是小头,他们身上藏着的才是大头!” 太子松了口气,和江临月对视一眼。江临月会意,忍痛将自己剩下的不少银子都抛了出去。 “这是我的全部身家,你们尽管拿走!放我们一命吧!” 说罢,扭头就和太子一起往外跑。 土匪们见到那些银子、首饰、和包袱,一个个眼都红了。 利字当头,哪里还记得继续去和眼前人纠缠拼杀? 全都朝她扔出财物的方向转身跑去。 太子暗卫放开手来,护着他们沿路杀了出去。 到了前方,众暗卫终于打着他们摆脱了土匪群,还抢了两匹马,让给太子。 太子搂着江临月翻身而上,当即“驾”一声,就打马朝前跑去。 脚边溅起了一阵尘土,他们速度极快。 没多久,后方的马车、土匪,再也看不见踪影。 周围的太子暗卫不知何时也消失了,也许是重新藏起来了。 江临月心有余悸地扭头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轻声叹道:“好在他们不知道您是太子。否则我们真要完了!” “那群土匪大都看着没什么经验,但为首的那个还有要杀人灭口的意识。” 太子摇了摇头,继续分析道:“凡是见到了他们的脸的,不论是富商还是贵族,都一定会报馆通缉,如今我们是侥幸逃脱了,可若是等他们回过神来,土匪头子肯定会让他们继续追杀我们,必须一刻不停地赶紧逃!” 江临月脸色苍白。 “可关键是……我们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四周杂草丛生,完全不像是先前平坦的官道。 从不知道多久以前,马车驶上这条道开始,许多事情就已经开始脱了轨。 一种强烈的被耍了的感觉,仍然萦绕在他们心头,久久不能散去。 太子皱眉:“不管在什么地方,先赶紧往前逃才是正经。” 他转过头,重新吹起口哨来。 顿时,四周响起了十二声同样的口哨。 马蹄声中,依然尖锐而清晰。 “您身边的人还剩十二个?” 太子瞥了她一眼,展眉笑道:“你倒是机敏,不过,不是还剩十二个,而是只剩十二个。” 原本他身边贴身守卫的有精锐三十余人,遇上那帮土匪,已经折损过半。 到现在还剩十二个人,在寻常人看来,还算幸运。 可若是他身边只剩十二人…… 太子厉声喝道:“驾!”继续快马加鞭,朝前奔去。 江临月坐在他身前,到此才渐渐意识到自己被一双有力的胳膊环抱着,男子特有的侵略性气息盈满鼻息。 太子身上的味道和萧南夜的截然不同,是安息香。带着点淡淡的话梅糖般的暖甜味儿。 她的心跳得极快,不是因为太子,而是因为紧张。 然而此情此景,极其容易叫人错认。 江临月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忘掉眼下两人的亲密接触,问道:“对了,我的马车在队伍最后面,最容易被人故意弄得掉队,这是不是与谁安排的马车顺序有关?不,也许是我想岔了……如果真的有人要害我,这帮无意中出来劫道的土匪怎么会跟那人配合得这么好?这也太巧了,除非是那人知道这些土匪常年在附近活动,所以故意把我们引到了这里来,否则那个要害我们的人没有后招,这说不太通……” “谁说说不太通?”太子打断了她。 马打一横,骤然被他勒住。惊得江临月忍不住抓紧了马鬃。 眼前横路来了十名裹着头巾的白衣男子,手里拿着清一色的长剑。 上头锋芒毕露,倒映着这些人满含杀意的目光,瞧着就是一群训练有素、装备得当的练家子。 正当他们头疼之际,忽听“哗啦啦”无数兵刃出鞘声。 身后三个方向又有白衣男子包超而来,彻底将他们围困在了中央。 列队完毕,细细一数,前后整整有二十人! 第五十六章 羞耻心 这群人来势汹汹,二话不说就挥剑朝江临月砍去。 大多数人懒得管她身后人是谁,径直只朝江临月而去。 江临月敏感地发现了这些人似乎都是冲着自己来的,然而,一道道剑影笼罩下来,已经逼得她无处闪躲。 她眼神绝望——想不到逃跑不成,今日却要被人坑害,命丧于此! 重活一世,机关算尽,竟都打了水漂…… 当真是世事难料。 她睁着眼睛,以为自己即将迎来剑落人亡的结局。身后的太子却骤然将她按倒下去,以己身迎向眼前的刺客。 江临月瞳孔缩小,一切霎时间都变得无比缓慢。 ……凭什么? 她一届身份低微之人,到底凭什么能让太子殿下挡在自己身前? 太子殿下,为何如此选择? “不!”江临月喊出声时,一柄剑已经落到太子肩上。 血液就在她面前迸射出来,眼底一片腥红。 太子身上那股令人心安的味道,混了陌生的咸味。 眼前人歪着身子勒马,堪堪朝地栽倒下去——此时,地面却在马蹄下以飞快的速度移动。 太子若是掉下去,唯有一个头破血流的下场! 江临月瞳孔放大,伏下身去,紧紧抱住了太子。 然而,他比起她的力气,实在太沉。 她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指尖甚至不慎深深抠进太子殿下的皮肉下。 好不容易才在疾驰的马背上搬回了太子的身子。 马蹄声起,身后刺客很快追来。 太子暗卫只来得及挡了片刻。 那帮刺客仗着人多、不要命似的,砍瓜切菜一般在她眼前一颗颗地砍下了十二名太子暗卫的人头。 骨碌骨碌,地面上人头攒动,江临月白皙的脸上一凉。 她满脸惊恐地抬起头来,左半脸上沾了一道浓血。 愈发显她色比血艳。 “停下……他们的目标……不是杀人……” 太子喘息的声音传来。 江临月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他在说什么。 紧接着,还活着的刺客的剑团团落下,将她的脖颈锁在中央。 还有刺客剑尖直冲太子喉头而去,似乎要对太子下杀手—— 她该不该信他?千钧一发之际,江临月心中信念纷繁。 直到太子揽过她,将自己送到前头的决绝身影,猛然掠过脑海。 无数利弊权衡的念头洗刷干净。 她咬牙闭上眼睛,伸手格挡在了太子喉头。 那剑刃离她的拇指只有一寸距离,近得足以感到剑尖寒芒。 然而,江临月始终拿手挡在太子前头,没有退缩。 等待片刻,指尖没有凉意传来。 她睁开眼…… 剑刃停了! “是真的,他们不想杀我!”江临月喜极而泣,在太子耳边喃喃。 她本以为太子要解释,他是怎么发现他们其实无意杀人的。 太子忽然在她耳边笑了一声。 “小夫人,可总算愿对孤投怀送抱了。” 江临月低头一瞧,是,她的手此时可不就死死嵌在太子腰间吗? 触感柔软瘦削,一根根肋骨卡在她指尖之间。 全都摸得清晰分明。 热度烫手。 望着太子一脸调笑的模样,她脸蓦地一下红了。 方才抢着拉回太子,江临月压根没有注意男女之防。如今手里抱着,身上环着,她心里莫名多了种背德之感。 “都这种时候了,您怎么还说这话啊!”她小声道。 太子肩上还在流血,却面色不变:“说的都是真话。” 言下之意,似乎是如果她介意了,完全可以松手。 但江临月始终不敢松手。 太子这不正经的模样,到底是真实的他,还是戴得太牢太久的假面具,不仅让她分不清了。她也在想,会不会太子自己都分不清了。 因此,如今的她无论如何羞耻…… 还得念着太子方才为自己挡了一剑的恩德。 做人要有羞耻心——可更要知恩图报,牢牢守护恩人。 因为有仇报仇,反过来讲,就是有恩报恩。这是她决心好好度过这一世的原则。 江临月抱着太子喘着气,抬眼望向诸多白衣刺客。 他们剑刃蠢蠢欲动,似乎仍然瞄着要砍下太子的头颅。 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知道太子身份,便也不敢捅破,只哀求道:“诸位壮士,我不管你们目的为何,为了劫财、还是劫色,他是我珍重的……侄子,你们若是对我没有杀意,也不许动他!否则你们得到的只会是两具尸体!” 太子感受着她指尖的力道,面色渐渐变得惊讶,真正抬头望了江临月一眼—— 她的脸还红着,唇瓣颤抖,眼神里却全是坚定。 可是为什么,一个脆弱的女人能如此勇敢? 竟然还要以命挡在他的前头? 这时候她的脸蛋多美,好像已经是其次。 因为上面真正绽放着的,是某种神秘而引人探究的魅力。他历来见过的无数美人之美,都与之无法比拟。 无数美人曾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的英雄救美,但从未有一美人如此保护过他。 太子第一次,听见了自己心脏有力跳动的声音。 “放下兵刃!”一个声音尖细的白衣男子缓缓走来,朝众人挥了挥手。 当啷几声,指着太子的刀剑顿时放下了。男子又道:“把他们一起绑了!” 话音刚落,就有人上前将两人五花大绑。 他们竟然真的听她的话! 太子眼睁睁看着江临月他们压在马背上,往她柔软的身躯绕了三圈绳子。绑得她手腕脚腕露出的地方,勒出了淡淡的红印。 那些男子却仍然不放心似的。 手上猛地用力,勒得江临月发出了一声细细的尖叫,才停了手。 江临月被他们拦腰抱起来,扔到了为首的白衣男子肩上。 白衣男子薄茧分明的大手从上至下,轻轻抚过她身上的绳结,挑衅意味甚浓。 太子目睹这一切,眼神也愈发愤怒。 自己应该才是这些人的刺杀目标。可如今,他竟不得不靠着江临月急智来救…… 他猜想,这些人多半是看中了江临月的容貌,临时起意,企图故意折辱于她,所以先前才肯暂时放过自己。 太子的眼神闪过一丝阴狠,完全与他素日里的散漫模样不符。 第五十七章 自曝 等着吧…… 如果他到真有机会活着回去,势必要将此次刺杀他们的势力连根拔起! 无论这背后到底牵扯到多少利益干系,绝不姑息! 很快,太子同样被人五花大绑完毕。 两人被蒙上了眼睛,拿着一面方巾塞住了嘴。 身下颠簸,他们一路被白衣刺客们扛着,心内忐忑地进了树林——此后的事,一概不知。 那方巾里似乎浸了一种令人晕眩的液体,两人渐渐失去了神智。 …… 再醒来时,江临月耳边一派安静。 脚尖碰到地面,沙沙一响。 四周顿时传来回声。 这是在……哪儿? “醒了?” 不远处传来沙哑的男声。 江临月愣了一瞬,喊了一声:“太子殿下?”嘴却被贴着方巾团挡住了,只发出呜呜的声音。 那男声嘶得几乎叫她难以确信是太子。 直到眼前涌入一道光。 江临月嘴微微张着,一直感到唇瓣边角的位置被他的手摩挲着,传来淡淡的肿痛。 太子终于把方巾全部扯出,又伸出拇指,替她擦净了泪水。 戴着红玛瑙扳指的手,象征着至高无上尊贵的权力。 擦得利落中带了点温柔。 “好了……这还疼吗?哭什么?”太子语气仍然轻描淡写地,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才看清,四周昏暗,唯有一盏小灯照亮了四周粗糙的岩壁。 他们似乎正身处一个山洞之中。 “疼,可是我没关系。您的伤还好吗?您是怎么挣松绳索的?” 江临月垂下头去,望着太子手间松散的绳结愣神。 太子收回手,拿起身下一块锋利的薄石片:“孤醒来后摸到了这个,一点点把绳子磨松了,还没断。不过足以取下嘴里这玩意儿。紧接着你也醒了。伤不碍事,血没流了,也没那么疼了,只是有点阵痛。” “原来如此!若是我们还有时间,再磨一磨……” 她转过头去,望着洞外面云山雾罩的山间景色出神。 “等等,他们去哪儿了?” “看地上火堆。” 江临月听他说的,往地上望去,那火堆已熄灭了,里头却还闪着隐隐的火星子在飞舞。 这是火尚未完全熄灭,留有一些火种的征兆。 “常年生火打猎的人都知道,像这样不彻底熄灭火堆,很容易重新烧起来,除非是人要离开,却不准备离开多久,或是就在附近盘桓。” 她还有些迷糊:“哪又何必熄灭火堆?” “夜里山间野兽多,会循着火光来。若是他们离开时不想我们被一锅端了,就得熄灭火堆。” “那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江临月听明白了,当即捡起一片尖锐石头。 太子把脚伸到她面前,她连忙帮着他脚上的把石头按在绳子上摩擦。 时间紧迫,只听啪嗒啪嗒两声,太子手上脚上的绳子终于断了。 紧接着,两人同时听到洞外传来脚步声。 伴着一群男人的高声说笑。 “今晚哥们赶紧把那细皮嫩肉的小荡妇办了……” “少主一个女人,倒还真会派活,如今大伙儿都高兴了!……不过那男人该怎么处理?” “江氏的什么远方侄子,哪里算得什么大人物?当然是一刀杀了!” 白衣刺客们笑得欢快。 他们都从没见过太子,更没听主子提过今日她身边还会带什么男人。打猎归来,只想着酒足饭饱之后,彻底解决今日这一票。 太子加快速度将手脚脱出,拿着石头要替江临月割开绳索,似乎没注意听那些人说的话,嘱咐她道。 “门口有两个累得打瞌睡睡着了的,到时候你一定小声点……” 与此同时,远处的说笑声越来越近。 江临月蹙眉。 在他们回来之前,她身上的绳子肯定是来不及磨断的。到时候,一切就都白费了。 电光火石之间,她衡量了一下她这一辈子——该报的仇基本算是报了,该享受的情谊也享了,其实还真没什么特别值得留恋的。 如今身上就背着最后一个连累太子的债。 她摇头道:“您不要管我了,赶紧逃吧,等他们回来,肯定来不及了!” 说罢,不等太子反对,就裹着绳子跳起来,往洞外去。 太子不敢出声,慌忙追了上去。 两人脚步声一响,还是惊动了洞外的两个白衣刺客。 他们第一反应都是不理太子,跳起来伸手去抓江临月。 一个当即朝远处的白衣刺客喊道:“来人啊!他们要逃!” 太子知道江临月如此,是想以身作饵,给自己争取逃跑的机会。脚步一顿,不再追着江临月,而是往反方向跑去。 故意朗声斥道:“孤乃太子,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以下犯上!要是再敢对我们无礼,别怪孤回去之后株连你们九族!” “什么?” “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近处的两个刺客闻言,懵了一瞬。 远处的刺客们听得清楚,渐渐反应过来:“他看着与太子年纪相仿,好像是真的……” “可他不是江侍妾的侄子吗?太子……可不就是成王侄子嘛!我去……” “先别管女的了,快杀了他!” 为首的白衣男子当机立断,目露凶光。 率先朝手脚都灵活的太子追去。 众人慌乱之下,纷纷听从他的命令,一边追一边意识到了现在他们若是不赶紧杀了太子,恐怕就要自身难保了。 就算遵从主子的命令杀了江临月,放了太子,他们回去也会被严查。 到时候,少不得背上一个谋逆的罪名。 为今之计,只有杀太子灭口! 江临月为了调虎离山,帮助太子独自逃跑,并没有跳得太快。 却眼睁睁看着那些白衣刺客把她当作鸡肋似的弃之不顾了,都开始去追太子。 第五十八章 红枣 事已至此,江临月只有奔到不远处的小溪边上,找出一块石头磨掉了身上的绳索。然后忍着疲惫紧赶慢赶,往他们追太子的方向小心跟去。 太子受了伤,按理说跑不了多远。 可她沿着那些刺客的足迹往前找了很久,都没有见到他们的踪迹。 路上饥寒交迫,她脑海里盘桓着的渐渐只剩下一个问题。 找他们来绑架侮辱她的,到底什么人? …… 陶家。 一个侍女攥着信鸽跌跌撞撞跑进房内,朝陶嫣行礼。 “慌慌张张地做什么?做事如此不稳重,如何叫我将来提拔你?没用的东西!” 陶嫣骂得高兴,品着茶等着那侍女唯唯诺诺半天了,才想起来问:“对了,派出去的人可得手了?” 侍女喘着粗气连连点头,紧接着又摇头。 “奴婢得到消息,江侍妾是在春游路上失踪了,可一起失踪的还有太子殿下。如今长公主殿下在山上急得不得了,要差使人来陶家问您是怎么回事。警告说您办事千万不能牵累到了太子殿下,那是要杀头的谋反之罪。” 侍女语气稳重了,陶嫣闻言倒是慌张起来,狠狠踹她心口一脚:“这么大的事不早说?” 那侍女眼神茫然站在原地,目送陶嫣越过她跑出门去。 心内暗生抱怨:真可笑,刚才不是她叫她稳重的? 怎么就自己倒霉,偏偏摊上了个反复无常的猪头主子! 里头侍女烦得摔了手帕,外头陶嫣已经拿着手帕抹着泪,奔到陶夫人跟前哭起来。 陶夫人正啜着养生补血的汤药呢,见陶嫣一副要死爹娘的模样伏在膝头,摸上了她脑门。 “哎哟,你这又是怎么了,好孩子?” “娘,救救我吧!我闯祸了,闯大祸了!” “大祸”二字弗一出现,陶夫人还不当回事,一口口喝汤,喝得悠然自得。 陶嫣性子自小就爱一惊一乍的。哪怕上次只是和太子相亲一回,都能和她闹成那样。平时用什么样的词都不容易让陶夫人感到意外。 然而这次听陶嫣说来来龙去脉…… 只听咣当一声。 陶夫人心口梗塞,一时都分不清这声是她摔了药汤碗盖的噪音还是身体哪里错乱了。 她捂着心口,连忙拽着陶嫣催道:“这么大的事,你还来为娘这里做什么?赶紧去跟你爹说清楚、让他看看还能不能替你收拾了这烂摊子啊!” 陶嫣点着头,流着眼泪,任由陶夫人怎么推她,也不肯迈出去一步。 “我不去,要是爹知道了,我肯定会死的……” “怎么可能呢?眼下不是怪你的时候!” “怎么不可能?”陶嫣跺起了脚。 擦着止不住的眼泪,又不情愿道:“难不成您忘了,当年的小红枣吗……” 陶夫人一听“小红枣”三个字,就蹙了眉。 她的确记得,“小红枣”是陶府以前养的一只猫的名字,通体毛色是枣红的,别提有多漂亮多稀罕了。现在小红枣不在了,陶嫣指的也是过去很多年的事,府里人从来不愿提起,就连陶夫人自己都不爱去回忆。 说白了,那桩事无时无刻地提醒着她,自己嫁的男人骨子里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兵部尚书陶文丰,世家旁系出身,靠自己杀出一条康庄大道的英才。外人皆传他是历经磨难,如今出了头,家庭和睦,脾气随和。从不流连花柳之地,也不喜欢大肆纳妾。 许多贵妇极为羡慕陶夫人,言谈间将陶文丰视作完美男人的标杆。 然而只有她们母女清楚,陶文丰是个极善伪装、毫无感情的男人。 小时候陶嫣最喜欢和小红枣玩,但却不爱替它备食、收拾。 只爱在客人来的时候,抱着小红枣四处炫耀。 许多客人从未见过毛色如此漂亮的猫,都是啧啧称奇。陶文丰十分喜爱小红枣,平时自己吃一顿鱼,一半要给小红枣分过去。 小红枣竟然也不与陶嫣亲***时只爱缠在陶文丰脚边。 久而久之,陶嫣都习惯了亲爹对小红枣非同一般的宠爱。偶尔还要玩笑着与小红枣一只猫去争风吃醋。 因此不久以后,小红枣意外被马车撞断了后腿时,陶嫣本以为陶文丰会无比伤心。 谁知道他没有什么多的情绪,只是让陶嫣自己找人给小红枣包扎好了,再也不管不顾。 光是如此倒也罢了,毕竟至此陶嫣自己对于小红枣的热情也消退了一些。 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有一回左丞相上门拜访,小红枣窜了出来。仔细想想小红枣那时的模样,缺了一条腿,毛色黯淡,成天休养着精神萎靡——冷不防这么一团东西从角落里跑出来,惊得左丞相尖叫了一声,也是正常的事——然而在此之后某一天,陶嫣忽然发现自己很久没看见过小红枣了。 陶夫人问过管事,她们才知道陶文丰那天让人把它按到水缸里淹死了。 自此以后,母女二人每每瞧着陶文丰待人和煦的笑容,心底总是隐隐恐慌。 当然了,这事过去很久了,日子还是要过。陶嫣和陶夫人后来都没主动提过什么。 可兴许小红枣的消失还是给年幼的陶嫣留下了无比强烈的印象,如今她一发现自己犯了事,完全不敢告知陶文丰。 她面上隐晦地说的是:“我怕父亲恼我。” 脑海里实际禁不住想的是—— 万一父亲觉得她像小红枣一样,没用了、还碍着他事了,会怎么处理自己呢? 陶夫人经她提醒,恍惚一瞬,仍然坚定地抓起陶嫣的胳膊。 “嫣儿,你必须去跟你爹说清楚,那些死士若是不小心牵连到咱家,后果不堪设想!” 陶嫣震惊地望着陶夫人:“娘!您怎么只顾自己?您也觉得是我连累了您吗?” “陶嫣!” 陶夫人语气愈发严厉,拉着她抬脚就往外走。 陶嫣听到陶夫人这么叫她,魂都飞了,整个人失魂落魄地被她拖去了书房。 此时,天彻底黑了下去,时候已经不早了。 陶夫人脚下愈发焦急,同她心情一般心急如焚,一推门进去,就甩出陶嫣,让她直愣愣地给陶文丰跪下了。 砰的一声,陶文丰同时放下了手中的公文。 “夫人?嫣儿?这是怎么了?” 他语气柔和,显然心情不错。 想到一会儿要说出口的话,陶夫人都难免退缩。 第五十九章 弃与不弃 但该说的事总得说出来。 说白了,陶夫人心里也在发憷…… 谋反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啊!那些死士都能错把太子一起绑走,真的可靠吗? 催促着地上的陶嫣一口气说完事实,陶文丰的脸色渐渐变得狰狞起来,他不怒反笑:“这么一桩小事都能办岔,若不是你母亲,还能拖下去不报,真有你的。” “我哪里知道,太子这次怎么又和江临月搅合在了一起?” 陶嫣委屈得不行。 陶文丰看都不看她一眼:“你总有理由。” 比起上一回陶嫣求他借死士的时候,陶文丰的怒火似乎轻了很多。 可陶嫣禁不住闭上了眼睛。 暴风雨前才最宁静…… 这是最差的征兆! 果然,陶文丰一甩袖子,径直绕过她出门去。 留下陶嫣和陶夫人面面相觑。 陶嫣哇的一声,抱着陶夫人哭着:“完了……我倒是情愿父亲好好骂我一顿……” 陶夫人正在心烦意乱,随手抓起她的手,放到一边。 “眼下最该担心的不是你父亲到底能不能力挽狂澜吗?” “那我呢?我可是您的女儿啊!”陶嫣一愣,哭得愈发凄惨。 陶夫人无语地瞪着陶嫣上不得台面的样,再回想起她对待下人时的气势。 实在是一个天一个地。 她真是把女儿养歪了。 就恨铁不成钢地教育她道:“你父亲都没有心情管你,可见是事情严重了,不是可大可小的,你怎么还能抽出闲心来想他到时候会不会罚你?咱们能不能捱过陛下罚咱们都是两说呢!” 就在这时,外头又有侍女来报。 “夫人,长公主殿下的人到了,非要硬闯进来,说是找大小姐的。” “怎么这么急?” “说是……太子失踪的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如今连陛下都知道了!现在派出了禁卫军去搜救……长公主殿下要您赶紧想办法解决……奴婢实在不知这是什么意……” “不,不行!不见!” 陶嫣哭声突然止住了,身子磕磕碰碰地往后退去。 她此刻涕泗横流,手和膝盖爬行在地上,全然不是能见外人的样。 陶夫人瞪了陶嫣一眼,不等她再说话,当即吩咐道:“让那人候着,她马上就去。” “是。” 侍女退下后,陶嫣哆哆嗦嗦地抱着桌角,顺手抄起陶文丰桌上的宣纸擦起了鼻涕。 陶夫人知道她这又是已经神智失常了,抓起那宣纸按在她眼前。 “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你父亲刚刚批阅的公文!” 陶嫣被陶夫人吼得一愣,直直盯着那公文。 上面已经全是污迹,脏得骇人。 好像就是自己刚才干的! 糟了……完了…… 一清醒过来,陶嫣就受不了了。 捂着脸一把甩开额头上青筋直冒的陶夫人,径直跑了出去。 路上被风一吹,脑门一凉,陶嫣整个人都站不稳了,跑着跑着摔到了地上。 石子路边缘尖锐,一下子就没入了她的膝盖、皮最薄之处,哗啦一声,一阵刺痛传来。不用看就知道,摔伤这么一下,肯定要留很久的疤。 府里有侍女小厮脚步声经过,一见是她,纷纷假意不走这条道,绕远了去。 陶嫣吃痛地倒在地上,良久,竟然没等到一个人来扶她。 忍不住捶胸顿足起来。 父亲还没发落自己呢,这帮人就敢无视她了? 陶嫣一边挨着疼痛,一边怒骂道:“来人啊!这府里其他人都死了不成!” “你若再这样犯下去,我们是都要死了!” 头顶炸开一道男声,惊得陶嫣抬起头来。 “父……父亲?” 身前站着一脸怒意的男人,正是她此时此刻最害怕见到的陶文丰。 他冷笑一声,高高扬起靴尖,正对着她膝盖的伤处踹了一脚。 “啊!”陶嫣惨叫起来,抱着膝盖,绝望地看天。 眼泪和鼻涕再度流了出来,半晌,又抽噎道:“父亲……我错了……我不该骂人……不、不该辜负您的期待……您饶了我,好不好?” “一堆废话。” 陶文丰冷淡道。 陶嫣心底一震,终于意识到自己问的实在不对。 慌忙抱住陶文丰抬起来的腿:“对对对,怎么样了?您把事情都处理完了吧?” “你就听天由命吧。”陶文丰冷哼一声。 面上转而露出和煦笑意:“当然了,无论如何,陶家肯定不会有事的。” 陶嫣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这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让人叫他们中止任务,立刻服毒自尽。当然了,这次任务都是经你的手办的,如果来不及,到时候他们把你和江临月的私人恩怨供出来,我们再想法子和你撇开血缘关系就行。当然了,他们若是不小心害了太子又被抓,那陛下会怎么处置,就全看你的运气了。” “不,您得救我啊……” “你姓陶,天底下就有无数人可供你戏弄,偏偏你要惹姓萧的。如今谁也救不了你了。” 陶文丰敛眉,轻描淡写地说着,不带分毫感情。 仿佛这次惹恼他的,不过是一只小猫。 …… 沿着路上的脚印,不知不觉,江临月已经跑到了官道旁边。 足迹就在这时候全都消失不见了,她暂时辨不清方向,准备靠在树边歇息片刻。 背刚刚靠上去,臀部就坐到了一处软地。 底下人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谁?” 江临月一下子跳起来,顺着月光往地下一看—— 映入眼帘那人丹凤眼上挑,眉目神态间带着一股子天生的张扬跋扈。 鼻间腻乎的泥土味儿里盖着一股淡淡的话梅糖味道。 可不正是她一直在找的太子殿下! 回应她的却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太子闭着眼睛,身上的伤重新崩出了血,脸色惨白,摸上去浑身发冷。 不知是如何撑着跑到此处,逃出生天,却再也走不动了。 江临月扶着树喘着粗气,时不时看向太子,发出一声傻笑。 还好她选择回来,顺着脚印找到了他。 眼下都已经到了官道,只要不再碰见那些消失的那些刺客,找人求救应该很容易了。 江临月身上力气所剩无几,咬咬牙,在原地歇了片刻就靠着树背起了太子。 两人身形都偏瘦弱,如此一个背着一个,倒是还好。 顺着官道下坡,她从天黑走到了天白。 终于见到了升着灰烟的客栈。 到了门前敲了几下,睡眼惺忪的小二就放他们进去,热情问道:“哟,二位是打尖还是住店?俺们客栈只剩一间房了,若要住店,给你们夫妻二人正好。” 江临月慌忙摇头。 “我们不是夫妻,是婶侄。他受伤了,需要大夫医治,可我们身上也没银子。” “没银子?”小二的脸色当即变了。 手里紧紧压着门把手,又冷淡道:“我们也是小本生意,您看……” 江临月急了,轻轻放下太子,撑着门在自己和太子怀里摸了又摸。 先前他们的银子早就给土匪捡了去。 手在太子腰间那枚玉扣上犹豫了一阵,她还是选择摸出了自己袖中那块蜜色腰牌。 “等一下!你看它能不能抵银子用?” 第六十章 福寿会 其实到了离建安城挺远的地方,江临月压根没期望这福寿双全腰牌真能派上用场。 所以说着谨慎无比,不敢托大。若是用不了,暂时拿它作抵押都是可以的。 谁知那小二低头一瞧腰牌上的纹样,眼神就变得小心起来。 摩挲了片刻,朝她满眼堆起了笑:“稍等啊,这东西我得给我们老板看过才能做决定,您先进来等等吧!背着您相……侄儿一路肯定是累坏了。” 小二拉开门,搀着她迎着人走进去坐在椅子上,然后转头就跑进厨房了。 江临月纳闷地等着,时不时查看太子的伤势。 不一会儿,那小二就跑出来了。 来不及等她问话,身后的中年老板已经跟着出来笑道:“不知有贵客光临。” 贵客? 她接过小二手里拿出的钥匙,背起太子跟他们一同上楼。 一边走,一边好奇道。 “我那腰牌给了你们,将来什么时候有钱了,还能用银子赎回来吧?” “您这是哪里话!”中年老板咳了一声,转头瞪了小二一眼。 小二满脸委屈地缩起了头,脚步不停。中年老板又笑对江临月道:“到时候什么时候不想住了,您直接从我这里把腰牌拿走就是了,都是福寿会罩着的地方,怎么会跟您要银子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是!”小二忙不迭接茬。 原来如此。 这福寿会,听起来像是某个势力颇大的江湖帮会。 马邵给她的腰牌还是有来头的。 她是拿着狐假虎威来了。 江临月到这时候才心有所悟,面上却还得装作一直以来什么都懂的样子。 “不错,看来咱们福寿会——没白罩着你们!” 中年老板闻言,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哎,我就想您方才那么问应该是考验我们来的,怎么会连这规矩都不知道呢……您先看看,觉得这房间怎么样?不好我们换一间!” 他拿钥匙开了一间厢房,里头屏风、盆栽一应俱全,地方也大。 虽说只有一张床,条件其实相当不错。 江临月努力拿捏着一种上位者气势。 “等等,方才你们这小二不是说只剩最后一间房了?怎么还能换?” 中年老板哎哟了一声,直拍大腿:“他那小子是糊涂,开始真是没认出来您什么身份。还请你多担待一二。别说客栈里只剩一间房了,若是客满了,冒着得罪客人的险也要把他们轰出去,单独为您准备房间啊。怎么样,您觉得这间不合适吗?” 他抬着脚,眼神坚定,眼看着江临月要是说一个不字,就要去别的房间直接轰人了。 她知道自己不付钱就住店,已经是占了不属于自己的位置了。 如果还要让他们轰走正经客人,实在是不像话。 江临月连忙摇头。 “合适得很,我们二人出门行事讲究一个低调,就不必麻烦了。” “啊,那就好。”中年老板见她不有意为难,同样是暗暗松了口气。 对这位身份来历不明、拿着腰牌的小娘子,心里也是平白多了一份尊重。 只道是他们是福寿会中高手,如今遇险受伤,落难于此。 其实他这地方穷乡僻壤的,也是第一次依着规矩接待福寿会中人,心里紧张得很。生怕一个伺候不好,得罪了福寿会。 官道边到处有山匪,若没有每年缴纳给福寿会银子换来的庇护,自己安全都没有保障。 如今看来,自己每年平白交上那么多银子也是有用的。 实际和福寿会中高手接触下来,竟然还挺平易近人。 于是中年老板就拉着刚放下太子的江临月,继续殷切问道:“床的事不必担心,一会儿我们就给您再弄一张床来。您可还需要我们找来这附近最好的大夫,给那位好生医治?” “那便再好不过。”江临月为老板的周全感到受宠若惊。 难得这老板说的,每件事都在点子上。 很快,江临月和太子就在这客栈里安顿下来。 白天刚住进去,没到中午,大夫就来了,给太子诊治一番,道是没有大事,包扎好躺着继续养伤就行了。 彼时江临月已经睡了一觉起来,精神大好。 太子还睡着,客栈老板又给她一个人单独备了一大桌子菜。 其中就有重阳节特有的菊花糕、菊花酒。 江临月望着这些吃食,禁不住就想起了成王府。萧南夜若得知她遭劫,会不会伤心? 她只希望,他不要真心实意地难过,只是把这件事当作人生之常。 毕竟人聚散终有时,而花好月圆不长久。 萧南夜身份贵重,将来还会有新宠。 可她这次的逃跑机会难得。 虽说经历了一番折磨,可谁曾想祸兮福之所倚? 她正好可以借着这次劫难,名正言顺地消失。 …… 成王府前,忙碌了一天一夜的萧南夜却绝不作如此想。 林开端着午膳到了萧南夜马前,劝道:“主子,多急也不急在一时,您还是先用点午膳填饱肚子再去搜查吧!早膳您就只随意吃了一口……” 萧南夜脸色不好,嘴唇干燥得吓人。 嘴上却说得轻巧。 “不碍事。走!” 林开没办法,连忙放下午膳,跟着萧南夜上了马。 一路上都有人在萧南夜身侧汇报禁卫军搜查太子的情况:“按着太子的车辙去,看到了不少痕迹,还有太子暗卫三十六具尸首,有的没找到头,都是被刀剑拦颈砍下,估计是受到山匪袭击了。好在还没搜到太子尸身。” “除了太子呢?” 那将士一愣:“什么?” 成王今日连他自己的亲兵都出动了,难不成让他如此兴师动众的,不是太子? 萧南夜面色不变:“莫忘了,太子是搭着何人的马车去的。” “噢,那马车确实是成王府的……那是……有您的家眷在上面?”将士被萧南夜眼风一扫,低下了头。 转而直言回道:“应当也没有别的尸首。太子和您送去的人多半都被他们掳走了。” 其实将士想说,如果那是个女人,此刻估计也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可一想起成王刚才那个杀意纵横的眼神…… 他便不敢直接把后一句说出口。 其实,旁边一直听着情况的林开多半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他识相啊,除了提醒王爷用膳喝水,再没多说一句。 说白了,如今此事一出,不仅仅是匆忙将搜救太子一事委任成王的皇帝急着。 一直压抑自己真实感情的萧南夜同样急着。 旁人瞧不出来,可林开瞧得分明。 王爷素来不喜欢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公务,因此哪怕皇帝听说这次太子是乘着成王府的马车才出了事,对着自己手握重兵的亲叔叔都没个好脸色了,王爷面上都是不动如山。 可一回府,整个人吃喝都来不及了,接到圣旨就急急忙忙要走。 林开在马上颠簸着,禁不住轻叹一声。 开玩笑,若说王爷如此仅仅是为着那么个纨绔混不吝的太子爷,何至于呢? 说到底啊,还是江侍妾嫁入府里这短短几个月来,渐渐上了王爷的心了。 第六十一章 逃 江临月三下五除二咽下几口饭,把菊花糕等等点心都塞进怀中。 抬脚要走,偏偏就在这时候,榻上一直睡着的太子悠悠叫了一声:“小夫人?” 惊得她一扭头,发现太子眼睛耷拉着,微微眯出一道长缝。似乎还在半梦半醒间。 吓死人了。她还以为太子是醒了真在叫自己呢。 估计还是在睡梦中囫囵喊的。 她蹑手蹑脚地站起来,就要绕过桌子。 却听太子再次喊了一声。 “还去哪里?” 她高高抬起的腿僵在半空中:“殿下,您醒了?” “当然了……不然跟你说话的……是谁……” 太子的声音虚弱得很。 江临月捂着脸颊放下脚,有气无力地坐到了椅子上:“怎么您醒得这么快啊。” “怎么……不好吗?” “没、没有。” 她竭力做出一副高兴的表情。 这要是在平时,太子早就指着她的脸笑说她口是心非了。 实在是江临月的心情太差了,伪装太勉强了,语气都听得出来不是那么一回事。 然而太子却继续眯着眼睛,信服她了一般继续说道:“那就好……我问你……如今身边有哪个女人……和你有仇?” 江临月原来有些不明所以,闻言骤然一惊。 这么说,太子也听到那些人说的话了? “您知道这事不是冲着您来的了?真是对不住啊,殿下。” 她心里的歉意淹没了急切想走的心。想到他问的问题,转而答道:“跟我有仇的女人……其实我也想过,挺多的。我的继妹、陶大小姐、还有檎良郡主的女儿,都可能想置我于死地。” 别的太子似乎都没听进去。 “陶家……” “您觉得是陶家做的?怎么一定是陶家呢?”江临月神色一凛。 太子眯着眼睛,用似是回忆,又似是做梦一般的语气说道:“他们在追杀我时,不远处突然飞来了一些灰色的鸽子……翅膀扑扇得很响……腿上全都绑着一根红绳……” 说着说着,几乎要没音了。 江临月越凑越近,忽然脸上绽出喜色,躲远了些。 太子这是没真正醒呢!估计真就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和自己对起了话。 这样一来,等他再说一会儿,她再走说不定还来得及——到时候太子真正醒来,肯定记不太清自己是如何消失的了——只需要像她早前准备的,在房中留下一些凌乱的痕迹就好。太子一觉醒来,听说是自己带着他来到了客栈,却又突然消失了。 肯定会猜测,是有人来掳走了她。 那帮刺客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轻轻松松就能让人把她失踪这一节归结于他们。 到时候他们若是找不到刺客,又找不到她,只能就当她死了。 再后来她便不用再担惊受怕地以为随时有人会来搜寻自己。 她站直了,美滋滋地小声问道:“后来呢?” 果然,她的声量仍然不能惊醒太子。 却足以让太子重新被唤醒一些了。 他的叙述再次清晰起来。 “后来……刺客看到了那些红绳之后……都不再追我了,直接往回跑去……我倒在树下,看着他们一个个自相残杀,最后……那个为首的刺客用化尸水……浇干净了他们的尸首。” 最后一句话太子说得极快,极清晰,瞬间就让江临月汗毛直竖。 听到此,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太子只怀疑陶家了。 原以为只是训练有素的刺客,竟然是死士。 连自杀都这么训练有素的人…… 除了出自世家大家,不做他想。 这时,窗外忽然响起哗啦几声,似乎有了一阵金戈相击声。 似乎是十多名穿铠甲的人同时下了马。 江临月还在反思自己什么时候让陶嫣如此恨自己,一时间几乎都快忘了自己要逃跑的事。 听到那声,骤然跳起来,抱着包袱就往门外跑。 还没跑到一楼,脚在楼梯上的时候,就听见小二在门口对那些人笑说:“各位大爷,这附近哪有什么可疑人物呢?咱们还要做生意养活自己,劳驾您高抬贵手行行好,莫要带人继续这么站在客栈跟前了,好不好?哎哟,算小的求您了……” “让开!成王殿下奉命搜捕刺杀太子殿下的疑犯,盘查周边所有地方!这是圣旨!” 从那将士后面走出来一人,江临月一听到他的声音,就转身往楼上逃去。 脑海里禁不住地想 ——怎么会是原风? ——难不成这次是萧南夜亲自带人来搜查了? 不是吧,怎么会这么巧! 她跑进了房带上门,越过太子趴到窗边,望着那两层楼高的距离,眼神发颤。 地上一点厨房的积水,倒映出小小一个愁眉苦脸的姑娘。 要是她早一点走的话就好了。 但是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她耳朵已经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偏偏他们这间房是对着楼梯第一间,原风怕是马上就要查到这里来了! 江临月隐隐觉得眼前的场景有点熟悉,只是这次下面可没有别的厢房…… 没办法了! 她闭了闭眼,侧身翻过窗户,纵身一跃—— 脚落地的瞬间,膝盖就弯下去,整个人往前栽倒在硬得不能再硬的土地上。 “嗷!” 江临月禁不住低叫了一声,感觉鼻子都要撞歪了。 膝盖和腿心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大地狠狠地压短了。 这两层楼的距离真不是盖的。 砰的一声,楼上关着的门被推开了。在楼下,江临月都听得见他们惊喜的叫声。 “那是……好像是太子!” “来人啊!” “窗户怎么是开着的?”是原风的声音。 她疼得面目狰狞,弯着腰往旁边的灌木一滚而去。 就在原风从上面窗户探出头来的瞬间,整个人已经钻进了灌木丛里。 哪怕浑身露出来的皮肤都被灌木上的小刺扎着,江临月都忍住没有出声。 不停地在心里祈祷:他没看到我…… 然而紧接着,原风的声音却让她仅存的希冀撕成了渣。 “……灌木里躺着的那个人是死了吗?你们下去看看!” 第六十二章 非议 原来从江临月的视角看得不清晰,可在高处望去,她身上水红色的褙子和旋裙在黄绿的灌木丛中鲜艳至极。 加之底下人一抹乌黑的长发淌过雪白的颈间,显然是个女子。 原风便有一种预感—— 底下人不容忽视。 听着身侧四人靴子响起的声音,他仍然觉得不放心。低头往下一望。 那昏倒的姑娘忽然动了起来! ……她没事? “把她抓起来!” 原风对着已经守在楼下的将士吼道。 转眼之间,那些将士就将跪爬在地上的江临月团团围住。 再有后续几人过来,江临月抬头望了一眼,艰难地喘了口气,便一动不动了。 其实她在稍微恢复一点知觉以后,就想跑了。只是腿部传来锐痛,仿佛断了一样,她不得不用手撑着走。那速度是不可能快的,只能祈求于原风脑袋缩回去以后没发现自己在动,谁知道原风那么敏锐。 她是第一次领略到了和萧南夜带领的人马作对的感受。 他们简直是料事如神哪…… 无力地被那些将士架着抬上楼梯的时候,江临月渐渐又想起一事。 那幅她想留作纪念的泼墨画,还在太子身上。刚才走得太急,竟然忘了把它夺回来。 于是江临月整个人被放在椅子上,再次见到原风的时候,终于调整好了心态。 算了,只能说明这一回还不是绝佳的时机。 “江侍妾?”原风刚用手捏起她的下巴来,就猛地松开了手。 他吓了一跳—— 还以为是随便哪个女人呢,竟然是江临月? 开玩笑,他可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碰王爷的女人! 周围人听到这一声,面色依然严肃,可实际上都是心内一惊。 原风身后远处已经有较为年轻的将士跳着想越过人群去看江临月。 “那就是传说中王爷的宠妾?” “去!跳什么?王爷的爱妾你也敢看,是想死不成?” “唉,偷看一下又有什么嘛……我好奇而已……” 刚刚在旁边看清了江临月的脸的都笑着低声跟他描述:“别的不敢说,可那脸蛋儿那身段儿,那可真是美极了,不愧是王爷……” “是吗?”小将恋恋不舍地在人群的缝隙中寻找江临月的身影。 旁边就有老兵摇着头:“你们这见到的几个都成了这样了,王爷那传闻看来是真的咯。” “什么传闻?” “你没听说吗?咱们被王爷派来搜寻太子殿下是假,搜寻这小夫人是真。” “不可能!王爷那般看重忠君义气、视关二爷为英雄之人,怎会生的如此私心?” 有的兵士闻言勃然大怒。 那老兵笑了笑:“年轻人,你还是见得少了。英雄再厉害,也没有不为美人折腰的。” 这么一番议论结束,所有人望向那房间里的目光便愈发炽烈起来。 都迫切想一睹那令王爷盛宠的女子真容。 有人记着原风方才那稍显僭越的动作。 不由得啧啧道:“真羡慕原统领啊……” 江临月隐隐听到身后将士在议论自己,言语十分直白,不由得羞红了耳朵。 她迟疑了半天,才想好托辞。 低着头抹起眼泪来。 “是我。” “您怎么摔到那里去了?是为了躲我们?为什么?” 原风回想起方才的种种细节,心中疑虑陡生。 她叹了口气:“是我误会……以为你们是那些白衣刺客的追兵……” 说罢,又怕原风质疑自己为何要丢下太子逃跑,便道太子行动不便,自己是想要自己先行离开,去找救兵,至少保全了一个求救的机会。说得是梨花带雨,绘声绘色,而且一直捂着腿喊疼。 原风听着听着,觉得有点道理。 便道:“我这就去派人通知殿下,这回殿下还带了一位太医来,您和太子会没事的。” “那就好……”江临月破涕为笑。 转而又对他感激道:“多谢你,若非你找到这里,我都不知道怎么回去了……” 心里是想,太惨了,他来得再晚点她就可以成功逃跑了。 但面上的戏可谓是做了个齐全。 原风全然不知江临月正在强颜欢笑,还满脸皆是因她劫后余生的喜悦。 等待太医来的时候,还要把江临月换一张舒服的床榻去休息。 江临月连忙摇头,伸手在昏睡着的太子身前比划了一下。 原风疑道:“怎么?” 她在嘴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太子身上放着殿下的墨宝,你小心些,趁他还没睡醒把它取下来。” 用的都是气声。 原风一歪头,往太子身上看去。 唯一可能藏东西的地方就是袖子。 然而他的袖口横压在身下,实在是不好取。 只好伸手用力扯起太子,让他翻了个身,然后猛地将他袖间一根小小的卷轴取出。 那动作实在太猛,而且原风似乎仍然不太理解她的命令。 江临月急得为他捏了一把汗。 就在原风把东西递到她手里,她好不容易松了口气的瞬间。 前方传来一道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的声音。 “小夫人,你在做什么?” 太子睁开眼,坐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从原风给他翻身时就醒了,正一脸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二人,眼睛直盯着那画。 江临月不料太子醒得这么突然,握紧了画。 心道,如今是赔了夫人,可不能再折兵。 这画,说什么她都不会放手了。 她面上同样是皮笑肉不笑道:“妾身只是替王爷拿回了属于他的东西。” “不经孤同意,便将东西‘拿回’,叫‘拿’?” 说“偷”更合适吧? 江临月扬起下巴:“您不也是从妾身这里直接‘拿’来的?” 她没用“抢”字算给他面子了。 太子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节,面色微僵。 说到这里,原风大致也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忙出来打圆场:“太子殿下,王爷马上就过来了,您二位有什么,不妨一会儿让王爷看看怎么回事,求您行行好,莫要为难江侍妾了。” 闻言,太子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 嗤了一声,一双丹凤眼流光溢彩,盯着江临月:“你看,他还为你说话呢。” 重音落在“你”上,语中便带了揶揄之意。 她望着原风惊疑不定的模样,禁不住哀叹。 当着王爷属下的面,太子竟还如此天不怕地不怕地,是生怕旁人不去非议他们的关系吗? 第六十三章 回归 正在原风疑惑、江临月说不出话的当儿,太子再次开口。 “你带着所有人出去,把门掩上。孤和江侍妾有话要单独谈谈。” 太子一派命令式的语气,竟是全然不肯避讳! 没等原风说话,江临月已经急道:“太子殿下!” 那意思,就是让他不要胡说。 毕竟两人是共同经历过生死的关系,江临月实际上已经没那么害怕太子会因为一个语气就想要治自己的罪了。 当然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不可能把不好听的话说得太明白。 不知太子是懂没懂,反正太子突然笑着瞥了江临月一眼,又看向原风。 她不明所以地望向原风,才发现原风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 这时候,江临月才反应过来,心中暗道不好。 方才自己这话没说尽,又带了怒气。 外人听起来…… 恐怕像是娇嗔一般…… 偏偏太子这时捂着肩膀,咳了一声,再冲她招了招手。 “过来,把孤扶起来。” 语气不算虚弱,可看他那样子还是疼的。 江临月脚下已经有点软了,可还是硬起心肠喊住原风道:“原风,你扶一下太子殿下。” 原风这时候已经转身要走了,主要是这种时候谁也不好得罪。 如今听了江临月这么一说,才停下了,在太子幽怨的目光中走到他跟前,伸出手去,却低着头不敢看太子。 江侍妾的命令说是命令,可也是跟太子说的有冲突的。 自己听了江侍妾的不听太子的,按理来说可以治罪。 然而,令原风又喜又悲的是,太子竟然没有动怒。 甚至顺从地用手揽上了他的脖子,借力起来。 整个人好脾气得很。 原风喜的是,太子竟然没有处罚自己不听命令; 悲的是,太子这份纵容也不知是对自己的,还是对江侍妾的。 江临月苦着脸看着太子顺从地被原风扶着下了塌,道:“你们关上门,退出去。” 其余人这回连太子的脸色都不看了,连忙掩上门,纷纷退了出去,独留江临月、太子、和原风三人在室内。 砰一声,外头嗡嗡的议论声终于小了下去。 当然,听得清最后一声还是: “我去,这王爷该不会真被太子绿了吧……” 弄得江临月气恼地瞪着太子,只觉得心情愈发沉重。 万万没想到,她擅自修改了太子的吩咐,太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没有动怒…… 当真是老狐狸! “您真是——为什么非要故意惹人误会?”她说着说着,都有些无可奈何了。 其实,若是方才太子强令他们听他的吩咐,这事外人看着也还是太子强迫了自己。 偏偏太子忽然一副好脾气的样子,整得好像他们俩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似的。 倒像两人两情相悦,正借着原风的事打情骂俏呢。 太子坐上凳子,闻言一脸无辜:“孤做什么事,从来是从心所欲,由心而发。” 言下之意,他哪会故意这么做? 江临月被他整得烦闷。 “算了,您有什么事,直说吧。” 太子笑了一声,也不避讳原风就在旁边,摸上腰间那枚玉扣道:“行了,逗你也逗得差不多,够本了。只是想要跟你道声谢,当时你被拦在客栈外面的时候,孤其实听声醒了,也看到你碰了碰这个,它对孤意义非比寻常,好在你没拿它去抵。” 江临月一愣。 那枚玉扣玉质温润,的确像是值钱的东西。 可她当时却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不好趁人昏睡时拿人东西,才没动。 “当然了,妾身那时就知道殿下如今会感谢妾身,特地没拿。”她不想显得太严肃,就打趣似的随意一答。 太子又笑了笑,面色转而变得愈发柔和。 他似乎心意一转,手抠上玉扣绳结,关节一曲。 那玉扣就被他解了下来,在江临月腰带上绕了两圈,坠在上面。 江临月腰间一紧一沉,感觉到太子带着热度的指尖在身侧掠过,痒痒的。抬眼看着太子,他目光祛了玩世不恭,尽是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重要的事业。 一排细密如绒的灰色睫毛顺着风微微颤抖,盖了一半他漆黑的眼,末梢上挑的锋利眼睑。 她呆了一瞬:“太子殿下,为何……” “送你了。” 太子松开手,说得轻描淡写,眼睛都没接着看她。 江临月仍然记得太子才说这是对他非比寻常的物件,眼底茫然。 手摸上那玉扣光滑的表面,紧紧悬在腰间,仿佛吊了一股沉甸甸的感激之情。 不由得小声道:“我无论如何帮您,都是应该的。在马上,是您救了我,不是吗?” 这番话说得轻,连近处的原风都听得不甚真切,便舍了“殿下”与“妾身”种种敬称。 她想告诉他,哪怕并不计较二人身份之别,太子本也于她有恩,无需如此。 然而太子听着,却忽然心念一动。 和头两次见她时的惊喜不同。 见着江临月眼神真诚的模样,他竟有一时恍惚,以为回到了遥远的儿时。 那时候宫里许多孩子都和他一样,根本不认得什么是太子、什么是身份有别,都以你我相称。那时候仅仅是合伙恶作剧彼此打掩护的情谊,都显得是最纯粹的。他很少想起那时候的事情,可是江临月这一句话,就带他回到了一个令他莫名触动的记忆片段。 太子望着那枚陌生的、已经不再挂于他腰间的玉扣,手渐渐垂下去。 神色一片释然。 江临月好奇这枚东西究竟意味着什么,可是太子不说,便也识趣地不再问下去。 这一刻房内有三人,呼吸声起伏,无比静谧。 可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哗啦哗啦一阵铠甲落地的鸣响。 她猛地抬起头,望见原风已经跑到门边,神情严肃地跪地。 门拉开来,萧南夜披着披风走进来,浑身霜寒都显现在漆黑铠甲之上。 第一眼见到站起身的江临月,他就抿起双唇,朝她露出一个近乎平淡的、简单的笑。 “没事了。” “是啊!”江临月忍着难过,也笑了。 萧南夜的声音嘶哑得骇人。 第六十四章 合谋 太子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两人抱在了一起。 偏偏人家是名正言顺的夫妾,还由不得他在旁边多说什么,看着太子的心里直泛酸水。 “可以了吧?十三叔也理理孤这个太子行不行?”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萧南夜状似没听见一般紧紧搂着江临月过了一盏茶时分,才松开手,对太子道:“太子殿下没事,本王就放心了。” 江临月已经被他抱得累了,站在一边低着头,松快胳膊。以为接下来没她的事了。 不料萧南夜接着开口。 “不过——可否请太子殿下解释一下,为何您遇刺时会出现在本王的爱妾车上?” 江临月禁不住猛然咳嗽起来,也是受风了。 之前竟然没发觉这客栈里穿堂风这么冷。 萧南夜淡淡地轻拍着江临月的肩,眼神仍然死死盯着太子,毫无让步之意。 江临月的心都提了起来—— 他们之间本来没什么,就怕太子这时候又说些引人误会的话。 好在太子面上倒是没有多的情绪,只收敛了轻快的神情,忽然抱住肩。 “哎哟,孤又疼起来了,太医呢?” “传太医!”萧南夜怀疑地盯着太子的伤处,可到底喊了一声。 门外当即就有太医进来替太子诊治,不出一炷香时分,便道太子无碍。偶尔有疼痛是正常的。和先前小二请来的大夫说得差不多。倒是不好分辨刚才太子喊疼的真伪了。 江临月几乎都能看见太子的脑海正飞速旋转着,一直在考虑怎么趁这段时间编出一个好的借口。等萧南夜让太医退出去,重新问起时,太子已经能够从容不迫地答道:“在驿站时孤见到您的侍妾手里拿着十三叔的墨宝欣赏,就上去问起,也想好好和她共赏,奈何她说是给皇姑姑的礼物,不肯给孤,于是孤就上了她的轿,不想起轿时已经晚了,来不及下去。” 这画的事,如果不是江临月亲口说起,太子绝不会知道此事。 虽然并不是事实,但是听着倒还有几分道理。 江临月小心翼翼地望着萧南夜。 他抿着嘴,似乎在思忖什么。 于是她也指着原风道:“那墨宝的事是真的,原风也瞧见了,太子把您的画抢到手以后藏在袖子里,妾身不得不去偷拿回来的事情。” “是这样吗?” 原风犹疑地点了点头。 从他的角度看,太子和江侍妾的话确实没什么破绽。 萧南夜却没有说话,招招手吩咐林开带上一人来。他们一抬头,就看到了红玉。 太子和江临月都心虚起来。 她退后一步,险些绊倒。 可猛地一想,不对啊!——她心虚什么? 其实江临月本来没做什么逾矩的事情,只是不想说得引人误会而已。 这么一说,反而把自己架在了可疑的位置上…… 糟糕。 这时候,红玉已经哆哆嗦嗦地开口道:“太子殿下刚上车,就派人把奴婢扔了下去,后来还让一位侍卫大人把奴婢送到附近的驿站去休息了,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奴婢都不知道了。不过当时主子的确是竭力要保护奴婢的……” 萧南夜打断她:“太子殿下,可否解释一下,抢画何至于要撵侍女下车?” 原本江临月以为,太子会继续找个托辞说下去。 谁知道萧南夜这一质问,太子就突然摊开手。 “成王都问到这份上了,那便明人不说暗话,没错,孤看上了她。” 连江临月都来不及反应太子忽然就这么爽快地承认了事实,萧南夜却已经沉着道:“殿下倒有胆说。” 两个男人仿佛心照不宣一般,眼神中毫无意外。 彼此对视着,空气中仿佛已经出现了隐形的火花。 其实这里站着的都是成王的人,太子失踪的事举国皆知了,如果这么说话得罪了萧南夜,他一个人势单力只地站在这里,是冒着被杀的风险的。按理说太子根本没必要这么堂而皇之地把心意说出来。 然而他似乎是并没有意识到萧南夜语气的危险程度一般,接着笑道:“成王可否割爱,将江侍妾赐给孤?” 这一句话问出来以后,屋内的空气都快令人窒息了。 萧南夜的神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江临月就是感觉他在生气。 兴许是因为太子直接无视他的“爱妾”两个字分量的态度,又兴许是因为太子也许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原本亲近的“十三叔”换成了“成王”,称呼一改,语气全变了。 仿佛是太子故意在拿自己的身份压着萧南夜。 仿佛太子笃定着君臣父子,太子是储君,可王终归是臣,萧南夜不敢反抗。 啪的一声,萧南夜把腰间配剑拍在了桌上,剑尖直指太子,手也扶上了剑把。 这不是一个特别好的讯号。 江临月忽然拉起了萧南夜的袖子。 萧南夜朝她轻轻看了一眼,脸色骤然松弛了不少,听她小声开口道:“我不想去。” 本来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萧南夜的手却按在剑把上,顿住了。 半晌,换了角度,侧对着太子拔出了剑,刀锋倒映出一片雪白人影。 话锋同样一转:“此事和长公主脱不开干系。” 的确。江临月松了口气的同时,暗暗点头。 她临时出行一事,除了长公主,应该没人知道了。 太子却皱起眉头:“未必。你府上的消息,谁说只有长公主会知道?” 江临月知道太子怀疑陶家,禁不住想起一事来,一拍掌:“上回陶家收买了一个小厮来王府挂过灯笼,陶小姐说是哪怕她不在,再晚也要命人特地挂着灯笼等您回来的,只是被我们无意中撞破了。” 那个小厮只是被他们发现的被收买的人,类似的人陶家不知还在王府收买过多少个。 在帝王家安插奸细,是大忌讳,但也更是家常便饭之事。 萧南夜不置可否。 “事发之后,长公主府上有人去陶家报信。” “当真?” 林开在江临月震惊的视线中,微微颔首。 二人失踪这一夜,他们在建安城中的眼线也不是白忙活的。 江临月紧紧按着袖口揣着的那幅泼墨画,心头百感交集。 这是坐实了,长公主想要和陶家联手要置她于死地! 想不到长公主已经嫉恨自己到了这般地步…… 抬头看了一眼萧南夜,果不其然,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很不好看。 临行前萧南夜才劝慰过她,说长公主会看在画和他的面子上对江临月宽仁以待。谁想到长公主这么着急,还没等江临月献上泼墨画,就对她动了手。 如今他们都知道了目标其实不是太子,而是江临月,这事便可大可小。 太子听罢,神色莫测起来,和萧南夜交换了一个视线,忽然叹了一口气。 “皇姑姑父皇恐怕还得保,不过这陶家的把柄实在太多,怕是想保也保不住喽……” 萧南夜抿着嘴:“什么罪名?” 太子瞥了萧南夜那副故作不知的模样一眼,哈哈一笑,脸色骤然收敛下去。 “刺杀储君,意图谋反!” 第六十五章 下狠手 江临月在一旁听着,一时间差点没反应过来。 三言两语之下,太子和成王竟然就在这间小客栈里决定了兵部尚书陶文丰一家的命运。 虽然陶文丰等人不是浔阳陶家的主支,可事关谋逆,是要诛九族的。 如此一来,难免要动摇朝中士族大家的根基。 想到这里,她刚要说什么,萧南夜已经捂住了她的眼。 在她耳畔道:“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这不是你该操心的。” 话音未落,江临月身下一轻,脚底微凉。 她“啊”了一声。 原来萧南夜已经当着太子的面给她除去绣鞋,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打开门一路下楼,江临月不用睁开眼睛,就能听到身侧甲胄哗啦啦碰到地面的声音。 脸上不由得愈发烧起来——这么多人呢! 他们行礼的时候都看得见,自己被萧南夜亲手抱着…… 她一头埋进了萧南夜胸口。 真是不敢睁眼看了。 萧南夜把她送到了马车上,就离开了。大约是要和太子商讨怎么把这桩事的性质从刺杀侍妾转移到刺杀太子上去。 二者可是完全不一样。 只要有充分的证据,两人又愿意好好联手合作, 把诸多细节重新安排处理好了,是有可能铲除陶家的。 江临月的心跳极快,万万想不到自己的事竟然能成为政客手中的刀。 也不知道长公主殿下是不是后悔和陶家合作了呢…… 车上熏着萧南夜最爱的松柏香,很容易令人安心的味道。 在无数风云激荡的幻想中,她终于沉沉睡起。再醒来时,已是月明星稀。 马车前就是高高大大的王府。江临月踏步上前,不由得感慨,她还是被带回了这里。 袖间的画沉甸甸地还在,恐怕经历了这么大的事之后,她也不用再把它送给长公主了。 可以自己收着了。 红玉在另一辆马车后面,和她一同回来。 到了院子里,江临月刚要沐浴收拾着睡下,就听到院外传来脚步。 萧南夜也回来了。 身后还带着一个侍女装束的高个女郎。 说是女郎,实是因为她的气场太难以忽视了——整个人皮肤黝黑,面色从容冷厉——见到江临月时,那女郎干脆利落地行了一个礼,却莫名让江临月有种愧不敢受的感觉。 “奴婢清云,见过江侍妾。” 在江临月疑惑的眼神中,萧南夜道:“清云身手不错,今后贴身保护你。” 什么? 江临月如遭雷击。 