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非过客》 序言 作为一个半吊子的半吊子的半吊子的作者,咳咳。 嗯,这本书所叙述的故事发生在一个名为“惘界”的架空世界,角色极多,剧情线庞大且驳杂。 嗯,这本书的内容不在于某一个或者几个人物的着重刻画,而在于漫长历史中无数风云人物或者无名小卒的描绘。 这本书几乎没有任何读者,但这并不妨碍我继续写下去,因为我已经从最初的期待被认可,转为了自得其乐。 我乐何在?我乐在雕琢文字以及说理方面,我觉得我的原创程度还算不错,我的确是在竭尽全力写“自己的文章”,我十分厌恶某些所谓借鉴的拾人牙慧,更不用提那些苍白乏味者。(当然,由于我读书不多,也许我以为的‘还算不错’,其实才是真正的‘苍白乏味’) 这本书里所有的诗词,所有的可以视为此书中点睛之笔的句子或者段落,皆是我的原创,不会有任何的抄袭,况且抄袭这种事,想起来就让我觉得恶心,就像我强迫我的孩子去改头换面成我完全不认识的模样,然后我还要大放厥词不知羞耻地去告诉别人‘看,我生他出来的时候他就是这样’。 我努力创造,我开心于此,因为我是我,以前如今以后都是,纯粹而不带任何其他颜色。 这本书给我最大的收获,在于两点,首先是磨炼了我的意志,让我在艰辛中体会到能把一件事坚持下去有多么不容易,当然,正因为有痛苦,所以其中的快乐也是巨大的,其次是在一点一滴的切磋琢磨经验积累中,我觉得我的文笔与表达水平在随着章节的推进而提高——虽然这对我的日常生活没什么用...... 对了,这本书里倒叙好多,就这样。 对了,这书里出现的那些歌词,也是我自己写的。 对了,这本书,第一卷“问心不悔蓝华坠”,算是个引子吧,第二卷“一页残书诉惘事”,算是大纲,这两卷加起来大概也就是八十多万字吧。 从第三卷开始,才算是真正的正文,会细致地描写这世间生灵风物,不会像‘大纲’那般颇具跳跃性。 可有件事让我自己都觉得无语,此时此刻(我当然知道光阴飞逝,很快就不是‘此时此刻’了)我写这篇序言的时候,我的第三卷还没有开始写。 不过好在第二卷基本写完了,只是此时此刻(我依旧知道光阴飞逝,很快就不是‘此时此刻’了)还有好多章节是草稿状态,修整还需要一些时间。 对了,我有引用典故,这个我承认,只是引用得极少极少极少,而且我绝不会用那些太具有现世色彩的典故。 虽然这会对架空世界的“架空”造成一定的负面影响,但却是不可避免的,不过我已经竭尽全力去‘架空’了,笔力虽不够,还算有心。 我个人认为,真真正正的架空,是不存在的,或者说,没有人能够写出一个真正的架空,而我们所谓的架空小说,其实只是幻想小说而已,又或者半架空,毕竟我们一切所思所想,皆源于现世,最多生灵、风物、事件的架空,具体元素却无法架空,依旧与现世的本质没有区别。 就像我们写小说,用的不还是现世的文字吗? 既已架空,何以存在? 所以,本质上这本书写了个半架空,而非架空。 总之,我觉得在定义这类小说的时候,选取“架空”二字有点不合适,而我给“架空”的定义,虽不同于正统,却不愿改心。 人都是可以坚持自己的定义的,只要不碍着谁,不是吗? 其实写到这儿,我又开始反着想,想着怎么驳倒我上述的言论,想着怎么证明正统的“架空小说”的定义的合理性。 也想了不少。 却觉得叙述起来分外麻烦,而且天色已晚,有点儿困了,便不废话了。 或许,谁先定义了“架空小说”,而且这个定义又没碍着谁,也不需要像数学类那般严谨,还在相当的高度或者范围中体现出正确性,那么这个定义便是正确的吧。 而如果去深入地纠结琢磨这类定义,没什么意义。 嗯,结论就是,我真他妈的说了一堆废话。 望诸君引以为戒。 对了,还有一事,我会不厌其烦地对已经发布的章节做出或大或小的改动,有些章节的改动据我自己估算甚至会达到几十次以上,可是除了纵横中文网以外的盗版网站上的这部小说的内容基本都保持在最初的版本模样,简而言之,就是纰漏多多矛盾重重的模样,毕竟盗版网站不那么严谨,而这本书目前的水准以及地位也完全到不了可以让盗版者们郑重以待的地步。 如果谁莫名其妙好死不死吃饱了没事干看到了这本书,且觉得居然可以看下去,那就安心在纵横看吧。 嗯,就是这样了。 第一章 不雅不俗 命运是注定的吗?当然,因为时光不能倒流,一切都只有一次。 也所以,‘命运是注定的’既是真理,也是废话,可以说,很多真理都是如此废话。 而常言所谓的改变命运,不过是改变了“我”幻想的不愿接受的‘命运’。 幻想没有成真,那就永远只是不确定,便不能叫做命运,只能叫做永恒的未知,“我”所改变的,或者说消除的,不过是一种可能性罢了,即便那可能性很大,却永远无法确定。 命运是整个生命历程,也是整个世界,人生光暗交叠,世界黑白共存,“我”,一直在命运中。 夕阳下,少年少女,相对而谈,相背而往。 有的事,一次就好。 有的事,万世不够。 我们只能勉强笑着,说:谁非过客?也曾来过。 —— 紫历1831年,夏。 名国,西丰府,鹤风镇,老剑楼。 晴凉街上,人来人往,利者闲者,又有一双少年,一青袍一白衣,一清秀俊朗一可爱烂漫,一坐一蹲,于楼前石椅处言笑晏晏,聊着旁若无人。 “不雅不雅,陈先生说,文章要写得好,必须得切合实际。”李不俗蹲在地上,一手托腮,一手搭在石椅的扶手上,仰头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一直微笑着的少年。 她的脸上写满了忿忿不平,似乎全然忘记了所谓陈先生冷酷的眼神与冰凉的戒尺。 “他说你不切合实际了?”赵不雅慢条斯理地捋着自己衣服上的小小褶皱。 “嗯……也没有吧……”李不俗有些发呆,有些扭捏。 赵不雅也不再问什么,静静等待。 想说的话,总会说的吧,他想。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爽快地一笑,从背上的蓝色小布兜儿里取出一方小纸片,纸片上写着一小段稚嫩的字。 赵不雅停下对褶皱的文弱攻伐,把纸片接了过来,手轻得云朵似的,好像在拿着什么极其贵重的东西,一副珍视得很的模样。 李不俗就很受用,笑眯眯地等待着点评,期待着会有不同,甚或是所意相投。 赵不雅凝神细细看去,嘴角慢慢上扬。 “如果有那么个人,有着陈先生的学问,云先生的武力,王先生的样貌,周掌柜的财富,最后最重要的是要有赵不雅的性格,这样就完美了,绝不可以像陈先生那样古板。” 赵不雅认认真真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而且通过字迹的颜色,他发现最后那句是后来加上的。 “你识得这么多字了?”他微笑着把纸片递还给李不俗说。 “开玩笑,别把我当小孩子好不好?就说我写的怎么样?这还只是个开头呢!”李不俗小心地把纸片放回布兜儿里。 “陈先生说这是不切实际了?” “好吧,他就是这么说的,可是我觉得,陈先生学问虽好,但却太没意思,什么都要讲规矩,就是想想也不让想。”李不俗歪着头,乌黑的散着的头发就直直地垂到了地上,沾染了些许尘埃。 赵不雅看得难过,伸手把那长发捞起来,吹了吹。 “绾起来吧,我送你的蓝华坠呢?怎么不戴上?” 蓝华坠,风靡于名国贵族之间的一种深蓝色头绳,以数种稀有植物抽丝制成,坚韧美观,上有一粒小小的碧空泪珠,整体简约而贵气。 “我放家了,舍不得戴,我听李璨说,戴多了就要坏了。” 李不俗抬手把头发一撩,全洒在了背上。 “李璨?她逗你呢。”赵不雅笑了,“什么东西用多了,都会坏的,可如果不用,那不是跟坏了没什么分别?明天戴上吧。” “也对啊,李璨真可恶啊!”李不俗恍然大悟的样子,抓着赵不雅的胳膊,命令般道,“你以后不要跟她说话,我也不理她,看她还乱说。” 赵不雅不置可否。 “不雅不雅,你还没说我写的怎么样呢!”李不俗似是很快就忘记了不悦,使劲儿摇晃着赵不雅。 赵不雅想了想,道:“未来的事,谁说的准呢?陈先生那么有学问,也不能吧。” “所以说,你不觉得我是不切实际咯?”李不俗双眼放光。 “是的。” “不雅不雅,我看你就雅得很呢!跟我一样,不俗,不俗呀!” 李不俗开心地说着她的口头禅,摇得更起劲了,长发再一次滑落触地,扫来扫去。 赵不雅胳膊被她捏的生疼,却又不忍打断她的兴致,只好无奈又宠溺地看着李不俗,也不知道这娇生惯养的李家二小姐哪儿练就的这么大的手劲。 “不雅不雅,我请你呗,你家老剑楼的酒,我父亲说是极好的水准呢!我请你,便不算你的罪过,周掌柜不会说什么的!” 赵不雅哭笑不得,“除去父亲不让,我本就不爱喝酒的。” “那你是喝过?”李不俗眨着动人的眼睛,露出一丝坏笑,“说,是不是偷喝过?还是你以前……喝过?” “倒是没有。”赵不雅不慌不忙,“酒嘛,闻着味道就很烦人的差,所以觉得人家说好,对我来说却不一定了,就像你的文章,陈先生说不好,我就觉得很好嘛。” “哎呀!”李不俗笑得张扬起来,“不雅不雅,你说的太好了!陈先生也说过一句话,叫什么……咦,忘了呀!反正跟你说的是差不多的意思,哈,这么说起来,陈先生学问虽好,却不一定真的懂自己的学问呢!” 赵不雅一笑,摸了摸她的头,叹一声:“我觉得你可以去做个先生了。” 李不俗摇头,“不行不行,我可教不了我这样的学生。” “你也知道你不好教啊。” “所以我这就是自知之明呢!我就够不听话了,如果有学生像我这样不听话,那可太恼人了。” “你不是不听话,是太聪明了。” 赵不雅忽然觉得这对话有点糊里糊涂,好像哪儿有什么不对,又觉得很对着呢。 还没等来得及细想,楼里忽然传出一阵喧哗,伴着嘶吼,以及杯盏破碎的声音。 赵不雅起身,拂了拂青袖,神色如常,道:“快回吧,天色不早了。” 夕阳在沉沦,世间与生命的影子们一同拉长,似乎一切都变慢了。 晚风吹起少女的秀发,青袍鼓动身修长。 李不俗也起身,看了一眼无匾额的阔达门楣上悬着的那柄光华闪烁的无鞘剑,又往里望了望,隔着走廊,除了一幅装饰用字画,什么也看不见。 她半是恳求道:“不雅不雅,我想看看热闹。” 赵不雅拾起她的长发,捋了捋,又吹了吹,温温柔柔的,“不俗,明天好好听学,陈先生虽然无趣了些,学问是有的。” 李不俗扁扁嘴,“好吧。” 她小小的身影汇入了人流,身后突然多了两个白衣,是家臣。 此刻,一个小厮从楼里奔出,神色仓皇,见到赵不雅宛若看到神明一般,大松了一口气。 “少当家,打起来了,杀人了!”他舌头打颤着说道。 赵不雅嗯了一声,和声道:“不慌,随我去看看。” 想起自家少主人何等天才风流,小厮瞬间觉得世间无难事,冷静之后却又羞愧难当,自己今日表现堪称糟糕,一点都没崩山不改色的风范,完全配不上少主人的身份地位,也衬不上这座老剑楼的声名远播,算是丢脸丢得涓滴不剩。 虽说少主人贤名在外,大概不会责备自己的失态,但以后恐怕也是永无出头之日了,越想越觉得后悔,这几天柳总管不在,老主人更是外出多日不曾回来,楼里管事的除了少主人之外,也就是自己资历最深,自己虽年纪不大,但是恰好也是最有潜力的啊,今日之事,不难说是绝佳的表现机会,可就这么搞砸了,真是思绪一片空白,过后才觉一塌糊涂。 于是越发的失魂落魄,直至一头撞上赵不雅。 原来赵不雅有所感知,已经停步回头了,他就这么一头顶上了。 一时间满脸通红,个子高出赵不雅不少的他愣是弯腰把头埋得生生低出赵不雅一线去。 “你很小就在这儿了,算是老人中的老人,见过的事,只多不少,怎么今日却这样慌张?” “死人了,过去我从未见过老剑楼中打死人,而且双方都很不好惹的样子,我也没什么本事……” 赵不雅不再说话,安步老剑楼中,直向楼堂。 楼堂富丽而广,此时中场桌椅杂乱,杯盘狼藉,两拨人对峙,剑拔弩张,其间横尸两具。 食客散布作观者,几乎无一离开,皆是非富即贵,有随从,有护身手段,自是不怕被波及,乐得瞧见一场厮杀。 是时,观者哄然,对理无果,双方便要抬臂互戗。 刻意为之的踏步声缓缓响起,沉闷而厚重,一声一声,震荡在每个场中人的心里,无不惊者。 瞬间的安静使得刚才喧闹化作了死气沉沉。 但见一青袍的少年面露微笑,众目之下轻飘飘地步入对峙双方的中心处。 “鹤风第一的赵不雅……”不知道谁嘀咕了这么一句,在寂静中分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赵不雅身上,他一一扫视回敬,毫无压力。 鹤风镇第一楼,便是周氏老剑楼,周掌柜厚端无妻,膝下只有一养子,乃是三年前异国他乡冬日路边的一个将死乞儿,好心留养,视如己出。 乞儿姓赵,名福,周厚端念及当年与老友李鹤先“子嗣之名,定要不雅不俗二者,双方先诞者先选”的约定,便为其正名:赵不雅。 李鹤先闻听此事,一方感叹老友的守信,一方又庆幸虽然自己生大女儿的时候让了一城,未先挑取“不雅不俗”之名,但二女儿生于赵福未到之前,已选定了“不俗”,而今那不甚好意的“不雅”终于算是落给了老友。 名国三圣之一的云先生亲自为赵不雅摸骨,说是天之才地之宝,该当纵横,纳其为徒,传授武学,短短两年下来,鹤风地界,无论老少,赵不雅已找不到对手,便是数位金名城里曾经游历至此的高学武生菁英的挑战切磋,也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少年赵不雅看了看双方领头人物,拱了拱手,以认真而毫无波澜的口吻道:“老剑楼规,其三,可携刀兵,却不可动刀兵,轻违者,断指,重违者,断臂,请两位首领自断一臂,若不然,老剑楼赵不雅可代劳。”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第二章 风卷流云 命运是被谁注定的呢?是“我”。 “我”又是被谁注定的呢?是世间。 我们只能在有限中有限旋转。 我们该不该勉强笑着,说:便是可悲,又有何妨? —— 鹤风镇依山傍水耕原。 其山,名梓桐,在南,东西连绵数百里,其上多植青松梧桐,种浆草,养禽畜。 其水,名长荡,自北而来,穿鹤风,贯梓桐,阔达兼急窄,曲折如蛇,生鱼虾水产,种类丰盛。 其原,名风过原,富饶千里,与重明、津青二镇各占一分,原上青禾佳佳,谷物四季。 山水原如此,鹤风人丁兴旺,英才辈出。 名国重耕重武,三府九镇,沃野万里,明君贤臣,兵将锋锐,稳坐于天下西南,鹤风一镇之况,正是举国之态。 —— 角落里两名白衣站成了雕塑,李不俗一边吃着老剑楼里的早点,一边问着一旁安静立着的仆女。 “不雅呢?今日不曾见他。” 仆女施了一礼,语态优柔,“少当家一早便出去了。” “去做什么了?” “不知道。” “欸,没事就好,那你跟我说说,昨天这儿怎么了?听说是打死人了?不雅还把人……斩了手臂?”李不俗好奇得很。 “起头我就吓晕过去了,什么也没看见。”仆女小声道。 “那么好看的事儿……你没看见?” “哪里好看了,那么多血,溅得满地都是,可恐怖着,少当家眨眼间就……” 仆女忽然捂住嘴巴,紧紧咬着嘴唇,眼神无措,只自知说漏了。 李不俗也不追问,只笑着说一句:“我吃好了,包两包点心,多放炸耳糕。” 仆女应声,低眉顺眼,速速去了…… 李不俗把点心塞到随侍的那两位白衣手中。 “我来的这么早,就是想当面问问不雅呢,没想到他起得更早,害你二人没吃饭,将就点吧,我也没多少自己的钱。” “责任所在,二小姐不必如此。” 两人都没有动那点心的意思,只拿在手上,只等李不俗过会儿可能想吃了,再取来吃。 “我是不吃的,如果你们也不吃,那和扔了有什么分别?不如扔了吧?”李不俗正色道。 两白衣苦笑。 “哪能扔呢,糟践粮食,放在战时,这是要斩首示众的,对吧?”一人对另一人说。 另一人重重点头。 “那还说什么?吃啊,我看着你们吃。” 李不俗心中愉悦,不雅说过的话,用起来就是好呢。 两人面面相觑,却很快释然,李家二小姐天性善良而灵俐,又喜出人意表,往日见得多了,不差这一回。 到底是武生出身,又去过边关守土,做起事来干净利索,当下就吃了起来,少顷,两包点心便纷纷入了肚。 “够吃吗?”李不俗仰头看着他们二人。 “够吃,老剑楼的点心,出了名的味美垫饥。” 三人步出老剑楼。 “你们说说,昨天的热闹,不雅为什么不让我瞧?” 两人不语。 “吃完就当哑巴啦?白给你们吃了,看来还是得当面问问不雅了。”李不俗低头叹息道,同时用眼睛偷偷瞄着他们。 “……刀剑之事,是血腥,是恐怖,恰如那小女所言,也许,赵小爷便是不想让您看到他动剑吧。”一人道,“您还小,有些事,不宜太早看见。” 李不俗笑呵呵道:“所以说我猜对了嘛,不雅不雅,雅得很嘛,可他不懂我,像我父亲一样,可是我才不怕呢,走,随本小姐听学去也。” 晨光,青雾,迷蒙,少女轻快如飞。 学堂里,李不俗悄悄对陈先生道:“先生,我想过了,文章确实还是要切合实际的好,我将来要嫁的人,有不雅的性格就好了。” 先生不知如何作答,只觉得眼前这个美丽动人的小可爱根本就不是个小可爱,这才多大啊,便见天的想着这些。 真是不教不行啊。 “伸出手来。” “又要打?打我也要说呢,只盼先生打轻些,还要写字呢。” 陈先生气笑,道:“李家宝林,憾生朽木,我以后再不打你,你能学多少算多少吧。” 李不俗露出了她擅长的坏笑,灵气十足,反问:“这岂是先生该说的话吗?您不是说过诲人不倦呢?” 是年,李不俗十一岁。 —— 老翁持拐,哆嗦着一拐一拐抽在那高高大大的年轻人的身上,气喘吁吁,满面通红,眉眼间是恨恨不得休。 “周掌柜大仁大义……赏……你饭吃,赏你钱花,还……说要给你说媳妇呢,你怎么就自作主张撂挑子跑回来!羞……羞先人!眼皮子浅!不知,不知福祸!” “爷……是我不争气……爷,这些年我也明白了,我要出去闯闯,在老剑楼,我一辈子也就是个伙计了,吃着周掌柜的,我心里不好受,掌柜的,少当家,柳总管,他们是有真本事的人,可我没有,他们不在时,我什么都挡不了,我不想一辈子靠别人。”年轻人红着眼睛说道。 “别人?谁能不靠别人呦?你个不知福祸的蠢材!我,我打死你这个不成器……我!” 老翁刚作势要打,却忽然撇下拐杖,老泪横流。 “是人都能出去闯的么?也就是咱名国安定,你爹娘咋死的你忘了?就是走了一趟远门,再也没回来,凶险着呢!而你呢?你连个最低等的武生都不是!还胡思乱想个什么?你要是走,先把我埋了,我不守孤家。” 老翁把眼一闭,不再说话。 “爷,你这说的什么话——” 语未竟,又有一温润声音突兀而起。 “好话。” 来者青袍白面,风采过人,老剑楼赵不雅也。 —— 僻静小巷。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见识和局限,你爷说得不全对,也不全错,却总是为你好呢。”赵不雅慢声细语道。 “我知道。”陆成颔首。 赵不雅思索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你起小就在老剑楼了,而我来后,也看得见你的努力,父亲挺信任欣赏你的,你很老实,做事也好,他外出已久,如果回来看不到你,怕是要责问我了。” “少当家,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为难的,到时候,我去跟掌柜说。”陆成忙说。 “不是这意思。”赵不雅失笑,“你要出去闯,这是个很好的想法,可此刻去闯,未免冒失,说来我也时常有出去走走看看的想法,可你只有跑堂的本领,不如像我一般,学些武学,再去不迟,也许到时候,我可以跟你结伴,你意下如何?” “摸骨的先生说了……我天赋很差……”陆成嗫嚅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晕乎乎的,身上挨打的痛楚,似乎减轻了许多。 跟少当家这样的天才结伴闯荡,怎么敢想呢? “云先生说了,天赋不好,不代表一定不可以登临绝顶。” “摸骨先生说,我这资质,苦熬十年下去,也能熬出源气来,可那时候我都三十岁了,何况,已经误了这许多年,晚了,到头也不过是个最差的武生。”陆成清醒得很快。 “世事变幻,风卷流云,何必太过执着于那些不确定呢?你不去迈出那一步,总是不知道最终结果的,难不成,你怕吃苦?” “当然不怕……少当家,您不用激我。” “世上学问,源远流长,是谓远学,世上武学,高山仰止,是谓高学,远学我不怎么感兴趣,想必你也如此,我们都是没上过远学的,但人世间的道理,处处都是,可高学不同,几乎不可能自通,就算是最初的高学,那也是无数血淋淋的白骨堆砌而成,走了多少弯路才成长为今天的各种流派体系,高处的风景,大概你也曾日夜渴望吧?” “嗯……” “我讨饭的时候,没得选择,能吃上一口就恨不得把破碗都舔出窟窿来,你想象得到吗?” “嗯……” “年纪偏大了,一般的高学学堂你去不合适了,怕是会被笑话,我知道,你挺自尊的,嗯,拜入云先生门下,他不在高学任教,所以规矩和要求都少的很多,你觉得怎么样?” “云先生?”陆成怀疑自己听错了。 云先生何许人也,西丰府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名国三位圣武生之一,单名一个往字,武学造诣极深,同有史记载与现今存在着的那些大人物们一样,云先生寿数也是极长,据说已有三四百岁高龄,不知具体,他眼光也是极高,收徒极少,且一旦收下,那便是真教,座下徒弟学成之后,无一不是俊彦翘楚,一朝出得鹤风,便是国中显赫,或者一军统领,或者君王侍卫,更有甚者,听说在名国之外挣出了偌大名声。 每当云先生收徒,鹤风第一的名衔便注定在不久的未来落入云门的贵囊,而云门出身的鹤风第一,往往便是西丰府的第一了,属实了不得。 “云先生看得上我?”陆成不敢置信。 “我看得上,我想师父,也是看得上的,其实你不知道,世人皆说云先生眼光极高,实则不然,只是再差的天赋,他也总能教好,而一旦教好了,世人却又觉得是徒弟悟性好,是‘修行在个人’,学东西嘛,天赋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师父,这世上,天才多着呢,高手也多,可好师父却不多,在我看来,师父不愿多收徒,并不仅仅是他说的那样不愿太累,他啊,还是给别人留面子呢,不然的话,名国的光华,怕是要被云门占尽。” “我没钱,高学学堂的费用很高,我知道的,更不用说云先生了。”陆成黯然。 “你何曾听说过云先生收徒要钱了?云先生才不爱钱呢。” “少当家……为何这么帮我?” “因为我曾经是个讨饭的,吃苦吃多了,就想多做些好事,让这天下的苦,少些便少些,而你,挺不错的。” “少当家……”陆成已泣不成声。 “但你要记得,凡事不可贪心,贪心总会带来苦难,想从前,有些乞儿吃多了人家的救济粮,竟生生撑杀了,至今历历在目,心有余悸,我希望看到你学成之后,依然是如今的模样,即便学不到高处,你也不要强求,顺其自然。” 陆成猛点头应着,而后对着赵不雅一拜到底,似稚童拜先生。 “好了,现在回家去,跟你爷说说好话,从明天开始,你不在是你了,路很长,苦很多,你得慢慢趟过,细细吃过。” 是年,赵不雅十三岁。 第三章 一笑足矣 她犹豫了那么久,终于无所顾忌,一如往常。 那比在任何地方搞破坏都兴奋刺激,那比跟任何人打架都热血沸腾。 为什么有的喜欢,非要装作漫不经心? 那是一道看不到头的桥,永远走不到彼岸,甚至不必抱有期望,因为它连通的是空空如也。 —— 紫历之前,诸族多以“蛮荒”称这方天地,蛮荒极度混乱动荡,人族艰难苟且于其中,是为最弱小的族群之一,后来女神出世,着紫衣,执神兵,拒海妖,诛莽兽,镇三兵,裂凶土,万族臣服,奠定了这片苍茫大地的人族统治,天下也被女神赋予了新的名义:绮澜洲。 —— 鹤风镇老剑楼,名国古迹,乃周厚端先祖,开国名将周立功辞官之后所设所终老之地,子子孙孙沿用至今,所宴所请,常是时势人物。 周氏单传,人单,却名盛,代代是为鹤风一方豪杰,到了周厚端这一代,虽是只有一养子,却是得了云先生赏识,拔了鹤风第一的衔号,是除先祖周立功之外,最显赫的武位了。 楼七层,高九丈,门前悬剑,便是周立功所遗,因年代久远,是谓“老剑”,老剑至今锋芒不减,源气充盈,摄人心魂,使得入楼之人,必被折杀锐气,周立功有言留世:世间所食剑中求,不可不惕,不可不进。 平日里周厚端总是感叹:先祖以下至今,皆守祖宗余荫,不有真名,进者唯有我儿不雅,惜哉也快哉。 —— 与陆成讲好道别后,赵不雅便先行回走老剑楼。 途中景色,屋舍鳞次栉比,安居乐业,鹤风繁华,尽入眼中,仿若画卷。 三年时光,足够忘却很多事了,尤其是小时候的人,总是多忘少烦忧。 可赵不雅心中关于过去的记忆却愈加清明起来,只因为两相对比,太过于梦幻。 若非相知,谁能想象,这个外表出众温文尔雅更兼武学非凡的老剑楼公子,曾是街头露宿衣食无着常常被野狗撵得到处跑的乞儿,这世上事,果然说不定呢。 一路上,很多人对他打招呼,作邀。 见人未语先笑的赵不雅一一回应,婉拒。 ……回到老剑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遍染之下,整座楼都流转着淡金色的光辉,气派非凡,尤其是那柄老剑,像是君主一般,白光缭绕,气势凌人。 穿过玄关走廊,两位迎门的美貌仆女恭敬施礼,他略略顿步,上了一眼,见两女妆容雅致气韵生动风采照人,道一声:“不错,好看。” 便是两两欣喜的桃红入耳。 其中一个竟也大胆起来,回了一句:“少当家才好看,好看得像梦里的人。” 赵不雅点点头,心情很好。 安安静静,过堂而上,不少食客瞟着他,说话声都小了很多。 许是昨日之事让人们突然想起这少年并非永远那么好说话的,老剑楼的规矩也从不曾失去效用,今日便不似往日,无人对他说笑几句。 他也无意,心里盘算的是陆成拜师的事情,这事其实并非一时兴起,是早就想过的。 养父周厚端对他说过,一个人,也就一颗头一双手,能力极其有限,从黎民百姓,到公卿王侯,再到那些绝世的武生,谁也不是绝对的一个人就活着的,更不会死得与世隔绝,哪怕你看他们茕茕孑立,世间万物,是真的息息相关的,有的直接点,有的间接点,好与坏,交错其中,多个帮手,多个朋友,总能多点可能。 他细细想过,觉得真对着呢,这世上确实每个人都不是一个人活过来的,再孤独的人,也从不曾一直或者真正的孤独过,他们所学所思,不正是不孤独的明证吗,他们最多算是孤僻,或者说“比较孤独”。 于是除了感激之外,赵不雅一直还很佩服周厚端,能把世事说得简单而透彻。 这就是这爷俩心灵上的理解与交流了。 他看陆成就挺好,老实本分,从小便于老剑楼中勤勉,十几年从未做过亏心事,而赵不雅从记事到如今,从乞儿到公子,见过太多人,太多事,他很清楚像陆成这么踏实肯干从不偷奸耍滑的傻瓜有多么稀少,他也就愿意与他做个朋友帮他一把,无关乎天赋、财富、地位。 就这么想着,渐渐到了顶楼。 来到那间专属他自己的屋前,正要开门,忽然感知到一线气息,正在屋内。 不是陌生人。 却也还是有些不悦。 又心生玩性,便执起门上悬吊着的那块儿“不雅”的门扣牌子,笃笃扣门。 好像他是客人。 屋内传来飘忽难辨的脚步声,几个呼吸间,门打开了,透出一阵香风。 是一个极美的女子,身段匀称而饱满,丹唇凤眸,雪肤白腻,嫣然璨然,明艳非凡。 “请进,有什么事情吗?”她含笑看着赵不雅,风情万种。 好像她是主人。 赵不雅笑而不语,越过女子,直到窗前。 目光从临近的街道房屋,看到再远处的和安湖,再到最远的梓桐山。 “桌上的点心少了三块,桌角处有十几点点心碎屑,吃相不太好看,小壶里的水少了一半,杯子没用过,是直接对着壶嘴喝的,那盆蛇草被新浇了水,却没有浇透,叶子还被掐断了两片,我出门前窗子只打开了一扇,现在另一扇也打开了,脚印很明显,是跳窗进来的,嗯,这些我都能理解。” 赵不雅没有回身去看那女子,只是平静地慢慢地叙述着。 女子已经关上房门坐在了桌前,两根纤长洁白的手指一探一捏一送,一口吞掉一块点心。 “然后呢?”她另一手拄着下巴,歪着头,嘴快速而有规律地嚼动着,眼睛微微眯着,有种世俗却惊心动魄的美。 赵不雅轻轻回头,眉头小皱。 “可我的被褥也被动过了。”他的语气依旧平和。 “哦。”女子把点心咽下了,又是相似的手法,一探一握,桌上白色的小瓷壶已入手,稍稍仰头,对着壶嘴就喝了一口。 眼睛却还是一直瞅着赵不雅的。 “我等你,烦了,就睡下了,才醒不多久呢。” 赵不雅无言,眉头也不皱了,想必是脾性太好不习惯,稍不留意,便平了。 女子又喝过几口,随意撇下瓷壶,抿着小嘴儿,笑脸儿瞧着赵不雅,似乎在说:来呀!你能拿我怎么样? 神态很诱惑,话语很撩人,声音很好听,甚至她身上的香气都浸染了整间屋子。 可赵不雅却越发觉得这世上什么都好,唯独眼前这个女子,太难缠。 鹤风李家大小姐,李璨。 “这间屋的价格不好定,姑且算你一天十枚金乖鲤,且好住。” 赵不雅说完便要离开这‘凶’地。 谁人不知,李家大小姐,鹤风有数的高手武生,天赋异禀,而且向来横行无忌,不是个讲道理的人,极其惹人头疼。 如是,一间屋而已,就让与她住吧。 “这么贵!皇宫都没这么离谱!”李璨惊讶一声。 那边赵不雅已经要开门了。 伸手却摸在了一只雪白的手上。 李璨已经无声无息站在了他身边,并且按住了门把手。 赵不雅无奈收手,后退一步,抬头看着比自己高半头的李璨,问道:“还有什么事?” “还有?”李璨呵呵笑着,“我都没说过什么事呢,怎么能说还有?” “那你倒是说嘛。”赵不雅接道。 “点心好吃,就是油太多了些,吃胖了我怎么办?下次让厨子注点意,小壶儿嘴儿小了些,换个大点儿的来,不然喝水慢得要死,喝光也不解渴,杯子是无用之物,当舍便要舍,还有那颗破苗儿,丑丑的,也同杯子一道扔了吧,窗子,哦,我跳着感觉不错,就那么着吧,反正我不是个挑剔的人,最后是最重要的床与被,都小了些,放不下你和我,也换一下吧。” 赵不雅听完以后,整个人都凝固了。 李璨见状,噗嗤一笑,“傻样子,我逗你玩的——我可是个挑剔的人呢,哪儿会只有这么点要求?” 前半句入耳,赵不雅的思绪总算恢复活络起来,后半句入耳,瞬间又给搅了个零碎,张口要说什么,却完全说不出来,只是满心想不通这女子不比从前,也不知道为何几日不见就变得更加蛮不讲理更加放浪形骸,真是特立独行言语不羁得过分了,什么不礼昏话都敢说了。 按照一般人对李璨的理解,那恐怕就是病情严重了,什么病呢?疯病。 看着赵不雅呆呆痴痴的样子,李璨捧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差不多差不多,跟李不俗那个小傻子差不多的傻,怪不得她那么喜欢你——哈,那小傻子那么喜欢你,你什么时候娶她?” “娶她?”赵不雅慢慢回过了神,努力开始习惯着李璨更进一步的说话风格。 “对啊。”李璨眯眯笑着。 “我们又不是那种喜欢,你不懂我们,我们关系好,胜过亲兄妹呢,再说了,她那么小点儿,懂什么。” 李璨看着赵不雅那老先生一般正色,好像他自己就年纪多大了似的,只觉得好玩极了。 “真的吗?” “当然是。” “那你娶我吧,怎么样?” 也许是了解了李璨变本加厉的无所顾忌,赵不雅已不再像方才那样不知所措,反而笑着回应:“好啊璨姐姐,等我长大吧,到时候记得带足嫁妆,几万金乖鲤就行了,我不挑剔,就这点要求。” 李璨微微一愣,手松开了,然后露出一个再无世俗的纯粹得像天际行云青谷细风一般的笑容:“公子且行,请快快长大,莫让我好等。” 见那笑,是从未见过的如此动人,赵不雅心中狂震。 云先生曾吟唱过:流萤乱,终有静时,飞花转,终有落时。 问他为何就这么一句,先生说:一句足矣,我有个朋友跟我一样喜欢得空得意时吟唱些词,他曾说,多少人一生,也就似这么一句。 赵不雅怎么也回想不起来那一日走出门后的事情,仿佛那天的一切都断在了那一笑。 大片的空白,唯一的深刻。 第四章 以后的事 先生自顾自喂鸡的时候,于心中一遍遍自问: 有些事总是不可逆转的痛苦,当一步步走向越来越坏的结局却无力为继,转身忘却或者泣血对抗,到底哪个更好? —— 传说,女神自大陆西方的无尽海中来,开辟新世后,又自无尽海中去,由此,广袤无垠的绮澜洲,人族大统,诸族下之。 离乱虽少了许多,却仍不安宁,百国纷争不断,练强兵猛将开疆土,逐百姓子民垦荒芜,漫史的英雄们呐喊着各自的大义,粉墨登场,直待枯骨归冢,或捐于草野,后而复之,天地常换,来去之间,已一千八百年。 时值当下,似名国这般国泰民安自足一方者,不在多。 —— 后半夜,老剑楼的总管,也是周厚端的亲信之一,柳子烁,回来了。 此人武学非凡,西丰城常崖高学出身,面相粗糙而方正,豹眼剑眉,不怒自威,遇事雷厉风行,果断老道,很得周厚端赏识。 此前他是亲自去西丰城采办一些食补的药材的。 赵不雅与其交接了这几日楼内的账目明细后,便直接说起了明日要带陆成去风过原上拜会云先生的事。 “把这带上,是掌柜嘱托,本就是给云先生带回来的,你一去,省得我走一趟了。” 柳子烁一抖手,化出一物。 是一把残破的黑伞,散发着浓重的血气,伞骨折断了好几处,从断面看,有的是被利刃削断,有的是被钝器砸断,伞面大片灼烧的痕迹,卷曲焦糊,天知道这把伞受过什么样的磨难,伞都如此了,便不难想象它的主人的状况,也不知道为何要把这样一把伞送到云先生那里去。 伞一过手,赵不雅整条膀子都是往下一坠。 好重的伞。 还扎手。 其中残存的源气像崩堤了的江水一般乱转四溢,却只在伞中,未曾有丝毫外泄,这一上手,才直直刺痛了赵不雅。 再一细看那伞面,伞骨,伞柄,才知道不是凡品,都是绝好的炼材所成。 原来是一把致命的兵刃。 赵不雅定定地看着柳子烁,眼神平静,其中没有询问的色彩,却是在等待答案了。 柳子烁沉吟一声,道:“据掌柜说,这是他在北阳国所得,就这样,具体我也不知,你可以问云老先生,至于掌柜,说是还要过些时候才回来,他生病了,很重,现在就在西丰城医治,你不要去看他,这也是他的吩咐。” “哦,我知道了,我与陆成先去了。”赵不雅轻轻点头,神色无改。 却是有一种不祥似的悲伤自心头生出。 “不雅。”赵不雅刚要离去,柳子烁又叫住了他,似乎还有话说。 赵不雅停住脚步,定定地等待。 “也许是我多想了……万事小心,不要急躁,云老先生站得高,自然看得远,到了以后,请教他一句以后的事,这只是我的想法,就这样。”柳子烁严肃的语气中透露着一丝颓丧。 赵不雅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柳总管。 “我记着了,柳叔。” 于是,不待天亮,赵不雅便叫醒了住在一层仆役屋的陆成。 “带你去拜师,我们此刻去,太阳升起后,大概便到。”赵不雅沉声道。 “不是说明天一早才去吗?”陆成睡眼惺忪,手上却不慢,麻利地穿起了衣服。 “嗯,还有旁的事,你莫问,我不好说。” 陆成一愣,旋即快了起来,三下五除二便穿好了,跺跺脚,最后随便抹抻了两把,也不照镜子。 “少当家的。”陆成一脸深沉的样子,好似如临大敌,要上沙场了一般,认认真真笔直笔直地站在赵不雅的面前。 看着他一丝不苟的样子,赵不雅忽然就笑了。 “走。”他轻声道。 …… 陆成生平头一次使上了这种名为“刹那印”的符咒,符纸印在额头上瞬间便消失不见了,却化作一个金色的米粒般的“兵”字,不细看的话就只是一小团金光,此印加身之后,他一个眨眼便可奔出六丈,使足如飞,且毫不费力,便是如此,也才堪堪追得上赵不雅的身影。 以这种速度,怪不得敢说是太阳升起后便能到呢,如果没有这符,哪怕自己一路不停地跑着,从这里到风过原最近处,也要半日呢,往日只听说这是武生们都很少舍得用的昂贵物品,一张刹那符的实用时间仅有半刻钟不到,是由符咒宗师凝结源气于镇气纸上绘制而成,谁知今日不仅得见,还用上了。 他不由得更加向往成为一个武生了。 起初他还有想,便提议说:“这贵物让我用实在是浪费了,如果少当家不嫌弃,不如您用了,驼我去,岂不是更快?或者,我以后再去也行,不必非要今日的。” 赵不雅却回答道:“小玩意儿而已,它只对普通人和一般武生有用,到了我这一层,已经半点用处没有了,况且,路途中,我也要以备不测,不可以全速耗费源气,而这符也是我以前未用完的,搁置的话,和扔了无异,不如让你用了,体验一下也是好的,不过你要记得,这世上没有什么真正长久的外物,还是要强大己身,才是正途。” 陆成便嗯一声,暗暗谨记,而且是郑重地把这些话当成远学里的圣人教诲来记。 “武生,是天下第一的行当,决定过去如今与未来,更是天下第一的销金窟,炼体淬气,总要太多的外物,没有钱,便很难精进,这虽是必经之路,但真到了某一步高处,这些却不太重要了,真正的高学,容不得这些外物了,也很难从他人那里学得,只能自己去走出一路,才最牢固,自此修心神,修魂魄,才有机会看到那个最高——我说的,都是我以为的和我知道的,你以后,也会有自己的想法的。” 于是陆成便对武生的理解更进了一步,也更敬仰这个小自己七岁的少当家。 鹤风第一啊。 —— 光。 重明镇,风过原。 风过原西北处接近鹤风镇界有一小坳谷,名为青堂谷,中有一小村,名为青堂村,景色宜人,鸡犬相闻,约五百户人家,此间正是名国三位圣武生之一的云往的居所所在。 老先生便是住在朝南村头的第一户。 老先生是名国唯一一个高学大成却居于乡俗者,所以,不得打扰云先生的生活,一旦被认定,重罪不饶——这一条是记在名国国法中的,无人敢拂,所以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这位传说般的老先生圣武生,青堂谷便避免了门庭若市的场面。 赵不雅与陆成来时,便看到老先生已经拿着个小篮子撒着里边的碎菜豆饼喂鸡,还唱着些奇怪的词呢。 “……饮将去,梦里逍遥谈。 我曾闻天上应有广寒宫,姮娥舒羽银龙舞,一步一莲华。 君曾见瀚海惊浮奇蜃景,缥缈仙踪今何在,一眼一传说……” 其时一身紫白色的长衣,一双布鞋,中年模样,平淡无奇的面貌,没有蓄须,看着很不像个传说。 陆成看着那鼎鼎大名的云先生,小声道:“老先生果然不老,还爱唱歌,还挺好听呢,额……少当家,你先去说你的事情,我在这儿等你。” 赵不雅笑笑,“好。” 走至近前,赵不雅躬身,而后翻手取出了那柄置于心涧中的伞,“这是家父于北阳国所得。” 强大的武生,皆可于魂魄中修出一条心涧,以备器物。 云往还在不急不慢地撒着豆饼,没有在意那伞。 直到此时此刻,赵不雅才终于真正的平静下来。 看到师父的样子,便觉得也许真的是想多了。 “李璨刚走,你便又来了,那个小丫头,又强了许多,也更肆无忌惮不懂敬畏了,见我开头便是一句‘云老头,我又来打扰你了’,打扰就打扰吧,反正也习惯了,但这次为什么要加个前缀云老头呢?我有那么显老吗?”云往乐呵呵地说,根本就没有丝毫生气的样子。 赵不雅微微错愕,猛然间想起几日前李璨那一笑,“是么……” “不提她了,说说你吧,不雅,差不多一年没见了吧。” “嗯。” 然后便就是说了这么一句就久久无言了。 赵不雅就安安静静持伞看着师父一把一把撒饼喂鸡,也不厌烦。 渐渐的,伴随着群鸡啄地进食的密集的窸窸窣窣声,篮子终于是空了。 “消磨,消磨啊。”云往感慨了一下,拿过了那伞。 凝视一番,不露悲喜,便收去了。 “这是你师姐明烨的伞,是我送给她的结业礼物,看样子,这把伞开源过,不过现在已经死掉了,她是我平生第十九个徒弟,而你,正是第二十个,她很聪明,天赋甚至在你之上,心也很大,结业后便离开了名国,至今恰好是三十年了,这把伞已经如此,想必她人也已经去了,其他的事,知道与不知道的,也就那样,便不说了,世事如棋,看着各有各的热闹,其实从来就没什么新鲜的。”云往说得很随意。 对于这伞,赵不雅总算了然,而对于一个从未谋面的师姐的故去,他说不上什么太大的思绪波澜,只有一种淡淡的因同学于云门而相系的怅然若失。 逐去杂想,赵不雅恭恭敬敬地说出了此行他最关切的事。 “柳总管外出采药,带回消息,说是家父病了,很重,也不要我去看望,临行前,柳总管嘱咐我问您一句以后的事,嗯,这也本就是我想问的。” 云往一笑而道:“以后的事?这你该问王朝峰王大先生啊,他人漂亮,算命更是鹤风一绝,他不是还扬言要算我哪天死呢?算算这以后的事,还不是简简单单?” 赵不雅一阵无言。 “我是很上心家父的,师父高学巨才,是我望也望不到尽头的,但此刻也请莫要讲旁的事,再者说,王先生嘛,谁不知道他那样,而且他那天说完这话就被‘请’进镇司衙门‘喝茶’了,师父就不要耻笑他了吧,况且他又不在这儿。”赵不雅说得一本正经。 云往一拍额,“不雅你还和以前一样,太乖了,不好开玩笑啊。” “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赵不雅秉实而言。 “嗯。”云往收敛了笑意,神情冰冷了许多,“应该是死不了,只是一个开端而已,暂时还没到彻底翻脸的时候,周氏先祖周立功余荫至今,薄是薄了许多,却还没有消磨殆尽,何况,名国开国之后三百年,大小战争中,周氏也是屡立战功,最重要的是,你是我的弟子。” “多谢师父,可这事,是为什么呢?”赵不雅又问。 “名国建立的时候,被准许拥有私军的开国名将,有十一位,如今,其后人仍在,而十一支私军,却有九支在不同时期因不同缘由归入名国正统军之列,还剩下两支,其中一支,便是你父亲周厚端手下的蝴蝶军。” 云往深深看了赵不雅一眼,说出了结论般的话,“最初的私军是信任,可时间慢慢地让信任褪色成为变数,而当代国主,是个不甘守成的人,战争之前,他一定要把国中一切紧握手中,安宁百年的名国,恐怕又要乱了。” “原来最近几天的传闻是真的。”赵不雅眸光闪烁。 第五章 得下猛药 世上哪儿有真正的傻子?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在以己度人,程度不同罢了。 所有人都是按照自己对世间万物万事的定义活着的,各自定义,千差万别,相近便相聚相善,相远便相背相恶。 —— 梓桐山脉之间,有很多湖,如同一颗颗宝石眼睛,常常可以看到成群的白鹤于其间随风飞舞,那是此地前朝鹤风国曾经存在过的证明,而鹤风镇所在,便是当年其国国都所在。 如今的鹤风镇,是在战争期间付之一炬的原鹤风国都的废墟上重建的。 如今鹤风镇最着名的古迹,便是老剑楼了,几乎与国同寿。 说起老剑楼,便不得不说其主周氏。 周氏所掌,远远不止一座老剑楼。 当年周立功率领蝴蝶军为名王南征北战,战功赫赫,开国之后,大受封赏,钱,金乖鲤足足堆满了六间大屋,土,鹤风镇地界内的整个风过原都划给了他,民,三十万户。 代代相传,虽人单,却力不薄,留传下来的蝴蝶军,让任何人,任何家族都不敢小看,是毫不逊色于正统军的私军最高水准,且周氏治民宽仁,也使得所辖民众万心归附,一言既出,无有违者。 这般与周立功同受巨赏者,共有十一人。 随着时间,其中九家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渐渐没落,私军权废除,不复当初声势。 可周氏代代是豪杰,家学高明,教导有方,浪潮浮沉中,从未出过一个败家子,便是最差,也能守业。 到周厚端这一代,周氏财富不仅没有缩减不说,反而扩展了不少,一代代的努力下来,周氏已又收取了梓桐山脉其中最物产丰饶的十七座山,并鹤风镇中最繁华的八条街,人脉更是遍布整个西丰府。 要知道,有的东西,并不是钱能买的到的,尤其是国土,其手段,可见一斑。 唯一没有流传下来的,便是未能世袭的鹤风侯的爵位,但这个头衔,从未被务实的周氏子孙在意过。 既是西丰府第一豪富,又是非皇氏宗亲的名国第一豪富。 这便是名国无人不知的老剑周氏。 多少次树大招风,都过去了。 如今,风又起了。 —— 听完师父的话,赵不雅心中已经有了大概计较。 父亲的性命,应该是没有危险的,只是这家业,尤其是蝴蝶军,只怕要保不住了。 过去如果说为了国计民生,皇氏尚且可以保留最后一丝余地,如今的国君却是有了进取更大疆土的野心,蝴蝶军的存在便绝对是首当其冲,是必须要被铲除或者收编的最大隐患。 开国时代的千难万险,立国之后三百年间十几次的抵御外侮,都抵不过一个“私”字带来的猜忌。 也是,剑在你的手中,哪怕你再忠心不二,君王也不能相信你永远不会倒剑相向。 或放手,或毁灭。 十一个持剑者,已有九人放手。 老剑周氏势力大,蝴蝶军三万精悍,确实有一战之力,但又焉能真的挡得住一国之力?无非是造就一场名国历史上最大规模的内战而已。 赵不雅突然想起那句流传了三百年的祖训。 “世间所食剑中求,不可不惕,不可不进。”云往似乎看到了他的内心,悠悠然替他把这句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赵不雅思绪就被云往温厚的声音拉回了此时此刻。 “也算放心了。”他笑着说,“周氏已经前进太多了,后退一步,十步,百步,又如何?吃穿用度,早已足够,不能太贪心嘛。” 云往摇了摇头,道:“如果你父亲也这样想就好了,可你又有没有想过,他现在的位置,恐怕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他走的太高了,你不觉得如今的周氏,俨然是一座国中之国了吗?” 赵不雅咬了咬嘴唇,低下头去。 云往笑呵呵地摸了摸赵不雅的头,道:“虽然可怕,却有为师呢。” “可如果您不在呢?”赵不雅抬头问道。 云往还是笑得风轻云淡,“这不还有你吗?” 赵不雅若有所思,喃喃低语,“可我还不够强……到头来,依旧是……世间所食,剑中求,不可不惕,不可不进……” “一切,都看你的本事和你的理解,没有什么道理是可以涵盖一切情况的,这世上啊,没人无罪,也没人有罪,看你自己的选择了,而如今局面,你不用过多担忧,忧也无用,能尽多少力,便尽多少力,余下的,看你父亲,看我。”云往说。 赵不雅放下心来,自己倒是无所谓的,父亲却无论如何也要活着。 又忽然想到,师父如此本事,既然在,就都会好,可是…… “那……明烨师姐……”赵不雅又有疑问,“师父不知道她的事吗?” “不知道。”云往叹息一声,“入我门下的每个弟子,结业之后我便都不会再管,无论他们身在名国内外,也无论他们是行善还是作恶,但有一条,只要他们有难找上我且并没有成为大恶之辈,我都会出谷,为其周全,却也仅限一次,我不想太累,也不想沾染太多世事因果,老了嘛,而弟子,也不应该总是给我添麻烦,该有自己的担当,就像我对你说过的,我只有徒弟,没有徒孙,徒弟们的徒弟,都和我无关了,为的就是不想太麻烦。 你明师姐天资横溢,是我所有弟子中最有悟性的,学习能力与开拓能力均是极强,就是你,都差着她一线,可她很傲,当年跟我学武的时候就傲,也确实屡次在我的教学中推陈出新,实在是罕见的天才,学成之后,她便更傲了,对我说她要一统绮澜,出得此间以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如今再见,便只是那把我送她的伞了,也不知她埋骨何方——她应该是去了吧。” “原来是这样。”赵不雅心有戚戚,暗叹道,幸亏自己并非是那样的傲性子。 一味的骄傲,能坏事啊。 “好了,你领来那人看起来就傻傻的,你不会是想让我收他吧?” 赵不雅回头一看,果然看见陆成站在原地像棵梓桐山上的青松,还是背对着这里。 “正是。”赵不雅道。 “还真是?”云往觉得自己头很大。 “嗯。” 赵不雅对着陆成呼了一声,“可以过来了!” 陆成闻声而来,转身大步跑到了云往跟前,二话不说,噗通就是一跪,砰砰砰地磕了起来。 这一通叩首当时就把赵不雅给惊呆了。 他实在是没想到陆成这么有诚心,幸亏是草地,否则就这么个磕法儿,还不碰破头。 眨眼间就磕了不下十下了。 云往却在陆成下跪的那瞬间机智挪开了身。 这也导致陆成正对着那群孜孜不倦地啄食的鸡。 赵不雅很快回过神,一把拉住了陆成。 “别这样,我说过了呀,师父没那么多规矩。” 陆成满脸涨红着起身,额头沾着尘土草屑,一脸倔强,郑重其事道:“少当家,您不必拉我,我爷说了,我这是光宗耀祖,见着云先生,一定要把十八代的头都磕出来,至少要磕一百个呢!” 说完立刻调转身子,再次对着云往,噗通一跪,砰砰砰。 云往再度回到刚才的位置,于是这次陆成叩拜的方向有只老黄狗正在一株大椿树下休憩。 赵不雅无语,只好看向云往。 云往一脸嫌弃。 赵不雅脑海中便响起了云往的声音:“我是说过你可以给我举荐弟子,可也只是举荐,收不收,要为师来决定,现在为师告诉你,为师这儿不收傻子。” “师父又开玩笑。”赵不雅于脑海中回应道,“他可不是傻子,他很老实的,肯定会好好学习的,还请师父收下,他可是已经打心眼里把您当师父了,您要是不收,他肯定会一直这么磕下去了。” “我相信你推荐的人的品行,可是按武生而言,他的年纪很大了,早已经错过了最好的时光,更何况,他天赋太差,我收过的弟子中,虽说资质好的也就那么几个,可是就算差的,却也没哪个能像他这么差,我都不用给他摸骨,就知道他恐怕跟我学一辈子,都无法达到我制定的结业标准,与其浪费那时间,不如安生过日子,世事不可强求。” “师父莫要小瞧人,这也是小瞧了您自己,您可不是这样的人啊。” “这话我不爱听,不雅,你可是一直都很乖的啊。” “师父,不雅不求您把他教的多么厉害,只求给他个机会,再说了,您是名师中的名师,也许您真能把他教好呢,您不是说过,再差的天赋,到了您这儿,一样可以教得很好。” 赵不雅就那么直视着云往,一双清澈的眼睛里仿佛带着跟那个依旧还在疯狂叩首的年轻人一样的倔强。 “好吧,我收下他了。”云往终于在那眼睛的注视下败下阵来,也知道乖孩子一旦执着起来有多么难扳,“不雅,也就是看在你往日里那么乖那么懂事的份上,你还不知道,除你之外,你其他的师兄师姐是没有举荐弟子这一方便的,往日名国多少天赋过人的少年少女,我都拒而不收,今日却收了个傻子,唉。” “多谢师父,不雅会记着师父的恩情的,只是,他真不是傻子。” “这个傻子熬气炼身的过程中所需要的东西,都由你提供,我会给你列一份清单,至于最终能到什么地步,我无法预料,天晓得。” “师父,他不是傻子,嗯。” 云往干笑两声,也不置可否,一挪步,便到了陆成身前。 陆成自己也不知磕了多少,又有没有到一百个,但他感觉只要云先生不喊停,自己就可以一直磕下去,至于云先生站不站在自己身前,他倒不是很在乎,自己的心意,绝对是完全赤诚,不管磕多少,都是给云先生的。 此时眼前一花,正看到了那双布鞋,陆成心中一喜,磕得更加努力。 云往忍不住挠头,道:“好了好了好了,你不累,为师都要看累了。” 陆成就立刻停下,却还是跪伏着,额头早已经一片红肿了。 云往突然觉得他跟赵不雅一样可爱,只不过一个是乖得可爱,一个是傻得可爱。 “三年不到,就又收了个弟子,也太快了。”云往感叹一声,“起来吧。” 陆成便起身,头低低的。 “话说你这个……好徒弟!叫什么名字?” “陆成。” 云往开始陷入沉思,陆成和赵不雅就静静立着。 好一会儿,云往严肃地看着陆成,“就问一句,能吃苦吗?死不了,但是绝对生不如死,一不留神,还会疯了痴了。” 陆成从小到大,怕过这顿吃得太好而以后吃不到,怕过耄耋之年的爷爷会在某天生出一场治不了的病,甚至怕过自己忽然就像某一日噩梦里一样莫名其妙死了。 可唯独没怕过吃苦。 虽说在老剑楼并不是太苦,但他坚信自己能吃住一切苦,他已经过够了碌碌无为,他已经忍受够了自己遇事时的无能为力,更是看够了来往于老剑楼中的达官贵人。 苦?如果吃苦能让自己强大,那怕得就是没苦吃。 他不想生的窝窝囊囊稀里糊涂。 如今,天大的机缘来了。 于是,听到这一问,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刺人,这双眼睛今天是他人生至此二十载之间最生动鲜活的一次。 “能,只怕吃不够。” 云往笑道:“陆成,嗯,看着还成,就怕你撑不住一日便要求饶,你今天不要回去了,且在我这里住下,明天是第一天,之后每半个月来我这一次便好,三年,三年你要是能撑住,便可结业。” 陆成愕然,看了看赵不雅,又看着云往,不敢相信。 “真……真的吗?” “你这种……好徒弟!得下猛药!” 第六章 为父借威 当你对生活失去信心,请尽量多做白日梦,这就叫做绝境反击。 —— 绮澜洲,物华天宝,自然造化,诸多灵珍,活物者,或奇异药草,或珍禽宝兽,从治病救人到武生修行再到纷乱战争,世间种种,无不有着它们的影子。 绮澜凡富贵者,大多搜寻捕养之,用以自用与出售,通常谓之药园,兽栏。 西丰城,是名国最大的制药之地,而西丰府境内的梓桐山脉,风过原,金名府境内的金奉山脉,鬼哭泽,乖鲤府境内的乖鲤湖,此五地,虽然十之有九是被用来种植粮食作物,却也是名国最大的五处药草产地。 属于老剑周氏的药园——千草园,便坐落于梓桐山脉最高峰蝴蝶山,是梓桐山脉最大的药园,老剑楼少主人赵不雅所居之内的那盆蛇草,便是药园采来,十分珍惜。 周厚端于老剑楼宴请重要客人的时候,常吩咐人提前于千草园挑选珍草中的上佳者,赴西丰城成药再带回老剑楼作为贵重辅料入厨,是为珍草席。 至于兽栏,却比不得药园之多,究其原因,大概是养动不如养静,动者,自由也。 整个名国,除了种类繁多规模浩大的皇家金名兽栏,能广为人知称得上大名头的私人兽栏也只有两处,一处是鹤风镇李家,李家以弄兽起家,当年的流火蝶,便是由李家发现并繁育成群,是成就周立功蝴蝶军赫赫威名的重要元素,只可惜现如今却没有这种号称“吐息为火,鳞粉至毒”的传奇巨蝶了,它们都在百年前抵御北方蛮国的残酷战争中灭绝,而李氏与周氏因流火蝶而起的友谊,却世代未变。 如今的李家兽栏,所出禽兽,数目有限,且多为赏玩,少有凶猛类,不成军用规模。 另一处兽栏,在乖鲤府,属于乖鲤林家,林家世世代代于乖鲤湖养乖鲤,其他种类只是稍有涉猎。 乖鲤成熟期之前极难养活,其养法是林家家传,外人不可捉摸,一旦成功养活,便是性命顽强。 成熟后的乖鲤长寿,寿数甚至可达数百年,色金黄,体态漂亮,性格极其温顺,且极难繁衍,非林家不能,故而价格昂贵,然而乖鲤却没有丝毫的食用或药用或者器用上的价值,浑身上下都是各用途界最差劲的水平,实用性简直还不如尘埃败草,这样的反差,既是一大奇事,也是一大幸事。 因为人们愿意花大价钱买回去,全都是用来观赏,用来作为长寿美好的寄托,而不是其他的这样或者那样的可能血腥残忍的用途。 更值得一提的是,乖鲤也是名国的货币形象,意蕴国祚绵长。 林家以乖鲤生计,虽不势大,却是历经三次王朝更替,至今屹立不倒。 以上所谓珍草珍兽,也并非全然,很多人迹难至的凶险绝域、远古遗迹,往往有着更加珍贵更加匪夷所思的珍品,倒也吸引着很多人乃至武生不惜铤而走险。 —— 收下陆成之后,云往就又让他去一旁等待,要与赵不雅单独说话,陆成便十分听话地走远,再次成为一个笔直笔直的木头人。 “不雅,哪怕你很乖很懂事,乖得像那百金难求一尾的乖鲤,哪怕为师很喜欢你这个弟子,但为师也并不会永远帮你,我的徒弟,从来没有无能之辈,今日你来问我‘以后的事’,我不能不管,却不能永远管下去,嗯,你明白吗?” 赵不雅哪里听不出云往的意思。 “明白,但我愿意,周厚端是我义父,对我恩重如山,但我从不以义父相称,我是把他视作亲生父亲,甚至胜过亲生父亲,您不是说过,生而好养之,责任而已,不算恩赐,未生而好养之,才是万世难还的大恩,所以,我愿意为家父借师威,不为自己。” 云往露出激赏又怜惜的神色,叹道:“好啊,乖到家了,真替周厚端这小子高兴——我不会参与这场战争,但我会保住他的性命,如果他输了的话。” 赵不雅平和道:“知恩图报而已,师父授我高学,如指路明灯,若他日有事,不雅也会全力相报。” “那我想我不会有那一天的,云往一生,都轮不着弟子来救。”云往话说得硬气。 赵不雅想想也是,师父的本事,那是真的望不到头,常言道:未有名国,便有云往,是多大的本事修为,才能活过这悠久岁月啊。 赵不雅便不再说话,静静看着师傅,看他还有没有旁的话要说。 云往果然还有讲。 “说说李璨,你跟李璨关系怎么样?”云往问。 赵不雅回想起过去一年里与李璨的交情,很多事情飞速略过心头。 李璨拿过家中兽栏里一条毒蛇吓赵不雅,结果被赵不雅一剑斩成两半,从头到尾分开的那种两半,当天李璨就让老剑楼的厨子把那蛇烹了,打着“李家珍宝奇蛇,大小姐李璨亲送,老剑楼不雅亲宰”的名头,硬是在老剑楼里卖出了七十个金乖鲤的天价,令人咋舌,一时间传为趣谈。 李璨送给赵不雅很好吃的果子,吃完才被告知,是从皇家药园里偷来的药果,搞得赵不雅担心好几天,觉得自己是小偷的分赃者,虽不知情,却也难恕,毕竟偷的是皇氏,可最后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李璨每次或明或暗的大闹一场后,便得意洋洋地来找赵不雅宣布自己的战绩,例如在什么地方打翻了多少多少武生,直打得天昏地惨云云。 …… 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的闪现过去,直到前几日那一笑。 赵不雅想了想,道:“还可以吧。” “那我便说了,李璨这丫头,常来我这儿,有时请教,有时闲聊,正因为闲聊的时候她总是提起你,所以我才问你。 我和她虽然没有师徒名分,可我在心里,已经是把她当徒弟看待的,只是,她的心跟你明烨师姐一样,傲,简直如出一辙,知道吗,她今日见我时候,看起来与往日一般,话也还是出口不忌,却多了一分戾气,我便有些担心,又不能直说,担心起到反作用。 但是,每次对我说起你的时候,她都很开心,她甚至从未提起过除李不俗之外的任何家人,便是提李不俗的时候,也远不如说你的时候多,我看得出来,她对所有人都是几乎无所谓的,我也只是她的一个聆听者而已,我闲嘛,又不带什么立场——至少多数时候,且与她无关,可唯独你,她是很在意的,记得吗?三年前,欺负你的那三个高学子弟,后来都被打残了,而且是本源破碎,再也不能成为武生,没人知道是谁干的,可我知道,就是李璨。” 听到这件事,赵不雅大为震动。 怎么李璨从没提起过这事呢? 感动之余,赵不雅哭笑不得,因为当时人人都猜测是周厚端下黑手,只是找不到任何证据,周氏代代厚道宽仁,一直未曾有过恶意伤害他人的事情,加上也有人提出过可能是凑巧了或者是谁自作主张替赵不雅出头,再加上那三人确实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家里虽然有点儿钱,但缺乏对孩子的教养,久而久之,便没人理会这事了。 云往又道:“劝劝她,以后你见到她的时候,劝的时候,不要太激进,慢慢来就好了,我想,她总是会听你的话的,我不希望她成为第二个明烨。” 赵不雅重重点头。 末了,云往叮嘱一句:“万事不可自作主张,听从你父亲的命令,哪怕是让你一动不动。” “嗯,不雅明白。” “剑中求。”云往望天一笑。 赵不雅也笑了,“这话都听到魂儿里了。” 心中却是一片明阔的肃然。 想来,那个所谓的“鹤风第一”,也不过如此。 自己一个人,别说什么亲信,便是自家手下的势力譬如蝴蝶军,自己都不熟悉。 随家父来到鹤风的这三年,两年苦学,确实脱胎换骨,比较而言,余下的一年,却是在老剑楼过得太轻松了,除了修行稳步上升,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建树过,甚至没有真正思考过未来的打算,虽然父亲常说万事不急,时间还很长,可万事总不能全在意料规划之中的。 谁知道自己手中的剑,哪一天便要被夺去。 师父说得对啊,便是个鹤风第一又怎样?能尽的力也还是太少了些。 便是师父,如果真要独自面对那数千数万乃至数十万结源入阵的武生之军,恐怕也要退避。 斗争是残酷的,谁在生死存亡的时候会和你单打独斗? 自己能做的,便是听从吩咐,化作一枚棋子,执棋人,是家父周厚端,而师父,应该也已在对手的算计中。 名国三圣之云往,说是名国,其实只是居住在名国而已,从不掺和名国之事,闲云野鹤做派,倒是还以名国为选场,教出了十几个成了名国各个时期的风云人物的弟子,再说了,这么一尊惊世大才定于名国,虽不问世,却依然赋予了名国更大的声望与地位,引来了很多来自异国的英才,也算是对名国有恩,所以举国上下无不敬仰万分,而世事之中,唯一有可能让他出谷插手的,便是与他的弟子相关的事,过往的几次域外大战,无一不昭示了云往的高学之高之恐怖,在整个绮澜洲都威名素着。 师父若是棋子,那绝对是最重要的那枚棋子,甚至反客为主也有很大可能。 本来,来之前,赵不雅还觉得自己很重要,鹤风第一呢,可师父都没怎么细说,就敲醒了自己。 便心惊,原来傲气,能入侵得如此无影无形。 “如果没有战争就好了。”赵不雅轻轻地说,又忽然有所疑问,“世上有没有……真正的盖世武生,就一个人,便可以洞悉所有独当一切?那位曲正道算不算?” 云往微笑道:“对曲正道而言,猝然发难之下,雷霆辗转世间,杀尽天下武生,也许不难,这大概也算是洞悉所有独挡一切了吧。 可要阻止天下生灵开启战争,戢武弭兵,则绝不可能,人心是管不住的,曲正道也不是不会死的,就算他把生灵杀光,世界运转不休,光阴漫长,总会再度蕴育出生灵,生灵却又各自不同,小到脾气,大到思想,所以又总会出现这样或者那样的分歧与敌视。 所以说曲正道算得上盖世武生,却非真正的盖世武生,也可以说,真正的盖世武生是不存在的,永生的无敌生灵,怎么可能存在呢?绝不可能嘛。 而拥有曲正道这般力量,又愿意天下太平者,也不可能一直出现或者说传承。 战争是永远不会结束的,和平永远不会永远,除非,一切本就不存在,不雅,我以前只知道你很乖,而今我才知道,你还会做白日梦啊。” 不雅赧然。 云往俯身,轻轻拍了拍赵不雅的肩膀,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表情,小声道:“但为师从来不做白日梦,哎,实话说吧,其实我就是那真正的盖世武生。” 不雅就很乐,师父又在开玩笑逗人,哪怕师父真的很强,可离着“真正的盖世”,终究还是差太远了吧,何况师父这话前后矛盾了,都说了的不存在呢,这个玩笑还真是不怎么高明啊。 “不雅相信呢,那师父什么时候盖世啊?” 云往扬首,“不可说也。” 他也曾是少年,爱做不怎么高明的白日梦。 第七章 不在崽多 当父母打骂孩子的时候,他们应该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狰狞的表情,如果镜子愿意给他们照的话。 于内,悉心培养,于外,及时纠错。 “我们已经够辛苦了,哪有时间?” 此话出口,如此娴熟。 呵,倒是有时间生孩子。 很多父母很普通,他们却最爱幻想自己的孩子不普通,是的,他们超爱幻想,而且只是幻想,根本不会去为这美好的幻想奠定基础,来完成华丽的成真,甚至不知道自己本来是有着一些奠基的能力的。 他们都是完全的赌徒式父母,不明白何谓父母,除了一些赌运不错的,绝大多数的幻想,只能是幻想。 幻想破灭后,他们困惑,他们痛苦,他们百思不得解,他们觉得孩子辜负了他们的‘辛勤’养育…… 世事虽难全,但愿为人父母,懂得三思后行,尽力而为,以及——看清自己。 世上没有完美的父母,但总有父母能做得更好。 有些人很弱小,自己都活得很差劲,然后他们考虑之后选择暂时不要孩子,也许永远,于是他们被耻笑“绝后”“无能”等不堪入耳之言。 殊不知,当他们放弃做一个父母的时候,就已经是合格的父母了,他们对得起‘孩子’,也对得起自己。 笑人者,非人,人恒笑之。 自省者,为人,人恒敬之。 —— 名国,位于绮澜洲西南角,而在名国之北的戈壁与草原散落的地方,有蛮国,名曰卑都,由十数个游牧部落组成,他们逐风逐草,没有疆界意识,茹毛饮血,嗜杀侵略成性,人口虽然不多,但是战斗力极其强悍,百年前曾南下掠夺名国,名国与之相抗,是为建国三百年间最大的几次战争之一,最终,名国击败卑都,却也受创颇深,此后卑都蛮族再也没有挑起与名国的战争,反而开始频繁进击绮澜洲内陆深处,尤其是那些动.乱地区。 名国重武重耕,虽代代守成,却实力不差。 —— 赵不雅要回老剑楼了,却不想陆成又跪了,这次是给他跪了。 “我爷说了,我爹妈走得早,没留下什么,他老人家岁数也大,也帮不了我多少,如今您带我入了云门,又要垫下我修行所需之物,便是我的贵人,我也必须给您磕了。” 赵不雅刚要学着先前云往的样子,错开身去,然后再扶起陆成,他才不要被磕头,尤其是陆成大着自己七岁呢,想想就尴尬。 却没料到一步动弹不得,原来是整个儿身子都被一股纯厚源气定在了那儿。 是云往。 “不雅,你受得起,受着吧——陆成,磕一个便够了,心诚不在多寡。” 陆成便顺从地只磕了一个。 赵不雅无奈接受了,直到陆成起身之后,他身上的压力才立刻消失不见。 …… 红日高照,赵不雅辞别了云往与陆成,轻身而返。 看着那远去的还未长开的身影,陆成眼睛红了。 “像我这般天赋与出身,数之不清,可却有了如今这样难以想象的机会。”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压抑着无边的激动情绪。 云往看着这个一脸憨厚的青年,打趣一声:“你没做梦,但也别太激动,万一激动疯了,我教谁去?那人家还要传呢,说我就见了你一面,就把你教疯,毁我名声啊。” 陆成抽了抽鼻子,眨巴了一下迷茫的眼睛,眼神里透露出一种“我是不是听错了”的讯息。 这像是高学通天举国敬仰的人物说得出来的话?貌似有点轻佻啊。 “听你说的‘你爷说’,为师觉得你爷挺心明眼亮的啊,他还说什么没有?”云往问道。 这是转移注意力呢,他还真怕陆成这傻小子一个劲儿陷在激动情绪里出不来,历史上喜极而疯的事例,那可不是一个两个嘛,自己虽然‘才疏学浅,不堪为人师表’,但乐死个把人,还是不在话下的。 陆成一听到师傅这般大才居然夸奖自己的爷爷——虽然自己也很爱戴自己的爷爷,但毕竟爷爷不是什么大人物,一生也就是个乡野农民,一时间有点受宠若惊。 “我爷说了,每个人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所以父母应该是每个孩子一生中最大的贵人,嗯,就是说,如果父母撑不起个样子来,那孩子十有八九要糟糕了,孩子的养育,养活还在其次,育才是最重要的。 孩子的依靠与所学与一生的思想观念,都来自于父母直接或者间接的给与,尤其是长大之前,来自父母的影响是最多最重的,我爷说,父母是一切的起点,而所有的父母都是不同的,能力,眼界,思想,等等,无一例外,不同的父母的一点一滴,终会成就日后孩子的各色江河,每个人,也因此而独特,古今皆如此。”陆成小心翼翼地说了这么些,说完就停下来目光谨慎地看着云往的反应。 云往抛给他一个欣赏的笑脸,“说得好,接着说,我洗耳恭听。” 陆成欣喜,胆子也大了起来,说话也流畅多了。 “如果父母成不了孩子的贵人,那这孩子长大以后,在外界,也就更难找到那个能托他一手的贵人了,因为人家外人又不是父母,很难真心实意地帮你,而父母又没有给与你多少令人刮目相看的本事,甚至没养出个好.性格来,人家外人怎个瞧得上嘛,而有些不好的父母虽然出了有出息的孩子,那说明他们不是全然不好,或者是他们的孩子运气不错,有些父母就是挺可恶,竟然把孩子的未来,寄托于赌运气而不是悉心教导,可能他们自己都还没意识到这一点,可悲。” “嗯——”云往轻吟一声,“好,真是好啊,你爷爷,才是你真正的贵人,明白人呀,不像很多做父母的糊涂蛋,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手中的‘棋’如果真经营好了,能下出多大的威力来,往往他们把棋下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了,还觉得自己下法儿很对,往往他们还会说着尽力了问心无愧了——哈,我看他们恐怕真是这么想的!的确可悲。” “也是我的运气真的是太好了,遇到了那么多人一辈子都求不得的事,您和少当家,我一定会报答的,我还不了,就让我将来的孩子还,孩子还不了,就让孩子的孩子还……” “停停停。”云往挥手打断,“错了!这么说就错着了。” “怎么错了?请师父教我。”陆成露出一副惊吓的样子,战战兢兢。 “别害怕呀,我要是挑不出你的毛病——那你还来拜我为师做什么?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云往问道。 所谓循循善诱,便是如此。 陆成想了想,是的呀。 “嗯。” 云往点点头,缓缓道:“我不管别人怎么想,但你是我的弟子,为师觉得,生养孩子嘛,是要生养一个有自己独立思想的有能力生存下去的完完整整的人,养活他,尊重他,教好他,这本就是你的责任,而不是你对他的恩,如果生而不好养,甚至只为给自己提供一个养老的木偶,那有什么资格做父母呢?孩子有自己的生活呢,为什么要替你报不属于他的恩呢?你要真有志气,便下苦功,自己还,别让你将来的儿孙背债,羞人!” 陆成大为震惊,心想,师傅这番话,可是离经叛道啊,这岂不是要教人不孝道吗?这要是被那些远学先生听到了,还不得气死? 但仔细一想,却又觉得,有道理啊,而且,如果要真的以这种看似不孝道的路子去教养孩子去对孩子好,那孩子长大了,面对如此开明豁达的父母,他能不懂事,能不孝道吗? 养孩子,又不是养条狗,叫它生便生,叫它死便死。 欸?狗? 如晴空霹雳在心中爆裂,陆成突然想起来很多年前爷爷给自己讲过的那个故事。 说是有个人抱养了一条小狗,关在笼子里,不让出去跑,却也每日给足吃喝。 小狗慢慢长大了,那人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该放出来跟着他捕猎去了。 奈何这条狗从小到大都在笼子里吃喝睡觉,一身肥肉,哪里追得上那天天山里原上奔走的兔子,哪里搏得过那凶狠的野狼与山猪。 最后,这条狗伤痕累累,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主人嫌弃它,用棍棒打它,用恶毒的话语咒骂,说,给它吃给它喝,却如此不争气,真该早先杀了吃了,还不至于亏本呢。 最后这条狗受不住打,在主人磨亮屠刀之前逃掉了。 人们纷纷说,那是一条养不熟的狗,杀晚了…… 后来不久,有人看到了这条狗,它已经死了,是饿死的。 人们又纷纷说,果然是条废狗,养也白养…… 讲完这个故事后,爷爷告诉陆成:“你就顺其自然,活的好好的,自自在在的,努力也不要太难为自己,哪怕争不上那口气也没关系,不怪你,是我们大人不争气。” 如今想起,陆成突然惊起一身冷汗。 过去的时光里,爷爷教导过的话一句句浮现出来,竟然是那样的光彩夺目。 是啊,爷爷,爷爷才是自己真正的贵人。 自己一直都有着最好的运气。 他虽然没给自己提供多么好的成长环境,却真的尽心尽力了,足以堪称无愧于心。 猛然看向师父,陆成已经是满眼泪水。 云往拍手笑道:“悟了呀,你这傻子!” 等他擦干眼泪,云往又道:“好徒弟!要不要为师再点拨你一下?” 陆成满眼期待。 “恩惠,能压弯一个人的膝盖,压垮一个人的腰,就像你跪拜我与不雅,这是知恩图报,不丢人,是好事,但你要努力,受人恩惠的滋味,不全是那么好的,它会激发人的向上,更会激发人的自卑,你要向上,不要自卑。 而且你要明白,不雅对你的恩惠,最重要的不是带你投我,而是他不会携恩压人,你将来或者与他相助,或者不然,他都不会在意,这才是他对你的大恩。 还有你爷爷,真真正正尽到了对你的责任,哪怕按我的道理,你不欠他的,但是!孝顺就是孝顺,是万古不变的大道,不论你将来如何,拼了命都得好好儿待你爷爷,我相信你爷爷如此通达,你小子也不错,想来你父母也是可以的,所以也别忘了你父母。” “我父母……已经不在了。” “……那就努力吧,他们一定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呢。” —— 小村中一颗靠在墙上的倒着的枯树上,一排老头儿并坐着扯闲,其中便有陆成的爷爷。 陆成对爷爷说自己要被少当家引荐拜入云往门下的事的时候,恰巧被路过的邻人听去,于是此事便被传开了。 “老陆家祖坟冒青烟了,要出个大人物。” “唉,我儿子可是个不争气的赔钱货,我拼了命的努力干活,虽然少时间陪他,但我这都是为了他好啊,我这么辛苦,他都不知道自己上进,至今连个媳妇都没有,唉!看看人老陆!哎!老陆!你这老货!去祖坟看了没?你祖上积德了!没事要去多多祭拜呀!老陆?睡着了?” 陆成爷爷靠着墙,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其实周围的动静,他都听着呢,还在心中默默点评。 呵,贺老把子,你拼了命的干活,活是干的不错,那你还挺骄傲呀,当你儿子生而知之啊,当你儿子一下地便王侯啊,你还觉着你不教,别人会替你教出个人五人六啊。 “神气什么?不过是运气好。”一个瞎眼老人愤愤,唾沫星子都喷出好几尺开外去了,“都得往后看呢,谁能比得过我?我什么都不用干,身体也好,每天就是转着玩儿,儿媳妇顿顿给端饭!” 呵,白瞎子,你这是眼瞎心也瞎,有些好运啊,就在那墩着呢,看得见呢,可离得是远是近,大不同啊。 “那是人家老陆管教得好,人那娃也好,被看上,也正常得很嘛。” “难道我孙子管的就不好吗?远学也上,高学也上,花那么多钱,那么多时间去管教,还不是一样的不成才不孝顺?我和他爹打他打得那么重,他都板不过来!还敢斜眼瞅我这个爷呢!真是不如人家的孩儿啊!白养他了!可见,孩子的脾气,成就,运气,全是骨子里天生带的,就是老陆家运气好,他家那娃,谁不知道天赋差,岁数还大了呢,能学出个什么嘛,要我说,云先生也是闲嘞,咋不收我孙儿呢。” “嘘,老刘,云先生是圣武生,是国之砥柱,这话可不敢说!” “什么话?我都这么大了,怕什么?圣武生,圣武生跟我计较么!那可是圣武生啊……唉,不肖子孙,苦也!” 呵,不如养条狗吧,你们不是常说,狗往往比人孝顺呢,说得真有趣。 “看看人家陆成,爹娘死了,都还能出息了,那是老天不忍心,眷顾他呢。” 呵,老天?老天才没时间搭理咱呢,我儿我儿媳如果还在,你们这帮狗出的早就连我家脚后跟都瞧不着。 “不管咋说,我就觉得陆成有这好事,是因为他是个听话的好孩子,你看他,平日里多听老陆的话?这么多年,就没见老陆怎么费心过!所以说啊,这养娃,一定得让他听话,万事听咱做长辈的话,那能不好吗!老刘啊!你那是打得还不够啊!你自己也有责任!” “对呀!”“就是!”“没错!” 众老头齐应和。 村子里的孤儿三娃子走过,向着老头们打招呼,白瞎子粗声粗气道:“三娃子啊,什么时候娶媳妇啊?抓紧啊!别管他那么多,先娶来再说嘛,然后要娃啊!多要几个,将来兄弟姐妹多,才好发展呢!” 呵,那老剑周氏一脉单传,为何至今荣华昌盛?岂在崽儿多? “天这么好,白爷,您好好歇着。”三娃子一笑而过,带起一阵清风。 陆成爷爷抬了抬眼皮,有一线精光溜过。 呵,宁愿放任,也不坑害,养个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养个仇人。 第八章 老剑不老 “我叫周立功,你便也叫立功,有一日我不在了,你便替我在。” 一人一剑,在遥远的年代立下誓言。 —— 世上学问,源远流长,教人开悟,是谓远学,世上武学,高山仰止,教人攻守,是谓高学。 远学人人可学,但要做得深,实为不易,世上那么多矛盾冲突,总是纠缠不清。 高学却并非人人可学,入门极难,要做得深,更难,除却天资不谈,师教不谈,尚且需要远超远学的财富来支撑。 名国不轻远,但更重武,北方的卑都蛮子,东面的空黎、丘中等诸国,无不时刻观望着这座濒海的富饶之地。 名国共有远学数百座,高学有十六座,众高学中,又以国都金名城内的金名高学与西丰城内的常崖高学为其中翘楚。 为了不两极分化,高学中也设置一些笼统的远学课堂,远学中也设置一些基础的高学课堂,常有远学子弟因高学天分展露而被发掘,也常有高学子弟成为博学远才的例子。 数百远学,让名国人情练达,十六高学,让名国坚不可摧。 —— 李不俗每天早上去远学堂中听学都要路过老剑楼,然后都要进老剑楼吃早点,这是自从赵不雅来到老剑楼之后便形成的习惯,已经维持差不多一年了。 她喜欢每天都看到赵不雅。 她觉得每天都跟温温柔柔的赵不雅见个面说说话是很惬意的事情,不像家里,父亲忙,母亲也忙,仆人们来来往往,冷冷清清空落落,还有那个不喜欢她而她也不喜欢她的同父异母的姐姐李璨,她要么很久不回家,一回家就少不了要跟父亲母亲吵架,真是让她烦透了。 赵不雅曾经问她:既然这么喜欢老剑楼的早点,那为什么中午晚上不在这里吃。 李不俗回答说:如果每顿都在这吃,是会降低幸福感的。 赵不雅哭笑不得:真是个有意思的想法。 李不俗就说:我就是这么不俗啊。 自从那天傍晚赵不雅和李不俗分别之后,几日里赵不雅却没有再见到李不俗。 他去寻陆成的那天早晨她来的那次,赵不雅后来是知道了的。 后几日李不俗都没有来,赵不雅有些疑惑,便几日里都在门前等,却是直到过了远学开课的时间,也没有见到那个可爱烂漫的小姑娘路过。 想了想,也许是有什么事吧,毕竟李家不是小户,往日里也不是没发生这种情况。 而李不俗再一次出现在老剑楼的时候,是挂着彩的。 一只手缠满了白布,精神却很好,她的身后照例跟着那两名守过疆的精悍武生。 见到柳子烁的时候,她便笑盈盈打招呼。 “柳叔叔,您回来啦,听说您去西丰城里办药了,可还顺利?唔……您身上酒气好重呀。” 柳子烁一看见这个白嫩乖巧的小女娃娃,浑身上下就充满了慈爱,那圆睁的豹眼里的威严顷刻间就都化成了宠溺。 周氏李氏是世交,来往密切,作为老剑楼总管的他可是看着李不俗一点一点长大的,李不俗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他都抱过她好几回呢。 此刻看见她那只手,立刻皱紧了眉毛。 他蹲下身子,看着她受伤的手,鼻子中填满了来自那裹得严严实实的白布中透出来的浓重药香。 那叫一个心疼呦。 “不俗,告诉叔叔,你的手是怎么了?受欺负了?是不是跟学堂里那帮除了不听学什么都会干的小贼娃子们打架了?真是胆大包天!你父亲怎么解决的问题?” 李不俗摇摇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眼睛笑弯成两朵月牙儿,“不是打架,同学们都喜欢跟我玩呢,怎么会欺负我呢?您就莫要管啦,我这是秘密,只能跟不雅讲呢。” 不等柳子烁出言,李不俗就忙忙道:“不雅呢不雅呢?我这几天都没来,挺想他呢。” 秘密?而且只能跟不雅讲?可真是个鬼丫头!小家伙儿能有什么秘密瞒得了我们这些做大人的?早晚都会知道的嘛。 柳子烁定定神,也不打算此时细纠,道:“不巧得很,昨天后夜,不雅便出去了,去拜访云先生了。” 李不俗瞬间露出一副很泄气的样子,嘟着嘴,叹息着,好像出了天大的事情。 “不雅怎么回事呀,怎么又出去了?还是那么早?他肯定没睡好吧,不休息好,怎么能做好事情呢?柳叔叔,不雅今天能回来吗?他去做什么了?” 李不俗虽然还是个小孩子,但柳子烁从来不会敷衍她,便认认真真答道:“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是带着陆成去拜云先生为师的,放心吧,最多也就几天的事情,等等也没关系嘛。” “嗯,我知道了……哎?陆成?哎呀,他可好福气呀,做了云先生的徒弟,他要一飞冲天了呢。”李不俗惊讶地瞪大眼睛,可爱极了。 她是由衷得替陆成高兴。 可不是么,陆成小哥哥很老实的,更是不雅很欣赏的人呢,不雅说过,像陆成这样的人,虽然本事不大,品行却很端正,难得着呢。 如今,陆成拜入云门,想来很快也就要成为一名武生了,真是好啊。 “可不是么!”柳子烁感慨道,“云门啊,真的是一飞冲天呢。” “好啦好啦!”李不俗笑道,“柳叔叔你快去忙吧,我没有事了,不要看着我了。” “好,不俗,今天你吃早点,不用给钱,什么好吃吃什么,吃好了,伤也好得快。” “不用不用,父亲给钱。” “啧!又是这话,你父亲什么都好,就是太分得清,要我说,你在这里吃东西,根本就用不着给钱,掌柜也这个意思,两家交情那么好,还在意这几个钱,真小气了。”柳子烁怜爱地看着李不俗。 “非也非也。”李不俗露出一丝伶俐的充满灵气的微笑,“其实吧,是我自己,我不要因为父亲而白吃,将来我自己有了本事,才好意思。” 柳子烁愣住了。 后生可畏啊,只是可惜,所谓的本事,大抵也就是远学一道了。 李鹤先不让李不俗学习高学,因为他担心一旦李不俗成了武生,那就是第二个李璨,到时候李府肯定彻底没有宁日了。 这时,李不俗上前,靠近柳子烁的脸,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发现其中好多细细的血丝,脸色也不是太好,关心地说:“柳叔叔,您身上的酒气好大呢,喝酒多了伤身体,要节制啊,有什么事情的话,我父亲就在家哦。” 柳子烁苦笑一声,更加的慈眉善目。 “不俗真懂事了,大人的事,有分寸着呢,你不用担心,快去吧,一会儿还要听学呢。” —— 老剑楼外,立了一对老少。 老者,背手,神情严峻,穿着破旧,弯腰驼背,头发散乱,大胡子直拖到肚子,脏兮兮的,面黑瘦削,极其苍老,皱纹密布,好像龟裂的大地,眼睛狭长如小刀片,眼珠黄褐色,浑浊不堪,最要紧的是他没有眉毛,更显得眼神不善,整个人都因此平添一股森寒气。 少者,十四五岁的样子,衣着华丽,面如皎玉,嘴角噙笑,眸若星辰,辉映清光,与老者形成鲜明对比,就像长空对泥壤,月光对死水,而他的身边居然还蹲着一头安安静静体型庞大的恐怖恶兽,若虎若狮,四肢粗壮,头生尖角,身覆鳞甲,青光流转,端的是雄伟不凡。 鹤风镇的人并非没见过世面,此刻却也纷纷离这二人远远的走,不敢靠近,只看那恶兽一张大口,囫囵个儿的吞下一个人,那是绰绰有余,恐怕是本处李家的兽栏,都找不出这样威风凛凛的猛物,至于那两个人,看着虽然远没那恶兽有威慑力,但在这个人族大统的时代,以及那恶兽不响不闹的驯服模样,便不难猜出那一老一少才是真正的人物。 偶尔有大见识的人,会识出那恶兽来历:那是天阑山的狰,强大而稀少的古种异兽。 天阑山,起于名国与卑都国之间,东西走向,是名国疆界组成的一部分,苍茫凶险,古兽横行,长数万里,横跨大小十数国,是无数武生的历练地、寻宝地、埋骨地,亦常有非凡武生于山中隐居,以避尘世。 少年抬头看着那一柄无鞘的悬剑,一副跃跃欲试之色,对身边老者道:“立功剑!好重的杀气——您老先前虽闭关很久了,但想必也还记得这座大名鼎鼎的老剑楼吧?周立功说得好啊,不可不进!咱进是不进?” “进,便要剑悬头上,被压一阵。”老者嗓音沙哑,像铁片摩擦,难听极了。 “那怎么办?要不,我喊那赵不雅出来一见?咳咳——我准备好了!”少年双手拢在嘴边,作号角状。 “不着急。” 老者背在身后的枯瘦手掌慢慢弯曲,悄然握成拳。 一股无边气势弥漫,沉沉威压直冲向那悬剑,那一线之间的空间都似乎在那个瞬间被压缩了一下,模糊不清。 泠——! 一声清冽剑鸣震动整个鹤风镇,也震散了那一缕威压,护住了整座老剑楼。 老者一声大笑,如夜枭啼哭,露出满口黄牙,还缺了中间一颗。 “其主已逝,老剑不老,敬开国英雄,进也!” —— 青堂谷。 赵不雅走后不久。 云往一改脸色,郑重而肃穆。 “入我门下,第一件事,认宗。” “认宗?” “对,那是我的师门,你要好好记住,记住我云门源头。” 陆成顿时如履薄冰,聚精会神。 “我修行于飘游山,师父是山主吴意。” “我记住了,可是师父,飘游山在何处?”陆成问出了每一个拜师于云往的弟子都会问的问题。 云往转头向西抬望,目光凝练。 “碧荒。” 他说得很慢,在他的声音里,这两个字就像活的一般,它们动作慢而柔,像是穿越了数百年的光阴而来。 陆成挠挠头,碧荒?没听过呀。 他听过不少传闻,尤其喜欢那些壮怀激烈的英雄故事,对绮澜洲一些极有名的人事物都颇有耳闻。 在他的念头里,云先生这般大才,其师门所在又怎么会籍籍无名?莫说此,方才的“吴意”之名,自己也是从未听说,云先生的师父,又怎么会默默无闻? 也许自己还是孤陋寡闻了吧,也是,绮澜洲那么大,天知道有多少奇人高人。 “那……碧荒又在何处?”陆成不甘心。 “那是我的故乡,离此很远很远,而且不在绮澜。” 说完,云往便收回了目光。 陆成大为心惊,绮澜之外,竟然还有天地? 又欲再问,却看到师父面露一丝悲伤怅惘,忽然有所明悟,每个人的心底都有些小心翼翼,不愿被过多踏足。 师父是不会再多说了。 何必再问。 第九章 出门就飘 少年觉得,每一个人都会从某个或者某些老家伙身上学习到些什么,因为老家伙们身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是理,这就是所谓的‘道理’了。 不过老家伙们传授道理的方式不同。 大体分为两种,一种是“跟我学”,一种是“不要跟我学”。 今天少年就学到了:可以猖狂,但不要飘,把握的好,人人怕,把握不好,人人打。 —— 无眉驼背的邋遢老者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枯掌,抬步而入,步子不疾不徐,浑浊的眼睛中透露出坚定不移的神色,整个伛偻的身形,竟隐约散发着一股庄重,是为缅怀英烈。 剑下之人与头顶悬剑,交错的那一刹那,无形的气机再次相撼,迸发。 泠——! 老剑又是一声嘶鸣,光芒喷涌而出,一道源气撑天,砥柱人间。 浩荡三百年不曾磨灭的煞气滚滚,是纵横天地伏尸百万的血与骨、风与火洗炼而成,直冲的大日昏昏。 老剑在示威昭告于一切不逊之人其护卫老剑楼的决心。 这一日的鹤风镇,无人不惊。 老人的步子沉重了一些,他微微抬头,过去了。 “嚯!”少年惊叹地看着那门上老剑,又看了看已经没入玄关的老者背影,拍了拍身边依旧安然的凶猛大狰,笑出一脸的讥然之色,“你留下做个看门狗,一边趴着去,别挡人家老鼠楼的生意。” 只见青鳞大狰那足足碗口大的碧绿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儿,忽地起身,足有一丈高,它甩着铁鞭一样的大尾巴,刺啦啦划地石头地面沟壑道道,然后迈着威武的步子走到了门边角落,趴在地上,眼睛贼溜溜地看着少年,又投向街上侧目战栗快步通行的人群。 真像个看门狗呀。 只是这看门狗过于吓人,这生意肯定是好不了了。 也就是这么会儿时间,周围出现了很多打扮干练眉目冷酷的武生,其中一些也都牵着些猛兽,虽然不如少年那狰,却也一头头一只只的头角峥嵘不似凡兽。 而看这些人的站位与打扮,就知道是多股势力,领头人有年轻些的,也有老些的,但毫不例外地一个个都是面露杀气。 他们静静地看着少年与狰,一动不动。 他们是附近这几条繁华街区中的各个显赫家族的族长或者是能话事的,因闻老剑怒鸣,再见那此时此刻仍然冲天而起的白色剑芒,心知老剑楼有情况,便自发地带着家臣家兵而来,准备趟趟水,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能帮忙的。 老剑周氏,那是鹤风的土皇帝,今儿个这事,是机会。 却又不确定对手深浅,再加上老剑镇楼,暂且定得住阵势,情况未明,一时间还在观望之中。 虽说是观望,但看那架势,与带狰少年对峙的意味却也明确得很。 这说明一旦真的起了事,他们绝不会袖手旁观,唯一需要担心的,是如果来者真的不善,对手能不能扛得住打,哪怕眼前这少年与狰一看就不是好对付,但也绝对耐不住人多势众。 这么大的一个鹤风镇,要不了多久,助威老剑楼的武生,就能把这条长街堵个水泄不通。 到时候,便是对手高学通天,也别想讨到便宜。 周氏威望之盛,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除各家族的势力之外,还有一支是负责维持鹤风镇治安的武生队伍,隶属于蝴蝶军,此刻也来到了这里,他们全部穿着一身白底黑边的鲜明日常制服,脚踏鱼鳞甲靴,走起路来铮铮作响,所以又被鹤风镇人称呼为震坤队,一个个英武之姿,让他们在人群中分外扎眼。 他们的队长是个矮壮的黑面汉子,名叫王见涛,背长剑圆盾,双目炯炯有神,剃的平头,左耳朵有缺,看轮廓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咬下了一块儿。 迅速形成的场面,不仅没有让那少年惊慌,就是那头狰也还是在懒洋洋地趴在地上,尾巴犁来犁去,刺耳声中,碎石乱飞。 咧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少年对着周围的人道:“不是来找茬的,找人!” 说完,少年自顾自也进了老剑楼。 王见涛与各家族之长交换了一下眼神,带头进入老剑楼中,共十一个人。 进门的时候,皆警惕着那头大狰。 大狰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眼神懒散的像昏昏沉沉的日光,丝毫没有“看门”的意思。 进去一看,才发现玄关走廊里,老剑楼的大总管柳子烁已经在与一老一少面对面了,李家的二小姐李不俗及其两个家臣就站在他的身后,还有好几个相熟的食客,也都是武生出身的面上人物,而大多数食客都已经被柳子烁安抚定了,倒是没跟出来,却也在此之前纷纷撂下话了:有事情就招呼,几步就到的事情。 其中一人年轻气盛,面白无须,一双鹰眼盯住那一老一小的后背,似乎要燃出火来,出声高昂,道出了周身各大族长的心声:“柳总管,我代表我爹,给撑场来了,今儿要是有用得着的,算我白家一份儿,站这儿就不打算后退了。” 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沉下一口气,重重接道:“附近的哥儿几个都来了,后头的估计晚点到,老剑声,已然传遍了鹤风。” 带头进来的王见涛则是一言不发,可本来背负着的长剑已经出鞘在手了。 他看了看柳子烁,又将目光放在那对比明显的一老一少身上。 似乎是感觉到身后的一道道眼光如芒刺戳在背上,衣着华丽相貌不凡的少年耸耸肩,扩扩胸,原地微微活动了一下。 他看着对面那个可爱好看的小姑娘,玩心大起,两手又是拉眼皮又是拽嘴巴又是翻鼻孔的,搞了个滑稽的鬼脸儿出来。 李不俗嫌恶地扭过头去不看他。 少年便保持着鬼脸儿回头去看身后一众源气升腾凝而不散随时都有可能拔剑的大人。 王见涛微微皱眉,慢慢咬紧了牙,腮肉鼓起,一副郑重之色,这孩子入险境而闲庭信步一般的姿态,不由得让他想起了周掌柜的养子赵不雅,那孩子给他的感觉也是差不多,小小的年纪,却是深不可测的做派,只是在脾气秉性上,他倒不觉得有哪家的孩子能像赵不雅那般谦和近人。 再看那老者,虽然外表粗陋不堪,但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源气时刻缭绕在他背着的手掌之中,感知去,只觉得山岳般重,气势磅礴。 手不由自主便握紧了剑柄。 老人却是浑然不觉一般,隔绝空间,只单独与柳子烁问答几句,并没有得到想要得到的讯息,便道:“既然不在,那便告辞了。” 柳子烁拱手,却是没有说什么场面话,额头上有细微汗珠冒出,那是来自名国三圣之一的压力。 简短的几句对话,他已经知晓了对方的身份。 而那少年,乃是当今国主陛下的第四子,也是目前为止最有高学天资的那一位,其名陈湛庭。 老人与少年转身面对着王见涛等十一人,一步一步,视若无物。 少年揉捏着自己的脸颊,平抚着刚才的鬼脸儿,还不忘回头看看那个粉雕玉琢的白衣小姑娘。 如同被毒蛇盯住一般的感觉,让李不俗愈发的心中不快。 老人弯着腰,背着手,脚步沉稳,古井无波。 在柳子烁的示意下,王见涛等人让出了一条道,一老一少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了老剑楼。 柳子烁定神回到了楼中,送也未送,李不俗一声不吭地紧随其后。 楼外已经站严了武生,一头森然大狰闭着眼舒舒服服趴在门边,时不时伸出舌头舔舔鼻子,像条狗,像一条不知环境危险的四肢发达的傻狗。 少年陈湛庭走过去笑骂一声,一脚踢在大狰的一只大爪上,大爪半分未动。 “走了!” 大狰嗖得一下站立起来,眼睛睁地老大,环视四周,散发出一股兽中之王的气魄。 大批的武生不仅没有任何惧怕之色,反而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尤其是那一队震坤兵,踏出了响亮的金铁之音,带出一片军旅肃杀之气。 这时候,王见涛等十一人也从楼中出来,各自发话,驱散了面面相觑甚至是不甘心的武生们。 不得不提,名国重武之风下,他们这些风格彪悍的武生当中,有些人甚至想着大打一场后分吃那大狰的肉,赫赫有名的天阑山狰,真不知道是怎么个滋味呢! 一老一少一狰,就像风一般,掠过重重残影,消失了,一寻找,影子已在长街尽头,像是三只模糊的蚂蚁大小的小点,再一个呼吸,已经完全不见了。 泠——! 老剑楼上的无鞘老剑又发出一声响彻云霄的锐鸣,直传到很远的地方,然后剑芒内敛,重新回到那一老一少未来时候的模样。 今日,距离上一次老剑长鸣,已经有一百年了,那时候,是在名国与卑都的战场上,由周厚端的爷爷持着,不知饱饮了多少蛮族的滚烫鲜血。 远方,老者听着身后传来的剑鸣,面无表情。 “我本来打算先斩周厚端两根指头的。”老人的声音难听得要命,但不难听出其中的遗憾意味。 陈湛庭骑在那大狰的脖颈上,抓住它的长鬃,随着大狰的跑动而上下颠簸,大笑道:“您老指的是柳子烁和王见涛?这两个人物我了解过,都是高手,还有那老剑,好震唬人啊,还有还有,谁又知道那么一会儿,周氏就能揽出这么大阵势!周氏可畏啊,怪不得父皇那么大决心,说是无论如何也要在他这一朝拔了周氏的根呢。” 老者只发出一声冷哼。 而方才少年说话的时候,眼中曾飘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光芒,只因为老者的“先斩后奏”。 临行前,父皇交代过,只是找到赵不雅,看看他的动静,实际上也就是看看云圣的脸色,可没让杀人,甚至还嘱咐来着。 其实对此,老者心中也有小小计较:说是看赵不雅,潜意思也就是云往了,这一趟甚至都不用管赵不雅怎样,云往是不得不见的,陛下不明说这有可能得罪人的事,自己却不能不办,不办,那这事就不算周到,可陛下明说不明说的,又有什么分别呢?隐晦再多,名国,依然是陛下的名国。 再说陈湛庭的心思,少年觉得,杀人,杀一般的人毫无意义,还白白自降身份,杀就要杀有分量的那一撮,可一旦杀了这样的人,恐怕局面瞬间就得全面崩坏,一发不可收拾,而王柳二人就挺有分量的,一个是鹤风的治安官,一个是老剑楼的总管,都是周厚端的心腹之人。 蝴蝶军,以及民心所向,都是需要考虑的重中之重。 若是能避免破坏和平收取,那简直是最好不过,虽然可能性不是很大,但还是很有必要争取一下的。 最重要的是,这还并不知道云圣的意思呢?贸然动手,岂不是授人以柄?那样事情就更难办了,本来能得到的,也必然得留下一部分。 所以也只是表面对老者恭敬的陈湛庭此刻的心声是:老东西,不带脑子,刚一出门儿就飘了,闭关闭傻了吧!幸亏你没动手,否则能不能离开都是问题,还要连累我! 从金名到鹤风,一路走来,他知道老头儿脾气其实暴躁得很,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沉得住,而现如今的自己对于这厮的行动是拦也拦不住的,实力差着远着呢。 他本人其实又对什么国家什么王位不那么在乎的,很有那么个玩世不恭的意思,说是出来历练积累经验丰富履历,其实他根本就不当回事,索性也就放宽了心:随便吧,爱怎样怎样,纯粹出来玩一遭而已,哈,话说真不该叫人家老鼠楼,老虎楼还差不多! 第十章 打过架没 他当然会走的越来越高,但却也正是因为过于在乎。 怀抱希望,品尝孤独。 —— 柳子烁并没告诉他们赵不雅的去向,他们倒也无所谓,直接便往风过原去了。 这一趟是必须走的。 哪怕赵不雅不会去见云往,又哪怕云往向来不问世事,那也得去,这叫规矩。 因为他们要分解了周氏,赵不雅作为当今周氏少主,动周氏,也自然而然扯上了青堂谷云圣武生的脸面。 规矩这东西分人,一个人越强,那么这个人的规矩就越重,他人的规矩对他而言也就越贱,一个人越弱,那么这个人的规矩就越贱,他人的规矩对他而言也就越重。 老者很强,而众所周知,云往也很强。 对于老者而言,周氏一方,上的了桌面的,也就那么几个人,今日那沸沸扬扬的,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甚至都用不着拿出身份去震慑,对柳子烁讲明,也不过是方便询问而已,其他的,根本就没那必要,甚至巴不得他们先动手,那样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开杀了,退一万步说,即便不能以寡灭众,但杀得他们人头滚滚而后全身而退也是绝对可以的,只是意料之中的,那帮乌合之众倒是不莽,他们乌合的只是武力。 他心想,就算是杀了那柳子烁和王见涛又如何?杀就杀了,不杀如何立威?局面不会因不动杀戮而有所缓和,更不会因动了杀戮而更坏,因为已经是最坏了,难道凭口舌便能改变结果吗?周厚端是那么好哄的?拖延,更大几率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何况如今的自己,已经今非昔比,一百五十年的漫长闭关,可绝非空度岁月,便是老剑仍在,便是他们人多势众,也绝挡不住自己举手之间杀两个心涧境。 就算是云圣又如何?他又岂能明白如今自己的境界?能去拜访告知一下,已经够“规矩”了。 老朽就是老朽,活的虽久,又怎能一直居高临下,江山代有才人出,如今我后来居上,云圣虽强,想来也已经不是对手,也该伏低做小了! 他只是觉得非常可惜,陛下未能接受他“雷霆开拔,一鼓作气”的建议,也不认为如今境界大盛的他就一定能抗住云往,哪怕他和另外那一圣联手,恐怕也要付出极大伤亡,因为云往曾经的战绩太耀眼,未尝一败,而且从无人能逼出他的极限。 哼,一个几十岁的小娃儿,懂什么?这世间掠夺之事,何时要靠讲道理了?兵不血刃,那只是对蠢货和弱者而言,周氏,已经是棵参天大树了。 再不凌厉出击,迁延日久,大树便要把枝叶伸到西丰府之外了。 什么和平收编,什么民心啊这那的,这世上从来不缺人。 周立功说得真好啊,世间所食剑中求!不愧是开国名将。 哼哼哼,陛下也许是不愿做这个挑头的恶人啊,依旧是小聪明。 真的实力非凡,恶人又有什么难做的? 自信的老者渐渐想到了树倒之后的事,刀剑出锋,再图广疆。 此生,已有两百年沧桑,先皇陛下,老臣此次破境出关,定能辅助这一代陛下,将名国的疆土,再扩千里,万里! 陈湛庭是不知道此时此刻老者又是束手束脚的满腔不耐又是激情澎湃的壮志凌云的心理活动了,他也懒得去做过多猜测,他骑乘着大狰,正欢快的在风过原的田中践踏而过,也不知道要倒霉多少粮食。 这无边的旷野,可把他的心都看开了。 从小到大一直久居深宫的他,向来在高学、远学先生的严苛教导和父王无时无刻的敦促下不得解放,如今投入到宫外的广阔天地中,可以说是一出来就无拘无束无法无天了,再加上老者也是如此毫不在意的履田而过,就更别提管他了,陈湛庭就纵着他的大狰跑得更欢了。 天鹰不顾微尘也,高也,无情也,便是有情,大抵也是为了更高的手段。 风过原的这一路上,尽是些小村庄之类,人也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佃户之流,看到那飞速而过的一大一小两团影子,还伴随着一个少年的兴高采烈的雀跃欢呼,然后便是一道狼藉。 他们都惊呆了,却又没一个敢阻挠的,就算是有气不过想要理论的,手中锄头镐把什么的家伙什儿还没上肩,那影子就已经完全看不到踪迹了,使劲儿揉揉眼,也只看到一条新的田中小道在炀谷的奄奄一息中生出,只得叹一声,就此作罢,何况平日里哪里见过这飞一般迅捷的武生,肯定是不好惹。 众所周知,越强的武生,那跑得就越快,干仗也越厉害啊。 名国民风彪悍不假,但彪悍不是傻,朽木怎么敢去撞金铁。 —— 两人一狰,就那么施施然地来了,又神在在地走了,鹤风镇轩然大波。 闹出这么大动静,柳子烁谨遵返程之前周厚端的交代:以不变应万变,等待下一步命令。 但这事不得不报,便暗自唤来一头白鹤,打了一张寥寥数语的纸条,由它衔着去了西丰城。 王见涛等人问过了来者身份,除了王见涛外,其他人皆脸色发苦,尤其是那个白姓年轻人,又各自去了。 至于李不俗,在跟柳子烁说了几句之后,便要打发那两个白衣家臣上梓桐山去,其父李鹤先这几日都在山上的兽栏做事,并未在镇中府邸。 柳子烁见状劝道:“老剑那么大的威势,你的父亲岂能看不到,恐怕现在已经在往老剑楼赶了,还是以保护你的安全为第一要事,不要让他二人去了。” 李不俗想想也是,但还是非常放心不下,便打算不去听学了,一直在老剑楼中等到父亲的到来才肯罢休。 她的脑海中不断闪过那一老一小的模样。 一个老鬼一个小鬼,看着就不像好人,还惊扰了老剑,尤其是那个小的,还敢摆鬼脸恶心人,哼,他们来找不雅,准没好事儿,管你什么皇亲国戚,管你什么高学圣武生,要想欺负不雅,得先问过我李不俗。 越想越生气,越想越担心,他虽然没有学过高学,但冰雪聪明的她也能看得出那两人的厉害,而且,柳子烁与王见涛这两个平日里在鹤风镇横着走的狠角色当时都是一脸的如临深渊之色,这就很说明问题了。 再说那皇子与圣武生的名号,说是不管不顾,又怎么能真的轻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嘛?真是想不通!小姑娘可郁闷坏了。 两个家臣也哑巴了,问什么也不肯多说,只是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柳子烁自那一老一少走后便是一脸凝重,脚步都钝得慌,搞得向来懂事她也不好意思去打搅。 楼中角落里,那个除了一张脸好看的其他的就全是臭名昭着的算命先生王朝峰正喝的烂醉如泥趴在桌上睡觉,时不时是含混不清的胡话,其他的食客们也有些高谈阔论着,几乎全是老剑相关的方才之事,李不俗更加的心烦意乱。 本就坐立不安的她便跑到了老剑楼外,坐在了那张赵不雅最喜欢坐着的石椅上,想着能早那么一会儿见到父亲,然后让他一定要不遗余力的帮助不雅。 周李世交,父亲一定会帮的。 只是她一定要亲眼看到父亲来才放心。 而柳子烁前面提过,不雅是天还没亮就走了,所以李不俗心想,这会儿不雅应该已经在云先生那里了,便悄悄松了口气,又觉得不稳妥,便折回楼里去问柳子烁,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才又去到石椅处静静等待。 她还看不清局势,但她已经做完了所有她能做的。 她忽然有些生气,为什么父亲不让我学高学呢?难道真的是像他说的那样,我没有高学的天赋? 以前她是对学不学高学无所谓的,今天却不同了。 唉,要是我如李璨那般,今日就不至于只能躲在柳叔叔身后了呀!不雅那么厉害,他会走的越来越高,等到某一天,他完全看不到我了,还会在意我吗……她想。 她又很恼怒,以前的自己为什么对于学习高学这种事没有哪怕一点点的坚持呢?如果我非要学高学,父亲肯定也会应允我的吧?他那么喜欢我,最终一定会依着我的吧。 只要我肯努力,也一定可以学好高学的吧,陈先生总说,心诚则灵嘛。 下意识地,她握紧了小拳头,裹着白布的手上的伤被牵动,她一下子就疼得拧紧了眉毛,却倔强地一声不吭。 —— 了解了云门的源头,陆成看着师傅略带怅然,便也跟着一起沉默。 沉默着沉默着,忽然看到极远处鹤风镇方向,一道白光直冲云霄,又有巨大的不知何物发出的鸣声传来,如天神拨弦,震撼凡间。 顿时,啄食的鸡惨叫着瘫了一地,大椿树下睡觉的老黄狗嗷一声跳了起来,浑身炸毛,秃尾巴翘得老高,黑眼珠子颤了两下,见鬼了似的夹着尾巴逃跑了。 陆成也被那一声惊得心神恍惚,正不明所以,只听得又是一声重鸣,贯穿风过原来到此间,又飘到更远的地方。 陆成被震得头晕晕的。 什么情况?什么东西?叫唤的这么吓人! 陆成缩了缩脖子,后背起了好多汗。 他看了看师父,师父也在看着那光芒,而且不知何时笑了,笑容非常灿烂,无声无息的。 不知怎的,陆成的直觉告诉他,那笑容不是那么纯粹的,有点诡异,有点冷。 他想起来他以前看过的某些坊间故事,里面的大恶人搞事作恶之前,总会露出灿烂的笑容,变态得很,令人不寒而栗。 这下好了,他两手手心也跟着出汗了。 云往看了他一眼,似乎直接把他连人带魂儿戳了个透亮的毫无秘密可言,一眼就掐灭了陆成心中疯狂乱窜的古怪念头。 陆成赶紧眼观鼻鼻观心。 泠——! 第三声声势浩大的长鸣滚滚袭来,刺得陆成这个目前依然是个没有源气护身的凡夫俗子耳朵生疼。 而后那擎天的光芒消失了,像是从未有过一般。 “好徒弟!”云往大力拍了拍陆成的肩膀,差点把他拍趴下。 陆成硬挺着那宽厚手掌中传来的力道,“师父!” “知道那是什么声儿不?” “不,不知道!”陆成大声回答。 “那是老剑楼的老剑剑鸣。” “啊?!”陆成震惊,果然是圣剑啊,这威势太了不得了,“老剑楼出什么事了吗?”他忧心忡忡。 “没事的,不用担心——打过架没有?”云往话风一转,悠然自得地问了一个看似很稚嫩的问题。 陆成想也不想,“谁没打过架啊,咱名国的娃嘛!” “哈哈哈。”云往爽朗地笑了笑,“你那也叫打架?” 陆成摸了摸后脑勺,疑惑不解,“不算?” 云往不置可否,说出了一句让陆成惊愕万分又惊喜万分的话。 “想不想看看为师打架?” “……想!” 第十一章 时雨之忆 要经历怎样的苦痛,要积累怎样的见闻,才敢道一句:看,这就是世间! —— 风过原,风正过。 赵不雅,缓缓归。 还未出原,便适逢一场时雨,淅淅沥沥,起了迷蒙雾气。 原上田间,辛勤的人们披戴早有准备的蓑衣斗笠,依然劳作着。 青袍的俊秀少年慢慢走着,走着,又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事。 雨丝半点也没有落在他的身上,似乎像是有了灵性一般避开了,其实不是雨避开了赵不雅,而是赵不雅避开了雨,自从炼出源气,他再也不用害怕风霜雨雪,却依然会在像这样的雨天的时候微微战栗,那是曾经深刻于内心的恐惧,至今也未能全然消除抚平。 他倒也不是很在乎,这是他的过去,他本就不想忘却否认。 赵不雅是经常会想起过去的,为此,李璨没少调侃他:这位少侠,恭喜你,你成功地活成了一个老头儿,周厚端都没你暮气。 时间久了,他自己也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一个十三岁的老人家。 的确,老了的人总喜欢回忆过去。 细细咀嚼着那些过往,有好有坏,有的朦胧得像这场雨,疏离淡漠,却有着切割不断的梦幻情绪层层缠绕,像柔软的荆棘,刺痛又温馨,有的清晰得像未雨时,一切无遮,明朗的恰似当空高阳,便是隔着天地与一只飞鸟对视,也能认出它眼中的山河倒影。 它们时而快速掠过,时而绵软厮磨,却总让他想哭,却又流不出眼泪。 于是,又似乎都挺无所谓的。 很小的时候,赵不雅还什么都不明白,很多记忆,只剩下七零八落的残缺片段,怎么也拼不完全。 稍微记事了的时候呢,战乱,瘟疫,饥荒,家乡大乱。 流离了没多久,父母便染上疫病死去了。 他至今记得父母死去时候的模样,瘦,脏,不成人样。 却记不清父母安在时候的样子了。 久而久之,他不再敢回忆父母。 流浪啊流浪,渐渐地,整颗心也就麻木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世间会这样,也没有时间去想,他甚至很少能真正的仔细瞧瞧这世间风景,在他眼里无外乎就是尸体与哀嚎。 时间,时间大都用来花在避风避雨避雪避野狗避饿疯了而想要吃掉他的饥民上,有一口吃的,无论什么,都要立刻吃完,不然就可能有杀身之祸。 他对这个世界很失望,他对自己也很失望。 他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更遑论世间。 他看过了太多人,太多事,于千万磨难中懂得了很多。 他看到某些人粗鄙的行为,却暗藏着某些令人感动的动机。 他看到某些人衣冠楚楚,却能把无数生命当成草芥来不屑一顾。 他看到太多的死亡,甚至是骨肉相残,甚至是以人为食物。 他看到有人为了自己享受食物而亲手杀掉了自己的老父,还说是帮他解脱,是好事。 他看到那个带给他一段异常短暂却最快乐的时光的小女孩被一众饥肠辘辘的灾民拖走。 她被那些人生生撕裂烤食了,而那女孩子前一天夜里,还曾分给他半块糕。 至今,他都时常会做噩梦,梦到过去的事,尤其是这个女孩子。 梦到她在漫天星光之下给他糕时的脏乎乎的小脸上的笑,梦到她被吃掉时候的惨叫与挣扎。 他那么喜欢她,却那么无能为力。 每次醒来,他都会怔怔出神好久,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敢想。 却又怎能不想? 他想着一切与她相关的,紧紧藏在心里最深处,可他却不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她说她没有名字,他也就不叫她,反正说话几乎都是对她说的,不用提名字。 那是他一生的幸福与梦魇。 他想象着那一刻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甚至都不敢去望一眼的自己的表情,一定是痛苦,扭曲,愧恨,自责。 她已经死了,却还始终陪在他身边,每一天夜里,他仿佛都能听见她柔柔的声音:小福,我这里有一块糕,分你一半,我们就可以一起捱到天亮了。 每每等他回过神,泪水已经淌湿了被子…… 君王们到底是怎样的人呢?他们看到那些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哀鸿遍野满目疮痍之后,还愿意高擎王旗发动战争吗? 他们应该还是愿意的,而且愿意的理由总是那么无懈可击。 他们也是车轮下的野草,在大势的碾压与自身的局限之下做出这样或者那样的举措,也附加着这样或那样的无力相顾。 有人想太平的时候,有人不想太平,有人不想太平的时候,有人想太平。 周厚端曾仔细地对赵不雅说了一下这世界的本质。 他说:“所谓人,是有智慧与情感的,而智慧与情感又因为永无相同的成长环境而无常无定,这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想法不同,表露出来,便是嫉妒、贪婪、残忍、温柔、宽仁、狡诈、开明、欺骗、暴怒、野心……等等,人心难测,难以相信,无法统一,矛盾也就此而生。 而智慧与情感的不同,又使得每个人的能力有或大或小的局限性及其各种各样的独特性,所谓报应,命运,不也都是人吗?痛恨报应,厌恶命运,都只是能力差,在坏情况降临的时候无法改变而已,每个人都有无法改变的时候,哪怕神明,也并非一开始便是神明,哪怕神明,也一定有属于神明的局限性,高与远,是无止境的。 阶级也因能力不同而永恒存在,为了更高更远的一级,争斗也就永存,世界也因阶级而进步,因为如果没有阶级的话,所有人都会失去进取之心,要想没有阶级,除非所有人或者说所有生灵都一模一样,但那是不可能的。 没有哪个人能交好所有人,也没有哪个人能得罪所有人,这世界,只能相比较的好,如果真的没有了一切矛盾只剩下所谓的美好,那这世界跟死了没什么区别,一定程度上的美好,才是最真实最正确也最正常的。 只有能力不足的弱者,才希望无趣,才希望这精彩的世界死去,才会用什么“善恶有报”什么“下辈子会好的”什么“前世来生”来安慰自己,而如果这种论调是对的,世上早就没有恶了,恰似“如果努力就一定会成功或者说吃苦就一定能成功”的话,那所有人早就不用说,就主动努力与吃苦去了,除了疯子傻子。 追捧前世往生善恶终有报之说者,那不过是替自己找了个不上进的借口,或者被现实压得绝望的无奈,所以,修善绝不应该是为了什么来世好报,太虚伪,因为只要不具备前生记忆,那就不算有前生,何况轮回都不曾被证实。 就算有轮回,报应也依然是由强弱决定。 修善的真正原因,应该是修善会让人今生少树敌多交友,自然会更可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如果人人都追求那不属于自己的来世,偏信所谓的善恶有报,不过是自欺欺人,一张自己给自己的空头许诺,而这许诺,无时无刻不在令某些人沾沾自喜,可悲。 而如果真有前世,没有前世记忆,却要承担前世因果,这难道不是连改过自新的机会都不给吗?都不知道错在何处,惩罚又有何用?这难道不是连努力的意义都没了吗?都去赞美或者抱怨前世好了,反正再怎么做,也摆脱不了前世的因。 对前世一无所知,为何却要承担前世因果,这岂不是笑话?岂不是在为一个一无所知的‘陌生人’赎罪?岂不是太过于蛮横不讲理?岂不是在戏弄人?一个人今生一切,皆根源自父母以及所处环境影响,和前世何关? 所以,难道轮回,难道这世界,就这么可笑?再换句话说,当把一切都推给前世,把一切都寄托来生,或者鼓吹着什么“一切都是上天注定的”——那轮回有没有,又有什么区别?都浑浑噩噩着就好了,反正责任不在这辈子,然后下辈子的人也依然是“这辈子”,反正都是上天替你活着的,你不过是木偶,成与败,生与死,都是天。 宁愿信那些子虚乌有,也不愿意相信活生生的自己,这样的人,不适合活着。 凡事有因必有果,果亦是因,可是恶人种恶因未必有恶果,因为强者有足够实力顶住或者说很大限度的化解掉恶因带来的恶果而依旧逍遥,就像行同样的恶,强者收到的回馈不过是一句暗自咒骂而后寂然无声,弱者收到的就是同等的恶甚至更恶。 今生你不会记得前世,往生你也同样不会记得今生,若真有前世今生往生,只要没有过往的世代的记忆,那就不是一个人了,千代万代,只有一个“自己”。 每个人一生中的张扬与沉沦,并不是由好坏来决定的,没有人能一生为好或者一生为坏,所以,那不得分明的灰色中,只有两个字,强弱。 好与坏,归根究底不过是用来变强的手段,手段总有高低之别,所以好不一定强,坏也不一定弱,而任何人都是在有意识或者无意识的为了更强的活着。 弱者也有资格存在,因为某些规则或者某些恻隐,或者这样或者那样,譬如强者皆生于弱者,就足以成为弱者存在的最大理由,不过说到底不过是弱者也有可利用之处,哪怕是充满所谓美好的道德情操的庇护,也不过是强者利用弱者满足自己内心情感的一种方式罢了。 所以,弱者实质上是强者用来以各种方式实现理想证明自己的工具,也正是弱,才可以彰显强的价值。 毫无用处的东西,如何存在呢?毫无意义的举措,如何存在呢?无法存在,也从来不曾存在。 因为原因永存,天上地下万事万物的存在,皆有原因,原因创造意义,意义又因为生灵各自独立的主观而不同。 我们都很丑陋,也都很美丽,我们活着,肮脏又纯洁,正义又邪恶,缺陷又完美,高尚又卑劣。 践踏与被践踏以各种形式各种程度无时无刻不在上演着,每个人,每个生灵都逃避不了。 知道吗?“弱肉强食”这个词语的伟大之处在于它的创造者恐怕都不知道它究竟是何等超凡脱俗的至高真理。 残酷而精彩,看,这就是世间。” 智慧的不同,能力的不同,导致矛盾无穷无尽,解决之道亦是无穷无尽,或光明正大,或肮脏黑暗,所谓的善恶就在其中杂乱无章的肆意转换、永恒传递。 无数的悲剧也就此而生。 最悲剧的还在于这是一个死结,无法改变。 又没有哪个人可以一人而盖世,镇服一切,给整个天下定立莫敢不从的规矩,至少让绮澜再也没有战争,这让赵不雅想起云往那句玩笑,他想,如果那是真的就好了。 哪怕名国安居乐业,哪怕名王没有开疆拓土的心,又岂能高枕无忧,又岂是真的无争? 没有一个绝对来镇压一切的时候,争是必然,无大争也会有小争。 纷争不休,这就是世间,即便绮澜一统为一国,也依然如此,一统绮澜,那是很多人才能完成的旷古未有的大业,那些人终会死去,那些人终归是那些人,而不是一个人,那些人统一的是疆土,而不是人心。 便是有盖世,也没有永恒,只是一段历史而已。 谁又能抵得住时间呢? 时间那么温柔又残忍地屠戮着一切…… 自云门结业之后这一年以来,他于鹤风镇看到了很多美好。 尤其是李不俗。 似乎已经习惯了流浪的赵不雅,便觉得此间此人,分外的不真实。 原来人间,尚有温暖。 每当看到李不俗,便更能让他想起以前。 那些腐臭的被蚊蝇蛆虫爬满了的尸体们,有多少曾是李不俗那样可爱的。 如果他们也都能活下来,如果一切痛苦都没有发生,那该多好啊。 可这是不可能的。 多少弥足珍贵,就那样烟消云散。 多少人心里明白,却身不由己。 多少皇图霸业,就那样流于薄薄几页的无声无息。 多少苦恨与凄凉,就那样寂静在不甘与无奈。 所谓的女神,也只是一千八百年的神话。 便是真实,便有那无声的斗战遗迹,她也已经离去,开辟新世又如何?依旧不能带来真正的和平。 前路漫漫…… 赵不雅曾经对周厚端说:“我要当个好人。” 周厚端说:“当你看清世间真相,还要当个好人,说明你真的很好了,可是,你只能当个比较好的人,无人不伤人,无人不被伤。” 赵不雅便说:“这不正是这世界的美丽之处吗?……比较好的人,那也好。” 周厚端摇摇头:“比较好,很难,比这周氏一代代的家业,都更难得——可我相信你能。” 关于赵不雅的姓氏,周厚端没有强求,只是说:“周不雅,还是赵不雅,随你。” 赵不雅认为,生父给了他这个“赵”字,而周厚端给了他“不雅”,便叫赵不雅。 周厚端评价说:“为人不忘本,好。” 赵不雅随周厚端来到鹤风后,还未落脚,周厚端就立刻派遣柳子烁带着他去常崖高学求学,他本是想亲自带赵不雅去的,奈何有太多事情需要处理,但把他交给柳子烁,也足够说明他对赵不雅的重视了。 那时候赵不雅是十岁了,对于高学武生而言,已经算是晚了,多数的高学子弟,都是在六七岁便入学了。 周厚端自然是心急。 当时,柳子烁遵守常崖规矩,便让赵不雅在堂门外等,他先行进去打理。 赵不雅等待的时候,有三个迟到的顽劣少年武生与他在堂门前起了摩擦,原因是他们知道了赵不雅的名字之后,故意挑事,拿这名字做文章,其中一人还高喊:“什么是不雅?譬如春宫图,那就是不雅哩,知道什么是春宫图不?告诉你们……” 赵不雅虽然不明白什么意思,却知道那一定是不堪入耳的话,他们骂自己也就算了,可“不雅”二字,是那个救他一命的人给的。 赵不雅气不过,便上去打,结果尚无源气且历经劫波身体虚弱的他几下就被打惨了。 却不肯认输服软,就那么撑着,三个少年武生也是有火气有胆子做事不计后果的主儿,见赵不雅死硬,打得更起劲了。 常崖高学处于西丰城郊外,平日里便行人稀少。 所以当时也没人拦着。 再者说,名国民风彪悍,哪儿有不打架的孩子,便是被人看见,也不一定会拦,何况那三个还是出了名的富家纨绔。 等到柳子烁出来的时候,赵不雅正被按着打…… 赵不雅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周厚端很生气。 掌管常崖高学的大司高都吓坏了,领着常崖高层们和三家族长,绑着那三个少年武生,战战兢兢去老剑楼赔罪。 周厚端无心搭理他们,他们连老剑楼的门都没进得去,惴惴不安,也不敢走,直到柳子烁怒目而斥:滚。 那三个孩子下手不知轻重,伤了赵不雅的筋骨,周厚端想起这孩子流浪数年都未曾受大伤,今日为了一个“不雅”却被打成这样。 大为感动。 不多说,自然是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在他眼里,多少金乖鲤,都比不上一个活蹦乱跳的赵不雅。 赵不雅很快痊愈。 痊愈那天,周厚端用空黎国买来的高大踏云马拉着整整一百大车的珠宝珍奇,带着他浩浩荡荡就奔了青堂谷。 名国三圣之云往接了周厚端的礼物,亲自为赵不雅摸骨并收其为徒…… 对于周厚端,赵不雅是没齿不忘的感激与敬佩,已经视同亲父。 …… 雨中,赵不雅想着,走着,在某一刻收敛了源气,感受到了久违的冰凉。 却已经不是曾经的雨。 突然间,他想起周厚端曾经带他去过的周氏祖坟,就在风过原上。 风过原的沃土之下,埋葬着皑皑白骨与荡荡野心,这里曾经是名国覆灭鹤风国的最后一战的战场。 战争过后,一座陵墓在此建起,葬着在战争中死去的鹤风大将军风洺。 这座墓,是周氏先祖周立功为风洺所求。 传闻,周立功与风洺,曾是挚友。 周立功死后,葬于风洺陵一旁,名为立功陵,那里就此成了老剑周氏祖坟。 赵不雅打算去看看,朝拜一下,希望真的有灵,可佑周氏。 却忽然看到远方白光冲天,一声震鸣。 那是老剑的气息! 第十二章 高白之徒 成熟的获得,来自于谆谆教导或惨烈诡谲。 —— 风过原上的粮食作物,大多是炀谷,而事实上整个名国的主要粮食作物,也就是炀谷了。 炀谷茎杆粗而中空,像竹子似的,却又不如竹子的坚韧,很脆,喜水,却又极其耐旱,炀谷成熟后能长到数人高,从上到下生七八大穗儿,饱满朱红,茎杆、叶子也变得通红,风一过,便是千百里火一般的赤海,壮观美丽。 炀谷吃起来绵糯清香,其做法很多,在这儿便不一一赘述,简而言之,大多数名国食物,都有炀谷的身影。 炀谷种子每年都由名国官府统一配发,普通人若想以谷生谷,是不可能的,这是炀谷的独特性,也是皇氏的智慧,未有名国之前,未有炀谷。 因为炀谷,所以在民间,包括风过原在内的广植炀谷的平原地带又别称炀谷原。 紫历前后,不知多少年,绮澜洲一直流传有一种用来收割粮食的奇兽,名曰:食谷。 食谷兽大体似犬类,体型却如马,嘴巴奇大,牙齿也大,叫声粗鲁,像木棒敲打在土地上,深棕色的小眼睛像熊,皮毛灰黑,四肢四爪粗大有力,能供其往来自如于各种环境,最有特点的是它的大肚子,差不多占据了全身的一多半,拖拉着地,像怀孕了似的。 食谷兽能够快速而少有遗漏的把粮食吞进大肚子里而控制着肠胃不去消化,储满了肚子之后,它们会将其吐出堆积在指定的地方,只要有足够的草料,它们便可以尽职尽责不知疲倦。 也因为食谷兽几乎贯穿了整个绮澜洲的农耕文明,古已有之,所以也叫食古兽。 对于某些学习远学学傻了学呆了的人,人们往往就把他们比喻成食谷兽,食古不化嘛。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在这事上曾为勤劳的安分守己的和另一种意义上的“食古不化”没什么关系的食谷兽们打抱不平。 据说这食谷兽乃驯化而来,最初的食谷兽的模样,最初的食谷兽的本名,无人知晓,现如今野生的食谷兽已经见不到了,皆为豢养,就算是有野生,也是逃离畜养藩篱之类的。 有人说,不该叫它食谷兽,因为它们实际上不吃谷物粮食,有人说,谷入过肚了,那便算是是吃过…… —— 老剑发怒,赵不雅的第一想法是掉头回青堂谷找云往。 没有什么比震世的武力更值得信任。 在他心目中,师父应该是己方最强。 但转念一想,老剑这么大的声势,师父不可能看不到。 当下不再犹豫,拔腿就往鹤风城跑,而且是直插风过原,不再细细走那纵横阡陌。 源气分流,隔着数丈便轻柔分开了前方视野中密密麻麻的炀谷。 足尖像是不沾地,蜻蜓般穿行。 从空中看去,就像炀谷中裂出一道沟壑,它像是活的一般不断向前开裂延伸,而后面的却又在不断愈合。 过而不伤,只是多费些源气。 他的想法很朴素,如果这些粮食能在他曾经流浪的时候出现,那得救回多少生命啊,包括那个分给他糕的小女孩,她如果可以活着的话,那该多好啊。 在如今的生活中,赵不雅心中出现最多次数的话,便是:如果……那该多好啊。 漫无边际的死尸,流血,残杀,黑暗。 山河繁华,安居乐业,欢声笑语,从容悠然。 真的想象不到,这是同一个世界的故事。 ——粮食,粮食很重要,即便是家家户户都满仓的太平时代的粮食,也一样很重要。 听说在战争年代,浪费粮食是要当众斩首的,如今虽然不是,但在老剑楼,赵不雅新加了一规:一米一粟,来之不易,请诸君尽量吃净,留个肚子圆,剩个桌面瘦,此规违者无罚,但请不要再来,特殊情况,另外对待,一切看老剑楼定义。 一些喜欢一盘一筷的老饕,从来不敢在老剑楼摆他们那套吃活儿。 因为曾经就出现过“特殊情况”,有人不服气,故意茬事儿,当场就被赵不雅打昏扔到了小巷子里。 人所众知,老剑楼的厨子厨娘皆是西丰府最高水准,所做吃食美味,便是皇都金名城的名楼大席面都上得。 这可苦了那些慕名而来爱耍活儿的老饕们,他们本可以照以前风格,快快尝遍老剑楼的美食,却因这一规而不得不逗留许久,一餐餐都得吃个差不多的干净。 关于这一规,周厚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一声“不可不进”,赵不雅便明白,自己所能定义的,也只是老剑楼之规了,而这,还是仰仗周氏,仰仗周厚端。 不可不进。 已现微红的风过原的伤痕既裂且合,其中是一个青袍的少年在极速前进。 这个小小的影子,似乎是撑开了风过原的眼睛。 那眼睛变换着位置,看到的是百年不变的天空。 这样的天空,大概不会多了,那是眼睛,也是名国即将踏入乱世的序幕一角。 赵不雅,已在局中。 —— 一老一少一狰,划出炀谷凌乱。 陈湛庭心思开阔,向来对大事小情的从不在乎,可实际上一直有件不大也不小的事是压在他心里的。 别看他纵狰而过的欢乐,其实越往前跑,他心里就越没底,越迫不及待,更是越紧张。 他加大了呼喊声,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金名城大名宫中无人敢惹的小霸王,无人不捧天赋奇高的高学天才,原来也有如此心境。 他一出生便光环笼罩,是皇后所生第二子。 一切资源都是最好的。 除了太子之位,他什么都有。 他坚信自己有朝一日能越过那道天堑一般隔绝了绝大多数武生的前路的心涧,成为比肩三圣的圣武生。 可是,当父王亲自带着他去拜会云往,云往却拒绝收下他。 几年后,云往收下了周厚端从外面带回来的一个野孩子。 还是个小乞丐! 从小到大养尊处优事事无不当先无不第一的陈湛庭接受不了。 凭什么?难道那个小乞丐真的比我天赋还高? 从未谋面的那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家伙,像一根刺,深深扎在陈湛庭的心上。 他发狠地修行,从早到晚的不懈怠,忍住一切艰苦,父王听闻后,却说:我该谢谢那个赵不雅,让我儿如此上进。 这让陈湛庭更加恼火,却又无可奈何,因为确实有点道理,但这也正是让他恼火的原因。 他甚至多次提出放弃学习远学,专研高学,却不被父王同意。 世人只知陈湛庭得天独厚,却不知他也有许多不得意。 他张扬跋扈地积蓄着力量,凡日里一副醉心于高学他事不管游乐一切的态度。 他与每个兄弟姐妹都不交好,事事特立独行不管不顾的无所谓。 甚至时常顶撞父王母后,没少挨惩罚。 可这让他出奇的活得很好,要知道,宫中死过的人太多了,包括皇子皇女。 如今,终于要见到那个小乞丐了! 他愈发的激动,脸色却越来越苍白,有些人一激动就脸红,有些人却脸变白,陈湛庭便是后者。 每当高学有所进步,陈湛庭都会激动的一脸苍白,乐得到处炫耀,惹是生非,他的母亲淑珈皇后说他是“高白之徒”,这个外号在金名城传的尤其响亮,以至于人们觉得这就合该是那些极度痴迷于高学者的特别称呼。 老者似乎是察觉到了陈湛庭的异常,他对陈湛庭了解的不多,却是知道那件“云往收徒,陈不如赵”的事情,更知道金名城‘大名鼎鼎’的高白之徒。 不由得笑了,脸颊的皱纹像波纹一般散开,缺失掉的那颗牙齿所留下的黑洞洞十分明显,居然比不笑的时候还更可怕一分,也是无奈了。 曾几何时,他也是个高白之徒。 如今已近两百岁。 而前方,还有个比名国岁数还大的家伙。 血液逐渐沸腾。 “我要先行了,不迁就你这臭小子了。”老者的声音刺啦啦的,难听,还是难听,总之就是难听。 也不知道他这嗓音是不是与生俱来,简直了。 陈湛庭道:“没让你迁就啊!老——何圣先生!你走吧!” 老者嘎嘎地笑出声,“大约一刻钟后,你与他,会碰上,我已经感知到他了。” 陈湛庭怔了一下,手不由自主攥紧了大狰的长鬃,大狰吃痛,发出一声低低沉沉的咕噜声。 少年咬紧牙关,眼睛发红。 “……老头儿!你信不信!我要打败这个所谓的鹤风第一,我还要问一问云往,凭什么不收我!” ‘老头儿’冷哼一声,原本乱糟糟的头发在奔行中扑面而来的倒风中好像被吹得有条理了一些。 “云往之徒,没一个省油的灯,你小子别被打死了!你如果这样死在云门之下,陛下都只有给你收尸的份儿!” “哈哈哈——”少年张扬大笑,“我倒不担心你!我听说,云往心慈手软,向来不欺老幼!” 一路走来,老者终于在此时此刻看到了真正的陈湛庭,这小子不再跟他装尊敬,桀骜不驯,有冲劲儿,还不错的样子。 青堂谷就在前面,似乎是没心情再跟陈湛庭扯没有意义的昏话,老者倏忽远去。 少年见老者消失了踪影,神色冷凝下来,脑海中滚过来滚过去都是那句“只有给你收尸的份儿”。 他拍了拍大狰的头,伏低了身子,小声道:“或者今天,或者以后的哪一天,我死了,你不要背我回金名,我不喜欢那里,勾心斗角的脏地方,谁稀罕?” 大狰步子一顿,回头呜呜一声,碧绿的眼睛中仿佛透露着人的情感,恋恋而顺从。 “到了那天,就去你的老家,把我放在最高的那座山上,高处呀。” 大狰呜咽一声,是无精打采的伤心样子。 “好啦好啦——我哪儿有那么容易死,还是那句话,等我再进几步,大概也就是对上任何圣境之下的武生都有充足把握的时候,咱直接开溜,到名国之外!到绮澜天下!” 大狰咧开血盆大口,发出赫赫赫的声音,像是在笑,森然又可爱。 一只单纯的狰。 “对了,等此间事了,咱们还要折回鹤风去看看叫李璨的那个很能打很能闹的奇女子!听说去年宫中药园失窃就是她干的,也不知真假!真是太让人欣赏了!” 第十三章 两个面无 但愿人长久,相对共婵娟。 但愿天常晴,浮生不用闲。 但愿念无尽,笔下开千源。 但愿意同安,世间永无燹。 —— 这几日,在不知哪一方故意为之的推波助澜之下,陛下有心收回周氏私军权甚至是大量家产的消息不胫而走。 至于能生出怎样的波澜,这是陛下想看看的,也是周厚端想看看的,更是名国百姓诸族想看看的。 结果尽在各方意料之中。 西丰府民心所向,是周氏,蝴蝶军军心所指,是周氏。 虽然消息并未确凿,食周禄,尽周事,已屡见传闻,分裂的意愿在西丰上下军民的心中基本达成一致,只待周厚端挥一挥手。 西丰府已完全在周氏掌中,这倒也无大碍,蝴蝶军只有三万众,虽战力强悍,又有诸多猛将,一战之力是有的,即便加上笼络住的地方上的府兵部队,也还是弱了些,将之剿灭,民心又能如何呢?唯一的担忧,便是云往,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愿意开罪一位圣武生,还是圣者中都很强的那类,有记载的云往打败的圣武生都不下五位,那岂是闹着玩的? 可没想到的事情出现了。 几乎是一个早上,驻扎在西丰府地界中的皇氏或者亲皇派官员及其死忠下属、不愿背叛的西丰府府兵、潜伏者、可疑者,像是遭人按图索骥一般,悉数被抓捕投入狱中或集中处死,由全府各大家族各级府衙抽调出的武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火速组成了新的三支私军,似乎还不是临时起意,因为大都战斗力惊人,整装有序,加上原本的蝴蝶军,已有十万人之众,又另外‘凭空而出’了几十股机动性极强的精悍小部队,总数三万左右,其余战斗力稍弱者,也有二十万上下。 便是名国上下的正规军,也不过二十万军,且都在守卫边境。 还不到一上午,整个西丰府的气氛就大变,颇有了点儿人人枕戈待旦的紧张。 传闻一夕成真,而周厚端的出击还要快于皇氏,这般果决的先下手,过于出乎意料。 眼花缭乱。 三百年的经营在此刻得到完美印证,整个西丰府的人猝不及防,却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局势对比,并且全部调整好了心情,准备着战争,且对己方军备充满希望。 综合各方面考虑,周氏,已不仅是一战之力。 三百年,周氏与西丰府的一草一木,皆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那是真正的如臂指使,绮澜洲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所梦寐以求又极难得的至高统御程度,在西丰府上演了,那是空前恐怖的算计与支配。 事已至此,一旦周氏倒下,西丰府的整个格局,将迎来翻天覆地的改变。 最底层的人没有什么话语权,只能任由差遣。 一府之内的世道人心,都打上了“周”字。 陛下不想做什么承诺,因为西丰府不会有人相信他,他也不相信西丰府,周氏的手腕太强了,天知道这三百年的其慈,其狠,究竟到了什么地步,让他把西丰府绝对的控于掌中。 一切都很明朗了,原来悄然之间,周氏竟已如此恐怖,简直难以想象这暗流涌动了三百年,终于成为了滚滚波涛。 皇家陈氏,在周厚端的一番雷霆动作下,像是个笑柄,还以为随时都可以拔除周氏,自以为是天下绝对的主人,自负自大,不想周氏已为虎患。 在名国三圣之何九冰与陈湛庭离开皇城数日,飞突在风过原上的时候,陛下便在文臣武将的出谋划策之下紧急发令,调回守固边疆的正规军十万,其中,北境防范卑都国的军队七万,西部防范空黎、丘中等诸国的军队三万,另有普通府兵四十万,分此三路,任命了三位统帅,同时开赴西丰府,又调出近五十万众的府兵,分别赶往两路边境。 内患必须要除掉,边境也必须要守好,若竭尽全力,周氏必不能敌,可那样名国恐怕也离灭亡不远了,周厚端敢开战,想必也是算准了这一点。 又觉得不稳妥,便于金名城的禁卫军中挑选出最精锐的三千武生,秘密出发前往西丰府。 最后,为了万无一失,又下令仅存的另一支私军——位于金名府博野镇的四万王氏军,开赴西丰府。 一时间情况变换,远远比不上最初的乐观。 还以为百年前的蝴蝶军失去流火巨蝶之后已经元气大伤,未曾想百年后周氏兵威更胜。 周厚端,周氏,果然乱臣贼子,历代先皇太优柔了,竟然留下了这么大的一个祸端。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哪怕风过原上那位圣武生,那位皇子,在突然全盘大改的局中都显得边缘了,甚至深入西丰府境内孤立无援的他们二人很可能会是最先被剪除的,而他们对此还一无所知。 皇氏所属也非全然不察,因为周氏强腕再强,偌大西丰府也不可能封锁绞杀得涓滴不漏,不然皇氏也不会应对的那样紧随其后,只是三三两两仓皇逃窜毫无大用,已经无法施展类似于里应外合的战术了,只能硬拼。 陛下在那日前夜整宿未睡,天明前他发出了一句感叹:原来,还是小瞧了周厚端,更小瞧了周氏。 而此前周厚端的“重病”,竟然瞒了所有人,令陛下以为可以悠哉悠哉从容不迫,而最剧烈的变动,也就是周厚端在生病的这几日间完成蓄势。 陛下心里知道,还不算晚,自己有二圣支持,绝对多于周氏的军队,众多武将,不怕他周厚端。 只是在他这一代,开疆的野心也因此无了。 目前最重要的,已经不是云往的态度。 之前,云往可能会成为周氏一方最大的臂助,有云往在,还得小心行事,只要争取到了云往,是有很大可能避免战争的,毕竟,蝴蝶军三万众再强,也只是一战之力,何必硬碰硬自取灭亡呢?他最想看到的也是很有可能看到的,便是和平收编蝴蝶军,至于周氏家产,那一份风过原必须留下,粮食,永远是战争的基础,是重中之重,其他的倒是次要。 事实上,整个风过原整个西丰府都已经是周氏的了,而令人叹服的是,目前的周氏,严格意义上来说就一个人,周厚端,至于那个赵不雅,不过是一朵小小的锦上花。 云往已经有何九冰去面对了,希望他真的能如他所说的那样,进境之后,不惧云往,而现在,不论有没有云往,也必须全力以赴了。 周氏势大,亮出了震惊名国天下的獠牙,实力已经不差了,心中所想,若不是搏出一世大业,那恐怕傻子都不会相信。 风雨已来,非得一战。 —— 时雨停了,太阳出来了。 无边无际的炀谷中,两个少年相遇了。 青袍微湿,却舍不得震去那些着衣之雨。 那是过往。 陈湛庭仔仔细细肆无忌惮地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地来回打量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只差着一岁的少年。 面相俊秀,安安静静的,不温不火的,挺好的样子,这是赵不雅给陈湛庭的第一印象。 意外的很不错。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家伙淋雨了。 该不会是个傻子吧?会不会认错人了? 天啊,想想如果真的认错人了,该有多丢人! 还白白激动了! 再看那安安静静的模样,越来越像傻的。 幸亏身下向来预警感知很准的大狰的低吼声,表明了眼前这个少年不是个好折腾的。 就算是自己的感知,也觉得对面那个不可能是个无名之徒。 “赵不雅?”他试探道,同时压抑着极度兴奋的心情,两眼却是止不住腾腾地放光。 赵不雅点点头,很平静的样子。 “果然,果然,你果然是来找云往了。”陈湛庭像是虚惊一场般,使劲儿揉了揉自己的心口,长出大气。 赵不雅还是一脸平静。 实际上他也在仔细观察感知着对面的少年。 人,不弱,那头像狮不是狮的兽类,也不弱。 很难想象鹤风镇还能找出除自己之外的第二个这般年轻模样却又这般修为深厚的武生。 并非赵不雅自负,实在是事实而已。 看那衣着华丽,坐骑不凡,赵不雅更断定他不是鹤风镇人氏。 鹤风镇地界是武生且高学不差的年轻富家子弟,他差不多都见过,可没见过眼前这位,更没听说过——如果真是鹤风镇出身,这般出彩的姿态,恐怕早就传扬的人尽皆知了。 不久前有一道极快的身影,正是奔青堂谷而去,速度之快,根本就不是赵不雅所能追得上的。 再听少年两句话,答案便已经若隐若现。 遇上果然不是巧合,对方恐怕有备而来,就是针对云往的,说不定还是皇城里的大人物。 只不过他的脸色苍白,似乎有什么病症。 听说有些武生就这样,虽然实力强,但有痼疾缠身,而病态往往也成为他们的标志性特征,传到江湖上,总是让人过耳不忘。 赵不雅认识的人中,也有个类似风格的,就是鹤风镇的震坤治安队队长王见涛。 王见涛一只耳朵有残缺,是被李家兽栏里的一只灵鼠咬的,现在那只灵鼠便属于王见涛,因为耳朵,王见涛有个诨号:缺耳队长。 看着眼前这个小脸儿煞白的家伙,肯定是个有病的,想必他也有个诸如“小白脸武生”或者“面无血色之武生”之类的江湖诨号。 赵不雅一本正经的想着。 如果陈湛庭知道赵不雅此时此刻的心中所想,恐怕当场就得给气得七窍生烟。 见赵不雅木头似的表演着‘敌不动我不动’,陈湛庭当先有所动作。 手臂一撑,腰力一转,便轻巧地从那大狰的身上跳了下来,身手如羽毛般飘飘然,颇是潇洒。 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依旧落在赵不雅的身上,未曾移动半分,炽热盛烈,好像色鬼看美女,酒鬼看美酒,要用眼睛把对方给羞杀了似的。 赵不雅不是美女,也不是美酒,见过的场面也多了去,所以内心毫无波动。 陈湛庭终于认定了眼前人的确是赵不雅,即便是个傻子,但这份儿镇定自若的风度也尤其不一般了,想曾经,多少武生看到自己的大狰都要颤三颤。 他拍了拍大狰,大狰转头钻入炀谷中,隔了远远才停下。 “我叫陈湛庭,金名城来的,也曾想拜师云往,奈何不收我,却收了你,我不服,想跟你公平公正的打一架!刚才那位想必你看见了,跟我一道来的,叫何九冰,所谓的名国三圣之一,只不过他是找你家云往!为了他们所谓的家国天下!”陈湛庭爽快地交了底,看起来坦诚得很,实际上是毫不在意,只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想和眼前这位自己心心念念着“恨”了好些年的家伙多说说话。 暗地里,陈湛庭吃惊地发现,自己此刻的心绪,已经悄然间不是那么怨愤了。 也许是因为眼前这个少年,没有一丝一毫让人讨厌的气息。 跟他过去所见过的所有的人都不同,甚至迥异。 那种感觉,太干净了。 那种感觉,甚至让他的激动都平复了一丝。 算是猜中了,赵不雅定定地看着他,思量片刻,觉得目前走一步看一步是最好的选择,没什么好担心的,正如师父所说,担心也无用。 忽然,赵不雅毫无征兆地一扬手。 一把剑出现在手中。 陈湛庭顿时激动地握紧拳头,双眼死死盯在那剑上。 却忽然紧皱眉头。 不对呀,那把剑——那好像是一把最粗劣的铁剑! 剑锋钝不说,居然还有不少小小的缺口! 难不成有特别的名堂? “那是什么剑?从何而来?”他一脸狐疑。 “剑,无名,街边摊,七个铜乖鲤买来的。” “我草!”陈湛庭吐出一句脏话,一脸惊愕,大失所望,“我把你当劲敌,你却看不起我?!” 赵不雅不语,只是持剑而立。 “你真的是赵不雅?”陈湛庭再次确认道。 “是。” “那,那你说说,你的剑术叫什么名字?没别的,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说也没事。” “术,无名,唯快唯重。” “嘶——”陈湛庭倒吸一口凉气,“好一个唯快唯重的无名剑法!这么说……啊呀,精髓啊!一把无名破剑,一身无敌妙术!这可太有琢磨了!赵不雅啊赵不雅,你可不是不雅,是不俗啊!要我说,你该叫赵不俗!至于那李家二丫头……好像也挺不俗,只可惜,听说不会高学。” 不雅不俗之事,传得很开,陈湛庭也是有所耳闻的。 赵不雅依旧静静地看着他,除了觉得眼前人过于啰嗦,心无所感。 “最后一个问题。”陈湛庭清了清嗓子,认真道,“你为什么一直面无表情?是面瘫吗?” 赵不雅一愣,没想到对方会问出这么一句。 “我也有一问。”赵不雅微笑道,“你为什么一直面无血色,是有病吗?” 陈湛庭浑身一颤,眼色中升起丝丝怒气。 “你不知道我看见你我有多激动!我这是激动的!天生如此!” “你挡我路,我又跟你不熟,我为什么要对你笑?天生如此!” “哈哈哈哈——”陈湛庭狂笑,似乎是被方才自己跟赵不雅的对话逗笑了。 笑着笑着,一声轻响,一道白光大盛,一朵原中照耀出的一个通彻,一个少年的剑似乎是出笼猛兽纵海狂龙。 陈湛庭横剑而上! 第十四章 绮澜海滩 总有那么个人,让你输的心甘情愿。 —— 紫历之前的天下,人族势力极其弱小,而且没有现如今意义上的国家,一切的文化风俗都是偏向野蛮,且简之又简,不像如今这样有远学传授诸多礼仪学问,也没有那多种多样的习俗,更没有什么艺术类,那时候只有大大小小的部落,于各大凶族的夹缝中顽强艰难的生存,倒是武生自古有之。 生存,永远是第一要事,武生,便是生存的第一基础,在紫历之前的绮澜,这个基础都很勉强,就不要提其他了。 为了纪念力伏天下诸族推人族进位第一的女神,绮澜洲各地都有用于供奉女神的紫堂,并专设每年的一月一日为紫神节,是为最盛大的节日。 在女神之前,人族只有普遍的而且格外简陋的比如石头上刻几个字或者几根线条的简笔画就可以作为膜拜对象的祖宗信仰,而无神明之信。 紫历已有一千八百年,而在之前,天下已不知过了多少岁月,无人记录,也许万年,也许十万年,也许更久,不得而知。 这漫长浩渺的时光中,诞生了很多各种各样的宝物,遗留至今,辗转不知几手,各有妙用,却大多无法发挥出其真正力量,这些远古遗产,既有不知始终未明流传者,亦有有迹可查有因可循者,比如女神征战天下后留下很多诸族遗宝,至今也未被完全发掘,而现如今,也有很多包括兵刃在内的宝器制作坊。 绮澜洲西方是一片无穷无尽的海洋,被世人传为无尽海,其他的北、南、东三个方向的尽头,是一片连接在一起的不知终末的黑色山脉,且看得见的山脉两端是衔接着无尽海的,没有人知道那山脉的范围究竟多大,就像无尽海一般,无数勇于冒险者都用各种手段探索过,却没有人到过海之尽,山之末。 千年前,天下最强武生曲正道曾有言:绮澜洲,就是个囚笼。 此言一出,众生哗然。 整个天下,那么大,怎么可能是一座牢狱?未免自轻!若真是牢笼,那所有者是谁?简直无稽之谈。 曲正道最终迈入了无尽海中,传闻,他是去追随女神了,传说中,开辟绮澜新世的女神,便自无尽海中来,又自无尽海中去。 据说,曲正道离开的那一天,有武生亲眼目睹,其无依无着,便腾空而去,悬而不坠,如飞鸟一般。 整个紫历,除了曲正道,未曾有可以不借任何外物而飞翔的武生。 有人说那是武生的至高境界,也有人说,曲正道根本就不是人,他是女神遗漏掉的一只强大莽禽,已经修行到可以化身成人的地步了,更有人说,他是八百年来第一个得到女神眷顾的,因女神赐福,所以才能飞临苍穹,众说纷纭。 如今千年过去,也不知那曾经的天下第一是否到了无尽的尽头。 曲正道之后约六百年,又一尊高学大才横空出世,成于绮澜东南地境,于世间留下过不少显赫事迹,后归隐于名国,位列名国三圣,其名云往。 云往对于“绮澜囚笼”之说是有理解的,他说:所谓绮澜囚笼,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那个囚笼,想离开这里,看个人本事,对你们来说,这里并不算是个“牢笼”,因为你们并没有被囚禁的感觉,从生到死,都觉得自由自在,可这对曲正道来说就不同了,他已经站在那个时代的最高处,他已经感受到了牢笼般的束缚压迫,不甘心于终老这方天地,所以他决定闯出去,并做了,这才是他所说的囚笼的真意,其实人力有限,谁又不在牢笼中呢?他也不过是投身到了更大的牢笼中——这应该是他的理解,确实悲观了点儿,你们要是接受不了这个定义,不妨我们换个角度,把这里看做是一个——海滩,一个景色还不错的大海滩。 海滩之说,更是举世侧目。 这可是广阔到无数人哪怕武生穷尽一世光阴都难以游遍一域的拥有数百大大小小的国度的绮澜洲,怎么能称呼为“海滩”呢? 尽管通过云往的细说,世人已经勉强可以认同,但在他们看来,这大海滩之说,也还是太悲观了啊,比较于囚笼之说,最多算是悲中作乐。 —— 刺耳的金铁撞击声与沉闷的源气互相倾轧声同时响起。 两把剑,两道身,一白一红,天才对峙。 以两少年为中心,方圆数丈之中的炀谷粉碎成无边飞屑,就是脚下土地也被极大的互相碰撞的源气斥力排开,形成一片塌陷了半尺的白地。 这是两人对源气的控制与凝缩运用极其精到,且双方很默契地“浪费”了部分源气把交手碰撞之后的冲击余劲同时化解掉了,赵不雅是心善,陈湛庭则是有心在这种事情上也较量一番,总之,二人没有一上来就不管不顾的疯狂下死手,算是中规中矩的切磋。 以二人境界,若真要单求一个破坏范围,恐怕就要波及方圆十里之间了。 多少武生为之而孜孜不倦的境界,如今在两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上展现的淋漓尽致。 赵不雅持残破铁剑挡下了对手那势大力沉的第一击,轻描淡写,而且完全没有主动反击的意思。 看样子赵不雅并不进攻,而是要防守作战了。 武生对决,若是实力相差不大,防守总是比进攻更难,防守,那是从气势到招式甚至是心境上的全面削弱。 陈湛庭心想,这个赵不雅敢如此行事,想来是吃定自己了。 呵!竟然是个自负的家伙!看着温和柔软,实际上也不怎么样! 此刻赵不雅手中铁剑,红气缭绕,已经被灌注了充盈源气,烁烁放光,哪里还有先前那不堪的样子。 只是这会极大的损耗赵不雅的源气,要让这把材质与锻造工艺都极其一般的凡剑的坚固程度比肩对手的名家兵刃,必须要付出更大的源气附着与输入。 最不容易的还在于,巨大的源气冲进这把在陈湛庭眼里跟木头没什么两样的废铁里,一不小心,还没伤敌,就会因为承受不住源气的压力而自行断裂甚至是崩碎,就算是对于一般层次的武生来说,它也是太劣质了,要想在这种情况下不损伤剑身还要拿它来对敌,这得有多大的把源气运用自如的本事啊。 陈湛庭又如何不知道这些,故而在第一击时对赵不雅守而不攻的不喜之后,紧接着便是心中咯噔一下。 在他的预期之中,是必须要一击便要斩断那把废铁,因为他自己做不到那样的御剑,他也没见过圣境之下谁能,除非是那些废物武生,本就没有多么厉害的源气。 但他知道要挡下自己方才那一击,需要怎样厚重的源气,那样的源气加持下,那样的废铁,怎能不溃? 可现在见到了,那废铁的确是安然无恙地挡下了,而且自己那一击都没留下一丝痕迹。 他已经预感到了结局,哪怕使尽源气,也赢不了,除非自己把一些随身携带的秘宝使出来,可那就不是公平公正了,完全不符合自己的心愿。 更何况,对面就一个人一把剑,而且是那样一把破烂,而自己的剑,却是名材名家的名剑,本以为自己会毫不费力的击破他的自负,却不想,赵不雅根本就没有自负,而是自信。 更可恶的是,根据资料,好像他还比自己小一岁。 四目相对,赵不雅巍然不动,陈湛庭的脸色越发的苍白了。 心有极大的不甘,他抽身极速后退,而复一剑。 暴乱的源气四射,十丈方圆被清除。 赵不雅稳如山岳。 陈湛庭小脸惨白。 心中对赵不雅的那份“恨”,却没有加深,反而更趋消散。 那是多年郁气的释然。 原来自己,果然不是那个高学唯一。 只是曾经的高高在上,过于迷人眼睛,他能早有此思,已是不易。 此刻心结已解,他的心再无拘束沉重。 看着赵不雅从始至终安安静静的样子,他也觉得心中一片宁定。 这个混蛋怎么这么强,还有这气质,太有感染力了!换做别人,还不是要恨死我也?输了,输了!但是,他妈的,我好像真的不觉得伤心难过,奇了怪哉!从来我都是那个最出色的,听说一直一帆风顺的人,吃败的时候远比别人更难受,怎么我就不难受呢?他十分‘难受’地想着。 一时间气氛沉寂。 终于还是陈湛庭耐不住,率先挪开目光,东瞅西看一番粗劣的掩饰着不知道什么,心思电转,思考着该怎么认输才更体面。 他可不想气空力竭之后面对不用说什么就已成输局的可怕情景,尤其是赵不雅到时候肯定还是这样一副自在写意的模样,那种场面,看似坚持到最后一刻,是有骨气,是尊重这场决斗,可实际上太迂腐太不体面了! “嗯……”赵不雅风度翩翩,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悠然的样子颇有几分云往的气质,“我也是这么想的。” “啊,这?”陈湛庭错愕,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呢啊,他就知道我要认输了?这……这就更尴尬了呀……气人! “鹤风镇有个治安队的校武场,我们可以在那里一决高下。”赵不雅道。 “啊?”陈湛庭满眼茫然,“什么……意思?” 赵不雅恍然,原来没想到一起去,便以一种严肃正经的口吻道:“在这里打,会毁掉很多粮食。” “粮食?”陈湛庭张大嘴巴,呆了一下,又四周看了看,揉了揉眼睛,嗯——茂密的炀谷,清新的空气,湛蓝的天空,微微露头的太阳,这是多么适合打架的地方啊。 可赵不雅刚刚说了什么?——毁掉粮食?嗯?天啊,听听,这叫什么话?! “你开什么玩笑?你到底是不是老剑周氏赵不雅?到底是不是个心涧境武生?这么小家子气?你管天管地还管——嗯?这么点儿粮食?”陈湛庭气鼓鼓地,输给赵不雅不要紧,但赵不雅这份做派真像个娘们,就是真正的娘们,也没他这么心慈吧?这也要顾忌那也要考虑,还要不要活了?他甚至怀疑赵不雅在耍他! 赵不雅凝神想了想,是啊,这样养尊处优的人,怎么会在意呢?再看他来的方向的那一道狼藉,已然不用多说了。 “那就不说这些,你,非要在这里打吗?” “呃……”陈湛庭的牙齿快速地咬了几下,发出哒哒哒的脆音,像是在犹豫着什么很为难的事情。 突然灵机一动。 陈湛庭摇摇头,作惋惜状,“算了,咱们改日再战吧,今天被你这个小气兮兮的家伙拿这些烂谷子一打岔,我打架的心情全被你破坏了!属实你的过错!” 赵不雅定定地看着他,似乎在很有礼貌地等待。 陈湛庭被盯得浑身发毛,脸色却不知何时渐渐地正常了。 赵不雅见他不说话,觉得没什么事了,便道:“我要走了。” “哎——”陈湛庭情急。 莫名其妙有点舍不得。 赵不雅又定定地看着他。 第十五章 一路挨揍 也曾并肩风过原,那时你我皆少年。 —— 所谓生灵,生而有源气,不经过一番熬炼,便始终潜伏在灵魂深处,不得锻体,不得高处。 几乎所有人成为武生,都是靠其他的武生以源气为引,来帮助其熬炼出体内那份最初的源气,过程中往往还得需要很多灵药以为辅助。 源气必以源气引,所以极少有能自熬源气而为武生者。 传说最初的武生,便是这样一个自通者,可这样绝顶强大的人,终究太少了,紫历以来一千八百年,也只有一位能做到这般比肩先贤,那便是千年前的天下第一曲正道。 一般被摸骨师认定为有武生之资质的,一个月之内便可以熬出源气,超过这个时间的,通常便不必花费代价去成为武生了,即便成了,也不过是最末等,自身进境缓慢,并且耗费多少灵物都难以堆起。 武生,只能是大部分人的梦想。 最初源气一旦熬出,便可以以此源气为引,吸纳天地之间无处不在的各种真灵之气,于体内化作更多的源气,为己所用。 源气,因源气而生,因源气而修,便是所谓的“源”了,而那份最初的源气,也被称作本源,是根本源气,也是每个武生的最强源气。 说起武生,便免不了提到心涧。 心涧是武生之间的一道鸿沟,世上武生,大多数困顿于心涧之前,只有于魂魄中辟出那一道心涧,才算得上真正触及到高学的高处了。 那是艰难险阻的心灵险涧,也是寄予厚望的通天桥梁。 过心涧而成圣。 圣者,顶天立地,威震四方,偌大一个名国,也只有三位圣武生,而真正属于名国的,只有两位,便是如此,在如今的绮澜洲西南天匿域,也是唯一坐镇两名圣者的国家。 —— 陈湛庭挠挠头,“别那样看着我了行不行?” 赵不雅偏过头,斜望着远处的天空。 “说吧。” “聊一聊?交个朋友怎么样?” “下次见面再说吧,我要回老剑楼。” “着什么急?你是担心那老剑剑鸣吧?不用担心,那就是我跟何老头儿去那里走了一圈,没出什么事!” 赵不雅自然不敢相信他的话,他可不知道眼前这位身份显赫做派我行我素的少年口中的“没出什么事”是怎样的事,但想到老剑,想到柳子烁、王见涛,以及鹤风镇中无处不在的周氏势力,倒也不是很担心。 只是他也不愿再在这里与陈湛庭耽搁下去了。 初次见面,不仅打了一架,而且是阵营对立,然后就说交朋友,对于这样随意的人,赵不雅觉得简直太不靠谱了。 青袍的少年收去了铁剑,又翻手取出两枚斑驳的铜乖鲤,放在了白地上。 “再见。” 下一个瞬间,赵不雅的身影消失了,破竹般分开的炀谷发起一阵回弹之后的哗啦声。 “这?什么意思?”陈湛庭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两枚浑身散发着贫贱凄惨的铜乖鲤,心中全是匪夷所思,难不成,这是某种江湖套路,胜利者要对失败者表现一下怜悯?没听说过啊!谁没事这么蠢,会发明了这等‘幽默’行径? 回想方才的始终,陈湛庭突然想起一个词,粮食。 又看了看赵不雅远去的方向和已成白地的此间,渐渐露出了明白的神色,还带着唏嘘和不忿,“你还真赔这烂谷子啊……你有我有钱?打架赢不了你,还敢跟我比阔?” 陈湛庭往地上甩下大把金光闪闪的乖鲤,一地耀眼。 又觉得生气,好像自己长久以来的某种坚持某种习惯被打破了。 他恨恨不平的上去狠狠踩了那些金乖鲤几脚,直把其中一些都踏进了土里。 这时,他感知到有几个人远远的往这里走来,没有源气,应该是闻声而来的农民。 “嘿,他们要暴富了呀!” 陈湛庭想象着那几个一辈子土得掉渣的傻家伙们看到这几十上百枚金乖鲤的时候的惊喜震撼表情,莫名觉得送钱这种事挺快活,尤其是拿别人的钱往外送。 又一想,得让他们知道谁送的啊,要不然肯定傻了吧唧的对老天爷感恩戴德去了!怎么能让老天爷这种莫名其妙不知所谓的东西白白捡了自己的便宜? 他持剑勾画于地,于金乖鲤旁留字一行:名国皇氏陈湛庭赔! 仔细欣赏了几眼自己的字,龙飞凤舞,行云流水。 又觉得差了点什么。 一拍脑袋,有了!而且绝了! 他走到赵不雅那两枚可怜的铜乖鲤处,换了字迹,再写道:老剑楼赵不雅赔! 跟我比? 他强忍着心中狂笑,只觉得自己这招是神来之笔,真是太缺德了!真是太漂亮了! 抖抖手,把那柄华丽且坚韧的名家名剑收入心涧,轻呼一声,“小凌!” 不到几个呼吸,大狰便横冲出来,谄媚般地趴低了身子,眼睛里全是顺从。 陈湛庭指了指赵不雅离开的方向,翻身上去,“追!他跑的太快了!幸好有你!” 大狰一跃而入炀谷之中,再度开出一条狼藉之路,只是每隔一段距离,陈湛庭就扔下一枚金乖鲤。 扔别人的钱,就是不心疼。 ——赵不雅挺意外的,他没想到那头猛兽能有如此快的速度,竟然追上了自己。 “下次了哦!”陈湛庭与赵不雅并排着,得意洋洋,顺便丢出一枚金闪闪。 赵不雅便默许了大狰的破坏,他知道,有些人,不会那么轻易改变,也许永远不会。 他不是很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要死缠烂打的追上来“交朋友”,却也不会傻傻的去问,只是默默加了防备。 这等天潢贵胄,实力永远不止他自身,单单从他那把剑就能看出不凡端倪。 “我听说,这一大片风过原,三分之一都是你家的。”陈湛庭找话说。 “你不如说说它。”赵不雅看了看那头矫健的猛兽。 陈湛庭立刻眉飞色舞,“它叫小凌,天阑山知道吧?它就是天阑山的狰兽,而且是狰兽里的老大!” 大狰非常合时宜地大吼一声,霸气十足,看起来跟他主子是差不多的脾气,爱显。 原来这就是狰,赵不雅心道,至于是不是狰兽里的老大,那就有待考证了。 见赵不雅没什么反应的样子,陈湛庭有些泄气,有些不爽。 “你看我的脸!”他指着自己的脸。 赵不雅没去看,也没有应声。 陈湛庭大声道:“我已经不脸白了,你却还是面无表情,这不合适吧?” 赵不雅依旧以面无作表情,“难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陈湛庭无语凝噎,想要说些赖皮话,却觉得对眼前这波澜不惊的家伙不会有什么用。 “知道吗!我在你那两个小钱儿旁边留字了!”陈湛庭又扔下一枚金闪闪,“老剑楼赵不雅赔!”他一脸不怀好意地看着赵不雅。 然而赵不雅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道:“是不是还不止这样?比如再留几个字:陈湛庭赔?然后是好多钱?” 本来兴致盎然地观察等待着赵不雅表情变化的陈湛庭再度感受到挫败。 这厮居然只听一半就明白了自己的用意,啊,人心险恶呀,陈湛庭心中痛呼。 “那你还这么淡定?”陈湛庭闷声道。 “你姓陈,是国姓,金名城来,跟着名国三圣,高学不错——皇室宗亲?皇子?” “啊呀!”陈湛庭惊喜,“这都被你看出来了!还不快给本皇子笑一个!”他仿佛失明的人看到了光,脸色甚至有一丝苍白转变。 赵不雅沉默着,思考着要不要把某个绝对会把陈湛庭羞辱傻了的事情说出来。 他看到陈湛庭再次飞出一枚金闪闪,脸上的灿烂笑容是那么的飞扬跋扈,便有了决定。 “陛下,也就是你的父王,他三个月前亲手加的新国规,你难道不知道?”赵不雅慢条斯理地说着,一副好整以暇,对什么皇子身份毫不买账的样子。 “什么国规?”陈湛庭疑惑,“怎么又扯到这些无聊的玩意儿了?” “为了激励人们奋发向上,打架斗殴所毁坏的他人财产,将依照斗殴双方的胜败,来决定赔偿的比例。”赵不雅看着一枚金闪闪从陈湛庭手中飞出,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大概就是,输得越惨,就要赔得越多,赢得越漂亮,也就赔得越少,像你这样种扔钱扔得这般爽快的,嗯……” 赵不雅笑了。 陈湛庭看到了他所渴望的一抹纯洁的微笑,就像清晨的剔透露珠儿,就像茶树的青青新芽儿。 却已经没有心情去欣赏。 陈湛庭茫然回头看去,身后是一片延伸了到很远处的大狰闯过的狼藉凌乱,他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条即将广为人知的消息:陈湛庭被赵不雅追着打,陈湛庭一路挨揍直到鹤风镇。 头晕目眩,天塌地陷。 陈湛庭捂住了自己死白色的脸,火辣辣的,身下大狰也通人语,跑得再也没有先前那么欢畅。 寂静中,陈湛庭也开始像赵不雅那般,分出源气,拨开前方的炀谷之海。 他不是没想过回去把字抹了,至于钱,他是绝不会往回捡的。 奈何这个赵不雅就在一旁呢,恐怕他就等着看自己回去的笑话! 索性也就不管身后了,坦坦荡荡的,还不至于被他彻底看轻!要是真回去干出抹字那种没出息的事情,还不如干脆点,自己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省得被赵不雅笑死。 看着闷闷不乐却又硬把这个亏给吃了然后还变得懂事了的陈湛庭,赵不雅心中感叹:看起来也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啊。 明明赵不雅比陈湛庭还小着一岁,也不知道如果这句话当场说出来,陈湛庭会不会直接气爆炸。 就这样,两道裂痕在炀谷原中飞速移动着。 两只眼睛。 第十六章 人与妖怪 当一个人的高学达到真正的精深地步,他挠挠头,都像是饱含大道真义,他用一把废铁,都能刺出惊世骇俗。 —— 女神为绮澜洲创建了一种新的统一的语言文字,名为荒语,原先的人族各分支语言大部分消亡了,仅少数有保存,比如卑都国的合嗒语,其他万物诸族凡开智或通灵者也都在不同程度上掌握了荒语。 女神诛灭了绮澜洲大量的莽兽与魔物,只留下少许,大都是相较于曾经威胁不大的种族。 传说人死后,灵魂会进入女神的神国,神国中有一座又一座不同的神城,用来安放各种各样的人的灵魂。 —— 陈湛庭于失魂落魄中渐渐苏醒,又活络起来,把兴趣再度转移到赵不雅身上。 “其实刚看到你的时候,我就不怎么想跟你打了,可是吧,我话都说出去了,而且也本就是我来之前的打算,我不想违背,要是见到何老头或者其他的什么人,我就说我赢了行不行?” 赵不雅问:“你很在意这个?” 陈湛庭说:“你答应了?” “你怎么知道我答应了?” 陈湛庭傲然一笑,“因为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个!” 赵不雅暗赞一声:你说得对。 见他没再说什么,陈湛庭就知道确定了,喜上眉梢。 什么风骨志气,早被甩出天外无影无踪了。 “你真的十岁才开源?” 武生熬出那份最初的源气,通常被称作开源,而对于一个有天赋的人来说,十岁开源,已然是错过了最佳时机。 赵不雅没有说话。 陈湛庭便当他是默认了,于是他很服气也很不服气,只是已然定论,总之心情挺复杂的。 “能不能,把你刚才的那把剑拿出来给我瞧瞧?”陈湛庭还是有点不甘心。 他已经不止一次暗地里安慰自己:那把剑肯定有门道,我怎么可能差他那么多? 赵不雅不假思索,身侧幻化出一把剑来,做工粗糙,缺口也不少,只是没有太大的损伤。 陈湛庭分出一股源气,裹了那把他心目中看似废铁实则可能是神剑的……真是废铁?! 剑已经在他手中了。 一入手,整把剑在他看来就像脱光了的小姑娘,一览无余。 确实是把废铁,看不出任何非凡端倪,不过还是感觉有点说不清楚的怪异。 陈湛庭悻悻一笑,忽然猛烈而极有分寸的往剑中灌注源气,试图做到先前赵不雅那般。 咔咔咔——剑身剧烈颤抖着开始出现裂痕。 咔——!!无数裂痕同时出现,遍布其中。 然后就是一阵崩碎声,无数的铁屑飞向四方,带出一片锋锐的尖啸声,宛如利剑飞镖。 一大片炀谷遭了殃。 赵不雅早有预料,在那剑解.体之前就掷下了三枚铜乖鲤。 被追是被动的,剑却是主动给的,所以他觉得自己有一部分责任。 两人一狰有源气护体,自然是毫发无损。 “粮食不贵,却是天下之基。”赵不雅静静说了这么一句。 可陈湛庭哪里会在意这个,只是木木的看着手中残留的几片剑柄碎片,喃喃道:“剑,果然无名……” 赵不雅有种拳头打在空气上的感觉,白费唇舌。 “你真的,就用这样的剑。”陈湛庭的眼睛陷在了那碎片上,魔魔怔怔的,“确定不是看不起我?” “我就用这样的剑。” 陈湛庭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度神采飞扬起来。 “我输了!我认输了,以后也不必再打。” 本以为赵不雅会对于自己的认输表现的开心点儿,至少也要笑一下,没想到—— “剑,七个铜乖鲤,你得赔我。” “什么?!”陈湛庭差点儿从大狰上滚下去,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但看着赵不雅那德行,以及见面以来的了解,他又觉得这可真是太符合这厮的作风了。 一枚金闪闪抛向赵不雅。 “我只有这个!找钱!”陈湛庭面露贼光。 “刚刚好够,如何要找你钱?”赵不雅面带微笑。 “七个铜鱼儿!你说的!”陈湛庭心思极转,莫不是又悄咪咪地被他诳了?可他明明白白说的是七个,而且就是铜的啊!准没听错。 “七个铜,那是我买的时候的价钱,经过我手以后,涨了。” “都已经给你用的伤痕累累了,还能涨?”陈湛庭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人,赵不雅居然也能强词夺理?真是日久见人心啊! “那是我的剑,我说涨,它就涨。” “你这是强买强卖!” “我只是让你看,没叫你坏了它——这在你家的国规上,叫做‘不经他人许可,自作主张故意毁坏他人财物’,依律,不论财物价值几何,只要主人不饶,都得重赔,还得吃牢饭,所以,你是要买,还是要赔?” 陈湛庭哑口无言,他何时守过规矩?规矩在他看来,就是粪土,不值一提。 可在这里,他只有一个人,而且他打不过赵不雅,真要掰扯,赵不雅不动手也显得自己挺好笑,要是直接再来个不说话,那就更显得自己好笑了,不如认了,而且在他内心深处,是真的想跟赵不雅交个朋友的,他不想跟赵不雅玩赖的,最多会孩子心性地稍微刁难一下。 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气质的人。 “行行行,算我买的。”陈湛庭小声嘀咕着,“难道还真能把我送到牢房不成?看你就活得累!” “我看你活的也累,何必挖苦呢?”赵不雅慢悠悠地说着。 “那把剑你用了多久了?”陈湛庭忽然想起一事。 “一次。”赵不雅道。 “什么一次?我问你多久。”陈湛庭强调。 “就用了一次,就是刚才那次。” 陈湛庭噎了一下,继续道:“那它那些缺口是怎么来的?” “本就是劣质的残次品,应该还是别人用过的淘汰了的。” “什么!”陈湛庭的嗓音上扬到了某个极限。 原来那把破剑是他妈的废铁中的废铁?! “那你之前用的什么剑?”陈湛庭目光灼灼地看着赵不雅。 “也是那样的剑,甚至比那把还差,七个铜乖鲤买那把剑,已经是我买过的比较贵的剑了。” “那把剑用了多久?” “三次……或者四次,我不太记得了。” “这……”陈湛庭有一丝莫名的不好的预感,“为何不用了?不都一样吗?” “因为它开始有了源识。”赵不雅淡淡道。 “啊——”陈湛庭尖叫一声,露出痛心不已的表情,小脸儿都扭曲成皱巴巴了,“天啊,真是个妖怪啊你!” 心涧境及其此境以上的武生,每日里不懈不辍地用自身本源之气为兵刃锻炼,经年累月下去,兵刃便有可能产生源识,拥有一份生灵般的意识,并且可以借主人之本源像武生一般吞吐天地之间的真灵之气来修行,与其主相辅相成,完全跨越了凡兵的阶层,老剑楼的那把老剑,便是名国赫赫有名的源识兵刃,又不得不说千年前天下第一武生曲正道,他的兵刃甚至可以化出一个人来,属实令人咂舌。 这种现象被称作兵刃的开源。 兵刃开源,是非常难得的,便是做到,也是经历了太久的辛苦,慢说是心涧境,哪怕圣武生,也是一样的机会渺茫。 可眼前这个家伙,居然只是简简单单地把一把剑使上那么几次,就可以令其开源? 这简直像听到了神话,甚至比神话还离谱。 他突然明白先前自己为什么觉得怪异了,那就是刚才那把废铁,竟然有一种不符合其材质的坚固,尽管那份坚固依旧是可怜的程度——竟然只是简单用了这么一小会儿,就让废铁有了脱胎换骨的迹象? 陈湛庭是不愿相信的,哪怕这个家伙确实强得不真实——在他眼里,比他强的那就是不真实。 “你还有多少这样的废铁?或者说,废剑?”他问。 “我没有心情为你展示。”赵不雅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陈湛庭却哈哈大笑,笑得他自己都觉得苍白,“你心虚了!” 赵不雅不理他。 “你开源过多少剑了?” “记不清了。” “这……”尽管已有预料,陈湛庭的脸色依旧瞬间煞白。 又问:“到底是为什么?” “我不喜欢假借外物。” 陈湛庭眸子一转,“那你干脆别用剑了啊!” “用剑,有助于修行源气的掌控运用,也可以让我更好的体会‘剑’的感觉,总有一天,就用不着了。”赵不雅语气平缓,好像深海。 陈湛庭若有所思,“兵刃怎么能算是外物呢?不都说,它们是武生身体的一部分吗?” “那我也不喜欢。” “好吧,真是执念般的回答,果然自负,不过对于你这种天赋的人来说,可以理解,可以理解。”陈湛庭像个老头儿一般摇头叹气。 其实心里全是艳羡——要是有赵不雅这般境界,老子早跑了!用得着蜗居在宫中,忍着脏污,求取进境吗?哎,真想像那李璨一般,把药园全洗劫了,全炼化成源气!都这境界了,好像有点浪费了,但是只要能进境,那自然是能堆多少算多少啊,管他那么多,累不累啊!福自己享着,苦他人吃着,想想就太美妙了。 “能不能让我看看你开源的剑?” “不能。” “……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随你怎么想。” 陈湛庭信又不信,突然灵光一闪。 “……如果是真的!你一个人,就相当于一支极其精锐的军队!还有,照你这么说,兵器只要你玩几下就能开源,那你得有多强大多不可思议的本源啊,想必你的本源和心涧所能容纳的源兵也非常多吧?天啊……让我想想,现在的你,便是不容争议天下最强的二境,如果你能到达圣境,那你亦将是全绮澜最强大的圣者,并远超同辈,太恐怖了……” 一位武生一旦获得一把完全开源的兵刃,便会大幅度提高实力,因为那相当于两份修为源气且可合力,一击即为两击,若是同样的实力,有源兵杀无源兵,无异于易如反掌。 “我不喜欢源兵。” “为什么!” “我不需要。” 陈湛庭又追问几句,赵不雅却无心回答了。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被忽悠了。 世上哪有这样的妖怪,一把剑用几次就开源,再幽默也没这样幽默的! “有人能给你证明吗?” “没有。” 得,这更加坐实了陈湛庭的怀疑。 还是那句日久见人心说得好,日久见人心呀!这么一会儿就见了不止一次了! 可偏偏不觉得赵不雅多么可恶。 即便那是骗人的话,看在那么夸张那么不严谨那么一戳就破的份儿上,陈湛庭觉得自己可以原谅赵不雅,只是赵不雅说谎说得面不改色,属实气人。 谁让我这般大度呢?他想。 而赵不雅用一把废铁折服了自己,确实已经是够厉害够妖怪了。 “不假外物虽然好,但如果你用好剑,那该多强啊。”陈湛庭想起了自己那把名剑,莫名有点讨厌了。 恐怖,我居然被赵不雅这厮污染了!他忽然警醒,赶紧一遍遍默念着“人不能跟妖怪相提并论”,藉此把心中的杂念全部擦了个干净。 “如果那样,就没有如今的我了。”赵不雅道。 陈湛庭无言以对。 “……你非回老剑楼不可吗?难道两个圣武生的交手不值得观摩一番?就算他们打不起来,看看也是好的嘛。” 赵不雅道:“我是周厚端的儿子。” 陈湛庭撇撇嘴,斜眼看着赵不雅,非常失望的样子。 “一时半会儿肯定打不起来呢!就是风声紧不下雨罢了,你家都三百年了吧,还不是屁事没有?就算打起来,也还是那么回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我,我就不在乎我父王,即便你父亲杀进大名宫,我也不在乎,话说,我听说你爹就那三万兵,怎么打?加上云往也不行吧……” 说着的时候,赵不雅慢慢地竭力提高了一线速度,陈湛庭的眼神就渐渐黯淡了。 “你和你父亲的感情真好啊,不像我,我呢,最多就是我父王的一个棋子,他对我所有的付出,都准备未来某一天化作他的功勋呢!”他一脸的轻松样子,却透出一丝丝的悲戚来,好像最后一线秋雨,默默无声却冰凉彻骨。 陈湛庭还从未这样对一个人敞开心扉,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就是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吸气,这样下去早晚有一天会胀.破肚子,如今终于吐出了一口,惆怅却又开怀,只是不知道赵不雅作何想。 因为他又沉默了。 那也无妨,他一定听到了。 他听到了就好,何必奢求回应? 陈湛庭忽然痛恨起来,自己何曾如此多愁善感过?简直令人不齿!令我不齿! 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话题来挥去心中阴霾。 “对了!李璨——我听过她很多故事,很想去拜访一下她,你们两家是世交,一定认识吧,不如你给我引荐一下呗,不雅?” 赵不雅刚要回应,突然硬生生止住了身形,眯起眼睛,露出一副郑重的样子。 陈湛庭见状,也急忙拍了一下大狰的脖子,大狰亦迅速停下。 赵不雅一动不动,陈湛庭不知原因,便不敢打扰,也只好屏气凝神。 风穿过炀谷的声音,过于寂静。 第十七章 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但要记得。 —— 被黑暗包裹吞噬,那是一种恐惧又温暖的感觉。 不想走出去,又期待着曙光。 有什么意义呢?一直都是这样。 光,也冷。 那是一个脏兮兮的,骨瘦如柴的,没有人愿意看上一眼的小女孩。 她很着急,她很慌乱,她很迷茫。 她…… 她在永恒的黑夜中,搭建了一座华美的城。 他走进去,看到一切的美好,黑夜永恒,却浸不透。 她伸出手,与他紧紧相拥。 伤,伤,伤。 血液甘甜,跳动着,欢呼雀跃着,涂满了他的嘴唇。 她笑着,耳语,说着模糊不清的话。 像是不舍的叮嘱,像是无力的倾诉,又像是不知所措的祈求,祈求不要离开,祈求不要忘记,祈求回头看她一眼。 他慢慢听清楚。 小福,我饿了。 小福,你真好啊。 小福,你带我走好不好。 小福…… 渐渐变冷,那是一具尸体。 怎么也依偎不热。 尸体慢慢化作骸骨。 怎么也记不起最初的模样。 骸骨断折,落地像剑,把他的心魂插了个千疮百孔。 骸骨也消散了。 那尘埃,那尘埃……是你吗? 他哭,他喊,声嘶力竭。 他恨,他怒,一无所能。 白茫茫的,仿佛大雪下了千年,覆盖了整个世界。 他漫无目的的走在雪界,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也忘记了自己告别过谁,他回过头寻找,也不知道要找什么。 有浩大而温软的声音划过,像大片的厚厚的云朵。 小福,不要回头,我已经不在了,你快走吧,不要让他们找到你。 一声又一声。 “不要,回来!” 赵不雅止不住地流泪,挣破了还未愈合的伤口,血把被褥染成朱红。 “不要!回来!!” 他疯狂地挥手,试图抓住什么。 “回来!!!” 他感觉到了!是她!是她!! 她来了,就在我身边,她在呼唤我,她紧贴着我——这样的念头在暴动疯狂。 可是为什么。 我看不到你。 “小福在这儿呢!你不要动,我来找你!” 他神智错乱。 他泪流满面。 他豁然坐起,睁开眼睛,看到了一张娇艳的绝美的脸。 那是一种让人心惊胆战的侵略般的美,似乎根本不存在。 他的双手深深地箍进了她雪白的胳膊上。 “听说周厚端收养了一个孩子,还在常崖门前被人打了,觉得挺有意思的,就回来看看。”女子笑吟吟地看着他,“可不可以松开我了,小福?或者说,小不雅?” 那是玉碎般清的声音,多好听啊。 她看到他眼中的灿烂星河,坠落,坠落,直化成两瀑黑夜,晕染成看不到底的巨大失望与无边沉沦。 他松开手,手像是松动的木偶,死掉了似的滑落,留下深深的指印,在洁白如玉的手臂上,触目惊心。 他躺下去了,像是无意识跌倒一般的姿态。 女子就坐在床尾,未明的香气让他缓缓清醒。 他擦干了眼泪,看也不看身上还在沁血的伤。 “你看起来很有故事嘛,不妨对我说说?反正,你又不认识我,对吧?” 赵不雅不说话。 “好吧,我叫李璨,勉强算是周厚端的侄女吧。” 赵不雅还是不说话。 李璨也不急,就那样静静地凝视着他。 他慢慢睡去。 他很累。 深夜,然后日出。 赵不雅再度醒来,看到她还坐在那里看着他,不禁觉得奇怪,抽了抽鼻子,沙哑着声音,道:“你没走?” “如你所见。”李璨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微微颤抖,触感像最好的绸缎,这让她很满意。 赵不雅想抬手拨开那只手,却忽然发现自己身上的药布已经悉数换过了。 他微微脸红。 “害羞了呀。”李璨收回了手,“她是谁?叫什么名字?” 赵不雅猛然浑身一僵,呆睁着眼睛,一动不动,仿佛被利刃抵住了全身,再轻微的举动,都要遍体鳞伤。 李璨看着他的眼睛,莫名想起一个字。 死。 那是心死。 她的心,也慢慢沉下去。 伴着日出,李璨离开了。 —— 身下的大狰警惕地竖起毛茸茸的耳朵,碧绿的眸子瞪得老大,直视着前方密密麻麻的炀谷,可是除了炀谷,别无他物。 陈湛庭听到很远处的类似于无数蚂蚁爬行般细微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感知在一刹那间被刺痛。 那是无数武生联合起来的源气动荡! 赵不雅没有看陈湛庭,目光深邃,好像已经看到了那群蚂蚁。 “很多人。”他说。 陈湛庭凝神静气,“我有种预感,可能,开始了。” 战争开始了。 “我不认识他们。”赵不雅说,“我连自家蝴蝶军都没见过——除了镇里那队治安兵。” 陈湛庭不信,但他清楚如果赵不雅要拿下自己,用不着等到这时候,除非他清楚自己所有的手段而有所忌惮。 但他相信赵不雅绝对不清楚,因为他父王母后都不清楚,更别说别人了。 唯一的可能性在于赵不雅很狡猾,他有所猜测,所以才等待援军,先前不过是欲擒故纵。 想到这一节,陈湛庭没有表现出一丝异样,镇定自若道:“但肯定是你们的人——我父王就算在我们离开的当日下旨进兵,大批的军队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抵达风过原,而且是这么顺利,一点风声都没有。” 赵不雅不接这一茬,冷静道:“事出突然,不管怎么样,我决定错开他们,你呢?” 陈湛庭点点头,“我也是,但我不能与你同行了——不管怎么说,我觉得那一定是你们的兵。” 赵不雅深深看了他一眼,陈湛庭坦然与他对视。 “你要参与这场战争吗?” “我?”陈湛庭用手指指了指自己,“我没兴趣,而且不够格,就算参与,也不可能是现在,一支武生之军一次统一的挥剑,就能将我扫成灰,跑都跑不了。” “那就直接回家吧,不要去找何九冰了。”赵不雅说,“他们也许就是冲着何九冰去的。” 有道理啊,陈湛庭心想,战争之初,先下手集中兵力灭掉一个孤胆深入的圣武生,此消彼长,怎么算都赚大了。 何况,那里还有一个云往,何老头凶多吉少了啊。 陈湛庭看着他,只怀疑是不是幻觉,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至少他这辈子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干净的人。 他的眼睛,他的脸庞,他淡然处之的神色。 纯粹得不像话。 这种人如果放在宫中,就像盐堆里的红豆,太扎眼了。 “你不抓我?”陈湛庭笑道,“我虽不才,却也算得上一个不错的质子。” 赵不雅摇了摇头,“他们快到了。” “那你还不走?”陈湛庭问,他身下的大狰已经悄然转过了头,盯着赵不雅。 “我在想,到底要不要交你这个朋友。”赵不雅认真道。 陈湛庭白了脸,“是什么让你有这样的想法?” “你的认输,你的公平公正。”赵不雅顿了顿,“你所拥有的,不可能就只是那么一把剑。” 陈湛庭露出一抹快意的笑容,“我这个人,毛病很多,唯独一点,对我看得顺眼的人坦诚相待、说话算话——我们是朋友了吗?” “我想可以是了。”赵不雅和煦地笑着。 二人交换了符鸟。 “那就够了,你便是我陈湛庭第一个朋友,至于其他的,什么打仗啊这那的,管他呢,只有这一刻,是最好的!无论如何,我不会参与这场战争,但是只要你肯言语,我便诚意待你,我以我最大努力,不会让任何人对你不利——只要你需要。” 赵不雅笑笑,没有说话。 陈湛庭忽然开心:“等他们路过刚才你我切磋的区域的时候,会不会把我的字踩掉?” 赵不雅想了想,“那种场景,他们更可能会停下来仔细观察一下,发现不得甚解之后,会保留痕迹,绕过去吧?” 陈湛庭沮丧地抹了把脸,拉了拉大狰的耳朵,“小凌——回宫!” 少年与狰换了个方向,消失在炀谷中。 一只眼睛远去了。 赵不雅也换了方向。 陈湛庭的离去,让他升起强烈的幻灭感,仿佛没有尽头的炀谷,就像孤独本身,重重包围了他,有窒息感。 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心里却越来越更孤独,越来越害怕,这让他更加坚定不移地往前,恐怖的循环。 真相总是残酷的讨厌的,例如,所有人都只能陪你一程路,你的漫漫一生,只有你自己真心作陪。 他又想起那个小女孩,她的音容笑貌,让他痛不可挡。 无数的炀谷,无数的小女孩,又有无数的眼睛,与赵不雅错身而过。 “小福,我这里有一块糕,分你一半,我们就可以一起捱到天亮了。” 终是死亡来临,她都没有喊出他的名字,那是她给他最后的温暖。 赵不雅心疼得浑身冰冷。 多少次回忆,这一次尤其激烈。 “世上有没有……真正的盖世武生,就一个人,便可以洞悉一切独当一切?”他自问。 如果有,如果那个人是我,那该有多好啊…… 如果是我,那该有多好啊。 如果……是我,那……该有多好啊…… 嚓—— 那是一声极轻极细的碎裂,仿佛天界降临人间的第一束光,仿佛生灵诞生之初的第一缕意识。 少年的眼中再次泛起已消失三年的真正的神采。 那是一个至死不灭的承诺。 哪怕做不到真正的盖世…… “我要为你盖世。” 第十八章 真是绝配 紧张不安,做如针毡,然后等啊等,终于等到你。 那是什么心情? —— 绮澜洲人族立世一千八百年,却依然处于地广人稀的程度,人族自己的内乱消耗加上大片曾经的莽兽聚集地、凶险绝域、远古遗迹等等未有开垦,使得很多地方都人迹罕至。 而绮澜洲的人口稠密.处,也是三三两两,稀稀落落而已。 女神为人族大计,征服四方诸族,却没有留下哪怕一个字的神谕,沉默而来,沉默而去。 自女神去后,“不可以神之名”的说法,渐渐流传,并深入人心,便是紫堂,也不过仅仅是用来祈福而已。 紫历以来,不乏一些投机取巧之徒,甚至君王,号称得到了女神的神启,以女神的名义建立了这样那样的组织,实际上他们只是为名利千秋,所谓的神启纯属子虚乌有,他们的结局都不是那么美好,最终都被群起而攻而消亡于历史之中,甚至其中几个势力最大的组织都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传闻那是神罚,那是女神的怒火。 久而久之,冒充女神名义的人越来越少,时至今日,已没有了这类人。 而人们对女神的信仰只是逐年累月的越来越重,一座座紫堂,似乎真的能带给人族无上的永恒的万物共主之位。 只是女神确实自无尽海中去后便再也未曾降临留下神迹。 有人说曲正道是唯一一个真正得到神启或者说赐福的人,所以他成了天下第一,到底也只是猜测而已。 神恩,开辟了新世,神启,不曾证实有过。 —— 绮澜洲用以传达信息的,有用飞禽走兽类,也有用符咒类。 传信类符咒,一般被称呼为符鸟,却并非真的是鸟,甚至连个鸟样子都没有。 符咒传信是七百年前一位符咒大宗师耗尽半生光阴倾尽全力研制而成的专门用于武生之间的传达信息,它的伟大之处在于,符咒是穿行于虚空之中的,永远不会被中途截获,更不会被追踪。 符鸟的使用方法很简单,只要把源气注入其中就可以送给他人,需要交流的时候,那人只需要把自己想要传达的话写在上面,然后用自身源气作为一个开启的钥匙,催动符咒上原本的源气,符鸟便会自行没入虚空,直追原本源气的源头。 符鸟是绮澜洲使用最广泛的符咒,没有之一,它的制造过程简单,造价低廉,几乎每个武生都备用着用来传信的符鸟。 在符鸟问世的最开始,所有人都惊叹于这样一个工艺简单到几乎是每个符咒学徒都能快速学会的入门级小玩意儿却有着这样不朽的妙用。 唯一的缺点,就是比较慢,后世无数符咒师试图改良符鸟,均以失败告终。 —— 赵不雅途中路过原上的一些小村落,便有明显的不同以往的感受。 过于安静,家家闭户,只有一队又一队的不知从哪儿钻出来也不知所属谁人的巡逻兵在迅速集结,虽然实力不是多强,却一个个训练有素的样子,纠结成阵势之后,竟然也有一股凛冽杀气。 一个人与一群人,果然是不一样的。 他不担心,因为那些人最终的指向,只能是他的养父,周厚端。 他也没有上前探询的意思,因为没必要,一切等到了鹤风镇,自然就全都会清楚。 一路疾驰掠影。 终于看到远处的鹤风镇的模糊轮廓了。 他再提源气,加快速度,忽然嗅到了风中的一丝焦糊的肉香。 一丝而已,几乎是一瞬间,鼻尖又是清明了。 可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他很熟悉那气味。 熟悉得让他心尖剧痛直欲发狂,他死死按捺住一股想要拔剑刺破前方一切的冲动。 那是烤人肉的味道。 现如今并非吃人的时代,至少名国不是。 可这可怖的气味是真实的,而且并没有在四方露出明显的源头,看来隔着很远。 随着极速前进,城中一道浓黑烟柱越来越明显,斜斜飘散往更高的空中。 城中在烧尸体?很多尸体? 他强压下不适,飞奔到城门。 那里有一小队负责守门的震坤兵,个个白衣耀眼,神情肃杀,立得笔直。 早上他带着陆成去往风过原的时候,跟这里的小队长打过招呼的。 那面容冷峻横眉如墨的小队长看到赵不雅,便大步迎了上来,鱼鳞甲靴的踏地声极其清晰。 拱手行礼,平淡而略带庄重的声音,不同于先前的爽朗与随性,就差在脸上写上“城里有大事”了。 “王队长吩咐过,如果您回来了,直接去镇广场。” 赵不雅什么也没说,心中稍微安稳。 看样子局势还在掌控之中,也不知道烧得都是些什么人,难道除了何九冰和陈湛庭之外,那位陛下还派人秘密来到了鹤风?他们怎么悄无声息就过来的?这么大的火势,那得是多少人的尸体?双方战损如何?…… 一连串的疑问让他找不到头尾。 幸亏已经求得师父援手,他暗暗道。 至于最终的结果,他觉得至少父亲不会死。 进城。 鹤风镇安安静静,民宅,店铺,学堂,等等,全部禁闭门扉,那一间间房子的窗户中都投射出隐晦的目光,观察着外面的寂静,等待着禁令的解除。 每一条街道都是乱七八糟,有没来得及收拾干净的摊子,有打斗的破坏痕迹,有飞溅在明面或角落的还没干涸的血液。 随着越来越靠近广场区域,那令赵不雅战栗的烧尸气味越来越重,好像扑面而来让他喘不过气,他撕掉了青袍一片,勒在脸上,聊胜于无的尽量挡住了那气味,却让他看起来像个蒙面强盗。 他感知到前方滚滚的源气汇聚,其中又有最鲜明的三个光点,很熟悉的气息,那分别是柳子烁,王见涛,李鹤先。 看来局势确实不错,他似乎看到了无数敌人的亡灵在飘荡。 好像少了点什么。 他想了想,想到了关键所在。 这样堪称历史性的场合,居然没有向来爱搞事爱凑热闹的李璨的气息。 也不知道这位人人谈之色变的魔女样儿的姑娘去哪里逍遥了。 他加快了速度,继续放开着感知,估量着情况。 嗯? 赵不雅蓦然停下,转了个弯。 老剑楼。 楼内除了仆女杂役们,已经空无一人。 阳光明媚,李不俗还在那里等着,坐在石椅上,抱着她的小蓝布兜儿,身边依旧是那两个看护的白衣,楼上悬剑安然发散着百年不变的光辉。 那一幕,让赵不雅一阵心神恍惚,如此美好。 “不雅不雅不雅不雅!” 蒙面太将就,而且过于熟悉,所以李不俗一眼就认出了赵不雅,立刻喜极,起身抬腿飞扑上去,使劲抱着赵不雅,埋头大叫着“不雅”,也不顾一只手还受着伤,就那样像只缠人的小狐狸一样蹭来蹭去。 赵不雅差点被她撞倒。 他揉了揉她的头,疼爱地看着她。 “不俗,你的手怎么了?” “这个?这个是秘密啊,我一会儿告诉你——不雅不雅,你可回来了,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担心你!有两个坏人来找过你!见你不在,又走掉了!”李不俗泫然欲泣,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怎么还蒙着脸了?你没出什么事吧?” “就是为了遮住难闻的气味而已,不过也没多大作用。”赵不雅接着安慰道,“嗯……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你是知道我的厉害的,我怎么会有事呢?” “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嘛。”李不俗抹了抹眼睛,湿漉漉的,泪水差点就要落下来的,“不雅不雅,你带我去广场怎么样?不俗不怕呢!”李不俗仰头看着赵不雅,纯净的还带着水气的大眼睛里全是活泼与央求。 赵不雅看了看那两个白衣,其中一个道:“族长说,不让小姐去广场那里,让在这儿等着。” 赵不雅又看李不俗,后者露出期待的目光。 “不俗,你听我说——” “不行不行不行!”李不俗一听话头就知道赵不雅不想同意,直接打断,又埋头在赵不雅身上蹭来蹭去,嘴里一个劲儿念叨着,“你不答应,不俗就不撒手,你有本事就甩开我,反正我一只手已经伤了,再摔一下碰一下磕一下什么的,也没人心疼,我不会让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但不俗也有自己的坚持,你走吧,走吧,就把不俗甩开好了,反正人家今天那么担心你,也不过是一厢情愿,呜……呜呜……” 赵不雅彻底没办法了,只好无奈道:“好好好。” 李不俗瞬间止住,抬头看着赵不雅,露出一丝精灵的坏笑。 “不雅不雅!我们走吧。” “先等等,你知道,嗯,你知道那里在做什么吗?” “烧死尸!”李不俗说得信誓旦旦,“我猜的没错吧?——那是烧尸的气味!” “你很聪明。” 李不俗得意的笑着,“这有什么?我都看到柳叔叔杀人了!还有那老剑,有人要挟持我,还没近我身,就被剑光杀掉了!太厉害了!不雅不雅,我是真的不怕这些!我真的想看看,他们当我小孩子,尤其是我父亲——不雅,你也要这样吗?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亲眼看看那天你是如何斩下那两条手臂!——我今天都看到那么多了!还怕什么?” 赵不雅叹了口气,对着那两个白衣道:“有什么责任,我担着了。” 两人苦笑,“既然这样,那就端看赵小爷的了。” 李不俗欢呼,“不雅不雅!你太好了!雅得很嘛!不俗,不俗!” 赵不雅宠溺道:“这里离着广场有一段路,我背你吧,早点到。” 他蹲下身子,李不俗眼睛发光,“不雅不雅,你还没背过我呢!早知道,平日里跟你在和安湖散步的时候,也让你背着!” “现在是特殊情况啦,快上来吧。”赵不雅双手后摆。 李不俗嘿嘿乐着,一个蹦跳就到了赵不雅背上,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脖子,手都能摸到自己的肩膀了。 赵不雅轻轻握住她柔软的小腿,站起身,“小心伤口,走了!” 身影瞬间消失,只留下一串清脆飞扬的笑声。 两白衣对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讯息。 不雅不俗,看起来真是绝配啊。 而后跟上。 第十九章 女神尸山 死亡降临,一切皆为云烟,无论爱情,梦想,志向,骨气…… 可能连一句故事都留不下。 浩如烟海的书籍也终将湮灭。 无数岁月扑面而来,悠悠而过。 不知道的某个时刻,你们来过,他们来过,我们来过。 也许有过不去的,就那么还在着。 —— 少年微微弓着腰,快速跑过一道道街,偶尔穿过略显黑暗的小巷,少女的黑发扬起,在日光下漫过轻盈的闪烁,在黑暗中也不虞匮乏那一抹灵动。 “不雅,可不可以慢一点。”少女伏在少年的背上,淡粉色的薄唇对着他的耳朵,轻柔地说。 “怎么了?你不舒服?” 尽管非常着急于抵达与明晰,赵不雅还是立刻就放松了速度。 李不俗的声音更小了,轻飘飘的,像微风划过草地,“我想,多这样待一会儿。” 赵不雅笑了,觉得奇怪,“你自己说的,不要我把你当小孩子,你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要赖着不下来啦?” 李不俗哼哼了两声,像是不满,也像是斟酌,更像是撒娇。 “我不管,你听不听我的?”她问。 赵不雅再一次放慢了脚步。 “听。” 李不俗心满意足,“快跑!我不要慢了!” 赵不雅噌地一下提速,“遵命!” 李不俗咯咯笑着,仿佛世上唯一一个无忧人。 “不俗,你真的不怕吗?一会儿到了,你可要做好准备了,我觉得,你心里可能会产生永生难忘的阴影,你可要想清楚了。” “不怕不怕,说了不怕就是不怕!”李不俗高声道。 赵不雅一声叹息,“你跟你姐姐一样啊,是天生的武生。” “不雅!你不要拿我跟李璨比好不好!再说,我还不是武生呢——一会儿见了父亲,我一定问他为什么不要我学高学!”说到后面,李不俗的声音陡然高昂起来,“我要是会高学,今天就不让那两个坏家伙在这儿撒野了!” “他太爱你了……”赵不雅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话音一转,“李璨在哪儿,你知道吗?” “为什么要问李璨?你管她做什么!”李不俗气鼓鼓的,越发用力地搂住赵不雅的脖子,好像不紧紧抱着,他会消失似的。 李不俗气归气,却还真的在心里认真想了一下李璨,然后忽然发现,好像真的没有人关心李璨的去向,包括父亲,包括自己,与李璨的所有交集似乎也不过是各种令人讨厌的吵闹,在这个不同寻常的重要日子里,只有不雅问起了李璨。 赵不雅感觉一阵阵的呼吸困难,无奈道:“你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注意受伤的手,伤口不要迸开了。” “嘿嘿,秘密,等一会儿我告诉你!——先去广场,不俗知道你着急!” —— 鹤风广场。 柳子烁,王见涛,李鹤先,鹤风镇司吴宗明,震坤队,鹤风各大家族的族长及其重要人物,总之,鹤风的头脑人物皆在场。 王、柳、李,三人站在前面,与所有人都拉开了不小的距离,便是一镇之长吴宗明都退居其后且毫无怨言。 西丰府所有的意思,都是周厚端的意思。 他拈起哪个,哪个就要俯首听命,他落下哪个,哪个就要遵从约束。 广场中心,是一座巨大的持剑而立的女神雕像,惟妙惟肖,神颜绝美,衣袂飘摇,仙气沛然,在绮澜洲,这样的雕像并不罕见,反而很普及,几乎每个人见到女神雕像都会发自内心地瞻仰。 女神雕像的一旁是一座恐怖的尸山,正燃烧出浓重的黑烟,黑红色的液体四处流淌,噼里啪啦,像烧草一样,焦糊与香腻,令人毛骨悚然。 女神与尸山,融合成一种血腥而奇幻的风格,就像人皮作画,人骨安弦。 又有一众不停地破口大骂的教书先生被震坤兵从阴暗小巷中押运过来,他们一个个形容凄惨,浑身是伤,手脚都被铁链锁着,随着一瘸一拐,发出金铁碰撞摩擦的让人牙酸的声音。 “乱臣贼子!要坏我名国山河!早晚千刀万剐不得好死!祖宗有灵,绝不会放过你们的!” “你们这帮豺狼!若还有一丝一毫的忠心!就该自尽以谢天下!” “败类!蛀虫!宵小之徒!也敢图谋神器!” …… 再多的慷慨激昂,换给他们的也只是冰冷的怜悯的嘲讽的嗤之以鼻的眼神,也没有人去堵住他们的嘴或者割掉他们的舌头。 因为没有必要。 王见涛左右巡视了一圈,很满意于众人此刻的表情。 与李鹤先、柳子烁交换了一下眼神,王见涛手一挥,“杀!一个个来!倒要看看,有几个硬骨头!” 教书先生们嘶吼咒骂得更厉害了。 一名震坤兵抓着一位先生的胳膊,猛一发力,先生已在半空,霍然一抡,他就像一片叶子一样,被甩飞入前方熊熊烈火的尸山之中,发出几声惨烈的呐喊,就化作了一块山石。 接着便是第二个,那先生嘴里只重复着一句“乱臣贼子不得好死”,没入尸山之中的时候,竟然还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像一束火炬,愣是没发出一声惨叫。 王见涛赞一声:“好骨头!”拔出身后剑,剑光一闪,一道源气流火冲向那火中不肯倒下的人,顿时化作飞灰,火势更胜。 一眨眼的时间,剑已回鞘。 第三个,第四个…… 辱骂声不绝于耳,却随着一个个被投入火山而慢慢变得薄弱。 有一先生忽然大力挣扎,源气激射,冲断了枷锁,又以迅雷之势从破烂的衣袍中抽出一柄精钢的戒尺,反身一尺如鞭,直接把押着他的那名震坤兵抽翻在地,血肉横飞,一道血印触目惊心。 震坤兵动也未动,原来是脏腑已经被那一尺之威震成了血沫子,毙命了。 先生自己也倒了下去,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本源,就算是能活,也再做不得武生了。 哐当一声,戒尺脱手落地,如此刺耳。 一个震坤兵上前,持盾谨慎地把他的手脚麻利砸断,然后像提死狗一样揪住他的脖子,颈骨被指力捏断,嘎嘎作响。 先生呕血,眼光涣散,却是左右移动了两下,直逼众刽子手,吐出最后一句:“杀贼了……” 震坤兵用力一掷,又是一片叶子,归于血火中。 柳子烁叹息一声,“战争……” 王见涛黑脸沉凝,冷冷道:“继续杀!” 一个个不屈的魂魄,于痛骂中被投向烈火,又于烈火中奔向未知是否的往生。 最后一位先生是个老人,很老的老人,老得让人怀疑哪怕不杀他,他或者明天,或者后天,也就要死掉了,老得不需要给他戴上锁链,戴上了,也许他就走不动了。 他雪白的头发沾满了脏污,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一步一步,艰难而坚定。 震坤兵跟在他身边,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此处距离前面大同小异的投掷地点,尚有一段距离。 “不劳军士了,老朽自己来。”他说。 那名震坤兵松开手,看了看王见涛,后者点点头,面色阴沉,仿佛天阑山上万古不化的寒冰。 老人道一声“多谢”,迈往末路。 “肮脏浊世,教化无用,困了倦了,谁人不死?诸君等我一程。” 老者双目明亮,仿佛前方是遮风挡雨的坚固广厦,是供人安眠歇息的温暖大被。 终是又添了一抹烟尘。 “呸!这帮愚蠢的食谷兽,不知顺势,非要找死!”某个族长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烧光这些废物,就可以解除禁令了吧,让人们都看看,通敌的下场。”有人应和道。 …… 柳子烁看着那最后的老者扑倒在尸山边缘,慢慢连同拐杖一起被焚化,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悲哀,转头对王见涛说道:“我知道战争在所难免了,可没想到这么快,更没想到我们已有那样的军力。” 王见涛直视着那尸山血火,“不要动摇。” “会不会有误杀?”柳子烁仰头看着天空中无数的火屑与大片的黑烟。 李鹤先失笑,冲天的火光也炙不去他脸上的温文尔雅,“你觉得呢?” 柳子烁低头,心情稍微沮丧,他明白自己说了句非常不应该的蠢话。 “手段而已,人心难测,必须要强势镇压,大势浪涛之下,没有无辜。”王见涛作出一句精要的总结,转身面对身后的鹤风人物们。 “吴司长,即刻着手准备战争物资,诸位族长退去,随时听候差遣,鹤风镇,清除完毕,禁令解除,震坤队,按照原定命令,解散!” 众人领命而去。 三人在原地交流着鹤风各项事宜。 与此同时,整个西丰府大小城市,除了那些无所谓的小村子,无一不在上演着类似于此的一幕。 战争是残酷的。 有一只白鹤自天而降,落在柳子烁身畔,一身白羽映照着火光,散发出幽幽的淡红色。 没有带来回信。 柳子烁抚摸着昂扬着近乎一人高的白鹤的雪白脖颈,“抱歉,让你白跑一趟了,去吧。” 白鹤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飞往了梓桐山脉,那里是它的栖息之地。 少年背着少女自一条近路直插进广场。 李不俗把脑袋往侧外一探,立刻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平日里熟悉的女神,看着那滚滚烈火的尸山,看着那三个骄然而立的身姿,浑身一抖,她死命地扼住赵不雅的脖子,手指狠狠抓住了自己的肩膀。 这一画面就此成了她生命中的一个永恒。 赵不雅倒是没有太大的感触,他曾经见过太多残酷场面了。 “不俗,要不,我带你回去吧。”运起一点点源气,赵不雅得以在李不俗双臂的重压下清晰说出话。 李不俗紧紧咬着牙,摇摇头,强忍着恶心与颤栗,“我说了我不怕,放我下来!” 赵不雅慢慢蹲下身。 场中三人回头看来,王见涛和柳子烁还好,李鹤先瞬间就不淡定了。 在李不俗还没从赵不雅背上下来的时候,李鹤先就已经站在赵不雅面前了。 “不雅。”李鹤先皱着眉头,奇怪的看着蒙着脸的赵不雅,斟酌着语气,“你怎么带她过来了?” 赵不雅终于下定决心,扯开了蒙面,他想,不俗都不怕,我也不要太矫情了吧?那味道完全不是可以彻底阻挡住的,蒙面更多的不过是自我安慰罢了。 他对李鹤先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看向李不俗。 李不俗深吸一口气,走到赵不雅身边,“不关不雅的事,我非要来的!” “听话,让不雅带你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李鹤先俯身,温柔地看着她,宽大的身子挡住了她全部的视线,“不雅,你说呢?” 赵不雅还是不吭声,只是看着李不俗。 李鹤先心中不悦,却又觉得赵不雅这小子比平常更顺眼了。 挑女婿就得赵不雅这样的,连老丈人都不放在眼里,就单看媳妇眼色办事,李鹤先莫名想到了这个可能很久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女儿还那么小呢。 此时情况,在赵不雅看来,自己应承了李鹤先也没什么用,反正当他把人带过来的那一刻,就已经相当于开罪了李鹤先,何必再开罪李不俗呢?而且他心里的确是更倾向于李不俗的意愿的,再说了,李鹤先是自己的长辈,绮澜洲没有不血的国度,此事其实真算不上什么大事,恐怕也不会真的责怪自己,李不俗就不同了,今天她要是因为赵不雅的临阵变节而不高兴了,以后肯定有得赵不雅头疼,最重要的是,他忽然觉得,在这个危险而残酷的世界中,让李不俗见一见这样的场面,绝不是坏事。 未来的事,谁说的准呢?李鹤先又真的能护卫她一生平安吗? 他又想起李鹤先不让李不俗学习高学的事情,决定如果李不俗提起,自己一定助口。 李不俗看着她的父亲,把之前用在赵不雅身上的那套谋略再度换了个形式施展出来。 她摇头,摇头,还是摇头,耷拉着眼,上气不接下气地抽泣着前奏,眼看着就要落下泪珠儿。 李鹤先心疼得不得了,立刻换了口风,“算了算了,你看吧,回头做噩梦我可不管,唉,你就仗着有不雅在,胡作非为吧。” 李不俗也瞬间停下摇头与抽泣,眨着可爱的眼睛,坏笑着露出洁白的小牙,扯着赵不雅的袖子,晃啊晃的,“是你不通情理!还是不雅最好了!” 不等李鹤先有所反应,李不俗就拉着赵不雅越过他,目光落在那尸山上,只觉得满腔震撼又激动,刚到时候的那阵恐惧与心慌全然不见了。 她想象着赵不雅拔剑的风采,向往着,憧憬着。 “父亲……我想学……” 忽然,她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某个东西,很眼熟的东西。 她看过去,看到那东西在火光下格外耀眼。 “那是陈先生的戒尺。”李不俗喃喃道。 —— 紫历1831年,6月15日,绮澜洲天匿域,名国,周陈内战开始,动荡先起于鹤风,周氏以迅雷之势肃清了在鹤风的敌人,尸积如山,大火而焚,几乎紧随其后,在整个西丰府的中上等城市中皆有不同规模的类似杀戮,只是包括西丰城在内都不如鹤风惨烈。 这一天,一部分不愿归降的西丰府府兵为被屠杀的主要部分,整整被杀掉了七万人,史称焚风事件。 第二十章 是自由的 自由!自由!自由!我们都是为了更大限度的自由而不懈努力! 我们死了。 多么绝望。 —— 人开源,而成了武生,兵刃开源,而成了源兵,其他诸族的开源,被称作通灵。 —— 无数的鹤风镇居民从家中出来,他们涌向广场,看到那燃烧的尸山之后,很多人都面如死灰,目瞪口呆,不停地呕吐,大多数看了没几眼就扶着墙往回走,心神具创。 名国民风彪悍,却也已经有百年不曾发生战争,丰衣足食,生活美好,哪里看过这般惨烈骇人的场面,似乎历史书上的残酷场景具现化了。 没有人在意他们此刻的内心活动,除了他们自己。 他们惊恐着猜测着第一次短兵相接,谁胜谁负。 不知谁看着某处亮闪闪的,说了一句:“那里好像有把刀。” 众人纷纷看过去,有几个胆子大的甚至直接走了过去。 “是戒尺。”一人踢了踢,戒尺在地面的摩擦下发出凄厉的声音,“这东西没用了啊!远学都关堂了!” …… 王见涛,柳子烁,李鹤先,赵不雅,李不俗,两个李家白衣缀在远远的后面。 回老剑楼,慢慢步行。 每一个路上看见他们的人都躲避着目光,不敢直视。 城中之敌,几乎被斩尽杀绝一干二净,治安队,也就是震坤兵们只留下了很少部分,连同城中各大显赫家族的护卫人员,化作了城防军,负责继续监管与搜查漏网之鱼,同时协调粮饷的征收与调配。 大部分震坤兵在纵火烧山的时候已经离开,投向了战场前沿,而原本驻扎在鹤风城东南方向十里处的五万府兵,早在何陈二人到来之前的黎明时分就已经拔营而去了,算起来那时候赵不雅与陆成也快到青堂谷了。 王见涛与柳子烁走在前面,讨论着城防部署的事情,很轻松的样子,在他们看来,战争直到最后一刻,恐怕都不会在这里发生,他们信心十足,甚至产生了主动请缨入场的情绪。 战争,最重要的从来不是摧城拔寨,而是杀人,或者说杀武生。 绮澜洲根本就没有可以大量制造的坚固材料来作为大面积的城池防护,所以那些看着高大厚实的城墙,在武生军队的冲击之下,基本无用。 平民百姓更是不值一提,没有重视的必要,这也让绮澜洲紫历以来的战争史上很少发生屠城事件。 城池最重要的作用,就是囤积粮草,但这个作用在武生而言,也很微不足道。 辅兵武生们同样具有远超普通人的强大的身体力量,让他们可以负重太多的粮草与辎重奔行,随时随地都能快速扎出营地来,根本用不着频繁来往于城池搬运物资。 走在后面的李不俗三人,也在交谈着,是关于李不俗学习高学的事情。 李不俗纠缠了好久,撒娇的招数都用上了几番,李鹤先依旧不同意,铁石心肠一般。 一直被李不俗拉着手而不得不旁观的赵不雅履行先前的想法,为李不俗开言:“您在担心什么呢?” 听起来跟李不俗一句又一句的“为什么不让我学高学”没什么区别,实际上一个“担心”恰好戳在了李鹤先的痛处。 刁钻的臭小子!李鹤先心底不满,脸上却还是温和的儒雅。 “您怕不俗变成第二个李璨,怕不俗有了力量就不再需要您,会像李璨那样离开。”赵不雅平静地说着欠揍的话。 李鹤先依旧没有动怒,只是淡淡的看着赵不雅。 “您一定明白的,您再厉害,也不如她自己厉害,只是,您太爱不俗了。” 李不俗直勾勾盯着李鹤先,好像这一生头一次认识这个被她称作父亲的凡事都会宠着她的男人,心里暖暖的。 李鹤先笑笑,“不俗,如果要你在我和不雅之间选一个,你选谁?” 李不俗高声道:“傻子才选!我都要!” 李鹤先开怀大笑,好像什么很久以前就存在着的某种重负突然释放。 “那就这样吧,我回家准备准备,走一走周厚端那老小子的路,也不知道云往收不收你——不雅,事情你也有份,记得帮忙,云先生还是很看重你的。” 李不俗惊讶,“您答应啦?” “不雅都要把我说穿了,我再不答应的话,多不好,再说,本也不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李鹤先看向赵不雅,“我听子烁讲,你今天刚给云先生介绍了个废材徒弟?就是楼里那个陆成?成了没成?” 赵不雅纠正道:“成了,但他不是废材,只是比较特别。” 他想起师傅一个劲儿把陆成叫做“傻子”,就又对着李鹤先重复一遍:“他真的不废,只是比较特别,要不然,师傅怎么会收他,您说呢?” “有道理。”李鹤先摸着下巴,琢磨着,“也许那小子真是块儿石中璞玉,只是无人看得出,云圣大才,慧眼识珠啊。” 赵不雅非常认同地点头,“没错,就是这般。” “那你看我们不俗,这么聪明可爱,人人都能一眼看出来,她绝对是一块举世罕见的美玉,是不是入云门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想来云圣早就想把不俗收为徒弟了吧?”李鹤先说得极其认真,竟然还带着一丝不舍,好像李不俗拜师云往就是送给云往了似的。 赵不雅忍住笑意,看了看李不俗,后者坏笑,一脸骄傲的小模样儿,“知我者,老爹也。” “嗯。”赵不雅不敢把话说满,“我送陆成过去的时候,先生虽然觉得陆成是个可造之材,却已经有厌倦收徒的心思了,尽管我们不俗这般的好,却也要照顾一下老人家的心情跟精力吧,万一师傅忙不过来,咱们也不要强求了,常崖高学也是很不错的,您说呢?” 李鹤先想了想,“对,不管怎么样,我先去准备了,不俗,你跟着不雅玩儿,不要乱跑。” 陈先生死了,远学堂已经关了,李不俗又讨厌家里的环境,所以她此时此刻的唯一目标,就是赵不雅了。 对于陈先生,李不俗是有过伤心的,但很多事情她不是没想过,所以那伤心并未持续多久。 她虽然年纪小,实际上开智很早,别人的生死,很难打动她,那张纸片上的所谓“陈先生的学问”,不过是她刻意为之的“完美”的一部分。 其实有没有,无所谓,只是为写而写。 真正的主要,不过是那“赵不雅”三个字,可总不好直白写出来。 李鹤先离开了。 李不俗拉着赵不雅的手,蹦蹦跳跳的,问起“斩臂”之事,顺便提出了自己的疑惑,“为什么老剑楼的规矩都那么可怕?动不动就要断指断臂的。” “……宽仁,得看时候,不合时宜的宽仁,总会带来欺侮,不如采取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来震慑,老剑楼的规矩,代表着周氏于整个西丰府的威严,不得不维护,而且得狠下心来,你看,那些规矩就摆在那里,他们却视若无物,杀人也似儿戏,那样的人,不能靠说来改变,一次重击,能免去未来很多祸端。” 赵不雅如实说了全部经过并释疑,听得李不俗满眼崇拜。 “也许你以后会比我更厉害。”赵不雅又说,而且不是客气话,他是真心这么想着的。 在他看来,鹤风广场上那一景象,如果自己不曾经历那么多,恐怕绝对做不到李不俗那样的程度,说不定当场就要吓晕过去。 李不俗开心道:“那样我就可以保护你了!不雅你看,战争已经开始了,时不我待,要不然,你直接现在就带我去拜见云先生吧?” “保护我?哈哈,好啊,可是眼下,我们先回老剑楼……”赵不雅没有接着往下说,呆在了原地。 他听到风吹过耳边的声音,烧尸的气味忽然间就清晰得让他头皮发麻,他想再度撕下一块衣服遮住鼻子,却知道没有实质性的意义。 他看到天空中飘散着很多灰烬,太阳苍白。 他看到行人匆匆,每个人都不敢大声讲话。 他看着李不俗可爱的脸颊露出疑惑的神情,她摇晃着他的手,“不雅不雅,你怎么了?告诉不俗,不要让不俗担心呀——你瞧,王叔叔柳叔叔他们越走越远咯,追不上咯。” 他笑笑,接近于无意识地笑,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对她笑一下,因为他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看着王见涛与柳子烁的背影,确实越来越远了,远得好像已经不在同一个世界了。 还好,还有一个可爱的小姑娘拉着自己的手。 他蓦然想起了那个她。 “小福,我这里有一块糕,分你一半,我们就可以一起捱到天亮了。” 他恍惚间觉得李不俗就是她。 可他知道不是。 头很疼,疼得要命,像是在惩罚他。 他把李不俗拉着她的手轻轻扳开,蹲下身,把头深深埋在臂弯与双腿形成的隐秘空间中。 好像这样就可以隔绝一切。 他想起老剑楼的一切,那把老剑,那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回老剑楼?回老剑楼做什么呢? “掌柜其实只吩咐我给你说一句话:你是自由的。”柳子烁在广场上对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在耳边回荡着。 他终于在这一刻正视起这句话。 你是自由的。 多么好的一句话啊。 明明很开心,为什么又这么难过,他不明白。 李不俗不知道赵不雅怎么了,她吃力地抱住赵不雅,受伤的那只手都发痛了,也还是怎么也抱不圆,她歪着头,试图从缝隙中看看赵不雅,黑黝黝的,什么也看不见,乌黑的长发坠在地面,闪烁着动人的光泽。 她把额头紧紧贴在赵不雅的肩膀上,以大人安慰小孩子的语气道:“不雅不雅,我跟你讲啊,不俗会一直陪着你的,你什么都不要担心,哦哦哦哦,乖,乖……” 一页符鸟在空中显化,繁复的纹路,红色的光辉。 “不雅,有你的信。”李不俗轻轻摇动着赵不雅,“快起来啦。” 赵不雅终于发出一声呜咽。 李不俗吓了一跳,她从没想过,那个风华无双天纵之才的,那个她心目中的唯一,也会有这样的时刻。 赵不雅全身都在微微颤抖着,好像正在承受着极端的压力,李不俗紧紧抱着他,什么都不说了。 行人往来,不时地瞟过,他们仿佛凝结成为了长河中的礁石,任凭激流,哪管时间。 红色的符鸟在空中忽上忽下,最后没入了他体内心涧。 好久好久。 ——那是周厚端的回信。 柳子烁虽然嘱咐过不要去看望周厚端,但并没有说不让传信。 赵不雅便发了符鸟过去,问病情,问事态发展,顺便问了一下可不可以采千草园的药草,来帮助刚刚成为云往弟子的陆成,他相信父亲会答应的,周厚端本就对陆成颇有好感,还说过要帮他娶一门亲,何况现在陆成已经是云往的弟子,熬炼源气辅助修行的灵药灵物对周厚端而言,不过是毛毛雨,如果云往敞开了收徒,周厚端不介意提供一切资源,因为付出的资源在未来一定会得到远远超出的回报,那可是圣武生的弟子。 顺便一提,赵不雅的识字是云往教的。 回信很简单,只有三段话。 “还是那句话,你是自由的——我猜,柳子烁一定对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想必他最终还是说了实话了吧,还请不要对他心存戒心,他只是人之常情,其实,我也是希望他“违令”的,你现在一定体会到了自由的重量了吧,好好珍惜,做个比较好的人。” “千草园随意采摘,不必再问我,陆成,前途无量。” “七天之后,来西丰城,告诉我你的选择,为父也有话要当面对你说。” 第二十一章 你明白吗 自由之气,甚是逼人。 —— 看到赵不雅回来了,王见涛对柳子烁说:“当下的形势,你说,还是我说?掌柜怎么安排的不雅?” “我来说吧。”柳子烁揉了揉眉心,长叹一声,“其实,用不着他了,我回来的时候,掌柜有令,不要我给不雅安排什么事情做,他只让我告诉他一句话:你是自由的。” 王见涛错愕,一张黑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然后眼色中慢慢转化为叹服与揶揄。 “……只谈对不雅的话,掌柜心太软太好,做得堪称无私了,世上能有几个这样的爹?啧啧啧,真是让人佩服,倒是你,那么乖的孩子你都骗,你还是不是人啊——不过不过,我能理解,能理解。” 柳子烁又是叹气,“我以为必败的,只求多条退路,也是最好的退路,没想到掌柜……” 他不再说下去,只是对着那边的赵不雅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王见涛带着欣羡看了看慢慢往这里走的赵不雅,道:“鹤风到青堂,一来一去,想必都是急冲冲,不雅累得不行了吧,哎,越乖的孩子越是骗不得,你可得给他认真道个歉啊……行啦,我先去鹤先那里,逗逗他的小宝贝,一会儿咱们一起回老剑楼。” 擦肩而过的时候,赵不雅对王见涛恭敬行礼,“王叔叔。” 王见涛含笑视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见到云先生了?” “见了,他答应帮我们。” 王见涛笑笑,回头看着柳子烁,喊道:“他永远是咱们的不雅!” 这一刻的王见涛,丝毫没有之前下令时候的冷酷样子。 柳子烁的脸颊抽搐了一下,觉得有些发烫。 赵不雅不明所以,却觉得肩膀上传来一阵力,不由自主地往前迈步。 是王见涛轻轻送了他一把,还带着一句小声的嘱咐。 “过去吧,你柳叔心情不太好,你尽量多说说话缓解缓解,别像平常那么乖,乖得一点都不活泼。” 赵不雅更不明白了,只好加快脚步,三步做两步地走…… “柳叔叔,有什么事您说,不雅都听您的。”赵不雅灿烂地笑着。 柳子烁瞬间感觉压力好大,这娃儿太懂事了,更显得他这个做长辈的做事不当。 “嗯……云先生那里,怎么样?”柳子烁侧着身,充满威严的豹眼看着远处的尸山,仿佛那场景比俊秀的赵不雅更好看。 “您不用担心,师父他答应了!答应了帮我们!”赵不雅遵循着方才王见涛的交代,故意让自己的声音跳脱欢快起来,完全与他平日里沉凝平静的风格不同,“这下您放心了吧?” “嗯,哦,放心了,放心了。”柳子烁一时间还有点儿不适应赵不雅这样子说话,觉得有点奇怪,又忽然明白,刚才王见涛肯定是偷偷对他说了些什么让他误解的话。 真是添乱!这不是更让我难堪吗?王见涛你敢整我? 不过想来也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柳子烁也无奈。 他突然有种“疯狂”的想法,反正都已经骗了,不如再骗彻底点!看看他是不是真那么乖,大不了把责任往掌柜身上推……掌柜那么厉害,说不定他都已经猜到我在得知真实情况之前不会如实把那句话告诉不雅了。 “战争已经开始了。”柳子烁看着那座燃烧的尸山,目光幽幽,“那些人,都是城中的叛党。” 赵不雅一愣,他还以为是入侵的敌人,原来……好像也确实是入侵的敌人,从内部入侵的。 “都是吗?”赵不雅看了看不远处那柄戒尺。 不俗说,那是陈先生的戒尺,不俗还说过,陈先生学问很好。 赵不雅没见过陈先生,但从李不俗的话语中,他一直觉得陈先生是个很不错的先生。 那样的先生,没了。 “都是,必须都是。”柳子烁说的斩钉截铁,“我曾经听掌柜说,说你说,你要做个好人,做个比较好的人……而我,掌柜,王见涛,李鹤先,等等你认识的,都算不上你眼中的比较好的人,充其量对你比较好,可我们对你好,说到根底,也不过是为了这一刻的利益交换,你明白吗?” 赵不雅静静地听着,不说话,恢复了日常模样。 “其实谁都没有正义可言,掌柜救了你,认你为子,助你拜师云往,让你拥有了现在的一切,而我们大家都对你很好,这就够了,你明白吗?” 而后柳子烁又继续简单地概括了一下敌我态势,说明了其实周氏远不止那三万蝴蝶军。 “……目前就是这样,当你决定求云先生帮忙的时候,你就已经不是个比较好的人了,你明白吗?” 赵不雅慢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思绪如坠云雾。 他其实是明白的,但他逃避了,他让“报恩”两个字充满脑海,而不去想其他的任何。 而现在,真相被柳子烁说出来了,如此残酷。 赵不雅只觉得自己很无能,却无法摆脱,他忽然想起陈湛庭,他就可以说“不参与”。 陈湛庭不是个比较好的人,但他却得到了“比较好”的条件,还是玩世不恭的他自己为自己许下的。 他就可以说“不参与”,他很潇洒,也只为了潇洒,而不是为了什么“做个比较好的人”,想来他永远都不会这么矫情。 赵不雅就不行,尽管他很羡慕陈湛庭,但他过不去自己这一关。 他到底不是陈湛庭。 怪不得当年父亲会那样说。 “你只能当个比较好的人,无人不伤人,无人不被伤。”周厚端的话萦绕耳边,“比较好,很难,比这周氏一代代的家业,都更难得。” 可是,父亲还说过,“可我相信你能。” 赵不雅心中忽然有了决定,他抬起头,正迎上柳子烁的目光,后者见状又猛然转头再去看那尸山。 柳叔叔在逃避什么?赵不雅想,却想不通。 “这场战争,你来是不来?”柳子烁问,声音缓慢而沉重,好像一块铁从紧贴着水面一般的极低处落入水底。 这是最后的一问,等同于——你还要做一个你想做的比较好的人吗? 果然,哪怕是比较好,也只能是未来了啊。 盖世之路,绝不会美好,是吗? 但只要努力,终究会到那一步的,是吗? 哪怕倒在路上,也不会后悔,是吗?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以盖世之力,就可以弥补自己的一切不好,就可以纠正整个世界的一切不好,对吗? 他默默问自己,并默默安慰自己,甚至是自欺。 是。 尽管他是那样的厌恶战争。 此番入战,因自己而成的死亡,注定极多。 却无力再想。 “我愿意为父亲做事,他给了我新生,我还无法对这个世界比较好,但对于父亲,我算是个比较好的人了吧?”赵不雅也看向那烈火尸山。 “谁不是这样呢?只能对一些人比较好。” 柳子烁笑了几声,心情也说不清是落寞是欣慰,还是其他的什么。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只是试探。”柳子烁看着赵不雅说,“对不起,不雅,我骗了你。” 赵不雅茫然,定定地看着他,等待着,一如往常的样子。 “我以为我们只有三万蝴蝶军,掌柜又没有事先说明真实情况,所以我让你去问云先生以后的事,刚才也是试探,其实。” 柳子烁深呼吸一口气。 “掌柜只让我给你传达一句话:你是自由的。” 自由! 如同一个霹雳,把赵不雅整个人都劈傻了。 “可我相信你能。” 他再度想起周厚端这句话。 “原来,那不是“我能”,而是父亲愿意让我能。” 他不知道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开心于自由,难过于无能。 陈湛庭自己给自己自由,那是一种疯狂。 赵不雅的自由,是周厚端给的,那是一种善良。 不疯狂的自由,貌似只能别人给。 而自由也分种类,曾经的流浪赵不雅,也算是拥有自由,却那般恐惧痛苦。 周厚端给了他生存的能力,也给了他自由,如此完美。 “掌柜已经无法后退,这也的确是他希望的,是历代周氏希望的,而自由,也许是他曾经的梦想。”柳子烁道,“他无法自由,却把自由给了你,你不要辜负了这份无法估量的自由,记住你自己说的,做个比较好的人。” 赵不雅重重嗯了一声。 “你是自由的。”柳子烁强调了一下,“多好的自由啊。”说着,他走向李鹤先他们那里。 赵不雅却定在原地,还沉浸在自由两个字里。 那边,只见王见涛哈哈大笑着,李不俗气得用拳头捶着他的大腿,却弄疼了自己的手。 也不知道王见涛说了什么把李不俗‘逗’成这样。 一向温吞示人的李鹤先破天荒地搡着王见涛,作势要打,还大声吼:“赶紧给老子滚滚滚!” 王见涛才不怵李鹤先,两人闹成一团,竟然还用源气小斗了几招,精妙精彩,李不俗又拍手大乐。 小巷子里忽然踉踉跄跄冲出一人,是个提酒壶的醉汉。 醉汉醉醺醺的红扑扑的脸居然还是那样出奇的好看,眼睛也不似一般醉汉那样抬不起来似的,依然透着非比寻常的神采,就是有些朦胧。 那是鹤风最漂亮的男子,反正漂亮就是了,语言总是乏味。 正是鼎鼎有名的算命先生王朝峰,人称:算天算地算祖宗,算前算后算神仙,算算无准。 真是个传奇的算命先生。 王朝峰最喜欢以各种由头忽悠赵不雅喝酒,这是他人生的一大乐事,但每次都被赵不雅拒绝。 周厚端对赵不雅的要求很少,其中一条便是十五岁成人之前,不得饮酒,至于十五岁之后,可以饮酒,却不可致醉,这是周氏祖训,饮酒误事。 不得饮酒,赵不雅本就深以为然,尤其是见识过王朝峰醉酒撒泼的丑模样之后,这心念就更加坚定了。 至于十五岁之后什么的,他依然不会对酒抱有什么想法,不过,这就涉及到其他的事了…… 只见王朝峰张牙舞爪一步三晃却就是不倒地冲着赵不雅跑过来,就像疯了一样。 柳子烁对这酒鬼很无感,看也不看他。 李不俗倒是大喊:“王朝峰王朝峰!今天算没算未来?” 她还是挺喜欢这个时常跟她玩闹并且偷偷对她说过不止一次“你可得把赵不雅看住了啊!我掐指一算你们真的合适,必结良缘!”的人。 王朝峰疯疯癫癫仰天大喊:“未来说,未来的事,未来说了算!我说了不算!我觉得真他妈有道理!——嗨!柳子烁!老剑楼还不开门!老子没酒了!” 柳子烁照旧瞅都不瞅他一眼。 王朝峰也不以为然,直冲着赵不雅去了。 到了近前,赵不雅疑惑,“有事情?” 王朝峰一口喝掉酒壶里剩下的酒,甩手就把酒壶扔进了尸山。 他左右张望一番,做贼心虚一样,又搂住赵不雅的脖子,头挨着头,像亲密无间的好兄弟。 一张嘴,酒气熏得赵不雅直皱眉头。 “不雅老弟,我嗅到了自由的气息,比酒更醉人啊——把自由拿出来,让我尝尝呗?” 那一刻,赵不雅觉得王朝峰可能从来没疯过。 第二十二章 他们愿意 认知赋予高度,也禁锢高度。 智慧的双翼上,缠满了锁链。 —— 赵不雅正式拜入云往门下的第一天,云往问他:“有没有喜欢的或者说想用的兵刃?” 赵不雅从出生到那天,用过的“兵刃”,只是随手捡过的木棍、石块,等等,都是些根本算不上兵刃的兵刃。 他想了想,说:“有,我的手。” 因为他的兵刃,是被他的手拿着的。 云往觉得有点意思。 “还是挑一种吧?” 赵不雅道:“只要是我能用手拿着的,都可以。” 云往就清楚了,他还是相信他的手。 “了不起,了不起。”云往赞叹。 赵不雅不知道云往此誉从何而来,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你的眼睛,已经在天上了,可你的脚,却还在地上。”云往说。 赵不雅觉得云往在说他好高骛远眼高手低,然而好像并没什么不可以? 云往继续说道:“并不是笑话你,我前面每个徒弟都不如你,因为你还没有成为武生,便看到了一条高学途径的最终,那就是,专注于自身的强,只寄托于自己,一心一念一身,别无他物,总有一天,就算赤手空拳也能打出不世威风,也能与绝世并肩,这确实是某些人的选择,用不着什么兵刃,自己就是兵刃。” 赵不雅觉得他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可没有人最开始就这样,要想真正熟悉你自己的源气并完全掌控,必须要有武器来协助,就像你自己能轻而易举的控制你自己的手去动一动,比如攥紧与伸张,却无法清楚所谓的“轻而易举”的极限在哪里,也许只需要进一次厨房,你就知道,自己的手,原来那么笨,源气也是如此,真正的控制,是需要外物的锻炼的,而开头的修行,你同样需要很多的外物来辅助,所谓武生修行,就是获得越来越多的源气,以及越来越强的控制你修行得到的源气——至于是不是用外物得来的,倒不是特别重要。” 赵不雅觉得有道理,因为无数次以石头抵御野狗的过程中,他渐渐地从指东打西到每一石都能精准命中野狗的脑袋。 确实练手。 就像不吃饭就没力气一样,源气的获取,不就是另一种方式的吃饭吗? “其实所有的高学途径,都是殊途同归,这句话是每一个高学武生都熟知的,只是,从来没有人能走到真正的终点,也许在那个终点,无论自己,无论外物,都无所谓的,一抬手,一跺脚,就是风云际会,就是随心所意,就是举世无敌,修行,是以本源化天地灵以为己用,说到底就是靠了外物,也许有走到终点的人,但那样的人恐怕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而是神,比如辟世的女神,人族从卑微如奴仆,到凌驾绮澜洲万物之上,只是女神在地与海走一走的成果而已,我知道,即便这样说,你也还是最相信你自己——天才或者蠢材往往是不会怀疑自己的,我看你,应该是前者,但在你能飞起来之前,是不是要先把地上的事踏踏实实做好了?” 赵不雅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只是他从来没有这样自我审视过。 过去的流浪时光太惨,给他的记忆太深刻,所以他确实最信自己,甚至是内心深处其实是只相信自己。 原来我……只相信自己? 他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那也太孤独了。 “好了,这天下用剑用刀的最多,所以用剑用刀的高手也最多,你不介意来一个平庸也不平庸的开端吧?” “那就用剑吧。”赵不雅说,“我相信我自己,而我相信你。” 赵不雅与云往同食同住于青堂谷,从开源,到修行,诸多艰难,不可细数。 两年光阴之后,心涧的诞生,代表着赵不雅结业了。 云往说:“真快,我的徒弟中,也少有这么快就到达心涧的,如果你是在最好年纪开源的话,也许你会是最快到达心涧的那个吧,嗯,也很好了。” 赵不雅问:“我的师兄师姐们呢?他们都去了哪里?” “有的已经离世,留在名国的与远走异国的,也大多垂垂老矣时日无多,只有我老不死的没什么变化,还在这里。”云往悠悠感叹,看不出悲伤,却莫名让赵不雅觉得那就是世界上最悲伤的事。 他其实还想问很多关于师兄师姐们的事情,但没有再问。 也许,时间会让人变得越来越无情吧,因为很多事情其实都是重复的,悲伤也是,喜悦也是。 也许,长寿的意义,只有长寿的人知道。 他想起她,依旧痛不能耐。 那一声小福,把他的灵魂温暖又扎穿。 那时他只有十二岁。 一段短暂时间的心涧巩固之后,赵不雅要离开青堂谷了。 出谷的那天,已经提前得知消息的周厚端,拉着浩浩荡荡一帮显赫去接,甚至还有陛下派来恭贺的使者,可谓是摆足了排场。 他们都等在青堂谷外十里处,那是对云往的尊重。 周厚端给赵不雅准备的结业礼物是一把剑,以巨大代价求得北阳国上百位铸剑大师用一块绝域所觅的稀世虫钢花费半年时间所铸,剑柄剑身一体,铸造而成的那一刻,便天生有灵,自然开源,红光冲天,霸气凛然,这样的源兵,第一次认主的时候,可以与任何武生完美相配,而不同于后天开源兵刃,必须是为其开源的武生才最能运用自如。 实在是世所罕有的宝剑。 这把剑的气魄,惊得全名国心颤。 最巧合的是,还跟赵不雅自身源气同色,云往说过,红色的源气,极其稀少。 赵不雅却拒绝了。 云往也给他准备了一把丝毫不差虫钢剑的天源之兵作为结业礼物,他还是没要。 他想要的,是天下最差的剑,越差越好,越多越好。 只要是个剑的样子就好。 他想用最差,炼出一个最强。 他要用最差,炼出一个最强。 周厚端没有坚持,顺从了赵不雅自己的意思。 他穿行于鹤风大大小小的锻造工坊与旧货市场,只为了那些成堆处理的残次劣质剑,甚至是人家不要了的一文不值的废品。 久而久之,赵不雅的心涧放了太多的剑,也许几万,也许几十万,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却无一例外的方方面面都是很差与更差。 他每开源一把,就会把剑放在心涧的最深处,再也不会取出,因为一旦取出,哪怕不用,他的剑也会自己‘借’源而修,根本不受他的控制,只是比主动借给他们要慢一些而已。 他还是坚持了一部分不假外物的想法。 没有主人之本源为用的源兵,是无法自行修行的,而心涧,可以通过心念控制,来做到隔绝一切“气”,那是武生最奇特的所在。 他也不愿抛弃那些已经可以算是生灵的剑,因为当他要扔掉它们的时候,他们的悲痛欲绝,会直扎进他的灵魂。 那是兵刃对赋予他们“生命”的人的极端依赖,而在某种角度上,他们也与人产生最亲密的“血缘”关系,哪怕分离,他们也很难再完全臣服于另一个人,甚至多会自行崩解消散以明志,并且这种情绪往往也不是源兵自己能控制的,殊为奇妙。 一年下来,他已经不知道开源了多少把剑。 有时候只用一次就开源,多的也不过几次,最恐怖的在于,他根本就没有用本源去锻剑。 一把最坏的剑,拿在手中,灌注源气耍几次,未以丝毫本源温养,就好像纯粹是剑离开心涧之后,仅仅是感受到了他的本源而得以开源。 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这件事,即便说了,也没人相信,例如陈湛庭。 这是他的秘密,在这件事上,他真的只相信他自己。 他知道,过于反常,无例可依,最好缄默无言。 直到…… —— 孤零零的自由,开心又难过。 比较好的第一步,盖世的第一步…… 好像真的完美。 大片的乌云自魂魄中散开,一道巨大的裂谷中插着数不清的残剑,而在裂谷最深处,又有不知几千剑在同时发出锐利的鸣声。 像是在欢呼,像是在怒吼。 剑气如龙绞,无数颜色交织,无数源识汇聚,心涧震荡。 他们都感应到了那个人的巨大悲喜。 好像再也没有什么能禁锢住他们与他的重逢。 压制不住的彼此召唤。 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呢。 那是自由的猖狂。 那是旷远的奔腾。 他们愿意为那个人刺透一切。 他们愿意为那个人粉身碎骨。 狂热的忠诚,不变的信仰。 好像已经等待了千万年。 好像终于不必再忍耐。 只要可以离开这里,重见天日,重回那个人的手中,一切都值得。 那一日,千剑出涧,飞天而舞,借源而修,吐纳真灵,赫赫煌煌,惊世骇俗,耀眼在一千八百年的史册最新一页。 少年抱着少女,抬头看着剑海。 岁月无声,恍若永恒。 沧桑变化,不过相拥。 “那是我的剑,那是我的路。” 其实,早已不必缄默。 旷古之威,初见端倪。 只要向着盖世而去,何必拘束于一心一念一身? 原来,不曾骄傲。 第二十三章 无耻构设 诛仙也要平平淡淡。 天才也会像个庸人。 —— 老剑楼。 关于陆成的修行所需,赵不雅在接到周厚端的同意之后,用符鸟通报了千草园的管事,快的话,估计傍晚就可以送至第一批。 楼中安静了许多,暂不营业,但仆女厨师们留了一部分下来,工钱照发,为了赵不雅与柳子烁的日常,以及楼内的整洁。 柳子烁,王见涛,赵不雅,李不俗,四人中午便在老剑楼内同桌用餐。 王见涛今日不吃自己队上的灶,纯属过来蹭一顿好的,作为周厚端的心腹之一,自然没什么说的。 李不俗是跟着赵不雅一路过来,而李氏跟周氏一向关系密切,加上非常时期,也就免了那金钱俗气,不必花销,这让小姑娘心中窃喜,当然不是因为省了钱,而是因为以往她来这里吃饭,她是客人,赵不雅是主人,主人为客人奉上美食,客人为主人留下金银,这之中的再怎么开心,也仍旧像是隔着一层似的,今日不同了,她和他更像是家人一般,一起单纯而温馨的用餐,别无他事。 意外却也不意外的是,餐桌氛围挺沉闷,四人都郁郁寡欢似的,尤其是王见涛和柳子烁,貌似拘谨了不少。 搞得赵不雅很尴尬。 他本好文雅,不擅长活跃气氛,李不俗也一直看着他来调整自己的行为模式,而不像平日里鬼精鬼精的俏言俏语。 他不说话,她也就不说,他说一句,她就应承一声,他吃的快一点,她也就快一点,他慢,她也就慢,他夹哪个菜,她也同步跟上,甚至他用哪边嚼,她也用哪边。 好像初学的小孩子学写字似的,第一个先生的写字习惯与风格,总会着重对他们产生影响。 李不俗的表现,堪称第二个赵不雅。 赵不雅问她,她说好玩,叫她随心点儿,她嗯,然后继续我行我素的模仿。 他无奈了。 王柳二人,说起来也是鹤风的大人物,虽然不横行霸道,但所到之处也是人人尊敬无敢逆动,绝对是高高在上的架子。 然而此次用餐,比较于赵李两个少年人,他们倒显得更像是孩子了。 究其原因,他们都是被那剑海所慑。 他们知道,赵不雅很强,鹤风第一嘛,说不定还是西丰府的第一,比他们两个都要厉害,只不过是懒看人间的作风,没有一官半职,也没有三五部属,几乎每天就是在老剑楼打转,或者陪着李不俗在和安湖边散步,老先生似的,清淡。 可他们没想到,赵不雅能强成那个堪称匪夷所思天怒人怨的样子。 偏偏又没有任何似乎每一个高学高手都会拥有的某种或者某些怪脾气或者坏脾气,乖巧的像个温驯小猫咪,吃了睡,睡了吃,没事走一走,晒晒太阳,见人就笑,暖和的让每个人都想抱住他捏一捏。 过于像个普通人,而且无欲无求的那种。 可就这样一个安稳少年,偏偏那么强,强得就像天上的太阳会落到凡间一样不真实。 简直像是市井之间那些求门无门求路无路的不入流小说家用来自我幻想的无耻构设。 这绮澜天下,多的是奇人异术,各有其妙,总也让人大为称奇惊叹不已。 可今日那天上一幕,那是成百上千甚至数千柄源剑啊。 而且都属于一个人。 这是何等的恐怖?神话故事也不见得如此。 这好像比千年前自熬本源的曲正道还离谱。 因为曲正道也不是唯一的,紫历之前,可自源的绝世武生,绝对不止三三两两,谁知道历史究竟有多么漫长。 可一个心涧境,可以一年光景便开源数千剑,做梦一样,甚至做梦都不会如此嚣张奔放。 只要赵不雅肯,源剑便可以很快修成,那相当于数千个与主同齐的心涧境,兵刃开源极其困难,可一旦开源,便其修行便是迅速而简单,直至比肩其主。 要知道,整个名国的心涧境,估计也不过万余。 而这万余中,殚精竭虑费尽时间成功将一把兵刃开源的,不超过千分之一,大概也就是十位了,而这些人,几乎都是心涧境的佼佼者、巅峰中的巅峰。 便是目前整个名国三百年的积累,源兵也绝不超过十五。 源兵之珍贵,在于极其稀少,在于无价无市,在于可遇不可求。 可赵不雅呢,他抬手间便是数千。 这是多大的反差,这是难以想象的天赋高度。 他一个人,便是一支放眼绮澜都堪称精锐的部队……而如果他有朝一日成为圣者呢?不敢想象…… 这还不仅仅只是短短一年,要知道,他所开源的剑,全是最差劲的废铁一样的剑。 众所周知,兵刃的材质越好,越容易开源,甚至一些极其罕见的宝料成器之时便自然开源,反之,越差越难。 古往今来,没听说过谁能将一把残破的锈迹斑斑的最劣质的兵刃开源,但凡有过用废刃开源这种想法的,不是傻的就是疯的,要么就是太自信的,结局是可以预见的,失败,然后成为一个大笑柄,让大家乐上一乐。 可就是有那么个少年,天生地长的人族少年,心涧一年,使得数千废剑开源。 谁还笑得出来?谁还敢笑? 他才十三岁啊,刚入心涧一年,天知道他以后要成长到什么地步。 王柳二人吃着饭,脑子里几乎都在想一件事,十年后,或者二十年后,赵不雅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曲正道,甚至犹有过之。 柳子烁已经决定吃完饭就立刻用符鸟报告周厚端,告诉他,所有人都小看了赵不雅,他远没有人们以为的那样强。 他比人们以为的强更强,且强得没谱。 如果……如果可以让他参与这一战,周氏必胜。 如果掌柜肯食言一次…… 他忽然觉得遗憾,非常遗憾。 对于自己人,掌柜从不食言。 用一句话来概括赵不雅的强,那就是:他在武生的哪一境,他便无敌于哪一境。 便是此刻的他遇到圣武生,也绝对可以一战,甚至胜负也未可预料,但毫无疑问的是,至少自保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初境与心涧,心涧与圣,那隔开三境的两道鸿沟是不可逾越的,自古以来便如此,是曲正道也不可改变的铁论。 对于低境者而言,高境者便是仙人一般,只可仰视。 如今,赵不雅隐约有了跨境而战的资格,等他在心涧境中走的远一些了,恐怕击败某些弱势的圣者,将是十拿九稳的事,毕竟,他还不是二境巅峰,却已经是鹤风第一,而鹤风的二境巅峰,不止一个,比如王见涛和他柳子烁皆是。 一个神话中的故事悄然地共同浮现在王柳二人心中。 诛仙。 传说,在极远极远的古代,有真正的绝世天才,可以跨境而战并成功战胜高境对手,这种传说的战例,被称作诛仙战。 二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默默扒饭安静文雅的赵不雅,诛仙二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 这种事情,说了也许就不好了,拭目以待吧,他们心道。 只是他们还不知道此刻赵不雅的那些源兵大多只是完成开源,境界却远未与主齐平,所以还到不了能跟圣者相抗的地步,不过只要用心,很快都可以让其境界提高到与赵不雅相同的层次。 那时,便真的可跨境击圣了…… 仿佛见证了神话,二人虽然拘谨,却比平时多吃了好多,可见心里也是为赵不雅开心的。 李不俗还以为,沉默有助于进食,怪不得陈先生说“食不语”,父亲也这么说,今天算是‘知行合一’了。 李不俗饭量最小,所以她是最先吃完的,自觉地退到一边等待,眼睛一直落在赵不雅身上,每一举一动,似乎对她而言都充满了吸引力。 