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阙阁》 第一章 暹娘掀开那厚厚的帷幔,里面毫无睡像的人丝毫没有要醒的意思,她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殿下,殿下,小阎殿来了” 床上的人显然不想动,嘟囔着“管谁来呢,别吵我” 暹娘习以为常的叹了口气,又颇为无奈的插着腰,大声说道“天帝陛下来了” 床上一阵动静,迅速一瞬间将自己收拾的利落舒整,将自己浑身打量了一番之后才恍然大悟,娇嗔斥道“暹娘你又诓我” 暹娘风情万种的捂嘴笑道“殿下,谁家的殿下像你这么贪睡,说出去又得让那些个天上的看笑话” 她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本该是一双玉手,偏偏十个指头尖都是畸形,让人见不觉得不堪入目,她笑了笑,宛若月下芙蕖“由得她们笑去,我本只有三百余岁,你瞧着那些个两三百岁的小仙童哪个不是贪吃又贪睡” “行了祖宗,小阎殿在外等候多时了” 引阙楼想来年岁已久,楼梯踩着都会发出木板硌吱的声音,那人一袭白衣,半束的头发散落在背上,面如冠玉,文质彬彬双眸中也不尽然都是温润如玉,还带着几分凌厉,手中的扇子时不时的扇一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坐着喝茶,寻声望去,人未到,声先到。 “阎王殿今日没鬼哭诉喊冤吗”粉衣女子踩着慢慢悠悠的步伐走了下来。 他朝她招了招手里的扇面“伽阖,我有要事要与你说” 自从三百年前与这阎王成了邻里,俩人平日里走动颇多,主要是这阎王不是她想的那般凶神恶煞铁面无情,但是她竟没想到阎王会是一副白面书生且还是自来熟的性子。倘若被世人知晓,这可真叫人间那些整日编排杜撰和惧怕阎王爷罗刹面目的凡人失望透顶。 “你平日里寻我不是吃喝玩乐就是拉我去你的阎王殿里观赏什么千年一遇的厉鬼下油锅,今日又是要做什么”她看了他一眼,一双比天河里所有的星星加在一起都没有它灿烂的双眸毫不掩饰的表示着鄙夷。 他挥手将扇子仔细折了起来,像红尘里抚弄凡心的书生“瞧你说的,我难道就没找你有过正经事吗” 她急忙驳道“你哪次的正经事没有害我被天帝责罚” 整个九重天向来不乏生来就是仙身的仙童,但像她那样,生来就比旁的仙胎要尊贵许多,但却是在人间正正经经一五一十经历了生老病死七情六欲才应劫而飞升的只有她一个。 身为天宫的三殿下,她却是不太受待见,飞升那日,九重天西边祥云笼罩,象征着吉兆的仙鹤围绕着祥云发出的金光,等待着祥瑞降临。 九重天的平静就像一潭死水,丝毫没有波澜平静的度过了好几万年故而养成了仙家们爱凑热闹的习惯。在她那道貌岸然的亲爹的带领下,众仙家齐聚在天边,等待目睹这一奇景盛世。 却没想到从金光里缓缓走出的是一个将将褪去凡骨的小仙。不仅狼狈,还伤痕累累,丝毫没有其他人飞升之时的仙风道骨,气势浩荡,唯有身后那坨祥云能证明,此人真真是仙。 此后的记忆大部分如太液池氤氲的雾气一般,总是模糊在脑海里,但是尽管如此,她也记得威武大将军的儿子抢她的仙桃,蓬莱仙人的徒弟故意将三日墨抹在她脸上害她平白无故上大殿被责罚,也记得初上天宫时那些仙家总时不时在背后窃窃私语她的身世。她觉得仙界的老仙君们真是食古不化,不去怪她那个红鸾星动控制不住的爹,反而时常针对她。 天帝向来公私分明,为君公正,哪家仙君要是发生口角,他不论仙阶品级,会一碗水端平,这要是放在人间,绝对是一个清正廉明受万民敬仰的好官。虽说她是天宫三公主,但是走在仙道上对她嗤之以鼻的仙十有八九。她那受万仙敬仰的好爹丝毫没有偏袒于她,反而时时教导她为仙不要与人斤斤计较,为了显得他廉明公正,从未将处罚过那些人,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倒好,两只眼睛闭了个干脆。伽阖每每受了欺负,总在背后怨念天帝。直至她二哥两百年前从南海回来,才震慑住那些人,总之初为仙的那一百年,她混的怎一个惨字了得。 刚上天宫五十年的时候,她发现了两个仙途比她还要坎坷的人,一个是当时为小阎殿下的柳子阎,还有一个就是天门将军的儿子,武烁。 “你与我去凡间走一遭吧” 她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差点将手里的白玉茶杯摔了出去。 手里捧着她的宝贝杯子,惊魂未定般说道“你可别胡说八道,吓人就算了,摔了我的东西你赔” 如果是一副普通的茶具他又如何赔不起,这副杯具乃是二殿下从南海带回来赠与她的,那块雕琢的玉石在南海吸收了三千年的灵气才有了今日这般晶莹通透,再加上是二殿下亲自淬炼出的,更是天上地下难得的宝贝,她欢喜的不得了,日日都要拿在手上把玩欣赏一番。 “有个人,还请你帮忙渡一下”他双手托拳,甚是严肃的向她行了一礼。 她收起了嬉笑的嘴脸,严肃道“人?有什么人是你黄泉的孟婆汤不能渡的” 他面色一沉“你不知道我黄泉已经没有孟婆了吗” 伽阖流转的眼波蓦然一滞,抑制住满心惊诧,装作若无其事挥了挥广袖“你于我说这作甚,向来阴司行事从不向三界给个说法缘由” 黄泉作为三界阴气最盛的地方,向来行事手段狠厉,刚正不通人情,任凭是谁家在凡间的情缘,都在这里讨不到半分薄面,她一直觉得当之无愧三界之中人缘最差的。 见他缄默不言,她笑着打趣道“不会是你在人间沾花惹草了哪家的姑娘,让别人耿耿于怀怨念散不去吧,你也知道,我向来不爱招惹那凡尘厉鬼” “我知道,但是这次要是你帮我的话,我就借你万魂令” 她迅速的站起来,看着他,清冷的眸子死死的盯着他“一言为定,小白脸,你也应该知道骗我是什么下场吧” “万魂令于你而言是道劫,我知道你不得到手是不会罢休的,与其在我爹几百年退位之后你来抢,倒不如现在我直接给你,让你趁早死心” 暹娘将桌子收拾好,走到门边,忘川于烈日之下波光粼粼,仿佛一条人间的天河。一声“暹娘”让她收回了正欲传递消息的手。 她慢悠悠的上前走到她身边,望着忘川边一排开的正盛的桃花“暹娘,你陪着我有多久了?” “有两百年了,殿下” “你看这忘川如若不是危机四伏,暗藏波涛汹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人间仙境吧”她轻笑着,似乎远处枝头上千簇斗艳的花朵霎时间都黯然失色。 “殿下,忘川虽属人间,可也连接仙界,也算是仙境了” 那双莹莹发光的双眸看着风情万种娇俏美艳的她,寻常的目光,一下子让她觉得压抑窒息“忘川,还连通魔界呢,我两百年没有入凡尘,此番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威胁,若是有人看见了,我就只能戳瞎那只眼了” 两百年来,她从未看透过眼前这个在天宫被人鄙夷的三殿下,每每想要打探虚实总像进了迷雾阵。那只丑陋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她像是身处冰山,从脚底往上一阵寒冷结冰的感觉,双手在袖子里忍不住的颤抖。 她又笑容可掬的一副憨态样,眼睛都弯成了一轮新月,亮盈盈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暹娘,快去做饭啊,我饿了” 她慌乱的仿佛那个阴晴不定的人下一瞬便会捏碎她的骨头,立马说道“好的,我这就去” 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粉衣女子,任凭怎么看都应该是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但实际发起狠来,怕是和当年的魔尊不相上下。 她走到树前,轻轻折断一根盛放着娇艳花朵的枝丫,自顾的叹息道“哎,看把她吓的花容失色的,这三界又有几人畏惧我这肉骨凡胎” 第二章 凡间白日里最是热闹,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有着叫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有些热气腾腾的面摊,酒肆里许多风流倜傥的文人才子和富家子弟说笑吟诗。 依靠在酒肆二楼栏杆边的姑娘真闭着眼睛细细的品藏着杯中物的滋味,许是滋味甘甜美味,她心满意足的放下杯子,砸了砸嘴。 “都说酒是俗物,不可贪杯,但我觉得分明是琼浆玉露,是不可多得的好宝贝” 柳子阎收了手里的扇子,欲制止她“我们是有正事的,你别喝多了” 她低头笑的缱绻而温柔,任凭谁远远瞧见这小楼一角都会给眼前这两人冠以才子佳人天作之合的美誉。 “你应该知晓,忘川主,引阙主,若是想借忘川水重新来过,必须要引阙之主甘愿才可” 玉面公子敲了敲桌面道“怎么,你反悔了” 她瞪着他,两只眼睛像泉水一般透彻清亮“小阎,暹娘又不在,你还不打算说吗,稀里糊涂的这个忙我怎么帮” 他心虚的低下了双眸“这是我阴司最大的秘密,如若被天帝知晓,这黄泉怕是要易主” “如此见不得光的事,你即找我帮忙就是笃定了我与天帝没有什么舐犊情深的父女情,不会尽天宫三殿下的职责将此等龃龉之事上报” 他盯着她那张出尘脱俗的脸,明明生的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却一脸沉稳老练的模样,疑惑道“你明明如此聪慧,为何当初在天宫会被人欺负成那般” 她笑的仿若置身事外“为了认识你和武烁啊,我若是在天宫人人都敬我,又怎会知晓究竟谁人真心待我好,谁又是真正不图利益与我来往” “不过……” “不过什么” “我现在觉得认识你这么玩意,是不是挺不值当的” 小阎殿气的捶胸顿足,满面不愤道“不值当!是谁陪你挨罚,是谁替你抄书,是谁在天河陪了你三年” “小阎小阎,我同你说笑的,你的仙恩,我铭记于心”她诚恳的捂着胸口说道。 “别废话了,快说出原委” “孟婆乃是轮回之路最后一道关卡,平日里熬制孟婆汤,让那些转世轮回的魂魄喝下忘却前尘往事,这是三界所知晓的孟婆” “旁人不知道的是,孟婆是怎样成为孟婆的,她们通常都是身世凄苦,受尽了人间的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遭受了常人所难以承受的折磨,死后魂魄不得安息,不入轮回,执念着生前的某一件或者某一个人,最终将魂灵进献给阎王,成为一具真真正正的行尸走肉” 她愣住,心里的猜测像一块悬在头顶的巨石,巨大的阴影威胁着她,仿佛随时要将她倾灭,惊恐的瞪大了双眸,问道“阎王要她的魂灵做什么” 她微微怔住,面露疑色道“不对,阎王要真想做什么,一缕魂灵肯定是不够的,难道……” “如你所想” 一个阎王四处掠取凡人魂魄,就是监守自盗。且阻碍轮回转世,扰乱三界秩序,伤天害理,恶贯满盈,迟早会遭到天谴。 震惊之下她回忆起了第一次和阎王见面,那是她刚上天宫五十年的时候。那天正午她因为被蓬莱仙人的徒弟在脸上抹了三日墨,被天帝瞧见了,斥她顽劣不学无术,不注意仙家形象,让她在大殿外的仙树下罚跪。 老阎殿领着小阎殿上天宫面见天帝,路过的时候瞧见了跪在树下的她。就算是罚跪,也是个不肯老实安生的,拿着树枝不停的拨弄泥土里的蚂蚁。 端庄威严的老阎殿突然就红了眼,朝她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原本是阴鸷带着煞气的双眸却生出了几分柔和,唤了她一声“三殿下” 抬眼就看见了浑身浩然正气,威风凛凛的老阎殿和丰神俊郎的小阎殿。 那是她在天宫听到最诚心实意的一声三殿下,丝毫不带鄙夷和不屑,甚至还有几分怜爱的意思。 自她搬到忘川,对她也是颇为照顾,这个向来正直严谨的人,私下里竟冒着大不韪行如此诡谲之事,恐如此行事,怕是要搅乱风雨,不得安宁啊。 “前些日子,阿昔的魂灵不知怎么的,竟跑了出来,恢复了神识,想起了过往的种种恩怨,终究是意难平,从黄泉逃到了人间” 伽阖正坐危襟,思量再三,终是开口道“老阎殿,究竟想要做什么,你可知万一事情败露,会是个什么下场” 街上人来人往,嘈杂喧闹,小阎忧愁的盯着行人,淡淡的无力说道“我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只是说不是用来伤天害理的,待到事成,自会放那些魂魄去转世” 可他这么做已经是在伤天害理了,她看着忧心忡忡的他,把这句话咽回了肚子里。 柳子阎是她在三界里唯数不多的知心好友,为了情义欺上瞒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负担。更何况大殿下的手段她是领教过的,如何忍心推自己的知交入火坑。 他们所在的这个凡世就是出逃的那个孟婆阿昔的故里,这个姑娘原本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奈何母亲早逝,妾室上位,自小被恶毒的妾氏苛待,在妾氏产下儿女之后更是难到了极致。 奈何从小身子娇弱,七岁那年眼睛便失明,在黑暗困顿艰苦里磨难了十年。所幸奶妈心肠好,一直在身边看顾她,就算日子过得苦不堪言,但风雪里仍有一把破伞照看。 十七岁那年,奶妈病重,卧床不起,她请求家中主母请大夫帮老人家看病。 恶毒的主母却对她冷嘲热讽,一身华裳锦缎的主母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姣好,一身粗衣麻布也气质斐然的瞎子,心里愈发嫉妒烦躁。尖酸刻薄的框她道“近来家中银钱紧张,都有些捉襟见肘了,身为大小姐要体谅一下家中难处” 主母平日奢靡,一道菜就可以请一个上好的郎中,只是欺悔她瞎罢了。 她知晓主母的刁难,自己摸索着出了门。一路上跌跌撞撞,运气不太好走到半路便遇上雷雨,还摔进了水坑。 混乱中头顶的雨停了,唯有如撒豆般窸窸窣窣的响动,她觉得自己所经历最艰难的风雨停了。 那人说话的声音温润的如同溪水白玉“姑娘,这么大的雨你要去哪里” 那个清澈的嗓音是她往后的劫,亦是黄泉里的梦魇。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乱的摸索着,握住了前面这个人的手“我要去找郎中,这位公子能否带我去找郎中” “你看不见啊” 她有些羞愧的点了点头,又唯唯诺诺开口道“请公子帮帮我,日后定当涌泉相报” 巧的是,此人就是一名郎中,不巧的是,奶娘没能等到她回来。 主母命人用破席卷了,在城外挖了个坑随便埋了。她拿出自己私藏的一点细软,给奶妈订了一副棺材,又用剩下的钱让人给她凿了墓碑。跪在灵前悲拗痛哭了一番,便晕倒在那灵前。 醒来时闻到了一股药香,原是那郎中外出采药发现了她,将她带了回来。 郎中姓孙,是行医世家。并告知她的眼睛或许能治好,从那日起,孙郎中成了阿昔在奶妈走后心里唯一的那点依仗。 向来孤苦伶仃之人,所求都不多,她们渺小而卑微,陌生人对她们一丁点的善良都能成为她们依靠的高墙。 日子久了,她渐渐觉得他是一个温柔宽厚善良的人,经常接济那些看不起病的穷苦人家,不知不觉年少一颗懵动的芳心暗许。 那年七夕,他约她晚上一起逛灯会,那是她第一次迫切的想要看见这世间的五彩斑斓,人间烟火,以及他的脸。 一个盲女,感受到除了吃喝之外更为强烈的渴望,就是有关于他的一切,欲望总是在你拥有过之后,再放肆的想要有更多的美好,欲壑难填。 他将一柄莲花灯放在她手里,又细细的将灯的模样说给她听,最后伴着盛夏的蝉鸣声,他问她愿不愿意嫁给她。 她自卑,手中紧紧的握着那用来探路的竹竿,内心一阵酸涩的欢喜,畏缩着不知怎么开口。 郎中握着她的手,坚定不渝的对她许下了誓言,到底是年少,终是抵不过这蜜语甜言。 阿昔觉得她这一辈子虽过得坎坷,但上天终将是待她不薄,她想要一人心,便真的得到了。 原本她以为等来的是与他的婚礼,即使没有十里红妆却也满心期待的婚礼。期盼向来是个不尽如人意的东西,更何况大多都是与你所想的背道而驰。 第三章 天向来都是不偿人所愿的,就算给了你一时的甜头,却终归要用百倍的代价来偿还。 阿昔没有等到孙郎中,却等来了她这一辈子最惨烈最伤痛的折磨。 即使到了她死的那一天,也忘不了那几个人粗鄙的气息喷薄在她的脸上,挣扎中她的衣裳被撕碎,被人粗暴的按在地上,那是她人生中最冷的一天。 窗外传来一阵锣鼓喧天的鞭炮声,家里竟是有人在办喜事。她静静的躺在地上听着外面的喧嚣热闹,内心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怨念像藤蔓一样慢慢的侵蚀她的整颗心脏,凭什么我如此凌乱不堪狼狈至极之时你们却在那里高朋满座喜乐生平,她的人生竟如此讽刺可笑。 可就在这时,一道光慢慢的照亮了她的眼睛,破败凌乱的屋子,还有衣衫褴褛的自己。 艳阳高照却始终照不暖她,她看着天,悲怆的又笑又哭。她幼时眼睛看不见,奶妈就给她讲故事,讲一些鬼怪传说。听说坏人死后要下地狱遭受酷刑,她不知道地狱的酷刑是何种感觉,但人间的酷刑让她生不如死,几近沦为厉鬼。 本想了却了自己,可眼前的光亮是他给的,她想要看他一眼,记住他的样子,才能安心赴黄泉。 他家门前挂着红帐,红的刺眼,她宁愿她还是个瞎子。门前宾客往来好不热闹,贺喜声像一把又一把的刀,不停的剜着她的心。 残念终究是化成了灰,他终究负了她,骗了她。 她躲在人群里瞧见了那个令她日思夜想的人,仪表堂堂的人正满面春风的与那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拜着天地。 那案上的烛火,烧的她心里的怨怼越来越深,平生第一次去恨,去怨,仿佛浑身被扎满了针一样的痛。 挑起新娘红盖头的郎中却大惊色,匆忙的扔下了满堂的宾客和新娘子跑了出去,新娘子追在他身后呼唤着他,阿昔才分辨出,新娘子正是欺辱了十几年的主母的亲女儿,她同父异母的亲手足。 孙郎中找寻阿昔未果,追问主母女儿她的下落,她告诉孙郎中,阿昔死了。用情至深听起来一向惹人羡艳,可此刻这般情,就像是无解的剧毒,他却如魔怔了一般,疯狂的四处找她。 伽阖撑着脑袋,问道“然后呢,阿昔就这么死了” 他摇了摇头道“倘若如此,她又怎会执念三百年” 他知晓阿昔怜苦,一朝出事,能去的地方不过方寸之内。毫不费力的就在奶妈坟头找到了三尺白绫正欲自缢的她。痴情人拼命的救下了自己的心上人,并表明自己今生非他不娶。 只是物是人非,连上天在这命运的棋盘里覆手翻云,随时都会觉得不够精彩,要给凄苦不堪添砖加瓦。 主母觉得女儿受此大辱,愤恨激怒,阴毒怨怼到派人出去寻那对被红尘翻滚拍打即将要溺死的痴情人。 主母女儿也是个痴情的,从无意间瞥见了他一眼,她这一眼,才是害了三个人一辈子的缘由。后来她日日便将心思放在如何嫁给他上面,终于他上门提亲了。 虽不是求娶她,但母亲想出了李代桃僵,以为明媒正娶的进了门,就算发现娶错了人,定然也只能认了。她也许并不知晓,这世间许多情,称作非你不可。 最终他们没有逃出恶劣狠毒的主母之手,被她请来山匪绑在昏暗的柴房里。主母女儿问孙郎中,是不是宁愿娶阿昔那等残花败柳也不愿意娶自己这般清白高贵之身。 他的回答最终让她由爱生妒,面目可憎的像一头发怒的野兽,妒火中烧的她眼里只深愤恨。恶狠狠拿着淬毒的匕首刺向阿昔,电光火石之间,孙郎中挡在了她面前,刀尖倒是不像他们的命运那般此起彼伏,恰恰好不偏不倚正中心口。 鲜血顺着刀柄滴落,蜿蜒至脚下,像极了她嫁衣上的腰带。 肝肠寸断的阿昔抱着断了气孙郎中,那些棒棍打在她身上,她并没有感觉到疼。那些刺耳污秽不堪的谩骂再也不能抨击到她的自尊心,因为她带着潺潺的恨意死了。 人间的黄昏总是美的新奇,一颗落日隐藏在满天橙黄的云朵之下,蓦然间,伽阖好像记起哪个公主特别喜欢躺在一颗大树下看着落日,一直看到太阳落下去了,一轮皓月当空,周边散落着三三两两的星星。 她望前方的美景有些出神,许久才开口道“这人间的很多东西媲美仙境,或许是为了让那些在穷苦凄惨中煎熬的人们一点盼头吧,哄骗他们,看,活着多好” 对面的人衬着这夕阳西下的美景愈发的好看,笑着打趣道“我觉得你这话说的有道理,要不哄骗他们,我阴司肯定忙不过来,你若是阿昔,恢复神识重返人间会想干嘛” 她思量了一下道“遇见他乃是不幸中的万幸,可是这万幸却也是最大的不幸,原本活到了无望,却生生被那仇恨激得非要活万年,我若是她,定会想要报仇” 对面的玉面公子收了扇子“那对母女,在她同我父亲的交易中魂魄已然灰飞烟灭,再无来生,报仇,我看不见得”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漫天的星星散落浓稠的夜空里,街头巷尾的灯都亮了起来,人间的星星映着天上的星星。 她有些倦怠的站了起来,做出一副摩拳擦掌的派头,斑驳的指间被她握进拳心“不管她想要做什么,抓回来便是了,不说你阴司耽误不起,我也耽误不起啊” 要说这三界里做神仙最憋屈的数三殿下第二没人敢称第一。就算是还未辟谷品阶最低的小仙,几个月不吃不喝也无妨。但偏她没有一身仙骨护体,吃喝拉撒睡是一样也不少不了。 那孙郎中的家早已无人居住,里面蛛网横生,一副衰败惨淡的模样。伽阖走进屋子里,一股年久失修的霉腐味呛的她咳嗽了好几下。 忽然间一阵无名风四起,吹动着二人飘动的衣角,月光下的影子显得异常的诡谲。四周正逐渐的围上一圈黑色的煞气,她警觉的张望,垂眸犹豫了一下,祭出了朝未央。 剑锋闪着凌厉的光,散发着嗜血的戾气。小阎殿愣住了,她怎么会有魔尊代寰的朝未央,一柄魔界的战剑,怎么会认她做主人。未及多想,那些黑色的煞气鬼魅便压倒般的袭了上来。 她嘴角一扬,轻蔑的讽刺讥笑道“找死” 遂即挥剑上前,只见剑光一闪,那些邪祟竟就这么散了,轻易的就像饮了一杯茶。 小阎殿目瞪口呆的看着她道“天宫那些人究竟是为什么敢背地里天天编排寒碜你” 她提着剑又忍不住嘲讽他道“连魑魅魍魉都敢攻击小阎殿,我被人编排又算得了什么” 朝未央在她手里寒光凌凌又戾气阴森十足,就像是从炼狱里一直杀上了九重天般的狠厉。 他狐疑的眼神始终盯着她手里的剑,伽阖察觉到他不解的神情,狡黠的转了转眼睛,笑着问道“怎么,你也怕它” “威震三界的第一魔剑,要是拿在别人手里我肯定是怕的”但拿在伽阖手里,就算剑刃抵着自己的脖子,他也定然无动于衷。 所有的动静都消止,破败的窗台一动也不动。整个屋子安静的宛如一潭死水,夜沉寂的可怕。她收回了那把令人惊世骇俗的剑,转过身道“她跑了,你们阴司的人还真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小阎殿一脸无辜道“我省油,可省了” 伽阖毫不留情的送了他一个白眼道“光省油不省心” 夜逐渐深了,她忍不住哈欠连连,不停的揉着眼睛,眼睛红红的流了不少泪水。 追踪鬼魂本就是阴司的强项,不管是厉鬼还是魂魄,都无法在追踪之下匿去踪迹,尤其在夜里。随着小阎殿行至林深处,他停下了脚步,谨慎的对她说“就在这附近了” 前方有一枯草丛生的坟茔,年岁久了,又随风吹雨打斑驳的墓碑上的字都已经模糊不清。 她走到墓碑跟前,蹲在地上,难看的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石碑,阴风乍起,一团黑色的鬼魅径直向她袭来,躲闪之下,被那阵强有力的风掀翻在地,手被地面的碎石磕的见了血。 那东西颇有不依不饶之势,迅速再次调转了方向朝她继续攻击。未来得及闪躲,小阎殿的尘冥飞快的挡在了她的面前,正与之抗衡。 转身一跃,再次祭出朝未央,皓月银空之下,那柄魔剑显的阴森诡异更甚。红色的剑芒直直的向那邪祟劈去,却它一闪躲开了,许是畏惧这魔剑,竟想要逃跑。伽阖迅速闪到它面前,一只手用咒语死死的定住它,握剑的那只手劈了下去。这东西逐逐渐变得透明,直至消失不见。 林中被惊起的飞鸟,扑腾的四处乱飞,她朝着黑暗一片的林子怒声呵斥道“还不出来” 一个清瘦的身影逐渐现了行,面容煞白,可却是一副柔弱佳人无辜的神态,眼眸如同梨花带雨,任谁见了都会心生爱怜。伽阖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厉鬼。 第四章 素衣白裳的女子跪在伽阖面前,柔弱单薄的身子,羸弱而悲戚的哭诉着“姑娘,求求你不要带我回去” 小阎殿提着剑,身形欣长,挺拔的负手站在她面前,颇为语重心长的劝导道“阿昔,前尘已是旧梦,你又何苦执念,快随我回去罢了” 伽阖手上的伤口鲜红的渗着血,她抬起手瞧了一眼就云淡风轻放下了。轻笑着对跪在地上的阿昔说“你倒是有几分本事,居然能召唤出那么厉害的邪祟” 阿昔震惊的一抬头,一张脸犹如春雨沁润枝头般的娇弱可怜,急忙解释道“不不不,那邪祟不是我召唤的” 小阎殿正想说些什么,瞥见了她的伤口。惊恐万分道“你受伤了” 她淡然的挥了挥手道“无妨” 阿昔瑟瑟发抖的跪着,伽阖问她“你可说一说,为什么不肯同我们回去,这人间即无你爱的,也无你恨的,更无你栖息之所,莫非姑娘立志当孤魂野鬼” 她唯唯诺诺的回答道“明日便是七夕,我想瞧一瞧花灯” 那点恻隐之心被这个楚楚可怜的姑娘拨弄的乱七八糟的。良久她伸手将她扶起,心软轻声道“依你” 七夕佳节,凡间的街头热闹非凡。四处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大多精美可人,灯上描绘着雅致的图案。桥上来来往往着娇羞好看的姑娘,提着花灯偷偷的在人群里瞧一眼有没有心爱的郎君。 伽阖与阿昔站在河边,内心深处的落寞与这人间的繁华格格不入。伽阖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愈发神伤起来的人,手摩挲着腰间的玉葫芦,开口道“阿昔姑娘,我向来不爱穿素色衣服,你可知为何” 她未料及伽阖会与她谈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题,楚楚可怜的看着她,一双水晶羸弱的眸子像树林里受了惊吓的兔子,怯懦的说道“不知” 伽阖望着河对岸那颗挂了好几盏花灯的粗壮柳树道“我虽为仙,但说来也不怕你笑话,这仙途却不怎么顺,经常有些个混账等着看我笑话,但我这个人性子又倔,偏就要把惨淡隐藏起来,把光鲜亮丽给他们看,让他们看的乏了,无味了,了无生趣了,任凭我倒了天大的霉,他们也再也不来看我笑话了” 一身粉色衣裙的伽阖,亭亭玉立的站在灯火阑珊处,眼眸清亮,于这三千凡尘中,却超脱凡尘。她微微侧眸,笑着道“说来也奇怪,他们不来看我笑话以后,自此路走的也挺顺当,人活一世,若是不能放下苦楚,还要与其周旋,定然是生生世世都不得解脱,这天道向来是不公” 阿昔哽咽的哭诉道“姑娘,我这一辈子总是不停衍生希望,然后更绝望,他治好了我的眼睛,却让我再也不想看见任何东西,我也知天道不公,可究竟何为天道”言尽于此也是愤然。 “天道就是将你玩弄于股掌之间,它睥睨三界,尽情的嘲讽像你我这等指着质问它为何不公的人,它即不给我公道,那我就自己去找,你不也是与人做了交易才等来了你的公道吗” 阿昔无限哀伤的看着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女子,她手上的伤口不知为何还未愈合,鲜红的看起来与昨日并无差别。 “你说我还能再遇见他吗” 伽阖取下腰间的玉葫芦,递给她道“自古情义能感动苍天,你饮下这个,入了轮回,信念定然能得偿所愿” 喝下忘川水的阿昔,眼里带着泪水,嘴角噙着笑意,渐渐的身体变得透明,最终化为一缕金色的光,飘向亘古不变的天际。 小阎殿头痛的看着她手上的伤,愧疚的瞪着眼睛问“你这伤,又得长几年?” 她本想云淡风轻的回到三五年吧,却突然心底里泛起一点无力感,像一颗种子一样慢慢生长蔓延向全身。 小阎殿看着她愈发苍白的脸色,难受而皱起眉头,知晓事情不妙,刚一上前,她就像一只垂败破了翅膀的蝴蝶一样倒在了他的怀里。 他焦急的抱起她,恨不得脚下生风,立马回到引阙阁。 平日里的忘川,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明明没有一丝风,今日却不停翻滚着,像是要溢出来淹了黄泉似的。 小阎殿前脚抱着她走进阁里,暹娘立马迎了上来,神情更多的是恐慌“殿下这是怎么了” 他快步上楼,将她放置在塌上,拉过被子,小心翼翼的帮她掖好被角。看着她匀称的呼吸,他才将心头的大石放下道“无妨,就是累到了” 又跟暹娘仔细交代了几句,将要走的时候,又回过头说道“对了,她手上不小心蹭了个口子,估摸着要长多久?” 暹娘拉起她的手,看了看说道“以殿下自己,可能两三年左右” 他迟疑着开口问道“那这两年,二殿下会来此处吗” “二殿下虽军务繁忙,但十分关切三殿下,一年大概来个两三次” 原本抱着侥幸的小阉殿一瞬间面如死灰,他觉得自己还是回去找找法子解了她的毒,将功抵过来的靠谱,否则被二殿下瞧见了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怕什么来什么是不管人神妖魔都抵不过的邪门,他正打算回阴司,刚走到门口就与他此刻最害怕的二殿下撞了个正面,走太快竟直接撞到了他怀里。 若不是见过二殿下狠厉处罚人的样子,他那副俊逸的模样倒是让他一次次挪不开眼。 二殿下常年在南海领兵,浑身都是英姿勃发的正气,许是遗传了天帝,三位殿下的模样都生的极为俊俏。 小阎殿揉着额头抬头看清了来人,一张脸更是煞白,颤抖着声道“二,二殿下” 望镜一直觉得自己是不是过于凶神恶煞,才导致小阎殿每次看见他原本一张笑的开花的脸突然就变得严肃紧张了起来。因此自己还偷偷的在镜子前仔细的端详过自己的脸,分析下次见他用何种神态才不会吓着他。这三界畏惧他的人不在少数,但不知是何种原因,莫名的就是不想他怕他。 他今日特地穿了一身白色绸缎,衣服上绣了挺拔的竹石,夜光里盈盈生辉,就像人间的泽世君子,飘逸无双,丝毫没有沙场的狂野气息。 他伸手扶住了他,眼神温柔的望着他,又轻声细语的说道“慢些” 小阎殿觉得自己一定是吓得,才会有种失神的感觉,不敢抬头看他的脸,一直盯着他腰间的短刀,不知是何缘由,脸竟更红了。 这二殿下他向来是不敢与之多言的,每每见着他总是忍不住心跳加快而脚底抹油,开溜前却又忍不住多看两眼,这种两相纠结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此时他万万想不到让他更疯的事还在后头,伽阖稳着楼梯扶手站在楼梯上,满脸苍白虚弱不堪的模样,却强撑着,朝目光正在小阎殿身上的人喊了一声“二哥” 二殿下是三界出了名的护犊子,这个妹妹放在心尖上宠了三百年,原本就自己觉得对她很亏欠,更是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听不得旁人编排她半句,见她受伤更是心疼的他一个七尺男儿眼眶都红了。 此番见伽阖这般模样,着急的立马闪到她跟前,柔声细语问到“这是怎么了” 她把手缩进袖子,笑道“无妨,二哥你又不是不知道,老毛病了” 小阎殿瞧着二殿下见了妹妹就把他晾在一边的德行,心里泛起一阵酸涩,未来得及多想伽阖就对他说“小阎,你且先回阴司,记得我的玩具” 二殿下追问道“什么玩具” 伽阖立马拽着他道“二哥,这么晚来可是有要事” 小阎殿趁着兄妹二人说话之间,赶忙跑了,生怕自己在二殿下的威严之下一个没忍住说了实话。 二殿下扶着他那心肝宝贝回房间,又妥帖的给她盖好被子,伺候的堪比九重天的上品仙娥。 又搬了个凳子坐在她面前,挥手施了个结节,将房间与外界隔离才开口道“恩师近日出关,父君让你上南望山听学去” 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水晶的眼睛,机灵的打转,问道“二哥你恩师是哪位” 二殿下恨铁不成钢的举起手做势要敲打她,她也极其配合的往被子里钻,其实心里知道,哪能真打她呀。 “你这三百年神仙白当了,就知道整天八卦哪家仙使跟仙娥的轶闻,正经事是一件没放心上” 她默默地说道“按照严格意义来说我本来也算不上是神仙” “云时仙尊,天界战神,乃是我师尊” 伽阖吓得花容失色,从床上猛的坐起来,困倦都被惊骇的清醒了,惊呼道“就是那个动不动就把弟子丢进四季池里泡一泡,封了弟子的术法丢进天堑悬崖下让他们自己爬上来,关进五百年没放过妖怪出来的锁妖塔里,让人闻风丧胆,手段毒辣,丧心病狂的战神云时天尊?” 二殿下点了点头道“正是” 她拉着他的袖子,两只眼睛无辜又可怜的望着他,酝酿了一下之后开始撒娇道“二哥,你也知道我最贪生怕死了,就以我此番现状,没两天会被玩死的,能否不去” 二殿下宠溺的敲了敲她的额头道“你贪生怕死还敢跑人间去打架,再者说,你若是不惹祸,师父又岂会罚你” 她心虚的低头,又撅着嘴道“你去帮我跟父君说嘛,你都那么恐怖,你师尊肯定更恐怖” 二殿下一下子像熄灭的火把,从一簇明亮的火焰变成了即将熄灭挣扎的小火星,他小心翼翼的问道“我恐怖吗?” 伽阖重重的点了点头道“除了我,你之前在天宫处罚下属的时候,那样子别提有多渗人了,小阎都不敢与你多说话” 他一下子明了,难怪他每次见了他都像是老鼠见了猫,立马就躲开了,下次见了他一定要笑的更加温煦一些才好。 伽阖见他若有所思的样子,捂住胸口装作虚弱憔悴的样子,顺势往床上一躺道“二哥,我好累呀,我又要睡着了,不去听学的事就拜托二哥了” 然后阖上眼,装作自己已经睡熟了。她一向自诩没有特别的长处,唯有一点,撒泼撒娇耍无赖是得心应手。说来还是在人间那些年被娇养出来的,但这诺大的三界,能让她如那般刁蛮任性的,也只有二哥和小阎了。 二殿下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又从被子里拉出她的手,从手掌里渗出灵力将伤口包扎完好。 第五章 小阎殿捧着箱子坐在引阙阁忐忑不安的看着坐在面前一脸心如死灰的伽阖。 他试探着将那一箱奇珍异玩推到她面前,小心翼翼的开口道“伽阖,你别这样,我也不知道去了一趟人间这万魂令就被我爹借出去了,你看这里有这么多好玩的都给你” 她一双眼眸带着刀子看着他,忍无可忍暴躁的一拳砸在玉石桌面上,震动的杯子和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忽然莞儿一笑,不怀好意的样子令他遍体生寒,说话都有些结巴“你,你要干嘛” 伽阖拍了一下桌子,怒气冲天的撸起袖子道“要干嘛,当然是揍你了” 小阎殿使劲的赔着笑脸,一张脸都快笑僵了,最后无奈认命,垂头丧气道“算了,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你揍我吧” 伽阖见他耷拉着脑袋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叹了口气终是偃旗息鼓道“你也知道我惦记它不是一天两天了,前些年一直大殿下手里握着,好不容易辗转回到你们阴司手里,现下居然又被借走了,你们阴司一向这么大方的吗,谁都可以借东西,一借还是几百年” 愤愤不平的小脸气的眉头紧锁,偶尔不痛不痒的踢小阉殿一脚泄愤,他庆幸自己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的袍子,否则定被她折腾的脏兮兮。 他安慰道“你也别着急,东西总归是我们阴司的,等云时仙尊还了,我立马就给你” 原本垂丧着的脸突然抬起头,眼里亮起了光芒,且愈发亮了起来,又是不怀好意的看着小阎殿。 小阎殿被她的目光看的无所适从,警觉的问道“你要干嘛” 她愉悦的撑着脸对他说道“你听没听过一句话,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二殿下觉得女儿家的心思就像那南海的天气,刮风下雨打雷都没个征兆。昨日还恨不得抱着大腿说不愿去听学,今日又传信说自己为仙资质粗陋应当勤学好问,身为天宫三殿下又应当努力上进,所以为了不给天帝丢人决定去南望山听学。二殿下一头雾水,觉得自己这妹妹什么时候行事竟也开始考虑天帝的面子了。 二殿下再三叮嘱她,上了南望山千万不要惹祸,云时仙尊十分严厉,若是万一不慎逞一时之快得罪了他老人家,或是忍不住犯了错,立马给他传信,切记万不可再伤着自己。 南望山乃是一座周身仙泽磅礴巍然屹立的仙山,山上除了何夕殿是云时仙尊的居所,其他一众庭院都是给听学弟子准备的。纵使二殿下千叮咛万嘱咐,可那些叮嘱随着山上的大风,吹散的无影无踪。 她所居住的院子就是二殿下当年居住的玉清小筑,院里有一颗天界的年岁树,这种树性子十分随性,开枝散叶全凭心情。顺意了,凛冬大雪也长的繁茂,膈应了,即使春暖花开也枝头零落,宛如一个缠绵病榻的女子。她在天界同时期见过许多参差不齐的年岁树,有的长的笔挺茂盛,有的良莠不齐连叶子都快掉光。一度怀疑这种树是不是每一颗里面都住了一个树精,不然为什么每一颗的心情都不一样。小阎觉得这树大约是脾性不好才会如此矫揉造作。 院里的这颗粗壮,都高过了房顶,遒劲的树干什展刚好压住了房檐。树上茂密的树叶层层叠叠,似乎还有细小的花苞。她最喜爱的就是看年岁树开花,兴许是天宫的树都过得不尽如人意,那么多年,她只在天河旁见过一次,这颗树想来在这南望山过得很是不错。 伽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悠闲的望着年岁树,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斑驳的照在她的衣襟上。 小阎殿拿着篮子进来,将里面的食物一一摆出来,满脸都写着不甘愿的嘟囔道“明明是你来听学,为什么非要拉我一起” 清蒸鲈鱼看的她食指大动,拿着筷子边吃边说道“清醒一点,我们不是来听学的” 看着她鬼马精灵的样子他不由心尖一颤,板正严肃的对她说“伽阖,这可是南望山,不是天宫,不是你犯点小错抄抄书就没糊弄的战神府邸,你可别乱来” 这里扑朔迷离,来听学的人也都错综复杂,若是被人抓住把柄再被天宫里的某些有心之人加以利用,唯恐当年之殇昨日重现。 她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鱼肉放进他碗里,安抚道“你放心,我想过了,仙尊他不可能无时无刻将万魂令带在身上,而我只需用它一个时辰就够了,我问过二哥了,南望山上所有的仙门法器除了仙尊用的趁手的,其他的都归置在后山的神武阁里,我们只要伺机把它偷出来,再神不知鬼不觉的还回去就行了,地形我都勘探好了” 她说的轻巧,小阎殿听到浑身冒冷汗,差点筷子都丢了,偷东西就算了,在赫赫有名的云时仙尊眼皮底下偷东西,他很是担忧若是东窗事发自己会不会被老阎殿关禁闭关到羽化。 “伽阖,你就不怕被天君知晓了你这般胡闹又罚你” 她停滞了一下,落寞的看着盘子里的菜,自嘲般的笑了笑道“都这样了我还怕他罚我些什么” 见她满面忧愁,他的心也有些难受,笑着对她说道“哎呀,大不了我被我爹打一顿,多大点事,要穿帮了我一个人抗了” 为表决心,他还义薄云天的拍了拍胸脯,她这才笑了,说道“多吃点,我们今晚就去,得手了以后你就跟我二哥说我毒发了,不能继续听学,我们就回去” 仿佛前路美好就在眼前,两人吃东西都吃的津津有味。 午后闲来无事,二人便坐在树荫下,沏了一壶二殿下特地让带的风满月,入齿清香,回味甘甜,悠闲的等待着夜幕降临。 夜里的南望山寒气降临,伽阖冷的直发抖。后山有一片竹林,雾气浓的几乎快要看不清路,颇有些诡异的感觉,要穿过这一片竹林才能到神武殿。她自顾的往前走,丝毫没有发现身后的人已经走散。 夜色与雾气让眼前的路愈发看不清,小阎殿站在夜色的三条分叉路口前,茫然的踌躇未决。 不知不觉中他越走越远,这片林子仿似迷宫一般,任凭他怎么绕最后都还在原地徘徊。雾气愈演愈烈,连眼前的景象都看不清。前方一抹微亮的光芒,来人看不清脸,隐约只看到得到他棱角分明的轮廓,身型高大伟岸,他莫名的觉得有些熟悉,有莫名的觉得有些许安心。 生怕自己被人发现会累及伽阖,于是转身想要躲避前面那个人。刚转身那人就已走到他面前,牵起了他的手,磁性的声音灌进他的耳朵里,无异于最能蛊惑他让他甘愿为之赴死的毒药,他说“跟我走” 神武殿内常年灯火通明,她轻轻一推那扇门就开了。小声窃喜着“居然没有结界,小阎” 没有任何回应,她回头才发现身后除了那片竹林和散不开的雾气,空无一人。正犹豫要不要回去寻小阎,又觉得他就算被发现了,随口胡诌说自己走错路了又有谁会怀疑他,于是决定不管他,先办正事要紧。 她有种即将功成身退的欣喜,没想太多蹑手蹑脚的走进了偌大的神武阁。先前远远的看着就觉得这个地方应该不容小觑,进来更觉得宏伟开阔,简直可以称之为富丽堂皇。 一排架子上放的全是莹莹生辉的各种宝石,琳琅满目美不胜收。与天宫里的贝阙珠宫不分伯仲。乱花渐欲迷人眼,她看的眼花缭乱,不禁感叹,南望山奇珍异宝真多,小阎先前给她的那一箱跟这里比根本不值一提。 她懂了为什么山上阁楼庭院众多,只有神武阁千灯长明,因为那些流萤珠宝,本身就熠熠生辉。 她的身躯在偌大的架子下显的愈发娇小可人,她有些神伤,在这些东西里面找万魂令无异于大海捞针。 硬着头皮胡乱翻找了一通,垂头丧气的扶着架子,转身她吓了一跳,连忙将半个身子藏在架子后,只探出脑袋悄悄的窥视。 一个白衣男子坐在后面的架子下看书,他的衣摆随意的散在地上,头顶的玉冠无暇剔透,她还没来得及躲那人就抬头与她对视。 一双清澈的眼睛,透亮的仿佛泉底的水,带着一丝惊讶错愕猝不及防的撞了她的眼里,面容俊朗沉静,如刀刻般的轮廓,像月光下的山顶即将化开微凉的雪,带着几分柔亮的希望。 伽阖戒备的手握在身后,看样子应该是这次哪里仙门弟子,同是过来听学的。 他微微一笑柔声又有礼貌道“姑娘也是来找古籍的吗” 她卸下了怀疑戒备,笑着从架子后面走出来,心想这战神的府邸还能有什么危险,总归不就是一些仙家子弟,大不了说自己走错了,就算心内生疑也总归拿她没办法。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她可谓是练就的炉火纯青,从容上前道“听说神武里藏书众多,特慕名而来,仙友也是?” 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白袍子上的灰,似笑非笑道“这大半夜的,原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人求知若渴呢” 此人话中有话,她觉得赶紧溜为上策,以免多言造成后患。 一阵困意袭来,她借机打了一个哈欠说道“都这么晚了,我该回去了,再会啊” 伽阖粉色的身影在他的眼里越来越远,他笑了笑,挥了挥袖子撤去了林中雾霾阵,暗自呢喃着“跑那么快,当心丢了” 第六章 小阎殿觉得自己一颗心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庆幸夜色浓,遮掩住了脸上的红晕,否则真的此生再无脸面见他了。思绪纷乱如麻,压根没有想过为什么会在此处遇见二殿下。就这样被他宽厚温暖的手牵着一直回到了玉清小筑。 望镜这才松开了手,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抬眼望着年岁树对他说“这院子就是我当年住的地方,想不到这棵树竟能长的如此茂盛” 不知所措的小阎殿这才想起今夜之事,也不知那小祖宗回来没有,或许是在仙山,夜里的星星格外的亮一些,二殿下回头看着思绪飘的很远的小阎殿,又觉得最亮的那一颗都不及他眼眸的万分之一。许久之后,伽阖听二殿下提及今夜的小阎,觉得她二哥肉麻起来当的上三界翘楚。 他心里已经拟好了草稿,怎么掩饰有了一个大概,抬眼便对上树下那个缠绵柔情的眼光,正在盯着自己,蓦然间两颊像似被火烧一般发烫。原本就白皙的脸,红的有些不正常。 望镜怕他是否在迷阵里伤着了,冰凉的手熨帖在他脸上,关切道“怎么了,生病了吗” 小阎殿慌乱的扒下他的手,头也不敢抬的回答“没有没有”心道生什么病,还不是因为你害得相思。 二人各自心怀鬼胎。 伽阖回到玉清小筑门口就看见了气氛暧昧的俩人站在那里,都手足无措的样子,小阎的脸仿佛要滴血,能让他那个没皮没脸的害羞成这样的,也只有她二哥了。 她踩着月光走近,二人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望镜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正常,问道“大半夜干什么去了” 偷偷的看了一眼慌张无措的小阎,胡说八道信手拈来,笑道“找吃的” 二殿下并没有拆穿她的意思,摸了摸她的脑袋道“莫要闯祸,这南望山仙泽旺盛,有助于你修行养伤” 她嫌弃的扒拉下他二哥的手道“我又不是青丘的小狐狸崽子,你别这般摸我脑袋” 二殿下慌乱的瞧了小阎一眼,焦急道“你莫要胡说,我什么时候摸过青丘的狐狸崽子了” 小阎殿心里一阵酸涩,默不作声的回到了自己的寝房。 伽阖歪着脑袋,故意揶揄一直盯着小阎背影的二殿下“二哥,看来近日南海上的妖祟都很安分啊” “我是前几日回天宫面见父君了” 她低头不说话,显然不想接这个话茬,但二殿下要强塞给她,继而说道“他还挺惦记你的” 被天帝惦记,还真是件令人恶寒的事。 她用脚尖蹭着地面的石头,始终闷声不坑,见她不把牛角钻破不肯罢休的样子二殿下才转了话锋“这回听学来了不少仙门子弟,你小心些,莫要被欺负了” 她终是与脚边的石子不再纠缠,抬眸目光里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厌烦,无奈道“又有那几个讨人厌的” 说到这三界内不待见她的,比比皆是,缘由自然是她老娘当年太过于勇猛砍了什么瑞兽,引发了点麻烦。总有些人明里暗里给她使绊子,自从二殿下从南海回来,将一个故意往她身上泼汤水的仙使提到诛仙台受刑,自此以儆效尤,多数的绊子都撤了。除了那些仙长位高权重的小仙友总爱在言语上惹的她不痛快以外,其他的倒也无伤大雅。 清晨她揉着双眼,神识混沌的跟在小阎殿后面走到了勤学殿。自从去了引阙阁,再没有人督促她晨昏定省,日子过得相当自在,今天突然早起,她与凡间晨起的小书生别无二它,说破了天也就一个字,困。 气派宏伟的大殿宽敞明亮,两旁立着四根偌大的玉石柱,柱子上雕刻的倒也不是什么龙凤鸟兽之类的,雕刻的是盛放的年岁花。 殿内整齐依次的陈列着书案,待她清醒过来,发现殿内不仅书案整齐,连衣服是整齐划一的白色滚雪细纱长衫,唯独她与小阎殿显的鹤立鸡群,一个一身月蓝色,一个一身莲青色。她看着有些头疼,这云时仙尊还真是规矩繁琐,浮夸。 第一排的女子一回头,用那双原本顾盼生辉的眼睛剜了她一眼,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呼之欲出的恨意。 伽阖习以为常的将她的敌意置若罔闻,内心掀起波涛汹涌,要说论跟她过不去中这东海龙女琉璃仙子绝对排榜首。 小阎殿环顾四周,悄悄的在她耳边说道“怎么她也来了,她那眼神像是要吃了你” 她目光搜寻着昨夜在神武阁遇见的那个人,小声道“那也要她能有那个本事,她要吃了我,怕是她哥哥东海龙王的位置坐不稳” 他诧异又颇有些欣慰的看着她道“有长进,你也会用强权压人了” 她掩嘴在他耳旁说“压龙” 伽阖打小就不爱念书,虽说记忆不太完全,但也仍然记得她老娘把她扔进学堂,她调皮逃学,被她老娘假模假式揍的事。每次想到娘亲,心里就像被泡在萦绕着雾气的温泉里,就算被揍也是她觉得最温馨的事,觉得三百年来在天界所受的欺负和委屈都不值一提。 她俩在最后一排坐下,反正她就是打着换个位置打瞌睡的念头,上课打瞌睡,她最熟捻不过。这时昨夜见过的白衣男子负手进来,他笔挺昂然的径直往前走,伽阖从桌前探出身子拉住了他的衣角。 云时回过头便瞧见了她,睁着一双无辜迷蒙的眼睛,满脸稚气未脱的模样,宛若清晨带着露珠沉甸甸生机盎然的花苞。抓着他的那只手指尖却是瘢痕累累,手腕上还包扎着一圈纱布。落到他眼里,仿佛一根针扎的内心刺痛。 她松了手,小声道“前面没位置了” 他嘴角噙了一丝笑意,径直走到最前面,转身之时已有人陆续起身行礼,唤他“仙尊” 伽阖觉得她的运气定是她娘亲遗传的,偷个东西没得逞就算了还能遇到主人。她觉得偷取万魂令还得从长计议,正托腮神游之际,突然身上绕出几道仙气,她那一身月蓝色的罗裳变成了滚雪细纱的白色长衫。本就觉得不如意的她现下觉得更不痛快了,她最讨厌穿素色衣裳。 云时仙尊倒也不像她二哥说的那般凶神恶煞,施施然站在那里,当的上,夫何瑰逸之令资,独旷世以秀群。 他倒不似昨夜那般和蔼,站在前面颇有威严之势。庄严肃穆的样子宛若冷清的冰雪,生出一股旁人不敢与之靠近的疏离感。 一众小辈皆敬佩的仰望着他,唯独末排的那个,低着脑袋不知在算计些什么,脑袋上的发髻像两个包子。 伽阖平日里自由散漫惯了,那些佛理道学听的她昏昏欲睡,可瞧着讲坛上的人又不敢,万一他要处罚自己,随便他老人家往常用来教育徒弟的哪一项都是自己吃不消的。云时的声音仿佛一道梦魇咒,她强撑着不知道流了多少泪水,突然间顿悟了,自己是为什么要找罪受,在引阙阁待着难道不逍遥吗。眼下竟还遇上了琉璃,还不知要惹出多少祸端,她有点悔不当初。迷糊的带着自我反省,一下子就去周公爷爷那里认错了。 正午的的太阳把勤学殿的屋檐照的发亮,殿内只剩那个伏在案上睡的香甜的娇小身影,以及坐在她面前支着手肘看着她的云时仙尊。 云时静静的看着她的脸庞,三百年过去了,一如既往的让他怜爱,他的目光温柔的与讲坛上那个冷若冰霜的人大相径庭。自己费尽心思,大张旗鼓的让众人来听学,为的就是寻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将她护在身边。他的小姑娘也终于在兜兜转转里重新走到了他的身边,这一次他再也不会放手。 在过去二百年中,伽阖每日除了整日摸鱼打鸟之外首当其冲的重中之重就是一日三餐。她是被一阵饥肠辘辘的感觉弄醒的,迷蒙的双眼将打开一条缝又立马阖上。虽不记得幼时夫子的脸,但却记得被夫子打手心的感觉。虽说她长大了,并不畏惧打手心,但云时仙尊一定不会就那么轻易放过她。万一让罚她爬悬崖怎么办,肉体凡胎,一顿处罚下来不知又要睡几年。她再次觉得,凡人不适合在神仙堆里生活,太难了。 云时漫不经心的在她耳边说道“你再不起,就罚你把神武阁里的书都抄一遍” 伽阖知晓自己瞒不住他,秉承着在天宫闯了祸破罐破摔的原则,立马起身道“那要是现在起呢” 他笑道“怎么,不装了?” 伽阖笑的一脸乖巧,心里默默的骂着小阎不讲义气,又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云时仙尊,不知道万魂令是否在他身上。 云时为仙数万年,修为高深莫测不说,定力也是三界之内的翘楚,但在她面前功亏一篑。他记起她幼时总爱环绕在他膝下,奶声奶气的叫他师父。大一些了总爱调皮逃学,每每被自己抓住都会打她手心,脑子里现下还有还有她受罚时往瑟缩的模样。像一只纯良无辜的兔子,总叫他这个三界出了名的严师忍不住心软。 伽阖觉得老人都是些古怪的物种,比如天帝,明明想要好生说话,但总是见到她就止不住的火冒三丈,导致二人现在一见面就剑拔弩张。再比如云时仙尊,一向教导徒弟都是严厉一丝不苟的做派,今日竟玩笑般的捏了捏她的脸,让她抄一遍书作罢。她知晓自己生的美丽可爱,但仙尊也不像是会因为谁有一副好皮囊就放他一马的菩萨心肠。若是如此,当年二哥也就不会吃那么多苦头。真是令人难以琢磨,二殿下常与她说要懂得世故,但这老神仙的世故还真让人难懂。 她哪里晓得,她笑起来糯米团子般的脸颊让云时忍不住想要上手。三百年,他的梦里都是这张触手可及却怎么都碰不到的脸。 第七章 小阎殿指天发誓,真的是仙尊不让他叫她的。伽阖气鼓鼓的把那本书扔在他身上,一副根本不想和他讲理的势头,一脸蛮横的双手抱在胸前道“我不管,凡间有句话说的好,好朋友就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给我抄” 他笑道“我抄我抄,祖宗,你别生气了” 来听学的仙门子弟中,几天下来大抵都知道了彼此的身份,仙门中人,尤其是小一辈的,都或多或少的有些许傲气。又或如那青丘狐族与那鲛人族一般,因什么事结过仇。所以整个学堂的氛围处于你不爱搭理我,我更不爱搭理你的氛围中。 这南望山的各处宅院以那片竹林为中心四处散开,每日上课都要穿过那曲通幽径。伽阖走在林中觉得有些异常,转身问道“小阎,你不觉得这几日走这条路有点不一样吗” 小阎殿疑惑道“何处不同” 她摇了摇头,虽说小阎是个脑子不灵光的,但自己也说不出个究竟。 竹影婆娑,一阵风四起,吹的格外心旷神怡,小阎殿在她身后犹豫了很久,终是忍不住问道“伽阖,你二哥当真摸过青丘那只小狐狸吗” 伽阖追溯了小阎殿这些年每每见着二殿下那异常的反应,茅塞顿开的懂了。嘴角带着一丝坏笑,戏谑道“你问这作甚” 小阎殿觉得自己内心藏着的那么点卑微的痴心妄想已经在她面前呼之欲出了,伽阖常说,破罐子破摔,他也打算摔一回,当下心一横,全然不顾红透的脸庞道“你这么聪明,难道不知道我什么心思吗”他觉得就算心再虚,气势上不能弱,他觉得自己刚刚非常坦荡,丝毫不怯。 伽阖明知故问道“我不知道呀” 自打认识她,小阎就清晰的认知到伽阖要想存心使坏,那绝对难以幸免,毕竟身上流淌着一半的魔族血液。林中的清风抚过他红彤彤的脸,他咬着牙道“我喜欢你二哥行了吧,你快说他到底有没有摸过青丘的那只狐狸” 见他说了实话,她也不再逗他,安慰他道“没有,那是我胡说的” 他可算是喜笑颜开,简直比海棠苑的海棠还要灿烂。说起青丘的那只小狐狸崽子,她就是住在海棠苑,正好在玉清小筑隔壁。伽阖觉得他这几天一直耿耿于怀,都快要半夜跑到隔壁去揪着小狐狸崽子的衣领问个究竟了。 勤学殿门口,小狐狸崽子正和鲛人族的公主剑拔弩张的对视着。此情此景伽阖只想要绕道走,万一打起来了误伤到了自己就得不偿失了。前方不知小狐狸崽子说了什么,一下子激怒了那鲛人族的公主。她忍无可忍,挥手一道绿光向那小狐狸崽子袭去,她灵敏的躲开,倒是径直劈向了身后看热闹的伽阖。 最后没有落再她身上,电光火石之间,小阎将她护在身后,未来的及出手阻挡,直接落在他胸口上。他皱着眉头吃痛的捂着胸口,伽阖赶紧扶住他。鲜血染红了他白色的素纱,也染红了她的眼睛。 身为死对头,琉璃断然不会放过此等嘲讽的好机会,讥笑道“真是活该” 伽阖眼底煞气骤起,厉声斥道“你给我闭嘴” 琉璃被她阴森恐怖的模样震慑的不敢继续说话,她从小金尊玉贵的养大,见的都是像云时那样浑身仙气正气凌然的人物,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仙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不是气势,像是魔道。 青丘的小狐狸崽子是个心性纯良的,此刻正颇为愧疚不知所措的望着她们。倒是那动手伤人的鲛人族公主一脸神气的高昂着下巴站在原处,丝毫没有因为自己误伤而有半点愧疚。 若是那鲛人族公主有半点眼力见,就会知道自己若是继续摆着这幅高姿态,将没有好果子吃。 她冷哼一声,凌厉道“鲛人族当真好教养,伤了人竟也能伤出一副威风凛凛的做派” 鲛人族公主仍旧高昂着下巴,傲慢的睥睨着他俩又轻蔑道“你们自己不躲开,也怨不得旁人” 伽阖最讨厌把高低贵贱彰显在脸上的仙,而在这些仙里面她最厌恶的就是眼前的鲛人族。曾经武烁告诫过她不要将朝未央显露于众人眼前,所以就连小阎都不知道魔剑在她手上。好在她还有一条从三味真火里淬炼出来的绫罗可以使,虽没有朝未央狠厉,但用来对付小仙友绰绰有余。 红色的绫罗缚于手中,让一身白衣且诡魅的她看起来愈发渗人,眼底的红像会噬人的妖兽,一阵风拭起了她的衣角和长发,仿佛来自地狱修罗的声音道“本殿下一向遵循自己的原则,血债血偿” 说罢便挥手像她袭去,鲛人族公主从前听说三殿下性情寡淡,任凭你在她耳边如何讥讽她都无动于衷。听闻她被派遣去守引阙阁,便知道传闻中天帝没有给她任何的偏袒娇纵是真的。但从未有人告诉她是这般狠戾的角色,下手之毒辣让她猝不及防,避之不及。绫罗在风里沙沙作响,眼看鲛人族公主就要抵挡不住。 那些见识过她狠厉的人,大多都觉得丢脸,自是不会将此等出丑乖弄之事大肆宣扬。 一道白光劈下,斩断了二人的打斗,伽阖被那股力量震的朝后方倒去,她已然做好了伤个几年的准备,但就算被仙尊罚去锁妖塔,她也要先报了今日之仇泄愤。猝不及防的落入了一个温暖宽厚的怀抱,云时确定她稳当的站好了才收回搂着她腰的手臂。 云时神色凌厉,怒不可遏道“在此处打架,有把本尊放在眼里吗” 鲛人族公主被云时那股力量甩到了地上,此刻正错愕的望着站在伽阖身边的云时,他还揽着她肩膀,心里愤愤不平妒火中烧。面目上却又不敢表现一星半点,做出一副我见犹怜的柔弱姿态等待着已然怒气未平的仙尊发话。 一时间连风都停止环绕树梢,弟子们更是无人敢出声,伽阖亲身感受到了她二哥说仙尊若是生气,连仙山上的云都不敢随意浮动,此言非虚。但是她觉得仙尊的气量未免也忒小了些,弟子平常打架斗殴都能暴跳如雷成这般,难道是动手前未与他打招呼吗。 她向来在认栽这方面没有半点怨言,毕竟在九重天受罚如家常便饭,就算受罚也要有骨气。这鲛人族公主就不一样了,仙尊仅仅只是罚她跪在镇压在崖底的炽炎兽旁跪一夜,她便哭哭啼啼的。她觉得仙尊罚人是拿捏着别人的短处,让一条鱼在火边烤一晚上,第二天撒上盐巴一定很香。 丝毫没有点居安思危的觉悟的她被罚去神武阁抄书,竟还觉得自己无所畏惧,没有短处被他老人家拿捏。抄书这点小惩罚与她来说简直就是轻而易举。她没想到的是,云时亲自监督她。 云时一言不发的领着她往神武阁走,拳头始终没有松开过,劫后余生的后怕一直萦绕在心头。 当他挥手撤去神武阁结节之时,她才知晓那日为何能轻而易举的进去了。 伽阖想着赶紧抄完了回去看小阎,于是紧跟着云时的脚步问道“仙尊,抄几遍” 他回眸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说道“不急” 她又追问道“我可以带回去抄吗” 云时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面无表情的转身看着她道“不可以,自己抄” 被拆穿了小心思她也一点都没有窘迫的意思,心里暗自腹诽着,没有小阎,此番怕是不妙啊。 书案上堆起的书简直就是一座小山,云时还在书架里挑挑捡捡,不停往上面摞,直至抄书那人被遮盖的只剩头顶方才罢手。 伽阖觉得自己此番听学太亏了,东西没拿到,罚倒是领了两顿。她悄悄抬眼,看见云时又拿着书坐在地上,慵懒的靠在背后的檀木大书架上,清眸拓墨又娴静的样子,宛如一块未经雕琢璞玉。若不是亲眼所见,又有谁能把眼前这个出尘绝世的公子与往昔那个手里沾满了无数鲜血杀人不眨眼的天界战神联系在一起。她又一次觉得,以貌取人不可取。 低头的他沉声道“快抄” 伽阖觉得不能放过这个绝佳的打探机会,嬉皮笑脸的问道“师尊,这神武阁里宝贝真多呀,也不知是怎么分门别类的啊” 云时云淡风轻的说道“随便放” 伽阖脑子轰的炸了,这里琳琅满目堆砌的到处都是,好像他并没有胡说。她心灰意冷的埋头抄书,觉得自己拿到万魂令无望,乍的又觉得不甘心。 她拿笔头戳着脸,不老实的喊着“仙尊,仙尊” 云时抬起头看着她,她说“仙尊这里玉石金器多的让人目不暇接,当真是个藏宝阁呢” 寒暄是假的,羡慕是真的。引阙阁里可没有这么多宝贝,一到晚上不点灯就黑漆漆的。 屋外夜幕已然降临,可室内仍旧蓬荜生辉。那些发光的金子石头宝物都是早年间前来拜谒的各路神仙送的,他也不爱那些推搡的虚礼,只要不是心怀不轨之人都照数收下,全都丢在神武阁里当蜡烛,久而久之这里倒成了外界传闻的那般。 他将手里的书翻了一页,说道“你喜欢什么,都拿去” 伽阖以为自己听错了,从未听说过云时仙尊是如此慷慨大方的仙。她盯着拿架子上硕大的夜明珠,面上有了几分垂涎之意。但又觉得无功不受禄,自己好歹是来偷东西,受了他的恩惠,后面怎好下手。 她用手里的紫寒笔沾了沾墨,继续抄着手边的书,装作不经意的问道“那这里归置的东西都是仙尊的吗,有没有借的?” 她满心期待的等着答案,他用指尖环绕了大殿一圈,说道“你在这里看上的东西,都是可以拿走的” 伽阖确定了他没有将万魂令放在神武阁,透过书本的缝隙窥视着他,想着会不会在他身上。又觉得不会,那个东西平日里能引鬼招魂,带在身上未加封印岂不是麻烦。或许放在他的何夕殿,倘若真如此,她怕是连大门都摸不到。 第八章 伽阖在天宫的时候,也没少罚抄书,每次都会有两个人帮她,她不觉得有多困难。今日抄到手酸,望了一眼摞的还是很高的小山,内心哀嚎一片。 窗外月亮已将银白色铺满了整片大地,云时始终坐在那里看书,没有半分要回去睡觉的意思。她觉得在自己再抄个三天三夜也不一定能抄的完,这仙尊也是拿住了她的短处,心眼坏的跟自己不相上下。也不知哪里来的怪癖,竟喜欢坐在地上看书,一点不顾及衣袍无暇。 伽阖撑着脑袋,已然昏昏欲睡。还不知小阎如何了,自从自己被剔去仙骨,一身肉骨凡胎比那凡人更不如。只要受伤就很难愈合,若是伤的重一些更难得恢复,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埋在身上的种子不拔除,都是药石罔效。若是他今日不替自己挡了这遭,怕是又要在天河躺个几年。说到底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脆弱且无用的凡人。 夜明珠莹莹生辉,照的书案之上的人睡得香甜。她梦到了儿时的模样,娘亲总爱给她梳双丫髻,像两个大包子一样。师父总爱揪她的发髻,唤她小伽阖,嘲笑她头顶了两个包子。只是师父的脸像晕染上了太液池的雾气,模糊不堪。那个时候她的手还似一般闺阁女儿那般,如水葱般白净无暇。又梦到了今日勤学殿前落入师尊怀抱的时候,一颗心胡乱躁动的感觉让她有一种渊远的熟悉感。 云时温柔的看着她,仿佛谭底化开的春水,走过去将她揽靠在肩膀上,她蹭了蹭,整个人就窝在了他的怀里。他捉着她手,轻抚着她指尖的伤疤。觉得那些伤疤像烙铁落在身上一样,看的心生疼。又解开她手腕处包扎的纱布,催动着疗伤的术法,却徒劳无功,鲜红的口子半点没有要愈合的意思。他又固执的试了几次,结果始终如一。叱咤三界的云时仙尊,那双狭长的凤眸里隐忍着痛苦,颤抖的掉下了一滴泪,落在了此刻睡的酣甜的人的头上。 所幸那鲛人族的公主修为浅薄,小阎并无大碍,伽阖蹲在年岁树旁,把仙草丢进药罐里煮着。氤氲雾气随着树干飘着,药香味飘到嘴里都觉得有些苦。小阎殿坐如针毡的在一旁等着三殿下亲手熬制的药汤,觉得自己有些得不偿失。都已经当了护盾还要喝难以言喻的药汤,他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伽阖,我好了,不用喝药了” 她头也不回始终专心致志的捣鼓着罐子里的汤药,忽然记起什么,朝着汤里施了道术法。这才回过头看着他道“这可是我娘亲传的疗伤圣药,苦是苦了点,但效果绝对立竿见影,包你喝完立马就能耍大刀” 小阎殿惊呼道“不喝我也能耍大刀” 他觉得伽阖要是蛮横不讲理起来,可能会捏着他的下巴把药给他灌下去,于是闭着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悲壮样,仰着头把药灌了下去。虽说这药的滋味难喝到让人绝望,但效果确实立竿见影,他能感觉到皮肉以飞快的速度在长合。 小阎殿不解的问她“你干嘛不跟仙尊解释解释,他也不像不讲道理的” 她无奈道“解释他就不罚我了?任何时候他们都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说再多都是狡辩,不想做那无用功” 为仙三百年,她将那些道貌岸然的仙者看的十分透彻,他们的虚伪,自私,龃龉,鄙夷。 她又疑问道“昨夜真是仙尊送我回来的?” 小阎无比诚恳的点了点头说道“你要不要再回天河里躺躺,我觉得你怎么越来越虚弱了,睡着了被送回来都不知道,仙尊说你没抄完的书,每日都去抄抄,几时抄完便几时不用去了” 伽阖故作凶蛮的捏了捏拳头,说道“哦,你觉得我虚弱吗” 青丘的小狐狸崽子名唤玉若,打那天打完架后便成天与他们厮混在一起。原来狐族与鲛人族的仇怨竟是因为数万年前两家先祖要争三界第一美人的头衔而反目。伽阖吃惊的有些无言以对,但玉若却插着腰,义正言辞的说“这关系到我狐族尊严,此等关乎三界的比赛,输给她们几条鱼,岂不丢了气节,让我狐族王室有何颜面面对狐族百姓,所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果断翻脸” 她气呼呼的小脸认真的十分可爱。 伽阖感叹道“有玉若此般后裔,狐族当之无愧啊” 据说鲛人族的公主被那炽炎兽烤的掉了不少鳞片,与伽阖的梁子就这么结下了,她觉得自己是不是与水族之人八字不合。 她强撑着眼皮抄完最后一本,已然又是深更半夜。揉着酸胀的手腕望了云时一眼,许是每日监督自己抄书也很累,他阖着双眼靠在书架上睡着了。伽阖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此刻安静又丝毫没有防备的样子,眼角眉梢之中仿佛有一丝丝的脆弱直接扎进了自己的心里。伸出手想要触摸他的眉眼,指尖的伤疤让她犹豫了,又把手缩了回来。竟有些莫名的自卑,正打算起身的她被一股力量拉住。他勾着她的脖子,将她的脸拉的与自己相隔咫尺。 云时冰雪似的双眸此刻却像盛满了星光的温柔,沉声道“抄完了?” 她呆若木鸡的看着眼前触手可及的仙尊,磕磕绊绊的回答道“抄,抄完了”向来口齿伶俐的她紧张到说话都不大利索。 云时拉着她的手,从地上站了起来,耐心又温柔的嘱咐道“莫要再犯错了” 不知所措的将手抽了回来,努力的掩饰着内心的慌乱,点了点头,眼神慌乱的躲避着,不敢再多看他一眼,说道“仙尊也莫要坐地上睡了,夜里凉,我先回去了” 逃窜的背影落在了含笑的双眸里,她几乎是跑着出了神武阁。夜里的林间寒气逼人,她搂着自己的双臂仍旧有些缓不过神。一排绿色萤火虫萦绕在她身边,伴随着她往玉清小筑而去。她隐约觉得仙尊对她有些不同,对其他人都是一副高高在上,严肃不可侵犯的模样。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竟觉得他对自己有一些别样的柔情。于仙尊来说自己是否与旁人有些不同,定然是有所不同的吧。她又觉得仙尊是不可能卸下冷若冰霜玩笑般的去捏琉璃玉若甚至包括所有人的脸。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仿佛吃了蜜一般的甜。 小阎殿每天看着她上课打瞌睡的样子,觉得把她丢在山上再学个几千年也不会有什么作为。今日仙尊不在,请了旁的仙伯来授课,她倒是精神的很。刚下学就马不停蹄的往玉清小筑跑,玉若追着她道“三殿下,我们去后山捉鱼吧” 鲛人族公主名唤黎姬,路过她们身后的时候不遗余力的朝她们翻了个白眼。玉若又要忍不住上前怼她两句,却被伽阖拉住了,她故意大声道“好,我们今日抓鱼吃”特地把鱼字咬的特别重。 关于她打伤小阎的事在她这里还没过去,她向来记仇并且睚眦必报,要么就让她胸口上也结结实实的挨上那么一招,要么过去个三五百年,这事才可能一了百了。 后山有一条山涧,由上往下是一潭清透见底池水,她蹚进池子里,冰凉的溪水让她浑身的筋骨都舒展了。玉若指着水里一处,小声道“殿下,那里有一条” 一尾鲫鱼正悠闲的摆着尾巴啃着面前的水草,伽阖眼疾手快的将它捉住从水里捞了上来,它挣扎的摆动着它的尾巴,差点脱手滑出去。 三个人坐在池边的石头上吃着烤鱼,伽阖不怀好意的给了小阎一个眼色。每每到这种时候他就会有一种最后一定会实现的强烈预感,总之觉没好事,他觉得手里的鱼都不怎么香了。 南望山不管白天多么燥热,夜里风起总还是寒意阵阵。当伽阖拿着手抄书要出门的时候,小阎才恍然大悟明白她今日兴奋的原因。立马在门口堵住了她的去路,道“你要去偷东西?” 伽阖笑了笑道“知我者,小阎也” 他从认识她便知晓她向来是个胆大包天的,初见那日她跪在殿外跪的不耐烦了竟直接起身走了,连天帝的面子也丝毫不顾及半分。可就是这么一个胆子大的人,表面蛮横不讲理,但其实对自己无有不应,恨不得两肋插刀。他神情冷静,目光坚定的望着她“我陪你一起去” 她微微一怔,原本以为他是要拦自己“小阎,我此去若是被发现,我大了胡诌个名堂搪塞过去,若我们俩被逮住,那居心叵测可就昭然若揭了” 他又怎会让她一人只身赴险,云罗殿里他与他有过约定,诛仙台之上他魂飞魄散之前密术传音与他,无论何时何地,身处于各种境况,不能让她一个人,哪怕身陷囹圄。他的生死之交,一个已经死了,他要守住这个的生。 小阎隐身藏在何夕殿门外的那颗繁茂的树上,殿外并不像天宫那般有人把守,眼见着她进了殿内方才放心。看来是他多虑了,许是仙尊坦荡,无惧无畏所以才没有设结节。正当他预备靠在树干上好生仰望天空之时,黎姬出现在了何夕殿门口,正往里进之时一道白色的结界将她挡在外面。她不信邪又往前凑了几次,皆被挡了回来,她气的直跺脚,干脆站在结界外等待。 他神色凝重,不妙的预感成真。看样子仙尊此刻并没有回何夕殿,此时也不能进去寻她,否则以黎姬跟他们的梁子,定然会将事情添油加醋大肆宣扬开来。若是被天尊知晓,伽阖免不了又是一顿罚,眼前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九章 殿内的人对殿外的事一无所知,她径直进了穿过了回廊,进了殿内。仙尊的书案上放了一个大盒子,她觉得总不至于这么快就被自己找到吧,但还是上前打开了盒子。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莹莹生辉,用精致上乘的罗锦盒装着,应该是打算送人的。 小阎在树上透过树叶斑驳焦急的望着前方不抓到伽阖誓不罢休的黎姬。一阵风吹来,仙尊跃然于云头缓缓落下。黎姬上前,语气里藏不住的雀跃,像一只邀功的喜鹊,欣喜道“仙尊,您可算回来了” 云时淡淡的看了她一眼道“你有事?” “仙尊,三殿下鬼鬼祟祟的进去了” 他面目平静,从容淡定的带着含着几分笑意的双眸瞟了一眼身后的大殿,说道“哦,她已经来了啊” 恍若一道惊雷劈了下来,她愣住了,漂亮艳丽的五官像被冰封了一般僵在那里。原以为三殿下图谋不轨,自己可以告发邀功,在仙尊面前搏个美名,现在却成了泡影,但总觉得有些蹊跷,却也看不出端倪。 “没什么事就退下吧”云时头也不回的进了何夕殿。 打开书案后的柜子,角落里就是被封印的万魂令,她将那块黑色冰凉的牌子拿起来的时候,上面金色的封印瞬间消失。没想到这么轻易的就到手了,巴掌大的黑色玄铁,拿在手里不仅砭人肌骨,还有些沉甸甸的,牌面上还刻着繁琐的纹路,右下角镌刻着一个阎字。 她刚将万魂令揣进怀里,一道熟悉的身影就映在门窗之上,眼看就要推门进来,她惊慌失措的想要寻找藏身之处。云时推开门,就见着她故作安稳的坐在案前看书。面上也故意略微露出几分讶异之情“你怎么在这里” 早就听说没有封印的万魂令冰冷刺骨,她觉得自己的手脚都冻的有些僵,浑身的血液脉络像凛冬慢慢冻结生灵万物一样,也逐渐的被封固了生机。 她从一本压根不知道是什么的书里抬起了头,面上不动声色,故作欣然自喜的笑道“仙尊您回来了,上次您罚我抄的那本书,我抄完了” 他一双深邃的眼眸含着笑意看着她“哦,你不是抄过了吗” 伽阖压制着那股严寒,尽管自己就快要冻成机甲人了但努力克制自己不露出端倪“上次仙尊教诲过我,自己做错了事,即是领罚又岂能假他人之手,这样这个错认得未免太没有诚意,所以我又抄了一份给仙尊送来” 他慢条斯理的拖曳着语调“哦,是这样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了” 她觉得自己若是再不出去将万魂令从身上拿下来,可能就要冻死在这何夕殿里了“抄书在书案上,既然仙尊回来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云时一挥手,上前接住即将要倒下的她,一伸手万魂令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上。他将她揽进怀里,神色柔和,语气尽是宠溺“就你这么点道行,还学人家偷东西”又拿起她冻得冰凉的手熨帖在自己脸上。 俗话说得好,偷鸡不成蚀把米,但是伽阖不懂的是她虽然没偷成,那颗用罗锦盒装着的夜明珠却出现在她的手里。果然想从云时仙尊手里偷东西不是件易事,那颗夜明珠在她看来就是云时给她的警告,他早就将一切都已洞悉。 院子里的年岁树开花了,宛如绸缎的白色花朵一夜之间全部绽放出最完美的姿态在枝头。像仙尊那样高高在上,孤独遗世。 她折下一段花枝,想着像仙尊那样的人或许会喜欢这花,等会自己坦白的时候将花送给他说不定能从轻发落。 何夕殿有一池莲塘,昨夜月黑风高夜,她没看清莲塘边竟也有一颗年岁树,要比玉清小筑的更为粗壮茂盛,她不知道这是三界的第一颗年岁树。此刻云时正坐在树边悠哉的喝茶,等着她的到来。 伽阖趴在殿门上,只露出个脑袋,眼睛亮的像绵延的溪水,朝里喊着“仙尊,仙尊” 那日在勤学殿,她拉着他的衣角之时也是这般古灵精怪的模样。云时收了收忍不住上扬的嘴角,神色淡然道“进来” 她举着年岁花的花枝,笑的一脸谄媚,两颊的肉看起来软糯的像一颗团子“仙尊,这个送你” 这么些年,有送他奇珍异宝的,有送他珍馐美酒的,还从未有人将随手摘下的花赠与他。伽阖望着他身旁的年岁树道“仙尊此处也有年岁树啊,长的还真是茂密繁盛,看来仙尊这山头很是得这矫情树的欢喜啊” 他心想,若她知道这树是怎么来的,断不敢这般编排它的习性。他伸手接过那截花枝,笑道“你是来找我商讨这树在哪里长的最好的?” 虽说她未得逞,但来这里一遭就是为了万魂令,即已被他发现,那干脆就挑明了。若是他铁了心要将此事告知天帝,凭自己那点本事根本拦不住,更没那个本事给他强行灌忘川水让他将此事忘了。但若是他动了恻隐之心呢,他平日里待自己也不算严苛,若是求情是否还有几分转圜的余地。 云时在她眼里与那些道貌岸然的仙者不一样,他好像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凛然之气,别人任凭怎么做作都装不出来。三百年来它从未抱有过侥幸,这一次她决定赌一把。 “仙尊,我也不与你兜圈子了,数日前你从老阎殿那里借走了万魂令,不瞒你说,我来听学就是为了它” 他没有半分讶异,神色自若问道“哦,你要这万魂令有何用” 伽阖神色有些许感伤道“不过是三百年前在凡间的一桩旧案罢了,于我却是心结” 三百年来所有种种,皆为此心结。 云时将手里的玉盏放在桌上,对她说道“所以你今日不是来认错的,是来管我借东西的” 仿佛一颗石子砸进了一潭死水,激荡起层层涟漪,她激动手不自觉捏紧了拳头“仙尊可愿意借我” 若不是云时真的将万魂令给她,她始终不可置信,赫赫有名丝毫不留情的云时仙尊竟真的将自己没有从他那里偷来的东西借给自己。心里的侥幸赢了这一次,此刻虽不知晓云时的目的居心,但心里仍旧感激他。 要用万魂令,使用之要将自己的魂魄剥离,注入到令牌里,且万魂令有召天下鬼魂之效,稍有不慎就会被万鬼蚕食七魄。 她若还是一身仙骨,剥离魂魄对她来说不会有丝毫不适,但她一身凡骨,强行将魂魄从肉体剥离跟天劫时遭雷劈的痛苦不相上下。这个秘密她守了两百年未告知任何人,怕的就是这一天会被阻拦。 仿佛有一双手将她撕裂,云时见她神色痛苦,额角都浸出了冷汗,才发觉有些不对,这不该是魂魄离体的正常反应。未及多想,他指尖点着自己的眉心,将魂魄注入到令牌里面。 万魂令里锁着许多大小鬼,伽阖一进入,黑色的鬼祟纷纷像她袭去。她召出绫罗,与鬼祟缠斗着,可好像打退的越多,下一批缠上来的就越多。眼看就要抵挡不上,竟被那鬼祟逼的直往后退。 突然一道白光落下,一柄凌厉的剑将那些鬼祟打退出了好远。不知是不是错觉,伽阖觉得云时看向自己的时候,眼神里的担忧几乎快要溢出来,霎时间她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名的手紧紧的攥在手里,连难受的感觉都那么的熟悉,如芒在刺。 又一波的鬼祟袭来,成群结队的好像比刚才那一批更多。云时往她身上施了道仙障,匆忙回头对她说道“你快些”便上前替她抵挡那些鬼祟。 有了仙障抵御,那些鬼祟不能近她的身,她迅速使出召唤诀,并没有召来林蕊的魂魄。心里焦急又不安,慌乱的又试了好几次,皆没有结果。眼见前方纠缠云时的鬼祟越来越多,呈倾倒之势,那些黑雾已经将他吞没。许是仙力不济,一味执着的使用,术法逐渐稀薄,仿佛即刻将要耗尽,她无望的收了手。 她手缚绫罗,打散眼前的黑雾,找寻着云时的身影,焦急的唤道“仙尊,仙尊” 一只温热的手牵住了她,沉稳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走” 只一声,一个字,她慌乱焦急的心便归位平复。 那股剥离的痛并没有在魂魄归位之时立马消失,她承受不住那剧痛,腿一软便跌坐在年岁树下。云时神情有些异样,立马蹲在她面前,眉眼间克制隐忍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怒气,小心翼翼的问道“疼吗”她皱着眉,点了点头,一张灵动的脸苍白的像一张纸。 云时一言不发将她抱了起来,径直走过长廊,入了殿内,将她轻轻的放在他的床榻上。 霎时间,她意识到自己似乎动了一种关乎禁忌的心思“仙尊,我……”她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云时。 云时冷冷的看着她,神色严肃宛若天崩,言语间带着薄怒“看来三殿下是想死在我这何夕殿” 疼痛的感觉像退潮般,渐渐的没有那么强烈。她缩着身体,低着头,可怜样子还带着几分委屈,小声说道“我错了仙尊” 云时的怒气水涨船高,大声斥道“你若是今日出事,叫本尊如何自处” 她抬头,神色是从未在他人面前显露过的脆弱,像漂浮在海里的浮木,想要抓住却被浪潮席卷的越来越远的绝望,眼泪忍不住一颗一颗的像断掉的珠链“我晓得若是仙尊若是知道我会此般定不会借我对不对” 云时哽咽了一下,心疼到整个人都止不住浑身颤抖,回答道“对,没有任何事值得你以命为代价” 云时此次生气要比上次吓人的多,他双眸冷若冰霜,浑身散发一种随时要爆发的胁迫感。伽阖见他这样,觉得自己把他气的不轻,内心愧疚有有些许心疼,他待自己向来宽厚,自己却诓骗他,这样实属忘恩负义。为了私欲险些陷他于不义,骂自己狼子野心也不为过。她莫名的又觉得有些委屈,这几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委屈,眼里噙着晶莹的泪水,低声道“仙尊,你别生气了,过几日我就回引阙阁去,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了” 他瞪着她,反倒是笑了,只是那笑颇为逞强“行啊你,回去,以后都别来见我” 云时转身离去,那扇殿门被他摔的摇曳咯吱作响。徒留她一个人在殿内,伽阖觉得鼻头酸酸的,身不由己的掉落了许多眼泪。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哭,从前剔仙骨那么疼她也未掉一滴眼泪,怎么在仙尊跟前还变得娇气起来。 他将头抵在树干上,胸口起伏着喘着气,眼里的泪水砸进泥土里。若这次不能再护她周全,那自己还不如永远沉睡。从前兵临城下都能运筹帷幄的他,现在却不知所措,她永远都能轻易的让他的城池方寸大乱。他愿意对她缴械投降,只要她还能在这三界里无忧无虑的嬉笑。 第十章 伽阖觉得自己病了,连吃饭都病恹恹的,无力到觉得自己筷子都拿不起来,就算是珍馐美味,也觉得食之无味,如同嚼蜡。她心里很是难受,很是忧愁,已经三天没有见到仙尊了。他那日说让自己再也不要去见他的那句话,像身上的某处隐疾一样,每每想起就难受的恨不得拿起刀刨开血肉把那根让自己难受的刺剔除。 她恹恹的趴在石桌上,小阎不知她究竟怎么了,自打从仙尊那里回来就一直这般,难不成仙尊罚她了?可她在天宫什么罚没受过,连剔仙骨都没见她这么委屈。他正思量着,回头一看她竟眼眶都红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他最见不得她这样,他也跟着莫名难受,问道“伽阖,仙尊是不是罚你了,还是他要把你偷东西的事告诉天帝” 她摇头。 “那你是不是因为万魂令” 她摇头。 “你别这样,等回了阴司,就算我爹打我,我也要让他管仙尊把东西要回来” 她摇头,说道“昨日,他并没有责罚我,并借了我万魂令” 小阎坐在她身旁,撑着脑袋道“那你岂不是都问清楚了,为何还如此懊恼” 她又摇了摇头,始终没精打采的说道“没有召来林蕊的魂魄” 他神色凝重“你确定你那婢女是人吗,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怔了怔,虽心中存疑,但好歹与林蕊朝夕相处多年,她身上没有半分来自魔族或者仙族的气息,或许是万魂令出现了什么纰漏“她定然是人,我还没问你为何召不来魂魄”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的魂魄被关押禁锢在某一处,甚至还有重重的法阵封印,以至于你召唤之时她出不来” 她愈发觉得三百年前的事背后定有人在操纵搞鬼,如此这般心思缜密手段阴狠毒辣,绝不仅仅只是为了给自己种上断生那么简单。 伽阖无精打采的问道“小阎,你说仙尊他不但没有责罚我,还愿意将东西借与我,我却让他平白的承受了风险,是不是我太不仁义了” 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皱着眉头问道“什么风险” 她忐忑的告诉他“我忘了跟你说,我是凡骨,剥离三魂七魄要承受剥离的痛苦,心绪若不稳可能会魂飞魄散” 他的心咯噔一下,整个瞳孔因为愤怒都在震动,如云时那般呵斥道“胡闹,你若是出事,让我一个人该如何自处” 她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柔声带着几分娇嗔的意味说道“你别生气,本来仙尊生气就让我够难受的了,你这样简直就是雪上加霜嘛” 她难得服软,所幸她没事,见她此般模样也就此作罢,严肃的说道“往后不可再抱着侥幸,咱俩可是生死之交,若你死我前头就是你背信弃义” 她垂眸,忧愁道“我知道了,我们或许要回引阙阁了,那日仙尊很是生气” 小阎见她可怜兮兮忧伤的样子,又于心不忍的想要哄她开心,他故作神秘的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对她说“伽阖,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手一挥,桌上就出现了六个白瓷瓶。 她瞬间眼睛发光,从桌上跃然而起“这是什么” 他洋洋得意的说“这是玉若那小狐狸崽子送我的,她们青丘的秋水酿” 青丘的酒在三界中尤为出名,其中秋水酿更为酒中极品,采用秋日的纯露,并且只采颉各种花的露珠酿制,入齿醇香,幽雅细腻。只是再好的琼浆玉液,若是用来浇愁,都只会是愁更愁的结果。 许是秋水酿的后劲大,三杯两盏下肚,伽阖就已经神识混沌。脚步虚浮的飘在年岁树旁,小阎觉得自己不应该为了哄她开心就给她酒喝。年岁花掉落,正值夕阳西下,她转身飞到了树上,在茂密的枝干里折下一段花枝。小阎生怕她掉下来又砸伤了,着急忙慌的跑到树下仰头喊道“伽阖,你快下来” 她一蹬脚稳稳的落到了地面,小阎道“想不到你喝多了还挺稳” 她噘着嘴极其委屈的哭诉道“小阎,仙尊生气了怎么办呀”她喝醉了一副憨态可掬又楚楚可怜的模样甚是惹人心生爱怜。 小阎从未见过她软糯可爱的样子,一下子心软的堪比锦缎,轻声哄道“没事的,仙尊好歹也活了几万年了,气量大着呢,不会同你一般计较的” “你不知道,他那天都摔门了,你说我再把这个花赠与他,他是不是就不生气了” “好,那明天你去把花送他,我们现在去睡觉好不好”小阎耐心的哄着她。 她满脸通红的摇了摇头,满脸认真的倔强“不行,我要现在送给他” 还未待他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消失不见。等他追上去,看着她进了何夕殿的大门。急忙上前想要将她带出来,却结结实实的碰上了仙尊的结界。他揉着额头,为什么他和黎姬都进不去的结界偏偏伽阖却像入无人之地,这仙尊打的什么算盘。 云时坐在殿内,正欲将万魂令最后的封印修补齐全。突然一道红色的光朝他扑来,有种熟悉的感觉,伽阖就这样扑在了他的身上,像极了在凡间她赠与他的那只猫。 她愈发的不清醒,拿着手里的年岁花,站都站不稳,胡乱的抓着他的胳膊,眼眸清亮宛若水潭月,对他说道“仙尊,这个给你” 喝醉的她赤诚纯真的样子,才是云时记忆里三百年前那个快活肆意的公主殿下,记忆像倾泻而下的瀑布,他所有的怜爱温情时光全都涌上脑海,他那双冰雪清亮如雪的眸子突然间就红了,轻抚着她的脸庞,声音沉炽沙哑,问道“喝酒了?” 她脸上晕染上了一层红晕,像姑娘们最爱的胭脂,带着女儿家的娇羞含糊不清的笑着说道“正,正所谓,白衣飘摇少年郎,不醉枉为尘中仙,仙尊你都让我们穿的这么白了,当然要喝酒了” 云时接过花放在案上,往昔那个可爱软糯的小姑娘又回到了他的身边,他捏了捏她的脸,轻声问道“你来找我就是来给我送花的?” 伽阖委屈无辜的双眼看着他,竟小声啜泣道“仙尊,我错了,你别赶我走” 他愣了愣,心仿佛被砸下石子的湖泊,泛起阵阵温柔的涟漪,无奈的叹了口气“我没生气” 她此刻显然油盐不进,挤眉弄眼的说“你都三天没给我们上课了,还说没生气” 他指了指案上的万魂令道“这三日我都在修补它的封印,还不是你这个捣蛋鬼”说罢忍不住敲了敲她的额头,只是眼神像春风沉醉般的温柔和旖旎。 喝醉的人压根不讲道理,她坚持倔强的说道“你就是生气了,你还说让我以后都不要来见你” 他轻轻替她捋了捋额角的碎发,柔声笑道“你不是不喜欢听学吗,日日插科打诨,怎么还舍不得这里” 她更委屈了,哭的我见犹怜的嘟囔着“可是,回去了就见不到仙尊了,若是能日日见到仙尊,上课熬一熬瞌睡也是无妨的” 他替她擦了擦眼泪,笑逐颜开道“熬瞌睡这么委屈的事也能承受,都不愿意回去?” 她憨傻天真的点了点头,头晕到直接往云时怀里靠,迷迷糊糊的抓紧了他的衣襟。 云时将她放在塌上,温柔的替她盖上了被子。带着他淡淡香味的被子让她安心的将被子往身上裹了裹。他又将她手腕的纱布解开,那皮肉仍旧翻着不肯愈合。他割开手掌,鲜红的血液顺着掌心滴落到她的伤口上。那伤口竟慢慢的自动愈合,当皮肉长合无异之时,他心里欣喜若狂,尽管不能拔除她体内的种子,但能够减缓她的伤痛也是好的。 一场大劫让他沉睡三百年,三百年他做了一场无比漫长的梦。梦里的小姑娘活泼顽皮,自己总爱捏她那包子般的脸庞。她总爱萦绕在自己身旁,嬉笑的问自己什么时候娶她。天真烂漫的姑娘,穿着一身火红的嫁衣,在瓢泼大雨中跪在肮脏污秽的乱葬岗,哭的撕心裂肺,徒手再泥泞尸山里翻找着,直到连指甲都脱落,满手血迹斑斑。梦境里一遍又一遍,轮回不停。他努力的想要挣脱沉沦的梦境,明知自己的元神还有裂缝也要醒来。待他重归于世,他的小姑娘却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无妨,所幸她还在。 伽阖知道自己在做梦,不然怎会看到娘亲给自己梳头钗发,还牵着自己的手走到一个人面前,将自己的手郑重交与他。只是那人面目模糊,任凭她怎么看,都看不清。她搂着被子,极其脆弱的呢喃道“娘亲,你在哪里” 云时心疼的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轻轻的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说道“小伽阖,对不起,没来得及保护你,剔仙骨是不是很痛,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辱你” 这一觉,她睡得特别安稳,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床头的银色幔帐。她心惊到立马爬了起来,这里不是玉清小筑,远处案上正坐着撑着脑袋打盹的云时。 她锤了锤自己的脑袋,努力的想要记起自己是如何跑到了何夕殿。可脑子里一片混沌,只记得爬到树上摘了花。 那个小心翼翼的天宫三殿下又回来了,她趴在案前,仔细的打量了一遍他的眉眼,剑眉下面安静的阖着一双狭长的凤目,高挺的鼻梁和粉色的薄唇,这张精致到耀眼的脸,光天化日之下她从来不敢直视多看一眼,此刻却不知不觉几近沉沦,她戳了一下他的胳膊,小声喊道“仙尊”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的模样像一把锥子一样轻击着她的内心,哒哒懵动着那颗长久以来沉寂的心脏。 她紧张道“昨天我喝多了,不知怎的竟跑到仙尊这里,我没说错什么话吧” “你还怕说错话?” 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公主如今成了三界的公主,反倒变得小心翼翼,懊悔和痛苦几乎要将他蚕食殆尽。 她全然不知他内心的煎熬,嬉皮笑脸的说道“怕,仙尊您别看我长的机灵,其实我胆小如鼠,为仙特别谨小慎微” 他淡笑道“哦,是吗,这个我倒是没看出来” 她此刻恭敬的模样与醉酒之时判若两人,神色小心怯懦的说“所以我若说了什么还望仙尊别放心上,实乃无心之失” 云时想起她昨夜醉醺醺的模样说若是能日日见到他,上课熬一熬瞌睡也是无妨的。他挑了挑眉道“你说你为仙谨小慎微,本尊为仙锱铢必较,丝毫没有身为仙长的气量,所以小伽阖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着的” 伽阖瞥了一眼案上已经枯萎的年岁花,灵光一闪道“不如我再去给仙尊摘几株年岁花,仙尊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同我计较了,我不懂事事小,若是仙尊因为我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值当了” 他缱绻温柔的看着她,宛若人间那绮丽的夕阳,柔声道“所以啊,你以后乖一点” 她恍了恍神,他的笑像一潭温热的泉水,让她甘之若饴的沉沦,不禁红了脸,害羞磕巴的说道“我,我知道了,我现在,现在就去给仙尊摘花” 她立马低头转身跑了出去,云时看着那个慌乱娇羞的背影,觉得自己的小姑娘好像就快要回来了,那些她丢失掩藏的纯真与张扬,他都要替她找回来,再放在身边好好的宠着。 第十一章 知道仙尊没有怪罪自己,她开心雀跃的跑在林间,裙倨飞扬的佛过路边带着晨露的青草,她的兴奋从走进院门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院子里那个法相庄严,端正严肃的人让她见到就忍不住心生烦躁,一股无名之火熊熊燃烧。或许是自己修养不足,所以导致每次只要一开口与他说话总是冒犯他。 小阎上前与她耳语“我说你去山林晨练了,别说漏嘴” 若不是二殿下也在,恐怕没有说漏嘴的机会,定然转身就走,她面无表情的走过去,郑重的行了一礼“参加天君” 天君微微颌首,身上的金丝龙袍熠熠生辉,颇为严肃板正的说道“听你二哥说近日你在云时这里听学,学业可有精进” 伽阖道“劳天君费心” 小阎殿最怕的就是此刻的局面,她心里怨恨天帝当初坐视不理,导致于现在二人言语间连日常的寒暄都带着疏离。像他与老阎殿就没那么复杂了,只要自己开口顶撞,他就会将自己揍一顿。相比之下,二殿下显的从容淡定很多。 天君傲然怒视着她“我是你父君” “您是以父君的身份在与我说话吗,若是如此那我与你无甚好说” 天君怒气冲冲的拍了一下桌子道“放肆” 她习以为常的跪下,面无表情的说“天君恕罪” 天君觉得自己这个女儿简直就是冥顽不灵,油盐不进。气的指着她,说道“你,你”半天也没个后话出来。二殿下永远都是他们俩之间的和事佬“伽阖,父君是在关心你,你快起来” 纵使她平日遇事再从容不迫,对很多事再能隐忍,但她决不能忍受他像若无其事般的虚假给予自己作为父亲的关心,他就是想要做给三界看他有多慈爱,她偏不成全他的虚伪。 “行,你就在这里给我跪着” 她恭敬的回答“是” 表面有多恭敬,内心就有多厌恶。 她正低头专心致志数着地砖缝,一道阴影遮住了她眼前刺人的阳光,将她笼罩在萌阴之下。她抬头便看见了云时的脸背光在光影里,在她眼里,这张脸就是三界最好看的。她笑这说道“仙尊你让开,没你这么占便宜的” 他原本还担心她失落,现在看来担心有些多余,垂眸看着她道“起来,你父君走了” 她缓缓的起身,忍不住朝门口望了一眼,用一句口是心非的“总算走了”掩饰了心酸。 云时道“其实你大可不必惹怒天君,若能放下心中芥蒂,何愁父慈子孝” 心里蔓延开一片苦涩,从小到大她都是娘亲一个人的孩子,她不需要父慈这种毫无作用的东西,饿了不能充饥,冷了不能御寒。却会为了所谓的顾全大局而将她弃如敝屣,实在可笑。 听二哥说云时三百年前遭遇了一场劫难,故而沉睡了这么多年,想来两百年前天宫的种种轶闻他定然不知晓。 她转身坐在石凳上,神色自若的说道“这天下父女相处有很多种,有父慈子孝的,有父慈子不孝的,我与天君是父不慈子不孝不气死对方不罢休的那种” “那还真是独一份呢” “今日还算好的,天气不错,从前他罚我跪,就算打雷下雨刮风暴雪,我也得跪完” 心一下子被攥紧,从前她那般顽皮任性都从未被这般责罚,他若无其事得笑道“哦,原来小伽阖竟有如此乖的时候” 她嗤笑道“从前为仙,耿玠忠厚,从未偷奸耍滑,他让我跪我便跪,现在或许是耐心被他磨没了,往往都是跪一会,自己便起来了” 云时约莫着,从前还未剔仙骨之时,跪多久都不妨事,后来便再也跪不得,罚不得。他眼皮跳了跳说道“此举颇为明智” 原本以为像云时仙尊这样克己奉公,严肃正义的仙尊,应该会古板的训斥她调皮顽劣不守规矩。竟没想到他会赞同自己的任性妄为,不愧是三界第一战神。或许因为他对自己有些偏私,她笃定了他与旁人不同,与那些虎头蛇尾的仙者绝不是一丘之貉。 “你父君此番前来,是因为锁妖塔动荡,里面有一只瘟妖跑了,那瘟妖千年前与我有些旧怨,如今在山脚下的云瑕镇突然瘟疫泛滥,想来应该是来寻我了” 一种不详的预感,锁妖塔向来封印稳固,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动荡。塔里关压的邪祟妖兽都是互不相识,每一个身上的都有枷锁,她隐约猜到了动荡的原因。问道“是不是因为万魂令,召唤万鬼,才导致结界破损” 他笑了笑道“你还挺聪明” 她嘲讽道“原来此番他是来问责了”又有些担忧的看着他道“他可有处罚你” “没有,他让我去解决山下的事” 她又试探的问道“那他可有追问你为何用万魂令” 云时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放心,我不会出卖你的”那股子亲昵劲让她有种他们已经认识很多年的错觉。 虽听人说云时不近人情,但伽阖并没有感受到,反倒觉得他和蔼可亲,通情达理,简直就是她见过最温良的仙长了。虽说总是一副高不可攀的疏离感,但平日里也不会拿威严的姿态来震慑她们小辈,虽然罚起人来有些喜欢捉弄人,掐人短处,但那也是确确实实自己做错了事。在她眼里比那些动不动就满口仁义道德倚老卖老的仙长们要好的多。 伽阖正想着要怎么偷偷跟着他溜下山,事情因她而起,云时又那么仗义的没有将自己卖给天君,娘亲常教导她,捅了娄子万不了让别人替自己收拾残局,虽知晓云时定然会不喜,但总归也要给个交代。她正在考虑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同他下山,他就传话,所有人同他一起下山历练,她有些欣喜,不用得罪他又能得偿所愿。 翌日清晨,所有人集合在勤学殿门口。好几个人摩拳擦掌,等着下山大展身手。他们都是年龄小没有经历过风浪的仙,都是在显赫世家里仙长羽翼护着长大的。都觉得自己这回能一展身手,好向家里证明自己已经长大,能力足以闯荡三界。 伽阖向来是起不来床的,怀着对云时的感恩,硬是顶着晨起的寒风将自己拉了起来。她昏昏欲睡,干脆闭着眼睛靠在玉若的肩膀打盹。 玉若嫌弃道“三殿下,我从未像你这般贪睡的” 她哈欠连天,搂紧了玉若的胳膊,南望山的清晨就是凉爽,她蹭了蹭她的肩膀“你现在见到了,就是我,玉若,你好暖和啊,不愧是狐狸崽子” 她颇为骄傲的神态说道“那是,我们狐族的人可能抗寒呢” 她又觉得有些不大对,疑问道“殿下,你怎么会觉得冷呢” 玉若极其单纯好糊弄,她随口胡诌了一句“因为我体质特殊啊”她就信了,还心疼的捂住了伽阖凉的像一块冰的手。无意间瞥见她斑驳丑陋的指尖,心里暗自觉得,三殿下从前定吃了很多苦。早前便听说三殿下在天宫常被人欺凌,经常会被责罚,想到此处,她心里更难受了。她觉得殿下是她出了青丘见过的最美,最正义,最善良的人,还会给她抓鱼吃。 伽阖微微张开眼便瞧见她神色落寞,噘着嘴像受了委屈似的,便松开她愕然的问道“玉若,你怎么了” 玉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稚嫩的脸上满是诚恳,对她说道“殿下,你以后冷就来找我,我们狐狸最暖和了” 她愣住了,好似有人给她披了一件御寒的大氅,寒吹在身上也不觉得冷。良久她又靠在她身上说道“谢谢你玉若”这三界总还是有不问缘由,不携私心以纯真之心待她的。 云时屹立在大殿门口,与这晨时微凉的薄雾倒是相得益彰,凉的恰到好处。 玉若拍了拍她,小声说道“殿下,仙尊来了” 她立马规正站好,对上云时冷淡的双眸,看的她一激灵,他貌似心情不大好,诺大的殿门口生生被他此番模样压抑的像在狭**仄的牢房里。 云时指了指伽阖,冷漠道“既然如此贪睡,就留在山上睡个够” 伽阖觉得自己又掉进了云时的迷雾阵里,昨日还对自己笑颜如花的人,今日就莫名其妙的一顿冷嘲。她觉得有些蹊跷,不论如何一定要先跟着他才能找出所以然。 她一句“我不,我要去”让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从云时那张令人不寒而栗的脸上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头一次感受到了云时的不通人情,没有给她任何辩驳的机会,武断专横的沉声道“不许” 在他们离开的时候,黎姬颇为得意的看了她一眼,向来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人都会被她置若罔闻。玉若朝黎姬翻了个白眼,以示回击,她从未见过如此讨人嫌的鱼。 小阎不明所以的问她“怎么了,你又惹他不高兴了” 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你去吧,照顾好玉若” 小阎揶揄道“你还真是跟谁都敢顶撞,刚刚仙尊那个样子,差点就让我觉得他要劈死你,既然他都已经发话了,你此番乖觉一些,好生睡几天” 她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那一群人在傲骨仙姿的仙尊带领下,浩浩荡荡的下山了。伽阖回到玉清小筑,躺在床上,将自己裹进了被子里。瞧着自己手腕不见踪迹的伤,突然间脑海里闪过娘亲说过的话。 “战神血,愈万物” 第十二章 仙山脚下的小镇叫云瑕镇,所谓背靠大树好乘凉,更何况还是在这样一座人杰地灵的仙山之下。镇上往常都是一派欣欣向荣,云时一行人站在街上的时候,已经四处哀鸿遍野,民不聊生。家家户户紧闭门窗,昔日繁华已然不复。冷清的街道上零散的躺了许多因为瘟疫而没人敢收的尸体。云时的眼睛被眼前的荒芜刺痛,只因三百年前的珞珈国与此时的云瑕镇如出一辙。 伽阖在山脚下被云时的结界拦住,她伸手唤出朝未央,朝结界划了一下,瞬间就破出一道口。她收了剑得意的呢喃道“三界就没有我手里这把剑破不开的结界” 镇上有一个神女庙,往常都是香火鼎盛,前来拜谒的人络绎不绝,如今里面都是病入膏肓的人们。高大神女的雕像屹立在大堂中央,目光慈祥,笑容恬静的睥睨着地上那些绝望等死的人。 伽阖踏入云瑕镇的那一刻起,就感受到了这个地方异常的诡异。早就听说瘟妖乃四大妖王之首,凶煞且狡猾。人间他所行之处,皆无人生还。千年前从妖界跑到人间肆虐横行,人间动荡。云时将他抓住后,用锁妖塔将他镇压,此番他出逃,第一个祸害的就是云时眼皮子底下的云瑕镇,显然是奔他来的。 她沿着荒芜的街道走了许久,除了沿途三三两两的尸体,没有见到一点人烟。行至石桥之上,发现桥上的尸体里也不尽然全是死人,还有一丝残存的气息。是个老婆婆,不忍拖累家里人,自己跑了出来,晕倒在这桥上。 她扶起虚弱不堪的老人,老人喘着气,俨然大限将至“姑娘,你不要管我了,快走” 她拿出暹娘平日里给她用来抵御伤寒的丹药给老人喂了下去,虽说不能解了这疫症,但好歹也是仙草炼制,延缓还是可以的。 吃过药老人的气息顺畅了很多,慈眉善目和蔼的对她说“姑娘,你不是我们镇上的人吧” “途径此地” 老人沉痛劝慰道“你快些走,再往前就是神女庙了,那里面都快要不行的人” 她道“您可是也要去那神女庙” “对呀,林大夫让我们所有重病的都去庙里隔离起来” 不知仙尊一行人此时是否在那里,她有些惭愧道“奶奶,您的病症只是暂时得到了缓解,我家里世代行医,您不妨引我去神女庙瞧一瞧,待我看过以后,说不定能研制出治愈之法” 老人惶恐的摆了摆手道“不行啊,林大夫在那里都被感染了,我不能害了你,你还是快走罢” 她笑道“无妨,我幼时家里长辈给我求了金仙护体” 老人拗不过她,便在她的搀扶下向神女庙走去。从她口中得知,镇上原先有许多位大夫,在疫症蔓延后都闭门不再看诊,唯有林大夫一直昼夜不分的照看那些被传染的病人。伽阖觉得能有如此气节的医者,临危不惧,除了为医者当俱的佛心,想来为人也定然胆识过人,刚正不阿。 伽阖踏进神女庙的那一瞬,神识仿佛被千斤重的东西压制住,遍地赢弱不堪的病人,他们痛苦挣扎的样子仿佛烙铁一般,印在她的脑子里,与一些模糊的影子重叠。她努力的平复自己的神识,不让那些阴霾压下来。 林大夫躺在角落里,奄奄一息的双眸里的光芒似乎马上就要逝去,临死之人异常平静的等待着最终的结局。迷糊中,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颗丹药,然后他睁开了眼睛看见了一个白衣女子正笑意盈盈的低头看着他,他觉得这个姑娘要比神女雕像美得多。 “林大夫,你醒了” 周围的人们听到他醒了,仿佛看到了希望,欣喜的望向他。突然一阵风乍起,吹的那扇沉重的大门摇摆不定,一个声音伴随着诡异的风传来“区区小仙,竟敢坏我的事” 她警觉的召出绫罗,冷笑道“堂堂妖王,不是也只敢在背后干一些龌龊偷鸡摸狗之事吗,如今竟连真身都不敢现,莫不是锁妖塔千年时光将你养的愈发猥琐了” 妖王觉得这个姑娘说起刻薄话来,竟然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小小年纪,说话也忒难听了点,这云时怎么教的你” 一个披着黑色披风,怒气冲冲,威风凛凛的人站在了大门的中间,高大的身躯映出了巨大的阴影进殿内,长的不仅不猥琐,反倒俊美的赏心悦目。 满殿的病人神色讶然的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罪魁祸首,伽阖讽刺道“哦,我竟不知道你们妖族说话也爱听虚情假意冠冕堂皇的假话,不过”说到这她勾了勾唇角,不羁傲慢的模样如初月般清冷“你不配” 千屿觉得自己堂堂妖王,从未被人在言语上此般羞辱过,他正想着把她抓起来多打几顿,一阵风就向他袭来,他迅速的往后退,退到了庙前的广场上。 伽阖转身用绫罗带上了庙门,并加了一道结界,此刻正微弱的闪着红光。 千屿抱着手臂,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你不会你为你区区几百年的道行就能打的过我吧” 她笑的让他觉得有些熟悉的毛骨悚然,明明一张如花似玉的白净脸庞现在却是一点仙气都没有,她抬了抬眉梢,讥笑道“打不过又怎样,打死你就行了” 从未有人在他面前如此口出狂言,即使是云时当年也不似她这般狂妄。朝未央出现在她手上的时候,他的瞳孔瞬间放大,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魔剑就已带着强大的力量向他袭来。 他惊慌失措的闪开,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他这才收起玩笑的样子,严肃道“你究竟是谁,这把剑怎么会认你做主” 她道“等我打死你,我会告诉你的”言罢又举剑飞身向他砍去。他转身躲过一击,神色凛然道“小丫头,你当我这么多年的架都白打了?” 两股力量相抗,伽阖渐渐不敌,且身上传来阵阵疼痛,看来是二殿下在她身上施的仙障在强大的冲击之下震的破损了。她想,若是仙障消失,同他肉搏自己定然要输,还不如搏一把将全部力量倾注入剑里,一鼓作气,还有转圜的余地。事情皆因她而起,没有让别人来替她解决的道理。 若不是云时及时出现,想来她又要落得一个伤痕累累躺进天河的下场。虽知晓他是天界战神,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天界战神的力量究竟有多庞大,那些载入史册的传说,并没有夸大其词。 云时一手护着她,单手压制着他强有力的术法,他竟在云时的攻击下立马弱了下去。见他被打倒在地,伽阖立马召出绫罗将他捆住。 她拿着剑拍了拍他白皙的脸“怎么样,我能不能打死你”说完又踢了他一脚。即使在千年前被抓,也是体面的被抓,从未被抓了以后还被人此番侮辱的,加上之前她说的话,千屿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强忍着心头仿佛被撕裂般的剧痛,第一次用老娘的剑与人打架还被揍成这样。千屿倔强的抬起头,嚣张的笑道“就算你们抓住我了又怎么样,敢此刻将我就地正法吗” 伽阖扬起手中萦绕着黑色煞气的剑指向他,冷哼道“阶下囚还挺狂妄啊” 云时伸手拦住她“且慢” “千屿,因一人,死千人,因果循环,纵使是你一手酿成了祸端,但所有的恶果都会是她来偿,纵使你想要重蹈千年前的覆辙,可你觉得她能承受吗” 千屿悲怆道“凡间有句话,破罐子破摔,云时你知晓我想要的,活万人慈悲,活一人亦是慈悲,我只想为她一个人慈悲” 云时淡淡的说道“好,我答应你,伽阖,将他放了” 虽然心内诧异,但没有异议,她一挥手,那红色的缎带便如游龙一般散开,她问道“仙尊,小阎他们去哪了” 见她如此避重就轻,云时有些无奈的看着她,三百年过去了,他居然天真的以为她会老实一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说道“若此刻我让你回去你定然也不会听我的对吧” 那股撕裂的剧痛逐渐蔓延开来,她向来是个能忍的,此刻疼痛已达极限,一口鲜血从嘴里喷薄而出。 千屿在一旁说道“呦,小丫头不错呀,抵挡了那么久才吐口血” 云时凛冽的眼神仿佛像一把刀能将他千刀万剐,平日里处变不惊的仙尊竟在这个丫头身上失了方寸。千屿感受到了她对于云时不同他人而语的特别,不仅十分识相的闭了嘴,还在心里对那份特殊有些感同身受。 云时扶住痛的发抖的她,此时小阎一行人正朝广场奔来。伽阖眼里模糊一大片的白衣飘飘翩翩少年郎,小阎慌张的看着她道“就知道你不会好生待着,你是不是” 他欲言又止,伽阖面色苍白如纸虚弱的点了点头。 小阎对云时说“仙尊,把三殿下交给我吧,我带她回去” 他眼底里一片愠怒之色,忽视他伸过来的手。伽阖有些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他抱进怀里了,那股熟悉的年岁花的味道让她尤为安心。大庭广众之下,许是她心里藏了些晦涩龃龉的感情,竟不想在众人与他此般亲密。想要推开他,却无力推开。只能在在众目睽睽之下,任由他抱着离开。 耳畔呼啸的风声让她在疼痛中有了几分清醒,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依偎在那个霁月清风般的人的怀里飞驰着往前。他的神色丝毫没有掩饰的落在她眼底,焦急而担忧的眉头紧蹙。 她不再自卑得抬起瘢痕畸形的手指轻轻的抚了抚他的眉间,虚弱的开口道“仙尊,你这样好丑” 他低头,柔声道“你醒了” 她此刻强颜欢笑的样子扯的他的心生疼,她道“仙尊你为何每次都对我如此温柔,难道是因为我的脸很好捏吗” 他一双明亮的双眸此刻毫不掩饰的流露出心疼,轻轻的说道“马上我们就到西海了” 她昏昏沉沉的呢喃着“你不回答,莫不是……” 她没有听到耳边那个坚定的“是” 即使沉睡,疼痛还是伴随着她,使她不停地发抖。绵延不绝的云层与他们擦肩而过,云时紧紧的将她揽在胸口,想要给予她一些能延缓痛苦的力量,但终究只是徒劳。他想起了千屿说的那句话,只想为她一个人慈悲。若是这一次再失去她,纵使自己庇佑万千生灵,也是罪恶滔天的恶人。 第十三章 小阎殿匆忙赶来时,二殿下正将伽阖放置入南海的千年冰棺之中,伽阖躺在里面,面容憔悴且恬静,像一朵原本绚烂的花,破损了之后另有一番滋味的美。 夜里南海边的海棠花在月光下盈盈生辉,风吹的花瓣纷纷扬扬的撒落进波光粼粼的西海,与海面碎的星星一起漂洋向远方。小阎望着那副悬于海面之上晶莹剔透的棺材,犹豫着要不要直接将她带回天河去疗伤。仙障连接着她的血脉与元神,仙障粉碎,于她来说是重创,这冰棺只能护她心脉七日。虽说云时仙尊去取上古蛟龙鳞为她重铸仙障,但若是她等不到他回来恐怕真的会魂飞魄散。此刻回天河或许躺个几年还是会慢慢好起来的,大不了自己再守她个几年,能有个她守着也不错。眼下最为万无一失的方法就是即刻将她带回天河,天河里蕴藏着无穷的灵力,能滋养世间万千生灵。 当年她被剔掉仙骨,承受震雷鞭那种重创都挺了过来,此番定然也能在天河安然无虞。他思量再三,觉得不能赌这一把。当年那片上古蛟龙鳞是二殿下偶然间得来的,侥幸不可能每一次都有。 二殿下默默地站在他身后,忍不住伸手帮他佛去肩头上的花瓣。见他如此担忧,开口宽慰他道“你不必太过于担忧,师尊想要的东西从未失手过” 他怔怔的望着海面,这是二殿下常年驻扎练兵之地,原以为来到这里自己会欢喜的,没想到竟是此番情景此番心境。见二殿下并无过于担忧之色,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殿下,方才我一直想要将伽阖带回天河” 二殿下解下身上的披风,温柔的披在他清瘦的肩头,神色柔和,眼神里掠过一丝落寞,道“若是回天河,我们不知以她的情况究竟何时能醒过来,我知晓你们二人一向亲密要好,你不必太紧张” 他点了点头,说道“不管她何时能醒,我都会等她” 两百年前的往事一下子涌入脑海。九重天经常有人揶揄他与伽阖,经常厮混在一起恐怕早已暗度陈仓。他父亲为人刚正不阿,在天界竖敌颇多。每每他随父亲上九重天,总会有些不懂事的小仙友爱暗自捉弄他与他过不去。那日宝光殿前随风涌动着满墙倾泻的紫藤,他驻足想要采摘,手刚碰上紫色的花瓣,丛中就飞出密密麻麻数不清的蜜蜂。若是被天界的蜜蜂蛰了,定会肿个十天半个月。正当他慌乱之际,一道红色的绫罗将他笼罩了起来。最初遇见,便是她护住了他。 那段时日,因父亲要在天宫帮着司命星君核对轮回之事,他也经常跟随父亲出入天宫。他发现这个三殿下和他一样,常常不痛不痒的被人捉弄,但他们好像对她的恶意更大一些。有一天她被推入太液池,她一声不吭的爬出来,无声无息的任由她们看笑话。他那天不忍见她狼狈,脱下外袍借她。二人自此开始交好,就连住也是住在她云罗宫的偏殿。那个时候还有武烁,他们三人虽在天宫人缘不好,但那些年也是一段想起来就让人回味的好时光。 相熟以后他才发现,她虽在多处有隐忍,但调皮顽劣的本性难改,常常犯一些小错被天帝责罚。偶尔会与谁家的仙子仙童动手,虽说她年纪小,修为浅,但打起架来从未吃过亏。一道绫罗能将四个人丢进水里,渐渐的整个天宫都知道要想与三殿下一决高下,只需在她面前嘲讽一句她的娘亲,定会激的她动手。她重情重义,若是有谁人真心待她一分好,她定会还回去十分,所以才会因为武烁被剔掉仙骨,还替自己生生受了震雷鞭的刑罚。她那时整整在天河躺了三年,就像今日这般,自己也是守着她,那时根本不知她何时会醒来。他们是惺惺相惜的知己,让他守天河个千年万年为了她,自己又何尝不甘愿。 望镜此刻内心五味杂陈,当云时匆匆抱着她说仙障粉碎的时候,他的心就颤了颤。见他深情的说等她的时候,他的一颗心仿佛已经捏碎了,难受到快要窒息。也是,自己对他的肖想本就不可言说。就算不是伽阖,也会有别人,反正不会是自己,他的心底泛滥开一片苦涩。只能安慰他,记得初在九重天见到他时,一张儒雅谦和的脸带着笑就这样撞进了自己的心里。当他惊觉爱上他的那天起,就已然预料到了此番复杂的心境。他努力花了很大的力气才遏制住此刻想要将落寞的他拥进怀里的冲动。 二人并排着静静的站在月色里守着海上的人,晚风轻起,撩起他们的发丝与衣角,看着月光下的影子,望镜不动声色的往他身边动了动,交叠的影子是他心里唯一的慰藉。 他们并没有等的太久,当天还是蔚蓝色,太阳还未来得及从海平面升起之时云时就带着鳞片回来了。他的白衣被大片的染红了鲜血,不知是他的还是蛟龙的,头发凌乱不堪的散落,嘴角还挂着一丝鲜血。望镜从未见过他受伤,也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样子,讶异之下更是慌乱的想要替他疗伤。他却将那片坚硬发着光的鳞片塞给他,急忙催促道“快,先给她铸仙障” 他拖着伤重的身子,伸出满是鲜血的手,颤颤巍巍的想要抚摸她的脸庞,却又因自己满手污秽不堪缩了回来。只是隔着远处静静的看着那张令他心疼又令他魂牵梦萦的脸。过去他常常不理解为何会有人为了一个情字甘愿抛头颅撒热血,现下他明白了,为了她的周全,他甘之如饴,也万死不辞。 伽阖仿佛陷入一场虚妄的梦境,她总爱笑着问一个人,什么时候娶她。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人定然生的十分好看,同自己说话时像夏风沙沙的佛过竹林般温柔,每每都让她脸红羞赧。 当她醒来时身上的疼痛已经消失,她看着绣着精致的紫薇花被面,素色的幔帐才发现自己回到了引阙阁。 小阎殿正坐在大厅喝茶,风满月的味道飘香四溢,沁人心脾。听到木板咯吱的声音,他抬头望去,满眼欣喜“你醒了啊” 桌上的玉葫芦里已经盛满了忘川水,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伽阖换了身荷绿色的衣裙,裙角和袖口都绣了精致的花,整个人看起来清新脱俗。她将葫芦挂在腰间,颇为郁闷。 小阎殿看了看她,说道“哎,你至于吗,看到我的那一刻连笑脸都没有了” 她辩驳道“哪有,我不想笑了不行啊” “行行行”他向那碟桃花酥伸手,还没碰到就被她打了回来。她将那些桃花酥全都装进了袋子里,说道“不是给你吃的” 小阎不满的说道“你怎么见色忘友啊” “你平时吃了多少了,仙尊他老人家在南望山那么多年,肯定没吃过这凡间的点心,眼下来不及再做,等我们回来了让暹娘多给你做点” 再次回到云瑕镇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烟火,众人聚集在神女庙,见到伽阖,玉若欣喜的迎上前,将她转了两个圈,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遍,才抱住她颇为委屈道“三殿下,吓死我了,那个千屿还说你八成是活不成了” 她笑着说“他骗你的,我好的很”伸手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觉得这孩子是真傻,也是真的单纯。 千屿看着云时肩头恐怖狰狞的伤口,直接贯穿了整个肩膀,他疑惑的问道“不应该啊,就算你之前受重创睡了几百年,现下以你的修为何至于会被蛟龙伤成这样” 云时将身上的衣服穿好,说道“意外而已,我已嘱咐伽阖去取忘川水,以她忘川之主的身份,助你一臂之力” “为什么那个小丫头成为忘川之主,还有那朝未央,自古以来只认魔界之尊为主,为何会在她手,代寰呢” 云时抿了一口碗里漆黑的药汁,苦的他皱起了眉头,说道“我劝你最好不要多问,她娘亲的事一向是她的逆鳞” 他点了点头道“那丫头,虽然看着文弱,但实际下手特别狠,差点让我这个妖王都抵挡不住,要是修为浅薄的,或许真被她打死了” 云时一直盯着碗里的药,想着自己要怎样才能一口气将它喝下去。正当他犹豫着喝还是不喝的时候,伽阖突然推门闯了进来。 她神色异常的嗅了嗅,看着他手里的那碗药,惊慌错愕道“仙尊,你受伤了啊” 他立马矢口否认道“没有” 伽阖指着碗里的药说“这个药,是专门治外伤的药,喝了以后皮肉会迅速的长合,前些日子我还给小阎煮过” 千屿惊慌失色,大声说道“这是我师父的独门秘方,你这个小丫头怎会知晓” “我娘教我的” 千屿霎时间有那么点回忆记了起来,当年代寰在魔界征战,总是受伤,那时自己还在人间当那个闲散的大夫,觉得她老来惹了自己的清净,于是干脆将药方写给了她,再三交代不许外传的。 伽阖着急的直接扒着云时的衣服“仙尊,你哪里伤了,严重吗” 他推搡开她的手,脸有点发烫,低着头整理衣襟说道“无妨,小问题” 千屿见着她的手指,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小丫头,小小年纪中了断生,你是得罪哪位位高权重的大神,对你下这么狠的手” 云时拉着她的手腕,从他手里将她的手拉了出来,问道“你可有办法?” 伽阖没想到眼前这个妖王竟是庐山仙人的徒弟,之所以称之为瘟妖是因为他医术高明会制造瘟疫,想来定是医术卓然,不然也不能一眼就看出她所中之毒。他凭一己之力造成一场瘟疫,又在一夕之间悄无声息的痊愈了这场疟疾。她迅速的藏好了手指,像小孩子藏东西似的,说道“没办法,二哥找庐山仙人帮我瞧过了”千屿欲言又止。 云时是第一个喝完药没有把脸皱成一团的,伽阖由衷的有些钦佩,夸道“真不愧是征战沙场的战神,这药如此难喝,仙尊你竟能如此淡定” 她将腰间的玉葫芦解下,问道“仙尊要我取这忘川水有何用” 千屿激动的拿起那玉葫芦,手抖如筛糠,云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伽阖说道“等明日回山再与你细说” 第十四章 镇上的人们纷纷聚集在神女庙前,感谢着这一群拯救他们的仙人们。伽阖正担忧着云时的伤势,他的脸色看起来着实苍白了些。 恰巧今日是女儿节,许是劫后重生之喜,云瑕镇的街市又开始热闹了起来。凡间习俗,女儿节女子需着新衣。云时让她们过完节再回山,来听学的仙子们纷纷换上了自己华丽的衣裳。云若一袭青色烟纱散花裙,整个人娇俏玲珑。黎姬一袭华裳,拽地逶迤的裙摆,裙上用金丝线绣了繁花茂密的海棠,枝叶处点缀着细小的珍珠,头上金色的发钗在眼光下熠熠生辉,配上她那张艳丽傲慢的脸,这份贵气倒也相得益彰。众多仙子中大多都是清丽婉约的出水芙蓉,能与黎姬斗艳的就只有琉璃了。不知是不是将东海里最亮的珍珠带在了头上,她与黎姬是一众仙子里最惹眼的两位。玉若不屑的看着黎姬对小阎瞧瞧的说道“她哪里是要去过女儿节,我看她这架势但是像要嫁人” 伽阖心不在焉的与玉若逛着夜市,心里惦记着云时的伤,便随便寻了个理由遁了。月下的影子在门前徘徊,望着窗前那人的清影,终是上山去敲了敲门。 街市上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男女们隔着这个尘世瞧着自己的心上人。负手而立的翩翩公子与清丽的女子走在街头,一对绝美的凡尘双壁。 有几名女子眉目含羞的看了云时好几眼,捏着手里的香囊有些跃跃欲试。伽阖见着那几个女儿家羞涩的模样,笑着对云时说“仙尊,幸好你与我出来凑这热闹,那几位姑娘可是看了你好几眼了,不知有没有哪位入了法眼” 他站在灯火阑珊里笑的惹眼,捏了一把她的脸,整个人透着一股烟火气,笑道“胆子挺大,敢揶揄本尊” 她捂着白皙的小脸,往后退了退道“就是因为仙尊你看起来冷冰冰的,那些姑娘才不敢来与你搭话” 凡间习俗,女儿节的时候,若是女子对男子有意,可赠予香囊,若男子对女子有意,可赠予簪花。但双方有意才可收下礼物,林大夫倔强的举着簪花,执意要塞给她。 云时瞧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大夫,还想要将手里凡间用来定情之物强以道谢之名塞给伽阖。他拉着伽阖将她扯到身后,面无表情道“林大夫,自古以来只有男子对女子施恩女子才会以身相许,你就不必了,若是想道谢,不如将你手里的发簪折成现银来的实在” 待他反应过来,二人早已消失无踪。另一条街也相当热闹,商贩热情洋溢的叫唤着路人,他道“幸好我与你去凑那热闹,本尊才知晓原来笑的像你这样才会引人上前搭话” 他们的手在咫尺之间,伽阖莫名的想要拉住那只玉手,她将自己的手背到身后颇为得意的笑道“那没办法,生的不好看了丢天君的脸” 她捧着桃花酥,双眸比灯火更为璀璨,献宝似的捧在他面前“仙尊,这个可是人间最好吃的桃花酥” 云时咬了一口,有种似曾相识之感,隐约记得谁府上的厨娘也能做的一手好酥,他问道“这么多年你一个人住在忘川?” 她晃了晃脑袋,说道“还有父君派来照顾我的一位仙娥” 见他若有所思,她歪着脑袋问道“仙尊,可有不妥?” 他回了神问道“那你可曾觉得冷清孤寂” 她认真的想了想“所谓孤寂,是因为世人内心大多无欲无求,无爱无恨,心内没有惦念的东西,我就不同了,想要珠宝绫罗,山珍海味,有所要守护之人,也有记恨之人,于我来说,并不孤寂” 云时并不知晓,她云淡风轻的记恨乃是恨不得扒皮抽筋把他的骨头一同嚼碎的那种非一日之寒的恨。他问道“哦,你还有记恨之人” 深入骨髓,无论自己濒临死亡多少次都会想要拉他陪葬的恨。她面容姣好,笑容恬静,只当这是在谈笑风生的说道“可多了,蓬莱仙人的徒弟,黎姬,琉璃。仙尊,我以前助过一名女子转世,她的一辈子很短,总在得到与失去,幸运与不幸之间周旋,她在黄泉做了两百年怨鬼,她定然是不孤寂的,就是因为她心里,爱着她的得到的幸运,恨着促使她失去的那些不公,我们的一辈子那么长,若是心里没有任何的波澜起伏,那可真叫孤寂清冷” 云时叹了口气说道“是啊,若无爱恨,真叫人寂寞” 她道“那仙尊内心可有爱恨之人” “有” 她讶异道“那是爱还是恨呢?” “悔” 一些模糊的画面仿佛清晰了一点,他那双宛若濯濯细雪的双眸似乎在她梦里出现过。她怔了怔,问道“为何” “在权衡利弊之时,我对得起苍生,却对不起好友,背信弃义了” 她未料及他会如此坦荡的说出自己的过往,但是也未再与她多说。看着他傲逸的背影有些凄凉,伽阖觉得仙尊也并非所有人瞻仰的那个样子,他也有难以启齿的苦衷,奈何背负着维护三界众生之责,很多选择向来生不由己。踩着累累枯骨站在巅峰,成为人人敬仰歌颂的战神内心也没有冰冷,纵使疲惫,却也仍旧有温情对予好友。他有他的愧疚,也有他的后悔,他也在煎熬受折磨。 她追上去说道“仙尊,我要与你道谢,若是没有仙尊帮我取龙鳞,怕是就要交代在瘟妖手里了” 他停下脚步道“你倒是提醒我了,私自下山,回去抄书” 她嬉皮笑脸的说道“那仙尊还要坐在地上守着我抄书吗” 他眼神飘忽的望向两旁的灯火,轻轻点了点头“嗯” 仿佛一根羽毛轻轻的扫过她的心头,他说完后便转身向前而去,她怔怔的望着他的背影愣神,似乎快要陷入一场大梦。忽然他转过头,一张脸被灯火映的如玉琢一般。 他朝着她说“走啊” 她才如梦初醒的跟了上去。 众人逛完夜市,当即回到了南望山,伽阖困的不行,正滚在被子里的时候,觉得头上硌得慌,摸了摸,取下一个精致的发钗。白玉雕刻素雅的年岁花,花蕊处镶了一颗不大,但盈盈生辉得珍珠,她觉得黎姬头上的那些俗物都不配与此钗相提并论。 千屿也随之回了南望山,由于山上没有空的院落,由于瘟妖臭名昭着,没有人愿意在自己的院里借他一间屋子,除了伽阖,于是他住在玉清小筑的一间厢房里。此时正蹲在年岁树下倒腾药,伽阖闻着味道,悄无声息的蹲在他旁边。他一回头吓了一激灵,顺着胸口说道“小丫头,你吓死我了” 她皱着眉头道“仙尊的伤还没好?” 他笑道“不是,我熬来给自己补身体的” 她明了,说道“啊,原来如此啊”她站起来,解下腰间的玉葫芦说“这忘川水,不知道用来浇花会怎样” 千屿急得立马跳起来,拉着她的手,生怕她手一抖就给倒了。 “别别别,这南望山没有一朵花配的上这忘川水” “那到底是谁受伤了?” 他无奈的蹲到地上,懊恼道“云时,他那伤是上古蛟龙所伤,且面积大,整个肩头被蛟龙的爪子贯串,一时半会好不了” 她胸口一闷,难怪那日他不让自己看他的伤势,难怪一点小伤也能让他面色苍白如纸。她缄默不语,只觉得难受,仿佛呼吸都快要停滞,一双明眸杏眼不自觉就红了。 见她如此伤怀,千屿劝道“其实你也不必内疚自责,毕竟他与你娘是曾经并肩作战的好友,照料故人之子也是仙之常情” 她木讷的问道“他与我娘是故交” 千屿并未察觉到她的异常,继续说道“对呀,你不知道啊,当年他和我还有你娘闯荡妖魔两届,何等肆意潇洒,谁知他竟是天界战神,不过这身份也阻碍不了知己情义嘛” 伽阖心里那些萌生的情愫与龃龉的想法被一双手拨开了,内心遏制不住的失落,觉得自己十分可笑,竟会在不知全貌的状况下,默默的接受了这个世界会有人无缘无故的偏爱。夕日被人排斥,是因为她母亲是代寰,她身上流着作恶多端魔族的血液,他们认为她不配生的一身仙骨,觉得她有辱仙界之名,觉得她连血液都是脏的。可是如今,处处被仙尊宽待,不计较得失,甘愿为了自己舍身犯险,赠她发簪,陪她抄书,也全然因为她的母亲是代寰。难怪他总是对她格外温柔,难怪二哥那么怕受伤却仍能放心的让她来听学。她再次无力的感到了天道无情的嘲笑,总是给了她们希望,又将它生生湮灭,不仅什么都得不到,还要承受湮灭后的失落。仿佛像施舍给乞丐的一碗有毒的饭,她懂了阿昔所说的不断的衍生希望然后更绝望。她绝望的是,一向洒脱的自己,这次竟无法同以往一样笑着挥挥手,轻笑道一句无妨。她放不下,一颗在阳光下被呵护的种子发芽,将它移到悬崖峭壁之上它依然能生长的茂盛。 她此刻心里复杂的像是喝了那碗迅速疗伤的药汁,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却又有千般愁萦绕在心头。她久违的尝到了后悔的滋味,万般不该动那心思,也万般不该任由妄念膨胀。却也无可奈何,终究只是咎由自取,唯一出不来的人,只有她。 第十五章 出息这种东西她向来没有的,尽管知道了是自己肖想过多,但还是忍不住跟着千屿去何夕殿送药。毕竟是因为自己才受的伤,她不可能在知晓他的伤势之后坐视不理。 伽阖的目光紧紧的盯着他的肩膀,手紧紧的抓着袖子,心也揪着。喝完药的云时大口的喘了喘气,抬眼看着前面站着的人正十分愧疚的看着他。他放下碗,笑了笑说道“你怎么了,又闯什么祸了” 不可自拔的喜欢你是不是闯了天大的祸。 伽阖满脸愧疚的说“仙尊你因我而受这么重的伤,我于心有愧” “无妨,你以后好好报答我就行了,现下你就有一个报答我的好机会” 她抬眸,眼神欣喜透亮,道“什么?” 云时所谓的报答,不过是帮千屿渡一个魂魄。他在锁妖塔里千年,那魂魄被他日日夜夜熨帖在怀里。锁妖塔里戾气冲天,妖火熊熊燃烧,他却将他保护的很好,不曾有一丝损伤,仍旧透亮轻盈。 伽阖看了看那魂魄,虽说有点怪异,但绝不是厉鬼,她对他们俩说“要想轮回直接送到黄泉不就行了,这个不是厉鬼,没有怨气,用不着我来渡” 千屿神色凝重,说道“你仔细看看” 她这才看清,这魂魄虽然纯净,但不完全,缺失了一部分,她皱眉说道“你要找魂魄,我可帮不上忙” 他郑重的说“你能” “因为缺失的那一块被封在朝未央里” 他道“当年我让宁城爆发瘟疫,代寰来阻止我,在我被关进锁妖塔之前,天罚将至,没想到她和你娘同时出手替我挡了那一劫,她的一缕魂魄就被收进了朝未央里,你娘又将她封在了剑魄里” 她恍然大悟,又问道“那我要怎么把那魂魄找回来” 云时将装着魂魄的锦囊打开,莹白色的光萦绕在伽阖身边,云时说道“她自己会带你去寻那一丝游魂的,这魂魄有执念,剑的封印解开,你就要带着她入虚妄之梦,你身上有朝未央的气息,她会靠近你的” 她祭出剑,懊恼的说“可是我不会解开它的封印啊” 云时伸手,说道“我来” 他伸手朝她眉间一点,那些白色的光从眉间逐渐进入她的身体里。她安静祥和的闭着眼睛,模样十分乖觉可人。云时的手缚上她的眼眸,念道“界与无望生,朝与相思勉,念凭呓语长,虚妄入梦来” 恍然不过人间一场大梦,当她再次睁开眼已经不是香影浮动的何夕殿,而是在宁城的一家药炉里,低头发现自己一身水青色衣衫,脑袋上的发簪叮当乱响,也不知这姑娘是往自己头上戴了多少首饰。她脚步轻快的走到屋外,草庐外有一个人慵懒的躺在躺椅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扇子。一阵银环配饰的响动,她才发现这具身体她并无法操控,只是能看见她所看见的东西。 她清脆的嗓音如同流水般悦耳“千屿哥哥” 他慢悠悠的从椅子上起来,笑道“呦,醒了啊” 伽阖想不到千屿这张脸更为俊秀,想来还是在锁妖塔里沧桑了些许。 她噘着嘴撒娇道“人家还真的以为你不理人家了呢”这姑娘撒起娇来真真是矫揉造作,令人恶寒。 