不仅没有感动,反而还感觉难受极了。 原本原风是个男子,就算有他看着,逃跑还有希望。 可如今因为刺杀一事,萧南夜就换了一个贴身侍女来,还会武…… 她的安全是有了保障,可逃跑怕是终身无望了啊! 又听萧南夜对着她欲哭无泪的表情,威胁似的沉声补充。 “当然了,也是贴身看着你。” 江临月一呆。 越想越恨那搞事的陶嫣和长公主。 嘴上弱弱答道:“是。” 心底里已经咬着牙恨不得亲见那两人早晚被挫骨扬灰了。 说做就做,江临月揪着萧南夜的衣领,憋了一口气,认真道:“若是今日一事有什么进展,殿下一定得告诉妾身,不能瞒着妾身不说。长公主殿下……哪怕是没有如何,妾身也想知道陛下究竟是如何处置此事的。至于陶家……处刑的时候若能带着妾身亲见,再好不过。” 萧南夜微顿。 她一脸天真,说出的话却是相当不像是这个年龄该说出来的。什么邪恶的愿望都毫不设防地跟他说。 还真是个傻子似的狠辣人才。 这样的人,萧南夜曾经就见过一个。 他终于笑了一声。 “行。” …… 第二日,萧南夜马不停蹄地办案去了。 倒是江临月院中忽然出了一桩奇事——有个二等侍女脸上忽然生了好多疮斑,怎么着都没治好,不得不拿纱布蒙着面来当差——饶是如此,众人也对她没有好脸色,唯恐避之不及。 开玩笑,谁知道那玩意儿到底会不会传染? 在马管事准备去叫那侍女在痊愈之前不要再来王府的时候,江临月忽然想起一事。 她吩咐红玉把架子上的胭脂取下来,打眼一瞧,她们就看出里面粉末被刮了几层去。 “有人手脚不干净。”她让马邵上前来看,那胭脂正是先前长公主送来的。 马邵厉声一问,侍女便被他吓得招出了实情。 “奴婢不是故意要偷拿主子的东西的……陶家收买过奴婢要来打听消息,那日奴婢听到您应了长公主的邀请要去赴重阳郊游,便转告了陶家的人。回来的人要奴婢看看长公主的您碰过没有,奴婢这才上去摸了点胭脂,不小心碰多了便自己用了几回……” “几回?你还要几回?怎么敢说不是你偷的?这跟陶家有什么关系!” 马邵把桌子敲得咚咚响。 侍女抽噎着道:“奴婢不是故意的……” 耐心听了半天,江临月终于梳理出侍女的意思来。 对马邵冷笑道。 “陶家人知道这胭脂里头有问题,可能毁了我的容,所以要她试试。如果我用了,那陶嫣此番也不必再出手害我了。没了这张脸,将来王爷怎么可能一直宠爱于我?” 马邵听了,不由得心有余悸:“原来如此。陶家人好狠的心!好深的算计!” 当然,还有长公主送的这玩意儿实在是阴毒! 奈何马邵不敢说。 胭脂里的毒难以查实,毕竟它从用起来到发作是有延迟的。还要用了好几次才有效果。 一般人脸上上了疮,哪里会想到去查胭脂有没有毒?第一时间都是害怕自己惹了什么传染病,赶紧要去救治。更有甚者,可能都不等给人治,看着人脸上生疮就直接扔出府去不管了。长公主是料定了江临月想不到自己敢明目张胆地送毒来,所以才敢痛下狠手。 若不是江临月提防心强,早玩完了。 事情水落石出以后,她便叫马邵将侍女直接送到萧南夜那里去。他们正愁陶家谋逆缺乏证据,这奸细来的挺是时候,够给他们安排的。 江临月则是亲手捧起那胭脂盒子,拿一只铜锁锁起来,埋到了地下。 尘归尘、土归土。 但凡事永远不会毫无痕迹。 她只把东西埋起来,这东西便总还有见光的一天。 第六十六章 因果轮回 三日后,降罪的旨意已经尽数传下来。 陶家谋反的铁证太多了:掌握太子行踪、在成王府安插人手、又暗养死士…… 一桩桩一件件说出来,都是直指杀头的大罪。 太子和萧南夜领着校尉亲自去陶家抄出了十笼灰色的鸽子,再有腿上绑的五色绳等物,便得以将以陶文丰为首的陶家人尽数下狱。 陶文丰倒还罢了,陶嫣、陶夫人这些娇生惯养的女眷如何招架得住刑部擅长刑讯逼供的人才?没多久就供出了死士等等,同样长公主也遭到波及。据萧南夜说,皇帝当夜震怒,逼问长公主何故要行谋逆之举,刺杀侄儿,无论长公主如何辩驳都不管用。 最终还是皇帝逼得长公主咳出了血,宣太医去了仁和殿看诊,事情才告一段落。 长公主从宫里出来,似是去了半条命。圣旨上只说是陶家犯案,十二岁以上者一律斩立决,十二岁以下的女眷充作营妓、入贱籍,男丁流放。长公主却也长日闭门不出了。 许多人还记着长公主是个多么爱热闹爱攒局的人,闻言都不免唏嘘。 但谁都不曾把这件事想到江临月身上去。 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连根深叶茂的陶家人尽数血溅三尺,肯定只可能是为了太子安危。 众人是万万想不到,此事追根究底还真就只是陶家人意图刺杀一个侍妾引起的。 当然了,皇帝自己恐怕都想不到。 江临月当时站在菜市口的法场,望着浑身脏污,发疯似的哭喊的陶嫣,心底没有泛起半分波澜。只是暗叹:陶嫣当初为了情爱不顾一切使手段的时候,可曾想过她一切的算计,到头来都会变成葬送陶家的罪证? 陶文丰等人可曾想过,只是为了控制女儿和太子联姻使出的手段,到头来反而让太子对陶家生了忌惮? 因果循环,重来一世,她见证了太多的事发生剧变。 但说到底一切都逃不开“因果”二字。 曾经听佛语云善因善果,恶因恶果。上一世本应该恩爱和谐的太子和太子妃夫妻,却走到这个地步,实在叫人对于命运禁不住生发敬畏。 “江临月!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陶嫣在行刑前的最后一刻,似乎突然看见了江临月。 心内悲凉不已,又是后悔又是愤怒。 再看她跟前的萧南夜…… 那么高大、英武…… 一如往昔他们初见的时候。 只是当时自己在坑底,是被他救助的良民。 如今位置转换,他却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跪在断头台。 陶嫣咬牙切齿地挣扎起来——他身后站着的人,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迷了他的心,让他心肠冷硬下去,再也不愿多看自己一眼,也再也不顾这么多年,他频频相互于自己的情谊……陶嫣骂江临月骂得喉咙破裂,始终无法相信,萧南夜是真的对自己无情。 然而她又清楚,自己为了对付这个狐狸精的确做了不少蠢事。 事已至此,一切已经再难挽回。 陶嫣冲着江临月嘶吼的时候,许多人都朝她看来。却在萧南夜的遮挡下,移开了视线。 他的背影高大宽阔,瞬间隔绝了无数人刻薄的议论声,江临月缓缓闭上眼睛。 紧接着,刽子手手起刀落,将陶嫣等人按在断头台上割下头颅。 噗嗤一声。 一切尘埃落定。 萧南夜安慰性地揉了揉江临月的脑袋,和她上了同一辆马车。 在车轮颠簸中,她的侧影依然紧紧闭着唇瓣,很久都没说话。 “后悔了?” 江临月仰起头摇了摇,无意识地努着嘴:“不后悔。” 萧南夜低头看着她倔强的样子,绕过她的唇瓣,轻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不后悔便好。” 一吻转瞬即逝,温暖的感觉顺着额间缓缓涌来。 转头,眼见萧南夜是低着头沉思去了,江临月却有不痛快之感。 拽着他的袖子直起身子,忍不住道:“居然不问我为什么?一句话憋得我心里好难受!” 萧南夜抬起头,看着她的样子失笑。 当然,只是心里失笑。他笑点高,只是唇角稍弯。 “还要问为什么呢?为什么?” “因为都结束了——再多的恩怨、因果,她们也得等到下一世再来找我的麻烦了。” 这话说的倒是认真了不少,小脸绷着,盯着膝盖。 没有躲人似的望着窗外,也没有逞强似的盯着他了。 萧南夜没说什么,面上淡淡。 江临月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奇道:“上次您还问我怎么不怕您觉得我恐怖呢,怎么这次都不用问了?” “你是等着本王呢?”萧南夜顿了顿。 忽然叹息一声:“上战场之前,我们起码得有这种决心。直到能做到分离。” “分离?” “在战场上的那个人,和你面前的这个人,就像两个人一样。” 江临月吃了一惊。 她从来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萧南夜的样子对她来说重又有了陌生感。 他谈论战场时的表情,和其他的时候不一样。 萧南夜似乎看出了她心中的惴惴不安。 直到下了车以后,两个人一路无话。 “清云要带着你练武。” 江临月闻言,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怔愣着停了脚步。 因为旁边就是原风等侍卫,她还以为萧南夜是在对他们训话。 可奇怪的是,萧南夜说这话时脸是冲着自己的。 她往旁边张望的时候,萧南夜一把按住她的小肩膀:“看哪里?跟你说话呢。” 江临月指尖摇晃半晌,终于指着自己。 “我?”周围人都投来警觉的视线。 她连忙改成:“……妾身?” “嗯。清云!” 清云从后面的马车迅速下来,身影快得几乎只见一道残影。 身形一定,已经跪立在二人身前,青色衣袂随风飘扬。 这是江临月第一次见识清云的功夫,禁不住惊叹。 但是清云和她也相差太远了。 “现在你大了,筋骨都长实,已经不适合练武。倒不需要像她一样,只需要练几手简单的防身功夫,比一般的弱女子强上一些就够了。” “我若想练得和清云一样呢?” 江临月心里想的是,如果自己练得了这身轻功,还怕不能偷偷翻墙逃走? 萧南夜却道:“那你想吧。” 一句话瞬间击碎了她渺小的希望。 第六十七章 习武 原本萧南夜是要留到下午在府里看了江临月怎么和清云学练基本功的再走的,可他前脚刚刚迈进府门,后脚原风就跟上来报道:“殿下,太子殿下请您共同入宫仪事。” “这个点就来了?”江临月面露惊诧。 午时刚过,他们都还没用午膳呢。 何况陶家的事已经告一段落了。 萧南夜抿起嘴角:“太子这是存着心报复本王。”却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 转而又对江临月轻哼一声:“上次你那一句话说得好,噎得他憋屈了这几日,估计听说我们一起去了菜市口,便等不及来骚扰了。你去休息吧,本王尽量早点赶回来看看你练武有没有偷懒。好好努力,到时候练不好不许出门。” 她送别萧南夜,愣愣地望着他明快的背影。 这才想起来上一回自己说了“我不想去”之后,萧南夜的反应。当时她没怎么注意太子。 太子面上似乎是没说什么…… 看来这几日也是憋着与萧南夜斗了不少气…… 回去休息时,马邵忽然敲门,进来说了几桩闲事,就打发红玉去沏茶。 他朝四周张望了几眼,悄声对江临月道:“您吩咐小的回去找的腰牌是真不见了,因涉大案,那客栈老板警惕得很,什么都不肯说。只说没有。可是小的打听了,原统领也没拿它。” 江临月神色一凛。 此事非同小可,那日她来不及去取回腰牌就被萧南夜送回去了,暗觉不妥。 就吩咐了马邵派人偷偷去把东西拿回来,如今竟然不见了…… 还能有谁拿了? 此事总给她一种不安的感觉。 “算了,也是无法,说不定哪日我有空亲自去问,那老板就肯说是怎么回事了。” 她笑着,却是说得勉强。 马邵同样是面色难看,点头退下了。 下午的时候,清云便手把手教起江临月防身术来。扎马步令下盘稳当等等是最基本的,也是最枯燥无味的。偏偏清云神色一板,严格得很,在王府里练了大半个下午,江临月都蹲得汗流浃背了。 “清云师父,我头晕。” 她偷偷看了一眼背着手的清云。 清云和她对视上了,目光始终严厉:“头晕看我脸色做什么?可见主子还不够晕。” 这下江临月是真的感到头晕了。旁边的红玉、马邵等人都又是新奇、又是不忍地看着。 偶尔有的时候红玉要上前去给江临月擦汗,都被清云一个眼风制止了。 同为侍女,清云的威严却是非比寻常。连红玉都怕。 毕竟方才马邵还想殷勤地给江临月端盘水果吃,直接被清云一剑掀翻了托盘的情形还历历在目。 马邵身为一个大男人,在清云面前可谓是毫无抵抗之力。不仅没接住水果,还让清云隔着他就拿剑挑着托盘重新将水果一块块接住了,稳稳当当放回了石桌上。 清云说道:“习武是为御敌,一招一式见真章,没学好肯定要见血,容不得一丝懒惰。哪怕您是主子,如今叫奴婢一声师父,那奴婢便必须为您负责。不会心软。” 江临月当时还觉得没什么,笑道。 “好,既然是师父,清云不在外人面前时,便无需以‘奴婢’自称。” 清云似乎完全没料到江临月会这么客气,讶异地应了。称“我”时都别扭起来。 江临月见状无比满意,非常谦卑地开始练习。她这么说,学的是萧南夜对她说过的话,那时让她以为是试探,吓得够呛。如今尝到了好处,江临月便也活学活用,用到了清云身上。 表达的是面子上的规矩,里子上的尊敬。 然而当清云果真对自己毫不客气时,江临月已经悔不当初了。 清云是还叫自己“主子”没错,可俨然一副严师的派头。好好在自家练个武——这也太痛苦了!腿脚酸胀发软,撑着时还好。但一停下来休息再练,却会感到愈发疲惫不堪,练着练着仿佛永远就没个尽头。 江临月整个人精神头都蔫了下去。 想不到自己不光威严没了,还得为了这个说法活受罪…… 真不知道萧南夜对自己偶尔的放肆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容忍下来的。 她心里渐渐就对萧南夜的宽容肃然起敬。 又忍不住想:若是自己今后失宠了,萧南夜恐怕迟早要找自己算账。而如今身边多了个贴身侍女监视,她逃出去恐怕还要费点功夫……为了防止自己的小命出事,她还是多多讨好萧南夜为妙啊! 果然念着曹操曹操到,萧南夜到了王府湖畔,见到的就是这番情形:江临月挽着裙摆,双腿颤抖地蹲着马步,漂亮的脸蛋一片酡红,像是醉了酒。 近看人额间已经汗如雨下,青色的上杉都明显湿了一片。 见到他来,众人纷纷行礼。 萧南夜早就跟清云说好不给江临月休息的时候,清云便仍要她继续蹲着。 出乎意料的是,江临月竟然没有一句顶嘴反抗。他走过去时,她还努力勾起嘴角,笑得憨憨的。 可汗珠已经像泪珠一样从脸颊滚过去了。 他见状,心里软了一片。 对清云道:“怎么还不让人休息一下?” 清云皱着眉,暗道,难道不是王爷让她在他来时接着训练江临月的? 想了想,也就明白了——王爷这是心疼人了,又不敢承认是自己命令她这么严厉的。 清云心里忍不住有些想笑,倒是下意识跪了下来,对江临月道:“主子,休息一下吧。” 江临月犹豫了片刻,仍然摸不准萧南夜越过自己,直接问清云是不是在考验自己。 不行,无论如何,她都要好好维持萧南夜对自己的宠爱。 于是她咬咬牙,满头大汗地笑道。 “无妨,是妾身自己要坚持的!习武一事上偷不得懒,妾身想好好努力。” 此话一出,不说萧南夜了,连清云都一脸惊奇地盯着她。 刚才江临月说的可还不是这回事啊? 难不成是为了在王爷面前维护自己…… “想不到经历了刺客一事,你也长大了。”萧南夜闻言,欣慰地点点头,竟然就坐下了。 他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优哉游哉地看她蹲马步。 江临月见他说这话,觉得自己又多获得了萧南夜一点好感,顿觉自己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身上再累,也比不过自己的命——眼下王爷的宠爱就是她的命,唉。 看着她练基本功的时候,萧南夜没闲着,问起江临月的学习情况来。 清云记恩,总觉得方才江临月还挺给自己面子,便心软了,也帮她说话:“主子是很努力。身体素质也还不错,是个好苗子。” 萧南夜听着,没说什么。 一旁的林开却不由得感慨。 小时候萧南夜也常常得到宫里师父同样的称赞。如今这话,他们好久没听过了。 第六十八章 梅开二度 一旁的江临月却渐渐觉得耳朵里的话都变成嗡嗡的蜂鸣,脑袋沉重起来。身形微微一晃,差点就要摔倒。 近处的清云慌忙把她扶住了。 萧南夜站起来,见她捂着额头倒在清云怀里的虚弱模样,心不由得揪起来。 他大步走过去,神情难得温柔。 在她面前张开双臂:“别练了,来本王怀里。” 清云自小为保护成王安危训练,跟着上场杀敌,听他议事,几时见过萧南夜如此温和的样子。一时惊得忘了松开江临月。 暗叹,原来王爷真有这么疼爱一个人的时候…… 可是清云一想到这人是面若桃李的江临月,又顿时觉得合理。 难得一个脾气好、又长得好看的姑娘,不是为了她又还是为了谁呢? 等到萧南夜眼神已经有些冰冷了,清云才反应过来,连忙放手。萧南夜搂紧了江临月。 脚步一转,他就抱着她坐回石凳上,让人靠在他怀里。 英雄与美人,好一幅美丽的画卷。 清云冰封的面孔都情不自禁扬起了笑意,林开咳了一声,众人如梦初醒般挪开视线。 各自低着头,却都忍不住侧耳倾听王爷和江侍妾在说什么。 江临月腿脚发软,倒在他怀里时仿佛一汪水一般。 黑亮的眼睛里有点茫然。 一手撑着萧南夜的胸膛,小声道:“殿下,我没事。” 前面还好,这话是当真让萧南夜有些恍惚。 依稀想起以前他练功的时候,总觉得要再刻苦点,师父才会觉得自己有能力上战场,所以哪怕一个八岁的少年绕着硕大的上林苑从早到晚地疾走,已经很累了,倒在师父怀里还要小心翼翼地强调:师父,我没事。 他不知道江临月是怎么想的,但这点回忆让他望着江临月的眼神愈发复杂。 不是不知道,她和自己有许多相像之处。 从第一夜的决绝,到后来的下手狠厉。 再到现在累着也要骗他…… 其实江临月肯定不知道,他原来都是这么过来的。她想的什么,他几乎一清二楚。 然而萧南夜不由自主地觉得她似乎独自走着一条和自己类似的成长道路。 这条路很艰险,她以为他不知道她是经历了什么才锻造出这样的性格。 但是他知道。 只是那时候自己是吃苦着走出来的,江临月都已经嫁给他了,又何必吃这样的苦? “今日不练了,哪怕没练会,本王还是准备带你出门去。” 江临月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去哪?” “后日有事要去一趟白马寺,在玉山峰顶。带你去。重阳节不是还欠你一回登高踏青?” 萧南夜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她莫名品出了一点特别的意味来。 盯着萧南夜笑了。 “想不到这事殿下还记得啊。不知道那幅泼墨画……” 萧南夜一顿:“不送她了,自己好好收着。” 转而眯起眼睛:“没丢吧?”说着,仿佛又语带威胁之意。 江临月摇摇头,心中窃喜。 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只是给你今日刻苦练习的奖励,看你乐成什么样了?下回还要接着好好习武。” 她连连点头:“嗯!” 萧南夜沉默了片刻,忽然觉得手臂一酸。 江临月低着头,给他捏了捏手,见他看向她,笑得露出了八颗牙齿。 “今日殿下累不累?” 萧南夜禁不住又想起在议政殿,太子屡屡对自己抛出刁难之语的情形。 他冷哼一声:“没什么值得让本王累的。” 江临月以为是自己讨好他失败了,讪讪一笑,要收回手。 玉腕却被他扣住了,还是用像新婚之夜擒拿敌手似的手法,她完全挣不开。 “有人贪心,别人家的宝贝,都妄想抓住。”他说着说着,眼神愈发具有侵略性。 转而对她抿起嘴角:“都不知道看看她属于谁。” 江临月听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只觉得今日的萧南夜格外危险。 果然,等她沐浴之后,见到自己床榻上坐着的男人,不由得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萧南夜头发还湿漉漉的,显然是刚刚沐浴更衣过。 他披散的头发垂下来,盖着雪白的中衣和锦绣的外袍,抬眼朝她冷冷一瞧,便显得格外叫人害怕。此时江临月脚已经拐了个弯,准备到房外去睡了。 “去哪儿?” “去……茅房?” “忍一下。”萧南夜知道她是在说胡话,嘴角抿了一下,还是顺着说了。 江临月不得已,只好在他审视似的视线下坐到了他身边。 松柏的香气愈发浓烈。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月白色裙衫,黑发同样湿漉漉的,比他的还长上一些。 衬得人的脸色愈发白皙,唇比花娇。 萧南夜没等她说话,就拦腰将她搂进怀中。 手抬起她的下巴,薄唇与她的樱红的唇瓣交缠。 两人的发丝不知不觉缠到了一起,哪怕江临月极力挣开。 “等等……殿下……不行!” “怎么不行?”萧南夜松开她的下巴,眉目拧成一团。 显然是不开心极了。 她心里比他还不开心—— 开玩笑,若是让萧南夜发现自己不是完璧,她肯定玩完了! 面上却还得努力装作没有不开心,只是十分遗憾:“练了一下午,我没有力气。” “本王有力气。” 说罢,萧南夜还要吻她。 江临月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垂下头,装作害羞。 “我,我刚来了月事。” “又是月事?” 萧南夜闻言,似乎十分苦闷。在她身侧躺下,背对着她。 江临月松了口气,还是这一招屡试不爽。 却忽然见他翻身道:“本王记得成亲时你来月事,不是这几天。” 糟了。 成王可真是什么都记得…… 她没办法,只好苦苦支撑。 “嗯,许是这几日经历了不少事,月事提前了。” 萧南夜微微挑眉,倒也没多说什么。 江临月同样躺下来,望着他的侧影出神。 她明白,这样的借口可以用一次两次,但不可能再用三次四次了。 前些日子幸亏萧南夜繁忙,她才不必操心这事。但以他们的关系,不可能永远躲过去的。 要么,她只能相信自己能在事情败露之前逃跑;要么,她只能希望萧南夜可以真的不在意此事。 她抱着头叹了口气。 却忽然感到腹间一暖。 萧南夜把手放到了她单薄的小腹上,带来源源不断的热度。 她一偏头,月光就在枕边雕刻出了他的侧影。 “还疼?” 他的声音也同月光一样,明亮而温柔。 第六十九章 独乐不如众乐 “嗯——不,还好。”江临月心有愧疚,下意识回答之后又赶紧说了真话。 若是要王爷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来休憩之时,又不得不为自己暖一夜肚子,她岂不是太过分了? 萧南夜听她说的似乎不太绝对,却道:“躺好,疼就直说。无论是累了还是疼了,在本王面前没什么值得瞒的。” 说罢,他的手依然如洞房花烛夜时一般摩挲于她小腹上,触到的地方极尽温暖,近乎让她感到一阵滚烫。 江临月望着萧南夜垂下的眼睛,几乎以为那一瞬间要望尽他心底。 他误会了…… 那话不容置疑,恐怕接下来自己再说什么,都会被误以为是欺瞒他。 她无奈地闭上眼睛,知道自己本来应该顺着他来,好好珍惜这即将转瞬即逝的疼爱的。 其实萧南夜对她的这种疼爱来的很突然,她都根本说不清为什么,说不定就是因为一时新鲜。 可是她还是有些不落忍。 江临月伸出手去,忽然覆在了萧南夜的手上,将他按住了。 暖融融的手心碰上冰凉的手背,带来一阵异样的温馨。 掌下是她柔软的小腹,手上是她的小手。 萧南夜禁不住牵起嘴角:“还这么任性。” 他忽然翻过手掌,抓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捂在她腹部,温度愈发火热。 逼得她睁开眼,看着他的发顶出神。舒服又紧张。 就这样过了一夜。 第二日又是和清云积极训练的一天,因为要去玉山了,清云似乎有点兴奋。 除了基本功,一整天都在尽力教江临月一些简单的爬树、擒拿的功夫,好歹让她学了个皮毛。到了傍晚萧南夜回来,江临月又是练得全身香汗淋漓。 两人为了白马寺之行收拾了衣物等等东西,各自睡了。睡到清晨,一行人就轻车简从出发了。 许是因为重阳节还没过,山下游人极多。 江临月掀开布帘,发现拿着香准备上白马寺的游人中,已婚妇人居多,都梳着成熟的发髻,有的手里直接牵着孩子。 “白马寺一贯都这么热闹?”她禁不住好奇道。 红玉点头:“都说白马寺在送子上灵验,若是往日倒还罢了,今日又有云游归来的南空大师在寺,怕是不光平民百姓,连富贵人家的妇人都要来拜谒。” “南空和尚德高望重,在国事上亦是需多参详。是陛下器重之人。” 萧南夜道。 “殿下这回就是要去拜访南空和尚吧?” “嗯,这两日我们都在寺中住宿,你尽可以在山中带着人随意逛逛,等本王议事完,咱们再回府不迟。” 江临月叹息:“殿下好不容易忙里偷闲,原来还是要忙公事。” “都是天下大事。”萧南夜面色淡淡。 言下之意,大事不可耽误,所以不累。 她却问:“殿下素日里难道除了公事,就没什么心愿?” 萧南夜沉默良久。 似乎还真是江临月想的那样,除了公务,没想过别的事。 半晌,马车一落,到了半山腰歇脚,萧南夜扶着她下马车时才道:“有一个家,安安稳稳地不用耽于无关家国之事,就是最大的愿望了。若是非说还有一条……今后有机会去江南赏景,游湖垂钓,做个闲散人,安然老死,倒也是桩美事。可惜无论如何不大可能实现了。” 他头一回说这么多话,江临月听得入神。 想象着那一场景,几乎有些难以相信萧南夜真能做个那样的闲散人,她不免露出了笑意。 “殿下所想,我也喜欢。其实如果能放下一切,江南那样的鱼米之乡的确应该是最好的去处,我的生母就葬在杭州。若有来日,我一定要回去探望。到时候赏景游湖时,有殿下相随多好。” 萧南夜皱起眉头,还没来得及说话。 忽然听到旁边有一道女声骂道:“好好一趟祈福,你跟我摆什么脸色?这儿子是要给谁生的?” 紧接着就是一片锅碗瓢盆落地的声音,他们转脸一看,但见那茶摊的一张桌上茶碗、铜壶倒了一地。边上站着男女二人。 众人都围起来,看老板娘如何上前去调停。 “你自己生不出儿子,折磨我发什么疯!你这泼妇,别在这里大吼大叫了,这几日还嫌不够丢人吗?”另一男声如霹雳般响起。 是江临月熟悉的声音。 定睛一看,那穿着满身俗气、两人一手抄着一只瓷盘的男女二人,不是王文敬和江馨儿还是谁?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这两人刚刚成亲不久,却彼此怒目相对,简直如同吵了多年的仇家一般。若非老板娘在中间一口一个“大爷”“夫人”“行行好”地说漂亮话,这两人怕是马上就可以上去撕了对方。虽说是说起孩子来,可是看着江馨儿肚子毫无隆起,又并无谨慎之意,估摸着是还没怀上,特地要去白马寺求子的。 萧南夜没认出他们,但见江临月脸色不佳,便让原风在对面的茶摊要了一壶茶,又要派人去驱赶那些看热闹的。 不少人在议论—— “哎哟,这位夫人啊,都到了这半山腰上了,您想吃什么可不得控制着些吗?” “这山上东西贵,何况还真不是什么都能买到的……” 言谈之间,似乎都是觉得江馨儿在无理取闹。 这不劝则已,一劝便劝得江馨儿愈发火大。 一伸手就甩了王文敬一巴掌。 啪一声,让王文敬捂着脸呆愣了片刻。 若是旁的男人在外头这般被女人教训,最多当作是家事,也不想落得个打女人的名头。当作寻常夫妻吵架一般,好生低调处理就是了,倒不一定会和江馨儿真正计较。 可王文敬这人哪里是吃素的,被扇之后当即恶向胆边生,抬手就朝江馨儿打去。 砰的一声巨响,就将江馨儿打得瘫倒在地。膝盖还磕了桌子一下。 顿时引起一片哗然。 包括王府侍卫在内的众人都看得是目瞪口呆。 当然了,江临月、原风和红玉等人是喜闻乐见。红玉更是捂着嘴笑起来。 江临月看着她高兴,就笑着问:“你笑什么?” 实有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想法。 第七十章 恩怨难了 红玉突然发现王爷、主子都在看着自己,摸了摸后脑勺。 “奴婢不是故意失仪的,只是想起了前些日子听说一桩轶事……上不得台面的,唯恐污了殿下、主子的耳。” 江临月发现红玉说是这么说,可眼神灵动至极,欲说还休似的,好像巴不得他们追问,就上道地故意道:“你只管说,还有什么事能污了我们的耳?” 萧南夜本想就此作罢,见江临月一脸兴味盎然,便也抿起嘴角不阻止她了。 省得扰了她的乐趣。 另一头还不断传来摔摔打打的声响,红玉得到允许,便伴着那声绘声绘色地说起来。 “有一天夜里,那玉春楼的头牌茉莉姑娘还在楼上给人唱歌呢,周围坐的都是一掷千金的主儿,谁知大门一开,唱到一半嘴还张着就被人迎头打了。这事好多人都瞧见了,男的都心疼得紧,说是茉莉姑娘美貌,都被这人给毁了,少不得要恢复个六七天才能重新出台;那些男人家里头的太太,传起来却都跟着啐一声活该!您各位猜是怎么着?” 说到这里,红玉还要卖个关子。 “怎么回事?”江临月捧她的场。 其他人虽然没说话,但也都用亮闪闪的眼睛盯着红玉。红玉扫视一圈,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就备受鼓舞地望着江临月说道:“打人的人啊,不是别人,就是江馨儿!王文敬当时不在场,可也称得上是罪孽深重,因为他只是去上茅房去了,听说这消息的时候,还在搂着一个容色一般的青楼姑娘叫‘茉莉’,吐了那来报信的人一身。江馨儿揪着茉莉的头发赶到茅房门口,抬脚就踹了王文敬一脸的脏污。又把那青楼姑娘跟着打了——她啊,是来‘抓奸’来的,但是就因为这,闹了好大的笑话。” “哪还有笑话?”萧南夜都开口问。 江临月笑着瞥了他一眼。 红玉乐道:“因为那江馨儿是被王家夫人赶出来,才到玉春楼去堵王文敬的!她总与王文敬厮混,却一无所出,不仅管不住王文敬,还老在王家闹事,所以那王家夫人称她无用,要把她赶回江家去。江馨儿晚上好不容易带着王文敬回去了,偏偏又被赶出来。” “让我猜猜,她是到玉春楼闹事得罪了人了,或是要赔银子,所以王家不肯收她吧?”江临月道。 “正是。主子当真料事如神啊!” 她瞅着红玉笑:“你当真伶牙利嘴!” 红玉腆着脸:“奴婢说的,可无一不是实话。您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王家是不想替江馨儿赔钱,可后来也不知是怎么的,这事闹到了官府上去,王家不得不亲自出面花钱打点才了结了。又嫌亏,才将江馨儿接回家里了。如今怕是逼着她赶紧生孩子呢。” 原来是这样。 江临月若有所思,望着不远处江馨儿仿佛老了十岁,判若两人的模样发愣。 再看茶水里自己的模样,笑意粲然,眉目精致。 骤然有些恍神—— 自己上一世和王文敬蹉跎时,是否也是和江馨儿一样,早早就变得面目可憎,只是自己尚未察觉? 再看那王文敬,依然如上一世那般在乎面子、痴迷茉莉。却不再是自己身旁的人。 因为她身旁的人圆领纱袍,脸庞干干净净,正眼含笑意地望着自己。是难得的铁面柔情。 江馨儿三番两次借着下药坑害人,她终于决意不再给江馨儿第二次机会,竟然果真让江馨儿尝到了自己经历的苦楚。 兴许应该感叹命运无常且有常:那胡作非为的浪子,终究不会因为娶的换了个人就变得乖顺;而自己不再懵懂地深受家人坑害、逆来顺受,懂得反击以来,人生果然也变得顺风顺水。说到底,命运的起落还是因为她整个人的脱胎换骨,江馨儿的悲剧也是因为她和王文敬两个人都是下手狠辣,只能做得一对怨侣。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解渴。刚要抬头,萧南夜已经伸出一只手来,替她擦拭了嘴角。 其实他肯定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可是依然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江临月浅笑一下。 是啊,都过去了。 两人都不至于心胸狭隘到非要过去给江馨儿和王文敬的相互折磨再添上一笔,于是稍事休息就上马车启程了。 那头的嘈杂渐渐安静下去,江馨儿和王文敬赶紧为损坏的财物赔了钱,几乎在后脚也上了他们雇的马车。 不过,前一个马车里头是言笑晏晏,一派温馨;后一个马车里头尽是乌烟瘴气。 尤其是王文敬,对着他讨来的这个灾星似的小妾止不住地埋怨:“又破了财,还没消灾,买了个大笑话!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你还说我?若不是你小气,连出一串铜钱命人去帮我买点酸枣来伴着茶喝,又何至于后来赔了整整十两银子?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说到这里,江馨儿更是宛如被点燃了的炮仗,叉着腰骂得不可开交。 王文敬对她愈发厌恶,整个人都背过身去,不再理睬她了。 心道:这个女人除了床上功夫好些,实在是一无是处。 早知如此,他何必娶她进门? 让她自生自灭,丢了清白孤独终老,自己仍然能毫无顾忌地天天出去喝花酒,岂不美哉? 偏偏自己当初是被鬼迷了心窍了,还以为娶不到江临月,娶个更厉害的江馨儿过来,倒也算得上是家有如花美眷。 一番操作下来,好歹不算亏了送江家的那点银子。 谁知江馨儿竟彻底毁了他的名声! 这厢王文敬还在心里止不住地后悔,他背后的江馨儿却已经冷静下来。 她对这扶不上墙的烂泥分明是毫无抱歉之心的,可是再怎么说他都已经是自己的夫君了。 说到底,算上未来的儿子,王文敬目前也是她唯一的依靠。实在是没必要得罪得狠了,闹一两回让他知道错了,也就算了。 于是就伸手抚摸着王文敬的背脊,忽然柔声道:“夫君,还生气呢?” 王文敬闻言就是一抖。 妈呀,这江馨儿也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有时候都分不清,她的情绪反复,时而温柔时而刻薄,到底哪个是装的。 于是就认命地抠着窗子,怎么也不肯翻过身去看她,只冷冷道:“我因为什么生气,你还不清楚?识相的话就赶紧给我闭嘴!” 江馨儿见自己服了软,王文敬却仍然不给面子,只感觉穿过马车而过的秋风那么寒。 渐渐觉得浑身无力,气还没散尽,就破了一个洞,让王文敬的话一拳拳砸得更开。 她的人生,难不成当真就这样了? 第七十一章 翡翠石榴 江临月和萧南夜到了白马寺下行,先是互相扶持着一步步走上石阶,后来又一同在僧人的引见下去拜了神佛。 佛堂清净,唯独送子观音庙里人声不绝,都是来排队敬香、拴娃娃的妇人在议论。 “费了这么大半天功夫,灵吗?我都快热死了。” “姐姐,您可别说这些大不敬的话,全天下若说白马寺不灵,那就没有灵的地方了……” “就是啊,上一回我那长房姐姐努力了大半年以来都没怀上,后来就来这里虔诚祈福了一周,回去不出一个月便诊出喜脉了!” 竟有这么灵? 他们经过时,正巧有一小僧要请萧南夜单过去议事,江临月听着这些妇人说法有趣,附近又有贩卖葫芦、石榴等寓意多子配饰的小摊贩,就和红玉等留在此处逛起来。 四处都有不少人,逛来逛去,上午的时光一晃而过。 那摊位上铺红绸子铺得郑重其事,本以为只有些不值钱的小物件,谁想仔细一瞧,从一两银子到数百两银子售价的都有。 摊主摆在正中央、正大肆吹嘘的镇店之宝乃是一巴掌大小的翡翠石榴,雕着逼真大小的石榴上开了个口,石榴籽儿从里边流出来,一颗颗晶莹剔透,玉质均匀,在大太阳底下是流光溢彩,果真是漂亮。许多妇人都围着在看,显然是眼馋至极,可那店主是坚决把它托在琉璃匣子里:“这只翡翠石榴可是宫里的老匠离宫后的着力之作,有价无市,若非付得起一千两银子的,谁都不许碰!” 这千两银子值得起寻常人家五年的生活开销,有那喜欢的老妇人,付不起钱,甚至还问:“我肯付一百两银子,就让我摸一摸,讨个彩头好不好?” 百两银子也不是小钱了,可这是大吉之物啊!迷信这个的人家都想这种真正的鬼斧神工之物,只是摸一摸,上面的福气也远比寻常那一颗同样价值不足指甲盖大小的小石榴吊坠深重。谁知道那摊主一摇头,还是果断拒绝:“宝贝自待其主,旁人玷污不得。” “哎呀,您也恁古板,夫人愿花百两银子只是摸一下,与您而言可是无本的好买卖呀!”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可那摊主还是坚守他的信条,说什么都是只许看不许摸。 红玉见江临月望着那摆件,小声问道:“主子要想买了,我们出银子就是。” 江临月正要摇头,忽然听到身边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哟,姐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莫不是近来无宠,急于求子了?” 江馨儿拉着王文敬眯着眼走了过来。 今日江馨儿穿着一身淡黄色的衣裙,还戴着不少装点台面的金银首饰,虽说脸色不好,但和王文敬那一身穿红戴绿的纨绔公子走在一起,颇有富家太太的风范——江临月就不一样了——为了出行轻便,她特地打扮得低调一些,一袭水蓝色裙衫,除了精致的刺绣纹样之外,头上只有几只少而晶莹的白玉珠钗。 细看之下,识货者倒是不难发现江临月这一身固然素雅,可还是比江馨儿全身上下贵重得多。 然而江馨儿下意识觉得,身为王府侍妾,这一身和自己别都太低调,完全是不够看的。加上江临月身边无人相陪,江馨儿就愈发坚信自己的判断了。 江临月不愿在外面顶着王爷的名头和江馨儿闹起来,反而退后一步。 “只是闲来无事逛逛而已。” 她面上毫无恼意,和江馨儿的大声喧哗一对比,愈发显得气度娴雅端庄。王文敬在一旁突然见到江临月,看得眼都直了。 周围人听到响动,都冲江馨儿和江临月转过头来低声议论。 “哟,那不是王家的小妾吗?” “听说她脾气大得很,这下糟了,那个年轻夫人被王文敬盯着的样,眼瞅着就要受王家小妾的气。” 在场众人认得江临月的脸的少,倒是知道江馨儿豪迈事迹的多。江馨儿乍一听他们这么议论,仿佛都站在江临月那一头,加上王文敬还一副恋旧情没出息的样,不由得愈发生气。 江临月越是气定神闲,江馨儿就越是感到一阵无能为力的狂怒。 此时,江临月侧身露出身后的摊主再度捧着翡翠石榴匣子叫卖起来。 江馨儿眼尖,注意到了江临月站在那前头,似乎想买,嘴角当即溢出冷笑,拽着还在出神的王文敬几步撞开人群。 “姐姐要买这翡翠石榴?” 王文敬被江馨儿强横地带到江临月跟前,原先一路被江馨儿这样带着走是有些不满的,可如今他变得顺从不少,视线几乎是贪婪地从上至下掠过她玲珑的身量,那和江馨儿稍有相似但更加出挑的容貌。看得红玉都有些不舒服了,挡到江临月跟前。 “我家主子看上的东西,你也配问。” 江临月咳了一声:“红玉,我只觉得这玉精致,才多看了两眼,买倒实在没必要。”言下之意,是那个价虚高。 然而江馨儿眉头一挑,显然理解成了另外的意思,冷笑一声,重重把红玉往后一推。 “起开!这买卖从来讲究一个你情我愿,价高者得。老板,无论你这块翡翠打算卖她多少钱,我都愿意出两倍的银子买下!” 这话说得铿锵,不仅叫老板喜出望外,还叫周围人都倒抽一口凉气,面上纷纷露出欣羡之意。 “这王家果然有钱,两千两银子随口就出得起……” “可不是嘛,这王家小妾在外头闹得再没有脸面,想不到王公子还跟在她身边,肯替她付钱,里子有的是。” “唉,都散了吧,咱这是为谁家事闲操心呢?压根儿就比不起他们过的日子一半好,还笑话她呢。” 这些议论听着极为顺耳,再看对面一身朴素的江临月那关切的神情,江馨儿顿觉心情大好——她嫁的人身份高贵过了自己又如何?一失宠起来,还不是一点家底都没有——倒比不过自己跟着王文敬,买翡翠虽然贵了点,但是这些钱还是把握在自个儿手里的。 如今江临月想买却买不起的东西,自己当着她的面就买了,怎么样?倒叫她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 江馨儿挑衅地望着江临月,心里直道,今日总算没白来,怎么着可是让她憋屈过着的几个月以来终于出了一口恶气! 此时江馨儿正在得意之中,听不太清人们的议论。然而,那“两千两”却已如惊雷一般炸响在王文敬耳畔。 王家是家底殷实不假,然而也不是经得起她这么随意挥霍的。要想摆阔,多少种方式没有?偏偏江馨儿选择了这么一种最花钱不讨好的方式,拿那么多银子换一块小小的翡翠来(都够他去玉春楼消费大半个月的了),还不知道那老板说得神神叨叨的,是不是忽悠!这江馨儿,简直是被猪油蒙了心了! 不等老板开口,王文敬就抢先冲众人嚷起来:“不买!不买!谁说我们要买了?” 第七十二章 魔怔 江临月心里本来就没有多想要那翡翠,莫名其妙地看着江馨儿的表情几度风云变幻,还以为是她要发疯。 听王文敬那话一出,忽然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两人不合,当真是摆在明面上了。 虽然她是不爱凑热闹,但是这好戏演到眼前来,岂有不赏脸色的道理。该笑还得放肆笑。 红玉大概知道江馨儿忽视了什么问题,同样是憋着笑的。听到江临月笑出声,终于也把笑声释放出来。 身边只有清云一脸莫名,望着红玉和新主子使劲儿琢磨——她们到底在乐什么? 江馨儿耳边听着她们的嘲笑,愈发觉得脸上羞臊,却又因为王文敬不愿给钱,恐惧至极。 惧怕到了极致,便气急败坏地瞪了王文敬一眼。 怎么好好的时候,偏偏王文敬要坏自己的好事,给江临月一个他们家庭不和的把柄?真是无用!江馨儿想到此,再等不及听王文敬说下去,直接对老板高声道:“我江馨儿要买什么东西,关他什么事?老板,这块翡翠我要了!到底要多少银子?” “那好,你记住了,这回我是绝对分文不出的!”王文敬哼了一声。 那老板原本已经被王文敬那一句打击得心情低落,听闻江馨儿一届妇人竟然不顾夫君劝阻,依然坚持,禁不住又心生欢喜,只觉得这宝贝是终于遇到了识货的人。 他就抱着那匣子递过去,一脸激动。 “一千两银子。小人知道两千两银子对您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有您这一句话在就够了,该是一千两银子的东西,还是卖您一千两银子,这个注定就是您的了。” 说罢,已经把那翡翠石榴放到了江馨儿的贴身侍女小虹手中。 小虹接着了,兴许是觉得实在烫手,浑身都在发抖,望了王文敬一眼,意欲要把匣子还回去。 江馨儿听明白了,同样是脑海中一片空白,害怕极了。盯着小虹的手,满心希望她识相点,赶紧替自己推脱了—— 别人不知道,小虹应该知道,自己多年来存的私房银子多不过四百两,都送出去了又卖掉大半嫁妆才买得起这翡翠! 真是活见鬼了,小小一块翡翠怎么会这么贵? 可若是直说自己买不起,她眼看就要被江临月看不起了……那怎么行? 王文敬那孬种已经被自己一句话堵到一边,不作声了,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小虹,可就在此时,小虹望向江馨儿的神情,突然变得坚定,将那匣子牢牢地接在自己手心,转而呈给了江馨儿。 这烫手山芋,自己接不了,那放下大话的人总得接。 小虹本就对江馨儿没什么主仆之情,眼下更是能逃脱责任就逃脱责任,哪里会想着替江馨儿的利益考虑? 江馨儿眼睁睁见小虹把东西拿给了自己,接在手里,却拿不出银子来,望着老板殷切的目光,只觉得头皮都快炸开来。 但事已至此,周围还有无数人期待的目光—— 尤其还有江临月在场…… 她江馨儿绝不能输! 于是江馨儿咬咬牙,把老板拉到一边,凑到他耳朵上小声问道:“这翡翠怎么会这么贵呢?您别蒙我了,我喜欢也实在是喜欢,可这东西看着玉质没有多好,我不会任您宰割。到底多少钱您肯卖,赶紧说吧!反正这一千两银子我肯定是掏不出来的。” 老板闻言,勃然大怒。 原以为是遇到了买货人,可谁想到竟又是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亏他还看着江馨儿衣着富贵,似乎不是那等没钱还要充胖子、故意使计压价的赖子…… 摊主又悲又怒,也不顾面子了,一把抢回匣子,厉声吼道:“您若说买不起也就罢了,偏要诬赖我的东西作甚?当真无耻!” 说一千两,就是一千两,他是绝对不可能再降的! 众人闻言,一片哗然。 再把摊主那话一品,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本来他们在江馨儿突然不顾身份地上去和一个男子耳鬓厮磨的时候,就开始窃窃私语了。都是隐隐觉察出事情不妙,望着王文敬和江临月的脸色一阵窃喜。 江馨儿再怎么阔气,刚才也算是抢了不少人的风头。 许多在场妇人都想要那石榴翡翠,却买不起,如今江馨儿这么一出来,自己的风光体面有了,可也是夺人所爱,叫人嫉恨得很。 如今老板一把江馨儿原来也没那么多钱的事实揭穿,她们简直是乐开了花。看着江临月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心头解恨,禁不住讽刺道:“哟,真是世风日下啊,还以为只有那奸商强买强卖,却没见过这爱使手段装阔气、骗着骂着来强买强卖的买主,今日可算是开了眼界了!” “原来她根本没钱啊!没钱,还在这嚷嚷什么?真聒噪……” 这还都是说得毒的里面最文绉绉的,不少人已经烦得直接开骂了。 张口闭口,都是上不得台面的粗话。大意是江馨儿挺会装,平白吊着多少人的胃口,怎么事到临头屁都不如。 江馨儿张皇地听着四周人如水的嘲讽言论,再对上不远处江临月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突觉浑身酸软无力起来。 不,怎么可能! 此时感到耻辱的,怎么不是江临月? 怎么到头来,自己好像……倒成了笑话? 不应该是这样的。从一开始,自己没嫁入王家之前,一切就不应该是这样的…… 想到这里,江馨儿望向那象征多子的翡翠石榴的眼神变得越发炽热,到最后,渐渐变得满眼尽是怨毒与执念。 “喂!你干什么?”老板手中一空,禁不住喊了一声。 江馨儿猛地拽住了老板的袖子,在老板的惊呼声中,抢过匣子,冲着王文敬嫣然一笑,眼带威胁:“夫君,今日咱们是求子来的,这翡翠石榴是个吉利物,若是买得了,想必也是你想要的结果。何至于和我开玩笑,说什么分文不出呢?” 其实江馨儿的算盘打得很明白。 说到底这玩意儿最终受惠的还是王家,凭什么都要自己出钱?若是真要出,也不能是王家分文不取,自己全掏。 自己钱不够,王家可还是有不少家底的。在场唯一能救自己的人,也就是王文敬了。只要他肯服软,熬过了今日这一遭,接下来要怎么样都好说。可若是他不顺着这个台阶下,拂了自己面子,那此后面上难看的可不只是自己一人,还有整个王家,都会因为今日在白马寺的壮举得一个买卖手段肮脏的名声。 王家虽说是和官家有合作,但到底是商贾。最经不起信用上的打击。 事已至此,自己这屁股王文敬是不想擦也得擦。 江临月在旁边一动不动,笑意不减。 她看得清楚,江馨儿这是魔怔了。 王文敬固然花钱如流水,可都是对自己的。对别人他永远是个一毛不拔的自私之人。 哪怕是名声不好,王文敬也从来不在乎——如今他已经声名狼藉了,哪里还在乎这个? 也就江馨儿自己还犹然不知呢。 果然,江馨儿话音未落,王文敬已经冷笑一声:“先前不管不顾的,这时候装什么蒜?我不是个傻子似的冤大头,非要做你的荷包干什么?江馨儿,青楼女子尚且知道服务好客人,你这态度,还想从我这里要什么?要我出钱,想得美!” 哎哟!这话说的…… 第七十三章 南空和尚 好! 众人都捂着嘴巴,吭哧吭哧笑起来。像红玉一般活泼的人都已笑得前仰后合了。 按理说这妾室理所应当忍气吞声,温顺如马没脾气,如今王文敬倒总算是一展雄风了。 江临月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然而她却不可能为王文敬高兴。 恶人自有恶人磨,王文敬的本性她最清楚。 一旁江馨儿被王文敬这一番话按理说该骂的是抬不起头来,可江馨儿早就豁了出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上前抱着王文敬的胳膊,说道:“夫君,我知你还在气头上,就饶了妾身一回吧,刚才是妾身不自量力了……” 服软的话当着大伙儿的面说完了,又悄悄掐了王文敬一把,小声道。 “你傻啊,提那些娼妓做什么?外面的女人再好,千人枕万人骑的,怎配同你生孩子?” 这话是在提醒王文敬,可江馨儿语气柔和地与他咬着耳朵,说得便宛若郎情妾意一般。 王文敬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了他们在江家夜里私下初见时,江馨儿漂亮的嗓音和身段俱在眼前摇曳的情形。 抬头看江馨儿容貌隐隐昳丽如初,他禁不住也心软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王文敬拿起摊位上一枚小石榴耳坠,转而笑道:“只是夫君身上一时实在没带那么多银子,你也别使小脾气了,夫君花百两银子给你买这个求子,好不好?” 江馨儿低头随意扫了那玩意一眼。知道他是不肯出钱了,别无他法。 不过面上到底要过得去。 也垂首笑:“好。” 众人眼睁睁看着江馨儿三言两语就哄好了王文敬,纷纷咋舌。 “这小妾倒有些本事。” “害,还以为有什么好戏可看呢,原来人还是得宠。” “除了小气了点,王公子对女人好的时候也没什么毛病!” 王文敬付银子的当儿,江馨儿就斜眼睨江临月,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哼,她江馨儿再怎么没钱,还是比她有钱……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还有王文敬愿意在身边哄着! 看她羡慕不羡慕、后悔不后悔? 江馨儿一直憋着一股气,到此时好不容易释放些许,整个人舒坦了不少。 偏偏就在这时,王文敬把耳坠送到江馨儿手里的时候,忍不住朝孤零零一个人站着的江临月看了一眼。看着看着,眼珠子便挪不开了——他也觉得江临月可怜,容貌又是那么娇艳动人,实在可惜。王爷不懂得好好欣赏,他却想要好好疼惜。怎么办呢? 于是这头江馨儿的神色还没完全舒展开,那王文敬已经冲江临月道:“江侍妾现在是一个人?你是馨儿的妹妹,也算是我的妹妹了,不若一道,由我来好好照顾你,如何?” 见江临月一脸惊愕,似乎没有心动之意,又说:“这玩意儿我再给你买一个!” 王文敬自己感觉不出,可此刻他眼神色眯眯的,嘴角淌出了涎,实在猥琐至极。 江馨儿刚接过那小坠子攥在手里,闻言气得恨不得立刻就甩到王文敬脸上。 他拿这个是哄小孩儿玩呢,还是打发乞丐? 把自己当什么人了! 同样气得不轻的还有红玉,王文敬朝江临月走近,似乎想要抓起江临月的胳膊,不等清云出手,红玉已经一巴掌打在了他的手上。 “啪”一声脆响,王文敬都被打懵了。 “流氓,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你……你这贱婢……好大的胆子!竟敢以下犯上!” 王文敬捂着手跳起来。 其实王文敬这话说得没错,在不知情的人看来红玉不过是个侍女,是奴,他们才是主。 然而在王府中人看来,红玉打王文敬,完全是抬举他了。 见王文敬反手就想推红玉一把,江临月目光中也渐渐露出冷意——先前王文敬说她什么,她倒是不觉得生气,毕竟王文敬本来就是个精虫上脑时不知色字头上一把刀的憨憨——可他辱骂红玉,就实在是过分了。 但她护着红玉躲到一边,言语上并不着急,只冲众人身后的高大男人唤了一声:“殿下!” 她何至于要王文敬来照顾? 这一声喊得清亮,旁观众人心内正为王文敬鸣不平之时,忽闻“殿下”二字…… 没几个反应过来的。 甚至有人“嗯”了一声,还在悄声问:“那女的在胡说些什么呢?人姐夫好心要照顾她,她还骂人?” “什么骂人?哎哟!” 有听得清的回头一看,当即跪了下去。 不知情的人见状连忙回头,只见身后南空和尚、白马寺住持、还有一身滚边水色圆领衫的英俊男人并立,在一堆小沙弥和僧人的簇拥下走过来,都是一吓。齐刷刷跪了一地。 “大胆!竟敢对殿下无礼!”英俊男人身侧一名高大男子朝那嚼舌根的妇人喝道。 不说别的,单说这侍卫似的男子就是眼冒精光,一瞧便不似常人。 虽然不知道他们护持的那个男人是谁,但看着就像是某位大人物啊! 王文敬和江馨儿呆在原地,都傻了。 别人认不出来,他们可认得出来。成王萧南夜,竟然也出现在了这里…… 难不成此次江临月并不是孤身来寺,还有王爷特地相陪不成? 那江临月身上的宠爱,和自己简直不能同日而语。江馨儿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当然,无论如何,他们都没见过这么多名士同时出现,腿也已经软了半截,跟着跪下来。 抬头一看江临月,她已经对着张开双臂的萧南夜提着裙摆跑过去,直接被他搂进怀里。 远远望去,一个是小小的美貌姑娘,一个是权柄在握的英俊男子,当真好一对璧人。 “原来成王与贫僧聊天时那般神思不属,都是为此时。果然这世间最是情劫勘不破啊!”南空和尚双手合十,似是有所感悟。可脸上倒是带着温和的笑意,显然对萧南夜并无批判之意。 地上众人听南空和尚这么一说,才意识到他们口中不识好歹的女人,竟是成王的爱妾! 转头一看王文敬腆着脸低头的模样,各自暗骂:这王文敬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 他们不知她的身份,可他是她姐夫,还能不知吗? 这是明知故犯,想要撬堂堂成王爷的墙角啊…… 许多刚才在陌生人面前非议过江临月的妇人,都禁不住捂住了脸。刚才实在是太丢人了。 就在此时,萧南夜开了口:“不知者无罪,原风,把人都放了吧。” 那被扣押的妇人当即高呼三声“殿下慈悲”,然后就被架起来赶了出去。 其他人见此松了口气,知道此事不会波及到自己就安心了。 这时,还跪在地上的人就听萧南夜对着南空和尚道。 “您可真是爱看热闹。” 语气随意至极,仿佛已是相熟多年的好友,与寻常皇家人待南空大师的尊敬截然不同。 南空和尚也不生气,瞅着他怀里的小美人呵呵一笑,不说话了。 第七十四章 心生妄念 此时,其他人是只顾着留心看这些知名人士的热闹了。 后头脑袋恨不得要埋到地上去的王文敬和江馨儿,却是额头上挂满了汗珠。 生怕萧南夜注意到他们。 萧南夜刚才那话是赦免人的,可言下之意,莫非是若是发现有知情者犯事就要治罪? 那江临月和他们早有仇,怎么可能不在萧南夜面前告他们一状呢…… 此时和萧南夜站在一起的江临月,还真没有急着去告状。 一双眼睛偷摸摸望向南空和尚,只觉得这个人长得实在是剑眉星目,年岁看着不过三十上下,比想象中的年轻多了。 “乱看什么呢?看本王。”萧南夜注意到了,掰起她的下巴靠到了自己肩上。 南空和尚将两人的互动尽收眼底,眼里闪过精光,只是笑而不语。 江临月也怕萧南夜生气,这时候就趴着不动了:“殿下恕罪,妾身不是故意的。” 虽然辨别得出来萧南夜并没有真生气,可她好像是因为什么莫名得罪他了。万事不懂,先赔罪总不为过。 萧南夜哪里听不出江临月这是压根什么都没明白,在敷衍自己。 倒也懒得计较了,拍了拍她的背:“刚才受惊了吧?” “嗯,刚才……” “本王看见了。”萧南夜说到这里,语气已经冷下去。 目光如寒芒,射向不远处那企图隐藏自己存在的一对男女。 江临月在近处看着萧南夜的表情都有些害怕,身下一动,只见他已经半抱着自己穿过人群,走到了他们所在的佩饰摊子旁边:“都平身。” “多谢殿下!” 谢恩声此起彼伏,都是不懂齐全礼数的平头百姓喊的。 她也随之松开萧南夜,自己站好了。 那摊主头一次这么近地见到真正的王公贵族,起身来手里一抖,差点要把匣子打了。还是萧南夜眼疾手快,径直拿手往下一接,就将那翡翠石榴护在手心。摊主一喜,可见着萧南夜似乎没有还给自己的意思,禁不住害怕。 “原风。”却见萧南夜回头使了个眼色,他身后的原风已经上前来扔下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朝摊主双手奉上,恭敬道:“这个我们殿下要了。一千两够了吗?” 摊主一时没反应过来,眼神缓缓从失望变为惊愕,再转为狂喜,抓起那银票对着光一看,当即就捂在手里不撒了,还伸手一个请式:“够了!这是您的了!多谢王爷!不,恭喜王爷!您才是这宝贝真正的买主啊,识货!” 这老板爽快交易,笑得傻呵呵的模样,刺痛了江馨儿的心,回想起的情形…… 就在此时,萧南夜似乎还要在江馨儿的心上再撒一把盐,平静道:“本王不是,江侍妾是。无论真假,只因为这是她喜欢的,本王才买。你可谢错人了。” “殿下,这——”江临月欲言又止。 该怎么说,萧南夜真是误会了,她忍不住盯着这东西看,不过是觉得新奇。 萧南夜抿起嘴角,打断了她:“年纪轻轻就想生孩子,在本王心里也没什么丢人的。” 一句话就把江临月的解释彻底堵在了心里。 孩子? 这可误会大了…… 可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能跟萧南夜说她不是想生孩子,而是觉得这钱花得没必要吗?王爷要摆阔,可自己说这话,不反而显得王府穷酸?这点眼色她还是有的——再怎么说,她也不能当着外人的面跟萧南夜对着干啊! 何况,无论解释什么,好像她都越不过石榴的这个含义去了。 于是江临月只好认命地低着头,抱着那价值千银的翡翠石榴,不说话了。 江临月拿着东西,看着还有些不情不愿的态度,仿佛直接横打了江馨儿一个大耳光。 江馨儿瞪了王文敬一眼,满心失落。 自己苦苦求着都得不来的东西,竟然要江临月推拒着就轻松得到了……就是因为人家江临月嫁的是王爷!而她嫁的只不过是个商人家的泼皮公子! 可是,凭什么? “重吗?那就给清云先拿着——这是你妹妹?”这时,萧南夜终于转向了江馨儿。 他似乎还以为她的郁闷是因为拿在手里难受,温柔地把东西拿起来递了出去。 江馨儿见状,愈发羡慕,只觉得江临月实在碍眼,怎么就身在福中不知福——转念一想,自己倒和江临月面貌颇为相似。 江馨儿没等江临月答话,忽然含羞带怯地抬起头来,抢白道:“回殿下,妾身江馨儿,是江侍妾的妹妹,您唤我一声馨儿便是……”见萧南夜的眼神在自己脸上略一停留,江馨儿面上顿时撒开红霞,眼底满是欢喜。 又见萧南夜冷冷地瞥了一眼王文敬,江馨儿连忙笑道:“方才的一切实在是误会,都是我夫君鲁莽了些,他没有别的意思。求殿下看在我们两家本是一家人的份上恕罪则个。” 江馨儿语气难得地婉转动人,眼波荡漾。 嘴上是维护着自己的夫君,可王文敬在一旁看着,对江馨儿的心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禁不住眼底有了怒气。 但在萧南夜面前,依然是敢怒不敢言。生怕萧南夜也对江馨儿感兴趣了,自己还得让。 其实江馨儿的容色是不错。 江临月见状,小心地看了一眼萧南夜——当初成王要纳自己为妾,应该也是见色起意…… 却在这时,正对上了萧南夜专注的目光。 “如何?” “什么如何?”江临月一怔。 “你还真是越发不知礼数了。”萧南夜的眼神沉了下去。 惊得江临月在他身侧一抖,想要退一步去,却被他单手抓起两手手腕,紧紧扣在原地。 “方才本王问的,不是你?你走神不答,倒让旁人吵得本王耳朵疼,是不是不知礼数?” “是,是。” 江临月点头如捣蒜,却在细品萧南夜的话时渐渐停住。 偷偷一望江馨儿,只见她已经手脚僵直地站在原地,连笑都不知道怎么笑了。一副无地自容的模样。 这话,明面上是训斥自己,可实际上还不是在说江馨儿没礼数? 第七十五章 忌恨 只不过是萧南夜不愿和江馨儿说话,才拿自己作筏子。真正骂的还是江馨儿。 想明白了,江临月就不怕了。 “她是江成斌和续弦生的女儿,算是我妹妹。不过才见到,发生了一些争执。” 萧南夜果然配合地“嗯”了一声:“那倒也称不上是一家人了。” 江馨儿大惊,瞪着江临月半天说不出话。旁边人听着这话,各自眼珠转起来。 都在腹诽:就说这王家何时攀上成王这门贵戚了,原来人家关系压根不好,殿下都不认! 那江馨儿刚才得罪江侍妾,可得罪得实实在在的了。 毕竟是原配嫡女和续弦的嫡女,怎么可能真正合得来呢? “殿下,此事全是因为她不懂事,非要争江侍妾看上的石榴翡翠而起,草民可是一直劝阻啊!求殿下莫要怪罪到我王家头上!” 还没等江馨儿说什么,王文敬已经重新跪在地上呜呼哀哉起来。 