她不是很关心什么剑海不剑海厉害不厉害的,她只想看着他。 至于片刻不离她身边的那两个白衣随从,也在不远处另外一张桌用餐,也不用付账,特殊时期嘛,这让二人特别满足。 老剑楼的饭菜不论食材、用料、厨艺,皆是上等中的上等,一餐饭往往能让人吃出如品灵精的感觉来,而且也确实对武生的体魄神魂有补益,故而十分昂贵,哪怕对他们而言,也是有点儿奢侈的,实际上,除了李不俗和那位天天跑来喝酒的算命鬼才王朝峰,是没多少人会把老剑楼当成日常用餐之处的。 他们都是心涧境,是李家最好的两个家臣,虽然并非心涧中的巅峰人物,但他们二人当年在军旅之中,也都是百夫长级别,一个百字,看着掉价,实际上已经很厉害了,因为他们统领的都是武生,而且是戍边的正规军,绝不是寻常府兵可以比较的,二境修为,沙场砥砺,那可是妥妥的高手妥妥的高高在上,也就是李家这般财大气粗才雇得起。 仆女与厨师们则都在厨室附带的小餐厅吃饭,按照老剑楼的规定,他们用餐也是免费,毕竟都是精挑细选的容颜,精巧绝伦的厨艺。 不一会儿,赵不雅也吃完了,来到李不俗身边,和声说道:“不回家吗?跟着我,也只能是散散步了呀,我送你回家怎么样?” 本来李不俗是要赵不雅直接带她去青堂谷拜见云往的,但赵不雅觉得应该等待李鹤先的准备,再一同前去,到时候礼到人到,顺理成章。 陆成拜师,赵不雅已经消耗了自己在云往那里很大的面子。 再玩那么一手,赵不雅觉得自己就很无理了,云往是很偏心于他,但正因如此,他也就更不愿恃宠而骄,何况已经骄了一次了。 再说了,李不俗可不是陆成,李家家财万贯,即便都知道云往不爱钱利,那也不能空手而去,不合礼数。 至于人提前到了,再说一句“礼在后头”,那也显得不够郑重。 云往可以不在乎规矩随心所欲,但别人不行。 “散步好,散步好。”李不俗摇头晃脑,“回家最没意思了,又不用听学,我父亲那不也说让我跟着你玩儿呢,我们去和安湖散步吧。” 赵不雅点点头,眼睛里深藏着一丝莫名的悬疑,似乎是举棋不定的无着落感,“那一会儿就去,我跟柳叔叔还有话说。” “那……我在你屋里等可不可以呀?”李不俗轻轻咬着手指,一脸不好意思,“我还没见过你的房间呢,有点好奇。” 赵不雅失笑,“那有什么可好奇的,也就是普普通通,喏——” 他取出自己那间“不雅居”的钥匙,放在了李不俗已经笼成一个“托盘”的双手中。 “不雅不雅,你太好了。” 李不俗拿着钥匙兴冲冲地去了。 第二十四章 尘世优伶 也笑,也哭。 喧嚣,黯淡。 是尘世中孤独的优伶,极姿尽妍,归于惘然。 沉沦地浸染着虚幻的希望,死死地抓着精彩的痛楚。 期待着,毁灭着。 是不是,我们? —— 任何无翼的生灵,都不能飞翔,最多不过是巨大的跳跃力。 这是天地的规则。 很奇怪,不是吗? 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 关于飞的禁制,紫历以来,只有一个人与一种物品不在其中。 人,曲正道,他踏入了一个只有他自己明白的境界,超越世间其他所有圣者,得以飞翔。 物品,源兵,似乎被天地遗忘而不受限制,任何一柄源兵都可以御源而飞。 所以源兵别称“飞兵”,这也是武生们渴求源兵的一个重要原因。 想象一下,御剑飞行,山河在下,何等快意。 —— 王朝峰,人长得漂亮,非常漂亮,反正漂亮就对了。 据说如果绮澜洲举办一次选美,名国能上榜的必有王朝峰。 这个漂亮家伙的算命技术是首屈一指无人不惊的天下第一,他如果敢认第二,那就没人会说自己是那个第一,没办法,就是这么嚣张这么厉害。 天下第一的烂,绝了绝了。 而他的身世和登场更是让人们至今都津津乐道。 他是在十三年前的某一天流浪到鹤风镇的。 名国三百年来,虽说有过不少战争,但大体来说还都是安居乐业的富裕状态,再困难也能吃饱,这得益于一代代明君贤臣携手共进的不懈努力,而历代皇帝在接待外域使者的时候,最骄傲的一件事便是:我名国没有乞丐,一个都没有。 好家伙,王朝峰的到来,彻底成了鹤风镇最热闹的事儿,人人争相目睹这个名为“乞丐”的新物种,跟十年之后的赵不雅的待遇是一样的,区别只在于赵不雅来鹤风的时候已经是新衣服新面目干干净净,看完就觉得——那绝对不是乞丐,至少现在已经不是了,实在是扫兴! 当时,王朝峰衣衫褴褛,灰头土脸,带着个四处漏风的破落帽子,坐在老剑楼所属的晴凉街上,痴痴傻傻的样子,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喊“大爷大妈兄弟姐妹,给个钱儿吧,今天还没吃上哩!” 然后就有无数鹤风居民把他里三层外三层的团团围住,然后慷慨解囊,扔钱给他,不消片刻,直接给他用钱埋了。 他的声音透过钱堆,丝毫不带慌乱更不带兴奋,仿佛是个木偶似的,只知道重复:“给个钱儿吧,今天还没吃上哩。” 人们品头论足兴致盎然,觉得这简直比周氏千草园里的奇花异草还要出奇,比李家的兽栏里的珍禽异兽还要有意思。 甚至有个九流都够不上的小说家灵感迸发如同海潮,当场作诗一首: 忽来一乞丐,铜鱼堆作屋。 两眼不识钱,倒说不果腹。 人们纷纷鼓掌,大声赞美:“好诗好诗!” 刚刚用来扔钱的手都拍红了。 小说家兼诗人嘿嘿一笑:“过奖过奖,作诗不容易啊,累啊。” 说着也坐到了乞丐旁边。 人们又纷纷称赞他“席地而坐不拘小节真乃远学大才”,然后把他也埋了。 诗人先生见时机已到,登时起身一抖,哗啦啦钱响,只见他昂首挺胸,好似顶天立地铁骨铮铮,环视四周,面带决然,忽地从衣服中掏出一张大布,往地上一摊,压盖乾坤般的气势,俯身,伸手做瓢,一捧又一捧的装鱼儿,甚至把邻居的屋子都装去了不下一面墙的分量。 装完上肩,大步流星,好像万物众生的紧要关头,前方绝路,他为了大义,毅然挺胸而出,不顾个人荣辱也要以自己一身铺出一道桥来,以渡天下,此等高风亮节,可歌可泣,直把天地都比得小了下去。 如风一般,好不快哉,是一往无前的脚步。 如雨一般,细密作声,是黄铜足称的乖鲤。 人们大赞,甚至有感性的姑娘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作挽留状,一只手还捂着胸口,好像在承受着巨大的恋人样的生离死别的伤心欲绝,尽管缘悭一面,甚至不知姓名。 真是令人潸然泪下的一见钟情芳心暗许,惜哉痛哉! 奈何某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在失去一面墙的顽强阻挡之后居然变得激昂起来,像黏蝉的蛛网一样,把众人的心飞快捕捉了回来。 “给个钱儿吧,今天还没吃上哩,给个钱儿吧,今天还没吃上哩……” 多么动听的声音啊!多么虔诚的祈祷啊!多么美妙!多么令人振奋! 人们继续把目光送给钱堆里已经露出一个脑袋的乞丐,絮絮叨叨趣味不减,仿佛能穿透那些铜乖鲤,直接看到他身上的每一处细节,甚至是那些跳来跳去悠哉悠哉令众人惊呼不止又大感过瘾的跳蚤是如何从裤腿跳到头顶都一清二楚,还要惊奇于——原来跳蚤还能长在人的身上,不止在猫猫狗狗啊。 人们可能是怕他冻着,或者是觉得一个完整的家才算家,所以重新用钱把他的头埋了起来。 真是有情有义的好群众! 可是,他不吃饭怎么办?人们纷纷挠头,担忧不已。 直到有个小机灵鬼,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吃力地挤出人群,跑进老剑楼买了一个肉包子。 再艰难地挤回到钱墓的围墙内侧,阴阳怪气道:“哦~好香的包子呀,可惜吃不下了哎~怎么办呦~不如扔掉吧!” 乞丐闻言,刹那止声,登时起身一抖,哗啦啦钱响,只见他昂首挺胸,好似顶天立地铁骨铮铮,环视四周,面带决然,一把抢过那个包子,站在自己房子的废墟或者说墓穴的遗址上,狼吞虎咽,末了,他终于发出一声心满意足到极致的感叹:“真香!” 人们纷纷松了一口气,仿佛不再挨饿的是自己一样,又一同为乞丐全新的振聋发聩的言语而欢呼,又一齐对那位聪明伶俐解决困境的小女孩投去尊敬的目光。 忽然有人幽幽说道:“我也想到这招了的。” 人们纷纷表示:“谁想不到似的?只是过于担心,忘记了!” 于是再看小女孩的眼神就不再那么热切了。 那小女孩觉得无趣,就跑掉了,她叫李璨。 后来,经过治安官大人,也就是王见涛的调查,此人来自异国他乡的战乱地区,脑子也坏掉了,已经来到名国三四年了,是跟着一支商队过来的,商队的人把他当做一个只需要吃饭就可以没完没了使唤的奴仆,过境的时候把他偷偷藏了起来,之后就把他撇下不管了。 由于名国并非真的绝无流浪乞讨者,尤其是像他这样的痴愚无家之人,总是会有,所以他也一直没怎么特别的惹人注目,不过像鹤风这般的繁华重城,倒真的从未见过这般人。 而他之所以能进入鹤风,就是得益于李璨,李璨一直都爱闹爱折腾,性子野蛮,她就是想把他弄进去制造一场闹剧来为自己本就“波澜壮阔,所到之处鸡飞狗跳的生活”再添点儿趣味。 鉴于名国‘无’丐必须保持以及以德为本以善为先的国家准则,他申请了资金,给这个家伙置办衣服住宅。 收拾干净的他顿时被民众惊为天人,瞧瞧这眼睛这脸这鼻子这嘴这眉毛这那的,不洗不知道,一洗迷死人,简直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就是一张嘴就“给个钱儿吧,今天还没吃上哩。” 真是愁煞人。 人人都为他悲鸣:多好的一人,就被战争搞傻了,天知道他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磨难才变成这样。 然后就是最重要的治病环节了,奈何这厮的疯病好生厉害,好几位颇有名望的医师都在他这里铩羽,年纪最大的那位还给急得晕过去好几回,如此尽职尽责,仍然没治好。 只好作罢。 失去了乞丐光环的他不再引人注目,倒是常常有或大或小的女人去安慰他崩溃的心灵。 为此他没少挨揍,却依然只是那一句:“给个钱儿吧,今天还没吃上哩。” 直到某一天,像那只包子唤醒了一句真香一样,李璨再次横空出世,因为单纯的心情不好看他不顺眼外加没掌握好力度,一脚把他踢飞,吐血吐了一地,猜怎么着?伤好之后这人反倒清醒了不少。 奇了怪哉。 差不多算是半个或者大半个正常人了的乞丐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王朝峰。 虽然不再一天到晚“给个钱儿”了,却也天天神神叨叨着什么命运啦鬼神啦,还用竹竿麻布做了个幡打着,上面写着“神算王朝峰”,在街边支了个摊儿。 居然再次成为民众瞩目的对象! 很多人抱着各种各样大同小异又绝对不正经的态度去找他算命,男人们大笑而去,大笑而归,女人们含情脉脉,依依不舍。 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里开始频频出现王朝峰的各种惊人神算,比如:你家的狗在你娃儿的生日那天会口吐人言,说一句“老子的生日从来没这么隆重过!” 算命的客人哈哈大笑,得意而去。 再比如:“十八年以后,你得在一个雨夜叫我一声爷爷,别问,问就是天机不可泄露!” 客人捧腹大笑,弯腰而去。 以及各种惊天神算,比如:“我可以算出云往什么时候死!” 然后他就被镇司长吴宗明亲自下令抓进大狱,老老实实蹲了好几天。 再比如:“其实我就是曲正道!谁给我买酒喝,等我恢复功力与记忆,我就传他飞翔的武学!” 然后真有人给他买酒了,还说:“飞就免教了,我怕笑死在天上,灵魂就没法入土为安了。”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依靠着绝妙的算命本事,他不再靠着救济过日子,反而成了远近闻名的富户。 他最大的爱好就是去老剑楼喝酒,每喝必醉,却从来不在楼里耍疯,都是出门才大喊大叫乱折腾,人们纷纷道:老剑楼的规矩连疯子都能镇住。 他自诩赵不雅的义兄,因为曾经的他们同是天涯要饭人。 赵不雅自然是敬谢不敏。 他经常忽悠赵不雅喝酒,赵不雅也都是笑着摆手拒绝。 …… 久而久之,王朝峰成了鹤风镇的名人,人们闲着没事都喜欢去他那里算一算,求个乐子,也期待着他一次又一次的不着边际无法预料的语出惊人,连周厚端都有所感慨:“王朝峰,真让人看不透啊。” 也是,只有疯子能看透疯子。 说起来,包括周厚端在内的整个周氏一直是很反感这类打着“预测祸福吉凶”旗号的江湖卦师的,觉得他们就是一帮有点儿眼力熟谙套路的骗子,只不过鉴于王朝峰疯疯癫癫的,也就由着他混口饭吃,没有对他加以驱逐。 所以王朝峰是三百年来头一个获准扎根于鹤风镇的算命先生,而且他的日子过得非常有滋味。 王见涛论此事为:大人物难得的一瞥,就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 那时候的他绝不会想到,这‘一瞥’,决定的远远不是一个人的命运。 甚至周厚端都没想到。 千虑一失也。 第二十五章 好像还是 人啊,总是戴着面具的,所谓的了解,往往轻浮草率。 却无可奈何。 面具总是相当坚固的。 只有不同寻常的某些时刻,面具才能稍微掀开一线,暴露出极度陌生的轮廓。 也许那时候,已是无法挽回的痛不欲生。 却无可奈何。 毕竟,掌控一切洞穿一切的强者,又不是大白菜。 不仅不是,而且……好像还未有过。 —— 今天一早,王朝峰照例把自己的算命摊儿摆在晴凉街老剑楼一旁不远处。 穿着光鲜亮丽的他往摊前藤躺椅上一卧,悠悠的,美美的,两眼一直瞄着老剑楼的动静,准备着继续做每天第一个冲进去的客人。 算命是第一,喝酒也要是第一,这是他的人生准则,更是被他视为永恒的信仰。 某些人最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放过他。 因为此时此刻专心致志一丝不苟等待老剑楼开门的王朝峰的算命本事堪称一天之中的最强时刻。 “喂~算算今天我运势怎么样?” 王朝峰立刻暴跳如雷,站起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 “老子说你今天必死!你信不信?信就放下两个银鱼,不信两个金鱼!” 那人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个貌美如花的半疯,只觉得今天一整天的好心情都在这一瞬间饱满浓郁。 两个银乖鲤落在桌子上,那人哼着小曲儿走了。 王朝峰飞快把两枚乖鲤收拾了,又躺下。 还没来得及把身子安安稳稳的放成一个最舒服的姿势。 “王神算!算算今天……” 话音未落,王朝峰兔子蹬腿儿一般高高跃起,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高学武生,而且是好手。 张口就骂,唾沫乱溅,声如雷震,整张俊脸都扭曲了,只因为对方犯了他的大忌,不可饶恕! 说来也怪,他就是站那儿骂,一个劲儿的干骂,愣是一步都不挪,看着挺带劲儿挺吓唬人的,却从来没动过一个手指头的粗。 更怪的是,这许多年下来,他每天早晨都这样,扯着那早已经练出来了的铁嗓子对每一个故意不看眉眼高低乐颠颠跑来找他算命的人大吼大叫,完全没学会泰然以对这一高超的处世法门,更别提岿然不动那样的圣者境界。 真是始终如一不忘初心的专情美男子啊。 于是,每天清晨,这里都充斥着人们欢声笑语与响彻晴凉街的咒骂怒号。 好不精彩。 不知不觉,又像当年他初来乍到时候,他的被人们称作“叫花桌”的桌子上摆满了一层银的铜的乖鲤——这也就是名国鹤风,百姓安居乐业丰衣足食,才给得起这么多钱。 几天的酒钱又有了,王朝峰一边收钱一边还挺苦恼,他再能喝,也不能一天喝几天的量,只好盘算着送给他那些亲密的对他超好的女性朋友们。 终于,在他战意高昂舌战群雄的时候,老剑楼的门缓缓敞开,两个美丽的仆女把两盏清茶泼在门前,这是名国的习俗,曰:抛砖引玉,净庭纳源。 嘴巴一闭,眼睛一扫众人,道一声“匹夫们,待我酒足,再与尔等一较高下”,浑身气势急剧上升,狠狠呼气吸气,脸都涨红了,好像要跟谁拼命似的,一个箭步,嗖~~~ 两个仆女只觉得一阵风闪进了楼里。 至于被他弃之不顾的摊子,恐怕他自己也觉得肯定不会有人觊觎。 “酒!酒!酒!”他瘫坐在几乎快要成为他的专属之地的角落里的缠花椅子上,大叫三声,“柳子烁!柳子烁!你他妈的慢待老子?”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柳子烁才会不得不皱着眉头眯着豹眼像看着仇人似的盯着他,那是绝对的半点好感都没有。 “给他,快给他!让他喝个够!”柳子烁咬牙切齿。 他恨不得这家伙赶紧闭嘴,最好哪一天喝酒喝太多能把他给喝成哑巴或者喝死才最好。 要不是掌柜可怜王朝峰,老剑楼的规矩里肯定得被柳子烁加上一条:王朝峰若来,乱棒打出! 酒一壶又一壶上,整个过程中王朝峰眼冒精光嘴里小声而快速的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说什么,直到酒菜摆满了一整桌,他才怪叫一声,提壶痛饮如蜜,衔菜如对美人,聚精会神的态度足以让每个远学先生当做典范来教导学生就要拿出这样的劲头儿来学习…… 没多久他就晕乎了,好似整个人都踩在云中,那叫一个舒坦。 然后就开始小声儿说着细碎的胡话,但也依然酒不离口,距离时不时就上演一出的大醉而睡或者出门发疯乱喊乱叫尚有一截。 听人说,几天前赵不雅为维护楼规而大发神威的时候,全场就他一个烂醉如泥死猪一般从头睡到尾。 而今天,还没醉得起不来,也没达到出门狂放的全疯状态,他的酒们就被一个飞来的食客砸了个稀巴烂,那人身上还插着一把匕首,未完全没入的部分泛出冰冷的光。 他模模糊糊记得刚才大家就好像在讨论什么要打仗了什么的。 他才不管。 可酒被打碎了,他只好站起身,刚要乱吠以为尊严而战,又是一具尸体飞来,就要砸在他身上。 哐当。 他避开了,用醉猫儿一样的步子。 第三具,哐当。 第四具,哐当。 食客们没一个敢动弹的。 柳子烁手中持剑,满眼杀气,对着王朝峰就是一声暴喝,“给老子闭上你的臭嘴!” 王朝峰看着他那野兽般的锋利眼神,瞬间回神不少,哆嗦着,站也站不稳,软软又倒在椅子上,大喘气地看着他,用蚊子般的声音道:“我还没开口哩……” 柳子烁狠狠剜了他一眼,不打算跟个傻子计较。 楼外隐约传来一连串不停歇的嘈杂混乱的声音,有怒吼,有哭声,最多的是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被打碎的声音。 源气狂动,势震满楼,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来自一位心涧境巅峰级人物的沉沉威压。 柳子烁冷哼一声,声重如钟,“为剪除叛逆,今日,老剑楼停业。” 楼内已经肃清,说完他便不见了踪影。 食客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王朝峰醉眼朦胧却也看出情况不对,迈着步子,摇摇晃晃如同风中落叶,最后一个走出了老剑楼,还不忘顺手牵羊了一壶其他桌上尚未开封的酒。 他出楼之后,风一吹,眼睛一亮,大概看清楚了外面的情况。 有人逃跑,有人追杀,横尸处处。 到处都是打斗的惨烈痕迹,源气四射。 他亲眼看见一拨仓皇逃窜的鹤风高学学生被一队震坤兵以凌厉而简洁的一击集合剑气瞬间扫成一地连面目也看不清了的尸体,血流满地。 他看到柳子烁恶鬼一样钻进某一户,然后再出来的时候把几具尸体扔在路上。 他看见楼上老剑发出一道剑光,把某个刚刚御剑升空的家伙给洞穿。 他看到李不俗那个小姑娘在两个白衣的保护下死活不肯进老剑楼,叫嚷着“我要看我要看”,那么的兴致勃勃,那么的不顾一切,可怕!这么一个天真烂漫可爱无邪的小姑娘居然给活活吓疯了! 他看到很多摊子都被掀翻砸翻,包括自己那绝不会有人在意的算命摊子。 他一脸茫然地飞快地穿过血腥与残酷的人间地狱,跑回自己摊子,把那把质量不错的历经劫难依然保持着大体模样而没有彻底散架的藤躺椅拾掇正了。 身子一躺,眼皮一耷拉,抱着酒壶有一口没一口的,一脸生无可恋,唠叨开了。 “果然如我所算,末日来了,末日来了,末日来了……” 好像他觉得自己无法反抗末日,准备安然接受死亡。 混乱中,他好像活在前几日在老剑楼的断臂风波中,众人皆醒他独睡,如此镇定。 陶醉不过几息,一具还没彻底成为尸体的扭动挣扎的家伙把他连人带椅一起砸倒。 他一把推开那半尸半人,抄起万幸没有碎掉的酒壶,爬起来就跑。 刀剑血火中,他漫步而过,破衣酒壶,居然有那么股子出尘之气。 “末日来啦!末日来啦!末日来啦……”。 他叫着,笑着,脸上挂着泪,悲怆又激烈。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整个鹤风都慢慢平静了下来,他跟着一队震坤兵,看着他们用源气裹挟着一堆堆尸体,走到鹤风广场。 已经有很多尸体在那里了,堆成山一般。 他近距离欣赏着那一个个安详的狰狞的面容,也不叫唤了。 火起,如此温暖,他喝了一口酒。 砸吧砸吧嘴,好味道!他一脸享受,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那张脏兮兮红彤彤的脸生动了诠释了什么叫做“酒鬼”。 他看向那女神的雕像,女神绝美的容颜上看不出悲悯,看不出愤怒,看不出慈祥,看不出任何。 他突然觉得如此恐怖,回头快速跑掉了,身影跌跌撞撞,是又滑稽又可怜的感觉。 没有人在乎他。 他是鹤风镇的名人,也是鹤风镇的孤魂野鬼。 他终于累了,就停下来嘟哝着古古怪怪的话,看看天,看看地,然后手舞足蹈一番,就地躺下,死尸一般,一动也不动,只是飘忽不定的眼神说明他确实还活着。 忽然身边有一道光晕出现。 安静如死,金芒璀璨,如冬日雾气凝霜,渐渐聚成一张符咒,又一分为六。 符咒如剑,刺进了他的额头、躯干与四肢,没有造成任何表面伤害,就那样消失了。 他浑身颤抖抽搐,仿佛害了急病。 他猛地一手抓住自己的头发,一手大力锤地,直锤得鲜血淋漓。 他张开嘴,却嚎叫不出声。 他忽然愣住了,保持着惊恐的姿势。 自然而然般,无数的声音出现在他耳朵中,那么的清晰,就在那一栋栋房子里,就在无处不在的风中。 他的眼睛,如常明亮,却悄然仿佛鹰隼,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 他的脑海中仿佛有无数道枷锁被冲破了。 他看到整个天地都变得纤尘可见清清楚楚。 他摇了摇头,收起姿势,捋了捋头发,起身,又喝了一口酒,笑笑。 他张牙舞爪疯疯癫癫地往广场而去。 他好像还是他。 他破了的手已经完好如初。 第二十六章 名国小圣 二十年无想空白,二十年梦幻覆载。 我意我见他人事,我心我痛到头来。 —— 王朝峰再次回到了鹤风广场。 他看到赵不雅孤独地站在那里,王见涛,李鹤先,李不俗,三人一起打打闹闹,莫名有种温馨,任谁凭空猜测的话,都绝对猜不到那一座恐怖的尸山就是王李二人参与的结果,还是整个屠杀事件中很重要的两个人。 再加上一个正缓缓走向他们的柳子烁,齐了,三大魔头。 他狠狠在心中啐了一口:都得死! 他以完全符合“王朝峰”身份的身姿冲着赵不雅跑去。 那才是他的目标,也是对他来说最重要的目标。 其实本来不是赵不雅的,而是周厚端,没想到,周厚端在这场战争中,居然没有选择待在最安全的老剑楼,而是诈病于西丰城。 建功要快,但也要准,能成功才行,他不知道周厚端那边的状况,倒是十三年的疯癫,对鹤风镇了如指掌。 而且,杀赵不雅也是大功,经过文臣武将多方考量算计,杀他就是杀未来一圣。 赵不雅已经在心涧境一年了,一年,对平常武生来说,很短,但对于一个十岁开源两年而入心涧的天才来说,已经够久了。 绝不可以抱着“他距离圣武生还有一段距离”的想法放任不管。 古来遗恨,多少功亏一篑,就在于轻敌大意。 这种有能耐被叫做“天才”的玩意儿,从来都代表着出妖事儿的可能性奇高,谁也不知道他会在哪一刻就过心涧而成圣了,也许明天,也许今天晚上。 何况,他还是周厚端唯一的儿子,养子也是子。 必杀。 李不俗看见王朝峰之后,大声问他:“王朝峰王朝峰!今天算没算未来?” 王朝峰还是挺喜欢这个小姑娘的,聪明伶俐,活泼开朗。 他暗自叹了口气,好像一片极其薄而锋利的刀,划过他的心海,看似没有留下痕迹,其实是有的,只是过于细微。 他没意识到自己究竟为什么要叹息,可能仅仅是因为要对立了,要撕开面具了,然后与这位小姑娘插科打诨的快乐时光就要成为往昔一去不返了? 他疯疯癫癫地仰天大喊:“未来说,未来的事,未来说了算!我说了不算!我觉得真他妈有道理!——嗨!柳子烁!老剑楼还不开门!老子没酒了!” 李不俗就学着他的样子,仰天大笑,“你不傻呀!” 柳子烁视他为无物,瞅都不瞅他一眼。 王朝峰也不以为然,依然直直冲着赵不雅去了。 到了近前,赵不雅疑惑,“有事情?” 王朝峰一口喝掉酒壶里剩下的酒,甩手就把酒壶扔进了尸山。 他左右张望一番,做贼心虚一样,又搂住赵不雅的脖子,头挨着头,像亲密无间的好兄弟。 一张嘴,酒气熏得赵不雅直皱眉头。 “不雅老弟,我嗅到了自由的气息,比酒更醉人啊——把自由拿出来,让我尝尝呗?” 那一刻,赵不雅觉得王朝峰可能从来没醉过。 他定定地端详着王朝峰,纯净的眼睛如同蓝华坠上的碧空泪珠。 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说出的话如此契合他与柳子烁方才所谈。 难道他是武生不成?还是很强的那类,耳聪目明远远超越一般武生,源气精纯能洞悉极深极广?这个距离,外加刚才说话的时候柳子烁有意用源气遮挡过,能穿透一个心涧顶峰人物的源气而不被发现,离圣武生的境界也不远了,或者说,其实就是圣武生? 他有所发怔,却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有点紧张了。 谁不知道王朝峰就是个普通人,还是个酒鬼,更是个出了名的半疯。 谁不知道他平日里说出来的话都是不着调的神神叨叨胡说八道百无一用? 谁不知道他来鹤风已经十三年了。 王见涛早就调查过他,甚至知道他在他的故乡有妻子有孩子,而且都在战乱中死掉了。 这世上巧合总是那么多,一个疯子的一两句胡话对上口,总归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他恢复了精神,依然看着王朝峰,却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对王朝峰一个半疯说些什么正经的话。 自由,也是能分给别人的么? 能吗?不能吗? 这个问题真是让人挠头。 终究是思绪一片混乱,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安静立着,看着王朝峰。 好像他本来就只想这么静静站一会儿,而既然王朝峰恰巧出现在这儿了,不妨就看着他吧。 反正一个半疯,无所谓吧? 反正这个半疯自己肯定是无所谓的。 然后他就觉得某些时候自己跟王朝峰是有点儿相像的。 倒也不奇怪,这世上人人不同,却又总有相似。 他看着他,两张脸挨得那么近。 那一刻,王朝峰忽然感受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就源自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 他不明白,区区一个心涧境,哪怕巅峰,哪怕鹤风第一,哪怕西丰府第一。 也还是区区一个心涧境而已。 再强的心涧境,也无法明白圣者的高度。 所谓高学,一山还有一山,一山更压一山,那是无法逾越的阻隔。 多好的时机,他只是个心涧境啊!王朝峰心中仿佛有个小人在捶胸顿足。 可是最好的先发制人于措手不及的机会已经远去了,他没有在赵不雅发愣或者说惊讶的那一刻下手。 他知道,机会一直都有,至少目前如此。 他跟他那么近,近得只需要一次圣者层次的源气爆发,就能把猝不及防的他碾碎。 可他却又不敢不信自己那一线直觉。 他刚刚真的感觉到危险了。 他绝不愿意让二十多年的筹划因为一点点贸然而付之东流,那期间的屈辱艰辛甚至是一个真切存在过的家庭的生活虽然如同梦幻一般,但他确实还记得清清楚楚,而为了逼真,他被付出极大代价所得的秘术所“骗”所禁锢,让他在那二十多年中是真的以为自己就是王朝峰的,如果就那么搞砸了,算什么?那绝对比他妈的“王朝峰”还可笑!一位天才横溢年纪轻轻的圣武生,用放弃尊严与撇下修行准备了本该是大好年华却糟糕透顶的二十年,然后就差临门一脚的时候,脚滑了,或者断了,或者怎样都好,反正就是没踹到位!那样的话,他恐怕真得疯了。 他默默安慰自己:如果出手,也许真的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对,没错,一定是这样!好在老子是个疯子,刚才的话,想必他也不会太过在意吧?疯子嘛,蒙事儿蒙巧了,也是合情合理的嘛。 他觉得好受多了。 可是再这样深情对视下去,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正常了。 哪怕他演绎的是个疯子,或者半疯,其实全疯与半疯又有多大分别呢?没有吧。 可故事总会有个结尾,怎样都行的结尾。 要有个结尾。 他深深叹息,落寞地看着赵不雅,眼睛里全是哀愁与伤悲,好像被无良人抛弃的小媳妇。 “唉——” 仿佛很失望。 他垂头丧气地收回搂在赵不雅肩膀上的胳膊,闷闷不乐,“我以为我们是朋友,没想到你有自由都不舍得分我一点儿,唉——” 叹息拖着长长的尾音,远去了。 赵不雅凝视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也许今天又是来回跑,又是结识了一个陈湛庭,又是听到那句“你是自由的”,还有这鹤风镇中巨大的变动给他带来的冲击,太累了吧。 女神无言伫立,尸山猎猎燃烧。 远处李不俗冲他挥手,“不雅不雅!我们该走了呦!快点儿快点儿!” 李鹤先双手搭在少女的肩上,也对着他点头示意。 至于王见涛和柳子烁,已经先行一步了。 他笑笑,驱逐杂念,快步走了过去…… —— 王朝峰靠在一条小巷子里,抬头看去,是无数的蜂群一样的剑在天空中飞舞。 竟然都是源识之剑。 气势磅礴,骇人极了。 可曾听说过这等奇闻?数千源剑共出一主! 若不是亲眼见证,哪怕就算说曲正道活了一千多年寻女神未果归来了,也比这个更可信! 那天上的一窝‘蜂’,是一个心涧境能玩儿出来的?心涧境当然不能……曲正道都他妈不能好吧? 那得多大的心涧才能盛下那么多剑!众所周知,心涧越大,往往潜力越高,一般心涧境武生的心涧,大也不过一间屋,小也才几尺见方。 …… 他想到了一个古老的不知道何时何人传下来的词:诛仙。 他觉得自己躲过了一劫。 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幸亏没有动手。 这样一个威力无穷堪称人间凶器的绝对可怕的少年,周厚端居然会给他自由? 他敢给,但没人敢信! 尽管赵不雅的风评是那样的好,而听他和柳子烁的对话,他本人貌似也不想参与战争的样子。 可是,力量这东西,一旦过强,强到超过掌控,所有者本性再好,也没有人能做到真正对他放心吧? 一旦赵不雅这个极度危险的怪物加入战争,啧啧,周氏恐怕真的要翻天覆地执掌皇权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看到李不俗的时候,会在心底默默叹息。 赵不雅很喜欢李不俗,拿她当亲妹妹看,甚至比亲妹妹还亲。 只要杀了或者制住赵不雅,那就是毁掉了周氏的未来! 而李不俗对赵不雅,已经不是单纯的喜欢了,一旦赵不雅有失,李不俗得伤心成什么样子啊…… 他目光显得很呆滞,仿佛被天上群剑的锐芒伤着了,俊美无俦的面庞也好像凝固在了光阴中。 只有风轻轻穿过小巷,吹动他的衣摆,摆出淡淡的寂寥生气。 良久,他深深叹了口气,那是真正的叹息。 “预感啊,这就是预感啊,神鬼莫测……” 他垂下头去,眼角有晶莹泪光。 他不得不承认,在他恢复过往意识之后,他难以控制地不停地想起他的妻子,那是一个不漂亮也不大气,却会在他回家的时候做好不可口也不难入口的饭菜的女子。 还有他的孩子,是个土里土气很内向的小男孩,他一回家就追在他身后,有事就喊爹这爹那,没事就不说话。 他是那么爱他们,在那段时光,他心甘情愿为他们做任何事。 他们已经死了,妻子死在一位骑士的长剑之下,孩子死于吃了很多不能入口的东西,比如野草,比如泥土,也可以说是被饿死的……所谓的“王朝峰”也是因为受不了这样的打击而疯了的。 确实是真疯。 最让他揪心的在于,妻子与孩子的死,并非偶然,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隐晦的设计与牵引,直到他到鹤风,而在他成为“王朝峰”之前,计划就已经开始很久了,都是为他那一刻的摇身一变的合情合理。 他明明在得知并答应计划之初做好了心理准备的,可他万万没想到真的把过场走完之后,竟然会如此痛不可当,难以释怀。 好像有两个他,灵魂都要被撕裂成两半了。 他忽然觉得这场筹备哪里都好,只有那个三人的家庭,是唯一真正糟糕的体验。 除了建功,他此刻最迫切的愿望就是回到王都,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封存这部分记忆,最好是消除,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被折磨多久。 他默默告诉自己:我不是王朝峰,疯子才是他,我不是疯子,那是他的妻子孩子,不是我的。 他默默告诉自己:我叫陈松年,名国三圣之小圣,我还没有恋过爱呢。 他喃喃自语:“真羡慕赵不雅啊,他有自由,自由啊,自由肯定好喝到胜过天下一切美酒!” 第二十七章 自由之论 飞鸟别云难重逢,自由刃心见永恒,若非有思恨生灵,真挚最是木石情。 —— 名国有三位圣武生,按照年纪,分别称呼为:老圣云往,中圣何九冰,小圣陈松年。 —— 王见涛出去巡查了,两个白衣尾随李不俗而去,在不雅居门前等候。 杯盘抄净后,只剩下柳子烁和赵不雅。 起头是一阵沉默,各自心有所想。 老剑楼安安静静,已经很多年不曾如此了。 最终,赵不雅率先打破寂静,而且是以一种颇为无奈的口气自嘲了一句。 “没想到,我刚一入局,便又出局了。” 柳子烁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句,继而轻笑一声,接了句玩笑:“怎么?又不舍得这场盛事了吗?现在还来得及呢。” 赵不雅很诚实地摇摇头。 柳子烁豹眼如灯,似乎看到了少年摇摆不定的内心,便直白问道:“看你摇头,是坚持所谓的自由,还是,不知所措了?” 少年微笑,很勉强的样子,“看来,您是看出来了,我是不知所措了。” 柳子烁点点头,“先说句旁的,你介不介意我把你的事情告诉掌柜?虽说他给了你自由,但我也是职责所在。” 赵不雅平静道:“当然可以。” “说起来,你这孩子也太能藏了,以前可从来没听你说过这个——不错,果真聪明。”柳子烁感叹道。 赵不雅没有理会这一赞许,而是说道:“不过,我觉得您已经没有必要告诉父亲了,您觉得呢?” 柳子烁赞赏地看着赵不雅,想也没想,便道:“是啊,他们可不会像我一样,还要照顾一下你的意思。” 这鹤风镇一草一木一动一静,哪里瞒得过周厚端呢?自那剑海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符鸟去往西丰城了,比如王见涛,看到那一场景的第一时间,就发出了符鸟。 赵不雅难得调皮一下,道:“所以我还用跟您说一声谢谢吗?” 柳子烁哈哈大笑,颇为粗犷的样子,“当然不用!” 然后两人都不再说话,又断层了。 依然是赵不雅打破沉默。 他斟酌着,问道:“这样真的好吗?父亲跟你们都在奋力拼搏,只有我置身事外,我讨厌残酷的战争,可如果袖手旁观,是不是我也很残酷?” “愧疚了?”柳子烁反问。 “嗯。” “失落呢?” “也有。” “好孩子都这样。”柳子烁道。 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换柳子烁来挑破话头了。 他活动了一下身子,搓了搓手,换了个更舒服一些的姿势坐在椅子上。 然后以闲聊一般的语气道:“你能把那些旧剑用的那么好,我就知道你不一般,没想到,如此不一般。” 确实是闲聊。 赵不雅笑了笑,道:“您是不知道,当初云先生给我用来修行的那把剑特别不配合我,他就只听云先生的,用那样的剑修行,在某种意义上其实比用最差的剑修行还要困难,因为无识之剑不会像他那样常常主动搞事情,比如把我灌注的源气当成敌人,全部清除,每每练习,总让我大费周章。” 柳子烁道:“源兵都如此,主人在,就看不起任何其他人,哪怕换了主人,也不会像对待第一位主人那样对待新的主人,算是世间最忠心的东西。” 赵不雅心有所动,话锋一转。 “自由……会不会是父亲的试探?真正的试探?或者说欲擒故纵,为了让我更……忠诚?” 他说这话的时候,依然平静,但眼睛中是掩饰不住的复杂神色。 柳子烁缓缓坐直了身体,看着他,露出一副思索的样子,显然,少年的问题让他也想到了某些更深入的事情,也确实是他不曾想过的。 真正的试探?欲擒故纵?为了让他更忠诚?也不是没有可能,柳子烁想,掌柜是天生的王者,常言道,王者无情,不会白白放任任何一枚棋子,哪怕掌柜还并不知道他是一枚可以左右局势的关键子,但作为鹤风第一,也是很有可用的。 可他也分明记得周厚端吩咐他转达那句话时候的语气神态,丝毫没有透露出任何诸如老谋深算之类的感觉,反倒全是慈父对孩子的深情关爱。 掌柜确实深不可测,谁也不知道他的智慧高到了何种地步,单看目前局势,就知道恐怖至极,但也不能排除可能是赵不雅多虑了,而且这种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因为对掌柜来说,赵不雅的“很”有可用,相比较于整个周氏势力,就是很有限的了,如果掌柜不知道赵不雅真正的实力的话,等到掌柜知道了这一情况,那时候的他的态度就将是最终答案。 而柳子烁是倾向于非试探的。 “是不是因为我,让你风声鹤唳了?”柳子烁问。 赵不雅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忽然这么想,这也正是我要找您谈的,我希望能在您这里得到一些回复。” 他想要的回复,或者是否定他的猜测,或者是安慰,少年都不明确,也许都有。 柳子烁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说过,自由,也许是掌柜曾经的梦想,他无法自由,却把自由给了你。” “嗯。” “我觉得,掌柜是真心给你自由的,不雅,可能你想多了,如果你还不放心,可以等待,等待,自然会看到一切结果——话说这种事,你不该来问我的,也不该问任何人,包括掌柜,因为太直白了,当然,也不是说你不能这么想,你这样想是可以理解的。” “我只是相信您才来问您的。” “不尽然吧?你只是不把我当做威胁而已,因为我威胁不到你,对吧?” 赵不雅微微惊讶,“怎么会……” 柳子烁大笑,“开个玩笑嘛!” 赵不雅觉得不像,却没有说出来。 人心总是难以重合,绝对的互相信任,是那样的罕见,就像飞鸟别云难重逢。 不管怎样,相处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也不短,他觉得柳子烁对他已经很好了。 沉默。 “自由这种事。”柳子烁神情有些恍惚了,仿佛看到了什么。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你认识的人,比如我,比如掌柜,比如李不俗,就会死去,死在这场战争中,那时候,你会后悔吗?你还要自由吗?” 赵不雅不知如何回答,他想的就是这些。 “人一旦有了牵挂,便没有了自由,而一个人越自由,他也就越孤独,你大可以放下一切牵挂,去专注于那个“比较好”,那样的你,对得起天下人,可对我们,其实就已经不是“比较好”了,因为我们并不想你放下我们,当然了,也许这本就是真正的“比较”好。 可你又真的能放下一切牵挂吗?如果哪一天,你真的得到了自由,那也只能说,我们都已经不在了,可是,你这么好的孩子,总会遇到各种各样让你牵挂的人。 从我个人来说,我是希望你来与我们一起完成这场胜利的,而且我觉得这对你来说,也是最好的选择。 可从掌柜的角度出发,可能也正因为他憎恨这种无法避免的来自于他人的束缚,所以他才要给你自由,让你自己去选择一切,他希望的,就是你按照你自己的内心找到你真正想要的,也许是心甘情愿与我们同行,也许是终于决定放下一切做一个比较好的人,无论如何,哪一种都是他愿意看到的,他已经给了你最大限度的自由,可要不要自由,还是要看你。” 柳子烁说完了,起身离开了,留下他一个人去想。 赵不雅感觉很累,他趴在桌子上,心中全是混乱。 他想找个地方与世隔绝然后永远也走不出去,也想变成王朝峰那样的疯子,那样就什么都不用想了吧,也会没有了一切烦恼吧。 可他不能。 原来每一个想得到自由的人,都是陈湛庭那样的自己许给自己自由的疯狂,要么疯狂,要么不得不疯狂,区别只在于有人认可,有人不认可。 那样的人,又真的算疯狂吗? 原来自由,从来就不是他人能给的,只有自己能给自己。 他人说让你放下,你能放下吗? 只有你自己说能的时候,才能。 他人只能同意或者不同意。 当你在乎他人的意见的时候,就已经不自由了。 所有人都是会在意的,或多或少都会。 而当你用不着在意他人的意见的时候,说明他人已经不存在了。 而所谓的他人,不仅仅是“人”。 是啊,原来自由,是孤独,是除了自己,空无一物。 有可以保护一切牵挂的自由人吗? 没有,哪怕盖世也不能,死亡,终将来临。 自由与牵挂,无法两全。 如果得到了真正的自由,又有什么意义呢?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了吧?盖世与否也没有意义了吧。 “当我选择要做些什么的时候,就已经有了牵挂,那牵挂,可以是人、事、物,总之,有选择,就已经不自由了,活着,便没有自由。” 可以自由选择,却不可以选择自由。 原来最好的选择,还是那条盖世之路。 “我的路还很长,比任何人都长。” 有牵挂是幸福的,活着是幸福的。 到达终点之前,比较好,比较自由,可以吗? 盖世之后,面对死亡之前,更好,更自由,可以吗? 这世界永远不会完美,那么,至少不要再有战争,可以吗? 无声。 他只好选择自己告诉自己。 “可以。” 他相信,只要他肯往前走,终有一天,他会站在一切之上,然后得偿所愿。 在此期间,他无意战争,不管怎样,都无意。 那就是他最想要的。 他做出了选择。 却觉得是在自欺欺人。 他开始害怕,他不敢想象失去…… “我,要是最开始就不存在,就好了。” 第二十八章 心剑五千 窗外就是人间,窗内也是。 —— 武生以本源化天地真灵之气以为修行。 真灵无处不在,无穷无尽,随时随地都可以修行,就看有没有那个本事得到更多,运用的更好。 有些武生,哪怕于灵气最充裕最精纯的地方修行,一生也无法一跃而起开辟出那条心涧,站在大多数武生之上。 有些武生,于市井之中,不仅得见心涧,还跨越心涧而成圣。 关键还在于自身,其他的只能是锦上添花,低处时虽然还能收获不凡成效,却往往无法抵达真正的高处。 —— 源兵,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并且可以借主人本源而修行的兵刃,已经可以看做生灵,而他们与其他生灵的唯一区别就是他们的修行属于借源而修,并没有真正的属于自己的本源。 一旦没有了主人,便不能修行,只能停留在原本境界,只能使用已有的源气,又有不同于其他生灵的奇特之处,他们的源气消耗之后的补充,不需要本源,便可以化天地真灵为源气,不过也只能保持在原本境界的器量。 源兵修的,就是器量,而他们的器量,取决于主人的器量或者说境界,所以他们的修行,在比肩主人之前是极快的,而且一把源兵的修行并不需要主人全部的本源,难只难在开源而已。 不过一般情况下,源兵本身对于源气的掌控运用非常低劣,所以只有在主人手中,才能真正发挥出叠倍的威力,不过就算是源兵自行攻击,也得是运用主人的本源来驾驭自身源气,不过,与主人彻底分离之后,源兵是可以做到无本源而用外源的。 周氏先祖周立功便是圣武生,其剑也因主而得以踏入圣境,周立功故去之后,其剑再未认主,一直保持在当年的境界,其威力却远逊于当年被周立功执掌的时候,可到底是圣者之境的底基,源气非常深厚,除却依然可以绝杀世间几乎所有的心涧境,与圣者仍有一抗之力,在名国三百年历史中的对外战争中,每一次都立下丰功,尤其是百年前“屈尊”与周厚端的爷爷共同抵御卑都蛮子的入侵,让立功剑再度声名煊赫,在相当程度上彰显了恐怖的圣兵之威。 —— 古往今来,无数符咒师都热衷于钻研攻击类符咒,但都是造价昂贵实用性不强,尤其是对心涧境以上,基本属于无用之物,所有符咒师的终极梦想就是可以创造出比肩一切武生的符咒,甚至是以符咒为跳板强行为兵刃开源,但那已经属于有流程的创造生灵的范畴了,也许几千年几万年之后也不会成功,毕竟符咒师本就是武生的一个分支,也是自古有之,不知经历了多少代努力,到今天也不过是一般般的程度,跟“创生”的境界完全挨不着边儿。 不过鉴于绝大多数武生都是一境,所以符咒倒也非常风靡,甚至有些国家财富无数却兵力有缺,于是非常喜欢用大量符咒来弥补,更是热衷于符咒师的培养,想象一下,无数士兵与人对决,甩手就是遮天蔽日的火咒,一下子就生出一片火海来,重创敌人的同时,还能节省太多源气。 绮澜的符咒大体可以分为两大种,增益类和减益类,顾名思义,也就是增己之益,减敌之益,不必赘述。 有些符咒制作困难,比如刹那符,比如毒符之类,特别昂贵,大多只配备在小规模精锐部队,以期发挥出最大限度的作用,避免一丝一毫的浪费。 有些符咒的制作就比较省事,比如低阶火符,一般符咒学徒最开始学习的符咒制作就有它。 —— 隐匿,是武生本领的一个重要组成,然而至今都不存在可以帮助武生提升隐匿能力的符咒,所以这也是很多符咒师穷研的方向之一。 —— 仿佛有不知千里万里的风吹了进来。 乌云奔逃,天光入涧。 一道道鲜艳如血的红色源气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流星般自天际坠落,绚烂无比。 无数七彩斑斓的天地真灵气如天河倾泻,浩浩荡荡。 那是赵不雅打开了心涧的限制,纳入本源之气与天地真灵,以为剑修。 一刹那,数千源剑长鸣飞空,疯狂地贪婪地承接着那本源与真灵,修为暴涨。 一共是三千三百柄剑。 至于涧中,更有一千七百还未曾诞生意识的剑,它们也沐浴在本源与真灵之中。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赵不雅便汗如雨下,气喘如牛。 他急忙收回本源,闭合心涧。 三千三百剑恋恋不舍意犹未尽,却不得不乖乖的退入心涧最深处,期待着下一次的修行,而且涧中又有大约两百剑开源。 他们在迅速的接近着主人的修为境界,再要几次,几次就好,就可以比肩主人,因为主人这次是真正把本源借给了他们,远胜过他们在心涧之外时候的微薄感受,也远胜过其他任何武生的源兵修行速度。 赵不雅趴在桌子上,一动也不动,面无血色,如果他照照镜子,一定会觉得自己跟激动的陈湛庭似的。 在这么短的时间中,调动所有的本源,吸纳如此庞大的真灵之气,极其损耗精神,他实在是累坏了。 这也是一次彻底的对自身的检验。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此刻的极限。 他可以同时分源去修行五千源剑,也是他的心涧所能容纳的最大数目的源兵,再多,就要撑破心涧刺穿魂魄并直接让本源崩溃了。 心涧者,所能容纳的一般物品的多少,取决于心涧的大小,而所能容纳的源兵的多少,则取决于心涧的强度。 而源兵不论是在心涧还是外放,其都是与主人的魂魄直接关联的。 所以赵不雅目前所能拥有的源兵,就是五千,不能再多。 可是五千,已经过于吓人了。 那是真正的神话。 有史记载的武生的心涧,最多不过盛放十一把源兵,那个人叫做曲正道,是那个时代的天下第一,恐怕也是绮澜洲一千八百年来的第一,因为再没有第二个武生可以凭空而飞。 赵不雅知道,恐怕自己真的可以一人而盖世。 不仅仅是一句豪言壮志的激励之语。 陈湛庭说他是妖怪,他自己何尝不是这样觉得? —— 他微微休息了一下,想到李不俗还在等他,便起身上楼。 步伐虚浮,却不是太艰难。 按照普通人的标准而言,他的状态还可以。 按照武生而言,他的状态非常糟糕,因为短时间内他将无法运用本源。 本源的作用可以分为四类。 一,蕴养兵刃开源,这虽然不会消耗本源,但却是对本源的唯一负担且是重负的使用方式,一旦达到个人的临界点,本源便会如生命般疲惫不堪,这种时候如果还要强行使用本源的话,除了继续开兵源之外,其他三种本不会对本源产生负担的使用方式也会对本源造成伤害,轻者会使本源短暂崩溃而肉体重伤,经过修养,往往可以痊愈,重者会导致本源崩溃的同时受到不可挽回无法愈合的创伤,然后会造成境界跌落且终生不能再进的恶劣影响,而最坏的情况,就是本源以彻底损坏的状态存在着,武生也就直接变成一个身体衰弱的普通人。 本源看似可以分化,实际上是紧密相连的,就像赵不雅如果只专心于一把剑的修行,恐怕直到那把剑完全比肩于他,也不会累到本源,因为他的本源太庞大了。 相同的,本源任何一点的损伤,哪怕再小,都会影响整体本源进而境界跌落无法再进,不过本源是非常坚固的,一般最坏的情况也就是会出现短暂的崩溃。 本源疲乏的时候,最好也是唯一的选择也就只能是慢慢等待本源的恢复,强用除了自废,没有任何作用。 所以每个心涧武生在蕴养兵刃开源的时候,都会格外小心,不会把本源搞得过于劳累,会根据情况保存本源的‘体力’。 却也有不少武生,为了在有限的生命里追求最大限度的炼出一把自己的源兵的可能,而时常过度运用本源,游走在危险边缘,悲剧也常因此发生。 二,化天地真灵为源,与本源相对,称之为外源,外源也是武生用的最多的源气。 三,催动体内外源作战,外源的使用必须经过本源的催动,所以本源因养兵而虚弱得不可用的时候,身体中的外源同样不可用,恢复之前的这段时间,便相当于身无寸铁的极度衰弱期。 此刻的赵不雅就处于这样的阶段,而他是相当的讨厌这种无力可施的感觉的,好像回到了流浪生涯,什么也无法改变,只能勉强抵抗以保证不死。 他已经有了考虑,以后的剑修,绝不能再这样一鼓作气不留余地了,极限是五千剑,却不能真的每次就去修五千剑。 这世界很残酷,你弱的时候,没有人会跟你客气。 四,本源作战,本源是每个武生的最强源气,也是修行的绝对根本,更是根源的生命力,并且是不可再生的,而且只有在状态正常的时候才可以用来作战,否则只是自毁,本源虽强,但是用一部分就少一部分,本源缺失,会导致化天地灵的效率以及修行的速度降低,缺失越多,也就越低,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致命时刻,是绝对不能动用本源直接作战的。 一旦本源用完,武生的生命也就走到了尽头。 —— 李不俗拿着钥匙轻轻打开了那间不雅居。 先是探头探脑地望了望,然后才小心翼翼脚步轻缓的走了进去,就像几天前赵不雅拿起她那张纸片似的柔和。 房间很大,却很空。 只有床,床头挂着一枚白玉蝴蝶,一套桌椅茶具,另外就是角落里的一盆蛇草,看那弯弯曲曲的叶子居然蔓延了有三尺余,便知道是三百多年的珍惜品质,解百毒,助修行,有价无市,千金难求。 大片的白地,高高的穹顶,藻井是无数雕剑,站在其中,没来由的便会产生一种疏淡的旷远感,趴在窗台上往远处望去,屋舍俨然,和安湖和且安,梓桐山脉逶迤沉默,万里无云,更觉天地无限自身渺小,而空气中烧尸的气味以及远方高天之上飘荡的浓烟,让一丝莫名无助感浮上李不俗的心头。 她没想到赵不雅的居所居然这么简而不陋,却又觉得就该是这样,因为他本身就是那么简单干净。 她打开了自己日常随身携带的那只手工精致材质普通的小蓝布兜儿,取出了一根深蓝色的头绳,上面挂着一枚淡蓝色的晶莹的碧空泪珠,在日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她没有戴上,只是把它放在自己那只受伤的手上,认真端详着,心中渐渐平和。 她就那样静静地想了很多很多,以至于她觉得只是一瞬间似的,赵不雅就来了。 少女回头看去,发现少年的脸色苍白,却还是带着淡淡的微笑。 她心疼,无意识地攥紧了那根蓝华坠。 她快步而无声的迎上去,抱住他的胳膊,她看得出他的微笑一如既往,也看得出他深深的疲倦,而且是那种从内心深处散发出来的化不开的倦意。 “不雅,你怎么了?”她想不通为什么只是谈话,就让她的不雅累成这样。 这世上刀剑能伤人,而抉择的痛苦远甚刀剑。 赵不雅摇摇头,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和她一起来到了窗前。 她不再追问,与他一同看着窗外人间。 天地那么大,人间那么浊,李不俗却不觉得无助了,只要有他在身边。 第二十九章 蓝华绾心 他很想念她,他常常梦到她,昨夜还有梦到,共同飞往未明的遗迹。 甘甜如蜜,沉醉。 锐利如剑,透魂。 梓桐山脉上青松长存代代青,那是梦醒后的着眼之处。 —— “不俗。”赵不雅低声道,眼睛还落在窗外,眼神迷离,似乎已经越过了梓桐山脉,到达了更远的地方。 “嗯。”李不俗抱紧了他的胳膊,轻轻用头抵住了他的肩膀,像只黏人的猫儿一样乖巧。 赵不雅没有继续说。 烧尸的气味漫布在空气中,他脑海里不停地闪现着那个分给他半块糕的小女孩。 如果他现在就死去的话,那么在他的一生中,她就是陪伴他最长时间的那个人。 她一直在他心中,不知多少个日夜,他都想着她,梦着她,努力回忆着她。 居然比其他任何人还要来的深刻,包括他的亲生父母,包括周厚端,也包括李不俗。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很想她,每天都有想。 可她已经不在了。 那也许就是爱情吧,他想。 战争夺去了他的爱情。 如今战争又来了,也不知道要夺走多少人的爱情。 “我不想参与这场战争,怎么办,不俗?”他一只手放在灰色坚钢制的窗棂上,力量很大,手指都凹了进去。 “那就不参与。”李不俗柔柔地说,“按照你的心意去做就好了。” “可是……” 赵不雅沉默了很久,李不俗就陪着他沉默。 “可是没办法啊……我真想离开这里。” “好啊,带我一起,好吗?”李不俗问,声音轻轻浅浅的。 赵不雅心中一震,想起了那天李璨的话。 “……那小傻子那么喜欢你,你什么时候娶她?” 他转头看着她,看到她乌黑青丝,看到她神色恬静。 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她。 但这是必须要回答的,他知道,哪怕其他的问题都可以略过,唯独这个不可以。 “不俗。”赵不雅顿了顿,“嗯……” 李不俗平静道:“你想说,‘你还小’,对不对?” 赵不雅默默着。 “他们都爱那么说,可是,你也不大啊,是不是?他们可以那么说,你不可以。”她说,然后又重复了一遍,“不雅,你不可以。” 赵不雅无言以对,只觉得心里又空又痛,可谁也不能再住进去,他不允许,也无法让自己允许。 李不俗把那只受伤的手放在赵不雅眼前,晃了晃,张开。 里面是那根蓝华坠,阳光穿透那颗碧空泪珠,折射着刺眼的光芒,赵不雅下意识地回避了一下。 “不雅,你给我绾上吧。” 赵不雅微微一窒,只觉得自己错了,不管是怎样,反正就是错了。 而且是无法改正的,永远。 两人不再对着窗外,相对立着,李不俗看着他,倒让他不敢看她的眼了,他心虚得厉害,只好目光低垂着,着在蓝华坠上。 “哎。”李不俗露出笑容,拉过他的手,把蓝华坠放在他的手心里,“不雅,你以前可不这样哦,快点啦,我要照照镜子看看呢。” 赵不雅心一横,直看着她,“好。” 他走到她的身后,挽过她的发,很轻,很慢。 像一朵花开的悠远轨迹,像沧海桑田的漫漫长史,像寂静无声的雪落天地。 他开始用蓝华坠为她束发,简简单单的动作,仿佛有千钧之重。 一边轻声地说着一些相干也不相干的可恶也不可恶的话。 “我流浪的时候,有个小姑娘,在一个夜里,分给我半块糕,天明后,她被饥肠辘辘的人们吃掉了,我懦弱无能地躲着,看也没敢看,而她至死,也没有喊出我的名字,是她救了我。” “我总是梦见她,如果可以重新来过,我愿意,跟她一起被吃掉。” “现在不行了,我不能死,我想要改变这个世界,我要努力修行,我想终结世间战争,哪怕倒在路上也无妨,只要我努力到死,我才可以去见她,那样我就会有面对她的勇气了。” “昨夜我还梦到她了,只是很模糊的身影,但我知道,那就是她,因为那种见到她的心情,是唯一的……” “我很想念她,很想念,很想念……” 少年的声音渐渐低不可闻。 蓝华坠绾好了。 少女回头,看到他眼角的泪。 她伸手抚摸了一下蓝华坠上的那枚取自海中的碧空泪珠,传说,那是天神的眼泪,落在无尽海中,就凝结成了珠子,因为天神在天,所以叫做碧空泪珠。 天神也会哭吗?祂为什么要哭?是因为孤独高踞而找不到所爱吗? 不雅也会哭啊,原来,他有爱的人了。 她想,她真幸福。 一阵不大也不小的风吹了进来,带着讨人厌的气味,窗帘波浪一般,发出喧闹的声音。 李不俗把窗关上了。 一片安静。 “我们就在这里,不去散步了。”她说,“不雅不雅,我给你画一幅像吧?” 她自顾自从蓝布兜儿里取出纸笔。 纸,纯白色,很厚实,是学堂的日用纸,普普通通。 笔就有讲究了,石杆紫芯,名曰天阑笔。 石杆是来自绮澜洲边界的黑山之石,杆上错金银线,勾勒出“不俗”两个字,简洁古拙,芯子称之为软紫泥,有远胜过一切好墨的淡雅清香,提炼自天阑山中的一种稀有紫色山石,运笔的时候,可以随着持笔者的心意而变换颜色,而且可以使用百年而不竭,奇异灵性。 那是周厚端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是空黎国的特产,比蓝华坠要贵重得多,一根这样的笔,往往要耗费数百大匠十日时光。 名国有一句俗语来表达这种笔的珍贵:一字一句,金乖银鲤。 一根天阑笔,售价三千空黎白铢,折算成名国的乖鲤,是一千九百金乖鲤。 那是多少人的做梦都不敢想的财富,却也只是一根笔的价格。 那次她的生日,赵不雅送给她的,就是那只蓝布兜儿。 是他自己做的,他一向心灵手巧,所以工艺不错,只是选材一般,他觉得不用太贵重,心意到了就好,毕竟又不是什么真的要拿来用的东西。 他隐约记得,那是父母说过的家乡的习俗,好像说是好朋友互赠的第一件礼物,应该是一只布兜或者布袋什么的,怎样的布料都可以,里面要装着一件物品,无论什么都可以,但必须是红色的,如果是一朵红花,而且是亲自寻来,而不是买来的,那就是最好。 这样的礼物,代表着真心送给你了。 赵不雅在那只布兜里放的就是一株红色的花儿,来自千草园……所在的那座蝴蝶山的某个偏僻处,说不上名字,更谈不上珍奇。 那时候是冬天,天寒地冻。 这样一朵花儿,谁也不知道少年寻了多久。 这样一只按价值来说完全匹配不上李家二小姐身份的布兜儿,却从那天开始,一直被她抱着或者背着,用来装各种各样的差不多每个的价值都绝对超过这布兜儿不知几何的小东西,而那株花也被她小心翼翼收在了兜底,即便它早已经干枯不复曾经娇艳。 她觉得那是她收到的最好最珍贵的礼物,因为那是他送的,而那一刻少年的微笑比任何宾客的恭维都更得她的欢心,也只是因为是他。 至于那蓝华坠,真要说起来,并不是赵不雅送给李不俗的,而是是两人前一天在和安湖散步的时候,李不俗买的。 当时她把那坠子买下来,塞到赵不雅手中,赵不雅不明所以。 李不俗就说:“送给我!” 赵不雅一头雾水。 “怎么送?”他问。 “你就当是你买来送我的。”少女露出一丝坏坏的笑。 她知道他很‘穷’,因为他除了日常需要,从来不用老剑楼的钱,兜儿里最多也就一些铜乖鲤,而所谓的日常需要,大概也就两种。 一是随手买一些破烂不堪的旧剑,这是他的兴趣,也是他的坚持,更是被人们津津乐道的怪癖,二是买街边的便宜小吃,这是他的爱好,因为他说小吃是正餐之外的补充,吃到嘴的时候会很有种溢出来的满足感,而他在流浪生涯,却是吃都吃不饱的,所以这样会让他心情很好,至于便宜,那是因为他觉得只要有那份满足感就好了,不需要多么精贵。 周厚端一开始很看不上眼,贵为老剑楼的公子,这做派也太寒碜了,也劝他改变一下,不然会被笑话的,当然,话是话,其实周厚端这般人物,又怎么会在意什么笑话不笑话的,他只是想让他过得更好或者最好,老剑周氏,什么买不起? 少年却只是自嘲:“穷命格,改不了了,他们爱笑就笑吧,以前都没人愿意看我一眼,现在好了,还有人愿意看着我然后笑。” 周厚端便不再说,很多事都如此,他会提意见,却仅一次,赵不雅听或不听,都在赵不雅自己,周厚端从来不会过多干涉,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养子也许过于节俭,却从不会做出格的事。 这让两人的关系十分融洽。 李不俗更看不上眼,却同样的不愿意破坏赵不雅的爱好,而且比周厚端更进一步,她也时常陪着他吃,这是周厚端做不到的。 周厚端愿意与赵不雅各自美好,李不俗愿意与赵不雅一起美好。 “好吧。”赵不雅无奈,只觉得小丫头太有想法了,“给,我送给你的。”他伸出手去。 李不俗就笑眯眯地把蓝华坠接过去,道一句:“不雅不雅,我看你就雅得很嘛!谢谢你的礼物!” 赵不雅问:“这样很好玩吗?” 李不俗答:“我不是玩,这样很好。” 她把蓝华坠折了几圈儿,安安稳稳放进蓝布兜儿里。 他问:“不戴上?” 她说:“不用!我还是觉得头发披散着比较好!” 他同意,因为那是她的头发,就像周厚端对他说“咱们什么买不起?喜欢吃,就让人把鹤风,把西丰城,直到金名城!最好的小吃店搬空!”,然后他说“不用不用”,周厚端就不再说,因为吃与不吃是他的事。 “不雅不雅!”李不俗认真看着他,“你觉得呢?” “什么?”他问。 “头发是束起来好,还是散着好?” “你觉得好,那就好。” “不行不行,你来帮我决定吧,那是你送给我的啊。” “这个……有什么关联吗?” “我觉得有,因为你送给我东西,必然是觉得我会用它啊。” “可那不是我给你买的啊。” “就是你买的!那是你送给我的!你送给我的!”李不俗强调着,声音很大,目光无比坚定执着,好像真的是赵不雅送给她的。 她做了个梦,梦里有另外一个人,她就觉得那个梦,就是那个人给她的,而不是她“做”的。 “那就散着吧。”他说,并不是他的决定,而是因为她喜欢而决定,既然是帮她决定,不就是要决定她喜欢的么? …… “不雅不雅,我画好了!”那边在桌上铺纸挥笔了有一会儿的李不俗很开心地说。 她作画的全程都没有看一眼一直站在窗边的赵不雅,因为她心里已经描摹了不知多少次,所以下笔如神。 赵不雅走过去,看那幅画,居然那样生动,好像真的一样。 画上不止是他,还有她。 老剑楼七层窗边,白衣少女青丝如墨,绾着蓝华坠,手抱着青袍少年的胳膊,头枕在他的肩头,他们都笑着,笑得那么纯真,远方是湛蓝的天空,题作:不雅不俗。 她得意地看着他,看着看着就流出眼泪,她走过去,怯生生的看着他,手犹豫着,终于还是抓住了他的手,铁铸般紧。 少年叹息一声,“不俗,对不起。” 一颗心,早已经碎了,谁也拼不起来。 又一颗心,这一刻碎了,谁也拼不起来。 那只手,自己松开了,如此轻易。 李不俗收起笔,把蓝布兜儿抱在怀里,留下那幅画,然后眼睛看着赵不雅,慢慢后退,后退,直到背贴在门上,她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又关上门。 “不雅不雅!我去散步了!你不要跟来!”她带着哽咽哭腔,也带着哀伤笑容,在关门的前一刻对着赵不雅说。 赵不雅看着那幅画,很久很久。 等到未来的某一天,赵不雅回到了那个对他而言早已十分陌生的遥远故乡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那习俗,自己记忆得差不多,只是有一点记错了,应该以那种方式互赠第一份礼物的,不是好朋友,而是恋人。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天自己送出那只布兜儿的时候,周厚端会用一种暧昧的揶揄的坏兮兮的复杂眼神看了他一眼,他是知道的,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也许吧。 父亲交游极其广泛,知道这个,不是稀奇的事,她应该是不知道的吧,要不然自己的罪过可就大了。 可他无法弄清楚她是不是知道了。 因为那一天,李不俗也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赵不雅很想笑。 然后也笑了,一整天都在笑,因为他笑着笑着就很想再对李不俗说一句“对不起”,却不知道用怎样的表情。 笑就好了,对吧?他问自己。 所以他一直练习着笑。 可她终究是不在了,看不到他的笑了,就像那个给他半块糕的小女孩一样,成为了他过去生命中的一个片段。 陆成问他为什么一直笑,他说:“因为我很可笑,在鹤风的时候,人们就常常喜欢笑我,不是吗?” 陆成无言。 第三十章 他不值得 也许有时候,需要这样感慨:幸亏我不值得。 也许有时候,需要如此计较:最好从速杀尽。 —— 大日高照,微风张扬,青堂谷中,两位名国圣者,暌违已久,终又相见。 “陆成,看见那棵大椿树了吧。” 云往看着不远处一声不吭眼皮儿也不眨仿佛站着死掉了的无眉老者,手横着指了指那棵椿树,刚才有一只老黄狗在那里休憩,不幸被老剑一声剑鸣给吓得屁滚尿流一溜烟儿跑得不知踪影。 “看见了。”陆成也看着那老者瘆人得一动不动仿佛尸体,心里七上八下好不紧张,哪怕他对师父非常有信心,但世上事只要还没有见到结果,那就什么也做不得数。 再说了,他一个连武生都不是的普通人,夹在这一个是圣武生一个是敢跟圣武生针锋相对的人之间,着实压力太大了点儿,所以他早就心里打鼓了,而且有点儿后悔,不该说“想看”的,想那些故事中,多少不自量力之辈就因为看热闹甚至把自己的小命儿都看丢了。 紧张不安,再加上大热的夏天,毒辣的太阳烤得他燥热不已,他的汗水那是吱吱地往外冒,却擦也不擦,梗着脖子陪着师父,硬把眼光也一丝不苟地放在那老者身上,当他决定要追随师父吃那大苦头的时候,他就不是之前老剑楼里看到一点血腥场面就慌慌张张的他了。 最重要的是,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弱了师父的气势。 师父和他对峙了有很大工夫了,时常看一些坊间小说也听过不少市井之间关于武生传闻的他是知道的,高手过招,往往要非常认真仔细地各自掂量揣摩感知一番对手,而他们一旦出手,很可能片刻之间就决出胜负,一丝一毫的差距,都能被他们运用出无边的优势,而像师父这样级别的圣者的战斗,恐怕会更快吧。 又想起今天少当家天不亮就叫醒自己,看似有条不紊,实际上陆成除了高学天赋差,并不傻,他看得出少当家的忧心忡忡。 而且在路上,他问过赵不雅:“少当家,这就是您跑起来最快的速度了吗?” 他还是不想因为自己慢,而耽误了心里着急却脸上不表的少当家的脚力。 赵不雅回答他说:“不是,我还可以更快,但那会消耗太多的源气,我现在的速度,正合适,见到云先生之前,我可以保留相当的源气。” 陆成听完这话,心中了然,却也惊疑不定,因为这表示少当家在防备着什么。 这里是哪里?西丰府鹤风镇,老剑周氏的最深腹地!身为老剑少当家的赵不雅赵小爷,在自家地盘上,却要如此小心。 虽说青堂谷在重明镇界内,但谁人不知,整个西丰府都在老剑周氏的势力范围,有实无名罢了,况且就算是重明界,可那里挨着鹤风界那么近,听说风过原的小村落里,驻扎着不少守备军呢,虽说不是正规军,却也是一个个武生集结而成的军队呢,再加上驻扎在梓桐山脉中的三万蝴蝶军,一旦开打,肯定会极速驰援。 什么人那么大胆,敢对老剑周氏不利?敢在名国境内撒野?那不是活腻歪了吗? 然而老剑怒鸣以及丑陋老者的到来,告诉他:确实有人要闹事。 究竟是何方神圣?他十分想知道。 可师父不说,他也就乖乖闭嘴,一个字也不问。 此刻终于听到师父开口,却是说那棵大椿树,他应声之后,转头去看那树,脖子格吧格吧响了两声,极大的压力之下保持着同一个姿势那么久,他终于可以活动一下,顿时觉得轻松了不少。 同时他忍不住地就想后退,以避重压,却终究忍住了,半步也没挪。 “请师父吩咐。”他重新回过头来,继续努力盯着那老者看,老者浑浊的黄褐色眼珠子像猛兽一般凶狠,伛偻的身形却山一般博大,让人直欲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再也不出来,可他只是把心一横,硬顶上去,哪怕老者的目标是云往,根本不屑于看他这么个动动手指就能碾碎的普通人。 云往捏了捏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对面老者,仿佛在打量着一个有趣的玩物,悠悠然对陆成说道:“没什么吩咐,就是看你太累,让你活动活动,没想到,你还真成。” 云往知道对面那位在估量他,可他云往却不用估量对面那位,之所以还对峙着,只是他想利用他,来锤炼一下陆成,也看看陆成有没有他想看到的那股子气。 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很满意,所以他才开口,并依然在内心下了两个赌注,一是只要陆成挪一下脚步,他就打发他去大椿树下休息休息,缓缓神。 二是这小子还能定住,那就算超出了他的内心期望。 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有股子狠劲儿,愣是傻乎乎的不动弹,以一介凡人之力,顶住了一个圣武生的威慑余力。 云往心中就有数了:高学千万道路,没谁能绝对的说天赋差就绝无建树,就凭这小子身上的傻劲儿加上自己独门的培养,登临心涧,三年莽够,甚至两年就可以了,一旦他过了心涧之前比世上任何武生都艰难的考验之后,这小子的武途恐怕会出现爆发式拓展。 此刻的陆成有些禁不住地意外,他还以为师父有什么要紧事要交代,没想到却是开玩笑一般的轻松。 也对啊,自己还什么都不会也什么也做不了呢,在这种级别的对抗中,又能怎样呢? 他只好继续抗衡着感受着老者与师父对峙之间的压力。 也不知道是不是师父的话起到了作用,他居然有点轻松起来,觉得现在不比刚才,自己好像适应了一些。 僵硬的痛楚也不再那么明显,只是心中的压力还是大得没边儿。 云往笑笑,对那老者道:“九冰,这么久不见,空长岁数,不长礼数?” 老者身形一动,瞬间来到了云往面前。 破衣烂衫,弓腰如虾,头发乱糟糟的,一蓬脏兮兮的灰白大长胡子像鸟窝一样繁杂,直拖到肚子,黑面瘦而苍老,皱纹很多,狭目无眉,眼睛浑浊森然,浑身气势引而不发,却已经极度压人。 这猛然间来到眼前的一幕,登时吓得陆成五脏六腑都是一颤!差点儿就要瘫倒在地!幸亏一股力量稳稳定住了他的身子,他知道,是师父。 老者拱手,面无表情,阴鸷地看着云往,声音如同铁片摩擦,难听死了,“何九冰,见过云圣。” 陆成简直要石化掉了。 何九冰,名国三圣之中圣,圣武生啊! 听说已经闭关修行一百五十年了,如今出关了么? 可是……他不解,大家不都是名国人吗? 他忽然想起爷爷给他说过的一些话,心思电转。 “周氏与陈氏,快要并列了。”爷爷曾如是说。 内战!两个字在他心头浮起,恐怕真要出大事了。 他觉得自己十有八九猜对了,少当家那般谨慎也完全说得通了。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少当家回去的路上,会不会碰上了何九冰?要知道双方是相对而行,遇到的可能性不小啊! 而少当家再厉害,可还不是圣者啊。 世人皆知,武生之间的两道鸿沟,是无法逾越的,陆成自然也知。 “何……何先生。”陆成顶住压力开口,也不顾及什么身份不身份对等不对等的了,“您看到老剑楼少当家了么?” 何九冰看也不看他,只看着云往。 他还在估量着云往,而且他已然心惊了。 因为半点看不透,这个未有名国之前便存在着的家伙就像包裹在重重迷雾之中,当年他成圣的时候就看不透他,现在他自信已经更进一步了,却还是看不透他,恍惚间仿佛时间还停留在过去,他何九冰其实半分长进都没有。 再看云往百年不变的容颜,衣衫褴褛老态龙钟的何九冰心情复杂。 云往拍了拍陆成的肩膀,对何九冰说:“我徒弟,刚收的。” 何九冰从来到这里到现在,一直没有表情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他皱起眉头,把目光第一次放在了陆成身上。 他又惊了。 因为他也看不透陆成,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云往收徒,绝对不可能收个废物,而眼前这小子从头到尾没有一处地方不透露着奔放的无法掩盖的废物气息。 肯定是有什么令云往都能刮目相看的独特天资,何九冰想,怪不得他能以凡人之躯硬生生顶住两位圣武生之间的压力。 他本来还以为这愣头愣脑的傻子是青堂村的某个村民,而他知道云往一向不端架子,所以才觉得平常无疑。 何九冰舒展了眉头,以极度难听声音对陆成说:“他不值得。”也算是给足了作为云往弟子的陆成面子。 说完,继续去看云往,对他来说,当一个天才连武生都不是的时候,天才也是废物,一切还得看以后。 陆成松了口气。 又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居然与一位圣武生‘针锋相对’了一场,心中不由得异常自豪。 与何九冰对峙,半步都没退,恐怕说出去都没人敢相信,跟着师父就是好,还没成为武生,就见到了这样的大阵仗。 又气恼,什么叫“他不值得”?他不想听到任何对自己大恩人赵不雅的贬低的言论。 却无奈,毕竟是圣者,人家搭理他陆成,不过是他托了师威。 自己还真没什么可骄傲可得意的,他暗自沉下心去,集中精力去想所谓的内战,却只能发现自己什么也想不来,就算想得到也无能为力。 他把目光再次定在何九冰身上,即便也没什么用,但这是他这一刻能做到的全部了。 圣武生啊,多看一看,体会一下,对日后修行肯定是大有裨益的吧,他想。 这时候,他身上的压力,更小了。 他还不知道,他的心境,已经在这场平静的对峙中进步了太多。 此刻,云往摇摇头,以一种颇为惋惜似的语气对何九冰道:“他不值得?那是你不知道而已,你以后也许会后悔今日自己的居高临下,不过说到底,也不怪你,换做其他任何圣者,同样不会把他放在眼里的,何况是你何九冰——不过你也不必多想什么补救,只要我在,就没人杀得了赵不雅,包括你何九冰。” 而赵不雅还不知道,身负剑吞绝学的云往早就看透了他的秘密,他不是他最有领悟天分的徒弟,却应该会成为他最强的徒弟,因为他与生俱来的本源与心涧过于恐怖。 经过了不知多久的随月后的如今‘碧荒’虽道源残缺,出现了大变故,生灵锐减,地狭似角,很多修行奥法精妙道则也已不可再见,实在是恶劣至极,可大劣的变故中又衍生出了为数不多的大优。 比如境界却并非那么生而注定了,而是与领悟有所牵连,又比如源兵共主之修为,虽然境界不会超越主人,但在过去普遍兵不如主的情况下,能绝对的与主持平,已经算得上是非常难得了。 而赵不雅的领悟还不错,在这个时代算得上出类拔萃,本源更是独一无二,可开源出那种恐怖数量的源兵,故而这两个大优恰恰又对赵不雅是最有助益的,这就值得玩味了…… 所以,他虽无法做到一人而独挡一切的那般真正盖世,但这份力量却有可能助他做到一般意义上的盖世,也就是单战无敌,只要他放下心中对外物的芥蒂,这绝非白日梦。 ——盛阳炽烈,原上风炎,何九冰却忽觉冷意袭人。 且不论云往此话是不是危言耸听,只是他的态度,已经表明。 第三十一章 其名剑吞 师父说:我本以为剑吞有了传人,可你的剑吞,入门虽快,却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陆成也摸不着头脑,问也不愿问,因为师父说这话的神色带着那一抹总也不会掩饰的伤感,再者说,真要能手把手教,师父不早就教了?想必问也白问,一如碧荒之惑。 直到与师父分别的那天,他才体验了一下当初何九冰的心情,他知道了高到底是怎样个高,架到底是怎样的一架,剑吞,又到底是怎样一剑,怎样吞法。 师父说,即便是那样,也不是尽头,尽头真的太远了。 那是比故乡、剑吞更深沉的伤感。 高手大概都会这样吧,要不怎么是高手呢,高手嘛,就是要一心向高啊! 可他不喜欢这么伤感的事儿,尤其是那个“尽头”连他奉若神明的师父都不得其门,就更让他伤感了,在他看来,师父或者赵不雅这种大好人,就不应该有伤心事儿,让他们伤心的话,那简直就是世间最大的恶。 很久后他对赵不雅说起这事的时候,感叹道:“幸亏我不是高手。” “幸亏我是高手。”赵不雅难得‘自大’一句,“要不我们早死掉啦。” 于是陆成就很矛盾。 世上果然没有完美的好事儿呀。 其实呢,陆成高不高手的,尽人皆知,他只是不喜欢去想那看不见分毫的至高,他只是简单的憧憬未来又缅怀过去,对比最初,自审当下,就分外知足。 —— 有几个年轻的村民远远跑过来。 他们神态谦恭,十分和气,问:“云先生,村长让我们过来问问,确实没事?” 何九冰有些烦躁,直想吹口气把这些永远看不清眉眼高低事态缓急的玩意儿们都给吹出九霄云外,奈何—— 云往笑呵呵地回答:“没事,没事,有我呢,你们再转告大家,依旧各干各事,不要吵闹,不要聚集,最好也不要再靠近这里,你们看,今天我这里有客人,有重要的事要谈,要清静些。”他又指了指何九冰。 真是好脾气,何九冰冷冷看着他。 几个村民领命去了。 云往却还不放,反而对着何九冰拉起了家长里短,像个婆娘村姑。 “老剑鸣时,我就源识传音于他们了,却还是这么不放心。”他笑着说,像是家长在温和慈祥地数落着做错事的孩子们。 搞得何九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中恶寒。 他有点想不通,这是一个类似于“神明居然会在意蝼蚁悲喜”的问题,他无论如何也不明白,便只好在心里作“人人有兴趣所在,云往的兴趣就是这般低劣”之想。 已经适应了不少当下气氛的陆成则是摸了摸自己还有些红肿的额头,心道:怪不得老剑狂鸣却不见村中有人惊动,原来师父不动声色中早有安抚,圣者手段,果真不可思议。 何九冰厌恶云往这般做派之余,还有点庆幸,庆幸这小小的插曲给了他足够的思考时间。 他之所以还在这里,是他在犹豫,他在踌躇不决于要不要跟云往斗一场。 本不该如此迟疑,应该直插主题的,甚至连方才那长久的对峙都本来不需要的,自己本该用今日一战证明老圣已老而中圣如日当天,本该迎接名国天下更崇高的敬仰,本该准备未来百年的开疆拓土彪炳史册,他心中长叹。 可所有的“本该”却在见到云往的第一时间就产生了动摇。 那一刻,云往笑眯眯看着他,全无意外之色,仿佛早就知道他要来。 那一刻,云往还是当年那般,看不透,仰之弥高,钻之弥坚,就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巨大的强悍到不知各种地步的刺猬,根本无从下手,只要下手,便只会被扎手。 他无时无刻不在缭绕着的恐怖源息的背着的手,早已经微微沁了汗水。 “有的谈吗?”何九冰问。 云往反道:“先说说你们的底线,不要耍小聪明,那不符合你,更不符合我,别玩火。” 云往清明的眼睛直视着何九冰,不温不火,仿佛空无,甚至笑意还在,什么凛然气势都没有,可后者却有一种青蛙被蟒蛇盯上的可怕感受,因为他背着的手上的源气竟然在云往话尽后的一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海潮天河一般的力量无声无息之间截断、吸取、吞没了。 完全的吞没或者说夺取,而不是碾压或者打碎。 何九冰不知道这是怎样的境界,他只知道,这绝对意味着可以瞬息绝杀他的地步,因为云往居然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入侵处于他人自己的绝对掌控之中的源气。 就像不用摧毁城墙,却能直穿入城内,而后还完全不被城中人察觉,等到人察觉的时候,他的头颅,已经落地。 就算圣者对上最差劲的一境武生,也得毁其外墙,才能灭其内魂本源,根本不存在越墙而入的情况,这已经属于飞进去了。 飞…… 飞?! 何九冰心中狂震,看云往的眼神中已经带了明显的恐惧之色。 千年前曲正道凭空而飞登临千古绝顶的旷世传说浮现脑海中。 难道云往已经触及到了那个境界?! 惊魂不定的何九冰下意识地就后退了一步。 这一幕看的陆成不解,他疑惑的看了看脸色变得难看了的何九冰,又看了看依然微笑的师父,不明白为什么师父几句狠话就能造成这样的局面。 好像我们马上就要赢了似的,这中圣也太那什么了吧,他想。 此刻的何九冰当然不会在意区区一个普通人对他抱有的想法,他只是咬紧了牙关,只想狠狠抽自己几巴掌来保持清醒与镇定。 可他却是动也不想动,因为那不是几巴掌就能挽回的,他知道自己败了,一败涂地。 他终于明白,恐怕直到此刻,云往才真正是在看他、注意他、把他放在眼里。 他原以为,他已经可以不再如当年那般仰视。 他苦涩的笑了数声,好像比之前更难听了许多。 陆成都有种捂耳朵的想法,却因为尊重,他没有这样做。 何九冰,三圣之一,也为名国的安定繁荣立下过汗马功劳,没有他,名国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所以即便此刻对立,陆成还是对何九冰心存很高程度的敬畏的。 “收编,蝴蝶军必须归于陛下,私军必除。”何九冰从牙缝儿里挤出这句话来。 云往点点头,“还有没有其他的?” 何九冰浑身气势顿时下降到最低谷。 这一刻的他,才真正像一个完全符合他外貌的普通苍髯老者。 “陛下只让我看看你……您的态度。”他硬着头皮说,“并没有给我透底,但我知道,这就是底了,不会再有其他,只要您愿意,只要您有意思,只需要交出蝴蝶军,其他的,都可以保留。” 何九冰的话算是一通到底了。 云往和颜悦色问道:“如果周厚端不愿意呢?蝴蝶军毕竟不是我的。” 何九冰心中暗骂一句:得寸进尺,还要名国姓周不成? 嘴上却说:“蝴蝶军,必除,哪怕您反对,您知道的,名国,是陛下的名国,只要蝴蝶军归建,其他的都不有变换,这样已经够可以了吧。”他摆出一副苦口婆心难以再退的劝说模样,倒让他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更显得苍老扭曲了。 “可以了。”云往道,“接下来,看周厚端的了,如果他选择交出蝴蝶军,就按你说的这个来,如果他要搞事,我不会管,赢了不会,输了的话,他的性命我管,毕竟周氏为名国之功不可没,但身家,我不管,如何?” 何九冰怀疑自己听错了。 云往话里意思,如果周厚端顽抗,他就是不管咯?最多保周厚端一命?他居然退了,这算是退了吧?这岂不是说问题解决了?在何九冰心中,周厚端只要选择顽抗,那就必输无疑,他们都知道周厚端肯定积蓄了不少实力,但依然没把他当做真正的可以平等对待的敌人,但周厚端自己肯定不知道,反而自信满满,就算知道也不愿意束手,品尝到了权力,谁人又能轻易放手?所以何九冰推测,周厚端必反。 莫非……云往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强?所以他才这么好好的讲道理?不应该啊……难道真是我多虑了? 何九冰心中开始不平衡了,权衡忽高忽低荡来荡去。 他终于决定冒险一次,他还是不甘心。 “功劳的赏赐,已经给周氏了,不是吗?” 云往摇着头笑了,“我跟你不玩暴力的,你就跟我讨价还价?百年前与卑都一战,流火巨蝶的全军覆没,真的是蛮子们诡计多端?周氏那一战后,可是什么都没说啊——难道要我来说说?” 何九冰立刻慌了神儿,陪着笑脸,“不是不是……”他出关后已经遍览史册,知道那一战,可当时他正在闭关,而且是修极限的死关,无法出关,强行出关必死,但他也对流火巨蝶的全军覆没抱有怀疑,那毕竟是可飞空的军队,他也知道那支军队实力极强,而今云往提及,他不得不信。 可信也好不信也罢,还是要看云往接下来的手段,如果他还是这么讲道理,哼哼,想来方才的惊人之举,不过是某种非常性的所为,诈术而已,绝不能持久,也许是某种上古流传的宝器也说不定,但宝器的使用,因人而异,哪怕云往,也不一定能发挥出全部威力,而不过是吞了自己手中那丝源气。 何九冰已有决定,就看云往。 云往指着一旁鸡窝里瘫倒一地的鸡。 “你知道我有多喜欢它们吗?” 何九冰一头雾水,不明所以,摇头又点头。 “我喂它们东西吃,它们下蛋给我吃,多简单啊。” 何九冰忽然觉得云往可能脑子有问题,却当然不敢贸然明说,只是点头。 “跟有些人,简单点才是正道,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别玩火,结果你也知道,你手心里那团‘火’已经灭了,你要是再想点着它,可以,离开这里之后,大可以自行汝是。” 空,突如其来的无边无际的空空如也把何九冰整个人都冲得一片空白。 何九冰觉得时间在这一刻凝滞、干涸。 那是一种久违了的感觉,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体会到了,好像只有未开源的少时才有。 那是他身体中的外源,全部消失不见了。 或者说被吞没得一干二净了。 可云往明明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做! 武生没有了源气,那等于老虎没了爪牙,更催不动身上宝器,而动用本源,那便是自毁长城。 倒是心涧没有被入侵,还可以借藏身于此的源兵之力,可那有能起什么作用呢?到头来不过是同一种结局。 谁又能肯定云往无法入侵心涧,或者直接吞没武生本源? 他呆在那里,木头一样,微风吹起他的破衣服乱须发。 是格外的萧索凄凉。 良久,他颤抖着手,作揖。 “云圣,可否告知老朽,让我败个明白?” “我有个朋友,很厉害。”云往面带微笑,一脸怀念之色,敛着怅然与哀,“那就是他的术,其名剑吞,我只学得了皮毛而已,据他说,此术大成,可视空间如无.界,更能洞彻一切生灵心中所想,比肩神明,至于我自己的术嘛,一句话,杀力绝对在剑吞之上,如果方才是换做我的术,你嘛……啧啧啧。”云往玩味地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头只能任人宰割的羊。 你是想说我连“皮毛”都抵不过吗?你是想说我都不配体验你的术吗?何九冰有种疯狂的冲动,脑袋里全是“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想法在蹿腾。 他的身形剧烈地晃了三晃,好像就要支撑不住自己似的,让人觉得他此刻最迫切需要的就是一根拐杖或者一把椅子。 终究忍住了,到底是圣者。 “他……可有大成?”何九冰再问。 “我不知道,真的,我们已阔别多年。”云往悠悠道,“我希望他做到了。” 何九冰面色灰败地转身而去,一步一步,那般沉重,好像陷在泥潭里。 他知道,恐怕自己跟云往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 恐怕世人都低估了云往。 恐怕一千八百年的天下,并不只有一个“曲正道”。 一百五十年的闭关穷究,一百五十年的可笑悲凉。 在一边从头看到尾的陆成完全摸不着头脑,不知道为什么就这样赢了。 “架打完了,好看吗?”云往问他,神色有种出尘的蔫坏。 “呃……”陆成无以为答,他完全不知道何九冰到底经历了什么。 霎时间只有风过。 第三十二章 向高而活 陆成想成为武生,何九冰想知晓圣境之上,云往又在想什么呢?是“尽头”吗?还是其他的什么? —— “累不累啊,动一动吧。” 云往把住了陆成的肩膀,使劲儿一晃,陆成就跟一根冻僵了的面条忽然碰到滚烫的沸水一般迅速软了下去。 他倒在草地上,咧开嘴,四肢张开,大口喘气,汗水好似崩闸。 一股脑儿莫名的惧怕之意涌上来把他淹没了。 他就这么睡过去了。 这一场看似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发展的“打架”,实际上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普通人的承受能力,单凭陆成能挺住那么久而不崩溃,他就已经算得上是个特别抗压的天才了,这也是云往心中的陆成的定位。 云往越发觉得陆成这小子虽然天赋差,却的确是个可造之材,也许在其他高学先生的眼中,陆成依旧废得不能再废,可云往不同,他最擅长因材施教,他一向觉得,只要找对方法,再差的人,也不是没有攀登的机会。 经过这次重压的磨砺,云往知道陆成的开源将会更加顺畅,只要等他恢复醒来,就可以提上日程。 他很满意。 又不满意。 因为可以再进一步的。 但他不觉得陆成能承受住。 那是个比大胆更大胆的想法。 早不如晚,不如就现在……? 趁热打铁,在他最疲惫的时候进行最恐怖的摧残,如果过去了,那绝对会一往无前!他想。 也可能会变成个痴傻……他说过,他不怕。 也可能会死,他应该也不怕。 因为傻了和死了,没有区别。 我绝不会让他变成那样或者死掉,云往在心中立下誓言。 只是从此,他再也没有成为武生的可能,嗯……这会不会比死更让他难受?看他先前磕头如捣蒜的架势,看他方才硬生生顶住那样重压的毅力,就知道他有多渴望成为武生。 给了他希望,又让他绝望,过于残酷。 只要有机会,他便绝不愿意一辈子脚踏平地。 所以他才来到了这里。 至少他有过机会,不曾一直绝望。 要么是绝顶之峰,要么是万丈深渊。 既然你小子把自己交给我了,甚至不惜生死。 那便让为师,替你决定吧。 我不是你,怎知你能不能成?只是做了你的师父,我就应该尽全力,托你向高。 如果你成不了,为师便保你一生无忧,也算得上师徒一场了! 心中一旦有了决断,便不再犹豫。 绝世的圣者,挥了挥他骨节分明的手,空中展现出几株艳丽的散发出朦胧光晕的花,它们如同精灵一般环绕着舞蹈,喷薄出浓重的真灵之气,皆是世上难求的宝药。 一丝若有若无的紫色源气从他眉心迸发,竟然有雷动之音。 紫源引导着宝药的真灵之气,一同汇入了陆成的身体之中。 开源之行,在这一刻爆发开始。 几乎是没体而入的一瞬间,陆成忽然全身颤抖,猛然睁眼,双目通红,额筋暴突,极其狰狞恐怖。 他张大嘴巴,死死盯着天空,想嚎叫出来,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也无法指挥动自己全身上下任何一个部位,只能随波逐流的打颤。 剧烈的疼痛,像是把他的头颅都搅碎。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莫名其妙的疼得要命,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很想死,死就可以结束吧? 除了赶快死去这个想法,他无法产生任何。 说不出,动不了。 他已经不觉得这世界有什么可做,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说。 一切都无所谓,只有痛苦是永恒的覆盖,不可名状,无法承受。 如果他可以说出话来,他最想说的是“给我个痛快,赶快把我杀了”。 如果他可以动,他最想做的就是找一把刀,干脆利落地在脖子上一抹! 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每一片肉,都像是被慢慢碾碎,一遍遍碾碎,又好像有无数把锋利又细小的刀子在割,一下下,直到碎成沫儿…… 鲜血淋漓,他已经成了一个血人,眼睛也已经爆裂了,再找不出一丝完整,血腥气扑面。 看不到,听不到,什么也感觉不到。 如果这次不死,他再也不想受第二次,他甚至绝对不会愿意回想——如果他能清醒着活下来,然后才可以这样心有余悸地想,也一定会这样想。 轰隆隆如战鼓,如狂雷,在他的心中炸裂。 “陆成!机会只有一次!想想你为什么活!为什么现在还在活!” 那是谁的声音?他甚至无力思考,意识是一片混沌的海洋,找不出一捧干净的水。 那声音飘荡着,重复着,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活着!成为武生!”有一个声音在回答。 好熟悉的声音。 原来是他自己的声音…… 云往看着那血肉模糊只能分辨出一个人形的陆成,不再去管。 那几株宝药落在他的身上,扎根在他的血肉之中,异常妖异,醒目而渗人。 “九冰,这就走了?”云往冲着还在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着的何九冰道。 此刻的何九冰正在默默疯狂地运行着本源化天地真灵,他暂时没有足够的外源让自己保持长时间的飞快移动,更何况身在敌境,最先积累的源气不能全花在跑路上,所以只能那样慢慢走,像个真正的老头儿一样,而不是圣武生。 何九冰听到云往的话,停下脚步,仰天笑了一声,似乎饱含着无边无际的苍凉,像是临死的雄狮发出最后一声威慑百兽的怒吼,令听者惊心,闻者动容。 “云先生还有话说?”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依然难听得要命。 “我琢磨着,还是让你活下去吧,回头是生,前进是死,选哪个?”云往十分郑重地说道,表情严肃又认真,非常像个神棍。 何九冰苦笑,心想:先诛心,再救命?行,行啊!前进是死?倒要看看,你如何救我。 他便转身走回来。 实际上,他不怕唬,是真怕死,万一这家伙没说假话呢? 他才不想死呢。 反正情况已经不能再坏了,云往要收拾他,轻而易举,用不着费话。 两人都看着那一摊血肉,开着妖艳的花,光彩环照。 “怎么样?”云往问。 何九冰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投向地上的已经看不出是陆成的陆成。 “狠。”他说,“真狠,没见过这么练人的——有什么用?” “他天赋太差。”云往叹息道,“我帮他重塑一下。” 何九冰不置可否,只觉得云往太能装,那小子看着是废,可他的表现却完全不像个废物,就算现在是摊烂肉,居然还都没死,足可证明他的意志力非同一般,一条命能撑着到这种地步,天知道他究竟有多痛,这绝不仅仅是外物能强行吊住的,可见天赋绝不差。 至于天赋重塑,他不以为然,古往今来,从未听说过有人能逆转天生。 不过鉴于云往给他的印象,何九冰将信将疑,只觉得如果这等怪事成真,那岂不是说高手可以人为制造?那也太恐怖了。 他看着那几株花,道:“好东西。” 云往得意的笑,“废话。” 何九冰撇撇干瘪的嘴,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在心中顶回一句“废话也是废话!你这么说话,岂不是无话可说?” “以您的力量,用不着这么讲道理吧?”何九冰注视着云往的眼睛,转了话头。 他看着他的眼睛那么清澈,根本不像个几百年的老东西! 何九冰心头一阵阵无名火起,却只能无可奈何地自己扑灭掉。 “是的,我本来打算打你个半死来为我的鸡报仇的,可我没有,我本来打算一拳,或者一剑,或者怎样都好,扫过去就完事了,但又觉得没什么意思,其实我不在乎周与陈的对抗,我只是喜欢我那个小徒弟,事实上我喜欢我每个徒弟。” 如果陆成听见这话,肯定会非常合时宜地抬头挺胸作巍然之状以为师父长脸,可现在的他已然是做不到了。 “我不会仗势欺人,我只要平淡的生活,我也给自己定下规矩,我不能替徒弟活,我只能有限的帮他们,他们需要对自己负责,你说呢?” 我说?我说个屁啊我说!何九冰暗暗咒骂:最讨厌这种说话方式了,明明强得离谱,还非要摆出一副兼听则明的低调派头!显摆什么呀? “我觉得对。”何九冰点点头道。 “那就好,被认可总是让人心情愉悦。” 何九冰嘴角抽动,他很想说一句“你那么大能耐,还管别人认可不认可,要是老子,才没这么矫情!呕……” 但他只能忍着不说,心中五味杂陈,他一向认为弱者没有发言权——当弱者的滋味儿真得太难过了! 可在不知情的人眼里,此刻他们俩的样子就像是两个相熟的朋友在亲切的交谈,根本看不出刚才还在针锋相对。 “为什么您说是救我?”何九冰终于抛出心中疑问。 云往神秘莫测的一笑,“等等看,你很快就会知道的,趁着时间,也好好恢复一下你的源气——哦对了,用不用我把你的源气还给你?我还没散去它们。” 何九冰整张脸都拧巴起来,像吞了个死苍蝇。 “不……不用了。” 他可不想再体验一把被人越墙而入的恐怖感觉,而如果云往一不小心送错了点什么东西,绝对有他好受的。 所以还是算了吧。 “剑吞……可不可以吞本源?”何九冰忽然想到这处,又觉得问得过于不妥当,忙补充一句,“我只是随便问问。” “告诉你也无妨。”云往说,“你这样的,可以。” 什么叫做我这样的?何九冰刚忍不住要大骂,却忽然愣住。 他说什么?可以? 顿时,何九冰如坠冰窟,毛骨悚然。 “心……心涧呢?可不可以入侵心涧?”他哆嗦着问,身形仿佛更加弯曲了。 “心涧不可以,我还没到那份儿上。”云往回答,“心涧是武生最独特的所在,至今没有人能弄清楚心涧的全部秘密,很多都只是在模糊之中,不是吗?” 何九冰松了口气。 “被你吞去的源气,你能用吗?”源气可以联合,就像军队,但却不可以共生在同一身体内,除了武生与自己亲手开源的源剑之间可以做到完全的源气互相。 每个生灵的源气本质上都有着千差万别,只是看起来都是源气没多大不同而已,所以何九冰这一问也算是充分发挥了想象力,因为这个名为“剑吞”的术过于恐怖了。 “能,但过于麻烦,化他人之源为用,比化天地真灵,要困难太多。”云往道,“这世间,哪有什么术是完美的呢?当然,我只是学得皮毛,我那朋友,便比这种程度高太多,可也终有限制,万物如此,神也一样。” “剑吞么……于我而言,已是神了。”何九冰缓缓坐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垂着脑袋,大把的胡子拖在地上,仿佛街头斗败了的狗一样,落拓不已。 何曾如此? 他一生纵横,却只有两次完败,还都败在一个人手中。 “听说您打败的圣武生,不下五位,我跟他们比,如何?”他又问,就像学生似的,非常想知道自己在先生心中的地位。 “你比他们强太多。”云往道,“实不相瞒,绮澜洲如你这般的八聚圣者,不超过五位,你已经很强很强了,真的,你付出一百五十年光阴的修行,完全没白费,现在的你,只差一步,便可破圣而入下一个境界了。” 何九冰猛然抬头,眼神雪亮,好像濒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破……圣?圣境之上,是什么?有什么名头吗?”他问,却不敢再看云往。 云往要么是在拿话糊弄他,要么就是真的已经到了某种不可捉摸的境界知晓了某些武生一生也不可能了解的事情。 他觉得是后者,今天发生的事,已经可以说明太多。 “想知道?”云往笑眯眯地问。 “……想!”何九冰几乎是从喉咙最深处吼出这个字。 这一刻,他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还很年轻,还大有可进! 修行为了什么?为了更高!可是,更高也就更迷茫更孤独!没有人能给你指明道路!心涧之上,笼统称为圣者,‘圣者’究竟如何划分,却始终没有明确。 可现在,绝境幽路之中,一个叫做云往的老不死的家伙提了个小灯笼,施施然来到了你面前,问你一句:“年轻人,想知道前方的路吗?” 你当然想!无比的想!想得要发疯!哪怕仅仅是一个名称!即便你那么不服他,也很讨厌他的做派。 何九冰大声重复,糟糕透顶的声音透出一股视死如归的气势来。 “我想!死了都想知道!” “那好,拜我为师吧。” 第三十三章 还好还好 如果忘记了过去的一切,究竟算是新生,还是死亡?还是说,新生即是死亡? —— 何九冰,出身金名望族,天赋异禀,少年得志,后投身行伍,在与空黎、丘中两国的连年交战中屡建奇功,官至天威左将军。 战场厮杀,险中求生,于极限中突破桎梏,自然是修行的好去处,所以何九冰的修为也在血火生涯的磨炼中飞速成长,最终,天阑山下背水一战,何九冰迈过心涧,终成圣者,大败敌军。 战争也在那一战后结束,并宣告名国的胜利。 从那时候开始,名国在周立功死后八十年,拥有了又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圣者,此后一百五十年,除了卑都蛮子不动脑子的莽撞犯境,再无其他战事。 圣者之威,可见一斑。 成圣之后,何九冰第一件事,便是急欲知道自己与久负盛名的云往孰强孰弱,便去往青堂谷中。 结果是一言未出便丧气而归。 云往后来问周惠——也就是周立功的玄孙女(周氏单传,若是女嗣,便招赘夫婿,后代必为周姓),才知道那个遥遥看了自己一会儿又径自离去的年轻人,正是名国新的圣者,何九冰。 他也猜到了的,他虽然很少出谷,但对于外面的事情,他并非一无所知,那时节,何九冰成圣之声沸沸扬扬,风头正劲,他想不知道都难。 当时他还纳闷,自己是老得不能见人了吗?怎么那个年轻有为的后生看了看自己就掉头跑掉了呢?也是周惠解释,他才知道,闹了半天这何家小子是来踢门的,然后发现门太硬,担心门没踢倒反伤了脚,又爱面子,拉不下脸来过去与云往寒暄一番讨教讨教,只能一声没吭地离去了。 云往对这个人的修行天赋十分欣赏,因为无知者无畏,而恰恰何九冰看出来了云往的深不可测,所以才没来,以一个初入圣者的境界,却比之某些在圣境多年的武生都要强多了。 那时候云往就觉得,如无意外,何九冰会变得更强,应该可以完成整个灵魂重聚,甚至破圣而混成,闯入一个新的境界,也不是没可能。 于云往处悻悻而归的何九冰不甘心屈于人后,便闭死关,整整一百五十年苦修,终于完成圣者八聚,果不出云往所料。 如今再见,云往还记得他的源气,所以在他还没有来到他的面前的时候,云往就已经感知到他了。 然而……八聚的何九冰,在云往面前并没有跟当初第一次见时有多大区别。 他依然完全看不透他,尤其是剑吞之术,已然把他震得找不着半点自信了。 他相信云往必然已在未名的极高之境,也必然知晓天下诸多秘辛。 他已经心服口服,所以当云往开口要收他为徒的那一瞬间,他头脑一热,一个“好”字险些脱口而出。 虽说投在这样的真正高手门下,并不丢人,问题在于,如今什么局势?自己什么身份?自己来此何为? 周氏势大,变生腋肘,他作为名国的天威左将军,奉陛下之命前来探云往口风的。 关于周氏,云往的态度已经明确,便是云往高风亮节不会以师之名逼迫他做什么对不起名国对不起陛下之事,那也绝不能在这种时候行拜师之事,因为时机过于敏感,就算拜师,也得等到这场风波过去之后。 他沉重地摇了摇头,“云先生厚爱,可我却多有不便。” 云往伸出一根手指头,又是一丝紫气落在那摊血肉之上。 陆成纹丝不动,就像死了一样。 “我也是开开玩笑。”他说,神色轻松地看着陆成,“你猜,他能活下来吗?” “您心中已有考量了吧?”何九冰呵呵一笑,缺掉的那颗牙齿剩下的黑洞洞,十分明显。 “混成。”云往偏头看着何九冰,忽然说出了这个词。 何九冰浑身一颤。 “圣境之上,名曰混成,迈过心涧的时候,魂魄四分五裂成九部分,极不协调,却已远胜心涧,武生可以修行将其一部部重聚一体,九部需要八聚,我观你魂魄凝实一体,想必已成八聚,在很久以前,圣境名为裂魂,也叫浪荡,八聚者,若能再进一步,便为混成。”云往说得波澜不惊。 何九冰呆了半晌,坐在地上喃喃道:“多谢指点。” “知道我为什么告诉你吗?” 何九冰不答,云往就自顾自往下说:“因为无所谓,只是称呼而已,不是吗?” 何九冰猛然抬头,浑浊的黄褐眼睛里似乎有锐利的锋芒,“不是!”他高声道,“是称呼,也是希望!所有武生的希望!让我们知道,圣境之上,还有路!哪怕终生不见,但已有憧憬的象征!而不是泛泛的一个“圣者之境”就草草概括!” 他的模样苍老而丑陋,却在这一刻莫名豪气冲天。 何九冰又忽然丧气不已,蔫蔫地道: “我以前以为,魂魄的分裂,是要让每一份魂魄都如曾经一般强大,那就相当于拥有了九个我,就像武生与源兵的叠加一般,未曾想,原来正道,果然是世所皆传的重聚法。” “你不是已然是重聚了么?”云往有所疑惑,思量着,想到了某个模糊的关键,“难道你……”他有些吃惊地看着何九冰。 “是的……”何九冰露出痛心至极的表情,好像他整个人生都天塌地陷了一般,“最开始踏入圣境的时候,我觉得我可以独辟蹊径别开生面,一魂化九而不聚,九魂皆修成圣,便可登峰造极,我就那样坚持了一百四十年,然而蹉跎岁月,分毫无进,身体也在每日的苦熬中疲老不堪……” 云往感慨不已,“所以说……你十年便重聚了?” “是。”何九冰脸色晦暗,“怪我太自信了。” “唉……”云往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胳膊。 他很少为什么事情叹息的。 “很久以前,浪荡境修行之法,本来就有两种的。”云往道,“便是浪荡重聚与浪荡九圣,后者便是你想的那样,的确是存在的,只不过并非仅仅是单纯的九圣叠加,有的武生,可一圣堪比两圣,那便是十八圣叠加,更有恐怖的一比九,成就举世罕见的八十一圣浪荡,也是最圆满的混成,浪荡九圣之法极少有人成功,只因为过于艰难,还伴有陨落之危。 而次之一等的重聚之法才是绝大多数武生的出路,而今,天地残破,真法已缺,便彻底无人能走通‘九魂皆圣,九圣浪荡’这条路,只能重聚以进。” 听完云往的话,何九冰愣住了,好久好久,道:“我之前为一百四十年的虚度光阴而悔恨,现在不恨了,原来我的想法并没有错。” “对,错不在你。”云往停顿了一下,看了看旷远无垠的蔚蓝天空,“是天地错了。” “天地因何而错?”何九冰问。 “那就不是我能了解的了。”云往说,“也许终有一天,一切都会明晰,希望我们能活到那个时候,只是可能性很小。” “那您是如何知道的这些?” “因为我来自那个还未错的时代,也就是很久以前。” “嘶……”何九冰惊恐地看着云往,“你到底活了多久?” “没多久……”云往平静道,“我本是渡无尽海而来,来到这里之后,我本以为我到了彼岸。” “怎么可能!”何九冰惊叫一声,完全不肯相信的样子,他强制着不让自己跳起来与眼前这个家伙拉开距离。 古往今来,渡海而来的域外来客,就只有一位……女神! 难不成云往也是一位神明? 对啊!那剑吞,神明般的手段啊! 何九冰瞠目结舌,心惊欲碎,浑身都在抖。 “然后……呢?”他问。 云往叹息一声,“不曾想,我只是在渡海的某一瞬间由过去来到了现在,依然在原本地域,你可以理解为跨越时间,而并非由过去活到现在,不过这事我也并不确定,只是我来到之后根据此间地理遗迹推测而来。”云往站起身,“如果我所猜不错,绮澜洲,就像我曾对世人言说的那般,真的是个‘海滩’——这里曾是某个广袤大陆的一个小角,就像我这一户之于青堂村,就像青堂谷之于风过原。 这些事,你自己知道就好了,如果你要传出去,别说是我说的,至于别人信不信,我猜不会有人信。”云往笑道,“也就你信,话说,你信吗?” 何九冰掩面,“我不知道,听起来像神话故事。” “半信半疑,也算信了。”云往说。 这时候,一直没有动静的陆成忽然抽动了一下,就像即将破茧的蝶,无形的隔绝常人与武生的壁障裂出一道缝隙。 几株宝药化作光芒,完全融入了陆成的身躯之中。 新生的精纯的本源疯狂的运转,两道细细紫气冲出,回归了云往。 “好小子。”云往赞叹,“陆成,我看成。” 天地真灵被鲸吞,血肉被火焰灼烧成灰,‘重生’的陆成光溜溜的坐起来,肌肤白嫩得像个刚出生的瓷娃娃,人端的是俊秀了不止一分,只是眼神茫然,开头一句便是:“这是哪儿?你们是谁?” “怎么会……”云往一怔,“失忆了?!” 他看向何九冰,后者已经起身了,也看着他,又看了看陆成,深呼吸一口气,似乎在调整状态努力从方才云往的神话故事中脱离出来回到现实。 “嗯。”何九冰沉吟一声,拽了拽自己的大胡子,细细凝视打量着陆成,啧啧惊奇,“果然太狠了,肉身重塑,天赋重塑,与过去的自己彻底告别,记忆都练没了,我本以为他活不了的,往日只道脱胎换骨,不过是那么一说罢了,今日才算真正看到了何谓脱胎换骨,真是奇术。” 云往扶额,“还好还好,世上哪有完美?如果只是失忆,那已经算是极大的幸运了,他的过去,可以慢慢告诉他。” “不知道云先生可否……” “讨术?”云往轻笑,“不可能,除了药物领域的秘术辅助,关键在于我的天赋绝学为主,他人永远做不到如此,何况,我这天赋,三百年,才能用一次——你也不看看他天赋多差,堪称我最差的徒弟,跟倒数第二都能拉开无限大的距离,一般的开源之法,少说也得七八年才能帮他熬出本源,开源都这么费劲,那岂不万事休矣!” 何九冰惋惜又庆幸。 “就这么用了?”他突然问,神色复杂。 “对,就这么用了。”云往着看他,目光深沉,终于有股居高临下的意味,“而且我觉得恰如其分,因为他天赋真的很差。” 何九冰点点头,面无表情,“你说得对。” 第三十四章 更像个人 诛心者自诛,恒心者自恒。 —— “啊!”陆成忽然惨叫一声,抱住头,满地打滚,大喊大叫着没有意义的胡乱之语。 云往大惊,不知哪里出了问题,紫光大盛,透体而出,直奔陆成。 一刹那间,陆成浑身上下包括灵魂,都被他检索了个清清楚楚。 没问题啊,云往收了紫光,陷入了沉思。 陆成还在打滚,光溜溜的不着寸衣,粘着泥土草屑,十分滑稽又分外败俗的样子,要是有个远学先生在此,肯定是要忍不住大骂了。 何九冰刚想提议先摁住他,给他把衣服穿上,再让他鬼哭狼嚎着打滚不迟,却又担心自己出声打断会坏了云往的思考。 如此,他又不能确定自己的提议一旦实现会不会有什么不良后果。 于是,何九冰一言不发,眼神阴冷地旁观着陆成滚来滚去,甚至有点想笑。 好一会儿,云往终于想通关键,忽地就喜笑颜开,但一看陆成还在那里耍的‘开心’不已,瞪了何九冰一眼:“你就一直这么看着?我救你一命,都不知道搭把手,给他穿衣裳啊!” 何九冰嘴一歪,“对,你说得对!衣服在哪儿?我给他穿!”心中却是:呵呵,什么也没干呢,就敢居功! 云往露出一副“有没搞错”的无奈表情,玩笑道:“你出这么远门,身上都不带几套衣服?也对,看阁下形容,就知道!” 何九冰倒是认真上了,转过头去,斜眼望天,“我辈不需要多么华丽的外表。” 云往已经制住了陆成,开始给他穿衣服——衣服是随手从谷中某家民居中挑出挟来的,合体得很,也不管人家意见要不要借,圣者就是有底气,不客气得很,嗯。 “那至少也得差不多啊。”云往一边穿一边说,手上飞快。 “无所谓,不需要就是不需要,用不着什么差不多。”何九冰淡淡的语气让人觉得他好像看破红尘了。 云往不好再说什么,这人总是各有个性,他十分理解,就像他爱养鸡,爱住在这丝毫衬托不上他身份地位的青堂村中,换成别人,恐怕早把鸡杀了炖汤、把村民迁走村房铲平盖一座大大的美美的庄园,侍卫林立,美人盈室,夜夜笙歌……云往突然觉得自己想的太多了,紧急收住思绪。 穿好了之后,云往放开陆成,然后陆成就穿着刚换好的衣服继续打滚。 两人一起看着他,都有点想笑。 “找到原因了?是好是坏?”何九冰问。 云往道:“好事,他在恢复记忆。” 何九冰嗯了一声,不再说。 陆成很快就把新衣服弄得一团糟,云往一手握拳砸在另一只手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陡然明白过来一般,“不该给他穿衣服的!应该等他滚完。” 何九冰嘎嘎一笑,那声音,绝对能吓哭小孩子,“你说得对。” “嗯……”云往看着这个弯腰驼背从上到下都凸显出一股子“我与乞丐是近亲”的气质的糟老头子,“怎么不说‘您’了?” 何九冰一仰头,破罐子破摔,“反正自打知道和你的差距后,我就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 “也好。”云往说,“走的越高,也就越不觉得自己像个人,尤其是来到这里之后。” “怎么?我的态度,让你觉得自己像个人了?”何九冰疑惑,“难道你觉得你是神吗?” “对,对比于你们,我是。”云往又是拳掌相击,“你以为女神如何?” “不敢妄谈。”何九冰眼色低垂,心中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云往承认了他自己的地位,甚至听他话中隐含的意思,他知道女神的来历? 幸亏前头已经承受了很多,所以此刻何九冰才不至于失态。 他只感觉到一股无力从灵魂中生出,蔓延到他全身,让他不知道这一生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真是可怕的诛心,明明知道这样的心境有多么不堪,却还是忍不住。 “怎么?”云往像是看穿了他摇摇欲坠的内心,“真就这么颓丧了?不敢说上一句吗?一句都不敢?” 何九冰抓着自己的胡子,枯木般的手指攥出筋骨毕现,低声说道:“说什么?” “来,小伙子,跟我说。”云往沉声道,“神算什么东西?” 何九冰心胆俱震,死死盯着云往。 “神算什么东西?”云往向着他嗤了一声,又道。 何九冰的胡子头发都在风中凌乱,似乎有魔力般,他也开始跟着喃喃道:“神算什么东西……神算什么东西……” “愁死个人,狠一点行不行?你那么与众不同的声音,别浪费了!”云往不满意地说,“把力气都吼出来!” 何九冰眼神一冷,杀气凛冽,似乎一刹那就回到了意气风发傲视天下于千剑万刃中纵横无敌的年轻时候。 “神算他妈什么狗东西?!” 何九冰的声音凝聚了源气,传出去老远,喊完他就彻底舒坦了。 不虚此行。 他心中明澈,倒在地上,像陆成一样开始满地打滚,肆无忌惮仿佛全然忘记了自己姓甚名谁,只有此刻是真意,看样子快乐极了。 两个快乐的小伙子。 云往看着他们俩互秀滚技,道:“不为神意所压,这才是为人的魅力,也是成‘神’的前提。” 陆成终于停下来了,他四周看了看,看见何九冰在打滚儿,又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狼狈不堪,咦,衣服? 他伸手去摸,手上忽然窜出火焰,把衣服烧着了,他惊慌失措,急切拍打着。 “那是你的火,用你的心,便可以收回。” 陆成一愣,心念一动,那火焰仿佛有了生命般,欢呼雀跃着钻进衣服进入他的体内,很快消失不见了。 陆成挠挠头,看了看何九冰,又看云往,“师父……” 已经是武生的他热泪盈眶,完全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现在,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用说,去我屋中睡一觉,然后不必再回老剑楼。”云往道,“战争,已经开始了。” 陆成道一声是,转身去了,虽然他确实觉得如今的自己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也非常急迫地想尝试一下自己的源气,但师父的话是最重要的,师父既然让自己去睡一觉,肯定有什么大用处。 何九冰已经不滚了,此刻的他更像个乞丐了。 “战争已经开始了?”他皱眉——虽然他没有眉毛,只是眉肉拧起。 “是。” “那我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我必须要走了。”何九冰道。 “你暂时走不了。” 随着云往的话,何九冰突然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成千上万的源气之海,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果然,战争已经开始了。 何九冰有种被抛弃了的感觉。 他警惕地看着云往,却又觉得完全用不着。 自己源气依旧很少,绝无可能突破武生之军。 如果能飞就好了,他想。 飞?他一愣。 “混成之上是什么?飞?”他忽然问。 “是的。”云往看着前方的炀谷原,“曲正道便是混成之上,那一境,叫做升龙。” “好名字!”何九冰赞道,双眼冒光,“话说,这就是你说的救我一命?” “对,我不会让他们杀你。” “为什么?今日我若不死,周厚端一方,不知道要被我杀多少人。” “因为我与名国,还是有那么点感情的。” “你的话很矛盾。”何九冰十分不解。 “很快你就会明白的。”云往道,“周厚端瞒过了所有人,他不会败,名国,倒有可能灭亡,留着你,名国便还有存在下去的可能。” “你到底帮谁?”何九冰已经开始怀疑“神”是不是脑袋有问题。 “你不必再问。”云往道,“我不想掺和太多,救下你,我已经破例了,算是我久居名国的回报——现在,去我屋中躲一下,我便可以省下很多口舌。” 何九冰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径自去了。 云往看着他伛偻的身影,心中暗暗叹息:碧荒武道,何尝不似绮澜?升龙之上的景色,又为何?恐怕只有中皇阁下才有资格判论一二吧。 一进屋,他就发现陆成正在左看右看——他实在是睡不着,却又不敢轻易使用本源熟练外源,想着还是等师父看着的时候才更稳妥。 其实何九冰也好奇云往的居所,但就上了那么几眼,就发现没什么特别的,完全就是一户普通人家的样子。 只有一个大肚子陶瓮里,养着一只刚刚成熟的金乖鲤游来游去,算是唯一的贵重东西。 那是当年周厚端一百大车礼品中剩下的唯一,其他的,是钱的,都分了,不是钱的,都被卖成钱,也分了,总之,都分给了平民百姓,这也让云往威名与美名共扬于名国。 而之所以留下一条金乖鲤,原因倒也真实:但愿与鲤同归!他是这么说的。 看来云往是想再活一条金乖鲤的岁数,难不成要活个千岁?人们都觉得老圣者果然不愧为圣中之圣,能干架,更能活。 曲正道是天下第一高学,而云往恐怕能评个天下第一长寿了,按理说这第一长寿也该是曲正道的,毕竟高学越高,寿命也就越高,可曲正道只在绮澜百余年便不知所踪了,所以谁也确定不了他的寿数。 陆成见何九冰进来,不明所以,却又不放心,为了缓解压力,便迎难而上,硬着头皮没话找话地问:“师父让你进来的?” 何九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陆成就不再欣赏屋内简陋的毫无任何圣者特色的设置,而是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何九冰身上,何九冰也不在意,只是站着,一动不动,也不落座。 陆成也不动,于是两人就那样蔫巴巴的在屋内,谁也不说话。 云往看了看自己瘫倒一片的鸡,翻手自心涧之中取出一片翠绿欲滴的叶子,冲着它们挥了挥,绿光萦绕。 被老剑声彻底吓死了的,便真正就死了,还剩下一口气或者半死不活的,都精神万分地站了起来,咯咯咯着土里刨食儿。 云往收了叶子,静静等待,心中颇为农民地在想着今天就吃那几只吓死的鸡,不能浪费了,而且,虽然它们不能复活,但同样沐浴了绿光的改化,其肉质已经绝不亚于最顶级的食材。 很快,成片的望不到头的铠甲森然出现在他面前。 整个青堂谷都被武生围的水泄不通,浩大的源势已成,无数炀谷粉碎,整片天地空间都在轻轻震颤,没有人会怀疑他们合力一击之下足以摧毁整个青堂谷。 “周公厚端帐下殿卫将军孙楷拜见云先生!”打头一武将高大英武,高声问礼,心中却疑惑不解,因为他并没有看见何九冰,而根据情报,何九冰确实是来到了青堂谷,据推测,他们赶到的时候,说不定正好可以看到两圣交手,而他们便可以顺势与云圣联合,杀了何九冰。 可现实是只有云往一人,而且没有任何打斗过的迹象。 云往看着他与他们,点点头。 孙楷又道:“战争已经开始了。” 云往招手,“我知道,过来说话。” 声音就像是在他耳边响起,孙楷不由得紧张起来,他谨慎地思考了一下,觉得无论如何不能掉以轻心,便对副将细细交代,“一旦有情况,你便是主将,不要管我,更不要管青堂村,只管全力击杀何九冰,这是是第一要务。”他已有不好的预测,定了定,狠狠咬了咬牙,补上最后一句,“如果他出现了,而且,云先生没有……异意的话。” 副将领命。 孙楷这才快速去到云往面前。 “你们来了多少人?”云往问。 孙楷迟疑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十三万。” 云往露出笑容,“不少不少,还带着不少宝器吧?足够了,周厚端真是小心啊,可惜,何九冰已经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没在意。” “怎么可能!”孙楷脱口而出,又觉得冒犯了圣者,便道,“请云先生恕罪,我只是心切。” “没事。”云往看着这个高他整整一个头的铁血将军,“你不知道,我刚收了一个徒弟,源气具象是火,正好可以做我的火工,我正打算用他做饭,不如将军留下来吃顿便饭再走?” 孙楷摆手喏喏:“不了不了,多谢云先生抬爱,军务繁忙,就不打扰您了。” 他其实怀疑云往有问题,但他清楚记得命令中的最后一句话:不可与云往发生任何冲突,且此优先级于杀何九冰之上。 他当时觉得这话很正常,因为云往是圣者,还是己方助力,理当尊敬,却又觉得莫名其妙,因为这种浮于表面的极其浅显的事还用得着提醒吗?而且尊重他的意思比杀掉中圣这样的大事还重要?何九冰孤身一人,这可是绝无仅有的机会啊!难不成有可能纵龙入海放虎归山? 莫非掌柜早有预料?他心惊不已,大人物们的计算,总是这样深远莫测,令人望尘莫及。 合围之势散。 云往看着他们消失在炀谷原中,自言自语道:“周厚端也是有心了,把‘明烨’给我送回来了,又有不雅的面子,我确实该帮,只可惜,他算错了我的本事,也藏了太大的筹谋。” 在他与何九冰谈判的时候,一件极其强大的禁器被周厚端发动了,其气息散遍了整个西丰府,却只有他一人感知到了,所以他才改了主意,他原本不打算管何九冰生死的。 他本也以为,周厚端不会赢。 之所以救下何九冰,并非出自对名国的感情。 只是,他想更像个人,也比如他会用珍贵的宝叶去救几只凡俗的母鸡。 在这个世界,他站的太高了,他觉得万物一切什么意义都没有,他才是那个最被诛心的。 他无时无刻不在跟自己争斗。 一个叫他不问世事,一个叫他尽量参与。 做‘神’做到这个份儿上,也太不像个神。 第三十五章 不磨自锋 绝对的力量碾压技巧,绝对的技巧碾压力量。 辩论,是弱者的事情,每个人都有做弱者的时候。 又譬如愤怒,每个人都有愤怒的时候,所谓的无能,永远存在于某些时刻,又不会永远延续。 又譬如命运,其实每个人都在抱怨命运,不然还奋力活着做什么? 承认不如意,是一种美德。 —— “本以为我会被用来力挽狂澜,没想到,锦上添花都不必。”云往叹息一声,自嘲道。 步入屋内,两个脏兮兮的家伙的眼睛都集中在他身上。 陆成稍微扭捏,抓了抓头发,“睡不着,师父。” “知道你睡不着,所以我给你安排个好差事。”云往笑着对他说,像童话故事里骗小孩子的老狐狸。 “什么事?”陆成雀跃,挺大个人了,还真像个小孩子。 他已经二十岁了,在绮澜洲,这个年纪,差不多孩子都不止一个了。 他却依然独来独往,说到底,他又岂是真的甘心于从前?这种倔强,不能说不好,也不能说好。 天下间肯努力肯吃苦的很多,可遇见了赵不雅的,也就他一个。 世间一切,都是运气使然,只是很多的事很大可能是很确定的,导致人们觉得那就是必然,其实不然,不确定的天平一端,再高,也终有其分量,所以很多人都有说出“怎么可能,我怎么就这么倒霉”这句话的时刻。 而世上唯一的必然,就是已经过去的事,未来永远不可确定,只是终将到来。 “那几只死掉的鸡,给我炖了,就用你的火。”云往说,“锻炼锻炼。” 有些武生的源气,是可以具现出各种事物的,比如火。 陆成很兴奋,“那可正好,我做饭手艺还不错。”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日积月累的老剑楼生涯,他早就在那些名气素着的厨师厨娘的熏陶下学会了不少窍门。 忽然有所疑惑,“师父,那睡觉的事,不用了?” “我就……”云往刚想说自己就是随口那么一说来关心一下大难不死的你但看你这么生龙活虎根本不像个大‘病’初愈的衰秧子自然就不必啦之类的,但又觉得不能完全不顾为师者的威严,便含糊其辞道,“好徒弟!万般事,师父自有计较,你就不要多想了。” 陆成道,“知道了。”他的心中自然是确信无疑,师父说话做事,果然各有各的道理玄妙。 “记住,那是你自己的火,只要你的心念到了,火就是活的。”云往教导道,“要像控制你的舌头说话双脚走路一样,火随心起,也是随本源而动,等你熟练了,我们就开始下一个阶段,所以越快越好,有为师在,不存在根基不稳。” 陆成重重点头,拳头也攥得紧紧的,双眼闪亮。 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自己成为武生,也无数次做梦梦到自己成为武生,如今梦想成真,他确实非常开心非常满足,倒并不是想象中那种激动到发疯的心情。 仿佛从来不抱有希望的默默的微不足道的勤勤恳恳的努力终于得到回应的时候,你才发现,你其实从来都是抱有希望的,只是你担心永远不会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害怕绝望,所以才要骗自己说不抱希望,以没有希望来换取不会绝望。 也许所谓的成功来临的那一刻,都会有那么一点水到渠成的意味,所以不必欣喜若狂。 努力当然有用,可有些人眼高手低。 努力当然有用,却不一定能有用到你所期望的那个地步。 如果努力没有用,那所有人都不要有所作为了。 陆成走出屋,去做他的好差事了。 不知什么时候,那条秃尾巴的老黄狗又回到大椿树下呼呼大睡。 云往看着依然直呆呆看着他的何九冰,以命令的口吻对他道:“留下吃饭。” 何九冰没有异意,因为他的源气全部恢复尚且需要一段时间,此刻宜静不宜动。 以方才万军围困的态势感知,陈湛庭这鬼精的贼小子恐怕早就在完成包围之前跑掉了,想必现在已经在回金名的路途中走了不知多远,他暗暗放下心来,至于陈湛庭和赵不雅的接触,他同样不是很担心,他清楚陈湛庭的实力,更知道他作为天赋绝佳的皇氏子弟,傍身的手段绝不会只是自己。 对于陈湛庭,他是很欣赏的,尤其是他年纪大了,对于杰出的后生子,就更加的看好,出关之后,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回何府,而是去了金名高学,好好地观赏了一番少年才俊们气势正盛。 总有一天,他也会死去,那时候,那些少年人长成,就会拔起插在他尸骸中的名国王旗。 至于那时候还有没有人认得他,他无所谓,正如他在金名高学里,有很多年轻人对他侧目。 “那是乞丐?还是什么人?”“谁让他进来的?”…… 他无意解释,只留给他们一个缥缈的背影。 “你真的觉得,他能用自己的火做出一顿饭?”何九冰以他难听的嗓音问出了一个所有武生看了都会问的问题。 古往今来,武生开源之后的一般应用,没有能在一天之内掌握的。 就像孩童突然得到了一把极其锋利的剑,他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 这个过程也许不会很久,但也绝不会短暂到一顿饭。 “毫不夸张的说,他已经死过一次了。”云往说。 外面传来惊呼声,拍打声,跳脚声,是陆成一不小心又把自己烧着了。 何九冰露出一丝冷冷的胜利一般的笑。 “他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陆成,他像一柄用了三百年时光才彻底出鞘的剑,无论此前他多么黯淡无光,经历了多少不齿与怀疑,当他出鞘的那一瞬间,整个天地都要惊叹,这一剑不磨自锋。” 何九冰怜悯地看着云往,觉得他就像个三流坊间小说读多了的孩子,那么相信世上有一‘出生’就钟灵毓秀就可以执掌乾坤的绝世天才。 尽管云往已经再三打破或者改造他的根深蒂固的世界观,他却再怎么也不肯相信又一个神话故事即将在自己面前显现。 年纪大了,脾气也就犟。 也许每个人的少时和老时,就是其一生最犟的时光了,少时是因为年轻,天不怕地不怕,所以敢冲敢撞,老时是因为来日无多,故而随心所欲固执己见,没心情想那么多。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云往于门外看去,看见陆成小心的团聚出火焰悬空,又慢慢飘落灶塘里。 白光一炽,汇入火中,火焰顿时猛烈,火舌冲出灶塘,燎焦了陆成的眉毛和部分头发。 可他浑然不知似的,只是聚精会神的控制着,感悟着,他终于感受到了武生们说的天地真灵,它们漂浮着,无处不在,五彩斑斓,心意一动,就可以牵引过来,然后把它们比作墨汁,本源便是毛笔,以笔蘸墨,写出来的字,便是武生用以为战的外源了。 同时他感知到更多的真灵气汇入屋内某人,是何九冰,他真的跟师父打架了?需要补充源气?可是,确实不像打过架的样子啊。 他知道那是他不能理解的境界,所以他也不再去想,只埋头做好眼前的事。 没有多久,火焰终于安稳地‘生’在了灶塘里,只需要不间断的注入适当的源气,同时不忘记化天地真灵为源,它便是永生,毕竟只是小小一团用来做饭的火。 可是,他才刚刚成为武生,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便完成了最初的化真灵、使源气。 何九冰也看到了这一幕,他目瞪口呆,胡子都被他自己捻断了好几根,“……很快就能吃饭了?”他接上了云往未往下说完的话。 云往笑笑,那边一身脏乱眉毛头发也一塌糊涂的陆成偏头来,眉开眼笑,憨憨的样子,大声道:“师父,我这算是不辱师命吧?” 云往道:“有始有终,做得好吃的话,就算!” 陆成自信满满,“没问题!” “行啦。”云往对何九冰道,“咱们等着开饭就行了。” 何九冰摇摇头,“还是磨了。”他说。 云往没听明白,“什么?” “磨了三百年,磨去了一条命,不是吗?” 云往扶额,“你非要这样辩论吗?这世上最无聊的就是辩论了啊,那是弱者的事情。” 何九冰眼光一寒,“原来先生也这样觉得吗?” “我只是说出了你的心声,用你驳你而已。”云往笑得很开心,“不是吗?” 何九冰低头,若有所思。 “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云往说,“可否让我一问?” 何九冰厌恶地一挥破袖,“别这么文质彬彬的,我受不了,你要问就问!” “就因为你受不了才要如此,才有意思,你受得了我就不这样啦!”云往哈哈大笑,恶作剧得逞一样。 何九冰用看死人或者说他就是死人一般的生无可恋的目光看向云往,一言不发,那表情仿佛在说:你笑吧,老子就看着你笑。 “咳咳……”云往用力咳嗽几下止住了笑意,“你的声音为什么那么难听?天生的?” 何九冰陡然皱紧了眉头,痛色一闪即逝。 往往年纪越大,越看得开,更不要说何九冰这样的圣武生了,世上罕见有什么事能摧动他们的心神。 可又听说普通人也有可以把石头拍碎的力量,只在于他们找到了那个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点,一力而去,有如百力千力。 云往这一问,仿佛正问在了那个关键的点,戳出了何九冰无限痛楚。 “好了好了。”云往做贼心虚般转身,同时找了个不那么高明的话题转折,“听说还有一支私军未除,博野镇王氏军,我猜,他们十有八九会被调来打周厚端。” 虽然这是个很正常的猜测,但何九冰也顺势问出了他想问的一个问题,“如果你想,天下在你眼里,还有秘密可言吗?” “咳咳,你还真当我是神了?”云往长出一口气,“我倒想呢!唬唬你你还信了?喂,别那样看着我了行不行?” 何九冰一声不吭,还用那种死了的眼光盯着云往,那叫一个毫不避讳视死如归,好像就是女神来了,他也敢这么不敬地去看着她,然后保不准还要来一句:看你怎么了?怎么了? 第三十六章 谁不值得 那是何九冰一生中的至暗至痛,流血,死亡,眼泪,在向往与沉沦中剧烈摇晃。 梦想,真美,真残忍。 “如果……如果我那时便为圣者,该有多好啊……” 如云往所言,世间的事啊,果然没什么新鲜的。 —— 不知什么时候,那条本该在椿树下睡觉的秃尾巴老黄狗鬼鬼祟祟悄无声息地溜到了陆成背后,那几只死掉的鸡就在那儿,已经被拔毛洗净了,皮肉间隐约泛起点点微光,果然是被宝叶化过不是凡品了。 也不知道是年纪大了,狗也学聪明了,竟然知道几只鸡的好处,吃了必定补气养身,又或许是这家伙只是单纯假寐,乘人不备来偷鸡,至于鸡是好是坏,它倒是无从分辨,只晓得是肉。 陆成初为武生,初试源气,正聚精会神的体悟那火焰之妙,一时间居然没有察觉到身后那条梁上老狗已哈喇子流了一地。 等到听见动静,扭头一看,已经是老狗叼着光溜冒光的鸡撒腿狂奔的声音了。 顿时心中狂呼不好! 这可是师父交代下来的第一件事!居然被这秃尾狗搅和了。 急切之下,也没多想什么既然东西已经落到了狗嘴里,那便不要也罢了,只是心意一动,举手一抓! 大团的赤红火焰自虚空中凝结,闪烁不已,化作一只火爪,扑向那老狗! 老狗贼精贼精的,察出身后忽然传来极近灼热感,也不慌乱,猛然提速转弯,轻松避开了。 又是几下,莫不如此,没想到已经成为武生的自己对付一条老狗都要拖泥带水,陆成不由得十分郁闷,刚攒起没多久的自信都动摇了。 殊不知,屋内何九冰正看见陆成御火袭狗这一幕,已经基本适应了的他啧啧赞叹:“三百年这一剑,真是不愧了,我料想,用不了几年,他就能看见心涧了吧。” 云往得意一笑,嘴上却欠揍得很,“夸张了,夸张了,没那么厉害。” 何九冰翻了个生动的白眼,整个人都显得很自在的样子,全然不似先前颓败丧气,也不似再前时候的冷酷森然。 云往又朗声对着陆成说不必为难那狗。 陆成红着脸,喏喏转身继续忙活,不再与狗纠缠,只是心里挺难受,但转念一想,只是开始而已,以后定然会好的,都会好的。 “这狗……没有生命之气?”何九冰忽然一愣。 又想起先前那老狗躲闪的动作,才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因为他本来也是下意识觉得陆成必能抓狗成功的,结果却是连一根狗毛都没摸到,即便陆成初入此界,却进步神速,那几下御火可圈可点倒也有八九分精准了,照理说面对一条普普通通的狗不可能是这样局面。 修行者的根本在于生命之气,本源即是由自身生命之气熬成,修行者可以做到或高或低程度的藏气匿息,可寻常生灵却做不到,在修行者眼里,寻常生灵就是无时无刻不暴露着自己的生命之气的,可以瞬间察觉一眼望透他们。 所以,没有生命之气的东西,要么是死的,要么就是修行者使出了藏匿的本领。 想到这儿,何九冰定睛观索着已经在大椿树下享受起美食的老狗,自然不是死物。 全力感知,方发现其体内有源气。 果然是一条通灵入境踏上了修行之路的狗,而且藏匿气息的本事还不小,差点连他都瞒过了。 大嚼特嚼的老狗嘴里有金光一点,一闪一闪的,像是颗…… “那狗有颗金牙?!” “我给它镶的,秘金之牙,上面铭刻有一个囫囵小阵,用来掩盖它的源息,也正好补上了它掉过的牙,说来也有趣,这狗跟其他通灵之兽打架没赢过,跑路没输过,就刚才那偷鸡跑路的德行,也远没有体现它真实的本事,而自从有了这颗金牙,它跑路的本事更大了,因为极难被对手发觉气息——你都如此,更不要说别人了。”云往不甚在意地把秃尾老狗的事情说了,眼睛落在屋外偶尔手忙脚乱的陆成身上,笑意正浓,看样子十分满意其作为。 何九冰什么身份?自然也是不甚在意,在他眼里,一条老狗,只有跑路的本事,那算什么本事? 只是却更在意云往了,这真的是个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恐怖人物,身为名国砥柱的何九冰,又不可遏制地展开了思绪。 秘金虽贵,但那上面的阵术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如果那阵可以得来,装备在名国的精锐之师,便可以极大限度的做到来无影去无踪,是举世无双的奇兵了。 但明显不可能得到,云往是个半步入世的绝对高人,便是这半步,也只为一干弟子而迈,旁人要想请他入世,那可真是想想而已,名国开国皇帝携鹤风侯周立功曾亲身前往此地,恭请云往出谷,为名国上师,求其庇护,云往拒绝了,便是如此,云往只落居名国,就已经给名国带来了偌大好处,那以后,亦多有他国使者前来,一一叹然而归。 时光悠悠,过往的痕迹渐渐磨灭,曾经的故事慢慢失色,新人一代又一代,天骄历数,各显神通,绮澜洲后辈青俊成圣之后,多有打破前人成就的想法,来请教甚至挑战,云往欣然接受,他们自信而来,离开时,又无一不是对云往心悦诚服,新的痕迹,新的故事,又这样流传出去。 云门弟子远走天涯,个个都是人中豪杰,在绮澜洲威名素着,大多脚踏一方天地莫敢不从,有时争斗不过,来请师父,云往问清缘由慨然而去,文对远学,他谦逊风趣不骄不躁侃侃而谈,武对高学,他弹指定鼎无人能敌震撼天下,再度留下云圣传说。 于云往而言,真可谓是强者恒强。 念及此,何九冰已经平静的内心又生出无限波澜,他曾经总想着超越先贤,如今却忽觉得,如果可以登至云往一般高处,便是此生极大的圆满了。 远方忽然传来细微的源气波动,何九冰心中一震,瞬间觉得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那源气他认得,先前在炀谷之中便识得了。 赵不雅。 可是为何……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心涧武生啊! 这源气虽微弱,却绵绵不绝,重要的是隔了不知多远,他已经探查不到源头,根据时间,十之八九已在鹤风城中,可想而知,如果此刻自己身处鹤风城中,恐怕所感便是崩堤的大江一般滚滚无边。 赵不雅的基本源气应该远远超过心涧境和圣者境了。 何九冰顿时失色,哪怕算上对源气的运用水准不足以及源气的凝粹厚重程度不足,天才之资的赵不雅单凭源气之多便应该可以击败某些弱势的圣者了。 究竟是为什么?一个心涧境武生竟然能拥有如此庞大的源气。 最恐怖的是,这样的人物,一旦成圣,那简直不可想象…… 何九冰失神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源气已经消散。 回过神来再一看云往,云往正看着陆成,好像对刚才的源息一无所知,而陆成还在忙活。 莫非刚才的事只是一场幻觉? 幻觉?何九冰有种如释负重感,也许是今日所见所闻过于骇人,精神波动太大,所以才产生了幻觉吧? 对的,一定是这样,何九冰慢慢放下心来。 就在他即将彻底把自己“骗”了的时候,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苦笑数声。 他想问,却不愿再问。 又突然想明白方才云往那话里意思。 “风过原上孤身一人的赵不雅,恐怕是你们能杀死他的唯一机会……” 何九冰陡然战栗,原来所有人都低估了他!未来一圣?现在的赵不雅就已经可以算作圣者了。 当真可惜!悔恨之意充斥着他的心胸,但事已至此,悔之无用,反倒是更应该担心一下陈湛庭的生死安危,这小子说不定已经被赵不雅斩杀在炀谷之中了,只怕尸体都凉透了。 古来征战,马革裹尸,若陈湛庭真的死了,何九冰也不怕被问罪,只是惋惜,因为名国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名皇子,更是一个高学天才,皇子可以生一窝,天才却可遇不可求。 “陈湛庭……”他轻轻说出这个名字,声音似乎也随着惜才而变得软和了一丝。 “没死!”云往忽然开口,带着一丝嘲弄的神色,“他不值得。” 何九冰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又猛然屏住呼吸,老脸涨得黑红,也不知道是在憋哭还是憋火。 他一遍遍默问,在云往心中,有谁值得?有谁值得?…… 神情呆滞,恍惚入魔。 屋外,炖鸡的香气已经弥漫开了。 陆成冲着云往无声傻笑,云往点点头,“香啊,九冰,准备一下,吃鸡了。” 何九冰却再也待不下去了,偏着头,一跺脚,一拱手,细声道了一句后会有期,便风吹云散般化作无形。 成功报复的云往大笑,“薄脸皮!” —— 何九冰小时候不爱高学,爱唱歌,天赋很好,更是专心于收集古老的乐谱歌曲。 然而,歌者在这个武力至上的世间属于末流职业,故而何九冰所爱,恰恰被家族所恶。 一开始的时候,家族还有所宽容,并没有强迫他放弃做一个歌者,只要他肯成为一名武生并且中规中矩就可以了,反正何氏不缺人才,何九冰也不过是庶出。 直到后来,这个各种无视教导他高学的师父甚至十天半月都不修行一次的何氏子竟然可以轻松打败几乎所有同龄人或者同境武生,他展现出来的高学天赋让所有人都赞叹不已。 何九冰的噩梦来了。 他表现自己的高学本领,本来只是为了告诉他们自己完全可以跟得上他人的脚步,根本用不着在此道上花费太多时间。 然而家族却强制他放弃作为一名歌者而全副身心地投入到高学修行中。 何九冰骄傲气盛,与家族一次次针锋相对,虽然遍体鳞伤,却从未低头。 他最爱的歌女蝶尔被烹杀入宴,教他歌艺的师父被割喉沉江…… 他高歌独步,孤寂落寞,依然不改初衷。 最后,他喜欢的人都死了,再没有人愿意听他唱歌,也没有人敢听他唱歌。 再是天才,也挣不脱庞大家族的控制,甚至有人提出彻底把他废掉的意见,因为他过于桀骜不驯难以教化,不过没有被采纳。 但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痛与恨,挣扎与无奈。 …… 万念俱灰的他吞下毒药,废了嗓子,从此再也不唱歌了,他也不愿再想起那段曾经。 再后来,别无他事一心只想逃离悲伤的何九冰真的完全沉浸到了高学之中,进步神速,家族也觉得他终于走入正途并以之为傲。 他确实爱上了高学,更在心中立下开疆拓土的信念,只为忘记曾经的痛苦,却怎么也忘不了。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不那么激进就好了,是自己错了,如果换一种方式,也许会有所不同。 可又觉得自己没错。 是是非非,直到他成为圣者之后都没有想清楚。 他也从来没有做出什么雪恨的举动,因为他觉得,即便把当年强迫他的那些人全部杀光,也没有什么意义,他一想到这些,就很累。 “就要这样空落落的,负了少年时光……如果……” 独自叹息。 第三十七章 一个小兵 紫色的光芒闪烁在陆成的头顶,绘成一个个明灭不定的圆,如日月吐辉,那一刻,云往的泪哗哗地落下,不可置信地紧紧盯着他,他几乎以为陆成就是他那位可以托付生死的战友。 可终究不是他,命运给云往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让他这样一位时常自嘲“不像个人”的神仙般人物都十分失态了。 却又震撼莫名,很多年以前的一个夏天,那个被飘游山主吴意认定为庸才的男人徘徊在山下数日,终究黯然离开,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未来他会与这个拜师不成的人产生莫大因果,只是默默目送他远去。 忽然想起又觉惊心,只是发现陆成跟记忆中的那个人有点像,都是平淡无奇的开场。 可那次拒绝成了吴意一生中最大的遗憾,因为他“竟然错过一块石中宝玉”。 那人自飘游山离去后,再也没有投身任何人门下,却是一骑绝尘,走出了一条属于他自己的道,创术剑吞,西荒之役此术横空于世,震撼四月与风,那是旅人宫如静都钦佩不已的绝学。 如今,剑吞居然在这方小小的绮澜天地后继有人且如此契合,不免让他沉思。 “如果世上真的有轮回,明雪,是你回来了吧……” —— 陆成已经放开了许多,不再拘谨,云往也一点儿没有高人的架子,二人就那么席地而坐,大快朵颐,喷香的鸡肉入口就溢出淡淡光辉,有种仙人餐霞的意境,尤其是陆成,他感觉自己全身都被洗礼了,怪不得都说武生费钱天下第一,就光是这几只鸡一餐饭,就远非寻常人家负担得起的。 云往毫不吝啬地夸奖了陆成几句,陆成略略不好意思又心情极佳,只觉得还不到一天就天上地下乾坤颠倒了。 就着美食与憧憬,陆成欣欣然问道:“师父,能跟我说一说您的术么?我能学吗?” 陆成此话一出,便立即彰显出自己是个不懂武生一道的,一般情况下,便是师徒同门,也不该这么直白地问他人的武学底细,这是武生大忌,很讨人厌的一种行为,就像你非要扒开一个极其注重隐私的人的外套试图瞅瞅人家的内衣颜色。 对于这个刚刚成为武生却对武生属于两眼一抹黑的徒弟,云往自然要多多点拨了。 “小陆啊,你这才刚是打基础的阶段,不要这么快就好高骛远!”云往故作语重心长之态。 “啊这……”陆成不知所措,刚吃进嘴的鸡也不香了。 “哈哈哈——一般的师父都会这么说!而我不会!倒是有一条,你有任何话可以对我畅所欲言,我无所谓的啊,可却不要像方才这样傻傻地去问人家的武学,这样不好,容易挨揍。”云往露出笑容,带着一丝老奸之意,眨眼间就没有了方才的稳重。 “呃……”于是鸡又香了起来,陆成期待地看着云往,“还请师父多教教我。” “嗯……”云往思索一下,“每个武生都有自己的道路要走,都有适合自己的术或者说武学,当年我拜入飘游山时,师父说我适合做一个小兵。” “小兵?!”陆成惊愕。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师父这样的人物,竟然被评价为一个小兵吗?可他明明不是个“小兵”啊,不过,那可是太师父的说法啊。 “比喻,比喻而已嘛。”云往笑呵呵地说,“师父的意思是,我适合冲锋陷阵,或者说跟人打架斗狠,却不适合统领三军什么的——可话说到这儿,后来我还是统帅了十万灵……十万武生!所以说,我不是个合格的小兵,而且兄弟们还给我起外号叫做石头,因为那时候我确实是个沉闷的家伙,很不爱说话的,比如说,其他人做战前宣誓的时候,都能把气氛搞起来,斗志昂扬激情澎湃的,尤其是一个叫做林彤的家伙,就站那儿震天动地怒吼三声,全军将士都能双目充血如同燃烧,散发出控制不住的杀气腾腾,一个个儿跟疯了似的,只有我,在众人面前,除了发号施令,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提气的话,也不想说,事实上我确实也不那么喜欢做统军人物的,想起那时候来,只觉得开心却也很累。” 十万武生,光是这个数目,就已经相当于名国一半的正规精锐!而能够打败中圣的师父这样的人物领导下的军队的战斗力,那能差了吗? 陆成再次起敬,一脸郑重地看着云往,师父在那个名为“碧荒”的缥缈故乡,果然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至于不爱说话这样的缺点,自然而然就被他忽略掉了,生在这世间你可以有任何缺点,但只要你有足够的力量,那所谓的缺点也就都无所谓。 可师父的笑容里为什么又混进了那样莫名的悲伤呢,想来,英雄的过往总是伴随着凄凉吧。 “所以啊,我师父说的没错。”云往道,“我确实只适合做个排头小兵,不顾一切地一往无前去拼命就好了,我也的确很喜欢那样,简单轻松,只是因缘际会,凑巧当了个将军。” “凑巧?又是怎样一回事呢?像您这样的人,再怎么凑巧,也都是实力使然吧?”陆成疑惑。 “你小子挺会说话嘛!”云往笑道,“我那时候不是不爱说话吗?脾气也不怎么好,没什么朋友不说,还常常受排挤,长官也看不惯我啊,每当有危险的任务,选兵出战的时候我肯定在列,结果次次我都能活着回来,帝国的信息情报一向精准而繁杂,每次战事不论大小,从过程中的每个细节到最终战损都会被记载的清清楚楚,渐渐的,他们发现有个家伙——也就是我,虽然没有任何军衔,但却打破了往昔千百年的危险任务出击次数,因为我能在死亡率极高的危险任务中一直活下来并且越战越强,自然而然的,我就被关注了,再之后就简单了,我们的大将军得知之后,直接把我破格成了千夫长,哎,本来我就想当个小兵的。” 陆成听得是五体投地,手上的鸡都再次不香了,“后来呢后来呢?你那个跟你不对付的长官又怎么样了?他有没有后悔?” “哈哈哈,他当然后悔啦!因为从那儿以后,就是我派他去执行危险任务啦!” 陆成握拳,“干得好!有仇必报真君子!” 云往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开玩笑的,你看我像那么小气的人吗?” “当然不像!”陆成说得斩钉截铁,“不管师父怎样做,那都是君子之风!”自己有这番造化,那还说明不了师父的为人吗? 至于说这话是阿谀奉承,倒还真不是,陆成是真的就这么觉得的,这样真诚的恭维落在云往耳朵里,自然是让他舒服得很,不由得越看越觉得这傻徒弟收对了,这天大机遇也没算白给。 师徒二人就这么边吃边聊相谈甚欢。 …… “那我适合当个怎样的武生呢?”陆成十分好奇师父对自己会有什么评价。 他希望自己适合做个跟班,如果能在学成之后顺势跟着少当家去闯荡江湖那可真是最好不过了。 “你?难道你自己没有什么想法吗?” “有!”陆成举起手,手里还拿着最后一只被啃了大半的鸡腿,“我想跟着少当家!他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嗯……我只告诉你一句,未来你不论在哪儿,都可以独当一面的,做个长驱数十万众的大将军,也不在话下。” 陆成狂喜,“也就是说我会很强咯?” “那是。”云往傲然,“你小子这是在质疑我!” “啊,当然不是!不过还是有点不敢相信……”陆成开心不已,“多好啊……这样我就能更好的帮着少当家了!” 云往霎时有点无语甚至觉得可笑,虽说他是很喜欢乖巧的赵不雅,但也并不意味着他会觉得什么好事好人好东西都必须要凑到赵不雅那儿才是最好的,眼下陆成这傻子明显不堪大事啊,旦夕之间脱胎换骨,只要肯迈步,前方必定就是扬名立万的通天大道,换做别人遇到这好事儿,不生出个百八十斤的野心来,那简直缺揍缺魂儿缺心眼儿对不起天地抱歉了祖宗,可这厮还真就丧心病狂,非要去巴巴地跑去当个小弟?就算是报恩,也用不着非得这样啊,果然是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不过话说回来,不雅注定不是凡人,他跟着不雅,十之八九也能有大成就,想到此,倒也不那么难受了,只是可惜他不能单人独骑铸就一段传说了。 “……好了,说重点,我有两样绝学,一个就是剑吞了,是我一个朋友所创,你也看到了,何九冰就是败在这一术下,另外一个,便是我自己走出的道了,我给这一术定名八部兵狼诀,毫不夸张的说,这两术任意一个,都绝对的站在绮澜最高峰,而越强的武学,也就越难找到足以契合并继承它的传人,你是我第二十一个徒弟,而前面所有的徒弟都学不会这两术,所以说,至今这两术还未找到传人,不过我倒也不是很迫切地想把这两术传承下去,毕竟江山代有才人出,每个武生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所谓传承,大抵也不过是一种别样的变改,何况这世上未能传承的武学太多了,再多这两术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而且我喜欢清净悠闲,自然收徒随缘,更没什么心情去主动找寻。 我的弟子们在名国甚至是绮澜洲差不多都算得上天才,可距离我这两术的境界,依旧差了太多,绮澜洲虽大,却不够我看,就算我去找,恐怕我直到老死,都不会遇到可传我术的弟子。 不过世事无常,剑走偏锋为我术而生的天才一定会有,也许运气够好,在我活着的时候会被我碰上,所以我同样会教你,至于你能不能领悟,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好!”陆成扔掉鸡腿骨,正襟危坐。 “傻样儿!我现在又不教你,这两术,会等到你离开的那一天,现在的你,可远远承受不住——接着吃!” 陆成领命,继续大吃——只是余下的已经不多,陆成就大口喝汤,直喝的眼冒火光,一看就是补得有点过了。 云往却好似忽然来了兴致,以手中鸡骨敲击着锅子的边缘作乐,开口唱道: “如明雪,临百岳,剑压! 如汪洋,收千川,剑制! 如流沙,沉万物,剑溺! 如大道,禁天地,剑寂! 如神意,拘大道,剑灭! 如虚无,囚众神,剑吞!” 随着古朴且单调的歌声,陆成心中好像真的出现了一幅幅奇特绚丽的景象。 大雪天来,压盖千山万岳,大江巨川,归于浩瀚无尽…… 无数的画面飞卷而过,陆成不禁陶醉了,好像只一瞬间,他就睁开了眼睛,却发现少当家已经站在了面前。 茫然无措。 怎么回事? 忽然,他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好像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而且并不同于他脱胎换骨后的那种感觉。 更舒畅,更清明。 眼前赵不雅正对他笑着,可奇怪的是他的脸庞十分憔悴疲惫,眼睛里也全是血丝,这可不像那个风采过人的老剑楼少主人。 师父过来了,开口便是一声“恭喜”,同时递给他一方金色的小盒子与一块黑色的石头。 “境界的稳固以及一些基础类武学的修习,还需要时间,不过最多也就半月吧,到时候你就可以结业了,你小子算是创下了我门下最快的结业速度。”云往说,“这盒彼岸沙,是我给你准备的结业礼物,现在就给你吧,至于个中妙用,你自己体会琢磨,这块石头,名冰焰石,倒是没什么特别用处,只是它是我门下独有,可以算作云门凭证,将来若是遇到同门,可以此为证,不过我徒弟也就那么些,有的还已故去,除了不雅,偌大个绮澜,你能不能碰到其他人也就难说了。” 结业?怎么了这是?我在做梦?彼岸沙?这又是什么? 陆成懵懵懂懂地接过了金盒子与黑色冰焰石,十分不解。 “你已经是二境的武生了。”赵不雅说明道。 “哦……少当家,你怎么了?你看起来好累的样子——二境?!”陆成惊觉。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二境?一定是做梦了——看吧,那炖鸡的锅都不见了,本来自己正喝的起劲呢,师父刚才还坐着唱歌来着,也没见起身啊,那条在大椿树下睡觉的老黄狗也不见了…… 陆成觉得好生奇怪,这次的梦不同以往,也许是自己成为了武生,一切都不一样了吧,不仅不同于普通人各项能力都明显弱小,武生原来对梦境也有着更清醒的认知啊,果然人人都向往成为武生呢。 可我又是怎么就开始做梦了呢?我正在奉师命吃鸡啊。 哦是了,师父唱歌呢,唱着唱着我好像就做梦了…… 梦醒了我就看了少当家…… 可看眼前这情况,我好像还没有醒啊……梦中梦? “我没事,战争已经结束了,我要离开名国出去游历了。”赵不雅轻声说着。 “我是在做梦吧?”陆成握拳锤了一下自己的胸膛,“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不是。”云往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你已经学会了剑吞,或者说,剑吞选择了你,说实话,我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说是真正的神明旨意都不为过,不过也别骄傲,你的剑吞,目前最多算是皮毛中的皮毛,只得其形,不得其神,另外有一点提一下,你睡了一个月了,还有那些来自千草园的为你准备的熬气炼身之物,在你领悟剑吞的时候,便全然不用了,不过你也都拿上,步入武生世界,少不了打打杀杀的,难免要用到。” 剑吞?陆成心神恍惚,默默地伸出手去,源气火焰升腾,四方灵气汇聚,他好像是吞纳一切的深渊。 浑然天成。 突如其来的试术,陆成尚且欠缺些分寸火候,只见近在咫尺的赵不雅居然也受到明显的影响,毫无防备之下,气息一窒,脚步不稳,差点就要不由自主地向陆成扑过去,自身的源气都在丝丝缕缕的飞向陆成。 赵不雅反应迅速,刹那间控制住源气流失,上下打量着兀自沉浸在武学意境中的陆成,不禁叹道:“初入此道,便至心涧,这就是剑吞……” 第三十八章 锅都炸了 粮者,天下之基,万世之本。 —— 尽管陆明知道自家孙子得了老剑楼少当家赵不雅的保荐从而有机会拜在大名鼎鼎的云圣门下,但他还是觉得这事儿太过于虚幻,不为别的,就为陆成那惨不忍睹的武生天赋,恐怕任何名师看了都得摇头叹息,就算是云圣大才力挽狂澜,十之八九也就是个一般武生,根本撑不起多大事,更难说回报恩人们。 怎么想,都是最好的资源却给了最差的人,恩人们大亏,陆明心中十分愧疚,甚至在想,云圣最好把这糟小子拒之门外,省的劳心费神了,也算少欠点儿本就还不起的恩情。 可愧疚归愧疚,他到底还是非常高兴的,虽说陆成再普通不过,却是鸿运当头,接连受到了整个西丰府最有地位的两人的前后照应。 天下显赫,几乎都是武生,便是最博学的远学先生,若非武生,其实也终究落了下乘,所以说,便是遇到了这么荣耀的赏识,可不是武生的陆成也不可能有什么大成就,因为很多真正贵重的赏识,不是武生的话,根本就没有受赏的资格,就像没有足够好的容器,再多的甘霖也接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从指缝溜走,但千说万说陆成如何如何不堪用,背靠周氏这座巍峨高山,总也应该可保一个衣食无忧一帆风顺了。 这晚,陆明又喝的醉醺醺的,摸着黑挪到村外儿子儿媳的衣冠冢前,断断续续地唠叨了好久,又哭又笑,只道是陆成这孩子运气实在是不错,周掌柜与少当家都挺拿他当回事儿的,你们不用担心。 夜半回家,陆明倒头就睡,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此刻已经醒酒,觉得半饿,看看日头,暂且还不想起火做饭,便又出门与一帮老人家坐在一起闲聊一阵,期间各人述说自家后辈这样那样的如何了不得,又多次感叹陆明的孙子前途无量,向来谨慎不自夸的陆明也有好几次想炫耀一下陆成的,尽管还不知结果,但单凭陆成有这个机会去拜见一下云圣,也绝对足够惊人了,可终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一个劲儿推说:傻小子就是傻小子,怎样都是白给,云先生能看得上他?不可能的事,也就是赵小爷一时心血来潮,找个乐子罢了。 众老人家也觉得的确如此,陆成什么德行,他们清楚得很,够老实,却也够笨,多少年前就被公认为天赋极差了,方才所谓前途无量不过是恭维而已。 陆成拜师的事儿终于谈过去了,陆明看着一旁唾沫星子横飞的白瞎子,长吁短叹的贺老把子,吹胡子瞪眼的老刘,只觉得无话可说更无耀可炫。 真是无聊的闲聊,他闭眼假寐,再度成为一个局内旁观者。 直到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焦糊腻人的肉香飘过,让他陡然心惊。 这气味,他年轻时候闻到过,那时候他做走南闯北的行商,途径战乱地区,不止一次看到巨大的京观在烈焰中化作焦炭或者飞灰。 “谁家肉糊了?”白瞎子鼻子乱颤,“糟蹋东西么不是!”气呼呼的调儿,仿佛糟蹋的是他家的的似的。 事实上世间是永远也找不出一个集万恶于一身的大成者的,白瞎子说话也许很不中听办事儿也许很不靠谱,但至少这老家伙是当过府兵里的辅兵的,不过他不是武生,所以也只是个最最最差的辅兵,别说战场边疆,他终其整个职位生涯,也不过是在几个小镇中帮着征征税而已,但到底还是保留了良好的军人准则甚至可以说是信念,比如绝不能浪费粮食。 所以白瞎子莫名生气固然有点儿可笑,却是出自爱惜粮食的美好初衷。 “冒烟了,城里。”陆明第一时间看到远远的鹤风镇里那道滚滚黑烟,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浮现出年轻时候见过的恐怖景象,该不会是在…… 不由得脊背生寒,一股不好的预感袭上心头,揪得慌。 陆成不会有什么事吧?应该不会吧,老剑楼什么地方?哪儿出事也塌不了老剑楼啊,况且这时候他正在青堂谷也说不定……可就怕万一啊!一瞬间他满脑子都是陆成的安危。 然后他就紧紧闭上了嘴巴,一丁点儿的话他都不愿说了,曾经的行商经历,让他有过不凡见识,知道可能是出大事了,一不小心就可能招致飞来横祸。 说起来,本来他也是阔绰过的,只是儿子儿媳外出失踪之后,他散尽家财去寻,终究石沉大海杳无音信,后来至今,他与陆成祖孙俩相依为命,有老剑楼周掌柜抬举,收陆成做个仆役,日子倒也还过得去。 只是过往的故事从不曾对陆成说起,尤其是想起自己曾是武生后来与人争斗废了一身源气侥幸不死的事来,就更担心陆成会对武生对高处起了兴趣,随着他渐渐老去,他是越来越不希望陆成能成为什么显赫人物了,他没有什么财力,陆成也没有武生天赋,这一生但能平平常常快快乐乐的就是最好了,现如今名国安居乐业,还就是做个普通人最容易也最踏实,也许总会被看不起,但也比刀头舔血要好多了啊,于是乎,陆成不仅不知道自己的爷爷也曾是武生,甚至常常被教导“知足常乐”或者“武生也没那么好”之类的道理,高处风景固然绝美,却不是那么好待的,一旦陷入波谲云诡的残酷斗争中,便远比普通人的生活要凶险得多,往往不死不休,在他看来,就算是云先生那样名动天下的圣者,恐怕也有诸多掣肘不自由。 只可惜,老剑楼什么地方?进出皆是达官显贵武生如云的所在,陆明说再多,也抵不过陆成耳濡目染的影响来的深刻,他二人的生活因老剑楼而安稳,却也因此铸就了陆成的自卑与对高处的向往,所以陆成得了拜见云圣的机会,陆明是既高兴又担忧,除了担忧成为武生以后的事,更多的还是一旦陆成被拒绝了,这孩子得多难过啊…… 此时此刻,听得陆明言语,众人齐齐向鹤风镇的方向看去,果真看到黑烟窜天,颇为骇人,一时间面面相觑,只是白瞎子仍不为所动不依不饶,执着地认为一定是谁家肉糊了,竟然起身儿探着头儿闻着味儿敲着拐棍儿溜着墙根儿往前走,执着地想要找到糊味儿的根源,看样子真要他找到了少不了一通破骂。 众人还看着黑烟,无人顾及白瞎子,事实上他们也没把那滚滚黑烟与糊味联系起来,可还没等他们回过神儿讨论一下,本村村长就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慌张跑来,敲锣打鼓的,还不停地嚷着:都出来都出来!到村南去!有大人物要训话! 很快,全村除了实在腿脚不便的,都到了村南空旷处,一个个伸头探脑,不明就里。 人群如蜂群,形成一片七嘴八舌的嗡嗡作响,只是白瞎子依旧在骂骂咧咧:“奶奶的!这糊味儿怎么越来越大了!”军人为命令而生的高超素养在这一刻的白瞎子身上凸显得淋漓尽致,他暂时放弃了追本溯源,而是非常利索的来到此处,经年累月,他对本村可是太熟悉了,加上眼睛虽然看不见了,但耳朵却早已经锻炼的比一般人要灵敏不少,以至于他一路上都没碰着过谁,就跟个健全人似的。 村长哆嗦着,也没说什么,只是杵在村民之中,神色惶恐不安,有人问起,也缄默无言。 忽然,村中响起类似爆炸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东西被砸塌了。 白瞎子怒火中烧,狠狠地用拐棍戳着地,“锅子都炸了?败家子啊!”他回过头去‘望’,脚下却是一步也没挪。 有人担心,想回村看看,拔腿就走,却被原本沉默的村长大声喝止。 没一会儿,村里的孤儿三娃子从村里跑出来,衣服破烂了好几处,挺狼狈的样子,可怕的是他身边漂浮着一具死尸,是被源气裹住带来的,仔细一看,赫然是鹤风镇上的远学先生,这人本就居住在这村中,因为轮教的缘故,他今日不当值。 三娃子居然是武生?他就是村长口中那个大人物?教远学的先生被他杀了? 所有村民皆大惊失色,顿时鸦雀无声。 村长上前几步,战栗着转身,颤声道:“有请大人训话!” 三娃子把死尸抛在众人面前,啐了一口,“居然有点手段。” 众人立刻又转为噤若寒蝉,眼前这个三娃子全然不似往日里那么随和,这到底是怎么了啊?每个人都无比惊讶。 三娃子冷冷淡淡地看了看村长,示意他退下,又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在场村民,最后才指着尸体道:“此獠大逆不道,犯反叛罪,现已伏诛,即刻起,本村封闭,汝等皆不可踏出半步。” 三娃子一摆手,尸体不见了,然后他本人也飞快消失在了众人视野中,似乎根本就不在乎民众反应。 众人皆震骇,觉得要变天了,恐怕是出什么大事了,大到连他们所在的这样的小村庄都受到了波及,都得封村。 村长当即带头回村,回去以后,有人悄悄问他三娃子的事,村长道:“还敢叫三娃子?那可是周掌柜座下在野的大人物。” “天!那,该叫什么?” “我哪儿知道……人家只一亮一个金灿灿的周氏授牌,我就站不稳了,哪儿敢问人家名字职务……” “真是想不到啊,没想到三……呃……” 白瞎子还在咒骂,全然不关心什么大事不大事的,他这个人想事儿比较直接,在他看来,与其讨论那虚无缥缈跟他们这种底层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大事,还真不如找到四下里无处不在的气味儿的源头然后把浪费粮食的家伙臭骂一顿来的正经。 “味儿越来越大了!我快找到了!”白瞎子愤愤不已又面带喜色。 “糊个鬼!亏你还当过兵,那很可能是烧尸的味儿!”终于有人这般猜测,“你看城里那股子黑烟,肯定就是那烟味儿散过来了,我听说屠杀过后,常常以火焚尸,干净又利落,我看呐,城里肯定打仗了,说不准就是空黎那边的奸细暴露了。” 白瞎子愣住了。 “放屁!”又有人拆台,“几个奸细啊?冒那老大烟?明显不可能!再说了,名国与空黎都多少年没打仗了,倒是客商来往频密。” “行行行,就算不是!但不打仗难道就没有奸细了?这帮空黎孙子准没憋着好儿!指不定哪天就要咬咱一口,以前打仗死多少人呢,你可别忘了!” “说什么呢?老子能忘?忘了就不是有血性的名国人!” “对!还有丘中和蛮子,都他妈的该杀绝了!” “说得好!杀光,然后吞并了他们的土地,咱名国就是天匿域最大最强的国度了!” …… 于是话题就这样被越扯越远。 突然,老刘出声了:“你们谁看见老陆了没有?” “咦?刚才还在……” “有可能!刚才路过他家门,他那头毛驴不见了!他可能骑驴去了鹤风!他孙子在那呢吧!” “是啊!可是,三娃……那大人说了封村,不得出半步的!” “那肯定担心啊,这事儿闹的!” “我儿子也在鹤风呢……”有老人心急如焚地说。 好几户人家都有在鹤风做工的亲人,本来还没能稳住心,可当“烧尸”这话一传开,他们也渐渐都忧心忡忡起来,别的不说,城里肯定死了不少人呢!却又无可奈何,不敢忤逆摇身一变成了大人物的三娃子的命令。 只好匆忙都去找村长,看看能不能联系上鹤风里的亲人。 虽然不知道到底怎么了,但明显出的事儿是没边儿的大,他小小一个村长当然也是没半点儿法子啊,但毕竟大小是个官儿,头脑是有的,只见村长思考一下,安抚道:“天塌了有周掌柜顶着,我相信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事的,再说了,鹤风镇里的震坤兵大人们你们还不知道么?多大的威风与本事!只要各家亲人没卷进去,是无辜的,就肯定不会被伤及,并且一定会被保护得好好的,那可是自古就一代代保卫鹤风城的震坤兵啊,还有那不知几千几万的府兵们,可是摆设吗?再说了,这等层次的大事,你们哪家敢喘大气儿,说自家人能沾得上这趟水?有吗?没有吧?” 于是大家就这样被村长安定下来,至于陆明,村长也没招儿了,爱去哪儿去哪儿吧,反正他是不出村儿了,老陆一个普通人,肯定也折腾不出什么浪花来,想来他这个一村之长最多也就被治个监管不力的罪,甚至大人物很可能都不在意这事儿,他们的着眼处那可真是太高了,想看到他这么个炀谷粒儿般的人物实在是太难了。 再说了,谁知道老陆是不是在三娃子训话的时候就跑了呢?当然,真要追究起来,这话是万万不能顶上去的,除非真要拿他开刀,他也就顾不得什么得罪大人物了。 想来想去,村长觉得自己还是想多了,还开刀呢,大人物会舍得高高在上的身份对他动刀吗?可笑。 再者说,说是封村,却一个人都不派来把守,全靠村民自觉自封,而除了那些在鹤风做工的,更多的还是就在村外田间务农的,可三娃子却提都没提,从这里就可以看出他也许根本就没太在意这么个小村,顶多算是顺手下令而已。 第三十九章 都扑了空 世上多有自投罗网。 哪怕明知道那样会很悲伤。 —— 驴子跑的很快,四蹄颇有节奏地击打在地面上,响起一连串的钝音,可是陆明一把老骨头都要颠散了,不得不呼喝着拽了拽驴子,让它慢了下来。 驴子似乎是很不满,呼哧呼哧地抗议了一会儿,安稳下来,小碎步儿往前赶。 陆明趴在驴背上喘息着,本来激奋忧心不顾一切的情绪慢慢潜落,理智渐渐占据了上风。 他嗅着风中可怕的烧尸气味,看着远方鹤风镇中直上青天的滚滚黑烟,原野在他身后越退越远,左右皆是一望无际的高高炀谷,大路上有不少与他同向或逆向的人,这些人大体分为两类,一是得到消息之后纷纷往家赶的寻常人们,比如说农夫,再一个就是一队队面色阴沉严肃的士兵们,他们奔行在大路上甚至是原上,踏碎无数炀谷,无人敢阻。 他不由得惋惜,多好的谷子,还不到成熟收割,就这样被糟蹋了,又想起白瞎子,要是让他知道了,还不得气死? 爱惜每一粒粮食,可是《名律》中明确写了的啊,尤其是军人,更是被要求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得糟蹋粮食的,可看看眼前这境况,什么时候军人这么不把粮食当回事了呢?如此不管不顾了的急迫,真的是出什么大乱子了吗?让这些军纪严明的武生大人们连一点点路都不愿意绕了? 他不止一次问向路上的一些人,可从那些家雀一样慌忙跑路的人的口中得到的回应多是“官府下令,一律让回家去,禁止一切活动”之类话,总之就是没有一个能说出点儿真正能让人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有实质性内容的话,也是,事情肯定很大,一般人哪儿能知道内情呢?可不是问了也白问吗? 直到他自己也看到了前方有一支驱赶人们快快回家的府兵,他立刻驱驴过去,可到了近前,又犹豫不决了,想问,却又不敢问,他心里知道,问他们想必也同样白问,万一再被当成奸细什么的抓起来,那可真是祸不单行欲哭无泪了。 难道是卑都蛮子再次入侵了?不对,那些军队前进的方向不对啊……难道那些蛮子早已经闯入名国腹地了? 嘶……!陆明倒吸一口凉气,满脑袋都是有关于蛮子入侵之时如疯蝗过境血流成河的可怖景象,虽然他没有见过蛮人,更没有经历过与蛮子开战的血腥动.乱时代,但对于这些茹毛饮血的野人的无一正面的传闻还是耳熟能详。 对啊!鹤风烧尸都烧出那么大的烟来了!肯定得杀不少蛮子呢。 不对不对不对!他又冷静下来,这里可是名国啊,名国国力强大,又有圣者庇护,乃是天匿域数得着的大国,怎么可能让那么多蛮子冲到了腹地鹤风来?尤其是名国与卑都因为积年累月的刻苦仇恨,毫无任何往来,以蛮子们壮硕的胳膊腿儿,粗糙的面孔,淡金色的头发等再明显不过的身体特征,要混入名国,尤其是大批量的,那简直不可能。 时至今日,名国的蛮子几乎都是买来的他国跟卑都交战之后俘虏的蛮子,多用作奴隶苦役或角斗取乐用,得到了名国收容的正经蛮人很难看到,只听说过国都金名城有几户,也是在卑都因为得罪了大势力而活不下去了,幸亏本身也是蛮人中的上等家族,花了大代价上下打点才留在了名国的,而且还受着严密的监视,吃穿用度不愁,却也半点儿真正的自由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实权了,过的是华丽的笼中生活。 空黎?丘中?这两国虽然也曾在历史上与名国针锋相对铁马金戈,但毕竟没有蛮子那样被名国拒绝了一切,现在也是有频繁的商贸和政治往来的,倒是可以轻易混进来很多……也不对啊,怎么半点打战的消息都没有呢?太突然了……哦,对着呢,这种国家大事,肯定很难传到我这样的平头百姓上啊……哎?不对啊!…… 越想越多,越多越乱,陆明头晕晕的,好像不是自己的了似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发狠似的甩了甩脑袋,不去多想了,反正也没有什么头绪,正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谋也谋不出什么花儿来,纯粹是胡思乱想浪费光阴,不过说到底陆明还真不愧是个名国人,好武勇,想事情一通儿的都是这样或者那样总之就是不离俩字:战争。 战争,在村里的时候他就是这么想的,在到了村外看到一支支军队后就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没有看到这些军队,一般人可能还会想到些其他的可能,比如说,兴许是鹤风镇的符咒师大人们搞了什么大威力的符咒试验呢?然后试验失败,爆炸的烟正好和烧尸气味差不多呢?也不是没可能,可陆明偏偏就想不到任何除了打仗之外的可能性,名国人的重武,在陆明身上体现得很彻底,不过话说回来,绮澜洲战乱不断,武生擎抬天下局,大多数国家其实都是非常重武的,只是名国更为彰显,因为虽百年安宁,却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御敌宣传,无论高学还是远学,入学第一课就是告知学生们,牢记战争,牢记历史,牢记周边国家安静面孔下藏着锋利的爪牙,永远准备着拔剑而起保家卫国。 此刻,陆明放空了心思,不再去想,然后他就后悔了。 这么大的事,鹤风镇肯定早就封了,哪儿还能让他这么个不名一文的老头子就这么施施然骑驴进城呢?真有什么问题,堂堂名国老剑楼所在之地,还能扛不住?别的不说,光那柄楼前老剑,就有圣者般的力量啊!真的是急坏了事,还不如就老老实实在村里呢,然后听一听那所谓大人物的训话,说不定还能摸着点事态发展的真实情况,唉,当真是越老越糊涂,怎么这么简单的脑筋都转不过来了呢。 这念头又在脑中转了几遍,陆明终于拿定了主意,拨转驴头,回家。 驴子欢快地小跑,大概理清了头绪的陆明忽然觉得身上酸痛难忍比之先前更甚了不知几倍,看来刚才真的是太急了,竟然都忘记了大半疼痛,于是只好再次拽了拽驴子后颈,这下驴子不跑了,直接改为走路了,还十分通人性地回头望了望陆明,铜铃大眼中似乎有着担忧。 “也真是老了……想我年轻的时候,就这点儿路……”陆明小声咕哝自语着。 一人一驴,就这么慢悠悠的往家走,在慌乱奔跑的人们、杀气腾腾的军队的对比下,格外的显眼,好像墨汁跌落清潭。 —— 比那一天接过那张写着“如果有那么个人……”的纸片的时候更加小心翼翼,赵不雅静默着收起了那幅李不俗用天阑笔画的画,珍之重之地藏在了心涧最深处。 他又站在了窗前,目光空洞,好像是魂魄眠去只余无神的肉体,身边已然没有了李不俗,形单影只。 窗外景色依旧,却半分入不得他的眼睛了。 向来有赵不雅相伴于和安湖畔散步的李不俗,身边也没有了赵不雅,形只影单,平日里清扬跳脱的步子都沉重起来。 空荡荡的和安湖好像突然就大了很多很多,以前怎么就没觉得呢?李不俗看着平静无波的湖面,很奇怪也很难过,她大声呵斥着身后那两个白衣,让他们走,他们自然是不会走的,只是默默跟着,看着他们二人并肩而行的默契样子,李不俗越加的难过了,自己身边空空如也。 “赵不雅真是个可恶的坏蛋!我就该跟他绝交!再也不见他!赵不雅果然一点儿也不雅!坏蛋!”她小声骂着,然后头一次觉得自己也可恶起来,那可是最好的不雅啊,自己怎么能这样说他呢? 本被风吹干了的泪水再次泛滥,小手抹啊抹的,可就是止不住,那只受伤的手好像也更痛了,缠绕着的白布也湿乎乎了,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把那个秘密分享给不雅呢。 她回头望了望,泪眼婆娑。 “哼!不说了,不说了,反正他为了半块糕,居然不要我……” 李不俗觉得自己在这一刻显得有点儿不懂事了,可她现在就是不想懂事。 也许小小的她还不懂爱,但她已然拥有了爱情的一种表现,那就是自私。 她真希望自己是她。 ——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和安湖畔那个小小的身影,好像她也在向这里看来,眼睛被刺痛了似的,赵不雅紧张地躲开了目光——其实不然,和安湖很大,离得也是挺远的,在屋舍俨然的遮拦之下,看到眼里的大多是中心地带碧汪汪的一片,根本就看不到湖畔青草的小路。 但他想象得到,那个小姑娘一定很不开心了。 好想做些什么,不然憋得难受,就像整个人浸在冰冷的泥浆里,挣脱不得,却也不往下陷,就像猎物半悬空在蜘蛛网里无法动弹,除了难受,还觉得害怕起来。 害怕伤害了别人,可害怕没有用啊,已经伤害了。 他忽然看到梓桐山脉的天空中升起一片金光,缭乱了流云,金光正快速往鹤风镇的方向奔来。 不出半刻,金光接近,赵不雅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什么,城中也响起一阵阵此起彼伏的惊叫。 那是成千上万的巨大蝴蝶,金色的翼扇动着流光,速度极快却又意外的十分安静,每一只蝶上都站立着一名黑甲森然的枪矛兵,无边的压迫感充斥在鹤风每一个人的心头,不寒而栗。 流火巨蝶!蝴蝶军! 原来,早已经在与卑都的战争中宣告彻底覆没的传奇巨蝶并未真正绝迹,而且在周氏与李氏的合力之下秘密豢养培育百年,再度形成阵势,于这一天自梓桐山脉蝴蝶山腹内飞出。 滚滚大势袭过鹤风上空,遮天蔽日,如一团金色的狂云,奔向未明的战场。 赵不雅却兴味索然,掩上了窗子,于略暗中慢慢走到床边,最后像是倒毙似的躺在了床上。 他又想起了那个小女孩,以至于浑身发冷,他想起了这几年来的温暖与欢乐,夏日的清水与冬日的火炉,她都不曾拥有。 “小福,我这里有一块糕,分你一半,我们就可以一起捱到天亮了。” 那糕那么硬,铁一样,两人依偎着,牙齿用力的从那糕上啃磨下碎屑,就着破瓦罐里的雨水吞下。 “这么硬,够撑很多个天亮了吧?”他说。 “是啊。”小女孩怔怔出了出神,“我听说,刚做出来的时候,它是很软很甜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她轻轻地说: “以后,以后我们会吃到的,我们往南走,那里没有这么乱。” “你怎么知道?”他问。 她咯咯笑着,星光落在她的眼里,盛开了神秘而华美,“我知道,我就是知道,那里有宽宽的街道,大大的房子,好多好多的好吃的,永远可以吃得饱,不会挨饿,也不会冷。” 可是,她只捱过了那一个夜晚,却没有熬过那一场天明,就此再也不见了人间。 就算盖世……她也不会回来了吧?举世茫茫,只有一个她,曾经存在过。 那一天,在老剑楼中,他第一次吃到了刚做好的糕点,那么多的糕,摆成漂亮的形状,他一个人吃着,如窗前孤影,如湖畔独身,身边没有那个他最想念的人,糕是那么的难以下咽。 他却发疯一样往嘴里塞,他对着心中那个早已离去的女孩说:“真的很软,很甜……可我一个人,真的很难吃完啊……你回来吧……” 那一天后,他再也不吃糕了,却喜欢看着别人吃,尤其是喜欢看着李不俗吃。 看着她,就好像看到了当年那个小女孩,只可惜终究不是。 鹤风有太多美好的东西,可越多的美好,就是越多的梦魇,常常在让他开心的时候又一是阵心如刀割,因为那些美好,她一样儿也不曾见过,比如说宽宽的街道,大大的房子,好多好多的好吃的…… 他拉开被子,盖住全身,穿着衣服在被中蜷缩成一团儿。 他习惯这么睡的,不脱衣,缩成团,整个儿的蒙在被子里,这让他感觉很安全,这种习惯的养成大概来自于曾经过于深刻的惨痛经历,而且他不喜欢睡衣,就喜欢穿着日常衣服睡觉,在他被那三个少年武生打伤之后的养伤期间,他在能活动之后也一直这样,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这个习惯被经常来病室看他的李璨发现了,李璨顿时惊为天人,笑话了他好长时间,说他是个金晶兔子,因为据说这种兔子就习惯用土把自己全身都埋起来,弓背,前腿抱头,后腿紧屈,像一只球一样睡觉,神似赵不雅的睡相,这也是赵不雅平生不多的尴尬事…… 过了好久,被中传出低沉的极其隐忍的哽咽抽泣声。 生活中那些波澜不惊的平静,往往是太多泪水与痛苦的沉淀。 很多人都认为他是老剑楼的公子,有地位,有权势,有数之不尽的财富等着他享用,自身也是长相俊美,武学卓绝,温文儒雅,稳重谦虚,这样的人,简直是梦想中的活法,无数的光环笼罩,让人们永远不会觉得这样一个人也是有伤心事的,甚至常常习惯性地忽略掉他的年纪,他才十三岁,因为这天下绝大多数十三岁的孩子,是完全不可与他相提并论的。 他才十三岁。 角落里,那盆蛇草绽放出冰蓝色的光芒,幽幽然梦幻,那是千草园里屈指可数的珍品之一。 它扭曲的叶子忽然动了起来,真如蛇行翻滚一般,竟然在以可见的速度伸长,顷刻间,便长至四尺。 它已经跻身为四百年的珍贵蛇草,颜色在瞬息之间由蓝色化成淡淡的紫色。 本来未浇透的半湿盆土,已然干透了,是个人都能猜到那不是凡水了。 一跃而至四百年,它的灵性也在那一刻真正的蜕变进一个新的层次,本来,这样层次的抵达,少一年,一月,一天都不行。 与之相比,它少掉的那两片叶子,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世人眼中出言无忌又爱暴起伤人寻衅滋事的疯女子李璨,向来喜好做没本儿买卖,白吃白喝甚至明抢暗偷在她来说都是家常便饭,可这次,她还是做了一回亏本儿买卖,而且心甘情愿,甚至悄悄然提也不提。 只为一个人。 都似一个人。 却都扑了空。 第四十章 先杀老剑 无常。 —— 紫历一千八百年中,人族总是试图把广袤无垠的绮澜洲划分出几大地域,探究起来的话,能很轻易地发现,最初提出划域倡导的,几乎都是一国之君一类的地位超然者,他们坐拥千万里江山,眼睛却已经盯在了整个绮澜洲,他们虽然心中自知奋武一辈子都不可能一统天下,却早早的就有了雄括六合的思想或者说愿望,区域的划分,可以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绮澜很大。而除了区域划分,绮澜洲诸国皆以“紫历”为统一的大纪年,也证明了他们的雄心。 曾有帝王留下豪言壮语:清晨饮马天涯,黄昏踏风海角,一串脚印,一座绮澜。 后来,他的国灭了,从此只存于史书之中。 这也印证了一些普遍的道理,欲望是很难填满的,而再厉害的人物,也常常有依靠做梦才能获得满足的无奈,即便是一国之君,而即便是一个国家,在广阔天地中,也可以非常容易地倾覆。 关于划域,史上出名的划分定义不下十个,最终还是一个最简单却也最顺应大多数君王心思的划分被敲定了。 根据方向、诸国疆域,绮澜洲被分为了不规则的八个部分,东,西,南,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 又以天上最明亮的八颗星辰为这八域命名,分别是:烁镜,清央,炬至,北悬,寰都,羽冲,天匿,天乘。 因为国家之间永无止境的割土与并吞,分裂与归依,崛起与覆灭,八域的划分常有变化,比如清央域某国攻灭了炬至域某国,炬至这一国的疆土,就自然而然划分入清央域。 但总体上不会有太大变动,绮澜洲英杰如云,代表着人族兴旺,也造就了一枝独秀的罕见,甚至没有哪个人能搅动冠盖一域的风云,更不要说整个绮澜了。——只除了一人,那就是曲正道,这个千年前的天下第一,真真正正做到了打遍人间无敌手,且超越世间第二不知多高,举世叹服,有人说,如果他愿意,他至少可以统一一个大域,就算是一统绮澜,也并非没有可能,只可惜,他一直到离开绮澜,都只是醉心于更高的武境。 曲正道是超越整个时代的绝世高手,据推测,整个紫历一千八百年,恐怕连一个能达到他一半层次的武生都没有,甚至比如天匿域名国云往这样的圣者中的强者,都远不能触及那个高度。 曲正道号称一千八百年之自熬源气唯一一人,实际上还是低估了,因为历史只是从紫历开始记载而已,谁知道最靠近紫历纪年的曲正道之前的那位自熬源气者距紫历元年多少年。 所以,没有人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再出一个人间最强的‘曲正道’,也许一万年,也许十万年。 历史上最大的短期八域变动,也不过是烁镜域定王朝定武帝.王增采.二十年御驾亲征,连吞羽冲域三个大国,气魄极大,确实是震惊天下,但在整个绮澜洲版图上的变化,也不过就是羽冲域四分之一并入烁镜域罢了,看起来虽然明显,却无碍大概,但这依然不影响定王朝跻身历史上出现过的最强国之列。 多年以来,八域中从未有过任何一域被其他大域完全侵吞,所以始终是八域。 所有的君王都知道,绮澜有八域,八域分诸国,但是什么时候,才可以化作“一国分八域”或者“以一域之名以代绮澜”,又或者“以绮澜之名以冠一国”,又甚之“紫历即是国历”呢? 绮澜洲天匿域,也就是其西南部,共有十个大国,三十九小国,十大国通称天匿十国,分别为:名,空黎,丘中,青,烺,南陈,贞,浮长,琏,瑞端,有人说,应该把实力强大的卑都也算上,但由于卑都粗糙混乱的体制实在算不上正经国家,他们的部落与部落之间也并非铁板一块甚至常常发生争斗,所以始终不被看做是一个真正的国家,故而不能位列可以代表天匿域的国家之中,尽管人们有时候还是会习惯性称呼其卑都国或者蛮国。 而类似于卑都这样的不正经‘国度’,在绮澜洲还有不少,或大或小,分散于八域,紫历之前的人族聚落,其实都是更简单更粗糙的“蛮国”,那时候的人族弱小,受尽其他诸族欺辱,甚至还要被作为奴隶驱使,有时候吃都吃不饱,自然何谈国家,古人云:书文礼仪生于黍粟立身之后。诚不我欺。 至于三十九小国,则大多纷纷站队,附属于十国,进退斡旋,顽强生存。 —— 和安湖畔,陈松年,或者说王朝峰,他正斜倚在一株树上,衣衫破损,神色愕然地看向天空。 那是成千上万的金色的巨大的如同一栋房子的蝴蝶,暴突的黄色双眼尤其明显,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在盯着你,极其渗人,不时从硕大口器中溢出的灿烂焰息更是彰显了这东西掌控着常被用来象征毁灭的火源。 单单从这外观,他想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历史重现,赫赫有名的流火蝶再次飞翔在天空! 那一刻的王朝峰心里是有点儿崩溃的,他才刚刚把有关于周氏养子赵不雅如何如何可怕的消息发出去,立刻这儿就又出现了过去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玩意儿。 只好立刻把关于流火蝶再度出现的情报也发了出去,不仅仅是皇帝陛下,而且名国下属的各大前来击敌的军队都通告了,为的就是让他们多加小心提前做好准备,不然可能要吃大亏。 王朝峰用来传信的并非符鸟,那玩意儿太慢了,完全不适合眼前情况,而是一种驯化的产自天阑山的黑色小鸟,名为小剑鸟,是天匿域速度最快的生灵,也是绮澜洲最快的生灵之一,在一般心涧境的眼中,小剑鸟的行踪往往只是一线模糊的残影,也只有圣者的速度才有可能捕捉到它们,故而非常珍惜。 关于流火蝶,他少年时不仅听家中长辈说过,也在图册中见过,这种东西号称绮澜洲天匿域最强战骑之一,杀伤力仅次于卑都蛮子的妖月天狼和青国的镇天风,速度可比空黎国鹰击团的独眼鹰,防御力能和瑞端国铜皮铁骨的莽牛相媲美。 而每一个能作为流火蝶主人的战士,也都是花费了极大精力与财富培养起来的绝强武生,在百年前与卑都一战时期的三万蝴蝶军中,有接近两千人是心涧境武生,其余者,也都是一境中的佼佼者。 就这样,蝴蝶军战力强悍,又是战骑中最为人称道与畏惧的空骑,来去如风,堪称恐怖,曾是整个名国最精锐的军队之一,在名国的历史上留下了太多了不起的丰功伟绩。 蝴蝶军唯一的缺陷便是流火蝶不够多,很难培育,最极限也就是三万,甚至很多时候其实只有两万多,只是号称三万,周氏也只能多在战士身上花心思,但武生之途,太费钱财,有时还收效甚微,尤其是对于心涧境武生,如果有足够多的流火蝶,恐怕周氏早在开国之初就可以与陈氏一争主位了。 现如今的蝴蝶军,虽然也很强,但自与卑都一战后,不仅流火蝶全部死亡,战士十折八九,周氏财力也在战争中损耗大半,整个西丰府都衰弱不堪,加之百年间更多的资源倾斜到了隐秘力量之中,所以现今的蝴蝶军虽然在总体数目甚至是二境数目都不比百年之前少,但总体水平实际上相差很多,不过即便如此,也依然是一支不可小觑的精锐之师,而现在,在归来的流火蝶的加持之下,掌握在陈氏手中的七万赤方空骑也终是不能像计划中的那样游刃有余了。 回想着方才如乌云过境般的场面,王朝峰暗自叹息:这种曾经扬威四方象征着杀戮与功业又在百年前宣告全部覆灭销声匿迹的恐怖玩意儿竟然再现人间,天知道这泱泱一片会杀死多少名国军队。 这让他热血沸腾,急不可耐地想要建功。 可是,如何才能在赵不雅和老剑共同镇守的老剑楼中把李不俗擒获,着实是个棘手至极的问题,而赵不雅究竟会不会为了李不俗而束手,还不能完全肯定,他也只是知道李不俗很被鹤风各方看重,除却她父亲李鹤先,就尤其是赵不雅了。 眼前一小队震坤兵巡逻过来,鹰一般阴鸷锐利的眼神在周边凌厉地扫来扫去,却完全忽略了王朝峰,王朝峰则是装傻充愣目不斜视地看着他们呵呵傻笑,甚至还故意黏上去满嘴胡话,实际上他的心里是越来越急切了,以至于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的戏做得好像有点儿过了,寻常时候,‘王朝峰’是疯疯癫癫的不假,却也没疯到现在这般半点儿眼色都没有,例如辟头在老剑楼里,柳子烁的恶语相向,他就‘受用’得很。 现在这个时候,按照王朝峰的固有形象,他更可能的是屁滚尿流缩回家里不动弹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也正像他想过的那样,他到底是个半疯,所以如何行事倒也不用那么多细究了。 只是他真是着急了,尤其是看着那蝴蝶军渐渐远去不见,他迅速警觉,敢与陈氏对抗,一支突兀重生的真正蝴蝶军,终于现形的暗藏力量们,以及背叛的西丰府府兵,应该仅仅勉强够与陈氏对抗却不至于压过陈氏,然而周氏恐怕就像不是他们曾经以为的那样,也还没有展露全部实力,他们一定有更多的后手,这场战争,周氏最低限度的目标恐怕也得是分裂名国一半的疆土,搞不好,整个名国都要尽归周氏,陈氏便将万劫不复…… 他十分清楚,这个时候,整个名国都已经动荡起来了,各方军力都在闪电般调动奔突,只有他,还在鹤风城里扮演着一个傻子,毫无作为。 就在他清醒过来的那一瞬间,无数的信息就已经充斥在了他的脑海中,其中最让他深刻的一条就是中圣何九冰破境出关,已经去往青堂谷了,说不定就要与那云往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圣者之战。 何老头儿是圣武生,我也是圣武生,怎么我就这么不争气,简直辱没了名国小圣的名号!要不是顾及着装模装样,王朝峰简直要捶胸顿足。 战争已经开始,局势火烧眉毛,深藏不露的老贼周厚端已经亮出了可与陈氏争锋的爪牙,身为陈氏一圣,却还半点儿动作都没有,简直跟死了似的,若是因为现在的无为而导致在瞬息万变的战争中失利甚至是失败,那自己可就真是千古罪人,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谢罪。 怎能不急! 他也不是不知道沉着冷静,只是身处敌人老巢之一的鹤风城中,他已经亲眼看到了周厚端那个养子的可怕,又目睹了如飞蝗般密集的蝴蝶军,他深刻地明白,局势恐怕已经很糟糕了,就算何九冰能够拿得住云往,也不可能让周氏老实下来,何况,如果拿不下呢?老圣云往的名头,那可真不是说说而已。 震坤兵们也早就对眼前这半疯见怪不怪了,只是冷喝着驱赶他,见他不识相地继续我行我素,便也放弃了与他计较,毕竟谁愿意在意这样一个傻子呢,他爱死哪儿死哪儿。 王朝峰心思电转:要不,擒李不俗这事就算了!兵贵神速,建功要趁早!立刻赶上蝴蝶军,哪怕正面硬上,也能跟他们拼个同归于尽!虽然在他看来,灭掉蝴蝶军完全不如杀掉周厚端或者赵不雅,但也绝对算是大功一件了。 也真是可笑,我堂堂圣武生,虚度光阴又装疯卖傻二十多年,本为了杀周厚端,可杀不成了,把目标换成赵不雅吧,赵不雅也搞不定了,现在又要改为蝴蝶军了!可千万别再出什么岔子了! 心里想着,决断已成,他舔了舔嘴角,眯着眼瞧着面前这一小队震坤兵,后者已经对他毫不在乎熟视无睹了,仿佛一群小鸡仔儿,紧张密切,时刻对周遭保持绝对着观察,却不知,绝大的深渊就在身边,随时会被其吞噬。 多年未曾真正舒展,王朝峰不禁觉得怀念又激奋,只见他陡然换了脸色,冰冷而威严,圣者的气息终于再不沉埋,全力放散到天地之间,感知一切。 刹那间只有漫天的飞光,来不及惊恐就在猝不及防间化作飞灰的震坤兵,以及,老剑立功的怒鸣。 百年不曾稍动的老剑,在这一刻轰然离开了老剑楼,直去和安湖! “唉……”陈松年叹息一声,“真是急毁了,我一时竟忘了还有这圣者遗物啊!那么今日,就先杀老剑!” 第四十一章 你死她生 没有人知道,陈松年抛弃了王朝峰,是多么痛苦,恰如不会有人知道,他看着李不俗,忽然想起王朝峰也有过孩子。 那真的只是王朝峰的孩子吗? 王朝峰,真的不想走。 陈松年,真的很矛盾。 他仿佛撕裂成了两个人,他无比渴望回到在老剑楼喝酒的无忧日子。 那里有一位俊秀天才温文尔雅的少年。 那里有一名天真无邪聪明伶俐的少女。 人人都喜欢称道他们。 那里有名国最好的美酒。 那里不会有同龄武生跟他争锋,他不会觉得紧迫。 那里也不会有什么家国大事让他费尽心力。 那些记忆,消磨着他的意志,让他觉得曾经的梦想不再重要,什么开疆拓土,什么陈氏天下,什么武道登顶,都无所谓了……他不知道这样到底是对是错,他只觉得很舒服,只觉得就这样做个王朝峰直到死去也算值得。 “可我不想就这么走啊……” 可他还是要拥抱陈松年。 他父亲,母亲,兄弟姐妹,所有的亲人朋友,都在陈松年那里。 他必须选择。 —— 第一所高学,名为极境,出现在紫历133年,由一个名为“巢方”的已经灭亡的国家建立,遗址在现如今的天乘域北阳国。 第一所远学,出现在紫历725年,名字就叫做“远学”,由一个博学多识道理通达的圣武生所创立,他就是享誉天下的远学祖师常孤敌,所谓孤敌,是取“天下无敌,孤独为敌”之意,当然,绮澜洲高手辈出,他自然没能真正无敌,不过他被奉为远学始祖,倒也算是远学无敌了,值得一提的是,他教出来的弟子中,真的有一人在后来无敌于天下,那人的名字叫做曲正道。 —— 军队从来都是武生之军,普通人根本没有左右一场战斗胜负的力量。 战骑几乎向来都是强大的兽类,普通兽类只能是累赘,比如凡马,在见到诸如镇天风之类本就以野马野猪为开胃食物的猛禽的时候,只会被吓得趴倒在地屎尿齐流不敢动弹任由屠戮,遑论作战。 很多兽类以及其他种族的生灵天生而有异能且肉体力量十分强大,却并不代表它们踏入了修行之道。 事实上踏入修行之道的灵兽一直很少,被女神诛灭殆尽的那些强大兽族中倒是有很多,一旦通灵,就代表了成长,而成长,从理论上来说,是无限的,只是阶段难度不同,一般情况下,越强大的兽类越容易通灵。 人族可以靠他人帮忙熬出源气,其他种族则不能,但他们自熬出源气的可能性要远超过人族。 女神只是让人族成为了绮澜第一大族,却并没有带来和平,战争依然频发在绮澜八域。 踏入修行之路的人族以外的生灵往往很快就能媲美人类中的强者甚至圣者,因为他们本身就已经有了不俗的力量,比如名国的流火蝶,天生就具备相当于人类武生一境巅峰的力量。 但尽管人族以外的种族自熬源气的可能性要远超人族,总数却依旧远远远远比不上可以互相熬源的人族,因为最强大的那些种族统统被女神灭绝了,留下的都是完全不可能对人族造成重大影响的。 —— 整个鹤风城的人都看到了,那只存在于传闻中的流火蝶。 自然也包括鹤风的震坤兵队长,尊贵的治安官大人——王见涛。 看到蝴蝶军的时候,他正在极其谨慎小心的独自巡查,他那只从李家兽栏重金购得的白毛灵鼠也非常认真殷勤地在一些隐秘的容易藏匿的地方窜来窜去,像一道忽闪忽灭的银白色流光。 而其他震坤兵以及城中各大家族的护卫组成的巡逻兵也都在如临大敌般搜索他残余以及支应资货进出。 尽管鹤风城不会是敌人的目标,至少暂时不会,这里没什么值得攻打的,战争最主要的目标永远是人,是对手的军队,所谓胜利,就是大大的杀伤与驱逐敌军武生,杀得越多,赢得也就算越彻底,至于城池、平民百姓什么的,从来都唾手可得又无甚大用。 蝴蝶军的出现,或者说流火蝶的出现,除了让王见涛与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儿的实实在在震惊了一把,还有点儿羡慕和忿忿不平——这一点相信所有的震坤兵都心有所念。 “我们也隶属于蝴蝶军,我们也得配备上……”他抬头看着天空中遮天蔽日的蝴蝶军,不满地自语着发牢骚,“回头必须向掌柜讨要!可不能偏心!” 本来他就挺不爽的,掌柜的在给他和柳子烁的命令里说得很清楚,留他二人在鹤风,暂时不得进入战场,然而又把大部分震坤兵兄弟们调走了。 这事儿一看就亏啊,上不了战场,杀不出军功,拿什么加官进爵?拿什么换那大把的金鱼儿?守城吗?没听说过守个城也算功劳的!更重要的是,战场可是砥砺武学求取更高境界的绝佳场所。 本以为剿杀城中之敌,不过是个开始,真正的酣畅淋漓还在后面,没想到直接就戛然而止了。 在别人面前,他虽然脸上一点儿都看不出不高兴来,可实际上心里早就哇哇抗议了。 于是,当他看到天上的真正的蝴蝶军,而自己甚至连个流火蝶的鳞粉儿都摸不到,一张黑脸顿时更黑了,一股不被重视的难受油然而生。 但他坚定不移地始终相信,掌柜的不会忘记他的,也许是协调偌大的西丰府过于耗费心力,一时疏忽,才在如此璀璨重大的是个人物都要拼杀一把以求荣耀的战争中把他给安排了一个城防的闲差事。 但是,他不爽归不爽,活儿却一点儿都没耽误,反而更加慎重了。 这是一条不甚阔达的巷子,前面一队震坤兵巡逻过来,鱼鳞甲靴踏地铮铮作响,无论是在平常日子还是战争时期,这种沉重而浑厚的金声都能起到震慑敌人提高士气的作用。 那队震坤兵打头的是一个高瘦精悍的黄脸汉子,留着短须,眼神精亮,他叫做吴大赓,乃是鹤风镇长吴宗明的堂弟。 除了一应下属,吴大赓身边还跟着一头一人多高一丈有余的威猛狮子,那狮子迈步落地无声,让人觉得它那庞大的身躯轻飘飘的,它不停地嗅来嗅去,为主人尽心竭力的捕捉着一切蛛丝马迹。 近得前来,吴大赓停下,狮子也蹲坐在地上,还对着王见涛吐了吐舌头,像只撒娇的小猫咪似的。 吴大赓对着王见涛微微点头,算作见礼,又拍了拍狮子的大脑袋,笑骂道:“就知道献殷勤。” 王见涛只盯着他:“什么时候了?有屁就放,别浪费时间。” 吴大赓眼神一亮,陪着笑,“王大人,流火蝶没咱们兄弟的份儿也就算了,可让咱们这样的队伍守城,是不是浪费战斗力了?就算抽出些一般府兵来,也能应付妥了啊!” 王见涛当下了然,手下弟兄们果然也觉得不平了,可再不平,也得老实待着,谁敢在这样的真正的战争中给周掌柜找事儿添麻烦,他王见涛头一个不答应,至于发发牢骚,他还是非常理解的。 “大赓,你小子说话注意点儿!”王见涛斥责地说,语气中却带着些微的无奈,像是认同,只是他黑黑的脸庞上没有半点儿波动,平静得莫名让人想起没有一丝风也没有半片云朵的天空。 吴大赓一甩头,啧啧两下,低声道:“咱说的也是实话啊,王哥,你是不知道,那流火蝶在头顶飞过的时候,我哈喇子都快下来了。”说着又瞟了瞟身边端坐着都比人高的狮子,“比这货不强多了么!” 狮子通人性,立刻就不满地发出两声雄浑的狮吼,震得小巷子乱颤。 吴大赓一巴掌拍在它悲伤,呵斥道:“还不乐意了?你这只傻狗!” 狮子就趴下了,偏头斜眼儿瞪视着他,颇像个生气的小孩子。 吴大赓一摊手,“你就会这一套。”然后他就哈哈一笑,其实他完全没有喜新厌旧,只是说说而已。 王见涛没有在意眼前这一人一狮的戏耍,只是抬头看着头顶狭窄割裂的一线天空,深远而温润,仿佛周掌柜平日里嘴角边的一丝笑意,是如此亲近又遥远的感觉,他静静出了会儿神,又看向吴大赓,道:“掌柜思量,不是我们能评说的,揣度也揣度不出什么来,你就做好你的事吧!” 吴大赓神色一肃,“是!”旋即又狡黠地笑起来,“听您话里意思,您也觉得……”他没有说完,只是笑着。 王见涛摆摆手,脸上露出不悦来,“赶紧滚!” 吴大赓跟自己这位上司的交情已经是很多年了,打从二十岁起就跟着王见涛了,那时候他只是个一境中上之资,而如今,他已经四十四岁了,修为也早已经在心涧了,王见涛一张黑冷黑冷的脸放在别人那儿,那就是威严气势,在他这儿,倒是亲切得很,而王见涛也因与他多年的熟稔而不太在意他偶尔‘以下犯上’的玩笑话。 不过此时此刻的吴大赓心里还是有点儿突突的,因为先前鹤风广场上的王见涛,杀伐决断,属实冷得吓人,浑然不似曾经模样,只是习惯了,顺嘴就说出了心里话。 说起来,除了边疆的小摩擦,名国真的是好久没有什么的战事了,一百年了吧?他想,自己这还是第一次参加战争呢,王大人也是第一次,怎么他杀人下令的时候,那么像个身经百战的将军,只能说,人和人真的不能比啊,差太多,有的人,天生就是有本事的,比如说王大人。 一时间心思电转。 听到这一声粗俗的喝令,吴大赓没有丝毫拘谨地笑着点头,嘴上麻利地道了一声“遵命!”,随后就带着身后那七八个震坤兵踏着金铁森森之音远去了。 王见涛复又踽踽独行着穿梭在城中,然而还不到片刻,惊人变故骤然而生。 先是炽盛的白光耀入苍穹,几乎是同一时刻,老剑怒鸣,崩然脱离栖身百年之所,如天空划过流星,如野火吞噬荒草,是举世皆寂的无匹神速。 铛的一声巨响,扎在了和安湖畔! 漫天飞尘共湖水大涌!老剑散发无量凶光,血气滔天,以圣兵之力压下圣者之威。 第一击相撼,是不分轩轾旗鼓相当。 陈松年是初入圣者,先前一直隐藏着十分小心,即便动用源气,也只是在尸山之前想要杀赵不雅的时候极其细微的探查了一下赵不雅与柳子烁的对话,他之所以如此谨慎,就是在防着城中老剑,老剑虽然无主,却到底是圣者之剑,也是有着相当大的圣者之威的,无主源兵对源气的掌控确实一塌糊涂,但那也是相对于主人而言,一把无主圣兵即便再差,也远超圣境之下,加之周立功成圣之后又活了几十年,几十年积累,不提天赋,十之八九比他这种初入圣者之境的武生的源气要多很多,况且周立功也是那个时代的天纵之才,天知道他在圣境又登上多高。 陈松年一手握住一柄幻化长剑,长剑猛然一震,带着陈松年飞入苍穹,那是一把开源的飞兵!没有意外,那同样是圣兵。 几道剑光纵劈而上,老剑气势暴涨,冲天而起,极去陈松年,如刺破黑暗的骄阳,昔日诸多大战之中,剑身所受创痕一一浮现出来,无边杀气就从其中映生。 陈松年一手持剑,强势将那几道剑光打散击溃,甚至犹有余力,落在鹤风城中,顿时是无数人遭殃,灰飞烟灭,他也不在乎,此时此刻鹤风活着的,都可以算是敌人,他们已经投向了老贼周厚端一方,想想鹤风广场上那座尸山在烈火中燃烧,他就怒不可遏,只觉得这座城中所有人都该给那些忠于名国的人陪葬! 紧接着又是一击,陈松年竭尽全力,使剑如使锤,生生将飞刺如龙的老剑砸出几十里开外!刺耳至极的交击炸鸣让人头脑欲裂!整个鹤风城都震荡起来,无数房屋摇摇欲坠。 砸飞老剑的同时,他另一手聚出白光,光芒有如华丽的画卷,不断变幻出气象万千,有天空行云,有崇山峻岭,有星辰大海,有人世繁华,仿佛天下盛景,尽在其中。 他轻轻一攥拳,如同捏爆一掬泡沫儿,又如同播撒千军万马,自他手中,白光化成白色雾气混沌,顺着纵横交错的街巷极速蔓延,刹那间就覆盖了整座鹤风镇。 堂堂圣武生所施展的巨大范围内的突起发难,除了如王见涛这样的心涧境巅峰人物,其他的巡逻人员几乎是在接触到那光雾的一瞬间就被碾碎成尘,死的毫无痛苦,也不知这究竟算是仁慈,还是极致的残忍。 光雾只存在了一瞬间,可就这一瞬间,鹤风的城防军力就死伤惨重,若不是力量分散全城,只为求杀伤最重,圣者之下,绝无一合之敌。 刚刚和王见涛碰过面的吴大赓心里还在畅想着骑乘流火蝶跨越山川强势击敌的八面威风,就突然眼前一花,然后就是无边的黑暗,思绪也瞬间断了,圣者余威,何其可怕,这种死法,称得上是“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死了”。 而王见涛这样的人物,也全身骨骼断裂,血流如水,立刻就倒地不起了,一身的外源也在那一瞬间摧毁殆尽,只是勉强护住了差点就要被入侵磨灭的本源,之前在整个鹤风城大行杀道剿灭叛逆与敌人如摧枯拉朽的人物,在圣者的力量下是如此的脆薄如纸…… 王见涛心知情况危急,有未明的极强敌人现身,其修为恐怕已不在心涧,但却自保都勉强,自然是对战局无能为力,只能希冀于老剑与赵不雅……赵不雅!他会参战吗?他忽然想起这事。 他一定会的!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能看着鹤风化作焦土,曾熟悉的人一个个死在他眼前?! 那厮虽强,却也够傻,蝴蝶军还没走远,他就急着动手,待得蝴蝶军返回,胜负更未可说! 王见涛略略放下心来,不再作他想,只是更加疯狂运转本源,化天地真灵,修补残躯。 至于他那只名为阿白的灵鼠,则是在那一刻恰好进入了某户宅院,而没有被波及。 陈松年这一击的主要目标,就是游荡在城中各处加起来能有数千人的城防军,其中来自鹤风城各大家族的护卫占多数。 从陈松年再不掩饰的暴起,到城防军几乎全灭,也不过是三两个呼吸的时间罢了。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陈松年知道,战则必须速战,自己只有一个人,还没有强援,且不说老剑难缠,光是几千城防军如果反应过来,集体有先见的防备反击,尽管依旧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但也不可能像方才这么轻松,一击而竟功!以有心杀无心,占了太大便宜。 也就是这短短时间,陈松年也是耗费了相当大的源气,可此刻的他却比出手前要淡然许多,无论表象与内心,皆是一副好整以暇的做派,甚至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因为在他出手的那一刻,以圣武生之力,瞬间就感知到了他最想擒到的那个人,她不在老剑楼,她身边没有赵不雅!不仅如此,居然就在那里,离他那么近,仿佛最诱惑的蜜放在了熊的洞口,而且,蜜的旁边没有蜂——她身边没有跟着赵不雅。 她是全城唯一一个被白雾侵而不伤的,她被带到了陈松年身边。 “天赐之机!”他低吼一声。 老剑狂怒着暴射而回,战意升腾,剑鸣动世,如天神演奏,雷霆为弦,天空作琴,又如长船乘风破浪无坚不摧,风云撕裂成两卷模糊,仿佛分开的汪洋。 密集的振翅声也如千里海潮拍岸,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到,刚离开鹤风城不多时的蝴蝶军察觉这边的异动,也在全速折返。 又有剑海化于虚空之中,威压万钧,势碎天地,有青袍一少年踏剑路通天,双目中饱含重怒,一声暴喝:“王朝峰!你敢!” 那个蛰伏鹤风十几年的漂亮得不像话的算命先生摇头叹息,“到头来也没能让你喝一口酒啊,不雅老弟……” 作为王朝峰的时候,他时常怂恿劝说赵不雅喝酒,只是从未成功,却又觉得这才是长久的乐趣,如今王朝峰已成过往,陈松年似乎是在惋他人之惜。 白雾牵动包裹着那个白衣的小姑娘,已悬于陈松年身畔空中,她的眼中有疑惑,有害怕,泪痕未干。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她来不及反应,包括她身后那两个白衣,也已经懵懂着在白雾中化作尘埃了。 她大声呼喊了几声赵不雅,陈松年无动于衷,任她发声。 她很快就看清了局面,她知道了,王朝峰是坏人,尽管他以前从没像个坏人。 她瞪着他。 又转头看向前方。 千剑环绕,铸成剑之王座,赵不雅踏剑而来。 他比老剑与蝴蝶军来得更快,一剑托身,却因为李不俗的原因,只是急停在陈松年前方十丈左右,没有动手,数千源剑分散包围了陈松年,光辉璀璨,剑尖皆指——这是不要命的架势,不达目的,不死不休。 以心涧击圣,还要尽手而攻,舍弃防护,势必是置己身于极险恶的境地,尤其是赵不雅的源剑毕竟还没有完全修至与己身并列,虽有多至三千五百剑,但却普遍只有一境的源气与强度,尽管兵刃开源后的修行速度极快,可此时此刻,赵不雅显然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他很后悔,真的后悔了,自己该早些把这种事想明白的,不然也不至于现在如此没有底气。 他不知道他面对的人究竟是谁,却已经可以猜到他是一位圣武生。 无人不晓,名国有三圣,云先生不必再说,眼前此人不是中圣就是小圣,而从其面貌来看,多半就是后者了。 这可是一位能把老剑轰飞的狠角色,天赋异禀,成圣极快的传奇人物——小圣陈松年! 此时,老剑也已经到来,悬在赵不雅身边,蝴蝶军紧随其后,赵不雅稍感安心。 “陈松年。”赵不雅说出了这个名字。 陈松年笑容灿烂,“猜对了。” 赵不雅深吸一口气,身后的蝴蝶军也是一阵骚动。 “不要伤害她。”赵不雅直视着陈松年的眼睛。 “对不起!不雅!这都怪我!”李不俗伤心落泪,眼睛红红的,她想伸手抹泪,却被牢牢的控制住动弹不得,她更想打死王朝峰这个坏透了的人,可自己摸都摸不到他。 赵不雅瞬间咬紧了牙,锁死了眉,巨大的悲伤直冲击到他的灵魂最深处——不俗又哭了! 而他今天已经让她哭得够多了! “不俗!听我说,不要哭,这绝不是你的错!你也不要害怕,不雅一定会会救你!”他温柔地说。 他又看向那个不再认识的王朝峰,“你放开她,就可以离开!” 陈松年摇摇头,瞥了两眼老剑和铺天盖地的蝴蝶军,“不雅老弟,你说了算么?” 赵不雅一眯眼,张开了紧握的拳头,他看了看身边老剑,同时伸出手去,“尊剑立功,求您助我!” 剑光一烁,老剑在握。 刹那间,老剑剑光冲霄,已经全然把自己交付给了赵不雅,就像百年前与卑都大战时一样,老剑再次回到了周氏后裔的手中,尽管赵不雅只是周氏养子。 如果说老剑作为源兵,在无主的时候空有圣源而没有圣者对源气的极致运用,所以在对上陈松年的时候,恐怕终究会落败,但现在不同了,有了心涧境巅峰天才的加持,这一人一剑并那数千源剑,已经完全可以跟初成圣者的陈松年一较高下了,甚至压制。 赵不雅横剑而立,“我说了算!老剑楼赵不雅,言出必行!” 蝴蝶军全体沉默着,显然也是认可了此间战局赵不雅的地位。 陈松年见状,放声狂笑,绝美的容颜添上了三分疯狂的戾气,他已经确认,自己赌对了。 “哈哈哈哈……可我不想就这么走啊!哈哈哈哈哈……” 二十年!二十年!不枉了! “我只需要一个念头,她就会粉身碎骨,赵不雅,你能比这更快吗?纵使我死,也会带上她,不过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他陡然停住笑,冷冷地看着赵不雅,若冰若玉,“你死!她生!” 第四十二章 最重要的 不雅,她能为你做到的,不俗也能。 不雅,她能在你心中留下的,不俗也能。 再见了,也要记得我哦。 —— 打仗的事,我李氏已经竭尽全力了,现在,我要给宝贝女儿拜师去了,你们就热闹吧——这是此时此刻李鹤先的想法。 而在他推测中的远景里,周氏必胜,而他所率领的李氏,也将扶摇而上更进何止一步。 即便李鹤先知道青堂谷云先生并不爱什么珍贵宝物,但他不爱归他不爱,李鹤先却不能不把礼数做足,因此,他一回到府中,立刻就开始命人到处搬运贵物,整整凑足了十五车,那是普通人永远无法想象的巨大财富,悉数由空黎贩来的踏云马拉着,这种.马就像名国的乖鲤一般,极难培育繁殖,神骏异常那是没的说,如此气魄,虽比不得当年周厚端为赵不雅拜师而准备的百车百马,却也十分豪奢了,毕竟周氏乃西丰府第一大富,金钱对周厚端而言,只是一堆数字。 临行前,李鹤先还亲自到一间密室去搜索了一番,只是空手而出,因为他最想取出来献给云往的东西不翼而飞了。 那密室的钥匙除了他,只有他两个女儿有,甚至密室的存在,也只有他们三人知道。 李璨从来傲气,对家中物什一向视若敝屣不屑一顾,所以应该不是她拿了,而李不俗又不是武生,也用不着那张只能由武生催动的东西,所以到底是被谁偷走了呢? 想来想去,他觉得这密室泄露遭贼的可能性极低,虽说极少有人敢在鹤风闹事,但李府依旧防备森严,护卫阵法一重接着一重,密室也是固若金汤的布置。 也许是李璨那丫头拿走了,他想,毕竟这丫头常常跟人打架斗狠,一时捉襟见肘倒腾不开了,把那东西拿去挡事儿了也算合情合理。 唉,想起这个大女儿他就头疼,但毕竟是自己亲生女儿,几岁的时候也曾坐在自己的臂弯里嬉闹。 那可是无价之宝,只要不是遭贼了就好,他这么想着也就释然了。 可就在他上马开拔的那一刻,远方轰然巨响。 他愣了一下,可就这一下,就足够要了他的命了——虽然他本来也逃不掉。 在李鹤先生命中的最后一眼里,是一片茫茫白雾。 作为李氏家主,他并不以武道见长,虽是心涧境,却比不得王见涛、柳子烁那样的巅峰之境。 李氏之昌盛,在于周氏之扶助,也在于商道一途,尤其是兽栏的经营。 可世间真正的强,永远只在高学之中。 李鹤先一生所为,在这样的对抗中,终究抵不过圣者一指之力,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运气不好,就像雨水落在大地,这是必然的偶然,永远存在的必然。 谁能想到,周厚端算无遗策,却独独漏掉了一个陈松年。 —— 赵不雅看到了李不俗,她正被王朝峰挟持着悬在天空。 老剑怒,蝴蝶返。 所有的镇定,艰难的选择,回忆的悲伤,在一瞬间化作云烟,也就在那一瞬间,他已经分不清她和她到底哪个更重要。 也许是不同的位置,但是一样的重要。 方才不久,他为修千剑,本源已经疲惫不堪,极短的时间内根本无法完全恢复,可他顾不得那么多了,于极限中强行运转,他知道自己的本源不同于寻常武生,他也必须要求自己不同于寻常武生! 即便会死掉!也得死在去救她的路上! ……“你死,她活!” 李不俗的眼泪不停地流下,打湿了前襟,当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是黑暗的。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不雅!不雅!不雅!”她声嘶力竭,一声更比一声急切,仿佛追逐黑暗的太阳,“不要听他的!不要听他的!不俗喜欢你!你知道就好了!不俗不要你为我死!不要!永远,永远,不要!……” 陈松年仔细审视着赵不雅,完全不理会李不俗的喊声。 赵不雅却仿佛没听到李不俗歇斯底里的呐喊,他忽然就笑了,抬起头,阳光洒满了他苍白温润的脸颊,照出深刻的倦意与解脱。 我死,她活……这是多么幸福的选择。 不必参与战争,也不必再痛苦,我也不必盖世。 他想,可以去见她了,唉,该找什么样的理由呢?她一定会埋怨我去的太晚了吧,她一定会笑话我的承诺太轻易变改吧。 “好!”赵不雅沉声道,“我死!她活!你可说话算话?” 老剑发出一声悲鸣,几乎是在把自己交给赵不雅的那一瞬间,他就发现了,赵不雅的本源处于即将崩溃的极其危险的地步,能勉强维持住千剑不落——本源处于疲惫期,还能进行如此操控,这本就不可思议了。 可这已经是绝对的极限了,只能唬敌,却是不可能杀敌了,最关键的是,恐怕只要再多耽搁片刻,赵不雅就得本源崩溃,说不定本源还要受到创伤而境界跌落并且再不可能再在高学中寸进,而更坏的可能,是本源彻底损坏,他也就不再是是武生了,甚至比普通人还不如。 这时,见得赵不雅要以命换命,一个本该耀眼于世间的天纵之才,就要落得这般悲惨下场,早已开源有灵见过无数生死的老剑也忍不住悲从中来。 这份深情,是他在其主周厚端的血亲后裔中没有见过的,换做他人,想必没有人会犹豫该做出怎样的决定。 果不其然,这人间,好人总是命运多舛,往往是心冷如铁,才能走得更远,攀得更高,就像当年的周立功与风洺。 李不俗依旧在不停地嘶喊着,“不雅!离开这里!去走你想走的路!也不要为我报仇!如果你为我报仇!我会讨厌自己的!我希望看见你做你喜欢的事!……” 很快,李不俗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的嗓子已经沙哑的不成样子了,可她还是坚持着对赵不雅说着她想说的话,直到再也发不出声音,只是止不住的流泪,她努力睁着通红的眼睛,可是前面那个青袍的少年在她眼里变得越来越模糊,她奋力张口,想要再喊出他的名字,却成了世上最难的事,好像比得到他还要难。 可她却没有再听到赵不雅对她的回应,她预见到那可怕的一幕,那比黑暗的世界更让她恐惧与无法接受。 “你说话可算话?”赵不雅再次发声。 陈松年却不着急回答赵不雅,只是饶有兴味地道:“你受伤了?” 赵不雅点点头,“小伤而已,你可说话算话?” 这第三问之后,赵不雅扬起了手中老剑,对天一挥,老剑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剑鸣,红光贯穿天穹,逼面而来的至强威压让陈松年直接倒退数步,眼睛都被那光芒微微刺痛。 那一剑,已有三分真正的圣者之威。 陈松年呲牙一笑,“名国小圣陈松年,言出必行!” “那就好。”赵不雅举起了老剑,却对准了自己的头颅,而包围着陈松年的数千源剑统统消失,只余下他自己脚下那一把支撑着,“尊剑立功,这是我的选择。” 本来老剑传递到他手中的无匹抗拒之力就那样消散了,他尊重了他。 他不在乎陈松年是不是个不守诺言的小人,他只知道这是他救下李不俗的唯一可能性。 而陈松年并不知道,赵不雅已经是强弩之末,撤去源剑,并非什么契约精神,更遑论信任,只是赵不雅无法维持了,源兵有主,即是不自由,只要主人本源有异,他们是无法自行维系的。 而陈松年也觉得即便赵不雅受了未明的伤,但手持老剑,也必有强悍战力,他不想逼他做困兽之斗,他坚信这种所谓天才最可能出妖事儿,何况还有蝴蝶军在侧,他的情况实际上相当不妙,至于对方竟然是处在本源疲惫这种极危险的境地,他压根儿就没往这个方向想过,毕竟这种情况太少见,没多少人会疯狂的不顾本源,因为那就是不惜命,而以赵不雅的实力与地位,他恐怕永远也不会让这种情况出现,他如是想。 可事实上,赵不雅的本源已经裂痕遍布了,距离最后的崩溃只有一步了。 强动疲惫的本源,不仅不能有所作为,反而只会是自废,也就是赵不雅,才能做到如此地步,算是紫历唯一一个,对于其他武生而言足以让本源受不可愈合之创的损伤,对他来说也许就是短暂崩溃而已。 可强用本源竭力维持它不崩溃,这也许并不算什么好事儿。 本源的崩溃如果来的早,反倒可能有救,毕竟本源本就是非常坚固的,可就是这片刻的对峙,又全力营造出极盛的力量,已然是极大的疲累了本源,这势必引来最剧烈的反噬,很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那一剑挥出,已经耗空了他最后的力量,也许他只要稍微再用本源驱使一下外源,他就要直接从空中摔下去了。 他闭上眼睛,准备引剑自戮,没有人怀疑这一剑会把他连人带本源一同斩碎。 “等等!不雅!!!”李不俗忽然喊出声来,而且声音极大,好像直震在赵不雅心中,让他停了下来。 可还不待他去看李不俗,就有红色的源气如丝带一般出现在李不俗身上,那一刻,陈松年大惊,他以为那是赵不雅的突袭,想要夺回李不俗,之前的谈判不过是分散他的注意力。 他一狠心,准备杀掉李不俗,只需要一点点源气,就可以杀……为什么?居然遇到了阻力! 陈松年立刻不顾一切狂催源气,一剑直向赵不雅! 可是,他又分明看到赵不雅一动不动,眼中满是错愕。 他忽然反应过来,那红源的气息不像赵不雅!难道说?! 却已经来不及细想。 老剑脱手,与陈松年对击,同时分出源气笼住了李不俗——刹那间,老剑又是一声悲鸣,他已经知道了李不俗的状况,这孩子居然已是武生,而且她引爆了自己的本源,决定自尽。 相比较于赵不雅,李不俗可算是他亲眼看着一点点长大的,这样可爱的后辈即将死去,他怎能不痛! 老剑悲愤交加,发疯一般攻击着陈松年,后者节节后退,暂避锋芒,蝴蝶军也行动了,每一次全军挥剑,都有半圣之力,天空中爆发出出无量的波动,震塌了一片又一片的房屋。 赵不雅也看出了李不俗在做什么,他想要过去阻止,却忽然浑身僵硬,脚下源剑也消失了。 本源一夕崩溃!十丈却是天涯! 仿佛离弦之箭到了箭劲之末,他颓然落了下去,眼睛却直直盯着李不俗。 他什么也做不了。 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小福,我这里有一块糕,分你一半,我们就能一起捱到天亮了。” 朦胧中,她好像对着他笑了一下,还挥了挥那只受伤的手。 陈松年也明白了,那是武生濒临绝境中最常见的垂死挣扎。 引爆本源,作一生中的最强一击,也是最华丽的落幕。 据他所知,李家二小姐,一直不是武生,却不是没有武生天赋,只是她的父亲李鹤先不愿意让她成为武生,而在这一刻,她终于突破巨大的障壁,靠自己熬出了完整的本源。 确实是刚刚才突破的,以他圣者之力,不可能被瞒天过海。 所以说……李不俗竟然是第二个曲正道,自熬源气的真正绝世! 古往今来多少天骄,唯有曲正道,拥有震撼天下千年的天赋!现如今,又有了第二个。 可却是流星一般,瞬现又瞬逝,绝美又仓促。 陈松年心中五味杂陈,第二个曲正道,还未及真正绽放出又一个天下第一,就要这样死掉了。 当她开始引爆本源的时候,结局就注定了,那不可逆转的行为,阻挡住陈松年那轻轻一击也不过是本源之力的昙花一现。 少女轻声自语,“本源这种东西,不俗只会偶尔抓到它呢,就是抓到了总也控制不好,所以才受伤啦,现在你看到了,这就是我的秘密,而且跟你一样,是红色的哦……不俗喜欢你,不后悔……不俗说过要保护你,不俗做到了……” 红光夺目,成了一团光球,猛然炸裂,那个白衣小姑娘,连同她珍之重之的蓝布兜儿、蓝华坠,一起成为了破碎飞光,如同轻烟,从老剑分出来想要护住她的源气中不可制止地流散出去,又渐渐化作虚无。 却有一张金灿灿的纸片自那光里剥离,飘落在赵不雅身边,又一分为二,一张是一页金色的残破的书样儿的不知具体的东西,上面还有细小的勾勒阴刻,不知明白,另一张是写着字的普通纸张,边缘有些毛糙了,显然它时常会被它的主人拿出来看。 赵不雅浑身无力,也没有痛感,即便没有源气护身,修行带来的强悍体魄也让他没有像个普通人一样直接摔成泥,却也依然断了好几根骨头,尤其是大腿骨直接刺破血肉,白森森的骨茬儿就那样露在外面,血流不止。 周边房倒屋塌,无数人正在四散奔逃,他被老剑一缕剑光笼罩,形成一个安谧无扰的空间。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他觉得自己又做噩梦了,但只要睁开眼,就还是如常安好。 他确实睁着眼,看到了自己的血在地面上蔓延,也看到了那张被血浸得半透的普通纸片,上面的字迹很熟悉,他见过的。 纸片上显然是有过不少字的,却大部分被涂掉了,只余下了一句话:最重要的是要有赵不雅。 和安湖畔,问心不悔,那是天下最动人的文章。 第四十三章 以古战今 “赵不雅,又有人死掉了。” “是谁?” “好像是一个叫做李不俗的小姑娘。” “李不俗?对啊,我记得她,她也死掉了啊……” 他曾那样恐惧噩梦,也曾那样依赖噩梦。 有时清醒,本就是噩梦。 “我们的选择,我们的仇恨,已说不清楚了,你很累吗?那么我呢?你觉得呢?你会觉得这不重要?那么我呢?只有杀!才是最真实的,杀……” —— 大战仍在继续,天空与废墟之间。 陈松年浑身浴血,状若疯癫,剑划碧空,撕碎老剑与蝴蝶军的一次次猛烈进攻,直打得流光溢彩,仿若天神舞丹青。 在他的前想中,独自一人对付整个鹤风势力,是很困难的,可老天过于厚待他——赵不雅这份绝强战力竟然在一开始便等于不存在。 尽管他是初入圣境,可依然不能否认他确实是一名真正的圣武生,而且是出类拔萃到在圣者之中也是天赋卓然的那一类,况且手持圣兵乃是他自己亲手开源而来,有着拔山倒海沛莫能御之无上力量。 即便是老剑与蝴蝶军又如何? 老剑无主,即便持在蝴蝶军首领的手中,也终究差了不止一筹,发挥不出真正的圣者力量,不过伪圣而已。 蝴蝶军?呵,精锐之师结阵而战,确实够强,三万之数中至少有两千心涧,整体如一攻防一体的力量很大也很协调,更是有着不同于臃肿体态的高超感知与速度,这一刻,他们就是一个巨人,四肢百骸间意念相通,战力叠加,以那个持老剑的首领为核心首脑,也只有这种悍不畏死互相之间信任羁绊都达到一个相当高地步的军队,才能组成如此固若金汤牢不可破的阵势,永远不会被打散,直到胜利或者撤退,甚或是全部阵亡。 而流火蝶的毒粉与火焰也的确够凶猛,给他造成了相当大的困扰,耗费了他大量的源气。 可惜,他们只是三万,而不是三十万,所以陈松年有自信,如果一定要战到最终,应该至少能拼一个同归于尽,而如果自己弃战要走,也是有些把握的。 已经有成百上千的战士与流火蝶被剑光削落尘泥了。 陈松年亦是受创处处,虽然远不到致命的程度,但他的源气已经消耗了了太多。 如果按源气多寡而论,陈松年便是圣武生,也远远少于老剑加上整支蝴蝶军,但他强也就强在一个真正的圣武生,对源气的恐怖掌控运用,他可以用“一”,击溃对方的“百”,而对源气的运用不够强,算是除人数还是不够多以外,蝴蝶军唯一的弱点。 他一边冲杀,一边狂吼,圣者博大的声音响彻天地。 “你们杀我们那么多人,我杀个小丫头都不行?谁能保证她无辜?你吗,老剑?你们吗?蝴蝶军!那座尸山,就没一个无辜吗?你们这么心急,不过是触碰到了你们的所爱而已!都是残忍之辈!装什么装?啊?没有对错,就用实力,分高下,分生死吧!” 他是那么愤怒,目眦欲裂,黑发如乱瀑,秀美的面庞沾着血污,涨红而扭曲,可这话却好像并非对着眼前让他恨欲狂的仇敌所说,而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他这暴怒是很不符合逻辑的,他作为陈氏的圣武生,不管杀没杀李不俗,他只要出现在周氏面前,都是必然要战。 可是,好像只有这样喊出来,才有继续挥剑拼杀的力量与信念,他下定决心要杀死心中那个混吃等死不求上进沉溺于安稳快乐的王朝峰! 哐!又是一剑抵阵!巨大的冲击震撼天地,鹤风城的断壁残垣间卷起无数尘埃,蝴蝶军一角再次被击碎,飘散无数血肉飞灰。 铁血意志让蝴蝶军半步不退,快速弥补缺失,阵势瞬间弥合,完好如初,只是相比较于最初,蝴蝶军的军阵已经缩减了一层了。 陈松年的源气也在大河决堤一般汹涌而出,尽管他也在战斗的过程中分心吸收化用天地真灵,却依然是完全的入不敷出,但这并不妨碍他毫不保留的全力出击而且一剑更比一剑猛,大有拼个油尽灯枯不顾生死之意。 他要建功!他要赶在鹤风的援军之前,杀光蝴蝶军!最好把老剑也杀了! 从远处看,就像一只蚂蚁在独自啃食一大块鲜肉,蚂蚁越吃越快越快越猛,而鲜肉在持续减少。 如果他执着要战,歼敌至尽也只是时间问题,而他估计也要付出死亡的代价,可他看起来是完全没有半分在乎性命的狂戾模样。 只剩半座而且是摇摇欲坠的老剑楼前,柳子烁割开手腕,鲜血汩汩流在一柄白色剑鞘上,鞘的一面绘刻着一个贯甲顶盔的将军,他闭着双眼,双手拄剑而立,寥寥几笔,惟妙惟肖。 柳子烁很快就脸色苍白,那将军却越来越明亮了,远方征战的老剑发出一声又一声痛快淋漓的怒鸣,仿佛预感到了他曾效忠的那个男人即将归来。 “不灭之精,归来!不屈之志,归来!不朽之意,归来!先祖之灵,归来!”柳子烁咏唱道,声如洪钟。 伴随着引魂词,那剑鞘开始扭曲缩紧,像是水渍被棉布吸走一般,悉数归入那鞘上勾勒的将军,又见那将军大放光彩猛然睁眼,一步踏出,由死而生,化作一个黑线勾勒的人,仿佛是被谁以神通之笔莫测之能画在了虚空之间,虽无人之身,却有人之神。 只是手中却没有那把他本来拄着的剑。 他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简简单单几条线构就的双眼竟然弯出了一个悲伤又无奈的神情。 嘴巴张开,黑色的画空之人竟然发出了一声叹息,“原来,我已经死掉了啊,空余这一点真灵于世。” 柳子烁伏身跪下,身躯因失血而颤抖,伤口却已经在源气的作用下止住了流血,“这本就是先祖您在离世前对后人最后的庇护!周与陈的战争已经开始,立功剑与蝴蝶军正在血战敌方圣者,战况危急!请您出手杀敌!” 当年,周立功不愿抱着最后的力量苟延残喘出最多数年的无意义的生,而是把所有的余力凝炼成了一把剑鞘,就此逝去,老剑无鞘,他活着的时候,他就是他的鞘,死后也要化鞘相伴一程,是一人一剑的深刻情谊。 “近在眼前,我自然知道。”画空之人淡然自若,无声笑了笑,看了看跪着的柳子烁,却是又问道:“我死去多久了?” “先祖故去,已有二百余年。”柳子烁回答。 他点了点头,道:“二百年……却似一眨眼般。” 然后拔地而起,现于空中,横举筋骨裸露的黑色线手,作虚握之状,只听得一声断喝,“立功剑何在!” 老剑瞬间自那蝴蝶军首领手中飞出,落在画空之人的手中,同时发出一声宏大剑鸣。 源源不断的源气自老剑注入画空之人,又有无尽天地真灵疯狂涌入他的体内,竟然渐渐血肉齐备并黑甲成实。 但见那人一身黑甲泛着寒光,姿态挺拔,眉目清秀,睥睨之间,圣者之相,凛然便是当年的周立功!名国开国元老、鹤风侯! 陈松年与蝴蝶军默契地停止了对攻,前者目光贪婪地看着‘复生’的周立功,举剑伸舌舔舐.着其上血迹,战意盎然,狞笑道:“周立功残灵……呵呵,如你所说,世间所食剑中求!便要看看古今圣者,谁更强!” 再观蝴蝶军,他们今日居然有幸得见第一代首领、战场上纵横披靡所向无敌的王者,怎能不群情激昂热血沸腾?早已经是山呼海啸般的放声大吼,一声高过一声,尤其是他们现如今的首领,更是激动的眼眶通红,几欲五体投地膜拜下去——前方那个立身巍峨的身影,可是铸就一代传奇的圣武生,是真正的蝴蝶之王啊! “蝴蝶军!退下!”周立功举剑向天,一声令下。 蝴蝶军顿时全军后退! “只可惜,我的小蝶已经不在了。”周立功怅然而叹,“年轻人,你很强,可战斗至此,已气力有亏,不过,战争总是这样,我不会惭愧于胜之不武……” “废什么话!”陈松年以剑指着周立功眉心,轻蔑不已,“你觉得赢定了?呵呵,尽管来!” 周立功默然,剑落,似九天降下灭世的雷霆,若千年的梦燃烧了千年的孤独,是过去的无敌,显照在如今的世间,大象万千,磅礴如天摧! 陈松年飞身而上,人与剑结为一体,如同击潮的蛟龙,张狂而猛烈,绽放出骄傲至极的不可一世,向着那一剑刺去!势杀先贤! 双方甫一接手,便碰撞出撼天动地的伟力,蝴蝶军亦受到可怕波及,有人的铠甲当场撕裂,处于最前沿的流火蝶也战栗着发出痛苦的嘶鸣,如此景况,全军不得不一退再退。 而鹤风广场上那座本就被战斗余波摧残得千疮百孔的女神雕像也终于断裂倒塌,和安湖亦是直接四分五裂,水汽翻涌蒸腾出一道道虹霓。 这再度彰显出那句传世之言:圣者之战,只有天地能证!圣者之下,若要近观细观,非死即伤! 一时间,两圣交战的那片天空,只余一个乱字,乱光激射,乱影纷纷,乱象横生,唯独看不见他二人身影,似乎都化作了极快的风,来去之间的无数次交手,每一击都是寻常武生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理解的绝世武境。 在远处观战的蝴蝶军在静默中忽然爆发,全军高唱起一支古老的战歌,八方共震。 “披我黑甲,踏天阑。 执我长剑,斩苍明。 乘我流火,越无尽。 看我英魂,笑千古……” …… 此刻的赵不雅早已经昏了过去,却被老剑趁双圣对峙的那个短暂时间给挪到了柳子烁身边,一方面是确保赵不雅不能有失,一方面是大敌当前,他要全力以赴了,而柳子烁则是立刻简单处理了一下赵不雅的外伤,然后唤来白鹤发出了此间消息,最后背着赵不雅远远遁去目的地直指风过原青堂谷,途中又幸而看到了倒地不起浑身染血的王见涛,身边是他那只灵鼠阿白,黑溜溜的小眼睛中正落下泪水,似乎带着人一样的凄惨神情,两只前爪不停地扒着他的浸透了血的衣服,吱吱呀呀地叫着,像个咿呀学语的小娃娃。 柳子烁看到王见涛的第一眼,本以为他已经死了,但依然把他一把拾起夹在了腋下思量着让这位老朋友死也要有个葬身之所,没想到刚一上手,就听见王见涛痛哼了一声,再加上感知中确实还存在着基本的生命之力,方知他还没死。 “轻点儿……”王见涛的声音沉重又细微。 一直面色沉重的柳子烁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阿涛,好像就剩咱俩了啊,鹤先那家伙已经不见了,估计是被杀了,震坤兵也一个都不剩了……” 他忍着巨大的悲痛,刻意略过了李不俗,他在心底里直欲强迫自己忘记,他甚至希望从来没有那样一个乖巧聪明的白衣小姑娘出现在他的生命里,如果这样,此刻他就不会心如刀绞了。 王见涛努力抬起眼皮,嗫嚅着说不出话来,只是他的心已经痛不可挡了,尽管他早有预料。 剧烈恐怖的战斗余波之下,鹤风城中的建筑皆破败坍塌,很多地方都因此失火,加之烈日灼灼,烧得整座废城酷热不堪,所有人无论是居民,还是官员,甚或是各处牢狱之中羁押的囚犯,都是死的死,跑的跑,留下的只有尸体和受伤不能逃的。 从一开始,鹤风就注定了被破坏,这样层次的战斗,最是容不得分心去兼顾他人的,而这一战,也太急了,容不得转移战场,就已经战至疯狂。 在整个紫历漫长的年代里,这样发生在大城中的战斗都是很少的,因为没有必要,绮澜洲的战争从来都不是普通人的绞肉场,普通人没有改变战争的决定性力量,只有选择臣服于统治者,不管统治者是原来的还是新来的,所有的彪悍都建立在某个范围内,一味的勇气,是值得尊敬的,但也是愚蠢的,能带来的除了悲壮的灭亡,别无他物。 鹤风这一战,双方战力可以说是非常高了,足够载入名国历史并成为这场内战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片片衰败之中,有一个受伤的疯女人,绫罗零落,披头散发,又哭又笑,在废墟中翩然,从她的穿着以及泥污掩盖不住的白皙皮肤,可以看出她曾经定然是个美丽的贵妇人。 她一个劲儿地对着每一具尸体每一个伤者殷勤的询问:“你看见我家不俗了吗?对啊!她是我女儿,哈哈哈,她很漂亮,也很聪明……” 然而不管是不是有回应,也不管是怎样的回应,她都是问过就哭笑着离开,再去问下一个。 突然,尘埃暴起,破砖烂瓦中冲出一个戴着脚镣的高大女子,衣衫凌乱,狼狈不堪,从她那一头如阳光般耀眼的金发可以猜到,她是个女蛮子。 从废墟里脱困而出的女蛮子机警地左右张扬了一下,只看到满眼的支离破碎,与此同时,她明白再也没有人有闲情逸致来管束甚至打骂她了。 她撒腿就跑,只是碍于坚固的脚镣,让她的速度并不是那么快,她一边愤恨地咒骂,一边回头看着远方天空中的恐怖战斗,心有余悸,却又向往。 一不留神,撞到一物,她差点儿栽倒,定睛看去,是个女人。 “呸!名国母猪!”她唾了一口,径直从那就要挣扎着起身的女人身上踏了过去,毫不留情。 那女人惨叫一声,唇角流血,却露出笑来,眼神涣散无光,对着远去的那个高大女子喊着:“你看见我家不俗了吗?……” 女蛮子听了只觉得可笑,回头戏谑地喊道:“看见了!被我杀了!” 女人立刻目露凶光,以极大的毅力撑起早已经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身体追了上去,嘴里不住地嚷着:“你还我不俗,你还我不俗,你还我不俗……” 女蛮子当下就发毛了,“这个疯子!” 她弯腰随意捡起一片碎瓦,甩手扔了出去,正中那女人左膝,女人应声而倒。 女蛮子得意,跑得越发欢快,几个腾跳之后消失在了片片废墟中。 女人却还冲着她消失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追,却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了,只是依旧哭喊着。 “你还我不俗……” 最后,她绝望地伏在一扇残破的木门板上,一动也不动,好像浑身的血肉都冻结了。 那原本动人的眼睛呆滞得像朽烂的花儿,似乎还映现着她的女儿的最后时刻,可那一刻她只能远远地呆呆地看着,本寄希望于威震天下三百年的老剑,寄希望于不俗最喜欢的那个鹤风第一的美少年赵不雅,寄希望于漫天的蝴蝶军,甚至寄希望于女神庇护,可终究绝望。 夫君死了,女儿也死了,她活着,生不如死。 那景色,凝成一句乏了的话:这就是战争。 第四十四章 老剑归鞘 有血有肉,画空之人,愿执笔者只画喜,不画悲。 —— 圣者,算是绮澜最尊贵的一类人,他们拥有天神一般的伟大力量,是君王们无不渴求的绝世助力,是凡人永远望之不到的天际,是武生们永远的最高梦想,然而就算是这样的人,能够为自己的兵刃开源的可能性也是极低的,不过,就算开不出自己的源兵,他们也总能得到源兵以为己用。 源兵虽然十分稀罕珍贵,但圣者却要比源兵更少更贵。 源兵生命并非永恒,但也确实不容易死掉,尤其是圣兵。 拥有一把源兵,是福也是祸,绮澜历史上有太多杀人越货的例子,不过由于源兵极其忠诚,有相当多的源兵总会随主而逝,甚至是其主要他们另择他主的情况下,他们也会选择死亡。 —— 柳子烁带着王见涛与赵不雅直奔青堂谷,不再管身后的天翻地覆。 他已经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留下也无益于战局,而如果周祖残灵、老剑立功,再加上真正的蝴蝶军,这样的战力都扳不过那个陈松年,那也真是不可思议了。 鹤风城已经死掉了太多兄弟,李鹤先与李不俗父女也都死掉了,尤其是李不俗,她才十一岁啊,她管他叫叔叔,可他是把她当女儿看待的……他不想更不允许王见涛与赵不雅再有任何闪失。 对于一名二境巅峰的人物,青堂谷距离鹤风并不算太远,而根据情报,炀谷原是周氏多支军队开赴战场的必经之路,所以这一路应该也是安全的。 只要到了云先生那里,就算到了坚不可摧的堡垒,柳子烁心中稍安。 最关键的在于,赵不雅的本源已经崩溃,而且直到现在都没有聚合的现象,微弱的生命之息好像风中残烛,时刻都要熄灭似的。 如果说这个世上还有人能力挽狂澜救回赵不雅,那肯定是云先生。 柳子烁心中自责,赵不雅本源疲惫的原因一定是他在修源剑的时候用心太甚所至,而不管他究竟为什么要冒这样的险,总和赵不雅之前跟他的一番谈话脱不了干系,不雅这孩子一向乖巧懂事,说不定就是自己的话刺激到他了。 如果这样一个绝对天才就此废掉,他绝对不能原谅自己。 所以他不顾失血过多的伤体,一路上用尽全力飞奔得像一道闪电,灵鼠阿白早已经被他远远抛在身后,不过他知道柳子烁的目的地。 —— 斗杀正酣,陈松年与周立功,一个刚猛疯狂宛若恶鬼,一个悍勇无双好似战神,乱象中,看不出双方谁技高一筹,也看不出谁现出败相。 可陈松年心中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越战越是觉得不对劲。 眼前这个周立功不过是逝者残念,顶破天能有真正周立功的一分力量便是惊人了。 就算自己在前面的战斗中已经消耗了极大的力量,却也不至于摆不平一个早已经死掉的人的一分遗力,哪怕他手持老剑也是一样的。 