看来千屿也有同样的感受,他搓了搓胳膊,嫌弃道“小影姑娘啊,好好的跟救命恩人说话” 小影倒是一点都不避嫌,冲上前抱住他的胳膊说道“不是都说男人喜欢撒娇的女人吗,千屿哥哥,你救了我爹,又救了我,看来我必须得以身相许才对得起你这大恩” 千屿使劲的抽出手,笑道“小影呐,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你家高门显贵,这嫁人要门当户对,我俩不配” 姑娘抱着胳膊不肯撒手,执拗道“嫁人当嫁贤,你这么好我就要嫁与你” 千屿往后退出一段距离,铁了心不想与这姑娘有任何瓜葛,绝情道“我不想娶你” 他脸上的认真与语气里的坚定终究使姑娘红了眼,委屈巴巴的回了家。她坐在镜子跟前,一张白皙的小脸,一双杏眼,高挺的鼻梁,小巧的嘴巴,活脱脱就是一如花似玉的好姑娘。只是满头的珠钗显得略为滑稽,气鼓鼓的将那些金钗银钗玉钗从头上拔下来,愤愤不平的呢喃道“都说男人喜欢打扮好看的女人,我都如此盛装打扮了为何他还不喜欢我” 少女恹恹的趴在桌子上“难道千屿哥哥心里有喜欢的人吗” 她又马上从桌子上爬了起来,仿佛一只睡醒的鸟儿扑腾着翅膀一般的有活力“不管他喜不喜欢别人,我都要喜欢他” 凡尘的少女大多如此,萌动的春心像土里发芽的枝条,用对一个人的欢喜和思念灌溉着,逐渐长成参天大树。伽阖模糊的想了想自己的当年,除了成天带她疯玩的娘亲,对情之一字没有半点记忆。但换了现在,她倒是能有几分感同身受小影姑娘的爱而不得是各种愁苦滋味。她觉得小影比她要幸运,至少在她能日复一日死皮赖脸对千屿表达着自己的爱慕之情。她也大概了解了千屿与她是因何缘起,半年前林太尉突发疾病,药石罔效,太尉府遍寻名医,恰巧千屿云游到此处。谁知太尉千金小姐瞧他第一眼宛如火树银花,自此回不了头。那日也是为了帮他采药被毒蛇咬了,他又救了她,这一来二去便更是不罢休了。 这些都是小影的魂魄最深的回忆,她只能跟着她都经历一遍才能找到那缕残魂的执念在哪里。 为了讨得心上人的欢喜,她无所不用其极。伽阖看着她一番手足无措之下,做出来一条烧焦的鱼和一碗颜色诡异的汤。觉得这姑娘的贤惠程度与自己真真是不相上下。 渐渐地伽阖发现,千屿也并不真的是不喜欢这个姑娘,反而眼里的溺爱越发的掩饰不住。他会夸赞那些难吃的食物,会将她绣的荷包小心熨帖在身上,会在门前期待着远处奔赴而来的人银铃般的轻快的声音,喊他一声千屿哥哥。 伽阖没想到,她的回忆里竟有与她母亲相关的东西。小影无意间撞见他将写好的药方交给她,二人举止虽没有任何逾矩,但落在她眼里倒是颇为亲密。醋坛子翻了的她当即赌气回到家里,在府里颓丧了好些天。 三百年前的代寰与千年前的代寰并无不同,依旧是那风华绝代的魔尊,只是那个时候还不是珞珈国的女君。伽阖的身体躺在云时的床榻上,紧闭的双眸落下了一滴晶莹的泪水。 太尉宠女儿,一遍又一遍耐心的哄着。小影撑着脑袋天真的问太尉“爹爹,为何这时间会有人爱而不得” 太尉笑的爽朗,觉得女儿长大了,回答道“因为那些得不到的跟自己没有缘分,天上的星星那么好看,可不也是得不到”她更加愁苦,若没有缘分那要吃点什么药才好。 好几天都没有见到她的千屿,焦急上门来寻她,单相思之人给点甜头就很满足。对他的爱慕终是再也抑制不住想要一个准确的答案,扯着他的袖子红了眼“千屿哥哥,喜欢我于你而言是不是强人所难” 千屿努力克制自己心里那股念头,却发现已经枉然,他无法对她的喜怒哀乐视而不见,他愿她这辈子都能开怀无虞。可那些安稳他都给不了,他笑的温暖和煦,像柔和的春风拂过枝叶。用他平生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啊,是的呢” 四个字可抵万箭穿心。 伽阖知道他的苦衷,可时移世事,若是他知道自己将在悔恨中度过千年,或许当时就不会如此决绝。 虚妄之梦乃是凡人执念所化,在这里能看到她们生前最难忘最无法释怀的场景。当她在小影眼睛看见了那个满面阴骛的王爷的时候,她感受到了来自魂魄强烈的排斥和抵抗。 宁南王前些年一直在京城,如今回到封地,听说太尉千金是远近闻名的美人,便不管不顾的要娶她为妻。王爷是出了名的狠戾霸道,他想要的东西得不到绝不会罢休。从太尉代小影回绝了这桩婚事的时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也随之而来。 直到丫鬟回话,草庐被烧成了灰烬,那块土地成了焦土,里面有一俱焦尸。霎时间,她的脑海里劈下一道惊雷。仿佛有一双手撕开了她的胸膛,掏出了她的心脏,再缓缓的将它给捏碎,除了空洞的无望和疼痛,她感受不到其他。她跪坐在那片曾经与他嬉笑的焦土之上,声嘶力竭的嚎啕大哭。山林里的鸟被如此悲拗的哭声惊的飞起。哭累了她就趴在那里,脸贴在地上,泥土的味道萦绕在她的鼻尖,大火焚烧了她所有的生机。 太尉府里闯进一队强悍精兵,王爷那张波澜诡谲的脸又出现在她面前,他问道“那人死了,你可愿嫁我” 形容枯槁的她眼里带着愤恨望着他,心里充满了悔恨,原来如此,她自诩为绝世无双的爱慕,竟会是他的万劫不复。 十里红妆,凤冠霞帔。 她坐在花轿里,指甲全都陷进肉里。这周围刺眼的红让她觉得可笑,曾经她以为自己不会有机会为他穿嫁衣,决绝如此她竟生出几分宽慰,无妨,这不也是为他穿的吗。 第十六章 一柄闪着银光的匕首终究没有刺到他的胸膛,她的手腕被他握住轻轻的反折,筋骨断裂的疼痛不及失去他的万分之一。 她被绑在街市之上,太阳照在她清丽的脸庞上,她闭上眼静静地等待着。于她而言,不是死亡,而是解脱。没有他在的世间,每一天都是煎熬,她想,等到了阴曹地府还要每天跟在他屁股后面烦他,喊他千屿哥哥。 太尉满目悲怆的被守卫拦在外面,怒骂着坐在行刑台上的那人,推搡之下太尉那人拿在手里恐吓的刀捅进了腹部。刺痛了那双了无生趣黯淡般的眸子,她声嘶力竭的哭喊着。一缕白色的光慢慢飘到了她的身上,伽阖再次睁开眼就是何夕殿。 千屿的脸再次出现在她眼前,那股悲痛的感觉仍在汹涌,他道“这么快就找到了” 伽阖看见他,悲痛之情溢于言表,在梦里小影的悲愤似乎残留在她的身上。她清楚小影不知道的真相,她知晓她有多无辜和凄惨。若不是云时站在她身后将她扶住,她怕是连站都站不稳。 她哭着怒斥道“你明明没有死,为何要让她走上这条不归路,你知不知道因为你她家破人亡,累及家人才是她最难以释怀的” 千屿低着头,仿佛伽阖就是他对不起的人,肺腑之上被插了千万根针,哽咽着开口道“是我负她,一切皆由我而起,草庐的火是我放的,想要断了她的念头,也断了我的念头,只是我未想到” 她悲愤到发抖“你断的不是她的念头,你断的是她的生路,从她知道你死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抱了必死的决心” 他痛苦的掩面而泣,良久平复下来,哽咽说道“当我回到宁城的时候,就听说了她的消息,我未曾想到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对她用情至深,宁城那时突发疟疾,竟污蔑她是妖女,所有人在太尉府门口扔东西,昔日辉煌的府邸,人去楼空。既然他们那么想要去与她陪葬,我就成全他们,从那个罪魁祸首的王爷开始,一点一点的蔓延着瘟疫” 他几近疯魔的站在城楼顶上,笑着嘲讽这些世人愚昧无知,恶毒又渺小。妖但凡作孽,必遭天谴。云时那时去阻止宁城的这场浩劫,但为时已晚,宁城死伤惨重,存活下来的人不及十分之一。 天劫如约而至,却在天雷劈下的那一瞬间,一道影子和一把剑同时替他挡住了。若要躲过后面几百道天雷,唯有藏身进锁妖塔,原本抱着灰飞烟灭的念头的他,揽着小影的魂魄一起进了锁妖塔。 伽阖用袖子胡乱的蹭了蹭脸上的泪水“她到死都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你,她死了都还在保护你,可是你呢,自导自演的一出戏让她家破人亡,死后还要承受骂名,你觉得她知晓了真相,会想要见你吗” 由于魂魄破损,无法再凝聚出人形,好在那缕残魂宿于剑魂中千年,借助剑魂强大的能量,能重塑人形于剑魂之中,唯有伽阖才能进入剑魂。 她这才正面的见着这姑娘的脸,仍旧是明眸皓齿的好姑娘。 伽阖将玉葫芦放在她手上说道“这么多年,你与千屿一同在锁妖塔,想必你也知晓当年之事的隐情” 梦里那个天真活泼的姑娘现下只是垂眸沉静的看着手里的葫芦,颇为凄凉笑道“到头来,我们都未能得偿所愿” 伽阖不忍道“你若有遗憾,现下出去能见到他” 她摇了摇头叹气道“我能有什么遗憾呢,曾经我日日将我的爱慕诉说予他,他也为我做了那么多,虽然塔里的记忆很模糊,但我依稀记得他很多次都想要冲出去,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我就不见他了,烦请姑娘帮我告诉他,我不怪他,错就只错在当初的惊鸿一瞥是我唐突了,一切的对错都只是命数,缘分到此为止吧” 伽阖一个人从剑魄里出来,告诉千屿“她已入轮回,让我转告你,她不怪你了,她希望缘分到此为止” 原本满心期待能再见到她,他要跪在她面前忏悔。若是她恨自己,怨毒自己他或许还会好受一些,但,她怎么能就这么轻易的原谅了呢。千年来豢养在心头的悔恨,被她的宽宏大度膨胀到快要将他吞噬。她就这样入了千万凡尘,缘分到此为止,可悔恨会伴随他每一个日日夜夜,如同枷锁一样,这是对他的惩罚。 他消沉了几日,伽阖知道多年的心结不会如此轻易的消散,但总得继续前行。 千屿被云时以扣押之名,留在了南望山。伽阖时常与他话家常,常常聊到她是怎么长大的。 她虽生来仙骨,但却不是在九重天上长大的,更不是魔界,而是在人间,那个早就覆灭的王国里。 虽说自己有些东西不大记得了,但关于人间大部分的东西还是记得清的,尤其是当小小的她偷偷拿墨汁抹在娘亲脸上被追着打的事。现在想来,那就是娘亲吓唬她的,若真的想要揍自己,那么小怎么可能抓不住。 据说她娘亲是因为无意间救了珞珈国上下,国主并无子嗣,临危将君主之位传与她,她常说这君主之位就是捡来的。 她平日里没事就爱瞎跑疯玩,不仅自己爱玩,还带着臣子家的小孩子一起逃课去爬树。经常被夫子抓住就是一顿板子,再罚几遍的抄书,她常常苦恼的坐在寝殿之内,挑灯夜战,就为了给夫子交差。约摸是年岁已久,她不大记得夫子的模样。 冬日里她常常爱躺在草地上晒着太阳,又懒得动,晒完太阳看夕阳,看完夕阳看星星。她就是这样无忧无虑的长大,可不知从何时起,记忆就模糊了,她不记得娘亲是如何死去的,也不记得珞珈国如何覆灭。仿佛一场噩梦,她回到了那个金碧辉煌的九重天。只是不知为何,每每去想人间种种,总是回想起那个夫子。 风满月的味道沁人心脾,千屿喝了一口茶对她说道“你娘每每都在我最艰难的时候帮助我,你若要追寻她的死因,我定然会帮你” 她垂头丧气的说“我查过,可奇怪的是,我能想到可能会知晓此事的魂魄,竟一个都招不到” 他道“越是这样越是蹊跷” “她们说她是和蒙阕同归于尽的,可若真是如此,为何朝未央会在我手里,蒙阕原本应该好好守在天河,为何会突然去到人间与她一战” 蒙阕乃上古祥瑞兽,庇护三界所有山川河流,当它死后,四海动荡,龙族鲛人族死伤无数,东海龙王也因抵御凶猛海啸而亡。那时所有被波及的仙家,几乎都将怨气撒在了她身上,母债女偿,无可厚非。 白瓷杯与石桌碰撞出十分清脆的声音,她说道“我回天庭后一直想要查明原因,但是没有丝毫的线索” 千屿道“那是你还没遇到你叔我,你可知你们魔界,有一种草叫双生草,左半段可拿来治病,右半段可迷惑人心智,魔族更多的是用它来杀人,常常服了右半段头脑不清醒的,会疯魔般的找到另一半不死一个不罢休,但不知道用在神兽身上是否可行” 双生,双生,竟是一个死,一个生,这个名字就很讽刺。 她呢喃着那草的名字,竟生出几分嘲讽的意味,又问道“双生草时常都有吗” “从前是常有,前任魔君用那草坑过你娘,当她坐上魔尊之位以后,命人将大部分草给毁了,只留了一些在天魔殿里”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找寻当年那场战役的背后推手,原本以为用万魂令召来与自己朝夕相处的侍女问清楚当初发生了什么就能找出幕后之人。如今又多了一条线索,她定然会紧紧抓住不放手。 她望着他道“若是能找到三百年前谁有双生草,是不是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千屿狐疑道“怎么查” 她眼波流转,笑道“我们去魔界看一看那草长什么样子” 他惊恐到连忙摆了摆手,说道“那天魔殿守卫森严,只怕我们进不去,再者说了,现在也不能证明蒙阕暴乱是因为双生草。你要不去问问云时,他那里说不定还有呢,你娘当年送过他两株” 她疑惑道“你们三个,又不是一个种族,怎会混在一起” “那还得感谢上任魔尊祈婳,她设了一个法阵,叫九死一生,将我与你娘关了进去,云时正好路过,恰巧也被关了进来,若不是我们三人用齐心协力破阵,恐怕今日也没有你了” 她咂舌道“这个法阵这么厉害啊” 厉害到仙族,魔族,妖族的佼佼者都险些出不去。 他道“那本是一个死阵,我们只是碰巧破了阵,你娘出阵后与祈婳恶斗一场,将她斩于剑下,登上了魔尊之位,不过你娘这魔尊当的可谓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成天不着调,一天到晚疯玩。不过为何她会与天帝相好继而生下你,你可知你爹娘的那段情史” 天帝于她乃是水中惊雷,她不屑又有些烦躁的说道“不知道” 他笑道“看来你与你父君关系不怎么样啊” “错,我们俩不是关系不怎么样,我与他是毫无关系,父君?我没有父君,这三界唯有一个天帝” 她不配当那个冷漠无情又自私的人的孩子。 见她这般,想来与天帝的芥蒂不是一星半点,他道“你不想说也无妨,届时我去问云时便是” 她垂着的双眸突然亮了起来,笑道“那你与仙尊相识多年,定然知道他很多事,给我讲讲他的情史呗” 他不屑的轻笑道“云时?万年老光棍一个,一张对谁都冷淡的脸,竟然喜欢他的人比比皆是,你可是不知道啊,不止女仙,我们妖界的花妖可是痴恋他千年,就来听学的那个鲛人族的小女仙,前天还往何夕殿送汤呢” “他收了?” 第十七章 千屿点了点头,说道“我替他收了” 伽阖气势汹汹的怒拍桌,大声道“谁让你收的” 他愣了愣,才小声道“我那时刚好饿了,恰巧有人送吃的,我就收了” 她瞪着眼睛斥道“你饿死鬼投胎,那黎姬跟藤蔓似的,你替仙尊收了她以后肯定没完没了的送” 千屿将她的懵懂的心思看的透彻,但也未点破,只是笑着说“你还挺关心云时的嘛” 她装作镇定的说道“仙尊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娘亲虽不大与我讲道理,但也告诉过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他笑了笑问道“那你娘亲有没有同你说过死鸭子嘴硬” 杯子里的茶见了底,她提起碧色的壶倒了一杯茶,抬眼看了他一眼说道“我娘亲不教我揶揄人之话” 他一口茶水差点哽在喉咙里“那你娘亲都教你些什么” 她笑道“她都教我直接动手打人,等把人制服了再用言语以胜者的姿态去羞辱” 他想起了那日在神女庙她对他的羞辱之词,似笑非笑道“你倒是没有辜负她对你的教导” 云时肩上的伤已然痊愈,他看着没有半点痕迹的伤口,脑海里又浮现了她满目疮痍的指甲,觉得胸口发闷,比蛟龙爪重伤都还要难受。 千屿将药送给他,长吁短叹的说“我觉得我都快成专门给你煎药的小仙童了” 他淡然道“你活该,谁让你认真与她打架的” “你是不是没见过那丫头下手打架啊,招招下死手,跟她娘差不多,我不认真点,回头就是我受伤” 云时用手指摩挲着药碗,云淡风轻的说“你受点伤无妨”正说着,突然结界一阵异动。 远处传来甜腻的女声“仙尊,仙尊您在吗” 黎姬端着食盘,朝结界内张望着。 云时负手徐步缓缓走到门口,面无表情问道“你有何事” 她立马笑颜如花,像吃了蜜一般的嘴甜道“我又炖了些汤,特来孝敬仙尊” 见他撤去结界,她立即往前,想着仙尊定然是有些欣赏自己的,不然也不会想要放她进何夕殿。 他却往前一步,接过她手里的汤,再次打开了结界,将她隔在外面,淡然道“汤我收下了,你可以回去了” 她错愕的睁着一双水灵的眸子,原本预备了满腔的热情却又被浇了个透彻。无妨,既然仙尊肯收下她的汤,那肯定也是高看自己一眼的,笑着带着自欺欺人的自信回了自己的院子。 千屿凑上前来闻了闻汤盅的味道,讶异道“燃蛊草” 他眼里掠过一丝戏谑,笑道“这鲛人族可真是富贵啊,千年才产一株的仙草也能拿来炖汤,伽阖说的还真没错,收了一次之后就没完没了” 云时脸上掠过一丝不被察觉的笑意,端着汤道“我去看看她” 热烈的太阳炙烤着竹林,叶子都有些许莹莹发光,夏日无风的林子里静谧的仿佛一幅绝世名画。 小阎正打算与她商量是否还要继续在此听学,她却以夏日正好眠将他打发了出去。云时端着躺进玉清小筑的时候,恰巧小阎从她寝殿里出来。 小阎并未察觉到云时隐藏的不悦,向他行礼道“仙尊” 见他像个小仙娥一般端着食盘,有些惊讶,却又不动声色的问道“仙尊来此,可有何指教” 云时道“得了一味仙草,送来给她尝尝” 小阎看了一眼后面的屋子,她进来心情不佳,若是将她叫醒,自己恐不能善后,面露难色道“仙尊,她近来嗜睡,将将睡着” 他无视他径直朝屋内走去“无妨,我等她醒” 她躺在塌上,身体摆的方方正正,两只手放在肚子上,他轻轻的敲了敲她的额头,笑的像寒冬夜里的烛火,满室唯有他是明亮的,轻声道“睡着的时候倒是一副规矩样” 黎姬坐在富丽堂皇的屋子里,愤恨的捏紧了双拳,怨恨的脸几进扭曲,她本以为千辛万苦好不容易讨好到了师尊,没想到他竟然转身把汤送给了别人,若不是自己恰巧遇见,怕是今后还要傻乎乎的去送。随手将桌面的一套白玉茶具扬到地上,她发誓要让那个名存实亡的三殿下与那堆碎玉一个下场。 伽阖一直都会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时常像被抛下了很高的悬崖,睡梦里不停地往下坠。那些不断浮现在脑海里的碎片一般的画面,无论如何都拼凑不完全。 夕阳金色的余晖映照着整个屋子,那个人一身白衣,如濯濯白雪般的身姿坐在那里,整个人都渡上了一层橘黄色的光芒,脸却在阴暗处,唯有清晰的轮廓。 她睁开眼,恍若看见了人间那个温柔泛滥的梦境。有些忘乎所以的以为自己还在梦境里,心底的防备都以抛诸脑后,三百年来从未有这般天真无邪的模样待人。 云时看着她,笑的与那个小姑娘一般赤诚,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他知道若她清醒,断不会是这般憨傻纯真的样子。 转瞬间,她的神色逐渐恢复了平日透露着几分戒备,眼眸里的憨态尽数湮没,迅速起身,讶异道“仙尊怎么在此” 见她如此端庄温文尔雅的样子,他心疼他的小姑娘时刻都要带着虚伪的面具。他将桌上的汤往前推了推,说道“我来给你送汤” 她微微一怔,心里那股被强行镇压的念头像被施了生长法术一般,快速的破土而出。她做到他面前,二人的影子重叠在橙红色的夕阳里。 手碰上汤盅,热流传到指尖,想来云时定然是用灵力将它一直保温着。打开盖子就有一股清香扑鼻,她用汤勺舀了舀,惊诧到瞪大了双眼“燃蛊草!” 这草生长在鲛人族的一方悬崖之上,崖壁上长满了荆棘。若想要摘到此草,必定要卸下周身仙力,用血肉之躯去攀登悬崖峭壁才可,不仅千年难得且得之也不是件易事,是用来养仙体的宝贝。 云时道“你怎知?” 因为她去摘过,那荆棘扎进骨肉的痛让她至今想起都有些隐隐作痛。 她笑了笑,说道“恰巧见过” 云时又将汤往她面前推了推,说道“快喝吧” 她笑意盈盈的拿起勺子喝着汤,偶尔偷偷抬眼瞧他,柔情蜜意渗在眼角眉梢,整个人美好灵动的堪比四月万花齐放。云时觉得这样的她看起来生机盎然,才有了天下间所有女儿家都有的那般无忧无虑的欢喜模样。虽然她曾经也有过那般的畅快与肆意,只是他粗心大意将那样的她弄丢了。 喝完后她放下勺子,才想起问道“仙尊哪里来的这草” 她默默的祈祷可千万别是他去摘的,她最怕的就是欠了别人人情。若是旁人,她还了便是,可仙尊地位尊崇,她若是欠他太多,实在不知拿什么来还。 他云淡风轻道“黎姬炖的” 伽阖觉得脑子里被劈下了一道惊雷,一时间滋味复杂的很,僵在那里无言以对。艰难的扯了扯嘴角,牵强的笑道“她给仙尊炖的,仙尊给我做什么” 见她一脸尴尬的模样,有些好笑道“看你这样子,要是知道是她送的你就不会喝了” 她神色肃然的点了点,沉声道“你大概不知这鲛人族王室是如何采摘此草,我曾亲眼见过那些鲛人子民被她们一族的神官拿鞭子抽打,逼迫他们以血肉之躯去爬那条荆棘之路,有的稍有不慎就从悬崖掉落,摔到崖底的碎石沙砾上,粉身碎骨”她记得,那个鲛人掉下去之后化成了原身,那条蓝色的尾巴还死前仍旧挣扎的拍打着地面的沙石,漂亮的尾巴染上了灰尘。 她苦涩的笑了笑“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鲛人王室顶着贵族的头衔为非作歹,他们觉得那些平民是下贱的,命死不足惜,我与父……与天帝说,他们一族却拿那些都是有罪在身之人来搪塞,但我发誓我不会拿燃蛊草来养伤,因为或许恰好碗里的那一株是一条命” 他唏嘘道“种族之间的事,外族不便插手干预,鲛人王室终归会有作茧自缚的那一日” 她愤恨的拍了拍桌子“若是哪日鲛人王室易主,我定然鼎力支持” 他柔声玩笑道“哦,你要如何支持” 她撑着脑袋,眼睛里灵光闪现,才莞儿一笑道“暂时还没想到,但我一定会落井下石踩一脚” 小阎进门就撞见他二人笑的前仰后合的样子,云时平日里看起来庄严不苟言笑,此刻却和伽阖一同笑的开怀。他的进入,让二人的目光齐齐投向他。 他有些不自在的说道“伽阖,该吃饭了,玉若也过来了” “哦,我马上来” 她看了一眼旁边端坐的云时,客气的试探道“仙尊要跟我们一起吗” “好” 他们总是习惯坐在院子里吃饭,黄昏下的年岁树旁几个人,甚有温馨的味道。平日里都是伽阖与小阎,后来多了玉若,再后来千屿也来了。千屿虽与云时交好,但与他们小辈也很合的来,原先的方桌此刻已然坐不下。 玉若正不知怎么摆脱眼前困局,压制内心狂喜道“其实我不太饿,要不我就先回去,你们吃” “不必”云时一挥手那张方桌变成了圆桌,坐五人正好。 小阎的眼皮狂跳不止,幸好玉若没跑成功,他拉着玉若入坐,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来都来了,多少吃点” 桌上往常吃饭她们都会喝酒嬉笑,今日大家都默不作声,安安静静的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饭菜。 小阎看着伽阖用眼神询问她,为何仙尊会给他们一起吃饭。她无奈的摇了摇头,表示我就随口一说。总没有刚喝了人家的仙草,连饭都不留人吃一顿就撵人走的道理。 第十八章 察觉到她与小阎的眉来眼去,心底里毫不克制的任由醋海翻腾。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目光缱绻至极的望着她,轻声道“多吃点” 玉若与小阎面面相觑,内心掀起波涛汹涌,但不敢打听仙尊的想法,只能低头努力的扒着碗里的饭。 千屿笑容满面的把碗伸到云时面前,恬不知耻道“我也要” 他冷淡的双眸剜了他一眼“你是小孩子吗,自己夹” 伽阖原本内心遏制不住的喜悦被他一句小孩子生生的兜住了,反而有些怅然若失,只得把脑袋埋进碗里同那二人一样,扒着碗里的饭。 千屿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睛,壮着胆子,也不管半夜会不会被揍,顶着云时强大的威慑力,带着几分挑衅的味道,夹了一块翠绿的莴笋放进伽阖的碗里,笑道“小朋友,多吃点” 云时面无表情的将她碗里的莴笋夹回他碗里,千屿觉得他上钩了,抑制住内心的激动,面色严肃道“云时你什么意思,以我们的交情,她好歹也得叫我们一声叔叔,就允许你关心小辈,我就不能慈爱一回吗” 他云淡风轻面色从容的听他说完才慢悠悠的说道“她不吃莴笋” 伽阖愣住了,抬起头疑问道“仙尊怎知道我不吃莴笋” 玉若和小阎也纷纷抬起头望着他,他正在夹菜的手微微一滞,说了一句让伽阖觉得仙尊也是胡说八道能信手拈来的人。 只见他面不改色,从容不迫的说了一句“望镜告诉我的” 伽阖从未记得她二哥知道她不吃莴笋这件事,碍于云时的面子,所谓人艰不拆,他随口胡诌都如此镇定自若,她也不便再多追问。只是对着对千屿说“谢谢叔,我不吃莴笋” 当他说出“那里吃什么我给你夹”的时候,小阎的心一颤,觉得这妖怪存心找事,又觉得他实在胆识过人,居然敢与仙尊过不去。瞧了一眼面无表情的云时,唯恐他被暴揍,于是什了碗在他面前“叔,我爱吃莴笋,你给我夹点” 千屿见他如此有眼力见便将整盘莴笋往他面前一放,说道“自己夹” 伽阖自从知道娘亲与仙尊是旧识之后内心便时常五味杂陈,此刻便是如此。他一待自己好,一颗心就胡乱的花枝乱颤,他的照拂终究只会浇灌她的痴心妄想,终归她的情意只能换来一个无疾而终的结果。自卑也随之涌上心头,自己粗鄙如此,又怎么配得上矜贵傲然,犹如雪枝之上的繁花孤傲冷清高不可攀的他。 玉若吃完饭便脚下生风的跑回了自己的院子,小阎说要看她养的兔子也随之跟了过去。 夜幕已然降临,南望山也逐渐笼罩上了一层凉意,伽阖搓着胳膊,追上了云时的步伐。 “仙尊” 云时转过头看见她朝她跑过来,恍然间他似乎看到了三百年前朝他奔跑的小女孩。他低头看着她“你还有什么事吗” 伽阖用脚尖撵着地上的沙石,虽鼓足了勇气却也躲避着他的眼神道“我从未告诉我二哥” 云时疑问道“什么” 她抬起头,对上他宛若明月般明亮的眸子道“我不吃莴苣” 他沉默不语,想着该怎么圆这个谎。却听见她道“是不是因为我娘亲?仙尊从前从未与我说过认识我娘亲,先前承蒙仙尊照顾,还闯了些祸,想来都是看在娘亲的面子上,我很感谢仙尊的照拂,但以后仙尊对我与其他人一视同仁便好” 他愣在原地,神色复杂的看着她,衣角被夜里的凉风掠起,仿佛百爪挠心,她这是在告诉自己以后不要再对她过于偏爱吗,心里的失落一下子像坠入了无底洞。他的眼眸一下子黯淡了,落寞的问道“为什么” 伽阖见他如此小心翼翼,连坦荡明亮的眼色都有些闪躲,她心里立马就丢盔弃甲了,觉得是不是自己有些自私了,他不过是想要照拂故人之子,自己还不能成全他的责任心。她有些语无伦次的说“那,那你,随你吧” 他无辜又郁闷的看着她慌乱奔跑的背影,有些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惶恐,他错过的,遗憾的,悔恨的,连弥补都让人拒之门外。从前他总盼望他的小姑娘长大些,如今只想把这世间最好的爱都给她,只愿她还如同从前那般明朗,纵使娇纵任性,他也愿意就那样一直宠着。她是他掌心捧了多年的明珠,亦是他心尖最柔软的光芒。 千屿坐在院子里喝茶,见她回来立马给她倒好了茶水,招手让她过来。 “伽阖,仙尊走了吗”她一回头就看见院墙上趴着鬼鬼祟祟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 她朝二人招了招手“走了,你们过来吧” 千屿喝了一口茶,笑道“你们都跑了,这空落落的院子只剩我一个人,真是寂寞啊” 伽阖冷哼一声“你寂寞吗,寂寞你自己给你自己夹菜啊” 他心虚的瞟了一眼小阎,只见小阎忧愁的看着一剑闷闷不乐的她,只有玉若那个憨狐狸崽子在仔细的品茶。 伽阖满目愁容的问小阎“你觉得我漂亮吗” 三个人都怔住了,小阎一脸茫然无措的说道“漂亮,但是” “但是什么” 他咬了咬牙道“伽阖,你知道的,我有喜欢的人” 她神色里带着几分薄怒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眼睛又不瞎” 玉若与千屿一脸好奇问道“你喜欢谁” 伽阖幸灾乐祸的喝了一口茶,却听到他失落无比惆怅道“你们别问了,我不过单相思而已” 三界之内,唯恐只有八卦才是最能引起共鸣的,玉若追问道“难不成,你已经被拒绝了” 他垂头丧气的摇了摇头“他恐怕不晓得我这心思,明知无望,就不用说出来徒增烦恼了” 千屿蹙眉听了一会,心里暗自觉得事情不妙,他喜欢的莫不是伽阖,那云时怎么办,千万年第一次见他对一个姑娘动了心。他附和道“对对对,即知晓无缘,就让这份情留在心里,回忆起来至少还是美好的” 伽阖打断他,说道“你别误人子弟了,你的那份情就在心里,现在回忆起来美好了吗” 她又对小阎说道“若是真喜欢,就该告诉他,他若无意,你好早日没了那心思,这样长长久久的耽误着,若是有一天在你踌躇的时日里他对别人动了心,那才叫悔不当初” 玉若在一旁使劲的点了点头,说道“我觉得三殿下说的对,你尽管去诉说心意便是,若是有人敢同你抢姑娘,我定然提着我青丘神剑替你拦着” 他仿佛被人咻的一声射了一箭进胸膛,动弹半分都牵扯着伤口疼痛。若他真是个姑娘,以他对他深如海的爱恋,绵延如云的思念,定然早早的将自己的心意吐露了,还要大大方方到人尽皆知他的一往情深。可偏偏是自己不该动了那份注定了会为人指点龃龉的心思,违悖人世常伦,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在背后嘲讽讥笑。他自己倒也罢了,但他不能让世人在背后诟病他心里高高在上的神祗。只要他还是那个高贵不染纤尘的二殿下,他一个人沉沦红尘永远仰望着他又何妨。 伽阖知晓他的顾虑,轻声劝道“小阎,若是他哪日真有了心仪之人,你定会后悔的” 他仿佛如鲠在喉,即使知晓将来的命运,但此刻也不能做出任何改变,他不能毁了他。 良久他苦涩哑然道“或许,或许我明日就不喜欢他了” 霎时间伽阖脑子里嗡嗡的想着,所有单恋里的或许,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她又何尝不是妄想过,或许仙尊对自己不同于他人是因为,喜欢自己。 伽阖见他难过的样子,心里也闷的有些难受,强颜欢笑的安慰他道“这样吧,要不我给你喝点忘川水,你将他忘了” 千屿玩笑道“哪里需要忘川水,我给他吃颗疗愁丹,保证他忘却此等伤心事” 玉若急忙嬉笑说道“哎哎哎,不用,我看人间的话本子里都是磕到了脑袋就忘了情人,拿棍子敲一敲便好了” 一桌人欢声笑语飘散在晚风里,门前那盏烛火映照着,此刻这里是仙境,却满满的人间烟火的气息,伽阖好久没有过这样舒适般开怀大笑。 小阎笑着用手里玉骨扇敲了敲桌面问道“你为何突然在意自己的容貌了,且还那般不自信” 她支支吾吾道“就是,就是,就是” 见她就是了半天也没就是个所以然来,玉若实在忍不住急躁说道“就是什么啊三殿下” 千屿将一切看在眼里,笑而不语的等着她的下文。 却没曾想等到了他以为还要厮磨许久的她的真心,只听见她郑重其事的说道“我喜欢仙尊” 玉若脑子里劈下一道雷,手里的茶杯都险些拿不稳。小阎与千屿倒是镇定自若,早在之前,他们都已经对她们之间暗生的情愫有所察觉。 她又道“就是我知道仙尊不喜欢我,唯有一张脸长的还说的过去,其他再无长处,可是就是这一点我也比不上黎姬风情万种,所以强弩之末的想要在背后同她比一比,你们说我与黎姬谁更好看” 她满心期待的等待着答案,小阎不解道“你为何要同她比” 玉若立马跳起来不屑道“她怎配与三殿下比,三殿下仙姿卓然,哪是她等宵小之辈可攀比的” 伽阖还是头一遭被人捧的这么高,虽知晓满招损谦受益的道理,但仍旧忍不住喜上眉梢。 她道“仙尊已经收了她两回汤了,纵使仙尊对她没意思,但她现在每每看仙尊的眼神都恨不得霹雳吧啦蹦出火花” 她懊恼道“若是继续如此,怕是仙尊招架不住她的热情,说不定哪一天就从了” 千屿淡淡的笑着,笃定道“云时他不会喜欢那条鱼的” 伽阖谄媚的为他添了一杯茶,笑道“千屿叔,那你知不知道仙尊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仙” 他微微的眯着眼眸笑着说“想知道的话你自己去问他” 原本满腔热情等待着答案的伽阖瞬间偃旗息鼓的趴在桌子上,恹恹道“还是算了吧,那可是仙尊,他已经看在娘亲的面子上帮了我够多了,我不想徒增他的烦恼,万一让他两难,岂不是我不义” 第十九章 千屿进几日来,明里暗里的撺掇暗示伽阖去跟云时表明心迹。她被烦的脑子有些疼,小阎偏偏又赶在这遭追问她还要不要继续留在这里听学。 她裹着被子翻来覆去的想了许久都没有想出一个结果,若是留下,怕管不住自己的心,若是离开,岂不是很长时间都见不到云时,一想到这个,心里的失落就像月下潮起似的,凄凉又惆怅。她觉得单恋这种东西,不管是人是仙,都让是最折磨人的东西,让你衍生希望,却又让你不得不断了念想,真残忍。 过了几日,伽阖没想出一个结果,小阎也不再多问,放任她继续打诨。但云时却给他们作业,或许是想要考验一下她们平日所学的悟性,给她们一人发了一颗石头一般的种子,七日之内,谁的石头不开花就罚去清理浊息渊。 伽阖百无聊赖的用手里黑色的石头在书案上滚来滚去,忽然间想起了从前在人间的时候娘亲好像也种过这种花。需要用一种特殊的方法去培育才能开花,但究竟是什么方法她也不大记得了。一道如傲雪般的身影总是徘徊在她的脑海里,像晕染着层层薄雾的丛林,总是看不清本来的样子。脑子里像划过了一尾金色的流星,她想起来了,原来要这样才能让它开花。内心欣喜的没控制住手上的力道,那种子竟一下子被她弹飞了出去。骨碌碌的滚到了一尘不染的白色衣袍之下,他微微抬眸望了她一眼,慢慢俯下身子,伸出细长白皙的手指将那枚种子拾了起来。伽阖倒是没有考虑到自己又惹了祸,只是痴痴的望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心道,真好看。 黎姬满心期待的等着她被云时处罚,但云时只是将种子放在讲台的案上,未再有多言。嫉妒使她心里的不满逐渐滋生成恨意,朝着自己手心的种子默默的施了道咒语。 散学后,她立即如兔子般跑出了勤学殿,因位置就在门边的缘故,所以总是其他人还没转头她就已经消失不见。 她跑到竹林里,才记起那颗种子没拿。又转身回去了勤学殿,黎姬在门口与她擦肩而过,并且十分怨毒的看了她一眼。她倒是云淡风轻,丝毫没有将她放在眼里,直接奔赴案前拿着种子又回了玉清小筑。 玉若苦恼的坐在院子里,和小阎一人捧着一颗石头无奈的叹息着。 “你们俩怎么垂头丧气的” 玉若苦着一张脸说“浊息渊里,四处都是妖孽邪祟的恶灵,难缠的很,我现在悔不当初,为什么我爹要送我来听学我不反抗呢” 伽阖笑着问道“你又怎么知道你的种子开不了花” 小阎说道“刚刚千屿说这种荼靡花有的人穷尽一生都培育不出一株,哎,还不如想想浊息渊的事,伽阖啊,此番陪你来听学,遭遇这种事,你可要记得我的好” 她摊开掌心看着那枚黑色的种子“若我能让它开花,你可要记得我好” 二人黯淡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伽阖说道“不要将它种在土里,将它种在盆里,把它放在床边,每日以梦境滋养即可” 小阎问道“你怎知道如何培” “今日突然想起来,我娘亲从前在凡间种过这种花” 小阎的神色变得有些许复杂,她进来好像想起的东西有点多。 玉若立即从隔壁海棠苑找了三个描金嵌玉的花盆,三颗种子混在一起,她们随手一人拿了一颗种进了花盆里。 荼靡花会使身旁之人连绵不绝的做梦,梦境里的东西有的是虚妄之像,有的却是过往的经历,有的会看见你心之所想之人。七日以后,荼靡开花。 伽阖梦见自己回到了幼时,约摸三四岁的模样,头上顶着两个包子煞是可爱,小小的个子奔跑在平吉殿里。一群宫人都捉不住她,跑的正欢的时候,撞上了一身金丝蟒袍雍容华贵的娘亲。代寰温柔的将她抱起来,笑着说道“你这丫头,还真是随了我的性子,野起来没边的,赶明儿要给你寻摸一个好师父,好好教教你” 她仍旧每日每夜的在殿内撒欢,却忽有一日,撞上了一身白衣,清冷似雪的人在宫内开了学堂,至此她便踏上了挨罚的漫漫长路。第一日,她就在与人追逐中不小心打翻了墨汁,染的身上到处都是,自己还跑到师父面前抱住了他的大腿,师父那件白衣的裙角处便沾染上了大片的污渍。他却没有责怪她,只是将她抱在怀里,捏了捏她的脸以示惩戒。说着“小伽阖,你长大了可要赔我这件衣服” 逐渐的她长大了些许,常常带着大臣的子女逃课玩耍,却被他逮住狠狠的打了手心。却为何,他又偷偷的趁她睡着替她擦药。 她醒来便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许久,竟生生的看出了几分伤感之情,她记忆里严厉的师父,竟待她也是有几分温情的。她紧紧的撰着手心的泪水,若能回到儿时那般无忧无虑将有多好。 后面几日她都是梦到过往的事,只是醒来后师父的脸记不清,就是觉得很熟悉,觉得那个人与自己相隔甚近。 小丫头逐渐长大,终日里无忧无虑。彼时她十二岁了,她坐在城墙边等待着下朝的母亲与她同去城外抓鱼。娘亲虽表面会斥责自己顽劣,但其实总是纵容着自己,常常与自己一同胡闹,经常会带她去山上抓兔子。可是那天她没等来娘亲,却等来了师父。 她正惊恐到想要溜走,却被师父一把提住了领子拎了回去。坐在殿内老实抄书的时候听见他与娘亲的对话,他颇有些愤怒的呵斥道“玉不琢,不成器,你总是一贯纵容她,将来会惹出大麻烦” 娘亲听到此话也是颇为不高兴,辩驳道“不过就是逃个学去抓条鱼嘛,伽阖那么可爱又懂事,能惹出什么麻烦,她也就是偶尔爱玩了些,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 师父终究是被气到了,甩了袖子便愤然离去。娘亲对自己向来是溺爱,最听不得谁说她顽劣不堪,可自己总算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那日她抄书到深夜,殿内的烛火换了两次,她眼睛发涩,迷糊间师父好像又回来了。待她清醒,确实是师父坐在她跟前,拿着烤鱼。 “小伽阖,赶紧吃吧,吃完了睡觉去” 她迷蒙的眨着双眼,低头委屈的撒娇道“师父,我错了,你不要同娘亲生气,我以后定不胡闹了” 他叹了一口气,揪了揪她头上的小包子,柔声耐心的哄着她“我没有生气,你错了,我也罚了你,只是你娘亲为一国之君,言行举止都是万民表率,你以后要抓鱼师父陪你去便是” 烛火里的小姑娘笑意明亮,轻轻的点了点头。她想起来了,她就是这样沉溺在娘亲与师父对她的宠爱中渐渐成长的。 不知从何时起,她竟习惯了每日偷偷从书页里窥视师父的容颜,总喜欢腻在他身边。 年少第一次的懵动的心,比人间四时都要美好绚烂。 娘亲开玩笑说要把她嫁给王丞相家的长子,她却红着脸拒绝,问娘亲能否嫁给师父。那时的她情窦初开,懵懂青涩的爱意却炽烈。娘亲却对她想嫁给师父这件事显的颇为忧愁,每每见她痴傻的望着师父的样子总是忍不住扶额叹息。 师父坐在平吉殿桃树下的书案上看书,她伏在案前,天真无邪的问“师父,你什么时候娶我” 他开怀的笑了,捏了捏她的脸说道“你这小丫头,懂为何要嫁娶吗” 她跑去藏书阁翻找着关于嫁娶的古籍,却都是一些记载着礼仪风俗的书本。翻找出一本话本子,倒是津津有味的坐在地上看了起来。她喜欢躺在草地上看夕阳,还喜欢坐在地上看书。看的痴迷却也懂了自己为何想要嫁给师父,就立马欢天喜地的跑到他跟前。 “师父,我懂了,因为我喜欢师父,所以才想要嫁给你,书上说两情相悦之人乃终成眷属才得以圆满,所以师父你究竟何时娶我” 他耐心的解释着“小伽阖,你还小,等你长大些你才会懂什么叫两情相悦” 她倔强的脸上满是稚嫩“我不小了,都十五了,我懂,不就是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吗,师父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喜欢” 她一颗心难受的比前些日子打碎那盏琉璃灯都要难受的多,生平第一次尝到苦涩与不甘混合的滋味。 伽阖是被小阎唤醒的,不知不觉六日已经过去,那荼靡花的蓝色的花苞已经开了一大半,再有一日就能盛放。 小阎神色有些凝重“伽阖,玉若已经睡了两日了” 她起身,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却还是问道“有何不妥吗” 玉若躺在床榻之上,神色安详,床边的荼靡花已然盛放,蓝色的花瓣透露出丝丝诡异的气息。千屿坐在她面前,神色凝重。伽阖心里的不安愈来愈重,她紧张的问道“她怎么了” “她中了梦魇咒” 千屿瞥见床头那朵妖娆的花,惊恐道“这花不是七日才能开放吗” 伽阖骤然睁大了眼睛,想起了前些日子自己忘了拿种子,在勤学殿门口与黎姬撞了个正面。当时她竟也没觉得下学那么久,她还留在殿内有些蹊跷。 如同雷霆万钧的天空来临之际的平静,她心底的怒火已然蹿了上来,面无表情的召出了绫罗。 第二十章 小阎殿拦住提着绫罗怒火滔天的伽阖,险些拦不住,他又死死的抱着她的腰。 “伽阖,你听我说,现在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贸然行事不仅得不到任何好处还会被人倒打一耙” 她气的红了眼,却还是努力的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颤抖的开口问千屿“那梦魇咒如何解” 千屿神色愈发阴沉凝重,他沉声道“你可知解灵镜” 伽阖瞬间如坠冰窟,神色愕然,脑子仿佛有根弦啪就断了,神色慌张道“只有解灵镜能解吗” “除非她能克服心魇自己走出来,但玉若年纪小,心性不稳,怕是很难” 她眼眸阴戾,低沉道“不管是什么,我都去偷来,但是总得先跟一些人把账算清楚” 第二日交作业,整个课堂上开了花出了她们三个还有几个恰巧把种子放在寝房的人。伽阖捧着花盆,放在云时跟前。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就面无表情的走开了,她此刻怕是没有那个心思与他眉来眼去。云时见她异常的冷淡,微微的皱了皱眉,觉得有些怪异。 黎姬不可置信的神情落在她眼里,她此刻紧紧的绷着身子,压制着心底淬毒的恨意,只怕自己一念之差就将她绑了拖出去千刀万剐。 散学后,勤学殿内空无一人,只有云时案前那些随着风摇曳的荼靡,美的煞是摄人心魄。黎姬左顾右盼鬼鬼祟祟的进了殿内,伸手探查着花内的咒怨。那颗盛放的最为妖艳的花明明有梦魇的痕迹,但为什么今日开了花的无一人缺席。正当她思量之时,一道令她毛骨悚然的声音传来“我就知道是你” 她惊恐的转身想要离开,却有一道身影如同鬼魅一般闪至她跟前,在昏迷前她瞳孔里是那个令她害怕恐惧的人。 伽阖将她悬吊在树干上,她醒来惊恐万分的挣扎着手腕,却只能在树上晃来晃去,像是挂在树上随风摇曳的残破布条,心里的恐惧蔓延向全身。 伽阖一双冷冷的双眸仿佛要将她看穿,明明是噙着笑的嘴角却让她心生一股恶寒,浑身止不住的发抖,却又嘴硬的摆出一副公主的高姿态“你抓我做什么,我要是有个好歹,鲛人族不会放过你的” 伽阖满脸厌恶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她脸上,下手不轻,她白皙的脸上瞬间多了一道红色的掌印,连鬓边的头发都有些凌乱的散在脸上。 她厌恶至极,眉眼间尽是不屑与鄙夷,冷淡厉声道“若不是你在背后做了恶心事,惹上了我,碰你一下我都觉得脏” 黎姬见她此时高高在上的样子才陡然想起她是天宫三殿下,却也不是平日里对她的嘲讽云淡风轻爱答不理的小公主,她欲开口辩驳,却见她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做出嘘声的样子,指尖的创痍让她感到浑身冰凉。 “本殿下没有那闲工夫与你在此争论,你做了什么冤不冤自己清楚,强弩之末就不要再妄言了,想必你也是忘了,本殿下也不妨与你再说一遍,血债,还请你血偿” 她绝望又害怕的使劲摇头,使劲挣扎着全身,祈盼有逃脱的机会,想要大声喊叫,却被她骇人的目光震慑的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掌心托出一颗药丸,沉声道“此丹名叫碎骨丹,吃过后会让你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像被碾碎一遍,哦,包括天灵盖和眼眶骨,与梦魇咒不知几时才能醒来相比,这种有尽头的痛苦于你来说也是一种仁慈” 伽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忽然停滞,而后朝她心口狠狠的一击,胸口渗出鲜红的血,她神色自若的说道“差点忘了,这是上回你欠小阎的那笔账” 手里的丹药忽然被一阵强劲的风卷走,她惊诧的朝着方向看去,云时竟不知什么时候打开了她的结界。 她几进癫狂的去抢他手里的丹药,却被他一下子闪了过去。她迅速转身又朝他袭去,却被他抓住胳膊死死的禁锢在怀里。他若想要擒住她,简直轻而易举。 这下挣扎的人换成了她,她气急败坏的说“放开我,难道你要包庇她吗” 云时的下巴搁在她的脑袋上,将她扣在怀里,紧紧的抱着躁动到已经失去理智的她“伽阖,这里不是你滥用私刑的地方” 明明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却感觉如坠冰窟。她愤然推开他,泪水充盈在鲜红的眼眶里,她本不是如此娇气之人,竟在他面前忍不住委屈,一向掩藏的脆弱竟也暴露了出来。 她忍不住颤抖着“滥用私刑?这是她本就该付出的代价,看来今日仙尊是铁了心要袒护她了” 心里强撑了许久的设防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宛如溺水般无助与绝望。 “不论如何,今日你不可再胡来,否则到时候连我都保不了你” 若是换了从前,她定然与僵持之人打一架,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可此刻她有点哀莫大于心死之意,竟抬手收回了绫罗,冷笑道“我从不需要任何人保,原来你同那些人不过一丘之貉,是我看走眼罢了” 云时伸手想要将她抱进怀里,却只能僵在原地,想到那些伤害使她变成了此番固执几见的模样,痛苦就像从骨缝里滋长出来一般。 “伽阖,我只是不想你做任何事都如此不记后果” 她又何尝没有天真过,行事也会思虑再三,瞻前顾后考虑着后果,可他死了,死在了自己面前,每每想起两百年前没有保住挚友,融在骨血里的悔恨无时无刻的不在提醒着她,只有奋不顾身,倾尽全力,才能杜绝昨日之殇,是他们口中道貌岸然的天道逼她非疯魔如此。 她抬起头,眼眸锐利的朝前方正瑟缩着往院门口爬行的人迅速甩出一道红色的长幔缚住她的脖子将她一把拖了回来。黎姬被勒的脸通红,双手死死的抓着脖子上那条可怖的绫罗,双脚不停地蹬着地面。 云时沉声道“伽阖,放开” 她面容苍白,犹如鬼魅,两只漆黑的眼睛戏谑的望着他,挑衅的扬了扬嘴角“哦,我若是不放呢”她此刻就像站在了万丈悬崖边上,静静地等待着他亲手将自己推进万劫不复里。 一道灵光乍起,迅速的劈向那段半空中的绫罗,她仿佛已经听到了掉落悬崖时耳边猎猎的风声,迅速的收了绫罗,上前生生的挨了那一击。云时睁着赤红的双眸,脑子里嗡嗡作响,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双唇微蠕,却哑然无言。 她轻蔑的笑了笑,双眸里蓄意了许久的泪水终是忍不住掉了出来“云时仙尊,多谢指教” 她仿佛像坠落云端的花,云时觉得自己就快要抓不住她了,她转身对伏在地上的黎姬冷淡道“我们改日再算账” 走出院门之时她才扶住了胸口,想来云时下手也不重,不然以他战神的功力,自己恐难有一息尚存。 云时将黎姬锁在浊息渊内,便匆匆赶到海棠苑,但不仅人去楼空,连千屿也一同不见了。他清楚山门结界根本拦不住她,立马给望镜传了信,又匆忙赶往引阙阁。 从云头降落至地面之时,伽阖终是抵不过浑身的乏力,落地便倒如大限将至的蝴蝶一般落在了地上。 她梦到她一身火红的嫁衣,在漫天大雨里跪在污秽杂乱的乱葬岗里,绝望的嘶吼着,双手不停地刨着泥土,直到指甲脱落,满手是血都没有停滞,固执的不停翻找着。她在找什么,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若是梦境为何心碎的感觉如此真实。 她挣扎着醒来,桌上只有一豆孤灯,昏暗的墙壁上映着她仓皇失措的影子。这里不是灯火通明的南望山,怅惘瞬间插在她心上最细微的角落,不声不响却又最折磨人。 一名端庄优雅的女子推门进来,身着一袭典雅又低调的豆青色衣裙,发间一只狐狸面的玉钗,尽管衣着朴素但眉目间尽是从容大气。 “三殿下醒了” 伽阖胸口闷的十分疼痛,乏力的感觉仍旧没有散去,但她仍旧强撑着起身。此人言语间颇为恭敬,神色也并无什么恶意,她疑惑道“您是?” “我是玉若的母亲” 青丘狐族的王后,看来外面盛传青丘向来删华就素,衣不重采并不是谣言,王后也定然是仁爱宽厚之人,对她只以玉若母亲自居。 她愧疚的对她说“王后,是我对不住狐族,没有照顾好玉若” 提到玉若,她面上难免生出些许担忧,却反过来宽慰她“玉若自小被我们娇纵惯了,此番也是她的劫数,其中各种缘由不是三殿下你可以控制的,不必过于自责,于她来说,是一种历练” 不知是不是云时那一击彻底击溃了她三百年来以血为代价浇筑的刚强,铮铮铁骨随时都能被腐化。鼻头酸涩的忍不住掉下了眼泪,划过脸颊的时候烫的仿佛能蚀骨。原以为自己能承受所有的恶意与伤害,却承受不了他不痛不痒的一击,只因心里那可笑的爱慕便如此脆弱了。 玉若被族人安置在青丘灵力最为充沛的浮生台,穿过一幕水帘,里面云雾飘渺,灵阵之内若隐若现的摆放着一块巨大的玉石,触手冰寒,砭人肌骨。伽阖与小阎站在白色的结界外望着她,千屿守在结界之内。 小阎想起了两百年前她也是这样躺在天河里,一动不动恬静乖巧的阖着双眸,仿佛只是酣睡,只待天明就能醒来。 第二十一章 心念微动,恍然间想起了她刚到引阙阁的时候,二殿下曾说只要她安生待在忘川,定能无虞,或许自己不应害怕父亲的事暴露而找她去人间帮忙。他明白她的孤注一掷,从武烁在诛仙台魂飞魄散,她便在许多事之上将生死置之度外,对伤痛生死没有丝毫畏惧。自去了一趟人间,她的麻烦便没有断过。 伽阖躺在浮生台外那颗繁茂的槐树下,密集的白色小花沉甸甸垂在枝头,偶有两朵被风吸引,随之飘荡。小阎坐在她身边,影子映在身后的树干上。 “小阎,都说三界之内,唯有青丘的星星是最好看的,你觉得呢” 他担忧的看了她一样,笑道“反正比黄泉忘川的要好看” 蓦然想起她年少时也爱躺在王宫里望着漫天星辉,那时觉得璀璨不仅是群星闪耀,还有身边的人,如今陨落黯淡的也只剩她一人。 她喉间发紧,晦涩的开口道“我觉得人间的星星最好看,近日为了培育荼靡花,我梦到了很多事情,亦真亦假,虽看不清恩师的脸,但我能感觉到,他好像于我很重要” 他察觉到了一些异样“伽阖,以前从未听你提过这位恩师” “从前我的记忆总是很混沌,他在我的记忆里是无关紧要的人,可是,近来他的身影就像浓雾散去一样,愈来愈清晰,好像我就要快要想起他了” 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觉得自己再往前走一步,掀开幕布,就能将那个魂牵梦萦的人看清楚,仿佛自己记起了那段天真烂漫的岁月就能重新回到那段岁月里。 小阎道“伽阖,我们回忘川吧” 她坐了起来,月影当空之下笑着朝他伸出了手,他伸出手将她拉了起来。转瞬便失去了意识,伽阖将他妥帖的安置在花影漂浮的树下,对他已经睡着的他说道“小阎,有些债,我必须要去还”她用灵力化出一只金色的信鸢,命它明日一早传信给千屿,唤醒他。 云时见到暹娘的时候,脑海里电光火石,他一眼就认出了她是大殿下当年救下的那只猫,虽为妖,却在碧霄殿当了几百年的厨娘。大殿下将心腹安置于她身边,她这些年究竟过的有多举步维艰。这对那个最爱自由的小姑娘来说,是囚禁。他的心好像被一块一块缓缓的掰开,他不该沉睡这么多年,是他没来得及护住她的年少纯真。 暹娘虽没有见过云时,却听过他的鼎鼎大名,惶恐的告知他伽阖并未回到这里。待他风尘仆仆的离开后,暹娘坐在门槛前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忘川,内心不免担忧,尽管她两百年没出忘川,但身边有小阎殿护着,应该不会出什么事。但是心里有种强烈的不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撤回了预备传递的消息。 碧霄宫一如既往的死气沉沉,大殿下这些年脾气相当爆戾,他宫里的仙娥行事向来小心翼翼,生怕行差就错就被贬罚,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伽阖隐匿在门前的石狮后面,门前的守卫仿佛万年如此,威严颔首的站在那里。她犹豫了一下,正欲先回云罗殿,那扇金漆门却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走了出来,尽管看不清脸,但手上虎口处有一个黑色的图腾,那是魔族被罚流放之人才会特有的刺青。他怎会与魔族被贬之人有勾结,那人能光明正大的从大门出入,想来定是与他来往甚久。她灵敏的隐身从门缝里钻了进去,又一路避着守卫与仙娥。 碧霄宫不比她的云罗殿布局简单,前后殿宇繁多,最重要的是,它有一处刑司,这也是最令她恐惧的,虽说自己相当于被粉身碎骨过,但每每想起那些刑罚便不由浑身打颤发冷。 这个时辰大殿下一般都在云涌台巡视,她掐准了时辰过来的,自然不怕遇见他。她轻车熟路的进了凌波殿内,抬眼望去,解灵解悬在上方,周遭碧色的结界灵光闪烁。她抬手召出朝未央,剑指结界,硬生生将那结界划出了一道口子。取了解灵镜,将它熨帖在胸口,藏进了自己的一魄中,她左顾右盼的将这座大殿打量一番。觉得此地不宜久留,立马隐匿了身形往来路倒退。 除了天帝的凌霄宝殿,放眼整个天宫就只有碧霄宫的守卫防备最为森严,若是换了别处,她翻墙就溜了,可是这里连墙角处都设了结界,若是拿剑砍,要么出不了这扇大门,要么人尽皆知自己带不走解灵镜。 她蛰伏在门前荷塘边的大树下,静待着下一次门打开的时机,不禁觉得大殿下的变态真是数百年如一日。 那扇再次打开之时,那个身着金色锦缎华服,头戴紫金冠,神情冷戾,的人走进来的时候,她心生恶寒,止不住的颤栗。她抱着侥幸决定从他眼皮子底下蹿出去试试,结果刚到门前就被一股强有力的力量定住了身形,活生生的被甩回了树前的地面。 她伏在地面上,抬起头,他的紫金冠有些刺眼,看着他一身的华服,她突然想起了云时,一身白衣,永远都是皓月白雪般清贵的模样,不似他这般浮夸焦躁。 他眼神锐利如匕首,闪着寒光,睥睨着她,脸上多了一丝玩味的笑容“三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要说三兄妹当中,她反倒是与大殿下更像亲兄妹,行事诡谲阴骛,常常令人琢磨不透而心生畏惧。 云时再一次的感觉到了深渊般的无助,他面色阴沉的站在南海之巅,脚下的海浪汹涌澎湃的仿佛要侵蚀上来。三百年前在那场浩劫中自己就没能护住她,他握紧了拳心,这次倾尽所有也定要护她周全。 小阎一路火急火燎的闯进营地里,望镜从布防图里抬头看着满脸焦急的他悬在在心头的巨石仿佛缓缓的压了下来。 多年不见,碧霄宫的刑司一如既往的丧心病狂,比天牢更加的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大殿下神色阴郁,脸在昏暗的烛火里显的更为可怖“堂堂九重天殿下府邸,竟能让此等小妖来去自如,看来我这碧霄殿养了一群草包” 身着银色铠甲的天兵们战战兢兢的不敢吭声,殿下说是小妖又有谁敢说那是三殿下。 他挥了挥手,淡淡的说道“用掌中月把她锁好,直到她交出偷的东西”那可是他这些年精心打造的刑具,四根玄铁打造的铁链,腕铐正中心有一根特别淬炼的铁针,戴上之人,手腕与脚腕都被贯穿,使之不敢挣扎。 当她被拷上之时,四肢剧痛,仿佛一把带刺的钝刀缓缓的切割着每一寸的骨髓,她一动,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已经碎了,立马就要散开来。 她脸色苍白,额角都渗出了汗,却仍旧笑的安之若素,明明整张脸都在颤抖,眼眸却始终清亮“大殿下的手段真是越来越新奇了,名字也是取得别致,只是大殿下的掌中怕是只有鲜血冤魂” 他最可恨她这种明明落魄却好像自己怎么也把她碾不死的倔强样子,明明就该是蝼蚁却姿态神情高高在上,仿佛他才是在烂泥里龃龉苟且的那个。他淬毒般的眼神狠厉到仿佛恨不得立马伸出手扭断她的脖子,恶狠狠道“你就在此处好生呆着吧,这回看父君能不能来救你” 她轻蔑的笑道“你若想杀谁,又有何人能阻止,父君又算得了什么”她的白衣上已经沾上了点点鲜红的血液,此番若是能逃出去,这么深的伤口恐要养上数十年。她压根没指望天帝会来救她,小阎若是聪明,定会去寻二哥。浓稠的血液顺着冰冷黑色的铁链滴落,她觉得越来越冷,昏暗的烛火跳动得逐渐模糊,也许她等不到了。 她像一只羽翼破损的蝴蝶卷缩在冰冷的地上,血液凝固在镣铐里。一直以来她都看不透她的亲大哥,从她回到天宫初始,他就从没拿正眼看过她,时常还会嗤之以鼻,横眉冷对,但也只是仅仅如此。 他的母亲乃是这三界独一无二的九天火凤凰,当年为了陪天帝渡过天劫而香消玉殒唯有一缕残魄被封存于聚魂灯里面。天帝对她念念不忘,对他亦是愧疚,悉心教导,颇有要将这三界托付与他的意思。伽阖十分厌恶自己与天帝这份父女情,你不情我不愿的。她一直觉得相比天帝对自己的厌烦,对二哥的冷淡,对大哥的谆谆教诲才算的上为人父则为计之深远,只有他才是唯一令天帝骄傲的孩子。天帝在外人眼中看似公正,从不偏颇,但是伽阖把他的虚伪看的一清二楚。为了不落人口实,从不会袒护她,甚至她跪下苦苦哀求他赦免一个本就罪不至死的人他都拒绝了。很长时间她都会想,会不会就是因为自己当初向他求了情才导致最后的悲惨。他怕被人诟病,他怕他位高权重遭人弹劾,却对大殿下又事事偏袒,爱护有加,因为他对他越是关爱,怜悯有加,外人越是赞许他对亡妻一往情深。可若真是念念不忘,又怎么有二哥和她,他就是一个自私又冷漠无情的人,他连关心都带着精心算计。 身为混血,她就算只看了那盏聚魂灯一眼,也能感受到里面有两股魂魄,一股清澈来自仙界,而另一股苍劲浑浊,更迭引傲,来自,魔尊。 第二十二章 那盏聚魂灯成了她心里的云霓之望,娘亲或许还有一息尚存,或许在经年累月后还能有再见到她的机会。 不知究竟是何因缘际会她的残魂跑到了聚魂盏里,但天界之人对她向来鄙夷不屑,虽不知大殿下有没有看出来聚魂灯里的蹊跷,但伽阖知道若他们知道她的残魂也存于里面,定然会被打散,所以她不能让她继续呆在阽危之域。若说用来盛放魂魄的器皿,魔剑更为适合魔尊将养。 武烁乃天门将军的遗子,性格孤僻不喜与人往来,却独独只与伽阖交好,虽日日与她和小阎殿厮混,但却对他一向没有好脸色。他们二人不肯让她只身犯险,里应外合将灯盏偷了出来。 灯盏被小阎和武烁错手打碎,里面的魂魄消散的灵光萦绕之时,伽阖才看清,那不是她娘亲的魂魄。却来不及做多想,天后最后一丝残魂消散,失去了唯一转圜的机会,天帝与大殿下震怒,将她们三人一齐关进了天牢。 那时的她大抵也还是天真的,觉得老阎殿与故去的天门将军陪他在三界东征西战打下了累累战功,就算他再生气也会从轻发落。武烁竟以一人之力抗下了所有罪责,将他二人摘的干净,大殿下以谋害天后当以谋逆罪论处,竟要将他在诛仙台剔去仙骨,再将他以凡人之躯碎尸万段,打至魂飞魄散,使其永生永世不得入轮回。 凌霄宝殿的地砖冷的蚀骨,她跪在那里苦苦的哀求她的父君网开一面,哭诉着事情与他无关,是自己主谋的,向来公正的天帝,那次却充耳不闻,任由武烁平白无辜受冤。直到行刑那日,她适始终跪在那里,磕破了头祈盼着她的父君能有一丝心软,就算是将他贬至凡尘但至少他还会有一线希望。 可是她等来的只有他的漠然,终究她还是决绝的闯了诛仙台。他被缚于石柱之上,噬仙锁钉住了他的手脚,神色自若而无畏的看着台下众仙。就在剔骨鞭抽下之时,一缕红绫挡住了那道骨鞭,红色与金色缠绕在一起,灵光四溅。 大殿下饶有兴致的笑着对她说“你可知扰乱法场,当以同罪论处” 她死死的拽着手里的红绫,眼睛渗人般的红,就算救不下他,自己这个罪魁祸首也理应陪他一起死,才不枉患难一场。就在力气将要耗尽之时,她想要召唤出朝未央之时武烁突然挣开了束缚,一柄寒生剑刺出将她护在了身后。 他怒目剑指大殿下,愤慨昭彰道“你们想要她的命,我偏不给” 言罢便祭出了元神,在伽阖错愕失神中迅速将掌中的灵光捏的粉碎。他宛如残败的枯木倒在了她的怀里,衣裙之上沾染了他被噬仙锁穿透的鲜血。她仿佛被人用刀猝不及防的割了后颈一般,抱着弥留之际的他,颤抖的抱着他失声痛哭。 在她还是个孩提之时,每日所求不过是能与娘亲嬉闹,她曾在逝去之前嘱咐过自己,莫要再单纯天真,轻信于人。可是这么多年,他待她以赤诚,她信他。她曾经很多次的在梦里告诉娘亲,在这个麻木不仁冷漠无情的天界,有人替她捂住耳朵遮住了眼睛,陪她一起在云巅守着她的小世界,让她知道这天道没有她想的那么不堪,总归会有星火愿意照亮她。渐渐的,那些厌弃不再能挑拨她的情绪,她所求的不过是她身边微茫的星火能长明,她所求的,并不多啊。 她哽咽无措的抱着他,泣不成声“武烁,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从来不苟言笑的他,弥留之际在她怀里笑的温暖如同三月的风轻拂过垂柳的湖面“伽阖,莫要为了我再行无谓之事,罢了,天命如此” 所谓天命,不过也只是趋炎附势而已,它不公,它偏心权势,它逼着你强大到冷血才得以扭转,它只是让人绝望的东西。 她紧紧的抱着他,若不是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他又何至于此,就连自戕也是顾及她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祭出魔剑,恐怕这天界就会更为举步维艰。他一点点的凉了下去,直到凉透了身体。 大殿下站在她面前,高大的身影逆着阳光,那张脸憎恶厌烦的已近扭曲“让开,他要剔仙骨” 他虽元神尽毁,但仙骨尤在,若是将肉身放置仙泽福地,或许万年内还有些许转圜的希望,若是仙骨被剔,肉身定然消逝,三界之内万万年,再无可能有这个人。 她慢慢的将他放置在地面上,猩红的双眼满面决绝,手捏紧了双拳“我来替他” 这是她欠他的,他道天命如此,她的天命注定了自己一副仙骨要用来还他的情。他们所要的不过一个交代,不过是一个需要泄愤的结果,那么是谁又何妨。 她被缚于诛仙柱之上,原来当噬仙钉扎进血肉之中时,竟是这种痛不欲生的感觉。只是那种痛不及剔骨鞭的万分之一,整整九鞭,每一鞭都仿佛撕裂了她浑身的筋骨脉络,肺腑之上被扎上了千万根针,让她对生了无希望,只求灰飞烟灭。可看着躺在地上的武烁,湮灭的希望又燃烧了起来,循环往复,九鞭漫长如永夜。 仙骨褪去,一身肉骨凡胎,她或许很快会老,会死,但是她在死之前要帮他找到重生之地,再将他托付给小阎。 愚昧无知的她连死都带着重生的希望,但转瞬那截金色的剔骨鞭就打向了躺在地上毫无生气的人,她在诛仙柱上死死的挣扎着,手上经络爆起,怒吼到声嘶力竭“不要,住手,你住手” 大殿下丝毫不留情,狠狠的抽打着不做任何挣扎的他,对耳边的嘶吼威胁谩骂哀求充耳不闻。她眼睁睁的看着她的挚友烟消云散,这样痛苦比剔骨更甚。 她蜷缩在地上,稍稍一动铁链拖曳地砖的声音就回响在黑暗的牢房里。鼻尖传来一阵血腥味,她知道,体内那颗断生只是断了她生的希望,只要她还感到绝望,不会轻易让她死去。 门缝传来了一丝微弱而又刺眼的光,一个穿着黑色斗篷,裹的严严实实的人走了进来,娇小的身影迅速行至她跟前小声唤她“殿下,殿下,您怎么样了” 伽阖抬头,黑暗里兜帽下那张熟悉的脸,也证实了之前的猜测没有错,不管她是何原因出现在这里,她就是大殿下的人。 喉咙里发涩,开口便是嘶哑“暹娘,你来做什么” 她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她身上的锁,当针从肉里拔出来的时候,血涌如柱。她立马撕了身上的布替她止血,声音里止不住的颤抖“殿下,大殿下此刻不在,我们先出去再说” 虽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现下出去肯定比在这里囚着好。暹娘在这里当过几百年厨娘,碧霄宫熟悉的人都知晓她与大殿下的关系看起来并非那么单纯。她轻车熟路的带着她到了北殿的小门,才看清她此刻浑身仿佛浴血一般,白衣都以侵染的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殿下,我送你去天河” 伽阖拉住她的手,面色苍白如纸,虚弱说道“送我去青丘” 她焦急的瞪着双眼“殿下!” 伽阖不敢轻易将解灵镜交给她,虽说她救自己出囹圄,但仍旧不能轻信一个打着出卖的目的而接近自己的人。 僵持之时,小门却打开了。 大殿下神情阴鸷的站在门口,宛若地狱修罗,暹娘感觉自己的脑海里劈下了两道惊雷,惊恐的扶着她的手不住的颤抖。 “你们要去哪儿” 暹娘朝他跪了下去,哽咽悲戚的说道“殿下,你放过她吧,当年之事本就是一个局,你是知道的呀,她如今已成了这幅模样,够了,真的够了” 她的四肢还在不断的渗血,却仍能勉强支撑住自己。 局? 什么局? 当年的一切,迷雾重重,难道所有的一切惨烈,都只是他们阴谋下的牺牲品吗? 他眼神里几进癫狂,嗤笑道“够?怎么可能够,当她决定要偷灯的时候,他们就注定了不得善终” 前方一阵骚动,笼罩在碧霄宫巨大的结界在一瞬间全都化为了乌有。大殿下脸上出现异样的神情,脸色更加难看,他亲手设下磅礴厚实的结界竟然被人飞速的破了,自己事先还有任何察觉。 他越过暹娘,直接走向伽阖,她被他骇人的模样逼得往后退,裙角不断渗下的血液滴落在白色的地砖上。 每每他眉眼间露出这种冰冷狠厉的神色之时,伽阖就会觉得他们真的是亲兄妹,她手里灵光乍现,绫罗已被她握在手中,鲜红的绸缎映着此刻狼狈的她倒是相得益彰。 大殿下朝她的脖子伸出了手,另一只手牵制住她的绫罗,死死的扼制住她的脖子,一挑眉说道“又是谁来救你了,我的妹妹” 她涨红了脸,浑身无力的挣扎着,暹娘跑上去掰着他的手,耳边是她在哭诉着哀求,却是徒劳。 伽阖无力的垂下了手,若是可以这样结束,也不失为自己的圆满,她日复一日的悔恨与自责,也终将走到终点,这样也挺好。 第二十三章 一柄闪着寒光的剑峰从天而降,强劲的砍向掐着她的那只手,若是他闪的慢一些,只怕那只手此刻已经被活生生的斩下。 伽阖无力的跌倒在地上,前方一袭白衣迅速闪至她跟前,那柄剑也回到了他的手中。 大殿下愣在原地一动不动,那个名字仿佛带刺一般,错愕的瞪着双眼“云时” 他却将他视若罔闻,转身将身后满身鲜血之人抱进怀里,血映的一双清冷的眸子猩红,止不住的浑身颤抖。若不是此刻顾及要带她走,定然与他不死不休。 他的怀抱温暖干净,再为舒适心安不过。她有气无力的伏在他的胸口,身上的鲜血也染红了他的衣袍。看到他,那些枯萎的生念,仿佛久旱甘霖。强撑了许久的困倦,在他怀里土崩瓦解,再也支撑不住,安心的阖上了双眼。她迷糊的在心里呢喃,娘亲,有人总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拉我一把,真好。 云时轻柔的捋了捋她鬓间的碎发,眼眶微红,冷眼厉声道“许久不见,你倒是愈发手段狠厉” 大殿下回了神,故作镇定轻笑道“身为天宫公主,却因外族之人窃取我天族之物,不过小惩大诫而已,仙尊今日要带她走,也是要与天族为敌吗” 云时将她抱了起来,冷隽高大的身姿小心翼翼的揽着怀里那个娇小安睡的人。 “本尊从不知天族与狐族竟是敌人,也从不知天族的小惩大诫能要了性命”周围已经围上一群天兵,瑟缩着不敢挑战云时仙尊的威严。 大殿下领兵堵在门口“此乃天族家事,您即三百年前能不闻不问,如今又何必多管闲事,仙尊也不想就此判出天族吧” 他凌冽的看着他,眼有里喷薄而出的怒火“三百年前?你要不提我倒是忘了,等我有空,连同两百年前的账一并与你算,至于天族,这战神的虚名不要也罢,从今日起我便判除神籍,从今往后我只护她一人” 他神色不疾不徐道“哦,那看来您是打算将那些事与我这傻妹妹和盘托出了” 云时脚尖点地,腾空而起“承颐,你若是觉得你能威胁到为师,那可真是枉费你叫了我多年的师父” 承颐这个名字,熟悉的就像一盆滚烫的水从头淋下,疼的让人欲罢不能,从她故去后,再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今日提及,回忆像丛林深处不见天日的藤蔓,迅速攀附的生长,一瞬间,她的脸就出现在脑海,甜甜的喊他承颐。可是她再也回不来了,他只能在夜深人静之时,把对她的思念拿出来晒晒清冷的月光。他们本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可是为了她,就算逆天而行,他也要和她牵手走在花海里。她不在了,他要让那些罪魁祸首都去给她陪葬才行,包括他敬爱的师父。 爱就是能让高高在上,浩然正气的大殿下觉得自己卑微如蝼蚁的东西。他恨着伽阖,因为不管她处境有多艰难,爱恨都光明磊落,相比自己,他的爱显的那么的难以启齿龃龉不堪。 青丘之内,小阎焦急的踱步于浮生台外,身后的水幕如同倾泻的银龙,湍急不息,望镜劝慰道“小阎殿下,他也是师父的徒弟,师父定然会安然无虞的将她带回来的” 他不安的神色触动了望镜内心最脆弱的神经,他知道自己此刻不应该为了他的心思而吃醋,但内心有一把怒火燃烧,烧的他不清醒,烧的他所有的理智沦为灰烬,只想上前抱着他,告诉他,你看看我,看看我。他觉得自己卑鄙,亦觉得自己自私,这种时候他竟不能容忍他对别人的关心,可笑的是那个人还是自己的妹妹,他觉得心痛到呼吸都快要停滞了,让他将要发狂的原来是他一次又一次的提醒着他,他不爱他,多残忍。 当千屿见到浑身是血的伽阖时,眼皮狂跳,灭顶的感觉压在心头。 此时青丘的浮生台热闹非凡,气氛却沉重的堪比一座大山,压在所有人身上。 千屿凝重道“她体内的血液一直在流失,但断生吊着她一口气,这毒延缓受伤的伤口痊愈,那颗种子不会轻易让宿主死去,危难之际却也只会给支撑一口气的补己,说白了,就是活死人,而且……” 他有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云时,不忍说道“而且云时打在了她的心脉之上,失血过多导致心脉受损更加严重,这对她一身肉骨凡胎来说,是致命的” 她浑身冷的像冰,不管云时怎么捂都捂不热,他如同魔怔一般,不管他们怎么劝,就是不肯放开她,他害怕自己一松手她就再也没有任何温度了,脆弱而无助的贴着她冰冷苍白的脸颊。 小阎忽如回光返照般的从低沉里雀跃了起来“天河,对了天河,那里灵脉雄厚,灵气磅礴汹涌,能活死人肉白骨” 他漆黑的双眸之下尽是无措,手掌颤颤巍巍的抚上她光滑白皙的额头,轻描淡写的说道“我带她去疗伤,望镜,你去将浊息渊,用万禁咒封印,再派出天兵镇守,鲛人族若来寻衅滋事,一律按以下犯上天规论处” 二殿下眼波微动,万禁咒乃是三界最强悍的囚禁之术,会使用此咒的三界之内屈指可数,浊息渊的怨念噬人心魄,催毁意志,以鲛人族那小公主的修为定然会被侵蚀的苦不堪言。 他又道“千屿,你回南望山将先前研制的淬骨丹拿来” 千屿一惊,那日他问有没有办法解断生之毒,被伽阖含糊过去,他也就没有多言。但云时看出了端倪,从他口中套出了话。若能将自己的仙骨挖出一截,为她锻造半仙之躯,二人同根而生,就能将她体内的断生移植进他的身体里。只是此法颇为冒险,且损耗之大,但云时那天开始就已经让他开始练用来融合仙骨的淬骨丹了。 他早就想好了,只要能弥补她所受到的伤害,哪怕倾尽所有,也要义无反顾的去做,就算魂飞魄散,只要她能周全,又何妨。 漫天淡蓝色的星辉仿佛触手可及,星河岸边漂浮着一叶孤舟,船头细碎的挂了一串宝石般莹莹生辉的星星。船里坐着的人如画的眉眼像温情的泼墨山水,神色旖旎婉转,好像怀里的人比眼前漫天灿烂星辉更美。岸边的年岁树开了花,明明无风,那花瓣却悄然飘至她的发间,他衣服的褶皱处都储满了白色的花瓣。 他呢喃着“小伽阖,对不起,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你的人竟然将你伤成了这样,以你过往的性子,定然要将我打一顿才能解气对吧” “是我太过于瞻前顾后,你快点醒过来,从今往后,若是有人欺负你我替你讨回公道” 沙哑悲拗的哽咽声“对不起……是我……是我负你,所有的一切我来偿” 他的手与那只斑驳的手十指相扣“从此,你在灰尘我在泥泞,你入地狱我入炼狱,朝朝暮暮,生生世世再也不放手” 碧霄宫内,大殿下因那一声承颐好似已经疯了,砸了殿内所有的陈设摆件,玉骨碎瓷铺了满地,唯有书案旁悬挂着一件绣金华丽的嫁衣完好无损。 他满目猩红的颤抖着双手,抚上那件嫁衣,狼狈的将脸贴在衣服上,想要汲取一点此刻能安抚那颗剧痛的心的良药。眼泪浸湿了一片,无助的像一个如霜考妣的幼齿孩童,疯癫的笑着胡言乱语“承颐和你一起已经死了,对,他死了,承颐是谁,哈哈哈,我是天族大殿下,将来要一统三界的人,什么天族魔族,不过都是我麾下能随时踩死的蚂蚁” 凭什么我痛失所爱,他们却兜兜转转却仍旧相守,他的嫉妒像一条诡丽蜿蜒的毒蛇,正张着血盆大口迫不及待的想要将那些痛恨的咬碎,这世间再无承颐,也再没有人能唤这个名字。 云时在天河旁下了万禁咒,除非他身陨,否则无人能进入。 他拿着一柄寒光利刃,丝毫没有犹豫的朝心口扎了下去,伤口泛着金光,他隐忍着痛苦,手腕转动刀鞘,他感觉到了骨肉分离,尽管痛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但面上并没有露出任何苦痛之色,反而有几分欣慰。他终于做到了,他望她喜乐安康的夙愿。他的小姑娘曾在月老树下诚恳的祈愿,年岁皆胜意,星河皆长明。她的心愿自此以后终能达成,他亦是如此。 小阎随着二殿下回到南望山,浊息渊内的人,此刻正狼狈不堪的蜷缩在角落里,那些怨灵聚集在她周围,汹涌叫嚣着挑衅她,见她瑟缩恐惧的样子,仿佛更为兴奋围绕在她身旁,诡谲森然。 小阎站在悬崖上俯瞰着她,人人都道三殿下性情乖张叛逆,大多都对她鄙夷不屑,连同那些无冤无仇的人也趋之若鹜予她以轻视,她从来不理会但并不代表她就真的软弱可欺。崖底黎姬的惨状尽收眼,他心里特别痛快。世间为恶者,大多都是趋炎附势在始作俑者身后挑拨鼓动的人。大多都是喜欢落井下石,朝弱势踩一脚的宵小之徒。 二殿下掌中发出浑厚的金色的光芒,带动了一股强劲的风,他的衣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光芒在悬崖之上组成了一个图腾,那就是万禁咒。 第二十四章 星河里的漂浮着的小舟,里面躺着两个相拥而眠的人,璀璨而又温情。 当伽阖睁开眼时,漫天的星辉映亮了双眼,头下枕着一只手臂,垂眸就瞧见他纤毫必现的睫毛,俊逸的眉眼安静的阖着,与自己咫尺相闻,但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瞧着有些神色苍白憔悴。 她觉得有些异样,身上竟没有疼痛的感觉,抬起手不可置信的看着白皙光滑的手腕,震惊中又瞥见了手指,斑驳创痍了三百年的指尖竟然变成如水葱般,十指纤细如玉,是她最初的样子。 看着他憔悴不堪的样子,她的心忽然就疼了,僵住了想要触碰他的手,像这样安静躺在他怀里,没有凡尘俗事,没有爱恨情仇,再多停留一会就好。 她懂了什么叫做贪心,就是她此刻希望时间永远停驻在这里,这样她的梦就永远都不会醒。 云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温柔的蹭了蹭她的发顶,慵懒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着“困,再陪我睡会” 她脑子里瞬间炸了一道惊雷,埋在他胸前的脸有些发烫,他心跳有节律的在她耳边回响。莫不是他睡觉有抱枕头的习惯,而此刻把自己当做枕头了? 几道流萤从天际滑落,它们坠落至人间,带给看到它们的人一些卑微的希冀,她仿佛也像有了寄托。 一叶孤舟,温柔流淌。 三百年来她独自游荡,跌跌撞撞,总觉得自己练就了一副刚强铁骨,她愿倾尽全力的去维护自己朋友,娘亲的名誉,本以为自己能永远举剑直面挫折,但如今竟有人能让她不计得失,心甘情愿的缴械投降。 世界上她顽力抵抗不了的东西,只有他缠绵悱恻的怀抱,她可以不问缘由,也能没有顾虑安然的依赖在他身旁。 她伏在他温热的胸口,小声说道“仙尊,谢谢你” 他喉咙发紧,对怀里来之不易的温存显的格外珍惜,晦涩的开口“当年就是在这里躺了三年吗” “嗯” 伽阖看不见他的神情,声音却带着几分哽咽“伽阖,往后莫要再冲动,我说过,没有什么值得你以命为代价,就当是为了……” 就当是为了我,可他又说不出口,她如今这般决绝果断,皆因他一手造成。 是自己当年明明一颗心向着她,却仍要装作若无其事,让她整日心事重重。 若不是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逃避,她也不会心灰意冷。 是自己一念之差才造就了她三百年来的遭受的薄待。 悔恨像深海里席卷的浪潮将他淹没,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 那把切骨的匕首好像还插在胸膛里,不停地翻滚搅动,痛的让他不禁圈紧了手臂,害怕自己稍微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 “对不起” 伽阖微微一怔,随后安抚道“其实仙尊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仙尊平日因为……”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因为娘亲,继而说道“仙尊平日待我不薄,我却不知感恩,非要在你的地盘上挑事,本就是我思虑不周过于鲁莽,仙尊此番又救了我一次,我应该好好谢谢仙尊才是” 云时想起了三百年前的凡世,她与邻国的公主打架,并且死活不肯承认自己错了,最后被罚抄书。平日里被罚都会怨天尤人叹息半天的她,那日竟默不作声老老实实的挨罚。后来他从宫人口中得知,是因为邻国公主说他古板,她才动手与她推搡了起来。那时的她随心所欲,洒脱自在与现在的谨小慎微大相径庭。 静谧的蓝色苍穹之下,他双目颤抖的落下了一行晶莹的泪水,好在她见不到。 他的声音温柔的像扑面而来的春风,温煦柔和“以后,抓紧我的手,风雨我来挡” 一字一句都敲击在她心上,滋养的那些狼子野心愈发狂妄,但是又清醒的知晓,不能一直甘愿的接受他的好。心里又一阵失落难过,就像即将得到了自己期许已久的东西的时候,咻的一下又失去了。 “多谢仙尊愿意庇护我,我已经给仙尊添了不少麻烦,往后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云时感受到了她在抗拒他的靠近,心里怜爱与保护欲激增,心疼也满到即将要溢出来,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失落“有我在你身边,不好吗” 她挣脱他的怀抱,清丽无双的脸望着星落,坐起来环抱着膝盖,整个人显的愈发清瘦娇小“不是不好,只是……” 怀里的温热消散,他怔怔的看着她,神色是前所未有过的缱绻,只一眼,她就觉得自己所有的理智都催拉枯朽,轰然不复。 他耐心沉静的嗓音温柔的在她耳边引的她的心像被微风拂过的枝丫,不痛不痒的挠着“嗯?只是什么” 她对外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对得失看的极为通透。在玉清小筑她发觉自己已然动心,却觉得他就算不钟意自己,也无妨,她能在浅薄的单相思里自得其乐。但今夜天河里的他,却好像让相思侵入了骨髓,每一寸每一分都让她觉得自己的一厢情愿痛不欲生。 今夜的星河,美得让人心碎。 努力克制着自己要发疯的念头,苦涩的笑道“只是仙尊也很忙啊,仙尊若是总将我带在身边定然会妨碍仙尊娶亲……” 还未说出口的话被温热陌生的嘴唇堵住,脑子里垂死挣扎的理智瞬间燃烧沦为成灰烬,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冲聚到了头顶,心里激起惊涛骇浪,拍打着岸边的巨石。 他的手掌按着她的脖子,低着她的额头,言语间喷薄的气息让她浑身的筋脉都像燃烧了一样,柔和的嗓音说道“那就嫁给我” 石破惊天,嫁给他,她连奢望都不敢。 她不再是当年那个奔跑在平吉殿里那个少不更事的小公主了,原本喜欢上他就已经是任性妄为之举,坎坷与羁绊早已将她的意气风发磨的寥寥无几。 她那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设防忽然消失,现在有个人直接越过了山川叠峦,江河湖海,一个拥抱就让她的从容不迫被搅乱,像有滂沱大雨敲击在她的身上,让她从此避无可避。 她生涩无措的望着他的眼睛,比这里任何一颗都要明亮,冷漠的双眸也冰消雪融,真诚的目光像一把锥子,将她的伪装的镇定一点一点的撬开。 伽阖鼻头抑制不住的泛酸,眼眶微红的委屈模样还有几分多年前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的影子。那个被他粗心大意弄丢了的小姑娘如今失而复得,他要将她放在心尖上,这世间所有的风霜雪雨都不能动摇到她分毫,世间所有的灿烂美好今后都能常伴她左右,他积攒了两辈子的溺爱,通通都要给她。 她低着头,觉得自己卑微如尘埃,小声道“可是,我粗鄙不堪,我不好的” 爱就是得不到心有不甘,得到了又妄自菲薄的东西。 云时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破出,霎时四分五裂,心疼的将她揽进怀里,紧紧的抱着她,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他悉心教导的小姑娘,当得上天下无双的姑娘,所有被他宠溺娇惯出的傲气都被磨灭殆尽,叫他怎能不心痛。 他喉头凝涩,轻声道“你很好,好到让我去哪里都想带着你,好到我想将你喜欢的所有东西都捧到你面前,我喜欢了那么久的人,怎么会不好” 她浑身汹涌的血液在狂喜之下澎湃着,有股冲动怂恿着她,不禁将心中所想说出了口“仙尊,我喜欢你” “我本来就是你的啊” 恍然间,她好像又有了重新做梦的用心,那一种暌违已久的鲜衣怒马似乎又回到了骨子里,只因有人明目张胆的偏爱。 而他在梦里萦绕了三百年的念想,终于在兜兜转转之中得偿所愿。他摩挲着她白净的脸庞,身在这星河之中,美好的特别不真实,有一种流萤蝴蝶顷刻便要化作粉末的脆弱感。 她枕着他的手臂,尤为安心,怀抱也极为舒适,映着苍穹的蓝色之光,她伸出手指仿佛的看着,始终觉得匪夷所思。两百年里,二哥和小阎几乎殚精竭虑的替她寻找能够抑制断生的办法,终究无可奈何。 战神血,愈万物。只有云时才能让她的断生变成衍生。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扣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 “别看了”他心里怕她看出什么端倪,紧张的将她的手拉了回来。却猝不及防的被另一只温暖的包裹住了冰凉的手背,丝毫没有防备的她,笑起来两颊的白糯团子惹人心生怜惜,单纯认真的样子甚是可爱。 仿若稚气未脱的嗓音带着几分娇嗔的意味,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仙尊,我给你暖手” “好” 记忆回溯至多年前的雪夜,宫灯映着雪地发黄,枝头被雪压的沉甸甸的低下了头,好似将要不堪重负的断掉。他的小姑娘一双炙热的手也是像今天这般将他的寒冷包裹住,对他说着,师父我给你暖手,我愿意给你暖一辈子。 第二十五章 十指相扣着,伽阖盯着细腻完好的指尖问他“仙尊,为什么我的伤全好了” 云时牵起她的手,轻轻的吻了吻她的指尖,眼眸灵动,狡黠的笑道“你猜” 她有些如鲠在喉,唇齿间溢出苦涩的滋味“你,是不是给我放血了” 他垂眸认真的看着她说道“你所中之毒,伤口皮肉皆难以恢复,你躺在这里难测生死的每一天对我来说皆是度日如年” 她一颗顽强的心脏都化作了波光粼粼的春水,柔和的所有棱角都被磨平。靠近他的身侧,耳语道“那以后的伤,也劳烦仙尊了” 云时握着她的手一下子加大了力度,捏的她有些痛“今后,你可以将所有托付于我,疼痛和辛苦都可以哭喊着对我述说,莫要再一个人隐忍坚强了,你还有我可以依靠” 那个回忆里动辄对他撒娇耍无奈的人被他一点点的就快要找回来了,漫长岁月绵长,今后予她伴着娇宠渡过。 好像不小心坠入了蜜罐一样,觉得不可思议的捏了捏自己的脸,又蓦然间乍的想起了什么“仙尊若是娶了我,那辈分不就低了,那届时不是要随我唤二哥,可是你是他师父呀,难道二哥要唤我师娘吗” 见她一副苦恼的模样,他用手指蹭了蹭她的眉角,满脸皆是宠溺“等成了亲,你二哥还是你二哥,我也还是他师父,不必拘泥于那些” 天河外结界异动,波澜起伏的震了震,岸边的树梢连带着朝他们一阵翻涌着枝叶,飘落了许许多多零碎的叶子。 云时搂着她纤细的腰,二人像风一样轻盈掠至结界前,那透明的金色结界之外,天帝负手而立,凛然威严的看着结界里面的他们。 他如同睥睨芸芸众生般的将她打量了一遍,稀松平常的好像她只是摔了一下,而不是被人折磨放血险些朝不保夕,沉声说道“伽阖,既已无碍,便去青丘将解灵镜交给狐族” 她一言不发,冷眼看着他,每每见他端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她就有一种要想要把他流光溢彩的冠冕丢在地上,碾进灰尘里的冲动。她也从未指望过他对她能有一星半点身为父亲的怜爱之情,倒也不是奢望,只是不屑。 “小仙替狐族多谢天帝借镜之恩” 天帝面无表情“伽阖,此番你肆意妄为,竟敢去你大哥那里偷东西,他罚你也理所应当” 好一个理所应当,若不是知晓他们父子是什么德行,她倒是还真觉得自己十恶不赦该罚了。 她偷偷的拉了拉云时的袖子,示意他不要多言,自己倒是走到他前面,将他挡在身后,淡笑道“天帝训诫的是,小仙不敢对大殿下所做的一切有任何置喙” 对待天帝她无时无刻不将恭敬体现的淋漓尽致,言行举止之间从未有过半点丝毫的不敬,像虔诚渺小的凡人敬畏着巨大的神像。 云时拉着她的手,亲昵的替她捋了捋鬓边的碎发,目光如春水笑道“你去前面等我,我有几句话要与天帝说” 碰上他伽阖的目光才蓦然的软了下来,像盛夏碧月当空的下的萤火“好” 那些亲昵落在天帝眼里,已然被他洞悉了一切,他问道“云时,你与伽阖……” “我要娶她”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见天帝沉默不言,他继续说道“不用太过于诧异” 他摇了摇头“若是我不同意把女儿嫁给你呢” 他云淡风轻的说道“你同不同意,她都只能和我在一起” “云时,我知道你与代寰交好,当年之事心中有愧,但是伽阖毕竟是天宫公主,你大可不必为了弥补而如此,若是有朝一日她知晓因果,你可曾想过她应当如何自处” 他轻蔑的笑道“天帝如今也竟会为女儿筹谋,她当我的妻子,定然比当这所谓的天宫公主要快乐美满的多” “倘若她知道代寰死于你之手,你让她如何美满” 天帝的话仿佛千万里之外射来的利箭正中靶心般的扎在他的身上,他无言以对。 沉默良久他才说道“就算她知道了,恨我怨我,我也会守着她” 宝光殿毗邻天河,殿墙上涌动着满墙的紫藤,翻腾着一片紫色的海洋,诱人的像一串甜美的葡萄。伽阖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迹斑斑的白衣,污脏的好像从染缸里捞出来似的。忽然间想起云罗殿里有一套紫色的仙裙,回头望了一眼天河之畔,觉得待会云时自会去寻她,便往东边的殿宇去了。 长久空置殿内空无一人,推开正殿的门,一层灰簌簌的起舞,漂浮光影里。连同所有的表面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恍若隔世。她仿佛依稀间看见了小阎和她还有武烁坐在那张玉案前喝茶,桌上的棋盘还完好无损的摆在那里,棋子上也蒙上了一层晦涩。她从前和武烁对弈之时自己总是落了下层,输的一败涂地之时总爱耍无赖,非要悔棋。如今她还想要悔那一步,可机会早已咫尺天涯。 里间床榻之上的银色幔帐空荡荡的飘舞着,这座大殿的每一个角落都显的那么的荒芜。 那套紫藤留仙裙完好无损的搁置在柜子里,纱裙上细细的绣着精致盛放的紫藤花,那是武烁赠予她的礼物,据说是一个凡间的绣娘做给公主的。 穿上留仙裙,她似乎还是那个在云罗殿里身旁有挚友相伴无拘无束的小殿下,每每衣角浮动,摇曳生姿,顾盼生辉。 殿里唯一还如同往昔的,就只剩殿内的仙草花儿,仙界的花草日日受着灵力的滋养,不仅不会枯萎,极个别的有特殊造化的,还能凝聚人身,修成精灵。 花圃里因无人打理,郁郁葱葱的生长着杂乱东倒西歪的草,每一根都快要及腰。她蹲在草丛前拨找着从前武烁种在这里的玉昙花,还记好多次她都忍着不睡觉等着看昙花一现。她醒来后日日坐在殿内看着它悄然绽放,慵懒的舒展着她绝美的花瓣,渐渐地盛放成仪态万千的样子,成为这座大殿最惊艳无双的绝代佳人,绚烂稍纵即逝,又回到它不慕俗事,低调内敛的样子。 玉昙娇弱,极其挑剔生存环境,细枝末节处稍有不慎都会令它枯萎。武烁想方设法殚精竭虑才培育出了这一株令人羡艳的花,使它在这云罗殿里扎根发芽,茁壮不息,若不是担心黄泉的阴厉会折煞了它,当初定然将它一并带过去了。如今她在草丛里找了许久都未见到,心里隐隐有些担心,难不成是谁趁她不在天宫偷偷挖走了? “明明在这里的呀” 她埋着头仔细的翻找着,才三百年而已,就算成精灵跑了那种至少也得上万年,难道真的是哪位仙友觊觎她这株玉昙花,趁人之危偷东西,他们也忒不仁义了些。 手边的草忽然飘摇了起来,身后有一阵乍起诡谲的风,她立马警觉转身,一阵紫色的迷雾漂浮在她眼前,鼻尖是一阵浓烈的异香,让她手脚发软,头脑昏沉,即将倒下之时,一只清瘦白皙的手将她揽进了怀里,模糊的瞥见那只手的虎口处有一个熟悉的刺青。 他缓缓的将她抱进怀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因为瘦弱,青筋暴露在表皮,显得格外狰狞可怖。举止动作却格外小心,十分珍视的将她轻轻的抱了起来。 嗓音沙哑的像一只已经嘶吼过一夜的乌鸦“走,我们回家” 魔界里是永夜,空中亮了几个微弱渺茫像是极其不情愿的星星。宫人见尊上归来,欣喜的纷纷涌上前。 “尊上,尊上回来了” 见她卷缩在床榻之上,他才想起她是凡骨,走到门前,发现宫女们都蹲在墙角鬼鬼祟祟的听着墙角。抬头看见他,慌乱的四散跑开。 他伸手拉住一个小宫女的衣领,沙哑的嗓音让小宫女不寒而栗“跑什么,去给本尊抱两床厚被子过来” 灵秀的小宫女唯唯诺诺小声的说道“是” 他等在门口,没有让旁人进殿,抱了被子就将大门关上了。抱着厚重的被子令他整个人往后仰,模样瞧着有些滑稽可笑,宫女们偷偷的掩嘴偷笑,怕是魔尊今夜要与殿内的美人一夜春宵。 因魔尊许多年不在魔界,一回到魔界就抱回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娇娥,二人在万魔殿内巫山云雨一整夜,被沸沸扬扬的传至魔界的大街小巷。 伽阖睡眼惺忪的从软绵绵的被子里伸出手揉了揉眼睛,这一觉睡的骨子里逆行的血液全都妥协的平复,浑身甚是轻松。 等眼前的混沌转为清明,她才惊恐的迅速从踏上坐起了身。打量着这个陌生却又冥冥中感到熟悉的大殿,她想起了那股紫色的烟雾和只有刺青的手。 她觉得大殿下定然是恨毒了自己,不然也不会这般穷追猛打,尽管就是一面用来解除各类诅咒的镜子而已,也是他用来对自己赶尽杀绝的理由。但又隐隐觉得有些蹊跷,以他的行事风格不应该是直接丢进牢狱里用他做了各种丧心病狂的刑具拷打一遍吗。不知道他们此番究竟意欲何为,反正自己落在他手里定然吃不了兜着走。 也无妨,有了云时她也不至于躺天河跟躺进棺材似的。 第二十六章 她躺在床上,偷偷把眼睛打开一条缝打量旁边站着的男人。苍白的手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气宇不凡的脸,就煞白的有些诡异,一双夹杂着几分戏谑的双眸正看着她,整个人都有股子风流味。 沙哑却又带着笑意的嗓音在她耳边说道“既然你这么爱装睡,我也不介意在旁边一直看着” 她觉得有些气馁,装睡这么简单的事每次都被她演的很拙劣。她紧紧的闭着眼睛,反正是祸躲不过,总不能真的任人宰割。 衡奕眼前一黑,感觉被厚重绵软的东西盖住了头顶。原本动动手指就可以解决眼前的小伎俩,但他还是故作惊慌失措的掀开头顶的桎梏,一道红绫宛若游龙一般缠绕在他身上,将他捆的动弹不得。 原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但没想到如此轻而易举,她有些洋洋得意,嘴角微微上扬,抱着手臂,不屑的双眸从头打量着他,嘲讽道“什么时候他的爪牙这么弱不禁风了,我还真是高估他了” 衡奕一脸淡定从容,即使被绑着也丝毫风云不惊,那双望着她的双眸深情的带着几分轻浮,轻笑问道“哦,本尊是谁的爪牙?” 伽阖嗤笑道“你是谁的狗自己心里清楚” 他面上没有一丝恼怒之色,反倒颇有耐心,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会爪牙一会狗的,我在你眼里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她言语间昭然的敌意,皱眉鄙夷道“你在我眼不是东西” 想到云时或许这会在焦急的寻她,她没有耐心和他在这里打哑谜,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眼看着她打开门就要离去,他才挣脱了红绫,冲上前从背后抱住了她,嘶哑的嗓音却铿锵有力,大声喊道“公主殿下” 伽阖瞬间睁大了双眼,那四个字尤如阵阵激烈的鼓声,敲击着她的脑子发懵。 她掰开他搂在腰间冰凉的手指,转身不可置信的瞪着他,仙族之人从来只尊称她三殿下,只有在那个地方才会有人唤她公主殿下。她声音止不住的颤抖“你,你是珞珈国人” 衡奕在她震惊的眼神中慢慢的单膝下跪“恭迎殿下回家” 她打量这座大殿,门外屋宇之上鳞次栉比的悬挂着彩灯,照亮了屋檐上匾额的字,万魔殿。她惊愕的打量着四周,这里是魔界,娘亲曾说这里是她们的故乡,但三百年来她从未踏足过这里。 他缓缓起身“殿下,您可还安好” 伽阖脑子里的记忆仿佛春回大地一般的复苏,那个丞相家惊才绝艳的小公子,笑起来倾倒众人却又诡谲深沉的将军。 汹涌的回忆像山洪一样淹没着她,那些流离失落的游民和遍地饿殍名不聊生的人们,明明是人间,却堪比地狱惨烈,那些臣民的鲜血四溅,妇孺被冰冷铁骑凌辱,幼子孱弱的尸体悬挂于城墙之上。 那些被遮掩在华丽幕布下的伤痕创痍,尸骸遍野,被一只手无情的掀开,一览无余残忍的暴露在她的眼前。 所有的痛苦顺着背脊缓慢的蔓延向全身,瞳孔里按耐着突如其来的难受,她拼命的捂着快要裂开的胸口,最终无助悲戚的跪伏在地上声嘶力竭的嚎啕痛哭。 她想起来了,前尘血仇,昨日种种是一把烧的火红的烙铁的,将她烫的体无完肤。 一道黑影笼罩在她的头顶之上,熟悉的嗓音让她遍体生寒“我的公主殿下,你都想起来了?” 衡奕从前在凡间最爱看的就是她哭泣悲伤的样子,她的痛不欲生让他的心生痛快,却也像一把锋利的刻刀剜的他的心血肉模糊。 伽阖抬起头,猩红的双眼里喷薄而出的恨意,仿佛能化成一根根钢钉将他穿透。 咬牙切齿颤抖的说“竟然是你” 他微微笑了笑,透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戾气,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轻佻又暧昧的说道“想我了吗,小公主,看来这忘川水灌的还是不够多,竟然短短三百年你就能想起我,公主对我还真是用情至深呢” 伽阖厌恶的撇开他的手,面颊因为愤怒涨的通红,怒嚎着“别碰我” 她脆弱的像宫墙旁摇摇欲坠的紫藤花,美得让他心里嫉恨,只想拥有她,摧毁她。 他脉络清晰的手紧紧的抓着她的胳膊,眼眸狠戾宛若阴风乍起,她挣扎间并没有瞥见他双眸里稍纵即逝的伤怀。 “三百年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还想嫁给我呢,若不是你师父从中作梗,你我二人现在早就是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了” 她心里已然燃起一片熊熊的怒火,手里灵光乍现,剑锋凌厉的闪过,他迅速放开抓着她的手。 伽阖一跃而起,眼神杀伐,空中指剑而出,势头凶猛,锐不可挡。 “今日,我就要替珞珈国千万的冤魂杀了你这个叛徒” 衡奕身若游龙,灵敏的躲过了她凶狠的剑锋,如同鬼魅般的身影绕到她身后抓着她的胳膊,将她禁锢在怀里,嘴角轻扬,轻笑着叹息“伽阖啊,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单纯好骗,不然我们继续那场未完的婚礼,再去凡间做一对平凡夫妻,你说怎么样” 她用尽全力挣扎嘶吼“你放开我,衡奕,要么现在就杀了我,反正你已经屠了整城人,还缺我一个吗” 他戏谑的在她耳边私语“可是,我舍不得啊” 伽阖奋力的挣脱他的束缚,剑指着他的胸口“衡奕,你我终究是不死不休,干脆今日了断” 话将断音,衡奕就已消失不见,徒留一句“你我之间,没有了断” 碧霄殿宫内,大殿下颤抖着手中的碧青浮雕茶杯重重的搁置在桌上,面目狂喜至扭曲。 “我就知道,魔剑一定在那丫头手上” 衡奕森然可怖的站在他面前,犹如一只刚破笼而出的野兽,咬牙切齿说道“你胆敢再伤她,我便让你十倍奉还” 大殿下睥睨傲视着他,明了这个疯子为了她定会言行,心内却隐隐不安。为了她连自己的影子都能舍弃,永坠黑暗都甘愿,难保不会在紧要关头弃大业于不顾。但有这个软肋,也就是掐住了他的命门。若有朝一日威胁要杀了他,他定然不为所动,但若以伽阖要挟,他定然言听计从,死生不悔。 他应允道“你大可放心,不过她看见你可否有想起什么” “没有” 以他的性子若是知晓她想起了一星半点,定然会除之而后快。 他一双阴鸷的双眸打量着他,疑惑道“哦,是吗” 衡奕不耐烦的说道“你不信就算了” 大殿下讥笑道“倒也不是,那忘川水会让她忘记痛苦和心爱之人,爱的越深,忘得越多,本以为她只会忘了云时,没想到竟也将你忘得一干二净,看来她从前对你也用情至深啊” 仿佛有一把钝刀扎进了他的胸膛,血肉模糊到痛都快麻痹,原来如此,她见到自己立马就想起了他是谁,原是因为没有半分情分作祟。他曾经痴心妄想过她对旁人漫出来的关怀能分给他一点点,但终究只是奢望。也罢,她若是不能爱自己,刻骨铭心的恨着自己又未尝不可,只要她能记得这个世间还有一个他。 引阙阁位于仙魔人三界交界处,从魔界出来,从永夜过渡至人间的光亮,那些浑浑噩噩的凡尘旧梦和杀戮鲜血让她跌跌撞撞的行至忘川边。 云时四处遍寻她,终是在忘川边找到了她。 那个紫色的小小身影,无助的抱着膝盖坐在河边,走进才瞧见她的背影在颤抖着。 伽阖把脸埋进膝盖里,痛苦的泪水都渗进了锦缎衣料里,身后的大树摇曳着翠绿的枝叶,斑驳的光打在她的身上,像一个丢弃的弃子。 一只手拉着她的胳膊,将她扯进了自己的怀里,她的哭泣声仿佛千军万马,摧毁着他心里高筑的城墙,心疼难掩的问道“怎么了” 所有的残叶都扎进了泥土里,所有迁徙的雀鸟都找到了枝头,她紧紧的抱着他,失声痛哭。 云活了几万年,将积攒了那么多年的耐心和温柔都留给了一个人。他轻轻的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道“小伽阖是不是受委屈了,跟我说,我替你报仇” 她的国仇家恨,必当是要亲自手刃仇人,衡奕与大殿下有来往,定然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或许大殿下与当年的事也脱不了干系。只是她的记忆像一条走到底的穷巷,任凭她怎么拼命的回想都记不起更多。 她泪眼朦胧的模样让云时心里划过一丝疑虑,以她倔强顽强的性子,定是遇到了天大的事才会悲戚至此,难道她是想起了凡间的事? 云时捧着她的脸,心疼的拭去她通红的眼角下的泪水,那些泪水落在他的手上,从他的手背上滑落,仿佛蚀骨水一样,烧灼的他的皮肤生疼。 伽阖泣不成声,嗓音沙哑不堪“仙尊,你知道珞珈国吗” 他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脑海里劈下一道惊雷,曾经他庆幸过她将过往都忘了,就像她迟来了三百年的痛苦一样,他的痛苦也只是暂时的封存。一旦她的记忆重现,所有的一切美好安稳,都将化为虚无。他心底逐渐生出恐惧和绝望,仿佛她即将坠入深渊,自己却连她的衣角都抓不住。 第二十七章 云时抱着她,轻轻的抚摸着她乌黑的发顶。怀里的人仍旧伤心的抽泣着,他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述说,但如鲠在喉。 良久他才开口道“知道的,你娘在那里当过国主” 他不能说谎,却也没有勇气将始末告知于她,愧疚是种在身体的蛊虫,蚕食着他卑微的侥幸和自欺欺人。他拥着她的手臂不禁紧了几分,害怕到似乎她仿佛会稍纵即逝。 关于珞珈国的繁茂,安泰,平静,欢乐,他都是参与者。可关于它的惨烈,离别,痛苦,覆灭,也都与他息息相关。 真相是一只能将所有人连根拔起大手,一旦曝露,它会残忍的将你撕碎。 伽阖察觉到引阙阁门前有一道目光正在远远的望着他们,她回头看见她黑色兜帽下娇艳无双的脸,颇有些苍白。虽然按常理来说,大殿下不会轻易放过一个叛徒,她此刻不应再出现在这里。 她缓缓的向她走来,三界之内,美人比比皆是,可伽阖从未见过任何一个人比的上她的风姿绰约,所以当她第一天跟随她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美人只是有心之人用来掣肘她的工具。 暹娘看着她通红的双眼,眼里流露出担忧,将她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遍,确定她无碍才松了一口气,笑的有几分勉强的味道,试探的问道“殿下,你的伤?” 伽阖摊开双臂,眼里带着还未平复的泪光,笑道“没事了,你看” 她们二人之间,虚与委蛇惯了,反而真情流露之时往往都带着生分和尴尬。她知道暹娘是真心不想让她受到伤害,不管她出于什么样的目的。 “暹娘,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她摇了摇头,以大殿下的性子,背叛之人是什么下场她再清楚不过。但他只是对自己冷冷的说了一句“你走吧”于她来说却堪比酷刑。 初入碧霄宫,不过是她的执念,因为承颐恰巧救了她,她就甘愿在宫内与炉灶灰为伍数百年。卑微而又渺小的站在远处望着高高在上的他,看他偶尔因为自己做的吃食而露出笑容她就能开心好久。 承颐一直知道自己宫里的厨娘是何缘由来到这里,他一直默不作声任由她做着自己喜欢的事。就算被她听见了自己和天帝的谈话,他也云淡风轻的当做不知道,因缘殊胜,他笃定他的小厨娘不会出卖自己。 暹娘拉着她的手“殿下,往后我就不留在引阙阁了,你珍重” 伽阖有些失落,问道“你要去哪里” “殿下这么多年,您一直坚定自己想要的,而我我该去完成我想要的了” 明知前道艰难险阻,但仍想用自己一点微薄之力陪着他,曾经她觉得就算他要逆天,她也在一旁帮衬着,只要他能开心。 “暹娘,大殿下他……” 她打断她的劝阻“他不会伤我的” 伽阖察觉到了他们二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此刻她能完好无损的站在这里,就代表她所言非虚。 “暹娘,那日你曾说当年之事是一个局,你是否知道些什么” “殿下,您有没有想过,天门将军为仙界立下汗马功劳,为何天君却不肯放过他儿子,连一丝生机都不给” 伽阖仿佛已经看到了千军万马的铁蹄向自己奔赴来的灰尘,武烁清冷严肃的脸出现在她眼前,他在临死前却对她笑的盎然,好像回归了宿命般的宁静。 “我想了两百年,始终不知道究竟为何” 暹娘看着她悲伤的眉眼,不忍的说道“因为天帝一直想要收回天门军的兵权,当年之事不过是天帝和大殿下给你们设的局而已” 她好像退入了结冰的深渊。 天上人间,三界六道,但凡位高权重之人,没有谁不害怕功高震主。 伽阖知道天帝冷血无情,但没想到他会走这一步棋,就算寒了众仙家的心,也要真真正正的做到法度刚正不阿,实际上殚精竭虑的铲除了心头大患。难怪自己当初那般苦苦哀求,他也仍旧无动于衷。 她的父君只是一个被地位和权利蒙蔽了良心老谋深算的帝王。像山崩的第一块石头,接踵而至的滚石让她清醒的认识到了,就算没有这件事,他也会伺机除掉他,根本就没有可笑的鹣鲽情深,一个连发妻都利用的人,根本配不上这个情这个字。 她眼里噙着泪水,嗤笑道“难怪武烁深居简出,从不与人交好,定然早就料到了天帝对他欲除之而后快”每一个与他交好的仙友,都有可能成为他的引魂幡。 云时揽着她的肩膀,垂眸怜爱心疼的看着她,他知晓天帝的深谋远虑,连同他自己也是被算计的那一个。从前他淡泊名利,无谓纷争,从不将他对自己的利用放在心上。但他不能任由天帝肆无忌惮的利用她,她是他想要生生世世守护着的人,怎么能成为别人的筹码。 暹娘告别伽阖后,脚步分外轻快,她夹杂在恩义与正义之间煎熬数百年,一朝说破,终是得以解脱。 两百年了,她终于可以做回从前那个秉性纯良的小厨娘,为他而又不违背自己的底线。 碧霄宫内的荷塘里,荷叶一如既往的茂盛,这是整个宫内除了她最有生机的东西,翠绿的叶子灵气茂盛到仿佛要滴出来。从前她最爱傻傻的蹲在莲塘边感受翻涌清凉的风,再远远的望一眼殿内的人。 尽管她知道,他并不喜欢自己,甚至她清醒的知道他只想利用她,但他的确庇佑了自己那么多年,无论他怎么处置,她都要回到他身边。 她已经做好他大发雷霆的准备,当她端着做好的桃花酥进入凌波殿内之时,他却只是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而后目光回到手里的书卷之上,似乎她从未离开过碧霄宫,慢慢说道“晚上把厨房的鱼做了” “殿下,您……”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没什么” 暹娘转身离开,他不在乎的人,连脾气都懒得发,她觉得自己可笑,指望着他会有别的情绪面对自己,这样她就能继续哄骗自己在他眼里并不是可有可无,他却让她清醒,清醒到荒唐。 承颐从书里抬起头看着她的纤弱的背影,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眼眸里带着些许温情。他从未想过要处置她,也从不想勉强她,三界之大任由她去。只是自己心里暗自期待着她会不会回来,又忍不住担忧,万一少了他的庇佑,被人欺辱又怎么办。 自她走后,承颐第一次感受到了除了恨意之外别的感觉。 伽阖将脸埋在云时的臂弯里,一言不发,被沁湿的衣袖早就将她的故作镇定出卖了。 许是哭的累了,抱着云时的袖子昏昏沉沉的不知粗略竟睡着了。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模样委屈的依偎在他怀里,眼角还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云时将她放在床榻之上,替她盖被子之时,沉睡中的她委屈的抽泣了两下。 他心疼的把她额间垂散的碎发缕到了一边,轻轻的在她眉间落下一吻。 他看着这个熟悉的阁楼,时隔多年,他还是回到了这里。只是,桃花再无故人等饮茶。 浮生台里,玉若始终恬静的睡着,没有丝毫醒转的征兆。千屿每日都会探她的脉息,以防她被梦魇侵蚀了心志。 小阎躺在那块碧绿的草地上,青草的味道芬芳清新的钻进他的鼻子里。身边的草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侧眸就看见了望镜懒洋洋的枕着胳膊,银白色的披风被压在身下。 他错愕的坐起了身,口舌无措道“殿,殿下,您怎么来了,不回南海吗” 太阳光刺眼的让望镜有些睁不开眼,眯着眼睛反问道“你很想我回南海?” 不想,他在心里默念着,但嘴上却说“殿下何去,我又怎敢置喙” 见他这么恭敬,他心里有些不快,故意使劲拉了一下他的胳膊,他猝不及防的倒在了他的胸膛上,脸红的发烫,不敢抬头看他的脸。 “你莫要再担忧,伽阖已无碍,应该不大会,师父就会和她一起回青丘了” 他侧身滚到草地之上,学着他的样子将胳膊枕在头下,纵使阳光晃眼,但仍旧不敢将一点余光落在他身上。 心不在焉的说着“伽阖她没事就好,等玉若的事解决,我就带着她回忘川,此后定然不让她出来闯祸” 望镜的心像被利器忽的划了一刀,不管自己怎么靠近,他的心从来都不属于自己。 嘴角的笑都泛着苦涩“可是她不一定会和你回忘川” “为什么” 他有些不忍,他怕他知道她即将要嫁给云时会伤心失落,但这又是他迟早要知道的事。 “她就快要嫁给师父了”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了他的脑子里,不了置信的问道“你是说,她要嫁给云时仙尊” 望镜觉得他定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小心翼翼的说道“你,也别太伤心” 他只是觉得不可思议,以她睚眦必报的性子,不可能不记云时的仇。 望镜见他神思凝重,一言不发,心里的失落像决堤的洪水,若是他开口,就算得罪师父,他也会帮他把伽阖抢回来。只可惜,这世间的情意往往都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自己也是他世界里的三千繁花。 第二十八章 城门被蛮横的撞开,门下抵挡的士兵被破门而入的千军万马踏成了肉泥。街道上四处流蹿着百姓,抱着孩子的妇孺惊恐的哭泣着惊叫呐喊着。 异军肆虐横行在街道上,手里的刀剑见人就砍下去,那条昔日繁茂的长安街如今满目疮痍,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一个姑娘穿着嫁衣奔跑在张灯结彩的宫殿里,红色的喜绸挂的到处都是,珠冕上的流苏晃动的声响回荡在耳边。 那个原本要与她成婚的人,却拿剑抵着女君的脖子,在大殿之上胁迫她退位。 东边掀起巨浪滔天,一场天灾伴着人祸一起降临在这个小小的国家。 伽阖紧紧地皱着眉头,眼泪不停的往下掉,一场噩梦让她惊醒。 “娘!” 她大口喘息着,才发觉刚刚那一切都是梦。 左顾右盼也没看到云时,在大厅也没有找到,倒是在厨房找到了他。 向来高贵矜雅的云时上仙,满手面粉,手足无措的揉着面团。笨手笨脚的样子傻傻的,那双眼依旧明亮,与凡间真挚诚恳的少年郎倒也别无二他。 许是太过于认真,她站在门口许久他也未曾察觉。 “仙尊,你在做什么” 他应声抬起头,茫然懵懂的眼神撞进了她的心里,笑着扬了扬手里的面团“我在给你做桃花酥呀” 她那颗坚如磐石的心自从遇见了他就融化成了满池的春水,时常泛起阵阵涟漪。 鼻头一酸,她赶紧转过身去,用袖子将眼泪擦掉,不敢再回过头看他一眼。 过往的记忆大部门回到了她的脑子里,近几日她总是能回想起一些细枝末节处。 可那个最重要人的脸总是隐于朦胧之间,任凭她怎么回忆,都记不起那个陪着自己长大,对自己悉心教导的人。和他在人间相处十几载,她竟然一点也想不起来关于他的种种,只有那日梦魇开花时的梦境,或许还是子虚乌有,是她的执念臆想的画面。有一种声音在告诉她,一定要想起,不仅是因为他很重要,对珞珈国来说,他一定非同小可。 伽阖看着云时做的形态各异的桃花酥,忍不住笑了,却也还是仔细的品尝着。一口咬下去,一股甜味争先恐后的蹿进了嘴里,直接甜到了心里发齁,她怀疑他是不是把那罐百花蜜都揉进了这酥里。 “好吃吗” 看着他满脸期待的样子,伽阖说笑道“好吃,甜” 他笑逐颜开,欢喜到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伸手将她嘴角的残渣拭去“以后有我,你想要的,喜欢的,我都找来给你” 她瞥见他白皙的手背上红了一大片,拉住他的手错愕的问“怎么弄的” 他抽回了手,不动声色的将它掩于宽大的袖口之下“无妨,就是被烫了一下” 他唯恐她追问,立马说道“对了,我们还是赶紧去青丘吧,望镜他们也挺担心的” 伽阖疑惑的打量着他躲闪的样子,隐约觉得有些蹊跷,却也顾不得深究。 小阎远远的见到一身紫衣飞扬熟悉的人,风尘仆仆的赶来时,他立即向她奔跑去。欣喜的扶住她的肩膀,眼里有了这几日里唯一的光彩“伽阖,我还以为你暂时醒不过来呢,你好了呀” “我也没想到这次不用躺,你看”她伸出纤纤玉指,满脸显摆得意洋洋。 小阎不可置信的拉住她的手,翻来覆去的看着,惊诧道“你是吃了什么什么灵丹妙药,陈年旧伤都能痊愈” 站在伽阖身后看二人亲密叙旧的云时上前把她的手从他手里拿出来,面不改色的说道“快将解灵境给千屿送去” 伽阖偷笑着用余光瞥了一眼醋海翻波又假装从容的他,无意间瞥见了站在远处神色幽怨的望镜,不明白他二哥一副心事重重又为何。 她趴在浮生台里面那块巨大的玉石边上,看着千屿将解灵镜悬于她的头顶,一道法阵渐渐在她身上成形。 纵使再诡谲的心魔,在解灵阵里三日之内都能醒过来。 小阎从狐后那里讨来一些秋水酿,伽阖拿了一瓶便迫不及待的想要让云时尝尝。 他拉住她“伽阖,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她愣住“我哪样?” “你以前从不会这般取悦一个人” 她笑的颇有些羞涩“真心的喜欢一个人不就是这样吗,任何自己眼里的宝贝都想要给他,你对我二哥不是这样吗” 爱便是这样了,所有自己珍视的,能给自己带一些欢愉的,统统都想塞给他。只是伽阖莫名的觉得自己这种心境有点熟悉。 小阎哑口无言,一言不发的闷了一口酒,恨不得将那些酸涩晦暗全咽下去。 云时住在青丘的菡萏殿里,在一片莲塘之上,有一条通往殿内的木栈道,一路过去芬芳馥郁,清新雅致。 伽阖从未见过这么美的莲塘,站在菡萏殿的门口,满眼皆是碧色,连绵好似没有尽头,坐在湖间的凉亭内,晚风习习,觉得雅致非常。 云时举着酒杯在她期许的目光中喝下了一口,千万年来,他从来只喝茶,从不知酒是何滋味,从前总听代寰和千屿说着酒量,他觉得自己的修为不比他二人低,酒量定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实际上一杯下肚,他就脑袋晕晕乎乎的,拉着伽阖的手,眼神迷茫的的撵着她的手指“这么好看的手,只有我能牵” 伽阖怔住了,知道他吃醋了,却不知道他能记这么久,看着他红扑扑的脸庞,不可置信的问道“你,你不会喝醉了吧” 他倔强的摆了摆了手“没有,我怎么会醉,我很清醒,我知道你是谁,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找来” “我什么都不想要,走走走,睡觉去” 她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唯恐他一个颠簸就摔进了莲塘里。 云时搂住她的腰,将她带着飞到莲塘之上,伽阖慌乱的紧紧的搂住他的脖子“仙尊,仙尊,我们回去吧” 他摇了摇头,执着诚恳认真的样子带着几分憨傻“带你看你喜欢的” 月光洒在二人身上,他从身后拥着她,湖面的菡萏荷叶在他们脚下随着风和裙倨一起飞扬着。 伽阖慢慢的看向一望无际的荷塘,翻涌的荷叶在月光下,仿佛水下藏了一群举着伞往一个方向赶路的小孩。 月亮在水里被风调皮的拨弄成了点点涟漪不成型的样子,一朵盛放的荷花迎着月光孤傲的高昂着头。 一尾红鲤跃然水面,又落了下去,砸碎了荷花的倒影。 她回过头,他缱绻流连的眼睛让月光都黯然失色,一瞬间,她仿佛也醉了,痴痴的望着他,直到他无比珍重的在她额间落下一吻“伽阖,我……”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将她轻轻的拥入怀里,她有些怅惘,好像他从未说过一句心悦自己之言,从一开始他的偏爱,都只是因为故人。 有一种猜测占据了她的思绪,或许他这般庇佑自己,只是因为她是故人之子,如此令人惶恐的想法在她脑海里稍纵即逝。 倘若自己不爱他,定然不会想要深究他究竟对自己是何意,但自己是真心欢喜悦爱他,却害怕知道缘由,只能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他同自己欢喜他一样欢喜自己。 晚风掠起二人飘扬的衣角,云时揽住她的腰,带她遨游在夜空月色的万顷碧色之上。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她盈盈的望着云时,他是她眼里万千繁星最耀眼夺目的那一个。 她将心事无声的对他说道,云时,微渺众生,唯你长明。 莲塘中有一叶扁舟,恰似星河边那叶孤舟,漫天的星光细碎的宛如泼洒出的杯中酒。 云时拥着她躺在微微摇曳的小舟里,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伽阖枕着他的手臂,瞥见他手上那块被烫的痕迹仍旧未散去,想不到大杀四方的仙尊也挺细皮嫩肉的,她得再去给他熬一些千屿的独门秘方。 三日后玉若醒了,伽阖急冲冲的赶到浮生台,隔着远处便觉得有些不对劲。走近才看见她面色苍白撑在玉岩石边,嘴角溢出鲜红的血。 伽阖焦急的扯了扯千屿的袖子“怎么回事” 千屿无可奈何的摊了摊手“这姑娘性情纯良,整日里没心没肺,我哪知道她的心魔那么深,解灵镜强制解除梦境,梦魇反噬,会令身心受损” 他替她把了脉,才仿佛卸下心头重担“还好,伤的不是很重,调养几日便好” 玉若抬起头眼眶微湿的望着伽阖,满脸委屈,无人见了能不心生爱怜。 她柔声的问道“玉若,怎么啦” 玉若眼里的泪珠终还是落了下来,无助的像一颗飘摇的野草,声音嘶哑的说“我找不到元崎哥哥了,可是我明明还在梦里瞧见了他,他怎么能言而无信哄骗我呢,他明明说过要带我去吃红豆糕的” 能让一个人甘之如饴的沉沦于梦境,想来定然是喜爱到肺腑的东西,为了一个虚妄,甘愿放弃所有。不知怎的,见她如此伤心,伽阖的胸口闷的像压了千斤巨石。 身后传来狐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的询问“玉若” 第二十九章 玉若被狐后带回她的府邸养伤,伽阖看着她的活泼天真不再,整个人恹恹的,与从前的欢快判若两人的样子,心里十分难受。 从前在平吉殿里,也有一个单纯不谙世事的公主,每日都过得十分惬意欢愉。 云时将清甜的莲子剥好送到她嘴边,她却无精打采的摇了摇头。 仇恨如芒在背一般的提醒着她,满城的亡者,她皆背负着他们的死仇,至少要用背叛者的鲜血来祭奠。 云时关切的问道“怎么啦” 她想要问,你见过珞珈王宫的那棵繁茂的参天大树吗,见过城里热情洋溢的商贩吗,喝过醉香楼的酒吗,曾经有遇到过那个纯真可爱的公主吗?可喉间似乎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每每想要跟他提及自己的过往,便从心底里油然而生一种令她窒息的难过,她全当是因为自己执念过于深了。 云时不禁握紧了拳心,指甲深深的嵌进肉里,自从那断生引到身上,他便时时能感觉到疼痛钻心的滋味。只要伽阖开口询问有关三百年前之事,他便不再遮掩,她怒也罢,恨也罢,他不想再欺瞒她。 “仙尊,我……” “三殿下”玉若走进,打断了她的话。 她身着一身白衣,整个都不复往日的神采,眼神怯懦脆弱,一刹那,脑子里瞥过一道惊雷,伽阖脑子里闪过了她从前穿着一身红色霓裳在乱葬岗翻找尸体的样子,无助绝望的神色与她这般样子别无二他。 伽阖的心一下子被揪的生疼,不久以前她还靠着取暖睡觉的小狐狸崽子,眼眸中光芒逝去,一场浮生大梦,竟引的她活泼锋芒不再。她心里的愧疚愈发的浓烈,她想要守护的东西,好像从未如愿过,此刻有一种恐惧逐渐涌上心头。 她低顺着脑袋站在她面前,伽阖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问道“玉若,怎么啦” 她满脸的欲言又止,隐忍之下眼泪簌簌的掉落,极其委屈的小声说道“殿下,我不想醒来” 伽阖愣住了,惊讶问道“为什么呀” 她抬起头,一双澄澈的双眼里夹杂着悲欢“若是梦里有你一生所求的东西,你会想要醒来吗” 伽阖无言以对,若是梦里能回到三百年前,回到平吉殿,回到娘亲身边,自己怕是也愿意梦它个生生世世。 “可是玉若,梦境永远都不可能成真,如果你醒不来,或许于你来说是一种侥幸,但是却是你父王母后的不幸” 梦魇是一种恐怖的东西,让亲近之人惶恐害怕,让附生之人心甘情愿以骨血去喂养它。 伽阖最近时常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总有人在身后看着她。那一种时刻压在身上的负重感似乎都消失了,总是神清气爽,几百年来,她头一次在自己身上感到了当神仙的一点仙气。 望镜即将返回南海,伽阖送他至青丘出口处,二人脚踩着青草心里各怀鬼胎的往前走着。 她低着头不动声色的说“二哥,你可有中意的女仙” 望镜一愣,笑着打趣道“怎么,你自己要成亲了,也开始关心二哥的终生大事了” 她羞涩的低下头,不由得想起了在人间那个红盖头之下稚嫩的面孔。自己究竟是为何要嫁给衡奕,她无论怎么想都想不通。 “二哥,近日我想起一些往事,却又记得不全,许是与忘川的河灵处久了,沾染了它不记事的毛病” 二殿下心念微动,随即问道“可是凡间之事” “前尘往事,都抛却罢了,无须纠结,若是参不透苦痛,又哪里来的逍遥自在” 伽阖心里泛起一阵难言的苦涩,凡人居于转瞬即逝的红尘之中,死生在这些神仙眼里不过蝼蚁,她又怎么能把那不平等的道理的参破。 “你呀,就好好的等着嫁给仙尊好了,不过伽阖,既然对别人无意,就要坦言告知” 她不明所以的问道“什么意思” 二殿下深切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这妹妹当真是榆木脑袋,朽木不可雕“小阎殿下喜欢你” 她惊慌失措的眼神都颤了颤,连忙否认道“他喜欢的是你” 伽阖突然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捂住嘴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 望镜瞬间心内百感交集,不可置信和狂喜雀跃盘旋在他脑海里交错纠缠,最终思绪混乱,愣在原地,和伽阖大眼瞪着小眼。 小阎蹲在青丘的飞莹谷里翻找着千屿让他采摘的草药,身边流萤四起,伴着灰暗的天空里即将消逝的云霞,那抹红光将现未现的夹在天边。 他不停的挥手赶着身边的蚊虫,白皙的手背上被咬出了好几个鲜红的大包。 就在他找到那株闪着光的流莹草伸出手准备去摘的时候,忽然一只银色衣袖伸过来拉住了他的手。 顺着水波云纹望去,整对上他那双似月光温柔怜爱的眸子。只那一刹那的时光,小阎感觉已经过去了万年。 他抽出手,摘下流莹草放进袋子里。笑着问道“二殿下今日不是要回南海吗,怎么这个时辰了还在这里” 小阎觉得自己十分稳妥,一丝不苟,实则内心被他的眼神快要撩拨疯了,按捺不住一个疯狂的念头,把他敲晕了带回去,绑在府里日日对他倾述爱意。 望镜心疼的瞥了一眼他手上的包,问道“你摘这流莹草做什么” “哦,玉若被伤了心神,需要用这草将养” “你……你好像对每个人都很好” 他带着笑意的眼眸蓦然变得讶异“何须此言?” “小阎,若是有朝一日,你发现心底里欢喜了数百年的人也欢喜你,你当如何” 他知道的,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会有他爱上别人的那一天。并没有他想象的酸涩难堪,他笑道“我会抱紧他” 望镜上前一步,紧紧的将他搂在怀里。他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真实的心跳,像是有节律敲击的鼓声。他平日里的机智灵敏都被抽走,木讷而呆滞的一动不动。 “殿,殿下,你,你什么,什么意思” 梦寐已求的东西若猛烈的撞进你怀里之时,总是怀疑自己是否身处梦境。 他一字一句,坚定宛如磐石“我倾心于你,在你见到我之前” 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四周的流萤围绕在他们身边,微弱的光芒映亮了喜不知措的两人。 伽阖想或许这是因为和云时走的近的缘故,每每疲惫之时靠近他,所有的倦怠都仿佛轻飘飘的蒸发了一样。她正欲找寻云时勘探缘由,却看见他与狐后站在天水溪旁。 狐后毕恭毕敬的跪着向云时行了行了礼“仙尊” “狐后不必多礼” 她始终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仙尊,是我狐族失职,原本打算等仙尊醒来就去请罪,却因族中之事耽搁了” 云时淡然的说“狐族大可不必自责,多年来你们恪尽职守,无错” 当年魔族兵符被代寰一分为二,战乱之中将其中一半托付给他,嘱咐他万年之内兵符不可合二为一,否则会引发三界动荡。 “盗走积玉石的人,与玉若有关吧” 狐后点了点头,说道“他与小女有一段情缘” 青丘虽大部分都是狐族之人,但也偶有异族借居。 玉若遇见元崎的那一年,恰好异族爆乱,狐族顷尽全族之力镇压。天水溪像一条美丽玉腰带蜿蜒环绕在青丘,原本灵秀之地,霎时间满地残骸,血腥冲天,她也差一点溺死在溪水里。 一双手将她从水里捞了出来,那个人就是元崎,虽为异族,他却并未伤害她,反而替她疗伤。 一场战乱,使得她法术全失,不得不变回狐狸的形态。不知顺着溪流飘了多久,他揣着她走了好几天都没有走到青丘王城。 元崎温柔的像细细的风,总是温柔的将摘来的果子喂给她,暴雨之时会将她护在怀里,自己却淋个湿透。玉若虽然金尊玉贵的长大,但她实实在在的懂得,患难之时的好才是真的好。 直到遇见了枭鸟族的叛军,元崎将化作原形的白狐死死的护在身下,自己却被打至半死。 叛乱平息,玉若将他带回王宫养伤,他才明了自己从水里捞上来的小狐狸竟是青丘的小公主。 他们是有过一段好日子的,在养伤的那些时日。常常玉若伏在树下午睡,他就会拿着一本书替她遮挡细碎的阳光。在浮生台上,傍晚元崎会替她捉一些萤火,聚拢在掌心宛若珍宝的捧给她看。 夏日清莹的火光照亮了二人欣喜的某样,玉若曾想,她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但若是有他陪在身边,又何惧岁月漫长孤寂凄苦。 好景不长,转瞬即逝。 不久之后他就莫名其妙消失了,再一次回到青丘的时候,只剩一缕残魂,但也很快消散。 云时隐约觉得此事非常寻常,便询问道“他是什么异族?” “魔族” 提及魔族,他心里有万分感慨,若不是当年代寰与天帝赌气非得要去人间走一遭,如今的伽阖定然是那个日日承欢父母膝下天真无忧的小公主。 幽冥之门是魔界和忘川交界的入口,伽阖和玉若鬼鬼祟祟的趴在门前。 “玉若,你确定元崎在魔界?” 微风轻佛过她垂在额前的碎发,她小声说道“元崎哥哥曾说,他们魔界之人身死魂灵也会归于魔界的千灯崖,那里是魔界唯一有光亮的地方” 她心念微动,那娘亲是否也还有一丝残灵在那里。 第三十章 魔界虽为永夜,但街市酒馆摊贩一应俱全,作息休憩全靠临北山的枭鸟。闻鸣啼声而出,闻震翅声而归。 玉若隐去身上的仙气,却看见伽阖一动不动,疑惑的打量着她说道“三殿下,你怎么好像和这魔界融为一体了,从进来开始我就没有在你身上感受到一丝仙气” 她也有些纳闷,难不成是因为自己是凡人之躯,抑或朝未央带在身上太久了,才会染上了魔息。她心里有些感概,曾经她以为她是人,却成了神,如今她以为自己是人,却浑身充斥着魔息,并且觉得那股气息愈发浓厚。 “或许,因为我娘亲是魔族之人吧” 虽说热闹的样子有几分凡间的烟火气,但市集里贩卖的东西确是有些不同凡间而语,全是一些令人惊骇的东西。 四周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前方有一个小摊上摆着一些流萤盏,五彩斑斓的,乱花渐欲迷人眼,玉若拉着伽阖上前。 “二位姑娘,看一看我这新做的思萤盏” 那些泛着五颜六色光芒的灯盏,瑰丽美艳中透着丝诡异,似乎有一丝特别的吸引力。 玉若问老板“这灯为何格外亮一些” 老板谄媚的眉毛挑的老高“那是当然了,我家的灯都是用上好的尸骨磨出来的粉末来当灯芯,这可是我掘了好几百个棺才找到的难得的痴情种” 荒冢孤茔,碧落黄泉,相思入骨,方成思萤。 玉若立马害怕的缩回了原本想要触摸的手,拉着伽阖穿过层层的叫卖声,一起向临北山后面的千灯崖而去。 待二人走远,一个身穿白色斗篷,脸上带了一个铁制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清澈和煦的双眸的男人走到思萤盏的摊前,老板立即毕恭毕敬的向他行礼“元崎大人” “你的灯,尊上都要了” 一路上,伽阖都能闻到一股特别熟悉的味道,就是想不起究竟。直到看见了千灯崖上那颗巨大的参天古树,枝桠上争相盛放着白色的花。簇拥在一起,满树繁华,与这魔界的阴暗萧条格格不入。