如今形势逆转,这江临月既然还得宠,那他刚才的行为肯定是不妥。 肯定得赶紧把矛头转嫁到她们二女之间的恩怨去才是正经! 江临月和萧南夜站在一起,头一次发现王文敬的后脑勺这么圆,忽然觉得一切恍若隔世。 这一世,自己真是不一样了,因为有王爷。 “只是如此?”萧南夜突然问她。 “嗯……” 她恍惚间想了想,王文敬实际上确实并没有对自己如何。 江馨儿对上萧南夜冰冷的视线,又是畏惧又是气不过,狠狠揪了王文敬一把。 “你胡说些什么?怎可如此弃我不顾?” 当着江临月的面,先是被萧南夜训斥不知礼数,又被夫君三言两语果断抛弃的江馨儿,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她心里更多的是堵得慌、不平、还有悲哀。 江馨儿想不明白,同样是夫君,同样是小妾,凭什么江临月的命就那么好,嫁的人身有富贵,还肯宠爱她。明明两个人都是在江家一起长起来的,江临月当时还成天傻乎乎的,谁的话都信,一点都不聪明。 江馨儿什么事都算得多,努力了这么久,到头来竟然还不及江临月过的一半好。 就在这时,王文敬叹了一声。 “还不是怪你非要逞强,什么事都要争一争?也不看看那是不是你争得了的!” 这一句话宛如醍醐灌顶,既是骂,也让江馨儿骤然认识到了自己此时的处境。 原来在所有人眼中,那翡翠石榴本就是自己争不了的…… 江馨儿瘫坐在地,望着手里那做工粗糙的小石榴,眼泪禁不住滚滚落了下来。 “我只是不想认命而已……” 此情此景,触动了在场不少人的伤心往事。 有的人甚至直接指着江馨儿斥道:“殿下,这人啊,就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是啊,我们做生意在外,也常讲究要见好就收,不能不懂感恩,否则算来算去,最终吃亏的还是自己啊……” “人和天斗,有什么意义呢?平白伤筋动骨了去!” “没那个本事,就别那个揽活逞强。” 其中不少人是吃过这类人的亏的,也有不少人是自己经历过年少轻狂的阶段的。 到此纷纷有所感慨,借着江馨儿的由头说自己的委屈罢了。 江临月倚在萧南夜身边,也是感慨。 当初那个做尽了坏事的江馨儿,竟然也变得这么颓丧。 “殿下,方才议事久了,累不累?咱们走吧?” 萧南夜点头:“好好休息去。” 今日一事,本来也小。 场面都闹成这样了,既然江临月无意追究下去,那萧南夜也就顺水推舟了。 他们只以为至此江馨儿便会消停,安安分分地跟着王文敬过日子。 殊不知江馨儿听着身边人那些劝诫似的话语,反骨却起来了。刚才江临月和萧南夜把江馨儿轻轻放过,更是让她没长记性,对于江临月忌恨起来。 在王文敬的搀扶下站起来,眼神不自觉变得加倍怨毒。 不,凭什么…… 江临月不过是运气好点,可是谁说她们姐妹二人的命运不能发生调换? 她先前是糊涂了,跟着王文敬的日子过得乱七八糟,今日没看清形势就得意忘形起来。 可说到底,还是自己算计的功夫没到家。 王文敬瞧着江馨儿的神情,就知道她这个人执迷不悟得很,烦躁地甩开了她的手:“你别去想那不该想的事了。来一趟白马寺本来就是穷途末路了,把握咱们能把握的事行吗?再这样下去闯出天大的祸来,我是绝对不会任由你连累王家的!迟早把你休了!” 此话一出,不仅没有吓到江馨儿,反而让她眼前一亮。 王文敬这个窝囊废狗嘴里是吐不出象牙来。不过他今日还真启发她了。说到底,还是把握自己能把握的事。 江馨儿当即整理心情,装出一副真心悔过的样子,捻着手帕擦起了眼泪。 “夫君说的是,也要多谢各位提点。我原来当真是被猪油蒙了心了!想起来都惭愧!” “这就对了!” “不能嘴上说说,真要以后改好才行,否则我看你这夫君啊,随时可以发卖了你去窑子里自立……” 众人七嘴八舌,又说起来。指指点点地也没个头。 王文敬并不敢真信江馨儿说的话,但是听她这么说了,心里又还有点成就感。 于是就气派地挥挥手:“都散了!殿下的人马都回去了,你们还待在这里挡道!” 语气里的跋扈之意一上来,周围人都对王文敬感到不爽了。 不过他说得在理,总归是各自散了去,该拜佛的拜佛,该祝祷的祝祷。 江馨儿戴好了石榴耳坠,先是要去送子观音堂前排队祭拜。王文敬没那功夫,直接去厢房里睡大觉去了。排到最后就剩她一人坐在观音面前。 跪在蒲团上念了几遍心愿,明面上道是要生个大胖小子来。 心里反复念的却是时来运转,要江临月倒霉。 孤寂的时候,这心愿愈发清晰。 许是坐了太久,要起身时头昏眼花,江馨儿摔倒地板上,连唤几声“小虹”,都没见人来。最后只好骂骂咧咧地独自起身,去了膳堂吃斋饭。 这才又遇到了江临月。 不出所料,萧南夜仍然和江临月坐一桌。四周一团和气,有好几个德高望重的僧侣同桌,面前添置了五颜六色的各式面点。 一群人说起话来轻声细语,也显得其乐融融。 江临月坐中间,时不时萧南夜会为她夹一筷子好菜。看得江馨儿眼红不已。 等到王文敬打盹回来了,对面人都已经热络了。 江馨儿肚中犯涨,难得对王文敬细声撒娇道:“这山中菜色素淡,实在不好。我想喝点酸梅汁开开胃。” 山脚下有卖酸梅汁的,江馨儿的意思是跟王文敬要个小厮跑腿去买。 “这里哪有酸梅汁?算了吧,你凑合吃点。” 王文敬头也不抬,就着陈醋连吃了几颗素馅饺子,把剩下的醋都推给了江馨儿。 这是……让她喝醋?江馨儿攥着筷子都快捏碎了。 都是酸的,一个是蘸料一个是饮子,那酸梅汁和醋能一样吗! 第七十六章 计 江馨儿腹中窝火,好不容易按捺住了。这时却听对面桌萧南夜吩咐了一句:“原风,派人去买几壶菊花酒来。江侍妾重阳节受惊,一口酒都没喝过呢。” “不。不必那么麻烦……”江临月还要笑着拒绝。 人比人,气死人。还没等那头人回说到底要不要去买,江馨儿已经摔了筷子。 “我怎么就跟了你?” 江馨儿声不大,可在这讲究清净的佛堂里叫唤一声,无数香客都朝他们调转过头来看。 这其中就包括萧南夜和江临月。 王文敬嘴里咽着一口香菜,被江馨儿骇了一跳,噗了一声,全吐出来。不说酸梅汁买不买得了了,好多辛辣的香菜沫点子溅出来,反倒脏了江馨儿那富贵上袄一身。 江馨儿气还没消,一低头便慌了:她就只有这么一身衣裳料子最好! 禁不住就愈发埋怨起王文敬:“你干什么!看看你干的好事……” 王文敬本来就是被江馨儿莫名其妙的举动吓的,自己都呛到了。 一声关怀没得到不说,还让她劈头盖脸又骂一顿。 刚刚睡好吃好的美丽心情一下子变得不美丽了。 既然他们现在没得罪王爷,只是江馨儿要耍泼皮,那他在不要脸一事上也不是盖的。 他就迎着众人的目光梗着脖子道:“明明是你这贱人无理取闹!声音那么大跟只母鸡似的,咯咯咯,房里外头叫都是这样,有毛病!嫁本公子怎么还委屈你了!” “你……你骂我?你这倒了仓的破锣嗓子还有脸说?” 江馨儿被他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两人几天的积怨一股脑儿发泄出来,是越吵越厉害。 众人皆是带着看笑话的心态,表面上转回头去安心吃饭,一个个都竖起耳朵忍不住听他们在说什么。曝了对方多少的短。 萧南夜看江临月吃着吃着面上笑容不断,也抿起嘴来。 “阿弥陀佛,两口子做到了这份上,何苦呢。” 一个僧人摇头。 “他们倒也没有那个缘分。” 另一小沙弥道。 这是在说江馨儿只是一个侍妾,算不得和王文敬两口子。 趁着这欢实的背景音,江临月忽然朝百事通红玉问道:“赵家姑娘可还待字闺中?” 上一世王家和赵家指腹为婚,王文敬娶了自己之后,赵家人又闹将上来,说王家毁约。 这赵家也是富户,做绸缎生意的,从京城到江南一带都开了绸缎庄和成衣铺。他们惯会盘算,只道是巴上了王家这样的盐商,靠他们牵线搭桥把生意做到宫里,便能更上一层楼了。 正好王文敬那时已经腻了她,又有年轻漂亮的赵媛舒痴缠着,整个人荒唐得没了边。 他也压根就不顾自己还身怀六甲了,回府就跟王家老太太嚷着要娶赵媛舒为平妻。江临月那时候只以为王文敬会是她一辈子的夫君,哪里想过这么没规矩的事。因为赵媛舒的到来,孩子流了,没过多久她就受不了屈辱,悬梁自尽。倒是成全了王文敬赵媛舒夫妻二人。 红玉看江临月问的状似无意,却又点名道姓的,心里有了数。 当着萧南夜的面,笑道:“都快熬成大姑娘了,拿着王家那桩婚约犯难呢。都是自小指腹为婚的,怎么王家倒是急着先抬了一房小妾进去。实在不正经。” 萧南夜瞥了江临月一眼。 “怎么,觉得本王也够不正经的?” “那哪能呢?” 江临月吃了一惊,没想到萧南夜倒是联想到自己身上去了。 他也是没娶正妃就先纳了自己的,倒是有点相似。 只是天底下王孙贵胄这么干的多了,不叫侍妾就是通房丫头,最多是给没给未来家中主母颜面的区别。 “嗯。”萧南夜抿起嘴角,用被子挡住了。 一时间叫江临月分辨不清他这声是什么含义。 半晌,又指了一下王文敬。 “本王这么做是本王本来就守规矩。他那头倒是太没规矩,需要守点规矩收收锐气。” 这双标双得…… 真好! 江临月眼里喜悦,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就是……省得耽误人家姑娘。” 萧南夜深深地看了江临月一眼。 她心虚,总觉得他那一眼是在说:那才叫是要把终身耽误了。 然而萧南夜嘴上还是赞同道。 “是要跟地方官通报此事,若还耽误着人不娶,得治王家一个败坏风俗之罪,是不是?” “是……” 江临月在他的眼神下渐渐声小了。 目的达到了,但总感觉萧南夜拿着自己在玩呢。 正在纳闷的时候,萧南夜又问了一句:“满不满意?” “满意。” 她咧开嘴,傻兮兮地逃避着萧南夜锐利的眼神。 得了,不用说,萧南夜是在逗她玩呢! 他肯定早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了。 成王周围的人当真是拿他的话当说一不二的性子,萧南夜刚话音刚落,身边就有人下山通报去了。 其实按理说他这等身份根本管不了王家一届盐商的家事的。 这事实在是太小了。 然而,萧南夜还是为着她邪恶的小心思这么做了。江临月喝了口酒,暖从喉咙烧进了胃。 这头两人说笑着吃完了一顿斋饭,那头江馨儿也饿着肚子咽着委屈的泪水回去了。 下午她也不想睡,就独自跟着别人去拜。 人在有愿望而达不到的时候,最喜欢和神佛待着。正好王文敬一甩袖子回去了,江馨儿也就落得清净。跪在蒲团上,念着要江临月死无葬身之地,就是苦于她身边常有侍卫、高僧等等,人员众多,实在找不到一个下手的地。 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叮铃桄榔的声音,打破了清静。 江馨儿上午没见着的小虹蹲在地上收拾着,一脸慌张,看样子是把人家烧钱的火盆踢了。 “上午扔下主子去躲懒,下午又毛毛脚脚的,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小虹一听她提起上午,手中的火盆乓一声,再度摔到了地上。 “奴婢……奴婢错了……” 江馨儿这时候疑心才起来:“你鬼鬼祟祟的,到底是做什么去了?” 小虹双眼睁大了。 第七十七章 勾结 “主子,奴婢只是——找茅房去了。” 江馨儿挑起小虹精致的下巴,冷笑一声:“你这话骗骗王文敬也就算了,别想拿来敷衍我,实话说是不说!” 小虹早就知道江馨儿对自己不满,无奈地皱着眉跪下来朝她磕头。 “求您不要再追问了,奴婢不会撒谎,可奴婢发誓绝不会做不利于府里的事。” 江馨儿这一下便像是抓到了把柄。 抱起手臂,淡淡道:“你不必紧张,老实交代的话,我未必会惩治你。” 小虹惊诧地抬起头。 这时候江馨儿的脸色才猛地沉下去。 “不过,你要是不说的话,就休怪我无情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外面干了什么吃里扒外、私相授受的事情?我既然发现了,就没有轻易放过的道理,要么说实话、要么直接把你发卖出府去,你选一个吧!” 小虹一听这后果,彻底失了方寸。王府的差事难得的好,若是没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以一个罪奴的身份会被发卖到什么地方…… “我说,我都说。”小虹哭丧着脸,追悔莫及。 江馨儿满意地笑了。 “这就对了,别做那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糊涂人。” 小虹深吸一口气,一边整理那火盆,一边哆哆嗦嗦地将今日之事的原委逐一道来。 不说不知道,这小虹的竟然有个花和尚父亲,就在这白马寺中居住。小虹的母亲是一个奶娘,曾经跟家里太太来这边祈祷住宿,结果和小虹生父有了一夜情缘。但多年以来小虹都从未与自己的生父见面,只是知道有这么个人——母亲不让她和他见面——只是小虹被称作没有父亲的孩子多年,实在好奇,便借着今日的机会寻到了那个僧人的真身。 “佛门之人岂能犯戒,在佛堂里与人苟且?”江馨儿听得咋舌。 小虹说到这里,已经吓得眼泪都流出来:“您以为白马寺在送子上那么灵验,是怎么来的……我听他说,他不肯走就是这个原因……他多年来待在白马寺偷偷轻薄了好多妇人……” “什么?” 那些妇人中达官贵人可不少…… 这种内幕,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 江馨儿转着指间的佛珠,心道:当真是瞌睡了就有人来送枕头。 便对那小虹说:“此事重大,你生父法号为何?叫他来见我。你就说他若不来,我就报官把这事抖出去。” 小虹听到这里,才知道自己是上了江馨儿的吊饵。 奈何天大的秘密都说了出来,小虹已经是身不由己了。 “我父亲法号净堂……” “净堂法师!”此人江馨儿也见过,依稀记得就是与江临月等人同桌的僧人中的一个。 想不到一个流氓,竟然在白马寺中位高权重到了这个地步! 江馨儿面上渐渐酝酿起笑意。挥挥手,满心忐忑地小虹就跑了。 小虹不知道江馨儿打算要做什么,于是去禅房见到净堂时,便多说了几句。 于是江馨儿见到净堂时,便觉得此人看似慈眉善目,然而目露凶光,看着实在不善。 顿时暗道失策。 此人敢突破戒律法度,多年以来从未被抓,绝非寻常之辈。若是单凭威胁,对付小虹或许还好使,可是对付他,还是得下点血本。 不由得就想到王文敬那句:把握能把握的事。 眼下她有什么? 江馨儿呵呵一笑:“净堂法师,此事既然已经说破,我也不想和您多废话。我对您并无恶意,您在寺中要如何,也碍不着我。我不过是听令爱说起,觉得您是个人才,想要重金委托您做一件小事。对您来说,不仅是举手之劳,恐怕还是一件美差。” 现在她什么都没有,唯独有些私房钱。 净堂眯起眼睛,满身煞气收敛了不少。 “哼,那您何须请贫僧去做?” 江馨儿一见他态度,顿时觉得有戏:“您最轻车熟路,这事对您来说简单——只要趁着今晚悄悄将那成王爱妾非礼一番就好。到时候美人、还有我这三百两银子,不都是您的了!” 净堂闻言看了一眼小虹。 “您当真以为贫僧不要命了,为了区区三百两银子就要去碰成王的爱妾。” “您当然有您的办法。”江馨儿微微一笑。 在屋内绕了一圈,得意道:“妇人无论贵贱,皆视贞操为大事,您哪怕是在他们不情愿时非礼了她们,只要稍加威胁,哪里有人敢把这事捅出去?她们是能抓到您了,可是自己接下来的一辈子也完了。” 小虹听着江馨儿说这话,直皱眉。但她这父亲似乎果真是如此达到目的的,微微颔首。 “您倒也不算傻。不过,贫僧这么知道您付出这些代价要贫僧去非礼江侍妾,将来不会主动将此事捅出来?” 江馨儿愣了愣,没想到净堂果然聪慧,瞬间就猜出了她的真实意图。 只有连忙扯谎道:“我的意图不过是出一口恶气,让我姐姐吃个亏罢了。” “谁信呢?” 净堂猴精猴精的,根本不上当。 “好吧,到时候我希望您将我和江临月混淆着分别领到彼此的房间去……为的是……” 江馨儿说着说着,想着脑海里那人的俊颜,禁不住脸红了。 “为的是……让我也与王爷春宵一度。” 她一开始是赌气,想着既然这王文敬到外面去喝花酒,自己一直无孕,倒不如自己也出去借借种。这样才算公平。 可今日再见成王近在咫尺的英姿,江馨儿便动了别的心思—— 若是如此命运互换,自己得了王爷的青眼,那江临月又被玷污,一切可才叫心想事成! 对于净堂来说,这话无异于承认自己的目的并不是要对江临月如何,而是要嫁进王府里去。他倒也安心了。 净堂闻言一笑:“想不到您才是真真正正的异想天开之人。” 江馨儿与他相视一笑:“您想好了,此事做是不做?若是成了,那我今后还有仰仗您的时候。白马寺的方丈老了,您到时候离这一步登天也就不远了。” 净堂嗤了一声,似乎毫不在意。 但他又看了小虹一眼,嘴上仍道:“可以。那江侍妾倒也的确是个难得的美人。” 敢情就连这种色中高手都垂涎江临月的美貌? 自己也是她妹妹,到底差哪里了…… 江馨儿期待许久,听了这一句话,心下隐隐有些不舒服。 然而她还是咬起牙,手上银票给得痛快。 “这一百两算是定金。剩下的事成之后给您。” 净堂迅速接过去了,这时候才问:“若要成事,还有一桩。您须得配合贫僧,住到江侍妾对面去。最好带着些能打的人控制局面。江侍妾身边的人贫僧都可以想法子支开,可还是要保证不出意外才好。” 王文敬走了,江馨儿身边没有能打的人,但她对此不以为意。 “行,不过,不用别人。您放心吧,我这姐姐自小手无缚鸡之力,离了身边人,肯定是任您拿捏!” 第七十八章 缚鸡之力 当日傍晚,江临月在寺外散步,等着萧南夜一起入住禅房,只觉得周围温度愈发低了。 咳嗽了一声,红玉便劝道:“您要不还是先回去等王爷吧。” 在佛门清静之地,江临月知道萧南夜不会对自己如何。 于是她也有了底气,满心都是要趁事情未暴露,好好刷萧南夜的好感。 “你去取一件披风来就是了,我想在这里等着王爷。” 红玉无奈答应了,贴身侍女中只剩清云跟着江临月,倒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前脚红玉刚走,后脚就有个小沙弥匆匆忙忙过来。 “江侍妾?小僧听净堂师父说,一会儿寺里要节油熄火,到处都会很暗,请您先行回房最为妥当。这山间还有不少野兽呢。” 江临月摇头:“你没看清云手里还拿着灯笼?不妨事,我可以再等等。” 那小沙弥接到的指令却是务必让江临月赶紧过去。 只好直言:“净堂师父其实是特地为您准备了一场小法事,求子得福、驱散厄运的。” 这话着实有些古怪,可是一般人哪里想得到防着这些僧人?旁边的原风听在耳里,都没多说什么。 江临月原本听到求子得福还不动心,可是听说驱散厄运,便忍不住想了: 自己三番五次逃跑失败,总是跟撞大运似的遇到阻碍,莫非是真的身有厄运? 她自己是不信这个的,然而过去的经历却不由得使她心生怀疑。 许多人都说白马寺灵验…… 试一试也好。 说不准今日真是她洗刷厄运的契机呢? “行,那我先回去。若是殿下回得晚,你们再差人进来找我。我要亲自接殿下回去。” “是!”原风等人都暗道江侍妾对成王果然还是用心的。 无怪他宠她宠得不得了。 江临月只带着清云,就跟着那引路的小沙弥去了。 一路上点着的油灯的确越来越少,光线很暗,听小沙弥说,这是寺里的习俗。 到了一片厢房前,小沙弥就不动了。暗处走出一个面目和善的老僧,也是熟面孔。 “阿弥陀佛,贫僧净堂。” “净堂法师好!” 江临月一想到一会儿可能要仰仗他来驱散自己的霉运,语气便不由得多了几分敬重。 净堂满意地点头:“请。”他手里只提着一盏孤零零的莲花灯笼,光线暗极了。 前方走廊一片漆黑,实在是看不清。 清云要提着他们自己的灯笼进去,却被净堂阻止了。 “白马寺不喜铺张,何况若是太亮,不免惊扰此地神明。” 江临月笑了笑:“神明都是在夜间出没的?”又朝清云点了点头。 只是一句玩笑话而已,清云也顺从地熄灭了灯笼。可是净堂手里的灯笼却抖了一下。 光线颤抖起来极其明显,忽然,江临月就感觉有点不对劲。 这个净堂…… 怎么这么紧张? 但净堂已经说着“做法事前,您莫要玩笑,心静是要义”心平气和地抬脚向前走去,江临月压抑住心里的怀疑,跟上了他。 与此同时,她和走在身侧的清云交换了个眼色。 清云也留意到有不对劲了。 可是一路到了萧南夜的厢房前,并没有别的事情发生。 只是看不太清灯笼照亮的一小片区域以外的房间。 可是到了门前,大禅房挂着“三号”的小牌匾,也和萧南夜说过的别无二致。 何况,自己身边除了净堂,还有清云呢。清云的功夫,江临月最放心。 没什么可怕的。 江临月松了口气,认为自己只是被害太多次才过于敏感,跟着净堂进去了。 她们在蒲团上盘腿坐好,净堂就拉上门,在桌上香炉里点了三支香。 “二位请闭眼,贫僧要开始诵经了。” 净堂也找了个蒲团盘腿坐下,敲起了木鱼。 一切似乎并无异样。江临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只有身边一直保持警惕的清云,双眼始终眯着一条小缝,没闭紧。 如此净堂在室内的一举一动,清云便尽收眼底。 一开始净堂是在诵经,没什么特别的。 不一会儿,在他愈发响亮的诵经声中,门外却忽然传来类似落锁的声音。 清云顿时察觉到不对劲,起身喊道:“门外的人在做什么?” 外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小虹。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净堂特地让她过去落锁。小虹本来就不喜欢干这事,又是头一回,被里头一喝惊得手一抖,以为他们已经被发现了,掉头就跑。锁头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净堂知道不好,但还是保持淡然,伸手如爪,扣住了清云。 “放开!”清云挣扎起来。 但这净堂法师像是身有武功,一直牢牢抓着她的脉门,短时间内清云挣不脱。 江临月这下终于知道不对,起身拉住了清云。 “净堂法师,您这是做什么?为什么不肯放手?” 净堂有些惊讶:“你竟然……还站得起来?” “香中有迷情药!”清云当即反应过来。 清云曾服食多种解毒剂,寻常迷情药对她没有什么效果。可江临月也保持着清醒,就不太对了。 江临月面色一变,已经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了。 “好个登徒子,竟敢利用自己出家人的身份**香客!” 还**到她头上来了…… 也不看看她是谁。 中过两次春药的女人,对着这香里一点点清淡的迷香,哪有什么扛不住的? 何况才这么一会儿功夫。她的身体毫无那种熟悉的麻痒热感。 净堂一没料到江临月的贴身侍女会武,二没料到江临月不中迷情香,一身生疏的功夫能控制住清云,已经是渐渐耗尽了气力。 清云内力没有他的深厚,但身姿矫健,此消彼长之下,被清云挣脱开是迟早的事。 为今之计,只有赶紧控制住江临月,哪怕把她打昏了都行。 就在净堂露出狠辣的眼神,准备分出一只手来迅速将江临月打晕之时—— 江临月俯身一闪,竟然躲开了! 紧接着江临月踩着桌子飞身到了门边,速度和身法全然不似一个普通妇人,倒更像是哪里的练家子。 这时,净堂手上一软,已经被清云一个转腕折了关节,直接压倒在地上。 净堂闷哼一声,一条缝似的眼睛打开了一道窄窄的裂口。 禁不住在心里骂:狗娘养的,江馨儿…… 说好的手无缚鸡之力呢! 第七十九章 临月 咣锵一声,净堂的眼睛闭上了。忽然晕了过去。 江临月拿着熄灭的香炉气喘吁吁地站在他后面,紧张道:“不好!这样他不会就死了吧?” 清云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事。您没事吧?” 江临月摇头:“咱们赶紧回去通知王爷吧。” 清云和江临月拿着小灯笼打开门,走廊不远处出现了一盏大白灯笼,是他们王府里的。 红玉手上挂着披风朝她们跑过来:“主子,你们怎么出来了?没事吧……天哪!” 红玉看到了室内倒着一个高个僧人,满脸张黄。清云和红玉解释情况的时候,江临月顺着红玉拿的大灯笼的光线注意到了不对劲—— “等等,你们看,我们是三号房,可是旁边怎么说五号房和七号房?” 清云思忖:“先前被那净堂误导了。这房牌应该是六号的。” “可是换这个有什么用呢?” 江临月找到了真正的三号房前,却发现门牌上挂着“六号”,里面还亮着一盏小灯。 似乎有人在里面。 红玉用力敲了敲门:“里面是谁?这里是定给王爷的禅房!” 里面人站了起来,似乎有所惊动,灯骤然熄了。 却没有来开门。 江临月感觉到事有蹊跷,但是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如果净堂只是为了轻薄自己,替换这两个门牌又有什么意义? 三号房里有别的客人是很可疑,但不开门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今晚他们换个禅房睡就行。 于是江临月挥挥手,也不让红玉继续叫门了。顺手把门牌换回来,便去找萧南夜。 原风听闻发生的事情,率先带人跑去禅房捉拿流氓。江临月披上披风,继续等了一会儿。 不久,萧南夜和南空和尚议事出来了。见到她等着,南空和尚抿嘴一笑。 倒也没有多言语。 听闻江临月遇到的事,萧南夜和南空和尚面上都是渐渐带了怒气。 萧南夜拉起她,大踏步就往禅房走。 刚到了走廊门口,原风就走了出来:“殿下,江侍妾,属下在六号房里没见到人。” “没人?”江临月紧张起来。 “真的,那里头没人。” 萧南夜没有怀疑她的意思,直接问道:“其他禅房都搜了没有?” 原风闻言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瞧了身后的僧人一眼。 南空和尚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诸位香客的房门都各自有锁,倘若江侍妾句句属实,只要您封锁这附近的出口,净堂藏在哪里都一定会熬不住,被您抓获。贫僧知您情急,不过还是要恳请您今夜莫要扰了其他香客休息。时候不早了。” 能够夜宿白马寺的香客大多非富即贵,来这里就是图一个清净。若是此事闹大了,这些僧人多半还是害怕有损诸多香客和白马寺的利益。对于成王名声同样有损。 南空和尚说的合乎情理,江临月勉强点头:“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逃出去了。” 清云道:“迷情香对男子同样有效果,净堂吸得不少,会腿软,就算跑了也跑不远。” 萧南夜似乎毫不在意,当即低声命令原风去实施封锁。 大队人马不仅封住了禅房区域,还要出白马寺去,把白马寺前后门都封起来。 南空和尚见状皱起眉头。 “成王殿下,您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夜里万一还有香客要来……” “再有香客夜里进来,都告诉他们,这两日白马寺只许进不许出。” 萧南夜冷道。 显然,哪怕是夜里长谈请教的老友,也无法使他放下今夜之辱。 江临月倒是觉得安心了不少,虽然是兴师动众了些,可净堂那花和尚无论跑到哪里,都是大祸害。如此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住了,确保他们能趁早把他抓住,倒是最好的主意。南空和尚见到萧南夜如此坚持,也只好不管。 又对萧南夜道:“住持歇下得早,贫僧就暂代他替您二位郑重道歉。若是捉获净堂之后发现一切属实,白马寺定要给您一个交代。” “交代倒是不必,此事只是一桩,谁知道那净堂到底犯下过多少滔天祸事?” 萧南夜抿起嘴角。 在南空和尚的叹息声中,又道:“白马寺也是时候重新整治一番了。” 南空和尚素来爱云游四方,白马寺只是其中一站,闻言倒也没说什么。 只是郑重其事地和萧南夜告辞之后,背影摇晃地走了。 萧南夜和江临月跟着原风去了六号房一看,香炉倒着,门也有被人撞过的痕迹,门锁还落在门前。只是原本应该在地上的净堂,果然不见了。 江临月拿起门锁,蹙眉道:“妾身记得当时到门边还能闻见一股胭脂的香味,帮净堂上锁的应该是个女人。只是这寺庙中都是男人,哪里有女人会帮净堂做这种事呢?净堂醒来逃出去之后,是不是在她的帮助下逃脱了?” 萧南夜见着她煞有介事的表情,伸手上去轻抚她的眉头。 带着薄茧的手微热的触感让江临月有点脸红。 “别怕。”他说。 江临月还要说什么,萧南夜又道:“先跟本王去休息。你做的很好,不光用清云教你的功夫成功逃脱了,还记下了这么多细节。接下来的都交给原风去查吧。” 原风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们改住到了四号房。 禅房收拾好之后,江临月先走进去。萧南夜忽然喊了一声:“临月?” 这好像是萧南夜头一次这么亲昵地称呼她…… 江临月怔了怔,肩上一轻。 萧南夜伸手绕过她的脖颈,替她把披风解了下来。 两人进去拉上门,在蒲团上坐下了,他才抚摸着她的披风道。 “上面都结霜了。” 原来,她等了他这么久。 第八十章 白马寺一夜 与此同时,那一声响亮的“临月”不仅传到了江临月的耳朵。 还让不远处的摸黑等在三号房中的江馨儿一阵心跳加速。 因为黑的缘故,那声响得仿佛近在咫尺。 江馨儿便以为一切还在按计划进行,萧南夜回来了,于是慢慢走到门前去,拉开了房门。 却不敢说话,生怕萧南夜发现自己不是江临月。 门一拉开,江馨儿便感到身前站着一个呼吸急促的男人,喘息带着浓重的男子气息,颇具野性。她幻想着萧南夜传说中在战场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矫健身躯,禁不住脸红起来。 江馨儿伸手过去,意欲推拒,却一把被男人抓紧了手,牢牢不肯放开。 手被强行扯了过去,被他用有力的大手摩挲着,江馨儿禁不住感到心荡神驰。 暗道:想不到萧南夜欲望这么强烈…… 还以为要靠迷情香辅助一下呢,看来哪怕是还在禅房里,他就早早对江临月动情了。 想到这里,江馨儿又是嫉妒又是兴奋—— 江临月,没想到吧……今夜过后,你的一切都要变成我的了! 只是动动脑子,然后花了区区三百两银子而已。 果然,只要好好利用好自己可以把握的条件去算计,她还是赢家。 江馨儿欣喜又羞怯地想着,指尖轻轻勾了勾男人的掌心,轻而易举就将他拉了进来。 殊不知,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萧南夜,而是一直藏身在附近空禅房里的净空。 净空醒来后跑到空禅房里藏起来,提心吊胆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只要是有人来找自己,他就完蛋了,身上中了药的时候他浑身麻痒,根本跑不了多远。不久,净空听到外面没有响动了,便以为已经安全,神智不清地摸回了三号房。打开门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女人,直接就拉着对方的手,抱了个温香软玉满怀。 净空浑身的燥热瞬间都找到了支点,感受着对方的主动,恍惚间只以为是江临月还在,原来她身上一直没有发作的迷情香终于发作了,便彻底放心下去。 手中一边动作,一边用气声挑逗地喊着“江侍妾”。 江馨儿听着那气声几乎听不出声线来,只听得出是在喊江临月。 不由得彻底确信了来人是王爷,在他怀中意乱情迷起来。 …… 四号房。 萧南夜说完那话,便没再多说什么了。站在窗前翻起佛经,等江临月换了衣裳。 江临月和萧南夜刚刚洗漱好背对背躺下,准备平心静气地度过这一晚,就听到附近房里传来了妩媚的轻吟声。 时不时还有木板撞击的声音,颇有节奏感。 这白马寺里,大晚上的…… 都在干什么啊! 江临月捂了捂脸,倒没有多想,只猜测是有夫妇结伴来住,夜里动情。 只是忍不住腹诽这动静略响,吵得其他的香客该怎么睡。 再者说了,床那头就是萧南夜,若是让他听到了—— 那就太尴尬了。 她心内焦躁,翻了个身,不想一翻身,便直接和萧南夜面对面相望起来。 两人离得极近,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嘴唇对嘴唇。 细细看去,萧南夜漆黑的眼底闪着莫名危险的光,倒映出对面柔顺黑发下的清丽脸庞。 “殿下?”江临月惊呼一声,捂住了嘴。 又小声道:“您什么时候翻身的?” “就在你翻身以前。” 萧南夜的声音有点沙哑。 江临月根本不习惯两个人面对面在床上贴得这么近,尤其是耳畔还不断传来引人遐思的声音。 她不由得轻咳一声,抱着被子直起身来:“您也睡不着了?” “被吵的。” 萧南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里面带着某种浓烈的情绪。 江临月有点尴尬,知道了他和她一样听墙角听得清晰。她努力集中注意,对着他的眼睛辨别了良久,渐渐意识到…… “您生气了?” 说罢,她就悲哀地叹了口气。 说什么不好,非得去招惹萧南夜?怎么说他也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听着哪有不动情的。 她这一句话就是把自己架到火上烤。 若是萧南夜想做什么,难道她还能用上次那一招不成……已经不灵了。 说不准今天萧南夜就要发现真相,宣判她的死期! 江临月不敢等萧南夜说话,便两手一拉,蒙上了被子。 被子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像是她在埋怨自己。萧南夜不明所以,忽然连被子带人把她揉进了怀里。 “对。” 听着被子上面传来闷闷的男声,江临月害怕极了。 被萧南夜裹在怀里,顿时一动都不敢动。 却忽然听到萧南夜继续道:“若要本王明日抓到他们,定要罚他们去勾栏里抄经!” 江临月闻言一愣。 联想起那个场景,忍不住嘿嘿笑出声来。 ……自己好像是安全的。 她一头钻出被褥。 “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规矩,不知道什么地方该做什么事,在寺院里办事,不得还去勾栏里抄经?” 萧南夜眼里仍然全是怒气。 江临月忽然觉得,有点古板的王爷也挺好的。 轻轻笑了笑,哪怕还要一直听着人家兴奋的声音,也觉得没什么了。 她用被子捂起耳朵,不知过了多久,安心地沉沉睡去。 山间不光有这些人的声音,还有不少鸟类的啼鸣。 清脆的鸟鸣声中骤然响起三声鸡叫,惊醒了榻上的两人。 萧南夜说:“陛下准假……今日不用早朝……一起接着睡吧。” 两人舒服地翻了个身,各自抱着被子继续睡回笼觉。 却在一阵尖锐的女声中同时一坐而起。 “来人啊!救命!救命……” “什么声音?”江临月睡眼惺忪地问。 外面传来了一串脚步声。 萧南夜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她双颊上的肉。直接翻身下榻。 动作干脆无比,仿佛刚才还满眼困意的人只有江临月自己。 在她刚刚清醒过来的时候,萧南夜已经换好了一身深蓝色圆领袍,在榻边坐下,说了一声:“本王去瞧一眼,你若还想睡便睡。”他笑了一下,拉开门出去了。 江临月本来想再睡一会儿,门拉开的瞬间,却正好听见萧南夜和原风的对话。 “怎么回事?” “是江馨儿……” 她蓦地睁大了眼睛,掀开被子冲向自己的衣裳。 没等红玉进来,江临月已经系好裙带,随手洗了把脸就跑了出去。 许多僧人和侍卫都聚在三号房前。 门大开着,江馨儿抱着被子披头散发地坐在里头,麻黄的被单上晕开一摊红。 “是净堂……是净堂……他不是王……王爷!您要替我做主啊!我以为……” 第八十一章 冤孽 “自己作死,最后成了这样,怪得了谁?” 旁边五花大绑着的净堂一脸平静。 其实昨晚他们闹了不久,他就察觉出不对——江馨儿认不出自己来,可他多年来在黑暗中办事老练,对于女人的声音还是很敏感的。 但他还有一身火没泄,又想到小虹说的那一句“江馨儿厌恶我”,便决意硬着头皮继续。 反正这女人不敢出去乱说。 他许久没开荤,也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谁想到一大清早的,就发现榻上身上尽是血。江馨儿吓得魂飞魄散,以为是他伤了她。 便不管不顾地大叫起来,闹到如今这番局面。 可事实上净堂清楚,自己只是好色,还没有胆大到拿刀划拉人的地步。 萧南夜看着昨夜企图对江临月意图不轨的花和尚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面无表情。 “昨夜就是你们俩叫得欢实?” 江馨儿受了刺激,闻言浑身颤抖:“殿下,我是认错了人……” “王文敬早就下山去了,你待和谁苟且?真是会编。” 有个衣着不俗的妇人在旁边啐了一口。 别人不认得她是谁,但江临月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赵媛舒的母亲赵夫人。 想不到她时刻盯着王文敬,盯到了这里来…… 江馨儿似乎并不知道她的身份,指着赵夫人骂道:“你胡说些什么!我夫君应该是——昨夜——才走的——” 再由着赵夫人这么说下去,江馨儿不禁贞操不保,恐怕连名声也要烂成一团糟。 不等赵夫人反驳,江馨儿紧接着就抱着肚子痛呼起来。 “那万恶的秃驴一定是用刀捅了我的肚子,好痛……大夫……大夫呢……” 这一句话把在场所有的僧人都骂进去了。 “大夫来了!” 有僧人一脸厌烦地带着一个女医走进来。女医屏退了在场的男性,要单独给江馨儿看。 萧南夜一出门,就见到了江临月。 “殿下,此事实在古怪……” 萧南夜点头:“江馨儿住的是三号房。” 江临月点了点头,总觉得她的出现和净堂调换房牌、意图**她的恶行脱不开关系。 片刻,屋内传来一声凄凉的哭声。声音很大。 女医走了出来,对王爷行礼。 “殿下,那个妇人身体无碍,只是孩子流了。” “孩子?” 江临月大吃一惊。 女医点头:“有孕不足两月。” 在这求子的白马寺,出了这样的事,不得不说有种讽刺意味。 何况江馨儿先前苦苦拉着王文敬要来,就是为了孩子…… 他们走进去,只见江馨儿抱着被子已经哭得不成人形。 净堂得知消息,被人押进去之后,也是有些惶恐。 “殿下,贫僧实在不知还有这等事啊!昨夜江馨儿发出的浪叫你们也都听见了,都是她自愿的,贫僧哪里敢去故意强迫她流掉孩子呢?” 萧南夜淡淡道:“好好说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五一十交代了。” 无论如何,净堂身为出家人破戒犯邪淫、扰乱风俗的罪名已经落下了。 而且他意图侵犯的还是成王的爱妾…… 在外人看来,他如今加不加这桩罪都无所谓了。 净堂望着萧南夜和他身边的江临月,面容逐渐恢复了淡漠。 “此事事发之前,贫僧本也没想过能逃过一劫。但是一则江馨儿用心险恶,贫僧定要将她所作所为尽数告知,二则贫僧确是对她腹中有胎儿一事毫不知情,贫僧一直认为戒体可破,但不可杀生,如今贫僧实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杀生,还望殿下在贫僧死前为贫僧澄清此罪。” 萧南夜不置可否。 净堂倒也没有强求,将江馨儿事前如何找到自己设计、事后自己如何重新误入三号房的经过尽数交代清楚。 只隐去了他女儿和自己说过的话、还有自己本就有意报复江馨儿的想法不提。 江馨儿呆呆地忘了反驳,泪痕都干了。 实在没料到他说得这么干脆。 萧南夜越听手上青筋越鼓,实在是这两个人的每一番操作都让他大开眼界。尤其是这事情的主谋江馨儿,桩桩件件,都是针对江临月,无非是阴差阳错之下,恶果都报到了自己身上。 南空和尚已经在后排旁听许久,叹息一声:“是故善果从善因生,是故恶果从恶因生。” “冤枉啊……” 江馨儿喊得有气无力。 方才江馨儿乍然得知自己失去孩子,已经痛不欲生。 又听自己已然失败的“交换命运”的想法尽数曝光人前,还被当着江临月的面讲出来…… 只觉得自己说了个笑话似的青天白日梦,还以为可以成真! 萧南夜盯着江馨儿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江临月抬眼,然后小心地摸了摸他的手心。 萧南夜自己都未曾察觉,此时他的语气中全是嫌恶。 那是她在认识他之后以为他从不会有的情绪,因为萧南夜做起事来总是那么平静。 仿佛泰山崩于前亦能面不改色。 萧南夜捉住了她的手,把她抱在怀里。 就听那江馨儿继续辩解道:“这秃驴血口喷人!明明是他多年以来无恶不作,这次也是巧设奸计,要轻薄于……江侍妾,我不过是误入了他的圈套而已……我失了孩子,也是个受害者啊……殿下……” 她的哭声凄厉异常,耳朵上两枚石榴坠子颤抖着。 讽刺的是,现在的江馨儿比之先前在送子观音堂外面的时候,哭得真切多了。 可是周围围观的人却远没有那时候那般上心,愿意和她说话的更是一个没有。 那些被她反复牵连,骂作“秃驴”的僧人都是神情肃穆,偶尔一两个交头接耳,说的也是“业障”“冤孽”云云。 至于原风身边的侍卫们,更是对江馨儿没有好话。 “猫哭耗子假慈悲……” “我听她昨夜可高兴得很呢,那时候怎么不哭……” “为了刺激呗,连自己肚子里的孩子都不顾了……虎毒尚且不食子……” 江馨儿视线绝望地一一扫过众人。 她不明白,为何不仅江临月没受什么伤,自己还沦落到了这境地。 第八十二章 懂 这时候,原风的话仿佛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都只是他的圈套?你是被冤枉的?” 一个长相俏丽的小丫头被人押着灰头土脸地走出来,正是小虹。 江馨儿脸色一白,还嘴硬道:“小虹是我的侍女,和他有什么关系?”江馨儿是料定了他们没人知道净堂和小虹的关系。 净堂见到小虹出来,摇了摇头。 “的确,那丫头和这一切没关系。” 原风冷笑一声,掏出一把门锁:“小虹也许不是主使,但这锁昨夜挂在六号房门上,企图锁上你和江侍妾待着的房门,江侍妾都闻到了上面特有的女子脂粉气,与小虹身上一致;锁的钥匙昨夜也在她身上搜到。小虹一定是帮凶。既然你已经承认她是你的侍女,那此事必然与你脱不开干系了。” 净堂闭上眼睛:“若不是昨日出错,被人将门牌提前换了回去,我不会走错。” 江临月的手攥紧了身上的披风。 若是门牌晚一点,等萧南夜回来时再换回去,进错门的就是萧南夜,而不是去而复返的净堂了。 到时候和江馨儿共度一夜便是萧南夜…… 萧南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瞧着江馨儿那毫不珍惜人母身份的愚昧模样便愈发嫌恶。 知道多半是意外,可是江馨儿实在是太心术不正,老爱痴心妄想动歪脑筋。 不过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自作聪明,到头来芝麻没捡成西瓜也丢了。 什么才是真正珍贵的呢? 不守本分,走上歪门邪道,到头来也只有一个头破血流的下场。 “将主犯江馨儿、从犯净堂尽数收押,细细审问。另,江馨儿夫家,家风不正,管束不察,夺去皇商资格,罚金万两。” “殿下,万万不可啊!” 王文敬从门外冲了进来,跪在地上朝萧南夜咚咚磕头。 手里举着一纸休妾书:“这娘们儿心思不正,草民昨日就写下出妾书要把她出了!” 言下之意,此事与王家已经毫无关系了。 江馨儿震惊地望着王文敬,因失去肚子里的孩子的心痛也减轻了不少。 更痛的是心——她江馨儿嫁的男人,竟然还真就是这么个窝囊种…… 如今她的男人甚至还跪在江临月的男人面前卑微地乞求。 “我刚刚失去的可是你的孩子啊……” 江馨儿嘶哑地喊出了声。 王文敬哼了一声:“什么孩子?你当时闹着要上来求子时没说过有孩子!我看你上山求子是假,故意来这里想找个花和尚借种是真。如今失败了,也是你犯贱!活该!闹得我的孩子都没了,更是大罪。你还想怎么样?” 他这一声声骂的,每一下都化作尖刀生生扎进了江馨儿心里的伤口。 在那已经血液横流的地方捅了又捅、搅了又搅。 “当时我总想吃酸的,你何曾照顾、在意过我?若是当时诊脉了……” 说到最后,江馨儿眼里已经变得麻木。 不知王文敬是什么时候得知消息上山来的。 这人昨夜吵了一架自己走了,现在却做好了准备抛弃自己。真是该出现的时候不出现,不该出现的时候老出现。就是没用又无情。 到此,江馨儿终于意识到,自己实乃所托非人。 王文敬本性如此,她曾经竟然存了别的期待。以为在王家能重新站稳脚跟,利用王文敬的蠢当上主母,变得比江临月风光。 可江馨儿后来没想到,王文敬虽蠢但坏,无论如何都感动不了他。 自己还比不上青楼的一个头牌姑娘。 她心灰意冷之际,自认走投无路,想最后搏一把。却还是落得这般地步。仔细回想这大半生,可谓是机关算计,反误了卿卿性命!——如今她被王家抛弃,连个花钱赎身假释的机会都没有;娘家又没什么钱…… 下狱之后,她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你要休弃江馨儿是你自己的事,该罚的照罚不误。”萧南夜冷冷地宣布。 短短一句话,当即让气喘吁吁跑上山的王文敬面如土色——可那是万两黄金啊!就算是对于王家来说,这也是一笔大数目,何况从此以后皇商资格没有了…… 可想而知,原来他们仗着这一权势欺辱的竞争对手,今后会如何报复他们家。 江馨儿对于自己已经认命了,闻言便解气地瞪着王文敬。 一旁观看了这一出好戏的赵夫人的脸色亦是由晴转阴。 这王文敬其实是她喊来的。 江馨儿出事的事没几个人知道,赵夫人早有不祥的预感,派人提前告知王文敬,江馨儿犯下的事可能会牵连王家,便让他一路马不停蹄跑上了山。 赵夫人不过是想趁此机会给自己女儿脸面,让王文敬和这个贱人划清界限。 这样自己女儿嫁入的人家还是规规矩矩的,联姻还是风风光光的,再没有美中不足之处。 谁知道如今成王一句话,就剥夺了王家的皇商资格…… 那他们还巴巴地和王家联姻做什么? 到时候王家沦落到要和普通盐商一般去争建安城的生意,只怕就是那被痛打的落水狗。 王文敬、江馨儿和赵夫人三人愁眉苦脸地,俱是深感憋屈,却又无话可说。 很快,原风便将净堂和江馨儿捉拿,押解下山。王文敬好不容易上山来,没办成一件事,又得灰溜溜地跟着下山去一块领罚。屋内很快就空无一人。南空和尚和白马寺住持亲自来道歉,毕竟这净堂作案不是一天两天,白马寺的责任大了。 “殿下,江侍妾,实在对不住……”那住持压根没了平和慈悲的模样,不住求饶。 只有南空和尚依然淡淡地站在原地,双手合十,一派宗师气度。 萧南夜扫了原风一眼,再无二话,揽着江临月转身离去。 两人背影一大一小,无比和谐。 留下的众人眼巴巴看着,没有不羡慕的。 毕竟谁不知道王爷这是为了爱妾打抱不平,才做到了这一步。 上一世她真正仇人江馨儿的命运似乎就此尘埃落定。江临月原本以为自己会感觉很解气,可是瞧着江馨儿痛楚的模样,江临月忽然觉得江馨儿的自食其果,根本上无非是重蹈了自己的覆辙。世间最恶心的人,还是王文敬这样的寡廉鲜耻之辈。 奈何他们永远躲在人的身后作恶,欺软怕硬,一出事就牺牲别人。 很难抓到他们的尾巴。 江临月叹了口气。忽然感到身侧过于安静。 她以为走在她身边的萧南夜会为她开心的,但是他却也一直沉默着。 于是江临月问:“殿下,此事已了,怎么还心事重重的?” 萧南夜转头,认真地望着她。 “想到当初你险些被江家人嫁给那种人渣,本王觉得后怕。” 她脚步一顿,眼眶酸酸的。 本以为自己重回一世的感受永远不会有人懂…… 可是萧南夜好像懂她。 江临月禁不住眼底朦胧地笑了一声。 “多谢殿下。” 这一回,她说得郑重其事。和萧南夜一样,认真地和他对视。 萧南夜伸手替她擦去泪水,也笑起来:“谢本王做什么?得谢你自己那点功夫练得扎实。说明没有偷懒。” 江临月转头瞧了一眼清云,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此事清云有大功。”萧南夜道。 清云上前行礼。 “多谢殿下,多谢江侍妾。都是奴婢分内之事。” 话虽如此,在江临月清透的目光下,萧南夜仍执意赏了清云一些钱财和宝器。 清云面无表情地应了。只有她跃动的绣鞋珠子泄露出了主人的欣喜。 第八十三章 家学 第二日回到府中,江临月便从原风那里听说净堂要被处决了。 “活该!他犯下那么多大案,只是死了都便宜他了。”红玉啐了一口。 桌上的瓜子皮已经满一盘了,江临月用腿顶了顶红玉:“收拾收拾,少吃点。” 红玉去倒了,回来端了一盘冰糖葫芦。 彼时已经听原风在说:“……白马寺上下尽数去大理寺走了一遭,不少僧人都被撤职,可见殿下上奏见成效。那些被侵犯的妇人他们倒是没从净堂那里细细追究了。” 江临月好奇地吃了一颗冰糖葫芦,一口下去只觉得酸甜软糯,十分可口。 闻言囫囵点头道:“也好。” 红玉不解。 “奴婢不明白哪里好了?那净堂这些年来在白马寺犯下的桩桩罪行真要细数起来,足以判他一个凌迟了,凌迟才好呢。白马寺求子那么灵验,恐怕有一半都是他的功劳,奴婢原来还想着成亲之后也上白马寺去祈福,如今想着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固然罪无可赦,可是若是真把那些妇人的身世闺名抖落出来,不知又要害多少人了。” 江临月说的是那些被他侵犯过的妇人,只怕身为受害者还得被浸猪笼。 只是某些人家里混淆的血脉恐怕也就分不清了。 红玉当然是站在女人这一边的,闻言也是点点头。原风在旁听着,冷汗直冒。 “那个……那我先告退了。” “等等。” 江临月把他叫住了,犹豫再三:“王家如何了?” 本来不想关心此事的,可毕竟还是在意。上一世如日中天的王家,到了这一世,难道真的不再风光依旧了?” 原风顿了顿。 “噢,说到王家,便不得不提那赵家。原先王爷不是差人去衙门说他们的亲事了?” 江临月怔了怔,好像是有这么回事。还是她一手促成的。 “是,赵家怎么了?” “那赵家本来是承认亲事的,可是现在建安城里都在传王家生意不仅降了格,还把王爷得罪得厉害。京城的不少富户人家都在观望,没有几个敢给他们行方便的。王家眼下可以拿出来的现钱不多,王文敬为了那万两黄金借遍了亲戚,还借不全……” “竟有这等事!”红玉都不免唏嘘。 墙倒众人推,世事难料,莫过于如此了。 江临月也难免感叹。 上一世她身在王家,还记得王家可是门庭若市,常有亲戚来求助借钱的。 虽然王夫人性情恶劣,对自己也刻薄,但该借亲戚的到底还是借的,对有的人更是明知要不回来钱,直接送的,对亲戚可谓不薄。现在亲戚变了脸,王夫人恐怕也会寒心至极。王文敬那么个跋扈的主儿,想必更是不得不整日赔笑,就为了借出一点钱来。 其实萧南夜是不是真的有意为难王家还两说,但许多人真是因为一些风言风语就要置王家于死地了。 原风接下去道:“您想不到,最后竟是赵家送了黄金,替他们补足了。条件是同意退婚。王家若是赔不起钱就不得不变卖重要的生意,那王文敬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只好同意了。” “赵家倒会找时候。”江临月哼了一声。 这主意除了赵夫人,确实谁也想不出来了。 眼下形势大变,看来原本与她有过交集的赵媛舒也要和她从此成为陌路人。 江临月竟然感到有些遗憾。 原风笑了一声,面色转冷。 “若要我说,也怪不得赵家,我若是知道了嫁去的姑娘在王家会受到那般待遇,忍痛花金子也忙不迭要退婚了……” 听这其中似有隐情,红玉不由得奇道:“什么意思?” 江临月倒是淡定。 “想必江馨儿也说了不少吧。” 原风有点吃惊地望了江临月一眼:“是。” 红玉听原风解释了一番,才知道那江馨儿在官府受判五十大板时,刚刚解下一层衣服,就露出脖颈、手腕下面的淤痕和青紫来。 公差和官老爷大惊,便由着江馨儿在公堂之上大肆控诉起王家的不人道。 王老夫人苛待江馨儿、因着她迟迟不怀孕便动辄使用私刑的事迹俱被曝光出来。 旁的倒还罢了,听江馨儿说平时王夫人为了让自己戒骄戒躁,没有犯任何错也要亲手用冷水洗整个院里人的衣服等等时,众人都不免对王家产生了极大的不满——好好的一个主子,怎么能因着看不顺眼就罚妾室去干这种苦差事? 寻常人家三四个人的衣裳只要母亲一人洗都很辛苦,那可是一个院里的人的衣裳! 这简直不像是富户人家的规矩,而像是哪里给苦力分配的刑罚。 江临月毫不吃惊。 上一世自己在王家时,较之更甚的折磨都经历过。 原风离开之后,红玉放下果盘,只觉得糖葫芦都不香了。 “奴婢竟都有些可怜起那江馨儿了。那可不对……” “王夫人是田间地头出身,最怕别人提她出身,也最是瞧不起出身不好之人。” 江临月相当了解王夫人,却忽觉此事在红玉面前提起甚怪,转而笑道:“我听……江家人说过。便猜想这些家法怕也是王夫人小时候从家里继承下来的。” 红玉懵懂地点了点头。 午后小歇,江临月半倚在贵妃榻上,将睡未睡之际,视线落到对面博古格上的翡翠石榴。 一觉醒来她便招清云,悄声道:“替我出门一趟买这几样东西,别叫王爷知道了。” 王夫人有家学,她亦有家学。 第八十四章 林家小姐 数日之后。 萧南夜上朝过后,便被传去了寿康宫。太后隔着珠帘高坐于台上,语气是端着的,可嘴上却尽是恭喜。 “明日竟就是你的二十岁生辰了。哀家都没想到时隔多年,当时那个还梳着小辫弄了一手油彩的孩子已经这么大了,也是时候成家了。” 萧南夜礼貌道:“多谢母后看顾。如今国事未宁,儿臣对家事无从上心。” 他坐在殿下,却一口水都未喝,显然是不打算久待。 太后闻言,眯着眼睛看向那飘着茶叶的茶水涟漪,忽然笑了。 “无从上心?哀家听闻你为了一个出身寒微的侍妾肃清白马寺,在男女之事上恐怕是不长心得没了边。哀家看呐,还是你身边自小没个可心的规矩人。寻常男子这个年岁膝下都已是儿女双全了,你还没个正妃。再借着国事拖下去可不行。” “此事是公事,与她无干。母后是迁怒了。” “哼!此事是公事,那长公主的事呢?你们这帮孩子会闹,可别以为哀家什么都不知道。” 萧南夜掌握重权,听着太后怒斥,心里只当一阵暖风拂过。 太后也知道他,渐渐缓和了神色:“你生母不在了,哀家也是不得不为你的人生大事代为操劳。等你将来成家立业,便懂得我们为人父母的心了。” 说罢,便朝身后的大宫女招了招手。 那大宫女服了服身,转身便从殿外领来一个黄裙姑娘。 鹅蛋脸、弯月眉,口脂清透脱俗,笑得端庄无比的一位苗条女郎缓缓进来,朝殿上太后莞尔一笑,请了安,又朝萧南夜规规矩矩地福身。细细看来,她颈上戴着璎珞,穿得也是上好的蜀锦,显然是位窈窕贵女。 “这是林小姐。”大宫女道。 萧南夜点头示意她起来。林小姐才起身,那身段引人注目,他却别过头去,仍然瞧着帘子。 “快请坐。还是哀家这侄女知礼数……”太后顿了顿。 转而又道:“成王,今日也是赶巧,你们有了一面之缘。她是哀家亲弟的女儿,林家嫡长女。算是你的表妹。” “见过成王殿下,臣女今日是特地进宫来给太后娘娘请安的,不想打搅了殿下与娘娘。” 林小姐声音温柔雅致,字字句句不紧不慢,是极好听的。 太后笑得悦耳。 “你这丫头,何须如此拘礼。成王也不是外人,就如往常一般唤姑妈!” 这就揭晓了——原来这林小姐正是林陌然,太后真真正正的亲侄女。 其生父林云生官至户部尚书,掌握大庆财政大权,比起徐盈盈家世来,不知好了多少去。 太后话里话外都在借着他生辰聊婚姻大事,特地在今日宣他来寿康宫,目的简直昭然若揭。 萧南夜客气道:“林小姐不必多礼。” 那林小姐低着头,见萧南夜只说了这一句话,喊她不是表妹,也不多客气、说什么是本王叨扰了姑侄相会的车轱辘话,渐渐对萧南夜生了兴趣。忽然上前到萧南夜身侧,端起茶杯闻了闻,笑道:“无怪殿下不饮茶,这茶都凉了,想必是姑妈这里的宫女姐姐殷切,倒得早了。” 说罢,她便亲手从奉茶宫女手中端起茶壶,小心翼翼地重斟了一杯茶。 林陌然倒茶时,衣袖拂落,露出弧度极漂亮的半截皓腕。 动作大方优雅地一收茶壶,茶水敲击瓷杯,发出“叮”一声脆响。 明眼人皆瞧得出,这样好的茶艺,当真不是寻常人家花银子就调教得出的。 她自知自己这手茶艺超绝。转而送到萧南夜手中时,茶香四溢,林陌然也露出了笑意。 “请殿下恕臣女多管闲事之罪,不吝尝一尝。” 这话说得客气,而且香茶都送到面前了,萧南夜只好接过去。 然而那林陌然把茶送至他手中时,指尖和手腕不经意地轻轻碰到了他的手。这样的触碰最容易让人痒。 萧南夜端着那杯茶,原本意欲要喝,却在她碰到他时角度一转,“当”的一声放回了桌上。 “林小姐孝顺,本王正要告退,好手艺还是留待太后娘娘慢慢品尝。就不必浪费于本王一粗人身上了。” 他言辞淡淡,却锋芒毕现,当即面向太后拱手。起身就要走。 林陌然心内一惊,只低头看那茶,却发觉萧南夜当真武艺不凡。 这么重的一下,茶杯里的茶液竟然分毫未洒…… 早就听闻萧南夜的丰功伟绩,可是世间用万将枯骨造就的俊俏王孙贵胄多了,她从来觉得他也不过尔尔。今日一见,林陌然却发现这个男子当真有着足以与自己的茶艺相配的武艺,而且同样孤傲、同自己一般眼高于顶。 不免渐渐就生了惺惺相惜之意。 再一细想,萧南夜那话似乎暗指自己既说孝顺,来此却不先奉茶与太后,有失礼数。似乎是对自己生了恶感。 林陌然漫不经心的唇角瞬间绷紧,神情也变得慎重。 她放下茶壶,退到一边,朝萧南夜福身道:“臣女有冒犯之处,殿下说的是。臣女恭送殿下。” 萧南夜与她擦身而过,离开大殿之后,心内讶异。 一是他说话随意,倒没有别的意思,二是他没料到林陌然会这么干脆地放过自己。 按理说太后肯定是对她寄予厚望,林陌然也对自己似乎有些想法。 如今她进退有度,仿佛很沉得住气,反倒让人对她印象深刻。 不过也就停留在印象深刻了。 萧南夜一路走到勤政殿前,大太监已经在拦着他了:“陛下请您一叙。” “还为着臣在陛下生辰时未送泼墨画一事介怀呢?” 萧南夜走入殿内,遥看皇帝正在欣赏那幅他儿时赠他的泼墨杭菊,禁不住叹道。 皇帝抬起头,面带揶揄:“皇弟休要拿朕取笑,如今该烦恼的换作你了。在母后那里可坐得愉快?” 萧南夜面色如常——这是在皇宫内,皇帝怎可能不知林陌然今日奉太后懿旨入了宫。 皇帝说的表面上是指林家姑娘,可实际上意指太后欲将林家彻底与萧南夜绑定一事。 别人不知,可他心知皇帝素来也为外戚干政着恼。 “臣弟总要娶正妃,只是不是现在。西南战事——” “少说那些!朕还不知道你?” 皇帝放下画,朝他眨眼:“是被府上的美娇娘迷得着三不着两了吧?” “陛下说笑了。” “我就说嘛,天家岂还真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痴情种。这妾室再美,也不嫌多一个林表妹那样的天仙似的正妃,是不是?” 第八十五章 心迹 萧南夜微怔。 “臣弟倒没想过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高洁之语。” 皇帝呵呵一笑:“那便好,朕瞧你自小不近女色,还以为你就立志要为现下这个小美人‘守贞’了呢。” “守贞”一词用在女子身上是为赞许,然而皇帝着重用在萧南夜一个男子身上,不免带了讥嘲意味。 他起初也有些不悦,但渐渐有所感触。 “原来臣弟功课繁忙,并不愿招女子伺候身边,只是当时陛下身侧便已经是莺燕环绕了,所以觉得不寻常。可臣弟到了军中,辗转游历,发现不少男子也同臣弟一般。如此便称为‘高洁’‘守贞’,倒是夸大。” 皇帝闻言,顿时回想起小时候父皇训斥自己,赞扬萧南夜时的情形。 实在是他们年岁相差无二,有的时候萧南夜比起自己更像兄长,所以两人常被父皇放在一起比较。 好在饶是如此,最终父皇还是传位给了身为皇长子的自己,加上两人感情不错,至今彼此没有真正的龃龉。 听萧南夜答的话不如想象,皇帝便好奇起来:“怎么,你还是想守贞?” “与守不守贞无干。只是身侧还未出现过比她更可心之人。若有了,兴许臣弟也会反悔。” 