可他已经与周立功打了小半个时辰了,周立功依然没有半点气势衰退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根本就是个正常的活人或者说是活的圣武生。 他陈松年天赋极高,成圣极快且极稳,源气也是极深厚,一般的初入圣者在他面前只能甘拜下风,若是换作他的处境,恐怕都撑不到周立功残灵出手,就要被老剑与蝴蝶军打死。 他的战力,甚至不次于一些已经在圣境打熬几十年的人物,这一点,他曾有实战为证,当时是在青国,与成名已久的磐隐圣者徐印贯对决,他打败了对方,并也“受伤了”,趁着受伤,他宣布了闭关修养,实则化身成了王朝峰,而在此之前,还去往青堂谷拜访云往,云往给他的评价是:圣者的海洋里,你是一条长着巨齿的小鱼,天赋之强,有很大的机会完成重聚。 大意也就是说他虽然年轻却非常强,云往的地位自不必说,所以这也从侧面印证了陈松年的实力非同一般。 自然而然的,他心里也不是一般的傲气,故而对于这位在名国乃至整个天匿域都留下赫赫威名的前辈,他心里没有多大敬意,只有沸腾的战意。 如果是真正的周立功复活了,他恐怕一抗试威之后会立刻选择退避——即便跑掉的机会应该不大。 他虽傲,但也不至于完全的目空一切,他是天才,周立功又何尝不是耀眼过一个时代的顶尖圣者?而且他在圣境的年头也很长了。 可周立功确实已经死了,而他居然连他的一道残灵都胜不过,这就让他大为恼火了。 思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性,这厮境界太高,并且很有可能完成了灵魂的重聚,成为了圣者中的圣者,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层次,所以他的一分,便能抵住他陈松年整个人。 如此难缠。 可是不应该啊,达到那个层次的人物,虽然力量只有一分,但他对源气的掌控应该还是不变的,但眼下却堪堪与自己持平…… 他在作弄我?! 仿若晴天霹雳,想通关键的陈松年以剑为翼乍然后退,准备逃脱战局,同时深深痛恨自己一打起架来就全然无脑的老毛病。 他不想像虫子一样被人碾死,要“建功立业”的他连一万敌军都没杀掉呢,还配做圣者? 眼前这残灵十之八九维持不了多久!能走就走,走不了就避着打磨着打!他想,要不了多久,我还是那个名国小圣,而周立功,就是真正彻底的死去了! “你的确很强,只是太年轻了些,这最后一战,也算尽兴……”周立功似乎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 这一笑看在陈松年眼里那可堪比来自地狱的修罗。 仿佛比一刹那还要短暂,周立功已经来到他的面前,不管他后退的速度有多快,周立功始终如影随形,而且他已经举起了手中的立功剑,就像他先前发号施令时一般。 陈松年知道自己走不了了,这厮的境界果然已经到了一个目前的他只能仰望的地步。 他本来是有着一件强大的宝器的,可“重生”秘术必须是在他‘身无外物’的情况下方能成功,所以他在成为王朝峰之前,只在心涧中留下了完全与自己心意相通不分彼此的源剑,而一系列的突发状况,他已经容不得等待那些宝器送至甚至是援手了。 当周立功残灵现世的那一刻,就注定了陈松年别无生路,那个时候,陈松年如果选择果断放弃战斗,周立功也会立即追上,因为他一开始就在密切注意着他了,与柳子烁看似风轻云淡不疾不徐的闲话,不过是仔细掂量对手实力时的消磨而已。 陈松年心知已在绝境幽路,当下战意更盛,疯狂地反击,每一次挥剑都带起无边的流光,然而这一切都徒劳无功,仿佛跟他战斗的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他的凌厉攻击完全不能在周立功身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而他却知道只要周立功那一剑落下,他就会成为他的陪葬。 他有点想笑,因为他突然想起了那个常常作弄他的跟他一样漂亮得不像话的李璨。 某日,李璨问他:“王朝峰,你什么时候死?” 他正准备着一天当中最美好的时刻,就是等待着老剑楼开门然后冲进去喝酒。 那个时间的他最讨厌别人来打搅他的美事。 “能杀死老子的只有周立功,只要他活过来,老子立刻去死!都不用他动手!”这就是他当时的回答。 李璨笑眯眯的,好看地让人很难找出能完美形容她的词汇,然而她嘴上却说着十分流氓的话,“你这狗东西也敢自杀?你舍得那些跟你耍被窝儿的骚货们?” 王朝峰顿时勃然大怒,横眉竖眼,却又不敢像对他人唾沫乱飞破口大骂一样对待李璨,他怕李璨揍他,于是只好压着火气,抚平怒色,转而盯着老剑楼,作出一副“懒得看你,更懒得跟你吵”的样子,以漫不经心的口气说道:“烦人!那就让周立功一剑砍死我行了吧!反正我跑都跑不掉的!” 李璨却在他偏过头去看着老剑楼的时候几步就走远了,也不知道听没听见他这句话…… 如今,他真的要死了,而杀死他的,就是周立功,并且,他跑都跑不掉……竟然是应了自己的谶。 不,错了,现在的我是陈松年,不是王朝峰,而且王朝峰已经被我‘杀’了,他在心里辨别着这不是太难理清的关系。 然后他就更想笑了,而且还真大笑了出来,因为他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居然还是能想起王朝峰,而只要还在想着念着,王朝峰就永远不会死。 “哈哈哈哈……当年是谁出的这个“绝妙”的馊主意来着?让我变成另一个人……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中蕴含几多苍凉又几多痛快,无从分别。 他仿佛又看到了他那贤惠而平庸的妻子与憨头憨脑的儿子,他们是那么普通,又那么刻骨铭心。 “周氏,果然深不可测,死在八聚圣者的手中,不冤枉……对不起了,陈松年……我真正活过的,是王朝峰啊……我儿……我妻……”他放开了手中剑,“你走吧……” 或许,他确是因为着急而忽略了老剑的存在。 或许,他还是因为着急,在未接近蝴蝶军就轻易地暴露了自身。 而一旦蝴蝶军和赵不雅联手之后自己绝不可能讨到便宜的这个再明了不过的情况,他似乎都没想过,或许,只是一不小心。 或许,太多的或许…… 可能大意不冷静到如此地步的圣者,世所罕有。 又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有了一死而已的决定。 至于李不俗的死,大概便是陈松年所有挣扎中的最剧烈…… 剑泣。 剑落。 他与他的剑,皆陨。 过往的传奇、曾经的主将获胜,蝴蝶军山呼沸腾,尽管他们根本不明白为什么方才还势均力敌的战况,突然就急转直上宣告了己方的绝胜,而他们也没太多探究的心思,只有极大的快意让他们直欲发狂。 那可是杀掉了一位圣者啊,而这也是蝴蝶军秘密建成以来的第一战,是如此振奋人心。 只有蝴蝶军的首领杨显若有所思,而后露出一脸的震惊与崇敬之色。 周立功回味着陈松年最后的话,没头没脑的,终不知所谓,他与他毕竟只见得这一次,他永远不会知道他败亡之前所说的“王朝峰”是怎么回事。 世上大多的悲喜,只是悲喜的主人的悲喜。 末了,周立功只是一声不知悲喜的轻叹。 此间战事已平,在激昂慷慨的战歌声中埋葬了阵亡战士们的尸体,蝴蝶军在得到周立功的许可后,继续奔往战场,周立功则落在塌了一半的老剑楼前。 老剑一直悬空着跟在他身边。 静默了片刻,一个纵跳,直上那已经没有楼顶的第七层的某个房间。 房间的四墙只剩残破的两面,向南开窗的那一面还在,他就站在窗前,他看到弯折的灰色窗棂上有几个深深凹陷的指印。 他手中摩挲着一块儿牌子,牌子上刻着“不雅”两个字。 他抬头看天看远山,也看一片破败的鹤风,微微一笑,“好风景,好少年……” 这间如今的不雅居,曾是属于他的,叫做立功居,他在世时候,他最喜欢站在窗前往外望,而那个时候,老剑楼还没有“老”字。 恍惚间,他又看到那个豪迈的自己。 “我死以后,这间“立功”只能留给最优秀的周氏子弟居住,不然配不上这满屋的英雄气!而且他还可以以他的名字为它命一个新名!” 周立功的身影似乎黯淡了一些,就像熹微的晨光,模糊了黑暗的界限。 他盘坐在地,一手支颐,把那块牌子放在了身边,老剑紧紧挨着他。 “后世有几人在这儿住过?”他问。 老剑分出源气,在地上刻下一个“一”字。 周立功复又拿起那块牌子,笑道:“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 老剑又刻下一行字:与李氏约定,以不雅与不俗为名,先诞者先选。 周立功忍俊不禁,“哈哈,这么好玩儿的事……” 老剑:可他姓赵。 周立功愕然,“怎么回事?” 老剑:养子。 “养子,也是子……”周立功道,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虚幻更甚,好像能透过光了。 “后人事,后人去做吧,我不想动那个心了,不过倒是很想知道这两百余年天下的奇闻异事,我时间不多了……”他神色淡然,“要不,你先说说这个赵不雅吧,我对他很有兴趣。” 这次老剑没有刻下任何一个字。 “别以为你比我岁数大了许多,就可以倚老卖老!”周立功‘责备’着他,“快说来我听。” 老剑只刻下一句话:我确实是老了,现在,他们都叫我老剑,这里也被叫做老剑楼了,你不在的时候,我很听话,我一直替你在,未敢疏忽。 周立功心中发堵,“什么都不要说了,就这样安静地陪我最后一次吧。” 老剑刻下一字:好。 血肉与黑甲,被慢慢划过的时间剥了去,周立功再度化作一个黑色的画空之人。 阴云四合,挡住了阳光。 一滴滴冰凉从那些生动的线条中穿过,他伸出手,一滴也接不住,然后他的手僵在那里,身体也停滞,再无一丝生动之意。 他怔怔出神。 老剑轻轻落在他的手中,他紧紧握住。 “下雨了……”画空之人喃喃道。 老剑:我会一如既往替你存在着,直到未来有一天,我也死去。 “你可以在我的后辈中找一个新的主人,这样你就可以活的更久一些了,比如这个赵不雅。”他把那块牌子放在了老剑一旁。 老剑:没有你的日子,我真的很累,除了你,我不想臣服任何人。 ”那么现在,我命令你,这一战结束后,你可以选择自己想做的事了。” 老剑:没有分别,我依旧要守在这儿。 周立功不语。 线条不再生动,开始扭曲,最后又成为了一把白色的剑鞘,一声缥缈的“再见”回荡在空中。 鞘上绘着的将军已经不见了,老剑却已在鞘中。 那些刻字亦化作尘埃,从此再不会有人知道这段故事的一丝一毫。 他飞起来,悬在老剑楼头,于鞘中睡去,做着回忆的梦。 梦里,他还在,他不老,他们也不需要“再见”。 第四十五章 死魂地怨 天地之间,本是大狱。 —— 风过原无边无际的炀谷中,纵横交错出一条条军队践踏出来的道路,柳子烁看得不解。 战场瞬息万变,行军兵贵神速,直插过风过原,而不是选择那宽阔的原上官道,确实可以省却太多的时间,可是,光阴争渡,也要看情况的,眼前这境况,未免有点偏激了。 那是炀谷啊,粮食啊,这么干,别的不说,军心与民心先得凉下一截子去。 周掌柜——或者不如说,父亲的心思,就是难以揣摩啊…… 他突然有所怀疑,仿佛一个在某种情境中激动至极的人突然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或者挨了一棒——我们真的能彻底扳倒陈氏这个庞然大物吗?退一步说,真的能把西丰府从名国分裂出去,成立一个新的国度吗? 会不会,父亲另有所图,他打一开始,就没打算这场战争会胜利?甚至根本就没打算这场战争会以正常的方式打完?而战争的开始,也不过是父亲觉得陈氏马上就要动手了,所以抢先一步而已?而不是水到渠成?如果陈氏继续放任,父亲也会继续隐忍着筹谋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一切看似急迫地布局,实际上不过都是拖延? 他暗叹一口气,觉得自己可能想得有点儿多了,但能仅仅从行军轨迹就推算出这么多信息,他也着实不算一般人了。 柳子烁,其实正是周厚端的亲子,只是为了迟滞与迷惑皇氏,才营造出一个周厚端无后的假象,事实上,他不仅有自己亲生的孩子,还不止一个。 至于收养来的赵不雅,倒不是庞大计划中的一环,也没有什么高深莫测的缘由,只是周厚端一时兴起而已。 当他看到那个小流浪儿就要同无数灾民一样冻死在路边,忽然想起来一个有关天乘星的传说。 绮澜的夜晚,天空中有八颗大星,关于这八星,它们不仅定名了绮澜八域,更是在世间广泛流传着许多光怪陆离莫名其妙甚至自相矛盾的传说。 就有这样一个传说,名曰:星锁天狱。 说是八颗星辰,是地狱的对立面——天狱的锁链,天狱中轮回的灵魂,都是世上强者,地狱则是弱者的魂归魂去之处,世间对此的普遍理解是:普通人下地狱,武生上天狱。 对于这样的传说,周厚端觉得是虚无缥缈的无稽之谈,完全不觉得这么一则传说有什么值得领悟的意义,活着的还活着,死了的已成灰,或者灰都没了。 他觉得,强弱的划分,不该这么笼统而虚幻。 他一直对这类看着唬人实则毫无意义更毫无根据的传说秉持着鄙视与嘲弄的态度,什么天狱?什么地狱?什么轮回?都是叽叽歪歪的胡说八道! 他是一个极其务实的人,要让他相信这些空穴来风,比杀死他更难。 按照传说,这个小流浪儿不出半日就要下地狱了。 周厚端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当时想要救下他的心情就是滚烫的沸水冒着急不可耐的水泡。 也许,他只是起了兴致,单纯地想扇地狱一个耳光:看!老子就是要跟你抢人! 他当时是真没想把他当儿子来养的,他的打算是等他养好了衰弱不堪的身体,在回名国之前的路途中某个安稳的地方找个没有孩子的安稳的家庭把他放下,顺便给他的养父母塞点钱什么的。 “可这小子贼啊!”周厚端后来是这么跟柳子烁说的,“他一定是看准了我不是凡人,知道跟着我有肉吃,死皮赖脸着不走!我能有什么办法?” 柳子烁半信半疑,他对自己的父亲还是比较了解的。 父亲作为名国最尊贵的人物之一,说一不二,他的决断,那是谁也不敢违逆的,他要是真心不想要这孩子,这孩子就是整天像只缠人的猫儿一样附在他身上,他也能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把他呼地上。 这事如果是真的,那么除了李家大小姐李璨时而会让周厚端头疼且宽就之外,这样能让他格外宠溺的人又多了一个——这是他柳子烁这个亲生儿子都不曾享受过的。 后来的日子里,他越发觉得那是父亲随口说说的,因为赵不雅这孩子,怎么看怎么乖巧懂事,非常不像是个“贼”小子。 事实上,还就是赵不雅太乖太懂事了,一路上对周厚端的态度恭敬不说,很多他力所能及的事情他都能帮周厚端办了,他也很聪明,有时候周厚端故意刁难他,比如说让他拿三个铜子买五个铜子的东西,他也能想法子办到,而且是不偷不抢光明正大。 周厚端带着他看遍了旅途中的繁华景色,临了,寻到一户普通人家,要把他留在那里了,他很开心,并没有闹着继续跟着周厚端。 他对周厚端跪拜叩首,说:“我知道我和您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我无以为报,只是永远不会忘记您,作为最卑微的敬意。” 如此有自知之明的孩子。 周厚端确实给那户人家塞了不少钱,孩子却没留下,因为他舍不得了。 就这样,周厚端一直把他带到了老剑楼,后来又显露非凡,成了云先生的弟子,鹤风的第一高手…… 天空中闪过一抹黑光,好像有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飞过去了,快到仿佛没有过,只是一场突兀而短暂的错觉。 柳子烁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眼花了。 背上的赵不雅紧闭着眼睛,呼吸细微,脸色苍白发青,就像中了某种剧毒,腋下的王见涛看起来比他也好不到哪儿去,除了最开始那句话,就再也没动静了,大概就是死睡过去了,只是实际上赵不雅的伤势要远远严重于王见涛,他伤在本源。 青堂谷已经不远了,他的身体也濒临极限,唤回周立功残灵,不仅让他失血过多,而且也消耗了他太多源气。 离开了鹤风城的蝴蝶军亦是取道风过原之上的天空,只是他们没有想到会有一‘支’天降奇兵,已在阻击他们的路上了,而且距离他们很近了。 陈松年的情报已然是起了作用。 —— 一只黑色的鸟如同一柄小剑,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及难以察觉的隐秘在高天中划过,最后停在了蝴蝶军上空。 没有人留意它,包括蝴蝶军的首领杨显。 它一张口,喷吐出一枚放射着惨绿色光芒的珠子,珠子笔直落下,轰然绽放出无穷的绿光,以一个半圆形笼罩了大片原野,包括蝴蝶军,就像有猎人铸造构建了一个无比巨大的绿色盖状陷阱,如同囚狱般束住了这片苍穹大地,蝴蝶军就是失陷其中的猎物。 杨显露出惊异之色,同时立刻发出一声大喝:“御敌!” 蝴蝶军停驻在原空,源气浩荡开来,顿成阵势,全军杀气威压陡然上升,磅礴恢宏。 他抬头看着那只放光的绿珠,一种不详的预感袭上心头,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好对付的玩意儿,对方敢来挑战,就必有相当的把握。 此时此刻,最应该做的,显然就是迅速脱离这片绿光之狱,不过不是贸然冲击头顶上那颗不知底细的绿珠,绿珠作为这未明光狱的源头,想必是最坚牢的所在,立刻从应该是最薄弱部位的光壁处集中全力突破,想必才是最好的选择。 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会不会可能刚好相反或者其他,但他已经来不及去反复观察琢磨了,绿珠分出一束束光箭,不断射落战士们与流火蝶,短短一会儿,就折损上百了,况且绮澜苍茫,宝器众多,他没听过没见过的数不胜数,所以他实在是对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东西没有任何了解,恐怕想也是白想,耽搁的时间越多,就有越多战士失去性命。 “冲出去!破了这光!”他下令。 蝴蝶军冲锋,还隔着一段距离,作为全军核心的杨显一次次挥剑,道道纵横的巨大剑光往那光壁上劈斩,光壁不断裂开细窄而长的缝隙,却又极速愈合,就像某种诡异而强大的不灭生灵,流火蝶集中发出的火焰,也只是在上面留下一个有一个一闪即逝的空洞后就穿透远去了,而不能依附在上持续燃烧。 斩不破!烧不烂! 光壁已经近在咫尺!蝴蝶军全速不减,就要撞上。 “化剑!”杨显又是一声大吼。 蝴蝶军立刻像无形无定的水流进了刻好的模子里一般,全军化作剑形,释放出无量源气,以军为剑,源为剑气,撑天的巨剑猛烈撞击在那光上,发出惊天动地的爆响,就像放大了千万倍不止的铁匠在铁砧上锻造兵器的声音。 一时间光飞如雨,剑尖上的数百战士并流火蝶瞬间化作飞灰!这一次绿色光壁却是坚韧异常,连个洞都没出现。 冲不塌! 光狱之外,已经有七支距离较近的军队赶来支援,三支府兵,三支辅兵,最后一支是精锐部队,并非寻常,只是人数较少,只六百武生,却有着多达二十位心涧境强者,这六部皆是先前参与青堂谷围杀何九冰行动中的军队,大概有四万余,行动未果后,就在风过原中暂时驻扎,直到接到了北上与陈氏军队作战的命令,却不想开拔不久就遇上了这样的重大变故,此时他们同样被阻击了—— 在蝴蝶军被困的那一瞬间,光狱外的风过原上就开始弥漫着古怪黑气,像是粘稠的黑水在悬空流动,又像是一层层一道道黑云在翻滚,它们往中间聚拢而去,仿佛从四面八方赶来,对一块鲜美的腐肉趋之若鹜的苍蝇群。 颤抖着,拥挤着,尖利的未明的咆哮在那一团不可名状中声嘶力竭,好像世间所有惨绝人寰的嚎叫声的汇集体,像地狱之门洞开,从中跑出来的恶鬼幽灵一样,让人惊心动魄毛骨悚然。 绿珠同样以光箭射之,那一团恐怖立刻膨胀开来,仿佛遇风而长,最后化作一个高约三十丈的由黑色骨头架构而成的巨人。 黑骨巨人周身冒着浓重的黑死之气冲进,迅速污染出一片恐怖的死路,它在一支军队中疯狂杀戮,而在那死地黑气中作战的每一个战士都显出中毒之相,源气运转不畅,时断时续,力量也削弱了小部分,而黑骨巨人巨大的骨拳骨脚则以骇人的速度与威力轻松收割着战士们的性命,血肉横飞,痛呼连连,很快,尸体与断刃伏陈遍地。 军队结阵而行,战士们发疯一样红着眼睛把毕生力量都打在巨人身上,骨巨人身上的黑气被不断打散,却难以真正伤到他的骨头。 而最可怕的是,这样的黑骨巨人,在一个又一个的涌现。 巨人们撕裂了武生的军阵,后者却顽强的组成一个又一个小阵,依旧锲而不舍忘却生死的进攻着强大的敌人。 “在远处攻击!不要靠近这玩意儿!” ……“它的速度太快了!” 巨人追上一股又一股小队,宛若死神降临。 一个平日里爱读史更爱读志怪趣闻的百夫长瞪着眼睛指着那巨人道:“操!我想起来了,那是地怨鬼!真是见了鬼了,死魂珠,地怨鬼……这东西不是小说里才有的吗?!妈的!书里明明写着是虚构的,那作者不厚道啊!” 死魂珠,紫历元年开始流传下来的非唯一的宝器,传说是女神所杀之荒兽的骨间明珠沾染了怨怒之气所化,可以自行调动一定范围内沉埋在地下的死魂力量为用,而这世上那一寸土地,没死过大量的生灵呢?所以死魂珠可以在任何地方使用,只是往往一旦释放便无法操纵,死魂珠与它衍生出的地怨鬼会无差别地攻击目之所及范围内的一切生灵,直到耗尽黑暗的死力,才会重新安静下来,经过少则三五年,多则百年的时间,才可以聚集起足够再次引动地下死魂的力量。 “现实永远比小说更刺激!古往今来的古怪宝贝,比你看过的所有小说里描写的加起来都多!” “别他妈扯闲篇了!上啊!” “扯你妈!你看老子手上刀停过?” “妈的!拼了!死也砍他一剑!” “集中力量,先打断这鬼东西的腿脚!” “废话不是!那么高!腿脚最近自然最好打!” “去你妈.的!要不你来当这个将军!” “兄弟们!更多的援军还在后头!别让他们看扁了!” “这些东西总有力量耗尽之时!都上啊!死了也给后来者奠下胜利之路!” “下雨了!” “雨什么雨!我们可是在打仗呢!” “打完这场仗!我的境界必定大有长进!少说得官升两级!做个五百人的都统!” “你都这样了,那老子不得千夫长了?!” “呸!你们敢说能活到那时候?” “下雨了!” “说过的话就不要再拿来博取存在感了!你这种行为很卑劣!把仗打好才是真的!” ”快!辅兵们先别给这些鬼玩意儿挠痒痒了!把伤员抬走!” “辅兵也是有尊严的!你不能这么瞧不起人!” “尊严?!你的尊严就在于你能背多少物资多少伤员!快他妈各司其职好吧?!” “下雨了!” “我们都知道下雨了!你不要再唠叨了!” “那是我们部队里那个半蛮子,他爹是名国人,他娘是卑都来的,下雨了,其实在卑都的合嗒语里是杀啊或者冲啊的意思!只是发音很像‘下雨了’!” “操!没想到老子有一天居然能跟蛮子并肩作战!” “不是蛮子,是半蛮子!” “下雨了!” “他只会说‘下雨了’?!还没完了呢?” “那不是我说的!”半蛮子大吼。 “什么时候了?还逗闷子!严肃点儿好吧?” “再不逗,没机会啦!” “下雨了!”又是一个新的声音在喊。 …… 发号施令声,喊杀怒吼声,刀剑光爆声,巨人挥拳踏步地崩声,战士临死剧痛嘶骂声,此起彼伏,就是没有一个象征着临阵脱逃的懦弱之音。 被困在光狱中的蝴蝶军已经开始尝试攻击那颗绿珠…… 此间一战避不了,必须要有个结果,而名国陈氏的底蕴,在这一刻凸显无疑。 第四十六章 错也不违 有没有那样一个人,让你甘愿选择错误,甚至不惜牺牲其他人的利益甚至生命,尽管牺牲者根本没有错。 云往就有,所以他并不高尚。 很多人都是如此。 所谓高尚,往往是人们最想从别人身上看到的,却又是最想让自己成为例外的。 不过云往并非想成为例外,他只是选择了例外,于是他也很矛盾,很痛苦。 可他比不过牺牲者的痛苦。 这世上所有的罪恶都可以追究到同一个原点。 那就是我们活着,且不同。 —— 绮澜诸国的军队,大体可以分为两种,正规军与非正规军,前者也就是精锐军队,是一国战力的主要体现,守疆的重担往往交给他们,后者数目庞大,每年都会选拔优秀者调往正规军中,也会按照某些规律轮调边疆练兵,非正规军的任务大多是负责国内大小城镇周边,方便训练调配与驻扎。 在不同的国家,这两类军队的称呼也是多样的,比如正规军,就有常备军、边疆守备军、主军等称呼,非正规军,就有内卫军、府兵、偏军等称呼。 一境与二境之间的源气差距已很大,掌控运用源气的本事更是天壤之别,所以不论一支军队精锐与否,作为核心的领军者必是二境,这是底线,此人的存在,决定着整支军队的力量的发挥极限所在。 —— 只要武生的人数足够多,圣者也无可奈何,那些极其强大的国度,他们单凭二境的数量,往往就可以压圣一头。 过往无数的战例表明,一万参差不齐的二境汇合起来,大概就能压住绝大多数圣者了,而要想一支全部一境的军队压圣,哪怕战士都是巅峰一境,至少要五万才能压住一般的初入圣境者,这也侧面说明了一二之间的巨大差距。 一个大国往往有超过百万的武生,却只有不足一万的二境,但这也并不说明一境的低廉,因为任何一个大国都有动辄十亿以上的人口,所以每一个武生,都称得上是千里挑一的珍贵力量,所以他们的待遇都是也是极其之高,荣耀,财富,无不享有。 而一万左右,一般就是一个强盛大国的全部二境武生的数量了,历史上,只有极少数国度能在相当程度上打破这个数目,比如烁镜域的定国在定武帝王增采统治的巅峰时期,就有将近三万二境武生,堪称恐怖,而很多小国,甚至连五百二境都凑不出。 当然,万二压圣这个普遍规律对于彻底完成灵魂重聚的圣者又另当别论了,在没有与之相匹敌的人物的情况下,至少得是一位四聚圣者率领百万武生,才能与一位八聚圣者抗衡。 八聚的绝世圣者,在目前的整个绮澜洲都不超过一手之数,除了名国那位何九冰还心心念念着为国效力开疆拓土,其他的皆追求大道,已经不再对凡俗的国家概念感兴趣了,他们的目标,是曲正道那样的境界,真正的站在高天之上,俯瞰人间,而遍观整个紫历,如何九冰这般也屈指可数。 —— 圣者之后的修行之路,是重聚四分五裂的灵魂,整个过程需要经过八个阶段的渐次融合,一般称之为圣者八聚。 名国小圣陈松年初入圣者后未进行过任何重聚,却有着接近一般的四聚之境圣者的力量,因为其天赋卓绝,比之一般圣者还要强,而比他更早时代的何九冰,同样属于此类人物,甚至犹有过之。 完成整个重聚过程的圣者,已经踏入一个新的层次,就被称为八聚圣者,被看做是圣者中的王者。 关于未完成八聚的圣者之间的差距,一聚和二聚之间,往往没有太大差距,只有类似一聚和三聚之间的差距才是比较明显的,而八聚则与之前七聚是一个巨大的分水岭。 —— 关于层次的划分与名称,自古有之,比紫历更早,只是非常粗糙,一境的名称只是“一境”,二境曰心涧,三境曰圣者,再之上,也统称为圣者,而就是这样的几个称谓,还是紫历之前统御绮澜的诸大种族定下的,人族那时候还非常不起眼。 有一些零碎的古史传说,传说中在最最古老的年代,是有着非常完善的真正的全境之称与各境威能概念与大体修行方向的,真正的顶峰亦绝非八聚圣者所能触摸,这则让所有修行者都遗憾不已,同时又纠结于曲正道这般人物在全境之中又属于哪一层。 传说究竟为什么变成了传说呢?那是所有修行者都想知道的,更是历史学家们为之疯魔的,也是小说家、说书人等最喜欢口若悬河笔如奔马地幻想描绘的脍炙人口的经典…… 紫历之后,人族为绮澜之尊,便有武生想修整境界之称,尤其是不少武生都提出为八聚圣者定义一个新的境界称呼的建议,以八聚为圣境之上的第四境,因为八聚相较于之前七聚,太过强弱分明,也有武生提议应该把一至七聚也都具体命名,等等,一时间争执不下,就如对苍茫绮澜的地域划分一般。 不过最后不了了之,原因很简单,武道登高,难道必须要纠结于所在山峰的名字吗?不必吧?所以渐渐地也没谁在意什么境界称呼了,这点倒是跟地域划分走了不同的结局,只是八聚之上为何,依旧令所有修行者神往。 紫历唯一一个天下公推第一的曲正道横空出世之后,绮澜再度刮起对境界名称的定义之风,都想着曲正道能作为定义者,作出属于人族自己的定义,而非承袭紫历之前,可曲正道根本就不关心这种事,加之几百年岁月下来,“武道不必知名”的道理对后世武生影响很大,于是又慢慢平息,此后彻底无人提出什么境界名称的修改。 除却曲正道,完全重聚的圣者就是修行之路的顶峰了,而即便是曲正道,也只是确定超越了八聚且所越甚高,同样不知所在境界的名称,而且,人们只见过他弹指间退敌的无匹力量以及凌空蹈虚的绝世风采,却完全无法理解他所提及过的八聚之上的那一重重玄之又玄的修行关隘。 不过,因为曲正道的出现,武生们把他单独划做一列,作为超越圣境的第四境者,也慢慢地约定俗成了一些大同小异的此境称呼,比如:飞空之境。 所有的武生亦对曲正道发自肺腑的敬重,因为他以一人之力代表了“八聚之上”,在某种意义上极大的满足了他们对更高境的期待。 —— 柳子烁赶到了青堂谷,在已经失血过多的前提下一路极速狂奔,他的体力与精神已经受到了严重损耗。 放下王见涛与赵不雅之后,他立刻两眼一黑,身子如谷粒儿过筛般颤抖着,就要不自觉地后仰倒下,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复存在或者不是自己的了一样。 眼看就要摔在草地上,却被云往一把扶住了。 “你这脸儿白得吓人了。”云往淡笑道,另一只手一挥,一枚生机盎然仿佛蕴育着无穷力量的绿叶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盖住了王见涛,又有一道紫气并一颗如血如夕阳般的赤红色圆石落在了赵不雅额头上,而且是一沾上就消失了,仿佛融化在了他的体内,而他本来极其严重的外伤几乎是立刻痊愈了,实在是匪夷所思。 见到云往施展手段治疗二人,柳子烁更加放下心来,努力想张开嘴说些什么,却是哪怕一句最简单的言谢也说不出来,浑身也好像僵硬成了一块石头,难以动弹,最后只能是费劲全力睁着眼睛看着云往,那种疲惫痛苦与昏昏沉沉,像是某种残酷至极的刑罚,让柳子烁感觉自己一生的时光都要陷在那里面了,太漫长了。 王见涛的情况他能感觉到,并未伤及根源,云先生定能救他,但他还是非常担心赵不雅,本源问题一直属于天下间最棘手的问题,若只是短暂崩溃那还有救,可赵不雅的情况明显已经超越了这个范畴,毕竟他之前所作所为,勉强太甚,说不定就已经是本源受创了,天下间从来没有什么人什么术可以让受创的本源复原,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创伤。 李不俗的死已经让他内心如割了,他怎么也不敢去想那个可爱伶俐的小姑娘竟然已经死去了。 他可是看着她长大的啊。 李鹤先也死了…… 那么多兄弟都死了…… 如果赵不雅再有个三长两短…… 他猛然爆发出巨大的最后的余力,站直了身子,两手抓住云往的胳膊,铁铸一般,眼睛看了看赵不雅,又看着云往,牙关紧闭。 他现在最想问的就是赵不雅有没有完好如初的可能。 “不用说,也不用多想,睡一觉,就都好了。”云往明白了这个倔强的男人的心思,他就是想得到一个答复,哪怕这个答复并不是多么乐观,却也能让他心中担忧尘埃落定了。 柳子烁微微点头,动作幅度小得就跟轻轻哆嗦了一下似的,又是一笑,像一具非要扯出嘴角那一线弧度的冰雕,最后他硬是从牙缝儿里挤出一个字,“好。” 就此安然晕了过去。 一旁不远处的陆成还在神游物外梦里出神,全然不知道这里已经多了三个伤员。 云往慢慢把柳子烁放平在地,与王见涛并排着,共同沉浸在那绿叶的灿烂光辉中。 然后就把这俩人放在那里不管了,因为他知道这俩人的情况可以痊愈,而且很快,尤其是王见涛其实一直都醒着,哪怕是半昏半醒,他的伤虽然重,但基本属于外伤,最是重中之重的本源与灵魂没出什么问题,哪怕不来青堂谷,也能慢慢痊愈。 而柳子烁的状况比王见涛还要好上不少,只是过度失血加上过度疲惫了——他当时在老剑楼内,并没有受到陈松年那一击的波及。 只有赵不雅伤得最重,而且是本源的问题, 一时之间还看不出什么变化,而王见涛全身的破裂血肉已经在瞬间愈合了,虽说他一直有做着努力,却也只是止住血而已,真要完全消却伤口,还是要太多时间。 云往静静地看着赵不雅,拥有剑吞绝学的他十分清楚,赵不雅现在的本源可以说是一团乱麻糟糕透顶,而且他的本源比之其他武生要强大太多,如果说,云往有把握治好一般武生的本源之创,但赵不雅这种的本源一旦崩溃甚至受创,其难度比一般者也要高出不知道多少倍,那可真是神仙难救了。 又接连挥手向他体内打入了几十道紫气,赵不雅的本源依旧没有什么改变,甚至那颗对云往而言也极其珍贵的换天石也只是让他的本源从一派惊涛骇浪化作波澜横生,不过是稍微稳定了一下状态而已,对于根本的救治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至于它的绝招“换天”,它好像根本没有要“换”的意思,这就值得思考了。 那颗名为“换天”的红色石头,是他的师父吴意送给他的礼物,乃飘游山一脉的几大传承宝物之一,此石可治疗世上大多创伤,即便是无法直接治疗的重症,也可依靠与生灵置换创伤来救治,比如世所谈之色变的本源之创,它也一样可换,独一无二,而且它‘受’伤之后,会自行愈合,最终依然无暇,端的是神奇非凡。 可从没想过,赵不雅的本源已经强到连这样的宝物都“换”不起的程度了,换天石妙用绝伦,而且也是天生有灵,像人一样拥有思考能力,它既然不愿“换”,想必就是它觉察出一旦换天,它所受之创恐怕瞬间就会是它无法愈合的恐怖,甚至有可能会让它直接身死。 可想而知,赵不雅的本源,恐怕受创巨大。 云往忽然有种体会,这一刻的他,真的像个人了。 他也有从内心觉得无能为力的事了。 他开心不已,也难过非常。 他是很喜欢赵不雅,他不想看到他就这么死掉,况且他还答应了他要助他一次,可自从他感知到周厚端有密谋,就知道周氏已经不需要他的助力。 所以他无论如何也想救他一命,其实严格来说并非救命,而是救他的武生之途。 以他现在这种状况,本源巨大的创伤基本可以宣判他日后即便不是普通人,也得境界大跌,恐怕直接就得回到一境,而且此生都别想再有寸进了。 那种情况,赵不雅能接受吗?肯定不能。 过往他在他这里修行的时光里,他无时无刻不感觉到这孩子虽然乖巧懂事,却也有着极大的对高境的向往,甚至远超一般人,也许是曾经的惨痛经历让他太过于执着了,可就算是其他人,一朝从高高在上跌落尘埃,也接受不了吧?就算能接受,也不知道需要多久的时间多大的毅力才能达到一定程度的克服,注定会留下一辈子的遗憾与痛苦。 想做到真正的风轻云淡,那可真是太难了,而且这个世界不是那么太平的,没有力量的活着,总是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遑论保护他人。 而就在今日,他还问他:“世上有没有……真正的盖世武生,就一个人,就可以独当一切?” 他已经开始想到那么高的事情了…… 云往又看了看安安稳稳躺在地上的柳子烁,无声苦笑,大话已经说出去了,哪怕只是为了暂时的让人放心,也改变不了说大话的本质。 换天石忽然从赵不雅额间“蹦”了出来,飞快地落在了云往肩膀上,还上下又跳了跳,像只小鸟。 “谈谈条件?” 换天石居然开口说话了,吐字清晰,而且是个清脆动听的女声。 “谈条件?果然……”云往失笑,“你知道,中皇一紫镇灭此世诸族后留下的某些东西,不比你差,别人永远拿不到,我却不一定,如果你不愿救他,我不强求。” “可你更要知道,时间不等人,你回来晚了,他的本源可能就会稳固下来,他也就永远是个废物了。” 云往偏头看着肩膀上的红石,淡淡道:“不要拿你的想当然来糊弄一个几百岁的老人,我什么没见过?太拙劣了。” 云往早就感知到了柳子烁正携着赵不雅与王见涛往青堂谷奔跑,可他并为着急的去迎上,只是因为他们三个人,两个没大碍,一个急也没用,不如就在他们到来之前的时间内,思量一下一切的可能性,其中就包括换天石如果也无能为力甚至是借机要挟。 “如果我说,你即便能拿到救他的东西,也没用呢?”女声慢条斯理的话语中带着不难察觉的提醒意味,而且语气从容,丝毫不在乎方才的谎言被戳穿,似乎本就是开个小小的玩笑。 “什么意思?”云往眯起了眼睛,眼中闪烁流转着锐利的淡紫色光芒。 “毁灭一个人的本源,只要力量够大就行,探查一个人的本源深处,却不那么容易,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困难,可是,如果身负剑吞术,就另当别论了,不过,剑吞什么时候这么迟钝了?姬明雪要是知道了,怕是死也不瞑目啊——他倒是个老好人,也不知道他死了没有,应该早化作飞灰了吧,如果这里真的是曾经的一角。” 女声慵懒而优雅,透露出丝丝上位者的高贵之息与冷艳傲气,让人不自觉的就认为那声音的主人应该是一位非常美丽又蔑看人间不惹凡尘的冰雪一般的女子。 事实上它只是一颗红色的小石头。 云往面色一寒,凝神向赵不雅的本源看去,果不其然,在他的本源最深处最混乱的看到了一丝别样的红色,那本应是一点,只是已经完全溶解在了他的本源之中,从而化作了一丝。 “好胆!我想过你会要挟我,没想到你敢做到这种程度!”云往厉声道,“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会直接杀了你!然后再解了你的小伎俩。” “可你又有没有想过,你杀了我,也解不开,而他反会立刻随我一起死,你觉得一个被束缚了千年的孤独灵魂,在发现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的时候的孤注一掷,会是那么轻易被破解的吗?大家都是石头,何必苦苦相逼,难为来难为去,对彼此都不好吧,但如果你执意如此……我觉得也不错啊,有这么优秀的少年给我陪葬!” 女声半是凛冽的杀气半是仇恨的嘲讽。 云往一巴掌把它扫了下去,它却直接跳到了赵不雅的额头。 它知道,云往要松口了,否则就那一下,只要他想,就可以轻松要了它的命,而恰恰却没有对它造成任何伤害,这就说明云往已经动摇了,再怎么张牙舞爪,也不过是他无可奈何的气愤罢了。 “呵呵,我是真的好喜欢看你这样子,再生气也得忍着。” “我放你自由,但你怎么让我相信你能救他?”云往平静道。 “你怎么就这么世故猜疑?你难道就不能像我当年相信了吴意那个老不死的一样,来相信我吗?!” 女声突然拔高,似乎包含着更胜云往的愤怒。 “你最好放尊重点。”云往狠狠压住心中多年不见的狂怒,“别逼我。” “逼你?呵!是谁人曾伤我根本,破坏了我化而为人的机会,还逼我俯首听命?甚至要把我当做一个供你们驱使的物件一代代传承下去?!” “够了!我给你自由,你救他!救不了,我杀你!就这样!”云往从喉咙里发出低吼。 “我会救他,不会耍什么诡计,这只看在你这几百年到如今都不曾强迫我的份儿上,以及……你愿意不加限制与监视的让我去为你的弟子治疗,不管你是不是一时疏忽,我就当你算是相信了我。”女声和缓下来,“但是,这并不代表我不恨你,你的所为充其量算是把这些年的“牢饭”换了个不那么让人憎恶的花样儿而已,可我依旧在牢中,这才是最痛苦的,而你到底也不过是一个愚蠢的不分是非的可怜可悲可笑的东西而已!这就是你唯师命是从的代价! 而你之所以不逼我做事,只不过是你也觉得你师父根本就不对!但吴意对你有传道受业的大恩,你又师命难违!所以你一直不放我!可有恩就可以要人做错事吗?可笑,你们人类标榜出来的道德简直一文不值! 而现在你又为了这个少年,而决定违背师命给我自由了?呵呵,如此说来,你什么都不是了!你连你仅剩的能为人称道的‘尊师’都没有了!不,不,你还可以无视我多出来的几百年的痛苦!直接把这当成高尚的迷途知返拨乱反正!然后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迎接他人对你的赞美与敬佩!哈哈哈哈哈……” “师父已经走了。”云往说,“我愿意替他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女声冷笑,“我倒是想问问,你是为了救他而道歉,还是自认为错了?” “又是为了救他,也是觉得错了——对不起。” “谁错了?” “……我。” “还有呢?” “我……师父。” “你为什么非要救他?” “我是他师父。” “呵呵,多让人感动啊……你能保证我救了他,你不会再次抓住我,以完师命?” “能,但你得信。” “我不信!所以我救他,却要留下那一点!但有变故,玉石俱焚,我绝不会再等待一息!我已经受够了!你觉得怎么样?” “可以。” “真爽快啊,又让我想起了当年的吴意,他也是这么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那就这么说定了。” “谢谢你。” “谢谢你……这是多么动人的三个字?我多希望吴意还活着,然后亲耳听到你刚刚说过的这三个字,再亲眼见证你放了我,最后他一定会被气死吧?哈哈哈哈……” 云往的脸色铁青。 “如果你真觉得错了,你早该放开我了——而不是直到这个少年出现在此时此刻!更不该是在我有办法杀死他的时候!你觉得呢?” “你也说过了,我是师命难违!” “我还说了,错命也不违吗!” “难道你就没有甘愿为了某个人,错事也要做,哪怕对抗世间众生,也在所不惜的时候吗?为了师父,我愿意做错事,而为了他,我愿意违背师父,但这也是因为我本来就觉得那样对你是错的,两相叠加,我才下定决心如此……多说无益,你救他,我放你,过往的一切,便再不提及了,你有什么其他的要求,也大可说出来,我都会尽力做到,作为对你的弥补。” “……说得还挺像人话,可这千年时光,你补得起吗?我要的东西,用不着你给,我自会取。” 第四十七章 战前演练 “这方世间,人为王,其他的一切,都在人的王座边缘。” “可是师父……” “没有什么可是,小云,不要堕了那精神,不要毫无意义的慈悲,这才是强者的根本,你是天才,即便不能继承我的武学,也定能走出自己的道路,小兵也未尝不可君临天下!这颗换天石,我就交给你,你要记得,永远不要相信它的花言巧语,只用,不听,等到某一天你也收到一个心仪的徒弟,就把它传给他。” “可是师父,它很可怜,它只是想要自由……” …… “吴老太偏激了。” “那是我师父!明雪。” “好好好,算我说错话,可是,你从来不用它,跟没有它又有什么分别呢?” “是啊。” “不然,你放了它吧,反正那个什么,吴老已经去世了,你作为它的持有者,可以决定它的归去。” “不可以的,师父交代了,不能放它,还说它不是什么好东西,放掉的话,可能会有大祸……” “这事……那你信吗?” “不确定。” “……要不这样,正好地图也在,我把大家都找来,你放开它,它要真的有古怪想搞事,倒要看看它是能顶住地图的剑还是大将军的枪!” “不可以的,师父交代了,不能放它,再说了,万一它真的很可怕呢……” “好了好了,要是我们大家都制不住它,那它也真是逆天了,你啊,找借口都不知道怎么找,唉,你真是个石头!你就不该把这事告诉我,惹得我心烦!” —— “老黄!”云往高声喊道。 秃尾巴老黄狗从村中窜过来,眨眼即到云往脚下,蹲在地上又是吐舌头又是摇尾巴的,看起来非常温顺快乐的样子。 而当这条老狗看到那枚静静搁置在赵不雅额头上的换天石后,不由得缩了缩身子,看也不敢再看,仿佛那是什么极可怕的怪物。 是了,它曾经挨过这石头的打,无论它抱头鼠窜跑得多快,这石头总能精准无误的击在它的后脖颈上,当年足足得砸了它有一百来下才罢休,之所以挨揍,只是因为某次换天石出来透气晒太阳,老狗看出了这石头非凡,居然想要偷偷吞掉炼化,谁曾想踅摸到换天石旁边,狗嘴刚张开,就被飞起来的石头砸得痛呜不已,最让它感觉到害怕的是,这石头居然还能说话,扬言要一下一下把它砸成肉泥。 这可着实把老狗吓惨了,天下间除了人族和个别比如鹦鹉八哥什么的能学人语的生灵可以口吐人言,其他诸族无论兽类、精灵、怪物等等等等,要想开口说话,那必须达到圣者的层次,而这女石头显然就是一位石头精灵一类的圣者了!而它刚才想要吃了它,那人家可不是要狠狠教训它了么! 一向战斗力差劲跑路无敌的老狗终于遇到了它无法躲避的强大对手,落荒而逃且逃不掉的它只好往云往屋子里冲,希冀着云往救命。 它可不想被这么活生生砸死,那也太惨绝人寰血腥恐怖了,且不说它还没活够,梓桐山脉李家兽栏里那只刚刚通灵的小母狗也是它日日夜夜惦记着的,那雪白的毛色,那闪亮的大眼睛,简直是想想就流口水啊,尤其是再一想到自己还没个一儿半女,它就更加的心痒难耐。 只是好几次偷摸地跑去兽栏,都没能成功把那小妮子哄到手,反而其中一次还吃了不小的亏,就是那一次,它被护山的阵法烧掉了尾巴上的毛儿,而且从那儿以后再也没长出新毛,秃秃的难看死了。 后来它再去,就发现那条小母狗再也不搭理它了,这让它禁不地黯然神伤,顾尾自怜,只不过是这老狗长年累月东跑西颠偷鸡摸自己的,早就练就了一副极厚的脸皮,没多久它就再次燃起信心,对它心目的美娇女发起了更猛烈的攻势,时常寻来或者从云往那里软磨硬泡要来一些好玩意儿给它送去,尽管人家小姑娘根本不收它任何东西,对它根本就是无动于衷视若无睹了,而它之所以对那小母狗不死心,还有另一层原因,就是它每次去,人家虽不理它,但也不会驱赶它,更不会发声招人来。 它以为它是在考验自己的耐心毅力,实际上人家根本就懒得跟它有半点儿瓜葛。 但它坚信苦心人天不负,总有一天,它能用自己一片真心,换来美人相许,再生个十窝八窝,一家人整整齐齐其乐融融…… 拥有着如此远大目标的老狗,求生欲简直不要太强。 然而还没到云往屋里,就听得里面传来一声嘱咐:“早该改改你这毛病了——往死里打,别打死就行。” 于是满村子都回荡着老黄狗的惨叫,有些村民还以为云先生在杀狗准备吃肉了。 此刻在看到曾经把它打的满地找牙好不狼狈的家伙再次出现在它的眼前,它能不怕么?而且它隐隐约约察觉到了有不好的事情可能要发生了,因为云往的脸色很不好看,它几乎从没见过这样的云往,在他眼里,天塌下来云往都能一根手指头撑住,还要大笑一声:不够重! 而那女石头也散发着极阴沉冰冷的气息,这气息里还夹杂着忽上忽下的极不稳定的暴躁,仿佛随时都要跳起来把青堂谷砸成青堂渊,让它悚然不已心里发寒,老狗感知得可以说是明明白白的,世上武学中的隐匿与感知往往是相辅相成的,隐匿越强的生灵,感知也越强。 此刻,这种感觉的可怕程度远远超过它当年挨砸的时候,它知道那时候这位圣者层次的女石头根本就没真想要它的狗命,否则一下它都受不住,何谈百下,又忽然想起当年挨揍的时候,石头是一直飞在空中追着它砸的,而不是跳跃追击,只是当年情况紧急外加之后它也是心里害怕而没敢多想…… 如今想起来,自然是越想越觉得恐怖。 不借外物而飞,只有长翅膀的生灵,源兵,和曲正道,显然,它没有翅膀,也不是源兵,因为云往早说过,他真正的兵刃,已经不在他手中了,现在的他的兵刃,只有一把只用来教学的剑,所以他跟人打架的时候从来都是赤手空拳…… “把你的金牙给我。”云往道。 老黄狗回过神,人一般眨眨眼,痛苦地嗷呜了一声——果然大事不妙! 它趴在地上,两条前爪抱头,耳朵压得扁扁的,好像在以假装没听到而掩饰自己不想给,或者这本就是无奈的抗议,在表达“我不听我不听”。 是啊,本来尾巴就秃,小美人儿对自己不理不睬不闻不问的,现在自己最引以为傲最爱在自己最想得到的人儿面前炫耀的金牙也要被摘走了!这还了得! “我知道,给了你的东西再往回要,确实不妥,可是,我真的需要它,我本以为永远不会用到它……”云往解释道,“你放心,我会补你一颗好牙的。” 那边换天石却冷哼了一声,“永远不会用到它?永远?哼!你真是个好徒弟!” 云往没有反驳,只是看着身边的老黄狗。 老狗通灵,也懂得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就算云往不跟它说这些,只要他坚持要,它也会把这颗金牙奉上,不为别的,这些年它得云往的好处早已不知多少,所谓吃人手短拿人手软,而且云往这许多年来却从未要求过它什么,今天这是第一次。 老狗忍着心疼,忍着小美人儿离自己越来越远的痛苦,抬起爪子插进牙缝,用力一撬,那颗秘金之牙就下来了。 然后它整个狗就眼神涣散萎靡不振了。 “我可以为你说情,以后你不必再偷偷去兽栏了,你可以正大光明地去,至于能不能得到它的芳心,那就看你自己了。” 老狗却还是无精打采的样子,似乎这样的帮助对它来说根本就可有可无——可不是么,凭它的速度和隐匿本领,它随时可以去见它,所以偷偷摸摸去其实也跟光明正大差不多了,罕有被发现的时候。 “总不能我直接给你提亲吧?——人家又没答应嫁给你,好了,你先去吧。”云往无奈道。 老狗就听话地跑开了——事实上它也早就想赶快离开了,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谁知道那么诡异恐怖的气氛里,究竟会发生什么坏事情。 “狗牙,真让我恶心。”换天石不加掩饰地嫌弃地说,“除了它,别无他物可用吗?” “它不是凡狗,没那么不爱干净,再说,又不是要你吃了它,甚至不要你接触它,恶心什么?大不了,我用彼岸沙烧它一烧,如何?” “可以。” “……好。” …… “你已自由,救他。”云往郑重道,“我会信守承诺,绝不会再抓你。” “你离开这儿。”换天石道,“也不许感知我与这个少年。” “为什么?”云往皱起了眉头。 “非礼勿视懂不懂?”换天石在赵不雅额头上跳了一下,“我心中自有计较,你放心好了。” “你似乎不是很开心。”云往忽然说道。 “什么?” “你已经自由了。” “哦,要你管?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呢。” “也对。” “少啰嗦了,赶紧滚……嗯,赶紧走开!”换天石非常不耐烦地说。 “如果你不救他,我发誓,必杀你,你跑不掉的。”云往信誓旦旦。 换天石恼火,嚷道:“有完没完!我像那么下作的石头吗?别跟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了,我数三声,你给我滚开,别耽误老娘救人!一!” “一”字还未落地,云往就已经不见了,顺带着消失的还有躺在地上的柳子烁和王见涛——在圣者手段下,方才的一切,他们一无所知。 换天石得意地笑了一声,眨眼间没入了赵不雅的额头里,无数细长的针一般的红光把赵不雅扎满了赵不雅全身,又有一片深红色把赵不雅包裹了起来,仿佛蝶蛹。 这是她用来隔绝外面天地的术法,避免被人探查,她还是不太相信云往,况且他的剑吞不止是至强的夺源术,更是至强的洞察之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看透一个人,不得不防,至于防不防得住,她没十足把握,但她相信云往一旦施展包括剑吞在内的洞察之术,则必会被有准备的她发觉。 没多久,换天石从赵不雅额头上飞出,红针悉数消散,红蛹却扩大了不少,仿若一间椭圆的屋子,像是传闻中羽冲域某个部落喜欢的圆洞屋。 它悬在圆屋里,不断旋转着,红光四溅,越来越快,最后忽地化作了一个浑身不着寸缕的女子,洁白无瑕的玲珑身躯,美艳绝伦的面容,乌黑的长发直垂到小腿,一尘不染,如天使临世,只是她的双眸是鲜血一般的红色,平添三分妖异之气,最注目的是,她的双脚离地几寸,明显是在……飞。 无翼而飞,无外物而飞,真正的飞! 她十分满意地活动着身子,不停地自我打量体会着,一会儿双手叉腰昂首挺胸像个女将军似的,就是光溜溜地显得有点儿滑稽,一会儿鸟儿一样伸展双臂做扑腾状,一会儿又来回踱步,很快她的步伐就从生硬变得婀娜…… “果然是绝世的本源……千年前的夙愿,与自由一同到来了。”她笑着,那是星空般璀璨夺目的笑容,足以让人见而销魂。 她又看向地上那个安静睡着的少年,一时间报复的心思如同野草疯长。 她已经吞掉了赵不雅绝大部分的本源并将之修复,而后借其绝世之力,不仅得愈旧伤,还助她轻而易举地化而为人。 只是这种夺源己用的通天手段,除了剑吞之术,也就是她了,不过,虽然都是神通之术,本质上却又各有千秋。 云往的剑吞是“夺”胜于“用”,并不像她这般“夺”与“用”皆简简单单,而她的“夺”适用于对方无所防备或者已经无力防备,所以剑吞之“夺”的威能要远强于她,属于真真正正光明正大的“夺”,不过又说回来,剑吞所夺的本源,不会再拥有其“本”,只相当于化作了一股强大的外源,一经使用,便彻底失去,而不能像她一样并为己用,壮大自身本源。 现今局面,只要她想,她还是能把赵不雅救起而不会有任何修行上的阻碍。 只是……他从此再也不能诛仙了,他那数千源剑,也要烟消云散。 但她更想让这少年死!她想看看云往到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本来她想的就是直接把少年全部的本源都夺取,却没想到那本源实在是过于强大浩瀚,而每个武生所能承受的本源都有上限,她也不例外,可直到她所能接受的本源已经达到了极限而无法再摄入,赵不雅体内依然残留了些许。 有记载以来,所有的武生一辈子也修不成这类夺源的绝学,就算那些流传不知多少年的远古的传说中,也没有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所以他们也不知道其实本源是可以叠加的。 一想到云往肯定会悲痛得要命,她就觉得世间多么美好,而借赵不雅本源化而为人的她,已经不怕云往。 杀掉这少年后,最好把云往也杀了,哼哼哼…… 不知怎么的,她的心毫无预兆得忽然痛起来。 她一手按在胸口,发狠地笑着,自语道:“本源已离主,还想为他效忠吗?我就是要杀他……嘶……” 她痛苦万分地从空中跌落倒地蜷缩起来,入目恰好是少年温润的侧脸,他闭着眼,安静恬淡,柔软的睫毛仿佛在随着微弱的呼吸而轻轻颤动着。 看着还不错,死了是有点儿可惜啊,他跟我无冤无仇的,还把本源‘给’了我,也算是我恩人,我才没吴意那么不要脸,更不是云往那般愚蠢不开窍,对!就是这样!我就是想做个正确的人,可不是我怕疼的说……她想。 “好,那就不要他死!”她说,“可本源我是定然不会还他了,否则,就同归于尽好了。”她又补上这么一句。 疼痛骤然减轻。 而且她忽然觉得,留下一个失去大部分本源的赵不雅,也许比杀了他更让云往难受。 她站起身,看着少年,叹息一声,且不说云往,这少年失去了绝世的天赋,怕也得痛苦不堪。 不过嘛,那也比死掉了要好啊,她想。 她刚要有所动作,忽然身子僵了一下,然后脸色渐渐红透了,神情也有些不自然,扭扭捏捏的样子仿佛在心里做着很矛盾的抉择。 “……不要紧张,不要害羞,你不是最向往做一个真正的人吗?然后经历人的一生……就当是战前演练啦!呼——呼——很快就过去了!刚才不也跟这差不多吗?有什么好犹豫纠结的呢?再说了,这个少年你早就见过的,你还知道他叫赵不雅,更知道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呢!而且他还挺好看的,可是,我好像从来没跟他说过话欸……啊啊啊……真的是笨死了啊!……” 她不住地自言自语着,最后终于把心一横,躺在了赵不雅身边。 她偏头看着他,血红色双眸中的邪气散了,代之以无奈又娇羞的女儿态,她白玉般的手触摸到少年干净的脸庞,只觉得一种似曾相识的温度在雀跃,她不确定是不是本源的影响,因为她已无法思考。 她闭紧了眼睛,微微发抖,淡淡兴奋。 始出千年拘禁的孤独,便入温雅少年的心怀,无法言说的甜蜜与羞涩几乎让她找不着过往的自己了。 绵软妖娆,她温柔地缠绕在了少年身上,像巨蟒攀缘高树,像寒冰落入沸水,像树根深植泥土,像春雨润物无声,像天空纳以云雾。 她慢慢融化进了赵不雅体内,像立下永恒的灵魂誓约般,无分彼此。 第四十八章 愿同身受 巧取豪夺,不知是谁取了谁,不知是谁夺了谁。 —— 赵不雅虽然还未醒,本源却已经没有大碍,只需要多多注意休息,自会完好如初,只是他的本源,再不如曾经强大。 而她还没有与他分开,并非不能,而是不愿,她游走在他的魂魄中,仔细看着少年过去时光里的点点滴滴,她也不觉得这是窥探,只当是报酬里微不足道的添头,而关于夺源这种事,她根本就觉得这不算夺,不过是一桩公平公正的买卖交易而已。 要知道,肌肤之亲,人伦大事,我本就亏大了,外加救你道途,更可称得上是天恩了,看一看瞧一瞧,完全不过分吧?小孩子家家的,完全无所谓吧?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只是忽然就很想了解一下他。 以赵不雅之本源来让自己化形为人,这是她很久前就想过的,当年看出赵不雅这等惊世骇俗的天赋的人,何止是云往,还有她。 不过她那时候只是想想而已——如果哪天这少年落在我手里就好啦!比如他受伤了,除了我没人能治。 这样一个并非只是恭维之词来形容的真正天才,必是所在势力的掌上明珠,怎么会磕着碰着,他自己也不傻,自然惜命,她与他能有所牵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她呢?被云往禁锢,不得自由,无法凭心意行事。 等天才的少年某日被迫来投,很难,打破牢笼主动出击,貌似更难。 所以,当赵不雅出现在云往面前的时候,她是有点儿发懵的,但也在那一瞬间,她就盘算好了后面的一切!好像曾经“想想而已”的时候就已经计划了千百遍似的。 无论如何,她都会救赵不雅,第一点原因就是避免激怒云往,她虽不怕云往,但被一个绝顶升龙境追杀,想想就头脑发麻浑身不自在,她可不想余生都被撵得东躲西藏没有宁日,或者根本就没得藏,直接就要惨死在云往手中了吧,毕竟收获需要时间。 第二则是为了防止哪怕已经攫取到手的本源执意像世间那些不知变通的蠢源兵一样随主而去,搞得她终究竹篮打水白费力气。 既然救了赵不雅,那么一切也就都有转圜的余地,无论云往还是赵不雅,又或是赵不雅有部分自我应激意识的本源,都不会跟她彻底结仇。 救人一‘命’,收‘点儿’报酬,天经地义嘛。 再说了,反正他的本源依然可以轻松给一把兵器开源,只是从很多,变成了几个……不过这又算得了什么?其他最关键的所在可是都没有问题了,比如境界不会下跌,再比如修行不会受阻…… 如果让别人来选,那也肯定是要选放弃本源,换未来修行之路好吧?就算是个傻子都知道选哪样好吧?要是天下间其他本源受创的武生知道还有这好事儿,砸锅卖铁倾家荡产也得求着我来医治他们好吧?而我答不答应还要另说呢好吧? 至于被他夺来用作化形的那庞大而强悍的不听话的本源,她自信早晚有一天会被她自身本源完全炼化再无他意。 话说,在此之前,她还没见过谁人的本源之力能像赵不雅这般产生意识,而且是在赵不雅已经无意识的情况下,就像一个喜欢写点儿小玩意儿来满足内心乱七八糟不堪入目的幻想的家伙明明已经莫名其妙惨死掉了,偏偏还能摇摇晃晃神情恍惚嘴角流涎一看就精神不正常地从棺材里爬出来继续写他那无人问津也无资格被人问津的糟糕透顶的不值一提的通篇废话的令人讨厌的不知所谓的毫无新意的荒唐无聊的胡诌八扯的简直让人忍不住想把他塞回棺材里再用一万根铁钉把棺材盖钉死叫他再也写不下去的小说,然后忽然想起他被塞进去的时候好像手里还死死攥着纸笔,不由得捶胸顿足,只好把钉子撬了,把他从里面捉出来,大卸八块,笔没收,纸随纸钱烧了……咳咳,扯远了,反正吧,甭管本源的这份意识是朦胧是清晰,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奇事。 …… 少年的记忆斑驳杂乱,她从头到尾全部都看了一遍,而且看得仔仔细细。 他做过的某些让他印象深刻的噩梦,她也跟着惊心。 饿疯了的流民差点儿就要追上瘦弱的他,她就跟着紧张。 天空中徘徊的秃鹫,她想把它们全部杀死,因为那个脏兮兮的孩子看向天空的目光是如此悲哀,如同一潭死水,又像是被时光击碎的老朽黄纸,好像他已经预感到了自己的结局,却没有半点儿挣扎的力量甚至是信念,即便他还是在努力走着,漫无目的,即便他还是会下意识躲避他认为危险的,漫不经心,仿佛只是象征性的而已,行尸走肉,直到他捡到一颗完全干掉的硬的石头一样的枣子,龇牙咧嘴地嚼碎吃掉,然后才忽然有了些生气,他小声碎碎念:活下去啊,活下去吧,我能活下去的,好好活,好好活…… 野狗成群,瘟疫横行,肆无忌惮地杀,各种各样地被杀,铁血无情的军队,呼啸而过的寒风,一路倒毙的各色人等,最终扛不过饥饿疾病而死掉的他的父母…… 风霜雨雪,忍饥挨饿,心惊胆战,绝望与希望并存,艰难求生…… 哎,可怜的孩子!看到少年丰富而悲惨的人生经历,她已不知叹息多少次了,漫无边际的疯狂滋生的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伤害与心疼在泛滥。 …… 那个锦袍兜帽儒雅随和双目明亮的中年男人带他吃了一顿他以前从没吃过的饭,很香,看着就不是一般人吃得起的,他一边哭一边狼吞虎咽,还说着:“我知道这样不对,我还不了你,可我就是想吃了,我很饿,如果你是人贩子,我求你直接杀了我好了,我不想做奴隶,但请让我吃完再说。” 这番话前半句挺没骨气的,后半句倒让男人刮目相看有点讶异,颇觉有意思,他没想到自己随手拾来的这个孩子不迂腐而且有底线。 难得是个有心人。 他和颜悦色道:“我叫周厚端,你呢?” “我叫赵福,”他说,“你是不是人贩子?” 周厚端不以为意,也不答话,只是一笑置之。 孩子愣了愣,看着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喃喃道:“是啊,哪有这样的人贩子……” 随即不知道为什么,他哭得更伤心了,手嘴却不停歇,仿佛饿死鬼似的,疯狂扫荡着盘子碟子盆子以及他叫不出名堂的容器里的一切食物,尽管他明明知道久饿之后暴饮暴食极有可能被撑死,或许他觉得被撑死也不错。 爹娘是病饿而死的,他觉得自己要是能做个饱死鬼,到了地狱,见了爹娘,也好说一句:爹,娘,我过得不错,就是不小心就过来了…… 想着想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脏手和破衣裳,看来光有个圆鼓鼓的肚子,很难让爹娘信以为真啊。 “你能再给我买一身新衣裳吗?不要多贵,干净就好了,还有,我想洗个澡。”孩子说。 周厚端点点头,“当然可以。” 孩子终于把所有东西都吃干净了,他趴在桌子上,脑袋枕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抚在肚子上,很涨,有点儿疼。 “我会死吗?”他小声说,目光落在雕梁上镶嵌着的一只光彩晶莹的白玉蝴蝶上。 真漂亮啊,他心想,以前他可没见过,也是今日吃饱喝足,才忽然发现世上居然有这么漂亮的东西,更回觉这里好像是一座城,对门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行色各异,却多是悠闲的,还有莫名笛声回荡,悦耳动听,不知谁人在何地所奏,这应该是一座貌似没笼罩在战火中的城……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只记得很累很饿,然后崴了一下,栽倒了,再然后他努力想要爬起来,却没能做到,最后他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来后,他迷迷糊糊走下一辆马车,就看到了他,面前就是这栋酒楼。 “饿了吧?”“嗯。”然后他们就进去了…… “吃饱了就想死?我觉得你死不了吧,不如你歇一会儿?不要这么紧张。”周厚端回答。 “哦,我不会死……那我就不要新衣裳了,也不用洗了。”他抬头看着他,下巴拄在胳膊上。 周厚端不明就里,也没细想,只是再次点头,像是不管孩子说什么,他都可以云淡风轻地答应下来。 孩子不再看他,垂下头去,睡着了。 周厚端叫来客店杂役,把他抬进了客房,他睡得香甜,只是好景不长,就开始乱抓乱叫,是他发噩梦了。 周厚端没有叫醒他。 后来周厚端告诉他,有些药物清心凝神,可以缓解他经常做噩梦的毛病,而且不会对身体造成不好的影响,但他拒绝了。 噩梦虽恶,却是他想忘又不想忘的。 在启程之前,他洗了个澡,还换了身新衣裳,身体也已经不再像之前那么孱弱,看起来清瘦却有精神,而且是让周厚端也有点儿意外的眉眼俊俏颇有风流。 阳光灿烂,他手里紧紧握着那枚被周厚端买下的白玉蝴蝶,笑得像个傻子。 周厚端也笑,笑他像个傻子,还觉得自己也像个傻子,因为他居然开始考虑这个小流浪儿的归宿了。 我什么时候这么迂腐这么没有底线了呢?他扪心自问,心却无语,看来是打定主意装糊涂了。 …… 少年渐渐崭露头角声名鹊起,俊秀天才,性子又好,无垢无瑕,鹤风的人们都赞扬他,可他却时刻私下里碎碎念着提醒自己:不要骄傲,不要骄傲…… 随之而来的画面,是他在常崖高学外被三个坏孩子打得很惨的场景,他倒在地上,倔强得一声不吭,坏孩子们打得越发起劲,气得她牙根痒痒…… …… 一个明媚的极美的女子,她叫李璨,这人她知道,而且就在今天还见过。 这个李璨对赵不雅的那些所为所言,让她心中丝丝儿地蹿火,懂不懂矜持啊?知不知道什么叫做淑女啊?真是的!太不像话了!太不讲究了!太过分了!太欠揍了!还长得那么好看……简直太讨厌了!可恨死我啦!不过……她对付那三个小坏蛋的手段实在是漂亮呀! 赵不雅每每都以礼相待于这个一点儿也不懂什么叫大家闺秀的荒诞不经随心所欲的李璨,这就让她更加恼火了,直想跳出去把他叫醒然后狠狠骂一顿才解气。 同为女子,加之无上修为的洞察力,她几乎是一眼就看出了李璨大大咧咧百般遮掩下那蠢蠢欲动的情思,哼!欲盖弥彰!不该矜持的时候倒装起来了!有意思吗?欸?我为什么要这么想啊!哼,你最好接着装下去!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这合适吗?想祸祸了他?我第一个不答应!呃,好像我比她年纪还要大很多欸…… 又突然想起:我是他什么人啊?我为什么要骂他?啊?我为什么要生气啊?这个李璨做什么事说什么话,关我什么事啊?真是的!太自作多情了!太不矜持了!太不像话了!太不讲究了!我长得比她要好看点儿吧……不可能!我比她好看多了! …… 白衣的小姑娘,她叫李不俗,而且已经死掉了,同样就在今天……她看得揪心。 他妈的!我也就算了,毕竟不自由,云往,你敢说这么近的事儿你不知道?竟然无动于衷!她勃然大怒,决定出去之后第一时间先找云往单挑,打不打得过无所谓,必须得打,否则这口恶气出不了,她比死了还难受。 欸?哎!真是的,我忘了啊,云往现在是个病秧子来着,能一直活着就不错了,说起来他还真是从来没求过我啊…… 然后她发觉,赵不雅的体质好像很是能招蜂引蝶啊,于是她又隐隐不爽起来。 …… 她看到他和李不俗在和安湖畔散步,言笑晏晏…… 她看到了他在青堂谷随云往修行的那两年——都是她熟悉的场景。 努力加天才,说得就是赵不雅这样的少年了。 看得出,他很开心。 …… 而在他的记忆最深处,她看到了一个星光下的小女孩,跟他一样的骨瘦如柴,浑身破烂,只是笑容美好,那是他所有记忆中最灿烂也最执念的颜色,过于醒目,就像天上独云,就像人间绝色,就像汪洋孤岛,就像千万漫不经心不以为然中唯一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小福,我这里有一块糕,分你一半,我们就可以一起捱到天亮了。” “这么硬,够撑过很多个天亮了吧。” …… 还看到了他最奇幻最瑰丽最珍之重之的梦。 他们一起吃好吃的东西,一起住着大房子,一起穿着暖和的漂亮的衣裳,一起漫步在繁华宽阔的街道上,他牵着她的手,对她柔声说:终有一天,我可以一人而盖世…… 她落下了一滴红色的眼泪,化作了他记忆里那晚最明亮的星辰。 好像它从来就在那里。 她在心中默念:你的悲伤,你的快乐,我都感受到了,未来我也与你同在,如果不是不可逆转,我真想把本源还给你……呵,不就是盖世么……我虽比不得一紫冕下,可她已经为我铺好路了……不对,差点忘了,我已经有了这样的本源,而这个时代,源兵修为共主、境界与领悟关联……恐怕一紫冕下,也不如我了…… 第四十九章 千剑他方 谁知道我究竟是不是我? —— 赵不雅又做梦了,所幸这次并非噩梦,而且他知道自己在做梦,尽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知道自己在做梦。 也许是梦境与现实的断裂过于明显,两者的景象完全找不到一丁点儿的关联之处? 反正他就是知道。 赵不雅以前也做过这样的梦,知道自己在梦中,所以倒不是如何诧异。 可知道自己在做梦是一回事,而如何在梦中保持绝对的“清醒”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后者似乎比前者更难。 他现在就很清醒。 这就有点儿稀奇了。 貌似这种又清醒又知道,本就很混沌很不清醒很不知道。 想必这就是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则传说:醒梦。 传说醒梦都是来生中必然会发生的事情,或者是前世中早已有过的事情,能做醒梦的人,往往都是一世的英雄。 只是父亲说完后就讥讽道:轮回?前世来生?能做醒梦就是英雄?哈哈哈,这玩意儿谁信谁他妈有病!该直接拖出去乱棒打死!省得留在人间浪费粮食不说,更是惹人生厌! 活在当下,自强不息,大概就是父亲最崇尚的了,而少年也一直信服于父亲的教导,所以对此也深以为然,只是别人信什么,是别人的自由,只要不碍着自己的事就好了,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嘛,倒是用不着什么把人家打死之类。 不过他也知道父亲只是用这种话来表达他对这类缥缈传说的深恶痛绝而已,道不同就要杀之后快这样的事,真的是蛮不讲理了,即便说得对,这事一做出来,那也不对了。 天下间一言不合的事情太多了,听闻那些知书达理懂得学问道理比山更高比海更深的远学先生们之间还经常唇枪舌剑雄辩滔滔呢,何况常人。 而且少年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个问题,父亲不屑一顾于所谓轮回,但是却没有否认“醒梦”的存在。 想来醒梦本就有确实记载吧,而今又应在了他的身上。 他犹然记得昏死前的一切,悲从中来,不可自胜,像是谁在他心上剐了千万刀。 他也看到了自己注定的未来。 本源损坏,境界跌落,甚至可能就是个普通人了,也许连普通人都要不如了。 赵不雅以前想过的,其实不如普通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他以前就远远不如一个有吃有喝无忧无虑身体强健的普通人。 最坏,无非是回到原点而已,他不怕,哪怕是被周厚端带来名国之后又有了现如今的力量与地位,他也没有忘记自己的曾经。 痛恨却不害怕,虽然留恋美好却也不惧失去。 可现在他不能不害怕了,因为他有他的承诺,他有他的仇怨。 但他不后悔,哪怕再给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同的道路。 可是不后悔归不后悔,不代表他就不痛。 事实上他是痛不欲生,承诺已然无法兑现,仇怨也无法洗雪了,如果说后者还能寄希望于父亲和师父的帮助,前者已然是半点儿希望都没了,他很清楚自身的状况,当时在与陈松年对峙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结果。 在老剑与陈松年开始对抗的时候,他就在犹豫是不是真的不参与战争,而当李不俗被擒,他就再难保持平静,之前与柳子烁的对话一一飘过脑海。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做出了选择。 他也不是没想过先静观其变,但那已经在他升空之后了,他太着急太担心了,况且本源也已经开始被破坏了,干脆就一往无前,再加上陈松年拿住李不俗,必然要有图谋,而当时的整个鹤风,何者性命最让他心动?不是圣兵立功剑,便是赵不雅,再权衡一下的话,之前释放千剑出心涧,显然极大地震撼到了就在鹤风的陈松年,也就是那时候,他知道赵不雅的潜力与价值远远大过一把无主老剑,答案就不言而喻。 所以他没得选择,只能说他运气太差,也可以说他还是骄傲了,不该那么早就显露头角。 不过是是非非谁说的明白呢?就算是圣者,也不能算尽一切可能,谁能知道那个半疯子王朝峰,竟然是名国小圣?谁知道李不俗那一去,又正好撞上陈松年?无法预料的事太多了。 你就算连每一只你遇到的蚂蚁都小心翼翼谨慎探查一番,也照样有无数触摸不到的精微之处…… 而此刻的赵不雅只是满心愧疚,只恨自己不够聪明更不够强,简直想找个地方一头撞死,一了百了,反正他什么也做不到了,可这里是梦境,他死不了。 就算急着去死,也得先醒过来吧,他想。 然后他把注意力放在了这场梦里。 说到梦,一想到未来的事,他倒觉得在名国生活与修行的这三年,才真的像一场美梦…… ——此时此刻这个梦若是真的是前生已历或者来生必经,说起来也是怪得很。 赵不雅不知道如何形容眼前的景观,这不像是真的能够发生在现世之中的。 他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每踏过一步,都溅得脚生疼,就像从很高的地方在往下跳似的,也不知道是这条路的用土太硬,还是因为梦中的自己已经全然没有源气护身的缘故,又好像是自己这个醒梦并非全然一开始就是‘醒’着的,他其实已经走了太久太久,脚力已经不支了。 赵不雅莫名其妙就知道其实三种可能都不是,但到底为什么,他就一头雾水了。 道路左右两边是无数的光的碎片,绚烂非凡,好像一件巨大的由光组成的器物被打碎了似的。 光也能凝固住吗?还能铸造出一件“光物”来?又是何人把它打碎,还分散于路两旁? 天空倒是比较平常,湛蓝而不那么深邃的样子,空空如也,没有云彩也没有飞鸟,可由于天空与古怪道路和凝固碎光同时存在着,好像也不那么正常了。 真正出奇的是在他的前面,有一个男人,男人就那么站着,云一样的白色纱袍,赤足,束红簪。 男人低着头,目光凝视地面,似乎地上有什么极其有意思的东西让他痴迷,只是偶尔抬头看赵不雅一眼。 而赵不雅的脚步,从来都没停下过,他就在男人身前不远处缀着,可不论他的步子是快是慢,那个男人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模一样的距离。 他好像一直在原地踏步。 赵不雅对他说话,他也不回答,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就好像他抬头看他的时候,其实根本也没有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身后的什么。 赵不雅想离开这条路,比如去看看那些光的碎片,也许摸一摸,就会感受到类似阳光的温暖。 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产生偏离方向的心思并且要付之行动的时候,才蓦然惊觉,他的身体根本不受控制。 之前他一直是打心眼里觉得本就是自己随心在向着前路也向着那个看着离得不远实际上远在天边的男人走着的,但现在他有些惊骇,觉得“自己”可能不是自己,根本就不是自己要往前走,而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反复多次尝试指挥自己的腿脚却都没能成功,直到他无奈放弃,又把目标放在看不到尽头的前方以及那个男人的时候,才又开始觉得身体就是属于自己的,但又有种奇怪的疏离感,这种疏离感非常渺茫,也是他尝试偏离之后才发现其实它是一直存在着的,不论自己是不是要偏离方向。 好像自己的灵魂与肉体连接的虽然紧密,却又有数之不尽的裂缝,裂缝中是极细小的线,看不见的什么就同时以细线操纵着他的身与魂,还让他觉得自己掌控着自己。 这种难以描述备至的感觉相当怪异,而且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不明所以的赵不雅只好就那么一步一步向前。 后来,赵不雅估算着自己的步子,至少已经十万步了,于是他就觉得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又觉得有误。 在梦里,除了双脚的震痛,他感觉不到累,感觉不到饥饿,甚至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因为景物一直没什么变化。 在这个奇怪的地方,感觉似乎很靠不住。 赵不雅还在走,天知道他又走了多少步,又得多久才能停下。 唯一的好处是,他的心早已经麻木,不再痛苦,只知道往前走。 如果能一直这样走下去,似乎也不错?他逃避般地想着。 “喂!”男人忽然开口。 赵不雅猛然惊醒——当然是在梦里醒。 赵不雅认真看着他,脚步依然。 “我看见你了。”男人说,然后又摇头做思考状,“你很久以后才会出现……等你出现的时候,我又看到更远以后……而那时候,你可能已经死了……” 赵不雅听得不明所以,试探着问道:“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其实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儿好笑,因为四面八方天高路远,只有他和他。 男人转了个身,又开始对着面前的虚无说话,像是除了赵不雅,还有其他人似的。 “我?我是过去的一切,我与一切有形以及一切无形共存,所有的梦,所有的念,所有的生,所有的死,所有的‘你们’,都是过客,只有我不是……” 赵不雅呆了呆,笑道:“你是过去的一切,那你岂不是便是“过客”本身?而你伴随一切有形无形,岂不是一直处于慢慢化作更多过客的过程中?可你又说你不是过客……哦,我懂了,只有过客,不是过客……其实我们都不是过客!” 说完这话,赵不雅就突兀地醒了,睁眼是红色的穹顶,身体还有些沉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不过好在并不怎么疼,也许是伤重到感觉不到疼了——这次是真的醒了。 他以前做梦,吓醒过,比如他梦到那个分给他半块糕的小女孩,也开心地醒过,比如他梦到那个分给他半块糕的小女孩,但就是没像这次一样什么波澜都没有的就醒了,好像其实就没做梦似的。 他一边回想梦境,一边想着活动一下身体,却发现有什么东西…… 他脑海空白,瞬间浑身紧绷面红耳赤,还差点儿叫出声来。 原来他正躺在地上,而且被一位浑身一丝不挂的女子抱着,后者还在睡觉,嘴角挂着一丝甜美的笑容,似乎睡得很好。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赵不雅瞪圆了眼睛,屏住了呼吸,呆愣愣看着头顶一片弧形的红色,心脏擂鼓似的咚咚咚,他听着非常清晰,好像这颗心马上就要破开胸膛飞出去了,就像一骑猛将,即将刹那破阵。 寂静旖旎的气氛中,少年心神不宁,如果不是双臂都在她的怀抱中而且被她箍得极死,他定会狠狠地抓耳挠腮一番。 就这样好一会儿,他终于平复了下来。 然后他竭力想从她的怀抱中抽出身来,却由于被抱得死紧而不能。 女子柔软的身体让他越发的难过与不自在。 似乎是察觉到少年急欲脱出而有所动作,她抱得更紧了不说,还把一条修长雪白的大腿横在了他的双腿上,然后用力一勾,就像稚童抓紧了心爱的玩具就死不撒手,生怕它掉了或者是被抢了一样。 “这位姑娘……醒醒!”他对着侧身抱住他的睡着的女子轻声喊了一句,而且使劲儿往旁边歪了歪脑袋,与那女子的脸庞保持了最大的距离。 女子依然没有醒。 如坠云雾。 他想动用源气强行冲开,却又怕把她弄疼了。 啊!他猛然一惊。 本该在本源崩溃后流散殆尽的源气!还在…… 本该损坏甚至是彻底损坏的本源!也还在,而且没有损伤……只是好像……少了很多?!不过相比起意料之中却没发生的事,这好像也不是很重要了。 身体也没什么疼痛的感觉…… 他试了试,腿还能弯曲自如,好像所有的外伤也都好了。 忽然,他心有所感,有什么东西快要出来了,而且是很多,很熟悉,但又抓不住实质。 女子也在这时醒了过来,她也感觉到了,她的本源来自他,很多事自然她也能有所感应。 二人相视。 他的眼神中是深深的迷茫与疑惑不解。 她则是用那双漂亮而妖异的血红色眼睛死死盯着他,很凶的样子,似乎要把他吃了似的。 终于,赵不雅败下阵来,轻轻动了动胳膊,放低了声音,道:“姑娘,能不能先松开我……”只是在活动的时候,他不小心活动的是那条紧挨着女子的手臂,丰软而韧的触感让他本来已经好些了的脸色顿时再次变得通红,好像就要燃烧起来了似的。 她则是一边故作镇定一边迅速松开腿放开手,还在心中暗暗骂自己:装什么装!直白点儿不好嘛?李璨傻,你也傻啊?枉活了千年!啊,真是的…… 欸?我跟他总共都没说过一句话呢,怎么就……本源!可恶的本源!难不成想着‘炼化’了我?哼哼,真是够忠诚啊……——其实她只是想以这种想法来掩饰自己的不知所措以及对少年的喜欢,就像赵不雅在梦里对身体的感知一样,她也是真心地觉得自己对少年的心念本就是自己的真情流露,而并非被什么控制了,只是碰巧了,事情的真相被她拿来做了一个无声的维护自己那张薄脸皮的借口。 也许当她夺走赵不雅本源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她也把自己给了他,而不管她以后会不会炼化他的本源,都无碍。 “姑什么娘?老气横秋的,你才多大啊!叫姐姐!——你以为你能安然无恙地待在这里,是谁的功劳啊?!”她虚张声势地吼道,实际上内心十分忐忑。 然后她飞快起身,双手叉腰,双腿散开绷得斜直,作出这么一个似乎极气概的姿势后,就居高临下俯视着赵不雅,再次发动了“我就死盯着你,把你看羞了,然后我就不用羞了”的招式。 女子动作太快,赵不雅慌忙转过头去。 “姑娘……” “哼!叫姐姐!赵不雅,你是不敢看人吗?懂不懂礼貌?”她立刻打断他,同时心中得意起来,只因为自己的战术实在是太有效,瞧!这不是妥妥地把他给压制住了么?呵呵,以后的日子里,还不是任我拿捏了? 赵不雅还是没有看她,只是红着脸小声道:“姐姐,你先穿好衣服行吗?” “啊!” 她一声尖叫,用生平极限的速度一手护上一手遮下,然后猛然过转身,乌黑的长发甩出一个极美的轨迹。 好不容易维持住的脸色也跟他一样红了,一股想死的冲动充斥着她的心胸,而且她想着就是死也捎上赵不雅一起死!绝不能让他带着这样的回忆活着!初次面对面,就是这样场景,也太羞人了!她怎么活?他怎么活? 我苦苦营造的高冷形象,我努力积攒的一身豪气,都没了呀!哎,定力还是不到家,刚才要是直接怼一句“你管得着吗?我就喜欢凉快!”或者“我是刚学着做人,暂时不在乎这些!”那就完美了呀!实际上她对凉不凉快的才无所谓呢,到了她这个境界,天地之间的寻常气候,早就对她毫无意义更毫无阻碍了,而且早就把做人的那些事儿琢磨了千百遍了——在她没有被云往的师父吴意抓住之前。 那时候的她也是刚刚通灵,最爱悄悄流连在人族的大城小镇中,察言观色,体悟众生百态,也爱偷偷藏匿在一些书馆藏书楼之类的所在看书看得入迷,尤其是看到一些悲伤的爱情故事,少不得还要心里落泪,可是好景不长,天赋极高灵力极强的她碰到了吴意,吴意见之而起贪念,仗着自己多年苦修,乘着她根基尚未稳固,把她囚禁,还骗她,只要交出部分石灵根,便放她走,奈何石灵根交出去了,吴意却食言自肥,而失去了灵根之后,她更难以反抗了,也失去了近在眼前的化形为人的机会…… 归根结底,她太专注于对付他了,以至于没穿衣服这种事都给忽略了! 事已至此,她也不想亡羊补牢什么的,比如再回身,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再说几句非常不淑女的话,而且把方才的事当做不存在。 脸皮薄的人就这样,一开始装着大大咧咧风轻云淡的时候,也许能顺风顺水,可一旦因为某个坎儿而破功,先前故作淡定所累积下来的腼腆害羞,就会加倍反应出来,让人格外的难受,然后也就再难沿着刚才的方式继续走下去了。 她好像这辈子都没这么难受过。 好像千年的孤独,都比不上在少年面前的一次表演失误。 恰好在她不知所措场面如此尴尬的时候,赵不雅眼睛一闭,又昏了过去,然后少年身上漫出红光,有剑光隐约其中。 一把,两把,三把…… 它们旋转着,迟疑着,搜索着,像是在寻找出路。 她大松一口气,拍拍胸脯,准备放开禁制,让源剑自去——赵不雅的本源已经不足以容纳那么多的源剑,它们绝大多数都不得不“离家出走”,在他们眼里,主人既然已经默默没有半点儿命令降下的不再允许它们栖居,便是不要它们了,所以这一走,它们大概都会选择走死路,况且它们本就多在修行路上走的不远,灵性还很单纯,也只有到了圣兵的层次,才真的如人般开慧。 源兵之忠,天下无双。 可是,那些剑看起来并不悲伤,也没有像要自杀的样子……女子忽然疑惑,稍微一迟,就看到它们转了几圈之后,皆环绕在了自己的身边,似乎终于确定了之前的“家”的所在,像是一群活泼的小孩子,丝毫不见失去主人的忧伤。 她试着放开了自己的界——也就是心涧,只不过她与云往这种跨越时间长河而来的人也将其称之为“界”。 瞬间那些剑像是终于等到大人打开了归家的门,雀跃着奔向女子心口,一没而入,消失不见,女子就好像被一剑剑穿心一般。 随后,宛若获悉了前方路开,无数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剑从赵不雅的体内幻化而出,悉数向着女子而去。 剑如虹桥,沟通两心。 她目瞪口呆,似乎是完全没有预料。 她想了想,觉得说得通,而且合情合理。 就是“搬家”了呗。 幸亏我的界也够大,她暗暗庆幸。 不过没一会儿,她又露出无可奈何的神色。 “这……果然是一帮歪瓜裂枣的破烂儿,生锈的,崩刃的,连被人打断了半截子的剑都有……这么好的本源,暴殄天物啊!……这个小傻瓜!” 虽然已经在他的记忆中看到过了,但此时此刻她还是忍不住埋怨。 第五十章 升龙之力 凡事一开口,往往最怕“多年以前”,更怕“从此以后”,前者容易让人心碎断肠,后者容易让人不知所措。 以前的变不了,未来的难清晰,不亦悲乎…… —— 云往第一眼看到亭亭玉立且妖艳无双的女子的时候,就已经起了杀心,他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万万没想到她真敢那么干!更没想到她居然真能这么干! 而她正带着轻飘飘仿佛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笑容,甚至还舒展筋骨做出一个“飞”的动作,至于原本赤裸的身体,已经穿上了一身普通村妇的很不合体的粗布衣服,例如上衣太短,不得不露出半个小肚子,下衣也太短,不得不露出大半条腿,而且松松垮垮的,看起来不伦不类滑稽可笑,饶是如此,依然难掩她那动人心魄的妖艳,就像不嫌泥污的下凡仙女,充满了脱俗却又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然而云往对她如何如何美丽完全不感兴趣,恰恰相反,她这般姿态在他眼里就像是在对他施以最大的嘲讽:看见没有?我已经说过了,我会自己去取,而且现在已经得手了! “这就是你要取的吗?”云往咬牙切齿,目眦欲裂,心肝肺简直要气炸,只恨自己无能又愚蠢,错信了这块心狠手辣的石头。 控制不住的愤怒,让他整个人的面目都有些扭曲了,后续的声音如惊雷震天又如大潮拍岸更像是数之不尽的刀剑一齐出鞘的排山倒海般的刺耳,直响彻出不知多高多远,直令天地同寂,“你这失信的孽障!当真以为我那么好说话?哪怕此身已朽,哪怕戟刀不在,我也必杀你!” 无形的冰冷气息瞬间弥漫,圣者怒发冲天,紫白长衣猎猎作响,脚下土地猛然塌陷出两个脚印模样的黑洞,也不知多深,而云往已经是两脚悬空之态。 他冷冽的目光连同遮盖苍穹的气机死死锁定住了女子,就像鹰隼的利爪对准了地上的鼠兔,一手虚握,紫气缠绕幻化,汇聚成了一把狭窄且笔直修长的刀。 那紫源化刀的一瞬间,女子心神恍惚,想起了某些遥远的很多年以前的事情,那时候的云往,升龙绝世,一人,一戟,一刀,顶着“八部兵狼,一卒破军”的世间美誉,纵横战场,傲啸风间,宫如静都要为之惊叹,称:天下剑士,皆应知戟中狂刀,人中默狼,亦是超然之境,再不敢称剑道为皇。 只是如今,云往也老了啊,鬓发已经渗出不易察觉的星星点点的霜白,脸颊微胖,一副温和儒士相,再也不复曾经虽然沉默严肃却是十足的意气风发洒脱奔流的青俊模样,再很多年以后,云往也终究会死去吧,我也会有那么一天吧…… 凝实如质的杀气如透骨冰风,刺得女子从回忆中脱出,看着眼前即将出手且势必会是倾尽全力下死手的云往,她却不慌不忙地一手掩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没展现出丝毫要与云往针锋相对的意思,反而露出些许疲倦,她又伸出一根羊脂玉般的手指,指了指地上依然没有什么动静的少年,没好气地对云往道:“两利的事情而已,成全了我,也救了他,我这是先取才能后救,不然你以为呢?——话说,从没见过你这么急脾气啊,都不看看他的情况,就要问罪于我?简直不可理喻!我看啊,倒是你才是小人之心度我这君女之腹!” 云往并没理会女子话里话外的讥讽,更没把心思放在琢磨她的话是真是假又或者几分真几分假上,只是如梦初醒般立刻向赵不雅看去,几乎是同时发动了剑吞之术,顷刻间就将少年的身体魂魄查看了一个透,同时也完全没有放松对女子的警惕心,先前他以为女子背信弃约,赵不雅已遭遇不测,才一时间失了分寸。 此刻的赵不雅,外伤尽去,气息平稳,境界未跌,本源已愈,只是比之曾经,缺失了泰半,而且,经过他细之又细的探查,并未发现其体内再有女子的毒辣后手。 云往的脸色顿时好了不少,手中紫刀也已归于虚无,只是依旧阴晴不定,更没有打算道歉,只是心底承认自己确实是有点儿昏了头,但那无关紧要。 他对赵不雅的看重与喜爱,也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你确定是先取才能后救?而不是你找来的蹩脚理由?”他沉声问,气势已经不再像方才那般黑云压城般迫人,“你最好说实话。” 女子点点头,一副肉疼的模样,“我说的就是实话!他如今境界稳固,而且照样可以继续走他的修行大道且与之前没有任何区别,除了没有了那许多源兵,失去了部分强大的源气,两相对比,不妨你说说,选哪个更合适?也就是我了,换了别人来,他本源没了这么多,以后修行不说止步,也差不多了,你别不服气!” 云往看着她一副坦诚到不能再坦诚的信誓旦旦的模样,看不出什么狡猾奸诈来,可还是心里怀疑,事关赵不雅,他不敢掉以轻心。 “你自求多福,最好别让我知道真相。”云往亲自走过去,一把抱起赵不雅,看也不看她,径直回身往屋里走,临进门之前,又冷冷地撂下一句:“你走吧。” “走?这就完啦?也不知道说句谢谢?四月云往,真是好修养!”女子故作讶然,鲜红色的眼睛越发艳丽,好像要滴出血一般,妖而诡,而她的心中早就已经乐开了花,她知道云往此刻气得不行却还要忍着,要不是压抑着没有释放,恐怕她已经手舞足蹈欢蹦乱跳大概还要唱支歌来表达自己的快乐激动,只是看着云往抱起赵不雅往屋里走的时候,她心中没来由的泛起一阵阵失落,差点儿就要酸溜溜地开口:你动作轻点儿好不好,要不换我来抱? 云往的声音里明显带了不小的怒意,“别等我改变主意,我不觉得你说的话是真的,我只是遵循约定没有盯着你,你就做出这等事来,我暂时找不出破绽又确实觉得不该再禁锢你,所以放你,你不要得寸进尺,至于什么两相对比,是啊,什么也比不过一个修行之路,可他的本源,你更应该深有体会,不该是那么好比较的!至于“两利”的说法,我倒十分赞成,本来你日后取其他任何人任何物,我都不在意,可你取的是他的本源,是不是可以说,这已经算是公平交换了——所以,关于你的自由,还能作数吗?更不要跟我说什么先取后救了,真要这样,你也该提前跟我说,那时候,我岂会容你如此?!” 女子听完云往这一通话,立刻勃然大怒,长眉倒竖,红目生寒,“云往,你别给脸不要脸!当时我可是握着他的命呢!老娘就要他点儿本源,却放他一命,还累死累活用他的本源救他的道途!再想我这千年之困,以及被吴意那老不死的肆意驱使!我难道不该讨个公道吗?嗯?你再给我讲讲你那狗屁道理试试?换成别人,早恨不得把你扒皮拆骨,把他生吞活剥,以泄心头之恨了!还轮得到你在这儿挑三拣四叽叽歪歪?哼!就算你的污蔑是真的又如何?我就明抢他本源了,怎么着吧?失信?呵呵,给我自由,就要我忘却过去?就要一笔勾销?还费那么大力气帮你救个人!天底下哪儿有这么好的买卖!你是不是还想让我对你感恩戴德啊?感谢你给我自由?可笑至极!我本来就是自由的!是你们!害我孤独千年!悲苦千年!你信不信我今天拼着这副身这条命,也要让你知道知道很么叫做恨,什么叫做苦,什么叫做怒!” 云往默然片刻。 “你走吧,从此大道朝天,各走一边,但不要仗着修为就兴风作浪胡作非为,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与其在这生灵凋敝大道残缺的小角上作威作福,倒不如学学那位曲正道,探一遭无涯海,那才算不辱没修为……哼哼……赶紧滚!” 女子探头向那屋子里看了看,什么也瞧不见,感知也是一片朦胧混沌,显然是被云往以手段禁绝了,不由得怒火攻心。 “呵呵,要你管?那你怎么不去呢?真是够可笑的……你以后说话也给我注意点儿!你说让我走我就走啊?你云往什么时候这么不讲理了呢?天大地大,谁说这里是你的地盘?问过我了吗?我还就是不走了,不仅不走,我还要在这儿再扎下一座小房子,围出一个小院子,哎,正好就砍了那棵椿树做房子围院子!哎,到时候也养一群笨鸡、一条蠢鱼,也招一条傻狗溜着玩儿,我就在这儿住下了,天天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晃悠,看我气不死你!”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心思全然不在云往身上,只是发狠地想要探查赵不雅,也不是没想过闯进门去,却又不愿意真把云往惹毛了到时候不好收场。 当然,她脸皮还是薄,不愿意说出自己内心的真正想法,她只是不愿意离开赵不雅而已。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她这几句话,已经足够让本就糟心的云往彻底恼火了。 没有言语,回应她的是一道凶猛至极的紫气,自门里奔出如龙,恐怖的气息好像要把整片天地都撕裂,一个个黑色的点在虚空中若隐若现,那是此方空间抵不住绝世修行者出手的威势而崩坏了,如同被一根根小刺在一片纸上戳出一个个一闪即逝的小窟窿。 这一击紫气,看似笼罩范围不大,甚至还不如那养鸡的圈子,也没多么绝艳的华丽,实则却是绝世掌控源气手段之下的世间难量之力,真要像鹤风城陈松年一击击杀城中那数千敌手般释放出足够大的范围,就这一击,恐怕就得波及数千里之地,而且比之陈松年的杀伤力不知高出多少!百万大军在这样一击之下,也得瞬息而灭!只是面对同级别的对手,便用不着玩儿那般华而不实大而不当的手法了,没意义更没意思。 毫无疑问,升龙之力! 女子猝不及防,只得匆忙把双臂交叉横档于身前,瞬间凝聚出巨大的力量,红光冲天而起,拦截那道汹涌而来的紫气。 砰!一声闷响,一道红烟,女子已经不见了踪迹。 一刹那间,几百里开外,一个身影如同红色流星从天而降,拖着长长的红尾,正砸在一尊地怨鬼的头顶,可怜后者正杀得不亦说乎,突然就飞来横祸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小东西砸了个支离破碎,一同受难的还有数百人族战士。 正是被云往击飞的已经化为人形的换天石。 此时此刻,她的小房子还没来得及扎出来,倒是砸碎地怨鬼后力道不减,一头扎出一个方圆十几丈的大坑,以大坑为中心,周围蔓延出一张巨大的蛛网,而这一场惨烈的撞击让整个战场上的所有战士都清晰地感觉到大地猛烈震颤了一下,如同大地被神人踩了一脚,撑不住而哆嗦了一下,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一阵剧烈的狂风向四面八方涌去,吹得人眼睛难开呼吸困难,还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要知道,他们都是世间最高高在上的武生,一身源气再差,那也比之凡夫俗子强出不知多少,就像小水洼之于江河的浑厚,不可比较,若是寻常狂风,怎能让他们如此! 一时间气氛凝固住了,所有的地怨鬼都莫名其妙停止了攻势,甚至匍匐起来,颤抖不已,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它们身上的以及它们散步的黑死之气也被那一阵风硬生生剐了个干干净净,露出清晰的死白色,天地浑浊却也清明。 风过之后,所有的将士也是目瞪口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那大坑狂咽唾沫,眼皮子都不知道眨了。 什么玩意儿?就这么一下子砸死了一头地怨鬼?是援兵吗?不像啊!连自己人都杀伤了不少!那些地怨鬼怎么跟杂役见了皇帝似的?都趴着不动了?所有人面面相觑,这么大声势,让他们不约而同想起方才不久,有宏大的声音响起,有人说是青堂谷的云先生,而且从那话里意思以及语气,云先生很生气,要杀什么孽障。 光狱中,蝴蝶军顾不得外边形势,只是疯狂攻击着那颗惨绿色的珠子,折损虽有,但还不到伤筋动骨的份儿上,可每一位蝴蝶战士都是武生中的尖子、宝贵中的宝贵,想起来杨显也是心疼得要命,尤其是如此水磨,一旦一直这么陷在里面,总有被消耗殆尽的时候,就像是钝刀子割肉,慢,却终究会完结,不过此时此刻杨显已经如释重负般露出了笑,因为不知道为什么,这绿珠的力量莫名大衰,他已经有把握在短时间内突破出去,虽说还没余力去想这是为什么,但他知道与外面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碰撞声少不了联系。 光狱之外的深坑中,忽然有一光滑溜溜的身材修长且让人冒火的绝美女子从坑里一跃而起,蹦在坑沿儿上,就像跑出个大白萝卜…… 所有人都看着她,口干舌燥者不在少数。 红色源气萦绕,暂且将她的身体遮挡住了,不过她依旧是一手护上一手遮下的姿态,嘴角沁出一缕血丝,眼睛微微眯起,恨恨道:“大意了,没来得及护住衣服……云往这厮竟然趁我不备突然出手……真是有够臭不要脸!没完!这事儿没完!”说到后面,她直接是以吼的方式,声音越来越大,丝毫不逊色于之前怒极的云往。 所有人都都震得摇摇晃晃眼冒金星头脑发晕得厉害,好像让什么东西呼呼地扇了不知道多少个大耳刮子。 女子往四周看了看,大概明白了是怎么个情况,当下又是一声怒吼,“没完!!!” 滚滚之音蔓延,掺杂了无边的道则源气,如狂龙甩尾,扫过整片战场,一刹那间,地怨鬼皆灰飞烟灭,死魂珠炸裂成数十碎片又崩为尘埃! 亦是升龙之力! 远方一只失魂落魄的黑色小剑鸟哀嚎着跑掉了。 她冷笑着看向那一个个傻了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一支支军队,还有地上散布的大量尸体,非常嫌弃地小声嘟囔道:“这么个小破珠子,都值得一场苦战?这个时代的人族,真他妈的没出息!欸?我为什么要为他们生气啊?真是的……” 她一挥手,身上就覆上了一套青色甲胄,而后拔地而起,以远超世人想象的速度向青堂谷杀去,留下一连串一闪而逝的残影,怒吼回荡在苍穹,“老娘还就是不走了!云往,有种再来!” 不知是谁从无边震撼中回过神来,然后颤抖着嚷道,“她飞走了!飞走了!” “曲……曲正道不会是个女的吧?他回来了?”有人说。 “不可能吧……” “先打扫战场好吧?” “她只是一声吼,就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强得多……” “她害死我们不少兄弟……” “嘘,你会不会算数,没有这位女圣,咱们不知道得死多少人,恐怕全军覆没都有可能!况且,没见女圣大人是摔下来的吗?肯定不是故意为之的啊!再说了,那等人物……会舍下脸面吗?” “……嘶!你们听到没?她好像跟云先生有过节,啊!该不会是,她就是那个孽障?!” “她能飞,而且还跟云先生作对,岂不是说,云先生也能飞……” “别他娘的胡咧咧了,小心惹了不该惹的存在,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看过一本小说,曲正道确实是女扮男装,而且她还喜欢女人,实在是……”某位爱读书的百夫长念念有词,凝望着天空中久久不散的红色烟云。 “啊!”有尖叫声。 众人一同看去,发现某位女千夫长浑身上下一丝不挂,且作先前女圣之态,一手遮上,一手护下,却并不如何慌张羞涩,而是心痛至极地说:“我掏光了家底,卖光了宝器,又借了好几大笔,才买来那套战甲啊……内衣都不留下,讲不讲理啊……” 然后她发现很多战士向她这边看,炽烈的目光,大多毫不避讳,直勾勾火辣辣,顿时火冒三丈。 “都看什么看?再看眼珠子给你们挖下来!一个个敢看不敢做的贼畜生!就在这里,来啊,敢吗?不敢就回家吃奶去吧!” 军队中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也有不少人耷拉下脑袋,他们确实不敢。 能当上千夫长的,都是二境人物,没一个善茬,而这名女子更是其中佼佼者,没谁敢去在对方明显心情糟糕的时候触霉头。 可世事总有意外,却又非常合情合理,比如此刻。 一个不合时宜的喊声突兀响起,“真的吗?在这里?” 是个粗壮的大汉,持一柄虎头阔刀,穿一身简陋的皮甲,淡金色长发乱糟糟披散着,眼睛瞪得铃铛似的,面露赤色,喉结滚动,不断的吞咽口水,像是按耐不住了。 女千夫长瞥他一眼,嗤笑一声:“你个半蛮子,发情发到我这儿来了!想死了吧?!” 半蛮子梗着脖子,不依不饶,眼睛像是要陷在女千夫长未完全遮掩住的那道诱人的旖旎沟壑中,“你说话不算数?” 女千夫长顿时恼羞成怒,“滚蛋!小心我捏爆你第三条腿!”然后她利利索索地把浑身都裹上了源气隔绝查探。 半蛮子挠挠头,环视四周,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还示弱一般后退了一步。 可是已经开始有人起哄了,无外乎是“你小子直接上啊,我们给你作证”或者“堂堂精锐千夫长,周掌柜那边都递得上几句话的人物,没想到却是……啧啧啧。” 常年投身军旅,早就不在乎什么娴淑雅静的女千夫长顿时愤懑,比之方才更加泼辣,“操你们十八辈祖宗!” 然后一个轻身突进,吓得不少战士纷纷躲避,还以为她要当场暴怒行凶。 谁知道,她几个纵跃就穿过人群来到那个高大健壮不修边幅的半蛮子身前,一把搂过他的脖子,拉得他不得不弯腰,正惊愕之时,鼻子里已经充斥了一种让他目眩神迷的野性香气,他情不自禁闭上了眼睛,唇畔接触到了一片柔软湿润。 也就几个呼吸的时间而已,女子松开了这个比自己高出老多的半蛮子,得意洋洋冲着四面八方叫嚣:“这样行了吧?别想着得寸进尺啊!还有,谁敢再废话!别怪我不念战友情!小心你们第三条腿,别到时候不顶用了再后悔!” 顿时气氛热烈,都知道她本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大家也不过打趣逗乐,没想到她还真敢来这么一出,跟个半蛮子亲了,可谓是委曲求全。 其实这真算得上是言出必行了。 蛮子向来不被尊重,被视作人族中的异类,只知道茹毛饮血打打杀杀抢掠成性,再就是成天积极于繁衍后代,哪里懂什么规矩礼仪诗书酒茶琴棋画,顶多就是某些部落没那么不讲道理,却也是半分风流都没有。 哪怕是相互之间成了可以并肩作战的战友,渐渐磨砺出一份亲如兄弟的感情了,要说心底里没有半点儿隔阂,那也是不可能的。 就像是我可以跟你做好朋友,但你要真想跟我成为一家人,没门! 至于蛮子还是半蛮子,没什么分别。 曾经的血海深仇,如今无时无刻不在体现着的两种文明方式,都让他们背道而驰很难融合发展。 人族轻蔑于蛮族,觉得他们不可教化,并自称正统,而蛮人又何尝不是看不起人族,觉得自己才是继承远古意志的真正的“人”,而不是搞出那一大堆花里胡哨的玩意儿的所谓人族。 ——那个半蛮子没跟着战友们一起闹腾,只是痴痴看着那位指点江山气魄惊人的女千夫长,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地位。 就是一个厉害点儿的大头兵。 壮汉赧颜,风景独特。 …… 反观蝴蝶军首领杨显,他早在第一时间发出此地消息,而后站在流火蝶上,率领全体蝴蝶军将士,诚心诚意,毕恭毕敬,对着女子离去的方向拜了三拜。 拜力挽狂澜救军之恩,拜不留姓名高风亮节,拜绝顶人间飞空之境! —— 战场清理完毕,很多战士不复轻松,反而哭得一个个像娘们。 他们有太多战友兄弟死掉了,他们能活下来不全是因为厉害,大多只是幸运。 名国确实太久没有大战了。 却没有一个逃兵。 第五十一章 堂堂赵雅 女神岂是恒女神,一坠情天便化人畜无害柔弱小羊羔儿…… —— 绮澜以人为尊,而人中之尊,便是武生了。 以所有人族为总,每一个武生都是千里挑一,而一个二境武生相当于十万里挑一,以武生为总,一个二境武生则至少是百里挑一,所以不论是有望二境的一境强者还是已在二境者,都可以“天才”视之,这是绮澜的泛识,而哪怕最差的武生,也是普通人眼中的天才了,也所以,天才与否,其实从来不是固定的,在某些存在眼中,便是圣者又如何?不过尔尔。 武生中的女子很少,女子的武生天赋大多非常差,但匪夷所思的是,女子一旦有天赋并成为武生,最终的境界往往都相当高,几乎都是一境佼佼者甚至二境的天才高手,有人分析说,这是女子较之于男子一向心细如发的性格在武道上的体现,缜密让她们走得更远。 一个大国的百万武生之中,能有两三千女子就不错了,不过这几千女子中能成为二境的往往会有百人以上,哪怕以总数三千而言,这个比例也算得上是相当恐怖的,是男子武生的三倍。 随着紫历以来诗书礼仪的文明体现,本就大多不擅长厮杀攻伐的女人们也渐渐向淑女娴静风转变,只是还远远到不了大门不迈二门不出深居绣楼一类的地步。 当然,蛮族的女子是例外,她们依旧像是活在紫历之前,淡现今礼仪,轻现今规矩。 风闻,蛮族女子成人礼之后,谁都可以进她的帐篷,一段时间后,她自会选择一个最喜欢的男人与之结为夫妇。 —— 因为追寻财富与进境的同时,又向往自由热爱冒险,所以一部分武生成为了浪迹天涯的野武士,他们在广袤无垠的绮澜洲无数城池无数绝域都留下足迹,一些有关冒险的诗歌与小说亦是广为流传,在一定程度上助长了这种风气。 —— 没有随主而去的源兵,也很难再臣服或者说庇护任何人,哪怕主人临死前遗命,也改变不了离主后的自由本能,所以久而久之,主人在死前,往往只让源兵活下去,却不会再交代什么别的事情。 无主后的源兵往往就那么飘荡在天地间,孤魂野鬼一般,直到‘老’死或者被击杀,或者被降服,不过他们很难被降服,往往宁死不屈,加之可以飞空,神出鬼没,极难拘禁。 他们对主人的行为模式用一句话来总结,就是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但要我为别人付出一切,哪怕是主人的命令,我也不从! 所以源兵几乎属于无法定向传承,历史上只有极个别例子,比如立功剑,而就算是立功剑,也只是答应庇护,并没有选择二主。 自由的源兵中,也有极少数会再认主,而他们在茫茫人海中寻觅到的那个新的心仪的人,往往是和曾经的主人类似的人。 杀人越货这种事,虽然在绮澜屡见不鲜,但从来没有杀人越源兵的,因为这种打算纯粹就是白玩儿,何况源兵本就非常稀罕,有源兵在手的家伙们个个儿本就是高手中的高手,再有源兵加持,实力更是高得没谱儿,圣武生不出,他们就是天下最强的那一批,板上钉钉的一方豪雄,往往在朝便是统领千万悍卒的将军大佬,在野就是逍遥自在的散漫高人,除了源兵,他们手中定然也藏着一些修行路上积攒下的不俗宝器,往往威力也是巨大,这类人物,没哪个不开眼活腻了敢去招惹。 俗话说,常人遇武生而避退,武生遇源兵而俯首,所谓源兵,指的就是拥有源兵的大人物了。 —— 高学没有什么所谓的结业标准,能成为武生,本就代表了宝贵,一般情况下,只要学满五年左右,就可以结业,只有强者,才会苛求自己的弟子达到某种标准,比如云往。 有些有望达到二境的天才,可能一两年便结业,例如出身常崖高学的鹤风震坤兵队长王见涛,便是一年即结业,后来的成就也非常之高,乃是二境巅峰的修为,除了圣者,他可以跟任何武生掰掰手腕。 而像赵不雅这般的二境,实属天才中的天才。 —— 要想使一把兵刃开源,那至少也是二境才有资格考虑的事情,甚至绝大多数二境对此根本就不抱什么希望,因为历来能让兵刃开源的武生,往往最差也是二境上层的水准,不过他们的惯常做法依旧会选择一把自己最爱的上品兵刃,因担心损伤而前功尽弃,所以不用,就是每日以本源温养,说是不抱希望,但毕竟也有二境初即开源的先例,一旦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源兵,战力直接翻倍,这等诱惑,说不心动,那是不可能的,至于作战,则是用其他兵刃,或者干脆赤手空拳搏杀,反正对于武生而言源气化剑之流,也就多费些源气,再熟稔不过。 不过一旦到了紧要关头,他们也就顾不得这些,必定倾尽全力哪怕毁了那年年月月温养的兵刃也在所不惜,毕竟源兵再好,终究希望渺茫,而命只有一条。 一境武生,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兵刃开源的,自古以来皆是如此,但也可以用本源温养兵刃,时间长了,兵刃也会越来越坚韧,慢慢变得品质更好,也就能更得心应手地注入源气运用自如,而且他们不会像二境大佬们舍不得用,毕竟他们很多都心知肚明到不了二境,当然了,也不会半点儿不珍惜,好不容易一点点儿“养”大的,就跟自己亲儿子一样亲,尤其是那些品质一般而后天温养得极其坚固的兵刃,更是主人的心头肉,是没有源兵的武生们的最爱。 —— 弱者联合以敌强,庞大的源气会弥补力量、感知与速度上的劣势,但永远弥补不了对源气的掌控运用的劣势,而且全军源气糅合在一起的时候,也会产生巨大的损耗,所以一般情况下结阵只用于两军对垒之际,行军之时若非料定或者出于紧迫局势,必然不敢以结阵之速前进,以免因源气不济而陷险境甚至绝境。 各国军阵各有区别,比如糅合过程中所损耗源气有的多有的更多,比如有些国家的军阵一旦形成,全军可达到真正的“如一”,不必下令,即可一人动而全军动,再比如某些军阵在人数小于某个数量的时候,源气的磨合损耗几乎为零。 军阵的演练也需要长年累月的努力才能成熟,而且需要足够的对袍泽对上级的信任。 很多野武士的团体也会结阵而战,不比较人数,也大多不如正统军阵厉害,归根究底,就是没有军人那种生死相托的绝对信任,也没有一代代经由无数顶尖武生研究之后的传承军阵的诸多奥妙,难以做到真正的一体同心。 —— 源兵因为能飞,所以可以用来传信,但至少要知道对方在哪儿,而且不能和符鸟同用。 源兵与主人分隔越远,感应越弱,却永远不会完全消失感应,只是很远的时候,基本上源兵就只能自行借主人本源击敌了,而无法像平常一样被主人控制自如,不过与在主人身边的时候自行击敌没什么两样,不受距离影响。 —— 绝大多数自远古流传而现今无法制作的宝器,根本就无法被发挥出真正力量,在一境手中和在圣者手中没什么两样,但往往也不容小觑了,可对二境武生产生一定益害。 如死魂珠那般只需释放即可自行催动的宝器,当真是可遇不可求的宝中之宝,尤其是应用于战场之上,是为最佳,不过死魂珠由于不可控,也要注意释放时机,做好不被伤的准备。 —— 大多数武学之所以失了传承,除了找不到足以匹配继承的人,还在于武学的主人不愿意死后也留下授武法门,就是怕后世有人能继承自己的武学,其脾气性格却又不是自己所喜欢的,而让别人帮忙品鉴考验吧,又总归不放心…… —— 人族称尊后的数百年间,大国们纷纷遣好钻研者,遍阅战争记录也脚踏实地于所能触及到的诸多战场之中,穷究一境、心涧、圣者,三境之间的具体实力差距,各方皆得出如下只基于“一般情况”的粗糙结论。 一百位一境巅峰,或者一千位参差不齐的一境,便可以持平或击败一位心涧强者,巅峰心涧也不例外。 二十位巅峰一境,或者两百位参差不齐的一境,即可压心涧初的强者。 若是二境有源兵,低境一方的数目大概要多一倍。 一万参差不齐的二境,在一位巅峰二境的领导下,即可压一至七聚圣者,便是广为人知的“万二压圣”了,八百心境巅峰也可,但一个大国的心境巅峰者,往往三十位都凑不齐,个个皆是不可多得的统兵大将。 两千参差不齐的心涧,或者二百巅峰心涧,堪堪压平一聚圣者或者圣者初境。 从数值来看,三境跟二境的差距,比一二境差距大太多,无愧于“圣”字。 一般情况下,圣者都会拥有源兵,所以基本不存在什么多少个这样那样的二境可以压住一位无源兵圣者的时候。 至于八聚的圣者,过于稀少也过于神秘,未能究竟。 —— 除却千年前天下第一的曲正道,本源可御十一把源兵之外,其他武生哪怕是圣者,绝大多数也只可拥有一把源兵,极个别者也不过两把。 武生成圣之后,游荡在天地之间,无主自由的源兵基于对成为圣兵的渴望,通常会来认主,圣者甚至可以从不止一把的源兵中挑选一把最心仪的,所以说圣者一般都有源兵。 一些二境人物也会侥幸得到源兵来投,终究少之又少,凤毛麟角,且都是源兵认为他们和曾经主人性情相似又是二境的缘故。 至于一境,不必多说,一句话:一境与源兵绝缘。 不过,一把源兵,一生之中最多也只会经历两位主人,第二位主人死后,源兵要么随主而去,要么自由到死,死过两任主人之后还在天地之间存在着的源兵,数尽紫历一千八百年,都寥寥无几。 —— 现今宝器匠人所能制作的宝器对二境武生也有一定的裨益或者说威胁,所以比起符咒师而言要更加受尊敬,不过那些强大的宝器比最复杂的符咒的制作难度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所耗甚巨,价格嘛,自然也是贵得要死。 —— 最多呷几口茶的时间,已经披上一身青甲的女子便飞回了青堂谷,甲胄在身,使她看起来妖艳而不失英姿勃发,只是怒气冲冲的样子像是不跟云往来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真就不打算完事了。 此时此刻的云往已经在屋外了,坐在一张小木椅子上,端杯子喝着茶,没有什么悠闲的样子,目光空洞,好像被磨灭了所有的灵光,整个人宛若没有什么生气的再难逢春的枯木似的。 不知怎么的,他想起了老朋友姬明雪,在他离开那座小小山城的之前,姬明雪也常常喜欢这样一个人安安静静喝茶,也想起了好多其他的人,并肩作战的战友,生死相搏的强敌,飘游山上的师父与不过半百之数的甚至大多从来就没见过面的师兄弟姐妹,等等,也就是这时候,他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上了年纪了,开始回想过去的一切事情,有悲伤,有喜悦,更多的是茫然,就像那些人事物都不曾真实存在一般,又或者不存在的是他自己,无处不在的空虚与惆怅。 女子被打飞出去的时候,云往就已经安顿好了赵不雅——也就是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自己的床上而已,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一切只需要等待赵不雅平安醒来即可。 女子见到云往一脸麻木的行尸走肉模样,偶尔抬起杯子僵硬的嘬上一口,不由得大乐。 现在知道疼了吧?哈哈哈哈哈!她的内心已经狂放得突破天际。 不过又想起这是由于赵不雅丢了大部分本源所至,她就又开心不起来了,明摆着这属于伤敌一千自损八千甚至八万! 唉,愁死个人——她多么希望自己没有夺取少年的本源,可是已经不可挽回。 不过她也知道,没有如果,即便有,她也不会像现在这样那么喜欢他了吧,想到这儿,她就有些迷糊,只觉得哪儿出了什么隐晦的问题,却想也想不明白,于是干脆也就不去想了。 自己重获自由化而为人不说,还有了一个那么惹人怜爱的“弟弟”,怎样都算是圆满,至于其他的有的没的,她懒得再想。 典型的被酸臭的某情冲昏了头脑不可自拔还怡然自得只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女子还没意识到自己正呆站在云往面前,早已经没有了兴师问罪的气势,反而还露出一丝傻笑,好像是个精神不正常的姑娘,只是那血红色的冰冷妖异的迥异于绮澜所有人族的眼睛让人不寒而栗。 云往从回忆中挣脱,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然后以开诚布公的语气打断了她的美梦沉沦,“真要敞开了打,你没机会,你应该知道这些年我并非原地踏步,“尽力”的境界,我已经摸到了,生气归生气,我也不想毁了这风过原,也不希望赵不雅再出什么意外,而且我本就没真想跟你打生打死,毕竟,你确实救了他,以后莫要再惹我,到此为止,你愿意留就留下,与我无关。” 女子醒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又作出一副恼火愤怒要拼命的样子,却忽然想起刚才云往好像说了些什么,于是就以毫不相让的态度斥问道:“你小子刚才说什么来着?!” 云往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好像并不像在消遣自己,而是真的没听仔细,可这也正是戳中云往的痛处,她作为升龙境的绝世高手,这得是多大的心多满不在乎的走神,才能听不见近在咫尺的声音。 居然敢这么看不起人?真以为我云往如今式微,就奈何不得你了?! 云往深呼出一口气,像是在竭力压制自己不跳起来打死她,然后把刚才的话原原本本重复了一遍。 女子一瞬间就从怒不可遏换了笑意盈盈,“哎呦,还真是有修养得很,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呢。” 这股顺势而下的痛快劲儿,让云往一愣,立刻就要去想这厮是不是憋着什么坏呢,“别作妖!我不会给你活着的机会!” 女子心思却全然不在云往身上,只是往他身后的屋子里努力感知,还是什么也感知不到。 她没好气道:“我本就是石妖!还作什么妖?你让我进去看看他行不行?” “不行!”云往斩钉截铁,“你为什么对他这么上心?我警告你,一次,一次就让你灰飞烟灭!” 女子飒然一笑,“我年纪大啦……寂寞太久了,想找个如意郎君了呗……” 云往目瞪口呆,刚入口的茶水喷了出来,着实震惊了。 女子神色坦然,不像是开玩笑。 云往怔了怔,还是问道:“真的?” “怎么?不可以吗?”女子反问。 云往摇摇头,“没那意思……只要你不害他,其他的,我不干涉。” 女子呵呵一笑,“算你识相!” 云往还是摇头,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事儿有古怪,却又觉得并非没什么可能性。 他知道赵不雅还没有喜欢的人——他以为他知道。 不管是他这个做师父的,还是周厚端这个做父亲的,其实都不如她更了解赵不雅的成长历程。 “你怎么会喜欢他?”云往问,其实他心底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女子虽然年岁很大,但在男女情事上属实一张白纸,千年孤独,渴望向往的不仅仅是自由,而她早就认识赵不雅,赵不雅在他这里修行的那两年,她见他的次数太多了,一个那么乖巧懂事的少年,任谁看了都要喜欢的。 “哦,要你管?”女子懒洋洋道,然后她的眼光开始往那棵硕大无朋的椿树上打转儿。 云往哼一声,一口饮干茶水,“别想!” 女子摇摇头,食指轻轻抵在唇上,血红色的眼睛斜看着天空,映射出淡淡的游移不定的红光,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你以为我稀罕啊?”女子悻悻然,“我又不会做房子……” 云往无动于衷,也不说话,只是让他没想到的是,她居然真的有在此地住下来的心思,而不仅仅是故意说的气他的话。 女子见自讨没趣,也不想跟他唇枪舌战,没意思。 “总要有个房子的,没房子怎么行?而且一定要大……我得在这儿等他醒过来。”女子自言自语道。 “他醒过来以后呢?你会怎样?”云往问。 “哦!”女子加重语气,“要你管?!醒过来再说嘛!” “如果他不喜欢你怎么办?”云往又问。 “哦!”女子瞪着一双红眼睛,像是要剜下云往身上两块肉似的,“要你管!我这么漂亮,他会不喜欢?我可是他的救命恩人,不!是救道恩人,这可比救他的命要厉害多了,他怎能不懂以身相许的道理?” 云往笑了,微风吹动他的衣衫与发丝,“你要说自己境界高很能打,我还觉得有些机会,可要说漂亮……李璨不比你差吧?他又何曾动心?” 女子一咬牙,“闭嘴!关你什么事!管这么宽!” 云往叹一声,不再看她,动手添茶。 女子气呼呼地左右环顾了一下,闭上眼睛,默默感知,十里,百里, 千里…… “还是要有个大房子……”她嘟囔着。 这个“大房子”的执念,就是来自于她对赵不雅的深刻了解。 可她不知道的是,赵不雅其实在真正住进“不雅居”那间大屋之后,是不那么喜欢的,反而他觉得很空,还有点儿害怕,只是他强迫自己去适应,他最喜欢的还是流浪时候的狭洞草窠一类,总让他感觉小而安全。 所以有些事情,她还是没有全部看到,恰似她再也“吃”不下的那一小部分本源。 蓦然,她睁开眼,双眸中绽放出妖艳的愉悦神色,微微一跺脚,整个青堂谷都摇晃了一下。 女子已经像箭离弦般消失在苍穹中。 云往对着天空愤然嚷道:“你小点儿动静行不行?” 事实上,整个青堂谷包括包括云往自己的房屋在内,都已经被云往以源气层层封住,里面的人是半点儿都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往云先生那里看去的时候,只是一片朦胧,什么也看不到,也听不到。 女子回来的时候,是带着一所特别漂亮的大宅院,红墙绿瓦,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流水回廊,富贵气逼人。 最乍眼的是,其中甚至还带着小湖,小山…… 毫无疑问,她直接裂了一块完整的土地回来,除了居住在其中的人,什么都没落下。 轰隆一声巨响,宅院从天而降,落在云往所居前方不远处。 却没有扬起哪怕一粒尘土。 女子得意望着云往,“我怎么会像你那样穷酸呢?我的房子必须得大啊,还得好看!” 云往一看,这还了得,这不是为非作恶嘛!正要义正辞严要她怎么搬来的就怎么给人家送回去。 女子又是一笑,似乎看穿了云往的心思,“我付过‘钱’了!途中山川,随便捞了几样儿小玩意儿送给了那户人家,就把他们乐得恨不得叫我祖宗,按照他们的层次,一百栋这样的房子,也比不上那几个破烂儿,他们赚大啦!” “那你身上的呢?”云往冷冷地问。 女子抿了抿嘴,红眼睛咕噜一转,灵动绝俏,伸手指着自己胸口,答非所问道:“这甲衣挺好的,就是这儿,有点儿瘦,不舒服……以前不曾为衣服犯愁,以后可要多搜罗一些漂亮衣服了,那大房子应该就有不少,我去看一下。” 说完直接原地消失。 云往皱眉,一手茶盏一手茶壶,起身回屋,眼不见心却烦透了。 房子大了不起啊?我云往是不屑于这些东西! “在他醒过来之前,你还是不能打搅他。”他沉声道,头也不回。 她当然听到了。 “看看也不行啊?”已经在那所漂亮房子里的女子苦兮兮地说。 “不行。”云往以没得商量的语气道,坚定不移。 女子不再说话,只是没一会儿,她就换了一身漂漂亮亮的红色锦衣,长至小腿的墨发也以一根红绳简单缠束了,轻轻转个圈儿,两只宽大的袖子如云朵,落地半尺的金丝边儿衣摆像盛放的花儿,长发飘扬如谁抹开了一匹折光黑绸,完美无瑕的脸庞,再添上一抹淡淡的微笑,看起来风采妖娆,若仙似魅,极其妩媚动人。 她又站在了云往门前,巴巴地看着云往的小破房子,想着什么时候少年可以出来。 她发现自己居然很想他,就像很久没见过了似的,实际上,她与他分开连一个时辰都没有呢。 这时候的她,哪儿还有半分先前一吼震碎死魂珠地怨鬼的浩荡霸气,简直就像一位痴痴待君归的幽怨小妇人。 很快,她就被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沉浸在一种极其幸福与期待之中,再一次呆笑起来。 “把那抢来的甲胄归还原主。”云往非常不合时宜地出声。 女子立刻愤怒,源气微微一动。 “我堂堂换天石!……额,这样的自称好像不太讲究啊,说起来我还没有想过要取怎样一个人族名字呢……” 她冥思苦想一个合适的名字,终于闪过一个绝妙的念头。 “呵呵,我堂堂赵很雅!嗯,好像有点儿蠢……呵呵!我堂堂赵雅!岂会瞧得起那身破烂?!更不会行那巧取豪夺的下流之事!” “那就把本源还给他!” “……又来!是不是真要我给你讲讲道理?!” 云往无言,已是不愿再跟她废话。 —— 数百里外的战场,殿卫将军孙楷问讯之后立即调转方向,亲率两万精锐来援,不过将到未到的时候,又接到大战已终的情报。 当下分外疑惑,从之前战报来看,绝不应该这么快结束,便继续往战场赶去。 不一会儿,便与杨显所领蝴蝶军以及其他七支部队碰头,问明缘由,得知乃是一位能如传说中的曲正道一般飞翔的女子出手相助之后,不由得心生无限感慨,只恨未能一睹其仙神般的风采,当即也是对着远方深深一拜。 拜毕,他目光灼灼道:“一千年了,绮澜洲又出了这等神人!神人相助,哪怕无意,也足可见我们鸿运当头,必胜!” 杨显亦是神色激扬,”必胜!” 他们其实都听到了云往与女子那震撼天地的只言片语,只是非常默契地选择了避而不谈。 因为本就与孙楷相识多年,彼此之间知根知底,很能说得来,杨显就很隐晦小心地提到那位恐怖的女圣似乎是被打落此地,孙楷看着那砸出的大坑,摆摆手,什么也没说。 二人心中皆是惊涛骇浪。 不出意外的话,云先生只怕也是那个层次的人物,云先生过往的辉煌战绩,未有一败,威震天下,虽说从没有人见他飞翔过,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飞啊! 往日只道是强,从未想过竟然强到如此地步。 那可是两个能飞的人物的事情,自然是能躲多远躲多远,可不敢多说什么。 不得胡乱议论的命令也早就传达下去了。 狼藉原上,某位正在指挥打扫战场的女千夫长忽然呆立当场,只因无声无息间,她身上再次覆上她倾尽囊中所有换来的青甲…… 第五十二章 也有不敢 最美的笑,给你,最美的泪,也给你。 —— 几日后。 柳子烁与王见涛先后痊愈。 对于云往大恩,二人感激涕零。 对于鹤风惨烈,二人心中剧痛。 对他们而言,唯一的好消息也是喜忧参半,赵不雅的本源之伤会好,不耽误修行,可他的本源却少了几乎全部,只剩极小的一部分。 一位旷世诛仙之才,泯灭了。 对于陈松年与周立功残灵的战斗结果,二人尚且不知,不过他们都觉得陈松年必授首。 王见涛在知道了王朝峰便是小圣陈松年这件事后,又震惊又很自责,尤其是知道赵不雅失去绝大部分本源而且李不俗也死了之后,就更加悔恨不已,因为当初负责调查“王朝峰”来历的主要人物,就是他。 他失职了。 柳子烁开解道:那样深沉可怕的筹谋,你没能发觉,属实不怪你。 王见涛哪里听得进去,只是揪心的疼。 云往却并没有多么伤感的样子,只是在得知李不俗的死讯时,长叹一声。 当年在周厚端带着赵不雅来青堂谷拜见他的时候,天性好玩的李不俗也在其中,所以他是知道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的。 如果仅仅如此,云往还是算不上多么难过。 并非冷酷无情,而是实在没什么交集,加之早已经看惯了世间风雨生死悲欢。 但据柳子烁所言,那小姑娘极有可能是自千年前那位天下第一的曲正道之后第二位可以自熬源气的绝世天才。 这才是让云往真正伤心的地方。 不曾想,昔年师父吴意的感叹,也应在了他的身上。 原来当年赵不雅的旁边,就有一块同样出色的宝玉,就像师父当年错过了姬明雪,他却是错过了李不俗。 后知后觉之后,一个已经耀眼于天,一个已经魂归永寂。 当真可惜了。 柳王二人醒来后第一时间就是担心错过来自周厚端的符鸟,便立即检索全身以及心涧,却没有发现任何一只来自周厚端的符鸟。 符鸟抵达之后,一般会稍做停滞,如人不收,便会融化在其体内或者心涧之中。 他们二人略觉奇怪,只得再次传递消息给周厚端,询问之后事宜。 鹤风已毁,外加情况未明,稳妥起见,二人便决定暂居青堂谷中按兵不动,等待消息的同时,也看顾着赵不雅,心中思量着说不定到时候可以三人一起去西丰府见周掌柜。 因为云往的存在,所以并没有什么人来此宣告什么,怕叨扰了圣者。 不出两日,村中所有在远学堂中的子弟以及两名在鹤风高学求学的少年武生,皆已经回归青堂村,虽然没谁出事,但却是一个个惊魂未定的样子。 关于打仗的消息迅速疯传,由于所知消息甚是粗浅,故而众说纷纭,云遮雾绕,一时间全村人心惶惶。 就在老村长决定忤逆圣者也要来问一问的时候,云往恰好召集了所有村人,开始对他们解释外面的情况。 “战争来了。”这是云往的第一句话。 村民们立刻群情激奋,一个个摩拳擦掌,只恨自己不是武生,不能为国效力,却甘愿箪食壶浆广集粮草以供大军使用。 一片鼓舞中,还是青堂村的白发老村长脑子转得快,在云往说完这句话后没一会儿,就战战兢兢问了一句,“咱们在跟谁打?” 他就怕是北边的卑都蛮子消停了百年之后又要杀过来了。 他儿子是一位光荣的北方边疆军士,前几天还来信,说自己已经升任了十夫长,手底下个个都是英雄豪杰,兄弟们在一起训练、巡逻、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痛快着呢,要是蛮子胆敢犯境,保管他们有来无回!言辞之间充满骄傲,还不忘提醒自己的老父亲与老母亲平日里要多多注意身体,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去请教云先生。 信是发给云往的,云往把信转交给老村长的时候,不忘夸赞一句:小贺这孩子,打小我就觉着他行。老村长自然是喜不自胜,回家就与老伴捧着信一遍又一遍念叨,直说自己老来得子又祖宗保佑,家里真是出了大人物。 此刻,真听到打仗了,老人才感到一阵阵怕。 为国尽忠,保家卫国,是无上的荣耀,不是怕死,只是担忧自己的孩子,人之常情而已。 随着老村长这一问,闹哄哄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看着云往。 云往平静道:“周厚端跟陈启廉。”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厚端何许人也?大名鼎鼎的鹤风周氏家主,权势滔天,财富无数,更手握重兵蝴蝶军。 至于陈启廉,那就更不用说了,也只有云先生才能这般云淡风轻地直言不讳出这个名字。 那是名国的当代皇帝。 周厚端与陈启廉,这岂不是说? 云往对着众人点点头,“是的,内战。” 一时间再次哗然,却不再像之前那么热血沸腾。 “那……咱们帮谁啊?” “当然是周掌柜的了……” “这话可不敢乱说!” …… 村民们已经散去,云往给他们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顺其自然就好,不必太过忧虑。” 这么一尊地位超然的圣者一锤定音,村民们果然也不怎么慌乱了,镇定之后,他们也大多想通了:帮谁都行,关键是谁要他们帮?至今也没有一个官家人物来此要求什么,就算帮,他们这么个小村子,又能帮得了多少?再说了有云先生坐镇于此,自然太平无忧。 只有老村长夫妇一脸忧心忡忡,即便云往单独对他二人说了些宽慰话,也没能改变什么。 云往知道说也没用,便不再多说。 父母与孩子,心连心,旁人再怎么劝,也压不下那份关怀。 一如柳子烁再怎么劝,也不能减轻王见涛心中愧疚感。 而在云往舍去禁制之后,村民们发现村头不远处莫名多了一栋很大很漂亮的房子,主人也是个让人忍不住觉得自己是在做梦的极美的红衣女子。 村民自然要问了,而云往看见那房子与那化为人形的换天石就烦得要命,随口推托说:视而不见即可,不可妄言。 村民便皆称是,无一人敢不遵。 女子对“视而不见”不以为意,反而开心,因为云往生气了才这么说,而且那句“不可妄言”他更是咬着牙说的。 再生气也得尊重她的境界力量,以免村民乱嚼舌头惹怒了她而招致祸患。 呵呵,就气着你,算是报囚禁之余仇!她美滋滋地想着,化而为人后,她每时每刻都觉得世间美好,天好地好哪儿哪儿都好!要是赵不雅再醒过来,那就最好啦! 柳王二人对女子的态度也是特别小心,如履薄冰,从来不敢随便搭话,因为云往还算看得起他俩,没把他们等同于村民看待,有意无意透露了一下女子的修为,而他们也是很快就发现云先生与女子似乎很不对付,就愈发的不敢小看女子,这可是一位敢跟云先生针锋相对的人物。 不过女子倒是表现出一副对二人很熟悉的样子,最开始的时候,未经他二人自报家门,便熟稔地叫出了他们的名字,二人惊讶之余,也发现这女子言谈举止都很客气,完全不像是后来才得知的那般恐怖的人物该有的样子。 不过仔细想想云先生的模样,又觉得恍然。 世上真正的高手,往往不那么像高手。 —— 又是几日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柳子烁与王见涛都有些不安,却还是忍着没有离开青堂谷。 那只没心没肺爱闹腾的灵鼠阿白在自己主人平安无事之后就不再管主人明显的不开心了,小家伙已经跟秃尾巴老狗把关系进行到“称兄道弟”的地步了,天天黏黏糊糊地混在一起乱窜,要不是俩“人”都是“男”的,说不定会来一场跨越种族的爱情…… 云往的小院儿中。 “周掌柜都说了,不雅是真正的天才,有很大的希望跨过心涧,迈入圣境,还说他是有一颗剑心的……”王见涛喃喃道,眼神茫然,手里还拎着酒壶,借酒浇愁,胡子也长了好几寸,不修不整的,看起来颇为邋遢。 他本就爱酒,心涧中常备着不少的酒。 柳子烁就在他一旁瘫坐着,也是一身酒气,空酒壶早就甩在地上,那颓丧的模样比王见涛也好不到哪儿去。 在度日如年的感受下,消息或者说命令迟迟不来,他就跟着王见涛一起醉着等待消息也等待赵不雅的醒来,而且醉也丝毫不用源气驱散酒劲,只觉得当下日子越“混”越好。 俩人都是二境巅峰,响当当的大人物,可他们也是头一次参加战争。 名国安宁太久了,足足百年没什么战事,最多就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边境小摩擦,这等漫长的祥和时光,放眼整个绮澜所有国度,都不多见。 如今,一夕之间,那么多好兄弟都死了,战争从远在天边到一脚踏在眼前,虽然事先有过充足的心理准备,可真的来临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有些惊心动魄甚至可以说是心惊胆战。 鹤风屠杀以及广场上焚尸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内心震撼了,只是表面上依旧做出一副谈笑风生的写意。 他们在警醒自己,也是在给部下做表率。 战争就是铁血,就是杀与被杀,绝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怯弱。 可一旦忽然从战争中脱离出来,就克制不住心中的真实情感了。 第一次杀人杀到手软杀到麻木的后怕,兄弟们眨眼间死伤殆尽的恐惧,统统涌上来。 尤其是这几日赵不雅渐渐有苏醒的迹象之后,二人更是天天猛灌酒,又哭又笑又嚷的,疯子发狠似的放松起来,酒是喝的不少,轻松也轻松了,可是每天夜里都睡不好,噩梦连连,伴随着不堪其扰的一惊一乍大吼大叫,把他们下榻的那户人家折腾的叫苦不迭,最后直接把整个宅院让他二人暂住着,一家子搬到了邻居家。 二人也是颇为不好意思,只好拿钱弥补,淳朴人家不愿要,可柳子烁与王见涛也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打扰了人家的正常生活还半点儿歉意不表示,这等不合情理的下流事能干吗?说出去那就是仗着权势欺压百姓,到时候丢得可不仅仅是两个人的脸!以周掌柜的脾气,肯定饶不了他俩,退一万步说,云先生可是看着呢!云先生也是青堂村一分子,圣者眼前,敢造次吗? 就好说歹说把钱硬塞给了人家,方心满意足,倒也算是皆大欢喜。 柳子烁听到王见涛那句醉酒感慨后,耷拉着松垮的眼皮子,猛摇头,“剑心,剑心……唉!唉!唉!” 云往在一旁看着,喝了一口茶,目光深邃,回忆着很远很远之前的某些似真似幻的事,也叹息一声,“剑心啊……” 王见涛忽然醉眼朦胧望向云往,咧嘴一笑,“我二人不是没脑子的,云先生给我们用了灵丹妙药,费了大心思,否则我们不可能这么快痊愈,而且修为还有一丝稳固提升,本来我们早就到达了自身所能到达的境界的顶点,寻常宝药对我们早已经没用了,一丝一毫的提升,都是求之不得……要知道,那一丝,就足以决定很多事情,更是能扫除很多领悟迷雾,现出一截前路,对日后修行大有裨益…… 可云先生不说,我们也不好提,否则显得小气了,可又怎么不说?云先生大恩,我二人铭记在心,日后但凡有用得着的,只管吩咐,只是……我二人的层次,恐怕难以对您有什么用处……” 柳子烁也附和道:“说句实在话,我二人还真没想到云先生是这样的……好说话?您用大手段治好了我们,我们天天在您这儿喝酒,您也不说什么,一点儿架子也没有,和和气气的,堪称真圣,反正,以后只要用得着,您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呃……” 云往笑着点头,“放心好了,真的有事,我不会客气的。” 柳子烁与王见涛两个醉鬼相视而笑,又似乎觉得对方狼狈迷糊的样子很好笑,就一同指着对方,笑得更大声了。 他们第一次要在云往这里一边喝酒一边等待的时候,自然是问过了云往的意思,云往没说可不可以,只说了一句:喝醉也无妨。 —— 某日夜晚,李璨来了,衣白如雪,清颜绝妍,只是不悲不喜的神色,半分笑意没有,是玉砌冰雕的了无生意。 她平时是爱笑的,不管开不开心,都会笑,尤其是遇见赵不雅的时候,就更爱笑了,甚至可以从少年来一直笑到少年去,少年去了,她还要偷偷揉揉捏捏自己的脸颊,琢磨一下方才的笑容够不够美,下次见面,是该延续呢?还是该更进一步。 “云老头儿,那栋房子怎么回事儿?”她站在云往的小院儿里,看着黑夜中气势森严的那所大房子。 “说来话长。”云往走出屋门。 “那就别说了!”李璨很不耐烦的样子。 “最好不过。”云往笑了笑。 李璨忽然一转头,看向院子某处,“老头儿,你院子里怎么有两个洞?脚印?看那大小,你踩的?那么深,我都感知不到尽头,你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闲出毛病来了?踩地玩儿?” 云往无奈,说话一如既往没大没小不说,“云老头儿”就够难听了,才几天啊,怎么连“云”字都省了呢?那我跟满大街的老头儿还有分别吗? “我都埋上了……你这丫头倒是心细。” 柳子烁与王见涛二人就不曾察觉,而且他们二人根本就不敢在一位圣武生的宅子里随意感知什么。 李璨哦了一声,不说话。 云往等了片刻,她还是不说话,只好打破沉默,“明明很急,可怎么就是不问?” “那你怎么不说?故意拖延,气我是吧?” “他没事——有事我会不说?他就在屋里睡着呢,你感知不到么?” 云往已经把禁制扩大了,李璨也在禁制之内,所以她是可以感知到屋里的情况的。 李璨终于露出笑容,也落下晶莹的泪,哽咽道:“不俗死了,李鹤先这个王八蛋也死了,那个贱女人也疯了……有人说,他从天上坠落下来,伤得很重,不过后来被人带走了,我猜一定会是你这里了……我把我保存的他的符鸟统统用光了,却没有任何回复……我害怕他也……所以不敢问,更不敢感知。” “呦,你也有不敢的啊。”云往调侃道,其实他的心情也不怎么好,但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实在是伤心极了,就不愿也摆出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她好像从来没这么伤心过,在认识她的人眼里,她是个厉害的跋扈的多变的言谈无忌的而且永远也不会难过的人物。 可除了这次,她这辈子还哭过一次,那一次是她的亲生母亲死去的时候。 可这两次还是有分别的,母亲走的时候,她的至痛,在于她觉得自己失去了世上唯一一个亲人。 害怕少年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也跟着没了,那种痛,已经不能单纯用“痛”来形容,那是一种无限孤独无限冰冷的死亡感觉,让她像一个活生生的死人。 “看吧,早说让你在我这儿留下些符鸟的,可你偏不,要不你得省下多少担心啊。”云往调侃道。 在这个世界,李璨只给过一个人她自己的符鸟,也只收过一个人的符鸟,那就是赵不雅。 她擦了擦眼泪,深呼吸一口气,一步就进了屋,云往拦也不拦,跟着进去了。 某个红衣女子立刻气得浑身发抖,眨眼间出现在云往的小院儿外的禁制边缘,看着那怎么也看不透的完全无法跟她的大房子媲美的小屋子,又不敢硬闯,只好破口大骂。 可除了云往,整个青堂谷没有人听得到,包括李璨。 这一年,李璨十八岁。 第五十三章 大悲大惧 “小福,那里有个小壶。” 他赶紧跑过去把那只斑驳的凹坑处处的黑铁小壶捡回来,对着没有盖子的壶口闻了闻。 “这个味道……是酒吧?” “我闻闻。”她说。 他把壶递给他。 “是酒。”她小声说,眉眼低垂,“我爹以前很爱喝酒,喝醉了就打我和我娘亲……” 他拿着酒壶的手僵了一下,瘦弱的手腕甩出极大的力道,酒壶飞出很远…… 她愣了愣,蓦然而笑,指了指那惨兮兮的小铁壶,“小壶,这里有个小福,小壶!小福!”说完又指了指他,兀自笑得没心没肺。 他也想学她,却忽然想起,他不知道她的名字。 问过的,她说她没有名字。 —— 世上踏入修行之路的生灵,大体就是三类,人族的武生是一类,诸多兽族通灵者是一类,妖怪精魅是一类。 妖精们生而有灵,即可修行,数量比之兽族通灵者要多些,它们天生地长于远离人世的山泽荒野,尤其是一些远古遗迹凶险绝域中最多,或者由某些死物而生。 也有例外,一些本身便是生灵的草木之类通灵之后,往往也被视为妖精。 绮澜药园与兽栏,偶尔也买卖一些妖精,多是修为低下,实战用途寥寥,几乎只是家财万贯的富贵门庭才愿意花钱买来只为赏玩。 赵不雅第一次去周氏千草园的时候,奇花异草尚且好说,还有着十几只多姿多态大大小小的妖怪精魅,着实让他震撼,后来又去了李家的兽栏,也是一样的新鲜。 有人曾言,源兵也是妖精,因为源兵亦是由死而生。 —— 坐在床头的李璨,让云往有种自己的小屋都被照亮了的幻觉,就像暗室得明珠,澄天挑金霓。 曾经有个叫做宫如静的旅人说:美者美己,亦美天地。 地图这厮,附庸风雅,却也的确有几分见识!云往心中想。 “看,我没骗你吧?”云往乐呵呵道,然而心里却在‘瑟瑟发抖’,他知道,某一刻终会到来,而且已经近在咫尺。 李璨握住他的手,感受着他的脉搏,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 她的眼里是浓蜜一般的暖意,笑容不由自主的绽放,然后好像生机不绝一般,一直那么笑着,永远不会枯萎。 好一会儿,她转头看着云往,笑意不减,“他睡得倒是蛮好……我知道,他常常做噩梦的。” 云往嗯了一声。 李璨的笑容忽然凝结了。 因为她突然发觉他的本源已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了。 “这还叫没事?”她缓缓地说道,浑身颤抖,好像全部的气血都在往头上涌,刚刚哭过的她眼眶通红,目光锋利,像是要破笼而出的受伤猛兽。 任谁都能看出她是在死死压抑着愤怒,目光变得越来越冷,直寒到云往的内心最深处。 云往被看得头皮发麻,心中悚然,只得偏移视线在赵不雅身上。 他不该怕李璨的,李璨也不可能在他这儿翻腾出什么浪花。 但他就是怕,因为愧疚,因为赵不雅成了如今这个样子,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尽管又不可否认的是,没有他,赵不雅绝对会比现在糟糕得多。 他叹息一声,“我想过在见到你的时候,就第一时间告诉你的,可还是没下定决心,反正你早晚会发觉,一如此时此刻。” 他好像一瞬间老了几百岁,神态疲惫。 “李璨,我尽力了,真的。” 李璨的目光软了下来,随之即来的是深重的无奈,她紧紧握着他的手,“我相信你……可他醒来后,会怎样?” 云往松了口气,“他不是一个轻易就会被挫折打倒的人。” “可他还只是个孩子。”李璨泪眼婆娑,好像遭此大难的是她自己似的,“当他知道自己变成这样……他得多难过啊。” 云往反驳,“从来没有人敢把他随便当成一个孩子,包括他自己,如果他知道你这么说他,他会不开心的。” 李璨不置可否,只是深深凝望着他,她又想起了前几天,他说他要娶她。 她把那一天视作自己降生至今最幸福的一天,哪怕那只是个玩笑。 云往欲言又止,他知道,李璨相信他,而且大抵已经把赵不雅的本源缺失视作不可避免的正常折损了。 他却一直对换天石抱有怀疑,如果自己不把前前后后来龙去脉跟她说清楚,就等于是骗了她,而她又极有可能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跟换天石有所接触而了解一些情况,到时候自己可就难做人了。 “有话不妨直说。” 云往神色凝重,“他的本源虽然已经极少极小,可就是那么点儿的本源,其力也远超过世间绝大多数武生,你还不知道他的本源有多强。” 李璨眼中焕发出清丽光彩,却又一瞬黯淡,“如此说来,岂不是更让人痛心?我已经知晓鹤风所发生的一切,其中,有过一场数千源剑同出一涧的天地盛景,更知道那千剑之主便是不雅,想来,现在不雅已经失去了那份力量了……如果他没有遭此横祸……你说呢?” 千剑赵不雅的事情,知道的人着实不算少,而且随着时间只会越来越多,不过除了亲眼见证过的,以及足够位高权重有确切情报来源的,大多数还是会觉得只是谣言,以讹传讹罢了。 毕竟过于惊世骇俗。 云往沉默。 “不过也算是个好消息了,这些话可用不着犹豫。”李璨道,“所以,你一定还有别的话要说吧?” “是啊……事情是这样的……” …… “这样啊……”李璨喃喃,“不管怎样,她与不雅无亲无故,还跟你有深仇大恨……尽管如此,她还是救了不雅对不对?” “对,但是……她以救人为伪装,夺取了不雅的本源,也不是没可能,何况她以不雅的性命作要挟,摆明了就是她一定要“救”不雅,我觉得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为了自由,而且她也说了,她会去取,从现在来看,她所取的,便是不雅的本源……我是真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救法,也是我不够谨慎,错信了她,让她有机会动了手脚。” “那你到底有没有真凭实据能证明她本来可以不必夺源就可以救人?” 云往老脸一红,“没……没有。” “如果她没有要挟你,你用你的办法,会不会比现在好?” 云往一脸慎重,冥思苦想一番,“换了我的办法,最坏也不过如此,但这个最坏的可能性,绝对不大,充其量也就是需要花费更多时间而已。” “本源之伤,有耽误时间这一说法吗?” “没有,说来也巧,那颗换天石就以这个诈我来着。”云往摇头,此时此刻的他,像是战战兢兢犯了错的学生在面对授业恩师的训导,关键是他还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谁让我有愧于人呢?他自嘲地想着。 “真是一笔乱账,这么说,怀疑只是怀疑,说到底,她为了自由,挟持了不雅,然后她救了不雅,也毁掉了不雅,而就算让你来,比现在更好的可能性不小,最坏也不过如此,所以,她是有错,可是……等不雅醒来,再听他怎么说吧?” “好。”云往沉重的声音发僵,他大概知道李璨“可是”后面的话。 “云先生,谢谢您,真的,谢谢。”她的眼睛清澈,像新雨晴空。 云往愣了一下,似乎是始料未及,既是不适应李璨突如其来的礼貌,也是没想到她这样骄傲的姑娘会第二次道谢,而且是这般郑重其事。 他露出一丝苦涩笑容,“不必。” 他还是觉得有点儿内疚,因为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一个铁的事实,那就是事情虽然做成了,却远远没做到完美,赵不雅丢失的本源,是天底下最强的天赋,绝无仅有。 这一刻,云往再次觉得自己非常像个人,就是这无能为力的滋味儿太难受。 我确实是个人啊,他想。 李璨突然大怒,伸手指着云往的鼻子,“可是归根结底还是怨你!你早把她放了不就好了?!本就是你不对的事情!简直是混账!你也够傻的,枉活了那么大岁数!她说不让你看你就不看着啊?你也不知道提前问一句治好之后会不会和之前一样啊?你就那么放心地让她肆无忌惮地对待不雅啊?你个老糊涂!气死我了!要不是你勉勉强强还算有点儿功劳,我拼了命也要扇烂你的臭脸!” 一听这话,云往忽然就笑了,因为他此刻心中居然分外轻快起来,如果李璨一直那样不温不火的,他反而难受的要命。 被骂几句,内疚感少了许多。 李璨看着突兀而笑的云往,呆了呆,“犯贱啊你……” 云往的嘴角咧开更大了。 这才是李璨嘛。 李璨感觉云往可能有病,也是啊,一个岁数至少三四百岁的老家伙,脑子里带点儿毛病,一点儿也不为过。 怎么之前就没发现呢?她大为不解。 她不再看云往,只是静静守着赵不雅。 云往摸出一条小板凳,坐下,跟她一起守着。 本以为骂完这一通后,酣畅淋漓,心情会好很多,但李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好像更不开心了。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不过好像云先生才是那个应该委屈的人?她想着。 云往对她向来很不错,会宽容她的一切刁蛮任性,会认真聆听她说给他的话,不会觉得她无礼,也不会觉得她烦,好像他才是她真正的父亲。 可她方才却骂他骂得那么重。 “对不起,云先生,我知道,人力有尽时,变数无穷尽……我只是很难过……不过幸好还活着……” 她趴在赵不雅身上,呜呜咽咽。 云往默默走出小屋。 他发现自己不是很喜欢这么懂事的李璨。 —— 女子犹然骂骂咧咧无休无止,看到云往出门,她立刻住嘴,刹那站在他的面前。 “我也要进去。”她恨恨地说。 云往摇摇头,“你无论如何也不能进去。” 他看着她,那静静的温和的目光,忽然让她觉得脊背发凉。 云往真的生气了……可关我什么事?我不过骂他几句而已! “那……”女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气势骤降,“那……等他醒来再说?” “你是在问我吗?”云往轻挑了一下眉毛。 女子心里一颤,继而觉得很没面子,忽然想起某事,她高声道:“便是八部兵狼多出一部“尽”诀,成了九部,你也不过是暂时逞逞威风罢了,少给我脸色看!等我……” 她看到云往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一半心虚,怕云往真的暴起下死手,她暂时还真不是对手,另一半,自然是为了赵不雅她也不愿跟云往动手。 不到万不得已,云往其实也是真心不想跟她动真格的,他们俩要是打起来,必然是天崩地裂的局面,爆裂逸散的源气激荡,少说也能把一整个儿风过原给翻覆掉,而风过原之大,已有名国十分之一。 “我等他醒过来。”女子说着就“落荒而逃”,那一袭宽袍大袖的红衣在黑夜中分外醒目。 她没说完的话是:等我把那几千源剑全部提升至如我一般的升龙境,一紫冕下也要自叹不如,小小绮澜更是弹指可定! 云往坐在小院儿里,无事可做,随手取出一本破破烂烂的旧书,书名《第三神将》。 信手翻开。 “剑姬如梦,百年芳华,明雪天舞,战灵绝代……把明雪写的这么好……早知道,当年就该把地图的书都收藏起来。” 很久以前,他觉得那个大名无人不晓却被姬明雪起了“地图”绰号的人的书很无聊,并非针对,他觉得所有书都如此,而且他向来觉得那些身上带着书卷气的人很不讨喜,他怡然自得于做一块石头、做一个沉浸于厮杀与进境的小兵,闲来无事与战友们一起喝酒,听他们天南地北的大吹大侃,就是他最大的消遣。 读书?那得多无聊才喜欢读书啊? 而今,他捧着那人唯一遗留下来的着作,哭得泪湿书页,悲得肝肠寸断。 “嘿,石头,你可真不能不把我的书当回事啊!哪怕象征性的表示一下尊重,随便拿一本,也是可以的嘛,你想啊,我也许哪天离开了,就再也回不来了,没人陪你喝酒了,你还可以看看我的书!”那个半点儿书卷气都没有的却写了太多风靡碧荒的游记小说甚至是幻想小说的人对他发出极度诚挚的建议。 当时的他只是沉默着,点点头,后来也真的买了一本,只花了一个子儿,装订极烂用纸极差不说,还内容残缺错字频出,哪儿哪儿都彰显着落拓寒酸,比起某些经大能之手用天材地宝制成的“金玉书”,堪称天壤之别。 他不是没钱,只是真不爱看书,又极其遵守着自己的原则:钱不能乱花。 买来之后他从没看过,甚至觉得放在自己的界里都嫌占地方。 现在他后悔了,悔得想以头抢地。 “读书好啊……” 小院儿中,陆成依然睡着,像是院中从来都有的一色景,不论王见涛柳子烁乃至换天石,就是村民们都见怪不怪了,他们也都知道那是云往新收的弟子,而且是沉浸在了难得的修行心境中,皆称好福气。 李璨也在来此之后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他,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这个老剑楼里打杂的,突然就到了云往这里,而且看样子,还成了武生,细细感知,而且是源气纯厚天赋极好的那种。 心里说没有半点儿唏嘘,那是假的。 云往的本事,她自认为清楚得很:传说中的真真正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完成八聚的武学通天的无敌大圣者,除了千年前最强亦是整个紫历一千八百年间最强的曲正道,便该是他了,纵横绮澜多年,对圣之战,从无败绩,岂是说着玩的? 陆成的最初资质,她是真的清楚:一个废物,一个比废物还废物的无敌大废物,除了路边摊上卖的那些不会说不会想的死的描彩木偶,便该是他了,与木偶相比,他唯一的优势,就是他是活的。 大圣教大废,然后大废一步登天,真是一桩闻所未闻的奇事。 —— 黎明时分,风从原上来。 李璨走出小屋,坐在云往身边。 红衣女子也立即出现在小院儿里,像是头一次见到李璨一般,眸光流转,打量个不停,还啧啧不已。 云往无动于衷,他知道有些事情必须要水落石出,拖也没用。 李璨却是真正有兴趣地看着红衣女子,左瞧瞧右瞧瞧,够漂亮,自是不必多说,也够厉害,因为她完全看不出她的境界深浅。 就这样,一个明艳绝丽,如星月璀璨,一个妖冶柔媚,如祸世精魅,互相看来看去,居然都像是在认真欣赏着一件合乎心意的物件儿似的。 长发飘飘的红衣女子展露笑颜,一双红色眸子眯起来更显得纤长,她终于开口,而且一开口就是挑衅意味十足,“看来看去,也就这样嘛……” 李璨不理会,只是看云往,眼中充满了疑惑以及深藏眼底的戾气,“怎么回事?哪儿来的这么个玩意儿?一会儿我跟她打起来,打不过的话,你会不会帮我?” 云往一拍额头。 “会帮,但是,能不能不打?”云往的语气中饱含着商量的诚恳。 虽然云往没有明说,但李璨已经知道自己不是眼前女子的对手。 李璨低头,一手抵住下唇,想了一会儿,“那就不打,等以后我修行有成,再打不迟——你说呢?敢不敢等等我?”她又看向那个让她分外恼火又有些许沮丧的不知高学本事有多高的女子。 红衣女子似乎早有预料,所以并不觉得李璨这分明有找死意味的话有多么稀奇,而她也自然不会跟她打,就算打,也绝不会把她真伤着。 为什么呢?因为在赵不雅的记忆中,李璨那一笑,她也看得真切。 他把她当朋友,她把他当遥远的最亲密者。 真的伤了她甚至杀了她,以赵不雅的性格,他肯定会跟自己不共戴天了。 也许谁也走不进他的心,但这恰恰也并非多么让人难过的事情。 大家都得不到,总好过……被人抢去! 是的,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争得过李璨,那一笑,让这个修为不高却容貌绝美的小娘们堪称她的大敌了。 “就怕等了一百年,一千年,你也还是摸不着姐姐的衣角啊,哦,你应该活不过一千年。”女子面露惆怅之色,仿佛在感叹自己过于强大,让对手望之不及更别提什么迎头赶上,故而寂寞如雪了。 李璨轻笑,是时,天地濯辉。 原是日出。 之后的日子里,两人谁也不理谁,视若无物,曾对赵不雅说“其实你很孤僻的,只是外表显不出来而已,我呢,跟你一样孤僻,但要让我整天待在一个地方,不出三天,我就要疯了”的李璨,每天都守候在赵不雅身边,心如止水,一点儿都看不出“要疯了”。 只是李璨可以随意出入陪伴赵不雅,让红衣女子气得牙疼——当然不是真疼。 放在曾经的时代,她也称得上是顶峰人物了,这种层次的生灵,搬山倒海轻而易举,个个都有百战无敌之姿,升龙之境,绝世之能,已不可以寻常度之。 岂会牙疼?! —— 王见涛和柳子烁多日痛饮,心中压郁痛去大半,终于停下烂醉如泥,恢复常态,一身气势更加凝实,境界更加稳固,除去杀伐所带来的裨益,大多还是来自于云往的救治之功。 二人已经得到来自周厚端的消息,便如他们之前设想过的那般,周厚端要他们安心等待赵不雅醒转并无碍之后,径直前往西丰城即可,虽然并没有说战事如何,但两人心中都对周厚端以及自家军力充满了信心。 一切算是落定,二人便也有了心情对着那边一动不动的陆成品头论足啧啧称奇,王见涛说这小子现在是天才了,以后的修行之路那就是妥妥的顺顺当当,哪怕没有太多灵物辅助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简直就是奇迹,而且跟他一样是火源,说不定以后还可以指导他一下,柳子烁说这小子模样俊了不少,以前还有周掌柜开口保媒,现在怕是用不着周掌柜,就会有无数女子对他青眼相加了,何况他还有了光明的武生前途,更别说云往弟子这一显赫身份。 总之就是一句话:时来运转。 而且转得相当得狠非常得猛,足以羡煞天下,包括王见涛和柳子烁。 就这样平平淡淡波澜不惊着又过了几日,云往开口定音,说是不出两日,赵不雅就该醒了。 王柳二人喜不自胜。 自称“赵雅”的红衣女子更是乐不可支,无时无刻不巴望着那个她日日夜夜思思念念的少年走出来。 李璨却走了。 那天晚上,李璨跟云往并肩站在苍茫的风过原中,身边是一阵阵急风,它们仿佛在催促着什么抱怨着什么又或者是恼怒着什么。 她哭得很凶,眼泪鼻涕的,很不像她。 云往很无奈,因为自己不管说什么都劝不了,只能在一旁陪着,等着。 他知道,这可能是这个十八岁的姑娘这一生中最后的悲伤时刻了。 大哭过后,李璨开始絮絮叨叨。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那时候看着他静静躺在床上,我就想陪他,他爱的,不会是我,也不会是李不俗,更不会是那个自称赵雅的玩意儿,我看得出来她连人都不是,那双红色的眼睛,那么好看……我以后一定把它们剜下来……” “……”云往无言。 “如果你说不要这样,那我这次可以听你的,这样我们以后两不相欠,如何?”李璨笑得很狡猾,又很疲倦。 “你还知道你欠我啊,就这样就想把这笔‘买卖’了结了?那我也太亏了,你去问问别人,谁敢在我这儿一次次肆无忌惮?而我还次次对她笑脸相迎每次都陪她聊天?” “那我说句谢谢,总可以了吧?我知道的呀,你是最好了,怎么会贪图回报?” 云往沉默。 “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李璨脚步轻快,围着他转圈儿,嘴里说出一连串儿的没有终点的谢谢。 云往无奈点头,“好了好了,就这样吧。” 李璨一个急停,站在云往面前,眼泪又下来了,“我转移不了我的注意力,我心里都是他……” “在爱情上,你怎么这么扭捏,等他醒来,好歹试一下啊。” 李璨摇头,目光哀绝,“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跟他是不可能的,我第一次见到他,就知道,我喜欢他,他太符合我的心意了,见到他之前,我都不知道我喜欢怎样的人,我甚至以为我不会有喜欢的人。 后来的时光里,我也越来越觉得,他就是我想要的那个人。 他跟我很像,我们都曾是孤儿,唯一的区别是,他遇见了周厚端,我遇见了他。 我砸过很多场子,打翻过无数武生,名国的王宫药园都糟蹋过,唯独他的房间,我犹豫了一年才终于敢进去,他永远不知道,其实那天的我,内心有多么紧张不安。 那次,我也说了很羞的话,但我害怕被拒绝,所以以开玩笑的方式说了,令我难过的是,他接受了。 我不喜欢他在这样的事情上开玩笑,因为这本就意味着那个最可怕,但我不怪他。 我不管她是谁,也不管她用什么方法夺走了我的不雅,更不管她是死是活,我李璨,喜欢赵不雅,所以我佩服她。 我永远记得那天,他的眼睛,那么宁静的哀伤,那么深沉的失落,那是不会重复的感情,我曾在另一个人眼中也看到过,那是我的母亲,她至死,也不愿离开那个男人。 就这样吧…… 我要走了,我要离开名国,我要去看看所谓的绮澜。” 云往叹息一声,“真的不与他道别吗?” 李璨没有说话,转身没入了浩荡原中,就此离去,如同她与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样,悄无声息。 云往看着夜幕下起伏不定的风过原,神色黯然,心想:唉,真是天意吗……千万不要成为第二个明烨啊。 —— 赵不雅终于醒了。 王见涛,柳子烁,红衣女子,云往,四人都在他身边坐下。 其中王柳二人最是开怀,不必多说。 红衣女子最是谨小慎微酥酥糯糯一副小心翼翼不敢开口说话深怕出什么错儿的样子,而且目光闪烁,只是偶尔才会去瞄一眼少年,哪儿还有当初那般豪气冲天的“姐姐”模样,也幸而是李璨已经走了,否则她无论如何都得硬着头皮端架子,怎么都不能让自己的大敌看轻了。 而云往则是最云淡风轻的。 “知道了?感觉怎么样?”云往轻声问道。 红衣女子正襟危坐如临比李璨还大的巨敌,王柳二人也是面露苦色。 赵不雅笑笑,脸色惨白,就像那个曾与他短暂同行的陈湛庭,“知道了,我都没想到能活下来,很好了,很好了。” 自己的身体状况,自己岂能不知? 包括云往在内,四人都大松了一口气,只是云往最不动声色而已。 赵不雅接着道,“还是很累,要不,你们先去忙吧,我想,再睡一会儿,不好意思啊。” 柳子烁二话不说就拉着王见涛往外走。 红衣女子却是终于张口,“那你好好休息……我,我叫赵雅,嗯……”女子忙忙而去,好像在逃命跑路似的,都没容得赵不雅有所回应。 云往最后一个离开,他知道,赵不雅多半是没那么“很好了”。 换成谁来,都不会比赵不雅更轻松。 临出门,他回头道:“李璨来过了。” 赵不雅一怔,轻轻道:“来过了?就那么走了?她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出了这么大的变故,赵不雅自然而然地对李璨生出一股担忧,他实在是不希望任何一个与他相知的人再受到伤害了,而且他也记得之前云往嘱托他劝说李璨的事,这事在赵不雅心里,是有着不轻的分量的,源自于相似的理由,他不希望师父所说的明烨师姐的悲剧再次上演。 云往摇头,“具体不清楚,只知道她要离开名国,至于什么时候回来,她没说,你们之间不是有符鸟么?你可以问问她。” “是啊……还有符鸟,还有符鸟可用。”赵不雅喃喃低语,“我会劝劝她的,我会的,她应该好好的,应该的……” 云往点点头,“世事总是多变,有心就好。”说完便迈门而出。 门已掩上。 屋内的赵不雅静默许久,终于浑身颤抖,泪流满面。 屋外的云往感慨,最近真是泪流不止。 是的,走了的,没走的,一直就在的,好像都哭过了。 —— 等了许久,王见涛和柳子烁,按耐不住心中担忧,探头探脑去看赵不雅,云往没有理会,只是抬头看天看云,而“赵雅”已经回那栋华丽的大房子里了,赵不雅未醒时,她心心念念得要命,赵不雅一醒来,她反而忐忑不安了。 未曾想赵不雅根本就没睡,见到王柳二人,没有多少讶异,对他们笑道:“我没事。” 二人进去,王见涛掏出酒来,笑呵呵问道:“叔看得出来,你小子心里不好受着呢,酒是好东西,实在扛不住的话,喝点儿?” 柳子烁也露出鼓励的神色,居然颇为期待地看着赵不雅。 赵不雅缓缓摇了摇头,眼神却慢慢灰暗下去,好像全然没有了曾经闪耀的光华,声音颤抖,“还是,不了吧……” 俩人见状,面面相觑,却在同一时间立刻往外走,心里还唠叨着大同小异,就是“不该来不该来”“喝个屁的酒”“真是添乱”之类的。 赵不雅一动不动,什么也不敢想,却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都多。 那一刻剑路通天,而今已成绝唱。 他知道自己无望一人而盖世。 承诺,不过是为了苟活的谎言,他在心中狠狠地如此贬低自己。 可他到底会向着盖世一直走下去。 而如今,他距离那个无望,更远了。 大悲大惧一齐淹没了他。 第五十四章 匆匆而过 世上还有一句跟“命运是注定的”一样既废话又真理的相似的话,叫做:一切都是必然。 —— “不雅不雅,你为什么不喝酒呢?很多书里都写着呢,潇洒飘逸的剑武生们横剑天涯行侠仗义,最爱左手长剑右手酒葫芦,有事没事喝一口,漂亮极了,你要是也喝酒,肯定比任何书里的家伙都更要好看!” “可我就是不喜欢喝酒啊。” “为什么?就因为闻起来不好?” “……是。” “那你也要尝试一下嘛!我可想看你喝酒使剑了!” “不俗,你就不要为难我啦。” “这……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不好。” “到底为什么嘛!尝试一下都不可以啊?” “因为……好了,到此为止吧。” “不,你必须说。” “因为……我不想喝醉啊。” “嗯,嗯嗯……那你不喝醉不就可以了吗?书上的大侠客们,也没几个天天烂醉如泥的啊。” “……很多事情,是没有那么多原因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只是你不知道而已,所以说,不雅,我相信你确实不爱喝酒,但我不相信你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因为这不像是个你会不知道的问题。” “你说的很对,所以放过我吧。” “不行!你认为我说的对不代表我就可以放过你!这两件事不存在关联!” “你再这样,我就……” “就怎样啊?” “我就……” 他从梦里醒来。 “我就是不喝!”他坐在床上,没来由大怒,然后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神色萎靡。 —— 赵不雅已经知道了自己昏死之后的事情,心中五味杂陈苦实多。 没想过自己还能继续修行,不过本源大缺同样让他难以接受。 不上不下的感觉,稍微维持住了他欲碎的心神。 赵雅也与他有过一次开诚布公,那就是本源她还不了,因为没法儿还,但只要赵不雅愿意,说杀谁她就杀谁,哪怕是远在天边,哪怕高出天外,她也有绝对把握把那人杀得形神俱灭一粒灰尘都留不下。 她很得意,因为她知道自己说的不是空话。 赵不雅却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的,他不仅什么都没有要求她,反而郑重其事地跟她划清界限,大意就是既然你也在我这里有所得,那便正好两不相欠,然后也不听她说什么,铁石心肠一般挥手送客。 结果把赵雅憋惨了,更把云往笑惨了。 她走到忍俊不禁很辛苦的王见涛和柳子烁身边,直勾勾盯着其中一个,问:“我美不美?” 王见涛连连点头,哪敢直视,“美!” 确实美,并非违心之言。 她又问另一个,“我强不强?” 柳子烁非常恭敬,作揖长拜,“强!” 确实强,绝非阿谀奉承。 最后赵雅哀怨地看了一眼云往,“你的呢?” “美,强!”云往笑眯眯地点头,“而且很雅!” 赵雅觉得这仨人的眼光非常正常,而且堪称正确。 “可他怎么就这么狠心呢?”赵雅伤心欲绝,“他难道还没长大?” 云往不以为然,“恰恰相反,他早已长大。” 赵雅瞪了他一眼。 苦闷不已。 忽然拔地而起,像一朵红云升空,“我去把姓陈的所有人都杀了!” 王柳二人先是震惊,然后狂喜。 如此人物,让他们一瞬间想起曲正道。 飞空之境! 然后俩人看待云往的目光也是越发敬畏。 这段日子里,云往可从没有表现出任何矮赵雅一头的样子,甚至赵雅有意无意间还在避着云往的锋芒。 云往正在那边默数,一,二,三,四。 还不到五,那道红色流光又忽而落地。 赵雅满脸为难与担心。 因为没有赵不雅的旨意,她可不想做会让他生气的事情。 云往看着她,怀念地说:“若是曾经,你敢说杀光姓陈的?” 王见涛与柳子烁自然是云里雾里,只是云往有心不说透,他们自然也就绝不会主动问及。 赵雅撇撇嘴,不作反驳,因为真的不敢,就算敢说,也绝做不到。 然后她不理睬云往,而是摆出一脸娇憨的小女儿态,看向屋内,故作淡定,高声道:“咳咳……我只是说说而已啊,我怎么会那么莽撞呢。” 她知道赵不雅想报仇,但当之前她出去转了一遭得知了那个名叫陈松年的家伙已经死掉了的时候,回来对赵不雅一说,少年就彻底堕落了那本就所剩不多的精气神。 “我还无法为她报仇……如果是我亲手杀他,那该有多好啊。”这是赵不雅沉默很久之后才说出口的。 然后赵雅就从兴高采烈要为他改天换地下降到彻底没有了一丁点儿心思。 她知道,帮了他,只会让他更难受。 是啊,他从来不是个习惯外物的人。 是啊,她本就知道的。 他一直在努力地贯彻着他的养父周厚端所推崇备至的自强不息。 可如今的他……唉!赵雅想到这儿就头疼——自然也不是真头疼。 最终,赵雅虽然伤心难过得要命,却也没几寸厚脸皮去死缠烂打,只是把浓情深意埋藏,想着每天能看到他就好了,反正他看不上自己,更瞧不上别人了嘛,而自己还可以跟在他身边,到底是比别人好多了,尤其是那个李璨,挺识相的,没等到他醒来就灰溜溜跑掉了。 如此一来,倒也宽心不少。 —— “我所谓的选择,不过是懦弱的逃避而已吗? 生在这样的世界,这样的时代,向往美好,是错的吗?向往美好,只能用毁灭他人的美好来建立吗? 如果是这样……我选择参与战争。 如果我连家人朋友都保护不了…… 我是自由的,但我选择不自由,我愿意。 这果然是最好的选择,我不能只看着那个未来。 原来真正失去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不得不参与,无法不参与。 投入战争,结束战争。 我对这个世界本来就很失望,在听到父亲所说的生灵本质之后,就对世间更失望了,可我却不想再对自己也失望了。 我要变强…… 不俗的死,我有责任……我将为了他们……战斗至死…… 我弱,我罪大恶极……” 少年一个人在屋内自说自话,死志丛生,把他的心他的灵魂慢慢覆盖。 死亡之前,皆是赎罪。 —— 云往一番话燃起了赵不雅本来已经无尽消沉的心境。 “境界在于先天天赋,甚至初期可靠天材地宝强行拔高,而且关键更是在于领悟力的高低,论后者,你不差吧?你只是失去了绝世的本源,却并没有失去进境的可能——等到有一天,你也许会比曲正道更强,不能永生无敌,也可一人而盖世。 可盖世算什么?知道我对绮澜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吗?人少,地方小!盖世?盖这般世界有什么意思?一直破境才是真的强! 曾经的你确实有诛仙之力,可你依靠的是你的本源过强,按照远古的定义,以绝强的领悟力而诛仙,才是真正的诛仙,你确实是天赋异禀不假,但终究还是差了点意思,真正的跨境诛仙,是要依靠领悟来达到对源力的掌控运用超越高境者的层次,你距离真正的诛仙,还远得很,因为绮澜实在是太小了,很难诞生一个真诛仙之才,而你依靠的是你的本源过强,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碧荒即是绮澜的远古”的推测吗?在碧荒大道之中,你这种的,根本不可能出现,哪怕硬要把你“挪”到碧荒的话,你恐怕只是个二境就到头了,不论你的领悟能力有多强,终生也就是个二境了。 知道吗,其实我内心深处,就不相信有人能学会剑吞或者兵狼的真意,因为这本就不是这个时代所能拥有的术!而我虽身处于此,到底只是个不算外来的外来人,可我又确实可以在此间天地大道之下继续前行,砥砺武学……很多时候,我亦恍惚,不知不辨……唉,说远了。 你不是不喜欢外物吗?不妨试试自己能不能真正诛仙!退一步来说,你就算不能,我也依然觉得你有希望一路破境扶摇直上,所谓盖世,也不过是你登高路途中的一个节点罢了,一味求诛仙,实际上早就好高骛远了,那等境界,不知多少修行者中才能出那么一个,你这臭小子就不要总是自怨自艾了,就当过眼云烟吧。 在那之前,好好活着,你师姐明烨的领悟天赋甚至比你高,可到头来,还不是客死异乡,你不是一直都很相信师父吗?那师父可就不客气地盖棺定论了啊,你,赵不雅,只要活下去,就一定可以不断进境,直到某一天盖世无敌,然后你还要笑一笑,道一句,不过如此,更高处依然更高!” 如果有曾经的弟子在场,恐怕就要目瞪口呆了,云先生温和好说话不假,但如此堪称苦口婆心的教导,当真从未见过,云先生对待门下弟子,好是好,但一直都有着一分不大不小的疏远感,就好像仙人喜欢凡间烟火,却也只是普普通通的喜欢了,一点儿多余都没有。 有了云往这番话,赵不雅还是很难受,却不再时不时就沉浸到死亡之类极其消极低落的情绪中了,不过他也知道师父口中的“相信你能一直破境”,只是安慰,不过他本也就知道真正的一人而盖世是不可能的。 他终于离开了屋子,来到了外面。 天空,大地,炀谷,风,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 世界好像从未变过,哪怕不远处有一座突兀而生的以前绝对未曾有过的大房子。 他回望着小院儿中那个坐着的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的陆成,发现他变了好多,从内而外都有巨大变化,只是整个人的气质还是差不少,似乎匹配不上他现在的容貌与力量,也许是长期处于底层的缘故,倒并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大多数有实力的人并不会像他这么不着一言不动一步就浑身上下冒着一股憨厚至极的气息,毫无半分一个拥有凶悍力量的武生的凌厉冷冽,不过好在像陆成这般不像武生的武生他也见过不止一个,更没谁规定武生该是什么外在模样。 忽然就笑了,这是他醒来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心中冰冷有所消融。 云往站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嗓音柔和,“关于李不俗,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你一直都很好。” 赵不雅闭上眼睛,紧皱眉头,面庞微微扭曲,“那并不妨碍我痛恨自己……” “……也好,大痛必有大进。” 少年恍惚一滞,睁眼呆呆看着前方。 云往也在一刹那惊疑不定。 “看到了没有?”他压低声音问。 “看到了……”赵不雅喃喃道。 云往浅笑一声。 原来少年的境界已经攀升到心涧巅峰。 每个到达心涧巅峰的人,都会在心涧尽头看到此境的最终阻碍,可能是一座城池,破城而过或者占城为主,即为圣,可能是一汪碧湖,涉水而过或者蒸湖为雨,即为圣,可能是一本无字书,把它写满甚或是把它撕毁,即为圣,也可能是一棵树,让它花开满树或者枯朽成尘,即为圣……等等景象,千奇百怪,不一而足,又比如那名国小圣陈松年,据说他的心涧尽头,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迷雾,他硬生生蚕食鲸吞掉了所有云雾,拨天见日,从而成圣。 若想成圣,大体都以“破坏”“拥有”“提升”等关键为破境之机。 可几乎所有的心涧巅峰武生,终其一生,都无法破城一卒或者涉水半步,可一旦破一卒迈半步,之后便是坦坦荡荡旦夕破境。 “可以一鼓作气吗?”云往又问,颇有期待。 因为迈过那道“门”,赵不雅便入圣境,而且绝对是绮澜一千八百年以来最年轻的圣武生之一,十三岁的圣武生。 但他却又知道可能性很低,从古至今,很多不次于赵不雅的修行天才,也一样困顿在心涧尽头不得破关直到老死。 可就算他无法破境,一个十三岁的心涧巅峰,也极其稀罕了,称得上百年不遇。 却不想,赵不雅忽然死死瞪眼,浑身颤抖,仿佛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恐怖,比曾经的一切可怕加起来都要更加地让他痛苦让他无所适从。 本源在战栗,魂魄显现裂痕,外源四散奔逃,赵不雅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就像一棵树从根到叶都在迅速腐朽,就像一栋房子从每一片瓦到一根根大梁都在被无形之力摧毁破烂,比起之前本源受创崩溃还要惨烈得多! 云往大惊失色,这是一个武生彻底走火入魔即将破灭死亡的迹象,而且这条死路是由心开始! 怎么会这样?! “你看到了什么?!不要看了!你听得见我说的话吗?!”云往几乎是在怒吼,甚至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阻止,连碰都不敢碰他一下,就怕适得其反加重糟糕态势。 此时此刻的赵不雅,已经属于“道创”的范畴,而且是最为难过恐怖的那一类,谁也帮不得,想曾经碧荒多少惊才绝艳,就是过不去自己的某个心境,怅然陨落在大道之前,想要逆转求活,无限接近于不可能,无论古今。 可一旦成功,便板上钉钉会得到莫大好处,相传碧荒第一神将,有“中皇”之称的一紫便经历过一场道创并逆转,方才有了后来的天下无敌,那比曲正道在绮澜的传说还要显得“传说”。 赵雅几乎是瞬间就感知到了这里的异常,她立刻赶到,深重修为隔绝天地,同时强势拦阻了冒冒失失就要过来的王柳二人,连询问的机会都没给他们。 她一把揪住云往胳膊往后用力一甩,横眉竖目,“滚一边儿去!” 猝不及防的云往被撂了个跟头,却毫无恼怒,“救他!快!” 如果说谁还有颠倒乾坤之可能,就只有世间最强医道之灵换天石了。 赵雅没搭理云往,只是凝重地看了看像一块即将破碎的玉的少年,目光里露出一线极其剧烈的挣扎之色,好像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不过几个呼吸,她做出了决定,然后她笑了笑,毅然决然抱住了他,她的下颌抵在他的额头,然后轻轻叙说着没有人听得见的话语。 “我到底是不是喜欢你呢?这一睡……永别了吧?真正爱一个人,也不过如此了吧……就这样吧,生也匆匆,去也匆匆……还是等你的时候最开心啊,也是我此生最开心,就像你和她在一起时候的开心,谁也替代不了,包括我……我相信是我要喜欢你的……唉,这辈子那么漫长,就开心这么几天……我真的挺不甘心呀……不过,我也不后悔呢……” 红光冲天,模糊了一切…… 赵不雅已经倒地,赵雅从他的额头跳出,落在地上。 已然是归于石形,依旧鲜红,却敛了一切光辉,像一块真正的石头一样,动也不动,好像千万年前,它便寂然于此。 云往不敢去感知赵不雅的状况,因为他感觉到害怕,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成了他在这个世界最在乎的人。 他害怕赵不雅连继续做武生的机会都失去了。 单论他见过的,譬如他那个女弟子明烨,又譬如堪称绮澜洲千年难遇的修行天才何九冰,他们的领悟力都在赵不雅之上。 可云往敢断言,哪怕明烨可以一直活下去,哪怕何九冰这般十年而八聚的惊世天才同样可以活到寿终正寝,最多也不过是站在混成的半途遥望一下混成的尽头,而哪怕只是摸到升龙的边缘,都绝无可能,这还是何九冰的资质推断,换做明烨,恐怕还要更差些,而且这等混成,终究只能是最普通的混成,混成的修行之路亦有强弱之别,一如三境的重聚与浪荡,浪荡之中又有最差的九圣与最强的八十一圣之分。 此般混成之力,虽也算得上绮澜最强战力,但若想真正的以一人之力压服整个绮澜,还是差了不止一筹。 至于赵不雅,入圣虽快,却仍不妨碍云往觉得他至多便是破圣混成,再往后,难过登天。 至于那个已经死了的陈松年,云往认为他既然浪费了最好的光阴去投身一个阴谋,此生八聚,便是极限,最后那一步破圣,是无望了。 细细想来,若非周氏一劫,名国当真天予,前有何九冰,后有陈松年,一个已在八聚,另一个也是八聚的资质,有此二人,只需静待时机,一旦时机成熟,便奋而起之开疆拓土,名国定会成为又一个能与那屈指可数的几个在历史上盛极一时辉煌无俦的大王朝媲美的国度,甚至犹有过之。 而若是当年明烨也能留在名国为国效力,恐怕名国便要一飞冲天了,战法得当步步为营的话,运作百年下去,绝对有吞并一域的希望…… 当然,世事无定,凡事若都说那“如果”,名国这般“如果”,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像曲正道那样的家伙,也许几万年甚至几十万年才能出一个,曲正道之后短短千年光阴又现世一个李不俗,可谓是极罕见的情况了。 云往心中所想虽繁,亦有惧意在心,却也还是在第一时间去探查赵不雅的身体状况。 升龙之境,剑吞绝学,结果判定自然快之又快,赵不雅心境平稳如初,好像根本就没有经历过方才之事,居然是奇迹般逆转了,却因为是赵雅所助,并非以自身成事,故而对他的修为并没有什么收益,只是落得个守成。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云往擦了擦额角汗珠。 这等有惊无险,也太折磨人。 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赵不雅只是忽然睡过去了而已。 可已经默然无声甚至再也感知不到任何灵气的换天石,证明了一切存在过。 云往破天荒觉得有些茫然。 他不是太愿意相信,那颗换天石曾化而为人,那么美,那么强,而且‘很雅’。 这就很伤感了啊。 似乎从他的师父到他再到赵不雅,从没有半点儿真正待它好过。 它,或者她,却已是付出了一切,不管是愿意的,还是不愿意的,都改不了这个事实。 云往心情沉重地把它从地上捧起,发誓一般,“我会试着让你重新活过来的。” 第五十五章 跃涧成圣 他又梦到了那个白袍赤足别红簪的男人,以及那条看不到头尾的路,路两旁依旧是无数光的碎片。 也依然是醒梦。 男人正在无所适从般地抖手跺脚东张西望,很着急的样子。 忽然,他看到了他似的,一脸惊喜。 “呼~你终于来了……确实是他的气息,尽管早已知道,还是忍不住想要感叹,没想到他在未破道之时,就已经能够偶现灵光模糊看到如此遥远的未来一角,竟然比破道之后所能见还要远,果然世间造化,无奇不有……” 赵不雅不动声色偏移脚步,惊讶地发现可以很轻松地做到,不像上次那般怎么都转变不了方向。 然后他发现男人的目光果然没有追随着他。 他似乎又是在对着莫名的存在说话。 赵不雅试探着向他走去。 依然是近在咫尺的遥不可及,好像那只是自己的幻觉。 男人伸出手来,摸了摸眼前的虚无,似乎正有人与他面对面,他笑问:“那一页金书,见到了?” 尽管不是在问赵不雅,他还是点点头,痛楚袭来。 在鹤风,他从天空坠落之后,他确实是见过一张破损的金色纸张的,而且那好像是李不俗的遗物,因为里面有那篇文章。 不过他不确定是不是此即彼,只是突然就因为他的话而想起罢了。 男人又问:“对于你们这个时代的人,所谓轮回只存在于传说中吧?” 赵不雅把心一横,就当他是在问自己了。 “是的,莫非真的有轮回吗?”他反问。 似乎也真的有某人如此问。 “当然有的。”男人说,“不过,前世今生会有因果联系,这种事只是世人杜撰,并不存在,一如你父亲的辩驳。” 赵不雅立刻头皮发麻浑身冒冷汗。 他到底是不是在对我说话?这么巧? 因为他的父亲周厚端确实对他说过一些反驳蔑视前世今生因果的话。 男人依旧对着面前虚无说话,“赵不雅,你知道你是谁吗?” 一刹那,他怀疑要么是自己疯在了梦里,要么就是梦里不止一个赵不雅。 多个甚至是很多个赵不雅就藏在无尽的虚无中。 男人伸手指指点点,这里一下那里一下,每一次指点,男人的眼神都会落在不同处,似乎是不经意间,还点到了自视本尊的“赵不雅”。 赵不雅悚然,因为男人着眼于自己的那一次,分明是真的在看自己。 他无比确定。 恐惧撕碎了他的理智,他疯狂往男人那里奔跑,同时声嘶力竭,“你是谁?!” 男人挠了挠头,“好吵啊……你们。” 赵不雅猛然挺直身体,醒了。 —— 王柳二人的承受能力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耐心等待几天,赵不雅再次醒了过来。 二人对视,从各自眼中都看出一点儿习以为然的意思。 云往单独与赵不雅谈话,他没有忌讳什么,事关成圣,容不得他不去忧心。 “能跟我说说你看到了什么吗?”他直白了当地问。 赵不雅却没有接话,“赵雅呢?她救了我?” 云往本来想随便搪塞一下的,比如说赵雅去游历天下了。 可赵不雅这一问,云往就知道瞒不住。 便简明扼要地把前后事说了一遍。 赵不雅面无表情,也没力气了,心累。 “又欠一个。”他呢喃道。 云往长叹一声,“暂时不要想那些,先解决你的问题。” 赵不雅泪流满面,“我看到了……” 那是一座高耸入云的长堤,堤后是蔚蓝无垠的汪洋。 堤上坐着一个脏兮兮的他日夜思念的小女孩儿,她手中提着剑,笑盈盈飞身而下,向“他”刺来,他只能躲,而他只要一有动手的迹象,小女孩就停手,笑看着他,任由他杀。 他下不去手。 他心知肚明,一旦出手,她就再也不会存在。 连同她在这个世界上深埋于赵不雅心底的最后一点记忆也要消失了。 可他更清楚的是,这是他唯一的成圣契机,一如每一个二境巅峰武生,都会在抵达尽头的那一刻知晓。 他心如死灰,却无怨无悔。 如果成圣的代价是忘记你,那我永不成圣。 “我可能永远不会成圣了。”他说,“就这样吧。” 云往没有继续追问,“你想好了就行。” 心涧尽头,赵不雅忽然灿烂一笑,他持剑飞奔过去,抱住了她。 她身上钻出剑气万缕,削骨蚀肉。 “你来啦?” 白骨森森的他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那颗鲜红的逐渐裸露出来的心脏跳动得欢畅,肆无忌惮。 “嗯嗯。”她仰头笑看着他,“小福,你长得这么高了呀。” 她却是不会长高了,就永远停留在那个惨绝的断点。 “是啊,个子越高,我就越想念你啊……既然大道要我舍弃你,那我也不愿留在这残酷世间了,我们一起走,好吗?” “好啊。”她柔柔地说,“我们一起。” 长剑闪耀,他对着她的后背一穿而过,其势不减,连自己的心脏也扎透。 他与她紧紧相拥,无与伦比的安心的感觉久别重逢。 下一刻,汪洋如怒,拍碎了大堤,红光裂海,大道通天! 少年呆呆。 蓦然回首,她就在他身后。 “你还会离开吗?” 小女孩摇摇头,腼腆害羞。 “我知道你是假的。” 小女孩呜咽着再次点头。 “可我还是很开心。” 小女孩欢呼雀跃。 “我会在这里为你盖下大大的房子,里面好吃的好看的,都会有,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小女孩满脸憧憬。 …… 云往却对这些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赵不雅已然破境,便立即着手隔绝天地,即是遮掩圣者初生的磅礴气象,以免过度充盈的源气四逸有可能伤害到青堂村民,更是为他稳固圣者境界而护持,与此同时,放声大笑,快哉快哉。 又不免心中遗憾,本来他还准备了一大套说辞要给少年听呢。 大概就是:不雅,不要太悲观了,更不用刻意追求破境入圣,古往今来,迈过心涧的武生所处的环境多种多样,你只需要静下心来,多走动走动,遇到好玩的人或者物或者风景,不妨多停留一会儿,也许喝个茶,做个梦,你就悟了,然后就成圣了,简简单单…… —— 赵不雅问李璨有没有说她去哪儿了,云往回答说天大地大,她会尽兴的。 赵不雅有些失落,李璨这一走,连一只符鸟都没来得及给她,以后就只有自己联系她了吧。 那就相当于没有联系了。 因为赵不雅从来不会去主动招惹李璨。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把她当朋友。 他还说起那个古怪的梦境。 云往大惊,道出一则碧荒的传说。 传说那个男人是一切的起始点,而那条无始无尽的路,就是所谓的“道”路,是天地大道的显化,天下有不止一个人在梦境中见到过这个人,不过从没有人听过那位白袍红簪的莫名者说过话,只是梦见,仅此而已。 至于真相如何,从来没有人能够探究清楚,只是流传下来一个个大同小异的梦境与众说纷纭。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梦到过那个男人的人,无一例外,都已是或者在未来成为了名动天下的人物。 而根据赵不雅的梦境描述,什么“过去的一切”之类的,云往更加觉得那梦那人缥缈幽玄。 只道是既无定论更无从推测,便不去想不自扰就是了。 赵不雅亦以为然。 最后,赵不雅决定去见父亲。 伴随着赵不雅成圣,先前的伤势早已经彻底痊愈,而一个三境圣武生,只要不是碰到太离谱的状况,已经可以在整个绮澜横着走了,故而云往没有意见。 —— 离开青堂谷的时候,柳子烁扭捏着问了一个在他心中想了很久的问题。 “可能会有冒犯,但我还是想问一下云先生,源气可以并用,却不能入他人之体,我看云先生之前救治我们的时候……” 云往摆摆手,一句话打发了他,“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圣武生啊。” 可圣武生也没听说过谁有这种本领啊?您直接说您很厉害不就得了吗?扯什么圣武生的幌子?多此一举,这不是就是不想说吗?柳子烁腹诽。 王见涛看柳子烁都这么胆儿肥了,也不甘人后,“云先生,您能飞吗?” 柳子烁两眼放光。 唯有赵不雅面色淡然,好像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他想都不会想。 云往以相当严肃的语气道,“记住了,我,云往,不会飞!你们明白吗?” 柳子烁和王见涛立刻猛点头。 “云先生淡泊名利虚怀若谷,明白,明白!” —— 路途中,赵不雅看过了那一大堆的来自于李璨的符鸟。 一张张全是简短的“你怎么样了?”“你在哪儿?”之类的话,甚至还有很多干脆就是胡乱勾勒两笔就发过来了,直到一张不剩全部发出,可见其心焦。 还有来自于父亲的信,说是安心养伤,不必纠结什么时间问题,晚到也无所谓。 王见涛抱怨流火蝶的事情,说到了西丰城一定求掌柜的也给自己配备上,只可惜震坤队的弟兄们再也见不着了,还说掌柜最偏心的在于不给流火蝶也就罢了,战场还不让上,是怕我功高盖主啊?我倒想呢!不过话说回来,我要是上场,掌柜的少说不得给我两万精锐? 柳子烁见他喋喋不休牢骚不断,也是有点儿烦,然后就不小心说漏嘴,说:掌柜的不让咱们上战场,恰恰是掌柜的最看重咱们,要咱们必须活着,同样没上战场的,还有西丰城老段、重明镇白隐皓。 然后王见涛就彻底释然了,同时问道:那就这样让我们当缩头乌龟了?有什么意义? 柳子烁就闭口不谈此事,只道一句:我已经泄露天机啦,到了西丰城,你可以自己问掌柜的,说不定,以后还有真正的大功劳等着咱们呢。 其实他知道的也仅此而已了。 王见涛思考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就又嚷嚷着掌柜还是偏心,哪里偏心呢?显而易见啊,掌柜筹谋着好大的事,却告诉了柳子烁而没跟自己说半个字! 柳子烁扶额,心道:你不知道吧,老子其实姓周啊,你还不知道吧,老子也就知道这么点儿啊。 也不明说,就等着到了西丰城再在父亲面前把王见涛的下巴都惊掉。 全程赵不雅都没怎么说话。 柳子烁与王见涛也都与他拉开距离,让他一个人好好缓缓,毕竟他才十三岁啊,却要经历这么多,至于有关赵不雅再度晕厥的始末,单看云先生态度,就知道出了大问题,俩人想问吧,却被云往提前封了口。 这叫什么事啊,先是被那红衣女子赵雅挡住,什么都没看见,然后云先生又问也不许问,再后来又是一次隔绝天地不让瞧,真当他二人是纸糊的吗?要知道,咱们可是二境巅峰的大人物呢!不过也只能这么想想聊以自.慰了,俩人并非不知轻重。 不由得感慨天外有天,二境巅峰在圣武生面前,也还是太无足轻重了。 何况,傻子都看得出来云往和赵雅绝非寻常圣武生。 不会飞?那不摆明了在说“我会飞!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吗? 小小青堂谷,竟然隐藏着两个疑似曲正道一般的人物。 莫非曲正道当年不过是露头了而已,其实能飞的绝强武生,本来就不止一个?对啊,听闻八聚的圣者,就已经不在乎什么世俗了,都在隐居世外以求更高境乃至于达到曲正道的层次,而到了曲正道那个境界的人物,恐怕更是不惹凡尘逍遥世外了。 传闻境界一旦到了高处,就真的无所谓家国天下了,只痴迷于武学大道,钻研琢磨其中,比什么金钱权势更要让武生如饮甘露。 另一边,赵不雅也知道两位叔叔是想给自己就出足够的时间空间来平复心情,虽然根本用不着,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怡然自得于这种情境。 李璨说得对,他看着和善而且跟谁都挺聊得来,实际上他内心是孤僻的,整日里就是围着老剑楼转。 他常常觉得不真实,他想一直静静地看着那方天地繁华喧闹。 那里是他结束流浪生涯后的第一个归属,他也希望是最后一个。 可他从一开始知道这想法可能很难实现。 波谲云诡,世事难料。 他却只想能多久便多久,最好是一辈子。 可他明明又很想离开,似乎心里还是在流浪着,从来都没有落定。 也许是害怕再度漂泊的那一天到来之时,会猝不及防。 心涧里,她正在仔细欣赏着他那依然数不胜数的各式各样的旧剑破剑。 他已经再也不会害怕。 —— 赵不雅亲自问起,有没有见到两张纸,一张大概是金质,一张很普通。 柳子烁忙说有的有的,他当时给收起来了,他知道那是李不俗的遗物,之前一直没给,就怕赵不雅过度伤心,这会儿赵不雅就算不讨要,他也会看情况交还给他。 赵不雅小心收好那两张纸片后,透露了一个赵雅带给他的消息。 二人听后,开怀大笑。 不是其他,正是陈松年被周立功斩杀于阵前。 路过鹤风的时候,赵不雅去到破败的老剑楼,老剑依然,还多了一把白色剑鞘,寂寂无声,谁也不愿搭理的样子。 但只要他在,三人就觉得很心安,他就像是一位最年长的长辈,日复一日守候在家。 赵不雅去到顶层,只发现那枚破碎的白玉蝴蝶与那块刻着“不雅”的牌子,那盆蛇草已经不见了,那幅当时没顾得上收起来的李不俗画的画也不见了,前者珍贵,可能是被谁浑水摸鱼了,而后者则可能是毁坏了吧,除了他,还有谁会在意一张普普通通的画呢? 想起那幅画,赵不雅的心狠狠地剧痛,艰难忍住。 还遇到了一个疯掉的妇人,那是李不俗的母亲,她看到赵不雅后,跑过来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 “不俗一直想送你一件礼物,想了很多,都觉得不太好,于是就是始终没想好送什么,如今想好了,终于想好了,不雅,她把命送给你了啊,你收好,收好啊……” 赵不雅无言以对,只是默默流泪。 最后,三人商量之后,给她服下了安神助眠的药物,决定把她带到西丰城,再寻医救治。 之后一路顺畅,也没有遇到战事。 第五十六章 安逸流浪 千般心愁落湖底,万朵风流朝天翔。 不雅心里很安逸,小福一直在流浪。 —— 晓星渐散,金光初现,天高云淡,风明气暖。 终于抵达西丰城。 这里的破坏并不多,只是之前扫除内患的时候有些无伤大雅的损伤而已,只是城门之上悬挂着的一颗原西丰府节度使的已经风干的头颅,分外扎眼。 人们的生活照常有序,并没有什么人心惶惶,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三人穿街走巷,过程中把李不俗的母亲安置妥当了。 最后,在城中一座荒园中,见到了周厚端,周厚端只允许赵不雅一人留下,然后让王见涛与柳子烁就在园子外面等候。 —— 此时的周厚端面如金纸,明显有伤在身,而且时不时就有各色符鸟在他身边一闪即逝。 他盘坐在一个破烂的蒲团上,身穿一身囚徒的灰色服装,披头散发,只是梳理得还不错,没那么杂乱。 有些怪异。 赵不雅走到近前,行礼,轻声道:“不雅见过父亲。” 论面相,周厚端普普通通,远没有自己这个义子赵不雅容貌俊秀,但好在端端正正。 论气质的话,也没多少上位者的威严,尤其是此时此刻这副囚衣加身面色有恙的尊容,又似悟道般盘坐,更显得七分落拓三分滑稽。 总之,是个与威风八面、不可一世、权倾一府、运筹帷幄,等等等等外人赋予他的形容词毫不沾边的人。 周厚端嘴角上翘,直视赵不雅,同时把自己的蒲团抽出来,放在面前,“来了就好,坐,我们已经好多天没有聊天,今天就聊个尽兴。” 赵不雅也不与他见外,当即坐在蒲团上,周厚端便席地而坐。 “您的伤怎么样了?如何伤得?”赵不雅问。 周厚端摆摆手,“不聊那些。” 然后赵不雅果真再不提及,二人便畅所欲言。 赵不雅说到自己如今成圣,只可惜本源大缺,已不复曾经,并希望父亲原谅自己从不曾提起自己本源的奇异。 周厚端半点儿惊讶没有,半点儿生气也没有,好像一切都是平常,只是说,虽然你我有父子之名,但即便是血亲的父子,也总有这样或者那样的隐藏,无论如何,你能亲口对我说起这等秘密,我就知足了。 周厚端笑问,你还记得吗? 赵不雅茫然,什么? 你说你要做个好人,比较好的人,周厚端说,现在我知道,你还想做个自由的人,比较自由,不孤独。 赵不雅莫名赧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周厚端哈哈大笑,当然都可以啊,我当年说你可以做到,如今也依然这么觉得,你只是太过于在乎了,实际上你根本用不着那么担心,不要那么优柔,学会淡然一点,对,就像你的外表一样,让你的内心,也平静,还有,你的感情太炽烈,会灼伤自己的,实际上已经灼伤了,还伤得很重…… 赵不雅无言以对,只是怔怔听着。 周厚端滔滔不绝。 后来,还谈到一句话: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好坏自负,怨不得别人。 周厚端就非常气愤,说,能说出这种话的家伙肯定是个又冷血又自以为是的,至于能耐高低,不好说。 而且唾沫横飞当场辩驳道,选择确实是自己做的,但之所以那样做,并不一定是自己愿意的,被逼无奈身不由己的选择,也是自己做的,但这能只怨他们吗?亲情,友情,上下级,等等,无人不被束缚,无人可以永远随心所欲,难道有人可以从来用不着考虑其他的任何人,难道有人从来没有迷茫过痛苦过?难道包括那人的父母在内的任何人也从来没要求他做过他不想做的事?或者要求过他却从来没做过并且安然无恙?真有这样的人,那这他妈还是人吗? 又聊到“吃亏”,周厚端语重心长道,这是你想做一个好人的重要基础之一,在好人那里吃了亏,好人一般不会亏待你的,所以你小子别怕吃亏,在不那么好的人那里吃了亏,他总不好往死里坑你吧?所以也别怕吃亏,但如果是坏蛋,就看你小子有几斤几两本事了,本事足够的话,记住,一丁点儿的亏都别吃!本事不够的话,嘿嘿,能躲多远躲多远,能少吃亏少吃亏,四个字,风紧扯呼! 还说到: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敬畏——我就觉得这句话最搞笑,你想啊,我都不信了,还怎么敬畏它?因为信,所以才能敬畏好吧?这跟无知者无畏一个意思,无信者亦无畏!所以说,我最烦那些看起来头头是道实际上一琢磨狗屁不通的所谓道理了…… 不雅,知道如何做一个长久的坏人吗?第一条,就是你得清楚自己是个坏人,又要明白自己是怎样程度的坏……为善者,先砺剑,为恶者,莫不如是…… 红尘中历练,总比拘束在一个地方要强,永远记得我周氏祖训,世间所食剑中求,不可不惕,不可不进…… 话说陆成这呆子真是好运道啊,现如今铁定是用不着我替他找媳妇了…… 我们可以做好事,但也不能耽误了自己的事,可以帮他人,但不能一直帮,这样对你对他们,都不是好事……路上,你可能会遇到很多像曾经的你一样的人,切记,别太累了,没多大意思…… 一人而盖世?哈哈哈,你小子,真是好大口气!这比曲正道都离谱,不过曾经的你,确实比曲正道还离谱,又不过,真正盖世,依旧不可能,其实你也知道不可能,你只是靠这个活下去而已…… 你不用帮我,你大可以去游历绮澜自由自在,为父筹谋,也不在今天今年,而是十年后,至于与陈启廉那个跟他爹他爷爷一样的整天想搞掉咱们周氏的王八蛋的这一战,胜负其实都无所谓!不过是拖延一下时间而已!而其实要说胜负的话,我们必胜,且不止是此一微不足道的小胜。 为什么一直有恶人,因为恶一直在传递,好,也一样…… 虽说世事无绝对,可是盖世……我觉得你小子是不是太贪了啊?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只是给自己定了个目标而已,至于是否真是贪心,需要到某一天才会见分晓,那一天,或许是你生命的最后一天,或许是你盖世的那一天,不过为父还是觉得你说的不是人能做到的,盖世之路?那是神路啊…… 不要进行无关紧要的杀生,这话其实还算不错了,可无论是无关紧要还是有关紧要,都太主观,无论何种方式,无论秉持何种态度,被杀的生灵,永远不愿被杀,所以,大家不过是在冠冕堂皇地进行自我安慰或者自我道德束缚罢了,人啊,总把束缚当做文明甚至艺术,真正的文明与艺术,是不需要这么复杂愚蠢的…… 我还在一部古籍上翻出这么一句话,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真是笑死我了,古人的远学水平也不怎么样嘛,不过这话稍微改改,就很合适了,“其心异者,非我族类”,这才对嘛…… 父子二人谈话,大多是周厚端说,赵不雅听,偶尔赵不雅也会念叨一段。 其实,我无论在哪里都没有归属感,无时无刻不在流浪着,但矛盾的是,只要我一想到我还活着,我就又很安逸了,好像哪里都好,尤其是想到过去,这种感觉就愈发深刻……是的,心里很安逸,一直在流浪…… 也许盖世才是唯一的意义,也许旅程中也有意义…… 我虽然没学过什么远学学问,但有三位教会了我很多道理,父亲,师父,流浪,还得到了曾经梦寐以求的力量…… 过程中,周厚端还取出了一大堆钱财宝器之类,统统硬塞给了赵不雅。 赵不雅着实头大,又不好违拗。 周厚端就唠叨上了,盖世不盖世的,你得先活着吧?还得活好了吧?圣武生又怎么样?还不一样是我儿子?老子给儿子点儿小玩意儿,不应该吗?完全可以啊!旅途中见到顺眼的人你也可以出手阔绰!也免得让人小看了不是?……哈哈,说起来,你小子的心涧真是够大啊……这两年,看你一把把破烂儿剑往里装就没停过,我都觉得吓人了…… 赵不雅无奈,只能连连点头称是,心中简直暖得都烫了,却半个谢字都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父亲的脾气,他是最讨厌自己对他说谢谢了。 对周厚端而言,听赵不雅说谢谢,那可比杀了他还难受,这等见外,那可真是见了天外了! 周厚端终于尽兴,开口谈起了一些关于战争与未来的重要隐秘。 不雅,你所憧憬的道路,是盖世之路,而为父所向往的答案,是一统天下,成就旷古未有的第一雄主,我们的最终目的是相同的。 现在我有这个机会,这是我倾尽周氏大半财富,以及天意般的运气,才终于得到的。 周氏祖祖辈辈,不过是个西丰府的土皇帝罢了,而我,周厚端,却甚至已经看不上小小一个名国,可谓是突兀拔高,哈哈哈,我要的,是整个绮澜! 时间差不多了,也就这几日,我就可以在极短时间内带走西丰府地界内几乎所有的军队并大量普通人,去往一个极其利于圣者之下的武生修行的隐秘地域,在那里,几乎所有圣者之下的武生都可以到达二境巅峰,就算是不适合修行的常人,也可以轻易熬出源气…… 十年,十年就够了,十年后,我将带领至少百万二境巅峰回归,到时候,绮澜一统之势,不可阻挡,然后再也不会有战争……至少很长时间不会再有。 谁都不知道这一切……他们也都以为我不过是想夺名国天下,而我最开始继承家业时的想法也确实如此,但我现在想要天下了…… 我看得出他们要在我这一代下狠手了,而且迫不及待,所以我也提前了点儿,本来可以不声不响完成的,那一处绝密宝地的出现,让整个周氏至我这一代所有的布置显得可笑又小家子气…… 所以我也说了,我们必胜,而陈氏,不仅会输,而且会迅速亡国,说起来博野王氏真是够鬼的,慢腾腾行军不说,到了西丰地界后竟然连连“损兵折将”只剩老弱残兵三四千……不愧是定王朝的后裔,有两下子,也有着不小的图谋,不过比起我来,就逊色多矣…… 还有一个事情,我得跟你说了,那就是我周厚端并非只有你这么一个义子,我其实是有亲生孩子的,柳子烁便是其一。 不过我可以很认真的告诉你,让你当我的义子,确实不是什么谋划,我救你,养你,出于兴趣,不为利益,你是自由的,我不要你报答,甚至将来某一天我让整个绮澜深陷战火你看不过去了要与我作对,我也不觉得你就错了你就是忘恩负义,或者你现在也可以试试为民除害,哈哈哈哈…… 虽然你还是担了一定程度危险的,不过你确实帮助我起到了麻痹陈启廉的作用,让这老小子以为周氏无真正的后人,一个还未长成的义子不足为惧,而我收取义子也不过是为了显得“合情合理”,因为周氏总是要有后的。 最后的最后,周厚端问起赵不雅一个古怪的问题:如果你拥有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你会选择什么? 赵不雅说:可你没给我选项。 周厚端笑了笑:一切。 赵不雅想了想,平淡道:如果可以重新选择,我选择,不曾来过。 如此悲观绝望。 —— 与周厚端分别后,柳子烁把一件名为千面的灰色斗篷送给了赵不雅。 而所谓的“柳子烁”,已经是一副玉树临风神采奕奕的青年人模样。 他说这斗篷可以随主人心意幻化外貌,甚至是改变源气气息,最是适合隐匿,自未明远古遗留至今,是绮澜独一无二的重宝,就当是做大哥的送给即将远行天下的三弟的‘小小’临别赠礼了。 赵不雅推辞不掉,又只好收下,还好奇问道,我二哥或者二姐是谁?我认识吗? 柳子烁,或者说真正的“不雅”,周不雅,道:陆成应该认识,毕竟他俩在一个村儿里生活过好些年,村儿里人叫他三娃子,身份是个孤儿来着,所以他过得可比我强多了,每天都没什么琐事缠身,一个人独来独往谁也管不着他。 赵不雅道:这样啊,那我肯定就不认识了。 货真价实的叔叔辈的王见涛也送给了赵不雅一件东西,是一只装满雷电的紫色绘云瓶,威力巨大,也是远古遗留,可靠源气激发,喷吐雷霆以抗敌,使用之后,可以靠飞兵凌空于雷电晦冥之处再次吸收储藏雷电,比之当下绮澜洲的宝器匠人所打造的储源类攻击宝器,要强很多,就这还远远发挥不出这只绘云瓶的真正力量。 而且绘云瓶本身材质神秘坚韧,便是圣武生都无法在上面留下轻微痕迹,可以用来做甲胄用,只是遮挡范围太小而已,而柳子烁送出的那件同样是远古遗留宝物的斗篷,也被认为依然没有被开拓出全部的用法,只是用来改变容貌与气息。 至于“千面”和“绘云”这两个名字,也不过是柳子烁和王见涛在契合它们特征的基础上自行取的名字而已,而两件宝物的远古真名,早失传了,无人知晓。 王见涛还说起掌柜的就在方才也以心声跟他们说过了一些事,说是去那个地方只能带人,所以他是不能带着他那只名为阿白的灵鼠了,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让阿白暂时跟着赵不雅,待他回来,赵不雅答应了。 两件远古宝器皆被赵不雅仔细收入心涧中,而在那儿,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儿乐不可支地清点着突如其来的大堆物品,其中就有那件周厚端自北阳国得来的稀世虫钢打造的成而有灵的宝剑,她把它们一件件摆放整齐,一丝不苟,好像一位持家有道的小媳妇。 然后王见涛与柳子烁并肩入园,就此别过。 没有多少离愁,反而各自喜悦,毕竟前路都算得上是称心如意,而且他日必会再见。 阿白正嗖嗖围着赵不雅乱转,欢快极了,好像也丝毫没有与主人分别的忧伤,少年抬头看了看天空,已经换上了一袭寻常的麻布衣裳, 行走江湖嘛,必须要低调一些了,而且也符合他的心意,再不愿穿那身做工精良价格不菲的青袍了,先前穿着,也不过是做个样子,总不能太寒酸了,父亲和老剑楼的脸面,还是要顾及一些的。 还跨上一柄锈迹斑斑的九枚铜乖鲤买来的无鞘长剑,剑身还算齐整,没有什么大的缺口,因为是花了九枚铜鱼儿,便被赵不雅随意起名做“九鲤”,其实比较而言这已经很郑重其事了,毕竟他心涧中的剑,千千万万,唯独这把脱颖而出,第一个得到了属于自已的名字。 锈剑九鲤,搭配一身除了干净以外别无奇特的普通麻衣,外加上俊美无俦的面容,竟然别样风流,像是外出历练体验底层的豪族子弟,也像是偶染铅华的谪仙。 少年心里很踏实,笑着自言自语,“我们要出发了,还是我们两个,哦,还有这只傻阿白。” 阿白一窜老高,落在他的肩头,双爪抱脸来回抹着,还叽叽吱吱地叫了几声,小黑眼睛里全是纯粹的快乐。 少年也乐。 不过在投身无边绮澜之前,他觉得还是要回青堂谷拜别师父和陆成。 他忽然取出那件灰色斗篷,想着改头换面一番,看看到时候师父能不能认得出自己。 对这个十三岁少年而言,这是很稀罕的少年心性。 第五十七章 世间别离 “这只白鹤……有名字吗?”赵不雅问。 “唔……还没有,不过现在有了!就叫……求,求心!怎么样?”李璨笑眯眯地看着他。 赵不雅点点头,“挺好的名字,有什么寓意吗?” “当然有啊,不过我不告诉你!” 李璨心中咆哮:这算什么好名字?!我方才本来打算叫它“求爱”呢! —— 赵不雅以飞兵行走云天之上,肩头蹲着那只兴奋不已的灵鼠阿白——这是它第一次飞,强如二境巅峰的王见涛,也一直未能拥有一把源兵。 一路所见,多是军队调动以及中小规模战斗,不必细述。 抵达青堂谷。 云往正在院中闲坐,依旧是一双布鞋,一身紫白色长衣,简单朴素,看着很不像个传说。 不过他的确没认出千面斗篷加身的已经换了一副老者相貌的赵不雅,还以为是某个周厚端或者陈启廉的部署前来求见。 至于灵鼠阿白,则藏在了他的怀中,一并被斗篷变换了气息。 等到赵不雅撤去斗篷力量之后,云往呆立当场,好久都没缓过神。 阿白也是一瞬跳出,匆匆忙忙跑掉,大概是去找那条秃尾巴老黄狗道别去了。 赵不雅也不曾想师父能惊讶到这个地步,一时之间也是觉得有点怪异。 论绮澜的奇珍异宝,千面斗篷虽贵,但到底也脱不出一个“千奇百怪”的范畴,照理说以师父的本事与见识,惊便惊了,却远不至于如此失态。 回过神的云往嘴唇颤抖着说道:“不雅,可不可以给为师上手一观?” 赵不雅自然无不可,恭敬奉上。 云往正色接过,一寸寸抚摸着斗篷,眼神中是不加掩饰的震骇与激动,甚至还有痛苦与狰狞。 “它有名字吗?” “千面斗篷。”赵不雅如实道来,“是……柳叔叔给它取的名字。” 云往重重叹息,把斗篷交还给他,“从今以后,它不叫千面斗篷,它叫……无相斗篷。” 云往深深看了赵不雅一眼,“可以吗?” 赵不雅不明就里,却依然点头,“可以!” 这斗篷如今算是他的,他觉得自己可以决定它的名字,所以他当然愿意答应恩师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要求。 云往终于露出笑容,只是其中几多苦涩,天下无人能知。 “好东西啊……好东西……”他轻声念叨着,“没想到后世居然有灵师能铸就这等血腥重器……可惜还差最关键的未能保留……如果我未伤及本源……恐怕我早就能感知到它了吧……” 师父也有本源之创吗?赵不雅疑惑,却不敢问,这涉及到师父的道途,哪怕是再亲的人都不能冒然发问,所以他只好当自己什么也没听到。 云往不再自言自语,只是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说是等到陆成醒来之后,他便也要离开此地了,去寻求换天石“赵雅”的回生之法。 至于那栋赵雅挪来的房子,他决定彻底封禁起来了,留待她活过来的那一天。 而赵不雅离开的这些天,就在那株大椿树下,老黄狗已经拥有了一颗新的也是真正的秘金之牙,而先前那颗“秘金”之牙,其实比所谓秘金要珍惜无数倍。 那条原本养在一只陶瓮里的被云往戏称为“小不雅”的金乖鲤也被云往放生到了那条长荡河中,从此水阔鱼深。 等待的时候,赵不雅精神很好,只是憔悴难退,偶尔还是会深深沉浸在悲伤中,或者彻夜难眠,或者一宵噩梦,眼中血丝遍布。 云往对此,只是旁观,已不再说什么安慰的话,说多了,他自己也觉得大而空,于事无补。 期间,赵不雅取出诸多获赠宝器,请云往鉴赏,云往也没有吝啬,指出了其中好几件算得上重器的,只是名称却一个也不知,毕竟光阴浩渺,自古而来的物什太多,云往不知道的也太多,他只能大概给出每样东西的上限以及最合适的运用手法。 其中就包括那只绘云瓶,云往说它根本不是用来攻击的,真正的功用应该是用来以天雷洗炼兵刃,配合上武生本源的温养,可让炼兵之途更加通畅,增加兵刃开源的可能性,时间久了,还可以让兵刃附带雷电之能,只是具体锻器之法他也不知晓,然后试了试,投进去一把小巧玲珑的匕首,结果匕首直接被其中雷电击成灰烬…… 后来,云往也拿出许多自己自绮澜各地得到的宝器,一一给赵不雅解说,后者听得也是津津有味大开眼界。 只是最后云往也没送给他什么,因为他对赵不雅的实力很放心了,而且他也还是很认可赵不雅不假外物的修行心性的。 既然大道归一,那其实不也无所谓了么。 再者,周厚端他们送得已经太多了,自己便不必锦上添花。 更何况,讲述宝器之时,赵不雅就说过一句“师父传道受业于我,已是世间最好的宝器”,言下之意,便是不愿再收什么。 徒弟的事,就让徒弟自己去做吧,当师父的,不能总是不撒手,云往想。 如今的赵不雅,所拥有的宝器已经够多了,用不完是一方面,关键是在他手中,那些宝器的作用都发挥不出多大,对他来说,可有可无。 除了千面斗篷,包括绘云瓶在内,对赵不雅而言,其实还是相当于“钱”而已,对赠者而言,其实也不过是在赠钱,他们亦心知肚明。 而为什么不直接赠钱呢,大概就跟“雅”有关了,远学至贤常孤敌的某位学生曾言“直白而俗,曲折而雅”,对后世雅俗之别,起到相当大的影响。 如此行事,也算是对赵不雅的美好祝愿。 何况,赵不雅身上的钱已经太多了,周厚端送他的钱里,慢说是一座座小山一般的金银铜乖鲤,就是绮澜各域诸国的货币也有很多,至少不下五十种,可见周厚端游历之远之博。 绮澜的宝器,能对二境起到相当程度的帮助或者伤害的,虽说有,但很少,而那种威力能随着使用者实力境界提升而提升的,更是少得可怜,往往一个大国都找不出三两件,而且赵不雅身上宝器属于这类的那是一个也没有。 赵不雅可以用自己现有的宝器,但具体如何用,说实话,目前看来,把它们卖了换钱,就是最大的用处。 对付比赵不雅强的,最多也就是搏一句“聊胜于无”了,对付低手,根本用不着多此一举,充其量就是个显摆,就像在说:我能一弹指打你个灰飞烟灭,可我不,我偏要用刀砍,哪怕为了提起刀反而会耗费更多力气。 —— 李璨去到了名国的国都,金名城。 她仗着二境巅峰的实力,层出不穷的的各类宝器与符咒,先天而生的绝强阵法天赋,悄无声息破开了诸多皇氏秘藏甚至是陛下寝宫,偷走了数之不尽的或生或死的宝物与财富,还嚣张地在各处犯案之地刻字:李璨曾来过,李璨很尽兴。 偷皇家药园的时候,她发现了某人也在干着跟她差不多的事。 悄悄地破阵,大大地搜刮,而且看模样非常之轻车熟路,入囊皆是重宝,无一下品,十之八九是家贼难防。 她就一路尾随,想着自己省点事,等他偷完,自己直接黑吃黑!到时候把他打晕了往未破的阵中一扔,东西归自己,黑锅他背了,岂不美哉? 不过后来李璨改变了主意,原因无他,那小子偷东西也就罢了,偷着偷着还嘀咕上了,说什么“赵不雅真是个天才啊,看起来哪儿都那么完美,不像这儿,全是脏货烂人……下次见面,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他啊”之类的。 一下子就让李璨觉得这厮格外的顺眼,于是直接现身,倒把他吓了个半死。 然后这家伙自称是名国皇四子陈湛庭,李璨没带顾虑的,也直说了自己的身份。 陈湛庭顿时惊为天人,脸色大白,敬重满溢,压低声音直呼:原来您就是大名鼎鼎的李大小姐啊,久仰久仰,不曾想往日多有感叹不得见真容,今日却不期而遇,真是三生有幸,云云。 好一顿真心实意到极致的恭维。 李璨欣然接受,还好奇地问他为什么如此清新脱俗,居然“自己偷自己”,陈湛庭立刻一五一十回禀:根据谍报,仗打得不是很顺利……根据谍报,周边数国蠢蠢欲动,有动兵的迹象,如果在拖延下去,恐怕……根据谍报,云圣新收了个弟子,是个老剑楼里打杂的,可把我气坏了……根据谍报,父皇陛下有意派我投入战场历练历练…… 总之,根据各种各样的谍报,陈湛庭对未来保持相当大的悲观态度,他的内心已经到达了一个厌恶这里的极限,所以他决定在自家掳掠一番凑点盘缠,然后离开名国,潇潇洒洒闯荡天下,哪管身后陈氏死活。 李璨竟然听得分外认真,还时不时点头表示认可,这也让陈湛庭越说越激动,脸色白得一塌糊涂。 不过最终少年还是有些黯然,因为他也有点儿觉得自己这么干挺丧尽天良不忠不孝的。 可是没办法啊。 于是李璨甚至对眼前这个半大少年产生了一丝惺惺相惜,毕竟都是跟“欺师灭祖”“六亲不认”之类形容词沾点儿边儿却其实又不是完全铁石心肠的人物啊。 只是想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而已。 陈湛庭想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 他不甘心于成为别人争取更高权力与财富的棋子,哪怕是血亲之人。 于是可以说是向来只对赵不雅好的李璨,破天荒从自己的“收获”中取出相当一部分来送给了陈湛庭,还关心得问了问他的心涧够不够大。 陈湛庭看着眼前这个如此认可自己的又强又长得仙女般的李璨居然送自己东西,一时间脸色白得像是假人木偶,嗫嚅着也说不出话,只觉得天旋地转,一种从未有过的极其特别的甜蜜的滋味让他找不着自己的魂儿了。 李璨没再理会他,只是又找到一处显眼位置,再度刻下那十个飞扬跋扈的小字。 …… 金名城外,李璨俯身像姐姐一样使劲揉搓着陈湛庭的脑袋,英气勃勃又大大咧咧地对他说:以后有缘,我们绮澜再见!到时候说不定可以再度联手,那时候看情况,实力够的话,咱们直接明抢! 陈湛庭羞赧点头,内心充满了雀跃和期待。 一头巨大的通灵白鹤降落,李璨跳了上去,一抹额头,叹一声,神色略带惋惜。 心道:这把也太顺了,也没个人发现然后我好轰轰烈烈打一架,那两片备好的蛇草叶子也没用上呢……周厚端这动静真是弄大了啊,托他的福,堂堂名国王都,守备竟然这么空虚了,记得上次来就转了不到半个时辰的药园,就被发现了,好在我跑得快……说起来本小姐真是厉害啊,自成武生至今,就再没花过李鹤先一个子儿了呀,有骨气啊我,了不得啊我……不过,这嫁妆攒的,波澜不惊真是没劲啊,显得很没有诚意啊,万一将来不雅一点儿也不觉得我为了他很辛苦怎么办……啊!坏了,早知道该等他醒来再要一些符鸟的,不然以后可怎么联系他啊,这小傻瓜可从未主动找过我,哎,那就再回去吧……真是羞死人,怎么一想到就要看到他,就那么控制不住的兴奋……唉!我怎么这么没出息!说好的忘记他,怎么又开始胡思乱想犯痴病了!自离开青堂谷,已经不止一次犯病了啊…… 也许正是这一把太顺了,让她阴郁至极的心情有所缓解,她慢慢开始不再控制自己的“病势”—— 算了算了,要不我还是病着吧,这样活着才有意思,再说了,世事无绝对,也许他哪天突然开窍了,被我一片真心打动了……唉,我也只能这么骗骗自己了吧……不过,虽然得不到,但也不必难过到做出什么永不相见的决定,对吧,李璨?嗯嗯,对!……既然都如此了,不如再做得彻底点儿……嗯,本小姐哪儿都不去了,不雅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说起来,死缠烂打,这可真是讨人厌的作风啊,我这辈子还没这么不害臊过……可是,这应该就是我的爱的真实面目了,与其孤独的病死,倒不如死在他身边了,本小姐还就是要纠缠不休了……哪怕,哪怕,哪怕我一生都不能嫁给他! 她认真地想着这些心事的时候,陈湛庭就悄悄地欣赏着她,只觉得不可方物,尤其是随着时间,她嘴角那一抹越来越深的绝美笑意,更让他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最后,她忽然抬头,直视着远方天空,眼神坚定,像看着某种一去不回的决绝,然后挥挥手,道:走了! 陈湛庭下意识嗯了一声,回过神来,也用力挥手。 可李璨根本就没等他回应,话音未落便已驾驭白鹤腾空而去。 一人一鹤,绝影天涯。 陈湛庭目送着她渐远渐无,久久无言。 他傻笑起来,因为他想起他之前在与赵不雅分道扬镳之后,不顾危险地绕了个道儿,把那些他留在炀谷原中的字抹了,当然,钱他是真的没捡回来,一是实在看不上,二是总得要点脸,一点也好。 他笑得弯腰流出了眼泪。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个。 —— 陆成终于醒了,如赵不雅所言,陆成可谓是初入此道,便至心涧,说他是一步登天也不过分…… 云往却有些失望,因为他很快就发现,关于剑吞,陆成只得其形而已,不过也算解开了一个疑惑——以这个时代的天规地矩,若是剑吞真意在身,陆成至少也要一口气直上三境成为圣武生,而他只是到了心涧。 不过他还是感叹:也就是这个时代,让我有了为陆成逆天改命的机会,换在过去,这是不可想象的,至于剑吞,便是形也不得,又有何妨。 而陆成本人呢?他的开心,已经无法言喻。 最终,陆成决意追随赵不雅,赵不雅没有拒绝。 于是在陆成稳固境界与基础修习花费了大约半月时间之后,二人便结伴同行,与云往在青堂谷外分别。 云往与他们分别留了符鸟,然后很严肃地说:以后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了,可以来找我,为师可以为你出手一次,还有你,不雅,你那一次机会,同样还是有的,不过以后,到底是师父不在你们身边了,你们照顾好自己,至少别连向我告知困境或者是要我为你们报仇的力气都没了,也别死要面子,不然师父会很伤心的,千万别学你们明烨师姐那般,死也没个消息,我不觉得她能惨到连一只小小的符鸟都来不及发出。 二人点头称是。 云往又对二人语重心长地说:没有什么道理可以涵盖所有情况。 赵不雅笑着摇头:有。 什么?云往问。 赵不雅回答:您刚刚说过了。 云往也笑了。 云往问:快乐为什么总是短暂的? 赵不雅回答:因为“快”嘛。 别离在即,还有什么话想说的吗?云往又问。 赵不雅想了想,道:别离……愿世间有情人,别离。 云往:哦? 赵不雅:别离嘛,别,就是“不要”嘛。 云往故作讶异:不雅,你不乖了啊。 赵不雅笑而不语。 云往大叹一声,却像大笑,高声唱道:旅人经行处,风在其后!长剑出鞘时,天在其下! 赵不雅长拜:谢师父赠言! 云往转身,悠然而去。 陆成也跟着拜谢,依旧一言未发。 他是在心中努力地牢牢记着刚才的对话。 后来,他一直很珍惜这份回忆,而后世的史学家根据陆成的口述,把这件事称作“二圣别谈”载入史册,这名字虽然有点儿忽略陆成的意味,但陆成不仅不觉得冒犯,反而深以为然。 那时候的他,是个见证者,仅此而已。 即将踏上旅程的最后一刻,赵不雅随陆成去见了爷爷。 本来陆明在听闻鹤风毁了之后,就第一时间不顾一切地去了青堂谷。 云往让他就留在青堂谷,他没同意,只说死也要死在自己家里,况且他觉得战争很难波及到他那个小村子,而只要陆成没事,他就什么都不担心。 回去的时候,王柳二人想着送他一程,可又怕会害了他,谁也拿不准现如今的状况,万一遇上个陈氏的精锐谍子什么的,以他们还未恢复状态的情况下,岂不是遭了,再者说,平民的身份,如无意外,其实本就是一张保命符了,于是就没有横生枝节。 陆成陪着赵不雅去往原中的周氏陵园,行了一番无祭的祭拜。 再往后,赵不雅随陆成回到村子,见到爷爷之后,陆成便舍不得走了,内心矛盾。 爷爷已经那么大年纪了,天知道他这一走,还能不能见到爷爷最后一面。 陆明却道:如果你不能跟赵公子同去,我便死不瞑目了,你是个好孩子,也该有大作为,不能困居于此,徒耗光阴,以前我总想着按我心意为你好,如今觉得,还是得你自己觉得好才算好。 陆成泪眼婆娑,叩别爷爷。 —— 少年忽然觉出无比的冰冷。 他记得自己没有在睡觉,而是正与陆成并肩而行于去北方的路途中。 可他又看到了那个梦中的白袍红簪的男人,以及一模一样的道路景象。 为什么这么冷?他平静地问。 男人伸手,从他体内“拽”出了那页残破的流光金书。 嗯,它是书海的残页……那冷,是死去时光与王者们的孤独啊……他叹息说。 什么意思?这是一页史书么?少年问。 他说:大概如此,不如你自己去看吧,虽然有些混乱,但幸运的是,因为有与其他书页熔化后融合的痕迹,既有惘界,亦有碧荒…… 他指了指少年,然后少年就幻化成了一个极小的点,飞入了金色残页中,像尘埃于洪荒,却凌驾其上。 他看到,他知道。 一弯湖泊,便比无尽海更浩瀚。 一座小丘,便比绮澜洲更广阔。 天上天下,生灵峥嵘,可飞空者数不胜数…… 他看到他红衣白发,凤眸朱颜,坐在一株名为“胤古”的永恒长青的天中巨树上,默忆着昨夜的梦,忽而对着他的方向展颜一笑,笑惹天地醉,“我来了?是我来了……原来,我也会死啊……” 他知道,是他。 他看到他银衣黑发,魔气滔天,屹立在望川的万丈高澜,狂笑中带着无限悲痛,身前是那位永远恬静的女子,“师尊,你,你也想镇我?哪怕是师尊……也不行!你听到那些哭声了吗?你嗅到风中的血香了吗?你看到人世的狰狞了吗?师尊啊……星海琉璃,我是永远回不去了吧?可是——我,没,有,错!……我敬爱的师尊啊,你,也是污秽啊……灭罪天赋……恶诛地侍……墨世之光,随我,弑师!” 他知道,依旧是他。 他们都是那个代表着“过去的一切”的男人的一部分。 …… 梦中,千年岁月半回眸,万载时光弹指间。 三年后梦醒,他尚不知这三年是谁的三年。 也许是另一个真正的赵不雅。 因为三年后,他已名动绮澜。 一个梦闻残页,一个行走天下。 前者便就此归梦,后者正对陆成说:从今天开始,我不叫不雅了。 为什么?陆成疑惑。 因为不俗……已经不在了,不雅,也不该存在了,少年沉沉道。 陆成愕然,继而无声泪下。 我以后叫“赵高”怎么样?高学的高!赵不雅笑道。 陆成很坦诚:嗯……总觉得怪怪的? 那叫……赵福?少年眉开眼笑,像是想起了什么很开心的事情。 陆成并不知道赵福是他本名,但显然不也打算做那察言观色再斟酌言语的取巧行径,而是颇为耿直的建议道:不如……周福? 少年一愣。 好啊,就叫周福!他说。 周福,赵不雅,异曲同工。 身后,终于与自己的好朋友秃尾巴老黄狗道完别的灵鼠阿白正向着周福疾速跑来。 另一边,已在高天之上的云往一拍脑门,坏了! 忘了让陆成那小子试试能不能学会我的兵狼了,虽说答案无限接近否定,但好歹让他试试,也算为师公平了…… 可他没有回返。 就当留个念想,这样的话,也许会为将来的再见,添一份冥冥中的重量吧? 绮澜浩大,纵横其中,便是成了圣武生,也不敢说绝无一失,因为天下圣者并非唯一且亦有高下之分,何况还有一处又一处的绝域或者未知,一着不慎,就可能灰飞烟灭。 不知不觉,他又想起故乡,也再次想起那个早就有了的猜测。 自己从无尽海中来,是到了未来的“碧荒”,成了名国老圣。 中皇一紫从无尽海中来,则是留下了女神的传说。 那么,曲正道从无尽海中去,会不会到了曾经的“绮澜”?亦或是某个时刻的未来? 也许便是如此吧。 但唯一能确定的是,他是回不去了,因为他知道那道通往过去与未来的‘门’,可遇不可求,并非一处定数之地,而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当年他出海不久,尚在广为世人所知所熟的海域,便得见此闻所未闻之奇‘门’。 而且他也不想回去,真愿意留在故乡,又何必抱着一去不回的念头入海寻找碧荒传说中的书海密地?而且当年随他一起的众多部下,一个也没‘落’到绮澜,所以,谁知道即便回去了,又是否能抵达对的时间。 —— 因为何九冰的加入,哪怕原来一直韬光养晦实则已是恐怖的七聚圣者的周厚端亲自下场之后也难以抵抗,周氏军死伤颇重,不过就在战情越来越明朗的时候,整个西丰府境内几乎所有的武生不论姓周还是姓陈,都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包括大量寻常百姓,没有任何征兆,也没有任何动静,史称“西丰隐事件”。 …… 因西丰隐之变,名国旦夕之间失去将近半数的战力,加之小圣陈松年战亡,可谓实力大衰,无不虎视眈眈的强邻纷纷联合,共起利爪獠牙,图谋分而食之,边境烽烟四起。 …… 未在神秘的“西丰隐事件”中消失的名国中圣何九冰,再次站在当年成圣一战的天阑山下,孤身一人,他的面前,是空黎、丘中、青、南陈、贞,五国三百万联军,外加两位圣者,最终血战而亡,传闻,最后一刻的何九冰,视悬于颈畔的长剑若无物,只是自言自语道:若不是耽搁了那一百四十年,我有可能触及到升龙吗…… 升龙之谜,就此流传,有人说,那可能是曲正道所在的境界之称,因为“升龙”,可意会为飞翔,也有人说,那应该是某种失传已久的远古绝学……众说纷纭,终究不了了之。 战后,经过五国商议,何九冰的尸首被厚葬于天阑山,二圣皆执祭器,送别身为八聚圣者的何九冰,传为典故。 …… 紫历1831年冬,随着名皇陈启廉携手皇后澹台淑珈率领皇室宗亲并文臣武将七百余人自戮于太庙祖先之前,万里山河被五大国瓜分,于绮澜天匿域叱咤风云了三百年的名国,宣告彻底灭亡。 …… 名国之下六个附属小国皆在两年之内以不同形式被天匿域各大国收入囊中,期间,博野王氏军突兀再现,却有十万之众,以迅雷之势突出名国,攻灭原名国附属国灼放,开国填渊,并向青国俯首称臣,而最为人称道的是长休与沛渎两国,誓死忠于名国,两国十二万武生几乎全灭,平民亦多有悍不畏死者,尤其是长休,史册记载为名国开国皇帝陈之遂的故乡,沛渎亦是整整三百年追随名国,在名国照拂下脱离战乱苦海渐至举国安泰,此行亦是知恩报恩。 …… 第一卷,问心不悔蓝华坠,完。 第一章 九天星说 他做了个梦,梦到一个缤纷的世界,一片黑暗。 黑暗也可以缤纷吗? 他醒来,觉得梦里真好。 “师尊,我梦到了——” “不必说。”她说,“你可以走了。” —— 银衣猎猎,双目沉默。 早知终须一别,也就无须再言。 九天之上,风猛烈了起来,撕裂了云与视线,凌乱交织成一片无垠的混沌神秘,略长的黑发同思绪一样在狂乱地向他身后的未知张开拥抱。 近在咫尺的女子,清眸不惊,却宛若藏了无尽的灵绪,同样墨染般的长发也飘飞的无所顾忌,她抬手轻轻按下。 印象中,这好像是师尊第一次没有束发吧。 不过还是一样的美。 “对于不能飞翔的存在来说,天空,是一个异数,然而对于能够飞翔的存在来说,天空,是一个天下,你的剑已经足够锋利,去成为传说吧。” 他看着师尊的眼,回忆着她久远前说过的这段话,不禁有些呆呆的。 他终于默然转身。 “天下么……”他轻轻呢喃着,“这算告别了吧……”他不知道师尊有没有听清楚,他也毫不在意。 武魄惊催,纵身而出,如同一颗银黑色流星,倏忽远逝…… 女子静静伫立,凝望…… 聚散无常,自古难全,生死有命,更迭轮回,他的剑,将以此为始,一试那师尊口中的天下了。 他叫剑不世——这名字是他的师尊赐予的,他很喜欢这个名字,他只要想着这名字,就仿佛看见了所向披靡。 据说,天空之上,另有天地,大多数人称其为天顶,也有人称重荒或者重天界,也所以,天空也称首天。 他要去的,就是天顶。 一切都有理由或者原因,哪怕理由是没有理由。 他要去那里寻找一份莫名其妙却又无时无刻不在牵动他灵魂悸动与向往的源头。 仿佛来自远古的召唤。 真是无稽之谈一样的感觉。 但是,这本就是个天方夜谭般的不可思议又妙趣横生的世界。 这里,是惘界。 “只是,传说......还不够吧。” —— 剑不世,乃为天族人——一个居于天空的种族。 “我不是天族人。”他的师尊曾说。 “那是哪一族?” 那个永远以一种看待孩子的眼光看着他的人,只是一如既往的淡笑着,轻轻地回答了一句,“我么?我忘了啊!” 眼神柔和,纯净的像雪。 忘了?!听到这样玩笑般的回答,剑不世只有目瞪口呆,他感觉师尊有什么话其实已经到了嘴边,却终究没说出来罢了。 很多时候,师尊对他的问题都是以我忘了来回应,所以渐渐的,除了武学方面,他的其他问题基本就都换成了缄默和幻想。 所以他虽然不止一次的想过这个问题,但从此之后他却再也没有问及此事。 而且,剑不世的心里从来没什么种族之见,就算他的师尊是天族的宿敌——羽族,也没什么。 从他记事以来,接触到的就只有自己最喜欢的剑术与修行。 如果再照这样的情形过上千百年,别人问他,你是哪族?他也许也会仔细想想,然后不好意思的摸着后脑勺对提问者尴尬一笑:“我忘了哎......” 关于师尊,他似乎只是知道,师尊从来都是那么淡定从容,好似没有什么能在师尊的眼中停驻,师尊很爱花,她会坐在同一个地方不眠不休看着一朵风约兰从发芽到开花——这中间需要三十年,大约是普通人一生中三分之一甚至以上的时间,并且师尊拥有着他以为的深不可测的武学,纵然自己再怎么拼命努力,在一次又一次的请战中竭尽全力然而却在未至尾声便黯然认败——这是因为自己的自知之明与师尊的绝对惊艳。 真是无底洞一般看不穿达不到啊,是我太笨了吧,他常常这么想。 师尊没有对他说过他的身世——他也觉得没什么必要。 他没有家庭观念,也不感觉有什么缺失,父亲母亲两个词语就和吃饭喝水一样没有什么特别意义。 尤其是他每一天都过的充实而欢快。 师尊也从来没有对他讲述过她的过去和外界的事情,但是即便就是师尊安睡的模样,也给剑不世一种“充满故事”的感觉。 师尊平时也说话不多,只是指导他武学修行的时候会多说一些。 “很多事情,你还是等到了外面自己经历吧。”他的授业或者说只是单纯授武的老师如此说。 真不负责任!他这样想到。 但是,未知都是有趣的,外面的世界一定时刻都会出现能够让我大吃一惊的东西吧,真是期待啊!这样想着,他就一点儿也不想从师尊口中听说外界的模样了,他希望外界的一切,都必须是完完全全的陌生和无法预料,一点一点都要铺天盖地又绝对猛然地向他袭来,那样才算精彩才更有趣味不是吗? 但是有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师尊破例了,他也完全沉迷了。 天空中,几乎到处都漂浮着闪闪发亮并颜色各异的石头,生灵们称之为星星。 除了本就居住在天空中的天族和羽族,白日里,地原的人是看不见星星的,因为太阳的光芒太强,遮掩了群星的璀璨。 所以,每到夜幕降临,星星便破暗散绮,并随着夜色渐浓,而光华大放,占据广阔的天空,一直延伸到目力不能及的所在,华美得仿佛是存在于异界或梦境中。 而天空中又有一颗最亮的大星,这颗星不是漂浮在天空中,而是栖居在无人知晓的高处,它的光芒洞透了天空之上——天顶的巨大物质地层——天壤,直至地原,并且此星圆缺不定,神秘非常,人们把它叫做月,与太阳相对应,称为白日夜月。 而太阳的光芒,亦是来自极其遥远高渺的地方。 那夜,剑不世修行完毕,正看着身边的星星发呆。 他并不感到厌烦,但是却觉得无趣——尽管星星很漂亮,实在是因为他每天都能看到,伸手便是满满一捧,那一颗颗星的光芒有强有弱,色彩各异,轻盈又光滑温润。 她见他看星星看得出神,便蓦然开口道:“阿世,这些不过是些漂浮着的会发光的石头而已,并不是真正的星。”随着话语,她轻轻摸起一颗蓝色的“星”,摩挲着。 夜风沁凉,他激动的发抖,那些星星似乎也有了异样的光彩。 他记得当时师尊眼里似乎含着一丝莫名的情愫,目光深远,恍若投向了未知的彼岸。 多年之后,他才了解,那种情愫,名为怀念。 “哦?真……真正的星?那真正的星是,是什么样的?师尊见过么?”他声音颤抖得不可遏止——这是他不知道的事情,并且关键是师尊接下来要讲的不是武学方面的事——这可是第一次,没准也是最后一次。 怎能不激动! 师尊的手在虚空中优雅一握,一朵淡蓝的花朵便出现在手里,她轻巧温柔地把它插在剑不世耳上发间:“折蓝曲,生于现今地原烟国,传闻其国开国君主十霄喜好莳花,并培出很多前所未见的花色种类,这折蓝曲便是其中之一,其花语是——沉静镇定。” 剑不世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她淡淡一笑,继续道:“真正的星,我当然见过,虽然外表和这里这些所谓的星星颇为相似,但是那真正的星可是永远也触摸不到的呢!就像月与阳一样——哪怕你飞的再高。” “哦!除了太阳与月,还有触摸不到的星星?那我可真想看看!顺便也试试是不是真的摸不到!”他自信地说,这世间的东西,他是一定要亲眼看见亲手触碰才觉得心满意足,但是他又不太自信——连师尊都说了摸不到的啊。 所以紧接着,他十分急切地问:“那么!真正的星在哪儿呢?” “在哪儿?我忘了啊!” 他再次目瞪口呆,并且有断气的感觉…… “师尊又用这拙劣的理由糊弄我……”他小声嘀咕。 但是,他的心,却随着这次短暂的“星之说”而沸腾——这世间,诸如“真正的星”的如此令人急欲查究一番的东西,一定数不胜数吧。 随手摸过一颗熠熠闪耀的“星”,他凝指带起一道惊电般的比夜还要暗的细小黑光。 只见手中星子已被一分为二,挣扎似的盛放出白色的光芒分别向着左右极速坠落而去。 师尊微笑着,看了一眼那两道拖着长长光尾没于黑夜深处的白芒,又看向剑不世,以满带着解惑的语气道:“这时候,地原上某些不明所以的人们,往往会虔诚地许愿。” “许愿?!”