她被眼前这颗年岁树震撼到说不出话来,原本以为这花十分娇贵,连在仙界那样灵气充沛的地方都生长凋零萎靡,却在魔界这种暗无天日苛刻的环境里长得这般茂盛。 与那些树不同的是,它的枝叶间挂满了缩成半个拳头大小的魂灵,满树的光芒,映亮了树叶的脉络。 玉若也目瞪口呆的望着满树的魂灵,良久露出绝望的神色,落寞的低下头,眼泪掉在了地上“看来,我找不到他了呢” 有一顾力量指引着伽阖往前,万千魂灵将她的影子映在地上拉的老长,就在她的手快要触碰到树之时,一股强劲的风袭来,她没想到会这样,慌忙的扬起衣袖遮挡,遂即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 玉若迎着大风召出剑,想要将伽阖从那人手里抢回来,可这风实在诡异无常,硬是让她寸步难行,情急之下,她朝着黑色斗篷丢出一只能定位的风蝶,却还没穿过风阵就已被缴的粉碎。 衡奕回头看了她一眼,轻蔑的扬了扬嘴角,区区小仙,也妄想从我手里抢人。一支雾气化作的黑色箭矢像一只疾速飞翔的秃鹫就快要击中她之时,一道白色的身影迅速将她揽在怀里往旁边一闪。 待她眼前恢复清明,只残留满地斑驳的花瓣,伽阖和那人早已不知所踪。就算身处永夜的魔界,但他那双明亮温暖如朝暮的眸子永远都不会黯淡。她呆滞的望着他,仿佛已经忘了呼吸,颤抖着向他伸手出。 他挡住了想要拿下他面罩的那只手,她红着双眼,开口已是支零破碎“我求你,让我看一眼” 他早已无力抵抗她的脆弱,便由得她摘下了自己脸上的面罩。 拿下来的那一瞬间,她彻底的溃不成军,悲戚痛哭的倒在他怀里“元崎哥哥,真的是你” 云时一觉醒来却四处寻不到伽阖,他将手掌贴合在胸口缺失之处,却也还是感应不到她的所在。 他寻去望镜的住处,一进门就看见他亲昵的将粥喂给小阎,二人之间浓情蜜意,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到来。 “咳……” 小阎立马红了脸,像成熟的果子一样低下了头。望镜脸上倒是坦荡,丝毫没有羞愧之色,淡定的问道“师父,您用过早饭了吗” “没有,你们看见伽阖了吗” 小阎这才抬起头,疑惑的说“今日怎么回事,都来这里寻人,刚刚狐后也是来这里寻玉若,不过好像从昨晚就没见过她俩了” 一阵猛烈的痛感从云时的胸口散开,霎时间他脸色苍白,痛苦死死的按在胸口,眉间簇出一座山峰。 伽阖一袭白色流仙裙,站在一片碧绿的草地上,裙摆长长的拖曳在青草上。她漫无目的的走着,前方山丘上娉婷袅娜的站着一名女子,模糊的看清脸。越走越近,那个人的脸也越来越清晰,一如既往的明艳动人。 小公主奔跑在山谷里,裙角扬起,乌黑的发丝随着风飘舞着,阳光把她的风光肆意照的明晃晃的,惊起花丛里匍匐的彩蝶。 “娘”她的嗓音清脆甜美。 代寰朝她笑的温柔宁静,举起一根细长得叶子想要给她。 万魔殿里发出一声悲戚的嘶吼“娘” 就算在梦里,再一次娘亲就这样消逝在眼前,都让她仿佛重新坠入恶魔深渊一般绝望。 衡奕闻声迅速破门而入,那双冷漠的眸子里充满了焦急,双手紧紧的握住她的肩膀“怎么了” 犹如噩梦醒来,恶魔就在跟前一样的恐惧,她惊恐的瞪着双眼使劲的甩开他的手。 霎时间他眼里掠过一丝脆弱和落寞,稍纵即逝。一副漫不经心冷漠倦怠的某样,讥讽的看着她“怎么,不是你的云时仙尊,失望了?” 伽阖心头涌现的恐惧和无措立马被压了下去,神色冷若冰霜,开口便如同腊月寒冬般,说的话都像雪山顶上刮过的风。 “玉若呢” 他满脸云淡风轻的说“哦,你说那只狐狸崽子?在厨房里炖着呢” 一股凉意从背后迅速侵袭了上来,她勃然大怒,理智已经在恐惧的冲击中丧失,双手死命的捶着他的胸口。 衡奕死死的扣住她的手,将她反压在床上,她犹如一只被扯住翅膀的蝴蝶,被禁锢在别人的掌间。 她颤抖着,双眼猩红,眼神里骇人的恨意迸发而出,咬牙切齿的说“衡奕,你当初为什么不杀了我” 他连眉眼间都渗透出得意洋洋,嘴角忍不住上扬,慢的像一把生锈的钝刀,轻声说“杀了你,我舍不得啊” 每当她受到折磨苦不堪言的时候,痛快和疼痛就在他心里交汇纠缠,那种难以言喻被磨折的痛感,将他一次次几乎推到悬崖边上,却始终狂妄的跟风叫嚣。 她神色变得有些脆弱,眼睛里的光像即将熄灭的灯盏,慢慢的黯淡了下去,轻启朱唇“我会让你后悔的” 衡奕感受到她的生机仿佛深秋蔓延侵蚀草地树木一样迅速褪去,心像被狠狠地扎了一根针。 从前他不懂,看她难受,究竟哪种感觉多一些。现在他懂了,他最怕的是她不再像她,怕她再也无欲无求,她怕变成一根木头。就像身上一块烂掉化脓的伤口,痒的时候不顾一切的抓挠,痛的时候只能捂着鲜血淋漓默不作声的忍受。 他知道她有多狠厉,一旦被触及底线,定然不顾一切以命相博。恐惧让他迅速蜕下戏耍她的面孔,面容沉静到有一丝阴冷,抓着她纤细的手腕,淡淡的说“虽然我没有吃狐狸的癖好,但要是你再动,我可能会把它抓回来” 伽阖不再挣扎,眼眸瞥了一眼他腰间的短刀又迅速挪开视线,与他对视“不知魔尊挟我至此,有何指教” 他的脸慢慢的凑近,说话的气息都喷薄在她脸上,二人之间已是咫尺相闻,他微微的垂下双眸看着她粉嫩的嘴唇,下一刻几乎就要吻了上去。满屋子的思萤盏将房间照亮的宛如人间四季万物繁华,忽然间一道银光闪过,那柄平日里和他形影不离的斩仙刃刀冰冷的抵在他的脖子上。 一瞬间,他所有的温存都清醒了过来,心里嘲笑着自己,只有这个女人,才能让杀伐果断的自己一再异想天开。他曾经无数次的想要杀了她,他不可以有软肋,可是不舍是生长在血肉里的刺,痛苦到令他一次次品尝心碎的滋味。所幸,她还没有失去斗争的勇气,还有要努力的试探生机。若她今日心如死灰,任凭他摆弄,他或许会压制不住内心的愧疚,想要杀了自己。 他纹丝不动的看着她,一双眼眸温柔的如同人间新婚的男子,笑着说道“公主殿下这是做什么,你我之间早以拜堂成亲,无论做什么都是名正言顺,殿下这是害羞了?” 伽阖厌恶的将手里的力气加了几分,他白皙的脖子上隐约渗出一丝鲜血。 “衡奕,你我之间,是仇人,除了你死我亡,没有什么事,是可以名正言顺的” 他冰冷的手紧紧的抓住她拿着刀的手腕,眼神阴鸷的如同盘旋在昏暗山崖的秃鹫“你觉得你能杀的了我” 第三十一章 斩仙刃,注入了魔界最狂戾之气,伤不了肉骨凡胎,专克仙骨,当它穿透了她的肩膀时,衡奕克制不住眼底的慌乱,暴怒的抓着刀柄甩到了地上,砸出一阵叮叮铛铛清脆的声响。 他急忙用手掌按住她的伤口,鲜血止不住的从他苍白的指缝中溢出,嘴上还揶揄道“殿下还是同过往一样英勇,把自己的性命看的比鸿毛还要轻” 她奋力的想要推开他“我如何,与你何干,你放开我” 伽阖倔强的与他周旋着,他被她身上的伤口磨灭了全部的耐心,一只手指尖幻化出一颗药丸,另一只手紧紧的禁锢着她胡乱挣扎的双臂。 她抗拒的躲避着味道嘴边的药丸,衡奕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诡异的微笑,倘若心里有恨才能活的昂扬有斗志,那么对他恨之入骨又何妨,反正只要自己爱着她就够了。 衡奕将手里的药丸塞进嘴里,不由分说死死的扣住她的后脑勺,咬住了她粉嫩的嘴唇。 伽阖瞪大了双眼,嘴里的苦涩蔓延进肺腑,难受的让她恶心。 衡奕心内一阵悸动,曾经无数次想要拥有的人就眼前,只要他用点手段,她不过就是囊中之物。可是,雪地纯白,他不忍践踏,桃花灼灼,他不忍摧毁。 眼前的一个吻,够了,三百年来的痴嗔,心里的惦念和奢望,再多抱她一刻,往后万万年,碧落黄泉,沧海桑田,他都足够了。 他睁开贪恋的双眼,掠过一丝落寞,遂即面色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笑意的拔下插在他腹上的萦绕着黑气的利剑。轻轻的拉过她的手,将剑柄放在她掌心,温柔的好似人间冬日里给妻子暖手的丈夫,柔声说道“我说了,你杀不了我的” 衡奕捂着伤口,这点小伤跟湮世渊里的比简直不值一提,可是却比任何一次都要疼,心安理得的承受她的恨意,竟然有几分难过。 云时站在魔界与黄泉的交界处,强烈的感应告诉他,她在魔界,尽管在那个地方他会寸步难行,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的穿过了两界之间的结界。 一股强劲的风蛮横的扑面而来,他浑身的力气迅速的被抽走,他无力的撑着地面,艰难缓慢的站了起来,一步步的向前走,每一步,都仿佛撕裂他的元神般痛苦。 他坚定缓慢的挪动着步伐,羸弱的身姿艰难的抵御着狂风,每走一步,都似乎快要被掀翻。可是他不能退,三百面前就没能护住她,如今无所如何,都要保住她的安虞。 万魔殿门口那层透明的结界,让她烦躁又无可奈何,手里那柄朝未央,三界之内就没有它划不开的结界,可是却偏偏不能撼动衡奕所设的分毫,任凭她如何暴力的砍伐,却仍旧固若金汤,坚硬的剑鞘震的她手掌发麻。 她泄气无力的慢慢滑坐在门边,心里担心着玉若会不会被他抓走了,又担心云时找不到她会着急。低头便看见了身上的血迹,她觉得有些怪异,摸了摸伤口,发现已经愈合。尽管手上有血迹,但身上并没有受伤的痕迹,不由心生恐惧,衡奕的力量竟然强大至此。 起身想要站起来,却不小心踩到了衣角,慌乱中竟然直接摔出了门外,她诧异的回头看了一眼确实还存在的结界。伸出手却径直穿了过去,她奇怪的打量着自己带血的手掌,貌似能令她在结界里畅通无阻的,是自己的血。 衡奕悄悄的站在角落里,整个人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不肯透露出半分落寞,心里的难受却像潮水般蔓延。 满屋的思莹盏,灯火通明堪比天阙星汉,却仍旧留不住一颗不属于他的心。 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强忍住想要将她揽回怀里的冲动。看来她体内的种子已经被拔除,只有伽阖的神仙血才能解开他的结界,这是当初修习此阵法唯一为她留下的弱点,并且斩仙刃只能伤神。 伽阖有种莫名的感应,觉得云时就在附近,但她来不及深思,觉得他若真在,总能找到她的,便奔赴向临北山找寻玉若。 年岁树下,元崎焦急的拉着玉若的手“玉若,赶快离开这里,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娇弱无助的双眼里隐约弥漫上一层雾气,却仍旧倔强的握着他的不肯放“我不,我躺在浮生台的时候,梦里全是你,解灵境强行将我拉回来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就像我眼睁睁的看着你的残灵消散,元崎哥哥,我不怪你骗我,我相信你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是你能不能不要对我那么残忍” 一番哭诉让元崎犹如置身熔岩地狱,后悔的滋味让他苦不堪言,若他知道会令她如此痛苦放不下,当初就算罔顾全族也不会假死避世。可是他终究是做了那个狠心绝情的计划,于玉若,他始终是罪人,他欠她的他也无法偿还。 元崎轻轻的拭去了她眼角的泪水,温柔的样子与天水溪旁的那个明亮干净的少年别无二他。 他将她搂在怀了“玉若,听话,先离开,回头我再和你解释” 她眼眸里总算亮起几分光芒,欣喜的说道“你是说我还能来找你” “我会去青丘寻你” 他说的话,她向来毋庸置疑。 一阵风乍起,吹的树梢上的枝叶哗哗作响,元崎脸色一下子变得凝重,惊恐的揽着她,朝着前方来人喊道“尊上,三殿下并不在此” 衡奕阴沉的脸煞白,冰冷的双眸里透露出嗜血的味道,宛若一伸手就会无情掐死一个人的魔头。 “哦,是吗,正因为她不在,所以我才要借你怀里的狐狸崽子一用” 元崎将玉若护在身后,满脸戒备,手心里默默凝结出一把剑“恕属下不能从命” 话刚落尾音,他的手腕便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那柄剑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衡奕轻挑眉尾,睥睨众生的冷漠模样,眼里全是轻蔑,不屑中夹杂着对他不自量力的讥笑。他甚至都没有动一根手指,就轻而易举的将他死死的束缚。 “若是我想要什么,你觉得凭你一己之力能阻拦?” 他痛苦的拧着眉眼,倔强的挣扎着“尊上,求你不要伤害她” 玉若紧紧的抱着他,对着衡奕说“有什么冲我来,不关元崎哥哥的事”说罢便张开双臂将他护在身后。 看着她无畏勇敢的样子,他恍然间看见了三百年前的伽阖,对自己面对的未知,不论凶险,不计代价,都要护住眼前的人,哪怕护不住,宁愿与他共生死。 记忆里鲜活的公主让他忘却眼前,竟然沉寂在回忆里忍不住笑了笑。 年岁树茂盛的枝叶迅速的枯萎着,挂在树梢的残魂也逐渐的黯淡,衡奕从回忆里醒来,阴沉的双眸看着病殃殃的树。心仿佛沉入深海,他知道,云时来了。 伽阖焦急的往临北山走着,这一趟与之前的感觉大相径庭,越是靠近山崖,她越是心慌,灭顶之灾的预感紧紧的压在她的心头,她觉得胸口沉闷的快要裂开。 她不可置信的看着那颗残败飘零的树,枝叶都已枯黄,所有附身而存的残魂全部如同枯萎的花一样,挂在枝头的唯有凄凉。 明明一颗生机勃勃的灵树,一天之内竟然被抽掉所有的生机,宛若一个风光霁月的少年一瞬间变成了风烛残年的老翁。 见此情景,她心里抑制不住的难过,更是有种撕裂肺腑的伤心,胸口钝痛的感觉让她越发喘不上气,不知不觉间,一滴泪从她脸上掉落。 “玉若,玉若,你在吗” 她更为焦急的想要找到她,尽快离开这里。往前没走两步,一堆枯木叶里艰难的钻出一个身影,她迅速防备的召出绫罗。 元崎从叶子里抬起头便看见了伽阖,他强忍着身上的伤口,对充满戒备的伽阖几乎是祈求般的说道“三殿下,尊上说您要是想找玉若,便哪里来的回到哪里去,求您,救救玉若” 她手一挥,红色的灵流席卷向地上的人,枯叶四起,霎时间他就已经被绑了起来。伽阖抓着手里的红绸,稍稍用力,他就宛如被用酷刑。 “你是元崎?” 第三十二章 元崎被绫罗五花大绑,她愤恨的踹了一脚他的膝盖,他踉跄的匍匐跪在了地上。她高高的俯视着他,神情不屑道“你接近玉若是为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如此这般惺惺作态,她又不在,你演给谁看” 元崎心急如焚,满脸严肃诚恳的对她说“三殿下不信我也无妨,只是殿下对我如此憎恶,又何必带她来魔界蹚这趟浑水” 谁知道你真的没死! 临北山的枭鸟盘旋在枯竭的古木之上,岌岌可危的树干上绑了一个人。红色的绸缎吊着他在空旷的悬崖边和深渊里来来回回,远远望着,像有个人在荡秋千。 她玩世不恭的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指甲,眼角溢出一丝鄙夷和不耐烦。顽劣的神色倒和代寰当年纵横魔界之时的风骨有个七八分相似。 “听说这临北山崖下的湮世渊只要掉下去无论人神,都会被侵蚀皮肉骨髓,最后死的连渣都不剩” 云淡风轻的话里带着沉重的威慑,幽暗不见底的深渊让元崎止不住冷汗淌满了全身,他不怕死,只是不想带着对她生死未卜的担忧去死。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恐慌,可是树枝传来不堪重负的声音让他不自觉的颤抖了声音。 “殿下,若今日能保她安然无恙,我愿以死来偿还对青丘的亏欠” “你和青丘的债,自然用不着我来讨,只是你和衡奕狼狈为奸掳走玉若,我就不得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她满脸愤慨,连眉毛都扬起来“青丘守护千万年的积玉石你已经拿到手,狐后更是举全族之力,顶着阖族长老的压力,才在玉若面前说圆了此事,你究竟为何还要来招惹她,莫非你对她,是不死不休?” 掩埋在心底里的欢喜和痴心妄想,不到死的那日,定然如同江水,滔滔不休。 狐后费尽心机,步步为营,只望她一如既往做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便苦苦的与族内条规抗衡,强行将此事瞒了下来,为了填补积玉石的空缺,忍着剧痛,割舍了九尾。 这个秘密,除了青丘的人,便只有伽阖知晓,她想狐后定然是觉得自己是真心待玉若,才将此事和盘托出。得此信任,她又怎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出现而毁了青丘多年来苦心守护的一切。 “元崎,她迄今为止都不知道你接近她的目的,到如今她还以为青丘的昭德堂里的九尾是她们狐族至宝积玉石,你若有心忏悔,莫要再去招惹她” 耳边风吹的猎猎作响,深渊也不再让他感到害怕,他觉得自己已经坠入了万劫不复里。 良久,他细微到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好” 恍然间他觉得自己的回答是一种错觉,他怎么可能答应从此以后再也不去招惹她,那个人,可是他融进骨血里的信念和执着,放弃是把匕首,血淋淋的刮着他的骨肉,使劲大力的将她从身体里剥离出来,疼的让他麻木。 “只求殿下带她出魔界,欠她和青丘的,我拿命偿还,只是尊上带走玉若,也只是想要逼殿下去寻他” 提到衡奕,似有如芒在背的焦灼感“他二人现在何处” “尊上说,他在千灯崖等你” 临北山的山顶,就是千灯崖,地处引阙阁之时,夜里时常抬头便能仰望到高处繁星点点的灯火,那时候的记忆还没有开始复苏,她只觉得魔界是一个异常熟悉的地方。 在她还是珈珞国的公主时,曾经到国那个火树银花灿烂的地方,那里有整个魔界最亮的灯,所有的光亮的来源,每一盏都是魔族辞世之人的魂灵。据说是因为一场战役而导致魔族陷入永夜,而那些魂灵,放弃了转世的机会,永生永世的愿意照亮魔族。 千灯崖宛若朝暮晨曦,那里草长莺飞,绿色的草丛里,生长着一些艳丽明亮的花朵,美到妖异,红色似血的花瓣仿佛会蛊惑人心,让人心甘情愿的将鲜血献祭给她。 散落在枝叶间发亮的,就是那些坚毅的魂灵,即使战死,也要拼尽全力为了自己守护子民的信念而做出牺牲,伽阖感受到了魔族士兵的气节和意志,不论成败,他们都值得令人敬仰。 崖顶的风掠过,深渊底下仍旧是看不清的黑暗和浓的化不开的雾,云时和玉若被一根绳子绑着,吊在山崖边上一颗孱弱的树枝上。 伽阖心里仿佛巨石投海一般掀起巨浪滔天,那跟被压弯的树枝眼看就要不堪重负,却被一阵灵力支撑着。 她想要上前,衡奕拿着斩仙刃抵在云时的脖子下,威胁的示意她,不要再过来。 玉若看着还好,只是被封住了灵力和嗓子,两只眼睛盯着她,用眼神告诉她,快走。 而云时脸色苍白,尽管他不想露出疲态,可是浑身仿佛烈火灼烧的感觉让他不自觉紧紧的皱着眉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额角滑到脸颊上。 他看起来很痛苦,伽阖镇定不了,朝未央瞬间凝结在手,剑指衡奕,手心里沁出冷汗,她害怕,怕他们会掉下去,那里可是比无间地狱还要恐怖的湮世渊。 “衡奕,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见她慌张焦急的神色,他笑了笑,挑衅的将手里的刀加大了几分力气,他的脖子上沁出红色的血,像火把一张,瞬间燃烧在她眼底。 “你倒是一点没变,但凡遇上他,就变得失去就理智,是不是只有在他面前你才会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衡奕,你我之间的恩怨,你冲我来,你放了她们” “好呀” 他脸上的笑容诡异的像阴间索命的厉鬼,挥动起手里的刀,做势要去割绳子。 瞬间伽阖仿佛三魂七魄都乱了套,整个人如同那根绷紧的绳子,一动不敢动。 或许是许久没有看到她这种忐忑不安的模样,他尽然开怀的笑了笑,虽然心疼,但是他的小公主好像回来了。 “公主殿下,怎么我要放人,你反倒不太开心的样子” 她当年是有多么的懵懂好骗,才会相信他的诓骗言语。 “殿下,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你心里总将情义看的那么重要,当年对我是那样,如今对青丘也是如此,今天他二人之间,若是只能活一个,我倒是想看看,你会选谁” 千钧一发之际,她迅速的掠至崖前,当玉若的脚落在地面的那一瞬,被一个白色的身影卷走,她知道,那是元崎,这是在上崖之前她与元崎商议好的,他躲在暗处,伺机带走她。 她紧紧的抓着云时的手腕,却发现他冷的像一块玄铁。衡奕在蹲在她旁边,云淡风轻的看着咬牙切齿不肯松手的她,轻轻的叹了口气“该放手的时候,你若是不肯放手,只会跟他一起万劫不复” 衡奕将她抓着云时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她焦急的泪水一滴一滴的落下,祈求的摇着头对他说道“我求你,不要” 他脸色一沉,十分不悦,宛若乌云压顶般的压抑,手加重了力气,拽着她的手,紧紧的握住她的手腕。 云时艰难的抬起头,气若游丝,宛若大限将至般的垂危,望着她的眼睛却仍旧是那般温柔,带着笑意和几分缱绻的依恋“伽阖,听话,放手吧,回去等我” 她固执的摇头,泪水不停地往下掉“我不,我不,你别想骗我,我不要回去等你,我要和你在一起” 两只手终是被分开,他宛若一只断翅蝴蝶般缓缓下坠,伽阖猛的推开抓着她手的衡奕,毅然决然的朝着他的方向而去。 惊慌失措之中,衡奕的眼里只有她一片紫色的衣角,他趴在崖边,只有凌冽的风鼓动着他的头发,她的身影已经淹没在深不见底的幽暗之中。 伽阖抱着云时,将脸紧紧的贴在他的胸口,二人不断地往下掉落,他忍着身上的剧痛,无奈的摸了摸她的头“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风不断地扬起他们的衣角和发丝,她轻轻的抚了抚他的脸庞,委屈至极的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云时的心瞬间化成一潭春水,低头轻轻的吻住了她的嘴唇。 元崎将玉若送至结界前,她身上的封印还未解开,只能干瞪眼的看着他。 他焦急的复古说道“玉若,你听我说,魔族和仙界曾有过约定,仙界之人永不入魔界,若在魔界有仙界之人,魔族可以任意绞杀,你帮不了她们,听我的,你先回青丘,湮世渊虽然凶险,但他二人,一个是大名鼎鼎的战神,一个是仙族三殿下,定然不会出事” 她紧紧的抓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眼睛里涌上一层雾气,委屈又倔强的看着他,她执着的要来找他,却是如今这般结果。 元崎将她揽入怀里“相信我玉若” 玉若想要挣扎,却觉得浑身乏力,逐渐困意袭来,依偎在他怀里渐渐阖上双眼没了意识。 伽阖云时紧紧的十指相扣,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了崖底,浓重的化不开的雾气让眼前的事物都看不清晰。唯有紧紧牵着的那只手是唯一的依靠,她抱着昏迷的云时,探了探他冰凉的额头。 她的心揪成了一团乱麻,为什么他突然间会出现在魔界,是来寻她的吗,又为何灵力全无,成了这般羸弱不堪的模样。 她紧紧的抱着凉的像一块冰的他,想要将他捂热,但好像只是徒劳。良久,一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微弱的声音叫着她“伽阖” 第三十三章 黑暗的深渊里,冷的让人发抖,她紧了紧抱着他的手臂,焦急的问道“仙尊,你冷吗” 云时此刻身上的剧痛已经麻木,四肢冻得僵硬,他第一次后悔立下跟魔族的契约,不然此刻他定然能轻而易举的带她走,不会像此刻成为累赘。 他脑子里混沌一片,恍惚间他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喉咙嘶哑不堪,说出来的话都喷薄着冷气“小伽阖,对不起,师父,师父没能护住你” 她探了探他的额头,烫的让她心内一惊,不知他究竟是怎么了。任何妖魔鬼怪都伤不了他分毫的战神,此刻却像一个虚弱的凡人一样,竟还生起病来了,脆弱的让她慌了神。 耳边传来潺潺的水声,黑雾里有一盏渔火逐渐靠近,一艘飘摇的小船停在前方的小河里,她被那光亮刺的眯了眼。 苍老而沙哑的声音透过重重浓雾传来“偶有风微动,原是故人来,过来吧,云时” 渔火越来越近,光亮也越来越大,她惊诧的望着怀里的人,在这绝命诡异之地,他竟然也有旧相识。 她搀扶起神智不清明的他,二人坐着小船顺着河水缓缓而下,靠在她肩头的云时,似乎又陷入了痛苦的沉睡,紧紧的阖着双目。她心里越发的慌乱了起来,隐约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不安像一把剑一样插在她的胸口,时刻提醒着她,血在流。 那河原是有尽头的,到了一处山壁便停了下来,她抬起头望着崎岖不平而巨大山壁,一叶孤舟在它面前显的渺小,仿佛众生在神只面前一样,她想难道这种地方也会有人栖息吗。 她试着喊了喊“有人吗” 忽然间幽暗的山壁乍亮了起来,一道光阵浮现在表面,金光四射,耀眼的紧,她被晃的睁不开眼,只觉得眼前通明。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才发现那道光阵竟然是悬浮在山壁表面的一条龙,莫非刚掉进湮世渊就碰见了莽龙? 她警惕的对着它问道“阁下可是莽龙前辈” 那金光四溢的龙忽然暴躁了起来,凶猛的俯身冲了下来,伽阖立马紧紧的将云时抱进怀里,用自己整个身体去抵挡。 过了许久,她并没有遭受到想象中的攻击,抬头一看才发现,那只龙原来是被封印在山壁里,跟本出不来。 莽龙气愤的吹胡子瞪眼,鼻子旁两根龙须傲娇的扬起,对下面的伽阖说“你是何人,为何会跟他一起出现在这凶险之地” 她仿佛看到了希望,像紧紧攥住救命稻草一般“前辈,您认识我仙尊吗” 那龙慢慢的游下来,逐渐化成一名手执玉扇,身着墨色衣衫的男子,虽然看着成熟稳重,伽阖估摸着那年纪和天帝些许差不多,但开口却如同少年郎般的意气风发。 “他化成灰我都认识” 莽龙幸灾乐祸的看着昏睡的云时,毫不留情的讥讽道“让他当初逞能,现在被反噬了吧,到最后还不是要来求我” 伽阖惊呼道“前辈,您知道仙尊是为何成了这样” 他高傲的抬了抬眼皮瞥了他们一眼“还仙尊呢,一到魔界就半点用都没有” 听他的意思,伽阖大概懂了,叱咤风云无所不能的云时仙尊,在魔界就会寸步难行,这里是他的软肋。 “前辈,他为什么会这样” 莽龙这才停止了揶揄,上下打量着伽阖,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后脑勺有点疼。 “你是何人” 她忽然间语塞,三百年来似乎从未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莽龙继续问道“我知道了,你是魔族的孩子吧” “前辈我……我是” 她想要解释,却又觉得自己确确实实是魔族的孩子,干脆就承认了。 他欣慰的点了点头“看,我们魔族的孩子长的多好看呀,既然能在云时跟前,那你父母是谁” 她慢慢的说“我母亲是代寰” 莽龙被封印在这里数千年,除了偶尔有风吹过,他从未感受到雨雷电,此刻他感觉过去千年没有经历的雷电顷刻间劈了下来,目瞪口呆的愣在原地。 难怪他看到她会觉得后脑勺疼,代寰曾经最喜欢敲他的后脑勺。 他颤抖着双手,眼里的泪几乎快要溢出来,沉声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伽阖不明就里的看着他一副老泪纵横的样子,老实一板一眼的回答道“三百一十八岁” 他的瞳孔止不住的颤抖着“你,你父亲,是天帝?” 她错愕木讷的点了点头,突然跪在他面前,船在水中摇摇晃晃的,差点摔出去。 “前辈,既是故人,求您指点” 她担忧的看了一眼身后的云时,觉得胸口压上了一块巨石,让她难受的喘不过气。 见她此般模样,他想起了代寰初与天帝在一起的困顿神色。 不用深究,便知道她定然是她的亲身女儿,只有遗传才会让她们担心时的样子如出一辙。 他颤抖着声音,饱含热泪的双目慈爱的看着眼前这个长发飘摇的少女,轻轻的说了一句“伽阖,我是你舅舅” 她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恍若惊鸟乍起,虽然代寰曾经提及过舅舅这个人,但都只是隐晦的表达他在很远的地方,她怎么也想不到娘亲和莽龙是亲兄妹。 伽阖一头雾水,口不择言的问了一句“你们,应该不是亲兄妹吧” 他迟疑了一下,而后说道“虽然我们异父异母,但我和她都是父亲的孩子” 她此刻顾及不了那么多,认亲也不急于一时,便说道“舅舅,你快告诉我仙尊他到底怎么了,为何你会说他是被反噬” 莽龙刷的一声,甩开了手里的扇子,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这要从他的本体说起” 数万年前,云时还是临北山上的一颗年岁树,日日吸取日夜光华,长成了三界第一繁茂的树,没多久便化了人形。 那时的魔界,还和人间一样,有日出日落,潮涨潮汐。 最初化形的云时就是个孱弱的小孩子,每日白天化成人形,夜晚还要回到树里栖息。 万年前的魔尊是代寰和莽龙的父亲,魔族在他的统治下安泰有序,众魔都过着祥和平静的生活。 魔族体系分为两支,除了老魔尊的赤桓军,还有一支喜战残暴的天魔军。 而云时不小心撞上了一位暴戾的魔军首领,被他用鞭子拖着,打了的血肉模糊。 仁厚的魔尊恰好碰见这一幕,便救下了云时,将他养在万魔殿,与自己的儿女们作伴。 魔尊常常教导他们,君子抱仁义,不惧天地倾,几人便都养成了正义善良的灵魂。 虽为仙骨,但他习惯了魔族的自由自在,便一直隐藏着身份。 就那样,他们几个在老魔尊膝下慢慢长大,也开始跟着他南征北战,帮着刚继位的天帝平定四海。 年岁过于久远,莽龙已经记不清究竟多少年前,体内的魔灵暴虐狠戾愈发压制不住,终是领兵将仙族使者截杀,不仅在魔族内部引发动荡,麾下的天魔军在三界更是肆无忌惮的为非作歹。 老魔尊和手中的赤恒军在这场诛杀异军的战役中被逼的节节退败,天魔军势不可挡,最终为了保魔族平安,赤恒军全体以元神生祭兵符,最终老魔尊收回了天魔军的兵符。 魔族同仇敌忾,天魔族之过,需得全魔族一起承担。三界中遭受爆乱的各族纷纷上表,要让魔族受到惩罚,魔尊心慈,不忍天魔全族这一旁支的老少妇孺都去陪葬,便将天魔军都罚至湮世渊底。 可没过多久天魔军便又带领军队卷土重来,原是湮世渊的封印过于薄弱,根本压制不住他的嗜血煞气。只要有光的照耀,他的煞气便能日益增长。 第三十四章 战役又起,天魔军卷土重来,他们在湮世渊的怨气日益磅礴,倾尽全魔族之力才都不能将他们镇压。 戾气喜阳,在阳光的照耀下天魔愈发势不可挡,整个魔族全部退居至临北山,守着方寸之地负隅顽抗。 天魔兵符与老魔尊的元神为承载,形势严峻之下,他亲自捏碎并四散了元神。临行前嘱咐他们三人,务必要守护好魔族子民,还三界一个宁静。一场魔族内乱,轰轰烈烈的落下了帷幕。 漫天灵光四散,天魔军将领初鄞弹指之间就将兵符碎片收复了个七八成。 云时拼尽全力和他殊死一搏,最终勉强的将他和剩余的天魔军镇压于湮世渊底,届时,莽龙以肉身为祭,许下死誓,除非山倒塌,否则永生永世都要守着封印结界,且将元神与山壁合二为一,至此寸步不离。 战火纷乱,不少人流离失所,妻离子散,整个魔族一夕之间几近倾灭,危在旦夕,再也经不起第三次兵变, 生死存亡之际,为了杜绝后患,云时决定用灭蚀咒将魔族永堕黑暗。 魔界在被笼罩上一层黑暗时,云时感觉到寒冷正在侵蚀他的四肢百骸,伴随着身体的动作,剧痛也随之而来,举手投足间都仿佛有种粉身碎骨的痛。 临北山的年岁树开始迅速枯萎,霎时间,许许多多的残灵聚集在树梢,制止了它的衰败。 许是收到老魔尊的感召,那些牺牲的赤恒军本应入了轮回,却悉数归于千灯崖,用自己微弱的光芒来点亮这个阴暗又绝望的魔界。 经此一役,魔族阖族上下重获新生,而云时,却再也不能进入魔界。 当一颗树没有了光,所滋养的土壤都被抽干了水分,它的树干和枝叶都会慢慢枯萎。 他和本体越近,受到的影响就会越大,所以代寰将他送出了魔界,并找了一颗年岁树将他的元神将养在里面。 伽阖手心里的指甲深深的扎进肉里,她向来以为他无所不能,三界之内没有任何东西能成为他的威胁,看到他痛苦的神色,她心疼的像一支缓慢插入胸口的箭,痛的沉重而又绵长。 她的眼神坚定的望着漆黑的天空,说道“是不是我带他出去,他就会好起来” 从小生长的地方再也不能踏足,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消失不见,这种痛,她感同身受。 莽龙轻轻叹了一口气,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毕竟他上一次从魔界出去后休养了许久才好转” 绝望的感觉蔓延在她身上,即使再冷的深渊,她也愿意将最后的温暖拿来与他分享。 伽阖紧紧的抱着他,身体凉的好像一块冻住的玄铁,冷的让她肌骨刺痛。 “您能告诉我,怎么才能出去吗” 莽龙道“我给你们打开结界,顺着这条湮世河飘流下去,就会到忘川,只是这里乃是魔族禁地,一路凶险未知,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于黑暗之中,她紧紧的握住那只曾经给她庞大力量的手。第一次她因为一个人有了勇气拨开过往的混沌,对未来有了憧憬和希冀。若不是他,她恐怕在大殿下那里就会因为不堪凌辱自我放弃了,就算天崩地裂,日月倾灭,她都要带他出去。 伽阖望了一眼莽龙,晦涩的开口问道“那我娘亲是如何出去的?” “你娘那时是魔尊,阖族上下,只有魔尊才有资格进入这湮世渊,从来时路返回” 她隐约感觉衡奕与这些事有莫名的关联,一块囤积在通往秘密洞口的石头稍稍松动,里面的真相呼之欲出。 未及多想,她抬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山崖,浓重的雾气遮挡住了山壁,模糊不清的假象里隐藏着变幻莫测的危机。若是从前,她定然会无畏的去闯一闯那条路,可是她能冒险放手一搏,却不敢赌上云时的安危,若他伤了分毫,她都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小舟于高耸的山壁之下旋转着,水里漩涡的浪花拍打在船边,山壁前方出现一条水路,小船顺着溪流而下。 衡奕站在千灯崖边,纵身朝着那漆黑一跃,像一只凌厉的枭鹰。 山壁里的人朝他微微扬了扬嘴角,笑道“你来了” 山壁上微弱的灵光也只能映亮他的轮廓,面目隐藏在浓稠的黑暗里,看不清神色。 “魔族重见天日之时,我会手刃云时,届时,你舍得才好” 莽龙慵懒的打了个哈欠,一脸倦意,一副漫不经心模样“若是你又那个本事,随意” 随后他又道“你要舍得才好” 他轻轻的嗤笑一声“我又有何舍不得” 在莽龙第一次从看到他的时候,小小的人眼神里的倔强,他就知道这个孩子足以撼动三界。 “此行她必定忆起全部过往,衡奕,你敢说你没有私心” “私心?我确有私心,让她想起他从前对她是何等冷漠薄情又有何不好” 莽龙无奈的丢了一句“到底是老夫年纪大了,看不透你们的心思,罢了,你莫忘了大业就是了” 山崖底下那一丝微弱的光也都消失,他抬起头,唯有一望无际的黑暗,手心握紧的拳头颤抖的在逞强。 越往前,雾气越浓重,云时依偎在她怀里,冷的像雪山底下融不化的冰。 船头的灯岌岌可危的摇晃着,脆弱的仿佛稍加一点风雨就能把它摧毁。伽阖的心紧紧的揪在一起,除了担忧,心里还有一种难以言喻,不知缘由的痛在慢慢侵蚀着她的意识,让她感觉到伤心也像生根发芽一样迅速生长。 一阵风袭来,她赶紧缩了缩手臂,将怀里的人抱的更紧,突如其来的风让她的长发与臂角共舞,将自己的后背用来抵挡狂风。 摇晃的小舟行驶在翻涌的碧波之上,水里陆续出现点点涟漪,雨点在水面荡漾出一朵又一朵的水花。 在这种诡异的地方,她使不出半分灵力,只能用尽全力将他护住。 雨越下越大,如同颗颗玉珠落盘般的砸在她身上,那雨滴丝丝缕缕的都渗进了她的骨子里,寒冷蔓延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天空却不再那么黑暗,半明半暗的,仿佛天边的未醒的清晨,又宛若山脚将逝的黄昏。 船也摇晃的愈发剧烈,她紧紧的贴着他的额头,俨然走到了绝望之地。心里却还有一丝倔强的祈望,若有转机,让他走出这阴霾。 一阵猛烈的巨浪翻涌,她紧紧的抱住云时,却仍旧挡不住冲击,二人双双落入水里。 幽暗的水中她紧紧的抓着云时的手,却莫名被一股力量钳制住,生生的往另一个方向带。她眼睁睁的看着沉睡的云时像一只翅膀破损的蝴蝶,缓慢平静的往下坠。 她朝他的方向挣扎着,四肢沉重的像绑了铅铁,用尽了全力,确仍旧离他越来越远。 冰凉的水里,眼前是漂浮的气泡,记忆仿佛开始复苏,她心里的悲凉瞬间膨胀到极限,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从前的那个公主,一味莽撞的向他奔跑而去,即使伤痕累累,鲜血淋漓,却仍旧固执倔强的追赶着他的背影。 她时常会想,他怎么就能真的那么绝情,始终扬着高傲的头颅不肯看她一眼。 甚至她嫁给别人,都是为了让他安心,三百年的伤,徒手在暴雨中掘找着他的残骸,泣血的累,肺腑之痛,她都想起来了,她记忆里缺失的最重要的东西。 在模糊之间,终究如同宿命那样,往事重演,她始终追不上他。 她放弃了挣扎,眼中的泪未落下就融合在水里“是你吗,师父” 第三十五章 冰冷的感觉蔓延在她的四肢百骸,麻木到动弹不得,过往残碎的记忆,纷纷化为利刃,将她扎的千疮百孔。 她缓缓的下沉,那残缺的缘由,终究还是她想起了谜底。原来所有莫名的妄想,竟然是执念教她重蹈覆辙。 胸口一阵压抑的沉闷,冰冷侵蚀着她,她沉沦在诺大空旷的幽蓝水中,遏制不住那张脸在脑海里慢慢的清晰。 远处模糊的眉眼逐渐在她眼前清晰,那张曾经吻过她面颊的脸庞竟然是曾经她最无法释怀的那个冰冷的人。 无数次,她都在半梦半醒之间努力的想要去看清那个人的脸,可是尽是枉然,如今看的清楚,清楚到有种切肤之痛,原来她最大的幸运就是她耿耿于怀的遗忘。 荼靡之梦里,她的所见所闻,皆不过她对自己痴心妄想的慰藉,梦境深处都想要忘记他的漠视无情。 三百年的平吉殿,她还是一个稚嫩的孩子,每日除了撒欢就是爱偷偷看一眼心仪之人。 少女的心事像初春的锦上繁花,总是美的让人连绵想象,她总觉得,她所期盼的,一定如期而至。 自小云时便对她严厉不足而余了几分温柔,不管她犯了什么错,都只是小惩大诫。 云时就像云雾里的仙人,总叫她看不真切。每每她觉得可以与他亲近之时,他便拒人千里。她觉得他冷若冰霜之时,他却又柔情似水。在她发觉自己爱上了他之后的每一天,都像是站在悬崖上反复的被推到边缘,又被拉回来。 波澜晕染了眼前的一切,但过往的画面却清晰异常,像一幅幅鲜活的画卷,不断生动的展开又湮灭。 平吉殿里灯火通明,小小的姑娘抱着他的大腿撒娇,他温柔怜爱的抱起了她,那是她第一次感受他温暖的怀抱。所有的画面粉碎湮没,烟消云散,像一出戏一般开始了一下场。 小姑娘稍微大了些许,贪玩跑到城外湖边钓鱼,深秋的夜里被冻得瑟瑟发抖。最终躲在姗姗来迟的他宽大的斗篷里,露出一双纯净如清泉动人的双眸望着他烤鱼。到最后,鱼没吃到,困倒在他怀里,他用仔细的为她将斗篷系紧,将她抱了回去。 她问娘亲,何为嫁娶。 代寰告诉她,真心爱慕着对方,这辈子都想要和对方在一起。 她兴奋的奔跑在宫殿里,草丛里的蝴蝶被她紫色的衣角惊的飞起,宫人们的眼里都是最坦诚的笑意,看着他们大家喜爱的小公主肆意畅快的欢快模样。 她气喘吁吁的趴在他的书案前,惊喜道“师父,我想要嫁给你,我想要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可是我不想” 他说完便继续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冷漠的无关紧要,仿佛像是喝杯茶那样稀松平常。 她呆呆的坐在藏书阁一整夜,望着窗前银白色的月光,无助的伸出手。才发觉,原来师父就是云边的月亮,照亮万千浮沉,却不可触碰,凡尘俗世,皆不能肖想。她把脸埋进膝盖,喃喃自语道“可是,我还是很想要和师父在一起啊” 原来年少不知愁,初经彷徨竟是这般心碎的滋味。 时光逐渐往前,心事如同往事一般,在心底里慢慢发酵,其中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某一日,天空下起倾盆大雨,云时被困在藏书阁屋檐底下避雨,她偷偷的藏起了伞与他同站在那里,看着檐上的雨水如线珠般坠落。 她将想要开口同他说些什么,他却毅然决然的冲进了大雨里,一身白衣染上了泥泞。 她艰难的举着伞跟在他后天,踮起脚为他挡雨,他却回头对她说“我不需要你的伞” 可她倔强的将手里的伞塞给了他,庆幸着大雨模糊了面容上的眼泪,她知晓他不愿自己同他纠缠,但现下他却连和自己同呆在一个屋檐下都那么厌恶。 那次,扎人的肺腑的伤心终究使得她在大雨里哭了一场,又大病了一场。 后来的几年,她总是时常会装成熟稳重,但又经常露馅,欢脱的本性却难以,她努力的想要变成他喜欢的模样,却又努力的很辛苦。 云时那几年对她疏离且冷淡,若是事事皆是如此,她便也不会再生出那么多的痴心妄想,一点点希望都会让她的爱慕生长成参天大树。 邻国来访,她与那刁蛮的公主不太对付,公主非得说云时古板,讲的课生涩难懂,一点都没有她们国家教书先生的灵敏机警。她心尖上的人被人这般诋毁,暴脾气便翻了天,撸起袖子就和那公主打了起来。 他严肃板正的问她错了没,平日里嬉皮笑脸插科打诨的她却一脸倔强认真的回答“没有” 最终他气愤的甩袖离去,她便毫无怨言的坐在勤学殿内一笔一划的抄写着他给的惩罚。 抄着抄着,眼泪便滴落在纸上,她委屈的抹了抹眼睛,心里酸涩的滋味反正也已经习惯了,她自欺欺人的在心里暗自腹诽,抄完这些,我就不喜欢他了。 邻国公主被罚跪了一整夜,心里气愤,一直想要寻衅滋事,恰好碰上乞巧节。 宫内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大殿内,女帝在接待使臣们,宫人奔走忙碌着,一点零星小火,都被这繁忙掩盖。 火光冲天,而她慌乱的在火堆里不知所措,想要逃却被倒下的横梁拦住了去路。 烟熏的她的脑袋逐渐昏沉,迷蒙之中看见一个人无畏的冲了进来,用身体护住她,将她带了出去。 第二天,邻国公主带领使团离开,据说离开的时候,她的脸上都是黑色的煤炭。而伽阖殿内值守的宫人,就那样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场两国之间的交战,邻国以公主受欺辱为由,挑起战端。实则从他们出使珞珈的时候,就已经在筹谋今日的计划。 衡奕初生牛犊不怕虎,披甲上阵。最终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身受重伤,终于将敌军击退。 珞珈的英雄,浑身浴血的站在朝堂之上,天之骄子高冷矜贵的他朝伽阖伸出手,嘴角的血还未来的及擦,笑起来脆弱的像一颗破碎的明珠,缝隙里流光溢彩,带着虔诚。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请求代寰将公主殿下嫁给她。 伽阖心内一惊,木讷的偷偷的望向云时,他一如既往的云淡风轻,她失落的想,没有什么事能会让他慌乱,她那点自作多情的幻想被残忍的掐灭。 回过头,是衡奕如炬真诚的目光,正含笑期待的望着她,宛若世间万物只想要一个她。 那眼神望的令她心疼,她从前也爱用那般盛满了希望的目光望着云时,从何时起,那满载的希望,被泼洒的所剩无几。 她的期望再无可能实现,但她不想要让眼前的人的光熄灭,成全一人也是好的。 当代寰牵着她的手交给衡奕之时,她忍不住偷偷抬眼又望了望云时,他昂首挺立的站在那里,拓墨的眼里仍旧没有半分波澜。 她忍不住红了眼眶,却被一只手掌轻轻的拭去眼泪,衡奕紧紧的牵着她的手,用着生涩的温柔对她说“公主放心,我会用这条命来待你好” 那时候的衡奕以为自己半真半假,殊不知自己早已掉入了因果循环,孽缘情债的网。 大婚前夕,她独自一人深夜坐在藏书阁,依旧望着那般清冷如他的月光,幻想着他若是此刻醒悟发觉对她有一丝一毫的喜爱,她便能不顾一切,枉悖母亲和朝臣毁婚。想完又觉得自己可笑,等到大婚后,她就算再痴心妄想,也再无转圜的余地。 每想到一处心酸,便将手里的酒灌一口入喉,辛辣的酒不及心里的苦涩。不知不觉间,裙边就东倒西歪的多了好几个空瓶。 她的脑袋仿佛栓上了石锤般的沉重,模糊间仿佛看到了他的脸。所有压抑在心底的委屈和不满涌上心头,直接扑进那人的怀里,呢喃着“为什么,你为什么我要嫁给别人你也无所谓的样子,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无关紧要的人吗,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呀,喜欢你喜欢到这辈子都想要和你在一起,师父,你能不能喜欢我一下,一点点就好” 那人轻轻的抚着她的头发,脸上的笑容骤然收了起来,满目阴鸷,阴冷可怖的像一把举起即将砍断脖子的大刀。 “你喜欢他是吗,那我就杀了他” 第三十六章 大婚当日,她一袭火红的嫁衣坐在殿内任凭宫内老人梳妆,凤冠金步摇,南海夜明珠,争相在她头上大放异彩,却都抵不过远山眉下一双并不欢愉的双眼。仿似含了忧愁的秋波,美人忧郁的双目默默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身红衣,所嫁之人非心上人。万千思绪萦绕心头,首当其冲的就是,过了今日,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若是命运给了最后一次机会让她博余生,或许就是此刻。 她咻的站了起来,一旁给她细细梳妆的宫人一愣,不知所以然的望着她。 转身之时,她犹如山涧的蝴蝶,扑向最波澜壮阔的美丽。 身后惊慌失措的宫人们也不敢上前追赶,林蕊是她身边最为亲近之人,也再清楚不过她是为何,便焦急的让人去寻云时。 耳旁传来金簪清脆的声响,她朝着藏书阁跑去,在最角落的那个书架上,疯狂的将书里的东西抖落了出来。 散落满地的纸签上写满了她单纯的心事,如今却只剩绝望。她蹲在地上,痛哭着将那些纸条一张一张的捡起来。 从,伽阖心悦云时到伽阖愿以余生托付云时,再到,等到雪停了,我就不要再喜欢云时了,可是我还是很喜欢云时。 她将手里的纸签叠在一起,啜泣着走到案前,提笔写道,愿,相思掩埋,旖念作尘,此生于卿,了却残念。 收笔那一瞬,门被打开,刺眼的阳光映的她恍惚睁不开眼,他高大清冷的身影站在门口,带着几分薄怒,连眉头都皱在一起,呵斥道“你又胡闹什么” 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心里的期望死灰复燃,又在他的训斥中被浇的透彻。 她立即将眼前的东西用宽大的嫁衣袖袍遮挡住,那仅存的尊严和倔强是支撑她完成这场婚礼的勇气。 她抹掉眼角的那一滴泪,楚楚可怜含着细雨的双眸,美得不可方物。 在心里重重的叹息了一声,强弩之末,我又在期待些什么。 她笑的宛若盛夏枝头沉甸甸清甜的蜜桃,纯真的好像自己没有喜欢过这样一个爱而不得的人。 “师父,我以后不会再胡闹了,今天我出阁,忽然记起少年的痴梦,总归要断,往后余生了才能安心,免得老叫人怀念” 她瞧着云时那张不动声色的脸,总叫人看不穿猜不透,却又忍不住低头笑了笑,觉得自己荒唐无知。 他沉声道“过了今日,你便不再是小孩子,未来” “未来我会和夫君相亲相爱,琴瑟和鸣”她打断他的话。 他的半张脸湮没在阴暗里,一字一句犹如冰凌扎入肺腑“过了今日,你我师徒缘分,就此结束” 她错愕的止住了笑容,坐在高高的书案上惊诧的望着他,不可置信的说“到头来,十几年的恩义,你都要狠心断绝吗” “恩义皆云烟,衡奕为了珞珈奋勇厮杀,是珞珈的功臣,所有的珞珈臣民都应该感谢他,是个能托付之人,你且好生和他走下去,他定能庇佑你仍旧无忧无虑” 眼泪是她再也遮挡不了的难堪,她焦急的左右张望着,不知道该如何缓解这锥心的疼痛。 书案下的火盆仿佛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取下灯台上的蜡烛,倾数将纸签扫落,白色的蜡油滴在手上,烧灼的疼痛也让她舍不得放手。 整整三百张,倾数焚烧,从此往后,所有痴心妄想都随之烟消云散。 恍若隔世,觉得自己梦了大半辈子的世外桃源,溪水干涸,草木凋零,荒芜苍白,眼底繁荣,皆为假象。 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一直用来欺骗自己的理由都是个笑话。她自是懂感情需得双方倾慕才能携手,曾经她觉得若是一辈子都能这么倾慕一个人,永远都怀着憧憬和期待,也是种人世间难以言喻的快乐。 无知的快乐,终究被源头掐灭,戛然而止,天不遂人愿,他亦不愿意成全她的愿。 奢华恢弘的桥撵上挂着红色的绫罗,随风飘扬着,偌大的送亲队伍热热闹闹的吹打着。只有她一个人,与这条繁荣热闹的街市格格不入,盖头之下的脸,低着头,眼泪一滴滴的砸在喜服上绣的牡丹花上,她心里的花也正在慢慢的枯萎。 云时亲眼看着她上了花轿,那段路不止她走的艰难,更是每一步都在摧毁他的意志,他紧紧的在袖子里攥紧了拳头,自欺欺人的骗自己,他们的一辈子很短,弹指挥间,她还是会回来。 她见过许多珞珈城的姑娘嫁人时欣喜娇羞的模样,当她自己走到这一天的时候,却没有半分欣喜,她也是这珞珈城的姑娘,却当不了最平凡最普通的那一个,又偏偏成了最痴情的那一个。 一拜天地,弯下腰去,瞥见许许多多的人正在观礼。 二拜高堂,堂上丞相满脸祥和的笑容,满意的捋了捋胡子。 夫妻对拜,她仿佛整个人被冻住一般,挺直的站在原地,不肯弯下腰。 喜娘站在她身后小声的提醒着她“公主,该对拜了” 如果她能透过红色的盖头看见外面的样子,那除了满堂人惊讶的目光,她就能看见衡奕那双虽然含着笑,却透露出丝丝戾气的双眼。 正当她准备完成这一礼的时候,喧闹的人群里传来一声熟悉的“等一下” 她扯下头顶上的盖头,满堂皆是大惊失色,唯有衡奕,面不改色,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不久之前还在与她诀别之人,此刻却负手站在喜堂之上阻止这场他一手促成的亲事。 衡奕挑眉笑道“太傅大人这是作何” “她不能嫁给你” 那是她第一次冒着大不韪,做出那么出格之事,丢下满堂的宾客牵起恩师的手,不顾众人哗然,逃婚了。 他的一笑,便能让她抛却所有,喜堂上他的出现让她仅存的坚持轰然倒塌,不复存在。她再也找不出理由让自己停止爱他,仅仅只是因为他伸出了一只手,就算朝他走过去是刀山火海,有千军万马等着她,也甘之如饴。 云时揽着她上了马,天边忽然一阵风起,乌云便压了下来,前方数十道闪电劈了下去,一场腥风血雨的前兆。 那闪电径直劈下的方位,应该是代寰此刻身处的华清宫,今日她大婚,在那里宴请群臣宫眷。 她已然感觉到了这诡异的天象和即将到来巨大的麻烦,也懂了此刻云时莫名其妙的出现,也不是因为对她有情。 抑制不住的不安快要涌出胸口,让她止不住的有些微微发抖。 天边一道诡异的紫光逐渐往南边迁徙着,云时焦急的嘱咐她道“伽阖,你不要乱跑,先回宫内” 她担忧的拉着他,皱着眉头问道“你去哪?” 他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臂“别怕,宫里很安全,他们进不去,你听话,去藏书阁等我” 有了他的安抚,她的惶恐才稍稍有了一些缓解,只要他说的,她都信。 宫里早已大乱,四处都是携包袱逃命的宫人,一个老宫人看见她,慌乱的穿过纷乱的人流,拉着她焦急的说道“公主殿下,赶紧跑吧,邻国大军已经打进来了” 仿佛头顶坚固的横梁塌了下来,猝不及防的一阵发懵,变故太突如其然了。 她将头上的凤冠步摇摘下,塞进老宫人的手里,说道“这些东西拿着赶紧走” 老宫人含泪拽着她的手臂不肯走,她却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臂,安慰道“您放心,等找到娘亲,我们会出去的” 一路到华清宫前,地上都是七零八落的尸体,她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些熟悉的人一个又一个的惨死的模样。 华清宫内更是不堪入目,林蕊被两个粗鲁的男人压在地上,衣衫破碎,褴褛不堪,绝望的挣扎着。 仿佛被火焚烧一般,她怒不可遏的捡起地上冰冷的刀,冷静的快步走到他们跟前,手起刀落,其中一个捂着胸口不停溢出的血,惊恐的回头望着她。 另一个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的猥琐瞬间倍增,脸上的笑容愈发恶心“珞珈的小娘子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漂亮” 忽然他的面目开始变得狰狞,林蕊从背后用一条白绫紧紧的勒着他的脖子,朝着伽阖喊着“快走” 柔弱的她不敌常年征战的莽夫,被他反手扯着白绫的另一端缠住了她纤细的脖颈。 一刀狠狠的穿过他的胸口,他仍旧没有松手,伽阖焦急疯狂的不停在他身上捅着血窟娄,鲜血将那条白绫染红,红的像她身上的嫁衣。 她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鲜红的喜妇遮住姑娘白皙皮肤上的青紫和疮痍,却遮不住一去不逝的纯白和她鲜活的生命。 “林蕊,林蕊”她慌乱的将她抱在怀里,泪水不停的掉落。 陪伴她度过数十载的伙伴,在她心里早就已经是亲人。 林蕊气若游丝,已然大限将至的模样“公主殿下,我陪不了你了,所幸,殿下也已经长大了” 她紧紧的拽着她的手,哽咽的摇头“不,不,你别胡说,不会有事的” 最终她笑的如同一朵盛开的花蕊一般,在她怀里逐渐冰冷。 第三十七章 “林蕊!” 一声悲拗的呼喊从华清宫传出,从未体验过生离死别的她,却在今日悉数感知,并刻骨铭心。 珞珈在她的记忆里,死牢里关的人屈指可数,幽暗的牢房里,咯吱咯吱一阵声响,她更加毛骨悚然,不由的颤抖着抱紧了双腿。 那个东西越来越近,紧接着,她的裙角传来一阵爪子撕扯布料的声音,她更加害怕的颤抖着。 内心的恐惧像倾盆大雨将她包围,她知道自己此刻应当冷静,但扼制不住的不安紧紧的攥着她的喉咙,随时都会窒息。 眼泪干涸在脸上有些痒,胸前冷却了温度,但心里的火焰在熊熊燃烧着,林蕊和那么多洒在王宫内的鲜血都变成了烙印在心里刻骨铭心的仇恨。 沉重的牢门被打开的时候,微弱的光显的有些刺眼,漂浮在空中的尘埃都粒粒可见。 邻国的公主依旧是那副不可一世的纨绔模样,穿着一身轻便的戎装,手里拿了根闪着银光的骨鞭。 她轻蔑的扬起嘴角,看着角落里瑟缩着的伽阖,那个光鲜亮丽高高在上的小公主此刻面目狼狈,眼神却是淬毒般的凶狠,仿佛那尖刀般的眼神就能将她生吞活剥了。 嚣张跋扈的公主只能用虚张声势来掩饰心虚,说话的音调响彻整个牢房“你不过我手里的阶下囚,不赶紧摇尾乞怜求我放过你,还敢这么看着我” 言毕甩出手里的鞭子,狠狠的抽打在她身上。 尽管剧痛无比,但她也只是趴在地上微微皱着眉头,一张苍白的脸上除了冷漠没有任何一丝痛苦的神情,仿佛刚刚被打的是跟木头。 她气急败坏的又甩出一鞭,银色的光仿佛在空中抛出了一把利刃,电光火石之间,伽阖抓住了鞭子,朝自己掌心绕了一圈。 邻国公主始料未及之下被她拽到了跟前,一个反手用那根用来毒打她的鞭子狠狠的缠住了她的脖子。 孱弱的她终究敌不过,被她使劲用手肘疯狂的袭击着了腹部,最终痛苦的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 她凶神恶煞的指着她“既然你活的耐烦,那我就帮你一把,来人,将她给我拖出去” 剧烈的疼痛使她的脸煞白的像一张纸,她痛苦的匍匐在地上,天边诡异的紫云始终压在头顶,不详的天象之下是人间炼狱。 衡奕的披风威风凛凛的在身后鼓动着,里面还穿着大红色的喜服。远处大殿前跪着的人也穿的大红色的喜服,他不由的加快了脚步。 走到她面前却又按耐住内心的冲动,依旧是一副高冷不屑的模样,蹲下去抬起她的下巴,沉声道“这就是你逃婚的理由” 伽阖的眼里这才有了些许情绪,诧异的望着安然身处于异军之中的他,心里的猜测随时都在令她的理智崩塌。 邻国公主抱着手臂冷眼旁观着她们二人,讥讽道“看来我们尊贵的公主殿下还不知道,衡奕哥哥早就看出了你们珞珈是蛮荒之地,出征的第二天就弃暗投明倒戈向我们了呢” 她瞪着双眼死死的盯着他,心里不停地否定着,不可能的,珞珈的战神,怎么会背叛。 “你以为衡奕哥哥为什么娶你,当真以为他心悦于你?笑话,他只是趁着公主大喜,举国欢庆所有人都放松警惕之时一举侵占罢了” 衡奕回头极其不耐烦的看了她一眼,心里暴躁的怒火即将呼之欲出。 她被他阴沉恐怖的脸色吓的花容失色,还想要再辩驳些什么,却感觉喉咙发紧的很。 红色的鲜血喷薄在衡奕的脚边,回头看见伽阖嘴角淌着残血,犹如一张纸叠的蝴蝶般脆弱的倒在地上。 衡奕淡淡的瞥了一眼身旁有些发抖的公主,平静的眼底大有要倾吞山河之势。 他越面部无表情,她约瑟瑟发抖,他一步步的逼近,好似那踏着枯骨的修罗。 她恐慌的瞪大了眼睛,本能的退后了几步,却被他突然凶狠的撰紧了脖颈,凶狠到立马就要斩断她的生机。 就在她几乎快要窒息的时候,他缓缓的在她耳边说“要是你再敢对她做点什么,我就直接掐断你的脖子” 被松开的她犹如断掉的线跌落在地上,大口喘息之间看着那个红衣俊俏的男子将地上昏迷的人抱起来依偎在自己怀里。那模样,温情怜爱到极致,与刚刚的地狱修罗判若两人。 她睁开眼便是闯入眼底的红,红色的喜烛,红色的窗幔,穿着红色衣服的人,和脑海里乍现宫人们鲜红的血。 眼里的泪水流淌进了耳朵里,整个珞珈城仿佛陷入了永夜,天边始终是一片波云诡谲的紫色,仿佛要塌下来,将所有人掩埋。 她紧紧的揪着衣角,颤抖着不敢让自己哭出声,身旁的人感受到了她的动静,冷声说道“若是你不愿醒来,大可睡到太傅大人的尸骨化了” 像深林惊鸟一般,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迅速爬了起来,一阵眩晕萦绕在她头上,恶心涌上了胸口,手却紧紧的抓着他的胳膊,惊恐万分的瞪大了眼睛“你把他怎么了” 他阴沉的脸突然开始大笑,狠狠的抓着她的肩膀说道“看来能让公主殿下着急的,也只有太傅大人了” 衡奕又狠狠的推开她,怒目圆睁的指着她斥问道“你究竟把我放在哪里” 她愤恨的望着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珞珈的叛徒,我把你放在哪里?珞珈的百姓和那么多无辜宫人的性命,你说我把你放在哪里” 大婚前夕,她的心情十分难以言喻,虽说怀着对师父最后一点的期望,但也曾告诉自己,将军是忠义之士,待到一堂缔约,良人永成,她便好好的与他过一辈子。只是她又何曾想过,会有这般变故,忠义也会成豺狼。 他突然紧紧的将她抱紧怀里,眼睛里全是偏执的温柔,无论她如何挣扎都不肯放手“殿下,不要再想着太傅了,今日我们成婚,只要你愿意,今后你还是这珞珈城里最幸福的姑娘” “衡奕,你放开我,我不愿意,我要杀了你” 他轻轻的笑了笑,不屑道“杀了我?要是能死你手上,万劫不复又何妨,黄泉路上,有太傅相伴,我也不寂寞” 她双目猩红,绝望的呕吼道“你到底把他怎么了,衡奕,你有什么冲我来” 她的双手被他紧紧攥住,宛若他掌中的雀鸟,轻笑道“你知道什么叫断生吗,那是一种让人伤不愈,死不了,发作起来每一根骨头都像被凿打,痛苦到极致的毒药” “你到底,要干什么”她仿佛身至深渊,绝望没有边际。 “我打算喂给他,然后把他关进阴暗的地牢里一辈子,你说这样好不好?” 她颤抖着手拉着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仿佛喉头哽咽着千斤重的负担“衡奕” 她的卑微软弱如同黑夜里忽然亮起的火把,将他心底的阴暗暴露了出来,简单的三个字如同生锈的刀生生的割在他跳动的心脏上。 他挑眉看着她,故意问道“哦,公主殿下在求我些什么” 拽着他大红喜服的手更紧了些,眼泪从她的面颊滑落“我求你,放过他”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轻轻的笑了笑“公主殿下舍不得他?那你可舍得珞珈的百姓,若是他一日不服下断生,我便一日杀十个人,第二日杀一百人,第三日杀一千人,直到这珞珈成为一座空城” “你猜,你那道貌岸然的师父,会不会为了万人性命,而牺牲自己一人呢” 她不可置信的摇了摇头“你这个疯子” 他从腰间掏出那颗金色的药丸“既然公主殿下都这么夸我了,那我肯定不能辜负你的期望,我现在就去死牢” 伽阖跌跌撞撞的爬下床,拉着他,慌乱的夺下断生,二人拉扯之间,她慌乱的将它塞进嘴里咽了下去。 他的脸色骤变,阴沉狠戾的掐着她的下颌“你给我吐出来,吐出来” 在她奋力挣扎之下,感觉到浑身血液仿佛都带着针在奔腾流淌,那种感觉,比外力重伤的疼痛要剧烈千倍。 仿佛有一种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慢慢的扎根,它拿着刀将自己每一寸慢慢的切割,濒死的疼痛让她倒在地上紧紧的抱着自己。 衡奕将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她丧失了所有的抵抗力,只是紧紧的抱着自己的双臂,她对他所有的纠缠,都只是为了他。 “你为了他,这么作践自己,值得吗,既然你痛苦的根源是他,那么我现在就结束你的痛苦” 她无力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什么也坐不了,无力而绝望的感觉伴随着毒发的痛苦,她懂了何谓断生。 第三十八章 痛到模糊间竟然昏睡了过去,待她醒来,仿佛扎根的东西已经埋好了土,没有再继续喧闹。 仿佛置身于冰雪中的寒冷无比,她醒便感觉手腕处沉甸甸的,活动时一阵清脆的声音传来。她侧脸才看见,一根冰冷的铁链将她拴在原处。 身体里那股强烈的疼痛感忽然又汹涌了起来,手腕间只是小小的一块青紫都灼烧的厉害,仿佛骨头已经粉碎一样。她咬着牙拼命的挣扎了几下,不知哪里来的神力,那坚硬的铁链便断裂成了几截,尽管不可置信,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 空荡的丞相府内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空中随着风似有若无的飘荡着血腥的味道。她小心翼翼的左顾右盼的走着,从未来过丞相府的她一时之间找不到出去的方向,有些焦急的胡乱闯着。 后院十分雅致,长了许多修长翠绿竹子,绿色的竹叶郁郁葱葱。但地面,却横七竖八的堆满了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峰。血都浸进泥里,连土都染成了暗红色。 她惊恐的站在石拱门边看着眼前的惨状,内心泣血,他连自己长大的府邸之人都不肯放过,那城中百姓呢。 经历了些波折,她逃到了她熟悉的大街上,远处傍晚的宫墙之上亮起了宫灯,城墙之上吊着几个幼小模糊的影子,她仔细瞧着,突然间血脉仿佛结冰般的寒冷,不停的颤栗,手死死的扶住一旁的墙壁,手心落满了灰尘。 他竟然将稚子当作俘虏悬挂于城墙之上,究竟是有多大的仇恨,居然能引的他屠城。 一行穿着铁甲的人路过,她迅速往小巷子隐匿了身形。 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狼籍,那个曾经繁华热闹的珞珈,此刻就是人间炼狱,被异军铁骑践踏的体无完肤。 她躲闪在城内的角落里,春风楼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之间传出阵阵女子的哀呼求救,她紧紧的捂着耳朵,那些姑娘肯定都是跟她一样的豆蔻年华,不曾想一夕之间的变故,所有的美好皆成泡影,那些娇艳的花朵都被撕碎撒进了泥泞里。 伽阖听着那些秽乱的惨叫,麻木了一般,若不是她一己私心,跟师父赌气答应嫁给衡奕,根本就不会让他们有机可乘,要说这珞珈被屠城,千万条性命丧于衡奕之手,倒不如说是她将百姓的头颅按在了断头台之上。事到如今,罪恶滔天,自己万死也难抵罪过,只是在她谢罪之前,刽子手也别想逍遥法外。 她跟自己赌了一把,然后她赢了。 她悄悄的路过城墙,朝着那一排小小的影子笑了笑,又回到丞相府堆满尸体的后院,将那两个婢女的眼睛合上,最后回到了那个布置的红彤彤的新房。 当衡奕回到丞相府的时候,发现她端坐在床边,凌乱的嫁衣和发丝显得她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更让他心乱的是,她竟然笑着对他说“你回来啦” “这,铁链……”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她用食指堵住了嘴唇。他紧紧的抓住那只能勾魂的手,放在唇边贪婪又旖旎的吻了吻。 她勾住他的脖子,眼睛里全是魅惑,让他不由的心神荡漾,跟随着她的身体往后倾。 一把刀穿破血肉的声音传来,他始终无动于衷执着温柔的望着她,对胸口上那把刀视若无睹,并捏着她的下巴轻笑道“继续啊,公主殿下的勾引,对我还是很管用的,这本就是你我该做的事” 穿透心里血肉的,从来都不是利刃,是心之所向的绝情。 伽阖厌恶的皱了皱眉头,一把推开他“衡奕,珞珈究竟何处负了你,你要如此赶尽杀绝,稚子何辜,你又为何将他悬挂于城墙之上,杀人不过头点地,城内妇孺又何其无辜,你竟任由邻国的士兵对她们进行凌辱,是不是这珞珈城的人都死光了,你才肯罢休,那你何不现在就杀了我” 他微微有些错愕,轻轻拔下胸口的刀,那伤口闪过一道黑色的光便悄然无息的愈合了,遂即笑道“我会杀了你,不过在这之前,我要你看着,你的师父死在你面前” 他不由分说的抓着她的手,将她往外拽,她奋力的抵抗着“你干嘛,你放开我” 然后她便感觉到了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扛了起来。 城外她经常跑去玩耍的那片草地,已经成了尸身堆砌的乱葬岗。衡奕将她扔下马,她狼狈的趴在地上,泥泞和尸腐的味道冲的她泛起一股强烈的恶心。 他高高的睥睨着她,满脸不屑“你的师父就在里,死的还挺快,都没来得及让我亲手杀了他,真是可惜” 她跌跌撞撞的爬了起来,拼了命的往尸山中间不停的翻找着。 眼泪不停的掉落,手不停的翻着一具又一具冰冷的尸体。 诡异的天色之下,竟开始下起了瓢泼大雨,她仍旧固执的不停的翻找着。 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最后隐约看见的,就是已经露出血肉甚至白骨的手指。 湮世河的水冰冷刺骨,却丝毫不能将她的血液里熊熊燃烧的火焰浇熄。 一道透明的结界挡在中间,分割了忘川和湮世河,白天和黑夜的明显的分层,只要破了魔界的结界,就能回到那青天白日底下,脱离这永夜。 云时被河水冲到结界边上,依旧沉睡着。 她从河里爬上来,呛了好几口冰凉的河水,衣服上的水沉甸甸的,她便施了术法将身上的湿气除去,一身轻松的才抬头往前去查看云时。 那张上辈子就令她魂牵梦萦的脸,在她眼前显得不那么真实,原来初上南望山的那些照拂不是因为故人之子,而是因为故人呐。 在珞珈之时狠心绝情,却又在现在撩拨,过往都忆起,她才发觉,原来他所有的情意和痴心,或许只是一种弥补。 她轻轻的抚着他的脸庞,一颗泪无声落下“可是,我还是爱上你了,云时,你本不该来招惹我的” 话语间她的手中已召来了朝未央,剑峰朝向结界,狠狠的砍了下去。 奇怪的是,一向破结界所向披靡从未失手的朝未央竟然只将那结界砍出了一道手指长短的小口子,并稍纵即逝的愈合了。 她看着面色苍白的云时愈发着急了,若是他还不能晒到太阳,只怕这颗千年古树真的要枯萎了。 砍向结界的力量越大,它震动的强度也就越大,一时间她被回弹的力量震的手臂发麻。 风吹动扬起她的发丝,她停下仔细的望着对面的忘川,湮世河里的波澜随着风起伏的顺延到了那一头,好像这结界抵挡不住水和风。 若是想要出去,怕是要完全掩盖气息,再引河水造一个结界将他完全包裹住,暗度陈仓欺瞒过去。 她收了剑,朝着波澜的水面结印,那水如同一根漂浮的玉带一般缠绕在他身上,慢慢的形成一个透明得水球,他静静的躺在正中央。 后面一阵异动,一团熟悉的黑影朝她袭来,她迅速运功将结界水球朝着那明亮的方向一推。 过结界的那一刻,水球裂开,水花四散的掉落在草地上。强劲的风将她的发丝扬起,连同她的臂帛和裙角都飞舞着。眼睛里浮起一层氤氲,仿佛眼眸之中含着初春落在梨花上的雨。 看着她心之所系的人逐渐离自己远去,她却含着泪朝那结界伸了手,好似还能如从前那般耍赖的钻进他怀里,云时,不要再来寻我,所有的牵扯羁绊就到此为止吧。 黑影缠绕在她身上,慢慢的拢聚在一起现了行。他从背后轻轻的钳制住她的脖子,十分不悦的说“想不到公主殿下竟痴情至此,知晓了他从前是那般冷血无情之人还能如此倾心相待,真叫人为之感动羡慕” 第三十九章 衡奕心里的妒火仿佛撩烧到了全身,眼角都透着几分鲜红,手不自觉的加重了几分力道。 “既然如此在乎他,为何又要推开他” 他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追问着“嗯?” 他由来便不懂情为何物,为何会有人甘愿为之生,为之死,自己也被它支配的不受控制。更加不懂,何为放手,何为成全。 她掌心光芒乍起,汹涌的灵力将他震开,迅速咬破了自己的手指,金色的血液在空中画起一道血阵,二人被圈进阵中。庞大的法阵掀起一阵大风,将二人的发丝衣角吹的凌乱。 伽阖掌心的灵力不断注入上空的血符之中,以血为灵,以魂为祭,耗费全部气血,铸以死阵。 呼啸的狂风在耳边猎猎作响,她手里凝聚的灵力越来越强劲,颇有鱼死网破之势。 她面目凌厉,一双眼眸如同地狱最底层的修罗,戾气冲天,像一个重生的魔头,仿佛只要靠近,就会被搅碎成粉末,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衡奕,珞珈万千无辜的性命,今日,我要向你并讨回来” 说时迟那时快,朝未央已经已经闪着嗜血的红光在她手中蠢蠢欲动。 不远处黑暗与光明交界的上空之中,数道银色的闪电在半明半暗的云层里跃跃欲试,忽明忽暗的忘川之畔霎时诡异非常。 衡奕的发丝飞扬在黑色的衣袍之后,不为狂风所动,屹然而立,不动声色的看着她,丝毫不畏惧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反而笑着对她说“公主殿下这是爱惨了我吗,不惜用元神引天雷劫也要跟我同归于尽” 雷霆万钧悬于她头顶之上蓄势待发“纵使今日我灰飞烟灭,也要给珞珈一个交代” 狂风撩起他的发丝,面目却沉静,眉眼间尽是淡然不动声色,微微勾了勾唇角,嘲笑道“一个虚无的梦境,要何交代” 她怒呵道“珞珈百姓的性命你都可以说是梦境,身为,以自己千百年的长寿去俯视凡人的须臾之间,难道他们的性命就真的如草芥了吗” 天空中雷鸣电闪,像势如破竹的鞭子越来越近,她催动天雷,那道银色的光猛烈的径直劈了下来。 千钧一发之间,那天雷直接打在了衡奕身上,平日里神情清冷傲慢的他痛苦的皱起了眉头,而伽阖在他的庇护下丝毫未损。 天雷之下,血阵已破。 衡奕捂着胸口,艰难的支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漫不经心的擦了擦嘴角的血,仿佛平常的只是擦掉了脸上的污渍而并非经历了一场天劫。 天雷仿佛在他的血脉里扎进了无数根针一样,痛的令人连呼吸都要小心斟酌。他却狂妄的笑了,疯魔一般的看着她。 “他们的性命,谁的性命?在珞珈这个骗局里,丢了性命的也就只有你和你娘” 她错愕的望着他,不明白他是何意,指着剑对他说道“你休要再胡言乱语,血流成河难道是假的吗” “是真的,但那是千年前的事,不过人间诸多小国的平常命运罢了,一个被套在你身上的壳子,你倒还真的背负起那个责任来了,可笑,真可笑” 伽阖愈发不懂他的意思,只觉得他肯定又有什么预谋想要骗自己。 他却划破了手指,将忘川与魔界中间的结界撕开了一个口子,用手指拭去嘴边的血迹,嘲笑道“区区天雷,能奈我何,今日你是杀不了我了,不妨先回去,来日方长,我就在这里等你” 云时躺在那边一动不动,生死未卜,她担忧的望着他,不知他为何这么久还未醒转。 她剑指衡奕“今日且先如此,你好好的再魔域等我,改日我们我们便算个清楚” 珞珈的一切,确确实实的就是一场梦,一场只诓骗她的梦。忽然之间衡奕的心仿佛又痛了起来,看着她为了他神色不安的某样,竟和天雷的滋味难受的不相上下。但她不该为了一场虚无,而执着丢了性命,在他看来,不管痛苦也好,快活也罢,成魔也好,成仙也罢,只要她能安然于三界之中便好。 天雷蚀骨,疼痛恍惚间他倒有些后悔,若当年他愿意重来过,好好的陪在她身边,或许那不敢奢望的爱也能有上几分微乎其微。 伽阖带着云时赶忙样南望山赶,无意间瞥见了引阙阁内飘出几丝烟火气息,在云头之上她试了试忘川的结界,依旧固若金汤,所幸多事之秋并没有人要打忘川水的主意。 千屿这边还在青丘不知道为什么玉若一副失魂落魄的某样,那边就收到了伽阖的催促,预感不妙的他立马望南望山赶。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内心百感交集。从前的种种她都想起来了,她轻轻的摩挲着他的脸庞,小声呢喃着“你说的恩义皆云烟,为何还要来招惹我,云时啊云时,你的情深义重,于我来说比冷酷无情还要伤人,过往你皆看成云烟,那我呢?那些都是我过不去的劫” 终是忍不住鼻酸,眼泪大颗大颗的砸落在云时的脸上,她知道,那个无忧无虑肆意妄为跟他撒娇的小姑娘早已不复存在了,而伽阖,也再也无法凭着那份得天独厚宠爱在他身边,她无法欺骗自己。 “等你醒来,不要再寻我,好好的做你的高高在上的仙尊,你不亏欠任何人” 千屿破门而入,映入眼帘的就是抽泣的伽阖,当即便猜到了他伤的很重。 她跌跌撞撞的起身,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扯着千屿,哽咽说道“千屿,你快看看他,他去了一趟魔界就这样了” 他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魔界?” “他是疯了吗!他一颗树,本体留在魔界万万年感受阴暗也就罢了,他这幅肉身是沾也沾不得的,不然……” 正说着,忽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叫喊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千屿,你闭嘴” 二人还未做出反应,他又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满脸憔悴苍白的模样吓的伽阖慌乱的上前扶住他。 眼泪不停的在眼眶打转,连声音都变得颤颤巍巍“仙,仙尊,你醒了,你怎么样了” 云时有气无力的抬手轻轻捧着她的脸颊,目光温柔的望着她“没事,别怕” 她握住那只凉的吓人的手,着急的眼泪不停的往下掉,心里的恐惧不停的叫嚣着,不安的感觉死死的包裹着她,她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云时靠在她的肩头,小声说道“伽阖,无妨,不过小伤而已,你去帮我熬点疗伤灵药,喝了就没事了” 她求证般的望着千屿,他望了一眼云时,才朝她点了点头。 “那,那我现在就去” 虽然心中存疑,但仍旧迫不及待的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奔了出去。 见她出去,千屿立即往门上施了一道结界,怒呵道“你是疯了吗,没事跑魔界去干嘛,找死吗” 云时淡淡的看了暴跳如雷的他一眼“我感应到伽阖在那里,我怕她会出事” “那你就不怕你自己出事,还在她面前装的云淡风轻,你让我怎么替你瞒” “万不可对她说实话,她挪不动也就算了,魔界不会轻易放过她” 他轻轻的叹了一口气“那你怎么办,若是你的真身一直生长在魔界,你现在这幅躯体根本不能将养恢复,她若是追究你为何一直虚弱,你又让我怎么替你说圆” “无妨,就跟她说需要多将养些时日罢了” “可是云时,你已经挖了一块护心骨给伽阖了,而且断生也在你身上,你怎么可能承受住” 啪的一声清脆的声响,她手里的药罐砸在了地上,她怔怔的捂着胸口,手心里一道微茫的光略过,她留在云时房间里传音的灵符回到了掌心。 云时耗尽了浑身的力气,死死的拽着千屿的衣角“无论我还有多久,你都不能告诉她实话,在人间我负她良多,如今,就算只有片刻的安稳阑珊,我便也死而无憾了” 她蜷缩在玉清小筑的年岁树下,紧紧的抱着膝盖,原来他的困倦是因为断生,原来自己的轻松和愈合,都是因为他替自己背负了沉重和伤疤。 断生每每发作都令她生不如死,可那竟不是最痛苦的,在他身上发作,才令她最感到煎熬,仿佛一脚踏入了荒芜的深渊,绝望的那么漫长。 第四十章 碎瓷片零落满地,就像她那颗四分五裂的心,再也不可能完整如初。 她捡起锋利的碎片,狠狠的将它握在掌心里,锐利的锋芒瞬间扎破了她的皮肤,鲜血顺着拳心滴落不止。 小阎刚到院前,便瞧见她失魂落魄的举着碎片自伤,当即上前夺下她手里的碎瓷片“你做什么!” 她慢慢的摊开掌心,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若不是掌中的血迹,仿佛未曾伤过。 他不可思议的反复打量着她的手,又带着几分欣喜的目光“好了!你的断生之毒终于解了!快跟我说说,怎么解的” 酸涩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仿佛一座大山压在身上般沉重,她无望的含这里泪水盯着掌心,他竟情深义重到这般,为了还魔尊的养育之恩,竟当真能不顾一切,让自己伤到连一个小小的传音符都感受不到,他可是战神啊。 仿佛一个溺水的人,随手抓着什么都当做救命的东西。她颤抖着手紧紧的拽着小阎的袖子,开口声音便已支离破碎“小阎,帮我” 从前,她觉得自己不需要依靠谁,自己活成什么样子那便是什么样子,可如今这诺大的三界,没有人可以依仗的感觉竟然令她心里生出悲凉。 她端着煮好好的药站在云时门外,又擦了擦眼泪才推门进去。 屋内静悄悄的,他躺在床上又睡着了,苍白的脸颊上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块没有杂色的玉。 伽阖轻轻的放下手里的托盘,慢慢的走到他面前,他似乎睡的很沉,胸口微弱的起伏着丝毫没有被她惊扰到。 仿佛将三百年来的小心翼翼都放在这里,她俯下身,无比虔诚的吻了吻他的额头,一滴泪落在了他冰凉的额头上。 朦胧之间,他微微睁开了眼,虚弱的抬起手摩挲着她的脸颊,半梦半醒的样子,似乎是梦里的呓语,温柔的让人沉溺“别哭” “仙尊,你醒了吗” 他又失去了意识,重新沉睡了过去,恬静的仿佛刚刚那只是她错觉。 伽阖轻轻的握起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小声说道“你这个骗子,还说喝了药就没事,在人间你哄我瞒我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你说你这样睡着,连个结界都没有,是不是会让觊觎你的人趁机把你掳走啊?云时,我曾经在天河躺了很久,我知道那个东西只有老实呆着才会少发作,你就好好的在这里睡着,我去把云时,还给你,从此以后,你不在欠谁的情,也不再需要还谁的恩,你就只是高高在上矜贵的云时仙尊,不是谁的好友,更不是谁师父” 她轻轻的把他的手放进被子里,召出绫罗幻出一道坚固的结界,只要稍有异动,她便能感应到。 千屿正在院子里捣鼓着草药,忧虑着究竟怎样才能将云时救回来,忽然一道影子落在了他身旁,他抬头一看,伽阖的手里拿着一把透明的冰刃,正闪着锋芒对着他,他微微往后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说“伽阖,你这是做什么” 她冷哼了一声,轻轻调动一下眉毛,不羁的笑了笑“你说呢?” 他心虚的应答着“云时是因为虚耗过多,才到现在都没有醒来” 银光一闪,锋利的刀刃划破了她的胳膊,只是,那刀口瞬间愈合,连一滴血都没有流出来。 他呆呆的愣在原地,不明所以的看着她,紧接着,第二刀,第三刀,都未能伤她分毫。 肌肤感受着皮开肉绽的痛,却又转瞬即逝,她盯住他,明亮的双眼像夏夜里的月光“你知道这证明什么?” 一向预感很准的千屿又一次感受到了大难临头,他摇了摇头,狐疑心虚的问道“证明什么?” “证明断生,已经不在我身上了” 他瞟了一眼自己的脚,故意问道“是吗,我帮你看看” 说罢便伸手作势要探她的脉,却被她一个后退避开了。 她举着手里的冰刃对他说“这可是北境的千年雪山淬炼出来的寒刃,伤人杀神一击即中,这样一把厉害的刀刃都不能奈我何,除非我体内有什么更厉害的东西压制着它” 千屿沉默不语,他知道云时煞费苦心想要隐瞒的,终究是藏不住了。 她轻启朱唇“比如,战神的护心骨” 他面色一下凝重了起来“你都知道了?” “那日我偷偷将传音符藏在他身上,大不了他发现了最多训斥我几句,但他竟然已经虚弱到了这种地步,丝毫没有察觉” 千屿还想要在宽慰她几句,但却无从开口。 她缓了一下心头难过的情绪,又开口说“我一定要救他” 他略微为难的皱了皱眉“可是他不会死,他……” “他以后就只能像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一样,虚弱的连走路都困难,是吗” 说到此处,她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她轻轻的擦了擦不小心掉落的泪水“可是我要他好好的,我要他依旧是那个风光无限的云时仙尊” 纵使前尘千百般无情,她也不愿他承受此刻的痛苦,她宁愿自己始终瘢痕累累,也不愿意见他为了自己受一丝一毫的痛苦。 魔界与忘川之间始终是那般黑白分明,她伸出手试探着那道结界,却未曾想直接穿了过去,那道横亘在中间的结界竟然消失了。 突然间觉得有点不太对劲,明明魔界有坚不可摧的结界,她之前却又为何能轻易闯入。 轻车熟路的到了千灯崖,那颗粗壮的古树虽然枝叶枯败,但却仍旧屹然不倒的扎根在土里。 书上悬挂的残灵依附着树而活,树未倒,他们始终一闪一闪的莹亮着。 她只要抽出树灵,再将它挪到三界之内任何一颗树上,它便能重获新生,再次抽丝发芽。 她刚朝树伸出手,一道黑色的光就将她挡了回来,她猝不及防的被弹的往后退了退了。 树后缓缓的走出一身黑袍的衡奕,静静的望着她,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一丝波澜,也一言不发。 她召出剑,蓄势待发,沉声道“休想阻我” 一抬眸,眼眸之中尽是杀气。 衡奕张开双臂挡在她面前,俨然一副要与她抗衡的样子。 她烦躁的皱起眉头,想到云时还躺在床上,一颗心就如同漂浮在火海之上,焦躁的很。 伽阖剑指着他的脖子,厉声呵斥道“滚开,今日我没有功夫同你纠缠” 衡奕望着她,平日冷漠的眼神里淡淡的带了些许温柔,像冬夜里一丝突兀的暖风,他上前一步,用胸口抵着她的剑锋,没有半点疼痛。 “想要取我魔族的东西,也不知公主殿下拿什么来换” 她那一丁点零星的耐心早就被磨光了,她沉着一张白净的脸,冷的像千年寒冰一般,咬牙切齿的说“无耻!” 他却轻轻笑了笑“无耻?这树灵既不是偷来的也不是抢来的,是云时自己当初心甘情愿留下的” 衡奕为人性情乖张,冷漠无情,行事更是让人琢磨不透,眼下他竟然一改往常随心所欲的模样,认真的誓死护灵,看来这些残灵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他一张脸紧张的绷着,或许过去种种他恶贯满盈,做的孽该遭天诛,但残灵是他的底线。 他知道自己在她眼里死不足惜,但却仍旧想要用血肉之躯去挡一挡她的利剑,他能轻易的阻止她,只怕她夙愿落空没了生气。 胸口沉闷的仿佛压了千斤硕石,心里莫名的难受,她不知道为什么当初云时要将树灵留在魔界,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唯今地步,只能先带走再说。 剑插在他的胸口又深了几分,他却依旧面不改色,对她说“你看到这满树的残灵了吗?这是魔族赤恒军唯一的转圜希望,你若是抽走了树灵,它们将跟着一起熄灭,为了前世负你之人,置魔族先烈于万劫不复,不值得” 伽阖愣住了,呆呆的望着那些闪着光的残灵,每一个都带着重生渺茫的希望,她似乎掉进了泥潭之中,挣扎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第四十一章 二人僵持不下之际,他默默的往后退了一步,黑色的衣袍上有一块深色的印记。 他抓住她的手腕,说道“走” 便不由分说拽着她往山顶而去,她挣扎着的手腕有些疼,另一个手扬起剑便朝他的胳膊砍了下去。却被他反手掣肘,将她扣在怀里。 “衡奕,你放开我,你要带我去哪里” 她厌恶被他禁锢的感觉,就如同他反抗不了的天命,蛮横的丝毫不讲道理。 他一言不发,扣住她的脑袋贴在自己的胸口。 这个人真的让她十分讨厌,连胸口都是凉的,耳旁呼啸而过的风和他冰冷的体温让她特别想念云时,他温暖的掌心和带着柔情的胸口。可是他现在孤独而又冰冷的躺在那里,想到此处,她的心忽然一滞,然后疯狂的搅痛了起来。无论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她都要把属于他的温度给找回来,左右不过拼了自己这条卑如蝼蚁的性命。 湮世渊出现在她眼底,依旧是漆黑的诡异和一大片散不开的浓雾,崖底卷上来一阵一阵的凉风拍打在他们身上,他们的衣带被强风吹的猎猎作响。 阴冷的风让她闭紧了双目,衡奕在她耳边说“睁开你的眼睛,看一看那些将士们陨落的地方,他们用残灵点亮魔界,在此沉寂了千万年,只为等待魔界光明重来的重生,你可以恨我怨我,甚至杀了我都行,但你不能断绝他们的希望,因为那也是你娘曾经的夙愿” 那幽暗的山谷深不见底,她竟然感觉到了巨大的沉重和负罪感。 脚底下的风依旧一阵一阵的卷着,她绝望的什么都做不了,帮不了云时,也救不了魔族的众灵,她觉得自己始终都是三界最无用多余之人。 她静静的望着已经枯黄的树叶,满树的光亮,不遗余力的在这无尽的黑暗里发光的残灵,良久才开口,喉咙里哽咽的说出一字一句“为什么是云时” 衡奕站在她身边,凝视着她的侧脸,她如同星目般的眉眼之间落满了忧伤,他想要将她单薄的身体抱进怀里,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因为他是整个三界最强大的木之灵,唯有他才能撑起万千将士的一线希望” 她垂眸低头呢喃着“木之灵,一线希望” 他成全了他们的一线生机,可她又该去哪里替他找回属于他微茫的希望,无助仿佛是一个无尽的黑洞将她吸进了漩涡里,将她搅碎。 地面只有她一道孤独的影子,被残灵亮光映照在地面,她才发现他没有影子,脑子里闪过一丝画面,此刻却也无暇顾及这等怪异之事。 脑子里有一个东西逐渐浮上水面,她忍不住欣喜雀跃,在走进了绝路之后又发现了转机,身处困境漩涡泥泞之中抓住了一根依靠的稻草。 若要承载残灵,那么她也可以。 她身体里有云时的护心骨,而她的元神也受到了滋养,她本身就有魔族血统,或许比云时更适合当他们的依赖。 心念微动,她眼疾手快的抽出他腰间的斩仙刃,遂即指尖凝出一道金色的光,一道结界如同天上盖下来的炉鼎一般将她罩在里面。 衡奕脸色骤变,如临山崩般的惶恐,不安急促的问道“你要做什么?” 他焦急的拍打着那结界,却纹丝不动。 她神色沉静,眉目间凛然的傲气,沉声说道“残灵我会护住,不会伤损分毫,我要做的事,你休要阻我” 她召出自己的元神,挥起那把短刀,银光一闪,那金色的元神便被劈成了两半。随着刀刃掉落,她也像一片残叶般跌落,紧紧的蜷缩在地上,那侵蚀的剧痛让她一动不敢动。 结界瞬间薄弱了下来,衡奕轻轻一推,它便像一盘散沙似的碎了。他焦急的俯下身去看她,伸出手却又小心翼翼的不敢触碰,怕她也和那道结界一样,一碰就碎了。撕裂元神的痛苦,他虽没体会过,到定然比剥离影子来的更为痛苦。 最终他还是颤抖着手将疼的意识模糊满脸苍白的她抱进了怀里,他用面颊贴着她烫的像火一般的额头,害怕的缩了缩手臂,将她抱的更紧。 从小他在湮世渊长大,从他娘亲去世后,三界之内便再也没有什么事是能令他心惊胆战的害怕,除了伽阖。无论他们之间爱也好,恨也罢,他只愿她周全无恙。 她很快便从那股消磨生志的疼痛中清醒了过来,她拨开他横在胸口的手臂,衡奕将她扶了起来,震怒的捏着她薄弱纤细的双臂,瞪着她说道“你是不是疯了!就算你把自己的元神切成两半,这满树的残灵也不会轻易让你抽走云时的树灵!” 她强撑着身体里传来的疼痛和倦意,掌心托着自己一半的元神,慢慢的送至粗壮的树干前,然后那金色的元神就被吸入了树里面,满树的残灵瞬间莹亮了许多。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带走他” 她倔强的皱着眉头,不再理会身后的人,若是他要出手阻拦,自己拼了这身修为和朝未央,未必不能搏一搏。 用千屿教的分离诀,她伸出手便感受到了他的树灵正在一点一点的抽离出来。 满树的光亮突然间剧烈的晃动不止,连带着地面都有些震动。万千思绪一下子全部在她脑海里闪回,那些穿着盔甲的将士,有的被万剑穿心,有的被剑抹了脖子,有的被直接吸干精血而亡。 所有人站在一起,身上染着血,举起了剑,以灵献阵,所有的画面仿佛就在眼前,仿佛他们都感受的痛苦她也感同身受。 冲击感越来越强,她摇晃着身形几乎快要抵挡不住这强烈的排斥。她手里的树灵一点点凝聚,最终在树灵完全抽出的时候,止住了动荡。 兴许是她道行尚浅法力低微,那些树灵比之前要暗了不少。 她小心的将云时的树灵护在心口,那里有他的仙骨,是她此刻浑身上下最坚韧的地方。 她拖着沉重的身体跪在了树前,郑重的磕了三个响头“谢谢前辈们的成全,我定然会尽我毕生全部,倾尽所有,护诸位生机到来” 她起身时额上鲜红一片,白皙的脸上扎眼的红。 衡奕紧攥的手心微微的松开,他跟在她身后,她带着满身的伤步履蹒跚的往边界走着。 忽然她转过身指剑对着他,明明自己满脸苍白虚弱不堪,眼神里是凶戾警告“不要跟着我” 他止住了脚步,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终究是不放心,隐匿了身形快速的跟了上去,他只是想要确信她安然,他才能安心,不然那患得患失猜忌的念头会将他逼疯。 到了那黑白分明的交界处,看见了小阎,她强忍着浑身断骨般的疼痛加快了脚步,刚一过那结界,她便倒了入了小阎的怀里。 他看着她这幅样子才发觉自己又被她骗了,她明明说只是来取个东西,不会有什么危险,可瞧她明显伤的不轻,早知如此,他进不来魔族结界也不该让她孤身犯险。 现下二殿下在南海,云时又在南望山躺着,自然是不能让天界知晓她擅闯魔界,不然定会再生事端,一下子他有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引阙阁的门窗视若无人的大敞大开着,无主之楼在主人进入后,霎时间封闭了对外的门窗,楼内烛火燃起,楼外结界四起。 只要她还在这里,纵使十万天兵魔将,都不踏足不了忘川一步。 第四十二章 伽阖慢慢的睁开眼睛,看到了暌违许久熟悉的幔帐,三百年里无数次美好的,混沌的,迷茫的,挣扎的梦境都在这里醒来。 当千屿的脸出现在她的瞳孔里,她一下子惊醒了过来,犹如寒冬腊月里呗泼了一盆凉水。 “你怎么在这里” 她推搡着他的胳膊“你回去,你不在谁守着他” 奈何她虚弱到力气实在是小,不仅没能推动他,反而被他扶着肩膀按在了床上。 “躺着吧你,自己都快没命了,若不是云时那块护心骨护着你,就那一刀下去,你可就灰飞烟灭了!” “可是……” 她话音未落就被他打断“可是什么呀可是” 门突然被打开,他们不约而同额的望着来人,一个惊讶,一个警惕。 他一袭银色的月光袍站在门前,发丝风流倜傥的扬起,只是眼神里的阴鸷和面上的冷若冰清霜。 站在他身后的人粉子仙子依旧美得千娇百媚,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股子风韵,她焦急的奔到床前,一双莹亮的眼里透出担忧的神色“殿下,您没事吧” 她冲她笑了笑,笑到眉眼都变成了弯弯的“暹娘,许久不见,你可还安好” 暹娘好看的眉头皱在了一起,担忧的神色宛若被雪压下满枝头的梅花,隐忍而又美丽。她安抚的拍了拍她如葱白般细嫩的手,和从前一般总是玩笑的对她说“小娘子为何如此忧愁,莫不是被哪位郎君负了心意?” 她这才稍适解下眉峰,浅笑柔声道“还能玩笑,看来不会死了” 瞧着暹娘笑里的苦涩,承颐的指甲深深的陷入了掌心血肉之中,用疼痛来提醒自己,不能被左右。 伽阖脸上温婉的笑在承颐身上停滞,仿佛雪山空谷里骤然消失的阳光。 “大殿下不请自来,可有何指教” 他将站在她面前的暹娘拉到身后,暹娘紧紧的握着他的胳膊,唯恐他忘了承诺,只要进入忘川,他保证不会伤她。 他复杂可怖的眼神让千屿看出了来者不善,他径直坐到床边,打开双臂将伽阖护在身后,警惕的望着他“你要干嘛” 他轻轻的笑了,带着不可一世的高傲和轻蔑“我的好妹妹,若是我想要在这忘川之中对你做什么,你觉得区区一个妖王拦的住我?” 她的心像坠落悬崖般的不断往下沉,他竟然真的要趁火打劫,忍了三百年终于忍不住要弄死她了,只是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若是她有个好歹,云时怎么办。 暹娘一下子转到他面前,同样的张开双臂挡在了千屿前面“殿下,您说过不会伤她的” “哦?所以你今天是铁定要护着她了?” 她急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曾经她无数次的挣扎过,在道义和感情的中间地带她仿佛快要被撕碎。她陪着伽阖那么多年,撇开监视,还是有那么些推心置腹的,让她一味的蒙住双眼偏帮大殿下去算计她,她做不到。 他记忆里闪过一段回忆,她刚上九重天之时,也曾这样挡在他身前,满脸倔强诚恳,眼里的星星似乎快要跑出来,她说“我会永远护着殿下” 承颐将她的胳膊揽下,语气稍微软了几分“你放心,对你我从未失言,只是我猜,这两个蠢货还没有找到移植树灵的办法” 听到树灵二字,她一下子乍起,从床上爬了起来,许是过于猛烈,导致她眼神恍惚,脚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上,幸好千屿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你既已来此,想必定然不会等着我上门呼天喊地的求你” 他欲开口,暹娘从愕然转震惊,神色慌张的阻断着“殿下!” 她摇了摇头,眼神里尽是乞求,用最后一丝希望,期望着他能止言于此。 然而,他冰冷的声音无情的斩断了她的希望“用你一半的生血,灌注树灵,再引忘川水浇灌” 暹娘眼底的光逐渐熄灭,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这对兄妹中的任何一个人。 从前她只想有一栖息之所便好,后来想好生待在他身边,为他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再后来于忘川待了两百多年,也盼望着三殿下能安然无虞,回想起来,终究还是逃不过所求过多,贪心有余,才会在得了熊掌之后失去了鱼而心有余悸。 她垂眸,小声呢喃着“原来大殿下于我的承诺,只有我自己当了真” 承颐的心仿佛一下子皱在了一起,那种不受他控制的忧思再一次涌了上来。 “暹娘,若是有朝一日你无处可去,引阙阁永远都有你的一席之地” 到底是陪伴了她多年,尽管中间有利用,猜忌,算计,但她总归还是习惯了她的存在,暹娘早就在她眼里已然成了重要的人。 承颐抓住她的手,对伽阖说道“你这荒芜之地,就不必再大方分享给她人了,苦你自己受便够了” 他心里有点莫名的慌张,害怕她有了绝对的退路以后真的会离开九重天,不自觉间,他的心高气傲竟也变得没有自信。 爱到底是能让人卑微的东西,它让这对原本骄傲的兄妹变得学会了低头,只是承颐似乎还未发觉。 承颐将手里的渡灵瓶交给她,瞥了一眼面色有些失落的暹娘便出去了。 他高昂着头颅,矜贵自信的缓步前行,耳朵却竖着听是否有人跟来。 伽阖小心的将那渡灵瓶收起,才望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暹娘,哑声对她说道“暹娘,你去吧” 她回过头望了她一眼,道了声“殿下,珍重” 待暹娘转身离去后,她边迫不及待的下楼,门前银白色的月光肆意挥洒在门前,小阎正坐在门槛上想着要不要告诉二殿下此事,抬头便见她迎面走来。 他迅速站了起来,迎身向前“你怎么起来了,你好点没” 千屿追着他的脚步,慌忙的说“伽阖,你别冲动” 她冲出阁楼,反手一道结界将二人锁住“千屿叔叔,若今日我命不该绝,定然好生谢你这几日陪我奔波之劳,若我不幸殒命至此,请莫要再仙尊面前提起我” 小阎死命的拍打着结界,这是忘川里最坚固的禁制,只有她能撤除,他愤怒的瞪着双眼“你要干嘛” “小阎,如今你与二哥的关系已今非昔比,但伽阖还要自私的请求你替我将这件事瞒一瞒,还有,引阙阁以后暹娘仍旧能自如出入,这里便是她的家” 他怒声吼着“你同我说这些作甚!”他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她如同交代后事一般,让他陷入了巨大的恐惧里。 千屿焦急的说“伽阖,还有别的办法的,何须要如此极端,你先把这结界打开,我们一同再商量一下” 她并未理会二人的规劝,已然一副一条道走到黑的驾驶,手里的渡灵瓶腾空什起,在月光下温润生辉。 小小翼翼的将藏于心口珍重的树灵拿了出来,将它锁入瓶内。 她手里拿着朝未央,风吹起她的长发落于胸前,长剑一挥,只见银光一闪,她的掌心便多了道鲜红的口子。 那些鲜血仿佛得到了指引一般,没有一滴血珠落在了地上,它们都朝着渡灵瓶的方向流去。 千屿看着那悬于半空中不断汲取鲜血的瓶子,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此刻孤身犯险的伽阖让他未及深思。 第四十三章 随后,第二滴血,第三滴血,亦是如此。 千屿震惊的望着那些许眼熟的瓶子,记忆里闪过那惊鸿一瞥的瞬间,渡灵瓶,魔族圣物,嗜血! 他惊恐的望着那瓶子,如若不想办法阻止,伽阖定然会被吸干血。 他迅速的化出刀割破自己的掌心,如同小阎一般,那些血汇成溪流穿过坚不可摧的结界,落入渡灵瓶里。 小阎瞪着双眼望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那悬空的瓶子闪着红色的光,愈发的阴森渗人,果然大殿下不会有那么好心。 千屿沉声道“既然它爱吸血,那便让它吸个够!” 小阎也随着划破自己的掌心,用鲜血喂食着它。 伽阖逐渐感到那瓶子吸食自己的力量弱了许多,瓶内绿色的树灵乍然觉醒,闪着绿光冲出瓶内。她立马将它锁在掌心,甩出朝未央将那瓶子击碎。霎时间,空中爆出一阵火花,随着烟雾,那邪气的瓶子便碎落了一地。 她撤下结界,撑着剑满脸苍白的冲迎面赶来的二人笑着,她知道,即使自己刚经历了一场大战,身心俱疲,但她不能倒下。 二人搀住她,她却拨开他们的手,笑道“你们别这样,我这不是挺过来吗” 从她入仙界的那天起,不就是挺过一件又一件的事吗。 三个人蹲在忘川边那颗巨大的桃树小,她徒手用自己干净素白的手在泥里刨着,两只手连带着紫色的袖角都沾满的黑色的泥点。 挖好洞后,她小心翼翼的将树灵放进去,将打算盖土,却又停滞住了动作,转头问千屿“种在忘川真的没问题吗,我怕他日后会察觉出什么端倪” 他百无聊赖的撑着胳膊,瞄了一眼闪闪发光的树灵“此处是最符合你心意的地方,又想让云时那颗老树继续发芽开花,又能让他不会察觉,这里靠近魔界,就算他是三界战神,但只要毗邻魔界,他的感觉也还是会混沌,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与云时不是两情相悦,已打算成亲吗,为何突然又要让他忘了你,这样你真的舍得?” 她微微垂眸,将手里的黑泥撒在树灵上,喉间略微有些苦涩“两情相悦吗?只怕是一人执念罢了” “怎么?你不喜欢云时还是云时不喜欢你,我与他相识多年,从未见他对哪个女子能像对你这般体贴” 伽阖的心瞬间慌乱烦躁了起来,她迅速将树灵掩埋,而后站起来用脚在那片土地上踩了踩,就是要他忘了那该死的情难自已的体贴。 千屿见她这般,倒是又想起来小影,女人蛮横不讲理的时候,无论你是一个普通的凡人还是高高在上的神君,都不可能琢磨透他们的心思。他瞥了一眼小阎,心道二殿下真是好福气,不用去猜她们那复杂的心思。 忘川之水,除了能忘却前尘,还能使世间万物生灵生长,她摊开手掌默起印结,引忘川水将树灵浇灌了个酣畅。 等他醒来,就不会再记得她了,她也终于能将云时还给他自己了。 知道她与云时之间事的人并不多,她一个一个反复交代了,确保他们不会透露风声。 只是天帝那里,她不知该如何启齿,总不能告诉他,你好不容易快要嫁出去的女儿被退了货吧。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不管他,反正云时醒来也定然一年半载与他见不着面。 原本不打算再回南望山,但终归还是要见他醒来才放心。 当她踏入玉清小筑的那一瞬间,被一团扑面而来的白色团子震的往后退了两步。她才化身人型抱着惊魂未定的她,小声抽泣着“殿下,你终于回来了,吓死我了” 她掰开玉若紧紧靠在她胸前的脑袋“差点把你给忘了,你的元崎哥哥呢?” 她睁着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的模样让人见了心生爱怜。 “元崎哥哥在魔界,为了不让我母后族人担心,我们说好了绝对不光明正大的往来” 她满脸的意气风发,仿佛绝对不光明正大的往来是什么值得拿来炫耀之事。 伽阖笑眯眯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夸赞道“我们玉若真懂事” 若是与心爱之人一起,又何需在乎是否在光亮之下呢。 当云时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床前被一道红色的绫罗化成的结界,他伸出手,那道绫罗边自行消散了。 他捂着胸口,觉得自己少了些东西,他起身想要去找千屿,他记得自己再陷入这场长久的睡眠之前,曾从人间将他带回。 但是他总觉得那段记忆里凭空消失了一段重要的东西,而他的护心骨,居然也莫名其妙的不见了,这太令人匪夷所思了,他的心空荡荡的,像一块漂浮在海上的浮木。 伽阖正躺在院子里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吃着葡萄,青丘的葡萄就是又大又甜,每一口都是甜滋滋的。 千屿坐在桌边喝着茶,看着她晃动着脚,心里期盼着她是真的没心没肺才好,否则万万年的寂寞也不够她熬的。 就在此刻,绫罗突然回到了她的手上。她迅速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朝门口激动兴奋的跑了过去,却又停滞在门前。 不行,她不能去看他,不能让他察觉到一丝异样,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快离开这里,从此天高海阔,再无瓜葛。 可是站在那里她却一下也不能挪动脚步,她心里那点可怜希冀又开始蠢蠢欲动,叫嚣着只要再看他一眼便好。 她讷讷的回过头对着千屿说“他醒了” 他啪的一声重重的放下茶杯,脸色欣喜激动的拉着她“走,我们去看他” 她缩回手“我就不去了,你去吧” 千屿拽着她,拖着她往前走“少装了,死丫头,难道你就不想看他一眼吗” 她死死的抱着门框,嘴硬道“不想,看了第一眼就想要第二眼,我不去,我要回忘川” 千屿拉着她的胳膊,试图把她和门框分开,眉毛鼻子眼睛都仿佛在用力般的皱在一起“你此刻若是回忘川,肯定会后悔的,你就不要逞强了,云时他肯定也会想要见你的” 她仍旧抱着门框,做好了打死不松手的准备“不,他不想,他都不记得了,想见个我屁” 突然前方传来一道声音,把他们俩都吓得一激灵。 “不记得什么了?” 他依旧一身白衣似雪的站在那里,秋日的阳光挥洒在他光洁的额前,映出瞳孔里琥珀星耀般的光芒。 她静静地望着他楞了神,明明只有几天不见,却恍若隔世一般,那发了疯的思念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她不自觉的红了眼,也忘了回话。 千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云时也静静的望着伽阖,在看她的那一刻起,心里那令人难受的空荡似乎被填满,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他缓缓上前,轻轻的为她拭去眼角徘徊的泪水,柔声道“怎么哭啦,是不是千屿欺负你了” 温柔的像一阵暖风,若不是她亲手引的忘川水,她怕是要以为他并未曾忘却。 她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道“谢仙尊关心,我只是眼里进沙子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个理由真是烂,烂透了,这仙雾缭绕的仙山,空中哪里来的沙子。 她低头揉了揉眼睛,恨不得把那些从见到他开始心里的委屈和难过都揉回去。 千屿连忙上前拦着云时道“都怪我都怪我,我之前抢了她的夜明珠,说要还给她结果被我给忘了,现下还弄丢找不见了” 他笑了笑,揉了揉了她的头发,却觉得那手感熟悉异常,却也记不起来,他身为三界战神,自然是没有随意摸小姑娘脑袋的癖好。 这姑娘眼眶通红,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脸上却又偏透露着倔强的神情,竟叫他情不自禁的想要揉她的脑袋。 “无妨,不就是夜明珠吗,神武阁内多的是,你看中哪个拿去便是” 她轻轻的点了点头,见她止住哭泣,他才转过身对千屿说“千屿,我有事要问你” 待他们走后,她跌坐在门槛上,将头埋进了臂弯里,眼泪无声的浸湿了衣袖。 原来,把云时还给他自己,竟然这么难受,可是,就算她自私让他记起一切,她也不能心安理得的去接受他所做的牺牲而换来对她的好。 她捂着胸口哭的快要喘不上来气,太难受了,她想要赶快逃离这个地方。 第四十四章 千屿替云时诊脉之时,一直都不敢看着他的眼睛,唯恐露出端倪。 云时拍了拍他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迅速摇了摇头“没有啊” 速度快到令他更加疑虑“总觉得你怪怪的” “你不是有问题要问我吗?”他立马岔开话题。 “我丢东西了” 千屿疑惑的问道“丢什么了” 他捂着自己胸口,赫然就是那块护心骨的位置。 千屿心虚到不敢言语,生怕自己说错什么露出破绽,只能装作惊讶的样子“你是说你的护心骨丢了?” 兴许是他装的过于自然,云时没有异样诚恳的点了点头。 他手心里都浸出了汗,若是他身体恢复,感应到了位置所在,那丫头要是死鸭子嘴硬,他又当如何保全她。他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明明是他自己亲手把骨头挖出来给别人的,两人之间的感情拉扯,怎偏生他倒成了最为难的那一个。此刻他脑子里尽是要将云时的脑袋按进思湮河里泡一泡。 无奈他只能故作镇定的说道“这个东西要真心想寻,肯定能寻到,你先将伤养好” 云时感觉脑子沉重不堪,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莫名其妙的去了魔界,又为何莫名其妙的中了那种毒。 伽阖正打算让二哥寻个由头中止听学,赶紧回忘川去。只是咻然想到引阙阁以后只有她一人,便失落便如同漫天大雨倾盆而下。 或许少了暹娘的监视和断生的掣肘,她能去人间四处游历,顺便寻找珞珈国的故人,就算国破,这么多年来也不可能没有遇见任何一个来自珞珈的转世,最重要的是,她要找到解除断生的方法。 那东西在他身上一刻,便像一把利刃般在她身上多深一寸。 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二殿下竟然一连几日都没有音讯,她只能按照往常一般,每日晨起,神识混沌的跟着小阎去勤学殿听学。与之前不同的是,在看到云时的那一刻,便灵台清明,瞌睡全无。 南望山迎来了一场冬雪,白茫茫的天地间撑着一把红色的伞,伞下一对灵光闪烁的眼眸含着笑意望向伽阖。 玉若身上弟子的白衣几乎与这天地融于一色,唯那红彤彤饱满的脸颊成了这素色里的绝色。 她踩着欢快的步伐跑向伽阖,脚底的雪被踩的咯吱作响。 “三殿下,我回来了” 她从腰间解下袋子打来,冰天雪地里瞬间溢出一股清甜的香味,她用手指捻起一块红豆糕喂到伽阖嘴边“殿下,只是元崎哥哥给我带的糕,你快尝尝,可好吃了” 她咬了一口,嘴里蔓延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连清冷都感觉冲淡了不少。她又想起了暹娘做的桃花酥,上一次她也是欢天喜地得将自己喜爱的糕点带给喜爱之人。只是,这糕怕是再也没机会吃到了,这人也只能就止于此了,昨日尽是枉然。 “玉若,近些日子,你与元崎会面需得多加小心,黎姬昨日被仙尊解了禁止,虽然此事因为我而起,但以她那跋扈毒辣的性子,定然也会将这笔账算到你的头上,你记住切莫被她抓住把柄” 她笑的满脸天真无邪“殿下放心,元崎哥哥一向小心谨慎,不会让人发现端倪的” 其实这几日她都有些担忧,怕三殿下随时要离去,所幸二殿下忙碌未来得及替三殿下去跟仙尊提中止听学的事,不然她一个人在这里岂不是要无聊死了。 “殿下,二殿下他,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吗?” 伽阖有些失落的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前几天小阎出去寻他,竟也一同没了音讯,许是二人去寻了个什么桃源双宿双栖去了吧” 若真是双宿双栖倒也还好,就怕出了什么事。但二哥法力高深,上次云时又将能召集万鬼的万魂令交还给了小阎,若是二人被困一处,想来也是没有什么人能为难他们。念及此处,便又觉得安心了不少,只是她自己,便要在此处暂且搁置了。 云时的身体逐渐恢复,除了身体那颗控制不住的断生,或许是他运气好,竟然从未发作过,每天晨起依旧按时开课讲学,等这场雪化了,这一批的学生,也该结业了。 虽然所有人都是仙骨,但为了让他们更好的体验人生百态,阴晴冷暖,云时醒来后便在山上下了禁制,撤下了每一个人的仙障。若是谁摔了,那便是真真的肉疼。 清晨她裹着厚重的披风,凌厉的寒风也未能将她的脑子吹清醒一些。从前在人间她便是怕冷,每每到了冬日,更是起不来。还小的时候,云时会将像一只小团子的她直接从被窝里捞出来,再亲自帮她裹上一层又一层的厚棉袄。再大一些,便开始罚她抄书,一日不起便抄几本,再加上平日里爱闯些小祸,常年一个冬天里攒的罚抄要等到来年夏天才能抄写完毕。 且不说人间,光是她在忘川那几百年,日子过的悠然自得。想吃便吃,想睡便睡,暹娘日日都会取笑她贪睡。 她小心翼翼地踏着石阶往前走着,也不知暹娘近来怎么样了,大殿下有么有欺负她。 思虑太深,一个不小心脚下踩空了一截,等她慌张的回过神,整个人已经径直扑倒在台阶上,膝盖处传来阵阵的胀痛。 一双雪白的靴子停留在她眼前,她抬起头依旧是黎姬那张飞扬跋扈的脸“呦,这不是三殿下吗,一大清早的行这么大的礼啊,真是叫人担待不起啊” 嘲讽完还适宜的捂嘴笑了笑,见她没搭话便又继续说道“三殿下不愧为三界第一废物,上个早课都能摔个狗吃屎” 黎姬正想往前走,却发觉脚踝处一沉,回头一看,伽阖紧紧的拉着她的脚,朝她微微一笑,一种莫名的不安便涌上了黎姬的心头。这个女人性情不定阴鸷的很,冲她笑,定然不会有什么好事,她下意识的护住了脖子,警惕的瞪着双眼,又有些慌张的说的说道“你,你干嘛?” 只一瞬间,她便感觉自己不受控制的腾空而起,而后重重的趴在了石阶之上。 伽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将身前凌乱的长发甩到身后,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便朝着勤学殿去了。 黎姬气急败坏的捶了捶地,才想起好像要迟到了,才慌忙起身追上前。 勤学殿前,黎姬踩着最后一刻急忙的越进了门槛,放心之余还得意的望了一眼悠哉悠哉走过来被拦在禁制之外的伽阖。好不容易仙尊才将她放出来,她可不能因为迟到这种小事又坏仙尊对她印象。她坐在自己的书案前兴致勃勃等着看好戏,三殿下日日迟到踩点,她倒要看看今日仙尊又会罚她一些什么。 迟到的人倒也不急不躁,反正也是进不去了,乖巧的站在门前等着云时来解除禁制。 云时皱着眉头望着门前那个满脸悠然自得的人,神色没有丝毫的慌张和因为迟到的羞愧,心里不由的感叹,觉得现在的小辈愈发的没皮没脸。只是她这般,倒让他觉得有些熟悉,见她那双灵眸闪烁,他这才想起那位魔族故友,也如这个小仙友一般吊儿郎当。 他走到禁制跟前,对她说“十日之中,有八日你都要迟到,剩余两日还要踩点,今日你便站在外面上课吧” 听完他的话,觉得自己反正也是进不去,便直接坐在了台阶上。刚一座稳,便迎来了云时不可思议的目光,她冲着他笑了笑。 云时有些恼火,这孩子怎么如此这般恬不知耻,转瞬间,他又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从前他从不会因为这么点小事恼火,现下居然会被她气到甩袖,着实有些不稳重了。三界之中,能让他失了方寸,有这般孩子气心性的人也就只有那魔族的故友了。 伽阖颇有些不知所措的望着他略带怒意的背影,心想他只是让他在外面,又没说不让坐。 第四十五章 天空纷纷扬扬的落着细雪,没有仙障坐在这冰天雪地之中也着实有些冷。她抱着被冻的冰冷的手臂偷偷回头望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宛若这漫天大雪般清冷矜贵,他就应该是那样的,对所有的人一视同仁,不用带着愧疚感去庇佑谁,这才是高高在上的云时仙尊所行之事。 她被冻的发抖,瑟缩在双臂之间的苍白笑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开心的笑容,尽管心底钝痛不止,尽管她两世的绮梦终究如同镜花水月泡影一场,但她终于将云时,还给了他自己。 云时从书里抬眼瞧了一眼那个瘦弱发抖的背影,心里一阵空荡荡的,空的让他难受,空的让他窒息。反正都是仙骨,合该不会冻出什么事。不过说来也奇怪,这里所有的学生的父母都来自仙门望族,只有她,虽然是天帝的孩子,但母亲却不详。他约莫着是天帝的哪一段露水情缘罢了,只是那孩子单薄的背影瞧着有些可怜,千百年来,他心底里第一次生出怜悯之情。当年承颐和望镜在四季池里被折磨的痛苦不堪之时,他也没有生出半分的恻隐之心,如今,他只当自己是年纪大了。他偷偷的点了点手指,漫天的大雪便戛然而止,连风也停了。 散学之时,玉若飞快的跑到被冻僵的伽阖边上,搓着她的手哈气。 “殿下,殿下,咱们回去吧” 云时站在她们面前,沉声对她说道“跟我来” 她缓缓的起身,眼前一片眩晕,差点再次栽倒,只是这次她没有倒在雪里,反而倒进了那个她熟悉的,想靠近却又不得不远离的怀抱。 云时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无措的小脸,那双柔弱无辜的双眼瞬间撞击了他的心里,填补了那块令他难受的空白,让他的理智消失殆尽。 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下,他抱起她扬长而去。 她躺在他怀里,仿佛这个人还是那天那个在天河说要与她成亲的温柔男子,恍然间她轻轻的抚上他的脸庞,冰凉的手指在触碰到温热皮肤的那一刻被冻僵的神识却清醒了过来。 不该是这样的,她摇了摇头痛欲裂的脑袋“不,不是这样的” 她挣扎着了几下,云时唯恐二人一齐摔在了着冰天雪地里,只能将她放下,又止不住的烦躁了起来“你干什么!” 她错愕的望着生气的云时,不管是在人间还是仙界,他从未像这样忽然之间对她疾言厉色,莫名的委屈涌上将她包裹,眼泪不受控制的夺眶而出,她努力的想要收回眼泪,却怎么也抑制不住。 见到她的眼泪,他的心仿佛被撞倒,一下子慌乱了起来。 手足无措的擦掉她脸上的泪水,才又柔声道“你哭什么” 她吸了一下鼻子“仙尊你太凶了,我只是觉得你抱着我不合适”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温柔的伸手想要替她捋一捋耳边的碎发,却被她抬起手给拍下去了,满脸赌气的模样,两边脸颊气鼓鼓的,像两个包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像一个毛头小子般毛躁,好像碰到这个丫头,他所有的原则都被打破。 见她委屈巴巴又气鼓鼓的模样,他倒也不恼,反倒觉得十分可爱,竟然还生出一种想要将她强行揽在怀里抱着的想法。 但他克制住了,他只是解下身下的斗篷披在她身上,说道“既然自己能走了,那便自行去神武阁抄书吧” 她脱下温暖的斗篷塞到他手上,吸了一下鼻子说道“我不冷,我这就去神武阁” 说完便转身离去,云时抱着斗篷愣在原地,看来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不讨学生喜欢呐,不过旁人喜不喜欢他不打紧,但这丫头也不喜欢他,他倒是有些莫名的难过。 好在神武阁内珍宝众多,暖意十足,待在里面不消片刻,身上便回暖,浑身僵硬的关节也都活络了起来,只是手还是略微有些凉。 由于她连着数日迟到,要罚抄的书早已摞的老高,若是小阎在还能有个帮手。 忽然她想起了一个人,于是便传了灵讯过去。不一会,千屿便捧着一个精致的暖壶过来了。 她欣喜起身喊到“千屿叔,千屿叔” 千屿略微停了一下脚步,这丫头,每次喊叔肯定没好事。 他将那个暖壶塞进她手里,笑道“我听玉若说了今日勤学殿之事,你说你也是,早点起就不会节外生枝了嘛” 她苦恼的撑着脑袋“可是我起不来啊,我在忘川几百年都睡习惯了” 他用一种无奈的眼神望着她“有谁家的小仙子和小仙童像你这般贪睡” 她撒娇道“没有,没有,我最懒,我最贪睡行了吧,千屿叔你快帮帮我吧,云时那个老神仙惯只会罚抄着这一招,我实在是抄不完了,小阎又不在,你不忍心看我孤苦伶仃在这里抄到天亮吧” “我当然不会……” 突然一道冷冷的声音打断他的后话“你当然不会怎么样” 那道声音,如同一道带着寒风的冰刃,光是入耳,便以冰凉全身。 他庆幸自己的话还未说出口,才续而说道“我当然不会帮你了,伽阖啊,做神仙呢要有担当,做错了事情就要承担后果,我先走了,你慢慢抄” 伽阖乖巧也笑着冲他说道“好的叔,你的教诲我记住了” 千屿刚一转身,云时便喊到“等一下,把你的东西带走” 他疑问道“东西?什么东西?” 云时指了指伽阖怀里的暖壶,对他说道“带走,她不冷” 伽阖使劲的在暖壶上搓了搓,这才舍得放手,将它递给千屿,仿佛割肉一般沉痛,咬牙说道“带走吧,我不冷” 千屿迅速的揣着暖壶头也不回的逃离了神武阁,那二人之间氛围简直微妙到转瞬即修罗场,谁不跑谁傻子! 云时拿了本书在一旁坐下,抬眼看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我这个老神仙惯会罚人抄着,你要是抄不完,就不用结业了” 按照云时的算法,若是不结业便要上早课,那她就会迟到,紧接着就要罚抄书,这就是个死循环,若是真这样,她可能一千年也别想离开南望山。 伽阖立马奋笔疾书,若是被困在一个所爱之人身边,却又不得,长时间下来无异于一种酷刑。 她不能这样,她怕自己哪天克制不住汹涌的爱意,那样之前所有的努力苦心孤诣都将付诸东流。而云时,倘若知道了她是代寰的孩子,定然会如同从前那般温柔悉心待她。处处将她护着,一切都替她安排妥当。 她不要那样背负着沉重包袱的云时,他该过原本属于他的肆意生活。 月色将雪地照的发亮,神武殿内的人终究抵不过阵阵困意,杵着笔睡着了,那墨汁沾染了满手。 这场景,让云时觉得似曾相识,他挥了挥手,一道昏睡诀便落在了她身上。 他慢慢的走到她跟前,轻轻的握了握她的手,竟是冰凉一片。 他有些后悔捉弄她让千屿带走暖壶了,可谁让她宁愿要他的暖壶也不要他的斗篷呢。 鬼使神差的,他竟然没忍住轻轻的将她的脑袋靠在了自己的肩上。梦境酣甜,她蹭了蹭脑袋,便整个人都窝进了他怀里。 霎时间,他心里那块被挖空的地方瞬间被填补,他伸出手轻轻的抚了抚她的额角,继而又像得到得到珍宝似的紧紧抱着她。 他一面鄙夷着自己,这样做似乎不太光彩,一面又享受着心里那点成就感,好像抱着她,比他从前攻下妖族四十八城还要满足。 她躺在他怀里睡得舒适,迷蒙间呓语着“云时” 仿佛一簇火光,点亮了他黑暗的天空。 第四十六章 伽阖不知为何自己趴在神武阁睡了一觉,抄写的书就已经全部完成。许是自己在梦中也惦记着这事,许是梦游的时候也在抄? 她一如既往的去勤学殿上早课,却觉得有些异样,但又一时之间死活记不起究竟是哪里有古怪。 玉若那个狐狸崽子向来是不怕冷的,每天晨光微亮时她便已利落的从被窝里爬了出来。从看见伽阖进入殿内的那一刻开始,她便瞪大了不可思议的双眼。 她跑到伽阖的书案跟前,不可置信的说“殿下,你今日怎么起的这么早” 玉若一把抓住她的手,想替她暖一暖,却并不是她以为的冰凉,诧异的握住了一团温热“殿下,你不冷了吗?” 她这才恍然大悟,从今晨在神武阁醒来开始,便没有感到一丝寒意。她闭眼感知,原本被云时撤掉的仙障居然完好无损的回到了身上。 难不成是要结业了,云时解了众人的禁制,她开心的拍了拍玉若的胳膊,欢快的说“玉若,咱们的仙障回来了” 玉若皱着眉头满脸疑惑的抬起来胳膊,白皙的手腕下一片鲜红的印记“并没有啊殿下,这是我刚才在路上不小心磕到的” 她愣住了,云时所设的封锁禁制,按理来说是不会出现任何纰漏,若不是云时主动解了她的禁制,她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原因。 她使劲晃了晃脑袋,自己在想什么呢,云时如今是那个忘却前尘铁面无私的严厉尊长,定然不会再像从前那般,处处宽待于她,定然是他需要管控的人太多而出了纰漏。 有了仙障的庇护,接连着好几天她都很早到。但她有种偷鸡摸狗的耻辱感,虽说她驰骋三界数年来,脸面什么的于她来说压根就是身外之物,但在云时眼皮子底下搞鬼,她总觉得心虚。 战战兢兢的好几天她都不敢太早到勤学殿,每次都是卡着将要迟到的点,就这样,混到了离结业大典只剩七日。 虽说她遮掩的好,但却逃不过盯在她身上找茬的眼睛。 黎姬看着将将掐着点丝毫没有慌张神色的伽阖,心里突然有一个胆大妄为的念头。 夜半子时,一道模糊的身影偷偷的在竹林小路设了一道陷阱,那条小道是从玉清小筑到勤学殿的必经之路。 第二天一早,黎姬便早早的等在勤学殿门口,若是她崴了脚,受了伤,甚至破了点皮她都能笃定是自己多想,可是一直到上课,都未见到她的身影。她想,难不成是这几日三殿下觉得自己有些反常,怕自己一改迟到的作风,露出了什么马脚,所以今日要故作迟到吗。 直到下学,她都未曾出现在勤学殿,云时心里隐约感到有些不安,焦急恐慌的赶往玉清小筑。 到底是过于惶恐,连脚下一个挖空的陷阱都未曾感觉到。幸而他反应迅速,灵敏的纵身一跃。 他皱着眉头,看着陷阱坑里的锐利的乱石,若是不慎落下,定然会摔的血肉横飞。这条小路只通向玉清小筑,看来是这丫头平日里得罪了人,才会有人用这么低劣又幼稚的手段来坑她。 刚踏进院门,便有一种熟悉的压抑感扑面而来。 悬在心头的不安宛如一把即将落下的利刃,他着急的推开她的房门,便看见她紧紧的捂着被子,额头上沁满了汗,整张脸苍白而痛苦的扭曲着。 这跟他很多年前偶尔被反噬树灵的模样别无二他,只是她小小年纪,是做了何事,会有如此严重的反噬。 见她痛苦不堪的模样,他的心仿佛被揪着一般的疼,或许是因为自己曾经也受到过不大不小的反噬之苦,所以才能对她此刻的经历感同身受。 他上前掀开她的被子,将紧紧抱着双臂发抖的她搂进怀里。她冷的堪比万年雪山的湖潭,光是抱着她就以感觉到凌厉的寒冷渗入骨髓肌肤里。他轻轻的抚着她的额头,随后震惊的睁大了双眼低头看着怀里瘦小的她。 怎么会,竟然只有一半的元神。 难怪她会遭到如此严重的反噬,拿元神去镇压或者滋养什么东西,才会被伤成这样,这跟他刚开始用树灵承载魔族残灵被反噬如出一辙。 忽然间他的心仿佛像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捏紧,痛的让他险些喘不上来气。 她一口鲜血喷涌而出,云时慌张的手足无措,只能用自己雪白的衣袖胡乱的替她擦拭着唇边的血迹。 “伽阖,伽阖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他捧着她的脸,轻轻的在她耳边唤着。 伽阖混沌的睁开眼,神识不清的呢喃了一声“云时” 他附耳凑近“你说什么” 一片柔软落在他的脸颊上,霎时间所有的血液冲到头顶,耳边都是尖锐的声音。他侧过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她眼睛里似乎含着一层薄雾般柔软动人。 伽阖勾住他的脖子,吻住了他的嘴唇,熟悉到让他心痛。 云时瞪大了双眼,脑子里瞬间火花四溅,天光灿烂了一整片思绪。嘴里传来阵阵血腥味,她重重的咬了咬他的嘴唇,霎时间二人的血融在一起。 他知晓她不清醒,定然是不能乘人之危,他按捺住内心蠢蠢欲动的念头,犹豫之下想要推开她。她却死死的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放手,二人挣扎着倒向了被子里。 所幸将倒床她便如同睡着了一般,恬静的睡颜和清秀的侧脸随着呼吸上下起伏,不再闹腾。 云时血液里奔流的躁动也逐渐平息了下来,他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的叹了口气。 他为仙万载,对他投怀送抱的女仙不计其数。他向来都是一贯的清冷矜贵高傲,那颗心如同一潭死水般,愣是激不起半点涟漪。他轻轻的用额头温柔的抵着她的额头,如今倒是险些栽在了这个小姑娘手里。他轻轻将被角掖了掖,按耐不住的嘴角上扬,莫名其妙的雀跃和欢喜萦绕在心头,几乎将内心的空洞全部填满。 伽阖一觉醒来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虽然躺在被窝里,但整个人犹如大病一场,病去如抽丝般的虚弱。 待她清醒过来,窗外浓重的夜色和桌上的灯盏让她焦急的从温暖的被窝里蹿了出来。 她依稀记得,今天早上自己有些不舒服,脑子便一直昏昏沉沉的。她使劲拍了拍脑袋,有一大段空白的记忆怎么也想不起来。 平日里都是迟到,从未像今日这般直接旷课,这种事还是在凡间的时候干过,那时也被云时罚着抄书,这下她那些积攒的书,可能又要往上摞以摞了。 许是心虚,第二日她便起了个大早。门外的大雪似乎是这些天里最猛烈的,有了仙障的庇佑一点也不畏惧冰天雪地的寒冷。 鹅毛般纷飞的大雪中,翠绿的竹林显的更为挺拔,坚挺孤傲的不畏严寒的傲立在风雪里,坚韧不拔的宛如一个性情高洁,至死不拔的君子。 在翠绿里夹杂着雪白间她看见了前面一蹦一跳的身影,心想着,这狐狸崽子就是不怕冷,这么冷的天,她也能起的如此早。 正欲上前叫她,谁知她脚踩的那片雪地忽然塌陷了下去,她身形一歪便整个人都栽了进去。 “玉若!” 伽阖惊呼着上前,朝着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洞里望了下去。只见玉若四仰八叉的躺在洞里,遂即整片竹林发出一声怒吼“谁那么缺德!” 伽阖伸出手“玉若,先上来再说” 那洞里尖锐的石头瞧着有些古怪,她无暇顾及到那一丝的异样,就在玉若爬出洞口的那一刻,乱石里突然冲出一尾石蛇,狠狠的咬上了伽阖手腕。她捏住那蛇的七寸,狠狠的摔在了雪地上。那蛇一游尾便消失在了茫茫雪色之间。 玉若想要追上前去,却被她拉住“别追了” “殿下!” 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除了疼痛倒也没有其他的反应。 石蛇是魔族一种特有的毒物,向来被用来征战时扰乱敌军阵列秩序,若不慎被它咬到,便会疼痛不已,疼到仿佛筋脉俱裂,连手里的兵刃都拿不住,非魔族双生草不可解。 