萧南夜沉默片刻,如实说了。 皇帝越想越对萧南夜口中的那个“她”心生好奇,抓着萧南夜盘问了好几句。 萧南夜在寿康宫尚未消解的心绪,被皇帝闹得更甚。再等聊完公差从宫门出来,已经揉着太阳穴说不出话了。 马车停在前面,萧南夜站在台阶上望着月亮,良久不动。 直到风吹得朝服遍体生寒,忽然一道暖意包了上来。 不是林开,林开正笑吟吟地站在马车边。 恍惚间,萧南夜低头一望,撞进了一双黑亮的眼睛,熟悉的人儿笑着仰头望着他。 “锵锵!马上要到殿下的生辰了,是不是?我来给殿下一个惊喜。” 原来不是什么厚实的披风,而是她的怀抱。 萧南夜抿起嘴角。 江临月早在马车上看的时候,就发觉今日萧南夜的状态有点不对。 但她和萧南夜相处久了,早就没有畏惧和陌生感。 知道不许深究,便也不去深究。 仍然开朗地揪起了他的袖子,一副窥透了他的小心思似的表情:“殿下也爱赏月了?学我呢?” 这一句话瞬间就把他带回了她刚入府的那个夜晚。 萧南夜心下渐暖,看着她身上还是穿得单薄,反手拎起她就朝马车走去。 “有些事本王可以,你倒还不长记性。上次是谁赏月之后肚子就着凉难受了?” 江临月被他拎着,委委屈屈地反驳。 两个人一直上了马车,等马车摇摇晃晃地行驶起来,身上都暖和了,许多杂乱的心思才渐渐歇了。 萧南夜忽然反应过来:“本王的生辰快到了,你只是来接本王而已?” “什么叫‘只是来接而已’?妾身来接不好吗?” 江临月当即垂下头,一脸丧气。 萧南夜无奈地抓起她的小手。 “生辰礼呢……” 好像还是不满,可是他的态度显然已经有了软和之意。 今日的萧南夜格外不一样。 格外脆弱,又可爱。 江临月嘴角弯了一下,嘴上仍然说:“唉,我原来不是最好的生辰礼。看来妾身离失宠不远了。” 说到这个,萧南夜忽然不说话了。 似乎是被勾起了什么心事。 她眼神一顿,这才有些慌了。 心想:该不会她自信满满地一说,就说中了吧…… 萧南夜这么快就厌弃她了? 自己也不过是捂了一下生辰礼嘛。 可就在江临月想要补救之际,马车外面忽然传来尖声哭喊。 “放开我……你们这些地痞流氓……放开!” 是一个姑娘的声音。 时不时还夹杂几句粗粝的男声:“哼哼!你叫啊!使劲叫!我看这大晚上的谁还敢来救你……” 王府马车走的都是正道,江临月闻声当时叫住了车夫。 “停一下,大街上的,怎么回事?” 萧南夜同样皱起眉,和她一起掀开帘子一瞧,才发现外面几个大汉围着一个姑娘,把她压到了宽阔正街旁边的胡同之中。 是夜晚,胡同中又是阴暗异常,若不是那被大汉围起来的一件粉衫有些刺眼,恐怕没人发现得了他们在做什么。 眼见那姑娘似乎已经被他们按倒在地上,江临月立刻下了马车。 萧南夜拦了她一下,命令原风带人去把那群大汉拉开。 江临月则取了马车里的披风,跟着过去了,以防那姑娘衣不蔽体,也好给她披上。 本以为那些大汉会和侍卫好一番纠缠,谁知他们似乎是怕极了。 喊叫了几声:“有人来了!” “快跑!” 侍卫还没上前之时,那帮人便已经跑了个干净。 里头的姑娘果真香肩半露,手撑着地半倚着,面上梨花带雨,在月光下愈显艳丽。 那面容凑近了看,实在有些熟悉…… 怎么像是赵媛舒? 虽然看不真切,但是赵媛舒怎么说也是她上一世最为熟悉的人之一。 按理说不会轻易认错。但是赵家那么富裕,若是赵媛舒,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江临月心下有些疑虑,但仍然快步上前去给她披上披风。 见到是一个年轻妇人过来,赵媛舒禁不住往后一躲,将披风拂开。 “王爷!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原风始终走在江临月身前,萧南夜同样是牵着江临月。 马车上徽章明显,他身上的绯色朝服也彰显了身份,明眼人都认得出来。 所以赵媛舒喊的是王爷,似乎也无可厚非。 只是江临月怎么听,怎么觉得隐隐有些古怪。萧南夜闻言,同样没有顺势认下这一声谢。 只是替江临月捡起她的披风,淡淡道:“姑娘好生回家吧。” 赵媛舒在近处望着萧南夜英俊的面容,呆了呆。 半晌才想起来,保持着这么个半倚的姿势很怪,连忙起身。 她肩膀裸露,含羞带怯地往眼角轻轻一捂,脸上胭脂妆彩在月光下便愈显流光溢彩起来。 第八十六章 安心 不得不说,即使是在同为女子的江临月眼里,赵媛舒也属于姿容美艳的姑娘。 上一世的王文敬也是个重度颜狗,若非如此怎会执意要抬赵媛舒进门,让赵媛舒与她同尊。 赵媛舒手垂下去时,已经一脸怆然,仿佛听到萧南夜这声“回家去”触动了柔肠百转。缓缓跪拜下去。 “殿下,民女一时不察,独自上街想买最后一摊玫瑰果子吃,想不到险些要被这帮男子侮辱。民女清清白白,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可是如今名声已毁,回去定也嫁不得好夫家了,到时不知会不会就要被爹娘嫁给哪个家中富有的老头子……倒不如跟着殿下从此为奴为婢,也报答了殿下的相助之恩……民女求殿下成全!” 好一出英雄救美、以身相许的戏码。这一幕仿佛不仅是在戏本子里见过不少出。 所谓为奴为婢只是个文雅说法,从女子口中说出来,意思无异于愿意做对方的女人。 江临月退后一步,望着萧南夜和赵媛舒愣神。 依稀想起自己和萧南夜第一次见面,也是他忽然踏入江府,仗义相助。如今赵媛舒同样得他相助,难不成事情会再度重演…… 她忽然开始琢磨:从令陶嫣一见倾心开始,萧南夜似乎一直都愿意扶危救困。当初自己被迫成亲,后来说愿意嫁给萧南夜了,萧南夜便当即纳她入府,如今美艳的赵媛舒更是直接提出请求。 就算萧南夜同意了,她似乎也不该觉得奇怪——如果她是个男人,也没有理由拒绝。 可是一想到赵媛舒同样入府为妾,和自己争宠,江临月前世惨痛的记忆又在脑海中重演了一遍。 她裹紧外袍,忽然觉得今日的确穿得少了。 与此同时,萧南夜站在赵媛舒身前屹立不动,面上却是毫无欣喜之色:“你是为报恩才想入府,还是为入府、故意设计让本王施恩?” 赵媛舒闻言,身形骤然颤抖起来。 一个不稳,几乎要跌倒到地上,但赵媛舒立刻稳住了,保持痛苦的神情。 “王爷这是何意?民女不明白。” 萧南夜冷哼一声。 “寻常地痞流氓出手急促,怎能容你大声张扬许久,却只拉下一只衣角?又怎会闻声遍走,连来人是谁都不辨?” 周围侍卫显然也都是对类似的情形见惯不惯,毫无惊诧的神情,只是用嘲讽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这费尽心机的美女。 原风见唯独江临月一脸茫然,小声补充道:“地痞流氓自有派别,远远听见有人来了,按说应先探明身份。可他们跑得太快了,显然是害怕被我们抓住。说不定是早对我们的身份知情的,不过因着那姑娘故意设计,才不得不动手……” 见江临月仍然有些疑虑,又指着赵媛舒平整的裙子。寻常情况下那衣裳早该被许多只手蹂躏得不成样了。 “要我说,那帮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地痞流氓也还两说,下手一点都不专业。倒像是一些乔装打扮成小街溜子的家奴。” 江临月恍然,终于明白自己先前一直看不透的蹊跷之处在哪里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赵媛舒苦心做的一场戏,就是为了搭上萧南夜。 可是赵媛舒不是才和王文敬退婚,怎么会突然看上了王爷? 她仍然是百思不得其解。 萧南夜说得也很明白,可是赵媛舒似乎仍然不死心。 赵媛舒说到情急处,眼眶红了,泪珠将落未落,愈发惹人心怜:“冤枉啊,殿下,民女何至于故意设计毁了自己的名声?” 这情真意切的模样,就连江临月看了都开始怀疑先前他们的推断是不是有误。 可是萧南夜不仅不动声色,反而侧身搂住了江临月,仿佛赵媛舒的姿容于他而言不过是个摆设。 “今日之事,你的名声算是给自己毁了,本王亦懒得追究,自行回去吧。” 他的语气依然是冷冷的,从头到尾都有些轻蔑意味。 显然是连话都懒得多对赵媛舒说。 江临月转头稀里糊涂地跟着他回去了,身后犹传来赵媛舒的尖声呐喊:“殿下真的误会了!民女乃建安城最出名的赵氏绸缎庄赵家的千金,的确清清白白。殿下!为何不多看我一眼,殿下,如今您的宠妾当初也是从比民女还要落魄的人家来的,也是险些坏了名声,为什么民女就不可以……” 赵媛舒的声音刺耳至极。让人听了彻底明白过来其心为何。说到一半原风已经命人转头把她嘴捂了去,要亲自押送回赵家。 上了马车,江临月禁不住问。 “殿下究竟为何拒绝?您也是男人,我才不信您真对她的美貌毫无动摇之心。” 萧南夜似笑非笑地瞅着她,似乎对于江临月如此用词有所挑剔,又似是在说她何必明知故问。 直到这一眼看得江临月都心虚地垂下眼睫,他才开口:“她善伪装,能口吐莲花、博人同情,实则狼心狗肺,毫无感恩之心。” 江临月一怔。 不得不说,如果赵媛舒真是这样的人,那都不论是不是男人了,是个人,恐怕都不愿把她招来身边。 养不熟的白眼狼,谁都只会提防,不会真心爱护。 “可是这短短一会儿时间,您是怎么看出来她一定是在演戏?就因为那些流氓行动古怪?” 萧南夜摇头:“因为你。她口口声声说报恩,可却对你这个恩人毫不客气,竟还想把你的披风甩下去。” 说罢,萧南夜便解下自己的外袍,牢牢裹住江临月。 江临月还在为萧南夜看人之准心中赞叹,忽然觉得身上一暖。仰头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 “殿下倒是不说,是因着宠爱我。” 萧南夜狠狠瞪她一眼:“古来恃宠而骄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江临月从那一眼,和他接下来替她好好拢起外袍领子的动作中,读出了亲昵。 忽然就有些安心。 但这不是一个好预兆,她在心里提醒自己。 千万不要过于相信他…… 否则万一将来他发现她欺骗了他,将她抛弃,她岂不是会伤心至极? 第八十七章 生辰礼 另一头,被强令送回赵家的赵媛舒,一见到赵夫人便在门口号啕大哭起来。 王府侍卫没走远,将这一情形尽收眼底。 只听赵媛舒抱着赵夫人道:“娘,不要把我嫁给那个老头,求你了……” 赵夫人闻言,依然面色平静。 “你自己说过这是最后一次放手一搏,既然失败了,就要好好承担后果。媛舒,你的命不好,事已至此,为娘也帮不了你了。” “不!这不是因为我……”赵媛舒说到这里,断断续续哭了好几声。 又道:“不是我逃避责任,娘,我都做过详尽的调查了,没有谁比我更了解成王,他和江临月也是这么相遇的……只是出了意外……谁知道那江临月今日也在?原来的消息不是都说那是王爷每日回府的必经之路,王爷一向是独身一人的吗……” 她愈发觉得自己实在命苦,说着说着,再也说不下去了。 “你非要选在成王生辰前夕去,就该料到别人有可能也有心在这时候争宠。既然没有备用的计划,便还是你的失误。” 赵夫人说得严厉,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该认栽便认栽了吧。 赵媛舒愣了愣,身体僵直地站好了,擦干眼泪。 “好,娘,你如此冷血,也休怪女儿过了高家门之后,不与家里方便!”说罢,便捂着脸急匆匆地跑进了赵家门里。 留待赵夫人提着灯笼,在原地叹气。 转身就对周围的侍女道:“我这女儿实在是可惜,原本王家那是门好亲事,到头来黄了,一瞬间竟成了退过一次婚的女子。” 周围侍女低声说了几句话,听不清。又听赵夫人道。 “那日我瞧着成王待府里侍妾不错,转说给了她,谁知道她非要冒着名声尽失的风险去试一回,也是眼红遭来的祸。如今倒好,除了高家老爷还算是一身家过得去的女婿,没人会娶。好在高老爷年纪也有四十多了,难得续弦一位年轻女郎,就是名声不好了也要巴着咱们家,不敢轻易反悔,她倒还瞧不上……” “这三番两次的……夫人,本来也是小姐命不好,怎么能怪到您头上呢……” “她一向懂事,奈何时也、命也……你也无需多说,亲母女哪有隔夜的仇……” 赵夫人似乎不以为意,拂袖带着众人进了家门去。 不远处,众侍卫面面相觑,都是脚下抹油,迅速回府禀报去了。 …… 成王府。 马车停下时,萧南夜仍在闭目养神。 感觉到脚下一沉,刚要睁开眼睛,一只小手忽然盖了上来。 眼睛是习武之人敏感处,萧南夜下意识反手一折,就将江临月的手腕翻过去扣在了背后。 整个人借力转身过去,几乎是背对着他跌在了身前。 这一下闹得江临月嘶嘶喊疼。 手中的东西“咚”的一声,滚落到了地上。 “殿下做什么……我原来设计的不是这样的……” 萧南夜这才反应过来,松开她:“莫要不打一声招呼就对本王动手,只会伤到你自己。” 话音未落,他目光已经扫到落在地上的一只红色匣子。 萧南夜忽然心头有些发软。 亲手拉着她坐回了怀里,把匣子塞还给她。 “本王哪里知道你打算做什么?你原来想怎样,再来一次。” 江临月被他搂着,仍然哭丧着脸,挣脱他站起来,将匣子扔回到了他手里:“哪有再来一遍的?您拿着了便拿着了。” “这是给本王的?” 萧南夜轻松接住了那匣子,东西陷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他目光微亮,似乎十分意外。 她表面上装作不愿看他了,可实际还是有些期待的,不经意瞥见他这个表情,脸上的笑意渐渐回来了。 见萧南夜还拿着那小匣子愣愣地不打开,禁不住催促道:“这是生辰礼……不是您的是谁的?” “生辰礼!” 萧南夜面上有些慌乱,手上仍然迅速将匣子揭开。 江临月松了口气,见到他望见匣子里的东西十分意外的神情,顿时觉得这几日她没白忙活。 “……玉坠子?” 萧南夜拿起那枚长长圆圆的、小巧精致的玉坠,不由得抬眼望向她。 在马车内红色的烛光中,江临月的眼睛闪闪发亮。 “是。这是我特地做的,笔形的玉坠。” 说罢,江临月就接过那枚玉坠,示意萧南夜稍微低头,亲手将它系在了他脖子上。 玉坠嵌着红绳,是保佑平安的意思。江临月一直记得萧南夜身上没有这一件玩意儿,恰好补上。 说来也怪,出入生死的人竟没有这样的东西护佑。 她说完了这些意思,却见萧南夜仍然低着头。 手里把玩着那笔形玉坠圆润的弧度,似乎十分在意。 “殿下怎么了?” 萧南夜轻声问道:“只是觉得这坠子形状不寻常。许多吉祥物件可雕,你怎么偏生做了一支笔?本王是在马上安生立命的,还从未有人想着送一枚这样的玉。” 其实萧南夜腰间此时也挂着玉,是虎头的。那才符合世人对于将军王身份的赞愿。这一块也是皇帝赠他的。 江临月顿了顿。 “不为别的,就为着上一回殿下画了那一幅泼墨画赠给了我……我若拿着那画,将军可不就是执笔人?” 见萧南夜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又道:“再说了,谁说带兵打仗的大将军不会文墨了?您文武双全,那才好呢!” 江临月说是这么说,其实这笔形玉佩他到底喜不喜欢,她也是没底。 却不料想萧南夜闻言,垂着头没看她。 “你还真是……” 他嗓音暗哑,话说到一半,便消散在空气中了。 江临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以为他说得轻,过了一会儿才是心下一惊。 “殿下?您怎么了?”他该不会是……哭了? 最后一个问句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江临月不知道他是怎么想自己的,可他低着头,她觉得他不希望让她知道他有这么大反应。 果然,萧南夜很快就抬起头,语气变得风轻云淡。 “你这生辰礼,叫本王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 江临月顿时紧张起来:“殿下恕罪,妾身不知道——” 萧南夜无奈地扶住她。江临月跪到一半,腰间一暖,整个人重新又被他提溜到膝上。 “都过去了。与你,讲讲也无妨。” 第八十八章 天家父子 江临月的呼吸放得轻浅,背靠着他坐他膝上,只觉得身后的人似乎真的不愿直面她。 可他还是说了。 “九岁以前,我最喜欢读书做画。战场上刀枪无言,做梦都没想过将来会去领兵打仗。” 说来也是,哪怕当时的静妃不若其他妃嫔那般受宠,也算是先皇跟前叫得上名字的主子,家族亦是尚有官身在朝。好不容易生下十三皇子,在宫里也是养尊处优地哄着,好好念书教着,骑术武术等等不过是用以强身健体。没有谁真正寄愿于让他去打仗。 尤其那时候,萧南夜小小年纪,常有惊人之语。太傅除了太子,在圣上跟前最常夸赞的便是他的天才。读书背书、做文章、画画,萧南夜都是拔尖的。其中最长于画。 太子是嫡长子,排行第九,其实中间还有几位皇子,俱都夭折。 十三皇子不过和太子相差九个多月出生,年岁相近。 如此对比之下,皇帝整日听太傅对他俩的评语,怎可能听不出来太傅真正欣赏的是谁—— “十三皇子差就差在出身,倒是确有大才;性子来说,比太子稍显沉稳,平日里待人却也柔和、尊敬……” 按理说自己的儿子个个人中龙凤,皇帝没有不开心的道理。 可问题也恰恰就出在这里。 在萧南夜九岁生辰当天,先皇单独把萧南夜传进御书房,转述了太傅这番评语。 小小年纪的孩子,过生辰时满脸喜色,哪里听得懂父皇说这话的时候是个什么心境。 只见父皇面色一沉,问了一句:“你是想和九哥抢吗?” 抢什么、为什么,他说得都不甚清楚。 萧南夜只看得出父皇像是不高兴,便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半晌,先皇便一挥手将他送出去了。回到静妃宫里,萧南夜便悄悄问她自己怎么惹了父皇生气。静妃一听他说起这事,脸色煞白,第二日一早便对萧南夜道:“从此以后,你爱做的,都不要做了。什么事情做得好,更不要张扬。须知如此方能保命!” 说罢,静妃还怕他不懂似的,将他案上的画笔杆子、宣纸尽数派人收起来,相关书卷束之高阁。 萧南夜被母妃的神色吓坏了,只是点头。回味半晌,又问道:“那儿臣能去做什么?” “去骑马、习武,做那些太子不需要会的事情,但也不要主动请缨去做什么。” 静妃摸着他的脑袋,缓缓蹲了下来,脸上滑过两道清泪。 在萧南夜拿起帕子替她擦拭的时候,说了声“乖”,又道:“只盼你父皇当真念着你,你便自有去处……” 当时静妃说的话,萧南夜一点都不懂。只是下意识心疼母亲,下意识地顺从。 后来放弃了一切,跟着人练骑射、悄悄读兵书之后,他便渐渐明白了。 母妃是唯恐他变成同韩信一般满口“生乃与哙等为伍”的狂妄之人,惹得父皇猜忌。 好在如此韬光养晦两年之后,萧南夜十一岁时得命随军出征高丽,从此戎马半生。乃至太子即位之后,亦是恪守本分。因战功得以奉王,从此尽心护持兄长,安然无恙。 唯一遗憾的,是先皇驾崩之前静妃秦氏因病薨逝。他在外,并未来得及见母亲最后一面。 江临月赠的笔形玉坠,用心独特,反倒是令萧南夜想起他亦曾是个锋芒毕露的少年郎。 她听罢,只觉得萧南夜说许多事时一笔带过,其间定然盖过了不少艰辛。 譬如不得不放弃画笔舍弃本心、逐渐认清天家感情凉薄、幼时便上战场亲见人杀敌、乃至秦氏究竟是不是真正因病而死…… 如此种种,追究起来必定亦是惊心动魄。 可身后的男人,至今夜过去,也才活过二十载而已。 “殿下原来文武双全。”憋了半晌,江临月只说出这一句话。 她不愿多安慰、多显同情,勾起他愈多的伤心事。也知道萧南夜不愿显得卑微。 但此时她亦不知该说什么最好。 谁知萧南夜闻言,倒是轻轻地笑了一声。 他笑得少,在她耳边笑时,耳膜和身后的胸膛微微震动,令江临月禁不住脸上染上红霞。 “原来本王在你眼中,倒还是因祸得福了?” 江临月怔了怔—— 原本萧南夜只是颇通文墨,因着应对先皇猜忌,反而文武兼修了。细细想来…… 可不就是因祸得福嘛! 这好话,倒是安慰人的良方。江临月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连忙认了下来。 仿佛煞有介事道:“没错,古人皆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可不正是这个理?” “嗯,我们临月说得是。” 萧南夜心情甚好,搂着她亲自下马车,外头已是月亮高悬。 似乎已经快夜半了。 转耳就听打更人高声道:“平安无事!”他们便知道果然已经过子时了。 他捂着胸前的玉坠,和江临月走进院子,到了醉芳亭前,脚步便停了。 “等等吧。” 江临月披上了红玉拿来的厚实披风,和他坐在亭中喝了几口热茶。 转头却看见萧南夜仍然在抚摸那玉坠,似乎十分珍惜。 “殿下这么喜欢?”她也高兴。 萧南夜却道:“细细摸起来,怎么还有点糙……你偷偷找的哪个三流工匠?” 江临月脸当即黑了。 “这是妾身亲手雕的。妾身母家未曾落魄时,开的是珠宝铺子,幼时一直佩戴的玉也是我娘雕给我的,妾身从小学的便是娘亲传的手艺。家里老师傅都从未说过妾身三流!” 这可是她家学啊…… 气死人了。 萧南夜听到她自称“妾身”,便脸色变得柔和许多,拉起她的手拍了拍。 “家里的师傅,怎敢说少东家手艺不好——知道了。” 说着说着,又笑起来。握着手里那块玉坠,愈发跟个宝贝似的。 这已经是今日第二次了。萧南夜笑得真多。 江临月想着,忽然也不生气了。 萧南夜忽然奇道:“你身上戴着玉?本王从未见过。” 江临月苦笑。 “被逼婚那日许是行动太匆忙,丢了。成亲前我在家中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不是没想过可能落在那个陌生男人房里了,可是她不敢回去看。万一他还住在里头呢? 萧南夜听说丢了以后,面上却露出恍然的神情。 第八十九章 江家 实在有些奇怪。 她蹙眉,想要问他什么意思。 恰在这时,林开奉上了一整碟的冰糖葫芦、酸枣糕,还有蘸蜂蜜等等。 萧南夜给她喂了一个:“听说入秋以来你也爱吃酸的,如今瞧着这劲儿,倒真是……” 江临月神情愉悦,不用蘸蜂蜜便能一口一个,嘴里嚼得鼓鼓囊囊地。 一下子忘了要问萧南夜的事。 两人待着随意聊聊天都开心,转瞬功夫,林开便报。 “主子,过夜半了。” 萧南夜仍然握着她赠的玉坠,站起身来,听她笑意盈盈地说了一声殿下生辰吉乐。 又是一岁。 不知萧南夜望着她沉吟时,在想什么,只待她说完祝福语,便挥手冲林开道:“宫里赏的、外头奉的那些东西明日记得先送去给江侍妾挑了,剩下的再入库房。那些金银都赏一半给她院里。图个吉利。” 最后这一句是给怀中微微张开嘴的江临月说的。 说起来,她做玉坠花了多少钱? 这些好东西又值多少钱? 旁人不知道,可林开真当她是女主人,先前给她过目过礼单上的东西。能给萧南夜当寿礼送来的,俱是珍稀的字画摆件、绸缎珠玉等物,价值连城。 如今为了她这一块玉坠,竟然都让她先选走…… 江临月忽然觉得,哪怕她今后要走,后半辈子定也不愁了。 萧南夜送江临月回到院里,院中竟然摆了一张圆桌,还有一些酒菜。 江临月偏头:“才不是只有一个生辰礼就完了。听林公公说殿下因不喜宴席铺张、或是有结党之嫌,往年都不在王府设宴,可是堂堂王爷的生辰,怎能过得比我的还简单……” 想着也是萧南夜忙活了一整天回来,肯定有些饿了。 加上那些酸甜点心,最是开胃,如今闻到葱蒸鱼、糖醋排骨等小菜焦香,恰到好处。 她点的菜都是简简单单的,不敢铺张。其实为了讨好萧南夜也挺花心思的。 可是如今看到萧南夜惊讶的神情,江临月忽然又觉得讨好一个人也有趣。 两人在月下坐下来,一会儿,红玉便端来了一碗寿面。 萧南夜似乎很久没有这么隆重地过一回生辰了,吃面的时候都不记得不要咬断。 江临月提醒了他,他却没继续吃下去,问她:“本王说不喜这些,怎么你还敢让人做?” 她手中的筷子也抖了一下,想要给他斟酒。却被萧南夜按了下去。 糟了…… 萧南夜该不会看着这些菜都嫌她铺张浪费吧。 她低下头,答得小心翼翼。 “殿下也不缺这一桌酒菜,我——妾身只是想着——这么久了,殿下对妾身也挺好的。” 萧南夜点头,用筷子敲敲她的碗:“知道了。礼仪怎么教的?头都要栽进汤里去了。” “您没生气啊?” 江临月懊恼地抬起头。 他一脸古怪的望了她一眼:“挺好的,在你眼里,本王就那么容易动怒?” 她松了口气。 暗道古语云,伴君如伴虎,可不是嘛…… 不说伴君了,单说陪着萧南夜这样的王爷,给他送点惊喜都弄得她心惊胆战的。 萧南夜这人许是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她总是很难分辨他的真实情绪。 其实听着他说话,心情应该很好的。 只是她想多了。 两人静静地吃了饭菜,也没喝几滴酒。萧南夜把她送到榻上,忽然道。 “今日迟了,本王回去休息。白天你还可以多睡会儿。” 江临月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他却还没走:“今日早朝时江夫人拦住本王的车驾,求本王借钱,道是江馨儿挨打后在牢中不好了,随时要死,她设法把她赎了出去。可江家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来,是拿了房契当的。现在都没钱赎回房契了。本王得问你,要不要送江家银子?” 一听这话,渐渐涌上头的困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佩茹好算计,知道自己不会轻易答应,索性不来王府求情,直接拦了萧南夜。估计打着趁成王念及亲情、瞒着她的算盘。 可惜萧南夜哪里是那么好糊弄的,最后他还是问到了她这里。 她想着王佩茹意图奉送自己的命运,咬牙暗道:当真是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不给。” 江临月说得斩钉截铁,望着萧南夜的时候目光中尽是狠厉。 萧南夜并不惊讶,甚至似乎面有欣慰之色。 低头吻了她一口便回去了。 躺在榻上的人辗转反侧,一时间睡不着。 前世的江家虽然潦倒,可那时候江馨儿嫁得不错,江家的生意称得上体面——当然,哪怕是那时候江家也从未成为她的靠山。 只是想不到今世的江家,竟落魄到了要变卖房产的地步…… 真好! 其实没别的。她是欢喜得睡不着觉。 不过正因如此,次日听原风来讲了赵媛舒的计划之后,江临月该有的喜悦都淡了不少。 “原来她是真想进王府来。也亏得我昨日去接了王爷。” 她垂下眼,无数根细密的长睫隐去了其中真实的心绪。 其实江临月真正觉得有趣的,是赵媛舒一直在意自己的夫君。两人似乎隐隐总是对手。 难道这便是无论命运如何更改,某些事仍然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其中兴许还有什么内情…… 原风似乎担心她介怀赵媛舒,笑道:“若非您在,她那样的也一定入不了王爷的眼。” 江临月知道赵媛舒的能力,倒不那么自信。 “是吗?” “当然了。手段那么拙劣,都是以前追求王爷的姑娘玩剩下的——咳,对了,方才我见着翠竹来了您院子,怎么现下不在?” 这话题转的生硬。 不过江临月早知喜欢萧南夜的姑娘众多,并不在意,甚至笑了一下。 “翠竹?莫不是你看错了。” 翠竹原来是徐盈盈的侍女,后来负责浣衣去了,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来她院里。 原风讪讪一笑,说着兴许是自己看走了眼,便退下了。 江临月莫名有些在意,仍然问了红玉一句。听红玉说没见着翠竹,只有当是原风看错了。 用过早膳后,她隐隐觉得喉咙发堵,胸口也有些闷。 就站起身来去消食,又用了一点酸食助消化。 转到府门口,江临月无意中瞥见外面似有穿着内侍服制的人正匆匆带着仪仗离去。 这一大清早的,萧南夜竟还没走,仍然站在门前和林开说话。 见到她来,他似乎有些惊讶,皱眉道。 “怎么出来了?” 江临月心内生疑,见林开退到一边,先问他道:“刚才……是宫里有人来宣旨?” 林开望了萧南夜一眼,没答话。 第九十章 反间计 江临月便不由得愈发怀疑。 什么事是林开都不敢说的? 却见萧南夜态度坦荡,看着林开:“既然江侍妾问的是你,你答吧。” 林开面上谨慎地应了一声“是”,答得犹疑。 “方才王爷和奴才说的是刚接的西南战报的事,恐怕王爷不日便要离开建安、亲自去一趟前线了。” 这的确是件大事。萧南夜离开了建安城,许多事她未必那么好应付。 但是也还不至于到了林开不敢开口直接和她说的地步。 江临月正要再问,便听萧南夜叹了口气。 “有事不必跟她遮瞒。西南战报是一桩,刚才来的宫里人来下赐婚懿旨是另一桩。” “原来是赐婚……” 她怔怔地望着萧南夜。 怪不得。 自己只是侍妾,临时的王府“女主人”。如果不经提醒差点还忘了,王府里真正的女主人迟早要来的。萧南夜的正妃之位还空闲着呢,未来也还会有侧妃,都会高高凌驾她之上。 却听萧南夜道:“因着战事紧急,本王推了。林家也未必想要他们家姑娘守活寡。” 江临月垂下头,不知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 林家,那是林太后家里一脉。 毋庸置疑,萧南夜是越来越受朝廷重视了。徐盈盈成了废子,便忙不迭换了个真千金。 这次只是懿旨,已经能看得出萧南夜推拒不易。太后若不善罢甘休,下次下的是圣旨呢? 萧南夜走过来搂起她,往府内走去。 “想什么呢?” “没什么。只是腹中不太舒服。” 江临月答得很快。 他也没多说什么,亲自把她送回府去,就入宫办差了。 后来江临月让红玉去打听了林府的情况,只说是确实没结成婚事。不过她家一直筹备着。 林陌然是曾得圣上青眼的才女,若是太后决计将她与皇室联姻,这一辈的萧南夜的确是最好的选择。哪怕是被萧南夜亲自打回去,如此准备起来了,仿佛是明着在说这桩婚事他们不会放弃。 江临月说不上什么心情,只觉得身体总不舒服,心头便像是常年笼罩了一层阴云。 不出半月,大夫来请平安脉的时候,果真出事了。 彼时她起得早,萧南夜才要入宫上马。 那大夫刚刚碰到她的手腕一会儿,便满脸喜色地跪下去:“恭喜江侍妾,贺喜江侍妾!” “何喜之有?” 江临月感到莫名。 旁边的红玉已经反应过来,捂住嘴:“该不会是——” “正是!江侍妾已经有喜三月有余了!”大夫说得喜气洋洋,伸手就讨要赏钱。 她闻言呆了呆,挥手命令红玉给他赏,想要拦着他小声点,却来不及了。 跟着他进来的原风听见了,已经快步命人去禀报萧南夜了。 红玉在屋内,还觉得江临月奇怪:“江侍妾,您怎么好像不那么高兴呢?今后您的身份水涨船高,被抬为贵妾也是指日可待啊。” 江临月苦笑。 她能高兴吗?别人不知道,她可知道。 萧南夜和自己从未真正同享床笫之欢,他听到消息定要把她处死了。 万万想不到,她这么快就已经死到临头了。这孩子,多半是她和那个陌生男人的。 马邵听说消息赶过来了。他心细,见江临月一脸愁云惨淡,禁不住算了算日子。 “没错啊,三月前应当就是王爷与您洞房花烛那一回吧?您这可是大好的运气!” “嗯,是大好的运气。”江临月叹息一声,语气讽刺。 谁能想到,就那么一回,她竟然就这么巧地怀上了?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就稀里糊涂地因为王佩茹下的药得了这个孩子。 然后又偏偏在王府被诊出喜脉,四周侍卫、侍女环饲。跑都没处跑,只能闭着眼睛等死。 说罢,她便驱散了众人,只说要自己待一会儿,静待门外的萧南夜听说消息来杀她。 红玉等人只道是江临月还年轻,难以消化自己要为人母的事实。 劝了几句,便也各自退了出去。 …… 府门外。 萧南夜刚要踏上马车,就听到原风气喘吁吁地来报。 “大喜!大喜啊,王爷!” “什么事,让你快走的仪态成了这样,实在有失体统。”萧南夜最重军纪,看不得他这副不沉稳的样子。 原风到他跟前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似的,笑得开怀。 “殿下,您知道了也会像属下这般高兴的——大夫说江侍妾有喜了!已经三月有余。” 萧南夜一怔。 三月前…… 的确如原风所说,萧南夜面上当即由阴转晴,抿起了嘴角。 “确是喜事。” 原风笑道:“殿下快回去看江侍妾一眼吧。” 萧南夜脚步一顿,转身便往回去。他步履比原风来时沉稳不少,但也不算军中标准的仪态了。林开还没听说是什么事,跟在他后面惊声呼喊:“殿下,怎么了?上朝要来不及了!”又见萧南夜头也不回,只好无奈地追了上去。 听到原风在身后道出喜讯,林开面上才渐渐露出了然的神情,追萧南夜的脚步慢下来,到最后索性不追了。 到江临月院前,萧南夜才意识到他开门的手在颤。 门缓缓推开,里头一片昏暗。 江临月双手合拢,躺在榻上。呼吸清浅。 她当然听到了萧南夜开门的声音,可是她不敢起身去看他的表情,便继续装睡。 身前的一缕风逐渐被挡住了。 萧南夜已经站到了她跟前,预想中的巴掌却没有扇下来。 他呼吸不稳地站在她身旁片刻,轻轻吻了吻她的唇。然后风再度吹来。 他走了。 此时两人都没料到,这是难得一别。再见面已是许久之后。 门吱呀一声,重新合上的时候,江临月缓缓睁开眼睛。 她不敢相信。 这么大的事情,萧南夜怎么会因为她装作睡着了,就不打扰她了? 男人发现自己被宠爱多时的女人戴了绿帽子,不应该气得恨不得把她弄死吗…… 江临月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未曾注意门外,一道淡绿的身影一闪而过。 翠竹支开小厮,跑到徐盈盈门前,轻咳一声。 “怎么样?” “一切顺利。如今江侍妾都已经为‘怀孕’高兴得闭门不出了,看样子是要好好保胎。” 第九十一章 变天 屋内,徐盈盈露出笑意。 江临月定然万万没想到,最早背弃自己的两个侍女,竟有一个还和自己一头。 表面上徐盈盈和翠竹、百合都闹掰了,可实际上翠竹是个胆子小的,先出去给江临月投诚,转头来就找到自己,得了不少好处,暗地里开始为她办起事来。 翠竹在给江临月洗衣裳的时候悄悄往上面撒了一种可以制造假孕迹象的药粉。 无色无味,寻常人难以察觉,几天浸染下来人便会出现假喜脉的征兆。 这药粉是徐盈盈从宫里的太后那里得来的,她得到药粉时高兴极了。知道林太后给她这个,无非就是表达她还对自己寄予厚望。哪怕遭到王爷厌弃,被圈禁得无能为力,但在表姑妈心中,她还不是弃子。 如今事情办成了,等到时候江临月假孕却生不下孩子,被人戳穿之后,这王府里便是她的天下。 “主子,您看这次的赏银……” “干得不错。上次我娘派人送来的那些都是你的了。只留点给厨房给我改善伙食便是。” 翠竹欣喜道:“是,多谢主子。” 这厢主仆二人俱是欢喜异常。 …… 那厢宫里的君臣二人,则是相对无言。 皇帝宣布退朝以后,便留下了萧南夜,当着他的面令宦官宣读了赐婚圣旨——道是林家嫡长女林陌然,身份贵重、才貌双绝,与大将军王堪为良配。 萧南夜道:“母后下懿旨的时候,臣弟拒绝了。臣弟以为陛下明白臣弟的意思。” 皇帝冷着脸,沉默良久。 “皇兄,母后之命,朕亦是难以违抗。可是事已至此,你还要违逆圣旨吗?上次是谁和朕说不曾真正有过‘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想的?既然不想做那高洁君子,有美人赐来又何必拒绝?还是说……你上次所言,是在敷衍朕?” 萧南夜朝他深躬行礼。 “圣旨不可违,臣亦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包括面对林家压力。可是今日臣弟正有喜事,又有西南战事挂心,实在无法接下此旨。” 皇帝神色一缓:“你府上有喜事?什么喜事?许久朕都未曾听你说喜了。” 萧南夜笑了笑。 “府中爱妾有喜,家中要多一个儿女了。” “是吗?那可是大喜!”皇帝闻言,也是欣慰。 两人一起长起来,虽然身份不同,各有桎梏,可是听到常年不近女色的兄弟都有后了,皇帝脸上还是露出了真心的笑意。 与此同时,一个小宦官偷偷跑出了勤政殿外。 最后两人屏退左右,单独商议了一番。 皇帝的圣旨终究还是颁下去了,宫外的林家满意了,萧南夜却亦满意了。 议事结束后,正要往宫门外走,身侧却忽然来了大队禁军。 他们见到萧南夜,俱是一脸恭敬,却挡在他前面。 “殿下,太后口谕,宣您进寿康宫一见。此外,从今日到您吉日,您都要待在宫内。” 为首的禁军统领往回一伸手,俨然是要护送他一路去寿康宫。 萧南夜面色不变。 “宫门即将下钥,母后命你们守在这里等本王,真乃煞费苦心。” “都是属下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此事是陛下旨意,还是太后旨意?” “圣上谨守孝道,陛下与太后娘娘本是一体。” 禁军统领言行有度,仿佛一时间找不出错处来。 萧南夜入大内时不得领兵,没有合适的借口也不得轻易动手。否则禁军真不够他们杀的。 他好脾气地点头,仍然跟着禁军统领去了寿康宫外。 候着时,却又见到了穿着一袭湘色裙的林陌然。 她刚刚接到赐婚旨意,见到当事人在这里,面露羞赧,举起扇子遮住了半张脸。 “今日臣女刚刚入内请安归来,怎生这么巧,又遇上殿下了?” “巧?” 萧南夜语气淡淡,抬脚进宫,抛下一句:“天意人愿,不如说是母后费心安排。” 说罢,他头也不回,就入了殿。 徒留林陌然放下宫扇,望着他的背影慨叹。 “我林陌然要嫁,便要嫁如此胸怀天下,永不耽于女色的大丈夫。真好。” 侍女不解道:“可是……他如今都对您如此,婚后又岂会真正对您好呢?” 林陌然淡然一笑。 “我与他是命定的知己,无需如其他女子一般着意争抢。成亲后不急不躁、细水长流,他一定会发现我的好。姑母有的时候还是操之过急了些,不知他和我一样,越是逼,越是叛逆。我们这样的人,都是吃软不吃硬。用不着硬来——走吧。” 边上的侍女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跟着林陌然去了。 她也不知道林陌然说的是不是对的,只知道林陌然读书多,她说的以往通常都是对的。那她便信了。 圣旨赐下的夫妻二人背对背渐行渐远,直到寿康宫内的萧南夜终于站定。 他面对太后,神色如常。 “你这孩子,府里有那么大的喜讯也不肯告诉哀家。” 萧南夜顿了顿:“母后眼线果然遍布宫内。不知陛下若知此,会如何作想。” 太后笑了一声。 “你无需吓唬哀家,为了你的婚事,哀家哪怕是暴露了这些又如何。今后世人皆知,十三王爷与林家已经彻底绑在了一起。陛下若要疑哀家,将来也要连你一同怀疑。” 此话实在有些古怪。 萧南夜摇头。 “陛下已经是林家的儿子,您何苦处处要防?反倒容易令殿下多生忌惮之心。” 太后道:“你是个聪明人,哀家也不多废话了。这宫里宫外,表面上还是陛下做主,可实际上你带的兵打过大庆半壁江山,已经自成一脉,而皇帝这区区治国之才,哀家也不敢夸耀到底能稳住当今乱世多久。现在不是歌舞升平的时候。万不得已时,还得要你出马襄助你兄弟一场,可是哀家不放心。除非你与林家、皇帝彻底上了同一条船。” 伺候太后身侧的大宫女面色微变。 今日太后与成王一番交谈,没有什么是能透露给外人听的,谁听到了大庆都要变天。 “陛下与儿臣有手足之情,儿臣不会不助。赐婚圣旨已下,母后何须担心儿臣跑了?” 太后面色稍缓,但是语气始终不容让步。 “哀家那儿子哀家最了解,你和他关起门来商量了什么计策,哀家都不管,总是到下个月吉日吉时以前,你不许踏出这宫门一步。来人。” 门外禁军鱼贯而入,禁军统领请萧南夜直接去清宁宫,静妃生前的寝殿。 无疑是要将萧南夜软禁。 萧南夜没有反抗,更没有让人架着他走,冷静地跟着他去了。直到宫门关闭,林开点了一盏灯,他面上才慢慢恢复了平和的神情。林开笑了笑,给萧南夜奉上一碗热茶。 “眼见要变天了,主子别染了寒气。” “只是担心她。” 萧南夜接过热茶,尽数浇在了手上,滚烫的热度令人警醒。 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不慎终也。 第九十二章 挖墙脚 送走萧南夜之后,寿康宫内一片死寂。 旁的宦官宫女都知道太后心情不佳,只有大宫女敢屏退众人,上前道:“时候不走了,太后娘娘是时候就寝了。” 太后摆手。 “成王这么安静,不符合他的个性,再等等吧。” “……是。只是奴婢实在不明白,成王殿下不是已经答应圣上的赐婚了吗?” 太后冷笑一声:“他那哪是答应,是发现了哀家知道江侍妾先于正妃入门便有孕,道理实在说不过去,才不得不忍气吞声。哀家那个好儿子和他联合在一起对付娘家,定有后招。不过没关系,他哪里知道,哀家也有后招。” 大宫女知道太后做了什么,点点头。 “徐小姐当真得用,不过,您今后还得扶持那一家子与成王真正结亲吗?” “檎良郡主那性子就是个扶不上墙的,徐盈盈又被圈禁,也没本事。如今哀家不过想物尽其用而已,你还真当她是个玩意了!” 太后笑着道。 大宫女暗暗心惊。 她本来以为再怎么说徐盈盈也是太后的亲表侄女,不可能真当废子一样。 想到这里,太后似乎同样被她提醒,吩咐道。 “假孕一事安排得不错,今日陌然那孩子为了见萧南夜走得急了,你别忘了着人去给她说江侍妾用了假孕药的事,到时候这就是她直接扳倒江侍妾的把柄。” “奴婢这就传令下去。” 这一夜,寿康宫的灯火一直燃到了子时。 谁知道一夜过去无事发生。萧南夜似乎丧失了反抗的意志,一直老老实实在清宁宫待着。 而萧南夜被太后“留”在宫中小住的消息也终于传到了成王府。 随之而来的还有赐婚圣旨的喜讯。 …… 红玉唤醒江临月的时候,一脸忧虑。 好不容易有喜,是要庆祝的,却瞬间被王妃新人要入府的消息压过去…… 别说主子了,红玉想想就心碎。 江临月被她唤醒时,便忍不住地笑。 她是惊讶于自己竟然活过了昨夜。红玉却以为江临月仍然沉浸在即将为人母的喜悦,给她梳头发的示好手一直在抖。 “你怎么了?”江临月笑着问道。 红玉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望着镜子里她的笑,沉声道。 “主子,您别怪奴婢这一大清早的说话不吉利,有一桩不好的消息。” 本以为江临月得知消息之后会大哭一场,为萧南夜和自己抱不平。 谁知她脸上的笑意竟然愈发真心实意起来。 甚至还期待地问了一句。 “真的?” “真的。”红玉揉了揉眼睛,几乎难以置信。 其实江临月也不是真的毫无担忧,只是性命有关之际得知萧南夜这段时间不能回来,却也意味着她也许有机会逃跑了。 “主子,您高兴什么?” 江临月收敛了一些笑意:“未来主母要进门,难道不是好消息?我高兴才是应该的。” 谁知红玉渐渐皱紧了眉头。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您是一直把王爷放在心上的,如今您怎么会高兴呢……” “是吗?” 她一怔。 在他们眼中,她一直真心把萧南夜放在心上吗…… 也许吧!但无论如何,哪怕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她也得快些远走高飞。 用早膳后,江临月便以出门挑首饰衣裳为借口出了王府,本意是想摸清萧南夜的布置——别人不一定了解,可她相信萧南夜哪怕是被临时软禁在宫中,也绝不会毫无应急准备——果然,即使王爷出事,清云和原风两个练家子也始终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很难有机会逃跑。 谁知道刚从首饰铺挑了东西出来,江临月便看见门口就停了一架醒目的黄色马车。 那马车四周侍卫无数,停在众多皂青、深蓝的马车篷中,显得鹤立鸡群。 她一出门便要低头往旁边走,却被那上面传来的一声:“小夫人!”喊得径直回身躲进了珠宝铺。 “哎哟,您还有什么想买的?”她是大主顾,老板当即热情地招呼。 江临月却一直往铺子后面瞧:“你们这里有后门没有?” “这个,有是有。您有什么事……”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 “太子殿下到!” “闲杂人等,全都出去。” 侍卫开门,太子背着手走了进来,厉声道。 老板哪里见过这阵势,立刻一边高呼“见过太子殿下”,一边猫着腰带着伙计逃出了门。 屋内一时间只剩下江临月和红玉、清云。 太子今日一身月白色圆领袍,肩臂绣蟒,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倒是比平日多了威严。可是他自进来起始终目光灼灼地望着江临月,显然不是为着什么公事。 倒更像是为了什么流氓的目的。 江临月站在柜台后面,简单福身,却一步都不愿近前。 还是太子亲自绕过柜台走过去,她不好退,两人的距离才渐渐拉进。 “殿下走得这么近做什么?” 太子挑眉:“你说呢?” 不得不说,江临月当真貌美。越近瞧脸上的肌肤愈显细腻,真实地美到近乎天女。 他在她惊慌的神色中不由得获得了更大的满足感,邪肆一笑。 伸手就要揽过她的肩:“孤今日是特地来找你的,就想再问你转变心意了不曾?” 江临月侧身想要避开他,却避无可避,只能任他搂起她。 微暗的珠宝铺子里全是皇家侍卫,站在前面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一般。 而红玉已经被吓得缩在墙角,捂着嘴巴什么声音都不发出来了。 她欲哭无泪。 今日出门终究是错了,她怎么忘了还有这么个阎王一直虎视眈眈。 一听太子这话便知,他是听说了萧南夜被软禁宫里等待大婚之后便着人盯着她的行踪了,只是恰好在珠宝铺子门口逮到了她。 江临月摇摇头。 “太子殿下,妾身始终是成王殿下的人。您莫要再问了。” “他身边现在不止只有你一个女人了,和孤一样,也是个负心汉。你还要跟着他?” 太子说起自己也是负心汉来,未免太过理直气壮。 她登时禁不住想笑,但是又不得不绷着脸道:“为什么不?照您这番说辞,天下男子没有哪个不是负心汉的。” 但凡三妻四妾,便是负心汉的话,那她简直没法嫁人了。 大庆重男轻女的传统宛若一道天堑,她一个弱女子也没有办法跨越。 太子却摆手。 “那就是你不懂计算了。” 在江临月困惑的神情中,太子又摇头晃脑道。 “如今嫁给十三叔也是嫁负心汉,嫁给孤也是嫁负心汉。你不得嫁个将来能当皇帝的?” 第九十三章 大喜之日 有点道理啊! 太子这番说辞不错,层层推进,像是早有准备。她若一不小心,怕就要跌进他的套里去。 江临月在红玉坚定的目光中深吸了口气。 “殿下,您以为我是看重贪慕虚名的人吗?” 太子甩了甩脑袋,瞠目结舌:“啊?” 她说得大义凛然:“王爷救我于水火,又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我是真心倾慕于他的。请殿下莫要再劝我了。” 这话约有百分之二十的水分,可几乎是出于真心。 太子见她眼底仿佛尽是真诚,眉头紧锁,抬眼扫了一圈侍卫,忽然挥手。 顿时,所有人都退了出去,红玉都被拖出去了。 珠宝铺内一时间只剩他们二人。 温度降下去,可太子的视线如影随形,危险的氛围压得人快要喘不过气。 机不可失…… 江临月望着后门隐隐的光线,撒腿就跑。 腰间骤然一紧,眼前掠过天花板,最后背脊压上了一片凹凸不平之物。 哗啦几声,耳边亮闪闪的珠宝撂了一地。太子的呼吸近在耳畔。 他笑了。 “你这点功夫还想跑?” 若是此时有人闯进珠宝铺子来,定然要误会——他们的姿势实在是说不清楚。 太子正把她横压在珠宝铺的台面上,两人的脸颊挨得极近。 江临月的脸蓦地红了。 “您先……放开……” “不放。放了你还跑怎么办?” “我不跑了,我不跑了……”她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太子这才松开她,拍了拍手。 “这就对了。你得老实交代,什么时候学的这一身功夫?” 江临月起身整理好衣服,垂着头靠在墙上,离太子远远地:“上个月学的。” “上个月?” 太子笑了一声,似乎压根不信她说的话。 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怀疑的,抬起头,面前忽然多了一块熟悉的蜜色物件。 冰冰凉凉的,碰到了她的鼻头。 “这块腰牌——原来是被您拿走了!” 江临月惊呼出声。 她找了那么久的东西,原来落入了太子手里。 刚要伸手去拿,太子却手腕一翻,把腰牌卷入袖中。 “福寿会。专搞情报的江湖组织,里头的人没什么善茬。”他缓缓咧开了嘴。 又忽然用手捏住她的下巴,笑道:“你说,十三叔要是知道了你会武,还和福寿会有牵连,会不会继续宠爱你?” 江临月闻言一愣,心内哭笑不得。 太子原来是误会了,以为自己的功夫是福寿会教出来的。可是又好像真能说得通。 不过对她来说,这可是大冤枉了。和福寿会有牵连的是马邵,她最多算是个借东风的。 “殿下,您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今若说是一个仆从给她的腰牌,太子肯定不信。她便不解释了。 太子却以为真抓到了她的把柄,得意道:“很简单。你跟了孤,这就是个永远的秘密。” 江临月眼神复杂。 她没想到,堂堂太子竟然都不在意这些。不得不说他倒是个真性情的人。 当然了,她本来就是无辜的——太子对她如此威逼利诱,仍然难免令人不喜。 即将拒绝之际,太子忽然又道:“孤拿着它,也可以对十三叔说它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她万分无奈,但为了防止太子曝光腰牌的事,只好假装感兴趣道:“若我愿意跟您,您能怎么办呢?” 太子闻言眼睛一亮。 “到时候孤派大内高手把你从那些王府侍卫手里偷出来,送你直接进东宫就是。此后你改名换姓,只等与孤洞房花烛。什么都不必管。”他说得无比流畅,像是早就在脑海里计划了一万次。 兴许她随口一问的事情,其实是一个多情浪子向往已久的画面。 她听到这里,终于因为良心遭到折磨,摇了摇头。 “太子殿下,妾身不想欺骗您,心有所属是假的,可是不愿嫁您是真的。只求您莫要将此事捅出去,也莫要再找我了。” 太子原来以为江临月是真的爱上了萧南夜,听说她自称并非心有所属,已经很高兴了。 哪怕被拒绝,他还是塞给了她一只绿色的哨子,坦然道。 “拿着它,这一个月内你若反悔了,可以用它召来信鸽,给孤送信。” 她点头,把哨子收入怀中。 又指着他袖子欲言又止:“那块腰牌……” 太子不情不愿地掏出腰牌递给她。 “话都说开了,便物归原主罢。这是对你敢说实话的奖励。可不是孤心软了。” “嗯,明白。” 江临月接过腰牌,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了。 太子总是对她胡搅蛮缠,耍尽心机,可关键时刻终究是有气度的。 出门以后,红玉和清云忙跑过来询问她有没有事。 红玉已经急得额头冒汗了:“刚才我想进去帮您,可是这些太子侍卫一直扣着我。” 她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 “无妨。太子虽然冲动,到底不敢真对我怎样,我是殿下的爱妾呢,忘了吗?” “那便好。” 清云退下了。 上了马车,红玉又细细确认了一遭她的衣裳,才真正舒了口气。 路上江临月隐去腰牌一事,大致说了一遍今日遭遇。 红玉骂了太子一番。 又美滋滋道:“奴婢就知道您对殿下是真心的。” “胡说,什么叫真心。”她笑了笑。 红玉一惊。 江临月叹息:“殿下还会有妻妾无数,我真不真心不值当什么。你休要再提。” “……是!” 最后这一句如当头棒喝,令红玉回想起自己的经历,终于醒悟。 人贵有自知之明。哪怕是主子此时如日中天,也不能认定今后又待如何。 看着萧南夜如今也是真心待她,但谁知道来日他会不会伤她的心?主子先收着心,也好。 自此以后,红玉在府内外再见到原风,都只低头避过去。 让原风好一阵摸不着头脑。 看似漫长的一个月,却比想象中过去得快。 萧南夜大喜之日前夜,成王府已然张灯结彩,四处都是都是醒目的正红,还有象征多子平安的吃食挂件;王府正房也被重新收拾了一遍;府里还总散发着一股刺鼻的香气;人们脸上常有喜色——同样是做活,最近月钱、赏钱发得都比平时多了一倍。 唯独江临月却越来越多地出门。 旁人都道是她是不想待在这样的王府里。 然而事实是她已经想尽了办法,在此前的无数次外出中甩掉王府众人。可是原风总能跟上她;若是去了外面的茅房,蹲个坑都有清云和红玉搀扶着。 他们为了她这个孕妇的安全,是煞费苦心。 只有她为自己如此安全而感到难过。 再安全下去,等王爷出宫,她和她的孩子就安全地死定了。 第九十四章 新旨 最后一夜,江临月实在是没辙了,只好启用最后的计划,掏出绿色哨子,招来了信鸽。 次日清晨鸽子便停到了她窗台前梳理起了羽毛,腿上绑着一卷崭新的信笺。 门外敲锣打鼓放鞭炮,已经开始迎亲。 此时的林府同样放起了鞭炮,四个陪嫁丫鬟跟在穿着喜服的林陌然身后,搀扶着她上了八抬大轿。 上轿之后,林陌然的贴身侍女才敢小声道:“还好您有太后娘娘撑腰,这成王殿下也太不把林家放在眼里了点。那抬小轿哪里是迎娶正房夫人的规制?他分明是要故意羞辱您!” “没事的。姑母不是已经给我换了这顶八抬大轿了吗?” 林陌然红唇扬起。 侍女摇头:“您就是脾气太好了,马上进了门,岂不是要被那侍妾欺负……” “那怎么可能呢?她能干出故意假孕那等蠢事来,便注定不是我的对手。” 这倒是在理。 可是侍女依然为林陌然感到莫名不安。 顿了顿,又道:“可是如今王爷是要被太后囚在宫里,才肯老实娶您。态度实在不佳。” 林陌然笑笑。 “我知他不情愿,可是那又怎样?世间许多恩爱的夫妻都是日久生情的,他越是不肯,越是勾起我的挑战欲;他如今不爱我,我便要想办法叫他爱我;他一心宠爱那个江侍妾,我偏偏就要他转而爱上我。” “姑娘当真是有信心!”侍女吃惊道。 “我的谋划,几时是信不过的?你放宽心吧。” 另一个陪嫁侍女忽然笑着打了她一下:“还叫姑娘呢?该叫王妃娘娘了!” “哎哟,是,是!”侍女笑起来,转而对林陌然拜了一下。 又对她喜道:“奴婢差点都忘了,该打!今后奴婢伺候的都是娘娘了。” 林陌然微笑着摆手。 “不急。过了门再叫不迟……” 送亲队伍声势浩大,百姓都出来看成王娶王妃的仪仗,一片喧嚷。 “那是成王妃的轿子?” “好气派!” “这嫁妆看着真重,远远不是当初王爷纳妾时可比的……还是林家阔气啊……” 主仆二人渐渐没了声音,一时间陶醉在百姓好奇的视线中。 说到底,哪个姑娘没有幻想过成亲时的景象。林陌然这样的贵女更是免不了有虚荣心。 因此林家父母哪怕千万个不情愿,也只有在林陌然的要求和太后的撺掇下备好了寻常贵女三倍豪华的嫁妆。 不为别的,就为了给女儿撑场面,将来也让萧南夜看得起她。 花了那么多银子,可不就是为了此时此刻吗? 林陌然兴奋地感慨。 谁知走到了半路上,轿子突然一颤,落下了。 前方还传来一阵车马嘈杂的声音。 依稀听着有男人喊道:“让道!让道!” 林陌然蹙起眉头。 “去问问怎么回事?” “是。” 侍女同样是满腹疑惑,掀帘喊道:“这是成王妃出嫁的仪仗,何人胆敢占道?” 近处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银甲男子笑了一声。 “成王妃?成王都要出城了,哪还有成王妃?” 说罢,他便一松马缰朝前奔去。 看热闹的百姓纷纷在他的驱散下让道,很快,周围便空旷无人。 侍女呆呆地望着街上萧条的景象,几乎没有反应过来那兵士说的是什么意思。 又扯住轿夫问:“等等,什么叫成王要出城了?今日可是他和我家姑娘的大喜之日啊!” 那轿夫一直在外面,听得比她多。 望了侍女一眼,摇头叹气道。 “好像是因为战事,王爷必须要上前线……圣上亲封王爷为元帅……” 旁边一个热心的轿夫也插嘴道:“估计圣旨马上就要来了,这轿抬是不抬了?” “抬,当然要抬!” 林陌然猛地掀开帘子,朝他们喊道。 此时的林陌然已经把盖头掀开一角,侍女瞥见她脸颊上挂了晶莹的泪珠。 众人却只被她狠厉的语气惊得抬起轿子来,要继续往成王府赶。 正在此时,萧南夜驾着马从宫门跑来,恰好经过此处。 他还穿着一身喜服,可是外面披着铠甲。 面上冷峻无比,经过林陌然的喜轿前时,甚至都没有扭头看上一眼。 的确,他遵守了和太后的约定,直到大喜之日才出宫门。 可是他一换上喜服,皇帝便配合地颁布圣旨。 恰逢此时有战报告急,西南连失三城。 就是太后的人反应过来,一时间想拦也没有合适的借口。就这么眼睁睁地放他离去。 林陌然和萧南夜几乎是擦肩而过。 她彻底掀起盖头和窗帘,怔愣地望着萧南夜潇洒的背影。 他在众多银甲亲兵的护卫下,竟然就这么走了……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鼻尖依稀还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柏气味,可是他的背影越来越小,已经直奔城门而去。 身为成王妃,她当然可以继续前往成王府。 可是成王都已经走了,再去成王府拜那个天地,又有什么意义? 林陌然低声一笑:“很难相信他这一走,不是因为拒绝和我成亲。” 侍女看得心疼,在一旁轻拍她背。 “您别难过了,虽然王爷走了,但是,但是……” “我没难过。我有什么可难过的?” 林陌然挥开她的手,迅速擦干了眼泪。 她抬起头来,仿佛重新戴上了那副坚强的面具,冷笑道:“再不济,我也是陛下钦点的成王妃。如今王爷不在,倒正好方便了我直接去找那江侍妾立威!” “是啊!”侍女连声附和。 转而催促轿夫们道:“你们还不赶紧走!” “知道了知道了,前面还有人,别催啊。” 等到萧南夜的人马经过,众轿夫这才敢重新抬起轿子来。 八人的速度比原来快得多。周围无人观看,他们也嫌丢脸。 一年到头来抬过无数桩喜轿,哪个见过这样的事啊!主顾请他们都图一个喜庆。 本来想着,自从接了成王妃这桩美差之后,来找他们的主顾肯定会越来越多。 谁知道临到头来,还遇到这样的倒霉事…… 结束之后,少不得就要被同行八卦、议论了。也不知道今后还怎么接活。 如今事情都这样了,他们也没办法。 只想着赶紧把这桩烫手的活儿干完拿钱罢了。 好不容易到了成王府前,林陌然终于轻轻舒了口气。 因为萧南夜虽然无视了她,可成王府好歹还是按照规矩好生布置过的。 不仅如此,府门前还停着几排马车,显然都是他们宴请的宾客。 里面的宾客没有离开,那就是好事。 谁知刚刚下轿,门口的一位银甲侍卫就拔出剑来,将喜婆和林陌然挡在王府门前。 侍女急了,就对那银甲侍卫喊道:“这是做什么?成王妃来了,你们怎么不迎接?” “成王妃?” 原风冷哼一声,伸手往后一指。 一个宦官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抬着一卷金黄圣旨。 见到原风眼风一扫,颤抖了一下,高声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成王临危受命,为平国事、牺牲家事,实乃大善。奈何此去不知归期,圣上有旨,特赐原成王妃林氏新婚与燕王元武殿下,可于吉日即刻前往燕王属地,仍以王妃仪仗,再赐黄金百两。钦此!” 第九十五章 无常 门前众人跪在地上,俱是一片哗然。 但没几个人敢做声,都是只敢朝身后穿着大红喜服的人若有若无地投去视线。 这世上哪里有过这样的事…… 定了是成王妃的姑娘,临到门前,直接改去嫁了燕王,竟还要即刻去就藩! 原本只是恰好撞上成王赶赴前线倒也罢了,最多是独守空闺,有点倒霉。 但如今圣旨都下了,让她改嫁,还是燕王那种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 这可就是真真正正要成了全建安城的笑话了。 