剑不世惊诧得不知所谓——这世间,果然......果然啊! 然后他就兴奋的辗转几夜未眠。 如此可爱奇妙的世间! 自那时候开始,他的剑锋,砺的越来越快,越来越利了,而某个蛰伏不知几岁的时刻,也越来越接近了。 —— 流水落花影,飞云自在渡。 青山隠碧亭,人间逍遥处。 此地谓之“隠碧逍遥”,乃是地原一处明洁清净之地。 木的凉亭,石的棋桌,一青年一少年正谋略攻防。 青年风姿神逸,却不知怎的受了影响,手蓦然停住,定格悬于棋桌之上。 “先生怎么了?”秀美安稳的少年以子扣桌,叮叮悦耳,既在疑问,又在思索棋局。 “抱歉。”青年有些沉郁又有些无奈,正要落子的手也撤了回去,嗒的一声金玉脆响,棋子重新掉进了棋窠中。 少年手里的棋子也放下了,“先生何以至此?还未至中盘,就要认负?” 青年非常无力地叹口气:“我最爱的那朵折蓝曲……”喃喃说完,他的脸上呈现出很痛苦的样子。 少年不明所以,却也不妄言什么,只是心里嘀咕:先生好生莫名其妙啊。 青年先生是半年前来此的,这是他们之间的第六十四局棋,他一局都没赢过。 第二章 永诀于初 “最后的时刻,就要到来,这一次……我应该是过不去了。” “一定要如此吗?” “一定。” “为什么?” “我走错了道,这是最后的机会,只是希望渺茫。” “羽裳烬,来世,你还会认得我吗?” “那么你呢?” “也许会吧。” “……也许会吧。” “我会等着你的……也许,那时候我们还能再去喝一杯缥缈茶?” “也许会吧……可也仅此而已了。” “那时候你都不记得这一世的自己啦,就说不定咯!” “大概是吧,可有些事永远不会变,就像天族的野心,羽族的恨意……而我若是不记得这一世的自己,那么又如何认得你呢?你也是如此,便是你记得,而那时候的我,除了不可究辨的灵魂,已经全然不同,你纵然找遍惘界,也不过浪费光阴。” “唉……嗯,也许,我们还会去捉弄香冷,我们再趁她不注意把她的尾巴点燃?” “哈,也许会吧!那小丫头不喜欢‘当人’的毛病得给她改改。” 他的神色变得开心了一些。 “也许,我们还会相向而行,打穿整个劫轮血海,在海的中央相遇!” “对,就怕血妖不够杀!” 他大笑。 她也笑得甜美。 “也许,你终于答应娶我,我们穿着夜染宫神命羽衣姬以十九色霞光与幻界不流云织就的最华丽最轻盈的连理羽衣,并翼而过羽界的每一寸天空,那时候,每一位羽族都要为我们欢唱《结羽歌》,说不定天族都要惊叹那一刻你我的风采!” 她的眼中迸发出绚烂的神采,宛若一生的执迷,尽皆遂愿了其中。 他却陡然止住笑意,沉默。 “也许,你可以叫我一声‘宁儿’?” 还是沉默。 “来世不会相记,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不是吗?” “我讨厌这样清醒,甚至是害怕,只要这一世还在,无论再过多少年,无论武道走到多高,也依旧会害怕,我不敢想象,我再次降世于这荒芜惘界的景象,即便那一刻,我不会伤心……你有害怕的吗?” “有,这般活着,我无时无刻不在害怕,便是得了天谓又如何,便是名动惘界又如何,我非无敌,哪怕胜过惘界所有天谓至强者,我还是会死,因为大道依然压我一尺……知道吗?终有一世,我不会再死去,我会越过那一尺,凌驾于此间天地大道之上,自成一道——我终将破道,这是我生而知之的事,是真正的生而知之,独一无二,我不知道我经历了几世,也不知道未来还要多少世……只有他们,才能真正掌控自己,超脱天地,终有一世,我会与他们同齐……你们活一万世,其实已经是一万个不同的生灵,你们知轮回而不在乎轮回,每个“我”都只活那一个“我”,而我,始终是我,我终会抵达那个刻在我灵魂里的高度……破道之外,我一无所有,永远无人与我同道,你也不例外,宁儿。” “我想不到,这一声‘宁儿’,竟然来得如此凄凉……” “这也算是个秘密吧,只是我不知道除了我,还有多少人知道,你我虽然不同道,但我愿意告诉你,而且这一世,确实只有你知道,连风祈鹤都不知道……这样说,你会不会开心点?” “不会,正相反,你的话太冷了……我想睡一会儿,我醒来之前,不要走,好吗?” “好……此战过后,惘界再无无影羽裳烬,你也就忘了我吧。” “真的如此无望吗?” “是的,他们都来了,一个又一个废物,合起来却显得那么无可匹敌。” “一束夜知道吗?” “一束夜天赋够高,可实力,还远远不足,又傻,总是热血沸腾的,告诉了他,他肯定会来给我陪葬,那么他还怎么实现他‘惘界生灵都要尊称我一声枷日羽君’的愿望?……我的敌人都来了,我的朋友都不在,哈,是不是很壮烈?” 她幸福地点点头,“这不是还有我呢。” “嗯,睡吧。” …… “师尊,我这一生,不甘心啊……求您再看我一世……下一世,我依然要剑试惘界,下一世,我定可破道越天,下一世,请师尊赐我名:剑,不,世。” …… “我终究没能等到你活着回来……你也终究不记得我了……也许?不,我最讨厌“也许”了……我一定要认得你!只是这最后一面,也只是最后一面了……值得吗?就要彻底不复存在了欸……剑不世,也很好啊……既然我也要忘记你了,那我还要什么来世……就这样吧……” 这世上很多悲伤都来自于“失去”,而离别,则是失去王冠上最夺目的明珠。 —— 云悠闲地随波逐流着,风也轻缓,懒懒的,仿佛跟不上时间的流速而被光阴丢下一程。 剑不世正向南而行。 冥都浣魂九地藏,东西两地间无望,苍穹天羽崩燹狂,六州兽舞顶上荒。 这首七绝由下而上简单地描述了惘界。 第三句,苍穹天羽崩燹狂——天界有两大种族,天界西方的天族和东方羽族,宿敌。 天族领地,称为纵横天翔,羽族领地,称为梦羽流光。 而在天界南北,各有一条通往天顶的巨大通道,称为荒道。 北荒道位于纵横天翔,南荒道则在梦羽流光。 剑不世决定从南荒道入天顶,因为这样他可以见到更多,尤其是那众口相传中的天族死敌,羽族。 天、羽这两个天空霸主,亘古以来便争战不休,仇杀不止,究其缘由,似乎早已经模糊不清了,只知道,天、羽二族永世不相容,互为死敌,仇视之情深不可解,也许正因如此,最初的战因,已然不重要了。 现今之局,天羽相杀,无需理由,若是非要寻个理由出来,那大概就是——因杀而杀,这不啻为一种悲哀却又早已泥足深陷而无法自拔的杀业漩涡。 天、羽二族,永远为了一个目标而不懈前行——灭亡对方,把整个天空尽数纳入己族。 —— “羽族?不过是生有羽翼的人而已,等你修习有成,去到外面,很快就会见到的。” 他想起了师尊的话,但还是忍不住去幻想羽族的样子。 不过是生有羽翼而已!?怎么可以这样说!那可是生有羽翼的人啊!!他心里常常这样想。 从他记事起,他就一直和他的师尊居住在那个叫做“星海琉璃”的地方,那里远隔凡尘,安谧空灵,美丽梦幻。 他已经在师尊座下修行了百年,但他从来没有走出过星海琉璃,只知道星海琉璃位于名为“岁”的天族西侧的边陲小国境内。 惘界是非常巨大的,因为已经行走,或者说飞翔了三天的剑不世还没有看到人烟——尽管他至少已经奔行了将近十万里之远。 同时剑不世也感叹道,岁国果然只是边陲之地,太荒凉了。 但是,据说就算是天族岁国这样的小国都有着上百亿的人口,更不要说天界或者地原那些大帝国了。 即便如此,也依然是天广人稀或者地广人稀。 极度的无聊导致剑不世在这三天的晚上不停地破坏“星星”。 “愿我明天可以到达有人的地方!到处都空荡荡的太乏味啦!”他大吼着许愿。 现在是破晓前刻。 从这里到南之登天道,可是要穿越大半个天族领地,剑不世咂咂嘴,可要是每天都只有风和云作伴,那岂不是太恐怖了。 虽然这样的情况并不让他寂寞,因为他以前修行武学的时候,也有数年不动一步不言一字的的情况,他属于那种随时随地就能坐下来沉默修炼好久而且感觉津津有味的家伙。 但是,现在他来到外面了,一直以来除了更高武学之外的另一个让他梦寐以求的追求实现了,却连续三天都没有什么惊奇出现,所以,这让他觉得非常失望而郁闷。 也许是他三夜来的祈祷终于感动神明—— 忽来一阵诡异的夹杂着血腥气息的风,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剑不世眉目陡然一凛,周身黑色魄息缠绕不绝,腰间长剑暗虹鸣动不已,铿然出鞘,撕裂风云,破空而去!剑不世提魄尾随! 临行前师尊送予他两件礼物,这柄暗虹就是其中之一。 “我的愿望这么快就成真了。” 不论好坏,前面肯定有什么东西,或者说发生了什么事。 这让剑不世大感兴趣。 现在的他,就像一个初临人世的婴孩,每一步,都能让他目绽异彩。 夜晚的天空寒冷异常,但却丝毫没办法让剑不世火热的心稍有冷却。 戾游,是妖族一种,以生灵之血肉为食,乃是由含极大怨恨死去且不愿魂归彼方徘徊世间的地原人族的灵魂历经百年而化,没有自我意识,只有嗜血之性,飘荡天地之间,流浪无依,戾灵彼此形态各异,却皆面目狰狞,身形扭曲丑陋,浑具恶气,行于夜,隐于昼,遇光而亡。 破烂的天族房屋,令人作呕的腥臭,血肉飞溅的恐怖,群妖乱舞的狂热,令这个星月光华的夜,添上一抹难以言喻的恶感。 人未至,剑已现! 黑芒四溢,腾卷奔袭,迅疾如电,大气磅礴,犹如浓墨旋舞泼洒,有灵的长剑纵横难当,惊风走云,挥就无限暗之乾坤。 可堪称一剑出而不世,一方天穹顿时化归永夜。 转瞬之间,那群正在狂欢于血肉盛宴中的戾游,哀嚎都不及,便身首异处四分五裂,空洞.眼眶只剩惊诧,生时的过往,与死后的罪孽,便伴随着那抹已经定格的愕然,从天空坠落…… 他用剑刺挑起残存的一个戾灵,映着星月光辉仔细端详着,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尖利的黑色爪牙无力的挥舞着,嘴边兀自滴着天族人的鲜血,发出刺耳难听的嘶鸣,干枯却蕴含着足以杀死一般武者的妖魄的躯体,缠结的难受,并不断挣扎。 他喃喃自语:“这是什么?如此污秽……杀了这么多人,还吃人......真是有意思!” 不论这是什么,他知道这东西必须除掉,否则肯定还会有人成为它的美餐,而自己若见之不除,岂不是纵容作孽了。 黑色剑芒一抖,洞穿了它的整个胸腹,它停止了挣扎。 “腐朽的躯体,可悲的灵魂,原乡浣魂后,重新开始吧,不幸惨亡的人们,也愿你们早日转世……”剑不世轻轻说道。 “嗯?有人捷足先登啊。”一个轻快的声音响起。 剑不世讶然转身——终于看到其他人了。 黑夜中,星月光辉中,那人恍若幽灵,飘逸而来,看不清面容。 对方没有敌意,这是剑不世的直觉,一个从未涉世的武者的直觉。 剑不世看看剑上死去的戾游,道:“什么捷足先登?这又是什么?” “哦?你不知道?”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来者已经在自己身边了,“捷足先登嘛——我也是要来这儿除掉它们的。” 剑不世的目光还停留在戾游身上,但是却在对方出现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感知对方。 速度不错,武魄精纯,这是剑不世的评价——这人是他入世以来见到的第一个人,活人,也是他见到的第一个武者。 以前,通过师尊所言,剑不世知道自己的实力还不错,所以,他以自身为参照物,作出了对身旁此人的简略评估——当然,剑不世不确定对手是否有所保留隐藏。 总之,此人不逊于自己,剑不世心中坦承,却也不甘满满,身为武者的骄傲让他心绪有所波动。 不过还真是——惊喜啊,但是......世间武者不会都有这实力吧?我可足足修行了百年啊!剑不世开始怀疑师尊的话。 但是怀疑的念头很快就压下去了——师尊怎么可能说出不合理的话呢,完全不可能嘛。 所以剑不世开始肯定,这只是自己运气好,甫一出门,就碰上了此等实力的武者。 此时,天际光现,星月隐芒,晨曦迸射,万象濯辉,剑上戾游沐浴着清清日曜,渐渐透明,继而化作一片似真还虚的光点,散去无形。 剑不世轻叹口气,收剑入鞘。 每一个生命死后,灵魂都会进入一个叫做“原乡”的地方,传说中,原乡位于冥界,但确切位置,却不为人知,在那里,记忆会被消除,一生的因果善罪皆被化去,灵魂恢复为一尘不染的纯洁之态。 也正因如此,原乡也称“浣魂界”,若干年后,便是转世重生。 “这是戾游,死人的灵魂所化,它们屠戮了这个村子——但它们并没有意识,根本不知道自己所作所为。”来者道,语气平淡,似乎有着听在耳中就能令人心境豁然祥和的魔力。 简单的解释,虽然未明之处重重,但也足以令剑不世联想思索很多了。 “这......”剑不世笑笑,苦涩,仿佛带着自嘲。 一个生灵,由生至死,再到以如此丑恶形体存在着,谁之过?它们没有意识,是不是就表示它们无辜?而自己却杀了它们......可是,已经有一村的生命在它们的肆虐下无辜死去......呵!恐怕整个世间,都是污秽的...... 想到这儿,他不禁浑身一冷,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古怪感慨吓了一大跳。 踏入尘世第一步,第一步中第一杀,竟是让他感觉腰间暗虹忽地沉重起来...... 来者已近,定目看去,剑不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双眼蓦地睁大又眯起—— 白发天赋显芳秀,红衣凤眸华姿透。 万千锋芒凝雪柔,清好绝代补仙漏。 来者美得不可方物,如同神明最得意的宠作,足以恨杀天下美艳者——似乎这样的描述也苍白。 “你……”剑不世有点儿张不开嘴,露出一副很是惊奇的样子。 来人指了指自己,“我?” “你是人吗?”剑不世脱口而出,然后面带歉意,“不好意思。” 如果这世间有完美,那么它就在我眼前吧,剑不世心想,尤其是他还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人呢! 真是完美的开始,这天下,真是让人沉沦。 剑不世心花怒放。 对方轻轻一笑,华颜无暇,道:“这是我听到的最有特点的形容。” “我叫剑不世,你呢?”剑不世直道。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啊。”对方悠悠道,神情有点感伤,“不过——剑不世,挺不错的名字,我记下了。” “我当然不知道啊。”剑不世有点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剑不世直言心中所想。 这世上的人说话是不是都这么前言不搭后语的?哦,这个形容好像有点不合适,应该说是神经兮兮、不太正常...... 剑不世心里直犯嘀咕,入世所见第一人,不会是个痴儿吧?也不像啊...... 丽质非凡的人仿佛看穿了剑不世心中所想,无声的叹一口气,轻得仿佛没有过,像是一朵落入火焰中的雪花般隐没得极快。 “但是——”红衣白发的人转折道,目光深远,“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知道了你的名字……不介意的话,叫我宁儿吧。” “这......”剑不世一时间有点错愕,“当然不介意......这种事情,哪能有什么介不介意......哎!你这人真奇怪,名字也有点儿怪,像个女的。”剑不世如实表达自己的看法。 “有什么好奇怪的。”宁儿不以为然道,“天上天下,比这还怪的事情很多了。” “嗯。”剑不世想了想,“我觉得你说得对。” 宁儿蓦然一笑。 剑不世微微恍惚,觉得一股极其轻淡的伤感悄然升起又飘散。 “不知剑兄要去哪儿啊?如果同路并且你也方便的话我们可以搭伴。”宁儿诚恳地建议。 “好啊。”剑不世笑着点头,“我要去天顶!”他非常单纯毫不犹豫地说出自己的方向。 “天顶?”宁儿的神色有些失望,“看来世事难全,在下不能与剑兄为伴了——这里距天顶还有很远呢,只能祝剑兄一路顺风了。” 他露出惋惜之色。 “好的,谢谢!”剑不世也有点黯然,“那你要去哪儿呢,宁儿?” 宁儿笑看着他,以一种仿佛害怕般的很轻的声音说:“缥缈茶楼。” “哦。”剑不世应着,若有所思,“哈哈,不知道啊。”他憨憨地笑了,倒是没怎么在意宁儿的语气。 “是嘛!”宁儿眼神中有诧异,更有其下深刻的失落,但很快释然,毕竟,他连戾游都还不知道,毕竟…… “那是一个位于岁国,明玕,傲然,三国交界处的茶楼,很是有些势力和背景。” 他简单解释道。 “哦。”剑不世两眼放光,“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 “嗯,惘界很大,一定要多走一些地方,多看一些风景,可能还会在某一时刻某一地点爱上一个人,大概如此,才不负平生。”宁儿平淡而优雅地道,绝美的容颜很是让人产生一种追随的冲动,他的目光深湛,又仿佛蕴藏着某些无法看透的存在。 剑不世觉得自己真是幸运,碰上这么个美丽而优秀的人儿,虽然他有点奇怪。 但是,谁不是特殊的呢?谁没有一些自我特征呢! 天下间都是这等人就好啦,这样温润如玉给人如沐春风感觉的人,可是很快他就会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那时候他想起了自己一直忽略的师尊那句“当你的剑足够锋利的时候”——为什么要足够锋利呢?是啊,自己可是谨遵师尊所言把剑炼得很锋利了呢,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呢? 很简单,这世间,有太多坏人,时刻想置他人于死地,而那种人,只是丑陋不堪,谈何让人如沐春风。 “那么,再会吧!”宁儿拱手告别道。 晨曦中甩出一道靓丽红影,很快消失。 剑不世感觉挺突然的,但也来不及回应一句“再会”。 他好像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尽管他那样自然优雅——这是剑不世的直觉。 而那红色的影子好像还停留在剑不世的眼睛里,不知怎么的,剑不世想起了师尊,他努力想象着离开星海琉璃那一刻起自己的背影在师尊眼里的模样。 剑不世沉默了好久,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天空风云变幻,大地山川起伏,都静止了。 陡然他大笑起来,冲着初阳自语道:“好美的天下啊!” 一切又都开始流动,如同时间。 随着天风漫过一阵浓烈的血腥味,剑不世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一个残肢碎肉散落的废村。 他意识到一个异常严重的问题! “啊,这些人的尸体要怎么处理呢?”剑不世惊叫。 这是剑不世第一次见到死人,而且是这么多的死人,虽然震惊,但他却一点也不感觉到可怕或者产生心寒干呕之类的反应。 而空气中满满飘荡的血气甚至让剑不世心中生出了一种久违的熟悉感觉,就像故人相遇——他不禁奇怪,并且怀疑是不是只有自己是这样。 真是一个天生的武者——换了其他初次见此场面的武者,估计得手足无措浑身发抖了,就更不要说普通人了。 “唉!宁儿在这儿就好啦!”他看着由一块块异云石构筑的街道上的相隔沟槽中流淌成枯树枝模样的血叹息道,极为可惜的样子。 可是后来的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他,虽然只是昙花一现般,但他依然确信,曾经有一个叫做“宁儿”的人存在过,并且这种感觉在后来的日子里愈来愈强烈。 尽管认真回忆起来,那次相遇过于平淡无奇。 可久远之后,他还是会忍不住陶醉地说:“真像梦一样,他那么美——本尊入世所遇的第一人啊。” 虽然那以后的“宁儿”也很美,可就是不一样。 宁儿只美过那一次。 所以后来的宁儿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宁儿,剑不世也觉得这没什么不对。 的确不是。 第三章 混沌清溟 “下一世,你除了忘记一切,也不会再生而知之,也许这样会更好?” “羽裳烬,谨遵师尊法旨。” “我在问你呢。” “我相信师尊的‘也许’。” “一直以来,你这个样子,真的很让为师觉得不好意思啊。” “那就是师尊自己的事了。” “不过我希望下一世你还这样,因为我就快习惯了,你知道的,为师喜欢一个人生活,总是很难习惯其他人,所以我弟子很少,朋友更少。” —— 天族的建筑皆是由坚韧且极轻的各色异云石构造,再以或大或小的天空之树固定在天空之中。 有时候,在万里无云的天气下,除了异常巨大的建筑,例如天族帝国的都城,在大地上看起来可以看出模糊的极小轮廓,其他的绵延千万里的大片大片的建筑,也不过是或散乱或密集的点,至于那些寻常天族群落的居所,那根本就看不见。 自宁儿走后,剑不世满心欢喜的期待着之后的一切。 可他也奇怪地坚信,再碰上比宁儿更好的人应该不大可能。 也许确切地说是更漂亮。 也许其他。 之后剑不世又沉浸在喜悦和微微遗憾中慢腾腾地行了几日后,他突然发觉,宁儿是向南去的——和自己一样的前行方向啊。 略微一想,他猛地反应过来,哎呀,我是天族嘛,宁儿肯定是以为我要去北荒道,真是糟糕! 确实,身为天族,一般情况下除了疯子和有绝对实力的高手,要去天顶,都是选择位于天族领地内的北荒道,而绝不是深入羽界犯险。 他为自己的迟钝且没把话说清楚而大感后悔,更为自己的居然都没多想一下宁儿的去向而沮丧,真是太傻了! 剑不世急忙加快速度,希望可以再见到宁儿,那个古怪却不妨碍美好的人。 于是在他连续快速南行了十几日后,入目之处渐渐变得生动起来。 散落的天族村镇,来往的武者——这里的天空再不是一片空无寂寞。 每一眼,都让剑不世雀跃,但是和宁儿相比,那些就显得很平常了——宁儿是那么优秀的人啊,估计每个见过他的人都会对他印象深刻吧! 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但剑不世深信宁儿是一个极其优秀的人,见过的人越多,这种感觉就越强烈,强烈到他觉得自己在遇到宁儿之后也变得古怪起来。 但始终不见那个红色的身影让他分外惆怅。 他不禁自嘲地想:真是幼稚,天界这么大,谁知道那茶楼具体在哪儿,就算知道了,方向也对,却不一定跟他走的是相同的路线啊,再说了,万一他临时改变主意,不去那里了呢?退一万步说,萍水相逢而已……反正这缥缈茶楼又不能忽然没了,我总会到那里的,能不能再见,就看天意了,师尊常说的,顺其自然嘛…… 很快,追而不见的遗憾,就被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天族城市中的各种新奇所冲淡。 瑞城。 这是岁国有数的大城,也是岁国南部的门户,世族扎堆,繁华无尽。 某个商旅集散地带。 异云石铸造的宽阔街道,不规律地摇晃着,两边的房屋也在晃,虽然幅度很小,但也依然让那些非天族武者担心会不会突然崩塌。 剑不世却也同样有此担忧。 天族在这样的房屋与街道中安居了漫长到无法想象的时日,建筑各处都有缝隙,那些缝罅中生长着天空中独有的树——食风云餐雷霆的天空之树。 天族的建筑就被这些天空之树旺盛强壮的根系维持着,为了确保更加结实,天族还会用铁链绳索等缠结在树上进行加固。 哎,星海琉璃怎么就不需要用这些树来固定呢?剑不世想起了星海琉璃的景观,那些事物都是自然漂浮于空中的无依无靠,却很平稳,也从来没有移动过分毫。 莫不是师尊有什么绝妙的方法?是怎样导致的呢? 问题当然无解,因为他从来就没有在意过,何况,就算在意也不一定能明察。 看来以后还得回一趟星海琉璃,问一下师尊,希望她可不要再以‘忘了’这种让人无奈的回答来搪塞我——哎,又多了一件让人期待啊。 天族,根据建筑所居于的高度,划分出层次等级。 第一层,最高,是皇族的位置,第二至四层,是王侯将相公卿贵族等群体的位置,第五至九层为平民,很简单,越向下,等级也就越低。 剑不世现在所在的位置,是第五层富庶平民层次内。 街道上行走的除了天族普通人就是武者,而那些武者也不仅仅只是天族武者,也有不少来自惘界各地其他种族的武者。 例如,剑不世旁边就有一名浑身披裹在纯黑的袍子里的武者,看其外貌,明显就属于外族——袖子里伸出的手狰狞干枯,像烧焦的树枝,黑色的帽檐下居然只有两小团跳跃的绿色火焰跳跃在一片黑暗里,看上去很是瘆人。 然后剑不世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正在笨拙地与一名天族水果铺子的掌柜讨价还价。 “一枚银币?你这果子看上去,成......成色不太好啊!”黑袍家伙嘶哑难听的声音比容貌还让人打心里发毛,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看不见他是用什么来发声的。 却见那天族掌柜一副处变不惊见怪不怪的样子,神在在地道:“不行,两个银币不二价,你以为这是什么?苹果哎!地原人族的特产,平安的象征,还跟我扯什么成色?你这外来的也不打听打听我仇万里这铺子什么阶位?就算是上头的贵族们都常光顾的,买不起就闪开,不要耽误了其他客人,哎!后面那位小哥!来瞧瞧吧,有苹果啊!”店长瞧见了后面看着发呆的剑不世。 两枚银币,抵得上一户普通天族人家三个月的收入了——但这也是一个果子的价格,在天界的价格。 可剑不世对金钱物价什么的,只是知道这些词汇,并无具体的概念于心。 “你说什么!”黑袍的家伙明显有些生气了,却也没发作。 他回过头,正看见一名腰间配剑的青年正盯着自己看,不由得更加火大:“看什么看!天使么?要决斗吗?!” 天族武者,往往被称为天使。 剑不世愣了一下,侧过身子,忙道:“冒犯了阁下,真是不好意思。”他可不想与这个家伙起什么冲突。 虽然他感知到这家伙的魄息强度——绝对不如自己。 但是初入世间,还是谨慎得好,而且,对于不如自己的武者,怎能挑起什么兴致。 “哼!”黑袍家伙剜了剑不世一眼,重重冷哼一声闪身走远了。 当下那叫做店掌柜就不乐意了:“哎,我说小子,你可真给咱们天族丢脸,你干嘛跟他道歉?你又没怎么着他,再说了,怕他个穷鬼作甚,这里是我们天族之领啊。” 剑不世走近,闻见那青青红红的诱人果子散发出的迷人香气,而丝毫没有把店掌柜的话放在心上,也并不感觉自己刚才的举动是否耻辱和有失天族身份。 “好香啊!你刚才说这是什么果子来着?”剑不世拿起一个果子,细细观察着,他的注意力全在这果子上面。 店掌柜劈手夺过剑不世手里的果子,有些趾高气扬地环顾四周大声道:“这是苹果!地原特产,象征着平安和好运,想得到这稀有之物吗?两银币一个。” 街道上很多人就向他投去各种各样的目光,大多是游历到此的匆匆过客。 剑不世面露难色,把手凑近鼻子,似乎还能闻见苹果残留的香气,无奈道:“这么贵,再怎样,也只是一个果子而已啊。”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价格到底算不算贵。 店掌柜几乎是用喊的说:“贵吗?我远赴地原搜寻了几百年,出生入死,才带回那稀罕的苹果树,苹果成熟之后,又以上佳的地原越州海湾特产的冰木柜子保鲜,不可谓不珍,嘿兄弟!看在你是首次见到这么高贵的果子,你我又同是天族,就与你个人情,一银币五十个铜币怎么样?” “这......”剑不世有些悻悻地难为情,但也实话实说,“其实我也没钱,一个铜币都没有啊。” 话刚说完,剑不世狠狠眨了一下眼,好像有什么东西进了眼,又好像是在瞪眼,也像是猛然忆起了什么。 过去的日子里,剑不世从来没有用钱的机会,但倒也知道外界几乎所有的东西都要用钱或者物交换,而前者居绝大多数。 虽然剑不世从没离开过星海琉璃,而他的师尊又没有给他讲过外界的事情,但是一些最最基本的常识剑不世还是知道的。 这是因为小绫的缘故。 星海琉璃内有一座拾忆阁,阁里有着数不尽的各种各样的物品,武器兵刃,藏书丹青,锦衣金玉,骨雕美瓷,等等,剑不世常常进去玩儿。 不过他去拾忆阁有个最直接且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拾忆阁里有一个小女孩,叫做小绫。 小绫从来不出拾忆阁,所以每次都是剑不世进去找她,然后两人就会聊一些有的没的。 第一次见到小绫的时候,剑不世就大为震惊,原来星海琉璃不只有自己和师尊啊! 而当剑不世对师尊提及小绫的时候,师尊只是笑笑,不言不语。 并未受到任何阻碍的剑不世很开心,也通过小绫知道了一些外界的事。 后来,剑不世就常常去,除却修行,很多时间他都与小绫一起,谈笑度日。 反正外面的惊奇肯定恒河沙数,提前知道一点儿也没关系啦——剑不世这样想,其实,他只是觉得跟小绫在一起很轻松——他一直很轻松,但是跟小绫在一起时候的轻松,会多出一种莫名的温暖感觉。 而且,小绫可比师尊要爱说多了。 可是后来,拾忆阁莫名失火。 然后小绫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剑不世为此再次问师尊的时候,她说:“那是年代久远的器物们聚集于此,灵气纠缠,最终才生出了那样一位精怪......” 担忧伤心之余,剑不世有时间就会去拾忆阁发呆,枯坐着,对着满阁空荡荡。 而小绫消失的最开始的时候,剑不世甚至都不愿意修炼他最喜欢最痴迷的武学了,只是伤心。 那时候剑不世还很小,小小的人儿,心里第一次有了难以忘怀的伤心事。 后来,随着时间流逝,小绫的模样渐渐模糊,但却永不暗淡,像一团永不褪色的月晕,氤氲也清楚。 大概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遇到一眼便铭入灵魂却缘分如雪薄的人吧。 就像小绫一样,而宁儿,大概也会是这样。 所有的念头瞬闪即过。 “什么?!”听到剑不世说没钱,店掌柜狠狠吃了一惊,“看你模样也不像——哎!没钱就一边凉快去!” “我的模样?”剑不世看了看自己。 剑不世的模样还是很俊逸风流的,而他七尺之躯银衣配剑的装扮,也很有贵族风范。 整体的气质就更不用说了——他从来不知道他在星海琉璃生活的一百年里,他终日可见的师尊精心栽培布置的各种奇花异草,处处皆可欣赏的师尊的各种书画雕刻之类的作品,品尝过的师尊亲手所为的佳酿美茶,淡雅别致如同幻境,世间绝无仅有的居所——这些他从来不以为意的事物都在无形之中熏染赋予了剑不世高雅独特的气息,与生俱来,浑然一体。 除去这些,甚至他师尊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足以让天地失色,何况剑不世每天都能耳濡目染——虽然他从没“失色”,因为他早已习惯了,更关键的是他对他的师尊知之甚少,对世间也是如此。 剑不世,一个从一开始就处于顶层环境中而没什么感觉的家伙,他不知道星海琉璃里面的任何一样物品,哪怕一朵剑不世以为最平常的三色枯莲都是世上武者们遥不可及的梦想。 所以,剑不世的一举一动,在别人眼里,那也是个十足的翩翩公子,优雅如鹤。 只不过他自己从来没觉得自己的样子如何,星海琉璃只有他和他的师尊以及小绫,他自然是无从比较的,而他觉得师尊很美,只是因为他愿意这样觉得,事实上他对他师尊容貌的熟悉程度丝毫不亚于对自己,毕竟他从出生开始就一直看着那张仿若永恒的脸庞,一百年。 一个人总是很难评价自己的样子的,尤其是这个人还没见过几个人的情况下。 他愿意觉得师尊很美,而事实也的确如此,目前为止,除了宁儿,他所遇到的人没有任何一人再能与他的师尊媲美,单论相貌气质,他们二人就像太阳,离凡尘太远,与其他所有人都拉开似乎无限远的距离,他们在哪儿,哪儿就是世间最耀眼,而剑不世于他们而言,却仿佛只是个“中人之姿”了。 “你一个卖东西的,怎么还这么嚣张?”剑不世哭笑不得地说道,心里没半点恼火,反而觉得这位掌柜挺有意思的——这份无论如何也不怒不忿的平和更让剑不世显得有一种端庄沉稳的不属于平常人物的特质。 剑不世心道,此人这么跋扈,怪不得是他自己一个人经营这家水果店,而看不到一个伙计,大概是没谁受得了他这个脾气吧。 不过话说回来,他脾气这么差劲,而这店还能在这儿开着,也确实说明店里水果品质不一般——而他本人也定有可取之处。 再看看店里那些品种繁多琳琅满目的各色水果,不用感知便可以知道这位掌柜肯定也是位不错的武者,否则也没本事把这么多天南海北的水果搜集至此——要知道,天界物种匮乏得很,只有屈指可数的几种司空见惯的生存在空中的树会结果子,而且还不怎么好吃。 也所以,这些水果价格高.也是情理之中的。 一瞬间,剑不世的脑袋里就闪过这许多思考。 “这话可真让你说着了,还就因为我是卖东西的,你们需要我的东西,爱买不买,买不起就靠边站!”他理直气壮。 “好好好,您厉害。”剑不世笑着说,忽然灵光一现。 对啊,这些天也算是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人了,我虽然不认识路,可不代表所有人都像我一样啊,我可以问路啊。 真是一张白纸,多蠢都不自知。 “掌柜的,小弟初来闯荡天下,没什么见识,一事相问,这个,请问从这儿到那缥缈茶楼还有多远啊?又要怎么走呢?” 店掌柜看到剑不世一副毫不在意自己自大的话语又恭敬询问的模样,当下语气也平和不少,但是还是有那么一丝冷冷的傲气:“向南直行十四万里,会看见岁国国界碑,然后东行三万里就到了,当然,你也可以走东南直线,不过那会路过强人出没的地方,听说途中的盗匪颇多,还有本事,劫杀了好几支商队了,岁国官军围剿了几次也没能根除——所以两条路,自己看着办吧!” 店掌柜说的很清楚。 “就这样了,快走快走,别挡着我财路,你这个缥缈茶楼都不识得的人,徒有其表!”店掌柜开始不耐烦了。 “多谢。”剑不世利落转身。 看着剑不世潇洒的背影,店掌柜一笑,嘲道:“傻小子,自求多福吧你!” 剑不世头也不回地挥挥手。 “喂!”店掌柜又鬼使神差般喊了一嗓子。 声音其实不大,只是因为动用了武魄,就响起在剑不世的耳边。 剑不世吓了一跳,急忙回头,不明所以,眼神疑惑。 只见一个苹果飞了过来。 店掌柜摇头晃脑道:“想当年我也曾仗剑天涯四海为家啊!” 颇为感慨怀念的样子。 剑不世在惊讶中冲着他一笑,没有言语,转身没入人流中。 这时候人群中有人揶揄:“你这个一毛不拔的,今儿个吃错药啦!” “去你的——有好货!海中鲛人的玉塔冠,要不要?”他也不多做解释,而是直接推荐自己的货品。 “得得得!还是算了吧,那东西,几个就要倾家荡产了,可不是我这等人享用得起的,还是留着卖给更上头的家伙们吧,给我来十个苹果。”调侃者服饰闲适而富贵,身侧随从着两名提剑护卫,眼神平静淡然,想来多半是武学不凡的好手。 “哈哈!就他妈看得起你这点坦诚,不像某些人非要充大头,十个苹果?最近财路不错?”店掌柜斜着眼问,傲气依旧,但语气倒还算和气。 “比不得你啊,话说你还不收几个店伙计,还有这地儿也不行,瞅个良辰吉日——”来者往更高的澄澈天空望了望,“就往上挪挪吧,这些个水果可别糟蹋了,真是越有钱越小气,不累啊?” “胡说!老子是觉得没人能跟得上我的思路与脚步,都他妈太笨太弱了!有脑子有实力的又不稀罕。”店掌柜骂骂咧咧的,“至于挪地方,得了吧!咱这店是要适应各个阶层的,所谓贵贱通杀,又不是全是稀世珍品,所以这儿这地儿正合适——拿钱来!苹果包好了,甲等千叶柔纸!” “哈哈!看来你今天心情真的是很不错啊,来来来,多出的当赏钱了!” “滚!当我要饭的?——这点儿怎么够?掉不掉价啊你!” “对啦!听说数日前那群多次犯下杀戮的戾游突然消失了,据推测是被人除了,不知道是哪路高手,不简单哪!” “哼!区区戾游!我也就是忙了点儿,不然轮得到别人?” “啧啧!每天听你自夸也是一种锻炼啊——走了。” —— ????得知了茶楼具体位置后,剑不世急欲再见到宁儿,于是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东南直线前行。 而且还有一点原因也让他决定必须要选择这条路线——会有强盗啊,传说中的强盗啊! 带着这两大期待,剑不世拼命一般往前飞,把身体运用到当下境界所能激发的极限。 相别于羽族的天生羽翼和其他种族武者的御魄而翔,天族的飞翔能力就显得十分特别而缥缈了。 精神力,天族的精神力远远高于其他种族,就像是一种意念般,让他们得以自由于天空,并且修为越高的武者,其精神力也就越强,也因此精神力的强大,就算是普通天族也可以飞翔,速度半点儿不差那些普通羽族,而且这份精神力还能让他们拥有额外的抵抗敌人的心灵意识攻击类手段的力量。 不眠不休,狂行半月。 对于武者而言,饮食和睡眠是很次要的事情,尤其对于那些高手而言,千百年不吃不喝不睡,也无关紧要,稀松平常。 生灵有魂,天地有魄,能采集吸纳天地之魄以为己用者,便是武者,武者因为纳魄入魂而得到长久寿命与超绝力量。 只是相对于惘界庞大到无法想象的生灵基数,武者是非常稀少的。 所以在普通生灵眼里,武者高高在上,不可侵犯。 除却天族,羽族,或者同羽族一样天生便有羽翼的一些种族,其他的种族均是武者才能御魄飞翔。 剑不世疾行的这半月里,那些城市,村镇,除了羽族之外的各个种族——当然,也有很多非人族,只是他们都幻化成人的模样,最多保留部分种族特征,比如尾巴、尖角、竖瞳,各种新鲜物品,不同的建筑风格,等等,虽然只是走马灯一般飞快掠过,未有停歇,但剑不世也着实感觉心满意足。 然而,期待与想象中的劫路强盗却始终未见踪迹。 据说强盗就是毫无理由不分青红皂白的强行夺走你的东西,并且还很有可能杀人灭口的一类生灵——这真是一个奇特并且可恶的种族啊! 只可惜他虽然跃跃欲试,拔剑四顾却不见一个强盗。 黑夜中,星星们闪烁着梦幻美丽的光芒,如同谁撒了成片的宝石。 “快来打劫我吧!”剑不世又裂开一颗星星,两道光芒飞快逝去,他可不把这星星看的如宝石般珍贵,或者就算真的是宝石他也是肯定浑不在意的。 只有那些不能飞翔的存在,才觉得这星星是多么的遥不可及与珍稀非常,而这样的存在之于惘界,占绝大多数。 而剑不世却并不觉得自己可以凭此而洋洋自得——因为他是天族人,这里每一位生灵都可以飞翔,而能够来到天界的生灵,无一例外都是武者,除此之外,他觉得生灵可以有能力强弱之别,但必要的尊重还是要有的。 也所以,当初师尊口中“能够飞翔的存在”,所指的是武者。 这个武者为尊的世界,只有武者才具备只手遮天翻云覆雨的力量,才能有论战天下的能为。 许下这么个希望被打劫的另类的愿望后,剑不世伸出一只手,只见手心上方三寸处黑光环绕,渐渐露出那个仇万里送他的苹果来。 苹果完好无损,青里透红,香气扑鼻,水灵灵的就像刚刚采摘下来一样——他保护的非常好。 剑不世当然舍不得吃——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拿出来欣赏了。 “看上去比师尊所植的画荆果还好!”他赞叹着,“地原啊,等去过天顶就去地原!还不知道传说中的泥土的模样呢。” 就像地原的普通人从来没有亲手抚摸过一颗美丽的星星一样。 现在的剑不世所处的荒无人烟的天空,距离地原至少有百万里之高。 夜晚过去,又行了半日后,剑不世知道自己恐怕是无缘一见那传说中的强盗了。 因为不仅周围来往的武者越来越多,前方那一座九重“塔”也近在眼前了,并且招牌上的两个不知道是什么笔体却十分漂亮飘逸的墨字也是显眼得很——缥缈。 缥缈茶楼到了。 颇具规模的茶楼浮于天空,呈塔状,紫色浑然,整体木质,据说是以地原的紫玉树与成烟石为主要材料建造,共九层,茶楼之顶有九棱,棱下有九柱,每根柱上缠一株高大的天空之树以固定,飞檐处是大掠的雕像,昂首,半眯眼,双爪一前一后,额上有九翎扬起冲天,安然恬淡下隐隐有王者巡视江山时的慵懒独步风范。 大掠,是传说中的一种神鸟,其是地兽族一支,翼展之时遮天蔽日,飞翔之时风雷顿生,鸣唳之下万兽匍匐,乃地兽族中顶尖的皇族,据传可与天顶天兽族中的鹏鸟媲美。 可是现在地兽族中已经没有了大掠的踪迹,传说大掠一族是在远古的战争中灭绝了,而与之齐名的鹏鸟却还生活在天顶。 这一对比并非说明大掠不如鹏鸟,至于真实却已然不可解——此中缘由迷失久远,不是今人能妄言猜测的。 因为强大,所以和其他顶尖的族类一样,大掠的形象常常被用于装饰或者图腾之类,气势彰显而象征实力。 茶楼九层,九棱,九柱,九树,又有着额生九翎的大掠镇俯——九之极数凸显无疑,而如果没有相应的内在,怎敢如此张扬?再回想宁儿那日的话——这缥缈茶楼看来当真非凡。 茶楼之门向南,高两丈有余,宽三米,垂挂紫水晶的帘子,气势隐隐,腰悬长剑的门前小厮精神抖擞,魄息内敛,挺胸迎着来往客人。 茶楼的上下左右没有其他任何的建筑——可见这茶楼确实有些不寻常的实力,能够独拥这一片天。 此刻清熏缭绕,风送茶香,沁人心脾,亦来客不绝,众生众面,颜展万千。 “真是个好地方,不知道宁儿在不在这儿。”剑不世看着那高高的茶楼自言自语道,“或者,也许我来得还早了?毕竟我飞得那么快了……” 当剑不世真的到了这缥缈茶楼,他奇怪地发现自己很镇定,他原本还以为自己会因为可能马上就见到宁儿而不能自已。 后来他明白了,原来好,就是存在过就好,未来是没有办法刻意强求的,未来若是期望中的,不必过度喜悦,若不是期望中的,也不必垂头丧气——可他其实又挺讨厌这种所谓道理了,因为有时候想这些会比较累。 剑不世轻笑一声,缓步走了过去。 门前小厮点头示意,剑不世报以微笑。 他打不过我,剑不世暗地里想着。 剑不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武学放在浩大世间究竟是怎样的程度,所以这几日以来,每个他见过的武者,他都会小心翼翼的运起元功查探一番,粗略对比一下自己与别人的实力。 有一次他探知一位武者的时候,被对方察觉了,若不是剑不世立刻极为认真诚恳地道歉加上对方看样子急匆匆有要事在身,恐怕两人当场就要刀兵相向。 事后剑不世并不感觉耻辱,却觉得可惜——真该和他打一架较量较量!然后再道歉也不迟嘛…… 甫入茶楼,便听得里面惊堂木拍,喝彩不绝! 但见一人端立于场地中央,紫白两色的长衫,一双白布鞋,一头白发梳理整齐,斜插一只黑色束发簪,鹤发童颜,精神矍铄,面上飞起红晕,看样子是兴致高涨。 而所有的茶客此时也都聚精会神齐刷刷地盯着说书人,一脸的神往与崇敬,当然还有津津有味。 “千秋易茕然而立一夫当关,凌述领六圣使赫然逞杀意!昔日好友,今朝剑指,千秋神铸,能否强撄绝圣之威?碎天使为寻太武玥,挺身一探凶险莫测的葬玄绝烨,他将有何种境遇?禁命四蚀环守,武君苍玄首现剑中之剑,欲开血路,他又是否能杀出重围,破除封印?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绝圣零毁,羽裳残烬,武君喋血,逆命飞升!”声音沉而不厚,自带一股清锐,听者仿佛心都被共振。 茶客们都带了椅子围在说书人前面,所以现在有很多空桌,并且空间很宽敞,桌与桌之间有很大的间隔。 寻得角落一空桌。 坐。 一章完毕,说书人行礼后退下,周围看客也散了,散去时一个个面露兴奋不已之色,小声鼓噪着,仿佛意犹未尽,而其中不少的看客直接就出了这缥缈茶楼——看样子那些人就是为了一听这说书人讲古而来。 “看来我错过了点什么——且听下回啊……也不知道下回是什么时候,也许我可以在这儿等几天看看……” 剑不世稍有憾,又观那正穿堂而过的说书人,双目炯炯,面有非凡神采,随即他习惯性不自觉地运起一身元功深深探去,居然感到其周身亦散发出不同寻常的气势,厚重内敛,竟然隐隐有太古之遗息,感之越深,越是可以模糊察知到一种临深不可测之渊仰高不可攀之峰心神俱惊的意味,由此,剑不世对那说书人起了莫大的兴趣。 这是他入世以来遇到的第一位他觉得自己完全打不过的武者。 即便很多年后剑不世想起此时的探知行为,还是会忍不住小小心惊一下。 婀娜清丽的姑娘微笑着奉上一壶清茶,剑不世回以微笑,为剑不世斟茶一杯后,姑娘颔首行礼后退而去,脚步轻巧没有一丝声响。 “不错。”剑不世执盏轻呷一口,不知道是在说茶还是说人,亦或是两者兼有。 剑不世不太会品茶——纵然师尊常常让他品尝自己的各色作品,但是剑不世每次都只说好喝好喝,仅此而已——并且剑不世也倒单纯,茶,于他而言就是喝的,而不是品的。 而他的师尊却总是很满意剑不世的表现似的,“好喝,就多喝些,很多的。”她总是这样回应剑不世,那笑容里有着一点毫不掩饰的骄傲。 那时候的时光总是很慢,也很舒适。 剑不世喝着茶,目光却一直随着那说书人落在另一空桌上,只见说书人亦是落座,自斟自饮,无人近。 “好重的杀意……怕是你自己都不知道吧?”一个声音不徐不疾的响起,近在咫尺。 这个声音!好熟悉……可是这种熟悉…… 剑不世蓦然一惊,不知怎么地,好像是身体不由自主地就动了,刹那一瞬——回首,盏落,握剑,暗魄内冲,蓄势待发——对面不知何时已端坐了一人。 一系列动作瞬间完成,居然如此神鬼莫测地自发,如同天生的敌对! 剑不世自己都错愕不已——他从来没这样过,如此莫名其妙的就好像已经把对面那还未知面容的人判定为敌人了,如此直接而强烈的直觉。 剑不世已如待发之箭,对面那人却依旧安稳有余,手中摩挲着方才剑不世饮茶的茶盏,言道:“你紧张了,你在害怕?” “你——”待得剑不世定睛看了那人模样,他吃惊地张大嘴,仿佛看到了某种不可置信,却又一脸的惊喜,同时心下更加不解刚才自己的突发作为。 “宁儿!”剑不世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饱含激动。 红衣白发,凤眸绝美,雌雄莫辩,天下无双——宁儿。 茶楼中几乎所有人也在同一时刻看向宁儿并大多露出讶然或呆滞的神色。 宁儿的容颜过于惊艳了。 不过出于礼貌,他们又适时回过神收回目光。 剑不世兀自难以置信的当下,怎料—— “嗯……我不认识什么宁儿。”对方皱眉,淡淡道。 剑不世心神一震,不明所以,再凝神看去,便见难以言喻的端倪。 白发天赋显独秀,红衣凤眸傲采张。 混沌清溟盈一身,亦正亦邪散疏狂。 不,他不是宁儿,的确不是,完全不同的气息……剑不世心中的惊愕如同狂涛大浪兜头盖顶就要把他淹没,一股从高天云端一落千丈深渊的失望哗然而起。 似乎眼生幻觉,连周围的声音,空气的流动,都听不到感受不到了。 无法解释也难以接受的疑惑如同烈焰般升腾。 沉默许久,一股从内心深处勃发的气息蹿腾,剑不世哈哈一笑,接续了那人的前一句话:“害怕?妄言揣测他人内心,如此自以为是的表现,是你的失败,高下强弱,相杀便知。”剑不世手扣暗虹剑柄。 杀,剑不世的心里头一次被这样的感觉围绕,但是这次和那天杀戾游不同,这次完全是从内心深处无预兆的,没来由的而想。 仿佛已经认同了眼前此人确实不是宁儿,凭那截然不同的气质就可以看出来,只不过是容貌衣服相同而已。 但是,连每一位武者所独一无二的魄息都一模一样……剑不世心里已经完全不知所以。 而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便至剑不世身边,足见其修为不下于剑不世。 那人听得此挑衅言语,却是云淡风轻:“失败?你敏感了,相杀?我不喜欢无意义的相杀,更况且,杀这个字,很沉重的,你承受得起么?记得下次,盏要放稳,这里的东西很贵的。” 茶盏一掷,剑不世抽手立接,只见盏中残茶依旧,一滴未洒,盏上有股坚韧且强悍的魄劲旋绕未散。 “哈,有意思,名号?”剑不世收起杀势笑道,一股暗魄瞬间从手掌发出,击散了那魄劲。 “人至极,无鞘无柄,剑至极,无念无心。”清亦溟眉眼轻撩,一副悠闲又慵懒的样子,“我叫清亦溟。”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说反了吧?”剑不世若有所思。 清亦溟摇摇头,“你的名字。” “剑不世。” “嗯......剑不世,你的名字,我不感兴趣。”清亦溟傲慢说到,同时把目光移向远处独坐的说书人。 “不需要你感兴趣,我只是让你记住这个未来会无人不知的名字。”剑不世摆摆手,茶,一饮而尽。 剑不世丝毫也不像先前的样子,他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凭空多出来的这份豪气与自负。 “无人不知?世事无绝对,放心,我一定不会记得这名字。”清亦溟随意道。 “你不以为意的样子,当真很令人厌恶啊。”剑不世鄙夷道。 这人虽然有一副宁儿的面容,却是一点儿也没有宁儿的招人亲近。 “我不会记得你,所以,你的厌恶,除了造成自己的不悦,又有何用?”清亦溟轻笑。 “口舌争锋亦非我愿,闲话休提了,现在就谈谈你感兴趣的,对那说书人你有何看法?”剑不世见他的眼神一有闲隙就落在那名说书人身上,故而也来了兴致。 “看法嘛,即见分晓!”只见清亦溟斟茶一盏,起身一拂袖,身体微微自然前倾,左手持茶盏,右手随意背在身后,缓步从容悠然,径自便要走向那说书人。 “怎么?你就这样过去?”剑不世心存疑问。 “矫揉造作拖泥带水不是我的风格。”清亦溟头也不回道。 剑不世翻了个白眼,“那就看你如何为之。” 我倒看看你分晓的出什么!剑不世心想,像是赌气——却不知道在赌气什么。 大概是清亦溟的容貌和性格让他感觉到为宁儿不值与愤怒。 而虽然有深深的疑惑,却在内心更深处不停传来一种思绪:不必问,他的确不是宁儿。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从来温和的剑不世,再遇到清亦溟那一刻开始,已经频频“失态”。 清亦溟刚走没两步,便转过身来,一双聚了不知怎样风华的凤眸上下打量着剑不世,如此美目,却让剑不世一阵没来由的心惊。 “其实吧……”清亦溟沉吟着,“我看见你的瞬间,就觉得似曾相识。”眉毛微微挑起,似笑非笑,又似是不屑。 当然了!我们才见面没几天啊——但这句话也仅仅以想法的形式在剑不世心里转了几个圈就溃散的无影无踪了——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宁儿…… 这世间也真是奇了怪了。 剑不世觉得宁儿很好,这种感觉很纯粹。 而眼前这个清亦溟,却让入世以来从来都是平和待人的剑不世莫名产生了无法压制的抗拒和敌对——就像天敌! 这种空穴来风般的敌意直觉依然纯粹得不像话。 莫非——这个清亦溟是羽族?! 不,不对不对,如此强悍的不加掩饰的精神波动,应是天族无误,剑不世冷静地判断着。 但是清亦溟接下来的话就让剑不世不冷静了。 “嗯……确实似曾相识,多看你一眼,居然让此刻的我产生了拔剑的冲动。”清亦溟嘴角上扬,结出一个倾世的微笑。 这一笑虽可倾世,却倾不了不世。 清亦溟此言让剑不世心底的某种什么瞬间被激发,虽然在刻意的压抑之下还不至于爆发,却也化作了暗虹出鞘半寸。 周围不多也不少的茶客也还是有几人注意到了剑不世身上的杀意,他们密切关注着,随时准备应变各种可能会发生的情况——能来这缥缈茶楼喝茶的非武者,非富即贵,而来这儿的武者,也个个武学不俗。 虽然剑不世自己还不知道这就是武者心中释放的杀意——哪怕是他在杀那些戾游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的杀意波动。 “不过,我讨厌这种冲动。”清亦溟轻佻地道,“所以……你又紧张了。” 清亦溟毫不在意此刻剑不世的情绪变化,转身继续朝那说书人走去,步履悠然如同闲庭信步,依然左手执盏,右手随意背在身后,整个身形微微自然向前倾,很有个性的样子。 暗虹无声入鞘。 茶客们品茶谈论的祥和气氛依旧,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剑不世低下头,面无表情,入世才这样短短一段时间,便让他有了过去一百年也没体会过的种种。 再抬起头,那一袭红衣已经离自己很“远”,远的不可捉摸,仿佛比天族与羽族的仇恨还长,但是又那么近,不过两个茶桌的距离。 似曾相识么? “你看到的一切,都会有个恰当的理由,只可能是你的认知还达不到了解那个理由的层次而已,而这世上的一切,是没有尽头的,但是,不管你想不想知道什么理由,你都要走下去,慢慢的,你也许会找到,找到之后,就什么理由都不用了。”剑不世想起师尊的话。 那红衣白发朦胧又真实,恍惚正慢慢化作一片幻梦,那梦软软的,摇晃成剑不世一生的纠结不清宿命无常。 第四章 剑与故事 武者用他那枯树枝一样的手一把扯去了身上的黑袍,却露出了一袭金色华衣与一张刚毅勇武的人族脸庞,并非是之前那般冥界幽灵的火焰。 他看着那位银衣黑发佩剑的年轻武者离去的方向,目光迷离,“我的傻师兄啊……” 街道上生灵如织,却没人注意到他的动作,甚至根本就没看到他这么个人。 凡生不见至强真相,两个高度,两个世界,天堑鸿沟。 为了知晓那个以“无影羽君”之号威震惘界的男人的来世,他的师尊削斩了他三千万年修为,作为再见的代价。 她问他值不值得,他只说:“这一生,最大的遗憾有二,一是师兄不曾看到我天谓加身,一是我没能与师兄共患难,我在这儿见他一次,算是了结前者,以后我还会为他挡一次杀劫,算是了结后者,那时候,师尊再削我三千万年修为便是,或者再多也无妨,大不了,我重头再来,便是做个普通人,也不错——如果不是清露朝颜告诉我师兄最后说过的话,其实我知晓师兄羽落之后,也必然要为他报仇,然后随他而去,哪管什么天谓与否,都不重要了。” 她说:“小羽不希望你这样的。” 一束夜笑道:“那就是师兄自己的事了。”他转身落泪,“就算师兄想埋怨我,也不可以了啊。” 这是他的选择。 而剑不世什么也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曾有一位名叫清露朝颜的女子为了见他一面而舍弃了身为一个生灵的一切,彻底泯灭于世间。 有些事就是这样。 值得,不值得。 有一种高高在上,依旧有血有肉。 有一种愿意,并不需要许诺立誓。 —— 清亦溟已至说书人桌前一丈处。 周围的茶客看到红衣白发的天使居然如此胆大妄为,各自偷眼瞧去,屏住呼吸间,不由得暗自心惊,叹那天使白生了一副绝美皮囊却是如此不知死活的冒失,一名正在为客人斟茶的素衣女子也看得呆了,茶水都溢出了茶盏而不知,而更有意思的是那冒着热气儿的茶蔓延在桌面上都触到了茶客随意放着的手,茶客却也不知不闻好似没感觉。 那边,清亦溟忽然感觉周身一股雄浑魄压威逼而降,筋脉顿时有撕裂般的疼痛感,双足如深陷泥潭,举步维艰,双耳嗡鸣不止,头痛欲裂。 清亦溟瞬间明白,这股魄压正是那说书人针对自己的,那别人是完全感觉不到的。 不做他想,清亦溟武魄猛提,极力抗衡,怎奈心有余而力不足,那狂涛大浪般的魄压挟带亘古洪荒力破千钧之势压顶盖下,使得清亦溟毫无招架之力,汗,涔涔而下,意识,渐趋模糊。 周围茶客也都看出了这位极其漂亮的天使显而易见的处境狼狈,他们都觉得他是活不成了,但又不确定,因为这样的场景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说书人的规矩由来太久远了,大家都知道绝不能触犯,却不知道以前是不是有人触犯过,又是什么结果,但从天使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手臂与双膝来看,他那条小命真是岌岌可危。 剑不世看着清亦溟那寸步难行面露痛苦似是极力抑制却依旧不住颤抖的模样,心中不解是何缘由,毕竟他刚刚入世,说书人的事他完全没有耳闻,但是直觉上,他觉得应该就是他在作梗阻挠清亦溟的脚步。 只见那说书人却是神态自若,把盏细饮,一派安定不迫之器宇,好像根本不曾做过什么似的。 一盏茶饮毕,说书人站起身,走到清亦溟面前。 茶客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说书人轻轻一拍他的肩膀,笑笑道:“这位剑者,你是来邀我对饮么?” 声音不大却在宽阔的茶楼里清晰地传开了。 茶客们悉数心魂一震,很多人都悄悄地长呼了一口气,看样子那天使运气很好,说书人似乎心情不错,但是他们还是都没有放松。 那些绝世的高手总是性情古怪的,谁也说不准下一瞬间说书人是不是就能让那美得不可方物的天使身首异处血溅缥缈,更难说说书人会不会一时高兴顺手把这里的人都杀了,他们可都对当说书人说书说到那些精彩战局时候的亢奋狂放的模样印象深刻,现在那模样回转飘荡在每个人心中挥之不去,但这次他们并不想大声喝彩,却也不敢撒腿就跑,于是,无论富贵万贯者,还是武学不俗者,通通脊背发凉,脑门生寒,每个人都是如临大敌又束手认命的样子。 红颜祸水——他们心中不约而同的浮现出这个词。 而且,众人都知道缥缈茶楼是个极不简单的地方,但是,再不简单,在说书人面前又算什么呢?而此时此刻,还未见茶楼任何一位主事者露面,似乎更加印证这一点。 是啊,说书人的名声,惘界谁人不知,不知生于何时,只知道在遥远的荒纪就存在的至强者之一,以说书讲古为乐,却厌恶一切与之对话者…… 此时的清亦溟已感压身之魄消失无踪,随即运转元功,暗自调息梳理,定定看了眼前说书人一会儿,嘴角浮现出桀骜不驯的笑:“正是。” 对坐,对视,相安无事。 清亦溟依旧胆大包天地极力感知着,而说书人则悠然自得地看着他,很是配合的样子。 但在周围茶客眼中却依然严重到不能再严重的地步。 大约过了一刻钟。 茶客们都快崩溃了。 “你们,可以如常了。”清亦溟忽而向四周展颜一笑。 嗯……真的是一点儿也感知不到这说书人的魄息啊,清亦溟心道,无法感知到魄息,便只能说明,对方要么是没有生命的死物,要么是武学比自己要高,当然,也还有一种情况,就是对方专精隐匿,但是清亦溟丝毫不觉得会是这种情况——因为自己刚才的举步维艰以及说书人的轻松写意就已经证明了说书人的实力远胜于他,而这长达一刻钟的探知,不过是清亦溟为了让自己绝对承认罢了。 众茶客瞠目结舌之余,不少人都趴在了茶桌上,喘着气,却都不敢大声。 素衣的女子惊叫一声又快速捂住嘴巴,茶客轻呼了一声,又怕极地看了眼说书人再看看四周,见根本没人关注这里,都是一副大难不死的庆幸模样,才放心地取了罗巾擦拭手上的茶渍。 那边,清亦溟正欲开口,只见说书人抬手示意噤声,并轻轻把自己的茶盏推向桌中心,然后笑吟吟地看着他,不言一字。 清亦溟只是微微一愣,看看那空空如也的茶盏,然后极其自然地替说书人续满茶,同样笑着把茶盏推了回去。 说书人轻轻瞟了一眼,拿起茶盏,悬空,平移,倾斜,茶水飘出窗外,化作飞沫——茶盏又空了...... 清亦溟笑着摇摇头,轻叹一口气,又给说书人续满。 这逗弄小孩子的把戏,他这样想。 可说书人却仿佛洞悉,摇摇头,“一满一空,一个轮回,是我们重逢了。” 清亦溟一呆,继而一笑,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是我……可惜,应该只这片刻,能做的事太少了,甚至不够我故地重游,也不知天棺古墟的雪,是否还在飘落,秋风原的风,是否依旧凛冽。” 说书人一声长叹,“天棺古墟,雪还在飘,只是秋风原,已经在羽裳烬最终一战的时候毁掉了……惘界无尽时光以来的唯一变数,真是值得琢磨,唉,他年再见,不知他年何年。” “我非过客,终会再见,却是令我意外,你走在我们前面了……羽裳烬也死了啊,死于何时?是否转世?” 说书人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你们同一天死,同一天转世,又在同样的年纪相遇。” 清亦溟凝神细思说书人的笑意,忽然明悟,狂然而笑,“的确是转‘世’了。” 笑过之后,他面色沉寒,“他怎么死的?” “被杀。” “被杀?嗯……世间能杀羽裳烬的……有越天者出手?惘界的越天者也就那么几位,是谁?又为了什么?岁子大人不管的么?” “不是,是他那一战的对手太多了,不然秋风原也不会被打碎,是人的人,不是人的人,甚至他的同族,也就是羽族,都有,都是他曾经的仇人,而他,就自己一个,现在的秋风原,已经被叫做末羽荒,大战厮杀过后的混乱武魄杀气至今遗留。” “这样啊……倒也是他的风格。” …… 而自清亦溟那句“你们可以如常了”之后,整个茶楼所有生灵虽然依旧听也听得看也看得,却皆是过耳而瞬忘过目而似无睹,且自然而然。 唯独剑不世眉头紧皱。 他知道自己可能丢了点儿东西或者忘记了什么事情,可偏偏想不起来,而且越来越多。 —— “先生所讲,是故事,还是真实?又或者,有几分是故事几分是真实?”清亦溟笑问。 说书人反问道:“这很重要么?” “重要与否,与我无关,这应该是你要在意的问题吧。” “我所讲,皆是真实的故事。”说书人不紧不慢道。 听得此言,清亦溟心中略有触动,“嗯,不错。” 清亦溟继续问道:“先生如何知道所讲故事皆是真实?” “亲眼所见,且心有洞察其中曲折,故知其为真实!” “哦?如此说来,先生倒也厉害......那先生一定知道很多故事,所以先生也见识过很多非常剑者吧?”清亦溟饶有兴致地问。 “剑者么?的确,古往今来,剑者无数,非常者亦不在少。” “我入世不久,亦不喜书籍,独来独往,所以不知世间剑者名宿,先生不妨说几个听听?” “方才说书时,我就有提到一位名叫“凌述”之人,此人乃是天族天擘,绝魄创立者,剑术云谲波诡,罕异非常,一化万千,万千归一,是绝魄大成者,以三绝要术与识穷剑式而名扬寰宇,而同样提过的那位武君苍玄,又譬如盛于混沌纪的羽裳烬与风祈鹤,盛于华寒纪的问剑踪,盛于镇魂纪的阳灵彻与一束夜,盛于司命纪的空幕垂尘,盛于倦池纪的雪纵宇与妙月荒,皆是至强的天骄剑者。” “据说武魄形式种类大多为惘界开辟武者初始以来便被修行所用,只有极个别的绝世天才能够辟路而行再掘新魄——此人现在身居何处?”清亦溟大感兴趣。 “他在荒纪太武灭天之战后便退隐了,踪迹不明。” “哦,这样啊。”清亦溟的语气很是失望,长眉紧蹙,“其他几位呢?先生可知晓?” “或死或隐,皆已绝迹,有缘的话,终会见到的,况且,我已说过,非常者,不在少。” “不在少又如何?之所以非常,只因独一无二,见不到,那便是遗憾。” “说的不错,看来你对剑,很有执念。” “执念?我喜欢先生的用词。”清亦溟微笑,眉眼弯弯,嘴角勾起迷人的弧度,俊美的极致却又满透轻狂狷介之气。 “既然如此,那你此生注定不能圆满了,且不论过往剑者,只要这世间仍存,天下非常剑者,将会层出不穷。” 清亦溟想了想,道:“先生这话有问题。”他敏锐地眯起眼睛。 “什么问题?” “依先生所言,我只要一直和这世间一起存在下去不就好了,如此简单。” “你所说倒也不错,以你的资质,修至天谓永生之境,应该很简单——并且只要你不被他人诛杀。”说书人也直白。 天谓,只有被天地大道认可的武者才可以得到的称号,惘界九族各有一个天谓,天族天谓,曰天擘,而每一位天擘,几乎都会再有一个被载入惘界历史的尊名,或者自号,或者他人尊称,比如凌述,便自号“绝圣”。 “那是自然。”清亦溟傲然,继而话锋一转,“不过,先生难道能一眼而知我资质几何?”清亦溟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那也是自然。”说书人回他同样一句,“你有你剑之执着与悟性,我自有我识人之角度与眼光,我不会看错的。” “哦?那先生就仔细一说,如何看得我的资质,或者,悟性?”清亦溟的语气有些不饶人的意味。 “剑者,你话中的每一个字,都有剑意,你的眼中,也有剑意,更可以说,你浑身皆具掩盖不住的纯粹又正邪难辨的剑意,就像你身无负剑,但是你本身,就已经是一把锋冽至极的剑。” “嗯......先生的话,让我感到一种玄之又玄的味道,听起来很值得玩味,我很欣赏。” “我欣赏你对我的欣赏。”说书人似在玩笑,语气却露出严肃。 像是对同层次者的认可。 “我知道,不劳先生提醒。” 他笑了,说书人也笑了。 “先生认为,说书往事,意义何在?”又一个话题开启。 “尘世痴迷,纷扰难逃,我只不过喜欢故事,我对收殓悲欢离合世间纷相独有兴趣,所以我为了见证,才活着,并说书为传,以醒世人,那么你呢?你又在为什么而追逐?” “我么?这个问题乏味了,当然是为剑呐!” “剑?你的故事,我收下了。” “我的故事?你知道我的过去与未来?”清亦溟问。 说书人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道:“我觉得,与你刚才的对话,就已经是个不错的故事了。” 清亦溟点点头,云淡风轻。 “言尽于此,有机会再见吧,清亦溟。”说书人满眼笑意。 一瞬之间,甚至不等清亦溟有所反应,说书人仿似从不曾存在过,便消失于清亦溟眼前,只留那半盏残茶,兀自还温,清亦溟不由心中一震,突如其来的好像如梦初醒,但又是真真切切的实在,他有些怔住了。 言无机,是说书人的名字,自号执世而谈,传说,说书讲古这一行当,他是祖师爷,其他的诸如种族以及具体实力就只是众说纷纭了。 他听到了我的名字?嗯……真是个会讲故事的人啊,清亦溟无言轻笑。 忽然又想起来什么,清亦溟回身看去,那边已经没有了剑不世。 又看看窗外,才发觉,丝雨绵绵,如天倾泪不止。 这一场对话,好像过去了很久一般。 “高天生低雨,有点怪啊……”清亦溟喃喃自语,目光融雨。 —— 即便是最下层的天族建筑,也比绝大多数的云层要高,所以,天族人若不飞到低的地方,是几乎看不到往往只存在于传闻中的雨和雪的,尤其是那些普通天族,他们终其一生,也只是在极其有限的范围内。 而缥缈茶楼这样的声名远播的存在,所在高度自不必说,而今这里却下起了雨,着实稀奇。 距离缥缈茶楼西边不远处。 女子紧闭牙关,目光迸出如炬,身子却是缩成一团,微微颤抖。 小雨淅淅沥沥,凉风丝丝缕缕。 “你是不是冷?”剑不世很好奇地看着她。 女子蓦然回头,清丽面容透着坚毅,“冷?我是激动罢了,你是谁?想干什么?” 她警惕地看着他。 剑不世不愿意看清亦溟跟说书人在那边说着那些没什么意思的话,也为了甩掉那些怅然若失,而且他还从来没有见过“雨”,所以就入迷一般循着雨中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信步,便寻到了这女子——同时也是这场雨的中心。 至于缥缈茶楼,倒是没人拦住他索要茶钱,这就是茶楼的度量了。 女子正蹲在一株孤零零的天空之树上双臂环抱着腿,单薄的背影看上去萧索而孤单,却并不给人悲伤之感,看来应该是一个内心很强的人。 “激动?”剑不世说着就跳了上去,也蹲下,就在她身边,然后脸上也带上了兴奋之色,跃跃欲试,“什么事这么有趣?” 女子眯起眼睛看他,往一旁挪了挪。 之后任凭剑不世说什么问什么,她都保持沉默。 然后剑不世就愈加觉得有意思,开始津津有味地陪着她坐在树上,而女子自始至终都在提防着他,只是不动声色而已,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远方,冰雕一般。 雨慢悠悠地飘落。 “你在等什么?”剑不世忍不住打破平静。 “我在等雨停。”女子平静地说。 “那这雨什么时候才会停呢?” “等就好了。”女子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 “可是,这雨很古怪……雨都是这个样子的吗?”剑不世问。 “不是……这雨中有特殊阴寒之气,对武者功体也会有所侵蚀和克制,你还是快快离开吧。”女子看着剑不世那张青春朝气的脸,觉得很迷幻。 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给她的感觉就是一个完全就是个没什么阅历的白痴蠢货,是那种尚未懂得行走世间恐怖险恶如影随形的家伙,感知其魄息,呵呵,也就是个稍微有点实力的暗魄武者罢了。 “啊?”剑不世惊讶——倒不是因为这雨的作用,“那你为何还在这儿等?是不是——事情很重要?” 悄悄运转一身元功,剑不世心生疑惑,我怎么感觉不到这雨对我功体有侵蚀和克制? 女子摇头,同时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你是在关心我吗?你是谁?你认识我吗?” 剑不世一愣,尴尬笑笑,调转话题,“这雨,既非天降,必有祸源。” 他起身抽剑,凛然以待,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看着他那矫揉造作的样子,女子突然就笑了,这反倒让剑不世不知所措了。 “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笑了!” “我不能笑么?” “那倒不是......” 再次沉默。 剑不世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你真的不冷吗?你发抖得更厉害了。” 女子无动于衷。 —— 远方传来隆隆之音,雨点开始密集,风也呼呼直响。 那株不算小的天空之树也轻微的摇晃。 “这便是传闻中的雷音吗?”剑不世站在树枝上,一脸喜悦,“雨越来越大了,你还不走吗?”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纠正说:“那不是雷声。” “哦?”剑不世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他感知到了很多很多的武者。 “你也说了,此雨非天降,所以那不是雷声。”女子强忍住想要骂他一句“笨蛋”的冲动。 剑不世恍然,“那是什么?” “那是天使军队前进时候以武魄擂动白兕鼓的声音。” “天使军队?他们要干什么?”剑不世很开心的样子,“斩妖除魔吗?” 女子嘴角狠狠地抽搐了几下,“你有眼睛么?” “有啊!”剑不世有点茫然。 “你有脑子么?” “当然!” “那就别问我!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脑子思考!”女子很不耐烦的样子。 “好吧。”剑不世扭过头去,“是我问题太多了。” 剑不世开始想象那整齐划一成群结队的天使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一定很壮观。 女子却已经在考虑着是否先下手为强了。 她再度认真而谨慎地探查起剑不世,结果别无二致。 这世界,从来不是好人就会好的,也许一犹豫,自己就要死了。 她很快迈过心中的矛盾。 哪怕错杀,也要灭掉那个可能性。 剑不世依旧怡然。 女子刚要动手,却忽然发觉—— “他们怎么停下了?”剑不世疑惑。 这也是她的疑惑。 却并不妨碍她暴起袭杀剑不世。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上千精挑细选自有镇国之刃之称的逐羽军团的白甲天使凝聚出庞大的武魄,将漫天的阴云暴雨冲散,开出一条清明大道,铿锵前行。 为首一女将,亦是白甲,骑乘一头威风凛凛的六翼雪狮,持一杆金色长戟,锐气腾腾,英姿飒爽,在身后那些皆带着只有历经一次又一次血战才能磨练出来的杀气的天使的映衬下,极度彰显了不让须眉的风骨气概。 某个身影陡然飘落在军阵前方,淡然一笑,凤眸流辉,雪白长发与一身红衣形成鲜明对比,在不甚朦胧的清雨中很是醒目惊艳。 他只是立身于此,便是千军不前,白鼓声塞。 “素月将军可是要追回雨灵?”清亦溟问。 那位立于军阵最前的女将应声点头,神色冷漠,“殿下可有异议?” 清亦溟斟酌了一下,“不如,就这样算了?我会去与陛下说明。” 素月冷笑,一言不发,只是向天一挥长戟。 六翼雪狮侧步而行,其后天使部众直接不变阵型地尾随其后,快速绕过清亦溟。 清亦溟也不再拦阻,瞬息而去。 第五章 苍穹永夜 “我至今以为,沧海桑田,没有什么可以永恒,爱情也是一样,我是玩到腻了也没找到一个真正让我觉得可信永恒的男人……也许我的血,可以洗去剑上恨?” “已经太晚了,你们都要死。” “模糊又清晰的,无法预测又冥冥注定的,命运啊……《谁非过客》,看过这本书没有?源族的问剑踪所着,就是尊号‘倚澜’的那位。” “……从今天开始,惘界仇我雨妖者,皆要见雨而惧。” “既然如此,那么你们就步风与雷的后尘吧,从今以后,世人知雨而不知雨妖……终有一天,我也会消逝……谁非过客嘛!但绝不是现在,也不会是因为你。” —— 泠宛若飞鸟掠空一般轻盈,一跃而起,手中雾气隐隐,瞬化一剑,如秋水三尺,绽出波光潋滟,直冲剑不世头顶斩落,适时,浓云密布,暴雨大喧,水气氤氲,一片蒙蒙。 察觉危险骤至的剑不世猛然握拳振臂,无尽黑光透体而出,破雨,驱雾,开云,震退泠。 剑离鞘,铮然斩断她的剑,又在她头顶毫厘之处停滞,水色的墨光在剑上滚动着挣扎着,却没有一点滴落。 “什么意思?”剑不世生气地看着她,一弹指,崩飞了她手中依旧紧握的断剑。 他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攻击他,而且看样子是毫无保留的全力,势要致他于死地。 泠哼了一声,忍住断剑被强制脱手而出时手腕的剧痛,歪头看向一旁,“看走眼了……我赌错了,要杀就杀,别啰嗦。” “你不是故意的?”剑不世很认真地问。 “是……也不是。”泠看着剑不世逐渐冰冷的目光,下意识改口,于是又羞又愤,忽然一跺脚,以嚣张至极的口吻道,“你到底杀还是不杀?不杀就把剑从我头上拿开!” “他们就要到了。”剑不世若有所思,“斩妖除魔……说的就是你吧?” 泠无语,只是咬着牙鼓起腮帮微微低头,很生硬地认了,“是他们先抢了我们的东西,我只是抢回来而已。” 剑不世叹了口气,因为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所以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干巴巴地问道:“为什么?” 问过后,他收回了剑。 泠活动着手腕,另一只手摸了摸头顶,回味着前一刻那种被时刻掌控着生死的可怕感觉,虽然她心知此时此刻与方才依然没有半分差别。 哪怕剑在鞘中,也不影响剑不世杀她的速度。 她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是自言自语道:“我的剑没了,真的要用雨灵了么……” 她忽然凝视着剑不世,双目烁芒,“你走吧,或者可以再出手——今天,我与你们天族,必有一战。” 泠秀口一张,豁然吐出一道半尺长的蓝色光芒,光芒褪去后,真容显现,竟然是一柄小巧玲珑的剑,在泠身边忽隐忽现,像是调皮的孩子,在缠着大人玩游戏。 却是杀气旷古。 霎时间,大雨如天河倾覆。 剑不世用武魄护身,雨不能侵,又手指轻轻扣击着暗虹剑柄,啧啧称奇道,“很强的剑……” 一抹红影突兀出现在剑不世身畔,白发如霜,“这把地原雨妖的圣器,果然如我曾偶尔听闻的那般,恨意太多了……” 泠先是惊愕于对方的绝美容颜,而后很快面色漠然,“知道那段历史的人,却不多了,待我回到地原,有朝一日,必去望川,斩海洗恨——你也是天族?未请教,阁下名讳?来此何为?” 清亦溟只是淡笑,“剑是好剑,就是你,差了好多,如囚徒华冠,难受其美,虫添美翼,暴殄天物,这样的你,能打败傲然帝国的素月?” “雨灵,不会再离开雨妖,同生共死,仅此而已。” 清亦溟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泠,似乎落在了遥远的未来。 “斩海洗恨,谁人不爱这般气魄?” 泠不置一词,她只是觉得这个人似乎万般不挂心,很游手好闲的样子,说话还有些轻佻,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好像他是虚无的幻影,并非真实存在于此时此刻此地。 她不喜欢,哪怕他再漂亮。 甚至还不如剑不世来得更让她容易接受甚至亲近。 剑不世也终于做出了决定,“我不走,也不再出手杀你,我会问一问那个素月,是不是他们真的抢了你的东西。” 清亦溟的话,其实已经隐隐证实了,可剑不世不想或者说不喜欢相信他。 正如清亦溟来到这儿之后,看都没看剑不世一眼,剑不世当然也不愿意跟他说半个字。 “问清楚了又如何?”泠冷笑,“你在天真什么?” 剑不世立刻神采飞扬,豪气冲天,“是你的,就是你的!如果有人想当强盗土匪,哈哈——我早就想见识见识这种人了,天族也不例外!” 她看着他,有些失神。 似剑不世这般蠢货,真的不多了。 她轻轻往前踏出一步,离剑不世更近了一些,离清亦溟更远了一些。 …… 战鼓声声入耳,白甲清凌过眼。 天族素月,带着目空一切的气势,挺戟遥指向泠。 “你,冥顽不化,死罪难恕!” “强盗而已,也敢高声!” “世间宝物,强者得之,强盗?天地之大,无不可抢,无不可盗,强盗也好,偷盗也好,所谓修行,道就是盗,盗一切,为我所用,弱者,也配谈道?” “这样的道,如果可以走通,那只能说明这世间不配!” “我也这么觉得。” 剑不世与泠并肩。 “啰嗦这么久,什么道不道的,还不是要打过才作数?”清亦溟懒洋洋地说。 泠望着剑不世,“你可以救我,但不是现在,我不希望在我真正尽力之前,就被别人帮——我不会让你白救我的。” 剑不世点点头,“听你的。” 清亦溟笑道:“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嘛,勉强算是可以活得久的性格……这世间,的确不配。” —— ……妖剑天指,妖魄激荡,眨眼间,漩云如墨,宛若黑夜降临,风似巨吼,长空战栗,冥雨滂沱,雨势迅速扩张愈来愈大,简直如同道道水柱俯冲而下,雨中又带有极强的妖阴之气,如汤沃雪一般的便令天使军阵一瞬瓦解。 那崩溃的战阵之中,忽然飞来六支箭矢,速度奇快,直指泠周身六处要害,其箭黯淡无光,也毫无破空声响,可谓隠蔽非常,即便对手哪怕稍微差上千分之一个刹那发觉恐怕也要命丧箭下,而漫天的暴雨丝毫不能对其造成阻碍,那是强悍的武魄所凝聚的幻化魄箭。 泠于一瞬间躲避,左腿上还是被一支箭划伤了,不过只是轻微伤,不过短时间内无法恢复,因为魄箭残余的力量顽固其中,暂时不能分心去剿灭。 对手箭术虽强,但是,当那箭矢与泠所施展的暴雨接触的时候,一切,就都已经在泠的眼里了,然而却依然能有一枚箭矢伤到泠,足见其速度之极。 “好箭术!”泠称赞一声,“不过——” 话还没说完,只听得剑不世急喝一声:“小心!” 听得此声,泠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暗叫一声不妙,原空空翻一个跟头,身子尚未完成动作,便斜斜看见背后一道散发出强大魄息的黑光奋力缠住并很艰难的粉碎了一支古朴安宁却不知实际蕴含多大威力的箭矢,在泠看来哪怕那箭可以排开暴雨,也是相当于在暴雨中泄露了痕迹,然而自己竟然完全没有感知到这支箭,好像那箭不存在似的!但是那箭粉碎前一瞬映在自己眼里的森然感觉告诉泠那箭是真实的,如此怪异而强悍的一箭! 此时此刻,素月亦挥退部众撇下坐骑,紧接着无边暴雨之中,倏出一杆金色长戟刺裂重云,乍开一线天光,赫赫武魄直冲云霄。 在素月亲身入场后,所余不过半数的天使有条不紊的迅速退去,其中便有那名狡猾厉害的箭手,暴雨中,朦朦胧胧一片整齐人影退却远处,远远望着,只待素月命令,他们随时可以再度对敌人发起不顾生死的攻击。 金戟霸气回旋,扫荡方圆,千万金光自戟上翻涌而出,狂势冲散暴雨,素月傲然挺立中央,霸气无比,那姿态直欲令天空永寂,只她一人独步。 迎头击来刚才素月击垮暴雨那一击余下的金光数十道,直冲泠。 泠冷眼而待,稳如磐石。 怎奈剑不世忽然拔剑格挡,暗虹周围散出浓烈黑色光芒,如有生命的藤蔓般,纠缠住那些金光,金光开始剧烈挣扎,但却渐渐如燃烧殆尽的蜡烛一般,熄灭了。 不知怎么地,压制不住的甚至已经有一丝恐怖意味的剧烈的兴奋开怀让他热血沸腾,以至于出剑的那一刹那,似乎就想着要在对手身上留下几个洞了。 好像找到了某种意义,得之便是得到生命的方向。 不顾泠投来的愤怒目光,剑不世元功运起,黑光迸射,暗魄蹿腾,犹如随时冲破囚笼的猛兽,随即以剑为笔,暗魄为墨,在无边暴雨之中,笔走龙蛇,墨泼苍穹,势若雷霆,勾勒虚空,渲染一片暗之汪.洋,一面形态古朴的巨印浮现,线条恣意又张狂,充满狂乱美感,其上暗魄充斥,剧烈缠绕滚动,像是随时会炸裂开来一般。 仿佛拥滞许久的洪水,终于得以解脱,剑不世张狂大笑,如同即将血染一切的魔王。 看到这,泠大为震惊,同时心中生寒,她死死盯着浑然变了个人似的剑不世。 清亦溟也露出认真的神色,冷冽而平静的眼中,映现着那一面巨印,唇边缓缓勾起一丝戏谑的笑,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素月也是一惊,继而淡淡一笑,眼神清冷坚定,深呼吸一口气,周身发出璀璨夺目的金光,遥遥相对之间,与剑不世所散暗魄之力激烈冲突,一暗一金,远远看去,这场战局形成了两个强大的风暴中心,蔚为壮观,交界处的天空,一切都颤抖模糊起来。 随着剑不世一声暴喝,巨印立刻缩小到几丈长宽,印上仿佛流动着的暗魄漆黑无比,像是浓得化不开。 那是绝对干净的暗。 黑暗之印呼啸而至。 素月一凝神,武魄汹涌而出,金光喷薄吞吐,长戟发出铮鏦之音,似狂怒咆哮。 美目如冰,心神清明,同时施展出大气磅礴的横扫一击,空中凝结出一个窈窕而英武的天使身姿。 一击之威,力破太虚! 刹那间——暗与金的光芒交错碰撞,巨响轰彻无边…… 魔王在笑,“一剑而已!” 天使冷言,“再来便是!” …… 双手竭力握住戟,血顺着戟身滴滴落下,银牙紧咬,依稀可见一丝鲜红,目光狠凝,虽已近强弩之末,却仍在勉强灌输武魄于戟上,与那还依旧悍劲十足的暗魄武者以纯粹力量毫无花哨的方式抗衡拉锯,一式,又一式…… 此消彼长,素月已露败态。 …… 端看剑不世先前的模样和表现,可真是看不出他的暗魄武学的狂暴程度居然相比于素月有过之而无不及,并且结合着剑不世未战之时银衣黑发佩剑,一身潇洒一脸单纯无害的样子,就像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优雅剑者忽然化作了一个大行杀道的屠戮狂者。 此时,满天暴雨也在双方武学相冲之下彻底溃散。 泠也不再维持妖雨,很简单,胜负已经很明显了。 再打下去,只有一个结果,傲然素月,饮恨当场。 剑不世却打得如痴如醉,不杀不止…… 似是不甘就这样饮败,素月双目通红,无边金光透体而出,以已重伤的身躯引爆极限。 “应苍,给我破!” ...... 清亦溟横剑挡在了素月身前。 剑不世立刻笑得如同诡异的黑色恶鬼,面目扭曲狰狞,战意狂飙,更胜之前。 深埋的狂,不再蛰伏,看见了人间,如何?淋漓的杀,无限的破坏,不死不休的疯魔。 黑暗没空,苍穹永夜…… 朱颜在握,清亦溟轻轻叹息,呢喃细语,“为什么,这陌生的暗,竟令我如此惆怅……” 朱颜与暗虹相击的那一刻,剑不世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下。 两把剑同时轻吟了一声,似乎是在说:哎,好久不见! 第六章 天高路远 命轨若相交,背道而驰也终会再逢,一世若无缘,擦肩而过也满目空空。 —— 那位羽族武翎的眼眸垂了下去,融成两汪灰暗,仿佛一个秋雨中等不到伞的人。 他在那里静立了十万年。 风来了又去,多少生灵成灰又轮回,时间都变得呆滞,一切的一切都空洞了。 他始终。 终于缓缓抬头,天壤压住了他深邃的目光。 似乎真正的什么,活了。 “天,不应有尽,真正的天,在哪里……” 银弓满月,凝箭冲霄,狂澜无息,天破震世。 第一条荒道诞生了。 从此,天空有了首天与重天之分,天兽族现,惘界九族,相通八族。 他叫羿,是惘界最古老的羽族。 那时候,还没有所谓的“天谓”。 直到混沌纪之初,一位不知其名的女子破道越天,她看到了惘界一切,定义了九族天谓,而羿,便是第一位羽君,又因为他最开始成为武者的时候,每一次与同族或友人并肩作战,他都是最后一个退出战场,世上武者便尊其为“后羿”。 …… 黄昏遥遥,十九色霞光漫过天棺古墟,大雪飘落,寂寞消逝在炽烈的金焰中,不知多少世代。 阳灵彻双臂交错,自背后拔出神劫双剑,神剑一掷向北,劫剑一刺穿地。 “尘缘已了,仇怨皆消。”他看了看来时的路上,留下一串笔直而孤独的脚印,而后一步迈进了雪与火的古老遗迹中。 “地阔云深,来而复去,天高路远,踽踽独行,快哉快哉……” 这一天,天顶鹏族至强者被飞来一剑削去金翅道羽,从超然天谓之境黯然跌落,震撼六州天兽。 这一天,天壤贯穿,惘界又开出一条沟通双天的荒道,荒道也就此有了南北之分。 这一天开始,惘界再没有人见过阳灵彻。 “神劫妖尊”的传说却一直流传下去…… —— 惘界弓术,当首推天界羽族,每个武翎都是优秀的射手,弓术天赋极高,可谓得天独厚,尤其是被所有羽族公认为神射的羿,曾以“戳天弓贯日箭”破杀地兽族十金乌黯日之阵而惊艳万世,给整个惘界烙印下了羽族弓术至强的威名,而这也只是他十二神弓之一的武学罢了,其他的诸如狂澜弓无息箭,森罗弓灭魂箭等等,皆强至绝巅。 从持有十二弓开始,到退隐,这之间的无尽时光中,羿与其他至强者战斗,始终不曾十二弓齐出,因为没有哪个武者能让他倾尽全力。 他退隐之时,那位神秘的女子破道者也还未出现,所以他退隐之前,一直被当时的惘界武者共尊为世间最强。 后世无数射手苦心修行钻研,试图接近羿几乎把箭术阐尽的道,虽高手频出,却再没有哪位能创造羿的神话。 自后羿破天壤通八族之后,又过去了十一个大世,惘界最后一族,星族,终于与其他八族相见。 史无前例的大战一触即发,而后新的纪元就此拉开序幕。 那一纪,被称作星祸纪,一星镇八族,血淹苍穹,尸漫望川,魂弥冥都。 源,天,羽,妖,冥,天兽,地兽,冥兽,八族倾力,隐世的旷古英杰们亦再次现身。 羽族的一束夜结束了漫长的隐居,自冥界死土归来,血战星族…… 源族空幕垂尘与天兽族龙皇择秀暂时停止了纷争,一致对星…… 境宫息冢的无字碑中,天兽族华燃曲阑破关而出…… 源族澹台隽离开了那座他枯守半生的青莲古寺,破杀斩业,魔佛再生…… 散落的十二神弓齐聚北荒道,为八族请命,羽族后羿终于自沉眠中苏醒…… 冥(鬼)族白引路,冥兽族宁悟,天族凌述,妖族不渡痴,地兽族香冷,五天谓联手渡过望川,在彼岸的星之初掀起一场场腥风血雨…… 天界、天顶、地原、冥界、望川、星之初,无处不是硝烟滚滚。 九族的豪雄霸者不断战亡如草芥,惨战愈演愈烈,尤其是天谓之间的战斗,往往会持续千万年…… 最后,清亦溟走出旧雪上古台,剑不世也终于打破了岁子的封印而再现尘寰…… 赤红与永夜交织,结束了星祸,而后他们并肩破道,剑神,魔神,就此诞生,惘界九族尽通,清世纪开启,并且成为了惘界有史以来最璀璨的大世。 而星祸纪,便成为惘界自古以来最动荡的大世,也是最短暂的,仅仅七十万年,就像一颗极其耀眼的血色流星,震撼绝伦,倏忽而逝。 —— 清亦溟笑看着剑不世,是颠倒众生的可爱。 剑不世却感觉非常的不舒服,清亦溟的目光像是抓住了他,如同猎人缚住了狼,他想拔剑斩断什么,却实在看不见任何实质的纠缠着他的东西,如同无形蛛网,黏滞着他,却断不了。 极度讨厌的心情猛烈蔓延,控制不住的戾气在眼底翻涌。 …… 清亦溟在临近窗户的桌上把盏细饮,目光平静,悠闲自得,推开深紫色镂花窗户,正对着一株天空之树,纤细柔嫩的长叶在微风下哗哗地响动。 清亦溟抬起手,像是想要触碰什么,但又放下,一缕恍若没有的极细的红息消散于指间。 他的腰间挂有一块儿赤红如血的文雪玉佩,无光而耀,还带着丝丝炎灼气息,若是玉师的行家在此,便会惊讶于那玉佩竟然是熔雀心血所化的熔玉,珍贵非常,哪怕在冰天雪地中,有此一玉,也可以化出千万里春风和沐。 清亦溟喜欢红色,据说他一生下来,便对所有红色的东西情有独钟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并且他还曾一度非常介怀于自己天生的白发,但他又讨厌用一些脂粉或者术式或者其他什么的方式来改变发色,并且那些方法无法从根本上解决头发的白色。 直到后来有一个人对他说:“红衣,白发,真是个漂亮的小公主啊。” “嗯……我不是公主。”七岁的清亦溟慢悠悠地道,“不过,你刚才说的,可当真?” “嗯……”白衣青带的美人像他一样沉吟着,一双剪水明眸光芒闪烁,“你是指漂亮吗?你喜欢漂亮吗?是喜欢漂亮,还是喜欢漂亮这个词呢?” “都喜欢。”清亦溟笑着,“至少现在是,也可能是由于自你口中说出来,我就喜欢了——我好像见过你的。” “听闻至强的武者转世之后,依然会有模糊的记忆痕迹,在某些时候会格外明显,看来你前世一定是了不起的人物呢。” …… 清亦溟在赏玩他父皇新修建的夺天园时,对园中美景赞不绝口,一路上都笑得明朗灿烂,兴起之下,他让所有随行官员侍卫都飞上空中,待得众人齐飞虚空后,清亦溟拔出剑来,众人都以为剑术通神的三皇子在这钟灵毓秀的园中因为美景而又有新的领悟了,要当众展示,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下一刻,他便挥洒剑气,磅礴穿彻,竟眨眼间毁了那夺天园…… —— 雨妖生存在地原南方的云雨梦泽,而云雨梦泽对应的天空之上,便是通往天顶的南荒道。 剑不世与泠,勉强算是同路。 …… “你这么厉害,你师父是谁?” “岁子。”剑不世语气中不自觉的带了尊崇景仰。 “哦……”泠有点儿失望,“没听说过。” 剑不世十分认真地想了想,道:“很正常,我师父从来不出门的。” 泠:“哈?” 她本来想的是,惘界很大,强者太多,历史又那么久远,所以没听说过就很正常。 “……你师父也是天族么?” …… 很多年之后,在那个星流万千血染沉夜的时刻,泠温顺地躺在剑不世怀中,轻轻地说:“这把雨灵,终究是太钝了,我再也无法追随你了……你要活下去啊,我始终相信,没有什么能阻挡你……” 剑不世挣脱一身枷锁,抱着她飞往天界最大最古老的天空之树——胤古。 身后,清亦溟红衣残破,只身一人一朱颜,挡住了赫赫凶名的北落七灵,“你们的余生,不多了。” ……剑不世在胤古最高的枝头坐下,对着她笑,“还是那时候最好啊。” 那个时候,一切都是纯粹的,却也难得的永不能再得,然后只剩下一个叫做“曾经”的词语来寄托回忆与伤。 她叹了口气,闭上了双眼。 剑不世把她葬在胤古圣树的琼湖之畔,没有一个天族提出异议。 碑铭:剑不世挚友,雨主妖尊泠。 云生,雨落,洗透了胤古。 “给她。”剑不世用一种平静却极度冰冷的命令语调说道。 片刻之后,胤古抖落一枚小小的紫色叶子,落在碑上。 泠之后,再无雨主。 “哈,哈哈哈……杀了,全杀了,杀了,全杀了……哈哈哈……” 剑不世笑中带泪,神色森寒可怖。 …… “我们雨妖的雨,润物,蚀物,都可以的!” “看着吧,我,泠,会成为雨主!就是所有雨妖的王!” “我以前很希望能去看看望川海,现在看到啦……知道吗?我想像中的海,就是海,无边无际的蓝色,其他的都没有,也不该有我,所以,我从来不曾亲眼目睹过真正的海,也永远看不到,只能止于想象了……就在这儿,完成我曾许下的承诺,斩海洗恨,阿世,你看着就好了,嗯……如果我打不过了,记得像当年那样,给我把他们全杀了!是杀了!听到没有?” “我小时候常常觉得,天族跟羽族真的好幸运啊,生下来就可以飞,还可以在天空之树上建房子,尤其是那株胤古,听说一片小小的叶子,便可以盘下一条天兽族的真龙,可惜那里只允许天族居住与入葬啊,好像历史上好多天族天擘都喜欢葬在那儿?还听说胤古有一种紫色叶子,可以保佑逝者轮回路上魂魄不散安稳转世?……” “我再也不想回家了……我为他们争出了地位与荣耀,他们却越来越贪婪……不过我还是希望他们好好活着……” “哪怕是永恒的封印……也有我陪你!” …… 泠是那种一旦认定某个人是朋友的时候,就口若悬河的人,不过剑不世一直都很烦泠的喋喋不休,但却把她的话都记住了。 —— 左边那个,穿着打扮精巧干练,身高八尺,背阔三停,面色紫棠,留须,在常人眼中,也不过农夫之样,挑担之躯,勘其精神力稀薄,应是地原人族。 人族,又称无始人族或者源族,因为传说天羽两族就是久远之前人族分化而成的。 右边那个,则是—— 细长的金色眼瞳,左眼上描着深蓝色的锐锋眼影,棱角分明的瘦削脸庞上是似乎永不褪去的病态惨白,唇却鲜血一般红,散发出一种血腥且诡异的英俊。 看着他那苍白的面容、似笑非笑的诡秘神色,便顿觉其阴冷莫测,处处皆诡邪之氛。 这外观反差极大的两人走在一起,端的是怪异万分。 “剑者,出剑吧。” “你已经输了。” “哦?你也已经输了。” “是么?” 金眸掠过一丝笑意,让清亦溟战意更凛。 “你很年轻……” 清亦溟微微不解。 “有战几何了?” “很多,不过值得我记着的——有七人。” “一月余便与七位高手有过对决了么,——赢者几何,输者几何?” “未曾输过。” “那么,我不能与你相战,你的首败,不能如此轻易,不是吗?”金眸的剑者波澜不惊,话语却是毫不留情的锋利。 清亦溟开始思索,美丽的容颜在慢慢变冷,冰冻,沉寂,如同不再随风摇曳的凝固的花。 金眸的剑者就那样很有耐心地等着,那份诡邪之气在风中平静又肆意。 最后,清亦溟转身,慢慢踱回缥缈茶楼,看不出悲喜。 “矛盾的无限,浑然熔融,契合一身,惘界又生了一种让人惊叹的剑道,后生可畏。”金眸的剑者赞叹道。 “乾坤无限,剑道无穷。”那紫棠面容的男子温和的开口,高大的身材一点儿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气息,更像樵夫手里的斧头,厚实,坚韧。 —— 唇边带着一线狡猾笑意的锦衣青年站在中央,神采飞扬,十分耀眼,他的身后是两名薄纱蒙面的女琴师,他侧着身子,把琴师指给在场众人:“谁能猜出下面这局乐谜,谁就可以把这两位美人带回家……” …… 空荡荡的茶楼中一片旷寂,但仍余一位女子,一身白色武服优雅利落,既勾勒出美人玲珑又彰显出武者精神。 那女子不紧不慢地喝光杯中茶,满足的长舒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好一个清亦溟……” 说罢,她起身向外走去,腰间丝穗飘摇,长发灵动。 …… 天空中,四目相对,已无余话。 锦鲤莫执紧抿嘴唇,眼神坚定沉着而气势暴.乱猛躁,其追出茶楼后速度不变,直冲清亦溟而去,一手后拖持刀,俯身冲上,金鳞带起两道一宽一细的绚丽金虹。 清亦溟却显得安步当车游刃有余的样子,红衣白发在空蒙天风中轻柔鼓荡,左手洒然背着,右手却高高扬起,剑指一震,无形的波动散出强烈的战意。 那一柄朱颜现形于指前浮空,吞吐血红剑气如痴如狂,快如电光火石白驹过隙,嗡嗡两道十字纵横。 眼见清亦溟朱颜已出,威势不俗,锦鲤莫执皱眉凛神,再提三分武魄,佩刀金鳞发出尖锐鸣声,更添凶威。 两魄短兵相接,轰雷一声破响,但见锦鲤莫执改换双手持刀,步伐虽已停滞,却没有倒退半步。 …… 仿佛梦幻一般无可预料的迅捷,并金鳞带上,大势鸿钧,后者朱颜横挡,只闻铛的一声金玉鸣石,又似瞬间裂帛,动天。 一阵狂风被激扬开去,无形的武魄波动却比风快,风至之前便早已经震的周围观战者无不掩面闭目,提魄抗衡,而清亦溟一直背着的左手也终于有了动作,凝剑指,化剑魂,挑出一刃锋芒,直逼得锦鲤莫执后退数步。 锦鲤莫执笑道:“不错!” “嗯……就像某种……”清亦溟喃喃自语,又定了几瞬,继而终于一副仿佛要认真起来的模样。 他拂拂肩,左手剑指轻抚过朱颜,凤眸蓦然凝出一股神鬼莫测地妖异,红的衣,白的发,也给人一种奇特的沉重感。 就像山鬼吸引旅人,影月吸引孤魂。 刹那间,朱颜锐鸣,响彻云霄,就连尚未赶回的剑不世与泠都听的清楚,并切切实实地察觉那剑鸣中的惊心动魄。 “这个清亦溟,一天不打架,他就活不下去了一样。”泠虽然嘴上这么说,却面露神往。 潇洒,强大,无拘无束。 …… 朱颜散发出血般慑人的红光,仿佛被清亦溟周身气息以及灵魂的轻语所唤醒,而终于清澈了剑心,竟然散发出圣魔交缠的古怪绚烂,亦正亦邪。 朱颜已明了了清亦溟的意志,这一刻,人是剑主,剑亦主人。 第七章 帝君折蓝 传说,惘界最先破道的那位女子,以九道界外飞光为坐骑,被称作点古九闪,每一道都有特殊而强大的力量,有的快到可以一日之间游遍天地冥望,有的可以穿透空间纵横于其他大界…… —— 清风入长空,世故杳无踪。 未央冷雁声,离索寒不胜。 卷黄青鸟灯,稚子伏案梦。 世间总有追,难渡妙浮生。 “当年那杯茶,余香尚存。” “其实,缥缈最好的茶,就叫做缥缈,当年还是没舍得……” —— ……清亦溟眼中战火更炽,朱颜炼出一道丈许红蛇,吐信暴乱,仿佛火一般不稳定而变幻着姿态。 “浣魂路上。”清亦溟微笑,“你要与他同行吗?” 锦鲤莫执顿时杀气大盛发指冲天。 “你找死!” 身快,刀更快!那精湛无双的武魄中带着至交被侮辱的无边愤怒。 轻轻两声同时响起,不分彼此,若非耳明者,还当真辨不出是一声还是两声。 握刀的手已另一只手被控住,却还在挣扎的震动。 血红的剑锋已经消散了气势,深藏入悄然现形腰间的红鞘上。 锦鲤莫执震怒未消,嘴唇发白,然后狠狠瞪了那人一眼,“你总是这样!” 清亦溟撩一撩额前散碎的白发,凤眸中的战意随风而去,他拍了拍朱颜的剑柄,看向那个拦住锦鲤莫执的清瘦男人,“听闻缥缈茶楼最好的茶不是幽香古炼,也不是霜白风青露,而是百味静藤茶——真的有这茶么?” 男人看了看他与他的剑,点了点头。 “名不虚传,缥缈愿意奉茶敬剑。” —— “奴铃说,你来了……”流鱼静静看着清亦溟,“为什么?” “美丽的皮囊与忧郁的剑意,加之一点疯狂蔓延却不知如何表达的愉悦。”清亦溟似乎在品评一件器物,带着清冽冷意,“你还不死心么?” —— ……一直默不作声安静发呆的泠,不自觉地凝起了神,敏锐的直觉让她有一种混沌的察觉——好像什么无关联的有了联系,好像什么久别与重逢,好像什么生离死别与生死相依,慢慢地,竟然有一种极度压制的悲伤击溃了她的内心与灵魂,她惊恐不已!她想逃离,却不知道要去哪里,她想扑上去抓住,却看不见听不到也不知道要抓住什么。 “别,别这样……这就是天谓么……” —— …… “说吧,你有什么事拜托我?要不是顺路,我才懒得到这么远的地方。” “举愁,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改变?我才不需要,人生,就是要保持永远的独特风格,这才是活着。”举愁怡然自得地阐述着自己的哲理。 “确实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面对境宫无人不知的美丽又凶猛的云觅小姐,在下定当竭尽所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那我就直说了。” “等等,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想先了解一下,你来这里做什么?不要跟我说你是来游览观光的。” “就算是游览观光,又有何不可?我来这儿见了见久未谋面的故人。” “故人?你在这里,都有故人?我是该感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还是该疑问一句——是故人,还是战友?” “你的话,太值得推敲了,你真是个讨厌的家伙,我开始觉得,如此明目张胆地找你,是个天大的错误。” “哈哈,我还以为你能永远把嘲弄抛之脑后不予计较,不过的确,很多时候故意卖破绽给聪明人,反而会让聪明人发现不了破绽,也不过,世事无绝对,就像那传说中,白鬼与红绝也有‘枯叶之情’的佳话,也就像你我现在也和和气气的坐在这里喝着同一壶里的茶,哎,难得。”举愁满意地灌下一大口茶。 “你废话太多了。”云觅露出鄙夷的目光,嘴角皱着,大小姐的骄傲都写在脸上,心中却叹失策失策苦也苦也。 真是无故多生了枝节。 “好了好了,你说吧。” “傲然钧武王手中的森罗弓,你知道多少?” “仿品而已,离真正的森罗弓,差了不知多少。” —— …… “哈哈,废话!” 举愁十分不快,只因为废话二字的主人不是云觅,而是一个看样子都欠扁的老头子。 老人四仰八叉的胡子和脸上仿佛胡乱犁过的土地一般的皱纹欢快地抖动着:“年轻人,这是哪儿啊?老人家我迷路了,找不到家了。” 举愁低头打量一下眼前老人,呵呵一笑,“您老也真有意思,家都找不到了还这么开心。” “不妨事不妨事,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老人依旧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举愁看的大摇其头,但是陡然间,举愁觉得这世间真是美好。 老人开始在身上摸来摸去,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也许是虱子,举愁恶作剧般地想着。 举愁失望了。 老人开始鼓起腮帮子吹一枚黑色的椭圆形笛子。 举愁看着脸都涨红的老人,却听不见半点笛声。 …… “年轻人,时候不早了,你也快些回家吧!”老人提醒道。 “回家?无家可归呀。”举愁潇洒地挥手,背后是要融化一般的天界落日。 —— 不多时,流鱼带着约娜与奴铃也来找到了十霄,而十霄旁边已经没有锦鲤莫执的影子,而是一位外貌甚为“脱俗”的老人。 “楼里还是老样子。”十霄环顾四周左顾右盼。 “十霄,好久不见,你身边这位老先生是?”流鱼语气轻松,并对那老人施礼。 老人呵呵一笑,抱拳回礼。 十霄刚要开口,突然变了脸色,目光直穿茶楼上方。 “我的折蓝曲……有这等巧事?!” …… “没事,我很好处理的,给我个能睡觉的地儿就行,如果你家茶楼还可以打发小老儿一些茶点,那就最好不过了。”老人的乱麻胡子一阵舒畅自在的抖动。 流鱼哭笑不得,心想和十霄同来的这位老先生真是随和有趣。 约娜与奴铃也咯咯直笑,两个小姑娘都是可爱又带着点腼腆的模样,尤其是约娜,她平时很少有什么表情,连话几乎都不说的,但她对人的感觉一向很准,她都这般了,由此,流鱼不禁更对老人高看一眼。 “老先生客气了,只要来了,便是缥缈的贵客,何况您还是十霄的朋友。” …… 剑不世沉声喝问:“你是何人?” 身后开着的紫窗往房间里闯入呼呼的风,吹的房间里一片模糊狼藉。 隐约有铃声响起。 破门的来者乃是一位俊眉朗目的青年,他的嘴角牵动,却始终没说什么,静定着看了剑不世片刻后,只是四下里仔仔细细瞧了个遍,波澜不惊。 好像剑不世不存在似的,这种无视让剑不世的心中有滚烫的什么开始蠢蠢欲动,仿佛即将破茧的怪物,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声响,墨黑的暗虹半出鞘,黑光涌动如蛇潮。 “只有你自己吗?”青年终于开口,却不复入门时全身散发的蓬勃怒气,而是缓和不少。 “此话何解?为什么要有其他人?”剑不世轻蔑一笑,一副正大光明的样子。 “哈哈哈。”他大笑,“真是有趣了!你有什么能耐?竟能凭空盗取我十霄的东西。” 剑不世心中疑惑,又感觉对十霄这个名字有些熟悉,但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确实有趣了,敢问我盗了你什么东西?”暗虹再出鞘三分,风磕在剑刃上,发出细小而尖锐的声音,“如若说不出所以然,便叫你一试剑锋。” 十霄眼睛一眯,精光爆射,“我的折蓝曲,可在你身上?” 剑不世微微一震,脑中闪过回忆,风华绝代的人与漫天光华的星,还有那神秘莫测令人着迷的星之说,当然,还有那朵用以教导自己的折蓝曲,以及,一个名字——十霄。 剑不世当下了然几分。 暗虹入鞘,而后一朵淡蓝色的花朵便出现在手中,花瓣层叠,花蕊柔软,散发出清香,只不过那淡蓝之外,还环绕着丝丝黑气,那是暗魄的气息。 看到剑不世手中精致绽放的折蓝曲,十霄的目光软了下来,不再冰冷,甚至可以说不带任何一点威胁了,反而有种累极的感觉,他随意走到屋里找了张椅子坐下,整个身子毫不在乎的瘫在椅子上,一副没有任何大家风范的痞样,看上去颓废懒散,他长长出了口气,好像有什么大事终于尘埃落定他也终于可以松口气了似的。 折蓝曲静静悬浮,很快便飘了满室馨香。 “十霄,我听说过你。”剑不世也坐下,并解下从不离身的暗虹置于桌上。 那时候,师尊对这位十霄貌似挺推崇的,要不然也不会拿出他的花来警醒自己,所以,自己当然不能再对眼前这个人以剑相向。 解剑,这便可以说是剑不世对十霄最大的礼敬与差点拔剑的致歉了。 “可是,这折蓝曲乃是我师尊所赠,你却说是盗取。”剑不世固然尊敬十霄,但是不明的地方,他是绝不会妥协的,“可有凭证?” 十霄瞥了剑不世一眼,“无知,这花就在我眼前消失,而现在出现在你身上——你师尊是谁?” 听闻此语,剑不世心中大为震撼,当时他可是亲眼看到这朵折蓝曲被师尊‘信手拈来’。 难道,真的如此吗? 师尊竟然可以谈笑间跨越如此之远的距离取物。 而别看十霄此刻一副悠然无为的模样,其实他心里又何尝不是震惊,浩大惘界,除了天谓至强,莫说从他眼前盗物,便是能近他周身万里之内而不被察觉的,又能有几个? “难道这花就只有这一朵吗?你如何确定你遗失的就是这一朵?”剑不世继续发问。 十霄干笑一声,像是嘲讽。 “就是它,绝对。”十霄简短的回答,像是不愿再多话。 “那你要怎样?”剑不世也笑道,丝毫没有归还的意思。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十霄耸动一下身子,开始正坐,因为不管怎样,接下来他将要听到的这个名字值得他正眼对待。 “岁子。”剑不世也干脆利落。 十霄眼中飞过迷茫的光,他低头思考一阵,摇摇头,开始自言自语:“怕又是一个隐世的高手。” “我师尊还轮不到你来评判。”虽然十霄的话并无恶意甚至可以说是中肯的赞扬,但剑不世依然觉得天下间无人能论他的师尊。 即便很多年后,他依然这样固执的认为,好像岁子只是他一人的岁子。 十霄纵声大笑,把剑不世笑得想要拔剑。 “就这样吧!那折蓝曲,你留着吧。”十霄抬腿就走,嘴里叨咕着岁子二字。 …… 十霄摆了一局残棋,邀请流鱼、名为末席的老者和锦鲤莫执共同研讨。 末席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棋盘,也不知究竟是在发呆还是看棋,他的邋遢模样,与名贵的火木棋盘、冰珏棋子当真是格格不入。 “可有解法?” 末席感叹道:“这火木的纹理真是漂亮啊!还有这冰润的棋子……相得益彰,水火相融的典范啊!” “你这家伙果然没看棋!”十霄厌恶地皱眉。 末席显然只字未听,因为他还在啧啧称赞着棋盘棋子,而后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开始陷入沉思,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绝对没有在想棋局。 …… “我的折蓝曲虽然漂亮,可一旦被折下,若不以魄养之,精心呵护,花朵在三天之内就会枯萎,而剑不世手中那朵帝君折蓝曲,则更为娇贵,然而我失去它已经几个月了……”十霄停了停,定眼看着末席,“这样的人,怎么也不坏吧!” —— “你听过黑暗的声音吗?” 清亦溟从剑不世的眼中看出纷飞战火。 “上一次,不算么?” “不算。” “不是现在……我们都不能死,不然就太遗憾了。”清亦溟摇摇头。 那一日,俩人饶有兴趣地看着彼此,然后生出杀意来,无言的美妙感觉同时滋生,那是亘古不灭的宿敌痕迹。 彼此皆是对方最期待的美味。 …… 奴铃在剑不世手心放下一枚丑陋的木头人偶,歪歪扭扭的僵硬线条,尤其那两只眼睛深深凹陷,飞扬发丝凌乱无比,一看就是作者用力过甚和极不认真。 剑不世心有灵犀般地俯下身去。 “护身符。”她在他耳边小声说着,双手缠绞着,有些扭捏,有些欣然,有些期待。 剑不世对她笑出自此少有的无暇。 清亦溟嘴唇翕合,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说,也露出一笑,那笑容,仿佛仅仅只是一个笑容,而不代表任何,仿佛神于九天,无论哭笑,都不是凡人能懂。 …… 十霄只是说:“照顾好我的花。” “是我的。”剑不世面无表情地纠正。 十霄也不说什么,转身便离开了。 不知何时,剑不世已经学会了严肃。 …… 清亦溟拿起案上那片刚刚自窗口折下的天空树叶子,淡然道:“据说天族很多人都能用这叶子吹奏一首名为《寻梦者》的乐曲,不知是怎样?” 流鱼略微思索,“你也听过那个传说?” 一丝细微的气氛开始流露。 “很小的时候,听宫中一位独居老人说过。” “嗯……如今人们依然折叶成笛,吹与风听,吹与人听,也吹与自己听,却几乎再没有人知道那个传说了。”流鱼有些感伤。 窗外的天空之树似乎也通了人意,而哗哗一阵喑哑萧索。 “时间不止,便总有故事消亡,并没有什么好黯然神伤。”清亦溟把叶子抛出窗外。 “活了这莽莽岁月,我当然明白这道理,只是,情感这种东西,太复杂难抑。”流鱼的目光顺着窗子飘了出去。 只见那天空树叶在风中飞舞浮沉,很快便消失极目之处。 “然而那个老人还没说完,便不知所踪了。” …… 滴答滴答。 不停的漏滴声,来自于锦鲤莫执面前一件精巧的物品。 那是一座玲珑华美的水滴塔。 塔的形状与缥缈茶楼类似,九层,九棱,九只可爱化了的大掠,整个塔高两尺。 大掠中空,并且口中吐出一滴滴水,水再依次滴落在各层飞檐处,水滴落于塔底后,只需要使用一点魄,便可以使其通过九条空道回升入九只大掠的口中,而水滴滴落的速度,也可以用魄调节。 这是一种乐器。 除顶层外,其余八层的飞檐处皆用不同材质形状的玉石木类镶嵌,而那水滴滴于其上,便发出八八六十四种乐音,或清冽,或沉郁,或高亢,或悠长…… 于是,一个仿佛神明亲手为之的极其复杂又极其美妙的乐器便诞生了。 而用其演奏出的乐声,被称为水塔乐。 然而能用水滴塔演奏出完美乐曲的人,却非常稀少,因为要有对武魄极其深厚的控制力才行,否则,不能控制六十四处水滴滴落的速度,便万不能让这六十四种乐声融合圆润,如此,不仅成不了一支曲子,而且只能是嘈杂无章的乱音,倒还不如放任自流单纯发音的好。 所以,能演奏水滴乐的,必定有着极强的武学。 此刻,锦鲤莫执有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无奈的看着眼前单调滴答的水滴塔,抱怨:“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啊……” 他已经练了好久了,每天都练到筋疲力尽,要知道,他其实是个挺懒的家伙,能千万年如一日的琢磨练习已经算是他一生中最难得的事了,然而长久以来的练习虽然没有让他的演奏完善多少,只是武学倒是大为精进。 末席曾来看过他一次,并且对水滴塔称赞不绝,然而就是没有什么练习建议,这让锦鲤莫执十分无语。 锦鲤莫执以前从没听说过末席,所以对其称呼自己“”小鲤子”是颇为不爽的,但是当他看到流鱼与十霄都对这位外貌粗俗的老人甚为尊重,便也就不再介怀。 “哎呦!好东西啊!”看到水滴塔的当时末席就两眼放光了。 “你认识?” “上孤露姬遗作,世间存者不过十啊。” “不错,倒是识货的。” …… 末席离开后,锦鲤莫执直勾勾地盯着水滴塔,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 ——“要胜,必须先杀了千夜一月!” “话虽如此,可他们太谨慎。” “真的回天乏术了吗?” “缥缈的历史,恐怕就到此为止了。” “元空,你们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没事,我送你的小青鹿呢?” “它跑掉了!不知道哪去了!” “那你还不去找?” “我来找你,你肯定能找到。” “哈哈,但你也必须要学会自己做事啊。” “哦,我以后会的。” “哈哈,别总是是以后以后的,那样会越来越懒的——它是在哪儿跑没的?带我去。” 小青鹿再也没回来,元空说有新的东西送给他。 “这是水滴塔,很珍贵,你听——我弹得很好听吧?这悦耳的曲声里啊,有我整个的童年,那时候,大概我就像你这么大吧,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 “元空,你要去哪儿?昨夜,我听到你在磨剑。” “嘘,小声点儿,我有很重要的事呢。” “流鱼她今天欺负我,说我很笨,绝对学不会水滴塔乐。” “呃,她在鼓励你呢!” 第八章 算计无息 人生就是如此荒唐,谁入了谁的彀中,谁又能看清谁,谁能安然正寝,谁又能千秋万世,谁能不被束缚、清白来去,谁又能终其一生,守候所钟? 能够始终的美好,是一种奢求,苍生如是,天下如是,一切皆如是。 —— 残破的染血战甲与纷纷扬扬的雪花不停邂逅又分离,凄厉悲伤,喉咙里爆发出不似人声的怒吼,沉寂不知多少个千年或者万年的深厚雪层不断在他的脚下或者远方崩塌。 不断叫嚣的狂风中,只有他一个人。 这里距离天壤有九千万里之远,他的声嘶力竭穿不透这横亘着的巨大空间。 青色的月光散入清朗静谧的虚空又爬满漫天大雪与荒凉山巅,无论远近,皆影影绰绰,朦胧苍雅,这样一处遗世独立的冰洁,只是太冷了,而人心,则更甚之。 渐渐的,他唇色发乌,目光呆滞,同空气一样沉寂了。 他想起血泊中的故友,凶残狡诈的羽族武翎,高高在上不问苍生的帝君,奸佞当道的黑暗…… 五颜六色充斥着他的视野,渐渐的把他拉入深渊,恶魔的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脏,他不能再发声,他倒在雪里,喘息和雪落声混合成一种奇特的声响。 他又想起第一次看到雪的惊艳,拄着拐杖踽踽而行的老人,挥手潇洒而去的授业恩师,人族花女清脆如铃的叫卖声,以及不同于天族天空之树的羽族独特的鱼骨树上开出的美丽娇小的花儿…… “没有什么能够真正的无声无息,我们能够做到的,只是不断地精进,当你达到别人达不到的,哈哈哈,你就可以像我这样大笑了。” 那人长袍御风,风姿飒沓,洒脱出尘,气派独然。 “师父……” 眼泪被冻结在眼角,晶莹剔透。 朱笔轻描,风华墨成。 “我虽是羽族,但我不在乎羽族。”他精致的眉眼仿佛上苍的笔墨,而他此刻细细勾勒着的,是人间的绝代佳人。 “这岂不是错了?” “嘘……天空,在笑,你听到了吗?”他停下笔,作认真倾听之样。 “天也会笑吗?”怀疑的同时他也开始认真听着。 “当然不会。” “那你……” “哈哈哈,我只是觉得天会笑,而且觉得天肯定笑了。” 他没有听到天空的笑,只听到他的笑…… “你能教我吗?” “我想教你,却并不想你学会啊。” …… “狂澜无息,怎么会有声音?便是有,这样的死亡之音,又怎会悦耳?!” 锋芒过,血泪同吞,残云中,万里无人。 “师父,我也听到了,箭的声音,令我发狂……” 他们一一倒下,心,却越来越安之若素,也越来越觉得孤独,再没有最初的悸动与激奋,太多的血,太多的麻木,还有太多的,恨。 天与羽,一张纠缠不清的死网,网中人,世世代代,网中魂,不知终末。 无息之箭,箭箭穿心。 “唉……” 千古一梦远。 他怀念学箭的日子,却讨厌学会了它。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永远学下去。 他突然发现他的一生,快乐的时光似乎寥寥无几——这就是聪敏与天赋的代价吗? 每个人都是如此吗?真是无聊啊,他的眼睛闭着,却分明看见数不清理还乱的纷争与阴谋。 “你有你的情怀,我有我的方式,生当不负,死亦无憾,为着心中所想而甘苦一世,足矣。” “师父,徒儿怎能不在乎你?” 他的身上已经落满了雪,覆盖了黑色的甲胄,洁白的耀眼。 就算孑然一身,就算穷途末路,就算天羽皆不能容…… “吾之此生,便如此了,哈哈哈!” —— …… 素月一挥手,道:“不提这些了!没有意义的事。” “那你想怎样?”云觅笑道,同时轻走两步,伸手拂去了枝头几瓣凋零后余下的白色花。 那花瓣慢悠悠的落下,姿态优雅。 素月抬头仰望,天空十分明阔,可以看见数根巨大的铁链被楔进天壤。 那铁链是为了固定素月的居所,这里太高了,只要往上飞一盏茶的时间,便可以触摸到首天的尽头,也就是天顶的底部物质地层——天壤。 天壤是蓝色的,玉石一般,冰冷而坚硬,偶尔有的地方还会有游动的其他颜色的丝絮光华。 “这里每天都很冷,我又有很多事情做,我已经太久没有在意过流逝的时间。”素月黯然。 “我也好久没有回去了——现在是鱼骨树结果的季节了吧。” —— 一股独特的武魄瞬间弥散开去,一对洁白的羽翼撑开,挡住了那全部的十九支银箭! 白羽零落,同风中破碎的白色花瓣共舞,不分彼此。 “去吧,去吧,悲哀的天使。”素月像是念着祷词。 …… 间不容发之际,他再用尽浑身武魄,灌注成一支至强魄箭,对准天空,狂乱的风汇聚,誓要杀出一条生路。 “一箭!狂澜!”怒吼声响,那天空中屈膝拉弓的身影凝固成一瞬的苍凉,那不甘的眼神因悲伤而绝望,因绝望而狂怒,化作令天地失色的无息一箭! “就等你这一箭!” 就在他的身后,一抹白色窈窕身影破空而出,宛若云影缥缈。 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让他顿觉心口一凉,剧痛不止,拉弓的手瞬间没了力气,那即将开辟道路的一箭,终究没有射出。 魄箭未发而散,象征着箭者的根本已经崩溃,他惊愕地向后望去,入目一双白翼,挥舞着最后的死亡幻影,那飞散的白羽烙进灵魂,带入轮回。 “原是羽族武翎……我虽用羽族的箭术,却从没伤过一个天族……哈,真是讽刺啊……呃……” 鲜血淋漓了满天哀愁和苍凉。 报国忠心未曾寒, 狂澜神箭破敌寇, 奈何天命诡难测, 算计无息胜一筹。 “纵横天翔的夜晚,太漫长了……如果可以选择,我不想杀任何人,我只想安静地守望夜凉城的月色。”她甩去剑上血,坐下来,一言不发。 素月面色苍白如纸,颓然摇头,咳了两声,亦有血从唇间溢出。 …… “我知道的。”素月的声音软了下来,“我又何尝不是日日压抑夜夜疑心呢?担心在那一天来临之前被看破,担心像他那样被反间,担心成为弃子,担心不能活着回到故乡,太多了,我每天都会深深的呼吸,去感受活着的苦与乐,然后默默吞下一切,去履行我的职责……裂宵的宗旨,羽族的宗旨,我永远记得。” —— 隐碧逍遥。 嗒嗒嗒,棋子扣桌,其声短促清亮。 “幽生,认输了吧。”青年小酌一口,神采奕奕。 “认输了。”陌幽生神色自若,放下手中棋子,嗒嗒声亦戛然而止。 “就是欣赏你这云淡风轻的样子,而歌行就不是这般了,注意,是欣赏不是喜欢,当然,也算不上不喜欢。”青年盯着棋局,目光在每一颗子上流转。 陌幽生则微微斜着头,眨着眼睛看着他,像是在想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十霄总是赢不了你吗?——他可不是个普通人。” “我不知道,还请大人解释。”陌幽生开始把棋子按照行子的顺序逆推着一颗一颗收在棋窠里。 “因为他的心根本就不在棋局上啊。” “是这样吗?”陌幽生连停顿都没有停顿一下,好像是明知故问,又好像是真的对一切都云淡风轻,见怪不怪,“那他的求胜心切可不是假的吧!” “求胜心是真,但他想胜的太多了,不止你一个。” “这倒有意思了——看来他是个忙人啊!” “是的,他故作轻松的样子令我想起很多人,他是个有很多烦心事的人,所以,他既是个忙人,也是个烦人,凡人而已。”青年摇晃着酒杯,悠哉品评道。 “十霄这样强大的人也算凡人吗?”棋子还没有收拾到一半。 “谁不是凡人?”青年反问。 “大人就不是。”陌幽生一只手放下最后一颗白子,另一只手放下了第一颗棋盘上的黑子。 “我就不是么?”青年又饮一口。 “当然不是,你是‘大人’嘛。” “哈哈哈!”青年把余下的酒仰头喝光,“你偶尔也挺可爱的嘛,总是那样平平淡淡不冷不热老气横秋的,乏味了。” “大人喜欢凡人,是吗?” “你这废话!”青年十分高兴的样子。 “为什么喜欢凡人呢,没有忧心事不是很好吗?” “活着,就是要有忧心事,要不多无趣。” “就不能以淡然去看待忧心吗?淡然中,岂不是会有更多的乐趣吗?” “你用词有误,看待?这说明你还是把忧心事当回事了,尽管方式是淡然,看来,你还是不明白何谓凡人哪!” “何谓凡人?” “所有人。” “非有忧心事不可吗?” “当然。” “那不可能,我就没有忧心事。” “真的没有吗?” “嗯。” “我再问你一次,真的没有吗?” “嗯。” “你就这么想让我认同你没有忧心事吗?难道这不就是一件忧心事吗?” “当然不是,只不过是随口说到哪儿算哪儿而已,前面的每一句话,我也忘了我是分别以怎样的心情说出口的,也许都是同样的心情。” “好吧,你真厉害。”青年拿起酒杯,却发现已经无酒可饮。 一局棋喝一杯酒,不知怎的,他今天想多喝一杯。 “我去拿。”黑子只剩最后一颗还在棋盘上。 “哎!不必了。”青年帮他把剩下的黑子放了进去,“我平生第三喜欢的是喝酒,第二喜欢的是下棋,第一喜欢的是边喝酒边下棋,现在棋局已毕,酒,就留待下一次吧。” “我们还可以再下一局。” “不必,跟你下其实很没意思——你是我见过的最脱离凡人范畴的人。” “我去叫歌樱过来?” “不必,我想静一静,哎,我有酒友,却无棋友,真是遗憾了,如果他也喜欢棋弈,那我就可以棋酒不停,逍遥千古喽。” “那幽生先离开了。” 陌幽生带着棋缓步离去。 第九章 璨怒之弓 他们的习以为常。 他们的求之不得。 —— 苏逸用双手笼住烛火,眼神在烛火的辉映下渐渐少了阴寒,多了一分朦胧暖色。 “真好。”他说,“地原就是好啊,什么都有,稀奇古怪的,你看,这东西,叫什么来着?嗯……对,蜡烛!多有意思的东西,可比咱们天族照明用的各种幻光星好多了,又暖和,而且听闻地原的文人墨客们,非常喜欢用蜡烛这一意象,哎,真是个有诗意的东西!以后要多备点。” 天空中漂浮着无数的发光的星,而幻光星就是其中散发光亮最强的,被天族和羽族用来作为照明,只有富庶人家,才用得起来自地原的蜡烛。 苏逸不久前去过一次地原,作为访问地原强国莽尘的随行使者,而带队者,正是钧武王,那一次虽然停留时间很短,却让他大饱眼福与口福,尤其是地原独有的蜡烛,更是让他有种说不出口的喜爱感觉,所以离去前,他带了好多。 所以一听到苏逸说要多备点阿扬暗自咋舌,还不够多啊,都放了两个仓库了。 “可惜就是燃烧的太快,不若幻光星的永恒光亮。”苏逸叹口气。 阿扬想要接话,却又怕出口成拙,所以只是颔首,他心里是想说“地原有种烛,可以长明万年,好像叫做青烛”的。 “不过嘛,美丽不分短暂与永恒,只要存在过,那任何都抹不掉它的痕迹,就像现在,蜡烛美妙的温度,已经深刻在我的掌心了,我会永远记得。”苏逸看着自己手掌的目光是痴迷的。 听到这话,阿扬便庆幸自己没有把刚才心中所想说出口。 只有这个时候,阿扬才感觉到自己的殿下是有血有肉的,更多时候,只是冰冷阴寒,让人捉摸不透的神秘,就像一种非人的未着枷锁的冷血猛兽。 不久,有人扣门,苏逸眨了眨眼,阿扬便对着门沉声道:“进来。” 门瞬间打开又瞬间关上。 然而带动的风还是在猝不及防间吹灭了正好没有被苏逸的手笼住的烛火。 屋子暗了下来。 …… 那人离开后,苏逸重新点燃蜡烛。 阿扬也在光明的瞬间消失了,但那蜡烛的火焰却没有晃动分毫。 呼的一声,苏逸自己把蜡烛吹灭了,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 —— 近了!近了!剑不世心中有一个狂暴的声音在咆哮! 明明他与清亦溟之间的空间距离不过五步,但是当剑不世的剑刺出后,仿佛时间开始变得极其缓慢。 他看着剑尖慢慢地靠近清亦溟的胸膛,一种极大的满足感逐渐灌满整个灵魂! 然后他的脑海中开始回响着一个渴望的声音,那个声音激动得颤抖不已——出剑!出剑吧!清亦溟!出剑吧!让我摧毁你自以为是的骄矜!让我告诉你什么才是绝对的毁灭!我要毁了你!世人许你天才之名!就让我!剑不世!来终结!于这黑暗汪洋中坠落吧! 仿佛思绪终于从另一个世界抽回,清亦溟看着不断放大的剑锋与黑暗,先是微微错愕,然后便是颠倒众生的笑容。 “真是绝妙的暗剑术!我都忍不住要赞叹!”清亦溟翻身落下,左手手掌红色魄气瞬间凝聚成那一柄艳红的朱颜剑。 …… —— 无数的什么正在悄悄凝聚,不正常的异类血肉。 意识渐渐从非黑非白的混沌中抽丝剥茧一般蜕化。 少年的双目睁开了,有着不属于世间的清澈神采。 “他缺失的是什么?”凌述问。 “爱情。” “呵呵,这么惨,了不得!那他也许会比我强……他有名字了吗?” 她看了看四周景色,沉吟数息,“便叫空幕垂尘吧。” —— ????在那好像永不停息的千锤百炼中,我的意识一片混沌朦胧。 煎熬,煎熬,煎熬。 我知道,所有的破茧成蝶,都伴随着巨大的痛楚。 终于,我等到了我人生中第一缕阳光。 我仔细审视着我自己,微微笑了。 银光闪闪的外衣,巧夺天工的绣纹,适中的长度,优雅高贵的弧度,还有坚不可摧的细弦。 好像再多几根弦,我就会成为一把天下无双的美丽竖琴,潇洒浪漫一生,可惜我是把弓,当然——同样天下无双。 真是漂亮,我很满意。 当然,我也看到了我人生当中的第一个人。 “谢谢您了,如此,最后一把弓也齐备了。”他对着那片黑暗说。 啊?我这么漂亮,竟然是诞生自那片黑暗中吗? 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声,然后他就转过身来。 啊,他,就是我的主人吗?嗯,外表嘛,还说得过去,感觉起来也好强大的样子,嗯,不亏。 后来,我就追随着这位叫做羿的男人纵横惘界,他还给我起了名字,璨怒之弓——狂澜,我很喜欢。 对了,我还有十一个哥哥姐姐,他们各有各的特点,那些时光里,我最大的乐趣就是点评他们的优缺点和外貌。 戳天是我们十二个里面的老大,总是沉默不语,他最厉害也最酷,可惜酷过了头,连我这样的美人他都冷冷看待,平时也不理不睬,哼!我也不爱理他。 森罗哥哥就好多了,温柔体贴又俊秀,明朗的气息真让人陶醉,可惜,从他弦上飞出去的箭,太恐怖了,吓人…… 破灵这家伙呢,轻易看不见他的影子,总是神神秘秘的,一身黑衣还带着黑色面纱,真是让人好奇…… 紫瑶姐姐可是个大美人呢!虽然比我稍微差点儿,不过也很美丽很美丽就是啦,可惜的是,她太瘦太高了,总让人觉得一不小心她就会折断,从此香消玉殒。 …… 后来的后来,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我也终于从一尘不染的无名之弓走到了戮命千万血气盈身的神弓狂澜。 从此之后,什么帝国之皇,什么一族之尊,什么绝世霸主,统统在我华丽与杀意共存的绝代风华下低下头颅——虽然羿这家伙好像不太喜欢这样,真是可惜了。 惘界所有生灵都知道了我们的名字和故事。 可我却想回到从前,因为在这个过程中,好多曾经与羿并肩作战共享福祸的很好的人,要么永远离开了,要么下落不明。 我不知道我的结局会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已经习惯了被羿握在手中的感觉。 …… 后来,一位对羿而言极为重要的的人因为某种我不知道的变故而逝世。 我记得那天,羿无声流泪,牙齿把嘴唇都咬破了,鲜血淋漓,却硬是一声不吭,然后他就像疯了一样,拿起我,面对着大海,射出一箭又一箭,惊涛骇浪。 无息之箭,自此而生,又成为天下一大传说,可我早已麻木,对世人而言,羿和他的十二神弓创造的传说还少吗?而我,也对万人俯首称臣的景况感觉到毫无趣味。 据说,那片海域后来便大浪滔天不止,却没有一丝声响,惘界的生灵称其为——哑海。 后来。 后来。 后来。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总之,是很久很久吧。 因为我所有的哥哥姐姐们都沉睡了。 而且归宿不同。 我感觉的到他们,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却又仿佛很近,只不过我看不到。 我知道,我们,已经有了像人的亲情一般的纽带,扯不断,忘不了。 然后羿在我身上下了一道无形的封印,那禁锢了我大部分的力量。 分别那天,我哭了,可惜羿看不到——这真是羿这混蛋这辈子最大的缺点! 他看不到戳天的酷和冰冷的眼神,他看不到森罗的俊朗逸秀,他听不到有时候破灵面纱下传出来的嘻嘻哈哈的笑,他不知道紫瑶姐姐曾偷偷对我说她爱你,虽然随后她又说其实她也不知道爱是什么,只是觉得人常常如此表达最深刻的情意,所以她觉得她对他的感情就是爱,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的心有点酸溜溜的,好像丢了什么。 理所当然的,他也没有看到我的眼泪。 我却看到他的身影孤单落寞,就像枯叶飘零的老树,枝头没有昏鸦。 …… 很多年就那么过去了。 我每天都活在对过去的回忆中,再也没谁能让我品头论足的调侃点评,我回忆着后羿握紧我的腰的时候的感觉,真是美好啊。 记忆真是个好东西,也真是个坏东西,它让我快乐,也让我忧伤——记忆的作用大概就是如此吧,用曾经的快乐来使现在快乐,也因为不能再体会而忧伤。 除了回忆,我一直期待着羿来带我走,我这么聪明,这么漂亮可爱!你却丢下我?没道理啊,快来吧,快来带我走,羿!主人…… 他一定会来的。 总有一天,他会再一次握紧我的腰,凝魄成箭,拉开我腰间的束带——又是一箭惘界无双! 想到这儿,我就开心的笑出声,同时也羞红脸。 再后来啊,又有破道者出现,他被称作风君,是个爱刀的痴子,破道之后,他让他的刀拥有了生命,又联合另一位据说是第一位破道者的神秘女子,重新定义了部分大道规则。 世间兵甲,由是有了化而为生的可能。 我是谁?我是羿的神弓欸,我这么厉害,当然也会化生啦。 天知道他再次看到我后,会不会认得! 一定会的。 我们主仆连心嘛。 我想念我的哥哥姐姐们,他们都是独一无二又各自有趣的王者,我也想念他,惘界第一的箭神,也是一个会摸着我的脸,我的腿,我的胳膊,我全身!——自言自语的家伙。 哎呀,羞死了羞死了…… 第十章 回忆与梦 无边无际的森林中,依照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指引,他漫步前行。 继而他看到了无数千姿百态的狮子雕刻,散落在林中,四仰八叉。 他清楚地感觉到某个时刻或者某种事物要到来了,他还知道,在那片狮雕之下,有一处名为狮子洞的所在,而至于洞中有什么,他就无从知晓了。 而在此之前,他被囚禁在一处奇特的地方。 像是监狱,却又像是无法通往外界的华丽居所。 里面光怪陆离,万物琳琅,同时又融透进一层又一层的禁制,一种又一种的密印,看似毫无关联却又在不同的某处或者某种时间空间之内环环紧扣,最终形成华丽无限的牢笼。 他用尽平生所学,困顿,破解,困顿,再破解,用某种无法言喻的方式去如何如何连接,又分裂,分裂到几时必须再重连,然后在哪儿用这种东西或者方式或者思想去完成什么,又在哪儿用那种东西或者方式或者思想去解决某个位置,一层又一层,突破突破,到哪儿该停止下来,然后闭眼,睡一千年,好像真的是漫长的千年长眠,却又好像转瞬千年,而在那千年长眠中,又有着数之不尽的梦境在生灭着一个个奇异的世界和无穷的故事,而若是稍微分神,就可能陷入某个梦境永远无法醒来……千年后,梦醒,然后继续前行,到哪儿该转换方向,到哪儿该那样或这样,然后又该如何如何,又要怎样识破某些东西然后转换。 这个牢笼中好像包含了所有变换,他便无所不用其极。 最后的最后,他终于见到了久违的阳光,却发现物是人非。 蓦然,他想回到那牢笼中。 因为他突然发现,囚禁的那些时光里,他很充实,不停地破解着什么,好像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 回首,他惊讶地看到看到那牢笼之中游走着无数的人。 那些人……大概和我一样吧,只不过他们还没有破解完毕,原来他们都在不知时光几何之中努力突破,却谁也看不见谁。 突然,一个恶作剧般的想法涌上心头。 他走到那囚笼的一扇窗户旁,叫住里面一个人。 那人停下,十分吃惊地看了看他:“怎么!!这里还有其他人?莫非……又是某种迷题?!” 他把一些重要的破解罩门都说与他听——我也让你出来体验一下物是人非无所适从的感受! 那人听完后只是一副云里雾里的样子,而后摸着头道:“你说的这些处境,我都没有遇到啊……” 他瞬间震惊了。 他低头苦苦思索,却一无所得,当他苦笑抬头的时候,那人却已经不见了,只有无数从窗前走过的人影。 不久,他又失望的发现,这个囚笼,是没有门的,也就是说他回不去了。 忽然,一个令他极为震惊的想法涌上心头——莫非,我还是在牢笼之中?我还没有完全破解?而这个世界,便是此刻的迷题?!是不是我再把这个世界破解掉,我才能回到原先或者说现实之中? 可是……如果真是如此的话,我要如何破解? 他开始漫无目的地行走于对他而言完全陌生的世间。 他到达了一大片水域,水里很清澈,没有鱼没有水草,却长着很多不知名的农作物,那些农作物就整个儿活在水里,然后他看见一位女子在那水里游泳,一直游一直游,他问她,这是你的田地吗,她说:“不,我是这里唯一的鱼。” 他不知所谓,便也无言以对。 他又觉得他其实已经破解了牢笼,只不过花费的时间长到无法想象,现在真的是物是人非罢了。 后来,他到了一个异常巨大的和海洋一体的灰色城市,那里正发生着一场龙与猴的战争,他看到黑鳞如甲利爪如电的庞然巨龙和手握重棒眼冒金芒的擎天狂猴,一些衣着古怪的能够在水里呼吸的人们骑乘狂暴的锯齿鱼冲锋,骷髅的战士在城市中横行,构筑成整齐划一无坚不摧的军队…… 可是那恢宏震撼一切貌似却只以一种灰色而没有声音的景象呈现在他的眼中——因为这已经不是他所熟知的世界。 而在那城市古老阴晦的一角,他邂逅了一个女孩儿。 女孩儿太美了,短发,并且有一部分是剃光的,但是依然非常非常美,她的眼睛也非常非常漂亮,不似寻常的美,仿佛不是世间应该有的,异常美丽的弧度,墨亮到某种极致,一种让人清醒振奋的蛊惑魅力,很矛盾。 让人一见倾心,真的是一见,便觉得所有的颜色都在这里了。 而后,一种莫名其妙的悲伤铺天盖地的压下来,淹没了他。 天空中突然下起暴雨,使得四面八方一片混沌。 他同她一起,彼此间不言一字,在暴雨中走着,走着…… 他看到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奇怪’的奇怪的民族的各种奇怪的演出,又看到各种从没见过的物品买卖。 他还看到一个开了从前世界中绝对没有的某种店铺的老人。 老人微笑着说了什么。 他听不清。 后来的后来,他又去了很多地方,见到了许多比当初的牢笼里还要难以想象的事物,而这些经历又被他一一淡忘,他也忘了那位漂亮女孩儿的模样,甚至也不记得她的衣服,也忘了和她的一切,但他始终记得他见过一个女孩儿。 很久后,她又出现在他面前,他居然忍不住眼泪婆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明明只见过一次见到,却仿佛是熟知亘古的旧友。 看着女孩儿绝美的容颜,他突然觉得自己从未忘记。 …… —— 我梦到你了。 血肉横飞的战场,挥刀搏杀的美丽女人们,死掉的壁虎,碧绿的原野,残破的巨大建筑,饮腐水的猫。 还有你。 我很开心,你跟我说,有个地方,反正很好就是了,我愿意跟你一起去。 我没有问你消失的日子,只是跟你走。 我们踩过断臂残肢,杀掉了那些美丽的女人,焚毁了死掉的壁虎,路过碧绿的原野和残破的巨大建筑,收养了那只饮腐水的猫。 我们还没有到达目的地…… 我醒了。 我。 —— 我梦到。 很多姿容绝丽的人与物在源头载歌载舞,无数的狰狞乱骸逆流而上,与我的想象别无二致。 大树府中,我呈给一个只有一半脸的怪女人以五颗木雕一般袖珍头颅,说:可笑至极。 草鞋竹篓的小姑娘从我身边跑过,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就大哭不止,好像失去了一生所爱。 向来循规蹈矩的年轻男子大婚之际,有姑娘佩剑白马,单骑闯关,杀得天昏地暗,白马断头,最后她拉过他,狂奔而去,男子觉得那是一场梦,自己从未那么激动而疯狂。 …… 我又梦到了你,那么深刻,每个细节都没忘记。 你换了蓝衣,不过还是佩剑与白马,杀得鲜血淋漓。 所有的人和风景都凝固模糊了。 我觉得我活过来了。 可是…… 我大声问你:你真的来接我了? 你不说话,拉着我就跑。 我大哭,甩开你的手,站在原地,不敢看你,还是问:你真的来接我了?你真的来接我了?真的? 当然不是真的。 很久前常常做噩梦,为了不害怕,每天我都默默提醒我自己:下次做噩梦的时候,一定要在梦里清醒过来,告诉自己那是梦。 日子久了,我真的偶尔做到了,发噩梦的时候,我可以在梦中把自己叫醒,或者不再害怕而是抱着好奇情节发展的心态继续噩梦直到自然醒。 你真的来接我了?你真的,来接我了? 那一刻,你就是不说话,看着我。 你像是在笑。 我慌了,我的意识开始清醒了,我很着急,一遍遍问着相同的愚蠢的问题。 你真的来接我了?你真的来接我了? 我多希望你能说话,说什么都行,说什么都行!告诉我,你是真的! 可你就是不说话。 你真的来接我了?——我都意识到现实里我张嘴说这句话了,说完,我醒了。 房间里很黑,很静。 果然不是真的。 那种心情,我表达不了。 于此时此刻,我把这个梦记下来,做一个怀念,做一个故事的结尾。 我也要继续前进了,哪怕是混吃等死,也要心无旁骛,这样不累。 我这辈子,总算失去过什么了,而且是很重要的东西,而且只是我自以为我曾经拥有过。 有圆,也有了缺,阴与晴,我选后者。 归期,越来越近了,我的一切都在等我。 忽然想起某个往事,你也许不记得了。 可惜今年轮回应无我,那就待得他日诉幽冥吧。 回忆太迷人,如果可能,溺死在时光流沙里,也未尝不可。 幻想太诡丽,若得其门,封锁在虚幻时空里,或超凡脱俗。 ?每个人都是举世无双的诗人或者小说家,他们用最真实的真实,描绘最悲伤的悲伤。 梦寐以求的并不等同于绝不能失去的,所以那些愉悦与美好,总是茕茕孑立或者邈邈无知。 —— 有那么一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做同一类梦,由于太过恐怖深刻所以我永远都不能忘记。 梦中,没有完整情节,有的,只是我一次又一次的以各种方式死去。 在梦中,我其实一点也不惧怕死亡,而是怕死亡之外的某种东西。 那种东西很玄奥,我也说不出是什么,总之就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让我害怕,比死都怕!让我总是在梦里都想着快快死快快死!那么在下一个死亡情节开始前,我会有一个短暂的平静与安心时段。 在那种梦中,天地只有黑白两色,扭曲,诡异,苍冷。 巨大的未名种类的原木摆列成放倒着的三棱柱体,我站在一旁,哆哆嗦嗦,惶恐不安到极致,而后原木莫名其妙地滚落,把我砸倒,埋葬...... 明知前方是悬崖,明明知道跳下去就是死,但是,仿佛有某种让我害怕到发疯的东西,迫使我为了摆脱,不受控制的纵身一跃...... 我在黑白之中狂奔,内心的恐惧无可言说!身后的天空中,一支破空响箭穿云而来!我的眼中倒映着那死亡的箭影,内心却是解脱的释然...... 黑白的沼泽中,我越陷越深,可怕的不是即将来临的死亡,而是死亡前的过程!那种不是由于面临死亡而产生的无边的惧怕啊...... ...... 不知道为什么,我怀念那种梦,因为那种感觉,在如今的任何人事物上,都不能找到……极致的未知的恐惧,只有死亡,才能让我安心…… 第十一章 一笑千年 凝舞彤华纤纤玉手捂着脸,小声地抽泣着,但心绪却似乎因了他的话而稍稍平静了下来。 但她的脑海中却是无数的乱云疾行,搅的一片浑浊无序,生命中的那一点灵光,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不知去向何方却又为了也许自己都不抱有希望的希望而不停消极游碰的鱼,孤独,而悲伤,却无人知晓,只能深埋,深埋,直到最后的崩溃,与不知是否还存在的渴望救赎...... 很快,他的声音便接续,语气却是无限的清冷,貌似还裹着千丝万缕的另类‘悲悯’——一种叫做可笑的悲悯。 “不该这样的。” 他右手剑指一扬,凝魄于指尖,轻轻向下一划——被紧紧抓住的红衣一角便被无情割断。 红缎化作一片飞光,落在凝舞彤华的眼前,她又抬眼,却由于黑夜的降临,而只能看得见一个仿佛浸泡在浓墨中寒冷的剪影,好像在九天之上,那么的远,远到她也许穷尽一生也无法达到,可眼前的这一幕,却像是她一生中的最后色彩,黑暗冰冷,她将用一生,去记忆,去做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风吹,风吹,风化枯萎了她的心脏,揉捻撕碎了她的灵魂。 每一片叶子,凋零的,未落的,过往的,未来的,一首呜呜而吟的低唱,唱可怜人心,歌痛苦人世。 飞啊飞,飘啊飘,朦朦胧胧天地怆,只剩红缎不诉声。 如果,如果,如果。 完美怎能?! 这一刻,没有爱恨烦扰,只有灭却成灰...... —— “我想要的,根本不是知音,也不是论道者,我只想要我自己!” 一刀挥洒,就是一个大世终结。 那是旷古绝今亦震撼未来的骄傲。 —— 寒风逐过落叶的声音,是孤寂苍凉的,总像是有人在心中一声又一声念着悲伤又荒芜的辞赋,喑哑凄然。 经年累月中,黑墙剥蚀,曾经鲜明的刻字与壁画,风干遗落,巍峨的望楼与王殿也倾颓萎靡了,砖瓦残破,白色的凝土裸露,只有暗夜不掉漆。 古早之前指点江山的王者,也不知归于何方。 物是人非,空留旧愁。 天空中是永恒不变的墨色,作为这广漠死地的陪衬,越发显得清冷孤独,却又高傲尊贵。 一如猛虎虽逝,气势仍在,哪怕只剩下一副衰残皮囊,也有着不可亵渎的威严,也凋零出不可一世的余烬。 这是一座由来已久,也废弃已久的空城。 或许没人再记得这座城的名字,但是它曾经也作为翻天覆地的命令起始点而震慑惘界。 …… 雪白的衣裳,精致的面容,玲珑的身姿,是这空城中唯一的生气与色彩,却也更加显得凄清落寞,与蝉鸣林愈静的意境是相似的。 经年风霜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丝毫痕迹,但那由内而外的一股疲倦却是如泉水汩汩,流淌不尽。 倦意之下,美人的眉目是坚定的。 步履轻盈,闪闪发光的白虹晶靴在地面上印下一串清脆悦耳的声音,悠悠远远的传荡去,没有回音,裙摆扶风,偶尔拂过干枯的荒草,沙沙如蛇吐信,激起三两星绿色萤火明灭。 尽管她已经走的累了,却还是不愿停下脚步。 这个她曾经骄傲巡视的地方,如今入目只有断壁残垣。 王者已远,非是空间,而是露来霜往,但那容颜,却是在时光的辛辛淘洗下明媚如初。 一种遥远陌生却又历历在目的守望,哪怕看不到希望,也安之若素,甘之如饴。 因为还有可以守候的,便是幸福。 …… “你出现在城外之时,我便注意你了,而你能进来此处却安然无恙,足以证明实力不俗,也定然有所求吧。” “你能知晓我全部的行动,也算绝代。” “我只是一条看门狗,说吧,你来此为何。” “与我并肩杀戮,这个荒谬的世界。” “抱歉,我的主人的最后命令是按兵不动,等待他的命令。” “呵,果真如此吗?可我以为,你并不是因为他的命令而等在这里,你也说了——最后命令。” “又如何呢?一切都是矛盾,又不矛盾,理所当然的正常啊。” “这些不重要......如果再见的代价,是死亡。”来者平静的开口。 她的心里已经太久没有波澜了,这一刻,风暴席卷。 “就这样简单的如果?” “那就跟我走吧——这里太冷了。” “你不要骗我。” “你很清楚,我骗不了你,只有你自己。” 也许她并不需要,也只能选择为他征战。 动静之间,只差一个邀约而已。 …… “有多久没见过地原的夜月了......” “夜与月是永恒的恋人,而你我,却只剩永恒的思念。” “你的言语太残酷,我不喜欢。” “残忍的是这个世界。” “话虽如此,但你不必要在原本的鲜血淋漓上再撒盐。” “呵,真是抱歉。” “如此坦然的语气,你对自己还真是残酷,你经历了多少痛楚啊,你不累吗?” “仇恨很累,但是爱,不累。” …… “物是人非事事冷,原乡无情,空城旧梦夜生萤,血祭王魂——第七战!” “卑微的灵魂,藏着坚韧的剑意!你的王,曾舍命为你破开死门杀通生门,如今,你又出现在我面前——那如今的你,可堪本尊几剑?” 流星过境,杀声掩天,无数的英杰陨没浣魂。 她安静地从九天坠落,和所有坠落的那些绝世风华没什么两样。 她闭上眼,有美梦甘甜。 “有条狗每天都等在这里,这座终日寒风的城里,等到她的主人到来,便再度飞向天空!洒下战火!”她忍住亿万年终得再见的狂喜与激动,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只是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泪流满面。 “不是主人,是狗王!”王者黑袍幽冠,御风而来,凛凛威严之下,笑意雍容,是无尽的怜惜。 她知道,从此再无遥远永隔,再无不可追寻,再无找不到的悲伤。 —— “现实如此,很多时候,努力的结果,并不一定都是好的,因为,太多人分不清楚“努力”和“前进”的区别。” “我懂了……努力的方向,并不一定对。” “也许对,但命运总爱作弄人,再谨慎周全,也一样可能行差踏错。” —— 他孤单地瑟缩在阴暗潮湿的角落,使劲的在墙角上挤着,像是在保持着最后一点热量不被黑暗吸走。 “阿采阿采!你在听么?”他把耳朵贴在冰冷刺骨的墙壁上。 “咳......咳咳......咳!”苍老的,没有半点生气的咳嗽声响起。 他向前望去,那低矮黝黑的铁栏外,两个衙役正拉着已经被折磨只剩半条命的太史令往外走。 他认识老人,老人是当朝太史令,那个曾公开说“金刚笔下开正宗”的老人。 这里是死牢。 这里关押着的都是帝国穷凶恶极的犯人。 可是!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没错!!我没错!没错......”他嘶哑着嗓子,但他再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的可笑和可悲。 他定定地看着老人被拖走,空洞的眼睛里满是死寂。 老人艰难回头,咳嗽着叹息一声,带着无边的无奈和愤懑。 “百兽率舞生......昏庸无道死......” 老人的声音渐渐地远了,远了......只留下一个可怕的空虚,能填满它的只有更加可怕的黑暗。 他无声的跪在了铁栏前。 他的眼泪早已干涸,他也不知道多久没见过太阳了。 他见到了太多的人被拖出去,就再也没回来——他们也没有得到自由,或者说,他们得到的自由是以生命换来的。 他还太小,他不想死。 但是,长久以来,他已经麻木了,他会机械地嚼那些发霉的饭菜,会看着顺着墙溜来溜去的老鼠而无动于衷,甚至会觉得还能看见活物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在帝国的死牢里,恐怕也只有老鼠才能如此安然的活下去吧。 我竟还不如一只老鼠——他这样想,并且也的确这样认为。 他突然跳起来,蒙头蒙脑地朝墙角撞去。 他的头在流血。 他用孱弱无力的手不停的捶打着墙壁,声嘶力竭的喊着:“阿采!阿采!阿采啊!!!” 没有回音。 他终于放弃,痛苦又怪异地尖叫一声,又瑟缩到了墙角上。 一个可怕的念头席卷了他,让他不能动弹,无法呼吸。 像白纸一样单纯的黑暗的活着啊!难道还有什么意义! 他感觉一切都沉沉地,仿佛天地初开时刻的混沌,可是,却没有一柄斧头来开天辟地,解救他出去。 原来只是传说啊,并不是真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过来,并且头上已经结出了血痂。 他的眼睛已经痴了,不再转动。 他仿佛听到阿采在叫他,他想回应,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幻觉吧……是要死了么?他想,连思想都微弱。 不过真好啊!他听着阿采的呼唤继续想着,终于轮到我了,我不是最后一个死,阿采......对不起......我怕...... 陡然间,天地变换。 “来自遥远异界的可怜孩子啊,都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唉!肯定是经历了一番苦痛吧,这朵花,名叫苍月凌霄,看,很漂亮吧,送给你......” 纯黑的花,冰冷高贵。 他看着头顶明晃晃的太阳,居然不知道为什么,心底突然就有些怀念那幽深黑暗的死牢,是因为阿采在那里么?不,不是,阿采,一定已经死了...... 那是为什么? “原来……我……是讨厌光明的吧……” 他接过那朵苍月凌霄,嗅了嗅,微弱的寒香,像阿采的气息。 “黑暗与光明,对立又互缠,你,应该有一个新的名字。” “黑暗么……我知道我叫什么了,我便叫——” 他仰望着太阳,“一束夜。” —— 我承认我不曾拥有过她,但我坚信我失去了她,我也渐渐确定她已经忘了我。 她一定忘了我。 这世间太大了,它可以愉快而从容的碾碎我和我的咬牙切齿。 我已经于痛苦中跋涉很久了,累了,倦了。 是绝望,还是淡然,只是一线之间,也或者没有分别。 “阿尘……我也要北上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永远不要南下。” 无悲无喜,原来我是那么渴望北上,不管那里有没有你。 我终于……终于……逃离了你。 我终于……终于……杀死了我。 —— 他属于暗夜。 他说,有光的,是地狱。 我笑着投下他送我的那束蓝色桔梗。 我曾经若千年霜雪般的手,已为干朽枯骨。 “你说过的永恒,在哪儿?” 无望的永恒。 原来我和梦牢中的少女一样。 在这个狂乱的世代,我赋予我永恒。 我不想死去。 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完成。 风,人,青空。 我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我想笑,却找不到理由。 又听到了当年的蝉鸣,聒噪而梦幻。 我想,那是他的信。 将归。 —— “有没有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们几乎不再说话,也不知道说什么。” “那便不说。” “想来,我们认识好久了啊。” “确实,久到时间模糊了,不知确切。” “总觉得再这样下去,会有很恐怖的事情发生?” “越熟悉,越寂寞。” “我们一起唱首歌吧,《蜉蝣》怎么样?” “生死蜉蝣,一日得道……” “要不,《莲生》?” “……好。” “河畔青青,春荣冬枯,我剑我心知,华履荒颜。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青莲酒中醉,一笑千年……” “嫁给我吧。” “终于肯开这个口了?你再不说,这个大世也要过去啦。” —— 哗啦啦哗啦啦,有风吹。 树木的残叶在奏乐。 月光如亡灵的披风,让一切蒙上一层峭凌凌白色霜雪,泛着青色氤氲。 冰冷的夜晚,则像亡灵没有声息的脚步声一样让人从心底发寒。 哗啦啦哗啦啦,有风吹。 可是月光里,树如铸,纹丝不动。 那一排老屋的屋脊上,有一只猫踽踽独行,那无声无息的样子,像一只猫的亡灵。 猫灵停住,它望了望四周,包括她的方向。 它舔了舔它的小肉掌,小爪儿在亡灵的披风下微微闪烁着寒冷又可爱的光。 黑暗中,猫头鹰在笑,是在笑那只猫的孤独么? 它说:“你猜错了哦!” 哗啦啦哗啦啦,有风吹。 喵喵喵喵喵喵,幽灵泣。 嘶嘶嘶嘶嘶嘶,剖月光。 哎呀哎呀哎呀,血肉躯。 “你懂我的忧伤吗?” 第十二章 破杀斩业 “阿秀......你该去了......”她喃喃着,在择秀的怀里蜷缩成小小一团。 半跪在虚空之中的择秀死死抱住她,却感觉所有的力量都消失了一般,她正离他越来越远,曾经的姽婳,刻满悲伤。 他曾翱翔天顶六州之上,君临万族,无往不胜,而今,却无法止住怀中人生命的流逝。 本已崩解为尘的圣狱断疆,又由尘凝聚,锁在了择秀颈项之间,而后慢慢隐去。 圣狱重生,龙皇再缚。 他却已经顾不得空幕垂尘的小人行径。 “去吧,择秀,你属于天空……”虚弱的声音,如游丝。 “天空?空空荡荡……没有你啊……”择秀却根本没有在意再度受制的功体,他的眼神惶恐,慌乱,彰显出严重的不安,他从来没有这样无助过,哪怕当年望川伏神渊八方受敌也不曾皱眉,哪怕是葬玄绝烨界蚀灭肉身也依然狂笑。 可此刻,他从不动摇的心中有可怕的念头升起,压不下。 神威旷古,风采震世,睥睨众生,无畏无惧,龙皇择秀一生,翱翔万古长天,何曾如此! 惟有她,丝缕伤痕,不能容允,更遑论如今,她就要永远的离开了…… 这一刻,龙皇的神话在一点点崩碎剥离,只露出一名遍体鳞伤还不肯放手的绝望可怜人。 “那里没有我,却有你的梦想……去打败空幕垂尘,打败所有你痛恨的对手,而我,会活在你心里,从此以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她柔声安慰着他,也安慰着自己,她的目光开始迷茫涣散,说话却是渐渐清楚,最后的生命之灵在支撑着她。 即将丧爱的狂恸,泪落如雨。 命中注定,一场凄美的成就。 怀中人的生息自微弱转而沉寂,那一个瞬间,仿佛无限时空都向择秀压了过来,是从未有过的如此沉重。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好像蓦然明白了什么,也感受到了一个正在回归的,并且自己无法阻止的时刻。 眼泪停止了,极度的愤怒和绝望也从他脸上褪去了。 此刻,他恬淡的眼里再没有曾经的金光万丈,只有无边的浓浓的眷恋,倦意,和深刻的浅浅的忧伤。 他金色的铠甲上还闪耀着晶莹的泪珠,明媚而哀伤,仿佛折断的翅膀依旧雪白纯洁。 他笑着她,只觉得那样缥缈梦幻,她却再不能像曾经那样呼唤他。 “雅风......你真美啊......” 这是他最后的私语与爱意,裹着无限的满足和幸福。 随之消泯在天地间的,还有龙皇那颗曾炙热的心。 …… 恨啊恨,念啊念。 无边的恨意与执念,为鲜血淋漓千疮百孔的皇者再次披上所向无敌的神话。 顶天立地的身影来到了冥都与原乡的界河——黄泉。 万鬼颤抖,万兽拜倒,天者剑被一只纤白的手抓紧,一指前路,发出响彻整个幽冥的猎猎呼号,金色的双目迸射出贯穿乾坤毁灭一切的光,浩荡万万里黄泉过眼,燃烧成一片金炎汹涌,暗黑的冥界天空也被金色侵吞殆尽,到处是无边无际的杀意。 颈项开始剧烈疼痛,圣狱断疆开始压制他的神魂,却撼动不了早已被仇恨与血泪淹没的心。 “浣魂界?收魂轮回的所在?哈哈哈哈哈!吾乃天顶龙皇择秀!还我妻来!!!” 一双金眸烧尽痴狂,遍染不舍不甘,浸透追忆中的至痛遗憾怅惘和思念。 “红尘在执念中烈烈燃烧,欲望在杀戮中不断涅盘。” 他的宿敌——空幕垂尘,亦再次现身。 “来得正好,便让吾,为尔一开黄泉门!” 茫茫中,他化作了一道绝世光影…… —— 黑,暗。 那是一片狭小的缝隙,我被挤压其中,不得动弹,上下无门。 不对,那是一片旷远的无尽,我被流放其中,不知何处,左右无极。 唯一的是,很安静,好似天地都寂灭。 我心中彷徨,这太可怕了,这比死亡更可怕的黑暗。 双手依旧冰冷,却渐渐地又有了知觉,粘稠的,湿冷的,令人难受的感觉蔓延到我身体的每个角落,恐惧,憎恨,悲伤,无助,孤独,也把我缠绕的如同深陷泥淖,我却不敢动。 我就那样睁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到听不到说不出地瑟缩在芥子或须弥中...... 遥远的,遥远的,渐渐的,渐渐的,那传入耳中的...... 嗯?! ——有声音,钟声,吟唱声,笃笃敲击声......悠长浩荡而使人安慰,后来我为那种声音命名,叫做梵音。 再在后来,我知道了它的本来名字...... 一种奇异的伟力把我从泥淖中一点一点往外拔......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没有一点急切的心思,只是任由那伟力随意...... 我望着天,直觉告诉我,那片黑暗中也有人俯视着我。 一滴冰凉的不知道是什么,落在我的眼中——好可怕! 是什么?! 我用力的揉.擦着我的眼...... 好久。 我停了下来——太可怕了! 可我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所以说,应该没事吧...... 耳边梵音变得模糊了,仿佛在慢慢远去,和来时一样...... 太可怕了!!!我纵身一跃!竟然跳出囹圄,去追逐那远去的伟力! “别留下我一个人!”我沙哑的大喊。 这一刻,我惊讶的发现,我能出声了。 梵音越来越远,我却越来越累,可我不敢停...... 梵音终于还是消失了,可我依然不敢停,就像我不动之时就不敢动一样,一旦动了,就不敢停下...... 天地像是两大块素色的布,分不出地平线......就像另一种黑暗。 我洁白的雪袍渐渐变红,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柄剑......我能看见了! 随之入目的是无数的恶魔,狰狞而至。 太可怕了!!! 我便挥剑!!! ...... 太漫长了!那无休止的杀戮,让我感觉也许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觉,可是恶魔的爪刃削断我发丝的感觉是那么真实...... 我踏着恶魔的血与尸体,漫无目的...... 太可怕了!再杀下去——又能怎样?! 既然如此!那就让恶魔杀了我吧! 我放下了手中剑——但不知道为何,放下剑的一刻,我不觉得可怕了。 落在地上的剑突然抖动起来,发出了悠长而浩荡的声音,使我安慰...... 原来是这样啊...... 我睁开了眼。 我看到一个带头巾的年轻人张大了嘴巴,眼睛快要凸出来一般。 他嘴里发出不清晰的怪叫,仿佛难以说出人的语言。 他拔腿转身,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门都没有关。 “澹台公子醒啦!” ...... 他们说我睡了十年。 可我觉得,那是澹台公子的一生,而不是我。 我流下一滴泪...... 恒古无边,浩浩汤汤。 有不少的谜,无法揭露,却引人入胜。 释魄,也称佛魄,是魄中奇特,不知初始,亦不知模样,空有只言片语的零碎传说。 直到茫茫不知多少年后的混沌纪末期。 一位佛魄武者横空出世,再度谱写出佛的华章,接续了佛的空白。 这位佛者,俗名澹台隽,法号破杀斩业,后世称其为——佛君。 …… “你总说你千颜如是,那么,可否有第一千零一面,只为我。” “不可以。” “学佛之人若真慈悲,就应该去娶爱他的人,那并不是六根不净,而是基本的善念。” “......” “再想想,学佛之人若是劝那爱他人放弃,若其能放弃,自然皆大欢喜,若其不能,那就会为其增添无尽的痛苦忧愁,如此说来,那学佛之人岂不是造孽了!” “......” “没有绝对的道,其实所有的道都只对了一半而且还异乎寻常的执着于那一半,而另一半就会通通被冠上求学不严之类的解释了,殊不知啊。” “你......” “你什么?” “好,不跟你论佛了,我就只与你说一句,爱情是两厢情愿,而我不是因为‘佛’而疏远你,只是因为我不喜欢不爱你,所以我还是不能和你在一起。” “你......你真是个石头心肠的佛者,口口声声佛者慈悲,却连这点牺牲都做不得,原来都是骗人的!” “非也,我也只是个普通人,佛者和芸芸众生没区别,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出家人不打诳语,自然更不能自欺欺人,所以施主也不要强人所难,这是修佛也是做人的基本要求,而所谓的佛者慈悲也得你情我愿,视情况而定,所以——施主你不懂佛就不要乱说,只是你还没开窍!” “就你也敢号称什么出家人......哼!开窍了也就傻了......” “施主!不可妄想妄言,傻开窍不算开窍,真开窍直来直去。” “......滚!” …… 澹台隽大睡十年之前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他对任何事情都表示出极大的好奇与耐心,无论什么事情都要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反反复复方方面面的想个遍不说,还要天马行空脑补整个玄黄宇宙都装不下的因因果果。 他可以很长时间不吃饭而专注的盯着某物凝神细思,虽然他从来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却还是乐此不疲。 也可以就某件芝麻大小的事情从日出侃到日落,滔滔不绝。 后来他迷上了一种叫做“佛”的东西,传说佛是曾存在于久远前的一种武魄。 既然是武魄一种,所以修佛魄者的武学自然是有的,更加奇特的是,传说修佛魄可以到达无上极乐的境界! 澹台隽痴了。 可是没有人知道“佛”是个什么东西,更没有听说过现世有谁修佛魄。 佛魄,大概真的只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但是澹台隽不信! 佛魄!极乐!极乐是什么? 极乐,是什么?他陷入了沉思。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快不快乐,他只知道自己整天乏味无聊,急需要充塞点儿什么。 而佛,非常适时的解了他燃眉之急! 居然没有任何人知道佛是什么欸,这下可有的消磨时间了! 从此,澹台隽常常忘记吃饭和睡觉,聚精会神专心致志想佛!而且时不时语出惊人。 “极乐的佛他妈被打了是不是他都能笑呵呵?” “......” “佛,极乐......怎么总感觉与死亡有点关联......” “......” 澹台老爷看着儿子整天神神叨叨,愈渐不爽。 …… 府里两个小厮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走出了澹台府的大门。 澹台隽问他们怎么搞的。 两个小厮看着澹台隽的眼神是那么的幽怨。 “佛不可说,佛不可说......” 两个小厮哭着嘟囔着这四个字走了。 澹台隽想起来,自己知道佛这东西,不就是因为那天这俩人闲聊的话被自己听到了吗! 但是澹台隽不明白的是,佛——怎么就不可说了呢?自己不是天天说么! 莫非,是佛导致他俩这样的悲惨遭遇!这!佛不是极乐么?! 天真烂漫的澹台隽不仅没有意识到那二人灾难的源头,还更加的痴了。 佛?极乐?! 不可说?! ......说都不能说!那谁还知道你是佛? 哎呀! 澹台隽突然发现了奥秘,佛为什么失传的奥秘...... —— 他要寻佛! 漫漫长路开始了。 只是三年间,他从来没有成功踏出家门一步——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贵人家的公子,这个被外人当笑柄称作劣子痴儿的家伙,这个澹台老爷觉得百法不能挽救药石罔效而不愿他出门丢人的儿子。 …… 第四百八十一次他死死扣住墙壁身子伏低到脸都贴在了瓦片上。 趴在高高墙头上却不敢往下跳的澹台公子泪流满面,狼狈不堪,而他身后数十家丁正不紧不慢的赶来。 “谁来救救我!”他绝望大喊,“我想下去!” 家丁们已经习惯了,自家公子从来是胆小的要命,但是他们也常常感到奇怪,为什么他爬上去的时候从不害怕却在要下来的时候怕的要死?而且都多少次了都不长记性! 外面大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却不太注意澹台隽,因为他们也习惯了,每隔一段时间,澹台家的疯公子就要泪流满面着趴一次墙头,而且澹台老爷再严酷的家法伺候也阻挡不了澹台公子这个让人惊诧的特殊癖好...... “腾挪九天幽冥,如鱼入水龙入云,虎踞青林啸白霜,八荒无物......” 一个白胡子老头儿飘过澹台隽的眼前,嘴里吟着貌似很霸气的诗句。 忽地,不知道为什么,澹台隽觉得他的机遇来了,千载难逢,好似光明贯穿了他的脑袋,醍醐灌顶! “那位老丈!看您也是奋武天下的英雄高手,今小弟蒙难,老哥快来搭救我一把!” 澹台隽可怜巴巴的冲着老头儿叫喊,手还扣着墙壁,脸也还不肯放过瓦片,不用回头看,他也能听到家丁可能是因为听到他的话而加快的急促脚步声,他的脸色愈来愈显现出一种迫切,仿佛绝境中对生命的渴望。 …… 第十三章 无梦之梦 有没有一场雨,可飘落天荒地老?有没有一把伞,可撑过前世今生?有没有一袭衣,可虹霓饰梦至真?有没有一个人,可对你微笑永恒? …… 夜晚安静得像尸体,我侧身倾听它的心跳,一下一下,像你的怀抱,像你死去的时候。 我多想做一场梦,梦里有你,你告诉我,我应该怎样,可我没有梦,从我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没有梦,可我,想见你啊…… 我也不止一次告诉我自己:要什么梦啊,心脏还在跳动,记忆还在闪现。 我们何时会重逢?你说:何时相忘,何时重逢。 可我忘不了,也没有梦,这座无梦宫,是你的尸骸,温暖如初,我们从未分别,可你……确实死了。 无梦宫啊,你为什么这么荒凉?是只盛得下我一个人的缘故吗?荒凉的丑陋,应该消亡,既然无梦,也合该无世间。 灭亡一切之后,我便要一直睡着,那么总有一天……我会梦到你。 愚昧的诸君啊!我把不详带来了! …… 魔王狞笑着看向她,“原来是无梦宫的主人,邀我何为?但愿你能说出什么有趣的东西,否则的话……” 梦兮看了看他手中那把戮命无数的墨世之光,神色凄美,毫无波澜的平静语调中浸透了绝望,“我的爱人死了,我想为他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以惘界,为祭礼。” 魔王一怔,继而,“很好,我心中的道,也死了......” —— 偶然也必然,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只觉恍惚,却也知道声音相似的人有很多,惊喜之余也感惘然,与之谈笑之际,时而出神,无知无觉而莫名笑噎,空然远之近之,非见若见,恰似有耳非闻之模糊,极目为听之矛盾,无力联压迫并肩,身心有累卵之势,绝胜时过之艰…… 回忆起来,那时候的我,完全没想过一种名为时光的东西正在飞速流逝,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 她指了指不远处,说:“父亲母亲在那儿等着我呢。” 我木然点点头,忽然就有点儿心虚。 “我要走了,我要北上啦!”她的声音高昂跳脱起来,“有机会南下来看你!” 北上,南下……尤其是这两个词,在我听来变得很虚幻,像蝉鸣,像毒辣的阳光,像晚生的杨絮。 “那还不快去,就别让他们等着啦!”我笑道,像是有另一个灵魂在支配着我的脸颊与眼睛。 她啧啧道:“果然不让人失望,一点儿也不因分别而矫情,吾辈北上去也!” 她走了,至今想起,都久远得不像有过,而北上和南下这两个词,于我有了特别的涵义,想起来就觉得朦胧美好,只是再也没有见过她——也许真的不曾有过。 可我却总是想起那刻纷扬的飘絮,就像飘零的记忆,相忘至今,却丝丝缕缕,不曾真正断绝。 我想,我终究只是个凡人,不能出尘埃而窥绝冥,而她,大概已经忘了我吧,这世上,聆听者总是有的,论道者也终会出现。 哈,还是不要矫情了吧。 她走了,她北上以后,就再没有回来。 可她说过的,她要南下来看我。 也许真的只是“有机会”才能来看我——大概,是没有机会了吧。 这苍茫世间那么大,我又算得了什么。 与她相比,我永远是差得可怜。 她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可是,与她的记忆却化作粘稠的树脂,我像一只昆虫,不可自拔地深陷其中。 多年来,我已为琥珀。 可这琥珀并不漂亮,它太残忍了。 她走以后,再没有人整日于我耳边倾诉一个个无双的妙想,再没有人嘲讽我只知道死读书却连一个最简单的剑式都舞不出,再没人私下里放浪形骸在寂静的夜里对着我发出疯狂的大笑并得意洋洋对我说“这就是天地初音!” …… 我渐渐习惯了一个人,读书,写字,散步,幻想。 以及,踏入武道。 任何一丁点儿的小小成就,我都会想起她,想告诉她。 可她真的走了,不在了,像阳光下脆弱的泡沫,美丽而转瞬即逝。 我原以为,那时候的一切美,都会得到最恰当的延续,可我猝不及防,却还要努力做到她常说的“不要矫情”。 也许分别,已经是最恰当的延续。 可我不这样认为。 我只知道,在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下,我所拥有的唯一极致,被夺走了。 思绪于回忆中迷茫。 我始终忘不了她走的那一天。 “吾辈北上去也!” 那一刻,她真美啊,仿佛来自神界的光! …… —— 命运,于舌尖酿成血液般的腥甜,一滴黑暗落在我的眼里。 追逐着风,任由精神被放荡带走,舞步,优雅于看不到尽头的长廊,裙角,滑过冰冷黏.腻的腐肉。 角落里,有残缺的半张脸笑出了迷醉的邪念。 乌鸦对着月,做着最虔诚的祷告:我尊敬的死神啊,被夺去灵魂的骨肉,异常酸涩,请允许我来执行肮脏的凌迟,我将献给您一场尖叫盛宴。 玫瑰花的芬芳,古老的檐刻。 彼岸有什么东西在闪耀,抓住它,然后用来渲染我燃烧的飞旋的红衣。 尖笑咿咿。 把所有的悲伤都抛弃在崩裂的墓碑旁。 一场凄零零无伴之舞,躯体开始变得模糊。 希望也在永恒的月光里变得冰冷。 是时候离开了,一切为你的罪孽,也悉数负于我身。 感谢,在我最后的年华里,你还在。 这场以生命为铺垫的舞,是我予你最后的告白。 你曾说天空是湛蓝而深远,可我看不到了,沉寂阴影,也并非我愿。 你即将前往幸福的未来,接受万世的祝福。 既然我黑暗的城池,容不下你的心,但愿地狱,能抹去我的思念。 ?城外,雨越来越大,痴痴怨怨,肝肠寸断。 ????又或者,潇潇洒洒,风云快意。 —— 我是一缕来自远古的魂。 我不知道我曾经是谁,也不曾产生深究的念头。 我无法控制我的来去,便只能于世间飘荡任意,就像身不由己的风铃,一声声灵动,都不是本意。 却无可奈何。 我忘了我消磨掉了多少岁月,却依稀记得…… 那都是很久前的事了。 我独自享受着唯一个体的乐趣,默默见证着世间的无数变化,一个个生灵的命运轨迹,也看到了太多空想与无病呻吟,太多萧索与挣扎,太多华美无俦与精致夭妖,太多的物是人非和肝肠寸断,太多太多……以及一切的最终死亡转化,我觉得我就像是神明一般,在一个只有我能企及的高度观察着这一方奇妙的天地。 漫长的岁月里,我见过很多其他的魂,可它们都逃不过被无常拘押的命运,只有我,似乎无论仙魔人神,谁都看不到我,是了,我觉得只有我是这样的,看到所有,又不被所有所感知——我便觉得我拥有了所有。 可我却又总觉得这世上万千生灵都要比我幸福。 做一个神明,太孤独了,就像风铃声再动听,也总能氤氲出一股无法言喻的伤。 我是飞蓬,见闻通达,只是躯壳无主。 生灵们是飞蓬,他们躯壳自如,只是常存是非难断,昏昏风尘难却。 我不知道是我幸运,还是他们幸运。 总之漫长的岁月浮沉,使我愈加渴望拥有实质,我想了解踏在大地上是怎样的感觉,我想知晓风滑过脸庞的感觉,我想听一听我开口说话时的声音,我想知道他们看到我的时候,会是怎样的神色……当感受到了这些的时候,我也会像其他一切一样,落入死亡的长眠。 从此不再有意识——真想体验一下啊,如果不再有意识,那又是怎样的感觉? 可就是这样小小的纯洁透明的心愿,却从未有过实现的征兆,我一直飘荡……飘荡……见证……见证…… 这似乎是我永恒的宿命。 我开始发觉,并非我拥有了所有,而是——所有的一切,都拥有了我。 这……感觉不太好啊。 唉,又能怎样?无所谓了。 后来,我看到一名战争中孤苦伶仃的孩子,他向我伸出手来,眼睛里,是不肯绝望。 我不觉得他看到了我,他应该只是看着他的想象,我也并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怜悯,因为我见证过太多了。 我的心,早已麻木,万事万物在我眼里,也不过都只是“事物”而已。 我已经看不到悲伤,也看不到愉悦。 天地渐渐变色了。 由五彩斑斓,到苍白如纸,仿佛白色的墨晕染开,吞噬了所有。 一切都寂灭了。 忽然间,我觉得有些困倦——那应该是“困倦”吧? 我从未有过那样的感受,只觉得有点累,只觉得思绪在慢慢消沉。 真是……美妙的感觉。 我……我……我的心愿……要成真了吗? 我即将体会到何为“安眠”了吗?我还从未知道睡觉是怎样的一种概念。 我闭上眼睛,陷入了巨大的黑暗中,那比我经历过的最黑暗的夜晚还要黑暗。 如此令我惊艳的黑暗。 越来越沉,越来越远。 朦胧中的最后时刻,一声稚嫩的柔弱的细语传到我的耳边:好心的姐姐,救我…… 我突然发觉了什么,可我已经没有力量去辨别思考了。 止于沉眠,依旧飘荡…… —— 冬来,光秃秃的树木似乎扭曲诡异却又漂亮的骨,又似巧手的糖画,惨白树皮剥落片片,树根也裸露出一部分,整棵树给人一种坚硬如石感。 哪怕是冬天过去,也总有枯叶倔强,待来年新芽,才肯落下。 存在,就是为了填满其他的存在。 一栋栋房屋,一方方灰白色的肉块儿。 看着那位美丽的少女安然路过泥泞,我心亦安然,她永远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陌生人,擅作主张地做了她那一程的守护神明。 不过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人生旅途上,我曾路过。 也感谢她路过我的人生,给我一个神明般的感触。 突然情愫泛滥,好想飞奔过去对她说一句:请允许我做你的神明。 却觉得这并不好笑。 …… 第十四章 血色樱漠 墨世之光,乃天族魔天擘剑不世的佩剑,来源已不可考证,传说乃为惋雪宗初代大宗主惋雪不霁少时相赠。 此剑为凡兵在强者手中化为稀世神兵的第一代表,相传魔天擘以自身精血喂养此剑,也借此与其血脉相通,此剑拥有极强暗能,曾威震惘界,斩杀强者无数。 后,末羽荒,斩夜之战中,与佛君澹台隽之沧海剑同断,断剑为剑不世之徒沸雪渊渟所得,后寻神铸千秋易,以无双妙术重铸,然彼时剑不世已被封望川。 传说,墨世之光重新铸成之日,天地暗夜,有如魔天擘再临,须臾,夜尽剑无,终不知所踪。 吾生也有涯,惟愿在世时,还能听到这把神兵的消息。——摘自惘界相剑师慕湘寒的手札笔记。 —— “年轻人就是要学点儿手艺傍身才好嘛,看你,也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整天就这么无所事事,要么闲逛,要么晒太阳,不干正事,这可不行。”老人颇为不屑地对着那个光看身上衣服的料子就知道家境优渥的青年说教道。 他是最讨厌这种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了。 正在晒太阳的剑不世看都没看他一眼,懒洋洋道:“手艺?杀人算手艺吗?我很会杀人。” 老人摇头跺脚,满脸怒意,“不知好歹!等你老了就知道后悔了!” 说完就气哼哼地走了。 “老?”剑不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眼神慵懒。 在他的记忆里,他差不多已经活过三个大世十七亿年了。 —— 境宫息冢的外墙上,刻印了许多古往今来无尽岁月中的强者留下的字句,传说,在那里留下的痕迹,可视为对命运的誓言自白。 那些字句的内容森罗万象,甚至有大道境界潜藏…… 也不怪乎,世上武者把息冢当做一生中最憧憬的所在,在那里,可以最近距离地“看”到历代强者,亦有希望触碰到他们的道,从而一跃而起。 只是并非每个武者都有实力站在境宫之中,所以境宫也一直是无数武者的遗憾。 世上最愤怒的神情,不是怒发冲冠目眦欲裂,而是面无表情,绝望,亦是如此。——诡道十二 清心寡欲,随时抛却,六亲不认,最高境界。——锋九变 叹万古寂寥长空,云烟任游,笑百代倥偬浮华,俱是天命。——慕湘寒 一切问题都是代价问题,代价问题都是认知问题。——伞刀客·忆浮凉 三千冰一生,只敬师尊一人,他叫剑不世,三千冰一生,只有一个目的,助师尊成就灭世之功,三千冰一生,只有一个结局,为师尊战至身死道消,天下有罪,无所不杀!——魔吞九宇·三千冰 以无道化道,压虚无,镇永恒,生而存,存而破,一剑无上,是为剑神;以杀入道,以血为证,以魂饲魔,以魔破道,一剑永夜,是为魔神;星祸除,双神出,此纪应结。——言无机 天凉白露萧木秋,秋风万里动,动四野,野火烧枯桑;夜来幽幽飞星凝,凝月霄华降,降凉薄,薄霜封苍凉。——知雨秋赋 声嘶力竭有什么用?那些大嗓门的喜欢叫嚣的家伙们,也就自残的本事大点儿。——香冷 世间是冷的,本来就没什么牵绊,只不过是庸人自扰而有了那么多可有可无的瓜葛。 天空掠过的白羽邂逅着永不再见的悠悠云烟,一如你我,一如众生。——佚名 这一生,既然什么都留不下,就舍这万世悲笑如一瞬,我什么也不要了!天下恨吾者,来战!——玉生 烽火几转挽歌熏,浣魂路近百回临,再朝乱世笑英雄,三羽入惘错风云,万古苍穹,唯有羽族,承先贤遗命,今太武灭天!——太武三极·玄京·青桑·破晓 当双目被彩虹般的雾气遮掩,心灵被甜如蜜的荆棘刺穿,哪怕一根针,也会加持上毁天灭地的神威。——柿里 泪珠被九天上的罡风碾碎消失,就像从未在某个渐渐长大的少女眼中落下。——佚名 谁是谁的墓,又能一墓埋葬几条亡魂? 谁是谁的梯,又能一梯铸成几多神话? 命运总是难料,世事从来无常。 得到或者失去,挂碍或者放下。 这个世间,之所以也被称之为尘世间或者人世间,是因为,轮回来去,谁能一尘不染?恩怨情仇,人又岂能生神明之空无心? 一程又一程,一生又一生,悲欢离合,是否不过一念真实的幻觉...... 无数的相遇,从一开始,便已踏入归途。 归途如何?不过一场大梦,梦里花开花落,生发飘零着无穷爱恨。 有无无有,一切矛盾而有任何解皆为正解的论辞,这缠绵难测的尘世人间,真真荒唐得让人欲罢不能。——阳灵彻 天地有限暗无穷。——一束夜 一壶酒,一竿身,世上快意,如我有几人?一口刀,一条魂,世上霸道,如我有几人?步虚天风,谁会平生?——白引路 我不要做清露朝颜,我只想做你的宁儿。——清露朝颜 水墨三尺,天下兵燹。——解空 白雾氤氲,朦胧若云纱无数重,纱中笼一城,层叠中,严目亦混沌,缥缈恍若蜃景,那是我的故乡。——沸雪渊渟 梦。——梦兮 如果有人问我,“你与她,为什么?” 我不会跟他说什么诸如她很好都是我的错之类的话。 事实上,我什么都不想说。 我会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很幸福地笑着告诉我自己,“是我走的太慢,眼睛,耳朵,感觉,也都失灵了,没有关心到她的喜怒哀乐,甚至无数次伤害她,她很累很痛,熬了很久,终于彻底绝望了,就不得不放下我了,她是对的。 如果我能早点儿走,我们本可以一起回家的,而今,她已经走得很远了,路远且繁,云深不知处,我追得再快再急,也没有用了。” 她是我第一个恋人,也是最后一个,原因很美好,我们结婚了。 她是我第一个妻子,也是最后一个,可惜不能白头偕老,惟愿孤独终老。 是她放下了我,也是我咎由自取。 在那之前,她很爱我,对我很好,好得我想起来就觉得她真傻,傻得我都不敢再想。 我们本可以一起回家的。 但是我现在只能祝福她。 如果有人问我,“你后悔吗?” 我会告诉他,“我们本可以一起回家的。” 是的,我们本可以一起回家的。 是的,我们永远不能一起回家了。——问剑踪 世上剑者刀者何其多?有趣的,呆板的,一般的,绝世的,应有尽有,再来一把好剑或者快刀,也不过锦上添花,如尔等所见,我愿以此刈天鉥,与天下剑者刀者,一论锋锐!——苍踪晓尘 经历过真正的绝望,就不会再惧怕阴森冰冷的暗夜,更不必在意隐匿其中的幻想鬼怪。 绝望之外,鬼怪皆可爱。 鬼怪既如此,就更不要说我最爱的师父了,爱死他了。 嗯……想来想去,其实也没什么别的好说的了……听闻那位剑不世有个叫做三千冰的徒弟,很强很强,未来某一天,我会去会一会他,不为别的,就因为我是清亦溟的弟子。 最后,祝愿师父早日破道!——风色天音 一个人的心里,究竟能有多少大大小小的秘密啊?——夜染 人生几何,可有爱乎?世事无情,可有恨乎?冷剑无心泪却温,名寐绝巅倾寒饮。——名寐饮寒 如何消愁?文者风雅词,武者天下调,且顾且笑,剑舞流光,饮一坛月光,斩一段时光。——白啸日 獐头鼠目冲天发,山羊胡子一小撮,匪里匪气无正气,五短身材出声铎。——风入道 花开彼岸情铸孽,一剑万生十方慑。——凌述 杀戮降祥云,死亡生瑞气,明不明,乐不乐,可得自在。——佚名 世上确有,三千憾恨,不及补雪。——佚名 惘界铸术有十,境宫锻部揽其六,莽莽众生得其一,吾独占其三。——千秋易 我来自一个叫做野桑的望川海岛,我只会铸剑,各种各样的剑,包括魔剑,此生所愿,便是与千秋神铸在铸剑之途一较高下。——村正 天下美人,为谁而生?吾不能见,天下遗憾,天下美人,为谁而舞?吾不能赏,神人共悲。——佚名 爱剑者,剑不负之。——云渡月 风吹尘林动,泣诉天云崩,卷雷袭连山,贯空伐地洪。——佚名 七年,七年而已,缘起缘灭缘罪生。——上邪原罪 繁华过目诵苍凉,风华燃尽曲阑珊。——华燃曲阑 长空万古吾觉小。——天之燚 穷途无归,魂弃无林,酒千愁万,莫看人心。——马空徒 你以为你与我只有一线之差,殊不知我随时可以让它变成‘两’线之差。——革雨月 花开花落,千帆过尽,随缘?谁又肯随缘呢?便只独身归。——云鬼 三岁习武六岁名,剑道上,不说不败,总归没有同境大败过,只是,遇到了他,一败涂地,我曾引以为傲的剑道造诣,当真跌了眉角,笑了苍天,无颜再提“剑”字,所谓剑,天下有那一人足矣,便自此封剑。——佚名 是风尘染剑,是我心依然,昨夜烟花好,不问江湖问姻缘。——惋雪不霁 他妈的,一个不是人的人,掌控了一切,于是是人的人,也就都别想当人了,气死我也!——佚名 两个人说相同的话,哪怕一字不差甚至是语气都一般无二,落在听者耳中,也是截然不同的感觉,因为一句话,永远不仅仅是“一句话”,它还会跟言者一贯的作风相关联,而人与人是绝不相同的,甚至大相径庭。——佚名 所谓强大的力量,所谓谈之色变又梦寐以求。——白鬼 点星木月。——风约云 大概每个人的一生中,都会做出这样或那样的承诺吧,但不是所有的承诺都能实现,可为什么还要承诺呢?因为在那一刹那,生命开始有了意义。——雪冕 云水沉眉月,葬天祭魔夜。——列扉 远方有人笑着说,星之初,生命之初,我笑着对那人说,入目之初,生命之初。 叹只道渺渺之初,茫茫之初,谁人夺天,赋奇乱了原道初。 时光冷,无涯等,红帐沉,无人疼,十万年雪,八千代风,流离成空。 漫天的星汇聚成难越的海,彼岸无岸,回首魂断。——佚名 雪中悼蝶,刹那洁灭。——雪纵宇 人常说,无是非,无对错,那是因为,无绝对的了解。——漂聆 因为我从来不会恐惧,所以,在我这里,恐惧,是孤独的。——凌述 那天空,谁说是亘古不变的?光是那样看着,就有支离破碎的感觉。——风阅 霸业未成空皇图,碧落云里黄泉途,命陨尤恨是,异乡作魂宿。——世书 我很迷茫,我仿佛在黑暗中遇到了光,而光却将我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然后消失了,眼前变得比从前更加黑暗,你说你来收尾的,可是现在你却悄无声息,你的笑,依旧历历在目,你的话,从来言犹在耳,但为何,我那么诚恳的祈祷,对你的思念,依然只能寄托在风中?——疋枫 苍火迷楼现,沧海横流湮。——妙月荒 天生,天不墓,地长,地不葬,轮回不入,唯我尘读。——尘读 梦里长生醒入冥。——衍凤歌 黄尘今古足离魂,蓬蒿从来乱白骨,一烛刻尽三途水,剑里挑灯冥照谁?——鬼刻烛 剑不世。——清亦溟 清亦溟。——剑不世 …… 其中那个叫做问剑踪的家伙,最是扎眼,让人过目不忘,因为他不仅喜欢一次次地在上面长篇大论倾诉自己对妻子的思念,毫无高高在上的至强风范,竟然还洋洋洒洒了一部小说,叫做《谁非过客》,颇是盛行一时,因初稿是刻在息冢外墙,所以也被后世别称为“冢书”。 —— 乍然! 一抹炫目的紫掠入视野! “隐秀空寂忽觉闲,今朝风动紫云现,流曳八荒动惊澜,挥剑苍穹九千战!” 伴随着清亮不羁的磅礴道音,赫然而见,重云排闼两边,紫气冲霄中,一人身着紫衣,神采奕奕,昂首稳步于虚空之中,步步皆现君临霸气。 “不论阵营立场,你,很合我的眼缘!” “而我,恰恰相反。”墨世之光,剑鸣声声雄浑,旷古魔息,华然遍染。 …… —— 修竹截界,红樱侵眸。 极目绵延盛开温柔黏稠又触目惊心的血色,如一袭华美而凄厉的棺椁,披在欢快的山野,封裹愉悦的悲伤,沉淀成一幅动人又寒恐的噬魂葬礼图卷。 剑不世微微愕然,而后把手搭在了墨世之光的剑柄上。 赤红的樱花纷纷裂开了嘴,风吹过,微冷,却有铃笑盈盈,那是风于樱的软语温言在催发缠绵与欢乐。 风把樱拂落枝头,又爱娇地托着她飘忽,宛若无形的手在推着无形的秋千,起伏开华丽而绵柔的不知舞步,仿佛时间在这里流连忘返,使得这血色樱花悠悠舞动如从亘古。 入目如千树万树的美人迎风浴火而舞,娉婷婀娜,却艳烈决然,纷飞的樱瓣,如同柔和溅落的燃烧火星,飘摇回旋,终归落地寂寂,偶尔新落的樱瓣与重重压着的旧樱瓣的尸体在风中轻轻颤抖或滚动几下,就散发出强烈的隐秘愿望与逝去不甘,剑不世感觉到一种绚烂却刺人指尖和发梢的冰寒。 “血色樱漠......”剑不世嘴唇翕合间,细如耳语地吐出这个得自他人之口的名字,搭在墨世之光剑柄上的手依旧保持着冷静,不紧也不松分毫,停住的双足也不退也不进丝缕,只是一身银衣缓缓的鼓胀起来,浮动不已,仿佛盈了风。 安安静静地,仿佛没有什么,又仿佛有无穷的什么要破焰而出。 好像有同样无形的遏止,风慢慢地,慢慢地,直到完全的停止了,好像整片空间都窒息了,唯有那红色的樱瓣不能再与风绸缪缱绻,断然地坠落无声,苍凉如蛮荒之地云端之上绝顶之冠一场无人缘见的雪。 适才入耳的望川的怒涛声也好像被安抚了,渐渐地,渐渐地,如同风一样,终至不闻。 以己身为中心,可以感知到含纳身后梦之篁海与身前血色樱漠在内的方圆千里中,无数的生灵也蛰伏静止起来,纷纷凝神,平缓悠长了呼吸,再不敢探足提爪,犹如君临而慑服。 此刻,唯一没有被震慑的生灵,只有银衣如云黑发如夜的剑不世了。 只不过他也在静止不动如山,凝神只为蓄势,呼吸平缓是在静下沸腾的战血,等待时机,也尊重对手。 静默。 樱落。 樱落。 静默。 ...... 忽而,无风无息中竹笛声起,空灵悲戚的飘荡于山中,转出一曲山鬼悲歌,恰是—— 偶来游丝音,婉转凄凄吟,竹默樱落湮,哀散千寒饮。 …… 阴云,雷声。 歌声也已经停了,可是那风还在奏响着惘然的笛乐。 幽微渺渺清音,混着甜腻沉沦的语调,一字一字仿佛是横跨亘古不变执念慢慢凝结的薄冰,又好似被那渐狂的风吹落吹起又举至高空与暗云同碎的绚烂血樱。 极致的悲伤,与华丽。 “你,不是他。” 血华予笑了,是那样的失望,那样的迷茫。 剑不世的眼睛微微眯起。 笛声开始变得混乱无序,好像风失去了耐心,开启了狂躁的阴暗面。 她的嘴角缓缓淌出血来,如同漫天飞舞碎裂的红樱,强风吹乱了长长红发,仿佛流动的一道血纱。 “所以?”剑不世的手已经完全握住了墨世之光。 “你知道蝴蝶与白雪的故事吗?”山鬼忧伤的望着一片片樱瓣轻盈落下,唇边鲜血滴在铺陈无边的血色上消失不见。 幽暗深处,似乎有什么有舞动。 “我只知道血与杀的故事。”剑不世笑着,墨世之光已经离腰过半。 她笑了笑,凌波微步,腰肢灵柳,款款向着剑不世走来,媚眼如丝,却无神采,但又好似暗藏着无线的柔情光芒,只是被覆在一层朦胧却冰冷的雾底。 笛声也变成了一阵又一阵高亢刺耳的声音,极度的愤怒与憎恨如天空暗云一样沉重无边,化为无数的剖刃好像要把所有的所有都肢解撕裂。 “哦?那是怎样的故事?你能讲给我听吗?” “你想听?” 随之,墨世之光也完全抽离了腰际,剑身黑云缠绕,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嘶声,又像是细小的闪电在不停的轰鸣,战意蹿腾。 流淌的鲜血,精致的容颜,玉笛与红樱,女神的笑容在暗天之下诡异而凄美。 “是的。”女神笑意如雪。 伴着话语落下的,还有第一滴雨—— 刹那,剑不世笑意忽敛。 一场莫名其妙却又顺其自然理成章的战局瞬间爆发! 身影瞬间离开原地,带动左右空间内片片樱花飞舞,纷纷扬扬的樱花又悄无声息地被风绞成了碎末,随同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散发出浓烈的生命腥香。 “我的对手不是你!且用你来入戏!” 剑不世冷笑,杀血暴躁沸腾。 …… 传说,她日夜守候在那里,时而笑盈篁海,风儿为其驻足,时而呜咽传彻樱漠,犹如夜枭之鸣一般凄凉。 有时候在附近行走之人,如若突然感觉风停了,然后停下脚步,便可能听到一女子柔媚娇俏的笑声,猎人上山打猎,如果山中野兽全都蛰伏,便会隐隐约约听到抽泣声,悲凉凄凄惨惨。 而且有人进入梦之篁海或者血色樱漠后,便再也不见踪影,那里猛兽很多,有的说是被野兽吃了,也有猜测,是那疯掉的血华予的胡乱报复。 当然,各种各样的关于血华予的传说很多,只是从没有人见过被传作“山鬼”的血华予…… 第十五章 名寐饮寒 ????世界荒芜了太多,只剩下地原为数不多的无始人族。 ????武魄不再,武学不再,武者不再。 ????若论武,也只有一些个武士了。 ????武士,最厉害也不过是空手碎石、剑砍大树之流。 ????而远古武者们扬手即山河崩碎、挥刃便万里湮灭的传说——只是传说而已。 ????传说的时代早已过去。 ????即便都成为了追不到的传说,也依然有淡漠些微的痕迹留下。 ????例如那些上古遗迹——乱古山脉里的巨大怪兽尸骸,地原中央几座山的山顶是光滑平坦的跟镜子一样,据说在望川海上屡次出现的幽灵楼船,等等...... ????又例如他手里泛黄的书卷,和那座城——少年正抬头仰望着的远方苍穹之上的那座剪影般的传说之城,他的眼睛漂亮得像朗星碧渊。 ????在他的身边,金炀花与白蛮花铺成了漫漫夸张的绚丽,似是浓烈却又淡雅的香气漂浮在空气中,一点一点的荡漾,总是给人以扑朔迷离之感。 他闭上眼,呼吸黑暗,想象传说。 …… —— “这里没有什么名寐饮寒,只有一个喜欢吹冷风看残月的闲人。”少年的声音听上去像是被山顶的风霜雨雪打磨蚀化了千年才传到少女耳边似的。 …… ??“我还知道名寐饮寒并不是一个完全嗜睡的家伙,他还会半夜起来飞上山顶乘凉,而且我还陪他一起看月亮。” …… 羽族分光与暗。 所有的黑暗武翎都天生而有很强的暗魄感应能力,极其适合修炼暗魄,反之,所有的光明武翎,便有着得天独厚的光魄天赋。 ????整个惘界的光魄与暗魄武者,羽族占绝大部分,因为每个武翎都懂得暗魄或者光魄的武学,而至于羽族武翎对于其他种类魄的感应领悟的天资,那就和其他种族没什么差别了。 ????但是,也有例外。 ????例如阿名,他是墨翎,但是,他从降生开始,便对暗魄没有丝毫的感应,但从他拥有武魄来看,他倒算得上是个武者,一个不通暗魄的黑暗武翎,十分特殊。 虽说是羽族异类,但毕竟这种例子还是有一些的,有些与他族通婚之后所诞生的子嗣也有这种情况发生,而即便阿名的父母都是羽族,但从过往而言,阿名本也不会有什么事,毕竟古来太久远,谁又能肯定阿名父母的两支脉络里不曾有过他族的血呢,同类例子亦是不只这一桩。 但世事无常就在此时明证。 ????加之某些无法抵抗的因素,本就是羽族异类的阿名被视为不详,需要被清除。 ????但是他的父母不忍心,于是他们瞒过了族人,偷偷把他交给了地原无始人族(源族)的一对夫妻。 ????他的养父母很草率地给他起名字。 “什么名字好呢?名字名字……不如就叫‘阿名’好了。” ????阿名的养父母都是普通人,几十年后,他们相继去世了。 ????…… ????那天,一位晒太阳的老婆婆与同样晒着太阳打瞌睡的阿名说话。 ????“天上真好啊,那么高,那上面的人一定美得跟神仙似的。” ????“阿婆啊,没你说的那么夸张,我去过的,那上面的人跟咱的模样儿没什么区别!” ????“呵呵。”老婆婆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牙齿,“你真的去过?我们阿名也是武者了呢,会飞呢,哎对了!你父母呢?我怎么觉得好长时间没见过他们了,都忘了他们的模样,哎,真是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呢。” ????“阿婆……其实你不应该叫我阿名,你应该叫我‘名哥’。” ????“阿名啊,你又在胡说八道了,村长没少打你吧?阿婆可不笨,我要真的该叫你名哥,你为什么还要叫我阿婆呢?” 阿名愣住了。 ????那一年,阿名一百八十岁,而那老婆婆八十岁。 ????老婆婆出生的时候,阿名的父母已经去世几十年了,怎么可能知道他们的样子。 而至于那村长,借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对阿名哪怕说一句不好听的话,更别说什么打了。 老婆婆看来真的老了,都糊涂了。 ????阿名亲眼看着老婆婆从一个小女孩儿长成漂亮的姑娘,再长成现在这干枯如村口的老树的样子。 ????可他却还是少年的模样,头脑依旧清醒。 ????“唉!”阿名痛苦地叹气。 真可怕,这世界太不正常了! ????被遗忘的感觉从他的心底生出来,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了。 ????这里是一个靠近北方蛮荒的边缘小国里的边缘小村落。 ????这里太偏僻落后了,除了每年给一位来自某个小城的落拓税务官牵走一头猪或者两只羊以外,几乎是与世隔绝了,可能那位醉生梦死的君王都不知道自己的统治下还有这样一个地方。 ????这里的人们只知道武者是神圣的,而不知道在外界,弱小的武者被强大的武者随手杀掉都和吃饭喝水没区别。 ????他们也只知道一个武者,那就是阿名,因为他会飞,因为他不老,因为他很多次为村子驱逐猛兽,又在荒年为村子找来食物。 村人全都对他报以神明般的尊敬…… 是啊,多少老人曾被他抱过,那时候,他们甚至还不会说话,而如今,他们中已有许多,尘归尘矣。 “因为,我想跟你们一样……” 一如他只喜欢村人们称呼自己“阿名”。 ????…… ????“阿婆啊,你想不想去天上?” ????“想啊,做梦都想。” ????“阿婆,来!我背你,去天上!” ????“天上......”老婆婆低头喃喃,像个害羞的不知如何是好的小女孩儿。 “阿婆,只是有一点啊,只是到天上,可看不到天上的人,因为,怎么说呢,他们不喜欢像我这样长翅膀的。” “没事没事,既然他们不喜欢阿名,那我也不想看到他们了。” 阿名笑了,像个饱经沧桑的老爷爷。 ????宽大的黑翼缓缓张开。 ??“看呐!”有村民看见,“武者才会有的翅膀啊,我小时候就见过一次!” ????大家都知道,阿名是武者,阿名会飞。 ????就像他们知道天上有人居住,却可能不知多久之后才会再多知道一点儿,那就是有的武者是不用翅膀也能飞翔的,比如天族。 ????而天族和羽族的惘界皆知的故事,不知道还要过多久他们才能知道,更难说这个村子会不会传承到于他们而言那样遥远的未来...... 他们还知道,阿名已经很久不曾飞翔。 ????生而至今,阿名飞翔的次数很少,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要飞到哪儿,而且他也不觉得飞是多么有趣的事。 ????最重要的是,在他九岁第一次展翼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是与众不同的,也许终将离开这里,只是他自己不肯承认罢了,也就是那个时候,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来历,包括为什么被抛弃,因为他的父母在他的心中留下了关于他来龙去脉的简洁印记,展翼之时,印记便会解开。 而在他第一次飞上天空的时候,就差点儿被天族杀死,因为他的翅膀,以及跟天族精神力一样独特的羽族气息。 他害怕被抛弃,他更害怕自己哪天会不得不抛弃这里——这样古怪的念头时常浮现在脑海里。 他知道的,这方世界太大了。 他不想飞,只想与这里最近。 他爱这里。 ????...... ????从天上下来后,老婆婆苦恼了。 ????“天上也没那么好啊,太高了,让人害怕,还那样的冷……” ????很多时候,一直期望的东西一旦到手,你会发现,其实你并没有多么喜欢它。 阿名很失落,很难过,却并非全是因为她没有因飞翔而开心。 ????两年后,老婆婆死了,没有儿女来给她送葬,因为她一生都没有结婚。 ????阿名亲手葬了她。 ????阿名忘了自己是哪一刻开始,把对祈小纯的称呼从阿纯到阿婆,也许是当他看到她脸上爬满了不少的皱纹并且记性渐渐变坏的时候吧。 ????村里人都知道她脑袋可能有问题,因为她竟敢奢求阿名,还疯魔到一辈子都没嫁人。 阿名可是高高在上的武者,也是一个村野丫头该觊觎的么? ????…… ????那一日,温暖的阳光下,老婆婆与阿名说着平平淡淡的话,又如往常般睡了过去。 阿名看着斜阳落去,如曾经般轻轻说:“阿纯,醒醒,该回家了。” 他也知道她再也不会醒来。 ????他想起很多年之前,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儿编好了藤戒指找他。 ????“名哥!你娶了我吧。” ????“你要嫁的,不是我啊。”阿名接过戒指,却拒绝了。 ????阿名的眼泪哗啦啦往下流,却没有呜咽出一声。 又一个相熟的人永远离开了。 ????思绪模糊成了一片沼泽,让他越陷越深。 ????他在她的的墓碑上放下了一枚干枯的藤戒。 ????阿名终于嚎啕大哭。 ????哭累了,阿名就躺在她的墓前睡着了。 ????阿名一睡就是三天。 ????而且醒来后,他还想睡。 大概,他嗜睡的习惯就源自于此。 他害怕这个怪异的世界。 他觉得自己脑子也有问题。 因为他心里知道,怪异的,其实是自己。 这世界那么大,在外面,一切正常。 也许,他害怕的是孤独。 ????我不属于这里,我不想看着一个又一个认识的人从生到死,他想。 ????物是人非,而他,却还是那少年的模样,一个一百八十二岁的少年。 ????阿名把居住了一百八十二年,修缮过七次的养父母留给他的小屋锁了起来。 村人都知道他要走了,一起来送他。 “我爷爷说过的,这里太小,阿名应该成为大英雄,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的。”有人说。 阿名没有拿他们为他准备的东西——大多是吃的。 有孩子大着胆子问阿名,能不能带他飞一次。 已经有很久不曾有人这样问。 因为阿名说过的,他不想带任何人飞,也就没人敢再问。 可两年前,他食言了一次,他带着村中那个一生未嫁的老婆婆纵翼碧空之中。 “不能。”阿名摇摇头,“因为你不能飞。” 阿名已经不想再深刻体会“与众不同”。 飞翔,是可以飞翔的人的事。 那孩子还想说什么,却被大人揪住了耳朵,只能惨叫起来。 “正因为不能飞,所以才求你嘛,阿名!”另一个孩子痴痴地看着他。 阿名笑了,满脸悲伤,“正因为能飞……可我,又该去求谁呢?” …… ????“我要到哪儿去呢?” ????阿名迷茫了。 ????他想了好久,终于得到了答案。 ????去哪里都可以,只是不要在一个地方过久地停留。 ????或许,这就是羽翼的含义。 …… 就在他离开后的第一天,他掌控了暗魄,以及光魄。 他甚至可以随意变幻自己羽翼的颜色,或黑或白,或一黑一白。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就是暗魄与光魄,也不明白为什么一直以来的黑色羽翼可以变白,却能模糊猜想到,因为父母给他留下的印记告诉他,黑暗武翎绝对会有暗魄,可他没有,所以他是异类,是不详,是要被杀掉的。 直觉敏锐的他,知道事情绝没有那么简单,必须要小心。 他只展现出黑翼暗魄,果然,没人觉得他奇怪。 获取知识的途径太多,何况只是人尽皆知的基础,于是他很快便知道,不会有黑暗武翎能修出光魄生出白翼,光明武翎也不可能拥有暗魄生出黑翼。 他明白了,自己恐怕是异类中的异类。 本就对羽族毫无归属感的他,彻底断了“故乡”的心思。 在他心里,故乡,就是那个小村子。 却再也不想回到故乡。 再后来,他知道,像自己这般光暗共生的羽族虽然没有,但不会暗魄的黑暗武翎或者不会光魄的光明武翎,还是有的,而且并不被残忍对待,他就明白,自己当初被遗弃的原因,恐怕也不简单。 却没有一探究竟的心思。 …… 这一天,名寐饮寒起床起得很早。 ????因为今天是新人入宫的日子,吵吵嚷嚷的,哪怕是荣获睡神称号的他也实在是睡不着了。 ????穿好衣服,别好宫徽,挂好佩剑,双眼依旧无神地耷拉着,一步三晃地出门,反手熟练地锁门——因为他永远是最后一个出门。 …… ????“未来伟大剑者难道要天天锁门?” ????“你不锁我们锁啊,那还不得把你也锁上?” ????“也是啊,又不允许跳窗。” “得了吧,你都被宫主特赦不用上课了,还真纠结锁门这种事?别拿咱们几个寻开心了好不好?” ????“没有没有。”阿名摆手讪笑。 …… ????有那么一次,他由于太能睡,宿舍着火了他都照样睡得死猪似的,而且名寐饮寒只要一睡着,睡前姿势可以一直保持到他睡醒而不改变分毫,并且他睡觉绝对不打呼噜,无声无息。 他是个不论睡着醒着都没什么活力的家伙,醒着的时候,无精打采的跟快死了似的,睡着的时候,那就和死了没太大区别。 ????还有一次是他在宿舍睡觉,来了小偷儿都不知道,而且小偷也是直接把他当死人对待,结果宿舍除了他和床板,别的都没了...... ????某个平素就看不惯名寐饮寒不求上进的死样子的老师借着那次偷盗事件结结实实把他阴阳怪气了一番。 “东西没了是小事,关键是我还以为小寒同学死……哦不对,应该是出事情了呢,不过还好小寒同学依然活蹦乱——哦不对,应该是还好咱们名寐饮寒同学依然好好活着呢,不过这件事再一次印证了名寐饮寒同学果然不愧名寐之名......照我说,该把他安排在蔚山顶上去住,这样名寐饮寒的饮寒俩字也就有了出处了。” 可名寐饮寒全然不在乎,只是想着蔚山上的雪,纯白。 ????…… ????神羽夜的宫门前跟菜市场似的,乱得不行,有贵族学生频频皱眉,也有平民学生安之若素。 ????名寐饮寒行尸走肉般在临近校门口的一条林荫道上来来回回不厌其烦地走来走去晃悠着,眼睛看看这儿看看那儿,好像都是相同的景象,都是那样的了无趣味不能让他觉得有半点意思。 ????很多办理好了入宫事宜的新人都把目光射向名寐饮寒——都说神羽夜是境宫之下有数的大学宫,人才济济,怎么这个家伙看上去就跟个智.障似的?他在那儿转悠什么呢? 许多宫中在学的学生也都看着他谈笑不止,甚至指指点点的为新来的师弟师妹们介绍这位奇人。 ????然而名寐饮寒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可自拔,对周遭情况什么也没心思在意。 ????“小寒,你这样子,可不是作为一个学长应有的表现啊,你看那么多新人都在看着呢。”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 ????“表现?拜托,琳儿学姐,我已经表现的很好啦,其实我很想直接躺在这儿就开睡,但我没有!而且还专程出来迎接这群小鸟儿一样吱哇乱叫活泼可爱的新人们,而且不久之后,他们就会明白,他们的小寒学长能够在这个时间起床散步,是多么鼓舞人心的事,全托他们的福呀。” ????苏琳儿无语凝噎,下意识抬头瞅了瞅高挂的太阳,温暖洒满了她明洁清丽的脸庞。 这臭小子,言下之意,是在说被吵到了?! 她无奈看了看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的名寐饮寒,咬咬牙,留下一个窈窕的背影。 “不管你了!” “管我?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呗……真是多管闲事吃饱了撑的……”名寐饮寒嘟哝着。 苏琳儿听得一清二楚,猛然回头瞪他一眼,冷哼一声,忍着怒气离开了。 她很想揍他一顿,可打不过,而就算他站着不动,以她的力量,也很难打痛他。 也只有在五年一次的宫武会上,她才能见到一个剑同意行潇洒绝伦的名寐饮寒。 自身够强,宫主垂青,且不争不闹,所以整座神羽夜宫多有笑话他的,却没有敢针对他的。 名寐饮寒,已然是神羽夜里的一只鼎鼎大名的贪睡鸟。 …… ????他有时候会在夜晚突然醒来,不是由于噩梦什么的,而是一种很空洞的醒来,而且会清醒的不像他。 也许是每天都睡得太饱了?他想。 ????醒来后,他会轻悄悄地起身,裹好被子坐在木质的床板上,他看看周围熟睡的室友,总是生出被遗忘的感觉,一如曾经。 就像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喜欢睡觉一样,就像他同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忽然醒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活着。 ????然后他就会想想自己是不是要做点儿什么,但他发现除了与窗外那钩残月对视外,别无他事可做。 ????然后他就会看着残月想想自己明天要做点儿什么。 ????然后他同样不知道自己明天要做什么,于是,明日依旧。 …… 漆黑如墨的羽翼张开,一纵入天,暗魄激荡,排开重云。 蔚山之顶,冰雪嶙峋。 ????他从这里可以看到那一弯残月很大很大,他能看清楚月上的伤疤纵横,好像他离月只有一步之遥,伸手就能摸到。 ????可是他知道那是摸不到的。 ????可他还是伸出手去。 ????他笑了,抱着胳膊,有点冷。 被遗忘的感觉再次袭来。 孤独。 是孤独啊。 哪怕神羽夜,全都是会飞的。 他再一次想离开了。 他很想为了什么而活,也许是一个人,也许是一样东西,也许是一种事情。 他想找到。 …… ????神羽夜宫的创建,是除星族之外的八族为了纪念一位伟大的羽族天谓武者,其名一束夜,天谓枷日,所以神羽夜宫也被称作枷日宫,一束夜在星祸纪中诛星无数,有“夜吞星”的美誉,只是他未能见到星祸的结束,就不幸阵亡于神羽夜宫所在的这片大地,乃为整个星祸纪八族阵亡者中的最强,其武力与战绩,被认为仅次于开创了清世纪的清亦溟与剑不世。 ????相传他在最后一战中几乎被对手打的粉碎,仅剩一只握剑的断臂,还在高傲地迎着腥风,而插地三分的长剑上,钉着两位星灵的头颅。 八族阵亡的其他天谓武者,亦悉数树碑于神羽夜宫中,与一束夜同受八族敬奉。 第十六章 青襟须臾 “我的剑哪儿去了?”五十一岁的紫卿形容枯槁衣衫破烂,正靠在一家名为“澜月”的酒馆悬挂旗招子的木杆下。 “什么剑?老头儿,饿傻了吧?”酒馆小招待粗鲁地往他身前破碗里扔了半个蜜饼,“知道不?今天我牙疼,要不你可占不了这天大便宜!哎,你疯狗啊?慢点儿吃,哈,最好噎死你,总好过活着受罪了!”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个年过半百的有着一个明显不符合他身份的名字的而且并非武者的老乞丐会在不久的将来一步登天,成就华寒纪最耀眼的剑者。 —— “飞翔的理由是什么?” “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可以飞翔。“ “你的无聊总能杀光我的耐心。” “一切的存在不都是如此么?” “你有没有想过,哪怕是你我,也会有再也无法飞翔的一天。” “生于天,死于地,难道很悲哀吗?” “很多时候,我们看得穿,却做不到。” —— 她摸了摸额头,看着穹顶上四条交缠的蛇众星拱月着一枚明珠,明珠发出柔和的乳白色的光芒。 历经千万年,依旧光明。??? 轻手轻脚地起床出门,像是怕惊扰了暗夜。 她是赤裸着身子的,甚至连一片叠影纱都懒得披了,就那么缓缓而行,步履轻盈如绒雪落冰,月光抚摸着她晶莹的肌肤,幽暗朦胧出她曼妙的身姿。 —— 地原,淼国,宿狼山。 山下是战场,山上挂弦月。 年轻的将军有感而发道:“自古以来,诸国征战不休,也不过是铸就了史册一摞摞,尸骨遍覆野,而那江山,却始终一语不发地沉默着,也许它也在疑惑,疑惑战争,疑惑生灵为何如此有趣,也为何如此无趣。” “别假惺惺故作出世之语了,这不是你贻误战机的理由!这次作战详情,我必如实上禀,你等着吧!”一位绝美女子以咄咄逼人的口气大声斥责着。 “瞧瞧,你这相貌,你这姿态,太有侵略性了,让我忍不住想被你蹂躏一番。” “……还笑!真是不知死活!” —— …… 那一瞬间,是魔锁无道,是尽杀无生。 触目惊心,如天幕淌血泪,骇鬼神同禁声。 那是一片封命锁魂的血之结界。 无数血红的利爪探出,把猎物拉入无尽的血泽...... 这一刻,剑不世已忘记了自我,甚至忘记了敌人。 —— 孔雀惭掩屏,白云羡玉洁。 娉婷容姿俏,冰清芳华绝。 盛彩着身,细腰盈盈一握,短发轻扬无束,更显恣意,婀娜身形,适宜十分,秀丽容颜,不施脂粉,无妖艳俗落,只天然清华。 只是照着那位冷不防现身于此的天族,她便黯然不止一分了。 众皆失声。 “清亦溟,冒昧来访。” —— 怒释暗魄,剑不世长发如潮,银色衣袂翻滚,暗虹大放黑彩。 比狂更狂,比快更快,那是不顾一切的拼尽全力,暗魄爆炸,黑色的光以身体为中心,迅速膨胀扩张,扫荡方圆,周围顿成一片狼藉,剑不世倒悬狂冲,以压顶之势直冲惊长烟。 惊长烟临变不乱,屏息凝神,急运武魄,闭目张臂,剑随意动,穿行霸势,如破空响箭,崩然而上。 双方极招相遇,顿感棋逢对手。 剑气交缠相击,武魄倾轧争锋。 是武道高低与根基深浅的剧烈较量。 一个如猛兽大潮,尽显嚣狂,所向披靡,一个如长烟不绝,源源而来,赫赫造杀…… —— 四周木壁挂着很多原始风格的装饰品,自然古朴,一对鲜红色的巨大鹿角悬挂正中最是令人瞩目,熏香炉里正燃着香料,袅袅飘散,香气宜人,脚下是由整块整块虎皮巧手缝制的毯子,头顶是一串又一串的红蓝两色的水滴状宝石…… 夜晚的风顺着小窗溜进来,柔顺,温软。 少女独坐其中,脸色酡红,像喝了酒,是那种微醉却能让人一醉不醒的酒,她看着窗外枝叶稀疏,透星点点。 —— 白发飞,红衣展,无暇无双,剑起红色晶芒,化擎天一刃,投下巨大的毁灭阴影,无边的魄息环绕了无数重,天现血劫,邪氛四涌,死亡降临。 所有围猎武者观之此景,无不惊骇万状,却是连逃脱的心思都生不出了。 虚无之剑,一任决然,划破长空,磅礴剑气,摧枯拉朽,崩碎一切。 顷刻间,猎者反被狩,无不吞败饮恨,灰飞烟灭,直堕浣魂…… —— 花草繁茂,奇珍散华。 灵鸟啁啾,异兽隐没。 风吹是软,日晒是暖。 欣欣向荣,勃勃生也。 “我不懂,也不想听!”少年捂住耳朵。 “那好,我给你舞剑吧。” 清亦溟手一翻,红魄涌动,朱颜现。 赤影起舞。 时而清丽,时而深沉,时而鬼厉,时而狂暴,时而磅礴,时而奇绝,时而华美,时而平淡...... 少年眼花缭乱,只觉得一扇巨门在自己眼前打开,踏入其间后,却蓦然发现无数的缤纷道路,每一条都宽阔无比且看不到尽头…… —— 端坐石旁,安静看着泉水流淌,哗哗哗,她感觉很好,她就静静地,静静地,放空,放空,仿佛那水浸润了她的神思,也变的安静了,她一凝神,发现那哗哗哗的声音又有了,而且好像更清晰了。 不再放空,她开心地笑着,但她心里想到的却是一幕幕过往的阴暗场景...... 天空洒下雁声,渐渐远了,泉水依旧,快意润泽。 她睡去了。 这片小小的天地也与整个惘界剥离了。 又是一个再不现世的传说。 —— 状如巨雕,如墨羽翼,如血之目,趾爪紫绿,鸣声大,古怪而凄厉,阴骘而幽深,尖而长的嘴喙犹如火蜈蚣一般在空气里燃烧,留下令人窒息的气味。 它缓缓走近,停在三人面前,走过处,花草枯死,一片焦黑。 “这就是墨鸩?”剑不世兴致勃勃地看着它。 —— 甫入境宫,便有骇人魄压滚滚袭来,如狂涛猛浪冲击,如高山大岳压顶,势不可挡。 显而易见,此地强者如云,各类魄动武意,稍有释放,便是汹汹之劲,莽莽之巨,直逼的来者无处可藏,必须运魄抵挡。 剑不世早在万里之外便清晰感觉,所以事先已有准备,此时亦稳如磐石,暗魄涌动,全身黑息波动缠绕。 抗衡之间,砥砺修行。 —— 境宫,曾经湖。 女子笑道:“不知道我能不能做你的剑?” 剑不世露出不明所以的神情,“什么意思?” “可曾听闻剑妖?” 女子后退数步,身形灵动,妖魄溢出,她的身体似真似虚,渐渐化为一柄华丽异常的剑,漂浮于空中,虽有剑鞘,但依然千彩流光。 一个空灵的嗓音自那剑中传出:“这,便是我本来模样。” 剑不世惊诧,“世上竟有如此奇特的妖,生来便是剑?!” “嗯……你的剑说她不喜欢我,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唉,我还是再等等吧。” —— 天地被一片浓烈至极的黑暗腾卷笼罩,如末日降临,无边的至强之力将一切存在寸寸震碎。 一束夜便在那黑暗的最高处,神话人物般的面容,包含着上古的悠久与威严,器宇轩昂,气度恢弘,笑容里满是孤高而至道的无上之意,却因黑暗,而无人得见。 左侧是千夜与毁灭之泪,右侧是那朵象征着“一往无前,气贯三界”的苍月凌霄,而他身前千万里外,是铺天盖地的星族…… ——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声尖锐嘶吼划破长空,凄厉而愤怒,仿若冤魂至死亦不解心中极怨。 乍见一条大蛟,身躯半透明,眼透蓝光,浑身披满金色火云状花纹,炫目非常,正张牙舞爪,凌空呼啸而至。 剑不世躲避不及,登时受到利爪重创,竟然再无还手之力,意识仿佛紧缩成一线,然后那仅存一线也渐渐断了,再然后成为一些不连续的点,灭了,灭了…… 未名大蛟衔住昏死的剑不世,腾空而去…… —— 微风徐来,带动了无边思绪。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突然感觉茫然一片,孤寂凄凉。 落日余晖,铺陈一片暖色,远处的山谷里风声呼呼如兽类打鼾,山上雾霭缭绕,飘荡无依。 他很喜欢登上一个又一个修炼之峰的感觉,但是不知道为何此刻看着窗外的景色,便突生一种若是能一直这样看着该多好的想法。 也许不是厌倦了修炼,而是如果一直修炼而得不到其他的乐趣,终究令人乏味。 也许一直以来都是行也匆匆,停也匆匆,竟然忘记了周围风景,那些风景也许并不夺目,但至少能静心怡神。 修炼固然是自己心之所喜,但那也只是世间乐事的一种而已…… —— 一位面色祥和的先生带着蒙童们读一本介绍惘界大概风物人文的典籍。 “惘界分天、地、冥三界,天者,分首天、重天,地者,分西地原、望川、星之初……星之初,位于望川彼岸,上有星族,样与人无异,可引动界外星辰之力,修星之魄,强悍无匹......” —— “你有没有听说过青襟须臾花?” “没有。” “相传有一种花,叶如青襟,花似凝雪,得到其花叶上的一滴露珠,便可以使人得道飞升,臻至天谓之境,若能得到它的花,便可一朝破道越天,但这种花生长的所在极其隐秘,且自身亦有匪夷所思的遮蔽气息之能,天谓至强亦不可探查,而且八亿年才开一次花,而后三天,其花就会枯萎落下灵气尽失,三天较于八亿年,不过一瞬,所以这种花便叫做‘青襟须臾’,花谢后,它的灵魂便会脱离出空壳,另寻灵地凝形,八千万年吸收天地灵精方能再次凝成实体,然后再八亿年后,花生三日——如此周而复始。” “真的有这种花吗?” “不知道,有记载的,也只是它的空壳被得到而已,那空壳虽然也堪称妙用无穷,但到底谁也无法肯定那所谓的空壳是不是属于青襟须臾——这种可以在意义上比肩破道的存在,也许只有破道者才能一探究竟。” 第十七章 醉生梦死 突然间,清亦溟感觉到自己的力量瞬间膨胀。 他扬起剑指,向着悬在遥远天空之上的胤古轻轻一划,顿时天地愁惨,盛阳无色。 整个胤古圣树立刻发出轰隆巨响,乍裂两半,向地原坠落,无数栖息树中的生灵无不惊慌失措,满天逃窜,一瞬间,哀鸣凄嚎,遍野生惧。 …… “真是奇怪……你居然被我的力量鉴定为一个没有什么想要的人!不对,应该说你什么都有了,不需要再要什么了!”一个稚嫩的充满惊奇的声音响起。 “对也不对,我想要的很多,但被幻境控制却不是我想要的,我只是在掌控自己为了摆脱你的幻境而达到无欲无求的境界,虽说这本身也是一种‘求’,可我已然脱困了,只能说你的力量,不够完美。” 这时,只见景色变换,远空胤古依旧,眼前彩树仍然,四周也还是诸族尸骸遍地,甚至包括着惘界历史上失踪的不止一位天谓至强,他们也曾是远古的王者,却悄无声息死亡于此,风过谁问…… “是你?” “嗯。”它的声音像个还不满十岁的小孩子,“不不不,不是我,我不是故意的!”它又急忙说道。 “我控制不了这股力量,它是自己触发的,所以才会导致这么多生灵枉死,凡是有思想的生灵,便都有想要的,我这力量就是进入他们的内心,知晓到一切他们想要的,然后使他们陷入幻境,永远出不来,然后他们与他们所有的所有都会慢慢腐朽死亡,只余尸骨,时光飞逝,直到尸骨也会化为尘埃,不过死亡之前,他们是快乐的,沉浸在美好的幻境里。” “所以呢?这不还是你么?” “这......好吧,是我,是我造成的,可我已经很努力的隐藏自己了。” “你有名字吗?” “很久以前,有个很会讲故事的人送了我一个名字,叫做‘醉生梦死’,唉!我要是能像你一样对自己有那么强的控制力该多好,这样就不用死这么多生灵了,我也不想的啊。”彩树忍不住地叹息。 清亦溟看着它,没有说话。 名为“醉生梦死”的彩色小树就话痨起来,只因为长久以来的黑白寂寞,终于又有了鲜明色彩。 “……除了你和他,还有阿青,那是个会开白色的很好看的花的家伙,其他的见过我的,都死了,周围就是他们的尸体……等等!”它突然喊道,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兴奋又有些失望,“让我算算……嗯,我记得阿青好像说过的,我只需要等待八亿八千万年,它就会回来看我,然后再陪我八亿八千万年……可是,已经过去不止一个八亿八千万年了,他还没回来,唉,真是太让我难过了……” “你看到远方天上那棵大树了吗?阿青曾经对我说起过它,那时候的它,个头儿跟我一般,现在却比我大多了,我不用费一点儿力,就能清楚地看到它了,对了,那时候还没有天族,也没有羽族……” …… —— 惘界武者无数,自古以来便以战争杀伐为主色,所以那些震撼亘古让无数生灵深铭于心的大战亦不在少数。 比如发生在天羽二族之间的惊世大战,便有四场,分别是苍穹之劫,羽天圣决,太武灭天,天裂之战,其中又以混沌纪时期的“羽天圣决”最为瞩目,此战在羽族羽裳烬和天族风祈鹤这两大天谓至强的各自带领下,参战者何止亿万,除了羽、风,其他道至天谓者亦有四位,堪称高手者也多不胜数,战况更是空前惨烈,战后二族,皆实力大衰,不过由于天空的归属,从来只在于天羽之间,倒是没有引起其他大族的过分觊觎与压迫,不过到底还是影响颇深…… 又比如源族和鬼族之间爆发的“百鬼夜行”与“逢魔之战”,源族与妖族之间的“零皇诛魇”,羽族无影羽裳烬身死道消的末羽之战,天族魔天擘剑不世与源族无梦源皇梦兮联手发动的被后世称为“剑梦浩劫”的灭世大战,星族之间的九场“星碎”内乱…… 而所有战争中最能配得上“空前绝后”之称的,自属那场波及惘界九族的“星祸”。 —— “喜欢玩儿?找我啊,我也喜欢玩儿,我可以陪你玩儿个够!” “真的吗?可是武者不都是一心一意钻研武学吗?你会有时间陪我玩儿?” “当然!那些没时间玩儿的都是傻武者,再怎么努力也一样。” “哦,是这样啊,那我能不能成为武者呢?” “当然能,只要你想,那就简简单单。” “那我现在就很想,以后你要飞走的时候,我就可以跟你一起走了。” 她满眼向往地看着他,同时扑打着双手,作出一个“飞”的姿态。 天地之魄,欢呼雀跃,仿佛大雪夜归的人,看到了风中燃灯的家。 那一刻,自然而然,魂纳魄入。 于是,她真的飞了起来,双脚悬空,摇摇晃晃,憨态可掬。 “哎呀,真的好简单啊。” 妙月荒微微颔首,“对的,只要你想。” —— 朱颜嗡鸣不止,红光吞吐,散发出死亡的冰寒气息,轻灵翩翩中携带着雷霆万钧,猛然中,剑挽天华,迸发出四道耀世红芒于空中狂乱扭转。 如赤虹绞苍,溅落无数的索命光屑如红色恶鬼,纠缠不绝,吞噬一切,残留千条万道魄之光影,宛若什么人用饮了血的长鞭抽打天空所留下的痕迹。 清亦溟剑指抚过朱颜,剑芒瞬间再度暴涨,带动无边的灵圣和戾气,就像染了血的佛,带了罪的仙,矛盾又合契,清明又阴森,那是一颗光暗交织不分正邪的剑心,对峙的剑术,无.界的剑道,清溟剑意,意贯万象…… 剑不世遥遥相望,一手轻握未出鞘的暗虹,眼中是毫不含蓄的极度渴望,“这便是所谓的红炼么。” —— 空灵转风,流岚缥缈,山明水秀,造化钟神。 “万里连山万里台,一子行道一刀裁,久闻棋圣之名,今见果然,不知有何见教,若是棋盘之上,便不必了。” “逆天行事,有好亦有坏,或一步登天,或万劫不复,你可要想好了。” “逆天?什么时候,‘天’如此卑鄙廉价了?” —— 境宫,锻部。 抬头望去,长百里宽九里的玄铁长阶之后,是如层峦叠嶂的宏伟殿宇一重又一重森然而屹,因打造建筑皆施用了无数珍贵材料,所以它们更像是一座固若金汤坚不可摧的堡垒,普遍的沉郁色调下,又像一头盘踞沉睡的巨兽,不知何时便要大露锋牙,择人而噬。 远远可以看到正中央第一座殿门上的灰色牌匾,只有一个巨大的“锻”字。 剑不世闭着眼睛感知着,有风拂过他的脸颊与长发。 “炎气,寒意,雷电,木元,毒息,丧感,升劲,仙力……这份驳杂的兵甲灵气,一如当年初次所见,真是让人怀念啊……” 怀念确实是怀念,只是这一次,他不是来此故地重游,也不是寻人叙旧,而是抢一把剑。 一把当年没有答应她做自己的剑的剑。 一个干巴巴的小瘦老头儿从百里玄阶迎着剑不世而来,他穿着灰白色的苎麻衣服,脸色蜡黄蜡黄的,像是生了病,手里拄着一支翠绿的竹杖,嘴里哼哼着古怪舒缓的调子。 剑不世对他和他的哼唱都很熟悉,泓,先代雨主,以及雨妖世代相传的《仙风神雨》。 泓竭力压住心中的战栗,来到剑不世面前,屈指敲了敲额头,神情犹豫而无奈。 剑不世蔑了他一眼。 “如果不是泠,你已经死了,怎么,是境宫的隐居生活太过平淡,加上你已经老糊涂了,所以你才敢以我与泠的交情来要挟我?是锻部无人,还是境宫无人?又或者是‘剑不世’这三个字不够用了?” 泓丝毫不敢反驳,急促地叹息一声,回头望了望,露出爱莫能助的表情,然后逃难一样跑掉了。 —— ……无数含光石解开封印,释放出积蓄千万年的光,照透了天地黑暗,剑不世亦有一瞬的恍惚。 “是不忍么……”他喃喃自语。 ……心旌摇曳,所有的震撼感慨都被压在胸中,只待化作向上高飞的源力,一身魄感冷而凝,凝而深,深而暗。 三千冰跪伏于地,“谢师尊成全。” —— ……只见华光盈絮飞,浓重杀气后面的是一位身着水蓝色长裙的女孩。 天生丽质,像一只云间的白色神雀,飞临下界,抖落一身银羽又散尽三千光华,化作世间最美的佳人,沉静冷冽,又如霜天之中独自盛开的仙葩,寂然孤傲。 女孩白衣如雪,素手横持一柄寻常难见的七尺长刀,刀长甚至胜过她的身高,却一点也不显得突兀,反而给人一种十分适宜的美感。 “我说了,不是我做的。”女孩干脆利落,七尺长刀上辉映着日光,发散出丝丝寒气,方向正对着的武者无一不下意识的眯起了眼,仿佛不堪承受那刀上反射的光芒。 剑不世看见那女孩腰间玉佩上有‘镇海’的字样,想必她便是此次前来与境宫学生比试的镇海宫门下,不似刺客之流。 却仍未放下心中怀疑。 …… “喂!”一个清冷的女音在上方响起。 剑不世抬头向阁楼望去,正是那个身着水蓝色长裙,持罕异长刀的名为“寒千素”的镇海宫门生,此刻她的刀已经不见了,她双手按在栏杆上,身体略微前倾,正歪头看着他,眼神简单。 剑不世愣了一下,确认了她是在叫自己,有些不明所以,“有事?” …… “我的刀,是水做的,玱水——听过没有?”寒千素笑眯眯地问,温文甜美,即便如此,笑容中还是撇不下那个“寒”字。 剑不世淡淡道:“没有。” “那你敢不敢试一下?” “试什么?” “伸手。” 剑不世开始冷静思考,寒千素安静地等待着。 他伸出手。 她也伸出手,一滴水珠自其中滑落,落在剑不世手中。 剑不世顿时变了脸色,猛然运起武魄,却是已经晚了,他亲眼看着那滴玱水瞬间“穿”入自己掌心里,消失不见了,却能清楚感知它正在自己体内恣意奔走无可阻挡。 他看向她,缓缓皱眉,欲动暗虹,“你想怎么样?” 寒千素露出得意而满足的表情,浅浅而笑。 “你是我的了。” —— 烛光剔透,红衣披了暖黄,也变得柔和了不少,如瀑白发浸沐其中,又生出一种朦朦胧胧的感觉,再观那梦幻的面容,便会让人觉得他像是一个随时幽隐的灵。 “当两个截然不同的呼吸,杂糅在一起,就有了种奇怪的吸引力。” “萍水相逢,便是一个诗意的缘,太多的纠缠,会让人觉得索然无味。”断红尘冷眼相待。 …… “没想到,长久不见,世间竟有了如此剑者。”一个浑厚的声音从断红尘口中响起。 眼前的断红尘,已然不是断红尘了。 他的眼中仿佛透露出无边的洪荒邪息与混沌王气,像是穿过了不知多少岁月,携带着万古沧桑降临在清亦溟面前。 清亦溟却并不感觉到意外。 —— 绝地之下,冥界死土,灭世之兆,王者苏醒。 “嗯......收罗了惘界所有暴.乱毁灭之道的武者,剑与梦,的确恐怖至极……又一个大乱之世将要来临,而且必将远胜曾经,传我命,所有的鬼族武者,披上幽冥的铠甲,拿起暗影的长枪,集结准备,对抗无限血腥的未来。” 第十八章 殁鹭末路 “嘘——”剑不世竖起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别出声。” 泠立刻一言不发,十分警觉地感知着四周,一双眼睛机灵地扫来扫去。 好一会儿,泠发现剑不世似乎没多么紧张,终于压低声音不耐烦道:“怎么了?” “也没什么。”剑不世道,“太无聊了,就是想骗骗你。” 泠愣了一下,右手成拳凌厉甩出,咚得一下沉闷砸在剑不世脑袋上。 剑不世立刻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 刹那最惊心的一幕!一瞬最诧异的目光! 如流星袭月,如潮鸣电掣,如白驹过隙,如无可比喻。 快锋一闪,生机湮灭,一把雪亮的匕首已经刺入泠的心脏。 泠一把推开女子,捂住胸口,难以置信…… —— 弥天彻地的死亡丧钟缓缓地奏响,仿佛整个世间也挂上一副虚幻的沉重的枷锁,于是时间就走不动了,一切都陷入了极其的慢,只有更加让人惧惮的,丛生的,不断的不断的坠落感,直堕到无尽的无尽的没有生息的空虚与死寂中,不入轮回,彻底死亡。 …… 咔咔咔咔!嘶拉嘶拉的响声不绝如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再以与时间相反的极快的速度构建而成,时刻准备着吞噬一切,把所有的所有都从这个生机勃勃的世间带往幽冥。 恍然间,优美动听的,婉转又带有淡淡忧伤的鸟鸣漂浮,勾人心神,妙引浣魂。 随着那曼妙的鸟啼,是一串串声嘶力竭的高亢又惊恐万状的终结悲吼。 那是象征末路的杀生之鸟——殁鹭。 墨般的长羽,完全的黑色的双眼,它们是把生灵带往死亡的信使和引路者。 无尽的黑暗中,惨叫不绝,一场鲜血的盛宴。 饱食其鲜血与灵魂,干瘪枯萎的面容犹自带着狰狞的尸体被衔进那象征死亡的黑色棺椁中,而后殁鹭也投身棺中。 嘶啦声响起,冰冷锐利刺耳,封裹,黑棺瞬间消失于暗夜中,带走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 风阵阵,云层层,正是隐匿黑暗中的杀手刺客们自寻的墓场。 此刻的剑不世双目突出,血丝布满,面容狂霸,银衣黑发张扬,如同残杀的修罗。 惨叫声渐渐减少,只有风声在迅速增大,暴雨欲来。 突然一声尖锐鸟鸣,带着十分的痛苦,然后仿佛被什么狠狠撕裂,又一声仿佛被拧断掐碎的哀鸣后就没了任何声息。 有强大的武者杀死了殁鹭。 …… 暴雨来临,冲刷着旧的气息,重洗世间。 …… 像是风突然静止,像是雨突然凝固,羽族的血液在体内疯狂沸腾!一种自亘古就传承的翱翔本能像是破茧而出般带来无拘无束的畅快,仿佛眼前大地在崩坏,高山在倾塌,大海在沉降,只有天空依旧!它就在那里! 在那里,一双洁白的羽翼自她得后背一刹那间喷薄而出,散发出夺目耀眼的光。 如一道白虹,割裂雨幕,冲天而去。 …… 鲜血染红了泥泞,顺着泥水流走,越来越浅,残破不堪的双翼也变得黯淡无光,然后寸寸消失,嘴角露出一丝笑,仿佛是在嘲笑着自己。 脸上正在缓慢蔓延扭曲的青黑色,让她看起来越来越鬼一般丑陋。 意识在逐渐的远去,再也抓不住。 雷声轰隆大作,暴雨越下越烈,雨水已经汇成了河流,流淌着流淌着,一堆的寂静无声。 …… 死去的,一瞬不见,甚至来不及反应,活着的,还是要活着,背负着伤痛,而后交由时间去完成淡忘的环节...... 那个夜晚,剑不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杀掉了最后的的敌人,也不知道自己在暴雨中背着早已冰凉的绯颜走了多久。 …… 一名醉汉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光着脚,傻呵呵笑着和他并肩行走在暴雨中,还时不时瞄一眼他背上的绯颜。 “嘿!你背上那个!是死了吧?怎么长成这糟蹋模样?”醉汉碰了一下她的胳膊,然后闪电般缩了回去,“哈哈哈,是死了吧?” 剑不世木然回答:“是的。” “那你怎么还背着她?”醉汉用嘲弄的朦胧的眼神看着剑不世,乐呵呵的,“你傻啊你!” “我不傻。”剑不世停下脚步,看着醉汉一字一顿很认真地说。 “那你背着个死人?”醉汉问完就忽然手舞足蹈癫狂起来,指着剑不世发疯似的哈哈大笑。 …… 那个在雨中与剑不世见过面的醉鬼坐在一根腐朽的木头上,衣着普通干净,他身旁还有一只浑身黑斑点,活像一头小豹子的大狸猫正在直立着两只前爪抱着一个大大的酒壶在喝酒,看起来很滑稽,不一会儿,那只大狸猫就放下了酒壶,晕晕乎乎的了,然后倒地呼呼大睡。 “你酒量真的是一塌糊涂!这才到哪儿?!”醉鬼大喝着,同时用手轻轻拍打着狸猫的脑袋,又揪揪它的耳朵,“起来!起来!......咦?又睡了,真差劲......” 只好拿过酒壶,自顾自猛灌起来,不一会儿,也醉晕了,然后抓破衣服半露出胸膛,大吼大叫,又哭又唱。 “怎么就死了呢?啊?!哈哈哈哈,你吓着我了……江湖飘鸟不念归,红尘迢迢断不尽,饮尽三千世界酒,看透世间清浊心......” 马空徒,一个一壶不论好坏的酒就能让他丧失做人的尊严的家伙,绰号“酒见疯”,而他的那只大狸猫似乎也被他传染上了喝酒的习惯,而且酒量奇差,闻闻酒味儿就瞌睡,稍微喝点儿就长睡,人称“睡狸”。 …… 极端的凄凉和悲伤疯狂涌入他的心,他的魂,仿佛要让他窒息。 他伸出手臂,胡乱挥着,似乎是想扫去那些足以击溃他意志的可怕的幻象。 透过窗子的温暖阳光照在他扑腾腾的手上,乱着无数细小的闪亮的微尘,像一条小小的晶带不停翻滚起舞。 一双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把他来回挥着的手握住并压了下去…… 境宫,望云坡。 剑不世站在绯颜的墓前沉默好久,不知道应该对她说些什么。 尽管她已经听不到了。 “为何是地葬,羽族不是要归天——葬于天壤才能安宁的吗?”剑不世看着墓碑上的“绯颜”二字。 “那是她自己的意思,临行前就交代过的,她说,这是你和她相识的地方。” —— 关于境宫和镇海宫,有这样的比喻:一个是万古常青树,一个是没落的贵族。 境宫位于地原中央,煊赫无二,不必赘述。 镇海宫位于望川之中的一个叫做靖蓝的巨大海岛上…… —— 华燃曲阑身着境宫青玄两色的简单宫服,而寒千素依旧穿着她水蓝长裙,随风飘动。 后者正刀指前者。 “我经常想。”华燃曲阑没有在意寒千素极具挑衅的攻击姿势,只是自顾自陶醉叙说,“我死的时候一定要安安静静的,默默无闻的,没有几个人见证才好,最好别人根本就不知道我死了就更好了,那样一定很有悲凉的气氛,而现在,与你一战,生死难料,却有这么多观战者……” 寒千素早就知道眼前此人拖泥带水的风格,直接无视他的一切发言,轻灵的身姿旋开致命的圆弧刀光,如走龙蛇,拨弄流转,撕裂了山川,留下道道纵横交错的沟壑。 华燃曲阑无奈之下,只好艰难地止住话头,提剑而起,霎时间雷电大作如神威降世,隐约有兽形在他身后显现,庞大威严,那是他的本相。 …… —— 罪剑天罚自出鞘之后,断红尘的每一剑都是气势磅礴,尤其是起手便能让她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的剑中悲凉,那种悲凉会如同避无可避的潮水一般袭来,总是让她有瞬间的恍惚失神。 无所不在的悲凉中,又隐约含了一股艳烈的死亡之感,仿佛一出剑,便已经是最终了,让她感觉自己好像是陷入了一种空无一物的无助境地。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极端的剑者,剑起至死,招行已止,绝非寻常剑境。 …… “哈哈哈!”断红尘大笑,深黑的眸子却是波澜不惊。 这一笑,似乎苍凉了世间悲凄了人生,一股雄浑的死气飘动了无限的空无,宛若天地初开前的混沌,宛若意识诞生前的虚无,继而荡剑狂放,仿佛天地末日之时的最后一剑。 …… 宛若一座大湖的水全部凝成了冰晶,方才的波澜大作化成了一片片冰石嶙峋,反射着重重的华丽光芒,而那条水龙也由头至尾冻结成一条寒气森森的冰龙,冰龙吐出大雾一般的冰息,弥漫天地,昂首旋尾,飞舞空中,发出一声声轰天彻地的龙吟,震撼千万里山河。 但见那一片耀眼的冰之光芒中,一人一剑,划开惊风霸势,携带力破千钧又穿行如电的威赫武魄,破冰而来。 只见断红尘丝毫不惧眼前的庞然大物,罪剑出,天地变色,纵横八方。 冰龙怒吼,吐出足以冻结一切的冰息,利爪挥舞,带着开山劈海的雄劲。 “就只有这样吗!”断红尘嗤笑一声。 一剑!破爪! 二剑!碎尾! 三剑!腰斩! 四剑!贯首! 无数的冰屑四散,纷纷扬扬如下了一场冰雨。 就在冰龙终结之刻,寒千素终于完全举起仿佛凭空重了千万倍的玱刃,眉目坚定,长发飘逸,水蓝长裙猎猎而动。 刹那间,威压滚滚,好似身虽依旧,却换了灵魂,已全然不是曾经的她。 断红尘的眼中终于露出振奋之色,“升魄,惘界最罕见的七魄之一,成势之后,至死不减,甚至会源源而升,真正的愈战愈强,寒千素,你总算没让我失望!” 第十九章 泣血戒生 剑一出鞘,黑暗便横扫了光明。 剑气锋锐,如同薄若蝉翼的匹练,如兔兴马逝,横割过空,轰鸣不息。 他阴沉着脸,确切地说,他的脸完完全全沉没在了黑暗之中而难以看清。 黑发如同锦缎倾泻,幽幽微浮,银色的衣裳更似死灰,恍惚中像是幻影。 …… 飞舞的枯叶与身体一同被斩断,鲜血飚起又散落,渗进泥土之中,作为来年春天的绿意与芬芳。 —— 红日将落,灰云渐起,层叠遮望眼,天光破碎逃窜,如同片片彩锦,远方莽莽山林,透露出宁静与安谧,又像一排漆黑的参差不齐的巨兽之牙,似乎在等待着黑暗之外另一排兽牙咬碎黑暗与之重合。 …… 剑不世跟他们同行,一路七拐八拐,拐过几街闹市,踏过几座小桥,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酒馆坐落在这条似乎并不繁华的街上,但在剑不世踏进这家酒馆之前就看见不时有人从里面出来,也有一闪进到里面的。 里面传来嘈杂的叫嚷声,看样子是很热闹的。 走近了才看见,酒馆是没有门的,从外面直接就能看见里面的情况,人很多,而且非常宽敞,最有趣的是牌匾上只有一个‘请’字,干脆利落毫不赘言,显得很妙。 他们走进去,八个人占了一张大桌。 …… 秋天了。 虽然地原北方蛮荒已经是一片萧瑟肃杀,草木凋零,但是在这儿还是有不少植物依旧绿着叶子,不过纵然是这样,这里也毕竟比不了像极南之地赤离帝国一样四季常青,入夜后天气很凉,是一种刺入骨头的湿凉,估计过不了多久,也会像蛮荒一样,度过一个苍凉的,相对短暂的冬季。 不过壁炉里面已经燃着了碳火,暖暖的。 酒馆里吊着很多的红色灯笼,发出淡淡的带着些许激烈红色的黄光,烘托出一种温馨又放浪的气息。 人们三五成群也好,独身一人也罢,都是一副怡然自得的快意模样,或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或把盏细饮慢慢品尝。 很多都是武者,不过却一点也不会让人想起在这样混杂的地方可能会经常发生的口角或打斗,这里是一个杂乱却暗藏着一份祥和的地方。 这里的酒是一等一的好酒,名唤“羽天魂”,传说这酒是羽天圣决中羽天双方武者上阵前喝的壮行酒混合调制而成,入喉如刀,下肚如烧,炼人胆魄,催人雄志,至于是不是噱头,其实不那么重要,毕竟凡饮过此酒者,没有说差的。 …… —— “我们剑妖,生活在望川的冥洛海域,海底有一颗冥洛石,所有的剑妖都是那颗石头孕育而成的,所以我们剑妖还有一个名字——洛生……” —— 天罚不留命,朱颜动九重。 冷风杀人骨,红尘见清溟。 白色的头发缠绕着红色的光晕,如同笼罩在血光之中的白练狂瀑,红衣如血,波动出一种仿佛就要淹没一切的气势。 古林风大起,哗哗林叶摩擦如同一场暴雨,又仿若一场欢腾壮大的战前鼓乐,鸣动四野。 空气中弥漫着威赫荡荡的凝萃魄息,覆盖了不知多少广阔,沉凝又张扬不羁,搅动的天地惶惶,愁惨无边。 清亦溟剑指凝聚一点丹华,眼中早已不是人的光芒,而像是创世之时,混沌与清明之间的那一线灵光,属于神明之宠之荣光,穿越万古,全部汇聚到清亦溟的身上,再度变换出另一种形式的震撼无穷的剑魄绝响。 狂暴的,轻盈的,谲诡的,散漫的……万相同生,殊途同归,所向所有,极致瑰丽。 断红尘的目光是近乎疯狂的战栗与杀意,就像濒临绝境却极度享受那种命悬一线生死一瞬的感觉。 死亡之息雄沉汇流,天地漩涡之间一道白色光柱冲天而起,弥散一股极端猛魄,死息吞噬天地,苍凉悲戚无时无刻不在狂躁溢出,让人怅然若失,却又找不到究竟失去了什么,心被剜去一块儿却不得所以然的感觉最是让人心痛到直欲求死,如同狂涛席卷,刺痛的不是肉体,而是灵魂被击破。 断红尘迎锋正对清亦溟,仿佛两个来自不同时空的极端,在此刻上演一场傲骨与骄魂的剑之争。 …… 动。 那一动,便是风云霹雳,炸裂这一方乾坤,在两股极度凝练的武魄相击之下,生灵尽退,巨木如纸,摧折成屑,尘土飞扬滚滚,天空激荡黄雾,山崩如土,大地破碎,不可言说的凌厉剑气纵横赫冲,划开重重裂谷,每一处沟壑交叠,都代表两个天才的无与伦比的剑道对视。 一时间,当真如耳闻目睹于天地初开时的混沌清明两不分,当真如身临其境于天地终结死亡时的毁灭与崩溃,彷徨与迷惘。 天地已经一片狼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再经得起如此程度的破坏,唯一的,就是眼前的对手! 白光过目狂,红芒横千影,死息清溟天作争,罪剑朱颜两忘情。 早已分不清究竟是人在舞剑,还是剑在控人,只有满腔的热血,酣畅淋漓于双剑碰撞之时那让人精神振奋狂热不已的声响中,迸发出属于剑者的信念与执着。 不为他人,没有私惑,只是为战而战,这一刻,已没了天地万物,只有剑,剑,剑。 …… 清亦溟足分三尺,一手剑指触额心,荡出无尽的红光,一手起朱寒,开阖画地三丈,腾腾剑气彼此重合又撕裂,发出不可名状催人泪下的悲啜,仿若一曲剑之哀吟。 朱颜泣血! 断红尘双目红如血染,青玄宫衣破裂道道,剑指抚过剑锋,锋锐饮血一刻,煞了千江万流八荒六合的死亡之戾气。 仿佛骨肉离散,仿佛家国不再,仿佛至爱永隔,仿佛知交零落,仿佛无尽孤独,仿佛这世上被最痛彻人心撕人肺腑的仿佛,悲愤与凄凉,此刻都凝聚在这一剑中。 “这一剑,名为戒生!”断红尘双目淌血。 …… 玄黄失色中,已经不再是斗剑,而是斗杀,死气撄清溟,夺命的哀伤,如狂风骤雨,密无可再密,百剑混成千重伤,滔滔不绝,碎红甫裂白芒,白芒又贯碎红,天地交织成一片红白奇采,不断崩碎,如青天汇流星,如白璧裂飞血。 …… 长风微冷,吹动他白发如一肩雪,红衣如一袭霞,绝代风华,夕阳也只有看着他的背影而沉醉睡去,去做一个炽慕的美梦。 光芒闪烁而梦幻的凤眸一扬,目光投向远方之苍,摇荡着空灵的神韵。 “嗯......” —— 房屋倾倒,牲畜奔逃,嘶吼声和哭喊声并行入耳,大火噼啪声与骨骼血肉被践踏成泥的声音混合成一片杀戮的刑场,过目皆是漫天飞烟与血流,空气中飘满死气。 所有的生机都湮灭在天地阒寂中,无奈委地,双手垂入冰凉的井水中,却再也抓不住那一线相守。 无声的咆哮,掀不起死水波澜,眼角的血泪,砸不塌天公心尖。 高天之上,有无数武者坠落。 光与影中,他拼尽最后的力量,向天清哀一笑...... —— 他们有狼的脑袋,人的体形。 身材硕大,肩背张如蝙蝠,个头儿比正常人得高出一半,赤脚于地,漆黑发亮的长长鬃毛,森白尖锐的裸露牙齿,鼻子中发出响亮的呼吸空气声,精工细作的黑色铠甲护住身体几处重要部位,看上去十分野蛮强壮。 这是五个狼人,他们的手里都拿着一柄宽阔的战刀,在树叶缝隙中透露出来的阳光的映射下寒光闪闪。 “我嗅到了人的气息。”其中一个打个喷嚏说,“这味道真让人忍不了......” “嗯......他们就在前面不到三里的地方,如果我的鼻子没出问题的话。”另一个身形明显比同行者更加壮硕的狼人已经开始挪动脚步,轻而实,即便踏在满是落叶的的地上也没有发出一丝异响。 其余四人也都迈开了步子跟在他的后面。 “嘿嘿,杀了他们,烤了吃……你受不了的味道在我们看来可美味多了。”其中一个道。 “那你去吃好了,我还是觉得鹿,或者飞犀兽的肉好吃......”那个受不了人的气味的家伙说着,还咽了咽口水。 “我说营里供日后骑乘而驯养的飞犀兽崽儿怎么隔三差五就要少,原来是你干的——也不知道叫上我!”那个狼人贪婪地说着,眼冒金光。 “别废话了,会被发现的。”打头的狼人沉声道。 于是都不再说话。 五个狼人快速而无声的向前推进着。 没过多久。 开头狼人压低了身子,眼中露出警惕,在浓荫下闪现出一点淡淡的幽绿,闪烁如鬼火。 “就在前面了。” 呼哧呼哧呼哧…… 那个觉得人很美味的狼人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我受不了了,我要跑起来,我要吃了他们,而且我要生吃,不烤了……”看得出他说话的时候还是竭尽全力的控制着自己,但是至少他的声音还是抖得厉害。 为首的狼人停下了脚步,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位兄弟的性子。 “你赶紧给我滚回去,平时也就算了,但是这次,空气中有令我不安与燥热的味道,不能让你坏了事。”他沉稳的说道,但还是掩饰不住的有一丝抱怨。 那个狼人一听,虽然乖乖闭了嘴,但还是一个劲儿的作吞咽口水的动作,眼睛巴巴地看着说话的狼人,显然是理智在和食欲作斗争,他也知道他话里的危险意味。 “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我会给你带上一条烤人腿或者人排。”为首的狼人道。 于是那个狼人恋恋不舍地擦着口水,果决的退,无声无息,如同林中黑色的幽灵。 —— 薄情镇。 “这个镇子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名字?”剑不世看着那块儿刻着“薄情镇”三个字的石碑,拦住了一位面相老实的樵夫。 樵夫耸耸肩膀,又松松两根挂在肩上的束带,以保证不会一个部位总是被肩上那担柴的重量勒着而难受。 “不知道,我小时候它就叫这个名字了,天知道哪个鬼给它起这么个不讨喜欢的名字,不过你也知道的啊,名字既然定了,那就是传承了,轻易不能改的。”樵夫一脸憨厚的哈哈笑着,同时用满是泥污的手抓挠着后脑勺。 剑不世点点头,目送着樵夫背着柴唱着让人听了想要自杀的歌渐渐走远。 “既然黯淡无光,何不天下永夜?” 剑不世独身而去。 风吹动,未落的黄叶在枝头哗哗作响,其中不时有落下的,落下的枯叶也随风翻飞起舞,盘旋升起又忽然飘落,亦如命运的无常。 —— 着一身紧紧的十分简单的贴身黑衣,勾勒出完美的骨骼筋肉曲线,短短黑发柔软轻拂,明亮的大眼睛英气又凌厉,黑色面罩遮住了面容,单手拖着一杆乌黑的长枪,黑色枪缨慢慢晃动。 这一身的如墨,如同夕阳照射下的一个孤独冷漠的黑色剪影。 他看着手上新的刺杀令,刻着“剑不世”三个字。 他知道此人,很强,很值钱。 —— 武魄凝聚,磅礴大势,枪露霸绝,孤横卓然。 滚滚武魄压顶而来,吹得剑不世眉毛横挑,双目眯起,脸如刀割。 却让他更加的兴致高昂。 “哈哈哈,你真的是个哑巴吗?再不报上姓名,我便替你立一座无字碑好了!” 渐渐涌起黑色漩涡,迅速而不停地把剑不世周身缠绕包裹,强势阻挡狂躁风袭,使得剑不世看起来如同封裹在一个茧中。 漩涡越来越狂放幽暗,波动越来越激烈,只留那一线逼人的气势铺天盖地。 而后,剑舞千华,八方入劫。 第二十章 雪旧人旧 “哈哈哈!”剑不世目眦欲裂,是极度癫狂的疯笑,突然!心神一震,身子剧烈一晃,握剑之手莫名颤抖,头痛欲裂,气势大降,武魄亦同时剧变不稳,甚至有反噬之相。 为什么?无比的惊诧与愤恨充盈于心。 …… 雷霆咆哮般的震响中,剑不世的身影如一张枯叶被重重击飞不知多远,心知绝不可再战,便趁势强撑伤躯,反身夺路而退…… “……竟是残魂。”扶青棂愕然。 …… “不知千万年之后,世上会有多少戾灵因我而生,那么,我也是在制造肮脏的肮脏吧......” —— 破道之下,无人能辨识灵魂和改变灵魂的状态,但天谓至强可识可伤可灭可拘押灵魂。 传说,任何一个魂魄有失者,前世大多是大人物,因为能伤灵魂的,至少要是天谓至强,而能被天谓至强针对的,可想而知,十之八九亦绝非凡俗。 只是一旦魂魄有失,根本无法踏入修行之路或者修行会极其艰难,更有甚者,终生就只是个痴傻之人。 因为扶青棂触及到了破道的领域,所以不需要剑不世彻底放开自身,她便知晓了剑不世的灵魂残缺。 天谓至强无法辨别灵魂之间的不同,但灵魂是否残缺,可以辨别,但需要对方彻底打开自身禁制,否则,即便是最差的武者,也不可被探查灵魂。 而一个人要想自我判断灵魂是否残缺,那他自然至少也要是天谓。 —— 清亦溟笑看远方战局,手中红晕转雾,又化形朱颜,修长手指轻抚过那一段浑然天成的如血如霞。 “剑啊剑,你能了解我心中的道么?” 朱颜有灵,闻言而荡出声声剑吟清冽。 —— 北方正值秋风肃杀,天霜催寒,这里却依旧绿木苍翠,水草丰茂。 云雨梦泽,潇湖,倾雨亭。 碧波如玉,麋鹿饮水,鸟鸣山幽,仙雾缥缈,又有小雨淅淅沥沥不绝如缕。 有美人,有琴瑟,风送雅乐,舒缓悠扬,若细雪沾衣的清柔。 那抚琴美人,正是于亭中端坐的泠,面容清丽,素手白裳,雍容而有王气,不见先前与剑不世一起时候的活泼而散漫无拘,她的身边还站立一位女子,玉面柳身,端庄有大家风范。 抚摸着冰凉的琴弦,泠的内心稍稍平静。 “阿清,一个人单纯,总是很简单,两个人都单纯,却是太难了。”泠感叹着。 被称作阿清的女子仅仅是微微点头嗯了一声,没有应和什么,只是转了话,“听大人总是提及那个剑不世,那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 “他啊……”泠立刻就露出了笑容,“是个很可爱的人……总有一天,你也会遇到这样一个人,而他也一定正在某段路上等你,等你去赴一场命运早已手稿好的约定。” “承大人吉言。”阿清恭敬道,红晕盛开双颊。 —— 剑划无极,剑气浓烈,黑暗翻滚如雷霆,诡异而杀气滔滔,极端的恐怖锋芒毕露。 “便是回天乏术,也要与你同去浣魂!” …… 剑不世的身影如同一尊屹立万古的石像,散发出一股惨烈的悲壮气息。 身与魂被撕裂崩碎的痛楚,依旧压不住赫赫暗力激荡天地,双目尽成一片墨黑,没了任何分界与色彩,如沉沉深渊,如寂寂死水。 张口已非人声,仿若猛兽拼死挣扎时疯魔般的咆哮,震动方圆无尽,飞禽走兽奔逃鸣嘶声如暴雨,却片刻远去不闻更无尽处。 他的双手,脸颊,脖颈,凡是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开始蜿蜒曲折着一种奇异至极的黑色花纹,诡异而可怖,如蛇盘龙行,如枯藤蔓结。 “不愧是剑不世,竟然还能站起来,那便再将你砸倒!” …… 一股旷世魔气自剑不世体内恢宏而出,黑雾浓厚,把剑不世整个身体都笼罩,不见分毫。 剧痛中的莫名狂笑,骇彻一切,黑色身影,踏碎黑暗,宛若破茧,剑上凝杀,霎时间天地失色。 已证魔矣。 而誓要诛杀剑不世的白衣朱雨忽然心生退意,然而极度的不甘与傲气又让他狠与恨两意丛生,顿时杀心更加坚定。 拳意通天无量,筋脉聚魄无穷,竟是刹那境界再涨。 纵天一拳去,如奔雷闪电,天下皆澈。 “这一战,世间必要少一天谓!” —— 雪从九天,风卷荒野。 “啊!你干嘛又打我?要知道,多少年没人敢对老子动武了你知道不?” 酒见疯明显恬不知耻地撒谎了,因为很多人尤其是小孩子们最喜欢对他和他的睡狸‘动武’了,或者是把正一醉不起的他俩推醒,或者是趁其不备一把夺走他俩的酒壶…… 此刻,趴在他肩膀上睡觉的睡狸伸了个懒腰,然后一不小心就跌落雪地,轱辘轱辘顺着雪坡滚成了雪球儿...... …… “哎呀,光顾着说话,忘了我的酒伴儿了!”酒见疯一副蓦然悟了的表情。 “这么大的雪崩,估计早就不知道被埋哪儿了吧?”女子有些尴尬也有些幸灾乐祸地坏笑着,“还不赶紧刨它去!别等着几百万年后被人发掘出来当成远古灭绝狸猫,那就好笑了……” …… “雪旧人旧,不是上古,也是上古。” “心有所薄,故而入冷,暖风拂面也成寒。” “有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一直在我心里存着,都好久了,嗯……不知道诸位注意过没有。”酒见疯抱着一壶酒席地而坐,眼睛红红的。 于是八双眼睛都看向他。 他则郑重地与那位身穿白袍一尘不染青丝如瀑法相庄严的佛者对视。 “比丘留发,凡尘杂扰不尽也,我说和尚啊,你这头发怎么又长了?你自己难道都不觉得有些不合适么?还有你的衣服,哪儿有半点传说中的僧人模样?” “你眼中,便是如此了,我眼中,便是如此了,不知者无罪。” “你嘴里真的是从来没有半句人话啊!”酒见疯眉飞色舞地叫嚷着。 “我不是人。” “哈哈哈!你不要以为说这样的话大家就会认为你这样说其实不是自己骂自己而是一种更高超的表达,我告诉你,大家都是按照字面也就是最正确的意思理解的——你不是人!”酒见疯醉眼朦胧不依不饶。 “酒很苦吧。”法号破杀斩业的佛者露出悲悯的笑。 —— 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盘旋的山,遮蔽了秋日暗淡的日光,青色的鳞片流转着淡淡光晕,透露出刚猛无比的气息,龙头高高昂起,黑色信子一吞一吐,流着黑涎,落地腐蚀,鼻孔里也呼出黑色的雾气,双目如同两颗发着蓝光的宝石,睥睨着歪躺在山体废墟中的剑不世。 “真是讨打!都跟你说了,龙是龙,蛇是蛇,只不过龙在初期,和蛇形貌相似而已,小子,你给我记住了,老子是来自炼武青峰的混元蛇一脉!老子是蛇!是蛇!蛇!” 惘界有“天地冥惊世三蛇”,分别为天顶滁牢州白鳞修蛇,地原炼武青峰混元蛇,冥界血池绳牙蛇。 剑不世大口喘息,艰难地吐出一口血沫,笑道:“废话真多。” —— 九天之尊,纵横天翔,苍穹之皇,梦羽流光。 天羽交界,是一条天河。 天河,虽然谓之河,但是却更像是一条编织绵密的彩色丝带——一条由密密麻麻闪烁着光辉的漂浮着的石头组成的不会流动却会微微晃动的河。 由于在大地上的人们一眼向天空望去,整条天河就呈现出一片朦胧梦幻的银色,其中略微夹杂其他各色,所以,天河也被称之为银河。 星祸之前,关于这种会发光的石头,绝大多数人都称其为星,虽然在可以飞翔者的眼中,它们并不多么稀罕,而在极少数知情者看来,它们最多算是星石,而永远不是星辰,真正的星,是触摸不到,并且有着毁灭般恐怖力量的。 而那些天族的建筑用石,虽然也是用各色石头构建,但却不是用星石,而是用有各种颜色却不会发光的异云石,因为异云石非常坚韧,而星石则是坚硬而脆,容易碎。 而异云石的来源,是因为天空中有许多异空间,里面就有这种可以源源不断往外开采的石头,据说那些空间连接着其他的世界,但似乎从没有人到达过,所知不详,只知道的确有人曾在里面失踪,但不知道是不是恰巧触动某些引动机制,而去了其他世界。 横贯天空南北的天河再北处,是任何光芒都浸不透的一片死寂和黑暗,哪怕是天谓至强者进入,也会永远迷失其中,被称作“不光永夜”,据说,那是破道者剑不世留下的遗迹。 直到遂杲纪某一天,一个擅弹“疯弦”的老人在万众瞩目下决定“破暗”…… …… —— 初阳融金,青空洇碧,宫殿重叠中,秋水公主的身影孤单而萧索。 …… 牧笛御蝉无奈地说:“当我醒来的时候,我们就是被这东西缚在一起的,弄不掉,也断不了,反倒是除了我们的手腕,什么都能割破……” “嗯......有没有感觉不适?”清亦溟平静地问。 “没有。”风吟慢说。 …… 朱颜轻轻触碰在那条几乎透明的丝线上,发出一声清悦的声音。 朱颜再次化成红光氤氲而散。 “这不是师父的剑可以斩断的。”清亦溟平静地说。 “弄不掉也没关系哦,我们已经习惯了!” “你们放心,师父终会替你们斩断它,让你自由地手牵手。” “嗯!”“嗯!” 牧笛御蝉与风吟慢的手紧紧地牵在一起。 “师尊不问我们的以前吗?” “所以我是你们的本尊。” “哦......”“哦……” “对了师父!你与那位秋水姐姐是不是就是世人常说的夫妻关系啊?” “为什么这么问?” “世人云,妻从夫,我看她对你很顺从哦。” 清亦溟笑了,“夫妻并不是这样的。” “哦……也对,夫妻都是要有小孩子的!”牧笛御蝉若有所思。 风吟慢立刻灵光闪现,“我们不就是吗?” “对哦对哦,小孩子还要听父母的话,而我们就很听师父的话,哎?‘师父’是不是就是父母的‘父’啊......” “师父,你是想说,你跟秋水姐姐不是一般的夫妻,对吧?” “你傻啊,还叫‘姐姐’?” “……有道理!” 清亦溟无言以对。 …… “师父,你有没有喜欢的东西?” “有。” “是什么?” “剑。” “除了剑呢?” “一切都很好。” “也就是没有讨厌的东西咯?” “不是,讨厌的东西也有很多的,比如,那些目光。” “……这是什么意思呢?” 清亦溟笑了笑,“这里只有我们三个,就很好。” 清溟所在,众目归一。 第二十一章 名留息冢 血华予灼灼一笑,芳华绝代,红发狂舞,艳丽无双。 所执芳草已经被洒弃于风中,与被风从所有樱树枝头残忍粗暴扯下的曼舞的樱花一样被扯碎成尘埃无数,徒留一树树骨干狰狞如恶鬼陈恶形,兀自挺立。 纤手轻挥翠玉般的竹笛,仿佛风之源头,无尽的杀戮狂风倾泻而出,如同一头头凶猛强悍的风之兽狂奔向破风而来的剑不世,凶如崩天,势若裂地,誓要将其咬碎吞噬,同红樱共葬。 沉沉浮浮昏昏绵绵细雨中,墨世之光,永夜剑式,灭尽环身无隙的凛风,更视天地如无物。 霎时间如神龙游空长虹贯日,随着雨沫飞溅,风退如孤狼避猛虎。 “哈哈哈!”剑不世疯狂笑着,长发舞动如一挂墨川,双眸里透露出无边的魔戾之气,嘴角的弧度宛若嗜血的弦月。 此刻的他对比起血华予,反而更像一个收割生命的山鬼。 …… 看着那眨眼便要杀至的身影,血华予抹去唇畔落血,绝美容颜上似乎有一丝得意的诡笑,但却又像悲哀的无助的无法言喻的叹息。 紧接着,漫山遍野无花如鬼的红樱枝干上极速的渗出黏稠的血来,依血而生的便是红色的长发,猎猎滚动,流泻.出诡异无比的阴森之气,空中浮动出无数的白骨,具具皆是狰狞的挣扎之相,却摆脱不了与血发的纠缠不清不得自由。 白骨们空洞的眼眶仿佛还残留着极度的愤恨。 一声又一声凄厉的莫名悲鸣嘶吼惊动四野,好像无奈死去不得解脱的冤魂的不甘控诉,声声滴血。 地面上也噌噌噌噌的冒出无数戳天的张扬红发,疯狂扭动着如同魔鬼的舞蹈,魔舞之下,又是森然无数凄凄惨惨的白骨隐现。 …… 剑不世银衣染血傲立风间残墟上,墨世之光凶光吞吐。 而血华予的红发凌乱披散,已同香草的衣服一起被剑气扯烂的不成样子,雪白肌肤裸露大半。 然而她的脸上并没有显露出败战颓废或者惊诧的神色,只是浑然不觉此刻处境地茫然四顾,眼神迷惑而不知所以,好像根本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四周只有红樱的残败尸体和腐朽白骨。 她开始嘤嘤抽泣起来,血和泪抹花了她的脸,就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小女孩儿,我见犹怜。 一会儿,她倔强地咬着嘴唇止住了哭泣,伸出手去,拾起了落入尘土中的竹笛。 “心都碎了还不死……”剑不世看着胸口汩汩流出依稀间冒着寒气的鲜血的她,轻笑一声,身随心动,杀气盈天。 手持竹笛的她呆呆地看向黑发张扬的剑不世,好像被吓傻了一样动也不动。 瞬间,裹墨银影已至其眼前,魔王的双目带着激奋的血色,目眦欲裂,笑容邪诡,她的眼里映射着万千的黑色死光。 …… 慢慢地,风魄汇聚,天地宁静。 她的嘴角还在淌血,娇媚的脸庞苍白如死。 她笑着,却好像有着能够撕碎人心的悲伤,瞳孔深处沉积着无穷的焦灼和无助。 “飞沫一场,谁肯华予……” 风奏响了竹笛,柔和凄凉,有吹动山鬼红发.缥缈,仿若前世断不尽的思念如潮。 樱树从幼苗破土而出到长大,只在数息之间。 不过几个眨眼,便又恢复了漫山的血色樱花。 毁灭在战局中的血色樱漠,重生了。 仿佛缥缈灵幻催发新樱的笛音还回荡在山中,飞舞在每一瓣的血色樱花上。 …… 赤豹嗷嗷轻呼,担忧至深,冷风呜呜如诉,不知为何。 樱花孤独的飞舞,持疾风如转刃,零落成失之愤恨与死之哀伤。 石泉淌红,是落红?还是血红?二者兼得,更赋惨艳。 娇颜如玉,裙袂如魅,接连血绽新红,又朵朵浸黑阴郁,是女神?是山鬼?又或者是一个受伤沉重的可怜人。 肉身伤,心灵伤,伤伤致命,却求死不能。 泉声不再欢快,或者从来欢快假象,悲哀本真。 此处松柏续樱漠,墨绿罩顶截樱红,画出一条分明的禁地界线。 丘陵遮掩,远山连绵,夕阳绘金,血色邈邈。 …… 此刻山鬼,才当真恰如其分一个“鬼”字。 眉目呆滞,凄凄楚楚,凝出无声极致哀伤,红发散碎,如同破裂的嫁衣。 鲜血淋漓,衣衫凌乱不整,各种香草的美好气息也被闻之悚然的血腥味代替。 竹笛溅血,萎靡落于一旁,音调还高低不平的响着,却是断断续续不成曲调,时而尖锐刺耳如厉鬼嘶哑。 松柏与红樱静默不动,仿佛都死了一般,好似在为什么而默默祈祷。 忽然,森然动静之中,凄美诡异之中,袭来一声声惹人揪心的婴孩啼哭。这孩子大概是迁徙的人们丢失的吧——谁知道呢。 只知道他此刻在山鬼的怀里,不住的踢腾闹着,大声哭着。 女神轻声哼着一首无名却温柔的曲子,孩子渐渐止住了哭泣,安然入梦。 孩子生的很漂亮,眼睛大大,睫毛长长,鼻子巧巧,嘴巴小小,肌肤白白。 女神轻轻摇晃着婴儿,婴儿时不时发出一两声轻微的梦呓。 女神的眼中满是慈爱。 女神的破碎红发仿佛有生命一般,爬上了婴儿裸露的脚踝,婴儿咯咯笑着,没有醒。 红发又缠上婴儿的肚腹,轻柔。 最后是慢慢覆盖上婴儿的头部。 ...... 婴儿又开始踢腾闹着,却不再有任何声音。 山鬼又轻轻哼起了温柔的摇篮曲。 慢慢的,红发飘荡着完美的光泽,婴儿又安然入梦。 山鬼笑了起来,不可名状的忧伤又凄厉的笑声在山中林里回荡着,每一片叶子都颤抖着喑哑回应。 竹笛又奏响了流畅,天空中落下冰凉的雨,点点滴滴,皆似逝者之泪…… —— 深蓝天空中,墨黑与艳红纠结成绝美绚丽的弧线,丝丝缕缕皆游走在生死之间。 如同矗立天地间的巨鼓被敲破,无边威能四散,压伏无数生灵心神,墨与红两道极光冲赫九天十方。 朱颜舞动,透露秋叶霜寒幽浮鬼火般的诡异奇谲,不论磅礴还是轻盈,不论诡异还是正气,无论无论,无数重不论是可以言喻还是无可名状的风格如同暴风凝聚,以势不可挡的极速加持在朱颜锋锐之上,组成了天地绝望的杀式连环。 另一面——狂狂狂!暴暴暴!疯魔剑舞!威势吞天噬地!墨世之光以纯粹的杀戮本能嗜战之怒,强撼朱颜。 人不世,扼生止孽,剑不世,永夜天下。 夜毁一切,亦毁夜。 黑与红各自消磨中,炸开一片又一片墨红异彩纷呈,把天空涂的诡气森森又华丽荣耀。 …… 剑不世黑目沉沉无光,仿佛深渊,目眦尽裂,纹满面容的奇异花纹显得狰狞而活泼,黑发张扬,更彰显出极端的快意疯狂和酣畅淋漓。 却见清亦溟微微蹙眉,显然是多了几分凝重,白发如云流动,轻盈若雪,犹然不失从容镇静。 嗡的一声!朱颜脱手而出立于虚空之中,红光氤氲中随风而响,清冽寒音冻禁风云,也凝固了魔王心神。 而剑不世的身体也略微一颤,死寂双目似乎泛起了不可思议的涟漪。 清亦溟剑指向天,指尖凝结一点红光,如同神明的刻刀一般,刺裂了天空而没有一丝声息。 天空的裂纹延伸,如同诡异狰狞的巨大红色蛛网,又如杂乱无章四方蔓延的山脊轮廓,蛛网中心,瞬间碎裂,崩出无尽恐怖! “你见过天的声音吗?你听过风的颜色吗?你梦到过真实吗?天空说,风今天戴的围巾的颜色像梦一样真实。” …… 剑不世银衣破损,肩头朱红模糊飞溅,但墨黑一片的双眸中魔意未有稍退,他用手指划在墨世之光剑锋裂痕处,鲜血流出,试图补剑,却发现无论如何也修复不了。 蓦然惊觉,那其实非是裂痕,而是被清亦溟撕下了一道剑之血肉,只能另寻神材弥补,只是那剑是被他以血所养,异常独特,天下间,能与他之血之魄相融合的,恐怕除了他自己的身体,再无他者。 …… 罡风吹过他的眼角眉梢,留下尖利问候的同时,又带着深深的恐惧低嚎着逃走。 剑不世挥一挥手,无边墨色遮天蔽日垂临四野,沉沉雄浑压迫着每一寸土地。 一时间,他所在的这条临望川而蜿蜒的雄伟山脉也陷入了永恒的黑夜所笼罩。 “自今日起,此山绝生,汝等皆退。”剑不世的声音缥缈而宏大,冷凝而威严,以及那浓重宛若死亡本身的杀气。 无数栖息于此山中的生灵四散奔逃而出,引动轰隆隆乱响…… 魔王挥动墨世之光,划定下封禁的结界。 …… 倦意渐浓,双眸轻轻闭合,将冷酷与阴暗皆埋藏,有一种安静又柔和的美,一缕黑发滑过耳畔,垂落脸颊晃动了几下。 与清亦溟殊死一战后,终于是有点累了。 狂飞的不可阻挡的思绪与杀戮的不可一世的灵魂。 同寂于此。 …… —— 那座巨大的塔,名曰息冢。 正所谓生灵死亡,魂入原乡,而若能名留息冢,方为传奇,才能成就作为强者的最终意义。 塔有两万重,看不到顶便已经淹没云海里或消失视线外,是整个惘界最高的建筑,也是惘界最负盛名的景观之一。 塔的内壁置有层层叠叠一圈又一圈的石环,一圈即为一重,且分青玄双色,青一重玄一重,一如境宫的宫服,每一重皆有石碑一万。 然而整座塔里,只有不到三十重的石碑有铭文,而那些墓碑上的每一个名字,无论圣魔正邪,都曾令无数生灵唏嘘感叹膜拜敬仰,比如古往今来所有死去的天谓至强,自然位列其中,其他的强者虽未至天谓,却也都是盛名世间的人物。 能被息冢记录,被惘界所有武者视作是对一个武者生平武道之高最大的认可。 息冢开有一千扇冢门,称之为“名门”。 惘界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诗:魂往原乡轮回处,名过千门传万古。 一个个沉眠无声的名字,一个个永恒的惊世与震撼。 没人知道息冢是用什么建造而成的,只知道坚硬到无可揣度的地步,不止一位天谓武者以全力攻击其上,却都没有留下哪怕一点痕迹,其中就包括羽族的一束夜。 不过息冢还有一圈外墙,此墙亦是材质非凡,不过却远比不得息冢本身,古往今来很多强者都曾刻字其上,传说这样是在与命运对话。 而息冢石碑上的名字,每一个都由那位说书人亲自刻就。 息冢的历史太久远了,和那位说书人一样久远,莫说是后来以息冢为中心建立的境宫,便是第一个破道的那位女武者都在他们之后。 所以几乎所有生灵都觉得说书人亦是破道越天的存在,只是他自己从未承认。 息冢,就那么默默在那里,度过诸多大世。 —— “朱颜……你的样子,挺好的。” “主人喜欢就好。” 第二十二章 永恒要塞 清亦溟习惯性背着一只手走路,而根据传闻,他背着左手走路的时候,常常代表着他心情不是很好,甚至是要动武的意思,而当他背着右手的时候,就刚好相反。 —— 没有人知道境宫宫主是谁,只有三位代行官,掌控决策着这座惘界第一学府的大小事务。 有传说称,宫主就是那位说书人,毕竟他足够强,而且掌握着在息冢碑上刻名的权力与力量。 —— 一束夜有一朵不知来历的黑色花朵,具有至强之力,被唤作苍月凌霄,也被别称为枷日墨华,传说枷日羽君是位极其爱花惜花之人,隐居冥界之后仅有的几次入世,其中便有与源族莳花弄草的绝顶高手十霄一同论花。 传说一束夜与剑不世师出同门。 —— 剑不世曾暗中守护过一个叫做“清都”的世外桃源般的国度很久很久,那里的人都知道他的存在,却又从来不曾见过他,便称其为温影,顾名思义,温暖的,隐藏在阴影里的守护者。 后来清都国被另一个强大的国家灭了。 —— 从踏入世间,到破道越天,追随过剑不世的武者有很多,其中就包括被尊为“魔吞九宇”的源皇三千冰,他同时也是剑不世最器重的弟子,没有之一。 三千冰终其一生,除了得到了剑不世的武道真传,还得到了一个苹果。 如魔王所言:“也许惘界生灵都要死,却还是想着,有些人可以平安活下去,比如你,阿冰。” 可三千冰终究还是“为师尊战至身死道消”。 —— 剑不世以魔道跻身天谓之境后,曾有漫长岁月止步不前,那位说书人对他说:“河流可能会改道,但终会归海,不然就只能枯竭。” 剑不世答曰:“我愿意执迷不悟。” —— 古往今来的漫长岁月中,惘界出现过太多强者,他们之中又有很多因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而选择避世隐居,据说,在境宫隐居的强者是最多的,加上境宫的盛名,久而久之,所有武者都了然,住在境宫的,除了师生,就是隐世的强者。 也所以,有人调侃说:在境宫隐居,那就不算隐居。 —— 惘界九族天谓,分别是天兽无疆,天族天擘,羽族羽君,妖族妖尊,源族源皇,地兽地岳,鬼族冥谛,冥兽魁藏,星族星灵。 —— 传说,绝圣凌述之剑,是以青襟须臾的躯壳为材锻造而成,名为紫柩,取“送葬”之意,为惘界最强剑之一。 —— 传说,羽裳烬死后,灵魂分裂为五缕,且分别转世,其中三个,便是天族魔天擘剑不世、羽族太武三极之一的羽君玄京、冥族的冥谛鬼刻烛,直到剑不世破道越天,五魂也未归一,不过既已身为破道者,剑不世也不在意此事了,而玄京与鬼刻烛也都只愿作为自己,而不愿再成“一”,至于余下两缕,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回事。 有人推测,若五魂成一,早在当年的剑梦浩劫中,剑不世便可破道。 剑不世以残魂破道的无双壮举,让惘界所有武者都更加坚定了修行信念。 “五分之一……很庆幸,是我成了‘剑不世’。”剑不世破道之后,洞悉了自己的一切过去,念及师尊把此名给了自己,如此感叹。 —— 传说鬼刻烛无聊的时候喜欢在白烛上刻划一道道痕迹,白烛每燃烧到一道,世上就会有一人死去,不过鬼刻烛亲自出面辟谣:“胡说八道,子虚乌有。” —— 剑梦浩劫中,追随剑不世的强者中,天族有七人,皆是剑者,被称作刹剑七天使,其中苍踪晓尘乃是天谓至强,故而排在首位,他也是七人中唯一一个活到战争结束的。 —— 对外战争,羽族称濯野,天族称天征。 天羽宿敌的思想,深刻贯彻到了每一位天族或羽族的心中,哪怕是两族的天谓至强也不例外,说是不例外,可凡事却也总有例外,例如白鬼与红绝的枯叶之情。 “它们虽然如此艳烈,却已近枯叶。” “虽已近枯叶,却恰逢红绝世间。” 而在剑梦浩劫与星祸中,天羽更是并肩而战。 —— 剑不世曾与一位叫做鼠道行的天兽族江洋大盗一起度过一段杀富济贫的逍遥时光,值得一提的是,两人合伙干的第一票,就是强抢了地兽族香冷的沉岩赤晶珠,那时候,剑不世还很洒脱很开朗很快乐,不过离天谓之境也还远得很,鼠道行也还没遇上那个非要把他度化了的和尚,而那个骄横跋扈的狻猊族长公主香冷,才是第一次独自远游世间,出门还不到十万里,就被劫了…… —— 刈天鉥,苍踪晓尘的兵刃,如同剑一般大小的细长的针,样式简洁,光滑的表面没有任何花纹雕琢。 —— 地原有一座澜国,国都名为七盏雪,因有七座高耸入云的杯盏式样的洁白建筑而定名,剑不世行至此处时,觉得颇为惊艳,就小住过三百年。 —— 马空徒很讨厌澹台隽,因为后者有过一句“一念之间,万念俱灰”,而在决斗中输给澹台隽的剑偈九诀之后,就更讨厌了。 —— 名寐饮寒曾于一个东倭小岛国力挽狂澜,而被奉为神明一般的存在,后来此国就将统治者尊称为“大名”。 —— 火魔铃,受到天之燚至强火魄的影响而变异的一种金色的花,生长在天棺古墟之中,而天之燚,则是惘界最古老的源皇之一,同羿一般,他纵横的年代,还没有天谓,而天谓境界者,皆以至强为称。 —— 竞奇之巅,惘界最大的珍稀物品交易之地,位于境宫徵山,一界重宝,如黄泉岸边的洗魂沙,哑海深处的魁石,等等,几乎没有不在此出现过的。 —— 风锵,同大掠一样,是惘界传说中曾存在过的强大而高贵的生灵,灭绝在剑梦浩劫之中。 —— 可破天壤的武者,绝非只有羿和阳灵彻,只是双道开后,破道者便不再允许武者“破天”,天兽、天、羽三族亦十分赞同。 —— 惘界时代的生灵没有“姓氏”这一概念,取名字也往往十分随意。 —— 碧荒道源的一半,便在于有东地原之称的星之初天空之上无尽处的星辰,也所以,惘界九族,星族最强。 传说,惘界第一位破道的那位女子,便是星族。 —— 剑不世有四位弟子,源族三千冰是第一位,其他三位分别是地兽族夜笑、冥兽族漂聆、天族诡道十二。 —— 末羽之战,被孤身一人的羽裳烬斩落的天谓至强多达四位,因为战斗进行的极快极烈且极其隐秘,而导致几乎没有观战者,所以战后,世间存在着的天谓武者大多去往秋风原或者说末羽荒观察那恐怖的厮杀遗迹,无不惊叹,皆觉得其被世间武者盛赞为破道之下战力最强果然不虚。 不过惘界历史过于久远,像羽裳烬这般也曾被称为破道之下最强的武者,还有诸如羿、解空、阳灵彻、鬼刻烛等武者,至于那些破道者未破道之前,也均有“破下无敌”的美誉。 只是他们未能在同一个时代闪耀,或者不曾真正的较量过,而随着这样或者那样的缘由,比如死亡降临,孰强孰弱,也就成了永恒的谜。 “先生,剑不世与清亦溟未破道之前,谁是‘破下无敌’呢?” “……都是,都是!你要明白,所谓破下无敌,更多是代表着一种超越世间诸多天谓却还未至破道的境界。” —— 那位自称“我是过去的一切”的男人知道过去的一切,也包括破道者级别的事,或者说他本身就是过去的一切,但他不代表未来,不过既然他本身就是过去,所以他能看到破道者所能看到的最远的未来。 破道者太强,他们甚至可以任意磨灭自己在曾经的大道中的一切痕迹,导致凡生不知破道的存在,只不过针对凡生而行的事,对他们而言可以说是毫无意义。 破道者可以追溯整个世间破道之下的过去的一切,以及未被隐藏的其他破道者破道之前的事,也可勘破极远却依旧有限的未来。 天谓至强代表了永生,却只是在不被伤害的情况下,所以说他们依旧可能会死。 破道者才是真正代表了永生且无敌。 所谓的勘破未来,破道者也不敢说绝对,因为天地大道虽已在破道者之下,但也依旧是极难揣度的,与其说是在破道之下,其实不如说是与破道相平,只是天地大道在于整个天地间的一切生或死之中,过于分散,因而可以被有限勘破。 又因为破道者也不止一位,如果一旦破道者参与世事,未来便更是极度变化莫测。 又有时候,一时的未因其他破道者参与而导致的失算,也有可能是被算者有破道的潜能。 破道之后,便无法再看到自己的未来,哪怕一丝一毫也不可以,因为他们已经破道,已无道可看,他们象征绝对的永生无敌,也已经不需要看到自己的未来。 在那位二次破道的狱界之主出现之前的破道之境,的确如此。 —— 扶青棂,子朔神渊的主人、惘界出现的最后一位破道者,同第一位破道者一样,破道之前默默无闻,破道之后亦少有作为,不过她破道之前所创作的那些‘作品’,当真是震古烁今,无信者名寐饮寒,无梦者梦兮,无惧者凌述,无爱者空幕垂尘,无悲者夜染,皆是其造物,其中名寐饮寒与夜染在同一时代降生,不仅如此,此二人还很早就相识,那时候,名寐饮寒还没有离开那个小村子,夜染则是那位落拓的税务官。 传说,除了造物,扶青棂还有一大爱好,那就是记录,最开始的时候,她之所以成为武者,只为读书,因为惘界的书太多了,她觉得作为一个普通人,是无论如何也读不完的,所以为了获得足够多的寿命,她踏入了武道,后来书读得没意思了,她就开始无论巨细地记录世间发生过的一切故事,故事多了,就堆成了一座书海。 传说,那位偶尔会出现在生灵梦中的“过去”,便是书海中诞生的精灵。 破道之后,扶青棂再无造物,因为对破道者而言,造物已无意义。 也所以,她是唯一一个未破道时却似破道的武者,因为她于天谓之境便触及了“创生”这等只有破道者才能涉足的境界。 大界与大界之间的生灵修行往往差异巨大,而破道者的造物永远没有破道的可能,只有大界本身孕育的生灵才有可能,因为造物,终究是两位破道者的道起了交集,道的冲突也就是必然。 破道者创生,只能通过借大界道源为“笔墨”而创造生灵并让其融入此界之中,并不可以一己之力创生。 破道者可创生,却难以创界,若想创造一个可以运转有序的活生生的世界,需以破道者全部的自己为代价。 惘界便是一位破道者的身与灵所化,而那位破道者的来历,便是一团迷雾了,不过可以断定的是,他一定也来自某个大界。 惘界的破道者们对其他大界的存在展开探索,陆续发现过十三个,这样的行为,同样也是其他大界的破道者的兴趣所在。 值得一提的是,相比较而言,惘界在这十四个大界中,历史最为漫长,诞生的破道者也是最多的,甚至其中一个大界据推测就是惘界一位破道者所化,而且也已经诞生了破道者。 破道者永生,破道者无敌,连破道之前所践行的堪称生命的全部的修行与战斗对破道者而言都已经没有意义,而每一个破道者都杀不死其他的破道者。 那些大界的存在,生动的诠释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活腻了”。 所有的破道者都希冀着找到第一位破道者或者第一个大界。 是先有第一个大界,还是先有第一位破道者呢?起源何在,这是个问题。 大界之中,可衍生破道者,甚至不止一位,长此以往,大界与破道者大概会越来越多吧?尽处何在,这也是个问题。 便是狱界之主,同样迷惑于此“始终”之谜。 被破道者从根底上干涉过或者创生的生灵,以及离开故乡大界的生灵,想要破道,比残魂破道的可能性更低,因为这种生灵相当于活在了两种大道中,只有破两道,才能自成一道,在这种情况下破道,被称为二次破道。 便是风君与那位第一位破道的女子联手让惘界兵甲有了化而为生的可能,也不过是在极其仔细地斟酌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拨动更改了惘界道源本身所衍生的一小部分道则而已,他们也担心这等行为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大祸,比如直接导致惘界所有生灵都陷入“多道压顶”的境地中,从而使得“破道”就是个说法而再也无望事实,甚至多道冲突,引发毁灭的灾难,毕竟是直接在惘界道源上搞事,比起创造生灵,要复杂得多…… 狱界之主即是一位破道者的造物,而他,做到了二次破道,所以他得到了超越破道的力量。 而在狱界之主之前,连破道者都不认为能有这种二次破道的生灵。 可悲的是,据推测,已破道的不曾处于二道之下的生灵,以后也永远无法二次破道,只有破道之前便置身于两种大道之中的生灵,才拥有那真正堪称虚无缥缈的二次破道的可能。 无怪乎惘界破道者扶青棂陨落前怅然叹息:“原来破道,是条断道。” —— 永恒要塞,以胤古圣树的残骸为骨架建立,是惘界被狱界攻灭之前的九族武者们最后的栖身之地,名为“永恒”,却只坚守了不到三千年,并非武者不堪,事实上恰恰相反,他们在付出巨大伤亡后,覆灭了所有狱界军队。 只是,惘界的破道者们,输了,七亡其四,剩余三位不知所踪。 破道之战,破道以下的力量,等若无物。 而后惘界道源被狱界之主攫取,在完全无法匹敌的力量碾压下,惘界武者就此绝迹,残留的武者相关的一切痕迹亦渐渐湮灭,惘界崩碎,只余地原一隅与小部分望川,而那座千疮百孔的永恒要塞,死寂于天,成为后世生灵触不可及的传说,直到某一天,它也莫名消失了。 惘界之后,狱界之主又继续进攻其他大界。 …… 清亦溟、剑不世、扶青棂,三位破道者联手从狱界之主手中夺回最后一丝未被炼化的道源,惘界之魄略微复苏,易名碧荒。 也正是此战,清亦溟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逆溯本不可追的时光轨迹,知晓了狱界之主本是破道者的造物,他是活在两道之中并破道的恐怖存在,“二次破道”这个概念也由此而成,并流传于诸多大界中已至破道之境的生灵。 于是便有破道者提出,那便照此再创造出一个二次破道者,大量的创造生灵,那么总有一天,会出现第二个二次破道者。 可狱界之主步步紧逼,他们没有时间等待那样一个生灵成长起来,而且根据推测,如果造物太多,破道者将会与那个大界的道源陷入不可逆的可怕冲突,甚至最终一同毁灭,而且最重要的是,即便真的出现了这样一个二次破道者,谁也无法肯定他是否会与狱界之主为敌…… 破道者之间无法融合道源,亦无法互相改变,而二次破道的狱界之主却掌握了炼化其他破道者道源的力量。 …… 剑不世与扶青棂再次迎战寻迹而来的狱界之主,碧荒步惘界后尘,崩裂大部,散落数角,仅有的那一丝道源也遭到破坏,此战,扶青棂战死,她的书海则在压道重火中熔化消逝…… 剑不世败退之时,以无上黑暗将此一角封藏并一起带走,而狱界之主也对这座再无敌手也再无可能出现破道者的“碎屑”大界失去了兴趣。 —— “与我交过手的破道者,都死了,唯一一个让我觉得很可惜的,便是惘界那个清亦溟,我的存在,改变了“破道便是终境”,而他却是个有可能改变“已破道便不能二次破道”的生灵,幸运的是,他死了……二次破道,也绝非终点,只要我还未探索出“始终”,那么我就永远不会止步于二次破道。” 第二十三章 惘去荒来 我的背囊中,有很多故事,一直以来,我都按照我自己的认知,把它们化作文字编纂成册。 我不知道我活了多久,我只知道我喜欢写故事。 我常常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所以我的故事我也不敢说它真或假。 后来我决定把我的故事们分享给碧荒的所有人,就像万年之前那名被称作“碧荒旅人”的文学家宫如静一样。 我写碧荒,然后给碧荒去读,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在告诉别人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的有关于他们自己的事情。 而碧荒,是这个世间的名字。 我带着我的故事们去了碧荒最大的书馆,老迈而神志不清的馆主硬要说我就是宫如静,说我从天上归来了——不知是我的荣幸,还是宫如静的荣幸。 我留下故事后,转身离开,我知道,它们终于不再是我一个人的故事了,我也知道,它们从来都不是我的故事。 于此,万年时光之后,碧荒终于又有了一个和旅人宫如静齐名的小说家——梦闻先生。 如果不是听到他人的言论,我都要忘了——所谓的梦闻先生,是我在那书馆的时候花费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想出来的名字。 至于我真实的名字,我早已不记得了。 也许我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梦呢,梦中我凭虚而来,不需要什么名字。 “世恶世善,有异有争。 争者,诸王竞锋,大象万千,执笔劣者于此,便记述这一段曾经的争杀过往,至于对错善恶,怕是只有亘古的风能够评论。 权当一点趣谈罢,只是这趣谈,必是千人千悟,万人万解。 千年大梦一朝醒,破壁穿云见龙虹。 真也幻也两不知,生来死去浑成空。” —— 他用尽一切力气去奔跑,奔跑。 若不赌上一切,就会失去生命。 眩目的日光如同冰冷无形肆意妄为湮天灭地的碑文,镌刻着他的恐惧,凄厉张狂的嘶吼如地狱探出的鬼爪,扯裂他的意志。 “没有飞翔的能力,便去奔跑,没有奔跑的能力,便去挥拳,没有挥拳的能力,便去撕咬,没有撕咬的能力,便去诅咒,没有诅咒的能力,便用尽最后的生命去记忆,记忆......一切的一切,都只为了自己所爱。” “你真是可悲啊!守护不了想守护的,那就去死吧!” “什么是爱——谁抹灭了你的爱,你就应该毁灭谁,这,就是爱。” “极端?这世界本就荒唐!......是谁,命名了极端?你能告诉我吗?还是,与我共同找寻这个答案!” “杀了他!斩草除根!” “不可以!他是无辜的!” “还少吗?” “为什么!” “我已经习惯了想着、品尝着那些仇恨去度过每一天,这让我感觉充实,并且快乐,对,快乐——好像我生来,就注定要经历痛苦种下仇恨,然后以此为食,这就是我的快乐。” “你救了我,却无法自救。” “我不过是在帮助这愚蠢的世界!杀灭污秽与痛苦!” “世界正在逐步沦陷,能阻止末日来临的,只有你。” “阻止?即便阻止之后,这世界仍然是这副让人憎恨的充满肮脏杀戮背信弃义的悲哀样子,你也无动于衷吗?即便这世界曾经那样对待你!尽管你曾那样绝望吗!哼......哼哼哼,你可真是个坏人。” “我要让这整个世界都知道,他们在和一个多恐怖的存在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 “他比乱骸还要可怕!那是一个需要灵师和乱骸联手才能杀死的异类!真是可笑......” “世间大恶,魔附众生生不渡,殇哀无限,痛苦纠缠……当一切都消失了,才是完美啊!那时候天空一片寂静,大地再无一株花朵,神只灰飞烟灭,轮回成为空话!多么纯净无暇!” “初......零......我要死了吗?” “不!没人能从我手中夺走你!” “除了......爱......” “你太傻了!” “不!是世界本就不该存在!当一切都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悲伤就开始了!” “哥哥!哥哥!哥哥......” “哥哥......那样的东西......哈哈哈!!!!” “我相信,你是个好哥哥!” “真的吗?可是......” “没有可是!相信我!我是你的小猫!” “再也不会了……再也不会……” “很痛苦吧!这个世界!” “世间本善,光暗无常须自渡,一心向明,莫可自弃……你不该忽略那些温暖与华美。” “人都是自私的......我谁都不记得!” “难道,你非要自寻死路?” “曾有人这样对我说,既然活着,就总要有个方向……” “杀了他!他已经无可救药!” “木偶老大!你要走?” “有需要的话——我从没有离开。” “当苍鹰的神话,赋予了黑暗,凌驾九天的,还会是爱吗......” “爱?哈哈哈,我的爱,早就死了,命运无情......躲避不了,就不要侥幸!!” “既然爱已死,你为什么还站在我面前?” “为了证明曾经的存在!” “所以你就要抹杀现在与未来?活在记忆里的人啊。” “记忆......你真是个不听话的坏孩子啊。” “不是这样的,是你忘记了自己的本意——不能带你天涯海角,就亲手为你献上一顿晚餐,不能亲手为你献上一顿晚餐,就对你说我爱你,不能对你说我爱你,就用充满着无限爱意的眼睛深情凝视,眼睛看不见的话,就用一生去默默祝福,无法祝福的话,就用最后的生命去记忆,记忆......这才是美好的本真......” “如此轻松且牵强附会的逃避,根本就说不通!你这个无耻的诡辩家!我所爱的已经不在了!那么还要这世界做什么!一切都应该有个前提!如果还在!如果还在!!!既然没有了......那就应该毁灭!哼——哈哈哈哈哈!你?!你!——是来教训我的?!” “谢谢你曾拯救我,谢谢......” “小猫要逆天啊......” “我,我爱你,我只想与你,回到过去......” “我们都是神的孩子,所以,以神之名,愿飞鸟归宿恬静,愿游鱼自由纵横,愿风月清明永恒,愿天下,悲伤赦尽。” “所谓故事,总是这样重复,重复着,重复着,这世界,就有了所谓的历史。” —— “古往今来,记录者也很多,可惜都不够强啊,一个个的还不是都被我扶青棂记录了。”一袭青衣的绝美女子十分得意地对着剑不世说。 剑不世沉默不语。 “就剩下我们了,你说说话好不好?”扶青棂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剑不世轻声说:“他还在的。” 扶青棂扶额,“受不了你……那还是他么?” 草狂1 风动四月 神落历1277年11月1日。 碧荒四月帝国西部边境。 那一日的风,漫过遍野昂扬的饮风草,未明的猛兽震慑人心的阵阵嘶吼从远方传来。 在深远天空的肆意瞩目下,手握缰绳披坚执锐的军队如同潮水般涌过山岗,当他们脚下的每一粒尘埃都在兴奋的叫嚣震颤的时候,便又是一个传说的开启。 只是这开始的时候,传说,还不是传说,它也还未拥有一个铭刻历史的名字。 —— 远方彤云缓慢地变换着妖冶的姿态,仿佛黄昏之鬼搔首弄姿迷惑着行人归乡的坚定眼神。 现在是冬日了,日暮时分总是来的如此的早,早到还不待细细考虑,天便已经黑透。 黑夜降临之后,于荒芜环境中行军的危险便也会成倍的增加,大战在即,身为四月帝国大将军的李千越早早便下令扎营,他可不想因为懈怠自大而生出什么差池,现在还不是大胆的时候。 这里地处荒原,除了一些土生的刺摇草和其他的矮小灌木,就只有饮风草了,在这里,荒凉悲哀的气息能直达人的灵魂深处,让人手脚冰凉头皮发麻,就像是一阵又一阵的凉风直从头灌到脚,又从脚横扫而上。 除了零星散乱分布的植物,这荒原上还有那么一座孤零零的小山沉默地矗立着,像是莽莽黑暗之神的使者,迎来送往着一批批探险者。 此地远离人居,乃属碧荒之荒,最是凶险,且不说那些邪恶的生灵与凶猛的野兽,光是这荒原的气候,就绝不是适合一般人类居住的,白天热如火烧,略带灵性的风一过,将军手下身经百战的灵师战士们就有不少嘴唇都崩了口子,汗水流出来就马上被蒸干,而到了晚上,则是酷冷难耐,只有篝火和烈酒以为驱寒——不过这样的环境终究还是没法儿阻挡这万千铁士的,而他们真正的敌人,还在前方。 试问,以大海为对手者,怎会被小溪截断前路? 这晚,李千越经过深思熟虑,他把军队分割两部,分别扎营在这无名小山的山峰与山脚,而在此之前,将军便已经遣人把山中潜伏的零星乱骸杀了个精光。 乱骸,是生存于碧荒之荒的一种魔物,通常以各种古怪可怕的枯朽骸骨形态示人,曾经的它们在与人族相对抗的种族中是分布最广也是最强的阵营,其次才是各类凶兽与其他种族。 对于山中乱骸的出现,李千越虽然惊疑,但还是没能查出究竟——毕竟,乱骸已经有千年不曾出现在人类的面前了。 不过此地平时绝无人烟,有乱骸于此居住,想来也并非奇事。 然后李千越又亲自散了数队巡士出去,再细细安排过夜守,他终于得以闲暇坐在山脚的中军大帐中,与几位得力猛将痛饮烈酒。 牛皮的大帐隔绝了晚间寒气,醉人酒香飘荡,千年烛不甚耀眼的苍白光芒柔和萦绕,似乎把众人常年累月攒下的杀气都化了两分。 四月帝国最强的剑锋,四月军团的核心人物们,齐聚于此,而他们即将要做的,是剿除长久窝踞顽抗的西部乱党。 西部乱党,是久远之前失势的一支四月皇族,在四月帝国边境以及四月与风帝国交接处的共主荒原上建立起了一方流亡国度,居无定所,悍勇狡猾,他们也自称四月,但却不被碧荒诸国承认,因为在四月帝国的强势态度下,任何一个敢承认西部乱党的四月名号的国家,都得面临四月帝国的怒火。 四月帝国,碧荒最强国之一,绝对的第一阶梯。 当年出走的这支皇族,所率部众虽人数不多,却皆是精锐之士,武力不凡,后代亦如是。 他们游走于西荒(风帝国称东荒)之中,行踪不定,时常越境袭击之后倏忽远遁,四月多次出兵,却均无功而返,乱党却长年壮大,日渐猖獗。 皇帝陛下终于不堪忍受,决定暂缓对周边各敌对国度的对抗,全力收服甚至歼灭乱党,以完成一统。 于是,由李千越统帅的帝国最强军团便放下了与无涯海中漂流帝国的战争,双方立下一纸停战协议后,四月军团直进西荒,誓诛乱党。 —— 天边泛白,酒至尾声。 “四月分裂太久了,是时候统一了。”李千越稳稳地持着铜角杯,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激动。 听到这话,连最最沉默寡言而被众人称呼为‘云石头’的云归的脸上都涨满血色,四月一统——这确实是了不起的功业! “统一!”姬明雪沉喝一声,作为应和,然后这位从不喝酒的将军头一次灌下一大口烈酒,然后苦涩的表情立刻浮现在他的脸上。 “果然,太难喝了!” 而和李千越关系最好的林彤看着说出这样一句话且无比镇定的李千越,除了热血沸腾之外,脑海中突然浮起一个念头——越哥这模样,比皇帝还要像皇帝!越哥那种我主沉浮的王者风范,分明更像帝国的统治者嘛! 可是他没把这个念头化作语言,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四下面色亢奋的众人,隐约觉得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尽管他本是个心直口快的人。 这时候,众人已经开始议论纷纷表达自己对于此战的观点。 唯独一丝莫名的惧意充斥于林彤的心脏之中,让他不得安宁,因为他看见同坐的宫如静一脸冷静。 宫如静,常年在外游历并在整座碧荒天下都享有盛名,被尊为“碧荒旅人”,他旅人的名头完全压盖过了他四月将军的头衔,说起旅人,天下皆知宫如静,说起四月帝国的破刃大将,那也只有四月及其周边各国才算得上如雷贯耳。 此时的宫如静扭过头来也看向他,小声说了一句:“你知道的,我对这种事情,不是太关心的。” 这种事情?是什么事情?林彤也笑笑,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扯开嗓子大声说点什么,他知道,有些话理解起来,并不只是包含一种意思,这也就是所谓的一语双关或者多关了。 不知怎的,他为李千越捏了一把汗。 “真的,其实我是不太在意这些的。”宫如静再次郑重地对林彤说。 他一定也感觉到了什么,或者说发现了什么,林彤感觉到宫如静像是个可怕的陌生人。 可能是面对危险,武者的血气勇气都被激发,忽然间,林彤的心神定了下来,他甚至听到外面细小却不停歇的如刀晨风刮过的丝丝声响。 “我也不太在意这些。”林彤说,“我认定了什么人,就是一辈子的事。”千年烛的光芒陡然晃动了几下,林彤的眼睛里也闪烁几下光彩,却是坚定不移地盯着宫如静。 “风,起了。”宫如静说着的时候还自顾自地把酒坛子里的酒倒进他自己的酒葫芦里,“这酒不错,再在我这葫芦里闷三五日,就更不错了。” 林彤扯了扯嘴角,没再答话,他只觉得嗓子发干,然后同样喜好喝酒的他又开始了痛饮…… 又是一日休整与探查,已经确定方圆之间并无变数。 次日黎明,四月军团在风中疯狂摇曳的饮风草地注目下拔营而去。 —— 美丽而凶险,是为碧荒。 碧荒之荒,多数草木狂生,又常常可以看到或零星或成片的一种草,其草色墨绿,可以长到齐腰高,叶子形状如剑,直指天空,坚韧非常且比纸还薄,故而过肤可破,有时候牛羊误食之,十有八九会被割破舌头,并且它可以适应各种险恶环境,无论是北域的冰原,中州的火山,还是蝴蝶山脉以西的沙漠绝域,都有它们的身影,它们顽强地在碧荒的每一处角落扎根部署,就好像不需要任何养料就能很好的生存下去,人们称呼这种草为饮风草,意为有风的地方,就有它。 人们是不太喜欢饮风草的,因为它能在那许多艰难的环境中生存,这难道不就说明这种草正好象征着艰难,倒霉,荒凉,晦气,以及等等不好的事物吗? 可不是么,就连牛羊都对饮风草不屑一顾呢!——如果饮风草没有狡诈地隐藏在其他鲜美多.汁的草里的话。 所以,在人聚集的地域,是几乎看不到饮风草的——饮风草固然顽强,却也敌不过人族的铁铲与术火。 为此,脚印遍布大半个碧荒的旅人剑士宫如静颇为愤愤不平——“愚蠢!那分明是不惧风霜雨雪万古长青的侠草啊!你们这些懦弱的蠢货们!” 也为此,宫如静的知名度再次上升一个台阶,因为他试图挑战一个亘古以来从没有人质疑或者说从没有人想到过质疑的事情。 “从祖辈的祖辈的祖辈开始……就是这样啊!”“哼!不就是有点剑术本事么!还敢来颠倒黑白?!”“即便是尊贵的旅人!也不该说这样的话啊!”人们纷纷指责。 “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宫如静眉头紧锁。 于是乎,他便知道饮风草的“坏”,已经根深蒂固了,大概凭他自己一个人,是没法改变饮风草的形象的。 “对!我需要盟友!”宫如静握紧拳头,眼睛里全是寻觅到希望的光芒。 但是紧接着,那光芒如同流星过境,倏忽而逝。 他抚额大笑:“不过如此而已,我干嘛这么认真!——过了这么久远的时间,这世上的人,不也还都活过一茬又一茬?管它什么傲骨侠草还是——晦气野草!” 然后他就感觉非常轻松了,他开心的去了一家小酒馆,破天荒要了很多很多酒,然后终于喝得酩酊大醉。 醉倒前,店伙计听到宫如静含混不清地大吼:“这真他妈是个悲伤的故事!”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身在街边了。 睁眼就是一条野狗。 他腾地坐起身,宿醉使他一下子头疼的呲牙咧嘴横眉瞪眼,野狗就这样直接被吓跑了。 他摸了摸钱袋,钱袋理所当然地空了。 “钱最是留不住啊!”宫如静感慨地说。 ——“哈哈哈!”满头斑白的老人哈哈大笑,一脸的皱纹都散开了,显出一副老小孩的滑稽样子,“这就是当年宫如静那家伙的糗事之一!” 老人笑过后,悠长地叹了口气,好像瞬间更加苍老了。 少年于是学着老人的样子一起叹气。 老人笑骂:“你懂什么?瞎叹气!” “师傅,其实,我觉得这个故事并没有什么好笑的。”少年故意扫老人的兴。 老人瞪他一眼,没说什么,便抬头看天,开始沉默,像是在努力回想着什么。 很快,老人说道:“那绝对是个很搞笑的事,也许,我把那件事忘记了不少,所以你不觉得好笑,但是我,却还记得当时我就是笑得不行,连云石头都笑了的事情,怎么会不可笑呢!” 老人说的很认真,好像让少年认同这真的是个搞笑的故事是件重要的事。 聪慧的少年不用想也知道,那位传说中大名鼎鼎的旅人宫如静,想必是师傅的挚友——师傅居然跟宫如静有交情哎!他又在心里这样惊叹道。 “哦,原来如此。”听到老人的解释,少年露出一副恍然的样子,“那,这个云石头又是什么人?” 老人看了看他,没回答,只是随手拔出一棵隐藏在众多草中的饮风草。 “愚者自愚……草,还是这样子,可是人,却不在了啊。”老人看着饮风草,目光渐渐地痴了。 少年并不太理解老人的话,老人也明显只不过说了他的曾经的冰山一角,他更多的是惊奇于师傅赤手拔饮风草却居然没有被草叶割伤。 仔细想想也对哦,师傅手上全是老茧,还有好几道利刃造成的伤疤,真难以想象师傅年轻时候在战场上与敌人抵死拼杀的模样。 “战场啊!”少年想着想着情不自禁说出这么一句,然后看了看自己也渐渐生出嫩茧的双手。 少年名为四月澈,小名初零,本是四月帝国的皇室成员,奈何由于复杂的权利斗争实在太过于凶险,父母亲人尽皆死于非命,他不得不逃离那片是非之地,远遁他乡。 四月,是四月帝国的皇姓。 老人名为姬明雪,据他自己说,他本是久远之前四月帝国的将军,本可以在四月终老一生,但后来因为一场叫做红城兵变的变故而被迫流浪他国,可是初零小时候最喜欢史书,红城兵变他是知道的,一群叛逆者无力的反抗罢了,但是他从来没有在史册上看见过姬明雪三字。 是他这个将军做的太差劲,还是本来就是他信口胡诌的?这是最开始的初零的想法。 无论如何,在命运的推动下,两人相遇了。 —— “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或者说,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你恨四月吗?现在的四月。”那一刻,姬明雪问少年的四月澈。 四月澈一边哭,一边咬牙:“恨,我的父亲母亲,我的弟弟,还有……他们都是被四月害死的。” 姬明雪叹息一声,“四月,是一个尊贵的姓氏,也是不幸的源头啊。” “你救了我,还杀了那么多人——你,你能教我吗?” “很好,很好,在你眼里,我看到了进取心,我居然有种不安却激动的预感,还有你这份天赋……也许,也许真的有可能……上天毁了我和兄弟们的一生,现在我大概终于能做一件告慰那些不屈英灵的事了——这,也是天意吧。”姬明雪笑了,“我会把我的一切,都教给你。” 少年拉过了老者伸出的枯瘦如干瘪树根的手,曙光照耀在他染血的苍白脸颊上,一切都从这里开始,包括他生命中的第一项誓言。 “终有一天,我要以四月的身份,去毁灭四月。” 草狂2 风华绝章 碧荒的国家,分为三等五级,一等为帝国,二等王朝,三等公国。 而三等以下,又分劣国五级,一级丰,二级楼,三级梁,四级陇,五级陌,此五级中,一级最强,渐次为弱,劣国此词,是相对于上三等国家而言,也是这五级国家的统称。 碧荒争乱不断,各个国家皆有起伏难测的命运,是故,有盛者,便有衰者,永无不变之时,所以,每隔六十年,诸国都会派遣使者前往碧荒最强的世界中心帝国进行国威授封仪式,以确定未来六十年间自己国家的等级,而这些国家当中,也都有世界中心驻扎的审核团,他们负责在六十年间观察诸国的运作发展,以作为授封仪式的依凭证明,当然,他们是绝不会参与所负责国家的一切的,无论其是在战争中灭亡,还是在战争中崛起。 —— 碧荒东南部,濒海之地。 重岳王朝。 顾名思义,山地广阔连绵不绝的王朝,至于山多到了何种程度——这是一个几乎每一寸土地都是山的国家。 理所当然,这个国家的所有建筑都是在山中,甚至十之八九雕山为府,足见山风。 便在群峰遥指之间,大城池的屋宇城殿错落其中,磅礴雄浑,以非常着称于碧荒,而那些小镇或者村落,则是被遮掩在青色烟云中,时不时露出点端倪,倒显得神秘飘渺宛若隔世的梦境仙居。 与重岳王朝大范围接壤的,分别是更南方的四月帝国,西方紫色公国,北面的花语王朝,另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国家与重岳构成余下的少部分疆界,至于正东,则是浩瀚无垠的无涯海,而出海三千际后,便是漂流帝国。 这样一个山的国度,造就了它的重武之风,战力强悍,单论此一节,已可列帝国,可其经济却因为通行不便、商品种类匮乏、敌国干涉等缘故而长期衰弱,也故而,发展不均衡的重岳,居于帝国之下。 饶是如此,重岳作为尊贵的王朝,也坐拥一亿八千万跋山河,纵然多山而生存不易,其人口也有两百亿余,而其下属附庸国家,有公国三座,以及十数个劣国。 初零和姬明雪就生活在重岳王朝南部边陲的一个小村子,这里也无一例外的全是山,非常安全,虽然从这里开始往南,不过二十际就是四月帝国,但姬明雪还是有生存下去的自信。 “好地方,距离重岳的大型山城很远,足以掩人耳目,在这儿,就算是六岁的孩童都知道努力习武,山长英才,真是不错,这里的重灵对我无用,对现在的你却是大有裨益,是最好的修行地,无须再寻他处了。”他信誓旦旦地对初零说,“咱们就这样,就在四月的身边活着,这样你可以时刻想着,四月就在你眼前。” —— 初零与姬明雪的生活来源,是他们所养的那几百头肥羊与对于重岳而言最普通不过的猎手本领。 山中多林木野草,最适合羊群,也多野物果蔬,种类繁多,所以两人的生活也算过得去,偶尔姬明雪会让初零拿上日常省下的钱从相距不远处的怪石城买来土制穿肠阳炎,然后把酒灌进那个漂亮的酒葫芦里。 酒是挺好的酒,可姬明雪从来不喝酒。 —— 初零每天的生活就是放羊,修行,以及偶尔的外出打猎。 充实,也不是很枯燥。 “武学的话,你先学我的。”姬明雪道,“我的剑吞之术,能称上乘,却还不算登峰造极,等你以后学完了我的,我就把宫如静的风华诀给你练,风华诀!那才是真正的独行碧荒天下无双——只是可惜,地图死的太惨,唉……” 一声轻轻的长叹,充满了不堪回首的况味。 初零看过去,才发现姬明雪哭了,老泪纵横,填着那一道道深纹。 在初零面前,这个老家伙很多时候都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哪怕负面,他告诉初零,人都是会难过的,因为这样或那样的事,把悲伤在重要的人面前表现出来,并不可耻,没谁能真的铁石心肠,如果真的能做到决绝一切,那也就不算是个人了,而是魔,或者神,也或者魔和神没有区别。 初零沉默不语,伴随着姬明雪一同分担这份悲伤,并且后来的后来,他才明白姬明雪对他自己的剑吞之术评价“上乘”二字是多么的谦虚。 很多时候,初零都是只静静地听,平静冷淡之下,不知所想,可他对姬明雪的感恩之情,发自肺腑,刻于心间。 也许他并不认同也没心情反驳姬明雪的某些话,但他从来愿意去认真聆听。 地图,是姬明雪给宫如静起的绰号,因为作为碧荒头号旅人的宫如静,堪称世上足迹第一,他到过的地方太多了,古往今来,无能出其右者。 —— 平日里,姬明雪常常给初零讲述他过去的故事,而那些故事里,自然必不可少他的战友们,尤其是四月军团,像什么破军大将军李千越,碧荒旅人宫如静,怎么受伤都死不了的秋弓,等等故事,如数家珍,初零于是对这这些从未见过面的前辈们十分敬仰,不由得也更加钦佩姬明雪。 能和那样的高手们做同僚共谋事,那么师傅自己肯定也是跟宫如静一样的强吧,尽管最开始姬明雪救他的时候的确表现出了很强的战力,但初零也绝不认为姬明雪能和传说中的宫如静相提并论,至少一开始他是不太相信姬明雪的故事的。 他从很多志怪趣闻或者地理书籍中看到过这个叫做宫如静的碧荒旅人,也看过不少宫如静写的那些蜚声碧荒的游记小说,可小说中也没有丝毫的有关四月军团的描述。 可是,姬明雪说的所有的事,也确实都不曾出现在他看过的史册里,包括宫如静,在他看来,宫如静也只是个碧荒旅人而已,和将军的身份哪来半点关系?更不要说姬明雪说起的其他人了,初零听都没听过,为此,姬明雪说:“成王败寇,是很简单的道理,而最悲惨的败寇,却是连让后人唾弃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以书为媒介的四月历史已经将他们遗弃了,现在的四月,不是当年我们的四月。” “常常听你说起旅人宫如静,我想,他的死,必然也是英雄一般吧。”初零道,“他是死了吧?”初零不确定地问,因为他也只是听说传奇的旅人死在了战乱中。 听到这话,姬明雪下意识的把手探向腰间的酒葫芦,又闪电般缩回来。 那酒葫芦大多数时候是空的,初零最清楚不过,可他不明白从不喝酒的师傅为何随身带着酒葫芦,却从不喝酒,就算给他买来他也不喝,莫非,师傅以前很喜欢酒,后来戒掉了?至于买酒,是为了怀念一下? —— “那是个很简单的故事。”姬明雪道,“我和宫如静投降西部乱党之后,分别封属南俞与红城,红城弱地,连粮食都大多是红色的粗薯,而南俞,更是穷山僻壤,苦不堪言,可是,我们还是慢慢地极其隐秘地积蓄实力,密谋反抗。” 姬明雪取下深紫色的酒葫芦,摩挲着,葫芦上的黑缨随微风摇曳,他的面前是认真聆听的初零。 远处传来羊群咩咩的叫声,山脉连绵,树木与碧草同生,河流蜿蜒道道,云雾在各处漂流, 就像一幅古老的画卷。 “可惜,力量还未凝聚,羽翼还未丰满,便遭遇部下反叛。”姬明雪叹口气,“仓促之中,红城兵变失败,啧啧,那三日,整个红城内外,真是遍地被鲜血染红。” “我们被包围,水泄不通,没有人能从那万阵之中逃脱……”姬明雪目眦欲裂,“可是我能!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初零喃喃,他的脑海中模模糊糊地浮现出一抹未曾见过的身影,顶天立地。 “对,我能,千军万马如何?连环杀阵如何?敌将无双如何?谋策可瞒天又如何?!可我有宫如静!宫如静!” 姬明雪神色悲戚而激昂,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绝世无双的男人。 ——“乌鸦飞的好高啊……那是大将军对我等的保佑吧,无论如何,能战至此,已是上天垂怜,我毒蔓太深,不敢奢望,可你,还有机会,四月,还有机会。”宫如静分外冷静,唇边甚至有一丝戏谑的笑意,只是双瞳中不断涌起黑气。 姬明雪知道这话的含义。 可他也很冷静,此时此刻,心脏坚硬如铁,再不含一丝的情。 已是至情。 “我明白。” 城中杀声不断,西部乱党前进的每一步,便要付出沉痛代价。 任何一栋房屋一条街道,都是千疮百孔,血流满地,尸体为御。 事近终声了,多年并肩作战,也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 “最后一口酒,真是莫可比拟的好滋味,可惜,这酒葫芦我不能带着了,要是一会儿打碎了的话,你知道的,别的酒,我可不喝的。”宫如静咽下最后的酒,唇角却淌出暗黑色的血来,他轻轻嗯了一声,又像是一声咳嗽。 幸亏风华诀我早有记载下来,也给你,你帮我决定它的归属吧,没人继承,总归心里不爽,我可不想把它带到地狱,旅人的剑,一定要继续在这世间流浪才是最好的归宿,唉……我最愧疚的,还是这满城百姓与将士——其实,我很在意这些的。” “最后。”宫如静微笑着流下一滴黑色的眼泪,“其他兄弟我不管,但我,你不需要给我搞什么灵位之类的玩意儿,因为那代表我死了——我是谁?旅人欸!我永远不会死的!无敌的旅人宫如静,不需要象征死亡的一切祭奠仪式!当然,你以后能偶尔思念一下我就可以了,嗯……——唉……明雪啊,看来,咱们到此……为止了……该说再见啦,只是……只是……只是……可惜了知晴……她那么好的姑娘,不该是那样的结局……啊,想到这儿,我便深深憎恶这个矛与盾的不休世界,这个无力回天的悲哀自己……就这样吧!明雪!” 这一刻,宫如静再不像以前那样潇洒不羁,有的,全是逐渐凝聚的煞气和沉稳。 姬明雪双手接过那部写有惊世剑诀的手卷。 “交给我吧。” 而后,便再无一言,两人在那条幽深的小巷背道而驰。 飞奔中,姬明雪忍不住回头,却发现宫如静已经站立在红城最高的城主大殿之上,那般醒目,那般遗世独立。 无数的紫色身影将他聚拢,形成一股可怕的灵力风暴。 他看见那把驰骋天下莫敢不从的名剑静鸢,刹那挥洒出无垠的紫色光芒。 “风华!”一声长啸,刺破万古天。 那一刻,游侠旅人的沧桑孤独,绝代剑者的高傲凌厉,破刃大将的镇定自若,手足兄弟的托付信任,统统汇聚剑上,乾坤绝章。 姬明雪扭过头来,一往无前,他的脸色还是那样淡然不变,仿佛身后的一切,都与自己毫无关联。 红城事后,一场追捕者与逃亡者的斗智斗勇开始,结局是,逃亡者的决心和胆魄更胜一筹,他终于逃出生天。 姬明雪最后止步在一个山洞里,双腿一软,他瘫坐在地,而后不可预料地突然便嚎啕大哭,好像与之前的他并不是同一个人,而他自己也觉得,整个世界也有两种,一种是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的战场上的冷酷铁血,另一种,便是此时此刻的撕心裂肺苦若吞牙,大哭不止之际,他昏死过去,三天三夜。 浑浑噩噩中苏醒,他漫无目的地跋涉于山间,路过村落,才印证了他的猜想,果然,短短两年时间,自己居然逃亡了约十万际,到了重岳王朝境内。 呵,也是命大,如此长途,硬是孤身一人躲过了那无数乘着狂隼的猎手。 —— “后来,很多消息说,如静被西部乱党紫羽军万箭射杀,尸体被群鸦分食,死……无葬身之地……唉,大将军擅长鸦术,恐怕是大将军担心他路上寂寞,更不愿他的尸首落入贼人之手吧。 地图这家伙岁数比我大,也算是我的前辈了,可他向来独行一人,他从没有家室或弟子,也就没有传承,虽然他常说不在意这些,可最后,他还是将一生所悟的风华诀交给了我,他不像那李千越林彤等人还有家眷后人侥幸逃脱,如静一代剑之宗师军之名将就此孤凉收场无人后继,所以,等你修习了风华诀,我便也算是了了地图的一桩心愿。” “等到有一天!”姬明雪站在那座小土丘陵上迎风而立颇有意气风发大展宏图之状貌,“你成长起来了,就替我,替我的兄弟们,替当年我们麾下那些英魂们,也是替你自己!讨回这笔债!” 这本是很厉害的一番话,奈何他用来指着远天的不是长剑而是赶羊的鞭子,这一点毫不留情的成功的把本应该是壮烈无比豪气干云的氛围化为了滑稽,而就在他身前不远处安静吃草时不时拉几坨粪球的羊悲惨地说明了他的现状,一个羊倌。 确实,单看姬明雪现在的样子,初零可真不觉得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可是实际上,姬明雪的过人之处初零见得可真不少。 最平常简单的,就拿切割羊肉来说,啧啧,在姬明雪手里,那把普普通通的尖刀耍起来就像是施展一套精致的刀法,干脆利落又漂亮,行云流水的跟艺术似的,并且刀子永远可以巧妙地避开骨头又把肉全部削下。 每一块肉的斤两那是保证不多不少,全按要求,一次而成。 每次看着师傅娴熟流利的刀功,初零就会想起第一次他跟着姬明雪去距离小镇不远的怪石城贩卖羊肉羊奶和用作布料的羊毛,当时怪石城的一位巡逻队长看到了姬明雪割羊肉的手法,便啧啧称叹:“老家伙要是还年轻,我肯定把你拽进我这巡逻队!虽不是灵师,但可以当个头火,再培养得当,将来出路窄不了!——不过你知不知道,这几天上头查的严呐!像你这种生意经营,没什么定所,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关键是也没记录在官家的百铺册,啧啧!” 姬明雪听后连忙对着那队长拱手作揖:“哎呦!承蒙大人抬举,我这儿还有几斤上等的百花羊肉,都留着呢,就等您来呐!” 当时,在崎岖山道上贩卖物什的小贩儿们都以一种同情的眼光看着姬明雪,这位新来的老头子。 初零一瞬间就有一种愤怒的冲动鼓荡胸口——他们是去过怪石的官家的,奈何太黑,他们根本就没有太多的钱来买一个小册子上的几个字。 世道如此,还是得忍,有些事也不得不为。 “嗨!臭小子!还愣着!”姬明雪拍了发愣的初零脑袋一巴掌,“还不快去把肉收拾好了,等大人晌午歇息时好拿!” 初零低下头,红着眼去了,那一巴掌不疼不痒,却是让他感觉到分外窝囊,同时又心疼师傅。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纵然师傅可以在瞬息之间要了那所谓的“大人”的性命,而以他的修为境界,又何须为钱财担忧。 可为了绝对的安全,他选择了做一个绝对的普通人。 这也算是一种无能。 那队长一听,也笑道:“老家伙人不错,兄弟们,以后这羊肉摊子咱们罩了。” 这话里意思,恐怕是要时不时就可以来来明目张胆光明正大的打劫了。 从那儿开始,他更加发狠,坚定信念,成为真正无拘无束天地任我的有能者,自己手中的刀剑,除了割羊肉,总有一天也要割在可恨之人的心上,破灭一切寇仇! 姬明雪大概可以一柄尖刀用三年,而初零能用三个月就不错了。 “没事,用坏了就再买喽。”姬明雪常常以痛苦的表情说出这句话,“那些经验老道的屠户们十年也不见得能练出这避骨取肉的功夫,虽说你是个灵师,但也确实还差点儿时间练习……” 这也就是初零认为的姬明雪的缺点——太计较。 转念一想,从这点上来看,初零也就相信了“我姬明雪当年不仅统兵十万,可还掌管着整个四月军团的后勤补给呢!”的话。 让他这样锱铢必较的人管理后勤补给,那可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又一想,初零又觉得大概他之所以割肉那样神准,也是因为太计较的缘故吧,看来凡事有好必有坏。 怪不得我没法像他那样割肉如艺术,原来我是个胸怀宽广注定算不了小账的人呐,初零洋洋自得。 但是很快,他又气馁了,一整支军团的补给分配——也算小账吗! “割羊肉算什么!”每当初零看姬明雪割羊肉看呆了的时候,姬明雪都会这样说,“想当年,我的顶头上司,破军大将军李千越那才叫厉害,指挥四十万雄师如同使用自己的手脚一样!啧啧!就我知道的碧荒的强军,我所在的四月军团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就拿重岳王朝来说,重岳重武又怎样?他们的三千空寂卫号称每个人都能一骑当千又如何?那个年代,还不是每年都要向四月进贡的!——我们的四月!而不是现今戴着四月帽子的西部乱党!” 在初零的心中,姬明雪口中的那个年代和他无关,他也只是当故事听听而已,他没兴趣知道四月的辉煌,也不想理会西部乱党这个字眼,他只会思量着如何锤炼自己的技击,如何更有效地躲避攻击,如何以最低限度的自身灵力发挥出最大限度的力量。 以及如何抹杀四月,而既然要抹杀,那还何必计较四月的曾经呢。 大概在他眼里,英雄是英雄,而互称正统的两个四月,灭了的,就灭了吧,还存在的,也灭了吧。 反正,都叫四月,反正,这份刻骨铭心的恨,源自四月。 一切,都好像模糊了,目的地也是朦胧。 这也是一种活着。 —— 随着时间,初零渐渐相信了姬明雪曾经是将军的事。 因为老爷子说的有鼻子有眼,谁会那么无聊编造那么多虚无又惊心动魄的故事,故事里的人物还都是绝世之境,说出来还不让人笑死,平日里他可不像个爱扯大谎的人。 因为他在怪石读到了未被篡改的有关四月军团的旅人的游记小说,也读到了重岳史册里对四月的记录,甚至在怪石城志中都看到了相关描述,无一不是令初零震撼的记载,因为那是一支强大到整个碧荒都赫赫有名的军团!怪不得现在的四月那么封闭几乎不与他国往来,恐怕就是要掩盖某些真相来稳固人心,直到虔诚于曾经四月的遗者们悉数而去,假相便彻底是真相了,可四月能一直这么封闭下去吗?人们就没有接触到外界的那一天了吗?也许这样,也许那样,也许……嘶~他倒吸一口凉气,因为思绪有点乱的他忽然联想到了某些可怕的甚至不够真实逻辑的境况,也许四月已经不仅仅不是曾经的四月了,究竟是怎样恐怖而诡异的转变…… 如果这还不够。 分别的那一天,姬明雪一跃而上九天,一身而当千军,一剑而破万障。 那时的他,就像他讲过的那些故事中的人一样,面对着的,背对着的,大概一生,就在其中。 天明明而有雪,姬子其间,竟去了花白,复了青春,持剑而舞,圆转如意,俊采风流。 剑吞啊,吞尽最后的韶华。 “且去,带上我的,我们的心愿。” 初零便相信,也愿意,无关真假。 —— 注:跋与际,分别是碧荒的面积单位和长度单位,一跋,大约等于现实中的四平方公里,一际,大约等于现实中的两公里。 草狂3 天机人锋 “我开始迷惑。”姬明雪坐在一座小山头上,看着东方渐渐升起的太阳,眯起了眼,“我经常嘱咐你记住每一个仇人的模样,然后努力,努力,不断的努力,然后雪恨——这样的生活,是不是也很累呢。” “哎,我本来早就该死了,没想到又在这儿祸害了你。”姬明雪一副惆怅伤感的样子。 初零摇摇头,不以为然。 “我能活着,就是因为你,而仇恨什么的,并不累人,否则我怎么还会活着呢?我已经习惯了想着、品尝着那些仇恨去度过每一天,这让我感觉充实,并且快乐,对,快乐——好像我生来,就注定要经历痛苦种下仇恨,然后以恨为食,这就是我的快乐。” 姬明雪苦笑,同时也诧异一个才十几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莫非,这真是天意?天机真是难以揣测啊,不过,按照地图的说法,天有诡机,人也当有束缚不住的锋锐,为人尽力,大概就够了吧。 “既然如此,便就如此吧。”姬明雪作出一副不愿再多想的样子。 —— 又是一年开春,初零也长高了一截,整日里的修行锻炼和山间游走,让他更加机敏强壮。 他成为了附近好几个村子中最出名的少年,甚至在方圆百际之内第一繁华的怪石城,也有很多人知道初零,因为他很多次随着姬明雪去怪石贩卖羊毛羊肉以及各种零碎,甚至很多人光顾就是因为肉摊的小主人是初零,他聪明,俊秀,并且剑术高超,见者都说其极具灵气,人们都觉得,这孩子就应该去大城市的学府里,那里有好的老师,也有数不尽的天才,就譬如说怪石城的须牙园——大概在他们的眼里,怪石已然不得了了。 姬明雪总是叹着气说:“我哪有那个钱啊!”其实须牙园的园长枭寞已经私下找过他们好几次了,说是愿意破格,也有不少有钱人家愿意聘请他,毕竟他是个灵师,哪怕境界再低,也是碧荒最尊贵的职业,没有之一,但这些毫无例外地都被初零以不愿拘束为由拒绝了。 人们纷纷惋惜,然后同为普通人家,也就更亲近这师徒俩——当然,在他们眼里,这只是一对清贫的爷孙,而不是什么师徒。 可如果他们仔细一点,就会发现,初零从来不管老头‘初九’叫爷爷,当然,他也不会当着别人的面管姬明雪叫师父。 如果初零真的去了大城市的学校,然后混个显赫官职什么的总之飞黄腾达或者说地位凌驾于这些平民百姓之上吧,村里人大概也不会这样亲近。 才能有差距,却境遇相同,总是更能让人产生怜悯之心。 “无妨无妨,这小子要有心,总会发光的。”姬明雪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当然啦,因为只有姬明雪和初零是心中透亮的,以他们的身份,现在这样的生活平平淡淡不惹人注目实在是太好了,去什么学府? 很多麻烦事,都是松懈导致,在没有足够实力之前,就应该这样深潜。 令人尴尬的是,因为初零的优秀,时不时就有人来说亲事。 十二岁的初零,是无数人家的婚配姑娘的首选。 寻常人家,二十岁未婚,便是过于晚了,故而,初零的年纪,对那些媒人而言,真是太合适不过了。 哪位媒人要能成功为这位初零介绍一个姑娘,那这姑娘家一定少不了她的好处。 也当然,敢来提亲的,也都是附近村落乡镇甚至怪石城里门第之见浅淡的富裕人家。 “虽然我并不歧视谁……”姬明雪很烦这件事,“但是我四月皇子怎么能以这山野姑娘为妻?还有,初零是男孩子!要下聘礼也该是我们,你们大包小包得折腾什么劲儿?这礼数不对啊,重岳,还真有点儿野蛮了吧。” 不论是樵夫的女儿,还是怪石城主的千金,在姬明雪眼里都没什么区别,差了何止一筹?初零作为曾经的四月的皇子,这份高贵尊崇,姬明雪绝不容许有人玷污。 “别这么执着。”初零说,“你也说过,曾经的四月,曾经的……我们都是丧家之犬,还敢说什么高贵?又何必苦苦撑持那虚幻缥缈的尊崇?再说了,重岳民风淳朴,男女平等,所以才无所谓那些繁文缛节,这并没什么不好,当然,我没有半点娶妻的打算——这样不必要的小事,必然是放到以后了。” 姬明雪苦涩一笑,“倒让你这小子教训了。” 很多时候,姬明雪想糊涂,却总是在初零一针见血的言语中清醒。 初零沉默着,俊美的容颜上,覆盖了一层冰霜,暖春难化。 这一年来,伴随着愈来愈优秀强悍,初零也越来越寡言少语,好像终日里都裹在一层纱里,任由风吹,任由一颗心逐渐冰封。 虽然在面对除了姬明雪以外的人时,初零总是露出最灿烂的笑容说着最阳光的话语。 当他和姬明雪一起的时候,甚至连微笑都少,但是两颗心的距离从未拉大,依旧是亲密无间,又或者说,也只有在姬明雪面前,初零才是最真实的样子。 武学顿悟,灵力精粹,剑术又有突破成就的时候,初零偶尔会陡然发出大笑,那清脆悦耳的声音会在几座山上回响不止。 可每次听到那笑声,姬明雪都暗自摇头:“痴迷于武学,是好事,可也真是悚人的笑……” 姬明雪知道,那开心到似乎发自灵魂的笑声,印证着他雪恨心情的无边无际。 强者信奉自己永远是自己唯一的掌控者,其他人的作为,最多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干涉影响,即便没有自己,初零大概也仍然会走上这条强者之路吧。 姬明雪同样知道,他一定会成为强者。 然后他就有些茫然,好像找不到生存的意义。 似乎一切都停留在了他救下他的那一刻。 —— 生机勃勃的时节终于来临。 山里的春天来的缓慢,但一旦到来万物复苏,便是迅猛蔓延,不出十日,除了墨绿长青的饮风草,其他几乎所有经历了寒冬的植物都开始发芽抽叶,茁壮生长,连绵山脉很快便覆盖上了一层青色。 山中多雨,淅淅沥沥几场春雨之后,那青色便郁郁葱葱起来,差不多已经盖过了死去草木的枯色。 时间飞快地流逝,几个月如同惊鸿过影,期间发生的事情也多不可预料…… —— 山中野物繁多,所以除了羊肉外,姬明雪与初零能够吃到的东西也不少,而这些东西的获得,也大多是源自初零的矫健身手。 姬明雪也乐得坐享其成。 “要是有棘手的好玩意儿,你再来叫我。” 可是一年到头,能让初零感到棘手的,也没个几回。 而一旦让初零感到麻烦,姬明雪也就会很感兴趣——因为那一定是好东西,至少是极其好吃或者值钱。 例如直接扎根在垂直绝壁上的石崇草,这种东西很珍贵,不仅可以大大提升锻造兵刃的火焰的烈度,还可让灵师更快的修行,算得上是一种宝物级别的消耗品,不仅采摘需要特别的手法与工具,而且绝壁上没有任何着手点和落脚点,即便装备齐全,也有可能粉身碎骨。 至于骑乘着驯化的飞禽去采摘,那是不可能的,因为这石崇草好像天生就排斥除人以外的所有生灵。 飞禽惧怕石崇草,往往在石崇草百尺之外就徘徊不前了,至今人们都不明白缘何如此,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人们也多了一条寻找石崇草的绝佳方法。 平常时候,初零总能从山中采猎不少的蘑菇野菜,还有闪电兔野猪等等。 所以,他不仅是这一带有名的灵师美少年,也是人人敬佩的好猎手,只是不知道谁家闺秀能捕获这样一位少年的心。 某一天,修行完毕后,初零便开始整理各种捕猎工具。 长弓的弦重新紧上,崩裂的部分遗弃,然后补上搓好的细细长筋,并换了新的木扳指,去年的木扳指马上就要磨穿了,自然不能再用了。 细心的削好了几十支硬木的箭,其中另有几支上了麻药,雪白的箭身又都用泥土擦过以使其不至于太过显眼。 数根粗壮的竹子。 铁铲,锄头,铁条。 又试验十几个捕兽夹是不是依旧锋利和足够迅猛,又仔细的清理掉兽夹上还带着泥土和已经发黑的血迹——若是留下这些痕迹,那些狡猾的野物很有可能识破陷阱。 还有网,抻抻拉拉,缠缠补补,还是一样结实,相信没有一头鹿能挣脱,就算是六角,也有七八分把握。 火石也是必不可少的。 也只有在这时候,他才会放下他不离身的长剑,而是换上他出猎时专用的一把短刀和一把锯齿刀。 对付野物,就用野法,才足够趣味。 …… 最后准备了足够支撑三天的干粮,在一个草芽凝露,初阳未出的蒙蒙清晨,初零便顶着白皑皑的雾气向北出发了。 在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初零要做的太多了。 “不错不错。”姬明雪笑呵呵地看着整装待发的初零。 “当然。”初零罕见地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他宽阔的背上是小山一样的各种家伙,手上也拎着一个叠好的大空包裹,用来装猎物。 身为一名灵师,千斤负重,不过尔尔。 即便这里山高水长,天地广阔,可初零还是觉得狭仄逼人,总好像有口浊气郁结胸中,不得一吐为快,只有外出打猎的时候,他才会觉得稍微放松,就好像是终于逃脱了囚笼藩篱。 他清楚,这样的日子恐怕还得过上很长一段时间。 走动走动,的确是好事情,姬明雪心道,同时他还更期待那肥嫩的木耳和令人流口水的兔。 每次初零的外出,那漫长而令他心急的等待都成了他的乐事。 可惜还不是秋天,那时候的山里,才真是遍地美味。 不过又有什么分别呢,反正,这里的人这样少,美味是永远吃不完的。 可人总是贪心的,并且贪心此词,有时候不一定是贬义。 有大志向的人,哪个不贪? 如果现在有可能,姬明雪早就放弃这满山野味,去和如今四月的皇帝拼命了。 可他身上的旧伤,不仅让他此生进境无望,甚至有所下滑,况且,他年纪也大了,不再有年轻时候的气血勇力。 即便完整无缺,他一个人的力量,也依然过于薄弱了。 —— 在荒无人烟的山里前行是件非常费劲的事情,尤其是初零还带着一身的负重,不过幸亏他的身体足够强悍。 他上身是一件无袖麻衣,略显棕色的,粗壮的,筋肉虬结的手臂裸露着,每一个动作都昭示出那里面所蕴含的惊人力量。 下身是很紧的土黄色皮裤皮靴,裤子和靴子上有很多的透气小孔,结实耐磨又轻巧,还能很好的保护他的身体。 初零的个子算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并且他的身体很匀称,每一截肢干,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的平衡而出色,一截截一块块,联结成最优秀的比例,精巧的躯体能让他发挥出最极限的力量。 山中多危险,初零也不止一次陷入险境,可每次,他都能有惊无险的脱离,并且完成想要或者计划要完成的事情。 无疑,他是一个非常懂得保全自己并且拥有足够实力的孩子。 “对付这山野,这点本事算是够了,可是,你的对手,远非这山野可比,你还差远了。”姬明雪常常对他的实力表示轻蔑——这似乎是很多长辈对待晚辈惯用的态度,用以激励。 “那也是你教出来的。”初零才不示弱,尽管他内心十分平静,丝毫没有被姬明雪激发多余的动力。 “倒也不错,等你学有所成,天下就没你不能去的地方。” “等到我能无处不往,那可就不是你教出来的了。”初零故意计较道,“到现在我还跟着你窝在这里,就很说明问题了。” 难得的小小幽默。 可姬明雪却认真了。 “虽然暂时藏在这里不敢露头,但是当你可以横行天下的时候,那也是以我为跳板,当然就是我教出来的,青胜于蓝后来居上,自古就是如此,也必须如此,否则,就失去了教导的意义。” 初零不置可否,又去苦练剑术,练完之后回来,他想了想说:“还用我补一句‘你说得对’吗?” 姬明雪眨眨眼,“随便,我有那么认真吗?” 初零眼睛一瞪,嘴角一翘,轻声一笑,像个真正的灿烂少年。 “老狐狸,我就不该关心你。” —— 初零已经在山中跋涉了两天,这两天唯一的收获就是一条撞上门来的青色幼蟒。 手臂粗细,不到三米,青色的鳞片富有光泽,若是等到这蟒长大,那就会有十几米长,鳞片也变化为金黄色,并且会拥有一定的灵力,也就不是寻常野兽了,那血盆大口一张,就是一头成年花鹿,也能轻松吞下肚,到那时候,初零见了,在没有万全准备之下,也只能退避三舍,虽说那蛇骨蛇胆以及白花花的蛇肉都是好价钱。 现在还不到认真捕猎的时候。 又走了约摸半个时辰,初零在一株粗壮的老狐树下停住脚步,此时已经临近傍晚了。 这里,将作为捕猎的起始点,老狐树,已经是初零数年的朋友了,而老狐树的身后,是一片草木不生的乱石地带,形成一个说缓不缓的斜坡,那些石头千奇百怪,但无一例外都有着锋利的边缘,好像是被人一块块切好打磨成型,远远望去,茫茫一片石之丛林沉默着,仿佛无数磨利了兵刃整装待发的卫士。 越过这片乱石,就到了真正的猎场,人迹稀少,猎物繁多。 两天来,干粮已经消耗了一半,这时候,这条幼蟒将作为他的一餐。 把背上的负重悉数卸下,弓箭就放在身边最近的地方,然后十几个捕兽夹掩埋在周边。 粗略清理出一片空地,一堆旺盛的篝火点燃了,而他包裹里早就备好的千年烛则只准备在必要时候使用,比如他喜欢在收获满满然后要吃晚餐的时候点燃,那样会让他有种很温馨很舒服的感觉。 当初零剖开幼蟒的时候,一只还没被消化掉的闪电兔露了出来,甚至皮毛都还完整,算是意外之喜。 猎刀在火光的映射下不停地挥舞着一个又一个华丽的轮转,直到蛇肉兔肉与骨骼完美的分离,一切都是那样的精准迅速一气呵成——姬明雪剥肉的小手段已经被他学到不少了。 蛇胆与蛇骨被放在竹筒里研磨碎了,然后扣上盖子收了起来——他不打算售卖它们。 烤架上,肉香扑鼻,初零还不停地扇动着,期盼香气能够传播的更远,据他的经验,这里一般不会出现特别难对付的猛兽,所以初零自信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就算出现意外,也能应付。 初零手上不停,他又取出一个黑色的壶,从里面倒出淡绿色的汁液擦在身上。 山中多飞蚊毒虫,尤其是晚上,不胜其烦,体质稍弱的,甚至会因失血过多而死,所以每隔一天,初零就会用壶里的龙罡草汁涂抹在手臂脸颊上,用来驱逐。 然后,他又用短刀割了一抱山间随处可见的饮风草,细细的结成一根极长且柔韧十足的绳子,再绑缚在一根木棍上,一个简易的鞭子便成了,这鞭子在未来的日子里也可能派上用场。 一切都是熟练的不能再熟练。 说巧不巧,就在初零好整以暇的时候意外出现了。 本是期盼着野兽被烤肉的香味吸引过来,没想到却是一个女孩儿却寻着这香气过来了。 纤细雪白的手臂上有着道道轻微的划伤,白色长裙的裙摆都破了,脸上也灰扑扑的,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只是那双眼睛非常干净,像洁白的雪。 初零像是想起了什么,下意识的摸了摸腰间短刀的刀柄。 “行走天涯可不容易啊,明枪暗箭处处得防备着,尤其是像咱们这样被一个国家所通缉的——我跟你讲,有时候哪怕一个毫不起眼与你擦肩而过手无寸铁的老百姓,都有可能从嘴里吐出尖锐的毒针!不新鲜,不新鲜啊……” 各种各样的可怕状况,总是透过姬明雪的口充斥在初零的耳边。 所以,当看到这荒野之中出现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初零立刻就感觉危机四伏。 那雪白的臂膊,贵重的衣服料子,怎么也不像是这种荒草离离野兽出没之地所该出现的。 但是又转念一想——那这岂不是太容易被看破了? “那些顶尖的刺客们,杀人无影……但更多时候,故意卖个破绽,也是高手常用的……防不胜防,防不胜防啊,所以说,想要驰骋天地,那可是要做出随时身首异处的准备的。”姬明雪对初零灌输的危险说教实在太多了。 可他突然觉得这一刻那些知识他都用不上,确实是真的真的用不上! 因为他突然感觉有点心累——这世上可能性或者说变数太多了,一个人智慧再出众,想必也有无法探查到的点。 肯定或者否定,真要去想,能把人累晕。 反正也尽力去想了,身体上的每一个毛孔也都在紧张备战,而且敏锐的直觉告诉他,这女孩即便是敌人,也不一定能轻松杀了自己。 而如果随随便便死在这里,那这些年山里的锤炼,也都什么都不是了——如此一来,那也不用想着复仇了,趁早回归星辰四月的怀抱也是好事。 四月的人们,都虔诚的信奉每到夜晚就高高悬挂深邃天穹的四颗紫色月亮,认为人死后,精神灵魂都会回归那一片梦幻美丽的星光月色。 初零也不例外,甚至在他很小的时候,常常一个人在晚间盯着那四颗紫色的月,幻想着上古传说中挥动着巨大的双翼,自那紫月天宫中飞出,降临大地带来富足与力量的天使。 像鸟儿一样,会飞翔的人啊。 这时,那女孩儿戒备地慢慢地踱步过来,面带犹豫之色。 呵,既然碰上了——那就看看再说。 方才那些心思不过是刹那。 “你是谁?过来坐坐?”初零清声招呼着,还是坐在地上,一副悠闲的样子,同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女孩儿看着初零俊秀的眉眼,又看了看左右,继续往前走,速度也快上了那么一点儿。 “我……我迷路了!”她边走边说,脚步不是很坚定,扭扭捏捏的,也像是路走多了于是累了的样子,只是仿佛豁出去了一般,表情从犹豫挣扎换做了平静坦然。 掩饰?迷路的人不愿被别人轻看的掩饰——初零曾经遇到过迷失方向的山民,而且不止一个,重岳无尽,哪怕世代生活在此,一旦走得远了,也还是有可能迷路,这很正常。 当然,她这副模样也很有可能是整体效果极佳的混淆人视线的伪装。 初零无法分辨,也感知不到她身上有灵力波动,索性更加大胆。 “停下,绕几步再过来,左右都行!”初零朗声说道。 他担心若这真是个普通女孩,那弱不禁风的样子要是踩到捕兽夹上该是何等惨状。 而要真是灵师刺客,也不可能被区区兽夹摆平。 总之,他不忍心看到可能因自己判断失误而血肉撕裂足骨断折的女孩儿痛苦的尖叫——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居然在这种时候产生了如此软弱的仁慈,真是不应该,而他觉得正常的想法,本应该是这样的——如果她真是个普通的毫无能力的女孩儿,那么死了也不可惜! 也许是我的内心深处只是太自信了吧,还有好奇,他想,他自信可以掌控当下一切,虽然他也很清楚因为自负而极有可能导致死亡,但他更好奇这样一个古怪的女孩儿是怎么来的,又是不是敌人,如果真是敌人,那么任由她潜伏跟踪,倒还不如主动迎过来更容易观察判断与反击…… 总之,初零开始觉得有意思。 那边女孩儿听到初零的话,怔了怔,眼睛里透露出疑惑,不过最终还是很信服地往左绕了好几步,好像生怕出什么状况。 初零乐了。 这个笨蛋,又正走到另一个兽夹前。 “过了,再绕几步,两三步就好。” “还是左右都可以吗?”女孩儿确认道。 “嗯。” “为什么要我这样呢?”女孩儿一边走一边问。 “有捕兽夹,看你这弱不禁风的体魄,说不定整只脚都要被它‘切’下来。” 女孩儿脸色微变,很庆幸地点了点头,问道:“你是猎人?” “对。” 草狂4 变故未知 “你在这山里,多久了?”初零问,同时递给她一块托在还未长开的蜷曲着的巨藤叶子上的蛇肉。 从她消瘦的脸庞来看,她不是长期营养不良就是在这山里饿的,这是基本的推测。 生于重岳王朝,无论哪个阶级的女子,绝大多数都是懂得太多山里生存的知识的,所以这女孩可能已经在山里多日了,而山里本就食材多多,随地取材利用就是了,也许并不会让弱小的女孩儿长得多壮实,但至少不会很快饿死。 当然,要是换做了四月的女孩,想必在这山里一天都待不下去——凉风吹着,一阵一阵如同鬼在触摸,时不时有野兽的嚎叫,令人心惊胆战,天上盘旋的秃鹫好像一直在注视着你,过目之处都是草与树还有石头,望不到前路…… 只是少女那一袭白色的长裙非常刺眼——正常行走山野,不该是如此装束。 “不记得了……呀!好香啊。”女孩儿赞叹地接过,动作优雅而不失态,那藤叶在她的手上,就像一方名贵绸丝织的手帕,“谢谢。” 初零挑挑眉毛,不记得了?这算什么回答?这也太可疑了,还是说,也是一种别样的转移人注意力的失忆伪装?真是难解! 初零索性不去多想,他只觉得如果女孩儿要发难,他就以更快的速度先砍死她。 又看了看渐渐晚了的天色,把那蛇胆与蛇骨的混合体轻轻的抖了一些在那火堆上,然后一丝又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香味从炽烈的火焰中漂流出来。 “这是什么肉?你又把什么倒进了火里?” 初零很老态地笑了。 女孩儿不明所以,乌溜溜的眼睛盯着初零看。 “你肯定不是平常人家……这是蛇肉。”初零说,然后拨开一旁的草丛,露出了剥下来的蛇皮。 “呀!”女孩惊讶地叫了一声,眼睛里是一种说不清的神色,但也仅仅是这样叫了一声,还不至于把嘴边滑.爽的美味一把丢掉。 不知为什么,初零莫名觉得女孩儿有点儿亲切,就像是看到了当年快要死掉的自己被姬明雪喂了一口腥气扑鼻让人恶心的生的六角肉。 “倒进火里的,是一种土法子的避兽粉,是用来威吓诸如夜狼、六角之类的野兽的,省得被它们骚扰而睡不好觉。”初零回答说。 野兽,往往会被更强大的野兽的气息震慑,尤其是当那更强的野兽所散发出的气息是死后的气息。 青蟒虽幼,却仍然有着不俗的力量,而且其成长的潜力却远胜夜狼、六角之流,对它们而言,死掉幼蟒的气息,依旧有着相当大的威慑力。 其实初零还有一个念头没说出来,也很简单,那就是如果她真的只是个普通女孩,就不得不这么做,因为真与野兽搏杀起来,很可能就顾不上她了。 虽然今晚不会被野兽骚扰,但初零依旧不一定睡得了好觉。 他还是要戒备着这个不知何时才会离开的女孩儿。 现在的初零可谓是大感兴趣的同时又略微烦躁。 “哦……我平时都待在家里。”女孩叹息一声,“没法儿知道这些有意思的事情。” 初零笑了笑,直白说道:“有意思?对某类人来说,说的也不算错……也所以我才说你不是平常人家出身,平常人家哪个不是为着生活而窜惯了这山野?怎么可能这么娇贵得连常识都没有——看你样子,大概是位富贵门庭的小姐?而且是家庭环境比较封闭的那种,这在重岳可不多见。” “我家就在怪石城。”女孩简短地说,没有明说,却也没有否认什么,“离这里远不远?” 初零也不多问,只是点点头,看了看女孩狼狈的样子,微微想了想说:“对我来说不远,但是对你而言,恐怕就千难万险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的娇小姐,在这山里不知多久,又遇见自己这个陌生人,吃过蛇肉又听到野兽相关的事,却也不见什么紧张与恐惧,如果她的生命历程里真的没有像其他重岳女孩儿那样常常跟山野打交道的话,那她倒也真还不错,至少意志力很强。 所以说——掩饰?混淆?可这种种,也太过犹不及了吧?初零心里又腾起怀疑。 “即便我告诉你归路,要是你自己走,我看你也肯定活不了多久。”尽管疑心,初零还是这样说。 “没事。”女孩很平静,“我不想回去。” “哦?那你还问我远不远做什么?” “随便一问而已……我确实是迷路了。”女孩说,“只是我不想回去。” 初零惊讶了,就像刚才听到自己吃的是蛇肉的时候女孩的惊讶表情一样。 “看来,你是在人生的旅途中迷路了,那——沾满灰尘的高贵脱俗的小姐,你是想死在这里吗?”初零心中不无忧虑,但却是表现得很轻松的样子。 看着她漂亮的脏兮兮的脸庞,初零有点儿心软,不过原有的警惕依然一分都没有消退。 “我死不了。”女孩笑语盈盈,那张满是灰尘的脸上仿佛也绽放出光彩,“猫,可是有九条命的。”那是深信不疑的语气。 初零一时噎住了。 猫作为重岳王朝的象征之一,并且认为猫有九命,意喻国祚绵长,而民众们也觉得自己有九条命,这九条命能让他们躲过很多劫难——虽然理智告诉他们这是不切实际的,但这也是一种特殊精神支持。 就是初零,看到山里的山猫野猫,都要分出食物给它们。 “入乡随俗。”当时姬明雪是这样说的。 “可是,像你这样的人,恐怕再多九条命都不够啊,这莽莽山林,太危险了。”初零没话找话说。 “嗯……”女孩儿沉吟着,然后微微一皱眉,“可以再给我一片蛇肉吗?” “当然。”初零满不在乎地说,并且没有做出任何多余地表情,“太多了,你随意吃。” 女孩优雅的吃相让初零看的赏心悦目。 “你的武学怎么样?”女孩儿冷不丁问道。 “还不错!”初零张口就答,一双锐利的眼睛却非常细微的颤动一下。 “我,有很多钱。”女孩儿说,“你们不都为了钱嘛!” “然后呢?”初零没有否认钱的重要,他用手摸摸自己的额头,好像有点猜不透的感觉。 “我想雇佣你,把我送到一个怪石城的力量也触及不到的地方吧哪儿都行。” “喂!”初零好像有点生气,“你不会以为我请你吃了点东西就认为我是个好人吧?还有,你凭什么觉得我这样一个默默无闻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能逃得过怪石城的追捕?你,你是不是犯了什么罪?还有,我并没看见你身上有很多钱的样子。”初零一口气问出三个问题,问完之后他自己也有点莫名其妙。 好像我真的在认真考虑受她雇佣这个问题?! “确实,我没有钱,但我有很值钱的东西,我只是想追寻自由。”女孩儿用袖子抹了抹油乎乎的嘴巴,又把手在身上使劲儿蹭了蹭,然后随手抓了点地上的泥土,搓了搓,然后双手拍着,把土都震落了,仿佛洗了手又擦干似的。 初零再一次无言以对,她是真的傻吗?就不怕我杀人越货? “自由。”过了好一会儿,初零终于开口,“这个词太复杂了,不过,我大概能想到的,就只有——你受不了富贵人家的平静生活了,想出来闯荡一番找找波折,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抱歉,不能。”女孩儿说,“因为我不记得我叫什么了。” “又不记得了?嗯……我叫初零。”初零说,“不如我称呼你“小猫”吧?”想起刚才她的猫有九命之说,初零自然而然地就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初零依旧并不完全相信她,但他还是很想和她交谈下去。 这是种可怕的征兆。 最强的敌人,往往拥有最强的心理战术,他会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探向你的心,只期待那最终一刻的时机,一击而碎心致命。 这就是,有时候你很清醒,但你依然上钩了——或者说其实这也是一种不清醒? 可初零不想错杀。 那就一直保持警惕就好了,他想。 “随你怎么称呼了,初零……我好像有所耳闻,但确切却不记得了……初?这是个很罕见的姓氏吧?”小猫问。 “大概是吧,我确实还没听说过其他这个姓氏的人。”初零笑道。 “你愿意吗?”小猫突然话锋一转,问的当然是初零愿不愿意受她的雇佣。 “你要知道,这世上,有太多钱也无法完成的事情。”初零静静地说。 “原来如此。”小猫有点失望。 山高林深,太阳总是那么快就隐没了,这个时候,天色已经差不多完全黑下来了。 “谢谢你,走了!”小猫站起身来。 “你确定?”初零问,“这个时候,你要怎么走?怕是不出一际,你便再也看不见明天的日出。” 初零说着又顺手填了一些耐烧的干柴,那火苗蹭蹭地不断向上蹿腾,并且发出霹雳的声音。 小猫嘴唇动了动,刚要说什么,她便狠狠地倒吸一口凉气,眉头也紧紧聚集到了一处,痛苦使她的面孔稍微扭曲。 闪亮的刀光划过,一只足有大拇指长的巨蚊就断成两截,一截落入火中,化作一溜儿蓝烟,另外一截,还趴在小猫的胳膊上。 巨蚊的长吻直接刺破了她的衣服去吸血。 小猫把那截还附着在身上的蚊子给扫了下来,然后有些血从衣服上渗透出来。 “会肿,还会出点血,不过这种蚊子也就是个头比较大,没毒,过上几天就好了。”初零道,“我抹在身上的龙罡草汁的味道本可以保证这一片区域都不会有蚊子的——你看,你运气也不是很好的样子,还怎么走?” “谢谢。”火光中,小猫的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有没有脸红的成分在其中。 “举手之劳。”初零漫不经心地说,然后用草把猎刀上的血迹抹去了。 “我还是要走的。”小猫说,“我不记得很多事了,但是,我知道每个人都有想要做的事情,我也不例外。” 初零呆了一下,暗暗叹口气。 自己想做的事,也许不知道得过上多少年才能完成,而她想做的,也许未来几天就可以,并且相较于自己的雄心而言,她的事情好像还真的不是那么难以完成。 如果我连这种小事都办不到,哼,绝不能有这种如果! “你过来,今天太晚了,太危险,明天,我和你一起走,送你离开怪石的范围。”初零道。 小猫脸上露出欣喜之色。 唉!恐怕这次师傅得多等我一些日子了,初零暗叹。 小猫的事情,不明之处重重,可初零已经大致做出了至少她应该不是来杀我的——这样的判断。 直觉,直觉而已,很多时候,不能想太多,不能疑心太重,不能顾虑重重。 否则也就太乏味了。 就像灭亡四月,难道是什么复杂事情吗?哼,其实也不过是四个字而已。 初零其实还是想了太多,但是年少轻狂,总归会做一些妄动之事,也总应去做。 所谓意气,便是如此,大概这也是完整人生的一部分。 呜——呜——! 就在这时候,有一种奇特而巨大低沉的不知道是凄厉悲伤还是愤怒发狂的吼叫声传来,一阵阵的波动在山中。 紧接着就是大风刮过!火星飞溅四射! “怎么回事?”小猫眼中闪现着惊疑不定。 初零怔了怔,嗖地一下如同蚂蚱一样跳起来,他二话不说迅速把火堆踢散,又毫不吝啬用水囊里的净水把大的木柴浇熄,小的踩灭。 小山一样的行囊被他双手一悠就扔到了老树背后的那片乱石中,发出一声沉闷的落地声响,还伴随有几下嘶啦的破裂声。 “上树!快!”初零的面目淹没在一片黑暗中,但小猫猜测那一定是一副镇定自若从容不迫的模样。 当下,小猫真就如同猫儿一样顺从地灵巧地攀上了高高的老狐树。 初零背起弓箭,牙咬猎刀,也跟在小猫身后扣着坚硬而凹凸不平的老树皮爬了上去。 呜——呜呜——!! 那阵巨大的吼声变得更加激烈,山中到处都在回荡着这种声音,隐约中,还可以感觉到大地在颤抖。 就像是千军万马在驰走奔腾! “怎么回事?”黑暗中,小猫用非常低的声音再次问初零,“你身上的羊膻味好重啊。”她又补上这么一句。 初零跟几百头羊打交道那么长时间,羊膻味已经很难彻底除掉,不过初零才不会在乎味道什么的,能活着很好了,他感觉到小猫说话的时候温软的气息吹拂在自己的脸上,他们靠的太近了。 初零抬起头,头顶是浓密的树叶,遮蔽了没有月的星空,什么也看不见,好像是无底的深渊,可以把人的整个心神都吸进去。 然后一份他讨厌到极致的回忆涌上脑海,他控制住自己,然后把一切杂念都摒除,只留下对方圆之间的凝神观察。 那些栖息在周围树上的鸟儿和蛇,或者其他的生命,都在兽吼风起之后安静了下来,好像这里成为了一片绝望的死地。 只有漫无边际的风声,吼声,树叶哗哗声,交织出一种逼迫的氛围,令人不自觉的便生出戒备不安的情绪。 他瞬间就开始怀念刚刚还燃烧的欢闹的火焰。 渴望光明。 “还离我们很远。”初零小声说,渐渐适应的视线中,已经可以看到非常模糊的外物轮廓,尤其是地上那一丛丛笔直如剑的饮风草在狂风中兴奋的摇曳,生出分外的朦胧。 “那是七角王的战斗嚎叫……我无法理解是什么原因令它们如此愤怒地来到这里——它们离我们最近的一个族群也是在西边的距离这里二十际开外的一个湖边生活的,平日里它们不会离开那个湖。” “七角王是什么?”小猫问。 “六角中的异类与大王,天生额头多生出一根漆黑的角,可凝聚灵力,力大无穷,灵敏如兔,远胜于其他同类,所以成为七角王。”初零顿了顿,“六角,是一种头生六根尖角,体型比狼要大一些却没有毛发的四蹄野兽,杂食,呃,它们的肉很腥,很难吃,哪怕加再多调料也是这样,不过很有营养。” “哦,你知道的真多。”小猫由衷赞叹,并觉得自己这天的所见所知实在是比过去的日子有趣多了。 “没什么,反正,你就想象着体型稍微小一点长着六根或者七根尖角的马就行了——那东西差不多就是这样子。” “哦……”小猫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有种晕乎乎的感觉,“那个……马是什么样子的?” “呃……”初零一下子被问住了。 对啊,重岳是山的国度,这里几乎是从来看不到马的,权势人家出行都是靠健壮的铁鹿或者已经驯服的宽背异鸟,恐怕大多数的重岳子民一辈子都看不见一望无际的平原地带万马奔腾的场景。 “有机会的话你会看见的,有马的地方,离这里也不远。”初零想着南方那个令自己痛苦而怀念的国度,以前秋猎的时候,自己总会牵了那匹健壮的小马驹带了小号的弓跟着大部队一起狩猎,可是它还没来得及长大就死了,“不过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去看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哦……”小猫仿佛看见了初零眼睛里的黯然,“那就不看了。” “呼——”初零长出一口气,某种烦人心境再次被抛开,回归当下尚不明朗的处境,“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今晚肯定是不能安睡了。” 初零把那蛇胆蛇骨的混合体均匀的撒在周围树叶枝干上,直到撒光。 草狂5 火舞重岳 那是血的一夜,山林燃起大火,火光冲天,从空中一眼望去,连绵上百际,仿佛一条火龙蜿蜒,南方极目之处尽皆火海,无数的飞禽走兽夹杂着人群向着北方奔逃,树木如同巨大的张牙舞爪的火炬,遍布的坚韧的饮风草沐浴着火焰狂热地跳动着舞蹈着,仿佛发疯的鬼魅。 战士的杀声掩盖了风声,排山倒海的灵力波动从后方传来,仿佛近在咫尺,对于那股灵力的感觉,初零再熟悉不过了。 他自己也是那些人当中的一员,同属于一片地域孕育出来的生灵。 只是身后那些人所散发出的灵力,隐约还掺杂着其他的成分,说不清道不明,只是觉得厌恶难受。 看来自己真的是对那个名为四月的地方讨厌到了极致。 那不是来找我的,他心中清楚,因为要抓自己,没必要还隔着老远就打草惊蛇,更没必要放火烧山。 而自己,顶多算是这场驱逐战的附加受害者,呵,是那些西部乱党对重岳王朝发动了战争啊,是全面开战吗?大概不是,毕竟风国在侧,内战结束也还不算久…… 没力气多想了,反正这本也不重要。 那火焰波动的强大气息让初零感到心惊——那不是他能抵挡的火。 “呼——”初零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快跑!快!”他拉着小猫的手,大喊着,满眼都是炽烈的肆意妄为的鲜红,半边天穹都着上红色,鼻子中充斥着灰烬的味道和走兽的体味,喉咙里涌起血腥味。 小猫一脸苍白,双腿越来越沉重,山中崎岖,根本无道路可言,好几次她险些踉跄栽倒,她只知道紧紧地攥住那只满是老茧的粗糙的手,什么都不想,心中一片安宁,仿佛抓住了整个世界。 好好啊,这种感觉……小猫心想。 而两人的身边就飞奔着无数渴望生命的野兽,那些平日里人莫敢近的食人猛兽,现在对这两个少年视若无睹。 初零宛若看见了这数之不尽的野兽冲入村庄与城池肆虐而过然后大火蔓延再烧个精光的惨烈景象。 但这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只是,师傅他们不知道怎么样了!这个念头一闪而逝。 跑!快跑!这是他心中唯一的信念,抓着小猫的手上已经满是汗水。 真是让人愤怒!这种丧家之犬一样的仓皇逃窜!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初零跑着跑着就满腔怒火,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又随着满天飞灰消散。 不能被打倒!要活! 他想起师傅的一段话,并且他觉得自己可以毕生视之为真理。 “活着——总要选择一条道路,撇开默默无闻不说,是万众瞩目,还是千夫所指......不论对错,不论如何,你得先活着。” 多么简单朴实,可身后景象,不断吞噬的火焰与野兽临死前的绝望惨叫,也分明昭示了生之不易。 那火太强,烧的也太快了,一定是精通火术的灵师。 一段时间后,力不能支却还一声不吭竭尽全力坚持着的小猫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跌倒在地。 俩人不得不停靠在一块巨大的石头的后面,还有一只瑟瑟发抖的幼年闪电兔,想来是被吓傻了。 “对……对……对不起。”小猫痛苦的仰起脸,大口喘气,胸口起伏不定,然后眼泪就刷啦啦地流下来,在黑黑的小脸上冲出两条白印。 自己从小体质弱,常常生病,却也不觉得什么,只有此刻,小猫才开始深深的愤恨这具羸弱的躯体。 “你……你跑吧。”她低下头去,随着不再奔跑,气力稍微平复,“遇见……你,真好,如果这就是命运的话……感谢穹风,感谢万伤。” 穹风,万伤,是重岳所信仰的神明,其形象为老猫与巨大的万伤树。 小猫缓缓地松开了初零的手,可初零还是紧紧抓住不放。 “可是命运现在要杀了你!你的神明又在哪儿?!” 初零怒吼着,就那样恶狠狠地以看着死人一般的眼神看着她,眼中喷出怒火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却又有丝丝的温暖融化了经年累月构筑在心底的冰城。 他知道小猫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平静的,那是对命运的屈服,就像曾经的自己。 可自己,不也还是走了过来?!现在,小猫就是当年的自己,而自己,便应该是那时候的姬明雪! 我要带你远离这片绝地!初零只觉得责任感满满,他只是个少年,纵然经历了巨大的伤痛,修得了不凡的武学,可他的心终究还是有柔软存在的。 身边是奔走的野兽,饮风草狂舞,灰烬被烈火托向天空融入夜色,各种声响驳杂难辨,一场浩大的异变正在蔓延,宝石一样铺满天空的星辰默默注视着大地发生的一切。 只是初零感觉好像这一切都变得缓慢而悠长起来,就像神明调慢了时间。 “我背你!”初零狠狠皱眉,毫不迟疑地扔掉了背上的弓箭,蹲下来,背对着她,然后双手大力抓住小猫的手腕,把瘫坐在地的小猫强行拉了起来。 不容抗拒。 “你……”小猫还没抬起头,就感觉到宽厚的肩膀与后背,她自觉地搂住了初零的脖子。 “神明?可笑至极,不如我来做你的神明,我们一起——杀死命运!” 初零抓住她的双腿,又大喝一声,猛地站起身来。 “抓紧了!” “嗯……”小猫的脸颊紧紧贴在初零的后背上,而后再度流下眼泪,泪水又浸入了初零的衣衫。 初零感觉浑身依旧充满使不完的灵力,原来,背负着另一个人的生命然后为之努力的感觉也是如此美好。 就像曾经奔跑的自己,同样是逃命,只是这次,初零不觉得孤独恐惧。 总该有人担当。 少年背着少女,拔足狂奔,若从高空中俯视,便会发现那两个小小身影和那成群奔逃的野兽没有什么分别。 没有分别。 —— 向北狂奔的初零,渐渐地看见了许多同样疲于奔命的人。 他们哭喊着,大骂着,拉扯着,他们的衣服破了,鞋子丢了,血流出来落在地上,混合着野兽的血,一同被身后张牙舞爪紧逼而来的火焰吞没,那一片红色仿佛更加深了。 初零只感觉到安全。 灵力依然充沛,锋利的猎刀还在鞘中,背上的人好像是睡着了,呼吸匀称,周围无数的生命和他一样向前奔跑。 这次不是一个人了。 他调整好步伐节奏,灵巧的越过一棵棵树木,一块块嶙峋的石头,以及那些速度较弱的生命。 身后的惨叫声让他更加镇定,身在火焰地狱中的他甚至还抬头看了看星空。 真是美丽啊,像是无数美丽清纯的眼睛。 不知道师傅那里有没有被波及,想来一定会吧,这火是从南方过来的,也不知道蔓延了多少际。 他开始认真的想着师傅的模样。 老家伙肯定没事,他那么强,初零觉得就算是一头老去的猛虎,即便牙齿掉光了杀不死敌人,也能全身而退。 何况这批纵火者明显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虽然身后的火焰一直追逐不过初零的脚步,但眼下这种情况依然不容乐观,因为那滚滚火焰虽然黏不上初零,却也绝不慢,所以初零只能往前,向北跑,如果想直接从东或者西跑到那火焰的燃烧轨道之外,那绝对很快就会被火烧死。 所以,依靠着对火焰速度的准确估测,初零开始稍微的往西偏离了一点。 这火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要是就这么往北跑去,灵力的汲取比不得消耗,迟早力气耗尽,难逃一死,至于过程中会不会有重岳一方的高手截了这火,不在初零的考虑之中。 靠运气,不能长久,毕竟,谁知道这火是战争的几分之几,够不够分量被重视?此刻的重岳又有没有多余力量来重视? 要知道,重岳的对手,是四月啊。 初零这微微一偏,速度立刻慢了不少,因为他要时刻小心翼翼地越过那些和自己方向冲突的生命。 当下,也只有这个办法。 他估算着,自己能保持状态,以这样的方式跑出大概三十际。 这路程可不短,尤其是他已经跑出了很远。 三十际,肯定够了吧,不然这火也太恐怖了,得多强或者说多少灵师才能造成这么大的阵势啊,这样的破坏范围与持续时间,恐怕都摸得着升龙境绝世人物的层次了吧。 想到这儿,初零就不愿多想了。 撑过去就好了,这次危险,应该依旧能平安度过,也必须平安度过,未来还长,绝不可就此止步。 跑着跑着,初零脚下一痛,一个站不稳,差点跌倒,那是鞋子被磨破或者划破了,再坚韧的皮靴,也禁不住这短时间之内猛烈不间歇的在大多是石头的地面上疯狂摩擦。 如果真的跌倒,身边是无数极速狂暴奔腾的生命,被踩踏而死实在是最正常不过了,何况他还背着个人。 不能停,初零咬着牙继续跑。 他感觉自己的脚掌疼的不行,应该是已经血肉模糊了,纵然他的脚掌上也全是老茧,可是毕竟血肉难敌顽石,而灵力还要节省,不能用来最大限度的保护双脚。 可这和性命比起来,显然不值一提。 嗖!一声尖锐的令人毛骨悚然头皮发麻的破空声刹那由小变大!在嘈杂的环境中依旧是那样的扎耳。 箭声! 光是依靠声音的判断,初零就知道自己如果不及时躲避,那箭会瞬间从右至左斜着洞穿自己的头颅! 那是从东面很远处居高临下射出的箭!即便经过漫长的射程,而在如此黑暗中,又有大量障碍物遮掩,此箭却依然如此精准!破空的啸响依然如此尖锐!可见射手的力量之大!眼力之强!预判力之准! 杀机骤生之际,他的双手还是死死抓住小猫的腿,俯身,然后速度猛然降低,又猛然爆发恢复到刚才的水平,这一瞬间的应变,亦足以说明初零强大的敏捷。 那一箭空了,在距离他的头顶斜前上方大约三寸处险险擦过,只是一部分头发已经被箭锋上的凌厉搅碎了,初零觉得自己应该听到了一声惊讶的呼声——那人肯定会发出这样的声音,那本该是必中的一箭。 初零的嘴角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又一阵后怕,如果那箭真的中了,想必自己的脑袋不会是留下一个洞,而是像头发一样被绞成碎末。 而在躲箭的那个瞬间,初零踢飞了两头狼,还越过了一个仓皇逃窜头发都焦了的人的头顶,可那人也只觉得头顶一阵风过。 但也就是这个瞬间,初零一下子就感觉到力量大量的流失了。 我还可以!初零默默告诉自己。 正思量着是不是应该调整下方向,然后尽可能多的走一些弯路来干扰这个可怕射手的准度的时候,变故骤生。 东面斜对着的那头六角的身侧,突然探出一个头来,那人紧紧攀附在六角一侧,面上蒙着黑布,在身后大火的辉映中,他露在外面一双眼睛透露出冰冷锐利,黑色的瞳孔仿佛望不到底的死潭,最奇怪而诡异的是他眼睛周围居然是朦胧一片,仿佛笼罩了一层冻结的雾气,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总之,那人的眼睛有一种像蒙着什么东西却又什么遮掩都没有的非常古怪的矛盾感觉。 就在初零跑到与那人差不多平行的位置的时候,那人行动了。 浑身凝而不露的杀气刹那间爆发!任何一个高手,都深知露出杀气之时,便该是对手死亡之时,这是黑暗中的杀戮者的必修课。 多年的锤炼让初零瞬间感觉到巨大的面临死亡的压力!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杀机降临! 初零头都不扭一下,几乎是没有任何酝酿的拔地而起!灵力疯狂涌动,这一跃,直接跃上前面树梢。 此时,他已经顾不得脚上疼痛,或者说那疼痛正在渐渐消失,麻木了。 在树梢上大步大步的跳跃,比在地上奔跑要慢些,但是此刻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因为树是不会动的,他可不想躲过了锋刃却被野兽撞死,他开始直直向北,他已经跑不过那大火了,再坚持刚才的方向,恐怕不被杀死也会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下来的烧死,他的脸色也越来越差,那是因为他的小腿上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正血流不止。 如果反应再慢点,恐怕保得住命也得丢一条腿,而腿没了,命也一样要没。 到底是什么人?!初零的眼睛里没有绝望,只有无边的戾气。 他可以感觉到那强大的对手就在身后不远处紧紧跟着,却不再发动攻击仿佛在追逐着猎物流尽最后一滴血,轻松地赢得胜利。 这种被动让初零暴怒,却当下也无可奈何。 要是没有背上的人,初零真想回过头去,仔细看看这个家伙究竟长得什么样儿,然后拔出刀来试试他有多大本事。 “初零……”小猫轻轻唤道。 “嗯?”初零大口喘气地回应,只觉得这个嗯字也像磨盘一样磨掉了他大量的力气。 他以为她睡着了,其实这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她也知道了巨大的危机在时刻关注着他们,她更清楚自己是初零唯一的负重,而且还没什么用。 “对不起……”小猫哽咽着,“不如你放下我吧……” 初零冷笑一声,狠狠皱眉,“你真是让人……痛恨啊,枉我带你跑这许久——再这样,我就亲自杀了你!” 小猫浑身一颤,再不敢说话。 初零也不再多说,只是把她抓得更紧了。 草狂6 夺命猎魂 灵力不再充沛,力量正在随着小腿处那一道恐怖骇人的口子上同血一起流逝,身后那道幽灵般的气息依旧死死的缀着他和她。 再这样下去的话,绝无生路…… 初零决定放手一搏。 “喂!”初零低沉着嗓子喊了一声,“猫?”他尽量说出最简单的字眼来保存力气。 小猫没有回答,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这一切都来的太突然太紧张了,经历了这些,她肯定已经十分困怠了。 “这次是睡着了……”初零咬了咬牙,“也好,睡吧。”他心中好像有一团火在烧。 抓住小猫的腿的手稍微又添了几分力量,仿佛在为接下来的动作做准备。 呼——呼——呼—— 初零大口大口地深沉悠远地呼吸着。 当他保持着这样深度呼吸到第十次的时候。 随着那吸气上升到肺部的容纳极限的时候,初零憋住那口气,然后猛地减速,松开手,转过身,又用尽力量迅速反抱住小猫向上抛去! 小猫发出一声像是睡懒觉的人醒来一刻的慵懒声音,又像是惊呼。 不容失败! 初零抱着赴死的勇气。 生命,不是用来逃亡的,而是用来拼的。 逃亡与拼命的区别,在某些时候,可以理解为,逃者必亡,拼者夺命! 又或者,逃亡,就是为了等待拼命的那一刻,就是在积蓄实力与思考对策。 间不容发电光火石的一瞬间,短刀出鞘,流动着疯狂闪亮的刀光。 安步当车的对手显然没有料到猎物还有如此胆魄,一直匀速追赶。 猎物的骤停,导致两道身影迎面撞上!追击者看到了一双苍鹰一般决绝而冰冷如雪的眼睛。 那不是猎物应该有的眼睛。 搏命么!他赞叹一声。 铿锵乍响,在一片混乱嘈杂之中格外清冽,一串火花飘飞,还有血。 回身,冲刺,初零单手轻轻接住那正在坠落的瘦弱的身体,本来握着短刀的右手已经被血染红,手骨也在刚才的交击下被震得节节断裂,那对手不过是没料想到,而他本身的力量,是绝对高于初零的。 刀重新归鞘,而以他现在的状态,怕是再也拔不出来了。 那个幽灵般的对手,也消失了,没有了气息,他没死,却也没有力量再追上来了。 “呵……你倒是睡得安稳,无论如何……你不会死。”初零的嘴里流出血来,滴落在小猫的脸上,小猫还在安睡,他本以为经过刚才那一下,小猫怎么也会醒,然而没有,看来她真的是很累了。 也对,这样的富家小姐,如此疯狂的长途跋涉,简直是难为了她。 无亲无故,甚至不过相识一天,但是初零,真的不想丢下可以说是累赘的小猫而一个人逃离这片惨地。 孤单是一种可怕的境遇。 看着树下那些还灵动着的奔跑着的生命们,初零只想大笑。 这么多有生气的东西陪着自己一起逃命。 可是,初零已经没有足够的速度了,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背后越来越热,剧烈的搏杀消耗,化作了汗水淋漓。 喉咙在发干,嘴里发苦,失血过多而头晕目眩,可还是要前行。 初零不知道自己还能跑多久,他只知道,信念这种东西是很玄妙的,况且自己并不孤独。 —— 连浔撕下蒙面,露出一张半大的少女面庞,目光沉重,她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又草草地处理了胸口的刀伤。 双手伸张开去,无数的黑色光丝好像花朵绽放一般伸展扩张,又缠绕成了一个黑色的茧。 大火很快蔓延到此,太多生命没有来得及跑掉,只能成为焦炭飞灰,而茧中的黑衣少女却毫发无损,那火无法侵入那黑茧一分。 “乱世将临,人呐……真是苍白……”她盘坐茧中,嘴里轻轻叙说着无人听闻的话,手上不停地变换着姿势,黑色的丝线包裹住了一团耀眼的白色光芒。 “控魂!”随着这声喝,那些黑色的丝线仿佛有了生命,蛇一般不断地束紧,吞噬,那白色的光芒瞬间暗淡了。 “呼……”连浔的眼中除了如释负重,还透露出掩饰不住的叹息之色,“那家伙,真有胆色呢,可惜了……也许明天,我就会跟他一样……” —— “初零……” “你叫我?”初零只感觉怀中的人呢喃了一声,却又好像是朦胧中的幻觉,勉强抱住小猫的左手,已经麻木,但还在信念的支撑下顽强坚持。 “初零……”又是一声细微的呼唤声。 初零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我在!”他艰难地喊了一声,“你还好吧?” 他看不见阴影里她的面容在变得扭曲,眼睛紧闭着,眉头皱作一团,仿佛在做着一个恐怖的噩梦。 “初零……”小猫的声音变得更加虚弱了。 “猫?”初零有种不详的预感,恐怕刚才小猫根本不是在安睡!可是他不知道要怎样做。 嗤——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声音。 初零感觉很累,他听见了这声音,很熟悉,却无力做什么,也无力想什么,还能奔跑,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一种千锤百炼而成的危机感涌上来,如此莫名其妙却又理所应当的危机感!下意识的,他松开了抱着小猫的手。 噗——又是一声。 依然是无比熟悉的声音,这样的声音他听的太多了,作为一个好猎手,他还清楚往往这一声过后就是猎物凄厉痛苦的哀鸣。 初零眼前一黑,然后一头栽下树去。 好轻松啊,可是,为什么…… 初零陡然爆发出最后的强大的力量,站了起来。 此刻身边已经没有太多的生灵了,它们要么已经跑远,要么已经葬身火海,而活着的,大多数是野兽,而那些人,却多数都死在火中。 在这样的无情的野火中,人确实比不过野兽。 身后是汹涌浓烈迅捷逼近的大火,身前是神情冷凝一语不发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小猫,小猫的手上,正是初零的短刀,上面的血,有被甩掉的敌人的,也有初零的。 “呵呵……”初零颓然坐倒在地,用尽力气按住自己腹部被猎刀划破的伤口,可是鲜血还是汩汩流着,他笑了,笑出了无限的悲凉,“你怎么了……你不想的……对不对?” 初零觉得太诡异了。 诡异的不能相信,无法接受! 为什么直到此时此刻才对我动手?是为了连同我的希望一起粉碎吗?真是恶趣味。 他感知过去,忽然发现小猫浑身都散发着冰冷的灵力气息,以及那双美丽眼睛下深刻的战栗与挣扎。 小猫对着初零伸出手来,脚步僵硬地迈开,却好似深陷泥潭,一步一步,那么缓慢。 她终究没能走到初零身边,就停下了。 她的眼里,是痛苦,但她的神色,却如雕塑般寂定。 “你不是你!”初零吼道,声音嘶哑。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想起曾经师傅说过的那些术士们可怕的术法。 “原来如此……”无法轻松以力取胜的敌人终于发动了早已埋好的伏笔。 小猫到底是什么人?原来他们想要的,不是我么……这究竟是怎样的事?……好累啊。 不过都无所谓了……终究还是要孤独的一个人死去吗?我所有的努力都抵不过命运的作弄……这样的人生,真是个笑话啊。 憎恨,愤怒,以及无力。 小猫盯着目光痴迷的初零看了一小会儿,奔向火海。 与初零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她的眼里流出清澈的泪。 初零已经彻底倒下,他看到天空混合着灰暗、青蓝与绯红,星光点缀,糅合成一种深沉幽幽的璀璨,神秘而美丽。 “我不甘心……”终于,这最后的低语也消散了。 —— 神落历1330年8月30日,碧荒西四月帝国发动了对其北部重岳王朝的进攻,月噬之火从南向北滚滚而过,焚尽重岳十分之一的疆土,生灵死伤无数,战争初期,重岳大量城池陷落,西四月帝国,正式对着整个碧荒发出了杀戮之誓。 神落历1330年10月,仓促之际,重岳集结八百万重兵,南下与四月军发生激烈战斗,号称不破紫启终不还,奈何战况惨烈,举步维艰。 神落历…… 神落历1338年,重岳三千空寂卫在首领赵游带领下实施吞月计划,未成,陷于风古不动城,坐骑风鸟皆殁于奇毒,背水一战中,空寂卫杀敌七十万,覆灭西明军团,重创百战军团,杀伤月曦军团过万人,终果:赵游战死阵中,生还者七人。 神落历1340年七月,四月月曦元帅夜不语设计杀重岳大将山凌子于空寂山下。 神落历1340年八月,东四月遗将姬明雪试图袭杀夜不语,不成而亡,是夜,满月当空,天降大雪。 神落历1340年九月,空然城破,重岳帝君白绮文率皇都军血战,最终败亡于璇玑宫,战之始终,历时短短十载,庞然大物的重岳王朝就此沦陷,碧荒震惊。 神落历1340年十月,四月紫羽军叛乱,夜不语平之,紫羽军首领飞渡死前对月呐喊“邪恶噬魂,将士骷髅,四月不久矣”,国师渠方阅斥“妖言惑众”,即日便枭首示众,“四月大计,岂是此等顽劣所能阻挡”。 神落历1341年一月,四月军侵入紫色公国,紫色不战而降,紫色军队,悉数被四月收编,渠方阅屠紫色黄贵之人一百,百人头颅列为牺牲之仪仗,渠方阅登祭月台振臂高呼曰:天佑四月,荡平碧荒,古往今来,莫能匹敌,天下大统,势不可挡! 神落历…… 神落1347年,四月夜不语无故而疯,后不知所踪,取而代之者,裂宵之月剑越生,偶有人见,心胆俱惊:莫不是旅人宫如静乎?! 神落历…… 此后四月势如破竹,以战养战的策略下,战力愈来愈强,侵并之快令人窒息。 神落历1357年,碧荒虽大,却十有其一已入四月之手,时值六十年一度的国威授封,四月诛杀审核团,自称凌驾碧荒所有国家之上,帝国的名号也已经无法形容,世界中心帝国也不过是待死蝼蚁,四月乃为天朝也! 征战仍然继续。 神落历1358年,诸国终于开始恐慌,加之世界中心帝国察觉到四月并非四月,于是世界中心帝国号召碧荒名士以及人类以外的生灵精英,组建震铄古今的鬼神之巅,碧荒诸国也终于放下往日芥蒂联合起来,他们的目标,便是合力灭亡四月,以正天下。 …… 此后大战持续了七十年,无数豪杰灰飞烟灭,无数百姓家破人亡,整个碧荒一片破败,真相也终于浮出水面。 历史的复杂终化一句——沉寂一千多年的乱骸再度现世,并制造了一场以人制人坐收渔利的阴谋。 而在这场四月单枪匹马挑战整个碧荒的大战中,四月,或者说乱骸始终占据上风,鬼神之巅与诸国节节败退,乱骸孜孜不倦地进攻着一切有人和其他任何生灵的地方,血腥屠戮,人类与其他生灵失去了大部分领土。 但由于夜不语与剑越生的联合倒戈以及鬼神之巅依然强悍的战力,乱骸终究没能在有限的七十年内完全灭亡他们眼中的异族,而不得不在突然降临的日逐下让出土地,再次隐于碧荒各处的黑暗地带——人类和其他生灵种族依靠运气,得以延续。 七十年血战之后,鬼神之巅的所有成员作为碧荒的头等扞卫者,受到了碧荒所有国家与人民的敬仰供奉,也由于巨大的消耗和长期的并肩作战,战后的碧荒相较曾经而言空前平静,诸国之间的关系融洽,数十年间几乎没有大规模的激烈战争,而传说中,夜不语与剑越生纷纷生出了双翼,飞向了凌驾四月帝国天空之上的紫月,又有数名鬼神之巅的绝代灵师,突破界限,纵天而去,而庞大的西四月却彻底消失在世人眼中,每当有人行至四月故土疆界,但见漫天黑白双羽飘落,入之,不辨方向,前行终止末路,仍然身处双羽疆界之外。 世人异之。 而整个碧荒自战争结束后,历经一千四百多年的神落历就此结束了。 千国齐心乱骸戮,百年血泪凝不度。 鬼神之巅燃魂战,暗月之后神落幕。 世界中心帝国于神落历1429年3月1日宣布:新的纪元,名为血月。——摘自《神落编年史·终章》。 草狂篇,完。 —— 注:紫启,四月的国都。 羽墟1 光暗双城 无知无觉,恍若隔世虚空,却又仿佛身体与灵魂已经化作万千数不清的碎片,散落蔓延到极其遥远的地方,可以感觉到一切。 在一片没有尽头的苍白世界中游动着的思绪,已经无法辨识苦楚与期盼。 我是谁,我是不是存在。 混沌是唯一的颜色。 都无所谓了,都没有在意的必要了,就这样随波逐流吧。 体内的血液已经像是要流干了,没有昏昏沉沉,只有很纯粹的麻木无感。 既然得不到拯救,不如享受死前的宁静。 —— “啊……”初零于血火的噩梦中睁开眼睛,里面全是恐惧与震撼,颤抖的手正抚在胸膛上,可以感受到心脏在真实的跳动着,可爱的无可比拟的令人忍不住想要咆哮狂笑的活着的感觉好像要从心脏里爆炸开来。 仿佛只是一瞬间,便从地狱门口回到人间。 紧接着,一股惊涛骇浪般的震撼摄走了他的心神。 “这……”初零所有的表情都凝固了。 这里……初零看到了一座无法形容的城,一座静静伫立在无尽黑暗中的光之城。 近在咫尺。 精致华美,尊贵无俦,高高在上,绚烂无双,广阔无边……好像一切的美好的词语都不足以道出这座城的美。 重岳的王都空然,坐落在高三百际的空寂山脉主峰破天峰上,雄奇至极,号称除世界中心帝国的神梦京之外碧荒第一壮观巍峨,可是恐怕还不及眼前此城的十分之一,此城之大之广,简直惊世骇俗,它的每一座宫殿都近乎是一座小山般高,似乎根本不是为人类居住而建造的,而就算是自命高贵不凡的四月的帝都紫启的雍容华贵,在它面前大概也只能低头,因为它太美也太安谧了,仿佛神居。 也许,只有亲眼见到过这座城的人,才能真真正正的深刻体会到它是何等的超凡入圣。 大概也只有传闻中世界中心帝国的神梦京才能与之相媲美吧。 头顶是一片巨大的黑色,在这座闪闪发光的城的辉映下,可以了解这里是一个巨大的洞窟——或者其他的什么不见天日的所在。 没有风,没有声音,眼前一切仿佛就是一幅画卷,安安静静的,遗世独立,不惹纤尘。 这是座地下城,而且整座城都好像点满了晶亮放光的宝石,光辉闪耀,那些建筑的风格式样,无处不是巧夺天工,根本就不像是人间应该有的。 凝神观望许久之后,初零渐渐从这份震撼中平静,然后他便有了更加惊奇的发现——这座光之城的北方,那幽暗的深处,还有着大片的建筑,却只能看见黑影幢幢,延展无尽。 心中明了,黑与白,原来有两座城,一座大放华彩,一座隐于广暗。 这是上古的遗迹吗?初零觉得这里是如此的不可思议,令人都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话语去赞叹。 更不可思议的是,初零感觉到这两座城的气息是如此的熟悉。 紫月!就像四月帝国天空中的紫月!初零惊觉。 四月的人,生来体内的灵气就带有一种独特的气息,那是四月人共有的特征,并且是不被其他外族所感知的,这股气息,传说便是那四颗紫月的影响,依托这股气息的力量,四月的人在身体力量同等于其他人类的情况下,同时更加敏捷与轻盈,就像鸟儿一样灵活。 而这两座地下城的气息,居然和紫月如此相像……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陡然间,初零失声道:“那是……天使!是天使的雕像啊!” 定睛看去,初零才发现,在那黑白双城交界的地方,有一座巨大的雕像,形态乃是一位双手环抱于胸,安然闭着双眼,背生双翼的人。 雕像的一半袒露在光明中,另一半沉浸在黑暗里,界限分明,光城之光,仿佛不能侵入暗城分毫。 雕像天使敛起的双翼惟妙惟肖,边缘的羽毛散着,那样的神圣而沉寂,却又好像时刻就可能振翅高飞,一去不返。 生有翅膀的人,那是四月传说中的天使啊——带来力量使四月独立成为一方帝国并傲立碧荒南方的天使啊——天使在四月的地位几乎等同于其他人族信奉的神明。 一种安稳而平和的感觉充满了身体,好像回到母亲怀抱的婴儿,如此的温暖。 这一定有关联!初零这样想着,却又觉得这真的太天方夜谭虚无缥缈了,也许眼前一切都是幻觉也说不定。 他摸着自己的脸,嗯,很真实的触感,看来自己确确实实还活着。 突然间——初零浑身一颤—— 恍若鬼魅,一道修长的身形映入眼帘,好似凭空而现,在光城的辉映下,那是一个银白衣裳黑发如墨的男人,那人正背对着初零。 此人,是来自于那地下城中吗?初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双手撑住地面,下意识的想要站起来,却惊觉两件事——力量虚弱和身上的伤痕都消失不见了。 “很漂亮吧?那座城。”那男人回过头来,很是年轻的模样,但初零却感觉男人的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却又空无一物。 好像阅尽繁华与倾颓,早已经凌驾众生万物之上。 “你还好吗?”那人又问。 初零点点头,又摇摇头,有点懵。 他站起来,看清楚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凸出山体的一部分石崖。 “看实在不会有人救你,为免你被烧死,我就顺手把你捡回来了。”男人语气轻松。 “谢谢。”初零叹口气,很是沮丧地说。 然后又重新坐在地上,他身上所有的伤口都已经修复好了,但有些地方还是有些红红的,可见是被火烧伤。 脑袋晕晕乎乎的,那是失血过多外加震撼过度的症状。 小猫为什么会惹上那些人?这成了一个解不开的迷题。 师傅那边的情况如何更是让他心烦意乱。 可是,这些都是现在的他所顾不了的。 “能不能……告诉我?”初零问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他的问题太多了,以至于他下意识间就这样笼统的问了一句。 “我么?这里么?”男人笑了,“我叫剑不世,这里是……嗯,羽墟,羽翼的羽,废墟的墟。” “剑不世?真奇怪,这名字我怎么觉得有点熟悉啊……” “熟悉?熟悉好,熟悉好啊!”剑不世笑的诡异而灿烂,银色的衣服轻轻鼓动着,像是有生命,也像是在跟着他一起笑。 —— “嗯……剑不世……羽墟?为什么是废墟呢?”初零又问。 他觉得这个名字不太对——或者不如说简直就是完全不对!那么美丽的城,怎么会是废墟? “如你所见!这里确实很美,可惜,没有人,徒有其表而死气沉沉没有生气,那就和废墟没什么两样。”剑不世随意的瞟了两眼四周笑着说道。 “没有人?”初零明白之后不由得吃惊,“那这里的人呢?再者说,这不是有你吗?” 剑不世轻笑一声,“这里的人,都走了,不在这个世界了,而我嘛,并不是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中的一员,所以,那不过是死城废都。” “羽墟……原来这是你为它们起的名字……那,那些人是都死了?那你呢,你究竟是谁,来自哪里,又为何会在这里?还有……还有……好乱啊。”初零使劲儿扶住额头,然后又颓然坐在了地上。 “你的问题太多了——不过我的时间也太多。”剑不世也坐在地上,和初零相对着。 “可是我的时间不多,我想出去……”初零的目光有点恍惚,“你为什么救我?真的只是顺手为之?”初零复又冷定下来,他真的是太好奇了。 剑不世深吸一口气,道:“你身上的气息让我讨厌又怀念。” 真是答非所问……初零觉察出一种危险的意味,直觉却又告诉自己这个男人确实不会对自己怎样,否则也不会救自己了。 可自己真的是他救的吗?他是否要从我身上谋求些什么? 初零又想起很多姬明雪讲过的关于谎言骗局的故事,那些故事里面有太多初零做梦都梦不到的狡诈情节。 初零感觉很头疼。 然后他下意识的去摸腰间的短刀,可惜刀已经不在了,空余刀鞘,便又忍不住想起小猫,悲凉与愤怒一起涌上心头。 可怜的小猫,也不知道究竟被什么人掳走了。 只暗叹一身有胆色无实力,徒增痛苦。 不由得便握紧了拳头,扭曲了双眉双目。 剑不世笑了,那是非常开心的笑容,像是看到了很好笑的场景。 他的目光停留在初零的手上。 “你看起来非常难过。”剑不世的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 初零一颗心瞬间揪紧了。 一咬牙,初零俯身捡起一块石头来,用尽全力甩出。 石头带着满满杀意飞了过去。 等待结果只需要一瞬间。 ——剑不世轻而易举地接住了锋芒毕露的石头,而在石头飞过去的过程中,明明颇具威势却好像瞬间就消失了全部的利气,只剩下干巴巴的一块石头,和一根普通的木头没什么分别,就像是石头有了灵性,在面对绝对强大的存在的时候,自己卸下了全部的敌意,臣服。 剑不世轻轻一握,石头化作指尖飞沙飘散,他的眼中笑意更甚。 “你看到,那片最高的宫殿群了吗?”剑不世笑问。 初零顺着剑不世手指的地方看去,那是光之城中心位置一大片宫殿,熠熠生辉。 “嗯。”初零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知道它有多广阔吗?” 初零摇摇头,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按照碧荒的计量,它大概占地一千一百三十三万跋。” 初零一阵心惊,没想到竟然那般巨大,堪比一座公国的全部国土面积了。 传闻中心帝国的神梦京发展至今,已有一百多万跋,没想到却完败于羽墟。 原来方才自己还是小看了这城,原来什么空然什么紫启,在羽墟之前,完全不够看啊。 初零尚处于深深的震服中,剑不世笑着抬起了手,手上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息缠绕,继而轻描淡写般的划了几下,初零只感受到一股冰冷的可怕的气息,深刻到让人的灵魂都颤抖。 哪怕是后来初零见到了传说中的乱骸,感受到了乱骸那种以邪恶恐怖着称的黑暗灵力,也遇到过很多人族或者其他生灵的顶尖高手,他们的灵息与威势也是强到某个极致,但那些堪称绝世的人物们和眼前这个男人比较的话,单纯这气息波动,便已是是蝼蚁和天帝的区别,无法逾越的鸿沟,就算是很久很久以后初零问鼎碧荒,他也依然觉得这个神秘的男人,便是这世上的最高峰,没有人能跟他比肩,永远没有。 ——随着剑不世手上的动作,毁灭的画面和巨大的破裂声,彻底摧毁了以往初零对武学的认知。 羽墟2 风色天音 那样宏伟美丽的巨塔一般层层叠叠的宫殿,就那样在眼中倒塌了。 过了很久,宫殿坍塌造成的猛烈狂暴的罡风刮过来,如同无数小刀子划过,初零脸上身上出现了很多道细小的口子,血珠渗出来,衣服也发出了一阵裂帛般的声音,很快便失去了遮羞的作用。 又是好久,轰然断裂声才波动到此,如同滚滚的雷鸣。 “嗯……没想到长久不活动,还算是费了点力气……”剑不世自嘲般一笑。 初零满眼震惊,等他终于回过神来之后,卯足了劲,才从瘫坐在地的状态中站起身来,额头上全是汗,那是因为惊吓过度。 “费了点……力气??”初零惊疑不定地重复着剑不世的话,觉得这真是天下第一的嘲讽。 “我对你没有恶意,你也不值得我拔剑——也许永远。”剑不世还是笑着,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难以置信的表情依旧没从初零的脸上消退,“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他嗫嚅着,“……那样美丽的如同艺术本身般的东西,你不觉得毁掉了很可惜吗?”初零又补上这么一句。 宫殿倒塌的瞬间,初零不仅觉得震撼,还感觉很心痛,甚至有些怒气。 从前只听师傅姬明雪说过,武道有五重境界,古往今来,总有一些绝顶灵师,超越多数同阶,成为了绝顶中的绝顶,达到了极境中的极境,乃为最强中的最强,这便是被称作“升龙”的第五境。 升龙境灵师全力一击可毁灭数万跋甚至十万跋之间的风物,一场绝顶之间的大战下来,若不是在天空中爆发,少不得要破坏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跋的地域。 可是这剑不世随手间显露出来的武力,竟就有如此骇人威势…… 一千一百三十三万跋……从风与声所展现出来的距离判断,从恰好处于光城边界之处的自己所能近距离看到的宫殿的模样推测……他应该不是在说谎…… 太悬殊了。 绝顶之极限,他轻轻随手一划便远远超过,若是他正正经经来一下呢?若是他全力来一下呢? 那样的“一下”,就是一个帝国也要一瞬间灰飞烟灭…… 不可想象的“一下”…… 初零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一个无比真实却又异常虚幻的梦——但很快他就知道,他对他的想象,还是太简单了点儿,而更久远之后,他才彻底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无可想象”。 剑不世看了初零一眼,那眼里全是怜悯,仿佛高踞霜天之上的神灵,看着躯体卑微认知更卑微的生灵。 “我么?可惜么!哈哈哈哈……”剑不世仰天大笑起来,那笑声实在张狂疯癫,表情也是如同发疯一般,与他刚才温和的形象一点都不相符合,黑发滚动如潮,银衣猎猎。 整个地下空间都回荡着魔音般的声音,山体与双城都在颤动,初零捂住刺痛的耳朵,他的双眼也变得混沌而模糊。 疯,确实是疯,可是这等气势,实在令人战栗……初零感觉,他一个人,就仿佛是世间的中心,没有人能与他争锋,甚至连争锋的念头都无法形成。 罡风正在逐渐变弱,光之城的中心处已经形成了一片支离破碎的地域,发光的宝石铺在废墟上,好像大地上的星带。 等到剑不世停下那笑,初零却看到了一个面色颓靡的普通的青年男人,像是郁郁不得志——可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不得志?初零觉得自己眼花了。 又听得那青年看着头顶空无,喃喃自语:“都是多久前的事了……真是扰人不浅……” 青年忽得低下头来,看着初零,那双眼睛,清绝如启明星。 黑色的雾气从他身上氤氲而出,飘向了初零,初零不敢躲,雾气便弥合了他身上的伤口。 初零感觉到刺骨的冰冷,但那冷并不伤人。 “啊,衣服也破了——也好。”剑不世看着初零稚嫩的脸庞和沧桑的眼睛,不由得又笑了,“看你活得这么狼狈——可真让我开心。” 初零只觉得莫名其妙。 他又挥一挥手,叠好的红色锦衣浮现在初零身前的虚空中。 “换上吧,虽然这里只有你我,可不穿得正经些,总归不太好。” 初零愣了愣,“红色?——和你一样好不好,银色?” 剑不世大步上前,粗鲁地一把把衣服搡在初零胸口,初零只得接住。 “不好!”他说得很大声,“穿上它!”语气掺杂怒色。 初零不得不从命,可他远不认为衣服的颜色就能成为他动怒的原因,至于根本,他也知道自己绝对猜不到,便不想。 红衣着身之后,本就俊秀的初零,越发显得风采卓然,一个明艳的翩翩少年。 “真美啊。”剑不世惊叹一声,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欣喜。 初零咽了口唾沫,不动声色后退了一步——他觉得他可能明白了什么。 剑不世看在眼里,皱皱眉,“小孩子就是小孩子,你懂什么?不要胡思乱想,跟我走!” —— 看着平和的剑不世,初零小心翼翼地问道:“现在你可以跟我讲讲这里和你自己的事情了吗?——当然,你不说也没关系,告诉我我怎么样才能走出这里就好了。” “这个世界太复杂了。”剑不世没头没脑地说出这么一句。 这不是废话么!初零眨巴眨巴眼睛,道:“确实。” “很多事情讲明白了,就没意思了,你不觉得我还有这里的一切很神秘很有意思吗?” “是很神秘,很有意思——所以我才更想知道。”初零很诚恳地说。 “我曾经到过很多地方,遇见过很多有趣的人,物,事。”剑不世一脸怀念。 “哦!那不妨讲讲?”初零道。 “有时候晴朗的天气让我烦躁,老想破坏点什么。” “……为什么?”初零咽了口唾沫。 “曾有人这样说,人至极,无鞘无柄,剑至极,无念无心——你听过吗?” “这个……没有,不过好像又有点熟悉。” “你觉得,极端怎么样?” “极端?应该分情况吧。” “修道也好,毁道也罢,其实皆已入道——对吧?” “大概……对吧……” 初零感觉自己好像怎么也跟不上剑不世的思路。 “相遇即是重逢,因为时间无限,空间永恒,生死来去之前之后,贯穿一切——我觉得这话真不错。” “嗯,不错不错。”初零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这样木偶似的点头应和,因为反正不管说什么都会被无视掉。 “杀人的,一定是魔鬼吗?”剑不世问。 “啊?”初零有点糊涂,“你觉得呢?”这样的问题,还是不要胡乱回答为妙。 初零开始觉得这个男人的脑子有点不正常,也许一个不小心,自己就会莫名其妙的死在他手里。 “我觉得?”剑不世看着头顶上方,一片黑暗,“你叫什么名字?” “澈……四月澈。” “那天的夕阳很美,像血一样。” “……哪天?”纵然像个木偶,初零也认为自己一定要说点什么。 “光与暗,哪个更好?” “你觉得呢?” “剑也有生命,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点——对了,你叫剑不世,这个名字真好,不世之剑——那你是不是剑术很厉害?是的,一定很厉害。” “剑么……”剑不世有些怔住了,“我有一把剑,叫墨世之光。” “墨世之光?” “是的。” “说来听听?” ? “不想说。” “那能给我看看它么?” “不能,他现在不在我身边。” 听到这话初零险些晕过去。 “那你到底能告诉我什么呢?” “你见过天的声音吗?你听过风的颜色吗?你梦到过真实吗?天空说,风今天戴的围巾的颜色像梦一样真实。” “这……” “这话不是我说的,也是他说的。” “他?” 剑不世饱含笑意和诡秘的目光落在了初零身上,“对,就是他。” 初零紧了紧红袖,忽然有点儿害怕。 …… —— “抱歉,我一个人太久了……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在说些什么。”剑不世摇摇头,笑笑。 “看得出来。”初零感觉发蒙,“我好累,我能先睡一会儿吗?” “当然。” 然后初零席地而卧,弓着背,双臂抱腿,很快就睡着了,小小的惹人怜惜。 他睡得很深,很沉,没有梦。 就像真正死去了一样。 剑不世像木头似的站定,远望。 —— “你身上的气息很怪,并不是说不同于我就算怪——而是,根本就觉得你拥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你的力量和我时刻感觉到的这个世界的气息没有丝毫的契合——还是我实在太孤陋寡闻了?我知道碧荒的气息也有分地域,可不同地域的灵息,也不该如此截然不同,它们只该有微妙的差别。”初零说。 他正在与剑不世一同漫步在华丽的光之城的街道上,入目都是无法想象,叹为观止,温暖的气息浸润着初零的身体,让他感觉到很舒服,好像体内的灵力也因此而更加深厚纯净。 剑不世伸出手来,手上凝聚出一团比墨还要浓重比黑夜还要黏稠的黑色。 “真冷。”初零禁不住地缩了缩脖子,忌惮地打量着那团黑色,“传闻中,永夜帝国的人,他们的灵力外放后的颜色都是纯黑色。” “嗯,你知道的不少嘛。”剑不世表示认可。 “只是读的书多一些,很多东西终究不曾亲眼看到——可是你应该不是永夜的人,因为……书上说他们都是瞎子。” “嗯……”剑不世木讷地应着,仿佛对此提不起半分兴趣。 “等等!”初零突然停下来,盯着剑不世年轻的脸庞,渐渐地露出极度震惊的神色。 “怎么了?”剑不世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就继续往前走,“快走吧,我有东西给你看。” 初零却好像没听到似的,呆立在原地,看着剑不世继续前行的身影。 陡然间,初零爆发出一声巨大的惊讶之声:“你!你叫剑不世!剑不世!!” 剑不世依旧不紧不慢在前面走着,头也不回,语气很不爽地说:“这么大声做什么?我的名字很奇怪吗!” 初零发力追上了剑不世,喘着粗气的他面色潮红:“你真的是剑不世?剑不世……书中说!永夜帝国信奉的神明……就叫剑不世啊!” “身为一名武者,或者说灵师,你首先要做的就是时刻保持镇定自若。” “我只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创造了永夜帝国的那位魔神,真的就是我眼前的……你?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据我了解,重岳王朝距离永夜帝国,那可真是太远了,无法想象……真的是你?你在这儿做什么?”初零已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了,可就是忍不住。 “远?不过是弹指间罢了——那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可能与你所知道的有点出入,永夜不是我创造的,不过是一些改变而已……”剑不世摆摆手。 初零看着那张年轻的淡然的脸,只觉得从此以后天下再也不会有让自己惊讶的事情。 难怪,真是难怪,他能那么轻易就毁掉那样的广阔…… 原来真的有神明…… “更加有意思的是,四月帝国,和永夜帝国,崛起或者不如说诞生于同一时期,我们四月帝国不会也是像你这样的神明“改变”出来的吧?”初零接着说道,“那时候也正好是神落的开始——一定发生了某种重大神秘的无法想象的事情吧,很多浓墨重彩于史册上的英雄豪杰与他们所引发的震动八荒的大事件都集合在那个骸生末代那场神落中,也正是那时候的豪杰们齐心合力给予乱骸重创,从而导致至今为止千年时光中都没有乱骸再敢入侵人类世界,并开创了神落时代……到底是怎么回事?”初零已经完全平静了下来,他的问题更多了,他有预感,很多曾经发生过得史诗一般的秘密就要被自己知晓。 “豪杰?比如说?”剑不世挑了挑眉毛。 “天谕杀手团的主人昆百悟,风王朝的风影霸主界一生,创造帝国的女武圣练泛舟,一曲枫林晚,蹉跎已百年的九叶之玉萧也……还有公认的古来最强者,中皇一紫大人!还有还有!——总之太多了!”初零露出向往的神色。 “都是书上看的吧?”剑不世好像对这些都不感到惊奇。 也对,剑不世的强悍,恐怕自己所说的那些人也都及不上他的千分之一,初零想。 “是……我知道,光读书没用,我总会去亲自踏足这片世间的每一处,就像旅人宫如静一样——而且我要比他走的更远。” “哈哈哈,这勉强……也算个目标吧。”剑不世拍拍初零的肩膀,就像兄弟一样。 “可是,现在我连这里都出不去。”初零懊恼道,“你这家伙,不想说你自己的事和这里的事也就罢了,为什么就是不肯放我出去呢?” 几天的时间中,初零觉得剑不世除了偶尔的癫狂或者怪兮兮,还是很容易相处的。 “我都说了,什么时候你能像我一样随随便便打碎这里随便一座建筑,就可以了。” “我也说了,那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嘛!” “那就慢慢熬着吧。” “为什么?!”初零感觉很气愤,“我不要毁掉这里任何的东西!这里这样美……并且很有家的感觉。” “因为每一个进来这里的人,都要达成我的要求才能出去。”剑不世得意地说,“而且,他们最不喜欢干什么,我就偏让他们做什么!既然你喜欢这里,那就亲手毁掉点什么吧。” “你真是个讨厌的家伙——等等!还有其他人?!到底有多少人进来过?!” “也有几个了吧……听你刚才说过什么风影霸主,我倒是记得当年确实有个叫做界一生的进来过,他是第二个进来的,那小子资质一般般,风魄玩儿得顶多算得上入门,我记得他差不多二十年就达成我的要求然后出去了——你是第四个,而就在此时此刻,这座城中跟你同一时间进来的,还有十个,他们算是跟你并列第四。” “还有十个……”初零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皱眉道:“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 “你真聪明。” “算了,先不说这些,刚才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什么问题?” “四月帝国的由来,还有神落……” “太无聊了,如果你能活的够久,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还有,鉴于你废话太多,我不想给你看那个东西了——至少现在不想了。” “啊?” 初零无语。 后来,初零每次想起这场地下城奇遇,在他脑海中徘徊不去的不是那美轮美奂的建筑,也不是剑不世给他的惊艳,而是那一句:既然喜欢,那就亲手毁掉吧。 而当初零终于逐渐失去一件件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的时候,他总是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流泪,并自问: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呢? 他也想过再去往那死气沉沉又华丽无限的羽墟双城中,同剑不世一同享受孤独的乐趣来了却一生,可是,他再也回不去了。 或许,生于缤繁世间而内心苍凉如饮风草狂生荒无人烟,这才是真正的孤独啊。 羽墟3 千年一瞬 “可是我没有兵刃,不好修行啊。”初零终于妥协了。 既来之则安之吧。 “黑城里有一座藏兵阁,里面的兵刃可能会有适合你的。”剑不世道,“不过按照你的速度,跑十年估计也到不了。” 的确,黑白双城的占地面积实在太大了,初零渐渐地觉得,恐怕世界中心帝国的帝都神梦京都不是双城的对手。 初零用手按住额头,做出一个痛苦的表情:“那怎么办?” “与其叹息,不如行动,走一步算一步咯。”剑不世悠悠然很有几分看戏的舒缓样子。 “那好吧。”初零觉得剑不世说的很对,拔足就要往前走。 “等等!”剑不世叫住初零。 “怎么了?”初零疑惑。 “这样吧,我就不逗你了,只要你能走到黑城的话,你就可以走了。”剑不世思考了好一会儿这么说道,“当然,这条路上有很多的障碍,也很有可能一不小心就会死了,你努力吧。”剑不世补充道。 初零愣住了,然后愤愤道:“说好的打破一栋建筑呢?怎么扯上生死了呢?” “我临时改变主意了,不管怎样,我说了算,你努力吧,一味自顾自练习,远不如行走中的捶打,如果你能成功,你会是有史以来进入这里又从这里出去的人之中最强的,到时候,这个世界的所谓灵师,没有谁会是你的对手,不论是曾经的,还是未来的——唉,这双城,原本就是为了战争而存在的啊。”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剑不世的双眼里好像蓄满了不可捉摸的秘密。 “你是认真的?”初零露出一丝笑容,虽然他并不是很理解剑不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当然他很快也就会理解了。 剑不世悠悠道:“魔神——岂会信口开河?” 初零微惊,继而淡然:“我相信你,你看着吧。”然而他的心中已经掀起狂澜,因为剑不世所言的程度,换句话来讲,分明就是天下无敌啊。 一直以来,他的认知,或者说世间所有人的认知里,最强的灵师就是那位神落第一神将同时也是世界中心帝国女皇的一紫了,如果自己有朝一日真的走到了黑城,那岂不是比一紫冕下还要强了! 那时候,毁灭四月,该是弹指间了。 —— 原来那光彩夺目的街道,琳琅满目的物品,甚至是一砖一瓦,都掩藏了巨大的杀机。 陷阱,杀阵,层出不穷环环相扣——他这才恍然,他与剑不世一同行走着的时候,那些危险大概都被剑不世所完全压制了。 而现在,那重重奇妙又可怕的危机所呈现出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千变万化的形式,让他无法想象世间居然还有此等种种不可思议的力量的运用法门。 虽说剑不世肯定也只不过是“放”出了它们原本力量甚至是‘内容’的极小一部分,可初零已经震惊到麻木了。 果然是为了战争而无所不用其极的城啊,甚至是一朵用色彩斑斓的石头精心雕刻而成的绝美艺术品,也会在某些契机牵引下炸裂成无数缤纷的碎片,锋利无比。 原来如此的美丽动人中也可以暗生无限的凛冽杀意,真是杀人的艺术。 初零开始想象是什么样的一群人曾经生活在这里。 从开始到现在,好奇心已经越来越膨胀,让他有时候会忍不住颤抖,好像这一切都不真实,只是光怪陆离无法理解无法与以前所熟知的现实联结的幻境。 可是,就是这幻境一般的地方让他开始忘了外界的一切,因为在这里,他对武学的专注与热爱,终于被放大到极致,那些精妙绝伦的危险也让他大开眼界并且节节进步。 “说起来,我很久没有去过外面了。”有一天剑不世非常“悲伤”地说了这么一句。 “为什么!”初零觉得这怎么可能,一个拥有那样绝对力量的人,怎么还不能去外面? “我知道你的心思。”剑不世看着初零满脸怀疑的表情悠悠地说,“对我而言,这个世间的什么帝国王朝,都是尘埃一般的事物,又如何出去不得?” “额……”初零噎住了,“那,是为什么?” “哈哈,我去不了外面的原因么!其实很简单。”剑不世懒洋洋地坐在地上,“只是我自己不想出去而已。” “那!那你为什么还一脸的不爽?你到底想不想出去啊?”初零觉得这个剑不世真是矛盾。 “想,也不想,其实也没必要出去,我在这儿,一样看得清清楚楚,只是我想不想看的问题——碧荒,无涯,也是个与惘界同样生机勃勃的世界啊。” “惘界?” “嗯,惘界……我给你讲点有意思的事情吧,关于另一个世界的——嗯,就算是另一个世界吧。”剑不世很不雅地胡乱抓了抓头发,“其实也没什么意思,但是好歹你进来陪陪我,什么也不说就更没意思了。” “你是从,这个……惘界来的?” “对,包括你们四月奉若神明的天使,也是来自惘界,不过,在惘界,他们被称作武翎,而我所在的那个种族,才是真的天使。” 初零捂住嘴不让自己大叫出来。 “冥都浣魂九地藏,东西两地间无望,苍穹天羽崩燹狂,六州兽舞顶上荒——惘界啊。”剑不世悠悠叹了一口气。 寥寥四句,初零已经完全被吸引,和剑不世一样席地而坐。 “四月的人,是不是都身体灵跃,擅长速度,哪怕是没有武力的普通人?” “是,人们都传说这是天使赋予的,因为在神落历之前,四月的地域诸国林立一片混乱的时候,那里的人与碧荒的其他人族没什么分别,直到一千多年前的神落事件……” 剑不世露出怀念之色,伸手指了指上面,“知道吗?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曾在此修行。” 初零心念一动,“重岳?” “对,那时候这里的群山,远比现在广阔,因毗邻望川,也就是无涯海,而称作临川山脉,不过我去之后,就被叫做黑暗山脉了。” “……前后两个名字都挺随便的。”初零眨了眨眼。 “曾经这里有太多山峰都比现在的主峰破天峰高,而那时候的世间最高峰,在遥远的天顶……” 不知什么时候,剑不世说话已经少有之前那样的前言不搭后语。 因为他知道,某个人在或不在,都不必太过激动。 因为他曾在。 只要他曾在。 —— 初零累的趴在冰冷的地面上,高高的天空中回荡着一曲浩渺又贴近的温柔乐声,让他不停地产生各种各样的幻觉。 往事一幕幕扑过来,又终究成空,然后只给他留下巨大的沉沦感,让他再也不想爬起来继续前进。 如果这双城曾经的居住者还在的话,肯定会有人趁他陷入幻境而把他的头砍下来。 “喂,别被幻想左右了!传说中有一种美丽的鱼,生活在黑暗无边的深海,它们每时每刻都不停地吞吃着海中的能量,而当它们这般一千年,能量终于积攒足够的时候,它们就会奋力往上游……”剑不世的声音慢慢沉寂下去。 初零喘息着,等待了好久,终于不耐烦了。 “然后呢?后面呢!快说!别磨蹭!”他嘶哑地望着天空大吼,看样子他已经在剑不世地提醒下脱离了幻觉。 “然后它们终于跃出海面!然后它们就死了!破碎成一片片血肉,然后被海中其他的生灵吞吃!” “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故事!”初零已经顾不得什么礼数,反正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而这位剑不世似乎也不是什么在乎礼数的家伙。 这里太空了,很容易让人遗忘掉外界的一切。 “哈哈哈哈!”剑不世爽朗如同夏日冰风的笑声震散了这片地窟的寂寞。 “哪怕只有那一瞬可以让世间看到你的美丽!却要经历一千年的黑暗沉淀!”剑不世大声说,“我不知道,它们如果有思想的话,最后那一瞬,又会是什么想法与心情……” “你究竟想要表达什么?”初零觉得自己明白剑不世话里的意思,但是深深一想,又觉得有什么深奥而可怕的意味藏在更深处。 “我问你!你现在是不是很茫然?”剑不世的声音陡然变得十分冷厉。 “没有!”初零斩钉截铁的否认! “我要灭了四月!为了那一瞬间四月的毁灭!哪怕经历再多苦痛,我也要走下去!” “然后呢?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呢!在黑暗里,默默无闻而平淡自得的度过一生,难道不好么?”剑不世的声音中多了一丝哀意。 “不好!我并不是不喜欢默默无闻的平淡!我也绝非是为了所谓的什么辉煌荣耀!我只是,很恨……从现在起,我承诺!” 初零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承诺,是自己,还是剑不世,还是,某个冥冥中的什么? “我承诺,灭了四月,我就回归平淡,从此,再也不去奢求追赶什么,因为那时候,我估计我自己会到极限,我其实并没有那么勤奋,我其实,我其实!” 初零突然间就咆哮起来,有种语无伦次的疯癫,仿佛一头没有人性的凶兽,他从地面上一跃而起,目光炯炯的冲着漆黑的头顶。 “我其实!!!很想回到小时候,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做,不用为任何事情而绞尽脑汁,有的,只是无忧无虑,和那些单纯的朋友,玩累了,就躺下,看看天上的云与飞鸟。” “灭了四月,真的是你所想要的吗?难道你没有想过,灭亡四月的过程中,你不得不舍弃很多东西,其中,有可能是你一生的挚爱……那时候,你也许会后悔。” “不!我的挚爱,早就不在了!如果四月不灭……那么,那么我将永远得不到解脱!!” “你懂什么!”剑不世忽然间就出现在初零的面前,他微微皱着眉头,俯视着初零,静静的如同雕塑,银白的衣裳和他的发丝都好像静止了一样,纹丝不动。 初零不用眼看,也知道剑不世脚下的地面已经被他踩成了齑粉,因为他嗅到了尘埃的气味,他险些咳嗽出来,但他就那样梗着脖子,与剑不世对视,不肯低头。 “我当然会跃出海面,但是我不会死。”初零定定地说。 “很好,很好……你恨的,其实并不只是一个四月啊……”剑不世猛地转身,拂袖而去。 初零听不懂。 “废物……”风中飘来这两个字,初零觉得这是剑不世对他的蔑视。 哼,你确实很强,但也确实很莫名其妙,你瞧不起我么?初零攥紧拳头,像是要把那怀中一直随身携带的那枚始终没有送出去的银坠捏碎。 灭亡四月,对你而言也许不过弹指间,可却是终我一生的大事,人与神,看来确实是不同的。 初零的心头涌现出强烈的无力感。 其实,那只是剑不世骂自己的,而初零在他眼中,是连废物都不算的,或许不该这样说,应该说,在剑不世眼中,恐怕只有寥寥几个人不是废物,甚至其中一个是连他都要发自内心地仰望惊叹的,可那人已经不在了。 剑不世自诞生的那一刻到如今,他已经忘了经历的具体年岁,只知道漫长如永恒,在这期间,很多,很多,很多人都不在了,剑不世不知道是自己弄丢了他们,还是说他们抛弃了自己,总之,现在的他,只是一个人了。 初零,就像久远前剑不世的影子,为了一个远大的目标而不懈努力,然而最终,却发现苦苦追求地并不是他最想要的。 而那些想要的,都没了。 只是一个人,一个人…… 终于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因为已经分不清生与死。 —— 初零撑开双臂,紫色的灵力汇聚成了九个光圆,然后这紫圆仿佛可以吸纳一切的兽口,吞噬了几百支冲着初零极速而来的白色羽毛上附带的力量——初零已经开始习惯,这双城的处处禁制的力量,不同于灵力,但却异曲同工。 剑不世看着那些失去杀力飘然而落的白羽,玩味地笑了笑,道:“有什么名字吗?——谁教给你的?” “这叫剑吞……是我的师傅,一名叫做姬明雪的老人教我的。” “勉强有点儿意思……” —— 很多天过去了。 初零在这些日子里没有喝一滴水吃一口饭,因为每次当他渴极饿极的时候,剑不世轻轻挥手,就会有很多丝缕的紫气从城的各处飞进他的体内,让他精神充沛,仿佛又有了用不完的力气。 “真是可怜。”剑不世常常摇头,“你们这里的人,都不懂得武者以魄为食的么?” “我不懂,别人懂不懂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些顶尖的灵师,譬如宫如静,可以连续几年不吃不喝也没事——是不是就像你这样的方法?”初零看着身处的这座城,用看待生命的眼光。 剑不世还是摇头,“真让人失望。” “所以你是神啊。” …… 初零掏出怀中的银坠,那上面带着温热的他的胸膛的气息。 他想像着,等到他出去,也许那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已经长大,说不定婚也结了,孩子都生了一堆了。 可是,那夜不知始终的恐怖山火,又断绝了多少人的生命?太多了,她,会不会也在其中?从此天人永隔,再也看不到她的脸庞。 而那个喜欢对自己吹嘘那些子虚乌有的辉煌成就的老头子,如果他还活着,他会不会像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野羊一样发疯的到处乱跑? 还有那个一脸憨厚内心善良但是在短兵相接凭临绝境的时候能够爆发出排山倒海一击的莫鲁迪斯,以及那个嚣张跋扈不知所谓的锦月贝,沉默寡言却绝对信任自己的李信,还有……——这些都是他外出前的几个月里见到的人。 还有那个神秘的捅了自己一刀的小猫。 还有……还有…… 还有那些确认已经逝去的人……太多了。 此刻,想这些都已经没用了。 他低头凝视着银坠,镂空里慵懒睡着的猫儿还在睡着,初零感觉到莫大的遗憾,也许真的再也没有机会把它送出去了。 谁的一生没有遗憾呢?真是令人痛恨的感觉。 灭亡四月的决心忽然间松动了。 一股恐惧腾地升起,卷起了他的灵魂,让他感觉一片冰凉,好像失去了生命的意义,从而整个心灵坠入了地狱。 剑不世那天的话又化作无数横竖撇纳的利刃穿过他的脑海:那时候,你也许会后悔。 不!我绝不后悔,少年人独有的倔强把他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他狠狠咬牙,又把银坠塞回了那最贴近心脏的地方。 “但愿终有一天,得偿所愿,而后卸下一身红尘,还入明境……”他喃喃自语。 —— 神落历1330年8月30日夜,四月初零与剑不世相识于羽墟,并开始了大约十年的城中漫步。 这十年,潜龙在渊,龙睛在天。 这十年,是他宿命的开始。 这十年,缔造了一个传说。 这十年,决定了日后碧荒的格局和无尽生灵的祸福。 羽墟篇,完。 须牙1 剑刃之血 神落历1330年1月。 站在怪石城下山脚,但见群峰遥指,石刻木支的屋宇城殿错落其中,非常大气磅礴,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滚滚而来,顿觉人的渺小如蚁。 重岳的山城就是如此,生活在这寸土寸山的地域,城池便没法不是雄浑壮阔,参差威严,人也无法不是刚猛霸道,以武为尊。 怪石城,很多故事的开端就发生在这座坐落于重岳极南的占地只有五十跋的小城。 作为一个山的国度,各种各样的石头该是应有尽有司空见惯,可见能称得上“怪石”的怪石城是有其独到之处的。 这里盛产一种叫做冰焰石的石头,这种石头的奇特之处在于,其核心炎热如熔,表层却冰凉滑.润,完美的矛盾结合体,并且它有着很多宝石也无法媲美的各种颜色,例如冰蓝透着微红的光泽就是其中最珍贵的一种,若是把一块冰焰石分割两半,那么割开的两块冰焰石经过一段时间后,又会各自为一体,同样是外冰内炎。 而且冰焰石的硬度很高,一般利刃根本无法在上面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 这样一种石头,天生就是宝贝,地处重岳极南的怪石城的发迹也是由此而来。 照空先帝曾以一枚手掌大小重金雕琢而成的冰焰万伤印赠予当年年轻却已经成为大将军的山凌子作为将军印。 先帝言:“山爱卿严刻整军令出法随之威,可谓冰也,忠君爱国百死不灭之志,可谓火也,如此印。” “只是该有的样子罢了。”山凌子秉直而回。 先帝大笑长叹:“后生可畏,凌子可信也。” 一时传为佳话,山凌子也得了个冰焰将军的称谓。 那时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山凌子凭借着一身武学与智慧,不仅治军有方,在商道经谋方面也有独到见解,解决了很多困扰重岳的重大问题,重岳一直以来想要从王朝晋升帝国的漫长道路终于变得开阔平坦起来。 而那枚冰焰狮子印大概也注定将伴随一代代重岳大将军度过起起伏伏的时代。 怪石城的冰焰石悉数来自同一个地方,那便是位于怪石城北侧的须牙园。 须牙园是一座学园,千百年来为王朝(其实影响很小很小,只在当地名声很响)培育了为数众多的文武之士。 而须牙二字,来源于传说中的一种猛兽。 传说那猛兽生活在碧荒遥远的北方冰雪地带,体型硕大,有着锋利的獠牙和刀锋般的趾爪,它的身上有着一层厚厚的绒毛,体表滚烫如沸,所过之处冰雪消融成河,它的鸣叫声悠长而深厚,类似于长吟的“须——牙——”。 据说,很久前就是有一只须牙不知为何来到了这里,它可怕的体温把这里一片的山河草木都给融化了,形成一个庞大的山谷低地,并死在了这里。 后来,一些躲避山国战乱的人聚集在须牙山谷南面不远处,开辟了新的群落,很快,他们发现了那谷里气候稳定而适宜,生出的草木都非常健壮,四季不枯,并且耐炎耐冰,人们都说吉祥。 又过了很久,他们终于在地底发现了奇异非常的冰焰石,并因此发迹,怪石城也就此定名。 再后来,以冰焰石为经济支撑的城市发展壮大后,为了文化的繁荣,于是便把已经在那山谷中建立了的一应建筑全部推倒或改造,只留下采石的一部分,而后新起了一座学园,就叫须牙园,为方圆几十际的少年少女提供最好的修习环境。 —— 作为贫苦人家的孩子,莫录无疑是非常上进的。 年少的他以武试第一的成绩步入这座声名不凡的须牙园,并且免除所有学费。 当他以贫穷者的身份怀着对尊贵的敌意进入这座学园的时候,才了解,原来园中有很多自己这样的人。 就像李止,那个右手大拇指有三段指节,和所有同学都保持着距离,始终微微皱眉仿佛心中有无尽烦忧的不善言辞的孤独的家伙。 在入学前的武试里,李止是第二,他只输了一场,就是和莫录打的那场。 为此,莫录感觉很不好意思——其实他对所有败方都觉得有种歉意。 他太善良了,就算是吃肉的时候还会祈祷一下那动物的灵魂往生之后要过得快乐什么的。 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进入王朝的军队,然后凭实力任个一官半职,光耀门楣,让父亲母亲都能扬眉吐气,再不受欺侮。 很平常而朴素的念头,从军,这是大多数贫苦少年摆脱现状的最佳途径,当然,这条途径是很艰难的。 重岳的入伍选拔很苛刻,尤其是冰焰将军又将选拔难度提升了很高,并且,新人会被直接派送到周边战场最前沿,在那些地方,优秀者很容易累积军功,可是死亡率也同样是高的惊人,并且由于过于混乱,优秀与否,也不是绝对主导生存概率的因素。 所谓战场,就是无论怎样,都可能一不留神就死掉,或者再怎么小心也有必死的可能。 “像你这样的人……呵!”李止这样说着的时候,眼睛都没有落在莫录身上,而是在窗外的天空。 他心里是这样想的:像莫录这种善良到有软弱嫌疑的家伙!也配谈战场?! 莫录当然听得出李止的轻蔑,更知道他的意思,可是他还是没办法让自己心硬如铁。 “等你真正见识过剑刃穿透铠甲刺破胸膛再拔出来,鲜血伴着碎肉喷薄而出、陡然瞪大充血的眼睛、浓腻的铁锈一般的血腥味……”李止停住不再说话,他似乎总喜欢说一半就不说了。 “你见过?”莫录瞪大眼睛。 李止并不回答,还是看着外面冰蓝色的邃远苍穹。 “那我就等到那时候吧,也许你说得对。”莫录笑呵呵的好像毫不苦恼,“看来我真的需要一些亲身经历——于沙场杀人的那一天到来之际,我不会退缩。” 然后莫录就自顾自地走了,斜靠在教室窗沿上的李止不再看天,而是扭过头来皱着眉头看着莫录离去的背影。 窗外屋宇连绵山脉蜿蜒,一片枯色,李止能够感觉得到明晃晃地太阳散发出暖暖的生意。 春天快来了吧。 —— 枯燥的植物理论学让李止大皱眉头,同桌那位漂亮的女生却一丝不苟地不停地做着笔记,这让李止十分佩服,并且更加坚定自己从来就不是理论的人偶,实践的战士才是他追求的目标。 虽然他也明白讲台上的老师所传授的知识并非无用武之地,但是他就是对那些繁冗的各类植物提不起半分兴趣。 “无所谓对吧?”漂亮同桌低声地说了这么一句,好像自言自语。 “问我?”李止的眉头舒展开了,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冷漠平静。 “也是啊……”她顿了顿,“你是武试进来的,以后还要分班的,自然不用太在意这些理论班的课程。”她抬头看了看李止。 “呵呵,安心听你的课吧,要是被那老头子看见,少不了麻烦。”李止瞥了一眼前面兀自唾沫横飞的年迈学者。 “我可没看出你怕麻烦。”她干脆停下了笔,“大概……我以后也会是那副模样吧,混个博学者的头衔,穿上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装,再然后就是所谓的桃李满天下。” “你似乎不太愿意。”李止终于正眼看了看这位从开学以来第一次跟自己说话的同桌。 “那杆枪……”她向着教室后面努了努嘴。 那里是一小溜儿整整齐齐排好的各种兵刃,但却有一杆长枪突兀的戳在墙角,仿佛遗世独立。 那是这个班里所有以武学入学的学生们的兵刃,那枪便是李止的。 “你不怕被孤立吗?”她问的很随意。 “你见过大雁吗?”李止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反问。 她想了想:“当然,你当这是哪儿?” 重岳山高水长,环境最是适合生物生存,物种繁多,数不胜数,更不要说什么大雁了。 “那你见过苍鹰吗?” “嗯……我好像明白了。”她点了点头,“但是……那你也不用表现出来吧?书上说了,藏拙才是高手风范,切不可锋芒毕露。” “书上?书上都是自相矛盾。”李止嗤笑一声,“不过,道理还是有的。”倒也没有全然否定。 “哎!”她轻轻叹了口气,又拿起了笔。 李止觉得她有话憋着,但既然不想说,他也没心情问。 她拿起笔后一个字也没写,好久之后又放下。 “其实,我也好想像你一样啊,我也讨厌学这些软绵绵的东西。” “嗯……你是叫楼梦来着,对吧?”李止发觉自己有必要记住这个可怜的人的名字,因为他看的出,她有逃脱囚笼的心思,这样的人,也许会有值得一看的未来。 “同桌也有几个月了,原来你连我的名字都不曾在意。”楼梦不禁有些怒色。 “呵呵。”李止并不想多说什么,其实他只是不知道接茬说什么好,才随便问了那么个没头没脑的问题。 ——他们今天的言语,已经超过了同桌以来所有的对话,而之前的对话,也大多仅仅局限于一个字:嗯。 因为平日的一些互动小事,两人莫名有默契,不必多言,而且好像谁都挺‘端着’,似乎谁一旦先与对方像寻常朋友那样说话,谁就输了一样。 须牙2 少年心事 莫录来到锦月贝说的地址之后,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了又看之后,确实没有成衣铺,反而多的是一个又一个卖一些小巧玲珑的饰品的店铺和摊位。 在人群中穿梭,听着吆喝声此起彼伏,莫录觉得自己迷失了方向,只一会儿,他就觉得该往回走了,只是与锦月贝的约定像钉子扎穿了他的脚然后深入地底,让他相当难受。 “嘿!”就在莫录一脸茫然地左顾右盼之际,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一转头,就看到了穿着一件纯白色小袄的锦月贝笑嘻嘻的样子。 “来啦?”莫录露出并不做作的笑容,“成衣铺呢?” 锦月贝一脸心虚,咳嗽一声,道:“成衣铺可不在这里啊,你是不是记错了啊?” “什么?不在这里?可是你明明是说——那你不也来这儿了?”莫录疑惑道。 锦月贝皱起眉毛,气鼓鼓地说:“你这家伙!就是你记错了吧?我等不到你,以为你爽约,才到这儿打算逛逛的。” “是这样……是这样?”莫录的眼睛瞪得老大,脸也微微红了。 “算了,你这笨蛋,以后我亲自带你过去吧,而现在,既然你来都来了,跟我转转吧,这里有好多小玩意儿呢。”锦月贝换了笑盈盈的样子,很好看。 不由分说,她拉起莫录就往前走。 “可是,我还要找事做……不如现在你就带我去吧。”莫录着急地说,他挣脱了锦月贝的手。 “真不爽快!扭扭捏捏的!那我付你工钱就好了!”锦月贝冷着声音道。 “也不是……”莫录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就走啊!”锦月贝强硬的命令道,好像真的生气了。 莫录只好跟在锦月贝的身后,再也不说话。 要拒绝眼前这位姑娘,真的太难了,自己在怪石城举目无亲,而锦月贝曾在自己困难的时候伸出过援手。 可是自己又确实迫切需要一份怪石城里的活儿来做。 须牙园虽然免除了莫录的学费,可是却也还是改变不了家里贫困的局面。 以前没有上学的莫录每天都要做各种各样的活计来分担家庭的压力,现在到了须牙园,除去每天的学习时间,他更要努力的把握剩余的时间去干活挣钱。 作为一名灵师,找事做自然简单,不过锦月贝的速度也实在太快,当他仅仅只是午饭的时候跟她随口提了一句之后,当天下午锦月贝就说一家成衣铺正缺装卸工,待遇不错,当时莫录几乎想都不想就问:“在哪儿?我去看看。” 而现在,却莫名其妙的演变成了要陪锦月贝闲逛。 如果锦月贝有什么事情要莫录帮忙,那么他肯定是没有二话,可是四处游荡打发时间这种事情……他可不是公子少爷,哪儿有这闲情逸致? 所以莫录觉得满怀愧对却又因浪费时间而感觉大为不妥。 不由得更加难受了。 莫录更加深刻地体会到受人恩惠却无法偿还的痛楚。 “呀!”锦月贝惊喜一声,“好可爱的坠子啊!” 莫录顺着锦月贝热烈的目光看去,确实看到了那只精致的手工银坠,银线如同藤蔓般缠绕成美丽的花纹镂空,中心处镶嵌有一块小小的红石雕成的正蜷缩着慵懒而眠的猫儿。 真是漂亮啊,莫录心中感叹道,与此同时,一股羞愧感涌起。 当下的自己囊中羞涩,要不然一定买了送给他。 莫录微微歪过头,无声叹了口气,然后他就注意到有还一双眼睛也在注视着那只坠子。 少年相貌俊秀却透着一股沧桑气,穿着粗拙朴素又干练,一看便知也是个下等人家肯吃苦的孩子,莫录不禁再次暗叹,那样漂亮的坠子,恐怕不是这少年所能负担得起的。 “店家。”少年开口,声音温和清脆,“这个多少钱?”他用满是老茧的手指着那猫儿的坠子。 锦月贝见状,立刻坠了嘴角,不爽之情溢于言表。 “喂!你什么时候来的?这是我先看上的!”她叉着腰大声道。 少年看见一脸怒气的少女,少女身后还有一个较于他而言更加高大壮实但是脸庞稚嫩的男孩在笑,而且是尴尬不知所措又怀有歉意的笑。 少年面无表情,扭头看着店铺的主人,那是个中年人,很和蔼的样子。 “他先开口要了。”他看着锦月贝无奈地笑着说。 “多少钱?”少年看着他再次问道,丝毫没有理会锦月贝的意思,“我时间不多。” 少年是来怪石城贩卖自家产的羊毛的,忙里偷闲来这里逛一逛瞅一瞅瞧瞧新鲜,不想看到这样一枚漂亮的坠子,忍不住想要买下。 送给她就好啦!少年觉得这是个不错的礼物。 “不管多少钱,我出双倍。”锦月贝的脾气上来了,她倔强地瞪着一脸无辜的店家。 “月贝,这样不好吧。”莫录抓抓后脑勺劝说道。 “三个银币。”店家说,“你出再多,这东西也只能给他了——除非他不要了。” 三个银币换一枚坠子,对普通人家而言,太过于昂贵奢侈。 锦月贝看着少年一身布衣落拓的样子,料定他不会有这么多钱,就算有,也肯定舍不得,便心中得意起来,重重哼了一声,“穷鬼,掏钱啊!” 听到穷鬼二字,莫录罕见地皱了皱眉,牙关也咬紧了。 少年好像没听见这句嘲讽,只是毫不迟疑地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把铜子。 他细细数好,摊在店铺前案上。 “你数数。” “不用了。”店家笑着说,“我帮你包好,是送人吧?”他取下坠子又问道。 “是的。”少年平静道。 “对不住了孩子。”老板看着小脸煞白的锦月贝道,“店里其他的东西也很好的。” 锦月贝咬了咬嘴唇。 “行!你们行!看我不——”恶毒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游走心间。 “月贝!”莫录打断了她,他有些粗鲁地抓住锦月贝的肩膀,然后把她扭转过来看向自己,“不要闹了!” 锦月贝先是吃惊,然后是愤怒充满心胸,最后却是眼中泪花闪动。 “你说我闹?”锦月贝哽咽着,很难过地说。 莫录松开手,低着头,眉头依然紧皱着,他缓缓说:“我也很穷,你对我的好我会记得,可是,再穷的人,你也不该小看。”说话的时候莫录是看着自己的鞋子的,他不敢与锦月贝对视,“你对我的好,我以后……一定加倍偿还。” “谁要你还了!”锦月贝一把推开莫录,低着头快步走到一边去了。 少年接过包好的坠子,看着努力压制着激动情绪的莫录,道:“很好,很好。” 少年把坠子收好,双手摩挲着空握两下,一脸轻松地道:“我感觉到了不错的沉厚灵气,嗯,既然你这么喜欢她,那么,你我打一场如何?你赢了,这坠子归你,给我三个银币就好了,你若输了——那也没什么,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莫录瞬间感觉无地自容。 “你!”他的眼中带着怒色。 然后就说不出话来,倒不是因为畏惧打架,只因为对方看破了他的心意还如此出言不逊而一时羞恼。 锦月贝离的不是很远,自然也听到了,她闻言后也是满脸通红,愤恨地冲着少年恶狠狠道:“打就打!你算挑错人了!” 她对莫录的实力非常自信。 “是嘛,那就最好不过了。”少年嘴角扯出一丝笑容,“其实,我只是想打打人而已,你这位朋友看起来素质不错,一定抗揍。” “你叫什么名字?”莫录闻言,也开始觉得自己真的有必要和这个目光如鹰般锐利性格又如此狂妄的家伙打一架。 “初零。” “原来就是你啊。”莫录眼睛一亮。 “那个小羊贩子?”锦月贝鄙夷道。 很多生活在怪石城的人都知道初零,这个聪明,开朗,武学好,容貌也好的摊贩少年。 “呵呵,确实是个小羊贩子呢。”初零笑的好像一朵纯洁的花儿,“被我这样一个低贱的人折了面子,你也真是可怜。” 听到锦月贝被人侮辱,莫录也是气得要命,只是暂时压住了怒火,“还没打,你不要口出狂言。” “定个时间吧。”初零没有耐心耗下去了,他很想看到她看到怀中坠子的喜爱的表情——她一定会喜欢的。 因为他很喜欢,然后就觉得她也一定会喜欢。 “三天后,傍晚,须牙园决斗场,怎么样?”莫鲁迪斯道。 “嗯……”初零想了想,“好!你好好准备吧,孩子。” 初零觉得自己早已经脱离了孩子的范畴,虽然那时候他和莫录同岁。 莫录握紧拳头,嘎巴作响,不过依然没有发作,他只是第一次主动拉过锦月贝的手来,“月贝,我们走。” 锦月贝有些发呆,然后就仰视着莫录宽阔的后背一言不发地跟着他走。 那一年,初零十二岁,戾气已有。 “年轻真好。”目睹了这一切的店家悠悠然自言自语。 —— 荒野林间,白雪还是斑驳覆盖着,日光暗然,只能照出淡淡的影子。 “有人约我决斗,是那个叫做初零的——常听怪石的人提起他,颇有名气的样子。”莫录坐在一截倒地枯木上,看着练枪的李止。 李止一言不发,所以回应莫录的只有长枪破风的声音。 “那家伙看起来很厉害,我对他了解不多,不知道你了不了解这个人……”莫录继续说着,“嗯……到时候你来观战吗?” 其实莫录也知道,没有朋友也不爱说话的孤僻的李止十有八九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个初零。 李止还是没答话,只是重复着同一个挥枪横扫的姿势,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风吹着,很冷,初春乍暖还寒,尤其是山上。 李止每次一练起来,就轻易不肯停下,直到汗水湿透衣服,这期间,他是任何人都不理会的。 莫录也知道李止这个时候是不会回答自己,可是除了李止,他也没有什么其他特别要好的朋友,所以他与那个叫做初零的家伙的约战的事情也只能跟李止说,不过话说回来,他其实也不知道李信到底算不算自己的朋友——好像一直以来只是自己单方面把李止当好朋友,而李止从来都是冷冷的。 至于锦月贝那个姑娘,莫录可不认为她能在这件事上提出什么独到见解——尽管李止也没太大可能。 “我真觉得你还不如脱了衣服。”莫止建议道,“汗水淋漓,等你刚停下来的时候,还不是黏糊糊的又腻又冷,你不难受吗?” 李止当然无动于衷,白色的灵气汇聚于枪尖,化作一条白龙般流光,啸响像是要刺破耳膜,一棵树应声而倒。 莫录忍不住喝一声采,“漂亮!” 又看了一会儿,莫止估算好了时间,站起身,道:“我先走了,我还要去干活,打铁也是门手艺,学手艺还有钱赚,真是划算——我那铁匠铺的师父手艺很好,你如果有需要可以去。” 衣裳果然还是不如铁器之类吸引人,当莫录知晓那家同样需要人手的名为“大兴”的铁匠铺的时候。 莫录大踏步离开了。 李止又独自在山林中练习了好久才停下来,两条手臂都酸胀了,那同一个动作,他做了不知道多少下。 刚开始停下,确实如莫录所言,浑身裹在湿衣服里,难受得紧,可是当他渐渐地用灵力蒸干衣服后,便又是清清爽爽了,只不过汗味却除不掉,也是不爽。 “是你吗?初零……真是噩梦……”李止把枪戳在冰冷的冻土里,像是痴了一般。 须牙3 神剑天策 “这坠子给你。”初零张开手掌,露出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银坠,至于与莫录的约战,初零就没放心上,只觉得无足轻重根本就用不着仔细思量一番,因为他就没想过自己会输。 只是稍微有点儿后悔自己一时兴起。 不过,只是打个架而已,动静也大不到哪儿去吧?不至于能运气差到就这样出事吧?不过以后肯定不这么草率了,他想。 “呀,好漂亮啊!”女孩的眼睛纯净无暇,深邃的仿佛无底的幽潭,折出清凌凌的毫光。 她接过银坠,爱不释手,满脸都是笑意。 “这是答谢你的照顾,以后,希望你可以平等地看待我。”初零有些严肃。 女孩不笑了,瞪着眼睛看着初零,思绪微转,心下了然。 “你说什么呐!我从来都没有不平等的看待过你呀!”女孩倏忽间复又露出那洁白的笑容。 “少来了,你以为我不知道……”初零依旧冷着脸,“你把我当朋友可以,但是不能把我当成乞丐一样的朋友要靠你怜悯才能活下去。” 女孩名为泽岚,家境殷实,与初零结识数月,期间,泽岚多次光顾初零和姬明雪的摊子,而且每次她都要和初零聊几句,一来二去,也就熟了。 渐渐地,初零不安起来,甚至心生厌恶,他真的不想欠任何人什么,看着眼前女孩忽闪忽闪的眼睛,他愈加不耐烦。 如果说莫录受过锦月贝的恩惠而心怀感恩,那么初零相比较起他来,是在此基础上多了一份不深不浅的愤怒。 被人轻看的愤怒,他以为这就是她对他的可怜与施舍。 “还不承认?”初零压低了声音,仿佛低吼,眉头也皱了起来。 泽岚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掉了那银坠。 “我……”泽岚噎住了,说不出话来。 “嗯……”初零沉吟,“我不是个蠢人,还是要谢谢你,那坠子我看着很讨人喜欢,你收着吧……也许,你想帮我,但是,你貌似看错了,我并不是需要帮忙的人。” “我只是……我……”泪水开始在泽岚眼中打转,她紧握着那银坠。 真是让人讨厌的神色啊,初零心道。 “我走了。”他说,然后转身就迈开了步子。 泽岚听到这三个字不由得身子一震,好像心头受到重锤猛击,险些喘不上气。 “你!”看着初零的背影,泽岚终于喊了出来,泪水刹那滑落,“给你,我不要你的坠子……”她哽咽着,仿佛受伤的小鸟。 泽岚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上前两步,拉住了初零的一只胳膊,然后扳开他的手,硬是把坠子塞了进去,又强忍着哭声跑开了。 初零看着手里的猫儿的银坠子,一阵窝火,“真是莫名其妙!” 初零对泽岚生气,其实还是在乎了,他对她展露出了他真实的一面,不过似乎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点。 而很多年以后,初零回忆起这事的时候,自言自语了一句,“真是蠢得要死。” 不远处,一个与初零年纪相仿的少年抱着一杆白色长枪,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他的眼睛里全是惊诧。 初零……是他……是他…… 似乎对身后的炽热视线有所感觉,初零猛然扭头看去,眼中爆射出精光来。 到底哪个不长眼的盯着老子看?初零一肚子火气正愁没处撒。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名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脸上的时候,他呆住了。 —— 怪石城外,寒风凛凛,两颗分别已久的心,再度重逢。 初零摩挲着满是老茧的手,竟然微微有些颤抖。 李止抱着比他个头还高的长枪,也是一脸发懵,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最后,还是李止忍不住,他好像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卯足了劲,憋出一句:“像梦一样,我还以为你已经……阿澈,是你吧……” 听到阿澈二字,初零的脑袋轰地一声好像蜂群炸了窝,他使劲捂住耳朵,眼睛好像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显然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不要叫我阿澈!”初零大声吼着,他的吼声在这处杳无人迹的偏僻山坳回荡着,惊飞了零散的鸟儿。 “唉……”李止叹口气,彻底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了那棵盘虬的老树根上,再不说话。 日光渐渐地西斜了,两个少年就那样沉默着,各自收拾着五味杂陈的心情。 故人相逢,本该是激动喜悦,在这儿,却只剩下满腔酸涩与苦痛。 “他们呢?”初零的声音突兀而出,平淡得很,看来他已经平静下来了。 “都死了。”李止也说得漫不经心,仿佛根本都是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情。 “是啊……这真是个愚蠢的问题……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初零自嘲道,“我还记得你家的老蠡给我从卫将军家摸了一柄绞金丝的蛇头弓,气的卫将军直瞪眼。” 一丝欢快的表情浮现在初零眼里,李止也哈哈笑了两声。 而后两人便做了一番彻彻底底的交谈,搞清楚了那场灾祸之后各自的情况。 碧荒如此广阔,能在失去一切音讯的情况下重逢异国他乡,两个少年均感缘深,又无比庆幸还活着。 —— 李止,正名李牧疆,是初零的玩伴,从很小的时候两人就在一起了,如同亲兄弟,后来由于西四月残酷的清剿而分别,那时候初零才不过七八岁。 当李止听闻姬明雪三个字的时候,他大为震惊,“怎么?姬明雪?是那个破风姬明雪?!” 初零想了想,道:“老头子确实是这样说他自己的。” “那些该千刀万剐的西部乱党虽然抹除了历史,但是家父生前秘密告诉了我很多过去的事,那姬明雪,可是我祖父的至交啊。”李止激动道,“他可是位传奇的大人物!” 传奇的大人物?初零哑然,要知道,那所谓的大人物现在不过是个放羊的老头子,而且是个人都能踩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虽说姬明雪的确实力很强,而且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才处处卑躬屈膝,但初零依然很肯定李止见到了姬明雪定然会无比失望——破旧的衣裳,苍老的容颜,干巴巴瘦弱的身躯,姬明雪哪里有半分配得上‘将军’这样硬气的身份的姿态? “等等,你说,你祖父的至交?”初零隐约感觉到了什么。 “我祖父,李千越。”李止十分自豪,拍拍胸脯道,然后忽然又耷拉着脑袋,一副落寞的样子,“李千越——你知道么?我也是听了父亲所说,才知道原来我是四月最强的那个李氏的后裔。” —— 等到近日暮的时候,二人便决定结伴回家,当然是回初零的家。 提到家,李止表示自己目前孤身一人,全部身家除了怀中一杆枪别无他物,至于生活来源,也是那杆枪,或者说武学。 “你说我靠什么生活?嗯,想必你也听过浮冰塔里的银枪卫吧。”面对初零,李止终于露出了孩子样儿的得意神色,而不是平常时候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了。 “嗯……须牙园那个浮冰塔啊,听过,怪石城也就这么点儿大,浮冰塔算是须牙的标志建筑了,哈,怪不得,我说你虽然只年长我三岁,但是面相上却比我沧桑多了,原来是让人揍得……” “哈哈哈,让殿下见笑了!”李止再不是面对莫录时候那惜字如金的模样。 “唉,殿下!以后可别殿下了,叫我初零就好。” 少年灿烂明辉的笑容,刹那间袭杀尽了山野的苍凉气。 “你等我一下,我还得回一趟须牙园。”李止看了看怪石城的方向。 “还有什么?”初零看了看李止怀里的枪。 对李信而言,命都可以不要,但是枪绝不能不在。 顺着初零的目光,李止也看了看自己的枪,然后他挑了挑眉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便觉得有点儿不自然。 “这是我头一次无故旷课,我得回去看看情况,须牙园规矩很严,我还没听说过谁像我这般莫名失踪——我觉得最好看一下,有什么事情,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引人注目,也好及时准备。” “好的,那咱们快点儿,时候不早了。”初零道。 “嗯,一起!”李止有些僵硬地笑着。 一丝紧张的气氛弥漫开来,源自怀疑。 看来姬明雪的危机教导于初零分外深刻。 半途中,一直欲言又止的李止突然停下,他定定看着初零,忽然就说:“阿——初零,也许你真的已经厌倦了信任,其实我也是,不如,就当我们没见过好了——我就算见到了姬将军又如何?我们太弱,四月……已经完了。” 到底,都是从剧变灾祸的可怕漩涡中走出来的人。 初零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该这样的……”初零沉声说,有巨大伤感突如其来,充盈他的心。 他又看着满面沧桑带着尘埃气的李止,忽然想起小时候李止对他的每一个幼稚方案或者无脑命令都言听计从的可爱样子。 “我相信你。”初零笑道,“走吧——谨慎总是好的。” “我们终会回去的,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家乡,是吧,殿下?”李止望着南方,目光好似穿越了无穷无尽远,他轻轻咬着牙,两腮略鼓,脸上是平淡而悠远的恨意。 “是的,就像小时候一样,到时候你还做我的先锋。”初零温和笑着,眼睛闪耀如同九天坠落的星子。 —— 须牙园前。 李止已经进去了,初零却没有继续跟上,他随意地坐在了园外专门供人休息的石凳上。 石凳是与石头地面一体相连的,包括这座城市多数主要建筑,都是如此。 重岳建城,号称“雕山刻府”,意思很明确,就是雕刻山岳以为城府,城的很大一部分都是由原本的山开凿琢磨而成,虽然比较耗费工.力与时间,但是这样的城市是非常牢靠的,并且具有天下无双的独特气质,重岳很多大型城市的建筑物都体现了超凡的雕刻工艺与磅礴的文化美感,实用而艺术,堪称建筑瑰宝。 而那些在山上做工的工匠,也多有武学惊艳之辈,以灵力刻画山岳,好不潇洒绝代让人瞠目。 此刻初零看着须牙园那巨大的石拱门,不由得目眩,再看看那进进出出络绎不绝的人,脑中浮现出熙熙攘攘四个字。 然后就总觉得自己与当下这个冗杂的环境是剥离开来的,他默然看着周围的一切,摆摊的商贩,指指点点的游人,巡逻兵一队一队整齐的跑过来又跑过去,天空中有不知名的鸟儿飞着,纷繁树枝上青翠欲滴的叶子,整齐绽放的花栽…… 默然中,心也漠然。 恍惚间,姬明雪高唱的那些没什么文采却也颇有江湖况味的古调浮上心头。 “我有神剑,君陷重围,杀将去,血里笑黄泉。 君有天策,我命昏灰,饮将去,梦里逍遥谈。 我曾闻天上应有广寒宫,姮娥舒羽银龙舞,一步一莲华。 君曾见瀚海惊浮奇蜃景,缥缈仙踪今何在,一眼一传说……” 姬明雪常常唱着唱着就渐渐没了声息,好像绝代的歌者正随着时间与风慢慢远去,余韵犹存。 而初零也常常想:那紫月上若真有那广寒仙或者天使,那她们倒也真是冷血,坐视无数四月之子的死亡而无动于衷,枉我们认她为祖先。 —— ?李止看到了莫录。 “你怎么才回来啊?你旷课整整半天呢!这可不是好事,对了,今天好像不止你一个旷课,还有那个叫泽岚的,不过后来有人来替她请了假,当然,这不是重点——” “先生怎么说?”李止打断了他不得要领的发言,直奔主题。 “好吧,是代先生让我在这里等你的,他说等你回来了,去他那里一趟。”莫录飞快地说着,“你旷课的事,他大概已经帮你压下来了,本来被你旷课的先生说要给你来个全园大通告的,后来被青昀老师一句‘我让他旷课的’给吓得再也没提这事。” 李止摸了摸下巴,眼睛里露出疑惑,“哪个代先生?” “还能有哪个?就是武系的代青昀。”莫录回答道。 “外号代村夫的那个?”李止问。 “嗯——就是代村夫。”莫录点头肯定。 莫录其实也并不是多么尊师重道的家伙,只不过是这家伙老实的一面掩盖了他自负的一面,实际上,他的傲气一点都不比李止差,否则他也不会只把李止当做自己的朋友了,说到底,他也看不上其他的同学。 至于代村夫,是须牙武系的一位老师,据说这位代青昀最开始来须牙的时候,是一个山野农夫,自称隐居太久而耐不住寂寞,想来须牙谋些武学传人。 人们耻笑他,觉得他口出狂言,不过是个哗众取宠的宵小。 可是当他拿着一把柴刀连挫三位须牙武系先生的时候,人们才惊觉人不可貌相真是无与伦比的真理。 可是尽管后来代青昀成功的在须牙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他却不好好教课,甚至公然在自己的课堂上呼呼大睡,让学生们“自己钻研”,称“武学没有捷径,最好自己琢磨,等到适当时候就会传授真正的绝学”云云,更多时候,他还会去做一些诸如砍柴的事情,真是不忘本,所以学生们给他起了个外号,代村夫,倒也算得上合情合理。 可是据很多学生抱怨,他嘴里的所谓适当时候,常常半月都等不到一次。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一旦代青昀大发慈悲地认认真真讲几堂或者几天课的时候,那必定是座无虚席,甚至很多其他班级的学生趴着窗户也要听的。 不为别的,因为几乎每个学生在抱怨的时候也大大赞叹代村夫所讲的武学道理和传授的一些技法都是十分实用而精髓的。 所以代青昀在须牙众学生心里是又爱又恨。 “找我做什么!”虽然语气略带不以为然,但李止还是怀抱着他那杆枪站住了,尽管他只是想略做观察便赶紧与初零汇合,但被这个代村夫‘盯上’这件事让他心生忧虑。 他和代青昀毫无瓜葛,顶多是听过他的课而已,从未有过其他的交流,他找他到底有什么事?又为什么帮他? 无从得知。 “谁知道呢!倒是你,这半天去哪儿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听课,但是你也从来没有这样旷过课啊!”莫录表示震惊。 “呵呵。”李止皮笑肉不笑,“看来你很了解我啊……” 莫录抓抓头:“你什么意思啊!我好心等你很久了!”他也不是那种绝对愚钝的人,他看得出李信的笑意中包含有森然的警惕味道。 “嗯……”李止低头沉思,自然是想代村夫的意图。 然而理所当然的一无所获。 “哎!你今天看起来挺开心的,是不是有什么好事?”莫录突然转了话锋。 李止讶然抬头:“你今天让我刮目相看啊。” “过奖了,我之所以那样觉得,只是因为,你平时没这么多话的。”莫录实话实说。 “是嘛……”李止若有所思,只觉得以后不该如此轻易懈怠。 “也许我并不是很了解你,但我至少比其他人了解你。”莫录认真地说,他想和李止交朋友的心思也再次显露无疑。 “好了,不要说这些废话了,代村夫那里我自然会去,这次谢谢你了。” 李止心道,按照代村夫对这个班的了解,他肯定是来到这儿以后看到没有自己的影子,便张口就是“看到李信让他去我那里一趟”之类的话,他肯定想不到几乎没有任何一个同学是和李信亲近的,所以要是莫录这个不算朋友的朋友不告诉自己,那么自己是不可能知道这件事的。 所以李止说谢谢的时候说的很真诚。 莫录憨厚地笑了,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那我就先走了,我还得去打铁,再不走就晚了……” “等下,嗯……”李止仿佛想到了什么,“打铁那玩意儿,对你来说也许也算不上什么重活儿,但关键是没太大用,你要是实在想多赚钱,不如,试试浮冰塔吧,还能修行……” “我也想过……可那个地方,我担心……”莫录一脸犹疑。 “恕我直言。”李止的语气忽然严肃了起来,“如果你连这点儿勇气都没有,那就更别提上战场了,言尽于此,走了。”说完之后,李止抱枪就离开了。 阿澈不会等得不耐烦了吧?李止有些后悔跟莫录磨叽这么长时间。 莫录则怔在原地,他看着那个身影,仔细思考着他的话,又狠狠抓了抓头发,又过了一会儿,他也飞奔着离开了。 须牙篇,完。 千叹1 千叹归云 神落历1330年1月。 怪石城一条玩物街。 “啊?老子的钱呢!妈的!”枭千叹气急败坏地大吼大叫,引来无数行人注目。 他摸着干瘪的腰间,满脸愤怒焦急,因为就在上一刻,那里还是鼓鼓囊囊的钱袋子。 “少爷莫急!这怪石城的大小盗贼没有敢对咱们下手的,就算是,也肯定是新入行的不懂事,不如咱们先回去,查查清楚,也许……是不小心掉了……”说话的是枭千叹身边一名虎头虎脑眼冒精光的少年,他是枭千叹的心腹,枭府大总管归风的义子归云。 冷风扫过嶙峋街头,归云不由得抻了抻衣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枭千叹。 枭千叹,是怪石城第一富豪枭千里的长子,虽然不是无恶不作之徒,但也是个不学无术整日幻想的浪荡家伙,在怪石地面,几乎无人不晓。 “放屁!肯定是被偷了,我系得那么紧,不可能是掉了。”枭千叹瞪大眼睛。 “嗯,是!”归云面露尴尬,他向后摆摆手,“你们几个还愣着,还不快去查是谁干的,奶奶的摸到咱的头上了,查到了先把手剁了再说,快去!” 然后两人身后五六个膀大腰圆的随从领命散去。 “真扫兴。”枭千叹一脸无奈,“掌柜的,这青老虎我不要了,不过你可给我留着,明天,明天我来取。” “好嘞!”那名黑瘦黑瘦的摊主谄媚地笑着,“枭少爷留意的东西,小的一定给您留着,等着您来——要不,您先拿回去玩着,明儿个差人过来就好,省得再跑一趟了。” “本少爷没赊账的习惯!” 摊主连连称是,笑容更深,在他的身前,摆着几十个装方头的笼子,里面各色凶猛好斗的大方头简直让人看花了眼,又有一只张牙舞爪气势非凡的深青色方头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正是被枭千叹看中的‘青老虎’。 方头,一种拳头大小的生灵,脑袋四四方方,如同削过一般,仅有的一只眼睛却小的可怜而且还长在头顶,口器硕大,里面遍布尖牙,长着四只大脚,脚上有刀钳,浑身的甲壳锃亮,如将军的盔甲,性情暴躁好斗不死不休,以草木昆虫为食。 重岳人喜欢豢养方头使其厮杀作乐,也常用“方头”来形容那些自负的眼高于顶的或者脾气很大的人,例如:这厮是个方头,说什么都完美,做什么都不行,还喜欢骂人! 再纵观这条崎岖的街,摆摊的都是贩售各类或生或死的玩物,稀奇古怪,倒也有趣的很,是怪石城里一些嗜好飞鹰走狗的富家子弟最喜欢来晃悠的地方。 此刻,枭千叹就恋恋不舍地盯着黑瘦摊主身前的那只“青老虎”,几个呼吸之后,拔腿转身,“青老虎”价格不菲,枭千叹知道归云身上也没带那么多钱。 只能明天了,等待是枭千叹最讨厌的事,他想要的,从来都会以最快速度到达他的手里。 他十分不情不愿地往回走,归云默默地跟着。 一路上,枭千叹都沉默不语,心里非常的不爽,他感觉太窝囊了,并且越想越觉得难受。 他想对归云说点什么,但又感觉没什么可说的,毕竟被偷这种事还从来没有发生过。 枭千叹憋了半天,终于吐出他毫无意义的也是大多数放荡不羁之辈的口头禅:“妈的……” 郁闷至极。 “哈!听说浮冰塔顶层换了新人,是个女的,长得特别漂亮。”归云岔开话题。 “漂亮女人多了……”枭千叹还是一脸阴沉。 归云笑笑:“不就是钱丢了,反正你有的是钱……” 枭千叹瞥向归云,眼中透露出无语之色。 “这是事实啊……”归云双手一摊。 “可是,那枚带元种双灵的冰焰石也在里面……”枭千叹说完就陷入了深思。 “这……”瞬间,归云也瞪大了眼睛,震惊。 两人都不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归云开口:“我说呢,丢了点钱也不至于这样,没想到你居然把那样贵重的东西随随便便和钱放在一起……” “我也没想到……”枭千叹倒是丝毫没心情归云的教训口吻所恼火,看来真的是伤着了。 “唉,为今之计,恐怕只能……”归云长吟着。 枭千叹看着归云思索的样子,眼睛一亮,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只能什么?!” 归云一翻白眼:“我哪儿知道。” “那你……”枭千叹一激动,差点儿一口气倒不上来,“那你装什么像,还以为你有什么好办法,真是” “……” “完了,我老爹会打死我的……”枭千叹好像丢了魂儿似的,“唉,不管怎么说,咱们快点回去,早早把这事告诉他,是死是活总比现在这样煎熬的好。” “少爷英明。” “……” “哈哈哈!我常听人说,怪石城枭家千叹没心没肺好似生来乐天忘我,没想到今日却突逢此遇一筹莫展,实在让人忍俊不禁……哈哈哈!” “哪个王八蛋说的?真是说的太贴切了!”枭千叹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你也不要幸灾乐祸了,本少爷从来都被幸运之神眷顾,我是不会折在这区区小事上的。” 二人开始有说有笑的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看着枭千叹那副习惯性的不以为然的玩世不恭的对所有事情都表示云淡风轻的样子,归云暗地里道:这家伙还真是有那么点大难临头面不改色的架势。 然而归云仿佛已经看到了枭千叹回到家中,面对枭府主人也就是他爹时候的悲惨下场。 换做别的什么也就罢了,要知道,那枚元种双灵的冰焰石,可是能够用来精进灵师修行的无价之宝。 路过须牙园的时候,枭千叹无意一瞥,便看到了两个在怪石城小有名气的家伙。 他看见武学不凡须牙园里人人称道的李止抱着他那杆银白色的长枪,旁边就是容貌俊美的摊贩少年初零,两人正有说有笑的结伴而行。 “这俩人认识?”枭千叹啧啧惊奇,“都不是普通家伙,现在天色也不早了,他俩聚在一起,肯定是有什么大动作。” “少爷,你这猜测也太自以为是了吧。”归云直翻白眼。 “放肆,你敢瞧不起未来王者的直觉?”枭千叹瞪着他说。 归云尴尬笑着,“行行行,你是王者,可别跟我这小人一般见识。” 枭千叹无奈道:“你就庆幸吧,本少爷幸亏不是那种穷凶极恶作威作福不把下属当人看的家伙。” “嗯嗯,要不然我才不跟着你呢。”归云还是笑着。 “别笑了!今天你自己回去吧,告诉我爹,那块冰焰石我弄丢了,要杀要剐也得等我回去。”枭千叹一脸红光,好像马上就是完成什么了不得的功绩,“我要去看看这俩人,要是真有什么好勾当,我也要掺一脚,这一天天的太无聊了。” “不是吧?你真要去?”归云真的很无语,但还是要说点什么,“算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是去定了,我这就回去了,少爷你玩得开心啊。” 归云头也不回地走了。 然后枭千叹就直直地迎着李止和初零而去。 其实枭千叹并不是感觉到了这俩人会有什么所谓的“大动作”,他只是觉得这俩人都很不平凡——或者说终将不平凡。 跟这样的人认识认识,一定会有什么妙不可言的事情发生,这是他内心最真实也最简单的想法。 例如组成一支团队,征服世界什么的,李止枪法了得,而那名初零虽然没上过什么学,但是据说也是剑术有成,而自己腰间的长刀也不是吃素的。 哈哈哈,再多找几个如自己一般的高手,假以时日,说不定真的可以名震天下大展宏图! 想着想着,枭千叹就傻呵呵地笑了起来,浑然忘我,他平常时候也总喜欢幻想不平凡的壮丽的伟大的英雄式的生活,他总觉得怪石城里面志同道合的人太少了,他认为那些整日花天酒地目中无人的富家子弟们简直是蛀虫败类,所以纵然他爹枭千里常常跟他说多结交权势,但是他还是没有任何一个合得来的富家朋友,倒是市井之徒认识了不少,为这事,枭千里经常感叹:“你心性不坏,我很欣慰,可是,这世间哪儿有什么干净的事情,你不想进来,也终究要进来……” “……这小子是疯了怎么的?”初零看着拦在面前呵呵不停目光迷茫衣着光鲜的家伙。 李止是认得枭千叹,这个整日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 “枭千叹?枭千叹!”李止连声叫着他的名字,现在的他心情非常不错。 对于枭千叹,李止还是很有好感的,就凭风闻枭千叹虽然纨绔不上进,却也从没伤天害理。 “叫他做什么?”初零很不耐烦,抬腿就准备绕过傻呵呵的枭千叹。 这时候,仿佛是忽然意识到了他人叫他的名字,枭千叹如梦方醒般,吞了吞口水,止住了笑声,但是满脸的笑意还在。 “二位好!鄙人名为枭千叹,恐怕你们早就知道,而我也特别想结识二位,不如,交个朋友?”枭千叹说的十分真诚。 “好的。”李止笑道,“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过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李止表现得很有礼貌,似乎初零的出现也改变了他一贯的脾气秉性似的,要知道,换了先前的他,若是遇到枭千叹或者其他的什么人拦路废话,哪怕再有好感,他也定然会冷冷地撞出一句:“闪开。” 对于李止此时此刻的言语,初零觉得无所谓。 “那可太好了!”枭千叹大喜地嚷道,整个人都透露出一种惨绝人寰的激动与活力。 初零与李止面面相觑。 这小家伙儿可真有意思。 “你们有事,正好我没事,既然都是朋友了,告诉我,有什么需要摆平的吗?”枭千叹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好像真的以为自己跟面前这两个人成了两肋插刀的挚友,说话间,还志得意满地拍了拍刀柄。 初零皱了皱眉头,就要说些什么。 “好!”李止却抢先一步,大竖拇指,“枭兄不愧是豪门公子,如此重义气,李某佩服!今日有枭兄入盟,何愁大事不成?窃以为咱们应该从长计议,但是,现在天色已晚,我二人决定他日再与枭兄共谋大事,先撤为敬!” 大义凛然地说了这么一通,李止扭头就走,大步流星,好像在非凡勇气的加持下就要奔赴某种绝境,一往无前。 初零一脸懵。 “好的,我也先走。”初零很快反应过来,随后而去。 “等等!”枭千叹大喝一声,把周围行人都吓了一大跳。 只见枭千叹满脸通红,好像喝了不知道多少酒。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他好像激动的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那我就等着二位,我家就在怪石东城的枭府,想必二位不会不知道,为了大事早成,请二位明日就驾临我府,我必将盛情款待二位,共商大事,我去也!” 枭千叹仰天大笑,毫不顾忌旁人眼光,那架势,好像他随时就可以冲进空寂王城,向着皇帝陛下表达自己即将纵横天下的雄心以及这皇位与其她坐着不如让他枭千叹这样雄才伟略勇猛无双终将带领重岳一统碧荒的人坐了的真诚建议…… 枭千叹走了好一会儿了。 蓦然间,李止和初零同时出现在刚才两人与枭千叹说话的地方。 两人相视而笑,对待枭千叹这样的小孩子,只能顺着他的心意,才能更快脱身。 “走吧。”“嗯。” 太阳快要完全沉没在西边山间,只留下一片暗红的朦胧的光,行人稀少,山城的街道上冷风开始鼓鼓的吹开,越来越盛,各种种类的树木的枯叶飞舞着,某些罅隙积雪处还有着迎风招展的饮风草,那一丛剑拔般的幽绿彰显着不屈的意志。 两个少年飞奔在崎岖中,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未知的巨大的宿命。 那一年初零十二岁,李止十五岁,而那名天真又爱幻想的枭千叹不过十一岁。 千叹2 白河破军 其他国家的人很难想象重岳的人怎么能忍受得了那一重一重连绵无尽的山和数不清的猛兽毒虫。 但是对于重岳的人而言,山,就是他们的守护神,虽然这位守护神从不说话甚至还存在种种危险,但是重岳人一切的生命来源都是山,没有什么事能够阻挡他们对山的信仰与热爱。 此时此刻,初零与李止就如同两只灵活的猿猴,不停地穿行于山高林密,如履平地。 重岳人最引以为豪的就是没有人敢说比他们更适合山里的路途与生活,而初零李止二人虽然不算正宗的土生土长的重岳人,但是也在重岳生活了几年,早就适应了, 野风刮得李止的脸很疼,但是他还是寸步不离地紧紧跟在初零的一边,一只手如钢铁般曳着他的祖父李千越传下的枪,枪尖偶尔会折射出摄人心魂的寒光并且带出划过烈风的尖锐鸣声,宛若凝聚了传说中的月光亡魂,偶尔会听见一些乱七八糟的古怪吼声,但是这时候他的内心居然无比平静波澜不惊,他知道,他只是终于找到了归处。 初零紧紧地抿着嘴,呼吸平缓而悠长,两臂摆动出最平衡的姿态。 两个少年就这样脚步如飞,将无数的这样或者那样的影子远远地甩在身后。 天空中只有一轮陌生的异乡的金色月亮默默地注视着这两个人。 等到终于看到远方那星星点点的灯火,初零微微低着头不让风灌进嘴里,说道:“就在那里。” 李止重重地嗯了一声,他看了一眼这个从小的玩伴,觉得有些陌生却无比安心,曾几何时,初零还是个提着木刀都很费劲半夜解手都害怕的要死的家伙,如今已经可以凭借着矫健身手安然穿梭这无边黑暗。 过不多久,终于抵达目的地。 初零推开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响,他一眼就看到了灯下闭目的姬明雪,老家伙的胡子与一头花白的头发在油灯的辉映下散发出昏黄的模样,而他脸上的皱纹也显得更加的深刻。 姬明雪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仿佛从某种无法言说的境界中苏醒,随着眼皮的慢慢上抬,露出一双好像从来不曾被岁月所侵蚀浑浊的明亮双眼,如同两枚透亮的水晶。 “师父!你猜我带回了谁?”初零惊喜的样子是姬明雪不曾想到的,因为随着时间和初零的成长,他已经越来越沉默,像今天这样开心的样子还是让姬明雪十分的惊讶的。 “唔……”姬明雪站起来,挺了挺腰背,“先进来吧,外面怪冷的,初零,去把炉里的火弄一下,添点柴火。” 姬明雪并不打算追究初零为什么回来这么晚的事情,大概他觉得可能也根本就不需要问。 “好的!”初零应道,“李止,进来,但愿你不会失望。”初零小声说道,一脸的促狭。 李止就这样出现在了姬明雪的目光中。 “姬……姬将军?”李止有些颤抖,浑身都不自然,“我是,李千越的后人……”他抱着枪木然地站着,一动不动,眼中全是敬仰与敬畏。 而此时的姬明雪其实根本就没听到李止说了什么,当他第一眼看到李止的时候,或者不如说是当他第一眼看到李止怀中的那杆枪的时候,他就感觉整个世界都虚幻了。 姬明雪颤巍巍地伸出手去,那只手看起来老筋突兀,十分干枯,好像皮包骨头,但是唯有初零知道,这双手远远比看起来的要强悍,因为姬明雪纯靠蛮力打死一头熊不比折断一根小木枝更费劲。 只见他的手上散发出淡紫色的灵息向那枪探去,而那枪居然也发出了淡淡的白光。 枪与人,这一刻终于都不再深藏不露。 “枪锋如雪人如风,峥嵘百年,沙场纵横将中皇,唯我千越……大将军……明雪终于又见到了你……”姬明雪喃喃道,继而老泪纵横,而他的眼前,已换了世界。 风流破军万人血,乱骸怒吼噬白河,风华绝代终无奈,八方破尽难破魔…… 见过那日血流成河染遍黄沙景象的,如今,大概所剩无几了。 …… “早知道这怪石城还有你这孩子就好了,不过也没错,白河这家伙跟我一样谨慎,果然隐藏了全部灵息——白河?小白?小白?”姬明雪就这样对着枪自言自语起来,李止一脸的不知所措和疑惑。 忽然,姬明雪一拍脑袋,苦笑一声,“原来如此,我差点儿忘了啊,小白还睡着呢……” 又是几个呼吸之后,姬明雪看着眉目依稀仿佛的李止和他怀里的枪,重重叹了口气,饱含复杂心情。 “回来了就好。”姬明雪笑道。 但那笑容落在初零眼中,却好像老头子瞬间又老了几十年一般,隐隐约约带了某种说不清处的气息,现在的他,还不知道那便是日薄西山江河日下的迟暮之气或者说是,死气。 李止哽咽。 姬明雪又道:“不要让这枪落在任何人手里,白河的力量比你知道的要强。”说话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酒葫芦,“地图,想必你也看到了,大将军后继有人……” 然后姬明雪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看了看李止,又看了看正去弄火的初零,问道:“你就带回来一个人?”那语气很冷,想必他自己也感觉问这一句多此一举——初零是个懂事的孩子,带回一个人,那就必定是一个人了。 李止的眼光一定——被跟踪了?!这是他的第一想法。 初零也是腾地站起来:“什么?”然后他凝神静气,手按剑柄。 “阁下再不现身,那就交出命来吧。”姬明雪低喝道,随着满是森然冷意的声音,那具看上去瘦小的身躯居然猛地散发出令人无法相信的强烈杀意与灵力波动。 油灯在一瞬间熄灭了,两个少年的眼睛与肌肤都隐隐刺痛,只因姬明雪那几乎实质化的杀意。 李止暗自吃惊,这样强悍的威势,别说小小一个怪石城,就是整个重岳之内,恐怕也找不出几个来,果然是一代名将,虽然没有在历史上留下名字,但实力却是毋庸置疑的。 再想想当年自己的祖父李千越正是率领着不止一位姬明雪这样层次的高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便不由得热血沸腾。 与姬明雪并肩作战,让李止觉得自己像是忽然长大了,未曾谋面的祖父的灵魂,似乎已经在心底重生。 他想起父亲告诉自己的话。 “四月李氏,天下无双,破军之血,神授之狂。” 他握紧了自己的枪,随时准备着。 准备着一枪刺破一切! 这时候,外面传来扣门声。 是敌是友已不必分辨,初零与姬明雪埋名于此,从来没有什么要好朋友,况且按照姬明雪的感知,来者大概是跟踪着初零与李止一同到来的,虽然来者一直隐匿气息,但是就在刚才却是露出了些许灵气,那突兀而出的灵意,足以证明来者已经等候多时了。 这是一个警兆,对方要出手了。 但可能是由于姬明雪第一时间感觉到,导致对方停下了,就像再次隐藏黑暗中,伺机出动的恶狼。 然而此刻门外的敲门声,却让姬明雪大为不解,但转念一想,也许对方知道暴露了,所以不如主动出击,来这里敲门以混淆视听。 姬明雪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而就在这个瞬间,李止浑身一紧,持枪就要冲上去——天生聪慧的他,大概是想要证明什么。 姬明雪仿佛一只幽灵,倏忽间就闪到了李止面前,他手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多了一把紫光闪烁的长剑,那是初零也没有见过的。 初零与李止两人均对那柄黑暗中发着梦幻紫光的好像凭空而生的剑表示惊异。 因为那剑刚一出来,李信手中的白河枪就好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与召唤,也散发出柔和的白光来,掺杂着他自己的灵气,隐约透露出紫色。 两柄兵刃在遥相呼应。 然而姬明雪显然并不打算这个时候解释两人的疑惑,他的另一只手向后摆了摆,初零立刻会意,老家伙是要自己带着李止先从密道离开。 可是初零此刻不仅不觉得害怕,反而热血直冲上头,再说了,姬明雪是他最亲密的人,他可不想姬明雪出什么意外,他看着姬明雪如重岳的山般稳重的身影,坚定地摇了摇头,脚下没有挪动分毫。 李止自然也是半步不退。 姬明雪不用转身也知道这俩小子是不会走了,心里叹口气,不再有什么动作,此刻他的内心也是忐忑的,因为他丝毫感觉不到门外扣门者的身上的灵气。 有三种可能,扣门者灵力太强,境界高于自己,导致自己察觉不到,或者说,对方极其精于隐匿,又或者,扣门者并非那个泄露灵意跟踪埋伏多时的图谋不轨者,扣门者根本就是普通人,也就无所谓灵气…… 不过基本上第三种可能是可以排除了,要是普通人,敲门的时候总也该喊两句话吧,而且,尽管普通人没有灵力,但是本质的生灵本源还是实实在在应该存在的,以姬明雪的层次,不可能辨别不到,而且,刚才也确确实实察觉到了灵力的气息。 一切诞生了灵力的生灵,都会被灵力压盖住本源气息,只有灵力运用枯竭的时候,才会露出生灵本源气息,而灵力又可以隐匿,那么高境界的灵师便可以做到完全逃避掉低境界者的感知,或者精于隐匿者,有时候也能“欺瞒”住高境界者,不过越阶的程度永远不会太大。 能避过自己的感知,对方肯定不是庸俗之辈,应该是很棘手的人物,姬明雪皱眉想着。 他再次摆摆手,示意初零李止靠过来,两人照做,紧紧地贴了上去,转身靠在姬明雪的背上,初零负责盯着身后,李止则是看着茅草与木头的屋顶。 扣门声还在响着。 “谁?”姬明雪沉声问道。 问话声并不小,足够一个正常人听到了,可是没有回答,姬明雪三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扣门声却好像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弱。 是诱饵吗?姬明雪心道。 到底是谁?当年西部乱党中能对我造成威胁的,只有夜不语和飞渡了,会不会就是其中之一?真是阴魂不散,那么多大事等着你们去做,非追着我不放?唉,不该寄望灯下黑的,他们很有可能是刺探重岳的时候发现了我…… 姬明雪不停地暗自思忖着。 他能够想到的居心叵测的来访者,只能是西部乱党的奸佞,乱党所拥戴的首领四月雪歌虽然也是武学无双,但他不可能亲自来这里。 尽管刚才那微弱的灵气一闪即逝,姬明雪并没有捕捉到那分四月独有的气息,但他仍然认为绝对是西部乱党。 归本溯源,西部乱党和正统四月,有着共同的祖先,自然也一样拥有传承自天使已经历时一千多年的古老气息,那气息,让他们的身体比之同阶人族更加的强健且轻盈。 这些年,西部乱党一直没有放弃对他以及初零、李止等前朝流亡者的追杀。 而重岳方面,姬明雪相信区区一个怪石城,绝没有强悍到可以发现逃脱他感知的灵师,哪怕是代青昀也不行,就算有,那几率也太小了,小到几乎没有,姬明雪不认为自己的运气有那么差。 他又看了看李止那柄曾经撕裂苍穹指挥千军的白河枪,以及李信右手大拇指有三段指节,那是和李千越一样的身体特征,那是原四月帝国李氏一门的独有特征。 或许,一起死在这儿,也不是多么无法接受的事? 姬明雪有点想笑,赶紧挥退了这念头。 不再多想,只是严阵以待。 姬明雪感觉到身后两个孩子极其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不由得压力陡增,若是自己孤身一人,死就死了,可是,初零和李止,是他无论如何也卸不下的责任。 束手束脚让姬明雪既感觉难受又体验到有所背负的弥足珍贵。 如果仅仅活着而没有方向,那也太惨了。 千叹3 拂衣不归 时间即是战机。 姬明雪决定不再等待。 灵力微微运转,凝聚紫色长剑上,化作威力无俦的剑气,瞬间斩向那木门,木门眨眼崩解为粉末,又随风而散。 呼——! 猛烈寒冷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吹的姬明雪须发戟张,眼睛也不由得眯了起来。 然后只定睛一看,姬明雪哑然失笑,抖抖手腕,长剑化作紫色光芒,渗透入体,消失不见了。 全身紧绷着的杀意也一同褪去。 原来门前并不是人,而是一只足有一张桌子那么大甚至比桌子还要大上一分的巨型山猫,而且它的尾巴是奇特的黑白双色环绕,看上去有种古怪的漂亮。 映入眼帘的山猫顿时让姬明雪松了口气,因为当山猫抬头看姬明雪的时候,它黑色的眸子里透露出一股绝处逢生的光芒来,在黑夜中显得那样的突兀,而姬明雪也再次感觉到了先前的那股灵气,正是从这只山猫的身上散发出来的,并且只是散溢了那么一瞬间,就又消失了,与先前的感觉一模一样。 看来是一只已经生存了不知道多久的踏入修行之路的山猫,想想也是,光是那壮硕的身躯就表示这只山猫与众不同——它的年岁,至少得有百年以上了吧。 它就那么趴在那儿,有气无力地伸出粗壮的爪子,在地面上拍了拍,风把它的毛发吹得绷直,它收回爪子,紧紧地瑟缩着,不住颤抖。 初零和李止看得一阵恍惚,然后不约而同地出了一身汗,看来他俩其实除了一腔热血上头之外也是非常紧张的,此刻既然看情况并非危机降临,一放松下来,自然觉得疲累。 “别愣着了!快把猫搬进来,它受伤了,然后赶紧把门修好。”姬明雪开始发号施令,然后裹了裹身上的衣服,转身去点亮油灯,又在炉子里多添了几把柴火。 二人走到那山猫身前,蹲下来仔细瞧着山猫相比较于它其他的同类而言巨大的躯体。 “虽说不重,但还真得用搬的,要不就只能拖拽着……”初零嘀咕着。 当他俩上下其手地搬起山猫的时候,山猫先是警惕的看了看两个少年,然后便好像是终于放下心来一般沉沉地闭上了眼。 而且,两人也都发现了山猫的一条腿上有一道狭长而深的伤口,像是被某种利刃或者利爪划伤的,血肉都翻了出来,看上去惨不忍睹。 刚才的灵力,也是它努力汲取天地灵力的结果,只是有心无力,一瞬间就消耗殆尽,只能极微的延缓伤口的恶化。 包括灵师在内的所有有灵力的生灵,相比较于同宗普通生灵都要长寿的多,就是因为他们可以用灵力来减缓生灵本源的衰老速度。 按说灵力枯竭之后,生灵本源便该显露无疑,可姬明雪还是没有察觉到,就好像这只大猫本就是个没有本源的死物似的,这让他很是奇怪,但当下又想不通透是为什么。 不过既然不是敌人,他也不觉得这算什么大问题,想不通便不想。 此时此刻,他已经在炉火上搭起了一个瓦罐烧着,很快那瓦罐里就飘出浓重的有些刺鼻的药香。 初零李信把猫放在炉火一边干燥的地面上,让温暖的炉子去暖和它近乎冰凉的身体。 “先不用管它了,这山猫死不了呢,快去修门,太冷了,要不然冻也冻死它了!”姬明雪道。 虽然临近春天,但这山里的夜晚还是冷的要命,根本不是寻常国家的人能够想象到的。 初零李止对视一眼,便急忙去了。 姬明雪一边烧着瓦罐里面他自己制作的药,一边从一个白色的大葫芦里用一把木头汤匙舀出一大汤匙的白色粉末来。 两个少年找来了备用的木板,拿了锤子之类的工具,敲敲打打开始做最简单的堵窟窿。 过程中,依旧不断有风蹿进来,风一吹,汤匙里的白色粉末被吹飞了好多。 “你俩快点行不行,当年要是我行军打仗也是你们这速度,且不说跟敌人短兵相接,早就提前被饿死了!”姬明雪叫道。 此时姬明雪的心里是很欢快的,因为他有种死而复生的感觉,他对此种感觉的总结就是:这多年来,为了生存,当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太过于累了……而这只猫的闯入,让他觉得自己很好笑,也轻松了不少。 听到姬明雪的话,初零也是哈哈一乐,然后低声对正擎着木头的李止道:“瞧瞧,老头子又开始缅怀过去的辉煌了!” 李止正色,“家父曾说,破风将军姬明雪心思缜密当世无双,很多场战役里都发挥了当仁不让的中坚作用,尤其是“西荒截粮”一事被家父大为称道,说是可载经典。” 李止这番话姬明雪听得清清楚楚,便非常高兴,竖起大拇指道:“你父亲真是说的太对了,后生可畏,有见地!不过,西荒那次我也是铤而走险,那风国的禁疆大都统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我差点儿就回归星辰四月了。” “只是……父亲患病不治,在清剿之前便离世了,所有人都死了,我也是天使眷顾,才侥幸逃脱。”李止神色黯淡。 “逝者已矣,不必悲伤。”姬明雪叹息,“对了,以后别叫我姬将军了,你还是同初零一样叫我师父吧,虽然你练的是枪术,但是天下武学,无外乎殊途同归,总有融会贯通的极高境界,你叫我师父,你不亏,也正好掩人耳目。” 李止欣喜,道:“求之不得!” 说着就要松开正修着的门,要对姬明雪行三跪九叩的师徒之礼。 姬明雪摆了摆手,“不必,礼数什么的不过是个形式,你看好门吧小子。” 李止立刻说是。 三人说话间,姬明雪已经将那白色的粉末均匀的撒在了山猫的伤口上,那白色粉末落进伤口后很快就化了去,然后他又取下炉子上已经烧好的瓦罐,用一片木片从瓦罐里挖出一大块儿散发着浓烈药香的黑色粘稠物,然后又将这黑物涂抹在山猫的伤口上。 这时候,初零李止已经把门修好了,屋里的温度正在逐渐回升。 然后两人看着姬明雪熟练的用粗糙的纱布把山猫受伤的腿缠了又缠,裹得像一截大粽子。 初零撇撇嘴,“我外出打猎受伤的时候,也是这待遇……” “这待遇好啊,过不了几天,保管这只老猫活蹦乱跳。”姬明雪得意,“唉,也算是一件功德!” 猫,是被重岳王朝所极度信仰的,他们认为猫是山神的宠物,是幸运与长生的象征,所以遇到有困难的猫,重岳人是会毫不犹豫帮上一帮的。 所以不管是善心还是心血来潮为了入乡随俗那一点信仰,姬明雪只觉得既然它都找上门来了,就有必要救它一救。 为山猫治伤的半途,它就彻底睡死了,也不知道它究竟是从什么东西的攻击下逃到了这里又逃了多远。 处理好伤口之后,它潜意识中很是熟练的把自己缩成了一个球,只是伤腿还不利索,所以这个本就不规则的球更添了一分突兀的滑稽。 渐渐的,它的呼吸变得均匀平稳了,不再是刚才那样细微而局促,想必是腿伤有医,睡得香了,那筷子般长的猫须微微抖动着。 它安静恬淡的像个乖孩子。 猫的事情算告一段落了。 “都还没吃饭吧。”姬明雪道。 初零李止对视一眼,确实,本来往回走的时刻便不早了,又逢上那枭千叹,费了点工夫,所以等到两人火急火燎跑回来已经挺晚了,然后又遇上这只大山猫,又耽误了不少时间,此刻闲下来,才觉得腹中空空饿得不行。 “初零,还有好多干肉,煮煮吃了。”姬明雪坐在小椅子上,丝毫没有亲自动手的打算。 初零应声而去。 “还真以为我做好了饭等你回来?我没追究你晚归的责任就不错了!”姬明雪是笑着说的,随着李止的到来,他发现初零似乎一瞬间有了很大的转变,不再冷冰冰的沉默了。 看来还是年轻人之间更有话题,整天面对着我这么个枯朽的老头子也确实不自在,姬明雪心道。 “师父,刚才,您手中的剑是……”终于轻松下来,李止问道,十分恭敬的样子,显然他还没有忘记刚才误以为危险的时候姬明雪亮出的那把紫色光芒的剑。 “哦对……”姬明雪手一翻,一柄紫光氤氲的长剑就渐渐凝出实体来。 “就是啊,我以前都没见过呢。”一旁正在收拾着迟来的晚餐的初零也疑惑道。 “呵呵,平时又用不到,你当然也就没见过了。”姬明雪摸摸自己的胡子,一副自在模样,不过他想想自己刚才如临大敌的样子,又不禁一阵后怕,其实他自己也没有把握在夜不语或者飞渡那样出类拔萃的强者手中顾得两个孩子的周全。 “那就讲讲它吧。”初零道,“别的不说,老头子你讲故事是真有一手。”指的自然是以前姬明雪时常大谈的关于他自己和他的战友们的过往。 一直规规矩矩的李止也瞪着眼睛抱着白河枪看着姬明雪以及那把剑,同时他再次发现伴随着那把剑的出现,白河枪再次自己散发出白色的柔和光晕,与紫剑呼应着。 “唉!”姬明雪叹了口气,“李止,刚才你说,你是侥幸逃脱,我看绝非侥幸,想当年我能活下来,也是如静以身救我,那样令人绝望的天罗地网可怕布局,哪里容得下侥幸二字……”姬明雪不再说下去。 初零和李止沉默着,等待着。 “如果我没猜错,是昆乌吧?”姬明雪过了好久才盯着李止问出这么一句。 李止浑身一震,继而垂下头,“是的……而昆前辈……也死了……” “唉……铁匠昆乌本该是我们之中最不该死的……”姬明雪闭上了眼睛,陷入了回忆。 —— 堂中灯火迷魅,入目疮痍,堂外冷风回呼,梅香幽幽。 枭千里的歇斯底里已经弱了很多,大概是筋疲力竭的缘故。 还不待枭千叹扑向蓬头散发的老父枭千里,那名一直一动不动的枭府大总管归风忽然闪动身影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放开我!你这狗东西!”枭千叹吼叫着,挣扎着,眼睛里全是血红,鼻涕眼泪一起涌了出来,也顾不得擦上一擦,他眼睁睁看着他爹委顿于地,目光呆滞,时不时嘶哑的嚎叫着一些串联不得毫无意义的句子。 “没用的小子!”归风也低沉地吼了出来,脸色阴沉,“看清楚,你爹已经疯了。”他死死钳着枭千叹的胳膊不让他过去。 “你放屁!”枭千叹挣脱不出那只被铁桶般箍禁的大手,恶狠狠地张开嘴就要像条疯狗一样去咬归风的手。 归风猛然松开手,退了几步,枭千叹咬空了。 然后一股无边的愤怒刹那间把枭千叹所有的理智都吞噬殆尽。 擦地一声,腰间长刀出鞘,枭千叹咬着牙提了刀如同恶鬼般劈了过去。 “老子让你胡说八道!”那一刀凶猛迅捷。 