玉若满脸担忧的看着那片迅速蔓延的鲜红“殿下,那是什么东西” 她将剧痛掩饰的完好,笑着对她说道“无妨,小邪物罢了,我有仙障旁身,它奈何不了我” 玉若睁着两只明亮如同玉珠般眼睛,带着些许怀疑问道“真的没事吗” 伽阖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真的没事” “啊,我想起来了,昨日仙尊让我抄的诗稿还在玉清小筑,我要回去一趟,你且先去勤学殿” 转过身,她的笑脸逐渐消失,眉间肃然什起凌厉之色。魔族的东西突然出现在这里,定然有蹊跷,而能进入南望山结界的魔族,只有元崎! 第四十七章 伽阖跑回玉清小筑关上门,她似乎格外能忍痛一些,与过往经历的磕磕绊绊,严苛酷刑来说,这点伤完全就是小巫见大巫。 但这魔族的东西有点忒烦人,若不解石蛇毒,筋脉便会一直疼,虽说她能忍,但会妨碍她日后与人打架。 想来想去,她决定还是先去找千屿,看看他有没有其他的解决之法。 千屿一大早被她从被窝里揪了出来,神智还未清醒,就看见了她白皙的手腕上那鲜红的齿印,瞬间如同凉水兜头而下,神色凝重“这是魔族石蛇?” 她点了点头,还未来得及寻求解决之法,便被突如其来的手握住了手腕,她一抬头,那人白衣似雪,星月似的眉眼正担忧的望着那伤口。 伽阖瞬间慌乱了起来,从来便害怕他瞧见自己受伤,无论他记得不记得。 她想要抽回手,却被云时拽紧“仙,仙尊,你怎么来了” 云时紧盯着那伤口,问道“疼吗” 她微微笑了笑,摇了摇头,回答道“不疼” 明明手臂都在微微发抖,脸上依旧笑的灿烂,昨晚还被反噬的那么严重,想到这里,云时的心仿佛被碾压一般的巨疼。 他拽着千屿的肩膀,眼神里尽是凌厉“除了双生草,还有什么办法能解石蛇毒” 千屿无奈的摇了摇头,看着他说“除此之外无解,魔族的东西你向来最了解” 一种熟悉的绝望瞬间蔓延在他的身上,寒冷的如坠冰窟。 见他如此凝重的神情,伽阖从心底里生出一股害怕,若是他进入魔界,便会发现树灵的秘密。 转念间又觉得自己或许思虑过多,一个没有恩情在身的普通学生,又怎么值得他不顾一切去冒那么大的风险。 她笑着将手掩盖在衣袖里,说道“什么石蛇,你们在说什么呀” 二人皆是一脸迟疑茫然的看着她,她却笑的愈发轻巧“我这是被林间的毒蛇咬到了,千屿叔,你赶紧帮我敷点药” 她一个眼神,千屿便应声道“好,我马上给你拿药” 云时疑惑的问着千屿“她这不是石蛇毒?” 千屿说道“你看她活蹦乱跳的,以往那些中毒的人哪个不是痛的死去活来在地上打滚” 云时仔细的上下打量了一下笑的没心没肺的她,才微微松了口气。石蛇毒连最精悍的天兵都承受不了,更何况她一个小姑娘。 除非她有超出寻常人百倍的意志力才有可能在剧痛之下不动声色。 云时接过千屿手中的药,自然的拉着她的手坐在桌边。伽阖缩了缩手,说道“仙尊,我自己可以的,我自己来吧” 他却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放,抬眼凌厉的看着她,继而沉声道“别动” 那药敷在手上冰凉,她却感觉浑身血液沸腾,另一只手紧紧的蜷缩着抓着衣服,云时动作十分缓慢,仔仔细细的将药膏在她手上抹匀。这般煎熬,若是他再慢些,她便怕再也克制不住痛苦,面上露出难色了。 仿佛一根暗自生长的藤蔓,在他的温柔之下逐渐抽枝发芽,长出新叶,恨不得扶摇直上。 她多想如从前一般,随便寻点无病呻吟的理由便能跟他撒娇。 终于那漫长的悸动在他包扎完毕之下也逐渐平息了下去。 她头脑混乱的如同一锅粥,只能磕磕绊绊的说道“谢,谢谢仙尊” 他眉目温和,莞尔笑道“无妨,今日你便好好休息,不用去听学了” 一下子她便笑的欢天喜地,仿佛不去听学是什么天大的好事,说道“既如此,那便再次谢过仙尊了” 见她笑的颇有些没心没肺,厌学顽皮的某样也十分欢脱,想来也应该没什么事了。 云时忍不住伸手揪了揪她好似面团似的脸颊,揶揄道“不学无术你倒是无人能及” 她皱着眉头拍开他的手,佯装着把脸挤在一起,说道“疼~” 能与人肆意言之的痛,不过尔尔,真正的疼痛,只会哽在喉咙,言语不能道出一丝一毫。 他一直压抑遏止的嘴角像松开的弦,忍不住上扬,却又忽然间收敛了笑容,眉梢凝重,问道“昨日之事,你可还记得” 伽阖心虚的瞟了一眼千屿,试探的问道“昨日,怎么了?” “昨日你被反噬了” 一瞬间她僵在原地,内心慌乱不安,唯恐他透悉了自己的秘密,遂即他的下一句话让她更加惶恐。 “我探到,你的元神只有一半” 她紧张到连呼吸都不敢轻举妄动,手臂的痛却在此时愈发猛烈。 千屿立即上前,对他说道“她是因为小时候受了伤,元神一半被魔族的朱厌兽叼走了” 听到魔族他的眉峰凝的更紧了“你一个天族公主,为何会被魔族的妖兽啃噬掉一般的元神” “呃,小时候贪玩,不小心惹到它了”她心里暗暗的松了一口气,总算是能搪塞过去。 他沉默低头不语,好一会才摸了摸她的头,对她说道“有朝一日,我替你取回那一半的元神” 她神色严肃,连眼睛都瞪大了几分,慌乱的说道“不行!” 云时疑惑的望着她,她神色凝重的说道“不牢仙尊费心了,你不该为了任何人任何事去犯险” 她的态度,似乎是在提醒他一些什么。 好像被锐利的刀间化破了心脏,她说那话时,冷若冰霜的样子让他感觉过往认识的她是那么的不真实,仿佛这个人从来不在他的眼前,而是在遥不可及的千里之外。 “仙尊既已准了我的假,我便先回去休息了” 待她走后,他才转头看着千屿,问了一个明知道结果的问题“我真的再也没有可能进入魔界了吗” 他的回答让他尝到了多年不曾感觉到的绝望。 “绝无可能” 千灯崖上,一个孤傲冷清的人负手而立,远远望去瞧着有些许孤单落寞。 元崎捉着一尾石蛇站在他身后“尊上,这蛇在南望山并未探得什么消息,反而……” “反而什么?” “反而咬了三殿下” 只一瞬间,那蛇便爆开,碎成粉末萦绕在空中,一阵风掠过便消散了。 “废物!” 伽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便干脆坐了起来,披了件衣服,坐在门前望着漫天大雪。 门前的灯将她的影子拉的老长,落在雪地上的影子显得巨大。她觉得好玩,便伸出手比作一只鸟的样子,影子在地面上煽动着翅膀。 整个南望山宁静又清冷,只有她夜半里伴着一盏灯欢快的逗乐着。 忽然那片影子被巨大的阴影覆盖,她抬起头便看见了衡奕那张许久未见的脸。 “你倒是挺开心” 她眼里的笑意瞬间冷却,仿佛明媚的春光乍然变成了狂风暴雪。她起身傲立在风雪里,冷淡的神情与这漫天冰凉的大雪融为一体。 “衡奕,你敢来这里,是真不怕我杀了你吗” 他笑道“对呀” 尽管她此刻内心的恨意翻涌肆意,但胳膊的疼痛在理智的提醒着她,现下不是与他算账的时机。而且她担心闹腾的动静过大惊动了云时,那她苦心孤诣的一切都白费了。 衡奕一眼就洞悉了她的心思,不但没有戳穿,反而故意玩笑着说“公主殿下莫不是转了性,以你我之间的深仇大恨,我还此般挑衅你,你不应该早就提着剑将我砍个十刀八刀了吗” 她不想与他多做无谓的口舌之争,转身进门,就在门即将要掩上的那一刹那,衡奕手上拿着一根绿色的长草,笑着对她说道“公主殿下,这个给你” 她一下子就停滞了关门的手,遂即打开门淋着雪走到他面前,眼神微颤,问道“这是双生草?” 他笑的明眸善睐“对呀” 伽阖警惕的看着他“还有一半呢” “怎么,你还怕我用这个东西来操控什么东西来针对你吗?” 她轻蔑的笑了笑“难道你不会?” “会,若它还有另一半,我会吃下,与你同生共死” “你什么意思” 一个巨大的谜团仿佛一层薄雾般即将被揭开,衡奕轻声说“三百年前,这种草的生长便只剩下这一半了” 她瞪大了眼睛,黑夜里的雪飘落的影子倒映在她不可置信的瞳孔里“你,你骗我” “公主殿下,从始至终,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虽然珞珈的覆灭是他一手造成的,但他曾经说过,会用命对她好。那样粗鄙的誓言,他始终记得,就算最艰难的时候,他也未曾真正的伤她分毫。从来温柔便不是他能染指的东西,可他还是再漫长艰苦的时光里一星半点的累积着可笑的温柔,再一次性全部倾倒给她。他甚至打算好了,等天魔族得已释放,魔族重归光明,他便时时刻刻的守在她身边。她若愿意,他便在明处,她若不愿,他便在暗处。 云时撑着伞现在远处,看着那个男人温柔的拉着她的手,周遭冰凉的寒意也遏制不住他心内的无名之火,一种掠夺侵占的冲动跃跃欲试。 可她瞧着没有半分不乐意,反而眉头舒展,竟还替他拍了拍肩头的雪,笑着对他说了一句话。 他们就这样站在雪夜里相视笑着,宛如一对九天之上的壁人,好一对天作之合。 他静静的站在原地,没有挪动脚步,手紧紧的握着伞。从上次醒来,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和她真切的距离,这让他到了无能为力的悲哀,就像手里拿着一把剑,却只能任由敌人一刀一刀捅的你鲜血淋漓。 第四十八章 伽阖感受到了手臂上的剧痛逐渐平息下去,她这才发觉,原来他拉着自己只是在替她疗伤。 她替他佛了佛肩上的雪,笑着说道“你以为砍人一刀再假惺惺的替他上药那个人就会感激你吗,你做梦,我们的账,总有清算的那一天” 这个人看起来总在危难之时会帮她一把,但实际上心狠手辣,作恶多端。在世人眼里,一个恶贯满盈的人突然有天做了好事,人们就会觉得,这个人的本质还是善良,完全忘却他的恶劣,对他的夸赞仿佛他从来便生性淳朴。可在在她眼里,衡奕就算做了好事,那点可笑的善意,也抵不过他的欠下罪孽的万分之一。 他微微笑着,说道“我等你来找我的那一天” 笑的仿佛那个人不是去寻仇,反而带着无限温柔的期待,仿佛暮色降临之时,绵延天边的晚霞,满眼都是美好。 云时站在黑暗里,面容隐藏在暗处,看不清神色。在衡奕远走之后,不动声色的扬了扬手,一层光幕笼罩在了玉清小筑上面。 伽阖感到一阵汹涌的倦意袭了上来,四肢仿佛被沉重的东西束缚住,乏力让她无力阖住了双眼,重重的向前栽倒下去。原本以为迎来的会是冰凉的雪地,却意外的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一颗动荡不安的心瞬间归位。 云时闪现到她面前,将她的脸靠进自己的怀里,又轻轻的将她抱了起来,雪地里映出他欣长高大的身影。 他替她盖好被子,觉得这场景有些似曾相识,鬼使神差的在她眉间落下一吻。 临近结业,仙门子弟纷纷修书给族中,都期望着族里能派最有威望的人来给自己的结业大典撑一撑场面。伽阖思来想去,爹肯定是不指望了,况且就算他要来,她也不大乐意。都说长兄如父,若是结业大典那日她比试若是输了,承颐那张万年不苟言笑的脸怕是要破天荒的喜上眉梢。况且到时众人定然会幸灾乐祸的坐等看她们兄妹二人的笑话,这长兄,不提也罢。偏偏就是这种时候,二哥不知所踪。 玉清小筑从千屿来时,就被慢慢的开辟出一块药田,不知道他在那里寻摸了那些珍稀药材,平日里就爱蹲在田里折腾他的药草。 她悄悄的蹲到正在捣鼓草药的千屿边上,猝不及防的叫了一声“千屿叔” 他被吓的一屁股坐到了雪地上,雪还未化完的地面凉嗖嗖的。他撑着手掌爬了起来,说道“你这死丫头,干嘛呢,不知道老人家身体不好,不禁吓吗” 她笑嘻嘻的伸出双手把他扶了起来,满脸都带着讨好的意味,他警惕的将手臂从他手上挪开“你要干嘛” “有件事,想起请你帮帮忙” 他迅速退后一步,惊恐又果断的拒绝道“不行,我不帮” 她瞬间耷拉下了脸,两只眼睛露出我见犹怜的神色,企图撒娇来达到目的。 她扯着他的袖子,娇嗔道“千屿叔,你听我把话说完嘛” 他被叨扰的烦了,无奈的说道“你说,你说” “过几日,便是结业大典了,按理说结业时同窗之间比试比试让老师知道谁才是最出类拔萃的学生这个无可厚非,可仙尊他居然还要求每个人族中必须有长辈来观礼,你也知道,我族中的长辈,拢共就三个,二哥不知所踪,亲爹日理万机,大哥恨不得逮到我就弄死我,要不,你作为我的长辈去观礼” 千屿依稀还记得天雷劈在身上的滋味,此刻虽说安然无恙,但有种悬于头顶之上的危机感。 他慌张的连忙摆手道“要是你那日理万机的爹知道了,肯定得令天雷追着我劈,再说了,我一个妖王,作为天族公主的长辈参与众仙的盛世,这不合适” 她想了想,苦恼的皱着眉头,略为忧愁的叹了口气“哎,也不知道仙尊怎么想的,非得要长辈来授礼,亲自将代表平安的发簪发冠戴上,你忍心看我孤苦伶仃被他们看笑话吗” 他无奈的用手边的铲子戳了戳泥巴,反问道“你忍心看我被雷劈吗” “你堂堂一个妖王,还怕得罪天帝?” 他立马反驳道“我区区一个妖王,还是四大妖王里最弱的那一个,怕得罪三界主宰也不丢人” 他继续低头松土,又抬起头问她“听说你们要呈一份结业礼?你打算给云时送什么宝贝啊” 她捂着脑袋万分头疼的蹲在地上“你快别说了,仙尊要求礼物不能是他见过或者听说过的东西,他老人家活了那么多年,我们的见闻在他面前简直就是九牛一毛,普天之下,我去哪里给他找他没听闻过东西” 千屿想了想,紧紧的盯着手里的铲子,缓缓的说道“你知道麒麟骨吗” 传闻中,战神当年平息初鄞将军挑起的战乱之时,曾是三界灵气最为茂盛的灵兽麒麟给他当的坐骑。 “麒麟若消亡或羽化,会留下一段有望重生的麒麟骨,若后人悉心照料,待它千百年后灵气再次蓄满充沛,就会重生” 伽阖疑惑的说“可是照你这么说,仙尊定然早就把麒麟骨找回来了” 他摆了摆手“非也,非也,云时他不知道麒麟能重生之事,你娘下了封口令,他当时身受重伤,若他知晓,定然会耗尽全部,倾尽所有,他那个人向来如此,宁可别人欠他一万,也不愿意欠别人一分” 她眼里逐渐亮起来希望的光芒,兴奋的问道“那去哪里能找到麒麟骨” “南海古战场” 听到那个地方,她忽然之间头皮发麻,那个地方,每一寸土地都被淋过鲜血,千百年来怨气深厚,无人能靠近。望镜镇守南海,便是守着那片古战场的亡灵。 即便如此,他也只能在远处的南海之巅守着,因为一旦靠近,眼前便会出现杀戮时的惨状,那些士兵死亡时惊恐无助的双眼,耳边便会出现各种刺耳的喧嚣和恐怖的叫喊声,心内便会生出一股身临其境的不安和恐慌,甚至有人活生生的被幻像逼疯。若再强行进入,就会被怨灵啃噬,倾刻间化作齑粉。 没有人能安然的站在那片战场。 千屿打量着正在沉思的她,眼里有种复杂的意味“伽阖,你在想什么” 她摆了摆手说道“为了一个结业礼,这般飞蛾扑火不值得” 他似有若无的松了一口气,笑着从一旁药田里摘了一朵花放在她掌心。 “拿去吧” 那朵花生的不似旁的奇花异草般娇艳妩媚,每一片叶子都十分厚重,宛若九天之上的玉雕,看着有些憨厚可爱,她仔细的端详了一番,疑惑的抬起头问道“这花生的好生奇特” 他得意的抱着手臂说道“若要复活麒麟,需要这仙芝草重塑肉身,光是这一株便耗费了我好几百年的心血” “好几百年?” “在锁妖塔的时候,闲着没事干” 伽阖小心的将它收在贴近心口的位置,笑眯眯的对他说“那便多谢千屿叔了” 他大方的摆了摆手道“无妨,你若是能拔得头筹,把那年岁之灵分我一半就好” 她心虚的说道“大概,你没希望” 千屿瞪着眼睛望着她说道“怎么没点斗志,你打架不是向来第一名吗?” “结业又不是光考打架,而且你别看我之前拿朝未央揍你的时候挺神气的,但不能让众仙家知道它在我手里,我之前跟黎姬打架的时候,我也没用那个,还有绪论,那么多子弟中,真不是我谦虚,我肯定是垫底的那一个” 千屿扶着额头“真是恨铁不成钢啊,那么多书都白抄了” “你要想要年岁之灵,你直接管仙尊要不就好了” “哪那么简单啊,这年岁之灵是汇聚了三界所有年岁树的精华,可三界之内存活的又屈指可数,千年才汇聚一点,早已不是云时私人所有,我怎么管他要” 第四十九章 结业大典那天,是伽阖上山这么久以来,头一遭觉得热闹。 大典开始,众人随着族中长辈入勤学殿内,伽阖站在队伍的末端,心想那些人进去了肯定只顾寒暄,不会管她一个人的。就在她即将踏入大殿的那一刻,一个打死也让她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殿内的人似乎都感到了门口不同寻常的异样,纷纷瞠目结舌的望着他们,直到狐后起身向那人行礼“大殿下” 其他人才想起来,纷纷向他行礼。 兄妹二人并肩而行,成为了这个大殿上一道最独特的风景线。大殿下最不讨厌小殿下,三界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今大殿下竟是转了性了,会替她参加如此盛大的结业大典,众人皆觉着,莫不是来看笑话的。 入座后,伽阖的神思才缓过来,他怎么来了,别不是来给她下毒的。 她微微侧脸,小声的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冷峻的眉眼里毫不避讳的挂着不屑“怕你丢人” 她低头嘬里一口茶水,小声呢喃道“这么多年,丢人丢的还少吗” “怎么?你好像不太乐意为兄来参加你的结业礼” “怎么会,大哥你能来我真是三生有幸,与有荣焉,蓬荜生辉呢” 承颐毫不客气的翻了一个大白眼,嗤之以鼻道“你还真是胸无点墨!” 伽阖心道,这虚假的兄妹情。 上午的会考要开始了,伽阖从座位上随众人一起行至殿中央的考场。玉若满脸欣喜的拽着她,掩嘴在她耳边说道”殿下,今日结业礼,元崎哥哥说要来看我“ 她慌张的捂住她的嘴“玉若,今日非比寻常,各家仙门皆有德高望重的前辈在,你切不可胡来,凡事都要小心翼翼一些” 小狐狸崽子眼神灵动笑意盎然,满脸天真活泼的对她说“无妨,今日南望山人多混杂,比平日更安全一些” 话及此处,她虽觉得玉若说的有几分道理,却心里仍旧隐约感觉到了几分不安。虽然元崎平日里来往惯了,定然驾轻就熟,但今日承颐却也破天荒的在,他向来不是什么善茬。 伽阖望着两旁宾客案上的仙门们,每一个都光鲜亮丽,尤其是黎姬的父亲,一身华丽的鲛绡,看着就感觉富贵逼人。一圈下来,能与之一较高下的就只剩琉璃的娘,东海龙王的母亲,脖子上硕大的珍珠,在满堂之上十分亮眼,可谓是一枝独秀。但她也不敢多看,心虚的挪开了眼,毕竟她老娘当年和蒙阕之战,引发东海海啸,致使东海龙王已灵开启死阵才得已平息。虽然平日里琉璃嚣张跋扈,但她对东海怀有愧疚,便没有和她诸多计较,最多也就是那丫头实在烦人了,她嘴上怼几句。 相比满堂的珠光宝气之下,这样一来,连承颐那个暴虐成性的人都看着有几分儒雅的气息,整个大殿里最顺眼的就只剩一袭白衣坐在正位上的云时,宛若一支漫山遍野间没有颜色的花朵,盛开在她的心头。 打开试卷,金色的光芒溢出,那就是考题。 伽阖看到考题的那一刻错愕的抬起头望着正坐在前方的云时,他正好也在看她,却又忽然有些害羞,不自然的转移开了视线,同一旁的人说话。 每个人的考题都不同,而她的正是前些日子里他罚她抄写了十遍的上古策论! 她提笔,脑子里都还未想出来的答案,手就已经不由自主的写了出来。这是一种可怕的记忆,毕竟她是一个只要写字就浑身难受的人。 绪论考完,族中长辈皆要随她们回个子的庭院休憩。 玉清小筑的气氛一下变得很诡异,二人泰然自若的对坐饮茶,皆不与对方说话。 忽然承颐开口问道“这是什么茶” 伽阖愣住了,她不是没想到他会搭话,只是没想到他竟然会说一句如此正常的话。 “风满月” 他瞧着杯中之物愣神,自打忘川回去以后,暹娘和他说的话便屈指可数。他不由自主的想要讨她欢心,还寻摸了稀有名茶,她也并未露出笑颜,只是惆怅的告诉他不用再费心了,再好的茶,对她来说都没有从前的味道。 他突然站了起来,吓得伽阖下意识的往后一弹,瞪着大眼睛警惕的望着他“你要干嘛?” 他拿出一个精致的荷包丢在她面前“喏,这是暹娘给你的桃花酥,作为回礼,我帮你把这个茶带一点给她” 伽阖突然间明白了他刚刚略带着忧愁的双眼是怎么回事,她笑着将桌上的桃花酥收了起来,说道“不必麻烦大哥了,等我过几日回了引阙阁,挑件好东西亲自送到碧霄宫去” “你那破地儿,能有什么好东西,我看不必了,茶就行了” 她故意苦恼的说道“啊,那怎么办呢,这个茶最后一点都在壶里了” 承颐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不悦的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他后悔将桃花酥给她,因为暹娘许久没有给他做桃花酥了。知道承颐来参加她的结业礼,特地做了一包让他带过来的,而且还是难得的主动跟他说话。 伽阖故意拿着一块桃花酥在他面前咬了一口,满脸春风得意的样子,说道“暹娘做的桃花酥,真是越来越好吃了,此物不管是天上还是人间都难得如此美味的珍馐啊,诶,大哥,你要吃吗?” 承颐还未来得及回答,她便立马接着说“哦,我忘了,大哥你岂是会垂涎此等俗物之人,而且这是暹娘珍贵的心意,我不好借花献佛,还是算了吧” 她一把拢起荷包,将两边绳子一拉,便宝贝似的揣进怀里进屋去了。 承颐生平第一次为了件如此无伤大雅的小事觉得心气不顺且还无能为力。 勤学殿内的书案已全部移开,作为比试场地,从抽签开始,各家长辈就伸长了脖子翘首期盼,毕竟谁要是在比试中拿了第一,今日便直接出名了。 伽阖从签筒里抽出最后一个号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心里涌上一股不太好的预兆,她抬起头望了一眼同窗们,左右不过一群修为浅薄又疏于逐渐的小仙,就算再不济,她也不会被打的太惨。 她正打算返回宾客席等待,云时的声音却悄悄的传入她的耳朵“伽阖,过来一下” 宾客席上所有人都在寒暄聊天,没有人注意到她,云时眼里带着笑意看着她小心翼翼的避开他们,猫着腰往他这边走。 她悄悄的坐在他身边,小声问道“仙尊,您唤我来何事” 他忽然凑近,在她耳边小声说“门外有人找你,切记不要张扬” 他的脸从她眼前慢慢挪开,她的心跳却止不住乱跳难以平息,木讷的点了点头,便小心的朝着门外走去。 直到看到老阎殿那一身万年不变的黑袍,她才平复了刚刚的悸动。 “柳叔,您怎么来了?” 他一如既往的沉稳,不慌不忙的开口道“三殿下,小阎不见了” 她有些愧疚的说道“柳叔,您别太担心,他一定是跟我二哥在一起,说不定去了哪个尘世历劫,过个三五年就回来了,等今天结业大典完毕,我就出去寻他” 他摆了摆手,说道“不用白费功夫了,一个月前,他的灵器将军扇突然回到了我手里,那是与他元神合二为一的法器,他定然是遭遇了巨大的变故,甚至威胁到生命,自己无法脱身才送出扇子来求救” 伽阖的脸色变得凝重,一颗心突然往下沉,她原本只当他去逍遥了,却没曾想会这么危险。 “柳叔,您在此处等我,我知会仙尊和大殿下一声便与你去寻他,要寻不到,我就去天河,万千生灵汇聚,没有什么人是在那里寻不到线索的” 她欲转身,却被制止住。 “殿下,您别去了,天河我也去过,并没有找到他的线索” 伽阖的心更加慌乱了,有些焦急道“怎么会呢,三界之内,所有的水和风都要流向它或则经过它,没有什么是它找不到的” 老阎殿的面色更为凝重“从魔界被剥夺光明,陷入永夜开始,那里的风和思湮河里的水,就不再流向天河,而且二殿下在南海秘密闭关,并没有和他一起” 她讶异问道“为何要秘密闭关?” “殿下,统领南海,不能出半分差池,很多事情,就算是至亲也不能告知,若非这次事发突然,天君也不会贸然告知我此事” “那您的意思是,小阎被魔界掠去了?” “未尝可知,毕竟若是想要藏匿一个人,抹去天河里的所有信息,那个背后之人可能有着非常可怕的野心和恐怖的力量” 她的心七上八下的,想到他失踪前还在忘川被渡灵瓶吸走了一部分血她就难受到快要窒息。 第五十章 看着伽阖失魂落魄的双眸,老阎殿宽慰她道“三殿下,此事现下不宜声张,还不知道背后之人是何目的,但有可能是针对你而来,今日大典,你切记不能露出了端倪,阴司那边有些事需要我立马回去处理,你定要万事小心些,大典过后立马回忘川” 她心里百味杂陈,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柳叔,您先回去,我过几日就来” 她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中,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无心去看场上精彩的比试。 从她进来坐在那里时,云时便发觉她不对劲,灵动的眸子里心事满满,压抑着一股害怕,难不成是担心比试落了下风? 云时转念一想,又觉得她大概没那么个野心非要争个名利,看她凝重的模样,老阎殿找她,定然是出来事。 她沉思着,会不会小阎被什么人关押在魔界,若是如此,会不会又是衡奕,可若是他,又有何目的,难道只为了跟自己纠缠不清吗,她急切的想要快些结束这场大典,去魔界一探虚实。 承颐敲了敲她面前的桌面,她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抬起头满脸不解的望着他。 他对她使了一个眼神,她才发现所有人都盯着她,承颐饶有趣味打量着她,眉眼间充满了看好戏的味道,他有点讥讽的笑道“到你了,还不上场?” 他倒是要看看没了一半元神的她是如何上场挨打。 她尴尬的笑了笑,将手里的杯子放下,便朝着中央走去。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么多人的比试,最后就只剩她和黎姬,冤家路窄。 黎姬一双美艳的双眸恨不得在她脸上剜出两个洞,带着几分恨意和胜券在握,她想,今日便是她一雪前耻之时,今日过后仙尊便会知道,他每一个学生都足以吊打这个徒有虚名的三殿下。 伽阖手心里紧紧的攥着绫罗,心里焦急的想要速战速决,可眼下事情却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顺利。 从前与黎姬交手,她一向能力薄弱,在她压制性的攻击下,并没有多大的还击之力。可眼下,她所有的攻势都被她十分熟练灵巧的躲避了过去。 伽阖望了一眼她泛着微光的眼眸,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强悍力量,那是她再花万年时间都不可能获得的力量,要想打败它更加是天方夜谭。 黎姬不由得她思考古怪,手里一柄利剑锋芒凌厉,带有摧毁之势向她袭来,她迅速向一旁躲闪。地面被那股强劲的力量劈出了一道很深的坑,伽阖知道,这若是打在自己身上,非死即残。 剑能赋予人力量,越是古老悠久身经百战的兵器,它们在历来的战斗中所汲取的经验都会赋予至主人身上,显而易见,黎姬手中那柄绝非普通的古剑,而是一把在战场上历尽风雨的剑。就像她的朝未央一样,只是她不能将它示于人前,不然还能勉力一博。 黎姬举剑划出一道紫色凌厉的闪电,气势汹汹的朝她袭去,匆忙之间,她甩出绫罗做一道抵挡的法障,但片刻间那法障便碎成粉末,绫罗也碎成一段段。伽阖还未来的及思量,就被那道闪电击中,一下子倒在地上。 她面色苍白的捂着胸口,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被伤成这样,明明应该会血脉沸腾,可她却感觉到自己血脉里的平静,并且越来越缓,一种熟悉的寒冷将她包裹,只剩一半的元神传达出一种及其不安的信息。 伽阖勉强从地面爬起来,好在有绫罗的法障,已经消耗掉那一剑大部分的伤害,不然此刻她的情况恐怕凶多吉少。她看了看四散的红色碎片,早就知道天帝给的法器不会太厉害,没想到这么轻易就碎了。 众人都没想到如同小孩子过家家般的结业大典比试最后一轮会有这么精彩,都纷纷盯着场上的动静。 承颐也饶有兴致的撑着下巴看着她们,毕竟他也是第一次遇见伽阖被别人伤成那样,往常无论遇见什么事都会有人替她抵挡,就算拼了性命也不会让她受一点的伤害,就像武硕那个蠢货一样。 云时的手在袖子里捏紧了拳头,不知不觉,指甲深深的陷进了掌心里。看着她满脸苍白的模样总觉得有些她有种莫名的怪异,有些似曾相识。 他起身,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挪到他身上,只见他将手背在身后,沉声说道“鲛人族黎姬胜” 黎姬闻言,喜上眉梢,众人脸上皆露出不屑。 同辈斗法,皆是点到为止,谁家又会把镇族的兵器派上用场。如此投机,虽足以碾压全场,却是真真叫人不耻。 仿佛一颗小芽迅速生长一般,她体内的寒流越蹿越高,伽阖感觉到浑身越来越冷,眼睛越来越模糊,她抬起头已经看不清任何人的脸,继而再也支撑不住无力的身体,一头栽在了地上。 众人皆望着大殿下的脸,虽然都知道他向来不喜欢这个妹妹,但比赛输了还被伤成这样,脸上倒也还挂的住,面不改色的继续喝着茶。 狐后焦急的将她抱起来揽进了怀里,仿佛抱了一块冰在怀里,恨不得将她所有的温度都吸走,她的手紧紧的抓着狐后的衣领,在她怀里瑟缩着发抖,她抬起头说道“你们鲛人族胜之不武也就算了,竟然如此卑鄙,伤人至此” 黎姬那双美艳的双眸恶狠狠的看着狐后怀里的伽阖,平日里嚣张威风,今日却佯装柔弱,她气愤的说道“老狐狸,你别胡说八道,肯定是你和她串通了,故意要害我们鲛人族” 鲛人王仓皇的起身,面上也是惶恐之色,他也没想到黎姬争强好胜的小性子能这么没有分寸,他慌张的指着她的鼻子,呵斥道“你给我住口!” 鲛人王见惯了风雨的一颗心此刻确是七上八下,内心动荡。不同于与其他种族的斗争,那是天族的公主,平日里二殿下对她是十分上心,今日他女儿伤了人不说还如此叫嚣,恐怕日后不会善罢甘休。 云时敲了敲桌子,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实际内心早已汹涌。 “鲛人族公主此般蛮横娇纵,满口厥词,对长辈不敬,对师长不尊,对同窗不善,此番还是我南望山的听学徒弟,本尊亦能教导她,鲛人王你说是吗” 他立马点了点头,弯腰向他行了一礼道“仙尊说的是,您能教导她是鲛人全族之幸” “明日谢师礼后,便封了法力暂且留在天堑悬崖下思过吧,还且先劳烦狐后带天族三殿下去疗伤,鲛人族圣剑力量庞大,小辈恐没有能力控制住,还是暂且收回吧” “是,一切都听仙尊安排” 鲛人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总算有人出来把这件事给个交代,不然今日这桩事若化了,日后整个鲛人族都恐怕要遭二殿下的秧。 狐后紧紧的搂着伽阖,半路面前突然出现一个人,她立马把手里的人交给了他。 “仙尊” 云时焦急的将她抱进怀里,感觉有阵心痛的熟悉感,却也不及深思,连忙道“不必多礼,我先带她回去” 何夕殿的大门都在他行至眼前的时候自动打开,一直畅通至他的房间里。 他用被子将她裹好,她却仍然瑟瑟发抖着,嘴里模糊不清的呓语着什么。他凑上前,听见她断断续续的说“云,云时,桃花酥,少放点,少放点糖” 他脑子激起千层浪,纷纷扬扬的拍打在岩石上,令他思绪一片空白,强烈感觉到他此刻应该看见一副画面,却也只有空白。 她紧紧的皱着眉头,整个人痛苦的蜷缩在被子里,面色如同雪一般的白。云时催动着法术想要为她驱散寒冷,却只是徒劳无功,她仍旧瑟瑟发抖,如同一块万年寒冰,怎么都捂不热。 云时俯身凑近她的脸,想要唤醒她的意识“伽阖伽阖” 他温暖的手掌熨贴着她冰凉的脸颊,朦胧间她伸出手紧紧的抓住了那点暖意,用脸颊摩挲着他的手掌,又小声的呓语着。 他凑的更近了些,想要听清她说些什么。 “师,师父,雪停了,我就不再,喜欢你了,可,可是” “可是什么?”他下意识地追问。 她越发紧紧的抓住了那只手,眼角一滴晶莹的泪水滑落,划过云时的手背,只听见她伤心的说“可是,我还是很喜欢你” 他脑子里瞬间仿佛千道天雷劈下,整个人楞在原地,如同一个木雕一般一动不动,就只剩下胸口难言莫名的钝痛,仿佛对她此刻的难过和伤心感同身受,千般思绪一齐涌了上来,直接被汹涌的苦涩难过吞噬,眼眶一阵发涩,眼泪控制不住的掉落。 他愣愣的用手指点了点还挂在脸上的泪珠,又转头仔细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那么多人,偏偏对她有种时曾相似的感觉。她嘴里呢喃着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她喜欢的人让他感觉到了二人之间的鸿沟仿佛更深,明明就在眼前的人,却又那么的遥不可及。 鬼使神差之下,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脸颊,又立马脸红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的莫名其妙和如此怅然若失,一切都不应该是这样子。 心里空的令他感觉到一种折磨的难受,好像所有的东西都错位了一般,他甚至疯狂的想要快些完成结业大典,他带着侥幸的想,或许不能拥抱的人不在眼前,自己便也能不再去奢求,便能将蠢蠢欲动的痴心妄想熄灭。 第五十一章 他吊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的胡思乱想,却不懂得,越是深爱,越是不敢触碰。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都藏起了那些不为人知的心思。 她始终在发抖,众横沙场无所不能的云时仙尊第一次束手无策,忽然间他想起上一次反噬,她从躺进了他的怀里开始慢慢的回暖。 丝毫没有犹豫,他掀开被子,紧紧的将她抱紧怀里,掖好了被角。 抱着她比困在寒潭最底层还要冷,其实他很怕冷,但碍于仙尊的身份,不好时时将自己的喜好展露于晚辈众人眼前。他生长在魔族的时候,还在那段没有被老魔尊收养的日子,每天风餐露宿,最害怕的便是带着露水的深夜与破晓。每每到了那时,他的身上便会被寒气弄的湿漉漉的。后来因为将树灵留在魔族,承载残灵,被反噬也会浑身冰冷,如同她这般。 想起魔族,心头总会涌出一股暖流,毕竟那是一段不可多得的好时光。只是关于代寰,好像遗失了最重要的记忆,想起这个,心里又一阵莫名的空洞与失落。 伽阖血脉里的冰川似乎正在慢慢融化,意识开始慢慢的复苏。当她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张熟悉却又不敢触碰的脸庞。 或许是抱着她莫名的安心,云时睡得很熟,纤长的睫毛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着,胳膊却还是紧紧的圈着她,安静的睡颜像一个小孩,在香甜的梦境里抱着自己心爱的东西不肯松手。 伽阖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惊扰了他的美梦,只静静的望着他出神。 从他身上散发出一阵似有若无的清甜的味道,那是年岁盛放之时,花朵最浓烈的味道。 她轻轻的用手指摩挲着他高挺的鼻梁,想着,若是有机会能让他得本体重见光明,必定会开出天地间最绚烂的花朵。 本以为云时还未醒,她轻飘飘的从床上滚下来,刚要起身往外跑手便被牢牢的抓住,强大的力量令她不能动弹半分。 云时躺在床上,侧着脸望着她“你去哪里?” 她窘迫的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我回去” 云时静静的看着她,眼波温柔,似是要将冬雪吹化的暖风,带着些许的暧昧,也不松手。 伽阖被他盯的红了脸,强行抽出了手,慌乱的胡驺道“大哥找不到该着急了,我,我先回去了” 承颐找不到她高兴还来不及,巴不得万万年都见不到她才好。 他支着胳膊,带着满眼的笑意望着她慌乱离去的背影,心里莫名欣喜的种子便开了花。 第二天艳阳高照,仿佛是为这场盛典应景,初春的暖风吹的暖进骨头里。 伽阖不敢抬头看他,端坐在承颐旁边低着头,无聊的用手指点着杯子里的茶水。 承颐不屑的瞥了她一眼,嘲讽道“不就在师尊身边待了一夜吗,你至于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吗” 她抬头,恐慌的望了一眼四周,确定了他的话没有传入其他人耳朵里,小声说道“你怎么知道昨天我跟他在一起” “整个三界,只有仙尊是最爱护你之人,结业大典,他怕你独自一人,便以师父的身份,命令我来参加,给你撑场面,不然你以为我想看到你?” 她蓦然愣住,一双眼睛静静的望着前面那个白衣胜雪的人。他身形沉稳却眉眼间如蕴清风,面容沉静双眸却含星光,唇下的痣也在透露着他的冷冽和孤傲,对她却又仿佛有另一种热忱。 “若不是你给他浇了忘川水,结业大典过后他必定会娶你,看来他满心爱慕,终究还是成了落花流水” 哪有什么满心爱慕,不过是令人误会又心动的错觉罢了。落花流水,有意无情又何妨,那样的幸事大约是不会眷顾她了。 最后的谢师礼是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的,新奇又或异常珍贵的礼物让各家那些暗自攀比终于能光明正大的搬上台面,虽然往常云时都不会收,但这绝对是一个炫耀的好时机。 玉若端着锦盒,代表青丘献上的,是一把扇子,云时只瞧了一眼,便摆了摆手道“天圻扇” 玉若抬起头,一脸意料之中朝伽阖笑了笑,便赚钱的退下了,她原本就做好了这礼送不出去的准备,便也只是在青丘的宝库里随手寻了件不为常人所知的玩意。她向来没什么野心,课业也是垫底,所以这献礼一事大致糊弄过去就成。 琉璃手中那七彩珊瑚一揭开,便满堂生辉,在场之人无一不被吸引震撼。 那个不可一世的傲娇小公主,洋洋得意的享受着众人艳羡的目光,毕竟三界之内,十万年才出这么一株天株宝华,用来疗伤,效用堪比他的战神血。 众人皆开始交头接耳,纷纷议论着,仙尊怕是要收今日第一个谢师礼了。 只见他气定神闲的端起面前的杯子,饮了饮茶,又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慢慢的放下,慢慢说道“想必众仙家也欣赏的差不多了,东海便可以收回了” 天株宝华,是当年被他拿来研磨成粉给天兵们止血化瘀用的,毕竟那东西,曾经在南海战场的某个隐秘的地方泛滥成灾,只是除了他无人知晓。 琉璃端着手里的宝贝一脸波澜不惊的下去了,反正东海也没指望他能收下这份礼,左右不过炫耀自己族中有此等稀罕物件罢了。 来来去去,竟然也只剩下鲛人族和伽阖还未行谢师礼,而云时没有收下任何的东西。 她早找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盒子将仙芝草装了进去,此刻正藏匿在她的身上。 黎姬呈上的是一面镜子,众人皆等着云时开口说那是什么东西,但他却没有开口,伽阖莫名感觉到了那东西有些许异常,她瞧着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是一面玉制的镜子,背面雕刻着精致的图案,质地温润通透,光是看一眼都能感觉到来自它的灵力。就是这样一个仙气十足的东西,让伽阖觉得有些异常的渗人。 黎姬扬起手里的镜子,施法将它悬于半空中,开口道“这个叫往生镜,能照出心中所想的任何东西和你想要追溯的过往” 伽阖的眼皮狂跳不止,只见黎姬妩媚抬眼说道“听说仙尊近来可是丢了东西,那便用它替您先寻一寻” 他刚醒来的时候,有天夜里正在满山头寻着那块护心骨的踪迹,恰好被黎姬撞见,估计从那时起她便筹谋着要送他此等大礼。 云时伸出手缓缓的朝着它驱动术法,紧接着镜面映射出了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 在场众人纷纷惊骇的望着那两兄妹,承颐淡淡的笑了笑,朝着努力掩饰慌张的她小声说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给你的东西怕是要成你偷的了,从前你是一张嘴仿佛哑巴一般,如今怕是百口莫辩了吧” 她心底的恐惧如同破土疯长的滕蔓,迅速攀附而上,将她死死的缠绕。 云时不可置信的瞪着眼睛望着她,他的万千思绪,难以琢磨的变化,和那些莫名其妙的偏袒,一下子都理通了。难怪,只有她才能遏止住他心里的空洞,因为护心骨在她身上。 他原本不确定的心意,在往生镜面前,似乎已经有了不一样的答案。原来心动和心痛,都有可能只是镜花水月,虚幻一场。 黎姬强忍住心底的雀跃,表面云淡风轻的朝着伽阖问道“不知仙尊丢了什么东西在三殿下身上呢” 她紧紧的攥着手心,浑身紧绷着,满堂人诧异的目光仿佛如同刺向她的尖针,似乎要将她扎的千疮百孔。 云时抬手,她藏在心口的发簪便被他收回到就他的掌心。 她错愕的望着他,只见他问道“这个本尊丢了有些时日了,你在哪里捡到的?” 她愣住呆呆的望着他,手足无措慌乱到连说话都有些磕绊“是,是前些日子,在,在后山捡到的” 他恍然大悟般的点了点头“哦,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去后山抓鱼,许是不小心掉在那里了” 伽阖手心里空落落的,仿佛那颗曾经许给她却又失去的真心,令她泛起一阵心酸。 那原本映出伽阖面孔的镜面,突然画面一转,在场所有人还是那副惊骇的模样,只不过对象由天族二兄妹变成了青丘狐族的母女。 狐后脸色变的愈发凝重,而旁边的玉若早已被母亲悄悄的用禁制禁锢的死死的,任人见了都觉得她不动声色。 镜子里,她满心欢喜的跑到他面前,长发飞扬在林间,惊起一片蝶鸟飞腾,从一个带着斗篷看不清面容的男子手里接过一个紫色的锦袋。 纵使看不清脸,可那人虎口处的魔族刺青已经表明他的身份,云时陡然想起那个雪夜,他们的相视一笑,他的无奈绝望。 第五十二章 二人不知站在林间说什么,玉若的脸越来越欣喜,手顺势就要上去拉扯他的衣袖。 伽阖抬起手,疾风掠耳,只是稍电光火石一瞬,便啪的一声,那镜子就碎成了好几片。黎姬不可置信的瞪着眼睛看着地上的碎片,抬起头看见站起来的伽阖,心里的怒火翻滚,一张白皙的小脸都快要扭曲。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这难得讨仙尊欢喜的机会,就被她硬生生的给截杀了。 小美人愤怒到有些口不择言“三殿下,您这是对我鲛人族有意见吗?出手毁我族至宝,是想要替狐族掩盖与魔族私通的事实吗?” 伽阖沉下了脸,一双漆黑的眼眸里似乎要渗出寒光,遂即声色俱厉道“放肆!窥探天族殿下,诋毁狐族,谁给你的底气,鲛人王室就是这样教养你的吗?” 黎姬被震慑的心惊肉跳,却仍旧强硬的说道“那只是法宝的现行,殿下就不必为了眼前这铁铮铮的事实再强词夺理了吧” 又是一声清脆的声音,黎姬的脸结实的挨了一巴掌,那熟悉的恐惧感冲破了防守,一下子汹涌而至,令她想起了不久前那个执着着要给自己喂碎骨丹的疯子,抬头望了一眼前面的鲛人王和云时,她才努力压制下恐慌,忍住没有逃跑。原本她从谷底归来发觉她弱了许多,不会再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没想到还是一如既往的骇人。 她站在那里,冷如冰霜的样子看起来高高在上,令人不敢靠近。闹成这般境地,实属她无奈之举,那样一面镜子,难免会映射出更多秘密,那样一张毫无遮拦的嘴,若不给些教训,怕是要在这里挑拨更多是非。 鲛人王颤颤巍巍的跑下来护住女儿,满脸悲愤的说道“三殿下,小女何错之有?用得着您如此大动干戈” 她冷笑道“何错之有?你不妨问问你的女儿,不久前将什么东西种在了玉若的荼靡花里,如今又要此般诋毁,究竟又是有什么仇怨” 鲛人王摊手争辩道“何来诋毁?” “玉若不过是替我找故友取点东西,何以成了私通” 黎姬眼放光芒,急不可耐的抓住了这个马脚,追问道“殿下的故友是魔族吗?” 云时紧紧盯着伽阖,脑海里涌现那个雪夜里她的笑,内心的空洞掺杂着酸楚和失落难以遏制的发作了起来。 她莞尔一笑说道“没错,在魔族有很多我的故友” “魔族之人在三百年前就因蒙阙之死而被罚永世不可出界,更何况殿下交往的还是流放的罪人” 伽阖轻轻的笑了笑“欲加之罪,你说是便是喽” 黎姬此刻心内更是雀跃,藏不住笑意的脸似乎有些扭曲“那殿下这是承认了罪行” 仿佛有千百根细小的针在一下一下的拨动着云时的心,他拍了一下桌案,面前的茶杯被晃动的叮当作响。 他沉声道“放肆!公然在此互相叫嚣,你们是不把我这个师尊放在眼里了!” 霎时间全场鸦雀无声,纷纷屏息凝神,深怕此刻的雷霆会殃及己身。 “都给我去菩提囚笼里思过!” 承颐当年在山上为徒之时,还有几个资历浅薄的师弟与他一道,他们承受不了云时的责罚,他便引来了西天的雷鸣,造了十二个菩提囚笼。 西天的雷鸣尤为特殊,许是受了漫天神佛慈悲感化,它伤人唯有痛楚,不及肌肤骨,会根据被囚之人的道行每隔半个时辰便劈下将将能承受的雷霆,生生的磨损你的心智,是个折磨的人的好东西。 勤学殿内宾客尽散,这出好戏他们这次算是看到了一个精妙绝伦,门口缓步走进一个人,一伸手那满地的碎片便在他手上破镜重圆了。 伽阖觉得承颐毕生所学,最精的便是这刑罚锻造之术了,三界之内无人能出其右。 当那道刺痛毫无征兆的劈进血脉里的时候,她的额头沁出了冷汗。自认为遭受过承颐百般折磨的她,觉得天雷这种不过尔尔的刑罚于她来说应当不过皮毛。但接连好几道的闪电,让她不得不感叹承颐的才华,究竟是一双什么样鬼斧神工的手,能造就出的东西无一不是精品。 承颐站在囚笼之上,俯视脚下之人,心中突感无趣,为何她每每界是如此这般狼狈却又倔强,明明脸上是痛苦的神色,眼睛里的坚韧却亮的堪比星阙。 “啊~”一道凄厉的呼喊从一旁传来。 他望过去,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人“那样才有趣啊,不过,很快你会比她有趣” 晚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所有的一切,皆是在他掌心翻云覆雨的棋子。只是,他全然未曾察觉,自己也早已是局中人。 伽阖被那雷劈的烦躁,每隔一会便感觉全身上下都埋进了细小的钩子,时不时的扯一下,又痛又痒,苦不堪言。尤其是那边时不时传来黎姬凄惨的叫声,令她觉得还不如痛快给自己来上几刀,以免被她,魔音贯耳折磨来的好。 许是前些年习惯了那颗断生的折磨之苦,导致她现下十分皮糙肉厚的,到了半夜之时,她已逐渐能承受那雷霆之痛。透过囚笼顶的缝隙,就着撒露的月光,竟逐渐迷糊到昏昏欲睡。 一声尖叫把她从朦胧中惊醒,瞬间怒火中烧,觉得今日若不是她寻衅滋事她也不会在此处连连被她吵醒,便抓着牢门栏杆,朝着那边大喊道“你烦不烦,叫了一晚上了,好歹也是鲛人族公主,就这般娇气吃不得苦头吗” “哦,原来你竟是个有骨气的” 她吓了一跳,自己只顾着睡觉,压根没注意有人进了菩提囚笼。 云时站在她面前,一身清隽的白袍仿佛裁剪了月光里的最上乘的一段披在了身上,发髻上插着那根白玉簪,那朵年岁花莹莹生辉,中间的明珠温润。 她坐在地上呆呆的仰望着,仿佛深渊里的人紧盯着那唯一的光。那簪子很配他,他始终是这云雾霭霭的仙山之上高不可攀的神。 他静静的凝望着她,心内万般驳杂滋味,每每见她欢喜盛过春日四月,当镜子映出她的脸,震惊之下竟觉得不过就是块骨头而已,给她又何妨,只要她开心,甚至甘愿饮鸩。他唯不懂,自己这份没由来的爱慕,好似掺杂了些没由来的愧疚。 一道惊雷越发照亮了二人的双眸,她闭上眼已经准备好了承受那熟悉的痛楚。却撞入了一个怀抱,她睁开眼睛,云时将她牢牢圈在怀里。那道天雷盘旋在上空蓄势待发,仿佛汹涌了百倍,汇聚于上方的雷电交加映的此刻仿佛如同白昼,顷刻间,那囚笼便被强大的力量震的粉碎,连带着那边的十一个囚笼,接连碎成粉末。 那瞬间,有一副画面出现在他眼前,仿佛久远的回忆。 漫天星光下的荷塘,一叶孤舟,二人相拥着摇摇晃晃入眠,也不知谁在耳边说着话逗着对方。 云时始终将她护在怀里,她目瞪口呆的看着被劈的粉碎的囚笼,量力伤人的囚笼,怕是倾尽了所有。 他也有些不可置信,他的树灵留在魔族供养着那些残灵,力量有一般也随之留在那里,为何还会有如此磅礴的能量。 他紧紧的抱着怀里的人,狂乱的心跳在她耳边响个不停,也乱了她的心。 “仙尊,仙尊,你怎么了” 他一动不动,伽阖心想,难不成被雷劈焦了?她抬起手,却被他紧紧握住。 “你知道那镜子在我眼前时,我心中所想是何吗?” 她瞪着两只眼睛,纯良无辜的问道“不是找簪子吗?” 他默不作声的看着她装傻,她继而故作焦急的否认道“我可没有想私吞你的东西,只是这个东西我前一天才捡到的,还没来得及找失主,我……” 云时拔下头上的发簪,温柔的插进她的发间“不还也无妨,心都给你了,若要继续诓我,也无妨” 彼时她也已不再是那副胡乱挽着两个包子髻的憨小孩了,而是如同平常人间的小姐那般,素雅的挽着一个发髻,乌黑的长发在身后被风扬起。 瞧着她脸红羞涩的模样,他不知是何缘由,竟觉得小姑娘长大了。 第五十三章 菩提囚笼已毁,她与黎姬也因此被免了责罚。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明明在囚笼里困的要死,此刻却睡意全无。他所说的心给了她,究竟是俗事那点心思,还是说他察觉到了他的护心骨在她身上。 正当她十分不安的时候,被子里面突然被一团东西拱来拱去。 她此刻正是烦闷之时,朝着它颇有些无奈的喊道“玉若!” 小狐狸露出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肩膀说道“殿下,对不起” 然后十分愧疚的耷拉着脑袋,一副惹人疼爱的可怜模样。 她摸了摸她的脑袋,叹了口气“哎,早就提醒过你,结业大典人多眼杂,元崎又是被流放的魔族,当年魔族内乱,不知何种缘由,除了那些被镇压在湮世渊的天魔族,有一部分被刻以刺青,流放在外,不被三界任何一族容纳,谁与他们交好,必是要人人喊打” “那魔尊不是也是流放之人吗” 说起衡奕,她便感觉,如今的魔族和她娘所在时大不相同,他们仿佛真的湮没在黑暗里,在三界中是有若无,似乎快要消失了一般。 “我不知道,魔族这些年在三界一直都匿了音讯,各中种种,不得而知” 云若说道“当年元崎哥哥流落到青丘,曾将身份隐藏的很好,如今再相遇,我才知道他这些年过的颠沛流离,殿下,我不管他是不是魔族,我都想要他如在青丘那段时日那般快乐的无忧无虑” 伽阖有些动容,世间痴情人,总是想要把最纯净的爱意双手捧给对方,心甘情愿的当一个傻子。 “可是玉若,你们之间……” 她打断她道“我知道,我们之间所隔着一个三界,但他答应过我,只要他在魔族的事完成了,便随我去万千凡尘里,我们便再也不分开” 伽阖望着她手腕上的红绳,那是在黄泉的姻缘树上裁剪来的,只有正正心意相通的人才能系上手腕,一旦戴上身,无论黄泉碧落,人界诡蜮,都能在冥冥之中找到对方。 故而姻缘树不会骗人,但元崎不怀好意的靠近青丘,盗走青丘守护的积玉石,始终是图谋不轨。玉若心思单纯,狐族对她又爱护有加,并未将实情告知,事到如今,她始终不知青丘祠堂里供奉的是什么。 “玉若,无论如何,切记不要卷入魔族纷争” 她点了点头“元崎哥哥也是这么嘱咐我的” 忙碌了好几天的结业大典结束了,各族的人纷纷拜别了云时,随各自的师长下山了。可承颐早就离开了,她便只能待到其他人先行下山,她再一人去拜别。 千屿依旧在捣鼓他的药田,头也不不抬的问道“所以你和那黎姬,谁也没有拿到榜首” 她百无聊赖的拿着手里的叶子挡着阳光“可不嘛,早跟你说了我不行,而且今年的奖赏,是九天琼浆,整整十坛” 他把田里的杂草揪出来,将满手的泥拍了拍,说道“云时这个酒量,不提也罢,那些好酒存在他的仓库里,也算是找到了好的出路” 她又想起在青丘他喝醉的样子,捂嘴笑的十分欢快,太阳晒的她浑身暖洋洋的。明日她便要拜别云时离开南望山了,过去的那段时间,恍若一场大梦,梦醒不复意中人。 她略微伤感的垂下眼眸,言语间掩不住的低落,说道“他一个人孤零零的留在这里,会很寂寞冷清吧” 千屿拍了拍她的肩膀,问道“若是担心他,便留下” 她摇了摇头,说道“他该好好的做他的逍遥上仙,不该有些无妄的牵绊,经此段时间,我多了许多要去做的事情” “好吧,我也该去人间了” 她微微错愕道“你又去人间?” 他望着天边的云,双眸温柔,说道“她快长大了,这一辈子,总还是要平安幸福的” “还请您莫要忘了,替我找寻克制断生之法,仙尊此处就请您多加照拂,他的伤,也劳您费心了” 他嗤笑着看着她,说道“你如此放心不下,何不干脆留下来” 她灵动的双眸转了转,笑道“那可不行,这南望山啊,太冷了,忘川多好啊,晨曦暮光,日落黄昏,三界之内无处可比,待到一甲子,小影再入了轮回,你便来忘川,我请你喝酒” “那你什么时候请为师喝酒?” 云时不知何时已经走近了二人,伽阖依旧带着满脸的笑容脱口而出道“就你那一杯倒的酒量……” 她察觉不对,便立马噤声,禁闭着嘴巴,两只分外明亮的眼睛垂眸不敢看他。 他笑道“你怎知我的酒量” 平日在外人面前,他向来只喝茶,身为一颗神树,酒量不好也无甚稀奇的,想当初还稚嫩之时,代寰一壶酒浇在他的树根上,魔族便飘了三天三夜的白色花瓣。 她十分淡定的信口胡诌,指着千屿说道“他,他告诉我的” 千屿哑口无言之下,笑了笑说道“对,我说的” 他走上前对云时说道“云时,我要走了” 他早就预料到了,点了点头说道“我有东西给你” 他伸手取下伽阖头上的那根玉簪,通体雪白的簪子,玲珑剔透的泛着光。他将手一挥,便有一团温润如玉的光慢慢凝于他的掌心,慢慢显现出一块柔和泛着微光的白色脂玉。 千屿欣喜道“年岁之灵?” 他点了点头,并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千屿,此去莫要再行傻事,锁妖塔千年折磨,切记勿重蹈覆辙” 千屿转过身朝着二人郑重抱拳鞠躬,说道“锁妖塔千年执念,一朝得解,也能再与人间重修旧好,更是能得其大幸运,能将过往的遗憾弥补,都说大恩不言谢,但二位的大恩,千屿来日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千屿叔,我不用你赴汤蹈火,只是缘难再续,此番莫要再负她了” 前世苦楚,二人早已尝尽了,她说的缘分到此为止,他始终不知道该止于何处,既如此,那便继续着。从前是她一直追寻着他,如今,便换他来跟着她的脚步走。只要能看着她的背影,纵使此世她如同自己从前那般薄凉,只要她还能同他说句话,再看他一眼,便好。 伽阖满眼都是不舍的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她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没有一个能长久陪伴在她身边的。 她瞧了一眼身边的云时,心境更是低落,两世过去了,他如同落花流水一般从她的身边经过,在漫长的岁月里,惊鸿一瞥,最后不留痕迹。 云时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小伽阖啊,分别经历多了,你才能不显露于色,也会懂,四时轮转,离开的牵绊,终有一日还会再见” 她沉闷的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不是所有的分别,都会再见,也不是所有的牵绊,都能表达。 他将玉簪重新插进她乌黑的头发,说道“你的谢师礼呢” 那日事发突然,她还未来的及献上那颗仙芝草便与黎姬双双被关进了囚笼。 可好巧不巧,今晨它枯萎了,原本她打算蒙混过关,想来自己不提云时也不会来找她讨要,可没承想,他身为仙长竟丝毫不管顾自己的脸皮,这也是让她颇为感到意外的。 她略为尴尬的搓了搓手,嘀咕着“您还真是爱收礼呢” 他笑着点了点头,便向她摊开手掌。 伽阖找遍了浑身上下,只有腰间有一个荷包,那是前几日暹娘给她装桃花酥用的。她取下荷包,想着要不把这个荷包给他吧,虽说不是她自己做的,但荷包做工精细,布料也是极好的缎面,一看就知道是承颐宫里的好动西。 云时从她手里拿过荷包,翻出仅剩的一块桃花酥,塞进了自己嘴里。她惊慌的伸出手但却未来得及阻止,只能带着失落的小声嘀咕着“这可是最后一块了” 他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有些垂头丧气的她,敲了敲她脑袋说道“至于吗,为师不就吃了你一块糕,你竟这般小气” 她抬起头,一张笑脸写满了不悦,说道“这谢师礼仙尊您也笑纳了,那伽阖便不再叨扰,这就拜别了” 突如其来的分别令他楞在原地,过了一会才如梦初醒般,轻声感概着“你竟这般没良心,这么快就要弃为师而去了吗?” 她没有意料到云时会有这般的唏嘘,避重就轻的玩笑道“您日日罚我抄书,我再不走,岂不是今后几百年都要留在这山头抄书” 云时胸口的那颗心空的难受,他转身坐在院落里的石凳上,背对着她,假意颇为潇洒的挥了挥手“你走罢” “仙尊保重” 他始终没有回过头再看她一眼,伽阖站在远处,她晓得的,作为云时,不为了偿还任何人的恩情,不为了弥补哪一尘世的伤害,他断不会对自己有那般沁骨的相思之意。 可她不管是人间的小公主,还是天族的三殿下,生生世世都只钟情于他,辗转天意之中,她原也以为能得到真心的几分眷顾,却天意弄人。 罢了,所幸他到头来没有违背心意,没有担负愧疚,做回了那个完完整整的他。至于她,能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听说一星半点关于他的事,她便觉得这个三界,比前三百年有趣的多。 她想,或许经年之后,南望山又来了许多聪明伶俐的弟子,他便能彻底的将自己这小气的连块糕都舍不得给他的小气弟子给彻底忘了。 第五十四章 伽阖行至忘川之畔,恰逢日落黄昏,天际只有一抹橙光,长长的一条,倒映在已经沦入暮色的忘川里。天际忘川,都只有这一抹光亮,平静的忘川一如既往透着丝丝缕缕诡异。 她随手施了术法,将黑漆漆的屋子点亮,又布了一道结界挡灾引阙阁前。此般听学,引出许多前尘往事,与云时,与魔族。那颗断生前三百年让她像瓷娃娃一样,小心翼翼的不敢轻举妄动,但现下却在云时身上,这比在她身上还要受折磨。 虽然她始终都是肉骨凡胎,但有了云时的护心骨,怎么也比从前要抗揍一些。虽然她暂且找不到解决断生的办法,但她可以先去魔族探一探小阎的下落。他们一起去的南望山,如今回来却只剩她自己,当初的天宫三人行已经折损掉了一个,她拼尽了全力,也要护小阎周全。 她回想着在南望山的种种,脑海里总是浮现她和小阎玉若千屿还有云时坐在玉清小筑的院子里吃饭的情景。不知不觉便迷糊沉沉睡去,朦胧间仿佛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叹息“哎,当真是个铁石心肠的” 兴许是没有了早课,她心里少了惦念,这一觉竟睡的十分香甜。她起身精神饱满的伸了伸懒腰,换好衣服,又将那根玉簪仔细的戴在发间。在南望山,总是只能穿着一身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粉色鹊汐仙裙。鼻头一酸,强忍住眼眶的泪水,逞强般说道“还是我自己的衣服好看,天天穿白的,多不喜庆” 她召出朝未央,将它佩在腰间,仙气飘飘的姑娘瞬间多了几分飒爽的味道。 她负剑而出,在大厅她隐约闻到了从旁边厨房里飘来的香味。她皱着眉头正要去查看,平日里想来忘川偷水的小妖道人不少,可大多都是发觉压根取不动水便回去了,今日难不成偷水不成,要上她这里偷吃的?原本她这里就穷,没有什么好东西,三界里有点道行的人都知道,如今连口吃的都要拿走,当真是欺人太甚了。 云时正蹲在灶台下添柴,那火苗正烧的旺,猝不及防兜头而下一盆冰凉的水,将他浇了个透彻。 伽阖放下手中的木桶“给我出来!居然敢来这里偷东西,你没听说过三界之内忘川最穷吗” 他惊慌失措的站了起来,一双眼睛湿漉漉的透着懵,头发还沾了好几缕在脸上。 伽阖立马隐去了腰间的佩剑,惊讶慌乱到的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仙,仙,仙尊?” 向来不怕冷的云时仙尊明明可以大手一挥就讲自己变得利落干整,却假装抱着手臂打着寒战,吸着鼻涕,一副受了欺负的可怜模样。 伽阖立马上前,手足无措的将自己那薄薄的披风解下,踮起脚披上他的肩膀。 “仙尊,我不知道是你,你,你要不先去里面吧” 他又吸了一下鼻子,被她带到了房间里。她将他安置在床上,用自己的被子将他裹住。 “你先坐,我去给你烧水洗澡,暖暖身子” 他将下巴也埋进了被子里,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显得更加楚楚可怜。她心急想着直接用法术把水变热,免得时间久了他真的着凉了。 打开门那一瞬间她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她转身扯下他身上的被子“不对啊,你自己明明可以随便挥挥手就变干嘛” 他拉着她的手,可怜兮兮的说道“我真的冷” 她忍不住捏着他的脸,恶狠狠道“刚才一下子急慌神了,忘了拆穿你,你当我傻,还演上瘾了是吧” 云时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掌心贴着他冰凉的脸,无辜纯净的眼睛望着她“好冷,我难受” 那缠绵柔弱的眼神,足以让百炼钢化成绕指柔,伽阖知道,她不能再继续和这样的他共处一室了。 伽阖无奈的将手抽出来,一个法诀便将他身上的湿气都除祛,俯下身从他肩头取下自己披风,说道“即如此,您便在此休憩吧,恕弟子还有旁事,不能相陪,您走的时候麻烦帮我关下门” 言罢她便转身要走,却被一只手拉住,她回眸不解的看着他,疑惑道“仙尊,您到底要干嘛” 他脸色有些苍白,握拳捂着嘴咳了几下,看起来确实一副虚弱病中正难熬的样子。她千万次笃定了该坚如磐石的心,却在此刻化成了春风里飘荡的万千花瓣柳叶,柔情不堪。 他沉声,嗓音略带嘶哑的说道“不要走,陪陪我,我好难受” 瞬间她的思绪被摧拉枯朽,脑子里乍然想起,他体内确实有能让他变的虚弱的毒。 她伸手试了一下他的额头,烫的如同滚开的水,难怪他看起来会这么难受。她立马扶他躺下,替他盖好被子,柔声道“好,我不走,你好好休息” 云时紧紧的攥着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嘴角止不住的上扬。虽说他也不知为何装着装着突然间就真的四肢乏力,头脑昏沉,倦意汹涌,但也无妨,好在她在身旁。 他紧紧的阖着双眼,眉间舒缓,面容沉静,睡的十分香甜。伽阖想要抽出手,却被他紧紧的拽着,严丝合缝的动弹不得,若强行收回,又怕将他惊醒。可她不知道他要睡多久,从前这毒在她身上不讲道理的发作了起来,睡个三两个月也是有过的。若中途强行被叫醒,醒来便会比睡前更虚弱,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无奈的望着窗外,只要越过忘川的边界,便是魔族的思湮河。小阎那里已经消失好久了,虽然说有二哥定然不会出什么事,但呆在魔族太久,定然也是隐患。从天魔族被镇压以后,天君便下令再也不允许私自进入魔族,她却有些想不通是为何。又为何下此令后又与身为魔尊的代寰有了情缘,这些都是她三百年来再如何旁敲侧击二哥也不肯告诉她的事。这一切,都与魔族有关系。 待到云时醒来,天色已近黄昏。他抱着不肯松的那只手也终于得以自由,伽阖转着已经麻木的手腕,对他说道“您总算醒了,我还以为您要睡上十天半个月的” 他自己也感觉到了奇怪,明明睡前那么疲惫不堪,血脉间虚弱的仿佛要在神识里休养个一年半载的架势,但短短一日光景,那感觉就像从未曾来过一般神清气爽。 他微微讶然的看着她有些发红的手腕,说道“你一直在这里守着我?” 她点了点头,说道“您来忘川做什么?” 他猛然想起了厨房的东西,掀开被子慌乱的跑下楼“坏了!” 厨房的火早已熄灭,灶上的东西却是蒸好了,他打开蒸笼,虽然没有热气腾腾,但一股面食香甜的气息弥漫在鼻尖。 伽阖跟在他身后,想着要不就趁这个机会偷偷溜了,反正他也不敢贸然进魔族,可那股熟悉的甜腻的味道令她止住了脚步。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身形高大的人正猫着腰,侥幸欢快的将做好的桃花酥一个一个小心的放进盘子里,白色的衣袖在灶台上蹭的灰扑扑的。她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捏住,揪在一起缩成一团,难受的鼻尖有些许泛酸。 若是她还没有记起凡间的过往,若是他还没有忘记仙界的那些日子,此刻她定然会上前紧紧的抱住他,奈何痴情定不会将二人推向圆满,唯剩满身满心的遗憾和不得。 云时满脸笑意的将摆好的桃花酥捧到她面前,却见她眼眶有些泛红,他小心翼翼的问道“怎么了,你不是喜欢吃这个吗?” 她喉间凝涩,哑然道“从前也有人给我做这个,我只是有点想他了” 他这才释然一笑,摸了摸她的头说道“我知道,你说的是承颐宫里的小侍女吧,无妨,你先尝尝我做的,要不好吃,我再回头去九重天请教她,以后天天给你做” 她无法再继续看着他的眼眸,局促低头道“您该回南望山了” 他垂着眼眸,落寞小声的问道“你,你是在赶我走吗?” 伽阖狠心回过头,克制着内心汹涌的念头,她死死的捏着拳心,指甲深深的陷进肉里。 薄凉到如同深冬寒雪般的冷静道“您本就不该来此,还请回吧” 第五十五章 就在她转身打算离开时,身后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包裹进自己的胸膛里。 他的声音听起来竟有几分卑微的请求“伽阖,你不愿意留在南望山,那能不能就让我在这里陪你,我知道你现在不喜欢我,但或许日子久了,你能喜欢我一点点,若是有了那么一点点,能不能就让我永远陪着你?” 作为凡间的夫子,他百般推诿她的喜欢,任凭她如何表达真心,都被他置若罔闻,一颗心那时候丢在风雨里,苦涩的很。 作为云时仙尊,他因为前世夙愿,待她好到极致,恨不得将真心肺腑掏出来,真的连心都给了她,可他越是待自己热忱,她便越是心痛。 眼泪从她的脸上滑落,过往的委屈和心酸在此刻再也压抑不住,那个高高在上受万人敬仰的战神,竟如此谨小慎微的向自己讨要一点点的欢喜。 云时越是低微,她便越是心如刀割,再开口时她泣不成声“可是你从未言明我于你而言是什么样的存在” 他搂着她的手臂更加收紧了些,坚定着在她耳边说着“纵使洪荒倾覆,我也要紧紧抱着你,除了你,我再感觉不到其他的心痛,从前一颗心海纳百川,装的下三界众生,可好像在看到你的那一眼,那颗心便变得狭隘,小到只能装的下你一个人” 从前奔跑在人间磕磕绊绊的小公主,在南望山悠闲晒太阳的小殿下,奢望不到的一句肯定,执念两世,而今却终有回应,如同宣泄而下的洪流,抬头可见的长明繁星,避无可避。 她难过的压低了声音,被他从背后揽在怀里啜泣着“可是,我对你的喜欢,怎么可能就一点点,我明明那么喜欢你” 云时原本以为,她那般决绝薄凉的模样,他恐怕要厚着脸皮与她耗上百年才能哄得她一点欢喜。可此刻,她就在自己的怀里,当她说出喜欢的那一刻,他那颗沉稳了上千年的心忽然间失了速。 在她那句话面前,他所见过最绝美的山川,品过最醇香的美酒,尝过最丰盛的佳肴,伴随着所有的美好都黯然失色,只有那句我明明那么喜欢你,成了他回顾来路唯一闪着光的珍宝。 她转身将脸埋进他的怀里,面前的这个正在温柔耐心哄着她的人,不是那个凡间严厉的夫子,也不是南望山受人敬仰的仙尊,而是云时他自己。 突如其来的表露心迹令她此刻心魂飘荡,除了心痛的感觉,其他都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她抽泣着,颤抖着支离破碎的声音问道“为什么?” “我也曾问过我自己,为什么是你,可我也曾庆幸,还好是你” 为什么从前她艰难的追逐着他的脚步,他却不肯回头看她一眼。她从未敢想过,他忘却前尘,回忆孑然一身的时候,兜兜转转竟让他们之间生出了真正纯粹的感情,是她不敢奢望却仍旧忍不住期盼不掺杂任何牵绊愧疚的情义。那个将她的心困住的囚笼,如今打开了,重见光明。 云时不知为何,伽阖哭了许久,这世间女子心思总是奇怪的,两情相悦互表心迹之后,不应该像他一样喜不胜收,开心雀跃的心里十分甜蜜吗。她却委屈的红了眼眶,许是她和自己一样,将心思隐匿在心底,长久的发酵成了酸涩,他应该早些向她表露。 夜空中一轮皓月盈亮,云时将蒸好冷却的桃花酥掰开一小块喂进她嘴里,在他期待的目光之下,她强忍住了皱眉的冲动,说道“你是不是又放了很多蜜糖?” 他疑惑道“又?” 她略微顿住,笑道“小阎,他以前也学暹娘做过” 他拖过她面前盛着桃花酥的盘子,撑着手臂望着她,眼里的不安稍纵即逝。 伽阖望着那盘桃花酥,不解道“怎么,不让吃了?” 他轻轻的握住她的手问道“那我和小阎殿,谁做的更好吃” 她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张小脸笑的前仰后合,眉眼弯弯,亮的似乎快要粹出星子。 “堂堂一个仙尊,一介战神,吃醋还要吃的这般委婉曲折,你还不如直接问,你和小阎我比较喜欢哪个?” 他遂即直白的问道“那我和小阎你比较喜欢哪个?” 就在他一颗心忐忑不安的时候,她凑上前,气息里还有桃花酥清甜的味道,轻轻的在他脸上落了一吻,轻声在他耳边说道“你” 他的心一下子比吃了所有的桃花酥都还要甜,笑的比盛放的桃花还要灿烂几分。 伽阖又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小阎做的桃花酥,除了比这个要甜,还有种奇怪难以言喻的味道,卖相更是难看,除了她二哥,怕是没人能吃得下去。 想到小阎,她的心蓦然揪紧了起来,他音讯全无好久了,柳叔叔甚至动用了天河的力量也没能找到他,定然是身陷大凶的境地。 她望着手里的桃花酥愣神,突如其来的失落让云时察觉到了异常,他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问道“怎么了?” 她笑的有些牵强,却也不想让云时担心,垂眸有些失落的说道“其实小阎也喜欢吃桃花酥,但是因为要让着我,所以总是装作不爱吃的样子,我们认识三百年,他总是处处护着我,待我好,可如今他不见了,我却无能无力” 见她难过,云时有些心疼,魂魄里仿佛压抑着什么东西在嘶吼,一个从未属于过他的念头从心里冒了出了,有道声音在质问他,你为何言而无信,承诺过的事为何没有做到。还有许多纷杂的声音,萦绕在他的心里,让他快要喘不过来气。 他艰难的捂着胸口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伽阖立马上前扶住他,以为又是断生在作祟,焦急的问道“仙尊,怎么了” 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伽阖,我答应你,一定帮你找到他” 感受到了他的慌乱,伽阖轻轻的拍了拍他的手臂,说道“仙尊,你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但是看到你那么难过,我好像快要窒息” 她只当他是醋意翻天,才又说出了此般酸腐的情话。 “小阎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担心他不会影响我喜欢你,你不要那么小气嘛” 他一时之间语塞,那种快要挣脱魂魄的惶恐快要破开神识的异常实在太诡异了。 伽阖拉着他的手走到忘川边的桃树旁,指着远处魔族的临北山,对他说道“我要去那里找他” 他骇然的看着她,脸色一沉,厉然说道“不行!” 早就料到他是这个反应,她抱着他的手臂说道“我知道,你去不了魔族” 云时不可置信的瞪着眼睛望着笑意盈盈的她,正欲开口却被她抢先。 “仙尊,你的树灵还在临北山的年岁树上吧,那棵树十分茂盛,满树残灵余辉,那是魔族最美的地方,也是魔族唯一有光亮的地方,你不仅是他们的光,也是我的,你相信我,我对那里十分熟悉,小阎对我恩义深重,我不可能也不可以弃他于不顾” 他茫然的望着她眼睛“你究竟是什么人?” 她心里泛出一阵涟漪,嗤笑道“你连我的底细都不知道,就敢喜欢我” 他再一次将她揽进怀里,坚定的说道“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要做什么,只要你不留我一个人,那这漫长的人生,便风起云止,永不负卿” 夜晚的风带着些凉意,吹起花瓣飘落在他们的身上,她在他怀里丝毫不觉得冷“那等我回来,我就告诉你,我是谁,我要做什么,但是你不许鲁莽的闯进魔族,我与衡奕是故交,我跟你保证,我绝不会有事,好不好” 他轻拂着她的鬓角,说道“你有自己的道义,我没办法拦你,我就在这里等你,三日之内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 她捏了捏他的下巴,笑道“你进去怕是走不了两步吧” 他皱眉“你敢嘲笑我” 她伸手朝他腰间挠了挠“就嘲笑你,你能把我怎么样” 惹完她就嬉笑着跑开了,云时追着她“你给我站住” 她绕道树的另一侧,朝他做了个鬼脸“我就不,我就不” 谁知她话刚落音,云时就已经出现在她身边,在她惊慌失措之时将她抱了起来“看来我要去人间找千屿好好算账,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她紧紧的搂住他的脖子,笑道“你要去找他,他肯定嘲笑你,几万岁的人了,还那么小气” 云时笑了笑,眯着眼睛看着她“还是先跟你算算账吧” 她指着天边,喊道“天帝!” 在他稍不留意之间,她已经跳下来,嬉闹着跑向一旁。 他们闹的累了,便依偎在桃树下,这样平静欢快的时光,令她不禁想起了那个温暖的人间,所有遗憾和念念不忘,竟也会在末微的可能中得到眷顾。 她望着云时侧脸俊朗的轮廓,在月光里显得十分柔和,天命原来不曾薄她。 第五十六章 伽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迷糊的记得昨夜是在桃树下,清风和着桃花的味道,让她慢慢的睡着,是那种久违的安心。 她遍寻云时,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转过身看见桌子上放着一支白色的海螺正在闪闪发光,她将它拿起,触手冰凉,看着有些眼熟。蓦然想起这是南海的传音螺,她将它贴在耳畔,里面传来云时的声音“小懒虫,你醒了啊,我知道要让我看到你,肯定舍不得让你走,我先去凡间找千屿算账,然后就回来等你,记得早点回来,我等你” 她听着云时字里行间的笑意,仿佛看到了他说话时眉眼间的笑意,那样的温暖动人,她便也笑了。 她将白如碧玉般的施法化作手镯戴在手腕上,又迎着阳光欢喜的瞧了瞧,才心满意足的收回了手,这比引阙阁里所有的宝贝都要珍贵。 云时隐匿了身形,站在墙角看着繁华热闹的街道上那个牵着小女孩手的人。 他也感觉到了来人,抬起头望向他,蹲下身对小姑娘说“小影啊,去找爹爹吧,我去给你买糖” 小姑娘脸庞白皙粉嫩的像一个苹果,脑袋上顶着两个发髻,可爱的点了点头。 千屿靠在墙边,朝他挑眉道“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孤家寡人在南望山太寂寞了” 他负手而立,始终望着小影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道“不知道她小时候是不是也那般软糯可爱” 千屿问道“谁啊?” 他忍不住咧嘴笑了笑,说道“没谁,我找你有事” “何事?” “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完好无损的进入魔族,再出来” 千屿一怔,心道莫不是他察觉到了树灵之事,他问道“你去魔族作甚?” “去取点东西” 他疑惑道“你要去取树灵?” 他摇了摇头,目露凌霜,沉声道“我要去杀了朱厌兽” 千屿不解的说道“你杀它干嘛,你们远日无怨近日无……” 仇字卡在他的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乍现某一日他和伽阖为了掩盖反噬的事实随口胡诌诓骗他的话。 他尴尬的笑了笑,小心试探的问道“你是,想帮伽阖取回那一半的元神?” 他点了点头回应道“嗯” 千屿当即立马说道“没有办法,你进不去的” 云时微微皱眉,脸色不善道“为何?” 一旁的小摊热气腾腾的笼屉揭开,那白色的雾气带着包子的香味飘到了千屿的鼻子里,他嗤笑道“天地万物,循环往复,万物都有生死禁忌,你活了几万年,这般浅显的道理你还不懂吗” 不等他开口,千屿便望着买包子的小摊贩说“老板,给我留两个啊” 他又回过头对他说“那丫头的反噬虽然难熬,但也不是要命的事,你要回魔族,那可是九死一生,你切莫再胡来,我要去找小影了,先不跟你说了啊” 云时瞧着他欢天喜地的揣着两个包子朝着前方奔赴而去,他身上的年岁之灵已经敛了他妖王的气息,看来他在人间能有段安逸的好时光了。 他朝着远方想着,等她回来了,他们也会有漫长的好时光,熄灭的希冀一下子又复燃,虽然暂时无法杀了朱厌兽,但他却可以始终陪着她度过那些难熬的时候。 千屿拿着包子抱着小影,他这一世即决定要陪她长大,就坚定了死也不放手的决心。 云时想,伽阖是如何长大的,小时候的她定然十分软糯可爱,就这样想着,似乎脑海里都看见了她儿时的模样。 忽然间他觉得,一个人陪着另一个人渡过人间十几载年岁,看着她渐渐褪去稚嫩,脱去青涩,陪着她风雨同舟历经春花秋月春花冬雪的一切,一切的美好能令所有的磕绊变得有意义。 衡奕躺在树下睡觉,忽然间树上的残灵晃动不止,躁动的摇摆着,好似要挣脱大树。 他惊坐起,望向山下零落的星光点点,那些不明的烛火和贩卖的思萤盏是除了临北山之外,唯一的光了。 但此刻,能照亮他的光来了。 伽阖进入街市,一眼便瞧见了那日贩卖思萤盏的小摊,老板依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谄媚样。 那摊上有两盏灯格外耀眼一些,不知是又掘了哪个可怜人的坟茔。 她上前指着那两盏最亮的灯问道“老板,这两盏灯怎么卖” 小贩点头哈腰的回答道“姑娘好眼光,这可是人间一对痴男怨女,千年来尸骨由执念未化,二人因误会前后双双了结自己,这女子还是一国公主……” 伽阖扬起手说道“行了行了,我不爱听故事,你直说怎么卖吧” “三万魔金” 她在身上找了找,并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来抵给他,想自己好歹也是仙族三公主,怎么竟混到了如此境地。 伽阖看着那两盏灯,小贩看出来她的窘迫,笑道“姑娘若是没有银钱在身上,您可以把手上的镯子压在这里” 她宝贝似的捂着手腕,往后退了一步说道“那可不行,灯我不要了” 她正欲转身离开,一只手从她身旁递了一颗硕大的夜明珠过去。 小贩见到他毕恭毕敬的弯腰行礼“魔尊” 他点了点头,说道“这两盏灯品相还可以” 小贩神色肃穆,不再是面对客人时的谄媚模样。他对衡奕说道“确实比较稀有,只是尊上,如今人世间之人大多都薄情寡义,这思萤盏往后便愈来愈少了” 衡奕沉声道“无妨,魔族总有一日会重见天日的” 他拿了一盏灯放到她手里说道“跟我来”又径自拿了另一盏朝着熙攘的街市中穿行而去。 从前未来得及仔细看,许是手里的灯盏过于明亮,所经过的地方亮着的灯都十分微弱。那渺小的豆点微光脆弱的不堪一击,被罩在白色的纱笼里,岌岌可危的晃动着。 她环顾了四周忙碌的人群,油然而生一种敬佩,在黑暗里仍旧能自在乐观的生活。 临北山的残灵自从换了她的元神为载体后灵光微弱了不少,好似街市上微弱的烛火。 “公主殿下,我还以为您再不会踏足魔族半步了呢” 伽阖直言道“我是来找人的,魔族有没有什么藏人的地方隐匿掉所有的气息,三界无论是何人,无论什么法器都感应不到” 他笑了笑说道“我还以为你一开口便是要对我喊打喊杀呢” 她早就猜到定然问不出结果,诚然他也不能阻止她将这魔族翻个底朝天。 伽阖左手握着灯盏,右手凝化出朝未央,许是重回故土,剑的锋芒比从前更盛。 他如鬼魅般的闪至她身前,紧紧的握住了她持剑的那只手,紧盯着微泛着灵光的手镯。那是用来传音的海螺,与何人之信会令她如此珍惜,想来便还是那个人罢了。 “我当是什么宝贝,公主殿下若喜欢这样的小玩意,我那里有许多比这还要珍贵的” 她反手挥去,两盏明亮的灯双双落在地上,两团光辉散成漫天萤火,落在她的身上,她的束缚已然挣脱,指剑朝向他。 “衡奕,此番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你若非要阻我,那我们就只能兵刃相见了”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落寞,说道“我倒希望你是来找我麻烦的” 他负手行至崖边,望着底下黑暗的深渊,他的声音随着清冷的风送到她的耳朵里“湮世渊,避三界万千消息,是个关押人的好地方” 伽阖的脸色徒然凝重了起来,她皱着眉紧盯着他背影,似乎这件事和他有关系,毕竟一个天族之人被关在魔族禁地,身为魔尊怎么可能未有察觉。 一道冰凉的利刃贴在他的脖子上,尽管沁出了鲜血的味道,但他却不丝毫没感到疼,或许是每一次她的主动接近,心痛超越了皮肉疼痛太多。 山崖底下的风拂过他的脸庞,扬起他的发丝飞舞,虽然此刻被胁迫,但他不为所动,还开心的笑着“殿下的戾气每每都只为了我而爆发,但有一样专属于我的,无论好坏,那都是我之幸” 她无奈的放下剑,这个人的偏执真是有些恐怖,她难以置信的说道“你是不是有病啊” 他将她一把拥入怀里,她挣扎间听见他说“对呀,我有病,爱你入骨,恨不得将你时时刻刻像现在这样抱着,你说该怎么治” 第五十七章 “你放开我” 她拼命的想要挣脱禁锢她的怀抱,衡奕不知道这是多少次她想要逃离自己,蓦然间,他便如了她的意,松了手。 事已至此,她也不打算能从他嘴里问出点线索来,反正找到小阎一切也都清楚了。 她提起裙摆,打算纵身一跃,衡奕眼疾手快的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蛮力的取下她手腕上的手镯,她作势便要去强,却被他避了过去。 她便不再去夺,站在原地轻蔑的笑了笑,说道“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去崖底吗” 犹如一只被狂风扬起的枯叶,她下坠时的万千发丝凌乱的飘着,只有她的脸始终带着笑。 衡奕未及多想,毫不犹豫的朝她奔赴而去。崖底风很大,只在对上她眼睛的那一瞬,他紧紧将她抱紧怀里,以保护的姿态,将她紧紧包裹住。 没有预想的刺痛和寒冷,她推开身前的人,睁开眼睛,依旧是黑暗一片。只有一旁传来一点微弱的光亮,她伸手去摸索,似乎是一个人的胸膛,从他的衣襟里摸出来的是被他强抢去的海螺手镯。 用微光凑近她才看清衡奕的脸,她站起身忍不住厌恶的踢了他一脚“真是阴魂不散” 似乎从上面掉下来的时候会受到什么冲击令人昏迷,而他将她护住了,所以此刻昏睡不醒的人是他。 黑暗中传来潺潺的流水声,想来定是在思湮河边上,看来落在了上次的地方。 她借着那点微光根本看不清周边,只能对着四周喊着“舅舅,舅舅你在吗?” 可那声音仿佛稀释在这无边黑暗里,并没有向上一次一样,召唤出一条龙。 她感觉到有些异常,莽龙不是用自身力量封印着湮世渊吗,可是此刻结界前他居然不在,伽阖愈发觉得事情不同寻常。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亮起一束火光,她回头便看见了举着火把的衡奕。他身上的黑袍与这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张火光映照的脸煞白。 他走到她身边,她才借着火光看清,那面山壁此刻丝毫没有镇压之息,那不过就是一面普通寻常的山壁。她不由得心中大惊,如果湮世渊没有了镇压,那里面的天魔军会不会就此失去了束缚,重回三界。 “你是不是在找莽龙?” 她不可思议的转身看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 “他在这里待了几千年,你上次闯入这里,肯定是见过他了” “那他……” 衡奕静静地望着那面山壁,眼神柔和,似乎带着笑意“他不在这里,就是在里面了” 她望着面前那道黑漆漆的山壁,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他看着她继续说道“你要找的人,的确在里面,但他总有一天能出去,但你身为天族公主,私闯魔族已是大罪,此刻若回头,还来的及” 她笑道“回头?为何要回头,他从前救我,也不曾考虑过代价” 她沉思了一下,又开口道“究竟是谁,把他关进了这里” 衡奕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道“等你找到他,你会知道一切” 他揽着她的肩膀,腾空而起,二人飞到了山壁跟前,他之间凝出灵力,朝着眼前所指。瞬间光华四盛,漆黑的山壁上逐渐化出一道复杂的图腾。 伽阖不禁望着衡奕的侧脸,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闭上眼睛” 衡奕轻轻的将手掌覆在她的眼睛上,她感到一阵疾速的风从她耳旁略过。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眼前早已换了另一幅画面。 传言中那个可怖的湮世渊出现在她眼前,荒芜一片的土地上扑面而来的怨气,内心的恐惧愈发强烈。那些在空中肆意横行的怨灵四处横冲直撞,鼻尖初传来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耳边不停的响起尖叫和嘶吼,伴随着嘈杂的诡异的笑声和惨烈的呼救。她心神不安的闭上了眼睛,再次睁开眼,她仿佛看见了大战时,双方士兵厮杀的场景。一个又一个的人接连倒下,有的是被刺中心脏,有的是被一剑封喉,血疯狂的四溅,还有的被砍去了四肢。 她头痛欲裂,心里慌张至极,那些惨烈的死状不断在她眼前上演,她腿软到寸步难行。 衡奕将她护在身后,拔出腰间的斩仙刃,对着迎面而来的怨灵狠狠的斩下去,那些怨灵传来痛苦的喊叫声“衡奕,本是同根生,你又何必对同族下此毒手,好久没有吞噬过异族了,你就让我们饱饱口福吧” 他不屑的咧了咧嘴角“哼,她你们怕是无福消受,若是你们再不知好歹往前凑,想想三百年前它们的下场” 那些怨灵对他十分畏惧,听到这话,立马消散了。 那些幻觉渐渐的从眼前消失,耳旁也不再有那些杂乱的声音,伽阖的脑子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她看着衡奕问道“你是天魔族?” 他望着眼前这片灰暗的故土“没错,这里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这个鬼蜮之中四处都是弱肉强食,你死我活” 伽阖打量着四周,这里虽然也没有太阳,虽然整体灰暗,但也能视物。 “为何魔族永堕黑暗,反而这里却不是” “因为这里还有一个名字,南海古战场” 她骇然的瞪着眼睛不可思议的望着他,语无伦次道“怎么,怎么可能” “三界就算不同,但界限的地方总有些重叠,譬如忘川和魔族比邻,而这里,就是魔族往南的界限,穿过这里,就是天兵驻扎在南海的营地” 难怪她刚进来的感觉那么的熟悉,原来这里就是鲜血洒满了每一寸土地的古战场。 “你要是想要找到他,就跟紧我” 衡奕带着她小心翼翼穿行在坑坑洼洼的小路上,途中有些小怨灵跑到他们身边叽叽喳喳。 一只小怨灵尤为活泼,小小的一团黑影一直跟随在他们身边。 它围绕在伽阖身边上上下下,不停的说话“呦,小娘子,天族人呐” “天族人最是虚伪了,那般瞧不起我们,也无人有那气性敢闯进这里将我们一举歼灭,小娘子如今敢闯进这里,倒还是有几分胆识嘛” “小娘子如此美貌,不知可否有郎君婚配,我看这衡奕待你不错,我俩瞧这也挺般配,要不从了他吧” 伽阖充耳不闻,继续置若罔闻的朝前走着。 那抹怨灵仍旧不肯罢休,继续在她耳边絮叨着。 “怎么,你不喜欢我们衡奕吗,难不成你喜欢天族人,那天族人有什么好的,都是一群看起来道貌岸然实际狼子野心的小人,尤其是那个云时,要不是因为他,我们也……” 一柄利剑如鬼魅般的指着它,傲然的剑气让它不敢再多言。 衡奕急忙道“莫要伤它” 从来都只是见他暴戾成性,能杀一双绝不杀一个,如今竟也有焦急维护之人。 他拍了拍那团小黑影,训斥道“三百年不见,你怎么还是此般呱噪” 小黑影被吓的不敢动弹,随后又激动的围绕着朝未央上蹿下跳“你怎么会有这把剑,你难道也是魔族之人!” 伽阖强忍着想要揍他的冲动,继续无视着它往前走,在这等阴暗危险的地方,还能有性子如此活泼怨灵,倒也实属难得,看来衡奕在这里时将它保护的很好,才得以留存了本性。 前方的雾气越来越浓重,身旁的黑影也多了起来,衡奕忽然停下脚步,踌躇之下还是抓住了她的手。 她下意识的挣脱,他严肃的对她说“马上要到中心了,天魔族人都只是沿着湮世渊周边附生,中心有比你许多力量庞大的恶魔,连我都只是能从中侥幸闯过一次,所以不管你有多厌恶我,一定跟紧我” 伽阖还是收回了手,说道“我会跟着你的,走吧” 衡奕落寞的收回了手,他知道知道没有资格脆弱,可是在这个故土之上,那份原本让他清醒的痛却变的真正难过了起来。 有股庞大的力量正在诡异的靠近,前方黑色的迷雾越来越浓重,眼前一道黑影晃动,转瞬间衡奕就不见了。她在迷雾里缓步前行,试探的喊着他的名字“衡奕,衡奕你在前面吗” 耳后掠过一阵阴鸷的风,她惊觉警惕的握着剑转身,却是荒芜一片的景象。 衡奕听见她的声音,急忙四处寻找她的身影。从那片阴森的迷雾里缓缓走出来一个人,眼神里虽然含着笑,但脸上满是煞气,一瞬间,一股凉意直接沁入骨子里。 “衡奕,莫要再往前了,剩下的路该她自己走” 他警觉的往后退了半步,试图趁机逃离他的视线,却在他转身拼命的往前跑了两步之后,一道黑色的绳索如鬼魅般的缠上了他的脖子。 那道绳索勒的他倒在地上痛苦的蜷缩着,他用手死死拽着脖子上的东西,可他的力气大一分,那东西便恨不得缩紧十分,他不敢再挣扎。 莽龙慢慢的走到他面前,低头俯视着这个渺小可怜又愚蠢的孩子,宛若蝼蚁一般的怜悯。 他道“湮世渊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衡奕,我那外甥女竟然让你变得如此天真” 第五十八章 伽阖小心翼翼的前行着,这里的诡异让她绷紧了神经,忽然从一旁蹿出来一道黑影,她宛如雷电般挥剑直击。 黑影灵活的躲了过去,并大喊道“别别别,小娘子,是我” 她这才稍稍放下警觉,问道“衡奕呢?” 它朝着空中绕了好几圈,又回到她身边说道“我不知道啊,一晃眼他就不见了” 她继续往前走去,那道黑影立马跟了上去“小娘子,等等我啊” 她四处晃动着,试图能找到衡奕,在这种地方难保不会出什么事。 小黑影紧紧的跟着她,一路上叽叽喳喳个不停。 “小娘子,你是什么人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见伽阖不理它,它又绕到她身侧紧紧的跟着,说道“你跟衡奕什么关系啊,他都离开这里三百年了,突然间带你回来,你们之间定然不简单” 她冷哼道“我和他之间的确不简单” 小黑影兴奋欣喜的围绕着她转来转去“我就知道!他吃了那么多苦,被莽龙那个老家伙折磨了那么久,也算没白……” 她猛的转头盯住它问道“你说谁?谁折磨他? 它似乎有些愤恨,言语间充满了怨怼“莽龙啊,那个老东西,仗着自己是天魔军的将军,仗势欺人” 尽管她心里已经有了笃定的答案,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天魔军的将军不是初鄞吗” “你果然非我魔界之人,初鄞是老魔尊赐的封号,当年他出征的第一战就是剿灭南海异变的鲛人,大获全胜,老魔尊希望他往后每一次出征都能像第一次那赢的漂亮” 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虽然云时在身边,但他那个时候昏迷不醒,而莽龙是云时和代寰的故人,她虽有防人之心,但也对他说的话确信不疑,如今看来,却是当时无人对证。 它又道“他犯错,要我们全族的人替他受罪,如今族中只有衡奕和元崎两个人完整了,像我们这样修为不够的只能化作怨灵了“ “所以他们手上才会有烙有流放刺青,那他们又为何能出去” 它越发的激愤“还不是那个老东西!自己出不去,但他后来发现每隔几百年就能悄无声息的撕裂一个口子。于是他在族中挑选了一批还俱人形的孩子,其中就包括他们俩。衡奕从小就有超出常人的坚定意志,他和元崎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最后只剩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老东西让衡奕杀了他,衡奕不肯,最后不知道他怎么说服的他,终究还是留了元崎一命” “那你们的族人?” 它缓缓的往前挪动了一下“它们都变成了像我这样的怨灵,有的被中央的怨气吞噬,有的只能苟且于湮世渊周边的缝隙里,唯恐被吞噬” “是衡奕,通过了莽龙的考验,才能将仅存的族人藏住,不然我们都要成为它们的食物” “同为魔族,我们从未享受过天魔军带来的好处,却要承受他们所犯的过错,只有俱损,没有共荣,难为了衡奕拼尽了全力,才得以保存天魔族这一脉仅存的一点残灵” 伽阖怀疑过衡奕的出处,却也没有想过他来自湮世渊,她从未听过娘亲说起魔族君主之位的事,又常在忘川,对魔族之事无甚耳闻。 她问道“那你们在天族的盟友是谁” “你怎知他在天族有盟友?” “他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无缘无故的当上了魔尊,如若没有天族的人帮你们瞒天过海,恐怕他早就被斩草除根灰飞烟灭了” 小黑影晃了晃,说道“不知是谁,但却有其人” 整个天族,能与魔族有牵连,且有权利包庇他们之人屈指可数。 但屈指可数的人之中,唯有一人,苦心孤诣的想要她倒霉,所以才会在碧宵宫外看见他。 她不断的往前走,那浓烈的黑雾在顶峰之后,逐渐稀薄了起来,越往前便越清明,看来是到了边界。 边界天色几近正常,周围没有那些四散的怨灵,远处有一处小院子。只是在这样一处禁地,那院子竟也被施了一层结界,闪着金色的光芒,若隐若现的显示着一道特殊的图腾,她看着十分眼熟,却有想起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她走近,想要试探结界的能量,刚伸出手就被一股强劲的力量弹的好远,小黑影晃到她身边,问道“你没事吧” 她望着里面,肯定是有人被关在里面,即在边界,定然也是受到保护之人。 “你可知,这里面关着何人?” 小黑影兴奋的说道“那你可就是问对人了,几个月前,突然有两个人出现在这里,一个穿着银白色的铠甲,气宇轩昂的,像是你们天族的将军,还有一个嘛,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衣,人瞧着也斯文,那小脸啊,如玉般白净透亮” 伽阖心一沉,那如玉般的人,估摸着就是小阎了,她问道“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一起进了那座院子,不过两人进去的时候看着还挺亲密的,没过一会那个穿白衣服的就一脸惊慌失措的跑了出来,那个时候这个结界就在这里了,他不仅没出来,还被那个将军强行押了回去” 她焦急道“那抓他的那个人也在里面吗” “不在,他只是每隔几天都来看看” 那道令她熟悉的图腾,便是万禁咒,整个三界,会用此咒的只有三个人,云时,承颐和望镜。 仙尊不能来魔族,二哥在闭关,只有和魔族有勾结的承颐才能自由来去魔族禁地。令她想不通的是,他为何要关押小阎,难不成小阎是被他骗来的? 不论如何,眼下她打不开那结界,只能蛰伏在周围,等他来。 没过多久,那边界坚如磐石的结界便被撕出了一个口子,伽阖偷偷的躲在一旁,透过那一丁点裂缝看见了南海常年盘旋海面的秋水鸟。 四周缠绕着怨灵,将她的气息掩盖的一丝不漏,仿佛脚下生根般的站在原地,她觉得自己无法动弹,每一步都是千万斤的沉重。 望镜解开万禁咒的束缚,便进了院子。 一如过去几个月那般,他坐在厅里看书,见他来,只是凉薄一眼,便放下书本,转身回到房间将门锁上。 虽然他表面上拒他于千里之外,但望镜依旧跟上前,推开那扇锁上的门。 他正坐在床榻之上,见他进来,便倒头载进枕头里,卷了被子背对着他阖上双眼,假意睡着。 他驻足于他枕边,声音里难掩的失落“你真的再也不理我了吗” 他卷了卷被子,铁了心不搭理他。却在下一刻被子被大力掀开,他的胸膛紧紧的贴着他的后背,他从背后抱着他。 小阎如同惊弓之鸟,迅速从床上跳了起来,又羞又怒,斥道“你到底还是不肯给我留最后一丝尊严吗” 他的心从带他走进湮世渊的时候,就被他自己亲手捏成了碎片,此刻纵使再痛,他也能假装无知无觉。 “小阎,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他冷哼一声,说道“原来在殿下眼里,利用不算伤害,囚禁也不算伤害,看来殿下这南海将军当的好,非得要真刀真枪的将一个人砍得的血肉模糊,才称得上伤害二字” “小阎,二殿下是假的,南海将军也是假的,可是只有你是真的!我是真的爱你,我……” 他厌恶的皱了皱眉,捂着耳朵打断他,喊道“不要再说了,你也配说爱,你和云时,都不配,你们想要她死,我偏要仅凭蝼蚁之力保她活,你能囚禁我一年,一百年,还是一千年?”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对伽阖执着的放不下” 他怨恨的紧盯着他“放下?她乃我挚友,是这天地间唯一真心待我,不图谋我的人,整个三界大部分人都对她没有好脸色,所有人碰上劫都想要杀了她,她做错了什么,就因为她体内有魔灵残识,你们就天上地下的不肯放过她” 一道被利刃划过的伤口,暴露在他面前,被他反复的撕裂,痛感那么清晰。 望镜强忍住心里的痛楚“杀一人保天下人,为之善也” 他的怒气一下被激起,满目赤红呵道“狗屁善也,他们怎么不拿自己的命去换” 望镜焦急的辩驳道“若是能用他人去抵,就不用苦心孤诣的设局了” 他不再言语,恢复了那副淡漠的神情,望镜对他说道“师尊既想让她死,便无人能保她,三百年不过是个意外,无论是人是仙,都摈除不了她骨血里的魔息”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那个拥抱着她,在她耳边说着幸好是她的那个人,竟然想要她的命。 所有的蜜糖都蔓延成了苦涩,从最开始,他便确定了自己要什么。 她伸手推开那扇门,一张脸煞白,心如死灰般的望着他们。 她一双盛满秋水的眸子紧紧的盯着他,面无表情,却一字一句都像刀在切割肺腑“二哥,原来你们都想让我死吗,从三百年前开始” 小阎惊慌失措的抓住她“走,现在不是扯这些的时候,赶紧走!” 一道金色的绳索如矫健的游蛇般迅速将二人捆住,他手一收,二人便被拉回来原地。 她痛苦阖上双眸,沉静片刻,遂即睁开冷漠的双眼,大声唤道“朝未央!” 一柄利刃如鬼魅般的挑开他们身上的捆仙索,它掉落在地面之时便失去了所有的光泽,死气沉沉的断落。 第五十九章 她左手执剑,右手伸出护着身后的小阎,平静的望着他,而后说道“二哥,你从来不曾苛待于我,是否因为早就知道有朝一日我定会然会死” 望镜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从知道她身上残留魔息之时,他就已经看透了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妹妹,日后所要遭受的命运。他于心难忍,一个原本没有多少光景的人,还要被三界众人唾弃,鄙夷。他清楚的知道,她从未负过任何人。 “二哥,我唤你一声二哥,从来都是真心的敬你,三界之内,我以为唯有你是我的亲人,如今,我只想问你一句实话,云时他,是不是真的想让我死” 看着她失落的神色,他心里某一块出现了松动,突然哽住了喉,原来到了对峙这一天,他也不能全然如同自己所设想那般狠心决绝。 他点了点头说道“伽阖,师尊也有他自己的苦衷,他因克魔息而生,你们之间是逃不开的宿命,注定了你会死在他手上” 注定的宿命令她忍不住笑了,从来宿命这种东西就主宰不了她的命运,她笑的眼角都含了泪。 “原来如此,是宿命让你们煞费苦心的眶我,是宿命让云时明知一起的却还要假惺惺的和我在一起,也是那可笑的宿命,我才会被你们利用,既如此,那就试试,看我究竟能不能逃的开” 手里的剑随着她的心意蓄动着能量,随着伽阖横指一挥间,爆发出骇人的力量。连带着整个湮世渊都受到了波及,周边怨灵似乎像嗅到血腥味的野兽,纷纷集结向他们涌去。 莽龙随意的坐在一颗枯树之下,兴致浓烈的瞧着远方被袭击的她们,又觉得不够有趣,挥了挥手,更多成团的黑影向着那边而去。 衡奕倒在他脚边,越是努力挣扎,身上的锁链便越是缩紧。他瞪着鲜红骇人的双眼看着那边,整个湮世渊的怨灵都逐渐聚拢朝她袭去。 他匍匐在他脚下,痛苦又努力的抬起头,额头上的青筋在用力之下爆起,他只经历过两次这样的绝望。第一次是他刚进湮世渊,受尽折辱,无依无靠之时。第二次是伽阖在人间死去的那一刻,每一次都是那么的无力。 他艰难的喘着气,断断续续的说“我,求你” 莽龙眼里带着笑,饶有兴致的低头看着他,这个孩子是他用铁血手腕教出来的,竟不知道随了谁,生了一副温柔情肠,恨不得将刀都化成水。 他脖子上的锁链逐渐松开,一双怒目赤红,面目狰狞却又卑微乞求着抬起了颤抖的手,试图抓住他的衣服,却被他无情的一脚踹开。 莽龙笑的云淡风轻,满脸慈爱的望着他,苍白的脸上那抹溢出来的鲜红,让他看起来愈发惹人怜。 “衡奕,你不会以为当初侥幸救了元崎,便觉得我是那心地善良的大好人,能对谁都高抬贵手了吧” 他狼狈的从地面踉跄着爬起来,随手抹了抹嘴角的血,浸在黑色的袖子上,留下一片暗沉。 他强迫自己镇定了下来,恭敬的站在他身边。远处怨灵汹涌,但她定然能抵挡上一时三刻“将军,要是她真的死了,那就没有人能打开天幕了,所有天魔族,真的就要永永远远的呆在这暗无天日的湮世渊,魔族也不能再重见天日” 他微微笑着,静静的看着远处,笑道“若我就是不管不顾,非要她的性命呢” 衡奕的心不断往下沉,似乎坠入了无底的深渊,不安到令他恐惧,整个人都止不住的颤栗,他语无伦次道“不,不,你不会的,你还想出去的” “哈哈哈,还是你了解我,我确实还想要出去” 他的神情突然严肃,继而说道“让她打开天幕,还缺点东西,不过我的好朋友云时,已经送过来了” 听到这里他总算松了一口气,浑身紧绷的感觉逐渐放松,他虽然清楚他想要的,但这个疯子万一哪里不顺心,很多事情是超出他预料范围的。 周遭越来越多的怨灵遮挡住了她的视线,奋力抵挡着汹涌的怨灵。慌乱中,她喊着“小阎,小阎你在哪里?” 小阎被望镜紧紧的抓着,他想要回应她,却又怕她被抓住,只能奋力的挣扎着。那片浓重的黑雾里,伽阖的呼喊声一直在不停的传来,若是今日他在被他扣留,想必她定然也会自投罗网。 情急之下,他从腰间摸出了一把短刀,虽然身上有他下的禁制,使不了法力,但刀还是能伤血肉之躯。 若是自断一臂,大不了去天河养个百八十年,就能长回来了,他一咬牙,心一横,挥起利刃便朝着手臂而去。 望镜顷刻之间丢了个抵御结界,并转身握住他的手,不可置信的眼睛里掩饰不住的悲痛“你竟然宁愿断臂也不愿留在我身边” 两个人之间用力的对抗着,他死死的握着刀柄,固执的将刀尖对准了手臂,蓄势待发。 四周黑影肆虐,狠狠的抨击着金色的结界。强风吹的他的衣袖猎猎作响,万千发丝随着身上的白衣在身后飞舞着。 就是这样一个犹如璞玉般温良纯真的少年,说出了天底下最毒最无情的话,薄唇轻启,伤人无形“就算死,我也不会留在你身边” 他依旧死死的握着他拿着刀锋的手腕,一如他苦苦支撑着的信念。 小阎错愕的望着他,他万万没想到他会忽然松手,那把刀正中他的心脏。 他的神识一下子空了,没有怨念,没有爱恨,只有眼前这个,被刺中的他。 他看着他,温柔的仿佛四月南海边满树盛放的海棠,他轻声道“这样还你,够不够” 意识到没有禁锢的小阎不屑的笑了笑,说道“不够,你又不会死” 虽然不会死,但是会痛。 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在他转身不见的瞬间彻底的在身上蔓延开来,原来战场的伤,竟然那么不值一提。 寒冷也在伽阖身上蔓延,伴随而来的,还有四肢里逐渐升腾的疼痛,不知不觉她感觉自己快抵挡不住。 突如其来的反噬让她无力的杵着剑支撑着才能不倒下,疾风中,慌乱的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小阎迅速转动手中的扇子,驱散了她周围的怨灵,他身上的禁制已经松开,灵力正在慢慢恢复。 自从他被关押,便再无她的消息,见她如此,焦急的问道“伽阖,你怎么了?” 她抱紧了双臂,脸色苍白,虚弱的眼皮都快要抬不起来,只觉得冷,想要阖上沉重的双眼,陷入沉睡。 她整个人都控制不住的瑟瑟发抖,眼看着情况愈发严重,她想要说一些托辞来抚慰他忐忑的心情,却没力气开口。 衡奕解下身上的披风,立马到她身后,将她裹进黑色的袍子里,顺势将她揽在怀里。 他抱起她,想要转身离开却被小阎一把拦住。 “放开她!” 他倒也不和他争论,只是神色平静的说道“你要是不想她死在这里,就跟我走” 暗无天日的湮世渊,一场怨灵暴乱正在蓄势待发。 云时坐在引阙阁的门前望着前方漫天的云霓霞光,觉得那赤霞色异常美丽,他想,若是伽阖穿上那般鲜艳的衣服,定然会明艳动人,惊绝艳艳。 他脑海里惊鸿一瞥闪过一丝她穿着红衣的画面,只有一瞬,犹如黑暗夜空一闪而过的雷鸣,没有痕迹到令人怀疑是错觉。 前方忘川平静的犹如一潭死水,风吹起树叶簌簌作响,而水面却没有半分波澜。 那一瞬的错觉令他莫名的心慌,他不安的望着远处魔族临北山那一片灵光,若是她再不回,他怕是要想办法进魔界了。 不知为何,从她走后,他便总是莫名的心痛,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这颗老树定然是爱她爱惨了,才会这么患得患失。 为了止住自己的胡思乱想,他起身抱着他从人间买来的一罐花蜜向厨房去了。那是他觉得三界之内最甜的,等到她回来,他便能给她做好吃的桃花酥了。 他正将一锅蒸好的糕点小心的盛进盘子里,那模样温柔又认真。洗手做羹汤,原来是件充满期许和美好的事。心之所系的那个人,吃到第一口的神情,无论甜咸,都是爱里的点滴。 他拿起一块冒着热气的桃花酥,正想尝一尝味道,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道金色的羽翼。他凝重的放下送到嘴边的糕点,将那道他和天帝之间独一无二的信笺打开。 只见空中浮现一行字:魔灵现,速回。 他心一沉,理了理袖子便准备朝着九重天而去,行至门前,他又转身朝着那碟子点心施了法,这才匆匆赶往天上。 第六十章 湮世渊的怨灵突然散开来,逐渐化作浓烈的黑雾,平静又诡谲的散落在各处。 小阎紧跟着衡奕匆忙的步伐,生怕一不小心跟丢了,若不是他们以他做引,她定然也不会入这等险境。他守在她身边,心疼的看着她痛苦的皱着眉头,白皙的小脸挤成一团,若是这次能逃出生天,他便要倾尽所有,将她藏起来。 元神撕裂的痛又一次在她身上复现,她觉得自己似乎躺在一块晶莹剔透的玄冰之上,寒气冷的彻骨。 混沌的梦境隐约能瞧见一些前尘往事,她躺在树下晒太阳,头顶一片阴影,睁开眼是那个人冷漠的脸。还有尸山血海里,漫天乌云密布,雨水把血汇成了一条红色的小溪,她跪在那里,身上的嫁衣和血一样红,顾不得不堪入目已经露出可怖的白骨般的手指,依旧执着的翻找着。 痛苦的在梦里都悲痛不已,所幸眼前一转,那个冷漠人又在雾霭沉沉的仙山上,温柔的慷慨赠予她明珠。 层层梦境交错,她不知道究竟是梦还是真实的过往,仿佛有条绳索捆绑着她,她被困在荒诞的梦里,挣脱不开。 反噬如同潮水般褪去,她的神识也愈发清明了起来,待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屋子里,桌子上摆着两盏盈亮的思萤。 她慢慢的起身,走到桌前时,却脚一软,扑倒在了桌面上,那灯盏也摔落在地。 他们听到动静,立马推门进去。 她跌坐在地上,惊恐的望着满室的光华。 从那些萤亮的光辉里,她看见了熟悉的宫殿,熟悉的街市,熟悉的山丘和溪流,只是那里面的人,却是一张张令她心生恐惧的陌生脸庞。 画面里的小姑娘依旧雪玉可爱,糯米团子似的小小人儿,也爱往夫子身上凑。烦了,累了,便抱着夫子的腿撒泼打滚,嚎啕大哭,怎就是一副不讲道理的模样。 那夫子也是一张极为陌生的,他生的俊美惊艳,三界之内她若是见过那样一张脸,定然会记得。 小公主逐渐在玩闹中长大,在她出落得亭亭玉立,明媚动人的比平吉殿那颗桃花还要美上几分之时。她身着紫色的流仙裙,天真的在他书案前支颐着胳膊,满眼流光溢彩的充满着希望。 她道“师父,你何时娶我” 犹如一把刀贯穿她的胸膛,满室华辉之下,她不可置信的朝那些虚无缥缈的光辉伸出了手,那些一模一样的画面熟悉却又陌生,好像自己原本经历的人生只是一场格外玄幻的梦境。 衡奕的瞳孔缩紧,迅速的将散落在地上的灯盏拾起,抬了抬手又把那些零碎的光收进了灯盏里。 他紧紧的攥着手里的灯盏,极力的想要掩饰它的存在。 他试探的问道“你,都看到了什么” 她无神的双眸忽然间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死水,掀不起一丝波澜,她又神伤的垂下了双眸,轻声道“你呢?” 他疑惑的问道“什么?” 她看向他,暗淡的眸子里,只有仅存的一丝黄,眼睛里带着悉知一切的笃定和绝望“我还没看到你出现” 衡奕努力遏制住心里逐渐上涨的慌乱,抬起头装作平静的样子对她说“我不是在这里吗” 她仿佛被抽了走了灵魂,整个人呆呆的坐在地上,眼睛里没有一丝情绪。 他望着她难过的样子,心头逐渐卸下了防备,却被她忽然乍起夺下了手里的灯。 他不安的脸上写满了慌乱,恐惧的紧盯着她手里闪着萤光的灯盏。 “不要,不要看,你会后悔的” 伽阖紧紧的攥着手里的灯盏,看着他紧张的样子,觉得十分可笑,她便笑了。 苍白的脸上带着肆意妄为的笑容令他觉得有些可怕和不安,见他的神情越来越复杂,伽阖说道“衡奕,你不是最喜欢看着我痛苦了吗,我要是打开它,你应该会很开心才对” 说完她便如同寒冰一般,敛了笑容,冷漠的看着他。 衡奕想要伸手去夺那灯盏,却不曾想,那些封印在里面的萤光蠢蠢欲动,汹涌着即将破印而出。 伽阖感受到了来自它强烈的躁动,在他即将上前抢夺之前,一把将灯盏狠狠地砸在地上,霎那间,屋内萤光四散,明亮耀眼。 散落的光逐渐汇聚到一处,渐渐的凝成一位美丽的姑娘,只是姑娘脸色苍白如纸,不可置信的看了看自己化出的手脚。 衡奕抬手一道掌风朝她袭去,狠戾的大有让她魂飞魄散之势。 伽阖迅速召出剑,挡在了她面前。 她折损了一半的元神,又刚刚经历了反噬,根本抵挡不住这样强大的攻击,巨痛弥漫在她的胸口,终是再也支撑不住,扶着剑半跪在地上,鲜血从口中喷薄而出。 朝瑜被封印千年,此刻神识未明,脑子里混沌一片,只觉得眼前那个人浑身都散发着可怕的气息,看着她眼神摆明了想要置他于死地,可是,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她上前扶起伽阖,蹙眉间仿佛其中藏匿山水般的娇柔“姑娘,你没事吧” 衡奕朝着她上前,却被伽阖拦剑挡住,她站起身,用衣袖随手拭去嘴角鲜血,粉色的衣角被染红了一片。 她嗤笑道“究竟是什么事,让你这么害怕,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了” 衡奕挡住她们的去路,却被刚刚进来的小阎掀开。 他指着他唾道“我就知道我不在你这个王八蛋又得欺负她,你最好是滚一边去,否则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衡奕强压下心底怒火,这个二百五压根就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他焦躁的忍不住想要动手将他们几个强行捆了,索性左右这几个人也不是他的对手。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凭空而来的绳索捆住,绳子上仿佛有千万根刺一样,扎进他的肉里。 他痛苦的匍匐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她们一行人离去,鲜红的怒目里掉落出两滴泪水。 他嘶吼着“莽龙,你放开我,放开我” 他越是挣扎,身上的束缚便收的越紧。 那个拼命想要逃离他的身影,他的小公主即将走向令她万劫不复的真相,而他却只能无能为力的看着那一切的发生,从来他便都是保护不了她。 他多希望自己不是天魔族,只是一个闲散小仙或者逍遥妖怪,这样他就不用在她渡劫时和她针锋相对,就能在她难以承受悲痛的时候陪在她身边,就能奢望时时能见到她,可惜了,不遂人愿。 再次回到青丘,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 菡萏殿外的莲塘依旧接天莲叶的茂密的生长着,与上次来别无二样,只是物是人非,她如今是藏匿在青丘避难,若是出了这里,三界之内想要抓她的人数不剩数。 她平静地望着远处银月,听着玉若小心翼翼的跟她说“仙尊前几日被天帝召回了天宫,不知为何,这几日仙族各派皆有异动,而且青丘也加强了戒备,闹的人心惶惶的,殿下,究竟出了何事?” 仙门各有异动,想来定是因为魔息重现于世,所做的准备。 伽阖想,自己不能留在这里,若因此连累了青丘,让她又如何能担当的起。 她转过身,神色肃穆的对她说道“玉若,你记住,我没有来过青丘” 言毕便转身要走,却恰好撞见了狐后,她连忙说道“三殿下,且慢” 伽阖停滞住脚步,转身道“您也是来抓我的吗?” 狐后的心像被石块敲中,心疼的望着她,慈爱的替她捋了捋鬓角的乱发,这个孩子明明和她玉若年纪相仿,可身上却早已没了那些应有的活泼和天真。 “殿下放心,狐族不会将你的行踪泄露出一丝,我族并非趋炎附势之党,更何况殿下对玉若有救命之恩,我们又怎会恩将仇报” 她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这才放松下来,诺大的三界,她所能相信的人也只有她们了。 她强忍住鼻尖的酸涩,问道“您不害怕魔息吗?” 狐后轻轻笑了笑,说道“你可知为何世人对魔息那么害怕,一定要铲除才肯罢休?” 她摇了摇头说道“还请您赐教” “魔息并不来自魔族,而来自你的父亲,天帝” 她一惊,脚下差点没站稳,幸而抓住了一旁的木杆才没栽到池塘里去。 她喃喃道“怎么可能” “是啊,这么荒谬的事,又有谁会信呢,当年魔族和天族交好,天帝刚即位,各族蠢蠢欲动,想要将这个位不稳的天帝拉下马,你外公带着初鄞替他平定四海,那个时候的魔族可不像现在这般遭人唾弃,那可是风光无限,任谁都想要上去巴结。可在征战过程中,他心里的欲望过于强烈,杀的人又多,逐渐他走火入魔,嗜血的念头让他想要将整个三界杀光。眼看着刚平静的三界,可能又要被一场权利的斗争掀起腥风血雨。初鄞那时,还是个血气方刚的毛头小子,加上自己身上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他将扰乱他心神的魔息引到了自己身上” 她言语间毫不掩饰对天帝的鄙夷和不“从此,九重天多了一位德高望重,明德仁义的好君主,可初鄞他控制不住魔息,逐渐在族内挑起纷争,后来便到了再也控制不住的地步,他的天魔军,邪性异常,倚光而活,为此天帝竟要将整个魔族之人都锁进湮世渊,就算云时下了灭蚀咒,天帝也还是将整个天魔族都压下了渊底,那里和南海古战场连在一起,魔族的平民百姓,去了也只是被那些杀死的怨灵吞噬,无异于把活人生吞活剥” 伽阖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着,想起那里面的一切,她便不寒而栗“所以,这一切都只因天帝自己的邪念而起” 第六十一章 玉若颇为激愤的说道“那天帝为何不肯放过魔族” “因为他害怕,怕天界那些神仙,知道了高高在上的天帝最阴暗最不体面的事情,他怕自己保不住刚坐稳的天帝之位” 她说完那番话,紧紧的攥紧了拳心,冷眼瞧着黑色的天,做了三百年的父女,虽然他二人之间没有情分可言,但血脉的传承,让她很清醒的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曾经她以为自己和承颐骨子里的狠厉和杀伐果断是来自于高高在上的天帝的遗传,可如今看来,他的三个孩子,无一例外。 狐后望着远处的荷塘,过了很久的事情,并不代表她忘了。 “殿下,如今天帝下令,要缉拿你回九重天” 她眸色如许,问道“那他们会将我如何” “引净世雷,将你身上的魔息完全祛除,只是……” 见她欲言又止,她接而笑道“只是我压根承受不住净世雷,在它完全祛除魔息之前,我便会灰飞烟灭” 狐后哽住了喉,不忍说下去。 压根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她,净世雷会摧毁她的肉骨凡胎,剩下元神也要承受后面的刑罚。 “殿下,如今……” 正说着,一阵异动从前方传来,一只紫色的狐狸从远处飞快的蹿了过来,在狐后面前现了真身。 一位姿容绝世的女子焦急的说道“君上,玉若殿下,不好了,鲛人族的黎姬公主带人闯过了结界,说是要来缉拿天帝要的犯人” 三百年前,代寰在珞珈因斩杀蒙阙导致四海水患,各族动荡,死伤无数,鲛人族便是当年颇受波及一族。 他们那锱铢必较小家子气的性子,等了三百年才等来一个报复的好机会,定然是不会放过。只是这么快就找到了青丘,也着实让她十分不解。 狐后焦急的握着她的手,满脸担忧的对她说“赶紧走,我去拦住她,如今你只能先去魔界避风头,无论如何先保住性命要紧” 小阎原本在飞萤谷挖一些灵药以备不时需,但听到动静,他便立马闻讯赶来。 只见狐后焦急的对他说道“快,快带她走,一定要去魔界” 玉若想要跟上去,却被狐后制止住,若是她出了青丘,那后面的一切变数都将难以控制。 二人披星戴月,一路出了青丘。 她却在前面一转弯,落在了忘川。 小阎见此,连忙拽着她“你干嘛,不怕被抓吗” 伽阖平静的挣脱开他的手臂,眼前的忘川表面平静无恙,实际底下已经暗流涌动。 “小阎,你父亲很担心,你该回去看看他” 他隐隐察觉到了大事不妙的征兆,上前相劝道“眼下并不是说这些的好时机,你先去魔族” 她轻轻的笑了笑,说道“无妨,反其道而行之待在这里,我赌他们没有人会来这里抓我” “不行,我不能冒这个险” “你且先听我的,相信我,我们都好好睡上一觉,待到明日再说” 她原本想要直接回房间,管它外头如何巨浪滔天,现睡一觉再说。可不知为何,她鬼使神差的往厨房瞄了一眼。 只一眼,那颗原本佯装平静的心就从万丈悬崖之下坠落,摔的让人觉得生疼。 她掀开那碟被灵力罩住的点心,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掉落,砸在地上。 曾经她也天真的奢望过,尽管那个人是高高在上的神只,只要他笑着朝她伸出手,她就能不顾一切,罔顾来自苍生的嘲笑,拉着他的手在红尘里滚上一遭。 到如今,她才看清,当时的她有多勇敢,现下就显的有多可笑。 她忘了,神明无情。 她腰间的荷包一阵异动,她这才想起来拆开,伴随着一阵荧光,朝瑜再一次在她眼前现了形。 她是的眉眼间始终带了些许愁,并不似伽阖在人间那般,身上总是活泼劲要多一些。 她环顾四周陌生的一切,眼神带了点戒备的看着伽阖问道“你是何人” 伽阖平复下了思绪,转身坐在椅子上,慢悠悠的倒了杯茶水,又轻轻的推到她面前“我想我们之间有许多话要说,不如你先坐下喝口茶” “姑娘你是神仙吗?” 她撑着下巴想了想“我不是,但你此刻,是正宗的孤魂野鬼” 朝俞垂眸,神伤道“是啊,都飘荡了千百年了” “我呢,平时最爱听故事,你不妨给我讲讲你的经历,你是如何成为孤魂野鬼的,作为报酬,我可以送你去轮回” 她魂魄千年不散,如此执念,必定只有忘川水能渡。 珞珈是一个边境小国,存世不过两百年,就因内乱被覆灭。 亡国之时,几近被屠城,百姓甚至连流离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斩杀。 这样一个悲惨的小国,在后世的记忆里被淡忘。只是有人依稀记得,边境有一小国,称之为珞珈古国。 朝瑜复述着从前“我乃珞珈的公主,我的母亲,是珞珈的国主。我知道,向来没有女人当国主的先例,我们地处中部,占了些优势,所以周围的邻国才会那么虎视眈眈的等着想要吞并我们” 言至此处,她的眼角泛起了一阵恨意的鲜红,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所以,邻国才会不习惯,派出他们最引以为傲的太子殿下,来当间谍” 伽阖的的思绪停滞了一下,继而不动声色地问道“所以珞珈的覆灭是因为邻国的那位太子吗?” 她点了点头,说道“我年幼贪玩,母亲便广寻天下才能之士,教导我” 她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神色凝重道“你是说,珞珈是因为教导你的夫子而亡的?” 她点了点头,说道“珞珈一向主张以和为贵,我们没有征战扩大领土的野心,甚至会救济周边国家的难民,自给自足,从未有过半分侵略他国的念头,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不肯放过我们” “慕容烨从成为我师父的那一天起,我就从未看透过他,许是年少无知又怀着满腔天生的勇敢,便将一颗真心紧紧的系在他身上。当年,我求母亲将我嫁给他,他也并未拒绝” “只是,他那般疏离的态度,我又何曾不清楚的知晓,他并不爱我。可我不愿面对,只是一厢情愿的想着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痴罢了” “大婚当日,满堂华彩,宫里一片喜气洋洋,我怀着巨大的喜悦,没有什么能比一个女子嫁给心上人更开心的事了。可是,我没等来心上人掀起我的盖头,只等来了宫乱。我定然是这世间最悲哀的公主,大婚当日,血亲被杀,满宫被屠。我慌乱的跑到华清宫时,我的母亲已经奄奄一息了,她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就是,逃” “可我终究没能逃得开,我被他带回了慕容王宫,被他软禁在一处小院里,国破家亡,我自是再无颜面活下去。可他用百姓威胁我,若是我敢死,便屠城” “那些日子,他每天都会来小院,与我吃饭饮茶,只是我不肯和他再说一句话。有一天听见宫人说,他要娶妻了,我愈发觉得活着索然无味,可为了珞珈,他让我活着,我便不敢死” “虽说我从未看透过他,但有一点我自认为是很了解他的,他有些这世间最坚硬的铁石心肠,从见他的第一眼,我便能感觉到” “他大婚当日,我听着宫内欢天喜地的奏乐,仿佛珞珈王宫的那场喜宴般热闹。当晚原本该在洞房花烛的他却闯进了我的房间,他许是喝了酒,竟说了许多胡话。他说会好好待我,可笑的是,那时我的心里只有恨。第二天清晨看着他那张熟睡的脸,我伸出手紧紧的掐住了他的脖子。他睁开那双如雪般清冷的双眸,没有半分挣扎,尽管脸已经涨红,但还是平静的扯下我的手,又紧紧的将我箍进了怀里” “他日日都会夜宿在我身旁,可我没有办法杀了他,亦没有胆量杀了我自己。一日趁他外出,他娶回来的妻子怒气冲冲的上门。没人知晓我是珞珈公主,只以为我是他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野丫头。许是很久不出门走动,身子愈发虚弱,她一巴掌我便晕了过去。等到醒来时,他在我身边紧紧的握着我的手。天意弄人,我竟然怀孕了” “孩子并没有给我带来喜悦,只有更加难言的绝望。我没有办法接受那样的事实,珞珈用鲜血换来的不应该是他们的公主贪生怕死,贪图享乐,那么多的家庭被拆散,我又凭什么心安理得生儿育女。或许是当时我的反应过于激烈,慕容烨看出了我不想要那个孩子,便故技重施,拿国人的性命威胁我” “他日日守着我,冬夜里会抱着我躺在炭火旁,眼神柔和的盯着我的肚子。他那种期待又怜爱的眼神,就是一个父亲满心欢喜的等待自己未出世的孩子。我也痴心妄想过,他将来定然是个好父亲。他说想与我像天下所有的平凡夫妻那样,安稳幸福的度过这一辈子。我相信他说的,但却不愿意。从前我那般爱慕着他,如今心里只有恨意,看着他那么在意我肚子里的孩子,我便决定了,要用这个孩子报复他,我也要让他尝一尝失去亲人的痛苦。原本心如死灰的我,做出了那样一个疯狂的决定后,仿佛骨子里的血开始重新沸腾了起来” 朝瑜眼眶鲜红,哽咽声音说道“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我,当时忘了,那也是我的骨血” 第六十二章 伽阖感觉沉闷的身上似乎压了巨石,难言的心酸涌上心头,这位公主的经历,比她所预料的还要更不幸一些。 “或许是老天怜悯,他被他父亲派去边境镇守,他执意要带我一起,我只能假意好言哄劝他,说自己不宜舟车劳顿。他便也信了,以为我真心想要安稳的替他生儿育女。他临走前派了许多护卫,重重的将我那院子围的铁桶一般。可那又如何,我知道,他那心高气傲的发妻定然不会错过此前绝佳的机会。不久后的一天,她果不其然的带着人过来了。她乃当朝重臣之女,自小便养的一副骄纵高傲的性子,自己的夫君每天都在她人枕榻酣睡,这般奇耻大辱,她岂能忍?他在城内留了一批援军以备不时只需,当时事发,我设法拦下了传信之人。彼时我已有六月身孕,我平静的抱着肚子,听着屋外厮杀的声音,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畅快。可当我看见那些护卫的带血的尸体,我却后悔了,他们的妻子失去了丈夫,孩子失去父亲,父母失去了儿子,而这一切都只因我拦下了救援之人。也是从那时,我彻底讨厌杀戮” “我跪在地上,朝着那些丧命的护卫狠狠的磕了三个响头。欠他们的,我也只能下辈子偿还,就在这时,院门外一阵响动。他的妻子惊恐的看着门外,我知道,他回来了。在她不可置信的眼神里,我迅速端起那碗毒药,灌了下去。那么烈性的毒药,竟然没有要了我的命。我那可怜的孩儿,却终于在她母亲的处心积虑之下,没了” “你知道当我睁开眼,他是什么模样吗?我从未见过他那般的憔悴,曾经光芒仿佛一夕之间全部消散,整个人形容枯槁。我以为自己成功的报复了他,却不知也报复了我自己。第一次,我在他面前嚎啕大哭,我们之间,已经有太多无辜的性命牺牲了。我开始缠绵病榻,那时我总梦见我的母亲,和珞珈的宫人们,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的啼哭声。他们朝我伸出手,昏昏沉沉耳旁却传来他的哭诉声。他求我快点醒过来,求我不要死,求我不要离开他” “他那样一个矜贵孤傲的人,居然在我的床旁那般的祈求我。我非顽石,又岂能没有半分动容,可我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血海深仇。那时我在昏迷中,水米不进,所有的药都吐了出来。本以为自己大限将至,这条苦情路,终于算是走到头了。可他竟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灵药,撬开我的嘴灌了进去,硬生生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我便越发的恨他,将眼前的一切都怪罪于他。我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拖着虚弱的身体将院子里所有东西都砸了个遍。他紧紧的跟在我身后,唯恐我一个不小心便伤了自己。我发了疯的质问他,为何要救我,为何不肯放过我,那大概是这辈子我说过最绝情的狠话” “那一年,我的病反反复复,性情也开始阴晴不定。从前对他,只是冷漠罢了,那时,会常常竭尽全力冲他发脾气,嘶吼着让他滚。每每那样闹一番,我的身体便更加孱弱,更有甚时,还会吐血。那些无理取闹,现在想来,更多是在惩罚我自己,若是我不喝那碗药,我们的孩子也该满月了” “他也从曾经那个清风霁月的少年变成了终日眉头紧锁心事满载的男人。邻国的冬天,特别寒冷,无论我盖多少棉被,都抵挡不住那些寒意,经常冻的袖子里的手臂都是冰的。我特别想念珞珈,尽管母亲不在了,但我想回故土去看看。我便再也不胡闹,央求着他带我回去。他也应允我,等到来年春暖花开,便和我回珞珈。可我们之间,没能走过那个冬天。那大概是我在小院里待的最为平静的时光了吧,我甚至开始期待,一颗枯死的心就快要复活。眼看着我的身体愈发好了起来,他也心情好,便带我出门逛灯会” “身上披着厚厚的狐裘,被他紧紧的牵着手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他望着满街眼花缭乱的花灯难能笑的十分开怀,像个孩子似的指着那些精致新奇的灯给我看。我表面附和着笑着,心里却想着,这样一个逃出生天的大好机会,怎么能错过” “我指着远处的海棠花灯,对他说我要那个,看着他穿过拥挤的人群,奋力往前的背影时候,我犹豫了。心里竟然傻傻的以为,要是他回头发现我不见了,定然会着急。脚下如同灌了铅一般,不能动弹半分” “若不是被那两名妙龄女子撞到,无意间听她们说起珞珈,或许他能把我蒙蔽在假象里活一辈子,恨一辈子。