林陌然在盖头下听着,细品那圣旨的意思,浑身颤抖起来。 不仅因为原来兴奋地规划的她和王爷相处的种种幸福场景、以及自己如何在王府治家掌权的计划,瞬间都化成了泡影。 还因为她没想到,有太后坐镇,萧南夜和皇帝竟然还能如此不给林家面子。 就算让她独守空闺也好,怎么能让她改嫁给燕王呢? 燕王萧元武除了是个闲散王爷,还是个出了名的性格直率到有点傻的大老粗。长相上当然也不算差,但是喜欢蓄大络腮胡,整个人粗犷无比,又自请远离建安城。显然是个胸无大志的男人。 她是有名的才女,皇帝知道她不可能喜欢这一款,却偏偏要让她嫁给他…… 不是侮辱是什么! 林陌然忽然一把掀开盖头,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茫然地扫视了一圈。 每个人对上她的眼神——包括一向最相信她的侍女在内——都禁不住闪躲。 仿佛暗地里都在说:“这下好了……林家大小姐可是彻底废了……真是可惜啊……” 她渐渐头晕眼花起来,捂着额头往后面的喜轿上一靠。 砰一声,惊得侍女纷纷起身来扶她。 “王——姑娘没事吧?” “姑娘?哈哈,放开!都放开我!” 林陌然甩开她们,径直往喜轿上跑。 “姑娘……”侍女们忍不住要劝慰起来。 却见林陌然坐在里面,忽然冷道:“叫我姑娘做什么?原来我是成王妃,现在也是准燕王妃!真是没规矩。” 众人噤声,都不敢再说什么得罪她了。 原风闻言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话的意思是…… 还是林陌然的贴身侍女率先上前,小心道。 “主子,您说得对,是他们没规矩了。如今您依然是尊贵的王妃。” 无论是姑娘还是王妃,她都是她的主子。可见无论前后,于她而言自己都是一样的尊贵。 这话接的不错。 林陌然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原来在路上时她流了泪,可骤然得此噩耗,她却没有哭。 也许是刚才那一下子已经把泪都流干了。 从此以后,林陌然又要昂首阔步地去为自己崭新的身份做准备了。 在侍女的示意下,轿夫匆忙抬起轿子,开始把林陌然往回抬。 她抬头,再度看了那高高的成王府牌匾一眼。 暗道,如此一别,可能就是永别了…… 世事无常。可人生还长,天下之大,她林陌然哪里不能去? 说不得自己嫁了成王,便是成王的幸运;嫁了燕王,便是燕王的幸运呢! 她的心态一直极好。 林陌然刚要收回视线,恰好在轿子即将过转角的一霎那,见到成王府中走出一个少妇来。 那少妇面容极美,若非挽着妇人髻,她几乎要以为那是哪家豆蔻年华的少女。 “那是谁?” 在轿子的摇晃中,林陌然禁不住问道。 旁边的侍女瞧了一眼,面色微变:“那似乎就是江侍妾……” “江侍妾?” 林陌然惊讶地望着她,从没想过她一直以来幻想的最大竞争对手,长得这么好看。 不仅好看,还一点也不妖冶,袅袅婷婷地站在那里,身段优雅,一瞧便是端庄的女子。 她禁不住叹了口气:“相由心生,这人的气质不俗。我苦心提防算计那么些事,说不定终归是错了。” 侍女安慰她道。 “人各有命。” 其实侍女想说的是,那江侍妾再美,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一个妾室。 然而林陌然却一出嫁便是王妃,哪怕从一个换成了另一个,始终还是凌驾于江侍妾之上。 林陌然闻言,确实忽然想起一句话来。 笑了笑,在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在风中吟道: “满腹经纶,白发竟然不中;才疏学浅,少年及第登科。深院宫娥,运退反为妓妾;风流妓女,时来配作夫人……” 她的侍女听着,只感觉其中蕴含着无限苍凉。 命运弄人,不可知也。 …… 林陌然方才望着江临月的身影。 殊不知江临月在府门前,此时也正望着八抬大轿渐行渐远。 如今萧南夜突然带兵出征,成亲不成,可她也已经通知了太子。 太子的计划已经开始。 一切好像都晚了。 不论是林家姑娘,还是自己,这一桩婚事宛若一只手,彻底搅乱了一池春水。 红玉一直跟在她身后,看着江临月惴惴不安的神情,仍然理解不了。 “主子,这府里如今只剩您一人了,还在担心什么?您不觉得高兴吗?” 江临月笑了笑:“只是在为殿下安危担忧。” 这也是真的,战场刀枪无眼,谁知道萧南夜能不能平安无事地回来。 当然了,还有就是她自己的事。 江临月轻轻抚上肚子,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红玉见状,却仍觉得她有所隐瞒,而且气质飘忽,仿佛整个人随时都要消失在眼前一般。 就忍不住握住了她的手,小声道。 “主子,若有什么事,请您想着王爷,想着您肚子里的孩子,还有……奴婢。莫要想不开啊。” 最近江临月的心理状态都有些不对。红玉也是看在眼里的。 江临月闻言,有些感动。 主要是没想到红玉会提自己一嘴。 这是真把自己放在心里了。以前红玉绝不会这么说。 她正要安慰红玉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佛号。 一个僧人走了过来,和她并肩而立:“今日剧变,可是夫人亲见?” 竟然是南空和尚。 江临月望着他,一时间有点缓不过神来。 不是不知道萧南夜娶妻邀请了众多宾客,可是她没想到,南空和尚也会来。 好不容易到建安城一趟,他居然特地抽出时间来参加萧南夜的酒席…… 可见着南空和尚不正经。 又或者说,可见两人关系甚笃。 她心念一动:她怀着孩子,本来就不好跟太子在一起。 如今南空和尚在此,未必不能借助他的慈悲之心,请他相帮。 第九十六章 离开 于是江临月道:“都是无可奈何之人,我亲见一切,只觉得更加苦恼。” 到此她还没说明白自己正在苦恼什么。 南空却像已经料到她心中所想,微微一笑。 “这世间有什么真正值得您苦恼的呢?有的路之所以让人犹疑不前,是因为它就是错的;做事时人之所以要用力,是因为那是在强求。” 她闻言,大吃一惊。 这话说的好像是太后和林家强求联姻的事,可实际上…… 又隐隐像是点破了她不愿去做太子姬妾的心情。 江临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但她隐隐有种感觉,自己的苦恼也许不能和别人说,但是可以坦诚地告知南空和尚。 她身上的秘密太沉重,其实早就需要一个宣泄口。 于是她找借口支开红玉,忽然小声道:“有件事,我想在您这里寻求一个答案。” 说罢,转身往府内走去。 南空似乎并不意外,静静地跟着她走到了四面空旷的醉芳亭里。 江临月和他单独站在一起,鼓起勇气,将自己两世为人、怀了陌生男人的孩子以及遭遇太子的事和盘托出。 如果萧南夜站在面前,江临月都未必这么信任他。 但是南空似乎天生有种让人愿意和他倾诉的魔力。他那种神秘莫测的笑容,仿佛一直在暗示她一件事——今天他和她在府门相遇,就是命中注定要来听她倾诉的。这甚至不是为了萧南夜,只是为了她。 听完她说完诸多难解的烦恼,南空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请您相信,您送出的那只灰鸽,对您的目的自有其含义。” 江临月摇头:“可是我想离开,带着孩子远走高飞,而不是去到另一个总是令我担惊受怕的地方。” 南空和尚虽然没有权势,但是名望盛大,若是要想办法,一定也有。 南空的笑容浓烈了一些。 “正是如此。” 话音未落,他忽然指着湖面上的一片枯叶,又道:“像落叶一般,人的位置也是永无定所的。您以为板上钉钉的东西,到头来也许又有变化。您看林小姐今日的经历,还不明白吗?” 他似乎意有所指,但江临月猜不透他指的究竟是什么。 兴许也是在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的老理吧。 但无论如何,南空似乎并不打算帮她。 她有些失落,转身离去。 回到府门附近,已经到巳时四刻了。原本这应该是林小姐和萧南夜洞房花烛的时候。 江临月忽然对原风道,她要出门去放河灯。 很晚了,不太安全。但萧南夜不曾下令禁止她出门。 原风无奈,想起她今日估计还是心情不好,还是命人拉出了马车。 到了河边,四周一个百姓都没有,安静得惊人。 她俯身去放下一盏河灯的霎那,桥上忽然响起一声呼哨。 三队黑衣蒙面打扮的人冒出四处屋檐,开始朝原风等王府侍卫射出火箭。 “有刺客!摆阵!” 原风高声号令,侍卫们纷纷拉开阵势。奈何这里四面空旷,而布置了许多木制空船等易燃物,刺客是以虞待不虞,实在胜势颇大。 很快王府侍卫便落入了下风。原风被火焰拦着,一时间赶不到江临月身边。 只剩清云带着一众侍卫守在江临月身前,节节败退。 黑衣人一个个跳下来,朝他们拔出剑,愈发步步紧逼。 “那都是哪里来的歹人!竟敢对咱们王府动手……” 红玉看着那群刺客要突破重围过来,吓得花容失色,禁不住要拉着江临月回到马车里去。 到马车边,江临月忽然停步:“红玉,我遇着了大事,可我心里不愿,你说,我该怎么做?” “什么?什么意思?” 在这种情形下,红玉彻底糊涂了。 她笑了笑。 “你先前说,若有什么事请我想着你,是不是?我今日便想在你这里寻求一个答案。” 红玉看着她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模样,终于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江侍妾心里一直装了许多东西,红玉知道。红玉也很聪明,瞬间联想到了一月前的事。 “奴婢就知道太子殿下不会那么轻易就善罢甘休……是不是?” 红玉说着,眼角溢出了泪。 但江临月面上反而毫无悲伤,并不回答红玉。 只是喃喃道:“罢了,他说得对……我自己承诺的,终究应该好好兑现……” 说罢,她就朝那群黑衣刺客迎去。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见她回头,红玉脸上还挂着恐惧的泪水。 却眼神坚定道:“不论您要去哪里,您是奴婢认定的主子,奴婢得跟着您去伺候。” 江临月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惊慌。 “你跟着我做什么?好好待着!” 可无论她跑得多快,红玉总是亦步亦趋地跟上来。 那些黑衣刺客见到她,口称“失礼”,直接拿一块毛巾蒙上了她的嘴。 蒙汗药令她悠悠昏迷,昏迷前的最后一瞬,见到他们也把红玉一起顺势扛上了肩。 又往地上扔出一具与她身形相似、脸烧焦了的女尸,扔进河里。 这是要做成毁尸灭迹的模样。 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们把红玉都带上了。 …… 再醒来时,四周传来鸟虫哀鸣。 江临月猛地起身,一双手按上了她的肩膀:“主子,我们已经到太子别苑了。” 眼前人眼皮肿肿的,是红玉。红玉衣着整齐,整体气色倒还不错,看着没受伤,起来也有一段时间了。 江临月望向窗外的阳光,估计已经接近午时。她睡了挺久。 这间屋子不大,但是该有的物件一应俱全,床榻也收拾得好。 太子并未来看她,但是四周空旷,有一片看不到尽头的竹林,显然是在郊外。 他在办完政务后从东宫赶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你……啊……糊涂。” 江临月苦笑起来。 说话的时候,她才注意到自己喉咙哑得可怕。 红玉摇了摇头,给她递上一碗水:“奴婢不后悔。” “为什么?” “奴婢早说过奴婢不是为爱痴狂的人,您莫要误会。只是觉得跟您去东宫有前途罢了。” 江临月嘴里的水差点吐出来:“胡说。” 红玉笑了。 第九十七章 化姑娘 这时,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面相精明的妇人走进来送午膳,江临月和红玉用完后按惯例想出去逛逛。门口却有两个黑衣人挡住了道路。 “江小姐,安全起见,您这几日还是不要随意出去为好。” 这一声“江小姐”,几乎要江临月恍惚起来。 许久都没人这么叫了,一直以来,她都是“江侍妾”。 她骤然有了恢复自由身的实感。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变成另一个“侍妾”、“夫人”呢? 见她良久不语,那妇人也从旁边的柴房走出来,温声提醒。 “是殿下的吩咐。” 他们的语气都不算差,说得也有理,可是莫名就给人一种遭到软禁之感。 江临月回过神来,笑了笑,转身回房。 人在屋檐下,总不能太挑。 好在到了下午,太子就赶到了。 他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脸上却满是欣喜之色。 一看便知是等不及要见她了,哪怕一路舟车劳顿,也不去休整,直接就来了她房里。 见到这样的太子,江临月努力压抑下心里的难受,也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还好吗?” “一切都好,我和红玉都没受伤。多谢太子殿下。” 太子点头:“那便好,孤千叮咛万嘱咐不要他们闹得太大,可那火还是太难灭。” 她心下一惊。 “可是酿成什么人祸了?” “那倒没有,照你的意思,连十三叔的人孤都嘱咐他们不许下死手。他们打得束手束脚的,挺难过,不过也算是全身而退了。那把火烧了几只船,孤叫人留下银子赔了,此事也就了了。” 他似乎心有余悸,转而又对江临月笑道。 “现在孤最担心的是你的身体,你倒有时间操心别人。” 江临月知道他指的是孩子的事情,正要摇头说身体无碍,忽然就见那妇人敲开门,端来一碗红汤。 “你不能待在这里太久,趁今夜孤还能陪你,赶紧喝了这打胎药。” 太子接过汤来,就要喂她。 “不可!” 红玉在旁边惊呼一声,连忙跪下。 太子摇头:“你这侍女怎么如此激动?” 江临月也是一样面上吃惊,在接过那碗汤后,也面色平静地跪了下去。 他一惊,连忙伸手扶她。 “你也跪下做什么?” 江临月扯着他的袖子,哀求道:“殿下,妾身恳请您容妾身生下孩子再跟着您,好不好……” 太子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拿开手,柔声道。 “别的孤都可以应允,可这孩子必须流掉。他是十三叔的孩子,可孤的子嗣不容混淆,你若要跟着孤,便早应该做好准备。怎么会抱着这样的念头?乖,喝了它吧,就一会儿功夫。孤一整夜都陪着你,到时候再疼便也不会那么疼了。” 她咬咬牙。 “妾身若说他不是呢?” “他不是?”太子张大了嘴。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嘈杂声响。 “你不能进去!” “阿弥陀佛……” 两个黑衣人似乎企图要拦着人,却被直接撂倒了。 他们同时望向门外,隐隐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似乎还披着袈裟,正朝这里走来。 哗啦一声,门打开了。 太子和江临月瞪着眼前的僧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这位僧人卷起袈裟,手持一把月牙铲,脑门锃亮。显然是经过了一场斗殴,额头都是汗。 但他面上仍然是一脸慈悲,望着太子和江临月,口称:“阿弥陀佛,贫僧来此地化缘。” “南空大师?” 太子瞪着眼,显然也认出了他。 江临月万万没想到,南空会出现在此地。 此番情形,几乎像是孙悟空出现在了杨贵妃和唐玄宗面前一般违和。 但仔细一想,她就明白了——敢情当初南空从她这里套出话来,便一路尾随他们来到了这里! 可谁想到南空一届高僧,竟然还会武呢? 他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紧张。 却听南空双手合十道:“贫僧未曾想会在此地遇见太子。” 太子知道南空和萧南夜相熟,看看南空,再低头看看江临月,一脸尴尬。 这时,门外的妇人和黑衣人匆匆忙忙赶来,对太子连声道歉,还要把南空轰出去。 太子不耐烦地挥手怒斥。 “这是南空大师!你们真是有眼无珠,都给我出去。” “是是……” 众人哪里真的认识南空,都只听过南空的名声。都看着太子的眼色委屈地退了出去。 屋内留下江临月、红玉、太子和南空四人。 太子把江临月拉起来挡在身后,和颜悦色道:“不知大师来化缘,想吃点什么?” 南空笑了笑。 “贫僧要什么,殿下都给得了?” 太子自信道:“旁的不说,孤这别苑有厨房,诸多山野风味、乃至普通水粮,都是备齐了的。您化缘到此处,算是来着了,但凡孤这里有的,您要什么尽管提吧。” 南空面色不变,往他身后一指。 太子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去看那桌上的茶水。 “您是只要一碗茶喝?” 他语带笑意,已经准备好欢送南空了。 还道是这不速之客是不是准备找自己麻烦呢,原来真的只是凑巧讨一杯水…… 却见南空摇头,准确地指向了站在桌边的美貌女郎。 “贫僧化的不是水粮,是姑娘。” 江临月险些被他的虎狼之词惊得一摔。 红玉跑上来,警惕地扶住了江临月的胳膊。 太子不敢置信地看了看南空和尚,又看了看她。 再联想起先前江临月对自己说过的话,还有萧南夜和南空和尚的关系,不由得福至心灵。 听说前阵子十三叔肃清白马寺,就是因为在白马寺住过一夜。 那时候南空和尚也在。 莫非…… 太子整个人都不好了。 看着太子的神情风云变幻,一阵惊疑、一阵委顿,江临月顿时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南空大师,您这是什么意思?” 偏偏这些话都在心里,她不能直接解释,只能求助地望向南空。 然而南空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造成的误会,又重复了一遍刚才那番话。 说得那叫一个坦然啊! 仿佛谁若多想,都是他们自己心里肮脏。 第九十八章 真相大白 这四角关系,实在太乱。 太子颤抖着说:“你的意思是,你要带走江侍——江姑娘?” “正是。” 照此说来,南空突然来访,恐怕是早有准备啊! 而他刚才还想打掉南空的亲生孩子…… 太子抢过江临月手里的碗,哗啦倒进了盆栽里,推开一步。 “去。” 江临月指着自己:“可是……” 太子悲愤地指着她。 “孤虽然是爱好这个,可也没有陷入这种戏码的习惯!既然人都来了,你赶紧跟他走!那孩子你也尽可以生下去了!” 她愣住了。 万万没想到,太子这样的花花公子都能被这个误会搞得退缩了。 南空笑了,伸出手来,似乎要牵她走。 这样的结果,也许也不错。 江临月看了红玉一眼,红玉便一脸古怪地跟了上来。 一僧两女,竟然就这么轻松地离开了太子的郊区别苑。 外头有一头牛正甩着尾巴,身后挂了简陋的座位。 “牛车?” 红玉似乎坐过这玩意儿,惊奇道。 南空看了江临月一眼:“夫人从未坐过这样的车吧?” 她摇了摇头:“也从未见过化姑娘的僧人。” 他开怀大笑,牵着牛车让她们爬上去,然后自己也坐了上来。 “太子殿下若非惧怕他之声望受损、贫僧之声望有加,便不会放过夫人;如今贫僧牺牲名誉,带走了您,却是成全了太子的因果。是做了得福报的事。” 红玉疑惑:“什么意思?” 江临月唏嘘道。 “原来如此。太子不敢当着南空的面强迫我,是怕自己声望受损;而敢让南空大师带走我,是因为从此南空大师在他那里,就落了一个把柄。到头来各有得失,但是现在我们却好像都能感到内心安详。原来这就是大师说的不必‘强求’。” 说罢,又对南空道谢。 “原本以为您不愿意相帮……如今,是我欠了您一个大人情。” 南空答道:“做事没有平白吃亏的道理,您以为是欠了,可是莫要谢得太早。哟!” 他一甩鞭子,牛便加快了挪动的速度。 江临月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南空驾着牛车,日夜兼程地带着她们赶路。 似乎一直在追某个变幻的落脚点,时常走小道近道。 他也挺疯,从来不管江临月是不是孕妇,遇到坎坷之地并不照顾,在她恶心之时也是不予理睬。只有红玉能喂她多喝几口水。 如此折腾,江临月居然也没有生病,而且在不久之后,恶心的感觉渐渐减轻。 直到某一日,她的葵水竟然来了。 红玉才拼命要去南空带她去看大夫。 那个江湖郎中一摸江临月的脉搏,便道:“夫人何曾有身孕?” “什么?” 江临月和红玉俱是瞠目结舌。 一方面是不敢相信江湖郎中的医术竟然糟糕到了这地步,连可曾有孕都摸不出来; 另一方面是真的怀疑,难道说她的孩子就在这几日的奔波中彻底没了? 南空在一旁优哉游哉地道:“当初是怎么诊出的喜脉?” 江临月艰难地回忆了一番。 “请的是常为我诊脉的一位大夫,他医术不错,在建安城都是出了名的,岂能有假。” 江湖郎中闻言,连连摆手,脸上尽是笑容:“但凡大夫,都有可能误诊,何况当今还有很多药物可能造成假孕之相,定是诊错了。” 红玉瞪着他:“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诊错了?” “是啊,我那时经常有恶心、想吃酸的感觉,肯定是有喜了没错。” 江临月也是不信。 “江湖上有许多秘药,长期嗅食或者沐浴,便足以造成妇人怀孕的一切迹象。连男的以为自己怀孕的都有。可一旦停止用药,不久就会彻底没了症状,夫人仔细想想,可有停止某些习惯、停用某些东西?近日是不是渐渐没了那些症状?” 她顿了顿。 “还真是。” 红玉听到这里,也不得不停止了反驳。 “我们离开建安城已经好几天了,难道是有什么药下到了您身边的什么地方……” 江湖郎中见状,便捋着胡子笑起来:“我就说吧。我们见过千奇百怪的状况多了,尤其是在某些酷爱勾心斗角的富户后宅,这样的状况可多。不碍事,停了就好,啊。” 说罢,江湖郎中只给她们写了一两个补血气的药方,便毅然告辞了。 留下江临月和红玉满腹惊惧。 尤其是江临月。 她一直以为自己有孕,担惊受怕了这么久,还为此和太子策划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 想不到竟然都是假的! 连日来她属实是白担忧了。 可是更加令人不由得思索的是,究竟是谁要她假孕? 这假孕不比别的毒药,目的实在不明。她假怀孕会对谁有利?药又是怎么下到她身边的? 江临月一时间想不明白。 红玉更是一筹莫展。 只有南空一直面色淡然,一副万物自有定数的超然模样。 可是红玉问起他时,也是一问三不知,兴许只是不为此苦恼罢了。 因为心中有疑惑,吃得又没有原来好,哪怕没有怀孕,江临月的睡眠也越来越多了。 …… 一日沉沉醒来,她们已经身处嘈杂的市井。 周围到处是小贩的叫卖声,还有孩子和母亲互相争执追逐的声音。 红玉扶她起来,小声道:“我们到青州了。南空和尚刚刚进的城门。” 青州是边陲重镇,已经离建安很远了。 “大师,你到底要带我们去哪儿?” 江临月问道。 同样的问题,在这半个月内她已经问了许多次了。 南空原来说的都是“你该去的地方”,说得神神叨叨的,这一次突然有了一个确切地点。 “元福客栈。” 她激动起来,以为南空终于要把她们放下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在到了元福客栈之后,南空便把她们放下来。 “先去订房,我把牛绑好就来。” 红玉扁着嘴,搀扶江临月下了牛车,小声道:“他还要绑着我们去哪?” 她当然也不知道,但是他们许久都没有到一个城里落脚,已经累得不行了。 依言进入客栈,找到小二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叮当声。 这个声音隐隐有些熟悉,但已经在记忆中很遥远的地方了。 江临月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忽然肩膀一沉,一只手把她强硬地掰了过去。 “啊……你……” 她望着眼前身披铠甲、满脸风霜的男人,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是萧南夜。 他身后站着无数银甲兵士,都低下了头。看起来他们是跟萧南夜暂时住在这里,谁知道碰巧遇见了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九十九章 碰巧 近日得知江临月被人烧死,推入河中,都不得全尸的消息,萧南夜好几夜都睡不好觉。 第一眼看到熟悉的身影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又认错了。 可是让她转过身来时,眼前姑娘的眉目容貌,又是那么熟悉。 江临月忽然想起乞巧节的一夜,她戴着面具,萧南夜却在无数面具人中找到了她。 这几乎就像命运一样离奇,却又合理——青州在西南,可不正是萧南夜要去的地方…… 她下意识指了指身后:“是南空和尚送我们来的。他在拴牛车。” 红玉也点点头,预估着时间,南空应该差不多快来了。 “南空?” 萧南夜听到好友的名字,似乎也有些茫然。 再往门口一看,哪有南空的身影? 来来往往都是前来歇脚住店的旅客,个个行色匆匆,戴着帽子。 没有一个光着脑袋的。 这不可能,他明明刚才就在—— 萧南夜挥挥手,命人去外面的马棚查看。过了一会儿,那兵士来报:“回殿下,树下、马厩都没有牛车。”他顿时眼神复杂地看向江临月。 她也慌了,心里瞬间明白过来。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碰巧”? 她分明就是中了南空的圈套,从太子那里直接又卖回了他的好友身边! 就在这时,红玉似乎也反应过来,忽然跪下。 江临月心中一紧,以为红玉要对萧南夜坦白一切,说明她和太子之间发生的事了。 可红玉竟然说:“殿下,恕奴婢刚才帮着主子撒谎,其实……主子是特地为找您而来的。” 萧南夜的行迹不是秘密,毕竟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去前线,边头也就这么几座城。 这么说,倒是比“南空的干预”这个解释合情理多了。 而且,还能顺便刷一把王爷的好感。 江临月渐渐意识到红玉打算做什么,不由得在心里叹气。 红玉真是机灵,也真是护着她。只是她不知道自己的这份心思用错了地方。 萧南夜原来以为自己怀了别人的孩子,此时没杀了她就算好的,怎么会高兴呢? 然而萧南夜听着这话似乎觉得顺耳多了,脸色缓和下来,瞪了江临月一眼,对红玉道。 “接着说。” 红玉巧舌如簧,把她如何带着红玉借刺客的突袭从河边的小道悄悄溜走,然后又一路奔波赶往青州的经过三言两语说了个清楚。说得那叫一个惟妙惟肖,仿佛一切真的曾经发生在众人眼前。 至于那具面目不清的尸体,更是直接被红玉解释为那群刺客随便找来敷衍的。 总之,听起来相当地可信。 只有一点说不通。 萧南夜听罢,脸上已经有了笑意,却还是问:“为何非要偷偷来找本王?也不送信?” 事已至此,江临月不得不和红玉打配合、刷好感。 这样等一会儿萧南夜想起来了,她解释起来也不至于太艰难。 她露出一副没想到计划被揭穿的羞愧模样,低着头道:“因为知道原风他们肯定不许我擅自离府,可是我实在想见您。恰好他们偷袭失败,我逃走之后就想,为什么还要返回王府?于是就直接带着红玉一路赶到了青州。” 萧南夜不疑有他,一脸心疼地把她搂入怀中。 “你还怀着孩子……这一路上,真是……” 傻。 其实这一个字早就到了嘴边,可是他生生咽下了,终究不忍心说出来。 想到她为了什么才这样傻,他就怜惜她极了。 哪里还说得出什么重话来。 不提孩子便罢,一提孩子,江临月便慌忙说道:“没有,没有孩子,都是误诊。” “什么?” 萧南夜面色骤然沉下去。 江临月以为他是怀疑自己故意服食假孕药争宠,心内叫苦不迭。 噗通一声,当即要跪下去,双手指天道:“殿下明鉴,妾身从未主动给自己用过假孕药,企图欺瞒于您。您是知道的,自妾身嫁入王府以来,还未……怎会自作聪明给自己下药?那不是找死吗?” 她这话说得好像有点古怪,但仔细一琢磨,也没什么不对的。 萧南夜把她拉起来,揽进怀中,无奈道。 “谁怪你了?本王想的是好不容易以为我们有了孩子,谁知道竟然没有。也想问你是不是被人所伤,身体还好不好,怎么发现的。” 她松了口气,小声道。 “也是路上远离了王府才发现的,我也不知道……” 众人看着他们在客栈前头,就已经搂在一起窃窃私语起来,都是心中羡慕。 都知道王爷自从得知他的宠妾身亡以来,哪怕是商议军机时整个人都显得无比消沉。 多日来辗转反侧,哪怕在军营里成天操练,夜里都忍不住出来练枪。 吵得附近睡眠浅的将士都睡不太好。 今日好不容易有空进城来和青州知县等人一见,临时住进了客栈,他们都寄希望于那知县懂事,给萧南夜进献一两个绝色美人来。也好解救他们于苦海。 谁知道王爷忽然开窍了,今日在客栈前见到一个美貌女子,直接就抱了上去。 那女子也不闪躲,不小心似的就跌入了王爷怀里。 “不愧是王爷。” “羡慕、羡慕啊!” 这些人都是常年在军营中的,不似原风等转去做了王府侍卫的兵士,识得江临月和红玉。 说得萧南夜多情,好像见一个爱一个一样,殊不知都是为了同一人。 萧南夜耳朵敏锐,听闻周围人的窃窃私语,禁不住咳了两声。 “好了,都赶紧回去休息。晚上安排了宴饮,到时候都不够你们睡的。” 众人早就不想看他们在这里拉仇恨,连忙各自回屋了。 四周的旅客知道他们是将士、王爷等重量级人物,原来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可是到了人散尽,都不免偷偷透过指缝悄悄看过来。 但见传说中暴虐而杀人不眨眼的大将军王萧南夜,亲手牵着一个年轻姑娘上楼,面带温柔。 都不免暗道:果然世间传闻多为假,百炼钢也能化为绕指柔。 第一百章 江小姐 当晚去青州知州府中做客,商讨城防之事的时候,萧南夜也把江临月带在了身边。 那知州恰好也姓江,是江临月的本家。 江知州人到中年,却是浑身清瘦而脊梁笔挺,不似许多官吏那般大腹便便。 萧南夜眼神在他身上定了定:“江知州看着好生眼熟。” 他闻言似乎有点紧张,眉头微耸。 “殿下好记性,微臣江云林曾任兵部侍郎,是被如今的罪臣、前任兵部尚书陶文丰以失职之由贬庶。如今已经在青州任职待了四年了。” “失职?” 江云林顿了顿。 “因为拒不同意陶家亲戚陶棱入职吏部,微臣得罪了陶大人。” 萧南夜挑了挑眉,不说话,和江临月一同进去了。 却听江云林道:“不曾听闻殿下身边带有女眷,请问这位小姐如何称呼?” 他是看见江临月换了一身精致衣裳,蒙着面纱,却还梳着太子给她梳的未出阁的姑娘髻,才这么称呼她的。 出乎意料的是,萧南夜竟然没有直说她的身份,只是淡淡道。 “本王的一个友人。江知州不必在意。” 江云林一怔:“噢,是。” 到了酒桌上,推杯换盏,自然不在话下。 不过令许多将士失望的是,江云林府上并没有准备诸多美人,只有几个正经打扮的侍女来倒酒而已。 在这种场合下,江临月坐在萧南夜身边竟也没有太多不适。 只是从众人的闲聊中隐隐能感到军情紧急。 她不由得悄悄问:“殿下不把我送回去,还允许我处处相陪?” “依你这性子,若是被本王叫人押着回建安了,少不得还得又私自跑出来,是不是?” 萧南夜面上有了一点酒意,说起话来漫不经心地,可是望着她的眼神中莫名染上了一分风流。 晶亮的眼睛里仿佛淌着泪光,又仿佛是带着笑意。 他本就长得俊,一时间叫江临月看得恍神。 “嗯。”她低下头。 又听萧南夜猛然挑起她的下巴,哼了一声道:“既然来了,就跟着本王,本王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听着他语气似乎有些异样,渐渐意识到是自己遇到刺客身亡的假消息,是真让他伤心过。 不由得有些内疚。 于是也陪他喝了一杯。喝得脸上酡红,别有一番风情。 谁知刚刚感觉有了醉意想要离开的时候,宴上众人的抱怨声忽然同时化作了一声声惊叹。 “好一个美人!” “江知州好福气,竟把这等美女藏在府中?” 砰的一声,江云林拍桌站起身来,眉宇之间颇为愤怒:“胡闹!这是……这是下官的亲女……” 眼前出现一个蓝裙美人,顾盼生姿,见着这么多外男和她一样,同样是戴着面纱。 可是她却无视江云林的话,径直走到萧南夜跟前,亲自给他拿了一杯酒。 “殿下,婉儿素闻殿下英莺名,敬慕您是个英雄,先干为尽!” 说罢,她已经微微掀开面纱,仰颈饮下烈酒。 再放下手来,便是引来了一片喝彩。 “好!果然美人爱英雄啊……” 江婉儿动作爽快干净至极,颇有女中豪杰的风范。 偏偏刚才掀开面纱的那一瞬间,江临月也能看到她面貌柔美,确实是一等一的美人。 萧南夜倒也没有拒绝,只是拿了自己桌上那杯酒,轻松饮尽。 江临月面上并无不快。 她知道他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看着江婉儿话中也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纯粹是礼节性地喝了。 谁知道江婉儿见他没有看江临月的脸色就爽快喝了酒,眼睛渐渐亮起来。 不顾江云林的高声喝止,就如同陪酒女郎一般绕到酒桌后,搀着萧南夜道:“殿下,您好像醉了。” 江临月在旁边退开一步,没多说话,毕竟萧南夜给她介绍的身份只是“友人”。 然而不得不说,江婉儿此举真是大胆。 江云林见她不顾男女授受不亲之定,已经怒气冲冲地走过来。 “婉儿!你在做什么?我不是叫你不要私自出来的吗?快给我下去!” “不……爹,你不是不知道我崇拜成王殿下,为何不让我出来?”江婉儿的声音里带了哭腔。 说着说着,似乎悲伤至极,就要往萧南夜怀里倒。 江临月以为萧南夜会推开江婉儿,可他居然伸手扶了一把她。 “知州大人莫要紧张,令千金想必也是喝醉了。本王不会怪罪。” 江云林又气又急地瞪着他们,心道,你当然不会怪罪。 一旁的江婉儿闻言可开心了,瞬间笑眼弯弯地望向萧南夜。 江临月蹙起了眉。 禁不住想,实在荒唐。什么喝醉了…… 刚才江婉儿才喝了一杯酒,哪里这么快就酒劲发作了。 但她始终知道,自己是萧南夜的爱宠,可未必是独宠,这宠也未必有一天不会失去。 因此哪怕心中不是滋味,江临月也始终扶着额头一言不发。 萧南夜看了她一眼,眼神中倒看不出什么情绪。 只是紧接着就对江婉儿道:“江小姐不胜酒力,还是不要在宴上多待了。公务处理完以后本王还有机会再来府上,有何话要与本王说,到时私下再叙不迟。” “真的!太好了……多谢殿下,那,婉儿先告退了。” 江婉儿这才依依不舍地在父亲的拉扯下退下了。 临走前,还不忘警惕地瞪了江临月一眼。 江临月无奈以对,最后和萧南夜一起回到客栈的路上,始终一言不发。 萧南夜直到搀扶着她下马车,看她一脸心事重重的神情时,才想起来问:“不舒服?” 江临月微微张口,想问他对那江小姐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是回过神来,又觉得自己实在是过于托大。 怎么以为自己以区区一个侍妾之身,就可以左右和询问萧南夜的心意。 说白了,就算自己知道了萧南夜对江婉儿真实的感觉,又能如何呢? 萧南夜还会因为自己的畏惧,就不去宠爱新人不成。 想到这里,她便也释怀了,微微一笑,冲萧南夜摇了摇头。 他忽然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第一百零一章 国为重 江临月疑问地抬头望向他,萧南夜却只是手臂一用力,顺势将她搂进怀里,一路带上房间。 多余的话再也没说。哪怕是同住一间屋内,也睡了两张榻。 这样江临月倒是正好松了口气。 在青州,萧南夜只是简单派兵驻守,很快就一路行军到了战事进展最焦灼的地带——连州。 连州不远处的三座城池如今都已经尽数沦陷了,吐蕃军队多骑兵,来势汹汹。 如今已经尽数集结,很快就要朝连州发起总攻。 然而萧南夜刚刚带着亲兵到达大庆军队会师之地,原来的总指挥梁新将军却忽然和萧南夜争执起布防要求来,并且非道是要按着他说的,将兵力尽数集结到连州,背水一战,而不能分散到周边边城去。 萧南夜的意思恰恰是要好好分配,随时提防吐蕃使诈,掉头来从薄弱处进攻。 因此有三城都应该按照战略位置、地形和斥候的情报部署一定的兵力。 军帐内众人争执不下,萧南夜皱着眉头地走了出来,恰好江临月端了一碗滋补的雪梨甜汤来。 “殿下为何愁眉不展?” 萧南夜见到她,脸色稍霁,喝了一口汤散散火气,便道:“梁新不服指挥,还要讨要虎符。”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类似的道理江临月是知道的。 不过如此发生争执,按理说当然只有听从圣上钦点的元帅萧南夜的。何况梁新带兵已经是连连失利了。 于是她也摇头道:“实在是不该。殿下给他虎符看看便是。” 说到这时,奉命去取虎符的林开也来了,见他们在外面,满头大汗道。 “殿下不好,虎符不见了!” “什么?” 萧南夜一惊,但是很快恢复了冷静:“这期间虎符经由哪些人看守,有什么人经过,全都要一一盘查。” 虎符原本应该是贴身之物,是他足以号令三军的铁证。 多日来除了近身的侍从兵士,应该是无人能拿走的。 如今看来,多半是出了奸细…… 江临月闻言同样是脸色一变,可她想的和萧南夜不同。 “您奉圣命出征无人不知,梁将军却忽然要求您拿出虎符,虎符又在此时不翼而飞,其中莫非有蹊跷。” 这话不能再说下去,毕竟内院妇人不宜干涉军政要事。 何况她说此话还有恶意揣测将军之嫌。 但萧南夜不仅不怒,反而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你猜的不无道理。” 她等萧南夜转身再回到军帐中,心知此一番争执定是无果,说不得还得让梁新压过一头。 然而战机不可延误,若一切不能按照萧南夜所想部署,不知道是不是又是一场败仗。 到时候血流成河,不是开玩笑的。 到底还能做什么呢? 江临月带着托盘离去的时候,远远望见林开正在附近带人一一搜身。 还悄声对那些搜身的亲信道:“黄金的伏虎两头……” 她当即灵光一闪,走上前去,同样把林开喊到一边,悄悄道:“情况怎么样了?” 林开见是她,也不避讳。 “实在不好,有一人失踪,恐怕正是内贼,派人去追踪了。不过一时间实在难以找到虎符。” 她咬唇:“不知林公公可否为我准备一些东西?我来想想办法。” 林开一愣。 …… 那头萧南夜果然从军帐脸色阴沉地回来了。 刚到帐中,便摊开地图,准备重新按照梁新现在的安排研究战局。 然而无论是听斥候的战报,还是看地形安排,他总觉得吐蕃并不需要从连州强攻。 按照梁新的想法,无论怎么部署,附近的青州等城池都可能遭遇巨大的打击。 越想越头疼,萧南夜便唤外面的人去叫江临月再给他准备一些提神的汤来。 好一阵子,她才端着汤水姗姗来迟。 整个人手上、脸上都有点脏污和划痕,似乎都没来得及洗脸,有点风尘仆仆的感觉。 他皱眉,正要问她做什么怎么耽搁了这么久时,面前的地图上骤然被她摆上了一件熟悉的东西。 双虎形的黄金,镶嵌在一起,栩栩如生。 俨然便是丢失的虎符! “你是如何拿到的?”萧南夜闪电般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弄得江临月呼痛,他才松开一些,眼神却仍然紧紧锁定她的每一个表情变幻。 她知道他是误会了,委屈道:“殿下近日都不让我近身,当然不是我偷的。您仔细看这虎符,和您原来的是不是有什么不同?” 萧南夜这才想起拿起虎符,在烛光下凑近了看。 忽然一怔。 “这不是陛下御赐的虎符……原来上面有的一道划痕不见了……好像有些细节也不太一样。” 江临月舒了口气,却又面色凝重起来:“殿下,这是妾身凭着林公公的描述,自行雕刻出来的。” 萧南夜终于明白了,一脸复杂地望着她。 “是了,你传自母亲的家学——本王不该怀疑——辛苦了。” 她心有戚戚焉,但是面上勉强笑道:“只是想了个不是法子的法子,这假虎符未必真能用,不过若是能激得那心虚之人露出马脚,也算是派上了它的用场。只要对殿下有帮助……” 话音未落,萧南夜已经把她抱了起来,一手拉起她满是擦痕的右手定定地看。 她望着他的模样,一时间回不过神。 因为萧南夜低着头,眼睛里似乎闪烁着晶莹的东西。 但他万万不可能是哭了。 堂堂大将军王,怎么可能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哭呢?江临月渐渐不敢看他了,同样垂下头去。 两人的额头靠在一起,在外面铠甲、火把声的交响下,愈发显得军帐中一片安宁。 她忽然想起,上次他的情绪变得不平静,似乎也是为了她亲手雕给他的生辰礼…… “江临月,本王曾经做过不少令本王后悔的傻事。不过最不后悔的,好像还是当初选择把你接到本王身边。” 萧南夜捉着她手的大掌缓缓滑下,然后轻轻放下她,转身离开了营帐。 江临月并不明白他轻巧地说完的这一番话代表了什么意思。只是隐隐知道他的内心有所触动。 等他走后,就独自坐到椅子上,望着火光愣神。 忙活一天了,她也尽力了。 说实话,她做这一切倒难得不是为了讨好萧南夜,而是为了大庆。 萧南夜号称战神,她愿意帮助他,也不是出于对一个男人的信任,而是出于对大庆大将军王的信任。 不过,那块虎符,到底能在萧南夜手中发挥什么作用,唯有静观天命。 她摩挲着变得粗糙的双手,对着桌上插着密密麻麻旗子的地图发呆。 片刻,林开忽然满脸喜色地掀帘进来。 “江侍……不,江小姐,殿下吩咐,要命人回一趟青州,为您重新修改身份事宜!” 她有些回不过神来。 “什么意思?” 第一百零二章 李代桃僵 林开往周围看了看,凑到她耳边。 “您可还记得青州知州江云林?殿下决定让您被收养为江云林之女,重新将您嫁入王府。到时是以什么身份。无需奴才多说了。” 江临月的眼睛渐渐睁大。 一是没料到自己“身死”之后还要重新嫁一次萧南夜; 二是没料到萧南夜经过今日之事后竟然不报她回归,而要刻意为她变更身份……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心中惴惴不安起来。 次日,战鼓敲响前,萧南夜穿好铠甲就命人亲自护送她赶往青州。 在马上,他对马车里掀开帘子的江临月笑道:“战场危险,正好你也不必久待了。” 她看着萧南夜潇洒的身影,心头莫名惴惴不安起来——萧南夜已经借着她做的兵符拿回了指挥权,应该没什么不对劲才对。也许是她想太多了。 马车开始前行,江临月只有高喊。 “殿下,青州见!” “嗯,青州见。” 两人就此分别,一个前往青州办理收养事宜,一个赶赴战场。 一路奔波终于到达青州江府,江云林同样是亲自在府门前迎接江临月。 她有些惊讶,匆忙下马车朝江云林福身。 江云林却道:“使不得!您莫要朝下官行礼了……请屈尊随下官来。” 不知道他从萧南夜的人那里得了什么信,竟要对她如此恭敬。江临月蹙眉跟上了他。 因江云林就是知州的缘故,身份文牒等等办下来相当方便。 傍晚,忽然听得青州城外一片喧嚣,红玉便出了知州府去询问情况。 回到客房,红玉就焦急道:“主子,不好了,吐蕃人要攻城!” 她头也不抬。 “不是早晨就开始攻城了吗?” “不,不是连州,是青州!” 江临月猛地站起来:“怎么会这样?” 红玉拉着她出了房门,正好撞见江云林匆匆动身出府。 见到她,江云林迅速道:“请您莫要乱走动,好好待在府中。” “情况怎么样了?” 江云林苦笑:“是大军突袭,虽然成王殿下事先派军驻守,连州那边也打了胜仗,援兵很快就能来,但全城上下如今的器械和人手还是不够……” 话音未落,就已经消失在了府门外。 江临月只会一点腿脚功夫,对于大军压境,也没什么办法。 江云林,她如今的义父嘱咐得不错,她老老实实待在知州府内,应该就是能帮他们最大的忙了。 江临月正要回房,一扭头就看见江婉儿也出了门,似乎已经知道了情况。 两人对视,彼此皆是目光复杂。 “原来你还在这里。” 江临月点头:“我在。义父说不要多走动,我们都快回去吧。” 听到她叫江云林“义父”,江婉儿似乎瞬间想起了什么似的,眼底隐隐闪着泪光。 “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府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好多家奴都在里里外外地进出。 因此两人在外面对话时并未察觉,有一伙神色诡异的家奴,径直朝她们而来。 当红玉发现不对,高声提醒时,已经晚了。 伴着“主子,小心!”的尖叫声,江临月、江婉儿和红玉同时被他们拿着刀团团架住。 “你们不是家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三人之中,唯有江临月最快反应过来,笃定道。 那为首的“家奴”便都看向她:“哼,这个美貌的小娘子,倒有眼光……” “少跟她们废话,大汗说了要快!”另一个“家奴”打断了他。 “好了,你们哪个是萧南夜的女人?” 一声“大汗”一出,江临月当即反应过来,这些青州人恐怕是吐蕃奸细。 不知道从什么途径得知了萧南夜身边带着一个女人的消息,估计想要把她抓去利用一番。 “是我!” 红玉勇敢地举起手来,她紧张得嗓音都在颤抖,似乎是抱了代替江临月涉险的心思。 但是那帮奸细立刻嘎嘎笑起来。 “你这一身穷酸的模样,骗谁呢?我们问的是这两个美女!” 红玉又气又急,被他们笑得手足无措,却又因为脖间的刀刃动弹不得。 江临月看了江婉儿一眼,却发现江婉儿也正在看她,眼神里带了莫名的情绪。 她不理解,正要主动承认身份,江婉儿忽然冷静道:“是我。” 什么? 江临月微微蹙眉,却在江婉儿警告的视线下闭上了嘴。 奸细们闻言,倒是立刻信服了:“走,把她绑上。其余两个直接杀了!” “是!” “等等。”江婉儿厉声喝道。 见众奸细停手,又狠狠道:“你们想带我走,就是说我活着才有用,对不对?我告诉你们,她们是我的两个朋友,若是你们不把她们放了,我立刻就在此自尽!” 江临月听到她出言相救,十分意外。 意外的是江婉儿挺身而出,原来真的是为了保护自己。 可是她先前不是对她敌意很重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救她对江婉儿来说其实是得不偿失的一件事,何况她们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让这帮人妥协。 但她马上就看得出来,江婉儿在赌。 赌的是她们的死活在这些奸细眼中不算什么,哪怕是放过也无所谓,这是很有可能的。 毕竟都打仗了,他们这些人一旦在战争结束后就很难再发挥什么作用。哪怕今后被人指认出来,也是必然,反正今后很难在青州待下去了;又或者是因为吐蕃人曾经许诺过这些奸细什么,让他们对于身份是否暴露无所谓了。 听到江婉儿决绝的这一番话,他们竟然真的迟疑起来。 “还是别惹事了,她果然是萧南夜的女人,听着什么都做得出来。” “是啊……干完了这票就走了……” 为首的奸细一挥手:“走!” 江临月和红玉就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那帮人挟持江婉儿而去。 周边的家奴和护卫这时才匆匆拥上来:“您没事吧?小姐被劫走了,该怎么办啊……” 她呆呆地望着江婉儿的背影。 “你们赶快去请守城将士严查城门附近有没有可疑人士的踪影,上报知州大人。” “是。” 众家奴纷纷跑去办事。 江临月身形晃了晃,始终没把心里话说出来。 怕是已经晚了。 第一百零三章 私心 这些人有把握在开展之后还敢大摇大摆地来知州府劫她,显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说不得在守将里头也有他们的人。 可是现在的江临月也非常不希望江婉儿出事。 最令她感触的,不是江婉儿选择牺牲自己保护她的那一刻——那时候她还不明白江婉儿为什么要那么做——而是江婉儿在听到这帮奸细称她为“萧南夜的女人”时,脸上露出的自豪而满足的神情。 尽管只有一瞬,但是她还是看清楚了。 江婉儿刚才说她羡慕自己时脸上的那股悲切和不甘彻底消失了…… 这么说,江婉儿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她希望不是。 “江小姐怎么会突然对我们这么好?”红玉的脸上也满是疑惑。 江临月悲戚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其实两人都无从得知未来和江婉儿真正的想法,只能在家奴的强烈要求下坐在昏暗的房间里等待。 城门受攻轰隆的巨响、还有吐蕃大军、守军的呐喊声在这里都能隐隐听见。 她几次想要站起来出去,哪怕是尽了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最后的绵薄之力,也要拼一把。 然而都被江府尽职的护卫和家奴拦住。 “大小姐,知州大人刚刚吩咐了,我等无论如何也要保护好您。” 江临月抱着一丝希望问道:“二小姐如今可找到了?” 护卫沉痛地摇了摇头。 她们只好在屋内来回渡步,焦急地等待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外面的人高喊:“是殿下!殿下的援军来了!” “太好了!” 红玉满脸喜色地站起来。 家奴们也放开了房门的禁制,纷纷跑出去看。 江临月和红玉一起跟着跑到街上,发现城门已经被攻城机器撞穿,但是城门口拼杀的人始终都没有闯进来,因为外面有大量的银甲兵士在和他们搏杀。许多打算拿着棍棒防身、帮忙的老百姓都没来得及上前,那些吐蕃士兵就已经渐渐体力不支,将兵器扔到地上。 形势果真随着萧南夜的到来一片大好。 城中到处都响起了激越的助威声:“大将军王、战无不胜!大将军王,战无不胜——” 无数人呐喊起来,声音连绵,可以传出很远。 在这种氛围下,红玉都深受感染,忍不住跟着高声呐喊起来。 江临月却拉了拉红玉,两人迅速穿越人流,一路来到城门之上。 江云林满怀悲怆,站在中央,与周围士兵欣喜的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当即面色一暗。 “江小姐怎么……” “噢,下官失礼。” 江云林见到是她,当即拱手。却在弯下腰的时候忽然身形不稳,险些栽倒在地。 江临月连忙扶住了他,低头看时,发现江云林勉强捂着眼睛,眼角已经溢出了泪。 “下官、失礼了……” “不,您是我的义父呀,莫要如此。”江临月看着一个年迈的老人如此控制不住地失态,也眼圈红了。不免想到自己的父亲来。 江成斌上一世也曾为了母亲离世而哭得凄惨,但那是唯一的一次。 也是他最后一次表现得有点人性的时候。 江云林哭成这样,已经是克制之后的结果,可是已经感染着她禁不住难受。 “主子,主子!” 正在江临月疑惑到底是什么让江云林变成了这副模样的时候,红玉指着远方喊起来。 原来吐蕃的将旗下,此刻正绑着她们刚才还说过话的那个姑娘。 她胸上插着一支箭,眼唇紧闭,渗出血来。 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 江临月霎时间什么都明白了。 江云林缓缓在她的搀扶下站起来,颤抖道:“她还是非要扮成你过去……吐蕃人刚才劫持着她,说她是成王殿下最爱的女人,要殿下下令撤兵,否则就杀了她——可是殿下见到是她,只犹豫了一下,便下令进攻……她瞬间就被流箭射中……下官亲眼所见……” 还在中年的江云林,眼见着仿佛老了十岁。 江临月的胳膊也颤抖起来。 “都是我的错。站在那里的人本来应该是我!” 江云林却摇头,笑了两声:“我想在殿下下令之前就拆穿她,可是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忽然冲着城门上喊了起来——” 当时的吐蕃人已经将剑抹在了她的脖颈上。可是江婉儿不仅毫不惧怕,还高声道。 “我爹曾教过我,‘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大丈夫应当舍身取义,胸怀天下。因此我生平最敬佩的人,便是十一岁就上战场的大将军王成王殿下!我虽不是大丈夫,是个小女子,可事已至此,哪怕如此死了,同样是死得其所,心甘情愿……” 她的声音嘹亮,传得很高,很远。 附近的吐蕃重臣大都听不懂她在讲什么,可不远处的青州将士闻言,都高声应和起来。 不知道萧南夜听见她这番话没有,他只在看清了她的脸之后停顿了片刻,就在吐蕃将领失望的怒吼中宣布:“攻!” 下一秒,就有一道流矢朝江婉儿心口准确地射去。 只听噗嗤一声,江云林眼睁睁地看着江婉儿渐渐合上了眼睛。 她虚弱的笑意始终留在脸上。 “真好啊……” 风中飘起淡淡的一句话,带着幸福之意。 临终前的江婉儿,重新想起了她决心顶替江临月上战场前的那个想法。 几乎可以肯定,萧南夜是不会为自己放弃进攻的,那样正好,如果去的是未来的成王妃,反而延误战机。 这样说来,她的选择多么高尚,为国为民。 可是真正驱使她鬼使神差地说出“我就是”三个字的,好像不仅仅是那个念头。 更关键的,是一个非常侥幸的、自私的想法,和大义没有本质的关系。 她只是想了一下,哪怕真的要死,真的会被人绑在战场上威胁萧南夜…… 哪怕被萧南夜认出来了,她不是她…… 可是…… 万一萧南夜会为她犹豫一秒呢? 但凡犹豫一秒,她就去了。 于是她就去了。 到如今,见到萧南夜真的为了她停顿了片刻,她心里只剩四个字——死而瞑目。 原来死而瞑目……是这种感觉吗? 江婉儿笑了。 不远处,江云林的眼眶却瞬间红了。 “那个时候,下官要是还出言戳穿她,岂不是食言而肥、兼之违背了她生平最大的心愿?”他说得涕泗横流,明显是沉痛至极,却又不得不认投。 江临月叹了口气,栽倒到城墙横栏上,望了江婉儿的模样很久。 久到几乎把那个身影刻进心底。 忽然觉得,江婉儿才是真真正正应当留在萧南夜身边的。 相较起来,她对萧南夜这点感情,又算得了什么? 第一百零四章 遇袭 回到城中没多久,萧南夜已经带着精兵肃清了敌军,进到城里来。 他也没耽搁,一身风尘地径直找到江临月,看着她上下叹了口气:“好在你没受伤。” 她神情并不松快:“江婉儿故去了。” 萧南夜面色微沉。 “本王特地命人收敛了她的尸骸,如今应当已经入殓了,明日发丧。” 江临月又问:“吐蕃大军已破,殿下接下来可有什么安排?” “拔营、回京。” 他说得简短。 她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殿下容妾身耽搁半天,亲自送送她吧。若是您也愿意过去……” “当然。本王知道她算是替你而死的。” 江临月心道,其实还是为他而死的。 不过她知道怪不得萧南夜,战场上的选择就是那样,换了自己萧南夜一样会那么选。 “殿下辛苦了。” 萧南夜笑了笑,似乎不愿和她抱怨这个,确认她无恙后便匆匆离开了。到了深夜才回来。 她睡不着,等他收拾好了上榻以后,忽然睁开眼睛:“还未恭贺殿下得胜。” 萧南夜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捏了捏她的脸。 “嗯,有一半是你的功劳。” 他指的是那块虎符。 可是一想到功劳,江临月就总想到江婉儿的牺牲上,顿时沉默了。 勉强笑了笑,转开话题:“殿下那么忙,怎么当时突然想起让我回青州改身份?” 萧南夜闻言似乎有些意外。 “哪里突然了。原来你躲在本王身后的时候做妾室,也很好,只是本王如今想给你一些东西,却越来越不确定你究竟想要什么。临月,你有很多秘密。从江府回去之后也并不表现得多么嫉妒江婉儿,本王还以为你别有所图。” 后面的话却没说完了。 江临月知道以他的聪明,肯定对她有所怀疑,只是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地点了出来。看来如今是不怕自己别有所图了。 她有些无措:“就因为虎符的事,您就想……” “嗯,本王自有打算,你别猜了。” 萧南夜说得神秘,眼皮已经不由自主地耷拉着,睡了。 他这几日实在太累了。 清晨起来,萧南夜才得知昨夜江临月去守灵守了一夜。 白发人送黑发人,江云林难受得身体受不了了。中间就撑不下去了。“她如今也算是我的义妹,我应当代为做些什么。”江临月见到萧南夜的时候,眼圈发黑。 萧南夜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额头:“都快要走了,还睡不好。头疼吗?” “还好,殿下。” “好。” 萧南夜走到江婉儿灵前。 “江家于我有恩,萧南夜会永远铭记。”却是对江云林说的。 江云林从未想过萧南夜会亲自来,还口称我,如此谦卑。不由跪地道:“殿下何须如此。小女……已经不在,微臣有怨,可也不会撒在您二位身上,只是怨自己未如亡妻所愿照顾好婉儿。” 萧南夜将他搀扶起来:“义父,地上凉。” 听得这一声“义父”,江云林又是腿一软。却在他淡淡的视线中不再说话。 “早先承诺的平反一事,本王尽会做到,七日后待江二小姐出殡,便着人接您回京。” 江云林怔怔地拱手:“多谢殿下。” 说这话的时候,面上却像是魂都没了。江临月蹙眉,疑惑于萧南夜究竟为着自己的身份承诺了江云林什么。 然而一旁江云林的儿子走了过来,立刻将他扶去坐着了。 萧南夜不肯多说,也不能耽搁,很快带着江临月从青州出发了。 军中不带女眷,没有马车,江临月就独自坐在他们在青州买来的一架小马车里头。 周围的将士大都是豪迈至极,一边打马就一边高声议论起回去会有什么奖赏、又打算如何花销。每个人都是面带喜色。只有萧南夜还比较沉着,很少说话。但眼睛里显然也是高兴的。 江临月偶尔想起问他:“这次挺快就可以回京了,往年也常有这样的事吗?” 萧南夜摇头。 “这次也不算快,在你还没来的一个月期间,我们已经和吐蕃交手过三四回了。只是最后会师才到连州去。后续的清缴工作不大重要,也是让梁新去追击、留守了,成王军不宜待在京外过久。” “会惹来猜忌?” 萧南夜笑着望着她,又捏了捏她的脸:“小脑瓜不必想那么多。” “我才没想那么多呢,其实安然无恙就是最好的了……” 如同谶语一般,她话音未落,行伍中忽然跃起一道流光,劈头就朝萧南夜砍来。 江临月惊呼一声,萧南夜已经反应过来,拔剑反手朝马后斩去。 “啊!” 士兵模样的刺客惨叫一声,瞬间就身首分离了。一颗狰狞的脑袋在地上滚动。 “护驾、护驾——”林开高喊。 这时候他们还在山路上,右边高耸的峭壁上又忽然冒出一排手持十字弩的黑衣人,都朝萧南夜瞄准了。 周围都是萧南夜训练有素的亲兵,可是猝不及防之下,也没来得及摆出防阵。 有几个人率先冲到萧南夜身边挡了,满身插满箭矢地倒了下去,触目惊心。 他们纷纷护着萧南夜和江临月往后退去,可是狭小的山道根本容不了这么多人。 恰好一道箭矢直射而来,洞穿了萧南夜的心口。 萧南夜捂着胸口,瞬间失去平衡,要往山崖下坠去。周围无人能分神去扶。 “殿下!” 没有谁瞄的是江临月,可是她就在萧南夜附近,多少有波及,于是一直藏身在马车中。 但她一见萧南夜出事便径直飞身跃了过去。 过程中无数箭矢朝她背上扎来。 后心一阵刺痛,她听见林开绝望地在吼:“殿下已经没救了……” “不,不。” 她眼底只剩下萧南夜朝悬崖栽去的慢动作,脚步不顾众人阻拦地朝他而去。 在手够到他的一瞬间,江临月松了口气。 