归风冷眼一哂,手上聚起紫色灵光,竟然抬手抓住了枭千叹凌空斩下的刀。 “重岳威武阁的融灵铸器法,不过有他人烙印,真是可惜了……”归风冷冷道。 持刀的手在微微颤抖,用尽全力居然也不能在劈进分毫或者将刀退出来,而归风的手就那样轻描淡写的握着刀身,仿佛神铁铸就,枭千叹再笨,也感觉到眼前的大总管并非以前见到的那样。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爹是你害的?!你这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谁指使你的?归云,归云呢?给我滚进来!归云!”枭千叹横眉质问,眼角还带着泪花。 归云像消失了一般,迟迟没有现身。 枭千叹咬牙切齿,像穷途末路的恶狼看着猎人。 归风叹息一声,握住那剑的手猛然加大力道,“可悲。” “你什么意思?!”枭千叹似乎有所预料地大叫道,同时更加疯狂地想要把刀从那铁手中抽出来。 可是事与愿违。 如同珠玉崩碎,那把枭千叹极为珍爱的威武宝刀应声而碎,而且碎裂的同时居然发出一声清越而诡异鸣叫声,仿佛内蕴某种生命。 枭千叹傻了一般双目圆睁,刹那间失去了所有神采。 那刀是他十岁生日的时候枭千里送给他的礼物,据说是重岳有名的铸器世家威武阁打造的上品,质地非比寻常,千金难求。 自枭千叹得到这把宝刀之后,除了睡觉,就再也没有解下过。 此时他持着半柄断刀,脑中一片空白。 归风松开手,刀的碎末飘散。 枭千叹呆呆看着断刀,忽然跌坐在地,再也不管归风,等到巨大的惊愕慢慢退散,他突然扔掉了刀,转身连滚带爬地跑到了他父亲身边。 他抱着哆哆嗦嗦的父亲,一边哭一边呢喃道:“爹,您怎么了……千叹回来了啊……” 枭千里惊恐不定地望着涕泪横流的枭千叹,目光涣散,嘟嘟囔囔:“千叹,千叹……” “爹,千叹在这儿,在这儿……”枭千叹努力抱紧父亲,却发现精气神正在从父亲身上飞快的流逝。 “小子!”归风一把扯掉了身上御寒的黑袍,露出了一身紫白色相间的武服,两把比匕首略长的短剑作十字交叉状别在背上,“就此别过了,至于你父亲,我可以很负责的告诉你,他不是我们害的,至于是谁,我想,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枭千叹望向归风,觉得他是那么遥远,仿佛在世间的彼端说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那么缥缈而不真实。 “这世间太残酷了……若非死亡,浑浑噩噩的人也终究会找到一个方向……”归风最后又补上这么一句,像是对枭千叹说的,又更像是自言自语。 而后心满意足地做了回‘恶人’的归风转身离开。 十一岁的少年,抱着疯癫萎靡的老父,双手冰冷,他木然扫了一眼一室狼藉,有强劲的风吹来,堂中灯火熄灭,陷入无边死寂,而风带来的隐约梅香,更让少年恐惧,好似披了美丽外衣的魔鬼把他紧紧缠绕,窒息,沉沦。 千叹4 惊鸿之迹 一夜之间,怪石枭氏剧变,枭千里无故而疯,其胞弟枭凤远承家主之位,而枭氏的诸多产业,也在暗流中易手。 消息传遍了整个怪石城,人人感叹命运无常,确实,很多事情的发生都是那样的突然,而来不及准备,诸多遗憾,也都来源于此,这是无法改变的铁律。 有人在这铁律中失去灵魂,也有人在这铁律中重生。 怪石南城边缘,猫园。 远看薄薄的日暮昏昏沉沉,近看衰草丛生一派凄然,院中荒凉冷清,只有一个小小的影子靠在一棵古老的万伤树下。 正是枭千叹,他闭着眼,抱着一柄锋利细长的刀,没有刀鞘,风吹过,衣袂飘起正好触及刀锋,上好的绸子被划开一道道。 不知何时,一行清泪流下,枭千叹睁开眼,眼中全是血丝,头发没有梳理,就那样散乱着,有那么几缕飘荡在眼前,悠悠凄清。 一夜过去,少年已然有了沧桑的气质,但若要细观,便还会觉出这位曾经玩世不恭无人不晓的枭家公子哥儿确实也是生的眉清目秀,尤其是那一双满含神光的双目竟是别有世家风采。 此时的枭千叹已经没有了任何亲人——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他没见过母亲,据枭千里说他的母亲在一个雪夜独自出门后来就再也没有回来,他只是感觉遗憾,却并不伤心,毕竟,他和他的母亲从未谋面,毫无感情可言。 而他的父亲枭千里已经被叔叔枭凤远带走了,枭凤远这么说:“觅得一宝地疗养,寻医救治。” 府中所有的下人也都散去了,包括他曾经很信任的归云和那个莫名其妙的总管归风,一夜之间,全是陌生人。 然后原先的府邸已经被枭凤远所占。 “这是祖屋,是枭氏主人才能传承的。”枭凤远如此说。 曾经是一幅《狂龙闹海图》的位置已经换上了一纸墨宝——《清歌凤远》,四个苍瘦的大字中显出一股别样的雄浑,仿佛蛰伏瘦虎。 十一岁的枭千叹什么也不说,只能任凭发落。 后来枭凤远大手一挥,枭千叹便被安置在了枭氏久无人居的猫园。 本来是要第二天天明再被送到猫园的,但是枭千叹没有知会任何人,在夜里父亲被带走之后,他就一个人拔了那把插在廊上的细刀,深夜前往猫园,那些枭府中属于他的玩物他都没带,所有的回忆都被他甩在脑后。 他不知道那把刀是从何而来,刀上有铭,是“惊鸿”两字,想来便是这刀的名字了,而他也忘了自己拿起这刀时的想法,好像是被刀所吸引一般,鬼使神差,他只是感觉刀上有归云的气息,想来大概就是归云留下来的吧。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他越加觉得看不透归云,好像以前对归云的所知所解都是虚幻的,其实自己从来都不知道真正的归云是什么样子的,那些归云曾经说过的本以为是一些再普通不过的话如今想来居然是那般深刻。 “少爷,该有个方向啦,你都十岁了。” “什么方向?哦,一会去听书,最近新来的那老头儿说起书来可有意思了!” 方向么……确实是该有个方向啊。 “少爷,你小时候种的花今年开的可漂亮了,去看看吧。” “看什么看,以后再说吧,没看我正忙着。” 看花么……终究从那以后自己再没想起去看一眼,估计以后也再也没机会了。 “少爷,你说为什么我总觉得尊叔凤远大人是那样的深不可测嘞?你看那眼神,真是犀利非常。” “深不可测个屁。” 深不可测么……人心真的是深不可测啊…… “少爷,归云有个大胆想法,以后我要渡过大海,去寻找另一片天地,你听过那个书海密地与日夜双魂的传说吗?” “传说都是假的!哈哈,如果你非要去找那什么鸟儿地儿,我赌你半路一定船毁人亡,所以你还是老老实实做我的跟班吧,就像你爹跟着我爹一样。” “可是少爷……谁又能保证自己一生的轨迹都是固定而可见的的呢……” 一生的轨迹么…… “少爷,练刀啦,老爷可对您抱有重望呢!” “明天吧,明天。” 刀……所以你就留下了这把惊鸿吗? 当他抵达猫园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他看着猫园的大门,上前一推,才发现门是上着大锁的,锁子已经生锈,但是也没完全锈蚀。 他挥刀就削断了那锁,推门而入,然后一股古老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想起猫园的传说,这猫园,从建成以来已经有七十年了。 猫园,上一代枭氏主人建造,是专门用来供食流浪无家的猫的地方,并且派了专门的猫奴照看,但是自从四十年前枭氏主人故去,猫园就好像被遗忘了一般,再也没有人被派到这里,大门也被锁上了。 重岳人视猫为神,所以他们很少养猫,任猫自由来去,就是它们明目张胆地叼走人家里的食物,也只是被人当做一种被神明所认可般的事情。 所以这座猫园在以前,只是日复一日的给各路的猫带来食物,却并非将它们禁锢于此圈养。 据说上一代枭氏主人去世后,那些每天来此等候饭食的猫也都再也没来过,而据最后一任猫奴的话说,猫是灵物,有预知危险的本能。 总之,历史有很多未明之处,唯一真实的,就是这猫园确实好多年无人居住了。 此时枭千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倍感惆怅,失去父亲的痛感依旧难以忍受,也不知要过多久,才会麻木。 他不相信父亲还能好好活着,他好像一夜之间明白了许多过去不曾明白或者说不愿去想的事情。 水瓮般粗的万伤树上层层叠叠着无数如同被利刃划破的狭长创痕,昭示着这株万伤树所度过的岁月之长。 据说,它至少活了千年,比怪石城的历史还久远得多。 万伤树,一种奇特的树,这种树生长十分缓慢,但是当其生长开始后,每一年的初冬时节树干就会突然涨大数倍,最后在树干接近顶冠的部分崩开一道细长的口子,流出青绿色的汁液来,等到大概半刻钟,就会停止,然后那口子便会逐渐愈合,留下一道伤痕,然后涨大的树干又会恢复原样。 年复一年,伤痕便会越来越多,一道又一道,相当于看得见的年轮,世人也因此称之为万伤树,而那万伤之中流出的汁液却是有神奇的效用,多用于各种皮肉之伤,有很显着的疗效,人们通常的用法就是把万伤汁液收集起来,再风干化为一块块绿色的如同琥珀般的晶体,然后研磨成末,那末会是白色的,涂抹在伤口上就会很好的止血生肌效果。 这样的万伤树在重岳不算少见,但是猫园这一株活了这么长时间的万伤树却很罕见。 传说,当一棵万伤树真的活过万年,便能生出人形,灵力无穷,但是几乎所有万伤树最多只能活到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年。 传说,传说而已。 然而不论如何,万伤树都象征着长生,就像猫有九命一样,被重岳人所信仰。 “千叹……万伤……”枭千叹轻轻抚摸着老万伤树的伤痕。 命运注定让一些人不得平坦,也注定让更多的人在平坦中默默死亡。 或许在拔刀的那一刻,一生的轨迹便尘埃落定。 —— 猫园面积很大,但是大部分都是空地,真正供人居住的,也只有那一间孤独的矗立于猫园西南角的阁子。 枭千叹把那曾经猫奴居住的阁子仔仔细细的收拾了一遍,直到很晚才得以闲下来。 一番彻彻底底的收拾付出了汗水,但也收获了一些零碎的银钱,然后又用这仅有的钱出去买了点吃的。 外出途中,很多人都认出了这位枭家公子,他们无不以一种悲悯的眼神看着他,仅此而已,要是换了其他无恶不作的富家子弟遭此下场,肯定会被无数人恶语相向齐声称好了。 人们都知道这位曾经的公子或者说枭家第一顺位继承人已经被废了,就废在那座荒凉偏僻的猫园中,连一个仆人都没有。 唏嘘之余,也有人愤恨:“枭家千叹也不过是贪玩了点,和那些整日龌龊丧尽天良的小鬼比较起来算是很善良了,不过善无善报,这世道真是荒唐……那枭凤远也忒没人味了……” 说归说,那些人也不过逞逞口头,真正关心枭千叹的,大抵是看不见了。 不过枭千叹自己倒是一点也不怨恨自己现在的境遇,他知道,枭家在他叔叔的手里,不会比在父亲手里的时候差,并且他也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下一任的枭家主人看待,他其实很清楚,自己从来就没有什么领导一个庞大家族走向更昌盛的才能。 现在这种情况,对他来说,倒是挺好了,两袖清风。 想到从此以后就是一个人了,枭千叹不禁感觉到一种自由的迷惘,虽然基本上可以说是已经脱离了枭氏,但是却又好像跳进了另一个更大的囚笼。 十一岁的他已经隐隐明白了这个更大的囚笼是什么——对,这个囚笼就是这荒凉的世间。 夜晚。 回想今天一天,除了吃饭也就是熟悉了一下惊鸿刀,虽然单调,却又似乎感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自由自在,以前舒服惬意的生活突然就远去了,却没有不习惯。 阁楼虽然收拾干净了,但是院子里还是那么荒凉,野草覆盖,悲风萧煞,只有一星半点刚刚冒头的干黄浅绿,昭示着春天不远了,当然,除了这些,还有生命力顽强的饮风草,依旧不知季节,生的欢快而放肆,想起传闻中行走天涯仗剑豪情的旅人宫如静曾于书中说:命运无常,饮风长青,能抗命运者,仅此一家矣。 枭千叹不由得一阵冷意上身——真的不能对抗命运吗? 不对,不对,枭千叹觉得没有什么命运,事在人为而已,而宫如静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人,再强也不过是个人,终究也没有避开死亡,哪怕他见闻堪称无尽剑术天下无双。 死人的话,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枭千叹心想。 枭千叹从来不崇拜什么,他一向认为能崇拜的东西根本不存在,与其认某种或生或死的东西为信仰,不如信仰自己的实力。 在那一年乍暖还寒的初春,枭千叹孤独地看着那丛丛枯草饮风与手中狭刀,然后生出名为依靠的情绪来,仿佛它们都是有生命的,它们目睹了自己重新开始的第一天。 —— 躺在硬板床上,枭千叹翻来覆去睡不着,大脑慢慢地越来越活跃,无数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开始在脑中成形又打乱。 窸窸窣窣的声音回响在耳边,是想太多所以产生了幻听吗? 是就怪了! 枭千叹从床上鱼跃而起,又一把抄起就放在身边的惊鸿刀,惊鸿的锋利超乎寻常,似乎一点也不比他曾经那把威武宝刀要差,此刻持着惊鸿,他心里镇定不少。 他的后背紧贴着墙壁,耳朵用力搜索着那细碎的声音。 然后一个可怕的念头飘上心头——枭凤远,他果然派人来杀我了吗?! 十一岁的少年猛地想到了斩草除根这个词,握刀的手上全是汗水。 真是不该留在这怪石城。 不过转念一想,枭凤远要是杀人也不用等到现在啊,对的,他没理由杀我,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一无是处屁都不懂的废物,让我活着,也正好可以向世人证明他的清白——聊胜于无。 那么——还怕什么! 哐当一声踢开门,枭千叹就看见了数不清的猫,白色月光中,一对对闪闪发亮的猫眼齐刷刷的盯着他看,其中一只猫还喵呜了一声,仿佛在表达不满:什么时候住进一个人?这可是我们猫族的地盘儿! “呀,这么多猫!”枭千叹惊叫一声,说着就换了另一只手拿刀,然后刚才拿刀的手使劲儿往衣服上擦了擦,全是汗。 院子里已经有好多猫了,它们聚集在那棵不知道过了多少年的万伤树下,又有更多的猫轻轻飘飘地从围墙上跳过来,他们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白冷的微光,如同梦中的精灵。 而且还有一部分猫围在大门边,一个劲儿的又蹦又跳,好像是门外有什么东西。 枭千叹意识到它们可能很想打开大门,于是走过去拉开门栓,当他打开门地时候,他又是一阵吃惊——哇!好大的猫! 可不是么!那只猫宛若皇帝似的被众猫捧着抬着,身躯大的跟张桌子似的!而且尾巴是黑白双色的——只是那大猫的一条腿应该是受伤了,缠着绷带,怪不得要被抬着。 怪不得这群猫想要开门。 就这样,一群猫众星捧月般的把猫皇帝抬进了猫园。 那只大猫云淡风轻的看了一眼门边持刀而立的枭千叹,又眯了眯眼睛,仿佛对枭千叹这个‘御前带刀猫奴’开门迎接很满意,而枭千叹本人却一点也感觉不到恩宠,反而浑身不自在。 “老猫成了精了还!”枭千叹目视着最后一只猫进来后,又把大门关好了。 “哈,这下子可热闹了!莫不是把我当成了猫奴?可我自己都不知道下顿饭在哪儿呢啊!唉……”十一岁的枭千叹陡然间就不觉得孤单了,本来就毫无睡意的他此刻更是心中雀跃。 的确,又有哪个人一开始就喜欢孤独呢? 千叹篇,完。 旅人1 漂世之旅 枯身布袭染剑华,几十年间风亦雨,不知灵予还囹圄,从来入道为入迷。 —— 我十来岁的时候,看过一本旅人宫如静编写的《永夜游记》,从此便再也忘不了“那幽深无限的黑暗世界,安静如死,入目只有很浅的光明存在,仅仅能够辨清事物的大概,城市与乡镇中的每个人都如幽灵般漫步着,因为“心识”的存在,这里几乎没有口语,即便是口语对话的时候,也大多只是一些很简短的词语就能表达太多,因为碧荒的语言,在永夜大量流逝,并且不断有新的代表各种驳杂意思的极简词汇被创造出来……” “他们在黑暗中前行,目不能视物,可是,他们的灵性智慧,不逊于任何其他人族。” “永夜的人们见面打招呼,就像某种暗语,通常是一方‘说’:不世剑生,另一方则会回应:天下永夜,仅此而已,并没有诸如作揖、抱拳、鞠躬之类的礼仪。” “他们信奉一位伟大的魔神,魔神名曰剑不世,当外族人问他们为什么以魔为神为信仰的时候,他们常常反问:魔是什么?……对啊,魔是什么?这可真是值得一生去思考的问题。” 除了那些光怪陆离,我最忘不了的还是书中无处不透露出来的那种独行天下自由自在的潇洒快意之感。 后来,我决定放弃父亲为我规划铺就的虽然平凡但是平坦的道路,准备走上旅人一般漂泊四方的不归路,不仅如此,我还幻想着某一天能够亲眼一睹旅人的风采。 沧桑,幽默,目光清澈又有阅尽世事的深沉…… 我觉得旅人是完美的。 可我从来没想过旅人也是血肉之躯,也是会死的。 那一日,有消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说是宫如静死在了不知道多少际之外的碧荒南方尽头的那个名为四月的国度的战乱中。 而这个消息传到我们这个小村子的时候,宫如静已经死去许多年了,我所生活的紫色公国虽然比较而言距离四月帝国不算远,但依旧隔了不知几千甚至几万际呢——村里,甚至是镇上,没人能知道确切是多远,只是很远,很远,远到我突然觉得我无比熟悉的那位旅人仿佛只是我的一个幻想。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我手中长剑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紧接着我发狂一般地奔跑。 不知疲倦。 等到累至极限的我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我艰难地吐出一口血沫,胸闷得仿佛整个身体都要在某种巨力之下拧缩成纸成尘,并且平生从未那样强烈地想让空气大量的涌入身体。 我深刻地记得《永夜游记》里面有这样一段话:在永夜帝国行走是很费劲的——纵然已经能够适应那种黑暗无边什么也看不到的让人害怕的感觉,但是很多绝域险地依然会给我带来极大的麻烦,可是我非常想知道永夜帝国的西方是什么,传说是一道黑色的高不见顶的山脉,无论是不是真的——那里在等着我,等我去见证,我不知道有多少人会为了见证什么而前仆后继,我只知道,信仰是不可破的,见证,就是我的信仰。 我不知道他到底到没到那里,如果到了又是否看到了黑色的山脉,我只知道——世界在等着我。 旅人的归宿,便是世间的旅途。 碧荒太大了,可是我知道,很多地方知道另一个遥远异域的事情,都是通过旅人宫如静而知道的。 旅人是碧荒的沟通者,论起年纪,他可能比我的太爷爷还大,虽然我从未见过我的太爷爷——其实我除了父亲,没见过其他任何亲人。 我也想要做一个旅人,融入万千旅人之列,而“旅人”永远只有一个,他叫宫如静——这并不矛盾。 旅人有很多,但是“旅人”二字,是宫如静的专属称谓。 确实有点怪,但也确实无可厚非。 如今,他去了。 我想,我来了。 —— 我的名字叫染剑华,这是我自己为自己取的,我那个泥腿子父亲是不可能想出这样漂亮的名字的。 当然,父亲是不会知道我私自搞出了这样一个名字的。 提到父亲,我便苦恼。 他很爱我,他整日奔波在风中,为了生计。 我没有母亲,也没有兄妹,我担心我做了旅人之后万一很多年都不能回来,谁来照顾我的父亲?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谁没年轻过呢?”我的父亲知道我的旅人梦想之后这样对我说。 我很开心,但又有点生气,因为父亲说那话的时候的眼神,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和不相信我可以成为一名真正的旅人的笑话神色。 我不跟他争执。 实际行动远比滔滔不绝来得实在而有说服力。 我已经可以想象等我扬名天下,回归故乡,笑着对父亲说一句“我还有个名字,叫做染剑华”的时候,父亲定然会惊愕的说不出话来——我坚信染剑华这个名字一定会染满碧荒的每一寸土地。 就像那开创旅人一脉的碧荒旅人宫如静一样。 有一次吃饭的时候,我面对着干巴巴的馒头,野菜,还有咸菜,感叹一句:“唉!等我成为旅人,也许有时候会落魄的连这些都吃不到!” 父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没什么好唉声叹气的,这不是你一直向往的吗?旅人就是这样啊,有时候饿肚子吃不上也喝不上,有时候也没准可以又肉又酒,反正你能见识很多就是了,今天你既然说出这样的话,看来你也并不是一时的想法。” 多年之后老来困乏,坐在某一处的石凳上看那些十来岁的小孩打打闹闹不知所谓的天真模样,我才发现当年的自己真是成熟的快,可能是苦日子的磨砺吧。 那天父亲跟我说了好多,事后他常常念叨:那顿饭把我一个月的酒都喝完啦。 那之后又过了几日,父亲带我去看了离家最近的小城里的鉴灵师。 很幸运,那位老眼昏花鉴灵手段明显二把刀的老爷子说我“颇有灵潜”。 我成了全村的希望。 “狗子!咱们村就靠你了啊!”村长抓着我的手眼泪汪汪,仿佛看见了他早已死去的亲爹。 “嗯嗯!一定!”我也很是激动地大力握着他干巴巴的手。 父亲倒是很镇定,每天更加辛勤的劳作,我知道我离我的梦想更近了,于是劝父亲不要再吃苦,反正以后我就要去闯荡,就不用再供养我了,父亲说,那就更要努力干了。 后来父亲送我一把锋利的长剑。 这把剑也不过是他把省吃俭用下来给我娶媳妇的钱从小城里最好的的武器铺里买来的最好的的一把剑。 我至今记得店铺主人看我父亲的眼神就像看一个盗贼,他不相信一个满身脏污的人居然有财力买下了他店里最好的货色。 “没钱给你请师傅了,你就自己练吧,我年轻时候听人讲,剑法这东西,没有什么死招式,有灵性懂转折就入门了,你努力吧。”父亲靠坐在一棵老树下,神情悠然。 风过,是飞扬。 “谁跟你讲的?”我很好奇,但眼睛却好像陷在剑上。 我还从未见过村里谁拥有这样一把真正的剑!真是漂亮! 父亲想了想,摇摇头,道:“早忘了,反正那时候我连你妈都不认识呢!反正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于是我便努力,我喜欢这把剑,更向往旅人的生活,我决定,此生便只爱剑与旅途了。 我为自己独创的剑术定名:灵予剑术。 我把我的全副身心整个灵魂都给了剑,希望这剑术可以像父亲说的那样有灵性。 我也坚信我一定会做到的,正如我记事以来到现在,从未让父亲失望。 但我也知道,即便我做不到,父亲也不会失望,因为他从未要求我什么。 后来的后来,我就是靠着这套我自己摸索出来的剑术在碧荒闯荡,不说纵横无敌,却也从未狼狈,直到二十年后,我遇到了柳狂,一个矮瘦的老人家,他把他对剑术的所思所想所悟通通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我,还有他的佩剑。 如果不是他,我可能永远只是万千籍籍无名的旅人之一,无法脱颖而出。 而从遇到柳狂之后又过了二十年,我才终于有勇气打开那卷剑诀…… 不论如何,我想称呼柳狂为师父,可他却不认同,他说:“师父这个词,太重了,我不过是与你有缘便多聊几句,你的师父,应该是旅人宫如静。” 我摇头,却并没有解释。 在我心里,宫如静已经神化,我觉得“师父”的称谓对宫如静而言,已经太过凡间,而柳狂,终究还是差着宫如静不知多远,纵然宫如静我从没见过。 大概是因为人生的启蒙者总比单纯某一方面的师父要重要吧,也大概是世人多知道宫如静,却鲜有人知柳狂吧。 当然,很久后,世人将我与宫如静并列碧荒旅人无疑是夸张而不切实际的。 我哪里比得上宫如静分毫? 没有宫如静,便没有我,便没有千千万万痴迷于游闯四方认知四方又传扬四方的旅人。 同时我更是意识到,一个人强大与否,并不是决定于认识他的人的多寡。 那个路过我生命中的名为柳狂的干瘪老头,随着时间推移,也渐渐朦胧,神化,就像宫如静一样…… 要想成为一名旅人,必须要有点才能才行,无论吹拉弹唱还是武学高超,总之,才能越多越好。 才能,是决定一名旅人能前行多远的度量衡。 旅人是时刻都要准备应对各种突发险境与生活问题的,这一点我早有心理准备,也自信足够应付,就凭我手中长剑与坚不可摧的意志。 我已是灵师,单单灵师这个名号,就代表了强悍、长寿等卓越才能。 且不说那天下无双的碧荒旅人宫如静,历数那些声名鹊起的旅人,哪个不是灵师? 当然了,没人会嫌弃自己才能多。 可我除了练剑,对其他的最多抱有兴趣而完全不想多研。 —— 村子里有个铁匠,是个酒鬼,十分豪爽有趣,我们都喜欢他。 我常常去他家看他打铁,我特别喜欢那一锤一锤有力的撞击声和四散飞溅的火花,还有淬火时候呲呲的声音和那一缕袅娜青烟,而且光着膀子的铁匠身上全是爆炸的肌肉,让我非常羡慕。 渐渐地,也跟这位酒鬼大哥混熟了,于是后来每次看过瘾,临走前,酒鬼铁匠总是对我说:“我打铁的时候没酒就使不上劲,你玩儿剑的时候也该整两口,来!” 而且每次我都是作出盛情难却之状,喝下那杯苦水,常常咳嗽得脸都通红,然后晕晕乎乎地离开,继续去练剑。 后来,居然渐渐贪恋那一口力道十足的辣味,虽然味道永远是那么差劲也带劲。 然而仿佛也就仅仅是想品尝那口难以下咽,竟然再也难以忘怀与舍去。 很快,我的酒量令我父亲都咋舌。 我的小小谋划也就此得逞了——村里只有酒鬼铁匠这里兼着酿酒也贩酒,而我家在经济上实在有点儿捉襟见肘,常常吃了这顿没下顿,完全没有多余的钱可以用来买酒喝,也只能常常去那里混关系,一步一步,终于被我熬到了混酒吃又不用给钱的地步。 当然,我也并非仅仅是白吃,多数时候,我还是会帮他一些忙的,久而久之,倒也学到了点儿铁匠技巧——不过我觉得作用不大就是了。 感谢我的酒鬼大叔,将来我做了旅人,一定要像宫如静那样着书记事,并且把包括他在内所有对我有恩的人都写进去! 除此之外,我也庆幸父亲并不因我喝酒而责怪。 “喝吧,男人喝酒很正常。”父亲这么说。 我对此有些不以为然,便如此纠正道:“男人不喝酒的也有很多,但作为旅人,当然要喝酒。” 对的,传闻宫如静就是嗜酒如命,在学会喝酒的我看来,酒与剑并行,皆是旅人。 宫如静也是用剑的。 醉酒提剑,旅人风流,浪荡天涯,心穷玄黄。 何等快意,真是绝妙。 旅人就该是这样子! 后来。 后来。 后来。 一百个日夜,我终于觉得我剑法有成,因为我已经可以凝出剑气,斩断巨石了。 —— 那天下着大雪,父亲坐在屋外,披着蓑笠对雪而饮,我看了他的背影,感觉出莫大的苍凉与悲戚,好像我不认识他,而他也只是给我一个背影,传递给我悲伤的意境。 我本是想过去跟他同坐的,但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畏惧。 我已是灵师,强烈的直觉告诉我,父亲还是父亲,但他深藏着的,恐怕是我永远猜不透的。 “过来坐。”父亲回头,对我笑,他眼角的皱纹灵动着,像飞鱼。 我便过去。 “父亲,我有话说。”我忍住内心莫名的躁动,语气淡淡的说,然后坐在他身旁,跟他一起看雪。 父亲咳嗽两声,拿过了我手里的酒壶。 “好久没喝过酒了。”他说。 拧开盖子,抬手仰颈就是咕咚一口浊酒入喉,父亲畅快地叹口气,又啧啧数声。 “张铁匠是个好人呐!”他赞叹道,“让你白吃了那么多酒。” 我厚着脸皮呵呵笑着,“我也帮他不少忙呢。” “帮忙?没你的时候,他就做不成活儿了?用得着你?哈哈哈!”父亲大笑,从他嘴里喷出的热气酒气很快融进寒雪。 我只能随着他干笑两声,“也是啊……” “我已经废了,但你不会。”他摩挲着满是伤痕的手,“我现在只是感伤,感伤将来我死了大概没有人为我立碑。”父亲的眼睛锃亮,仿佛雪中碳。 “那……”我噎住了,心中钝痛。 “不过无妨,这村邻都是好人。”父亲笑道,一点看不出伤感的模样。 “张铁匠这酒,比某些所谓好酒,更有滋味。”他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把酒壶递给我,“记着,以后不管怎样,都回来看看。” “嗯。”我重重点头,“父亲,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例如……曾经?” “曾经?”他像是在问自己,“有什么好说的……” 他忽地回头,疑惑地看着我,像是预知到了什么。 “不是有话说么,说吧。” 我低下头,“我想,雪停后……我就走。” 他伤痕累累的手一颤。 静默良久,他道出一句:“我想到了的……你下定了决心就好。” 人生而有灵,常有预料,但哪怕做出准备,临近一刻,也未尝能云淡风轻。 情也。 —— 我叫染剑华,我出生在碧荒西南部的紫色公国,神落历1330年,我十四岁。 在那年的一个大雪骤停疾风乱嚎的凛冽早晨,我带着剑与信念离开了那个我生活了十四年的小村落。 除了父亲,没有人为我送行。 按父亲的说法,安安静静的就挺好,免得你这个兔崽子将来不成才白白让乡亲邻里抱希望。 我觉得这话不对,因为我一定会成为一个真正的旅人,但我同意安静地离开。 临别一刻,我本以为父亲会看着我的背影直到消失,大概这就是所谓亲情最具体的最佳的也是最简单的体现,没想到当我迈开那么短短几步然后回头的时候早就没了父亲的影子——大概是回屋睡觉了。 切——! 唯一的遗憾,是父亲终究还是没有说关于他以前的只言片语,剩下的,就全是兴奋。 广阔的天地——我来了。 我开始向东走,那是重岳王朝的方向,而生我养我的紫色公国则是重岳的附属国,据父亲说,我们那个村子离重岳西境不是太远——比较而言。 我很期待,宫如静曾在《重岳》一书中这样说:山,极目尽处全是山,无穷无尽;武,连刚学会走路的女童都喜好持木刃玩耍;野,崇山峻岭,多有名胜古迹怪物连连,野趣非常;酒,辛辣厚重,尤其以土法酿造的穿肠阳炎和宫廷秘酒醉千秋为其中顶尖;而食物者,丰盛至极,山水之间,美食无处不在,同时重岳也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国境之内生有极少乱骸且几乎无法根除的国度。 一直以来,我所生活的那片地域,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说起来,我还没有见过山的样子呢。 啧啧,这样的国度,确实比了无生趣的紫色公国要好的多,想起紫色公国,我唯一能提起兴致的就是传说中深得国主陛下宠溺的紫桓公主,人们都说她风华绝世,是谪仙子——不过仔细想想,也不过只是一个人而已,等我踏遍碧荒,想来什么稀奇古怪惊为天人举世无双精妙绝伦在我眼里也都稀松平常了。 于是乎,我深为自己的远大志向而感动,而对紫桓公主的憧憬也被这种情绪冲淡了不少——也许这也是一种另类的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酸吧。 东行的过程中,我路过很多村落,也走过了几个小城市,见到了太多世态炎凉,也感受过人情冷暖,也品尝过了很多种或好或坏的酒,总之,我依靠着我和我的剑,倒也能勉强过活。 对!勉强过活!勉强过活…… “勉强过活”四个字听起来很狼狈,但我知道,我作为一个刚刚上路的独身旅人,能勉强过活已经很不错了,因为旅途中,我看到了好几个比我混得惨得多的旅人了,而且他们的岁数都比我大多了,更有甚者,一个提着破碗的老乞丐,说他曾经就是个旅人,大好风光没见多少,却连回家的力气都没了…… 其实我也心知肚明,我比他们强的最大原因,就是我是个灵师,虽然我大概处于碧荒所有灵师的最底层,但相对于占总人数绝大多数的普通人而言,我也是高高在上的,只因为我是灵师,而哪怕是最差劲的灵师,那也是灵师,与普通人有天壤之别。 在普通人眼里,拥有着奇伟的灵力的灵师,有着凡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宛若天神。 尽管我能勉强过活,但有时候我也只能靠偷去谋取我想要的东西——那就是好酒。 因为好酒的价钱太贵,我哪怕能挣到足够的钱,可也不想在同一个地方花费太多时间,我是个旅人,还有无尽的风物等待着我呢,岂能在一个地方驻足过久。 人生一世,谁又能保证自己清明来去呢?我比起那些无恶不作的强盗恶匪或者奸佞贪官之流可要善良多了好不好!我常常这样说服我自己,然后就这样,美酒一壶一壶下了肚,也没背负太多罪恶感。 而依旧存在着的良心让我从来不在一家可着劲儿偷,好吧,更多也是害怕惹恼了人家。 某个囊中羞涩时候的夜里,我偷偷睡在某户人家的柴房或者说杂物间的时候,便想,等哪天我也被世人所熟知称颂的时候,一定睡在谁家就是谁家的荣幸,喝谁的酒就是谁的光耀! 而且我也一定要像宫如静一样写书,记录下这世间所有的繁华与荒凉,而当我的生命走向终结的时候,我一定要找一处高山流水白云悠悠或者随便一个风景瑰丽放眼无限的地方作为我最后的埋骨地,我想这样我的灵魂也能日夜欣赏世间广阔。 必须接受无数的艰难险阻,这是旅人的宿命,而旅人看到无数的非常物事,也是很愉快的事。 我能一直那样勉强过活游行天下,相对于万千旅人而言,其实已经算得上是不赖了。 好也坏也,相伴而生。 不过好景不长,大概在外半年左右的时间,我在临近重岳王朝边境的时候遭遇了一只可怕的大鸟。 只能说真是倒霉! 那只大鸟真是好大啊,足有十丈长,通体银白,趾爪锋利,眼睛亮亮的像两盏灯,不用说,此鸟已经通灵,有了灵力,少说也得活了百年了。 大概是看我孤身一人好欺负,它呼地就扑了下来! 猛烈的罡风刮得我睁不开眼睛,我被它带动的大风刮的晕头转向,一个踉跄就跌倒在地。 完了!这只鸟刚才只是逗逗我,因为它只是把我扑倒,而没有动用它那看起来可以分金裂石的爪子。 可我却连它表演性的一扑都承受不住。 它的力量太强了,强到了纯粹而没有技巧的扑击,便可以逾越凌驾我的剑术,让我自修的本领甚至没有施展的机会。 我没命的往前狂奔——这里荒无人烟,距离下一个城市应该还远。 一股绝望的情绪流淌,我大感不妙。 想起午餐时候我是捉到一条小腿般粗的蜥蜴饱餐一顿的,那蜥蜴鲜美的味道我现在都还回味无穷,没想到此刻我却要成为一只大鸟的口粮。 真是太不幸了! 我拔出剑来,准备那只该死的鸟再扑下来的时候说什么也要给它留下点回礼! 身后一声怪叫,刺的我耳朵生疼,一阵飓风吹得我脚步都快了——那种控制不住的快。 来了! 我猛地向前一个翻滚!正面朝上,凝聚一身灵力于剑刃之上,剑气白光,一闪而过,嗤—— 一长溜儿的金铁颤音嗡嗡地响着。 我痛麻的手哆嗦着拿着崩了刃的剑,剑上有一丝血迹,成功了——应该是劈到了它的交趾处,但是,好像没什么用…… 那只银白的大鸟——不,应该说是猛禽! 那只猛禽大概是没料到我这样弱小的家伙都能对他造成创伤,于是不再留手,愤怒咆哮着回旋俯冲下来。 那飞速变大的身形与比我的身体还大的坚不可摧的利爪昭示着我与死神的距离越来越短。 旅人2 绝壁囚牢 ??迅雷不及掩耳,银白恶禽的爪子深深的扎进我的骨肉中,我连反抗都来不及,一翻白眼,疼昏了,那把父亲辛辛苦苦为我买来的本该与我一起被铭刻进历史画卷的剑也脱手了。 这就完了?这是我脑中最后的想法,没有怨,因为世间弱肉强食这是铁则,只是不甘——端坐九天之上的命运之神啊,好歹给个机会啊!如果你让我活下去……我定能长成你想不到的出类拔萃! 可是,貌似不知道多少本可以天下无双盖世无敌的人物在有所成就之前就死得籍籍无名…… 可还是不甘。 后来我醒了。 第一时间我就惊讶于自己居然还没有葬身鸟腹,肩膀上的几个利爪留下的血洞还在,疼的要命,但问题是伤口居然已经不再流血,真是奇了,莫非我真的天生体质异于常人?看来我命不该绝啊!我窃喜。 只是身上黏糊糊的,真难受——我发现身上有好多黏啦吧唧的不明液体,还很坚韧的样子,扯也扯不下,稠得很,不过居然有股子香味儿。 啪!一大团携带有香味的不明液体兜头盖顶砸下来把我裹了个严实,我努力把脑袋从液体里扒拉出来,不然我很可能窒息而死。 我瞪眼抬头怒视——居然是那只狰狞的大鸟!顿时我满心怒火都没了。 我可打不过它。 此刻它正张着嘴巴,嘴巴一边还残留着不明液体。 我看了看身上,突然有些明白了——好像是这家伙在对我吐唾沫! 额……好恶心啊…… 陡然间,我发现那黏糊糊恶心得不行的鸟口水沾在我的伤口上居然有种奇异的酥痒感,活动一下,顿时感觉疼痛减轻好受不少。 这是什么意思?我实在搞不懂这只恶鸟想干什么! 秉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心理,我打量一下周围,发现这是一个巨大的洞窟巢穴,洞口也不远,采光很好。 然后,我看到了好多各种各样的动物,它们哆嗦着,眼神毫无光彩。 再然后,我看到了远处十几个得有接近两米高的巨蛋。 我仿佛又明白了什么。 这只残暴的大鸟是想把我留给它未来的孩子享用,而且它不杀我,明显是想让它的孩子吃新鲜的。 太恐怖了。 冷汗刷刷刷地就下来了。 不行!绝对不行!死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洞里太窝囊了,既然我还没死,那我就绝不能等死! 这时候,我发现我的身体悬空了——我被大鸟的爪子提了起来,然后像只小鸡仔一样被扔进了那一群萎靡不振的动物之间。 一股恶臭袭来,想必那些动物被抓来后这段时间的屎尿问题。 我定睛一看,发现好几个以前听都没听说过的生物。 长有六根尖角且筋肉暴突的类似于马的生物,六条腿的兔子,还有一只眼睛通红一只眼睛漆黑的浑身布满美丽花纹的不知名的生物,反正看起来像条大狗,还有…… 果然无奇不有! 我突然想扇自己一巴掌!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去看这些乱七八糟的等待着被吃掉的没有志气的动物。 眼下还是想想怎么脱身。 那只恶鸟把我丢进“食物堆”中之后,慢条斯理地用长喙梳理了一下它那一根根银白发亮的羽毛,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洞窟,随着一声渐渐远去的怪啼,我明白这厮大概是去寻找下一个受害者了。 洞中好像已经没有了危机。 看着那仿佛近在咫尺的洞口,我咽了咽口水——要是能跑,旁边这些生物还用得着在这儿等着被收割? 可我还是慢慢走向了洞口,人啊,是非要切切实实地体会到绝望才有可能罢手的生物。 正好我就是个人,被碧荒的一些哲学家定义为最聪明也最愚笨的种族——人。 靠近洞口的时候,我趴下了,慢慢匍匐向前,我害怕这通灵的鸟是不是留下了什么陷阱之类的。 我感觉到新鲜空气涌进来,于是大口呼吸,脑海一阵清明,只是身上黏糊糊的口水还是让我非常难受,好像深陷一团挣不脱甩不掉的蜘蛛网中,然后我肚子又咕咕叫开了——天知道我昏了多久。 小心翼翼地挪到洞口,一切正常,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我望着远方的天空和——那大概就是所谓的山脉吧?连绵不绝高低起伏,如同一个个耸立天地间造型千奇百怪的大铁砣,它们联结成望不到边际的模样,雄伟震撼,远远不是看过的那些粗糙的画本里画的山可比拟,甚至可以说是根本就是两种东西。 本就是两种东西。 一时间也终于明白,怪不得那些大人物们大多喜欢凭临绝顶而望远。 据我推测,我现在所处的位置应该还不到绝顶,入目所见,便已是如此壮观奇伟,又是激动又是失落——唉!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见识一下什么叫做“一览天下小”。 听闻到了夏日繁盛时分,整个重岳草木葱茏,飞瀑流泉,奇花异草遍布,各种飞禽走兽现形,磅礴建筑笼罩在朦胧烟云中,宛若仙家圣地。 可此刻那些山看上去都光秃秃的,能看到的绿色大多数都是整个碧荒都随处可见的饮风草,并且也没看到传说中重岳的“刻山为府”。 顾不上失望,我就急忙探出头去,上下左右一瞅。 我便立刻明了,我所在的洞窟,居然在一座奇高无比的大山一侧的垂直上下的绝壁中央! 下面是一条宽阔的大河静静流淌。 目瞪口呆又头晕目眩,头顶还漂浮着近在眼前的淡薄的缥缈云气。 我嗖地把头缩回来,一阵心有余悸。 真高啊!这要掉下去,就算下面是条河,也得摔个稀碎吧。 我拍着胸口,然后以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洞里的大小生灵——它们用同样的眼神回敬我。 我盘腿坐下来思考对策。 作为一名旅人,我不想死在这儿,我还要名扬天下,我还要着书呢。 而那就在眼前的崇山峻岭,分明在呼唤着我去踏足呢。 可是眼下我连剑都没了,又饿又困,赤手空拳还要如何作为?真伤脑筋。 想了好久,我颓然坐下来,大脑一片空白,我实在是不知道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地里如何逃出生天。 要是会飞就好了!可是没有这样的如果,除非我达到对如今的我而言无异于不可想象的传说的无上武境——不过目前来看绝无可能。 我又想起那些坊间怪谈和灵师小说里的通俗情节,可是这山洞一览无余,真的不像是什么得道高人居住过得所在,所谓大难不死必得奇宝也不过是吸引人的噱头罢了。 我看向那些可怜兮兮的动物们,眼睛一亮,内心逐渐坚定下来——反正你们横竖都是等死,不如先让我吃饱了再说! 兜里火石还在,这洞里也有很多干燥的树枝与光滑柔软的枯草。 想到这里,口水都要流下来。 看来就算死也能做个饱死鬼,而且死前我也绝不会让那该死的鸟多轻松,接下来,就希望角落里那些瑟瑟发抖的老兄们识相点儿。 纵然没了手中剑,我也还有一身灵力,凝灵成刃是灵师基本,用来宰几只野兽应该问题不大,我只希望它们最好不要徒劳反抗乖乖受死就好,免得受苦,哎!对啊,与其反抗,不如成为我生命的延续,这也是一种得道啊——当然,如果换位思考,我也一定反抗。 世间本来就矛盾。 其实我也想过先把那只鸟生的蛋给搞了!估计味道也不错,但是我怕那鸟回来跟我拼命,反正我不过是那只鸟留给它即将出世的孩子的食物,那么,不如在没有想到脱身之法之前,先留着那些鸟命,也保存好自己的命…… 等到那些鸟儿破壳——想来也不会太久了,毕竟如果时间太长,我们这些作为食物的存在早就饿死了,到时候,我定要尽全力杀它个几个鸟儿子再死不迟,让它也别想好过,最好是最终还能找到机会从洞口跳下去,摔死也比被吃强,被吃也不能给它吃新鲜的。 真是悲壮啊,貌似也不差。 唉,难道真的找不到逃生之门吗?如果真的如此……那么……那么……那还不如现在就跳下去,也免得在死期之前煎熬,可又不过,蝼蚁尚且偷生——我还是等等吧,静观其变也许还有生路。 而眼下唯一担心的就是那只大鸟什么时候回来,要是它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我正吃的不亦乐乎,那岂不是尴尬了…… 希望它狩猎的速度不要太快。 正当我带着一身恶心的鸟儿口水,然后满怀着歉意和对新鲜食物的渴望准备荼毒那群本该和我遭受同样命运的可怜生物的时候,一种警觉迅速升起。 毫无预兆,反正就是感觉有什么在逼近,是那大鸟回来了么,这也忒快了,别说动嘴,火都没烧起来呢! 我飞快地逃入我的“难兄难弟”们中去,缩在最后面悄悄地巴望着洞口。 —— “小心点,最好别看下面,否则腿都该打哆嗦了。”初零叮嘱道,他的腰间别着一柄短刀,刀鞘是羊皮的,被磨得黑亮黑亮的。 明明初零比李止年纪小,但此刻初零却好像是大哥哥一样。 李止嗯了一声,双手紧紧攥着白河枪。 “人常说,失去的东西想要再找回来是很难的,所以别嫌我说。”初零好像在做着解释。 李止还是嗯了一声,没有具体回答什么。 可能是相逢的喜悦与激动已经平缓,李止也没那么多话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是俩人不约而同地都不再像以前那样终日紧绷着脸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 “怎么还不到……”初零嘟囔一句。 此刻二人正身处一个房子般巨大的吊篮中,而吊篮则被一根金黄色的大绳拴着,从不知道多高的峰顶垂下,正贴着绝壁下坠。 而在峰顶.紧拉着手臂般粗的大绳的人,赫然便是光着上身的姬明雪。 老头子浑身筋肉虬结,眉头微微皱缩,一双虽然枯瘦但是却力量非常犹如钢铁般的大手正把绳子一段一段的送下去。 此刻虽然已经非是正当寒冬,但是这不知到有多少际之高的巍峨巨山的顶上还是铺坦有一层厚厚的雪层,天际的冰风能让所有飞鸟猛兽止步,因为能抵御这样寒冷的生物太罕见,更是常人所不能到达的境地,可老头子却好像毫无畏惧,光着上身的姬明雪嘴角微露笑意,仿佛一座铁塔,牢靠地把着绳子。 那是很多人无法想象的场景,高山之巅淡云缭绕,一精悍老人赤身拔绳,他的眼神坚定而灵光四射,花白的须发都被仿佛从恒古之前就存在的罡风中吹的飘起,真乃钢筋铁骨的神人。 “到了!”又过了许久,初零仿佛在黑暗中看到光明一般道出一声,扒着吊篮的边沿,看到了一个扎在下面山壁中的巨大洞窟。 洞口大概得有将近二十米高,初零与李信耐心地等待着绳子继续下放。 过程中,初零仔细看了看洞窟里面的情形,果然不出所望,那十几个巨蛋已经宣布此行收获甚丰,至于角落里面数量众多的大小动物,反正也活不了,一会儿挑挑捡捡也一并宰了弄走! 等到接近洞口地面的时候,初零取出一只骨哨,用力一吹,两声嘹亮的哨音凝而不散,化作笔直一线冲上天际。 正在下坠的绳子戛然而止。 峰顶,听到哨音的姬明雪一手抓住大绳,另一只手空出来从一旁包裹里取出一根长达一丈小腿般粗细的精钢楔,一声沉喝,紫色的灵力汇聚手掌,猛然发力,楔子透雪而入,又发出一声破金之声,于是便牢不可破地扎进了千万年冰寒的坚硬石头中,再然后姬明雪就把大绳给一圈又一圈缠在楔子上捆好。 待得此刻,姬明雪松了绳子,终于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然后一层晶莹莹的细汗从他的额头上身绵密的渗出来,他又急忙运动灵力把汗水蒸干,否则的话那汗珠恐怕会立刻被这极端的温度冻成冰碴儿。 那绝壁之上的洞窟是姬明雪前段时间就看好了的,只不过那时候风鸟还没产蛋,本来当时姬明雪准备捉了这风鸟给初零尝鲜的,但转念一想,光吃鸟还不过瘾,等这扁毛畜生下了蛋先弄它的蛋尝尝,而且姬明雪还在想,这么大的鸟,下的蛋肯定也大的不可思议,等到把蛋搞到手,那肯定是一场蛋之盛宴…… 昨日李止的到来算是给了姬明雪多年来一个最大的惊喜,于是今日便正好收拾家伙带着初零与李止来此观察,顺便在这高寒的山巅考察一下两个小子的耐力,又趁那风鸟近几日频繁外出觅食之际来个直捣黄龙,按照姬明雪自己的说法就是:不是打不过风鸟,只是不能赶尽杀绝,以后想吃蛋了,就来这里,等到吃腻了,再把鸟吃了! 初零大为赞同,李止却暗暗觉得这位姬将军的行径怎么那么像野人。 此刻的姬明雪听到两声哨音,他便心知道洞里面有蛋了,不由得食指大动,姬明雪垂涎那风鸟的蛋也不是一两天了。 话说他自打几十年前来到重岳之后虽然遍尝山中珍馐美味,但却还没有吃到过风鸟蛋,不过今日终于有幸要吃到了。 风鸟,一种重岳特有的飞禽,速度奇快,所以为风鸟,攻击力强悍,哪怕是灵师中的高手也不见得能与一只成年风鸟的力量更强。 当然,风鸟的数量也是非常稀少的,寻常人一辈子可能都见不到风鸟的一根毛儿。 重岳皇室中就豢养着这种风鸟,每日的伺候堪比皇亲国戚,而风鸟也提供给人他最珍贵的两样东西,一个是它的唾液,是极为宝贝的疗伤圣药,比之千年万伤树的汁液还要珍稀宝贵,另一个是它褪下的爪子,坚硬无比,是极好的炼兵材料之一。 至于它的蛋,相比于上面两种东西而言倒是次要的。 不过偷蛋这种事,如果被重岳方面发现的话,那是不折不扣的死罪,重岳有明文规定,风鸟对重岳意义重大,任何人不得做出对风鸟有害的任何事,否则以叛国罪论处,不过姬明雪倒也没太在意。 在他看来,不过几个蛋而已,做的妥善些,不会有人发现的,一方面是对自身实力的自信,另一方面就是……馋。 把初零李止两人送下之前,姬明雪就嘱咐过:鸟儿口水估计就算了,老鸟又不在,况且也不知道这畜生什么时候才吐口水,但是洞中大小地方一定看清楚仔细了,千万不要错过风鸟遗留下来的爪子。 据说重岳诸兵之中最为强大的空寂卫的坐骑也是这种风鸟,比四月境内的狂隼坐骑还要厉害。 遥想久远之前,重岳四分五裂力量弱小,丰富的山中物产得不到应有的保护,常常被邻国所劫掠,直到一位伟大的帝王横空出世,训练了纵横无敌一骑当千的三千空寂卫,征战六十年,终于一统诸多山国,定国重岳,年号天征,从那时候开始,再也没有哪国敢轻易犯境,重岳愈加繁盛,终于成长为如今的一方霸主王朝。 而那位开创重岳基业的天征帝王,被重岳人誉为战皇,而历朝历代的空寂卫首领也都被称作天将,面见帝王是不用下跪的,仅就此一条,空寂之首可算是是重岳国中地位仅次于帝王的人物,高出大将军之职一线。 旅人3 也曾借剑 忽然间,不知道怎么的,随着那恶心的口水对我身上创伤的治愈作用,我体内的灵力竟然不由自主地运作了起来。 淡淡的灵息包裹了我,然后像是猛虎食肉水蛭吸血一般,把所有的口水都化了个干净。 最后灵息重回我体内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我身上那几个被鸟爪洞穿的伤口以极快的速度愈合了。 一切都在几个呼吸之间,此时此刻,除了依旧虚弱之外,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我一边暗暗惊叹鸟口水居然如此不同凡响,一边聚精会神地盯着洞口,看看又是什么倒霉家伙被捉来了。 哪知来者并非归巢恶鸟。 我看到了两个和我年纪仿佛的家伙,一个提着一柄白色的枪,枪锋冷冽,散打发着令人忌惮的气息,另一个腰间挂着把小刀,倒是平平无奇。 他二人从一个垂吊着的巨大吊篮中跳入这处洞窟,然后眼冒精光径直去到那不知名大鸟所生的巨蛋处,一人一端,霍地抬了起来——毫无疑问,这两个猎手都是灵师,他们的灵气在搬运那明显重量不轻的蛋的时候显露无疑,要不然凭他们这个年龄的力气,要搬动比他们个子还高得多的蛋也太不可能了。 然而不论怎么说,我都知道我大概要得救了。 于是我不再隐藏气息,腾地站起身,惊地身边野兽们一哆嗦,我内心的激动之情无法言喻,没想到绝境之中还能看到生路。 “哎!两位!”我叫喊道,由于兴奋,声音都略微颤抖了。 随着我突然的出声,那俩人飞快地扔了鸟蛋,鸟蛋沉重的落地,又咕噜噜滚到石壁上,发出咚的一声,并且没碎,看来结实得很。 “你是谁?”那个看上去稍微小一点的人警惕地问我,紧接着他就伸手掏出了一枚哨子,对着嘴猛地吹响了,激烈的哨音在洞里回想着,震落不少石屑,刺得我我头皮发麻,那群发抖的大小动物竟然有几个都吓尿了。 另一个人提着枪站在了他的身前,一句话也不说,低沉沉地看着我,一身的杀气让我感觉有些战栗——此刻的我又饿又渴,还没有兵刃。 尽管有心较量一番,但实在提不起战力啊。 “二位好汉别动手!”我摆出一副毫无恶意的姿态,双臂撑开,双掌箕张,“听我说!我和我身边这群东西一样,是被一只恶鸟抓来的,你们能不能带我出去,我绝非二位的敌人,更不想死在这儿。”我说的非常诚恳而直接,并且我相信一身血迹和脏污也表明了我确实不会是什么图谋不轨的人。 “你也是灵师?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吹哨的问完这两句,就又吹响了哨子,哨音三声,大概是他们外面还有同伴。 “对!我也是灵师,这都被你发现了,不愧是同道中人,只不过我本事低微,让那大鸟给羞辱了,我叫染剑华,耳濡目染的染,剑术的剑,风华的华,不知道二位尊姓大名?”我极其郑重地说。 “尊免了,大也免了,我叫初零,最初的初,凋零的零。” “嗯……李止,木子李,止步的止。” “哈哈,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我高兴地拍手,“接下来,咱们就快快地把这里扫荡一空吧,让那恶鸟尝尝被报复的滋味。”此刻的我的内心充满了恶毒的念头,同时也倍加感觉上天还是待我不薄,天公定然是看出了我日后必成大器,不忍让我死在万际清明的前夜。 然后我们开始搬蛋。 过程中,我了解到那只大鸟名为风鸟,是重岳王朝的特有生灵,而我紫色公国子民的身份也让二人惊奇了一下。 最后我算明白了,本该在至少一年之后到达重岳国境的我,竟然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地搭了那只风鸟为坐骑,提前了很早就到了重岳。 果然是重岳!一开始看到那无尽山脉的时候,我就有过这里是重岳的猜想。 就这样,经历艰辛,离家半载,我终于是到了我的第一个目的地,重岳王朝。 最后我们总共就搬了五个鸟蛋,然后把那些等死的动物们全屠了个遍,只取走它们身上最好的部分,只不过,嗯……那个名为初零的家伙在剥皮剜骨取肉时候的手法之精确老道之艺术美感之……残忍冷酷,还真是让我倍感心虚发怵,而且我感觉得到,不仅我,就是那位李止也是不适应,因为我看到一直面容平静冷淡没什么表情的他微微皱眉。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你见到寻常的人杀鸡就是剁掉它的头,然后使其分裂成块,而初零则是把鸡看做了一个由零件组成的死物,然后精致完美地拆掉它——前者只是普通的猎手加单纯的分解手,后者则是经验老道的猎手加恐怖的凌迟刽子手!也许两者都很冷,但后者更让人胆颤。 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初零以优雅绝伦又血腥无比的手法结束所有动物生命之后,还对我俩展颜一笑。 那笑容真的很美好也很纯真——如果换一个场景的话,例如白云悬碧空,樱花纷飞,和风细吹的小河边儿……可惜初零满手是血,那把刀也不外如是,就是脸上也有血迹,并且动物们的惨叫也刚刚停止。 然后我们把所有的肉也都弄到了那个大吊篮里跟鸟蛋放在一起,做完之后我本以为可以离开这里了,没想到初零李之俩人开始在洞中翻找,于是我便问他们在找什么。 初零说:“风鸟会褪爪子,就是找它的爪子!” 我嗯了一声,心想这鸟留下的爪子肯定很贵重,毕竟被抓之前,那锋利的闪烁寒光的鸟爪给我留下了不小的阴影,然后我也跟着找,偌大的洞窟虽然简单但也着实空间不小。 而且我一边跟他们找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我看得出初零李止俩人对我并没有什么警惕了,大概他们是觉得我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灵师,再加上看我样子也的确不像是能够攀上这悬崖绝壁来这鸟儿洞里游玩的。 “那可恶的鸟把我抓来之后,还往我身上吐口水,实在是辱杀我也,可是那畜生也是忒厉害!”我愤愤不已。 初零李止俩人突然停下来,一起望着我:“口水?” “额……是啊,怎么了?”我被他们俩看得不好意思了都。 可现在我身上没口水,似乎证据不足。 李止很快就不再看我,继续去找鸟儿爪儿。 初零作了简略解释:“这番来掏鸟洞,除了蛋和爪,那风鸟的口水也是珍稀之物,寻常难觅。” “这么说——我还是很幸运喽?”我尴尬一笑。 不过仔细想想,身上的创伤本来绝对是能置我于死地的,但貌似就是那鸟儿的口水治愈了我,真是非凡的灵药!虽然它的动机几乎可以确定是想让我活着然后给它即将出世的孩子吃新鲜的。 感谢恶鸟不杀之恩!看来,我势必活得更久。 哈哈,这是命啊! “看来确实没有爪子,咱们走吧——也花了不少时间,那老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待得整个洞窟都搜索的一干二净之后,初零如此说道。 李止点点头,我也连声称是,洞窟内的事物已经被我们处理的差不多了,心满意足的我巴不得早点离开这里。 然后我们三个便相继跳上那大吊篮,看着塞得满满当当的吊篮,我估摸着今天的晚餐将会非常丰盛——我已经不由自主地把自己当成了他们亲密无间的同伴——既然已经到了重岳,怎么也得停留一段日子来增广见闻,而初零李止看起来也不是很嫌弃我,只要我日后多多表现本领为他们出点力,大概我就能顺利成为他们的一员,在重岳的日子也不会寂寞了。 想来这半年的旅途有多辛酸,恐怕真的是很多人一辈子都难以尝到的。 在吊篮之中站定之后,初零连续吹了五声哨子,很快的,吊篮开始一点一点的上升。 眼看着那洞口离我越来越远,我终于完全放松下来,又不由得想起旅人宫如静,他貌似只留下了数之不清的志怪游记,但却还没听说过谁继承了这位绝代剑者的武学,真是可惜了,唉,如果我有宫如静一半厉害,想必也不会被那风鸟所擒,不过话说回来,要不是那样,我又怎么可能提前到达重岳又碰上初零李止这样的看起来十分牢靠的朋友? 是福是祸,果然不可捉摸。 抬头看,曼妙的云朵碧蓝的天,扒着吊篮边缘往下看,便是止不住的腿肚子打哆嗦,那条大河在山脉之中静静蜿蜒,仿佛一条沉睡的巨龙。 山岳重重,随着越来越高,还可以看到其他的河流和点缀其中的湖泊的影子。 当然,还越来越冷,我不得不释放出灵力来阻挡寒气入侵,初零李止俩人也是同样。 换了普通人,到不了山顶就是早冻成冰雕了。 摇篮在上升,我看着满篮的负重,不由得心想,那山顶一定还有不少人外加专门拉物的器械或者是载物的莽牛,我在宫如静的《重岳》一书中读过这样的事情:重岳之人多打猎为生,然而物华天宝,但也危险丛生,为保安全,常群动,并携带猎者专用的辎重器械和驼物莽牛。 又想起《重岳》书中还说重岳王朝中有很多原始部落,教化不开,凶狠好斗而残忍,偶尔有人近之,常被剥皮拆骨作为装饰。 我看了看俊秀的初零和淡定的李止,拍拍胸脯,暗叹好运。 上升的过程中也无聊,我们三人开始瞎聊,为了挽回形象,我对他们说:“作为一名灵师和旅人,我其实也不是不堪一击,实在是那恶鸟可怕,你们是没见到,那爪子比我个子都高,翅膀带起的大风吹的我喘不过气,不是我弱,是对手太强了!” “嗯,虽然我确实没见过,但我相信你,毕竟我家老头子也说过风鸟这畜生力大无穷,远非一般灵师能比。”初零点头表示认同我的话。 我美滋滋,心道算是碰上不骄不纵的好人了,然而后来我算知道我错了,初零好像只对朋友这样,如果站在对立面来看,初零这家伙虽然年纪小,但心性太狠,狠得不同寻常,我也是幸运,在那个初次相识的时候,初零并不对我反感。 后来对于初零捉摸不透的凶狠心性,我猜测,他肯定经历过作为一个尝尽艰险的旅人的我都无法想象的事情——大概如此。 李止倒是瞥了我一眼,应该是对我的话不以为然:“听你这么说,我倒很期望亲自试验一下……” 我知道李止不信我,但我不想让他看扁,我看了看他怀中的白色长枪,气势一点儿也不弱于他,“好啊,以后还请李兄多多指教了,你可别觉得我多弱似的,只不过我的剑丢了,要不然我现在就想跟你练练……” 然后说完就有点小后悔,毕竟能得救全靠人家,非这时候跟他顶嘴干什么?何况还饿着肚子呢,现在就不和气,之后蹭饭都会不太好意思的。 不曾想,初零立刻回应道:“好说,回去我就把我的剑借你!” 他这句话我一直记得,很多年后我还为此沾沾自喜,真实性情凶狠残酷到目空一切不近人情的初零曾说借剑给我,而且是相识连一天都不到的时候! 回想这事的时候,初零已经站立碧荒之巅,莫测到可怕的境界在身,动辄就是杀气冲霄尸山血海。 剑者的剑,是剑者的第二生命,甚至某些剑者有着与剑同生共死的誓念。 尽管那时候我不认同初零信奉的道,甚至可以说是跟初零完全没有共同的心念了——他眼里只有癫狂的杀戮,而我却从头到尾地履行着旅人的精彩冒险,我们各自行进在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他已经顾不得看我的世界一眼,而我则对他的世界感觉到恐惧和厌恶,但是,我一直对初零一开始就视我为朋友肯借剑给我这件事而觉得荣幸,更为曾经一起修行并缔结深厚情谊而欢悦。 那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之一,是我的宝藏。 而在不久的将来与初零一起玩儿熟了之后,我问他为何初见便肯那般待我,他只说:“因为你说你是旅人,我便没多想,自然就把你当朋友了。” 我便知道,他也是个对旅人有“感情”的人,可他对旅人情感的所有体现,也就只是这句话了,便不知这感情因何而起,后来知道了,也到了分别的时候。 ——我看着露出惊讶表情的李止,笑道:“那先多谢初零啦,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李止道。 “打架之前得先让我吃饱了!”我摸着肚子,“现在我真的好饿啊,如果不是顾忌口感,我现在就想吃了这儿的生肉!”我又指着满篮收获道。 “这条件不过分……”李止很无语地看了我一眼。 初零看着我和李止,笑得天真而肆意。 吊篮晃晃悠悠上升了不短的时间了,抬头看天,我已经能看到绳子顶端的一个黑点,并且那个黑点越来越大。 本来我以为那是什么器物的一部分在拖拉,但待得渐渐升高,我觉得我的眼睛受到了欺骗。 “那是……那……”我结巴着,伸手指着。 因为我这辈子也想不到,拉着着不知道多少斤的东西上升的居然是一个人,一个裸着上身的老爷爷! 好家伙!如此霸气的力道,还有那强悍至极的生灵气势,是那般的慑人,好像要压塌苍穹,他就像一尊自天界降临的神。 再细观,居然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灵力。 这说明这老爷子居然只是单纯靠肉体力量,而没有动用一分灵力来加持。 灵师之所以强大,皆因为掌控了天地灵力作为力量来源。 而这人只凭肉体,便能不惧酷寒力拔千钧,太可怕了!也只有灵师,而且是绝强的灵师,才能有如此强的肉身! “那就是我家师父。”初零说道。 我盯着那头顶老爷子那如同暗夜烛火般锃亮而坚定的双眼,喃喃道:“厉害……” 常听人说,灵师中的绝顶高手,拥有翱翔苍穹拔山倒海纵横天下沛莫能与的本事,我知道那也许有所夸大只是用来形容而已,但是看眼前老者以肉身之力傲立大山之巅拔千钧之物举重若轻如履平地般轻松的姿态,不由瞠目结舌——这老爷子莫不就是传说中的绝顶高手! 对!这一定是绝顶高手! 正在我大为感叹不虚此行的时候,一声凄厉而愤怒的巨大怪吼传来,我浑身一颤,艰难地转过身去。 我看到了那只摧残过我身体和心灵的恶鸟,愤怒和无奈一起涌上心头! 身旁,初零拔出了猎刀,李止举起了枪,两人也都猜到了即将来临的是什么,表情严肃。 临了还是撞上了,真是不走运!我握紧了拳头,运起全部灵力加诸拳头上——死我也砸你几拳! 旅人4 生杀本质 本来以为逃出生天又结识了不错的朋友并且还会有一顿近在咫尺的美味大餐等待着给我这位远道而来重岳的旅人接风洗尘。 没想到返还的风鸟那杀猪般疯狂的怪吼毫不留情地击碎了我的美好期盼。 一上一下两境颠倒,再也没有比这更让人难过的事了。 初零李止不过和我一样还只能算是半大的孩子,虽然他们俩看上去灵力充沛身怀绝技的样子,但是他们自己也都表示了对风鸟力量的忌惮,而就他们这个岁数,就算再天才,想必也不一定能有超过我的实力——这倒不是我胡吹,好歹我也外出半年了,灵师也见过一些了,我很清楚,以我的年纪和实力,绝对算得上天资不凡,真的! 而且我估计着当这只风鸟大概在看见自己的孩子一丢就是五个之后说不定能爆发出更骇人的力量。 一瞬间,脑海闪现过这无数的念头,基本都和绝望有关。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我与初零李信三人几乎是同时一个踉跄站立不稳,猛地就被一股陡然上升的大力甩趴在吊篮中。 “抓紧了!”峰顶传来一声雄壮如雷的怒吼,我抬头一看,正是那位老爷子。 听到这一声醍醐灌顶般让人如沐春风的一嗓子,我脑袋瓜一醒,对啊!山顶上还有位绝世高手呢!他娘的,真是急上心头什么都给吓忘了,太没出息了! 于是我听从老爷子号令,两只手没命地紧紧抠在吊篮藤编的缝隙中,不敢有丝毫松动。 既然有高手在头上罩着,那就选择相信吧,反正我这样的实力,一旦露头别说砸它一拳,估摸着鸟毛都没摸着就落得个葬身鸟腹,反倒助了那恶鸟声势。 再看初零,也跟我一个姿势,李止亦然,只不过他身下死死压着那杆枪,并且还嫌不够又腾出一只手来拽着,透过微缝,我看见他攥枪的手指节都白的一塌糊涂——真是绝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拉着枪!万一一会儿有什么状况,别指望我去救你……还是算了,其实要是换做我,我也会那么做,我其实……只是有些嫉妒他有这么一柄好兵器,即便我不是什么高手——仅仅是现在不是,但我能模糊察觉到那柄枪中包含的森然磅礴的力量。 我甚至有这么个感觉,如果他手里这把白枪能够变成一个人,那么我,李止,初零,三个人捆一块儿都不见得打得过这白枪,它绝对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强兵刃。 说起来,旅途中我渐渐发现我有一项他人没有的本领,就像我能感知到李止那柄枪的不凡,我总能在一定程度上感知出我见过的灵师以及他们所使兵刃的内在气息,哪怕他们竭力隐匿,甚至比我强的都逃不过我的感知。 看着那枪,心中又因父亲给我买的那柄剑丢了而徒唤奈何,想起来,那剑也很不错的说,材质挺好的,千煅清钢的剑身加老梨木芯的柄,可惜就是剑本身发死,不如李信这条白枪有灵气儿,大概也是那剑跟随我的时间太短了,还没能蕴出那虚无缥缈的灵性吧,想到这儿又是一阵揪心的可惜感。 如果那剑没丢,肯定也会跟我一起载入史册的!我坚信我会成为一名伟大的旅人。 想想就难过,还是不想了,先把眼前危机度过了再说吧。 吊篮上升的很快,活像只冲天而起的飞鹰,趴在摇篮底部,我感觉到身体沉重,那都是被上升时候风的阻力压的,我再次抬头,只见绝世高手崩然释放灵力灌注于双手之上,飞快地往上拉摇篮,真是难以想象的超凡力量,我看到他那双明亮的吓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的天空。 我知道,那只该死的已经抓狂了的鸟一定离我们越来越近了。 虽然已经没有了哀鸣,但是我感觉到莫大的危机,这通了灵的老鸟定然是把心中所有的怒火都憋了下去,只等待追上敌人然后将其碎尸万段之后再兴奋快意的大笑。 很快,危机感达到了一种极高的地步,吊篮还在上升,但是距离峰顶却是还有一段距离。 我看了看初零李止。 李止埋着头,一言不发,也看不到什么表情,初零却和我对视一眼。 我艰难咽了口唾沫,我知道我此刻的表情大概是听天由命的颓然。 初零张开嘴,大风灌了进去,他艰难地道:“我们,不会有事。” 他的话一出口,就被风给吹得走声儿了,不过我还是听清了。 我点点头,然后更加发狠地抓着摇篮,学着李止的样子把头埋地深深的然后紧闭双眼。 绝世高手就是神,没有他战胜不了的!我心心念念着。 可是,绝世高手看上去已经年纪大了……不知道他…… 唉!有时候我就是想得太多,这也是一种烦恼啊。 呸呸呸!年纪大了那就是老神仙,一样是神。 我开始努力放空心思,准备就算死了也先睡一觉再说。 “兔崽子们!抓住了!!!”雄狮般的狂吼震动乾坤。 我的心思还没来得及放空,又是一股更大的力量倏忽之间传达到来。 然后我感觉天地倒悬中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隐约猜到了。 我睁开眼睛,抬头,只见天上飘着广阔山脉,其中还有一条蜿蜒如龙的大河。 峰顶已经在身下了! 果不其然,这老神仙真是深不可测,居然在一瞬间把这千钧摇篮甩上了天,甚至高出了所在绝峰。 绝壁上传来一声巨大的破碎声,是风鸟的利爪扑了空,挠在了石头上。 一声愤怒到极致的鸣声刺得我耳朵生疼,这恶鸟饱含威势的一击没有命中,它终于彻底疯癫了! 我看到它一震双翅,贴着绝壁狂冲而上,也看到了那位绝世老神仙如山下大河一般镇定自若的神色。 他花白的须发随风而动,一身筋肉暴突如龙蛇混成。 “松手!”绝世老神仙又是一声喝。 我们三个立刻毫不迟疑地松了吊篮,身体自由下坠,一同坠落的还有五个蛋和从各种动物身上取下来的肉。 距离地面少说也有个二三十丈,就这么掉下去,哪怕我们都以灵力护住身体,铁定也会被摔得七荤八素,尤其是我,伤刚好,气力还没恢复,骨断筋折大概没跑了。 而愤怒啸鸣的风鸟近在眼前了。 可是没得选,反正听从神的命令就是了。 只见老神仙猛地一踏地,身体噌地飞了起来。 只是梦幻般的一个瞬间,本来已经做好剧痛准备的我已经被他抱在腋窝之下,然后是李信,他在我身下,再然后是初零,他出现在另一只手上。 神就是神啊,这身法太快了这也!我心中大叹。 也就是这个瞬间,风鸟的利爪已经逼上,通红的鸟眼象征着它要不死不休了。 这可坏了!老神仙两只手都用来抱着我们仨,身体又在半空,肯定难以反击,岂不是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这只恶鸟宰割了?! 这时候,我还以为老神仙只是蹦得高,而没想到原来他是真的会飞。 说时迟那时快。 比我个头儿还大的利爪带着幻影落了下来,可是老神仙丝毫没有放下我们的意思,铁钳一般地抱着,我闭上了眼,祈祷老神仙能在这大厦将倾的时刻力挽狂澜。 嗡! 一声奇异的声音震动,透人心扉,仿佛灵魂都在跟着共鸣。 我惊讶地睁开眼,只见紫光氤氲,一柄华丽丽的长剑悬于虚空中,迎上那大刀般的锋利趾爪,一声破响,不可一世的风鸟的狂猛绝伦的利爪齐齐断掉了! 我完全不知道如何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非要说的话,那就是活见了鬼一般的神迹的心情。 风鸟惨鸣一声,大概是知道敌人强大,转身就要逃逸,然后老神仙一个灵力迸发,已经来了风鸟身前,截住去路,再然后就是仿佛能把天都踢个窟窿的绝世一脚! 那风鸟丝毫没有反应的时间。 一脚正中风鸟脑袋,经历了这一脚,那刚才还凶神恶煞如同恶鬼般的风鸟吭都没吭声儿,整个脑袋都爆成了渣,很是血腥,然后巨大的鸟身打着旋儿扎进了雪里,不一会儿,血就染满了它所在的那一片区域,一动不动,估摸着魂归彼岸是妥妥的了。 本是索命而来,奈何丢了命。 我看了看老神仙淡漠的眼神与漂浮空中而稳稳当当外加一把无坚不摧凌空而悬的紫光神兵,毫不质疑他绝世高手的身份,又看着风鸟的尸体,就突然明白了,人与兽都没什么区别,都是为了生而杀戮,又为了各自珍视所驱动守护。 结局,自然是胜者为王,古来如此。 这局我们赢了,风鸟带着不能守护心之所爱的憾恨与世长辞。 可我已经没心思去替它哀悼一下,因为此刻我的目光已经全在老神仙身上了。 登武道绝顶,可飞临天宇,现在亲眼见证,真正确定了他的武道境界,我不禁心魂不守激动万分。 世上到底有没有“神”,我不知道,但这位老爷子,真是神了! 终于可以把悬在喉咙里的堵塞的我说不出话来的小心脏落下去了。 高山之上,我看着老神仙,蓦然觉出一股绝世独立的味道,虽然还有我们三个不大也不小的孩子,但我知道他的世界与意境应该不会被人轻易染指,那苍老面孔上的道道皱纹透露出的历经年华的沧桑感让我沉醉的不知今夕何年不知此身身处。 直到老神仙落在雪地上,一巴掌拍我脑门上。 “臭小子!还不松手!” 我惊叫一声,发现脚尖已经触地,而我的手臂还紧紧环抱在这位惊世骇俗的老神仙的腰上。 慌忙松手,我恭恭敬敬的对救命恩人作揖,“老神仙大恩,没齿难忘!在下染剑华,来自紫色公国,半路被这恶鸟劫入洞穴,但是命不该绝,有幸遇到老神仙……” 我说得喋喋不休,老神仙赤着上身,眯着眼睛侧着身子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等我终于说完的时候,才感觉出这山顶是如此的冷,才站在雪里没多久,脚趾头就有种麻木的无感之感,身上也开始有了针扎刀剜一般的冷痛,我赶紧集中精神以灵力来御寒。 而初零李止二人早已经去收拾那散落一地的巨蛋和肉,想必是懒得听我废话更懒得协助对老神仙介绍我。 老神仙听我说完后砸吧砸吧嘴,眉开眼笑,“年轻人,看你很有前途的样子,但是别叫我老神仙了,我可不是什么神仙,凡夫俗子而已。” “不,在我眼里,您就是神仙。”我非常肯定的说道。 “狗屁!”老神仙突然就收敛了笑容,变得比这山巅的酷风还要冷,吓得我一哆嗦。 这老神仙莫不是属狗脸的,居然说翻就翻,弄得我不知所措,也不知道哪儿说错了什么。 再仔细瞧瞧他光着的上身,居然横七竖八不知道多少伤痕,太吓人了——绝世高手的道途果然不可能一帆风顺啊。 不过老神仙也真是老当益壮,这么冷都不怕,而且根本没动用灵力御寒,我心里是一阵佩服。 反正又是敬佩又是害怕又是疑惑,我愣是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老神仙对我道:“你以为你乱拍马屁就可以不干活么?快去收拾东西准备走了,要不然我看你得冻死在这山上。” 我看了看忙活个不停的初零李止,摸摸头,原来如此。 老神仙可真会吓唬人。 然后老神仙便看也不看我,只见他摩挲着干巴巴的双手——这双手绝世无双的神力我是清楚的,虽然看上去实在是普通的很,然后他又用手使劲儿在脸上抹了抹。 “确实有点儿冷啊……”老神仙叨咕着。 很快,蛋和肉都重新归置进摇篮中。 我靠在巨大的摇篮上,看看空旷寒冷的峰上只有我们四个人,不由得一阵期待——老神仙莫不是要拉着吊篮飞回仙府? 那可太厉害了,长这么大,还没飞过——刚才被老神仙抱在臂弯里不算,因为还没怎么飞呢,就落地了,来不及细细品味“飞”的感觉,不过转念一想,其实也飞过了,刚才老神仙往上拉绳的时候,不就跟飞差不多么。 另一边,老神仙已经把那只风鸟的尸体粗略分解了。 八根巨大的爪子,两条大腿,一颗还冒着热气的心脏,好几大捆鸟毛,还有若干肉块一同被扔进了摇篮中。 看着剩下的已经残缺不全的十几米长的巨大鸟尸,我不由得一阵心痛,吊篮虽然不小,但也盛了很多东西了,估计剩下的这些就都不带不了了,太可惜了。 初零李止相继进入吊篮里,我紧随其后。 然后初零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个壶,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我以为是重岳的烈酒,一问知道是水,大失所望。 我又发现从初零衣服里半露出一个漂亮的猫儿银坠子,亮莹莹的。 我伸手要去摸,“这小玩意儿可真漂亮!” 初零却低下头一看,飞快把坠子塞了回去。 “不是你的!”他有点生气地看着我。 我讪讪地缩回手,尴尬地笑了两声,“不好意思咯!” 谁还没点儿珍藏的小物件儿之类?大概那精致的小玩意儿对他很重要,所以我很理解。 我又想起旅人《重岳》一书中的描绘。 “听说重岳有个古老的习俗,那就是一次出猎之后,必须丢下一样猎手的东西在山中,据说这样做可以摒弃杀孽因果——咱们是不是也扔掉点儿什么?比如,你那把刀?” 我看着初零那把短刀,它很普通,绝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兵刃。 初零怔了怔,道:“管他呢,反正我没听说过,就算重岳真有这种习俗,也肯定只存在于某些地域,再说了,你相信因果?或者说害怕?弱者才害怕。” 我无言以对,却又不想不说话,只好来了一句:“说得真是太他妈有道理了。” 说这话我是真心的。 这时候,吊篮一阵晃动,升上空中。 正是老神仙取了那大绳的一小部分绑在了吊篮边缘四处,然后身体与地面平行拉着绳子。 飞。 并且以灵力隔绝外界,避免被看到之后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不知道昨天那只大猫怎么样了。”李止冒出这么一句。 然后我以一种惬意的姿态躺在摇篮里,“什么大猫?我倒是听过重岳很看重猫,认为吉祥长寿。” “昨天救了只受伤的猫,个子很大,但是早晨醒来就不见了,也许是趁夜离开了。”初零道。 “那也挺好啊,看来它不想打扰人,也肯定是去自己喜欢的地方了,来去自由——就像旅人一样,就像我!” 一路上,我一边感叹着命运的变换之快之莫测,一边看尽了山川巨谷雄浑壮阔,但是却没有看见重岳独有且享誉碧荒的磅礴山城。 初零说这里地处偏远,能有些小村庄就不错了。 我感觉很可惜,但也并不担心,因为时间还长,早晚会见到。 等到终于到达“仙府”的时候,我因为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而没有太过吃惊——毕竟从老神仙一行人的衣着,就能看出他们的生活并非多么富贵荣华或是充满道韵仙气。 原来老神仙就是住的几间扑了茅草的石头屋。 哎,天大的本事却屈居于此,想来老神仙也是有故事的人啊。 老神仙吩咐我们仨去喊人。 不一会儿老神仙所在的这个小村子的人都出来了,然后一面带着赞叹吃惊一面感恩道谢个不停地搬走了很多摇篮里的东西。 我心道:真是个善良的老神仙啊。 很久,都快到傍晚了,人们才逐渐散去。 老神仙笑呵呵道:“反正也吃不了,不如做个人情,将来万一身边没个亲人,我死了,好歹乡亲们会把我埋了。” 我一阵心伤,因为我的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也看着笑眯眯的老神仙,想说一句“老神仙你是受上天庇佑的”之类的吉利话,可是看着那一脸皱纹与花白头发,突然感觉说什么都没法儿化解此时此刻的凄然氛围。 岁月无情,碾压一切,管你神人凡人。 不过我转念一想,觉得他不过是以玩笑话来对我们讲述个道理罢了,老神仙哪儿那么容易死,也许将来这村子里目前年纪最小的娃娃都老死了,老神仙也死不了。 绝顶灵师的寿命很长的,这我知道——所以还是不要瞎操心了。 初零道:“师父你想的太远了。” “远吗?”老神仙好像有点不依不饶的样子,虽然他还是笑着。 初零就不说话了,而李止则一副完全没有说话意愿的样子,我也更加坚定什么都不说的法则,并且我也觉得老神仙说的很对! 举目无亲,谁来做碑的情景,真是太悲凉了。 “好了。”老神仙迈步进屋,“我困了,小睡一会儿,你们拾掇拾掇把饭做好。” 然后开始做饭。 做饭这事儿我和李止都是门外汉,于是只能静静地看着初零大显身手。 不多久,来了个漂亮女孩儿,笑着踏着石头小路走了过来,红扑扑的脸蛋儿甚是可爱——当然肯定不是找我的。 “你果然在这里啊!”女孩背着手。 初零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忙活自己手里的活儿,貌似非常投入于做饭这件事情。 李止抱着枪坐在一个小板凳上,看着站在他眼前的女孩儿,没有起身的意思。 “不嫌弃的话,旁边有凳子。”李止指了指。 我感觉没我什么事儿,于是就是老老实实看着——或者说欣赏着这位美丽的女孩儿。 长长睫毛,乌黑长发,灵动双眸,唇红齿白,服饰得体,身材修长,朝气蓬勃,明媚似幻。 嗯,就是这样。 后来我知道,来访的女孩儿是李止在须牙园的同桌,楼梦。 “昨天偶然看到你和着名的……”楼梦的眼神向正在忙前忙后好像没看到这里发生的事情一般的初零飘去,“你和着名的美少年初零在一起,然后我就一路找过来了,话说今天你居然又旷课一整天,枭院长听到这事,表示等你回去一定罚你,代村夫都没拦住他。” 李止一怔,心道,倒是忘了代村夫,真是亏得莫录昨天还专门等在须牙并告诉自己代村夫的事。 至于院长枭寞,久闻这家伙无聊得狠,总喜欢没事找事,现在逮到自己旷课,肯定正手痒痒得紧——还没有哪个学生敢在这座名气不小的须牙园里放肆,尤其是李止这种一声不吭就旷课失踪的行为,而且是连续旷课——今天李止也没去上课,而是跟初零姬明雪一起掏了个鸟窝顺便救了个少年旅人染剑华。 可是现在李止却也没把这些太放在心上了,想起来昨天也是太过于风声鹤唳了。 至于追究责罚什么的,说实话,李止完全不在乎,甚至脱离须牙都无所谓,尤其是现如今遇到了初零和姬明雪。 于须牙求学,本就是他随意而为得过且过而已。 “然后呢?”李止问。 楼梦优雅一笑,在我看来好像空气都暖了。 啧啧,漂亮的姑娘总是这么动人——当然,我对她可没什么意思,只是纯粹欣赏而已。 “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要脱离樊笼回归自然了。” 我忍不住笑,这是在隐晦地说李止是个小动物吗? “我从来不在樊笼里。”李止很认真地说,“嗯,现在也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别这么直白嘛!”楼梦呵呵一笑,很迷人的样子,“我猜测你们今天的晚餐很丰盛,而我也很有空,不如……” “看来你也很直白——不过我不是这儿的主人。”李止摇了摇头。 他的话刚说完,初零的声音就飘了过来:“不嫌弃就留下一起吃吧。” 李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然后他和楼梦又聊了几句,就都不说话了。 然后我们三个就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初零展示厨艺。 等到天色渐晚渐冷,我们生了火堆,继续傻坐着。 后来我终于忍不住了。 “作为一名旅人,我来给你们讲个我旅途中的故事好不好?” “不好,不要破坏此刻静谧的气氛!”楼梦说。 李止看了我一眼,“你还有力气啊。” 我噎住了,确实,折腾了一天,早就饿的不行,我这不是看气氛很诡异才想活跃一下的嘛,你以为我真想讲什么鬼故事啊!再说了……其实半年来除了辛苦也没什么值得说道的事情。 如果真要说的话,这两天发生的事才真的算得上好故事。 哈,我作为一个旅人的故事“背囊”里总算充实了点儿,将来这段事情是要写进书里的,我暗暗欢喜。 最后,我记得那顿晚饭很香,香得我不顾形象(其实旅途中不顾形象的事多了)狼吞虎咽,而且由于除了我之外谁也不喝酒,我又把从村民那里要来的烈酒干了一壶又一壶,不愧是旅人都称道的久负盛名的穿肠阳炎,醇厚辛辣,回味无穷,怎一个爽字了得! 我还记得围桌同坐的姑娘很美,少年很俊秀,长者很和蔼。 闲谈轻松,烛火温馨,当又一次提到我旅人的身份的时候,那位被我视为老神仙的老人说了句:“我有个朋友,也是旅人。” 我恍惚记得我一身酒气醉醺醺地说:“是嘛……那他肯定没我出名!等着,我染剑华……必将,必将名扬天下,就像那宫如静一般!” 我看到老人拿过一个酒壶喝了一口,后来我一直以为是喝醉了的幻觉,因为开喝前我知道这位老神仙虽然随身带着个酒葫芦却从来不喝酒,怪癖!这个不喝酒的老神仙一身的淡淡酒香都是被那葫芦熏的,好想也弄一个啊…… 唉,他们不喝酒,真是他们的遗憾也是酒的不幸。 这世间果然不能完美啊…… 酒真香啊…… 以后我要去空然皇宫里跟重岳的皇帝喝酒…… 以后…… 旅人篇,完。 惊鸿1 千年首战 外面风声很大,屋内烛光很暖。 初零与李止静静地听着姬明雪说起曾经,旁边还睡着一只很大的并且一条腿缚着纱布的病猫,它的尾巴是令人惊奇的黑白双色交叠。 “当年四月军团分四部,秋弓的破甲部,主步步蚕食削弱,林彤的破龙部,主无限冲杀,宫如静的破刃部,主斩首与对抗敌人的最精锐,我执掌的破风部,则主运输协同,大将军李千越,便为整个四月军团的最高统帅,因为他修成了李氏先祖李画野的破军枪术,所以便被称为破军大将军。”姬明雪的眼睛闪烁着烛火,亮得吓人。 初零李止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可除了这四部如雷贯耳于天下,其实还有一部幽隐,只是因为他们几乎不会参与战事且人数相较于其他四部,实在是少得很,所以鲜为人知,幽隐的首领就是昆乌,据说在大将军还不是四月军团之首的时候,昆乌就跟随他了,幽隐,军中兵刃以及辎重器械的铸造,便是出自这一部。” 姬明雪摸了摸自己的紫色长剑,不言而喻,李止也看了看自己怀中的白河枪。 “昆乌此人,喜好各种铸器材料,一手沙铸术登峰造极,出自他手的兵器绝无凡品,那时候的四月人常言:千金难求昆乌刃,庸人难进旅人书,昆乌刃,就是指昆乌铸造的兵刃,就连颜子陵都求昆乌为他铸过一柄宝剑,当时若不是大将军说情,颜子陵是绝得不到昆乌名.器的,而旅人书,就是地图那家伙写的乱七八糟的游记小说什么的。” “颜子陵是谁?”初零疑问。 “他是当年负责守护帝都紫启的辉月禁卫军大统领。”姬明雪道,“他很强,只是功勋比不得我们四月军团,毕竟,在我们的征战下,没有哪支力量能突破到帝都,所以常有人说,四月军团的存在,搞得辉月禁卫军形同虚设,这话虽然夸张了些,但也不算错,不过不管怎么说,颜子陵都是当年与大将军并列的绝代武者,只是最后,他也一样牺牲在了对抗西部乱党的战争中……” 初零和李止听到这儿,都低下头去,神色沮丧。 姬明雪也长叹一声。 “大将军爱昆乌之大才,十分信任,陛下亦有所耳闻,大为赞赏,还赐了昆乌一个“驭铁者”的称号,在咱们灵师的眼里,能够铸造成兵刃战甲的材料,都可以统称为“铁”,所以这个称号,就象征着对其铸器天资的极大肯定,后来大将军统帅四月军团之后,又把军中擅长锻造的人都交给了昆乌管制,而昆乌挑挑选选只要了其中一部分人,这就是幽隐的雏形,后来经过不断凝炼选拔扩充,幽隐才真正成了气候,成了当仁不让的军团第五部。 后来一个天赐的机会,我们在一座叫做藏葳的山中发现了很多珍贵的金属,其中甚至还有无痕天钢,不灭石银,和沁血青铜三样世间罕有的神物,最开心的莫过于昆乌了,他说要铸造一批绝世神兵。 经历了得有十年之久,昆乌终于完工了,各种兵刃共铸出了六十余件,其中最好的有十件,这十件里就包括大将军的白河枪,和你们现在看到的我这把剑,它名为“紫诛”,随着后面陆续加入的同僚和已有杰出人员的配给,这一共六十余件兵刃也逐渐都有了合适的主人,宫如静那家伙的静鸢也是他来之后昆乌亲手送给他的,真不知道昆乌怎么就跟地图对上眼了,就那么毫无求索的就把静鸢赠给了他这个新来的……” 说到这儿姬明雪露出唏嘘的模样,好像即便过去了许多年,依旧残存着那么点儿不甘和羡慕,初零和李止都心想:这静鸢,定是极厉害了。 “可惜,昆乌的兵刃现在大部分都流落到了已经盘踞紫启城的西部乱党手里……”姬明雪以拳拊心,咬牙切齿,一脸痛苦。 初零和李止也被带动,满眼愤怒。 本就痛恨现今四月的他们心中恨意加剧。 姬明雪叹了口气,把满腔郁结压下,继续说,“昆乌铸器之法叫做沙铸术,乃是召唤地狱黄泉岸边的沙子为铸器之火,称为彼岸沙,彼岸沙滚烫无比,能熔尽天下之材,独步世间,厉害无比,只是可惜我没亲眼见过,毕竟这属于昆乌最大的倚仗,整个四月军团,也就只有大将军见识过,而除了当年极少数人,其他人甚至听都没听过‘沙铸术’。 所以说,像现在虽然也能找到一些罕见的材料,但是其中很多根本就不是当世铸器者能够用火熔化的,无法熔化,那就枉谈铸造,很多人只能空有无用之宝而扼腕。 昆乌说过他不愿为四月帝国以外的任何人铸器,哪怕因此而有很多绝世材料没法大放异彩也绝不改变,问他为什么,他说不愿自己的兵刃造就太多的杀孽,地图反驳他说,就算你一件兵刃都不铸造,世间杀孽还是不会少,这个大个世间,单凭你一个又能改变得了多少?昆乌说,我问心无愧即可,地图就不提这茬,只是大乐,说,如此也好,神兵如果太多了,还怎么显得出我等?这话我很认同。 昆乌的沙铸术,堪称四月的瑰宝,如此宝术,皇帝陛下也不会许可使其为他国灵师铸器,毕竟,世事难料,也许指不定哪天,昆乌所铸的惊世兵刃就要挥舞在四月的疆界,那是没人愿意看到的。 后来,昆乌因事而离开了四月军团,再后来,大将军搏得了出兵剿乱的机会,可是,在我们前进到一处荒原的时候,竟然有大批战力强悍的乱骸突然介入,要知道,自骸生时代末期的神落大战之后,乱骸已经有一千多年不敢出现在人世间了。 与乱骸一战,我们损失惨重,但最终还是击退了它们,怎知乱骸甫退,西部乱党便蜂拥而至,而西部乱党的实力也大大出乎我们的意料,区区乱党余孽,居然也拥有不止一位升龙境,甚至那个夜不语的实力竟不在大将军之下,两战之后,很多人都死了,西部乱党趁势挥军开赴四月,烽烟滚滚…… 在那个诸乱并起的多事之秋,昆乌又回来了,于是大将军让他担任起了秘密保护家人的职责,而并非上战场,昆乌虽然武学高深,但是他从没有杀过一个人,未组建幽隐之前,战场上他从来都只是自保,组建幽隐之后他更是再也没上过战场,这个善良的家伙被我们称作不杀之将……这也是我说他不该死的地方,但恰恰相反,我这样满手血腥的孽徒,倒是活到了如今…… 这时李止说话了,“昆前辈曾说,他这辈子虽然没杀过人,但是……但是他一生铸器甚多,我祖父以及诸位将军,还有好多的人都是拿着他铸造的兵刃杀敌的,所以昆前辈说你们杀的人应该都算他一半,这么多人加起来的罪孽,死多少次都不够……” 姬明雪抚摸着紫诛笑了,“说得有道理,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的,可是啊,我就是觉得他不该死,他只是嗜好铸器,他又怎能干涉得了所成之器的未来。” “虽然无法干涉,但他是知道它们的未来的,却仍然选择铸造出它们,所以,昆将军说得对。”初零沉沉地说。 姬明雪无奈,“你有时候得糊涂点儿,知道吗?再说了,它们的未来,可是保卫四月啊。” 初零不说话,李止有点想笑,但一想起往事,就泛起无限苦楚,别说笑了,得使劲儿忍着才能不哭。 “那些强大的乱骸,本以为只是凑巧,如今回过头来想想,哼……看着吧,自天才繁多的神落之初大败而隐的乱骸们,肯定不会只是仅仅在四月露个头而已……这群比凶兽还可怕的东西们从来就没放弃过残害人族的念头,一千年,不过是一场沉眠而已,它们没有被灭绝,就自然有卷土重来的那一天,也许,那一天不远了……” 初零李止还没见过传说中的乱骸,只是知道神落时期豪杰众多,杀得乱骸溃不成军,自那以后乱骸就一直销声匿迹,而数十年前乱骸却再现尘寰,并与四月军团接触,展开了一千多年后人类与乱骸的第一场战争,而此事并没有广为外界所知。 因为那时候四月举国之力对抗西部乱党疯魔地进攻,无暇他顾,否则整个碧荒的眼睛早就齐对四月了,乱骸可是碧荒所有国家的头号宿敌,尽管局部地区偶尔还能见到弱小的乱骸,但能对人族发动一场战役的乱骸军队,却闻所未闻。 而且那次战争以后乱骸就又没了动静,虽着实可疑,但随着时间,四月败亡,新的四月关于此事也淡漠处之,四月自己都不在意,久而久之,就更没人关心了,只道是乱骸死而不僵,却依然改变不了‘死’的事实。 “一定有问题。”姬明雪握拳砸在桌子上,力道很轻,桌子只是吱呀一声,但他的眼睛却如剑刃一般闪耀冰冷。 姬明雪常叹没有力量去调查,更对乱骸如此沉寂隐忍的表现而恨恨,而他也不能去碧荒任何一个国家的权力人物那里去说明这件事,就算自称四月正统的西部乱党大权在握之后已经渐渐因轻视忽略而放弃追杀他,可其他的国家也肯定不会信任一个羊倌的疯言乱语,就算相信,四月又怎能让他方势力来“调查”? 最关键在于,他也只是止步于猜测,而完全没有足够支撑疑点的证明,当年从与乱骸一战到流亡于此,期间根本没有时间去做相关搜索。 至于交付给朋友,姬明雪几乎所有的交情都在四月,可他们的结局,已不必再说,有实力去做这件事的,已经一个都不存在了。 不过,在回忆了这么多年之后,他隐约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情况,他不敢说,也不愿相信。 “我总觉得……西部乱党与乱骸勾结了……”姬明雪小声儿说着。 烛光无风而乱,初零和李止瞪大了眼睛。 乱骸与人类,不死不休,永世宿敌,化不开的仇恨,亘古不变,怎么可能联合?! 姬明雪看了两人一眼,挥挥手,“也许是我想多了!你们别乱想!” 这时候,门外响起敲门声,很有节奏,也很单调。 初零李信对看一眼,又看了看依旧安睡着的大猫——之前是它,这次又是什么? 姬明雪站起身,道:“不要紧张,这次是故人。”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初零李止都有点寒颤。 来访者是一名中年男子,穿着紫白色的衣服,手持一杆古朴的青铜戟,戟身散发着淡青色的光,他还背负有交叉着两把短剑,正是枭府曾经的大总管归风。 白河、紫诛与那青铜戟,均发出一声嗡鸣,初零李止看着那戟,仿佛猜到了缘由。 归风进入屋内,门关上了。 “长风——你是叫长风来着,对吧?我记得你的灵力气息,可是我老了,不太记得你的名字。”姬明雪又坐下了。 “是的姬将军,我叫长风,穆长风,嗯……云将军已经做好了决定,我部剩下的所有人,将追随云将军……一起离开了。” 然后穆长风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然后双手奉上那杆青铜戟。 姬明雪接过戟,身子颤抖了几下。 “云将军说,就不亲自与您道别了,这戟,送予姬将军。”穆长风道。 姬明雪看着戟,沉默了一会儿。 “留个念想么……云归真的不再期待了么……本以为还有人可以与我共同欣赏生命最后的景色……你看他们——”姬明雪用手指着身后的初零和李止,“多让人欣慰的孩子啊。” 穆长风看了看初零和李止,愣了一下,然后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姬将军,云将军料到您会这样,这是他要我交给您的信……其实,我们从未贪生怕死,只是……” 姬明雪接过一封信笺。 “我知道。”姬明雪的语气很重,“这是废话,当年四月军团,从没有怯弱之徒!” “姬将军说得是!”穆长风郑重地说,一副认错的模样。 姬明雪却没看他,他拿着信封,刚要拆,又停住了手。 他又掂了掂刚才随手靠在墙上的戟,戟尖一点寒芒,透着冷意。 “走吧。”姬明雪安然凝视着他。 穆长风只觉得一座大岳压在身上,让他几近颤抖,拱手作揖,“姬将军……长风,告辞了。” 风又灌进来,穆长风的身形很快便消失在黑夜。 门复关。 初零李止看着姬明雪面色煞白,很难受的样子。 不敢说话也不敢问,这不是平时可以信口随心的时刻。 两人陪着姬明雪枯坐一会儿后,只见姬明雪终于打开了信封。 寥寥数语映入眼帘:世间险恶人最盛,归风归云不归人,戟有归,刀有宿,衰身渐朽,心已绝望,然又梦清境,吾去也,明雪自珍。 姬明雪把信重新折了回去。 良久,他缓缓出了口气,无奈地笑了一声,然后盯着那青铜戟。 “这刀鞘,我就收下了,至于刀……是给了那孩子啊……不管怎样,云归,希望你能够找到心之所往。” “师父,这把戟……”初零道。 “苍云戟,与紫诛、白河同源,都是铁匠昆乌铸造,只是这里只有戟,本来还有戟中刀的,刀名惊鸿,苍云惊鸿,算得上昆乌最别出心裁的兵刃之一…… 最后,你们的疑惑很简单……因为六十余件兵刃是出自同一炉彼岸沙,而且均铸成之刻就有了灵性,它们就如同一个母亲所生的兄弟姐妹一般,彼此相见,共鸣相呼……” 白河、紫诛、苍云,三把绝世神兵,此刻静静散发着光芒,互相吸引着,在它们的记忆里,敛藏着一段叱咤风云的过往。 惊鸿2 续命真术 那天晚上,睡觉之前,姬明雪还对初零李止说,明天带他们去个地方,也许有好吃的东西。 两个人听到这番话都来了兴致,初零觉得老头子居然要亲自出马,想必会有一番惊险挑战,而李止则是因为天天都为吃饭而发愁,倒不是吃不饱,而是赚来的钱不够吃好吃的,至少没办法每顿都吃好——他好歹也是曾经四月最尊贵家族之一的李氏少主,即便那时候四月已亡,李氏不过苟延残喘,可一切吃穿用度依旧不是寻常人家能媲美,娇生惯养算不上,但过去生活的熏染还是有所遗留。 相同心情,不同来由。 由此也可以得出一个浅显的道理,那就是很多时候人会为了不同的目的而走向同一个终点。 然后他们第二天到了一种重岳所特有凶禽——风鸟的巢穴,在姬明雪的庇护下有惊无险的收获颇丰,还救了一个来自紫色公国的狼狈少年,他叫做染剑华。 据这位叫做染剑华的家伙自己说,他是一名旅人。 对此,李信表示不以为然漠不在意,初零则暗自腹诽:那一身狼狈的搞笑德行比起传说中风采如圣的宫如静也差的忒多了,不过看样子也不讨人厌,是个还算有趣的家伙。 但紧接着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小旅人染剑华着实让同桌之人包括姬明雪都吃了一惊,因为在饭桌上,这家伙不仅饭量奇大,喝酒更是贼疯贼猛,一壶一壶的穿肠阳炎如同白水一样的灌,不仅初零李信看呆了,姬明雪都惊地倒吸一口冷气,至于楼梦小姑娘则是看着猛喝不停大吹牛皮陋态百出的染剑华,以及初零等三人目瞪口呆的惊愕表情而笑得前仰后合。 私下里姬明雪作如此感叹:“喝酒方面,这小子又是一个宫如静。” 那晚,颠簸流离了半载的染剑华一场大醉,梦里是仗剑绝巅,八方岳朝。 —— 猫园荒草离离,枭千叹也懒得收拾,因为园子太大了,十分麻烦,而枭千叹看着那一园的凌乱荒芜就会感觉非常契合他落寞而孤远的情绪,就更加不忍破坏那种凉凉之色。 再加上那些猫好像很喜欢这样的环境,一个个儿慵懒又悠闲地晃来晃去,而那些干枯成片成堆的荒草成了它们温暖而舒适的窝儿。 话说这群猫也挺有意思的,平常基本都不喵喵叫的,一个个安静得很,而且好像丝毫不害怕带刀的枭千叹,而枭千叹练刀的时候它们有的正在睡觉的小家伙也会爬起来看着他,好像是把他的练刀当成了表演,尤其是那只豹子似的大猫,也懒散地趴在一堆杂草上看着,时不时打个哈欠,但就是不闭眼,直到枭千叹练刀结束休息的时候它才伸个懒腰美美地睡了。 综合大猫的种种表现,枭千叹认为这只大猫已经有了很高的智慧,就是不会说话而已。 短短几天,他就已经把这群猫当成了自己的朋友,并且他还觉得万一哪天吃不起饭了,除了去替别人干活赚钱,还可以……还可以偷点这群猫带回来的东西! 话说这群猫猎回来的东西竟然都是以前府里的肉类野味,估计随便烤烤味道也不会太差。 想到这儿,枭千叹就一阵窃喜,觉得以后的日子不会很难过。 话说那只大猫的身体还有个非常明显的标志——当然不是它腿上的伤,因为那里的纱布已经没有了,伤口也已经完全好了,而且根本看不出什么痕迹,所谓的标志,是它那条粗长的尾巴的颜色,白色和黑色交替着一环又一环,看起来特稀奇,除了它,还没第二只猫的尾巴是这样,根据这条黑白环绕的大尾巴,枭千叹自作主张地为这只有着帝王般的眼神的看上去十分有霸者气概的巨猫起了个名字,就叫阿双。 只不过枭千叹叫它阿双的时候它从来没有很正式地回应过他,最多时候就是抬头给他个轻蔑的帝王凝视,然后又把身子抱缩成个圆球呼噜大睡。 虽然院子不必收拾,但是为了方便练刀之后的休息,他还是把那棵万伤巨树周边清理打扫了一下,然后摆上了木质的桌子椅子。 而且当他清理层层宽大卷曲的落叶的时候,发现了很多深绿色如同琥珀般明净而馨香的结晶体。 他仔细拾掇了,想到以后就是一个人了,免不得受伤什么的,这些万伤晶,作为外伤的良药,到时候一定能派上用场,而且还可以卖了换点钱。 想到自己原先的小院中也种着一颗小万伤树,那是父亲亲自栽的,当时父亲还说他会活的跟万伤树一样长长久久,那时候的他听了很开心。 可现在,处于眼下这种悲凉境地的枭千叹一点儿也不期待能活很久,倒是万伤树的伤字真像是应了某种诡秘的谶…… 他已经不再是拥有花不完的金银使唤不尽的用人的无忧无虑的少爷公子,他这两日把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典当了,可还是为日后一旦钱花光了的吃饭问题而担忧。 毕竟,不能真的跟阿双它们抢东西吃吧……至少绝不能一直这样。 人就应该有个人样儿。 以前还有父亲宠着,现在父亲多半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了,而自己也指不定哪天就突遭横祸——很多时候被谋杀和死于意外其实都是同一回事。 这日,凄凉的风吹着,练了半天刀的枭千叹坐在院中思考着是不是离开怪石城。 最终他还是决定不要冒险,因为他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 他想,大概自己这位亲叔叔枭凤远也正矛盾着要不要杀他以绝后患。 名誉与安心总是难以抉择,最好的办法就是两者兼得。 于是,枭千叹意识到,指不定自己哪天出门就会被什么东西莫名其妙地搞死,然后枭凤远再跳出来流一场苍白乏味的眼泪,再然后将自己随便找个地方葬了,最后二两纸钱送自己上路…… 他越来越想得通彻了,枭凤远之所以没急着下杀手,也许就是为了经过一段时间后的等待更容易撇清与自己的死亡的联系。 而如果逃离这里的话,恐怕只会惹得枭凤远提前动手。 如何解决这个危机呢? ? 枭千叹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了一条他自己以为的妙计。 那就是装傻,向枭凤远展现出胸无大志平庸无为的样子,以此打消他的杀机。 历史上不是有很多高手都是这样躲过杀身之祸从而逍遥自在或者反败为胜的么! 不,他很快又推翻了这条妙计——枭凤远又不是傻子,他肯定不愿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况且自己这几天过于平静了,再加上从不甚在意武学到这两天勤苦练刀的行为,显然已经错过了最佳的表演时机,而所谓的最佳时机最佳表演,就该是在第一时间拒绝被发配猫园,而是死皮赖脸就黏在枭凤远身边,摆出一副要继续享受富贵生活且混吃等死的派头来。 难道真的没有什么好办法了么? —— 染剑华一大清早就醒了,虽然眼睛还是有些红肿,但是宿醉显然没有让他像寻常喝的酩酊大醉的醉汉一样一睡就是一天一夜甚至更长,不得不说,能喝酒也是种本事。 屋内的碳火还在冒着热气儿,偶尔会砰地爆出一点火星儿,里屋里面那位武力不可估量的老爷子的鼾声正足,初零李止应该也还没醒,毕竟昨晚睡得不算早,而在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里睡着一位漂亮的姑娘,这让染剑华非常惊叹于重岳不愧是重武而开放热情的国度,女孩子都可以如此胆大随便夜不归宿。 他蹑手蹑脚地打开门走了出去,一口冷气吸入,感觉非常的爽,白蒙蒙的雾气笼罩着,风也吹不散,地上还有雪一般的霜,耐寒的饮风草张扬着。 只是剑没了,要不然他一定要在这样清凉凉惹人心喜的晨雾中挥剑而舞。 稍微有点失落遗憾,但并不影响他的好心情。 又重重地把脚在坚硬的石头地面上踩了踩,染剑华才坚信自己确实已经到了重岳。 很开心。 然后他想起了父亲,便怅然若失,因为他此时此刻最想分享这份喜悦的人就是他父亲,可惜不能。 蓦然间想起父亲某天曾说过这样一句话:为人父母,最大的满足就是看着孩子快快乐乐的长大,至于他长大之后的辉煌,又能在意多少呢? 再联想起老神仙也言说过的死无入殓之人的凄凉,一瞬间染剑华就不想再做旅人了。 人都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旅人也是人。 梦想与亲情,古来世事难两全啊。 然而如果非要选择,染剑华还是会选择旅人。 谁都有活着的方向,只要坚定了脚步,父亲也会欣慰吧。 看来此生孝道难尽,只能一往无前了。 想通之后,他不再纠结,满满的都是身为一个旅人到达第一个真正异乡的幸福感。 这时候,一张有力的大手拍在他的肩膀上,染剑华回头就看到了须发花白的老神仙。 老神仙看了看他,中气十足地道:“你起的真早啊。” 染剑华挠挠头嘻嘻一笑,“真不好意思,是我打搅您睡觉了。” “没事,只是上了年纪,一小点儿动静就醒了。” “唔……话说我还没请教老神仙姓名呢?” “其实我挺喜欢老神仙这个称呼的,听得我舒坦。”姬明雪露出一口大白牙,“我姓初,单名一个九字。” “初……您是初零的长辈吗?怎么他却称呼您为师父?” “我传他武学,他叫我师父,这没什么不可以的,而且他喜欢,我也管不了啊。” “要不,我以后也叫您师父好了,您随便教我几手绝世神通,就算为你我师徒关系正名了。” 染剑华贪婪地看着姬明雪,像见了鱼的猫。 “你小子想得挺美啊。”姬明雪一瞪眼,“哪儿来的滚哪儿去,你不是旅人吗?接着‘旅’去啊。” “我知道老神仙您不过是隐居于此地,大概‘初九’都不是真名,否则以您的本事,想不惹人注目都难……当然,如果您非要坚持,那么晚辈……还是叫您老神仙?”染剑华笑眯眯地看着姬明雪,眼睛里都是狡猾。 姬明雪笑了,“能不能当你师父,再看吧,反正你倒是不笨。” 染剑华正色道:“只是您老人家昨天的表现太吓人了些。” 姬明雪摇摇头,不准备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 “刀?剑?还是?”他十分随意地抄过染剑华的手,翻来覆去瞅着,而染剑华手上除了厚厚老茧别无他物。 “剑,昨天说过了啊,您没听到?” “没在意而已,那你的剑呢?” “让昨天被您老踢死的那只风鸟打掉了……没了。” “是么……”姬明雪漫不经心地应着。 姬明雪依旧翻看着染剑华的手,染剑华也就任由他。 “你是不是从小受伤后伤口都好的很快?是不是聚纳天地灵力凝炼己身修为的时候总是畅通无阻进境极快?”姬明雪仔细查看一会儿之后突兀地一问,这一问让染剑华一阵心惊。 “嗯……前辈真是神人!我觉得都被您看透了。” 想起身上已经痊愈的被风鸟所伤之处,他很清楚并非仅仅是那风鸟的口水起了作用,还靠自己从小就体质超群,受个伤害个病什么的,总能很快就恢复,尤其是外伤好后甚至不留任何疤痕,要不然的话那天不等被风鸟带回那洞中施以“口水疗法”他就得因伤势过重而死,甚至是即便赶得及,也照样活不成——换做一般人绝对是这个下场。 又想想自己修行的时候确实没感觉到什么阻力,只觉得不过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自在,而丝毫没有体会到灵师常说的“苦修”意味。 “真让人怀念……跟秋弓一样的续命真术。”姬明雪神色复杂,但是话一出口他脸色微变,因为一个本不该说出口的名字他无意中说出来了。 而听到这话,染剑华露出震惊之色,虽然染剑华知道自己的身体比常人略好上那么一些,但一直也只是以为自己仅仅是身体素质好一些而已,然而没想到还真有出处说法。 染剑华心生重重疑惑,急于求索道:“我不明白,您仔细说说?” “碧荒有六种强大真术,珍稀罕见,且各有神异之处,你这种受伤过后愈合速度非常之快加之先天修行事半功倍的特质应该就是其中的续命真术,真术的由来,有一种说法是六种无上血脉的遗传,凡是有真术血脉的人,无论血脉多么稀薄,都有可能觉醒真术,由于续命真术是作用在体质上,所以也被称作续命真体。 并且,自骸生时代开始以来,已过了千万年,这六种血脉的传承并不严谨,从未独立延续,早已经与其他人族血脉融合,混流的结果,就是真术拥有者可以是来自任何姓氏任何地域的任何人——嗯,我知道的,也就这些,并且这些,也都是传说。”姬明雪也不卖关子直白地解释道。 听到血脉二字,染剑华又想起父亲来——那个如山般厚重沉稳的人大概不仅仅是个老实巴交的穷苦老百姓,他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去呢?他想。 “手,是人体灵力经络最多的部分之一,而我看出你是续命真术这事,就是由于我通过接触你的手感觉到你体内的灵力波动非常的活跃,甚至在自行吸收天地间的灵气用来修炼——也许你自己并觉察不到,因为其吸收的速度还不是高得引人注目,然而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神异,只能用可以自我修复与提升,百伤不折的续命真术来解释。” “我说呢……人们都道灵师之途艰难无比,修炼的过程繁琐而进境缓慢,非天才不能一日千里,而我虽然不是天才,但也能感觉到我修炼进步确实比其他人要快不少……我还以为是他们太笨了而我真的有点天资,不想今日终于破了过去的不明。” 染剑华郑重地对着姬明雪作揖。 “多谢老神仙解惑释疑。” “没什么,能帮到你我也很荣幸,续命真术,这是上天的厚赠,不懈怠的话,将来成就一定会很高。”姬明雪捻着胡子道。 “老神仙,刚才您提到一个名字……”染剑华的眼睛滑溜溜地转了转。 姬明雪神色凛然道:“年轻人记性就是不错,但是,你还是不够聪明啊,看不出老头子我不想说么?多此一问!” “……好吧,那我就当没听过。” “这就好,你确实有点小聪明,运气也不差,你父母一定很喜欢你也很开明吧,旅人不是那么好做的。” “前辈是在夸自己不像某些人一样丧心病狂到为了一点点事都要杀人灭口吗?换了别人,我也许已经死了吧?” “看来你不想提你父母。”姬明雪却往另一个方向说。 “我是我。”染剑华很严肃地说。 “哈哈哈!”姬明雪大笑,“真是不错的回答你知道吗?我从来都是很佩服旅人的,可是想想碧荒却总有那种污了旅人名头的坏家伙,他们戴着旅人头衔却四处为恶的畜生!但你这个旅人让我很放心,我看得出,你眼里,没有邪念。” 染剑华有点儿心虚,因为他不知道偷酒喝到底算不算“邪”。 应该算吧?小邪? “反正大邪肯定是没有。”染剑华拍着胸脯说。 惊鸿3 风鸟凌天 染剑华坚持要为姬明雪做点什么来表示自己不是只会吃喝更懂报恩。 姬明雪表示那就去放羊吧。 于是染剑华便和初零一起去外面牧羊。 至于李止和楼梦则结伴去往须牙园。 本以为放羊就是把羊一放,任它吃草,然后自己就可以游山玩水了,没想到那群羊尤其是那十来只百花羊的性子是那样的野,一个不留神就消失在一片崎岖中,害得染剑华大为恼火。 并且现在最多不过初春,入目之处除了饮风草几乎再也没有其他多余的绿色,山溪水也凉的刺骨,实在没什么好玩的。 山中干草还是很多的,所以只怕羊丢倒是不怕羊饿。 在染剑华漫山遍野赶羊的时候,初零则在心无旁骛的练剑。 “喂!你再不来!羊可要跑光了!”染剑华嚷嚷着,瞧着持剑而动的初零,自己也心痒。 “你没放过羊吗?”初零停下来问。 “我只懂旅行和剑!”染剑华不再追羊,因为他敏锐的从初零一句简单的问句中听出那么一股“其实有办法不用怕羊丢”的味道来。 初零瞥他一眼,“看好头羊就是了,他们都跟着头羊。” “头羊?”染剑华有些茫然地看着羊。 几乎每只羊都是那样的壮实,除了可以分辨普通羊和百花羊以外也看不出其他的区别来。 “那头角上有一处缺口的羊,还有那头胸前有块儿银毛的羊,就是这两拨羊的头儿。”初零指着两只羊,像国王指着自己的臣民般熟悉。 “是嘛!还有这讲究。”染剑华啧啧道,“怎么不早说!” “你们紫色公国没有羊的吗?” “没有!他们都说羊身上有股味道,那味道很邪恶!我们那儿的人都很忌讳不好的气味。” “那你呢?” “嘿!我只觉得挺新鲜有趣儿的,真的闻到了羊味儿也并不觉得多邪恶可怕!”染剑华得意道,“旅人就是天地间的行者,要不得那诸多忌讳,所有的好与不好,在我眼里都是过客,都是故事!”这后半段话是他引用的旅人宫如静写在某本书里的。 初零听得一怔,“……总之,看好这俩羊别没了就行,晚上回去的时候只要牵着它俩,所有羊都会乖乖跟着!” 染剑华所说这段话,他小时候也看过。 宫如静的书通常都很有意思,因为其中包罗了广阔碧荒数之不尽的稀奇古怪,读之引人入胜,别说染剑华这样的痴迷者了,很多人不论男女老少都多少读过一些宫如静的作品或者听过他人对旅人作品的讲述,可以说旅人的读者就是整个碧荒,他写碧荒,然后让碧荒的人去读——想想就觉得传奇。 “哈哈!好的!” 初零继续练剑,偶尔顿悟便开怀一笑。 不得不承认,这个名叫染剑华的家伙很有感染力,他那活跃的开朗的气息让初零觉得还不错,换了李止就不行了,那家伙从小就寡言,现在更是很多时候半天都憋不出一个字来。 中饭很简单,烤肉和野菜汤,当然是初零动手,染剑华对于厨艺方面还是很有自知之明。 …… 整整牧羊一天,也整整看了一天的枯山冷水,开始还好,但一天下来染剑华觉得没劲到生不如死。 回程中,染剑华牵着两只头羊问:“这周边有没有城市啊,我可是非常想见识见识旅人宫如静书中描绘的当世无双的‘开山刻府’呢!” “好说,明天我要去怪石城,那是离这里最近的城,也是方圆几十际内最大的城。”初零下意识地握了握剑柄。 他可没有忘记与那个叫做莫录的家伙的武约,在这无尽山中杀多了野兽,他忍不住想试试剑刺进人肉的感觉,想来透肉而进的那一瞬间一定很痛快很幸福,他想。 染剑华听到这话,立即拍手称快,“那可一定要一起去见识一下!” 初零见他似乎高兴得忘记了思考,就重复了一句:“几十际内最大的城,能大到哪儿去?别抱有太大希望。” 染剑华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见微知着!” 初零稍微来了意气,“不一定。” 染剑华就哈哈大笑,“你说得对!” 回到家,初零开始准备晚饭。 姬明雪把染剑华叫到屋里,道:“今天我抽空去看了看你们俩,嗯……初零是很孤独的,有时候也很坏脾气,但他并不反感你,这很好,我也希望他多个朋友。” “可能是……我的单纯与善良让他如沐春风般沉沦吧!” “小子,跟我扯?” “唔……谁让您夸我夸的那么狠呢?” “这么说还是我的不对了?”姬明雪佯怒。 “话说,初零坏脾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染剑华打岔道。 “他坏脾气分两种,一种是坏脾气,发作起来连我都怕,另一种是怪脾气,发作起来——就该轮到我做饭了。” 染剑华听得迷糊,他头一次感觉到自己脑袋不够用。 “从来都是初零做饭吗?”他问。 “对的——除了他怪脾气上来的时候。” “这么说……他的怪脾气比坏脾气可怕咯?” “对的,他坏脾气的时候可能会杀了你,而他怪脾气的时候可能会一不留神或者一不小心就杀了你,虽然他可能还笑得灿烂。” “额……”染剑华毛骨悚然,然后理所当然的想起那天风鸟巢穴中初零艺术般让人脊背发凉的取肉刀法与那血腥而纯洁的笑。 这两天看着初零挺好的一个人,没想到他还有如此吓人的一面。 “不过你不用担心。”姬明雪笑着说。 “为什么?”染剑华傻乎乎地问。 “用你的单纯和善良让他沉沦啊!”姬明雪道。 染剑华悻悻然,“您老真是神仙!”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说点儿正事。” “老神仙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只是有点东西想交给你,老头子我最近总觉得应该随心而动,生命飞快流逝,很多事情就那样错过了,所以我觉得越快越好,抓住所有可能错过的事情——总之,我相信你。” “承蒙姬前辈抬爱。”染剑华感觉到一股天将降大任的意味来,不由得神情严肃。 “这是很久前一位故人托我写的。”姬明雪拿出一个卷宗,“现在故人不在了,我有时候就会时常拿出它来看看,缅怀一下。” 染剑华静静地听着。 “现在给你吧,你是最合适的人选,我本以为这东西会随我入土呢。” 染剑华接过那卷宗,看到上面有“续命真解”四个字。 原来是是关于续命真体的,怪不得说适合我,染剑华心想。 “我可以现在就打开看看吗?”拿着卷宗染剑华有些感动,眼睛都有点红——说起来饱尝冷暖的旅途中,姬明雪是他的救命恩人,更是告知他续命真体的师父,如今这续命真解的卷宗不用想也知道是无价之宝。 “当然可以。” 得到准许之后,染剑华打开卷宗,古旧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带着羊膻味儿,这卷宗是羊皮做的。 “续命总论:既然有天纵之躯,那就要用其发挥常人所不能的极限力量。 身体就如同刀剑,用得多了自然会损坏,换个说法就是受伤和衰老,然而续命真体无惧,或者说极大程度的削弱了这个对于几乎所有生命而言都无法改变的法则。 毫无保留的极端的运用力量,利用身体像禾叶一般极限锋锐,如猛火一般极限爆裂,如弓弦一般极限迸发,借此换取最大的攻击,而后续命真体会自我保护,消除极限运用身体之后的剧烈反噬作用把本该死于力竭的生命挽回,一次一次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伤而后愈之中,躯体会被淬炼更加强大,这种无惧毁伤的越挫越强,即是续命真体的真解。 续命真体最可贵的是,即便不修炼,它也会自发的无时无刻不在吸收天地之间的灵气自我修炼,算得上是修炼道途中匪夷所思的捷径。 这部卷宗,就是讲述如何充分利用续命真体,故而称为续命真解。 我本人并非续命真体的拥有者,写这部卷宗也只是受人之托而已,至于受何人之托而笔者又是什么人,请君可思莫问,你我都不过逆行天地间的旅人而已,相逢不必相识,能承其道,便是知心。” …… 染剑华是越看越心惊,这所谓的续命真体,玄之又玄,居然逆转了天地间所有生灵都抵抗不住的包括时间在内的毁伤之力的侵蚀,堪称凌天之术。 “好一个续命真体……好一个逆行天地间,相逢不必相识……”染剑华喃喃道,心情无法言喻。 姬明雪拈着花白胡须,“看来你有所体悟。” “只是您写的很透彻。” “那就好。” “受人之托的“人”,是那位秋弓前辈吗?” 姬明雪看了看染剑华,沉默了好久。 “是的,就是他。” “我会保守秘密的。” “这种废话就不要说啦!”姬明雪开朗一笑,花白胡子颤动,“续命真解是他的遗物,你不要让人失望。” “当然。” 这时候姬明雪又挥手自虚空中取出一柄白色半透明的剑和白木的剑鞘来。 剑是浑然一体的,没有寻常刀剑那般剑身剑柄不同质且有剑锷之类联结之处,分明就是用一整块的材料做成的,通体银白而半透明,没有装饰,造型也很简单,但依旧掩饰不住的大气漂亮,剑鞘也很简单,简单的连个最普通的刻纹都没有,但是却和剑很相配。 “这也是给你的,是我今天没事做,用那天得来的风鸟利爪削成的剑——很锋利,玩儿的时候别伤着自己。” 风鸟的利爪是很贵重的东西,染剑华是知道的。 当他颤抖着双手接过风鸟剑的时候,噗通一声就给姬明雪跪下了。 先是救命之恩,后是传授续命真解,再是这风鸟剑,染剑华只觉恩重如山。 姬明雪笑笑,没有去扶,只是捋着胡子心安理得地受了这一拜。 “师父……”染剑华哭着说出了这个词。 “哈哈哈——好徒弟快起来吧,也恭喜我这老不死又得一徒。”姬明雪很得意,恍惚之间,好像年轻了不少,眉眼间,青气横生。 染剑华站起来后擦干眼泪,有点不好意思,只好随口找了问题:“您有几个徒弟?” “问得好!我曾经有十万徒弟!”姬明雪大嘴一张,张口就来,言语间霸气非常,好像挥手间真的会杀出十万大军一般。 染剑华愣了一下,“您实力通天这我知道,莫非,您以前是某个大宗或者门派的宗主?” 染剑华只能想到这个解释。 “随便你去想了——不过我现在只有三个徒弟,你小子是一个,初零是一个,李止是一个。” “那您可真有福气,您这仨徒弟将来都能名动天下的。”染剑华道,“尤其是我!我一定会像宫如静一样留名碧荒永传青史!” “你这臭小子从来不知道脸红,小心夸了海口丢了大人!” “我可从来不在乎丢不丢人,反正我要是成不了名,那也遑论丢人,丢人又能丢几个人?反正没多少人认识我,而我要是成了名,那不就更遑论丢人了吗?” “年轻人就是脑筋灵活啊,歪理说得我差点信了。” 这时候,初零的声音传来。 “饭好了!” —— 背着一袋干粮,枭千叹顺着山路边缘踏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微风吹起他略长的头发,额前发丝在暗淡日光下的阴影将他的眼睛笼住大半。 街上行人有的对着他毫不在意地指指点点,更多的人与他擦肩而过满脸漠然,看来他们已经不太喜欢把这些日子枭家的剧变当做某种新鲜来咀嚼了。 十一岁的少年没心情去理会他人眼光,他只是担忧背上这袋粮食够不够吃,或者……有没有命吃完它。 身后那若有若无的视线让他如芒刺在背,烦躁充斥着他的心,让他忍不住想跳起来拔刀。 对的,拔刀吧,跟他们拼了,总好过某天死得莫名其妙。 惊鸿刀就挂在腰间,拔出它,拔出它!内心在狂呼。 对!我要让这群杂种看看,我不会任人宰割! 一步一步,越来越缓慢,越来越僵硬,握着口袋的手也发狠,像是要把袋子攥破,身体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绷紧,绷紧,灵力提升到至极,感知,感知。 一个。 两个。 三个。 四个。 四个么。 枭凤远,你真看得起我,枭千叹心道,此时此刻,他居然不再彷徨担忧,全是孤注一掷破釜沉舟的杀气。 这时,前面出现一个岔道,回猫园要往左拐,那条路上平时也不会有什么人,很荒凉,一定也很适合杀人! 枭千叹下定决心,左拐后寻个暗处就拔刀,等他们跟上之后杀他们个不备!杀一个不亏杀两个就赚到了! 距离那岔道越来越近,枭千叹听到自己的心扑通扑通直跳,身边是来来往往的行人,他却感觉好像天地间只剩下自己孤独的一个人。 是啊,所有人都和自己毫无关联,可不就是一个人么,真是悲哀!他在绝望中自嘲。 这时候的孤独的滋味,让他有点紧张,也有点兴奋,像是濒死野兽最后的狂乱。 无论如何,今天,就是了断了。 枭千叹以前总是幻想着长大后做什么,可现在看来,没想到长大成人居然也只能是幻想了。 不,也许,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已经长大了,他想。 是的,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我即将要做点大人该做的事,我马上就要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杀掉几个该死的杂碎! 低头,他看到惊鸿的刀柄,然后是两个坚硬如铁的字,惊鸿,再然后是冰冷细长的笔直刀锋。 惊鸿刀很细,很直,就像根细棍子,这样形式的刀他还从来没见过。 他又想起归云,那个总是对他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的家伙。 惊鸿刀开始发出清冷的淡淡白光,并不刺眼,却绝对寒冷。 是我的幻觉吗?枭千叹眨了眨眼睛。 不,不是幻觉,因为他感觉得到,整个惊鸿刀身都在微微的颤抖。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不可察觉的冷酷微笑——真是灵刀,莫不是它自己已经闻到了鲜血的味道而开怀不已? 呵,归云,你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你又去了哪儿?你留下这把刀就是来给我杀人的么?你知道我会落到如此地步? 不,不能再想这些了,接下来,不是朋友间的切磋玩闹,而是真正的厮杀! 马上就要左拐了,惊鸿抖动的更加厉害,白光虽然还是淡淡的,但是却好像活了一般在刀身上流转不停。 枭千叹脚步加快,他不想惊鸿刀的异动打草惊蛇。 左拐! 正当他瞬间松了口气准备拔刀等待刀口噬血的时候。 铛的一声! “嘶……”他一头撞上一个人,由于才十一岁的他身子单薄,不仅脑袋疼得不行,还一下子被撞倒在地。 和他撞在一起的那人也停下了步子。 枭千叹摸着生疼的额头,看着撒了一地的晒干的粗藤瓜,不由得鼻子有些酸。 好像被这么一撞,杀人的豪情也烟消云散了。 他看看自己的双手,便感觉很可笑——这样弱小的自己还想着杀人?真是不自量力。 抬头,他就看到了抱着枪的李止。 “是你啊……”枭千叹脸红了,然后那日与初零李止约定的事情浮上脑海,不由更加羞愧。 自己如今什么都不是了,真是没什么脸面再见枪术超凡的李止。 他默默地开始拾那些散落一地的粗藤瓜。 粗藤瓜,是重岳普通人的口粮,就像是其他国度平原地带的米面一样。 李止一言不发地蹲下来跟他一起拾。 “不用了!”枭千叹急切道,“你走你的,我自己来就好。” 李止松开手里的粗藤瓜,却没有走,依旧蹲着看着枭千叹。 枭千叹浑身不自在地拾完粗藤瓜,站起身。 他的脸不再红了,他正视着同样站起身的比他高处一个头的李止,“谢谢你,那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好了。”说完他就硬着脖子转过头去。 呵,什么不世辉煌,全都是笑谈,自己现在连活下去都难。 李止没说话,只是有些出神。 枭千叹见没有回应,更是难堪,他拔腿就要走,今天还没吃饭,他想着先回去吃了饭再烦恼。 正当他要走的时候,李止开口了,“你的刀……” 枭千叹看看惊鸿刀,刀已经不在抖了,只不过白光还是流转氤氲,看起来很梦幻。 然后他突然抬头看看李止,发现他怀中的白枪也同样发着白光。 渐渐地,他看到刀与枪中渗出光丝来,彼此联结纠缠,就像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在拥抱。 “这是怎么回事……”枭千叹愣住了。 李止脑中又浮现出昨晚姬明雪说过的话。 莫非枭千叹手上的这无鞘之刀便是惊鸿?! “你得跟我走……”李止皱了皱眉头,思索道。 枭氏的事,满城风雨,他怎能不知? “可是……”枭千叹看了看身后,来往行人没有人注意这里,那些尾随的目光好像也从来不存在一般。 他害怕自己会害了李止和初零。 但是他的眼睛,分明透露出巨大的渴望期待,以及让人难以拒绝的可怜。 他无比想跟李止走。 真正的死亡来临之前,又有谁可以淡然呢?也许有……可是,枭千叹才十一岁。 李止看着他,也不说话,就安静地等着他的回复。 枭千叹看着李止,很认真地想了想,道:“我……我还能跟你们一起吗?你不会不知道的,我可能会给你们带去祸事……” “嗯……走吧。”李止简洁地说。 枭千叹在那一瞬间竟然有些站立不稳。 李止觉得枭千叹并不坏,但这还不是他要救他于水火中的主因,真正让他答应的,自然是那把刀,而姬将军或者说师父早就知道枭千叹和惊鸿的事,表面上不想过多理会的样子,但实际上肯定并非仅仅如此啊,因为师父还不知道枭氏的事。 既然自己在此与他相遇,那就必须要把他带回去交给师父定夺了。 “走吧,时候不早了,回去还能吃上初零的饭。” 李止轻松的样子让枭千叹一阵眩目。 枭千叹沉默了一下,当然不是迟疑,而是狂喜。 “好!” 终于看到了生的方向。 也许依旧千难万险,但至少不是一个人了。 李止飒然一笑。 惊鸿4 重华公主 看到李止和楼梦结伴而来,须牙园中很多学生都是很羡慕的。 楼梦可是须牙园中无人不晓的美女,关键是她还是如今怪石城主的女儿,这身份在这里当真是尊贵无比。 李止看到很多人向他投去代表各式各样意味的目光,感觉很难受,然后他故意放慢了脚步。 奈何楼梦却浑不在意,也放慢步子。 “这有什么!”楼梦嗤笑一声,“我就从来不理会这些,你害羞啦?” “是有些不自在,我只是习惯了一个人。”李止秉实而言。 “呸!不要脸!”楼梦气呼呼地快步走开了。 李止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李止回头就看到了一脸古怪笑意的莫录。 “你昨天整整一天都没来上课。”莫录说。 李止点了点头,却没什么开口的心情。 “枭院长说要给你好看,代村夫也对你一而再的失踪很不高兴。”莫录担忧地说。 “无所谓了,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吧,你还要跟人单挑呢。” 看到如此平静的李止,莫录也感觉自己充满善意的提醒很是无趣。 又想到那名气势凛然的羊贩少年初零,莫录就感觉到一阵压力,直觉告诉他,初零并不好惹。 “还真有心情说我?反正你到时候可好好承认错误啊,代村夫虽然有两下子,但我还听说这个人挺小心眼的,有那么点德不配武的意思,你爽他的约,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另外,枭院长那闲得不行就愁天下不乱的性子人尽皆知,这次他可是盯上你了——唉!别走那么急!” 李止承认莫录人很好,但他实在有些受不了他如此叽叽歪歪,于是抱着枪闷头往前疾走。 说实话,李止巴不得那什么代村夫和枭院长赶快一齐来,早点处理完自己省得磨叽。 进了教室,楼梦已经在那儿了。 李止过去跟她坐在一桌上——他俩本来就是同桌。 楼梦呵呵一笑,“可怜的鸟儿又回到牢笼了。” 李止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正当枯燥乏味的理论课还没上到一半的时候,就有人来,那也是须牙一位先生。 “枭院长传李止过去一趟!”说完这位先生就急忙忙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嘀咕,“差点忘了这回事,害我上着课还得过来……” 有些学生已经憋不住笑了,倒不是幸灾乐祸于李止,而是那位传话的先生,此人武学很是一般般,侥幸才捞到一个先生的位子,枭院长平日里最喜欢指使他做点儿杂七杂八的活儿。 楼梦莞尔,“祝你好运。” 李止轻轻哼了一声,于众目睽睽之下抱了枪,沉稳步出教室。 没见过枭寞的人一定会这样想:身为名气颇盛的须牙园的院长,他一定是个有着长长白发白胡子,一身一尘不染的素衣,眼睛中透露出卓越而睿智的明光,出口即是令人醍醐灌顶之文章,起手便是风雷齐震的无上武学的博学大家。 嗯,倒是有一部分确实如此。 除了一尘不染的素衣,其他的——他看起来很年轻,黑发如墨,没有胡子,眼睛很亮,但却看不出什么卓越而睿智,最多是滑头,出口不仅没有什么文章,反倒更多是毫不避讳污言秽语,至于武学,虽然很多人都说他深不可测,但反正李止没见识过,所以也不好多想。 院长办公室里面光秃秃的,对,确实是光秃秃的,因为除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之外什么也没有。 因为枭寞大部分时间从来都不在这儿,大小事务他也几乎从来都不经手——除了特别重要的。 所以这所谓的院长办公室其实多半就是个样子,正所谓须牙园盛传的那样:院长办公室里面没有院长。 而此刻,白衣的枭院长正坐在院长办公室的椅子上打瞌睡,身边还有一位穿着打扮土里土气如同农夫般的人,也在瞌睡。 敲门声响起,枭寞晃晃脑袋,然后一巴掌拍在那农夫身上,“醒醒!” 农夫惊起,“小劲儿点!拍散了你养我?”然后他非常没涵养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这农夫模样的正是须牙园中的一大风云人物——代青昀,人送绰号村夫。 枭寞见代青昀醒了,也不理会他的不满,冲着门嚷了一句:“进来!” 然后门就开了,李止进入之后顺手带上了门。 然后他就站那儿,抱着枪,一言不发,呆若木鸡。 枭寞看了他两眼,然后非常失望地对代青昀说:“这小子看起来傻傻的,敢在我的地盘翘课,还以为是个有趣的家伙!” 代青昀却道:“看起来傻而已,但是他耍起枪来的模样保准让你大吃一惊!他们武试那天你没来,可惜了。” 一旁站着的李止听到这俩人直来直去的对话,除了有点儿想笑,没什么多余感想。 “是嘛!”枭寞又认真看了看李止,但他除了发现这名学生右手大拇指居然有三段指节这个特殊点之后,再没其他特别。 “李止?你知道你犯了多大错误吗?”枭寞大声喝问。 李止还是一语不发,他感觉须牙园的院长的派头果然如传说中一样滑稽荒唐。 他看上去也没什么斯文威严,年纪也不过二十多点儿的样子,而且完全没有半分儒雅博学的风范,可这样一个人居然是须牙的院长,当真可笑。 于是他用沉默来反抗——虽然他确实旷课了。 “无故旷课!在学风严谨享誉碧荒的须牙园的历史上,像你这样的学生实在少见,没想到我枭寞居然有幸见到了,说吧!你想怎么弥补过错?还是说,立马滚蛋?”枭寞大吹大擂的同时毫不客气。 代青昀听到这话,立刻补上一句:“还有选择,你当我的亲传弟子,这次大过就一笔勾销!” 枭寞瞪了眼,“村夫你来真的?” “你是真没见过这小子的本事!”代青昀寸步不让,与愤怒的枭寞对视,“他很有天赋,他入学的时候,你没见到而已。” 枭寞气极反笑,“我又不是聋子,用不着你再重复一遍,这样吧,我也好久没活动一下筋骨了,今天你好好准备准备,明天,明天只要你能接住我三招,这事就算完了,接不住,你就滚出须牙园,我须牙不需要你这种目无尊长胆大妄为毫无纪律令人发指之徒。” “你今年都多大了,怎么还这么容易上头?人家李止什么都没说呢,你就要着火了。”代青昀皱着眉。 枭寞一横眉,直言:“就是这小子屁都不放才更让我火大!” 代青昀眼睛一亮,对李止道:“李止,快认个错。” 李止看了看代青昀,想了想,觉得确实没必要这样僵持。 “对不起院长,对不起代先生,我错了,我不该未经批准而旷课。” 本以为认个错然后再随便挨个处罚就算完事儿了,可没想到自己刚承认完错误,枭寞就看着他怪叫一声,道:“你的语气太没有诚意了,小子,我要和你决斗,就现在,拿着你的枪,接不住我三招你就立马给我滚,啊哈!终于有点意思了!” 代青昀满脸无语。 “枭寞,你别这样搞了,像什么样子,我告诉你,李止是我早就看上的,弄坏了你赔不起!” 李止看着这两人一黑一白演绎般争执得带劲,尤其是代青昀的话让他更觉得有趣,说得自己好像是某种货物似的,还你看上的?! “嘿!你也不看看人家同不同意,老村夫,你别自作多情了行不行?”枭寞挖苦道,“那个谁,快去叫人,把须牙园先生学生都叫上,我要让他们看看,目无尊长无法无天的下场,人呢?人呢!都死了?这么大个须牙园连个跑腿儿的都没有?” “好了好了,你这样真的有虚张声势的嫌疑,先生们都上课呢,大小人员也都有事要做,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闲?”代青昀道。 “好,那我亲自去。”枭寞起身就走,“李止,你就在这儿等着,别跑!” 李止感觉非常荒唐,这位年轻的须牙院长竟然如此顽劣,其实自己在不在须牙都是无所谓的,或许别人会认为在须牙受教是一种荣耀,但对他而言却不过尔尔,只是人生的一个寻常落脚点而已。 “枭院长,何必费事。”李止平静道,“我这就离开这里,不再回来。” 枭寞愣住了,代青昀也愣住了。 “不行,不行!”枭寞突然拽住就要离去的李信,“好不容易来点事儿,不能这样简单放你走,决斗,一定要决斗,我非常想看看代村夫究竟看上你哪儿了,在须牙园我就是天,一切得按我的规矩来!” 李止抱着枪,目光渐渐凝聚,浑身气势闭而不发。 这时代青昀心思急转:李止是绝不能放的,这样有天赋的孩子不知道多久才有一个,我这一身本事就差这么个传人了,而枭寞这小子看来今天也是杠上了,但是绝不能让他俩真打起来,院长亲自出手殴打一个不过旷了课的学生,影响未免太过恶劣,更重要的是不能让李止出事,嗯,决斗,决斗…… “等等,枭寞,李止,你俩都听我说。” 李止看着代青昀,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节外生枝。 “有屁快放!”枭寞狠狠盯着李止,看也不看代青昀。 “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说过关于花语王朝那位重华公主的传说?” —— 在碧荒,有一个很美的国度,那里遍地芳草,各种美丽的花儿数不胜数,有“风香醉人,花色留魂”的盛誉。 那个国度被称作花语王朝,而花语王朝也被称为碧荒之花。 故事发生在很久之前的花语踏云年间,当时王朝有一位漂亮的公主,美若玄仙,可是这位公主却被整个花语王朝的人们所唾骂诟病甚至诅咒,称为花语罪该万死的红颜祸水。 传说是这样的—— 公主在一场宫中大火中出生,据说她的母亲苏茉皇后就是死于那场大火,是御医剖开已死皇后的肚子,从中取出了这位公主。 小公主生来不哭不闹,只是有些呆,踏云皇帝在她满月的时候赐号重华。 重华公主渐渐长大,见过她的人都说公主很美,一双眼睛能勾人心魂,只是她几乎是不笑的,就像一个精致无暇的木偶。 苏茉皇后生前很得踏云皇帝宠爱,因为爱屋及乌以及对逝去皇后的思念,踏云皇帝对重华公主的宠爱简直是凡有所求必定倾尽所有。 可是重华公主似乎是个很寡兴的人,每当一件心心念念的事情完成之后,她就像是忘记了一般,继续寻找下一个能让她愉悦一笑的事情。 而且并非每件事情都能在平静中完成,很多时候都是伴随着血腥,正所谓一次绝世的微笑,需要一场残忍作为见证。 而最负盛名的一场见证,则是那一次她说想要看山,于是踏云皇帝就带她南下重岳看山,可是当她见到了山,却又说不是自己的,要是能够在那山上种满鲜花,那该多漂亮啊。 于是,六年的战乱开始了。 踏云皇帝挥军南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路占据重岳王朝一百座大山。 踏云皇帝手书一封给当时重岳的赫青帝:重岳多山,百微尘耳,吾以黄金九千万,珠宝一百万箱,美女七万,雪泷参八万盒,精钢蓝铁三千万块,与汝换之。 赫青帝读之大怒,他撕毁了踏云帝的信,挥师而向。 重岳乃山之国,山乃其根基,况且踏云皇帝一声不吭便大军杀至且先斩后奏,实在是辱人太甚,抢了人家的贵重东西又留下几个臭钱作为补偿,哪怕钱再多,也一样荒唐。 年轻血勇的赫青帝有着丝毫不逊于他历代祖先的刚烈,花语如此,他岂能如其所愿? 赫青帝表示战场分高下,重岳亦群情激奋,举国之力精诚团结。 踏云皇帝则傲然:山中莽夫,堪与花语皇族争锋?然而花语王朝朝野上下却是一片怨声载道,皆言皇帝陛下万不该与兵武强盛的重岳起这不必要的争端,可惜踏云皇帝充耳不闻。 当时花语王朝的左相胡月亲自进言:重华公主之言,简直儿戏,战事一起,民不聊生,更将动摇国家社稷,若不罢手,您将是千古罪人,重岳虽有王朝之名,但其以绝对武力平接帝国一等而着称,那三千空寂卫个个宗师之才,合力之下更是号称可斩升龙,再加之这一代山氏大将军神威鼎盛,若战,极有可能断送了我朝啊! 由于左相胡月言词过激,踏云帝当场拔出佩剑斩其首,一时之间,再没臣子敢于进谏。 而当战争进行到第六年,且即将继续扩大的时候,重华公主却兴致阑珊地说:“没意思,我听说山上很冷,花儿是不会好好生长的,我不要了。” 战之六年,重岳军士死伤总数超过二百万,那一代的重岳空寂卫战亡将近三百余位,算得上是重岳建国以来对外战争中一次重大损失。 而相较之下,花语王朝付出的代价至少是重岳的三倍以上。 总之,这场被称作重华战争的历史事件以花语王朝的战败告终,并且花语王朝赔付了令人无法想象的财物才平息了重岳赫青帝的愤怒。 据说,那时候赫青帝曾言:重岳地大物博,不需要任何,尔诛重华公主,此怨一笔勾销。 可踏云皇帝不愿意,并说:若非重华之言,战争不会在此停止,重岳应念重华之仁。 当真是荒唐。 花语群众众口相传:重华公主是妖魔啊,她迷惑了皇帝的心智。 可是踏云皇帝紧接着就下令把所有传播这则消息的人悉数处死,也因此,花语王朝在未来的十年中发生了多起叛乱起义事件,但每次都被残酷镇压了。 赫青帝见到踏云帝如此态度,不由笑道:败者终究是败者,但没想到你如此不值一哂,念此一战吾竟觉羞耻,败你实在无趣,不过你既然不想重华死,那么……灭你亦无趣,不如付出花语这株碧荒之花的根吧。 于是,按照赫青帝的要求,踏云皇帝赔偿甚巨。 后世人常道:重华战六载,帝国拖千年。意思是若不是重华战争,花语王朝现在应该早就已经晋升一等为帝国了,就是这一战,花语王朝元气大伤,国力基本被掏空,实力大减,甚至一度退入公国之列,而很多原本附属其下的公国及以下劣国也纷纷脱离加入其他国家的阵营,其中有三家入了重岳。 后来某一天,重华公主出宫游玩,来到某地。 她看见很多小孩子在欢闹,又唱又跳,当她凝神去看去听的时候,这样的一段童谣传进了她的耳朵。 “重华重华,带刺的妖,红颜红颜,惹祸的笑……” 孩子们围成圈拍着手。 后面唱的什么重华公主没有再听下去,她只是自言自语:“为什么人人都想要我死呢……我是不是……该给他们一个机会?” 然后她微微一笑。 说到这里,代村夫停顿了一下。 从来都少言寡语的李止居然忍不住说了句:“后面呢?这故事还没完吧?” 枭寞也抓耳挠腮,“快说快说!说起来,我还真没听说过这样‘传奇’的一位公主。” “传说而已嘛,且听我说——” 碧荒太大了,很多事情光靠史书是根本记不完的,玫瑰公主的事,最多也只能在浩瀚碧荒典籍当中留下那么寥寥数页罢了,至于代青昀自己也是道听途说来的,估计其中相当一部分也不过是人为编造的故事。 传说当年花语王朝的史官编写史书的时候,踏云皇帝命令关于重华公主的部分一定要写的跟重华公主的人一样美丽,那代史官怯懦,不敢不从。 但是真正的历史还是被或多或少的流传了下来,关于重华公主的作恶事迹出现在很多野史之中。 而重岳王朝的史官对于那场战争只记录了这么几句话:骸生历7881年至7887年,花语流氓侵我重岳,杀之大败,重华公主也是绝了,一手覆了花语一蹶不振,十年后,有勇士杀重华,踏云帝病死琼宫,花语重回正轨,新帝虽承,却不见传国王剑,怪哉。 据说这几句话是赫青帝亲自写的,写完还自夸言简意赅,并问当时史官从刃:朕这流氓一词是不是妙到毫巅?怪哉二字是不是画龙点睛? 从刃笑曰:帝王之笔,鬼神莫测。 赫青帝很开心,然后很不屑地说:清浩然真是疯了,传国的古剑送给我就图个重华在史册上的端庄无暇,可惜,无暇是不可能了,少写点就已经够宽容了,败者,没资格谈条件。 清浩然,是花语踏云皇帝的姓名。 从刃默然,想那踏云帝年轻时也曾被冠以英主之名,奈何一个重华,颠覆了他的后半生。 ——那天回宫后,重华公主吩咐下去,耗时三月布置了一个广阔的森林围场,然后散播了一条震惊花语的消息,内容如下: 凡有意杀重华公主之人,便可报名参与一个游戏,这则游戏的名字叫做‘一个人’。 游戏规则很简单,每凑齐一万人,便可开启围场,万人入内厮杀,直至决出最后一人,而这最后一人,将获得与重华公主对决的机会。 按照重华公主的指令,届时,若那万里挑一的人能杀她,那么那个人便可以活着离开,若杀不得她,那么结局也只能被杀死。 “你们不是想杀我么?那就来吧,只不过,杀我之前,先把自己的双手染满鲜血吧。”重华公主如是说。 得到消息的人们奔走呼告,很快,纵然很多的人都舍不得性命,但仍然也有很多仇恨重华的勇士纷纷报名,欲杀之而后快。 消息散布的第一年,从花语王朝各地奔赴而来的聚集了不下数十万众,无一不是因重华公主之故而生活大不如意者,比如重华战争之后家破人亡者,对他们而言,生不如死,哪怕不能亲手杀掉重华公主,但能有人代行,也死而无憾。 重华公主见状笑说:不错的觉悟。 围场一次次开启,鲜血把整个森林都染红了,林中花草树木也生长地越来越繁茂,只是除了乌鸦,再也没有其他的生灵出没了。 那些万里挑一的灵师,个个都算得上是一方豪杰,但是却没有一个能成功杀死重华公主,正相反,重华公主向花语展现了她霸道残忍的个体力量。 整个花语再次震惊,没想到这个妖孽的公主居然还有如此可怕的实力,果然是妖孽。 第二年,来报名的勇士就锐减到三万。 第三年,只有八千人,但重华公主依然笑着为他们开启了象征死亡的围场。 第四年,没有人报名了。 如果重华公主可杀得,那必然还会有人前赴后继,可如果仅仅只是白白送死,那便无人愿意了,至少痛苦地活着,还可以奋力诅咒。 据说,当重华公主杀死第一个踏着万人尸骨才站到她面前的勇士的时候,她笑靥如花,然后轻轻说:你和我是一样的,只可惜力量不对等,这是我一个人的游戏啊。 由于后来再也没人报名,重华公主就下令彻底封锁了围场,那里也成为了花语王朝着名的死亡禁地,传说里面阴森慑人,遍地骸骨,诡异可怕得很。 封锁围场之后,重华公主只丢下了一句:人呐,可怜的人呐。 可是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自那以后,这位美丽的死神再也没有寻求能够让她愉悦的事——血腥事件不再发生。 她终日沉寂在皇宫深处的一处别苑中,身边不设奴仆,也不允许任何人见她,包括她的父亲踏云皇帝。 花语王朝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只期盼重华公主最好再也别出来。 开始的时候,踏云帝为此非常担心,于是悄悄派人去查看,但是那些人都一去不返,而他自己也不敢去,怕惹得女儿不开心。 后来有一名年轻的灵师毛遂自荐,说自己有信心可以去到里面并全身而出。 踏云皇帝大喜,当下便将这位灵师奉为上卿。 灵师去了十日,还不见回来,踏云帝便很失望,想来此人也是自夸,定然也是个江湖骗子想来赌赌运气。 第十一日,正当踏云帝愁眉不展之时,那名年轻的灵师去而复返。 踏云帝急切询问结果,灵师便描述了里面的状况。 苑中百花盛开是寻常,而不同寻常的是其中一株重华也没有,重华便是花语的国花,本应随处可见的,重华公主之名,也印证了踏云帝对她的极度喜爱。 更不同寻常的是,重华公主居然换了一身普通农妇的装扮,在苑中专门辟出一地开畦种菜,圈养鸡鸭,打理的时候还微笑着哼着农家的俚俗歌谣,一副颇为自得的样子。 至于饮食也都是重华公主自己动手,只不过观其反应,她的手艺应该不是很好…… 闲暇时刻,重华公主会带着自己泡的花茶,登临苑中小楼,品茶,看着太阳从重重宫殿上升起又落下,安静恬淡,也会在夜晚光着脚,在月华下踱步。 有时她也会重新换了华服,在日光下研墨铺纸,画上几手,其中有的是火焰滔天人们惊慌竞走的图,有的是寻常乡野之间儿童拍手作乐的图,更是有一幅丹青用了三丈长两丈宽的纸张,其内容是数座长满巨大的奇花异草的山,奇特之余那山与花也很有神韵,尽显大家风范,而也有那么几幅凌凌乱乱没有章法看上去不过是信手涂鸦的图。 她还画了两幅自画像,一幅冷若冰霜,眼角眉梢都带着透纸而出的寒气,另一副则笑得天真无邪,风华绝代。 每当画作完成后,重华公主还会细心的装裱,挂在屋中,然后又津津有味面露呆呆可爱相的看上一会儿,仿佛在幻想某种美好的秘境。 这十日,笑容始终挂在她的脸上,温暖和煦,让年轻的上卿恍惚觉得这位美丽的姑娘其实并不是传闻中血腥残忍的重华公主,最多只是两者同样美貌绝世。 整体看起来,重华公主悠闲自在得很,并没有踏云皇帝所担心的事情发生。 踏云帝虽然放下心来,但还是觉得作为一国公主,整天躲在那里不出来成何体统,再加上自己实在是想念得很。 于是便询问灵师有没有办法改变这种情况。 灵师表示定当不负期望,便又去了。 然而这一去就是十年。 十年中,继年轻灵师之后派去别苑的人依旧没有一个出来,踏云皇帝思念成疾,终日不理朝政,花语王朝也是在这十年中跌至公国一级。 十年时间一晃而过,在浩大的历史中也不过是朵小小的浪花。 那一日,一位宫女路过那座别苑,看到别苑十年未曾一开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从里面走出两位出尘如仙的人儿。 男的衣袂飞扬丰神俊秀,女的顾盼之间风华如画。 宫女失魂落魄地跑了。 后来,一则消息在花语再次掀起狂澜。 那位上卿用十年时间请出了幽居不出的重华公主,而重华公主也把他视为意中人,即将在风暖花繁的六月成婚。 人们议论纷纷,不知是福是祸。 …… 重华公主大婚的那天,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位本该是要享尽荣华的灵师将一柄锋利的匕首刺进了重华公主的心脏。 在场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他静静地流下眼泪,问已经痴了的踏云帝:昏君可还记得左相胡月? 踏云帝惊醒:你是…… 他说:我是他的孙儿,当年,你杀我祖父还则罢了,王,毕竟是王,可你不该屠我满门。 然后他用染满重华公主鲜血的手在脸上胡乱抹了抹,血泪融合,样貌骇人。 重华公主倒在锦绣香车中,看着他笑道:“世间不过是个更大的围场,杀人与不杀人,仁慈与残忍,又有什么分别?死了的,没死的,跟我又有什么分别?我这一生,真正活着的,也不过十年……呵呵,你赢了……你知道吗,血的颜色就像重华……真是寂寞啊……不过,结局很完美,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游戏。”说完,重华公主笑着闭上了眼睛,温婉地让人恨不起来。 他依旧流着泪,不知是为重华,还是为自己。 “清雅,我……”他说得很小声,永远没有人知道他当时说了什么。 这时候,大批的士兵将他重重包围,而踏云帝不知何时已经昏了过去。 他笑了一声,无悲无喜,然后他又用那把杀了花语王朝中传奇一生也罪恶一生的重华公主清雅的匕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三个月后,踏云帝因病崩于琼宫——那是重华出生的地方,也是他一生挚爱的苏茉皇后的寝宫。 骸生历7897年六月,勇士胡雪刺杀重华公主,重华公主薨,是日,花语境内重华悉数凋零,花雨漫天,人谓:祸水重华新死,花神亦喜极而泣,否极泰来,花语复兴有望。 “重华公主居住十年的那所无名别苑被后世称作重华苑,只是奇怪的是,苑中并没有一株重华。 都传重华公主是披着人皮的魔鬼,但是从来没有人去思考她是为何成为了这样的魔鬼,也许,她真的从一生下来就是魔鬼吧。” 代青昀说完,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李止枭寞皆是一脸茫然若失的样子。 谁也不说话,一时间寂静如世间本身。 惊鸿5 恨不能负 “总之,玫瑰公主的事情也多有不明之处,这么多年下来,也没人说得清这些事情几分真几分假了。”代青昀叹了口气,“由此,我的想法是,咱们也搞一场大比武怎么样?” “生拉硬扯。”枭寞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牵强附会。”李止附和道,“有试图转移话题的嫌疑。” 枭寞斜眼看李止,“呦呵,你还挺有担当,真不怕事儿,行了,你去吧,下不为例。” …… “什么意思?”枭寞一反常态,语气严肃。 代青昀的底细他是清楚的,他不怕他,却也绝不敢不把他当回事。 代青昀笑笑,“是陛下的意思,重岳重武又恨内耗,动辄死伤的大范围真正比武从未施行,但毕竟这种内耗不算真正意义上令人心寒的内耗,加之近些年边疆战场缓和不少,除了豁沐走廊,其他都算不上惨烈了……重岳第一场全国少年灵师争锋,就在怪石。” 听闻此事枭寞当即胸中激荡震撼不已,因李止而来的不悦彻底烟消云散。 “随我去见见楼书吧,你们二位地头蛇,是陛下钦点的此次大比的负责人,即刻起,有的你们忙了。” “领命。”枭寞对着代青昀恭敬行礼。 重岳重武,其民好斗,多有斗殴之事,动辄刀兵相见,死伤是很正常的,尤其是那种没本事而又招了仇,然后被杀的,不会有人管,更不会有人同情,或者说约定好的比斗不论人多人少,也不论伤亡,一般都不会有官家出手干涉,不像很多国家,打架斗殴还没打起来或者说还没打得热闹就被冠以妨害治安稳定的由头给抓起来问罪了。 但是,灵师之间的厮斗一旦超过十人以上,就属于管制范围了,饶是如此,灵师之间成群结队斗殴还是屡见不鲜,致死亦不少见,而那些逛荡于人迹罕至处探寻天材地宝的游侠灵师更是习惯性出手无忌。 重岳,是名副其实的武勇凶悍之国。 —— “代先生,我知道你身怀绝技有真本事,想做您弟子的人很多,为什么会挑中我?然而就算我真的有什么才华,你又真的了解我这个人吗?” “不是很了解。”代青昀回答道,“但是也有点了解。” “哦?不妨说来听听?” “入学武试,你本可以胜过莫录,甚至你有着杀了他的实力,但是,你留手了,所以我很欣赏你,很多时候胜利并不一定要做绝,名义上的第一也绝非必要,看你平日里也毫不起眼,我知道你很懂得低调,很合我的心思,随着时间,我渐渐肯定,你有传承我武学的天赋。” 李止已经想到了这一点的,他虽不清楚代青昀身处武道哪一境,但知道一个能对三境宗师枭寞吹胡瞪眼的角色绝不会普通,况且他过往对阵须牙园其他授武先生的全胜战绩也很说明他的强悍。 一个尚在一境的灵师的遮掩,在这等人物的眼中,自然形迹清楚。 —— 自从跟初零相遇,李止每天都回姬明雪与初零的居所,那里已经是他的家了。 出怪石城前,李止寻了个没人的偏僻小道方便了一下,然后一个拐弯儿就遇到了枭千叹。 当时枭千叹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是上一次见面时候的干净华服了,脸上也脏兮兮的,背着袋子干瓜,闷头就撞上了李止。 枭氏的事情满城没人不知道,很多人都说枭家公子千叹被狠心的叔叔也就是枭氏新主的枭凤远放逐在枭氏废弃的猫园。 李止当时还感叹命运的变化之快。 后来又听闻那枭凤远放出消息说枭千叹作为枭氏儿郎,理应暂放荣华独自历练,而后才能挑起大梁继承枭氏基业。 人皆嗤笑:要真是这样,枭凤远他自己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呢? 而今日看到枭千叹,李止本来就想到过他的日子肯定不会愉快,但万万没想到枭千叹居然狼狈到了这种身背麻袋面带乞丐相的地步。 他的心被狠狠地一揪,甚至忘了去扶倒在坚硬冰冷地面上的枭千叹,就连枭千叹说了些什么也完全没听见。 他清楚地看到瘦弱的枭千叹在看到他的第一眼是多么的惊慌失措惹人心疼。 他明白他的心情,就在前几日,眼前这名少年还气势非凡神采飞扬的要跟他和初零拉帮结伙…… 当再度答应枭千叹可以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枭千叹欣喜的样子李止看在眼里,并感触深刻,有能力帮助别人,也是幸福。 人生最恨的,就是帮不了别人又救不了自己。 李止对枭千叹这样说那一声“走吧”的时候,他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生命十五载,一直痛苦于无力回天的李止第一次觉得自己切切实实的做了点有意义的事情,他终于有了长大的感觉与背负的充实。 在不久的将来,天空被淋漓血色涂满,大地被无情烽火燃遍,李止也始终没有放下枭千叹。 —— 傍晚。 百无聊赖的染剑华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脉,又看了看身边正在倒腾着晚饭的初零,只觉得生活如此美好。 “李止回来了!”他忽然说。 初零闻声,扭头看去。 染剑华见有机会,就默不作声地拿起木勺子舀了一勺正煮着的汤,喝完然后吧嗒吧嗒嘴,一脸的享受。 “好吃懒做,也好意思说自己是旅人?”初零听到吧唧嘴的声音,一边瞪眼呵斥,一边一把夺过了染剑华手里的勺子,“还敢骗我!” “哪有!我今天放羊放得多起劲儿!”染剑华辩解着,“你快看,李止真回来了!还带着个人,呦,俩人跑的还真快!”他指向李止的方向。 初零望去,确实看到了快速接近的李止,身边还有一个人,他定睛看了看,觉得熟悉——那不是,枭千叹?初零认出了这个之前吵嚷着要跟他们结交的少年。 很快,李止和枭千叹便跑到近前,两人都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一头大汗。 “火烧眉毛一样,是让鬼撵了?”染剑华胡乱开着玩笑,同时又悄悄地拿起了另一把勺子准备再次对那一锅鲜美的汤下手,还不忘打量着那个陌生的少年,“介绍一下?” 李止顾不得解释什么,喘着粗气问道:“师父呢?在不在?” “嗯。”初零一边拍掉染剑华罪恶的手,一边就要进屋叫醒姬明雪。 大概就是上了年纪,姬明雪总喜欢睡觉。 手刚碰到门,门就开了,正是姬明雪。 姬明雪瞧着背着个麻袋一身脏兮兮的枭千叹,又看向李止。 李止努力克制着起伏不定的胸膛,“徒弟给您添麻烦了,后面,后面有人,跟踪我们……” 染剑华眉眼飞扬,丝毫不觉得担忧,因为他完全不觉得在这么个小地方,能有谁有本事跟一位会飞的五境老神仙掰手腕子。 初零亦淡然。 “不麻烦,他叫什么?”姬明雪转而看着枭千叹,更确切地说是看着枭千叹腰间那柄笔直的细刀。 其实是明知故问了。 “前辈,我叫枭千叹。”枭千叹自报家门。 “苍云戟是刀鞘,他带的这把刀,就是戟中刀了。”姬明雪简单地解释了一下。 初零李止懂了,可染剑华和枭千叹自然是听得云里雾里。 “老爷子,能不能详细点儿?”染剑华问。 “有些事,不懂也没关系。”姬明雪兴致缺缺,“初零,饭做好了没有?” 初零道:“刚刚好。” 染剑华见状,啧啧道:“不说就算了。” 姬明雪对着初零点点头,又看向老老实实站着的枭千叹,以及他腰间的惊鸿:“好少年,好刀。” 枭千叹木木地,似懂非懂的样子,只觉得眼前这个能让初零和李止称作师父的老人的话充满了深意。 染剑华附和一声,“好刀!我能摸摸不?对了,我叫染剑华,来自紫色公国,是一名旅人哦,未来绝对会大名鼎鼎的那种!就像宫如静!”而他心中所想,则是惊涛骇浪:又一把神兵!毫不逊色于李信那把枪……我这是碰上了一帮什么家伙啊…… 枭千叹几乎没犹豫,立刻就要解刀,染剑华哈哈大笑,“枭老弟果然爽快,不过我就说着玩的!”然后就自顾自轻车熟路地去摆弄桌椅板凳盛饭盛菜盛汤。 事实上,染剑华是感知到了那把刀的心意才没敢真下手,那心意换成人话就是俩字:滚蛋! “师父,那个,有人跟踪我们。”李止以为姬明雪刚才没听清楚,便再次道,惴惴不安。 “不必担心,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姬明雪道,“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的,我已经警告过他们了。” 李止终于彻底放心,然后有点儿赧然于自己居然会担心,也许是还没适应姬将军的身份,又也许是太看重枭千叹了,尽管以前根本就没什么交情,就算如今,也才刚认识几天而已。 吃饭。 在姬明雪面前,染剑华规规矩矩的,跟另外三个少年一样只等姬明雪先动筷子,老爷子虽然很和善,但是该有的尊敬染剑华还是一丁点儿也不愿疏忽。 枭千叹吃着吃着就哭起来。 “千叹啊,千万别哭。”姬明雪笑道,“泪,是流给死人的,你别咒我啊,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枭千叹强忍住泪意,点了点头。 不曾想姬明雪话锋一转,“不过谁没哭过呢?谁又不会死呢?早晚的事嘛,所以你想哭就哭吧,憋着多难受。” 初零李止默默吃饭。 染剑华撂下筷子使劲儿鼓掌,很谄媚的样子,“老爷子说得对极了!”然后抄起筷子又开始饿死鬼一样狼吞虎咽。 这一幕就此深深烙印在枭千叹心中。 …… “要不……咱们一起去猫园?那里很宽敞。”枭千叹提议,“收拾一下,会很好的。” 其实枭千叹也是有点放不下猫园,虽然仅仅只在那里生活了几日,但却已经有了感情,毕竟是他落魄后的第一处居所,尤其是那一园的猫兄猫弟猫姐猫妹和那只皇帝般的阿双,让他没来由的感觉到亲切。 “猫园?是干什么的?猫园在哪儿?”染剑华问。 “怪石城的一处荒园。”枭千叹说。 “哇!在怪石城!——城哎!一座城哎!”染剑华两眼放光。 虽然初零说后天就要带他去这座怪石城,但是只去一次有什么意思?住在那里才是爽!然后染剑华一脸期待地看着姬明雪,当然是因为姬明雪是这里当仁不让的头儿。 不过话说回来,染剑华也知道就算住在那里,也要不多久自己就要再次踏上旅程了,由得振奋中有带着点儿小小的失落。 姬明雪放下筷子,捻着胡子,仔细思考了一下,道:“可以。” 枭千叹笑了。 染剑华更是无与伦比的开心,眼睛都笑得睁不开了。 —— 自打返回之后,李止和染剑华都很默契得没再提过决斗的事情。 也许是本就都没当做一件重要的事,也许是各自都不想输。 染剑华能感觉到李止的强,而李止也早就回过味来,一个年纪轻轻闯荡天涯的灵师旅人的实力,绝不是平日里那份大大咧咧所能掩盖的。 而有了那把风鸟剑之后的染剑华也不用借初零的剑了。 而初零的剑,其实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铁剑,还不如染剑华的父亲送染剑华的那把。 —— 当那一柄杀气腾腾的紫剑插在他们面前的石头里的时候,他们全都惊呆了。 紫色的剑息吞吐着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玄黄之外的未名神威,凝而深沉,令人战栗,又如最凶狂又最懂得蛰伏的猛兽,默默注视,寒意崩心。 一泓紫秋水,静中蕴绝杀,萧瑟回风中,惊魂惊世,杀念穿空。 ??无一敢动,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不能传递,他们都被那柄剑的可怕气息所镇压至心胆俱废。 直到那剑如来时一般突兀地消失的时候,他们才一个个瘫坐在地,而后各自使出平生最大的气力,夺路狂奔,好像被鬼撵了。 —— 同一时间,正于某山之顶,静坐修行的代青昀突然睁开眼,又豁然起身,凝神伫立,目望远天,整个人都爆发出一种锋锐如电的气势,好似如临大敌。 好一会儿过去了,他轻轻摇了摇头,一副茫然的样子。 “大概是错觉吧……” 他长出一口气,像是叹息,而后复入定。 惊鸿6 月下说典 明天就要去怪石城了,对于重岳山城心心念念已久的染剑华兴奋得很,躺在底下铺了厚厚一大层干草的柔软石头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从紫色公国,到重岳王朝,完全就像踏入了另一个世界似的,不同的风土人情,让他心中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得越来越狂,不仅睡不着,而且越发的激动,好像所有的豪情壮志都要化为实质从胸膛中蹦出来。 既然睡不着,那就索性不睡了。 伸手摸了姬明雪送给他的风鸟剑,回味着续命真解里修行的法门,然后轻盈地弹跳而起,带动一串细微的干草折裂的声响,三步并两步地来到了屋外。 风冷,本就毫无睡意的他瞬间被风吹得更加清明,夜天净而无云,皓月高悬其中,明晃晃地倾泻下一片迷梦的光来,照出远远近近的各种影子。 深深地呼吸,一种静谧的氛围盈满,顿感天地实在广阔。 心骋极意,染剑华眉目一凛——恰是个练剑的好景色。 于是远去,在那无名山间拉开架势乘风而起,手中半透明的风鸟剑带出一阵阵破风声,挥舞之间颇有章法却又好像随性而起没有规矩可寻。 腾挪转折之间,如暴雨般迅猛,如幽雾般飘忽不定,如游鱼般灵巧,行云流水之间大气而精妙,不绝的清越剑意如水一般柔软而无孔不入。 渐渐地,剑愈来愈急,意愈来愈狠,一招一式浑然天成又恍若带着不死不休的疯狂,他身体里所有的力量都在毫无顾忌地释放,直到发狠过度而使得皮肤上都渗出血珠来才停下。 方圆之内却并无丝毫狼藉之色,因为剑术所对皆被巧妙地落在了空处,没有伤及任何,他对灵力的掌控已堪称此境绝妙。 身体滚烫,山中疾风也只能让他稍微觉得凉爽一些,筋肉疼痛酥痒,过了好一会儿才止住,随之而来的是脱胎换骨般的舒爽痛快,伸开臂膀五指箕张,又感觉源源不绝的力量从四面八方的空气中涌入,耗尽灵力之后筋疲力尽的麻木与空虚一扫而空。 这随心所欲的一通练剑也炼体之后,染剑华收剑而立,面对着夜色中的莽莽千山,只觉得好像自己已经是人上之人,辉煌耀眼。 闭上眼,就想象到一人一剑,千军万马独闯而过,千山万岭孤身缥缈,笑傲纵横风采翩翩的高手风范,不由得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然而笑过之后又自己拍拍自己的脑袋,“真是白日做梦呢……” 除却酣畅淋漓之外,染剑华还感觉到此地的天地灵力明显比自己的家乡紫色公国要浓郁太多,非常适合修行,不愧是负有盛名的重岳王朝!千重山万重岳,苍莽如龙盘,雄踞碧荒之南,地灵如此,安能不出人杰? 转身,打算回去睡觉了,不过转念一想,这么一顿折腾搞得自己现在是神清气爽,大概更睡不着了。 要不,练他个一晚上剑?但又想到续命真解里详细说明了极端的修行并不代表真的要狠到自己把自己炼死的地步。 还是罢了,睡不着就回屋躺着等天亮。 嘿,明天终于要见到举世无双的雕山刻府了。 回去之后,他听到一阵突兀声响,警觉之中再度抽出剑,猫一般轻巧地翻身就到了屋顶,却看见姬明雪坐在月光里,一手持着一把青色的大戟,另一只手正拿着一块儿羊皮仔细地擦拭着,原来是那轻轻摩擦声。 染剑华仔细瞅了瞅那戟,顿时无语,这叫什么事儿,神兵就这么平常吗?又又一把? 麻木。 收了风鸟剑,染剑华向着姬明雪走去,同时压低嗓子,“师父为何还没睡觉?不会又是我吵醒你了吧?” 姬明雪道:“就是上了年纪的缘故,总也睡不好,不过反正灵师就身体远胜常人,少眠实属正常,对我来说,更无所谓。” “……哈!这戟一看就特别,也是您的兵刃吗?”染剑华凑上去,和姬明雪一同坐在月光里。 一老一少,仿佛爷孙俩。 “不是,是一个朋友的。” “是嘛,我发现您老的朋友个个儿都不是凡人啊。” 悟出续命真解的秋弓,再是这把透露着浓浓杀伐之气的看起来非常不凡的大戟,一看就是不知道饱饮了多少对手的鲜血,绝不比李信的枪枭千叹的刀差了,其主岂能庸俗。 又一把神兵,有点儿离谱啊…… 姬明雪依旧轻柔地擦着戟,慢悠悠,“头一次见你使剑,还不错,谁教你的?” 染剑华看了看手中的风鸟剑,立即得意,被绝世老神仙称为“不错”,那当然就代表很厉害了! “我可以骄傲吗?我以前没有师父。”少年眉飞色舞。 姬明雪擦戟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 “那可真不错。”姬明雪赞叹,“那剑术,有名字吗?” “灵予剑术。”染剑华正色回答,“这是我自己取的名字。” “灵予……灵予……”姬明雪沉吟着,“武学这东西,就是要有灵气,好名字。”姬明雪笑道。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染剑华摆摆手,舌头谦虚,嘴巴却已经笑得合不拢了。 姬明雪笑笑,不再说话。 染剑华就仔细欣赏着那把好脾气的戟——它并没有对他展现出丝毫的排斥,不像枭千叹那把惊鸿。 他看着锃亮的青色戟身上那些丝丝缕缕的血色沁纹,曲曲折折,像花,像鸟,也像烟雾,青红相映成趣,煞是漂亮,而姬明雪的样子是一丝不苟的,好像这戟是某种神圣而不容亵渎。 渐渐地,染剑华感觉姬明雪就像一座会动的发光的雕像,跟那戟一样神圣,值得自己去膜拜。 忽然福至心灵,染剑华眉毛一挑,嘴角一吊,脱口而出,“枭千叹,惊鸿刀……苍云戟?” …… “老爷子讲点什么吧。”染剑华突然开口道,很郑重的样子。 “哦?” “将来我离开您以后,一定要把您写进书里。”染剑华说的非常认真,“就像旅人宫如静一样,把所有见闻感想都记录下来。” “写进书里……”姬明雪有点痴痴的样子,思绪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他本来该同他的兄弟以及部下一起被载入史册的,奈何故国已亡,连同上下千年的史册也都被付之一炬,而他们就连搏个骂名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染剑华却说要把他写进书里,一时间有点感动,也有点心痛,总之五味杂陈难以言喻,只感觉眼泪就要流下。 按下心情,姬明雪手一晃,那把大戟就消失了。 他轻轻咳嗽两声,又望望天上明月,月光映的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一道一道,全是故事。 “讲点什么呢?”他像是自言自语。 “人常道,年纪大了,胆子就小了,然而我肯定不在此列……” …… “……这里是重岳,嗯,那就说说重岳的空寂卫吧。”姬明雪眼神变得飘忽了,显然是在回想。 染剑华瞪大眼睛,他对重岳的空寂卫是早有耳闻的,他们的名头更是响得很,素来有“惹得三千空寂来,当道斩”的赞誉,但染剑华从来都没有具体了解过这个神秘而强大的群体,今天姬明雪既然要讲这个,那可当真求之不得心道有幸,同时更加确定姬明雪是一个武学高深见多识广的老神仙。 “他们没有统一的制服盔甲,也没有统一的兵刃,他们每一个都是能够独当一面的杰出人才,他们在寻常时候是散布全国各地的,各自做着自己的营生,有的是商人,有的是农夫,身份各不相同,甚至你某一天见到的一个当街叫卖的小贩,可能就是一名深藏不露的空寂卫…… 空寂卫只听命于国君和他们的首领,其他任何人都没有与他们对等的资格,他们人手一枚空寂徽,作为身份象征,只要空寂徽在手,他们每一个人都可以自行任意调动与命令所在地的一切重岳兵力与官员。 从重岳天征皇帝开始,每一代空寂卫都是千挑万选千锤百炼而来,并且永远都是三千名,他们每一个都有强大的战力,几乎可以算的上是“士卒皆为统帅”的地步,重岳一统之后的对外征战中,几乎战无不胜,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在于这三千空寂卫过于强悍的战力…… 当然,空寂卫也不是神,他们也有败绩,那是在大约百年之前,重岳王朝与四月帝国因藏葳山的归属问题起了冲突,最终四月的一支部队与空寂卫悍然相接,并以惨胜夺得藏葳山。” 听到这儿,染剑华忍不住问:“是四月的哪支部队这么厉害?”他的内心还是偏向重岳的,毕竟他出生的紫色公国就附属于重岳,听到空寂卫败于四月,他还是有些替其不甘的,也就自然想问个清楚明白。 姬明雪被阻了话头,露出不悦之色:“忘了!你老实听你的就好,别打岔!” “唔……”染剑华点着头,心道,不说就不说嘛,表情那么吓人干什么! 而姬明雪从心中是不想告诉染剑华,那支部队,其实就是当年他所在的四月军团,就是他本人,都曾和那一代的空寂卫首领交过手——只是,那些都烟消云散在历史里,不会被后世四月人知道他们曾为了国家而遍洒热血,说与不说,又有什么分别呢? “不论如何,空寂卫区区三千人,却是重岳最锋利的獠牙,这也是重岳虽然位及王朝,但是武力却足以与帝国一级相提并论,空寂卫功莫大焉。 在重岳,哪怕是王公贵族见到他们也需要恭敬行礼,以表示对空寂卫守护王朝的功勋的尊重。 空寂卫的故事太多了,其中有一个便叫做一骑空寂压青蛮。” “哦!”染剑华双眼放光,精神大振,然后更加凑近姬明雪,好像生怕遗漏了接下来的任何一个字。 “这个故事算起来大概得有几千年了吧,青蛮是一个楼级小国的名字,现在这个国家也还存在着,只不过已经改名为青襄——话说青蛮本来是依附重岳的,后来由于重岳与其北方的花语王朝发生了一场名为“玫瑰战争”的战事,青蛮以为重岳无暇顾及己方动静,于是便宣布脱离重岳,加入以无双帝国为首的阵营,一旦其反叛成功,那么青蛮势必将成为一根楔进重岳东北边疆的刺,如此恼人之事重岳怎能坐视不管? 然而确实与青蛮所看到的那样,重岳正与花语征战不休打的正热闹,无暇分心,然而青蛮却低估了重岳空寂卫的可怕。 为了应对青蛮的作为,当时重岳的赫青帝轻描淡写地就只挑选了一名空寂卫,然后赐了自己随身的佩剑,并这样说:青蛮弹丸之地,不知天高地厚,卿之一去,如有违逆,代吾杀无赦! ……” —— 染剑华习惯性对姬明雪大吹大嘘老神仙如何如何,偶尔一次,姬明雪无奈道:“真没正经,就像……”却没有说完。 “像什么?”染剑华笑嘻嘻地问。 其实染剑华问错了,他应该问像谁而不是像什么,至于那个答案,正是他所追逐的那个人。 惊鸿7 入而争锋 浩渺三千生大象,刻岳万重称无双。 刀男剑女好人杰,梦醉千秋穿肠阳。 破帽遮颜是豪客,霸琴古奏武霓裳。 若道天下雄真义,请君一睹重岳楼。 这首名为《重楼》的糟糠小诗是出自旅人宫如静的《重岳》一书之中,向来被“毛儿都没长齐的旅人”(姬明雪评价)染剑华所推崇备至,而且倒背如流——事实上宫如静的太多话他都如数家珍视若宝。 宫如静大概到底是没什么诗词方面的才华的,不过单论这首诗的内容,那还是很贴切的。 看花到花语,瞧貌到华颜,独尊看中心,豪客看重岳——这是碧荒流传很久的俗语。 从这句话也很容易看出,重岳是从来不乏勇武游侠之辈的,虽然重岳的武力绝算不上碧荒第一,但是刚烈重武之风却是当仁不让首屈一指。 在重岳,无论男女老少,不说刀枪剑戟样样精通,也可算得上是拿起刀来就是一名悍不畏死的士兵。 古来争战,要说叛徒哪国最多,没人敢说,要说哪国最少——仅此一家重岳。 所有的历史典籍包括野史小说里,还有那些吟游说书之辈的口中,只要是重岳的的事情,便绝少出现叛之一字。 这个国度的一切,都与一个“武”字紧密相连,一如诗中所述,连那琴音,都是霸气,霓裳羽衣,也带杀意。 …… “我敬爱的师父!总有那么点古怪的初零!大多数时候一言不发三棍子打不出个那什么的李止!还有你这个头一次来就受到跟我一样的青睐的枭千叹!”染剑华一路上大喊大叫,好像生怕别人没看见他似的,“将来我把你们都写进书里!” 骄傲得很。 “枭老弟,咱们要去的那地方叫什么来着?是了!猫园!猫园!……我以旅人的名义起誓,我是一定要在书中写上咱们猫园五奇士的辉煌事迹的,咱们师徒五人,将来定当无人不晓震惊天下!话说猫园是不是有很多猫?我听说重岳视猫为神兽,听说我们紫色公国的紫桓公主十五岁生日的时候,重岳的大帝赐给她一只三条尾巴的灵猫……” 染剑华自顾自说了好久了,仿佛一身的物品负重加上长时间的山中行进都不能让他感觉到丝毫的疲累——众人选择了最寻常的前行,没别的意思,只是随意。 一开始姬明雪还有心思呵斥他两句,后来见染剑华像吃错药的疯子般控制不住的胡说八道个不停,也懒得教训他了,心只道到了地方见了山城,这小子过了眼瘾应该也就消停了。 对于染剑华的喋喋不休,除了十一岁的枭千叹听得面露血色有点儿激动之外,其余的三个人都充耳不闻,而枭千叹本来是打算应和染剑华的豪言壮语的,看见姬明雪初零李止都一脸不耐烦加无奈的表情,他就果断也装出一副不想听的样子,追随众人而与染剑华这个孤掌乱鸣的个体划清界限,而染剑华自己却还是旁若无人的像个猴子似的自得其乐,浑然不知另一边的四人已经自成另一方天地,聊着和他毫无关联的事情——虽然枭千叹还是忍不住时不时听着染剑华的大梦并有些想要喝彩的念头:这位疯子——哦不!这位伟大旅人的话!不正是我也期待的那样吗?足踏九州,纵横八荒,真是太潇洒了! 不过最终枭千叹还是忍住了没搭腔——但他打算在跟众人多熟悉熟悉之后再跟染剑华坐而论道,那时候估计着就不会很尴尬了。 …… “过段时间可能会有一场竞锋之类的活动,十至十五岁之间都可以参加……” 李止就把那个“少年大比”的事情说了。 姬明雪就俩字:都去! 染剑华了解情况后,第一个响应,“这是个扬名立万的机会啊,怎么能错过?魁首当属旅人!” …… 枭千叹现在他就盼着到了猫园之后,这位老而不朽的师父能够传授自己上等的刀术——姬明雪已然收下了他。 可是枭千叹又一想,李止用枪,初零和染剑华用剑,而自己用刀,所以枭千叹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就对此发出了疑问。 “难不成兵刃不同,师父也要换的?你小子最年轻,也最没见识。”姬明雪毫不客气。 枭千叹噤若寒蝉,他其实见识不算短,脾气也不算多么好,只是变故骤生之后,他以前枭府公子的身份也迅速被他忘掉了。 “还请师父教我。”枭千叹诚恳万分,眼巴巴看着姬明雪。 “武学这东西,殊途同归,说到根源,都不过是对天地道则的领悟并演化各种施展手段,等你有所成就,一定会有所感悟,并走出自己的道路——在那之前,你就老老实实的跟着我学,我老了,可能没几天活头了,所以我不会藏私,我会把我所知所悟的道则教给你,至于能学走多少就看你自己了,还有,别这么拘着,我说你两句而已,万一哪天你登临武学之巅,比我强上百倍千倍,开明顿悟了,发现我说的都是浑话呢?”说着姬明雪拍拍枭千叹的脑袋,“别发呆了,吃饭吃饭!”行进途中,众人自然是要歇息吃饭的。 枭千叹点头称是,心道自己这位师父真是挺随和任意的,丝毫不像他以前知道的那样——师父就是父母般的人物,威严冷酷,不可违逆…… 同时心中感慨不已,以前都以为那少年初零是无师自通,原来是有这样的不露真迹的高人为师啊,怪不得瞧不上那须牙园。 日常的大宗食物以及各种其他杂物,则雇佣了一批运货的村民,用力大坚韧的莽牛拉了,在后面慢慢地跟着——话说这些年来虽然只是姬明雪和初零两人,但是由于两人都不是普通人加上缜密的心思,一应耐储藏的吃喝东西还是积攒了很多的。 待得大小事情都安排妥当之后,他们五人才带了一些重要物什轻装简行先行一步,准备提前到达猫园收拾一番,到时候好干净利索地放置后面跟着的物品。 姬明雪发话:挪窝不换业,羊照养,猎照打,丰衣足食。 —— 私下里,染剑华问姬明雪,“杀过人的,是谁?” 姬明雪用带着赞赏的眼神看着这个机灵的少年,“猜猜。” “初零!”染剑华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那一日,在那风鸟栖身的巢穴中,初零屠戮那些动物所用华丽漂亮的血腥手法以及那抹绚烂的微笑,深深烙印在染剑华的心中,那一幕,诡异而冰冷。 再结合姬明雪说过的一些关于初零的话,染剑华几乎可以肯定,杀过人的,就是初零。 未曾想,姬明雪却摇头否定了。 不待姬明雪说出答案,染剑华的脸色就变了。 一个终日抱着枪,木讷寡言的少年形象浮现在他的脑海。 “没错,就是李止,别看他总是一副沉默的样子,但他手下的亡魂,不止一个。” “如果我跟他认真打,胜负几分?”染剑华严肃而郑重地问。 “这可真难倒我了,你身负续命真体,得天独厚,剑术也很有灵气,神韵浑成,而李止的枪法传承,是连我都要仰望的境界,也是非比寻常,光靠推测,很难想象你们两个孰强孰弱。” 染剑华叹息一声,却又转颜一笑。 “听枭千叹说猫园占地不小,到了那儿,我得好好跟李止切磋切磋。” 姬明雪点头,“切磋可以,点到即止,如果打出真水平,我估计着你俩最少会死一个。” “您别吓唬我。”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姬明雪微笑着,非常慈祥的样子。 染剑华看着一脸和蔼的姬明雪,吞了吞口水,心有微悸,“确实不像。” 姬明雪拍拍染剑华的肩膀,“不论是你,还是李止他们三个,我都很喜欢,我一个都不想你们有事,更不想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染剑华点点头,连连称是,“他们都是值得欣赏托付的人,我定会与他们和睦相处的,哪怕不久之后我再次踏上旅途,也永远不会忘记今日这同门之谊。” 此时此刻,染剑华是绝没有想到师父的话,在不算近在咫尺也不算遥不可及的未来,一语成谶。 姬明雪笑道,“这就好这就好,嗯……你们将来,大概都能名扬天下吧。”老人花白的头发,满脸深刻的皱纹,微微弓着的背,陈旧的衣裳,在这一刻全部溢满骄傲与欣慰的气息。 染剑华看着姬明雪,心中一震,然而类似于“当然会名扬天下”的自负言语却没有半个字浮上脑海,有的,只是一点忽然升起的担忧。 “听说那些最强的升龙境灵师都能活个几百年,老爷子,您今年为寿几何?”染剑华提问的样子是小心翼翼的。 姬明雪一怔,居然喃喃道:“为寿几何……”目光迷茫,像是穿透了无尽过往,然后他仰天轻叹一声,“我大概都一百多岁了吧?也就是一百七八十岁吧……可却毫无作为,真是空活着这许多岁月。” 一百多岁?一百七八十岁?看来师父还年轻呢!染剑华从心底里为姬明雪开心,但他又不明白为什么老人此刻的神情如此沉重,而之前他说过的那句“我老了,可能没几天活头了”又是因何而起。 也许前者只是因为追忆往昔而感慨,但后者呢?师父已经升龙绝世,位于碧荒最强者之列……也许他不过是随便那么一说而已?老爷子那么随性,有这种可能…… 正当染剑华暗自猜想的时候,姬明雪已经转过身去。 “不必想太多,不必为我担心,不过我这老家伙还是忍不住想说——谢了。” 染剑华看着那略微伛偻的背影,只觉得气势恢宏,稳稳压盖了这方天地山河,如圣如神。 少年深深一拜,那一瞬,寂然于永恒。 惊鸿8 碧荒神梦 黄昏深沉,太阳半隐在山的那边,怪石城作为一个不大不小的城市,此刻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刻,待的晚餐时间一过,就又要热闹了。 在得知李止又是不声不响一天没来上课的时候,枭寞大怒。 “这小子好胆子,竟敢三番五次的折我须牙的面子,看我再见到他不打断他的狗腿!” 代青昀也勃然作色道:“你嘴巴放干净点儿!他不是没上课,而是我叫他去跟我修行来着,告诉你,以后他凡是旷课,那都是跟我修行来着!” 此刻代青昀和枭寞正在一家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酒馆里吃酒,顺便商讨那场即将到来的少年大比的事情,先前怪石城主楼书亦在场,几个重要内容议毕,包括将此事名目拟定为“竞山锋”后,他便率先离去着手操办了。 这时候,一名身着青衣头戴白巾腰配长刀的年轻人进了酒馆,只见他看也不看殷勤凑上去的酒馆招待,径直来到枭寞身边,两人交换一下眼色,然后枭寞就附耳过去。 此人乃是枭氏现任家主枭凤远府中的一等家厮,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跟枭寞说着什么。 碧荒有句俗语,穷人的儿子随便打,富户的犬马骂不得,看这名枭府家厮浓眉湛目,长刀森然,气势不俗,就越发能领会这句俗语的真意。 这名年轻人在枭府也许算不上什么人物,但是对于外面的人而言,尤指怪石区域内,那就是大爷,不折不扣的大爷。 可代青昀却是全然看不上这等人的,他是个很高傲的人,只对自己看得起的人展现出足够的尊重,甚至于谦逊与平和。 只见他瞧也不瞧,更没有动用灵力窥探一番的心情,依旧悠闲地品着酒,不过他的心思确实转得飞快:区区枭氏,能有屁大点事儿?还这么神神秘秘的,而枭寞这小子总没个正行,混账事儿没少干过,枭府从来也没管过他……而他们唯一能指望得上枭寞的,无非他的武力…… 很快,那家厮说完了话,作了个揖就离去了,然后枭寞就低着头,露出了一副思索的样子。 代青昀见状,知道没法儿继续喝酒聊天了,于是叹了一声,“走了!” 然后代青昀顺手拎起酒坛子就往外走。 “有什么棘手事情的话,别忘了找我,怪石也就这么大一点儿,你吼一嗓子我很快就能去打救你。”他撂下这么一句,同时不忘伸出一根小拇指,竖在嘴边吹了口气,以此代表怪石的“大”。 “有什么事是我搞不定的?你赶紧种你的地砍你的柴挖你的萝卜去吧!你这村夫。”枭寞是个从来不肯嘴上吃亏的家伙。 抬头,代青昀的身形已经消失在酒馆门口了。 按照惯例,付账的一直都是枭寞——这次也不例外,枭寞结了账之后大方地给了不少赏钱,搏得一声“枭爷慢走”之后心满意足地出了酒馆的门,虽然他不觉得酒的味道有多么好,但他很享受和代村夫边吃酒边指着对方的不是加以各种贬低或者无所不括的大肆谈论的悠闲时光,尤其是身在这种人满为患乱糟糟的所在,他就更得兴了。 枭寞此人喜欢热闹,并且总会干出一些没头没脑出人意表荒唐而他自己却觉得很正常的事情,例如曾有一次,他派人仿制了一批历代须牙院长的雕像,然后让学生们发挥想象于雕像上任意涂鸦,并且评选出其中最搞笑最滑稽的一部分作品,然后毫不吝啬地以大量钱财或珍稀物品奖励那些作品的作者,还称赞他们有创意有才情,将来必可为须牙扬名。 在外人看来,历代须牙院长,那可都是枭氏所担任,枭寞这番作为,简直是赤裸裸地侮辱前贤甚至可以说是欺师灭祖,可枭寞自己却只是觉得好玩而已,并不认为有什么不妥。 而按照枭寞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我可不是什么善良之辈,我只是想找点儿事干,要是杀人放火不遭忌恨,我早想了!所以不过是拿几尊雕像玩玩而已,又没割你们身上一块肉吃你们家一碗饭,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代青昀看枭寞平日行事作风,便总是说他必能长寿,他却总是回应一句:“那岂不是要无聊死?” 他还有个很大的优点,那就是他很乐观,往往一些很小的事就能让他分外开心,他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比如他能喝着最次的的酒水就着最差劲的佐酒菜,吃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大痛快,说出一句“生而能食,羡杀多少”。 偶尔也会有童心大发的时刻,比如他能跟着小孩子们一起扮做两拨军队追来赶去的打仗,还指挥作战得相当起劲儿,被杀个灰头土脸也毫不在意。 在家的时候,枭寞虽然有时候也会生气,但他从没有打过下人,最多口头上骂两句,并且,他经常赏赐钱物给他们,并且他们各自的家中要是有个什么事情的话,他也会倾力解决。 …… 另一边,话说代青昀离开酒馆之后,寻思着趁着还有空,去须牙园教教课,便去了,并且一直讲课到傍晚时分,听课的学生也依然是座无虚席,甚至多有翘了其他先生课的家伙。 期间代青昀还听到一个消息,以武试第一的成绩进入须牙园的莫录与那位小有名气的摊贩少年初零约战于须牙园决斗场。 想起不久之后的竞山锋,代青昀觉得这俩孩子的决斗颇为应景,不过倒也没有观战的念头,毕竟对他这种层次的灵师而言,两个一境灵师再强,那也不过是一境而已,打起来实在没什么看头,而他也没这闲时间。 …… 五人站在一座无名山巅休憩,阳光照在身上,是暖洋洋的痒痒,舒服得紧,而除了染剑华之外,其他四个人都坐下休息。 在他们的目之所及,已经可以看到怪石城了,这里距离怪石城很近。 此刻的染剑华静静地站在山头望着,如同被神秘莫测的力量钉在了那里不动分毫,而在他的眼中,赫然而见那千峰万壑中生出重重亭台楼阁,人居与山岳浑然一体,一片苍茫之色中,烟霞缭绕,浩气冲霄,各种楼台宫阙参差不齐却丛生万象,令人震撼不已,而那盖世的气概中,又不失秀丽精致,宛若逝梦,缥缈虚幻。 过了好久,他才喃喃出一句:“雕山刻府,果然名不虚传,磅礴而锦绣,真个是若道天下雄真义,请君一睹重岳楼……” 若说染剑华此刻的心情,那绝对是气贯千江意穿苍穹一般的痛快淋漓,因为于他而言,他是终于抵达了身为旅人的第一个目的地,见到了旅途中的第一道真正的风景,这风景终究没让他在苦行半载的无比向往中失望。 此刻的枭千叹已经多少恢复了神气,他看着一脸痴迷傻状的染剑华不由得觉得分外好笑,于是出于自豪和戏弄,便不屑道:“小小一个怪石城在重岳可什么都不是!要说最雄奇最壮丽,还是要看重岳七城。” 总算是遥望到了山城的染剑华回身自嘲一笑:“那就算我孤陋寡闻,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什么重岳七城,还有这样的名号嘛?还望枭老弟不吝赐教!” 旅人宫如静的《重岳》一书中,没有提到过这“重岳七城”之说。 枭千叹见染剑华居然少见的没有自视甚高,便老实说道:“这是重岳近些年来才有的名头,说是目前重岳最大的城池有七个,远远甩开其他的城。” 原来如此,传说那旅人宫如静已经故去多时了,怎么可能在其书中记录下这后来发生的事,想到这儿,染剑华又是一阵悲从中来难以自已。 曾经俯仰之间风华盖世的旅人,到头来也免不了一抔黄土葬,后世说故事,人生代代无穷已,其实便正是人生代代皆穷已,终究没什么能触碰到永恒。 悲戚之中,染剑华也随着四人垫了草席,坐在地上,眼睛却还在怪石城上,道:“怪石城都如此奇伟了,那重岳七城,是哪七个?” 他此时想的是,既然旅人已远,那么自己就继承旅人的笔墨,多闻多见,继续把碧荒各地的变化都传播出去,才不负了旅人之名。 “这个嘛……其实我也没怎么认真记着,毕竟那样的大城,离咱这种人太遥远了些。”见染剑华的认真请教,枭千叹倒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不过有两座大城是无人不知的,正位列前二,这排名第一的,不用说也知道,就是咱重岳的王都,坐落在重岳第一山脉空寂山脉的主峰破天峰之上的空然城,要说空然城之雄壮奇险,当世无出其右者……好吧,我听说世界中心帝国的帝都神梦京比咱们空然城还厉害,是碧荒第一城,所以,我觉得如果把神梦京排除在外,那空然城就是当仁不让的第一了。” 染剑华点点头,叹道:“那可真让人迫不及待地想飞过去瞧瞧……”他是知道神梦京的,当然,这也是他从旅人宫如静所着的书中得知的。 世界中心帝国国如其名,是整个碧荒的中心,也是碧荒最强的国家,没有之一,世人也无不承认其无上地位,而其帝都之所以名为神梦京,究其缘由,其实以前神梦京还不是这名字,而是叫做中京,直到有一天,名动碧荒的旅人宫如静旅行至世界中心帝国,见到了无与伦比之华美壮阔的中京,当即写下一句:太盛苍苍百万跋,鳌首碧荒神梦京。意思是说中京之壮美,就像是神明的梦境之中才会出现的城。 故此,因了宫如静这句盛赞,世界中心帝国的晓铃帝正式将帝都中京之名易为神梦京。 想到自己不过才见到一座放眼重岳而言不入流的怪石城就如此欣喜,染剑华倒是不觉得害臊,只是更加对旅人的道途充满了期待。 “嘿!飞过去?那可是绝顶的境界啊……”枭千叹显然不认为染剑华能飞,更不认为他有朝一日能飞。 升龙境,对世间绝大多数人包括灵师而言,就是传说一般,亿万无一。 染剑华倒也没所谓,因为自己确实还不是升龙境。 枭千叹继续道:“这排名第二的,名为陷月城,是重岳南方着名要塞之一,据说几百年前,四月帝国与重岳发生战争,一开始还是四月占据上风,后来打到陷月城的时候,四月再也没能推进一步,最后也就是在陷月城,四月铩羽而归,而‘陷月’的名号也由此而来。” …… 推着陈旧的大门,枭千叹开心地笑着,还带着点儿小孩子的羞涩,“鄙人的寒舍到啦,以后这就是咱们师徒五人的第一据点了,将来咱们就以此为起始,步向辉煌!嗯……就是有点儿乱,有点破,不太整洁,你们别介意……” “我觉得很好!我一眼就觉得这儿定然是个将出英雄的所在!”染剑华说得非常大声。 李止瞥了他一眼,又翻了个白眼——说得都什么跟什么啊,这厮某些时候真是自信过头了。 “你这什么眼神?挑衅啊?猫园也到了,切磋琢磨一下?”染剑华怒色道。 李止扭头看天,颇有种任你百般勾引我自八风不动拒不接战的意味。 “你输不起。”李止淡淡道。 “你输得起?”染剑华挑眉。 “也输不起。”李止说的很干脆。 “切磋而已!”染剑华露出希冀神色。 “其实是怕伤了你。”李止悠然。 “也许是伤了你!” “让我想想,受伤,应该是不会受伤的,因为我会拿捏好分寸。” “真是好脸皮!” “少年,你生气了?” “少年!老人家我从不生气!” “老了就该多注意身体,吃饱了没事溜达溜达就可以了,别总想着打架斗殴。” “年轻人就该不惧挑战,别总畏手畏脚,跟王八一样!” “老胳膊老腿儿怕给你搞散架了。” “牙掉光了我还能喷你一脸唾沫!”…… 一旁的初零掰着自己的手,认真地研究着层层老茧和掌纹,时不时咕哝几句什么,俊逸出尘的脸庞透露出可爱的痴迷。 姬明雪看着天色,打量着四周,似乎心有所感,默默思索着什么。 枭千叹见大家都不进去,只好跟着一起待在门外。 …… 一道影子从门内蹿了出来,骤然之下,染剑华一跳老高,惊疑不定,“什么东西!” “你这旅人也太没胆色了。”枭千叹道,同时向他身后努努嘴。 “胡说八道!”说着染剑华就回身望去,只见一只黄白花的猫儿正兀自舔舐.着自己的小爪子,一张脸瞬间红了。 “真是杀了旅人的脸面,居然一只猫把我惊住了!”染剑华嘟囔着,一脸不忿。 枭千叹抚掌大笑。 染剑华一摆手,“老爷子您先请吧!” 苍颜浅笑,姬明雪大步而入,众少年尾随鱼贯。 一进猫园,看着占地广阔足够容纳至少数百人的地方,姬明雪也有点惊异,“话说这园子还真是不小。” 此时的猫园荒草萋萋,确实杂乱无章,中心处一株巨大的万伤树挺拔矗立,像个巨人,而园中四仰八叉正做着各种乱七八糟事情的无数的猫都停下了,吃东西的不吃了,睡觉的不睡了,舔毛儿的也不舔了,转圈捉尾巴的也不捉了,取而代之的是都一瞬不瞬的盯着五个人,仿佛是主人家正看着不请自来的来访者。 尤其是其中一只正趴匐在一座小山儿似的高高草堆上的体型大如桌面的大猫也眼色犀利地望过来,随之是一声慵懒的猫叫,仿佛在问:尔等是何人? 观它那肥大壮实的身板儿,睥睨众生的神态,还有那一声拨云见日让人如听晨钟暮鼓般的猫叫,此等形象,宛若猫之帝王。 看到这只大猫,初零一愣:“那不是那天晚上那只猫吗?” 李止也仔细看去,只见那只大猫的尾巴黑白环绕,分外醒目,果然是它! 姬明雪叹道,“这老猫活得皇帝一般了,真是逍遥快活。” 染剑华看着那大猫的模样,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关于这只猫,他曾在初零李止的聊天中听过,今日一见,果然有霸者气概,不由得都心里佩服:一只猫尚且能混得如此威严地位,我堂堂一个旅人,更要登高望远天下在心了。 枭千叹则听得云里雾里,“你们见过它?” “这猫不厚道。”初零道,“我们不仅见过它,还救过它呢,它看到我们却跟见了陌生人一样。” 染剑华看着这一刻的初零,只觉得他无比像个没那么多古怪的普通人,竟然分外陌生。 枭千叹闻言道:“猫虽然说是重岳所信仰的祥瑞之物,但也是寡情之物,想来是天性使然,咱们还是莫要管它了。” 不再理会园中众多的猫,开始了一阵忙活。 可能那些猫见这些人都是‘猫奴’带回来的,也没什么恶意,极有可能是猫奴带来的其他猫奴,于是便也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了。 一番整顿,最终收拾妥当各自也都有了房间。 而至于园中如荒野般离离茫茫的样子,根据对猫的生活的考虑和众人一致同意这凄然寂寂的景色其实还不错并认为其到了草木繁盛的季节稍微修饰修饰的话必定是满园的苍绿漂亮并自然而然压住枯色,便不打算收拾了。 最后众人都闲下来,只有初零又开始准备饭菜。 枭千叹想帮忙,却被拒绝了,初零难得认真解释了一句:我挺喜欢做饭的,不过却不太喜欢跟别人一起做饭。 …… 一派欣欣中,姬明雪走向了那只慵懒睡觉的大猫。 此刻正是午后,太阳斜斜的晒的正暖,大猫似乎有所察觉,伸了个懒腰,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缓步走来的姬明雪。 先前收拾的过程中,枭千叹告知四人他给那大猫起了名字,叫做阿双。 “阿双?”姬明雪像是在对响尾说话。 阿双看着姬明雪,还是帝王般睥睨众生的高傲眼神。 “知恩不报的小东西!”姬明雪从鼻孔里哼出一声,陡然散发出恐怖灵力,一股杀气酝酿其中,直指阿双。 阿双惊叫一声弹跳而起,迅速离开高高的草堆,与姬明雪保持远远的距离后,又仓皇失措地看着姬明雪,像看着魔鬼一般,又原地转了两圈,分外无措的样子。 其他的猫也都停下各自动作,一动不动一眨不眨地看着姬明雪,像一座座形态各异的猫雕塑一般,想来也是被吓傻了。 姬明雪见阿双跑开,便收了凛然气势。 “这就蔫了,小东西。”姬明雪忍俊不禁。 这时,少年们听到阿双的叫声也都看了过来。 只见姬明雪正舒舒服服地躺在被晒的温暖如一张大床的草堆上,还摆成个大字。 临近草堆的猫儿们全都敬而远之,一副畏惧的模样。 不一会儿,微微的鼾声便起来了,似乎姬明雪每天都睡不够觉。 枭千叹看见阿双灰溜溜地躲到一旁并暗中观察着霸占了它的窝的姬明雪,眼里露出人一般的无奈和不安,觉得好笑又有点儿小可怜。 染剑华则看着呼呼而睡的姬明雪感叹道:“这才是老大啊!” …… 时间匆匆而过,初零准备去赴约了,他一直期待着与莫录的交手,这件事是他绝不会忽略忘掉的。 李止表示要和他一起去,并说有一些关于莫录的事情要告知给初零,不然恐怕在对决中要出事。 染剑华枭千叹了解情况后,也纷纷觉得作为同门兄弟,必须一同前去,为初零压阵。 初零觉得没什么不可以,便答应了。 至于姬明雪,此刻睡得香,于是也没打招呼,四人就静悄悄地出门了。 惊鸿9 命运毫光 高高的干草堆被一下午的太阳晒的暖烘烘的,姬明雪的鼻子里全都是让人感觉微醺一般的草香味儿。 但是此刻园中少了四名少年的吵闹之后,他不仅没有睡得更好,反而慢慢地醒了。 夕阳融金,化作一片并没有什么温度的炽热滚烫——一种奇怪的感觉。 微微转动一下脖子,有些昏昏沉沉地,大概是长时间正对着阳光睡觉被晒得,睁开眼,却觉得视力有些模糊,视野里好像总有一些红色蓝色的光斑,随着眨眼或者移动目光而欢快的跳动着。 然后他像猫一样伸个懒腰,眼睛斜刺里一觑,正瞧见阿双也伸个懒腰,眼神不善地看着自己。 姬明雪笑一声:“你这蠢家伙莫不是想报仇?” 阿双似乎是听懂了,张开碗大的嘴打了个獠牙戟张的哈欠,然后喵呜一声,大眼神中露出如人一般的蔑视来——竟然又是那帝王般睥睨纵横目空一切的慵懒的毫不在乎的眼神,仿佛在说:人都是如此短视的吗?一个破窝也值得吾动怒吗?——阿双大概记性不好,已经忘了姬明雪夺它“皇宫”时候的可怕杀气,又或者说,它很好面子,为了不让其他的猫耻笑而假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来表示自己的胸怀,又或者说,它也在用自己的方式让姬明雪松懈而露出破绽,然后一旦得着机会,就猛扑而上,重夺皇位……这是姬明雪所想象的。 于是姬明雪再笑一声:“不愧是开了智慧已经踏入修行道路的灵猫。” 阿双似乎已经不在乎这个霸占了自己的地盘的坏蛋了,只是眯着眼放松地舒展一下身子然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着了,虽然现在的窝不如之前的好。 随遇而安。 …… 点点滴滴的紫色光芒自他的额头中心释放,整个怪石区域已尽在眼底,四个并肩的少年正有说有笑的前行,他便放下心来。 远方的太阳缓缓落下,他突然就想到这样一件他从来都不愿想的事——那就是,某一天当他也死了,也就代表着属于他的那个时代彻底落幕了,本来还有云归陪他一起面临的,可如今云归留下了苍云惊鸿,去向未知,从此渺渺无音,只怕今生不能再见了…… 没有一个人还是当年所识的世间,太悲凉了。 若是当着初零他们几个孩子的面,他倒也还能表现出一副踌躇满志慷慨激昂的志气样子来,但当他一个人的时候,看看伤痕累累的双手和胳膊,想想当年死去的兄弟和覆灭的四月,便再也提不起半分豪情来。 只有夜里做噩梦惊醒的时候,他会确确实实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还在有力的跳动,热血还在沸腾,紫柩也依旧锋利——自己也还能再上战场,杀敌八方! 因为那梦中是尸山血海,一脚踩下去都不知道粘上的血是从多少人身体里流出来混合而成的,连风都裹着蒸发的血气,无边无际的红色,呼吸全是血的味道,不过却已经辨别不出来,那是残忍的可怕的令人浑身战栗的习惯。 那些血告诉他,他不能逃避,那些亡魂鞭挞他,他无法选择。 可是沉沉黑夜总能让他再次凝固下来。 他黯然于一身衰朽之躯大概已经没法儿做什么了,只能寄托必定青出于蓝的后人了。 “我果然老了么……”姬明雪怅然若失,“报仇……”他又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 这个时候,猫园的门被推开了,但姬明雪知道并不是他可爱的徒弟们。 来者不加掩饰的灵气清冽而锋利,纯粹而凝实,绝非泛泛之辈,姬明雪便无声笑了:小小一个怪石,能有这样的人物,也算造化了。 于他而言,此等人物,纵然在怪石城算得上顶尖,却也不过挥之即散的云烟罢了。 所有的猫都醒了,抬头望去,只见一身形修长白衣猎猎的青年云步而来,正是如今须牙的院长,枭寞,也是枭千叹的七叔。 姬明雪依然躺在干草堆上,深深呼吸着草香味儿,对其视而不见。 “嗬!”枭寞走到姬明雪近前,看到阿双时不由得惊叹一声,“好大的猫!” 阿双看了看枭寞,又看了看姬明雪,然后就跟看见鬼一般激烈尖叫着从敞开的大门跑了,然后园中一众的猫也纷纷效仿,穿门越墙作鸟兽散,不一会儿就都溜了个无影无踪。 “我听说灾难来临之前,寻常人会无知无觉,倒是猪羊猫狗一类的蠢物能灵敏发觉。”姬明雪看着昏沉苍茫的天空,语气很平静。 枭寞大大咧咧地坐在姬明雪左下的杂草上,笑道:“小小怪石居然藏了一尊真神——我自恃在怪石本土灵师之中,绝无人能比我再强了,可我感觉不出你的灵息,哪怕是一丝一毫,并且,直觉告诉我,你太强了,强到让我觉得我此行的目的都变得可笑,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小小一个枭氏感兴趣——敢问阁下是何方神圣?又为何埋名于此?” 枭寞心中开始对枭凤远产生了疑惑,同时本来对枭千叹的那一点担忧之心也放下了。 “年轻人你可真是幽默,你见过一身羊膻味儿的真神吗?”姬明雪坐起身来,与枭寞对视一眼。 在姬明雪眼中,枭氏不存在什么秘密,一切都是纤毫毕现,尤其是曾经云归就栖身其中,所以他一点儿也不担心枭寞的造访会有什么不可控制的影响。 枭寞看到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后,默不作声地咽了口唾沫,道:“羊膻味儿倒是没闻着。”他深吸一口气,“血腥味倒是浓得很。” “也不错,我一个老猎户,这大半辈子下来也着实杀了不少猎物。”姬明雪道。 “我说的——”枭寞停顿一下,然后揪下一根干草来放在嘴里嚼了嚼,勉强压下心中极度震骇,“是杀人。” “你这小子真是不会说话,老头子我一生老实本分,怎个敢做杀人的勾当?”姬明雪的眼神已经开始冷了。 枭寞思量一番,便实话实说,“我曾有幸得到过一位相师的传授,懂得人眼都带命运毫光的事情,所谓眼中的命运毫光,是人一生经历的缩写外放,非得秘法之人不得见,不同的人命运毫光的明暗程度也不一样,王侯公卿大商巨贾等大富大贵之人的命运毫光明如星月,乞丐贫民等穷苦之人的命运毫光暗如萤光,但还有一类人,眼中命运毫光比王侯公卿还要耀眼,那就是杀人如麻的人,多是戮命千万的将军恶匪一类。”枭寞侃侃而谈,“而我观阁下之眼,毫光大盛如艳阳高照……恐怕手下尸骨累累已不可计数。” 姬明雪沉默半晌,心道:且不论这小子是不是真的能看到什么眼中毫光,但自己当年统兵征战的时候,确实杀了不知道多少人,并且有相当一部分是重岳兵士,遍观史册,四月与重岳的冲突是时常发生的。 “不要拐弯抹角地废话了,明说吧,来此何为?”姬明雪抬头看着天空中的一只飞鸟,冷声道,同时也在暗自揣度思索,今日此人作为枭凤远的打手而来,等下若是动手,用几分力气才不会至于一下子就把他打死——毕竟,这小子看起来年纪轻轻便有了不错的修为,扼杀这样一个天才,有伤天和不说,他本意也没想着杀人,纯粹就当日子乏味正好拿他解解闷。 这辈子杀人太多了,能放过一个是一个吧。 “人心最是难测啊……”枭寞长叹一声,心道:像此人这样武力通天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又怎么会跟小小的枭氏过不去?那岂不是自损身份?哈,枭凤远啊枭凤远…… 枭寞本就不是愚笨之人,结合种种情况来看,他已经明白的七七八八了——枭凤远大概只是知道眼前这老头儿有些本事,却根本没料到这老头儿的本事大得没边儿,误以为以自己的修为,能绝对压制对方,殊不知,天壤之别。 “不过。”枭寞紧接着又道,“前些日子枭氏的剧变确实与你无关吗?”这世间从来就多出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总有些不可能会是可能,所以他觉得还是问这么一句的比较好。 反正已经来了,而且对方在自己进入猫园的那一刻起就封锁了空间,是祸躲不过,与这般强者面对面,恐怕代青昀也拦不住他暴起杀人,既然如此,还不如先混个明白。 姬明雪觉得好笑,“看你问得这么直白,我也不兜圈子,就算重岳的空寂卫,我也是看不上眼的,何况一个怪石枭氏?” “好,那我就信了!”枭寞说着就仰身一头扎进干草里,“现在轻松了,这破事就这样吧,不管了不管了……”他自言自语道,虽然知道自己大概应该也许可能是被枭凤远玩弄了,但他此刻想的却不是报复,而是最后一次原谅。 他是个惫懒的人,连报复都懒得。 其实,枭寞本就没什么心思来查证关于枭千里的事情,听到眼前老头儿的否认,他也就管他真伪而乐得顺坡下,至于从前的兄弟情深——大概在那件事之后也只能是回忆了。 但为什么还要来此一趟呢,只是借此机会,来看一眼那棵小时候经常围着做游戏的万伤树,他也还记得自己的母亲就曾在那栋远处安静伫立着的那座阁楼前飞针走线为他绣着衣服和鞋子,看着那阁子,仿佛阳光照在母亲年轻的带着笑意的脸上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可事实上,母亲已经逝去很多年了。 思念至深,一向随心所欲吊儿郎当的须牙院长,这一刻只是个悲伤的孩子。 …… 惊鸿10 浮冰七重 打铁之外,那一日李止所言浮冰塔的事情让莫录念念不忘。 其实莫录是想告诉李止,他之前就想到过去那里的,但常听人说浮冰塔多出死伤事故,于是总是担心自己万一也折在里面,那可真是未名先死,还谈什么光耀门楣。 但又一想,李止输给了自己,他都敢去,自己为什么不能?再说了,自己将来是要上战场的,免不了杀人与被杀,这些都是无法避免的事情,与真正的战场相比,浮冰塔恐怕连小打小闹都算不得。 不管怎样,浮冰塔都是难得的试炼地,他下定了决心。 想通之后,莫录就换上了一套干净衣服,挎上了他的铁匠师傅送给他的一把不算好也不算坏的精铁刀,好歹比他入学时候带的那把崩了刃儿的破刀要强多了。 一番收拾打理,本就生得魁梧的莫录更显挺拔,被铁匠铺的炉火熏的黑红的脸庞也凸显出一股非比寻常的刚猛来。 他很满意地笑了笑,笑声粗犷而不羁,嘎嘎几声把几个舍友都吓了一跳。 须牙园是有自己的宿寝区域的,只不过那基本上都是给像莫录这样有难处的学生住的,占地面积也不是很大,不需要交费,基本上整个怪石区域来须牙求学的上千贫困生包括未与初零相见时的李止都住在那里。 也有好事的富家学生嘲讽那里是贫民窟。 “是不是锦月贝又约你出去玩儿啊?笑的这么忘我!”舍友冬岩笑嘻嘻地问道。 尖嘴猴腮瘦得跟条干柴似的铁贺犁也笑道:“你可要好好努力啊,我觉得你将是咱们宿舍第一个娶上媳妇的!” 他这话一说完,整个宿舍的人都哈哈大笑。 莫录窘迫地摆手否认,“别瞎说!我是想去浮冰塔。” 舍友们听到浮冰塔三个字,都止住了笑,冬岩问道:“是去参加挑战者,还是塔卫?” “塔卫吧。”莫录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面对舍友们,他的心里是一种自信又不自信的矛盾状态。 塔卫,作为被挑战者,就意味着总要接受打更多的架。 舍友们都有些吃惊,冬岩道:“那你可得小心点儿!你当选塔卫基本上是板上钉钉,咱们心里有数,但是那地方也不是闹着玩儿的,我听说怪石有好多的年轻在野高手,以及各大届的种子都经常去那儿,那儿可没多少年龄限制,虽说不会刻意的打生打死,可是刀剑无眼……” 于是其他的舍友也都纷纷发表一些虽然无关痛痒但却情真意切的千万小心一类的话,好像莫录要奔赴什么千难万险的绝域——毕竟都是贫困出身,也就格外的亲切。 要说莫录,由于他脾性很好,自身本事也是有目共睹,所以在须牙园里面很多学生都和他交好,但他似乎从来不跟其中某个或者某几个要好,基本都是那种浅淡的不过是见面微笑寒暄最多互相戏弄两句的关系,而并没有能够深交的,他其实也有一个想深交的,就是整日寡言一直独来独往的李止,但貌似李止对他还没什么交朋友的意思。 但莫录依然觉得李止和他是一路人——他和他都没有朋友。 所以,面对舍友们的祝福与嘱咐,他虽然感动,但也依旧没有拉近他与他们之间的感情,依然处在普通相识的阶段——然而似乎就是莫录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这种冷漠的傲气。 又或许,大多数的人与人之间,就是如此本来面目? 告别舍友,莫录赶往浮冰塔,踌躇满怀,他决心一定要漂亮地通过考核,绝不能弱李止半点。 而且明天就要和那位名为初零的家伙对决了,待会儿的考核,就当是对决之前的前奏调整了。 显然,莫录觉得初零应该比浮冰塔的考核还困难些,这是他的直觉。 待得莫录到达本就位于须牙园内的浮冰塔的时候,那里正有一个人与负责考核的老师交手。 浮冰塔,须牙园着名的试炼之地,塔有七重,整个塔身都是由一块巨大的石头雕刻而成,造型古朴典雅,厚重沉稳的气息扑面而来,虽然长久的风雨侵蚀让塔身看来有些古旧,但其依然完美地彰显了重岳雕山的技艺,塔前还有两只石刻的长毛利爪的奇特怪兽,据说那就是须牙的形象。 说起这种名为须牙的怪兽,就不得不感谢它的功绩,因了它,此时的须牙园中的花草树木都生的蓊蓊郁郁欣欣向荣,并且无论四季都是如此温暖宜人,而以须牙园为中心的整个山谷的外围世界却还是一片凋敝寒风劲吹,最多只有一些刚刚冒头儿的嫩芽和没心没肺疯狂生长的饮风草,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也算得上是怪石一大奇观了。 浮冰塔是和须牙园一同建造的,可谓年代久远,并且最初的时候是不止一座的,塔与塔之间因原石的不同而造型不同,但作用却是相同的——最初的浮冰塔是用来提升开采出来的冰焰石的品质的,因为人们发现冰焰石采出来之后若是放在冰块儿中冷冻一段时间,那么冰焰石的颜色将会更加亮丽绚烂,所以最初的浮冰塔里面每一重都放上一层厚厚的冰,故而名为浮冰塔。 后来由于某场未明的变故,很多浮冰塔都毁了,只留下一座保存到现在,并且其作用也不再是为了冰焰石的品质,而是用来作为一个试炼场所。 有传说称,是有一股大势力相中了怪石的冰焰石,故而一夜之间杀光了守护浮冰塔的卫士,夺走了储存塔内的所有冰焰石,并毁掉了大部分浮冰塔。 事实如何,已经无法查究,只是从那些被当做一道风景而从未收拾过残破浮冰塔上,还能看到很多刀痕剑创,无言的叙说着曾经这里的确发生过战斗。 现今,每隔五天,浮冰塔都要开放一次,届时,负责守塔的塔卫就会受到来自怪石城区域内的挑战者的挑战。 浮冰塔卫的实力是层层升高的,当挑战者通关的层数越高,获得的奖励也就越好。 而被选拔出来的守塔的塔卫每参与一次守塔,也会获得不错的金钱报酬。 按说这样一个作为须牙园这所名气不错的学院里面的一个标志性场所,无论是守塔的还是攻塔的,都不会有完蛋货,但是由于须牙所能给予的奖励和酬劳也并不是太好太多,所以须牙也定下规矩,一旦被认为实力过于强大,那么就不会被允许作为塔卫或者挑战者,倒是挺搞笑的。 所以这个浮冰塔的试炼地虽然难度不算低,但实际上也高不到哪里去,不过算是须牙园搞的一种活跃气氛扩大影响的日常活动而已。 但饶是如此,一旦活动开启,塔卫与挑战者打起来一个收不住手也还是常常出现伤亡情况,所以守塔攻塔双方都是要签定一纸生死契约的。 死伤怨自己,须牙只会在一定程度上给予帮助。 …… 一根素色短缨束住了青丝如瀑,眼神一凛,媚气陡换了英气,一身镶银边儿的血色紧身皮甲替代了平日里的绫罗衣裳,勾勒出曼妙高挑而又爆发感十足充满窈窕力量美的身姿,手中再添一柄镶金嵌珠的华丽丽长剑,更是英武不凡极显跳脱潇洒,意动形动之间,两道身影交错而过,带动尘埃与落叶,只见得剑光又是一闪而过,精准而狠辣,干脆利落毫不拖滞,剑气如虹飘洒出一串凌厉,一看便知得自大家传承,一式之间尽是精粹非凡。 好个女杰!莫录忍不住就要拍手叫好。 喝彩声才要脱口而出,却被一条白生生凝脂般的手臂横挡眼前,到嘴的彩声硬是咽了回去。 莫录有点不明所以,却也恍然心知自己的确差点儿失态搅扰了这场考核。 一身白色武服打扮,一口长剑背负身后,原来是一个看年龄和自己也差不了多少的女孩子——也许是看那酣斗精彩,居然不知不觉里就被人近了身,实在是大意了。 “你就是那个莫录吧?要看就好好看,别出声喧哗,打扰了我家小姐。”冬梦的声音俏灵灵清脆悦耳。 只不过说话内容却是不太悦耳。 莫录只好笑着道歉。 …… 此刻的楼梦俏脸凝霜,眼神凛冽如冬,她已经感觉到了背后滚滚袭来的强绝气势,剑还未至,就要把人的灵魂撕裂般。 心知哪怕再向前突进也不过是延缓些微时间罢了,于是她迅速动用一切可用的灵力,想要极速的扭转过身体来做抵挡——但看那负责考核的先生的速度,应该再快也赶不上了。 一切都在一瞬间。 正当那考核先生的长剑即将斩下的时候,莫录立刻便爆发出卓越的灵力,就要去帮忙挡剑——虽然他心知肚明来不及了。 冬梦都没反应过来,而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考核老师已经一把攥住了莫录握剑的手,脸上带着笑意。 楼梦已然收剑。 冬梦只好一拍额头,叹气道:“这个傻大个,先生怎么可能真下狠手呢。” 莫录尴尬不已,考核先生已经送开了他,他悻悻然后退几步,“学生无礼了。” 先生捋了捋胡子,笑得很意味深长,“无礼?无礼好啊。” 莫录不明所以,只好挠头。 楼梦笑笑,“谢谢就不说啦,莫录你到这儿来是考核塔卫还是挑战者?” 像莫录这样没有什么背景的学生,唯一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就是他的武学,所以楼梦也是因此认识他的,何况她不止一次看到他跟李止在一起。 只不过两人虽然彼此认识,但之前却没说过话。 “塔卫。” …… 洛子尚拿出三枚冰焰石的小牌子,分别是黑色、蓝色和白色,然后他又拿出一把刻刀来,细细地在上面刻画着什么。 然后把三个牌子分别丢给了三人。 其中楼梦是蓝色,属第六层塔卫,冬梦是白色,第二层,莫录是黑色,第七层。 牌子造型是一个盾牌状,上面刻有浮冰二字,而在浮冰的右下角,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洛字。 这是象征塔卫的身份牌。 楼梦眉开眼笑,冬梦有些茫然,莫录和冬梦一样。 冬梦只是陪楼梦一起来的,根本没有参加考核的意思,而她也根本没考核呢,莫录也是,还没跟先生请教一番呢,怎么就莫名其妙成了塔卫? “觉得糊涂?你们这种的,一眼就到底了。”洛子尚说得云淡风轻。 冬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那个,先生,我只是陪我家大小姐一起来的,我并没有打算做塔卫啊!” 洛子尚看了看冬梦,神色略显尴尬,“这样啊……那算了,那枚牌子你就留着做纪念吧,哪次闲着了,来这儿玩玩儿也行。” 玩玩儿?冬梦的表情比他更尴尬,却也只好点点头,手心里这枚冰焰牌子,与她而言,确实有点儿烫手,毕竟她没有自家小姐的勇气,更没有自家小姐的实力,而且她出身也低微,承担不起做塔卫可能带来的伤害,玩玩儿?当真玩儿不起啊。 不过话说回来,能被考核先生评个二层塔卫,冬梦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楼梦却欣喜之余又有点儿不甘,原因在于她其实是奔着做第七层的塔卫而来的,而在第七层的塔卫中,不仅有李止,还有一位神秘的“吹笛人”,也是位女子。 可她不知道的是,当选第六层塔卫,并非她的实力够不着第七层,而是因为她的父亲楼书已经私下里与洛子尚打过招呼了,他可以容许女儿贯彻自己的意志,做塔卫,却必须将风险降低到一个可以接受的程度。 …… “嗯……莫,千年之前也是重岳大氏啊……”洛子尚感慨。 枭寞冷不丁出现在他的身边。 “当年,代青昀我看得出来不一般,没想到你老洛也不是一般人啊,亏得你能在我手下听命这么多年,甘当个小小须牙先生。” “那是他愿意让你看出来而已。”洛子尚笑了笑,神色从容,“他告诉你了?嗯,这话问得多余了,他不说,你小子如何得知——代老大也是,也不知会我一声,老样子啊,惜字如金,不过对你枭寞,倒是青眼有加,对了,还有那个李止。” “……竞山锋啊,筹备起来,很麻烦的——撇去代青昀这种整个重岳都寥寥无几的升龙绝世,怪石像你这样的家伙,有多少?” “好歹我也是个四境大宗师,还是值点钱的,不过,陛下对怪石看重得很,所以大将军和赵首领都在怪石有不止一人的部署,其中确实颇有几个不俗的高手。” “说来听听?” 洛子尚笑而不语。 “真不能说?” “怕你听了会睡不着。” “笑话!听说你的真实身份后,我不照样睡得香?” “今天晚上,还没到吧?” “不说算了。” “其中一位,就在你家里,明面上,算是混得比我差多了,我好歹是个须牙先生,她嘛,就是个丫鬟。” 枭寞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把自己府上大大小小的丫鬟仔细筛捡了一遍,却觉得没一个像是那种深藏不露的高手的,可再在脑子里过了一通后,便又开始觉得个个儿都像! “是……谁?”他小心翼翼地问,同时扪心自问,自己这么多年,从未对任何一个仆役有过坏心。 “哈哈,不说!”洛子尚抬头看天。 枭寞抱头长叹,“老洛啊,你以前不这样啊,这还是曾经那个对我这园长恭敬有加的洛子尚吗?” “愿你今夜好梦。” “……自然!我又没做亏心事!” 事实上,枭寞看似言谈轻松,心里却还是有些扭捏慌张的。 浩大碧荒,亿万灵师。 升龙绝世,凤毛麟角。 四境大宗师,便多吗? 哪个不是高高在上? 惊鸿11 活不痛快 出了猫园的门,四个少年于怪石嶙峋中一路远去,在暗红色的夕阳里化作猫园这个见证者眼中的四个小小而坚定的影子。 一路上,初零和李止话很少,倒是枭千叹渐渐地与染剑华熟悉之后,大有相见恨晚的感慨,两人说起话来那是旁若无人口若悬河一发不可收拾,完全就是先天下之不敢言,言世间之不可能为小菜一碟的模样。 染剑华滔滔不绝的幻想春秋可谓是在枭千叹的心里一石激起千层浪,几乎他的所有设想都得到枭千叹的强烈认同,甚至枭千叹还能在他的基础上大肆渲染成一副更加辉煌旷远举世无双的样子。 于是两人纷纷觉得人生一世多是无常苦,然而命运终究还是仁慈的,终于找到了知己,实在是可喜可贺。 “旅人宫如静说的好啊,正所谓人生只有起点,而没有终点,在这漫长孤独而又有趣峥嵘的旅途中,找到一个情投意合的人是多么的来之不易,未曾想,刚离开紫色踏入这无尽重岳,就让我给找到了,实在是苍天垂怜,苍天在上!我染剑华一定不负重望,势为一名踏遍碧荒像宫如静那样的伟大旅人!” 而枭千叹不像染剑华那般还有个宫如静作为指路明灯信仰之标,所以比较起来,他的发言就惊悚多了。 “苍天在上!虽然我并不认为你有什么功绩高高在上,但我枭千叹还是要说,将来我一定要究得武学奥义,达到空前绝后的武境,从此人间再无敌手,并肩远古神话中的各路神明!诸如四月的天使、永夜的魔神、漂流的镇海神、世界中心的创世大帝!我定要像祂们一样,寿与天齐永生不灭弹指之际乾坤颠倒俯仰之间万灵臣服……” 一番话不仅说得染剑华瞠目结舌顿觉自己的理想与之相比简直是太可怜,就连初零李止都不淡定了。 “现在的孩子啊。”初零摇头笑道,“真是天真的可以。” 李止则二话不说,走上前去就是一巴掌拍在枭千叹后脑勺上,“睡醒了没有?” 枭千叹正在激动兴奋之际,突然被人拍了一巴掌,心生怒气,回头就要开骂,一只手也扣在了惊鸿刀柄上。 但当他看到是李止的时候,就又瞬间如同霜打的茄子般蔫了。 对他而言,李止虽然也许和他话不投机,但自从那天李止带他走后,他就打心里坚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李止这个在他最痛苦难过并且凭临绝境的时候拉了他一把的人,就是他今生最亲近最尊敬的第一人了。 “我就是想想嘛,幻想又没有罪过……”枭千叹笑得很无奈。 李止又看向染剑华,“还有你!整天胡思乱想胡说八道,旅人宫如静有你这么个本事一丢丢眼睛比天高的后辈,我真替他感到羞耻!” 染剑华却是一点儿都不怕和他同岁且不过大他几个月的李止,大咧咧道:“什么话!等我以后跟宫如静一般名震碧荒了,你可莫要说认得我来抬高自己!” 李止直接狂乱地翻开了白眼,一个字都不想跟他说了。 染剑华哼哼着,“没劲,太没劲了,胸中有所畅想却不能一吐为快,那岂不是要憋死?再说了,我俩也只是跟你们面前说罢了,咱们不是同门兄弟嘛,难道跟你们高谈阔论一番也是错的?人呐,活着不就为了痛快?想他那么多干嘛?什么事都郁结在心,也太闷了,谁有谁的活法,你觉得好,别人未必呢……” 枭千叹眼睛咕噜一转,“李哥说的对,但是染剑华说的好像也不错啊……” 李止脸色微变,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却是打定主意闭口不言,为什么?老爷们的脸面问题。 然而染剑华却似是个毫无眼力的,见李止不说话,反而更来劲了。 “嘿嘿,李止,老夫掐指一算,你这辈子这么计较得紧,肯定活不痛快,活不痛快啊!” 李止有点儿烦了,“这样活得久。” 染剑华啧啧几声,反而不说话了,可看他那眼神,却分明带着更大的戏谑,颇有无声胜有声的意味。 李止当真有点儿生气了,于是扭头看向一边,沉默如深潭古水。 枭千叹看了看李止,觉出不对劲儿,于是赶忙拽了拽染剑华的袖子。 染剑华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此战完胜,确实也该收收神通了,便不再猛追穷寇。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初零,好像是想起了某些人,某些事,摇头道:“不一样的,不一样,确实活得不一样……” 抱枪不语闷头而走的李止看着初零,莫名红了眼眶。 染剑华突然明白了什么。 是的,他不是李止,又怎能体会李止的心,他确实不应该把话说得那么深,因为他还不够资格。 谁又能真正了解谁?充其量无限接近却永不契合。 是啊,自己觉得对的,未必李止就一定要觉得对啊。 其实大家都无错嘛,毕竟从根本上,都是为了对方好,才说那些话嘛。 染剑华想道个歉,却又张不开口,挺难受的。 李止何尝不是? 还是初零救了两人,“我们是同门兄弟啊,用不着矫情。” 染剑华松了一口气。 李止微笑点头,而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却始终萦绕着染剑华方才说过的那一句话。 你这辈子这么计较得紧,肯定活不痛快。 多年之后,染剑华这句玩笑般的话犹言在耳,李止觉得真是一针见血,因为他从来假谦虚而真骄傲,骨子里的极端自负,让他习惯性地掩盖了一切有可能被他人看穿的行迹,来达到他所认为的平静中庸表象,他觉得这样才是正道,才能最好最快的得到自己想要的。 他总是把所有事都一点一滴的洞烛,从不轻率,包括一言一行,世间险恶,是真的由不得不想那么多的。 只是,不得不,只是,没得选择。 在那段名为“当年”的时间里,虽然李止挺欣赏染剑华的豁达直率,但又不是很待见染剑华的随心所欲,对这个旅人,他总这种矛盾的心绪,而在风雨飘摇步步艰苦的后来,他才明白染剑华有多么自在逍遥,那时候,他对他早已经没了任何“当年”的反面看法,只有满心的怀念和祝福。 是旅人,便走访寸寸山河,骋心天地之间,是复仇者,便专注毁灭雪恨,意义皆于鲜血。 两者都已经自然而然,都不累,但如果可以的话,又有谁会喜欢后者呢? 生命的诞生,本是为了快乐,而不是杀戮,就像每个孩子最开始的时候都澄澈透明单纯善良。 人和人,确实是不一样的,他们有截然不同的面对,也所以,生命之间的轨迹,只有交叉点,永远不会重合,而任何方式的生命“捆绑”,在这世间本质的力量下,也不过是貌合神离,同行而不同道。 恰如那些欢声笑语中,总磨灭不了初零心中的恨与眼角眉梢常常闪现的阴沉。 那是永恒的悲哀痕迹,也是前行的最强基石。 正如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哪怕是一个模板的人偶,也个个独一无二,绝对不同。 岁月并非永恒,天长地久有时尽,相同的,大概只存在梦里,虚空中,无尽的无尽以前,或以后。 …… 少年同行,一步一步,正慢慢化作曾经。 总像是风一吹,便要百年刹那,天各一方。 总像是云一散,便要荒草离离,独枕薄丘。 惊鸿12 方寸九州 染剑华与枭千叹憋不住,与初零李止拉开距离,在前方边走边胡吹乱侃,两位少年兴高采烈,俨然自成一片天地,怕是任此外山崩地裂都动摇不了他们二人的疯狂兴致,而跟在后面的李止跟初零谈起了莫录。 “须牙入学考试的时候,我当然选的武试,我只输了一场,那场的对手就是莫录。”李止说的很平淡,一点儿也没有输了的垂头丧气。 初零轻轻地哦了一声,“直说啊。” “……其实我也不知道莫录究竟算不算我的朋友,但是,如果要选择的话,我绝对选择你。”李止毫不犹豫。 他仿佛又看见了那个黑黑高高的,常常来同自己谈论些事情的大个子——虽然自己从来没有怎么正面回应过他,但他还是挺认真的把自己看做朋友且乐此不疲。 他也还清楚的记得那日莫录问他的那句话:“到时候你来观战吗?” 观战,确实要观战,不过却是作为初零的同伴,真不知道莫录看见自己跟他的对手走在一起会是什么心情。 李止忽然觉得有点儿愧疚——莫录可以说是整个须牙最把自己当朋友更是最想跟自己当朋友的人了,可是,李止就是不太喜欢莫录,很多时候,你不喜欢一个人,是没有什么可以确切道来的理由的,就像哪怕你与某个人是只见过一面,但就是那一面,你可能就会自然而然的产生对那个人的讨厌或者喜欢的情绪来,没有什么堪称正经的理由。 世间本就奇妙,世间之人,更是如此。 可他就是愧疚了,而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他就更加愧疚了。 不过他又有足够的想法说服自己,一个叫做“初零”,一个叫做“战胜”,没有比这两者更重要的了。 “看你这犹犹豫豫的样子,我就知道,在你心里,那家伙肯定是算朋友的吧?”初零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与李止不同,他对莫录并不如何讨厌,反而觉得那个傻大个呆笨的样子莫名有趣。 李信怔了怔,“你说是,那就是吧,反正我自己是不知道也无所谓的。” “既然无所谓,又为什么犹豫呢?”初零笑眯眯的。 李止一时无语,只能眨了眨眼睛,微微叹气。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初零直接问。 “我只是想告诉你,莫录很厉害,他的刀法很快,也足够稳重,又能在出其不意的时候爆发,跟他打的时候,你要注意两点,一是他有一手很漂亮当然也很实用的幻影拔刀,你会见到角度各不相同劈刺拧挑精髓齐备的六重刀影,也许更多——不过切记!不要试图寻找哪一重是真实所在,因为所有的幻影,都不是幻影!只是他的爆发太强,能够瞬间发出六刀,只不过是有极其难以分辨的先后顺序罢了,当他用出这招的时候,避其锋芒,不要硬上,尽量躲开就是了。” 李止在自己说了没几句的时候就看出了初零的神色不太好,但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便就一直说了下去,不过他还是担心初零的情绪,于是只说了第一个要注意的有关莫录武学的要素就暂时止住了。 “第二点,还要不要听?”李止试探性问道。 初零握了握剑柄,神色恢复正常,“恐怕你还不知道我的实力——不过你可以继续,能让你觉得厉害的人,肯定不差,而且那次跟莫录照面,我也觉得那不是个平庸之辈,我也不希望自己受伤,将来,我们还有最重要的事情要做,要把每一场与人争斗也当做战争,一切为了战胜。” 李止顿时精神抖擞,这不就是想到一起了吗?可初零接下来的话让他立刻又蔫了几分。 “不过这样一来,莫录可就可怜了,他将来同样也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吧?可惜,我不会手下留情,万一出手重了,断了他的武道甚至性命——你怎么想?” 李止神色凝重,缓缓道:“这一战,我只看你,不看他,我只有一双眼睛,没法儿留意世上所有人,我想得很清楚了,凡事总要有倾向,也总要让某些人失望,一般意义上的完美是不存在的,如同碧荒的美丽又凶险,无可奈何不容对抗的自私,世人皆有。” 初零轻松地笑着,“说得好像莫录一定要出事一般,他很抗揍的,我看得出来,而战胜不意味着一定要下狠手,能分出胜负就好。” 李止点点头,“可就怕打起来之后,顾不了那许多,而不拿出真本事,谈何胜负?而真本事,也就是狠手了。” “……染剑华说得对,你活不痛快。”初零调侃道。 这时候正在跟枭千叹一起沉醉在构想美好未来的美梦中的染剑华疑惑地看向走在后面的初零和李止,“是不是叫我来着?” 李止摆摆手,“看你的路,小心别栽跟头!” 染剑华哈哈一笑,嚷了几句,内容是什么李止因为心不在焉儿没听太清楚,总之有句“你倒是该担心我的脚太硬把这山给踢平了”被他听得一清二楚,不过当下也完全没心思去跟染剑华口头上折腾。 李止又闷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第二点,他是个能够瞬间扭转力量去势的天才,在我们这等才处于武道第一境的灵师之中,能做到这样,已经很违反常理了,你要时刻防备着……” …… 他们已经沿着山路到了山顶,行人络绎不绝,街边店铺林立,只听得那边一座登高望远的亭子上传来染剑华的惊叹,“是我眼睛瞎了吗?现在这个时节,重岳怎么会有如此草木葱郁繁花似锦的地带?” 行人皆侧目。 枭千叹笑嘻嘻道:“没见识了吧?将来你写的书里,千万记得着重描写一下重岳怪石城的须牙山谷……” 怪石城虽然靠着冰焰石的买卖而经济发展不错,但是论规模最多是重岳千万城市中的末等偏上的水准,饶是如此,也是占地十几座大小山头。 此刻,少年们就站在其中一座山的山顶,前方是一览无余的群山,而距离他们最近的一处山谷里,人影幢幢,张灯结彩,甚是热闹,而最非凡的是那谷中好像夏季一般生机旺盛各种花草树木长成一片片的斑斓,与外界还在寒风凛冽万物凋零的景象截然不同。 “须牙山谷?须牙园是不是就在那里?须牙……究竟什么是须牙?快告诉我,嗯,这可是旅人宫如静的《重岳》里都没有的。” “重岳那么大,就算是宫如静也不可能每处都走到啊,”枭千叹道,神情颇为自豪,“剑华你且听我说,须牙是一种传说中的怪兽……” …… 泽崇和吃完晚饭就早早出门了,这几日他常常要去枭府做客,同新晋的枭氏家主商谈一些关于冰焰石的买卖,听说是低产几十年的黑色冰焰石又开始恢复曾经的正常产量了,本就与枭氏有来往的他便近水楼台,打定主意要占取一部分黑色冰焰石的买卖——黑色冰焰石是冰焰石中最坚硬的一种,价值还算不错,尤其是时隔多年低产,这种黑色冰焰石的价值一直在稳步上升,趁着恢复出产的消息还未大范围波及,倒卖运作,一定能牟取不少利益。 …… 几乎从来不施脂粉的楼潇潇穿着简单无饰的明黄长袍,蹬着一双带鲜艳羽毛的白色皮靴,腰间挂了两把弯弯如月牙的小短刀,看起来非常的跳脱可爱,就像一只活泼的小兔子,但要论长相,她长得不算漂亮,但也不丑,脸上的笑容却始终绽放着,非常有感染力,似乎让每一个见到她的人都要忍不住多看两眼,好一个明快清爽的女孩。 此刻,见到泽岚,楼潇潇不由分说拽了她的手就走。 “什么啊?这么急。”泽岚无精打采的。 “哈!你听了可别担心哦!”楼潇潇神秘兮兮的。 “想说就快点说好不好。”泽岚半点好奇都没有的样子。 “那就是,你看上的那个初零要与咱们须牙的莫录决斗!好多人都去了,我想到你,就觉得你要是知道了也一定会去,决斗就在今天,在须牙的决斗场。”楼潇潇拍着胸脯邀功,“感谢我吧?这么重要的事。” “啊!”泽岚失声,“那,那还不快点儿!” 然后她反过来拉了楼潇潇的手,两人开始跑了起来。 …… 整个须牙山谷里面充斥着喧闹的生机。 其中很多新鲜事物都让染剑华惊奇不已,见缝插针的各种商贩,林立的行当店铺,又有一名当街演示雕刻艺术的灵师艺术家最为夺目,手中刻刀翻飞如舞,快而精准,写意非凡,石屑飞散,栩栩如生便自然造化般纷纷成形入神。 没多久,几十块儿或大或小的石头就成了一件件各有神韵的石雕,观者皆赞叹,溢美之词如潮。 那名灵师向四方作揖,“一银一个!” 很快,石雕便悉数有主了。 染剑华叹息一声,“艺术家也得吃饭生活啊。” “也许是为了修行,很多天资不够无法进境的灵师,常常需要外物的辅助才能继续修行,而那些外物,无一例外,都是需要花不少钱的。”枭千叹猜测,因为他父亲的修行资质就不是很好,是用了很多价值高昂的灵宝辅助修行,才有了那样的境界,可如今,一切都是过去了了。 染剑华摆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唉!像我这样的天才还是少啊。” 枭千叹点头称是,同时不忘抬举一下自己,“是啊,像咱们这样儿的,不多!” 初零抿嘴笑,李止脸上的肌肉略微抽搐,像是强忍着什么话不说出来。 又往前走着走着,染剑华忽然鼻子一动,眼前一亮,然后他指着前方一处颇有气势的门面道,“方寸九州……嗯,那是个酒馆吧?好香的酒气!” 枭千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恍然,“那是怪石最有名的酒馆了。” “怎么个有名法儿?”对于染剑华这样喜欢喝酒的人来说,关于酒的故事也能引起他极大的兴趣。 于是枭千叹便一边走一边谈起了那家名为“方寸九州”的酒馆。 据说当年建立怪石城的有三户人家是主要力量,枭氏,楼氏,和礼氏,当时枭氏家主名为枭长策,楼氏家主名为楼空明,礼氏家主名为礼琼琳,三位家主情同手足,并且都喜欢喝酒,只不过区别在于枭长策和楼空明是真豪饮猛鲸吞,把酒当水,而礼琼琳则是大家闺秀的品酒典范,饮酒的时候举止优雅,即便喝醉了,也是霞飞双颊目光妩媚美得不可方物,毫不失态,令人倾心,人称醉美人。 而酒馆方寸九州则是当时一名叫做叶浪的年轻人开的,因为酒味足,所以三位家主都喜欢去那里吃酒。 本来酒馆是不叫这个名字的,只是因为后来楼空明认为,来酒馆喝酒的酒徒来了去去了来,各色人等熙熙攘攘,就像一个小世界,简直是方寸之中,囊括九州。 叶浪觉得很有道理,于是换了牌匾,就改名为‘方寸九州’,而题匾的人,则是喜好书法丹青的枭长策。 再后来,枭长策和楼空明先后故去,礼琼琳感觉自己和两个好友共同努力了大半生,建造了这座怪石城,实属不易,总该留下点纪念,便下了指令,在她死后,人们在方寸九州的后面,立了一座“三公祠”,所有的酒徒们喝了方寸九州的酒,都要去领一炷香,亲手奉上三公祠。 所以方寸九州又有别名三公酒馆,而酒馆里的酒,也被统称三公酒。 还有一个趣闻是这样讲的。 说是某一天三家主又去方寸九州喝酒,谈论起幽冥之事,生性豁达的枭长策表示:如果自己不幸死在前头,若能化鬼,一定会想法子告诉两位好友关于鬼的事情。 另外两位家主听罢皆觉得好笑又悲伤,于是三人再次合计一番作了与枭长策所言差不多的约定:三人未同生,也未必同死,那么先死的,若是成了鬼,一定要想办法在轮回之前竭尽所能向另外两人讲述告知幽冥之事。 后来,枭长策当年的话不幸言中,成为三人中第一个离世的。 他死后的好几个月里,楼空明和礼琼琳每天都在方寸九州里面度过,常常饮酒至深夜,但是终究还是没能等到枭长策去赴那“幽冥之约”。 随着后来楼空明也离开人世,只剩下礼琼琳一人,她像多年前同楼空明一起等候枭长策魂归一般,坐在方寸九州那张三人经常围着饮酒的那张桌子孤独的喝酒,直喝得泪流满面,乱了妆容。 终究还是一样没能等到老友回来一叙,关于此事,晚年的礼琼琳在她的日记里面这样写道:长策和空明都是嗜酒如命的人,也许是那个世界的酒更美,两人醉得已经忘记了这里的约定,真是气人呢…… “今天,也好想一醉方休啊……”这是礼琼琳日记里面的最后一句话。 如今先人已远,怪石也已是于风雨中经行了千百年,一年又一年,冬去春来。 “唉,决斗之后,咱俩去喝酒吧。”染剑华长叹一声,提议道。 “可我不会啊……”枭千叹说。 染剑华一拍脑袋,神情落寞,“也对,你跟他俩一样,也是不喝酒的,那我自己去。” “谁说的?”这时候李止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故事是个老故事,但是再听一遍还是这么有味道。” 初零笑着接话茬,“等我打败那莫录,咱们就来喝酒,为我庆功,不醉不归。” 染剑华大喜,“好!” 枭千叹却嘟囔着,“回去晚了,师傅会不会高兴?” 染剑华拍拍他的肩膀,“这话听着扫兴,你要知道,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师父他老人家也不会这么死板的。” 枭千叹一听这话,感觉到自己被瞧不起了,瞬间血气唤醒,雄赳赳道:“那就喝个痛快!” 惊鸿13 点化瞬崩 “我观你初入三境,那么,我也不欺你,同境与你一决。” 话音一落,须发花白的姬明雪眼中射出两道紫色的光芒,散作无形的囚笼封裹了猫园以及其中万伤树与休憩阁楼,只为斗战的迸射灵力不波及到不该波及的所在。 老人一手负于身后,不算昂然的身躯坚定如磐石,平静眼眸中,一股无边至强的大道气机崩空而出,锋芒盛极,霸势汹汹。 仿佛在那个瞬间,天空变了颜色,晦暗如雾,霜华布满大地,凋零万物,一切都成了愁愁惨惨的模样。 一步踏出,猫园风起尘升。 看似场面平庸的一步,却因了前缀而更显得返璞归真脱俗入圣,让枭寞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手却不慢,佩剑凄鸣一声脱鞘而出,剑锋一划,一道惨白的光如同幕帘一般横在身前,同时脚步瞬移,向后猛退。 二步踏出,荒草均化飞灰,恍惚间天地一切都窒了一瞬。 枭寞苦笑,已经不想再做什么了,进攻也好,防守也罢,毫无意义,只剩腹诽:这他妈是三境初?!确定不是耍我?! 其实他心中知道的,确实是三境,这等绝世高手,用不着与自己玩什么花活儿,没意思更没意义,何况那些稀罕的真正的天才人物,总是拥有与境界不想符合的恐怖战力,世人皆知。 眼前老人,单看这份三境且是初境的气势,其真实境界,莫说四境,不出意外,该是一位五境升龙。 所谓升龙,哪一位不是真正的天才中的天才? 三步踏出,剑气环卷周身,已看不清他的面容,而最清晰不过的,便是那些剑气中蕴含的磅礴杀意。 枭寞的心已然凉透了。 至于第四步,已经是神明般寸步过海的境界,一刹那而至枭寞身畔,然后才是迟来的嗤喇一声如裂帛,又像是滚烫的铜水瞬间熔化掉白雪,枭寞挥洒出的光幕就像一张破布被撕碎了。 如果不能亲眼所见,没有人能够想象得到那个垂垂老矣的枯瘦老头子居然能有如此武境。 看到那罕见的极致速度,再联想他深紫色的灵力,枭寞总算回过些神,脱口而出道:“四月?” 众所周知,四月帝国的灵师皆拥有同境之中几乎无与伦比的速度与紫色的灵力。 虽然这并不代表眼前这个老人就绝对是四月灵师,因为碧荒擅长速度的灵师以及拥有紫色灵力的灵师,都不仅仅只出自于四月,但老人身兼极致速度与紫色灵力,难免让人第一时间想到四月,尤其是这里还是重岳王朝,而重岳和四月的渊源可谓很深了,千年历史中,有过友好相处,也有频发战事,而现如今,两国几乎断了一切交流,原因无他,是四月有了新的掌权者,且奉行极端封闭的国策。 见那老人不置可否,枭寞便暂且存疑于心,看着身边凝而不动,但那一身凌厉剑气却仿佛随时能将他绞碎成沫。 “我这就算死过一次了?”枭寞意态苍凉。 老人抚须而笑,“废话。” …… 随着一声如雷炸裂的怒吼,枭寞的眼神中露出一抹得意之色,而后他手中长剑的剑尖如同骄阳崩裂,瞬间飞散出无数耀眼的白色灵气又化作千万利刃以惊人威力冲击着姬明雪的拳头。 看着那一点尖光幻化万千,姬明雪微微惊讶,紧接着,从那剑尖上猛然传递而来的劲道十足的力量让姬明雪的拳头一阵刺痛,不由得微开体内闸门,灵力倾洒而出,以汪.洋大海无始无终般的厚重力量疯狂反击。 …… 过后,整个猫园都留下了一个个拳头般大小深约三尺的坑洞,那都是枭寞灵力所化的光蛇所造成。 而此时此刻,枭寞手中的长剑已粉碎成末,整个人也化作一道漂亮的弧线飞了出去,同时还喷出一道鲜血,于黄昏天空中显得分外凄惨的样子。 沉闷的落地声响中,枭寞猛烈地咳嗽着,摇摇晃晃站起身,白衣破烂不堪,脸上手上也多了好多伤口,好不狼狈。 “很强啊……”他眼神很真诚,只是有些气喘,“这辈子,不服权贵,不服天命,就服你这种,能够只手翻云覆雨的绝顶高手。” “真是短见识。”姬明雪走到他身前,打量了枭寞几眼,看出他并没什么大碍,只是外伤加上不算太重的内出血,想必有个把月自然就会复原了,便放下心来,“碧荒太大了,像我这样的有很多。” “太谦虚就是做作了……嗯,我不撑了,我还是躺下吧。” 然后他龇牙咧嘴忍着疼,慢慢坐在地上,又缓缓躺下,喘着粗气,病恹恹的,天空一片明净而宁静,让他想起多年前自己每天都是顶着这样的暮色和小伙伴们告别回家,而如今,他们有的远走他乡,有的却已经老死。 “前辈,可是升龙?” 姬明雪没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枭寞快意地大笑。 这辈子便是无望升龙,却也有幸与两位升龙交过手了,虽然只是切磋,除却眼前之人,另一位便是代青昀。 “刚才你用的武学,叫什么名字?”姬明雪玩味地笑着,眼神里带着一丝明晰一切的神采。 枭寞察觉出姬明雪好像知道什么,便有气无力地反问:“不如你告诉我呗?” 姬明雪便无声微笑,“我只知道,以前有个家伙也会这一手可谓夺天地造化的“点化瞬崩”,不过比你玩儿得可要精髓多了。” “谁?”枭寞继续问。 “那人应该是你们重岳上一任空寂卫的首领,他叫吕蓝溪,当然,这可能是他的真名,也可能是化名,不过这并不重要。”姬明雪眼中笑意渐浓,“如今,他就在这儿,可他却不知道我也在这儿。” 枭寞肃然亦悚然。 …… “......真是绝了。”染剑华小声地说,“额,李止你别挨这么近,会被人误会的。” 李止抬手就是一巴掌,“胡说八道。” “我告诉你你别动手,枭千叹年纪小你可以随便拍就算了,你别以为我跟他一样!”染剑华非常不爽地咬着牙。 “这世道......”李止只是盯着初零和泽岚,眉宇间全是枯萎的寂然。 “世道怎么了?”染剑华疑问,“把话说完啊。” “战争,那些汹涌的暗流只会呈现在少数人的眼中。” 染剑华有点儿无语,“这话说得没意思了,搞得你多么有远见一样,碧荒的战争还少吗?如今多少地方还打得热闹着呢,战争?咱们碧荒的生灵,就算是只老鼠,对战争也熟悉得很了。” “乱世不止,死亡和恨也就永远不朽,一切悲哀的根源,可是没办法啊……” “喂喂喂……这般情绪就没必要了吧,看开点咯。” “以前我很小的时候,也有个喜欢的人,后来啊,祸事来临,她死了......所以看到他们,我就觉得悲痛,记忆真的是个坏东西。” 染剑华看着平静简述的李止,便觉得他不仅仅是个跟自己差不多岁数的少年,在他短短十几年时光中,大概有无限的痛不欲生,让他真正的蜕变成一个大人了。 又仔细一想自己,从出生到现在,除了没见过母亲外,好像也没发生过什么严重的事情,又联想一下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枭千叹,有时候总是一脸沉重眼冒杀气的初零——他肯定也经历过可怕的事,再看看站在自己身边的李止。 好像只有自己最幸运,虽然过去半年的旅人生活也很辛苦,但还不至于是痛苦。 “但是没有记忆,还叫活着吗?”染剑华一脸郑重,他觉得自己虽然没有经历过巨大的痛苦也许不足以指点评论,但他还是把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他不喜欢有话憋着。 李止没有回答。 染剑华见李止不说话,他终于还是没忍住话痨,“还有,要是没了记忆……你还会认得初零吗?你和他可是最好的朋友啊……旅人宫如静曾言,人生如同碧荒,完美是无法存在的,不如淡然自若地迎接一切苦痛和欢乐,不然只会把自己搞得很累——哎,这话虽然普通,但很对,不是吗?” “你说的不错,很多人都可以做到淡然自若,但那平静表象下面已经是千疮百孔摇摇欲坠,而你还要去努力维持它不崩塌……所以说……那样真的很累啊……那是抹不掉的痛苦……你和很多人一样,明白道理,但当你有一天也像我一样确实的体会到一种刻骨铭心的难受……你就会觉得所有的明悟哲理,都不过是更痛苦的逃避……” 染剑华愣住了,然后他再也不说话了,就那样沉默着,他想,看来没有经历过像他一样的痛苦的自己确实没法去真正的了解他甚至去做滑稽可笑的开导。 有可能的话,他希望自己一辈子也不要了解李止,什么是真正的了解?身临其境,亲身经历。 几十年上百年,在历史长河中不过一瞬,在一瞬的未来,染剑华会明白李止神神道道着的所谓的“汹涌暗流”,就是他和初零,所以他的语气才会那样的肯定,只不过他没想到一个范围或者程度的问题,而在那之前,谁都没想到一场同样波及整个碧荒的大灾祸正迅速酝酿。 ...... 初零和泽岚依旧各自羞怯,有一句没一句的尴尬着,尤其是初零,话里总带着颤音,因为小有紧张,但他俩都很倔强——初零不肯承认自己不对,也高傲地不愿去批评泽岚,泽岚则很矛盾,她觉得自己虽然可能不理解初零,但是自己的初衷是对的是好的,她心里也还惦着那可爱的猫儿坠子,但就是忍着不开口。 远边的天空,太阳都快沉到底了,只留下稀薄的金色和大片刚硬的铁灰色,晚霞已经兵败。 另一边,枭千叹正在和同样喜好耍闹的楼潇潇大眼瞪小眼地吵着。 ......“枭千叹,你长得好丑哦!”楼潇潇说。 “你……你懂什么!难道你爹就漂亮?”枭千叹不怀好意地回击,看样子他真的有点儿生气了,大概是由于楼潇潇那张嘴太厉害,自己总是说不过她。 “你妈.的!”楼潇潇完全没有淑女形象地骂出一句,“你——我爹是你这个小屁孩能比较的吗?真是大言不惭,太没教养了!” 本来对于枭千叹的恶毒言语,楼潇潇是想顶回一句“你连你爹现在死哪儿了都不知道,还敢跟本小姐大呼小叫”之类的话,但她还是收住了口,因为她知道这样的话一旦说出口,纵然会大大的杀伤枭千叹的战斗力甚至于有可能一击必杀,但是,未免太无情太伤人心了。 这时候正在一边瞧热闹的染剑华和李止交换了一下眼色,皆心道,再任由这两对冤家搞下去,恐怕那边等待决斗的莫录都要老死了。 于是染剑华咳嗽了一下清清嗓子,上前嚷道,“停!” 四双眼睛齐刷刷瞪着染剑华。 “谈情说爱的日后再说好不好?有什么国仇家恨的日后再报行不行?赶紧走吧,那边估计一堆人等着看决斗呐!” 初零闻言一震,好像是终于找到了某种莫名其妙的展现的机会一般,说话也不颤了,他盛气十足地对泽岚说:“我一定把那个叫莫录的打得满地找牙,你看好了!” “主要是保护好你自己。”泽岚担忧。 而此时枭千叹则垂头丧气跟斗败了的公鸡一般,一脸生无可恋之色地走到李止身边。 “……” “知道错了?” “知道了……我不该那么笨,我该连她娘亲一块儿骂!” 李止一听这话,一巴掌就拍在枭千叹脑袋上,“你是真不开窍啊!” “啊?”枭千叹摸着被拍疼的脑袋,一脸茫然,“怎么了?” “你要记得,真本事从来就不会体现在口舌之争上,别老跟着染剑华那家伙学,整天啰啰嗦嗦咋呼个没完。” “那……那楼潇潇那小娘们说我,我就不还口吗?” “还手啊!” “不太好吧。” “不错,还算个男人,方法简单,你只要不为所动不予反驳,她说一会儿就会自己觉得无趣了。” “哦……” 惊鸿14 那是流浪 …… “咳咳咳……”枭寞艰难地指着地面上的血,“我都要吐血而亡了,老家伙你有没有什么灵丹妙药先给我吃吃,我还年轻,我不想死啊,像你这样估摸着时日无多的老家伙,肯定会想法子搞很多延年益寿的保命东西吧?” “巧了,偏偏我和你一样不信邪,我觉得我不靠什么灵丹妙药也还能活个百八十年,至于你,没事的,那都是被毁掉的血脉,不吐出来才会出问题,如果你非要来点儿灵丹妙药……嗯,这园子里全是猫屎,传闻猫屎也是能入药的,你要不要尝尝?” “开什么玩笑……” 然后枭寞一脸愤恨地站起身,随手拍拍身上的土。 “我下手还是带了分寸的,早看出你已经至少可以行动自如了,不过痊愈还得养着,期间,最好就不要跟人动手了,尽量也不要喝酒——离你五步远我就能闻见你身上的酒气。” 枭寞抬起胳膊然后在袖子上闻了闻,然后什么也没闻见,但又一想今天确实是刚跟代村夫一起喝了酒的,便恍然,最贪杯的酒徒大概是闻不见自己身上的酒气儿的吧。 “不喝酒就不算好汉!”枭寞看了看姬明雪腰上的酒葫芦。 “又巧了,我就不是好汉。” 枭寞讶然,指着姬明雪的酒葫芦,“那,那葫芦里面是水不成?” 姬明雪摇摇头,神色黯然而平静,“是流浪。” …… “怪石太小,早晚相见,你与代青昀,或者说吕蓝溪……没什么事儿吧?” 枭寞的点化瞬崩之术,便是学自代青昀,只不过代青昀常调侃他学会极快而水准极烂。 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枭寞不知道他和吕蓝溪到底有什么过节或者是交情,不过看他提起代青昀的时候并不是很厌恶的样子,所以枭寞也大胆猜测两者之间也许并不会有什么仇恨,但直觉上,他又觉得两人的某种交集,很大可能是不太好的那种。 姬明雪思索了一下,道:“我救过他一命。” “哦?”枭寞来了兴趣,“还有这么好玩儿的事情吗?快说说,那老匹夫是怎么濒临死境的?谁那么大本事?把他都给打废了?” “嗯……他也救过我一命。”姬明雪捻着胡须。 “哇!那你们俩岂不是交情匪浅?你俩之间肯定共患难过惊天动地的大事,快讲快讲!” “说来也很简单。” “停!要是光听你说,那也未免太单调了,走,咱们去吃酒,边吃边聊!”枭寞不由分说,拉着姬明雪就要往外走,兴冲冲的像个孩子。 “喝酒的话不用那么麻烦,我这里就有。” “是嘛,那就更好,省事了!” 然后二人就到了阁楼里寻了个房间坐下。 枭寞先替姬明雪斟满酒,不料姬明雪却把杯子推回给枭寞,“我不喝酒。” 枭寞看看姬明雪的酒葫芦,很认真地问:“真不喝?” “嗯。” “那就算了,不强求你。” “故事很短,希望你不要失望。”姬明雪笑着。 “有多短?你俩可是互相救过命哎!再短也得等我喝完这杯酒吧——话说你不喝酒,你存酒做什么?” “我不喝,但我有个徒弟喜欢喝酒。”姬明雪说的自然就是染剑华了。 “唔,那他将来肯定了不得,以后你得给我引见你的高徒啊,嗯,我觉得我跟他肯定很合得来,还有,以后我也多弄些酒放在猫园,这样每次来都能有酒喝,跟你徒弟一起喝,哈哈,我看不如这样吧,我别的不敢说,几个臭钱还是有的,以后猫园的酒,我负责了!”枭寞一下子就想到很多,但又陡然顿住,“得了!我不废话了!你赶紧说吧。” 枭寞的真正想法绝不是常来猫园做个醉鬼,而是琢磨着能不能偷到一个非常非常值钱的东西——武学。 他对自己的天赋向来自信,刚才跟眼前老者切磋时候的“点化瞬崩”,就是他看了代村夫演示了一下,就学了个几分像,并能成功施展。 他天生武慧,哪怕仅仅是看一眼,他就能极快的领悟到他人也许苦练了很多年的武学道则,也许不能描摹得尽善尽美绝对相等,但这种遭人妒的天份也够惊世骇俗了,对此,代青昀说他就像个光明正大的偷学者,还说起一则传闻,说是中心帝国在很久前有个族群,他们被称作“盗师”或者“影师”,非常擅长学习众多武学,就像个来者不拒的染缸,无论什么都能学得,只是已经被灭绝了。 “是这样的,很多年以前,我和吕蓝溪狭路相逢,厮杀一场,未分胜负,然后我们各自退去了。” “原来你们还打过?看来你们的相遇相识还挺有波折,啧啧。”枭寞呷一口酒,砸吧砸吧嘴。 “嗯。” “嗯。” “嗯。” “嗯……嗯?”枭寞感觉不对劲,“老嗯什么嗯?然后呐?接着说呀!” “没了。”姬明雪说,“我说了,故事很短的。” 枭寞一脸茫然地看了看自己刚喝了一口的酒。 “那——救命的事儿呢?该不会是你做梦梦见你俩救来救去的吧?” “当然不是,救命的事也很简单,那场厮杀很激烈,我俩差点同归于尽,但是由于我和他背负着的都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的生命,所以我俩才没有选择死斗到底——这不正是互相留了对方一命吗?” “还有这种解释……”枭寞听得目瞪口呆,然后一仰脖把酒喝完了,然后又倒了一杯,又是囫囵吞了,“这个故事真是令人猝不及防啊。” 姬明雪大笑,苍老中带着顽劣。 “这么说……你们俩算是有仇了?” “深仇大恨。” 枭寞沉默着给自己倒酒。 姬明雪也沉默着回忆曾经的岁月里,单说杀掉的空寂卫,就得有上百个了吧?而自己的部下被吕蓝溪杀死的,也多了去…… —— “哥!等等我!”剑小灵感觉到哥哥与自己的距离正在越拉越长,而自己似乎再怎么努力提起灵力也追之不及,于是便抱怨,清脆的声音聚成一线透过层层林雾,飘向很远的地方。 “正之!”剑纵的声音响起在他耳边。 正之,是马上就要到了的意思,这是永夜帝国把碧荒的语言给简化甚至改化了的结果。 “终于要到了……”与剑小灵并排而行的风羽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风姐姐,你说,魔神大人是什么样子呢?我们……真的能看到他吗?”剑小灵有点儿紧张。 “传说魔神大人非常随和,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我猜,他肯定很爱说话。”风羽遥很轻松地说。 “要是真的那可就太好了,此行会很顺利吧……” 寻常时候,永夜之人面对永夜之人,因为言语遣词分外简化,所以他们的谈话永远是极短促的,又因为“心语”的缘故,甚至更多时候是悄无声息的便完成了交流,而且极快。 永夜之人,目不能视物,但却都拥有一种叫做“心识”的神妙感应能力,随着时间推移,这种能力除了让他们能够在对他们来说整个碧荒都是永恒黑暗的环境里辨别障碍物体甚至能清楚的了解到其动静以及形态颜色,也渐渐地让永夜人之间能够不用说话也能够在对方允许的情况下领会到对方要表达什么含义,便是“心语”的由来。 而心语的出现,让已经演化极简的语言文字的意义大为削弱,甚至出现了消亡的趋势。 为此,永夜帝国上下无不骄傲而欢欣鼓舞。 他们觉得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他们的心识却更胜眼睛百倍——虽然自一千多年神落之初的先祖们的逝世后,他们再也没有一个人知道“眼睛看东西”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状态。 至于语言文字,在心语之后,更是无甚大用了,累赘嘛,乖乖躺在历史的尘埃里就好了。 作为伟大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无上魔神的后裔,永夜的人都认为自己的血统是碧荒最高贵的,哪怕是世界中心帝国也不能比拟,而心识取代眼睛,心语取代口述,就是血统向更高层次蜕变的完美象征。 在永夜,本就极端贫乏的所谓文学正在一点点被遗忘进看不见的深渊,而负责记载历史与其他各种文献资料的文字也已经开发出代替物。 永夜帝国也许没有绝大的野心,底蕴也并不深厚,只有短短一千多年的历史,这相对于碧荒诸多传承几千年甚至上万年的帝国或者王朝确实算不上古老,但永夜却拥有整个碧荒最骄傲的灵魂。 一句话,永夜的一切都是好的——或者说更好的,而魔神两个字,是永夜永恒的信仰,就像四月的天使一样,当然,永夜的人普遍认为,没哪位神明能与魔神相提并论,哪怕是最强国——世界中心帝国传说中的创世大帝也不行。 他们坚信,魔神的庇护跟魔神本身一样永生不朽,生在永夜,是一生之幸,也是一生之傲。 然而,如此高贵的国度却出现了两个可恶的叛逆者和一个可耻的中立者,而最让人心生不爽的是,此刻这三个让举国上下都无可奈何的家伙正在远在天边的一个叫做重岳的王朝境内跋涉,进行着一个当下只有他们能够胜任的任务。 帝国的未来,不容置疑地掌控在这三个人手中。 剑纵,永夜帝国当代胤锦大帝的第九子,帝国的第一天才兼第一高手,年仅十七岁便打败了号称帝国最强的武通候华麒野,并成为帝国第四位获得镇国神剑认可的人。 关于语言文字的渐渐消亡,他表示不同意也不否定,具体一点就是——“语言文字并非一定要完全毁灭,就算哪天心识被永夜发挥到至极,而我只要想说话了,那别人也没有权利管我。” 这受到了除剑小灵和风羽遥之外所有人的反对——他们认为文字语言对于永夜来说已经没有什么作用了,一切语言文字能够产生的作用都已经找到了相应的替代,理当抛弃这种正逐渐与高贵血统不相符合的东西。 但是由于剑纵的身份与武力,以及永夜崇尚思想自由的风气,所以并未强制对剑纵三人进行血统“教化”。 剑小灵,永夜帝国当代胤锦大帝第十七子,与剑纵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关系极好,年方十四,在人才辈出的永夜帝国并不出色,但由于坚决反对消除语言文字而渐渐为人所熟知。 这次来重岳,本来只是剑纵和风羽遥两个人的事,但是向来不甘寂寞喜欢游走的剑小灵还是偷偷跟了来,由于对剑纵的宠爱,所以当胤锦.帝发现剑小灵秘密跟去的时候并未生气发难,可谓爱屋及乌。 关于语言文字,剑小灵和风羽遥保持同样态度:绝不能遗弃!没有了语言,只剩下干巴巴的心语交流,那岂不是很乏味? 他俩认为,纵然已经找到替代,但是有一点是永远无法替代的,按照剑小灵的举例解释,是这样的。 去某地游玩,心语交流是这样的。 “这里很好。”通俗者‘说’。 “这里很好。”粗俗者‘说’。 “这里很好。”文雅者‘说’。 通通是千篇一律的样子,因为心语太过于单调而简化,纵然也能作为表达并且清楚,但太过于‘无情绪’而无聊了。 而语言则是千变万化,并且更能确确实实的表达出各式各样的模样来,能够让人体会到其中无穷的乐趣。 “这里太有意思了!”通俗者说。 “这里真他妈带劲!”粗俗者说。 “此地甚妙!”文雅者说。 而风羽遥的举例就更有深度了。 秋风萧瑟,天地同悲——这种景象用心语来‘说’就是——“花花草草都蔫了,真是悲伤的感觉。” 而语言的话,却可以这样表达:“万物凋零,那些像蝴蝶一样飞舞的枯叶,喧嚣又孤独。” 总之,语言是很奇妙的东西,一味的心语交流纵然简单,但是苍白无趣。 如果真的抛弃了语言文字,那么永夜帝国将会变得更加死气沉沉,人和人之间将会变得很相似,就像是无数复刻者,因为能够提现人与人之间相异之处的最佳东西,就是语言文字。 “嘴巴可是个好东西,如果只用来吃饭,那岂不是暴殄天物——哎呦你们瞧!暴殄天物这个词儿多有意思啊!如果闭着嘴用心语表示的话——估计就只是‘好浪费,好不知道爱惜’这样吧?”风羽遥曾说。 剑小灵表示:“风姐姐说得太到位了,就像‘到位’一样到位!” 除了不希望语言文字就这样逝去,他们两个也是非常积极的“古语”拥护者,就是尽量不说那些简化了的词汇。 风羽遥,当代永夜帝后风夭夭的侄女,被誉为剑纵之下的永夜第二天才,年方十六,姿容清美,是无数世家子弟的梦中人。 惊鸿15 所钟所伤 在须牙园的小路上,六个在未来将震惊天下或名动一方的少年少女结伴而行。 而此刻,他们还都在想着一些也许没法儿放大到某个巨大范围或者说程度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初零脸上偶尔浮现出微微扭曲的笑。 李止还是有点儿担心,而染剑华则恰恰相反,他觉得自己虽然没见过那位莫录,但以他对初零的了解,后者获胜,此间扬名,已是定事,小小怪石,能窝得下一个初零一个李止,再加一个自己,已经够挤了,再出第四个天才?那还了得?他确定自己骄傲了,且继续骄傲着。 看一眼枭千叹,闷闷不乐,染剑华拍拍他的肩膀,“努力啊老枭,咱兄弟四个,三个已在巅峰,就差你了。” 枭千叹握拳点头,“一定。” “方寸方寸复方寸,九州九州复九州,快快打完!打完喝酒去!”染剑华呼喝着,双目神采奕奕,像两枚剔透的冰,闪耀着正中的日光。 泽岚默念着的,全是眉下心上的初零千万千万不要有事。 楼潇潇则想着那场少年灵师的大比,定然要证明自己绝不比姐姐楼梦逊色,要让所有人知道自己其实一直都是在韬光养晦呢,可不只是知道玩儿。 ——走着走着,一声轰隆隆的巨响滚滚而过。 六个人不约而同的回头。 “打雷呢?”染剑华惊奇,“看天色,不像要下雨啊。” “对啊……”枭千叹附和。 李信皱了皱眉头,道:“是从猫园的方向传过来的。” “不会有事的,走吧。”初零淡然一笑。 …… 莫录从来都是谨小慎微的,也一向不觉得年纪和武力值是对等的,尤其是初零这类名声不小的,必然不会因为年纪比自己小,就会弱,所以,他借了铁匠师父打造的最好的一套折影薄钢甲和一把四尺长的精铸宽背朴刀——这刀比他自己给自己铸的那把要好多了,无论是锻造工艺,用材,还是造型花纹,全都上乘——这表示他绝对的尊重自己即将要面对的对手,同时也尊重自己的性命。 同寝的少年们簇拥着郑重其事神色从容的他走向决斗场的中央。 周围层层的座位席和更高的看台上有很多人。 学生,先生,和外来者,乱糟糟,热闹得很。 他们大概都想来瞧瞧武试第一的须牙英才和一个小有名气的在野少年的实力究竟谁更胜一筹——大部分人是更倾向于前者的,毕竟武试第一可不是虚的,实打实的战力非凡,而须牙园在怪石的地位更是毋庸置疑,授武的先生都是常人与一般灵师可望不可即的高人大才。 “嘿!看呐!这些都是来看你的人,漂亮地打下这一战,狠狠抽那些瞧不起我们‘贫民窟’的家伙们一个耳光!兄弟们以你为荣!”瘦得干柴一样的铁贺犁大声地为他鼓气。 此时冬岩正与铁贺犁一左一右的为莫录捏着肩膀,任凭莫录如何阻止俩人就是不停手,看起来颇好笑。 “我曾经在旅人的小说中看过这么一句话——一个传说的崛起,往往代表另一个传说的湮灭,因为传说从来不会出现在无名阵中!而这个初零在怪石可是挺有名声的,当然啦,你本来也是‘传说’,用不着什么崛起,嗯……我想表达的意思吧,就是今天干了这个小羊贩子!你莫录的名字将更响亮!”冬岩一脸的激动,好像即将上场的就是他一样。 后面几位舍友也都起哄,嚷嚷着一些打气的话。 “额……夸张了夸张了……”莫录很窘,本来还没什么的,让这群可爱的舍友一折腾,倒好像自己真的好想要完成什么伟大的功业似的,而更让他觉得不好意思的是,其实他平日里跟他们的关系很一般,充其量就是见面多点儿而已,如今却如此热络地与自己鼓劲,此刻感受,就像须牙山谷里四季长存的暖风吹进了心中。 他自然想赢,却并非为了什么名字更响,而是想着打败初零可以为锦月贝出口气。 关于那次项坠之争,莫录觉得锦月贝虽然跋扈了一些,但是貌似初零更加的目空一切。 这时候他的眼睛已经在庞呀的观者中转了好几个圈儿,最后终于锁定了锦月贝。 锦月贝从座席中站起身,用力地冲他挥挥手,又露出一个顽皮的笑容,接着又满脸骄傲地对她身旁的女伴说着什么话——这让莫录觉得自己现在充满了力量。 看台上,很多赌徒都在吆喝着下注赌输赢,然后也已经翩翩然来到了这里的代青昀想了想,在初零身上下了七个铜板,为莫录下了三个。 莫录他很了解,而初零他也是见过的,所以他所下的赌注基本也就代表了他自己对输赢的看法。 而除了两个少年的决斗,他脑海里最多浮现出的却是先前步入决斗场的时候,与他打过照面的三个年轻人,他当时就觉得哪儿有点儿不对劲,便又多看了几眼。 从表面灵力上看,三人资质都还不错,但也都还稚嫩,只是都带着黑暗而冰冷的气息——不过也很正常,不同地域或者不同的修行方式,都会导致灵力的气息差别,而出于礼貌和自负,他便也没有深入感知。 从衣着看,都是一色的银白色衣裳,均背负着长剑,只不过为首的背着三把,其中一把很诡异,剑柄剑鞘都是纯黑色,仿佛就是看一眼,都会被冻的一哆嗦——像是幻觉。 他也有点儿不肯置信,能让现在的他哆嗦的事情,未免太少了——至少区区一个怪石城还不该出现。 大概真的是幻觉吧,毕竟,自己也年纪大了,哪怕升龙之境,也算得上摸着耄耋之年的边儿了。 再瞧那三人面容,为首的年轻男人大概是其中最年长的,大概有十七八岁的样子,相貌堂堂,风采不凡,那女子看起来只比为首者年轻那么一二岁罢,也是生的端庄秀气又明艳动人,最后那个男孩大概是其中最年轻的,面相也是不俗,虽然没什么表情,但却能看出一丝丝掩盖不住的高贵气质,只是走路比较虚浮,大概正是因了年轻。 看模样不像是怪石人氏,大概是其他地方游历而来的贵族,甚至是其他国度的人。 但这都很平常。 然而还是有些诡异,到底是哪里呢? 代青昀最后一眼终于注意到了问题所在。 这三人的眼睛虽然轮廓鲜明漂亮,但却是都没什么神采流露,恐怕是三个目盲之人。 …… 与代青昀照面的时候,剑纵三人也正不动声色地以心语交流。 “被注意到了吗?”剑小灵问。 “一路走来,也路过重岳不少巨城要塞,没想到这小小一座怪石居然藏着此等高手。”风羽遥如是说。 “确实被注意到了——难免的。”剑纵很平静,“但应该不会有什么麻烦事。” “那岂不是很没劲?”剑小灵有点泄气。 “别着急,如果我们能顺利完成帝国重任,咱们就可以好好转转了。”风羽遥不禁有点激动。 这是他们三人第一次离开永夜帝国,而传闻碧荒国家不下千数,仅仅一个重岳王朝便已经有那么多的不曾见过,与永夜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磅礴山城,以及修行上的差异,等等,都让他们叹为观止。 而重岳,不过是碧荒一角。 “旅人宫如静的书中说,世上天才很多,走过越远,越觉得深刻。”剑纵停顿一下,想了想,“可要我说,他把“天才”这个词想的太廉价了——不过,还是希望他所言不虚,毕竟,永夜太无聊了。” ?? 莫录在决斗场边缘的座位上坐下了,然后挥散了一众闹哄哄的舍友,便闭上了眼睛,调息体内灵力,同时也等待对手的到来。 不多时,随着一阵观者席上异常的群声响动,他便知道他来了。 睁开眼,看见初零与一干人等从正对着他的决斗场大门入口处缓步而来。 果然是个傲慢的人啊,他想,因为初零还是那副平常时候的装束,好像来这里与人对决不过是闲庭信步根本不值得庄重对待一般。 如此一来,莫录反而更加严肃起来。 随着目光左右一打量,莫录发现了初零身边有一个他很熟悉的人——他自认为很熟悉。 李止?! 原来李止和是他的朋友? 看来只有自己是孤家寡人了吧,莫录分外沮丧,居然又莫名产生了一种被欺骗的感觉,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李止也傲,但有分寸,他居然会认同那个浑身都发散着傲气的无礼家伙。 他感觉一股苦涩涌上舌尖,微微目眩,很憋闷得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有一股怒火蹿腾上脑。 他其实比任何人都高傲——他跟李信很像,憨厚礼貌,心有严霜。 霜门曾为某个人打开,可那人始终视而不见,如今再度闭合,便不会打开了。 但他还是忍住一切心绪,站起身,大步迎了上去,一身的甲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响。 夕阳正好。 相隔半丈距离的时候,初零与莫录停下脚步,双方一样作揖行礼。 莫录率先开口,却是对着李止,神色不轻松也不沉重,却带着点儿浅薄的悲哀,“你们认识?” 李止点了点头,“抱歉,没有故意隐瞒的意思,只是,觉得没必要提。” “是这样啊。”莫录的脸色在一瞬间难看至极。 原来是连与自己提一下的心情都没有? 与你做朋友竟然如此之难? 枉我之前说起此事,你还那般波澜不惊。 可是……是啊,确实,我们本就不是朋友啊。 一个,两个,三个,四……原来,你这么多朋友啊。 莫录忽然释怀,笑了一声。 是挺好笑的,他想。 于是就又笑了,一边笑,一边后退,手按刀柄,是要摆开架势准备接下来的决斗了。 李止看着逐渐与自己拉开距离的莫录以及他眼睛里渐渐涌起的深沉,感觉这个人就此无限远离了他,以后他应该不会再找自己唠叨了吧。 染剑华适时地说:“我们不要在这里妨碍他们了。” 众人点头。 初零回头,露出不知是狰狞还是纯洁的微笑,“李止,我如果一不小心杀了他,你不会伤心吧?” “会。”李止说,“但仅限于此。” 初零摇摇头,“仅限于此?这已经很严重了啊。” 李止不语。 已经无法挽回什么了,事已至此,多想无益,多说也无益。 选择真是残酷啊,或许只有当你让对你抱有期望的人失望的时候,才会知道他的期望到底有多高。 很明显,莫录就对与李信成为朋友的期望非常高——不过已经是曾经了,那样高的期望粉碎了,创伤想必不会浅。 人生一世,总有遗憾,心有所钟,必有所伤。 惊鸿16 空寂无礼 对于观看了这一战的绝大部分怪石区域内的少年少女而言,他们无疑对同境同年灵师的抗伤极限以及低境道则领悟所能达到的程度有了一个更深的认识。 尤其是莫录拔刀的瞬间,九道锋锐如龙的幻影刀气滚滚而出,而刀出鞘刹那间,灵气与空间的击鸣伴随着刀与刀鞘的激烈摩擦,产生的类似传说中的龙鸣让无数人尤其是年轻的少年少女们都失神了片刻。 而等他们回过神来,一个矫健的年轻身影驾驭着一柄绽放着紫色光华的长剑,已经尽数格挡下了骇人刀气,甚至反逼了上去! 一切都是那么的快而猛,根本不像两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人所能发挥出的水准。 然而,事实如此。 场中刀光剑影,一刹那纷乱至极,又延续不间,战局伊始,便打得分外炽烈,像是有什么血海深仇一般不可开交。 至于为什么,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才明白——初零是为了宣泄压抑的杀戮之心复仇渴望,是为了反驳李止的轻看,也为了让泽岚看看自己不是弱者不需要可怜,而莫录已不单纯于为锦月贝出气,更是是为了挽回被折辱的尊严而愤怒。 所学所悟,一切情绪,皆在剑上刀中。 观者都紧张地看着对局,聚精会神,仿佛自己就是其中的一个。 此时此刻,没有人喝彩,但几乎没有人不被震惊,那样震撼的威势和凌厉、那样老辣和已经走出独到之道的刀法剑术,都出现在了本不该出现在的年龄。 “真是好漂亮的剑术!”染剑华看着飞速出击劲力连绵的初零而忍不住由衷赞叹,并下意识地扣住了风鸟剑的剑柄,向来大大咧咧自诩不凡的他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是自己,恐怕还真没太大把握那样从容自如地破了那黑大个儿当先辟头的那手九重拔刀幻影。 “没想到那次武试他也留手了……”李止喃喃道,他的脑海中不断闪过那开局的九重刀影,挥之不去,比之之前与自己对决时候的威力何止增加了一筹!没想到他如此深藏,不说自己,连代村夫那家伙恐怕都被他瞒天过海。 再看初零那破招的轻灵写意,更加觉得真是看低了自家殿下,不过如果仅仅是这种程度,恐怕要胜莫录依旧是没有多少可能的,因为幻影拔刀不过是莫录精绝刀术的一个开篇而已,想到这里,李止如坐针毡,以至于攥着枪的手都开始出汗了,他见这场中两人的架势,不像是决胜负,而是分生死。 枭千叹看着一脸悚然心惊眉头紧皱的李止,再看看场中飞沙走石,紫光与白芒交错,时不时有其中冲击抛开的劲风划过来,一道一道,皆包含着老成且很有气势规模的剑理刀道,顿觉自己修为低下简直不堪入目,便羞窘地垂下头去,竟是再也不敢看场中奋狠搏杀的两人。 这时候,有人在李止的肩膀上轻柔而迅速的拍了一记,李止如同大梦方醒般,下意识就疑惑而不悦地转过头去。 “嗯?!” “哈,看得挺入迷啊!”楼梦笑得春风化雪,她身旁的冬梦跟着一起笑。 李止见是楼梦,没有发作,只是又沉闷地嗯了一声,又看向场中。 楼梦讨了个没趣,扯了扯嘴角,想说什么却又没能说出口。 跟李止同列的楼潇潇看到自家姐姐楼梦,倒是不怎么热情的样子,只是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楼梦也不觉意外,同礼而待。 至于泽岚,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不停变换方位的身影,神色焦虑不安,众人中,数她最紧张。 与楼梦同行的冬梦看了看一点儿也不在意身后伊人的李止,促狭地对着楼梦眨眨眼,然后冲着渐渐黑下去的天空小声自言自语,“哎呀呀,妾有意郎无情,可怜呐,这两个金锭换来的位子真是糟蹋咯。” 楼梦瞪了她一眼,冬梦感觉到了,便立刻一本正经评价起决斗双方,“看这二人一个势大力沉稳如老狗,另一个招招取巧灵如老鼠,真个是各有千秋难分上下,看来此战难以善了。” 楼梦这才向那决斗两人看去,发现莫录与初零都已经挂了彩,只不过鲜艳的血迹更衬托的俩人勇力无止境。 …… 李止的脸色已经是愈加凝重了,染剑华也注意到了,他猜测,莫录和初零都使出了十分的本事了,招招搏命,式式见血,恐怕要不了多久,这李止就要冲下去救人了——至于救谁,以目前来看,两人都有可能。 如果代青昀没有离开的话,当他看到初零所运用的剑术,想必更会大吃一惊——那一式一式的回环捭阖所勾勒出来不就是曾经遇到过的那名四月将军堪称独步天下的剑吞之圆吗!那让人如同深陷泥潭的无形剑吞之术至今都让代青昀心有余悸。 另一边,三个银衣佩剑的年轻人虽然看上去不言不语,实际上他们也在进行着不为人知的交流。 “精彩!”剑小灵看得眼睛发直。 “你猜谁会赢?”风羽遥明显是在问剑纵。 剑纵回答:“我从来不在意蝼蚁,哪怕蝼蚁中出了两只有思想的。” “你知道吗?如果你不这么骄傲,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的。”风羽遥对剑纵的态度有点儿不满。 这时候剑小灵插了一句:“风姐姐这你可就说错了,好多女孩子就是喜欢我哥这种目空一切的样子!” “那你知不知道你哥喜欢谁?”风羽遥问。 “不知道,好像也没谁有这个资格吧?我哥可是天下一等一的人物。”剑小灵对自家哥哥可谓推崇备至。 “怎么没有?你不就是嘛!”风羽遥说。 “不一样的!”剑小灵说。 “怎么不一样了?”风羽遥有意逗逗剑小灵。 “我是哥哥的弟弟,他喜欢我是理所应当的,而女孩子的话……是要拉手成婚的……那样的……两种喜欢不一样!”剑小灵想了想,琢磨出了这个他认为很圆满的说法,脸色微红,是害羞了。 “那你有没有喜欢的人啊?”风羽遥继续问。 “风姐姐……”剑小灵偏过头,有点可怜巴巴地抿嘴,眯眼斜视,然而下一句就立刻逆转颓势,“你是不是喜欢我哥啊?” 风羽遥瞬间就懵了,然后一脸慌张地看着剑小灵,后者神色无辜,又看了看面色如常的剑纵,嗔怪道:“小孩子家家的,瞎说什么!” 正当剑小灵要反驳的时候,剑纵又发声了。 “胜负已经分晓了。” 然而场中对决二人缠斗正酣,都是杀气凛凛灵力十足的样子,暂时还真是难以看出哪方占据足以决定胜负的优势。 “怎么说?”风羽遥问。 剑纵依旧是高高在上的样子。 “有些事,你到了高处,着眼便是真相,到不了,别人的解释你也很难领会。” 风羽遥无奈,剑小灵亦然。 “双方灵力修为,皆扎实厚重,可要论道则境界,那剑者还是很让人吃惊的,如果那剑术是他自己研习得来而非有人传授,那么以他的年纪,足够称得上我眼中的天才了,而那名刀者的刀术顾然非凡,但还远比不得那剑术之幽玄,初期难分伯仲,可时间一长,剑道长刀道窄,刀者必败无疑。” 剑小灵看自家哥哥的眼神仿佛像看着怪物,风羽遥却把目光死死地集中在了那场中剑者的身上,企图看出一些非凡的蛛丝马迹来,可毫无所获。 不止是她,观者之中,除了剑纵和身为斗杀一方的莫录自己,恐怕没人知道莫录此刻被处处黏制封困的难受,那剑术的道则之高,升龙之下,实在难以发觉更别说辨别出其真意。 …… 场中初零和莫录此时此刻都可以说是迫切的想置对方于死地般的冷酷,随着时间推移,刀创剑伤一重加一重,惹来观者们一阵又一阵的惊呼。 然而两人的速度和力量却越来越极端的释放出来,就像两条斗志无穷的幼龙,虽然遍体鳞伤,但却愈战愈勇…… 最终,只听得观者之中发出了一大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在他们眼中,决斗场上一把冒着紫光的长剑赫然怒号着深深地扎进了其中一个铠甲破损严重的高大少年的左肩上,那名高大少年显然也是个凶悍角色,怒吼一声挥刀砍在剑上,气势凶猛骇人,如同排山倒海,竟然生生削断了那把裹携着浓厚灵力的剑,那一声断裂声清晰可闻,然后高大少年的身子摇晃了一下,然后血从那把插在他肩膀上的剑的血槽里涌出来。 那一剑,本该是刺透莫录的心。 …… 李止颓然坐在座位上,神情萎靡,心里五味杂陈,初零终究还是手下留情了,毫无疑问,他到底是照顾了自己的心情。 不论如何,李止从头到尾都只是观战,哪怕是最后一刻,也没出手阻止,任凭这场决斗以最惨烈也是最公平的方式结尾。 他觉得有些事比生死重要,比如初零和莫录身为灵师的尊严。 无论是谁如何,他都不会去阻止的。 而他身后冬梦也是看得心惊肉跳,“太夸张了……犯得着这么拼命吗?” 楼梦摇头,“你不是他们,怎么知道他们犯不着这么拼命?就算是疯子做事,也不见得没有理由,何况这两个武道上才华横溢的家伙。” …… 剑纵看着那场中亦是受伤处处却傲然如王的剑者,露出了些许微笑,“那一剑,力量相当足,道则圆满,那种灵性的沉滞感,硬生生拉低了对手原本战力不得尽情施展,此等武学,惊艳且道远,潜心贯注于此,必将演化出更强的模样……若真是他自己研习而得,我想我真的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了,也许,碧荒真的超乎我的预想。” “哦……”剑小灵认真地看着那个肩头被血染红的大个子,又看着那个持断剑而立的俊秀少年,似乎要从他们俩人身上看出花儿来——他知道,哥哥不轻易夸人的,可是今天却不吝言语地盛赞。 “如果是他有师承呢?”风羽遥问,“这种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吧,能在这个年纪拥有让你都觉得超绝的武学,世所难寻,我看你呀,是太想看见一个你眼中的天才了吧?你希望他是自己领悟的,对吧?” 剑纵不置可否,只是慢条斯理道:“能契合这等武学,也算很可以了,只是他不够绝,换成我,对手必死无疑。” …… 初零浑身上下所中横七竖八的刀伤不下四五处,虽然伤不至死,但是失血也让他觉得有点晕晕乎乎的。 最重要的是,此刻他的心情很糟糕,索然无味,完全失去了一切兴致。 他没想到手下留情会让自己这样难受。 早知道就该杀了这家伙,他想。 然后他扔掉了手中残剑。 “你败了!”他沙哑着嗓子,大声地喊了出来,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这一声包含着莫名无力和愤怒的类似于嘶吼的发言。 莫录拔出身上断剑,用尽最后灵力堵住伤口,血流得不是那么疯狂了,嘴角溢血,似乎还笑了笑,然后就一头栽倒在地,激起一阵尘土。 然后初零看见一个女孩儿哭喊着从远处冲过来——他记得那张脸,之前还嚣张地跟自己争过那猫儿的坠子来着。 然后是几个年轻人,大概是莫录的朋友吧,也冲上去,七手八脚地把莫录抬走了,还不望留给他几道怨毒的眼神。 似乎胜者不该胜? 初零嗤笑一声,然后看也不再看他们,甚至连一个念头都懒得为他们而转。 然后他感觉到浑身疼痛乏力,又有几股力量从背后托起自己。 这时候,观看者们开始了声震天地山呼海啸的喝彩声。 初零抬头看了看扶起自己的李止和染剑华,后面是枭千叹,楼梦,冬梦,楼潇潇,泽岚,都带着担忧与关心的神色,尤其是泽岚,紧咬嘴唇,心痛不已,泪水都止不住吧嗒吧嗒地掉,她心中情愿受伤的是自己,也不愿看到初零这副模样。 “今晚恐怕不能去方寸九州喝酒了,也没心情去了。”初零无精打采地说,双眼一片灰暗,“很烦。” 他忽然很想再次取出怀中那坠子,但他的倔强以及此刻心境让他的这个念头很快熄灭作罢。 “酒可以以后再喝啦……真有你的啊初零,一人一剑,强得很嘛。”染剑华啧啧赞叹,“不过那黑小子下手也挺狠的。” “别废话了,快走,治伤要紧。”李止沉重道。 “对对对,治伤要紧,不过话说回来,初零身上的伤看着吓人,其实都不算重,就是失血比较多。”楼梦道,“相比之下,莫录那家伙的伤可就严重多了,我感知过了,不少都伤在根骨上,尤其是最后那一剑,让他吃了大苦头,那家伙痊愈少说也得俩月。” 听闻此语,李止一阵心神不宁,拖着初零的臂膀都有一瞬间的脱力。 …… 代青昀的面前是一面破旧的大门,门上牌匾书着“猫园”二字,落款已经模糊不清了,但依稀可以辨认出一个枭字和一个同字。 轻轻叹口气,作为对他人过往的唏嘘——但也仅此而已。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是他最不愿面对的却也是铭刻五内很多年的苦大仇深。 一只灰色的猫正蹲在门口打盹儿,见到有人来后,伸了几个极其悠长地懒腰,然后喵呜一声跑开了。 代青昀没有直接进入,而是在门外徘徊起来。 园中,姬明雪微笑开口,“请你来叙叙旧而已,怎么,怕我宰了你?” 门外的代青昀立刻止步,一咬牙,就是狂血上头直欲启战,升龙之境的心境都差点儿压不住的那种。 咬破指尖,鲜血滴在石头地面,血就像活了一般,钻进石头消失不见了,而不一会儿,他的身边聚拢了六个衣着各样气质也各不相同的人。 乍一看去,与芸芸众生没有区别。 他取出一枚风鸟模样的金色徽章,徽章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金光,一只小小的风鸟幻影环绕着徽章飞舞旋转。 这是重岳空寂卫的独特徽章,名为“空寂徽”,由重岳着名的铸器世家威武阁以融灵秘法铸成,外人模不得,独步天下。 在看清徽章上刻的“吕蓝溪”的字样后,六人露出明显的震惊,但很快平复。 “重岳有法。”代青昀对他们道,神色严肃。 他们也各自取出相同的金色徽章,六只幻影风鸟轻灵如梦。 “空寂无礼。”他们齐声回应。 “不知空首唤我等何事?”其中一容貌俊朗华服加身的青年人恭敬询问。 “前任而已——行了,废话少说……” …… 怪石!偏偏出现在怪石!妈的! 代青昀于心中狠狠咒骂着,而后只是身影一晃,便跨过空间的阻隔,来到了那位与自己阔别已久的家伙面前,快若坠星,飘若鬼魅。 昔日旧识,相对无言片刻。 “烈烈蓝溪烧满天,点化瞬崩惊宇内……老了啊。”姬明雪轻声一叹,风吹起他花白的发丝。 代青昀一愣,怅然,“老了。” 遥想当年,两人都是意气风发大权在握的一方猛将,而如今,一个背井离乡远去故土狼狈逃亡,而另一个,也已经隐退多年,眼角眉梢,全是沧桑沉淀,已不复曾经锐气。 又是无言,而园里那棵巨大的万伤树看着他们,同样无言。 …… 姬明雪脸上的皱纹似乎一瞬间变得更加深刻了,形容枯槁,无限悲戚惨然,“我虽客居于此,却已然对这里有了感情,我喜欢风吹过山林的声音……看来我真的很讨厌漂泊啊……” “所以?你更想回家吧。” “……也许剑吞,也限住了我自己……在无法殊途同归之前,是他的道更对,还是我的道更强?” “你羡慕了?何必呢……是啊,谁也不知道出去与进来到底哪个才是更强的道。” “以前,可有人走到尽头?以后,可有人能到尽头?” “道无尽,一紫无双,怕也要低首道前。” 惊鸿17 闻声如道 纯黑色的剑连同剑鞘一起插在坚硬的石头中,天上没有星月,但还是隐约能够看见剑的轮廓,它比这暗夜还要黑。 剑纵又从虚空之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雕刻有密密麻麻各种诡异而美丽的图纹的圆盘,放于黑剑前面的地上——他们已经在位于重岳王朝的这个小小的怪石城区域内停留了半个月了,类似的举动也有几十次了。 可每一次黑剑与刻盘从头到尾都‘不动声色’,如常寂寂。 剑小灵忍不住地嘀咕着,“我看这次也玄……这玩意儿过了那么多年还能用吗?会不会是出了什么差错?为什么每次都是什么动静也没?” 风羽遥严肃道:“暗魂引是绝不会有问题的,不要再说这等对魔神不敬的话。” 剑纵对二人话语置若罔闻,只是重复着之前一次次做过的事,先是单膝跪地,而后对着那无声无息的黑剑刻盘恭恭敬敬地行了永夜帝国独有的“合睛礼”。 双目九个开合之后,他对着两物,神色郑重而崇仰至极,道:“永夜大劫将至,吾辈斗胆请出暗魂引与神剑,索引至此,祈求魔神现世,救永夜于既倾——不世剑生,天下永夜!” 剑小灵和风羽遥同样不敢怠慢,也跟着剑纵一样单膝而跪,行合睛礼,同时朗声念出永夜的传世真言:“不世剑生,天下永夜!” 四野漆黑,无星无月。 偶尔可以听到某种兽吼禽鸣,远处的怪石城灯影点点,仿佛是暗夜中一片孤独的星带。 夜风吹透骨,三人神色肃穆坚定得宛若雕像,虽然他们的眼睛因为盲目之故而无法流露出虔诚的神采,在他们心里,魔神就代表至高无上,代表凌驾一切,而他们是魔神庇佑下的子民,他们对魔神的信仰,恐怕是永夜之外的人永远都无法体会到的极度深刻狂热。 三人就在风夜中跪着,期待着魔神能够一现真颜降临救国的神力。 然而时间慢慢流逝,直到怪石城的灯火都彻底黑暗了,也依然没有出现任何的神启。 剑纵不甘心——依照暗魂引的指示,魔神的所在应该就是怪石这一带了,而除了暗魂引,自己还带来了千年之前魔神留传给永夜以镇国的神剑,传说魔神曾言,若永夜有不可逆转的劫难,便可以依靠暗魂引的引导来寻他踪迹。 现在,暗魂引的白色光芒在他们到达此地之后便暗淡退却了——这正是永夜神谕中所说的“光止而神现”啊。 为何魔神还不出现? 这样或者那样的推测早已经在三人心中转了又转,却又毫无头绪,因为神不可测。 魔神必定是存在的,而且绝对就在此地。 可是…… 便是剑纵也终于有些着急了,他开始不停地口诵真言。 “不世剑生,天下永夜,不世剑生,天下永夜,不世剑生,天下永夜……” 风羽遥和剑小灵也随着剑纵的声音一起念了起来。 三个声音,汇成无坚不摧的信念,融入夜色,化进天地。 就这样,三人一直跪着,直到天亮,都还不停地念着“不世剑生,天下永夜”。 身为灵师,一夜不眠毫不足碍——何况剑纵风羽遥的本事在灵师之列,都是上上者,至于剑小灵,也不是泥捏的,只是相比较于眼前两位永夜帝国最强的天才,他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对于眼下,剑小灵不觉得累,只是觉得颇为枯燥,但是看到哥哥和风姐姐都是那样的执着,他自然也只能懂事地跟着念个不停,其实他心里却在想:魔神是不是在睡觉呢?听说那些绝世高手有时候一个假寐悟道就要花费几年甚至更久……而永生的魔神大人说不定一觉就得睡个几百年……天啊……祂会不会睡得正香呢…… 正当他一边念着真言一边感受着朝阳的温暖同时一边心里悲叹不已的时候,一声奇异的鸣声传进耳朵,好像是谁突然哼了一声。 他迅速把注意力放在那柄带来的神剑上。 然后又是一声鸣声,震透灵魂。 剑纵和风羽遥自然也注意到了。 传闻自三百年前就不再发出“神鸣”的神剑在今日终于有了动静! 预感到很有可能发生的值得一生纪念的荣耀,剑小灵迅速摒除了心底那一丝终于因为无聊而产生的散漫猜想。 “不世剑生,天下永夜,不世剑生,天下永夜……” 宛如大道初音般的神鸣声声入耳入心入灵魂,使得此刻的剑纵忍不住浑身颤栗,风羽遥也激动得声音发抖。 纯黑的神剑,散发出一股冰冽至极的暗息,没入大地。 三人皆叩首,并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口中真言依旧不停,是从心而外的敬服。 剑鸣声声,如道之本身的灵言呢喃,又如神之轻语,刹那传遍六合,仿佛来自上古的神君,信步惊绝,威临天上地下人间,寸寸此方,万物臣服。 这一刻,整个碧荒都陷入了沉寂,千百万际的天空,所有的云都驻足,相传浩瀚无边到比整个碧荒都要大不知多少跋的无涯海,风停浪止,位于世界中心帝国中州境内正喷发的活火山一瞬间熄灭暗淡,碧荒正在发生着战争的局部地域也刀剑息锋千军止戈……一切‘动’,悉数化作了静,不论‘死活’,不论有形无形。 这个世界一切的一切,统统安静下来,只为表达对不知来自何方的无上气息的尊敬。 无论是人类还是乱骸,亦或是其他种族的生灵,也尽皆听到了那声声道鸣,无边的大道气息蔓延世间,赐下绝世的悟道机缘。 在这一日,无数灵师的道途皆被拓展,也帮助许多久未更进一步的灵师得脱困境终是再登高峰,甚至于其中的一些四境大宗师,就此踏入升龙之境,后世人在记录这场“道缘”的时候,称其是“堪比一千年前的神落”,只不过有一点令人很无奈,那就是作为人族永世宿敌的乱骸,也因此而实力大进——这“第二次神落”为即将带来席卷整个碧荒的战争的乱骸同样加持了更强的力量。 也所以,是福是祸,总是纠缠不清。 ——此时此刻,剑纵三人感觉到好像有一股自开天辟地以来便诞生的至伟至尊的黑暗气息将自己包围,像是置身于充满神力的摇篮之中,身体好像真正地苏醒了一般,疯狂地吸收着无边无际的灵力,而他们的精神也在这触碰不到却无比真实的深深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明澄澈,全身的筋脉骨骼都蜕变得更强悍坚韧,灵力也正在飞速升华攀升并不断壮大,对无尽乾坤道则的领悟更是仿佛沸水般腾起不断。 他们亢奋,他们战栗,他们忍不住想要狂笑,似乎世界都是属于他们的。 …… 好像有温暖的风抚过脸庞,就像是母亲柔软的手。 三人觉得那是一个好像有也未有的奇妙瞬间,然后就什么都听不到也感受不到了,一片沉静,而心识告诉他们,周围的环境已非方才,在他们的身前,还有大片闪闪发亮的什么。 很快,他们辨别出,那是一座城,一半于光,一半隐暗,无比壮阔华美。 “这是哪儿?”剑小灵抓着剑纵的胳膊,小心翼翼地问。 然而剑纵和风羽遥又怎么知道这是哪儿。 这时候,奇异的鸣声从他们身后传来,如泣如诉。 神剑又在颤鸣了,而且充满了悲伤哀怨,仿佛孩子在呜咽。 三人转过身去。 他们可以感受到那是一个手持悲鸣神剑的修长身形,容貌清逸,眼神清澈,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沉沉气质,仿佛他就是整个暗夜,他周身的气息是那么的亲切,好像久未谋面的至亲。 那是永夜血脉的源头。 毋庸置疑,他就是他们要找的神。 黑暗的化身,永恒的魔神。 然后他们心海化作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想什么说什么了,似乎生命已经没了本质,灵魂已化作云烟。 “我的剑告诉我,我们已经一千多年不见了……看来无所事事的时候,时间过得果然缓慢……才一千年啊……”他开口道,声音温和,“我现在还记得,那一天燕乘风带着他的子民跪倒在我身前。” 剑不世轻轻抚摸着永夜镇国神剑的剑刃,神剑已无声,似是孩子在父母身边安然入睡了。 剑纵,剑小灵,风羽遥三人都默不作声,心中却已经放下了来此之前的一切负担。 眼前这位的确就是永夜传说中的魔神了。 魔神口中所说的燕乘风,正是永夜的开国大帝,是一个传说中得到了魔神旨意并被赐予至强力量的传奇君主。 “如果我说永夜气数已尽——”剑不世不再说下去。 黑暗中,三人却都能感觉到魔神在笑。 然而他们三个却不能跟着笑,相反,他们立刻变得惶恐不安,永夜帝国,是他们的根,是他们一切感情的所在。 剑纵强自稳定住摇摇欲坠的心神,沉声问:“为……为什么?永夜,不是您的传承吗?”他的额头上因为极度紧张而开始渗出晶莹汗珠,每一滴里,都映照着远方一片璀璨得不似真实的宫殿。 风羽遥已经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袖,剑小灵呆愣愣的,显然更加不知所措。 剑不世看着他们拘谨又忧心忡忡的样子,只觉有趣,便笑得张狂而肆意,黑暗空旷,回音腾卷。 “我说笑的!气数皆自人定,既然你们找到了我,我便不负当年诺言,嗯……你们远道而来,我却没有什么好招待的,烦啊。” 三人都松了一口气,同时大感受宠若惊。 剑纵毕恭毕敬地对着剑不世行合睛礼,“魔神的恩赐,已然多得不堪计数,绝不敢再奢求。” …… “魔神看起来……就是这样子的?”风羽遥感觉非常惊奇,她一直以为,魔神的模样,不应该跟“人”一样。 人,不符合神的定义。 “哎,管他呢!反正无所不能的魔神大人看起来很好相处,小画拜托我的事大概会好办很多。”剑小灵很明显还是三人中最活泼的。 “胡闹!”剑纵很严肃,“此行,且不谈外事都要推到一旁去,魔神的性格怎由得你胡乱揣测?凡事多想想后果与初衷。” “万一魔神大人答应了呢……”剑小灵不愿放弃。 “我只说一遍,不许乱讲话。” “嗯……”剑小灵虽然闷闷不乐,但也明白轻重,此行所负,是万万出不起差池的,所以嗯完之后他就不吭声了。 “还有你,羽遥。”剑纵又把矛头指向了风羽遥。 正在对吃瘪的剑小灵暗自发笑的风羽遥愕然,“我?” “不要妄言魔神的一切,包括样子。” “嗯……我知道了……”风羽遥嘴上这样说着,心中却又想起神谕上说的“魔神隐于黑暗之中,不见面目,然闻其声如闻道,当是人所不能想象之尊颜盛容……” 闻其声如闻道……那是何等的超凡境界! 可是,看眼前魔神的长相,确实很出尘俊逸,却还不到“不能想象”的地步,依旧是寻常“人”的模样,的确有点言过其实…… “没事的。”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突然便传进三人的心识世界。 然后他们就好像瞬间被雷劈傻了一般,呆若木鸡。 “至于闻声如道这种事,对你们而言,我当得起,只是方才我的剑已经替我布道一次了,多闻无益,千年前的永夜布道与今日的碧荒布道,已两次了,其实我是不愿干扰这方世界自身的‘道’的,那会让这世界……算了,其实也无所谓了,已经这般了……很多‘境’,还是要自己去体会,每个生灵都独一无二,永不同道,至于我的样子——也没谁规定神就得有个不同于人的神样吧?而所谓的神,也只是修为更高的人,或者说生灵,这世上,是没有那种世人想象中的随天地而生自虚空而出的缥缈之“神”的,只有世世代代无穷尽的修行者。” 然后剑不世看向剑小灵。 “有什么心愿,都可以对我提出来,有什么想问的,也都可以问,我这个人很懒散的,也不喜欢摆什么架子,你们可以把我当做一个普通人,至于永夜的危机,我的剑会解决的,但下不为例,谁能庇护谁永恒呢?” 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不是修为最强的剑纵。 恰恰是剑小灵像只兔子似的闪电般蹿到了剑不世身前。 “我可以摸摸你吗?” “当然可以。” 剑小灵很小心的摸了摸剑不世的衣袖,又贴脸凑上去仔细感知了一番。 却感受不到什么特别之处,不过他也知道这其实才最正常。 人嘛,就是有人的限制,理解不了神的高度的。 “银白色,果不其然,传说中你的衣服就是银白色的。”剑小灵道,“高贵尊崇的银白色只能被永夜的帝室和贵族享用呢。” “是嘛,这可真有意思。” 剑不世的表现,就像真的不知道似的,而实际上,只要他想,他无所不知。 这时候剑纵与风羽遥也跟了上来,两人感觉像是做梦一般——寻找魔神拯救永夜的艰巨任务没想到就如此轻易地完成了?一切想象中的艰难考验,似乎也就是“等待”这样的程度。 神,不愧是神,果然不同凡响,最令他们震撼的是,永夜的劫难对他们来说,就如同不可逆转的崩山,只有倾颓的结局,但在神看来,解决之道却不过是信手可成罢了,或许比这还要轻松得多。 剑小灵看到跟上来的哥哥和风姐姐,便转头向他们吐了吐舌头。 …… “事实而已——说不定哪天,我就死了。” “为什么?!”剑纵觉得魔神又是在开玩笑。 “当然是因为太无聊,我可能会自杀啊。”剑不世一本正经地说。 剑纵觉得魔神大人不仅温和,还有点搞笑——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风羽遥笑眯眯接话道:“所以我们这不是来这里陪您聊天嘛!” …… “我记得当年燕乘风那孩子死活都要易姓为剑,你们两个姓剑的小家伙是他的后人吧?” “这个……不是。”剑纵有点脸红,但很快坦然,“燕氏在三百年前被我们陆氏灭了……但是千年来,永夜都有这样的规矩,不论是谁得到了帝位,都要改姓为剑,直到帝位再次易手,这是对魔神的尊敬和不忘,也祈求魔神的姓氏能够带来繁荣……我还以为您对永夜的一切都知道的……” “如果我想知道,当然会去了解,可是我没兴趣,永夜这个小玩意儿的轨迹,不应该掌控在我的手中,也不值得……总之,今天真是个不错的日子,感受着你们身上的气息,就好像是见到了自己的孩子——虽然我从没有孩子。” 三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却因为被神眷顾而倍感荣耀。 …… “有个朋友拜托我,要是见到了你,能不能向你求一把剑,世间罕有的那种。”剑小灵问。 “世间罕有?嗯……是不是就是碧荒罕有的剑?”剑不世斟酌了一下。 “哎?”剑小灵有些懵,“世间不就是碧荒吗?最多再加上无涯海的生灵。” “嗯,碧荒,无涯……也算是世间吧。”剑不世笑道。 剑纵和风羽遥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剑不世没有再多说什么,然而下一刻,便见无数闪着寒光形态各异的无鞘之剑如同凭空化出,漂浮在半人高的空中,铺满了整个前路,就像剑之海,这一片天地都被剑光照亮了,而且无一不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三人顿时目瞪口呆。 原来碧荒罕见的利剑,在魔神而言,就是数不清的凡品啊。 “嗯,你们都是用剑的啊。”剑不世看了看他们。 “因为您就是用剑的,所以整个永夜,只有剑灵师。”剑纵说。 “那岂不是很无聊?这样不好。” —— “如果真说有什么心愿的话……我想要一双能看见世间万物的明亮眼睛!毕竟,我听说眼睛看到的,和心识感受到的,还是有很大差别的,所以,我渴望看一看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 剑纵虔诚地“看着”剑不世,充满期待。 “无眼而贵”的说法纵然有那么几分骄傲的道理,但如果真的能够拥有一双能够看得见的眼睛,又有谁会拒绝呢?就像以永恒黑暗为荣的永夜人,在领会了和煦的阳光之后,除了会生出黑暗至高无出其右的想法,会不会也贪恋那一抹温暖想要好上加好据为己有呢? 不客气的说,这是不是一种悲哀的自我安慰?也许心识这种能力,也恰恰被外族视为可怜的象征也说不定。 不过,剑纵也不是很在意这些——他只是单纯的觉得眼睛没什么不好,他想用眼睛看看这个世界,很想,仅此而已。 风羽遥和剑小灵都被剑纵的话惊住了,生来看不见的两人,似乎还从来没想过用眼睛去看世界,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剑不世眯了眯眼睛,道:“真实的样子啊……如果你这样认为的话……嗯,永夜后世之人的眼睛,是我收去的,作为立国的代价……不过也没什么,不过一时兴起而已,既然现如今你提出来了,那就没什么不可以。” “魔神大人。”风羽遥道,她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也想要眼睛。” 剑小灵一个字也不说,却是开始疯狂点头。 剑不世点了点头。 “闭上眼睛。” 三人顺从地闭眼。 剑不世笑了,有细微的暗黑气息融进了他们的眼睛。 他们感觉有点儿痒也有点儿凉,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消融。 “真好啊……什么时候,能有人来实现我的愿望呢?”剑不世轻声说道。 惊鸿18 昔者清溟 “当我们的眼睛能看见东西这件事被永夜那群宿老知道了,他们会不会疯?” “会的,羡慕到疯,因为这是魔神给的。” “好了,睁开眼睛吧。”剑不世说。 其实他要解开这个已经延续千年的失明封印,只需要一个念头而已,之所以要他们闭眼并感受到变化,也不过是缓解无聊。 ——三人便睁开了眼睛。 剑光和远方那座光之城的光的辉映之下,他们看见了。 剑纵整个人都在颤抖,剑小灵觉得自己就要幸福得晕过去了,风羽遥的激动之情也并不逊色于他们。 貌似永夜的宿老们还没疯,他们自己就先疯了。 灵动的眸子,透露出真正的神采,无声诉说着千年尘封的第一次闪耀。 他们看着周围的一切,认真地就像君王审视地形图上自己国家的疆界。 这就是脚下大地吗?这就是天吗?那闪闪发光的就是那座城吗?那一片就是剑的颜色吗?我的手……我的剑……我的衣服……这就是我吗……跟心识感觉到的……真的不同啊…… 他们就像初临人世的婴儿,天真地转动着名为眼睛的东西,不停地在周围任何东西上留下目光,又在身边人以及剑不世的身上停留目光更多,仿佛是第一天才相识——当然,剑不世确实是他们第一次见到。 “我有眼睛了,我能看见了,比较于心眼,这双眼睛,才是真眼啊……这世界真是如此美好……不过也真可悲……对于永夜之外的人,这些很平常吧……”风羽遥伤感地说。 “他们不懂我们此刻的快乐,才是他们的可悲。”剑纵说。 …… “难道还有什么是你无法完成的吗?”剑不世的声音虽小,但依然被剑小灵听见了,他终于忍不住发问。 剑不世摇摇头,“那是谁也无法完成的。” “那您的愿望也太不可思议了,是什么呢?”风羽遥问。 “我也有一个朋友,关系很好,大概,就像小灵和他的那位朋友吧,可是他死了,我想复活他,却无能为力。”剑不世平静地说,语气里没有一丝涟漪。 三人今日早已经震惊到麻木,所以当听到这样一个愿望的时候,已然能够保持相当程度的镇定了。 可还是免不了一阵抑制不住的惊叹。 魔神的朋友,想必也是一位无所不能的神吧,然而……那位神,死了。 永生不朽的神……死了。 “您知道乱骸吧……”剑纵刚说出口,便很快自嘲道,“我居然想跟您提议,是我幼稚了。” “嗯,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乱骸啊,那些可怜的骨头。”剑不世嗤笑一声。 传说,乱骸拥有复活的秘术。 “我那位朋友,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剑不世说,“而那些小骨头的所谓复活术,在我看来,就是个笑话。” 麻木似乎也有限,三人心中慢慢泛起阵阵惊悚——难道世间真的存在能够让神绝对死亡的恐怖力量? 至于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他们不敢问。 …… 一把有着浅绿色的繁复美丽花纹,剑光深邃透彻,如同氤氲的琥珀。 一把黑色朴素,却透出点点蓝色星芒,像是裹着一挂星河。 这是剑小灵和风羽遥两人自己的佩剑,竟直接被剑不世“召唤”去了。 只见剑不世并指为剑,轻轻弹在两剑剑身上,剑鸣不止。 然后便物归原主。 …… 剑纵徜徉在无尽剑海之中,他虽然不能像剑小灵那般可以选一把剑拿走,但他可以尽力去感受体会那无穷无尽的强悍剑意。 剑小灵和风羽遥也投入到了剑海中,流连忘返,只是收获却远比不得剑纵。 剑纵是永夜帝国第一天才兼第一高手,放眼整座碧荒,他都属于最顶尖的升龙。 而经过这短短一日间的洗礼,他的灵力更加精粹,武学更加纯厚,武道也被拓展得更宽阔长远。 “你还是到不了千年前一紫的程度,但却可并肩一紫之外的其他九位神将了。”剑不世如是评价。 …… 自从那个人死了之后,他便不觉得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好玩儿的事情了。 就像之前他对他们说的那样,他还真的曾经想过自杀,但是之所以还好好的活着,只是因为他觉得那个人确实彻底死了,但又死得不彻底。 他想活下去,看看。 也许会像他们用眼睛看见了世界一样,看到想不到的景色。 剑小灵第一个回到了剑不世身边。 “那些剑,刚看的时候还好,能感受到很多,但是看多了,反而觉得很空,这里很空。”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剑不世笑着点头,“不空,怎么能盛下?” …… 剑纵与风羽遥在看剑的过程中走到了一起,原因是他们看见了同一把剑,或者不如说是被同一把剑所吸引。 剑身修长四尺,通体鲜艳如血,或者说就是一大块血凝结而成,气息清冽醇厚,却又诡秘莫辨,好像交杂着无数各不相同的剑念,而其中某一道就像是折射观者自己,让人恐惧而敬服,它幽幽地悬在空中,仿佛剑之皇帝,比起二人刚才看到的所有的剑都更加动人心魄,令人一见难忘,好像灵魂都要被吸引过去甘愿化作剑奴,长伴此剑。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又回过身来,像两个动作一致的木偶。 他们舍不得不去看它,自投罗网般。 却又畏惧万分,尤其是对于剑纵来说,这是让他难以忍受的心情。 可怕,神往。 风羽遥目光迷离,“它太美了。” 剑纵喃喃,“是啊……” 然后他们不再说话,把目光都放在那把红色的剑上。 仿佛被那赤剑的绝美给摧毁了一切骄傲,而后灵魂都生出自卑来,觉得在那剑前,卑微如尘埃。 良久。 …… 剑不世收起了那座剑海,这一方所在瞬间暗去极多。 “你们应该见到她了吧?” “您说的是那把红色的剑吧……”剑纵觉得一定是它,因为那把剑实在是太独特太惊艳,仿佛比身为人的自己都要更有灵性。 风羽遥也点头。 剑小灵疑惑,却没立刻发问,只是静静听着,思绪也多半还停留在之前剑不世对他说的那句话里。 很快,剑小灵听到那剑是何等神异,便说自己没见到岂不是很可惜,央求剑不世把剑取出来让他也看看。 剑不世不肯,说:“你修为太浅,很可能一个不小心就陷进去再也出不来,从此就是个小白痴了。” 剑小灵当下表示不看也罢。 “那剑叫做朱颜,不是我的,是我那个死去的朋友的。” 剑纵默然。 风羽遥默然。 剑小灵也默然。 剑不世也跟着沉默下去。 …… “它叫墨世之光。”剑不世抚摸着黑剑,然后轻轻拔剑出鞘,剑身比夜还要黑暗,“最开始的时候,他就是一条废铁。” 剑纵与风羽遥感受着那束冰冷的黑暗,不由得都在想:这墨世之光和方才所见的那把朱颜究竟孰高孰低? …… 碧荒,无涯,这整个的天下,没有人知道,剑不世在曾经那个名为“惘界”的广阔天地是何等盛名,没有人知道,“一剑不世,永夜天下”的风景是何等震撼,没有人知道,“魔神”二字的铸就,经历了多少震铄无数时代的巅峰之战。 也没有人知道,曾有一剑,锋指天上地下宇外,人神不撄,一剑出,光染墨世,尘世永夜中的唯一之光,却比暗更暗,比夜更黑,其名墨世之光。 而自一名红衣白发的剑者逝去后,再也无人能让他出剑了。 枯守羽墟,只因再无人能与他坐而论道或战而论法。 不涉尘世,只因旷古凌今的大道之力过强,只要他想,一步便能踏碎碧荒震翻无涯,这般世间,有何可看? 委身人间,却已望穿神域,驻足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茫然无敌,万古孤独。 而且,他从未失去那一分期待,他觉得总有一天,那个他阔别已久也思念已久的剑者会归来。 这种感觉,随着岁月时光,越来越强烈,让他激动到战栗。 对于剑不世而言,这世上最美妙的言语,便是一句:他若归来! 那样的景色,他幻想了不知多少次。 红衣如血,面似初雪,白发晶莹,朱颜随身,一笑乾坤寂,一怒神佛悸。 一手负后,身体微微前倾,步履轻缓,神色安然华然渺然,气息清绝溟绝诡绝,唇启,清冽而扬扬。 “人至极,无鞘无柄,剑至极,无念无心……” 煌煌界三千,亿万年流光,多少天骄竞争锋,冢中枯骨,多少惊艳盖寰宇,终惹尘埃。 永夜之中参剑至,不世之上有不世,唯有一人真无敌,亦正亦邪清亦溟。 他若归来。 ??????? …… “那一天,红衣白发的剑者留下了一句“剑者无人”的感慨,便离去了。 …… 星祸之前,他的剑神的称号便传开了。 然而有个人一直都不服他,纵然他觉得的确没有比他更适合“剑神”称谓的。 这个人杀人如麻,死在他手上的人能把整个碧荒都盖满,大概还嫌碧荒不够大。 他和剑神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是人尽皆知的,而且他被视为唯一一个能与剑神并论的人。 既然象征着剑道通天的剑神已经有主。 那么代表杀戮无边的魔神便应运而生。 魔神便是我,而剑神,便是我的那个朋友,他叫清亦溟,我一直想杀了他。 星祸末期,我们一同破道。 又过去了漫长的岁月。 我无时无刻不想杀了他。 可直到他死了之后,我才知道我是多么的不愿意他死,更不愿意相信他死了,那一刻,我第一次滋生出一种名为后悔的让我深深憎恶的情绪。 他留下的那把朱颜剑,不妨告诉你们,那把朱颜已经死了——可即便如此,在那剑的面前,我与你们一样,也会觉得自卑。 他是真正的神。 我这一生,经历的太多,这总让我有种幻觉,我能够看破一切,唯独他,是我无法企及的无尽苍穹。 我问你们——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这个问题是很模糊的,所以你们不必急着回答我,等到有一天,当你们为某件无法挽回的事而深深后悔的时候,就自然会有属于你们自己的答案,如果直到你们死去,仍然没有后悔,那么,你们就比我明悟,比我自在,也比我幸福。” 惊鸿19 永世不剑 “怪石虽小,却也的确够‘怪’,真是一个风云际会的好地方啊,将来会出很多了不得的人物吧,重岳因此而更进一步晋升帝国,指日可待。” 那天,山凌子对着高卧皇座的雍容气度中尚存些许稚气的女子如是说道。 …… 天星飘岚,山影重重。 隐约能听到热闹的夜市喧嚣,怪石小城充满了活力。 姬明雪身在园中阁楼的楼顶,看着黑幕缀宝石般的无尽夜空延展,整个人寂如枯木,思绪万千。 …… 莫录小心翼翼地喝下一口水,又在锦月贝的帮扶下缓缓躺下——他此刻正处于须牙园的一处静养室内,这样的所在还是很多的,毕竟重武的重岳,厮斗常见,园中年轻血勇的灵师们就更不用提了。 此刻,莫录的身上几乎除了脑袋以外缠满了纱布,就像个雪人。 他的舍友们已经集体探望过他了,说了不少暖人心的宽慰话,也留下了一些凑钱买来的补品,莫录没有拒绝,也无法拒绝,他们很热情,丝毫没有因为莫录输了决斗而对他有所改变态度。 “伤口还疼不疼?”锦月贝紧挨着莫录,一脸忧色。 她每天都来看莫录,几乎就像只缠主的宠物。 “不太疼了……”莫录看着距离自己如此近的的锦月贝的可爱脸颊而有点脸红心跳,“不必担心。” 伤口什么的对莫录而言其实都是小事,只是心里的难过还是不容易挥去。 虽然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这份难过讲真的其实挺没道理的。 “唉,我就不该让你去和那家伙打架的,你说我非要跟一个疯子较什么劲,都怪我。”锦月贝看起来蔫头耷脑的,完全没了平日里的趾高气扬。 逗留许久,锦月贝笑意盈盈地起身,说是不再打扰莫录安静休息了,莫录与她道谢,她佯怒着说:“你这是欺负人呢?”然后不等莫录再说什么,便哼了一声离去了。 他就兀自傻笑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脸庞有点儿痒,然后蓦然转过头去,看着阳光透过窗子,又在他身上和床铺上投下几分淡薄稀疏的花影。 在他床前案几之上,放有一截断剑,几天前,这剑正插在他左肩膀靠下处,距离心脏很近了。 …… “多谢城主大人抬爱,今日这杯香茶泽某必定铭记于心。” 在怪石城主楼书的府门前,泽崇和恭敬与这位温文尔雅的城主行礼。 楼书笑着还礼,“你太客气了,将来怪石城的经济命脉,大概会有相当一部分掌握在阁下手中,我没有怠慢之理,切勿寒暄,我这里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置。” 泽崇和也不赘言,当下离去,他心里明确,怪石城主能够亲自相送至门前,便已经仁至义尽礼仪倍至了,毕竟自己不过草民出身,再富贵也比不得王朝收录在案名正言顺的公认贵族之流。 他是来这里办理一些商用证明文书的。 现在事情已经成了,貌似这位很好说话的城主也对他颇为支持,泽崇和觉得自己的小小商业版图将迎风暴涨。 楼书送走泽崇和之后,便要继续回到书房办公,途径女儿的住处,便发现自家平常时候不是很爱打扮的小丫头居然破天荒的收拾的一袭白衣一尘不染不说,还染上了淡淡的胭脂水粉,看上去漂亮极了。 正所谓女为悦己者容,楼书已经隐约想起今年女儿也不小了,但是也许是过于专注于大小公务,他居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女儿今年确切是多大了。 看着她俊俏的脸蛋,楼书有一阵心神恍惚,这丫头看上去越来越像她的母亲了,端庄而活泼,而且一样的喜欢舞枪弄棒,美丽爽朗惹人爱。 然后再想想整天野跑没什么正行的二丫头,又不禁头疼起来。 “父亲。”楼梦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大人。”冬梦恭敬低首。 楼书点点头,对着楼梦说道:“以后晚上早点回家,不要在外面玩儿那么晚。” 楼梦亲昵地拉住楼书的胳膊,“知道啦。” …… 带上一些拜访的礼物,两位少女向着怪石城那座差不多已经快要被人遗忘了的猫园而去。 听李止讲,他们的老师父很厉害,便想着登门拜会,当然,还要去看看初零的伤情,最后最主要的,当然就是楼梦心系李止了。 想起猫园,楼梦还觉得搞笑,她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和冬梦两个人一起去那座荒废偏僻的园子“探秘寻奇”,当时俩人还在那长有人高野草的院中捉迷藏,结果楼梦找不到藏起来的冬梦,加之猫园院子广阔,四下无人,周围的生长的疯狂茂盛的饮风草也在当时她的眼里变得可怕起来,于是差点吓哭,最后还是从一个草窠里找到了居然已经呼呼大睡的冬梦。 —— 相比于莫录的卧床静养,初零明显就要自在多了,至少他还可以下地乱跑。 当姬明雪在第一眼看见浑身血迹斑斑病恹恹而归的初零还有一个个貌似根本没什么觉得做错了事的样子的众少年的时候,是挺生气的。 既怒把初零打成那副可怜的鸟样儿的那人,也怒居然有人能够把自己悉心教导的徒弟给揍趴,还怒初零跟人打架这件事本身。 他知道初零这帮小子去打架了,但没成想初零会输,他以为他输了,不过他也并不是很在意输赢就是了,如果真的在乎,他就不会连感知决斗的情况都懒得,对于一位升龙境的灵师而言,怪石确实太小了,小到稍微一抬眼,就可能连城域之外的风景也看个透彻。 不过他还是觉得自己是时候摆出点儿作为师父或者说长辈的威严了。 “混账!”姬明雪脱口而出,花白的胡子仿佛跟月光一个颜色,“不跟我吱声儿就跟人打架了?简直放肆!” 初零顶嘴道:“这种小事也要汇报啊。” 其他三位少年皆自心中赞叹:厉害。 姬明雪平时再怎么和蔼可亲,可当他真的发火之后,少年们却没有敢视而不见的,包括染剑华在内。 敢说这话的,也就是初零了。 至于楼潇潇,泽岚,楼梦,冬梦四个人,在看到李止他们三个搀扶着初零进了猫园的门后,就离开了,之所以近而不进的原因是,李止说:“初零这副样子,师父可能要生气的,你们就先走吧,不然可能越掺和越坏,改天再来玩儿也好。” 事实证明,李止的岁数不是白长的,真叫他给猜着了,虽然他也觉得这就是件小事,有这一猜,纯粹也是在践行事无绝对的道理而已,而更重要的是天色已晚,不好再耽搁几位女孩子,可如果直接说明的话,他又担心她们不以为然,到时候其家人担忧不说,夜深人稀的时候没准儿还可能出现什么不测,不如趁着现在街道上还人多,让她们就此回去,而如果留宿她们的话,也不是太好,虽然重岳风尚开明,但她们毕竟是女孩子,而且楼梦上一次的留宿过夜其实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至于为什么不舒服,他思来想去也想不通——最后他只能给自己这样一个解释,大概是那房子不是自己的,然而却睡着一个自己想要得到的人。 虽然想要得到,却从不试图得到。 因为他顾虑的太多了。 真的想得到吗?他又疑惑。 总之,四名少女听从了李止的提议。 “行了行了,还有力气跟我犟嘴,赶紧进屋躺好,难道等着我给你们把床搬过来还是我劈了园中那棵老树给你们现做一个?!”姬明雪瞪大眼睛,怒气冲冲。 三人这才回过神,大气不敢喘地把初零弄到了阁楼房间内。 …… “莫氏后裔吗……真是如雷贯耳。”姬明雪回忆着。 重岳莫氏,是重岳很久以前的一大贵族,家传刀术曾享誉碧荒之南,可以说是顶尖的刀学大氏,就是后来不知为何迅速没落了,也就是在那个时期,那一代的空寂卫首领也失踪了,祸事不断,而与重岳最敌对的无双帝国乘势夺取了重岳的栖风原——那是重岳曾经拥有的唯一一块广阔的平原疆土。 栖风原,就在如今重岳的东北方向,靠近无涯海的广大区域,那里还有一座大湖,名为豁沐湖,后来重岳再也没能夺回栖风原,但两大国却围绕着豁沐湖连番征战拉锯,直到后来整个湖都被打成了一片焦土,搞得双方谁都瞧不上了,现在豁沐湖已是赤地,成了练兵场…… 若非在无双帝国正北方的天咏王朝和织炎帝国,也关系紧张,尤其是织炎帝国,这个早在骸生历中期便开始存在并强大的国度,对无双报绝对仇视的态度,要不然重岳当年绝不仅仅只是丢掉一方栖风原那么简单了。 姬明雪还记得云归以前常说,要寻得此氏传人,刀术上讨教一番分个高下。 历史漫长,不知不觉,皆是往事,徒感百岁也太年轻。 …… 纵然所有竞山锋的报名者都要签署一份“死契”,来确保赛事进程中有参与者不幸身亡而须牙园不必承担责任,但是那些年纪轻轻热血方刚的少年少女们依然趋之若鹜,纷纷赶来,准备一试锋锐,每天负责报名的几个地点都是人满为患,重岳重武之风也由此可见一斑。 也正因此,本就不算很大的怪石城显得拥挤起来,据统计,自竞山锋的消息发布的那天开始,平均每天发生的打架斗殴事件比之从前多了太多。 —— 羽墟。 即便三人知道魔神永生无敌,但他们永远想象不到那是什么程度的强。 剑不世本身,早已经越过了“道”,或者说他就是凌驾于道之上的道——他确实已经脱离了“人”的范畴,人又怎能想象得到他眼中的“法”与他心中的“道”。 剑不世的黑暗之道,便是黑暗的尽头,任何一名接触黑暗的修行者,都不能超脱于他的“道”。 他已经是这条路的极限,他已经是黑暗之道本身,千万世以前,千万世以后,不世之道,世代不世。 他可以对碧荒人族万年宿敌的乱骸嗤之以鼻,报以一句“可怜的骨头”,其实这还算褒奖或者说谦虚了,在他的眼里,同样以黑暗力量自立的乱骸,连尘埃都算不上。 这个世界,又有谁不是他眼中的尘埃? 剑小灵叽叽喳喳地跟剑不世讲了很多永夜帝国的事情,诸如魔神降世之地,铸起了一座高如山岳又朦胧不清看不见真容的魔神雕像,还有一座专门用来举行祭祀或者传位等等大事之礼的神临台,供奉神剑的百际云阙广阔庄严,魔神节那一天的守夜已经延续千年,虔诚祈祷魔神庇护,晨昏都要诵读九遍的神谕,无时无刻不挂在嘴边的“不世剑生,天下永夜”的真言,见面时候的合睛礼,等等,这些这让剑不世觉得好笑,想起自己的某些曾经,那是多么的令人厌恶和畏惧,便是平定了星祸,对他报以感激者也没有太多,如今却有一整座国度把他奉若神明日夜信仰。 …… 待得辞别了魔神之后,三人志得意满。 而当他们再次站在重岳的山巅的时候,剑纵忍不住一声长啸贯风。 “原来天是这个样子。”风羽遥眺望着远方山与天空交接的一线,“原来世界是这个样子。” 她又环顾四周,嶙峋的山,星星点点的绿,少许发芽的树,偶尔惊鸿一瞥的小动物的影子。 …… 绝世的利剑将剑试天下,美丽的飞鸟将随剑而舞,那一点浩然灵息,也终将独骋世间,挥洒绝代。 —— 花好盯着湖中的鱼儿,手中却不停歇的一下一下磨着剑,磨剑声声声入耳,变成于剑者而言美妙至极的琼音。 “阿姐,你常说要活着,哪怕像只老鼠。”他喃喃自语。 清凉的风吹过来,吹落湖堤上一朵绽放的白色花儿,花儿轻飘飘的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儿,最后落在了剑上。 花好怔住了。 过了好久,他拈起那纯白的花儿。 “阿姐,你看到了吗?销金花,转白了。” 他慢慢的把剑伸进湖里,冒出丝丝白烟,鱼儿欢蹦乱跳。 待得剑身冷却,又用一块儿软布细细擦干净,他才收剑起身。 剑入鞘的那个瞬间,铮音清越。 “可即便是只老鼠,也未尝没有一飞冲天的妄想吧?” —— 白青原与白炳之这双孪生兄弟再一次把梁先生的茶换成了酒。 只不过这次先生并没有大发雷霆,而是非常惆怅地叹了口气。 “我就说嘛!让我一个人带着你们两个小祖宗,果然是件可怕的差事。” 然后他把酒一饮而尽。 刚刚午休之后的梁逢忽然间觉得睡过之后一杯酒居然比茶要醒脑。 他随意地放下茶盏,然后拂了拂袖子,舒舒服服地落座。 未曾想咔嚓一声碎裂声,梁逢已经跌坐在地。 怒极反笑。 “是不是真的觉得我梁某人是吃素的?”他就那么坐在地上,盯着这虎头虎脑的兄弟俩。 但令梁逢感觉有点儿意外的是,这次兄弟俩却木头似的,没有像以前那样幸灾乐祸拍手大笑。 “怎么了?说话啊!承认错误也不用这么及时吧?愣着干嘛?快笑话我啊!”梁逢自己都觉得自己有受虐倾向——尤其是被这两个他看着长大的小孩子欺负的时候。 也许是看到先生并不是很生气的样子,白青原老气横秋地轻声说:“当缩头乌龟也真的也是件苦差事,对于我们两个这样身怀大抱负的人来说尤其如此。” 白炳之点头应和,“就是啊,风雨就在眼前,你却硬要阻止长虹出现,你非得憋死我俩?” “我再说一遍!”梁逢站起身来厉声说,“你们走江入云不急于这一时,万一你俩被人打死在里面,哼哼哼,别怪我说得难听!” “那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俩太弱了?”白青原很不服气地跟梁逢理论。 “呵呵。”梁逢再次气笑,“真以为自己很强?” 白青原一张小脸都白了,“你不要小看我们!” “我要是也像你们这么年轻,我会比你们努力千万倍,功成之前也绝不去参加这狗屁的什么竞山锋!你们要知道,人要是死了,那就是什么都没了,知道吗?知道什么是死吗?啊?所以,我宁愿让你们遗憾,也不愿让你们夭折在我梁逢手里。” 然而梁逢的这一番苦口婆心并未起到他期望的作用。 不过白青原与白炳之终于是感觉到不可能说服这位死板的先生,于是双双沉着脸跑开了。 梁逢看着那两个影子,居然慢慢地泪流满面。 不知何时,一道颀长身形站在了他的身边。 “当年的事,我也深感意外和可惜。”来者说。 梁逢看了一眼眼前的人,痛哭流涕,泣不成声,“将军……想要……想要说什么,就……就说吧……这许多年过去了,将军是该骂骂我这该死之人了。” “梁先生言重了,我想,即便是死……”被梁逢春称作将军的人顿了顿才继续说,“见云也不曾后悔吧,人生在世,为了一次心之所往,死又何妨?不能顺从心意,便是行尸走肉了。” 梁逢噗通一声跪下,掩面恸哭,“将军……” “这场竞山锋,皇帝陛下是很关心的,并亲自备了不少小东西作为孩子们的奖赏,而且还准备前来观战,届时,我相信受教于你的青原和炳之应该不会失了白氏的颜面——白氏会有不少孩子参与呢,如果少了你手下这俩小家伙,多不好,别的白氏子,大概也会因此而嘲笑他俩吧,这可不是小事,绝顶之前的遗憾,也许有,但不该如此轻易铸成,我们重岳人,没有怕死的。” 来者扶起梁逢,继续道:“而我们,也都不是小孩子了,对吗,梁先生?给我个机会,我也不想一次次劝你的,我很忙的,知道不?” 梁逢颤抖着起身,看着面色平静却也一样流着眼泪的重岳大将军,直恨不得自杀谢罪,可是他不能,他觉得死亡是懦弱,不如倾尽最后心力,献给重岳。 将军却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庭院中正抽出星点嫩芽的树。 “又是一年春,我看到了重岳晋级的希望,帝国之名,这次距离我们是如此的近……历史的长河不曾停下流动,怪石这个名字,将是其中浓墨重彩的一笔,这是值得高兴的事。”将军温文尔雅地说着,身上没有一点儿杀伐气,“时间这东西,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希望重岳踏出那一步的时候,我还在……见云去了——我就是见云。” 山凌子告别了梁逢。 梁逢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那个全名叫做山见云的孩子,被誉为重岳开国数千年以来武道天赋最强者,曾被托付与他教导,而他,也号称王朝最好的先生。 即便是那名同样有着绝世天才之名的苏氏子弟,在他看来也绝比不上山见云,只是造化弄人,山见云年仅九岁便因故夭亡,成为了他心中无法磨灭的永恒的痛,而今日,山凌子的话终于让他解开了心结。 无法挽回,便可放下。 自从大概十年之前,在怪石城周围的山中,就陆陆续续迁居了很多其他地区的人。 而那些人必定都带着不大的小孩子,如今,那些孩子也像白青原和白炳之差不多大了,都是十二三岁的少年…… —— 剑纵看着那熙熙攘攘的报名点,有些悸动——那些年轻人们一个个热血沸腾和签订死契时候笑笑闹闹云淡风轻视死亡如家常便饭的样子让他切实地体会到了重岳重武之深刻。 不禁慨叹,天下之大,重岳一方王朝便有如此雄魄,回想一路走来,的确太过草率于途中风景了,只有此刻,才真的安然。 然后剑纵发自肺腑地说:“每当看到年轻人,我便更深刻的感觉到自己老了。” 虽然他的年纪才不过十八岁。 “哥啊!你也太悲观了吧。”剑小灵无奈。 “这是天才的代价,不是悲观。”风羽遥笑着纠正剑小灵的说法,“你哥哥你已经身处一个很多人穷其一生都无法看到的高度,他看着同龄人就像看小孩子,所以曲高和寡了。” 剑纵对此言论置若罔闻。 —— 绝地之下,深邃的双城之间,孤独矗立的天使雕像,一个同样形单影孤的银衣青年坐在天使的黑暗翅膀上。 “阿名?” 巨大的天使雕像,忽然迸发出无边光辉,剑不世飞身悬空,衣袂扬起,神色枯寂,作静观。 石皮剥落,雕像崩塌,又一个风采出尘的青年自毁灭中生出,眉眼温润,脸颊如玉,背有双翼,一黑一白。 四月传说中的天使,或者说武翎。 “五百年了——距离你上一次醒来。”剑不世轻轻道。 “五百年……过得这么慢……我时间不多——这次,只够陪你聊半个时辰的。”双翼轻轻挥动,黑与白光辉流转其上。 “可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都走了吗?”那位天使疑惑地看着广阔而死寂的双城。 “是的。” “唉……咦?有寻梦道则的气息?” “风君来过一次。” 青年的天使露出惊骇的神色。 “他不是死了吗?” “是啊,那次相见,也就是永别了。” “说了什么?” “只是随便聊了聊过去的事。” “嗯……我好想去狱界杀了牧笛御蝉啊,这个阴险的家伙,可惜不能……你的灭罪里有一式夜毁,我一直想学,等我伤好,你教我怎么样?” “可以。” “他……你说他到底会回来么?” 剑不世笑了。 “我认为,会的……他若归来,本座愿永世不剑。” “永世不剑?”天使问道。 “他与他的剑,太让我怀念了……他若归来,这天上天下所有的剑,所有的剑气剑意剑念剑想,都给他好了,我不用也不要剑了,包括剑不世的剑。” 其实,剑不世很清楚,就如同道上道,他的剑,早已经超脱了“剑”,已为剑上剑。 但他仍然说出了“不剑”之言,这是神的祈祷,这是神的悲伤,这是神的愿望,这是神的无奈。 只因思念至深,连名字都可以舍去。 不世之暗,清溟之剑,两种极道,两部神话。 记得神话的人,认为神话已经成了神话,存在已经消亡干枯,其实,神话永存,一个在寂静光阴中孤独等候,经年不闻,一个在莽莽尘世中茫然漂流,过往不知。 惊鸿20 唯有剑声 距离少年人们的争锋大比还有一段时间,这让枭寞忽然就觉得时间分外难熬起来。 当一个人的可以确定的某个盼望就在他眼前的未来的时候,时间似乎都过得相对缓慢,因为他会一直停不下来地去想那个盼望,然后就导致每一个瞬间都流转得充实。 一切都无趣起来,他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他的眼睛全在竞山锋开始的那一刻,至于此前本属于他的许多筹备事宜,他都一股脑儿推给了下属,只负责签签字露个面而已。 不过他也知道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无趣。 有趣的事情不是那么好找的,对于他这个做尽趣事的家伙而言更加如此。 思来想去,没什么好想法,加上代青昀那家伙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已经几日没有看见他了。 他不想一个人去喝酒,于是百无聊赖在家休息的他走向书房,打算在书海中找找灵感。 其实很多人都想不到枭寞这样一个贪图玩闹的人居然还是一枚真正的读书种子,虽然他常常自嘲附庸风雅。 他的书房很大,所藏书籍种类也十分驳杂,一些摆放规划也并非全然按照作者或者内容分类。 经典文学,泱泱史书,杂流小说,山川地理,鬼怪神谈,灵师法典,生物综述,乱骸分析,以及很多的武学经典,共存于此,确实显得广博。 每当枭寞无聊的时候,他都会来书房静一静,即便不看书,也觉得别有韵味。 在他看来,天下很大无奇不有,确实值得远游见闻,但他很懒,他觉得自己就喜欢偏安一隅在这怪石城中,每天看到的都是相识的人相识的风景,安安稳稳,甚至自己就是怪石的一点景色,从生到死,点缀百年,所以,既然脚步不长,那就读上千万卷书,也总该不枉了。 他随手从散发出香气的古木书架上抽出一本名为《无尽海岛》他看过很多遍的书,书的作者正是大名鼎鼎的旅人宫如静,而当他随意翻开书中一页的时候,恰好看到了那则情节悲伤的“花零紫夭”,想像着那书中所描绘的凋零花瓣感应神意重回枝头的奇景,不禁有些神游物外了。 无论贩夫走卒,文人墨客,公卿贵胄,还是江湖豪侠,只要是识得字的,大多都或多或少的看过旅人所写就的那些稀奇古怪又雅俗共赏的游记小说,既是消遣,也可增长见识。 —— “我师父曾说,一辈子要是没个拿得出手的得意徒弟,自己再强也没什么用。”代青昀顿了一下,“我觉得他说的很对——我的师兄就是那个所谓的得意徒弟。” 姬明雪喝着茶,静静听着。 代青昀继续道:“我虽然不是,但我却走出了一条属于我自己的武道,并且更加绚烂,而师兄不过是在师傅的基础上扩展了一些罢了,所以我觉得没有什么别样色彩的青出于蓝,是比不上我的独辟蹊径别开生面的——尽管师傅并没来得及看见。” 听到这儿,姬明雪想起了那位飘游山主,然后就笑了,他当年的遭遇,也许跟代青昀算是差不多?不过想想,这世上能够踏出一条独有且高深的武道的灵师,真的不多,却又不少,世间生灵太多,所以不多,世间绝顶太狭,所以不少。 “无论如何,我不觉得我比我师兄差,后来我听说师兄也死了——我不知道他在临死之前有没有收得一个得意徒弟,我只知道,我不想我死之前是那样可怜的场景,而且我很早就觉得我的徒弟可以是任何国家任何人,只要我看得顺眼,那他就是我的得意徒弟,哪怕他最后连最基本的青出于蓝也做不到也无所谓,哪怕他为了某些事情而欺师灭祖我也不在乎。” “先不谈李止,你觉得枭寞怎么样?”姬明雪问。 “他天资过人,的确惊艳,除此之外却是别无他感了,我一直认为与枭寞做朋友是不错的,但枭寞并不是我所期待的徒弟的样子,而以枭寞的性格,能当他师父的,大概只有枭寞自己,因为他太聪明了,在他眼里,不用师父,他一样能玩儿的很好——事实也正是如此。” —— 猫园内。 初零已经能够舒活身体了——他估计这时候那个黑大个儿还在床上躺着呢。 没有庆幸,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份不深不浅的耻辱,因为自己并没有完胜对手。 …… 又是一日清晨。 猫园众人像往常一样吃着初零准备的早饭,染剑华和枭千叹也照例是吃饭最不安生的,大肆讨论着名扬天下之类的或者各种天马行空乱七八糟。 姬明雪初零李止三人已经习惯了,也懒得说什么。 饭还没吃完,就有清冽剑吟响彻天地,染剑华和枭千叹几乎是瞬间就止住了话头,安静中,五人很快便步入悟道冥想的修行状态,沉浸剑声大道里,如痴如醉。 等到剑声褪去,五人如梦方醒,立刻发觉自身的灵力已经凝炼很多,修为也坚实精进了,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前路道途似乎被更大限度地拓展开来,未来,他们将会走的更远。 仅仅是闻听剑鸣,便如此,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四个少年皆看着姬明雪,姬明雪却茫然不知所谓。 “那是道,是道啊……”姬明雪喃喃,“至高的道,那是道鸣啊……” 少年们面面相觑。 姬明雪忽然叹息一声,踱步园中,一首古调随风起。 “且借天公一杯酒,自洒灵泽三千朵。 且拓神域一页书,笑度人间八万世。 且叹天公神域远,我辈空作上上想。 且乐此间风邀月,不作空想作独欢……” 这首古调,是一千多年前神落历初期,风王朝的主人界一生的妻子风邀月所作,描绘了界一生的济世思想且想而不得只好自我开悟的事,世人皆传说,界一生有神遇,所以得到了强绝的力量,可如今界一生与风邀月皆已故去,风王朝也成了风帝国,却再也没有人能去探究那虚无缥缈的神明之事了。 诵末,姬明雪再次一声长叹,举头望天,神色无比寂寥,眼神中包含着无限的迷茫和向往。 “这世上,真有神么……” …… 代青昀独立山巅,回味着先前天地剑吟,只觉大道茫茫,也许自己眼中的顶峰,也不过是一生都在边缘徘徊。 “天壤之别啊……过去,我以为,我是天……未曾想,我连‘壤’都不一定称得上……闻声如闻道,我似乎看清了此境前方的道路,再寻突破也许指日可待吧,可我却并不开心……” 悟道修行的确给代青昀带来了喜悦,但紧随其后的还有无尽的怅然。 “顶峰……究竟怎样,才是顶峰……” …… 一场“剑声道缘”,一笔碧荒历史上的惊天动地,这一日,不论族类,世间所有的天纵之才,皆哑然无言,所有的锋芒傲骨,都敛藏自惭。 万般皆下,惟有剑声,跨越万古,凭临穹顶。 —— 李翎华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天,天色明朗,疏云飞鸟。 少顷,她回身对静立一旁的那名面容秀丽身段修长的侍女道:“露泥,收拾一下,我们就要要离开这儿了。” 露泥惊讶地怔了一下,然后很是不理解地问:“走?为什么忽然就要走?” “不走,就要死。”她神色从容,“死”字脱口而出,毫不避讳。 露泥瞠目,很快稳定心绪,默默去收拾一切该收拾的东西。 最先被她收入自己的界中的,是一座手工的风铃,造型漂亮,做工精细,以镂空金玉为铃,风过便是金玉和鸣,贵气又不失雅致。 却也仅此而已了,并非灵师所看重的那些宝贵的灵物灵器类,也就只是凡俗的贵重物品。 不过一想到这风铃竟然已经跟随主人有百年了,露泥就觉得一股古老的忧然气,真是无法想象这东西究竟有什么来历,能让主人这般看重。 “小塘里的水月华要不要一起带走?已经可以看到芽儿出水了,再过一段时日,大概就又要开花了——我记得主人说过,咱们那色金蕊水月华挺稀少的呢。” “不必了。”李翎华想也不想,“那花不能离开这里,生于重岳,死于重岳,别处的地气,与其不符。” 露泥又是一愣。 “难道,难道我们要离开重岳?”露泥有点儿不敢相信。 十三岁的她,还从未离开过怪石区域,在她的认知里,一亿八千万跋山河的重岳王朝都已经广阔到不敢想象,更别说重岳之外了。 而离开重岳,太梦幻了,就像一只一辈子都还没离开过某片山林的小兔子,忽然间,不仅要离开,还要冲上云霄,更要穿破苍穹! “对。”李翎华淡然,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啊!”露泥失声,“重岳已经那么大了……咱们要去的地方得有多远啊!” 李翎华笑道:“我听闻,碧荒极北,有一方冰雪帝国,美妙绝伦,奇异非常,据说须牙就是自那里诞生——我们去看看,怎么样?” 露泥展颜,带着少女独有的稚嫩可爱,“主人要去,那就当然要去咯。” 语气里全是信任,似乎千山万水,信步可过。 …… 门前。 “收拾得差不多了吧,露泥?” 露泥如一只轻盈蝴蝶,原地转了个圈,周身除了衣服,不见他物。 “收拾好啦。”露泥笑道,“都在我的‘界’里面啦!” “那就走吧。” 两个身影,开始向那座遗弃日久的猫园前行,都不曾回头看一眼身后这个居住了十年的所在。 并非天生寡情,只是李翎华习惯了漂泊,露泥则是眼中只有自己的主人,主人在,家就在。 “如果不走,真的会死吗?”路上,露泥问道。 “当然。”李翎华说得轻描淡写。 “到时候怪石的人都会死吗?”少女又问,语气里充满担忧。 “大部分会——少部分,会像你我一样,离开这儿。”李翎华耐心地说,“而且只是时间问题,我们在那之前离开,而他们在那之时。” “总之。”李翎华笑起来,意味深长,“不离开,或者不能离开的,都要死。” “绝没有例外吗?”少女继续问。 “也许有。”妇人道,“但那必须是负有大气运且自身实力强绝的人,缺一必死——而这里,绝大部分人,两者都缺。” …… 在碧荒极南处,紫月天使旗迎风猎猎,狂隼日夜盘旋啸鸣,战剑已经半出鞘,握剑的手青乌僵硬,战弦已经微烫,乱世杀歌将起,沉伏千年的黑暗已然苏醒,空洞的眼眶凝视着整个碧荒。 碧荒仍一无所知。 —— 小路小,相貌平常农夫打扮的糙汉子与那名年纪稍大却依旧风采照人的带着一名侍女的美妇人擦肩而过的时候,二人皆略做停留。 两个深不可测的人物进行了一场短暂的灵识交流。 “十年了吧?”他问。 “今日,便离去。” “来此何为?” “救人。” “嗯?” “呵。”李翎华轻笑出声,不再驻足。 代青昀皱紧眉头,觉出一丝不详,却又觉得无迹可寻。 —— 李止年纪不大,想事情却能够想很远,姬明雪都说他可怜——在最该是鲜衣怒马抖擞精神的年纪,却要如此劳力费神地为以后作种种艰难筹划和努力。 可怜二字听着刺耳,却是实打实的实实在在——可不就是如此么! 否则为什么自己每天会拼了命的练枪?看得染剑华那样惯说大话而混不吝的人都要皱眉称上一句“厉害”。 倒是初零却并没有李止这样拼命的外相,但是李止深刻明了,恐怕初零比自己更可怜。 相比较于自己至少还能看着父母留下殷殷嘱托后安稳离世,初零才真正算得上“一夜之间老少亲族皆死于非命,至亲之间来不及说出遗言便转瞬永隔”的可怖境地。 每当看着初零冷漠的神色,他才觉得初零比自己可怜,同时也是个绝对可怕的人。 …… 惊鸿21 眨眼人间 何为天机?未来皆是天机。 何为人锋?天机难测,多有不易,以人之力,或测之,或抗之,甚至于胜之,是为人锋。 浩浩汤汤的碧荒,上演着无穷无尽的天人之争。——摘自宫如静《天机人锋》 —— 对于两位少女的探望,初零除了僵硬地说了句谢谢,就又自顾自于冥想中练剑去了。 与其说是怠慢,倒不如说他本来就这般脾性,能硬着头皮说句谢谢而不是“你们这样只会打扰我修行”就已经算是对楼梦或者不如说是对李止保持了最高礼遇的客气了。 楼梦之于李止,初零自然看得出来。 但见姬明雪没说什么,李止也只是微微点头示意,楼梦和冬梦便对初零可以说是不懂礼数的行为视而不见,她们当然是不了解初零的,不过她们愿意对一位能够打败武试第一的莫录的天才少年报以极大的理解。 碧荒以武为尊,重岳更是如此。 染剑华顾不得看两个水灵灵的漂亮女孩儿,已经撅屁股在冬梦脚边翻检那些礼物了。 至于枭千叹,一看见楼潇潇的姐姐楼梦远远走过来之后,便一溜烟地跑上阁楼躲着了。 如果是楼潇潇来,那么也许现在的枭千叹不仅不会躲,而且必定还要与其互相嘲讽一番,但是哪怕是换做楼家的任何一个人,枭千叹便又是自卑得不行,因为楼潇潇至少还愿意跟自己吵两句,而其他楼氏的人,估计最多就是斜着瞅两眼如今什么都不是的自己吧。 “啧啧啧……都是好东西啊!这个是我的了,还有这个……反正初零对这些不感兴趣。”染剑华拨拉来拨拉去挑挑捡捡,不亦乐乎,完全是一个乡下土娃子不曾见过世面的模样,“不曾想,李止这个闷葫芦,面子还不小嘛……” 他倒是直言不讳了楼梦来此的最重要缘由,关于这份坦率,用他的说法,就是“旅人宫如静曾言:顺乎本心,方能得成大道,矜持?委婉?小道,道小!” 真实情况却是,其实他自己也不记得旅人说没说过或者写没写过这样或者那样的话,只是染剑华自己已经习惯这样的说话方式而已,常常会在明明就是他自己意想出来的话前非要冠上旅人的名头来加持可信与权威——也怪不得碧荒有那么一部分觉得旅人宫如静有毒,不在身,在乎心也。 因为类似染剑华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因为旅人确实留下了太多脍炙人口的佳篇故事,其中字字珠玑发人深省的言论也委实太多,所以很多人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便常冠以“旅人曾言”之类的名头。 于是乎,染剑华这话就顺理成章地搞得楼梦颇为不自在,只好尴尬地笑笑,同时去看那位看模样完全平平无奇的老人。 姬明雪道一句:“来者是客,心意不分大小,那边坐,自以为我泡茶的手艺还不错,你们正好尝尝。” 姬明雪在两位少女心中的的第一印象至此初步建立。 和善,明理,只是……对徒弟都挺宠溺啊,初零无礼,他毫不在意,染剑华一边拿人家的礼物一边口无遮拦,他也不管。 总的来说,还是很好的。 …… 最终,染剑华并没有像他表现出来的那般穷凶极恶,只是留下了一件礼物而已,而且是恭恭敬敬问过了所有人的意见。 那是一只莹润如玉的冰裂纹杯子,他说,以后便要用它喝酒,而当他陶醉地看着杯子上的纹络的时候,仿佛他已经喝到了用那杯子盛着的美酒一般。 …… 国仇家恨满身魂,岂容他念?挚爱至亲已黄泉,何来再爱? 初零,李止,注定趟出一条血路的两个少年,注定可怜,也注定可怕。 …… 染剑华闹哄哄提议道:“说能说出花儿来?多没劲啊!那个谁?冬梦是吧?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嘛,不妨切磋一下,让我开开眼界?” 冬梦呵呵一笑,“你恭维人的样子真是一言难尽呐,那我就勉为其难恭敬不如揍你了!” 寒风竞,少女扬眉拔剑妖妖。 “那便请赐教咯!” 鸟随风,少年笑露白牙尖尖。 —— “几日前,我那没正经的师侄枭寞便说这猫园之中住着一位高人,今日一见,的确如此,不禁令人感叹大江高山未必藏龙卧虎,矮丘浊溪未必不隐真灵。”李翎华与姬明雪对坐而谈,举止言语,不急不躁,颇为得体。 姬明雪安然接受了这赞美之词:“看见了你,我也这么觉得。” 只是姬明雪没想到的是,枭寞那家伙还有师父,微微思考,大概就是他曾说过的那位教他看人眼中的“命运毫光”的相师吧。 那么眼前这位妇人,应该也是位相师?于是,他心里的疑惑顿时解开了。 所谓疑惑,就是当他第一眼看到李翎华的时候,不仅感知到此人深厚的修为,并且从心底里便觉得此人不合眼缘——那是一种说不不清的感觉,这是每个人都会有的,就像你在某一刻见到某个人的时候,哪怕只是擦肩而过一眼之缘,也会瞬间从心底里升腾出对那人的厌恶或者喜欢的感觉来,没有任何的理由。 就是这么奇怪。 纵然如此,姬明雪还是以诚相待,至少脸上没有任何负面神情,并且他有种感觉,这李翎华虽然不讨喜,但也不会有什么威胁到自己的地方。 他看她不顺眼,不为别的,就因为曾经作为一军之将崇尚武力智谋的他最不信命! 那些不靠推演只凭某种“虚意”而来的三言两语道破他人一生的所谓真言在他看来纯属无稽之谈,这世间有的,只是武力更高,智谋更深,要是信命,不如坐等成功或者安然接受失败,还争什么?要是有什么坏命,那就竭尽全力去逆命而行,才算个人!他不相信那些乱党会永远逍遥下去,他也不信那些死去的兄弟们会永远沉埋黑暗无人收尸无人知,他才不认命。 他又想起之前大谈命运毫光的枭寞,为什么不讨厌枭寞呢?因为那天枭寞喝酒的时候吐露心声:“命运毫光也许是真——但我最不信的也就是命!” 一个不信命的算命先生,也着实可爱。 也怪不得第一眼就觉得枭寞是个有趣的家伙。 …… 李翎华喝了一口姬明雪泡出来的粗劣却也很有山野味道的茶,站起身,看了眼身后安静侍立的露泥,道:“我们该告辞了。” 姬明雪也起身,并不客套挽留,只是说了句不着边的话:“谁愿意?反正我是不愿的,也不敢。” 李翎华雍容一笑,环顾了一下除了阁楼与那棵万伤树之外便再没有什么多余建筑物什的猫园,以及园中远处吵闹的少年们。 “能够有幸身处那么多传说开始的地方,真是让人感慨——龙腾风云之前,也是可爱少年模样。” 姬明雪心中一震,莫名战栗。 “谢先生好茶,只是……劫火之后,人间应再无此茶。” 李翎华与侍女露泥已经飘然而去。 姬明雪没有送客,只因心神已经失守,“劫火,劫火……何来劫火……” 言是不信,却已深陷。 等到姬明雪回过神,才发现那位女相师已经不知道离去多久了,只留残茶渐凉。 回风吹来零散枯叶,剑击声声声清越,眨眼间人间,不是当年。 “我不信!”姬明雪一声暴喝,陡然起身,却又颓然跌落木椅。 少年们吓了一跳,跑过来围上了姬明雪。 …… 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有些事,即使没错过,也依然要走向同一个结局。 …… 少年们绝尘而去。 偌大的园子,剩下了姬明雪一个人。 很快,姬明雪便陷入了沉思之中。 —— 少年苏闲一剑斩落一头花斑猛虎的头,潇洒一挥,鲜血淋漓。 “原来是只畜生啊!”他一脚把虎头踢飞,又拍拍胸脯,大大喘了口气,年轻俊秀的脸颊充满朝气。 这里地处荒芜山间,绝少人烟,距离最近的城镇,便是那座以冰焰石闻名的怪石城。 苏闲一边暗叹怪石城里到底出现了什么样的狠角色,才能惹得周边地区的同僚悉数运动起来,一边按照上司的指示,用小刀划破手指,一滴蕴含灵力的鲜血滴在地上,快速渗入。 过不多久,便看见一身披白裘的中年汉子穿梭山岗而来,身形迅捷。 两人很快便面对面了。 苏闲打量着对方,对方也在看他,并且眼中不无惊讶。 “没见过这么年轻的空寂卫吗?”苏闲扬了扬还带着血的剑,踢了踢虎尸,并展示出了属于自己的空寂徽,一只淡金色的幻影风鸟灵动飞舞,“找我做什么?要我解决的家伙是不是厉害到几乎无解的那种?” …… 白裘汉子目送着那位年纪轻轻的空寂卫离开后,便也离开了。 而就在他与苏闲离开后不久,那只死掉的猛虎尸体就像瞬间缩水或者说风干了一般,化成了皮包骨头,并且萎缩成一小团。 然后整片山坡发出咔咔咔骨头摩擦般的响动,随着声音,上百个面色黑青形容枯槁可怖宛若干尸一般的人如同雨后春笋般缓缓穿出地表,并且没有对地表造成破坏——他们的躯体如同虚幻。 然后他们漫无目的地于山间游荡了一阵,复又缓缓沉入地下,宛若出来透气的地鼠。 而在这片区域不远处的一株苍松下的阴影里,正站着两个长相可怕的人,他们灰色的脸上浮凸着骇人的紫青血管,嘴唇乌黑如墨,眼睛通红如魅。 “那小子很敏锐,险些被发现,虚惊一场,呵呵。”其中一个人笑声阴冷,这让他的面容看上去更加的让人毛骨悚然。 “重岳空寂卫,还行吧。”另一个人没有任何表情,但干枯嘶哑的嗓音让人头皮发麻。 “也是,反正都要死。” “嗯……哪怕再来一次神落,也阻挡不住我们的脚步了。” 惊鸿22 寂寞孤枭 女孩儿长得非常文静,尤其是一双眼睛干净澄澈,仿佛是世间最完美无瑕的水晶。 她穿着白色的长裙,慢慢地行走在街道上,如同一朵与所有人都区分开来的未名的稀有的花儿,只是伶仃身影让人忍不住心疼。 最后她安静地坐在一张与街道一体的石头长椅上。 微风撩拨起她的发丝,她的神情是那么的安谧,微微蹙起的黛眉勾勒出一点精致的忧伤。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从亘古以来,她就在那里了。 她偶尔抬头看看天,偶尔看看行人,她的目光从不在什么上面做过多停留,如同飞絮。 几个小孩子欢快地拍着手,围着长椅玩儿起了游戏。 她笑了笑,孩子们唱起了可爱的童谣。 她晃动着肩膀,很有节奏感地打起了节拍。 温馨,明媚。 远处,一个黑衣的中年人不动声色地望着这一幕。 “姐姐,姐姐!”一个孩子用满怀希冀的眼神看着她,“你昨天答应带给我们的冰焰人偶呢?” 所有的孩子都停了下来,一齐眨着天真的眼睛看着她。 女孩儿怔了怔。 “昨天?” “对呀对呀!昨天!”“嗯,还是每个人都有一个的哦!” 孩子们期待着。 “哦……对不起……”女孩儿满脸的歉意,看上去也病恹恹了许多,“明天吧,明天我给你们带来!我一定会给你们带来的……” “一言为定哦!” “一言为定!” 孩子们与她各自拉了勾盖了章,庄严郑重。 然后他们像一群自由自在的蝴蝶一样飞走了。 蝴蝶喜欢花,却绝不会与某一朵长相厮守。 女孩儿望着那些背影,若有所思的样子。 冰焰人偶么……真的有这回事吗?她揉了揉额头,完全想不起来。 黑衣的中年人来到她面前。 “小姐,该回家吃饭了。”他的声音很温和。 女孩儿疑惑地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小姐家的管家啊。”男人回答道。 他已经不止一次回答这个问题了,而小姐也不是第一次离家出走了。 “哦,是这样啊。”女孩儿低头,像是在想些什么,“明天你能帮我给他们带冰焰人偶吗?” “当然,为小姐效劳是我的荣幸。” “谢谢你哦……”女孩儿说,然后忧郁布满了她年轻的脸庞,“我真的不记得昨天说过要给他们带冰焰人偶啊……” “大概,那是那些孩子太调皮的缘故。” “是这样啊……” “小姐,我们回家吧,老爷和夫人都在等着你呢。” “等着我吗……好的。”女孩儿露出一尘不染的微笑,“我好像真的有点儿饿了呢。” “是嘛,那一会儿小姐可要多吃些。” 女孩儿站起身,往前迈开了轻盈的步子。 “小姐。”他笑着叫了一声。 “哦?”女孩儿回过头看着他。 “方向错了。”男人依旧笑着,“回家要从这边走。” “这样啊。”女孩儿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忘了啊。” “没事的,我来领路就好。” “我经常忘记事情吗?”她问。 “是的,正如刚才这个问题小姐就经常会问。” 两人回返途中,恰好与正在赶去与莫录决斗的初零以及陪同前往的少年少女们擦肩而过。 他与她的缘自此开始,不过是两人都没有察觉罢了。 就像两粒尘埃,因风聚散,刹那离合,不相识亦不相望,只是对面如众生,背道如乾坤,无限遥远又无限接近,不过既然会有未来再见,那么这一刻,便叫做宿命之结。 —— 洛子尚翘着二郎腿,一脸悠哉悠哉。 “下一个!”他屈指敲着桌子,声音响亮,像是将军在发号施令一般。 一名半大的少年向前挪动一步,在他身后是长长的队列,一眼望去,皆是英姿飒爽的少年少女,竟然直抵山道尽头。 都是来报名参加竞山锋的,而且这只是其中一个点。 洛子尚仔细地瞅了一眼眼前少年,顿时就起了极大的精神。 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看到重岳的年轻天才更能让人痛快欣慰的了。 “姓名!”洛子尚问。 “赵云埋,风云的云,掩埋的埋。”少年回答。 “云埋……该不会是西方回风城那个赵?”洛子尚笑容灿烂。 “正是。”赵云埋神色自若。 “随口一问,没想到还真是回风赵氏——年龄?” “十三。” “嗯……”洛子尚一边记录,一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旁边一摞纸张,“那是死契,拿一张,签完字你就可以走了。” 赵云埋干脆利落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说了声谢谢便离开了。 洛子尚笑了笑,“下一位!” 毫无疑问,这些前来报名的年轻人,很多都将成为未来的重岳砥柱——如果不是,他也不会来这小地方枯守十年了。 十年前,怪石所在地域,突现重灵,极易修行,算是个半公开的秘密了,一般层次稍高者,都知道此事,包括诸多邻国,而且它们也多有与重岳协商后派遣国中天赋异禀的少年少女来此借助重灵以更好的修行,尤其是重岳的附属国们,几乎都有数量不等的不需要付出代价的名额。 —— 日子一长,枭寞已然是猫园的常客,他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半个家,有事没事就去那里喝酒兼与姬明雪乱侃,至于竞山锋的大小事宜,依旧处于撒手不管任由下属的状态,他最多就是点点头或者在某份文书上盖章,印文则永远是那“寂寞孤枭”。 猫园中,唯一能跟枭寞聊得来的少年只有一个染剑华,不过最初的时候,由于枭寞对他的大志向不屑一顾,染剑华知道自己打不过他,气闷之余,就只好讥讽他:“你这家伙三天两头来,是不是想偷师学艺啊?”枭寞不为所动,回敬道:“这都被你看出来了,你将来是封王拜相的材料呀!”染剑华一听这话居然瞬间对枭寞产生了好感,但还是不无惋惜地表示:“遗憾的是,我是个旅人呀!” 而且,由于两人都喜欢喝酒,便越发相投。 …… 这一天,枭寞又来猫园喝酒,喝到兴起,他便对着姬明雪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我跟你说的人眼中命运毫光的事情吗?” 姬明雪点点头,不太明白枭寞想表达什么。 “我武学不如你,差你已不知多远。”枭寞认真道,“但给人看相就是你没有的本事了,而且我除了能够看出人眼中已经存在的命运毫光,还能看到未来的——虽然我不太相信,但是,好像当下我曾看过的那些人,确实也在朝着我所预测的方向前行着,还真他娘的没出过大差错,至少目前如此。” 姬明雪面无表情。 “嗯——我那师叔你见过了吧?她比我厉害多了,当然还是不如我师父,不过对我而言,她已经算是达到那种能把一个人的所有方面都看得死死的程度了……说远了,还是说我,我呢,暂时只能通过区区人眼中的命运毫光看出两样东西,富贵与否,多杀与否,而富贵与多杀两个之间的区别,我也看不透,只能设身处地的去进一步猜想,例如看你,明显你就是属于多杀或者说多多多杀的那种人,你做过将军的嘛,除此之外,我偶尔还能测出一个人当下的心中善恶与否,不过也只局限于,对我而言有善,或者有恶,这也是我最开始就没真的把你当敌人,愿意相信你的原因。” 姬明雪无动于衷,却突然又觉得可以信上一信,鬼使神差,升起一瞬间的念头。 姬明雪非常想知道他们的未来——他知道自己老了,这群孩子将来是什么样子大概是不会见到了,每每想起,便心悸不已。 “对了!”枭寞神秘一笑,“师叔临走前说,你姬明雪的生机在北,越北越好,她也没说可不可以转述给你,所以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她大概就是想让我告诉你的吧,你别介意,我们这行有故老相传的规矩,真正的涉及极深的预言或者相语,不能直述于被相者,玄乎得很,我不太相信,但师叔却恪守得紧。” 姬明雪再次感觉寒意着身,就像那天李翎华离开之后。 “生机在北,如果不往北呢?”他咬牙而笑。 他是万万不会离开怪石的,当初之所以选定怪石,根本原因就是,怪石这里灵气异常充沛,而且似乎更加契合四月的体质,他不想初零放弃了如此重大的修行机缘,他要在这里守护着四月正统的希望。 “那我怎么知道,师叔跟师父一样,很多时候说话就像做梦,让人摸不着头绪。” 枭寞一边说着一边灌酒,晕晕乎乎的样子,说话倒是依旧清楚。 “那你能不能看看初零他们的——命运毫光?” “其实我早就看过了。”枭寞得意大笑,十分开怀,好像千呼万唤终于等到姬明雪这个问题说出口,“想不想知道?” 姬明雪不想摆出什么高人风范矜持一下,只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想。” 大概天下间所有的长辈都是期盼着能够看到后辈更多的作为吧。 “那你教我两手!”枭寞开出了他认为非常非常划算的条件,“我认你做师父!我这辈子只有一个算命师父,还不曾有过武学方面的师父,你是我第一个想拜的武学师父。” “为什么?代青昀也不错啊,你跟他关系那么好。” “代青昀说你的剑吞之道比他的瞬崩之道更高,我之前也试着在初零练剑的时候偷学……可是居然没学成,果然道高!所以我打算正式拜你为师。” “可是武学传承,也看弟子天赋是否相宜的,也许,你不适合剑吞。” “也许,我挺适合剑吞呢?” “……嗯,我教你就是。” “这么爽快?” “向来如此。” 两两沉默片刻。 “你那四个徒弟的命运毫光实在吓人。”枭寞甫一开口,劈头就是这么一句悚然的话,“我先喝口酒压压惊。” 于是他斟满一杯,然后泯一小口,再舒舒服服伸个懒腰长出一口气,像个十分懂得享受的老头子一样。 姬明雪也不催。 “先说李止,如果这家伙不会富贵,那他将来得杀不知道多少人,然后是枭千叹,也差不多一样——真的!我觉得将来他们杀的人哪怕不比你多,但也差不多了,太可怕了,希望他们只是会富贵吧,嗯,那个染剑华就正常多了,像平常人,不会富贵也不会贫穷,或者说,杀人不会多。” 姬明雪觉得枭寞所看到的这三个孩子的未来还算正常,属于不用枭寞说也能想到的不算离谱的未来。 李止,不用多说,将来复兴四月的路上,不杀人就不正常了。 枭千叹,通过他父亲的事,就能看出这孩子很善于掩藏仇恨不形于色,看似活泼开朗,实际上在枭千里无恙而归之前,他的心中一直憋着火,就等着爆发的那一天,而且他看似没什么武学天资,却已经与那柄惊鸿的刀意十分契合了,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他的未来,大概就是作为云归八部兵狼诀的传人了,这样一位灵师,杀人或者富贵,实在正常。 至于染剑华,虽然有些没正行,但他很善良,而且也没什么能让他心中生暗的过往宫如静曾经亲口说过,不杀人的旅人,是无法走的更远的。 因为这世间本来就残忍。 而杀戮者,并非只是为了杀戮而杀戮——姬明雪是必须染血的将军,染剑华将是游历碧荒的旅人,道途凶险,杀人必不可少,当然却不会是无止无分的杀。 李止,枭千叹,染剑华,都已有所测,那么就剩下最后一个了——也是姬明雪最期待的。 只见枭寞狠狠地抱着酒坛子灌了几大口酒。 “初零……嗯,初零。”枭寞脸色泛红,眼睛也通红,直勾勾地看着姬明雪,“吓人!真的吓人!你知道吗?这小子的命运毫光从眼中漫出,覆盖包裹了全身,就像一只发光的茧,他要么将来富贵得无法想象——譬如成为世界中心帝国女皇陛下的夫婿高踞神梦京幻影宫之上,要么……要么就是,他得杀出无边无际的尸山血海来……” 枭寞又开始喝酒。 姬明雪心中明了,又是震惊万分,他知道初零的未来应该会与李止一般,但没想到是这样的程度。 他不经意地向园中看去,只见猫园已经游荡着好多猫了,又有一些它们捕获的猎物被它们跃墙衔来园中。 群猫分食,场面有些血腥,但是却始终安安静静的,而那只猫皇帝阿双正像人一般斜倚着躺在树旁,看着他的子民们欢欣鼓舞。 枭寞咕嘟咕嘟地喝酒,喝得嗓子都发堵五脏发疼才停下来,还不得不用灵力驱逐掉部分酒劲,让自己保持在一个云里雾里的最舒适醉态。 “你知道不,当我看到初零的命运毫光的时候,我特别想杀了他——免得他将来成为后者,说不定……我是说说不定啊,也许将来我都得死在他手上……哈哈哈!怎么可能嘛!碧荒那么多人,他再能杀,又能杀多少呢……” “那你怎么没动手?”姬明雪问。 “首先,这不是怕你嘛!”枭寞伸出一根手指头,“其次,他又没惹我,也许将来他只是会成为巨富呢!”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头。 然后第三根手指头也伸出来,“第三!他可是我的师弟啊,咱们可说好了!我要做大师兄!” “我的徒弟不需要排名。”姬明雪笑着摇摇头。 枭寞听了一愣,“也好也好。” “嗯,你也给我看看?我未来如何?” 枭寞摇头,“看相这玩意儿跟境界相连,你境界太高,你的未来我可看不到。” 姬明雪略微失望,忽然很想再见那位女相师。 “你师叔去哪儿了?” “我哪儿知道,反正不在怪石了。” “嗯。” “我有个提议,猫园的匾换成‘猫酒馆’怎么样?” “这个你得去问枭千叹,这是他的园子。” “这还用问?他能不听大师兄的?” “说了没有排名。” “哦,是啊……” —— “师父,千叹昨夜又在偷偷哭了。” “小子就是脸皮薄,大概也是不想给我们招惹麻烦吧,唉,还是没把咱们当自己人啊,看来等他自己主动开口是不可能了,不过说到底,是我这个做师父的没尽到心,这小傻子,是真不知道他师父多大能耐啊。” 在枭千叹看来,自己刚认的师父是强者无疑,要不然也不敢说能抵住来自枭凤远的压力,他觉得师父的境界说不定就是三境宗师,可算得上是绝对的大人物了,至于在往上的四和五,那就是传说一般了,全重岳也没几个。 嗯,三境宗师,可了不得的,可是……与半个怪石土皇帝般的枭凤远针锋相对的话,也绝不轻松吧? 他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已经发挥得很充分了,毕竟枭寞才是二境巅峰,就已然是怪石的第一高手了——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天与地遥遥相望,就像枭千叹曾绝望。 可父子再次相见,竟然是那般容易。 “师父,千叹给您添麻烦了。” 姬明雪还能如何?只有无奈。 麻烦?真是天大的麻烦!搞得他花去了一盏茶的悠闲。 便是姬明雪真的‘只有’三境,那也不是枭凤远可以对抗的。 怪石本土有不止一个二境,可三境呢?上一位怪石土生土长的三境宗师,已然在三百多年前就故去了。 只能说枭千叹的见识果然还是仅限于区区怪石了。 三境及以上的风采,他只能靠想象的,想象嘛,总有偏差。 惊鸿23 终至九州 在得到姬明雪允许之后,四位少年得以参加竞山锋。 唯一觉得不妥甚至一开始有退缩之意的,就是枭千叹了,因为这场大比的参与者们,竟然是来自全重岳范围内的最出色的同龄人们。 怎么比得过嘛!说不定死在场中都换不来一星半点儿的“壮烈”,只会被嘲笑为弱不禁风或者不堪一击?嗯,一定是这样的。 所以他也觉得初零、李止和染剑华三个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挺莫名其妙的,纵然他们个个都比自己强得多,可他们顶了天也就是在小小一个怪石‘飞扬跋扈’了啊。 竞山锋是什么?整个重岳的天才们都要去的哎!他们出身名门,天赋异禀,最好的先生最好的环境……甚至听说还有许多其他国度的顶尖少年灵师。 无法想象的盛会,也是难以趟过的深潭。 直到好几次与一些身份地位极其不俗的在枭千叹眼里可谓是高不可攀的大贵族子弟的打架斗殴中,皆是李止一人出手便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抱头鼠窜,而初零与染剑华只是自然而然神色从容的在一旁观战甚至后者还有心情点评一下对手们的武学优劣。 枭千叹从第一次的风中凌乱,到后面一次次的震惊,以及最后也淡然地跟着染剑华一块儿指点江山——虽说如果换他上,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肯定就不是对方了。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究竟在跟什么样的家伙朝夕相处,是的,自己这几位师兄太可怕了,强得不像人。 那么……师父呢?那天他说“不麻烦,真不麻烦”,原来是真不麻烦啊。 不过枭千叹还是很担忧,他们强归他们强,自己可没他们那么离谱啊!最后还是姬明雪言之凿凿地对他说:“别担心,你绝不会有事的。” 这样他才放下心来,他相信师父。 纵然姬明雪从未给四位少年正式排名,但他们心中却以年龄分出了先后,枭千叹被其余三人看做是最正统的小师弟,年纪最小,来得也最晚。 …… 枭寞趴在桌子上睡死过去。 姬明雪枯坐着,偶尔喝一口茶,忽然觉得有些累。 然后他像枭寞一样趴在桌子上,眼睛半合着,极端困顿,思绪几转,目光迷离,像是看到了或者回忆起了什么。 “兄弟们,明雪实在是有点累了,容我睡一会儿,我一个人,实在孤独啊。” 再强的灵师,也只是天地间的卑微个体,跳脱这种束缚的,是神。 姬明雪是人。 —— 苏闲觉得挺遗憾,怪石城区域内的重灵非常适合修行,只是对已经开拓出界的灵师作用不大。 拥有属于自己的界,通常被称作化界,而达到化界境巅峰,便是重岳择选空寂卫的基本标准之一,不过一旦没有在成为空寂卫的未来十年内突破化界巅峰步入三境宗师之列,便会被空寂卫首领无情地除名。 不论如何,对于怪石已经不适合自己修行的事虽然惋惜,但苏闲也是骄傲的。 相比较于很多根骨天赋不错的孩子从小就被带到怪石生活并逐渐开始修行,苏闲却是日复一日在北边的大山里受着自己爷爷的严苛训练,直到荣获空寂卫称号,一鸣惊人,成为三千空寂卫里面最年轻的一人。 此刻他就正在怪石城中闲逛,然后一个不经意的眼神,他看见了一个很漂亮的年轻女子,身材苗条玲珑,晶亮有神的眼睛,柔和精致的脸颊,细薄的唇透出一股清冽的英气,银衣佩剑,煞是引人注目。 然后他多看了两眼。 “如果当时我少看两眼,我可能会骄傲更长一段时间,不过也算是幸运,那么快就让我碰了钉子明白了天外有天的道理,更幸运的是那个钉子并没有对我造成伤害,哎,当时我还一直以为像我这样的天才别说万中无一,就是整个碧荒又能有几个?更别提比我更天才的了!” 这话是很久以后苏闲对他的徒弟说的。 就是这多出的两眼,被风羽遥自然而然的察觉了。 风羽遥对他报以微笑。 苏闲已经非常小心的掩饰了,所以对于被对方发现,苏闲很是有些惊讶,并以为只是凑巧,惊讶之余,他还厚着脸皮凑上前脱口而出一句:“小姐姐你好漂亮啊,做我的媳妇好不好?我很强,我家还很有钱。” 风羽遥噗嗤一声就笑了。 她身旁同样银衣佩剑的剑纵把目光从远处挪到眼前,就那么淡淡地看了一眼苏闲,这个冒冒失失的少年。 然后苏闲就有种被某种无法对抗的怪物盯上一般。 感觉相当不妙。 可他们看上去跟自己的年龄相差也不大啊。 苏闲尴尬地笑了两声,觉得有必要挽回一些局面。 “我开玩笑的,两位不要介意啊!” 剑纵面无表情,仿佛沉默的冰川。 不妙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被人倒了一桶冰块在脖领子里。 又好像真的是冰寒刺骨,而不是幻觉。 苏闲有些麻木,这可怕的震慑正来自眼前那个男人。 风羽遥笑着看着眼前这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清脆的声音在满心震骇的苏闲听来也是梦幻般,“你真是可爱死了,你家里人平时没少打你吧?” 苏闲木然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所措,像个犯了错而战战兢兢不敢吱声儿的小孩子。 他觉得真是丢脸,把十八代祖宗的脸都丢尽了,简直是可耻!但就是提不起气势来。 不对,这不可能!他一定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家伙了!不然不可能这么强,单凭气势就能压过我。 可是他又莫名生出一种奇怪的想法,那就是即便自己同样再活个几百年,恐怕也到不了眼前这个男人的程度。 好在那二人并没有当真针对苏闲的意思,不紧不慢地越过了他。 他们远去后,苏闲感觉到压力骤减,不由得大口喘气,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濡湿了,风一吹,好不难受。 苏闲苦笑一声,今天真是糟糕透了。 …… “是个天才——可惜,我最瞧不起的,就是天才。” 因为剑纵比天才还要天才。 风羽遥笑笑,“碧荒很大呢!” “所以我期待着有人用我刚才的话回敬于我。” —— 看着那张死契,初零总算露出一点微笑,在他看来,死亡,与杀人同义。 他觉得这样的想法很正常,因为没人希望自己死。 自己不死,那就是别人死。 —— 对于竞山锋,洛子尚其实还是有忧愁的,因为一定会死人,便是再强的天才,也一样有可能死在其中。 洛子尚极度泛滥的爱才之心经常被吕蓝溪说成是自找罪受。 “古往今来夭折的天才,数都数不过来,而且将来也不会少,要是真一个个心疼过去,还不得把自己疼死。” 但洛子尚就是改不了,尤其是每当他读各国史册的时候,看到某某年某某人英年早逝,就忍不住痛心疾首,好像死的是他亲儿子——而实际上他连干儿子都没有。 数年之前,当他听闻山氏的那名号称重岳有史以来天赋第一的山见云不幸早夭,他整整三个月都没有笑脸。 —— 方寸九州,是怪石城最负盛名的一间酒馆,几乎与怪石城的城龄相等,又因为是怪石初建时候最为绝对砥柱的枭,楼,林三氏的家主常常痛饮达旦的所在,故而又有别名“三公酒馆”。 初零一行人报名参加竞山锋之后,便按照之前的计划前往方寸九州了,早先初零与莫录一战之后,因为伤势的缘故,而没能来,今日正好补上。 楼梦与冬梦也表示要一起去。 染剑华啧啧称奇,“果不其然,早听说重岳的女孩子也大多是很能喝酒的。” “不只是能喝酒。”冬梦笑道,同时轻轻拉了拉背负着的剑,“还能杀人呢!” 显然是意指竞山锋。 染剑华立刻摆出一副肃然起敬的样子,实际上心里却觉得这丫头虽小偏能说大话呢,不过那个楼梦倒是真有实力的…… 笑闹中,众人欣然而往方寸九州。 终于来到方寸九州,走在后面的枭千叹看着那牌匾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那方寸九州四个字是枭氏祖宗的墨宝,自己见到,本该自豪开心,奈何却又勾动愁肠,如今,自己几乎已经都不算是枭氏的人了,不单单家道中落,更有所谓的亲人想除他绝患。 …… 落座。 方寸九州很安静,不像其他绝大多数的酒馆那般热闹嘈杂——除了染剑华,倒是很合其他众人的心意。 不过出于敬仰和激动,染剑华也并没觉得不好,看着客人们一个个悠闲自在的品酒,染剑华反而开始认为在这样安谧的氛围中喝酒应该也是一等的妙事。 他开始不停地打量着古香古色酒馆的各处设置,尤其是角落里有一张看起来特别别致的三角桌,光泽红润如玉,应该是名贵材质,并且桌边分别坐有三个雕刻的栩栩如生的石头人。 一个是酩酊大醉的模样,趴在桌子上,一只手臂自然垂落,还一根手指勾着一只酒壶,另一个却是仰着脖子豪饮,一副要把下辈子的酒都喝出来的肆意模样,第三个则是一名端庄的女子,宽袖长带,衣着很随性的样子,并且露出淡淡的微笑,她不像另外两人那样狂喝,面前只有一把小巧的酒壶和一只小碗。 “那就是三公了。”楼梦笑着说,“传说他们当年就常常在那张桌子上饮酒。” 染剑华一听这个,立刻兴奋,忍不住就大叫了一声:“拿酒来!” 喝酒的客人们侧目而视。 染剑华意识到自己破坏了这里原本的美妙,顿时也觉得窘迫不堪,一向厚脸皮的他罕见的有些脸红。 他下意识地便低下头。 好在客人们好像对此也并不以为意,很快便恢复如常了。 待客的小厮也很有礼貌,走过来之后也并没有与染剑华计较什么,只是对众人行个礼,然后拿出纸笔,微微弯腰做聆听状。 “楼小姐和冬小姐是否照旧?还有几位少侠瞧着面生,怕是初次到来,按照规矩,临走之前可以各自自选一壶酒带走,你们又想喝什么酒?” 四位少年皆茫然,他们都没来过,也不知道要什么酒才好。 “上最好的酒就是了!”染剑华瞬间回神,神采奕奕。 冬梦撇撇嘴,“不懂了吧?这儿的酒分种类不分优劣,都是最好的酒!” 染剑华飒然一笑,“那就要最烈的!比穿肠阳炎还要烈的,有没有?” “又不懂了吧?穿肠阳炎是统称,重岳所有土法酿造的烈酒,都叫穿肠阳炎——而方寸九州的穿肠阳炎,啧啧,你们要不要试试?”冬梦的目光扫过所有的少年,“还有一事,灵师以灵散酒劲,那就没劲了,懂?你们最好像个男人一样。” 初零无所谓的样子,李止也是,枭千叹还是。 酒而已嘛。 “给他们四个开一坛子你家的倒九州!”冬梦豪气挥手。 干净利落眉目端正的小厮看了看四个不大的少年,稍微犹豫地看了一眼冬梦。 透过冬梦狡黠的眼神,染剑华觉得这名为‘倒九州’的酒恐怕要把初零他们三个全部放倒在这儿了,至于自己——呵呵,这小娘们儿恐怕还不知道大爷的酒量! “好名字,一听就是极烈极好的酒,就要倒九州!”字字掷地有声。 最后由楼梦收尾,“嗯,蟒江产的甜鱼上两碟,不要三刀,要两刀的,三刀的总是咸,其他的下酒菜随意搭配着弄一些就好。” 小厮应命而去。 作为已经开始跋涉天下的旅人,染剑华喝过的酒真的太多,是名副其实的海量,几乎每到一个地方,就必定找到最好的铺子尝最烈的酒。 倒得了九州,却倒不了一个染剑华! 染剑华把一直带着的那只精致的冰裂杯子取出放在桌子上,“今天好好喝一回!” 冬梦好像已经看到了一会儿他烂醉如泥的蠢样儿,不由得露出一丝猾笑。 …… 一壶绿蚁甜酒,一壶霞烧,一壶倒九州,七八样菜品一次而齐,两碟蟒江甜鱼居中。 虽然以前的枭千叹过着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但他还真的从来都没有喝过酒,所以当第一口倒九州入喉下肚之后,他就被辣出了眼泪,而且五脏六腑都好像被烧着了一般难受,整张脸都扭曲了。 ……好难受!这酒是不是有毒?这个该死的冬梦!——这是枭千叹的心声,可惜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愤愤不已地看了两眼冬梦,而冬梦的眼睛却全在染剑华身上。 初零也一样难受,喝下第一口酒之后,他就开始觉得这世上有一件东西是他搞不定的,那就是酒,本来以为喝酒这样具有江湖豪情的事情是多么的爽,没想到如此痛苦——怪不得师父不喝酒,这般味道,简直像是酷刑。 李止比他们好点儿,竭力控制着微微扭曲的脸,然后忍不住咳嗽起来。 不管怎么说,这一时兴起的饮酒,让初零李止枭千叹三人着实吃了苦头,并且三人不约而同地开始苦着脸吃菜,彼此相视,皆是“真他妈的难喝”的眼色。 而还没吃得几口菜,三人就开始晕乎起来,这倒九州的劲道居然如此之大,仅仅一口便要醉人,怪不得敢叫倒九州。 不过冬梦的话让他们怎么也不肯不男人,就硬撑着。 至于染剑华,他与其他三人的狼狈不堪截然不同,可谓是如同在自家地盘安步当车一般自在享受的模样,先是慢条斯理地嗅着酒气,像妇人看到了华美的绸缎,神情沉醉,然后眼神一定,举杯三口两口就喝见了底,喝完他还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 好像刚刚喝出点儿味儿来,但还远远不够尽兴。 冬梦瞠目结舌。 “真是好酒。”染剑华又倒上一杯,同时看了看冬梦,“确实比一般的穿肠阳炎还要烈得多!” 冬梦开始小口小口喝着自己的霞烧,然后嘀嘀咕咕:“没想到还真能喝,才多大点儿,就这般,上辈子莫非是只酒虫……” 离他们这一桌不远处,有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向这一众少年少女看过来,看着其中几个少年不甚熟练地喝着烈酒,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如果见云还在,应该和他们差不多大吧。” …… 枭寞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喝酒嘛,我是绝对不去方寸九州的。 因为枭寞喜欢热闹与豪饮,而方寸九州则恰恰相反。 方寸九州,别名三公酒馆,酒馆里酒种很多,但也都统称三公酒,而且,也就因为怪石三公的缘故,大家出于尊敬,来此喝酒几乎都不会喝醉,并且环境安谧,甚至连个抚琴弄乐的美人或者说书讲古的先生都没有。 再渐渐地,那些饮酒必醉喜欢喧嚣的粗犷豪放者便都不来了,最多逢年过节而来此小饮一杯再于酒馆后面的三公祠中亲手奉香一束,表示悼念敬仰。 总而言之,三公酒馆里的客人几乎都是些清流,而很少有能够喝的烂醉如泥的浊客。 三公酒馆是消遣之地,供人乐享清闲,这里同其他酒馆一样,可以以酒消愁,但这里不存在酒鬼。 …… 初零,李止,枭千叹,都已经醉了,就因为那一小口酒,都没来得及吃多少菜来解酒,就早早挺不住了。 初零李止还好,迷迷糊糊地趴着,一动不动,还算不失态。 至于枭千叹,则已经借着酒劲胡说八道了,依稀有几分家道剧变之前的模样。 “左臂揽着美天使,右脚踩着大魔神,前看是一条通天大道,后看是喽啰千千万,大爷我轻轻一哼,一切对头自己奉上头……” 最后声音越来越含混不清,很快就彻底无声无息地睡过去了。 …… 染剑华正把坛子里最后的酒往他视若珍宝的那只冰裂杯子里倒,还怕喝不干净,一个劲儿的倒晃坛子,到最后坛子终于滴不出酒来他才罢休。 接近一整坛子的倒九州下了肚,染剑华微醉,他以睥睨万物的眼神看着每一个对他报以震惊神色的酒客,得意扬扬。 “你们这样的,全加起来也喝不倒我一个!再来一坛倒九州!” 酒客们纷纷又是一惊,是的,已经很久没有人能一口气喝光一坛倒九州了,遑论再干一坛?今天这个少年着实厉害了! 枭千叹已经开始流哈喇子了,初零和李止也睡了…… 楼梦笑得恬淡,也不知怎么的,她今天不怎么想说话,却觉得比以往任何一次来此喝酒都要放松舒适。 …… 楼梦唤了小厮过来,以眼神示意,问道:“那位白衣独身的客人,所饮之酒看酒壶式样应该是十年藏的则正吧?” 小厮轻描淡写地看了一眼,道:“楼小姐好眼力,正是。” “则正此酒,家父也喜欢,中正平和,悠长醇厚,既不辛辣也不寡淡,是为文酒之属,你去再取一壶给那人,就说相逢即是缘,怪石楼氏相赠。” …… 小厮提了一壶酒过来。 “楼小姐,这壶绿蚁是那位客人让我给您的,他要我告诉您,他只是单纯的笑少年随性,别无他意,作为回礼,让我给您拿一壶绿蚁。” …… 染剑华难得一本正经,“长大了未必是好事,长不大也如此,人这辈子,是时刻都不得痛快啊。” 楼梦想了想,说:“好像是这样。” 冬梦则是像看陌生人一样盯着染剑华。 染剑华又呵呵一笑,“不过我注定是个例外!我要让老天知道,我,染剑华,就能活他一辈子痛痛快快!” 冬梦看着染剑华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便觉得染剑华又是那个白痴染剑华了,嗯,正常的。 感受到冬梦的眼神,染剑华认真地对她说:“看在你看我看得这么浑然忘我的份儿上,我,染剑华,伟大的旅人!将来我写游记的时候,不会忘了你的。” 许是染剑华满口酒气太灼人,冬梦一瞬间就红了脸,“谁要你写!酒鬼!” 可是酒鬼的眼睛认真起来,还是挺漂亮的呀。 …… 染剑华终于开始摇头晃脑了,但却还是坚持着不倒,拿起筷子夹菜,吃得有滋有味。 “好吃啊。”他傻呵呵笑着,“真羡慕你们有钱人。” 染剑华看得出来,这方寸九州大到格局布置,小到一个小小的酒杯,都透露着不凡的沧桑和尊贵气,这是千百年的时光积淀。 自然不会便宜。 冬梦又要讥讽一下他,楼梦伸手阻止了,楼梦感觉到,染剑华有话说。 “我行走天下的时间不算长。”染剑华说这话的时候神情非常非常的骄傲,并且浑身都绷了起来,如临大敌的样子,“但我见到了太多的人情冷暖,很多人莫名其妙就死了,也有人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醒来,就已经成了疯子。” 他看了看醉倒的三个兄弟,摇了摇头。 三个本不喝酒的都喝醉了,一个嗜酒的却很清醒,虽然染剑华没有女相师李翎华那样的识人神通,也没有枭寞看人命运毫光的本事,但是一段时间的朝夕相处,他也把这三个兄弟给看的七七八八了——他们每个都有无穷般的心事,如同芸芸众生。 自己能够和他们打成一片,但却和他们永远都走不到同一条路上。 他庆幸于自己的一身轻松无挂碍,但兄弟之间的羁绊又让他为他们忧心。 “就我所知,枭千叹,好像得罪了那个谁?他叔叔吧?虽然大概也许应该是被老头子挡下来了吧,但依旧是麻烦事啊,毕竟是他的家事,也不知道他这叔叔有多大本事……你再看李止,这家伙太闷了,除了我们以外,几乎没朋友,真要出个事儿,他就只有他这条命,别无他路,至于初零……唉,这家伙,就这样吧,有时候我真为我这几位师兄弟担忧啊……” 他其实还想说说师父姬明雪的,他心里清楚,姬明雪那样的人物,没有敌人是不可能的,可他站的太高了。 作为一个‘人’,替其他的人想想就好了,不用替‘神仙’操心,操心也没用。 姬明雪就是他眼中的神仙。 冬梦看着染剑华再不像之前没心没肺,看破红尘世事的大善人模样让她怀疑这家伙是不是喝傻了——那两坛子倒九州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她也见过江湖豪客们痛饮,但是能干了两坛倒九州还能不倒的,实乃平生仅见。 …… 染剑华浑身紧绷的气势终于消散了,他欢快地吃着菜。 “像头猪。”冬梦噘着嘴说。 染剑华含混不清地反驳,“你知道猪有多幸福吗?” “你说得对,养肥了然后被宰掉!多么幸福!” “恰恰让你失望了!我就是那头不仅肥而且没人能把我宰掉的猪!” “恰恰我没失望!你承认你是猪就好!” “呦!这鱼是真好吃啊。” “……” …… 泽岚咬了咬牙,走过去。 “他醉了?”泽岚看着初零木木地问。 楼梦冬梦都感觉出异样来。 当然,因为楼潇潇的关系,楼梦冬梦和泽岚也是互相认识的。 “是啊,你看他,醉死啦。”染剑华的脑袋晃来晃去,眼神散乱。 “哦……”泽岚还是木木的样子。 冬梦去搬了一条木凳过来,楼梦正吩咐小厮再去准备一套筷子杯盏。 泽岚坐下了,但是刚刚坐下,复又起身。 “谢谢楼姐姐冬姐姐。”她笑着说,声音微微颤抖,“我要走了。”像是快要哭了。 不等挽留,她就跑出去了。 楼梦冬梦如同骨鲠在喉,不知道说什么,莫名觉得凄凉,染剑华也有些茫然地挠挠头。 …… 泽岚望着深远的天空,眼泪滴落——最后一面也见了,只是可惜没有要到那只猫儿的坠子留作回忆。 “这样也很好。”她轻轻地说。 一切相关的东西,都将成为痛苦的根源。 一位身形修长的儒雅男子与她擦肩而过。 多少分别,在无言中铸成,悲哀啊,山凌子心道。 所以他以文人的气质迈出了武人的大步——目睹了别人的悲哀,就更不能让自己也活成悲哀。 方寸九州,九州方寸。 以方寸之地,阅尽世间事。 有少女,眼迷离,痛彻心扉,泪落决然。 有儒将,提酒壶,酒香萦身,步履潇洒。 …… 这次喝酒,基本上都是染剑华在鲸吞猛吃,初零等三个仅仅一口倒九州之后菜都没吃几筷子就一醉不起了,楼梦冬梦也只是品酒为主,而不是真的来吃饭。 最后在染剑华的强烈要求之下,店家赠了他四小壶倒九州。 “这仨喝不喝没意义!反正一样是新客赠酒,就都给我吧,我只要倒九州。”染剑华斜觑着醉了的三个人,语气上全是绝世酒徒对饮不知味者的轻蔑。 那小厮赞叹不已,“酒中仙。” 染剑华嘿嘿一笑,“知道不?我来自紫色公国,可是个旅人呐!如果有一天,你也走过千万际路,经历过一个个酷寒的夜晚,你就知道一口烈酒是多么的珍贵。” “千万际……那么远?”小厮吓了一跳。 染剑华琢磨了一下,“差不多……吧。” 小厮笑道:“那就一定是了。” 对于这几位来这儿喝酒的少年少女,他觉得非常有趣。 身份尊贵的城主大小姐和她那名气势不俗说话偶尔带刺的随从,家境贫寒却已经在怪石小有名气的少年初零,有在须牙园求学看起来很冷漠但是武学不俗的李止,虽然落魄却依旧敢放大话的枭千叹,更有一个个年纪轻轻却已经开始遍历山水的旅人。 这几个少年少女似乎每一个都代表了一种人生,境遇性格大不相同的人凑在了一起,自然怎么看怎么有意思。 ——楼梦背了李止,冬梦扛了枭千叹,染剑华醉醺醺地半搀半拖着初零,腰间系好的四壶倒九州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离去之前,楼梦还下意识回头望了望,才发现那儒风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酒馆,无声无息。 “怪石不小。”她嘀咕了一句。 那小厮目送他们离去,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不如去竞山锋耍耍?天天看店卖酒,好无聊啊。 …… 行行停停,三人就这么一直各自背着或拖着醉了的少年,慢慢走。 也幸亏这里是重岳,民风粗犷,要是换了别的纲常严谨的国家,少女喝酒,本就有损风化,若还像楼梦冬梦这般背了醉酒的少年在街上抛头露面地走着,那便是无法想象的奇观。 待得回到猫园,已经天色不早。 楼梦把没有喝掉的那儒风男人所回赠的那壶绿蚁甜酒递给染剑华,晕晕乎乎的染剑华想也不想就伸手接了,接过之后才觉得自己的做法不太对,但是已经接了,又不好意思塞回去,一时间神色木讷。 冬梦气笑,“蠢猪还不说谢谢?” 染剑华点点头哦了一声,“谢谢。” “喝惯了烈酒,偶尔也可以尝尝这甜酒,旅人有言:天下风景不一色,千奇百怪各有胜。” 染剑华顿时精神大振,“说得极是!” 这时候,枭千叹迷迷糊糊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到家啦?” 冬梦就放下他,枭千叹脚步虚浮,晃了几晃,终于站定,“谢了。” “是我该谢谢你,我就怕你哈喇子流我一身,索性这一路你嘴巴闭得紧。” 本来冬梦想背初零的,谁承想初零醉成那样,居然还能分辨出谁是谁,冬梦一对他动手,他就使劲儿摇头摆手不顺从,染剑华他倒是不拒绝。 …… 染剑华告诉初零说,喝酒的时候,那个叫做泽岚的姑娘找你,只不过你已经醉倒了。 初零只是嗯了一声。 怀中的猫儿坠子被他捂得温热。 —— 枭千叹去问姬明雪有关归云的事。 姬明雪对他说:“我觉得你努力走你自己的路就好了……不好意思啊千叹。” 他不想说云归的过去,因为他其实还是有点无法接受。 解刀远游,某种意义上而言就是背叛。 李千越,林彤,宫如静,秋弓,知晴,姬明雪,云归,这七个曾经四月军团四十万精锐的核心,如今只剩最后两个,而云归,也终究失去了以前的心。 便只有姬明雪一个了。 虽说不知道云归去往何方了,但姬明雪也确实为他新的旅途而高兴,但他终究不是云归,他很想回到南方去,去亲自为那些死去的兄弟们上一炷香。 “不妨事不妨事……”枭千叹急忙说。 既然师父不愿说,那么想必便有不愿说的道理。 无论如何,在枭千叹眼中,归云愈加神秘起来。 从那以后,他练刀更勤了,仿佛归云以前的话犹在耳边。 “少爷!练刀啦!” 惊鸿24 明雪成泥 枭寞再一次出现在猫园,而且是以四名少年大师兄的身份——他似乎已经忘记了姬明雪那句“我的徒弟不需要分排名”。 四个少年立即发挥出了无与伦比的默契。 染剑华兴致勃勃地对初零说:“对啊!好像咱们还从来没正式排过师兄弟名分啊!” 初零笑着点头,然后对李止说:“要不就排一下?” 李止不假思索,“排!” “反正不论按照年龄还是武学本事,我都垫底,我肯定就是老四,也就是你们的小师弟了。”枭千叹说。 然后,按照年龄,李止是大师兄,染剑华第二,初零第三。 也只能按年龄,因为除了枭千叹,李止初零染剑华三个人之间还从来没有过真正的极限的比武,一直都是停留在切磋的范畴,互相之间不知道对方到底多深。 总之,枭寞就这样完全被‘排’除在外了。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大师兄,论年龄我最大,论武学,哪个不服可以出来单挑,你们一起上也可以。” 染剑华第一个表示不服。 然后在他的风鸟剑第十八次被枭寞用一根手指头弹飞之后,他服了。 再然后四个少年一起围攻,结局是一起被枭寞轻而易举地放倒。 枭寞本就天资卓越,又是二境巅峰,四位一境少年与之差距着实到了不可逾越的地步。 枭寞仰天长笑,感慨自己的无敌之姿当真是惊世骇俗。 “这厮太嚣张了。”染剑华愤愤。 “对,得让他明白明白什么叫做众怒难犯——哪怕是我亲叔也得承受来自纯洁少年们的怒火。” “嗯……我有个不错的提议。”初零眯着眼睛。 “我大概猜到了。”李止忍不住咧嘴。 “……哇,何止是不错!”染剑华也反应过来。 “是不是太残忍了?”枭千叹自问自答,“可以的,可以的。” 于是四个少年一致推选枭寞正式成为新的小师弟,排老五。 枭寞大声争辩,然而没人听他说话,不仅不听也就罢了,染剑华已经越来越熟练得一口一个“小师弟”了。 枭寞脸都绿了,他开始后悔提出排名之事了。 很多年以后,枭寞也像姬明雪一般模样了,他会不厌其烦地对弟子们说:“雪下五圣,别看我只是小师弟,当年他们四个一起上都不是我对手!” —— 代青昀在教李止武学的第一天,他说了这么一番话。 “怎么说呢?嗯……姬明雪,是我的天敌,在我看来,他的剑术,就相当于流沙,不求自身攻击过强,只求削弱他人,而我,恰恰相反,讲究个雷霆之势,瞬崩于一点,极简极利,一点千钧,破尽障碍。” 并且按照代青昀的话说,就是很可惜李止不适合修习姬明雪的剑吞之术,否则剑吞若能与自己的点化瞬崩结合,那该造就一个何等惊艳的灵师。 对此,枭寞颇觉得自己有机会成为那样一个灵师。 —— 猫园,打打闹闹,气氛融洽,枭寞也慢慢融入,就是最“冷”的初零也跟他很熟络了。 只是染剑华常常感叹,“没天理啊,师兄弟五个之中,最强的居然不是我这个二师兄,却是小师弟。” 李止说:“你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毫无瑕疵。” 枭寞说:“我不介意做大师兄的。” “我介意。”染剑华说。 而又过了没几天,染剑华开始抓狂了。 “妈的……你这贼厮怎会使我的剑术?!” 枭寞摆摆手,做无奈状,“你天天在我面前练剑,我不想学也学会了啊!” “你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染剑华气甚。 “嗯……让我想想。”枭寞表面平静,实际上内心已经得意得不行了,“镜子你知道吧?也许我上辈子就是一面镜子,可以照见世间万物的镜子!而且又比世间万物更清楚他们自身!只要我想,我就是世间万物,只要我想,我便比世间万物更完美!” “真受不了了,太能吹了,没见你你这种能把自己抬举到天上的家伙!吃我一剑吧你!” —— 一天复一天。 只是后来初零再也没有见过泽岚。 本没有对错,只是年少。 所有的未可知,也都是未可知。 大概这就是生命的无聊之处。 —— 楼潇潇其实与她的姐姐楼梦的关系并不是非常要好,完全是因为俩人性格不一样的缘故,当然,还有寥寥几岁的年龄差距,似乎也是俩人之间交流的巨大沟壑。 在楼潇潇眼里,明明大不了自己几岁的姐姐,却总是摆出老气横秋的样子对自己说教着一些莫名其妙玄玄道道貌似很有哲理的话,这让她很看不惯。 然后,她去报名竞山锋了。 楼书常说她全无正行只知道整天瞎逛乱跑,于是她开始暗自窃喜——父亲要是知道我参加了这个竞山锋,会是什么表情? 楼书可以容许她胡闹,但绝不会放纵她可能危及生命的胡闹。 不过显然,无聊的楼潇潇决定将胡闹进行到底,尽管谁与竞山锋被推出的第一天,楼书就把她与姐姐楼梦叫到一起,严肃地命令俩人绝不允许参与。 直到这场多国瞩目的大比正式开始的那天,楼潇潇看到束甲带剑的姐姐,瞠目结舌之余,也开心大笑。 “是谁常说要以姐姐为榜样的?这话我认了。” 这大概就是秉性作风可以千千万万种,但有一点是共通的,那就是没人愿意被约束。 —— 黄昏中,有少年少女一前一后结伴而行。 少年腰间挎着一柄刀和一把外观精致的白伞,行于后,少女戴着顶的黑色丝织帷帽,负剑,行于前。 虽然已经是黄昏,但是人依然很多,这都是竞山锋的缘故,少年少女两个人就这么与行人时不时磕磕碰碰地往前走。 怪石城确实只是一座小城,而竞山锋也真是漩涡般吸引了来自重岳各地甚至是他国的人,一时间拥堵非常,城主楼书这几日就已经着手扩建城域的事情了,只是仓促难免。 “我听说你们都戴帽子!各式各样的,嘿,每时每刻都要戴着吗?睡觉的时候戴不戴?”伞刀少年好奇地问。 帽剑少女没兴趣回答,只是随口问他:“现在又没下雨,你带把伞做什么?” 伞刀少年拍拍伞柄,“这是信物。” 帽剑少女一只手正了正帽子,“反正,这也是信物。” “我这伞叫遮刃,特殊材质,轻盈坚韧,可以当做盾牌用,用的是天下仅我们伞刀客一家的独门锻造工艺,你这帽子有什么稀奇的?”伞刀少年似乎非要证明自己的伞比同伴的帽子更厉害些。 帽剑少女笑了笑,“我的帽子比你的破伞漂亮,够不够稀奇?” 伞刀少年不恼,“漂亮?没看出来,我开始有点佩服你自己骗自己的本事了。” 少年叫林定西,少女叫姚结梨,皆是出身于重岳的附属国,青襄。 …… “刚才走着的时候,有人撞了你一下对吧?” 姚结梨不明所以,“这么多人,碰一下在所难免吧?” 但是她陡然间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往腰间一摸,她的心咯噔一下,“没了……” 大意了,钱被偷了。 “你那时没告诉我!”姚结梨生气极了。 林定西神秘一笑,“你别激动,当时那人撞了你,你那么大度没追究,我很钦佩,但是我可没你那么大度呀!所以当时我帮你回撞了他一下。” 然后林定西得意地取出一只锦绣袋子和一只不起眼的灰黑袋子,都是沉甸甸的样子。 “那小子还挺有钱呢!” ——抵达怪石的前几日,林定西碰到了一位带侍女行于山间的妇人,妇人说他在进入怪石城之前遇到的第一个主动与他说话的人,是他命中的贵人。 林定西不信,但他内心深处其实也鬼使神差般地期待着。 万一真有什么飞来横——福? 当他看到那么漂亮的女孩儿向自己走过来问路的时候,他信了——如果是个乞丐主动对他讨钱,他是怎么都不可能相信的。 —— 枭府。 枭寞向后仰去,用手肘作为支撑,望着夜天,姿势随意而惬意,自言自语。 “师叔说再过一段时间,这里要出大变故,大到吓人的那种,至于什么大变故,她也算不明白,但我不信,能有什么大变故?现在怪石城可谓高手云集,能出什么事?真的是……我是不是该早点卷铺盖跑路?师叔说的话,还真不敢当耳旁风啊……不行,万万不行,还是留下来亲眼看看,到底要出什么大变故!凑热闹怎么能少了我?” —— 猫园。 每天清晨,醒得最早的不是常常自嘲年纪大了的姬明雪,不是时常阴沉如枯井的初零,不是木讷寡言凡事尽想周全的李止,也不是从立志报仇雪恨整日挥刀似拼命到立志武道登顶然后同样整日挥刀似拼命的枭千叹。 而是最没有正行的染剑华。 今天也不例外,一向吊儿郎当的染剑华衣衫不整地推开门,睡眼惺忪一下子就变换了精神抖擞。 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一场不大不小的雪正纷纷扬扬着,一片银装素裹,远处那株老万伤树的枝干分叉处,有一只很大的猫,正如人一般蹲坐着,黑白色长尾垂落,飘摇着,猫瞳晶亮,染剑华隔着很远就感觉到了那两点灵意。 目光越过园墙,可见重楼层叠,人世磅礴,更远处,是更高的无穷尽的山峦起伏,如同莽荒巨兽的脊背。 恰是雪来衣天地,繁华荒凉皆肃穆。 染剑华张开双臂,作拥抱天空状。 “真不愧是山里,平原地带,这个时节,该是第一场春雨吧。”他眯着眼,轻声嘀咕着。 “是啊。” 姬明雪也如往常般站在了染剑华的身边。 “在我的故乡,这时候正是踏春的日子,游人三五成群,孩子们嬉戏玩闹。” 姬明雪已经习惯了每天醒来之后跟染剑华聊上几句,只不过染剑华不再问那句“是我把您吵醒了吧?”,姬明雪却一如既往地每次都要说上一句——“真是年纪大了”之类的话。 似乎“年纪大了”是某种值得炫耀的事呢。 “年纪大了,一点冷风都要忍不住,不过这雪,真美啊。”姬明雪缩了缩肩头,双手互相抄在袖子里,神情轻松地看着雪,就像某个已经完成所有事情只剩安度晚年的普通老人。 染剑华没答话。 姬明雪也不说什么,俩人并肩而立。 只是看雪。 在姬明雪看来,正经起来的染剑华可以看做是他的同龄人,那种老道自然的气质,跟其他三个孩子是完全不同的。 他也渐渐明白,当年某个晦暗的雨夜里宫如静对他说的那句话。 “旅人啊……只有旅人,才能长寿千年万年。”那个潇洒的旅人说。 史载,骸生时代一名名曰莫柯文的灵师也不过活了一千八百年,被称作“灵寿公”,是有史以来记载的最高寿的人,所以当时的姬明雪想:你宫如静也不过一百多岁,怎么就这么自信?千年万年,呵,怎么可能呢? “不可能。”当时的姬明雪果断的否决了宫如静的言论。 宫如静喝着酒,笑得高深莫测,那笑容让姬明雪不愿去看,甚至心里发毛。 他潜意识地在逃避什么,好像他内心深处是认输的,至于输了什么,大概就是他不是旅人,所以他没法找出实据来做到真正的反驳,而且他很快就觉得,仅仅‘不可能’三个字,可能已经让宫如静把他看扁了。 姬明雪有些垂头丧气,又很生气,一种难受的表情浮现在他的脸上。 宫如静哈哈大笑,“你怎么了?我可什么都没说啊!” 姬明雪觉得宫如静真的很像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家伙,他看他的眼神就像看着小孩子。 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林彤以前就偷偷说过一句话——“宫如静就是个老妖怪。” 直到这些天和染剑华接触得多了,他才恍然,真正的旅人,他们在世间走过一年的见闻阅历,便等同于常人十年甚至几十年上百年了,染剑华就是最好的例子。 年纪不大,也是刚刚成为旅人,但那双平静的眼睛,和当年的宫如静简直如出一辙,而且当没有旁人的时候,他跟自己说起话来,也是那样的从容,好像没什么师徒尊卑,只是朋友。 那是饱经世事的冷静,很多世俗的条条框框,大概也早就被他遗忘了。 也怪不得……怪不得自己看不懂习不得宫如静托付给自己的那部风华诀! 一瞬间,他明白了,初零应该也是同样了。 “旅人的剑,一定要继续在这世间流浪才是最好的归宿……” 宫如静的话如同狂雷于耳边炸响,振聋发聩。 旅人,旅人……是旅人啊! 原来如此。 姬明雪心中默念:如静,我知道了,你的风华诀,后继有人。 世事变幻莫测,莫非真有冥冥天意,早已于天地白卷上勾勒好了所有道路? “师父,你哭了。”染剑华看着姬明雪的眼泪顺着他脸上的皱纹流淌,如同枯叶纹络。 姬明雪笑着说:“真的是年纪大了。” 想象着再过也许几年十几年或者几十年之后眼前这个已经不算孩子的孩子的模样,姬明雪不由得笑意更深了。 说不定,你真的会成为又一个宫如静呢。 只是不知道能不能亲眼看到。 …… “那卷续命真解,你读得怎么样了?” “还好,不艰涩,读得很舒服。” “那就好好读,也记住秋弓这个名字,你得他续命真解,所以他也是你的师父,唉……我们当年一起熬在军旅的时候,宫如静这么评价他和他的军队:军容如禾,不怒自威,将令一出如崩弓,随后动若猛火,豪强灰飞烟灭,俊杰化为泡影,是谓:秋弓。” 染剑华心神俱震。 “可惜,秋弓也不在了……都不在了啊……”姬明雪唏嘘不已,“故人皆逝,明雪于虚空漂泊,也终会落地成泥……以后,谁会记得我呢?” 也许,对于灭亡四月这件事,他从来都只是抱着微茫的希望而已。 他就这样活着。 就这样。 惊鸿25 飞雪初逢 虽然一路上一直好奇自家老爷所说的“武学修为深不可测,已究天人”的老先生是何等风姿,但小眠依然恭谨有礼,没有像节日时候观花灯那般仔细的打量,一举一动不曾失了半点分寸。 她小口喝着粗茶,不作评论,却神色悠然,相信任何一个人看了她的样子都不会觉得那茶不够水准。 她等待着姬明雪这位模样普通但据老爷说是位绝世升龙本事通天的前辈发话。 而那只名为阿双的大猫就懒洋洋地趴在染剑华脚边,时不时瞅一眼这个瞟一眼那个,那意思就像是它作为猫园真正的主人,那么这猫园发生的大小事情都应该让它过目一样。 …… “赏雪好啊,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姬明雪说,“你们闻到花香没有?初逢花的香。” 初逢花香?哪儿有什么初逢花香,还有这雪…… 初逢花最是喜暖,而且是要盛夏时节才开花。 众少年皆摇头,唯有小眠暗自点头。 自家老爷果然没有夸大其词,这小小怪石没有什么能逃得过这般人物的眼睛。 “我记得老爷在请柬上还写了一位叫做阿双的人。”小眠看着猫园众人,发觉还少一个。 姬明雪指了指那只趴着的黑白尾巴的大猫,“它就是阿双。” 小眠略微愣了愣,嗯,不愧是自家老爷,总是喜欢搞怪。 “是的,它就是阿双。”染剑华笑着重申,然后弯腰伸手要去摸它的脑袋,却被它嫌弃地躲开了。 “那到时候就恭候诸位了,小眠告辞了。” …… 姬明雪看向枭千叹,说:“这里你认识阿双最早。”又看看染剑华,“你和它最亲,你俩去问问它?” 对于猫园众猫奴,比较而言,阿双对染剑华最上心了,似乎是因为染剑华最阳光最喜欢开怀大笑也最喜欢花心思给它搞各种好吃的的缘故,当然,无聊的时候他还会对着阿双碎碎念个不停——尤其是最有共同语言的枭千叹一声不吭挥汗如雨练刀的时候。 当然,也只有染剑华是这样子了,猫园里,就他最轻松,其他人,可没工夫一个劲儿逗猫玩儿。 “嗯?”枭千叹有点不明白。 “问它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出去玩儿。” “……师父你确定它听得懂?”枭千叹问。 染剑华也点头,“就是啊,那只傻猫听得懂人话就奇了。” 染剑华和枭千叹走到阿双身边。 “我们要出去玩,你去不去?”枭千叹蹲下,正色看着阿双。 阿双打了个哈欠,瞅都没瞅枭千叹,前臂舒展,惬意地把脑袋支上去。 枭千叹又等了一会儿,阿双依旧没有任何起身的意思。 “好吧!”枭千叹站起来。 他无奈地对着染剑华摇摇头。 “嘿,你个傻猫,有好吃的,你也不去?”染剑华笑吟吟。 阿双出乎意料地伸出爪子对着染剑华比划了比划,又呲牙喵喵叫了几声,像是挑衅——要知道,平时它可是懒得搭理任何人的。 染剑华得意且失意。 “看到没!阿双冲我挥手说再见呢,啊,真是的,又不是一去不回,小家伙儿搞得这么感伤!”他故作曲解。 “它明明是想挠你好不好?”枭千叹无语。 阿双似乎听懂了,很配合地又叫了几声。 “哦!”染剑华却把注意力放在阿双身上,似乎真的听到了它的回答似的,还摆出一副‘我知道了’的表情,“师父,阿双说它不想去!”染剑华扭头道。 枭千叹瞠目结舌。 “你能跟猫讲话?” “哈哈哈哈哈哈!”染剑华眼泪都笑出来了,“逗你的!你跟阿双一样傻!” 枭千叹瞬间黑了脸,生无可恋。 …… 众人都离开了,猫园一片清冷,阿双半眯着眼睛,似乎人一般思考着,其余的猫都缩在草窠里团成一个个球,呼呼大睡。 好像是一瞬间,阿双便站了起来。 它晶亮的大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天地飘雪。 良久,它走出廊檐,雪落在它身上。 形单影只。 宛若天地间最后一个生灵。 —— 在怪石城边缘的一处园子门口停下,小眠道一声:“诸位,就是这里了。” 姬明雪打量了一下园门园墙,诸多痕迹表明,这园子是新近建成的,门上连个匾额都没有。 不过看表面规模样式,皆气派十足,能够短时间内圈出这么大一片山再打造成府,也算是不小的手笔了,枭寞果然是个有钱人。 相比较之下,猫园简直不能称之为“园”。 小眠轻轻推开门,“请进,老爷正在里面忙着安置炉火茶具酒具等一应物什,就等诸位了。” 姬明雪当先,众少年随后,按师兄弟排名,鱼贯而入。 甫进,除了姬明雪以外,少年们都怔住了。 只见满园妖娆赤红的初逢花正迎着自天穹而至的风雪绽放得肆意,又偶有飘零花瓣随着白雪落下,恍惚之间,让人以为纷纷白雪之中又夹着点点红雪。 初逢树,碧荒常见的花树,俗语云,初逢于夏,盛之烈之,未曾想,这冻杀一切的寒雪中,也能开出初逢花来。 染剑华轻轻嗅了嗅,寒香缥缈,又不动声色地看看神色自若的姬明雪,不由得心中一震,老爷子可真行,在猫园都能闻见这花香。 …… “飞雪与初逢同影,绝世与弟子同饮,此情此景,有点儿意思,有点儿意思啊,小师弟搞得不错,二师兄敬你一杯。”染剑华笑眯眯地举杯痛饮,正是方寸九州的倒九州。 枭寞大体已经习惯了,便也举杯。 “这园子是刚建成,连名字都没有,师父和诸位师兄,谁来帮忙取个名字?”枭寞问。 染剑华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有雪又有花,不如就叫灼雪园好了……” 枭寞眼前一亮,只见他一拍大腿,环视众人,“好名字!好名字啊,是不是?” 姬明雪押一口茶,“灼雪……确实。” …… 苏闲正坐在位于怪石城边缘的某处园子的院墙上。 飞雪连天初逢笑。 而他的身边,还坐着一位白衣的中年人,神色温和,浑身都散发着儒雅的气息。 “山大叔,你说初逢怎么会在这雪天开呢?” 山凌子笑了笑,抬起酒壶喝了一口方寸九州酿制的则正酒,“也许是那个枭寞虔诚祈祷的缘故吧。” 像是玩笑。 “那是不是如果我足够虔诚,我将来就能做首领了?”苏闲看起来很信服山凌子的话。 山凌子沉默了一会儿。 “当然不是,那还是需要极大的努力的,以及运气。”山凌子说。 “运气?” “嗯……实力这种东西的获得,本身就是运气,就像某个人很努力很虔诚的修行,但突然有一天得了重病或者说被人谋害而死了,这就是他运气不好,而你,你要不是运气好,生来便有着远超普通人的天赋,又怎么能走到这里?所以说,努力而且好运,才能到达山巅,而到达山巅之前,你无疑是脆弱的,能帮你度过这个脆弱时期的,岂不就是运气?这样说,你明白了吗?”他的眼神浮现出悲伤。 苏闲仔细想了想,深以为然,同时不由得想起眼前这位年纪已经不小的大叔曾经有过一个自己都无法望其项背的天才后裔,可惜早夭了。 “你看这初逢花,开得固然艳丽,但在这风雪中,又能坚持多少天呢?开错了时节,便是差了运气,触及了不该触及的事物,得到了不同寻常的惊艳目光,便很快也要凋零陨落了。” “嗯,还真是要这样哎!”苏闲摸了摸下巴。 “当然,在我看来,尽了力就行了,因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山巅,到达与否,全看自身,别人总以为别人没到,其实他们不过是以己度人。” 苏闲点点头。 山凌子把酒壶递过去,“喝一口?” 苏闲真就喝了一口,只是一口就递还了酒壶,他感觉那酒的味道很醇厚,还让他莫名就想到跋涉山间的猎户腿上的泥污。 “嗯……我觉得这酒老老实实的……”苏闲啧啧着说。 山凌子捧腹,“老老实实的酒?真是好形容。” “额……” 老老实实这个形容词,确实是苏闲第一时间想到的,只因为这酒只是平和,和“太”“非常”“很”这些字眼一点也不沾边儿。 纯粹就是一种没什么特别味道的味道,规规矩矩,老老实实。 “这应该是最后一场雪了吧?”山凌子的目光穿过风雪与初逢,似乎落在了无边无际的远处。 苏闲也伸脖子望去,一片苍茫。 山凌子收回目光,“苏老前辈近来可好?我还记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有一次碰到老前辈,他就非要带我去做小偷,还说人无横财不富,虽然那时候我的确很穷,但我到底没去,老前辈当时很是为此生气呢。” “爷爷他很好,但是,我爷爷说大叔你太迂腐,还说要是碰上了你,就跟你带句话。” “哈哈,恭听教诲。” “大叔你听了可别生气。” “不会的。” “饿死累死窝囊死的,全是有原则讲正义的。” 苏闲说完就认真观察着山凌子的脸色。 看着山凌子渐渐沉下脸,苏闲心道不妙,果然惹山大叔生气了。 “我没有因为觉得这句话说的很不合理而不开心。”山凌子说,“恰恰相反,这话说得非常对,只是太直白太残忍了……可没有这样的人,这世间要怎样呢?” 苏闲沉默。 山凌子看着少年稚嫩的脸,便又笑了。 “刚才我说什么来着?你还记得吗?”他问。 苏闲疑惑,继而恍然,然后竟然是主动伸手拿过山凌子的酒。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山巅。”他畅饮。 “你们空寂卫不是说‘重岳有法空寂无礼’吗?其实在我看来,空寂卫自然也是有空寂卫的礼法的,不过比较特别而已,称之为不择手段也不过分,以空寂卫的一贯行事风格,他们自然看不上我的作风,所以你爷爷说得倒也很对。” 重岳的空寂卫与大将军,分属于黑暗与光明,一个长隐于幕后,一个浮出于水面,但皆是可以在乱世危难之际扭转乾坤的巨擘栋梁定国基石。 —— 大兴铁匠铺。 王玄戬又在抱怨怪石的水质于铸器来说不算上佳,跟重岳第一铸器世家威武阁占据的那条不过百际的长须子小河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 一位名为孙南山的刻山艺人正在须牙园中为学生们说到雕刻的第十八种技法,滔滔不绝,还说,传说中的绝顶刻师能够让死物成形之后拥有灵魂,成为真正的生灵。 —— “什么时候走?” “竞山锋过后就走。”染剑华病恹恹的,但很快又兴奋起来,恢复笑呵呵的模样,“伟大的旅人宫如静说过,每一次离别都是另一场伟大征程的开始!” “说过吗?”姬明雪忍俊不禁,又心疼。 分别是痛苦的,吃下这份痛苦再从容淡定地笑出来,无疑需要强悍心志。 “额……”染剑华略微尴尬,是的,很多他口中的所谓宫如静说过云云,都只是他自己杜撰的,“就算旅人没说过,但这话很对,不是吗?” 在真正和传说中的旅人并肩作战过的人物面前,染剑华心虚得很。 姬明雪点点头。 “离别那天,别因为好面子就偷偷溜掉。” “才不会!”其实染剑华确实有想过一声不吭地离去,因为他不知道如何面对旅途中的第一场眼泪。 这些天,少年们的感情已经构筑深厚了。 “不会就好,到时候,我有临别礼物给你。” 染剑华很期待,眼神发亮,“不得了的宝贝吧?” 姬明雪笑道:“不想想我是何人?送人东西能差了?” 染剑华一阵欢喜,但很快冷静下来,“还是留给初零他们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了,碧荒这么大,有时候其实光是想想,就觉得无力。” 姬明雪投去赞许的眼色,“没看错你,不过,那件东西,只能给你,别人和它无缘。” “到底是什么样儿的好宝贝?”染剑华愈发地心里痒痒。 “你只要了解是很好的宝贝就对了,你走那天,会让你知道的。” 染剑华仔细想了想,说出一句让姬明雪很无语的话:“那我明天就走行不行?” —— 枭寞差人做了一块崭新鎏金的豪俗牌匾,匾书“灼雪”二字,挂上之后,枭寞饶有兴趣的看了好一会儿。 只是两三日之后,雪停了,初逢花也全都落败了。 枭寞再次站在灼雪匾额之下,有点儿茫然。 —— 日子一天天过去,猫园少年们愈发变得锐利,姬明雪也不知为何白发渐多。 他常常默默地喝着自己炒的粗茶,自斟自饮,眼神虚无。 他的脑海里时不时浮现出三句话,欣慰而不甘。 “龙腾风云之前,也是可爱少年模样。” “劫火之后,人间应再无此茶。” “……你姬明雪的生机在北……” 他轻轻自语道:“真是年纪大了,该信的信,不该信的也信了……呵呵,一条丧家老狗找到了新窝,就不愿挪了。” 残茶饮尽,他胸中激荡。 什么叫生机在北?!什么叫劫火之后?!笑话!就让老朽见识见识! 惊鸿26 云往无涯 眼前是看不到尽头的深蓝,惊涛击石,海鸟回旋。 这里地处重岳王朝的东部尽头,这片海,被世人称作无涯海,顾名思义,没有人知道它有没有彼岸,就算是本就世代生活在海中的漂流帝国的人,也没见过除了碧荒以外的其他大陆。 “环境真的可以改变人,我以前从来不像现在这么多话。”云归轻轻笑着,他身边站着紫白色服饰的穆长风。 他们面前的海岸上停泊着一艘大船,通体黑色,隐约露出点点晶莹,仿佛一整块儿黑玉打造雕琢而成的艺术品,船上晃动着很多紫白色的身影,他们跑来跑去,检查着这艘大船的一切细节是否完美。 “苍云归了明雪,惊鸿送了小千叹,兵狼也早就后继有人,我现在是一身轻松。”云归面朝大海舒展胳膊,满脸笑容,“其实我很小的时候就想乘船远航了,但是奈何家里人不允许,现在好了,他们都不在了,我可以实现当初的想法了,也幸亏还有你们,要不然也太寂寞了。” 穆长风看着已经完成的大船,想着即将出发去往一个不曾听过的所在,也不由得有些激动。 “将军想去哪儿,做部下的也当然欣然向往。” 云归哈哈大笑,声音在这开阔的天地间传了很远,而且一去不复返,没有回声。 很快,一名千锤百炼的精悍士兵长前来报告,说是冰焰船已经检查完毕,可以随时起航,就等将军指令。 云归伸手于虚空中摸出了一颗圆润的红蓝双色的冰焰石,抛给了那士兵长,“拿去安装好,等我们。” 士兵长得令而去。 云归看了看身后无边大山,摇了摇头,像是在遗憾惋惜什么。 “用惊鸿换了这颗元种双灵,亏了赚了?”他问。 “很公平。”穆长风说,“但如果按照世俗的眼光来讨论价值,亏了,很亏。” “公平……那就是赚了。”云归说,“对不对?” “是这样。” “哈哈哈,这话题真是无聊。” 穆长风也跟着笑,“是将军放心不下那枭千叹吧?” “有点儿,只是一点点,不过应该不会再见了,也就没什么放不下的。”云归停顿一下,“嘶——海风有点儿冷啊!——上船!”他缩了缩脖子。 “……是!”穆长风一阵心神恍惚,内心开始沉重下来——以将军的层次,哪怕是九天罡风都奈何不得,何况这区区海风? 可将军说冷,大概是离别苦。 尽管理解,但穆长风依旧有些讨厌“风”了,甚至包括自己名字里的“风”。 云归是他的信仰,是他的灯塔,从军多年,生死命运,皆托付给了他。 云归是最后一个登上船头的,上船那一刻,他轻轻自语:“赚了,真的赚了,这一生,到这儿就已经足够完美,后面的——更是赚了,按照明雪那个惯算物资的家伙的说法,我这是把下辈子的好儿都捞尽了吧……” …… 登船后,云归把所有人都叫到了船艏,整齐列队,背对碧荒,面朝着无涯海。 风浪峥嵘。 “就要走了,而且不会回来了,有后悔的,可以回头。”云归表情淡定。 等待片刻,没人应声。 “那就都转身,再多看两眼碧荒吧,怎么说也在这里生活了半辈子,以后,没准儿就要老死在海上了。” 所有人都转身看去,只见山脉蜿蜒,云深雾重,显得那样缥缈遥远。 不知道是谁轻轻说了句:“可惜不是四月。” 几百个身经百战都不曾腿软的勇士一起哭了。 决心下定,只是会痛。 “我们的方向,是无涯海的尽头彼岸,我最后说一遍,有后悔的,可以回头。” “誓死追随将军!”他们的呼喊震荡四方。 他们都很怀念四月,只是跟云归一样厌倦了杀人,放弃了复仇。 新的方向让他们有了新的生命,没人会回头。 随着钢索的解开,这艘就规模而言足够盛纳五百人无桅无帆的黑色大船缓缓开向了无涯海深处。 …… 越来越远了,海岸线在逐渐扩大,如长蛇。 “再见了,四月。”云归捂着脸,泪水从指缝间滑落。 一个个熟悉的影子在他心中飘过又消散。 海风吹彻,苍穹高远,云归终于垂臂握拳,任泪水四洒,继而昂首阔步,慨当以歌。 “少时修行飘游山,出得山门投四月,兵甲踏阵有百年,大风鼓袍多豪泽,从来龙庭多假雄,竖子得志压忠骨,一戟一刀一朝弃,从此无涯尽归云……” 此时此刻,远在怪石的姬明雪似乎有所感应,心神俱震,那是又一个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人的离开所带来的撕心裂肺。 “再见了……云归……”他坐在木椅上喃喃自语,眼眶通红,“剑华!给我拿壶酒来!” —— 紫色公国。 某个小村庄。 结实的汉子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又换了一身皱巴巴却整洁的衣裳,然后出了门。 碰见的每个人他都露出笑容高声问好。 路过铁匠铺,打铁声停下,然后一位脏兮兮的铁匠探头出来,“狗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怪想他的。” 汉子说:“叶落归根,早晚的事儿。” “对,叶落归根,这词儿说的文气。”铁匠把头缩回去,打铁声又传出来。 走到村头,汉子看到已经卸任的老迈村长,穿着脏兮兮打补丁的旧衣裳,正坐在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晒太阳,苍老的脸颊上沟壑纵横,白发稀疏。 “晒太阳啊老爷子!”汉子笑得异常开心,似乎还夹杂着其他的什么情绪。 “什么?你说什么?” “老爷子晒太阳呐?” “什么?你大声点儿!——是不是狗子有好消息?是狗子吗?” “老爷子……”汉子忽然觉得鼻子发堵,“这十几年,谢谢你啦!” “你要去么?考虑好了?”老人直视着太阳,眼里流出泪,“今天的阳光,像很久前那般刺眼。” “是么,那就该回屋歇息了。” “真要去?有我在这儿,北横宗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君子一诺,重逾千金,我已了无牵挂,是该了结了——老爷子,你年纪大了,安心歇着你的就好,后辈的事,后辈自有定见。” “是么……唉。” …… 离开村子有一段距离了,汉子走到了一片渐渐枝繁叶茂的树林里。 汉子停住脚步,大口呼吸了新鲜空气,笑了一声,“这里就行了,出来吧。” 几十个黑衣人从四周闪现出来。 “希望北横宗也信守承诺,放过我儿子。”汉子说。 “这个自然。”其中一个黑衣人神色郑重。 “村子里的人都不知道我是谁,最好不要为难他们——如果你们想活着。” “威胁?大可不必,我们的目标只是你。”黑衣人说。 “嗯。”汉子闭上眼睛,“能不能把我埋在雷鼓山顶?” “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但我们可以为你转答。” “无所谓了,就这样吧。” 三个呼吸之后,几十柄锋利的匕首带着不可一世的猛烈灵力将汉子从头到脚扎出了几十个通透窟窿。 鲜血很快流了满地。 汉子倒下了,然后嘴角上扬,笑了笑,“舒服。” 黑衣人无不惊骇万分,他们杀过很多人,但从来不敢想象一个人的心脏脑袋都被洞穿之后不立刻死掉而且还能说出话来。 直到过了好长时间,黑衣人们才沉默着背了汉子的尸体,于林中遁没。 灵入绝世之境、武兼百家之长的千胜宗大宗主,就此陨灭于小小紫色公国的一个小小村落之外的小小树林之中,无碑无墓,不知身葬。 年迈的村长不知何时站在了汉子倒下的地方,血迹未干。 “傻孩子,这样你就开心了吗?在晋独境界至尽之前,我会替你看好他的。” 老人看着东方,极目尽处,苍茫混沌,他知道,越过广阔的平坦地带,有一个山的国度,那里每一寸土地都是山,每一个人都流淌着战士的血液,是碧荒着名的重武之地。 “重岳么……不知道阿礼这家伙还在不在了……” —— 重岳王朝。 怪石城。 猫园。 李止猛然转换势头,一枪砸飞了染剑华手中的风鸟剑。 “你怎么了?!”李止大皱眉头。 然而染剑华就像忽然失了魂一样,神色呆滞。 刚才李止与染剑华切磋武学,没想到半途中染剑华莫名其妙就突然不动了,着实吓了李信一跳,若不是及时偏开方向,那一枪绝对会把染剑华刺穿。 李止走过来,担忧地摇晃着染剑华的肩膀,但是染剑华不仅没有回过神,反而泪流满面。 “喂!染剑华?这一点儿都不好笑啊!”李止大声喊着,搞不懂平素嘻嘻哈哈脸上从来没什么烦忧表情的染剑华今天这是怎么了。 初零枭千叹俩人也被这里的动静吸引过来。 “你没事吧?”枭千叹看着染剑华流泪的样子也是担心得很。 染剑华哽咽地神情恍惚地艰难地点点头,“没……事……” 此刻的染剑华只觉得心脏空了一块儿,并且那一块儿永远找不回来了。 然而,他不知道是什么丢失了。 那边,姬明雪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大喝了一声,“剑华!给我拿壶酒来!” 浑浑噩噩中,染剑华看到了双眼通红的姬明雪。 “好!”染剑华大吼一声。 初零李止枭千叹三人面面相觑。 今夜老少醉鬼五只。 —— 血液飞溅,残肢四散,火光冲天,风在呜咽,哭声,吼声,交织成人间地狱。 少年目睹着生命转瞬即逝,没有恐惧,已经麻木。 他看到她跌倒,恍然惊醒,跑过去就要扶起她。 她伸出手来,那样的羸弱,无助,稚嫩可爱的脸庞,全是迷茫地渴望。 就像泥沙俱下中的蚁虫,惊涛骇浪中的独舟。 这一刻,他是她的彼岸,近在眼前。 “阿止……” 猛然一股力量让他脱离了地面,他被一名壮硕的大汉夹在腋下。 “小娅!小娅!”他撕心裂肺地挣扎。 大汉不为所动。 刀光过,她身首分离,他看到她眼中的绝望与恐惧,定格在那失去生息的刹那。 彼岸已远。 “为什么……小娅……啊!!!!!”他悲怆一声呐喊,双目死灰,刹那神魂皆丧。 一生的梦魇,就此铸成,被冻结的灵魂深处,心魔暗生。 ——满身冷汗的李止惊坐而起,泪流满面。 只是无声落泪,牙齿都要咬碎。 因为我太弱了,差劲到活着都是罪过,为什么还要活着……他又一次这样想着。 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里,全是愤怒和悲伤,像于烈火中成形的耀眼的刀,痛苦而锋利。 这样一双眼,从不属于弱者。 太多了,太多强者,最初并没有成为强者的心愿。 皆是无奈,逼不得已。 数年来的掩人耳目以及低到尘埃里的行事风格,使得李止一直生活得安稳,安稳到他甚至快要忘了自己背负的仇恨,和自己真正的名字:李牧疆。 直到遇到了初零,自己曾侍奉的少主殿下,他才承认——原来那段流血的记忆,不是幻象。 内心深处,他是不敢回忆的,因为无边的痛苦会让他发疯。 当所有与他相知相亲的人都死于非命,他还活着,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他其实也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或许死亡还是相对甜蜜的结局。 那些死去的人,就是他的世界,既然死去了,便代表着世界的崩塌。 认识你的,了解你的,爱惜你的,一切的美好,一夕凋零,悉数毁灭,多么让人绝望,似乎自己的存在都成了疑点。 虚浮的生命。 对比于初零好歹遇到了姬明雪的万幸,他能一个人默默抗到如今,已经是奇迹一般了。 如果没有重逢初零,他也许真的会忘记过去,一步步踏上普通平凡的正常生活,娶妻生子,云淡风轻。 时间是真正的杀戮之王,有形的,无形的,都逃不过它的清算,记忆与过往,也是如此。 可是命运不许他云淡风轻,他终于还是遇到了初零,这个后世史册中记载的“四月狂魔”。 便永隔了平庸,从此一生无常而壮阔。 后世史学家在评价李牧疆的时候,是同初零一样一边倒的骂声与贬斥,他甘为鹰犬,他杀人如麻,他冷酷无情,他非人胜鬼,虽然最终悬崖勒马,终究还是双手鲜血淋漓。 这样的人物,死上千万遍都不足以赎罪。 只是没人知道,杀人无数的他,血战如魔的他,举世皆惧的他,高高在上的他,也曾有一生不能释怀的悲凉时刻。 天下无双又如何?两手空空,眼泪都握不住。 走出房间,猫园一片清寂,月光似是霜胭脂,为苍茫风物饰妆,宛若恋人。 姬明雪也在,出鞘的紫诛闪烁着柔和的光,老人正慢慢抚过那剑身,眼里全是慈祥,似乎回忆着什么。 李止抱着枪,走近,垂头站着。 “做梦了?”老人看到了他红红的眼睛。 “嗯,很不好的梦。”李止说着,不争气的眼泪啪嗒啪嗒就又往下掉,他一个劲儿用手用衣袖抹着,可怎么也止不住。 “我……我又梦到了那一天,大家被杀死的那一天……”少年抽噎着。 姬明雪拍拍他的肩膀。 “哭吧——眼泪这种东西,就为这时候而存在,也为很多时候而存在,所谓‘眼泪代表懦弱’之类的话,太偏见了,纯属是被固有定义所误导了。”他说,“如果不哭,那眼泪也没有存在的价值了。” 很久很久,李止才停下,眼睛都肿了。 “您呢?怎么也没睡?” “跟你一样,我也做梦了。”姬明雪笑笑,脸上的皱纹在清朗的月光下依旧很明显地随着笑容而游移着,像不规则的水纹。 “我梦到了好多人啊。”姬明雪接着说,一脸怀念,“有你的祖父李千越,有被尊称碧荒旅人其实就是个‘地图’而已的宫如静,反正战友们都梦到了,聚在一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舒服地调侃,讨论一些乱七八糟的奇闻趣事,还有武学见解,梦里林彤还跟地图拼酒来着,结果林彤这个号称能“喝垮全军一切擅饮者”的豪酒徒又一次输给了地图,哎,大家都很开心,真是个好梦啊。” “对了,还梦到了我长出羽翼,飞到了紫月上,不过那里清清冷冷什么都没有,没有天使,也没有广寒仙。” 姬明雪安静叙述着,神情悠然中带着隐秘的伤感。 这都是有关四月的啊,李止一听这个又想哭,却又实在觉得太窝囊,终归是强制住了。 “我只听说过祖父的神武风采,却不曾亲见。”他说,神色落寞低沉。 姬明雪想了想,道:“你祖父啊——两个姬明雪摞一块儿,大概也抵不过一个李千越啊,我是当年老战友里最差劲的了,论见识,地图当仁不让,论韬略,大将军首屈一指,论战场勇猛,林彤,秋弓,云归,这三个家伙是真的气势无敌骄狂无比,而知晴也是上上之资武学与统御,我呢?我也就是善于计算协同罢了,地图曾经说过,幸亏大将军不用剑,不然,天下会多一个与他剑道争锋的强者,地图可不是个喜欢谦虚的人啊,哎,我认为,你没见过大将军也没关系的,你就是他,你身体里,流淌着他的血,破军之血。” …… 李止回屋睡了。 染剑华又出来。 “老爷子,我睡不着,我想家啦。”他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姬明雪似乎一点儿也不惊讶,“但你又不想回去。” “是的。”染剑华露出笑脸,“我觉得我父亲……可能出事了。”他说的一点儿也不扭捏,很痛快。 似乎有什么事,他从来信奉一吐为快,从不憋着,尤其是面对姬明雪的时候。 “何以见得?” “直觉,这里,有东西没了。”染剑华握拳轻轻锤了锤自己的左胸脯心脏位置,“很重要的东西——来这儿之前,我只有一个父亲。” “可很多时候,直觉并不可靠,哪怕再强的灵师。” “我明白,我本来就明白,但还是想听你安慰一下我。”少年旅人点着头,笑得很狡猾的样子。 姬明雪也笑,持紫诛长剑,沐浴月光,很是出尘。 也许是染剑华老道而风趣的样子太像记忆中的那个男人,陡然间,心神似乎又回到了年轻时代,飞扬四月之下,乘风沙场内外。 “一心一剑,万千神来!”他轻喝,同时放开握剑的手。 紫诛便悬空而舞,华丽丽的轮转,勾勒出捭阖纵横,是剑魄百年的绝艳,仙气袅绕若鹤舞苍云,壮阔如贯穿天地的明雪,吞灭虚空,造化自我,一座剑中世界,飘然降诞。 真像个老神仙!染剑华心中敬服。 又一日,有人说看到昨夜怪石之上,有紫气天来,是吉兆。 唯一山野村夫叼着一根饮风草,懒坐山巅,笑说:“那是我的宿敌。” 村夫身畔,有少年擎白枪,枪锋开合,炼意锤神。 —— 这些日子,李止常去代青昀那里,有时候甚至会一待就是好几日才回来。 早饭后不久,枭寞来猫园走了一遭,跟众少年玩闹一番后,又抱着酒坛子痛饮,饮完就开始演练姬明雪教给他的剑吞初式。 光练还不过瘾,枭寞压制境界跟初零切磋了一下,并且只以剑吞对剑吞。 结果,枭寞次次输,饶是如此,他还大放厥词说,不出三月,定能赢过初零。 然后枭寞表示要去怪石最堂皇的青楼玩儿最漂亮的女子,据他说,那里的主人花大价钱去大城里买来了一名花语王朝的战俘,姿色绝美琴艺无双云云。 他还问染剑华要不要一起去看美人弹琴,对此姬明雪没有表明任何态度。 不过染剑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喝酒可以……那种地方,还是算了吧。”他如是说。 枭寞则哈哈大笑,“那种地方?哪种地方?那可是好地方啊!真是年轻不懂事!” 染剑华毫不客气地顶他一句:“我将来是要成为第二名旅人的,我跟你不一样!” 言下之意,只知道留恋风月的枭寞,实在没追求。 枭寞也不把染剑华的话当回事,“没去过青楼的旅人,那叫旅人吗?宫如静又不是没去过!他有一本书,叫做《青玉华颜》,写得就是他在华颜王朝的时候,与王都青玉街的三千妖娆粉黛之间的故事!啧啧,宫如静可真是有福气啊!” 染剑华震惊了。 “我……我不信!你就编吧你!” 枭寞看着支支吾吾的染剑华,大笑拂袖而去。 宫如静到底去没去过青楼,他是不知道的,所以那句“宫如静又不是没去过”确实是枭寞胡诌的,不过,那本《青玉华颜》是真的有,只不过并非是写风尘女子。 唬人嘛,就是半真半假才好。 再说了,旅人脚步长远无及,说他没去过青楼,枭寞还真不信,谁不爱美人? 至于性子冷淡的初零,和自己的侄子枭千叹,枭寞是没问他俩的。 说到底,还是这个脾气直爽说话有趣的染剑华最对他的心思。 …… 中饭过后,李止还没有回来, 染剑华把视线转移到了姬明雪的紫诛上,那把剑正安静地躺在桌子上,是文静柔和的模样,丝毫没有枭千叹到来当日,对敌时候的杀气凝霜使人惊骇。 “老爷子啊,李止那家伙跟我说,要不是要刻意压制着白河枪的锋芒,他一击就能砸断我的风鸟,像屠鸡宰狗一般——太嚣张了!”染剑华一脸痛色,眼睛一个劲儿的偷瞄着案头那把紫诛,“能不能把你的剑给我使使,我打完李止再还给你,也算是替你教一下他做人要谦虚。” 染剑华说的这事属实,不过李止却没说“像屠鸡宰狗一般”,他只是敞开心扉陈述了事实,对于这个大大咧咧充满活力的旅人,李止还是分外看得上眼的。 只是李止没想到,染剑华为了玩一下姬明雪的剑,转眼就以此事为跳板添油加醋把他卖了——当然,也只是恶作剧一般,染剑华也知道老爷子肯定不会相信的。 此刻的姬明雪正慢悠悠喝着自己制作的粗茶,天气仍冷,茶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喝的有滋有味。 眼神低垂,坐在躺椅上摇来摇去,很自在享受的样子,就在他身旁,阿双打着呼噜睡得正香,长长的白胡须不安分的抖动着,很有意思。 “别拐弯抹角,想看就拿去。”姬明雪满不在乎地说。 染剑华顿时喜不自胜,就要上前取剑,准备拿手上仔细欣赏一下绝世高手的佩剑——自从自己被救出那天,第一次见到这把剑,染剑华就对其神往不已,只是一直没敢提。 剑者的剑,太贵重了。 今日头一次见到姬明雪没什么情况就取出了它,还轻飘飘地置在了桌子上,已经偷偷瞥过好几次的染剑华终于忍不住了,机不可失,老爷子可很少把剑亮出来的,他想。 初零和枭千叹这两个人明显注意到了这边的对话,初零收了剑,枭千叹收了刀,立刻一起凑上去,不必说,他们也对这剑有想法。 初零跟在姬明雪身边最久,自阿双出现的那天夜晚他第一次看到这剑,就很神往了,但是因为骄傲,他一次都没提过“看一看”,可实际上他作为一个剑者,比谁都更想仔细看一看最巅峰的剑。 枭千叹倒和染剑华同样心态,觉得那剑很神圣,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幸而今日染剑华终于憋不住开了口,否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起来瞧个仔细。 总的来说,姬明雪还是不够威严,事实证明,也的确如此。 把跟随自己多年重逾生命的佩剑,就那么随意交给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也确实太宠着这帮徒弟了。 染剑华的手已经摸到了剑,却没有着急拿起来,而是看了看身边的初零和枭千叹,只觉得莫名其妙有点儿紧张。 又看了看老爷子,他还是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但染剑华却察觉到一丝危机。 “我听说啊。”染剑华收回了手,作满腹经纶状,“那些绝世高手的剑,剑中有能够压垮大岳的剑意,和足以铺满苍穹的剑气,至于其中灵力,能轻易碾碎千万生灵。” 他盯着桌上的紫诛,突然觉得它就像一头只是暂时安静沉睡的猛兽,极具威胁性。 初零和枭千叹惊讶地看了看染剑华,觉得不无道理。 姬明雪乐了。 “真被你猜着了。”他喝一口茶,然后很不雅地把一些碎茶叶吐在地上,“本想着你拿起他的时候,稍微露点儿剑气,让你出个丑——没想到,被你看破了。” “既然如此。”染剑华有些气愤地说,“你到底想不想让我看你的剑啊,真是的!” 初零枭千叹也盯着姬明雪。 “拿去吧,想看多久就多久。”姬明雪笑着,“你已经出丑了——不是么,旅人?” 染剑华哈哈大笑,一把就把紫诛揽在怀里,“老爷子啊,你是不是忘了我曾经说过什么了?我啊!最不怕的就是出丑,伟大的旅人宫如静说过:男人,就是要厚脸皮!——他真的说过。” 姬明雪还是笑着。 染剑华拔剑出鞘,初零枭千叹纷纷退避开去,他就更加得意忘形。 “我先耍一下,然后给你们!”说着,便跳入前方空地,起手了他独创的灵予剑术。 一时间,随着剑舞,清丽的紫色幻影化入虚空道道,一剑又一剑,灵性的光辉灿烂闪烁。 姬明雪却渐渐不笑了。 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男人。 那个九川峡合战中孤独高傲的绝代剑者,那日,他让一生信奉有我无敌的林彤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品尝到恐惧的滋味。 那个世人皆知的碧荒旅人,潇洒绝伦,踏过无尽山河,纵横驰骋,天下称剑皇。 那个屹立红城最高处,独对千万重围的破刃大将,那日,所有的西部乱党都记住了曾有一人,名宫如静,曾有一剑,名静鸢,一人一剑,杀寒千军。 超轶凌风,捭阖风华,终究是折翼断空。 斯人已远,可不知为何,那沉寂已久的锋芒似乎又在绽放,与眼前的小小少年融合。 姬明雪又唱起那首歌。 “我有神剑,君陷重围,杀将去,血里笑黄泉。 君有天策,我命昏灰,饮将去,梦里逍遥谈。 我曾闻天上应有广寒宫,姮娥舒羽银龙舞,一步一莲华。 君曾见瀚海惊浮奇蜃景,缥缈仙踪今何在,一眼一传说……” 粗糙浑厚的诗音,弥漫四野,缥缈如逸的剑术,轮转无定,二者交织出非凡美感。 枭千叹已经看痴了。 初零只是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心想,灵师登高,升龙绝世已是尽处,武学无涯,落神一紫也说还未至极,修行难啊…… 紫诛归鞘,染剑华把它递给初零,初零却摇了摇头,兴致阑珊。 又给枭千叹,枭千叹也没接,说:“但愿有一天,我能像师父一样厉害。” “你们,都会比我强。”姬明雪说着看了看天,“我会看着你们站在比云还要高的地方,然后开怀大笑。” 他是云中雪,少年们便是云上人,还有什么,是比这个还要让为师者开心的呢? “我这样的人也会吗?”他看了看初零与染剑华,只觉得自己资质太差,超越师父这种事,想想就觉得不可能,只能是‘但愿’。 “会的!”姬明雪斩钉截铁。 初零和染剑华一同拍拍他的肩膀,亲切的笑着,异口同声。 “会的!” ??枭千叹笑得灿烂,“哈哈,其实我也是这么觉得的,跟你们谦虚一下而已啦!” “哎,那我也不瞒诸位实话实说了啊。”染剑华拔出那把风鸟利爪做成的剑,直指天空,“终有一日,我要站在师父你也看不见的高处!” “尽说大话。”初零撇撇嘴。 “谦虚那种东西,留给地狱吧,在人间,便要尽情嚣狂!” “地狱?”姬明雪不以为然,“在哪儿你都一个样。” 少年旅人,神采飞扬。 枯瘦遗将,老剑寒茶。 惊鸿27 天骄路上 剑姬如梦,百年芳华,明雪天舞,战灵绝代。——摘自旅人宫如静《第三神将》。 —— 骸生历之前,碧荒的历史是一片混沌朦胧,似乎所有的清晰,都从骸生元年开始,骸生之前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只有数不清的传说流传下来。 在如今的重岳王朝境内,有一种名为“万伤”的长寿之树,一般可生存数千年之久,而传说,当一棵万伤树活过万年,应了万伤之名,那么,它便能生出人形,灵力无穷,但是几乎所有万伤树最多都只能活到第九千九百九十九年。 骸生历至今,也不过一万三千多年,在此期间,人们还未曾见过一株万年的万伤树,当然,重岳地大人稀,也有猜测,不为人知的地带,有万年万伤,化作人身后,融入人族,开始了与人无异的生活。 然而,还有一则更为久远的传说,是鲜为人知的。 那就是,在骸生历之前,所有的万伤树,都可以轻易活过万年岁月,化而为人,并独成一族,就名为“万伤族”。 无法想象,现如今只是被当做药物获取源的万伤树,曾成族,具有人身与智慧,且每一个都灵力无穷。 还有关于骸生历之前的传说是这样的,说那是一个“众修飞翔”的时代,那个时期,所有的修行者,不论强弱,都能凌空踏云,翱翔天地之间。 又是天方夜谭一般不可思议,要知道,现在的碧荒,只有修为达到顶尖之列的升龙境灵师,才能飞翔。 如果真有那样一个所有修行者都可以飞翔的时代,那么那个时代,当真骇人到无法想象。 又传说称,不同于当今碧荒人族一枝独秀的境况,骸生之前,千万种族,百花齐放,人族不过只是占据碧荒的中心一隅——也就是现在的世界中心帝国统辖的区域。 骸生之后,世界中心帝国区域内的人族扩散到碧荒诸地,慢慢形成了如今的千百国度。 还传说,越过广阔无边的无涯海,还有一片陆地,名为“书海密地”,据说那里的有数之不尽的书籍,记录了整个世界从开始到现在的一切历史,那些书没有作者,全部是伴随着时间自然生成,那里有着整个世界一切秘密和故事的答案,每个生灵的一生,都能在那里找到。 而那里的生灵,天生而双魂,白昼一魂,夜晚一魂,生灵之间,和睦共处,从来不发生任何冲突事件,无恨也无爱,是一个绝对和平的所在,而他们繁衍后代的方式,是靠自身分裂,每个生灵,都是天生的“父母”…… 可如今呢?哪怕对于最顶尖的灵师而言,无涯海也是真的“无涯”,从没有听说过谁到达过彼岸,就算是举世闻名的旅人宫如静,也没有成功,到头来也不过留下了一本《无尽海岛》,记录了无涯海中的诸多岛屿。 还有一个传说,说是那时候,碧荒有人设立了一个“填渊殿”,收集了数之不尽的古往今来的各路强大修行者的道则法诀,并试图将它们汇聚融合,成就完美神则,让众生成神!结局肯定是失败了的,不然也就没有如今的碧荒了,而传说中,填渊殿的最终归宿,就是无涯彼岸的书海密地…… 据说,最开始的时候,碧荒没有海,只有大江大湖,后来,有一名名为“无涯”的神明,动用神力,从其他的邈邈不知的某个斑斓且异常巨大的世界舀了一瓢水,倾于碧荒,亿亿钧不止的水砸塌了大地,蔓延成这方世间最极致浩大的波澜,便是无涯海了。 四月帝国的天使,世界中心帝国的创世大帝,永夜帝国的魔神剑不世,天咏王朝的风君,漂流帝国的镇海神……等等,这些被碧荒各个地域所供奉的神明,传说中,都是来自骸生之前那个时期的遗民。 …… 骸生之前,是一个无法想象的世界,因为这些绚丽多彩令人神往的传说,人们把骸生历之前的岁月,统称为:传说时代。 “总之,传说,总有源头,并非绝对的空穴来风,传说有很多,我知道的这些,也不过一鳞半爪,我不是旅人,没办法知道那么多传说——反正,也许这世上,真的有神明,我们一生的努力,也许在他们看来,就像一只蚂蚁搬动巢穴.里的沙砾,费劲又好笑。” 姬明雪喝完了最后一杯寒茶,目光放在了园中那棵年事已高的老万伤树上。 “还有那日的剑声道鸣……简直是闻声如闻道,让我辈经历了一场洗魂之礼……我觉得,如果那些诸如‘众修飞翔’的传说如果是真的,这世上,便真的有神,例如那剑声的主人,也许是一位神明,只不过,有神又怎样?那不是我们能接触到的境界。”姬明雪说到这儿,嘿了一声,像是清浅的自嘲,“我辈灵师,努力上游,过好这漫长又短暂的一生,就够了,至于神如何,对我们没有意义。” 听故事的四个少年,初零,染剑华,李止,枭千叹,都沉默了,不知所想。 “如果所有修行者都能飞翔……”还是最活泼的染剑华第一个发声,“那国家之间的疆界,岂不是显得很可笑?大家飞来飞去,很容易就越界了,而且天空那么广阔,肯定没那么多人力把所有疆界都围得严实。” 其他三个少年纷纷点头。 姬明雪思考了一下,道:“我记得还是一个传说,说是那个时代,国家和修行者,是分开来的,不像现在,灵师与国家密不可分,就算是各种宗门教派的灵师团体,虽然划分明确,也依然和所在国家有或多或少的共生联系,传说时代,世上普通人为国,修行者宗派自成一体,几乎是互不干涉的——不过我觉得这个传说不太真,倒是剑华说得有道理。” …… “没人知道那个梦幻的时代为什么忽然间一去不返,也没人知道乱骸这种突兀而出的黑暗邪恶的生灵是从何而来,也许永远没人知道……还是地图那句话说得好啊,上古神事已不考,无涯深处是无涯啊……” —— 暮色苍茫,远山叠影,大片大片的淡金色铺沉在遥远的西方天空。 李止还没有回来,众人便清楚,他今天应该又会住在代青昀那里。 时间流逝,很快又是傍晚时分,该做饭了。 染剑华忽然提议,要不今晚不做饭,去外面买鱼,买那种甜鱼,然后还说此鱼是如何如何好吃得不得了。 原来,他一直对那天在方寸九州吃过的甜鱼念念不忘,后来楼梦冬梦来猫园玩儿的时候,他特意问过了,那鱼出自一条流经怪石的名为“蟒江”的大河,因为数量不多,所以只在怪石有名的几家酒馆、客栈或者鱼店有售卖,因为肉质细致味道鲜美且带有丝丝甘甜,所以备受口袋里不缺钱的人们的喜爱。 初零附和,“那就吃鱼吧,多买几条,我可以几个花样来做。” 那天喝酒,一口倒九州之后没多会儿便人事不省了,根本没吃到鱼,此刻听染剑华对此鱼大肆吹捧如何如何好吃,便也想吃。 曾经锦衣玉食的枭千叹对蟒江甜鱼自然是不陌生的,想到那美妙的味道,便也连声说“好啊好啊”。 姬明雪向来宠爱少年们,当下便同意,掏出大把的钱来,道:“多买,吃个够。” 姬明雪其实从来不缺钱,升龙绝世,怎么会缺钱呢?过去放羊打猎经营羊摊什么的,不过是他对初零的生活教导而已,也是为了让他不要死命于修行练剑,以初零的脾性,搞不好要着魔的。 染剑华欣然接过了钱,道一声“领命”,枭千叹紧随其后,初零去准备起火。 …… 染剑华与枭千叹奔跑在山道上。 可以看到好多新的建筑已经成形在周围山间,多是居所旅店。 “竞山锋的影响,未免太大了点儿。”染剑华感叹,还带着点儿跃跃欲试的激动。 那道上熙熙攘攘,行着很多与染剑华和枭千叹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少女,细细感知过去,竟然无一不是灵师,还多有灵力深厚之辈。 果然是是自八方而来,小小一个怪石城,几百年光景加起来也出不了这许多有潜力的年轻灵师。 枭千叹却紧张起来,神色局促不安,他总是这么反复,时而坚强如铁看不出一点儿怯懦,甚至可以毫不脸红地说出比染剑华还嚣张的大话,可时而又自卑得要命,总觉得自己好像永远都强大不起来,哪怕众人常常给他鼓劲。 导致如此的原因,只是他太清楚自己的斤两,相比较于师兄们的天赋与从未懈怠的修行,枭千叹实在是落下太多了,哪怕他狠命练,短期内也不可能追得上,长期的话——好像也不太可能。 大家都在努力,可竞山锋,马上就要到来了。 他不由自主握紧了惊鸿的刀柄,然后又想起姬明雪的话,稍微安心。 染剑华拍一拍他的肩头,以示鼓舞,没想到却恰恰相反,顿时把枭千叹刚刚辛苦凝聚起来的气势拍散了。 “师兄,我知道,我是猫园最差劲的了——”枭千叹头一次叫染剑华师兄,而没有直呼剑华。 染剑华大笑,同时更加用力地去拍枭千叹的肩膀,枭千叹有点儿吃痛,就没再说下去。 染剑华看着他,还是大笑,然而就是不说一个字。 枭千叹看着咧着嘴大着嗓门哈哈哈个不停也不顾及行人侧目好像浑然忘我的染剑华,突然觉得一切都豁然开朗,便也笑了。 “今晚吃鱼咯!”枭千叹笑得比染剑华更大声。 —— 日子一天天过去,怪石城越来越热闹非凡,南来北往的各地人,齐聚一堂,一座座山峰正迅速地蜕变成大量的磅礴建筑。 少年们听姬明雪说,这里本就有很多少年人在这儿定居修行,只不过都住的很偏远,几乎都是离群索居,这一点初零感受最深也早就知道,因为他外出打猎的时候,总会遇到一些让他觉得有点意思的少年人。 修行之外,不甘无趣的染剑华常和枭千叹跑出猫园瞎逛,本就是本地人的枭千叹,可谓是带着染剑华这个远道而来的旅人游遍了怪石,给他介绍了好多有关这座小城的典故,再加上枭寞这个小师弟出手阔绰,送来好多钱,导致俩人走到哪儿吃到哪儿,从没囊中羞涩过。 本来还不好意思,但在枭寞一通“我钱很多,你们不花就是看不起我,况且‘钱’这种东西,最不值钱!”之类的大哨之后,俩人彻底把枭寞当成了自己人,再也不跟他客气。 由于枭寞实在太够意思了,导致染剑华很快就释怀了枭寞偷学他剑术的事情,而枭寞本就是枭千叹的亲叔叔,只不过这许多年来很少接触才互相之间生疏,而现在,因了“猫园”这一节,两人也早就熟络得很了。 “小师弟啊,将来我写游记的时候,一定不会忘了你的!”染剑华很骄傲地说,似乎被他写进书里,是多了不起的事情。 “写进书里”——正慢慢成为他的口头禅,对他瞧得上眼的人的口头禅。 枭寞听到这话便大笑,“写书的时候,记得提一下——我是大师兄!现在你们怎么闹都行,而着书作传嘛,可是件正正经经的事。” 染剑华一口答应,“没问题!书里,你是大师兄!” 很久以后,枭寞捧着那本《猫园遗话》,气笑不已,“二师兄说话不算数啊。” —— 这日,染剑华和枭千叹在外边溜达累了,便打算回猫园,半途中,染剑华听到一声“狗子”,不由恍惚,他又想起了家乡,父亲,铁匠,村长,他们都还好吗? 便下意识转头,正看到一名眼睛呆呆如死的负剑少女正对着一位挎刀的光头少年颐指气使地说着什么,少年笑着,满脸都是唯唯诺诺的温和。 那是两个灵师。 挎刀少年很敏锐,几乎是瞬间便感觉到目光,扭头望过来。 四目相对,染剑华有些尴尬地笑笑,但很快便镇定。 他也笑笑,然后露出满口白牙,“有什么事吗?” 染剑华走过去,枭千叹不明所以地跟在后面。 “你是叫狗子吗?”染剑华凝视着少年的眼睛,看上去突兀而不礼貌。 “我叫赵刀虏,也叫赵子狗,狗子的子,狗子的狗。”少年说的很细,很认真,一点儿也不躲避对方凝定安静的目光。 染剑华道:“我小名也叫狗子。” 枭千叹惊讶,染剑华从未说过这个。 也正常,和赵刀虏不同,染剑华对“狗子”这个小名挺不乐意的。 “真烦!”那少女盯着染剑华,眼睛还是毫无神采,但脸上明显是充满了不耐烦,“走不走了?我饿着呢!要吃饭。” 赵刀虏接一句“马上”,又看染剑华。 “狗子是个好名字啊,听说很多人家的小名都这般随意,嗯,那你的正名呢?” “染剑华!是一身染满剑之华的意思!”染剑华似乎就等着对方发问,便痛快而骄傲地说道,他很满意这个自己取得名字,“我是一名旅人!来自紫色公国,现在在这儿准备与重岳争锋!” “与重岳争锋……”赵刀虏神色玩味地重复了一下,而对于染剑华旅人的名头他倒不怎么惊奇,“好气魄,我是重岳人,也是来参与这个竞山锋的,虽然修为不入流,但还是希望到时候能与你交手,就这样,我们要走了。” 早不耐烦的少女已经迈开了脚步,赵刀虏爽快地笑了两声,追了上去。 枭千叹看着两人的背影,又看了看脸色渐渐凝重的染剑华。 “剑华,他们很强吗?” 染剑华长出一口气,扬了扬眉毛,道:“如果这样的家伙都不入流,那么重岳未免太可怕了,这竞山锋——我想我也不用去了,去了也是送死。” “啊?”枭千叹大吃一惊,“这么厉害……你怎么判断的?” “血气,很重的血气,跟李止一样的气息,只不过,李止偏重于天生,而这两人,大概是已经杀过好多人了,因死亡而生的血气——啊,谁知道呢!也许只是错觉……” “跟李哥一样的强吗?李哥身上有血气?没感觉到啊……”枭千叹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你修为不够啊,李止那家伙,戾气重着呢,也许他自己都没感觉到。” 枭千叹无言。 —— …… 半载旅人生涯,一人独行,其中艰难也只有他自己知道,终究走过来了,这段经历,让他已经可以随时化作骇人的猛兽,以针对一切危机。 于他而言,这一刻枭千叹受到羞辱,便是巨大的危机。 解决危机无外乎两种抉择。 强进与弱退。 就在一瞬间,白光如雪,雪落无声。 对方握剑的那条手臂已经飞离了身体,大蓬的鲜血飞散。 所有人都没看清他的手臂是怎么断掉的,只是对面那名少年的剑已经出鞘了,还带着血。 断臂少年痛苦嘶吼挣扎着。 “很久没砍人了啊,手法略显生疏……话说你这种货色,也配用剑?”染剑华轻浮地笑着,眼里全是傲然。 …… “师兄,我太弱了……”枭千叹已经泣不成声。 “泪,是给死人流的,小千叹,别咒我啊。”染剑华模仿着之前姬明雪说过的的话,温和笑着。 这一刻的染剑华,真不像个少年。 —— 怪石城北,青牛村。 李止兀自于山中练枪,白色灵息不停地在虚空中炸裂,爆发出惊雷般的动静,代青昀正高坐在一株大树上,看着越发对自己武学熟练运用的少年,只觉得人生得意。 他还发现李止原本的枪术就属于霸道狂猛的类属,与自己的瞬崩剑术有异曲同工之妙,想起当年四月帝国的李千越一杆白河枪破尽千军的盛名,再看这个李姓少年和他手中白枪,目光中就渐渐多了敬意。 名门之后,果然非同凡响天赋卓然。 —— 代青昀后来指正了几点枭寞所用点化瞬崩的误处,枭寞便很开心。 “想让我叫你师父是不行啦,我已经拜姬明雪了。” 代青昀只是有些惋惜地说:“如果姬明雪不是四月人,李止也不是,就好了。” 枭寞豪气大笑,说:“我们都是碧荒人!” 代青昀先是一愣,继而道:“说的不错,我做空寂卫那么多年,已经深陷重岳,格局也就只有重岳这么大了,不过,人心也就那么大,总是盛不下太多东西,‘都是碧荒人’这样的话,也只能说说而已了。” —— 姬明雪还是那么悠然地喝着茶。 阿双正在他身旁呼呼大睡,这只大猫似乎总也睡不够,而且醒着的时候也是安安静静的,很有王者孤独的风范,只有染剑华喜欢在它醒着的时候去逗它玩儿或者给它去找吃的,而且还是只有染剑华,是阿双不怎么排斥甚至很喜欢的,其他的三人,就是最开始的枭千叹,它都不放在眼里,寻常瞅都不瞅一眼,至于姬明雪,它也向来不爱搭理,猫皇气势一览无余,只是它似乎也知道这老头儿是这儿最强的“猫奴”,便也常喜欢在他身边睡觉,大概是觉得安全。 …… 姬明雪的目光稍微扫了一下枭千叹腰间的惊鸿狭刀,笔直的刀锋,似乎闪烁了一下,好似忽然睁开又闭合的晶亮眼睛。 他心中凄惶,又想起那一战,破军死,白河寂,苍云断,惊鸿泣…… …… —— 楼梦看着身旁李止的空位,更加心不在焉起来,低头发着呆,只想着什么时候去猫园。 穿窗的金色日光,衬得她脸色温柔,本就漂亮的她更加显出一副可人模样。 前方,授课的老先生以戒尺狠狠地敲打着讲台上的教椅扶手,发出沉闷的砰砰声,相隔楼梦不远处的冬梦已经笑出了声。 猛然发现周围不对劲,楼梦才恍然惊醒,四下里一看,同学们各有表情,多是笑容,很多少年也是趁着此刻,才装作一副看笑话的样子目不斜视的欣赏着楼梦美丽的容颜,也有一些平静如水的面孔,她们眼里暗藏着对楼梦的讨厌。 她们讨厌于楼梦的骄傲与实力,更多的是平日里违规还不会得到惩罚,而且看样子这次也不例外。 老先生的眼睛已经眯成了曲曲一线,稀疏的白眉毛皱缩着,看上去挺生气的样子。 不过老人家却也只能做做表情了,他不敢对这位尊贵的怪石城主千金不假颜色——正如女同学们讨厌的那样。 楼梦冲老人笑笑,老人便作无奈状,刚要继续讲课,却不知脑子里哪根弦儿突然错位了。 他突然放下戒尺,缓缓道:“我希望你们啊,将来都能像城主大人那般有才识,这样,你们的孩子,就可以像楼梦同学一样自在了。” 楼梦自然听得出这话语中的讽刺意味。 少女站起来,笑容可掬。 “先生此言差矣,家父不过是承袭祖荫,哪儿有什么才识可言!您才是学识渊博,小小怪石,屈才了,敢问将来有什么打算呐?是要去空然城飞天殿教那些大氏子弟们学问吗?” 空然都里飞天殿,代代飞天冠重岳,飞天殿,据说那里是整个重岳最最顶尖的天才才能进入的修行之地。 尽管楼梦有错在先,但她也突然有点儿火大,居然顶撞了老先生,而这番话一出口,便气得老先生胡子都开始打颤了。 冬梦是这样剖析楼梦的,她说:“大小姐你呀,就是因为身边没了李止天天挨着你,你又本来就不喜欢听课,所以啊,就慢慢暴躁了。” 她觉得很对,当然,这是后来的事了。 剑拔弩张的气氛刚酝酿出来,楼梦就卸甲了。 “算了,先生,我错了,但请处罚。”楼梦忽然就失去了所有锋芒,脸上那骄傲的笑容也不见了。 因为她觉得无趣,而且确实是自己错了。 老先生叹了口气。 “我老糊涂了,也不该说混话的,我改日会亲自登门对令尊大人致歉。” 都偃旗息鼓了。 楼梦摇头,“只是小事而已,先生不必太死板,有错当罚,罚站怎么样?” 老先生看了看眼前这个英媚之气同生言语真诚的少女,突然觉得一辈子的辛苦育人,意义在此。 “那就罚站——好了,我们继续讲课。” 罚站两个字,说出来很轻松,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规矩大小,常常因人而异。 少年少女们依旧各有表情。 总之,一场烽火,终是没烧起来,归于平静,像是万千事,像是整个碧荒的某类缩影。 —— …… 渐渐地,本就有不凡枪术传承的李止,隐然有超越染剑华与初零一截,成为众少年中的第一人的迹象。 染剑华由衷赞叹:“师兄就是师兄啊!就是脾气太没劲!” 这次李止少见地诙谐了一下,道:“在猫园我话已经算是很多了,尤其是对你这个旅人,已经很够意思了,你也不去须牙园打听打听,我李止像对你这般待见过谁?” 染剑华点头,却说着反驳的话,“楼梦!我看你就挺待见她的。” 听到楼梦二字,李止就有些恍惚,脑海里全是少女曼妙的身影和轻灵的笑容。 这些日子,楼梦带着冬梦,是常来猫园的,他不愿拖泥带水,也不愿伤了少女的心,便想着尽快解决,于是几次狠下心,直白地与她说出划出界限撇清关系的想法,却都被楼梦轻描淡写地遮过了。 在楼梦心里,这个想甩开自己却又不愿说到底为什么的少年就是太敏感了,拒绝这种事,不可能没理由,哼,怎么就说不得了?搞得他是个危险人物似的!真是,能有什么大事摆不平?天塌下来,俩人一起顶着呗! 作为一名开放而不拘小节的重岳人,楼梦从不把李止的拒绝当回事,她只觉得什么都可以度过,李止的难处,肯定只是他想多了而已。 开玩笑,有什么可担心的?该不会是这家伙太害羞了吧?跟本小姐玩儿欲拒还迎呢?哈哈哈,太可爱了吧……楼梦每每如是暗暗揣测的时候,常常笑出声。 楼梦对李止的攻势随着时间便愈发不可收拾,李止就是不松口,心里也越发觉得愧对楼梦。 染剑华看他不说话了,便知道自己切中要害了,哈哈笑两声,神色是分外愉悦。 “天大的英雄都要折在美人裙下,我的师兄李止也不例外啊。” 李止却突然大笑,像是猛兽挣脱了枷锁,长船突破了风浪,新月刺透了重云。 “我例外!”他断喝一声,怀中枪重重戳在泥土中。 染剑华被李止这一突发模样吓了一跳,正在打瞌睡的姬明雪也被吵醒了,他打着长长的哈欠半眯着眼睛。 李止深知自己的未来,当是极度的动荡血腥,今日染剑华这句“不例外”让他听得很是刺耳,仿佛复仇的大业就要被区区一个小姑娘阻碍了似的,这实在可笑。 楼梦再来的时候,定要与她说清楚,哪怕是大闹一场也要说清楚,真的不能再拖了,李止心道,然后他不自觉又想起那名泽岚,好像已经很久没见过了,也没见她找过初零,便不由得觉得初零运气比自己好。 “她是个好姑娘啊……”姬明雪嘟囔着,表示他听见了两个少年的对话,但很快又闭眼睡了。 “啊,算我错了。”染剑华挠挠头,一脸歉意。 李止却笑:“你是对的。” 染剑华啧啧两声,很老态地眯起了眼睛,舌头舔了舔嘴唇,像只老狐狸。 “但愿真的是对的。”他说。 抉择啊,人之一生,就是不断的抉择,无法后退,谁敢断言绝“对”? …… 楼梦来了,她还是那般明媚耀眼,连阿双这个冷漠的家伙都一个劲儿盯着她瞧,只是依旧对楼梦带给它的小零食不屑一顾——到底是只有染剑华这个少年旅人搏得了它的青睐。 李止像往常一样抱着枪,语气平静,对她说:“走走?” 楼梦看得出李止的郑重,挥退了冬梦,笑,“你是在邀请我吗?” 李止想了想,道:“是的。” “去哪儿?” “随便吧。” 李止向猫园门口走去,楼梦轻盈相随。 那边,冬梦正在跟染剑华争执着什么,大眼瞪小眼,一副不可开交的样子——反正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 山风微冷,不过对两人造不成什么问题。 李止与楼梦并肩。 少年看着目之所及的一切,深沉的山,错落的建筑,开始发芽的树,一丛又一丛还未来得及铲除的饮风草——怪石城扩张的速度太快了,本来猫园的位置算是很偏僻,周边野草遍布,现在,猫园居然被夹在了新旧建筑之间,已算不得边缘风景了。 他酝酿着,暗暗措辞,拒绝这种事,对他来说简直是折磨。 终于,楼梦先开口了。 “你要与我坦白了吗?你终于找好了理由了吗?说吧,我认真听着呐。”少女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将来——” 李止话一出口,楼梦就快速打断了他。 少女一把扯住他的袖子,正视着他微微惊讶的眼。 “告诉我!你有喜欢我吗?别试图答非所问!正面告诉我!喜不喜欢?”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李止涨红了脸,心里一个劲儿骂自己真是没用。 战争伊始,李止的气势已经被楼梦稳稳压了一头,所有的铺垫都没来得及展开,就被她杀入中军了。 她的眼睛那么漂亮,仿佛蕴含着让人无法抵抗的魔力,只能实话实说。 “有……”李止说完就想用头撞石头——这下全完了!接下来,估计说什么都不好使了。 “有就好了!”楼梦自信满满的样子,“说吧——你才多么大点儿,有什么难处?说出来让我笑笑!” 这一刻的楼梦像个咄咄逼人的债主,要不到账,就誓不罢休。 李止不知道跟她怎么说,他想起了自己的祖父,可祖父已经死了,只剩下了怀中这柄白河,他想起了风华绝代的旅人,旅人也死了,他想起了昆乌,他也死了…… 那么多强悍无比的前辈们,都死了。 李止不想误了楼梦,伤了自己,实力不足的时候,越是珍惜,越要远离。 “楼梦,我们都还太小,单纯的喜欢,是做不得数的,我们还不懂什么是爱,就要定下余生,未免可笑。” “如何做不得数?有喜欢,自然就会有爱,又怎么太小了?像我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嫁做人妇的数不胜数,你不要总是自以为是。” “自以为是……我倒希望真的是我自以为是,我不想看到亲人的离去了……”李止想起了惨死的小娅,眼里全是哀伤,浓重如深潭死水。 像失群的鸟儿。 …… “你努力变得很强大不就得了?你来保护我啊!真是,你到底担心什么呐?” “如果努力就可以变得强大,变得有足够力量守护心之所爱,那这世上的强者,将数不胜数。”李止道,“我不能保证一个灿烂的未来,我更不愿再失去——你懂了吗?” “啊!你真啰嗦。”楼梦已经非常生气了,“到底是什么事啊,你又不愿说,真有什么过不去,那就一起死好了!” “一起死……”李止无奈地笑了,“我可以死,但你不能……永远,不要,一起死。” 楼梦被李止的执拗搞得很头疼,这个家伙貌似一点儿都不能体会“死亡共眠”的美好,总是太自我。 “你说过了,你有喜欢我,有喜欢,就会有爱,那么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楼梦也异常固执,“你这么患得患失,真懦弱!” “懦弱……懦弱很好啊,如果不会悲伤,懦弱又怎样?” “初零他们呢?他们跟你关系那么好,想必也是会一起做事的吧,那为什么,不能再加我一个呢?就算不会,如果你不让我跟你一起,那你不同样相当于失去我了吗?而且失去得还很快,如果不能在一起,我倒甘愿死了算了,省得天天想你,生不如死。” 李止猝然拥住了楼梦。 “不一样,我不能失去你。”他的鼻间,淡淡的香气萦绕,“如果一定要在一起的话,请你答应我一件事——你不可以死在我前面,我不怕死亡,我只怕一个人面对,所以我要死在你前面。” 楼梦觉得自己得偿所愿了,她也紧紧地抱住他。 “当然没问题,因为我身前有你啊,哈,你都已经喜欢我了,那么从现在开始,请你爱我吧。” 尽管前路未知,但她赢了此刻。 也许未来不能安然归寂,但这一刹那的相拥已经化作永恒…… —— 很多时候,染剑华停下练剑之后,会凝望不是瞌睡就是喝茶的姬明雪。 他觉得他脸上的皱纹就像高天行云,层层叠叠,刚硬却沧桑的花白须发,也总让他清醒,师父纵然强大,却也实打实是位老人家了。 —— 染剑华又在与冬梦争论关于“写进书里”的事。 “你不是说了要把我写进书里吗?没忘记吧?你可要记好了,写我的时候,千万得把我的绝世风采刻画仔细了,不许遗漏掉任何一点,对了——我家大小姐也要这样!” 染剑华当下就不乐意了,“你当写书是过家家呢?玩闹呢?这是大事,要尊重事实,不能过分夸大!” “过分夸大?我夸大了吗?我过分了吗?你这旅人怎么净知道胡说八道呢?你以为我愿意让你写进书里啊?我还不是勉为其难!” “哈!你可真能扯,勉为其难?你倒说说难在哪儿了?” …… —— 越来越近了。 少年少女,都静静等待着。 怪石城中的打架斗殴渐渐变得一天比一天少。 他们都憋着气,准备在竞山锋中一战而名。 —— 直到很多年以后,初零等四位少年依旧记得,在无垠碧荒的南部,有个举步皆山的重岳王朝,王朝南部,有座小小的怪石城,怪石城中,有座不起眼的猫园,猫园曾坐镇一位爱瞌睡好喝茶的老剑者,那是他们的师父。 他给他们讲了许多碧荒上的灵师故事,传授指导他们武学技艺与为人处世的道理,且护得他们安然无恙。 他们的情谊在那儿生根。 他们的故事在那儿开始。 他们的锋芒在那儿铸就。 可当他们回想的时候,已是各自天涯。 有的疯魔,有的潇洒。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都成为了可与天地争锋的英杰,而当年那场怪石的竞山锋,已成了他们壮阔生平中毫不出彩的一件小事。 不过他们都还记得,进入竞山锋之前,那老剑者傲然大笑,意气风发。 “你们,都是我姬明雪的弟子,修行路遥,且去争锋,天骄路上,必有一席!” 那一刻,明雪若明雪。 那一刻,少年们都默念着姬明雪的名字。 惊鸿篇,完。 呆狗1 豁沐走廊 重岳王朝东北部与无双帝国交界处,是一片狭长的被称作豁沐走廊的无主戈壁,呈西北东南走向,占地五十万跋,大约相当于一个级别最低的陌级劣国。 很久以前,豁沐走廊是一座大湖,也就是豁沐湖,那时候,为了争夺豁沐湖的所属权,重岳与无双时常交战,豁沐湖就在两国之间易手无数次,直到六百多年前,双方动用了顶尖的战力,在豁沐湖区域打得天翻地覆,两败俱伤不说,整片豁沐湖,也被滔天的灵力爆发给蒸干灼焦了,几条流经豁沐湖东入无涯海的大河也被打得变了道,豁沐走廊由此形成。 寻常时候,豁沐走廊入目只有无边的荒蛮死寂,也只有大雨连绵的个别年份,才能在走廊中心地带出现一小块儿湖域,并存在时间不会很长。 由于谁都无法永久的占有这片土地,加之此处已经被打成了一片没有价值的死地,豁沐走廊就成了重岳与无双的练兵场,哪怕是和平时期,也频繁发生小规模的战役,只有在生死中锻炼出来的精兵强将才会有足够的水准以应变随时可能到来的真正战争,多数时候,只是为了杀而杀,两国已经相互把对方看做了最好的砥砺磨石。 六百年来,两个国家无数的热血勇士在这里命归轮回,长年累月被鲜血浸染的沙子都成了暗红色,而国家的荣耀,也在累累尸骨中铸造得坚不可摧,故老相传,豁沐走廊还有另一个名称:豁沐坟。 —— 神落历1330年1月3日,豁沐走廊边缘,临近重岳地带。 一名负长剑的少女,提着一颗血肉模糊的滴血.头颅慢慢走在荒野上,雪白温润的脸颊上,浅黄色的有处处断裂的藤铠上,束起的乌黑青丝里,皆有艳红的血迹,唯独她身后那把剑,是一尘不染的典雅,像是一柄从未出鞘过的装饰品。 少女就那样一个人走着,尽管血污了脸颊,却依然可以辨别出一分明艳,只是她的双眼呆呆的没什么生气,但胜在清澈冰洁,倒像是个没感情的精致人偶,看上去有点儿孤独,有点儿虚幻,而被她抓着头发的那颗头颅,彰显了这是一名见惯了流血与死亡的屠夫少女,所以,孤独虚幻之外,是彻骨的惊悚寒凉,不过也无可厚非,因为这里是豁沐走廊,每一寸土地下,都是骸骨枕藉,站在这里的,都不是善类,她也不例外。 在武力至上的豁沐走廊,善良是毒药,能杀死任何一个敢于善良的蠢货,也能给任何团队带来毁灭性的打击。 在刻意的灵力干涉下,她没有留下一个足印。 直到正中午的时候,太阳实在毒辣,她才找了块巨石,在背阴的一面席地而坐,头颅随手扔在一旁,而她身上的血迹,早已干涸。 抄起腰间挂着的水壶,毫不犹豫地喝光了最后的水。 “加快脚步的话,日落前便能回到营地了吧……”她自语。 而后,她便呆呆地看着远方扭曲的虚无,天空中没有一片云彩。 片刻之后,她起身,麻利地拎过血迹斑斑的头颅,准备再度踏上归途。 风忽然起了,在耳边呼啸而过,她微微皱眉。 转过身去,就看到了一个气喘吁吁的青年。 她认得这人,一个很差劲的灵师,她都没兴趣杀他,因为浪费时间而且挣不到几个钱,而且这样的灵师,很快就要死在这片百年大坟中,绝无变数,他能活着来到自己身边,已经算得上奇迹了,但奇迹总是一刹那,永远不会是常态。 “疯了吧?我已经饶你一命了……”少女小声儿嘟囔一句,“我没心情杀你这样的废物!”她冲着他朗声道。 青年大汗淋漓泪流满面地看着她,伸手指着她手中的头颅。 “把她……还给我……我的命,你拿去!”他沙哑地嘶吼着,浑身都在颤抖,满脸痛苦与悲伤。 少女面无表情,看了看手中头颅,又看了看眼前上气不接下气一脸汗与泪的青年。 “可你没她值钱。”少女心中毫无波动,青年的悲惨模样,她只觉得无趣。 “闭嘴!”青年陡然咆哮,目眦欲裂,却又忽然颓靡成枯萎的杂草,或者卑微到连杂草都不如。 “求求你……那把我的头也带走!——跟她一起就好!”他拔出了自己的佩刀,掷在了红沙上,而后决然地跪下了,“请杀了我吧。” 这次少女看了看天,扭头就走。 没空跟傻子交流,日落前,必须回到营地,还真有些饿了,她想。 然而,还未迈开几步,青年就冲到了她的面前。 少女微微惊讶,这家伙是真不怕死啊。 “请你杀了我……”青年重复着。 “真傻……”少女摇了摇头,“可是我没有多余的水来清洗我的剑了。” 青年忽然间神情狂乱而愉悦,咆哮起来:“你答应了?!那就不劳烦!把我跟她一起带走就好!” 刀锋划过一道决绝的轨迹。 噗——一道破裂声传入她的耳朵,两声摔落尘埃的钝响紧随其后。 她看到血流了一地,青年已经身首异处,他手中握着自己的刀,刀锋裹着鲜血,异常苍凉的样子。 “真烦……”少女嘀咕了一声,过去像拾起一片树叶一般捡起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自杀也挺好,好过被杀……”她轻轻感叹着。 灵师的兵刃,可以用灵力祛除污秽痕迹,哪儿用得着什么水,她只是可怜他,神明怜悯世人那种可怜,又不存情感的一闪而逝,与其说‘多余的水’,倒不如说‘多余的心情’。 越是怜悯,越是无情,因为职责,因为身后名为重岳。 于是,少女一手提着两颗头,在荒色枯寂中飞步划过,她的双眼依旧呆呆的,没有一点神采——也许木偶的眼睛都更要灵动一些。 青年的尸体与刀,被遗弃在了那里,分毫未动。 少女走后不久,暗红色的沙砾一阵耸动,钻出了一群同样暗红色的小蛇,长不过半米,粗不过小指,小蛇身上布有稀疏淡青色的花纹,它们围住了那名无首青年的尸首,太快朵颐,不多时,除了破破烂烂的衣裳,骨头都没剩下。 这是尸蛇,在整个碧荒都有广泛分布,就像饮风草一样顽强,依靠各种生灵的死尸生存,尤其是人族,只要这世上的战争一刻不停歇,那么战场上就能看到它们的身影,它们的嘴里长满了细小却坚硬的利齿,可以咬碎骨头。 它们又特别胆小,任何活着的生灵都能轻而易举地将它们惊退。 死亡果然可怕,它能让一切强大烟消云散。 尸蛇们重新钻进了红沙中,原地只剩下一摊由鲜艳渐渐变得发乌的血迹,和一柄染血的刀。 风袭过刀尖,发出凄厉的怪吼。 那是风与刀的悼词,一个书写,一个悲念。 在豁沐走廊死去的战士,没有人会带走他们的尸体安葬,这是这里的规矩,也是碧荒绝大多数地域的战场规矩。 尸蛇会负责处理掉他们的尸体,就像地狱的引路者,它们愉悦的迎接死亡,谦卑的避退生者。 所以豁沐走廊不需要坟墓,它本身就是一座大坟——豁沐坟。 死者安息于此,生者奔突于此,踏着死者的尸骨与亡魂,继续作战,直到战死或期满或突破进境。 如果真的要像常人一样建墓,那需要的地方未免太过庞大。 这里有太多的人死去,六百年不可计数。 战于此,归于此,简单来去,不加繁俗,或许已是战争中最大的殊荣与幸福。 豁沐走廊上不存在爱,有的,只是弱肉强食。 豁沐走廊上也不存在恨,有的,只是杀来杀去,相杀中,所有人都已经深刻一件事,那就是没什么对错,也没什么可恨的,为某人或者某些人报仇那样的说法是可笑的。 谁没杀过谁呢?一直都保持着一个杀与被杀的平衡。 来到这儿,就表示自己已经丧失了一部分人性,没有强制,只有潜移默化。 这里的人,会记得那些杀名远播的强者,但永远不会有人会记得甚至是愿意了解一个痴情到不顾性命的普通青年。 在寻常地方,这可能会作为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被人们传扬。 但在豁沐走廊这样的环境里,人,和最下等的野兽没什么分别,也不得不如此。 不带着单纯的杀戮之心,死亡的可能性会变得无限大,在这里,不能带着任何多余的情绪,无爱无恨,无感无念。 不过,没有人会瞧不起这样的人,因为最美好的那些美丽柔软,正是豁沐走廊里的这群残忍的钢铁野兽建立起来的。 这群野兽,有至高的荣誉。 这群野兽,是美好的壁垒。 残酷血腥狰狞的背后,便是繁荣——人心恶欲,世上总有不稳定因素,除掉它们,往往需要血与火,刀与剑,或者从来如此。 用爱净化世人,用温暖驱逐黑暗,让光明洒满天地——大概只是痴人说梦,大概只是某些宣扬美好的宗教信徒的狂热偏执,大概只是一种安抚的苍白言论。 只有在豁沐走廊上,才能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法”。 正法恶来。 —— 荒丘,沙砾,萧索迷烟,这里是重岳某支小队的营地所在,后方十际处,是重岳王朝的崇山峻岭,前方十际处,便是着名的豁沐坟了。 临近日落时分,赵刀虏像往常一样,蹲在帐篷外面,用一把匕首在一截木头上刻下道道痕迹,一丝不苟。 “又要用完了。”他抬头看了看帐篷旁边堆了有半人高的各种木头,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那些木头上无一例外都被匕首吻了个遍。 “又要划满了?”一名正在翻烤黄羊的男人沉声问了这么一句,手上兀自不停,他的额头偏左位置,有交叉成十字状的两道狰狞伤疤,由于其中一道逼近眼角,他的左眼略微耷拉着,但里面精光慑人。 赵刀虏反手一巴掌拍在自己光滑的脑袋上,“蚊子!”他看着手中碎成一团模糊,一阵迷茫。 “驱虫香没有了。”烤黄羊的疤脸男人说,“凑合一下吧,明天我去后面要。” 这里太荒凉了,蚊子常常成群结队出没,一些小型兽类或者飞鸟,都敌不过大片的血蚊。 赵刀虏点点头,却是回答了疤脸男人刚才的问题,“是啊,又要划满了……”声音很低沉的样子。 每一道刻痕,都代表着一缕亡魂,刻木计命,是赵刀虏的日常消遣。 “狗队,我来这儿三年了,你说,按目前推算,等我进一个境界,回去以后,嗯,好歹我也算是在战场上杀出来的!我的战绩能不能捞个小城的治安官或者城主?又或者在大城里面当个护卫长,或者教头什么的,你觉得呢?”疤脸男人问道,同时用油腻的手挠了挠脑袋。 赵刀虏随手扔下手中的木头,走到他近前,仔细端详着这个比自己高整整一个头的男人,沧桑而凌厉——这就是他从这个男人的眉间脸上眼睛里读到的。 疤脸男人跟他对视,直到赵刀虏收回目光,他便又继续盯着架上那好几只大好的肥黄羊。 黄羊喷香流油,色泽金黄,光是看看,就让人忍不住流口水。 赵刀虏回身到帐篷里拿出一个斑驳的大铁盘子,走到烤架前,用匕首割下一条羊腿来,然后把肉片成片,盛在了盘子里。 剩下羊腿骨扔掉了,可盘子还没满,他便再切了一条羊腿。 盘子满了,他习惯性蹲在地上,然后用匕首当叉子,一块儿一块儿叉着盘子里的羊肉吃,细嚼慢咽。 在这儿,所有人吃东西没有一个像赵刀虏这般“讲究”,又盘子又刀子的,还一片一片的吃,细致得像个小姑娘,搞得跟个讲礼仪懂规矩的贵族似的。 可疤脸男人知道这并不是赵刀虏讲究,是他太无聊而用来打发时间的惯常作法而已,小队其他成员也都知道。 “狗队,我听他们说,你是真真儿的贵族,王朝有名儿的大氏子弟,有这回事儿吗?” 疤脸男人一边说一边把没了两条腿的那只黄羊取下,大嚼特嚼起来,吃得津津有味,模样自然是很不雅观,火已经快熄灭了,他也不再顾烤架上的其他羊。 赵刀虏不答话,疤脸男人也没在意,俩人就那样默默吃着肉。 盘子里的肉快见底了,赵刀虏抬头,看着站立着啃黄羊的疤脸男人,道:“我想了想,应该能,能在这儿活过三年,很可以了。” 疤脸男人忽然停住了嘴,愣愣地看着赵刀虏,然后嘴角慢慢咧开,是一个大大的有点儿狰狞的笑脸,大概是因为他额头的伤疤加上杀多了人浑身血气的缘故,笑容都变得异常了,“一年前,我也同样问过我的上一任队长,他对我说,我是做梦。” 赵刀虏吃完了盘子里的最后一片肉,站起身,盯住疤脸男人的眼睛,这一次,后者略微慌乱,只顾对着那只羊乱啃。 “做梦挺好的,不做梦的,是死人。”赵刀虏的语气很正经,“况且,我真觉得你不错。” “可我已经四十岁了,进境还要等个两三年,是不是太愚笨了一些?”疤脸男人平静了下来,沉声又问。 “笨不笨的,不是武力境界能说明的,况且四十来岁化界,也很可以了。”赵刀虏已经又在割其他的羊的腿了,一刀一刀,手法细腻,“你的上一任队长是回去了吗?” “不,他死了。”疤脸男人说,神色沉重,“他对我还算可以的,就是嘴上不饶人。” 赵刀虏嗯了一声,又蹲着,一手匕首一手羊腿,又有片片羊肉开始落在盘子里。 “算起来,我来这儿五年啦,八岁那年来的——家乡的模样都要忘记了。”赵刀虏叹息一声。 疤脸男人一怔,似乎刚想起眼前的人还不过是个少年,“狗队,你这样的人,以后有什么打算呢?” 一只羊腿落了半盘子,赵刀虏又开始叉着吃。 “我这样的人?”他疑惑,“你觉得我怎么样?” “年轻,天赋高,又够聪明果决,将来大概是要成为将军,或者空寂卫吧?”疤脸男人悠悠然直言道。 赵刀虏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又捏了捏自己的下巴,最后摇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以后要做什么。” 疤脸男人很快便解决完了那只少腿的黄羊,却没有再吃的意思。 胡乱用杂草抹抹手和嘴,便坐在地上,双臂后撑,抬眼看着昏黄的天空。 “不管怎样,都让人羡慕。” 赵刀虏不置可否,聚精会神对付那半盘子羊肉。 待到吃完,赵刀虏满足地打了个嗝儿,然后放下盘子和匕首,本就蹲着的他就势也坐在了地上。 “等你回去,去西边,嗯——回风城你知道吧?”这次换了赵刀虏问。 疤脸男人点头,“知道,重岳七城,排名第四的回风城,那是很有名的一座城。” “回风城,我家就在那儿,你以后可以去回风城生活,到了那里,可以找一个叫做赵擎严的人,他是那儿的头儿,也就是城主了,跟他报我名字就行了,以你的本事,应该能谋得一份不错的差事。”赵刀虏非常认真地说,“嗯,要是我比你早一点离开的话,你到了那儿直接找我就行了。”他又补上这么一句。 “你,是回风城赵氏?”疤脸男人深感意外,他虽然已经猜到赵刀虏来历不凡,赵氏贵族,在重岳有很多脉,但他实在没想到回风赵氏,那是在整个重岳都位列顶峰的大氏。 “是的。” “那……赵擎严城主,是你的——”疤脸男人还算镇定,只不过已经从懒散斜倚换做了正襟危坐的模样。 “是家父。” “那……传说现任空寂卫首领赵游,也是回风赵氏,是真的吗?”疤脸男人忽然低下头,“狗队,我是不是太多话了。” 赵刀虏耸耸肩,“没事,赵游是我大哥。” “嗯……真厉害……”疤脸男人沉吟着,脸色却慢慢变得晦暗,“也许,我到不了进境那一天就要死在这儿了,我已经换过好几个小队了——好运不会一直跟着我,不过,还是谢谢你了,狗队,如果我能活下去,我会去回风城的。” “队长回来了。”赵刀虏看着前方一道修长身影。 清风在如血黄昏中燃烧成夜雾初生,有少女提头而归。 —— 赵刀虏,小名赵子狗,关于赵子狗这个轻率的名字的由来,据说是这样的,赵擎严觉得自己已经有了两个出类拔萃的儿子,那么最小的赵刀虏,便不必要如何上进如何厉害了,虽说虎父无犬子,但他觉得有个犬子也没什么,所以便给他取了赵子狗这个小名。 正常来看,赵刀虏应该是可以不用努力也能舒舒服服一辈子了,但怎知赵刀虏天赋过人,又肯努力,丝毫没有“狗”的意思,并在残酷的豁沐走廊拼杀了整整五年而不死,不仅不“狗”,反而比猛虎更胜,然而饶是如此,赵擎严依旧坚持叫他“子狗”,称:犬子尚且如此,赵氏不绝。 在豁沐走廊,“豁沐狗子”赵刀虏的名号很响,他是重岳方面近几年来在走廊的新旗帜之一,也是无双方面要重点针对的一块儿硬骨头。 他还是一支重岳精锐小队的副队长,队员们都称他“狗队”。 赵刀虏刚来豁沐走廊的时候,自我介绍是这样的:“我叫赵刀虏,也叫赵子狗,狗子的子,狗子的狗。” 没人嘲笑他,更没人轻视他,因为来这儿的,没什么顽劣心性的蠢货,也没什么弱者。 年龄,从来不被认为与实力成正比。 开始的时候,这里的人喊他狗子,直到后来,狗子成了“狗队”,除了他麾下的队员,其他人都称他的大名“刀虏”或者“赵队”,只有某个眼睛一天到晚都呆呆无神的少女还一直叫他“狗子”。 那名少女作为五年前第一个叫他“狗子”的人,五年后也依然还这样一口一个狗子,似乎在她的眼里,赵刀虏一直都是五年前刚来时候的样子。 而赵刀虏也对此毫无异议,而且在遇到不认识的人并且要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赵刀虏也还是那样一成不变的开场白。 “我叫赵刀虏,也叫赵子狗,狗子的子,狗子的狗。” 呆狗2 坟中挖坟 有些人在面对艰难的时候,习惯低头迎接命运的屠宰,殊不知,命运手中的屠刀,便是他们自己亲手铸成。——摘自旅人宫如静《橘子笔记》 —— 驱虫香燃起来了,很轻也很清的香气弥漫,令人神怡,却对蚊虫一类有致命的伤害。 “我猜驱虫香应是不多了。”少女扔下两颗头颅,取下负后的剑,脱下破碎的藤铠,露出里面淡黄色的布衣,“便绕了一圈,取了一些回来。” 疤脸男人起身,拾了那不能再作防御的铠甲,扔到了干柴堆中,打算下次做饭的时候当柴火用,“新烤的黄羊,味道很好。”他说。 赵刀虏把自己的匕首递了过去。 少女嗯了一声,接过了匕首,然后就是吃羊。 “舟年,时生没跟你一起?”少女吃肉的模样一点儿也不赏心悦目,甚至比之方才疤脸男人的凶残吃相还不遑多让。 舟年,是疤脸男人的名字。 “时生自己去送人头了,我在这儿烤羊,等你们回来好吃。”舟年道,同时轻描淡写地看了看少女扔下的两颗头颅,一颗血肉模糊得辨不清是男是女,另一颗是一名年轻英俊的男子头颅。 送人头,重岳的军功,按人头算,并且人头的价值也按照其生前的战力而有所不同,大体皆在十金至百金不等,当然也有极少数灵师,因为天赋极高战力极强而非常被对方青睐,导致他们也远比寻常战士值钱,值钱到离谱的那种,比如赵刀虏,值八万金,而正在吃肉的少女,更是值十万金。 实际上,如果真能用钱买到这两人的脑袋,无双帝国愿意出任何价钱,比较于两个未来的重患,钱算什么? “这两颗头——战功营你没去?离补给营很近的……”赵刀虏替舟年也是为自己提出了疑问。 少女抬起被羊肉浸得油乎乎的脸,“狗子,帮我把这俩人埋了,嗯,埋一起。” 赵刀虏疑惑,但动作还是很快的,他抓起两颗头,认真看着,“这俩人……埋哪儿?” “啊,随便!真烦。”少女神色不悦地挥手,“去吧。” 赵刀虏便不多问,径直向豁沐走廊而去——去大坟里挖个小坟,想起来也很不错。 “五年了,还是头一次给敌人挖坑作墓,这感觉很怪异,就像是在给自己挖坟。”赵刀虏浑不在意地说着不详的话。 也许见惯了刀下死人,便总会觉得那便是自己的未来。 赵刀虏前脚刚走,后脚一个粗犷的大汉便到了。 是时生。 “额,队长你回来了。”时生跟吃肉的少女打招呼。 少女不作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睛都没看他一下。 