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用珞珈国人性命威胁我,实际在发生兵变的那一天,珞珈就已经被屠城了,老弱妇孺,无一人存活” “我真的无法再挪动脚步,傻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我并没有觉得伤心,反而觉得好笑。原来我就是他手中被拿捏的虫蚁罢了,我所在乎和珍视的一切,在他眼里轻而易举的被摧毁。我也是傻,竟没有丝毫的怀疑任由他骗了我那么久。他买完灯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满心欢喜的朝我走来,像个孩子一样,欢天喜地的把灯给我,企图得到赞赏。我笑着问他,爱不爱我。得到的是一个笃定的回答,爱。我对他说,如果你爱我,就带我去城楼看烟花” “他眼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连声说着好,便牵起我的手朝城墙走去。那大概是我看过最绚烂的烟花,漫天星火争相映放,霎时间,宛如白昼” 朝瑜说到这里,十分动容的笑了,似乎那场绚烂烟火就在她眼前。 伽阖大概已经猜到了后面的结局,却也还是小声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烟火绽放的那一刻,挣开了他的手,从城楼上一跃而下。我既无法杀了他,那便杀了我自己,最后一眼,就是他悲戚不可置信的脸。可是我并没有报复的快感,一如执意杀死我们的孩子那样,我不知道我的死能不能给他带来痛苦,但跳下城楼的那一霎我解脱了。我们之间多年的痴恋,纠缠,折磨,终于走到了尽头” 在他眼里有着最灿烂的盛景之时,她以死为殉。 听完伽阖感觉头脑有些发涨,虽说珞珈原本的命运终是走向了灭城,但她和她的经历却是截然不同。 “那他呢” 朝瑜愣神,又轻描淡写的说道“大约是幸福美满的寿终正寝了吧” 唏嘘之下,她不忍问道“你可曾有过后悔” 她轻笑道“悔,如何不悔。” “当年无知的爱上他,与他在小院日日互相折磨,一意孤行的流掉那个孩子,桩桩件件,无一不悔” “唯一不后悔的,便是死在他眼前” 伽阖伸手引来忘川之水,尽数倒进她面前的白玉杯里。 “将一切都忘了吧,千年过去了,何须再执念,他怕是早已轮回了几遍,将你们之间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她苦笑着端起桌上的茶水,说道“此番,才是彻底的解脱了吧” 她将眼前的茶水一饮而尽,最后对伽阖说了一句话“世上人有千千万,我只愿以后,不要再遇见他,就让我们生生世世当最没缘分的两个人,不吹同一片风,不淋同一场雨,天各一方,不再相见” 朝瑜逐渐在她眼前消失,她的神色也逐渐变得凝重。 她要断了与他生生世世的缘分,可他却将二人合棺而葬。 黄泉碧落,相思入骨,方成思萤。 若真如她说的那般决绝,又岂能成为最亮的灯。 千万只萤火,与它相比都显得暗淡。 无妨,可怜人的自欺欺人罢了。若不骗得自己是那般的铁石心肠,如何才能放下那千年执念,不放过自己又何谈放过他人。 朝瑜以为慕容烨将她困在那方院子里,可在他们互相折磨拉扯中,她也从未察觉,他又何尝不是将自己做困兽陪着她。尽管她病中暴戾,他也仍旧日日坚守在她身旁,不曾有过离弃的念头。二人之间,掺杂了太多的恨和不得已。 伽阖想起那般明亮的灯,在魔界还有一盏未熄灭。她既要重新开始活过,那些还未放下的人,也不就不必让她知道徒添困扰。 手边的点心已经凉透了,她尝了一口,仍旧甜到令人皱眉。 今日她还能用这忘川水渡一渡旁人,待到来日她深陷万劫不复之时,若能渡一渡自己,便也不枉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忘川之主。 她走到河边,用手里的杯子舀了一满杯水,亦如朝瑜刚才那般的决绝喝了下去。 一会,她抬起头大笑,对着浓的化不开的夜色说道“即然我忘不了,那么云时,你等着我” 言罢,她潇洒的将手里曾经珍爱的茶具扔进了忘川里,曾经珍爱的从来不是器具。 她凝视着夜空,想来自己在人间的那场经历,只是他们苦心孤诣设好的局。只是如今,不知看客是否依旧。 那年她和云时并没有按照朝瑜和慕容烨的结局走下去,而是中间生出来衡奕那样的变数。她记得自己最后倒在了找云时的乱葬岗,衡奕的那颗断生,使得她十指溃烂久不能愈,所有的一切,都似乎暗藏危机。 第六十三章 云时慢慢的睁开清冷的双眸,所有的记忆已经在他的脑海里复苏。 天帝站在他面前,负手而立,颇为无奈的斥责道“她惯会胡闹,竟不知何时给你喝了忘川水” 他不自觉攥紧了拳心,过往的一切,每一个细节,都在此刻显的尤为清晰。原来那些莫名的悸动,都有迹可循,最初的心乱,已有百年。 他的一颗心此刻是揪得生疼,她让他忘了他,大抵是以为自己不爱她吧。 他以为自己爱意昭着,他自以为汹涌的爱,却让她那般妄自菲薄。 天帝见他如此为情所困的模样,虽说当年他是受自己和代寰所托保伽阖一命,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能让清心寡欲的云时仙尊深陷其中。 他叹了口气说道“云时啊云时,三百年前你为了保她平安渡劫,被天雷劈裂的元神如今可有愈合?” 他心不在焉的摇了摇头,此刻他没有心思去想那些,他抬起头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派人去找她了” 天帝无奈道“天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若是不将她留在天界,她定然会打开天幕,到时候天魔军复活,不光是魔族众生保不住,连同三界都会一起遭殃,你别忘了,莽龙信誓旦旦的说过,要摧毁一切他所不认同的”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能仅凭着那丝魔息就能卷土重来,所以才会在伽阖历劫时加入衡奕那个变数,可他自己也预料不到伽阖能在人间褪尽魔息,成了仙。如今他想要靠她打开天幕,我赌伽阖不会” 他眼神坚定,从始至终,他都死心塌地的相信,她不会。 天帝想起了代寰,他目光温柔悠远,似是想起了自己此生见过的最柔软的云。他轻笑道“她和她娘亲一样,最不屑于那些龃龉之事,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无辜的人枉死。虽说三百年来本君待她凉薄,表面做足了贤明帝王,这样三界众生才不会怀疑她成仙的蹊跷。本君自知不是一个好父亲,当年在她重伤之后将她送到了忘川,本以为在那里她便能避世安稳。却不曾想这么多年,莽龙仍旧不肯死心” 云时劝慰着愧疚的天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她若知晓你的苦心,定会体谅你的苦心” 他颇为神伤的扶额道“可本君的两个孩子,如今倒成了自相残杀” 他皱起眉头,沉思之下,突然间惊觉有些不对劲,抬起头警觉的盯着天帝,问道“望镜在哪里?” 天帝的神情忽然变得凝重,还未来得及开口,云时便已经不见了踪影。 忘川的水面逐渐映出一轮火红的太阳,她躺在树下被阳光刺的睁不开眼。 她努力的睁开眼,天光大盛里,是那张曾经令她魂牵梦萦的脸。 以为是梦境的她,对着他笑了笑,朝他伸出了手。 他拉着她的手,轻轻的将她揽进怀里。 云时一颗七上八下的心,这才沉稳落了地。紧紧的抱着她,轻抚着她的发间,仿似责备又带了几分委屈的说道“你这个小骗子,还敢给我灌忘川水” 她这才意识到这不是梦境,猛的一把推开他的怀抱,惊恐的望着他。 伽阖站起身,冷眼看着他,转身便要离开。 云时急忙上前一把将她从背后抱住,玩笑着哄道“你这小姑娘,脾气真大,不就是没有在这里等你回来吗,我错了,别生气行吗” 她心里怒气盈起,掰开他抱着自己的手,也没多想,愤怒的转身便是一指利剑对准了他。 “云时,你别再装了” 他的神色慢慢凝重了几分,几乎是笃定,却还是问道“你是不是见过望镜了?” “对,他什么都跟我说了” 云时轻笑,说道“若你相信他所说的,又为何在此处,而不是躲在魔族” 她一下子噎住了喉,茫然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即让她历劫,她她却没按照原本的轨迹走下去,她隐约能成猜到,定然是云时从中做了手脚,可她也不敢完全笃定。 云时轻轻的扬起嘴角笑了笑,好像一阵清和的风拂过四月的垂柳那般随意。他坚定的朝着眼前的寒光挪动了脚步,剑刺破了他的胸膛,瞬间血沁透了白衣。 “若你不相信我,现在就可以用你娘的剑,杀了我” 她即缺少一个安心的确定,那么他便给她一个安心,即使方法有点蠢,但那又如何,能将她从最最不安的惶恐里拉出来,哪怕再挖给她一块骨头,也值得。 伽阖的眼眶突然酸涩的难受,心里患得患失的种子,终于被他妥帖的埋进了土里,悉心呵护着生根发芽。 所以她才会执意回到引阙阁等他,她知道,他会来。 似乎那些快要将她溺死的水,突然间被他引导着泄洪,她重新获得了干净的呼吸。她丢下手里的剑,猛的闯进他的怀里,哽咽委屈的说“你为什么才来,我等了你一夜,你要是再不来我就真的相信他们了” 云时拥着她,笑的眉眼弯如九天玄月,满溢着光,他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心里却忍不住的难过了起来。 他们之间,这样一个全心全意纯粹属于对方的拥抱,他们都等了太久了。 他压下心里泛滥开来的酸涩,嘶哑低沉又有些缓慢的哄着她“对不起,小伽阖,我给你做桃花酥吃好不好,你看,血都沾到你身上了,我们先去换件衣服” 她抬起头,白皙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又怒又恼,啜泣的指责带着满满的心疼“你是不是傻,有谁自己往剑上撞的” 抱着她的手臂缩得更紧了些,他生怕自己稍微晃神,她便会消失。 带着胸口尖锐的疼痛,心道,从爱上她的时候,他便一直在犯傻,过去种种,多这一件又何妨。 云时体内有断生,但凡又损伤,体质便与凡人无异,任何的仙术都不能愈疗。 他的白衣已被血染红大片,褪下上身的里衣,刺破的皮肤看的她心忽然剧烈的缩紧,似乎那疼痛她更甚他的几倍。 看见他宽阔的肩膀,她拿着绢帕的手却有些难为情的往回缩了缩,猝不及防的便从耳后根蔓延开一阵灼烧的感觉。 此情此景,云时也不禁心跳加速,却又从未见过她这般羞涩的模样,他嘴角便止不住的上扬,却又不敢让她瞧见,便只能努力的克制着脸上的笑意。 “咳,伽阖,你不帮我清理伤口吗” 见他含笑坦诚的目光,她的不自在反而显得心怀叵测,于是心一横,便抬手替他擦拭血迹。 从她微凉的手指触碰到他的那一刻,他便感觉到了似乎有轻微电流刺进皮肤,痒却又不敢挠。 伽阖不管不顾自己烧红的脸颊,专心致志的替他一点点的擦干净血,那块清理干净的地方,露出一块狰狞的刀疤。 她奔腾的思绪停滞了,脑子里的洪流也静止了,那是心脏的地方。 她用手指摩挲着那道伤疤,云时察觉到她的异常,低头一看,她已经红了眼眶。 他轻轻的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别哭,不疼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急忙的将绢帕塞进他的手里,说道“你自己擦擦吧” 伽阖慌乱的跑了出去,面对那样的伤,顷刻间细密的疼痛涌上心头,压的她喘不过气。她一直往前跑着,眼泪随着掉落了一路。 她无力的靠在屋外的墙上,顺着墙壁滑落,将脸埋进了膝盖里。她大口的喘气着,泪水大颗大颗的砸在地面。 两道伤口,一道为她续命,一道为了她卸下心防。 她带着眼泪嗤笑着,云时啊云时,何苦呢,他只需一句辩解,她定然不顾耳旁振聋发聩的指证,相信他。 终究是没有那样的勇气,能直面他为自己所付出的一切。她曾经奢望过,幻想过,若是能得到他的喜欢该有多好,也神伤自己与他之间浅薄的缘分。如今她不再妄自菲薄,在是非洪流激进里,将他那颗炙热的心看的透彻清楚。 此刻她却憎恨自己的怀疑,讨厌自己的患得患失,要是她从开始便能毫无保留的相信他的感情,才能算是没有辜负他的热烈。 伽阖将厨房翻了个遍,将千屿的疗伤秘方里的药材勉强凑了一锅。 见她忙前忙后,一门心思在那口锅里面,云时坐在椅子上捂着肩头的伤有些郁闷,怎么从前在人间没发现她有熬药这个爱好呢。 无奈之下他将人拽住,伽阖手里拿着几百年前为了帮小阎疗伤去鲛人族偷的燃蛊草疑惑的看着他“怎么了?” 他坐在椅子上,抬起头满脸委屈的朝她说道“我疼” 她瞬间明白了过来,从前被多少神兵利器伤过都不吭声的战神,现下倒是娇弱了起来。 人艰不拆嘛,她也是懂得。 她俯下身,狡黠的双眼带着明亮的笑意,故意说道“那怎么办呢” 他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脸拉进,二人之间鼻息相闻,她却突然凑近,在他的唇上亲亲的落下一吻。 她亲密的搂着他的脖子,抵着他的额头,笑道“那我哄你吧” 不知不觉间,云时竟也脸红了。 他僵在原地,只有骨子里奔腾着血液流动,她突如其来的主动让他手足无措。 她端着熬好的药放在他面前,他瞬间皱起了眉毛,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看着那碗黑漆漆的东西,心里有些后悔那样的自残行为。 他突然笑了,心虚的瞟着四周说道“伽阖啊,无妨的,我从前被那么多神兵利器伤过,也好的挺快” 她好笑的托腮望着他,脸颊上映满了少女的娇俏“那仙尊你从前被伤了,也如现在这般娇嗔喊疼吗” 他略微顿了顿,依旧笑道“若你在,定然会疼” 云时拉着她的手,轻声说道“好了,我不碍事的,你在魔族遇见了二哥,他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第六十四章 她垂眸,盯着裙摆上的褶皱愣神,过了一会,她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神情落寞,却仍旧故作轻松的说“从前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娘亲是如何陪着我长大,不记得你,只知道莽莽撞撞的活着,仙友们欺辱我,承颐虐待我。可是有一天二哥回来了,他是整个天界对我最好的人。那个时候,他送了件寻常衣裙,我便觉得欢喜得不得了,欢喜到那些折辱伤痛都不值一提” 仿佛那把剑正中的是他的心脏,好像挖骨的时候,都没有此刻疼。他暗自攥紧了拳心,面无表情的继续听着。 “因为那时我觉得自己拥有了很多,有小阎和武烁,还有二哥护着我,尽管三界众生薄我又如何,似乎有了二哥,我便再无畏那些鄙夷。可是当我听见他说,要用我一人的性命去保天下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重物击中,久久缓不过神。一直以来我全心全意信任的人,对我的好竟只是将来成全大义之时的筹码” 她抬起手轻轻的摩挲着他的眉眼,温柔的宛如初春未来得及化的雪,颤抖着说道“云时,他说三百年前只是一个意外,他说你若想我死,便无人能阻拦” 他心里有股狂风暴雨般在叫嚣,想说些什么,却哽住了喉咙,红着眼眶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良久,才凝涩着说了一句“不是的” 犹如悬在头顶的巨石被轻柔的温柔卸下,她垂眸笑了,眼里却泛着晶莹的泪光。 任由旁人说一千道一万,只要他的一句话,她便只信那一句。 “我知道,一定不是那样的,是因为你不想我死,三百年前才有了那场意外。可是尽管如此,在我心里仍旧把他当作我的亲人,往后我可能会不理他,但如果他要堕入深渊,我不仅无法推他,还会拉住他” 她抓着他的袖子,眼神突入尤亮转为暗淡,自嘲般的笑了,问道“我是不是很没用,无法对算计自己的人狠心” 时过境迁,她讶异自己竟还会被虚假的情谊若束缚,若是她能对望镜少付出半分真心,对他的相信稍微带点遮掩,如今怕是也能痛快的恨他。 可她心里没有半分恨意,只有难过和失望,他将自己的目的暴露的一览无遗,她也没觉得面目狰狞,甚至还想要给他找理由开脱,总觉得他那样一定有难言的苦衷。 云时揉了揉她丧气的小脸“从前你便傻,后来我在南望山见到你,发现你变了,你不再像从前那般欢脱,将自己藏在保护壳里,与谁都带着警惕,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怎么都靠近不了你。可是伽阖,时过境迁,你还是那个傻姑娘啊,你与人疏远冷漠,是因为他们同样也疏远了你,玉若和小阎与你交好,你便拿命相护,你还是那个待人满腔赤忱的小公主。你不愿恨他,心里对他尤抱存希望,是因为你本身就不是你伪装的那般绝情冷漠,骨子仍旧纯粹善良” 她哽住了喉,良久后说道“可是他从未曾伤过我,在我心里,纵使到死,他也还是我哥哥,三百年的偏心和呵护,我不信望镜他能眼睁睁看着我死” 云时心疼的抱住了她,她的耳朵贴在他的胸膛上,听见他掷地有声的说道“至少,我不会负你” “那天我虽然内心犹豫很害怕,但我还是跟自己赌了一把,从前我不信凭着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了解就能断定他在危难之际不会伤害自己,但这次,我还是愿意去天真的相信他一次,我不信,他每次对我的维护,都是虚假的伪装” 她如今的偏信,一如过往他待她的偏爱。 云时看着她固执坚定的神情,似乎她回到了人间那个为涉世,单纯善良的小姑娘,对这个世间所有带着笑脸的皮囊都授以和善,她冷漠的伪装完全被卸下。 他叹了口气,继而说道“望镜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从小他便乖巧懂事,事事都替他人着想,不仅不会胡闹闯祸,更会在承颐犯错后主动替他分担惩罚。体贴到我这个师父都有些愧疚,觉得是自己的冷漠与疏忽才让那个孩子那么的敏感和患得患失” 伽阖不解的问道“为何二哥从小便那般懂事,他和承颐都是天族殿下,二人却性情截然不同” 说到此处她停滞了一下,脑海忽然间闪过一丝念头,又有些极不情愿的说道“都是天帝的孩子,我和承颐倒是有些许相同之处” “因为他,不是你父君的孩子” 宛如海滩上的石子被卷入巨浪,伽阖骇然的瞪大的眼睛,紧紧的盯着他,不可置信道“你,你说什么?” “他的父亲,是魔族的赤恒军的一支旁系的将军,当年天魔肆虐,老魔尊派他前往南海驰援天帝,他为了救天帝,整军孤注一掷以灵做九死一生阵,全军覆没。天帝怜悯幼子无辜,便瞒下所有人,让他们都以为望镜是他在外征战时,与魔族女子一夜风流所生之子” “那二哥,他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云时点了点头,刚开始他们都以为他忘了幼时的战乱,不记得自己的生父母。直到三百年前的那场渡劫,他故意引蒙阙发疯,故而攻击代寰,引得四海动荡,死伤无数之时,他和天帝这才醒悟过来,他从来就不是表面所看到的那般温良,他一直牢牢的将那些恨记在心里。 “那天他跪在金殿里面,天帝怒斥他,问他究竟懂不懂他父母牺牲所谓何,且罚他南海思过,后来我陷入了沉睡,待醒来时,他已悔悟,他跪在你父君面前承诺,再也会起异心。天帝念他自小稳重懂事,便也信了他当时只是一时糊涂,只是没曾想,他依旧没有断了念头” 难怪望镜从南海归来,便一直优待于她,或许是因为他心怀愧疚。 她皱眉,好看的眸子里压了一层阴鸷,继而问道“二哥他到底要干什么” “他要解开魔族的灭蚀咒,这样他父母的残灵才能得以转世” 她的心一紧,压抑着声音道“你是说,魔族那颗年岁树上的残灵吗?” 云时并未察觉到她的异常,点点头说道“因为灭蚀咒会将整个魔族笼罩形成结界,所以残灵没有轮回的机会,除非解除” 所以,当时承颐送给她渡灵瓶,并不是因为和云时的师徒之情,而是一旦云时出事,她定然也不会安然。魔族彼时,是她的元神在供养那些残灵,他们不会让残灵断了支撑。偏这世间,唯有云时的木之灵能延续。 中间衡奕和承颐有什么交易她不得而知,但当时给她送瓶子,以承颐一向的不怀好意,的确比较说得过去。 云时见她心思凝重,嬉笑着伸手弹了弹她的脑门,她却没有兴致同他胡闹。 只是神情恹恹的拿下他的手,笑的颇为苦涩说道“我赌,他不会看着我死,看来我又赢了,只是在我打开天幕解除灭蚀咒之前” 他揪了揪她嫩白的小脸,还是一如既往的柔软好捏,轻声哄道“好了,不要这么沮丧,我给你做糕点吃” 她总算咧开嘴笑了,一把拍开他的手“我不吃,你别折腾了,身上还有伤呢,从前在人间你可不是这样” 他挑眉道“哦,那我从前在人间是什么样子” 她故作沉思,一会才说道“你从前从来不会哄我,很冷漠,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总是跟我讲道理,我现在才发觉自己如今有时候冷漠,都是跟你在人间学的” 他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抽痛了起来,他们历经种种,终于带着毫无保留的爱站在对方的面前,不再是梦境里的幻影,也不再是回忆里的唏嘘。真正的能触碰到对方的心跳,感受到对方的温热。 他再次紧紧的将她拥入怀里,静静的感受着怀里的真实,他紧绷的心才慢慢的缓了下来。 “从前,你还小,生而为人,却只是作为混血一出生便要历的劫。你在幻境里一天天的长大,只能嫁给别人才能彻底改变珞珈公主的命运。所以我不敢言,不敢说,小心翼翼的敛着情绪,将你偷偷的藏在心里最深处的角落里” 他始终记得的,躺在树下晒太阳的人,藏书阁里月下孤坐的身影,大雨里难过委屈的哭泣。大婚当日,他站在高处看着她奋力奔跑在长廊,藏在书里的纸签,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在南望山,他也一如她在人间那般,躺在树下的草地晒太阳,坐在藏书阁的地上读书,下雨了从屋檐下伸出手去接雨滴。 从离开魔族起,他便成了这三界最尊贵的战神,他礼数周全,板正刻板,高高在上,不染一丝凡尘俗气。 可陪着她长大的那些年才是他觉得原来红尘这么美好,他愿意和她一起待在那样一个温暖的人间,感受四季更迭,感受烟火潮汐。 千万年的仙尊,不及人间须臾数年。 所幸,未来漫长岁月,皆有她陪伴, 云时的声音很轻,在她耳旁却惊如夜空划过的闪电,又像接踵而至的大雨敲打在她的心上。 他说“我爱你” 她百般复杂的心里终于绽开了欢喜,逐渐将那些不安都掩去,有他便再也无惧巨浪滔天。 她踮起脚,笑着凑近了亲昵的对着他耳语“我也是” 第六十五章 三百年前,他受天帝和代寰所托,保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一命。 之子,生而为人,需得历经人世间的苦难才得以成神,若有差池,便堕入魔道。 代寰觉得她成神成魔都无妨,可偏偏诡婳消亡后,魔灵侵入了她的体内,若此子成魔,定然会重现当年天魔的悲剧。 她平生第一次乞求云时,用一颗母亲的心,请求他救救自己的孩子,求他帮一帮自己,不要让她成魔。 他们担心会有变数,便从司命处随手抽了一个尘世,那便是珞珈的公主。代寰日产好能在幻境里替代国主,而云时便是替代了一切悲剧的来源。 只是谁也想不到,还是生出了许多的变数。 他能在幻境之中,自然也有人能。 徒生的变故,令最后的走向开始重蹈覆辙。 伽阖歪着脑袋,饶有趣味的打量着他,看着他神色凝重,疑云颇深的模样,她仿佛忽然间顿悟了些什么。 “哦~我知道了,你就是不想喝药!” 云时愣愣的抬起头,满眼都是茫然,心想,她怎么还记得这事。 眼前被推近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泛着一股苦涩的味道,他下意识的皱起了眉。 她举起手背,白皙的皮肤上有些许的泛红,她故作可怜的耷拉着眼睛,小声委屈的说道“我手都烫红了,你居然不喝” 那可怜的声音仿佛像蚂蚁盘桓在心头那般,扎的他有些痛痒。 如风一般的速度,他端起面前苦涩的药汁一口饮尽。 苦涩的味道弥漫在胸腔整个呼吸之间,却不及失去她的万分之一。 他扭曲着一张面孔,一双眸子却是尤为柔情莹亮。像一个小孩子一般,拉着她的手讨要奖励。 “我都喝光了,你要奖励我” 她有些好笑的说道“没有,你要不吐出来?” 他犹如凡间的小孩那般,噘着嘴将原本雀跃的身体往后瑟缩了一下,委屈的望着她,也不说话。 伽阖俯身刮了刮他的鼻子,笑道“连我都不会像你这么撒娇耍赖” 他一瞬间愣住了,呆滞的眼神瞬间变得失落,他静静牵起她的手。 她被他牵着往外走,夜里的凉风将二人的衣角吹的纠缠飞舞,一轮银色的弯月如同细勾似的镶嵌在黑夜的云里。 忘川边的那颗树随风摇曳着枝叶,云时指尖凝出灵力,无边夜色里,漫天繁星之下,一道秋千慢慢的成型,系在粗壮的树干上,慢慢的晃动着。 伽阖疑惑的看着他,懵懂的问道“为什么要变一个秋千” 他拉着她绕到树千,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了上去,思绪被拉回了很久之前,他轻声说道“当年你娘,怀着你的时候,担心你不能适应魔族的气息,我便在这里替你们造了这引阙阁” 她不由的瞪大了双眼,原来自己住了几百年的房子,竟是他的手笔。 他轻轻的推动绳子,她便如月仙子般飘摇了起来。 “她说要给你做个秋千,供你无聊时玩耍,我当时觉得你定然会在九重天,便也就当了玩笑话。她说,愿你每时每刻都喜乐安康,便题字,此楼名曰引阙阁,她想要将全天下的都欢喜都拿来给你” 伽阖眼眶一阵酸涩,眼泪完全止不住的大颗砸落。 一直以来,她都比较贪玩,无论她闯什么的祸事,娘亲都不会责备她,永远都是不讲理的偏爱和袒护。 他赶忙伸手捧住她的脸,湿润的眼泪掉进了他的掌心,温热却让他感到灼烫。 “我们说好了,等你历劫后,我便要给你造一座秋千供你玩乐,如今她不在了,我还是要履行对她的承诺” 她搂着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里,默默的无声哭泣着。 良久,她才嘶哑着开口问道“我娘,她怎么死的” 过往的回忆如同战场上漫天飞过来的炮火和箭矢,令他头痛欲裂。 当代寰在他面前自尽的时候,他便害怕,她若知道真相,会有多么奔溃难以接受。 他正要开口,远处提着灯笼来了两个人,隔老远就雀跃的喊着“殿下,殿下” 玉若的声音在带着凉意的夜里清脆的像一串风铃,伽阖猛的捏紧了云时的手,着急的说道“赶紧躲起来,不要问我为什么,回头再跟你解释” 尽管一头雾水,但他还是摇身凭空消失了。 她抹了抹眼泪,站起来笑着迎接远处的玉若。 她刚一上前,她便亲昵的拉住了她的手,又大又亮的眼睛里写满了真切的焦急。 “殿下,我娘不是让你去魔族吗,你怎么还在这里” 她心里的疑问正慢慢的行驶在雾气腾腾的江面,当看到玉若的那一刻,真相便也即将靠岸。 她笑道“无妨,他们肯定也觉得我会逃,那我偏偏在家呆着,反其道而行之,对了,你来忘川做什么” 她粉红的脸颊上洋溢着纯真的笑,她道“我娘让我来这里瞧一瞧有没有人拆你的家” “黎姬去青丘做什么?” 玉若愤愤不平的冷哼一声,不屑道“她说我狐族子弟抢了她鲛人族的地盘,怎么可能!我狐族地大物博,山清水秀人杰地灵,需得她那点穷山恶水” 她笑的点了点头,几乎可以确认,狐后一直再把她往魔界推! 她身后的元崎带着兜帽,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静静的提着灯。 瞬间,她脑子里的疑虑如同清涧的溪流,流畅贯通了起来。 身为青丘唯一的小公主,就算青丘再为简朴淳厚,狐后再疼惜女儿,怎么可能会让她肆意于魔族来往,更何况还是被流放的天魔族。 所有的所有,只有一个可能。 狐后和魔族有密切的联系,并且想要打开天幕,才会一直逼她退去魔界。 可她打开天幕是想要复活残灵还是救出南海古战场的怨灵,那就不得而知了。 想到此处,伽阖的心里暗暗压下一层阴云,胸口仿佛压下来巨石,有些透不过来气。 那些不通的事,也一下子疏通了。 难怪玉若在重伤醒来以后,狐后对溺爱有加的女儿没有加以管束,还任由她出入魔界。 难怪元崎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她在青丘的时候,便现了身。 一切的一切,都是她棋局里的棋子,如何走位布局,都在她掌间。 元崎上前,沉声道“三殿下,您还是快些随我去魔族,眼下只有那里是最安全的” 伽阖的眼皮忍不住跳了跳,笑道“那我要是不去了呢?” 他手里扬出一根泛着金光的绳子,一看就知道,绑人一定很结实。 “那就得罪了” 绳子如同游龙一般蹿了出去,她敏捷的转身向前,却在下一瞬被它如同鬼魅般的缠住。 惊慌之际,刚绑上来的绳子忽然碎成一截截,失去了光泽,像一根普通的断绳一般,掉落在地上。 她刚抬起头,便撞进了一个安心又温暖的怀抱,身上被凉风吹起的鸡皮疙瘩也慢慢的平复了下去。 云时搂着她,冷冷的盯着元崎。 战神周身散发着熔岩即将爆发的危险气息,只要他抬抬手指,便能让他如烈焰灼烧,灰飞烟灭。 她死死的抓着云时的手臂,生怕他会立马对元崎动手,她又伸手,扶住他的侧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看看我,我没事” 看着她努力微笑的脸,他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唯恐她不见。 玉若不明所以的望着他们,想要上前,却被元崎拉住了手腕。 只见他面色阴沉,如临大敌的危难神色“玉若,我们走” 眼看着他二人就要离去,伽阖焦急的召出刚修补好的红绫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元崎抽出刀刃朝它劈去,却被它灵巧的避开,趁机抓住了玉若。 伽阖立马朝它勾了勾手指,便连人带着红绫都回到了她身边。 玉若被拖拽的有些站不稳,幸而伽阖眼疾手快的拉住了她,她才没有栽到地上去。 她不知为何突然他们之间起了争执,双方都是她所在乎信任的人,她不想他们任何一个受到伤害。 元崎原本奔赴向前的步伐却停住了,他远远的望了一眼云时,看着玉若焦急慌张的脸,他义无反顾的朝他们快步走去。 伽阖挥剑指向他,却被一只手紧张的拉住。只见玉若蹙起了眉峰,满脸柔弱惹人怜惜的模样,眼含秋水碧波般楚楚可怜的望着她。 她害怕到声音都有些哽咽“殿下,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伽阖不忍心的看了她一眼,她心思澄明,善良单纯,若是她知晓自己的母亲和爱慕的人那般心怀不轨,她该如何自处? 一瞬间她又想到了望镜,当她知道他利用自己事,心中难言的百般滋味令人难受的紧。 所幸,她还有云时。 可玉若呢,若她最信赖做以支柱的人轰然倒塌,她又该拿什么支撑。 念及此处,她举剑的手也逐渐放下。 她目光如炬的盯着元崎,冷声道“你为何又回来了,不怕我们打死你吗” 他望着玉若,面具下的眸子透着仿佛从天边月色里偷来的温柔,会得到“她在这里啊” 伽阖原本最不信的,便是可笑的真心,从知道元崎这个人的时候,她便笃定了,此人定然对玉若全是欺哄。 眼下她却愣住了,好似木头一般僵在原处,心乱如麻,她分辨不出他究竟是何用意。 云时上前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慰藉的目光像一只温柔的手掌,抚平了她此刻的焦躁不安。 第六十六章 他负手而立,沉声道“原本你从湮世渊出逃,本应将你捆了,丢回南海古战场,本尊虽不知莽龙用了何种手段将你二人从那里弄出来,但只要我想,便能轻而易举的将你们全族永久封印在那里” 他的语气强硬到不容置喙,元崎不觉用惊恐的眼神望着他,心止不住的颤了颤,战神的威严传说,从来便不是虚言。 云时漫不经心的将伽阖额间的碎发捋了捋,朝她笑了笑,又说道“你回去转告衡奕,莫要再妄想触碰我的底线” 他朝着玉若伸出了手,说道“我会离开,但玉若必须跟我一起走” 玉若拍了拍伽阖的手,安慰她道“殿下,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但他不会伤害我的” “玉若,你为何那么相信他,你就从没想过……” 望着她明亮稚嫩的双眸,她哽住了喉,后面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教唆一个单纯的人去猜疑身边的人,仿佛有种逼迫她们拿着匕首,用干净的双手去捅刀的罪恶感,她不该活的和她一样。 在日复一日的磨难里,丢失了心性。 玉若沉寂的垂眸,面上并无半分神色的说道“可是殿下,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有去相信一个人的勇气不是吗” 她抬起头平淡的看了一眼云时,转头对她说道“就像你相信仙尊那样” 相信一个人却也是真的需要莫大的勇气,她突然间明白了此刻玉若忐忑的心,一如之前她那般的煎熬。 尝过的苦,再见到,没领会便能感觉到它的艰难。 二人刚走出忘川,一直牵着他的手便松开了。 玉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从前自己一腔孤勇,固执的爱着他,自以为能看透他的隐藏起的热烈,可眼下她竟然对自己过往的痴心生出了一种可笑。 元崎见她如此陌生严肃神情,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如同站在悬崖边的紧张。 “怎么了?” 她冷冷的看着他的眼睛,昔日眷恋之人,她竟也是从未看透过。 避开他伸过来的手,目光犹如一个受伤却警觉的野兽。 “说吧,你和我母亲,究竟想干什么?” 千言万语一下子哽住了喉咙,元崎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否认,但对着那双失望的眼睛,他说不出一个字。 她突然间笑了“你们每一个人都把我当傻子吗?我纵使再天真也不会傻到青丘放任你自由出入觉得只是母亲对我的包庇,你每次来,都是先见了我母亲不是吗?” 见他缄默,她继续说道“从前我想不通,眼下忽然从族中传开天帝要举三界之力捉拿三殿下,却也仅仅只是青丘知晓,加上母亲一直强调让她躲到魔族,还特地让我来忘川瞧一瞧,你们的目的,已经很显然了” 她倔强的憋着眼泪,眼角鲜红的看着他“你不说话,便是都默认了” “你对我,竟真的只有利用” 心里一直支撑的东西,顷刻之间轰然倒塌,只有回忆散落地面扬起一阵灰尘扑扑。 原来从前所听的心碎,便是这般被迫接受绝望的感觉,眼泪流下的那瞬间,她恰好转身,背对着他道“从此以后,你我各不相干” 在她往前的那一刻,元崎迅速在她肩上一点,顺势上前将她揽入怀中。 他将她抱起来,静静凝望着怀里的睡颜,轻轻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事态变成如今这样,早已超出了他的预期,世间存在着各种变数,那些偶然的不经意的,早就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初衷。 那年莽龙命他去青丘寻故人,他万万没有料到,那故人竟是狐后。若是玉若知道自己的母亲对自己着般的利用,以她单纯直接的性子,闹上一出事小,就怕虎毒食子。 衡奕站在千灯崖边,看着光芒逐渐衰弱的残灵,暗自捏紧了拳心。 情之一字,竟可以令他动摇执念。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头一次觉得眼眶有些许生涩,她的力量毕竟有限,抵不过战神树灵天生地养的灵力,那些残灵恐怕很快便要熄灭。 从前他在人间,便总爱远远的望着小公主和娘亲嬉闹,他总是告诉自己,等到他将幻境破灭,魔灵觉醒,他也能重新见到自己的亲人。 那场大战,留下的孤子还有他。 他在湮世渊里倔强的挣扎,硬抗下那些折磨,为的就是有朝一日为他们挣一个重生的可能。 尽管希望渺茫,微乎其微,但他还是要去做。 元崎站在他身旁,若有所思的望着暗淡残灵,问道“我们这么做,真的值得吗?” 风扬起他身后的长发,往日阴郁的人此刻瞧着竟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他眉眼深邃,目光坚定的回答“值得” 值得与不值得,他们也都没有了退路。 伽阖悄悄的在玉若离开前在她身上藏了一道灵咒,若她有性命之忧或遭逢巨大的动荡,她都能收到消息。 只是她没有预料到的是,她只稍离开不过片刻的功夫,便感应到了来自灵符的讯号。原本以为,元崎再不济也不会拿玉若来威胁她,无论如何她都是狐后的女儿,可汹涌的信号,让她明白,有些人的野心是能牺牲一切的。 她走进厨房,云时低着头专心致志的揉面,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沾满了面粉。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一双眼眸柔和中带着千言万语般的温柔,坚定的说道“我要去魔界” 他面色一沉,冷冷的挣开她的手腕,转过身低头继续揉着手里的面团。 早就预想到了这样的结果,她继续说道“你可知狐后为何要引我去魔族?” “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反正你不许去” 面对他强硬的态度,她哽住了喉,思虑之下还是开口柔声说道“眼下她与魔族勾结,已然是事实,莽龙居心叵测,暗自谋划了多年,难道你把我藏起来此事就真的能平息了吗?而且我刚刚收到了玉若……” 嘭的一声打断了她的话,他攥紧的拳心猛的砸在桌子上,扬起了一片白色粉末。 他阖上双眼,压抑嘶哑的声音像坠落随风的树叶一样飘在她的心上。 “上次你也是这样的” 她愣住,似乎被什么东西敲中,听见他继续说道“我不知道我还能承受几次” 霎时间鼻尖的酸涩涌了上来,她慢慢上前,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其实,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他眼眸里流淌着平静的悲伤,纵使他高高在上,纵使他大杀四方平定四海,可所爱之人身处的险境是他绝不能踏足之地。 他难过的闭上双眼“伽阖,我去不了那个地方,所以我不想你在我控制不了的危险里,我害怕” 伽阖拉着他的手,支支吾吾的不知该怎么开口“就是,就是吧” “就是什么?” 她闭了闭眼睛,心一横便说道“就是你上次昏迷,我把你的树灵从魔族换出来了” 如同晴天霹雳在他头顶裂开,他呆滞的愣在原地,头皮一阵发麻,脑子也一片混沌,他努力平复了汹涌的情绪后他问道“拿什么换的” 她闪躲着不敢看他的眼睛,吞吞吐吐道“就元神” 他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一颗心也如同跳崖般的往下沉,只听见他冷声问道“谁的?” 她忽然灵光乍现,狡黠的转了转眼睛说道“千屿的” “那我现在就去人间看看他是不是少了一半元神” 她紧紧的拽住他的衣袖,慌乱说道“别别别” 她头也不敢抬,低着脑袋蹭了蹭他的衣袖,小声说道“我的” 他挣开她的手,眸色阴鹜的低沉着眼睛“我还是要去找他” “找他干嘛?” “揍他” 她拉着他的手,说道“揍他的事,改天再说,眼下先去把玉若找回来,我以为无论如何,她都能置身事外,看来是我太天真了” 云时一把将她揽入怀里,耳边压根听不进去她的话,脑海里唯有一个想法。 抱紧她。 唯恐自己稍微松手,她便如同流萤消散。 自己便沦为无心无念的孤魂野鬼,遍寻她而不得。 “从前我怎么不记得我教过你怎么骗人,你是究竟给我灌了多少忘川水,竟让我神智愚蠢到真的信了朱厌兽叼走元神的鬼话” 他用手掌轻轻摩挲着她乌黑的发丝“疼吗?” 她摇了摇头,手指在他心口的位置问道“那你呢,你疼吗” 他亦摇头,切齿道“我觉得我就是个混蛋” 她抬起头仰视着他,问道“何出此言?” 他将她的脑袋按回自己的胸前,带着几分委屈愤懑说道“你明明都为我付出那么多了,可我还想要责怪你,怪你鲁莽,怪你不顾一切,怪你不考虑自己” 伽阖挣开他的怀抱,笑容明恍恍的,如同照进深渊刺眼的光,就那样撞入了他的眼睛里,只一瞬便烙进他的脑海里,万万年都不能忘。 “那我原谅你” 那些被云挡住的光束,透过厚厚的阴霾,穿越了狂风暴雨的阻挡,终究温暖的将他照耀。 她摸了摸他的脸,笑道“好啦,不要难过了,我带你去看你树灵” 第六十七章 她拉着他的手,月色下两个身影奔跑着,晚风轻柔的拂过耳旁,云时看着她明艳的侧脸,忽然间记起了星河的那夜。 伽阖丝毫未察觉他的异常,满脸骄傲自豪,指着那颗桃树说“你的树灵就在那颗树里面,我藏的可好啦,这里离魔族那么近,气息相似,想来你也察觉不到” 越说越得意的她完全忽略了他愈发阴沉的脸色,抱着手臂洋洋得意的望着茂盛的桃树说道“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聪明” 话音刚落,她便脚下一轻,整个人被他抱了起来。 看着他犹如渡霜的神色,眉宇之间暗藏着狂风暴雪,她才意识到他不太对劲。 他抬脚便往屋子里走,她赶忙搂紧了他的脖子“哎,我们先去魔族,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他冷冷的瞧了她一眼,宛如春日薄冰,带着些许寒凉,冷哼道“小骗子” 她警觉的双眸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惊呼道“你真不管玉若了?” “你放心,他们即拿她当饵,便不会轻易伤害她” 云时抱着她走进房间,将她好生安置在塌上,他将手撑在她两侧,将她禁锢在自己的胸前,呼吸的气息都喷薄在她脸上。 “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你还记不记得曾经答应过我什么” 面对云时咫尺之间的脸,她脑袋里一片空白,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的气息里,不知不觉间,她的一颗心犹如暴雨狂击般猛烈的跳动着,似乎快要冲破胸膛。 她不由的缩紧了身子,他身上的味道冲斥在她的鼻子里,干净的带着雨后初露的年岁花的味道。 “什,什么?” 他面色更为不悦,攥着她的下巴,眼里颇有些委屈,说道“你居然忘了?” 伽阖满头雾水,小声对他说道“从来都是男人承诺女人些什么,未达到或者忘了之时女人找茬,男的不是一般都庆幸女人忘了承诺之事吗” 他皱眉,问道“哪里听来的歪理邪说” “小阎啊,他带我去凡间听话本,故事大抵都是这样的” 他有些啼笑皆非,狠狠的捏了捏她的脸颊说道“那你是承认了自己负心薄幸,枉费我一片痴情苦等你” 一番委屈的讨伐让她急了,却被他禁锢在跟前,不敢过于疾言,只能无辜又小声的争辩着“我哪有负你,我明明那么喜欢你” 他原本玩笑明亮的眼睛忽然间暗淡了下去,原本是想逗她一下,却触动了自己最敏感的神经。 对呀,她那么爱自己。 他抚着她温润的脸颊,凝望着她带着盈盈月色发光的红唇,慢慢的吻了上去。 不同于以往的温柔,比从前多了侵略,吻的她几乎快要失去自己的呼吸。 他缠绵的抵着她的额头,略带急促的气息说道“神武殿内,有一套珍藏的嫁衣,之前我记不起我是为何将它藏在殿内最紧要之处,现在我想起来了,因为是给你的东西” 她像是蜷缩在岩洞里等春日的蝴蝶,倾洪而泻的暖阳将她从冬日里唤醒,满溢的春光拥抱她,春日也在等她。 云时捉住她的手,按在眉心,沉寂低语道“所以,不要再那么勇敢了,我害怕” 她的眼角鲜红,强忍着鼻尖传来的酸涩,嘶哑道“好” 他紧紧的抱住她,心内欣喜又激动“等从魔界出来,我们就成婚” “好” 云时深情的目光宛如日出带着涟漪的大海,带着深不见底的温柔,能让她生生世世沉溺。 不知不觉,从耳后蔓延开一阵滚烫,附上了脸颊,让眼前的云时看起来有一种不同以往的诱惑。 逆光之中,他的侧脸被覆盖在阴影之下,唯有那清晰硬朗的棱角。仅仅如此,都令此刻的他在她眼里充满了吸引力。 此刻的她在他眼中亦是如此,她的眼睛里含着无限的温柔,仿佛将整个春天的风都藏在了眼里,纯净的脸带着期许,这样的她。美的不可方物。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悸动,按耐住心底的不知所措,缓缓的朝她靠近。 就在即将吻上的那一瞬,门突然被推开。云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的脚下一滑,差点没站稳。 小阎站在门口用手迅速的挡住了眼睛,惊慌失措的喊道“我什么都没看到,你们继续,你们继续” 伽阖立马心虚的推开云时,慌张匆忙的跑到他面前,娇嗔的斥道“胡说什么呢你” 二人刚在门前坐下,他便开口道“有酒吗?” 她抱着手臂,冷漠回答道“没有” 他用眼神朝她指了指某个地方,她便认命的去了。 伽阖蹲在门前的小路边,奋力的刨着土,早知今日,当初就不应该埋的那么深。月光之下遥遥望去,瘦小的身影,像极了觅食的小兔子。 云时笑着蹲在她身旁,看着她满脸心痛不舍的将两个白色玉瓷坛从坑里拎出来。 他好笑的捏了捏她的脸“干嘛跟割肉似的” 她满脸欲哭无泪,按她的忍受能力来说,宁愿割肉也不愿意把这唯二的酒拿去给小阎糟蹋。 云时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安慰道“好了,不过就是秋水酿,等以后成婚了,我给你酿很多很多,到时候,埋满院子的酒,让你想喝的时候随便一挖就是” 她苦笑,说道“仙尊你就胡说吧,这秋水酿乃是青丘的秘方,你怎么会” 他挑眉,笑道“那千屿的秘方你不也会吗” 失落一扫而空,仿佛星星坠入了她的笑眼,她欣喜的拉着他的衣袖,惊叹道“你真的会啊!” 他得意的点了点头,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脑袋“小酒鬼” 她灿烂的笑着,却又突然间意识到了不对,又神情楞楞的拽着他的袖子问道“不对啊,那我们不成婚,你就不给我酿了?” 云时又拍了拍她的脑门“还没成婚呢,就光想着使唤我” 她嘻嘻的笑着,问道“你不愿意?” “甘之如饴” 小阎撑着脸,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打情骂俏的一对佳偶,无奈道“伽阖啊,我还在呢” 她将酒坛递给他,顺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见他藏都藏不住的落寞,她朝云时使了个回避的眼神。 待他进屋,她才拍了拍他的肩膀,故作深沉的说道“小阎啊,要不我给你灌点忘川水吧” 他苦笑着咧开了嘴角,仰起头灌了一口酒,言语间除却晦涩再无其他“世间纷扰,不是靠忘却就可以解决的,忘记只是一种逃避” “那要不,你且先逃避一下” 他将手里从酒坛上扯下的穗子一把扔到她身上,瞪着她说道“闭嘴吧你,尽出馊主意” 她乍然惊起,指着他愤慨道“你再凶信不信我撬开你的嘴把忘川水灌进去” 他连忙摆手道“我信我信” “我和仙尊明日要去魔界” 他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说道“那我和你们一起去” “不用了,你刚从魔族逃出来,就别让老阎殿担心你了” 说到此处,他想起一件事,目光怯怯的望着她,不知如何开口。 伽阖皱着眉头退了一步,嫌弃道“有话就说,再这样盯着我,我就去打水了” 他深吸一口气,才慢慢开口道“近日,我从我爹那里知道万魂令的秘密,珞珈和公主有关死去的人,都被封印在里面,这些年他一直在收集魂魄,也是跟珞珈有关的,他们怕你察觉出端倪,林蕊她……” 她故作轻快的打断了他的欲言又止“我知道,她不存在” “其实当我知道凡间是局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她只是娘亲放在我身旁的幻影,只是……” “只是什么?” 她努力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尽力掩饰着落寞神伤,笑道“只是就算是泡影,那也是世间绝无仅有,最美好的幻影” 看着她牵强的笑容,他碰了碰她手里的酒坛,清脆的声响让她从失落里回过神来。 他只能用一种笨拙的方式安慰着她“来,喝酒” 她轻轻的靠在他的肩膀上,头脑飘然,双颊粉红,嘴里说着醉话“我跟你,跟你说,三界这么大,总有人,能比,望镜好,能比他,能比他更懂你的,你要相信我,只,只要有我在,就,就没人,能欺负你” 小阎轻笑着戳了戳她的脑门,月光放肆的洒在她的裙摆上,他觉得,无论这世间如何不公,总会有美好偏爱他们。 云时从身后走近,轻轻的将她揽入怀中,正欲转身回房,却被他叫住。 “仙尊” 云时回过头看着他,此刻的他,不再是初上南望山那般少年意气风发,坚毅的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背脊也更加挺拔。 “你爱她吗?” 他笑道“当然” 再次欲回头,却听见他的声音犹如黑夜穿梭的利箭,他冷声问道“那您又为何亲手杀了她母亲?” 云时的瞳孔骤然缩紧,他并不在意他是如何得知,心里生出一阵恐惧,尽管怀里的人还温温热热的紧抱着他,但他却感觉,自己即将要失去她,永坠深渊。 “她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并不是人间的惨烈,而是她刨开死人堆之后的事,衡奕那天对于她记起人间之事的反应过于激烈,我一直都不想不通,现下我明白了” 云时双眸恢暗,沉默半晌,开口道“方才,你没有向她透露此事,你想怎么做” 见他此般无望迷惘,小阎对上他的双眸说道“既然如此,便让她那段回忆,彻底掩埋” 他的眼睛逐渐开始亮了起来,夹杂着不可思议的惊讶。 他嗤笑道“我知道你那样做是为了天下苍生,我没有你那么伟大,我只想我的朋友喜乐安康,云时,若有朝一日,你薄她负她,那我便将所有事和盘托出,让她恨你,带她离开你” 小阎走出忘川,捏紧的拳心里全是汗,连腿都有些微微发抖。毕竟要面无表情的威胁战神,还是需要天大的胆魄,他唯恐云时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他灭口,太可怕了! 第六十八章 玉若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十分恐怖的地方。 细数三界的炼狱,她也听说不少,可从未见过有如此阴诡之地,从睁眼的那一刻便浑身不寒而栗。 周遭都是肆虐的邪灵鬼祟,尖锐又阴森的笑声和吵闹让她感觉自己头痛欲裂。 她跌跌撞撞的走了几步,愈发感到撕裂的痛楚。 一阵黑雾从前方汹涌袭来,她压根没有回避的力气,却在雾色席卷的那一刻感觉到身旁的叫嚣逐渐退散,脑袋也逐渐变的清明了起来。 莽龙一袭黑袍,带着慈祥的笑容看着她。 她惊诧的看着眼前这个陌生人,警觉的往后退了两步,试着用灵力召唤佩剑,却怎么也唤不出来。 他朝她迈了两步,微笑的一抬手,一柄锋利闪着银光的利剑便出现在了他的手上。 “你是在叫它吗?不好意思啊小友,它太久没见到我,激动了” 玉若的脸色变的霎白,人也如同风里摇曳的白纸一般,摇摇欲坠。 她瞪着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手里的破阵,那柄在她手中平平无奇的剑,在他手里却锋芒毕露,气卓超然。 那柄破阵是母亲送给她的,当时她想不通为何她要给自己一柄如此神武的兵刃。 “你是谁” 他低头温润的笑了笑“我是你母亲的旧友” 她气势汹汹的指着他大声吼道“你胡说!” 周遭的邪灵通通避至远处,她环顾四周荒芜一片犹然记起自己是在忘川外被元崎打晕,这里定然是魔族什么隐晦之地。 “哈哈哈,我不过说我与清禾是旧友而已,小友如此气急败坏,可是在着急否定些什么?” 她不想再和他辩驳下去,焦急地望着四周,想要寻一个出口。 “你不必再看了,湮世渊你是出不去的” 她呆滞在原地,浑身的冷汗一层又一层淌着。 魔族被流放之地,她木讷的转头看着他问道“是元崎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他笑眼盈盈的看着她,像一个慈祥的长辈,却让她愈发感觉毛骨悚然。 “是我让他把你请来的,你乖乖听话,等着他们来救你” 她如同跌入了深渊里的冰窟,强撑着结巴着说道“你,你休想,不会有人有人来救我的” 一阵风掠起,如同催化附着在表面的寒冷,冰冷倾入骨髓。 “会的,我那好外甥女,最是重情义” 她害怕的看了看远处怨灵集成的黑雾,那些令人难受的尖叫声似乎还附着在她的头皮上,让她止不住微微颤抖。她咬了咬牙,朝他说道“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转身便冲入了令她惧怕的漩涡中心。 莽龙在她身后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叹息道“现在的孩子,都不怎么听话” 曾经伽阖那样的偏帮着她,为了救她吃了那么大的苦头。她知道伽阖一直被那些人诟病排挤,但她就是要将她给自己的善意千百倍的赠还给她,替这世间的不公弥补她。 就算被吞噬,被扒皮削骨,她亦无怨无悔。 疯狂袭来的怨灵让她退无可退,抱着几乎要炸开的脑子蹲在地上,任由他们在耳边侵蚀。 唯一清醒的念头,就是保护她。 元崎迅速的出手,将那些怨灵打散。将狼狈昏迷的她抱进了怀里,一双眼睛如同冰刃一般愤恨的仇视着信步走来的莽龙。 “她可是狐后的女儿” 他深知,以自己的力量对抗他无异于以卵击石,可他却试图以另一种方式提醒他,或许说试图威胁他。 莽龙嗤笑的说道“她要不是流着清禾的血,早就死了” 元崎心疼的将人紧紧搂住,只听见莽龙说道“你睁开眼睛看看这个湮世渊,他们都是你的族人,他们日复一日的在这里被吞噬或者吞噬别人,一个两个都成了怪物,在这个荒芜冷清的世界里没有轮回,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凭什么生来是天魔便永生永世都只能在这灰暗里煎熬!” “元崎啊,你跟衡奕都要记住,你们背负了什么,他们来了,准备迎客吧” 云时站在魔族的入口,内心十分复杂。 这里承载了他许多的记忆,最为鲜明的就是与代寰和莽龙一起长大的那段时光。 许是忆起故人心中悲郁,他似乎不敢迈出那一步。他们三人,一人故去,一人被囚,唯剩他一人,鲜衣怒马的少年啊,终究只留下他一道孤影。 一个温柔手掌握住了他的手,明亮的眼睛如水般的望着他“走吧,我们一起去” 他颔首,紧紧的反握住她的手,柔声道“嗯,我们一起走” 踏入魔界的那一刻起,眼前便不是那般明亮得光景,漫入眼帘的,是浓的化不开的黑。唯有远方悬崖之上微弱的明亮,能将身旁之人的轮廓看清。 灯崖上的那棵树,突然间舒展开了叶子,在忽明忽暗的灵光之间,悄然绽放出了姿态各异的白色花朵,丝绸般的花朵在灵光下美的颇有些虚幻。 云时牵着她的手,静静地凝望着满树的残灵。 伽阖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些盛放的花朵,瞪大了眼睛惊叹道“我从未见过哪一颗年岁树能开出这么好看的花” 她拉了拉他的衣袖,问道“为何你突然间会开出那么多花” 他弯了弯嘴角,微笑道“从你答应我成婚的时候,便忍不住了” 满树繁花,只为她一人盛开。 原本他的容颜就是天人之姿,除了成熟的气质,并不显得自己是几万岁的人。但他轻轻的摩挲着树干上粗糙的纹路,时间将岁月化为年轮,在它身上留下了痕迹。 他亲昵的用额头靠在树上,这个躯壳如今也变得沧桑,越是年老的树,根便扎的越深,他能感应到,他的根已经盘根错节的布满了整个临北山。 前方的悬崖忽然刮上来一阵强烈的风,原本平静的树叶都被刮的哗哗作响。 那阵异常的风里裹挟着两个人,一个身穿黑袍,另一个则安静的被他抱在怀里。 二人迅速冲上前,身后却又掀起一阵诡谲的风,迷雾之中,已看不清任何方向。 “仙尊,仙尊你在哪里?” 一只冰凉的手紧紧的抓住了她,她试探的问道“仙尊?” 那只握住她的手骤然缩紧,捏的她有些痛,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公主殿下,我等你很久了” 她心一惊,下意识的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捏住,二人挣扎之间,脚下忽然一空。 伽阖闭上眼,随风往下掉落,一回生二回熟,她知道自己又要进入那个鬼地方了。 云时在大雾之中慌乱的找寻她的身影,眼前的迷雾渐渐褪去,他眼前恢复了清明。 他凝视着前面黑漆漆的悬崖,崖底掀起的风扬起了他乌黑的头发,他迎风而上,身影一闪便也义无反顾的跳了下去。 莽龙坐在一颗残败的枯树下,手掌心把玩着一团黑色的煞气,轻笑道“你们的仇人来了,快去找他吧” 狐后缓缓从暗处走出来,含着笑意望着刚刚坠落了三个人的悬崖,时隔多年,她最爱的将军终于能重归于世了。 玉若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就是自己母亲慈祥的笑容,她瞬间感觉冷汗浸透全身。 狐后怜爱的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柔声道“玉若,不要害怕” 她浑身瘫软无力的靠在树上,但感觉骨子里的血液在奔腾燃烧,她捏紧了拳心,哀伤的望着她的娘亲,开口道“娘,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狐后笑的一如既往的柔和“这么多年,我删繁从简,低调隐忍,为的就是把将军从湮世渊里救出来” 她悲伤的皱着眉头,眼里含着晶莹的热水“为什么,您可知道如果事情败露,整个狐族都会有灭顶之灾” 她忽然间笑的肆意张狂“狐族?能救他,整个三界又如何” 她看着昔日端庄稳重善良敦厚的母亲如此癫狂,泪水终是没忍住从眼里掉落了出来。 “所以,您当初让我多亲近三殿下,元崎去青丘,都是您的计划吗” 她不言语,只是将一块玉牌塞进了她的衣襟,嘱咐道“这是青丘的执掌令” 玉若震惊的瞪着她,无奈又动弹不得,唯有眼角愈发鲜红,不安的感觉瞬间吞噬了她。 她死死的盯着她,恐惧到绵软的身体都止不住的瑟瑟发抖。 “你,你要干什么?” 她依旧笑的温柔,柔到仿佛春风沁入骨子里,然后她轻轻的抱了抱她。 她的手掌温热,抚上她此刻紧绷的眉眼,难怪愧疚道“玉若,好孩子,娘对不住你” “娘!”她朝狐后的背影绝望的哭喊着。 “娘你不要走,我还要好多话没跟你说” “我求求你,你不要离开我” “娘,你再看我一眼” 可她却决绝的离开,没有回头再看玉若一眼。 玉若无望的靠在树上,嚎啕痛哭。绝望嚣张的在她身上鞭挞,此刻的无能为力却也是最令她痛不欲生的。 转念间她又朝漆黑一片的地方哭喊道“元崎,元崎你出来” 元崎的身影慢慢从漆黑里显现了出来,他眼里含着不忍心疼的目光看着她。 玉若看见他,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立马焦急的喊道朝他“元崎,你放了我,我母亲她去湮世渊了” 他无情的将她抓紧的稻草扯断,悲怜的看着她,摇了摇头。 犹如一只巨大的手,随手一扬,将她推入了万丈深渊的冰窟。 第六十九章 湮世渊所有的怨灵不知为何,突然间聚拢了起来,如同凶猛的野兽,朝着猎物奔袭而去。 成群结队的怨灵,聚在天边,形成了一道巨大的黑压压的乌云。 伽阖被衡奕拽着手,两人停止了拉扯,纷纷抬起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些黑影。 如此异动,令她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不安,她错愕的回头看了一眼衡奕,只见他并没有过于讶异。 她缩回手,问道“怎么回事?” 他还未来的及来回答,便有一道银光迅速掠至他们眼前,那声势浩大的黑影也随之奔赴而来。 周遭叫嚣声尖锐,令人感觉头晕目眩。 被重重怨灵包围的瞬间,所有的声音犹如碎片,插入她的脑海里。 “云时,我们等你很久了!” “哈哈哈哈,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得以重见战神!” “我族之仇,终于有机会一雪前耻了” “云时,我要扒你的皮,喝你的血,把你的骨头碾碎,祭奠我们死去的同胞!” …… 伽阖痛苦的捂住双耳,许许多多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诡谲凌厉,仿佛像什么咒似的,令她头痛欲裂,比第一次疼上百倍。 云时将她揽入怀中,手中结印灵光一闪,结界将三人暂时保护了起来。 耳边的喧嚣逐渐淡去,沉重的脑袋也慢慢轻松,她放下手,抬起头便看见云时正冷清的望着衡奕。 他漫不经心的笑道“别来无恙啊,太傅大人” 云时将伽阖护在身后,手中凝出一柄锋芒的剑,剑锋如同一道闪电一般贴在了他的脖子上,已然渗出了一丝鲜血。 一句太傅大人,戳了三个人的心窝。 怨灵此消彼长的攻击着结界,它们仿佛重新获得了无限生长的能力,消散后又重聚。 伽阖的脑海里却凭空生出一些记忆,混乱的在脑海里乱窜,三百年前,她也是闯入了这样的风云诡谲的结界。 记忆仿佛像一粒迅速生长的种子,在她脑子里扎根,她捂着快要喘不上气的胸口,使劲的晃了晃脑袋,试图将那些杂乱理清。 云时慌乱的放下手里的剑将她揽住,焦急的询问道“伽阖,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他的眼神迷茫又无助,脆弱的宛如薄冰,她低声呢喃道“我好像又想起了什么” “什么?” 她呆滞的看着前方的黑云,小声说道“三百,三百年前,结界,天雷” 云时的脑子霎时间一片空白,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手,他托着她冰凉的脸颊,问道“你在人间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她努力回想着,疑惑又迟钝的说道“好像是,找你的时候” 抱着她的手臂忽然间缩紧了,恐惧瞬间将他吞噬,他从未如此害怕过。 莽龙从黑色的云团里慢慢走了出来,明眸善睐的看着他们三个,笑道“久别重逢,别来无恙啊,我的朋友” 说完他便一挥手,那些怨灵便朝两边退散。 云时看着许久未见的莽龙,心内滋味繁杂,曾经老魔尊教导他们,君子抱仁义,无惧天地倾,而他的仁义早已被欲望权利吞噬,空有无惧无畏,没有底线仁义。 莽龙打量着他,笑道“如今你与我这外甥女倒是如胶似漆啊” 他仍旧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以一种护住她的姿态沉声道“莽龙,恩怨过去数千年,今日,我们便来个了解” 莽龙嗤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云时啊云时,我们三个,就数你最为天真,事到如今,竟还以为你能掌控” 云时的心不断往下沉,昔日他拼经全力将天魔族封印至此,又舍弃树灵得以保全赤桓军残灵。 可他如今却没有万全的把握,不敢再如三百年前那般,赌一个未知的可能。 他沉声说道“莫要再痴心妄想,魔灵辗转三人,早已彻底失了灵性,它现在不过是一附着的死物罢了” 莽龙笑道“是不是,不过你宽慰自己的话罢了,云时,你放心,我不会让她死,我只是要拿回曾经天帝随手赐给我他不要的东西罢了” “你休想!” 莽龙依旧轻笑着,身后的怨灵如同校场的士兵,整齐又蓄势待发的陈列着。他负手站在最前面,一如从前指挥千军万马那般的意气风发。 只见他手中凝出那柄所向披靡的破阵,锋芒的剑指云时,他身后的怨灵便如同山洪倾泻般争先恐后的朝他们再次涌去。 云时一只手牵着她,另一边去抵挡侵袭而来的怨灵。 伽阖挣开他的手,奋力的用绫罗击打着那些怨灵,她却发现,这些怨灵没有上一次的好对付。 这一次的来势汹涌猛烈,每一个都带着必死的冲锋之势,难缠的很。 云时转身一把抓住伽阖的肩膀,点地一跃,便轻车熟路的带她回到了临北山崖。 莽龙身边黑色逐渐散去,周边露出灰败萧条的景色。 衡奕一身黑袍慢慢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块翠绿的宝石。 积玉石强大的灵气与这荒芜的湮世渊格格不入,仿若一汪清泉流入了污泥之中。 万年来,他费尽心机都只为一桩事。 造一个坚不可摧的牢笼,将云时锁在里面。既然他抓不住云时,那么他就只能以整个魔族为界,划一道结界,将他困住。 三界之中,唯有以狐族至宝积玉石为锁,才能将叱咤风云的天界战神牢牢锁住。 从前,他一道灭蚀咒将魔族的光明剥夺,并将自己隔绝在了外面。 如今,他多番筹谋,让他永留于此,若非还他们光明,便与之一起沉沦。 一切的一切,因果轮回,自有定数。 元崎正蹲在地上,伸出手想要擦掉她脸颊上的泪水。 她厌恶的偏了偏头,并不想让他碰自己。 他的手停在空中一滞,眼睛里的落寞和难过还未来得及闪过,便生生承受了突如其来的一击。 伽阖脚跟还没站稳,便看见玉若无力的靠在树上,元崎还想要对她动手动脚。她当即便怒火中烧,使出浑身解数凝结出灵力朝他袭去。 奈何自己少了一半元神,灵力在反噬之下更加所剩无力,用了十成功力,也只能将他掀倒在地。 气愤之下她提起裙角,上前不由分说便是几脚踹在了他身上。 云时替玉若解除了身上的禁制,她慌乱起身,随手擦了擦眼泪便朝崖边奔去。 伽阖迅速丢出绫罗将人拉了回来,她紧紧的抓着她的手臂,企图让她镇静下来。 “玉若,玉若怎么了” 她执拗伤心的紧盯着崖边,心里妄想着母亲下一刻便能从那里上来。 她双目通红,悲痛的指着她身后的元崎,艰难的哽咽,每一个字都像刀刻一般落在她的心上“你骗我!” 那颗赤诚澄明的心,被他亲手按进了污浊泥泞中。 一个是她最亲近的人,这是她最信任的人,两个人联手将她天真的保护壳敲碎,按着她的头,让她看清什么是现实。让她直面恶寒的谎言,和诡谲的人心。 元崎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澄澈耿直的眼神,无论悲喜都不加以掩饰,像飞驰过来的箭矢,带着劲风将他的心射出两个大窟窿。 他一直都在黑暗里,阴暗里的肮脏是他生长的养分。而她不同,她活在阳光里,在美好和幸福中被滋养的欣欣向荣。 可是,不堪如他。 硬生生要用污秽的手将她拖进黑暗里,让泥泞的蚂蚁啃噬掉她所有的信念和希望。 元崎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碾压,他几乎快要窒息。即便如此,他觉得难受只会显得自己更加卑劣,可是他没有退路。 他终究是配不上她纯净的喜欢。 天空慢慢聚集起了灵光,将黑暗的魔族映照的如同白昼。 她们纷纷抬起头惊诧的望着天边的异象,云时恐慌的瞪大了眼睛,慌乱的拉起她的手,无措的张望着四周。 还不待他认清出引阙阁的方向,那灵光便如同流星,迅速四散,幻化成一层带着碧玉色的结界。 他神色凝重,对她说道“伽阖,我们出不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突如其来的碧色结界,不自觉的抓紧了他的手。 她望着他,心中的不安逐渐平静,好像只要有他在,便无惧山崩地裂。 “为什么?” 玉若无力的跌落在地上,绝望的说道“因为三界最坚不可摧的锁,落在这里” 伽阖回头瞧着她少有的凝重神色,隐约猜到了此事与青丘的关系。 元崎上前,心疼的伸出手,想要将她扶起,却被她猛然伸手挡了回去“你别碰我!” 她突然间脑子里瞥过一瞬惊天的念头,而后仰起头定定的望着那层结界。 遂即一跃而起,娇小的身姿飘在半空中,半透明的穹顶结界之下的背影渺小却又坚毅。 玉若回眸之下,长发被风扬起,遮挡住了她的面容,只露出那双含着泪光悲伤的双眸。 伽阖见她此般异样,抓着云时的手不由紧了几分,眼里止不住的颤抖,心底里陡然升起一股凉意,害怕的问云时“她要做什么?” 她笑了,随之一滴晶莹的泪水从脸颊上滑落,美的宛若清晨抖落露珠的芙蕖。 只是那绚烂的花,自己朝着猛烈的凋零而去。 “仙尊,今日我便赌上一切替你们打开这牢笼,还望此事了结,不要累及我青丘无辜之人” 玉若眼神坚定,不同于以往的稚嫩,脸上满是坚定和沉稳。她双手结印,积玉石与宿主一脉相承,一旦落锁,除非宿主消亡,否则它将永世长存。 她是狐后最疼爱的女儿,是她捧在掌心的明珠,身上流着她的血,那么她的命,自然也是打开的钥匙。 玉若含泪凝视着手里的破阵,当初狐后赠与她之时便说过,赐吾儿,不为除佞,只为身常有坚韧之力,心间长存善意。 她将剑锋架在脖子上,心道,母亲啊,身常有坚韧,心长存善意,我都没有辜负。 只是事到如今,大义将先,不能因一人只过累及全族甚至三界苍生。 第七十章 这一幕,深深的刺痛了元崎的双眼,从背脊慢慢弥漫上一阵冷汗,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恐惧。 他骇然瞪大双眼,双手止住的颤抖,胆战心惊的朝她喊道“不,不要!” 听到熟悉的声音,她并没有回头,只是平静的闭上了眼睛。 突然间她手腕一阵无力,还未反应过来,就又一次被火红的绫罗拉回了地面。 当她错愕的抬起头,却看见绫罗的另一端缚在云时的手里。 伽阖立马用绫罗将她绑了起来,一颗心仍旧后怕的止不住狂跳。带着些气急败坏,她红了眼眶,大声斥责道“你给我听好了,就算永生永世被困在这里,我也不要你用性命去打开那个什么狗屁锁!” 她紧紧的抱着她,仿佛她是一阵随时消逝的风。 云时默默的看了一眼伽阖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隐隐作痛,若不是从前那样痛苦的失去过,又怎会害怕至此。 元崎上前一把将她扯过来,双手死死的按着她的肩膀,因为恐惧的余温还未消退,眼睛死死的盯着她,眼角泛起一阵鲜红。 玉若冷漠的挣开他的手,平静的望着他,眼睛里曾经清澈的灵光暗淡了下去。 见他如此,她晦涩的笑了笑,眼里慢慢的蓄起了泪水“从前,我固执的想要找到你,也一直在痴心妄想着,你我之间能有一个好结果。可你即已欺骗辜负我,就狠心绝情到底。我相信你对我还有那么一星半点的真情,但元崎你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我对你没有了” 眼眶里的泪水一直没有流下来,她冷静疏离的好像触手可及却抓不住的月光,令他感到陌生。 她一如既往的洒脱和率真,从前执着于找他,到后来不问缘由的信任,曾经有多天真,现下就有多决绝。 落子无悔,这局棋她输了,便要潇洒放手。她不会困顿于一场利用的欺骗里自怜自艾,那点点心怀叵测的真心她也不会自轻自贱当宝贝似的捧在掌心。 元崎不知该说些什么,喉间哽住了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声。 犹如面对这魔族无边的黑暗一般无力,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去。 他抬起头望着黑漆漆的天空,身后是无妄的深渊,无论是头顶着的,还是脚踩的,都不能让他肆意去追寻心之所向。 生于沼泽,长于灰暗,身上背负的是更多人的光明。 他狠心回头,与她背道而驰,心如死灰的一脚踏入了属于自己的深渊。 玉若坚持往前走了几步,终是停滞下了脚步,神伤的回眸,映入眼帘的只有漆黑一片的凉风。 伽阖轻轻的扶过她的肩膀,叹了口气说道“走吧” 她回过头,假装自己毫无羁绊。 却在转身后,瞬间被抽光了精气,恹恹的化作一尾雪白的狐狸。伽阖将她收入荷包里,轻轻的拍了拍,说道“好好休息吧” 在魔族的界线边缘,一墙之隔便是忘川,只是谁也出不去。 伽阖抬起手轻轻的碰了碰那透明的结界,如水面般荡漾开一圈碧色的细波。 云时始终凝重的皱着眉头,她扯了扯他的袖子,说道“好像真的出不去” 他默默的用掌心包裹住她的手,沉声说道“相信我,我们一定可以出去的” 她回握住他的手,双眸明亮赤诚,含笑的点了点头,说道“有你在,我不怕的” 狐后行走在浑浊的湮世渊中,或许是因为身上独有的天魔军的气息,那些残灵并未将她侵蚀。 远处的混沌猛然散开,她定睛一看,奋不顾身穿越阴霾向前跑去,穿过阴郁的残灵,跑到那个人面前,仿佛她还是从前那个痴傻爱慕他的少女。 见到莽龙,她口齿打颤,昔日尊贵的狐后,此刻连话都说不利索。 “初鄞哥哥” 莽龙叹了口气“哎,你又是何苦,摆脱天魔族的身份,堂堂正正的在三界立足不好吗” 她摇了摇头,红着眼眶说道“可是魔族才是我的家” “禾儿,多年不见,你成熟了不少,在青丘你也有了家室,玉若和你当年稚嫩的模样如出一辙,待我唤醒魔息,就送你们回青丘继续过安稳日子” 萧瑟阴凉的风刮着,撩动着她耳旁鬓角的碎发。 安稳日子? 千年前天魔一族被堕,她便将性命挂在了刀尖上,随时都做好了魂飞魄散的准备。 时光衰老了她的容颜,却在日复一日的安稳中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青丘千年的时光,无数次令她感到备受煎熬。 族人暗无天日,自己却天光大盛。 穿过魔族街市,尽头有一处破烂小院。 彼时临北山已传来阵阵低鸣的鸟兽声,还有羽翼在风里自由的声音。 街上的人提着手里的灯笼形色匆匆,混乱的宛如急忙躲避一场兵荒马乱。 伽阖见眼前动荡,内心竟不知为何十分沉重。 风晃动着手里的烛火,一阵迁徙过后,那些人都躲进了黑暗里,熄灭手里来之不易的光。 霎时间,偌大的黑暗里,只剩下他们手里的一叶孤灯,宛若无垠的大海之上飘荡的小舟。 她心境有些沉重,低声问道“魔族陷入黑暗有多少年了?” 云时略微一愣,时间久远,远至他早已忘却了年岁,带着几分犹豫说道“大概,好几千年了吧” 好几千年,足够这世间沧海桑田变化了一遭,只是那漫长的时光能改变一切,却不丝毫改变不了这不见天日的深渊。 “那他们,如何在这黑暗里生存” 他们跌跌撞撞,孤立在三界里,被光明摈弃避讳,如何自由行走? 云时不语,只是牵着她的手,不知不觉间以走近了尘封已久的小院。他抬起手中的烛火,定睛看着屋内简陋却又熟悉的摆设,往事涌上了心头。 那时他还是一个在街头流浪的小树灵,不懂这世间的规则,只知道顺应本性,饿了找饭吃,渴了找水喝。 那时的他,拥有这个世间最澄澈的心,和最无邪的双眼。 世间纷扰终究让他的双手沾满了鲜血,双眸也变得深沉冷漠。 走近屋内,阴腐潮湿之气扑面而来,仿佛呼吸在漫天尘埃之中。 伽阖好奇的环顾四周,简陋的屋子一眼便看完,不过里外两间罢了,他们所站立的外间也不过只有一张蛛网缠绕的桌子和三个凳子而已。 “这里是?” 他扬了扬手,瞬间所有的泥尘被洗涤,变得干净整洁。 他转身走向房间里面,说道“我家” 尽管南望山窗明洁净,富丽堂皇,但那里不是家,只有在个老魔尊赠予他的栖息之所,在他心里才能称之为家。 昨日仿佛还在眼前,他们三人坐在桌前对饮,他那孤僻却又肆意的年少时光,历经沧桑再回看,原来是那么美好。 他将她拥入怀中,静静的想着,现下也一如当年那般,美好而又珍贵。 伽阖轻抚着他的脸,说道“无妨,以后还有我陪你” 许是旧宅令他放松了戒备,浑身的倦意如同漫天的浪潮将他席卷。 他揉了揉眼睛,连声音里都带着困倦的慵懒“伽阖,现下该是入眠的时辰” 她看着那一张孤零零的床情不自禁的脸红了起来,小声磕绊道“现在,现在好像不是睡觉的时候” 他闭着眼睛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脑袋,的柔软而旖旎的语调像一朵云,说道“可是我好困” 说完便用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将她裹在怀里,一起钻进了被窝里。 他均匀的呼吸声很快在她耳边响起,即使是睡熟了也紧紧的搂着她的腰。 凭着那点微弱的光,她睁大眼睛,看清了他的脸,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鼻尖,心里沉重的压下一座山。 若不是断生在他身体里,他又怎会如同一个凡人一样疲惫不堪。 瞧着他熟睡的模样,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捂住胸前那块护心骨,若非缺了它,三界之内又有何能奈何得了他? 玉若匍匐在桌上,听着屋里没有了动静,便跳下地,悄悄的打开门跑了出去。 微弱的光影忽然间被一阵劲风熄灭,她警觉的起身,发现不见玉若的身影。 她从锦囊里掏出云时送给她的夜明珠,回头轻轻的替他把被子盖好。 她小心翼翼的走出屋子,不远处站着一身黑袍的衡奕,他手里的那盏灯异常的亮,完全盖住了她手中夜明珠的光华。 她轻手轻脚的关上了门,上前朝他小声说道“跟我来” 看着她的背影,衡奕想,三百年来,她所有的温柔全都给了他,而自己只有她的恨。 不知是不是他手里的思莹盏过于明亮,伽阖感觉临北山的残灵越来越微弱,光也越发的暗淡。 那颗树下,一只眼睛悲伤却又明亮的狐狸,正踌躇的踏步在崖边。 她回头提示衡奕嘘声,悄悄地放出化成锁链的绫罗,趁其不备,一把将她从崖边捉了回来,顺势将她栓在了树下。 她匆忙的上前将她抱在怀里,顺着它光亮的皮毛,安抚道“我知道,我知道你要去寻她,可你相信我,我会帮你把她找回来的” 狐狸挣扎着,扑出去的一瞬间砸掉了恰好迎面而来的衡奕手里的那盏灯。 白雾散开,伽阖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熟悉,直到那雾色凝成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深邃俊朗的眉眼间挂着浓厚的愁。 他望向伽阖,飞速的奔向她,一把将她揽入怀里,却还没捂热,又被一股力量使劲拽开,并随之摔了出去。 伽阖无奈的望着远处的无边夜色,玉若的身影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第七十一章 她这才看向匍匐在地面的男人,眉头紧锁,前不久她在一个人的轮回记忆里见过此人。 她脱口而出“慕容烨?” 他眼里的欣喜逐渐淡去,满是失望,自言自语搬的呓语着“不,你不是她” 衡奕冷漠的看着眼前脆弱不堪的男人,已然伸出了收割的魔掌,这般的痴情种,不做灯芯可惜了。 “慢着!”只听她冷声呵道。 她慢慢行至他跟前,凝视着这个将朝瑜一手推向噩梦的人,他形容枯槁,面容惨白,丝毫没有当年珞珈王宫里的意气风发。 悲戚的双眼装满了无望,仿佛这世间再没有任何东西能令他重新写满生机。 见他如此,伽阖却讥讽的笑道“是你自己一手毁了她,又缘何此般惺惺作态,惜碎玉起来了?” 他踉跄着狼狈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神颤动的激动大声问道“你见过她?她在哪里” 他神色狰狞的朝她伸手,却还未触碰到她便再一次被一脚踹回地面。 伽阖隐约觉得某处有些异常,便侧过脸问衡奕“他是从何处挖来的?” 衡奕不屑一顾的笑道“我堂堂一界魔尊,要亲自去挖死人骨头照明?” 一柄利剑如疾风般飞速贴上了他的脖子,她咬牙道“我脾气是有多好才能忍住没宰了你,你觉得我是傻子吗?偏偏这么巧,他二人的尸骨就在你手中,偏偏又都撞上了我” 他泰然自若,仿佛她此刻不是拿刀威胁他的性命,而是与他端杯叙闲话轻松快活。 “承颐” 听到这个答案,她并未感到惊奇,一直以来,承颐都以碾压她为乐趣,可她不懂为何他要将他二人推至自己跟前。 他轻轻掸开她的剑锋,负手转身说道“别想了,不过是为了挑拨,扰乱你心绪罢了” 只是他蓄谋已久的离间,抵不过他二人之间的信任。 她攥紧了拳心站在慕容烨面前,尽管心里的痛恨如同藤蔓攀岩而上,但她也清醒的知道,这个人是朝瑜命里的劫数,却不是她的。 世间的悲剧千千万,是那只无情的手让她不得善终,死死的将她按进绝望的废墟里。 思绪在一刹那间闪过飞溅的火花,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紧盯着衡奕,而后又笑了起来。 “碧落黄泉,相思入骨,方成思萤,哈哈哈,你也配!” 荒唐至极,害得她那么惨烈,却又因思念她而死去,此般矛盾,便是笑话,惹人更加愤怒的笑话。 衡奕却一把将他再次收回灯柄,他举起灯,对她说道“你拿着它,便能理解了” 她仍旧死死的瞪着他手里的光亮,只恨不得将他灰飞烟灭,再无轮回,如此这般,往后轮回万万世,她的人间便算是清净干净了。 她的倔强狠狠的刺痛了他的心,连旁人之世的人都不肯原谅,又更何况自己。 他使劲的牵起她奋力反抗的手,紧紧的贴在冰凉的灯柄之上,在她眼前与之重叠却又截然不同的画面。 他年少时惊才绝艳,在大启久负盛名,可偏偏性子里带了些许桀骜不驯和少年心性。 母亲不幸去世,他处心积虑,最终手刃了仇人,还记得那日,贵妃的鲜血四溅,染红了宫墙。 他在排除异己,坐上了太子之位时却厌倦了宫内斗争,也厌恶了他那冷血自私的父亲,便隐姓埋名出游到了珞珈。 恰好珞珈国主四处给小公主招募老师,以他的才情,一下便被相中。 虽说自己本着云游自由之心,但王宫里的小丫头总是抱着他的腿撒娇,他虽表面装作不在意,却也十分割舍不下。 一来二去,也就留在了王宫里。 春去秋来,小姑娘逐渐长大,她自以为那些年她眼里心里尽数是他,可他又何尝不是。可他不敢,她那样一个活在光下肆意的人,若是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知道他是如何排除异己手段毒辣,每每想到此处,他便将自己的爱意藏入心底。 那样污秽又不堪的手,只会脏污了她的衣裙。 国主赐婚之时,对他言明,并不强求。 但他平静的接过旨意,按耐着心里滔天的欢喜,他和自己赌了一次,从此世间再无大启太子,只有珞珈王宫里陪着妻子的平凡之人。 好似过去那些年都白活了,只有遇见了她,才开始感受到了真正有血有肉的活着,是一种什么滋味。 他再也不厌恶明天的到来,因为不再只有冷冰冰的血腥杀戮,等着他的还有两情相悦,至死不渝的美好。 天不遂人愿,婚期将近,舅舅却找到了他。 身为大启的护国将军,他自是不肯让他甘于平凡,隐世而居。家族的荣耀,全都压在了他身上,怎可能让他沦落在这比丘之国,苟且余生。 他想到了一个两全之法,既可以让他带着功劳回到大启,巩固他离开数十载的地位,又能让他心甘情愿的跟自己回去。 大婚前夕,珞珈王宫的守卫被神不知鬼不知觉的调换。 大婚当日,王宫内血流成河。 舅舅踩在尸体上,跪着将兵权献给了他。 大启士兵纷纷朝他叩拜行礼,恭迎太子殿下的呼喊声响彻整个珞珈王城。 这场宫变,他已然成了罪魁祸首。 朝瑜满目鲜红的站在他面前,一袭精美绝伦的红衣,却满脸慌乱的捡起地上的刀对着他。 脸颊上四溢的泪痕,满心满眼的破碎。 哭着厉声质问他“为什么!珞珈从未对大启有过威胁,你们就算想要侵占,为何要如此不讲道义,要让这满宫无辜的人陪葬!” 她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尸体,将手里的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泪一颗一颗的往下掉落。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冲上前死死的握住了刀刃,鲜血顺着刀锋滴落。 从前朝堂之上,诸多艰难险阻,明枪暗箭他都不曾有过丝毫的恐惧。可面对心存死志的她,害怕犹如诡异攀附的藤蔓,将他包裹。 国破家亡,可破败的国里还剩下孤苦无依的子民,那便是能令她在乎的东西。 她与他回了大启,只是犹如一个人偶躯壳一般,不再开口与他再说一句话,只是日日夜里倚在栏前,痴痴的望着月亮。 只是角落里有个人,日日凝望着她的背影,她不曾回头,亦不曾看见。 可是这一切,都没能逃过大将军的眼睛。 为了帮重回朝堂的他固权,执意让他娶当朝首辅的女儿。 他没有任何反抗,欣然接受了。 只是大婚当日,他连新娘子的盖头都没有掀开,便借由着酒劲跑到了她面前。 他紧紧的抱着她,将心里沉积已久的话全部吐露。 “朝瑜,还记得初次你说喜欢我之时,那般的坦诚勇敢,从那以后,在我心便被你占满,相信我,定不会负你,我爱你” 三分醉意,十分清醒。 朝瑜的回应宛如尖刀插入他的胸口,那是她再次开口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你爱我?可是我恨你” 他却佯装着醉意,用尽全力,将温柔揉碎,强行给予了她。 原本他打算用三年的时间,慢慢肃清舅舅的爪牙,再扶持三皇弟上位,可那个突如其来的孩子,令他陷入了焦灼之中。 他发现怀孕了的朝瑜变得愈发心事重重,每日食不知味,日渐消瘦了许多。 她时常会抱着自己的肚子愁容满面的站在窗前发呆,他知道,心性如她,又怎会心甘情愿生下仇人的孩子。 可他又实在害怕,怕她一时冲动做傻事,便只能装作冷漠,用珞珈的子民威胁她。 可是天不遂人愿,他满心期待又惶恐的等待着孩子的到来,等来的却是差点连她也失去了。 看见她身上的血,片刻间他的理智荡然无存,发了疯的将她抱紧,恐惧令他浑身冰冷,不寒而栗。 原来即将要失去一个人,竟是那般的无助绝望,就像从悬崖坠落,等待着庞大的疼痛和死亡。 她一直昏迷不醒,他疯魔般的时刻守着她,紧握着她的手,生怕稍微松懈一点,她便真的离他而去。 夜半的风吹动着窗外的树叶簌簌作响,入冬的寒夜似乎要在那个夜晚带走许多枯萎的生命。 看着她苍白的脸颊,他的眼眶不知不觉的便模糊了。哭泣声心碎而而又绵长“求求你,不要那么狠心离开我,不要就我一个人在这冷冰冰的世间,朝瑜,我求你” 滚烫的热泪落入她的掌心,或许是泪水的温度过于炙热,她极其缓慢的睁开眼睛。 她醒了,却也彻底失去了希望。 每日任由高涨的情绪作祟,发了疯恨不得将所有的不痛快发泄在那些砸碎的花瓶碎瓷里。 世间脆弱易逝之物不计其数,可偏偏她却不能如愿,如此活着,与行尸走肉有何异。 见到他,她更是激动,将眼里所及之物都拼了命的朝他身上砸去。 他便愈发紧张不得安,日日守在她身边,连自己的计划也顾不上。 她闹上一番,每每总是不能伤他分毫,自己却脸色苍白,有好几次都因怒火攻心而吐了血。他的担忧便时刻挂在了脸上,他深知,如今的她,再也经不起任何一点风浪了。 天气也凉了起来,她孱弱的身体殊不知是不是抵抗不了大启的严寒,任凭他在屋内烧多奢侈的碳火,给她盖多名贵暖和的被子,她的手甚至到胳膊都是冰冷的。 那一年,恐惧是笼罩在他头顶的常客。他抱着她捂不热的手臂,害怕她的病情再反复。 太医告诉他,一个人若心气郁结,自我放弃,那便是大罗金仙都难以救她。 他终日忧思,终于等到了大将军落马,只要再多等些时日,把首辅的势力连根拔除,他便真的自由了。 他告诉她,等来年开春,便能带着她回珞珈,只是未将后半句说出口。 回到珞珈,与她厮守终生。 第七十二章 不知是不是冬日过于寒冷,冻死了所有微薄的期待,他们都没能熬过那个冬天。 逛灯会那日,他与自己打了个赌。 赌她会留在原地等自己回来,他转身之时已暗暗通知护卫跟着她。 可他没想到,跟着她的,还有首辅的旧部。她的身份早被查的一清二楚,故而那两个姑娘撞上她也不是巧合意外。 左边的姑娘小心翼翼的扶稳了手里的灯笼,对她笑道“失礼了” “无妨” 右边的姑娘朝她说道“你可当心些,这是我爹爹从珞珈带回来的灯,可是孤品” 朝瑜疑惑的看着那盏稀松平常的灯,问道“为何是孤品?” 姑娘捂嘴笑道“早就在太子殿下攻城之时,珞珈子民因负隅顽抗被屠城了呀” 瞬间周遭所有的人声鼎沸,热闹冗杂的声音都静止。 他欣喜若狂的拿着海棠花灯跑向她,灯火阑珊里,那张脸宛若温柔的晨曦霞光般美好。 她接过灯,眼里已然含了热泪,红着双眼问他“你爱不爱我?” “爱!” 她主动靠近他的怀里“那我想去城墙上看烟花,那里的烟火最美” 他激动的拉着她的手,连声应到“好,好,我带你去” 绚烂的烟火绽放在天际,他仰起头开心的望着漫天星辉,五彩斑斓的色彩映照在他们脸上,而她也笑了。 却在下一刻,她奋不顾身的朝前一跃,所有的灿烂戛然而止,侵袭而来的只有山洪般的悲痛,原来肝肠寸断,竟是这番滋味。 朝瑜走了,他便彻底疯了。 他要替她完成她的国仇家恨,也没有办法任由处心积虑加害她的人安稳度日。 可是失去了她,他片刻也活不下去。 于是当日夜里,首辅血溅窗门。 他抱着她冰冷的尸首坐在小院的树下喃喃细语“你为何不肯再多等我几日,罢了,这人间你既不愿待了,那我陪你便是了,你母亲赐予婚书之时,我便发誓,与你至死不渝,如今,我也算没有食言” 一把利刃毫不犹豫的插入了胸口,直到他慢慢的阖上眼睛,只是到最后,他都始终抱着她,只有晚风还撩动着二人乌黑的发丝。 一如他们斩不断的羁绊眷恋,风将她们的头发缠绕在一起,只是谁都不会再睁开眼睛了。 黄泉碧落,相思入骨,方成思萤。 他却没有留给自己思念她的余地,不愿痛苦的转圜,匆忙的做完所有的事情,便迫不及待的随她而去了。 伽阖想起曾经朝俞说他大约是幸福美满的寿终正寝,只是她不知道,曾经令她煎熬备受折磨的,在他身上也是一种抽筋拨骨之痛。 他不能言,只有将罪魁祸首绳之以法,他才配在她眼前洗刷冤屈,表明自己纯白的真心。 这辈子他过得如履薄冰,在大启每日殚精竭虑,在珞珈战战兢兢唯恐被识破身份。唯一快活的日子,便是快要成婚前的松快时光。 还有就是他借着酒意,强行将她留在身边。或许这就是他唯一肆意妄为,没有考量过事情。 伽阖愤愤的瞪着他,如鲠在喉,原来灯盏那般亮并不是没有缘由。 “你知道她入轮回的心愿是什么吗?” 他狼狈的抬起头仰视着这个神明,似乎也预感到了与自己有关“是什么?” “她与你,不吹同一片风,不淋同一场雨,天各一方,不再相见” 他错愕的眼睛有些出神,遂即又笑了,只是眼里掩盖不住巨大的失落和悲痛。他费尽心思,万般强求都留不住的人,便注定了会像九天展翅的白羽,炙烈的奔赴自由,离他而去。 “好,好!我即那般爱她,又怎会不应允” 伽阖低垂着双眸,不知该如何面对人间那场被命运捉弄的现实。她握住了腰间的葫芦,心被绑上了巨石一般沉底。 她与云时,纵使费尽周折,二人之间却也还有转圜,可他二人,却只能任由遗憾悔恨吞噬。 这便是神吗?高高在上,能够手眼通天,轻而易举便能逆转凡夫俗子的命运。 她抬起头看着他,问道“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想要做什么” 他郑重开口道“我会带着所有的珍视和爱,永远守在她身边” 远方的夜幕里透出阵阵碧光,伽阖知道,谁也无法离开这深渊。她将灯盏举起,慕容烨消失不见,倾刻之间思萤盏亮起光华。 她对着灯盏说道“你们之间缘分匪浅,即有肺腑之言未能能言明,那便去寻她,带着你百年的爱意,带着你所有的记忆,只是这一切,还要看能不能出去了” 身后满树的残灵,盈盈发亮,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闪烁的灯火,这些明亮的生命,都在等待着轮回。 冥冥之中有一种特殊的感应,像是那一半的元神在召唤她,不知不觉她便如痴魔一般,将手掌贴在树干上。 她学着云时那般将额头抵在树干上,瞬间便感觉到了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画面,纷乱繁杂,令她头痛。 老魔尊带领众将士在暴雨里奋力抵抗,雨水冲刷了他们身上的血迹,慢慢的将他们脚下的水坑染红。 他们踩着自己的血,一步一步的往前冲,无人退让。 那些浴血奋战的场景,慢慢的跟湮世渊底的画面重叠,一场大战,死伤无数。 随之而来的还有剧烈的头痛,似乎有一把钝锥,在敲击着脑袋,剧烈又沉闷的疼痛。 还有许多从未见的陌生面孔,熟悉却令她想不起来的人。 忽然间身后一股力量拉了她一把,一双冰凉的手覆上她的双眼,瞬间发涨快要爆裂的眼眶逐渐轻松了起来。 她睁开眼,这才想起自己是出来寻玉若的,迅速推开衡奕的手臂,耳边又是呼啸而过得风。 湮世渊里的残灵蓄势待发,准备冲破那层薄弱的结界。 她还未站稳,就被身后的人死死拽住,那只冰冷的手甚至有些微微发抖。 伽阖诧异到一时间忘了挣脱,紧紧的盯着衡奕奇怪而又紧张的神情,下意识的抬起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半空中。 黑压压的一片聚集在她眼前,用力的撞击着结界。 衡奕在她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前,迅速将她往后拽,试图带她离开。 她这才用力的挣开他的手,慌乱又不知所措的望着眼前的一幕。 湮世渊的封印结界,是云时亲手下的,可现在他正因为断生发作而沉睡。她最是清醒的知道,那毒药发作起来,睡多久全靠运气。 眼看泛着金光的结界裂开了一个小口子,她立马设起法阵,用自己原本就微薄灵力去护住那道缝隙。 所有的冲击一下子都朝她而来,她奋力的抵抗着来自怨灵的袭击,直到不堪重负,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莽龙含笑着看着结界外的伽阖,犹如一尊大佛,慈悲以视人间苦。 狐后却颇为担忧的问道“初鄞哥哥,衡奕他会不会……?” 他摇了摇头,好笑的望着他“会否,都改变不了什么,只可惜,他还不知道罢了” 衡奕的眼睛一下被鲜血染红,赤目圆睁的上前拉着她的手,怒声道“你让开!” 她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仍旧颤抖的负隅顽抗着。 “整个南海古战场的怨灵都在这里,你若继续,定会被啃噬成渣,你快让开!” 她依旧不为所动。 他的心猛然的生疼了起来,从前她就是这样在他眼前第一次死去,顾不得族人羁绊,他也无法令悲剧再次重演。 他伸出手,一道惊天霹雳生生打断了她苦苦的支撑,许是急火攻心,继而又是一口鲜血汹涌而出。 空中突然亮起一阵刺眼的光亮,伽阖瞪大了眼睛,这是第一次,朝未央无召而出。 闪着银光的剑锋在空中画出一道道金色的符篆,它们融入被撞开的缝隙,直到将结界修补的没有瑕疵。 修补完结界的剑,轻盈的绕了两圈,又乖乖的转回了她的手中。 光华敛入她的眼底,原来,早在她离去之前,就做好了所有的打算。 莽龙赫然回头,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狐后紧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说道“现下怕是闯不出去了” “闯出去?哈哈哈哈哈,禾儿,我从未想过闯” “那这是……” “不过是想看看,她是否真的是第三人” “湮世渊的结界,是云时和天帝联手设下,并以父亲手里的那把剑加固,若要打开,三者缺一不可” “可这有趣的世间,终会将所有命定的东西合为一体,当云时挖护心骨给那丫头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深渊的黑暗,即将到了尽头” 衡奕讶异的看着平息的一切,与他所想的不为相同。 原本此刻,应是莽龙积蓄好了力量,一举冲破结界的时候,可眼前的一切,显然他所说的计划都是骗他的。 伽阖踉跄着爬起身,并没有理会跌坐在地上的衡奕,径直朝着漆黑里走去。 衡奕迅速爬起身,用袖子随手擦掉了嘴角的血迹,跌跌撞撞的跟在她身后,那样子看着十分狼狈。 再次进入湮世渊,伽阖莫名的感觉有些不一样。 从前虽然残灵戾气重,但它们不攻击你的时候,各自漂浮着,冷漠,沉静,不可一世。 但现在,它们每一个都变得异常活跃,都带着一种兴奋到紧张的诡异感。 第七十三章 奇怪的风卷起了她的衣袖,一阵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慌乱的令她顾不得眼前的异样,立马疾步而行。 衡奕依旧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他实在狠不下心,任由她钻进陷阱里。莫名的他心里腾起一阵怒意,原本她就只是被他们利用的一颗棋子。可现在,他对这颗棋子有了感情,甚至还有最荒唐的悔。 原本他便没有七情六欲,不懂得爱与恨。 但此刻他懂了,却是因痛恨自己。 那个冷漠的衡奕,终究是被人间的几年时光换了模样。 他鼓起勇气,紧紧的抓住了她的手臂。 “出去!” 她倒也不挣扎,只是定定的看着他,从未有过的平静目光。 “衡奕,事到如今,我竟然不知道该不该恨你,可是你若阻我拦我,那我与你便只能不死不休” 他猛然拉过固执的她,尽管压抑着情绪,却还是大声吼叫着“你压根就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她轻蔑的笑了笑,说道“衡奕,你如今这又是做什么,一直以来你与我不都是站在对立面吗,至于莽龙要做什么,难道你不比我清楚?甚至连现在的囚笼都是你们苦心孤诣造的,我不是打个巴掌给颗糖就对能你感恩戴德的傻子,不管你是做恶人还是圣人,都请你坚定的去做,毕竟我们都是心里有执念的人不是吗” 他不可置信的松开了手,问道“你知道些什么?” “刚刚,残灵幻影让我看到了魔尊志” “从我祖父开始,到往后的每一任魔尊,是如何坐上那个位置的,都看的清清楚楚” 伽阖朝前方的阴霾走去,说道“我知道你是怎么坐上那个位置的,可我想不通的是,究竟是为什么,承颐会心甘情愿的帮你们” 前方的阴霾愈发浓烈,他紧着她说道“魔尊志里,有一位女魔尊” 她停下脚步,疑惑的看着他问道“你是说祁婳?” 他点了点头说道“她和承颐,曾经有过婚约” 伽阖不由的有些吃惊,承颐这些年过的像一个神志不清的疯魔,不知是否为此情而故。 “他是否……?” 伽阖还未将心中疑虑问出口,头顶之上的碧色结界竟开始逐渐汇聚,朝着某一个方向而去。 狐后也被这异像惊吓,远处山崖之上,一道身影让她的心瞬间高高悬起。 她们都在一瞬间疯狂朝着临北山而去,伽阖感觉到了自己浑身的血液一下子汇聚到了头顶,如山般重的东西压在了身上。 积玉石的能量慢慢的渗入她的体内,如同不断落在断骨之上的石头,剧痛让她感觉自己快要被撕裂。 可突然间,那种不断积压过来的疼痛减少了几分,她回眸,元崎也和她一样,身体里慢慢吸收着法阵。 她痛的紧紧皱着眉头,就算是以身殉阵她都没有丝毫害怕,可元崎却让她的心猛然慌乱了起来,她焦急道“怎么会这样!” 他痛的攥紧了拳心,想到她亦承受着这般折磨,心便比此刻四肢百骸更要痛上百倍。 是他毁了她纯净的世界,硬生生把她拽进这污遭晦暗的乱世。 他双手合十,启动法阵加速着与灵石间的感应“积玉石真正的宿主,是我。你们能支配它,不过是因为它是狐族至宝,心灵相通罢了” 玉若勉力死死的支撑着,突然一阵刺眼的光爆裂开来,她重重被弹在了地上。 她们被那阵光激的挡住了眼,狐后慌乱的朝着玉若跑去。 光芒散开,元崎跪在不远处,然后重重的栽倒在地上。 伽阖迅速来到玉若跟前,还未开口,狐后凝重的神色就已经让她预感不妙。 玉若紧紧的闭着双眼,瘦小的身体瑟缩在母亲的怀里,许是剧痛还未消散,眉眼仍旧紧紧的挤在一起。 而倒在一旁的元崎虚弱的靠在衡奕的肩上,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的那一丝鲜血犹如雪地里突兀的朱砂,他用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力气朝她伸出了手。 他用沙哑的声音艰难的对衡奕说道“对,对不起,魔族之誓,是我背弃了,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我便预见了今日的结局,我不悔” 衡奕紧紧的握着他的手,这么多年,他们亦主亦友,在他心里,他不仅仅是湮世渊底同甘共苦唯一的伙伴,还是这个世间最懂他的人。 他拼命地摇了摇头,说道“你没有背弃,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三殿下” 伽阖听到他的声音抬起了头,不明所以的望着他。 “一切,皆因魔族而起,他们都只是想要光而已,请您对衡奕,少一点点的恨意,哪怕只有一点点,他未曾真的想要伤害你,只是肩负了太多……” 他一口鲜血喷薄而出,喷洒在黑色的衣袍之上,与之融为一体,衡奕急忙伸出手想要替他疗伤,却被他拦下。 他继而磕绊说道“您母亲……也是位令我们敬重的尊主,让……让魔族重归光明,也是……她的心愿” 衡奕脸色铁青,眼睛里少有的慌乱之色,他紧紧的握着他的手“别说了” 他却灿烂的笑了“此生……我不悔” “三殿下,我求你……在我死后……让玉若……忘了我,这样,我便再无……遗憾了” 看着眼前悲痛的衡奕,伽阖此刻陷入了茫然里,他不同于过往那些年记忆里的冷漠和无情,他也有在乎的人和努力的目标,仿佛凝固成冰的骨血开始奔腾了起来。 她轻轻的说了一句“好” 衡奕的冰冷的瞳孔里透出丝丝鲜红,死死挣扎着不让眼里的脆弱落下,可一丝冰凉的泪水,不知不觉从他的鼻梁滑了下来。 那个身着黑袍的少年,正慢慢一点一点的化为星光点点,他为魔族而生,为挚爱而死。 暗夜里行走的人,也曾带着满溢春光的披风和灿烂的祈愿。 最后,他消失的地方只落下了一颗翠绿通透的玉石,一如他那颗玲珑无谓的心。 狐后却在此时将玉石收起,轻轻的放入玉若手中。 忽然间,灵光乍起,四周风潮涌动。 狐后祭出自己的内丹,金色的光芒慢慢的落在了紧闭双眼的玉若身上。 伽阖被这接二连三的冲击惊的呆滞在原地,她不可置信的看着狐后。 “为什么?” 她依旧如记忆里那般温柔和煦,微笑的回望着她。 “玉若的元神被积玉石压的四分五裂,若非如此,玉若被积玉石震碎的元神,无法修补” “您……”她伸出手,企图去阻止眼前的一切,却在心底升起绝望的无力感。 她好像从来就改变不了任何事,也救不了任何人。 曾经的武硕,如今眼前一意孤行的玉若。 她心里执着之事,从来便是不如意的,恍然间想起那颗断生,一颗心犹如刀缴。 狐后的身体逐渐散成千万粒金色的粉末,却依旧温柔的笑着,她对伽阖说道“殿下,请您告诉玉若,她的母亲入凡尘历练,过上百年或许千年,自会回来,也请您帮她,忘了与元崎之间的种种” 她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最后说道“如此,她便还是那个,身常有坚韧,心长存善意的狐族公主” “衡奕,帮我转告初鄞哥哥,我为他谋了一辈子,如今只待君归位,最后便唯有玉若一个心愿,望他有功成之日,善待我女儿” 初鄞朝着灰暗的天空伸出了手,周遭万年不变的风瑟瑟的鼓动着他的衣袖,从远方飘来许多金色的灵光,犹如这暗无天日的深渊里的太阳。 从小跟在他身边长大的狐狸,如今也离他而去了,千丝万缕的画面在他眼前浮现。 那些曾经的亲人,好友。 他们身披着金灿灿的阳光,带着四月温煦的笑容,一个一个的朝他挥手告别。 昔日荣光,终不再现。 当年为了那人的天帝之位,他用元神吸纳了他身上的魔息,只可惜,他骨子里的奸诈阴险是他吸纳不了的。 他屡立战功,替他肃清障碍。 换来的却是他的猜忌和千年的关押和孤寂,如今,与他相知的反目,爱慕敬佩他的已死。他曾经立誓,要让手下的魔军战无不胜,他也曾许诺,要给她安稳。 可如今,便再也做不到了。 他捏紧手里最后一点的灵光,愤然望着天空。 “天帝,你等着我,我要让你最鄙夷的魔族,成为三界之主,我要让你最厌恶忌惮的天魔军,亲手将你碾碎!” 承颐坐在殿内,面容沉静,手指有节奏的敲打在桌面上,他耐心的,一下一下的敲打着。 暹娘在门外看到他此般模样,当下觉得有些蹊跷,他如此反常,颇有耐心的像是在等待些什么。她心里油然而起一阵不安,有种强烈的猜想占据了她的脑海。 正守在魔族入口处的小阎不安的踱步,却发现那道阻拦的碧色结界被打开。 他正急匆匆的想要进去,正好碰见伽阖抱着一只沉睡的狐狸面色沉重的出来。 久违的阳光十分刺眼,她从那片波光粼粼的湖面取来了水,在小阎惊讶的眼神里,一点一点的灌了玉若的嘴里。 她轻轻的抚着她油光水滑的皮毛,低声道“她需要忘记的东西,太多了” 她将玉若安置在引阙阁内,朝她施了昏睡诀,却又感觉自己力量不够,便对身边的小阎说道“给玉若施一道强力的昏睡诀” 他的心开始沉重了起来,欲言又止的望着她,疑问道“你……” 她颇为苦涩的笑了笑,说道“还得麻烦你再把引阙阁设个无坚不摧的结界,你知道的,我灵力不够” 小阎征住,无数难过翻涌上肺腑,脸色愈发苍凉。 他转身紧紧的抱住伽阖,从前她受多重的伤,他都没有这般心神不安。自从她元神分了一半后,那种如悬于头顶的惶恐每日似乎如影随形,仿佛随时都会失去她。 第七十四章 伽阖拍了拍他的背,轻声安抚道“无妨,灵力低微不是还有你们吗” 愧疚像一双无情冰冷的手,猛然狠狠的捏住了他的心脏。 “伽阖,眼下你切不了踏足魔界” 说到此处他略有些神伤,顿了一下继而说道“望镜与莽龙勾结,处心积虑的将你困在魔族,定是想要唤醒魔灵,届时你会有性命之忧” 她说道“二哥他,可是又找过你?” 他摇了摇头,回答道“从那日你将我带出来之后,便再没见过” 如若再见,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份明知不再纯粹的感情,他多年来的痴愿,显得尤为可笑。 “我要去魔族,把仙尊带回来,然后和他回南望山,在那里,有他在我身边,便再无人能将我掳走” 他点了点头,说道“我跟你一起去,以免节外生枝” 门外却突然风沙乍起,瑟瑟簌簌的敲打着门框。 预感不妙的二人对视一眼,便十分默契的一起推开门。 风沙迫使她们不得不举起袖子遮挡,却还未来得及看清眼前的异像,就被一股强有力的漩涡吸了进去。 一道紫色的光也悄无声息的进入了结界之中。 结界之内没有风沙,只有眼里压制不住兴奋的承颐,只是他比平日的阴鸷又多了几分疯魔。 瞧着他如此,伽阖下意识的将小阎护在身后,又打量了四周。 她警觉的看着他,迟疑道“大殿下这是为何,近日好像我没有惹你吧” 他轻蔑的笑了笑“什么时候,我找你麻烦,还需要你来主动招惹我” 他手间凝出一把锋利的剑,仔细端详着刀刃间他的脸,自言自语道“多少年了,我一直想用这把剑亲手了结你,今日,便是我完成夙愿的好日子” 过去许多时候,她明明被折辱的失去了生的意志,却总顽强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来反抗,那般的不认命,他总是看的心生厌恶。 伽阖抬起头看着她,直言道“我知道你为了那盏灯想要杀了我,可是我怎么也想不通,过去你有那么多机会,为何偏要等到此时” 他冷声反问道“此时?当然是为了让你跟她一样,明明肉身断了生气,却还要困在这九死一生阵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慢慢的腐烂,消弭!” 忽如一座山压在了胸口,沉闷而又沉重。 她死死的攥紧了拳心,必有一方败北,另一方才得以逃出生天,他是打定了不死不休。 承颐多年筹谋,苦心步步为营,甚至不惜设下死局,就是为了疏解他内心隐忍多年的仇恨。 她冷笑一声“既如此,那我们今日便清算,武硕的命,我可没忘!” 言罢,一道跋扈的剑气便朝二人袭去,小阎迅速转身扬起手里的扇子抵挡住。 伽阖伸手召出朝未央,承颐见了,眼里更是渗出发狠的鲜红,手里愈发不留情,恨不得拼尽全力与二人同化为灰烬。 伽阖一身凡骨,更是失去了半数元神,俩人自然是抵挡不住功力深厚的承颐。 他手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二人便被强劲的攻击掀翻倒地。 伽阖慌乱的将小阎护在身后,死死的盯着他,大声喊道“当年祁画是自杀的!” 听到她的名字,他脑内怒火中烧的翻腾的岩浆停滞了那么一瞬,却在下一瞬更为恼怒,指着她怒斥道“你胡说!你知道些什么!若不是你娘为夺魔尊之位,设计陷害于她,她又怎会与我死生分离!” “那为什么困住她们的阵法是祁画亲手设下的!” “自是被你娘逼的穷途末路,只能与她拼死一搏!” 她撑着手里的剑慢慢的站了起来,与他争辩的脖子上的青筋爆发。 “这便是你二人明明相爱,却偏偏没有一个好结果的缘由,在你欢天喜地准备与她成婚之时,她便已然决定要用死来消弭体内的魔灵” 眼前的男人已然疯了,自欺欺人的死死的摇着头,眼睛里全是因执念而不肯承认事实的脆弱。 “不,不,画儿与我相爱相知,她不会有事瞒着我,这一切,定然是你和你那个诡计多端的娘捏造的说辞!” 对于迎面而来的剑,伽阖来不及去躲,她本能地闭上眼睛。 却听到了利刃穿过皮肉的声音,她茫然的睁开眼,暹娘娇弱却又顽强的背影挡在了她跟前。 承颐如同石像呆在原地,手里的剑如同有千斤般的滑落。 暹娘的血滴落,结界之上瞬间裂开一道出口。 他接住滑落的她,颤抖着手将她喷涌着鲜血的伤口捂住,眼里蔓延开一阵恐慌,他知道,此阵不愈伤口。 “无妨,我这就带你出去” 暹娘一把抓住他慌乱的手,柔声道“放……放下吧,这么多年了,我……我不想再看见一个终日困顿痛苦的你” 从遇见他之时,他便总将自己的心置于烈焰绳索之上,反复折磨着自己。若这一切必须有人用性命化解,她便好了。 他是炙阳,本该灿烂。 伽阖赤红了双眼,她轻轻的抚着暹娘的脸,哽咽道“真傻,谁又值得你付出性命去这么做” 她微微笑了笑,如同晨曦带着白露的蒹葭。 “大殿下和小殿下,都……都值得” 伽阖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从眼中滑落。 从前她贴心侍奉在侧,三百年的孤独时光,有她在厨房升起的道道炊烟,才显得不那么难熬。 尽管自己对她一直疑虑防范有加,但也从未想过要伤害她丝毫。 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巨石砸中,承颐整个人都被没有任何渲染的难过包裹,陷入了恐慌不安之中。 他紧紧的抱住了暹娘,颤抖着,泪水落在了她的头顶。 她无力的靠在他胸前,是那股熟悉的清冷香味,那个坐在高台之上的人,好像哭了。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庞,哽咽道“不……不要哭,你没有错,是我自己……立场不坚定……又要追求心之所想……又不肯将心中道义放手” 说到此处,她忽然强烈的咳了起来,鲜血随着唇角溢下。 他将她抱起,胡乱说道“我这就带你出去,出去了所有的伤口都会愈合,对,我们现在就出去!” 他不顾一切的朝着缝隙口奔去,却被狼狈的挡了回来,他这才对一旁的伽阖嘶吼着“你们一人放一滴血到缝隙!快!” 言毕他挥剑将自己的手掌割开一道口子,与他们的血汇聚,只是他的血如同溪流灌溉田野那般流入了结界,没一会结界就如同漫天的雪花散了开来。 承颐顾不得浑身乏力,脸色苍白跌跌撞撞的跑向暹娘,将身上仅剩的灵力用来封住她被损坏的灵脉。 看着此刻正处于生死边缘徘徊的暹娘,伽阖内心怒意昭昭,上前朝着承颐的肩膀狠狠踹了一脚。 他精疲力尽,虚弱的跌坐在她身边,紧紧的牵着她的手,静静地望着她,释然的笑了。 伽阖看着他如此狼狈的模样,当真是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曾经他费尽心思折磨她,如今他倒成了跌落尘埃里的泥泞,不再高贵,不再傲人。 “若不是你,她又怎会如此决绝,承颐,你凭什么将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人拉入是非风波里!” 他无力的跪坐在地面,眼里的泪一滴一滴渗进土里,他以为自己活着就只是为了祁婳,过去那些年便无惧无畏。 可如今直到暹娘重伤,他的心再一次开始抽搐般的疼,那种害怕失去的惶恐令他再也无法莽撞的向着自己的目的而去。 从前的他无畏牺牲,如今他害怕失去,再也无法为了那个目标蒙住双眼不顾一切的往前冲了。 从与她相识,她懵懵懂懂的跟着自己回到碧霄宫,再只任由她一人出入自己的寝殿之时,他那扇尘封已久的心门便被她慢慢的推开了。 看着她苍白却也十分美艳的脸,他这才惊觉,自己从来不敢去正视她的脸,更不敢直视她那双惊艳却又纯真的眼睛。 伽阖从荷包里拿出千屿给她准备的疗愈良药喂给了她,又冷漠的瞥了一眼此刻脆弱的承颐,说道“喂,你就打算让她一直躺在这里吗” 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如珍宝般的将暹娘抱进怀里,从前那个趾高气昂的人也变得诚惶诚恐,她捂住胸口的地方,想起了云时。 他曾经高高在上坚不可摧,可如今却因为她变得脆弱不堪一击。 巨大的沉闷迅速演变成了难言的疼痛。 他抬眼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这是他以自私为代价,将她丢弃了几百年的地方。 过往她应该也很害怕,无数次痛苦的挣扎。 她本是光下自在的精灵,是他,非要将她拉入泥泞里,污了白衣,叛了魂魄。 伽阖站在他身后,深沉的叹了口气“承颐,在你的脑子里只有情爱之时,祁婳身上背负了整个魔族的生死存亡,今日你大可不必信我所说的,但暹娘是无辜的,她不该成为你手里用来报仇的牺牲品,你让她监视我,她却时常不忍,这么多年,你有考虑过她有多难过多痛苦吗?” 为打开法阵,他用尽所有的灵力,此刻他虚弱无力的伏在暹娘的身边,狼狈的发丝凌乱的贴在额上头,哽咽的说道“从我出生起,便从未言过悔” “哈哈哈”他嘲笑着,却又十分悲悯,笑的眼里尽是泪花“如今,便体会到了,原是这般的锥心蚀骨” 第七十五章 承颐呆坐在忘川边的树下,微微的佝偻的背令他看起来十分疲惫,不是从前那般意气风发挺拔肆意的模样。 伽阖站在远处,双手抱臂冷漠的瞧着他难得不设防的脆弱,却没有丝毫的同情和怜悯,她无法将泛滥的同情蔓延到他身上。 他却突然回过头,哀伤的眼睛如同即将被乌云遮住的月亮,那些曾经寒冷的锐利,早已消逝。 小阎默默的拉了拉伽阖衣袖,低声说道“此刻不是与他算账的好时机,你且再忍忍” 她紧紧的攥住了衣袖,武硕曾经的笑脸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却又仿佛看见了厨房里忙碌的暹娘。 便松开了紧攥的手,面无表情的向他走去。 晚风里夹杂着光,吹起她的裙摆都裹挟着几分温柔,所及之处,皆有暖意。 “承颐,你想喝这水吗” 他茫然的望着平静的水面沉默,执念了几百年的人,又怎会甘心忘记。 她深吸一口气,又言道“若你不想喝这水,那便给暹娘喝了” 他内心突然间百味杂陈,像有两只手朝着反方向拉扯他,他竟不知该如何抉择,甚至连为何会心生犹豫都迷茫了起来。 过往的一切在他眼前浮现,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让她忘了那一切。 内心的彷徨无措疯长般的蔓延开来,他蜷紧了手指,垂眸转过了脸。 那些年他一直偏执好强,已然成了骨子里的固执,就算掩饰不住,也绝不暴露自己的脆弱。 越是两难之时,她便越要逼他做出抉择,折磨人的手段,都说学他如法炮制。 她朝他伸出手,他迟疑了,若是握住她的手,他便能看见魔尊志上她的消亡,那能将他从疯魔的深渊里拉出来的真相。 伽阖却没有再给他考虑的机会,上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若不极近接近残忍,又怎会有新生的机会。那些过往的记忆,一些重叠背后的事情,慢慢在他眼前展现。 那时的魔族,还与人间一样,明媚又充满生机,他也还是那个鲜衣怒马风光肆意的少年。 从跟随师父回了一次魔族,见到了那个令他心乱的人,他便隔三差五跑到魔族。堂堂天族太子,却日日跟在魔族郡主身边。 二人终是被绵长的时光磨的情意浓,直到魔族内乱,初鄞被俘。 老魔尊有四子,唯有代寰是自己所出,其余三人皆为收养。 云时乃出生魔族,整日流落街头,在不小心撞上初鄞的战马,被他暴打一顿后,被心生怜悯的老魔尊收养。 而祁画与初鄞,却是亲兄妹。 原本应是代寰继承魔族,但承颐却没想到,是即将要与自己成婚的祁画。 更是在她继位后,日益繁忙,无心去参与婚礼的安排。 那段时日,他默默的退到了她身后,每天白天打点好婚礼的事宜,晚上等着满身疲惫的她回来,静静的拥着她入睡。 虽然彼时魔族已陷入永夜,但她们都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幸福的携手朝着美如画卷的烟火生活里走去。 直那一日,天际因魔界的变故劈下几道诡异的闪电,他匆匆赶到,却只有她的一片残灵落入掌心。 承颐看见了那天最后的画面,她从代寰手中夺过朝未央,决绝的插入了自己的身体。 在魔族而生,为魔族而死,亦无悔。 只是在即将消失的最后一刻,她依旧拼尽全力延缓自己的消亡,只为了见他最后一眼。 承颐睁开眼睛,撕心裂肺的哭喊着“画儿!” 垂丧的跌坐在地面,绝望的掩面啜泣,让他亲眼见到她的死,是一件比千刀万剐更残忍的事。 暹娘紧紧闭着眼睛,连呼吸都不敢过重,可眼泪却不争气的掉落了出来。 他绝望的呼喊从远处传来,她用千年时光,也无法带他走出困住他的执念。 祁婳死去的那一刻,带走了他世界里算不的光,只剩下灰暗的绝望。 而她,对之束手无策。 承颐端着手里的杯子,内心无限挣扎的看着杯子里的水,过往的不甘已经折磨了他许多年,若能忘了,就能从那夜不能寐淬毒般的恨意里解脱。 可又怎能忘,攥在掌心的绳子,磨破了皮,勒出了血,便无法松手。 忽然手中的杯子被端走,在他错愕的眼神中一饮而尽。 暹娘微笑着,眼里却噙着泪,宛如天上的星星落入了她的眼里。 她平生第一次,敢伸出手去触碰他。 隐忍在暗处,全心全意的爱,在她忘记之前,展现在了他的眼前。 她轻轻的抚着他的脸,哽咽的说道“不想忘便好好的记住” 从遇见他,到义无反顾跟着他,她从来都没有奢望他会忘却过往,她要的,只是他能活的轻松些,自在些。 “只是你记住,她便不再是你的仇人,你们之间两清了” 她笑的很美,绚烂如怒放的牡丹,倾尽所有的艳丽。 “我们之间,也两清了” 她在一阵天旋地转之中昏昏欲睡,朦胧的双眼依稀看见了那个逐渐在脑海里陌生的脸靠近她,而后被他紧紧抱住。 暹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一片荆棘丛生的荒野里,有一个清冷的背影踩着刺忍痛前行,他身上的衣裳都被划破,鲜血淋漓也不肯停止。她想要跑上前将他从荆棘里拽出来,却在触碰但他背影的那一刻,周遭的枯藤尽数化为火红的花瓣。 而那个人的脸,被遮挡的模糊不见。 过往的那些年,因为有了暹娘悉心的照拂,她才能从多次的毒发中熬了过来,虽说早就知晓她是承颐的人,但却从未真正伤害过她,反而在承颐处处刁难之处偏帮着她。 或许就是她有一颗赤忱之心,所以承颐才敢把她放在自己身边。 她望着那张绝美熟睡的脸,替她仔细的盖好了被子,想到多年来她挣扎在自己与承颐的恩怨里,心疼的摸了摸她的额角。 “睡吧,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转过身,承颐勉力撑着桌面,眼眸深邃,柔情悲郁的望着她。 为了打开自己亲手造下的九死一生,她以性命为祭,他为了保她性命,亦是将自己九成的灵力用来献阵,而后又拼命护住了她的灵脉,现下已然虚弱至极。 伽阖瞧着他的模样,心中的火气猛然窜天,他明知暹娘的心意,却还蓄意利用,将她一颗真心蹂躏,实在是过分。 她召出绫罗,将他捆住,一脚将他从二楼踹了下去。 他沉闷的哼了一声,却不想搭理她,只是静静的躺在地上,身上所有的沉重都在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一柄寒刃落至他颈前“祁婳的事,我替我娘给了你一个交代,那武硕的事,你是不是也应该给我一个交代” 他躺在原地,突然间笑了。 “哈哈哈,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如此蠢笨” 她恼羞成怒的一拳打在他脸上“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他挣扎着从地面坐了起来,下一瞬,那绫罗便如同松散开来,回到了她的手里。 伽阖震惊的看着手臂上缚着的绫罗,难道自己灵力微弱的连它也支配不了吗。 “不必想了,它本来就是我赠与婳儿的东西,自不会伤我” 他有些艰难的起身,狼狈的踉跄着走向一旁的椅子,遂即慢条斯理的坐了下来。 “以你对天君的了解,他对一个儿子宠爱到什么地步,才会放纵他随意厮杀功勋卓越的将军后裔” 伽阖的心瞬间沉了下来,紧盯着他问道“你什么意思?” “我可以告诉你一切,但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他轻声道“我要在这里等她醒来” 她轻笑一声,冷声道“随你,反正她是不会再记得你” 他微微笑了笑,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如此柔软的一面。 “多年前,天门将军随天君四处征战,平定四海后,师父将兵符交给他保管,他死后兵符就传到了武硕手里,而天君一直以来都想要收回兵符,那盏聚魂灯哪有那么凑巧的就被武硕打碎了,而小阎殿同时也在,却免于责罚,而你我之间,还有婳儿的仇,我自然是顺势而下,将那笔账算在你们头上” 她脸色煞白,她知道他的虚伪自私和冷漠,魔灵的事,他害得魔族永坠黑暗,却依旧想遮掩自己的过错,堂堂正正的端坐庙堂高台。 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此刻她内心已是怒火滔天,颤抖着咬牙说道“所以,你们就干脆杀了他?” 他瞧出了她的心思,继而说道“你最好不要妄动念想,当年忘川无人看守,妖孽肆意横行,他可是远坐于九重天之上动了动手指,便安定了下来,他派你下来也不过是幌子,不然你以为你那点低微的灵力能守住这里?你的记忆越来越混乱,只有住在这里,才能压住你在凡尘的记忆” “他为什么要压住我在凡尘的记忆?” 承颐慢慢的站了起来,一字一句如雷贯耳。 “因为他害怕你想起代寰的死和他有关,害怕你完成她打开魔族打开南海古战场的遗愿” 她的心莫名一紧,仿佛有一只手将她拉的离真相极其近,只要伸出手,便能明了。 “我在魔尊志里,并没有看见我娘是因何而消亡,是否因为她死在凡间?” 第七十六章 承颐点了点头“当年你娘执意要生下你,可天君历劫与你娘相好之时,只是一个凡人,可天君的孩子,成年之时都要经历雷劫,而你根本了可能承受住,所以他们要在你承受雷劫之前,飞升成仙身,况且之子,虚得历劫,成之成仙,败之成魔” “所以,那个凡世里的国破家亡,都只是我必须历的劫,那为何最后结局会有些偏差” 许是灵力流失,他竟然久违的感觉到了寒冷,便捂着衣袖,虚弱的咳了咳,说道“若你历劫失败,入了魔籍,体内魔灵一旦苏醒,所有被封印于崖底的天魔军受到感召便会冲破封印,三界又是一场动荡。可心有不甘的人,巴不得它乱。比如我,比如望镜” “他和莽龙私下勾结,后来便找上了我,只因莽龙和婳儿是亲兄妹,若我们助他们打开天幕,婳儿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微微皱起眉头,困惑道“那你为何突然间用阵法困住我,又为何眼下要告诉我实情,你不怕你们的计划出乱子吗” 他轻轻笑了,摇了摇头说道“长醉不复醒,可终究还是会清醒,这些年我查阅了所有的典籍,魔族之人,若残灵消散,纵使洪荒倾覆,都再无转机” 多年来,他深陷于自己的仇恨和执着之中,偏执的去相信内心悉知真相的东西,可有一个人在他身边,慢慢的一点一点将他从泥泞里往外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微小的力量终在放手后让他感受到了轻松。 她轻笑的盯着地面,愣神征征说道“所以,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打开天幕,我娘亲,最后的愿望也是打开天幕吗?” “只有打开天幕,残灵才能入轮回重生,太阳照耀众生,唯独将魔族子民除外,他们失去了自由,也没有了光,你可能不知道,你是魔族最后一个孩子” 她回过神,眼眸疑惑的落在他脸上“最后一个孩子?” 他迟疑的点了点头,今日已经说了很多了,无妨再多一些。 “一个没有光的地方,生命看不到任何希望,魔族的人逐渐老去,死去,若不打开天幕,再过些年,或许魔族就不复存在了” 她惊觉的问道“那天君呢?他定然知晓这一切,为何不肯放魔族一条生路” 承颐嗫懦了嘴唇,终是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她轻笑出声来“也是,他那般的自私冷漠,又怎会得饶人处且饶人,他怕是巴不得魔族赶快消亡,这样便再也无人知道他的秘密” 她正说着,心口传来一阵沉闷的剧痛,是护心骨感应到云时出事了! “承颐,你若想在此处等待暹娘醒来,便随你,我要回魔族找仙尊,他好像出事了” 承颐却突然起身一把抓住她胳膊,将她拽了回来“你的记忆,还有最重要的那一部分没有想起,在那之前,就算是为你付出过性命之人,也最好不要轻信。你为了救师父,被渡灵瓶吸走了大半的血,又是一身凡骨,元神也只剩下一半,若没有师父的护心骨,你眼下怕已是一具尸体了。现下莽龙只缺你手里的朝未央作为打开天幕的钥匙,若你此刻放手与魔族的一切纠葛便也还来得及” 她无暇听他多言,心急如焚的甩手说道“我不想与他们有什么纠葛,是他们算计我,硬将我拉入深渊里,我现在只想将云时带出来” 小阎守在门前,她快速的对他说了一句“你守着玉若和暹娘,我去把云时带出来”便头也不回的消失了。 越快要到达那间屋子她便越不安,猛然推开门,床上空空荡荡,屋子里也没有人。 她攥紧了拳心,迅速转身御风向湮世渊而去。 云时吃力的杵着手里的剑,唇边亦是鲜血四溢,他艰难的抬起头看着他,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愧疚化为了对他无边的纵容。 那年战火纷飞里,他将他从战场抱了出来,他奶声奶气的在南望山喊他师傅,那时的他眼睛稚嫩单纯,不似眼前这般狠厉决绝。 风将他的衣袍吹起,犹如一个从阿鼻地狱杀上来的魔鬼,他死死的盯着云时,内心清楚的知晓,今日便是最后的时机,此时不成,必成败寇。 “望镜,此刻你若回头,还来得及” 崖底的风吹的猎猎作响,他觉得他的话尤为可笑“回头?从我被天帝抱回去的那一刻,我便无时无刻期待着眼前的这一天,我为何要回头?师父,你知道的,我不想杀人,你只需要动一动,打开眼前这禁制” 体内的断生在发作,筋脉里流动的血液如同带着寒霜的针,流遍全身。 云时强撑住快要倒地的身体,沉声道“打开禁止,他们所有人的心血都会白费!” 望镜眼里溢出暴怒的鲜红,藏了千百年的情绪,终在此时爆发。 “白费又怎样!为了仙界的安宁,他们牺牲了,换来的却是永不超升,他们躯体不再,灵魂连再一次重见天日的机会都没有,三界的安宁重要,魔族的生机就重要了吗?为了那些所谓的大局,让一族灭绝,这就是为仙者的道义吗!” 云时阖上双眼,心沉到了谷底,他明了他苦心孤诣隐忍多年,眼下必是破釜沉舟。 他手指泛起一阵金光,遂即黑暗的天空逐渐出现朦胧的闪电,他站在忽明忽暗的风暴里,面容沉静,嘴角的血早已干涸凝固,漆黑的眼眸里装着杀意。 “望镜,你若觉得能摆布我,我们之间千年的师徒情便是枉费了” 一道紫色的天光打在他的胸口,他来不及躲闪,被击落在地,刚才二人之间的局势,瞬间被逆转。 受伤的他不仅没有半分痛苦的神色,还十分诡异的笑了,他捂住胸口慢慢的爬了起来,身上银白色的披风也被沾染了灰尘。 “师父,您终究还是对我动手了,可这世间,有您宁愿自伤也绝不会动的人” 他含笑的望着远方,那些该面对的相负,一个一个,像刀子般的像他袭来。 这是救出小阎后二人第一次见面,伽阖焦急的上前扶住了有些摇摇欲坠的云时,确定他没有什么大碍才抬起头。 她愣了愣神,自己也未曾想到再见面会是如此的状况。 “二,二哥……” 听到二哥两个字,他的心忽然一阵钝痛,三百年来,他将所有的偏爱都给了她,若不是背负了太多,他也想如这世间许多人那般,当一个和煦宽厚的兄长,护着掌心的明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处处算计她,每每都要伤害她。 望镜鼻尖略过一阵酸涩,头顶的雷霆愈发靠近,他知道云时召了天诀,今日必不会让他轻易逃脱,可他也不想逃。 为了今日,他丢失了爱人,摈弃了道义,欺哄了伽阖,他已经付出太多,再没有能失去的东西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势必要打开天幕。 看着他决绝的模样,云时心里腾升起不安。 “师父,我从来没有妄图摆布你,也不曾天真的以为能要挟你,毕竟,为了守住南海古战场,您连代寰都能亲手斩杀不是吗?” 被她握住的那只手骤然握紧,他紧张慌乱的看着她的眼睛,想要说些什么。 伽阖木讷的转头盯着望镜,喃喃道“你说什么?” 