紧接着,就被萧南夜的体重不受控制地反拉着向下坠去。 “你……” 萧南夜微微放大的瞳孔里满是震惊。 在众人悲伤的怒吼中,两人雪白的衣袂翻飞,一同坠入山崖。 丧失意识的最后一瞬间,她的舌尖尝到了一丝冰凉。一点冷冽的、微腥的味道,还有一片如天的淡蓝,哗啦哗啦的声音。 第一百零五章 误打误撞 再度醒来的时候,江临月浑身湿透了。 地上沙沙的,周围还有哗哗的水声,天光暗沉,已经到了黄昏。 殿下…… 萧南夜! 她猛地坐起来,视线扫到不远处熟悉的人的身影之后,忍不住捂着嘴发出一阵咳嗽。不少泥沙进了她的口鼻。他们显然是一路被水流冲到了这个地方。 头顶是透着一束光线的石头穹顶,前方就是溪水的尽头,还能看见半边天空。周围的山不高,完全不像是他们坠崖的那座山。看来这里已经离他们的坠落地很远了。 江临月跑过去双手颤抖地探萧南夜的鼻息,捂着脸长出了一口气。又把他翻过来,拨开他的外衣,敏锐的握到了那根箭矢尽头扎着的一枚破裂的笔形玉坠。 将军的铠甲的口袋都在胸口,萧南夜一直带着这枚玉佩,竟然真的救了他一条命! 她当时发现箭矢刺中位置的时候,就抱着一丝幻想。不慎被拉着掉下来之后,也发现他们真是幸运。两人摔到了一处还算深的河流里头,然后被一直冲到沙滩上。其实若是那里的水像现在这里一样浅,他们摔下来的瞬间就完蛋了。 江临月放松下来,这才感到背部一片火辣辣的闷痛席卷而来。刚摸上去,她的脸色就唰的白了。 一片碎裂的箭矢尖头,密密麻麻地扎入了她的皮肤。 按理说以箭矢的力道,应该足以直接穿透她的,只是她当时在跳跃中,恐怕不少都是擦过来伤的她,所以反而卸了一部分力。经历了河流的冲刷,许多箭矢的长柄都已经折断了,就留下半个,伤口被水泡着,背上已经肿得不像话。 但现在快要入夜了,江临月也不敢脱下衣服来自己试着拔箭疗伤,只是先把萧南夜拖上来,捡了一些干燥的木棍、石头,拿萧南夜盔甲口袋里的火折子生了一堆火。 人靠近了烤着衣服,很快就没那么冷了。背上火辣辣地疼痛愈发清晰起来。 这里除了裙带和裙裾可以用来做绷带止血,可也没什么药品,背后还不好处理,最好只有忍了,赶紧找到附近的村落就医。 但现在太晚了,她其实很想好好睡一觉,躲避疼痛。偏偏萧南夜还昏迷着。 他昏迷着,她最好就先别睡。两个人独自睡在野外,也不知道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她力量微薄,可是醒着也比睡着好。不过现在想来,她可真是比自己想象中的在意萧南夜得多。 原来她是根本不相信自己能为了他受这么重的伤的,虽然都是意外…… 还是越想越困。等衣服烤干的时间太漫长,江临月实在是找不到别的事情想来抵消睡意了。 到最后便拉起萧南夜的衣服,细细摸起来。 她本意只是想找找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可是摸着摸着,她忽然摸到他腰间有一块形状莫名熟悉的硬物。 好不容易翻出来一看—— 江临月瞬间脸色大变,脚一歪,猛地往后栽倒下去。 她的手却仍然紧紧握着那块东西。 那块玉佩。 她绝不可能弄错,这绝对不是复制品。 上面的刻痕、瑕疵凹陷的弧度,都和她印象中的一模一样。 这分明就是她母亲送给他的、最熟悉的、遗失已久的那块玉兔纹玉佩。 它怎么会在萧南夜这里?萧南夜为什么要贴身藏着?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藏着的? 是后来派人找到的,还是那一晚的那个男人……就是萧南夜? 太多的信息和想法瞬间涌入她的脑海。到此,江临月是真的再也睡不着了。 正好衣服没多久就要烤干了,她的伤势背不了萧南夜,就把玉佩塞回去,找到一块废弃的竹筏拖出来,又摘了苇草编成几股作绳,把萧南夜放到木筏上,披星戴月地拖着人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不断地想这期间发生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空旷的坡头上渐渐冒出了一些乌压压的黑色屋顶。 此时江临月的手已经被绳勒出了刺眼的红痕,她擦了擦眼角流出的泪,更用力地拖着萧南夜迅速敲响了一户人家的柴扉。 “谁啊?” 一个妇人揉着眼睛出来,见到他们吓了一跳,但一听她说他们是从战场上回来的,便把她接进去了。 “你们夫妻俩真可怜哟。怎么都受伤了……我儿子也是,去应征上了战场……” 农妇絮絮叨叨起来。 听着她的声音,江临月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 咚咚—— 一阵响亮的捣衣声吵醒了江临月。 她手撑着床榻醒来,才感觉有些不对劲,自己是趴着起床的,背上也是沉重一片。 披起外套去找农妇之后,她才知道原来她已经给他们找了大夫包扎伤口。 “你还好,都是轻伤,你丈夫那边伤势就有点重咯,不过好在也好起来了……” 话音未落,江临月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转过头来,但见萧南夜换了一身农户的粗布衣裳,精神抖擞地走了过来。见到她,手里的一捆干柴都掉了下来。 “你醒了?” 两人异口同声道,都朝对方跑去,紧紧抱在一起。 蹲在旁边的农妇笑呵呵地转头回去打衣服:“你们这些孩子哟,还在腻人的阶段呢。” 萧南夜搂着她不肯让她回头。 “让她羡慕去。” 江临月失笑:“你等等,这样多不好意思嘛。” 感觉到她的挣扎,萧南夜才松开了她。 之后江临月像是暂时忘掉了她发现的那块玉佩一般,和萧南夜在农妇家喝了一些野菜汤做早饭,然后就留下了她的所有珠钗,和妇人笑着辞别了。顺着村民所指的山道往外走,没多久就到了一处大一些的城镇。 江临月也不隐瞒,到了客栈,径直拿出她的福寿双全腰牌住店。 如此食宿便轻松解决了。 萧南夜和她进了房,便问:“那块腰牌——” “那是马邵给我的。” 江临月说得干脆。几乎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萧南夜惊讶于她的坦诚,但也因此真正对他当初那个鲁莽的决定再无后悔之意。 夜晚两人同枕而眠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忽然说道:“当时只有你一个人肯拉住我。” 江临月哼了一声,把他的手臂拉到怀里来牵着。 “殿下说这话可不能白说啊。” 在榻上,她的语气头一次竟然带了一丝撒娇之意。声音软得让他心里痒痒。 若不是他身上还有伤…… 萧南夜掐了自己一把,面上依然淡淡道:“好,你要什么?” 她摇了摇头。 “我当时哪里想过这个啊。不过您得给,我现在还没想,但是您得记着,答应过江临月一个愿望。” “嗯?” 萧南夜摸着她伸到自己掌心里的手,忽然心中一痛。 原本那么光滑细腻的小手,因为要匆忙刻虎符、后来又带着他一路寻找村落,已经伤痕遍布。深深浅浅的痕迹,令人想着她原来的手的触感,摸着摸着愈发怜惜。 “好嘛,好嘛……” 江临月还在求他,似乎全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萧南夜禁不住将她的小脑袋按进怀里,轻轻一叹:“记着了。一定满足你一个愿望。” “真的?什么愿望都可以?不反悔?” 她一脸天真地仰起头,眼睛晶亮。 他无奈道:“真的。我白纸黑字写下来,行吗?” 第一百零六章 内鬼 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江临月是真的下床去架子上取了笔墨纸砚来,写了一式两份的约定书,又让萧南夜盖上了私印,才算完。 过程中她也一直笑闹着,没看出有多么严肃来,似真似假的不知不觉就办完了。 之后萧南夜不知找了什么办法,很快就联系到了林开。 他们收拾了刺客,发现萧南夜和江临月坠崖之后便没了踪影,一路沿着河道找了三天。 一直到城中的暗哨有人过来报信,才快马加鞭赶到了萧南夜身边。除了亲卫,大军都没跟上来。 萧南夜和林开坐在客栈的厢房议事,江临月端了一碟水果来。 “坐,一起吃。” 萧南夜对她并不避讳。林开同样热情:“主子这次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说起来若非江小姐以玉笔相赠,又愿意下去拉王爷一把,情况可就不妙了。” 她吃着水果垂下头,语气羞赧。 “哎呀,你们就莫要再提此事了,别管我,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萧南夜揉了揉她的脑袋:“在说查细作的事。上次盗走虎符的人还有同伙。” “也是……这次的刺客就有您军中之人……恐怕就是这些人泄露了您秘密回京的消息。” 江临月聪明,很快反应了过来。 难怪。不过如果说上次的盗贼和这次的刺客一样,都是梁新的人,那梁新前些日子之所以连失三城还要和萧南夜争夺指挥权、青州假家奴意图劫持自己、以及如今仍然留在连州追查叛贼的事情,恐怕都值得重新商榷了。 林开就在此时猜测道:“莫非梁将军已经和吐蕃人勾结在了一起?” “去查。此事不容小觑,若要禀奏必须先查明。” “是。” 如此为着梁新和细作一事,江临月又陪萧南夜耽搁了一些日子,然后才回到建安。 这次萧南夜没让她直接回成王府,而是送她到了一处新修的宅邸。 一个鬓发斑白的中年男人带着一个青年男子迎了出来。 不是别人,正是江云林。他身后的青年则是江云林的儿子江修峻。 江临月在此处见到他们十分意外,抬头一看,匾额写的可不就是“江府”。 “臣恭迎殿下,恭迎……” 江云林对着江临月也要行礼,江临月退一步,避开了。 萧南夜摆手:“这是你的女儿,不必见外。” 说罢,又问了几句赶路时是否辛苦,府中人事可好,住的可还习惯。 问得江云林是受宠若惊,连连答好。 “那便好。”江临月笑了笑。 “家里还为……江小姐……” “临月。” 江临月在江修峻的另一边搀上了江云林,诚恳地说。 江云林看着她的视线渐渐多了一点暖意:“好……我们……还为临月特地打扫出了最好的一间房。” 不知是不是想起了江婉儿,江云林望着她说话时总有一点哽咽。 众人尾随萧南夜鱼贯入江府,亲自参观了他们给江临月准备的院子。 又宽敞又布局精巧,里面的衣裳首饰不多,但基本的一应俱全,床榻也收拾得好。 “别怕,在这里待一阵子,本王便想法子接你回去。” 江临月见萧南夜紧张的模样,凑上前亲了亲他的脸颊:“好,我不怕。” 萧南夜抿起嘴角,等着她安心睡好,才抬脚离去。 临走前还不忘嘱咐江云林。 “若是她在这里有什么缺的要的,直接支给她便是,账单独记到王府里,月底叫人来送给马管事就是。” 江云林却摇头:“殿下肯为微臣平反,又将臣接到此处,还得一个好女儿,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哪有自家女儿要花销,反找恩人要的道理?” 这意思,便是从今往后江云林也真不把江临月当外人了。 萧南夜有些无奈,却也是安心了不少。 除了江府拨给江临月的两个侍女,也叫了可以来往于王府的清云、红玉过来伺候。 半夜,江临月睡不着起来散步,正好撞见红玉从成王府里匆匆回来。 见红玉一脸快色,江临月也笑着问:“查的怎么样了?” 红玉刚刚给她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闻言一下子就蹦起来了,高兴得手舞足蹈。 “可好了!王爷一回去就彻查了您屋里的东西,结果发现您的衣橱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您猜怎么着?” 衣橱? 江临月冷不防想起上次原风说看到翠竹进了她院子的情形。 但她仍有些不敢相信:“翠竹?” “没错。您真是太聪明了……是翠竹趁着洗衣服的时候把药泡进去的!她是受了徐盈盈的指使。徐盈盈还想狡辩,可是她先是害得王爷空欢喜一场、后来又让王爷不得不因您有喜暂时答应林家的联姻,王爷已经对她忍无可忍。连太后的面子都不顾,直接就把她扫地出门了!” 江临月心道:萧南夜哪里是现在才不顾太后的面子?早在太后将他圈起来、他抗旨拒婚摆了太后一道开始就已经把太后的面子踩在脚下了。 其实若非太后始终是当今圣上生母,恐怕萧南夜连一开始的表面功夫都不会做。 当然,这些弯弯绕绕红玉也没法看清楚。 两人回房去坐,红玉说了一会儿徐盈盈被抛弃在外,却不愿回家,而是坐在地上空喊“姑母”、无人理睬的惨状,就让江临月脸上渐渐有了笑意。然而,她被红玉按着躺回床上的时候,终于还是禁不住问道:“知道我死了之后,家里怎么说的?” 这个“家里”,显然不是指如今的江云林家里,而是说江成斌他们家。 红玉手上动作一顿,目光触及江临月的眼神,笑得僵硬。 “江家……当然是派人来看了。时候不早了,您快睡吧。” 江临月憋了很久了,见状垂下眼睛,却还是淡淡道:“他们到底做了什么,你直说。” 红玉咬了咬唇。 “府里开始发了丧,将那具尸体停灵,可江家老爷带着夫人来了之后,脸上却是一点悲伤都没有,也不去吊唁,只抓着马管事的袖子问您可有留下什么东西,像王爷送的首饰、衣裳之类,哪怕是名贵的胭脂水粉也好……马管事说要等王爷回来再说,没立刻答应,江家老爷便气急败坏,冲到灵堂去掀开了‘您’的棺盖,要从尸体的手上去抠戒指、手镯等等……还、还……” 江临月听到江成斌去问自己财产时,还能维持面色不变。 可是听说他们竟然跑去开棺,她的脸色就已经沉了下去,眼睛里一点光亮都没有了。 见红玉不敢开口,便冷道:“你说,我不会发脾气。” 第一百零七章 王佩茹之死 红玉这才战战兢兢地说完了后半句。 “他们还,还拽断了那尸体的手……” “什么?” 砰的一声,江临月掀被而起,手砸到床板上,疼得要命。 可她根本顾不上那个,胸口起伏不停,直喘气。 红玉慌了:“主子息怒啊!” “他们怎么能——怎么敢——” 江临月放弃了说话,捂着胸口,努力让自己平静,抬头望向了窗外的月亮。 娘,您若看到江成斌如此荒唐,百年之后见到他,您会原谅吗? 她苦笑起来。 忽然又想,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前世她在王府惨死的时候,江家还未落魄,江成斌只是觉得她丢脸,根本没去送葬。 可这次她不是自尽,是被刺客暗害,他竟然做得更过分了。 对于他们而言,那就是她本人,而不是随便一具尸体啊! “我也是娘亲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断了臂,也算是死无全尸的一种。”江临月苦笑起来。笑着笑着,眼底流了泪。 红玉心疼地看着她。 “主子,他们那一家子已经没救了,不值当让您伤心的。” 江临月从红玉手中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说好不生气的……算了,后来呢?” 后来…… 王佩茹见到尸体手臂在地上,吓得脸都白了。 “老爷,您怎么力气这么大!” 江成斌不耐烦地快速从尸体身上捋着首饰,眼底血丝密布:“叫什么叫?家里成了这个样子,不都是因为你做的好事吗?这是我的女儿,她身上的一切都是我给的!生前不管不顾,死后也该为家里做点贡献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可是,可是,今日是头七啊,若是她夜里回来找我们——” “怕什么,要找也是找我——哎,你们干什么,放开!救命啊!” 原风拽过江成斌的胳膊,把他整个人头朝下掼在地上。 紧接着就小心翼翼地捧起“江临月”的手臂,放回了棺材,重新盖上棺盖。 江成斌疼得眼冒金星,微微眯起眼睛,只见原风转过头来,居高临下道:“在外听说你们这对好父母对成王侧妃的遗体大不敬,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你们简直是胆大包天!来人啊!把他们扭送官府!” “侧妃?”江成斌先是一喜,没料到死后的江临月已经被萧南夜封妃了。 这侧妃在皇家玉牒上,和无名无姓的普通侍妾可不一样啊。若要下葬,那也是有一定规制的,他刚拿的这些首饰恐怕都不便宜——江家岂不是发了? 可一听到他说“送官府”,江成斌就瞬间慌了。 他忍着脑门的闷痛,连忙扑到原风腿边,抱着哀求起来。 “不要啊,兵差老爷,我们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你们刚才说的种种早都被这里的人听到了,起开!”原风满眼厌憎,狠狠踹了他一脚。 几个侍卫把他和王佩茹架了起来,夫妇俩一阵呲牙咧嘴,腋下被掐得疼。 眼见原风就要伸出手来把他们刚刚踹在怀里的珠宝尽数掏出来,王佩茹也慌了。 “慢着,大人,做人都要留三分薄面,您看在我们都是一家人的份上,能不能别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瞧见原风送了他们一个恐怖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拿刀捅上来的眼神,王佩茹连忙换了口风,笑道:“哎呀,您莫要生气,实在是咱们家现在已经穷到连一点米粮都吃不起了,您看我这身衣裳都是旧的,新的全卖了……若是临月在天有灵的话,一定也不愿看着江家就这么落魄的!” “你们家不是还有个自小含在嘴里怕化了,后来也进了青楼大红大紫的二小姐吗?怎么还要靠扒人遗体才能度日?她没给你们送钱来?” “这,这……”王佩茹被他噎得没话说了。 可是江成斌却当即破口大骂起来:“那个没良心的贱人,枉我们花钱把她赎出来好生治疗,她倒好,被我们送进了青楼之后得了富贵,转头就把我们踹到一边!实在不孝!” 王佩茹闻言脸色一冷。 “不顾一切赎她出来的是我,把她卖进青楼的是你,不要乱说。” “哼,还不都是用的我的钱?” 每次吵架吵到这里,江成斌就又愤怒又禁不住心虚。 众人旁观着也是脸色不好。谁能想到这夫妻二人在灵堂就能吵起架来,还几乎视众人作无物?不少人都愈发同情起惨死的江侧妃来。 原风厉声道。 “够了!你身为侧妃娘娘的生父,在她的灵堂大吵大闹,像什么样子?赶紧给我滚出去!” 江成斌这才反应过来,想起现实情境,立刻明白了他如今最好的依仗。 他扇了王佩茹一巴掌,让她清醒一点,然后连忙对原风笑道:“是啊,是啊,您就看在我是临月的亲爹的份上,睁只眼闭只眼,饶过江家一回吧?” 原风冷笑一声,指了指刚刚才被打开的棺材。 “就你们这样的,还算是家人?还算是亲爹?” 江成斌急坏了。 “那都是意外……” “意外?那这也是意外!” 话音未落,原风已经狠狠地抓着江成斌的衣领,把他往棺材边角撞去。 当即江成斌头顶上就肿起一个大包,王佩茹也害怕得直翻白眼,昏倒在地。 这么一下下来,江成斌还醒着,可裤子湿透了,低着头,也再也没声了。 到头来,原风不仅把他们拿的所有的首饰全都收回,还将他们直接送去衙门,各挨了五十大板子。 天凉,江成斌和王佩茹身上本来穿得就不多,被打到皮肉绽开,衣服上全是破口。爬出衙门被寒风一吹,整个人都要被冻僵了。可浑身的血还在止不住地往外流。 想到如今江馨儿入了青楼,江临月反倒做了侧妃,不由得悔恨至极。 江成斌捶胸顿足地哀叹起来:“当初都是一样的两姐妹,如今身份一个天一个地,一个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当初要是没听你这毒妇的花言巧语,而是好好地待临月,让她在王府安安稳稳地得了宠,我江成斌哪里还是如今的模样!” “毒妇?江成斌——咳咳——你当初可是频频夸我办事不错,会动脑筋,怎么——到头来都想把这一切都怪到我头上?我告诉你——没门!” 王佩茹扶着墙狠狠叫骂着,渐渐闭上了眼睛。 “怪你怎么了?还不都是你挑唆的!” 江成斌等了半晌,却没听到王佩茹骂回来,再一回首—— 只见刚才还骂的气力十足的女人,已经跪在衙门口,靠着墙不动了。 “喂,你怎么了?” 他吓得魂飞魄散,轻轻伸手推了推她。 王佩茹脸上、身上都是寒风吹来的冰霜,硬得骇人,竟然僵着跪姿径直倒地。 上前一探鼻息,她已然断了气。 江成斌往地上猛地一坐,屁股上已经疼得没知觉了,摇着头喃喃:“这都是报应?头七的报应?救命啊,临月,我是你爹呀……别来找我……” 门里走出来两个拿刀的衙役,面色冷淡地用刀将王佩茹铲到一边,就转身回去。 这样的事,他们见多了。 第一百零八章 突如其来的册封 “江家散了,王佩茹死了,江馨儿被卖去了青楼?” 江临月一个字一个字地问着,令红玉几乎分不清是在质问还是在确认。 红玉低下头:“是,江家院子被抵押出去之后赔不起钱,都已经卖出去了;王佩茹应该是被衙门的人拖去了乱葬岗;江馨儿都去了玉春楼和茉莉做姐妹;只有江成斌不知所踪……” “嗯,嗯。” 江临月仰头,两道泪从眼角流下来,很快又流了几簇。 她笑了。 眼角弯起来的形状极容易挤出泪。 红玉这才放下心来:“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现在有了新家了,再也不必为了他们委屈难过了。” 说罢,红玉就替她掖好被子,拉上了帷帐。 一夜无梦。 接下来在新府的一个月,都是风平浪静。江临月几乎抛却了前尘往事,又有江云林等人对她不错,偶尔读书做刺绣、练练刀工和武术基本功,也悉心照料江云林的饮食,渐渐在江府安顿下来。别说江云林脸上笑容多了,就连和一心要进军中准备武举的江修峻,也因着清云师父功夫好的缘故和她亲近了不少。 义兄江修峻和江云林性子相差很大,是个懂得规矩但却爱好出门社交的人。来到建安没多久,就和附近的邻居、同龄青年混得熟了。 有一日他见江临月没什么事做,还直接问她,要不要和他一起去外面散散心。 江临月摇头:“陛下依然器重王爷,可是我觉得太后恐怕正寻摸着怎么抓王爷的把柄呢,我还是不要出去擅自给王爷、给江家添麻烦了。” 江修峻犹豫了一下。 “你是说有谁能认出你来?可是我上次看见玉春楼的新花魁怜芳长得其实和你很像……” 红玉听到了,小声说:“那恐怕是江馨儿。” 江修峻听说过她这个继妹,皱起眉头。 “是吗?那么像的同父异母姐妹倒真是难得。不过若是被误认了可不太好,她是太子殿下捧的人啊,和成王殿下应该是叔侄关系吧。” 这一点江临月和红玉倒是第一次听说。 “太子殿下捧她?哼,可真是……他到底是怎么个捧她法?”红玉问道。 “为了她挥金如土,这个月内至少就去了三回。好多人说太子是想把她纳为侍妾,如果是的话那可就是一飞冲天了,将来那些老鸨有得说,说玉春楼里也能出来个娘娘——哎,哎!小月?” 江临月已经揪着他腰间的玉佩把他往假山拖了,一手把他困在里头,凶巴巴地:“你平时出去和那帮朋友厮混,就是去了玉春楼?” 江修峻终于反应过来,耷拉着脸,委屈至极。 “不是为了你,我才不会说。” “那也不行,你跑去青楼就是没理,爹知道了肯定要把你狠狠打一通!” “别啊!其实那天我就是被他们坑过去了,我哪知道那么大的酒楼竟然是青楼……” 清云在不远处看着兄妹二人打闹,瞥了红玉一眼。 红玉赔笑:“我明白,此事还是得报给王爷知道。王爷那边——快了吧?” “昨日进宫就在准备了,今日也快上门了吧。” 清云说得淡淡。 话音未落,就听外面有喧闹声响。江云林身边的姑子都跑过来,找到江临月,跺脚道:“哎呀,您站在这里做什么?快去换礼服啊!” 江临月不明所以,被她们按着换了一套嫩黄色的云锦长裙,钗了满头珠翠,又点了浓郁的口脂、画了建安时兴最庄重的妆容,一路被念叨着“老爷也真是太不懂得照料闺女了些”,一路搀扶着她快步往门口去。 到了府门口,她看着熟悉一名宦官满脸喜色,正和江云林说着什么。江云林已经穿着他的三品紫色官袍等候着了。 周围平头百姓抱着孩子,都围过来看门口的明黄依仗。 但见无数台系着红布的箱子、还有旁边衣着规整的小宦官排出一溜,从这里一直排到了朱雀大街。见到她来,为首的宦官笑容当即变深了,甩了甩衣袖,高高举起手中的黄色卷轴。 江临月隐有所感,跪了下去。众人不敢怠慢,纷纷跟着下跪。 江云林和江临月跪在最前头,只听那宦官用尖细的嗓音朗朗报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之皇叔成王萧南夜温文肃静,守节乘谊,已至弱冠。今有吏部侍郎江云林之女,值及笄之年,品貌端庄,性资敏慧,故朕下旨钦定为成王正妃,择吉日大婚。钦此!” “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跪拜之时,叩首到地。碎碎的石子深深印入江临月额间,也深深将这一刻汹涌的心潮按入她两世为人的惶恐、悲喜、无数起落的回忆,从此尽数湮没。 再起来接旨时,她的脸色已经变得沉静端庄,正如圣旨所言。 那宦官从未见过她,将圣旨同时交给江云林和江临月,连道:“恭贺娘娘,恭贺大人。” 她禁不住想起这个宦官当初去林府、成王府宣旨时,是不是也挂着同样的笑颜,此时此刻心底又在想些什么。但很快,纷繁的念头同样散去。 沉甸甸的圣旨拿在手,江临月第一次有了一种实感,未来她的路还很长。 因为如今的她已经不再是随意被家里送走做妾的那个江侍妾,也不是萧南夜念着曾经怀着孩子的哀荣加封的那个侧妃,而是由着一卷昭昭圣旨承认的成王正妃了! 红玉在她身后,已经率先高呼:“成王妃娘娘!奴婢的主子现在是娘娘了!” “恭喜小姐!” “恭喜娘娘!” 府里的仆役们也都跟着站起来,恭贺的话语来自四面八方。 她面上淡淡,心里还是有些恍惚的。即使在打开圣旨的那一刻就有了设想,也从未想过生命中竟然有如此光明的一天。 到此,好像上一世遇到的那些人,事,遭遇才真真正正地尘归尘、土归土。 接下来江临月看着无数由皇帝等王室成员亲自添赐的彩礼浩浩荡荡地进门,听着家奴打开箱子,一声声报里面是珍珠珊瑚、还是蜀锦杭绸、金银珠翠,站得脚发酸,心里都有些麻木了。 万万没想到,萧南夜愿意捧她至此; 也万万没想到,自己近来最风光的一天是这样的。 傍晚,江家人将所有东西清点入库,红玉已经开始收拾屋子,策划着在她嫁回王府之前要带去什么物件了。 一边写着单子,一边哼道。 “怜芳怜芳,巴上了太子又怎样?将来还不是咱们王妃最风光!” 江临月摇了摇头,无奈道:“好啦,如今江家都已经没了,还在意她做什么。” 红玉却满脸怀疑。 “是吗?可是奴婢总觉得江馨儿卯足了劲在外面造势要嫁给太子,心里分明还是恨着您的,只是她想不到,您已经换了身份,要做王爷的正妃了。如今她就算真去做了太子那个顽主的小妾,又能怎样?” 第一百零九章 二度良辰 不知道红玉所说是不是所谓的一语成谶,在江临月和萧南夜的吉日前夕,两人一直按照礼数躲着彼此不相见,可是外面已经传来了太子将玉春楼的头牌姑娘肚子搞大的消息。 再稍稍一打听,传闻中那个有名无姓的姑娘可不就是怜芳。只是玉春楼都不敢大肆宣扬。 这在坊间不过是一桩轶事,可是在皇家却是一桩大丑闻。 堂堂太子,竟然在闲暇时常常跑去狎妓,还让那常年喝打胎药的妓子都怀了孩子…… 再有平日里喜好调戏妇女,甚至和官家夫人纠缠不清的一系列事情跟拔萝卜带出泥似的抖落出来,引起朝堂上的一阵轩然大波。中立一党的官员都纷纷站出来上书,道是太子德行有亏,不配为太子,言辞激烈,闹得皇帝一时间头疼不已。 不光要惩罚太子,许多事情也都要重新决议。听说萧南夜也是为此整日进宫忙碌,连江云林都很难找到机会在下朝时见上他一面。 就在这种风雨飘摇的氛围中,江临月再度以盛典出嫁。难得用万里红妆稍微洗去了此时成王府内众人的一片颓丧。 八抬大轿等等江临月还感受不出来——这些都和她第一次进王府时的一样。 可是诸如在朝廷重臣齐聚的堂内拜天地、拜父母、对拜等等仪式,给人的感觉却都是截然不同的。快到洞房花烛之时,江临月亦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紧张,仅仅是面上飞着红霞。 同样穿着喜服的萧南夜亲自揭开盖头,望见她点着金箔、画着淡红眼影的盛妆,也怔了一瞬。她的睫毛轻颤,垂着眸子推了萧南夜一把:“殿下快去饮酒,外面的人都说得把您喝倒了才能回来呢……我可不想饿着肚子在这里等太久了……” 江临月语气难得地娇糯。萧南夜被她小手推得轻轻一下,竟有失神之感。 仿佛娶了这貌美的姑娘两回,两回倒真是不同的两个人一般。 “那本王去了。”他久违地牵起嘴角,露出粲然笑意。转身便去了。 被众人灌了一身淡淡的酒气再回来时,见到江临月已经倚在床边睡着了,如初见时那般晶莹的粉色唇瓣,却在烛火下俞显娇艳了。 萧南夜下意识低头,将她拉入怀中亲吻。她“嗯”了一声,悠悠醒转。 又圆又亮的眼睛在鸦羽下涣散地望着他,里边映出烛泪滴答。 他眼底闪烁起了沉沉的暗光,反手就将她扣在身下,从厚实的喜服外袍开始,到雪白如纸的中衣,再到那节细而要命的滑腻绳结…… 偶尔沉坠的时候,脑海中会浮现出许多片段。她弯弯的眉眼,她柔软的声音,还有她漂亮得令他的手食髓知味的肌肤。再骤然想起自那一夜的惊鸿一瞥,到今日以前他们时常隔着一层薄薄中衣同榻而眠,萧南夜就不免暗骂自己一声蠢材。 清晨醒来时,他直接把她牢牢困在了怀里,松柏的气息浓烈到了刺鼻的地步。 江临月缓缓张开眼:“殿下?” “嗯,娘子?” 她嘻嘻笑了一声:“嗯……夫君?还是相公?还是殿下?” 江临月用轻而调皮的声音反复叫着他的不同名字,吐出来的气息像沐浴的水雾一样暖和。 有的时候人不想离开床。白居易能写出“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想必是体验过切身之痛的。他想。 奈何身为亲王,一日早朝可免,但中午还得带着王妃亲自去宫里拜访。 两人换上一身石青色的礼服,到了正殿门口手还不舍得放开。 面见皇帝皇后倒是没什么,问安等等一切顺利,更不曾发现什么端倪。江临月长得小,哪怕是嫁过他两次了,年纪看着也和真正的新妇一样。直到到了寿康宫时,才遇到了麻烦。 宫人笑着迎了出来:“今日长公主殿下也在呢。真是巧了。” 好像是前些日子长公主才开始出门,谁想到恰好就在今日来了宫里。 她牵着萧南夜的手微微一紧。他牢牢包住了她的手,轻声道。 “不怕,她肯定认不出你来。” “可是她见过……” 萧南夜笑了笑:“别不信我。” 江临月睁大了眼睛——萧南夜难得用了“我”,而且自从昨日以来,萧南夜的笑容似乎格外多。几乎要把过去三个月的量都笑完了吧? 可是这只让她放下了一点不安,小步子走进去还是颤抖着。 到了太后跟前,萧南夜语气显着比在皇帝那里冷了不少。 “见过母后。” 太后也不理他:“让你旁边的王妃抬起头来。” 江临月慢慢抬起头,心中愈发紧绷。长公主就坐在殿前,她抬起头,侧脸就在她面前。 “哼,你使尽了千方百计也不娶陌然,一回来就心急火燎地娶了个貌美的新王妃,可真是为了躲避林家煞费苦心。” 长公主暂时没说话。 “太后过誉了。”萧南夜抿起嘴角。 敢情这还是他的荣耀不成?太后在帘后差点用护甲拉破了指头。但她不能表现出来,一表现出来就是输了。于是咬咬牙,尽量淡然道:“算了,你们先来敬茶吧,别忘了给你皇长姐同样也敬一杯。” 长者为大,自古使然。如今长公主没说什么,他们也不好拒绝。 于是给太后敬茶之后,江临月还是不得不和他一同走到长公主跟前。 这样敬茶,能看到的就是正脸了。上次她们在胭脂园第一次相见,长公主看的也是正脸…… “哎哟!” 长公主忽然指着她惊呼道。 江临月正在给她倒茶,手一抖,险些烫到胳膊。 萧南夜替她提起茶壶:“皇姐,怎么了?” “她难道不是……她长得怎么这么像那个……你姓什么?”最后一句是问江临月的。 两人同时心下一沉。 但江临月不得不答:“臣妾姓江。” “江?你当初那个怀着孩子死掉的妾室,也姓江!这怎么可能?” 长公主猛地站起来,撞了一下江临月,她手中的茶碗咵嚓一声,碎在了地上。 第一百一十章 倒打一耙 太后闻言,猛地站了起来。 “梦兰,你说她长得和当初那个侍妾一模一样?” “正是!” 长公主上前一步,斩钉截铁地说。 “成王,这是怎么回事?你竟敢在我们面前使那假凤虚凰之计?”太后厉声道。 萧南夜忽然牵着江临月的手,走到太后座下,怒道:“母后,您还敢在儿臣面前再提起她的事?” 太后愣住了。 “你倒还凶起哀家来了?什么道理!” 别说太后和长公主了,江临月也懵了。 萧南夜冷哼一声,气势丝毫不减:“儿臣离京后,她出府祈福便遇刺,那些刺客一身高超功夫,竟然大半都从臣府中行伍出身的侍卫手下逃脱了;唯一抓到的两个竟然都是当场服毒自尽。都是一群武艺高强的死士。他们的身份,连儿臣一时间都查不清楚。您还想多说什么?” 太后终于明白过来,皱着眉头。 “你以为是哀家——那又怎么样?她不是还活着?” “活着?” 萧南夜猛地一甩手,将江临月轻轻摔落在地。力道看起来极重。 江临月渐渐领悟过来了,配合地捂着腰撑在地上,神情凄楚:“殿下息怒……” 闻言,萧南夜看了她一眼,眼底有隐藏很深的意外:江临月竟然这么快就领会了他的意思! 一旁的长公主和太后也被他的蛮横惊到了。 不是说他对江侍妾是含在手里怕摔了,捂在手里怕化了吗?怎么他对这个王妃倒是这么粗暴?难道说,她实际上真的不是当初那个侍妾? 接着就听萧南夜冷道。 “她早就死了。停灵时,她的亲生父母都来看过尸体,还企图破坏,府里人都报官过。至于她?” 他毫无感情地瞥了一眼江临月,那眼神若是寻常姑娘受了,当即便会感觉如坠冰窖一般。 不过江临月只是低下了头,装作一副心如死灰的样子。 “不过一个长得相似的玩意罢了。” 江临月紧紧抿着嘴巴。 她想笑。 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也有自己做自己替身的一天。 但是萧南夜和江临月的反应在太后和长公主看来,就是自然而然。而且看萧南夜的模样,有理的仿佛确实是他——毕竟王府停灵、官府报案、父母犯罪的事实都做不得假——离谱得反而愈发像是现实。 在场的主子和宫女一时间都禁不住大为震撼。 萧南夜竟然爱一个身份微贱的女人爱到了这地步…… 别说众多宫女了,就连长公主都忍不住想,自己的夫君是否会为她做这些傻事。 见江临月身上还穿着一袭华服,却卑微地坐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又忍不住为倒在冰凉的地上的替身贵女心疼起来。 “仔细一看,王妃的长相更加雍容大方,和那个女人确实不完全相像。” 长公主忽然道。 什么雍容大方,只是换了一身衣服而已。江临月在心里吐槽。 太后的语气也缓和了不少:“行了,你对哀家再多的误会,也不至于把气撒在你的王妃身上。再怎么说都是你亲口到皇帝那里求娶的,赶紧把她扶起来吧。这样像什么样子?” 萧南夜横了江临月一眼。 江临月满头翡翠,却连忙赔着笑自己爬起来,小心翼翼地站到了萧南夜身后。 看着她那身份显贵却又卑微的样子,长公主彻底放下心来。 “干得不错。” 在她站定后,萧南夜忽然说。 嗯?这时候就说这个做什么啊? 江临月当即悄悄环顾四周。见周围的宫女都没什么反应,才渐渐放下心来。 看来萧南夜是用了清云说过的类似传音入密之类的方法说的。 这时候,萧南夜又对太后恨恨道:“当天深夜城门落锁,儿臣听说不曾有人出城而过。可是儿臣命人搜遍全城,都未追踪到他们的行迹。他们报来,说是刺客最终消失于宫门前。母后说是误会,那敢问母后,当时宫里满心想要她死的,除了母后还有何人?若非此事关系到皇室,儿臣定会命人彻查下去。母后倒是欺人太甚,先在儿臣面前提起她来了!” 太后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关系到皇家清白的事,不容随口胡说。萧南夜竟然真的不是为了保这个新王妃随意栽赃自己,而是有凭有据! 可是这事她可没派人干过啊——她哪有这样的精锐可供驱使? 她最多就是命令徐盈盈设计让那个贱人假怀孕而已。可是从萧南夜的角度,好像得利最大的的确就是她了。再加上和强行圈禁一事,萧南夜早就对她有颇多不满。 如今表面上她是高高在上的太后,可是皇帝要仰仗他,皇帝的江山也要仰仗他。 今日她这么一问,被误会为她在挑衅他,那她岂不是真的狠狠得罪萧南夜了…… 不行,这口黑锅不能背。 “成王,此事绝对是你误会了。哀家事先对此毫不知情,再说那个时候陌然都已经被你们兄弟俩三言两语改嫁去燕地了,哀家何必还派人去行刺她呢?其中定然另有隐情。” 听到太后的语气已经带了一丝求饶之意,萧南夜终于轻轻抿了抿唇。 不仅没有退步,反而更加愤怒。 “母后,事已至此,休要蒙骗儿臣了。宫中除了您,还有谁会因着这些事恨她入骨?” “恨那是万万犯不上的,她还不值当哀家去记仇。” 太后蹙着眉头。 见萧南夜脸色愈发不好了,连忙又道:“好了,你先冷静冷静吧。好好想想,会不会中间还有别的人蓄意离间,以及不希望她活在这世间的人还有谁。总之,也未必是宫里人,可能只是绕了个道。再说,哀家若真的是那个幕后凶手,又怎么会怀疑起新王妃的身份呢?” “是吗?” 萧南夜似乎有所动摇,反问道。 见状,长公主赶紧帮腔:“是啊,母后真犯不着为了一个侍妾大动干戈。皇弟,你可要节哀,莫要为此事反而伤了咱们之间的和气!” 和气。 若真要有什么和气,这帮人刚才可不会如此针对她,萧南夜更不会被莫名软禁。 若非萧南夜恰巧把太子做过的事顺势联想到了太后身上,张冠李戴,还不知道太后方才会借着这一点由头,怎么为难他们。 江临月看得分明,在心内冷笑。 萧南夜想必也看得清楚这一点,只是瞥了一眼长公主,轻声说。 “若当真是如此,还请母后和皇姐莫要反复来揭儿臣的伤疤了。实在……令人难受。” 他说得情真意切。 太后和长公主对视一眼,慌忙点了点头。 只有江临月在一旁低下了头,仿佛毫无触动。 第一百一十一章 同床异梦 等太后让人给他们看座,江临月坐到他身边时,才小声说:“殿下……演技真不错。” 四下宫女正在给长公主沏茶,并未有人在旁边。 萧南夜觉得她的神情有点古怪。 但是她说的坦荡,他也唯有当是夸奖,语气温柔。 “说了叫你信我。刚才还好吗?没烫到吧?” 她摇了摇头。 那便好。 接下来也不知太后和长公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直留着他们夫妻在寿康宫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直到午膳时间都到了,实在说不过去,萧南夜也想起身告走,太后才连忙道:“等等,成王,虽说你如今还没彻底走出来,可是斯人已去,还是应该珍惜新人才是。” 萧南夜看了江临月一眼,目光里尽是笑意。 转头却道。 “母后,莫要多说。” 长公主见状,不知为何忽然急了:“母后说得是啊,再难过你也该试着多看看新人,一直走不出来怎么能行呢?” 这话锋就不太对了。 萧南夜和江临月都神色一凛。太后就在此时缓缓开口,直入主题。 “你表妹也年纪不小了,一直待在府里没个建树,好好的时光都蹉跎了,都是为着一心想要照顾你的缘故。如今你也有了正妃了,于情于理,给她个侧妃位份,都算合适。” “是啊,我们都知道盈盈那孩子从小爱慕你的英名,多年来自请入府都是无名无分、勤勤恳恳,如今也是时候给她正个名了吧?”长公主笑着补充。 徐盈盈…… 江临月微微蹙眉,没想到她们竟是为了这一桩来的。 萧南夜也有些惊讶。毕竟徐盈盈早就被他因做错事赶离了王府,怎么太后竟然不知道? 但是到了这里,倒也不方便把徐盈盈做了什么事说出来。毕竟他当初是以江临月怀孕有功一事将她追封为侧妃的,如果这时候揭发徐盈盈是设计让江临月假孕了,岂不是相当于给自己的说辞添纰漏。 太后此时提起这件事来,也是觉得脸上臊得慌。 毕竟原本以为徐盈盈会成为弃子的,所以根本没考虑她的名誉。可是如今林陌然远嫁,萧南夜就不受控制了,她们不得不赶紧找个自己人扶起来,才想起她的。 可是如今在他新婚的替身王妃跟前说,不免尴尬。只是好在萧南夜对她反正没有感情。 就是在她面前答应了,多半也无所谓。毕竟最心爱的人都死了,娶谁不是娶。 萧南夜闻言没说拒绝,但也没说同意,只说:“母后是什么意思,儿臣心里都清楚。不过单就徐小姐的心意一说,人都是会变的。最近母后可曾亲自把徐小姐叫到跟前,重新询问?” “那个当然没有。不过少女心思如同磐石,不会移的。” 太后连忙说道。 萧南夜起身拱手:“人易少时慕艾,母后少时喜欢的便……儿臣自不必说。不过,此事还请母后和皇姐先找到徐小姐确认清楚,再来提起吧。儿臣告退。” “儿臣告退。” 此时,江临月也要跟着他一同口称儿臣行礼。 太后和长公主对着门口望眼欲穿,看着夫妻的背影都消失远处了,才回头。 长公主叹道:“唉,这世上哪家人容易呢?皇弟好不容易得了那么一个心爱的宝贝,让他整个性子都变得有点人样了,可转瞬间都失去了。到头来还是一对怨偶。” 太后却冷哼一声。 “你在这宫里长大,这些事还看得不透彻吗?哀家如今才确信了他是真的不爱成王妃。” 长公主目露惊愕:“方才他不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他说什么你就信?无怪你原先能犯下那么大的错,竟然差点跟谋反、谋害太子扯上关系!” 太后说得直喘气,令大宫女到身边按摩了一下胸口,才继续道:“这些怀疑、愤怒,都是可以演的,可是实打实的行动骗不了人。若是这个王妃真的就是当初他爱死爱活的那个侍妾,面对哀家说别的女人要来做侧妃时,他多半会一口回绝的。你别看他如今态度这么坚决,可还是以徐盈盈的态度为话口,留了一丝可能性。这就说明他并不忌讳在成王妃面前说这些。” 长公主恍然大悟。不禁喃喃道。 “看来儿臣这些年也实在是读那些伤春悲秋的话本读多了,满心都是那些情爱惆怅,竟然连这一点端倪都看不出来……” …… 马车上,江临月也在和萧南夜讨论刚才的事。 不过她关心的却也不是什么情爱地位,而是徐盈盈的事:“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徐盈盈已经被赶出去了?难道徐盈盈没回徐家?” 萧南夜摇头。 “她后来的行踪本王也从未关心过,今日回去再着人手去查。倒是你——” 她猛地回神:“我怎么了?” 萧南夜定定地望了她一眼。 “没什么。只是今日之事得先跟爱妃说好,本王没有直接回绝,是因为确有打算。” “什么打算?” 她这才想起他态度暧昧的事来,好奇道。 萧南夜见她积极,这才抿起嘴唇道:“徐盈盈这一枚棋子,不光对于太后而言得用,对于本王而言同样得用。至少她是明牌。” 江临月明白他的意思。 “太后迟早都要安排人来,既然如此,还不如是她?” “嗯,也许本王真的会纳她为……” “无妨。”江临月好脾气地笑着打断道。 萧南夜的嘴角耷拉下去,转过头望着窗外,不说话了。 江临月抱起他的胳膊:“怎么了,还不高兴了?现在臣妾是王妃了,总得懂事嘛。别说一个徐盈盈了,将来有再多的妹妹进来,那臣妾还不是得强颜欢笑欢迎着?” 听她说着说着嘴里似乎有酸味,萧南夜才笑了一声。 转过头来吻了吻她柔软的小脸。 “你跟本王说起话来,还讲那么多弯弯绕绕做什么?今后有什么心事就直说。” 江临月却笑道:“人总希望有点秘密,殿下又何曾万事都跟我说了?” “那都是工作。” 萧南夜不以为意。 车轮骨碌骨碌一路前行,恰好听见外头传来酒楼伙计粗声吆喝:“今日浪花阁多进了大画舫一艘,特请北琵琶王爱月姑娘前来献艺,愿来游湖赏景吃菜的贵人们,莫要错过——” 他便叫车夫停下,笑道:“好久没带你出去玩了,今日可不正好?忘了那些烦心事吧。” 见江临月点头,当即就叫林开去订位子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画舫 回府换了方便出门的裙子、戴了面纱之后,江临月走出正房院子,恰好碰见原风领着侍卫来巡逻。 彼时萧南夜还在和林开说什么,原风看到她的第一眼,她就感觉和原来不一样了。 身材壮硕的男人脚步定住,眼神也牢牢地定在她脸上头。 不知道是因为萧南夜未曾透给他新王妃就是江临月的消息,还是因为经历了她死的那一回之后再到新婚之夜他们都没再见过,原风惯常的如炬的目光在颤抖。 “原风?”江临月笑着在门口等他。 原风走过来,朝她拱手:“属下见过王妃娘娘。” 低着头,竟似是一时间不敢抬头看她。待她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抬头,他才仓皇抬起头来。 “您没事就好了。都过去了。” 江临月原本有些警戒的心,瞬间软了。说到底原风是一路看着她经历了这么多事的人。也保护过她太多。但她却毫无疑问地欺骗过他,害他白白伤心过。即便她并不后悔做了那些,也难免…… 她叹了口气:“你啊,还是这么叫我烦恼。” 原风一愣。 “属下曾叫您烦恼?有什么,今后一定改。” 江临月笑了笑,再也不说,原风的目光渐渐沉静下去,忽然严肃地开口。 “那么,请恕属下多言……只是,那日您遇刺之时其实有很多蹊跷之处……那些人像是一早埋伏到那头的。” 他盯着她的眼神里已经染上了一丝极淡的怀疑。 自己发觉不出,但敏感的江临月看得清楚。 江临月对此不是没有预料到,也曾想过如何编造一套说辞,可是瞧见他刚才的模样,她忽然改了主意。 径直伸出手,捂着脸小声说:“原风,这能不能成为我们之间的一个秘密?我告诉你,可是别告诉殿下……求求你。” 她站在下午的阳光底下,可是眼睛里全是冰凉彻骨的晶莹。 原风一向只见过她回门那天的运筹帷幄,还有她在白马寺上的有勇有谋,却从未见过她如此的脆弱。 他吓了一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听背后传来脚步声,好像是萧南夜带着林开来了。 他们两个说话的距离好像太近了些,近得连红玉在旁边都未必听得清他们在说什么。 就胡乱点了点头,退开一步,要跟她告退。 “原风?也见过新主子了?”萧南夜恰好见到他和江临月站得有了两臂远,笑着说。 这一声出来,就将原风的脚步声声定住了。再抬头望向江临月和萧南夜,她已经把手拿下来了,笑得勉强。 萧南夜将她搂在怀里,毫无所觉,可是原风把江临月的模样看得清楚。 心忽然跟着乱了一瞬。 萧南夜见他仿佛有些恍惚,那话却又笑着再说了一遍:“原风,如今她是王妃了。你当初为着遇刺和停灵的事自责不已,现下亲眼见到王府新主,可是终于释然了?” 新主? 是了,成了王妃娘娘,她终于彻底成了他的主子。原风回过神来,点头。 “……是。方才见到娘娘,险些想哭。” 萧南夜闻言一愣,旋即纵声笑了起来。 原风震惊地望着萧南夜,江临月却是面色淡淡,见惯不惯了。 “难得大丈夫也有弹泪的时候,原风,这些日子你的确是辛苦。” 萧南夜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也没多说什么,顺手揽着江临月径直往府门去了。 哗啦一声,一对衣着低调但却精致的璧人已经与他擦肩而过。 原风望着他们越来越远的背影出神。 直到女人忽然转过了头,仿佛特地朝他回首。神情凄然。 周围的侍卫看着原风低下了头,沉声道:“愣着干什么,继续都给我走!当差时分不得一点神,躲不得一点懒。别忘了,这是殿下在军中亲口立过的规矩。” 他们心神一颤,赶紧跟着原风继续巡逻起来,满心又是委屈又是疑惑。 谁敢不记得萧南夜用鲜血立下的规矩?可是刚才,难道不是原统领带头停下的吗? 怎么到头来反倒凶起他们来了…… …… 河边,江临月和萧南夜早早和林开和一众侍卫到了那艘大画舫的外头,便见店小二热情地迎了出来。 他们一行人人多,但也已经尽量轻车简从,连衣着都换了素淡不少的。 奈何这小二常年在堂前忙前忙后,那眼睛恁毒。 不消多说,单就看这为首的夫妻二人年岁不大、纹饰头钗也都古朴,可衣料用的是最为名贵的云锦等等,刺绣的暗纹也是精致有讲究,一瞧就知道是低调的大主顾。 “这位爷,这位夫人,可是事先定了雅座?” “嗯。” 萧南夜随意一抬眼,就有一侍卫机敏地上前递了凭证。 小二笑得不见眼地接了,客气地伸手:“请诸位跟小的来。” 心里又记下一笔:举止从容,进退有度,家奴颇有眼色规矩,可见上下森严。只怕是三品大员起步。 这些盘算都在小二咕噜咕噜转的小眼珠中一闪而过,萧南夜等人只是跟着了,低头钻过画舫稍矮的舱门,便到了船舱里头。 已经是深秋,在最怕火的江船上面,竟然还燃起了几炉精致炭火。 哪怕是踩着甲板外头在看景的客人,都是不觉得凉。 渐渐早到了里头,是越来越暖和,他们这还算来得早的了,画舫的堂食的客人便已是满起满座,起身端着点心去观景的、来往去找这大画舫特别设置的茅房的、乃至偏要到屏风前头挤一个座的客人也是络绎不绝。轻轻的推杯换盏声、酒香菜香也开始灌入鼻腔耳朵。 道上拥挤,跟着小二去他们定的雅座之前,便极其容易堵着了。 但这也还好,王爷这么出来不特意讲究排场,通常等一等,有点耐心地彼此礼让,过去了就算了。偏偏他们一会儿就迎头遇上了个不爱讲究的熟人。 来人一身浅绿丝绸方领长袍,手持折扇,腰间一枚玉扣,赫然便是前些日子在朝中久遭弹劾的主角—— 太子! “哟,这不是……刚娶了新媳妇的十三叔?” 太子手里搂着一个同样戴着面纱的美娇娘,嘴里还叼着一只玉壶。 见到萧南夜,他的话音也分毫不见小,一努嘴就让那姑娘把玉壶拿回去了。 姑娘也不知是怎么了,见到萧南夜,拿着玉壶手腕发抖,酒水哗啦啦从壶嘴里倒出不少。 江临月轻轻眯起了眼睛。 眼前的姑娘,走路小心翼翼,搀着腰,似有不适,可是却非要陪在太子身边。而且她身量和她相似,衣衫雅而不贵,满身的浓郁脂粉气。 不知为何,总让她感觉莫名眼熟。 第一百一十三章 再相逢 此时,萧南夜却先上前一步,把她挡在了后头:“你来这里做什么?” 开玩笑,先前太子说看上了她的时候,还历历在目。 如今骤然遇到,萧南夜不心虚,当然不必向太子解释什么。只是就怕太子知道了江临月的身份,拿得出什么证实她身份的证据来对他威逼利诱。 好在以如今的朝堂局势,眼瞅着太子就要被换来。他反问这话才是真的严厉。 太子却似是毫无羞耻心,抓起酒壶的颈子又喝了一口。 酒液从嘴角滚到了喉头。 “啊——还能做什么?和十三叔做一样的事咯,带着美人品尝湖光、琴音、美酒,多么享受!” 萧南夜冷冷地随手就夺下了他手中的酒壶,压低声音:“若是当今知道你这种时候还在这里……” “那就让他废了我。我又不在乎。” 太子打断他,忽然吃吃笑了起来,简直像是疯了似的。仿佛早就连孤也不稀得说。 周围的人都投来警惕的目光。 再这样下去,看着他们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萧南夜摇了摇头,索性牵着江临月,直接朝前方等着引路的小二走去。和太子擦身而过。 经过的一瞬间,萧南夜把酒壶扔回去说:“本王带的就是王妃,你若清醒,还是趁早娶了一个正经的妻子干净。” 这是重复的暗地里皇帝对太子的警告。 咣当一声。 太子闻言,伸出手,却连酒壶都没接住,让它掉在地上徒然漏酒;眼底的光也骤然黯淡了下去。 “你倒是移情得轻松。” 这一句话莫名带了一丝自怜自艾的苦涩之意。听得萧南夜脚步一顿,禁不住想起了江临月之前假死的事情。 他继续抬脚向前行去,可是心里却忍不住讶异。 本以为太子只是出于一时的兴趣,才开口跟他要江临月。 毕竟以太子当时那种随意的语气还有太子固来风流的性格,无法让萧南夜把太子对江临月的感情看得认真。可是如今太子的反应……倒像是没那么简单啊。 萧南夜心头莫名升起一丝愤怒,指节一白,将江临月的腰肢牢牢把握。 她只感到腰间一紧,他的力气很大。 若是再紧一点,完全相当于被他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嗯哼……殿下……” 江临月弱弱地喊了他一声。 萧南夜回过神来,松了手:“疼?抱歉。刚才太子的反应,我一时控制不住。” 她摇了摇头,笑着将脑袋蹭了蹭他肩头。 “殿下何须在意这个啊?此时我才是您的妻子,他那里有的是别人。” 萧南夜抿起嘴角,说起话来还是带着莫名的别扭:“什么叫此时你是?难不成有一天你还会变做他的女人?” 江临月失笑。 “殿下哪来这么多咬文嚼字的理由?” 就差说他斤斤计较了。 萧南夜慢慢觉出这一层意思了,才不好意思地放弃了继续跟她计较下去。一时间也奇怪。 怎么自己遇事竟然也开始钻牛角尖了? 战场上瞬息万变,不少厉害的将军遇到困局都容易陷入死胡同,可是往往就数他思路最宽阔的。好像每次遇到关于江临月的事,他就格外地敏感。 “二位客官,您定的雅座到了。” 小二恰如其分地开口,前方已经到了一处架着曲水流觞的雅座。 这玩意儿在野外都算得上特别,如今竟然搬到了船上,可谓是个大工程。 一行流水从架着屏风的乐区一路蜿蜒到不远处的这方雅座边头,再有循着许多雅座弯弯绕绕,上面摆了船似的小托盘盛酒、小菜等物,可谓是奢侈至极。 可想而知,若是这第一日开席的画舫被建安诸多达官贵人得知,生意会多么兴隆。 也难怪太子早早闻风而动。他是最会在享乐上讲究。 倒是萧南夜,素日里不爱这些,若非碰巧和江临月听到了伙计的宣传,肯定不知道还有这热闹可凑。 “多亏了你,否则我都没想过竟还有这样的场所。” 萧南夜摇头。 江临月笑了起来:“有我也没用,还不得仰仗夫君您的手头阔绰。” 萧南夜闻言心情大好,坐下之后,也不拘着价格,反正但凡是江临月想吃、萧南夜也不忌口的,一应都点了一通。他带的人多,尽可以每种尝试一口。也不会被浪费。 上菜的口味不错。他们点了一壶不易醉人的酒,喝起来也容易把气氛烘托。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萧南夜当初被囚宫中的经过:“当时你可害怕么?最后又是如何逃脱的?”江临月好奇道。 萧南夜笑了笑。 “哪里会像小女子似的容易担惊受怕。都跟当今商议妥当了,把原本已经上报的军情密奏暂压不表,要等到大喜之日宫门大开之时,径直接旨出城。时机表面上是拿捏得恰到好处,实际上都是经过了精心谋划。倒是你,当时等着旁人要做王妃,害怕么?到头来却换了你做了王妃了,高兴么?” 江临月气鼓鼓地拿筷子塞了一块鲫鱼脍:“殿下明知故问……不过我也是小女子,殿下可曾见我担惊受怕过?” “不曾,不曾。” 萧南夜没想到她会为此生气,连忙哄道。 心里想的却是她似乎真的很少害怕,表面上好像是经常畏畏缩缩的,可是该干的事也没少干。 那一夜见到她想去赏月,也不会武功,就擅自想爬上墙头;后来遇到了陈康、陶嫣、徐盈盈等人的事情,也都是挺刚的,甚至那手段直接狠厉,毫不掩饰,颇有他办人之风。 想到这里,不免又笑了。 旁人难得见萧南夜一笑,各自面上惊讶,心内纷纷只道是:王爷果真醉了。 此时,画舫已经开动,汤羹微微颤抖。琵琶声起。不远处另一处始终空着的雅座,也已经迎来了它的客人。 背着他们坐下了男女两个,最是叫人熟悉,其中一个是太子,另一个姑娘摘下了面纱,露出一张和江临月无比相似的面容。 第一百一十四章 湖藕 江临月没注意,可是这个姑娘恰好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身后。 原本只是看着萧南夜,却不经意瞥见了坐在他身侧的那个摘下了面纱的夫人。 江临月?怎么会是她? 江馨儿飞速地扭转头去,喝了一口茶水压惊。但她又禁不住回了一下头确认…… 好像真是她没错!那个大大方方站在萧南夜身边的、穿着朴素的“王妃”真的就是江临月。 可是江临月不是已经死了吗? 江馨儿又惊又疑,几乎都分不清是该觉得惊喜还是嫉妒。 如果说萧南夜只是想了个法子瞒天过海,专门给江临月换了个王妃身份,那未免也太过娇宠了。 然而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不是你闹着非要跟孤来的吗?愣什么?有什么话赶紧说。”太子砰的一声放下酒杯,不耐烦地说。 江馨儿终于渐渐回过神来,望着自己眼前的男人,竭力挤出一个清丽的笑容。 “殿下,奴只是想问,到底何时您才打算给这个孩子一个名分?” 也给她这个生母一个名分? 后半句话尚未说出。但言下之意很明显了。 太子捏起她漂亮的小脸蛋,稍微蹭了蹭,便蹭出了一手的粉:“孤是觉得你长得不错,不过可从未见过孕期这样憔悴,还爱打扮了上赶着来替孩子要东西的。” 江馨儿的眼神变得楚楚可怜起来。 “冤枉啊,奴对殿下之心一片赤诚,从第一次在玉春楼恰巧被醉酒的殿下揽在围栏角落开始……” “说,你究竟看上了孤什么?”太子径直打断她。 他虽然醉酒,但是放下酒杯来望着她时,一双黢黑的眼睛里头光芒凌厉,显然仍然不是好忽悠的。 皇家风流子弟,果然非同一般。 江馨儿心里暗暗叫苦,但也越发觉得此时的太子果然与王文敬那废物不同,是人中之龙。 若是她此次真的豁出命去,一举成功,也不枉了前半生的苦苦蹉跎。 她暗下决心,望着太子的眼神染上了一派痴情:“奴听过您酒后呓语,知道您也曾深受那薄情寡义之人所伤。奴亦然。迫不得已流落青楼,若非蒙殿下一时错爱,怎可翻身做主,成了妈妈不敢随意呼来喝去的头牌。恐怕眼下还不知道在多少粗鄙汉子的身下承受……于您,奴既是心怀同情,又是心怀感激……绝无他意。” 这番话说出来,旁边的太子侍卫都禁不住有些为之动容,低下头去。 实在是江馨儿并未刻意渲染自己的感情,说的都是事实。 越是如此,越是真诚,越是叫人心动。 面对这样一张美丽且真挚的脸,太子却冷笑一声。 “绝无他意?你以为孤是傻的?蒙谁呢?” 说罢,猛地拿手拢住她的腹部,缓缓收紧。 江馨儿眼神瞬间变得惊恐,抱着肚子想要后退,却被身后的座椅靠背牢牢禁锢在雅座角落:“救命、救命!殿下,奴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言啊!” 好在太子似乎并非当真有意对她如何,只是看着她害怕的样子笑了一声,很快就放开了手。 “以为你说的这些动情之处孤无从查证,便有恃无恐了?赶紧把孩子打了!别以为孤不知道你的孩子是怎么来的,真的每天乖乖喝药的妓子怎么会出这种事。” 江馨儿的心,随着他一字一句的分析渐渐冷了下去。 真是想不到,堂堂太子,竟然如此铁石心肠。 玉春楼的妈妈已经因为她违反规矩,得罪太子,败坏了玉春楼的名声对她毫不客气了。恨不得马上就要亲手把她肚子里的孩子打掉,人绑过去亲自押到太子府上,要杀要剐,任凭太子处置。 太子的孩子贵重,可是太子的孩子可以有很多。像她这样的女子根本不配作皇长孙的母亲。 因此根本没人把她怀孕的事真正放在心上。 若不是江馨儿走之前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请那老鸨相信自己,太子频频光临,是对她有了真情,一定会因为这个孩子纳她入府,甚至有可能做侧妃,老鸨才有所心动,肯放她出来再找太子一回。可是即使是这样老鸨也下了最后通牒——说若是她这次没成功,那么定要将她的孩子活生生打死在肚子里头。 可想而知,那她也没法活了! 太子当然想不到,他只是想要和这个贪婪的怜芳撇清关系,要求她打掉孩子,实际上也是要了她的命。 只见江馨儿忽然重重跪拜在地,朝他礼数齐全地磕头:“殿下,求求您救救奴好不好……只要您纳奴,哪怕为妾都好……” “为妾都好?怎么,你先前想的还是想做个太子妃?” 太子烦躁地踹了她一脚:“赶紧给孤起来!还嫌孤在这里丢脸丢得不够?别想法子了,没辙!只有打掉孩子这一条路。否则你这条命也别想要了。” 太子想的只是随口威胁江馨儿一下,毕竟一个是打掉孩子没有荣华富贵,一个是没命,谁都知道该选哪个。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这两个选择在江馨儿看来,哪一个都是输。 