云时捧着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大声说道“不是那样的!你听我说……” “就算不是那样!你也没有救她,师父,莫要再骗她了,都三百年多年了,我在海面看的清清楚楚,她以命祭蒙阙的时候,您可是在一旁冷眼旁观,若您出手,她本可以不用死” 伽阖感觉耳朵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声音,从脚底蹿起一阵寒意,这才看着他的脸,颤抖着问道“是这样吗,曾经衡奕不让我看灯盏里的东西,是因为他害怕我想起来吗” 一阵笑声传来,望镜笑道“想起来?天帝和仙尊反复用忘川水浇洗的记忆,怎么可能让你想起来!而且,你可知为何不管人间还是仙界,他记得你不记得你,都要在你身边吗” 云时的脸色凝重,犹如带着寒霜的乌云压境,他制止他道“住口!” 她却冷静的问道“为什么?” “天诀!” 他大喝一声,紫色的闪电迅速朝着望镜而去。 伽阖犹如鬼魅般闪至他跟前,生生替他挨了一击。 她紧紧的攥紧了他的袖子,一颗心快要跳出来“为什么?” “数万年前,梵境的佛陀为了克制还未成熟的魔灵,亲手在魔族栽种了年岁树,为的就是时时刻刻的将两者绑在一起,冥冥之中,碧落黄泉,必会相遇” 犹如千万只蚂蚁漫过骨髓,那些义无反顾的相信,为他承受的反噬折磨,原来都只是一场笑话。 云时仓惶无措的看着伽阖,不是那样的。 心里炙热的爱意,浓烈诚挚的真心,想要相守的愿望,一切的一切,不仅仅只是命定,而是他真实存在有血有肉的感情。 手掌心里蓄势待发的天诀,却在下一瞬狠狠的打在兄妹二人身上。 “小心!” 第七十七章 在天诀劈下来的那一刻,望镜死死的将伽阖护在了身下。 天牢外的禁制套了一层又又一层,望镜虚弱的躺在地上,伽阖试图用微薄的灵力替他疗伤。 他虚弱的抬起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伽阖,我没事” 她跪坐在他身旁,内心慌乱如麻。 他轻轻的抚了抚她的脑袋,柔声说道“天君沉不住气,不由分说将你我二人关在这里,你可知他内心的恐惧有多深” “你说错了,孤内心没有丝毫恐惧” 天君负手缓步走来“镜儿,是你执念太深,若非如此,又何须天诀来惩戒你” 他挣扎着起身,笑道“惩戒我?也对,我也是天魔血液,也该扔进那崖底一同受苦” 天帝望向一旁的伽阖,说道“阖儿,魔族一遭许是受到了许多惊吓” 她嗤鼻道“那可不是,三百年对您的了解,都不及魔族这三日来的多” 他笑道“哦,都了解了些什么,说与为父听听” “天帝冷漠自私,残忍暴虐,还需得别人来说吗,哦,别人自是不会非议,除了魔族以外,三界谁不以为天帝宅心仁厚,为了维持你的道貌岸然,定然不会轻易放过所有打天幕主意的人” 他却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既已知晓,那便不要再妄动心思” 这多年,他无数次后悔,可权利这条路一道踏上,便只有无止尽的野心将他吞噬。 起初魔灵在他身上,他初登大位,本就心性不稳,受之反噬与挑唆,行事开始变得阴狠毒辣。 可他并没有去压制,而是在处理完一些事情后,将魔灵给旁人去承载。巨大的力量也令初鄞迷失自我,四处烧杀掠夺,甚至天魔军也变得诡异,不需要雨露风霜,依光而活,依光繁衍。 三界内也开始怨声载道,滔天的嫉妒之下是深深的恐惧,他害怕他好不容易建立贤德的名声,因为魔族暴露了自己就是魔灵的主人而遭人质疑。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风平浪静那么多年过去,自己的地位愈发稳固,便愈发不安。 他知道自己行差就错,可没有回头的机会了,如今天魔军越来越厉害,若是将天幕打开,光给了他们养分,势必冲破南海古战场,届时三界将面临一场浩劫。 “阖儿,为仙者,受天地灵气供养,自当以大局为重” 她喃喃道“为仙者?我算是吗?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一身凡骨,却偏偏流淌着仙脉的血液,身体不仅有战神的护心骨,还有魔族的魔息,无论如何,都算不得为仙者。 天帝却说道“不管你承载了何物,都是孤给予了你生命,轮回多少次,你都是孤的骨血” “骨血?哈哈哈,我是我娘辛苦怀胎十月生的,又花了十几年养育成人,你不过芙蓉帐暖一夜春宵的美梦,就想让我如今不论你是如何狼子野心,都要看在那一点骨血的面子上宽宥体谅你吗” “阖儿!如今已不是孤一个人的权位谋算了,这三界众生灵,经不起魔族的蹂躏” 天帝向来心思缜密,显然他是带着目的而来,许是知父莫若女,她慢慢的站了起来,坦言问道“那您想要我如何” “把朝未央交给孤” 望镜猛然从地面爬起来,跌跌撞撞的上前,匍匐在她脚下,紧紧的拽着她的衣袖。 “不要,不要给他” 她不解疑惑的皱着眉,问道“为何?” 只是待他开口,一道金光飞入他眉心,他便昏睡了过去。 伽阖下意识护在望镜身前,警觉的盯着天帝的脸“你要干什么?” 他的脸阴沉如暗夜里的寒霜,带着暗藏在风里的威胁,他沉声道“孤说了,不要动妄念” 犹如黑暗里的鬼魅,他朝她伸出了手,柔声音说着“乖,阖儿,把朝未央交给孤” 这是她第一次窥见天帝的可怖,从前承颐阴冷,不及他的十分之一。她背后一阵冷汗,一股细密的刺痒爬遍全身。 她慢条斯理的整理了衣袖,而后伸出手,一柄剑出现在她手中。 她乖巧老实的举起剑,对他说道“给” 天帝有些诧异,没成想她会如此配合乖顺,反问道“怎么?不抵抗了?” 她好笑的低头说道“为何要抵抗,我又为何要以蝼蚁之力妄图翻天,这样做对我有什么好处,显得我乃天下最硬的骨头而骄傲吗?” 他蓦然怔住,却也只是一瞬,继而换上慈爱的笑脸说道“你既明了,那孤便安心了” 她歪头一笑,恍然间他好像看到了初见时的代寰,那般的美好耀眼,如同夹杂在风里的枝叶花瓣,连同着自己的灿烂和自由纷飞。 “那你放我出去吧” 天君迟疑了,却也无任何理由将她关在这里,但心里又有几分忌惮。 伽阖看出了他的心思,对他说道“你放我出去,我回云罗殿” 云罗殿一改往日的荒芜,殿内四处摆放着精致的器皿,庭前的花草也修剪的整齐干净,她轻轻的掐掉一朵紫色的树藤花,冷漠的将它撰在手心。 这天帝还真是趋炎附势,自己表明了不会逆他的意思,他便处处都开始照拂了起来,也是太好笑了。 虽然放她出了天牢,却依旧将她困在云罗殿内。 每日都会有侍女来给她送吃的,她都会把那食盒里的菜和肉吃掉,里面的桃花酥原封不动。 夜里一轮皎洁银白的月亮当空而立,银色的月光照的草地上的人睡颜恬静,一阵似有若无的风刮过,乌黑的发丝落在她脸上,让梦中的人儿挠了挠脸。 她睁开眼睛,惊觉已到深夜,草地的凉意沾湿了衣裙。 她托起掌心一朵紫色的小花,右手结印,金色的华光慢慢集结,慢慢的流动成为一道符咒,竟不动声色透过结界向着天边而去。 从前武硕和小阎,为了来去方便自由,也为了随时保护她,各自在神识里种下了云罗殿的契约,无论何时何地,任何结界都挡不住他们二人与这里的传信。 她那时还觉得他们大惊小怪,竟一处地结如此幼稚的契约,现在看来,武硕当日的决策也不无道理。 不久,回信便传来。 她紧紧的将那讯息攥在掌心,好笑的躺在草地里,这几日接二连三的,尽是笑话。 果不其然,第二日,侍女便端着红色的布匹娟帛,金银发钗,姻脂水粉过来了。 她身着紫藤花裙抱着手臂半依半靠,气定神闲的坐在殿内“本殿下不喜红衣,也不喜那些看起来华而不实的东西,你们可以拿回去了” 侍女们面露难色,为守的仙子战战兢兢的说道“可是殿下,大婚就是要穿戴这些的呀” 她微微一笑,眉眼里仿佛含着春日的暖风,美的如同随风飘扬的紫藤,一颦一笑都让人如沐春风。 可她开口,便如同腊月寒霜般冷清。 “你们只需回去转发天帝一句话,我死都不嫁” 从她出生起,便以为自己是一个凡人,也会如同世间大多的公主那般,安稳快乐的过完一生。 可偏偏,那样淡然的日子,与她无关。 回到天上,她本以为能和好友一起避世,逍遥自在的当一个散仙。 可从一开始,她便左右不了自己的命运,坎坷之下,愈发艰难。 回望过去,好像自己从未有过选择的权利,被带到人间,又被带到天上,被送到忘川,被安排去听学。自己拼尽全力企望的,也一个一个如同九天流星坠落。 那些美好和命里的生机,全都离她而去,如今她被困至此,自己也没有什么愿望了,许是心如死灰。 大抵是猜到了,嫁给云时,被关在南望山,让他日日守着自己,无异于将自己和牢笼绑死。 若是曾经的小公主或是前些日子的她,听到要嫁给他,定会喜不胜收。但现下,她只想逃,逃离那只一直摆弄控制她的手,不管是仙族还是魔族,既已相负,便不复相见。 云时远远的看着她躺在草地上,这些日子的夜晚,她都是这般,他知道她想要逃离开这束缚。 想起白日里她让侍女传的那句话,他便愈加难受。 他却不敢见她,他害怕她质疑疏远的眼神,更害怕她会恨他,怨他。 她既已说出决绝的话,便不会轻易的改变主意。 夜里凉意重,她不自觉蜷缩着抱紧了手臂。在那人伸手即将触碰到她之前,她赫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波澜,看着他的眼睛也褪去了过往的仰慕与爱意,犹如无风的海面,平静的如死水。 “你终于肯见我了?” 他伸出的手也无措的缩了回去,有些窘迫,甚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伽阖,我……” “是不是非要我嫁给你,才会有可能放我出去” 她没有他想象的那般暴怒,只是平静的与他谈着条件,疏离而冷静的像对待某个陌生人。 他紧紧的抿着唇,一言不发的看着她,万千言语如鲠在喉,他又该说些什么呢,说当年的身不由己,还是如今的迫于无奈。 他们之间期盼了那么久的相守,从一开始便是难以逾越的重山,可他也奢望着,有朝一日她真能嫁给自己。他见过她穿着嫁衣的模样,出尘绝世,惊为天人,便愈发期待着,一堂缔约,良人永成。 更何况,他已经做了了一辈子矜持自醒的糊涂人了,如今便是自私强留,也再不肯放手。 第七十八章 “是” 伽阖听到他的回答,忍不住笑了,眼睛都弯成两个甜美的月牙“你这是何必,为了束缚我,必须得生生世世跟我绑在一起,杀不得,剐不得,有何意思” 她突然间凑近了,气息如同微弱的风,喷薄在他耳边。 她勾了勾嘴唇,笑道“不如,毁了这天界,从此天高海阔,凭君驰骋” 云时紧盯住她,抓住了她的手腕,强行将她拉到自己的对面,对她说道“不需要,只要你在我身边,哪里都是天高海阔” 她逐渐显出一些不耐烦,厌恶的甩开他的手,冷声道“云时仙尊真不愧是天界战神,心怀大义,为了这天下苍生,竟还在此处与我假惺惺的上演情爱的戏码,当真是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我娶你不是为了将你困在我身边,是因为……” “够了!”她捂上耳朵,大声的打断了他。 “莫要再妄言,我纵使傻,到如今也不会再相信你了” 云时手足无措,却又心疼的看着她,他不敢见她,就是怕她如此。 他的喉间滚动,将隐忍的难过和失落狠狠的压下去,可是当她亲口说出不会再相信自己的时候,一种麻木的钝痛蔓延在胸口,原来世间比皮肉伤更痛的,是所爱之人,不再信任。 她悲痛的指着他,眼里凝出了泪水,颤抖说道“你保我渡劫,保我周全,不惜以己仙骨来给我续命,都只是因为你对我娘的亏欠,可是那样吗?曾经我也以为自己将你这颗心看的透彻清楚,我以为的爱,本就只是一场骗局,可是……” 她痛苦的大口喘着气,哽咽的红着眼说道“你不爱我没关系,可是我娘亲那么好的人,你们为什么不救她,为什么要眼睁睁的看着她送死,就因为她想要给同胞自由吗,她也曾想过以自身为器,封印南海古战场的怨灵,可是你们给过她机会吗,你们让她的死,变成了枉死!你可是她一起长大的亲人呐,她到死都还在替你开脱” 她说的伤心欲绝,字字诛心。 云时伸出手想要抱抱她,她却狠狠的往后退,大喊道“你别过来!” 她可以理解他为了自己的使命想要杀了自己,却无法原谅他冷漠对代寰见死不救。 可她不知道那个时候,他努力的想要将她从南海的困兽之斗里拉回来,可眼看水患之灾肆意,众海洋生灵被累及,她执意与蒙阙同归于尽,他拼死阻拦,却还是未能将她救下。 天下苍生,三界生灵,他都曾置于身后,想要救下她。 可她不愿,一心赴死,全了这三界苍生,只是负了自己。 事与愿违,逝者已逝,加之有严重伤亡的水族怨愤不满,为了保住望镜,他便将真相缄默,她不是为祸的妖,而是救了天下的魔。 他并冷漠无情,而是拼尽全力,却无法逆转。 她将手腕的碧玉褪下,在掌心化作海螺,那里面装着他最温软的情话,现在听起来满满都是讽刺。 只是微微用力,那不堪一击的海螺便化作了齑粉,散在二人之间,一阵风起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虚伪之物,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只是你们又想把我困在哪里呢?为了这天下苍生,为了万千生灵,你怕是也非娶我不可了,既如此,我便遂了你们的愿” 她拔下头上的白玉簪,轻轻的丢在他的脚边,无力的转身,慢慢拖着自己的脚步往殿内而去,只留给他一个瘦弱的背影,她不肯再回头看他一眼,只是冷声说道“你的东西,我不要了,你走吧,留给我最后几日的清净” 云时感觉背上压着巨大的石头,它背着那些千斤的东西走了好多年,克魔天命,仙尊战神,高位之尊不得行差就错。 可是这么多年,他从未随过自己的心意,想要做的事情,总是迫于无奈。 他想要魔族安泰,子民幸福,却不得已许下灭蚀咒,亲手设下天幕让他们永存黑夜。 他想要兄妹几人各自安好,却不得已将莽龙封印在崖底,亲眼看着祁婳为了不重蹈覆辙,死在了自己眼前,也没能留住一意孤行的代寰。 那时代寰带着肚子里的孩子找到他,求他无论将来魔息将孩子侵蚀成何种模样,都一定要给她留下一线生机。 他的天命,让他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和恻隐,他更想要他的姑娘喜乐安康,如今却只能日日夜夜困着她,令她失去自由。 他自知自己渺小的爱没有什么资格令她忘记一切的仇恨,他不能再忍受她被别人控制在掌心,便向天帝保证,只要她与自己成婚,便牢牢的将她锁在身边,不会让她靠近魔族半步,天帝自是信他的,若天幕被打开,受折磨的也只是他。 从爱上她的时候,他便开始逆天而为,想要与命抗争,此番他只要能将她护在身边,只要她能对自己的恨少上几分,无论什么样的结果他也认了。 伽阖静静地坐在镜子前失神的看着自己的脸,怅然失落的抬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发间,她总是糊里糊涂的过,这一次,她要将大雾拨开,把命看个清楚。 还有三日便是大婚,云罗殿里进进出出的人,有来布置殿宇的,也有替她试衣的。 只是每天深夜,看着小阎的传信,便愈发笃定了自己的选择。 大婚当日,天边的云一团一团欢喜的凑在半空,阳光不遗余力的照样着云罗殿的上端,许是被外头欢天喜地的氛围感染,她竟也有些许开心。 屋子里四处铺上了红色的绸缎和桌布,精美的烛台上高高的搁置着红烛。 伺候了她许久的小仙子看着她微微上扬的嘴角,也笑道“殿下这可是这些日子头一次笑呢” 她迅速敛了笑容,她笑可不是因为眼前这场喜事。 云罗殿禁制被解除,这天上千万双眼睛紧盯着,犹如天罗地网,显然现下不是跑路的好时机。 镜子里的脸沉静阴郁,半点没有成亲的喜气,直到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她才惊觉的转身,眼里凝固的河流开始攒动。 “暹娘!” 她依旧美的出尘绝世,只是看起来多了几分的迟钝天真,媚气减半,可爱了不少。 伽阖吃惊的望着她,直到看见她身后的承颐,这才明白,有他带着,无人敢阻拦。 她蹲在伽阖身边,将头靠在她得膝盖上,带着撒娇的语调说道“殿下,你不回引阙阁,我还以为你是因为我贪懒忘了给你做桃花酥呢” 伽阖目光柔软的如同房顶上的云,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不是,我哪有那么小气” “那你是真的要嫁给云时仙尊了吗” 她微微一怔,笑道“是啊,真的要嫁给他了” “可是为何你才去听学不久,就要和他成亲了,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他啊?” 伽阖出神的望着窗外的紫藤,柔声道“他是一个待天下都很好的人” 只是待自己与她残忍罢了。 暹娘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殿下,我来帮您梳妆吧” 身后的侍女想要上前阻止,却被大殿下打发了出去。 伽阖透过镜子看着身后安心等静的承颐,这是这么对年来第一次见他如此耐心的模样。笑着对她说道“暹娘,我就要嫁人了,以后便不回引阙阁了,你往后,便不用再跟随我” 她一下又一下的梳着的梳着她乌黑的发丝,心里一阵空落落的,她不知自己是从何处来,更不知要到何处去。 “殿下,从前我瞧着你,孤独在忘川,总想着若是你也能像凡尘的女子那般,遇一良人,身边有人陪伴你。可如今你真的要成婚了,不知怎的,我心里特别不踏实,倒也不是因为你要离开忘川,我觉得自己没了归处,总觉得心神不宁,好像忽略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暹娘,你若不想一个人在忘川,大哥殿里缺个小厨娘,你且先留在天宫,好好的想一想自己的归处” 承颐一颗心忽然间仿佛被拴在了万丈悬崖之上,手紧紧的蜷缩在袖子里。 暹娘蓦然回头看了一眼从她醒来便一直待在她身边的人,有种莫名的熟悉,想要靠近却又抗拒。 “若是他日你考虑好了,大哥也不会强留你” 承颐赶忙的点了点头,说道“你且先在碧霄殿住下,忘川荒芜阴寒且结界年久失修,唯恐妖魔肆虐,不适合独自一人久居” 她总觉得眼前的大殿下与传说中的不太一样,她瞥了一眼伽阖,只见她微笑着点头笑了笑,又说道“这次既有来去自由的选择,又何不试试” 她这才点了点头,承颐那颗心这才渐渐的放下。 华丽的珠冠上镶嵌着大大小小的明珠,瞧着上头的珍珠,她约莫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带上发冠,她觉得脑袋重了许多,她伸手摸了摸旁边冰凉的流苏,心里感叹道,可惜啊,这么好看的东西,注定了是她逃跑时的累赘。 伽阖看着镜子里明艳动人的脸,今日的行头,可比当日凡间那场婚礼隆重端庄的多。 她转头对暹娘说道“暹娘,我饿了,你去厨房帮我做点吃点吧” 将她支开,承颐这才上前,开口说道“我倒是真希望你是要嫁给师父了,这样,你们都不必再受那些苦楚” 她苦笑道“现在你看我,就像之前我看你,大家各自都有执念,只不过你走出来了,而我从出生起,便没有离开过迷阵” 第七十九章 承颐坦然的笑了笑,说道“若是你没有窥见你娘的遗愿,是不是也能安心的嫁给他” 她摇了摇头,笃定的说道“我不能,天门将军忠心耿耿,后裔却被夺权之争陨落,我娘一生未曾有违天道,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命挡下浩劫,却死于非命还留下骂名,魔族众生常年被战火所扰,如今却连一丝光也不容,天道肮脏,世间如何清白,我即所生非同,就要替他们讨一个公道!” 他脸色苍白的咳了咳,又清了清嗓子说道“即使师父与你多般误会,但他是这世间最为清白刚直之人,天君那些龃龉之事,师父肯定浑然不知,甚至那时他还因在凡间替你挡了天雷而元神有了裂缝,一直在沉睡之中” 伽阖看向他,带动着发饰上的流苏摇摇欲坠,她说道“所有的一切,都该结束了,恨也好,爱也罢,注定了不能在一起的人,又何须去计较那些呢” “只是承颐,我不求你能有多庇佑暹娘,在她想要自由的时候,请你一定要放她离开”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今日一早,狐族小殿下也被送回了青丘,你且不必担忧,你既传信于我,便是决定了前路,但我还是要问你一句,你当真要放弃眼前唾手可得的安宁而踏上一条不归路吗” “夙愿未了,何以安宁?你只需要好好的看护住三界,守住暹娘,那你的安宁便攥在了手中” 苍穹台的上空的祥云之间盘旋着一列列的喜鹊,阵阵丝竹声伴着清泉流水,让这本就是仙境的地上看起来更为灵气大盛,为这场婚礼更是锦上添花。 天帝欢喜的坐于主坐高位之上,四周高朋满座,那些凑热闹的仙家们也是开心的交谈碰杯。唯有鲛人族的黎姬殿下,满面愤慨,若不是被鲛人王压制着,她恨不得离席。 小阎陪着老阎殿坐在角落里,等待着这场婚宴的开始,他紧张的掌心冒汗,要在天帝眼皮子底下搞鬼,他有些害怕若是失败,只怕那两人一个都保不住。 伽阖透过眼前的珠帘看着她的新郎,他满眼温柔的朝她伸出了手。 她想,若她还是凡间那个无忧无虑的公主该有多好,在这种时候,会有娘亲最真挚的祝福。而那个等待着她的人,亦是她从年少时便期许的美好,大婚过后,定会比翼美满,坚定携手走完余生。 见她一动不动,云时耐心的俯身握住了她的手,这一天,他等待了三百年,沉睡之时,梦里全是她红妆的模样。 他曾无比厌恶命定,命定他是克魔者,命定了她要嫁与他人,命定他们不能在一起。 在凡间见到她穿上嫁衣的时候,他内心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滋味,他恨自己为何在时空里是她的丹顶毒药,恨自己让她陷入痛苦,恨自己为何不是她命定的所嫁之人。 所有的不满与怨愤,皆只为嫉妒。 所幸,他们还有转圜的余地,只要自己能好好抓紧那只手,便能再也不松开。 他拿出年岁花簪,再一次的戴在了她头上。 她正欲取下,却被他紧紧的抓住了双手,说道“我的东西,给了便不会再收回。 她露出怜悯的眼神看着他“你这般的强求,一如凡间的我,无妄偏执的想将以为好的东西都塞给你,可是云时,就算今日你娶了我,我们也不可能如想象的那般琴瑟和鸣,一对怨偶罢了” 他满不在乎固执的拉起她的手,伽阖仿佛看见了那时在藏书阁带着绮梦写着便签的自己,后来一把火,便只剩下了绝望的灰烬。 “无妨,很久前我就说过,只要你在我身边,便够了” 她咬了咬牙,虽心疼他的偏执,却仍旧狠心说道“即便我不爱你?” 他垂眸盯着喜服上繁杂的纹路,丝毫不敢看她的眼睛,尽管伤口已经开始流血,却仍旧要倔强固执的苦笑道“无妨,我爱你,就够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云时仙尊,此时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出来,硬生生的塞进她手里,任她蹂躏把玩,只要她还肯看自己一眼。 他紧紧的牵着她手,一步一步的走入苍穹台。为了这条路,他自私的不顾她的意愿,卑鄙的让她嫁给自己,无论有多不堪多肮脏,他只要能和她在一起。 这是他曾经承诺给她的婚礼,她忘了,他却没有。 三百年前,天劫盘桓于已经不省人事的她头顶,当云时南海赶到乱葬岗之时,那天雷蓄势待发。 他奋不顾身的飞奔向她,最终那道成仙的天雷生生将他的元神劈出了一道缝隙。 那日他满身是血将她抱在怀里,颤抖的看着她已经溃烂到几近白骨的手指。在沉睡之前,他以周身仙力为屏障,带着残缺的元神冲到了魔族,拼尽全力想要杀了衡奕,却只来得及将他重伤,便陷入了沉睡。 最后闭眼前的一瞬,他只恨自己不是个魔,那样他便能杀尽天下所有负她之人。 花瓣从天空慢慢落下,落在他们肩上,可是等待着他们的没有繁花似锦。 月老手执红线,在半空做同心结,红色的光晕映在二人中间,许多红线丝丝绕绕的缠住二人的手腕,然后慢慢变得透明不见。 承颐和暹娘站在角落里观礼,礼成天帝端坐于主位之上开怀大笑。 他对一旁的暹娘说道“仙子且先回碧霄宫” 她转过头疑惑到“为何” 他替她拂去肩头的花瓣,柔声道“按天庭仪制,接下来就是无聊的敬酒寒暄,甚是无聊,等酒喝完,他二人想必一定不胜酒力,你且先回去煮点醒酒汤回头给他们送去当新婚贺礼最合适不过” 她眼前一亮,笑着点了点头,便乖乖听话转身走了。 承颐眼眸含笑的看着她的背影,她往后可是每日都要这么开心快活的,这苍穹台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万不可淋到了她。 伽阖看着天帝,觉得他今日心情甚好,惊觉原来他如此忌惮自己,给自己上了枷锁他就如此开心。 “阖儿,如今嫁作人妇,万不可再任性” 言罢他手心托出一颗金丹“这颗仙灵丹乃是千年蕴结了万座灵山的仙泽所凝出,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可愈可重生万物,孤将它赠与你” 她伸出手将仙灵丹收入囊中,嘴角上扬,轻笑道“多谢父君,但阖儿还想要一物作为新婚贺礼” 他好脾气的笑着问道“哦,阖儿还想要什么?” “朝未央!” 一阵凛冽的风乍起,猎猎的吹起了她宽大的衣袖,精美华丽的发冠也随风掉落在地上,乌黑的青丝散落肩头,发间也只剩下那一只素雅的年岁花簪,一柄冒着黑气的剑稳稳的落在了她手中。 众人面上皆是震惊,随后都下意识的往后躲,在魔剑面前,无人敢上前寻衅。 他们在底下窃窃私语,黎姬不是第一次看见那把剑,她拉了拉鲛人王的衣袖问道“父王,那是什么东西,为何大家好像都很忌惮” 鲛人王脸色苍白,他犹记得三百年前那柄剑砍在南海海面之时,死伤了多少人,海面猩红一片,许久才褪去。 “那是魔族的魔剑,只有魔气最盛者,才会让它认主” 天帝敛住了笑容,他仍旧端坐于高位之上,沉冷着一张脸,眼眸如同寒霜。 “阖儿,你为何如此不听话” 天帝随意挥了挥手指,晴朗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所有的喜鹊慌乱散去,仙境般的苍穹台一时之间阴气沉沉,仿佛这块地即将都粉碎。 他负手而立,威严持重的沉声道“众仙家且先退下,孤要处理点家事” 伽阖一跃而起,手里的剑往苍穹台的狠狠一挥,瞬间土蹦石裂“谁也不许走!” 云时默默的看着她,自己既无法阻止,便只能放手成全。 天帝眉间微动,一道天雷便宛如游龙般朝她袭来,却在转身之时被挡住。 天帝盯着与他对抗的云时,脸色又沉了几分,冷声道“你终究还是选择与孤对立” 他挥出一道透明的结界将二人笼罩,抬起头仰望着那个装了万年的人,能与他和平共处,只是为了制衡。 “梧晔,是你破了誓” 众仙皆哗然,仙尊与天帝这般剑拔弩张,于天地来说定是一场浩劫。 天帝悉知,眼下云时是铁了心要和自己作对,他平静的阖上了眼睛,再睁眼之时,眼里尽数的厉然,手中慢慢凝出一柄锋芒肆意的剑。 乾坤剑,多年未出鞘,再次现世,光华惹的满室闭眼,周身缠绕着可怖的闪电。 伽阖环顾四周,冷声道“诸位也会害怕吗?你们睁大眼睛看清楚,你们拥戴德义仁厚的天君,是一个唯利是图,争权夺势的疯子!” 蓬莱仙人白眉横指,斥责道“三殿下如此揣度自己的父亲,实则不配为人子女!” “哈哈哈”角落里传来几声讥笑。 “若有得选,我们也不想为他的子女” 承颐在众人惊诧的眼光里慢慢走来,世人皆知,太子殿下是天君最为宠爱器重之子,此刻却在殿上公然忤逆他,惹得满堂哗然。 第八十章 天帝不可置信的望着他,眼睛里竟有几分神伤“颐儿,你也要与孤对立?” 他轻蔑的笑道“我又何时与父君是一路人呢,我可还记得我娘亲死时的惨状,烈焰焚烧了四十九日,硬生生将她的魂魄都融为灰烬,父君,你好狠的心啊,她那般苦苦哀求你给她个痛快你都不肯” 天帝脸色铁青,呵斥道“住口!休要胡言,那时你还尚在襁褓,如何能得知” “当年那盏聚魂灯被你亲手打碎,娘亲的残灵入梦,让我亲眼瞧见了你冷漠嗜血的模样!” 伽阖笑道“原来您堂堂三界至尊,竟也会干栽赃嫁祸这种不入流的勾当,借刀杀人可还好使?” 面对一双儿女的质问,天帝不否认,他冷静的举起手中剑,雷霆之势令众人惊骇不已。 他无奈的叹气摇头道“哎,孤筹谋了千年,只为给三界一个安宁,你们却偏要逆孤而行” 伽阖大声斥道“你是为了你自己!为了权利,为了永坐高位!你不仁不义,魔族帮你征战,你却因为害怕魔灵的秘密被发现而将他们永封,你继位之时,妖魔横行,是我娘,是云时,是初鄞呕心沥血平定下来的!那么多人因魔灵而死,你不仅没有半分愧疚,还一次又一次对魔族赶尽杀绝,那么多无辜的人牺牲,这就是你所谓三界的安宁吗?” 众仙的脸色皆变得凝重,魔灵本就是三界桎梏,谁又能相信此刻高高在上的天君才是那能摧毁天地的始作俑者呢。 他感受到了来自周遭质疑的眼光,那颗日夜担心暴露而高悬的心却放下了,早知会有今日,那些敬重就是会被轻易打败。 既然如此,杀了就好了。 死人永远没有办法开口在背后议论,他可是尊贵的天地之主,自然是顺者昌,逆者亡。 狂风骤起,案上碗盘酒杯皆被掀翻,黑压压的天空仿佛即将要吞噬掉整个苍穹台,有人想要逃,一点一点的朝着外面挪动着身体,却被一道紫色的闪电拉了回来,身体瞬间四分五裂。 在场能有此功法的,便只有天帝了。 蓬莱仙人颤抖着身体,面上没有一点血色,瑟缩着本能的往后退,却在迎上了天帝冰冷阴鸷的眼神后咻然停止。 他弯腰行礼“天君,您处理家事,我们就先退下了” 底下一片附和声“是啊天君,我们就不奉陪了” 伽阖冷眼看着这些道貌盎然的仙者们,一个个为了活命伏小做低,丝毫没有风骨,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大的笑话。 云时失望的看着他们,他曾经奋力抗敌,拼死平叛,保得这群人安然自在,如今他们自在的久了,被闲云野鹤金樽玉珏将养的骨头都软了,仿佛匍匐在泥泞里越养越肥的虫子。 “哈哈哈哈哈” 伽阖笑的弯了腰“逃?你们能带着族人逃吗,凭什么又没做错事,就要被他逼得远离故土,自此流亡” 她朝他举起手中剑,呼啸而过的厉风毫不留情的拍打着她瘦弱的身躯,她却没有丝毫动摇,犹如一颗雪松屹立在土里。 “你们清醒一点!今日若还在他面前卑躬屈膝,定然不会有活路,若不将这个威胁去除,谁都别想来日安宁,他既能封了魔族,便能杀了你们,今日不管你们是英勇无畏也好,还是自私也罢,定然只有这一条路走” 她就是要让将他高高捧起的那群人,将他重重的摔下,将他碾入泥里。让他曾经的骄傲,变成他最难言的不堪。 “啪”的一声清脆响。 他们面前的结界便碎了,云时手凝出宝剑将拦在了伽阖与承颐面前。 天帝左右布下阵法,站在高处的俨然一副烈狱修罗的模样,他静静的说到“孤当真只是想要三界安宁啊” “梧晔,回头是岸” 他朝着他可怕的笑了“岸?在汪洋里飘久了,也就不想上岸了,曾经寰儿说我堵不住这世间悠悠众口,但孤认为,可以” 云时一跃而起“当日,为了天下苍生,我不得已封了魔族,这么多年,你一直刚愎自用,你可知我为何不愿揭穿你” 他伸手,将一片光亮的碎片从他胸前引了出来,天帝凝重的脸色瞬间变得慌乱,一道如同游蛇般的闪电企图抓住那光,却在碰上的那一刻光华大盛,逐渐显露出一道人影。 伽阖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不可置信的看了看云时,见他朝自己点了点头,这才又看向那人。 喉间已然嘶哑“娘” 她想上前,却被云时拉住,他摇了摇头“伽阖,你碰不到她的” 她一身素净衣裙,慢慢的睁开眼,面色淡然恬静,一如九天之位上的神女,庄严慈悲不可侵犯。 居于高位的帝王再也无法挺直脊梁,颤抖着伸出手试图触碰她,却发现是徒劳后猛然收回了手。 “三百年了,你都不曾现身,今日却突然肯出来了,怎么,你也是来看孤是如何败落的吗?” 她笑了笑,双手结印,遂既雷霆尽散,结界应声而裂。 悬于众人头顶的刀,终于被放下。 “梧晔,今日阖儿大婚,我们该为当年之事做一个了结” “了结?哈哈哈哈哈,三百年前你就说要了结,可结果呢,你只是把自己搭了进去!” 天帝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和愤怒,仿佛如同一个斥责妻子晚归的丈夫。 云时掌心结印,从左至右的人逐渐被送离苍穹台。小阎瞧着那转移的阵法快要蔓延至自己时,迅速转身躲在了身后粗壮的石柱后面。 瞬间偌大的苍穹台只剩下五人,天帝掌心迸出紫色的闪电,试图将她拉回自己身边,却径直穿过了她身体,她纹丝不动,未伤分毫。 伽阖猛的挣开云时的手,跑至她身前,张开双臂将她挡在身后“你有什么冲我来,是我故意揭穿你,是我毁了你的声誉” 代寰温柔的笑了笑,一道柔和却有力量的光将她拉开,她虽碰不到她,却也依旧欣慰的摸了摸她的头。 “我的阖儿长大了,也能保护娘亲了” 天帝愣在原地,刚才那一幕令他不可置信,喃喃道“怎么会” 云时说道“蒙阙吞噬了她的元神,她将最后一魂一魄注入残灵里,肉身早已化为齑粉,她如今融入光,融入风,你自是伤不到她,很快她便会消散” “消散?不,不可能” 她轻轻开口道“是真的,三百年我不肯现身,只因我与天下,唯剩一面” 他再也无法维持冷静,偏执又狂躁的手足无措跌下了高台,金色的发冠掉落,衣袍也沾上了灰尘,褶皱不看。 他狼狈的从长阶上爬起,跌跌撞撞的摔倒在她面前,此时他不是那个野心勃勃的帝王,只是一个害怕失去的普通人。 他想要将她抱进怀里,却扑了空。 “不,不会的,你们骗我!” 他披散着长发,发间露出的眼睛透露出已经疯魔的光,他指着云时怒斥道“你们从前便骗我,明明说好了不会将那孽障生下来,却偷偷跑到凡间生下她,还让她渡劫成仙,她可是魔啊!怎配!如今你们还想要骗我,我乃三界之主!若想留住你,有的是办法!哈哈哈哈哈” 代寰无奈的摇了摇头“是真是假,你一会便知,从我怀上阖儿起,便能时时刻刻感应到她,她虽被魔灵侵蚀,但你可知为何魔灵能从莽龙和婳儿身上离开,而阖儿却不行吗?” 她顿了顿,眸子里浸染上悲郁。 “因为她是你的骨血,一脉相承,所归之处乃吾乡,她是你替你承受了你所龃龉鄙夷的痛苦” 他没有丝毫愧疚,反而笑着咬牙道“这么多年,我没杀了她,看来还是有点用处” 他曾无数次的想要杀了她,那些仙家欺辱她之时,希望有个莽撞粗鲁的直接把她弄死,甚至去南望山,故意将梦魇咒透露给了鲛人族的小丫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有深深的厌恶未曾改变,不减反增。 若不是代寰执意生下她去凡间历劫,无论他们之间是爱是恨,她都会好好的活在这个世间。 伽阖悲凉的笑了笑,自己活了那么久,被掌控,被支配,所有的痛苦煎熬,苦难折磨,皆因一个不想要她来到这个世上的人而起,她这条命呐,不仅好笑还荒唐。 云时默默的牵住了她的手,又觉得不够,掰开她的手掌和自己十指相扣,她是天帝的晦暗,却是他的光,他不舍,也心疼。 一柄匕首刺穿他的胸口,他回过瞪着她,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滴落在地面。 撕心裂肺的痛不是来自于伤口,而来自于这把刀,是他唯一用真情对待之人。 代寰的手开始慢慢散成闪着光的粉末,她却不顾正在消散的身体对伽阖说道“阖儿,你是我辛苦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也是在我无限的期待和宠爱里长大的孩子,你要记住,没有什么能困住你,从今往后,你便是这三界最自由的风,无论是仙是魔,魔灵还是仙骨,都束缚不了你” 她的脚也开始慢慢消散,伽阖泪如雨下,无助又绝望的挣扎云时的禁锢,泣不成声的请求着“娘,不要走” 她始终没有看他一眼,连多一丝余光都不曾。 第八十一章 “阖儿,三百年前我就死了,云时为了救我,已经拼尽了全力,魔族仰仗他看护,才保住了如今仅存的子民,是我负了父亲的嘱托” “云时,当日是你我天真愚钝,以为他真的会用自己的灵髓净化湮世渊的魔气,你我之过,我已一人付出了代价,你且不必再自责,烦请你好好照顾我的阖儿” 她的悲悯和仁慈,毫不吝啬,没有凡人之分,广济苍生。 那样一个肆意潇洒的人,随风扬长,消散也天地之间,她将生机抢下,还给了万物,将自己也归于万物,她是最清滢的露珠,最嫩绿的枝桠,最耀眼的阳光。 天帝眼睁睁的看着她消散在眼前,一片风过,仿佛没有存在过的痕迹,那一切只是幻觉,唯有胸口藏匿魂魄的地方一片空荡,在告诉他,他失去了所有有关于她的东西。 他双目空洞的看向云时,心里的恨意泛起滔天巨浪,是他,引出她的残灵,他放在身上珍藏了三百年,日夜熨帖在心口的宝贝,就那样如泡影一般绝情的离开了。 可想而知她该有多厌恶自己,最后不仅没有留给他只言片语,连目光都没有片刻停留。 诡谲的闪电重新聚集,比之前更盛,他眼里已然没有任何爱恨,只剩下纯粹嗜血的杀意。 他犹如炼狱归来的,光是抬头一个不含情绪眼神都能让伽阖感到毛骨悚然。 “云时,若不是你,她本能好好的待在我身边,我就快攒够了,她就快要回到我身边了!只缺一点点!” 伽阖望着云时问道“攒够什么?” 他垂眸,手背青筋暴起。 “是凡人的魂魄!” 小阎扶着刚被天牢里救出来的望镜从外走了进来。 历劫的凡尘里,那么多人鲜活的生命,原本在死后应该进入轮回,却被老阎殿拦截,献给天帝。 天帝再从那些与她有过交集的魂灵里一点一点抽取关于她的气息,日夜相伴者自然抽取的会多一些,可若要重塑躯体,那些不过是杯水车薪,渐渐的,那些在轮回路上的曾经的珞珈国人,原本应当开启新生,却被他扼杀,千万年再不复。 伽阖这才明白,为何当初即使驱动万魂令,却仍旧召不到有关于珞珈的任何人。 望镜看着那个狼狈不堪的人,想起来在魔族他将自己抱回去的时候,小小的他靠在他冰凉的铠甲上,感觉到的却是滔天的温暖。 他也曾有过恻隐,有过温良的一面,可都只是为了野心的伪装。 “父君,你把我从魔族抱出来,只是因为天底下心甘情愿以血为媒打开蒙阙禁制的魔只有我,你知道我心有所想,便一直伺机利用!” 她颤抖的盯着他,浑身发冷“堂堂天帝,视三界生灵如草芥,罔顾苍生道义,其心可诛!” “阖儿,你应当站在我这边,你难道不想要她活过来吗,她可是最疼你的人” 她想起了珞珈的长街灯火,烟火喧嚣,到后来的战火连绵,百姓流离失所。 还有魔族的萧条荒芜,阴暗处的人们眼里已经失去光很多年。 犹如层层巨浪拍打在她心上,身为珞珈的公主,魔尊之子,她断然无法对那些苦难坐视不理。 “他们生前因我的劫难,遭受了流离失所,眼睁睁看着亲人被杀,故土被烈焰焚噬,终其一生,颠沛流离,苦不堪言,你却将他们的轮回之路都斩断,究竟是有多冷血无情,才能会如此丧心病狂!我娘绝不会用他们的命来换自己,即使你将她复活,她也会死在你面前!” 她泪流满面,手里的朝未央受其感应,发出铮铮锋鸣。 扬剑之时,手腕上的红绳牵扯住了她的动作。她瞥了一眼,挥剑斩断。 “今日,我便替珞珈,替魔族,除了你这个祸患!” 承颐和望镜手里凝出剑,三人对立,掌心凝出巨大的灵力,剑指长天,三道光华默契的凝出图腾符咒。 云时脸色大变,他们是想开启陨星大阵,以他三人之力,结界本就薄弱不说,到最后不仅杀不了他,说不定被反噬丢了性命。 天帝仰天大笑“哈哈哈,就凭你们三个,也想杀了三界至尊,蚍蜉撼树,真是好笑” 果不其然,白茫茫的灵光将他笼罩的一瞬间,巨大的力量爆破开来。 三个人散落在地面,皆是一口血喷涌而出,那些血慢慢汇集于一处。 云时无暇多想,单手结印,磅礴之势乍起,他将手掌割破,融入三人的血液里,以血为媒,陨星大阵又起,只是比刚才的力量深厚几十倍。 天帝大笑道“云时,你杀不了我的,你可知你体内的断生因何而来!” 伽阖撑着手掌,奋力想要起身去抱住他,但绝望慢慢的涌了上来,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笃定的告诉她,来不及了。 “你们以为莽龙那个蠢货能练出克制年岁的毒药吗,自然是孤,他生来便是因克制我,那孤自然要回礼,哈哈哈哈哈,云时,此刻你身体的每一寸骨骼应该都如被刀切一般” 他颤抖的倒在了地上,面色被火红的喜服称的更加苍白,额上沁出了一滴一滴的汗。 伽阖艰难的爬到他身边,哭着将他抱住“云时,云时” 陨星阵法慢慢侵蚀着他的元神,他却云淡风,饥笑又怜悯的看着她“瞧瞧,我这愚笨的女儿有多可笑,你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却以为你们之间只能言恨,原本你乃战神之躯,有天地灵气照拂,断生伤不到你,可你偏偏少了护心骨,你以为你会是压制她魔灵的结界,殊不知她生来便是你的劫,你终究还是为魔灵而死,哈哈哈哈,云时,这便是你们轮回千百世都无法摆脱的命!” 她颤颤巍巍的抬起头,鲜红可怖的眼睛定定看着小阎,她朝他伸出了手,死气沉沉的吐出了两个字“给我” 小阎摇了摇头,却见她眼眶里硕大的泪珠滴落。 她被关在云罗殿里,日日与他传信,让他找到千屿查阅典籍,虽未曾查到关于断生的只言片语,但有一点是可以笃定的。 那就是,他恢复完整之身,便可万毒不侵。 “把淬骨丹给我!” 小阎仍旧固执摇了摇头,他悉知,若她此时失去仙骨,恐性命攸关。 她化出一柄利刃狠狠的抵在自己的脖子上,血顺着刀尖滴落在他的衣袍上。 “你若不给我,今日便是我同他一起死在这里!” 小阎慌乱的掏出千屿给他的金丹,眼眶通红的,忍痛递给她。 她焦急的一口吞了下去,立马身体里的骨骼开始分裂,原来世间有比断生发作更痛苦的东西。 她闭上眼,用力的将匕首插入胸口,忍着剧痛将一块金色的骨头挖了出来。 旁边的三人看的皆是心尖颤动,护心骨离体,受到感应,自动归入云时的身体里。 陨星大阵还缺最后助力,她感觉到体内汹涌的灵力流失,勉力撑着自己的身体,走到了天帝面前。 她的声音嘶哑,慢慢开口说道“刚才,她说她三百年前就死了,无论是三百年前还是今天,都是你害死了她,是你的欺骗让她愧对魔族,更是你的冷血让她觉得自己亏欠于我,那么多无辜之人受到牵连,魔族众生,珞珈国人,死于南海水患的海族,轮回终有报,我不杀你,你就好好的在此处,体会无边的黑暗与孤寂,他们受过的苦,你也应当尝一尝” 积玉石化作一道碧光,慢慢的与陨星大阵融为一体,牢笼已成,将会千年万年的困住他。 望着他们三人的背影,他跌坐在地上,曾经他也是一个怀着赤子之心,想以仁爱照拂三界的帝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每日惴惴不安,夜不能寐,一闭上眼都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的画面。 他开始变得伪善,装作无辜为了天下苍生,骗代寰帮他封印湮世渊,为了永绝后患,骗云时给魔族下灭蚀咒。甚至为了扼杀魔灵,连亲生女儿也要不放过。他自私自利,表面宽厚,实际心狠手辣,有半点威胁到他地位的,他都会毫不犹豫的杀掉,曾经的心怀苍生,变得愈来愈狭隘。 狭隘到只有他自己。 曾经的位高权重的天道,如今的阶下囚。 在她消散的那一刻,他便知道,这一战,他必输。 他所有的野心和欲望,都随着她一起,归于了万物。 如今他坐于囚笼,却如释重负,那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压在身上的担子,消失无踪。 很快他的眼前便一片漆黑,他蜷缩在冰凉的地面,轻轻的阖上眼睛,他再也没有害怕暴露的东西了,悬于头顶的刺刀狠狠的砸在了他的脑袋上,他只需要默默承受后果。 伽阖将云时交给小阎,说道“若他醒来,告诉他不用寻我” 小阎急忙叫住她“哎,你拖着现在这个身体又要去哪里” 她乘风而行,今日的苍穹台,她和望镜承颐预谋了陨星大阵,势要将天帝困于其中。本是做了以命相搏的准备,可没曾想娘亲突然出现又消散,令天帝先行崩溃,加上云时出手,她竟还能保全性命。 既如此,那所有的一切,都将在今日结束。 趁自己还有半条命,一身凡骨逆天改命,既改不了自己的,那便还天下自由。 第八十二章 云时耳边一直有个声音“师父,师父我走啦” 当他睁开眼,空无一人的大殿里冷冷清清的,四周摆放的红烛和绸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喜服,明明污秽不堪,沾染了血迹,身上却完好无损。 经历了刚才的一场大战,他不仅没有感到丝毫疲惫,反而觉得常常虚弱的灵力十分充沛。 云罗殿里还是喜宴的摆设,他含笑的看着门框上的同心结,他们成婚了,尽管波折坎坷,但总归是被拴在了一根红绳上。 天帝此前将代寰的残灵禁锢在他身上,且他也一时之间想不出能有什么万全之策将魔族解封且不祸害三界,便与天帝互相约定和平共处。 只是他有个条件,便是不允许伤伽阖分毫,他也从未曾相信天帝口中的父母之爱子。 在他沉睡的三百年里,他从未守过约。 苍穹殿之上还想要杀了她,那他便只能彻底抛开誓约,杀了他。 宫墙外的的紫藤正盛,翻涌着如同海浪,春光肆意的洒在他的肩头,他一身红衣似火,面上带着欣喜之色。 他疾步走在天宫的路上,迫切的想要找到伽阖,想要紧紧的抱住她,他们之间再也没有秘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高山海洋都不复存在,他们终于可以好好的在一起了。 承颐远远的便瞧见了云时,他满怀期待的迎上前,开口便问道“伽阖呢,她在哪里?” 他神色凝重,对着如此雀跃的云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在他期望的眼神中,他艰难的说道“她,她去魔界了” 瞬间一盆冷水从他头顶浇下,四肢冰冷蔓延开来,一言不发转头身影便消失无踪。 有些执念,根本拦不住。 承颐将手里未来得及给出去的聚魂灯收了回去,他知道若他此刻执意让他带上灯,对云时来说未免过于残忍。 过于坎坷,必有转圜。 他望着远处,云朵软绵绵的铺散在天边,凌霄殿里还有一群仙家等着他去安抚,他相信伽阖定不会让代寰和祁婳的愿望落空。 南望山的神武阁里藏书万千,其中不少上古典籍里记载了破阵之法。 当年湮世渊以朝未央剑气为引,又被施予千万重魔族禁制,朝未央犹如开启禁止的钥匙。 自从仙骨离体,伽阖便愈发的感觉到冷,她此刻一身凡人之躯,无任何的仙门法器傍身护体,除了一道脆弱的仙障。 她看着眼前的莽龙,问道“你想要三界?” 他负手转身背对着她,沉默良久才开口说道“曾经大杀四方的时候,看着战士们温热的鲜血四溅,我也曾想过,他们既已牺牲,我又何不坐上至尊之位?至少那样,他们的英灵担着的是属于他们的荣耀而不是如今这般骂名” 他轻蔑一笑“天帝偏执的认为,只要没有了魔息,那些无休止的恶念与欲望便没有了,可面对权利的诱惑,魔息只是一个借口,被豢养的野心,又岂是魔息离体便会偃旗息鼓的,至少我能承认自己的贪念无关其他,而他到如今都不曾醒悟” “他醒悟与否,如今已经不重要了,苍穹台的封印以被各大仙族加固,一层又一层的禁制,可比湮世渊复杂的多,他也被困于黑暗,只有他一人,永生永世,魔族的债,有的是时间慢慢偿” 莽龙微微一愣,随后仰起头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因果终有偿,他就该是那样的下场!” 伽阖看着他此刻不知是欣喜还是狂怒的模样,大概猜到了,若在魔灵的驱使之下他们会是什么疯魔的样子。 他看着伽阖,一身红衣却略显狼狈,疑惑道“既然天帝已伏诛,你还来魔族做甚?不怕我杀了你?” 她轻轻的笑了笑“你不会杀我的,你不是还想要魔灵吗?” “你愿意把它给我?” “自然是不愿意的,只是我想要与你谈一笔交易” 他微微皱眉,眼前这个小姑娘跟她娘亲一样,做事总是出乎意料。 “魔灵之所以能在你们几人身上转来转去,皆是因血脉不融,我是天帝之女,它早就融于我的身体里,根本抽不出来,虽然魔灵我给不了你,但我可以让天魔军和天魔族重获自由” 莽龙负手紧盯着她,问道“你有什么条件?” “我要你,用毕生修为,在开启禁制的时候,拦住所有人,包括云时,替我支撑一口气,我要净化残灵的怨气” 他震惊的看着伽阖,喃喃道“为何要这么做?” 魔灵在他和天帝身上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鼓动着他们对权利的欲望,煽动着他们去争去抢去杀戮。可她纯白的如同一张纸,没有任何的邪念与嗜血的念头。 她含笑的眼睛看着头顶静止着黑压压的乌云“千万年了,禁锢着的也该自由了,都说父债子偿,虽然我与他之间并没有父女情分,他最喜爱的孩子也不是我,但我娘亲却是最宠爱我的,她从前未完的事,我定然要帮她做完” “你可知你会是个什么后果?” 她轻轻的吐出一个字“死” 不仅是死,净化多少的怨灵,便要感受多少次被杀死的滋味,千军万马,亦如死亡没有尽头。 莽龙的心猛烈的颤了颤,他不是不知道祁婳和代寰为了魔族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而他和天帝两个罪魁祸首,能力之巅的两人,却在过去千百年里沉沦在自己的仇恨与贪念之中。 他看着四处黑色的怨灵,幡然醒悟了。 身为将领,他一直以来想的都是打破禁止,带着复活却魔化的将士们踏平三界,他要复仇。 却从未想过,他们征战沙场,灵魂本该是金色。 他们被囚千年,应该迎来新生,而不是无休止的杀戮。 此时她不过凡人之躯,元神也只有一半,加之失去了仙骨,若非强撑着,怕是早就垂危。 她执剑于胸前,手掌狠狠握住剑刃,从上至下,鲜红的血液顺着剑刃流下,滴落在地面慢慢汇聚成法阵。 只是法阵未完,她便脸色苍白,颤抖摇晃着快要倒地。 “莽龙,渡……渡灵瓶” 渡灵瓶悬于法阵上方,应声而碎。 如同溪流般的血液流出,慢慢渗入金色的法阵里。 疾风乍起,掠起她的发丝和花朵般鲜红的衣角。 “万法众生,星起然灭,朝未央,破!” 强劲刺眼的光爆出强劲的力量,令整个魔族都震颤。 衡奕感受到来自湮世渊的异动,一股寒流从脚底往上蹿,恐慌的拔脚向临北山奔去。 只是他刚跑两步,头顶天空的黑色慢慢褪散,眼眶里是震颤的热泪,三百年了,那是他第一次在脚底踩的这片土地的头顶上看见蔚蓝色的天空。 所有人纷纷跑到街上,惊喜又激动的抬起头。 “亮了!魔族的天亮了!” “我们终于有光了!” “太好了!” 衡奕惊喜之余,陡然想起了那支邪异非常,遇光而活的天魔军。 禁制一层一层的被打开,躁动的怨灵疯狂的集结撞击着禁制的边界。 南海的天空此刻却乌压压的一片,海面汹涌澎湃,异常的滚动着。 整个鲛人王宫震动不堪,鲛人王跌跌撞撞的想要飞上海面察看,却无奈身体过于肥胖笨重,走不了两步便被巨浪拍打在地。 黎姬上前扶起鲛人王,身后是不断倒塌的珊瑚。 “父王,您找个地方躲躲,我去海面看看” 还不待鲛人王阻止,黎姬便消失不见。 伽阖收回手里的朝未央,此时的湮世渊已成了炼狱,怨灵的力量慢慢觉醒,待它们完全醒来,便再也压制不住了。 莽龙一抬手,将自己大半的灵力渡到了她身上“若想净化他们,眼下便要赶快,他们集结于南海,很快便会四散至三界,届时可能连我也压制不住它们,快走!” 黎姬不可置信的看着南海表面的庞大成群的黑气,抬剑便朝它们砍去,可不仅不能伤它们分毫,反而被它们压制。 身后有个人将自己肩膀一提,她便被丢到了一旁,身上还罩了一道结界。 她抬起头,诧异的看着伽阖,只见她周身冒着金光,将挂在腰间的玉葫芦和手里的剑朝天上一扔,落下一道更盛的金光融于她的体内。 那些黑气便如同发了疯似的纷纷朝她涌去,她张开双臂,不躲不闪,只是脸色愈发的苍白。 原来比死更绝望的是,反复体验死去的感觉,浑身的剧痛令她止不住的颤抖,有千万把淬毒的刀反复割着她的肉,一把钝了便换另一把,若有伤口,她眼下必定体无完肤。 痛苦令她模糊了神智,唯一有一点坚定的便是,不能退。 望镜感受到了南海的动荡,看了一眼承颐,他神色冷静,朝他点了点头。 他暴怒的冲上前一拳打在了这个刚刚新上位的天帝脸上,他揪着他的衣领,咬牙道“为什么,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阻止她!” 承颐随手擦掉了唇边溢出的血“这是她的选择,若要解决魔族的问题,便注定要有牺牲,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他却低下了头,哽咽了喉咙。 “我……我……那不是我想要的” 他是想要打开禁制,让父母重获自由,虽然一直以来苦心孤诣的谋划,但他从未想过要伽阖的命。 承颐对他说道“你我都清楚,只有她能” 魔灵存世于万年,让人起恶念,将心中的欲望无限放大,最终也被用来净化怨气。 三界之中,唯有那颗最澄澈的心,带着世间最邪恶诡异的东西,还这三界一片安宁。 第八十三章 云时看着已经亮起的魔族,不安的心仿佛快要跳出来。 他迅速行至湮世渊,那灰败了千年的禁地,如今却是雾霭散开,一片清明。 只是所有的怨灵都消失不见,空无一人。 莽龙在边界之上用灵力维系着,见到云时匆忙赶来,立马筑起一道坚硬的结界来阻挡他的去路。 只是他灵力损失大半,又一心二用,云时恰好恢复了全部的力量,随手一挥结界便粉碎。 他无暇顾及云时,他若要做什么便去好了,他此刻专注的维系着结界,将所有的怨灵困在里面,唯有向南海而去。 云时冷着问道“伽阖呢?” 怨灵不停的冲撞着结界,他奋力支撑着不让那些家伙冲出入,若是此刻云时出手,他定然会撑不住败下阵来。 “她在南海,以自身魔灵为器净化天魔军的怨气” 云时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细密的恐惧如同千万只蚂蚁,沿着他的脊柱爬遍全身。 莽龙见状,立刻说道“眼下这一切皆是她的安排,你若妄动,不仅她的心血尽毁,三界也会毁于一旦!” 他紧紧的握紧了拳心,颤抖了手臂,眼底的阴郁与周遭的怨灵仿佛浑然一体。 “她若出事,我就让三界陪葬!” 瞬间莽龙的背上沁出一层冷汗,那个心怀苍生的仙尊此刻宛若一个最毒的厉鬼,伸出冰凉的骨骸与这世间算账。 那些黑雾逐渐变得稀薄透明,慢慢的一点点消失殆尽。南海表面也归于平静,蓝色的海面荡漾着规律的浪花。 罩在黎姬身上的结界碎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伤痕累累的女子像一片破碎的羽毛,缓缓的落下。 今日明明是她大婚的日子,怎会成了此般模样。 伽阖无力的任由自己下坠,这片海那么美,归于此处,归于蔚蓝,倒也是她之幸。 她没有掉入冰凉的海水里,而是落入了一个温暖又熟悉的怀抱,她颤抖着身体往他怀里靠了靠,嘶哑着嗓音无力说道“你来了” 云时轻轻的抱着她,不敢用力,生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不见,眼泪不停的掉落,心仿佛在抽搐痉挛的剧痛。 “伽阖……伽阖……我…” 他无助的抽泣着,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了脸庞。 “不要哭……这样……不好看,今日……是我们成亲的……好日子” 泪水如同绵延的大雨不停的掉落,他紧紧握住她贴着自己脸的那只手,慌乱无措的说道“护心骨,对,护心骨” 说罢他便要找出一把刀,却被那只手轻轻的拉住。 她的眼眸如同平静的大海,带着无限深邃的柔情,轻声说道“我快要走了……天魔军和赤桓军都自由了……是我……拯救了他们……我……是不是很厉害” 云时拼命的点了点头,回应道“是,我的小伽阖最厉害了” 一口鲜血喷薄而出,将二人的喜服染上了一块深色,云时焦急的颤抖着手替她擦净脸上的血渍,她就该永远如豆蔻那般,明亮干净。 感受到怀里的人愈发虚弱不堪,他哽咽道“伽阖……不要睡,不要睡好不好” 听到他哭着的祈求声,她却再也没有力气睁开眼,她此刻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云时,但她知道,他就在身边。 她用最后一气力气轻声说着,似是交代,又似喃喃自语“你以后……不要再只穿白衣……做桃花酥……莫要放多了蜜糖……我是你妻子……你要听我的话……你要好好的……引忘川之水……忘了我” 那只手逐渐无力的滑落,掉落一半却被云时紧紧的握住贴在脸上,泣不成声的祈求着“我求求你,你说什么我都答应,求求你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即使在战场被伤的体无完肤,即使被天雷生生劈的元神碎裂,都不及此刻万分之一,痛到他的肺腑都被撕裂,心脏都被碾碎。 他啜泣着说道“我都听你的,我们回引阙阁,我每天都给你做桃花酥” 可是怀里的人已经彻底没了温度,如同漫天冰雪一般,融入泥土,没了生息。 两辈子,他们都能得以圆满。 两辈子,他都眼睁睁的看着她身着女子最为美丽的红妆在他眼前死去。 他木讷的坐在地上,如同木偶人般一动不动,小阎跌跌撞撞的跑上前,跪坐在她身边,满眼通红的不敢触碰。 那个曾经不同旁人一样嫌弃他,陪伴了他三百年,对他嘴硬心软有求必应的人,就那样躺在那里,如同幻境,好似一碰就会碎。 仿佛自己的魂魄被切了一半,他丢了另一半的自己。 望镜也不敢挪动脚步,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眼泪滑落在他脸颊。 直到漫天大雨倾盆而下,云时眼中这才回过神来。 他慢慢抱起怀里的人“下雨了,我们回家” 殊不知是否因为风太大,他没走两步,怀里的人便如同点点星光逐渐散去。 他双目猩红,立于天地之间,心里却只想毁了这天地。 他生来便背负了天命,只是他替苍生完成了天命,自己的命却无从周全。 他想要三界安稳,就必须牺牲魔族,他想要代寰安康,她却死于动乱里,他想要和伽阖平淡安稳的过日子,她却魂飞魄散。 他从未负过苍生,这世间的一草一木他都悉心照拂,却偏偏到最后,他所愿的都如同镜花水月,遥想越美好,梦碎的越无情。 脚边掉落着那根年岁花簪,当初他将发簪悄悄的带在她头上之时,心里便许了生死相依,只是那个人真的死了。 平静的海面突然间又起汹涌的巨浪,层层叠叠,势要滔天。 望镜一把抓住险些被震动摔倒的小阎,二人透过层层水雾,定睛一看,巨浪中央的弧形里包裹着一个穿着红衣的人。 那个清隽携风的仙尊,如今眉眼里没有丝毫的光,只带着淡淡厌倦,冷漠的站在高处扫视着这个世间。 他的心里,没有仁义和责任,命运如同绳锁被他挣脱。 巨浪席卷着海面,慢慢的汇聚一处,形成巨大的水柱,四根水柱连接天地,周遭剧烈的晃动着,仿佛要将这天地对调。 小阎一下子抓紧了望镜的手,紧张的问道“仙尊要做什么?” 望镜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看着天空,颤颤巍巍的说道“他,他想要毁了这天地,若是四道水柱都碎了,那南海之水会泛滥整个天界魔族和人间” 小阎跌跌撞撞的站起来,试图能阻止他,但无奈此刻巨浪滔天,他压根接近不了他。 他气极了,只得朝着他的方向大喊道“她拼命维护的三界,你竟要毁了她” “你根本就不懂她!你不懂……” 此刻身旁风沙走石,动荡不安,内心却陷入了无法自拔的悲伤里,她不在了,真的不在了,旁人懂与不懂,她都不在了。 莽龙跨过湮世渊的交界,匆匆赶到南海,径直冲破了水墙,直接到了云时面前。 他一言不发,只是将一只碧玉手镯放在他掌心。 那只应该被粉碎的海螺就出现在了他手中,他这才从偏执的恨意中回过了神,泛着泪光将海螺紧紧的贴在怀里。 “云时,万年了,你是要逆命而为吗!” 他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自顾自的捧着手里的海螺。 莽龙震怒的上前,却压根近不了他的身,反被一条水柱狠狠擒住了脖子。 若不是将大半灵力用来撑住结界,此刻定能与他一争高下,但眼下他灵力损失大半,他若执意如此,唯恐三界无人能与之抗衡。 他这才惊觉,魔灵于天下是一场躲不过去的劫。 “云时,今日你若引发灾患,那便是彻底败给了你的宿命,它要毁天灭地,自若不成,你便来替,魔灵虽伽阖而逝,却让你替他残害苍生!” 云时走近,双眸冷漠的紧盯着他,慢慢吐出一句话“不是替他,是替伽阖” 他愤懑反驳道“那她想要这天地倾覆吗?你若真懂她,便该成全她” 肺腑里被扎了千万根针,痛藏在一呼一吸之间,他觉得自己像一头濒死的野兽,想要用蛮力的冲撞来缓解要命的疼痛。 他眼睛全是骇人的鲜红,大口喘气着却仍止不住眼泪如珠坠落,嘶哑着声音说道“那我呢,谁来成全我?我想要的,从来都只是她” 即使幼时在魔族风餐露宿,被人鞭挞,他也未曾有过奢想自己能吃饱穿暖不被欺负,一直以来他都以苍生安康为己任,从不遥想旁的什么东西。直到遇见了伽阖,他开始对世间有了期待,期待着日出盈昃,期待着寒来暑往。 可她走了,江花红似火又如何,梅雪不逊又与他何干,世间所有的因她而在心里绽放的烟火,都随着她的离开一起陨灭。 海浪幕幕而落,蓝色的海面再一次归于平静,纵眼望去,那个红色的身影消失不见,只有一望无际的碧浪波涛,一层又一层的拍打着岸边的岩石。 承颐站在明亮的千灯崖,一个又一个的将残灵送向往生道,他们再生,便不会有黑暗的命运束缚着它们。 最后他从树上抽出一团金色的灵力,喃喃道“因缘际会,一念之仁,便能存一线生机” 他背对着衡奕,沉声说道“魔族交给你了,不要辜负她为你们所做的一切” 衡奕紧紧的攥着拳心,心无比钝痛,如今魔族重获光明与自由,天魔族也得以轮回,但他却没有半分雀跃。 若可以,他希望他也能入轮回,再遇见她。 届时他便不用背负那样的命运,不会欺骗她,他只想好好待她,倾尽所有的爱和温柔,都给她。 可是这世间的残忍,便是让人无尽的悔恨又没有重来的可能,他知道再也见不到她了。 第八十四章 水族之光 黎姬匆忙赶至学堂,她妹妹又把龟仙人家的孙子揍了,这次还挺严重,据说连龟壳都凿了两个洞,此刻她正要去领人。 幽静的水草随着碧波飘摇,忽然从丛中钻出一个包子头,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灿若星子,粉白的小脸似面团,她正要往外钻,却被一只手提住了衣领。 “哪儿去?” 她挣扎的扒拉开那只熟悉的手,满脸笑容的转身握住那只手,亲昵撒娇的靠在了她的肩膀上“阿姐~你来啦” 黎姬宠溺的弹了弹她的脑门,无奈道“你啊,一天天的尽惹祸,下次再这样,便让……” 她语塞凝噎,她真的不知道这家伙怕谁。 她摇着她的手臂说道“好啦,下次我保证揍那个龟孙子的时候轻一点” “你说说,为什么又打人家?” 她气的双手叉腰,一张小脸都快要鼓起来。 “还不是他,每天嘲笑我!说我到现在都长不出尾巴,还说我是水族之耻!” 见她明明打了人却还一副可怜兮兮受了委屈的模样,黎姬好笑的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哄道“我们小言蹊生的如此好看,是水族之光” 听此言,她骄傲的扬起了脑袋,非常自豪的说道“就是!那个圆头圆脑的龟孙子才是丢水族的脸” “这不是理由,打架关七天禁闭,这是家规!” 虽然她没有长出尾巴,但姐姐说了,她也是两百岁才长出了尾巴,她才十六岁,怎么也得百来年,这是她水族鲛人王室的优良基因,才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黎姬看着眼前粉嫩软糯好骗的少女,不禁心里感慨着,还是这样可爱些,从前那般阴鸷凌人过于有距离感。 十八年前南海之灾过后,虽说风浪摇曳毁了不少人的家,但终究仙尊及时收手,并未伤及任何性命。 她在岸边目睹了一切,危难之际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怨灵袭击,又以自身为器,将他们的魂魄洗涤纯净,救三界于水火。 没过多久,新上任的天帝便抱着一个女童过来了。 南海之所以一直得天界庇佑,是因为前任天帝觉得愧对于他们,古战场就在这里,每每有风波,第一个遭殃的便是他们。 新任天帝命他们将她当做鲛人族公主细心抚养长大,黎姬因受她救族之大恩,便日夜遵循天帝嘱咐,将她待于自己亲妹一般宠爱。 日渐久了,她生得实在可爱,招人喜欢,黎姬不知天帝何时会公开她的身份,但陪伴她数年,见过她无忧无虑的模样,便心里想着,若是就如此这般,永远是家人就好了。 言蹊吃完饭抱着针头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看着头顶上游来游去的鱼,无聊的戳着泡泡。 她懊恼的抱着手臂“好你个龟孙子,竟然害我又被关禁闭,你看我出去了怎么收拾你” 她不满的捏紧了拳头,对着空气拳打脚踢。 泄气的躺在蚌壳里,想着白天龟孙子对她说的话,心里也有些沮丧。 她的确没有见过陆地,到如今也没长出尾巴,在水族里面就像一个异类。 小时候她也经常坐在花园里望着天空,可除了海水还是海水,根本瞧不见别的什么东西。 夫子常说人间四季,万物丛生,琳琅多彩。若是她能去南海以外的地方走走,说不定也能找到快速长出尾巴的方法。 可阿姐和爹爹不让她出海,她想定是她年纪小,灵力微弱,生的又如此好看,极有可能会被拐跑。 即便如此,外面的世界像一颗甜美多汁的葡萄,神秘又令她向往。 她迷迷糊糊的眯着眼,脑袋一歪便陷入了甜美梦乡,蚌壳轻轻合上,伴她入眠。 七日过后,她趾高气昂的抱着手臂走进了学堂,嘚瑟的走到小乌龟的座位前,神气的说道“龟孙子,我又回来了,哼!” 小乌龟满脸懦弱害怕的瑟缩着身体,恨不得把龟壳变出来躲进去,但想到之前被她砸出了两个洞,还是作罢。 他结巴的说道“你……你回来又怎样,还……还不是……还不是一条没有尾巴的大笨鱼” 他们乌龟一族,为人刚直板正,从来不妄言,自古以来就没有出生没有尾巴后面能长出来的道理,他也只是说了实话。 她被激的愤怒的一拳砸在了他的书案上,那檀木的书案应声裂成了两半,对她的天生神力,同学们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好几个人纷纷上前拦住了她,劝解道“言蹊,言蹊,你别跟他计较,他说话尖酸刻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急鼓鼓的指着他,威胁道“龟孙子,你要再敢说我长不出尾巴,我就把你龟壳砸碎!” 小乌龟虽怂但仍然嘴上强硬的抨击她“你把我龟壳砸碎你也长不出鱼尾!” 要看她撸起袖子就要上前动手,却被人一把抗在了肩膀上,她张牙舞爪的挣扎着喊道“小螃蟹你放开我,我要跟他同归于尽!” 小螃蟹长的十分健硕,孔武有力,扛人搬物不在话下。他将言蹊放在一颗珊瑚旁,那颗珊瑚上灵光一闪,一个粉衣少女出现。 她急忙拉住她,开口劝道“言蹊,你要是再揍他,那鲛人王定然关你个十年八年的禁闭,多不划算啊” 螃蟹使劲的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对呀对呀,你若被关了禁闭,那我和小珊的喜酒你就喝不上了” 她顿时将烦恼抛之脑后,瞪大了眼睛吃惊的说道“你们要成婚啦!” 小珊脸红的靠在螃蟹的肩膀上,点了点头。 他们是她在学堂最好的朋友,虽然都比她大个一两百岁,但却不知为何,丝毫没有代沟。 她开心雀跃的围绕他们跑了一圈,欢快的说道“好吧好吧,看在你们的份上,我不理龟孙子就是了” 她沮丧的蹲在地上,小珊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怎的刚才还那么开心,现下又失落了起来” 她叹了口气,无奈的支着下巴说道“我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长出尾巴啊” 虽然她平日里过的没心没肺,但心里却十分在意自己跟族人不一样,仿佛心里卡了一颗小石子。 螃蟹和小珊心疼的看着她,只得安慰她道“过些日子我们大婚后会去三界游历,听闻南望山有一神武阁,里面不仅有许多天下奇珍异宝,还收揽了三界所有的上古秘术与典籍,届时我们去瞧一瞧能否借阅一二,替你寻找长出鱼尾之法” 她扬起脑袋,发髻上的珠翠蝶钗跟着晃动的栩栩如生,仿佛要飞舞起来。 “神武阁?就是南望山上的那个” 小珊点了点头,说道“没错,当年仙尊引发南海海啸,不少人的栖息之地被毁,他避世之前曾允诺,南海之人可自由出入神武阁,自行拿取宝物来赔偿” 她歪着脑袋问道“那他的神武阁岂不是被搬空了” 想到那么多宝贝被人拿走,她突然间有些莫名的心疼,觉得这仙尊真败家。 “哪能啊,二殿下一直守在南望山,正好我二人从未去过,恰好替你寻典籍,你且多耐心等些时日” 她兴奋的从地上蹦了起来,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想到自己或许快要长出尾巴,心里就激动的很。 也不知道自己的尾巴会是什么颜色,像姐姐那样是蓝色的?要万一要像爹爹那样是黑色的该怎么办?倒也无妨,只要能长出尾巴,黑色她也勉强接受了。 只是她向来喜欢鲜艳明亮一些的颜色,那些黑的白的,她向来不喜。 小珊身着精致火红的嫁衣,含羞娇俏的坐在镜前,身边的喜婆帮她仔仔细细的描着眉,将她带着红晕的脸颊装点更加美艳动人。 言蹊瞧着那嫁衣,竟莫名的觉得有些许胸闷,不知为何,心里总感觉压着一座巨山。 见她发呆,小珊朝她招了招手“言蹊,过来” 她蹲在她面前,只见她笑的愈发温婉,摸了摸她的头说道“怎么啦?” 她笑的灿烂,摇了摇头说道“阿姐常说,人间的女子出嫁与亲人分别都是要哭上一哭的,定然是你与螃蟹成婚第二日便要出去历练,我舍不得” 她撒娇的摇了摇她的膝盖,一双眸子灵动宛若蛟珠“你们可要快些回来,不然龟孙子欺负我都没人帮我” 小珊嗤笑的刮了刮她的鼻头“你啊,不揍他就不错了” 她扬着脑袋想了想,说道“好像也是哦” 螃蟹的父亲乃水族的左丞相,与小乌龟的爷爷共同辅佐着鲛人王治理南海。过往的南海总是等级分明,制度严苛,许多小鱼小虾饱受折磨。但自从十八年前南海水患,差点被灭族,自此南海的治理上开始重新出发,以鱼虾为本,改掉了许多奢靡暴虐的毛病。 南海的水也仿佛因此变得更清澈了,故而这场婚礼四处充斥着喜气洋洋的氛围。 言蹊伴着锣鼓声一路跟着迎亲队到了新郎家,正打算欢欢喜喜的进门,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伸出一只手,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 她回头怒瞪着他,凶巴巴的说“你干嘛!” 小乌龟有些害羞,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本书塞到她手里。 “我不是故意与你吵架的,我虽不知道如何长尾巴,但这本鲛人录送给你,你且多读点书,说不定脑子聪明了便能长尾巴” 言蹊愣住了,原本这孙子每次找她不是吵架就是打架,今天却一反常态,她着实不习惯。 伸手打笑脸人这种事她不太会做,她不自在的将书藏在身后,说道“谢……谢谢啊” 随后便转身融入了那热闹里,小乌龟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心里感到悲哀,一个压根就长不出鱼尾的笨蛋。 第八十五章 这位大哥 言蹊掰着手指数着小珊和小螃蟹离开的日子,已有月余。 这些日子她过的甚是无聊,阿姐去了南望山参加望镜殿下第一届的弟子结业大典,连小乌龟都不再找她吵架,看她的眼神总是奇奇怪怪的。 她想若是能出海去找阿姐便好了,可是无奈自己又不认识路,而且万一上岸了窒息了这么办。 她正蹲在一群小鱼中间仔仔细细的数着泡泡,却瞥见了身后那个这段时间熟悉的眼神,她一把丢掉手里的树枝,喊着“别躲了,我看见你了” 小乌龟慢慢的挪到她身边和她一样支着下巴望着绚烂的鱼群,只听见她叹了一口气“哎,世人都说大海有神秘美丽,可这日日看,也会倦啊!” “龟孙……哦不,小乌龟,你去过海面没有” 他摇了摇头“爷爷说我还小,不让我出去” 言蹊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你都一百多岁了,哪里小了,我才是年纪小好不好” 他欲言又止“其实……” “十几年前我偷偷出去过” 言蹊瞬间眼睛都亮了起来,一掌拍在他的肩上,差点把他拍的摔倒。 “可以呀你,还以为你是个乖乖龟,没想到你还有那般叛逆的时候,以后我绝对对你刮目相看,怎么样怎么样,海面什么样子” 他沮丧的低下了脑袋“我都没看清” 她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喊道“什么!我们到海面眼睛会瞎吗?” 小乌龟无奈的翻了一个白眼“我给你的鲛人录你没看吗?” 她一脸迷茫的摇了摇头,鲛人录?什么鲛人录?不会是被她拿来垫桌脚的那本书吧。 “十几年前,我也好奇海面的世界,就偷偷拿了爷爷的引路盘,想要出去看看,结果刚到海面,狂风大作,巨浪滔天,我只看到一个穿着红衣的女子,接着就被浪拍晕了,什么都没看到” 她疑惑道“可是按你这么说,当时候的情况那么凶险,那个红衣女子在海面干嘛?” 他小心翼翼的环顾了四周,凑近了小声说道“听爷爷说,当年的水患和她有关” “真可怕” 言蹊狡黠的转了转眼睛,撞了一下他的肩膀问道“那你还想不想再出去?” 他犹豫了片刻,才笃定的点了点头。 “那我们一起出去吧!” 他立刻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那怎么行,她年纪尚小,若要上岸虚得鲛人王亲自陪同护送。 言蹊晃了晃他的手臂,奶声奶气的撒娇道“哎呀,你就带我一起出去嘛,让引路盘直接将我送到南望山,寻到姐姐我就回” 小乌龟犹豫了片刻,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她一把拽起差点摔进泥沙里。 “走啦走啦,不会出事的” 小阎这是第十五次来引阙阁,回回来他回回都醉着。这都不知道多少个年头了,总是这般。 他叹了一口气,她的离开于他来说,用片刻的清醒来面对都万分残忍。 云时迷蒙的睁开眼睛,看见了小阎,立马跌跌撞撞的起身,笑道“你来啦,伽阖呢,她是不是也来了?” “仙尊,伽阖若在,她不会希望见你如此,她是这天地之间最为洒脱之人,从不拘于自己因何而生,自然死亦无悔” 他晃了晃手,好笑道“她洒脱她的便是,我执念我的,她若不忍见我如此这般,又为何要狠心离开,徒留我一人” 这么多年,他一直痛恨着自己。 满院子的秋水酿都快被他喝完了,只留下寥寥几坛,可若他想要就着回忆一直梦下去,只要他自己不肯醒,酒没了又何妨。 如今天下安泰祥和,魔族有衡奕,天族有承颐,妖族有千屿,青丘有玉若,唯有他,不知该身处何处。仿佛哪里都可以去,却又寸步难行。 他唯有困在引阙阁的方圆之地,日复一日的酿着她最爱喝的酒。等埋满了整个院子,她没有依约回来,他便全当是自己酿的不好喝,将它们喝光,再酿一次。 小阎捡起一瓶酒,对他说道“明日便是望镜第一批弟子结业大典,他希望你能出席,你对整个南望山来说有不同的意义,我请求你,成全他的心愿” 他摆了摆手示意,酿跄着转身进屋去了。 不过一滩烂泥罢了,担不起虚名。 言蹊被小乌龟载着越走越远,渐渐的眼前的世界愈发陌生,心里的好奇也愈发的按耐不住,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离开大海。 眼见那天光愈发刺眼,她激动的敲了敲龟壳,催促道“快点快点,我们就快要到陆地啦” 水波碧纹,在她眼前一层层荡漾开,褪去之后,他们破水而出。 言蹊张开双臂,伸着手指,新奇的体验着岸上的空气和阳光。 低头看着脚下细软的沙子,她试探的往前走了两步,觉得比海底更加轻盈,她畅快的奔跑了起来。 “哈哈哈,原来在岸上不会窒息,也不会瞎!” 她觉得自己和岸上有种莫名的契合,好像身体里紧绷的弦慢慢的舒展开来,仿佛她生来便属于岸上。 小乌龟将引路盘交给她,对她说道“我就不和你同路了,我要去人间游历,它会带你去南望山的,你且记住莫要听信她人哄骗,蛟纱可以隐藏容颜,千万不要随意摘下” 毕竟这条傻鱼虽然感觉心智不全,但好歹长的倾国倾城,被哪个山头的精怪拐走也不是没可能。 她将月色的蛟纱带在脸上,只留出一双水灵的眸子,纯白的看着就像好骗的模样。 她点了点头说道“你放心,虽然我灵力低,但我力气大啊” 引路盘变大了数倍,言蹊欢喜的爬了上去,急着与他告别道“它会直接带我到南望山的,你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我会找到姐姐再回海底的” “你记住,切不可在见到殿下之前将面纱摘下,旁人不可信!” 小乌龟朝着远处的她挥了挥手,随后便转身踏上了自己迟来的征程。 高空万丈,海洋在她眼里慢慢缩小,紧接着树林山川,房屋楼宇,她没见过的新奇事物出现在她眼底。 仰起头便是与她擦肩而过的白云,每一朵都不一样,她伸出手感受着风从身体里穿行而过的感觉,熟悉的让她一瞬间忘掉了自己来大海。 仿佛她生来便见过峦屿,从来便与风拥抱过。 她趴在边上紧紧的盯着脚下的一切,生怕自己一眨眼就漏掉了什么东西。 忽然间引路盘震了震,周遭闪出环形的灵力,言蹊吓得脸煞白,却在下一刻,它的灵光一灭,她和整个盘径直掉了下去。 云时换了一身浅紫色的衣袍,思来想去,他自己困于桎梏不肯走出来,却不能累及其他人也一样,若他们想要见他,他又何不成人之美。 他难得清醒的站在树下,手里拿着年岁花簪,宛如雪山空谷深处一颗枝叶沾满雪的树。 原来清醒之时,竟是这么的冷。 不得不面对她的离开,不能哭闹,不能宣泄,就那样平静而又痛苦的接受着她的离开。 他刚一转身,眼前掉下来一个人。 言蹊哎呀咧嘴的爬了起来,捡起地上的引路盘,破口大骂道“龟孙子!一日为孙子终身为孙子!你还真是孙子,这玩意带出门都不检查一下灵力是否充沛的吗!” 她泄愤似的使劲拍了拍引路盘,回过头这才发现她身后站了一个人,对上那人的眼睛,不由得浑身一颤,一股寒意从脚底蹿起。 云时冷眼瞧着她,一身烟粉色广袖衣裙,脑袋上盘着两个包子一样的发髻,发间一边带了一只蝶翠,看着就像是哪一族的小仙友。 由于带着些灵气的蛟纱,将她的双眸也模糊在旁人的眼睛里。 瞧着她这身装扮,云时的心忽然间开始抽疼,她还小的时候,也是如这般明媚耀眼,不知不觉他的眼眶开始泛红。 言蹊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大声的喊到“这位大哥,请问这是哪里啊!” 他这才从沉寂的感伤里回过神,依旧冷冷的盯着她说道“从哪来的,回哪去” 说完便转身要走,却被一只手拉住了衣袖。 过往数万年,没人敢近他的身,更别提谁敢拉他的袖子了。 他微微愣住了,难不成自己隐居避世十几年,如今身上威严不可侵犯的气质已经不显不露了? 言蹊着急忙慌的跑到他眼前,手足无措的摆手示意道“你别误会,我不是故意闯进来的,我只是……我只是……” 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言说自己第一次上岸,眼泪都快要急出来了。 “我……我不是……不是坏人,我只是迷路了” 云时冷声道“前面直走,出了院门,你再慢慢迷” 言蹊慌乱的一把抱住他的腿,手忙脚乱的从怀里掏出引路盘,诚挚的看着他请求道“这位大哥,我……我迷路了……引路盘也没有灵力,能否……能否借我一些灵力,等我找到了我阿姐,定然十倍奉还” 他颇为不耐烦的一甩手,引路盘便又如飞行时那般大,周遭闪了几下强烈的光,看来是灵力已满。 言蹊欣喜的抱了抱引路盘,清脆的声音回荡在院子里。 “哇!满了满了,我能去找阿姐了,谢谢你……” 待她转头道谢,身后早已空无一人。 第八十六章 再见未央 言蹊疑惑的打量了四周,心里觉得十分奇怪,上岸以后觉得习惯熟悉,对这里居然感到异常亲切,或许是她自来熟? 刚刚那个人让她感到很奇怪,明明察觉到他的不耐烦和拒人千里之外,但她却那么自然的拽住了他的袖子。 她抱着手臂摩挲着下巴,故作老成却不知自己此刻的模样稚嫩滑稽。 “那个人长的倒是挺好看的,可惜性格不好,是个冰块脸,不然放我们南海,得迷死一片鱼虾珊瑚” 又是一年勤学殿内坐满了仙门子弟,只是中央高位之上的人,已不再是故人。 黎姬坐在角落里心里不免唏嘘,曾经叱咤风云的战神,如今不知躲在何处治疗心伤,只是他惦念的那个人,此刻怕是躲在海底的贝壳里睡大觉。 玉若百无聊赖的撑着脑袋,一只手在酒盏上画着圈,看着杯子里荡漾开的涟漪,又动了动小指。 十几年了,她都没办法去掉那根红线,也找不出另一段所系的人是谁。 她冷漠的看了一圈,所有人都如从前那般,说笑着推杯换盏,一场自家小辈的结业大典而已,也不知他们哪来的喜气。 反倒是黎姬让她的目光停留了下来,她不似从前那般爱出风头,竟安静的坐在了最角落,神色恬静,看起来稳重了许多。 听闻南海水患,她是唯一一个在海面对抗风暴的人,那她也应该看到了她最后一眼。 玉若慢慢起身,不胜酒力的有些眩晕,她酿跄着走向黎姬。 黎姬见她朝着自己过来,便想要离开,今日的主场是二殿下,若是他二人挑起事端,动起手来,那便是打了二殿下的脸。 她一把按住她的手,脸上泛起阵阵红晕。 “你那天是不是看到她了?” 黎姬收回欲要离开的脚步,心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她唯恐旁人追问那天的事,可终究还是躲不掉。 “对” 玉若倒酒的手微微怔住,她不知自己想要问一些什么,这个世间每一个跟她有细微关联的人她都想要与自己关联,她只是太想她了,想要沾染她的气息,这样仿佛她还在。 见她失魂落魄的模样,黎姬有些于心不忍,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她立刻起身想要离开。 却又被她一把拽入了回去,玉若撑着脑袋,显然已经不太清醒“你别走,跟我说说,她那时是什么样子的” 黎姬哽住了喉,她那时,决绝勇敢,无惧无畏的面对滔天巨浪和可怖的怨灵。 走的时候,如同碎掉的星光,脆弱绝美,令人想起都觉得心被触痛。 就在此刻,众人纷纷惊叹不已,她抬起头一看,云时慢慢的走了进来。 瞬间许多人涌了上去,黎姬愈发加快了离开的脚步。 一个玉若她还能对付,若让云时看出端倪,逼问之下她怕自己招架不住。 玉若觉得有些不对劲,虽说她二人之间向来针锋相对,但今日黎姬不仅不与她计较,反而从看到她起便一直想要逃开,此般心虚,定然有鬼。 她急忙起身跟了出去,在勤学殿的大门外,一柄寒霜出鞘拦住了她的去路。 “三殿下的死,你们南海是否有什么隐瞒?” 黎姬的心颤了一下,从前那个看似傻乎乎莽撞好骗的青丘小狐狸,如今竟变得这般聪明敏锐。 “此前鲛人王族行事一直张扬跋扈,嚣张高调,一场海难就能让你们老实本分这么多年” 她甩开面前的剑,冷静道“她的死,是为了古战场的那些怨灵,是她自愿的,当年仙尊也在南海,若有鬼,你认为如今南海众人还能像这般安身立命吗,至于鲛人王族如何行事,你青丘也没资格过问” “那你躲什么?” 黎姬努力回忆从前自己那般傲娇的模样,一如那般骄横的说道“鲛人族与狐族,什么时候到了见面三分亲的交情了?我不想理你这个醉酒鬼,怕你吐我一身,我嫌脏” 玉若原本就心中郁闷,正愁没地方发泄,提了剑捻了法决便朝她攻去。 就在此时,一颗碧绿色的珠子从天而降,挡住了她的剑气,霎时绽放出巨大的光华。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飞盘从天而降,一个稚嫩却带着几分凶狠的奶音传来“不许你欺负我阿姐!” 她灵力微弱,远远看见姐姐与人争执,情急之下她四下翻找,只有爹爹给她的海灵珠,想着此等法宝,定能挡上一挡,便想也不想的扔了下来。 黎姬懵了,一颗心止不住的狂跳,她怎会在此。 见她脸上的蛟纱,这才略微平静了心绪,拉着她的手急忙说道“走,我们回去!” 众人皆被这番动静引了出来,窃窃私语着,这么多年青丘跟南海又掐起来了,大多都等着看好戏。 “可是阿姐,她欺负你!” 黎姬心里更为焦灼,恨不得马上把她的脑袋按进海里,但又只能耐心解释道“她没有,我们闹着玩呢” 正欲转身离开,玉若却身形闪至二人跟前,厉声道“谁跟你闹着玩,黎姬,我隐约记得梦魇咒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吧” 黎姬将言蹊护在身后,此时望镜和云时也跟着出来查看情况。 云时远远的望着言蹊,那个不就是问他借灵力的小丫头吗,原来是南海的人。 望镜正欲出手阻止这场打斗,却被云时制止。 从前他还会循循善诱的教导,但她们之间的争斗无休无止,如今他可没那个耐心,若不懂珍贵的和平所谓何物,那便真刀真枪的打一场,血肉模糊之下见真章。 云时沉声说道“就让她二人,为你的结业大典分组斗法开幕吧” 黎姬摸了摸言蹊的脑袋,将她安置在一旁,柔声说道“你这家伙,现在胆大包天了啊,居然敢自己往外跑,阿姐现在要去跟人比试,你且就在此处,等回南海再收拾你” 众人都有些惊诧的看着黎姬,从前那般盛气凌人,如今却变得温婉低调,皆有些好奇那面纱之下让鲛人公主的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小姑娘长什么模样。 二人很快缠斗在一起,对刃之间迸发出撼天动地的灵光。那么多年过去,两人的修为皆有突破,一时间很难较出高下。 黎姬侧目瞥了一眼紧张的言蹊,当年天帝送她去南海之时就说过,她不能离开,否则性命堪忧。 她瞄准了玉若的剑峰,微微侧身,便准确无误的插入了自己的肩膀,瞬间血濡湿了一片。 玉若惊诧的看着她,明明她能躲过去,却为何故意输给她? 一股无言汹涌的力量充斥全身,言蹊双目赤红,颤抖的捏紧了双拳,似乎被神秘的力量驱使,怒气沉沉的像玉若走去,手一挥,便凝出了一把久未出鞘剑。 黎姬赫然瞪大了双眼“不!” “你敢伤我阿姐!” 她眸色阴沉,面色凝重,听不见周遭任何的声音,已失神智。 云时的呼吸停滞住了,眼前的人与记忆里的重叠,手里那把魔剑也是许久未见。 玉若手里的破阵感到了强大的威胁,自动散发出巨大的灵力护主,她被强有力的能量弹开,面上的蛟纱也缓缓的滑落。 浑身剧痛的感觉令她感到陌生却又熟悉,长这么大她从未吃过苦,挨过痛。 云时飞身上前将她接入怀里,她的眼眸这才褪去阴郁,慢慢恢复了纯净模样。 她还未来得及看清状况,就感到胸前一阵闷痛,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她眼眸中含着泪,娇弱可怜的望着黎姬,啜泣道“阿姐,我好痛” 而后便闭上了眼睛。 黎姬不敢再靠近,静静的在远处看着云时紧紧的抱着她,唯恐自己稍稍一松手,眼前的人变如同那天一样,化作漫天星光离他而去。 小阎此刻也看清了她的脸,颤抖着手就要上前,却被望镜紧紧的拉住,朝他摇了摇头。 他画地为牢困了自己十几年都无法接受她的离开,如今虽疑点重重,不能确定眼前人是心上人,可若在此刻还要求他清醒,只怕梦碎之时他会疯。 众人皆是大惊失色得模样,那个德高望重,威风凛凛的仙尊,此刻竟失声痛哭宛如一个孩童,伤心之意,无人不动容。 未央回,故人归。 这个世间,也只有她才能召出朝未央。 他将她往怀里揽了揽,轻轻的将她抱了起来。 这一次,他要带她回家。 要给她吃最爱的桃花酥,给她酿满院子的秋水酿,四季都在门前开上最灿烂的花。 纵使天塌地陷,鸿蒙倾覆,他都不会再放手。 黎姬立马拦住了他的去路,虽然紧张到一颗心快要跳出来,但还是阻止道“不可!” 他看都没有看一眼,轻轻的动了动手指,她便被定在一旁,动弹不得。 此时天空突然金光乍现,众人纷纷弯腰朝他行礼,都觉得这场宴会不虚此行,不仅见到了仙尊,就连天尊也来了。 承颐疾步从云里走出来,未来得及顾暇众人,匆匆向云时行礼。 “师父”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并未抬头看一眼,这里人多纷杂,个个心怀鬼胎,多待一刻他都害怕她嫌脏。 承颐知晓云时心中所想,若有可能,他便是不顾一切都要让她复活,他焦急喊道“师父,您若执意带她走,她会灰飞烟灭的!” 他这才收回痴情愣神的目光,抬头看着他,多年不见,他倒是变得大不一样。 承颐一身金丝云锦锻袍,金色的发冠衬得他的帝王气质愈发浓烈,但在云时面前却又显得恭敬。 第八十七章 金光灿灿 云时轻轻的将她放在塌上,正值七月流火,天气炎热的紧,他施了一道结界,避免暑气灼到她。 刚要转身,见她睡得酣甜,白嫩的胳膊捏紧了拳心放在脑袋两侧,如同稚子般可爱。他低下头想了想,将被子拉上,盖住了她的肚子。 此时还不知她身上的缘由,若不是仙身护体,若冻到了又要受罪。 承颐和黎姬顶着一旁三人的目光,显得有些拘束。 望镜抱着手臂冷冷的瞧着承颐,问道“这一切,都是你一手策划的?” 他正欲开口,云时便走了下来。 承颐心绪复杂的看着他,不知道如何解释这一切,却听见云时对他说“多谢” 在见到她的那一眼,直到她是以南海鲛人族的身份出现的那一刻,云时便明白了所有。 那是他自顾伤心,未曾想到附着于树上的一半元神,等到他挪出本体,元神已被挪走,他自然而然的以为元神随她而散了。 望镜问道“可是,为何……” “是她自己不愿见我吗?婚礼前,她同你说什么?” 云时打断了他的话,落寞又无奈。 承颐安抚的看了一眼黎姬,他本就没打算瞒一辈子。 “她那时一心想要解开与你的所有羁绊,不愿自己最爱之人带着与她相悖的使命,她觉得自己生来便被命运被天道推着走,我知道若能重来一次,她想要平凡肆意的活着,不为了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能左右她的选择,她不仅想让你自由,也想让自己自由” 云时心头泛起一阵苦涩,是啊,若她大战中归来,还在一心想要逃离之人身边,懵懵懂懂的被安排,始终握不住风,那该有多残忍。 他怔在原地,却又忽然笑了“自由?我不要自由,从前到现在,我想要的只有她” 在场所有人沉默不语,只听见嘶哑低沉的声音“可是她不要我了” 那些洪流倾泻的难过,宛如压在岩石底下的暗涌,痛难言。 再见到她的那一刻,激动的脑子一片空白,却在发现她与南海的关系之后,彻底明白了这么多年他独自一人画地为牢,困心于此,皆只因她想要一段完整自由的人生,一段没有他的人生。 绝望无助像绑在腿上带着自己不断下坠的巨石,他跌跌撞撞的守护世间,却丢失了最想要守护的人。 言蹊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了房间,站在二楼的围栏之上看着这群陌生而又奇怪的人。 却瞧见了许久未见的承颐,她踩着欢快的步伐一路小跑下楼,她拽着他的衣袖,满眼都是欣喜的说到“颐哥哥,你怎么许久都不去南海瞧我,是不是上次打赌输给了我,便记仇了” 玉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激动道“殿下!” 她被吓的抽回了手,瑟缩着躲到黎姬身后,迷茫无措的看着她,小声问道“你是谁啊?” “我是玉若,青丘的小狐狸啊” 她神色大惊,拽着黎姬的衣袖便要走“妈呀,狐族,好可怕,阿姐我们快点走” 玉若仿佛被雷劈焦了,呆滞在原地。 就算她重生,记忆消失,如今躲在曾经的对头身后娇柔弱小,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黎姬拍了拍她的手,说道“无妨,狐族与我们的恩怨,早就过去了” 说完她又转头看着玉若,问道“你说是吗?” 玉若看着她单纯的眼眸,点了点头回答道“是” 不过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犯不着过去了那么多年还要针锋相对。 云时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看着鲜活灵动的她,他冰封的心也在慢慢融化。 她就该是如此,活泼动人,不加任何掩饰的释放自己的天性,任性的,撒娇的,妄为的。 言蹊歪着脑袋,指着云时说道“我想起来了,你就是借我灵力的那位” 云时眼睛红了一片,他遏制住满腔想要抱住她的冲动,心里死掉的雀跃猛然欢呼了起来。 她奇怪不解的看着他,好像这个人对她走着深厚复杂的感情,但她明明不认识他,却又感觉到莫名的熟悉。 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像一只无形的手,越想便被越被攥紧,看着那双忧伤的眼睛,她感到胸口越来越沉闷。 她紧紧的盯着他,脑海里火树银花的闪过零碎的片段,她快要透不过气,指着他说道“你……你……为什么” 心尖猛然一阵灼烧炙热,一口鲜血喷薄而出,眼见快要倒地,云时上前一把将她拥入了怀里。 众人一拥而上,她脸色苍白呼吸微弱,紧阖着双眼,就像当年南海消失之前那样。 承颐迅速将灵力输入到她体内,并对云时说道“她一半的元神离开了另一半的滋养之地,根本撑不住,送她回南海,快!” 黎姬顾不得旁的,伸出手想要强行拉开云时。众人却被一道强力的金色灵光震倒在地,只听见一道嘶哑不堪的声音说道“谁也别想带走她” 黎姬呵斥道“你疯了吗!强留的话她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望镜勉力撑起身体,震惊的望着云时“师父!” 他抬起眼眸,泪光凛冽的扫视着他们“她不会” 当那柄寒光闪烁的利刃出现在他手里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随着刀尖插入胸口,他们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金光灿灿的护心骨时隔十六年,再一次融入她的身体里。 一如他几百年来固执的爱,无论她是何身份,是否记得他。 言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巨浪连接天幕,厚厚的水墙之后有一个人在苦撑,感觉到他很吃力的在颤抖,她想要帮一帮他,可是却怎么也过不去那堵墙,慢慢的陷入暴躁的绝望里。 她再次睁开眼,胸前沉闷的感觉消失无踪,一呼一吸之间仿佛轻盈能上云端。 “阿姐!” 黎姬轻轻的将她扶起来,柔声道“终于醒了” 言蹊拍了拍脑袋,疑问道“我睡了很久吗?” “嗯”她点了点头。 “那我们快回南海吧” 黎姬拉住她的手,欲言又止。 她轻轻的抚了抚她光洁的额角,柔声说道“走吧,父王在家等我们呢,等你再大一些,阿姐一定带你上岸,看遍人间繁华” 尽管心里此刻充斥着莫名的难受和不舍,但她仍旧笑成了一朵灿烂的花。 一路下楼,言蹊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在昨日掉落的地方,正想着那个奇怪的人不知在不在,一抬头便对上了他的眼睛。 只是昨日眼里的寒霜褪去,仿佛春来一般的温蕴和煦。 黎姬恭敬的朝他行礼“师尊,今日多有叨扰,徒儿先带小妹回南海,改日再来向您请罪” 言蹊瞪大了双眸,不可置信的感叹道“原来他和阿姐认识啊” 都说这人间巧合颇多,她才刚上岸,遇见的就是有关联之人,难不成是因为地界太小了? “赔罪就不必了,只要……” 他哽住了喉,晦涩嘶哑的声音说道“只要你小妹喜乐安康就好” 听闻此言,言蹊不由的心头涌上一阵伤心,明明自己不难过,但眼泪却不自觉的掉落了一颗,像一颗坠落天际的星辰。 她赶忙擦掉那颗莫名其妙的眼泪,对他说道“多谢您那日借了我灵力,我才能找到阿姐” 说罢她从荷包里掏出一只纯白的海螺,举到他眼前“还您灵力,就算百倍千倍您定然也瞧不上,阿姐常说,做人做鱼都要知恩图报,报恩要用自己珍贵的东西去还,这个海螺是我最喜欢的东西,就用它送给您吧” 接过海螺的手有些微颤,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黎姬,她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顷刻间他心里堆砌的的大山开始慢慢瓦解倒塌,最后一刻,她手里紧紧攥着的,是他曾经的情话。 数万根针如倾盆大雨一般,紧密的扎在他的肺腑之上,痛的如此彻底。 他脸色煞白,却又拼命遏制着剧烈的悲痛,这次他不能再自私强留她,无论是无垠的天地还是广袤深邃的大海,来去皆是她的自由。 他将白玉花簪从袖口滑出,上前一步想要如过往那般,亲密的替她戴予发间。却行至一半顿住了身形,既要重头开始,便要时刻谨记,克制分寸。 为了她能快乐,再艰难他也定要做到。 成全才是爱,而自私只是爱自己。 他爱她,才愿她得以清风霁月,自在随心。 他将簪子转手递给她,沉声道“你既将你最为珍视之物赠与我,这发簪便送给你当做回礼,只望小友你,得偿所愿” 言蹊紧盯着那晶莹剔透的发簪,上面雕刻的花让她不自觉与眼前之人连接。 美得如同月下破碎随风摇曳的花瓣,令人心头一阵难言的悸动和莫名的心疼。 按理说这个时候应当假模假样的推辞几番,但她却不自觉的径直接了过来,目不转睛的盯着那栩栩如生的花瓣。 “这是什么花?我在海里的万物志上从未见过” 云时微微笑了笑,说道“年岁花” 她欣喜抬头说道“阿姐常说,七情六欲,总有最爱之物,但我却总觉这世间没有什么是特别的,如今我觉得这花很特别,那它以后就是我最喜欢的花啦!” 第八十八章 井底之蛙 引阙阁门前的路好似从未那么长过,伴月弯弯绕绕,那个背影就那样慢慢的消失在他眼前。 只要她顺遂,喜爱之花,永远为她盛开。 许久未发作的断生又开始在骨髓里如同游蛇般悉悉作祟,无边的寒冷让他的眼睛逐渐模糊,倦意将他吞噬。 言蹊攥着手里的发簪,心不在焉的跟着黎姬走着,却不慎撞上了她的背。 黎姬回过头看着她,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是不是不想回去?” 她心虚的不敢直视黎姬的眼睛,迟疑道“阿姐你的师尊看着好奇怪,而且他好像很虚弱的样子” 她轻轻的将手放在她肩上,没有人能留住风。 “你觉得,我们此刻不该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是吗?” 她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立马附和道“虽然他看起来很冷漠,但昨天他还是借了我灵力,虽然我送给了他海螺,但若他此时抱恙,我们也理当照顾他,更何况他还是阿姐的恩师” 黎姬察觉到这个在她身边长大的孩子,比起前世,善良的愈加纯粹,却也一如那般坚定着自己的决定。 “言蹊,你在南望山昏迷,是仙尊将你救醒,眼下他身边确实需要人照拂,你且先留在此处随他历练游历” 她慌乱的抓住她的手,急忙问道“那阿姐你呢?” 她笑了笑,反握住她的手说道“南海事务繁忙,父王年纪大了,总要有人分担,当初南望山听学,也是为了振兴水族” 似乎被梗住了喉咙,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只是言蹊,不管日后发生了什么,南海永远都会有你一席之地,我也永远,都是你的姐姐” 言蹊不知为何姐姐好像十分不舍自己,她瞪着无辜不解的眼睛说道“阿姐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好像听不懂,南海当然是我家了,你当然是我姐姐了,为何好似我在这里历练,就会变的六亲不认了似的” 黎姬一颗不安的心慢慢落了下来,她摸了摸她的脸颊,欣慰的笑道“阿姐只是担心你,便唠叨几句罢了” “阿姐,可是你的师尊会留下我吗,昨天他可是超级凶的要赶我走呢” “师尊他不是那样的,他是因为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才伪装的冷漠,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曾经他的温柔,丝毫不保留的全部给了她,她是他生命里所有的光芒焰火。她走后,所有的火苗温暖全部熄灭,只剩下如漫长寒冬的冰冷。 如今,她即已回,那些枯死的火种,裹挟着点点星火,再一次预备热烈燃烧。 云时感觉自己像是掉入了冬天的海水里,海面上还飘着雪花,海水像一把把小锥子,一点一点的将寒冷凿入他的每一寸肌骨里,冷的令他绝望。 他看见幽暗深邃的海底逐渐朝他游过来一个人,一身粉衣,头上是两个包子发髻,瞧不清脸,却奋力朝他而来,仿佛下一刻能将他抱住。 “仙尊,仙尊” 他睁开眼,朦胧间看见那张脸慢慢在眼前清晰,开口喉间尽是沙哑“伽阖……” 言蹊侧耳俯身靠近他“你说什么?” 他猛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盯着她。 她被他突如其来猛烈的反应吓了一跳,颤颤巍巍的从床边站了起来,磕磕绊绊的说道“仙尊……你……你没事吧” “你为何在此?” “我看你好像不太舒服,脸色不太好,便想着回来看看你,阿姐说让我在此处跟随你历练游历” 见他沉默不言,她又继续说道“你若是不想要弟子叨扰,等你好转我便回南海” 她觉得赶她走也无甚稀奇,毕竟曾经的战神仙尊,怎么可能会单收她一个名不见经传又平平无奇的南海小殿下为徒弟,怎么着也要开班授课,一次性收个百八十个,这才不枉费战神虚名。 反正就算要回南海,她眼下也是能找理由在人间多逗留几日的,左右阿姐也不知道自己被遣走,届时去凡间玩上几日,反正有引路盘,她也不怕回不去。 正当她脑子里幻想在凡间逍遥的时候,云时的声音制止住了她所有的妄想。 “那你就留在此处随我一起吧” 她无语的咬了咬嘴唇,继而确认道“您说真的吗?” 云时轻轻的合上双眼,对她说道“你住隔壁” 言蹊隐约觉得,这仙尊怎么好像有点固执的要留自己在这里,见他苍白虚弱的模样,心间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她转身离开,关门之前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已经睡着的他,沉静的如同一块温润的玉,带着淡淡的寒气。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待过两日我好些,便带你去凡间,这两日莫要来打扰我” 听着门外那欢快的呼声,他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地面。 断生奈何不了完整的他,如今护心骨既已离体,自然会毒发。只是这毒复发,俨然比从前来的更为猛烈。 以前毒发,只是昏昏沉沉带着磅礴的寒气,这次,却伴随着时时刻刻嵌入骨髓的痛。 言蹊在引阙阁待了几日,殊不知是否因为自己对陆地自来熟的缘故,感觉不到一点陌生。 每日兴致勃勃的在这方小院子里,白天晒太阳,晚上看月亮。 就坐于门前,空看流云落花,都能莫名的感觉到心情舒畅。 她撑着脑袋,那树粗粗的枝干,茂盛繁衍,一看就知它的年轮至少有万圈。瞧着像桃树,可枝叶和花苞又不似。都怪自己平时里爱玩闹,不肯好好读书,连树的品种都说不出来。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终究是我见识过于短浅,若是让阿姐知道我连颗树都识不得,定会觉得十分丢人” 又过了两日,云时的房门始终紧闭,仿似无人。 言蹊担心的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声,她莫名的觉得有些心慌。 她纠结的在门口徘徊,眼下仙尊受伤了,虽然阿姐曾教导她要尊师懂礼,但仙尊眼下不知伤势如何,若是自己贸然推门进去,应该也不算冒犯吧。 几经犹豫之下,还是推开了门。 她小心翼翼的将头探了进去,轻声喊道“仙尊,仙尊您还好吗?” 停滞了一会,没有任何一丝声响传来。 她慢慢的走了进去,远远的便瞧见云时依旧躺在那里,如同几天前一样,似乎连一根发丝都未曾移位过。 走进一看,脸色好似欲发苍白,整张脸像一块冰透的玉一般,周身散发着凛冬般的寒气。 她急忙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烫的好似烈焰般炙热,灼的她缩回了手。 怎会有如此奇怪的病症,明明周身散发着寒意,身体却烫成这样。 言蹊再一次感叹自己如同井底之蛙,这偌大的三界,她的所知所学连九牛一毛都不如,难怪南海明明有老师,爹爹却还是要将姐姐送去南望山听学。 她想着打点水给他降降温,却愣是在院子兜了好几圈都没有找到一滴水,原本是可以用灵力召唤水源,可偏偏她的灵力又末微到几乎没有。 心里又愁又急之际,恰好从门前望到那条波光粼粼的河。 她兴高采烈的拿着盆,跑出去舀了满满一大盆,一滴没漏的端了回来。 又掏出自己的帕子,沾了水拧干了置于他光洁的额上,几乎是瞬间,帕子便干透了。 她不可置信的将帕子拿在手里,这仙尊,怎的跟烤炉似的,还能烘干。 见他脸色仍未有血色,她又将水端到厨房,想着烧开了喂他喝点热水,说不定能好一点。 厨房内的灶台上放了许多东西,好几罐上好的花蜜,糖,还有面粉,她瞧着那些个做糕点的东西,心里十分好奇,难不成仙尊自己做糕吃? 言蹊左右找不到生火的东西,她无奈的仰头叹息着“阿姐啊阿姐,你怎么没告诉我一条鱼在陆地会如此艰难” 她努力回想着从前自己能在电光火石之间使出一瞬灵力的时候,遂既便双手结印,想要试一试。 只是那金色的灵光如同未燃的火苗,蹿了两下便熄灭了,再无反应。 她又连续试了好几次,皆是如此。 懊恼的她使劲踢了踢脚下的枯柴,举手双手,结印使劲一挥,没承想瞬间火光冲天,火舌乱蹿。 她手忙脚乱的端起那盆水泼了下去,好在只是起势猛,并没有蔓延开来,她又连着踩了几脚,火便被熄灭了。 她自己都没想到能引出这么大的火,看着被熏得漆黑的房梁,她犹豫着要不趁仙尊没醒之前,赶紧跑路吧。 烧了昔日战神的房子,不知要赔他多少颗夜明珠才行,她想了想自己的小金库,加上和承颐打赌赢来的宝贝,但愿够赔。 几经周折之下,她终于烧好了水端到了他面前,正当她的勺子要碰到他的嘴唇之时,突然间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水全洒在了他身上。 她微微一愣,遂既喜笑颜开的说道“你终于醒啦” 云时紧紧的凝视着她手里的碗,愤怒的甩手将它扔在地上,碎瓷之下一滩深色的水渍。 言蹊不解的看着他,不知为何他刚醒来就发脾气,难不成是他已经知道自己烧了他的屋子。 他紧紧的攥着她的手腕,眼神清冷绝望,渗出丝丝鲜红,嘶哑的嗓音开口说道“为什么你要那么狠心,非要让我忘了不可” 第八十九章 峰回路转 言蹊的手腕被他捏的生疼,挣扎的说道“疼” 他这才恍然间醒了过来,立马松开她的手,却看到她手上有好几个骇人的水泡。 言蹊瑟缩着抱着手腕往后躲,一双灵鹿般无辜的眸子有些害怕的盯着他,小声说道“仙尊,对不起,我术法不精,不慎烧了你的房子,那个……那个水是煮过的,您可以放心喝,不会坏肚子的” 云时将掉落在身上的帕子捏在手心,故人已重生,过往不复来。 他的眉眼松懈了下来,如同战峰的刀剑化为了南下的江雪,凉意中总透着温柔“那水不能喝” 见他恢复了柔和,她悬起的心这才放下,毕竟若要惹得他大怒,定然会被爹爹关入珊瑚丛,梦寐以求的人间便更是痴梦了。 她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道“您不生气吗?” 从前在凡间,她肆意洒脱,南望山上,她桀骜孤勇,可如今,性情里偏生了些令他心疼的懂事。 他定定的望着她,说道“房子而已,烧了再建,不值得生气” 她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说道“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您生气了” 地上的水渍已慢慢干涸,而云时的脑子也彻底清醒了过来,说道“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 她掏出一颗糖,却又不好意思如同安慰小珊瑚那样直接塞进他手里,拘谨的摊开了手掌说道“这是颐哥哥给我的,说如果觉得难过了,吃一颗便好了,虽然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噩梦,但是您看起来很难过” 他从她手心拿起那块红色的糖,散发着一股子清甜,约莫是承颐那个天妃的手艺。 她双眼发亮,无比期待的紧盯着他将糖放入口中,紧张的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他看着那双如清晨般明朗的眸子,愣愣的点了点“好多了” 言蹊欢快的笑了,心里无比雀跃,说道“看来颐哥哥没骗我,你和小珊瑚吃了都觉得会好” 他微微一怔,问道“你没吃过吗?” “吃过,但也许是我不够难过,每次吃完并没有觉得好” 他皱眉问道“每次?你经常会难过吗” “也没有,只是每次小乌龟说我长不出尾巴的时候,我就很生气,或许我只有生气没有难过,才没用的吧” 真是个笨蛋,觉得没那么难过是因为她啊,想来小珊瑚也是个顶顶善良的人,愿意守护她的天真。 云时找出千屿许久之前给他的丹药,想了想,仰头将一整瓶都吞了,就算是杯水车薪,也能抵挡一刻是一刻。 他无力苍白的躺在床上,笑着笑着,眼泪也随之流淌。 他欲放手,却得垂怜,即如此,又何须背离本心,自是要将她牢牢锁在身边,死也不放手。 从前在海底,每天清晨阳光打破海面的时候,就会有人督促她起床上学堂。但在引阙阁,她总是能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夫子说过,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但她自从拜了云时为师,他倒好像不想自己能成大器,日日惯着她。她要睡,无论多晚都不会被吵醒,她要吃,他便寻罗各种珍馐美味,从不加以束缚管制。 她徒手啃着鸡腿,满手油乎乎的,这般粗鲁的吃相,若是在南海,定会被阿姐训斥,可她回过头看了一眼云时,他正将泡好的茶倒入杯子里,丝毫没有注意到她。 一瞬间,言蹊生出一种错觉,是否自己此刻将这满手油渍蹭在他干净的衣服上,他也不会对自己重言。 正想着,玉若便远远的朝她走来,手里还提着一筐青果。 她开心的跳了起来,举着手里的大鸡腿跑向她“狐狸姐姐,你又给我带了什么好吃的” 玉若将篮筐递给他,说道“此乃我们青丘最鲜甜的果子” 她小心翼翼的瞥了一眼云时,这几日每天都找理由过来,十分害怕云时直接将自己丢出去,万一再下一道结界,她若要再见言蹊便很难了。 可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丢出去再说,她举起手里的篮子对她说道“恰好这几日成熟,恰好我路过,便给你带来尝一尝” 言蹊迫不及待的拿起果子,一口咬了下去,鲜嫩的汁水在嘴里蔓延,是她从未品尝过的风味。 云时放下手里的杯子,风满月的余味和飘在空中的果香,混成了他最满足的平凡生活的味道。他妄想着,或许这样,从前所错过的遗憾,便能弥补。 她懵懂的眼神里满是天真,看起来软糯好骗,她问玉若“狐狸姐姐,你们青丘真好,能隔三差五的结好吃的果子” 玉若微微一怔,问道“南海没有吗?” 她摆了摆手说道“没有,我从未出过海底,海里只有小鱼小虾” 她认真的掰着手指数着“昨天是桃子,前天是酥梨,大前天是青梅……” 忽然间她抬起头,眼睛万分的明亮,问道“明日呢,明日给我带什么?” “明日给你带……” “咳……” 玉若回过头,犹如一座冰山压了过来,她立马笑道“明日我不来,过两日我再来” 云时冷声道“不用再来了,我要带她去人间” 言蹊兴奋的跳了起来,欢快的跑到他跟前,伸手将手中的果子递给他“师父,你吃!” 他含笑的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笑道“之前可没见你这么大方” 她笑的比果子还甜,憧憬的世间百态,烟火人间,终于快要真正的见到了。 玉若回到无奈回到青丘,想想他二人历经苦楚,好不容易才得以相守,自己日日寻着由头前去是有些叨扰。 只是她这青丘女君当的好生无聊,母亲也不知去了何处游历,这么多年一点音讯都没有,且自从当年那场海难之后,唯一与他们有仇的鲛人族也安分了下来,无人寻衅,更是寂寞。 第无数次,她凝神盯着手指上断掉的红绳发呆,不知为何,仿佛断掉的是她胸口的某一根骨头,每每想起,便觉心痛难忍。 浮生台的槐花正是盛开,满枝桠沉甸甸的花瓣垂在树梢,她站在树前,身影尤为飘逸绝尘,如今她已长成了清冷的仙子,再不是那个游戏人间的稚子,她想,若是母亲归来,看见她这般娴静稳重的模样,定然也会感到十分欣慰。 风乍起,一如当年那般携花瓣飞舞,只是当年故人,早已不是旧时模样了。 云时推开那扇尘封许久的门,虽说这么多年他一直守在此处,却从不敢踏足她的房间。 衣柜里整整齐齐的叠着她的衣裙,看着那些明艳的颜色,似乎看见了她初入南望山之时,被强行换上一身白衣的懊恼神色,还有南海临别之时,她嘱咐他,不要只穿白衣。 从前她不喜白衣,他不懂为何。 后来便懂了,欺她辱她,在背后嘲笑她之人,大多一身清隽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一身素色。 她爱那些缤纷色彩,是为了让自己能融入凡尘世间,越光鲜的颜色,便越能隐藏自己的晦暗。 婚前他曾妥帖的备好了新衣,仔仔细细的叠好放入她的衣柜,可她也没有机会再回来。 言蹊身着一身精致的粉色衣裙,裙摆上从上至下绣着盛放的荷花,艳而不俗,灵动宛若月下出水芙蕖。 “师父,师父,我知道这是什么花,我在万物志里看到过,是荷花!” 她指着衣襟上的刺绣颇为洋洋得意的笑着,云时轻轻的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道“那你想不想亲眼看一看?” 言蹊兴奋的点了点头,他伸出想要牵她的手,却中途止住了动作,独自负手往前。 “那就走吧” 接天莲叶一望无际,碧绿中点缀着一朵朵形态各异的花,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张合各半,更多的是热烈的盛开。 言蹊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场面,目不暇接的看着栩栩如生的花叶。 海底虽有瑰丽的珊瑚和灵动的海草,但都不如眼前此景动人。 她笑着回头看着云时,他恍然间似乎看见了当年那个在王宫里肆意的小公主,只是她的眼睛,不比那时夹杂着许多对他不敢袒露的爱意,此刻稚意单纯,懵懂天真。 若能如此长安长乐,过往于她,乃是累赘。 此次断生复发,比以往的毒性似乎强了数十倍不止,他垂眸看了一眼手臂上可怖狰狞的黑色筋脉,从下至上,已及肩膀,再往下,便是心脏了。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云时沉重的心思,欢喜蹦跳的跑到他身边问道“师父,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魔族” 她愣住了,三界之大,皆是她从未踏足之地,从来她便向往热闹的人间和飘渺的仙山,但魔族,她从未肖想过。 早前夫子在课上讲三界,讲众生,却从未细讲过魔界,只道非魔族人,不踏魔界地,所知并不多,只听说曾经的千年时光里,它曾遭受天罚沦入黑暗。 虽然十几年前被解了禁,重获光明,但言蹊依旧觉得,那里有点可怕。 她疑惑的问道“去魔族作甚?” 云时感觉到那黑色的脉络不知不觉又往上长了几寸, “寻故人” 从前他任由自己麻木沉沦,皆是因无所求,无所欲。可如今她回来了,他心里的七情六欲全部苏醒。 他想要安泰的守在她身边,他想要伴她踏过四海潮生,他想要和她一起实现从前痴想的自由。 万千念头,早已在她出现在他眼前的那一刻,如同藤蔓攀附般疯长。 第九十章 玲珑梦境 言蹊没想到传说中阴森可怖的魔族,看起来竟和她们海底一般热闹。 街巷熙熙攘攘的人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是那种满足幸福,而真心实意的笑。 临北山上,一颗硕大枝繁叶茂的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祈愿条,遥遥望去,独一颗树,却又满是热闹。 言蹊清晰的看见那颗树,不由得胸口一阵闷痛,鼻尖泛起阵阵酸涩,没没由来的一阵难过。 她缓步走近,似乎那颗树上有什么东西在极具的吸引着她。手刚触碰上粗砾的树干,有些画面便如同开山阔斧一般闯入了她的脑海里,蔚蓝的海面上,有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在不停的死去。 眼眶里的泪水颤抖着滴落了下来,她触不及防,慌乱的擦着,不可置信的看着沾满泪水的手掌,胸口沉闷的快要窒息。 看着她通红的双眼,云时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若不是曾经过于苦楚,又怎会只是感应都难过成这般模样。 言蹊的心仿佛被一双手用力的拉扯进了谷底,用力的捂着胸口,难过的对他解释道“师父,我也不知道是为何,好像越靠近此处我就越……” 话还未完,云时便忍不住轻轻的将她揽入怀里,他知晓自己的身份不该有此逾越之举,但见她难过,他便克制不住自己。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道“没事,我们这就离开” 他也顾不得找莽龙去探究断生的解毒之法,眼下她对魔族的感应愈发强烈,决不能在此处久留。 她泪眼朦胧的拉着云时的衣角,颤颤巍巍的说道“可是您不是还要寻故人吗?” “不寻了,走吧” 二人还未走出两步,身后便掀起一阵狂风,一个身穿斗篷的人慢慢从树后走了出来,言蹊努力的想要看清那兜帽之下的面容,可他似乎将自己笼罩在黑暗里,未有一丝光能透入,只感到他似乎一直看着自己。 云时紧紧的握住言蹊的手,并不打算理会他,却被他唤住。 “一年,若你不将他唤醒,最多还有一年” 言蹊睁着不解的眼睛问道“什么一年?” 他看了一眼她单纯稚嫩的模样,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带我去找他吧” 若是他死了,三界之内又有谁会不带任何私心的护住她。 即重逢,即要活,便要她快意无忧,平安周全。 曾经他的年岁之花共恩三界,如今,只想与她一人萌荫。 当初莽龙亲眼看着她净化残灵怨气,又陨落在他眼前,他自己先是用尽修为助她成阵,后又阻拦云时受伤,三界之内也无甚他在意关心的,便索性在湮世渊内造了一个梦境,将自己锁在里面疗伤。 看着那波光粼粼的河水,它摆脱了黑暗的宿命,露出原本的清澈。 他沉声说道“无用,我问过天帝,聚魂盏找不回最重要的那一块,她便永远都想不起来” 云时微微侧目,说道“不用她想起,我记得便好” 言蹊一头雾水的看着他们的交谈,感觉他们口中的那个她好像对师父挺重要,心中又莫名泛起酸涩。 原本的囚笼山壁已空,唯有崖下一道红粉色的漩涡灵光。 “他就在里面,但我们无人能进去” 言蹊好奇的走近,究竟是什么样的梦境,结界处是红粉色,想来这做梦之人,定然梦的是情缘。 玲珑梦境,乃是当年代寰所创,本是疗伤法阵,却是将元神离体,人不带丝毫记忆的身处于梦境之中。 若要醒来,虚得从梦境中堪破自我,若有人想要帮忙唤醒,也得将元神离体,但入梦怀着的信念,就算不带记忆也会一直执着于心中。 云时担忧的看了一眼言蹊,如今他已是毒将至心脉,灵力亦是衰竭之时,可也不放心将她一人放在这里。 他转身朝她走去,言蹊的脑子一片混沌,猝不及防的看着他的脸无限的靠近自己。 二人额间相抵,他将自己元神里最后一丝灵力渡入她得身体里,耀眼的光逐渐隐入她额间。 她惊诧的看着他“师父,这是?” 尽管身体里的寒意已遏制不住的蹿了上来,但他却依旧不动声色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道“乖,你且在此处等我回来” 言蹊不安的拽着他的衣袖,他抬起头,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眸正看着他。 她从未有过此种彷徨不安,从海里到陆地,巨大的落差之间,她都能安然适应接受。可眼下面对这个相知未熟的人,她竟然感到了深深地依赖。 云时摸了摸她的头,说道“相信我,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他转过身对他说道“衡奕,好好照顾她” 他的衣角从她手中滑走,只见那原本平缓旋转的漩涡突然间飞速转了起来,还散发出一阵耀眼的灵光。 言蹊眼看着他的身影融入了漩涡之中,心里一阵难言之感。 既然师父让她在此处等他,那便很快就会回来,她想了想,决定乖乖听他的话,不胡乱跑开。 于是她自顾自的点了点头,蹲在了草地里,拨弄那些黄色的小花。 衡奕看着她的模样,是旧时的样子,却又不似从前那般沉稳,眼神里透着清澈的光,像个不谙世事的闺门千金,比从前在凡间之时还要娇憨一些。 他知道她的元神还有些残缺,这些年天帝一直用聚魂盏在收集她的魂魄,可是纵使三界权位之巅者,也难以复原碎成粉末的元神。还好她当年生切了一半的元神,当年之伤成了如今之幸。 “你叫什么名字?” 言蹊抬起头,一双眼睛亮的竟让他觉得耀眼。 “我叫言蹊” 青绿的草地上,肆意盛放着绚烂的野花,只是她抬眸的那一瞬间,漫山遍野的春意和生机,都不如她的灵眸流转。 衡奕怔住了,他原以为自己能平静的面对她,可当她再次朝自己微笑之时,内心平静的潮汐再次汹涌了起来。 山不动,云雨却翻涌。 他一时间无言以对,过去那么多年,他守着她用性命换来的安宁魔族,每日每夜无不想她。心里亦是清楚明白的知晓,自己是她从容赴死时都不会回头看一眼的人。 他就像汹涌湍急河流旁的枯木,只是她宿命里的微小一隅,注定要看着她热烈孤掷的奔向别人。 言蹊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虽然眼前这个人带着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如孤星寒光的双眸就能看出此人定非等闲之辈。 “大哥哥,你怎么了?” 他回过神,说道“你与我一位故人唱的很像,方才瞧着你,便想了她” 她想起玉若,惊奇的对他说道“你的那位故人是不是与青丘的狐狸姐姐也相识” 见他神思凝重,她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位故人,好像对你们都很重要,你们与她是何关系” 她看见他笑的微弯的眉眼,凛冽之色褪尽,唯有无尽柔软绵长的脉脉温情。 “所说三界能动我神思者,除却死亡,唯她而已” 几百年来,他一直未敢承认宣之于口的爱,犹如魔族千万年的黑暗,不得已被看见。 而如今,他竟能在她面前平静的诉说爱意,漫天的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即如此,已无憾了。 言蹊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她是大哥哥你最喜欢的人,那她现在在何处?” 他凝神望着远处的湛蓝的天空,这样的好天气,现在已是隔三差五之景了。 “她死了” 仿佛心脏猛然被什么东西撞击,她错愕的看着平静他,心底里陡然升起一阵悲郁之感,仿佛死的那个人是她的至亲至爱。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无妨” 他继而问道“这么多年,你在南海过的好吗?” 言蹊想着,莫不是自己身上海水的味道已经腌入味了,她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南海的人?” “天帝总提起你” 她皱眉“天帝是谁?他又何曾见过我?” “承颐” 她笑的成灿烂了些,激动道“你你你,你和颐哥哥认识!” 他点了点头,他亲眼看着承颐将她的元神从树上抽出来,凝化成型。 又亲眼看着那个小小的她,被送入了南海。 她神色忽然凝重“你喊他什么,天帝?” 他又点了点头。 言蹊脑子有些发懵,虽然从小承颐便会时不时去海底看她,总给她带一些吃喝的小玩意,可她怎么也想不到,疼爱她的兄长居然是这三界之主。 可是他又不是水族之人,又为何偏偏对自己多加照拂。 她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身后的漩涡灵光此时忽然间又飞速的转了起来,她还未来得及反应,便一脸惊慌失措的被吸了进去。 衡奕迅速朝法阵奔去,兜帽不慎被风吹落,裸露在阳光之下的脸颊上燃气了橙色的火焰。 他痛苦的捂着被灼伤的脸颊,眼睁睁的看着玲珑梦境逐渐闭合。 山壁上徒留一片粉色的灵光,已无入口。 他将兜帽戴好,转身朝九重天御风而去。 他们小心翼翼的呵护,眼看她快乐平安的重生,她元神不稳,万不能因此法阵而出任何差池。 两次,她都死在自己面前,他无法承受还有第三次。 第九十一章 找到你了 言蹊感觉自己像是被海浪席卷的贝壳,摇摇晃晃的被推着走。 不知道要去哪里,意识里全是模糊,只想就这样混沌的睡过去。 “殿下,殿下” 有一双手推了推她的胳膊,她这才从沉重的囫囵里挣脱了出来,眼皮仿佛有千斤重,脑子也是无比沉重,想要开口说话,却压根没有力气。 梳着双螺髻的小宫女将她扶了起来,她竟觉得自己身体轻飘飘的,张口便感到喉间如同结网一般,嘶哑不堪。 “这是哪里?” 小宫女担忧的替她披上外衣“殿下,这是咱们的云罗殿呀” 她敲了敲脑袋,试图清醒一些。 云罗殿这个名字听着倒是有些耳熟,她想起来了,天宫里有一殿宇被唤作此名,据说是天族某个公主的住处。 她这才从混沌里清醒了过来,刚刚她不慎被吸入了玲珑梦境之内。 她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绸缎里衣,身上有些淡淡的药味,看来自己有些倒霉,梦境里的人是个缠绵病榻的虚弱美人儿。 光是站了一下,她都感到乏力,伸手扶着床沿慢慢的坐了下去。 言蹊内心之不住的哀嚎,这也太弱了吧! 她环顾四周,殿内装饰虽雅致,但细看那些陈设,无一不透着精贵,光是那檀木书案,光泽柔和,一看就非凡品。 从前在海底,夫子给她的书上曾说过,任何人进入任何梦境或需要经历的法阵,都会将进入的人紧密连接,即是需要堪破因果,就不可能将入境者分至南北两端互不交集。那师父和他寻找的故人,定然也在附近,只要找到师父,她这要死不活的肉身便有救了! 小宫女替她拿出一套紫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长条兰花,她瞧着觉得十分眼熟,好像在万物志上看到过,却又想不起它叫什么。 “殿下,您真的要去城墙迎接武将军吗,城楼风大,万一再着凉了可就不好了” 她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并未有变化的五官,只是脸上苍白,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原来进了梦境,脸是不会有变化的,那她找师父便更方便了! 她故意揉了揉额角,对她说道“我这些日子睡的有点发懵,武将军是今日回朝吗” 小宫女将发簪带在她的发间,笑道“殿下日日念叨着,怎今日还近乡情怯了起来” “是是是,将军嘛,为国征战,自是要去迎接的,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了,他出征了多久?” “殿下,您怎的连这也糊涂了,武将军和您从小一起长大,两年前出征北伐,如今回来了,想来你们的婚期也能定下来了” 言蹊猛然回头看着她,努力的让自己看来没有惊慌之色“我与他的婚约,又有多久了,我好像也不太记得了” “自然是两年了,当年武将军出征之时,恳求陛下和太傅首肯的婚事,您怎么连这都忘了?” 她眼睛一亮,问道“太傅?” “是呀,您和太子殿下从小受太傅教导,您未来郎婿自然也得他掌掌眼” 她欣喜的起身,顾不得头晕激动问道“太傅此时在何处?” “此时应该在议政殿,与陛下商讨政事” 她激动的一把抓住小宫女的手,大声问道“议政殿怎么走?” 小宫女不知所措的指了指外面“左边一直走就是了” 她提起裙摆,转身朝着殿外跑去,衣角纷飞,带起一片落英。 “殿下,殿下您去哪里,您不去城楼接武将军了吗?” 小宫女纳闷的看着奔跑的背影,她感觉殿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虽然还是病秧秧的模样,但力气变大了许多。以前她也从不会如此失态的在宫内疾跑,虽看起来莽撞了点,但看起来活泼了不少。 她朝着她大喊道“殿下,您的身子……” 话还未完,她的身影便消失的无影踪了。 炙热的阳光照的地砖发烫,她身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高大的殿宇之上,挂着恢弘磅礴的三个字,议政殿。 一路奔袭,她早已气喘吁吁,连双腿都在打颤,但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师父,她便顾不得发软的双腿,跌跌撞撞的径直朝着议政议政殿的大门奔去。 还未踏进大门,就腿一软,径直摔了下去。 她着急的起身,抬起头看到一片墨绿的衣角,顺着往上看,竟是张熟悉的脸。 “怎么冒冒失失,失了皇家风范” 她激动的笑着朝他喊道“颐哥哥!” 承颐立即朝她做出嘘声的动作,他和承颐用斩仙刃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梦境撕出一道小口子,也只能勉励让他一人进入。 只是承颐被灼伤,不宜进入。 他背手而立,并未出手去扶她,二人身份有别,自是不敢在议政殿前过于亲密。 言蹊费力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刚才的一番动静让她累的气喘吁吁,心脏不停的猛然跳动着,似乎要穿破血肉,破骨而出。 她刚站稳,便再也支撑不住,四肢百骸都如同被深渊拉着下坠,跌落倒地。 “若若!” 此时恰好王上从内殿出来,看见女儿又晕倒,又急又心疼的上前,却被一向沉稳的太傅直接抱起。 “我带她回云罗殿,赶紧宣医官过去” 他此时也顾不得规矩礼法,眼下若是等那群宫人将她抬走,万一磕着碰着了不说,若是再耽搁出个什么好歹来,她没有走完梦境,那原本不健全的元神再受损,他怕云时会发疯。 宫人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太傅竟与公主殿下如此亲昵,他又多年未娶妻,定然是早就对公主殿下情根深种了。 若不是在这梦境里没有灵力,他定然施一个禁声决,把他们琐碎的嘴给粘上。 宫门城楼下,有队庄严肃穆的人马,为首的那个,一身玄色铠甲,英姿勃发,眉宇间甚是一股凛然之气,抬眼望着熙熙攘攘的城楼,并未瞧见她。 他想起两年前出征前她的病容,心里想着莫不是病入膏肓,连门都出不得了? 他连衣裳都未来的及换,匆忙行至云罗殿外便停滞了脚步,只见太傅神色凝重,眼中满是担忧的抱着怀里的人进了殿中。 他想起两年前求亲之时太傅的反应,那个一向秉节持重,从不在外人面前失态的男人,竟然言辞反对,那时宫内便流言四起。如今再看他又这般逾矩,那流言说不定有几分真假,他心里也自有辩数。 他轻笑着走进了云罗殿,屋里医官正在替躺在床上的公主殿下施针。 只见她脸色苍白,丝毫没有血色,连唇上都是灰白之色。医官没下一针,她眉间的痛苦便加深一些。 承颐冷脸站在一旁,紧握拳心,床前跪着一群瑟瑟发抖的宫人。 他犹如一座带着寒气的冰山,让人不寒而栗“你们明知公主体弱,还让她那番周折大动,散漫渎职,来人啊,都给我拖出去斩了!” 医官听闻,下针的手又颤抖了几分,一针下去,言蹊疼的整条胳膊都在抖。 满室的喧闹令她感觉头快要裂开,她急忙伸手一把抓住那片墨绿的衣角,虚弱说道“跟他们没关系,让他们都出去吧” 为首的医官欣喜的抹了抹额间的汗“殿下今日耗损过多,这些日子还需得好生歇息,切勿再擅自走动,以免受了暑气,导致病情加重,臣去帮殿下抓药” 一群人都松了一口气,熙熙攘攘的退了出去。 武烁正靠在墙角看好戏,眼里尽是阴鸷,心里有些许遗憾,若她此番病死,那该有多好。 身后出现一只手大力的拍在他的肩膀上,爽朗的笑着“烁儿,你终于回来了” 他朝他弯腰行礼,恭敬道“陛下” “怎么不进去?” 他笑道“这就进去” 言蹊正想爬起来哭诉,奈何这身体实在虚弱至极,才起一半,便头晕眼花的栽倒在了承颐身上。 刚进来的二人止住了脚步,王上看了看二人,又转过脸看了看武烁的神情,他不仅面上无任何不悦之色,仿佛嘴角还微微扬了扬,不过转瞬即逝。 承颐将她轻轻的扶了下去,却不成想她又一骨碌爬了起来,那双无神的双眸里闪出灵动的光芒,仿佛起死回生的枯树还盛开茂盛的繁花。 她脸色白如纸,显得欣喜的眼眸出奇的亮。 武烁愣在了原地,从前她只会偷偷的含羞带怯的看她,两年不见,她却如此直勾勾的看着他,令他不慎惶恐。 他错愕的说道“你……你……” 却只见她直接跳下了床,连鞋袜都未穿,光着脚便跑他跟前,一把撞进他怀里,激动的说道“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僵化在原地,一双手无措的举着,她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实在令他不知所措。 一旁的老父亲咳了咳,颇有些尴尬的对承颐说道“这女大不中留,看来我们要加急给她准备嫁妆了” 承颐看着那二人颇有些头痛,真是无论在哪里都解不开的宿缘。 “你二人两年未见,定然有许多话要说,我们就先出去了” 王上眉开眼笑的朝承颐招了招手,承颐一边走一边冲言蹊眨眼,可那家伙沉寂在喜悦里,压根没有看他。 他无奈的只有暂时跟着王上出去了。 第九十二章 第二因果 武烁使劲推开眼前的人,恢复了以往的冷脸模样“殿下,还请自重” 她仿佛瞬间泼了一盆冷水,满脸不可置信,试探的问道“你,你不记得我?” 他的眼睛如同寒星一般,言语冷漠生疏,沉声道“臣当然记得您,您是公主殿下” 那仿佛看陌生人的眼神让她感觉浑身发冷,不对,眼前的人不是云时,虽然他们是同一张脸。 云时整个人如九天玄清月光,而眼前这个人,一身玄色铠甲,铜冠术发,他身上带着些沙场飒爽的气息,还有意气风发的少年气。 而且在引阙阁不管自己做错了什么,他都不会责备自己,更不会拿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看自己。 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人! 突然间急火攻心,一来二去,双腿发软的她再也站不住,径直倒了下去。 他冷眼的瞧着晕倒在地的人,若不是她,今日承受这份苦楚的就是自己,可欠她的恩情,真叫比让他在战场被人杀了还难受。 想了想还是将她抱了起来,这才发觉原来她瘦弱的可怜,靠在他怀里柔弱无骨,细腰更是盈盈一握,他嗤鼻想着,放在战场上给人吃都嫌她不够塞牙缝。 她嘴里一直喃喃的说着什么,他凑近了,她微弱的气息喷薄在他脸颊上,有些痒痒的。 听清了她的含糊不语,他的突然间心里十分不痛快,随手将被子丢在她身上便走了出去。 王后焦急的赶来,满面担忧之色,刚进云罗殿,王上便急忙起身相迎,轻轻的拉着她的手说道“禾儿莫慌,若若已经无恙,只是今日过于劳累,眼下需要好好休息” 承颐看着王后熟悉的脸,那是青丘的先狐后。 他来此梦境好几日都不知初鄞的梦境的初衷,多年前他曾听说初鄞在四处南征北战的时候,身旁一直有名女子陪伴,甚至在得知自己必败之时,将自己的剑赠予她防身。 看来初鄞内心的遗憾便是,未能与她厮守终生,才会创此梦境。 若要堪破,定然需得让他二人安然携手共度完一生,这样初鄞的执念才能散去。 难怪师父进入梦境便要去北伐,定然是因为他带着帮初鄞的执念,需得保他们国泰民安。 只是不知道初鄞心里,是否还有第二因果。 只是眼下言蹊懵懂,师父又变成了一个毛头小子,要顺利把梦境走完,只能靠他了。 若是梦碎,怕是他幸苦积攒的元神,又一次要裂开了。 别说届时云时是否能接受,光是他那宝贝疙瘩,都不会轻易放过他。 想到此处,他便头愈发的痛了。 武烁见到王后,眼神一下子便柔软了下来,大步上前跪在她面前,说道“王后,我回来了” 王后赶忙将他扶起,他自幼孤苦,武家满门忠烈战死,王后心疼他,将他接入宫内教养,于他而言,王后便是他的母亲。 她心疼的看着他,满眼都是慈爱“烁儿,在北疆吹了两年的风沙,黑瘦了许多,这次回来定要好好修养,今日陛下特在凌霄阁设宴,你且和太傅大人先行过去,我去瞧一瞧若若” 他笑着点了点头,只有在王后面前才会露出自己的柔软。 王后走近床榻,这才看见虚弱不堪的女儿,瘦瘦小小的蜷缩在诺大的床上,紧紧的掖着被子。 她眼眶鲜红的摸了摸她的额头,自从她中毒过后,便一直是一口气吊着,好几次都一只脚踏进了阎王殿,这两年来,她每每因此事都夜不能寐,辗转难安。 言蹊感觉到有一只手在触碰自己,她费劲的睁开眼,只看见一张温柔的眼睛,噙着泪水望着自己。 这又是谁? 身上的沉重和脑子里的钝痛令她再次沉沉睡去,她想着醒来一定要找颐哥哥问个清楚。 宴席散去,武烁原本打算回府休憩,却依稀瞧见了太傅的生影,正鬼鬼祟祟的朝西南方而去。 他摸着下巴想了想,抬脚便跟了过去。 站在云罗殿外的树下,月光照着枝繁叶茂的树枝将他隐藏在阴影里。 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北疆被风把沙子吹进了脑子,管他二人的事做什么,就算他和初若若有婚约,但她若移情别恋,不恰好全了他不用娶她的那份心。 言蹊躺在床上,万分无奈的望着清雅的床幔,恨不得起身连翻十八个跟斗。 可无奈这副过于废材的身体,连离开床都是一件难事,今日她这么折腾一番,把这原本就硬朗的身体拖的更加虚弱不堪,早知道她就不那么激动了。 想到那个面冷的武将军,她就燃起满腔不忿,虽然跟师父用的同一张脸,但看着就是十分讨厌。 忽然间门前一阵响动,她正欲喊人察看,就看见承颐冲她比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她激动的都快要哭了,朝他说道“颐哥哥,你终于来找我了” 承颐搬了张椅子坐在她跟前,还没坐稳便听到她焦急的问“为什么那个武烁长的跟师父一摸一样,你可千万别告诉我他就是师父” 承颐抿了抿嘴,才开口对她说道“没错,他就是师父” “怎么会这样!” “每一个进入梦境,都是为了帮助梦境主人消除执念完成心愿,但不会带有记忆” 她瞪大了眼睛问道“那为什么我们有记忆” “我进来是为了寻你,你是误闯” 要在以前她肯定跳起来手舞足蹈的辩解,可现在她没那个力气,只能默默的翻个白眼,无奈的说道“我压根都没有闯,是这个破法阵自己把我吸进来的” 承颐想,或许是因为伽阖的死也是初鄞心中过不去的坎,所以在她靠近时,便将她也拉扯了进来。 “颐哥哥,你既然能进来,那肯定也能带我出去对吧” “不能”承颐将她的满心期待浇了个透。 “为什么?” 他无奈的摊了摊手,说道“若这是普通的梦境,破便是破了,但你可知这梦境主是什么人” “什么人?” “魔族第一将领,初鄞将军” 她倒是在史书上见到过这个名字,据说曾经随先天帝征战,平叛,是各族都害怕的活阎罗。 言蹊努力的爬起身,不死心的问道“活阎罗又如何,你堂堂天帝难道也不能走出他的梦境吗” 承颐忍不住给了她一击爆栗,早知道就不该把她养在南海,对于某些力量的恐怖她简直一无所知。 “不知不知道当年为了封印他和天魔军,倾尽了师父和……” 她捂着脑门问道“和什么?” “反正就是这个人的力量,如今在三界之中,也就师父能匹敌” 提到师父,她更加无奈,拉着他的袖子撒娇“就算暂时出不去,能不能想想办法救一救我这半死不活的身体” 他摇了摇头更加无奈的说道“小言蹊,肉体凡胎,各有命数,我也实在是无能无力啊,这梦境里使不上半分灵力,更别提能用仙丹灵药了” 她摊在床上,目光空洞,心如死灰的说“难道我就只能在梦境一直躺到死吗” “倒也不是,只要你能帮梦境主完成夙愿,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 “可我又不知道梦境主是谁,也不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承颐这才说道“梦境主是陛下,至于他想要做什么,我大概已经知晓” 她又重燃了希望,问道“他想要做什么?” “无非两愿,都是他想要偿还弥补之人,一来是和曾经错过之人长相厮守,还过去一个圆满罢了” “那另一愿呢?” 承颐看着她认真的双眸,另一愿,就是愿你能圆满吧。 曾经湮世渊的邪灵亡魂,被她用命净化,得以再获生机,身为将军,定然是想要报答她此番恩情。 “他想要你和武烁成亲” 言蹊慌乱的涨红了脸“什么?为什么呀?” 承颐不止该如何解释,想了想才说道“曾经他与师父是一起长大的伙伴,那时师父有一相恋之人,但因为他的缘故,二人缘断了,这或许就是他心里过不去的第二道坎” 她仿佛被雷劈中一般,不可置信的说道“那怎么可能,那可是师父啊” “对啊,他就是想弥补师父” 也弥补你。 她无语凝噎,许久都回不过来神。 “可是师父,哦不对,那个武将军,看起来很嫌弃我的样子,怎么可能会娶我” 承颐拍了拍手说道“所以,你要是想早点走出梦境,就快些让他娶你,况且你二人本就有婚约,还是他自己去求来的” 言蹊脑子一阵又一阵的发懵“可是他对我的态度不像是会主动求娶” “所以,你更是要让他心甘情愿的娶你” 她仍旧不敢相信这个梦竟然这么荒唐,她费解的抓了抓头发,问道“那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承颐也叹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他这一世性情淡漠,拒人于千里之外,军中行事严正苛刻,手段狠厉无情冷酷,你不知道,那北疆的士兵被他打的节节败退,北疆那头都在传他残暴狠厉”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有一道声音传来,犹如檐下冰刃,刺人肺腑。 “哦,公主殿下原来这么想知道臣在边关发生了何事,那不如臣亲自讲给你听” 第九十三章 一往情深 二人闻声抬头,武烁站在门外,阴影之下的脸面无表情,宛如暗夜里的修罗。 承颐陡然间想起了当年在南望山,他带着和煦的笑脸封了自己的术法,让他去爬去万分凶险的天堑悬崖的样子。 眼前这一幕,感觉比从前都要可怕一些。 他虽登上了帝位,但对云时的敬畏,半分不敢懈怠。 但眼下,他好歹为一朝太傅,定然不能太怂。 只见他施施然起身,理了理宽大的衣袖,淡定的朝他说道“武将军,公主殿下白日有些疑惑不解,特地唤为师来此答疑解惑” 他又转过身朝言蹊说道“殿下切记,梦终成空,万千轮回里,凡尘皆是过往云烟” 言蹊瞪着迷惑的大眼睛,狠狠的点了点头,大概是懂了,不必拘泥于师徒关系,破梦最重要。 武烁面无表情的缓步走向她,她有些害怕的往后退了退,朝着门口望去,觉得承颐真不讲义气,撇下自己独自面对这个活阎王。 他察觉到她的害怕,滞了滞脚步,故意坐在了她的床前。 他轻轻的拉起她的手,虽是柔声说话,却不带任何情绪,像一块随时会伤人的坚冰。 “公主殿下想知道什么,臣亲自说给您听” 言蹊身上沁出了一层冷汗,迅速抽回了手,又捂着被子往后退了退,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于是硬着头皮客气的说了一句“你在北疆可还好,吃得饱穿的暖吗” 武烁微微一愣,突如其来的关心令他有些不知所措,看着她小心翼翼如同角落里的狸猫一般的眼神,他觉得她仿佛变了一个人。 “北伐之路千难万险,能活着已是万幸,岂还能奢求那些身外之物” “那你可有受伤” 武烁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在外站了许久竟径直闯了进来,此刻他明明不应该与她废话,却掀起了衣袖,将满目疮痍的手臂露给她看。 那些疤形态各异,长短不一,还有口子未愈合的旧伤,是被刀剜走了一块皮肉。 原本只是想要吓一吓她,却忽然被一双冰凉的手握住手臂。 她惊叹道“怎么不包扎,这么热的天气你不怕它溃烂吗” 说罢便从枕边掏出一个小玉瓶,将里面的药丸倒在手帕上,捏紧了拳心将它碾碎。 武烁还未从惊诧中回过神,白色的药粉便洒在了伤口上,带着些细细痒痒的感觉。 她低着头将药粉仔仔细细的覆盖上了伤口,发觉不太够,索性将药瓶里的药丸悉数倒出。 忽然间他拉住她的手腕,她反手挣开,对他说道“你放心,这是医官给我配的药,内服外用皆可” 说罢又将紫色的手帕围在了他的手臂上“简单帮你包扎一下,你回去自己找的绷带再好好的包起来” 他知道那是医官配给她止心绞之症的,却被她全部用来碾碎当金创药。 “都给我了,你用什么” “先救急再说” 这般真挚的关心,赤诚的善意,让他哽住了喉,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慌乱的抽回手,对她说道“大半夜的我倒是很好奇公主殿下有何不解的难题,要立马询问太傅” 她尴尬的笑了笑,说道“一些小问题” “听闻殿下今日未去城楼,就是火急火燎的去找太傅了,后又晕倒被太傅大人抱回了云罗殿” 她闪躲着眼神不敢看他,这是何情况,未婚夫上门质问负心女吗? “我,我……”心虚的她也知道今日之举实在不合规矩。 他突然弯腰凑近她的脸,说道“若是你与太傅两情相悦,我便去禀明陛下,解除你我二人的婚约,成全你们” 解除婚约便无法成亲,无法成亲便不能替梦境主完成心愿,他的心愿一日不达成,她便一日要被困在这里当一个病秧子,想到此处她着急的抓紧他的衣袖,摇头晃脑的说道“不行不行,不能解除” 他冷漠的拿开她的手,沉声道“公主殿下好手段,一面抓着和我的婚约,又一面对太傅大人的一往情深不作回应,真叫人拍手叫绝” 言蹊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似的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叉腰看着他呵斥道“武将军,你又何必言语如此刻薄,是非在己,毁于由人,你这般揣度笃定之谈,与那些成日里在背后八卦编排的宫官有何不同” 他抱着胳膊云淡风轻的反驳“哪句话是揣度编排,这不就是事实吗?” 他曾亲眼看到,她在桃树下伏案睡着,太傅小心谨慎的将她发间的落花拂去,那眼神,比那温柔的春光还要缠绵一些。 她更加气愤了,感觉心跳都开始紊乱“你说太傅对我一往情深,这不是胡编乱造吗,出去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边说着,边推搡着他。 不慎脚下一滑,恰好倒进了他怀里。 武烁还未来得及说话,她便一口喷薄而出,染的他黑色的衣袍之上一片深色。 只见她面露痛苦,紧紧的捂着胸口,是心绞之症犯了。 他神色沉重如霜,大喊着“来人,宣医官!” 小春颤颤巍巍的跑了进来,着急忙慌的上前,说道“殿下这是心疾犯了,枕头旁有药” 他看着床上的空瓷瓶,心里陡然升起一股难言之感,看着床上那个痛苦的人,他的心竟然也不像从前冷眼瞧着那般。 好在值守的医官就在旁边的福宁殿,很快便赶了过来。 医官觉得今日甚是倒霉,好端端的,公主殿下便晕倒了两回。而小春又一次从心底觉得,武将军是殿下的克星。 胸前剧烈撕扯般的疼痛慢慢褪去,一天晕三回,言蹊也着实累了,她实在不知道拖着这样苟延残喘的身体,初若若是怎么活下来的。 见她的呼吸趋于平静,面上也舒展了开来,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若她眼下死了,他会觉得有些遗憾。 如今她的眼神不似从前那般怯懦闪躲,连握他的手都是那般坦荡和直白,以往每每见他都是端庄持重的模样,定不会像现在这般,涨红了脸插着腰和他争辩,倒是有趣了许多。 武烁问医官“殿下此种状况,还能撑到几时” 医官吞吞吐吐的不肯说话,从来都没有人敢直白去问公主殿下还能活多久,王上王后不敢,是因不忍,旁人不敢,是因胆怯。但都心知肚明,她那副样子,离大限将至只差一步。 “你且直说,不会责怪于你” 他这才说道“自两年前殿下中毒,医官们集体诊断,不超过五年,以眼下这种状况,怕是只剩一年” 他又问“若是有贺兰雪莲呢?” 医官惶恐又惊奇的答道“贺兰雪莲乃要百年才能结一株,且长成还需从中挑选优劣,若真有优质的贺兰雪莲,那公主殿下的心疾定然能痊愈,且再加以调养气血,好生呵护,那便再无性命之忧” 言蹊再次醒来,已经是三日后了。 这一觉睡得她倒是十分舒服,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小春见她醒来,激动的热泪盈眶,跪在她面前说道“殿下,您终于醒了!可急死小春了” 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 “小春,我问你,我睡了多久了” 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说道“三日了殿下” 难怪醒来便感觉五内具空,她摸了摸饿扁的肚子,对她说“去,给我弄点吃的来” 小春满脸欣喜的应答着“诶,奴婢这就去!” 难得殿下有胃口,定然是要赶快去张罗的。 言蹊以为自己能吃到大鱼大肉,却没承想她带回来的只有一碗白粥和几碟小咸菜。 她瞪着双眼,看着碗清汤寡水的白粥,尽管它是装在精致的琉璃盏内,但真的有些难以下咽。 “额,那个小春啊,咱们云罗殿是冷宫吗?” 小丫头捂嘴娇俏的笑了“殿下您胡说什么呢,您可是陛下和王后最宠爱的女儿,咱们宫里的吃喝用度都是最好的” 她指着那碗白粥质问道“这叫最好的?” 小春将粥喂到她嘴边“殿下如今身体虚弱,医官嘱咐了不让吃荤腥之物,您就先将养好身子” 她抗拒的躲闪着勺子,摇着头将脸埋进了被子里,瓮声瓮气的说“我不吃我不吃” 在海底的时候,虽说不是顿顿大鱼大肉,但至少会有小鱼小虾,本来以为到了人间能尝遍珍馐,可谁知道竟掉入这个鬼梦境里,来了四天,昏睡三天,还有一天不是在晕倒就是在吐血的路上,若不是知道就算死了也出不去,她恨不得拔一把刀自戕算了。 一股力量拉扯着她的被子“你是乌龟吗,喜欢缩在被子里” 最终被子被掀开,武烁看着她发丝凌乱,满脸委屈的狼狈模样竟不自觉笑了。 “你笑什么!” 武烁从小春手里接过粥,仔细的放在嘴边吹了吹,凌厉道“吃饭!” 言蹊泪眼汪汪的看着他,委屈的像被雨淋湿的兔子,他无奈放下勺子,语气柔软了几分说道“先吃饭行不?” 小春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从前公主殿下绝食,将军向来是看都不看一眼,如今竟然用商量的口吻和殿下说话,难不成殿下终是苦尽甘来,等到了将军的一颗心。 她眼睛通红,泪水一颗一颗的往下掉,呜咽啜泣的小声说着“你好凶,明明是你把我气晕倒的,刚醒你就又过来欺负我” 第九十四章 贺兰灵芝 武烁从未有过如此慌乱的时候,在战场遭人伏击他尚且都能冷静面对,但眼下委屈流泪的姑娘真叫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哎,你别哭啊,不吃就不吃” 他赶忙将碗放在一旁,抬头却见她哭的更伤心了。 “你,你欺负我,还想饿死我” 这种无理取闹,在他二十年的人生里,从未有人敢这样对他,他手忙脚乱的擦拭掉她脸上的泪,晕湿了今日月白色的衣角。 她这才抬起头看着他,今日他一身素净儒雅的衣袍,衬的他犹如九天皎月,明亮的耀眼。 这一身衣裳,若不是那生涩的眼神,倒叫她真以为云时回来了。 想到师父,她便更委屈了,在引阙阁的时候,师父会将所有好吃的都摆在她面前。 武烁又说道“只要你不哭,你要吃什么我去给你找” 她梨花带雨一抬头“真的?” 他咬了咬牙,说道“是,骗你我是乌龟” 她总算破涕而笑,原本以为这个活阎王油盐不进,没想到还挺好说话,她立马趁机提要求“我也不要吃的,你带我出去走走” 他沉默着垂眸,双瞳漆黑的发亮,而后抬头对她说道“我们先说好,冻病了,冻死了,别赖上我,还有把饭吃了” 她看了眼外面炙热的太阳,将树叶都照恹恹的,七月三伏天,还能把自己冻死了不成? 言蹊换好衣服,向正殿走去,他正端坐在椅子上喝茶,一抬头,恍如盛春跌入了眼里,她笑着向他走来,仿佛夹带着漫山遍野的温柔。 一袭娇嫩粉衣并未将她显得艳俗,反而将她衬的清新淡雅,发间虽无金钿,却让他瞧着觉得耀眼。 他愣了神,未曾察觉到心也乱了。 明明是病入膏肓的青白之色,却眼里装满了绵延的生机。 言蹊朝他歪了歪头,说道“走啊” 见他一动不动,她走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一双稚嫩灵动的眸子亮的摄心。 “喂,走啊” 他这才晃过神来,努力掩饰自己的慌乱,故作镇定的一言不发向外走去。 言蹊没想到他竟然带自己来了城楼,站在城楼下,她停下了脚步。这城楼高大雄伟,少说有十丈,以她那点微末的体力根本爬不上去,这家伙定然是故意的,想要看她笑话。 她气愤的瞪着他,只是那张面目苍白的笑脸,不仅没有任何威慑力,还可爱的像一只兔子。 “你故意的!” 他抱着手臂,得意洋洋的看着她,不知为何,他觉得这城楼,她必定得为自己来一次。 “你自己要出来的,公主殿下从云罗殿到议政殿都跑得,这区区城楼还爬不上去了吗” 言蹊提起裙摆,自信道“谁说我爬不上去了,你给我看着!” 但区区十阶,就让她双腿发软,扶着城墙喘着粗气。 他悠然自得从她旁边走过,讥笑道“我看着在呢” 以前夫子教过她,不与人斗气,方得大自在,她努力劝着自己,不生气。 她索性坐在台阶上,捂着胸口给自己顺气。 见她不搭理自己,武烁想约莫真的是累了。 她正欲起身,面前突然蹲过来一个宽厚的背影。 她愣了愣,问道“你干嘛” 他径直拉过她的胳膊环在自己的脖子上,遂即她感到脚下一轻,便整个人失去重心都趴在了他的背上。 园中的菡萏正是盛放之时,池塘虽没有接天叶无穷碧那般大,但水里也簇拥着满满当当绿油油的荷叶,池旁的树荫下坐着两个乘凉的人。 王上牵着王后的手遥遥的望着,他眉开眼笑的对她说“禾儿,孤就说你不必担忧,烁儿若是对若若没有半分情意,当初又为何会求娶” 王后十分了解武烁的性子,是个认死理的孩子,他对自己的女儿从小便是冷漠看待,不说厌恶,至少不会欢喜。 “若若从小便喜欢烁儿,可那么多年,烁儿连她的一张帕子都不肯收,更别提多次他明面跟你我表示不想娶妻,出征前却忽然求娶,想想都蹊跷,就怕他的顾着对你我二人的恩情” 他看着他背着若若,每一步都稳步向前,带了些谨慎和小心翼翼,他指着那二人说道“你见过烁儿对哪个姑娘如此的吗,寻常的那些高门贵女耍心机碰了他一下,他都是要回去沐浴更衣的,有谁能像若若这般进他的身,禾儿你也就别担忧了,以他那倔强的性子,若不是真心喜欢,又怎会委屈自己求娶” 王后担忧的看着已经登上城楼的二人“若若缠绵病榻,我是担心烁儿后悔,只怕她是受不住那打击啊” “哎!” 城楼之上阵阵凉爽的风吹的她仿佛这些日子的烦闷都消散了,大半个都城都尽收眼底,这是她从未见过的繁华人间。 大街小巷错落有致,每条街巷都有人来人往,车水马龙,炊烟凡尘。 言蹊朝着太阳伸出手,枯瘦的手指仿佛能触碰到那耀眼的光。 她喃喃道“虽然来这里才短短几日,但为何我感觉似乎许久未见光了” 他上前站在她身边“你在说什么?” 她张开双臂,似乎要拥抱天地,大笑着感受光落在身上的感觉。 她肆意大喊着“我说,好久都没有见到光了” 武烁忍不住上扬了嘴角,不知为何,他也有些开怀。 她转过脸看他,他便立马敛住了笑意。 言蹊嗤鼻,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你想笑就笑,干嘛藏着掖着,你夫子没教过你做人要坦诚吗” 他面色一沉,宛如晴空万里突然间变成了乌云密布。 “臣的夫子哪有殿下的夫子会教,即如此,想来您的夫子也教过您怎么下城楼,臣就先退下了” 言蹊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他颇为生气的背影,这个人还真是阴晴不定,等梦醒了,她一定要好好跟师父哭诉,让他知道自己在梦境里有多不可理喻! 只是这样的状况,她有些担忧他俩的成亲之路恐不会太顺利,只是他摆明了就是厌恶自己,为何当初会主动求娶,她觉得必须得先把这件事搞清楚。 他阴沉着脸下到一半便停住了,忿忿的看了一眼楼上,便又转身上去了。 言蹊下楼还没走两步,便又一次脚下悬空被人扛在背上。 还未开口便被怼了回去“闭嘴!敢说一个字我把你丢下去” 她立马搂紧了他的脖子,觉得他这个人真的好生奇怪,虽然冷言以待,但又仿佛又些心软。 下楼之后他也并未将她放下,抬脚便向云罗殿而去。 言蹊觉得他二人之间的事情,或许只有二人自己知晓,她便开口直白问道“武将军,我们何时成亲?” 他停滞了脚步,微微转过脸鄙夷道“谁家闺中女儿像殿下这般恨嫁,身为公主,自是万民表率,还得顾些廉耻的好” 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大抵就是要点脸。 她狠狠踢了他一脚,愤怒辩驳道“是你求的亲!” 他也毫不客气的回怼道“公主殿下竟还学会了颠倒黑白,若不是你胁恩以报,我堕入空门也不会向你求亲!” 言蹊使劲攥紧了拳心,只能在心里喊着,你以为我很想嫁!若不是为了出梦境,去南望山扫一辈子地都不可能嫁给你这样的讨厌鬼! 武烁讥笑道“想骂就骂,干嘛藏着掖着,你夫子没教过你做人要坦荡吗?” 她的拳心又紧了紧,心里不停的默念着,不斗气,大自在。 他将她往上托了坨,继而说道“当初你我说好,只要我去向王上求亲,你便去向王后求情允我上战场,我在北疆救了羌族的王子,他送了我他们族的至宝,贺兰灵芝” 说至此处他们已踏入云罗殿,他将她轻轻的放在椅子上,又转过身蹲在地上抬头看着他。 她也紧紧盯着他,问道“所以呢?” 他衣袖里的手指紧紧的扣着掌心,说道“我问过医官,贺兰灵芝可保你再无性命之忧,等你好转,我会去向陛下领罪,解除你我的婚约,至此你我二人两清” 她陡然睁大了眼睛,露出毫不掩饰的悲伤,心里十分慌乱,她就知道没有这么简单,果然这出梦境之路漫漫。 她猛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背对他说道“若你要解除婚约,哪怕我明天就要死了,我也不会要你那个灵芝” 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她从前最令他龃龉不齿的软弱好像都消失了,连背影都透着说不出的刚毅倔强,令他的心不由的动容。 怎么办怎么办,她急的眼泪直掉,若是出不了梦境,那师父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还有阿姐和父王,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思念大海的愁绪一下子涌到鼻尖,难以平复。 武烁觉得自己说话是不是过于冷漠无情了,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背影,他不知所措的伸出手,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真的就那般欢喜自己吗? 此番回朝,一路上他曾设想过,向她解除婚约的时候,自己定然会冷脸将灵芝扔给她,然后如过往那般,不多说一个字。 可从见到她的那一瞬,所有的一切都偏离的预想。 他见太傅深夜进入她的寝殿,自己便忍不住站在宫外,甚至在许久都不曾见他出来的时候便闯了进去,他当时是想撞破二人的奸情,若真如此,即便她拖着病入膏肓的身体他也不用见她了。 可见二人并未逾矩之时,自己仿佛松了一口气。 感到她似乎有点害怕自己,便故意去亲昵的握她的手,却被她抽了回去。 他原以为她或许对自己再无情意,以为能很容易解除那让他烦闷恶心的婚约。 热血沙场男二事,北疆告急,王后顾念他乃将门唯一的血脉,无论如何也不肯让他上战场,一直以公主身体抱恙,需得他陪伴拖着他。 若不上阵杀敌,又怎能一步一步走回那座梦了十几年的城。 为此他便和她约定,他去向陛下求亲,她去宽慰王后。 他们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成全彼此的心意罢了。 第九十五章 原来如此 眼前的人哭的十分伤心,他竟生出了想要哄她的念头,甚至觉得只要她不再哭,要怎样都可以。 就在他的即将要触碰到她之时,内心又升起一股无名之火,烦躁的转身,口不择言的怒道“无论你如何扮柔弱,装可怜,婚约废定了,不要妄图再拿性命来威胁我“ 他的初心不可乱,无人能阻挡他的脚步,亦无人能成为他的牵绊。 想到波澜壮阔的大海,她再难回去,心里便愈发难过,无助的蹲在地上抱紧了自己。 而后又胡乱的抹了抹眼泪,忽然间站了起来,眼里的鲜红都还未曾褪去,倔强的很。 俗话说的好,不争包子争口气,在海底她大杀四方,从未有人敢这样欺负她,反正这婚他也是要去退的,她也就不必忍气吞声了,打架打不过,还能吵不过了? 她瞪着他大声说道“你以为自己是金子做的吗,谁稀罕嫁给你,你那个什么破灵芝我也不要,我病死也跟你没有关系!” 他的怒火一下子涌上了头顶,说道“不稀罕嫁给我?哼,当初也不知道是谁天天躲在角落偷瞄我,不害臊!” 她仰着头怒视着他,奈何自己比他矮太多,气势总是上不去。 “我,我” 她恼羞成怒的踩上了椅子居高临下的瞪着他,叉着腰辩驳道“你知道我是在看你?这般自作多情,究竟是谁不害臊!” 他乍然间想起了那日,陛下只留了他与太傅在内殿议事,若不是在看他的话…… 赫然间他瞪大了眼睛,怒火中烧摧毁了他的理智,大声呵道“不是在看我?那就是在看太傅大人喽,难怪我说要退婚你答应的如此爽快!原来是早就做好了枇杷别抱的打算!” 言蹊从未和他这般蛮横无理之人吵过,吵的她头都有些昏,这个人简直比那只臭乌龟还要难缠。 他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拎了下来,死死的拽着她的手腕,横眉怒眼的说“你不就是想和太傅大人双宿双栖吗,我偏不成全你们,这婚,我还就不退了” 她好笑的说“要退的也是你,不退也是你,你究竟想怎样?” 所有的怒火突然间偃旗息鼓,他落寞的松开她的手,低声喃喃道“我也不知道” 而后便转身离去,徒留她一人烦躁苦闷。 她气急败坏的朝他离去的方向喊道“你若是脑有疾就请医官给你瞧一瞧!” 心乱如麻的武烁径直朝着宣德殿走去,若无人替他解答这反复无常的心绪,自己怕是要疯。 王后似乎早有准备知道他会过来,早就备好了满桌的佳肴。 “烁儿,我等你许久了” 桌上都是他爱吃的菜,这世间也只有王后会这般记挂自己。 他入座后,王后更是迫不及待的把菜夹入他碗里,又心疼的望着他说“北疆两年风霜,可真是苦了你” 他笑道“沙场男儿,本应为国效力,王后不必心疼我,众将士与我都一样,甚至比我更艰难一些,为了子民康泰,那些都不算什么” 王后慈爱的笑道“你此番回朝,有没有什么事情要与我和陛下启奏” 他梗住了喉,不知该如何启齿,支支吾吾的说道“本是有的” “那如今呢” “如今……”他低头戳着碗里的鸡腿,沉吟不语。 王后心中自是顿悟了一切,轻声细语道“两年前,你忽然间求娶若若,你们都是在我身边长大的孩子,我看的清楚,你对若若并无情意,如今你得胜凯旋,军中勋着,而若若性情怯懦,又爱多愁善感,你二人若是性情难以匹配,我自去向陛下请旨,解除你二人的婚约” 他赶忙焦急道“不,不是那样的” 心虚的放下手里的筷子,只有在王后面前他才能像个孩子,才能没有任何遮掩的表露自己的心迹。 “我只是最近变的有些奇怪,口是心非,并且好像心里的想法也是瞬息万变,而且好像很易怒” 王后笑道“那是因为你没看清自己的内心,过往不在意的东西现下在意了,自己不敢承认罢了” 他连忙摇了摇手说“没有的事” 她笑着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哎,跟陛下当年一样嘴硬,那你且自行去悟吧” 他想了想,将对面那碟子桃花酥端了过来。 “我就不叨扰王后了,我回去慢慢悟” 被王后戳中心事的他仿佛仓皇而逃,只是手里还顺走了一盘点心,王后想着他貌似不喜甜食。 小春匆忙赶回云罗殿,这太傅大人也没空闲,殿下哭成那般,也无人开解。 就在进门时,一盘桃花酥拦住了她的去路,她抬眼一瞧,正是那个把殿下气哭的武将军正悠哉的靠在墙上。 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嘴脸,说着“别说是本将军给的,都是些吃剩的东西” 小春触不及防的端着手里那盘被塞进来的点心,疑惑不解的看着武将军火速离开的背影。将军在宫里向来与人寡言少语,但好像这两回跟殿下倒是吵嘴话很多。 言蹊裹着被子,若不是自己拖着这残躯弱体,定然要将那武烁揍的鼻青脸肿,小乌龟吵架都没他那么尖酸刻薄。 只是那家伙打定了要退婚,自己又没沉住气哄他,想来成亲的难度更上一层楼了。 不过他今日说什么灵芝能治好她,若是真能让她恢复生龙活虎的样子,倒也是能一试。 反正亲也要退了,灵芝不要白不要。 她此时就是万分后悔,不该说出那句不要灵芝的话。 一盘桃花酥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抬起头问道“师父呢” “太傅大人现下被政事绊住了” 她接过她手里的盘子,委屈可怜巴巴的将桃花酥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还是师父好,没空来安慰我还会给我带一盘点心,一点都不像那个死武烁,天天跟我吵架,讨厌死了” 小春将已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反正武将军也不让说。 几块桃花酥之后,她冷静了下来,定然不能轻易放弃,不然还要困在这里永生永世吗。 她望向小春,清了清嗓子说道“小春,近来武烁总找我吵架,我觉得定然是我从前得罪他太狠了,他现下报复我” 小春将她手里的盘子接下,笑道“殿下,您说笑了,从前您对武将军满是爱慕,在他面前您一直谨言慎行,从未像这般和他吵过嘴” 她大概明白了,从前的初若若对他应当是一往情深,且在他面前一直都是小心翼翼,言语行事定然也是小心谨慎,唯恐他会厌恶自己。 初若若还真是个苦命的人,心上人对她爱答不理也就罢了,偏身子还是一副残躯,她还从未见过如此惨的公主。 她又说道“从前是我蠢笨,本以为定亲了,他会待我宽厚一些,是我过于天真了” 小春替她掖了掖被角,说道“殿下切莫伤神,当心身子” “无妨,这么多年我都没被他气死,不缺这一回” 小春又道“现在可不一样,从前您身体康健,自是无妨” 原来她这副身躯并不是天生如此,为何会突然间变得羸弱不堪,好像所有的关键,都和两年前有关,武烁说的挟恩以报,定然不是她去向王后说情让他上战场那么简单。 究竟是什么恩,能让他放下桀骜和成见去向王上求亲,为何他又要用贺兰灵芝将初若若治好,才能提解除婚约,除非初若若的身体衰败,是因为他。 她不动声色的叹气道“是啊,两年了,病反反复复的,让人好没生趣” 小春傻愣愣的焦急道“殿下切莫说丧气话,我看武将军倒也不是一点都不在乎您” 她抬眼道“哦,怎么说?” 小春凑近她,小声说道“两年前,武将军震怒,将那个下毒的婢女挖眼割耳毒哑了,做成人彘,据说至今都在城外的乱葬岗,将军临行前特吩咐了人,每隔三两日给她喂些吃食” 瞬间背后爬上了森森的寒意,她往被窝里缩了缩,若是向她下毒,武烁又怎会震怒成那般,那毒定然是下给他自己的,初若若不过是个倒霉鬼。 她知道师父虽然予她温柔和善,但他处罚弟子的手段,也是相当狠辣无情,这些她在海底都是有听说过的。 如今颐哥哥见到失忆的师父,都小心翼翼不敢僭越,将那份敬畏镌刻进了骨子里。 这样看来,武烁身上那份阴鸷狠辣,冷酷无情,倒是和师父一脉相承了。 她的心莫名的十分消沉,弄懂了大概是因为初若若替他挡了毒,他才会满足她的心愿,但心底又万分抗拒,于是只能折中,找来灵芝治好她。 灵芝不过是弥补罢了,依他的性子,是绝不会和自己拉拉扯扯,他和云时本就是一人,骨子里的淡漠和绝情就算变幻千重梦境,也不会改变。 她大概是因为有了云时的偏心才一直忽略了他的冷漠,起初她掉落在引阙阁之时,面上覆着鲛纱,他对自己便是不理不睬。 至于师父为何突然间待自己如此亲厚,这也是她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但这几日她懂得一个道理。 没有无缘由的好。 桌上的烛火快要燃尽,她单薄的身子坐在书案前,心烦意乱的在纸上胡乱画着。 不知怎么的,笔墨之下,尽是那讨人厌的眉眼。 她烦躁的将画纸揉成一团,狠狠的丢在了地上,不知不觉,脚边已丢满了纸团。 第九十六章 画中之人 云罗殿外有一颗粗壮的大树,它枝叶繁茂,枝干好像男人强壮的手臂,延伸至墙内。 武烁站在树干之上,耳边是响亮的蝉鸣,他皱眉看着窗前那一点零星烛火,不知道那家伙为何还不睡觉。 他轻身一翻,便进了殿内,行至寝殿的窗前,悄悄的打开了一道缝隙,见那个人正伏在书案上,他便放心将窗子打开,又翻了进去。 一直匀称骨节分明的手捡起一个纸团,摊开来只见画着他的脸,只是用黑墨又在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熟睡的她蹭了蹭脑袋,白皙的小脸上沾上了未干的墨点。 武烁站在她身旁,用指腹轻轻的擦拭着那块污渍,她竟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 言蹊睡眼惺忪的望着眼前清冷矜贵的人,月衣胜雪,她仿佛看见了当初站在树下的云时。 她双手一伸,便抱住了他的腰,整个人都靠了在他身上,嘴里喃喃道“师父,你终于来接我了” 武烁原本打算抱她的手一滞,竟在梦中还想着太傅,还声称自己与他毫无情意,这个女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满口谎言。 他真想此刻狠狠的掐醒她,但仿佛时间静止一般,他没有动,只是过了许久之后,轻轻的将她抱了起来。 小心翼翼帮她盖被子时,他才恍间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未这样待过一个人,像是万年枯木,偶然间绽出几朵不出其意的嫩芽,异常的感觉。 他轻轻的捏了捏她脸,凑近她的脸喃喃轻声道“你倒是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 他想知道,画中之人,又是否在心上。 她梦中烦躁的拂去他的手掌,转身睡的更加香甜。 承颐无奈的听完言蹊大概述说二人争吵之事,一头雾水的问道“那你们这婚究竟退是不退?” 言蹊懊恼的撑着胳膊颇为伤神“他已经好几日没出现在我面前了,我也不知道,退不退又不是我说了算” 他灵光一现,轻拍桌面说道“怎么不是你说了算,他即觉得欠你恩情,只要你决意不要他的灵芝,那他便退不了!” “你是不知道这副废材身体有多累赘!吵个架都累得我够呛,再这样下去,我怕还没来得及嫁给他,便病死了” 忽然间她仿佛也灵光一现,眼睛一亮说道“仙君们凡尘历劫,不是只要把凡人的一辈子过完就结束了吗,那如果初若若病死了,我是不是就破除梦境了” 一只指头狠狠的敲了敲了她的脑门,她吃痛的捂着脑门,又嗔又怒的瞪着他。 “凡尘历劫,那是没有记忆的,一个人活着自是不会轻易寻死觅活,且历劫的仙君命格都是天定,岂非寻常,这里可是梦境,若无法替梦境主解除执念,就算你死了也会进入循环,到时候还不知是什么角色” 她丧气的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的唉声叹道“那到底要怎样嘛,以前长不出尾巴我也没有如此这般苦恼过” “唯今之计,就是稳住,只要这婚不退,就还是有希望的” 她支起身,似笑非笑的盯着承颐。 他被她盯的发毛,警惕的往后退了退,问道“为何这样看着我?” 她笑着朝他挪了一步,说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她站起身,得意洋洋的仰着头,说道“他不是说不会成全我跟你吗,那我俩故意私定终生,他定会为了膈应刁难我不退婚” 承颐仿佛被雷劈中了,疑虑的看着她,不自觉的惊叹道“你是在南海待久了,脑子里进水了吗?” 她懵懂的挠了挠脑袋,纳闷的问道“何处此言,此法又有何不妥?” 大不妥去了,当初赢取天妃之时便在三界面前许下了盟誓约,生生世世唯一人,即使与旁人假情假意,因许约之人是天帝,所以天雷即使穿过十八层地狱,万重梦境,都会精准的劈在他身上。 “你是不是傻,他说不愿成全你我是为何?以他那个冷淡的性子,若是旁人定然瞧都不会瞧上一眼,更何况他之前心心念念要和你退婚” 她歪着脑袋,没精打采的说“我不知道,可能因为,特别讨厌我吧” 虽生的一张花容月貌的脸,却是个痴傻的,憨傻痴呆的他又开始后悔将她养在南海。 他叹朽木不可雕的的戳了戳她的脑门“因为他,根本不想和你退婚!” “怎么可能,你自己也说了,他心心念念要退婚,我看就是他居心叵测,小人之心,偏要和我反着来,欺负我罢了” 他万般无奈,扶额摇头道“这个小傻子,算了算了,你自己会悟吧” 她更加疑惑了,迷茫费解的继而撑着脑袋双目空洞的感叹着“上岸后的世界,真的好复杂” 承颐欲言又止的看着她,犹豫之下还是说出了口。 “小言蹊,你且记住,梦境唯一能堪破的方法,便是助梦境主达成夙愿,你一人万事小心” 她点了点头,不耐烦的说“知道了知道了” 而后猛然会过神来,瞪着眼睛问道“我一人?你要去哪里?” “三界政务繁重,进入梦境只是我的一分意念,就快要消散了” 她手忙脚乱的抱住他的胳膊,泪水瞬间蓄满了眼眶,带着哭腔道“颐哥哥,你走了就没人陪我了,万一,万一那个武烁又欺负我怎么办” 承颐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这梦境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真实的,身边的一切也都是鲜活的,如今你出了南海,也该学着长大,你要去找” 她委屈巴巴的望着他“找什么?” “找在这里与你息息相关的至亲好友,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人,你要学着去和他们相处,就像你父王和阿姐那样” 她垂丧着脸小声道“那好吧,颐哥哥走了,太傅大人怎么办?” “自会变回从前的那个他,只是我占了他的肉身而已,小言蹊,莫要惆怅,我在九重天备好珍馐美食等你回来” 承颐清楚,她与云时,已历经几百年的纠葛牵绊,泥下之根早已交错再一起,就算没有初鄞的夙愿,她和他也是命定了要在一起的人。 他的命定之人,也在九重天上等着他,想到他那温香软玉般的小媳妇,嘴角便止不住的笑意。 曾经他也在偏执和疯狂里迷失,可他还是遇见了那份怜悯和幸运,将他从行尸走肉般的日子里拽了出来。 他唯愿,他们也能如他那般,牵着一个人的手,走过漫长的黑夜。 第二日便听说太傅病了,她抱膝坐在门前的大树下望着夜幕即将降临的天空,心里不断涌起酸涩之感。 原来孤单就是,明明四下灯火通明,却又四下无人可话。 星星出来了,亮的晃人眼睛。 她眼里也掉落出了几颗星星,她想念父王和阿姐,颐哥哥,还有师父,只要自己能快些打破梦境,他们就都会很快回到自己身边。 肩上忽然被披上一件粉色的披风,她抬起头一看,王后正温柔的看着她。 她没有母亲,不知该如何自处,但生涩试探的喊了一句“母后” 她伸手将她扶起,柔声道“若若,怎么心绪不佳,是不是又和烁儿闹别扭了” 王后虽然周身简朴大气,浑身没有丝毫金银玉石点缀,但仍旧透着雍容典雅,娴静大气之风。 “没有,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来云罗殿了” 她洞察了二人的心思,笑着对她说道“你可是因好几日未见他,才这般忧思?” “我只是近来觉得聊胜于无罢了” 她温婉的笑着,说道“平日里我总担心你的病,便对你多加看管,食行都约束着,但这一次,没有那般拘着你,你倒是比从前有活力些,看来你父王说的对,过于担忧反而不利于你的恢复” 听闻武烁从小在王后身边长大,而且只有在王后面前才会显得有些人情味,定然是他全心全意信任之人。 她回握住王后的手,问道“母后,这两年我缠绵病榻,好像忘了许多事情,您给我讲讲我和他,小时候的事吧” 王后笑了笑“风大,且先进屋,母后再说予你听” 不过两盏清茶,她便已知晓,她处心积虑想要嫁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父母乃是边境宁城的将领,替王上和万千子民抵挡着另一头南宿族的侵袭。 直到他七岁时,宁城城破,为了抵挡敌军,几乎全军覆没,而他也在那场惨烈的战火之中失去了双亲,至此孤苦无依。 没有人知道他小小年纪历经了怎样的残忍,天真烂漫的孩童心性早已被嗜血的杀戮吞噬,至今他都没有说出自己藏在恭桶里,忍受了三日的恶臭,亲眼见到了什么。 世人没有任何资格指责他的凉薄与淡漠,失去的太多,便对人间难以有热情。 他十三岁便向王上启奏,要随军出征。 王上王后心疼他满门忠烈,唯剩他一根独苗,自是不会同意,便有了后来他与初若若的约定。 不止为何,言蹊心中一阵难言的钝痛,当她知道他那般处置下毒之人时,心中也曾畏惧恶寒,质疑过他是否过于狠厉阴毒,但这世道又何曾给过他侥幸。 言蹊想起自己在海底肆意快乐的时光,皆因有亲人的庇护,而在引阙阁的欣然自得,也皆因有师父的宠溺。 纵使他有父王母后的照拂,可终究是一人在这冰冷庞大的王宫,又是如何长大? 第九十七章 废物鲛人 太傅觉得脑子近日昏昏沉沉,身体沉笨,怎么也提不起精神来。 天还未亮,他便从黑暗里起身,桌上亮起一簇烛火,将他翩翩眉目映亮。 侍从打着哈欠推门而入,说道“大人,离早朝还有两个时辰,您怎么不多睡一会” 他撑着桌面扶额摆了摆手,不能再睡了,他已经睡了很久,听闻她前几日心疾犯了,差点要了性命,他等不了,现下就要进宫。 自从承颐走了,言蹊便许久没有见到太傅,似乎都快忘了他这个人存在。 可不知为何,她一大早便被小春摇醒,说太傅召见。 虽说她近来身子好了些许,不再像刚来那般动辄晕倒,可虚弱之症犹如水下寒冰,岂非轻易溶解。 天才微微亮,她便被洗漱穿戴好,出发去皇子公主们上课的勤德殿。 小春提着灯在前面开路,言蹊被清晨的凉风吹的有些瑟瑟发抖。 颐哥哥在的时候,也没有那么顾全礼法,从来都是直接去云罗殿内叙话。听闻真正的太傅大人谨启知书达理,乃真正的秋月寒江之士,故而定不会随意出入云罗殿。 “啊嚏” 一路上,她都不知打了多少个喷嚏,月影朦胧的隐于薄云之间,正前方有一高大的身影,正和她们相对走着。 近来南宿族又有异动,大臣们时常通宵达旦,言蹊瞧着前方那位大人,身量欣长,宽肩蜂腰,应当是位年轻的大人。 只见那人边走边接下自己的披风直奔她而来,她脑子一阵发懵,便被一件披风裹住了身体,带着温暖的体温将她裹挟。 她一抬头,便看见那双紧抿的双唇和依旧冷若冰霜的脸,开口亦如冰刀刺人。 “大早上又闹什么,冻死了怎么办?” 一面说着,又一面将披风的带子帮她系紧,确保一丝风都灌不进去。 她吸了吸鼻子,嗓音都有些沉闷嘶哑。 “你管我,大早上的你又在干嘛” 他冷哼一声“哼,管你?我是有多无聊,军营里常年晨练,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每天睡到日上三竿” 她歪头瞧着他不可一世的模样,他与初若若还真是奇怪,王后说他其实并不喜她,幼时他刚入宫,初若若也才两岁,但就爱跟在他屁股后面追着叫哥哥,但他少言寡语,从来不会回应他。 “哥哥” 一石激起千层浪,他双眼抑制不住的放大,磕磕绊绊的说“你……你叫我什么?” 言蹊也有些懵了,不知为何自己脑子一热竟喊出了如此惊骇的称呼,但喊都喊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硬着头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哥哥呀,我小时候不是这样叫你的吗?” 她不知道的是,从七岁过后,初若若便在没有喊过他哥哥。 此时天空已开始慢慢有些蔚蓝,他的耳根一阵发烫。 二人谁也不说话,小春小心翼翼的说道“殿下,太傅大人还在等着你” 武烁猛的抬眸,犹如雄鹰般锐利的眼神紧盯她“此时辰,太傅大人为了见你也是不怕辛苦” 这也是承颐走后她第一次见太傅,她没有说话,而是想了想,便拉着他的衣袖,有些恳求道“你跟我一起去行不行” 他拿开她的手问道“为何?你与太傅不是一向师徒情深吗” 她锲而不舍得抓着他的袖子,轻声说着“宫内本就有人穿我与他有私情,你陪我一起去,不是就能让瑶言不攻自破了吗” 武烁低头冷笑看着她“不去,破不破与我何干” 言蹊朝着他离去的背影,大声喊道“哎,好歹你我也有婚约” 说到后面几个字,她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 婚约于他来说,只是想要急于挣脱的桎梏,在他心里根本做不得数。 望着那个孤单清冷的背影,她心里竟觉得他属于广袤的天地,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牵绊他。 可惜她们的宿命相悖,她注定了是那个亲手将枷锁缚予他的人。 她双手相叠,恭敬的朝太傅行礼道“师父” 他单手负于身后,沉声道“嗯”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虽与承颐有七分像,却又不是他。 浓眉之间尽是沉稳,不比承颐那怡然自得的睥睨众生的尊贵。 漠然不动漆黑的眸子下,仿佛隐下了什么巨大的秘密。 不知为何,只一眼她便不敢再瞧他,唯恐自己的心事被他看穿。 她垂眸盯着地面说道“不知师父清晨召我来,可有何指教” 言蹊努力的挺直了腰杆,保持着初若若的仪态,可不知是否早起的缘故,此刻困倦如同滔天海浪将她席卷。 “听闻你这段时日身体好一些,不知养病之余可有勤勉读书” 言蹊大惑不解,他难道这黎明破晓时分将自己叫过来只是为了检查自己的课业? 阿姐常会说她是海底小纨绔,从来便不爱读书,但初若若倒是个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 “近日总觉得疲乏困倦,便没有再读书卷” 他强忍下心内的关怀,面色如许,说道“你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为师便没有给你再添课业,如今好转,学则不固,今日便回去将琵琶行抄录背诵,三日后再入勤德殿考核” 她的心止不住的颤了颤,从前在海底,所有的考核她都是最后一名,但夫子看在她是龙王女儿的面子上只罚她去水草丛面壁半个时辰而已。太傅大人满目庄严,一看就是不会因她是国主的女儿而徇私对她从轻处罚。 “太傅大人” 言蹊诧异的转身,眼里的暗淡瞬间明亮了起来,冲他展开了笑颜。 他缓缓走上前,亲昵的捏了捏她的脸。 只听见她小声道“你不是不来吗?” 他低头轻笑着将一旁的披风重新披在她肩上,动作细致温柔,目光之下尽是缱绻,仿佛世间唯有眼下这一件事。 言蹊抬眼便瞧见他满脸认真专注的样子,好似来意汹汹的柔风,将她半生的寒冷都驱逐殆尽,将她的脸颊都烘的发烫。 慢条斯理的做完手上的动作,他才抬起头对太傅说道“若若近日绞之症频频发作,您别看她瞧着精神,实际她为了宽慰长辈之心,面上盖了厚粉,抹了口脂罢了,还望太傅大人体恤若若孝悌之心,减免她的课业” 谨启心里摩挲着那二字,若若。 他多想也那般亲昵的叫她,可是他不能,他是太傅,她是公主,他们只能如桥梁的两端,规矩体面的保持应有的距离,他本就没有光明正大爱她的资格。 “既如此,那便不用抄了” 言蹊浅笑着行礼,说道“谢师父” 武烁一把拉住她冰凉的手,那一瞬间短暂的怔住了,她为何手心一片冰凉的冷汗。 他拉着她往外走,头也不回的说道“三日后就不劳太傅大人跑一趟勤德殿了” 离开勤德殿,天已微亮,远处的天空一片橙红与蔚蓝相间。 言蹊想要挣脱他的手,却被他越攥越紧。 “你放开我” 他却死活不肯松手,依旧拉着她往前走。 她跟在他身后踉踉跄跄的,若是自己还有海底那般神力,定然狠狠的踹他一脚。 “武烁,你带我去哪里?” 显然二人所走的方向不是云罗殿,见他不语,她又继续喊着“武烁,你放开我!” “武将军” “武烁” “我可是公主,你若是把我拽出个好歹,就等着挨罚吧你!” 他依旧没回头,只是冷哼了一下“我等着” 走着走着,路就变得熟悉了起来。 不知不觉二人已到了城楼下,她这才停止了折腾,呆愣在原地看着前方宽阔的天空。 大片火红似花的云朵铺在天上,煞为壮观。 只是一眼便能望的到边际,她瞧瞧的瞥了他一眼,他带自己过来,是为了看日出吗? 他孤傲的抱着双臂,面无表情的说道“再叫我一声哥哥,我背你上去” 言蹊颇为嫌弃的看了他一眼,难不成他有当别人哥哥的癖好? 尽管如此,她也还是听话的喊了一声“哥哥” 城楼之上的风猎猎的吹着,扬起了二人的长发,漆黑的发丝纠缠在了一起。 她望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天空,熙熙攘攘被染红的云朵,都说天高海阔,天有多广阔,海就有多深邃。 那轮初升起的红日此时还未变得炙热耀眼,它把温暖分享给了周遭的每一片云朵,在逐渐缓慢上升的时候,一点一点的将温度收回,自己再慢慢变得金黄耀眼,直到不可直视。 言蹊鼻尖一酸,一颗晶莹的泪水宛如珍珠掉落。 武烁沉眸,紧扣着手掌心,抑制着想要去接她眼泪的冲动。 “武烁,你听说过鲛人吗?” 他点了点头,宁城的大海,波澜壮阔,母亲从小便会与他讲鲛人的故事。 她深吸了一口清晨带着凉意的空气,将心内的思愁与难过都压下,玩笑道“都说鲛人泣泪成珠,若我是鲛人,就哭上三天三夜” 他嗤笑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富可敌国了,可以买一屋子的桃花酥” 他笑颜大开,说道“你就这么点出息” 她用手抵这下巴略微沉思了一下,又道“那就,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孤苦俱欢颜” 武烁失神的看着她,一个养尊处优金尊玉贵的公主,居然有庇佑天下孤苦之心,瘦弱的身躯似乎能扛起整片天。 言蹊笑的愈发苦涩,但她只是一条长不出尾巴的废物鲛人,更别提泣泪成珠。 殊不知,她妄自菲薄为废物,却是旁人心里最珍贵在乎的宝贝。 他行至宫门外,愈发觉得胸口钝痛沉闷,便加快了脚步走向马车,只是手刚扶上车门,便痛苦的弯下了身子,脸色苍白的咳着。 侍从扶着他,担忧道“大人,您又是何苦” 他摆了摆手,若不是亲眼见到她无恙,自己又岂能安心。 第九十八章 宁城郡主 转眼间乞巧宫宴便到了,听闻每年那日城中未嫁的贵女都会入宫参加宴席。今年好似格外热闹些,连远在千里之外的宁城群主都要来赴宴。 当年宁城城破,武将军与其夫人壮烈惨死,而宁城王却在战火起时,携家眷财宝跑到山野处避难。 故而许多年王上都未宣他们入都城,直到前两年老宁城王故去,王后开恩,特许宁城群主如天下未婚的名门贵女那般入都城过乞巧节。 从那日晨起从城楼回来后,言蹊便一直觉得头痛,身上也无力,她靠着松软的枕头,整个人苍白的宛如一只折翼蝶,脆弱又让人感到易碎。 她问道“那我小时候跟宁城群主有见过吗?” 小春端起药喂到她嘴边,说道“并没有,群主从未来过都城” 她喃喃道“宁城” 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她问道“那她何许年岁” 她将药送置她嘴边回复道“芳龄十九” 言蹊摆了摆手,言语都显得有气无力“不喝了,太苦了,喝了这些日子也不见好转” 小春立马焦急的惊呼道“那可不行!” 武烁推门而入便瞧见她身边的小婢女苦口婆心的劝她喝药,只见她打趣的摸了摸小婢女的脑袋,玩笑道“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说不定殿下我明天就奔极乐了,又何必让我再受苦呢” “胡说什么!” 他面色阴郁,眼里的狂怒仿佛裹挟着狂风暴雨,二人皆被他此时的模样吓到不敢说话。 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不受控制的生长出了恐惧,从离开宁城以后,他在冬日里被推下寒潭未曾怕过,战场上陷入敌军陷阱未曾怕过,甚至当那支箭贴着他跳动的心脏也未曾有过丝毫的害怕。 可就在此刻,恐惧如同满天铺盖的巨浪,将他侵蚀的透彻,所有的理智荡然无存。 他一把上前狠狠的捏住她的肩膀,言蹊这才发现原来他整个人都在抑制不住的颤抖。 感受到他的恐慌,她轻轻的拍了拍他的手,轻声道“怎么啦?” 他这才稍稍冷静,无力的掩面,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 言蹊不知所措的瞪着眼睛,讪讪道“你是因担忧我吗” 他想要平复自己的失控,脑子却是父母族人死在眼前的画面,四处都是鲜红的血。 她察觉到他的异常,使劲掰过他的脸,让他不得不看着自己,言蹊这才看见他眼里的惊恐,不安和脆弱。 是的,她就在眼前,鲜活如昨,没有杀戮。 不知为何她的心里泛起一阵难言的滋味,比这身体日日疼痛虚弱还要难受一些。 她怔怔抱住了他,缓缓的拍着他的肩膀,轻声在他耳边安抚道“没事没事,不要害怕” 那个面冷心热的少年郎,会在她因城楼高而望而却步之时毫不犹豫的背起她,一步一步走上那高台,只为了能让她见一眼都城繁茂,一疏她因病沉闷之情。即使二人吵嘴,他也不曾丢下她。更会在清晨时分,将自己御寒的披风给她。会嘴硬心软的帮自己解围,会带她看美丽的日出。 此刻他几乎要跌落深渊,她无法袖手旁观,自然本心本能的要伸手拉住他。 他的狂躁不安的心逐渐平稳了下来,冷静的推开她,眼里的风暴虽已经落幕,但风暴过后的脆弱,还停留在他脸上,让人一眼看穿。 言蹊用力的用指腹压了压他的眉间“别皱眉,这样不好看” 他拿开她的手轻轻的握了握,说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说完便急忙起身离开了,言蹊觉得他其实并不似表面那般冷心绝情,心绪强大。他也害怕身旁之人陨落离去,要是初若若真的病死了,他怕是会内心难安一辈子。 宫宴前一日,她的身体大好,云罗殿的地上落满了枯黄的叶子,有三两个宫人拿着扫帚将它们清扫至一处。 她看着那颗凋零的树,不禁感叹着时间飞逝,一转眼,她已经住进这个废物躯体三个月了。 叶落,而天下知秋。 就是不知能不能在寒冬来临之前,走出这个鬼地方,不然这幅身子骨,怕是更难熬。 小春拿着新裁制的衣服跑到她身边“殿下,宫宴的新衣裳做好了,您要不要试试?” 宫宴的服制比平日的衣裳华丽繁重的多,赤霞锦明而不艳,袖口裙摆处的芙蓉栩栩生辉,花心出的晶石闪着流光,亮而不妖,甚至连腰带的云纹都是用暗金线缝制。 她摸了摸那丝滑的面料,说道“这衣裳里三层外三层,肯定不会冷” 小春嬉笑道“这只是平常的宫宴礼服,等到您大婚之时,那婚服可要比这精致多了,明日便带上那顶百蝶发冠,定然万众瞩目” 她略微苦涩的笑了笑,她心里倒是天天期盼着大婚。 她打个哈欠道“发冠就不必了,那粉晶太耀眼,就用配着发冠的两支蝴蝶流苏钗吧” 小春又笑道“您近几日夜夜熬灯,定然是在给将军绣腰带,不知绣的怎样,可否让小春瞧一瞧” 她疑惑的看着她“腰带,什么腰带” “您晚上不是绣腰带吗?” 她头摇的像拨浪鼓,只是最近爱看话本,又怕传到太傅和父王母后耳朵里,便屏退左右,一个人偷偷的看。 “为何要绣腰带,这种东西,司制殿做不就好了” “您不是每年乞巧节都要给将军绣腰带的吗,男女互送腰带和手帕,方能定情” 她摆了摆手,从小到大,她连针都没碰过“反正我也等不到武将军的手帕,想来每年的腰带不是被惨剧就是被扔了,今年就免了吧” 看到她的殿下终于不再热脸贴冷屁股了,她万分欣慰的点了点头“也好,那我们去试衣服吧” 她还未点头,便来人通传,王后命她去宫门迎接宁城郡主。 “那就回来再试吧” 一路上都是因宫宴忙碌的宫人,远处凌霄阁的楼宇之上已挂满了宫灯,宫道之上也是每隔十步便置于一荷花灯,言蹊想,等到晚上的时候,这宫里定然十分热闹。 她去的有些晚,到宫门之时郡主的车驾已到了宫门前,但有却熙熙攘攘的一群人,为首的便是武烁和太傅,身后还有一群司礼殿的官员。 只见那香纱软帐之中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出来一位身量纤纤却薄纱缚面的美人,白皙饱满的额间缀着一颗明亮的东珠。 那双盈盈双眸,仿佛只是流转都能摄人心魄。 她听见身后的大臣纷纷开始切切私语。 身着一身飘逸灵动的烟罗纱,虽无任何刺绣点缀,但更衬的她出尘绝世,宛如九天下凡。 素手轻抬,将面纱取下,粉嫩的脸颊和饱满的双唇展露了出来,清丽无双的脸庞使这天地黯然失色。 她走向迎接她的队列,径直略过了言蹊,停在武烁面前。 言蹊的脑子被风吹的发懵,她那般含情脉脉的眼神,让她感觉这个美人来者不善。 “烁哥哥,好久不见” 娇柔的嗓音和那般的花容月貌,在场所有人都心里攀升一股酥痒。 唯有言蹊,心内莫名的酸胀与恼火。 她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喊他哥哥,难怪他之前会说让自己喊他哥哥才背自己上城楼,原来是因有个娇妹妹。 司礼殿的人对她说道“郡主,这位是公主殿下,特来迎接你” 她这才施施然向她行礼“有劳殿下了,听闻殿下身柔体弱,大可不必跑这一趟,待昕梦入宫,自会去拜见” 那一声烁哥哥仿佛石子一样卡在她心里,不上不下,万分难受。 “郡主言重了,你远道而来,自是要来迎接” 她笑着行礼道“那便有劳公主殿下了” 说完便又笑着看向武烁,只是他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双眸沉寂漆黑,面无表情。 只是落在言蹊眼里,他只怕是欣喜过望,才会波澜不显。 她冷着脸对司礼殿的官员道“郡主即已入宫,你们妥帖安置便好,我乏了,先走一步” 才走每两步,便听见她笑道“不用给我安排太好的宫殿,只要跟烁哥哥挨的近便好” 只有太傅看见她停滞了脚步,微微侧脸冷若冰霜那一眼。 她生气的往回走着,长长的甬道上,被一人唤住了脚步。 “公主殿下” 她这才回头,看见太傅快步向她走来,她恭敬行礼道“师父” “与为师同行一段吧” 她点了点头,却仍旧有些闷闷不乐,满脑子都是他二人的画面,仿佛心里住了一窝调皮兔子,甚是心烦意乱。 长廊的两的紫薇花已掉完,随风四处飘扬,落在地面铺了一路,她长长的裙摆带上了许多。 瑾启只悄悄瞥一眼,便瞧出了她郁郁寡欢,他沉默不语,静静地陪她往前走着。 行至分叉路口,他停下了脚步,她丝毫未察觉,仍旧往前走着。 她忽觉身旁少了什么,这才顾得上回头找寻同行之人身影。 只见他矗立在路口,整个人犹如笔直的松树,不知为何,言蹊觉得他此时身上有种悲郁苍凉之感。 她回转过去,神色愧疚道“师父,对不起,我……” “不必道歉,你没错”他打断她的难言。 她苦涩的笑着“是我过于忧虑,让师父见笑了” 他伸手想要替她拿下发间的花瓣,她却往后缩了缩,不知所措的望着他,那无辜的眼神犹如刀子将他的心割的体无完肤。 他便只有尴尬的拿下手,眸中是难掩的失落“发间落了紫薇花” 她摸了摸脑袋,将花瓣从头上拿了下来。 他沉声道“陛下还在议政殿等我,臣先告退” 两人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他回过头看着那个单薄失落的背影好几次,只是她却从未回头看他一眼。 第九十九章 乞巧宫宴 她失魂落魄的回到云罗殿,小春立马高兴的让她试礼服,她看着那身赤霞锦脑子全是那身淡如水的烟罗纱。 都说天然去雕饰,只有真正的美人,穿那样一身素色,才不会显得暗淡无光。 她对小春说道“去取那顶百蝶发冠来” 那顶发冠上镶嵌了一颗稀世粉晶,周遭都是金箔雕刻的蝴蝶,加上大大小小的东珠,甚是惹眼。 小春无措的睁着眼睛,怎么去一趟宫门,回来便改变主意了。 “殿下,怎么了?” 她脸色愈发不悦,心烦意乱道“你快去吧” “是” 小春前脚刚出门,武烁后脚就踏进来了。 见她坐在桌边烦闷不已,他虽不知她为何生气,但刚刚宫门前她的脸色一沉,他便知道这家伙此次定然不好哄。 言蹊狠狠的翻了他一记白眼,一边往外走一边喊着“小春,你们谁放他进来的,把他给我撵出去” 才行一半,便被他单手拦腰一把抱了回去,并将她按回正堂之上的圈椅上。 她无力挣扎,但心里怒火已燃烧至最盛,用力的在他腿上狠狠的踢了几脚,他屹然不动,任由她发脾气。 等到她泄气完,他才开口说道“你觉得我想进云罗殿,凭你殿里的宫人守卫拦的住我?” 她原本平息的怒火瞬间又燃烧了起来,怒斥道“所以我云罗殿就是你可以随意进出的地方呗?那我要是不想见你,只要你想见我,我就没有丝毫反抗的权利呗?” 他急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伸手打住他的话语,说道“你是何意与我无关,现在,武将军,请你出去” 他转身搬了个板凳,她见隙想要逃开,却被他又圈了回去,他双手抓着椅子的两角,将她困在里面。 她颇为暴躁的想要掰开他的手指,他的手却如同钢铁一般,纹丝不动。 她干脆泄气的瘫在椅子上“你无耻” 初若若这么多年没被她气死,真算得上是福泽深厚了。 他轻笑一声,说道“我无耻?你无理取闹还骂我” 她从椅子上坐直了身体,戳着他的肩膀说道“这位将军,是你找上云罗殿的门,本公主现在就是心情不好,不想看我摆脸色,就请你出去” 他拉了一把椅子,她整个人都往前挪了一些,两个人的距离拉的更近了。 “我看” 她惊诧道“你看什么?” “看你摆脸色” 言蹊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着,不斗气不斗气,但心里的火实在压制不住,便伸手狠狠的在他俊朗的脸颊上捏了一把。 他却也依旧没松手,反而带着几分温柔耐心的问她“气消了没?” 她拨弄着裙摆上散开的璎珞,负气冷漠道“我消没消气与你何干,你还不赶紧去寻你那风情万种的娇妹子?” 他脑子瞬间发懵,心里的猜测小心翼翼,却又不敢笃定“你吃醋了?” 她涨红了脸,抱着手臂左仰着头辩驳道“没有!我堂堂一个公主,未来夫君大庭广众和别人眉来眼去,我觉得丢人” 武烁弹了弹她的脑门,笑道“那你有没有看到你未来夫君一句话都没跟她说吗?” “为什么?” 他松开手,轻声道“我没有那么心胸豁达,她父亲弃宁城而去,还带走了两千兵力,我与宁城王府,永不往来” 他眼眸忽然一沉,漆黑的瞳孔里露出可怖森然之色“若可以,我恨不得杀了她” 言蹊吸了一口凉气,紧紧的抓住他的手臂,紧张的说道“万万不可,我知你心中痛恨宁城王背信弃义,但当年之事他已找理由开脱,父王已责令宁城王府永世驻守宁城,其子嗣也不得离开宁城,早就已给了天下交代,若你杀了她,便是不测之罪,那小宁城王也不会就此罢休” 他轻轻的握住她的手,依旧是冷骨寒肌,便没有再松开,攥在掌心温着。 “你放心,我不会妄动,只是宁城王府此番,定然来者不善” 她微微皱眉问道“为何?” “宁城王府不过镇守宁城十几载,其间南宿一族不断侵犯,纵使有兵力镇压,但没有武将出身的宁城王府想来也是心力交瘁,不堪重负” “可是这么多年,宁城王府还未习惯作战吗?” 他垂眸,无人会习惯战火,每一次都是实实在在的血与肉,每一次都是无比惨痛的代价。 见他不语,言蹊失措慌乱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让你想起那些的” 他却笑道“无妨,那些牺牲的将士们,我也不能忘” 他知道,有朝一日,他终会回到那片土地,宁城兵力愈发薄弱,但王上定然不会再派他驻守。 武烁愧疚的看了眼前人一眼,她是王上唯一的女儿,整个都城最尊贵的公主,应当在这风雨吹不到的城中安富尊荣,无忧无虑过一辈子。 言蹊严肃的看着盯着他说道“我和父王母后也不会忘,只是你要答应我,不要轻举妄动” 他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不知从何时起,在她面前他不再暴戾冷漠,收起了自己所有的伪装,待她以自己半生的赤诚和温柔。 宫宴之上,帝后居于主位,左右两边分别是宁城郡主和言蹊。 宁城郡主还是一身素色,衣角领襟处精细的绣了清雅的兰花,刚踏入凌霄阁便引得赴宴的世家子弟纷纷直勾勾的盯着她。 她端庄而温雅的向帝后行礼入坐,一颦一笑甚是明艳动人。 武烁今日头戴玉冠,墨发披肩,一身月色绸缎衣裳,毫无平日里的冷戾气息,任谁也不知道他是一位少年将军,定然都以为他乃书阁出身的谦谦公子。 言蹊不知为何,想起了以前不知在哪本书里读到的一句话,夫何瑰逸之令姿,独旷世以秀群。 宁城郡主笑着朝他招手,他却无视,只看了一眼今日打扮的如花似锦的言蹊,便径直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她甚少将这样的珠翠罗绮装扮在身上,那熠熠生辉的彩蝶冠和流光溢彩流苏,也未将她称她的艳俗,反倒将她的虚弱病气掩盖住,整个人都千娇万态,明艳动人。 二人同席,远远看去,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言蹊小声问道“你怎么坐这里来了” 她以为他会坐在旁边那一席,没曾想他会坐在自己身边,想着难不成这个人又要找自己吵架? 太傅入席之时,便瞧见他二人在一旁窃窃私语,不知武烁说了些,公主殿下在桌下狠狠的掐了他一把,他却像得逞一般,反擒住她得手,紧紧的握在手里不肯松开。 她不敢大声喧哗,公然和他拉拉扯扯,虽说二人有婚约,但总归还是会被老臣们弹劾行为不端。 “武烁,你别无耻,给我松开” 他充耳不闻,另一只端起桌上的玉酿,喂到她嘴边,问道“你喝吗?” 她怒目圆睁的瞪着他,他才恍然大悟道“哦,我忘了,你不能喝酒” 宁城郡主冲二人笑道“烁哥哥和公主殿下感情还真是好呢” 武烁脸一冷,随手将杯子放在桌上,默然道“我与若若之间,不需旁人置喙” 她吃了鳖,脸上却继续挂着动人的笑脸,对王后说道“此番还得感谢王后宽仁,容小女进城参加宫宴,父亲离世前多番懊悔,若不是当年他一时兴起去山林避暑,宁城也不会沦陷,家父每每说起武将军,都万分心痛,他与武将军还同我与烁哥哥定了娃娃亲呢” 此话一出,在场的热闹都似乎凝滞了,那些偷看她的世家子弟少了大半。 武烁的脸色更为阴鸷,手里给言蹊夹菜的筷子狠狠的往桌上一放,银筷子与骨瓷碟砸的叮咣作响,他刚起身便被一只手一把拉下。 言蹊紧紧的反握住他的手,若此刻自己不拽住他,定然会被挑唆无法收场,她厉声对宁城郡主说道“天下谁人不知老宁城王去避暑,不管是避暑还是避难,身为一城之主,战乱之时临阵脱逃,皆是背信弃义,狼心狗肺之辈,都已是盖棺定论的事实,郡主又何必着急替老宁城王开脱” 宁城郡主未曾想她会如此直白,也未曾预料到他竟能被公主殿下牵制住,看来传闻二人关系淡漠并非事实。 她想要继续说些什么,言蹊却又一串妙语连珠将她的嘴堵上“还有,武将军一族满门忠烈,只留我未来夫君一根独苗,他原本就可怜孤苦无依,靠着自己在战场真刀真枪的打拼才有如今的功勋,实属天可怜见,你却左一个家父,右一个心痛,非要把他的伤口撕开还不够,还要撒一把盐,今日我倒是要问郡主一句,宁城王府与我夫家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劳郡主千里迢迢远道而来的羞辱他!” 她少有的厉色,继而说道“父母时的玩笑,也请郡主莫要再提,本殿下与将军,已要成婚,这都城文人墨客比比皆是,莫要替我们三人又写出好话本” 言罢她将两人在桌下十指相扣的手举了起来“我们大婚时,就不给宁城王府发请柬了” 原本他心里应当怒火中烧,但不知为何,不仅不生气,反而像有蜜在发酵一般的甜。 他笑着侧目看着她,眼神里的温润比玉还要柔上几分,仿佛枪林箭雨朝他袭来,都会有眼前这个人不顾一切的替他抵挡。 未来夫君,他心里反复摩挲着那几个字,这是他有生之年听过最甜蜜的情话。 上座的帝后神情凝重,王上更是面色不悦,冷声说道“宁城郡主即诸多感慨,想来定然是对宁城之事常记于心” 她笑道“是,小女对宁城所有不敢忘怀” “那便明日就返程吧,避免多受思乡之苦的折磨” 灯影摇曳,光筹交错,那些垂涎她美貌的世家子弟们,此时低头纷纷屏息,唯恐一个眼神便触怒天颜,即使真是天仙在眼前,他们也不敢再多看一眼。 第一百章 来者不善 宁城郡主虽遭到王上怒斥,但并无惶恐之色,反倒笑容恬淡,仿佛刚刚那场风暴,并不是她一手造成的,甚至她都不在其中。 她出席跪在地上,柔声说道“是小女失言,还请王上王后恕罪” 王上虽面色继而不快,王后却端庄温雅笑道“起来吧,宁城之事莫要再提,今日你痛快游赏这都城便是” 每年宴席的最后,王上和王后领着众人走下凌霄阁,阁前广场上已鳞次栉比的摆放好了烟花。 二人携手举着火把正准备点燃引子,王上却回头,原本威严的脸上满是慈爱朝自己的女儿招了招手。 这每年由帝后亲手点燃的良缘火叫她做甚,她刚走近,王上便揽住了她的肩,将妻子和女儿一起护在自己的怀里。 “若若,前两年你一直病着,都未曾在乞巧这一天出宫门赏花灯,今日便和你的心上人好生出去走走” 许是火把过于旺盛,她的脸被映得红彤彤的,那橙色的火焰仿佛是从她那身赤霞锦上裁剪下来的。 她羞赫道“父王切莫乱说,我哪有什么心上人” 王后却打趣道“都称未来夫君了,还不是心上人,从前烁儿对你无意之时,你不是还表明非他不嫁,如今两情相悦了,倒是羞涩起来了” “母后!” 王上宠溺的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仿佛她还是个孩童,爽朗笑道“会不会明日便要准备喜宴了” 这样奇异的感觉她从未有过,从前在海底虽说也有父王与阿姐,但二人很忙,很少会在节日之时陪伴,而在阖家团圆的时候,她也只是自己所在蚌壳里。而父王从未教导过她,也不像这般带着她放烟花。阿姐虽常常教导她,却也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她时常想,自己长不出尾巴,或许是因为她总想离开阿姐和父王,总想逃离南海。 她感受着此刻的喧哗热闹,耳旁的嬉笑叮嘱,眼前的绚丽烟火,原来家人也有这样毫无理由的偏袒和温馨的相处。 宁昕梦远远的瞧着帝后一家其乐融融,有说有笑的模样,武烁也在后面,双眸中绵绵的情意如皓月般莹亮绵长,所有人都从宁城当年的痛苦之中走了出来。可城里的人,却被永囚于惩罚之中。 武烁与众人站在一处,眼里没有旁人,没有灯火阑珊,没有烟火绚丽,唯有那璀璨一人,今日的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都城里也是热闹非凡,街市之上四处都是成双结对的伴侣和小姊妹,她们手里拿着形态各异的花灯,远处的桥上站着焦急等待郎君的姑娘,四周小贩的叫卖声不断传入耳朵里。 言蹊新奇的流连辗转着一个又一个的小摊,武烁紧紧的跟在她身后,唯恐人挤人把她弄丢了。 虽然师父还来得及带她去人间,但梦境里的人间与真实的也应当相差无几,她回过头看了一眼武烁,也算是师父陪自己在人间了。 前面的小摊上花花绿绿的摆着许多的花,瞧着不像是金银玉石所制,她上前拿起一朵,这才看清原是绢布所制。 只是那些花看起来颜色艳丽,花瓣栩栩如生,瞧着像是鲜花。 武烁拿起一朵白粉色的海棠,一簇三朵甚是绚烂,他希望她往后的日子,也如这般有活力生机。 他轻轻的将它戴在她头上,就在她欣喜抬头望着他问道“好看吗”的时候,他想起那日背着她,她问自己二人何时成亲。 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如果可以,他希望是现在。 他点了点头,温柔道“好看” 见他有些心不在焉,她抬手摸了摸头上繁重的珠饰,疑惑的问道“真的好看吗,我现在满头珠翠,再戴朵花会不会显得我又俗气又滑稽” 他拉下她的手,执拗又温柔的说道“本将军说好看便是好看,谁敢说你丑?” 她的手还是一如既往的寒凉,却笑的明艳动人“那好吧,武将军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身后人潮汹涌,不知被谁挤了一下,她踉跄着差点摔倒。 武烁紧紧的握紧了她的手说“走吧,要是把公主殿下弄丢了我可赔不起” “吵嘴的时候你怎么没想到我是公主殿下?” 他一把将她拽近,如雪般澄澈的眸子,一如天上月般明朗赤忱的看着她,少年笑的眉眼舒展,宛如山岳的雪化开,盈盈的尽是暖意。 “那以后你可要时刻提醒我啊,我的公主殿下” 言蹊呆怔的望着他,不知是否心疾犯了,它在胸腔内砰砰乱跳着,似乎要穿破血肉而出。 那样真诚明朗的笑容,温情柔和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有个什么东西被催着生根发芽。 她慌乱的移开眼睛,不知所措的说道“赶紧走吧,不然太晚了父王母后要担心了” 夜色轻柔的照耀着人间大地,所照之处,皆有真情之人,她们将都城的每一个角落,都照的灯火通明。 而远处的小巷里,却漆黑一片,只能借月光照出影子,瑾启将手里的帕子往袖子里塞了塞,他面前站了五个佩剑之人,每一个都是彪行魁梧,面上缚了一层黑布,神色带着浓厚的杀气。 只听见他沉声说道“既如此,便依你们主上的计划,杀了他” 他话锋一转,言语让人生出一股恶寒“但,若伤了殿下,我会把你们主上剥皮抽筋” 纵使他们是杀人如麻的凶手,见他那般骇人可怖的模样都有些发怵,阴沉的仿佛只要抬手便会将人撕的粉碎。 他们牵着手,愈发走远,人群从熙熙攘攘到零零散散,光也愈发少了。 武烁面色里带着几分窃喜,思绪沉寂的很远很远。他想着,等明日,孙医官便能将贺兰灵芝淬炼的丹药送过来,很快她的病便能痊愈,会比眼下更要有活力一些。 然后,他要去禀明王上,把二人的婚期定下来,越快越好。 至于能回到宁城,替父亲母亲继续驻守的心愿,他会去求王上,让他将她带到宁城,一年不应他就求一年,十年不应他便求十年。 只要身边有她在,漫长无聊的日子就有了盼头,每一天都无比的期待。 前方的街口有一人堵住了路,言蹊扯了扯他的衣袖,他从沉寂中醒来,警惕的将她护在身后,来者不善,他们转过身,后面的路也已被堵死。 五柄寒霜利刃在月下露出凌冽的寒光,纷纷虎视眈眈的指着那两人。 言蹊默默的抓紧了他的手,他轻声道“你相信我吗” 她点了点头,眸中毫无畏惧之色“信” 他飞身向前,身手矫捷如游龙般的踢掉了面前三人的剑,并接住了一把,如鬼魅般一扬,其中一人便瞪眼倒地,泊泊的鲜血从他脖下流出。 剩下四人一齐向他袭来,他搂住她的腰,飞身跳出了几人的包围圈。 “跑,找人来救援,快!” 她往前跑了几步,胸前便传来一阵钝痛,仿佛有根粗钝钉子,从心脏的这头穿到了那头,呼吸都是刺痛的感觉。 武烁已与剩下四人缠斗在一起,她的腿就在此时发软抽搐,索性也不跑了,干脆扶着墙看他是如何收拾那群人。 好歹也是统领三军的少年将军,若没点真本事在身上,区区几人都对付不了,那他在沙场之上恐怕死了千百回了。 只见他身姿矫健,英姿飒爽,三下两下便将那些人全部撂倒在地。 他抬起头看见她正捂着胸口,弯腰靠在前方的墙上,立马甩开手里沾血剑朝她快步走去。 他神色紧张的扶着她问道“是不是心疾犯了,走,我带你回宫” 就在二人转身之际,地上一人苟延残喘的举着剑爬了起来,不由分说的向前刺去。 “小心!” 温热的血溅到他脸上,瞬间将他的双眸染的猩红,他一把夺过那人手中的剑,狠狠的将他钉在墙上。 武烁手足无措的抱着她,恐惧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又是那样熟悉的害怕,只是这次比上次强烈百倍。 泪水滴滴答答的落在她脸上,原本就绞痛的心脏旁还有灼烧般血肉分离的痛,这哪里是梦境,分明就是劫数。 她艰难的开口说道“哭……什么……我……我……又没死” 明明受伤的是她,为何他哭的那么伤心?他嚎啕大哭的样子好丑,若是师父知道了,定然会觉得很丢脸。 她虚弱无力的抬起手指戳了戳他的眉心“别这样……不好看了” 在乞巧节那天的夜里,孤傲刚毅的小将军,抱着他的未婚妻一路疯狂的跑回王宫,眼泪也掉了一路。 回到云罗殿之时,血已将他月白色的袍子染的污遭不堪,他犹如被抽了魂的行尸走肉,呆呆的站在门外木讷的举着双手,仿佛自己还抱着她一样。 医官又一次聚集在了云罗殿,帝后匆忙赶来,王上震惊又气愤,怒拍着桌子吼着“万刑司的在哪里,给我彻查!只要发现跟此事有关联之人,审后立马就地正法,拒不配合审查者,当即缴杀!” 那些干涸在地面的血迹,让王后原本担忧害怕的心猛然荡到谷底,难以言说的恐怖颤栗笼罩在了她身上,腿一软,便无力的跌坐在椅子上。 第一百零一章 赠之予帕 他双目赤红的站在门口,不敢上前一步,颓丧的垂着鲜血已经干涸的双手,大脑空白一片,只有偏执的杀戮之念。 犹如沉寂在噩梦里,害怕和不安让他快要失去理智,若她再也醒不来,那便屠尽宁城王府! 小春哭着颤颤巍巍的跑了过来“将军,殿下醒了,她想见你” 他这才如梦初醒,那颗沉沦在深渊的心被人拉住。 从宁城城破,他便没有如此失魂落魄过,短短的几步,一路跌跌撞撞的走到她床前。 医官们纷纷跪在一旁,王后伏在王上怀里,悲拗痛哭。 这是他们唯一的女儿,最疼爱的掌上明珠,她一向孱弱,有时候便难免有些骄纵任性。 对她那些无理的要求,她也总是顾及大局,时常严肃苛责于她,当她心属武烁之时,作为母亲,她更多的是考虑他是否心甘情愿。 她这一辈子,做好了一个妻子,一个王后,却唯独没有做好一个慈爱的母亲。 若自己能宠溺她一些,无理一些,再偏心一些,她就不会有这些遗憾了。 她难过的望着他,开口已是支零破碎“你是她最想见的人,去吧” 武烁的耳旁一阵嘈杂的嗡鸣之声,颤抖着手想要摸了摸她的脸颊,却又因污秽而缩了回去。 言蹊努力的睁开眼睛,眼前便是他惶恐害怕的样子。 她感觉身体很轻,仿佛快要飘起来,但抬手却又觉得重似万斤。 一只冰凉柔弱无骨的手轻轻的抚上了他的脸颊,她的指腹摩挲着他面颊上的血迹。 这个人怎么回事,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竟将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你看你,都不知道去洗把脸” 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泣不成声。 他的泪水顺着她的手腕滴落,她想自己定然已到了大限将至,不然又怎会轻轻的替他拭去眼角的泪水都那感觉耗光了全部力气。 “你……你别哭……在……在海底,眼泪都是珍珠……很珍贵……” 他拼命的摇了摇头,哀求道“不要走,求你不要走” 她奄奄一息的从枕头下慢慢抽出一根青色的绸缎,上面用白色丝线歪歪扭扭的绣着不成型的竹叶,气息微弱道“我很笨……什么都不会……但我……我总想让你快乐一点……哪怕……就一点点” 一方带着温热的手帕塞进她手里,他唯恐来不及,唯恐自己蔓延在心底如焰火般燃烧的爱意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她虚弱的笑着,拿着手帕的手犹如树枝凋谢的残花,慢慢落落下去,那双如星般灿烂的眸子也慢慢阂上,整个人如同荒芜的山川,任凭风起云涌,都了无声息。 他满眼猩红,执拗的握着她冰凉的手,喃喃说道“我知道你累了,你好好睡觉,明天……明天我们便成亲” 黑暗的夜空里忽然炸开了一束光亮的火花,他颓丧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连泪光都盈盈发亮。 “孙医官呢” 他焦急的找寻着熟悉医官的身影,只见为首的医官答复道“孙医官近日都在丹药房熬药,寸步都不曾离开” 他小心将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如烈马般疯狂跑了出去。 对,还有贺兰灵芝,孙医官当然要寸步不离的守着,那可是她的命! 传闻贺兰灵芝有奇效,能将已死一个时辰的人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来。 孙医官将面前的火炉里又添了一把柴,忙活了那么多天的续命丹等这波火灭,便能出炉了。 他正想着出了这丹药房,要去承仙楼喝上几壶,突然间被猛的推开的门吓了一跳。 只见武烁气喘吁吁,浑身是血,双目赤红的瞪着他,犹如暗夜修罗般让人止不住战栗。 “将军,这是怎么了?” 他伸出手“把炼好的贺兰灵芝给我” 孙医官指着火炉说道“还差这最后一捆火,便能出炉了” 他死死的盯着他“若现在拿出来呢?” “有可能火力不够,药性尚缺,起不到作用,功亏一溃啊” 她等不了那么久,片刻也不容,这场赌局,他自己亦是赌注,无法挣脱局面。 他猛然上前,徒手掀开了火炉的盖子,一股浓烟和药味熏的他几乎快睁不眼睛。 在烟雾缭绕中,被烧的火红的锅壁映亮了正中那颗装在托盘之上的丹药,他伸手进去,手被灼的发痛,将它捞出来之时,他的手上已起了好几个大水泡。 在孙医官的惊愕之中,他早已消失不见。 言蹊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银白色的汪洋之中,四方都一望无际。 她低头,这才看见手里还拿着武烁最后塞给她的手帕,伸手摸了摸濡湿的脸颊,沾了满手的眼泪。 难不成梦境未打开,她便也出不去吗。 她仔细的摩挲着手里的手帕,上乘的蓝青色云锦,并无任何的刺绣修饰点缀,柔软的落在掌心里面,就像他每次义无反顾牵着自己的手那样。 赠之予帕,心必悦之。 那些她埋没在心里逃避的情愫纷纷涌了上来,他明明是一个冷漠疏离的人,却为她做尽了热烈之事。 城墙的风和夕阳,温暖的披风和绚丽的海棠发簪。 他将爱意揉进了无声里,在乞巧节这一天,借着手帕传达心意。 她哭着哭着便笑了,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酸涩和复杂,她早该察觉的。 “言蹊” 她惊讶的抬起头,一个红衣似火的女子站在她面前,直到看清了她的脸,她震惊到连步后退。 她不可置信的瞪着眼睛“你是谁,为什么你跟我长的一模一样” 只见她轻笑着缓缓开口说道“等梦境结束,你便能知道我是谁,只是你不能死在这里” 她垂着眼眸,难过道“可是凡人只有一条命,初若若已经死了,再无复生之机缘” “不,机缘他早已为你种下,你有他的护心骨,无论是肉体凡胎还是仙风道骨,皆不会轻易死去” 她追问道“什么护心骨?” “等梦境醒来,一切皆会有答案,你只需记住,万事遵循本心,不必顾及他人的执念,每个人都有自己要承担的责任,他们也该明白这个道理了” 那日她在南海被万千残灵怨气侵蚀时,那种反复死去活来的痛苦让她懂得了自己的宿命,身为魔族和仙族的后裔,唯有她一人,能承载湮世渊多年前的残局,若要以一人之死来修复那些断壁残垣,非她不可。 她与云时走了那么久,解局之法并不是加固封印,而是从她出生的那一刻便注定了。 所有人都难以平复,云时,玉若,还有莽龙,唯有她自己不怨不悔,坦然接受。 言蹊觉得眼前的人莫名的亲切熟悉,两人虽然面容一样,但她的眼里总是带着盎然的生机,而她却面容沉静,少了几分活泼,典雅高贵的像一尊神像。 她听不懂她的话,眼里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兴奋道“你是说初若若还没有死?” 她的身体开始慢慢消散,她微笑着对她说道“你就快要醒了,愿你肆意欢畅,爱恨皆由心” 武烁狼狈不堪的跪伏在她床前,颤抖着手将续命丹喂进她的嘴里,可她紧闭牙齿仿佛拼命抵触一般,怎么也喂不进去。 他一瞬间想起了二人之前争吵,她倔强的说,哪怕自己明天就要死了,也不会要他的灵芝。 愧疚和懊悔如同铺天盖地的山洪倾泻,将他溺在里面,丝毫喘不上气。 医官不忍的劝慰道“将军要节哀啊,殿下她,已经走了” 他仿佛没有听见,仍旧固执的掰开她的嘴,试图让她吞下去。 谨启冲上前狠狠的将他一把拉开,怒斥道“够了!你不要再折腾她了” 他无力的垂丧着头,肩膀颤抖着。 “不,不,她没有死” 他还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心意,他们也还没有成亲,他也还没从未来夫君变成夫君,他们还有那么多关于未来美好的遐想,她从来都不会轻易屈服,怎么可能甘心就那么走了。 说罢抬起头,眼神鲜红却又刚毅,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泪,将续命丹塞进嘴里。 所有人看到眼前的一幕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纷纷惊骇的看着他。 那个濯濯如柳的少年将军,偏执的吻上了刚断气的公主,疯魔而又深情。 良久她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如石雕般的伏在她的床头,耳边是不断传来悲拗的哭声。 他颤抖的握着她的手,啜泣着小声哀求道“我求你,醒一醒,再睁开眼睛看我一眼,求你……” 谨启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每一口都感到心一阵剧痛,他再也无法伪装自己的矜贵谦逊,攥紧了双拳恶狠狠的盯着她床前那个伤心欲绝却不肯放手的人。 “来人,将武将军带走,替公主殿下更衣梳妆,让她……” 他梗住了喉咙,痛苦又绝望的闭上眼睛“让她安息” 他被一群侍卫架着,却仍旧不肯放手,奋力的挣扎着,脖子上的青筋爆出嘶吼着“放开我!她没有死!” “你们放开我!” 他无助的嚎啕大哭着,逐渐被他们拉开,他们的手也逐渐滑开,他拼命的拉着她的手指,哭喊道“她没有死,你们放开我……你们不许碰她……” 直到她的手指彻底从他手中滑落,他满身污秽,宛如困兽般,疯狂的挣扎着,跪在地上拼命朝她爬去。 “咳……咳……” 第一百零二章 君心似我心 床上苍白透明的人在此刻微弱的咳了咳,瞬间这个嘈杂的屋子鸦雀无声。 她的胸口开始有了起伏,那双灿星般的眸子缓缓的睁开。 映入眼帘的就是他那张悲郁到极致的脸,从绝望慢慢的欣喜若狂,只是狼狈至极,满身血迹和泥尘,面上也是污秽不堪,将那张清隽的脸弄的脏兮兮的。 他们就那样遥遥相望着,中间隔着千山万水,万里迢迢,却仍旧相视而笑。 医官们蜂拥而上,姗姗来迟的孙医官被他紧紧的拉住了衣袖。 孙医官疑惑的看着又哭又笑的他,下一瞬便被紧紧捏住了肩膀使劲的摇晃了起来,将他摇的头晕眼花。 他含泪激动大喜的说道“我们没有功亏一篑,我们赢了,我们把她抢回来了” 孙医官不知所措的拍了拍他的手,面露难色说道“将军,我的肩膀” 他立马松开手了,眼角泪水满溢,郑重严肃将双手相叠,朝他弯腰行礼“医官于我大恩,没齿难忘” 孙医官惶恐的将他扶起“将军严重了,身为医者,救死扶伤乃本分,不需记恩” 言蹊的脑海虽然混沌一片,但身体的沉重却越来越轻,那些散落在身体各个角落的病痛正在逐渐减弱。 仿佛睡在自己的小蚌壳里,摇摇晃晃的让她被困倦掩埋,可心里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应该睁开眼睛看一看,眼皮却像被粘住了一般,死活都睁不开,手一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包裹着,耳边传来清晰的声音。 王后看着他坐在她床前一动不动,不忍的劝慰道“烁儿,医官说若若脉象已平稳,已没有生命危险,你且先回去,待她醒来,我派人告知你” 他摇了摇头,固执的盯着眼前熟睡的人,嗓音由于剧烈嘶吼哭泣变的嘶哑不堪“我要亲眼看着她醒来” “可是……” 王上制止住她,叹了口气,无奈道“今晚我们都经历了大喜大悲,烁儿,经此一事,你应当明白了若若对你有多重要,日后她好起来了,你断不能忘了今日之痛,如从前那般薄待于她” “过往,是我对不住她,对她爱答不理,还总想着解除婚约,是我太蠢了” 泪水再一次滑落在她手上,她奋力的想要睁开眼,这个笨蛋,都跟他说了眼泪很珍贵,怎么还哭。 身边银白色的汪洋慢慢褪去,她终于抬起了千斤重的眼皮,只见手边趴着一个人,紧绷着眉眼,满脸脏兮兮的像只流浪的小狗。 窗外的天已露白,这一夜不仅自己挣扎,连同他们所有人一起,都过得无比煎熬。 所幸,天要亮了,黑夜即将过去,而她也从虚空之境醒来。 他皱着眉头,面容痛苦,遂既猛然睁开眼坐了起来,着急忙慌的摸寻着她的手,将那点温热紧握在掌心,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噩梦。 那只手轻轻的从他掌心挣脱,又反握住他,柔声道“你醒啦” 他微微一怔,眼前不觉又开始变得模糊,他轻抚着她毫无血色的脸颊“你终于回来了” 她的心一阵钝痛,那个人让她遵循本心,她不太懂,可眼下她似乎懂了。 本心大概就是那个能时刻牵动你悲喜,在他难过之时,你的心会发疼的那个人。 “我要是不回来,又怎么知道原来你是个小哭包,又脏又爱哭,真是……” 真是让人心动,欢喜满溢。 他低头释怀的笑出了声,幸之一字,终究眷顾了他,没有带走对他最重要的人。 看着他憔悴狼狈,又悲又喜的神色,她担忧的抚上了那张疲惫不堪的脸,虚声安慰道“不要再伤心了,没有人会离开,你乖一些,去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再好好睡一觉” 他松懈的心一下子又紧绷了起来,他不敢离开她半步,他害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他的痴梦,若离开,便会破碎。 言蹊的手又被攥紧了几分,她有些惊诧,不过一夜之间,自己竟让他变得如孩童般不安害怕,殊不知宁城之殇后,他是否也是如此心境。 忍着胸前撕裂的刀伤疼痛,她拉着他的手坐起身,生涩笨拙而又小心翼翼的抱住他。 他微微一怔,内心晚来的狂喜犹如惊天海浪拍涌而来,这才紧紧的环住她,无限依赖庆幸的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她带着淡香的气息肆意将他包裹,惶恐被温柔慢慢溶解。 “爱哭鬼,你别害怕,我不会消失的” 她轻轻的捧着他的脸,又捏了捏“你看,手是热的” 他抬起手想要擦一擦眼泪,却被她小心的抓住,被燎的水泡早就在挣扎中被他弄破了,只有褐色的皮肤皱皱巴巴的盖在鲜红的伤口。 “怎么搞的?”她强忍住心底里泛起的酸涩。 他想要藏起来却被她紧紧攥住,躲闪的说道“摔了一跤,没事” 汹涌的难过再也抑制不住,她拼命的克制着自己,甚至妄图用闭眼这种可笑的方式,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他手足无措的想要替她擦掉眼泪,但又顾及自己的手太脏,也弄脏了她的脸。 她急忙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呜咽着说“不脏” 他这才轻轻的用大拇指拭去了她的眼泪,如珍如宝的捧着她脸,愧疚将他的心剜的生疼,嘶哑的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好像总是让你难过伤心” 她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睛缱绻温柔的看着他,一字一句,都情深至肺腑“你没有,是你一直把美好带给我,你知道吗,所有人都觉得我身体虚弱,就应该躺在床上养病,是你,带我走了出去,带我看都城繁华,看日出,看灯会,能遇见你,于我而言,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耳根处爬上一阵灼烧,她的一颗真心,被她含羞却又赤诚的双手捧着露给他看。 刚来梦境之时,她也曾想不通为何初若若要那么执着的想要嫁给他,现在她懂了。 懂了他的坚韧,懂了他的心怀,懂了他究竟是一个多么好的人。 她这只海底长不出尾巴的小鱼,遇见了比尾巴还要珍贵的明珠。 那句最大的幸事在他心里盘桓,慢慢的融化了坚冰筑成的大山,至此只留暖意盎然。 他愣在原地,心里掺杂着喜悦愧疚,有万千的话想说,可一个字也说不出,半晌才苦涩没头脑的说了一句“可是,我以前待你很不好” “以前我忘了,我只知道,现在的你待我很好” 从前她想要嫁他,是因为想要出梦境。 现在她依然想嫁给他,是因为褪去懵懂破芽的欢喜。 于她而言,那份欢喜生涩,谨慎,却又澄澈明朗。 他摇了摇头,说道“不,不够好,以后我会待你更好,再也不和你吵架,不惹你生气” 她紧张的揪紧了手边的被子,尽管她知晓他定然是不讨厌自己了,但是他那般骄傲的天子娇子,除却再三的恩情,还有几分是喜欢自己。 喉中早已凝涩,心在胸口怦怦乱跳,她小心翼翼的问道“为什么?” 他眼里似乎有一片比南海还要深邃的海洋坚定的说道“因为我想要从未来夫君,变成夫君” 仿佛被突如其来的雷雨照亮了黑夜,她愣了愣,沉闷的难过快要把她淹没,晦涩至极的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那般骄傲肆意之人,若非因恩情,又怎会真的爱上这般柔弱无用的公主,从前的初若若不能,她言蹊也不能。 她小声的问道“因为我为你挡毒又挡刀吗?” 他急忙解释道“不是的!” “我对你的岂能只是亏欠弥补,早在回朝之时,你看向我的第一眼,我的心就变了,只是我自己过于蠢笨逞强不愿承认罢了” 他嗫懦着嘴唇,忽然间变得笨嘴拙舌。 “长这么大,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不懂喜欢到底是什么样的,但是你在我心里越来越重要,占据了它的全部,角角落落里都是你,我吃饭,睡觉,晨练,无论我做什么脑子里都是你,是我将真心藏匿太深,才让你不相信它的存在” 少年的双眸真挚又热烈,对着眼前的人说道“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只是你,不是两年你误喝了那碗毒粥,今日又替我挡了那把刀,我不知爱要如何计算深浅,但若是你死了,我绝不独活” 他的声音很轻,却狠狠的颤动了她的心,她望着他眼眶又湿润了一些,轻轻的靠在他怀里,低声欣喜说道“君心,似我心” 他紧紧的搂着她的肩膀,心里彷徨动荡的空洞被填满,也如她一般,放下了骄傲,生涩的将真心赠予她。 宁昕梦端坐在烛火前,不觉天已破晓,窗外泛起了暗蓝色,这一夜是宁城王府孤注一掷的一夜,也是她彻底被他们抛弃的一夜。 她白皙欣长的手指细细的围着那一圈烛火摩挲着,面色沉静,好似丝毫不觉的疼。 只可以要死在这虚假繁荣的都城之中,若可以,她多希望能回到宁城,回到那个质朴快乐的小渔村。 第一百零三章 宁城王府 一夜未合眼的瑾启将刚刚写好的书信交给身边的人,嘶哑不堪的嘱咐道“送回去,一定要快” 同盟之约,宁城王府已背弃,那边不能怪他们不守信用了。 宁昕梦一直等到太阳升起,都未等到那柄要她命的寒霜或是一杯毒酒,她哑然一笑,以他的性子能留她到天亮,想来定然是被牵绊住了。 一夜未眠的她面上有一丝憔悴,却平添了一份破碎的美感,瞧着愈发我见犹怜。 既不来找她,那她便主动去寻,左右是要给一个交代。她唤来了侍女,带上原本要送给公主殿下的礼物向云罗殿而去。 言蹊死死的抓着他的胳膊,他已经将那身脏衣服换了,此刻又恢复成了那个清风濯雪的小公子。 “你不许去!” 他想抽出胳膊,却又怕伤着她,只能耐心劝着“先放手,听话啊” 她瞪着他,说道“你当我傻啊,我一放手你就跑了,回头宁城郡主都凉了” 见她警觉可爱的模样,他忍俊不禁的笑了,轻轻抚了抚她的额角,笑道“好了,你赶紧给我睡觉,把身体养好,下次上城楼我可不背你” 言蹊仍旧紧紧的拽着他的衣袖,固执的不肯松手,严肃说道“武烁,你别以为我好骗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宁城王府入都城,就不断在挑衅你,这次你我都心知肚明是谁,但天下人不知道,宁城百姓不知道,空口白牙臆测不算证据,若你在此种境况之下,动手杀了她,那便是手染无辜人命,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见她如此慌张,他卸了劲坐在她身边,轻轻的摩挲着她的下巴,若有所思道“昨夜那几人明显是冲我而来,我已经离开宁城十几年了,他们究竟是在戒备些什么我不管,但他们伤到你了,那我便没有那个耐心探究缘由” 她抬起手捏着他软乎的脸颊说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能直接去找她的麻烦,若你真的心疼我,就别擅动,难道你想让我伤还没好便担心你吗” 他无奈而又幸福的笑着,满眼都是温柔的宠溺。 “好,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但你所受的伤害,我一定会堂堂正正的让宁城王府百倍偿还!” 宁昕梦走到门外,便听见他威慑的话语,此番小宁城王一意孤行,触碰到了他的底线,改日他返宁城,宁城王府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小春来到她的床前通禀,说宁城郡主求见,武烁立马沉下脸,眼里露出阴冷的杀伐,让人见了不觉瑟瑟发抖。 “我还未去寻她,她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此刻抱着手臂,阴沉的让人觉得置身于猎猎地狱。 一只手猛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从诡谲之色中惊醒,错愕的眼神乖觉的像个孩子。 原本应该躺在床上的人坐起了身,他连忙伸出手扶着她,嘴里责怪的念叨着“起身做什么,当心伤口又裂开” 但还是老实的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她了然一切的看着他,开口道“你刚刚才答应我的事情,要反悔吗” 他有些心虚的垂眸,顾左右而言他的对小春说道“去给殿下拿件厚外衣” 她叫住她“小春,让人请郡主去正殿叙话,好生招待” 言蹊觉得虽然受了伤,但却仿佛身体比从前有劲许多,看来贺兰灵芝的确为疗伤灵药。 武烁接过小春手里的厚斗篷,将她裹的严严实实,言蹊觉得他好像在裹粽子。 直到他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她惊呼道“你放我下来,这也太夸张了” 他却面色从容,言语间带了几分不容反驳的蛮横“要么我抱你出去,要么你现在给我躺回去睡觉” 言蹊气愤的指了他一下“你!” 宁昕梦就这样目怔口呆的看着言蹊瘦小的身体窝在他的怀里,被他抱了出来。 正殿之上他抱着她站在原地,她脸红的拍打着他的肩膀,小声羞赫道“快把我放下来” 他朝小春使了个眼神,她立马将手里的软垫放在椅子上,他这才转身将她好生放了下去。 正当言蹊端正身体的时候,他在自己眼前蹲了下去,轻轻的将鞋套在她的脚上。 她瑟缩着往后退,难为情的左右张望着,却对上他泰然的眼眸“鞋穿好,地上凉” 她笑着掐了他一把,心想着,要不是你非要抱我出来,我会没穿鞋吗。 言蹊不耐烦的将他往旁边一推,笑着说道“郡主怎么来了?” 宁昕梦心里十分不解,她看着怎么都不像命悬一线的样子,却仍旧面上笑的温雅大方“听闻殿下昨日遇险,今日本该出城回宁城的,心里担忧殿下伤势,故来探望” 武烁抱着手臂面色阴沉的站在她身边,像一个守护的死士,巍然不动,冷眼看着宁昕梦,眼神似乎能将她的皮扒透。 “有劳郡主挂心,我的伤势无大碍,郡主难得来一趟都城,便多待些时日吧” 这公主殿下倒是个贴心的人,昨日王上已逐她回宁城,却又因查行凶之人责令封锁城门,她们便进退维谷,言蹊的话给了她们一个体面的台阶下。 “那便谢殿下好意了,宁城王府给殿下准备了礼物,今日来也是来将它送给殿下的” 两个侍女将盖着绒布的木盘放在桌上,她将它揭开。 一尊晶莹剔透火红的珊瑚树映亮了言蹊的眼睛,那可是只有在海底才能看见的东西,她想起了小珊瑚的原身,也是那样一株茂密而有绚丽的珊瑚,美艳不可方物。 从前她闯祸挨罚,都是躲在茂密的珊瑚丛里才逃过阿姐的惩罚。 在梦境久了,觉得海底的日子已经恍若隔世,思念让她濡湿了眼眶,长这么大她还没有这么长时间离开父王和阿姐过。 武烁冷声道“多谢郡主好意,礼就不收了,还请一并带回” 言蹊急忙站了起来“别,别,既是远道而来的礼物,又怎能不领情” 宁昕梦颇为尴尬的看着两人,只见她用手肘顶了他一下,又笑着说“郡主莫怪,他是昨日受了刺激,眼下没缓过神来” 当她走出云罗殿之时,便知道自己死不了。 武烁的性子倒是大变,相比两年前的毒,他此番倒是冷静了许多,方才他的眼神明显恨不得将自己抽筋剥皮,但公主殿下一个眼神他便乖顺温柔。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道该嘲笑谁比较好,小宁城王,她那亲弟弟,苦心孤诣的卖惨扮可怜,死活非得把自己送进都城。 什么手足情深,血脉亲情,最后都只是沦为他野心的工具。 太阳照耀在她绝美的脸上,微风掠动,藕色的薄纱衣袂飘飘,像极了云端的仙女,高贵清丽不可亵渎。 可是她的心却如同千年寒霜,冷的透骨,厌倦着这世间的龃龉不堪。 万刑司的停尸房里昏暗阴冷,武烁仔细的将那五具僵冷的尸体检查了好几遍,那些人的随身之物里,并没有有关任何宁城王府的东西。 他撑着下巴看着那摆放好的五柄剑,有意思的是,剑峰二寸之处,皆刻蛇形图腾,那种栩栩如生的图腾,乃是南宿王室暗卫的标志。 这些人显然是冲他而来,定然是宁城王府的人,他们又为何能差使南宿族的暗卫,不是有勾结便是南宿族使手段离间宁城王府与都城的关系。 只是都城厌恶宁城,世人皆知,离间与否,并无意义。若想要找出宁城王府的阴谋,只需要撬开宁城郡主的嘴。 南宿族堂而皇之的在乞巧节行凶,那宫里又是否有细作,想到此处,他的心一紧,她不能再受到任何伤害。 言蹊的身体恢复的很快,不消半月,便已生龙活虎,整个人不再病殃殃,不再如从前那般稍加走动便喘不上气,甚至面色都有了些许红润。 她每日都会趴在珊瑚跟前发呆,将心里对父王和阿姐的话告诉它,都是海底的物种,就算是个寄托。 武烁悄悄的走近那个匍匐在桌子上,乌黑柔亮的长发落满肩的背影,伸出手捂住她的眼睛并未出声。 言蹊波澜不惊,不动也不挣扎,说道“让我猜猜是谁,我猜是这都城里最大的傻子” 他松开她,笑着戳了戳她的脑门“都城里最大的傻子不是你吗” 她满脸不服气的说道“你才傻,我最多排第二” 他笑着一把搂住她的脖子“行,我第一你第二” 言蹊故作窒息的咳嗽着,吓得他赶紧松开了手,看见她得意的眼神才反应过来自己压根没用力。 他无奈的捏了一把她的脸“你呀,有你在我还真就是那个最大的傻子” 她拍了怕他的肩膀说道“鉴于这半个月大傻子无微不至的照顾我,还忍住了脾气没有去找宁城郡主的麻烦,本殿下决定……”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道该拿什么送给他,左右看了看,将面前的桃花酥塞了一块到他嘴里。 “本殿下决定,把最喜欢的桃花酥分你一块” 他嘴里溢满了香甜的味道,宠溺的看着他那精明的未来小媳妇,用自己送的东西当谢礼,可真是不吃亏。 言蹊将小春刚沏好的茶递给他,欲言又止的说道“武烁,你在我这里也住了半个月,是时候回你的将军府了吧” 他喝了一口茶,将噎实的点心顺了顺,这家伙自从能起身了,便总是暗示自己,眼下倒好,直接明说了。 “不急,你身体还没好” 她一把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说道“你睁开眼睛看清楚,武大将军,眼下怕是太尉家最调皮小孙女都没我生气蓬勃” 他盯着她可爱俏丽的脸也笑了,说道“那我辛苦照顾殿下半个月,也没拿俸禄,你总得给我点合适的谢礼吧” 她发懵的看了一眼盘子里仅剩两块的桃花酥,迷蒙的问道“它不算吗” 他忍不住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说道“不算,我要的很简单,公主殿下好好想想吧” 说罢他便转身朝偏殿走去,只听见她在后面喊着“我们还未成婚,每日住在一处惹人非议啊武将军!” 他无谓的笑了笑,若能护她周全,非议指摘又有何惧。老天已经给了他一次弥补重来的机会,若再来,世上不会再有第二株贺兰灵芝了。 第一百零四章 瞻前顾后 言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下午说要的很简单,她不懂。 若是心意,他们之间早已言明两相欢喜。 乍然她明了的拍了拍自己的腿,他定然是有什么喜欢的小玩意在自己的库房里,又不好意思开口。 武烁每日晨起卯时去军机营,到了酉时甚至戊时才回到云罗殿,见到她的那一眼悬起的心才会放下。 第二日,他刚踏进云罗殿,便看见她坐在院子的石椅上,乖觉的撑着下巴,身后漫天未落的霞光都将美好揉碎了,倾泻在她身上。 见他归来,她眼眸盈亮欣喜的迎上前拉住了他的手,神秘的说道“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不知所云的被她拉进了屋,瞬时傻眼了。 满屋子的琳琅玉器,目不暇接的金银珠宝。 “你这是?” 她笑嘻嘻的对着目瞪口呆的他说“云罗殿里所有的好东西都在这里了,有定州红瓷花瓶,古玉璧,夜明珠,金如意……” 她兴致勃勃的指着那些个宝贝向他介绍着,他莫名其妙的拉下她的手问道“你要干嘛?” “送你!” 他仿佛被人用木锤砸了脑袋,稀里糊涂的又道“啊?” 她挥了挥手,说道“好吧好吧,昨日你不是说你要的很简单吗,云罗殿的东西都在这里了,你挑吧,或者喜欢都拿走也行” 见她如此豪气大方,他忍不住笑了,这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原来是把昨天自己无意的一句话放在了心上。 他故意逗她道“那我要那株红珊瑚,你给不给” 她委屈的撅了撅嘴,一咬牙便说道“给!” “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说道“知道你舍不得,看来为了赶我回将军府你还真是下血本,不过我也不要那个” 一股无名火从她心里腾的升起,颇为暴躁的打了他一下,生气道“那你到底要什么,要上天吗?” 他笑着拉住那只捶打他的手贴在心口,说道“若若,谢谢你,我不需要你给我些什么,我只要你能安康喜乐” 她心里泛起一阵感动,径直闯进他怀里抱住了他“我又怎会不知你心中所愿,只是你日日在这云罗殿,终是不妥” 他冷冷的推开她,神色不悦的问道“有何不妥?你就这么想赶我走?” 她慌乱的拉着他的胳膊解释道“不是赶你走,只是本来你就该……” 他忧郁的垂眸,黯然神伤的打断她的话“本该如何?克己复礼与你相距甚远吗?” 失落如同一盆兜头而下的凉水将他浇透,原本他以为她对自己的喜欢不会顾及到旁人的看法,或许是自己高估了在她心里的位置。 在他心里,她比生命还要重要,流言蜚语又算的了什么。 一时间,万千话语凝涩于喉,她又急又气,眼泪都涌了上来“我……我……” 宽大的手掌抹去了她眼角的泪,他轻声说道“你不必如此为难,我走便是了” 他转身的决绝,她眼睁睁看着他的衣角如同田野间的蝴蝶那般,振翅飞走,手里空空如也。 武烁虽然回了将军府,但言蹊却闷闷不乐,想到他离去时难过失落的模样,她的心便像掉入了谷底。 心情不好,食欲也不好,连着好几天武烁都没有来见她了,转眼间就快要入冬了,天气愈发的寒凉了起来,她甚至自怨自艾的想着,若是自冻病了,他定然就会心软来看她了。 可是自从伤好后,她的身体便日益强壮,任凭她半夜坐在窗前吹风,都没有一个喷嚏。 王后刚踏入云罗殿,就瞧见院子里的地上落满了枯黄的树叶,她正恹恹的趴在石桌上,无精打采的看着阴沉深秋的天空。 她温柔的轻声唤着“若若” 她这才打起精神,笑着向她行礼道“母后” 王后怜爱的抚了抚她的头,问道“怎么了?” 她沮丧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委屈的讨伐道“还不是武烁,我只是让他搬回将军府,他便与我吵架” 她笑了笑,说道“所以这几日烁儿下朝直接回了将军府,你们几日没见,你想他了?” 若依从前的性子,她定然矢口否认,可现下她却委屈巴巴的点了点头,如同温顺的羔羊般说道“母后,他待我太好了,好的让我有些惶恐不安” “你是怕,若哪一天他不想待你好了,你会难以承担那个后果?” 王后一语中地,所以那日他离开之时,她才赌气没有说出是因为新婚夫妇一个月不能见面,想要快些成婚才赶他回将军府的。 “可是若若,爱不止是待他好,还有互相信任” 言蹊懵懂不解的喃喃着信任二字,好像他们从相识起,她便笃定了他对自己只有憎恶。 好像他的好在她眼里,不过只是愧疚和弥补,甚至那么明显的心意,她都不敢承认,那是喜欢。 他那样走了,是觉得自己的爱无所顾忌,而她却瞻前顾后,那落寞神伤的眼神像火热的烙印落在了她心上。 可是他又何曾相信自己,瞻前顾后的爱难道就不是全心全意了吗? 于对方的喜欢,他们始终都带着不可置信的猜疑。 王后离开后,她漫无目的的走在宫里,感觉不到忙碌而过的宫人,也看不见长廊旁随风摇曳的枯木枝,也听不见花园里传出来的琴声,更察觉不到自己的脚步是朝着军机营走去的。 长廊尽头四季常青的松柏之下,宁昕梦尴尬的看着常侍郎家的小公子,那桀骜顽劣的纨绔拿着锦缎盒非要硬塞进她手里。 她推诿着,常小公子便以为她是客套和女儿家的羞涩与他假意推搡,更加卯足了劲将手里三尺宽的盒子塞给她。 宁昕梦被纠缠的甚烦,自从被扣在都城,那些世家公子便逐队成群的向她献殷勤,旁人拒绝个两次便都作罢了,偏生这个常小公子脸皮厚。如何打发都不消停。 他抱着盒子,得意洋洋的说道“这里面是我娘全部的珠宝首饰,我看郡主你每日打扮素雅,便将它们都拿了出来献给你,你也别害羞不肯收,虽然郡主出身清贫,但你我二人若是结缘,我也不会嫌弃你的” 难得她那个能忍的性子垮了脸,若是在宁城,定然把他绑在柱子上,四面放上镜子,让他好好瞧一瞧自己是个什么模样。 她黑着一张脸,正欲抨击他两句,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言蹊大笑着指着常小公子,嘲笑道“常公子,你知道什么叫夏虫不可语冰吗” 他一脸懵,下意识反问道“夏天的虫子会说话吗?” 她笑着走上前,一把拉住宁昕梦,对他说道“你回去捉一只,就知道了” 言蹊拉着宁昕梦走了好远,他都还愣在原地,费解的想着虫会说话吗? 走着走着言蹊便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倒在墙上,她对她说道“听说过尚书家的儿子是个脓包,没想到竟脓包至此,真是笑死我了” 她朝她行礼,说道“多谢殿下替我解围” 言蹊摆了摆手,说道“明日我便让父王下令,那些世家子弟不得随意进出宫,你远道而来,还要每日遭受他们荼毒,着实太惨了些” 宁昕梦看着眼前与她年岁相仿的姑娘,笑的那样肆意明媚,比她们南海春日枝头的海棠还要好看。 这般的自由随心,无所顾忌,真叫她心生羡慕。 言蹊见她眉间的薄愁,立马敛住了笑意,关切的说道“天凉了,郡主怎还穿的如此单薄?” 虽然知道她目的不纯,宁城王府的阴谋会威胁到武烁的性命,但作为东道主,表面礼仪还是要做到的。 她笑道“宁城靠海,四季如春,从小到大我都没有穿过厚衣服” 言蹊难免心里一阵感触,她也是第一次感受人间秋冬,第一次穿厚衣裳,第一次吹秋风。 想到大海,莫名的感到和她有些惺惺相惜,竟还隐约觉得她有些可怜无辜。 孤身一人,背井离乡。 虽然她也是那样,但她身边却有父母和意中人,她孑然一身,如同冰天雪地里的一枝孤梅。 茫茫孤单,无人陪伴。 “虽从未过过秋冬,但还是要遵循它们的习惯,如此下去,郡主定然是要在都城中过冬的,明日我便让司制殿送几件现成的厚衣裳,郡主切莫冻着,生病了可不好” 好像许久都未曾有人关心过她,病痛灾难,只要她不死便好。 心里那空了许久的感动,就这样在她的一句关怀之中满溢。 她点了点头,说道“谢殿下” 言蹊拍了拍她的肩膀,豪迈的说“不用谢,不过举手之劳而已,我还有事,先走了” 刚走出没两步,她又回过头对她说道“郡主下次出门记得带上侍女,免得遇上登徒子” 宁昕梦许久都没有这般笑的赤忱了,眼里的光都亮了起来,她还未开口回话,只见她便又走了回来,难为情的欲言又止。 “额,郡主啊,不管是在宁城还是都城,倾慕你的男子应该都挺多的吧” 她点了点头,的确,可以用过江之鲫来形容。 言蹊心一横,还是开口问道“若是一个男子喜欢你,会最希望你送他什么?” 她凑近她的耳旁,小声说了一句让她的脸染上一层薄红。 第一百零五章 婚期将近 军机营里的将士赤裸着胳膊,健硕的手臂上举着沉重的石墩,面上的神情却都是咬牙痛苦。 殊不知将军究竟是哪里心情不好,这般发了疯似的训练他们。 武烁一身赤色铠甲,全然没有将心思放在正在苦苦坚持的将士们身上,他宛如一个没有神气的木雕,举着手里的石墩,痴痴的盯着柱子发呆。 林副将不可置信的望着他一动不动的背影,怀疑他的石墩是不是假的,他的体格究竟是有多强壮。 “林超” 突然间的喊他名字让林超感到万分紧张,他赶忙磕磕绊绊的说“将,将军,我举着呢” 他转身丢掉手里的石墩,对众人说道“大家休息吧,林超你过来” 身体的负担解决了,心里的负担上来了。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将军找我可有何事?” “我记得你成亲了对吧” 他迷茫的点了点头,就听见他又说道“你喜欢你老婆吗?” 林超笑的满脸淳朴憨厚,羞涩的挠了挠后脑勺说道“当然喜欢了!我老婆在我眼里是全天下最好的女人” 武烁蹙眉,接着问道“那要是,她对你的喜欢只有你对她的半数呢” 他满眼都是幸福满足,笑着说道“那也是我的福气啊,爱一个哪里有那么多的计较” 他感到醍醐灌顶,拍了拍他的肩膀,便手忙脚乱的将衣服穿好,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往外走。 大门前恰巧撞上了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他迅速遮住了她的眼睛,将她往外带着走。 言蹊不知为何被他捂住眼睛,虽然眼前漆黑一片,但也还是任由他拖着往前走,因为那个人是他,没有什么好慌张的。 他松开她,二人这才对视。 言蹊感到如鲠在喉,不知该如何从何说起,是说她并不是故意将他赶走,还是说己心随君心。 虽然内心已经抑制不住的欢喜,但他仍旧面色如许的问道“你,来军机营做什么” 她垂下了眼眸,自己战战兢兢的伤心了好几天,原本以为她只要能踏出那一步,向他而来,便会否极泰来。 他冷漠的模样像一根针,刺痛了她此刻脆弱的心。 “我只是路过,你忙吧” 转身之时,眼泪不受控制的掉落了下来,她加快了脚步,她感觉自己宛如一个战败狼狈逃窜的人。 看着她落寞的背影,他忍不住骂了一句“我真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 忽然间她被一个高大的身影包裹住,整个人沉寂在他带着汗水的味道里。 她的泪低落在他的手上,冰凉的泪水却如同烈焰般,能将他灼燃。 他扶着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而他也卸下了冷傲,低下了头懊悔的说道“对不起,其实我不是想说那句话,我是想说你来找我,我很开心” 她泪眼朦胧的抬起头看着他,鼻尖通红,啜泣道“我也不是想说那句话,我想说我很想你” 他笑着将她紧紧拥入怀里,心里嘲笑自己,竟然还在意她的喜欢不及自己多,真是愚钝。 言蹊一把推开他,委屈至极的控诉道“你还笑!这几天你都不来看我” 他嗤笑着,说道“这几日夜里的凉风很大呀”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指着他“你……你偷窥我?” 他拉起她的手朝前走着,嘴角止不住的上扬,说道“我只是经过” 每天夜幕降临之时,他就会借着殿外那颗大树繁茂粗壮的树干隐藏自己的身形,直到她吹灭烛火,他才会到门前,听一听她匀称的呼吸,才会安然离开。 言蹊也忍不住笑了,她搂住他的胳膊,二人就这样慢慢的走在宫道上,仿佛头顶上阴沉的天空都不再压抑了。 “你真的就那样看着我吹冷风到半夜啊” “墙角之下烧了两盆碳火” “那若我不来寻你,你是不是就真的与我赌气永远都不理我了” “你若此刻不来找我,眼下我应该在云罗殿里痛哭流涕求你原谅了” 城墙依旧巍峨屹立,只是那片阴沉的天空将它映衬的有几分沉重,他照例弯下腰想将她背起来。 言蹊抬起头望向那最高处飘扬的旗帜,如今她不再羸弱,便想自己走一次。 他见她沉思,便站直了身子,拉起她的手,和煦的笑着“一起走吧” 她轻轻的握住他的手,无论是眼前还是以后,她都要跟这个人坚定不移的走下去了。 风猎猎的吹起她乌黑的长发和瑰丽的衣角,站在城楼之上,远处的街巷依旧繁华热闹,而她也终于能体验一个健全的人生。 武烁搂着她的肩膀,她突然间感到了凡世间的美好,父母安康,爱人在旁,圆满到无憾。 “我们成亲吧” 她一怔,也曾想他会在此时提成亲之事,颇有些怒意的揪着他的耳朵,咬牙切齿道“新婚夫妇,婚前一个月不能见面” 他这才恍然大悟,心里的石头全部落地,不是因为自己猜忌的那般不够喜欢。 他大喜过望,将她的手宝贝的捧在手心里,完全抑制不住笑意的说道“你是,是因为想要成婚,才让我回将军府的?” 她气愤的将他的手拍的啪啪作响“你就从未想过这个吗” 他痴痴的傻笑着,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说道“都城书香清流成婚才有这个规矩,我乃武将,不必遵守” 言蹊捧住那张笑的花枝乱颤的脸,神情肃穆道“武烁,我很爱你” 她宛若神女一般,头上简洁的金冠和齐肩的步摇,明明是俗不可耐的金色,却偏生让她戴的高贵典雅,白皙的额头之下,是一双灿烂的眸子,紫色衣袖下露出一截碧藕般的胳膊。 神明庄严说爱,让他仿佛置身山呼海啸,脑子里占有的念头愈发疯狂了起来。 他不知该做何回应,若是我也爱你,太轻了。 她踮起脚,将自己柔软的嘴唇轻轻的落在他的唇角。 顷刻间,山崩飞沙走石,他大脑被洗劫一空。 他一把按住她的后脑勺,将这个浅尝遏止的吻加深了,二人之间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唇齿缠绵。 言蹊笑意盈盈的裹在被子里,不知道是第几次用手指去触碰嘴唇,每次碰到便笑的更加痴傻。 小春忍不住说道“殿下,您回来已经笑了一晚上了” 她摸了摸脸反问道“有吗?” 小春傻乎乎的上前探着她的额头,满眼担忧道“殿下,您是不是哪里不太舒服” 言蹊挥了挥手,说道“明日让人将那些珍宝,都搬到将军府去” 她急忙焦心道“可是您不怕武将军又生气吗?” 她翻了个身,躺在床上翘着腿,得意洋洋的说道“你放心,他不敢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便被人从睡梦中唤醒,当她睁开眼睛之时,司制殿的绣娘已经拿着量尺站在一旁了。 她连眼皮都睁不开,虽不知又是何盛典要裁新衣,但还是站在那里抬着手,任由她们比量。 王后无奈又宠溺的笑着,上前敲了敲她的脑门,取笑道“马上要成婚的人了,还这般贪睡像个孩子” 她猛然惊醒,昨日才说要成婚,今日一大早便有绣娘来量身,难不成是给她做嫁衣。 “母……母后,这是要?” “给你做婚服,烁儿一大早便去求王上,想要七日后与你成婚” 她呆楞在原地,七日未免有些过于焦急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这般急切的要娶自己,以为就算再快,也要月余。 晨起的混沌荡然无存,只有心底里缓缓弥散开的甜蜜。 见她笑的似蜜糖一般,王后悬起的心终于算是放下了,他们二人之间虽年少时并无情意,如今却也是两相属意。 他们在一起,定然会是都城里人人羡艳的眷侣。 “若若,虽然烁儿说自己出身武将,不必遵守成婚前一月不见面的规矩,但你们这几日不许见面了啊,不合规矩” 她撒娇的撅起了嘴,王后捏了捏她的脸颊,恨铁不成钢的说道“成婚后日日都在一处,届时你烦了且要想起今日” 不知是否因为有人拦着,武烁已经三日没来云罗殿了。 她百无聊赖的看着身边的宫人忙里忙外,连小春都忙着将库房里的珍宝指挥人搬往将军府,她便更加想他了。 不知为何,她心里虽然充满了无限的期待和向往,但离婚期越近她的心里就有种莫名的慌张。 或许只是因为自己即将成亲,比较紧张吧,小珊瑚婚前那几日好像也是寝食难安。 桌上的烛火摇曳闪动,她只身着单薄的里衣坐在书桌前,那本讲着青梅竹马的话本也让她的心绪难安。 她正凝神望着窗户,一道黑色庞大的影子将她笼罩,熟悉思念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在想我吗?” 她欣喜的起身,肩上披着的斗篷滑落也未曾察觉,连鞋都未穿入,光着脚踩着冰凉的地面一把闯进了他的怀里,心里七上八下的惶恐这才稍微平静了些。 武烁也心满意足的抱着满怀的人儿微微笑着,轻声道“你可不知道你父王为了不让我见你,派了三个侍卫贴身盯着我” 她在他怀里抬起头望着他,笑道“那你是怎么来的?” “你猜” 她不屑的轻笑道“不说拉倒” 他轻笑着在她耳边的说道“等你我新婚之夜,我再告诉你” 他这才暼见了地上那一双赤足,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一把将她扛在肩上。 未来得及反应的言蹊吓的惊魂未定,人还没回过神,便被他放在了床上。 第一百零六章 誓死不分 他拉过被子将她裹住,她挣扎着说道“我不冷” 却看见他阴沉的脸色后,乖乖的抱紧了被子,无辜的望着他说道“我冷” 见他沉默不语,她缩成一团靠进了他怀里,直到那只手揽上她的肩,她才咧开嘴笑了。 “幸好我们就要成婚了,不然真要一个月,那我定然赖在你这云罗殿走” 她蹭了蹭他的肩膀,说道“无妨,我现在身体已经好了,与常人无异” 他紧紧的搂住她,那日的恐惧犹如悬在头顶的铡刀,只要他抬头看,便能记起。 “孙医官说了,虽然眼下康健,但平日一定要注意不能受寒,否则一点小病都会要你了命” 她点了点头,万分诚恳的说道“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别总担心我,若将来你出征还能把我系腰带上不成” 他却认真的说道“若我出征,定然拿根绳子将你拴在我身上” 她忍不住带着嗔意捶打着他的胸口,说道“我是狗吗,还栓身上” 冰凉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柔软的嘴唇,她惊愕的抬起头对上他认真的眼眸。 抱着怀里的人,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成婚与否,回宁城与否,只要有她在身边,无论在哪里,无论何种境地,他都不会再觉得人生无望灰败,她就是他一切的繁华与生机。 “若若,曾经我也以为孤守边疆便是我的命,可万幸的是,能爱上你,以后我会对你很好很好,誓死不分” 靠在他宽大的怀里,她有种久违的安逸感,似乎是回到海底缩在自己小小的蚌壳里,那么安心和快乐。 她伸手攀上他的脖子,紧紧的盯着他“誓死不分” 她闭上眼轻轻的吻住了他的唇,情意悄然在二人之间流转。 她身上的被子从肩头滑落,他将她揽入怀中,用自己身体替她抵挡着寒意。 五感之内,尽是他的气息,仿佛有一把火恨不得将她烧透,像掉入了一片暖意盎然的大海里,心甘情愿为之沉沦。 武烁脑子里仅存的理智让他停止了眼前即将失控的动作,刚起身,便看见她乌黑的头发犹如瀑布般铺在身后,纯真无辜的眸子皎洁如明月。 光洁高贵的玉像,指引着他将自己拉入私欲的泥沼。 理智如同碎裂的硝烟,带着浓烈的火焰荡然无存。 爱意极尽之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对她说着,风起云止,永不负卿。 那人的声音很熟悉,却又遥远。 武烁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她沉稳的睡颜,他从未曾想过自己也有这么荒唐的一天,索性二人两日后便成婚了,谁也跑不掉,赖不了这笔帐。 他摩挲着她的脸颊,小声说着“两日后见” 她在梦中颇为不耐烦的甩开他的手,感觉自己浑身都快散架,连手指都不想动。 他轻轻的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吻,笑的嘴角完全收不住。 正午之时太阳出来了,前些日子的阴霾一扫而空,宁昕梦穿着新制的冬衣,坐在云罗殿的石桌前喝着茶。 等待许久,公主殿下才满脸未睡醒的出来。 她刚坐下,宁昕梦便担忧的问道“殿下是哪里不舒服吗?” 言蹊脑子里全是昨晚的逾矩,猛然被茶水呛住,咳的满脸通红。 她着急的摆着手,眼泪都呛了出来,小春焦急的替她顺着背“殿下,您怎么今天一天都奇奇怪怪的” “我没事,你下去吧” 宁昕梦将桌上的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串由大大小小白粉色的贝壳串起来的风铃,她将它拎起来,清脆的声音宛如海浪就在不远处。 见她满眼欣喜,宁昕梦笑道“我就知道殿下定然不爱那些金银俗物,那日见你特别喜爱那珊瑚,想来是对大海里的东西都不讨厌,你们要成婚,我也没什么好相赠的,便亲手做了这风铃给你,祝你们百年好合,福寿绵长” 言蹊爱不释手的将它晃了晃,那声音比这世间任何琴瑟都要悦耳。 “多谢郡主,我很喜欢!” 她丝毫没有虚与委蛇之色,一字一句,皆为真诚,赤诚天真的模样,与宁昕梦记忆之中的那个人一摸一样。 言蹊让人将东西收好,对她说道“郡主莫怪,我的确对海里的东西情有独钟,你送的两个礼物,比我这辈子收到的任何东西都要珍贵” 她想起几个月前她刚到都城之时,还曾挑衅武烁,可以这段时日对她了解,言蹊觉得她是一个矜贵高傲之人,因当不屑于那些阴诡手段。 “听母后说,我大婚后,你便要回宁城了” 她轻笑着,美人犹如高岗清雪般洁白明亮,眸中却流露出淡淡的忧伤“所以今日不仅是来送礼,更是辞行,感谢殿下对我多般照拂,这冬衣很暖和” 言蹊察觉出有些不对劲,宁城王府疑点重重,若按最坏的打算,定然已经通敌。 即已通敌,又将宁昕梦送入都城,又是为何? 有一个猜想在她脑海里慢慢浮现,只见她不动声色的笑道“郡主也看出来了,我特别喜欢海,等来年春暖花开了,我与武烁去宁城,届时还得叨扰你带我们游玩” 她脸色一沉,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腕说道“殿下切记,武将军不可入宁城” 言蹊皱眉问道“为何?” “殿下若想看海,宿州,黎城,青海,都可,唯独宁城,不可” 她执着的追问道“为何不可?” “当年武伯父战死宁城,杀了南宿的瑾安王,他乃是南宿国主的亲弟弟,经此一战,他们讲武家唯一的血脉视做仇敌,若是武烁到了宁城,原本受战火纷扰的宁城恐怕会遭受南宿举全部兵力的袭击” 言蹊猜对了,宁城王府,并不想让武烁回到宁城,但理由绝不止宁昕梦说的那些。 她漆黑的眼眸紧盯着她,问道“那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何要让武烁杀了你?” 意图被看破,宁昕梦心里并未慌张,反而嗤笑道“公主殿下这么冰雪聪明,何不自己猜猜” 她离去后,言蹊久久不能平静,她将她送的风铃挂在墙上,无风亦不动。 满脑子都是她离去前的那句话“山高水远,若我不幸死在归途,烦请殿下将我的骨灰送回宁城小渔村” 她好像,视死如归。 可她乃宁城郡主,一届柔弱女流,又怎会有人要杀她? 言蹊心里仿佛被压下了一块巨石,后日便是大婚,好像越是临近心里的不安便越强烈。 瑾启站在月下遥望着云罗殿,昨天清晨他看到了他从里面走出来,虽然他之前也住在里面,但这次是从她房间里出来的。 白霜似的月光照的让他感觉到寒冷,从入都城起,他便一直将一人谨慎的藏于心间,只是她对自己似乎除了敬畏,再无其他。 若她能像对武烁那样,对自己肆意的笑一笑,该有多好。 一切的奢望终成空,无论以哪种身份,他都没有爱她的权利。 他攥紧了手心,指甲狠狠的陷进肉里。 他只有恨,淬毒的恨。 心里唯有一个发狠疯狂的念头,不管她嫁给谁,有朝一日也会是他的妻子。 暗卫恭敬的向他行礼,他冷声问道“都处理好了吗” “回小公子,明日一早,便会有人替她收尸” 他轻轻的取下手里的玉戒,冷峻的轮廓眉眼要比玉泽还凉上几分,他将它递给暗卫,沉声道“明日让人送给公主殿下,作为大婚的贺礼” 暗卫犹豫的接下,欲言又止的说道“可,可是这……” 他抬眸,犹如寒刃般的眼神仿佛能将人穿透,暗卫便不敢再言。 “这件事让其他人去办,我们现在启程回南宿” 就算没有调动暗卫的符印,南宿暗卫也会只听他一人调遣。 言蹊原本以为大婚前夜会睡不着,可不知为何,天还未黑,她便感到昏昏沉沉,躺下没多久便进入了梦乡。 她又一次出现在了银白色的汪洋之上,她无措的想着,难不成自己又要死了? “言蹊” 她回头,那个与她长的一模一样的人又出现在她面前。 “你?你怎么又出现了?” 她轻笑道“我来恭贺你大婚之喜” 伽阖心里难免一阵唏嘘,照此发展,她二人礼成估计悬,好像她每次成亲都未能圆满。 言蹊疑惑道“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若是明日你与他礼成,梦境便结束了” 忽然间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这才想到了自己一直以来忽略的一点,梦境结束,便没有武烁了,只有云时。 她问道“若是结束,是不是师父就要回来了?” “是” “那他呢” “他就是云时,只是他的人生也就戛然而止了,直白一点的说,他就死了” 她的心颤了颤,若是世间没有他,那她在人间又有何意义。 她的身影慢慢的淡去,唯有声音传来“你要自己选择,是醒来,还是让他在梦境里过完一生” 她曾经那般祈盼着,师父能早一点醒来,梦境能快些破开,可如今经历那么多,她的心早已被千万种的羁绊拉扯住,让她如何舍得。 言蹊坐在镜子前,妆娘用红色的胭脂将她的额间点出一朵精美的花钿,小春笑着帮她带上凤冠,中间那颗硕大明亮的红珠熠熠生辉。 第一百零七章 解除婚约 她望着镜子里那张妆容精致的脸,却没有任何笑意,唯有心里百般挣扎。 小春见她忧心忡忡没有半分喜色,劝慰道”殿下,您不必如此忧思,出嫁后您也还是在都城里,随时都可以回来的” 她替她正了正额上的华冠,又说道“这颗红珠乃武将军特地拿去命人镶嵌的,殿下也莫惆怅,你们婚后定然是盛蜜糖甜” 若是礼成,他便会消失不见,她又该如何面对师父。 言蹊心里清楚的知道,她爱的是武烁,不是师父。 他心里有抱负,有未完的使命,他想要回到宁城,把父母未能守住的安宁守住,若是在此时消散,对武烁来说不公平。 云时还有千万年,可是武烁只有这短暂的几十载。 她带着目的进来,却还是迷失了自我,汪洋里的那个人一直让她遵循本心,她的本心就是他能完成所有想做的事情。 即便清醒的知晓这一切都不过是假象,但她也愿意沉沦其中,为了心之所爱,心之所想,即便梦境破除无法面对云时和承颐,受所有人唾弃耻笑,她也无悔。 只可惜,君心似我心,注定要负相思意。 她轻轻的取下戴好的凤冠,妆娘与宫女们都楞了楞,她压下心里蔓延开的苦涩,垂头道“你们都出去吧” 小春茫然的看着她,说道“可是殿下,吉时将至,王上和王后……” 她双目空洞的盯着桌上瑰丽华贵的凤冠,轻声说道“小春,你去跟父王说,今日婚宴取消” 所有人皆面露难色瞠目结舌的看着她,她无奈的浅笑了一下,对她说道“去吧” 小春不停的回头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她感觉她原本的洒脱活泼已经消失了,沉默寡言悲郁的样子比从前病重之时更盛。 她始终端坐在镜子前,就算火红的嫁衣长长的拖尾,衣裳上缀满了颗颗明珠,耀熠华彩,也让她像一颗孤星。 武烁一身火红的婚服站在凌霄殿等待他的新妇,紧张的手心直冒汗。 可吉时已至,都未有人前来。 不知为何,他心里有些莫名的慌张,一种不好的预感隐上心头。 他环顾四周,大臣们皆是满面喜气,却觉得少了些什么重要的东西,心里思绪万千,一时间他也想不起来。 王上满心欢喜的嫁女儿,觉得女儿和自己一样有福气,能嫁与心爱之人。 原本此时应当在凌霄殿接受新人拜别,可眼下却沉默的端坐在云罗殿内,对着满眼无光的女儿发问“你确定不嫁了吗?” 她垂下头,眼底虽猩红一片,却仍旧固执的点了点头。 见她如此决绝,他忍不住柔声问道“是不是烁儿欺负你了?还是你们有什么苦衷” 她的心此刻犹如刀绞般的疼痛,眼泪也再也绷不住掉了出来。 她使劲的摇了摇头,说道“父王,他很好,也没有什么苦衷,只是我发现,我不爱他了” 王上心一软,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安慰道“若不爱,你哭成这样做甚?只要你想清楚了,你若还是不愿嫁,那父王便依你” “王上!” 王后快步而来,又急又气道“怎可如此纵容她,婚姻不是儿戏,你们闹的惊天动地要成婚,现下又反悔,是在戏耍天下人吗,让烁儿和王室的颜面何存?” 言蹊猛然一抬头,紧紧的盯着王后,逼着自己将话说出“我是公主,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王室尊荣,那些贱民敢嘲笑拉下去打杀了便是,母后又何必诸多顾虑” 王后仿佛耳边响起一阵嘈杂之音,听不见其他,只有她的话犹如锐针般落入她的耳朵里。 狠狠的一巴掌落在她脸上,清脆的声音传到了屋外。 三人都楞住了,王上赶忙将她护在身后,惊诧慌乱的说道“禾儿息怒,若若还小才出此妄言” 王后痛心疾首,泪眼颤颤的指着她。 “你乃中宫殿下,受天下万民奉养,怎能如此心肠歹毒,说出这种悖逆之言!” 她不敢相信自己知礼懂节的女儿,如今是这般的浅薄纨绔。 脸上的痛不及内心的万分之一,若非如此,她又有何理由来悔婚,只得将自己装的昏聩。 她犹如狂风暴雨的海上飘摇的船只,沉寂在随时会被巨浪吞噬的绝望里。 她狠狠的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故作顽劣道“母后,从前我一直追着他,他都不曾回过头看我一眼,我心里怨的很,便也要让他尝一尝被人冷待的滋味,如今我做到了,又何必真的要嫁给他,我又不是真的爱他” 王后气急了,甩手咬牙道“好,随你,今日你戏耍满朝文武,德行有亏,便呆在这云罗殿里好生禁足!” 她努力维持着公主该有的端庄“是” 王后负气离去,王上对她说道“若若,你母后说的都是气话,过两日你好好跟她认错就没事了啊” 小春焦急的跑了进来,对她说道“殿下,宁城郡主薨了” 一道惊雷撕破了天空,她身着一身喜服,披头散发的奔跑在宫道里,不知内心的绝望多一些还是难过多一些。 哭声让她停滞了脚步,失魂落魄的站在殿门之外,颤颤巍巍着不肯往里走。 那个美的惊艳全都城小公子的人就那样静静的躺在那里,依旧美得不可方物,只是脸庞煞白,犹如一张白纸,白衣被胸前的血染透,犹如她喜服的颜色。 哭的眼睛已经红肿的小宫女从衣袖中拿出一封信交给她,啜泣哽咽的说道“公主殿下,郡主说让我将这个转交给您” 她疑惑的将信展开,娟秀的字迹将她的疑惑娓娓道来。 公主殿下亲启: 若你能看到这封信,我定然已经离去,若不幸是在都城,请你们不用费心纠察原由,因为我的死,是宁城的阴谋。 宁城饱受战乱流离之苦,宁城王府驻守十余载,早就厌倦了无休止的侵袭。 宁城王府早已与南宿达成协议,但光明正大的反叛需要理由,才能挑起驻边战士的怒火和追随宁城王府的决心,便是只有我死在都城。 眼下我已逝世,恐只需两三日,宁城便会大开城门迎南宿入主。 宁城王府要帮助南宿王室对付武烁,也是密谋协议之一,切记,若想要他安好,定然不能踏足宁城半步。 自小我便知道,我不过是宁城王府的一颗棋子,被他们安排胁迫,原以为在他心里,起码还有一点血脉亲情,可乞巧宫宴那夜,他们执意行刺,便是将我抛弃了。 感谢你多日的照拂,那日送你珊瑚和贝壳,你喜上眉梢的模样让我感到真切。 生平第一次穿冬衣,便是暖到惊艳。 你是我在都城里唯一的朋友,也请不必为我伤怀,人活一世,终会归于尘土,死亡是解脱也是自由。 我这一辈子,因外貌向我示好的人数不胜数,可唯有一人能走入我的心里,那个人便是我的丈夫。 可命运使我们难以相守,请你将我烧成灰,送回宁城小渔村,给天宴,也请帮我转告他,这辈子爱过他,昕梦亦无悔,让他好好活着。 武烁在那场战火中失去了亲人,而如今幸的如你此般的良人,望你们幸福恬淡,恩爱白首。 宁昕梦绝笔。 武烁呆滞的坐在凌霄殿里,看着宾客散去,宫人将红绸喜字摘下。 仿佛脱下衣服,这场闹剧般的喜宴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他绝不会相信,不过一夜未见,信誓旦旦说着不分开的人便变了心。 天空乌云密布,黑压压的悬于头顶,不消一刻,一场冰凉的冬雨便落了下来。 雨滴凉的仿佛冰雹,一颗又一颗的砸在她的头上,连睫毛都沾上了水珠。 她恍如隔世的回过神,手里仍旧紧紧的攥着那封遗留的信。 曾经她给她送来了思念家的唯一慰藉,也将真心之话告知于她。 可自己明明察觉出了端倪,却没有保护她。 明知她凄苦悲凉,所有的挑衅都是假象,她却没有在临近真相之时握紧。 懊悔的感觉像巨兽,将她吞噬,撕扯,咬碎。 她不该成为任何阴谋里渺小的牺牲品,她就应该如同九天孤鹭,深海游鱼,如这世间所有的美好那般自由自在。 她无力的跌落至地面,只差一步,她便能回到心心念念的小渔村了。 大雨混淆着她的泪水,雨水也不再滴落在她的身上,眼前出现一道火红的身影,她狼狈的抬起头,看见他面冠如玉,撑着伞悲戚的低头看着她。 她跌跌撞撞的起身,却躲开他想要搀扶她的手。 武烁的心一阵钝痛,连忙跟着她失魂落魄的步伐,将伞悬于她头顶。 被淋湿的衣服重重的的贴在身上,寒冷沁入骨髓,却任浑然不觉的走着。 武烁原本以为自己会暴怒着找她要一个理由,可远远瞧见她在雨里的时候,心里便将那些斥责给忘的一干二净。 他不是应该过来责骂自己吗,怎的那般平静的跟在身后。 言蹊转过身,拼命的遏制住脆弱心碎的神情,面无表情神色冷冽的对他说道“武烁,你我二人的婚约,就此作罢” 第一百零八章 字字诛心 他将伞倾斜至她身上,晦涩卑微的垂眸问道“为何?” 这场寒凉的冬雨将她的心浇的冷透,她该面对的山呼海啸也迎面扑来。 只一眼,那黯然的眸子便让她恨不得此刻缴械投降,紧紧的抱住他。 可是她不能,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然行至最艰难的一步,断不会到最后空亏一溃。 指甲深深的陷入掌心,冷声绝情的犹如一座冰山。 “因为我,不爱你,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你自我感动罢了” 他的神色阴沉了下来,却仍旧不相信她的话,他死死抓住她的手臂,喉间滚动了一下,才吐出是三个字“我不信” 疲惫无力的感觉将她侵袭,忍着手臂传来的剧痛,无论如何她也要将这场战打完。 她讥讽的大笑着,笑越大声心便越痛“你还真是傻啊,我说爱你,都是骗你的,你居然这么相信我,那好吧,今日我便跟你说几句实话” 他双眸微颤,她的话字字诛心,将他推入万丈悬崖。 “我从未爱过你,甚至厌恶你,从前你待我那般凉薄,纵使我再没心没肺,又怎敢再喜欢你,不过是我年少负气,记恨你的高傲,我要让全天下的人看到你也有被我抛弃玩弄的一天,让你回将军府,根本不是什么一个月新婚夫妇不能见面,是因为你日日在我眼前,惹我烦躁” 他脸色铁青,双拳紧握颤抖着,怒喝道“够了!” 她却依旧笑的满脸讥讽,继而大声说道“不够!你看你多傻,被我哄的到现在都还在心疼我,替我撑着伞,看来我的计划很成功,哈哈哈,这场假意的婚礼,不过是我对你的报复羞辱” 似乎胸腔被剪开,一只手将里面的心肝捏的粉碎一般,他再也忍无可忍,狠狠的甩掉了手里的伞,大雨再次将她侵袭。 他痛苦的闭上猩红的眼眸,隐忍压抑着心里的痛苦“不要再说了” 言蹊的那颗心早已麻木,没了知觉,她了解武烁的为人,此般羞辱,定要让二人之间缘灭。 她亲手将自己推入绝望的缝隙之中,却不能挣扎半分。 言蹊强忍住心底的悲痛,轻笑着说道“看来武将军真是对我用情至深,眼下我站在这里,任你处置,今日过后,你我两清” 她云淡风轻玩笑模样,仿佛将那颗已经掏出来的心反复剐着。 他一把拉过她的手臂将她扛在肩上,二人回到云罗殿之时,喜服上的水流淌到了地面。 小春惊诧的看着武烁将她大力的扔在了床上,只见他猩红的眼眸如同嗜血的野狼。 小春焦急的想要进屋,却听见殿下大声制止说道“任何人,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进来” 门被大力的关上,一行人在屋子外面瑟瑟发抖,武将军生气的模样真让人胆寒。 他蛮横的将她压在身下,双手拉扯着她的衣带,双目中已然失了理智。 言蹊使劲推搡着他“你放开我!你以为我与你之间破了戒便是贪恋你了吗,你不过是我一时兴起消遣的玩物罢了!” 那红色缀珠的腰带已被他蛮力扯断,红色的玉珠散落在背后,硌的她心里寒凉更盛。 他一只手锁住她的双手按在头顶,另一只手去解她扭动挣扎腰间的衣带,怒斥道“厌恶我是吧,消遣报复我是吧,我把真心交给你,你将它弃如敝屣,还想跟我两清” 她无力的不再挣扎,唯有眼角珠泪掉落,他们之间也只能如这般相对了。 他却像被定住般,愤恨的用力将拳头砸在了她耳边,却不再继续,只是阴沉的看着她凌乱狼狈的模样,良久起身咬牙道“你为什么不骗我一辈子” 说完便夺门而去,站在门外对着小春冷声说道“给殿下沐浴更衣,再煮碗姜汤,盯着她喝完” 言蹊一动不动的躺着,眼泪流进了耳朵里,她也不顾湿透的衣衫和长发,就那样如同被抽了灵魂一般。 直到小春进来,在她耳边劝说道“殿下,您先把衣服换了吧,别着凉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已经嘶哑,说道“你别管我了,先出去吧” 一辈子,她不敢再奢想,惟愿此后,他能在没有她的世界里,好好活着。 雨势依旧磅礴浩大,他就那样走在雨里,任由雨水将他淋透,这样他便能清醒的知道,过往的甜蜜不是梦,眼前的不堪也不是梦。 他那颗藏匿的真心,被她狠心绝情的捏碎。 过往,他总是冷眼瞧她,从不将她放在眼里,厌恶的将她送的东西扔掉,鄙夷躲在暗处偷看的她。 是他自己,将她对他的爱意一点点的磨灭,他曾想,成婚之后,将全天下所有的好东西都寻来送她,他要将自己所有的亏欠都弥补,可以再无机会。 她没有过多的颓丧,第二日便着人将宁昕梦火化。 第三日便将宁城王府的侍女送出城,她将金银细软交给她的贴身婢女,又吩咐她定要将骨灰带给她的丈夫。 她对着她的骨灰拜别,若有来生,愿你是青绿树叶间携枝的燕子,再不入世间苦果的牢笼。 望着远去的车队,她悲戚的觉得死后归于大海,便也是幸事。 头顶上忽然间飘落下朵朵洁白的雪,她第一次看见雪,便是瞧见它的悲凉。 她伸出手,落入她掌心的雪便化作水融在她掌心,彼时,她一身平日最不喜的素衣,立于满天大雪之中,清冷的亦如宁昕梦那般。 听闻王后病了,回宫后她径直去了宣德殿,意料之中的王后不想见她,她便将衣裙一提,跪在了已经铺满薄雪的石阶上。 “母后,儿臣胡闹,令您与父王颜面扫地,父母之责,儿女理应受着,儿臣就在此处反思,等待母后原宥” 雪越下越大,落满了她整个肩头,素白的人与雪色融为一体,她并不感觉冷,反而四肢犹如火烧一般。 王后在殿内如坐针毡,到底是自己亲生的,放在掌心疼了那么多年,又怎会真的与她置气。 王后披着厚厚的大氅,刚打开宣德殿的大门,感到一股凉意扑面而来,便更心焦。 她的女儿,身着单薄的斗篷,整个人屹然不动的跪在那里,原本灿烂若星的眸子,却暗淡无光。 她鼻尖一酸,往前跪走两步,潸然落泪道“母后,孩儿不孝” 说完便朝着地面狠狠的磕了两个响头,额间瞬间鲜红一片。 王后急忙上前蹲下抱住她,心疼道“若若,你这是何苦” 她又如何看不出她在自我折磨,她只是气她纵使有万般的无奈,也不该拿最伤人的借口来搪塞。 她将她扶起来的一瞬间,她感到喉间一股腥甜,遂既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王后惊慌失措之间,宣德殿内已经冲出一人,将她抱在怀里。 之前她的身体,因为初若若的孱弱才一直生病,可现在病的是言蹊她自己。 她努力想要梦见那片汪洋,想要再一次见到那个人,她想要告诉她,她遵从了自己的选择,虽然痛苦,但是不后悔。 可是那片汪洋迟迟不肯出现,混沌之中,她感觉到一双冰凉的手轻抚着自己的额头,脑子里紧绷的疼痛随着那只手的抚慰有了些许舒缓。 武烁冷声对侍女们说道“她身体如此孱弱,怎能只放两盆碳火,还不去多点两盆来” 众人皆小心翼翼的头也不敢抬,压抑威慑感不亚于从前的太傅。 她紧蹙着眉心,面色痛苦的拉紧了他的手,喃喃自语道“对……对不起,你别走” 他脸色心里波澜乍起,不爱之人,又怎会挽留。 他问孙医官“她是否只是普通的伤寒” 孙医官摇了摇头说道“殿下乃是心疾发作不自知” 他如惊弓之鸟弹起,瞪大了眼睛问道“可是贺兰灵芝不是治好了她吗” “灵芝虽然能将心疾压制,但一荣俱人,一损俱损,稍有差池,更何况殿下有心气郁结之症,便会加重病情” 他默不作声,将彷徨恐惧压在心底,问道“那她眼下如何了?” “索性将军将殿下送回的比较快,眼下心疾止住了,只要高热退散便没问题了” 言蹊梦见自己还是海底里那条长不出尾巴的小鲛人,闯了祸便躲在海草里。 每日自在快乐的数着泡泡,没有任何烦恼顾虑的在珊瑚丛里嬉笑奔跑,在石洞里刨乌龟。 人间虽繁华,但却太苦了,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火红的珊瑚丛旁,她好像看见一身衣抉飘摇清风笔直的背影。 那个慢慢的回过头,和煦温柔的朝她笑着。 心里的难过就那么翻涌了起来,痛哭到快要喘不上气。 她愧对师父,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机会,也愧对承颐的谋划,只为了让她不能相守的虚妄延长,更加愧对父王与阿姐,他们将她留在师父身边,却不管是何种身份,她都负了他。 还有梦境里的父母,为了自己的私念,更是负了他们对女儿的期望。 他一如那夜那般守着她,替她换下额上的凉毛巾之时,听见她啜泣的说道“对不起……我做不到……我不能把你带出去……我……我是一个……长不出尾巴的……” 她支离破碎摸不着头脑的话却听的他肺腑都痛,眼角凝结出珠泪,伸手轻轻的抚着她的额间,柔声安抚着“你不是说眼泪是珍珠很珍贵吗,怎么还哭成这样” 无声的泪水一滴一滴掉了下来,他轻笑着说道“心疾发作不自知,可是因为我?今日我才发觉原来你竟厌恶至此,若我如你所愿,至此与你两清,你的郁结之症是否会消散” 他心里没有了怨怼,也没有了忿满,眼前的薄凉不过是自作自受。 他虔诚的在她额间落下一吻,颤抖的睫毛将泪水抖落在她脸上。 “你即不愿骗我一辈子,那我便自己骗自己” 他泪眼望着手腕上的腰带,终究是没有取下,爱原是让人变的蠢笨不堪的东西,什么背弃之恨,凉薄之意,都在她面前烟消云散。 第一百零九章 快意自得 一场大雪将天地染白,而宁城叛乱投敌的消息也从远方传来。 满朝文武一致推举新晋武将,武将军出征宁城。 王上王后极力反对,愤怒之下将此事搁置。 却在一夜之后改变了主意,第二天清晨,步履蹒跚的老宫人拿着王上的手谕去将军府宣旨。 言蹊披着王后新送的白色大氅蹲在被雪压弯了枝头的树下,听着身后随去将军府小宫人回话。 她眼眸被雪色衬的欣亮,眯眼笑着问道“那他开心吗?” 小少年歪着脑袋,深思着说道“瞧不出来,武将军面无表情,连眉眼间都未起波澜,只是问了一句为何王上突然间改变了主意” 言蹊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金子,对他说道“小竹子,你知道的,不许说漏嘴,要知道你殿下我可是很狭隘纨绔的” 小竹子使劲点了点头,心里却讥笑着她,谁人不知道宫里宫外的贵人里,就数她最仁善,偏得在这里佯装大灰狼,实际就是只小白兔,他搓了搓手,谄媚讨好的笑道“殿下放心,您可是我的财主” 自从言蹊发现这个人小鬼大的家伙拿自己俸禄救济城隍庙的孤儿,又发现他跟着父王身边的老宫人做事后,便时常让他打探武烁的消息。 不过都是些无聊的事情,譬如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下朝之时走的哪条路。 小竹子将金子揣入怀里,看着正在刨洞的殿下,想问她既然如此关注武将军,半个月前为何要大张旗鼓的悔婚。 言蹊回头见他欲言又止,一把扔下手里木棍,起身拎住他的耳朵咬牙道“想问什么都不许问,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许操心” “知道了,知道了!” 她笑着看着他跑开的背影,现在她竟然也会嗤笑别人是小孩子了,以前最跳脱日日与人打架的孩子可是她自己。 她长大了,虽然还是一条没有尾巴的鱼。 半旬之久,想来宁昕梦也回到了宁城的小渔村,总归是可以换一种方式让遗憾不那么难平。 远处长廊之上出现一个匆忙熟悉的身影,她立马蹲在树根前,恨不得将头埋进雪泥里,只愿他专心奔赴前路,不要那么眼尖才好。 假装自己专心致志刨洞的言蹊忽然间被人拉住了胳膊,半个多月以来,她一直躲在云罗殿不肯出来,每每非要等朝臣下朝,后来又让小竹子盯着他出了宫,她才肯踏出殿门。 眼下他明明应该在收拾行装,点兵待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言蹊慌张忙乱的左顾右盼,原本以为他半个月没来找自己,定然死心了,或者豁达想开了,可他那炙烈的眼神盯的她浑身不自在。 “你在这里干嘛?” 她站起来挣开他的手,晃着树枝指了指地上的洞,说道“种花” 他费解的盯着她,难道是把脑子烧坏了?谁会在大冬天种花! 不过瞧着她这般认真的模样,他觉得挺还可爱,便将可能会冻死种不活的话咽了下去。 见他沉思,她炫耀的指着着刚埋好的那一块地方,得意洋洋的说“你也不必感慨本殿下聪慧勤劳,此时种花,连水都不用浇” 武烁看着她傻乎乎的模样,便愈发觉得那个狠心绝情的她是一场噩梦。 尴尬在二人之间流转,言蹊不自在拍了拍手里的泥土,装作若无其事的说道“武将军近日要出征,想来应该挺忙,我便不打扰了” 她逃似的转身,却被他拉了回来,她皱眉生气的将手里的树枝一扔,像一个孩童一般稚气,半点没有威慑,不耐烦的说道“你干嘛?” 虽然表面佯怒,但她内心万分紧张,生怕自己绷不住或是他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初若若,你的亏心要不要这么明显,我寻你有重要的事与你说” 她甩开他的手“哎呀,你有什么就说,别动手动脚的” 他一下被激到了,急着瞪大了眼睛,辩驳道“我动手动脚?也不知道那天是谁先主动的” 鲛人一族,吵架从未输过,她的胜负欲熊熊燃烧着,只见她撸了撸袖子,回怼道“武将军这般委屈,难不成是我占了便宜?” “是,没占便宜,公主殿下也就只是把我当个消遣!” 言蹊气的叉腰踮起脚,争取想在气势上压倒他,又怼道“消遣过后比较貌似你比较开心吧,武将军” 他气笑了“是,我开心,我一个人被你丢在凌霄殿受众人非议,又陪你在雨里淋来淋去,我可真是开心的不得了” 种在心里骨刺突然间发了芽,猛的扎了她一下,她慢慢收起了气盛,眸色暗淡不语,是自己亏欠他的太多,从做决定那一刻起,便也决定了任他责骂诘问,说再难听的话都悉数全收。 “有何事你快说” 见她不再与自己争辩,他的呼吸一滞,在有理由来见她的那一刻,他欣喜若狂的丢下了正在规整的队列,着急的奔赴而来。 可她似乎,连最寻常的吵嘴都不愿与自己多言。 “宁城郡主的贴身婢女,在回程之路遇见了劫匪,拼死护下了她的骨灰,送回了将军府,眼下我已差人送到佛堂暂时安置,特来告知你一声” 她的眼眸变的忧郁,宁城郡主活着的时候命途坎坷,就连与世长辞归乡之时都这般一波三折。 她晦涩的转过身将刚才挖好的雪洞填上,阿姐常说命数,她这命数也颇艰难了些,若她有只命薄宣笔,定然去司命殿将她的命好好改写一番。 他见她黯然神伤,笨嘴拙舌的不知该如何安慰,自知晓她的郁结之症后,他便时时小心谨慎。 知道她不想见到自己,将自己锁在云罗殿,想到她生性爱自由,自己便处理完事情立马大张旗鼓的出宫,这样便好叫全世界都知道他走了。 他又怎会不知,她流水一般的金锭花出去是为何,可如此这般,眼前的迷题便愈来愈堪不破,她对自己究竟是爱是恨? 她背对着他,轻声喊着他的名字,恍如隔世一般“武烁” 他一怔,立马回应着“我在” “宁城之役,要活着回来” 他眼眸微颤,喉间起伏,欲言又止“此战若胜,我便至此驻守宁城,若败,此身唯有战死,否则绝不后退半步” 她怔在原地,宁城之殇乃是他心里多年难以拔出的倒刺,岂会退守。 言蹊努力的抑制心里泛滥的酸涩,却仍旧红了眼眶,在眼泪落下之前再度转身说道“那便不要输” 好好守着来之不易的宁城。 看着那个瘦弱背影,武烁心里徒升一阵寒凉,那般热闹如繁花的人,现在却变得清冷决绝。 不止不爱他,似乎不爱这个世间。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已走出几丈之外的人喊道“明日出征,日后便难以相见了,若你说……” 她脚步顿在原地,努力挤出灿烂的笑容,心却像刀割流血般的疼痛,她回头看着他“祝武将军所向披靡,旗开得胜,也祝你以后在宁城快意自得” “那明日你会来送我吗?”说完他的心便高高悬起,眼眸明亮的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笑了笑“城墙风大,我就不去了,再见了” 那颗心狠狠的落下,摔的七零八碎,即使到了现在,他仍旧对她有所期待。他所有的努力和勇气,终是败给了她,可是没有她的地方,何来快意。 仿佛整个胸腔都沁满了苦涩,他自嘲的轻笑着,无妨,至少心上人,会在千里之外的城中真心的期盼他好好活着。 她越走越快,若是慢一点点,风声小一点点,恐怕会忍不住回头。地面的雪还未化,脚下忽然间打滑就跌倒了下去,她赶紧爬起来,生怕自己的狼狈会被他看见。 头也不回的跑回云罗殿,小春见她回来,正欲上前替她解下披风,却只见她摆了摆手,转身回到寝殿关上了门。 她靠着门无力的滑落,大口喘着气,只有四下无人之时,才敢难过哭泣。 隐忍了许久的情绪爆发,却也不敢大声,害怕被人听到,死命的捂着自己的嘴巴,泪水如同倾盆大雨而下。如今她已没有宁昕梦的死做幌子,既已决定负心绝情,那便不能再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眷恋不舍。 她无助的捂住胸口,疼痛让她倒在了冰凉的地面上,冰凉的眼泪流到了耳朵里。 痛,怎么如此之痛,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碎裂,就快要死了。 他那般骄傲的人,却卑微渺小的期待她去为他送行,被婉拒后那失望暗淡的眼神,无异于剜心。 他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你会来送我吗?” “你会来送我吗?” “你会来送我吗?” …… 她强忍着抽搐疼痛的身体,明天他便要走了,她不能在此时倒下,不能。 她一点一点匍匐着爬到枕边,颤颤巍巍的将枕边的药进嘴里,然后乏力的趴在床边等待自己活过来。 从枕下拉出一方青色的锦帕,贴在心口,这才是她最有效的良药。 他终于要去走那条他该走的路,不论成败,只得不悔,这才是完整的人生之路,而不是随着梦境而消弭。 第一百一十章 敬父母书 他一身戎装站在城墙之下骑上了高头大马,城墙上站满了送行的文武百官。 他知道不会看见那个人,却还是忍不住在那群人里面搜寻她的身影。 末了嘴角露出苦涩的笑,心里劝慰着自己,有什么好失望的,反正早就知道了她不会来。 他举起手中的剑,大喊着“守我疆土,固我河山!” 身后的士兵也随之高声震呼着“守我疆土,固我河山!” “守我疆土,固我河山!” 磅礴激荡的士气令有些臣子热泪盈眶,深知眼前的安宁乃是他们的付出换来的。 王后四下瞧着,她就不信那个嘴硬心软的丫头真的不来,也不知是不是藏的严实,竟真的没有发现她。 明明是个极其善良的人,却又偏生的几分残忍的薄凉。 他依依不舍的回头看了一眼,人将远走,所爱却永远留在了都城。 当王上夫妻俩看到她留下的信之时,她早已抱着宁昕梦的骨灰出了都城。 她在信中写道,敬父母书。 父王母后展信安颜,原谅儿臣任性不辞而别,都说父母在不远游,但儿臣也有对朋友的承诺。 儿臣所生万幸,能成为父王母后的女儿,承欢膝下,无忧无虑的在这都城中当了十几年的公主殿下。 你们将我保护的很好,这世间的风沙从未吹到过我。 可我身处悠然,也不能浑然不觉世间疾苦,宁城郡主一辈子命途坎坷,儿臣心怜她的遭遇。 上天即予我富裕安稳的生活,还有圆满和睦的家庭,定然是要我用这颗良善之心渡众生。 是你们的爱令我怀有无限的悲悯之心,世间因果,终有循环,此般也是乃父王母后之仁爱。 也请你们莫要担忧儿臣,我长大了,也能用自身荫阴庇佑他人。 待到我将昕梦送回,便回家向你们请罪。 王后拿着信,看着她的告别,心里不仅没有任何怨怼惊讶,反而很欣慰。 她眼含着薄泪看向王上,笑着说道“我们的若若,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她长成了一个正直心怀苍生的善良之人” 王上将她揽入怀中,亦也欣慰的说道“走吧,之前见她明明落寞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我都难受,她想做的事,我们做父母的只望她能安康便好” 她靠在丈夫安稳的怀抱里,他们这一辈子,已是羡艳了许多人的圆满了,早已无憾。 小竹子将行装背到马车之上,回过头对她们说道“殿下,小春姐姐,可以出发了” 言蹊一身简便素衣,乌黑的头发梳着简单的发髻,墨发柔顺的披在身后,乌黑的发间只带了支一簇三朵的海棠。天然去雕饰,褪去那些华丽衣物的人此刻多了几分小女儿家如山如水般的柔情。 小春将她扶上马车,二人随车晃晃悠悠的出发了。 “殿下,咱们这么偷偷的跑出来,回宫之后王上王后会不会把我们关起来啊?” 见她胆小怯怯的样子,她忍不住嗤笑道“放心吧,我给他们留了书信,也不算偷偷的” 前方传来小竹子的声音“殿下,回都城以后,您别忘了答应给我的一箱金子啊” 言蹊没好气的说道“知道了知道了,你个小财迷,还有,别叫我公主殿下” “那叫您什么?” 她托腮沉思了半晌,说道“就叫我小姐吧,所有旁人打听咱们的来处,便说我们是都城去宿州探亲的” 小春又问道“那要是有人总要打听您的闺名怎么办,昨日在客栈,好几个公子都在打听您” “是啊是啊,他们总缠着我追问殿下名讳家世,说想要向您求亲呢” 她颇为无奈的又想了想,良久又道“那便告诉他们,我叫言蹊,是武将军的义妹” 二人皆是一脸不解“为何要说是武将军义妹?” “你们难道不知道武将军在外乃有人间阎罗的美名吗,抱他名字也能替我们省不少麻烦” 小竹子眼睛滴溜一转,又朝着里面问道“殿下为何要叫言蹊?可是有何深意” 她斥道“小竹子,好好赶你的车,再敢瞎打听,我就扣你金条” 他立马转过身闭嘴,昨日瞧见殿下与侍女偷偷的从乾安门溜走,他便跟了上来,虽不知她要做什么,但这可是他的财主,若是跑一趟宁城便能赚一箱金子,那回头城隍庙的兄弟姐妹们两三年都不愁吃穿了。 言蹊见他老实不做声,轻笑悄声在小春耳边说道“那家伙虽然财迷八卦,但确实是个顶顶善良的孩子,他要跟着便随他吧” 夜里她们入了黎城,住进了城中最高的酒楼,明月楼之中。 她倚坐在窗前,远远的瞧着城外大片大片的灯火,小春拿着披风楞楞的站在她身后,疑惑道“那是?” 她轻声道“行军驻扎的王军” 月下她的身影显得尤为孤单清冷,脸庞轮廓被渡上了银白色的光,出尘的绝不似凡间人。可她的眼神确是那般的缱绻,眷恋的望着那些焰火。 小春心疼的替她盖上披风,懂了她为何要让小竹子快马加鞭,说什么今日都要赶到黎城。 “殿下,夜里凉,还是早些歇息的好” 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莫要担忧,我知道的,你快去睡吧” 如今她也只能在这里正大光明的陪着他,那轮皓月也一同肆意照耀着他。 武烁坐在火堆前,凝望着霜白的月光,良久翻开衣袖,那腰带一圈又一圈的缠绕在他手上。 至少腰带还在,只要他不愿意,它便死生相随,可要是那个人也能如这般该有多好。 远处城中的灯火阑珊,如漫天星火,明亮温煦,他想此刻她应当在那样温暖的灯光里睡着了吧。 三日后,大军先行到了宿州,南下的风吹的令人心旷神怡。 他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凝望着远处,还差最后一步,他便能回家了。 儿时父母的模样仿佛在他眼前,父亲严厉的教他舞剑,而母亲总是慈爱温柔的端着点心等着他。不自觉便泪濡湿了眼眶,那片土地在炙烈的发着光,吸引着他。 在宿州城外林镇的客栈里,小竹子和小春着急忙慌的找来了大夫。 言蹊躺在床上,紧揪着一张小脸,捂着胸口狼狈不已。 原本应当痊愈的心疾,近来却频发,早在前两日她便隐约感觉到有些难受,但想要快些赶路便强忍了下来。 来诊治的大夫面露难色,此等疑难罕见之症,他实在束手无策。 小竹子焦急的抓着老大夫的衣袖,哽咽的哀求着“我求求您,救救我家小姐吧” 老大夫惋惜的摇了摇头,叹息道”老夫实在是才疏学浅,小姐此等复杂的病症还得医术更高明的大夫来才行,你们不妨赶紧入宿州城,去寻李大夫,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彼时月已高悬于天空之中,二人扶着虚弱的言蹊上了马车,车前点了两盏灯笼,晃晃悠悠的向着宿州而去。 刀绞般的疼痛令她脑袋迷蒙混乱一片,入了宿州,万不可遇见他才好。 林中偶有三两只雀鸟惊起,漆黑的丛林中阵阵凉风吹动着马车上的纱幔。 越往前走,小竹子的心便愈发不安,阴森的感觉愈来愈浓郁,似乎再往前走,就会被巨兽吞噬。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车门,即便胆寒惧怕,那也要走。 忽然间林间冲出来一群蒙面的黑衣人,手里的剑闪着催人命的寒光。 他惊慌的攥紧了手里的马绳,浑身乍出了冷汗,立马调转方向。 可还未跑出两步,身后也如鬼魅般的出现了一队人马。 小竹子吓破了胆,颤颤巍巍道“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我……我有钱,不要杀我们” 言蹊被颠簸的动静闹醒了,她朝着慌张害怕的小春做嘘声状。 透过窗缝,她看见了那些剑锋二寸之下,刻着熟悉的蛇形图腾。 她的心一下子沉入了谷底,若是普通的山匪,劫财便罢了。眼下即将开战,南宿暗卫却出现在这里,不是打探敌情就是准备设陷阱。 他们既能在都城安插暗卫,定然盯着里面的一举一动,自己离宫之事定然也是人尽皆知,若这些人是冲自己而来,那便好办了。 她在小春耳边说了些什么,遂即便要打开车门,却被她死死拉住,她轻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说道“若不这样,不仅我们都要死,还会连累很多人” 她挣开她的手,打开门拍了拍小竹子的肩膀,哑声道“小竹子,你进去” 她晃晃悠悠的下了车,只见小竹子倔强的坐在车上,她瞪眼厉声道“本殿下的命令你没听到吗,进去!” 左右环顾着那些人,虽然将他们围住,却没有任何动作,想来定然是背后的主子另有吩咐。 “我乃大启都城公主殿下,抓我比抓那两个小喽啰有用,放他们走,我任凭你们处置” 小竹子听的心肝都在颤动,她怎么那么大胆子跟贼人直接亮身份。 黑衣蒙面人一言不发,却让出一条道路,言蹊拿起鞭子狠狠的抽了一下马背,马儿嘶叫着奔走。 只要他们入了宿州,武烁定会来救自己。 他们冒险潜入大启境内,定然是在宿州有所埋伏,所以自己也不会被带出大启。 胸前的钝痛越来越剧烈,整颗心脏似乎快要炸裂开,她再也撑不住,跪伏在地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第一百一十一章 寸不可让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合欢花的枝头叶片上,晶莹的不肯掉落下坠。 两人跌跌撞撞的闯进宿州营地里被一群士兵压下,小春哭着喊道“带我们去见武将军,殿下出事了” 武烁隐约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好像是初若若身边的那个小侍女,他犹如惊弓之鸟从座位上弹起。 见到哭泣颤抖的两人,他的心不断往下沉着“她怎么了?” 总算见到了救命稻草,小竹子一下子跪伏在地上,哀求着“公主殿下在城外被人抓走了,武将军求求你救救她,虽然是她对不起你,但殿下她都是有苦衷的!” 见他胡言乱语,小春一把推开他,急忙说道“将军,殿下送郡主的骨灰回宁城,途中遇到南宿王室暗卫,请您赶紧救救她,殿下她此刻心疾之症发作,若被折磨,定然性命堪忧啊” 所有的血一下子冲上了脑门,他提着剑喊到“林超,带一队人跟我走!” 林超上前拦住他说道“将军,此时南宿虎视眈眈,若眼下离营他们突袭,没有您的坐镇,只怕会手足脚乱” 他死死的捏着拳头,恐惧与愤怒同时在心里燃烧,他死死的瞪着眼睛,冷言道“计划提前,通知城内,现在动手” 林超双手抱拳道“是!” 宁城还未大亮的天空中出现一簇盛亮的光芒,所有埋伏的暗卫伺机而动。 城外也忽然间如鬼魅般的出现了大队人马,在天光大亮之时,战鼓擂动人心,大举向着宁城进攻而去。 小宁城王反应过来之时,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他焦急恐慌的躲在王府里,不安的踱步,朝着下属问道“瑾安王呢?” “他昨夜说有重要的事,出城去了” 他暴怒的朝着桌子砸了下去,当初是瑾安王府要与宁城合作,如今兵临城下,宁城犹如案上鱼肉,可南宿却只留了几百兵力。 就在此时,门前跌跌撞撞的来人禀告“王爷,不好了,昨夜守城之人都被杀了,城门被打开了” 他闭眼深吸了一口气,说道“都城把我们当作囊中之物,南宿把我们当作猫狗戏弄,宁城又算得了什么?” “罢了,成王败寇,做了错的选择,便愿赌服输” 城门大开,宁城的百姓瑟瑟发抖的站在路边,武烁内心不忍悲痛的看着他们,连连受战火所累,一个个本就卑微的身躯愈发渺小佝偻。 这是他最熟悉思念的故土,他不禁泪红了眼眶,朝着那些朴素的百姓说道“你们是大启的子民,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用这种方式进城实属无奈之举,疆土寸不可让,子民每一个也都不会放弃,多年前,我父母战死宁城,今日我便要守住这里!” 人群中一个老媪抬起头,惊诧的指着他说道“武将军的儿子,是武将军的儿子回来了!” 人们欣喜含着热泪的看着他,声音此起彼伏“当年将军为了宁城战死,佑得我们这些百姓平安,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我” 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激昂的说道“当年我才八岁,是将军夫人把我从战火之中抱出来的,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恩人,将军请受我一拜” 说罢他便跪在了地上,身后的人大片大片的跪了下去。 言罢他扬起头颅,说道“南宿侵扰宁城几十年不肯罢休,与我们有血海深仇,可宁城王府借郡主之死挑唆百姓和士兵叛变,投靠南宿,此般屈辱我们是万不能忍,可是即便得不到民心,他们依旧我行我素,南宿入主宁城,杀了许多高声反对之人,那些人都未曾忘记武将军曾经是如何奋战拼死保卫我们的” 武烁看着那些悲怆的面孔,内心满是震撼,原来时间并不会冲淡父母曾经的功勋,他们因这座城而死,却也让这座城记住了他们。 他对林超说“活捉宁城王,保护好城内的百姓” 说罢便调转马头,消失在了众人眼前,唯有身后惊起的尘土一片,林超知道若不是要去寻人,只怕他已经疯了。 言蹊缓慢的睁开眼睛,光亮刺的她下意识抬手挡住,一个熟悉的轮廓出现在她眼前。 “你醒啦” 心疾之痛已尽数退散,她缓缓的爬起身,迷蒙又疑惑的看着眼前的人,开口说道“师父?” 瑾启一身月色长袍,墨发披肩,一如在都里之时那般温泽独立。 她扶着万分沉重的脑袋,努力想要清醒,问道“您不是辞官云游去了吗?” 她明明记得他们碰到了南宿王室的人,他想要伸手扶她,却缩回了手,从始至终,无论何时何地,他都不敢触碰她分毫。 她是他心里的高洁山雪,琉璃花樽,执念神只,高贵庄严不可侵犯。 “昨日我瞧见宫里的马车被一群奇怪的人牵着走,就让下属上前查看,恰好便救下了你” 她隐约觉得有些异常,却还是庆幸的说道“昨日我们遇见了南宿王室暗卫,我感觉他们是冲我来的,还在遇见师父你,不然眼下说不定我小命都没了” 他的神色忽得阴沉一滞,又立马不动声色的说道“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人是南宿的人?” 想起那天的乞巧之夜,她立马摸寻找着什么东西,在衣襟里翻出一块青色的手帕后,明显松了一口气。 她说道“上次夜宴遇刺,那些人的剑上都有蛇形图腾,而昨夜那些人的剑上也有,对了师父,您眼下是要去哪里?” 他强压住内心汹涌的苦涩,笑道“回都城” 言蹊说道“我要赶去宿州,便不与师父同行了”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回都城” 她疑惑反问道“为什么?” 因为想要送你回家,可终究还是喉头凝涩未将话说出口,良久才道“出来久了,也该回去了,你也不用再费脚程,眼下我们便是在宿州” 她讶异的呆愣住了,这里出乎意料之事太多了。 “且先不考虑那些,你好好休息,大夫说你的心疾乃事过于劳累导致的,不可再急于舟车劳顿” 言蹊的脑子混沌一片,木讷的点了点头“谢谢师父” “我去叫人做些吃食来” 转过身走出门的他笑容书瞬间冷却,凛凛的对旁边待命的暗卫说道“所有人把剑藏起来,换身寻常衣服,不用掩面” 身边的暗卫一愣,他们从入王室的那天起,便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今日让他们坦然暴露在阳光之下,虽然心里有些害怕彷徨,却还是遵从的答道“是” 言蹊仔细的听着门外的动静,警觉的打量着这间屋子。 太傅大人一直以来于她来说,就是一个普通的严师,但从他莫名辞官开始,言蹊心里便察觉到些许不对劲。 朝中重臣,家世族谱皆记录在册,可他来到大启,查不到父母族人来源,连故乡之地都不曾有人知晓。 就像是从地里面凭空冒出来似的,且眼下想想,他身上一贯的衣料,都是最最上乘的,就他现下身上的月云锦,都够一户寻常人家三年的口粮。 而且她们来宿州本就是为了寻医,他究竟是什么人,身边能有那般医术高超者,能治天下寻常大夫治不了的心疾之症。 他定然并非什么浅水池鱼,真正得身份肯定会令她难以想象。 她推开窗户,窗外是一颗茂密的海棠,青绿色的草地上蜿蜒着一条鹅卵石子路,一直到最右边的六角亭,这个小院一看就是府邸里的别院。 若真是清贫学子,又怎么会有这一砖一瓦都极尽风雅的府邸。 他实在是过于神秘莫测,让她生出一股未知的恐惧感,让她本能的想要逃走。 几个侍女将饭食送入院里,既然他救了自己,一时半会定然也不会要了自己的命。 她便放心的吃了起来,饭后侍女们分守在一旁,早上的光还带着几分微凉之感,她呆坐在庭前发着呆。 瑾启这时又神色凝重的进来了,身后还跟了一群护卫,只是那些护卫每一个面色都似乎有些不安。 他让侍女拿出新置办的衣物,将一件锻锦披风盖在她身上,却也不敢过多触碰,立马松来了手。 “殿下,我又要事要去处理,需得一两日,你且等我,我很快回来” 她伸手将披风紧了紧,点了点头道“师父且放心去” 看着他离去,她才放下心来,试探性的走出了院门。 可奇怪的是,并未有人拦她。 她向人打听宿州兵营驻扎之地,却听闻他们已经攻下了宁城。 言蹊大喜过望,如此一来,她便可以直接将宁昕梦送回小渔村,再返回都城,不用害怕与他过多纠缠露出马脚。 她快速向着宁城方向走去,若是脚程快些,天黑之前便能赶到。 幽暗的小巷里忽然间伸出一只手将她拉了进去,她还未惊恐的喊出声,便被来人捂住了嘴。 “小竹子!” 她欣喜的扶着他的肩膀说道“你怎么在这里?小春呢?” 他小声说道“我让小春姐姐跟随大军去宁城了” “那你怎么不去?” 他少年老成的皱眉道“那怎么行,我得来救你啊” 第一百一十二章 坠入悬崖 言蹊好笑的摸了摸小大人的脑袋说道“谢谢你来救我,不过你为什么不找武烁?” 他故作成熟的叹了口气说道“哎,他奔赴去了他心心念念的宁城,哪顾得上您的死活,也难怪您要跟他解除婚约了” 她一怔,却又强颜欢笑的说道“人家是将军,自是要以战事为重,也无可厚非,不说了,咱们去宁城吧” 大局当前,他断不能因此而延误军机,那个冷静理智的少年将军,不管如何行事,都是她爱的模样。 小竹子轻声说道“殿下,您不觉得有人在跟踪你吗?” 她轻轻一笑道“跟踪我也没用,我身上没有对他们有利的秘密,并且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一直没有对我动手,看来是不会轻举妄动” 小竹子拿出刚买的帷帽,对她说“殿下,咱们还是需得小心谨慎才好” 长长的帷帽从头遮置小腿,她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道“想不到你个子小,脑子还是挺灵光的” 他踮起脚,伸手朝她头顶比划着“迟早有一天,我会长的比你还高,比那些将军还要强壮” “那你加油” 一路上她听说他回到了宁城,百姓们对他十分敬重,万分感恩当年武氏夫妇对宁城誓死不让。 他们出了宿州城,一路朝着宁城而去,山路上蜿蜒着崖道,而放眼望去,一片蔚蓝色的大海正在微风之下静静的泛着波涛。 言蹊驻足站在崖边,伸手将帷帽取下,宜人的海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她闭上眼沉寂的在这熟悉的感觉里,觉得自己似乎从这里跳下去,便能回到南海,回到鲛人王宫,父王和阿姐就在里面等着自己。 那群原本藏在暗处的蒙面人却在此时突然冲了出来,小竹子见状赶紧拉上沉迷在海风里的她向前拼命的跑去。 二人终归是被包围,她将小竹子护在身后,不明白这些人为何跟了一路,却在偏偏在此时暴露了行踪。 言蹊警惕的双眸如同猎豹般锐利的盯着为首的那个人,她心中所有的猜想,即将证实。 “太傅大人,您还要装到何时?” 他轻轻的拉下面罩,一张白皙清隽的脸暴露在阳光下,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以南宿王族的身份公然的站在世间的面前。 即使知道她冰雪聪明,却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会知道是我?” 她轻笑道“寻常大夫医治不好的心疾,偏偏你身边的随行大夫能治好,偏偏在我醒来,院子里所有的人都换上了新刀” 他温煦的笑着,耐心的望着她说道“即已来此,你便逃不掉了,跟我走吧” 见他伸出的手,她疑惑警觉道“去哪里?” “跟我回南宿” 言蹊嗤笑着道“你以为抓了我能威胁大启或是武烁吗?我告诉你,他们都不会为了我而受你们一丝一毫的胁迫” 他轻笑道“胁迫?我从未想过把你当做两国之间纷争的筹码,我带你回南宿是要你做我的瑾安王妃” 她的脑子仿佛被雷劈中,耳边全是嗡鸣的声音,良久不可置信的瞪着眼睛呵斥道“你疯了吗?谁要做你的王妃!我已经嫁人了好不好!” 他却满脸从容自得道“不算,况且你们不是未能礼成吗,悔婚的人是你,我知道” “就算悔婚,他也是我这辈子唯一会嫁的人,况且……” 她顿了顿,终究是豁出去了,说道“况且我们随无夫妻之名,但我们早已有了夫妻之实,这辈子,无论生死我都只是他的人” 瑾启呆愣在原地,遂既眼神变得偏执又可怖,一字一句咬牙道“我不在乎” 海风扬起她乌黑的长发,身后蔚蓝的大海仿佛在召唤她回家。 微微笑着轻轻吐出三个字“你休想” 她紧紧的握着小竹子的手,二人往一步一步往后退着,她小声的对他说道“你相信我吗?” 小竹子抬眸望着她,一直以来,她在自己心中就是一个超乎寻常的人,无论她做什么他都觉得理所应当并且相信她会成功。 他点了点头,坚定说道“我相信” 言蹊拉着猛然朝悬崖跑去,电光火石之间,有许多人朝她冲了过来,小竹子的衣领被一只拎住崖上一扔。 而那个人,在掉进海里之前,紧紧的抓住了她的手臂,和她一起沉入了蔚蓝深海中。 冰凉的海水没入他的鼻腔之中,眼睛酸涩到睁不开,海水大口大口的灌入喉咙里,几乎快要窒息。 言蹊一把拉过他胡乱挣扎的双手,荡漾的水波之中,将他的脸庞看的清晰透彻,这个人就是全天下最大的傻子,明明不会水还跟着自己跳了下来。 她如游鱼般轻盈的抱住他,缓缓的凑近他的脸,将呼吸渡给了他。 虽然她是一条还未长出尾巴的鱼,但是到了海里就是她的天下,轻轻松松就能把一个人拖上岸。 天上雾蒙蒙的,海上的波涛也开始诡异的汹涌了起来,看着像是要涨潮。 不知为何,莫名的心里一阵发慌,她暼了一眼躺在岸边的武烁,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武烁猛的吐了一口水,睁开眼时脸上的水渗入眼睛里,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旁边的人。 二人浑身都湿透了,头发黏腻的贴在脸上显得十分狼狈,却在此时,如玉珠般的雨点砸了下来。 他见状立刻护着她往崖下的山洞跑去,直到头顶没有了雨水,他才将她放开,铁青着一张脸默默的坐在一旁的石头上。 明明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偏偏难以开口。 言蹊有些尴尬的清了清嗓子,说道“谢谢你啊,不过你大可不用跟我一起跳下来的,我会水” 他脑袋昏昏沉沉的,她要去的地方,就算是险境,他会控制不住自己,本能的随她而去。 他闭上眼睛靠在石壁上,认命般的轻笑道“本就是来救你的,若是你自己掉下来,这么大的海,我去哪里找你,想来想去还是跟着你一起跳下来比较好” 关于爱她的宿命,他从未想过要抵抗,因为他深知,那是他抵御不了的洪流。 言蹊见他脸色不对,上前用手掌贴了贴他的额头,触到一片滚烫的皮肤。 她惊慌道“你发烧了!” 他却抓住她的手紧紧的攥在手掌心,阖着双眼,低沉着嗓音说道“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她心里一阵难过侵袭,担忧的望着他。 二人身上的衣物已经湿透,她摸索着荷包,忽然间想起小竹子往里面塞了几块打火石。 她生起火堆,再回头看他时,他已经恬静的睡着了,浓密的睫毛在火光中有一片阴影打在脸上。 洞外的雨势依旧浩大,雨点打落的声音充斥在她耳边。 他冻得脸色发白,睡梦中都在瑟瑟发抖。 言蹊立马又将洞里的枯枝聚拢,在他身边生了一簇火。 他静静的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言蹊静静的坐在他身边,忽然间肩上落下一片沉重,她愕然的不敢动弹。 从知道她出事起,他便一直悬着一颗心,连夜便将计划提前,一路上殚精竭虑,好不容易找到她,却又和她一起跌入了海里。 从海里出来的那一刻,他紧绷的弦才松开,所有的疲惫一下子涌了上来,疲惫到沉沉睡去。 言蹊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那样的滚烫,他的面色却苍白如纸。 她的手在空中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伸手抱住了他,心里遗失了许久的空缺,痛到难以言喻的口子,在这一刻找到了良药,只要两个人能这样静静的依偎在一起,哪怕只是片刻,也够了。 洞外也从滂沱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零落的低落在水洼之中发出清澈的声音。 她好像看见了引阙阁的那颗奇怪的树,入凡尘梦境许久,她都未见到如那般品类的树。 她清楚的知晓,自己是在做梦,不然怎会看见他依旧仙风濯濯,天人之资的模样。 武烁浑身的少年英气,还有凡尘之中的烟火气息,全然不是那般清冷高贵的模样。 许久都未曾睡过如此安稳的觉了,她朦胧之中蹭了蹭脸颊,这一觉睡得甚是心满意足。 她睁开眼睛,却愣住了,像被雷劈了一般。 他双眼清亮澄澈,对着怀里刚睁眼懵懂的人说道“醒了?” 她仿佛被针扎般的迅速推开了他,昨夜虽然是她伸手抱住了他,但怎么会今日一早变成了自己躺在他怀里。 之前自己狠言说过在戏弄他,眼下这种境况,就怕他以为她是贼心不死,尴尬的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见她羞涩慌张的整理着衣襟,他好笑的望她,故意说道“你慌什么?” 言蹊强装镇定,故作平静,一边躲避着往外走着一边含糊不清的说“快走吧,还不知道小竹子怎么一个人在上面怎么样了” 他笑着追上她,喊到“等等我,林超他们当时在后面,我丢那小子的时候故意用了手劲,此刻定会安然” 外面的雨彻底停了,海面又平静了下来。 她驻足凝视着一望无际的汪洋,磅礴浩大,深邃神秘。 但是她知道,在海的深处,有无数的小鱼小虾,还有珊瑚乌龟,还有这世间最温暖的家。 海风扬起她的长发,她未曾察觉,她早已不是出海时那般天真稚嫩了,羁绊和凡念,会让人变得成熟。 第一百一十三章 无尾的鱼 武烁远远的望着她拥抱海洋的背影,有种强烈的感觉在心里萌生。 虽然他们的婚礼未能礼成,但他一直觉得她是自己的人,但眼前的画面清醒的告诉他,她不是。 她属于风,属于海,属于自由,却不属于任何人。 虽然他知道只是她第一次从都城里出来,看到海,但他感觉到,她与这片海像是久违的好友般亲密。 这让他心里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并且恐惧的感觉十分熟悉,仿佛盘桓在心头已经数万年。 林超带着一队人马搜寻着,终于在海边找到了二人,只见他轻声在武烁耳边说了些什么。 武烁脸色凝重,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又对林超说道“带回去了吗?” 他点了点头,说道“已经派人先送回营帐了” 他又说道“殿下那边先不要告诉她,我来跟她说” 言蹊见二人对她避言,想来宁城的状况定然十分复杂,他们怕是还有一场硬战要打。 她走上前对他说道“明日我将宁城郡主的骨灰送回小渔村,后日便带上小竹子和小春启程回都城,你也不必过于忧思,对南宿之战定然会胜” 他眼神躲闪的望着大海,不敢看她清澈明亮如海水的眼睛,冷脸道“你就这么想离开我?” 对于他没由来的脾气她愣住了,这才意识到,是不是在他心底从未释怀过。 言蹊轻笑着转过身,波澜壮阔的海面荡漾着徐徐水波,将心头的苦涩强压下说道“你我之间,不必言此,本就该各自为安” 他神色十分沉重,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方才只是害怕她知晓之后会难过,才口不择言的责问。 他本应就这心中的那份傲气,即使万般不舍,也不会强求不放,却一反常态的牵起了她的手,低头紧盯着她的衣袖道“该言不该言,该做不该做,你我心中自有分寸,只是眼下,你不要挣开我,就算心中厌恶,也稍忍忍” 他不害怕生离死别,却害怕她经历生离死别。 言蹊抬起头探寻着他微垂的双眸,不知觉的放松了掌心任凭他握在手里,担忧的问道“怎么啦,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轻笑着摇了摇头,牵着往边走边说道“你记住,天塌下来,也有我顶着” 几经波折,她终于到了宁城,他一直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放,二人就这样一直携手回到了宁城将军府。 刚进门,小春便双眼通红的扑了上来,将她前后仔细检查着,看看有没有哪里受伤。 她轻笑着替她擦了擦脸上滑落的泪水,说道“好了好了,我没事,别哭了啊” 小春哽咽道“殿下,您是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小竹子没了,我怕你也……” 瞬间耳边所有的动静都噤声了,只有一阵尖锐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 她不可置信的喃喃道“你,你说什么?” 小春指了指后院,啜泣道“早上他被带了回来,尸体现在在后院,林副将说等您回来看最后一眼,就让他入土为安” 她腿一软,差点跌落,却被后面的人稳稳接住。 她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他一路上的异常,都是因为害怕自己知道真相。 言蹊推开他,拼命朝后院跑去。 他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躺在那里,身上穿的还是昨日的简便布衣,只是胸口被染红了一片,小小少年瘦弱的个子,才到她肩膀的小孩子,永远的停在幼苗未茁壮的时候。 “谁干的?” 她隐忍着愤怒,颤抖的落下了眼泪。 林超抱拳一把跪在她面前说道“殿下,是臣未能保护好他,他见你们坠崖执意要追寻,我们拦截之时他不慎被南宿的暗箭所伤,直击心脏,实在……” 言蹊忍无可忍的打断他,大声呵斥道“不要再说了!” 诡谲的天空又开始变得阴沉,将所有人笼罩在阴影之下,遂既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武烁命人将他抬走,她却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雨水冰凉的砸落在她脸上。 好像每一次淋雨,都是因为有人离去,记忆尤为清晰得是,宁昕梦离开的时候,亦是那般,血染白衣。 为什么沉重的两族之争,牺牲的都是那些微如蝼蚁之人的性命,若有人要为战争献祭,万不该是他们,该是自己才是。 这一次,他没有在身后替她撑伞,只是像一堵坚固的墙一般,矗立在她背后,默默的陪着她。 直到看见她颤抖不止的肩膀,他才伸手将她揽入怀里,眼泪混合着雨水,他好像想起了大婚那日,这样的双眸,是在哭啊。 言蹊把脸埋进他怀里,手紧紧揪着他的衣服,嚎啕大哭着。 人世间,最苦不是别离,而是眼看着无辜枉死之人没有回旋的余地,眼看着那些前一天还鲜活在眼前的生命,第二天便断了生机。 他无言紧蹙着眉头抱着她,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之言,最终还是缄默,在她难过之时能默默陪着她便好。 她的声音支离破碎的传来“我什么都做不到,阻止不了郡主的死,累及无辜他人,都是我的过错……” 他心痛万分,世间万法,因缘际会,她从未有过任何的错处,不该将他们的死归咎于自己身上。 他伸手捏了一把她的后脖颈,她便无知无觉的倒在了他身上,若是让她这样哭下去,不仅身体受不了,他也受不了。 替她换下了一身的湿衣物,他也顾不上给自己也换一身衣裳,痴痴的守在她的床前不肯离开半步。 不知是否因为又淋了雨的缘故,脑袋又一次昏沉了起来,他苦笑着摩挲着她的脸颊,难道是她的孱弱传染给了自己。 言蹊陷入了一场凝固的悲伤之中,巨大的伤心被一只手掐断,在眼睛睁开的那一刻又继续轮转。 她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整颗眼泪从眼睛里掉落,感到手边又一片温热,她才转过脸看见趴在床边睡着的人。 她推了推他,喊着“武烁,醒一醒” 他朦胧的睁开眼,脑袋里依旧是混沌一片,却本能的柔声应到“你醒啦” “你怎么还穿着这身衣服,都湿两回了,赶紧回去换一身吧” 他惺忪的揉着睡眼,在她面前他没有平日的威严和凌厉,反而懵懂柔和,像极了轻拂海面的夏风,带着不加掩饰的热烈。 此刻的他言语间透露着恹恹欲睡,低声道“我没事,你好好休息吧” 刚站起来,便头重脚轻的差点磕在床沿上。 言蹊手忙脚乱的将他扶起来,一把将他按在床上,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是那般的滚烫。 她口吻严肃的命令道“就在这里睡,你现在立马给我睡觉” 替他盖好被子,她正欲出门寻找医官来瞧一瞧,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拉住。 他此时烧的眼眸明亮,像一个猎奇的小孩。 “别走,你走了我睡不着” 她只能安慰道“我不走,我让小春她们给你准备点热水,再让医官来看一看” 许是病痛使人格外脆弱,又许是面前之人是她,他径直坐了起来,耍无赖的搂住她的腰,如小儿撒娇般的说道“我不,医官看不好我,你在就好了” 他觉得,若是自己的病一直不好,她是否就无暇顾及小竹子的死,是否就不会那么难过,哪怕能让她有一丝一毫的松懈,他也愿意一试。 言蹊想起自己生病之时,他日日衣不解带的照看自己,便掀开了被子,同他面对面的躺着,看着他明媚如同被光照耀的脸庞,虽然眼睛通红,却还是宽慰般的笑道“好,我不走,你睡吧” 他头一歪,躺到了她怀里,轻声道“小时候我生病,我爹娘总会给我讲故事,如今又回到宁城,好像格外想念他们,若是他们能看到我重归镇守此地,也应该会为我感到骄傲自豪的吧”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回应道“会的,不止他们,整个大启,整个宁城,你都是他们的荣光”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在海底里面,有一群小鱼,每一只都长着漂亮美丽的尾巴,那是这个世间最瑰丽的东西,它们的眼泪能够变成珍珠,可是在那群小鱼里面,有一只没有尾巴,她的眼泪也不能变成珍珠,只是普通的泪水” “大家都在嘲笑她,于是有一天,她上岸了,她觉得只要自己走遍山川,游遍湖泊,总能找到长出尾巴的秘诀” “她在人间的小溪流游啊游,游啊游,遇见了很多人,见过了许许多多在海底里没有见过的景象,她看到了春日的花,夏日的雨,秋日的枫和冬日的雪” 他的声音朦胧的从耳边传来“那然后呢,她长出尾巴了吗” 她无声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没有,在历经世事之后,她彻底的懂了” 他的声音没有再传来,恬静的睡早微微的起伏着。 她懂得了,自己本来就是一只长不出尾巴鱼。 在海里她长不出心心念念的尾巴,在岸上,她没有能力带师父走出梦境,在都城,对宁昕梦的死无能为力,在宁城,也保护不了小竹子,累及他受牵连。 可是那些,都比长不出尾巴要难过的多。 第一百一十四章 爱是妄言 在大启与南宿的边境,有一个小渔村,那就是宁昕梦心心念念的家。 言蹊这才知道她原本过的幸福安宁,却也是生生的拉入浑水之中。 男人一身粗布麻衣,背上背着厚重的渔网,身形宽厚粗砺,五官却是清秀,那便是她的丈夫。 他们二人青梅竹马,早在几年前就已成婚,二人恩爱不疑,琴瑟和鸣,在几个月前,被宁城王一纸诏书召回宁城。 不知她们姐弟二人密谈了些什么,第二日她便让他先行回小渔村,自己便去了都城。 他本以为她只是去都城走一趟,向多年未见的王上王后请安,自己一直在小渔村等她回来,却只等到了她在都城遇害的消息。 他紧紧抱着怀里的瓦罐,眼里是一种透彻的悲凉,轻声道“在她离开的时候,我就猜到了,或许这一别,就是永别,可是她让我等,我便等,我们在这个世间,卑如蝼蚁,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坚守承诺,她很守信,回来了,我也没有失信,等到了她” 言蹊万千言语哽在喉间,不知该如何安慰。 他却直又言道“我知道,不是都城里的人害死她的,小宁城王一直想反叛,却又没有一个让将士们追随他的理由,从昕梦的消息传来的一刻,我便什么都明白了,我们不过是棋子而已” 武烁轻轻揽住言蹊的肩膀,对他说道“小宁城王已经被我们软禁了” 他漠然的摆了摆手说道“他如何与我无关,我知道昕梦一直以来的心愿,都是宁城再不受战火侵扰,我无法帮她完成,但不会阻挡她的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言蹊,深邃的眼眸里带着凌冽的倔强,他对她说道“公主殿下,您可知为何她一个尊贵的郡主会嫁给我并和我生活在这偏远的渔村” “因为,这里经常被南宿军队入侵,战乱起之时,两国之间祭旗的便是边境子民,曾经这里也是一片欢歌笑语,祥和欢快之地,但是战乱剥夺的不止是他们的欢乐,还有生命,南宿那边有她安插的细作,为了在南宿有异动之时护住他们,便随我住在了此处,昕梦她也想要拼了命的活下去,所以,我会连着她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并且守住她想要守住的一切” 他转身离去,背影孤傲冷清,脚步却决绝毅然,没有生的意义,却偏偏为一诺有了生的勇气。 言蹊再望向大海的眼里,没有了从前提及的那般欣喜,满是悲郁。 武烁始终默默的陪着她,从前二人在一起总爱嬉笑打闹,如今却落得这般沉闷悲苦的境地,他也以为他们会欢快携手一生。 世间能遇两情之悦的人,是万幸。 他有过万幸,却发现是泡影。 言蹊回去后便将自己关在了锁入了房中,一天都未出去过,滴水未进。 小春担忧她的身体,眼下是南宿蠢蠢欲动之时,她也不敢去找武烁。 直到夜里,他回来才急匆匆的去敲门。 急促的敲门声仿佛要将门砸开,言蹊知道是他,便前去打开了门。 只见他怒意满满的站在门口,她却轻笑着刮了刮小春的鼻子,对着可怜兮兮的她说道“看把你急的,你殿下我可不是那种会把自己饿死的哀怨小公主,我是真的没有胃口,肚子不饿” 小春见她面上无一点虚弱之象,说话也是中气十足,这才稍放下心,说道“怎么会不饿,一天都没进食了,我这就去给您弄点吃的来” “好好好,那我要吃烧鸡,听说城南的烧鸡最好吃,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小春立马说道“有有有,我这就让林超他们跟我一起去,肯定有!” 她转身坐在椅子上,笑着端起茶杯说道“这丫头,真是个傻子” 刚欲放入口中的杯子被一只截住,她抬起头看着他怒瞪的双目,她轻笑着抬起手指按了按他紧皱的眉头说道“从前母后总说我任性,我不以为然,现下却发觉好像是有些,让你们一个个跟着我忧心” 他的心被击中,瞬间柔软了下来,想到她将小竹子的死归咎于自身,他就恨不得心疼的将她揉进怀里。 他直接了当的问道“为什么不吃饭?” “不饿,是真的不饿,好像是你的灵芝起作用了,从前少一顿人都是虚的,如今不仅感觉不到饿,好像连体力也变好了,不想从前那般说两句便觉得累得很” 见她似乎所言非虚,他也不便再多说这什么,转身说道“那条小鱼,迟早有一天是能长出尾巴的,定然也是绚丽的颜色,我觉得会是你喜欢的蓝色” 流光溢彩的蓝色大尾巴,虽然她还没有长出来,心里满足的好像已经得到了它。 从前阿姐和父王,也会宽慰她,迟早有一天能够长出尾巴,但没有哪一次的安慰如今天这般。 仿佛一只宽厚的手掌,轻抚着不安躁动的灵魂。 在他快要踏出门外之时,背后一双倔强的手用力将自己拥住,温热的脸颊贴在他的背上,轻声对他说道“那条笨鱼,已经拥有了比尾巴更珍贵的东西” 他的心颤了颤,愣在原地一言不发,只听见她有接着说道“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过于就是因此,他们才会离开,也是因此,我们没有在一起” 因为过于美好,所以才会易破碎。 他的心仿佛被崩裂的感情碎片扎的生疼,他紧紧的握住她搂住自己的手,沉声道“我们之间若是因此,那我祈求你我之间没有那些甜蜜希冀” 就算是他独自苦涩的爱恋,也惟愿她能在身边,至少千丝万缕的苦楚中还会有零星的甜。 他早就告诉过自己,若是她不愿意骗自己一辈子,那他便自己骗自己。 骗自己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有苦衷的,她对自己并非没有真心。 所以此刻,他骗的自己的都相信了。 只要她简单一个拥抱,他的那些愤怒,所遭受到的羞辱,听到耳里的耻笑,都烟消云散。 像是一个干渴的人,独行穿过炙烈的沙漠,看到了一片生机的绿洲。 所有的痛苦,都没有白费。 但是理智也在提醒他,眼底荣华,空花易灭。 已经碎过一次的梦,只会将他的伤口扎的更深。 他掰开她的手,仿佛耗尽了浑身的力气。 “你知道,再来一次,我就不会轻易放手了,所以公主殿下,还请高抬贵手” 她紧紧的抓住他的衣袖,紧紧的盯着他不知所措。 她又何尝不是煎熬着度过了那些日子,犹如行尸走肉,每天都盼望着小竹子能给自己带来他的消息,只有关于他的只言片语,才能让她片刻的感到血肉真实的涌动。 “若我不抬呢” 瞬时间,天崩走石,山火燃起。 他反手关上门,捧着她的头吻了下去。 急促又热烈的吻让二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把那些无言的爱恨都融入唇齿之中。 他的理智又一次摧拉枯朽,心里萌芽着一个想法,但凡她对自己有丝毫的感情,他都愿意不顾一切将她锁在身边。 从未想过还能如此般抱着她,他轻声说道“我们成亲吧” 她那颗恍然的心清醒了过来,紧紧的抱着他,将脸埋进他的胸口不敢看他一眼,眼泪却浸湿他的衣服。 “武烁,我不能嫁给你” 伤口再次被扒开的时候,就没有那么痛了。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却仍旧温柔的抱着她,若是美梦终究会离去,那便趁她在怀之时不要放手。 “但是,除了你,我也不会嫁给其他人,我愿意在宁城永远陪着你” 他垂眸,眼底埋下了一片阴鸷,沉声问道“你还是讨厌我吗?” 她摇了摇头,说道“我爱你” 他冷冷的掰开她紧抱着自己的手,冷声道“若是不想予我一生一世一双人,那爱便是妄言” 她的心也慢慢落了下去,亲手推开他的人是自己,如今不肯放手了,却也给不了他想要的一堂缔约,又怎会奢望他能留自己在身边。 他的手紧攥着,若是她再坚持只言片语,他便要绷不住缴械投降,即使再想不通为何不能成亲,就算她是不够爱,那他也会认。 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正欲解释一些什么,还未开口林超便火急火燎的赶来。 “将军,出大事了!” 他脸色蓦然铁青,眼下宁城百姓才得以平静,若是未能在海滨拦截住突然袭来的南宿军队,只怕不止小渔村,只怕宁城也要在战乱之中血流成河。 他一言不发的转身就走,言蹊心里涌上强烈的不安,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只是无奈那个背影已经走远。 她无力的撑着桌子,唇上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他为何就是不肯相信,即便是没有夫妻之名,她对他的感情也是纯粹的热烈。 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是她自己被眼前的温存迷了眼。 或许是之前自己的孤注一掷伤他太深,虽然心痛的犹如刀割,但她仍旧宽慰着自己。 这样也好,即便两人分道扬镳,但只要他能好好的活着,守住心里的遗憾和信念,那便一切都值得。 她不知道等到几十年后他们的寿命走到了尽头这个梦境会怎样,但眼下,她不能自私的剥夺他的一生。 第一百一十五章 梦醒之时 两军浩浩荡荡的在海滨对峙,庄严的队伍整齐肃穆的罗列在主帅身后。 武烁如鹰般锐利的眼神紧盯着为首的瑾启,冷声讥讽道“这不是我大启的太傅大人吗,儒雅文静如今也是能拿起刀了?” 瑾启冷笑,说道“一会这把刀砍下你的脑袋之时,你便知道我拿的得动还是拿不动” “您还真是能忍辱负重,为了打探消息,竟能在宫里做那么久的太傅,殊不知,若若要是知道了,是否也会敬仰佩服您” 他的脸色再也挂不住,面色一沉,眼里迸出杀气,厉声道“我要是在她面前杀了你,她只怕会更敬仰我” 随后他一挥手,说道“带上来” 一旁的马车上被压下一个人,身着一身喜庆的红衣,发丝虽凌乱,但眼神却警觉锐利。 武烁的心一沉,脸色骤变的可怖。 他双目紧盯着被绑住双手的她,厉声咬牙道“若今日南宿敢伤她分毫,我大启铁骑必踏平南宿每一寸!” 瑾启嗤笑道“放心,她可是我要娶的瑾王妃,我又怎会伤她” 他彻底被激怒,双目赤红道“你休想!” 言蹊挣的手腕生疼,麻绳处已经渗出了血,她却依旧大力的挣着,恨不得把血肉嵌入绳里。 两军对峙,最忌自乱阵脚。 武烁已经彻底暴露了自己的软肋,若她不能挣脱回到那边,那此战只怕很悬。 她只是去给小竹子立碑而已,原本以为在宁城,他不敢轻举妄动,但终归是她大意了。 她泰然的抬起头轻笑薄凉的看着他,虽然沦为阶下囚,但不仅没有半分狼狈落魄,反而有着高不可攀的清冷高贵。 她讥讽的笑道“瑾安王,小女怕是高攀不上您,况且小女已成婚,夺人妻有悖人伦纲常,乃禽兽所为,还请您为了南宿的颜面放我回去” 他不为所动,柔情似水的一直看着她,良久微笑着说道“为你,我愿意” 言蹊心底生出一股恶寒,冷脸说道“为我?王爷此言差矣,如此大动干戈,甚至枉顾两族百姓性命,我虽为公主,但也只是一介柔弱女流,当不了你们狼子野心的幌子,今日你说是为了我,明日我便要遭天下人唾骂,还望您看在师徒一场的情分,高抬贵手” 见他伸过来的手,她紧张的往后一退,却定定的看了一眼前方阵营的武烁。 武烁紧握剑的手已经开始颤抖,若是他碰她分毫,他便是发疯,也要将他千刀万剐。 被夸大衣袖遮住的双手,此刻已经悄然挣开了绳索,犹如闪电鬼魅一般,她转身抽出旁边士兵的配刀,狠狠的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所有的兵将瞬间拔出了自己的武器,做出警戒防御的姿态。 这一幕看的林超他们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心里却蓦然生出了敬畏,他们的公主殿下,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弱者。 “往后退!谁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瑾启却未有丝毫紧张,心里泛起无尽的苦涩,在她心里对自己除了厌恶,也再无其他了。 她压着他一步步往前走着,身后的南宿士兵也蓄势待发。 武烁心惊胆战的奔向她,他的目光一刻也没在其他人身上停留,若不是她押着人,他恨不得此刻将她揉进骨子里,这样才能确保安全。 对着他,绽出甜蜜的笑容,笑眼盈盈的对他说“看把你吓得,放心吧,我没事” 他刚送了一口气,原本被挟持的人就夺下了她手里的刀,向他落了下去。 突如其来的钝痛在脑海里无限被放大,脑袋里空白一片,耳边的风和海,还有喧嚣声都听不见了,只有自己胸前那颗强烈跳动,砰砰作响的心脏。 他接住跌落的她,鲜红温热的血渗入他的铠甲之中,他颤抖着手紧紧的捂住了她胸前冒血的伤口,不断溢出的血染红了他整个掌心。 瑾启失魂落魄的往后退了退,那把沾着她鲜血的刀无力的从手中滑落。 两边的大军都沉默在原地,所有人一动不动。 “没事,没事,我带你回都城,我们去找孙医官,你不会有事的……” 她轻笑着的扶着他的脸颊,冰凉的泪水落入她的掌心。 “你别哭,眼泪……很珍贵……” 最大的绝望,便是明知已到末路,却无法接受。 她轻轻的握住他捂住自己伤口的手,轻声道“抱抱我吧,我想去……看海” 他哭着紧紧的抱住了她,泣不成声。 而后又将她抱到了海边,海风轻抚着她的衣袖,温柔的像一个召唤孩子归家的母亲。 “武烁……我虽然喜欢海……却更喜欢你,我想一直……一直陪着你……但是……” 他紧紧的抱着她,问道“但是什么?” 可是怀里人再也无法给他任何回应了,任由他如何嚎啕大哭,嘶吼大喊,都没有人再安慰他,眼泪很珍贵,不要哭。 痛到麻木,仿佛自己的记忆都出了问题,许许多多不属于他的回忆也出现在他脑海里,熟悉又陌生的锥心之痛,他抱着怀里的人哭的伤心欲绝。 原来是因为自己她长不出尾巴,原来命运重新轮转,他也依旧不能护她周全。 她的身体慢慢散出一阵刺眼的金光,四周许多灵光融入了她的体内,周遭的一切都如镜片一般应声碎成千万片。 灵光缓缓退散,只有湮世渊内萧瑟的风。 承颐欣喜的上前,只见她波澜不惊沉稳的望向自己,他便知道,她回来了。 最终梦境主人的心愿并未达成,谁也想不到是因为战神护心骨巨大的冲击才将梦境震碎。 莽龙紧紧的握住手里的锁灵玉,里面闪烁着一丝青绿色的光,只要再等待千年,她便能重新化形,他将玉佩贴在胸口。 禾儿,即便是万年,千万年,我也会等你。 梦境散去,他也再无遗憾。 云时脸色苍白的靠在她怀里,紧闭着双眼,如藤蔓枝般的黑色脉络已经爬上他的脖子,扭曲的盘桓在他白皙的皮肤,看着十分可怖。 莽龙定睛一看,面色一沉,说道“不好,他的毒已蔓延至肺腑,只差最后一步便侵入心脉了,要立马替他解毒” 伽阖轻轻的摸了摸他的脸颊,原来不管在哪里,自己都会爱上他。 她问道“怎么解?” 莽龙神色凝重道“解药在先天帝手里” 她如风一般的起身,却被承颐拦住“你要干什么?”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无比坚定的说道“我要救他” 承颐急忙说道“若打开陨星大阵,三界之内便无人能制衡他,你要亲手毁了曾经护佑的天下吗!” “我不管什么三界!什么天下!我只知道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莽龙也上前对她说道“就算你找到他,它也定然不会告诉你仙灵丹的下落,何必要赌上苍生来换一场必输的结局呢” “所以呢?因为付出的代价太惨痛,因为胜算不大就不赌了吗,我根本没有选择!” 她猛然抬起头,等等,仙灵丹,那不是大婚之时天帝赠予她的贺礼吗。 可是仙灵丹早在她身陨南海之时不知所踪。 大海捞针,还要在那么短的时间之内找到那根针,是一件微乎其微的事情。 承颐忽然间想起了十八年前,南海之上因为一她的死而要拉上三界陪葬的云时,与她刚才的模样别无二致。 伽阖神识混沌了十八年,却也真实快乐的活了十八年,清醒之时,不仅明白自己的懵懂的希冀幻灭,而且还要又一次面对如此沉重的痛苦。 在引阙阁内,她望着窗外那颗树,这才知道了它为何那般奇特。 世间最茂盛的年岁,将自己孤独绝望的树灵融入了桃树,为了那绝无仅有的相思。 承颐众人已于各个方位去寻找仙灵丹,她悬于海面,正欲一头往下扎的时候,一只手轻轻的拉住了她。 再见黎姬,虽没有前些年的那般亲呢,但仍旧感到亲切。 她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我还可以叫你言蹊吗?” 那些日夜的陪伴和呵护,即使她此时觉醒,也没有忘记。 见她点头,黎姬如释重负的笑了,又说道“当年你以一人之力,护下整个南海和魔族,我便在内心鄙夷自己,从前是何等的浅薄” “虽然是受天帝陛下的命令将你养在南海,但我和父王是真心的将你当做我们的家人” 伽阖原本复杂的心境仿佛被一只温暖的大手包裹,那些难言的绝望仿佛少了一些。 眼眶不觉一酸,想起了小时候,海底里他们陪着她的温馨时光。 “若是可以,我也想永远当海底那个长不出尾巴的傻鱼,醒来又有何用” 黎姬一怔,遂既欣慰的笑了,伸手轻轻摸着她的脸颊,柔声道“傻丫头,你们之间一直在互相失去,现在否极泰来,我不会让你失去他的” 她面色一凝,紧紧的抓住了她的手,警觉道“你要做什么?” 黎姬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脑袋,一如她还是个小丫头那般,轻笑道“我去帮你把喜欢的人带回来” 这是她认识黎姬三百多年来,第一次看见她的鱼尾,南海龙王早已将王印传给了她,她就是南海之主。 蓝色瑰丽的巨尾垂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鳞片闪着光芒,比任何的东珠都要闪亮。 海洋的主人,具有支配海里一切事物的权利,她双手合十,结印展开,正在将海里的东西一一排查,大到乌龟壳的缝隙,小到珊瑚的枝丫。 第一百一十六章 浪迹天涯 海面绵连不绝的荡起层层的波涛,黎姬闭上眼睛,仔细的搜寻着每一寸的角落。 无力的感觉将她吞噬,倦意慢慢袭来,她紧握掌心,死死的掐着自己,就快要寻到仙灵丹,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那条巨大的鱼尾摆动在水面,伽阖想起了海底的日子,总是坐在台阶前仰望着海面,憧憬着自己也能长出尾巴。 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那些痴梦和幻想,不仅不切实际,还很可笑。 过去几百年,从一个梦换到另一个梦,好像从未真正的醒过,也从未与心里爱的那个人相守过。 他们都拼尽了全力,却都落的伤痕累累狼狈不堪。 她从来便不是那深海里自由的鱼,不管走的多远都会被枷锁牵绊住。 一颗金色灵丹从海里缓缓升起,耀眼的如同一轮炙阳。 黎姬再也撑不住,带着瑰丽的鱼尾一起坠入了海里。 伽阖潜入海里,冰凉的海水将眼前的一切蒙上淡蓝的色彩。 一群大大小小的游鱼围绕在那个巨大鱼尾身边,托着她的身体让她缓慢下降。 她游到她身边,将她揽入怀里。 此时精力耗精的她已经睡的香甜,胸口带着均匀的呼吸起伏着,那个平日里利落干练,飒爽凌人的南海鲛人公主,像一个纯真的孩童一般。 伽阖将她送入自己睡觉的巨大蚌壳里,又将平时睡觉会抱在怀里的鲛人娃娃放在她手边。 “谢谢你,阿姐” 睡梦中的人缓缓一笑,抱着手里的娃娃转了转身。 当云时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竟然在何夕殿内。 所有的记忆在脑海里复苏,他入梦境去寻莽龙,不知怎的,她竟也跟了进来。 他连忙撩起袖子,发现皮肤上黑色的藤蔓都已消失不见。 不仅断生的毒解了,胸口那块护心骨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那般。 梦醒之时,那些魂魄的碎片都自动归入到了她的体内。 那她,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心脏开始狂跳,耳边只有砰砰的声音。 他跑出来何夕殿,在南望山上,风肆意撩起他的长发,犹如梦境里为她奔赴取药那般。 他跑过了幽静的长廊,跑过了茂密的竹林,跑过了熠熠生辉的神武殿,万分欣喜的推开了玉清小筑的院门。 那颗他亲手所植的年岁树花开的正茂密,树下的石凳石桌上有许许多多白色细碎的花瓣,旁边放着一方蓝青色的锦帕,还有一根同样花朵形状的白玉簪,那颗珍珠亮的晃眼睛。 他走向石桌,每走一步,心便往下沉一分。 伸手拿起发簪,一列金色的字出现在他眼前。 缘已灭,各自为安。 一颗悬于半空的心狠狠落下,砸落在地上生疼。 他的满怀期待落空了,许久都愣在原地,衣袖被风吹起,露出里面一截青色的锦锻。 或许从她决意净化残灵之时,便已经放弃了自己。 她已不是那个懵懂的小鲛人,记得前世今生,凉薄谎言的她又怎会那么轻易原宥。 心里一阵钝痛的感觉传来,手里的帕子和发簪也在眼里变的模糊,她定然对自己失望至极,心凉透了,才会见都不想见他一眼。 若是玲珑梦境他是宿主,他定然和莽龙的心愿一样,希望能和她执手携老。 他猛然抬起头,虽然在人间和梦境他们都未曾成婚,可是十八年前,在苍穹台,当着众仙族的面,他们早就礼成了。 还有当着梧晔的面签下的婚书,他当时忙着去南海寻她,并未在意婚书的下落。 同心结的实体虽被她砍断,但早已将二人紧紧相连,除非去月老祠用绝情剪,否则生生世世都不会断。 他举起手腕,一条透明的红线显现出来,但颜色只延伸了两丈便没了。 “哎,没用的” 随着叹息身,他回头看见望镜垂头丧气的站在他身后。 他举起手,同样的半透明红线,同样延伸两丈。 “师父,这红线是能将二人捆绑,也能用来寻找对方,但是只要他们用离心咒隔离,凭这个咱们是找不到他们的” 云时垂丧的坐下,沉声道“她何时走的?” “把您送来就走了,她有两句话托我转告您” 他抬了抬手“说” “第一,她让您别找她,这第二嘛……” 见他欲言又止,云时说道“第二,不允许我再呆在引阙阁,说不定她还下了禁制” 望镜点了点头,说道“阖儿心里有气,她说原谅我,但是一时半会还不想理我” 若是一时半会不想理他,那他便等着,只要她能消气,多久他都等。 只不过,要守在她身边等才可以。 见望镜无精打采的样子,他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这般颓丧” 他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小阎说阖儿不想理我,他也不想理我,便随她一起走了,眼下我跟师父您,同为天涯沦落人” 他又立马说道“哦,不,我比您更惨,我丢的是俩人” 师徒二人对面而坐,相互叹了一口气。 望镜望着九天苍穹不觉感叹道“未曾想到,承颐那个冰块现下是我们当中最美满的那一个” 天妃近来有孕,天帝一直守在身边无微不至的照顾着,他正将进补的汤药喂到她嘴边,忽然间打了一个打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转过身冲她笑的一脸温柔,轻声宠溺道“来,把这个喝了再睡一会” 人间依旧是那般繁华热闹的样子,街边的小摊贩卖着尘世中一点一滴的微尘。 伽阖开心的辗转在一个又一个的小摊前,挑选着想要的东西,挑好后转身扔进小阎手里“给钱” 二人从街头逛到巷尾,她手里拿着刚出锅的桃花酥,咬了一口便露出饕足的幸福感,这可比云时做的好吃多了。 小阎嘲笑道“怎么吃一口酥能高兴成这样” 她咬牙道“把你丢进海里吃十八年海带试试!” 他连忙摆了摆手,未曾想到南海伙食这么差,心里又泛起一阵心疼,将刚买的栗子膏也打开捧在她面前说道“你受苦了,快多吃点” 她抱着手臂,沉吟道“受苦算不上,其实黎姬和鲛人王对我挺好的,是拿我当亲生的对待” 小阎略微不满的说道“这承颐也真是,干嘛不将你交给我,非要送到南海” “因为我的元神碎在南海,要是没有回归本体,又离的太远,会消散吧” 她一把捏住了手里的用油纸包着的糕点,咬牙道“再说了,交给你,你得把我养成忘川一霸,指不定浑成什么样” 小阎不怒反笑,伸手一把揽住她的肩膀,叉腰说道“不管怎么样,你回来就好,这样我们便能一起浪迹天涯!” 她笑道“浪迹天涯?那我二哥怎么办?” 他嘴角的笑容凝涩住,努力掩饰着眼里的失落,强打起精神说道“这些年我一直告诉自己,背弃你我之人,皆不应再信,但是你走的那段时间,我跟他都陷入了沉痛里,像下着雪的山谷里衣衫褴褛的两个人,本能的靠近了依偎着取暖,虽然这些年我一直在他身边,但从未原谅过他,甚至会怨恨,若不是他,你是不是就不会死” 伽阖怔了怔,问道“那这些年,你们俩怎么过来的?” 他叹了口气说道“平日里都是他在我耳边说话,我大多数是没有搭理他的,每次我见他可怜兮兮讨好我的模样,我也会心软,但是一想到你,那颗心便又硬成了铁石” 伽阖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狠狠的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他被打的发懵,不解的望着她。 “你傻呀,你们这不就互相折磨吗,还有,谁跟你说我怨他恨他了,他和承颐,我都不恨,他们俩到最后,不是都没得逞,不觉得他俩就是个笑话吗,尤其是承颐,自以为是的恨了那么多年,最后还不是被我一脚踹清醒了” 她撞了撞他的肩膀,笑着望着他说道“诶,你还记得承颐当时抱着暹娘痛哭流涕忏悔的样子吗,真的可以拿来嘲笑他一万年,况且,他一心想让我死,可现在我能站在这里,不也是他苦心筹谋的手笔” 小阎终于忍不住笑了,抱着手臂摸着下巴说道“是哦,我还记得当时你一脚把他从二楼踹下去,他还在地上打了两个滚,你说要是仙族众人知道了,会怎么在背后嘲笑这位新继位的天帝” 两人的眼神默契的对上,一起不怀好意的笑着,异口同声说“用这个把柄威胁他!” 二人相视大笑,小阎拍了拍她的肩膀问道“那你既然不恨他们,那云时呢?” 她愣了愣,又摇了摇头说道“不恨,只是他有太多未知了,所有人都觉得我跟他经历那么多坎坷,现在可以安心在一起了,但是小阎,你和二哥在一起,他除了瞒你那件事,其他全是坦诚相待,我没有办法和一个谜团相守” 世间有个词叫重蹈覆辙,他们之间的命运,轮转了好几次,都没有逃脱那样的结局,她害怕了。 他凝重不解的望着她,她咬牙切齿的说道“他在梦境里的名字,叫武烁” 小阎不觉瞪大了眼睛,追着她的背影而去,喊道“会不会是巧合?怎么可能会是他呢,他才多大,云时有多大……” 她不耐烦的捂住耳朵,将他的絮叨隔在外面,在他身上,没有那种巧合。 不自觉已到了黄昏之时,夜色未暗之前街道两旁便亮起了莹莹灯光,她和好友走在街上,想起了入梦境之前的魔族。 那里也是灯火通明,熙攘热闹,再也不缺光,也有了迎接黑暗的勇气。 第一百一十七章 快活自在 二人租了一艘,顺着江河一往南方漂流着。 一路上美景美食美酒,二人好不快活,几乎都快要忘却了还有惦念着自己的人。 天空的轮月皎洁的挂在半空中,透过薄纱似的的乌云散落着柔和的光。 正倚在甲板上喝酒的伽阖忽然想起了月下的南海,波光粼粼的海面洒满了星子,有种清冷孤傲的美。 算算时间,来人间也有半月,想来黎姬的损耗也将养的差不多了。 她踢了一脚躺在旁边微醺的小阎“我们去南海吧” 他有气无力的应答道“好” 说完便转身过,以月光为被,江河为床,沉沉的睡去。 伽阖轻抬手指,船慢慢从水面升入云端,直接从云海中向着南海而去,月亮一直挂在前方,像一个引路灯。 她惬意的撑着手臂,感受着凉风掠过脸上。 这一次,她好像真的没有属于任何人,只属于自己。 黎姬正坐在大殿处理政务,昏睡了那些时日,那些个小鱼小虾积攒了不少麻烦事给她。 东海的千年鲤鱼精非礼了南海的小鲛人,东海龙王竟包庇的将他藏在龙宫之中,眼下两海众人群情激奋。 东海说是南海蓄意勾引的阴谋,从而达到栽赃的目的。 南海说东海颠倒是非,辱人清白还要泼脏水。 两边的鱼鱼虾虾们都群情激奋,黎姬十分头疼。 虽说鲛人族从前嚣张,但从不主动寻衅滋事,父王年纪已经大了,她一个人独自撑着南海,本就令人有诸多质疑,若是此番不能平息众怒,南海子民更会对她失去信心。 她身为君主,若是不能为他们讨一个公道,又何以配位。 她再一次召出了那把鲛人族圣剑,上一次用它是阴险耍手段,这一次,她要光明正大的用它护卫自己子民。 两族之交的水域早已聚集了忿忿不满的鱼虾们,而东海这边并未出现始作俑者的身影。 两边吵的不可开交,黎姬见了甚是头疼。 只见她冷脸严肃呵斥道“都给我住嘴!” 周遭的人都被她庞大的气场镇压的不敢吭声,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小鱼怯怯的望着她。 “虽然所属不同海域,但同为水族,我们对东海一直以来都是以礼相待,此事我不定论是谁对谁错,但总归要说个清楚,若是一味的躲藏在背后污蔑我南海,那我便荡平欺辱我族之人!” 她手里的鲛人圣剑凛冽的散发着蓝色的光芒,锐利到仿佛只要靠近便会灰飞烟灭。 一群鱼虾忽然间让开了一条路,只听见一个讥讽的声音嘲笑道“哟!小鲛人王好大的口气” 一名衣着华丽,的女子缓缓走出,虽然容貌秀丽,但满面讥讽不屑的神情看起来十分刻薄。 黎姬冷声道“琉璃,你觉得我是不敢?还是不能?” 琉璃心里有些发怵,毕竟这个女人曾经在南望山也是嚣张跋扈,盛气凌人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如今许多年不见,她看起来好像更不好惹了,漆黑的瞳孔里全是阴森的杀意。 她却仍旧挺直了腰杆,有什么好怕的,大哥说过南海近年来实力衰弱,定不敢将她如何,若是动手便更好,届时以此向南海发难,将它们并入东海海域。 “你若是能,会忍到现在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那边装腔作势,就你们南海那么点底气,连青丘都打不过,也就当年能修理修理三殿下那个废物!” 伽阖一边磕瓜子,一边大笑着用肩膀撞了撞小阎“你看,琉璃那个笨蛋,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什么长进啊,不过这嘴上功夫倒是厉害不少” 小阎翻了翻白眼说道“她在骂你呢!” 她这才回过神来,三殿下那个废物,好像是自己。 肯定是自己刚刚元神归位,脑子里还刻着言蹊的迟钝和憨傻。 这下她是好戏也看不下去,敛了笑容一把扔掉了手里的瓜子,一伸手,那条火红的绫罗便又出现在她手中,飘逸如游龙般的缚于张心。 小阎心生激动,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她风姿绰约的模样了。 黎姬脸色更为阴沉,紧握着剑的手已经按耐不住的微微发抖。 见她愈发不悦,琉璃兴致更高,笑着说道“你们南海十几年前倒霉,遭遇了那场海难,之后便一蹶不振,哪像我们东海,虽也遭遇了代寰那个灾星导致的劫难,但我们很快便重整旗鼓,雄风不减当年,可能你们南海都是一群智障吧,听说你妹妹便是一个不学无术的蠢货,啊……” 一根红色的绸缎狠狠的打到她脸上,强力的冲击将她掀翻在地,她身后的小鱼小虾也随着她散开。 那个人令她害怕的女人一脸笑意的挽着手里的绫罗歪头望着她“你刚刚,说谁是灾星?” 她满眼恐惧的摇了摇头,瑟缩着往后躲,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早就死了吗? 绫罗又一次狠狠的抽向她另一边脸,白皙的脸颊上出现对称的两个红印。 “你说谁是废物?” 又一巴掌落在她脸上,她却依旧和煦的笑笑着“谁是不学无术的蠢货?” 她立马开口辩驳道“我……那说的又不是你” 伽阖懒得理她,轻飘飘的动了动手指,绫罗便又在她脸上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琉璃那一身漂亮衣裳和满头的珠翠奢华已是凌乱狼狈,她跌跌撞撞的想要爬起身逃跑,却被后面的人拦住。 “别走啊,琉璃,这么多年不见我,就不想跟我叙叙旧?” 她语无伦次的说道“我和你不熟” “那就把南海的事情说清楚再走” 小阎将手里的酒壶往地面一摔,里面便掉落出来一个被绑着的鲤鱼精。 伽阖狠狠的踢了他一脚“你是自己说,还是我割了你的舌头?” 琉璃吓的脸白里透红,冷汗一层一层往外沁,瞪眼说道“鲤鱼叔叔是我们南海的老臣,你……你……你要是敢对他怎么样,我……我哥哥不会放过你的” “她哥哥也不会放过你” 一道威严有力的声音传来,伽阖应声回头,便看见望镜和云时一人一身白衣飘飘的向他们走来。 她转过身对黎姬说道“那家伙可比你那时候烦多了,这边的事小阎会帮你解决的,我先走一步,等过些日子,再回去看你和老头哈” 黎姬还未来得及应答,她的身形一隐便消失在了鱼虾群中。 小阎看到望镜,也想要脚底抹油,但伽阖交代他帮南海处理完这件事,于是他将脚下鲤鱼精的封印解开,心烦意乱的用扇子抵住他的脖子,已经失去了耐心。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不说,那边永远不要说了” 鲤鱼精害怕极了,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 连忙说道“我说,我说,是我见那小鲛人生的美丽动人,便想与她亲近亲近” 东海所有鱼虾的气势瞬间覆灭,觉得无言,便四下掩面散开了。 小阎对不知所措的黎姬说道“三殿下感念你父亲当年与先魔尊并肩作战,一同抵御蒙阙海患,敬畏老龙王的忠义,钦佩他的无私广博,虽然你与你哥哥没有半分他的风骨,但她也会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不与你们计较,望你们好自为自,不要毁了老龙王用命换来的安宁” 她正欲转身离开,便又听见他说道“还有,你们兄妹失去父亲固然痛心,但三殿下呢,她也失去了母亲,前天帝因此事一直给东海优待和殊荣,你们便利用那份权势多年来拉拢仙族,与他们一起排挤和你们同历悲痛的三殿下,狭隘的将老龙王的死一味的报复在她身上,若是他老人家还在,恐怕会为你们羞愧而死” 琉璃慌乱的转身,连身后的鲤鱼精都顾不上,逃窜似的跑了。 小阎无奈的望着伽阖消失的方向,这家伙,显然是要把自己推给望镜了,还嘴硬的说着自己不想理他。 理倒是也没理,只是便帮他而已。 黎姬向他道谢后,拎着鲤鱼精便走了。 云时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只剩下望镜站在那里陪着他。 他温柔耐心的牵起他的手,讨好的笑道“气消了没?” 小阎一把甩开他的手,大声说道“没有!” 说完便转身朝前走去,他连忙追上去,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带上我好不好” “南望山” 他的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心底瞬间绽开万千繁花,绚烂无比。 伽阖在珊瑚丛中一路小跑着,时不时回头看一下有没有跟上来。 直到最茂盛的丛林里,她才略微有些失落的慢下了脚步,垂丧着脑袋抱着手臂缓缓的坐在了地上。 许久后,她又起身,眼里又恢复了光亮,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虽然大梦一场,但又多了许多可以去的地方。 她甩手向前走着,先去鲛人王宫看看黎姬,听闻小珊瑚和小螃蟹游历回来了,还有乌龟也回家了。 虽然她真的是一只长不出尾巴的鱼,但一定是一条自由的鱼。 然后再去天宫看看暹娘,听闻她已经有了身孕,再去找承颐吵吵架,看看他被自己气青的脸,想想都觉得有趣。 再去青丘,玉若见到她一定会很开心,她要去把青丘珍藏在地底的秋水酿挖出来,等到夏季,菡萏殿的景色又会是三界之绝。 听闻千屿寻到了奇药,能够让他的小媳妇不老不死,永远陪在他身边,眼下在妖族悉心种着自己的药田,回头得空,去薅两根仙草种到引阙阁。 还可以去魔族,让莽龙给她讲一讲当年他们的年少趣事。 想着想着她便开心的笑出了声,如果娘亲知道她如今这般快活自在,定然会很高兴。 历尽几番生死轮回,她挣脱了束缚枷锁,不是谁的负累,不用做谁的影子,她也终于是她自己。 第一百一十八章 痛哭流涕 鲛人王坐在宽大的椅子里,撑着脑袋正睡得香甜,忽然间被疼痛惊醒。 他吃痛的捂着下巴,就看见许久不见的小女儿正嬉笑的蹲在他面前,睁着两只水灵的眼睛看着他。 他欣喜的起身“小言蹊!” 正欲伸手抱一抱她,却忽然间想起了好像她破碎的元神已经归位了,眼前的人不是那个单纯傻乎乎的姑娘,是前任魔尊和天帝的亲生女儿。 便只能放下了手,毕恭毕敬的朝她行礼道“三殿下” 伽阖开怀的笑着将他扶了起来,一把将满脸惶恐的他按进了椅子里“鲛人王,虽然你不是我亲爹,但我在南海这么多年,你待我比我亲爹要好的多” 他客气恭敬的说道“不敢当,不敢当,天帝陛下吩咐过我们,一定要好好照顾您” “您别紧绷着了,那之前我闯祸打架了您不也追在我屁股后面要揍我吗” 鲛人王刚抹了抹额头的汗,就听见她继续说道“老头,谢谢你,这些年我在海底过得很开心” 他的心仿佛被敲击,抬眼定定的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孩子,在身养了十几年,他心里万分的不舍。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哎,我是真舍不得你,但孩子,人总归要完整才没有遗憾,否则会困顿一辈子,你现在应该也不会懊恼为什么长不出尾巴了吧” 她轻笑着点了点头,不管是她还是当时的言蹊,都明白比尾巴重要的东西还有很多,若是执着于过去,便会丢失掉眼前。 “父王……” 黎姬推开门,看见她微微一怔,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见她满脸疑惑,她又说道“你赶紧回去看看吧,忘川发大水,淹了引阙阁,天帝说要赶快遏制,不然会影响黄泉路上轮回的人们” 伽阖面色一惊,迅速说道“老头阿姐我下次再来看你们!” 黎姬追在她身后喊道“你慢点,有需要帮忙就传个信,你的蚌壳会永远给你留着的!” 她头也没回,朝身后挥了挥手。 她怎么忘了忘川的水每六十年会涨一次呢,若是不用灵力平复,只怕水要淹到阎王殿。 虽然平日里自诩四海为家,但眼下家真的被淹了,还是要回去拯救一下自己的小破楼,她那年久失修的老榆木楼梯,被水一泡只怕是要完蛋。 着便也算了,若是让那些平日里觊觎忘川水的妖魔趁机拿取,酿下大祸便惨了。 等她赶到忘川的时候,水已经将那小阁楼淹了一半,她悬于滔滔的忘川之上,头疼的看着脚下湍流不息的河水,从前只要有异兆,她便会直接加以遏制,如今泛滥成此,怕是要耗费自己很大的精力,看来人间数月游玩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正专心致志的将灵力注入阵法之中,眼看着那些水缓缓的有褪去之势。 忽然间一个人影闪现在她眼前,她被惊的一下子失去了重心,从半空掉了下去。 云时飞快上前,将人一把揽入怀中,随后平稳的落在岸边。 阵法突然被中断,褪去的潮水又一次涨了上来。 伽阖一把推开他,眼睁睁看着水又一次蔓延到了自己的脚下,内心的怒火腾起。 她转过头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事已至此便只能重来了。 等到水退之后,她一定要去青丘的浮生台睡上几天,将自己耗损的灵力好生的将养将养。 可是她还未画阵,脚下的水便快速的褪了下去。 她回头,只见云时双指朝着忘川,不消片刻那水便老实的褪了下去。 虽然知道他的修为在三界未能能匹敌,但每次治水都把她和小阎累的半死,他竟然动动手指就解决了,简直令人发指,跟他一对比,自己弱的堪比一只蚂蚁。 她走近河边,打算做最后的封印加固,旁边却强光一闪,一道坚固若金汤的封印便落在上面。 他神色自若的对她说“这下你不用担心了,千年之内是不会再泛滥了” 她皮笑肉不笑的对他说道“多谢仙尊” 他紧跟着她的步伐,问道“你去哪里?” “我去哪里就不劳您费心了,告辞” 她感觉衣袖一紧,回过头就看见他如同一个五岁小儿紧紧的拽着自己的袖角,倔强的盯着自己。 见他如此,她颇为无奈的说道“松开,我去看看我的房子” 他在才笑着松开了手,紧跟在她身后。 泡了水的桌椅板凳还没有干透,残留着深色的水渍。 好在二楼还没有被淹,她刚踏上楼梯,年久失修又泡了水的木板终是承受不了那般的重量。 脚下的楼梯忽然间的碎裂,导致她再一次差点摔到地上。 又是云时眼疾手快的一把扶住了她,她回头看了一眼云时,要不是知道自家这楼梯本来就岌岌可危,她都要怀疑是不是他故意的。 她挣开他的手,刚好趁这次机会把房子好好的修一修,她指尖凝出传信纸鹤,让小阎和玉若来帮帮自己。 只是她不知道,她刚一转身,扑腾着的纸鹤便化为来灰烬。 她打算先回房间睡一觉,等他们来了,便一起去天宫的万觅林砍些树回来,听闻那里的树最为结实。 瞧见云时,她不客气的说道“您请回吧,不送” 他盯着二楼那个打着哈欠的身影无奈的笑了笑,负手朝着外面走去。 他的树灵正在外面那颗树里莹莹闪光,在年岁的影响之下,它早已不是桃树。 伽阖躺在床上,脑袋里朦胧一片,自己只是治水便能累成这样,看来往后还是精进修为,以后遇事还需自己来解决。 一觉醒来,外面阳光刺眼,她下意识伸手挡了挡,想着昨晚放出去的纸鹤,那两个家伙怎么着也该过来了。 她快速的推开门,眼前的一切让她愣在原地。 昨天所有被水淹过的痕迹全部褪去,不仅没有污渍,说有的桌椅板凳焕然一新,昨天碎掉的楼梯,现在也复原了。 她试探的伸出脚去踩,发现不仅非常稳固,还没有声音。 她蹬蹬蹬的从楼上跑了下来,厨房里有一阵烟雾飘散。 这才反应过来,这一切,应该都是他做的。 伽阖轻轻的挪动朝门口挪动着脚步,早知道自己刚刚在房间就应该翻窗户跑。 悄悄的跑到门前,她才轻轻的松了一口气,云时可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半点风吹草动都别想逃过他的眼睛。 不过还好,他没发现自己。 她一只脚刚踏出门槛,便有一只手将自己拦腰抱了回去。 他将她放在椅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问道“你要去哪里?” 伽阖磕巴心虚的说道“不,不去哪里啊”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为什么要心虚,于是站起来叉着腰趾高气昂的说“我去哪里好像跟你没关系吧,仙尊,我早就从南望山结业了,不是您的弟子,告辞” 他慢慢的放下卷起的袖子,说道“哦,是吗,你还记得现在不是我的弟子,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我夫人” 她双臂一抱,打算无赖到底“记得啊,我还记得我们没有礼成” 他无奈的笑着“在天宫,我们签了婚书的,你别想抵赖” 她泄气的坐在椅子上,沉默良久之后说道“签了婚书又如何,就算我们礼成,我也有权利和自由离开你身边” 像被一支利剑猛然戳中了心脏,他怔怔的松开了圈住她的手,黯然垂眸,语气里带着卑微的哀求,低声道“能不能不要走?” 他站在那里,眼眸悲郁不安,像一颗月下庞大又孤独的巨树,形单影只,任由惆怅侵蚀,清冷的让人心疼。 伽阖别开了眼,不敢再看他,说道“你我之间,拼尽了全力,都是那般的结果,你要继续沉沦不清醒吗” 他自嘲的轻笑道“不清醒?你不在的那些年,我就从未醒过,我只知道握紧你,醒不醒又有何妨” 小阎告诉她,满院子的酒,喝了酿,酿了又喝,十八年的长梦不复醒,每每想到此处,她的心便如同被刀割般的生疼。 但是那些被隐瞒的,又让自己心里的气久久不能平复,她转过眼看着脸色低入崖底的云时,原本是想晾他个几年,但现在她自己便要绷不住了。 她忍不住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眼里逐渐亮起光芒,急忙说道“因为我一直在你身后” 他蹲在她面前,冰凉的手指抚上了那张折磨了他那么多年梦里的那张脸。 “这么多年,我最想的事情,就是想跟你一样,让万千残灵穿透我的身体,死上万千次,那么痛苦的事情,不该你一个人来承受” 言至此处他已然红了眼眶,默然了片刻,才继续说道“你会来后去了人间,我亲眼看见你那么自由快乐,我拼了命的遏制要找你的冲动,我亏欠你太多,知道你不想见我,我便不敢打扰你” 眼泪像一颗颗珠子一样,重重的坠落下来,他大口的喘息着,那种被人分割麻痹的痛苦回忆一下子涌了上来。 “这些年你在南海也过得很开心,我从未想过要把你唤醒,我只想要你安然” 他哽咽着说道“可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陷入梦境,再一次遭遇悲剧” 他伏在她膝前,痛哭不止。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大结局 伽阖轻轻的捧起他的脸,替他拭去了脸上纵横的泪水,柔声道“别哭了,眼泪很珍贵” “那日在南海,我一心想要毁了天地与你陪葬,可是那是你亲手护下的天地,也只有天地能与你有关了,十八年来,我从未清醒过,混沌的想着,我要完成对你的承诺,我要每天都在这里做桃花酥等你回来,我要给你酿满院子的酒” “可是……你说让我好好的,引忘川水忘了你,我做不到……” “我知道你怪我……你娘的事情,梧晔的事情,你打我骂我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他一把将她搂入怀里,啜泣的说道“那日,若是梦境不碎,那把剑也会刺穿我的心脏,我不要失去你,不要再……不要再让我失去你了” “不要再留我一个人,如果你要走,那就带我一起走吧” 时隔多年,他再次泣不成声。 上次是在她离开的时候,这次是她回来了,承启转合。 她轻轻的拍着他的肩膀,委屈开口亦是哽咽“我只是气你,从未对我坦诚” 他紧紧的抱着她,恨不能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边哭边笑着说道“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瞒你,无论是好是坏,我们一起承担” 三百年前,他即将陷入沉睡,眼睁睁的看着她飞升成仙,天族风云诡谲,暗藏杀机。 最后一刻,他拼了命的从元神破碎的口子上扯下了一丝。 天门将军的儿子那时正在历经一场大病,已到了回天乏术的地步,那一丝元神随风飘到了他的身上。 他被承颐抽去仙骨,自行将元神捏碎之时,属于他的那一缕元神便回到了他体内,沉睡不久后便醒来。 他们本就是一人,所以才会那么执着于护她。 那些年她以为还未遇见他的日子,其实他一直都在身边。 她心疼的吻了吻他脆弱无助的双眸,一只往下,柔软的双唇掠过了他的鼻梁和脸颊,似有若无的碰了碰他的嘴唇。 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冲动,他一把按住她的脖子,浓烈的气息恨不能将她吞噬。 所有的述语,所有发了疯的思念,所有失去的痛苦,都迸发在此刻。 原先他是圣人,不惹凡事,不沾烟尘。 如今心甘情愿堕入凡尘,欲海沉沦。 他长醉不复醒,原来唯有她才是疗愈的良药。 两只手十指交和,微微紧攥,上面那只手腕上绑着一截青色的丝带。 伽阖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他沉静的睡颜,她伸出手指仔仔细细的摩挲了一下他的眉眼,他是不是许久都未能睡得如此安稳了? 她披着外袍起身,瀑布一般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上,宛如月下灵动的鲛纱,流光溢彩美的肆意。 曾经她埋了几坛酒在院子里,不过都被小阎喝掉了,如今随手都能在院子里挖出一坛上好的秋水酿。 秋千也依旧在原处,她感概的抱着秋千绳,手里拿着刚刚随手刨出的酒,安静的望着天空那轮皎洁的月亮。 好像所有人都变了,只有它依旧明亮。 那些年她最想要的岁月静好,便是如此了。 他们都不必再去奔赴一场重责,前方也在无阻碍等着他们。 云时闭着眼睛躺在床上,想起昨天,嘴角便抑制不住的往上扬,他伸手想要抱一抱她,却发现一旁空无一人。 他猛的睁开眼睛,心里所有的欣喜瞬间落空,慌张的起身,四处找寻着她的身影,可是却没有瞧见她。 一颗心愈发的往下沉,直到看到了门前那个熟悉的背影,身着单薄的衣裙,乌黑的长发随风飘摇着,好似快要荡入天际。 他才缓缓的松了一口气,慌乱焦虑的心才平复下来,慢慢的朝她走去。 伽阖正感受着晃晃悠悠的风,忽然间秋千停止了,她还未回头,便被温热的胸膛包围。 他从背后紧紧的环着她,轻声说道“怎么起来了?” 她望着天空笑道“出来看月亮啊,好久都没有见到过那么好看的月亮了” 忽然间想起了些什么是,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咬牙道“在梦境里,你是不是故意诓我上城楼,好让我下不来” 他低头一笑,说道“我年少时,确实是那样的性子,那时候你为了见太傅没去城楼接我,我便想着怎么你也得要为我去一趟” 她使劲的揉着他的脸颊愤愤道“在梦境里还真是小气”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又说道“只要是关于你的,我都会很狭隘,武烁很爱言蹊,我很爱你,不管我们换了任何的身份,唯一改变不了的就是,我一定会忍不住爱上你” 她瞬间顿悟了,原来他们过去虽然都是天人永隔的结局,但无论哪一次,不变的是,都会不受控制的爱上对方,也愿意为了成全对方,牺牲一切。 在她消失在东海的时候,一向心怀天下的尊神陷入疯魔,想要毁天灭地,什么广济苍生,什么无私广博,都随着心中神女的逝去而泯灭。 她护下了苍生,他也因她的怜悯放过了天地。 云时轻轻的替她捋了捋披散在耳旁的长发,她的余光瞥见了他手腕上始终绑着的丝带,心被微微触动。 她轻轻抓住他的手腕,低笑道“好丑” 他轻轻的将她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温柔的笑道“不丑,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她搂住他是的脖子,并一把捏住他的脸,掰过来面对着自己,问道“所以,那时候你说讨厌我,想与我退婚都是口是心非对不对,在梦境里武烁是不是早就喜欢上言蹊了?” 他的笑容绽开犹如夜里惊鸿一瞥的白昙,一把搂住她的腰将她抱起来转着圈说道“是!武烁一直喜欢言蹊,就像我,一直爱着你” 一盘桃花酥摆在她眼前,她的太阳穴有些突突的跳着。 云时做的糕点,甜到齁,在人间吃了那么多名师做的各种美食,实在不想吃他做的。 长发从她肩头滑落挡住了脸,云时伸手替她挽住了一簇头发,用拿根白玉簪帮她挽了个发髻。 他期许的看着她,她实在不忍辜负他的好意,便拿咬了一口,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不可思议的望着他。 这个味道,和她在人间吃的一摸一样。 他宠溺的捏了捏她的脸颊说道“我还不知道你,这是我去人间找那位师傅教我的” 她欣喜的笑着,又忽然间想起了什么,眼眸一下沉了下去,轻声对他说道“明日,我想去看一眼先天帝” 他非常出乎意料,怔怔的看着她问道“为何想要去看他” “我想告诉他,三界安宁,不用付出血流成河的代价,也可以单纯的没有任何阴谋” 苍穹台里的结界比铜墙铁壁都更稳固,陨星大阵给原本坚不可摧的结界又落了一层锁。 她和承颐还有望镜三兄妹提着灯走进了阵法之中的黑暗,往前走了许久,才看见他蜷缩在角落里,头发凌乱不堪,一双眼眸痴痴傻傻的盯着地面。 三人皆是沉默不语,直到伽阖试探性的喊到“梧晔” 听到有人唤他名字,他才微微动了动,但眼睛仍旧失神无光,或许是经久的黑暗让他的眼睛已经彻底瞎了。 “是阖儿吗?” 听见他嘶哑的声音,伽阖下意识的退后了半步。 承颐和望镜一齐望着她,良久她开口道“是我” 原本趴在地上的人,忽然间笑着坐了起来“我猜猜,是魔族动荡了?还是湮世渊的天魔军快要冲破封印了?” 她冷冷答道“魔族在光里富足安康,湮世渊里的残灵全部都入了轮回,没能遂你的愿” 他怔在原地“怎么可能!你还活着,残灵怨气不可能被净化” 虽然他们之间并无过多的父女情分,但她心里还是有点小失落,问道“你希望我死吗?” 他悲怆的笑着说道“你同她一样,都是圣人,都怀有悲悯之心,都想以蝼蚁之力,去撼动这天地,所以她死了,你不应该还活着” 她蹲下身轻轻的将那盏长明灯放在他面前,沉声说道“可天地仁慈,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值得,并且也给了我们一线生机” “我今天来就是告诉你,南海古战场的残灵都得以往生,魔族也重归光明,曾经你最害怕龃龉的,如今灿烂光明,而我,也还好好活着” 她起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忽然停滞住脚步回头望着他说道“我和云时也很好,我也从未真的相信他是为杀我才与我亲近” 三人的脚步声远去,他呆坐在地上,四周仍旧一片黑暗,只是眼里依稀看到了模糊的暖光。 云时站在浮生台外等着她,从前这片仙境生灵繁茂,草木郁郁,如今被满天的黑暗吞噬,荒芜一片,寸草不生。 十八年前,他们在此处成婚,云时想着要不要再办一次婚宴,可是一想到每次大婚最后都没有一个好结局,他便立马打消了那个念头。 只要能和她在一起,虚礼不办也罢。 伽阖看见云时的身影,向他跑去。 她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走吧,我们回家”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幸福的低声应道“嗯,好,我们回家”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天宫泛着五彩霞光的云朵之中,那几朵祥云,依稀和她当年飞升之时的一摸一样。 那条回家的路,远远望去平坦又宁静,途中一路草长莺飞,盎然一片。 番外一 大婚 伽阖冷脸看着他,问道“你再说一遍?”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手指摩挲着面前的杯子,低声说道“婚礼取消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良久都没有再说话,只是愤怒的扬长而去。 她生气的走出引阙阁,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竟真的没有追过来,她赌气的转过脸,头也不回的走掉了。 小阎不可置信的问道“你是说,仙尊不愿意办婚宴?” 她颓丧的趴在桌子上点了点头,有气无力的说“你说他是不是不爱我了?” “绝无可能” 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的立马反驳,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脑门,说道“你个小没良心的,虽然咱俩关系好,但是我不得不说一句公道话,你知道你离开的那些年他活成了什么样吗?” 她的心忽然一紧,怎么会不知道,那时她从引路盘上掉落,见到他的第一眼便能强烈的感觉到,庞大的悲郁裹挟着他,仿佛任由痛苦的藤蔓攀附上身体,不挣扎也不反抗。 她失落的垂眸,小声委屈的问道“那他为什么就是不肯同我办婚宴,我只是想要一场属于我跟他的仪式” 小阎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或许他是不敢吧” 第一次大婚,虽不是嫁与他,但还是二人双双受重伤。 第二次,她只身赴死。 第三次,她亦是血流战场,香消玉殒。 “可是每次出事都是我啊,我都不怕,他怕什么?” 他使劲的弹了弹她的脑门“就是因为没次出事的都是你,所以他才不敢,况且在他心里你们早已是夫妻,婚礼这种表面虚礼,不办也罢” 她无精打采的说道“我又怎会不知他是害怕,但是小阎,从我回来起,他每一天早上都是梦里惶恐不安的惊醒,直到看见我在,他才会松一口气,过往的阴霾噩梦一直笼罩着他,我想要带着他走出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们成婚,用圆满将过去的遗憾悲伤弥补替换” 他也撑着手臂说道“倒也是,但是他不肯你也没办法啊” 她微微一笑,胸有成竹的说道“他不肯?我自有办法让他肯” 云时呆坐在忘川前的树下,此刻里面的树灵正在闪闪发光。 他的思绪飘的很远,远到了在人间时,她牵起自己的手逃婚的时候,十八年前在天河里,以为她就要嫁给自己,还有梦境里,快要成婚的前夕。 那是一种相同的喜悦,对未来怀有无限的憧憬的希望,可是最终不仅梦碎,还摔的头破血流。 只要能与她在一起,办不办婚宴与他来说并无任何影响,他不在乎三界之人对他指指点点。 可是她呢? 她本就受尽了鄙夷,即使当年他们已在苍穹台成婚,可若是这般就同自己在一块,只怕会传出很多的风言风语。 他知道自己不该那么自私,因为自己的恐惧便让她委屈求全,他心里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这次不会的,可是每天晚上都会梦见她浑身是血,躺在自己怀里慢慢消逝的画面。 他低头看了看绑在手腕的青丝缎带,紧紧握住了拳心,从来他便不是一个怯懦的人,即便心里那道坎再难过,为了她,爬也爬过去。 伽阖坐在云头吹风,脸上挂着两坨红晕,整个人晕晕乎乎的找着忘川的位置。 远处的小楼,外面有一颗发光的树,树下还坐了一个人,那人生的剑眉星目,浑身上下充满了高岭白雪的孤傲气息。 她定睛一看,那可不就是家了吗。 她跌跌撞撞的从云上爬起来,迎风张开双臂,闭上眼睛憨憨的笑着“云时,我回来了” 云时正在沉思,忽然间被远处掉落的物体吸引了视线,他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这才冲过去一把将人接住。 伽阖已经醉到睁不开眼睛,用脸蹭了蹭他的胸口,便睡了过去。 第二日她再睁眼,便是满堂的鲜红,连身上的被褥都变成了大婚时的红绸缎。 起身才又瞧见,旁边的衣架上挂着一套隆重精致的婚服,那明晃晃的金线十分耀眼,大开大合的花丛之间点缀着莹亮的南珠,再加上上乘的锦缎,让这件衣服看起来贵气逼人。 这可比她之前穿的婚服要贵重多了,天宫里的那一件还要华丽的多。 她被晃的头晕,使劲揉了揉脑袋,昨天她从南望山回来以后,好像并没有跟他说什么,怎么今日这阵仗好似他想通了。 她还未回过神,便被人从背后揽入怀里。 “阖儿,我不怕了,你不会再离开的对不对?” 感觉到他强撑的情绪,她心里微微泛起一阵酸涩,他明明那么害怕,却仍旧拼尽全力给她想要的。 她轻轻的握住他的手,心里抑制不住的难过,晦涩开口道“云时,我知道,每一次我的离开对你来说都很残忍,但是每天半夜你都会从惊吓中醒来,我不想你再受折磨,这个坎我们必须跨过去,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这一次就算有意外,生死我都与你一起” 搁在她肩头的脑袋点了点头,悬起的心微微有些放下。 这场属于两人来之不易的婚礼并未邀请旁人,整个引阙阁只有他们二人。 他替她梳起长发,将镶嵌着大大小小明珠的凤冠戴在她头上,牵着她的手慢慢走到了门前那颗老树面前。 繁茂的枝叶上系着红色的缎带,随风飘扬着。 二人敬拜天地,夫妻对拜。 错过了三次的合卺酒,这次终得圆满。 一堂缔约,良人永成。 他许久都未曾睡得那么香甜,第二日的阳光从窗户的缝隙沁入,照亮了她恬静的睡颜。 不用再用力的紧握,害怕眼前美好幻灭。 他上前轻轻吻了吻她的眉眼,轻声在她耳边说道“今日的晴空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