哪一个都无异于叫她死。 江馨儿眼前一黑,望着周围光芒万丈、奢侈的小桥流水,不由得感到恍惚—— 前半生遭遇的意外和苦楚,尽数在眼前飘过,仿佛走马灯一般。 从她踌躇满志要嫁一个好人家,却被江临月设计,嫁入王家开始;到得罪萧南夜,不得不带着一身伤病出狱,被父亲亲自卖给了青楼,地位低下,饱受折磨;再到遇到太子,以为人生好不容易有了新的出路,狠狠心倒掉药怀了他的孩子,可以踏上登天之路,再到此时一切希望化为无有,唯剩不得好死这一条死胡同。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江临月而起。 可是江临月此时却安然坐在她对面的位置,身旁是位高权重的王爷,身份是万人敬重的王妃…… 凭什么? 凭什么! 江馨儿再也没有畏缩之意,猛然回头,直直地瞪向江临月。 江临月似乎心有所感,也抬头朝江馨儿看来。江馨儿和她对视,丝毫没有躲闪。 直到太子忽然拉了江馨儿一把,在江馨儿耳边说了什么。 江临月望着不远处容貌好像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重新背对着她的姑娘,不由得蹙起眉头。 奇怪,是她的错觉,还是说…… 刚才那姑娘望着她的视线里,的确带着一股浓浓的恨意,仿佛已然疯魔? 念及此时,正好一盅精致的写着他们这桌雅座铭牌的湖藕汤船顺着曲水流淌而来。 俗话说,男不离韭,女不离藕。这藕汤一看就是特地为她点的。 旁边的红玉看都没看萧南夜,径直就将那盅藕汤端到了她面前来。江临月舒了口气,思绪一清,不再顾念刚才的事,拿起勺来正要舀汤,忽然发现在那勺和托盘中间,好像压着一枚淡黄的绢片。 取下来一看,绢布边缘泛毛,显然是刚刚从手绢上撕下来了一角。上面用酱油似的黑色东西写了一行小字: 待三曲毕,不带一人,到西甲板。 第一百一十五章 归罪于己 所谓的三曲,无非就是此曲。很快就要完了。 哪怕是没注意曲目名次的食客也不难分辨,因为王爱月一晚就演奏三曲而已。 江临月将绢片收到袖中,扫了一眼红玉和萧南夜,他们都正吃着别的东西,并未注意到。 便不由得心下犹豫起来。 这片东西来路不明,可是显然就是冲着她来的,而且绝对并非早有图谋。 他们来到这画舫都是临时起意,怎么会有人料到她会来到这里,事先想好用这种方式给她传信。 但是来信者想到用这种巧妙的方式,说明其心思缜密,而且绝对不愿意让她的身份为人知晓。再仔细想想,用的墨水是酱油、曲水流觞的东西只能从上游送来、加上先前那种不舒服的感觉…… 江临月的眼神,逐渐锁定了方才那个忽然回了头的姑娘。 就在这时,琵琶发出“嗡”的一声轻鸣。屏风后的王爱月在众人的掌声中起身鞠躬。 三曲已毕。 不带人,到底要不要去呢? 江临月盯着那个姑娘缓缓起身的背影,有些好奇,又有些警惕。 直到在她起身的同时,她身旁的男子侧身来,露出了弧度分明的侧脸。 是太子。 原来她就是之前跟在太子身边的那个女人! 见此,江临月当即下定决心,朝红玉低声吩咐了几句,就带上面纱,对萧南夜道:“殿下,臣妾去方便一下。” 萧南夜起身,让她出去了。 侍卫正要跟过去一拨,却被红玉叫住了。 此时,西甲板的舱门边。 江馨儿回头瞥了一眼,满意地看见江临月孤身一人朝这头走了过来。立刻转头走上了甲板。 这里恰好是茅房所在的方向,也许是考虑到了需要找借口出来的情况,如此刚好不会惹人生疑。 江临月暗自心惊于邀请她的姑娘的心思之细、行动之大胆,脚上渐渐慢下来,待等到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响起,这才钻出了舱门。 此时大多数客人都围在王爱月的屏风面前争相请求再演一曲,没什么人来茅房。 星光稀疏,月光被云雾笼住。 甲板上一片昏暗的状况下,即使是有所准备,江临月依然难免感到惴惴。 前方站着一个跟她身量相当的姑娘,戴着面纱,和她一样。 见到她靠近,那个姑娘骤然将手抚上耳朵,用力一扯。 哗啦一声,面纱裂成了碎片,而那个姑娘的真正面容,也渐渐显现在了她面前。 对方有着和她的妆容风格极其相似的清淡、强调圆眼和朱唇的妆容,完全不似原本的模样。 但江临月清楚,世界上换了妆容也能与她看着如此相似的姑娘,就她一人。 “是你——” 江馨儿笑了笑:“是我,长姐。看来您经历了生死一遭,还没这么快就忘了馨儿。” 长姐,馨儿。很久她们都没这么叫过彼此了。 两人难得在此相见,彼此确认身份,都觉得既不可思议又在情理之中。 都是各自经历了一番曲折的生活,到头来再遇到,竟然还是用如此亲密的称呼、如此从容的语气…… 江临月走到江馨儿身边,吹着晚风,摇头。 “这么说,怜芳真是你没错。怎么会打扮成了这副模样,还跟着太子?” 江馨儿原本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听到这里,眼神中却不免流露出与先前的视线里如出一辙的恨意:“还不都多亏了您,我的好长姐!我那日在玉春楼巧遇喝醉的太子,还真以为是自己的机遇来了,他一整晚都摸着我的脸出神,连碰也没碰我……那么专注而深情……” 江临月不明白江馨儿怎么说着这种炫耀似的内容,语气还能那么尖锐。 可是马上就听到江馨儿将已经撕开两瓣的手绢一挥,猛然扔在空中。 “可是醒来之后,太子望着我那副失望的样子,我永远都忘不了……都是一场空!” 江馨儿忽然用手牢牢扣住了她的肩膀,摇晃着她,眼神疯狂地说:“你知道吗,他竟然在第二次重新来我这里之后,要求我卸掉妆容,由他为我亲手画眉……我本来欣喜若狂,以为这是太子的一片深情……” “难道不是?” 江临月面露痛楚,被她抓得有些难受,企图挣脱。 江馨儿却猛地把她往栏杆上一按,她的脸和她的脸越靠越近,近得能看清楚彼此在对方眼中的倒影。 “不!他对着镜子不发一言地把我化成了这个样子……还对我说,今后都按照这个妆容去化……” 说着说着,江馨儿忽然凄厉地笑了一声。 又摇晃起她道:“你猜,他那一夜从我脸上看到的,到底是谁?” 她们的脸靠在一起,除了一点王妃特有的金箔和绽放的红色花钿,几乎别无二致。 答案呼之欲出。 江临月闻言,终于脸色微变。 江馨儿知道她明白了,放下手退后,又笑了一声。 “也是一天我对着镜子,隐隐觉得里头的人并不是我、倒像是另一个人时才发觉……他喜欢的,从来都是你。为什么?王文敬、萧南夜、太子……一个个,都是那么想要你,都是那么讨厌我?江临月,这都是因为你……” 她打断了江馨儿:“你误会了。” “什么?” “我说,你误会了。他们从来也不是真正想要我。”江临月面色从容。 又拉起江馨儿的手,叹道:“他们看到的都是一个幻影,一个漂亮而几乎完美的我。可是真实的我早就已经被他们抛弃。不说别的,太子其实一直就知道我还活着,可是他宁可要一个打扮和我一模一样的红粉骷髅,也不想留下我。” 江馨儿呆了呆。 “为什么要和我比?我也根本不是什么多么值得你去模仿的东西。你得学会用你自己的方式,为你自己争取,你真正想要的生活——” “你少站着说话不要疼了!”江馨儿听到这里,忽然把她往前一按。 江临月脖子一空,被迫被江馨儿压在栏杆上弯下腰去,眼前就是漆黑的湖水。 只听江馨儿在她耳边继续说:“别想骗我……太子的事我我不知道,可你明明早就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王妃的位子……你凭什么在这里说教我?” 她也笑了一声。 “因为我现在活得比你好。有种你就少把这些归罪于人的念头安给我,亲手让我死在你前头。” 江馨儿气极,手一推、一松:“好啊,那我现在就成全你!” 只听“噗通噗通”两声。 江临月掉进了水里,可是她在失重之前也不忘反手拉住江馨儿的胳膊,将她一同拽了下去。 第一百一十六章 身份 江馨儿被江临月刚刚拖下水的时候,脑海中一片空白,甚至还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小腹。 可是在冰冷而湍急的河水接触到身体的一瞬间,江馨儿便感到头皮一松,整个人都释然了不少。 其实说穿了,她本来也要死的。 她和江临月自小都不会水,如今带着江临月一起淹死在这里,也不亏。 就在她放弃了扑腾,准备就此沉底的时候,前方传来一声熟悉的呐喊:“小夫人?是你?” 扑通一声。一袭绿袍跃下了甲板,正朝她拼命划水而来…… 竟然是太子! 兴许是酒喝多了,太子也出来上茅房,恰好瞧见了这一景。 江馨儿并不知道他喊的小夫人所指为何,但看到太子离自己是越来越近,便下意识以为他叫的是她。 毕竟所谓妾室,就是小夫人么? 她渐渐升起一丝希望,扑腾了一下,想朝太子大声呼救。 太子明明游到了她面前,却还跟看不见似的,朝周围神情焦急地张望。 瞥到她身后露出一点水红的裙角之后,立马拨出无数煞白的水花,径直绕过江馨儿,朝下伸手捞去。 与此同时,四周接连传来入水声。似乎有一个黑衣姑娘、五个灰衣男子也来到了甲板上。江馨儿的心和身体已经一样凉的彻骨,见此以为那都是太子身边的暗卫,于是任凭自己呛了好几口水,彻底不再用力气,任凭她慢慢朝下沉没。 “这是我们王妃娘娘!殿下请放尊重。”隐隐听得见,一个女声正高声道。 如果江馨儿睁开眼,定然会发现黑衣姑娘已经游到了太子身边,也没有管自己,而是要去捞江临月。 太子刚刚拽住了江临月的袖子,听此浑身一振,慢慢地收回了手。 喊话的人正是清云。 刚才经过红玉提醒,清云早就带人远远跟在了江临月身后,在甲板的四面八方布下人手,随时准备出动。 江馨儿自以为昏暗中没人注意得到她动手,也就没人阻止;却不知她自己与此同时也注意不到四周。江临月被江馨儿推入水时很突然,但变故在顷刻之间,周围人已经迅速地做出了反应,哪怕有个太子出来打岔,也还算即时地捞到了江临月。 然而,这时候旁边的太子可就有些尴尬了。 他环顾四周,见旁边的江馨儿沉了下去,随手一划。扯起江馨儿的手臂,就把她拉了上来。 太子动作随意地托着她的下巴往甲板上游。 江馨儿头到了水面上,不一会儿,就不自觉咳出了几口水。 她睁开眼时,眼前的河水已经被无数火把照亮,店小二在甲板上高声喊着:“有人落水?都救了?” 有侍卫走过去,正和小二说明情况。可是小二刚才这一问不要紧,直接叫茅房附近聚集了许多食客。反正听完了琵琶演出,也有闲情看热闹了。 不多时,就有一群好事者赶来,探头探脑地争相往水中看去。 直到萧南夜来的时候,侍卫们才从他们中间清出一条道来。 江临月已经被清云背在背上,游到了岸边。 红玉见周围人多,早就细心地解下自己的披风,牢牢罩在江临月湿透了的水红色襦裙上面,打了一个蝴蝶结。再和清云合力把她捞了起来。 之后的江馨儿就没那么大造化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一身月白色衣裙紧紧贴着肌肤,几乎变得透明。 好不容易被太子扔到了甲板上,捂着肚子爬起来。身下却还滴滴答答地流着水。 从贴着头皮的一缕缕头发,到玲珑有致的娇躯。整个人委屈地站在那里,便自带楚楚可怜之意。 “哎哟,这可真是好看了啊!” “早知道今天还有机会大饱眼福来……” “相公!你还看什么?赶紧给我回去!那一桌菜不够你吃的?” 有妇人拦着,可是挡不住诸多人饱暖思**,都望眼欲穿地盯着江馨儿的白皙肌肤。 江馨儿面色一变,骤然回想起她和其他妓女站在玉春楼穿得清凉,等待那些恩客用放肆的目光扫视她们,一一品头论足、挑剔自己时的难堪情形。 她羞愤地捂上了胸口,想要躲到太子身后。可是太子并不理她,一双眼睛一上来就失神地盯着江临月。 太子实在是太过专注,哪怕是萧南夜都察觉到了这道视线。 他侧身往前一步,就顺理成章地格挡了太子的视线,将湿透的妻子护在怀中。 “都让一让!让一让!”换了便衣的王府侍卫训练有素,都掏出腰牌来提前为萧南夜开道。 江馨儿和太子都嫉妒地看向他们二人。 一个嫉妒的是江临月,一个嫉妒的是萧南夜。 各自黯然神伤。 萧南夜却忽然回头道:“太子殿下,若侍卫所说无误,您身边的姑娘正是将本王的王妃推下水的元凶。” 太子皱眉,无可无不可地扫了一眼江馨儿,似乎打算撇清关系,任他随意处置。 又伸着脖子,努力去看萧南夜怀中姑娘的脸。 江馨儿被太子粗鲁地扯上来时,已经心如死灰。再看着这样的太子,目光也泛不起一丝波澜。 却听萧南夜又道。 “不过,太子却要冒着龙体受损的风险,拼死将她救下……” 江馨儿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敢问她与太子殿下有何干系?”萧南夜漫不经心道。 这话说得貌似轻巧,却又千钧重。若是仔细追究,无异于在说太子和谋害成王妃的人有匪浅的关系,几乎等同于太子意图对他的皇叔、大将军王不利。 身份的重要性也就体现在这里了。换了过去只是侍妾的江临月,哪怕受害至此,萧南夜也不能为了她去质问太子一句。 不为别的,只因为身份没有资格。就像大庆的奴隶可以随意被大骂买卖,生死对于主人而言毫无意义一样。 侍妾和王爷、太子的身份差距,就是这么悬殊。萧南夜如果有心想要计较,就会显得极其小气。所以原来太子也知道他们都自恃身份,不会为了江临月真正撕破脸。这才敢随口在萧南夜面前提,他能不能要了她。 可是如今的成王妃已经是不能被随意对待了。她也是名列皇家玉牒,要唤皇帝一声皇兄、唤太后一声母后的人。 太子眯起眼睛,嘴角拉成了一条线,微微发抖。 恰在这时,江临月好奇地从萧南夜怀中探出头来,看向太子。 太子视线一凝。 没错——那就是她! 江临月怀着孩子跟南空走了以后,萧南夜竟然毫不介怀,还娶她做了王妃? 太子原本正在仔细分析局面、想着如何应对萧南夜的脑子,瞬间炸出一片烟花。 别的不说,仅仅是江临月安然地靠在萧南夜怀中,而萧南夜也温和地将她抱着的动作,就让他禁不住咬牙。 好一对神仙眷侣…… 太子转头看了一眼江馨儿,话到嘴边生生咽下去,反而变成了一句笑语:“她是孤即将纳入东宫的爱妃,怀着孤的亲生骨肉。如此开罪于十三叔,孤不后悔。” 他顺手就将江馨儿拉过来,抱在怀中。 其实他说完这番话,只是想给在场众人和萧南夜看看:他贵为太子,也是至情至性之人。也懂得爱人。 又忍不住想让江临月看到,他有的是美人愿意给自己生孩子。 谁知众人闻听,纷纷露出震惊的神色。 “好嘛,原来俺以为那些事只是传言……” “这太子让民间女子怀了孩子的事情竟然是真的?那这个女人难道就是怜芳……” “今日来画舫可赚大发了……” 耳边窃窃私语不断,细细听来,竟然无一如他所想。 第一百一十七章 气话 只有江馨儿猛地抬头,看了一眼太子之后,情不自禁看向江临月。 江临月似乎对于太子这么说不太意外,没什么反应。倒是萧南夜皱起了眉头。 “她?” 太子被萧南夜的语气激怒了,烦躁地瞪了江馨儿一眼,硬着头皮道:“那又怎么样?我们两人的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他这话是势必要护着江馨儿的意思。 萧南夜似乎不欲让众人继续围观看这皇家的笑话,命人和店老板、小二一起,三下五除二将他们驱赶了回去。最后只剩太子、江馨儿、江临月还有萧南夜四人和侍卫在甲板上。 船已经开始往回开了,萧南夜让江临月在后头避避风,实在太凉。太子却亦步亦趋,也要跟在江临月身后。那眼神,仿佛生怕他们看不出来他最在意的人是谁。 萧南夜上前一步,揪起太子的衣领。 太子几乎是无力反抗,被他如同提鸡崽一般提到了栏杆边上。 “你究竟想干什么?” 坐在甲板上的太子抬起头,恨恨地瞪着他:“十三叔,孤万万没想到,你竟然瞒天过海,重新将她以假身份娶了回来!孤才要问,你冒天下之大不韪,究竟是想干什么?” 萧南夜哼了一声。 “那又如何?你别以为你那些小心思,我不知道。” 这就相当于变相承认所谓瞒天过海的事了。 太子闻言,如中晴天霹雳。直到此刻才真正确信了成王妃就是江临月的事实。 又听萧南夜在他耳边道:“若是你想把此事戳穿,捅到陛下、太后那里去,也会害了她。好好权衡吧。” 说罢,就将他随手扔下。 太子困惑地望着萧南夜的背影,萧南夜从未对他如此狠辣、决绝。 仿佛萧南夜此刻已经并不在乎自己这个太子侄儿的身份,也根本无所谓他到底会不会把此事透出去。 这一番话只是警告而已,并没有任何的威胁之意。 为什么? 太子猛然爬起来,拦在了萧南夜和江临月中间:“为什么?为了她,你怎么能做到这一步?就为了她?” 说着说着,他再也忍不住看向不远处的江临月。 她裹着红色的披风,脸颊微红,身形单薄地坐在那里。望着他的眼神依然是那么勇敢、清澈。一如他当时遇刺时她的手挡在前头之时,还有他被背着醒来之时,恰好看见的她的模样。 “小夫人……”他禁不住痴痴地呢喃。 这一声,终于让江临月把视线从萧南夜身上挪到他这里来。 萧南夜却在此刻把太子一把推开,挡在他面前,仿佛在好心提醒。 “没规矩,那是你叔母。” “叔母”二字瞬间刺痛了太子的心,仿佛萧南夜瞬间就在他和江临月之间划上了一道无情的天堑。 真正令人难受的是事实。如今江临月的确是他的“叔母”没错。 太子收回视线,脆弱又愤慨地瞪着他:“那是你以卑鄙的手段得来的……” “卑鄙?你去问问临月,她会不会觉得本王卑鄙?” 萧南夜笑了一声,脸色骤然变得狠戾:“输了的人才卑鄙。太子,不要以为本王查不到你的人做了些什么。” 这话意有所指。 太子面色微变,终于想起回头,扫了周围的人一眼。 江馨儿抱着肚子,独自在风中发抖,可是她始终面色平静。 如今她终于将这一切看得清楚,太子一直以来关心自己的眼神、举止,原本无不都是为着江临月。原先自己使出百般解数都根本无法让太子松口。然而到了江临月面前,太子随口就满足了她梦寐以求的愿望。 可是那又如何? 就像江临月说的,要想摆脱那些不甘心,她就应该努力活得比她更好。那才叫真正的有种。 既然她江馨儿已经靠着江临月和太子爱面子的性子死里逃生,也获得了想要的身份。那她便没什么可矫情的。 于是,当太子忽然朝萧南夜挥拳时,江馨儿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不出所料,紧接着萧南夜就把太子的拳接住,捏过手腕一转。 “殿下,求您住手。” 江馨儿喝道。 彼时她已经跑到了太子和成王跟前。若是此时大刀阔斧地动手,少不得要伤及孕妇。 萧南夜犹豫了片刻,就收手转身,不再理睬太子。朝江临月走去。 “怕凉吧?走,本王陪你先回去。” “嗯。” 江临月站起来,牵起了萧南夜伸过来的手,两人并肩回了船舱。 太子轻哼一声,捂住了手腕往后退了几步。望着江临月朝萧南夜伸出的那双柔软的素手,不由得身体一晃。 那一声低语,一个默契的动作,都是他曾经向往的瞬间。可是他到现在终于明白,当初自己因为介意一个孩子的事,究竟错失了什么。 说到底,坚持自己的原则没有错。 但他错就错在坚守了原则以后,现在居然还想要她,还在意她。 太子举起受伤的胳膊,抱住了头,往后靠去。 侍卫都跟着萧南夜回船舱去了,太子暗卫也没有出现。周遭只有水草里安静的秋虫鸣叫,还有江馨儿的手。 她轻轻接住了他的后心,让他稳稳当当地靠在了栏杆上,之后便一句话都没多说。仿佛经历良多,整个性子已经沉了下来。一直静静地陪着他。直到忽然传来“哈欠”一声。 江馨儿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太子终于抬眼,凝视着江馨儿狼狈的模样。 “不得不说,你们姐妹俩真像。”他不由得长叹一声。 江馨儿却像是恼了似的,撇开脸道:“哪里像了?” “长得,其实没那么像。” 江馨儿咬着唇,不说话了。 她原来想标榜自己和江临月的性子不同。没成想,太子说的竟然就不是长相。 那到底是什么? 太子笑了一声,又道:“我看着你的眼神的时候,偶尔就能感觉得出来。你们性格都有刺,有些坚韧的东西。比起长相上的相似,这一点更像……就像刚才……你倒不顾肚子里的孩子……” 江馨儿面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不客气。” 太子怔了怔,忽然揽过她的腰肢。 “孤当真看得不错……你难得有几分气性的时候,倒叫孤不后悔说出那些气话了。” 他们身上浸透着月光、河水和哀愁,靠在一起时,却仿佛如此才是理所应当。就在这一瞬间,两人各自看着星星抬着头,却同时掀起了嘴角。 第一百一十八章 瓦舍公子 画舫内部人多耳杂,又有许多人一直往她们的方向偷看,江临月便始终裹着斗篷,一句话没说。等到他们下船,又上了马车以后,才问:“殿下怎么承认了?真的不怕太子殿下将我的身份告诉陛下和太后?” 萧南夜绷着脸。 “太子对你若真感情深厚,当然不会将你的事透露。你倒还问这个?” 江临月嘴角耷拉下来,往他身上蹭了蹭脑袋,仰头偷偷瞧他:“哎哟,臣妾不是没法相信太子真的有多喜欢臣妾吗?若是换了夫君,还差不多……” 萧南夜哼了一声。 “你还想换?想得美。” 江临月讨好地笑了笑,钻进他怀里。萧南夜嘴上这么说,可是看得出来已经消气许多了。 顿了顿,才又说:“经过软禁一事后,陛下已经察觉太后在禁军中安插的人手,做出了调整。” 他说得含糊,可是江临月感觉这里头隐隐包含了许多讯息。比如陛下是陛下,他是他。如今他不怕了…… 莫非,萧南夜也是在说,禁军中有了他的人? 但此话却不禁细问。江临月点了点头,接下来便话头一转,百般兴奋地说起画舫里吃的美食了。 萧南夜抿着唇任由她说,直到马车快要停靠王府以前,才抓着她警告。 “下次在遇到可疑的人或事,别只想着自己解决。这次只是推你入水,下次若是直接拿刀捅呢?看他们埋伏在后面还来不来得及救。” 江临月苦着脸说:“不会的。臣妾都有估计,只是江馨儿的话,现在打不过我。” 萧南夜瞪了她一眼,也拿她毫无办法。只是下车之后就吩咐清云说了。 “下一回她去哪里都得看紧了,若是人不在你的视线范围以内伤着了一根毫毛,都得拿你是问。” “遵命。” 清云看了一眼江临月,迅速低头。估计也猜到萧南夜这突然的火气从何而来了。 江临月没办法,只能在一旁笑着,抱歉地摊手。 闹了一夜,都累了。她沐浴更衣之后便和萧南夜并肩睡下。 接下来一连几日王府里都是风平浪静。 直到一天晚上,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萧南夜披了衣裳下榻,亲了亲她,就出去查看情况了。 江临月赖在榻上不动。 过了不久,红玉得了消息,进来小声通报:“主子……马邵和原风他们把人逮到了……啊,就是徐盈盈。” 彼时房里灯都熄了,恰好能望见外头灯火通明。 江临月披上衣服,走出来遥遥一看,只见府门外头隐约停着一辆精致的马车。 “徐盈盈不是没回家吗?那是谁送她来的?” 红玉并不知情,摇了摇头。 “主子?” 马邵听说她出来,步履匆匆地赶来了。 此时马邵身上一袭青衫,滚着淡淡的暗纹花边,足蹬皮靴。派头十足。 从萧南夜率军离京以来,马邵办事都不错,再加上萧南夜遇刺、江临月用马邵送的腰牌给他们找到了住处,萧南夜也是愈发欣赏起马邵的才能来。如今已经不只是负责后院的管事,而是被提拔为成王府的大管事了。 也难怪如此意气风发。 不过,马邵似乎人性不错,还没有忘本。即使如今地位水涨船高了,此次也是刚刚立了一功,可一听江临月出来,还是亲自相迎。朝她笑道:“不意惊扰王妃娘娘,看来还是弄得声太大了。如今有外男在,您要去瞧没事,小的得提醒您戴着面纱。” 话音刚落,他身边的小厮已经双手呈上面纱,已经是准备好了。红玉都不必回去跑一趟。 这马邵办事,真是越来越让人舒心了。 江临月笑了笑,戴上面纱,就带着马邵朝正堂走去。一路上问起马邵怎么回事,他尽数都答了。 原来,前些日子萧南夜提起要找到徐盈盈的事情,他们就派人去探听过了。当时徐盈盈被打了一顿扫地出门,竟然真的没有直接回徐家。有人说见到她晕倒在附近的医馆前头,再往后就找不到信了。还是马邵动用了他在府外的一些关系,才知道近日建安城最大的瓦舍——陈家瓦子那里收留了一个姑娘。 原风带着侍卫去找人,一瞧还真是找着了。不过也不劳他们押送,陈家公子,叫陈连荫的,亲自把徐盈盈送了过来。 正堂里,乌泱泱站了许多仆从侍卫。 徐盈盈站在正当间,旁边有一个坐着轮椅的白袍公子哥陪着,萧南夜坐在上首。 江临月到的时候,正听见徐盈盈在委屈地哭诉:“……当时我疼得晕了过去,醒来便在陈家瓦子里了。多亏陈公子好心,叫了女大夫,又请瓦子里的女艺人悉心照料我,才没死过去。家里还不知道我离府的事……” 听此,她恍然大悟。 所谓瓦舍,乃是建安城里最热闹最繁华的一处消遣地,做傀儡戏的、皮影戏的、还有女子相扑、舞旋的、弄虫蚁的等等都聚集到了那处,女的艺人也多。陈家是做这个生意的,恐怕就是这个陈连荫恰好路过医馆,将徐盈盈救下了,这才导致宫里太后他们以为徐盈盈没有真正得罪萧南夜、还想强行撮合他们的怪事。 徐盈盈还在哭:“若是家里人知道了,肯定……” “这都快一个半月了,你若真想让他们接你回去,如何不请人报信回去说?” 萧南夜无情地打断了徐盈盈。 徐盈盈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旁边围观的仆从都小声议论起来:“我就说嘛,这打板子再痛,还能真结结实实晕这么多日不成?” “凡事总有例外。真醒了,那徐姑娘还有什么理由不通知徐府接她回去?不得赶紧在太后那里告王爷一状么?” 又有人笑:“你们懂什么,徐盈盈喜欢王爷,哪里会去告状。” “那也不是她不通知家里,倒安安心心地住在那种杂乱场所的理由。” “呵呵,我看啊,你们都想岔了。这陈家公子长得不错,又是救命恩人,即算是个瘸子,保不得这徐姑娘已经对他芳心暗动,早忘了王爷是谁了……” 这些人还真敢说。 江临月站在外围笑盈盈地听着,也没急于让马邵通报什么。 越过人群去看徐盈盈站着和萧南夜对峙,别有一番趣味。 只听徐盈盈道:“那是因为——我的确喜欢在瓦舍的生活。殿下,您突然派人抓我回府,究竟是为了什么?” 之后的话似乎就不方便说给这些人听了。 恰在萧南夜令众人退下的时候,陈连荫扭头看了一眼身后。 只是一瞬间,可江临月远远地看到陈连荫的面部轮廓,禁不住想起了一个人。 陈康?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两条路 然而在马邵通报的一声“王妃娘娘到”中走近前去,江临月却又渐渐觉得,这陈连荫的面容和陈康不太相似了。 陈连荫长得明显比陈康年轻,俊朗许多。而且笑得气质开朗,不带任何猥琐之相。 应该是看错了。 她把这个怪异的念头驱散出脑海,大方地走上前去。 陈连荫看清了她的面容,顿了顿,当即拱手拜见。 “见过王妃娘娘。” “什么——你不是——” 徐盈盈转脸见到是江临月,面色如同见了鬼一般,往后退了几步,跌倒在地。 马邵正在命人关门。萧南夜打断了徐盈盈:“这几日劳烦陈公子了,陈公子请回吧。” 刚才陈连荫抬头望见江临月的时候,明明也呆了一瞬。闻言却才皱起眉头。 “徐姑娘已是自由身,请殿下莫要为难,尊重她的想法。” “那是自然。” 陈连荫担忧地看了徐盈盈一眼,还是亲自滚着轮椅过去,伸手把她扶起来,才扭转方向往屋外去。 马邵在他身后把最后一道门合上,去室外值守。 徐盈盈此时才渐渐反应过来,瞪着江临月道:“原来你根本没死,是不是?竟然还摇身一变……就此做了王妃……江临月,你好深的心机!” “徐姑娘是在指责本王?” 萧南夜语气不愉地开口。 什么意思? 难道说…… 此事王爷不仅全部知情,而且还就是他主谋?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徐盈盈震惊地转过头来,就听萧南夜又道:“够了,今日既然你已经见到了她,如今在你面前只有两条路。” 室内少了人,瞬间一片空旷。 穿堂风吹过来,吹得徐盈盈脖颈、骨头,一片冰凉。 “殿下是想说,只有一条路吧?” 徐盈盈苦笑。 她到此终于明白过来。知道了这种级别的秘密,死便是必然会有的一条路。 萧南夜却面色淡淡:“何至于?说是两条路,便是两条路。一是回到王府,本王可以给你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做本王的侧妃,为本王办事。” 徐盈盈原本已经做好了听凭他摆布的觉悟,闻此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嫁给萧南夜可是她的夙愿,原本她以为自己得罪了萧南夜,已经再也没有机会了。 可是萧南夜竟然愿意让她做侧妃…… 她脸上当即露出了喜色,看向江临月的时候,眼神都不自觉带上了几分轻佻。 江临月却始终笑而不语。 “可是你既说喜欢在瓦舍的生活,本王也给你第二条路。”萧南夜道。 徐盈盈转过头去,差点要问还需要什么第二条路。却听萧南夜道:“第二条路,莫要回头。老老实实待在瓦舍,和你的朋友、还有陈公子过一辈子。世上从此不会再有现在这个徐盈盈。” “什么……什么意思?” 什么叫莫要回头? 徐盈盈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未知的紧张。也许是激动,也许是恐惧。 这个选项似乎不是死亡——她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接下来她的回答,也许会改变自己的一生。 萧南夜看了一眼江临月:“像她一样假死,从此隐姓埋名,脱去过去的一切。以你新的秘密取代她的秘密。” 徐盈盈呆了呆。 原来如此。 她不必死,但是到时候她也再没有资格说出秘密,因为她的存在本身也会背负着同样的罪名。 这两条路都是既保护了江临月,把她们拉到了一条船上,同时对她来说似乎又都是不错的选择。 徐盈盈想不到,萧南夜竟然真的不打算太为难她。 萧南夜给她准备好的第一条路,在曾经的她看来绝对是一条通往荣华富贵和她向往的爱情的康庄大道,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但是必有巨大的代价要付出。别的不说,但就萧南夜说的“为他办事”这一条,其中就可能包含无限艰难的选择。 这第二条路,在现在的她看来也还不错。这些日子以来她的确有些舍不得陈连荫他们。 唯独就是要为此彻底切断和爹娘的联系,让徐盈盈感到不快。 在这两条路中该选哪一条,似乎并不是什么艰难的选择。 可是即便如此,徐盈盈准备开口时竟然有些心痛——好像第二条路对于她的吸引力,比她想象的还大。 陈连荫是从小到大唯一一个对自己的身份一无所知,却也愿意对她温柔地敞开怀抱的人。每次她想要开口说自己想选第一条路,脑海中总会浮现起陈连荫在她病中无聊时,亲手给她表演皮影戏的模样。 当时她没有钱,可以说是除了自己之外什么都没有。可是陈连荫似乎是真心喜欢她如同男孩一般爽朗直接的性格,愿意教给她一门小手艺,把她收留,却又不会真正只以一个男孩的身份看她,总是对她尊重照顾。就连遇到王府侍卫的捉捕,也坚持要陪她过来。 陈连荫和她是绝对不可能真的发生什么的。徐盈盈清楚。 他们不仅不是门当户对,而且陈连荫还身有残疾。从小到大她都没考虑过这样的人会是自己的归宿。 然而,徐盈盈张了半天嘴,竟然无法干脆利落地把她的选择说出口。 “我建议你回到王府。” 江临月忽然说道。 徐盈盈转头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眼前的女人已经身披王妃的华服,神色也不复以往,或张皇、或凶狠。 这个选项甚至让人捉摸不透她的真实心思——显然,多一个侧妃留在王府对于她这个王妃来说十分不利。可是她却这样建议…… 到此,徐盈盈才彻底坚定了自己的信念,哼了一声:“殿下,我愿意回到王府。” 江临月露出惊讶之色。 萧南夜也皱起了眉。 “你确定?” “确定。这不是王妃姐姐的建议吗?我当然不敢不从。” 徐盈盈笑得灿烂。 江临月险些后退一步。 想不到王妃姐姐四个字,徐盈盈直接就叫上了。 她烦躁地摇头:“往日里也没见你这么听话过。” 看着江临月似乎有些生气的表情,徐盈盈就觉得高兴。 她已经想明白了,江临月知道她不会听她的,所以就故意反其道而行之。想不到她这回开窍了,知道顺着江临月选,想选的反而不是江临月认为好的选择。 而江临月失望,那对于她来说,一定是好的选择。 萧南夜对于徐盈盈欢呼雀跃的样子不置可否:“既然已经做出选择,你此后便再不会有反悔的余地。” 徐盈盈点头。 “人生难道不正是如此?殿下尚且给了我选择,比之还要仁慈得多。” 第一百二十章 流言来处 徐盈盈开门出去,就见到了守在门口的陈连荫。白袍公子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徐姑娘,可还好?”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恰如其分的关切,既不显得太过殷勤,又不显得稍有客套之意。神态一直那么地耐心而温柔。像是根本没有等她很久。 “没什么事。”徐盈盈走下台阶,忽然觉得脚步轻飘飘的。 想到要对眼睛闪亮起来的陈连荫说自己马上就要嫁给王爷,从此久居王府了…… 就觉得满怀心虚。 陈连荫马上快速滚动轮椅到了她身侧,和她并肩朝王府大门走去,笑道:“那便好。不然若是只有我一个人回去,岂不是要白白浪费了那马车的长座椅。” 徐盈盈脚步一顿,他还在往前,两个人的距离瞬间就拉远了。 陈连荫没听到脚步声,也停了下来。 “怎么了?” 徐盈盈笑不出来,但是她这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倒也不至于多难过。 只是有些迟疑地说:“不。陈大哥——我不能跟你回去。” “嗯?” “从此以后,我们也不宜再见面了。” 说到这里,徐盈盈的神态终于恢复了坚定,面对陈连荫惊诧的神情,又微笑着道:“我要做王爷的妃子了,他这次派人来,是要娶我的。” 陈连荫皱起眉头。 “是……吗?可是为什么我看他们当时来接你的时候,好像态度并不好……” “陈大——陈公子,从此以后,我们必须保持距离。” 徐盈盈想起这里还在王府,终于硬起心肠,板着脸道。 如此便像是呵斥,毫不给面子。 但陈连荫居然没有退缩,仍然定定地望着她:“徐姑娘,若是有人强逼你,不妨如实告诉我。陈家不仅在建安开了瓦舍,还有不少……关系。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哪里有什么人逼我,你别问了!”徐盈盈跺跺脚,转身便跑回了正堂那里。 江临月和萧南夜还在说话,见徐盈盈忽然回来了,有些吃惊。 她身后空无一人,可神态却像是在躲避。 捂着膝盖站定,在原地喘着气。 “怎么回事?”江临月问。 徐盈盈还想解释,可是扭头一看,才发现这时陈连荫倒是没有追过来了。 不知是因为确实腿脚不便,还是已经决定就此放弃。 这让她莫名其妙地有些失落。 “没什么……我想在这里等一等,送信给家里人,让他们来接我。” 江临月像是故意要戳她痛处似的,特地为了一句:“陈公子的马车不在外头吗?他不送你回去?” “我守规矩,马上就要嫁入王府了,当然得跟外男保持距离。王妃姐姐。” 徐盈盈马上刺了回去。 萧南夜却似乎对她的语气不满了:“守规矩,就都叫主子娘娘。她哪里有你这个妹妹。” 徐盈盈吓了一跳,不说话了。倒是江临月和他说了一句话分神,让萧南夜笑起来。 不久,徐家终于派人来接了徐盈盈。 今时不同往日,徐家来接她的马车都不是寻常在外面租的,而是檎良郡主专用、排场最大、最贵的那一辆。两匹大白马都是油光水滑的。 萧南夜吩咐人把准备好的聘书等等一道送过去,又是叫来接她的人行了好一番大礼。 徐盈盈喜笑颜开,本来满腹的憋屈,都在徐家人对她毕恭毕敬的态度中瞬间解除了。 像模像样的告退之后,几乎是跳着回去的。 …… 江临月笑了一声:“原来都是应该这么高兴的?” 萧南夜喝了口茶,这时才抱起江临月,拿下巴蹭蹭她的额头。 “这些日子还是让你委屈了。” 江临月仰头看他:“哪有?” 萧南夜挑眉道。 “哪没有?先是没好好惩治要害你的人,还帮着太子纳了她做正七品的昭训。如今又要纳侧妃了。一桩两桩,都是伤你的事。” 江临月摇头笑道:“嗯——虽然不好,可是我也觉得不赖。” “是吗?为什么?” 萧南夜有些疑惑。 江临月潇洒地哼了一声:“因为我支持殿下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管您和太子之间最终是达成了什么交易,又要安排徐姑娘怎么做,我知道都是对殿下来说最好的事。那就够了。私人恩怨总有再报的时候,不急于一时。” 萧南夜本来听着还挺感动,听到后面不由得开怀笑了起来。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就知道你这肚子里憋着坏,是不会那么轻易就卸掉的。还敢留着。” 江临月意味深长地看了萧南夜一眼:“我可是很记仇的。”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可要好好安抚一下王妃娘娘。防止她记我的仇。” 萧南夜早就安排好了,牵起满脸疑惑的江临月,直接就回了房间。 这一夜没什么事,可吊着她的胃口。 到了次日黄昏时分,萧南夜还穿着朝服,就坐在马车里等江临月跟她出去了。 马车在建安城兜兜转转,竟然又到了河边的大画舫处。 大画舫上和那日一样灯火通明,散发着淡淡的饭菜香味。可是却安静了许多。上次的店小二等候在船前翘首以盼,像是已经等了许久。见到他们下了马车,连忙激动地挥手:“殿下!娘娘!” “哎哟,你小点声!生怕别人不知道贵人的行踪咋的?”一旁站得恭顺的店主摆着手要拦他。 小二压低了嗓门,可等萧南夜到了跟前,还是辩解说。 “您不知道,上次您来过一次,画舫早就借着您和太子殿下来过的名头,挣了不知道多少。” 店主作势要打他:“又不是我命人刻意抖落出去的。” “是,也是客人们自发传播的……” 小二呵呵笑着说。 一路上,江临月都听着小二和店主介绍。原来上次他们在船上的闹剧还真是闹得声名远扬,后续不少百姓和达官贵人都慕名而来,直接省去了新画舫的广告工作。 如今不仅这一艘画舫的本回来了,还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 于是等他们到了船舱里头,望着只依着曲水流觞摆了一张大主桌的宽敞餐室,萧南夜打趣道:“既然如此,今日本王为包画舫花给你们的银子,是不是该还回来才好?” 那小二笑得开朗,可是店主却被他吓得连连摆手。 看得江临月在震惊之余,又有些控制不住想笑,可还是实在难以忘记这个事实…… 萧南夜竟然为了讨她欢心,重新包了一回画舫! 不愧是王爷的排场。 “殿下,你点的也太多了,哪里吃得完?” 江临月摸着撑得圆滚滚的小肚皮,看着还在持续从曲水流觞送上来的满桌珍馐发愁。 萧南夜又给她满了一杯酒,笑道:“那就好了。今日就得让爱妃圆圆满满的。多的让他们带回去就是。” 圆圆满满是这么用的吗? 江临月迷迷糊糊地想着,很快就被酒弄得有点晕了。 靠在曲水流觞边上,耳畔都是流水淙淙响。仿佛在树林山涧里头仰躺。 只依稀听萧南夜在和店主商量。 “……不妨找个说书先生,把当晚的趣闻翻来覆去地多说几遍。本王倒不介怀……” “可太子那边……” “说说而已,不必担心追究到这里。” 第一百二十一章 野心 临近年关的时候,建安城里关于废太子的流言甚嚣尘上。 原本皇帝曾派人大肆搜查消息来源,可是没多久反而翻到了更多东西,关于太子在各大青楼、酒楼曾经做的荒唐事件件桩桩,都和东宫的一些动作对得上。 最近的就比如太子匆匆忙忙先娶妻再纳妾一事,就尤为不合理。太子妃虽然一直是皇后给他定下的世家嫡女,可是礼过得也太匆忙,甚至比萧南夜当时回京述职、借着生怕又被战事延误的由头请求尽快求娶江家女时还要快,一个月内便成了亲。 转头就从一个小门小户纳了个做昭训的妾室,没过多久眼见着肚子就大了。 算算日子,却是和就和前些日子刚刚平息的传言中的青楼妓子怀的时间一样。 据说当时这个妓子还曾仗着太子威势在画舫对成王夫妇无礼,最终都被压了下去。 皇帝到此才第一次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太子训斥了一通,让太子极为没脸。太子一党都慌了,原本纷纷为太子求情的,如今都抹不下脸去。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转投他人了。 太子是国本,动摇国本乃是国之大忌。然而偏偏就在这时候,皇帝的意思都摸不准了。 一日萧南夜披星戴月地回来,就和江临月说起了此事。 自从她做了成王妃之后,总是等着萧南夜回来才入睡。如今恰好听说此事,忽然就想起先前萧南夜在画舫里和店主闲聊的那些话来。 当时只道是萧南夜也和她一样记仇,或是存了为她报仇的心思。 如今想来,却似是意味深长。 萧南夜当初说是为了自己才答应了为太子退让,可保不齐就是为了今天埋下伏笔。 见江临月的神色变幻,萧南夜挠了挠她的手掌:“这些事,你都不必想。” “我喜欢听,也喜欢想想。” 江临月望着萧南夜一如往常的模样,只是这么说了一句,却没有说话。 她是心下暗惊。 早知道萧南夜会装,可是她从未想过他对于帝位还有肖想。原来她一直以为萧南夜对皇帝兄弟情深,而且对太子虽然有些严厉,可也一直还算是护着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很早以前,只是她最近留意,才发现…… “那你皱着眉头,在想什么?”萧南夜揉了揉她的眉心。 在她面前,他依然举止寻常。就像一个普通的关爱妻子的丈夫。 哪怕是前些日子纳了侧妃,也很少往徐盈盈那里去跑。除了纳她当夜,据说是狠狠警告了她一番之外。 后来徐盈盈被好几个陌生的侍女架着,面色委顿地来朝她请安,眉宇全是懊丧。 江临月便多多少少猜出来,恐怕徐盈盈已经被控制了。 这些身边人都是萧南夜从他训练的暗卫中挑出来的,看着气质和清云一样,隐隐都有武学功底。说不得就是防着徐盈盈和徐家、宫里擅自联系用的。这样若是太后希望徐盈盈通风报信,拿到的消息也都不知道是经过几手了。早都改成了有利于萧南夜的念头。 当时江临月觉得萧南夜为了自保,此举也是理所应当。 可如今萧南夜的各自行为,倒是让她越发迟疑,不敢多说什么。 只道:“我担心殿下受到牵连。那件事当时您不也帮太子遮掩了吗?” “太子能牵连最大的,就是太子自己了。本王在其中几乎无人在意。” 萧南夜闻言,抱着她亲了亲。唇瓣冰凉而散发着淡淡的松柏香。 一如往昔。 江临月靠在他胸口,终于忍不住悄声道:“……您到底要做什么?” 萧南夜顿了顿,一时间没说话。 她便一直等。等到月儿都没入乌云,她也已经困得眼皮耷拉的时候,才听到萧南夜轻声说。 “要保护好我爱的。” 江临月眼皮一抖,瞬间困意全无。 他爱的? 那可以是任何东西啊 小到像此刻无忧无虑的睡觉,大到本不属于他的江山社稷。 他到底爱什么呢? “快睡吧。过几日就要去宫里过年,听说你白天总要操心礼单的事……” 萧南夜似乎也极困了,说着说着,话尾轻了下去。 江临月被他提醒,要去参加宫宴的事来,瞬间脑子就装了一箩筐东西。 去宫里守岁,许多东西都要准备好。首要的是王府准备的给宫里过年的彩头,其次则是大大小小的礼品,宫里的皇帝皇后、再有他们各自的儿女都是贵人,礼都要送的合人心意。既要打听人喜好,又要按照库里已有的东西和王府拨给这一块的银子精打计算的安排,有的东西珍稀,还得看看能不能托关系争取买来。 总而言之,要想把礼送的好,实在是一门学问。 原来江临月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以为做王妃就是舒舒服服地使唤人就完了。如今才知道哪个位子都必然有那个位子的烦恼。 太后和长公主那里倒还罢了,反正基本上早就被他们得罪干净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可最近最让她困扰的,就是怎么给爱听戏听曲的皇帝送礼,怎么投其所好,请来一些有名的艺人进宫表演。 这里头还有讲究。不是说说是给皇帝去表演,自然就会有艺人趋之若鹜的。到了年关,那些正当红的艺人,就是各大名门富户争取的对象,更有诸多王公贵族抛出橄榄枝。 各自竞争一番,到头来都是给皇帝献艺。可是最终是以谁的名义给皇帝献艺才重要。 刚才说起太子的事,她便忽然想起前些日子王爱月来京城了,倒是可以试试把她请到。 好不容易想到一个人选,江临月才慢慢睡过去。 醒来时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三个字“王爱月”。天没亮,萧南夜睁开一只眼睛,困惑地看着她下了塌,咕哝道:“这么早?” 他是要去早朝的,江临月鲜少起得比他还早。 江临月已经换好了衣裳,梳好了头发,起身往外走时就冲红玉道。 “马邵呢?” 红玉“哎”了一声就去喊人了。 留得萧南夜忍不住笑。 “夫君都不理,第一嘴就喊管事。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你的正经夫君。” 这话可不能乱说。江临月气鼓鼓地扭头:“殿下还说呢,还不是为了您到时候的脸面。” “过得去就行了,本王才不在意。不该这么累得你……” “那可不行。” 江临月听到脚步声,抛下这一句就一溜烟跑出去了。 萧南夜被她打断了倒也不恼,就侧撑在榻上笑着看她的背影越来越小。 第一百二十二章 眼力劲 马邵起得早,在外头见到她同样很惊讶。 为了避嫌,两人一路走到了醉芳亭。他们之间有什么亲昵的动作周遭侍卫都看得清。清清白白。 原本马邵没有多想,见她如此谨慎,也是慢慢回过味来了。 他今日一袭蓝袍,本来就长得俊,如今和貌美的江临月单独在一起,忽然就觉得脖子有点重了。 垂下头去。 江临月倒是没有别的,一进醉芳亭,就径直笑道:“想了好半天人选了。忽然想起王爱月前些日子在京。你消息最灵,有没有法子请到王姑娘?” “王爱月?” 马邵的样子看着像是又惊又怕:“……那可是大名家。能不能请她,还真不一定。” 江临月也不气馁。 “试一试,不行也没办法。我也再去问问旁人。” 马邵一听,忙道:“小的来就行。您还去问旁人做什么?” 江临月看他有些迟疑,担忧道。 “你也莫要勉强。” 马邵笑着摇头:“不勉强!小的熟人也多,请不来她也总有更好的人选。” 江临月听他这么说,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有再多问什么了。 马邵顿了顿,又道。 “近日后院里徐侧妃有些动静,总在房中伤春悲秋,吟诗跳舞。” 江临月偶尔也听说过:“也难怪,殿下后来都没上她那里去。” “是这么回事,也有不少人看着她,目前闹不出什么太大的事情。只是小的昨夜才发现,有一批送进徐侧妃屋里的煤炭里头夹了东西。掰开来,里面有字迹。” 她一惊:“还有这等事?里头写了什么?” 若是徐盈盈偷偷和徐家联系,对于萧南夜来说可是不太妙。 “里面都就是那些伤感的情诗。如何如何寂寞。小的怀疑外头有情郎跟她暗通款曲。” “你拿了证据?” “那倒不曾。为了防止惹她生疑,小的原样派人塞了回去压好。” 江临月点头:“不管是什么,还是先找到证据为好。到时候直接呈给殿下吧。” 那些东西表面是情诗,可谁知道暗地里还有什么玄机。这事也不能单靠她过目。 说来马邵的猜测不无道理。萧南夜不喜欢徐盈盈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徐盈盈开头吉日还想尽了办法,想把萧南夜截到她那里去,却次次吃瘪,直到放弃。当时都没怎么样呢,这几日突然那么情真意切地开始夜夜悲歌,做的也不是讨喜的事。真不一定是为了争宠。 那外面这个令她伤心的人是谁,可就耐人寻味了。 别的都还好说,就怕是有些别有用心之人,是为着萧南夜来的。 马邵机灵,也大约猜到了其中利害,尽数应了。江临月这就回去准备补补觉。 到了王府附近,正逢萧南夜出来,她就上前主动去和他送行。萧南夜见到她还打趣:“私会管事回来了,才有心情敷衍本王?” “哪来的话!”江临月嗔着挽起了他的胳膊。 眉毛微微抬起的萧南夜,转而就听她笑眯眯道。 “那是私会吗?” 恼得萧南夜瞪她一眼:“白天你倒有胆子不正经。本王看到了晚上你还敢说什么。” “不敢,不敢。我明会、私会,都只爱和您会。行不行?” 江临月笑得灿烂。 萧南夜搂着她的腰警告性地掐了掐,这才跨步蹬上了马鞍。 他的高头大马离她有一定的距离,却还是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闻之带了淡淡的皂角香气。 江临月见他眯起眼睛,朝他挥了挥手:“殿下别回味了,路上小心。” 萧临月忍不住笑:“今晚上本王非得把你头发薅秃了不可。行了,今日好好的,实在不会便不管了。不必为那些事烦心。” 江临月抱着胳膊,一副害怕的模样。却也是仰起头笑了。 “嗯。” 两人心情舒爽,这么送别了,一个就准备去上朝,一个就准备去补觉。谁知道萧南夜刚刚勒起缰绳,府门后又出来一个穿着碧色衣裙、戴着素色纱帽的姑娘,见到他们都在,足下一颤。 揭开帽子来,江临月才认出那是徐盈盈。 徐盈盈妆容打扮俱是不同以往,不仅没了艳丽的玫红,还特地抹了些羞怯似的淡色胭脂。口脂都是肉粉色的,清丽得险些都让人认不出她了。倒像是她以前大病初愈,脸上毫无脂粉地回到王府那一夜得模样。 “见过殿下。见过娘娘。”徐盈盈到底还是稳住了,上前行礼。 在萧南夜面前,徐盈盈已经不敢不规矩了。也不知入府之后他跟她说过了什么。 萧南夜面色淡淡。 “来做什么?” “回殿下,臣妾是想,是想特地为您送行,也给您拿些点心来。”她从旁边侍女手持的竹篮里拿出几个纸包做的糕点,双手呈上去了。 倒是难得的守礼。 萧南夜却是让林开递回去:“不必送这些东西,本王已经用过早膳。赶紧回府。” 说罢,萧南夜深深地望了一眼江临月,就要掉马上朝去。 徐盈盈拿着那几块糕点,望着萧南夜对着江临月显得莫名缱绻的眼神发愣,逐渐攥紧了油纸。 忽然,冲到了江临月跟前去。 “殿下,臣妾有一个不情之请。” 徐盈盈说着,竟然直接就跪下了。她身后的侍女想拉她一把,可她甩开了袖子不听。 这时候天色还没亮,萧南夜就要上朝去,哪里有时间跟她掰扯? 见此也不打马,眼神里带上了些许不耐。 林开直接上前劝道:“徐侧妃,您有什么话赶紧说吧!” 徐盈盈一仰头看林开,林开都愣住了。不为别的,她眼眶里泪莹莹的,真是不常见的模样。 “殿下,臣妾一直按规定不得出去,可是实在是想念前些日子在瓦子里的朋友。求您许臣妾去瓦子逛逛,就见一见他们吧。臣妾求您了……” 见萧南夜没有开口的意思,徐盈盈又是把头磕了磕,行的是极大礼。 说实话,这么一个美人特地打扮过,哭得梨花带雨,谁见了不心疼。 萧南夜却是撇开了头,似乎十分不耐烦地吐了一口气。 江临月一听说是要去瓦子里,心念一动。联想起刚才马邵说昨夜有人送信的事,便免不了在心中形成一个猜想。可想想那一位,又忍不住怀疑。 不会吧? 但她最擅察言观色,见萧南夜不满,想着的同时也不忘伸手把徐盈盈拉起。 “这时候还早,街上没什么人不要紧。可别真叫人瞧见你在门口如此对殿下跪叩。” 徐盈盈差点要下意识地甩开江临月,却在她警告的眼神中回了魂。 林开在旁边连声称“是”,笑着看着江临月的动作。 不论出身,二妃也都算是有礼,可王妃这一番行事顾全大局,就比侧妃高到了不知道哪里去。 也难怪江临月出身低,可最后还是让萧南夜抬起身份,生生做得了王妃的位子。 第一百二十三章 悬丝傀儡戏 徐盈盈是守礼,可是全然考虑的都是实现自己的利益。根本不顾外人对王府怎么看。这一下跪,对王爷好像是尽了礼数,说到底还是为了一己私欲。 实在是眼皮子浅。 林开阅人无数,眼神里瞬间就对徐盈盈多了一丝挑剔。 徐盈盈还兀自不觉,被江临月扶了一把,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却对萧南夜摇头道。 “殿下,求您了!不是臣妾蓄意要挟您,这街上本就没人,谁会看到?臣妾是真的想念他们了。” 周遭空荡荡,除了王府侍卫,的确没有外人经过。 但萧南夜的眉头愈发皱紧:“不许。” 徐盈盈闻言眼圈又红了,似乎已经大恨江临月,瞪了她一眼。 “殿下,等您回去,我给您磕多少个头都行!这些日子您说要办到的臣妾都给您办到了,再没有旁的请求。就是今日,臣妾求您答应……” 说着说着,膝盖就软了下去。 这次没等到江临月去扶,林开已经把她扯住了。冷眼道。 “侧妃,请回府。” 徐盈盈被他掰扯起来,只感觉胳膊像被铁箍箍死了一样疼。盯着林开,脸色大变。 然而她这次似乎是犟极了,怎么着也不肯转身回去。 林开也有些着急,时不时扭头看萧南夜一眼。 这要是僵持下去,耽误了主子不说,还要让人看笑话。 萧南夜正准备开口,却听江临月道:“殿下若是不放心徐侧妃,可否让臣妾陪着徐侧妃过去?” 徐盈盈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她能说出来的,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萧南夜摆了摆手。 “劳你。” 他显然是对江临月信任至极,话音未落便打马而去。林开终于能把手撒开,感激地看了江临月一眼,也跳上马跟了过去。 到头来,明明是准了徐盈盈的要求,竟然没人多给徐盈盈一个眼神。 徐盈盈身后的侍女叹了口气。 然而徐盈盈还陶醉在准许出行的欢喜里,对着江临月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江临月瞥了红玉一眼,相视苦笑。有的时候,有些话,实在都懒得回击回去。 本来今日还有一些礼单要梳理,江临月都让红玉搁置到晚上等她看去。徐盈盈兴冲冲地,一大清早才请出府,上午就急着要去。江临月义正严辞地拒绝了她:“我要睡觉,上午你出不去,有什么事下午再说。” 徐盈盈对她满怀的感激一扫而空。回到自己院子里,都坐不安稳。 只能在院子里来来去去地徘徊,心肝也像是被蚊子叮了似的翻来覆去地痒。 好不容易到了下午,徐盈盈一脸的妆都有些发暗了。 一看江临月,却是妆容新点,最容光焕发的时候。徐盈盈在马车上找补,却只觉得补的脸上的粉越来越厚,显得实在僵硬。 最后烦躁地把铜镜摔了。咣当一声。 江临月和她同乘,哪里察觉不出徐盈盈有多在意自己和她的差距。 她也不着恼,那又不是她的镜子。 在徐盈盈摸着脸发愁的时候,她撩开帘子偶尔瞥一眼外头,尽是喧嚷的人群。 离瓦子越近,手艺人叫卖、吐火吞剑的声音、还有叫好声便越来越大。有意思极了。 旁人从王府马车的窗户望过去,但见一位蒙着纱巾、眼睛澄澈的佳人好奇地朝外头望来。撞上她视线的一瞬间,都禁不住烧着脸避开目光。 有的美人眼神自带震慑力,令人见之自惭形秽。 这一瞬间恰好就被楼台上一高鼻深目的男子瞧见。侧身对身旁侍从道。 “那是哪里府上的小姐?” 口音像是把汉字都唱成了歌谣。 那侍从是建安人,听着这带着音律的话语倒也明白,答道:“不是高官,是王室。成王府里。” “成王,萧南夜?那是他的妃子?” “正是。” 男子挥开扇子,笑了笑。 “我倒要看看,传说中的大将军王有没有和我抢女人的勇气。” 这一番话闹得侍从摊开手,满脸无奈。 江临月对此是全然不知。到了陈家瓦子前下马车,门口已经挤满了来看悬丝傀儡戏的观众。 徐盈盈一到这里便像是回了家一般快乐,和他们挤在一起去看戏。 中间有手艺人拿着傀儡出场时,一个个都叫得出他们的名字。 有的下了台,徐盈盈还过去打招呼。江临月要履行陪着徐盈盈的职责,挤来挤去都一直跟着。 台上穿着戏装的精致傀儡接连出场,到了中间,忽然冒出一个碧裙姑娘。 别的倒也没干什么,就是躺在地上唱了段戏,唱得那叫一个可怜兮兮。 江临月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呢,忽然见到徐盈盈捂住了脸。仔细看去,才发现操纵那碧裙姑娘、捻着嗓子唱戏的是个男人。可不就是陈连荫! “那是陈公子?” 徐盈盈没大没小地嘘了她一下:“别说话。” 江临月都想打她的手。仔细听,那碧裙姑娘嘴里唱的好像是想要云游四方去。 和前面的戏份也不知道是怎么搭起来的,倒像是强行插入了一个角色,格格不入。 可是徐盈盈听得入神。 看着徐盈盈,再看着那个角色,忽然江临月就福至心灵—— 陈连荫当着众人的面扮的,可不就是此时此刻的徐盈盈? 果然,不消多时,陈连荫下去,徐盈盈就跑去了后台。这一回都没管江临月了。瓦子里人多,拿着冰糖葫芦的娃娃、卖冰糖葫芦的爷爷、乃至激动地往后台钻的男女,都多。老是要挤着来来去去,搅得空气愈发稀薄。江临月忽然有点头晕。 好在一路有红玉和清云护着,为她格挡人群,终于跟上了徐盈盈的碧色裙角。 此时,眼前却闪过类似的一道亮色身影。 江临月下意识朝那头望去,才看清那是个男子,穿着蓝袍。可是身形怎么看怎么熟悉。紧接着,那一抹蓝便消失在了后台拐角。 再眨眨眼,好像一切只是因为她有点头晕。哪里还有什么似曾相识的背影。 第一百二十四章 黄梅 “主子,看什么呢?徐侧妃都进那里了。”红玉奇道。 江临月回过神来,抬脚也进了后台徐盈盈进的布门。布门无声,掀起来便进,里头却还隔着一道木门。 透过窗户看过去,里头光线暗淡,依稀有两个重叠人影。 陈连荫拿着牵丝傀儡,和坐着的徐盈盈面对面,正轻轻唱着上下翻飞的傀儡调: “大江中看见巨浪千叠,乘西风驾小舟一叶。却离了九重龙凤阙,早来到重叠、万重叠虎狼穴。我是大丈夫……” 细细听来,江临月有些惊讶。 她头一回听傀儡戏,可这一曲和杂剧《关大王独赴单刀会》中相似,讲的是关羽单刀赴会的情形,在江上看到浪涛汹涌,是明知危险也要前行。应当唱得豪情万丈,铿锵有力。 可陈连荫此时唱得却像是和姑娘调着情的婉转小调,和徐盈盈凑得极近。 两人的脸远远望去,已经重叠在了一起。 徐盈盈亦是着迷地盯着陈连荫,都不怕那丝线会缠着了自己。 江临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门口小厮见她来,当即推门。 哗啦一声,陈连荫这才不唱了。 他见她来,缓缓松开了手中的丝线,把傀儡收到一边,照样按规矩拱手。 “王妃娘娘。” 陈连荫唱到一半不唱了,面上平静,倒是看不出失望。 一旁的徐盈盈猛地往后一靠,脸颊泛红,脸上的郁闷之色则很明显。 江临月看了一眼那些缠成一堆的丝线:“请起。陈公子如此处理,可怎么接着唱?” “不碍事。那只傀儡刚刚上了台,倒暂时不必再用了。娘娘可还想看草民演下去?” 看了一眼徐盈盈无精打采地表情,江临月点头:“莫要因我扫了兴。” “怎会?娘娘愿来,小舍蓬荜生辉。” 陈连荫叫了一声,便有另一小厮从后门进来,抱来了一盒傀儡。 光从门外照进来,小厮又拿着火折多点了几盏油灯。 顿时,屋内便大亮了。 这时候屋里人才看清,成王正侧二妃,容貌有着天壤之别。 乍看之下都漂亮,可是一个灵动清丽,一个却僵硬俗气,脸上仿佛盖了厚厚的一层壳。细看疙疙瘩瘩的,粉的颗粒都能看清。笑起来仿佛总会有粉簌簌往下掉。 陈连荫目光微闪,倒是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好恶。小厮们却都一个劲儿地偷瞄起了江临月。 小小的地方第一次迎来这么大的贵客,还这么与众不同。那可不得使劲儿多看看? 对比原来在这里住了许久的徐盈盈,他们便纷纷暗叹:果然成王妃还是美得不同常人的。 原本看着徐盈盈,他们都对着名的成王散了许多崇敬的心思。 都觉得就算是王爷纳的美人,也不过如此。 还觉得他们对于许多达官贵人的羡慕,多半也是幻想。这天底下再多的福气,又能比他们老百姓高到哪里去?王爷的老婆也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初看好看,可是也不至于多么令人羡慕。 可是如今一有了对比,他们便又羡慕起王爷来了…… 若是能天天瞧着这么一张脸,他们就算是做那最被人瞧不起的妻管严也愿意! 还得把人捧的高高的,不用干活。人在就行。 生怕一不小心把美人惹得不高兴,就跟旁人跑了。 江临月的容貌一向受人瞩目、觊觎。可是原来少来市井,那些富家子弟或是侍卫的目光,多少都还含蓄。不比他们直愣愣地盯着她直接。 她有些不自在,又有些害羞。就睁大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陈连荫手里的木偶。 灯亮起来,已经没有了那种暧昧的氛围。 陈连荫把轮椅推远,正儿八经地把桌子当舞台清唱了一小段戏。 这一回剧目换了,唱得情绪好像也是变得规规矩矩。 也有味道。 只是徐盈盈两眼闪着波光,始终专注而缱绻地看着陈连荫。 他手中牵拉的傀儡做什么动作,都不在她眼里。仿佛一袭黑袍、敛眉的陈连荫才是主演。 江临月一开始没注意,可是后来发现陈连荫的头越来越低,往身边一看,也有些看不下去,但戏还唱着,也不方便说什么。一曲毕,便拊起掌。 徐盈盈拍手拍得极响:“真好。” “蒙侧妃娘娘错爱。” 陈连荫说的是侧妃娘娘,却是小心地看着江临月。 刚才江临月似是看得十分专注。 江临月随意点了点头,盯着陈连荫小心地把傀儡丝线放回盒中的动作,莫名有些在意。忽然问道:“陈公子学艺多少年了?” 陈连荫顿了顿,嘴角下撇,眼底却有了笑意。 “回娘娘,草民原是念书的。去年从山上摔了下去,腿不好了,幸而手筋还能续上,家里人才让草民开始学傀儡戏、算账管事等等。” 江临月有些惊讶:“竟然也不久……也好。怎么着也是学一门谋生的手艺。” “是。若有唱得不好的地方,娘娘见谅。” 她若有所思。这样似乎可以解释陈连荫先前唱的为什么情绪不太对劲。 学艺没多久的艺人,大约表演上总是欠了些劲头吧。 接下来陈连荫和徐盈盈当着江临月的面说了几句话,倒是还算客气。恐怕是看她在,也放不太开了。问起近况来,陈连荫笑得淡淡:“劳侧妃娘娘挂心,瓦子里生意都好。草民自然也是一切都好。” 徐盈盈似乎有些难过。 “谁问的瓦子了?问的是你。最近好像都瘦了不少。” 陈连荫朝江临月笑了笑,反问徐盈盈:“那么侧妃娘娘呢?冬夜寒冷,起居可暖和?” 徐盈盈低下头,耳根又开始泛红。 “嗯。” 江临月冷眼旁观,不插一句。 如今她要是再看不出来这两人之间有什么猫腻,就是傻蛋。那煤炭里的东西指定是陈连荫送的。特意提起暖不暖和的事,再联想起煤炭昨夜刚送过去,今日徐盈盈就吵着要来…… 这可当真是不合规矩。 不过江临月也懒得出言提醒。她早晨在王府门口只是因着眼力劲提醒了一句,可徐盈盈做错了事,她乐得高兴。 是陈连荫和徐盈盈亲手将把柄递到了她手里。 她除了收下这份大礼,还能做什么? 三人喝茶聊天,终归是到了酉时。 陈连荫亲自送他们出去,街边有卖黄腊梅的小姑娘。花儿绒绒的,十分漂亮。 江临月有了兴致,让红玉去买了一束。 徐盈盈本来高高兴兴地,结果发现只买了一束,不高兴地率先上马车去了。撞了一下江临的肩膀。气得红玉钻头进去,要教训。 这可的确是值得教训。可是江临月怕红玉吃亏,马上也要过去。 “王妃娘娘。”陈连荫在身后轻声道。 江临抱着花,有些惊讶地回头。但见陈连荫手里举起一朵黄梅。 低头一瞧,原来枝头真的少了一朵。兴许是刚才徐盈盈无意撞掉的。 便叹息道:“可惜插不回去了。不必给我,你留着就是。” 江临月转头要走。 陈连荫却滑着轮椅过来,笑了一声:“姚花富贵江梅妙,俱是花中第一流。” 说着,伸长手,在她未来得及反应过来的时候,将黄梅轻轻插入了她的发髻。 他的手长而净,带着梅花淡淡的香气。 很快就松开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行迹 江临月不羞不退,被他簪花,反而还冷了脸。 “陈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连荫慌忙垂首:“是草民莽撞了。只是觉得这黄梅还插得回去,不愿令娘娘抱憾。” “那就将地上刚捡起来的黄梅插到了我发间去?” “嗯?”陈连荫万万没料到,她是为此着恼。 愣了片刻,才又笑道:“娘娘误会了,草民在它落下的时候,便伸手接了去。草民的手刚刚用水和皂角洗过,拿新毛巾擦过,极干净。” 江临月面上这才露出笑意。 “好。陈公子,我记住了你。” 陈连荫同样抱之一笑,黑缎袖口忽然拢了拢嘴,咳了一声。 像是因为送她久了,受了风。 照理说,江临月应当心疼起他来,再不济也得关怀几句。 然而她施施然提着裙子朝马车上去,临了只抛下淡淡的一句。 “少夸些,小心赔了姚花又折了江梅。” 陈连荫望着她直身踏入马车的背影,呆住了。 本以为这些艺人常拿来调情的风雅辞句她听不懂,或是懂了也不敢回。可她居然不仅懂了,还借着这两句反过来敲打他。 此女果然厉害。 恐怕就算是再稍微试探,也要露了马脚。 他摇了摇头,目送他们的马车摇摇晃晃,沿着湿冷的街远去。滚动轮椅,也回了瓦子。 轮子滑过地上湿漉漉的水,哗啦作响。 马车上,江临月拦了红玉,只和徐盈盈提了一句:“在高位行差踏错是易事,莫轻狂。” 徐盈盈却指着她的发髻笑。 “姐姐还说我呢?那黄梅马上就插进发间了!” 江临月闻言也笑。 心道:你若是知道是谁插进我发间的,准哭。 红玉摇摇头,当着徐盈盈的面就对江临月道:“不识好歹。” “你说什么呢?” 若非马车不高,徐盈盈差点站起来。 狠狠瞪了身侧不发一言的侍女一眼,又剜了一眼红玉。但却碍于江临月不敢发作。 心里禁不住地委屈—— 想不到都成了侧妃,还有这等低贱的侍女敢当面甩她脸子。 那侍女莫名其妙被徐盈盈瞪了,也是满腹委屈。 刚才好不容易到了瓦舍去玩,徐盈盈脚步轻快,竟然全数不管她。好不容易跟得紧了,可是徐盈盈进了陈连荫的房间,就把她赶到了外面。让她回马车上等着。 要是只吩咐出去等着也好哇,偏偏是直接叫她去马车里。 她刚才只好坐在马车里听了半天外头的男女推搡、犬嚎孩子叫。快闷死了。 于是仗着江临月在面前,趁着一股闷气,便道:“主子如今不比以往,是王妃了。还和她计较做什么?” 说的好像是维护徐盈盈的话。 可是一下子就提起了徐盈盈的伤心事。早先她为着接近萧南夜,是做了好久侍女来着。 这侍女简直是在揭她伤疤! 但她也不知道这侍女是不是故意的,只气得小声道。 “会不会说话!” 那侍女却继续装傻:“是奴婢失言。主子定不是故意要计较的……” “不是故意的?你什么意思!明里暗里说我骨子里还是个伺候人的侍女吗?” 徐盈盈本来心里就为着身份的事别扭,越听越不是滋味,直接就打了侍女一巴掌。 她治不了江临月的侍女,还治不了自己的侍女? 啪的一声,特别响亮。 那侍女捂着脸跪坐下来,面露凶相,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 徐盈盈知道她是不服,哼了一声,扬起手还要继续打她。 马车狭窄,如此一来二去,闹得出了什么事可不好。江临月连忙叫清云进来拦住了,把红玉换了出去。红玉那嘴也是闲不得,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还没走远呢,就在马车外和侍卫嘲笑起徐盈盈。 “……就是为了这么小一点事记恨,也能打起来!” 隔着马车,声音闷了不少,可是声声都传了进来。 徐盈盈捏紧了帕子不说话了。 毕竟一来江临月毫无管红玉的意思,二来红玉也没有指名道姓地说是谁。 若是如此就急不可耐地跳出去,岂不是坐实了那矫情的人是自己? 闹得她是胃里翻腾,十分恶心。偏偏又一肚子气撒不出去。憋得慌。脸都皱了。 江临月和清云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低头一看,地上还拿包袱兜着一地镜子的残片。 徐盈盈苦心跪在萧南夜面前求来的一次出行,可谓是憋憋屈屈出门,憋憋屈屈回去。 只是为了见那陈连荫一面…… 真是一言难尽。 也别问徐盈盈自觉值不值得。江临月知道,肯定是不值得。 算起来,好像反而是她不算太亏。忙里偷闲,好歹也看了一回傀儡戏。 回到王府,天色已经黑了。 江临月命人点起灯来,还要征用萧南夜的书房,继续确定礼单、查账。遇到一些问题,便叫了马邵过来。 马邵风尘仆仆地过来行礼。 “王妃娘娘。” 江临月“嗯”了一声,头也不抬。 问了一半,忽然感到眼前熟悉的蓝影一闪而过。染得账簿都蓝了一瞬。 她禁不住抬起头来,看了马邵一眼。但见马邵站在面前,还穿着早晨那身醒目的蓝衣。 “娘娘?可是小的穿得有什么问题?” 马邵张开手臂,低头瞧了瞧自己,疑惑道。 江临月摇头:“没有。不过,你今日……可曾去看过傀儡戏?” 第一百二十六章 吃力不讨好 “什么?” 闻言,马邵表情有些僵硬。 江临月不相信他刚才没听清,但还是重复了一遍问题。 马邵这会儿脸色才好些了,点头道:“才听说您今日陪徐侧妃出去,这么说是去了瓦舍里?” “是。我在那里看见了你。你突然去那里做什么?” “还不是为着您那时候刚说的王爱月姑娘的事?”马邵笑了笑。 见江临月面带疑惑,又道:“瓦舍里常年有各类当红艺人演出,对这方面消息灵通。小的是找熟人打听关系去了。” 江临月这才想起来,上次在陈家瓦子找到徐盈盈,似乎也是靠着马邵的关系。 好像是说得通了,不过马邵刚才一闪而过的紧张还是刻在她的脑海里。 “你倒是办差情况,早晨刚吩咐的,下午就去了。” 马邵面有难色:“是。不过实在是没办法。小的去问过了……那王姑娘已经被太子殿下定了。” “太子殿下?” 江临月瞬间被吸引了注意。 “不知道是靠谁搭上的线,总之太子似乎也对王姑娘的才华有所耳闻。是没法子了。” 这倒是有可能。上一回在画舫,太子也听过王爱月的演奏。 至于太子的搭线者是谁,倒是无关紧要了。 但她马上又为请人的事忧虑起来:“如此,该请谁呢?” “小的去问过了,陈家瓦子明日还会请一位皮影戏老艺人来演出。在江南名气很大,只是在北方一带没什么人听说过。您看——” “皮影戏?倒也有意思。名声倒在其次,有本事、肯来就好。” “那小的便赶紧去说项说项。”马邵舒了口气。 那老艺人想来北方打响名声,进宫给皇帝表演,就是最好的机会。如此,他们请的人多半也算是定下了。 萧南夜回来的时候,看她还在书房写礼单,亲自给她端了一盆水来。 “王爷这是做什么?” 江临月说着,目光只抬了一下,手下始终是动笔不停。 他沾湿了帕子,给她擦脸:“今日实在辛苦。” 她终于写完了礼单,想起早上的事来,双手举过头顶,抱紧了她的头发。 萧南夜一愣,看着江临月鸵鸟似的啥样抿起嘴角。 “脸都擦完了,可以睡了吧?” 他故意说得带了威胁之意。 江临月赶紧朝账簿一努嘴:“殿下先去吧,臣妾这里还有账簿要看。” 礼单都写完了,还要看什么账簿?萧南夜一瞧就知道他在找借口。 但是接下来他说什么江临月都不肯和他一起回去睡了。 “好了,是觉得你白日里替本王看着徐侧妃,晚上还要忙碌,实在辛苦。薅你头发对本王又没好处,快点走。” 萧南夜忽然蹲下来,又道:“来嘛,背你回去。” 他说这话的语气好像不情不愿,又极像撒娇。宽阔有力的后背低下来,半跪在她面前。忽然让她感觉复杂。 这还是在外人眼里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吗? 他本可以直接没收账簿,或是夺走她拿的笔,可他选择了把后背给自己。 但江临月并不心软,还想逗他一下。扔下笔,像是一朝被蛇咬了似的,缩了缩脖子,笑道:“不辛苦,臣妾就爱干活……” 他气得转头,一用力就把笑得摇晃的姑娘整个拉上了背脊。 感觉到她并不抗拒,直接背起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叹气。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爱干这吃力不讨好的活儿?” 江临月也有一定重量,可是从蹲着到起立,萧南夜说话平稳得要命,好像背起她就像背起一袋弓箭那样轻松。 她靠着他,看着长廊外的景物飞速经过,渐渐就觉得王爷怎么就看上了她呢。 但她这么想着,嘴上还不忘下意识地接:“还有谁像我一样了?” “原风,想提拔他去禁卫军中,他竟然说干惯了王府的差事,不肯走。” 只是无意中一问,可是江临月忽然就想起,原风好像很久都没见过她了。 自从那日开了个玩笑,他却说要哭之后。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萧南夜提起此事,只是当一桩闲话说。也没注意到她分心。上榻上吹了灯,还是问起徐盈盈今日做了什么。 语气冷淡,似乎并无好奇。 江临月说:“倒不见得有什么可疑,不过她好像和瓦子里的朋友感情很深。您平时不理她,也不让她出门,多少还是寂寞。” 萧南夜哼了一声:“实在不像话。” 说的是徐盈盈白日里跪地求他的事。 干出这种事来的人,能有几个心眼子?萧南夜多半也料到了。 江临月却好奇道:“殿下之前和她是怎么说的?” 萧南夜道:“他们想要他刺探消息,那她就负责给他们本王想要他们看到的消息。” 江临月恍然大悟。 “怪不得您不准她出门去。若是她耐不住寂寞,临时变节……” 萧南夜面色不变。 “她若耐不住寂寞,当初就不要选择到这里来。事先没给过她选择吗?” 这时候的萧南夜,才显现出他冷酷无情的那一面来。 江临月闭上了眼睛。暗道,徐盈盈那时候恐怕只看到了梦想的荣华富贵就在眼前朝她招手。至于此后要付出的代价,从没细想过;不过,原风的荣华富贵近在眼前,怎么不去追求呢?他到底有没有故意躲着她? 想不明白的问题很多。她一下子就睡着了。再醒来时,身边凉凉的,萧南夜已经没了踪影。 红玉给江临月梳妆的时候,铜镜里恰好映出插到了花瓶里的黄梅枝。 就在窗台上。 “哎呀!” 就在这时,红玉惊呼一声。一柄簪子上嵌的宝石组件掉了下来。 江临月回过神来:“无妨,把它拿给银匠修就是了。” “都是奴婢不小心……” 红玉低着头把组件拿走,她却忽然笑起来,按住了红玉的手。 “等等,你的不小心,恰到好处。” 蓝宝石缀成了一朵小花的形状。原来是三朵。她将它握在手中,轻轻将只剩两朵花的银簪插入发髻,晃了晃头。 红玉疑惑地看着江临月戴着这样一支簪子走到池塘边的假山后面,一动不动。 “快过来藏好。别鬼头鬼脑的站在大路中央。” 江临月朝红玉招了招手。 红玉跑过去,陪她等了一会儿,就听见了脚步声。原风带着侍卫出现在了拐角处。 没什么异样。这是他固定的巡逻路线。 江临月忽然拉着红玉快步走了出来。和原风同向而行,很快就超过了他。原风微微低头,和她们擦肩而过。 忽然听见啪嗒一声,从江临月袖口掉下了蓝花一朵。 “别回头。” 她小声提醒红玉。 红玉压抑着好奇的心情,和她继续往前走去,将原风抛在身后。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多心 一只手将蓝色簪花从地上拣了起来。 原风握紧了簪花,望着江临月的背影踟蹰。眼看她和红玉就要走远了,却一拐,到了凌梅亭里坐下。似乎在赏花。 那是他接下来巡逻的必经路线,而且若是担心他人闲言碎语,那里最为敞亮。 但是原风只是把簪花递给一个侍卫:“去。” 侍卫一脸疑惑地“哎”了一声,跑了过去。 原风闭了闭眼睛,把手搁回腰间的剑鞘,重新绷着脸朝前走去。 前方,江临月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脸过来。 瞧着陌生的侍卫朝她行礼,双手呈上簪花:“娘娘,您的东西落了。” “啊,多谢你。” 江临月摸了摸头顶,命红玉接了过去。 眼看侍卫转身要走,她却忽然叫住了他:“这钗是宫里赐的,贵重。方才我没留意,你细心,捡到了是立功。怎么还没等领赏就要走?” 说罢,红玉已经笑吟吟地打开了荷包。 侍卫面上一喜,双手提起,却又收了回去。 在裤边来回摩挲。 红玉奇怪地看向他。他咬了咬牙关,道:“属下不能贪功,这实则是原统领找到的。” 江临月笑了笑。 “他找到的,怎么不亲自来找?你也休要自谦。” 红玉闻言,“啊”了一声,道:“说起来,好久都没看见原统领跟您问安了。” 以前江临月还是侍妾的时候,因为相熟,原风但凡经过院子,有什么事,都是要来问安的。哪怕没什么话说,也会来打趣一两句、讨几口吃食才走。 差不多就在这时候,原风带着巡逻的队伍从亭前经过。 与此同时,侍女也从外面给她们端来了一碟蜜渍梅花、一壶温黄酒。 还是白日,可是在此处有梅花旁逸斜出,一边赏梅一边喝点酒,也不失为乐趣。 江临月也不开腔,就盯着原风的侧影经过。 直到原风都快走出去亭子的范围了,那侍卫才有些反应过来了似的,拿着银子高声道:“统领大人?娘娘刚刚问起您呢!” 原风的脚步终于停住了。 有些无奈地转过脸来,看着亭中的人,也不进去。 拱手道:“娘娘有何吩咐?” 江临月缓缓走出亭外。 “原风,你近日是在避着我。怎么回事?” 这话说得轻了许多。 但是他身后的侍卫仍然听得见。不少人已经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古怪的眼神。 原风闻言一惊,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转头训斥道:“站没站相,做什么呢?” 侍卫们这才规规矩矩地目视前方起来。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江临月倒是一言不发,仍然以颇具压迫里的眼神盯着原风。 原风这才上前一步,低头回道。 “娘娘,此话怎讲?” 江临月挥挥手,身后的侍卫已经走出来,再说了一次刚才的情形。 说到最后,见原风的眼神要杀人,声音越来越低:“……当时属下也奇怪呢,不是故意要居功。” 她唇角微微抬起。 刚才来这么一出,就是为了确认原风躲着她不是错觉。 也是为了防止原风像现在这样装傻。 这还是陈连荫给她的灵感——掉了什么东西,便是给捡起来的人制造了搭话的机会。 明明有个堂而皇之的理由和她说话,原风却派了别人。 可以说是证据确凿。 原风挥挥手,让那侍卫归队,慢慢点头道。 “属下本来就是外男,不宜多与娘娘接触。只是自觉避嫌。” 江临月深吸了一口气:“以前怎么没见你避嫌呢?” 回想起上次见面的情形,她让原风进到亭子里来,坐下了,当着红玉的面又道:“上一次我说那些话,秘密什么的,原意是玩笑,想逗一逗你。谁知道话没说完,王爷就来了。不仅没缓和你的情绪,还叫你差点在王爷跟前哭出来。” 原风恍惚地听着。 心里有意外,有庆幸,但也有一丝难过。 这么说,上次王妃娘娘的话,并不是真心的?倒是自己多心了? 漫无目的地扫到一旁红玉蹙眉的样子,他才神智一清。 是了。 如今红玉在场,也听着。如果她真的有什么别的想法,恐怕也不会这么做。 他先前为什么要纠结那些呢? 说白了,真是自己想多了。 江临月见他似乎有些迟钝,还想再补充点什么。却见原风已经释然地笑了笑。 “原来是这样……当时是说想哭。不过,确实是属下想岔了。请娘娘赎罪。” “误会解开了就好。”江临月松了口气,和红玉对视一眼。 红玉不懂她到底想说什么,但还是敏感地冲原风笑道:“原统领请坐啊。” “噢,是。” 原风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坐在了她对面。 红玉拿出三只杯子,各倒了一点黄酒,推到他们面前。最后一杯给了自己。 刚才江临月说的就是让红玉一起陪她找人喝酒,倒也没忌讳什么主仆之分。 如今终于找到“酒友”了,红玉也没客气。 原风还有些局促,看了一眼红玉:“如此不好吧?” “不然这偌大的后院,让我去找徐侧妃喝酒?”江临月笑了一声。 又道:“她不在,没人气着我,就算最好的了。” 原风终于忍不住笑了。 知道她和徐盈盈是从一进府开始就各自不对付的冤家。 想到两人曾经位卑时的那些往事,竟然像是很远的事了,还觉得有意思。 至此,僵硬的氛围这才好了许多。 三人喝了一会儿小酒,江临月才再度开口。 “特地邀你到这里来,包括上次和你开那个玩笑,确是因为事情的真相有些难以启齿。不想让你觉得白忙活,被我们耍了,又或是让你误解,以为我们真的和外面的人联合,在王府有所图谋。” 原风闻言连忙放下杯子,摆手:“岂敢!这段日子以来,娘娘对王爷有多好,府内人都看在眼里。何况上次还听说是娘娘拼了命救的殿下……” 江临月本来还以为自己要多费口舌,却没想到原风现在真没往那方面想。 也是没想到,上次萧南夜遇刺逃生的经过,全府的人都知道了。 红玉也在旁边点了点头。 “娘娘在河边遇刺时,也有无奈。” 本来以为说到这里就可以打止了。红玉也在揣度江临月的分寸。 没料到江临月直截了当道:“原统领,我就跟你明说了,此事和太子有关。” 听到“太子”二字,原风猛地抬起了头。 带人搜查到宫门前的是他。 江临月说话的真实性,他如今已经全部信服了。可是一说到是太子…… 再联想到前些日子太子曾和江侍妾一同遭遇陶家的绑架,那到底是什么缘故,实在不好往下想。 原风额头冒起了汗,站起来,朝江临月行礼。 “多谢娘娘相告。怪不得当初您讳莫如深。属下都明白了。” “莫要再躲着我了,怪别扭的。”江临月笑了笑。 “是!” 原风笑着走了。 亭内,意外的却还有红玉。 “主子,您怎么可以把此事告诉他呢?王爷知道吗?” “原风未必查得出来,可是王爷估计早就知道了。说了也没什么。” 江临月说得云淡风轻。 另一头,同样面色云淡风轻的原风,却在走出亭后捂住胸口,苦笑了一声。 转头望了一眼那亭中窈窕的身影,心中仍有悸动。 第一百二十八章 试探 数日后,宫宴名单终于出来,整个建安城贵妇的比拼也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江临月时不时就能从红玉口中听到消息,哪一位皇子妃、王妃又得了什么珠宝,什么华裳,准备到时候穿戴过去,将他们心下不爽的对手给比下去。 一时之间,聚宝斋里最风靡的商品都打起了某某王妃、贵妇买过的牌子。全城的一些富户夫人竞相购买,也算是一片盛景。红玉都凑过来问了她好几回,要不要去买点贵重的东西。别人也就算了,只别被江馨儿比下去。 说来也怪,明明太子有名门正娶的太子妃张氏,可是到头来带的还是江馨儿。那甚至都不止是太子的意思,还是拟定宫宴名单的皇后和太后的意思。 傍晚,红玉一边给江临月打理首饰,一边嘴里嘟囔。 “真是奇怪。不过,外界都在传她盛宠,前些日子太子亲带芳昭训入宫,如今名单里又有她;眼看着近日京城里的名贵珠宝如水似的往东宫里送……” 江临月坐在榻上瞪了红玉一眼,嗔道:“怎么又旁敲侧击地提起这件事?江家在我嫁过来前塞得东西已经够戴了。” “在聊什么?” 萧南夜恰在此时从外头过来。 按说战事告一段落,兵部渐渐地都没那么忙了。但萧南夜仍然总是到了很晚的时候才回来。只要她还没睡着,他回来必来她房里。 红玉放下首饰行礼,正要退出去,江临月却心念一动。 此时倒是个试探萧南夜到底有没有那个心的良机。 “在和红玉说到时候参加宫宴该戴什么东西。她非要把我和那芳昭训比。”她笑道。 果不其然,红玉闻言不甘心地补充道:“不过是一个昭训,戴的东西怎么能越过了您呢?殿下,您可别舍不得银子给主子买点好东西,聚宝斋的镇店之宝,点翠花枝金步摇如今都到了她手里……” 江临月打断红玉。 “她是太子宠妃,我只是藩王家眷,本来也不可与之相比。” 红玉闻言怔住了。 她一时只想到了妻妾有别,倒没从这个层面考虑。 太子终究是未来的天子,江馨儿嫁了太子,恐怕是天然就比主子高了一等的。 这时,忽然听得哗啦啦一阵响动。 萧南夜拿过她的珠宝匣子,摇摇头:“倒也不必考虑那么多。你这匣子是轻了点,明日让红玉去采买一二也好。银子都从林开那里支便是。” 红玉当即面带喜色。 “是!” 无论是怎么个道理,红玉就是不希望看到江馨儿那么走运,还越过了江临月张牙舞爪。红玉兴高采烈地看了江临月一眼,才又道:“奴婢告退。” 江临月望着红玉的背影,摇了摇头,禁不住苦笑。 红玉这丫头,真是没人治得了她了。 萧南夜刚回首,却发现江临月已经垂下了头。 一头青丝放下来,如瀑布洒落。 “怎么,不高兴?” 他走到她跟前,替她轻轻把头发挽到耳后,露出光洁的侧脸。 江临月微微抬头,眼睛里闪着莫名的光泽:“殿下愿为臣妾添置,当然没什么不高兴的。只是太子毕竟是要登基的,芳昭训得宠,将来也不知道会做到什么位子。臣妾是怕自己得罪了芳昭训,连累了您。” “本王娶你,是想你来享福的,怎么反倒害你每日过得好像如履薄冰起来?” 萧南夜没有正面反驳她的话,轻轻搂住她,她的下巴搁在他的肩头。 这一刻难得的静谧。 窗外的乌鸦叫响轻而清晰,侍从们的沙沙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这一句话,在萧南夜心里,兴许只是一句情话。 可是却令江临月的心凉了半截。 萧南夜好像真的并不在意太子是不是登基的事。可是身为臣子,谁不会担心自己的仕途呢? 除非…… 但是江临月仍然不想放弃,鼓起勇气问了一句。 “这几日殿下忙碌,可是有什么急事要办?臣妾不得不为您担心。” 萧南夜把她的脸捧起来,亲了亲:“一点琐事而已。忙过了这一阵就没事了——怎么总是一口一个‘臣妾’的?听着实在怪异。你安心想着宫宴时穿戴什么就好,不必紧张……” 江临月听他毫无痕迹地岔开话题,面上勉强点了点头。 心里的忧虑却是越来越重了。 若萧南夜不说,她对他真正在想什么是怎么都猜不出来的。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事。 那也没有办法。 她总不能直接问萧南夜,殿下,您是不是瞒着我想做皇帝吧? 如果他说是,她能阻止他吗?如果他说不是,她能轻易相信吗? 刚才她话都递到这个份上了,萧南夜还是不说,要么说明,真的只是一点琐事;要么说明,这事大了。 于是到宫宴之前,江临月哪怕是见了可嵌在冠上的夜明珠,都拧着眉头。 任何有僭越之嫌的东西,总能让她想起萧南夜有可能要谋反的念头。 说白了,前些日子萧南夜在太子流言一事中的推波助澜,很难让人不怀疑他有心插手夺嫡之事——太子地位是不稳了,有些皇子也都蠢蠢欲动,可是眼见皇帝暂时还是没有废太子的意思。 放眼望去,被皇帝亲手带大、悉心培养的孩子也就只有太子一人。太子是风流了些,可是从上次他处理陶家的决断、还有他豢养的那些死士来看,太子始终不容小觑。 萧南夜如果想要和太子斗,真的有胜算吗? 红玉也不知道江临月是怎么了,到了临去宫宴前给她描眉时,抚着她的眉心相劝。 “凡事有殿下在呢。无论您担心什么,这一点都是不变的。” 江临月叹了一声:“凡事只有相信自己。” 红玉的手下微顿。 “这就是您这几日无事便叫清云继续教您功夫的原因?可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怎么……连殿下都相信不了?” 功夫一日不练便会生疏。这几日江临月每逢心下惶惶时,便去练功。 清云惊讶于她的努力,但只有她清楚她有多怕。 江临月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一笑。 “不是相信不了殿下。而是哪怕是殿下,也只能为他的欲望考虑。” 从嫁给萧南夜至今,江临月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始终对王府有所抗拒。萧南夜原来就不是她能肖想的人,如今还是。萧南夜对她倾诉过一些独特的往事,并不意味着她就懂得了他的心。只是因为她恰好入了萧南夜的眼而已,才靠着一点运气,成了他的妻。 现在她很清醒。对于萧南夜,她是真的在意,也是真的想逃离。实在害怕过一辈子勾心斗角、锦衣玉食的生活。就像腐肉,外部都是光泽纹理,内里却全是丑陋的孔隙。 第一百二十九章 宫宴 换上九翟冠,一袭红色礼服,江临月搀着红玉的手走了出去。萧南夜此时也已经换上了九缝皮弁和绛袍红裳。在象辂马车边为她披上了斗篷。 恰在此时,沙沙的雪粒飘了下来。昨夜下了一阵的积雪已经开始结冰,又被新雪覆盖上去。他们冠边的青丝都沾上了细密的白点。江临月和萧南夜牵起手对视一眼,不由得笑出了声。 这是萧南夜这几日第一次见她展露如此笑意。 他也抿起嘴角:“笑什么?” “好不容易梳洗打扮的造型,一落雪便像是落了满头皮屑。”她绷起脸说。 萧南夜眼底露出无奈之意。但到底把她揽着了,赶紧爬进马车里。 马车身后跟着几辆车,是他们带的三箱礼、还有皮影戏艺人搭乘的马车。一路在侍卫的开道下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江临月掀开帘子瞧见了原风。 原来,这一次不光林开跟着,原风也没有留守王府。 这是过年,萧南夜头一回有了王妃带着进宫,眼神始终落在她身上。 一回头,江临月便对上了一袭肃穆礼服下、年轻的亲王目光灼灼的眼睛。和他衣冠的金色纹饰一样,透映着莹莹雪光。若是任何姑娘被这样一双眼睛专注地望着,应当都难免感到羞怯。 雪屑带来的轻松在江临月心里却只能停留一瞬。一双乌黑晶亮的眼睛里,半被灰睫遮蔽,酝酿着一丝淡淡的愁绪。 “王府里怎么都不留人了?”江临月的声音微微颤抖。 实在细不可查。 但是萧南夜注意到了。他稍微皱起了眉心:“你说原风?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他唯一的弟弟如今也调进了宫里。好不容易过年了,也给个机会让他们兄弟重聚。” 江临月“噢”了一声,垂下眼睛。 “近来好多人都调进了宫里……” 萧南夜沉默了片刻。 “禁军都是按照选补法进的,他们属于驻军,能升为禁军也是蒙受陛下恩典。” 听此,她又觉得有些不对。 萧南夜和皇帝的联盟应该一直以来还算稳固。如果他真有造反之心,皇帝怎么可能允许他的人进入禁军?毕竟在太子之前,还有皇帝健在呢。要想造反,按理说也没那么容易。不过,萧南夜此时的反应…… 江临月想着想着,总也没个结果,还头疼起来。 到了宫门前下马车、一路到摆宴的太和殿内,都是这么懵懵懂懂地走了过去。 宫宴相当壮观,皇帝皇后的龙椅在上首,还空着,可是下面的筵桌前各自坐满了皇亲国戚。近的远的都有。江临月大多未见过。 有老一辈的,也有比他们年轻的。各自带着女眷坐在前头。 越是位高权重的,位置越是靠前。萧南夜和她的席位直接就在太子对侧。 太子身侧是一众皇子、皇子妃和公主、驸马的席位,再有就是萧南夜身侧的几个亲王席。 除了皇子们,周围坐的亲王都比萧南夜年长。萧南夜带着她依次打了招呼,江临月笑得脸颊肉都有些发僵了。 倒是萧南夜始终没什么表情。打招呼也很轻松随意。 那些老亲王却都是笑脸相迎,对他十分客气。 有的时候江临月都忍不住怀疑,自己笑不笑是不是都没关系。主要是个地位问题。 太子是殿下席位中最后来的。然后就是要等帝后大驾光临。江馨儿果然戴着点翠的步摇,时不时伸手扶一扶,吸引了诸多王妃的目光。在江临月的这个位置都能听到许多人在小声议论。 “瞧瞧那位都戴上了点翠,这太子当真是荒唐。” “不过就是一时得宠,再怎么招摇下去迟早要被人当眼中钉。” “太子妃怎么连来都没来?听说是抱病,可是是不是真的呢……” 如此又像是羡慕、又像是酸人的议论声哪怕在王孙贵胄之中,也是同样纷繁。只能说世人皆难免俗。 江临月还好,她冠上的夜明珠被嵌在了后头,没那么引人注意。 而且四处敞亮,此时也不打眼。 倒是看太子都带着江馨儿落座了,江临月才注意到,他身侧的一桌仍然空着。 她便指着那空位,小声道:“是哪位殿下没来吗?” 萧南夜张了张嘴,刚要为她解释。殿外已经来了一人。 众人的目光纷纷朝他看去——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来的最晚的一个,还因为他的面容实在是奇异——眼窝深陷、眉毛浓密,鼻梁极高。虽然和他们一样是黑发黑眼,可是一瞧便知不是同族人。 “王子殿下。”太子站了起来。 男子笑了一声,深邃的眼睛却没有望着太子,而是望着…… 自己? 江临月呆呆地和他对视了大约三秒钟,才反应过来,挪开视线去。 再回过神来时,被太子称为“王子”的男子已经落座。太子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有异,多看了江临月两眼。 江临月满眼茫然。 “那是花剌子模的王子札兰丁。花剌子模拥兵四十万,联盟他们对蒙古有震慑力。” 萧南夜为她解释道。 但是她却莫名有些担心:“怎么联盟?” 他摇头道:“不知道。他们总会开出他们的条件。” 话音刚落,宦官尖细的嗓音便响了起来。 “皇帝陛下到——” 众人同时起身,朝皇帝行礼。这是江临月第一次见到皇帝。 皇帝长得果然和太子有几分神似,只是更清瘦一些,而且眼神犀利。 一一扫过众人,带着无形的压迫力。四下唯有札兰丁敢直勾勾地看着他。 皇帝示意众人坐下,头一件事就是和札兰丁寒暄了几句。札兰丁看着胆子大,可是嘴上也挺客气。说了一下远道而来的行迹,乃至夸赞大庆的风土人情,都是毫不含糊。虽然口音偶尔会引人误会和发笑,可是谈吐有礼,给人印象不错。 “……听说今日是你们团聚的日子,我一个外人能够参与,不胜荣幸。” “今后结为盟友,王子也有机会和朕结成亲家。”皇帝笑道。 坐在下首的几位还未出嫁的公主,几乎都羞赧地低下了头。只有一位年纪不大的还睁着大大的眼睛盯着札兰丁。 札兰丁扫了一眼公主们,报之以友善的微笑,坐了回去。 这一笑一坐的随意,不同于大庆男子。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豪爽之气。 加之他的眼睛的确黑得发亮,这一笑便俘获了不少皇女的心。 和亲说白了就是远嫁。对于许多皇女而言不算好事,就怕去了异国、得适应别的民俗,而且许多东西取决于两国之间的关系,最终很难落得了好。然而在某些生性喜欢自由的皇女眼里,也是一个有趣的挑战。 宫里荣华富贵的生活已经过了十多年了,再待下去,换个牢笼也是无益。不如出远门看看——当然了,这些心思是不会说出口的。 许多情况下,她们想去,她们的母亲也不会同意。 最终都是从宗室找个旁支的姑娘,封为公主代嫁了去。 可是若是札兰丁…… 她们自己去倒也未必不可以。 江临月没想那么多,因为酒菜已经开始端上来了。比之王府规制更加奢靡,实在是容易吸引人的注意。 正在她神游于配着萝卜、苹果的烧鹿筋锅之际,忽然听皇帝道。 “行了,皇后身子不爽,今日恐怕也来不了了。直接开席。” 第一百三十章 酒 听那语气中似有怨气,江临月看了一眼萧南夜。 萧南夜微微皱眉,拿起了酒杯。 众人面上倒是都没有异色,闻言纷纷开席。恭祝皇帝岁岁安康、大庆风调雨顺等等。如此放下酒杯,听得周围一片筷箸觥筹之声,她才又问了一回怎么回事。 “皇嫂近年来身子不好,许多典礼都未曾出席。皇兄应该只是有些遗憾。” 遗憾? 江临月抿了一口酒,其中的烈意冲散了嘴里杂乱的荤腥之气。 “太子,你母后身体有恙,你问都不问一句,还能心安理得地搂着你的爱妾说话?” 皇帝忽然开口。 众人都安静了下去。 彼时太子并没有搂着江馨儿,只是并排坐着,靠得近。闻言朝皇帝笑了笑:“只是想着过年的时候难得喜庆,这话若是大庭广众下问,说不得扫了客人的兴。没想到父皇对儿臣真是关心。那好,儿臣便问一句父皇,可知道母后到底得了什么病?” 太子是笑着的。皇帝的脸色也没变过。可是莫名就让众人感觉气氛紧张了不少。就连太子话中所指的“客人”札兰丁,都集中了注意力,盯着皇帝。 一时间,手肘不小心碰到筷子的声音都听得清。 江临月想起前不久的流言,揪住了萧南夜的袖子。萧南夜安抚性地摸了摸她的背。 皇帝忽然笑出了声。 “天亮了,犯头风而已。年纪大了都难免有点病。没什么不可以提的。” 太子点头:“是吗?” 江馨儿在一旁拉了拉太子,朝皇帝道。 “都是臣妾失礼。娘娘的病听着严重,太子殿下本想去看望的。” 皇帝都不看她:“怎么,太子是不信?还是说你上次进宫来保证的话语,不在你母后和皇祖母面前都做不得数?凡事都是让她教的你?” 轻轻一声“砰”,太子放下了酒盏。 “芳昭训说的是事实,何至于像您说的需要教来教去。母后和皇祖母也喜欢着她呢。” 皇帝摇头:“喜欢她?是她趁着你母后生病,还是趁着太子妃称病,在你耳边说的?” 太子笑得难看起来。 “父皇,在您眼里儿臣就这么没主意?若非芳昭训言行有度,她们怎会准她受邀请?” 好像还是父子间的玩笑话,两人有来有往,其乐融融。 可是瞧着江馨儿的脸色就不难发现,这些话恐怕夹枪带棒,尖锐得要命。 言语中似乎暗指先前那些议论的贵妇说的是真的,太子妃是假病,而前些日子太子带着江馨儿进宫里,是好生赔罪、求得了他母后的同意。那如今看来,江馨儿甘愿如此伏低做小,恐怕在皇后那里是花了心思了,可是皇帝还是免不了地对她嫌弃。 皇帝继续笑道:“怎么会,你可是有主意得很。现在长大了,那里不是你放肆的天地。只是到了这个时候,莫要忘了关心好不容易生下你的母亲。” 萧南夜似乎看不过去,忽然举起酒杯道。 “皇兄说的是,敬父母天地是最大的礼仪。方才臣弟也有所失礼。” 横插一句话进来,这就算是打了个圆场了。虽然也圆不上什么东西。 然而不孝的罪名一扣,实在是太大了。 再说下去太子都承受不起。 皇帝眯起眼睛瞧了萧南夜,举起了酒杯。 有些人已经举起了酒杯,见到皇帝也举起来,这才露出释然的笑容开始饮酒。 江临月福至心灵,终于明白了何谓饮酒的乐趣。 事已至此,反正就跟着闷头喝了。就着菜也有点滋味。 宴上一时间又恢复了喜气洋洋。 众人低声议论,都道是皇帝对于太子还有火气。所以忍不住借着宫宴敲打了一下。 可是这节礼还没呈上来呢,皇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忽然又朝长公主道:“皇长姐近日是和母后做了闺中密友了?三天五头地过来,好像挺得趣。” 听得闺中密友这四个字萧梦兰就开始额间冒汗,这玩笑话实在是叫她笑不出来。 她慌忙起身道。 “陛下,密友那是万万够不上。不过是母后也偶尔想我过去解解闷儿、尽尽孝罢了。” 皇帝笑着,却没有让她坐下:“这么说是母后传你去的?母后可真会舍近求远。” 言下之意,萧梦兰和太后是在讽刺他这个皇帝不懂得尽孝了。 萧梦兰呆呆地站在那里,原先江临月见着她那种雍容嚣张的态度真是一点都没有。 可是那也是因为皇帝说的话实在是叫人反应不过来。 皇帝这到底是打算做什么? 试探人心?还是说皇帝性子本就如此? 怎么好像到了年节,这样应该大喜的日子,反而处处坐着的都是他的敌人似的。 江临月蹙着眉头看戏,愈发提心吊胆起来。 生怕出什么事,突然波及到自己。 萧南夜说完那句话,便再也不动声色。萧梦兰一直接不上话,还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在一声“太后驾到”中转头,朝殿外望去。 太后身后跟了浩浩荡荡的随从,一进来便瞧了一眼桌上的菜色,又笑着看向皇帝。 “皇帝,路上耽搁了一会儿,怎么没等哀家就开席?还叫梦兰这么站着?” 皇帝起身朝太后行礼,面色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异:“往年新春宫宴,母后不是都说雪天唯恐在路上摔着碰着,不来的吗?如今好不容易来了,倒是朝朕兴师问罪起来了。刚才只是与他们随意唠唠家常而已。母后快些落座,皇长姐也坐。” 太后哼了一声,坐在皇帝身侧。萧梦兰也是一脸疲惫地坐下了。 “带了这么多人护卫,就是为了怕摔着了。你母后这把年纪可得当心,一不小心恐怕就好撒手人寰而去。” 说到这里,太后便不往下说了。 但皇帝竟然也没有接过话头的意思,安安静静地仰头,喝了一杯酒。 啊…… 这话说到一半不接,可实在尴尬。 江临月都替太后尴尬。 早就听说太后和皇帝母子不睦,谁想到不睦到了这地步。连面上功夫都做得不太足。 众人眼神都带了些看戏似的意思。 太后倒是一副习以为常的表情,看向萧南夜,好脾气地道:“对了,如今宫里生面孔多了不少,连常空都跟哀家抱怨,说他不好管了,军中出来的人到底不一样。这是怎么一回事?成王,你常年风里来雨里去的,倒是给哀家评评理,这军中出来的人,难道不是最听指挥的?怎么还会有刺头呢?” 第一百三十一章 梅花鹿之死 这常空便是禁军统领,也是萧南夜的熟人了。上次就是他亲自带兵将萧南夜软禁。 江临月偶尔进宫,也见过他。 此人已经四十来岁,可是面貌周正,颇有些浩然正气。统领禁军应该有很长时间了。可是太后这话是在宫宴上提,而且不问别人,偏偏问萧南夜,便有些令人警惕。 萧南夜先前和皇帝说话时,都尚未起身。显得这宫宴没那么正式。 他答太后话的时候,竟然起身拱手。 “儿臣不知,若有问题自当详查。不过,母后怎地忽然在宫宴上说起公事?” 太后冷笑一声,不叫他坐下,就把萧南夜晾在一边,命人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这时候,皇帝才露出他少有的缓和态度:“十三弟,坐吧。” 萧南夜瞥了一眼皇帝手边的酒杯,坐下了。 江临月心下的不安忽然越来越强烈。 她伸手过去抱着萧南夜,仰头望着他,小声道:“殿下,没事吧?” 今日萧南夜的心境与往日不同。面部线条格外生硬,嘴唇也抿得紧。 往日面对太后演戏,他也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可是他瞧着身旁自己的姑娘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忧虑,还是不由得捋了捋她的发丝,扯起嘴角。 “没有。多吃点,太后针对本王也不是一回两回的事。” 江临月仍然没撒手:“您儿时每回参加宫宴,她都是如此?” 萧南夜微怔,一下子就想起小时候的情形。 那时候的太后还是皇后,针对他倒还不至于,但是总在先皇面前拿他和九哥对比。 一身黄色华服,比如今年轻了许多的女人面孔,还有长长的护甲、鲜艳的蔻丹。在他眼前一一闪过。 “臣妾都听师傅们说了,孩子们近日里的功课都得了陛下夸赞,委实不错。尤其是小九,一部《大学》一天就背好了,可谓天赋异禀。就是十三差点,没个定性,背一会儿这个又要画画去。若是十三能像小九那样,沉下心来好好背就好了。” 先皇瞧了一眼静妃身边年幼的萧南夜,禁不住摇头:“十三还得跟你九哥多学学,静妃也是,得给他按在椅子上好好学一回,以后才长记性。这浮躁的气儿不能纵容下去。” 不等静妃开口,皇后已经笑道。 “陛下,小九从昨日起就闹着,还要给您背一首诗呢……” 彼时,先皇的注意已经转移到九哥那里去了。无论背的好与不好,皇后总归是强调着有定性、有天赋,在先皇面前变着法地称赞太子。 却是绝口不提萧南夜两天背完《大学》,和太傅们举一反三、对答如流的事。小萧南夜想要冲上去说什么,静妃已经按住了他。回到自己宫里,才小声道:“皇后说得不错,只是偏颇。你这时候若还去抢个白,也落不了好。” 小萧南夜茫然地抬头。 “可是父皇不喜欢儿臣了。” “唉,你父皇再喜欢你也是无用。倒不如静下心来过好咱们自己的生活。南夜,母妃只希望你一辈子平安顺遂,你明白吗?” 他摇了摇头。 静妃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把他抱在怀里,叹了口气:“今后你总会明白的。” 后来的他是明白了,至今为止也如她所愿,过得还算平安。只是每每想起,心里有个小疙瘩。 回忆结束,萧南夜低头,只对江临月淡淡道:“都过去了。” 她转头望了太后一眼,又看向心事重重的萧南夜。 不由得心道:哪里过去了呢? 太后依然是这么明里暗里地刁难他,强迫他做这做那。既让他为她儿子的江山卖命,又死死提防着他的每一个举动,把他视为仇敌。 为了控制住萧南夜,使出了软禁联姻等等手段。 林陌然不成,最后还是塞了个徐盈盈。如今却又好像不安心。 宫宴的短短一段时间,自己已经累了,萧南夜却从小到大都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也难怪她总是难以猜透他的心思。 “殿下,您可曾有厌倦的时候呢?”江临月轻声道。 从开宴起,萧南夜第一次笑了一声:“当然了。不过在这个位置待久了你会明白,无论如何,人活着总是累的。无论到了何处,都不能再往低走。否则只会任人宰割。唯有不断把更多的东西抓在手心,才是真的。才可以获得真正厌倦的权利。” “厌倦的……权利?” “嗯……” “这一道烧鹿筋,滋味不错。倒叫哀家想起一桩往事。”太后忽然朗声道。 众人见太后似乎要聊些轻松的事情,一时间没有急于停筷。 太后瞥了身边的大宫女一眼,那大宫女当即咳嗽了一声。响亮得很。 “快安静!”一个王妃小声提醒王爷。 另一个皇子则呵斥起了他身边的妃子:“别说话了。” “真是的,能不能让人好好吃点东西……” 江临月身后的一个衣衫华丽的妃子则响亮地撂下了筷子,抱怨起来。 她身侧的郡王慌忙轻声哄起了她。 萧南夜都听见了,低头帮江临月把筷子里的茼蒿喂进了她嘴里,这才把筷子接过去。期间不发一语,却还是容许她继续把菜吃完了,对太后毫无敬意。 江临月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顿时有些想笑。 也不知道她先前操心些什么。 萧南夜对于太后,从来都是面上守礼,实际上一点都不在意。 何况对于身在天家的事,他似乎也已经想得很明白了。 只可惜他们的追求终究不尽相同。 身边其他人各自仓皇停下,归于安静,她慢慢咀嚼茼蒿的清脆的声音便清晰起来。 周围人都望向她,但是一瞧见她身边是萧南夜,都装作无意地挪开了视线。 不一会儿,又听到身后那个郡王妃小声道:“你看看人家!” “哎哟,那是成王妃,能比吗……” 萧南夜和江临月在前面,都把这一番话听得清清楚楚。江临月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嚼着嚼着,太后的视线已经落到了她身上,面上满是憎恶。 没有帘子的阻挡,也彻底没了上次的同情。 那是赤裸裸的憎恶。 太后嘴上倒是继续说道:“当年秋狩前,围场里死了不少梅花鹿。一批又一批,看着像是被掏干了身上的肉,是猎人的手笔,却怎么着都抓不到人。管理的太监撤了好几任,还是找不到原因。再损失下去实在说不过去。恼得先皇亲自命令大理寺卿去日夜看守。” “那是一桩奇事。各位绝对猜不到凶手到底是谁。”萧梦兰似乎也想起来了。 底下当即有一个皇子喊道:“肯定是有人监守自盗。” “不是。” 太后笑了笑。 第一百三十二章 挑拨离间 萧梦兰也笑着补充:“大理寺的人自始至终都没发现有人偷偷闯入围场。可是那几日还是总能找到新的梅花鹿尸体。” 许多人闻言都禁不住议论起来。 “这不是有人监守自盗,还能是怎么回事?” “肯定不是围场里的动物……梅花鹿都是单独圈起来的。难道是有人偷偷住在里头?” “应该都搜查过好几轮了,怎么可能漏过去。” 还记得这桩故事的人都笑而不语,其他人则是怎么猜都猜不到。 江临月也在猜,可是除了真凶,她还在猜是太后突然提起这事是什么意思。 太后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在除夕提起死鹿这种不吉利的事。哪怕是当一件趣事、借着烧鹿筋说出来,也不正常。从突然光临宫宴开始,太后都在酝酿着什么。只是他们现在每一个人想到那事上去。 再看萧南夜,他好像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一直盯着…… 皇帝的手? 从太后讲故事开始,皇帝的手就一直搁在桌子上,微微抖动。 谜团仿佛正一个接一个地往江临月眼前冲。她的眉头皱得快要失去感觉了。 直到太后终于开口:“……好了,猜了这么多种可能,你们和我们当初一样,对于此事的真相定是始料未及。那残忍杀死梅花鹿的真凶,不是别人,也不是任何人或者围场里的动物,而是一群秃鹫。” “秃鹫?” 席间有人忍不住惊呼。 秃鹫怎么会去捕食活梅花鹿?怎么能去捕食梅花鹿?它们不是总盘旋在草原上,等着吃死肉吗? 听到有人质疑,太后的笑意愈发深了。 “后来,他们在围场里发现了一群秃鹫。不知道是从哪里迁来的,也许是原来的地方没有食物了,就来了我们的围场长住。实在没有吃的了,就集体打配合,围攻起梅花鹿。” 萧梦兰点头,看着太后笑道:“是个罕见事。围场里的梅花鹿没有别的天敌,如果出事了,咱们也都只想到有人捕猎,殊不知真凶是秃鹫这个隐藏的猎手。这世上许多事、许多意外,当真不是常人可以理解的。” 太后却不接她茬了,忽然看向萧南夜这桌。 “没人想到一向甘于吃腐肉的秃鹫,有一天也会捕活肉。于是忘了提防。令梅花鹿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把常理当作了真理,定会栽跟头。这是最大的教训。” 那个眼神狠厉、怨恨,甚至带着浓郁的杀意。江临月和太后对视,心胸一震。 太后看的,是她? 萧南夜似乎也注意到了,眼神变得阴沉,揽住了她的肩头,用手臂挡住了太后的目光。他的热量透过肌肤传到江临月的身体里,她的血液仿佛渐渐恢复了顺畅。心脏重新坚实而平稳地跳动起来。头脑也恢复了正常的运作。 不可能是太后发现了她的身份。徐盈盈一直被萧南夜的人控制在掌心,唯一一次出行是在陈家瓦子,徐盈盈也并没有离开她的视线太久。 陈连荫的身份萧南夜肯定也是查过的,应该没什么问题。 如果太后真的对她产生杀意,只可能是因为萧南夜。因为太后对萧南夜产生了某种猜疑…… “太后此言差矣。”萧南夜起身道。 “噢?” 太后的目光转向萧南夜,那股狠厉果然仍然没有收住。 江临月感到愈发提心吊胆。 砰一声。 皇帝放下了手中的第三杯酒。杯中已经空空如也。 萧南夜抿起嘴角:“您也说秃鹫快饿死了。若不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谁会违背本性?” 说罢,他忽然一挥手。 殿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无数禁军涌入殿内。黑底银甲将殿内喜庆的红压制下去。唰唰几声,太后身边的护卫也纷纷拔起了刀。札兰丁和身边人当即站起身,一副如临大敌的神情。 萧梦兰尖叫起来。 江临月就在萧南夜身边坐着,已经被他声音中那股铿锵的萧瑟之气震得颤抖。仰头朝他望去,他却收了眼底的那股寒意,低头朝她安抚地笑了笑。 “萧南夜,你好大的胆子!竟在今**宫!护驾、护驾!” 太后又惊又怒地站了起来。 却没注意,身侧的皇帝正慢慢朝后退去。 萧南夜扫了周围人一眼:“逼宫?娘娘,您做过什么亏心事,自己不清楚?” 殿内众人皆是面如土色,望着两队人马对峙,抱着头朝下钻。 开玩笑,哪个皇亲国戚会想到带兵器进宫?都以为是欢庆佳节,哪怕会武的此时也是胆战心惊——再糙的皮肉也禁不住刀剑一划啊! 这种不明情况的时候,谁都想着明哲保身要紧。 至于护驾?太后身边那些人护着就够了吧?干嘛要出那个头…… “亏心事?” 太后被他气笑了。看向已经离她有一段距离的皇帝,这才忽然醒悟过来,指着他道:“好你个不肖子!是你纵容他做这些的,是你!对啊,这偌大的皇宫还有谁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撤换禁军?” 萧南夜冷笑。 “太后指责皇兄不孝?您可守过妇道?” 他连“母后”都不叫了。 太后皱眉:“你在胡说些什么?” 话音未落,殿外禁军忽然架进来一男子。蓬头垢面,身着甲胄。 “常大人?”萧梦兰不敢置信地说。 “呜呜——” 常空嘴里被塞了抹布,喊叫几声,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此时萧梦兰已经缩在座位上,脸色惨白。面上却渐渐露出了然的神色。 见到是常空被架着进来,太后的眼神瞬间也变了。 她仓皇地看向萧南夜:“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常大人入宫当差二十多年,是什么时候开始成了娘娘的人的?” 萧南夜顿了顿,“啊”了一声:“听说常大人和太后在入宫前便是青梅竹马的老相识。难道说,后来常大人应选入宫做禁军,就是冲着太后来的?那是什么时候?太后一个月前支都使得动常大人违背陛下命令,亲自软禁臣,又是怎么回事?还请太后为臣解惑。” 这话说的好像都是事实,没毛病。可是从此时起,萧南夜便不再自称儿臣了。不知是不是因此,整段话的氛围都发生了变化。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说了许多。 太后听出来他意有所指,看了皇帝一眼,护甲深深嵌入掌心。 “皇帝,你就是这么怀疑哀家的?你竟任由——一个外人——将我们母子调拨离间?” 言语间似乎已经恢复了冷静。只是难免有些咬牙切齿。 对面的皇帝望着太后,面无表情。仿佛再也不愿与她言语。 别人兴许没注意,但江临月始终抬着头观看眼前的一切,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刚才皇帝在听萧南夜说那番话的时候,眉毛一抖,往上抬了一下。 那是什么意思? 难道皇帝也没想到萧南夜会这么说? 想着,江临月便完全没注意,札兰丁就在此时坐了下去。一双眼睛正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的神情。 第一百三十三章 家丑 萧南夜在此时道:“太后娘娘,臣如何挑拨,也没法让您今日突然带着这么多人上殿。更无法告知您将臣和陛下比作那暗藏祸心的秃鹫,严声敲打——您真是好灵的消息!” 原来如此! 江临月终于明白了萧南夜方才和太后那一番对话的真正含义。 所谓违背本性的秃鹫,说的多半便是太后的儿子们。太后戒备心竟然已经如此之重。 然而处处受到太后挟制,不得不屈服于林家威势的皇帝似乎也并不是任人鱼肉的稚子。他比萧南夜大不了多少,可是一直依着太后嘱咐早早生子。显然已经隐忍多年。 苦心孤诣,就为今日一搏。 太后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不搭理萧南夜,反而只对皇帝冷道。 “承儿,你怎么不说话?哀家从小抚养你长大,没把你的嘴教没了罢!” 那真是还不如不教…… 江临月回想起先前皇帝逮一个讽刺一个的情形,不由得心道。 皇帝此时终于开口,却难得多了一丝人情,冲着太后凄然一笑。 “母后,朕与您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十三弟所言句句属实,您又能否一一驳之?” 太后一顿。 不是不愿解释自己为何如此上殿的事,而是消息来源未免难以启齿。 是徐盈盈那里传来消息,说这几日萧南夜一直忙于军务,意图在宫宴上逼宫,她才突然带了不少人手护驾。她已经事先知会常空,算上没被替换的那些禁军人手,还有她的护卫,捉拿萧南夜定然是十拿九稳的事。 谁曾想徐盈盈传的消息有误,常空也早就被控制,皇帝还和萧南夜联手! 半晌,太后都没开口。 在场众人都面面相觑起来,以怀疑的眼神望向太后。若是萧南夜说的并不属实,太后为何先是转移话题,又是迟迟不去澄清? 江临月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愈发警惕。 本以为萧南夜这几日忙碌是为谋反,如今看来却只是他故意造成的假象。 为的是帮助皇帝扳倒太后。 可是他用的像是误导皇帝的法子。若说他已经告知了皇帝实情吧,皇帝又怎会是一副坚信太后真的要对自己不利的凄凉模样? 当然,也可能是皇帝演的。 那皇帝那一瞬间的惊讶的表情又该作何解释? 江临月满心困惑地看看面色淡然的萧南夜,又看看皇帝。 此时皇帝已经渐渐收敛了面上的苍凉:“母后,莫要再与朕演这出母子情深了。” 太后正欲开口,却被儿子一句话堵得捂住了胸口。 她手上鲜血淋漓,指向皇帝,指尖颤抖。 “你说……什么?” 皇帝见状,笑了笑:“朕也曾期待与您和平相处,可是您的势力在宫中无孔不入,在您的监控下,朕早已不像什么真龙天子。朕和十三弟,何异于那群快要被饿死,不得不捕食梅花鹿的……秃鹫!” “秃鹫?”太后愣愣地盯着他,往后栽去。 “主子!太后娘娘!” 大宫女扶住了太后,才不至于使她跌倒在地。这头她的人都已经吓得一片忙乱了。抬眼再看皇帝时,却只见她从小养大的儿子依然毫无反应。 他只是在对面,用定定地、饱含嫌恶的眼神望着她。 就好像她只是在他面前演了一出拙劣的戏。 “噗!” 太后靠在大宫女怀中,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人到底是老了,经不住大起大落。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她嘴角耷拉了下去。 无数人朝她的方向涌来,春兰、晴空、小原子,还有那个被人拖着只能呜呜叫的人。 他的面貌也变得那么老了,原来还是那么年轻。 当年的一切,好像都湮灭在了这场黑暗中。 她那个最爱背古诗的白嫩嫩的小子…… 总是为她展开笑颜的黄袍男人…… 还有镜中那个年轻、优雅的红唇姑娘…… 终于,都可以不再去想了吗? 太后的眼皮彻底闭上了。 春兰抱着太后,颤抖着去试探她的鼻息。感到还有细细的一缕暖气,才瘫倒在地。 “护送太后回宫,传太医!从今往后,寿康宫中除太医外,无令无人可以自由出入。” 皇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如此,便是要圈禁太后于宫中了? 春兰猛地回头:“陛下,这是太后啊!她是您的生母啊!” 皇帝依旧眼神冷漠。 “春兰姑姑,尽好你的本分。送她回宫。朕没计较你僭越无礼,已经是顾念着最后一分情分了。” 萧南夜挥挥手,禁军便整肃上前,扣押了跪地投降的护卫。迅速撤出太和殿。 常空一句话未说,也被拖了下去。 皇帝重新落座,还没人敢出声呢。札兰丁突然笑了一声。 “我实在听不太懂什么梅鹿,什么秃鹫。倒是看出,成王殿下治军果然有一手。” “陛下。” 萧南夜不理睬他,只朝皇帝拱手,始终站着没落座。 众人都心惊胆战地朝皇帝望去。 但见皇帝挂上了一脸疲态:“坐。王子殿下,此言差矣。” “噢?” 札兰丁嘴里回应,一双深邃的眼睛看着萧南夜坐下,直直横扫过去。最终定格于江临月眼底。 那感觉就像是犯人被断头台上的刽子手紧紧锁定。她头皮都炸开了。 札兰丁看的就是自己。绝对不是错觉…… 可是,为什么? “我们大庆人都说家丑不外扬,若非听得今日宫内有人手调动,恐怕也做不出这样的临时反应;派的也只是暂归成王调配的禁军。莫说成王,大庆的每一位将军,治军可都比方才严明。来者是客,却让您有如此遭遇,属实还是让您看了笑话。” 札兰丁闻言,像是听不懂皇帝话里有话似的,摆手笑道:“笑话好!谁不喜欢笑话?看了笑话,我很高兴。陛下不用在意。” 有些人看这札兰丁说起汉语来蹩脚,接得又完全前言不搭后语,噗嗤笑起来。 倒是皇帝和萧南夜的脸色都不太好。 偏偏札兰丁又说。 “此一番经历,倒叫我对联盟有了主意。成王,我喜欢您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