时生习以为常,拉开身后的背囊,倒垂,哗啦啦一阵金属撞击声,落地是一大堆金币。 舟年凑上去。 “分钱了。”时生说,“你搞的人头这次更值钱一些。” “我猜到了,那名耍枪的灵师不简单,他的头占了大头。”舟年笑道,“不过还是对半吧,杀他你也出了力。” 时生想了想,“行,下次再有这样的货色,我做主力,你辅助我。” 俩人迅速议论完毕,便开始坐地分‘赃’。 片刻,瓜分完毕。 “金子的声音很好听,战功营书记员落笔记功的沙沙声更好听。”时生捏着两枚金币,摩挲出刺耳的声音。 已经吃了半头羊的少女停下嘴,抬头,皱了皱眉。 时生顿时收起了金币,摩擦声没了。 少女继续埋头苦吃。 “狗队还没有回来吗?”时生问。 “回来了,不过又去埋人头——嗯,又去埋人去了。” 在豁沐走廊,有的只是猎物和“人头”,而没有“人”,舟年改口说“埋人”,只是为了照顾一下少女刚才的说法。 “人?什么埋人?埋什么人?”时生走到烤架前,准备吃羊。 “真烦!”少女一把扔掉了手中剩下的羊肉,又一甩手,匕首化作流光,正插在时生面前的烤羊羊头上。 时生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少女。 “队长……这……”他额头青筋直跳。 舟年快步上前,拔下羊头上的匕首,“吃你的肉,别多话了。” 无妄之灾一场,时生有些郁闷,但很快便开释了。 很多时候,想不通的就不想就忘掉,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豁沐走廊上的争杀日子已经够紧张了,实在没有多余心里去操心思考其他的事。 舟年把匕首还给少女,少女冷着脸,把匕首插在另一头整羊的羊头上,“这只我的,告诉他们谁也别动。” 少女走进了自己的帐篷。 舟年和时生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那是长辈的笑,少女在他们看来,是冷血强悍的队长,也是年轻可爱的小姑娘,就是有些时候行为的确乖张吓人了点儿。 “我女儿也和队长差不多大,并且跟队长一样漂亮。”时生说起这个的时候,眼里全是温柔慈和,和平日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他一点也不像。 “你还有家啊……我以为,来这儿的,都是不怕死的孤家寡人——例如我。”舟年开玩笑道。 “有的,我就在想啊,等我回去,女儿可别不记得我了,离家的时候,她还那么小。”时生一脸怀想之色。 “那怎么来这儿了?妻子孩子,就那样丢下了?” “来这儿……只是年少的梦想,哪怕成了家,也没忘……等我回去!我便再也不离开她们了。” “时生,恕我直言,你确定她们还在等你?你来这儿八年了,对吧,你说过的——都八年了啊……” “八年,能改变的事情确实很多……希望她们还在等我吧。”时生笑了,“来这里的时候,我想过这些的,可我这不还是来了,我很小便听说了豁沐坟,我想来这儿,想来这儿做一名真正的重岳战士,说起来,是我对不起她们,如果她们已经不再等我的话,我反而觉得轻松一些。” “佩服。”舟年由衷赞叹,“跟你比起来,我就舒服多了,也自在多了,回去以后,想去哪儿去哪儿,到时候我去回风城!” “那里?那可是一座大城啊。”时生吃惊。 “狗队说了,让我去回风城,那里有人罩我。”舟年得意,他扯上这个话题,本就有炫耀的意思。 “狗队……”时生忽然恍然大悟的样子,“据说狗队出身很高——他是回风赵氏?!” “对的!狗队亲口对我说了。”舟年道,“这事,我也就跟你说了。” “什么话!我可不是令人作呕的长舌妇,啧啧,回风赵氏可是棵大树。” “不过我就担心我活不到回去的那天。”舟年的心情很快低沉下去。 “别说这么丧气的话,太不详了。” “我们杀多了人,命运的屠刀指不定哪天就要落在我们头上。” “我就觉得事在人为,命运其实就是我们自己。” —— 小呆眼,因为眼睛呆呆毫无生气,所以被赵刀虏取了这么个外号,她的正名叫做风掬樱。 风掬樱,很美的名字,清风掬起樱花,想想就觉得梦幻绮丽。 只可惜,小呆眼的行为与身份丝毫也配不上这样柔美的名字,就像杀人无数的利剑和光滑亮丽的绸缎,一点儿也不搭。 此时此刻,小呆眼坐在帐篷里,拔剑出鞘,用一块儿羊皮慢慢擦拭着。 那剑剑身漆黑如墨,没有任何纹路刻花,仿若一块黑玉雕琢而成,整柄剑,深沉中带着高贵。 那是豁沐走廊的统帅,山赋送给她的佩剑,名为“墨剑廷瑰”,据说是久远前自无双方面缴获而来一把将军剑,一直作为装饰品摆放在山赋的中军大帐里。 凭借着战功赫赫,某一年的论功行赏大会上,她指明了要这把剑。 “你帐里那把剑——我要它,其他的我都不要。”小呆眼追随以前的队长前去议事的时候,每次都看到它安安静静的置放在山赋的案头,寂寞孤独。 山赋问她缘由,她答:“我的制式佩剑又损坏了,我看那把剑你从未随身携带,而且你也不用剑,不如给我,我用它杀敌。” 用敌人的剑杀敌。 山赋觉得这个对他从不敬称“您”的小姑娘很有意思,便应允了,亲自取了那剑送给了她。 “这把剑已经不出鞘很多年了,也许就是在等你。” 小呆眼只说多谢将军,从此一人一剑,成了豁沐走廊最可怕的噩梦之一。 廷瑰剑中原有的属于前任主人的灵力已经悉数被山赋除尽,只待小呆眼慢慢蕴养,随着修为的不断提升,直到这把剑拥有新的灵力,成为独属于她的剑。 她也很看重它,每次用它杀完人,都不会吝啬灵力,将其血污抹去,她甚至可以毫不顾忌自己用餐时候的吃相,却对廷瑰照顾得细致入微。 “杀人的剑,也要漂漂亮亮干干净净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赵刀虏已经来到了这里,当时赵刀虏就觉得——小呆眼真是太有风格了! —— 赵刀虏回来了,低着头,皱着眉,神色很不对劲。 他径直向小呆眼的帐篷而去,舟年和时生两个人很有眼色的没有搭话。 赵刀虏一声不吭掀开帐帘迈步而入,恰好看到少女正小心翼翼处理着腹部数道利刃造成的伤口。 雪白的小肚子以及其上两抹圆润弧度让赵刀虏一阵目眩。 少女看着神色局促的赵刀虏,啧啧两声,眼睛依旧是呆呆的毫无波动。 但赵刀虏的颈项已经一片冰凉,此刻他手足无措,只好偏过头。 “可能是见惯了你杀人,我都要忘了你是个女的。”赵刀虏翻了翻白眼,无奈之下没话找话。 “呵!”小呆眼冷笑一声。 然后两人就再无话说。 …… 药已上好,少女娴熟地缠着绷带,整个过程中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赵刀虏,像是要用眼神把这个蛮不要脸赖在这儿的家伙刺死。 赵刀虏其实在一开始就非常想落荒而逃,但却挪不动脚步,有害怕,也有不知名的情绪支配。 总之从头到尾都气氛诡异。 以往他来找她,向来是这般大大咧咧没有礼貌。 她也向来不作微词不予斥责。 可是这次,貌似来得分外不巧,同时也心中骇然:五年了,头一次见到她受伤,那两颗头颅,或者说那两个灵师,应该极不一般。 少女终于不再看他,只是叹口气,很累的样子。 “不怨你!以往这种事,都在外边解决了,这次,让那俩人给我搞得心烦意乱!唉,真是烦!嗯,埋掉了?” 赵刀虏暗松一口气,然后在帐篷门口随意坐下了。 “我还纳闷,向来战无不胜的你居然受伤了——原来我想多了。” 少女打了个不是很优雅的哈欠,“我问你埋了么!” 赵刀虏看她很不爽的表情,忙说:“埋了埋了!” “为什么你总要磨磨唧唧?我刚才这个问题,难不成也要容你想想?”少女眼睛中充满呆气,脸色相当不愉快。 对于他人的问题,赵刀虏从来都习惯性的不会立刻回答,要他回答问题,常常需要短则一时半刻,长则几天的时间。 他对此的解释是他要认真对待他人的问题。 可实际上,他只是太无聊,本不该犹豫的没什么可想的事他都要磨叽半天,然后还真的在脑海里认真想很多乱七八糟的,虽然回答的时候依然没什么水准,但他依然坚持此等行事。 只为了打发无聊而没事找事,就像他吃肉时候的多余动作。 也只有在豁沐走廊里与人厮杀的时候,他才会干脆利落果决狠辣得一塌糊涂。 “小呆眼,我去战功营里看了,半年来,咱们小队猎来的人头的价值,远超绝大多数小队,只比老韬、白涯、青天壶三支小队差一截,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也就是团体战力高而已,真要单练,没一个是我对手,更不要说你了,嘿嘿。” 少女忽然气急败坏,“回答我的问题!啊!我受不了你了!”她揪住自己的头发,眼睛瞪得很大。 赵刀虏吓了一跳,“好好好!我以后再也不磨磨唧唧了!有问必答而且立刻马上!可以了吗?小呆眼?” 少女一瞬间停下疯癫举动,面色平静,“可以。” 赵刀虏一脸惊愕,“变得真快。” “可我知道你依然狗改不了吃屎,狗子。”小呆眼冷声道。 赵刀虏干笑两声。 “所以,从明天开始,我不去坟里杀人了,我想歇一歇。”赵刀虏接着刚才的话说。 多数时候,这里的人会直接简称豁沐走廊为“坟”,一座埋骨无数的大坟。 小呆眼一边用手当梳子整理着乱糟糟的头发一边道:“为什么?只因为你觉得人头够多了?” “不为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杀人更无聊,我得休息一下,认真找一找杀人的趣味和新的理由。” 小呆眼定了定神,“埋了两个人,就心生恻隐了?还是遇到了其他的什么?” “好吧……是我软弱了。”赵刀虏自嘲一笑,“我今天在坟里,放过了那对父子……他们以后,应该会杀好多我们的人吧,可是那时候我躲在沙子里,看到他们相处的样子,觉得很好,真的很好……” 小呆眼愣了一下。 “我懂了。”她说,“我们从来有无数杀人的理由,也向来清楚自身是美好的毁灭者,但当你真的了解了那美好,便没法释怀了——我们毕竟还是人,所以说啊,我从来不多想以外的事,而你恰恰相反,狗子,自寻烦恼这种事,是最愚蠢的,而我没有开导你的义务,却还跟你废话,足见愚蠢是会传染的。” 赵刀虏笑笑,“谢了,小呆眼。” “现在,从我的帐篷滚出去,我不想跟你一样变傻。” “我也知道,我想太多了。”赵刀虏站起身,“一旦想多了,刀就会变钝,方向也会模糊——但我依旧想歇一歇了,确实累了。” 小呆眼看着狗子消失的背影,忽然又把刚刚梳理好的头发抓得一团乱。 “啊!真烦!搞得我也不想去坟里了……” 因了赵刀虏这一出,她忽然想到了那两颗头颅未失去生命之前的模样,一个青春明艳芳华正茂,一个声嘶力竭决然赴死,后来,前者死在她的剑下,躯体千疮百孔头颅破烂不辩,后者为了前者,是毫不犹豫地引刀自杀。 她又不可遏制地想象着俩人之间可能有的美好故事。 这些本不该出现在她的记忆中,是要随着腥风迅速飘散的。 最终,她长叹一声,“真是被传染了……说起来,如果那女人的头拿去战功营,呆狗小队肯定就是第一小队了呀……烦!” 很多时候,勇往直前的,往往是不知者或者知而不深者,深刻的了解,代表着沉重的枷锁。 豁沐走廊,是人性的苦刑地,是柔和的炼狱场。 这里,杀人不需要理由,正如刽子手下刀之前不会去知晓待死者的美好过去,顶多会了解一下他犯了何种致死的罪过来让自己的手更有力量。 最锋利的刀,最无情的心,来自不知。 豁沐走廊,需要不知,那是挥刃的秘咒,加持疯子或者野兽最巅峰的战力。 而今日,两个少年人皆触碰了最不该触碰的界限。 他们也都清楚,在彻底跨过这道心灵障碍之前,豁沐走廊最好不要去了,不然,很容易死掉。 就像少女所言,他们是人,有血有肉的人,尤其是,他们还年轻,纵然杀过了很多人,但心肠依旧不够硬,血气依旧不够毒。 —— 只要是一境灵师,就都可以来豁沐走廊,不论男女老幼,不论是不是四肢健全,也不论脑子是不是正常。 但是来了以后想要离开,就有难度了。 离开豁沐走廊,只有两种途径,一个是待满十年,另一个就是抵达二境,两国约定,非真正战争不得投入使用的二境及以上的战力。 不可否认得是,每一名离开豁沐走廊的战士,便不会想再回来,因为太残酷太险恶了,那是个地狱染缸,把每个人都变成嗜血残忍的魔鬼,没人愿意真的化作魔鬼,除非是天生的好战分子,不与人厮杀搏斗便浑身难受的那种,才会心甘情愿长久地待在那儿,尽兴战斗。 尽管会厌恶,但是为国征战的觉悟,深刻在每一个重岳人的心里,灵魂上,所以无论豁沐走廊的名声多么骇人,每年依旧会有成千上万的灵师投入那里,为荣耀,也为梦想。 在豁沐走廊,无论重岳还是无双,战士的编制通常是以“小队”为基础,寻常时候所有小队也都是分散出击,平均每个小队的建制不会超过十人。 普通人是没有参与战争的资格的。 从骸生历元年,到血月历35年,在一万三千多年的历史里,灵师就是一切的绝对。 而血月历35年,发生了一件影响整个碧荒历史走向的大事件。 那一年,以奇思妙想盛产惊世发明着称的创造帝国趁着血月浩劫里与重岳王朝缔造的深刻友谊,伺机窃取了重岳王朝着名的锻器世家——威武阁的融灵秘法,而后结合本国所拥有的术法,终于成功开发出让普通人都能掌控的秘灵兵和强制开拓出非灵师者体内灵源的解灵刀,随着秘灵兵和解灵刀的量产,碧荒进入了“皆灵”的时代。 此事被称之为“偷天窃地”,意思是创造帝国巧夺天工,强行改变了非灵师者自古以来天定的底层地位。 普通人,终于不再是灵师的绝对陪衬。 虽然重岳王朝就此事很不爽,又虽然重岳得到了创造帝国的巨额赔偿,但依然不能让重岳放弃强烈地谴责,但在举世皆灵的喧嚣大潮下,以及在无比浩大的碧荒中重岳实在不算显眼,所以其发声显得微不足道,再后来,几乎很少有人知道重岳被坑这件事。 然,无论如何,创造帝国这一番偷天窃地,终是招致一场改天换地。 然,无论如何,偷天之功,重岳占一半。 而之所以僭越史书之用,再叙述此事,只因为偶然想起,一直以来,创造帝国被吹得天花乱坠,没人知道重岳有个威武阁,也为“皆灵”付出了精研几千年的秘术成果,我在此便为重岳发个声,省得人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喜欢重岳,重岳有我这一生最快乐的记忆,嗯,至少也是最快乐之一。 而今,我站在豁沐走廊,看着无边无际的荒凉暗红,想起宫如静前辈也曾踏足于此,便不由得生出斯人已远我续之的感慨。 感慨之余,我看向枭千叹,他已不是当年那个自卑其实也自负的小孩子,眼角的皱纹也很深了,举手投足,都带着十足的帝王威严。 可在我面前,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在我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可我知道,他早已经不再需要我的保护了。 “千叹,就送到这儿吧,接下来,是我自己的路了,你是有诸多身不由己的,快回去吧。” “师兄,我们都不小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再见的时候,我想好了,过些时日,我便传位下去,然后去猫园长住终老,我这一生,在那里开始,也该在那里结束,如果有一天你来了,去那里找我,我陪你喝酒,或者,你可以为我上一炷香。” “猫园啊……真是好久远的事了啊……” 有一少年闯入我的眼帘,直直跪倒在我身前,眼巴巴看着我。 “他真像你啊,千叹。”我看着他年轻的面孔,回忆不断地涌起,当年的猫园,师父,初零,李止…… “师兄,我小儿子很聪明,也很仰慕你,就带他走吧,是你的话,我很放心。”他满怀希望地看着我,这一刻,他很像当年那个小小的枭千叹。 “是么……很残酷吗?”我问他。 他叹息一声,“帝王家事,很多我也有心无力……” 我笑了,“别这么丧气,在其位谋其事,自然而然——你,叫什么名字?” …… ——摘自旅人宫如静后又一名名震碧荒的旅人染剑华所着之书《后来的重岳》。 呆狗3 回风传说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是结伴而行的其他队员们回来了。 少女无动于衷,只是仰头一躺,闭目冥想。 —— 走出帐篷的赵刀虏,忽然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 纵横豁沐走廊五年,貌似也只是赢得了泣血的名声,其他的,全是无聊,还有点儿沉重。 虽然来这儿的唯一目的就是杀人,但他方才说过了,他想找点儿新的理由。 对于赵刀虏而言,无聊是致命的。 或者不如说,思想是毁灭性的。 在豁沐走廊,每个人都在争取活成没思想的野兽,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换取更大的活着出去的可能性。 争取思想与未来的前提,就是没有思想。 而以赵刀虏的实力和战绩,他已经可以什么都不做,安心等着进境,从容不迫,没人能挑出他半点不妥,在这一点上,小呆眼也同样。 对于已经能够保证活着走出豁沐走廊的赵刀虏,成为野兽便不是那么必须了。 所以,他有资格也有时间跟“无聊”这种事对抗。 …… 赵刀虏坐在那一堆刻满亡魂的木头上,歪头瞧着就要完全沉没的夕阳。 舟年正在大捧大捧地加柴,大蓬大蓬的火星溅起,在虚空中一闪即灭,很快周围便越发的亮堂温暖起来。 一阵吵闹声越过暗红荒凉的沙丘——剩余的三名队员也全部归营了。 三人欢声笑语骂骂咧咧,还能隐约看见其中一个挂了彩,但没有一个部下死去,赵刀虏觉得这就挺好。 归来的三人中,那一名除却赵刀虏和小呆眼之外最年轻的战士——历择言冲赵刀虏做了个鬼脸。 “狗队!咱今天一共杀了四个呢!四个无双灵师!” 历择言,整个小队中最活泼的人,而最不活泼的,大概就是赵刀虏和小呆眼了。 在豁沐走廊,活泼和稳重,似乎不跟年龄成正比。 赵刀虏对着兴高采烈的历择言微笑点头,却没说话。 在地上躺成一个“大”字的时生霍地起身。 “你一个人杀的?”语气里充满惊讶与怀疑。 正折腾着柴火的舟年也望过来。 历择言看到自己成了中心人物,便把头仰得高高的,得意道:“当然!——当然不是的!哈哈哈哈哈哈!” 他自顾自笑得张扬,而他身边那一名名为邻普的身材矮小敦实的胖汉吐口唾沫,笑,“大家都有份的。”说着,他看了看身边的陈平。 陈平的外表看起来跟他的名字一样平庸,但却是个颇有傲气的家伙,只见他扬起眉毛,冲着赵刀虏高声道:“狗队!其中两个是我一人杀的!” 似乎在证明什么。 历择言和邻普相视一笑,他们都知道陈平爱在战功方面锱铢必较的高傲“老.毛病”,也不做计较,反正与人厮杀的时候陈平从没有别样心思,一直是个值得信赖的队友,这就足够了。 “早就猜到你在胡吹!”时生面无表情地看了看历择言,然后再度躺成一个大字。 守在炽烈篝火前的舟年摆摆手,“那边的黄羊,今天的晚饭!” 历择言努努嘴,“又吃羊!” 嘴上不乐意,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走上去,其他两人也不例外。 “也是啊。”舟年挠挠头,看向赵刀虏,“狗队,什么时候换换口味?后面补给营有很多好吃的,可他们只给我黄羊,因为补给种类里黄羊最多,我也没个衔儿,他们不把我当回事儿……” 衔儿,自然就是指的军衔,所谓等级制度,常常能让人无话可说无路可走,或者再直白点儿,就是无好处可捞。 对于这个伙食问题,赵刀虏依然沉默,并且连个眼神都没给。 舟年也不继续多说,目光都放在了火苗儿上。 很快,夕阳完全消失了,赵刀虏的脸庞被火焰映照得红彤彤的,而且眼神呆滞,似乎有了小呆眼的几分风采。 这时,历择言一边疯狂进食,一边开始嚷嚷。 “舟年说得是啊,黄羊是不错,但总吃真的要腻死了!” 邻普见已经有两个人提出这个问题了,便觉得自己也该“诚实”一把了,虽说这里的一切都是在锻炼,但如果能改善一下伙食,那对坟里真正残酷的锻炼也是有帮助的不是! “我完全同意择言的看法。”他举手说道,手里攥着一条吃了一半的羊腿。 陈平没说话,因为他的骄傲属性无时无刻不在发挥作用,他是真觉得——我就是要忍受别人不能忍受的!我要比他们强!任何方面!嗯,大概如此。 “嗯……”赵刀虏终于发声,眼睛里开始跳跃着神采。 所有人都向他看过来,包括躺着的时生。 “陈平,你觉得呢?”他冷不丁问。 所有人的心都是一沉——狗队也太让人无语了,专门挑了个脾气最“硬”的发问,还要不要改善伙食了…… 陈平放下手中肉,用脏了吧唧的袖子胡乱抹了抹满嘴流油。 “没必要!这种小事!”果然不出众人所料,他说得铿锵有力毫不犹豫。 时生第一时间收回大字术,起身直勾勾盯着陈平,似乎跟他有仇。 “如果有人觉得很有必要呢?”时生有股针锋相对的架势。 “那还在这儿做什么?回家找妈妈去不是更好?想吃什么就给你做什么!”陈平毫不示弱。 小队里,时生和陈平俩人总是冷战,原因是互相不服,时生不服陈平的斤斤计较和傲气,陈平则是不服时生的不服,他觉得自己很优秀,至少比时生优秀,所以时生理应服他。 舟年常对时生说:“陈平就是傲了点儿,谁还没点儿毛病?” 可时生就是钻牛角尖,道:“什么我都能忍,但我就受不了眼比天高自以为是的家伙。” 不过令人放心的是,同行坟中的时候,时生与陈平总能相安无事。 所以久而久之,众人也就对两人的不对付见怪不怪了。 爱怎样就怎样吧,反正别影响大家伙儿杀人就行了。 “唉!”历择言长声一叹,“陈平啊,想想兄弟们啊,你看邻普!似乎又变矮了,都是只吃羊的缘故,都吃缩水了。” 邻普一脸惊愕,他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肥肉,又以历择言为参照物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哪儿缩水了?再说,吃羊和缩水有关系吗?” 历择言道:“你别打岔——陈平,看到邻普,你不觉得心痛吗?” 陈平哼一声,不理会历择言,继续吃羊。 时生又一次躺成大字,看着天空中的星辰一颗颗亮起,就像被神明逐一点亮的烛火。 历择言翻翻白眼,算了,除了一起杀人的时候默契十足,其他时候根本说不上话啊。 赵刀虏摸了摸下巴,环顾了一下众人,“嗯……” 立刻,除陈平外,其他人都看过来,皆是目光殷切,像是草木渴求甘霖。 “行吧,明天我去补给营溜达一圈。”赵刀虏说,“给大家弄点儿新鲜的,大不了以后我常去补给营转转,吃腻了谁也不能吃腻了咱们呆狗小队——咱们小队,可是精锐中的精锐,顶尖中的顶尖!何为精锐何为顶尖?那就是伙食也得精锐也得顶尖!既然补给营那帮老油子敢怠慢咱们,我也不能白当你们‘狗队’,明天我好好儿跟他们唠唠伙食的事情。” 赵刀虏确实很开心,居然开起了他最不擅长的玩笑话。 大概在他的内心深处,他是分外厌恶豁沐走廊的,此时此刻虽然无聊,但意外的很满足。 众人欢呼,似乎是什么值得庆贺的大喜事。 呆狗,是以小呆眼和赵刀虏为首的这支小队的名称,虽然这名字有点儿搞笑,但它却代表着重岳在豁沐走廊非真正战争时期的最强战力之一。 …… 众人都吃完了,各自回帐篷睡觉,只有赵刀虏和舟年两个人毫无睡意,一个坐在木头上发呆,一个坐在篝火旁发呆。 “狗队,听说回风城有个回风传说,是怎样的?”舟年忽然打破平静,他左额上的十字伤疤在火焰的照耀下似乎变得柔和了很多。 赵刀虏从发呆中被惊醒,却又很快重新陷入发呆。 好一会儿,他才看向舟年,“你是说那个传说啊。” —— 骸生历6580年之前,还没有统一的重岳,无尽山脉中划分有三十余个大大小小的国家,重岳只是其中之一,三十国之间彼此争斗却又会在“山外敌”的入侵时团结,不过终不能成为一体,或者说,一直没有诞生拥有碾压性实力一统群山的豪强。 一代天骄白聆宇,出生于骸生历6480年的重岳公国,通过一系列努力甚至包括叛乱,于骸生历6513年,他终于成为了重岳公国的主人,立年号听风。 利剑被膨胀的野心淬炼得更加锋利,登顶重岳的白聆宇秘密选拔组建了一支三千人的灵师队伍,名为“空寂”,日夜操练,其实力不断强大,这就是第一代空寂卫。 骸生历6520年,也就是重岳听风七年,他正式发动了对其他山国的战争,改年号为“天征”,并时常亲自带兵出征。 依靠着无坚不摧的三千空寂卫,重岳公国节节胜利,即便是实力强大的如莫氏统治的青夏公国,山氏统治的明定公国,齐氏统治的威武公国,也都倒塌在了空寂卫的锋芒下,只是那些战败后的强悍氏族并没有得到残忍地对待,而是被奉为上宾,并入白聆宇麾下。 白聆宇和他的军队越战越强。 与此同时,西方也出现了一个强大的人物,其名赵冰,是泷公国的王,强者如云的赵氏的家主,他同白聆宇一样,立誓统一山国。 骸生历6579年,无尽山脉,尽归重岳和泷,就实力与统一的地盘而言,泷都稍逊于重岳,但却绝对有一战之力,胜算相当,鹿死谁手实难预料。 彼时,泷公国已经摆好阵势,准备一试名震群山的空寂卫的厉害,重岳公国的白聆宇也秉承他一贯的风格,亲自带兵突进,准备再度以力取胜。 雄兵裹着浩荡长风,径直杀到泷公国的第一处要塞大城——啸城。 兵临城下之际,大日高照,云雾皆散,只见泷国之主赵冰闭目端坐于城顶,八风不动。 白聆宇叹一声“强!”,就要命军队掩杀上去。 这时,本来是东风的天气,却忽然变换了风势,所有的风似乎是受到了某种命令或者不如说是指引,哗啦啦倒吹东行。 白聆宇被猛烈的西风一吹,当即便下令撤退。 他觉得自己奉上天旨意,天征至此,风随锋往,而今风转头而归,大概是天意不许杀戮。 便图谋兵不血刃之法。 很快,念于死伤实在太多,白聆宇与赵冰两人对决于啸城之前,后者败于前者,泷终归重岳。 骸生历6580年,重岳终于整顿完毕,正式一统。 短短五十年后,重岳奋翼一跃,王朝之名加身,重岳王朝就此诞生。 而天征皇帝白聆宇和泷王赵冰的“回风”故事也广为流传,啸城,也因此易名“回风城”。 “传说大概就是这样了。”赵刀虏说。 舟年的眼睛里闪烁着火光,篝火已经烧了大半。 “回风……原来这就是回风……真是个好故事。”舟年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该睡觉啦狗队——我再添最后一捧柴。” 赵刀虏点头,起身走进了自己的帐篷。 这一夜,他做了个梦,梦里全是死人,他们每一个都看着自己,眼睛里流出血泪。 这对他而言并不可怕,他已经见惯了死亡——或许这才是最可怕的。 不过不得不说得是,这一夜他睡得很不好。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除了小呆眼正坐在他用来计算人头数的那堆木头上对着一根她自己的头发仔细观察之外,其他的人都已经去走廊里了。 “呦——我头一次醒这么晚。”他说。 小呆眼扔掉了手里的头发,抬起头,两只呆眼空洞无神。 “真烦,不杀人,做什么啊?”她抱怨地说,“真无聊!无聊得我想砍了你。” 赵刀虏露出惊吓表情。 “小呆眼,你是不是杀人杀太多了,精神失常了吧?” 少女不再看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前方无情冰冷的荒漠。 “人不能总是一成不变,狗子,我昨天想了一晚……我忽然想离开这里了。” 赵刀虏愣了愣。 “好像,我也是……” —— “喂……赵队,这不好吧。”补给营书记员舒慈看着赵刀虏在补给分类簿上勾勾画画写写,大皱眉头却又不敢直说。 赵刀虏充耳不闻——被他勾画的全是对比黄羊之类而言稀少的物资。 “真烦!”坐在一旁柔软的羊绒上的小呆眼面色不善地看着舒慈,“我的剑在路上染了风尘,需要擦一擦,用你的皮肉擦怎么样?听说人的皮肉是世上最好的抹布。” 舒慈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这位年纪大约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的书记员还是头一次见到传闻中声名鹊起于豁沐走廊的“狗子”和“小呆眼”。 尽管眼前少年少女,却完全没有天真无邪,那一身掩盖不住的冰冷杀气和常年混迹沙场的成年战士比起来只强不弱,舒慈暗叹可怕——果真是豁沐走廊里熬炼出来的魔鬼。 “额,这个,赵队,这些物资,今天晚上之前,保准给您全送过去!一样儿不落!”他苦着脸。 被人拿来当擦剑的抹布什么的……这要命的鬼事可绝对不行! 关键是,那名少女似乎不是在开玩笑。 “啊,原来补给里还有醉千秋的吗?”赵刀虏看着分类簿册,忽然惊讶,“我来这儿五年了,还没见过这酒。” “额,这是最近几天皇帝陛下亲自拨给豁沐走廊这边将士们的,就是有点少,只有一百坛——不过也就是分给上等小队的了,呆狗小队名震豁沐走廊,我们也有分配的,完全不用担心!” 舒慈话说得圆满,可他心里已经意识到了大事不妙,今儿个这两位一进门就抄起分类簿子点补给,大有把补给营掏空挖净的架势。 现在又给他瞧见了十分的美酒,就像野火见了风,势头想必更要猛烈了。 果然—— “啊~一百坛啊——狗子!一百坛呢!”小呆眼正用剑裁下一片羊绒,然后慢慢擦拭剑身,“羊绒不怎么好使啊。” 赵刀虏笑了笑,看向舒慈。 舒慈立刻满心惊骇,皮肉抹布——想想就让他战栗。 虽然对眼前两人的实力和摸不清的脾气秉性心有忌惮,但舒慈还是硬着头皮大着胆子道:“风队,赵队,一百坛,对比起战士的人数,真的太少了,按规定,排名前十的精锐小队,每队也只分配三坛。” 然后他看到少女一下子冰冷起来的脸庞和似乎更加无神与阴森了的双眼,不自觉浑身抖了一下。 “啊——不过,呆狗小队谁人不知,是精锐中的精锐……四坛,两位可以划四坛走!”他无奈地瘫坐在椅子上,“唉,两位就饶了我吧,我只是个小小书记员。” 赵刀虏眨眨眼,又抓抓头,丝毫没有对舒慈的惨兮兮的模样产生一丁点儿的同情。 他想起了舟年曾说过的话:狗队,自打来了坟上,喝的酒全是土酿穿肠阳炎,有滋味是有滋味,但喝多了也没劲,听说重岳最好的酒,当属宫廷酒匠特制的醉千秋,旅人有诗说啊——自从凌云驾风马,百年不尽人间景,闲过重岳醉千秋,停云驻风懒酒徒——等出了坟,有了钱,一定要去大城里喝一下,看看什么味儿,能让旅人都忘乎旅途停下脚步的美酒啊! 醉千秋,虽是宫廷秘酒,却也是对外出售的,每年只售一千坛,价格昂贵,赵刀虏是见过这种酒的,因为他的父亲就很喜欢这种酒,别的不说,光是那坛子就是以一种名为“温酒玉”的美玉制成,解封之后,清香漂流,闻之神扬,一口入喉,便是飘然陶然极为美妙,当真是醉千秋。 以花着称的花语王朝,号称风香醉人,花色留魂,而重岳虽然没有那么多奇异美妙的花儿,却有那一味醉千秋,酒香醉人,一饮留魂。 “皇帝陛下还真是吝啬呢。”赵刀虏出言无忌,“嗯,我不会让你难做……五坛,嗯,我会亲自跟上头去说——就这么定了!”掷地有声。 舒慈无奈点头。 “可我还是担心……如果有人追究起来,希望赵队能站出来。” 赵刀虏哼笑一声,有点儿冷。 “不过是几坛酒而已,赵氏喝过的醉千秋,坛子能堆成山!谁要真在这上面这么小家子气,以后我让他醉死在醉千秋里!” 得到了准确答复,舒慈大松一口气——反正出了问题,不用自己顶就好了。 “那就多谢赵队了。” 舒慈心中暗诽:啊,真是,明明是他该谢我才对,却搞得我有求于他似的…… 赵刀虏检点了一下自己标记好的物资种类和数量,寻思着不少了,便随手扔下那簿子,扭头看小呆眼,“挑了点儿顺眼的,该回去了。” 小呆眼扁扁嘴,起身,反手一剑劈了那羊绒座椅。 “没劲,早知道不跟你来了,真没劲,烦!!!”少女咬牙切齿的样子,似乎想要杀人。 “别这样,小呆眼。”赵刀虏说,“你看给舒先生吓得都哆嗦了,破坏公物不好的——不如回坟里杀人,我相信你总会杀到尽兴开怀的。” 舒慈面无血色两股战战,这两个魔鬼说着杀人的话都这么云淡风轻,果真是把杀戮当饭吃的家伙们。 小呆眼忽然一瞬间恢复常色,剑归鞘。 “杀人不是好事——我很好,目前也不想杀人,你想多了。” 赵刀虏习以为常。 “那——舒先生,我们就先走了,太阳下山前,请务必让我和小呆眼吃到红遥菜和百露糕还有那些其他的我忘了名字的乱七八糟的好吃的,唉!这椅子这么好,劈坏了可惜啊。”赵刀虏瞥了瞥已经断成两半的羊绒座椅。 舒慈忙站起身,满脸堆笑。 “一个破椅子而已,坏了就坏了,风队高兴就好!” 当务之急,是赶紧送走两位魔鬼,哪管他椅子不椅子的。 “这话说得好像我们是坏人似的——走啦!” 送走两位少年少女之后,舒慈一边收拾着破掉的椅子,一边自言自语。 “可不是坏人么!——将来一定会是了不得的人物吧。” 说起来,舒慈本来是很不想来豁沐走廊这边当差的,他的脾气太柔和,不像个重岳人,跟豁沐走廊的风气就更格格不入了…… —— 出了补给营,二人一路上讨论着如何离开豁沐走廊。 “我们偷偷溜走好不好?”小呆眼提议。 “逃兵?好像还没听说过逃兵。”赵刀虏思考着,“被发现之后,恐怕咱俩要遗臭万年了,重岳的逃兵,还真难有。” “难道真要待满十年或者破境?天啊,我一天也等不下去了,那怎么办?真的好想离开啊。” “我也是啊,做行尸走肉那么久,一丁点儿的想法一旦冒出来生根发芽,就一瞬间成长为参天大树了,要不,我给我老爹说说,让他跟山赋将军聊一下,看能不能破个例,提前放我们出去——啊,还是感觉太丢人了。” “我觉得不错,没什么丢人的,我们早晚能从这儿出去,早一点也没什么。” “哎!也是,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真是太优柔寡断了,啊!不过家书寄出去,估计至少也得好几个月才能到我的老家啊。” “这么远?你老家是哪儿?” “回风城,你呢?” “是挺远啊……我是陷月风氏!” “陷月城啊!我知道,我还知道风氏在陷月的实力不如那一支诸侯白氏。” “那又怎么了?用得着你品头论足?你可真让人讨厌!” “啊,用不着用不着……” 几年来,两人第一次互谈来历。 笼统而言,重岳有两支军事力量,一个是大将军山凌子及其部众,基本上边疆战事都是由其负责,另一个就是潜伏在重岳处处的三千空寂卫,个个一骑当千,负责那些阴暗面的隐秘,两方常常互相协助,却又有明显的分工界限。 而豁沐走廊比较特殊,既不属于山凌子管辖,更不是空寂卫的控制,而是自成一个体系,现今豁沐走廊的最高统帅,是山氏的山赋,乃大将军山凌子的堂弟,山赋虽不如山凌子,也比不上空寂卫的首领赵游,却也是一方武学的大宗师了,相比较于重岳绵长的边境线与各地战场,小小一个豁沐走廊,有他坐镇,已经是绰绰有余。 而至于为什么豁沐走廊不归山凌子统辖,据说以前是山凌子执掌的,只是后来,他最宠爱的孙子,号称重岳建国数千年来第一天才的山见云战死在了那儿。 对山凌子而言,豁沐走廊是个让他悲恸的地方,他是一生都不愿提及那里的。 深刻的爱,总让人无法彻底放下。 呆狗4 不要悲伤 蓝衣白袜木屐,斗笠驼牛竹箱,还有一杆旗,上面绣着一个大大的“万丈书山”字,有清脆的铃声传过来,如细碎的雨落。 眼见得那一人一牛自豁沐走廊的方向迎面而来,赵刀虏从那一堆整齐的亡魂上站起身。 “小呆眼——”他冲着她的帐篷轻声喊,“出来了!” 帐篷帘子被哗地甩开,小呆眼冲出来。 “是好吃的送过来了?”她问。 赵刀虏指了指前方,“好像是个卖书的,我们可以买书看,多看看书,这样以后就不会被某些人说是只知道打杀的野人了,不求出口成章,好歹熏陶点儿文雅气质,你说对吧?” 小呆眼忽然愣了一下,她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茧似铁,那是经年累月的挥剑造成的。 我大概就是个只知道杀人的屠夫吧,她想。 她以前可是从没想过自己的定位的。 一些诸如大家闺秀知书达礼温柔端庄之类用来形容美好女子的词语,忽然间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对!杀人太多不好,狗子,那咱们就去看看他卖什么好书。”小呆眼已经冲着那人迈开了步子。 赵刀虏笑容满面地跟上。 什么文雅气质!在赵刀虏看来,都是虚的,什么也比不过强悍的武学与锋利的刀,之所以还要那样说,只是不想让女孩儿觉得“真烦”。 “真烦”两个字,赵刀虏听得可不顺心了。 —— 一个人,一头牛,穿过豁沐走廊而不死,只能说明,这是个灵师,而且是个不一般的灵师。 普通灵师一人独行,是绝不可能在终日游荡坟里的一支支亡灵小队中活下来的,而且两国的灵师都会怀疑他是对方的人。 赵刀虏和小呆眼丝毫感觉不到对方的灵息,那么只有两种可能,精研隐匿或者实力在二人之上。 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足够让赵刀虏和小呆眼高看了。 毕竟,他们在这豁沐走廊,已经是顶尖之属。 “二位应是重岳的战士吧,啧啧,年纪轻轻,却有不凡修为,真是让人佩服又羡慕。”那风尘仆仆的青年打着招呼,摘下斗笠,是一头淡蓝色的短发,同样淡蓝色的眼睛闪烁着精气,他身旁的牛安安静静,牛颈上挂着一串小铃铛。 “在下来自离这儿很远的咆哮帝国,我名明宗成,光明的明,宗师的宗,成功的成,如二位所见——” “别废话,你是个卖书的?”明宗成彬彬有礼的自我介绍被小呆眼打断了,“那箱子里是书吗?打开我看看。” 小呆眼无神地盯着竹箱,浑然没在意对方刚才的自我介绍。 赵刀虏看着对方蓝发蓝眼,不禁有些好奇——头发是用了什么颜料染色了吗?眼睛是怎么变色的?哎!看来,不论在哪儿,都总有那么一部分人喜欢标新立异呢! 世上的人,应该都是黑头发黑眼睛的,在少年的认知里,就该是这样。 至于什么咆哮帝国,他更是听也没听过。 “真是聪慧,我就是个卖书的。”明宗成笑笑,打开竹箱,墨香袭人。 小呆眼看着花花绿绿装订精美的书,翻翻捡捡,没中意的。 “我要看旅人的——就是那个宫如静写的书。”她说,“看你的旗子上写着‘万丈书山’,这名字好气魄,不可能就这么点儿吧?” 很小的时候,小呆眼的父亲就着灯火给她读那些旅人写的小说,光怪陆离,很有意思,至今不曾忘记。 赵刀虏也搭腔,“对!要旅人的,旅人的好看!” “旅人宫如静的拥护者,真是遍布碧荒啊,好!旅人的。” 明宗成挥手,竟然一座巨大的直通云天的塔状书架就突兀展现在这无边的荒凉地带中,又有不知几百还是几千个带防护围栏的如龙长梯贴挂环绕其上。 就像一根连通天地的庭柱。 赵刀虏和小呆眼看着那层层叠叠直上云霄的书,都头脑发懵,还有点儿恐惧——书,对他们而言,还是太陌生了。 一刀断江一拳崩山的武学是让人震撼的,无数的书籍堆叠成庞然大物,也一样让人震撼,甚至比前者更夺人眼球。 果然不是一般的灵师!他已经化出了自己的界,而且所有之界是如此巨大,光看这拔地而起如高山大岳的书架就能看出一二。 一般而言,所化之界越大,天赋越高,境界极限也越高,如此大界,想必他应该也不仅仅是化界的境界了。 再看他虽然沧桑却年轻的脸,没准儿就是百岁以上的老家伙了。 强悍的灵师,一般都有着不符合年龄的容颜,这是他们的专属特征之一。 “真高啊,我都看不到顶!这么多书……都是什么人写的?这世上,有那么多的着书的文学家吗?”赵刀虏一个劲儿咋舌,“太不可思议了!” 重岳重武轻文的程度比之其他国度更深,从事文学者绝少,所以在少年心中,这类人属于很稀罕的。 明宗成笑道:“当然,碧荒太大了,非凡学者辈出,只不过,文字作品流传最广泛的作者,首属旅人宫如静,说到他,有人喜欢写书多文人墨思,有人喜欢游历饱览碧荒山河,有人修为超凡入圣惊才绝艳,当这三点综合起来,便是一个宫如静了。” “而如果单论三点中的任意一点,宫如静都算不得碧荒第一的,就说旅人——人们熟知旅人与旅人这一行的正式诞生,的确是从宫如静开始,但在宫如静之前,早就有了走遍碧荒的不止一位旅人,只不过他们没有着书立传,知道的人便不多,而宫如静,虽然留下了偌大的名声,但还没有走遍碧荒,便死去了——旅人已死,听闻如此。” 小呆眼呆呆看着高耸入云的书架,“卖书的,别自说自话了,该给我拿旅人的书了吧,这么多书,还要我爬上去找吗?” 明宗成略显尴尬,连声称歉。 说这么多,只是他的习惯——他最喜欢点评那些文学家与他们的作品了,并且由于他也算个行走江湖的旅人,再加上看书实在很多,所以也时常有点儿不同于主流的见解。 就说上述言论,如果被宫如静的死忠拥护者听见,定要与他争论,在那些人看来,旅人就是第一,不容争议的第一,无论哪个角度。 盲目的崇拜,总会让人对中肯之言产生厌恶。 不过,他自己是不写书的,因为他嫌弃自己的字太丑。 随着明宗成挥袖,一本本书仿佛被神明扔下凡间一般从书架上飘落。 很快,旅人宫如静全部着作,都堆在了一块白色绸缎上,明宗成收掉了巨大的书塔。 “旅人的书,一共117部,都在这儿了,其中有六本是残稿,旅人没有写完。” “一百多本,真能写啊。”赵刀虏感叹,“无法想象,听闻重岳的皇学园里的老学究们一辈子也写不出几本独立作品传世。” “去的地方多了,自然有很多故事,而且游记小说之流和经典文学还是有差别的。”明宗成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不知道是早已经过了惊叹的阶段,还是本就没把宫如静的惊世成就当成赵刀虏口中“无法想象”的创举。 —— 小呆眼挑中了三本书,一本《旗与歌》,一本《国士》,一本《无涯猎鲲》,赵刀虏挑了一本《冰雪传说》,据他说这是他小时候就看过的,不过内容快要忘光了,只记得非常喜欢,如今有机会,便想再看一遍。 于是赵刀虏和小呆眼成了明宗成在豁沐走廊唯二的顾客。 所以他没收钱,在这个充满血腥杀戮的地方,能有人愿意看书,已经是最让他觉得幸福的事了,在横穿豁沐走廊的时候,遇到好多战士小队,无一例外地都对他报以怀疑的眼光,甚至还有动手的,不过都被他甩掉了。 就像旅人写下游记,让碧荒知道碧荒,他的想法是传播书籍,让思想知道思想,两者都在沟通世界。 小呆眼也不跟他客气,拿了书,掉头就回营地看去了,不再理会他。 最后还是赵刀虏硬塞给他几枚金币,说是不喜欢欠别人。 明宗成只好收下,而后向西南方而去——正是重岳的方向。 “我也算是追寻旅人的足迹,很想看看重岳的雕山为城。”离去前他这样说道,浅蓝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泛着奇异的色彩,“然后去四月,看看旅人的故乡,看看那传说中伴随神落而生的四轮紫月。” 如来时。 蓝衣白袜木屐,斗笠驼牛竹箱,还有一杆旗,上面绣着“万丈书山”,铃铛声远去。 赵刀虏看着他的背影,觉得碧荒真的太大了,那些风雅有才饱学多识的文学家写的书们,都多成山了呢! 从来没有方向也不思考未来且常常无聊的他,忽然觉得有好多事可以做。 —— 傍晚,赵刀虏燃起了旺盛篝火。 小呆眼就着火光,一边看书,一边吃着补给营送来的糕点。 由于小呆眼看着的正是那本《冰雪传说》,赵刀虏又表示对其他三本没什么兴趣,也不饿,便盯着小呆眼发呆。 小呆眼发觉之后,赵刀虏便被飞来糕点糊了一脸。 抹一把尝尝,赵刀虏笑着说:“挺好吃。” 然后继续看少女看书。 一会儿,少女小声儿嘟囔了一句:“冰雪而成的国家,到处都是雪——怎么看怎么像假的。” 不再有飞来糕点,因为小呆眼已经入迷了。 赵刀虏觉得挺好,这下她可不烦了。 很快,舟年等五人一同归来。 历择言咋咋呼呼。 “狗队!在坟里的时候,我们看到这边儿出现了一个,嗯,巨大的墓碑!不过没多久就又不见了!你们看到了吗?” 时生纠正道:“说了不像墓碑了,像座圆塔!呦,队长看书呐!书可是好东西,不仅——额,反正就是好东西,队长就是队长,比我们这些粗人有追求多了。” 小呆眼看了看众人,没说什么,继续低头看书,百露糕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碎屑。 “都看见队长手里那本书了吧?”赵刀虏说,“那就是墓碑上扣下来的一个碑文,嗯,或者大山上的一块儿石头。” 可是众人似乎没听到这话,而是发现新世界一般,争先恐后扑向堆成小山一般的补给营送来的各种补给。 “哈!狗队,您可真是太行了,说到就做到,不愧是头儿!” “嗬!我看到了什么?!兄弟们,醉千秋!一两千金的美酒啊!”向来敦厚老实稳重的邻普破天荒地兴奋的像个小孩子。 舟年瞬间暴走,眼睛瞪得铃铛似的,怪嚎道:“哪儿呢!哪儿呢!老子要喝醉千秋!” 被打扰的小呆眼恶狠狠地抬头,对众人吵嚷非常不爽,不过这次她忍住没发火,只是抱着书走进帐篷,一方面是大家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另一方面是狗子会解决的,自己可以把一切时间都花在书上,省点儿口舌。 果不其然,赵刀虏看在眼里,便不得不替她发声。 “都安静点儿!大家闺秀看书时间,不允许破坏此刻,嗯,文雅的气氛!” 赵刀虏半玩笑似的话惹得众人都乐了,而且也纷纷听从地不再闹腾,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不停歇的大嚼特嚼声,其中舟年已经是吃喝与烧火并行,准备实实在在地大吃一场了。 豁沐走廊、杀人和大家闺秀、文雅,这两种天差地别的词汇结合起来,怎么想怎么有趣。 只有陈平一脸傲气,没去“抢食”。 “狗队,那墓碑,或者大山,是那个万丈书山吗?”他问。 赵刀虏一愣,继而笑了。 “你居然知道?” “我爷爷给我讲过,说是有个旅人宫如静一般的绝世高手,身负一座通天的书架,带着一头牛,贩书碧荒,叫做明宗成。” “你爷爷怎么知道的?那人的确叫明宗成。”赵刀虏有点儿震惊,倒不是震惊于他的爷爷,而是——宫如静一般的!绝世高手?! 嗯……没准儿还真是。 绝大部分灵师化界,能有一间屋子的大小,就已经很不错了,而那个卖书的,至少相当于化出一座巍峨巨山的界,谁能保证他的界正好是只够放得下那个书架的程度呢!也许那书架只占很小一部分也说不定。 想想就惊悚。 只不过,那样的人物,看起来也太没绝世气势高人风范了。 “我爷爷曾给他当了十年的随侍。”陈平说,“这人在碧荒北方地域很有名的,老人家讲到这位明先生的事情的时候,还总是很激昂呢,也常提到明先生说过会来重岳看望他这事,说是有生之年再见明先生一面,便没什么遗憾了——一直以为这是老爷子编故事,世上哪儿有山一般大的通天书架,不曾想,真有这等人物,那座书架,我们老远就看到了,真的跟老爷子说的一样,山一般,转瞬消失后,还以为是幻象。” 陈平的爷爷,二十离家,五十岁遇到明宗成并同他一起贩书游历,六十岁离开明宗成踏上归程,八十岁的时候终于再度回到重岳家乡。 “额……敢问老爷子现在贵庚?” “140岁整。” 赵刀虏咽了口唾沫,回想了一下那个沧桑而年轻的青年人,他应该年纪也很大了吧。 话说回来,与绝世高手的这场相遇,还真是平淡无奇得很,就像绝世高手本人一样,除了掏出一座书架大得吓人,也没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就是他那头牛,都全程雕塑一般安静而毫无特点。 硬要找特点的话,也就是他浅蓝色的头发和眼睛了。 总之,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就像秋日午后,漫步林间,一地枯叶,平凡乏味到让人无可奈何。 “那家伙……怪不得他评价宫如静的时候那般,嗯,不以为意……应该是不以为意或者倨傲或者其他的什么反正就是不把宫如静当回事的样子吧?哎,真该多看书的,表达能力太差了……这样的人物,大概已经修行到返璞归真的地步了吧,没半点锋芒。” 又是一日。 “天空中,大地上,虚无之中,缥缈着无人可知的歌谣。 素羽飘,风云起,飞越幽幽,天界的钟声在回荡,指引游魂的归宿。 无涯畔,紫月下,眠我残躯,来世仍做四月子。” 小呆眼霸占了赵刀虏时常休憩的“亡魂木椅”,看着远方的天空,唱着歌,膝盖上搭着一本书,是那本《旗与歌》。 “《冰雪传说》看完了?”蹲在一旁的赵刀虏满脸笑意,“读得太快了吧。” 小呆眼没看他,只是一遍遍的唱着,算不上多动听,但却足够清纯。 “这是什么歌?”他又问。 “四月帝国的葬歌《宿月》。”小呆眼回答,“那本《冰雪传说》写的太惨了,我没读完,不想读了。” “这样啊,话说这本书里都讲了什么?总不会就是教人唱歌吧?”少年一副很有兴致的样子。 “嗯,书名说的很清楚了啊,旗与歌,讲的是碧荒的战旗,战歌,葬歌,还有关于这些的很多故事。” “呦——那可真是有意思了,我也想看看。”赵刀虏顺势凑了过去,还是蹲着,看上去比小呆眼矮了一个头。 小呆眼很大方地把书斜了斜,方便赵刀虏看。 两人便一页页翻过去,时光也随着走廊干燥的风慢慢流逝。 …… “哈!还真是——”赵刀虏双眼放光,他看到了重岳的风鸟战旗和大将军专属的铁牙旗,以及由来故事。 风鸟战旗,来源于重岳空寂卫的坐骑风鸟,从重岳一统山国割据时代到如今的漫长年代里,风鸟都是重岳最信赖与强大的战友,密不可分,故而重岳的主旗上,便是简化的风鸟形象。 铁牙旗,来源于重岳天征期间的第一代大将军山青之,据说山青之为皇帝白聆宇东征西讨,立下赫赫功勋,也着实杀了太多人,常言道,杀人者人恒杀之,在进攻某一割据公国的时候,山青之因前番连胜而骄纵,大意之下误入敌伏,中术火身亡,尸骨成灰,独剩一枚秘术打造的铁牙,然无论如何,白聆宇为了纪念山青之的战功,特立铁牙旗,永世流传。 两人津津有味地继续看下去。 花语王朝的千华盛绽旗,四月帝国的紫月天使旗,无双帝国的巨人扛岳旗和拔刀破浪旗,永夜帝国的剑字旗与单黑旗,织炎帝国的焚天旗,创造帝国的神锤旗,世界中心帝国的一字旗与九部将旗,水绵帝国的银明旗,风帝国的风字旗,几乎碧荒着名的旗帜及其由来,书中都有记录。 “不愧是传说中的旅人,搜集故事追本溯源的本领太强了,关键是居然走过了那么多的国家还没有把碧荒走遍……碧荒果真是太大了。”赵刀虏感叹着。 旗与歌,一一看去,才知道世上有如此多的光怪陆离。 读旅人的书,总会让人产生不真实感,因为很多人一生也走不出多远,而世界又太广博而多彩,书中的故事,便显得那么遥远虚幻。 看到后面,才发觉竟然还有豁沐走廊独有的一首葬歌。 豁沐走廊之于碧荒,简直就是不存在一般,旅人原来还到过这儿啊,不过倒是没听说过这儿还有葬歌存在过? 看完了才明白,哦,原来这歌是宫如静为豁沐走廊写的。 几乎每个国家都有相应的战歌和葬歌,可豁沐走廊却从来没人唱起重岳的战歌《天征》和葬歌《天魂》,大概是因为这里只剩下了单纯的杀与被杀,一切战争的悲壮之意和铁血之情似乎都被遗忘了。 书中记载,宫如静本人目睹了这里的红沙与杀戮,感之苍凉,便亲自为豁沐走廊写了一首葬歌,名曰《坟中歌》。 词如下: 豁沐走廊悲风响,诉说世事多惨殇。 问君来此求为何?带剑贯甲摄荣耀。 胸中抱负付死灵,红沙白骨与相葬。 也见苍鸦尸果腹,不见同类泣沾巾。 此中人已非常人,此间事已非常事。 日日行尸送夕阳,天光云影做碑文。 一坟还有一坟荒,有座孤坟叫人间。 惟愿轮回多佳择,风月良辰杨柳岸。 请君为我今生祈,愿我平安出此坟。 不得不说,明宗成说得对,宫如静的文采着实说不上多好,不过也还算把豁沐走廊的风景写的挺明白了。 他写的很对啊,能够安安心心离开人间这座大坟,去往彼岸的,总是少数人,多数人,都是带着诸多遗憾而去,甚至一刹那死于非命,连“遗憾”这种事都来不及生出。 尽管《坟中歌》问世,豁沐走廊却依然从未把它当回事。 依旧每日上演杀与被杀,单纯而干脆,只有残酷的暴虐,不存一点儿文性。 《坟中歌》,就只成为了旅人的自我抒发,而被豁沐走廊弃于一隅,徒惹风尘。 “旅人也来过这儿啊。”赵刀虏感叹一声,“不过还真没听说过这首《坟中歌》,更别说有人会唱了。” “杀人已经够累了,你死我活的日子里,谁有闲心情唱歌?”少女嘀咕着,像是在嘲笑宫如静的自以为是。 “我们啊——我们现在不就有闲心情么?”赵刀虏笑着,“刚才你唱歌真好听呢,不如你给我唱一唱这首《坟中歌》吧?” “现在不想唱。”小呆眼又翻过一页,“而且这歌词没《宿月》好,并且曲调太过沉重,我唱不来。” “话说你还看得明白那些乱七八糟的音律符号。”赵刀虏作惊讶状,“莫不是你真的曾是个琴棋书画的大家闺秀?” 小呆眼唱歌的时候,真的不像凶名震走廊的魔鬼人物,倒像个纯洁天真不掺杂一丝邪污的普通小丫头,不识刀剑锋芒,不知杀场可怕,也不懂人世沧桑。 小呆眼笑了笑,眼睛弯弯如月,只是依旧没有神采。 “只是小时候学过,我母亲是远嫁到重岳这里的天咏王朝人氏,听说,那里几乎每个人都是天生的歌者。” 这是小呆眼来到豁沐走廊之后,头一次说起自己的相关事。 不久,两人都看到了有关于天咏王朝的部分,无疑,天咏王朝的歌是最多的。 《呼吸黑暗》,《遥远的风》,《剑者的歌》,《寂寞如裹》,《天空之城》,《羽》,《星海琉璃之歌》,《飞花如梦如少女》,《清风自若若少年》…… 每一首都是遗世独立的恣意模样,灵而有神。 又有一首名为《寻梦者》的天咏圣歌,占据第一位,赵刀虏说很想听。 小呆眼说小时候就会这首歌了,是母亲教的,当下也不吝啬,浅吟清唱,一曲荒凉坟外的绝色,悠悠而起。 “伤痕累累的冰息指尖。 拨开迷雾重重的暗夜。 渐渐消失的足印后。 没有人来为我送行。 以寻梦之名。 赋予信仰的永恒。 浮土不能扎根。 那便处处是归处。 命运的深处。 藏着名为寂寞的歌。 歌声里。 是华丽的乞求。 也许卑微,却绝不脆弱。 遥远的青云遮蔽了明月。 飞舞的雪花宛如星星的碎片。 好想化作一只飞蛾,扑向光明。 即便是浣魂的冥灯。 也要摇响随心所欲的铃。 作为倔强的伴奏。 光阴尽头。 从没有茫然的天空。 风的影子。 等待着不屈的意志。 破晓之光。 黎明不曾忘记彼岸。 吾辈模样。 自会从灰烬中重生。” 天咏王朝,碧荒最古老的国家之一,是一万多年前骸生历元年开始就存在的国家,相传是神明的一支后裔,与世界中心帝国同源。 “听母亲说,每年风君节的那一天,天咏的大祭司会登上听风台唱这首圣歌,声如神吟仙音,并有八百琴师伴奏,景色壮阔,那时候,地涌甘泉,天浮瑞彩,飞禽走兽都虔诚祈祷……” 赵刀虏已经痴了,他看到少女的眼睛已经不再是呆呆的样子,有清丽的幻彩氤氲。 少年在死气沉沉的坟墓中看到了世间唯一的光明瑰丽,于是,彻陷此生。 整整一天,赵刀虏和小呆眼几乎都在翻那本《旗与歌》,可谓大开眼界,期间赵刀虏还粗略看了看《国士》和《无涯猎鲲》。 前者介绍了碧荒各大国家的精锐部队,其中就有讲到重岳的空寂卫和大将军所领的天征军团,与敌对国家——无双帝国的死兵军团,四月帝国的四月军团,不过四月军团已经不存在了,据说宫如静本人也死在东西两个四月的战祸中,还听说新的四月有个月曦军团,是其第一强大的部队,织炎帝国的炎流赤潮,永夜帝国的黑暗巡守,世界中心帝国的大荒九军,还看到一个名为‘咆哮’的帝国有一支类似于重岳空寂卫的组织,名叫棋皇营,便惊讶——带着“万丈书山”的明宗成好像就是这个咆哮帝国的人。 后者讲了一则漂流帝国几位顶尖灵师,进入无涯海深处,狩猎一种名为“鲲”的大鱼的故事,整本书里全是稀奇古怪,别的不说——世代生活在海里跟鱼一样的漂流帝国人氏,他们可以跟海里的其他生灵沟通交流,单单这点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人活在水里而不被淹死,也是奇了,赵刀虏一脸不可置信,还有那些浮沉的海中宫殿,编织水衣的海婆婆,泪落成珠的鲛,随浪花生灭的海魂,等等,都让赵刀虏吃惊得停不下来。 至于《冰雪传说》,赵刀虏想看一下,但终究没动,不知道为什么,当小呆眼说那本书里的故事太悲伤了的时候,他就不太想看了。 不要悲伤。 呆狗5 千秋送别 不得不说,小呆眼读书的速度很快。 “真烦!”——席地而坐地的赵刀虏终于还是听到了这两个字,而且浑身都颤了一下,就像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了似的。 “信已经送出去啦,等等就好啦!”赵刀虏的语气特别像是在哄小孩子,“哎,你这么无聊,不如我们在离开前,都在走廊杀人好了,我们两个一起。” 两个人,大概可以极大程度的泯灭怜悯之心带来的削弱,他想,之前一段时间,他们两个几乎都是单独出击作战,只为了更淋漓尽致的锻炼。 少年看着天空,感受着自豁沐坟里吹来的干燥的热风,四周寂静,听不到什么多余的声音。 小呆眼坐在亡魂木椅上,手里还捧着那本《无涯猎鲲》,这是她看完的最后一本书,因为实在无聊,她依旧会来回翻看——这本是她觉得最有意思的书。 “杀人太多不好。”她面无表情地说。 “你也知道不好啊……”赵刀虏笑着,好像小呆眼不该是个能说出这种温和的话的人。 小呆眼嘛,杀人如麻冷血无情,那才是小呆眼啊。 “但我杀人的时候总能摒弃所有杂念,就像那个死掉的家伙说得一样,这里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分裂倾向,你我应该也不例外。” 那个死掉的家伙,是小呆眼刚来这儿时候,她的队长。 “可现在,你我似乎被治好了,啊,不想被治好啊……”赵刀虏掖着嘴角,做出个无奈的表情。 “也许没治好,只是腻了。”小呆眼说,“这里太小了。” “哎,这世上有太多也许了,旅人说过的,人啊,最看不透的,就是自身了。” “哲理都是矛盾。”小呆眼皱了皱眉头,不过赵刀虏没发觉。 “不矛盾也就不是哲理了。”少年慢悠悠地说着,一副永远有话接的闲适模样。 “跟你说话真烦!”小呆眼忽然就气呼呼的。 赵刀虏不明所以,“又怎么了?” “你嘴里就说不出一句让我耳目一新的漂亮话!”她盯着赵刀虏,愤愤的。 “我不是哲学家,更不是旅人,我只是个狗子……”赵刀虏有点儿委屈,还带点儿狡猾。 小呆眼却视而不见,一点儿都不同情他。 “出去之后去哪儿?”她问。 赵刀虏愣了愣。 “对啊……去哪儿?不如,先回趟家?”他小心翼翼地提议。 对于小呆眼一言不合就生气,他也摸不清规律。 “嗯……”小呆眼摸着下巴,做思考状,“你家在回风,我家在陷月,想起来离得挺远的啊,那到时候是你找我还是我找你?”少女问得很认真。 你找我?我找你?嗯?嗯?!赵刀虏的眼睛蓦然瞪大,紧接着,巨大的狂喜淹没了他的心。 “我去找你!”他几乎是想都不想,脱口而出。 对于小呆眼,他是最期待了,只是没想到心心念念来得如此突然。 “你别想太多,我只是没什么朋友,出去以后,难免一样无聊,你来找我最好了,我可不想跑那么远。” 小呆眼随意的把书翻开,目光快速游移着,似乎是掩饰什么。 赵刀虏使劲儿点头——小呆眼都这么需要我了!只要能保证黏在一起,那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他暗喜不已。 “没事,我最喜欢活动了,那就这么说好了啊,到时候我去找你!”赵刀虏拍着胸脯说,“我很快就会到你那儿,你可得等着我——算啦,我直接跟你回家得了,我就不回我家了!” 小呆眼点点头,又摇摇头。 “还是算了……”她说,神色寂寞。 赵刀虏一颗心瞬间好像被冰水浇了个透,整个人都不好了。 “为……为什么啊?”他沮丧地看着她,只觉得好像忽然间与她隔着千山万水,真是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其实我不是很想回家,不如,我跟你一起去回风,怎么样?”小呆眼的目光还在书上转圈儿,脸却有点儿红了。 赵刀虏猛地一拍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哈哈大笑,然后大笑戛然而止,就像骤停的风。 “能别玩儿我了么小呆眼?你是说真的?”他定定的神情很有一股‘认命’的意味,也许是激烈的反转让他缓不过来。 “什么真的假的?我为什么要玩你啊?你有那么好玩吗?” 少年听到这话,一时激动,抓住了少女的衣袖,“那就是真的了?!” 小呆眼不说话了,似乎一个“嗯”字分外难为情似的。 少年开心得眉飞色舞,“既然一起走,那还回什么回风啊,咱们一起游山玩水去,做旅人,怎么样?简直简单又完美!例如先去那个花语王朝看看花,再去华颜王朝看看那里的人是不是真的都像旅人的书里写的那样,是男的就统统丰神俊逸,是女的就个个美艳动人!” 小呆眼轻轻一笑,“美艳?动人?” 赵刀虏噎了一下,笑嘻嘻地说:“丰神!俊逸!” —— 很晚了。 散落的七顶帐篷,一间储存日常用品的木屋,荒凉的沙地,天空中的星星,微寒的风,远方的各类重影,温暖的篝火,驱虫香的清淡香气,闲坐的少年与少女,构成了此间风景。 “这么晚了还没回来。”赵刀虏看着前方空洞一望无际的豁沐走廊,突然觉得有点儿不舒服,像是坏征兆。 小呆眼点点头,没说话。 今天小队里的五个队员是一起进坟的,他们说,要干一票大的,多杀几个无双灵师。 可天这么黑了,却还没回来,不由得让人担心。 豁沐走廊不存在感情,那也只是对敌人而言,人,到底还不是真正的野兽,况且野兽也不一定全是绝对的冷血。 当然,也有在坟里连续待上数日甚至更长的情况,尤其是灵师战士,强大的武力和忍耐力可以让他们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连续作战。 可临去前,舟年说了,今晚要回来把他剩下的小半坛醉千秋喝光,之前他一直把醉千秋看得很宝贝,每次都只忍耐着喝一点儿尝尝滋味就好,今天他终于觉得不痛快了,这才决定一口气喝光。 “许是遇到了什么特殊情况吧。”赵刀虏嘟囔着,“他们五个,实力绝不差的。”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情绪很矛盾,有自信,却也很没底气。 实力不差又如何?豁沐走廊里死掉的一境强者以及覆灭掉的精锐小队,还少么?四年前,小呆眼和赵刀虏所在小队无论队长、副队还是队员,除了他们俩,悉数殒命走廊,而且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再之后,才是小呆眼和赵刀虏为首,再起一支小队。 而被赵刀虏和小呆眼干掉的值大把钱的小队,也很多。 如果这些都不具有代表性,那么只需说一人,便知此间凶险了。 山见云,被誉为重岳建国数千年来第一天才,也是死在这儿了。 呆狗小队成立至今的四年间,除了老队员时生一直抗着不死,其他的队员没有一个在呆狗小队活过两年以上,有其他小队里调任过来的,也有纯粹的新人,不过总是死了一个又来一个,始终维持在七人之数。 豁沐走廊是个吃人的漩涡,再强的个人或者小队,也不可能真的无敌坟中,也有折在里面的无尽可能。 “我要睡觉了。”小呆眼站起身,亡魂木椅发出一阵咿呀声,“不等了。” 赵刀虏沉闷地嗯了一声。 这时候,一个身影在夜色中跌跌撞撞着跑了过来。 近了,赵刀虏和小呆眼一起看着他。 他甲胄上的红色荆棘标记,说明了他的身份,一名来自青襄国的战士。 这名青襄灵师浑身是血,一只眼睛被利刃所伤,已经完全坏掉了,站都站不稳,他看着少年与少女,把一柄断了的剑解下,插在地上,嘴唇艰难地开启。 “风队?狗队?”他问。 少年少女一起点头,神色凝重,似乎猜到了什么。 “他们……都死了……头颅被无双拿了……尸体,就舍在了坟里。”他说,“最后的那名战士告诉我,来呆狗小队的营地这儿,替他们……跟二位说声再见。” 青襄,一个附属于重岳王朝的楼级劣国,因为位置很靠近豁沐走廊,所以走廊里也有少量的青襄战士——正如无双的阵营里还掺杂着蔷薇丰国的蔷薇军一样。 赵刀虏深呼吸一口气,他认得的,那是舟年的佩剑,只觉得天旋地转。 “狗队,如果我能活下去,我会去回风城的。”舟年那日的话,恍惚犹言在耳。 “谢谢。”他对着那青襄灵师说,语气很平静,可脸色阴沉得吓人,即便是炽烈的篝火都不能让其柔和半分。 小呆眼盯着那断剑,挥挥手,墨剑廷瑰划破了帐子,带起尖利破响,落到了她的手中。 赵刀虏看着那如夜的剑,心下又是一沉,他知道,那剑下的亡魂,已经不可计数,他的那些破木头,是刻不完的。 剑出鞘,他便知道她的心思。 “告辞。”青襄灵师转身离去,背影很脆弱的样子,摇摇晃晃,似乎随时有可能倒地不起。 小呆眼定了一瞬,持剑默默往走廊的方向走去,眼神除了一如既往呆如死水,似乎还多了一层冰冷。 “小呆眼!”赵刀虏拉住了她的胳膊,沉声叫道,“我们见过了很多死亡,不论是无双的,还是重岳的。” “你是想告诉我,这次也没什么特别吗?”小呆眼回过头来看着他,双目无神。 赵刀虏突然觉得无地自容。 究竟是怎么了?我难道比小呆眼还无情吗?他懊恼地想着。 “去坟里,最好不要带着复仇的情绪,那会影响你的判断,折损你的战力。”他硬着头皮道。 “复仇?”小呆眼笑了,“我只是觉得无聊而已,想去杀杀人,忽然觉得,杀人其实挺好的,不多杀一些,重岳就会多死一些,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们一开始就明白,不是吗?” 赵刀虏一怔,也跟着笑了,“说得对……杀人好,杀人好啊,我和你一起去。” 少年弯腰,轻轻拿起了尚带着血迹的断剑,然后一把把剑甩进了属于舟年的帐篷,继而道一声:“好好休息吧,舟年大哥。” “走,去杀人!” 几日间,豁沐走廊风声大起,一双少年灵师,刀剑并肩,来回贯过狭长的走廊,不知疲倦地狙杀着一切可触及范围内的无双灵师,几乎凡是与之相遇的,没有哪个逃脱死亡,依靠数量优势而战力高于他们的,却也没有一次能够阻拦二人绝尘而去。 就像扫荡的狂风,发疯一般地碾碎能碾碎的一切阻碍,‘呆狗’,再次向无双帝国方面的战士展现了他们强大的力量与残忍的心性。 无双震怒,大批的灵师小队日夜穿梭在走廊里,就像饿急了的秃鹫,盘旋不绝,只为抹杀重岳的这两个突然疯狗一般凶狠暴戾歇斯底里的天才。 无双毕竟是无双,帝国之尊,绝非等闲,赵刀虏和小呆眼开始频频受伤,几次险些丢掉性命,而敌人,也渐渐地不再有大的伤亡。 呆狗精锐不假,无双也同样有精锐,包括跟他们年纪仿佛的。 —— 天黑透了,赵刀虏来不及走到帐中便倒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小呆眼则坐在亡魂木椅上,细心地包扎着身上大小的伤口,胸脯剧烈得起伏不定,她也很疲倦了。 “快起来,伤口还在流血,得处理一下。”她说,额头上全是汗水,黑发也湿成一缕一缕,因为累,也因为伤口带来的疼痛。 而躺倒一边的赵刀虏身下的沙砾已经被他的血染红了,他也受了不轻的伤。 “太……太累了……甚至抬不起胳膊……”他费劲地吐出一口唾沫,接着说,“再动,才真的要力竭而死,流吧……流吧……我血多……” 少年棱角分明的嘴唇往上扬了扬,吐出最后两个字:“痛快……” 小呆眼短促叹息一声,并且拧起了狭细的眉毛,包扎的手法顿时变得粗糙简单起来,她加快了速度。 不快些止血,真的会死的,她想。 回想起今日的种种,被大肆围捕,险象环生,小呆眼头一次发觉活着真是美好,同时又为那些命丧她手的敌人在心底道声抱歉——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自信如她,她开始觉得自己可以背负着“杂念”,并且一如既往的强。 …… 又一日。 小呆眼扶起死狗一样的赵刀虏,一边嘟囔着“你怎么这么沉”一边把他创伤处的衣服撕裂,伤药和灵力一同灌注,很快便止住了血。 赵刀虏呼呼大喘气,一刻不停地汲取着天地灵力来恢复精神与力量,很快,他苍白的脸色渐渐好了很多。 “疼死我了……”他有气无力地说着,身子还有些哆嗦,“还以为这次真的要死在坟里了……” “冷吗?”小呆眼问。 赵刀虏动了动发乌的嘴唇,“冷……” 重伤之下,以灵师之体也难抵御初春之寒。 小呆眼便抱起他,往帐篷里走。 “我还不想睡觉……”他挣扎了一下,“点火,我要看看这优美的夜色……” 小呆眼翻了翻白眼,“行……” 她把赵刀虏放在他的亡魂木椅上,麻利的从帐篷中取出被褥,一股脑儿盖在赵刀虏身上。 赵刀虏呵呵傻笑着,看着她。 “我被你抱过了……”他咳嗽几声,“这让我以后怎么见人啊!我记得旅人的书里说了,有些国家就这样,男女授受不亲,一旦有过接触,就要相守白首了。” 小呆眼自顾自在一旁燃起篝火,不搭理他。 “你说我要真死在那里,你会不会为我哭啊?”赵刀虏仅仅拥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 火光忽闪着,越来越暖和。 “我会给你报仇,但我就是不会哭。”小呆眼说。 赵刀虏看着她身上被火蒸腾起来的一片片水汽,美丽的面孔,就是眼睛没什么生气,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搞得这样子。 “可我不想让你给我报仇。”他怔怔地说,“眼泪才是我最美的陪葬。” 美人泪,英雄铭。 小呆眼大皱眉头,终于不耐烦起来。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你这不是没死呢吗?真烦!” “行!那就不说了,哎,你真是一点儿都不懂浪漫,怪不得他们私下里都叫你屠夫少女,屠夫啊!没感情的屠夫。” 小呆眼瞬间撅起嘴,瞪着眼,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好听,可赵刀虏却变了脸色。 “你真的很想要眼泪吗?”小呆眼竟然笑意盈盈起来,眼睛成弯月,似乎有非凡神采绽放,美丽的面孔,透着丝丝的诱惑。 “不!不要了,你还是为我报仇好了!”赵刀虏惊呼,“我错了!” 小呆眼陡然收了笑,面若寒霜,剑也回到鞘中。 她不再看赵刀虏,而是呆呆的看着火。 过了好久,她轻轻说了句:“还冷吗,狗子?” 没有回应,回头看去,少年已经睡着了,微微颤抖的眉毛,安安静静的。 小呆眼凝视着他,突然很想笑,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 新的战士很快补过来了。 七名中年大汉,两名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一名青年女子,看上去每一位都很精干的模样,应该都是好手,也不得不是好手。 没点能耐,活不久。 之所以来了十个人,是因为这方营地不属于呆狗了。 据说,在重岳的南部那个名为怪石的地方,有一场竞山锋的赛事,重岳十之八九的少年才俊都会去那里争锋。 山赋亲自找到小呆眼和赵刀虏,问他们愿不愿提前离开豁沐走廊,去参与竞山锋,与整个重岳的天才较量一番。 “你们很强了,化界也近在眼前,不必多浪费时间。”山赋这番话其实相当于替两人做了决定,他钢针般的头发和胡子虽然看上去乱糟糟的,却一点儿也不损他的独断威严。 毕竟,他是这儿的第一人。 小呆眼和赵刀虏都有点儿惊讶于这突然而来的消息,但也欣然接受。 竞山锋对他们而言倒是无所谓的事,他们已经见过了太多血腥。 只是,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 赵刀虏取出了舟年未喝完的醉千秋和他的断剑,走到了那堆他用来计算人头的木头旁边。 横剑亡魂上,千秋划剑过。 火燃烧起来了,代表着与这里诀别。 他用尽浑身灵力,灌注手臂上,卯足了劲儿把断剑扔向了豁沐走廊的方向。 “舟年,时生,邻普,陈平,厉择言,豁沐走廊,再见了。” “豁沐走廊悲风响,诉说世事多惨殇……”小呆眼轻轻唱起了那首不被坟中人认可甚至知都不知道的坟中歌。 歌声低沉,如浓雾暗夜,似重鼓悠悠。 “……请君为我今生祈,愿我平安出此坟。” 赵刀虏静静听着,直到她唱完。 “突然有点儿舍不得。”小呆眼说。 赵刀虏长叹一声,“我也有点儿,看来豁沐走廊真是害人不浅,居然生生让人留恋起了杀人的感觉,看来我们真是不折不扣的坏人啊。” 小呆眼看着南方巍峨,道:“杀人者,不等同于坏人,坏人是个模糊的词,总因立场而大相径庭,我舍不得,只是因为,如果我这一生到此戛然而止,那么豁沐走廊的这段时光,便是我大半的人生了……我六岁就来这儿了啊……想想就觉得做梦一般,我对陷月没什么感情,甚至连母亲的模样都不记得了,认真说来,豁沐走廊,才是我的故乡……” “这么说,倒只是我是个‘坏人’啊……”赵刀虏自嘲道,“我是真的有点儿贪恋杀人的感觉了……现在还有点儿紧张,都多久没去过平静正常的世界了……我猜我会不适应的……” 当做一件事情做到越来越精进越来越麻木,往往就会朝着热爱的方向变化,习惯年深日久,便会成为本能。 …… 自明宗成那里得来的四本书,被送给了山赋,这名外表粗犷武学高深的将军也是旅人的拥趸。 当时他无意间瞥见到那几本书之后,便随口问是什么书。 抱着书走向以醉千秋为火引燃烧起来的亡魂木椅的小呆眼正准备把书也烧了,理由很可爱:他们可以在那边看看书。 其实她只是看得不愿看了而已,将来也没打算重温。 “是旅人写的书。”她说。 旅人,鼎鼎大名于碧荒,山赋向来对旅人着作很喜欢。 “等一等,你要做什么?”他又问。 “烧了它们。” “不如,送给我吧,我喜欢旅人的书,收藏了好多绝版呢,我看你这几本也挺不错的样子。” “可以。” 山赋捧书,视若珍宝,贯甲威严的粗砺将军与装帧精美的旅人游记,看上去居然没半点不协调。 “《国士》《无涯猎鲲》我有,不过不是同一版,不错不错,《旗与歌》和《冰雪传说》倒是听都没听过……从哪儿得来的?”山赋很有兴趣的样子。 在豁沐走廊还能看到“书”这种东西,本身就稀奇。 小呆眼微微皱眉,强忍下“真烦”两个字,随口敷衍道:“坟里捡来的。” 山赋错愕。 而几个月后,那首旅人宫如静所作的《坟中歌》彻底被豁沐走廊里的重岳战士知晓了。 …… 巨大的白色风鸟带动起猛烈的风,小呆眼和赵刀虏就坐在风鸟宽阔平坦的背上。 除此之外,还有一名身披兽皮衣的青年人,坐在风鸟的脖颈处,他是这风鸟的主人。 风鸟,重岳独有的凶禽,并只作为空寂卫的坐骑,所以他的身份也很明了了,正是一名高贵强悍的空寂卫。 而这名空寂卫,就是赵刀虏的大哥赵游亲自指派来接他的。 赵刀虏觉得太招摇了,可不这样的话,他们可能赶不及竞山锋了。 长空中,小呆眼骤然扩大的视野里,是狭长起伏的暗红色荒原,遍布着无数化作小点的营地,还从未如此视角,一时间感觉熟悉又陌生。 “再见……”她喃喃。 风很大,时刻关注着小呆眼的赵刀虏没有听清楚她说什么,便问。 小呆眼却不答,只是看着走廊。 很快,走廊成了天边一曲折红线,直至消失不见。 风鸟鸣叫数声清冽,速度越发快了,翼下的山川飞快地倒退着,那空寂卫张开双臂,白色的灵力透体而出,编织成一圈狂风不能侵袭的界限。 风鸟的速度太快了,若不这样,两个少年人会受不了的,且不说会不会直接被风裹跑,就是定得住身子也要花费很大力气才能顶住风力的切割。 界限内一片安静。 兽皮加身模样野蛮的空寂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目的地,怪石城。” 于是,在未来即将展开的包揽几乎重岳所有少年天才的“竞山锋”里,一名眼睛呆呆的女灵师,一剑惊艳,杀人不眨眼,在争锋的猎场里闯出了赫赫凶名。 又有一名自称“赵子狗”的光头少年,刀术超凡,并随身背着一根木头,像上古先民结绳记事一样,号称“刻木计命”,令人不寒而栗。 这一年,风掬樱十四岁,赵刀虏十三岁。 —— 豁沐走廊。 重岳补给营。 书记员舒慈刚刚处理完一大堆账目,累得不行,便闭目养神。 他脑海中想起了近日间的传闻。 良久,他走出屋去,仰天大笑。 舒慈知道,风掬樱,赵刀虏,这座大坟大概已经盛不下这对天才少年人的道。 少年人的少年时光,便如是葬在了此坟中,少年人的灿烂未来,便如是平安出得此坟。 从此豁沐,再无呆狗。 呆狗篇,完。 青弦1 一世嫁剑 我来到怪石已经快有十年了,我今年十三岁。 十年之实,还是我的仆人幽夜告诉我的。 我十三岁,幽夜,这个喜欢穿黑衣服的家伙养了我大约也就十三年,毫不夸张的说,他就像我的父母,或者说他比我的父母更像我的父母,但他却一直以仆人自居。 我也认同,为人父母,可不就是孩子的仆人么?尤其是在孩子长大独立之前。 所以我感谢他,单纯的感谢,而我能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在剑术有成之后,为他杀掉所有他想杀的人。 他却说他谁都不想杀,只想看我长大。 我觉得他只是不相信我能变得绝对强大。 在我稍微大一点儿的时候,他还告诉我,当年他从我的家族把我带出来的时候,家族几乎所有的人无不额手称庆,本来他们是打算扼杀掉还在襁褓中只会咿咿呀呀的我,可被他阻止了。 在扼杀与远离的抉择中,看在幽夜的份儿上,他们选了后者。 于是幽夜就带我来到怪石了,说是这里适合修行。 虽然我对家人这种东西毫无感觉,但我还是问他为什么,因为好奇,我又不是怪物,干嘛这么嫌弃我? 我至今不知道我生于何方,反正不是重岳本地人,因为我对这个不好奇,所以从来没问过。 他说,他原本是一名鉴灵师,而他对我的鉴灵结果只有七个字:天生无情孤剑心。 他说,我有一颗剑心,孤剑心。 孤剑心,无情的心,这让我的亲人极度不安,说是祸乱之心,因为碧荒历史上有那么几次孤剑心造成的恶性.事件。 关键是,孤剑心不可控制,所以我的成长,对他们而言便毫无意义,甚至只会是造成资源浪费——的确,谁愿意去铸造一把不能用来挥舞的利剑呢。 呵!创造就是为了控制吗?是的,在那些脑子里塞满欲望的人的思想里,就是如此。 原来,我真的是家人这种东西眼睛里的怪物。 我问幽夜:你是觉得你能控制我吗? 幽夜摇头:我不带走你,你就会死掉,也算是赎罪,那自古传下的七个字,害了你,但我又不能说谎话,因为谎言,总会在远近不知的未来形成可怕的后果。 我认可了他的解释。 剑心这种东西,据说挺珍稀的,是碧荒的六种真术之一。 可我却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充其量就是我用剑一直无师自通,从没有人教过我剑术,包括幽夜,尽管他很厉害,至少比现在的我厉害多了。 我不用任何人教,便能自行领悟剑的道则——我觉得这也挺平常,别人不能跟我一样,但这世上总有良师以及其他的机遇或者天赋,所以他们一样能缩短与我的差距甚至消弭。 幽夜说:剑心的强大,要化界之后才能真正显现。 我问怎么显现,他说:一般人在你面前用剑,就是自杀,因为你可以控制天下剑。 我便心花怒放狂喜不已。 等我感受到剑心,等我变得绝对强大,我要废掉天下所有剑者的剑,到那时,用剑的,只能是我。 我把这个想法跟幽夜说了,幽夜哈哈大笑,说:不可能的。 他还是不相信我,但我很想听听他的理由。 他便给我解释他的所知所闻。 原来,剑心真术,是六种真术里数量最多的一种,也就是说,能控剑的剑心灵师,不止我一个,是有很多的,而且所谓的控剑,也只是相对,只有境界越高,剑心才越强,相辅相成,再说了,世上有许多没有剑心却依然剑术通神的绝世人物,我能和他们并肩,都已经是天大的境界,谈超越,再谈抹灭,实在是有点儿不自量力天方夜谭。 便很郁闷。 不过他又跟我说,剑心也分种类,就是相同种类的剑心也有高下之分。 我的孤剑心,就是很强的那类。 但终归不是天下第一,也不是天下无双。 便更专注修行。 我有一颗剑心,它不能让我天下第一,也不是天下无双,但我和大多数灵师之间的差距,是剑心。 为了不断接近天下第一,我决定就做个孤独的剑者,不爱情,只爱剑。 所以我给我的剑取名为弦嫁。 一世嫁剑。 —— 怪石举办了一场名为竞山锋的大比武,我很开心。 幽夜陪我一同去城里报名,看到一行行的少年少女,我按捺不住拔剑的心情。 幽夜笑话我浮躁,我只说你不是我便不要随便评论。 他指着某个少年对我说:那小子也有剑心,灵剑心,不输于你的孤剑心。 我看过去,只见到两个正在拿着糖人儿糖瓜儿啃得津津有味的少年,一个佩剑,剑柄半透明,白木鞘,看不出什么稀奇,一个挎一柄没鞘的笔直细刀,倒是让我有点儿深不可测的感觉,只不过仔细看过去,却又什么都感觉不到。 灵剑心?不输于我?我不以为然,大概是幽夜只是想让我舍弃骄傲郑重对待吧,但他这么说只会让我更想拔剑来证明我的骄傲很有分量并不虚浮。 我说:幽夜你真是不合格的仆人,十年都不清楚我的脾气吗? 幽夜便呵呵笑,挺满足的样子。 我不明白他在开心什么,就狠瞪眼。 可幽夜笑得更开心了。 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没了那两个少年的身影。 也不可惜,我想,如果他真的有本领的话,应该可以在竞山锋里碰见。 幽夜却又悠悠然说:灵剑心啊……重岳应该只有两颗剑心,所以他应该也是异国人了。 我问重岳那两颗剑心在哪儿,他说:皆在飞天殿,那里有一颗杀剑心,一颗神剑心。 飞天殿,听说是重岳最强天才们聚集的地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名副其实。 杀?神?听起来好厉害啊!他们会来竞山锋吗?我这么说着,嘴角上扬,露出一个轻蔑的微笑。 他点点头,说:会来的。 然后他又很感慨地说:杀剑心这种血腥的真术,都有人趋之若鹜,我的狐青弦怎么就没人要呢? 没人要才好,我不属于任何人,永远,包括你在内,我没好气地说。 狐青弦,是我的名字,这名字是他取的。 他有一张琴,名叫夜谕,九根青色琴弦,琴身上印刻着九尾的赤色狐狸——呵!我的名字就是这么潦草着来的…… 幽夜道:其实我内心深处不认为你无情,我的鉴灵本领,也不过是承袭师门,谁又能保证那帮老家伙的认知就全是绝对呢?世上哪儿有真无情的人,真无情,就不是人了。 我对他说:你错了,其实我就是真的无情,而且还真就是个人生人养的人,这并不矛盾。 我是个人,但在我的世界,只有剑,而养我十年的幽夜,就是某一天突然死了,我也不会为他掉一滴眼泪。 因为我不觉得这是什么令人伤心的事,死了就死了呗,普普通通,跟秋天枝头落下的第一枚枯叶没有分别。 至于为了回报他为他杀人——也仅仅是想试剑而已。 回报是顺带的。 我不在乎除我之外的任何事。 谁说‘人’这种玩意儿必须要有情呢?我想没人有资格如此规定吧。 我把这些也统统给他说过,当然不是不想他最后过于失望,只是我同样觉得这些没什么不好说的,只当随意的寻常话题。 他听了这话之后就沉默,沉默到忘记给我做饭。 唉!也许他在挣扎,挣扎着苦苦索寻着我于他的意义。 最后他说:你只是温和到麻木,或者淡然到极端,并非无情。 这话说得真可笑!温和到麻木,淡然到极端,不就是无情么!再说了,我可一点儿都没有温和和淡然,相反,有时候我会很暴躁。 哈!可怜的幽夜!他试图寻找某个从来就不存在的东西。 我不管他,便自己动手做饭,并且只做了自己的那份。 幽夜说他不饿,我说我管你饿不饿! —— 幽夜一边弹琴一边对我说着先天灵源和后天道则的事。 灵师之所以为灵师,就是因为体内有先天灵源,可以汲取天地灵力来达到修行的目的,而每个灵师的先天灵源强度或者说容纳程度都是不同的,灵源强则强,弱则弱,这是不可选择也不可改变的先天天赋,这一点的强弱,只能靠运气。 而后天道则,说的是每个灵师的智慧不同,所以对天地间所蕴含的大道法则的领悟程度有差距,这一样是造就强弱的重中之重的因素,悟性高的便强,低的便弱。 所以最强的那一小撮灵师,便是那种先天灵源强大,后天道则领悟能力同样强大的人。 而碧荒灵师的境界划分,是依据灵力水准,也就是说,先天灵源基本就是境界高低的准则了。 也所以,有的灵师灵力不多,境界不高,却能够越界战败对手,那是虽然他们的灵源程度弱了点儿,但对道则的领悟却很高超,而这种跨越境界作战并战胜的战例被碧荒称作“诛仙”,一般都发生在领悟力超强的灵师身上,诛仙——倒真是个霸气的名称。 不过越界作战也是有极限范围的,就像一条狗也许可以打败一头狼,但却绝对敌不过猛虎。 先天灵源,扼杀了很多悟性强悍的人的道途。 也许,碧荒是活的,这只是它的一种平衡策略吧。 不然,这世上该有太多可怕的人物了,虽然这对那些领悟力强的人来说可能有点儿不公平的意味,不过反过来一想,极少数的顶尖,似乎也恰恰是不平衡的铁证,无论何时,顶尖总是少的。 啊,真绕,所以我最讨厌讲道理了,很没劲。 境界划分的依据是灵源,这对那些悟性高却灵源差的人不公平啊,我对幽夜说。 幽夜点头,说:传说骸生历以前的修行确实与如今大相径庭,那时候的修行者没有什么先天灵源的限制,修为提高境界跨越只单纯靠领悟道则来完成,而道则高低才是决定灵源的因素。 但无论如何,天地道源所布的修行之道就是现在这样,灵源有了高下深浅的程度之分,并且成为了卡死各境界的基准,生而有之。 高境界者总能更容易去感应道则,从而变得更强,可道则却不是境界提升的基准,或者说,不能让灵师逾越,只能在已有境界里不断加强,也就是把有限的灵力的运用扩展到已身的极限,可绝大部分低境界灵师是不可能战胜高境界灵师的,因为境界之差导致战力差太多。 而能做到诛仙的灵师只是极少数,跨越一个境界,那得需要不可想象的领悟力,大概就相当于同样的灵力,低阶者要把其运用到几十上百甚至更高的程度,才有可能打败把只其运用到一的高阶者,哎,确实不太公平,也许,只能说生来的运气也是生命的一种奇特且没法儿付诸努力的修行吧,而传说,总归是传说,也许从来都是现在这样。 我惊叹:先天灵源,后天道则,竟然还有这样的定义。 我对自己一向自信,无论是先天灵源的高下还是后天道则的领悟。 所以免不了想当然地就问他:我怎么样啊?我轻轻撩拨起额前的发丝,语气里全是高傲的慵懒。 他便说我先天灵源很强,足够容纳顶尖器量之属的灵力,后天道则的领悟力也很高,尤其是剑心的存在,会让我如鱼得水。 这番话说得我飘飘然,喜不自胜。 然而这样都当不了天下第一!我很气愤。 幽夜只说碧荒太大。 我心里明白,嘴上不愿承认。 竞山锋,我一定能打败绝大多数与会者,却定有那么几个是我也要认输的吧。 是啊,我从来都清楚的。 而重岳,也不过是堪堪触及到了碧荒第一阶梯的底层风景而已。 好在,我还有未来。 —— 除了照顾我的饮食,幽夜几乎从不干涉我的任何事。 我也没有朋友,因为其他的少年少女总是离我很远,大人们不允许他们或她们和我接触。 大概是因为我不够资格做任何人的朋友,因为我的心里只有我,只有剑,我这样的人,不会给他们或她们带去任何帮助,唯一的意义就是我的存在可以激励他们或她们更加努力的修行。 对此,我完全理解。 我还知道,当一个人独自活着的时候,往往会变得极端,过分脆弱,或异常强大。 我觉得我属于后者。 因为我必须强大,如果孤独而弱小,那还活着做什么? 并且我也确实做到了,这一带的年轻灵师里,我战无不胜,而且没哪个敢不服,如果有挑衅者,那我就一剑粉碎他或她所有的骄傲,亏得他们也敢号称来自重岳各地的天才,简直笑死人。 不过这儿又确实有那么一个孤独又弱小的存在,并且时常活跃在我的眼中。 他胆小怕事,是这一带最完蛋的灵师,随便谁都能欺负他,而且大人们不会干预,同龄的少年少女也没一个肯帮他出头。 他跟我同岁,并且喜欢种葫芦,每年都种满小半个山头,一眼望去,全是摇曳的大小葫芦。 所以我不管不顾,每次见面都会叫他“葫芦”。 几次在我的一意孤行和强大武力的镇压下,他就再也不坚持重复他的本名了。 葫芦就葫芦吧,他如是说,而且那无奈委屈的神情总是让我分外愉悦。 青弦2 杀心诛剑 按照碧荒古已有之的律文,我的额头被刺上了一枚小小的千迷红兰。 千迷红兰,暗红,妖娆,肆意,扭曲,就像绽放到极盛时候的血,它的花语是孤独,原产地是花语王朝。 千迷,代表了无情无意,性格之迷,变幻无常,是人们赋予这种花的意义,我觉得它被用来作为孤剑心的标志很贴切。 据幽夜讲,骸生元年后,碧荒第一个孤剑心的灵师就诞生在花语王朝。 具体是什么时间呢?我问。 他说大概在骸生历一千年左右。 我就很震惊,花语王朝的历史有那么长?这算下来少说都有一万年了,一万年,居然还是个王朝? 幽夜说确实如此,只不过由于花语王朝的人生性悠然不喜征战,加上其他的各种历史因素,所以很倒霉的一直未能晋升帝国之等,例如几千年前花语和重岳的那场重华战争,就严重拖了花语的脚步——谁让花语是战败者呢。 其实战胜战败,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区别只在于大小而已,幽夜又补上这么一句。 那么,就是这第一个孤剑心,搞了什么可怕的坏事情,导致后来的孤剑心都要刺上这朵红兰以标明身份让所有人躲避与警惕吗?我指着我的额头问。 千迷红兰的存在意义,就是让所有人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它代表的是孤剑心,从而做出相应态度,几乎所有人都是敬而远之。 是的,他说,此人在几百年间,联合了整个碧荒二十几位至强的孤剑心,组成了一个杀心盟,并对外宣称自己为“诛剑者”。 杀心盟,诛剑者,好厉害的称谓啊!我急欲知道后面的事,便催促他快点儿讲。 杀心盟的目标,就是不停地诛杀碧荒所有已有的和未来诞生的剑心,直到碧荒只剩下孤剑心这一支,成为天下无双所向无敌第一剑宗。 那时候,由于真术的拥有者在庞大的灵师中太过罕见,加之碧荒的广阔,真术拥有者之间可能一生都不会彼此相遇,所以,哪怕是数目最多的剑心真术,也未能形成统一的宗派,而且国与国之间壁垒分明,要联合,也只能是本国剑心联合,可就算是世界中心帝国的剑心拥有者,也超不过十个,且并非同一类剑心。 可杀心盟做到了,一批孤剑心打破了一切壁垒,汇聚到了一起,成就了碧荒历史上第一个真术联合,也是最后一个。 听到这儿,我简直要燃烧起来了,杀掉除孤剑心以外碧荒所有的剑心!这想法可真是太漂亮太无敌了! 那!那!他们最后成功了吗?!我大声问,但紧接着满腔热血都刹那冰冷下来。 啊!他们肯定失败了是不是……唉!我长叹一声。 他们本来是会成功的,幽夜说。 我看到他的眼睛里居然有一丝一闪即逝的可惜之色,不过这并没有留下我太多的注意。 啊?本来要成功……谁阻止了他们?!我大声喝问,好像是幽夜坏了这件天大的好事似的——我觉得这是好事,并且还是很好玩儿的好事,再并且……我还产生了很想追随孤剑心前辈的脚步的心情…… 虽然我知道当时肯定所有人都把这视作灾祸,孤剑心是祸乱之心啊。 我是个无情的人,但我懂情。 他接着说。 二十几个绝世的孤剑心灵师,在当时可谓是横扫各剑心的拥有者,不论强大还是弱小,统统见者皆灭,无可阻挡,可那时候,乱骸还很活跃呢,不像现在,一场神落打得它们千年不敢露面。 是乱骸?乱骸阻止了他们?我攥紧拳头,直恨不得把藏起来的乱骸揪出来一剑一剑剁成泥——这不是出自对孤剑心的敬仰和复仇,只是普通的想法。 是啊,是乱骸,孤剑心者天生无情,可也就是因为没有任何感情,就是因为无爱,无恨,无悲,无怜悯,无亲情,无友情,等等,总之无一切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是永恒快乐的,而不受任何束缚的结果,就是他们的决定常常不是定性的,哪怕是“诛尽天下剑心”这样的堪称宏伟的计划,他们也没能贯彻到底。 一场声势浩大的乱骸入侵自当时的无涯海中爆发,漂流帝国未能拦住乱骸的脚步,战乱很快就蔓延到碧荒,杀心盟大概是一时兴起吧,他们瞬间就转而把矛头对准了乱骸——而所谓的杀心诛剑之举,大概也不过是心血来潮,因为他们本质上从没有仇视过其他的剑心,只是单纯地想那样做而已,出乎兴趣。 杀心盟所过处处,皆与乱骸打得惊天动地,最终,杀心盟全员,都战死在了人族与乱骸的场场大战中。 有传闻说,杀心盟之所以全部战死,还有人为的阴谋在内,毕竟他们杀了太多的剑心者,那些剑心者所牵系出的势力太多也有足够强大的,所以,树敌太多的杀心盟,就是毁灭在乱骸和部分人族的夹击中。 于是,碧荒历史上唯一一个真术组织,就这样没了。 我听到这儿简直就要大骂出声,虽然站在不同的立场上我能理解这样的事情。 也正因为杀心盟有过也有功,碧荒律文并没有将孤剑心一律钉死,而是开放对待,开放对待的结果是,后世诞生的孤剑心一旦被鉴别,便要在额间刺上代表性的千迷红兰,而大多数孤剑心会就此被遗弃,只有少部分的父母会舍不得,可即便舍不得,等孤剑心长大,他们也依然会毫不犹豫地舍弃父母,去向他们感兴趣的任何目的地,所以人们对孤剑心的态度越来越凝聚,就是一旦鉴别就立刻遗弃,省得徒增伤悲。 总而言之,就是因为孤剑心是绝对的不可控制。 也正是因为不可控,稀少的六种真术,也只有孤剑心这一脉有实力也有胆略跳脱出家族、宗派、国家的桎梏,联合成盟。 不论如何,我觉得存在的都是有意义的,孤剑心也不例外,所以我不想看你死掉,就把你带大了,他最后这样说。 我说,你现在带我,那我以后带你好了,我会变得越来越强,永无止境,我带你体会绝顶之上的风景,带你做所有你想做的事,既然他们都说孤剑心无情,那我就做个有情的样子给他们看看!幽夜,你就是我的证明! 幽夜笑,如碧海落星。 做做样子啊,能求到一个表象,也很好了,做做样子,也是“有情”的表现啊,真无情,自然懒得做样子,他说。 看到他又在进行虚幻的自我安慰,我很严肃地纠正他:我只是觉得好玩儿,也只是当下这么想,也许以后我瞅都不瞅你,更不会带你。 幽夜很认真地点头:那就是一瞬间的有情,足够了。 听他这么说,我突然就很想拔剑把他剁了,就用我的弦嫁——这把他送我的生日礼物。 等我将来变强,我第一个先杀幽夜!让他把愚蠢的自以为是带到地狱去吧!我暗暗发誓,并且这绝非心底玩笑。 —— 我和幽夜的居所是所在山腰上的几间石头屋,简简单单。 每天我就是修行,也没有人和我来往,但还有一个家伙跟我一样,也很孤独且怡然。 她叫做寺然,是个没有我漂亮的家伙,她也有一个仆从,叫做古陵,只是那人居然是个普通人,这让我百思不解。 幽夜告诉我,古陵不是普通的普通人,他的力量也许杀不了最弱的灵师,但他看似普通的躯壳却是可以轻而易举抵挡住宗师级别灵师的全力攻击——幽夜说他试过。 不就是个铁壳儿王八么,不能杀人,防御毫无意义,我说。 幽夜点头,表示很同意我的想法。 我跟寺然从未交流,甚至连打招呼都没有过,因为她似乎是时刻都待在家里不出来的,就像旅人书中那些其他国家足不出户的纤弱小姐似的,但我相信她打不过我,不过幽夜和古陵是常常待在一起闲聊的。 我便常常拿古陵试剑,果然,幽夜没骗我,我用尽全力,都砍不下他一根头发。 幽夜说,古陵虽然是个普通人,但见识是真有,也不知道他从哪儿知道碧荒那么多事情的。 也许都是他编的,就是像小说家编小说一样,都是编的,我猜测说。 那他也太能编了,他编故事都编得圆转自如没有一点儿破绽,总不可能是早就事先准备好了就等着跟人聊天的时候唬人的吧?那他也太无聊了,幽夜说。 这座小山上本来是只有我和寺然两户人家的,葫芦是后来才来的,因为实在被欺负得狠了,他那名堪堪迈过化界水准的仆从也只能护他不被打死,所以才逃到了我这座山头。 而之所以不找个没人的地方生活,是因为在偏僻地域,有些强大的有了灵力踏入修行之路的兽类会毫不客气地把他俩当做饵食。 在这儿,寺然不会欺负他,我也不会,因为欺负弱小的葫芦毫无意义和趣味,我充其量也就是逗逗他,绝不会真欺负他的,而有幽夜在,也不会有猛兽敢于来袭。 虽然后来也有其他的少年过来找他麻烦,但都被我打跑了,并非是帮助葫芦,只是我觉得我的地盘不能被别人插足染指,路过可以,欺负人就不行了。 在我眼里,他们欺负葫芦,就像拔山头上的杂草,我觉得我就是这儿的王,哪怕是根杂草都是我的,都不容侵犯。 更何况葫芦是个活人,那他便是我的子民! 我为王,王的子民也合该尊贵无比高高在上! 其实我明白这都无所谓,我只是暂时有兴趣学着做一些正常人正常情况下可能会做的事而已。 反正迫于我的实力,后来就没人再来欺负葫芦了,不过我还是觉得他好可笑。 因为没人欺负和没人敢欺负,是完全不同的。 哎!我卑微的子民啊,你可不可以给你的女王争口气呀?好好修行!我常常这么对葫芦说。 葫芦往往一脸茫然,他的一双小眼睛像是模糊的雪,又亮又呆。 哈!傻葫芦。 青弦3 永生本源 为了确保赶对这个一直没有确定时间的竞山锋的开场,幽夜对我说,那里建了很多新居,过些时日要搬家去怪石城。 搬就搬,关我什么事!我正很生气地摆弄着他那张夜谕琴,破东西!多少次了!真当我那么有耐心?!你他.妈为什么怎么弹都不好听!针对我?! 幽夜很紧张地把我拽开。 那就不要弹了,你有剑心,却无琴心,剑才是你的道路,弹琴这种事,不要紧的,他急忙这样说。 我就更加生气了。 这世上我不会的东西!都不该存在!我冲他嚷,我猜我的表情一定很狰狞。 因为我说着的时候就拔出弦嫁,我的意图很明显,我要斩了这张破琴! 幽夜慌了神儿,飞快甩袖,夜谕就眨眼间被他收到了界里。 我就一剑刺向他的胸口,狠狠地毫不犹豫,甚至动用了我所能用的全部灵力。 剑刃呼啸,爆发出骇人杀气,包含着我一击必杀的气魄与信念! 可幽夜抬手横在胸前,毫不费力化解了我的攻势,如同石沉大海,任我百般努力,剑也不能伤他手心分毫。 该死的幽夜,在手上加持了深厚的灵力,我破不掉那层障壁。 幽夜很严肃地看着我。 我忍下全部愤怒,收了剑。 我没有他强,我想。 我不再看幽夜,只骂一声破琴。 幽夜说:夜谕跟我好久了。 我说:我懂你和它的羁绊,但我不认为这种事很重要,我不在乎。 他说:所以你并非真懂,你不在乎,只因为它不是你的,你也不喜欢它。 啊!这个该死的家伙可真能诡辩!我心底咆哮。 可我脸上很镇定。 这世上的人本质上都是自私的,只是程度深浅而已,他们眼里永远只有自己,自以为是,而他们定义出来的一切所谓美好的感情诸如爱情亲情友情仁义怜悯什么的,也不过是他们为了满足自己私欲与虚荣而制造的空洞幻境罢了。 没有真正的理解。 虽然幽夜救了我并养大了我,但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功绩或者就是亲情之类的对我好的表现,他也不过是自私而已,因为他肯定有这样做的理由。 无论那理由是什么,都是他想的,他想,才做,想并做到,便顺理成章可以算作这就是他为了他自己而已。 没有真正的不为己,这世上只是有太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和道貌岸然的解释。 剖开假象,是自私贪婪。 可世人永远不会承认。 不过话说回来,孤剑心之所以还一直传承不灭,也是因为世人的自私。 想到这儿,我倒稍微觉得这世界还是有意义的。 不过,要想真正强大,便不能期待世界上的其他任何人,要做一个究极的个体,注重唯一的强。 究极个体,只能靠自己来完成,其他全是拖累,甚至包括剑。 在我的认知中,所谓的孤剑心,那个剑字所指,是心,正所谓剑心,但它绝不包括有形的剑,有形的不过也是废物。 那个“剑”,指得该是剑想,一种风格,或者独一无二的意境,它藏在心里,灵魂里,而手中有没有剑,其实并不重要。 孤剑心?错了!孤心而已。 这样说来,我那把剑该叫做“废物”,它值不得“弦嫁”这么美的名字,我要嫁的,根本就不是剑,而是我自己。 对的,以后就叫它废物剑好了——弦嫁……废物……哈,又有什么分别? 我忽然笑了,我深深为我洞破这世间本质而骄傲。 我想我的笑容该是很有诱惑力的,因为我看到幽夜看我的目光里有一阵的恍惚失神——不止是他这样,这一带所有的人都曾如此,甚至不论我笑不笑。 我得意于他们对我投来的目光,又鄙视他们,我便觉得‘陪衬’这种东西,真是毫无意义又有意义。 无论如何,在究极之前,要收敛。 那就算了,反正只是一把琴而已,本就值不得我拔剑,我说,我去山里走走。 早晚有一天,我要当着他的面,砸烂他的破琴,然后再把他剁了。 —— 我坐在一株枝繁叶茂的大树树枝上,鼻子里全是那一片片椭圆形叶子里散发出来的淡淡香味,树上还缠着葫芦藤,大大小小的葫芦轻轻摇晃着,葫芦这家伙,太能种葫芦了,每年我的小山上都被他洒下好多葫芦籽儿,不过反正种了也是我的,我就不追究。 这是一棵狐树,据说一些有灵的狐狸最喜欢在这种树下挖洞做巢,可这株狐树下没有狐狸。 狐狸是没有了,只有一个空的狐狸窝。 本来是有狐狸的,后来那只白狐狸被我做成了一条漂亮的围巾,又因为某一次跟人打架的时候围巾划破了,便扔了。 于是彻底没了狐狸。 灵狐的毛皮也是不堪一击啊,只因它虽入修者之路却修为低下,劣等的修为自然就对应着劣等的躯体,所以啊,将来我要斩一只修为高的灵兽,然后用它来做围巾或者衣服。 修行者,一为强大,二为长寿——我多好啊,赐予它们永生! 创造与毁灭共生,永生的本源,是死亡,所谓一切生灵的成长啊,不过是不停地杀死先前的自己罢了,而我帮助他们死了个彻底。 可幽夜又说了——怪不得他能和古陵那么投机,他也知道很多事——碧荒之上,绝世的灵师是有的,每座庞然的帝国或者王朝都存在这类人物,甚至极少数的公国也会偶尔冒出一个来,可绝世的灵兽或者凶兽却太少了,鲜少有修行到顶峰的兽类。 我说:既然这样稀有,那就更要找出几个来杀了! 眺望着远方重重黑云笼罩的天,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声,我就知道要有一场大雨。 下雨挺好的,雨啊雪啊什么的,总让人心情愉悦。 不多时,从余光里,我瞥见楚先觉拎着什么东西从山下而来,看路线,要与我正照面。 果不其然。 近了,我看到了他,他干干净净的脸上布满了平庸,正如我日常看到的那样。 从头到脚,不论头发,脸庞,五官,服饰,身高,等等,没有一样儿令人起敬或者耳目一新的地方。 一个毫无特点的将将迈入化界境的灵师。 哎,不论怎样,他好歹也是个二境灵师了,比之普通人,那身份高贵了不知多少。 他一成不变地笑着冲我打招呼,脸上满是面对一名天才少女的敬仰之色——我是这么理解的。 因为我迟早要超越他并把他这类灵师甩开十万八千际不止,他佩服我,也是很正常的事嘛。 我觉得,所有的有智慧的生灵,尤其是人族,在下位者面对上位者的时候,统统会产生佩服或者嫉妒这两种情绪,或多或少总会有的,只是程度的差别而已。 有时候呢,对于别人的恭敬有礼,我会不屑一顾,有时候又喜欢回报他们相同的礼节。 楚先觉的话,嗯,不算讨厌,这次依旧给他一个微笑好了。 便作微笑,只是不答话——笑而不语,我觉得这样很有高深莫测的风范。 然后他就从我身下那么过去了。 我感觉非常良好,只不过我似乎嗅到了烤肉的味道,那家伙拎了一包好吃的么? 啊!好吃的…… 我突然很想叫住他,然后要肉吃——那是他的荣幸。 可我又舍不得我营造出来的出尘风姿。 算了,回头让幽夜给我买就好了。 …… 滚滚雷声已经游荡过几遭了,风刮的树叶哗哗乱响,泥土的腥气越来越重,我似乎看到了远方飘摇而来的云幕和雨帘。 回去了!我站在树杈上,准备跃下。 刚要回头,却隐约看到前方树木稀少的石山间大雨中有两个蹿行疾奔的影子。 他们或它们跑的不快也不慢,几乎和大雨推进的速度一样,像是在享受似的。 好奇心上来了,我静静等着,看看是什么。 水汽迎面而来,我看到了,看身形,应该是两个少年人,不过依然看不清脸,雨太大了,全是模糊。 由于境界缘故,距离导致我依然感知不到他们,但估算着山中崎岖道路危险与他们时刻匀速的长途奔行,我猜他们也是灵师,毕竟这一带少年灵师也的确太多了,碰上两个也很正常,况且若是普通人,应该早就废里面寸步难行狼狈躲雨了——这么大的雨,好像一道道水柱子砸下来。 可要是灵师,以其全力速度,跑出那片阴云的范围,也不是什么难事。 更近了,果然感知到了灵力,却不见灵力外放扩散——果然,他们就是在追随着大雨奔跑,而且也不开放灵力阻隔雨水。 这二位可真会玩儿。 很快,我听到了那穿透雨声雷声的哈哈大笑。 这熟悉的笑声——哎呀! 原来是他们俩!——这一带我虽然没朋友,却也常常溜达,所以也见过很多少年少女,也许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却绝对认得他们。 我喜欢轻蔑地上演一场场路过,而他们虽然一个个都跟我保持距离,却也不会一哄而散,少部分会面带惧色的看我,多部分会因为我的美貌而看呆。 啊!真是太自恋了! “独孤朝!王显缘!是你们吗!!”我大叫出声,突然间就特别开心,裹了灵力的声音如我所愿地透过大雨。 他俩的身影明显顿了一下,我就知道他们听到了。 哈哈哈!在我以绝对武力称霸的这一带,如果说那帮小傻子们之间除了寺然之外,还有什么值得我正眼瞧一下的家伙,那就只能是他俩了。 两道大笑声调整了一下方向,便直直地冲我跑过来,他们虽然同样不是我的朋友,但他们不怕我,也从不有意识的远离我。 大笑果然是可以传染的,我也开始不可遏止地大笑起来,雨水灌进我的嘴里,砸在我的身上。 被灵力粹炼多年的身体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儿雨就感到不适,反而觉得挺痛快,不过不论是衣服还是我的长发,一瞬间就被雨搞得十分糟糕了,但我不觉得有什么,依旧没有动用灵力去阻挡。 嘿!怪不得这俩人追逐大雨跑得这么欢乐! 他娘的!真刺激! 青弦4 重灵剑声 我算是最早一批来怪石修行的年轻人。 随着时间,来到这儿的少年少女越来越多,当那些不服不忿傲气凌人的家伙们一个个冒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多了一项事情做,那就是让他们知道,谁是这儿的霸主! 最开始的时候,不需我移步,他们一般自己就凑上来,这是因为我额上那朵千迷红兰的缘故。 不是无知者无畏,恰恰相反,他们知道它代表什么,但他们也是来自重岳各地的精英。 精英这种东西嘛,总是有着超乎寻常的自信,这种东西总觉得一切传闻里不可触碰不可靠近的事物就合该是他们拿来扬名立万的垫脚石。 可他们不知道,我一向把所谓的精英当废物。 他们连做我的垫脚石都没资格,但我很享受他们被我打得满地找牙狼狈逃窜的样子。 渐渐地,随着怪石区域的灵师饱和,为了不让此地重灵被过度汲取,重岳封锁了进入此地修行的渠道,据幽夜说,此地虽重灵,却只适合化界之下的灵师,以上便没有多大作用了,等到年轻人之中出现第一个化界的灵师,渠道便会再次打开,化界者离开,新人补进来,循环往复。 现在怪石还没有化界的第一人,我觉得我要做这第一人!不过也是得谁与争锋的时候或者再以后了,因为谁与争锋有一条规定就是化界之下才能参与。 现在怪石化界之下的年轻灵师有多少?我问他。 有几万吧,他说。 有没有具体数值?我又问。 四五万吧,他想了想说。 还真不少,我想,到时候竞山锋,应该可有的玩儿了。 反正,现在这一带再没人敢主动上来找我麻烦,更没人敢与我做朋友。 我仅仅是展现出了绝对的武力,他们就也跟着相信了孤剑心绝对无情的传说——挺好,孺子可教。 败在我剑下的所有人,几乎都会经历那么一段垂头丧气郁郁寡欢的时间,因为他们是精英,是来自重岳各个地区的天赋最高的代表,大概在之前的圈子里,他们都是小霸王一般的骄横人物,从未经历过失败,可却照样一个个被我轻而易举打败。 若不是他们每个人背后都有或大或小的势力体系,而幽夜和我实在势单力孤,他们就不会仅仅是被我打败那么简单了——我想杀人。 当然,不杀人的原因也同样不仅仅是因为不想招致麻烦祸患,而是因为那些人都不够资格死在我的剑下。 平日里,很多少年少女之间也常常彼此打架,但都不会伤及对手性命,我觉得并非他们仁慈,重岳重武,打死人是很常见的,所以,他们只是因为骄傲才不杀人。 大概每个人都像我一样,觉得要杀的第一个人,必须郑重其事。 例如要实力对等旗鼓相当甚至是要逆转境界杀死比自己修为强的家伙,例如要把杀人这等大事放在竞山锋这个万众瞩目的大比上进行,这才够分量也够耀眼。 我就是这么想的,怪石区域,放眼号称一亿八千万跋山河的广阔重岳,不过就是个渣子大小的地方,可目前这里有太多的天才,我也才不过是在我所在的这小小一片地域称王称霸,其实远了我也没心情去。 更何况,还有一个飞天殿,据幽夜说,那里面修行的少年少女虽然远不及怪石区域多,但几乎每一个都是不比我差多少甚至更强的家伙,别的不说,那两颗剑心,就一点儿也不比我弱。 空然都里飞天殿,代代飞天冠重岳。 这句诗是久远之前重岳通明帝所写,意思再明显不过,飞天殿出身的少年英杰们,代代冠盖重岳,而千百年而来,也恰如其分一点儿都不错,不论是空寂卫的首领还是守卫边疆的大将军,几乎每一位都是在飞天殿里修行过的。 幽夜还说了,飞天殿的重灵并不比怪石差,只是范围太小,并且是集合了整个重岳无数年累积的天材地宝,由顶尖的灵师构设成一个摄灵之阵,历经百年融化才逐渐圆转自如形成一方重灵宝地,专供那些大氏天才修行。 所以,怪石这个庞大重灵区的突兀出现,无疑是给重岳的武力添了巨大的加持,犹如大旱之际天降甘霖。 无论是飞天殿还是怪石区域,因为先天灵源的根本束缚,重灵并不能从本质上提高灵师的修为上限,但它却能赋予灵师快速进境的力量和更好的领悟天地道则的环境。 而区别一下的话,怪石的重灵对修行速度和领悟道则的加持在灵师化界之后就会变得无足轻重,而比较而言,飞天殿的加持则要强一些,一般化界之后依然会有很大帮助,不过化界之上,便同样了,然而不论如何,怪石突如其来的化作了巨大重灵之地,已经是不可想象的机缘,哪儿还能奢求太多? 生命有尽时,快速进境的好处,就是为了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去体悟道则以增加武学的质的强度,简单来说就是用有限的灵力去研究开发没有强度上限的武学,而更好的领悟道则的环境,是所有灵师都梦寐以求的,其重要作用不言而喻。 简而言之,重灵是催发灵师变得更强大的玄妙机缘,就像那一日的剑声道缘,能给人带来莫大的好处,甚至改变整个碧荒的认知。 说起那场剑声道缘,幽夜说了,那剑声并不能提高灵师的境界修行速度,但却极大地促进了灵师对天地道则的领悟,而道则是无比重要的,或者可以算作以先天灵源为基准划分的境界之外的另一种境界,领悟了绝强道则的修行者,甚至可以做出诛仙的壮举。 然而剑声还不仅仅只是提高了灵师对道则的领悟,令所有灵师百思不解的是,它居然开拓增进了灵师生来就绝无可能后天改变的先天灵源的强度或者说上限,简直闻所未闻!很多无法进境的灵师,凭着这一场剑声道缘,纷纷成功破境! 剑声短暂如一场淅沥小雨,却不知道造就了多少惊世人物,尤其是那些后天道则强悍先天灵源却差一筹的人物,便借此一步登天了,毫无疑问,未来的几百年间,整个碧荒的人族实力都因此而向前迈进了一大步,甚至那个传说中的境界,也极有可能在这未来的几百年间真正诞生现于世人眼中。 重灵之地是机缘,剑声是天地道缘,但后者与前者,是天壤之别,一个尚在认知之中,故而以“机”称缘,另一个却已经超出了理解,只能以虚无缥缈却绝对至高的“道”来命名。 我当然也听到了那日的剑声,并受益匪浅,后来也问过幽夜:何以见得那是“剑”声,也许是其他的声音呢? 他说,据说那一日,碧荒所有生出意识的绝世兵刃,都在对他们的主人诉说不知如何得知的一句话。 是为:道音如来剑中君。 剑声道缘,自此载于史册,传于天下。 —— 寻常灵师,想要修行至化界,最快也要三十岁以后了,可在飞天殿,二十岁仍没有化界,那便是奇事了,相当一部分都会在十五岁之前化界,与飞天殿重灵程度相仿佛的怪石区域,估算也该如此。 可以想象,将来怪石这几万天资不凡的年轻灵师尽皆靠此地快速进境,然后一批一批,轮转往复,重岳会大大加快优秀灵师的出现,且不论其他,几代之后,空寂卫必定不止三千!或者说,即便不变三千之数,但这三千的整体实力,定然要超越从前。 怪石让重岳有了更强武力的基础,一跃帝国之列的更大可能也在这个基础之上。 怪不得重岳上层之间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守得重灵,诸氏并轨,大争不起,大乱不出,三百年后,重岳帝国。 静守三百年,稳住跟脚,那时候哪怕重岳的经济依然差强人意,也能凭绝对武力晋升了。 依照目前局势看来,指日可待。 幽夜说,本来他是想为我求得一个飞天殿的修行名额的,毕竟那里才是真的个个天才,奈何实在不许,便才把目光放到了刚刚诞生的重灵怪石,所幸怪石相比较于飞天殿而言,算是个庞然大域,几万年轻人中塞进我这么号人物,对他来说还算轻松。 不过我知道再轻松也不可能是白给的名额。 我问他付出了什么代价,他说,等我化界之后,他便不能在照顾我,而是要去做空寂卫了,为重岳皇室,尽二十年力。 这代价还真够大的,以我区区化界之用,换得他一个四境大宗师二十年好驱使。 不过我不以为然,也没有感谢他的意思——反正他这么做,是他自愿,肯定也是为了他自己的某些打算,说到底,我应该只是他的一枚棋子,至于他要用我来做什么,我暂且不知道,而他也仅仅回答过我一个让我很鄙夷的答案。 就是那句“我只想看你长大”,呵,真是胸无大志。 不过他就算有什么大的图谋又能怎样?我又绝不受他控制。 哎!幽夜当真可怜!自欺欺人。 无论如何,我每天都不会落下刻苦修行。 我虽然骄傲,但我也明白大局。 竞山锋的时候,一定就是那些天才中的天才们脱颖而出的时候。 而我,要在那里杀一个或者几个或者好多的天才!甚至天才中的天才!啊~想想就美妙无比! 哪怕我也可能会死在其中。 青弦5 追风逐雨 修行为了什么?为了变强。 变强为了什么?为了登临绝顶。 登临绝顶之后呢?当然是游物骋心,自在逍遥,再无约束。 可独孤朝和王显缘别说登临绝顶,他们连个区区化界都没修到呢——我也同样,但我知道我终归要超越化界不知多高。 可他俩是唯二的败在我剑下之后还能哈哈大笑完全不以为意甚至拍拍身上尘土紧接着就能把心思绝对专注于晚餐吃什么上面的家伙。 还未足够强,便能自在而不被他人他事搅扰心境,这就厉害了。 当然,世上事很多,总有比我打败他们更让他们难堪的事,不过单纯比较起这一带其他的少年少女而言,他俩明显就有一份极为强大的心境。 修行一途,道则领悟,往往讲究的就是这份悠然定力,当然,这世上也不缺乏于愤怒暴戾疯狂放纵等负面情绪下进境的例子,但前者的确是主流。 并且我看得出来,这并非他们城府极深善于伪装自己的真实脾性,只是他们真的足够淡然。 越是在乎,越要出问题,顺其自然,便往往水到渠成,这是很简单的道理,可大多数人不愿意去懂或者说承认,他们太急躁,总是不满足自己的上限。 你可以说这是上进心,也可以说这是急功近利,总之,端看结果。 反正,毫无疑问的是,他俩已经做到了游物骋心自在逍遥,至少目前我看他们就是如此。 而未来的事,我也没兴趣去想,他们总是他们,我也不过只是我。 当下而言,从“自在”这个方面来看,他们和我是同类人,此刻的他们因为心境而无约束,而我因为无情而无约束,且会一生皆如此。 也许两种无约束有分别,但那种自在的感觉却并无差异。 更关键的是,他们从不视我为洪水猛兽远远拉开距离,常常会主动跟我打招呼,然后随心所欲毫不在意地与我聊两句乱七八糟各种事,甚至还明目张胆问过我孤剑心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那样无情可怕。 当时我给了他们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看心情。 可是他俩却健忘似的,已经不在乎答案,只是哈哈笑着,对我的三字回应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并问我要不要跟他们一起去怪石城须牙山谷里玩儿。 我便知道,他们其实根本就没把“孤剑心”当回事。 所以,我很是瞧得上这俩人,这一程,我觉得他们有资格得到我的青睐,而我也从来觉得这样的家伙,不可能默默无闻,只要不出现特别离谱的意外变故。 回想起来,去年与他二人那一场搏斗,我赢得并不轻松,而那场须牙山谷之行,我玩儿得很开心。 后来我听幽夜说,那日后,他俩的仆从亲自来找过他,并义正言辞要求幽夜:以后管好她!——自然就是我了。 幽夜只当个笑话一般,云淡风轻跟我讲了这事,看样子,他也并没有在意对方的胁迫。 我也同样,并且我猜,他俩肯定也被训斥了,但我没有半分愧疚,只是觉得他俩的随行者以后最好别让我撞见,敢诋毁我的家伙,都得死。 后来独孤朝和王显缘还是一如既往跟我打招呼或者闲聊几句,只是再也没有同他们一起玩过。 我便明白,他们还是有约束的,或者说他们跳出界限还是不够远。 嗯,希望他们将来能登临绝顶,真正破除约束,那样我便可以与他们尽情玩闹了,直到某一天我厌烦了他俩。 毕竟,我的确无情,所有事只是一时兴起,大概吧,毕竟,听说所有的孤剑心都如此,毕竟,目前为止的我也这样。 上进也好,颓废也好,开心也好,悲伤也好,愤怒也好,平静也好,炽烈也好,温和也好……一切的一切,都好。 因为本质上,无所谓的,我只是我,我只有我,这世上人,世上事,世上物,只有我乐意被影响的份,我随时可以越过诸天,跨过所有生灵世代不可避免的可笑。 很久后有人说这也是一种深陷,一种另类的约束,只要还活着,那么约束便无处不在,所谓的挣脱束缚,不过是依然在天地规矩中尽量极姿尽妍罢了。 我当场就拔剑砍了他。 呸!什么狗东西!敢跟我讲道理!思想上的弯弯绕,精神上的自说自话,谁不会!自以为道理圆满,其实漏洞百出甚至根本每个字都是经不起推敲的废话! 反正老娘就是绝对无禁! 反正老娘就是绝对自由! 反正我砍了他,也没人敢找我报仇,因为那时候,我已登临绝顶。 —— 很快,他俩就停在我面前,浑身衣服都湿透,紧贴在他们身上,可以看出结实的筋肉轮廓,湿漉漉的头发贴在止不住笑意的脸颊上,看上去狼狈又滑稽。 他们一同抬头看我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笑得更欢快了,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因为我的样子一定跟他们一样狼狈滑稽,更因为他们绝对想不到我居然会跟他们一样“疯”。 “青弦!”独孤朝瓮声瓮气地叫道,“这么大雨还不回去啊!” “是啊是啊!怎么就这么淋着!”王显缘使劲儿抹了一把沾在脸上的乱发,笑呵呵地问我。 我跳下狐树,站在他们面前,叉着腰,非常欢快地反问:“还说我?你们不也一样么!” 他俩便对视一眼,然后连连点头,两张笑脸在大雨中显得分外有趣。 “话说你们干嘛呢!发什么疯!”我有些好奇。 “追风!”独孤朝一脸的骄傲神色。 王显缘接着又补一句,“逐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瞧这俩人把这么幼稚的行为说得这么自得这么郑重其事,我忍不住捧腹。 “追风逐雨,你俩可真行,没心没肺想一出是一出,也不怕别人说你们有病吗!” “不怕不怕!”独孤朝像之前无数次我看到他的时候一样,是一副满不在乎的神色,“管他们呢,我和显缘玩儿得痛快就好了!” 王显缘哈哈笑着,“那么多人表面正正经经内里一片黑暗,其实我看才是真有病,而我和小朝肯顺乎本心随性而为,是他们一辈子也体会不到的快乐,他们嫉妒我们!才要说我们有病!” “呦!你俩挺能说的嘛,不错不错!” 我再次对他们刮目相看。 没想到俩人倒因了我这句随口赞美而不好意思起来,连声说着哪里哪里这种事大家都懂的。 我抬头看了看阴云密布的天空,四下里昏暗一片,暴雨声声不绝,突然就鬼使神差。 “反正我淋也淋了!湿也湿了!我跟你们一起疯怎么样?”我微微抬起下巴,带着居高临下的语气说道。 我觉得我堂堂此地女王,无人不知无人不服,肯赏脸跟他们混在一起,当是他们的荣幸,他们哪儿有不从的道理嘛。 可事实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了,只见他俩明显一窒,那肆意又自然的笑容似乎也消退了一分。 我稍微有点不爽,但很快便明了,他们应该是想起来之前那次与我同行须牙的事情,正好也印证了我的猜想,他们事后一定被教训了。 哎!两个可怜的小家伙,真没劲!我甩甩衣袖上根本甩不净的水,准备说算了。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们能来到我的面前,比起其他人已经够可以了。 “好!”“好!” 可还未等我开口,他俩就异口同声,眼睛里重新布满了光彩。 “怎么!刚才你俩还犹豫,这会儿怎么又有胆量啦?”我揶揄道。 独孤朝大笑,“犹豫是犹豫了,但肯定没有人会像我们这样‘有病’!所以应该不会被别人看到啦!” “哈哈哈,也是啊!”我很认可他的话。 但又免不了对他们很失望,原因是他们只是因为没人会看见才敢答应,而不是跳出束缚抛却了畏惧。 不过也正常,到底他们还是个普通人呐!天下间我这样的绝代人物,大概是找不到了呢。 我面色依旧那样放纵开怀,他们是永远不会知道我的心思了。 “好了!既然如此——追风?”王显缘撑开双臂,像鸟儿展翅一般,微微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的身后他的前方。 此时此刻,是大风大雨,绵绵不绝,山间只有我们三个,放眼茫茫,别说看不到第四个人,就是鸟儿都没有一只。 我看了看独孤朝,他轻轻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 我知道,他是想把那两个字让给我——这家伙,懂得渲染我的开心,挺聪明的嘛。 “逐雨!!!” 喊出这两个字的刹那,我觉得舒畅极了,天上,云间,雨中,苍茫重岳,好像到处都塞满了我的意志。 天地世间为我而存在。 —— 很多年以后,我遇到了一个老头子,长衫青玄,黑簪鹤发,神烁童颜,一看就不是平凡之辈,也确实如此,因为我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灵息或生灵本源。 他说:我想把你的一生写作故事。 我便惊奇:你知道我的一生? 他说:整个碧荒的故事我都知道。 我问他姓名,他却说不记得了。 那时候的我也没心情跟他闲聊,更没心情询问他是哪儿冒出来的,只是说:随便。 他笑笑,离开了。 我一个人坐在无涯岸边的石崖上,目送着他的背影。 那一刻,我没有想起我生平中的一场场惊世搏杀,也没有想起我创造的那些传说,更没有想起我在这世间留下的赫赫声名,似乎这些,都虚幻得紧,好像从未有过。 我只是忽然间就想起了少女时代,那年那日,那场追风逐雨。 仿佛一生只有那一次真实。 然后我就笑了,我想,如果这件事也能被他写作故事,挺好的。 后来我也忍不住自问:莫非我大半生都不快乐?不应该也不可能啊,我的厉害事迹那么多!怎么偏偏就只想起了那天呢? 我想,也许是无情者,也没有真开心,或者,开心到麻木无感了,。 唉!说到底,还是不开心啊…… 无郁无愉,无情无我,没有真心的讨厌,也没有真心的喜欢。 啊!我是在与我自己讲道理吗?真难受! 我突然就想拔剑把我自己砍了! 可是,我早已没有剑了,它们都死在了岁月里,尸体也不知道遗落在哪些时光罅隙里了。 我爱的,从来不是剑。 弦嫁,弦嫁…… 最终,我真的嫁给了我自己,到底,我只有我一个人。 可我爱的,也从来不是我。 曾有人问我:生趣了无,死趣何如? 用那张夜谕弹奏了最后一曲,我拂袖,直上云中,心中默念:死趣何如…… 我想,就算是死,我也要葬于天上。 生来死去,皆要登临绝顶,无拘无束。 颊吻风回,雨息浓,嫁我一世,不见情。 唉,有情的也好,无情的也罢,老去的苍白碧荒,就此别过。 —— 血月历201年3月1日,长风浩荡碧荒,暴雨炽烈临世,有狐鸣九天,伴青弦绝响,无涯之畔,一抹白衣,终无人再见。——摘自《血月编年史·升龙绝世·狐青弦》 青弦篇,完。 葫芦1 视野脚步 虽然我喜欢葫芦,但我不喜欢狐青弦叫我葫芦,可又没办法,先觉说了,我们能在这儿生活不被欺负并且可以在山上种葫芦,全靠她点头同意。 哎,所以她长得那么漂亮,我就不跟她计较了。 我常常想念家乡,更想念我的父母,幸好我还有满山的葫芦。 可我不能回家,因为这里离家乡很远,先觉护送我一路来到这儿,历经坎坷,足足颠簸了三年的时间,况且,回家的前提得是进境化界,这点我也很认同,因为我父母为了把我塞到这个重灵之地,可是煞费苦心周折,若不能如他们所愿,我也没脸面回去。 以前我还觉得我爹是家乡的城主,响当当的头号人物,多了不起!可自从到了怪石,我才知道,来这儿的家伙们,别说一个小城的城主之子,就是皇室宗亲都有好多,更别说那些如雷贯耳的大城里来的大氏子弟了。 据说全碧荒大多数的灵师,一辈子也不能冲上化界之境,可先觉说了,能来这儿的,都有化界之资,所以我也并不担心我能不能化界这个问题,可他还说了,很多人很小的时候就来到这儿了,例如最早的一批人,已经在这儿修行大约十年了,可至今为止,还是没有一个化界的。 我绝对明白夹在那么多重岳精英中的我的斤两,所以天知道我还要在这儿待多少年…… 有时候实在想念父母,我就会绕着山对着我的葫芦说说话,而在葫芦不能生长的冬季,我会安安静静看着北方——我家在北方。 以前我在家乡,是有很多好朋友的,因为我很温和,从不仗势欺人,从不做坏事,甚至难听的话都很少说。 我记得临别前,他们都很开心地与我挥手,作祝福告别,因为他们都知道我是被选中的天才,是要到一处福地好好修行的,等到回家的时候,一定已经是化界的莫测高手了,到时候他们要可劲儿地拿我去向别人炫耀。 可他们不知道,其实我不觉得化界什么的是多好的事,修行也太麻烦了,我其实很想留下来,继续跟他们一起玩。 一个化界的高手,真的是可以用来炫耀的吗?而所谓的化界,真的就是高手了吗? 唉,他们是不知道这儿的天才有多少,而我在他们之中又是多么的不显眼,充其量就是个尾巴样的角色,说是陪衬都显得自夸了,他们更不会知道那些天才的随行者,几乎每一个都强于号称“柰城第一”的楚先觉。 当然,来这儿之前我也不知道这些。 他们更不知道的是,这里每个人都把修行当做头等大事,不仅没人愿意跟我做朋友,反而常常嘲笑我的修为低下,公然挑衅,甚至是不由分说把我打倒。 父亲常说,视野一定要开阔,脚步一定要长远。 我承认这话很对,可我在怪石过的好累啊。 先觉对我说,累是很正常的,因为还不够强。 这话我也认,可是,我在家乡的时候,不够强,也很开心啊,这世上有比开心更重要的事情吗? 先觉摇头否定了我的话。 他说:你不能在城主的庇护下生活一辈子,你总要有属于自己的强悍力量,人这一辈子,匆忙得很,没有足够的力量,是真不能一直开开心心的。 我反驳道:我就只想做个普通人,不招惹任何人,不欺负任何人,不就好了?我不追求多么多么的华丽美好,平平淡淡,安安静静,就够了。 先觉笑了,他说: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可这人间太复杂,太残酷,很多时候,你安分守己,却总会有人要予你难堪甚至是毁伤,想要三分的生活,你往往需要付出十分甚至更多的努力。 我当时还想说什么,却没说。 因为我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因为我来怪石之后,从来温和对人,可他们却不把我当回事,还要欺负我。 我知道重岳以武为尊,可是,肆意欺负人真的好吗?常言道:武者应有武德。 他们的武德,就是玩弄弱者吗? 先觉说:他们欺负我,只是因为小孩子无所顾忌而已,等他们长大了,思想成熟了,就会知道这是不对的。 我觉得这只是先觉在安慰我,我不觉得从小就没教养的家伙长大了就会有多少变好的可能。 不管怎样,我还是认可了先觉的道理。 即便修行很累,即便会被他们看不起,我也会努力变强。 是啊,父母不能跟我一辈子,我的好朋友们,也在等我化界回去。 化界啊……我知道化界也远非绝顶。 先觉说:一般而言,因为灵源的限制,绝大部分灵师终生无法化界,哪怕他们在一境时多么多么的惊才绝艳,可同样是一般而言,越是天赋异禀的灵师,往往灵源也就越强,基本都可以迈过一境的。 我觉得我运气应该没那么差。 我会尽我所能,我会修行到我的极限,到时候,我的父母,我的朋友,甚至那座小城,我都可以保护。 —— 先觉告诉我竞山锋这件事。 不等他询问,我便斩钉截铁地说,我要参加。 他很惊讶,但转瞬释然,然后夸我懂事,再然后对我说不要太勉强,反正化界是早晚的事情,稳重着来也很好。 我对他开玩笑说:我已经不被欺负好久了,有点儿怀念他们欺负我的时光。 先觉大笑着戳破了我内心的真实想法:你是觉得你变强了吗?想要去里面证明一下自己了? 我点头称是。 他很不理解,他问我我的境界提升的那么慢,还怎么这么有自信。 我便暗地里笑他真傻,并且也没跟他解释,只说:到时候看我一鸣惊人吧! —— 先觉作为我的随行者,可不得不说,跟其他人的仆从相比,他太差劲了,当然,我并不因此而自卑,只是单纯的陈述这个事实。 并且他的武学也不适合我,所以啊,秉承着独树一帜更能开拓一条通天之道的信念,一直以来,我大都是自己默默修行体悟。 我觉得我进步很快,我是指的道则领悟方面。 先觉曾对我说,先天灵源是一定之规,后天道则却是无限真藏,前者只要付出足够的时间,总能达到自身所能承载的圆满,而后者却没有尽头,只要肯悟,那么前方就永远有路可走,但你最终能走多远或者说能不能一直找到属于你的路,就另当别论了。 所以我便知道,决定性的力量,还要属后天道则,毕竟追求无限才有可能无限接近无限强,所以我对道则的修行倾向很大,虽说境界的提升更有助于道则领悟,但我却不着急,因为怪石的重灵只适合化界之下的灵师。 那么我就脱离主流的快速进境想法,专注于靠此地提升我的道则领悟,要知道,家乡可绝没有这方重灵之地更适合修行。 我觉得这个压制境界专注道则的秘密只有我知道,就像先觉,他对我的感知,就是我的灵力境界依旧低下,但是道则领悟的高下,哪怕绝世的灵师也不能洞察分毫——只能亲自打过之后才会了解。 所以我还常常窃喜,竞山锋开始之后,且看我如何以低等的修为战胜那些化界之下巅峰的灵师天才。 可是这样想着的时候,我渐渐也就不怎么高兴了,我觉得,其实肯定也有很多人像我这般,而天才之所以为天才,那么不论境界还是道则,都应该不会差。 换句话说,他们在灵源和道则这两条路齐头并进,而我却只能挑一样道则来侧重。 并且我还知道很多大家族,都有能力利用一些宝物或者绝强的阵法,专门开辟出供一人修行的不次于怪石的重灵地,但那需要付出的代价或者说财富太过庞大,至少我的父母没那样的本事,所以我只能取巧,在化界之前,尽量提升道则领悟。 而我虽然把几乎全部时间都用在了道则上,其实也是浪费了好多时间的,因为多数时候道则的领悟,都是刹那灵光,整日整日停滞不前的情况时有发生。 而刹那的灵光是永无规律可寻的,我道则领悟的天资也不是很好,所以我只能付出更多时间,就像一个箭术不好的猎人,要想射中猎物,只能寄托于射更多的箭。 想明白之后,我就知道,我的做法其实不仅算不得聪明,正相反,还挺可怜的,并且,也许先觉早就看破了我的想法,只是照顾我的自尊,才没有说出来,不过既然如此,也说明他支持我的做法。 生命还长,灵源早晚有充盈到极限的一天,可道则领悟的机缘,与我而言,只在怪石。 所以化界那一天,还是慢些来吧,回家的日子也不用太着急,不如一步步扎实,带着我能达到的最强的力量再回去,是最好的选择。 我坚信我与其他人的距离,绝不像先前或者开始时候那般不可逾越,因为我确实有好好修行。 而先觉虽说好歹是个化界灵师,可他对道则的领悟真的是太弱了。 毫不客气地说,我觉得我再努力上那么一两年,即便不化界,我也能打败先觉——正所谓诛仙,一般也就是某一境的最强击破再上一境的最弱了。 我期待着我在竞山锋中的表现,即便我不能崭露头角,也必然不会再是那些精英的尾巴了,我坚信。 道途艰难,若再没了那一分舍我其谁的意志,那可真要累死了。 —— 如今已是春暖花开,我看着山中到处飘摇的藤蔓与大大小小的翠绿葫芦,只觉得很美好。 只是,没有朋友,而先觉又为了照顾我的生活而每天奔波,本来离家的时候,父亲是给我们好多钱的,可是他根本就没想到这一路有多长多难走。 唉,无怪乎父亲会说那“视野脚步”了,看样子,他自己就不清楚重岳究竟大到了何种程度——也许他知道具体数字,但他没走过这遥远路途,终究只是雾里看花不知真切。 葫芦2 绚烂孤光 狐青弦,这个常常自称“女王”甚至叫嚣这座山头所有的东西包括我跟先觉在内都是她的——的少女,平日里,我从不敢主动接近她,因为先觉对我说了“孤剑心”的事,所以每次看到狐青弦或者不如说是她额头上那朵红兰的时候,别说我都顾不得欣赏她的美貌,我简直是连话都不敢说了。 按照先觉的说法,她可是个绝对无情的人呢,鬼知道她会不会一时心血来潮拔剑砍我。 好在她每次见到我都只是随口跟我打个招呼顺带调侃我几句什么的,倒也看不出无情啊残酷啊什么的与可怕相关联的迹象,这又让我怀疑先觉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不过冷静下来想想,应该是真的,因为没人敢欺负她,并且她跟我一样,也没朋友,不过和我的不被人正眼相待是完全不同的,别人应该正是极度害怕她的孤剑心,不然的话,她那么美,又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有人不愿意与她做朋友呢? 而她之所以对我没什么恶意,应该只是瞧不上我的另一种表现方式。 有的时候,你瞧不起一个人,你就会处处与他作对,例如没来这儿的时候,那些跟我差不多一般大的少年少女对我的欺侮。 而有的时候,你瞧不起一个人,你就会把他当不存在,或者说完全当个没有征服意义的蝼蚁,或者不如干脆点儿说——就是废物。 我猜,狐青弦这样高傲美丽的人,大概就当我是个废物吧,连欺负我都懒得,顶多就是因为在她的想法里,生活在这儿的“我”这件东西是她的所有物,所以她才会时不时跟我说几句话,以显示君王的恩宠。 但是啊,最开始来到这里的时候,她又确实帮我挡下了那些恶趣味浓厚索隐至此想要继续欺负我的家伙们。 总之,我感谢她,又忌惮她。 如果在竞山锋里遇到她,我想,我会直接认输。 不是因为那关于她的无情又可怖的传闻,也不是因为她对我的帮助,只因为她是个真正的天才,她拔剑时候,带起的绚烂孤光,让万物一切都静默。 这样漂亮又强大的人,安静欣赏就好了,也许不必膜拜,但我也绝不容自己与她刀兵相见。 后来,在竞山锋的猎场中,我遇见了不止一个漂亮又强大的人,可却没有一个让我像对待狐青弦一样有俯首认负的想法,甚至忍不住跃跃欲试,更甚我真的鼓起勇气拔剑与她们搏杀争锋。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我深刻的明白这是为什么,可竞山锋之后,我却再也没见过她,又有巨大浩劫紧随其后,不得已颠沛流离,其中痛楚不堪回想,而很久之后再度听到她的名字的时候,她已名满碧荒。 —— 先觉回来了,而且给我带了好多好吃的。 刚要上手动嘴,先觉就制止了我,挥手又从他那小的可怜的界中取出了两包什么东西,包裹得很紧的样子,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他说:也是吃的,是一些怪石的特备糕点与几壶方寸九州的美酒,去给幽夜和古陵他们送去,他对我说。 我点点头说:好! 他又嘱托说:看天色,很快一场雨就要过来了,势头还不小的模样,你快去快回,不要叨扰人家。 我麻利地拎起东西,道一声知道了,便跑了出去。 幽夜叔叔和狐青弦自不必说,古陵叔叔和寺然也都是挺好的人,互有往来,很是和睦,尤其是古大叔,偶尔会指导我的修行,让我受益良多。 这几年与这两家做邻居,我和先觉都十分轻松,尤其是心理上,而且这份安稳环境也对我的修行大有裨益。 唉,唯一怕的就是狐青弦啊,每次见面,她总要围着我转一圈,然后对我品头论足,大抵上就是一些“几天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矮啊”“几个时辰不见,你的修为怎么还是这么点儿啊”“葫芦啊,南边的葫芦长得慢了点,你可得把我的葫芦照顾好了啊”之类的话。 倒不是讨厌她这样,只是觉得很惭愧,似乎我不长进,就对不起她似的,可是几天就长高,几个时辰就修为大进那样的事,确定不是在故意开我玩笑吗?于是我就只能多花心思照顾南边的葫芦。 不过我内心深处,还是很喜欢看到她的,毕竟,她那么漂亮! 很多时候,我都不敢正视她,也并不全因为孤剑心的可怕传说,而是因为她太过光彩照人,就像暗夜皓月,高贵脱俗,总让我不由自主地生出无尽的自卑来,说是自卑也许不太准确,应该是自知之明吧,是啊,我一辈子也追不及她的影子。 —— 没有看到她,稍微有些失落,不过也很快就没什么了,反正同在此山中,常常能见到,偶尔的错身,没什么大不了。 模样看上去不过二十多一点儿的幽夜正在弹琴,琴声清明悦耳,我没什么才情,感觉也挺迟钝的,所以琴音中有没有什么深刻的意境,我是不知道了,反正就是听着的时候,精神都变得明朗昂扬。 我不想打扰他,又想起方才先觉快去快回的嘱咐,便小心翼翼把东西放在门前,然后悄然退走。 —— 寺然正趴在窗户上,穿着平日里那件明黄色的薄纱裙,秀发也照常那样绾成盘蛇状,用一根同样明黄色的丝带束着,两根嵌宝挂玉的簪子斜斜贯过,温婉可人,目光痴痴地投向远方的天空。 见到我来,她才蓦然惊醒一般,冲我嫣然一笑——在我看来,她虽比不得狐青弦漂亮,却也是很动人了。 尤其是她温温柔柔的,完全没有狐青弦的锋芒毕露。 不过我又知道,她虽然没有凌厉的气质,但她的实力却是远高于我,我记得某一次狐青弦说过:这一方天地,只有三个人不是废物,寺然算一个,而且是那三人中的第一人。 另外两个人我也见过,一个叫独孤朝,一个叫王显缘,是两个特别喜欢哈哈大笑看上去毫无城府的粗线条的家伙。 不过看那俩人在这一带平常也是横着走罕见有人针对的样子,我便知道,这是两个表象简单内里灵秀的人。 后来狐青弦又说:寺然是值得留到竞山锋里去打败的。 所以,即便我没见过寺然出手,但我却对她保持着相当的敬畏。 寺然推开门,迎面走过来,婀娜。 还未至近前,我便嗅到了淡淡的香气。 “有什么事吗?”她浅笑。 “一些糕点之类的小东西,先觉让我送来,古大叔呢?不在吗?”我疑惑地四下张望了一下,同时伸手把包裹递给她。 寺然也不与我推辞,轻轻接了过去,说话间笑容从不不曾消退半分,“古陵出去忙了,大概一会儿就要回来,谢谢你了,屋里说吧,我新煮了青雾茶。” 茶不茶的,我一个俗人可品不出什么滋味,就是在家乡那座边陲小城的时候,大家都不怎么喝茶的,那些诗词书茶琴棋画之类的文雅,跟我们的生活环境可没什么交集,多数时候,都是粗犷淳朴的时光,很少有什么精细风物。 想到到时候喝这什么青雾茶一定免不了出丑,被这么个雅致姑娘笑话可实在是天大的惨事,又想起先觉的话,便赶忙回绝,“还是不打扰了,先觉也在等我回去,要下雨了!” 她也不挽留,只是微微一怔,道:“这样啊……” 我突然便觉得她真是柔和得过分了。 “嗯,那,我先走了,回见!” “回见!”她还是笑着。 回去的时候,风渐渐大了,雨气也丝丝缕缕地扑面而来,可我的心情很好。 —— 大雨下得很猛,哗啦啦的。 先觉说:这是神明的一个喷嚏。 我看着眼前铺陈一片的美味,瞬间有种跳起来打他的冲动,可还是忍住了。 好恶心啊你!我没好气地说瞪了他一眼。 先觉哈哈大笑。 这么大的雨,要冲掉好多葫芦吧,我不无惋惜地叹口气。 然后剩下的都是优秀的了,先觉补一句。 我知道的,我看着雨说,又看了看他,年纪不大却一脸沧桑。 从离家开始,过去的漫长日子里,他为了照顾我,可算是苦心孤诣饱经磨难,为了给我求一隅安歇之地,他自己强忍着风餐露宿之类的自不必说,我还知道他曾为了我不被欺负,挨个上门拜访那些少年人,祈求他们不要在捉弄我,可最终换来的却只是嘲讽。 我告诉我啊,我是弱者,我活该被欺负。 我告诉我啊,我是弱者,我得强大起来。 我告诉我啊,我是弱者,先觉其实本没必要为我劳累,更没必要为我放弃尊严。 你也吃啊,省吃俭用把好的都留给我——这样恶俗的桥段,我可不答应,我说。 他一下子就乐了,甚至笑出了眼泪。 很久他才止住笑,擦擦眼泪,拍着我的肩膀,道:你放心吧,顾全自己才能更好的保护你这种事,我是清楚得很,不可能干你说的那种傻里傻气的事情,好歹我也是个化界境的灵师,在哪儿混不开?远不至于让自己饿死。 我看他不像是在撒谎,我也知道他的确在怪石谋了一份报酬丰厚的差事,可他平常用在我身上的花销也确实太多,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还多有一些帮我提升境界精粹灵力的东西。 对于天赋差的灵师而言,修行需要花费的财富,通常是个很大的数字。 那你是吃过了吗?我问他。 当然,他说,脸上是悠然的神情。 我再一次于心中起誓:这一程,先觉护我,未来,我保他一生。 葫芦3 逃脱得到 雷声已经滚来滚去过好几次了,沉闷得很,灰色正在慢慢加重,远方深厚的密云越迫越近。 大雨将至。 先觉说一会儿可能要冷了,起身便去燃烛。 我可是灵师呢,不怕冷!我一边说,一边吃着他带回来的东西,又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他笔直的脊背,再看看足以遮风挡雨不说还五脏俱全的家,稍微幻想了一下即将要燃起的明亮的重岳烛,只觉得很满足。 却又有点怅然。 说起来,我和先觉刚来到这儿的时候,是没有哪怕一丁点儿的多余钱财请匠人为我们建造居所的。 先觉虽然很笨拙,但他好歹也是化界的灵师了,便依照世代相传的刻石为屋,轻轻松松在山脚自己琢磨着造了一座小小的屋子。 理所当然的,相比较于其他人的漂亮居所,我和先觉的丑陋小石屋,简直不忍直视。 也顺理成章的,小石屋也成了其他少年的重要嘲讽点,一些诸如狗窝啊原始洞穴啊什么的形容词,统统盖上来。 我也有那么一瞬间更憎恨于先觉的无能,可我却在下一个瞬间清醒过来:其实最无能的是我,先觉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一辈子也还不起。 我觉得啊,弱者憎恨自己就可以了,实在没必要强加要求于他人,尤其是他人已经尽心尽力的时候。 后来啊,我和先觉来到了狐青弦称王划疆的这座小山,那时候,先觉凭着努力和实力,已经可以请得起怪石城中最好的刻山艺人了。 新的居所就是现在我的所在,它比当初的小石屋要漂亮一百倍不止,精细的地面像镜子,檐角的兽雕栩栩如生,或昂首阔步或安然静卧,墙壁上纹路繁复的徽刻和造型各异的碎花,无一不是出自能工巧匠。 那时候我很开心,想着终于有新房子了,终于不用再住那个糟糕的哪儿哪儿都寒碜的小石屋了,更重要的是,我终于不会再被欺负了。 可现在,我却突然有点儿怀念小石屋,它是我和先觉在怪石所有的开始。 明亮的烛火燃起,光芒洒满,散发着浓浓的暖意,那是重岳特有的暖烛,名为重岳烛,本身是一种生于山石的白色粘稠液体,稍加施秘法,再加上各色烛芯,便能制成蜡烛,并且很是耐燃,重岳烛的一般制式就七寸长拇指粗,但其所蕴含的热量,相当于能不停燃烧十个日夜的盛大篝火烈焰。 也因为十日夜的燃时,所以重岳烛又被称作十日烛。 由于产量太大,所以价格也很便宜,据说重岳与其他国家每年都有关于重岳烛的大宗贸易。 不过对于拥有比常人强大得多的体魄的灵师而言,顶多也就是照明用,驱寒倒是不太必要,其实吧,连照明都不用,灵息覆盖之下,暗夜也晴朗。 先觉重新坐在了我身边,神色淡然地看着窗外,时不时抽动鼻翼,像是在体味着风中淡淡的雨腥。 我把我对小石屋的思念告诉了先觉。 你不是很嫌弃它吗?先觉笑着问我。 我挺不好意思地垂下头,却又很狡猾地低声反问:有这回事吗?我不记得了啊。 温和的人,总是念旧,先觉很感慨地说。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可温和,不适合这个世间啊,这个巨大的、华美的、残酷的、冰冷的、令人望而生畏的、找不到方向的、悲凉的世间,我有时候也恨自己,为什么我只是个区区化界,为什么我不能领悟更高的道则。 不能改变生命中的处处无趣与无可奈何,那些恼人的声嘶力竭……又能怎样?仔细想想,快乐的事情还是挺多的——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人啊,就是如此自欺欺人的活着的……抱着幻想,直到被残忍碾碎…… 他越说越颓靡越说越不着边际,直到最后,声音几乎如同蚋翼。 先觉没有对我说过他的过去,但父亲却隐晦地提过几句,总之,是很不好的境遇了。 我想,我明白他的意思,也可以体会他此刻的沉重痛苦心情。 我想,他还不知道我想要达到的高度,况且我也不确定那是不是可以。 我想,不管怎样,我都要做一个温和的人,温和,便是我的一生,也该是我的一生。 我想,先觉对我这么好,他也是个温和的人。 我对他说:我只对对自己温和的人温和,例如你,先觉。 先觉怔怔地看着我,是那么温和的目光。 这是理所当然的啊,每个人都是如此,他笑。 —— 简直不敢相信! 先觉,你看那边!我吃惊地指着大雨山中的某处。 他顺着我的手望去,果然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透过厚厚的石窗户,但见三个模糊的影子正从我前方不远处冲过,又有张扬的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是狐青弦的声音吧?我不敢确定地下意识地问了这么一句。 不等先觉帮我做出判断,我就跳了起来,甚至顾不上吃东西了。 那么熟悉的声音,不会错的!我叫道,今天她没在家!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这么激动,却又陡然很脸红,只好又悻悻然坐下,然后不敢抬头看先觉。 我猜他一定又笑了,不过这次应该是那种看破我小心思的戏谑之笑。 笑声渐远,好像有什么东西冷了,十日烛也不能让它重新温暖起来。 那两个是什么人?我依旧低着头,轻轻自问,知道我的表情一定是很失落的。 先觉没有说话,只是像平常一样拍拍我的肩膀,我看他,然后他投给我一个镇定的眼神。 我深呼吸一口气,感觉好很多了,一片平静,甚至雨声都好像大了很多。 那笑声,那俩人,如果没猜错的话,是独孤朝和王显缘吧,仔细回忆一下刚才,这俩人的笑声太有辨识度了。 我看着外面的大雨,想了想他们刚刚穿行而去的不算太快的身影。 我有一个想法,这想法让我忍不住想再次站起来,然后跳出窗外投身大雨。 可我只是张了张嘴,没把它说出来,身体更是定住了一般,仿佛在此沉默千万年的磐石,一动不动。 狐青弦就是那一只掠过我眼前的美丽蝴蝶,可我却不能追随而去。 是啊,她那么漂亮那么优秀,追过去做什么呢?是想让她再对我说一句“几日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矮啊”这样的话吗? 也许是的,也许不是。 杂乱无章,只觉得过去的岁月都毫无意义,可我分明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修行上的难关要过,还有很多人在等着我的归还。 狐青弦,狐青弦……她真是个美丽却不详的蝴蝶啊。 我承认,我栽在她手里了,不仅是一厢情愿,简直就是毫无铺垫,她只是跟我说过几句话而已,她只是把我当个可以偶尔拿来消遣一下的废物。 她是这里的女王,而我,大概就是她王座下的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可即便是一粒尘埃,也不愿意就此止步啊,思绪是让我身不由己的风。 要么逃脱,要么得到! 如果要选择的话……我! 正胡思乱想之时,先觉沉厚又带着调侃的声音响起:再不去,一会儿可就追不上了啊。 我愣了一下,心绪全断了,只剩下刚刚萌芽的某种悲壮,它不断扩大,盈满了忽然空空的心。 我是猜到了什么吗?我是意识到了什么吗?到底是怎样的选择? 我已经不知道了。 身体不由自主,越窗而去! —— 运起灵力,阻断咆哮的大雨,我跑的飞快——我也从来都没想到我能跑的那么快。 想着她的影子,我甚至没有在意路途中我的葫芦们。 山中无路且处处崎岖不平,雨幕重锁。 可我还是很快就看到了她和他们。 他们先停了下来,顿时我心里就是一疼。 一个呼吸之后,她也跟着停下。 还没有看到她,可我已经露出了微笑,竭力控制着不知道为何突然开始颤抖的双腿——我好像在害怕,我不敢接近她。 …… 我看到了她,嗯…… 她好狼狈啊!浑身都湿透了,头发也是一塌糊涂,可她的面孔依然是不可方物的样子,好像落水的美丽花瓣。 她促狭地看着我,神情中全是骄傲,我也不知道她又在鄙夷我什么,她也不说话,似乎在等我开口。 我不知道说什么,只是鼓起勇气静静地看着她,然后默默撤去了护身的灵力。 瞬间我就跟她一样了。 她噗嗤就笑了。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是这世上最成功的人。 葫芦,你是傻吗?她指着我大笑,很疯癫的样子。 但我觉得真美,无论怎样,她都那么美。 本来还算淡定的我立刻就支支吾吾的跟平常一样了,我不知道怎样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含混不清地嗯着并且点头。 原来我还是那个我,那个不敢直视她的我。 这一刻,我甚至没想到她跟我一样“傻”这个事实——又或许有分别。 毕竟,我不知道她为了什么重要的理由而任凭大雨加身,而我只是单纯的想跟她一样而已。 独孤朝笑着开口问我:来跟我们一起追风逐雨吗? 我看了看他们,这两个喜欢大笑并且从没有欺负过我的人。 可以吗?我问,却是对着狐青弦。 她轻轻撇了撇眉毛,额上那朵千迷红兰是那样耀眼。 那就来啊!她笑着,当先而去。 —— 那场追风逐雨,我终究还是没能得到什么也没能表达什么,似乎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小事,跟往常时候见面她消遣我几句没什么两样。 我太弱了,哪里都弱。 她那么漂亮,她那么强,她的人生,根本不需要一个废物。 可我却有了一个更大的目标,就是关于她却又和她毫无关联的我的目标。 我告诉我啊,也许有一天,我会站在她的面前,平静,温和,再没有自惭形秽,然后把我想说的话告诉她。 可世上最悲哀的,就是也许,无穷无尽的变数,总能否定掉无穷无尽的也许。 葫芦篇,完。 古寺1 古星天来 古陵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条狼皮制成的无袖小袄,披在身上,不过又由于他实在太魁梧,导致半边腹部加胸膛一线都遮不住,就那样裸露着。 下边依旧穿着那条他常常炫耀的以“千年灵蛇鳞”“不灭石银残片”为布,以“水台环银”“尘寰清金”做线,再以非凡灵力为针编织而成,又用自身精气蕴养多年的“宝甲”——不过这宝甲也寒碜得很,灰扑扑的很久都没有清洗过的样子,划痕遍布,并且只够遮到膝盖那里。 我相信那的确是宝甲,因为我确实见识过它强悍的防御力,但我实在是难以相信它的材质真的就是他口中的那四种,尤其是不灭石银和尘寰清金,那可是传说中绝世的宝物,整个重岳几千年底蕴都不见得能有。 如果是真的,他肯定不会这么敷衍对待不加爱护,在我看来,再吊儿郎当的家伙,也绝对有该分得清轻重的时候。 所以他每每跟我炫耀,我都半信半疑。 除非,除非古陵真的有他平时自吹自擂的那么强,强到可以完全不在乎这些宝物。 “升龙境的灵师,我都不放在眼里,这区区甲衣,其实就是衣服而算不得“甲”,因为我的皮肉筋骨本就比它更硬三分!”他曾如是说。 升龙境,是目前顶峰灵师所在境界的名称,瞧不起升龙境,这也太嚣张了。 且不论真假,再观他——赤着的一双大脚,满是泥污不说,穿山越岭,倒是从不见他把脚磨破,从这点来看,他的皮肉确实挺结实的。 乱糟糟鸟窝一样的头发,大胡子,满是风尘气的粗糙脸庞,一双时刻都在闪烁着灵气的晶亮铜铃眼。 怎么看怎么像是从山中某个不开化的部落里蹦出来的正值壮年除了勇力还是勇力的野人,即便是看惯了,我也依然忍不住想笑。 “哎!古陵啊,你真的不打算收拾一下自己吗?身上的小袄是刚刚猎到的吗?手艺不错嘛!”我轻轻拨弄着垂到耳边的明黄丝带,看着就那么躺在冰凉石地上抖腿看天的古陵,开着玩笑道。 古陵看也不看我,非常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重岳真是太让人失望,在这儿,只能找条野狼凑合一下做衣服了!”他大声痛斥着。 “又在胡说了,说得好像你走完了重岳一样,你除了能挨揍,还能怎样?”我笑话他。 古陵良久没有说话,最后他再次重重地哼了一声,然后自顾自嘟囔着:“等我重回巅峰,到时候把重岳翻过来玩儿……” 我看他很不开心,便不逗他了。 不一会儿,雷霆般的呼噜声就炸响在山间。 我不觉得烦,因为习惯了。 —— 我叫寺然,故乡是那座名为“听潮”的濒临无涯海的港城。 我本是不想来怪石修行的,可奈何父亲见我有修行天分,于是着手安排前往怪石的大小事宜,我向来懂事听话,也明白父亲的心思,更觉得抛却喜好不谈,修行绝非坏事,便很顺从。 而古陵这家伙的由来,可就有趣了。 那是在我六岁那年的盛夏夜晚,天际一束白色的流星,耀眼灿烂,然后正冲着听潮城扎下来。 当时的我睡不着,恰好正依着窗子发呆,猝然看到那流星,只觉得真是神奇——天上的星星落下来了呢! 便一动不动,瞪大眼睛看着它越来越近。 轰隆一声爆响,整个听潮都颤抖了一下,然后又有猛烈的风吹得我睁不开眼,不过很快就过去了。 然后是哐啷一声大力摔门的声音,把我从惊愕中震醒。 我急忙往外跑,我要去看看星星的样子。 推开门,正看到在听潮城主手下当差的父亲连衣服都没来不及穿好,神色慌张从我身旁跑过。 “然然别乱跑,回到你的房间!”他脚步不停,回头看着我命令道。 我哦了一声,身体却没动。 我猜,父亲一定是去看星星了。 星星的样子……星星的样子! 我迈开步子,正要跟上父亲,却被陡然的力量拽住了。 回头看。 是负责照顾我的婢女小禾,她毫无礼貌地紧紧抓着我的手,看上去很担忧的样子。 “小姐,老爷说了,您不能乱跑。” “可我想看星星啊。”我很委屈,“我们去看星星好不好?” 她点头,却又使劲儿摇头。 “太危险了……” 担任护卫长的黎堂连同几个护卫战士快步出现在我面前,他们刚硬的脸庞,锐利的眼神,明晃晃的甲胄,握住佩剑剑柄的手,以及小禾渐渐松开的手,让我有些绝望。 黎堂很认真地蹲下来,不过我还是得微微抬起头,他太高了,“小姐,我等奉命而来,请不要乱跑。” 果然,我看不到星星了。 “算了算了,我要睡了。”我转身往房间里走。 眼角余光中,黎堂带着他的部下,麻利地列在门口,站成了石头,就像墙壁上山泽百兽的壁雕一般,毫无生气。 虽然念念不忘星星,可最后还是慢慢迷糊,直到睡着。 次日醒来,父亲正坐在我旁边,一脸和煦的笑容。 “昨晚睡得好吗?没被吓到吧?我可是被那动静吓了一跳呢!”他一边揉着我的脑袋一边柔声询问道。 “星星呢?”我很着急地问。 “什么星星?”父亲有点儿茫然。 我便把昨天看到星星坠落的那一幕对他说了。 父亲想了想,道:“星星落下来之后就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它砸出来的大坑。” “不见了?它是逃走了吗?” “是呢,星星啊,第一次来到人间,很害羞,也许以后它会出现的。” 我很开心,“真好啊!” 父亲看到我什么事都没有,便很放心地说:“我要出去了,小禾姐姐会来陪你的。” “然然会很乖的,父亲放心做事哦!”我笑着保证。 父亲很忙的,我知道。 他走之后,我和小禾就出门玩了。 我不是很喜欢小禾,因为她过于听父亲的话,常常会不顾及我的想法,但我又理解,这是她的职责所在。 况且他们都是大人,大人总懂得很多道理,他们不愿意让我做什么,那肯定是因为他们知道那是不好的事。 所以小禾虽然不是我想要的完美,但也挺好了,如果非要随心所欲,也许我要吃很多苦头吧。 可很多有趣的东西,终究就不能靠近看个仔细了,唉…… —— 听潮城位列重岳七城之末,虽为末席,却也绝对是一等一的巨城大塞了,占地七万跋,雄伟壮观,乃是重岳靠海的绵长边境线上的第一大城,也是与漂流帝国有着重要商业往来的贸易之城,常常可以看到脸上带有白色创痕手脚生蹼的漂流人氏。 大片大片的宫殿屋宇似乎是从山中长出,高耸巍峨,掩映云间,繁华壮阔,深邃缥缈,这也是重岳城池的共同模样,而数不清的各色人等就是这城中的血液,流动着爱恨情仇和欲望野心。 可我只在乎它的风景,爱恨情仇欲望野心什么的,和那时候的我无缘,嗯,貌似和现在的我也依然无缘。 总之啊,我第一次看到了他。 赤膊又赤脚,身材极其魁梧,胡子拉碴头发灰败,完全就像个不修边幅或者说根本就无谓边幅的乞丐,浑身上下只穿他后来常常跟我炫耀的那件破兮兮的“宝甲”,一身脏污,像条流浪狗一般地趴在地上,大手里紧紧攥着一条熏肉还不停地往嘴里送,眯着眼睛,吃得很香的样子——然而就在他身边,好几个看身板毫不逊色于他的面相凶恶的大汉,正大声呼喝着对他拳打脚踢。 好多人都在看热闹,我也是其中一员。 可他也不吃痛的样子,也不在乎周遭状况,只顾着吃肉,狼吞虎咽,直到吃完,他就好整以暇地在地上躺好,任凭拳脚往他的身上脸上招呼。 后来,那几个粗壮大汉好像都打累了一般,一边骂骂咧咧着“再抢东西打死你”“垃圾废物”之类的话离开了。 看热闹的人们也渐渐散去,人来人往中,他坐起身,舔了舔手上的油腻,神色淡然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又若有所思了一会儿。 这期间,小禾一直催我快走,还说他是个病得不轻的疯子。 可我不愿走,与小禾相反,我却觉得挺有趣儿的,这家伙挨了这好一通丁零当啷的毒打,不仅一点受伤的迹象都没有,居然全程脸都没红一下,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很快,他的目光放在了我身上,小禾轻声尖叫了一声,然后就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还是抓住了我的肩膀,我能感觉得到她微微颤抖着。 真是的,有什么可怕的嘛!我不以为然,并且与他对视。 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像一堵墙,挡住了大半日光。 小禾哆嗦得更厉害了,我用力掰开她抓住我的手,然后正了正我的衣服,挺胸抬头,直视他。 “你很饿吗?”我问他,“我可以带你吃好吃的哦!” 他定了一下,逆光中,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不过恍惚间他好像嘴角咧开了,可能是在笑。 “我见过你,你也见过我。”他说。 “你见过我?什么时候啊?”我很好奇,仔细回想,却又搜索不到任何有关于他的记忆。 “就在昨天。”他说。 我一愣,昨天? 我的心忽然就怦怦跳得很快。 “你……你是星星吗?” 古寺2 天空之上 在得到他肯定的答复之后,我开心得不得了。 “那,那星星有名字吗?”我急不可耐地上前一步,头也仰得更高了。 他像昨日黎堂那样蹲下来。 “古……陵,古陵。”他说。 “古陵……古陵,我可以带你去吃好吃的,你就一直跟着我吧!”我拉过他粗糙又脏兮兮的大手,“再也不用担心被打了,我带你光明正大的去吃!” 此刻小禾已经吓得要死了。 “小……姐……你……”她结结巴巴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头一次很不耐地回头瞪了她一眼。 “我要带星星去吃好吃的,你不愿意就回家吧!” 她立刻就僵在了那里,眼里全是惶恐不安。 “不……不……”她重复着。 我知道他是在害怕我的父亲,可我知道星星不会伤害我。 我就是知道! “那就保持安静!”我努力想象着平日里父亲对下属威严的模样,呵斥了她这么一句。 “是……小姐。”她低下头去。 不知道是不敢看我还是不敢看星星。 不过我倒是明白了一点儿,威严是个好东西,尤其是仆人不顺从的时候。 “放心,父亲那里,我会去讲明白的!”我又对她说道,因为我很理解她,她没有错,但她的身份注定让她在这件事上左右为难。 “哦……”她轻轻应着,还是不敢抬头。 我忽然就很想笑,因为我看她像个小孩子,我便又明白,有些人因为无奈,是会变小的。 我回过头去,看着一直静静等待的星星。 “我叫寺然,你可以叫我然然,古陵啊,我有好多天上的问题要问你呢!” 他点点头,“我饿了,如果你能让我吃饱,我会回答你所有的问题,不管是天上还是地上的。” “好!”我很郑重地对他保证,“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我还有个要求。”他说。 “你讲!”我欢快地说,“什么我都答应!” “我是星星这件事,是我和你的秘密。”他说着,稍微转了转头,看向了我身后的小禾。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恍惚在他的眼里看到了一线猩红的光,眨眼即逝。 我揉了揉眼睛,稍微想了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 “小禾,如果你也知道了星星,那你就可以彻底回家了。”我板起脸来,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生命,只有一次……”他悠悠说道。 听到他的话,我微微一愣,然后我看到小禾浑身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哈哈,星星可真会吓人!我偷笑。 “是……小姐,我不知道。”小禾的头埋的更低了。 “这下你放心了吧!”我摇晃着他的大手。 他笑了笑,站起身,“那就走吧,快要饿死了——我已经很多年不曾体会到饿的感觉了。” 他太高了,我不得已松开了他脏脏的却温暖的手,即便踮起脚尖,也再够不到。 没有人能阻止我带走星星,哪怕是父亲也不能。 父亲太忙了,他那么爱我,几乎什么事都应我,可他陪我的时间太有限,黎堂等一干护卫,我感觉得到他们不是很喜欢陪我说话,每次我问他们问题他们要么沉默要么敷衍。 至于小禾,她连个灵师都不是,她走过最远的路就是从听潮边缘走到城心区域,除了很老实很忠诚,她只会告诉我,这个不许那个不许。 可星星说了,他会回答我所有的问题!我的问题啊,可是是那些自称博学多识的学究们都回答不了的呢! 但星星从天上来!我听说啊,在天上看人间,整个重岳也不过巴掌大。 他一定知道一切! —— 我带着星星吃了好多的好吃的,他的饭量好大啊,搞得最后只能赊账给人家,若不是那店家认得我和我的父亲,恐怕今天就不能让星星吃饱了。 “古陵啊,你怎么这么能吃哦,你吃的东西,比你自己都要大好多了!你是怎么装下它们的呢?”我好奇地盯着他的肚子,感觉那里像个无底洞。 “能吃,是因为活着,很能吃,说明活得很好,至于这里嘛——”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它很神奇,可以把所有东西都变小,比如一只鸡被我吃进肚子里之后,它就会变得比你的小拇指还要小。” “哇!”我瞪大眼睛,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为什么会这样呢?” “我一生下来就这样了,我也很想知道是为什么呢!” “这样啊!”那时候的我,对于他这个不算答案的答案,不仅没有失望,反而更加好奇起来。 “天上那么多星星,为什么只有你到了人间呢?”我又问。 “因为我太穷了,连饭都吃不起,他们不喜欢我了,我只能下来。” “就因为这个嘛?那他们就都不是好星星,不过你不用担心啦,以后我养你啊!” “我吃的那么多,你养得起吗?” “当然,我家很有钱的!”我骄傲地对他说。 “钱啊……”他笑了,“哈哈哈,我已经好多年没想过‘钱’这种东西了。” “星星在天空中,那,天空之上,是什么呢?你知道吗?” “天空之上,还是天空,无尽的永恒……” 一路上,我问了他好多问题,他几乎都是有问必答,虽然他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什么都知道,但对于他不清楚的问题,他总会很认真地思考,然后再很认真地把他的想法告诉我。 他不敷衍我,他把我看做是一个值得郑重对待的同一个世界的人。 我就决定,养他一辈子,虽然长大后渐渐觉得这想法好幼稚也好羞耻啊,但我确实已经习惯了他跟着我。 归程中,我看着他:身材高大,赤膊赤脚,浑身泥污,胡子头发一团糟,只穿着一条看上去不仅好久没清理过一样的做工粗糙的只能盖到大腿的半截金属质地的锁甲。 突然就意识到这形象未免也太糟糕了,父亲很有可能不同意他的存在。 “古陵啊!我带你去整理一下吧,不然我父亲可能不同意我养你呢!” 他摇摇头,“不用麻烦,相信我,我会跟你父亲好好谈谈的,他一定不会拒绝我。” 我看他非常自信的样子,虽然实在不明白这个连饭都吃不起的大个子究竟是哪儿来的底气。 我父亲好歹也是这听潮巨城中的要人,他对我好,可对其他人可严厉着呢! “这样啊,那我就看你的表现咯!”我抬头看着他。 他笑着,伸出手,看样子是想揉我的头,可他太高了。 他不得不略微尴尬地收手,“小丫头真精致。” 不多时,我们到家了。 散布周边的几个护卫战士大概是看到了与我同行的古陵,很快就围拢过来。 他们面带疑惑地看着浑身上下无不透露着可怜气息的他,眼里充满了嘲弄。 “小姐您可真是太心善了,但不是什么都可以带回家的呢!” 他们都开始大笑。 我看了看身后的古陵,古陵看也不看他们,只是看我。 我知道他们对我没恶意,可我也不允许他们侮辱我的星星。 “你们管不着,都去做你们自己的事,别烦我们!”我学习着父亲的模样,沉声命令道。 可他们毕竟是百里挑一的战士。 他们绝对服从父亲,他们有极强的甄别危机的意识。 “小姐啊,虽说听潮治安严谨,可也免不了有什么心怀叵测的人想图谋不轨,您给我们说说,这乞丐——这人是怎么来的?” 他们都把目光放在了古陵身上,似乎我的答案根本不重要。 我气呼呼地想要推开他们,可他们纹丝不动。 几个呼吸之后,他们迅速地轻轻地把我拨到身后,然后与古陵对视。 如蒙大赦的小禾也快步闪到了我身边。 我和我的星星之间,隔了几位身经百战的灵师,可古陵只是个普通人啊,吃个东西都要挨一顿毒打的。 “你们都给我闪开!”我大声喊道,生平头一次愤怒。 我想绕过他们,把我的星星带回家,可我撞到了柔软却坚韧的无形墙壁上,那是他们张开的灵力界限。 我过不去。 “行,行!你们给我等着,等父亲回来,有你们好看!” 他们头也不回,只有声音飘过来。 “小姐啊,这你可真是为难我们了,我们也是为你着想啊,此人来历不明,虽然我们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法子骗过了小姐,但我们还是觉得很有必要把他交给大人,我猜啊,到时候大人不仅不会责备我们,还会怪罪小姐太天真呢!” 虽然我认识星星不过一天,可我真的好喜欢他啊,透过透明的阻隔,我看着他波澜不惊的脸,急得大声叫着他的名字。 “古陵,古陵!你等一等,父亲回来的时候,我会对他说的,你别走,就在这儿等着!” 我看到他们把古陵围在中间。 “你们不要动他!”我知道我的声音里带了哭腔,我害怕他们会伤害他,他们可不是普通人,就算是块儿顽石,他们也能一拳击碎。 “小姐放心,我们并非不讲道理,只是盘问一下!” 他们毫不在意我的脸色,开始自顾自以严肃谨慎地姿态询问古陵问题。 可古陵充耳不闻,只是看着我,朗声问道:“你的父亲或者母亲不在家?” 我愣了一下,赶紧回答说:“父亲正当值,一般要很晚才会回来,而我没有母亲!” 他沉吟一会儿,道:“那我的确不好不请自入,你先进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父亲回来。” 我很愧疚,我也是这儿的主人,可我不能做决定,护卫们也不会听我的。 “去吧。”他说。 我使劲儿摇头,“不!我也在这儿等。” 他笑了,然后闭上眼,就那么站着。 不管护卫们怎样大声喝问,他都一个字不说,好像睡着了。 古寺3 赤霜升龙 初梅初冰,初红初霜,江天夜雪霁,千年灯火尚远,杯酒释寂。 有女曦曦,白衣离离,凝眉暗无涯,愿千岁换骄锋,可为何事?——赤霜诗人河上满《逢人》 —— 古陵像块儿石头一样戳在那儿,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护卫们大概也是自视甚高,觉得没理由跟一个普通人动手,问了几句毫无后续,便撤回来,围在我身边。 “你们要问我?我告诉你们!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气呼呼地拧眉瞪视。 他们也不恼,只是哈哈哈地干笑几声,就把目光放在了小禾身上。 我一把把小禾拽到我身后,当时我也不知道我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 “她也什么都不知道,等我父亲回来,一切都会明了!” 我看向沉默不动的古陵,心里忽然就一片镇定,我相信他最终一定可以留下来的。 哪怕他只是个饭都吃不上的乞丐一般的普通人。 但他是星星。 父亲说过,只有超凡脱俗的灵师,才能拥有飞翔的力量,可也仅仅是飞翔,他们强大的武力可以保证永远不落地,但无法保证真能承受住高天上的毫无生气枯寂孤独,即便有他人相伴,也终究会无聊的吧?毕竟,天空那么空! 所以他们也不能真正的离开碧荒大地。 可星星却可以一直在天空中闪耀。 一直吗……不对! 我突然一阵惊疑不定——可星星也落下来了! 就很懊恼。 可怎么办呀?父亲会接纳一个吃不起饭被赶下凡间的星星吗? —— 好像有一年那么漫长,我从未如此痛恨等待。 父亲终于回来了,骑乘着他那头漂亮健壮又高大黑色铁鹿,身后跟着黎堂。 我一步迈过那瞬间消失的灵力阻隔,冲向他。 我要对父亲说些什么,为我的星星。 可说什么呢?说什么才会让父亲接受他呢?我脑袋里一片空白,可我知道,我得站在他前面,迎接父亲的疑惑甚至责备。 不比我身体还细多少的他的小腿挡在了我身前。 他高大身躯的投影把我笼罩了。 我抬头,却看到他的背影,他什么时候转身的? “然然,我说了,你父亲会接纳我的,你什么都不必说,看着就好了。” 这一刻,在我眼中的他,似乎没了一身脏污,好像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无畏无惧,可以挡下所有冲击,可以消除一切阻碍,可以完成一切任务。 “嗯。”我应道,“那你好好跟我父亲说哦。” “当然,你先离远一点。” 我便顺从地后退。 护卫们越过我,重新把他围住,然后露出一方足够我父亲与他交谈的空地,站定,像刚才的古陵一样,神情冷凝,一语不发。 哼,这帮人倒是聪明!我暗自咒骂着他们的油滑。 而透过稀疏的缝隙,我看到最先走到他身前的,不是父亲,而是黎堂。 黎堂几乎每时每刻都要跟在父亲身边的。 黎堂是个很强的人啊,父亲说过的,以他的实力,应该是可以去做一名尊贵的空寂卫的,只是为了报答当年父亲对他的知遇之恩,才至今没有离去。 虽然我十分相信古陵,可我看到黎堂腰中未出鞘的长剑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担忧。 “你,是寺然的父亲吗?”他问。 我看不到他的脸色,却听得到他水波不兴的声音,微微安心。 “不是——你是何人?又来此何为?” 我看到黎堂的手按在剑柄上,整颗心又提了起来。 “你与我,不对等,我要与她的父亲聊聊。” “一个普通人——”黎堂神色清冷,正待说什么。 却只闻一声低沉地轻斥。 “寂!” 我感觉到一阵强大却凝实的灵力波动于古陵周身散发,瞬间弥漫,好似整个空间都滞重臃肿起来,我看到他身上缭绕着红色的雾气,没来由地想起了他眼中那道幻觉般的红光。 黎堂等一众护卫们忽然就摔倒外地,激起一阵甲胄撞地的哐当声音,一个个挣扎着,狼狈不堪,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好像被千万钧的山压着一般。 很快,他们都不动弹了,惊恐地看着古陵。 只有黎堂还算镇定,却也是一脸凝重,他握紧剑柄想要拔剑,可他那柄据说是重岳威武阁铸造的融灵之剑却好像凝固在了鞘中,怎么也拔不出来。 “你,你不是普通人……阁下来此……”黎堂还要说些什么,可他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我说了,你和我不对等。”古陵抬腿,从黎堂的身上迈过。 黎堂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法作为,很快,他就面如死灰,伏下脸去,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奋力蜷缩,终成了一截枯木模样。 所有的护卫都沉寂了,再不敢看古陵。 我知道,从来骄傲的护卫长和护卫们的尊严,被古陵彻底粉碎了。 我忽然有点儿于心不忍,但又窃喜于星星的莫名强大。 看到这一幕的父亲一脸铁青,终于跳下铁鹿,迎着古陵走了上来。 “不知阁下何人?”父亲沉声问道,“这般动手,可知此地何处?” 古陵对着父亲拱手,“不要如此紧张,我名古陵,未请教,你——嗯,大人姓名?” “在下寺律,乃现任听潮——” 古陵挥手打断了父亲,“有名字就够了,其他的乱七八糟的虚衔儿在我这儿也没用,我们聊点儿有意义的。” 这时候,父亲看了看我,他一定是发觉到了什么。 我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好像做了什么错事,好像确实做了什么错事吧。 可这坏事跟留下星星比起来,微不足道。 “你们这些官宦之人,的确是玲珑心思,不必看她,让我与你单独谈谈。” —— 后来我问古陵,你当时到底对我父亲说了什么啊? 古陵对我说:我是天上谪仙,下凡收徒,这不就找到你了吗?然后你父亲就特别高兴啊,很痛快就答应了我,让我留下来了。 你真的是仙人吗?我问。 当然!他一边大吃特吃,一边回答。 后来随着年龄慢慢长大,学习了学究们传授的必要知识,再加上古陵毫不掩饰的承认,我终于知道,古陵哪里是什么星星,他更不是什么谪仙! 他是一个升龙境灵师,世人眼中超凡脱俗的修行圣者。 虽然他常常纠正说:错了,我不是升龙境,我是顶尖的升龙境,这世上九成九的升龙,在我面前,都得趴着,就像白云见了鹰! 可依旧是个人啊。 不过得知这些的我,对他居然没有产生一丁点儿的失望,反而更觉得和他的距离近了好多。 他要真是仙人,怎么会和我一个小孩子玩儿呢? 我又问他:那为什么你却一直暴露着生灵本源?他们都以为你是普通人呢,为什么不用灵力掩饰本源,再藏去灵力,这样他们就不敢小看你了啊。 他说: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有些灵师,最喜欢干的就是只隐灵力,不匿本源,装成普通人,才是最好的隐匿啊……不过话说回来,我现在的确就是个普通人,谪仙谪仙,仙人贬黜,自然就成了普通人了啊。 你还说自己仙人啊!好好好,你是仙人好了吧?可为什么那天你那么厉害? 我一个月,有半个时辰恢复战力。 那你到底是怎么搞成这样的呢? 他感叹道:因为天上不止我一个仙人啊,我和另一个仙人打赌,赌输了,然后愿赌服输,封了灵源,来人间做二十年普通人,唉!要知道,我除了打架什么都不会啊,没了一身修为之后,要不是遇到你,我可能真的要饿死了,史上第一个被饿死的升龙境…… 他封了你的灵源?还是你自己封的?我问。 我自己。 哇!我立刻就欢呼雀跃,那是不是说,你随时可以解除封禁? 嗯,是的,但我和他的约定,是每个月只有半个时辰解禁,可一个普通人,几天不吃饭,就要饿死了,我也不例外。 那你偷偷解禁不行吗? 不行!我会被他笑话死的,哪怕他不知道,我也会自己鄙视我自己,输了就要认! 古陵说得义正言辞,然而下一刻他就很粗野地大声嚷嚷着:吃完了!还没吃饱!饭呢?没看见空了吗? 包括小禾在内一直在远处待令的侍女们便赶忙跑过来,收拾掉他面前大石桌上小山一样盘子碟子,然后又风风火火给他再度摆好一桌吃喝,生怕怠慢。 他还如来时那般,一身的破破烂烂,只穿着他那半截破甲,可他却是我家最尊贵的人物,每天父亲都对他恭恭敬敬。 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打赌呢?居然要让你做二十年普通人!我继续问。 唉!往事不堪回首,不说了不说了——啊,真香!他露出一脸沉痛之色,手上却不停,吧唧着嘴吃得不亦乐乎。 这些事他只跟我说,这是他的秘密,也是我的,更是别人不稀罕的。 他现在只是个普通人,如果有人要对他做不好的事情呢? 便又担心:一个月只有一次恢复战力,还只有半个时辰,太少了…… 他说:我很认真地告诉你,据我估计,即便我不动用灵力,整个重岳能破开我这副躯体的灵师,也不超过两个,再说了,重岳应该没人认识我。 万一呢?一个月内,万一这样的人跟你打架,骗你解封又跑掉,然后半个时辰之后再来呢?那你岂不是要坏?我问。 他想了想,说:这样的情况可能性太低,就算真的出现了,到时候再说吧。 真狡猾!那,那万一有人欺负我呢?万一我父亲和黎堂也不够实力帮我呢?你也只能打跑那样的人一次啊!第二次我岂不是要坏?我又问。 他愣住了。 好一会儿过后,他表情激动,明显是急了:那就不管了!一直解封到把那人杀了得了! 童年的我跑到他身旁,踮起脚尖,可还是远远够不着他的肩膀,我就大力拍着他的手背,笑:没白养你! —— 后来,在父亲的大力支持下,古陵只身一人带我来到了怪石。 他教导我武学与道则,也常常给我讲好多故事,不过更多的时候,他都在自我吹捧。 听说我们重岳有个苏姓年轻人,也很年轻,跟我差也差不出十岁去,可人家现在已经是空寂卫啦!他和这次竞山锋的参与者们,拉开了巨大的距离,在碧荒,他这样的天才,也是很罕见了吧?我想象着那是怎样遥不可及的天才,问他。 罕见什么?多了去了!据我所知,进境最快的,不到二十岁就能到达升龙境,世界中心帝国有这样的,永夜帝国有这样的,咆哮帝国也有这样的,创造帝国还是有这样的,重岳不过出了个区区三境空寂卫,算什么?再说了,进境快也不代表最终成就,也许他这辈子也就三境了,很多年轻时惊才绝艳的少年,都不一定能成功升龙,世上鉴灵术,最高.也只能鉴定有无灵潜和当下境界程度,但灵源的最终强度,却没办法提前得知,充其量估算罢了,只能在灵师停止灵源进境的那一刻,才能定论——当然,前些日子的剑声道缘是个例外,竟然硬生生把灵师的灵源给拔高了一截,那一定是神明的手笔! 我们不谈天赋,也不谈灵源,更不谈神明,我们谈你——你呢?你怎么样?你又是哪个国家的? 哈哈哈!鄙人不才,八岁化界披金,九岁三境浪荡,十一岁四境混成,十六岁五境升龙!至于我的故乡,在碧荒的最东北角,距离这里很远,叫做赤霜,只是个很小的梁级劣国,那里气候偏冷,每个清晨,天地风物,都会蒙上一层赤红色的霜,故而得名。 哇!我就特别惊讶。 哈哈哈!震惊到了吧?区区一个梁级劣国,居然出了一个十六岁升龙境,哎!古往今来一万三千载,整个碧荒都没几个这样的例子! 不是不是!我是说——红色的霜哎! 这下换古陵稍微愕然,继而又是大笑。 那时候我小,对修行也不上心,后来我想起这件事,才深深震撼于古陵的强大——如果他说的是真的的话。 红霜啊,我早看习惯了,等将来我彻底破封,带你去看!我们那个地方啊,小是小了点儿,可出了很有名的大诗人呢!就是那个谁……啊,我忘了,也无所谓了,反正说了你也不知道,对了!他有句写赤霜的诗怎么说的来着?嗯,三百年前我还记着来着……真是年纪大了,嗯……我想想…… 好的!那就这说定了!不过……还要好久啊……我算算还剩几年…… —— 古陵算是我的师父,可我从不叫他师父。 古陵!我忽然大声叫他。 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他慌忙直起身子,向我看过来:怎么?怎么了? 没事!你接着睡吧!我看着他那副终年不变的邋遢模样,笑得不能自已。 古寺4 提笔永恒 野人扛了一头野猪回来。 真是好大的一头呢,光是獠牙就快要比我高了。 我正在靠窗吃着季承戎送来的糕点,至于酒,我是从来不喝的,它们都是古陵的最爱。 然然!帮我架火,今天吃烤猪!野人大声吆喝着,他眼睛里全是贪婪的吃欲,我觉得一些诸如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出尘词汇,一百年也不会跟他沾边儿一次。 古陵是哪儿哪儿都邋遢得不行,穿没穿相,吃没吃相,睡没睡相,偶尔出口成脏还净喜欢吹,绝大多数女孩子眼中的重大缺陷,古陵样样不差,可偏偏我不觉得这些是多么大的罪过。 我只觉得他挺随性的,大概正是应了那句碧荒俗语:日子久了,要么越看越顺眼,要么越看越讨厌。 我对古陵应该就属于前者。 而且我也从不担心他大大咧咧目空一切的性格会给他带来祸患——因为其实我始终相信他吹的其实都是真的。 尤其是他常说的那句:这浩浩碧荒之中,与我不相上下的家伙,是有的,可能杀我的家伙,一万年以后也生不出半个来! 哎!古陵是个人物啊,不过我担心他能不能活到一万年以后,毕竟,骸生历以来,好像最长寿的灵师也不过活了一千八百年?记不清了,反正我知道绝大多数升龙境都在千年之内便逝去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准备生火了,干柴都是古陵平日里闲的没事捡来的,已经在屋外堆了好几大堆了,我估计着再烧一个月都绰绰有余,可古陵还是每天出去拾一遭,美其名曰:散步。 其实他就是闲得慌。 我倒不在乎脏,反正一切自然污秽,用灵力很快就可以清除干净,再加上古陵确实如他自己所说,他除了打架之外什么都不会。 一直是我做饭,所以我几乎是想都不想,就应了他,乖乖地搭柴做架。 而他已经开始给那头还哼哼着的野猪开膛破肚了,场面比较血腥,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我还知道未来一段时间之内,那野猪的两根獠牙会成为他的兵刃,野猪皮估计会替换掉他身上那件毫无美感的粗糙狼皮小袄。 刚才吃什么呢?古陵一边忙活一边问我。 季承戎送来的糕点,我回答道,还有几壶酒。 酒啊!什么酒?古陵手上不停,语气却明显带了浓厚兴趣。 我继续回答:方寸九州的倒九州啊。 古陵用满是血污的大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又是倒九州!楚先觉这小子也是个闷葫芦啊,最近我不想喝倒九州,有点儿喝腻了! 我就笑:人家主动送来就不错啦!哪儿有你这么挑剔的! 古陵背对着我,点点头:是啊,改天我打几头豹子,给那承戎小子做件新衣裳!礼尚往来嘛! 得了吧,就你那手艺,他穿出去会被笑死的!我毫不留情地奚落着他令人发指的手工制作天赋。 那你来!美女作衣相赠,够诚意了!保准他感动得一塌糊涂稀里哗啦的!——还哼哼! 啪!古陵一巴掌拍在野猪脑袋上,野猪立刻一点儿声儿都没了,我估计它脑袋里已经是一坨浆糊了。 哎!我做啊?我父亲我都没给他做过衣服呢!我有点儿慌。 不是因为怕做不好,只是因为这件事本身有点儿暧昧,况且古陵说得也很赤裸裸的暧昧。 可他却已经完全忘了这一节似的:我渴了!拿酒!等下,还有别的吗? 看来他真的有点儿腻了倒九州。 哪儿有你这样?我听说那些真正的酒徒,从来不会喝腻好酒!我起身道,青雾茶,凉的,你喝不喝? 倒九州也算好酒?古陵回头看我,一脸不忿。 我就知道,他又要吹嘘了。 果不其然。 我以前走遍碧荒,喝过的好酒数不胜数!且不说重岳的醉千秋早就喝得不愿再喝,就是世界中心帝国的大荒酿和水绵帝国的碧落百代我都喝过,区区一小城怪石的倒九州,算得了什么? 他自吹的时候,神采奕奕,手下的活儿也不做了,好像整个世界都以他为中心,很有那么一股登高望远抒发一腔豪情的诗人风范,可事实上他就是个野人模样。 好好好,你最厉害了,所以——青雾茶,凉的!要不要了? 要! 我偷偷笑他就是话多,这个逮着机会就要自吹的家伙!一边又回屋去取茶。 他的自负挺好的,我不嫌弃。 最后古陵还是把那几壶倒九州喝得一干二净,整头小山一般的烤猪被他吃得只剩下一副巨大的狰狞的还带着残余血肉的骨头架子。 任山风吹散火焰的灰烬,我提了小木凳,搬出我的小鼎,在屋外开始煮茶。 煮茶,我最喜欢煮茶了,因为感觉这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充满了缥缈仙韵。 大肆吃喝一通之后的古陵也没闲着,他利利索索地把那两根獠牙磨得锋利,然后又把野猪皮翻来倒去。 出乎我意料的是,他居然没做衣服,而是稍微撕扯成勉强方正,铺在地上。 他拍拍肚皮,伸个懒腰,然后躺下了。 原来是当了毯子。 他说:我也是讲修养的,不能总是睡光地。 他拿手掌交叠当枕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天空,于是一种百无聊赖无所事事的颓废感觉自他眼神中悠然而生。 我看着那湿乎乎还没完全干掉的带着血的毯子,倒是突然觉得他更像个真正的野人了。 不过我没说,因为他总有各种各样的反驳,也因为我看得出来他实在无聊而不想跟他开这种更无聊的玩笑。 然后我问了他一个更更无聊的问题:古陵啊,你真的要跟我二十年吗? 当然,不然我得饿死了!他想也不想就这么回答。 我已经不知道问过他多少次这个问题了,而他的回答也都是大同小异,反正每次都离不开“饿死”二字。 可这次,我不满意他的回答! 没我你也饿不死!我忽然就挺生气,别敷衍我!说实话! 古陵翻个身,背对我,说:你想太多啦!我是个懒人,不喜欢挪窝儿,如果当初不是遇到你,其他任何一个肯收容我的人,我也轻易不会再离开,如果实在没有这样的人,那我就干脆进山当野人!重岳这么多野味,还能饿死人?我不会做饭是真的,但是烧烤还是会的! 我突然就很开心了,因为我的好运让我成为了第一个肯收容他的人,年轻时候就是这么容易开心,一点儿小事也能开出绚烂的花儿来。 二十年之后呢?你要去哪儿?我用茶勺搅着香味越来越浓的茶汤。 带你去我的家乡看看红霜!他不假思索地说。 哎!我还以为他忘记了呢!——我本来已经准备好骂他大骗子了的,可没想到好多年前的事情他还记得这么清楚。 看完红霜之后呢?我分外开心并且急不可耐地想要知道最终。 之后?他明显有点儿没想那么多的样子,之后再说吧,看红霜都还有十几年好熬呢! 十几年很快的!你就没想过之后吗?我抓住这个话题不放。 十几年有多快?你让它下一刹那过去,行吗?他开始跟我耍赖了。 他不想说的时候,我知道我就算打他骂他跟他撒娇他都不会说的。 他就是这么个不懂风情的软硬不吃的野人骗子!说好的回答我一切问题呢?怎么在这件事上连几句随口搪塞都不会说了呢? 算了算了!不说算了!我摆摆手,狠狠皱眉,又茫然失落。 说话他又不听,他背对着我又看不见我的表情,所以皱眉生气也没用。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静不下心去了,思绪好像长河深处的乱流,纷繁又破碎,却把我整个人都绞成了呆子。 好好的一鼎茶,最终熬干了。 都怨古陵。 可他已经呼噜震天响了。 收拾了小鼎和茶具,我坐在小木凳上继续胡思乱想。 我想起了某日临窗练字,古陵夸我字好看,还说他一辈子也写不出这么漂亮的字来。 我当然就得意啊,我说:古陵啊,你也有谦虚的时候啊? 他看着我的笔墨,笑了笑,不同于其他任何时候的笑容,那笑很轻,很浅,像是春日山中第一朵纤弱的花,温柔又慈善,只是搭配上他一脸横肉头发胡子一团糟的形象显得很违和,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可怕!可能是习惯了他之前的模样吧。 反正当时他那笑容看得我一身鸡皮疙瘩,毛骨悚然! 他也不说话,最终长叹一声,他头一次露出那么寂寞的神色,我突然觉得我好像从来不认识他,他离我那么远,远到一生都走不到他的身前。 可他又确实在我一旁站着,目光还凝结在我的字上。 我倒是随着他的喟叹而松了一口气。 你有没有喜欢的话?我问他,我觉得我必须说点儿什么,我试图靠近他。 他收回了目光,面色平静。 我想想,好像没什么特别喜欢的话啊,他摇摇头,自嘲道,你知道的,我就是个粗人俗人,掏空心思挖空脑袋,也想不出几句漂亮话。 那,有没有什么很喜欢的词汇或者某一个字呢? 那我再想想……他低头沉思。 他高大挺拔的身姿,忽然有种文弱气。 永恒……永恒吧!这个词最好了!他小声嘟囔着,然后忽然抬头对我说,永恒! 我微微一惊。 永恒!这个词的确很好! 揭过一页,我提笔写下一个很大的“永恒”。 真漂亮!他沉声赞叹,一双大眼发亮。 古陵啊,你为什么会选中这个词呢? 他又想了想,淡淡道:这世上最美好也最虚伪的,就是永恒啊。 我突然觉得我离他更远了。 真难过! 古寺5 半壁狂意 天色越来越阴。 要下雨了!收古陵咯!我笑着踢了踢熟睡着的野人的胳膊——睡着了都这么硬,哎,所以他能以普通人的力量干翻那许多猛兽而毫发无损啊。 绝顶灵师的体魄,果然非同凡响——听说那幽夜也是个四境大宗师,不可不谓出类拔萃,也许放到帝国一等里不算太显眼,但在王朝及其以下,那可真是个大人物,尤其是他还是个顶尖的鉴灵师。 古陵说过的,幽夜虽然只在四境,但是道则领悟却是很高了,比一般升龙境都要高,跨界诛仙也许已经不在话下,而五境升龙都看不透的人事物,他那样水准的鉴灵师往往一眼即破,哪怕是把他放在全碧荒所有鉴灵师的老祖宗——世界中心帝国的鉴灵宗里,那也该是长老级别。 可就是这样一位道则高强的武道大宗师,全力之下的攻击还不能在古陵小拇指上留下哪怕一道痕迹。 可就是这样一位足以在世界中心鉴灵宗立门开脉的鉴灵师,也鉴别不出古陵的实力与底细来。 古陵和幽夜见面,除了大肆谈论碧荒四方的风物,就是各自吹嘘了。 古陵常常以老前辈的口气和高高在上的脸色对幽夜说:幽夜啊,我年纪大了是不假,但你也别太小瞧我了啊,虽说普通人是越老越废,可我啊,老而不朽!身体还很强!跟你们灵师有的一拼了——来来来!用全力! 老哥别玩我了……有的一拼?真不知道你是谦虚还是嘲讽了……你真的是普通人吗?你怕不是隐藏了灵力吧……幽夜往往就说得无可奈何有气无力。 然后古陵就哈哈大笑颇为自得,但却也守口如瓶,对于“是不是隐藏灵力”这一点绝口不提一个字。 其实他不提也算是默认了,普天之下,除了绝强的灵师,普通人不可能有如此强悍的筋骨血肉,那是普通人承受不住的福泽,永远不可能靠单纯锻炼身体获得。 不过既然古陵一直以普通人自称,所以幽夜也就一直顺着他的话聊,从来都表现出绝对相信的样子——其实我觉得,他一定早就不认为古陵是普通人了,就在古陵第一次邀请他“来!打我!打死不用赔!”的时候就开始了。 他还常说:鉴灵师嘛你不是?来,鉴我一下!鉴我一下! 幽夜抬腿就走:老哥你这样搞很不道德! 私下里古陵对我说过:即便我解封灵源,幽夜也照样鉴不出来!除非鉴灵宗大宗主亲自来还有可能,幽夜还不够格! 有一次古陵还问起狐青弦,说:青弦那个小丫头怎么也不来找然然玩啊?有空让她过来,孤剑心嘛不是!我杀过的孤剑心也有那么几个了,对这东西了解得很!青弦过来玩的时候,我也许可以指导她一下! 幽夜当场就被古陵一边诉说着“诛杀孤剑心”的可怕事迹一边却又谈笑自若恍若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的模样给震得目瞪口呆。 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看古陵的眼神都变了,脸色也惨白。 不了不了不了!他摇头摇得那叫一个猛烈,挥手挥得都出现残影了,青弦就喜欢一个人待着!他说。 古陵大笑着,然后一把搂过幽夜的肩膀,脏啦吧唧的脑袋凑上去:我们是好朋友吧?幽夜! 是是是!幽夜点头如啄木鸟。 古陵嘿嘿笑着,像只老狐狸,道:竞山锋的时候,让青弦好好打!我看好她,天赋挺不错的丫头,肯定能有好战绩,但是啊,我家然然可不好争勇斗狠,加上咱们一山为邻也有好几年了吧?到时候在场上碰了面,可别伤了和气!能帮衬着点儿就更好了,我年纪大了,脑子也糊涂,然然要出个什么事,保不准我会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来! 哈哈哈,幽夜当时就被我吓懵了!所以说竞山锋里,你最不愿面对的狐青弦,我替你搞定了!——关于这件事,古陵后来就是一脸得意洋洋着这么跟我说的。 我知道他是关心我,可我还是很生气:不愿面对?谁说我怕她了?我只是不太喜欢她而已。 古陵笑道:所以根本上!我只是逗幽夜那小子玩儿玩儿解闷,孤剑心什么德行我很清楚,是真正无拘无束的货色!到时候真要交手,你可小心点儿,打架这种事,可不比煮茶写字,危险得很,当然,无拘无束嘛,但因为我这一节,她对你下死手的可能性不会太大,孤剑心无情无碍不假,可也到底不是傻子白痴,还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除非真的不想活了。 然后我就很无语:你是真闲啊! 古陵还是哈哈哈。 所以说,古陵不仅爱自吹,还总爱吓唬人,当年我父亲明显就给他吓得不轻,好吃好招待不说,他的来历一个字都不问,不过也正常,古陵肯定是展现了升龙顶峰的实力吧,绝对实力面前,我的父亲也生不出任何多余心思,反正也无法抵抗。 不过好在古陵就是饭量大,其他的都挺好,也时常教导我修行,似乎也只是最开始的时候他对其他人表现的足够淡漠冰冷骄傲,后来的他每天都挺随和的,就是依旧我行我素不修边幅而已——对一个已经超脱绝大多数人的绝顶灵师而言,邋遢这点实在算不得什么大毛病。 而侍女小禾后来由于过度惧怕古陵,就辞职跑回家了,工钱都忘了拿,后来还是我叫人给她送去的,哎,可怜的小禾,恐怕都有心理阴影了。 后来他又问:你为什么不太喜欢她?你和她都没怎么交流过吧? 我说:反正就是不太喜欢。 有时候喜欢和不喜欢,是没有一个绝对的理由的,每个人都这样,模模糊糊的,虽然总有一些人要在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搜寻个“绝对”出来,但好在古陵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他说:不喜欢就不喜欢,我也有不喜欢的人,看见的第一眼就讨厌,现在想起来都不舒服! 我有点儿好奇:是谁?那是怎样一个人? 他笑了笑,很有点儿得意的样子,似乎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所讨厌的。 说啊!我有点儿急。 嗯,那人就是我师父,其他的你别问!我讨厌她,不想说! 我听到这话都想骂人了,因为我确实很惊讶。 所以我不想憋着,还是问了:为什么啊?你现在都不喜欢你师父? 然而他闭口不言,就像多年前那天他缄默不言等我父亲一样,脸色也变得石头一般平静了。 想到这儿——我狠狠地又踢了他几脚。 要下雨了!快起来! 没一会儿,古陵就迷迷糊糊爬起来,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嘟囔:下雨?做梦呢! 也不知道他在怪我打搅了他的梦还是不相信要下雨了——应该是前者,他又不傻。 毯子你不要啦?我问他。 他头也不回:修养!那破玩意儿能衬得上我的修养吗? 听到这话,我当时就想冲上去给他踹趴下! —— 临窗看雨,一阵阵清凉带点儿悲伤的情绪在我心底蔓延铺陈,无边的莫名悸动充斥,我喜欢这种感觉。 真是好大的雨呢!山中到处都是乱窜的小河,激起飘荡的云烟。 平日里我没怎么和狐青弦见过面,对于此事,我脑中常常浮现出四个字:王不见王。 如果相见,那么必要有一番高下之争,就留到竞山锋里吧! 可由于这场雨,我还是又见到了她——虽然我很少离开居所去远处,但这多年之间,我和她也见过寥寥几面的,但从没说过话,也没怎么互相在意过,总之都很不正式就对了。 我看到她和另外三个人在大雨里一边高声交谈一边跑。 近了,我看到他们居然都是淋雨奔跑的。 真厉害——我一辈子也不会这么干,太厉害了!厉害到有傻的嫌疑,要说放纵肆意的话,也有点儿不太合理,雨中奔跑多小家子气!不如打架厮杀来得痛快! 狐青弦还是没看我,但我知道她一定注意到我了,正如我注意到她,我还看到了其他三人中有一个是季承戎,这个被狐青弦戏称“葫芦”的家伙。 他冲我挥挥手,笑了笑——那一身狼狈看得我直发笑。 他还以为我是跟他打招呼呢,于是他笑得更开心也更滑稽了。 终于也是什么话都没说,毕竟还是有段距离的——他们四个人跑过去了。 我忽然也很想加入他们,我一直觉得每个人都偶尔会有鬼使神差的时刻,要么做出莫名的事,要么说出奇妙的话,要么产生怪异的情绪,例如现在的我。 然后我立刻就被我自己荒诞不经的想法给吓到了。 我使劲摇摇头,默念:煮茶写字修行,淑女不狂放! 后来啊,竞山锋的时候,大家都打红了眼,也着实死伤了一些人,而我也玩儿得异常开心,整个人都疯癫了一般,常常打到忘记时间与自我,厮杀中,我当然也不能绝对的安然无虞,尤其是某一段时间,时刻保持警惕清醒,分外珍惜每一丝灵力,再也顾不得清洁,于是我变得比古陵还要像野人!幸亏他不知道,否则他一定要笑我了。 我的确在那里践行了我的理念:打架厮杀才痛快! 重岳重武,我本就是土生土长的山中悍女,即便再鼓弄那些温柔文质,也改变不了世代的本性。 也当然的,我又看到了狐青弦,我和她都不是容易被打败的,我们都战到了最后,场中,她看我的目光,像看着一个从未谋面的绝对陌生人。 很正常,因为那一刻我也觉得我很陌生。 我便知道,原来喜欢安静文雅的我的灵魂深处,也有半壁狂意。 我也知道,太多与我同龄的少年少女都在那场争锋中彻底释放了杀意与兽性。 古寺6 守心幻想 要不我说古陵是个野人呢,几乎没有他吃不下的东西,蛇虫猛兽密布的山中,对他来说只是饱腹的餐馆,蘑菇野菜各种植物类,不管有没有毒,他也通通甩甩泥土就往嘴里塞,吃得有滋有味,甚至他常常随手扯下一段葫芦藤,随地一躺,就开始吃葫芦,一边吃还一边感叹:承戎小子是个好孩子啊,你看这葫芦都给他种得这么香。 我实在不明白“好孩子”和“葫芦香”之间有什么关联,不过也懒得去思考古陵那令人无语的想法了。 最开始季承戎来到这儿的时候,很是唯唯诺诺的,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尤其是在种葫芦这件事上。 即便后来常常自居山大王(其实是“女王”,但我不认为她配得上女王二字)的狐青弦允许了他种葫芦,他也还是不敢把葫芦种到我和古陵居所附近。(由此可见,季承戎也没把狐青弦当王看。) 不过在他和楚先觉来的第一年的夏天,闲的没事干满山乱窜的古陵尝到了他人生中第一个葫芦。 于是心花怒放,捧着一堆挂藤带叶儿翠绿如玉的葫芦就跑回来了。 然后他就靠着那一堆葫芦,一边吃一边看天,时不时哼唱着古怪的歌,就那么悠闲自在地消磨了半天过去。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迫不及待地去找到了季承戎,并告诉他:葫芦好漂亮啊!我也喜欢葫芦,给我点儿葫芦籽儿,或者你自己去我那边儿种点儿也行。 季承戎受宠若惊,狐青弦允许他种葫芦,只是单纯的允许或者不如说是施舍,她自己应该对季承戎的葫芦毫无感觉,而古陵就不同了,他这是直白地挑明了他喜欢葫芦,这让季承戎觉得吾道不孤。 于是季承戎兴高采烈,种葫芦再无顾忌,导致每年我们这座山大半所在都飘满葫芦,尤其是我和古陵所在的这一片,几乎到处都是葫芦。 一年生一年落,一年更比一年多,古陵简直开心死了,而我看久了葫芦,也觉得挺好看的,不过倒是没生吃过——我做熟吃过…… 可怜的季承戎,他以为古陵是真喜欢葫芦,其实古陵是真喜欢吃葫芦,我也挺喜欢…… 所以某一次季承戎看见古陵一边生吃葫芦一边哼曲儿,而我正在给葫芦切片准备炒道菜的时候,他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呆了。 古陵却一点儿都不脸红,居然还大咧咧地问:葫芦好吃!你家乡那边的人们是不是特喜欢吃葫芦啊? 季承戎木讷点头,然后应付着古陵的左一句右一句,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就走了。 古陵笑话他:小家伙太优柔了。 可我却想:他那么喜欢葫芦,葫芦对他该很重要…… 我便有一段时间不再吃葫芦了。 直到后来某次见面,我跟他聊了一下有关葫芦的事情,我了解到,他的故乡确实很多人食用这种名为“玉子”的葫芦,只不过他自己不怎么爱吃,他不喜欢那种味道,只喜欢葫芦的外貌,种葫芦也只是怀念一下故乡,其实葫芦本身对他而言不算什么无法割舍的珍贵。 葫芦太多了,你和古陵吃掉的话,还算是物尽其用,不然也要烂掉的,我也很高兴你们喜欢它们,他这样说。 我便又开始吃,同时还不忘把他的话告诉古陵。 后来古陵利用每月一次的解封,从界里取出了一枚真正的玉葫芦,小巧玲珑,赤红如血,又因灵气内敛,而显得朴实无华,据说是他童年时候用过的,是一件能够用来精进道则领悟的天成灵器,本身蕴含着极强的灵性,并与天地沟通,拥有汲取灵力并使其质变形成一个小小的重灵领域的独一无二的力量,不过也只对化界之下的灵师有作用,化界之上,便只能当个小玩物了。 他把这枚红葫芦丢给了季承戎,并很是有那么股高人风范地对他说:这葫芦跟我很多很多年了,是与水绵帝国圣兽银明伴生的一株古藤上结出的果实,我给它取名为守心,我看你修行,应该是想压制境界,尽量在化界之前达到道则领悟的极限,这挺好的,道则修行这种事嘛,比境界修行要难得多,没点儿天赋的支持,常常进步缓慢,所以外物的辅助也很重要,不然这怪石重灵也不会被如此看重并引来这么多年轻人,嗯,怪石本就重灵,再有了这枚道则葫芦,对你道则修行的速度会有更大帮助的,这样你也可以多抽时间进行境界修行了,灵师之强,境界道则缺一不可,这枚守心的用法也简单,灌注灵力为引即可显化其能,拿去玩儿吧。 季承戎小心翼翼收好,感叹着诸如“水绵帝国没听说过啊,很遥远吧”“太好了终于不用死摁着道则啃了”之类的话,喜滋滋地去了,可没多久,楚先觉就拉着他急忙忙赶来了,说什么也不收那枚“守心”。 他是知道守心的价值的,天成灵器,分为境界灵器和道则灵器,只要足够努力境界总能圆满,而道则却很依赖天赋并且可无限提升,所以后者比前者要珍贵得多,关键是天成灵器之所以谓之天成,是因为这是以任何锻造手法都制作不出来的器物,抛却其不具意识这一点,几乎可以算作一件可独立沟通天地灵力的特殊的生命灵兵了。 绝大多数人为制造的可以用来增进修行的灵器,都是有使用次数限制的,并且制作工艺非常复杂造价极其昂贵,而守心葫芦所属的天成灵器,却有无穷的灵力,汲取不尽,虽然只是化界之下有用,但整个碧荒多数人一辈子也迈不上化界之境,尤其是它还属于道则灵器,所以可以说是一宗极其珍贵的秘宝了,放在市面上,多少人得为它打破头。 季承戎当时耷拉着脑袋,目光里全是舍不得,但却还是伸出紧握守心的手,摊开,一个劲地说:太贵重了,确实太贵重了,是我没分寸…… 古陵一点儿也没拿回来的意思,他故作一副气呼呼的样子,道:我辈灵师,最重诚信,说一不二,送出去就是送出去了,你要么拿走要么扔了!还给我?我看你们这是试图打我的脸! 一番话说得楚先觉噤若寒蝉,倒是季承戎喜不自胜,慌忙缩回手,握得紧紧的,就差在脸上写上“我才不想还”五个大字了。 然后古陵见他二人模样,便和缓了脸色,继续道:怪石方寸九州的酒挺好的,偶尔给我带几壶,记住,是偶尔——多了我不喝,行了,去吧去吧,我要睡觉了。 后来,季承戎跟古陵很玩得来,古陵也常常给他解惑一些道则上的问题。 他想认古陵做师父,古陵却不让,只给了一个不算理由的理由:我教你的那些,是个化界灵师都知道,先觉太差劲了。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不愿收徒,他就慢悠悠地跟我说:如果随便教点儿什么就要被拜师,那我这辈子徒弟可就数不过来了,承戎小子是挺刻苦,可他资质不行啊,我可以教他,但我不能做他师父。 怕他给你丢人吗?我继续问。 他摇头,挺落寞的神色,道:师徒名分也是一种枷锁——我活得太久了,我的亲人早就一个不剩了,而我的徒弟们,也早就死光了,老死的,病死的,被杀的,甚至一不小心死在某处绝域的,想起来挺难受的。 我就悚然心惊,然后头一次问他:你……你多大了? 他甩甩头,似乎在用力把一切负面情绪甩掉。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神落事件你知道吧? 我点点头,怎么能不知道?绝世天才层出不穷,把乱骸一举击溃,给予了碧荒一千多年安宁的神落。 他缓缓道:我就是在那时候出生的,我杀掉的乱骸有好多呢。 我刹那呆滞,还以为我听错了,呼吸都窒住了,好像整个人都被冰冻。 你没听错,他说,我忘了我具体的年纪,但我确实活了得有一千多年了。 那……为什么史册上没有记载寿命这么久的人……我喃喃道。 古陵嗤笑一声:史册?凡人的东西啊,史册上没有的东西多了!再说,难道你就以为我真的叫‘古陵’吗? 这!那……那你真名叫什么? 说不说的吧,没什么意义。 那你为什么还要收我为徒?我的精神慢慢从震惊中脱离并恢复正常。 他说:你从不叫我师父,我也从没叫过你徒弟,所以你我不算师徒。 我刚要反驳他自欺欺人,但转念一想,立刻就问:那我们算什么? 他愣了愣:不知道!接下来我要做个安静的哑巴,你自己玩。 这次我不怎么生气,因为,我觉得他可能跟我有相同的想法——于是我反而很开心。 我又深刻觉得长寿的恐怖:一千多年,身边所有人都离世了,怪不得他那天说起“永恒”的时候,那般深沉哀伤。 永恒真的是虚伪的吗?真的不能永恒吗?可是,我想…… —— 季承戎来了。 我问季承戎:竞山锋你去不去啊? 他很不好意思的样子:虽然我很弱,但还是很想去。 这家伙,太没自信了,不过也算不得多自卑,他说的挺真实的…… 但我还是鼓励他:尽力就行啦,大不了进去玩玩再退出,我听说竞山锋的规矩没多么严的。 他就重重点头,然后问:古大叔在不在?我有点修行上的事情想问问他。 我摇头:不在啊,他不是常常去山里打猎么!最近这一片区域都要给他吃空了,连只兔子都少见,他外出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他犹豫了一下,说:你们应该不缺钱吧……为什么还要打猎呢? 我笑笑:他闲呗! 哦……那我等一下再来,他说。 —— 古陵真的拖回了几头花斑豹子,豹牙豹爪做了一串项链一条手镯戴上了,然后做了一件与他体型相称的豹皮衣,血淋淋地就穿自己身上了,愈发像个野人——看来他把回礼那事给忘了。 很快豹子成了骨头,说起来,我每天做的饭,对古陵而言都是小点心一类,他的主要食物,都是他自己打猎得来,他其实并不是很需要我的,可他还在。 我看他,他已经躺地上了,并且像往常那样以手作枕,然后开始唠叨——那块野猪皮的毯子已经不知道被那天猛烈风雨流放到何处了。 宫如静厉害吧?碧荒旅人呢!可是他没到过的地方可多了,我就不同,我到过的地方绝对比他多,可我不写书,不然我得比他有名多了,世人都知道,世界中心帝国的帝都中京,碧荒第一城,可他们不知道,神落之前的第一城,那是咆哮帝国的棋城!哎,那些凡人们,也就只能看看旅人的书了,真正的碧荒绝景,他们下辈子也瞅不见! 风古不动城威武阁,确实有两下子,但也不过是铸造些死灵兵而已,而生灵兵,那就不是能“铸”出来的,创造帝国也没那本事!不过听闻南方四月帝国有一门绝世铸术,可铸天下万材,据说世界中心帝国或者创造帝国的顶尖能工巧匠都没法施以匠锤坚不可摧的神铁宝料,四月却能熔其为兵,且兵刃铸成之日便可依靠宝物材质而自生灵性意识,端得是有些可怕了!不过也不知是真是假,有时间一定要去那里走一趟…… 六百年前,风帝国的禁疆大都统界垓,风秘术登峰造极,连我都觉得厉害,他和我很合得来,后来他死在帝位争夺的斗争中,战场可怕,人心更可怕啊,只可惜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他本也是个有机会与我并肩的家伙啊,至今记得在他营中跟他喝酒的那段时光,不过他也有心,死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有时候愚蠢比聪明更难,所以常常痛苦。唉,这封信还是我一百年后再一次去拜访他的时候,他的后人送我的,不过话说回来,我和他的老祖宗界一生,交情也不错呢,可惜界一生死得太早了…… 有些人生来就在天上,未来还会更高,有些人生来就在绝境深渊,得不到壮丽辉煌,平淡也是奢望,我就属于后者,不过我终究还是爬上来了,并且我飞得比绝大多数前者更高! …… 每天修行,闲暇时间煮茶写字,听古陵自吹自擂讲故事,幻想未来应是有我有他的永恒。 古寺篇,完。 等风1 生来上下 “我,我不是故意的,祀风,我不是故意的……”简弥的声音里满是祈求,目光里全是恐惧。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仿佛稍微松懈,眼前的人就要永远离开一样,她幼稚地以为抓住就是抓住了。 她没有办法,所以她只能这样以为。 林祀风甩开简弥的手,恶狠狠地说:“我不喜欢你了,你走吧!”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少女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再次伸手拉他的胳膊。 却扑了空,少年退开一步,厌恶地看着她,开口,是声声入耳穿心,“够了!你和我不一样,你不是灵师吗?啊?还要我做什么?骗我很好玩吗?啊?真是令人痛恨!” 他转身,那么决绝,不留一丝情面。 她呆呆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山中,那一刻,风起盈袖,伤来满怀。 她和他之间,隔着一道名为“灵师”的天堑。 “我错了吗……”她低头喃喃,“生来,就错了啊……” —— 重岳共分出七块大域,按照所领面积范围的大小进行排名之后,重岳七城的名号便诞生了。 天拒城,是重岳第五城,也是地理位置最北的大城,所属范氏。 林祀风,就生活在天拒领域内的一个小城的边缘地带的小村落。 村子太小了,小到连个正式的名称都没有,小到连一个最差劲的鉴灵师都不愿在这儿做事,不然他会饿死,因为村落只有几十户人家,还都是依靠打猎为生,要是委托他鉴灵,半个时辰都花不了,他就没活可干了,没事干自然就没钱。 没钱怎么吃饭?要一个灵师去打猎吗?这样的情况也不少,但稍微有点儿好面子的灵师就彻底与打猎只为温饱这种偏荒蛮的生活无缘了,灵师还是很稀少的,在哪儿都是可以混饭吃的,“第一职业”的美誉不是白来自封的。 鉴灵师,本身也是灵师,不过普通鉴灵师的实力一般都很糟糕,只是懂得鉴灵术而已,再不过,再差的鉴灵师也是灵师,灵师就是普通人眼中的高不可攀的贵族,所以又穷又小的村落,从哪方面看都供不起一个鉴灵师。 不过鉴灵还是必要的,因为每户人家都有一个美好的愿望——万一自己的孩子有灵潜呢?万一能成为一名灵师呢? 所以当孩子到了一定年纪,大人还是会领着他们翻山越岭到最近的小城去,花上些银钱,请尊贵的鉴灵师看看自家孩子到底是不是有摆脱底层命运的可能。 结果是悲惨的,据村里老人说,他们已经几十年没见这里出过灵师了,哪怕天赋最差的也没有一个。 —— 重岳有两个重大节日,秋天的祀风节,与冬天的祭山节,这两个节日没有具体日期,前者是在第一场秋雨之后的第十天举行,后者是在第一场雪之后的第十天举行。 而第一场秋雨与冬雪的判定,在重岳七城中轮换,以正当年所值大城区域内的第一场为准,而之所以要在十天之后,是为空寂卫们传递消息提供的时间。 十天,以风鸟的速度和空寂卫的效率,足够把双节的消息送到任意一个大域了,这也是空寂卫唯一的“分外事”。 林祀风就出生在神落历1317年的祀风节那一天,他的父母也是省事,直接就以“祀风”当做了他的名字——据统计,重岳以“祀风”和“祭山”为名的人是有很多的。 也可见不少大人都挺随性的。 也不例外的,在六岁那年,他的父亲带他去了临近的小城——柰城,然后毫不犹豫地交上经年累月打猎换来的大把银币。 正在打瞌睡的鉴灵师,摇晃着脑袋耷拉着眼皮,强行打起精神轻描淡写地在林祀风的身上扫视了那么一下,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淡白色的光晕自他手掌中漫出,盘绕着林祀风,慢慢悠悠如一缕轻烟,一会儿就散去了。 “没了!”他一边收拾掉桌上的钱,一边懒洋洋地说。 他看林祀风的眼神像看一棵树一丛草一般,没有轻蔑,更没有厌恶,只有类似“无视”,或许这已经是最深刻的轻蔑厌恶了。 就是那视若无物的目光,让林祀风肝火大动,却又没什么正当理由发作,只能忍着。 没了——这是碧荒所有鉴灵师的口头禅,据说是久远前世界中心帝国鉴灵宗里流传出来的,意思就是“是普通人”或者“不是灵师”,算是一句委婉的说明告诉。 而如果被鉴定为有灵潜足够成为灵师的话,鉴灵师往往会说一句“运气!”或者“准备请客吧!” 没了!——林祀风的父亲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只是作轻松模样地叹了口气,很快又精神起来。 他安慰着儿子:“这种事也无所谓的,远大的理想并不是必须的,平凡而快乐也是很好的。” 林祀风看着父亲慈爱的目光,心中怨天尤人的那一分恨意立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是啊,反正也没什么,老爹,回家了,饿了!” “不着急!钱还有,中午在城里吃好吃的,顺便给你娘带一份回去。” 父子两个笑哈哈地离开了鉴灵师所在的小屋,很快就融入在了狭窄的热热闹闹的柰城石道上,两边是层层叠叠的各色店铺,任何一间的价值,都胜过他们生活的小村子所有人家的全部家当。 同类的小村子太多了,而林祀风和他的父亲,代表了大多数底层重岳人的模样,坚韧乐观。 —— 九岁那年的冬天,正好祀风祭山两节轮换到以天拒领域为准。 而那第一场大雪纷飞,正覆盖了林祀风所在的小村子。 祭山过后,林祀风的父亲与邻居家的叔叔一同出门狩猎,因前番雪势太大,山中到处是白皑皑的厚雪,行进异常艰难。 林祀风年纪尚小,一脚踏入雪地,雪直没入他的腰间,虽然平素闲不住,一天不出去便浑身不舒服,但这次他没有与大人同行,他也知道添麻烦是不对的。 安静在家等待的结果,是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而那日临别前的寻常话语,就此成了永别的遗言。 山中多猛兽,以猎为生,什么时候死在猎途中都很正常,所以猎人一去不回的情况并不罕见,按照老一辈的说法,那是被山神带走了。 又是几个月后,一向坚强不怕苦的林祀风的母亲因为过度悲伤和劳累,也离开了世间。 林祀风便深深明白,一般的生活痛苦是最弱的,它顶多在躯体上留下痕迹,生活中的感情痛苦才是能够把灵魂也击垮的利刃。 他不想被击垮,哪怕是感情也不可以,他想活着,他的母亲也告诫他不要悲伤要努力活着。 便活着。 通过村人的帮助,他的母亲被葬在了山上,而他为了生活,除了节日,渐渐地也很少去祭拜了。 他还记得当年他面对着新成的母亲的坟墓,回头对那个没有随大人们一同离去的少女说:“我和你一样啦,小弥。”他的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 少女坐在树上,低头笑笑,晶亮的眼睛闪烁着日光,宝石一般美丽,“一样。” 从此小村子里有了第二个孤儿。 —— 林祀风和简弥,同岁,一直是很好的朋友,他很佩服她,她比自己早一年失去双亲,不同的是她的父母是误食了中毒而死的猎物而死的,她吃的少,侥幸活了下来。 于是她就一个人顽强地活着,甚至一点都没有依靠过村邻半分,因为她出猎一趟的收获从来都不比大人们少,并且她每天都开开心心的,看不到一星半点忧伤侵袭的痕迹。 大人们都赞叹这小姑娘的厉害,村子里其他的几个少年都很心仪简弥,可简弥只喜欢跟林祀风在一起。 也毫不意外的,他们相爱了,他们认为他们相爱了。 村里的人也都认为挺好的,两个孩子都很上进努力,的确般配,再过几年,成婚也是顺理成章,到时候又是一户好人家。 他们一起出猎,一起做饭,甚至一起睡觉,当然,他们从未逾越那条线。 只是在一起,看着彼此的样子,倾听着夜里的呼吸,他们就分外安心了。 某一日,有权贵乘着低飞的宽背异鸟于山中游猎,前呼后拥着的骑着健硕的铁鹿甚至是凶猛异目狼的战士和弓箭手,最后面是普通侍从和驼满猎物的莽牛,一阵阵的喧哗呼喝,好大气派。 锦衣黑氅金边靴的贵族瞥了一眼山上眺望的林祀风和简弥,眼神平淡,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仅仅是注意了一下周围风景一般。 林祀风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想起了几年前柰城那个鉴灵师,无名火起。 “该死的灵师,为什么生来高高在上!”他愤愤地咒骂着。 他身边静立的简弥,神色微微变了,带着噤若寒蝉的意味,她想安慰几句,却不敢。 因为林祀风那咬牙切齿的模样让她从心底里感到害怕。 渐渐地,林祀风不满足做一个猎人,也不满足这个小小的连个鉴灵师和医生都没有的村子,他不想像其他村人一样安于现状,他想过不一样的生活,例如在柰城找一份不同于猎手的工作,他想给简弥不一样的生活,例如挣到足够的钱,买下一栋柰城的居所,再继续努力工作,让简弥再也不用外出辛苦。 他期待并且向往不同。 他知道,普通猎手,是永远挣不到一栋柰城的小房子的。 “小弥,这样的生活,你觉得无聊吗?” “怎样的生活?就现在这样吗?不无聊啊。” “可我觉得无聊啊。” “那怎么办?” “小弥,我们去柰城吧,去那里寻找新的生活!好吗?” “好,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对于林祀风的判断,简弥从不质疑。 等风2 苍天不公 去柰城鉴灵的那一天,林祀风找到了简弥,那时候她的父母也还健在。 他兴致高涨地对她说:“小弥!我们一起去柰城鉴灵怎么样?说不定我们也可以成为灵师呢!” 简弥绞着手,红润的小脸蛋上写满为难又向往。 “这几天我出不去,新捕获的那条大蛇的毒囊很不好炼药,还有好多骨头要磨成箭,我得在家帮忙。” 林祀风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是啊,真是好大一条蛇呢!” 他见过的,就在前几天的夜里。 当时他睡不着,就在外面吹着凉风看深邃黑暗的天空发呆,幻想着过几日之后,自己也要去柰城,面对那项鉴灵的庄严时刻,如果运气好,真的被鉴定为有灵潜,那可就太妙了! 灵师啊,尊贵而强大,且不说一生受普通人尊敬而彻底与底层诀别,就是最粗野的打猎,都能轻而易举不用任何陷阱武器单纯靠力量杀死一头比壮年大汉还要强壮敏捷的山狼。 想着想着他就傻笑起来。 就这么一通心满意足的幻想之后,他准备回屋睡觉,可夜色中,他看到简弥和她的父母赶着那两头老莽牛,连人带牛合力从山中拖回来一条庞然大物。 近了,他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条足有十丈的大蟒,那蟒的每一块鳞片足有拳头那么大,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幽光,它的躯体划过岩石的时候,会带出细小的的火花和类似金属铁器的摩擦声,而它的眼睛似乎还睁着,隐约透露出猩红的微光。 可把林祀风吓了一跳。 “简叔,这么大的蛇,该生出灵力了吧?”他跑过去,围着大蛇转了好几圈儿,左瞧瞧右看看,惊疑不定。 粗糙的山中汉子撇撇嘴,“当然不是,要是的话,我们就回不来啦,运气好,大概也是这条只是种类普通的蛇,就是活得久了,空有大个子而已。” 六岁的小简弥也笑,并且尽力承担着一部分重量,巨大的蛇衬得她更加小巧玲珑,“捉它费了好大的劲呢!” 林祀风用力点头,“是啊是啊,太大了!”好像他也参与了这条蛇的捕猎似的。 第二天,整个小村子都飘荡着蛇肉香,老老少少的村民们都围在了简弥家,享受着昨夜那条大蟒的鲜肉,一时间欢声笑语,过节一般。 有孤寡老人一边细嚼慢咽着蛇肉,一边眯眼回味着过去:“真像有了灵力的蛇——几十年前我吃过一次的。” “许是也快有灵力了吧,真是好运气!”简父呵呵笑着,又从大锅中捞出一块儿吃得喷香。 “嗯,应该是这样。”老人附和着,然后吃得速度就快了不少,“好东西啊!也不知道还能吃几次了,哦——简丫头,再给我盛一块儿!” 简弥就应声而起,接过了他手中斑驳的粗瓷大碗,同时不忘说一句:“您慢着点儿,多呢!” “哈哈哈。”老人笑的时候,露出仅剩的三颗牙齿,如果不是蛇肉软而不散入口即化,他恐怕一嘴都吃不下,“穷惯了,有什么好吃的,就等不及啊!” “那就吃,今儿个咱们吃个够,以后再有,再吃!” 昨夜就已经从震惊中平复下来的林祀风终于开始觉得事有蹊跷,按理说如此大蛇,正常情况下,十几条壮汉都不一定能搞定,但全程几乎没一个人问这条大蛇究竟是怎样以区区三人之力杀死的。 大概蛇肉太美味,村人太开心,而忽略掉了这个问题吧,他想。 林祀风不知道的是,大人们心里其实已有定论,简家是十来年前才迁居到这儿的,具体底细不明,谁也不知道他们来自何方,最开始虽然有人问,但他们也只回答说是很远的地方。 但通过他们能捕猎如此大蛇并毫发无损这件事,就能知道其人不同寻常,但人家不说,村人心里有疑却也知道不该问,有本事的人,谁会窝在这样的小村子呢? 大概是有什么难处吧。 总之,十年下来,简家三口一向待人和和气气,从没跟村人红过脸,久而久之,没人再想去刨根问底,早就承认了他们是这个村子的组成部分。 所以这次也不例外,有些事,不该问,问了通常就要出事。 —— 鉴灵的结果:没了。 尽管已经被父亲开导过了,尽管在柰城玩儿得挺开心,不仅吃到了美味的菜式,还买了几只会唱歌的小瓷鸟,尽管小村子几十年都没出过一个灵师,但林祀风还是忍受不了一位位善良村人的询问或玩笑。 “小风,怎么样啊?” “嘿!我以后是不是该管你叫灵师大人啦?” …… 很快的,他就从开始的面带笑容一一回应,变成了失魂落魄充耳不闻,过度渴望招致过度失望。 他父亲就替他作答:“运气不好呢,哎!不过也算了了一桩心事,要我说,什么灵师不灵师的,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就好了嘛!” 村人们无不点头称是。 林祀风找到了简弥。 村外的荒山中,他大声对她宣布:“没啦!我没有灵潜!我成不了灵师!”声音里除了无奈,还有愤怒。 简弥安慰他,“小事嘛,没什么大不了。” 林祀风恨恨地嚷:“不是小事!想起那鉴灵师的眼神我就火大!” 他凶恶的眼神吓得简弥心脏仿佛都有短暂的停止跳动,她哦哦着低头看自己的脚。 他开始狠狠地踢身边的一株小树,树干剧烈震荡着,碧绿的树叶哗啦啦的落。 他一边踢一边愤怒地骂着:“苍天不公!凭什么有人生来就是灵师,为什么我生来就要做普通人?不公平,不公平!这个可恨的世界,那么多人那么努力,却抵不过与生俱来不通过任何努力就能得到的灵力血脉,努力有什么用?凭什么?凭什么啊!说什么皇天后土,就是该死的偏心,灵师这种东西也都该死,他们坏了公平!” 简弥不敢出声,就只是静静地候在他身后,默默听着林祀风的恶言恶语。 就这样,直到那棵小树被踢得咔嚓一声断掉,林祀风也累了。 他噗通一下跌坐在地,大口喘气,眼神绝望,豆大汗珠落入石头上泥土中。 又有毫无预兆的哇的一声——六岁的林祀风哭了。 简弥走过去,蹲下,紧紧地抱住了他,她感觉到他的身体颤抖得很厉害。 她不知道怎么劝说他,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祀风,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天上的云变换了无数模样,风过了一阵又一阵,林祀风终于平静下来。 他抹了抹脸,眼睛红红的。 “过几天,你也要去柰城鉴灵了吧?” 简弥愣了愣,笑着说:“祀风你都不是灵师,我就更不用说了。” 林祀风叹口气,像个垂垂老矣的枯朽老人。 “去吧,总要去一趟,万一你是呢?是吧……”他的神色一点点沉寂下去,仿佛太阳缓缓沉没,夜晚慢慢把天地一切吞噬埋葬,失去了一切神采。 简弥只好点头。 林祀风又是一声长叹,“回去了。” —— 简弥跟着她的父亲去柰城鉴灵了,这导致林祀风整整一天魂不守舍,饭都吃不下了。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简弥真的不幸是个灵师,那以后,我和她就会越来越远了。 他认为,一个普通人,是不配跟灵师这种高高在上的人物相提并论的,而灵师,也绝不应和普通人混为一谈。 就算退一步说,简弥还乐意跟他一起玩,他自己也是不愿意的,现在的他,听到有关“灵师”的字眼就烦躁生气,更别说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灵师放在他面前了,他得气死。 他承认自己在灵师这个问题上确实不够心胸开阔,但他没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这道坎,他就是过不去。 他的父亲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并且明白来由,便安慰他说:“等你再长大一些,你就知道这其实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生活还是好的,不要因为一件小事过不去。” 林祀风嘴上说着“我会忘记这件事的”,并且也确实很努力地告诉自己不应怪罪天生,一切都是正常的,不怨怼不嫉妒,做好自己,开心的生活就好了,可他心里却翻来覆去还是经常浮现那三个字:凭什么? 不论如何,“灵师”这颗魔种算是在他心里扎下了,哪怕有朝一日他能彻底淡化这件事,也依然会在听到或者见到任何和灵师相关的事情的时候而心生或多或少的不快。 这其实也是所有人的通病,真正无欲无求的人,是不存在的,只有那种能尽量遏制过度欲望的人。 所以没有绝对的快乐和悲伤,神明也不过是生灵的高等形式,也有其生灵本质的无奈和欲求,也所以,本质上一切生灵还是没有高低之分的。 生而有灵,就是生灵,灵者,智慧和认知,而“灵”的代价,是束缚,束缚造成伤害。 没有真无欲,只有真死亡,只有真正死亡,才能真正解脱。 无灵者真无碍,死亡者真无伤。 什么是欲?活着就是欲。 林祀风,只是个普通生灵,他的愤怒怨恨,都是生“灵”本质的一般体现。 只要他活着,便是魔种不灭,只能尽量压制。 每个生灵,都背负着魔种之恶,某些情况下被彻底激发,就成了或大或小的灾祸。 等风3 实质精神 简弥回来了,一脸快乐,村人们以为她多半是要成为一名稀罕的灵师大老爷了。 纷纷停下手中活计伸长了脖子,探询。 简弥背着手笑着跳着,摇头,一一回复:“让大家失望了,不是啊!” 村人就一个一个都挺纳闷:没了还这么开心? 确实,简弥比平时看上去都要高兴。 简弥没有跟她的父亲回家,而是左寻右转,终于找到正坐在一棵大穷树上眺望的林祀风。 穷树,并非只指一种树,而是泛称崇山峻岭中的野果树,林祀风所在的这棵穷树高大挺拔,上生红果,酸甜可口。 “穷”名之由来,并非是说这是穷人最喜爱的树,而是山国割据时代有一次山外敌入侵,三十山国倾力而争,但还是相形见绌,粮食缺少,树上的果子都给摘没了——尤其是这种在重岳分布广泛的各类穷树。 那时候衍生一个新词,叫做穷果而战,意思是战争艰难,野果都被吃穷吃光了。 穷树之名,自此而定。 那所谓的山外敌,就是如今的紫色公国,遥想当年,紫色也是一方帝国,辗转几千年,世事变换,终没落成小小一公国,并成了重岳的附属。 因果轮转,盛衰无常。 “哎!”简弥冲着高高端坐目光直视远方一眨不眨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她的到来的林祀风喊了一声。 林祀风腮帮子鼓了起来,他在咬牙,只是他依然没有看简弥,也没有说话。 简弥摇摇头,只好高声喊道:“我没了!我没了!” 忽然又觉得“我没了”有点儿滑稽不合适,便又改口喊:“我不是灵师!” 林祀风终于低头。 他几乎是怒吼,“没了!没了你还嚷那么大声!又不是什么好事!” 他很生气的样子,又随手摘下一枚红色穷果,抛给了树下的简弥。 “唉……”他猛然颓靡下去,叹气,看上去失落极了,“你也不是啊……也是,这样的小地方,好事怎么能落在我们这样的人身上。” 一个正常的完全悲观的观点。 仰头细细听着的简弥便知道,原来他是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名灵师的,她几口咬掉了果子,然后攀上了那棵穷树。 并坐。 林祀风安静了,他觉得此时此刻傍晚的灰色天空仿佛从未晴朗过。 普通人总在阴云之下,力量决定地位,地位决定一切,所谓精神上的强者,毕竟是少数,而且他们也不过是因为无奈而只能投机取巧着遮掩自己的弱小而已。 ??真正实质强大的王者,不谈云淡风轻与自在随性,因为他们可以扭转劣势,就算是谈起,也不过是想实质与精神兼得。 得了实质的,精神便容易,因为他们高高在上无可匹敌无挂无碍,自然便超然。 只得精神的,实质也许永远不存在。 不可否认,所有人都想得到实质,不管他们承不承认。 简弥忽然笑起来。 林祀风看她,眼里带着询问。 “你以为灵师就好啊?我这次去城里,听到一桩秘闻的!”简弥说。 “什么秘闻?” “其实也不算秘闻,好像好多人都知道的——不是都说南方出了个重灵的怪石城么?” “是啊,柰城也有一个去那里修行的名额,听说城主的儿子去了。”说这话的时候,林祀风的眼里又闪过深重的黯然。 “嗯嗯。”简弥点头,“说的就是这个!你知道不?其实那个名额本来轮不到那个季承戎,本来该是一个叫做董鱼儿的家伙的,可城主暗里使了手段,董鱼儿就落选了。” 林祀风愣了愣,没说话。 “所以说啊,灵师也不是绝对好的,我觉得吧,再强的灵师,也不绝对,毕竟,再强也是一个人,是人就要有烦恼的,一个人,那么小,这碧荒,那么大,总会有不好的事的。” 林祀风紧抿嘴唇,还是不说话,但这并不代表他被说服了,相反,他更愤怒了。 得天独厚的灵师,也依然要烦恼,那说明灵师与普通人没分别,既然没分别!那为什么还要有普通人与灵师的分别? 归根结底,还是有分别。 林祀风不想论本质轮廓,他只看到了无数细节,他看到了高下强弱贵贱,然后不甘,这并没有错。 大概骨子里他就不是一个可以不争不愤安然现状的人。 等风4 高贵可悲 在柰城,林祀风吃尽了苦头,侮辱和轻蔑自是平常,身体也常累到脱力。 他做过运石工,曾险些被大石压断腿,做过尸体处理者,结果报酬低不说,有一次差点儿被久无人发现的尸体熏死,大呕三天不止,也做过木匠学徒,可后来发现实在没天赋。 …… 现在他做鹿奴,为富户喂养铁鹿。 铁鹿很挑食,从不吃割好的草料,哪怕是刚割下来还带着露珠的,它们只吃生长着的活的草。 于是林祀风常常被铁鹿带着满山跑,险境与野兽,鞋子时不时就破得不能再穿,比做猎手都要累得多,也危险得多,铁鹿力大,有时候拽都拽不住,所幸供人驱使的铁鹿已经驯服,很温顺,倒从不攻击他,只是到处跑。 拼了命的结果,换来的是不菲的报酬,他和简弥勉强在柰城边缘扎下了几间简朴的石头屋,一日三餐尚好,都是城里的东西,比较而言,不再像以前生活在小村子里的时候那样粗糙。 并且他不让简弥去工作,几番坚持,简弥也应了,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简弥的笑容越来越少。 她知道他辛苦。 她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自己。 如果能一直瞒着,那也挺好。 但如果不能呢? 他每一天都那么开心,这让她发自内心的产生罪恶感。 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而且是个很难过很忧心一点儿也不潇洒的骗子。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一丁点儿的分崩离析的可能,都足以让她缄默。 想太多是很累的,那一刻到来之前,每一天都还不是真的末日,犯不着用想象来崩溃自己。 虽然毫无意义,但可预想的灾难的恐怖之处也就在于此。 无力改变,只能祈祷那可能性无限期延后,最好直到生命终结。 她开始强迫自己乐观:如果只是在柰城,应该可以瞒下去吧,是的,祀风只是个普通人,他飞得再高,也高不过柰城的城主大殿吧。 —— ???颜嚣恨透了空寂卫——这个荣耀高贵的代名词——虽然他现在就是一名荣耀高贵的空寂卫。 他也曾确实向往过成为一名荣耀高贵的空寂卫。 他想象着自己依靠坚韧努力一步步登上三境,然后打败一名荣耀高贵或者不如直接说实力上稍逊他一筹的空寂卫,取而代之,从此以后直接受命于皇帝陛下,来往于幽暗,执行着一项项机密,受到整个重岳的敬仰,多么威风!多么荣耀高贵! 荣而耀而高而贵!空寂卫——美好得简直让人词穷! 后来,空然城风云聚散,仅仅是小小的一场纷争,也成了颜家的剧变。 政治的泥淖里,机会与绝望并列,苟活与死亡比肩。 撇开乱斗的几个根源,选对队伍是唯一的活路。 驳杂微妙的天平易斜,剑刃矛尖上的舞蹈别样华丽。 鲜血淋漓高高翘起,虞诈诡道重如苍穹。 局势分明,沙水清晰,颜家成了上层意志的牺牲,海啸孤舟,崩山断木。 祸酿无声,降而喧霄。 财富,人员,权力,急剧缩水。 这个时候,颜嚣实力不俗,已经有了挑战空寂卫的想法。 恰好——也许空寂卫的身份能保住颜家。 空寂卫,荣耀高贵,只受帝王之命,权威极大,国之柱石。 这是最好的路,也是唯一的路。 作为他对手的是一名老态龙钟的空寂卫。 老空寂卫相当尊重他,全力以赴。 颜嚣发了疯,不顾一切。 他的一条胳膊被击成碎尘,输了。 他却还想着挥剑再战。 老空寂卫可怜他,主动认负,说:年纪大了,打不动了,就交给你吧。 颜嚣性情刚烈又自尊好胜,听到这话,只觉得耳边轰鸣,羞,怒,愧疚,淹没了他。 实力如此不堪,还要靠对手的怜悯成为空寂卫。 什么荣耀高贵!简直是可悲可笑! 废物就该死!他想。 想着就要拔剑自杀,但又想到自己的家人,尤其是几个未长成的妹妹,她们还远没见过这磅礴人世的丰富多彩。 他认命了,于是颜家保住了。 他的确是很想成为空寂卫的,但他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 所以他只是恨透了没得选。 年深日久,恨屋及乌,“空寂卫”也成了他心中的不齿。 他已经想好了,完成这次的野玉搜查,便不要做空寂卫了。 ——本来他是没对柰城这种芝麻小城抱丝毫希望,却意外见到了一块儿不可多得的野玉。 他看到她的时候,她是一副山中寻常猎女的打扮,而且她正在洗衣服。 小小的居所,最多也只够两个人住下。 而且她洗的是男式的衣服,看大小,应是与她年纪仿佛的男孩子。 颜嚣有点儿意外:作为一个天赋异禀的灵师,应是前途似锦,可这么小就成婚,也太早了点儿。 等风5 小小感情 董鱼儿盛怒,抬手一巴掌扇翻了林祀风,后者倒地啐血。 “身为鹿奴,你就这么把鹿给看跑了?该死!——算了,杀你有失身份,滚!不要让我在柰城看到你。” 林祀风不着一言,捂着肿痛的脸颊走掉了。 对董鱼儿这一巴掌,他是无怨无恨的。 他只恨这个世界与不知道究竟是不是真实存在的命运。 当一个人的恨广博浓重到涵盖整个天地并无能为力的时候,他就要彻底疯狂或者绝对萎靡了。 林祀风只是个普通人,他并不能如何得疯狂,他的歇斯底里也引不起除了简弥之外的任何人的注意,充其量收获一些哂笑和嘲讽。 于是注定的萎靡,让他像落了霜露的秋日枯叶,乘风也显得沉重无比。 暗中那双他正思考着如何面对的眼睛,已燃满怒火。 颜嚣笑了,回想着并不如何美味的鹿肉,他的眼神中满是胜券在握。 —— 观察了好几天,颜嚣大概清楚了:那个叫做林祀风的家伙,根本就是个普通人,毫无潜力可言,而那个叫做简弥的小姑娘,却“美”得不可方物,而且,林祀风并不知道简弥的灵师身份,简弥似乎也有意从未提起此事。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简弥背景清白倒是初步肯定了。 曾经也不是没有过他国间谍投放少年天才来重岳以谋取机密,他们的身份通常都会伪装成普通山民,等待搜玉者的发掘。 他同样看得出两个年轻人如胶似漆。 果不其然,几经劝说与试探,少女都坚定的拒绝了,并且是认真的。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简弥应该是清白的,但如何把她从林祀风身边撬走是个问题。 以他对简弥的感知,这很可能是个足以媲美飞天殿最强锐士的天才。 绝不能放弃,他想。 一天又一天过去了。 耐心终于得到了回报,事情有了解决的眉目,并且几乎可以肯定一定能成功。 这段时间的观察,透过两人的行为与言语,他已经知道,看似无比信任依赖两人之间其实有不可弥合的阴暗裂隙,只要投进一束小小的火把将那裂隙照亮,就是深渊巨谷。 让一个整体迅速土崩瓦解的最好方法从来不是蛮横干扰,而是伐谋诛心乱其内。 所以当颜嚣决定做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已经成功了。 只是时间问题而已,而他有的是时间。 况且没有机会也可以制造机会,这世间最多的不就是无聊的矛盾和忌讳么! 只是心中有些愧疚——拆散他们,这样真的好吗? 不过这愧疚很快就被抛却。 有人幸福,自然要有人悲伤。 为了重岳的昌盛,牺牲两个人的小小感情,又算得了什么呢?再说了,才丁点儿大,懂什么爱? 他确定以及肯定自己成功的前提是,他认为林祀风对灵师的恨大于对简弥的爱。 不过很久之后,简弥单手扼住颜嚣的脖颈,另一只手握着锋利的匕首抵住他的心脏,质问:不要拿重岳压我,当年,我正是为了那“小小”感情,才甘愿跟你走的,可祀风呢?我连他死在哪儿都不知道,这就是你的承诺吗? 颜嚣笑说:又遇见你,真让人感慨造化……我所有的亲人与朋友都死了,三千空寂卫再不能当道斩,所剩无几,重岳也早就沦陷为四月的腹地并易名岳州,真是可悲……你想杀我吗?那就动手吧,反正,我只是个小小空寂卫,家人都护不住,你那时年轻,的确错信了我的承诺,也高估了空寂卫的实力。 —— 简弥常常暗中注意着林祀风。 每当后者受到屈辱也依然坦然甚至是献媚的时候,她便痛如刀割。 她明白也不明白为什么林祀风那样渴求财富地位。 她更明白林祀风的顶点也不过是灵师眼中的寻常,甚至寻常都算不得。 她想帮他,却总怕弄巧成拙。 他虽是个普通人,难道又能一生不被他发觉吗? 当他不受阻之后,哪里才是终点? 直到自己也无能为力之后吗? 那时候的他又能甘心停下脚步吗? 问题太多了。 欲望是那么让人绝望。 茫然无措。 直到她看到他被同龄的年轻人扇翻在地,她才终于下定决心:我要做些什么了。 尽管直觉告诉她,这可能不是正确的。 可连同这一次,过去所有林祀风所遭受的苦难凌辱,统统拥来,死死钳制住了她的一切理智。 她恶狠狠地思索着折磨人的法子,并咬牙呢喃:灵师嘛,我也是。 也不知这句话背后是骄傲多些还是悲伤多些。 —— 于是啊。 在所谓的“巧合”下,林祀风看到了简弥用更强的力量摧毁了董鱼儿的高高在上与骄傲自负。 他浑身发抖。 这是她……吗? 已经和他混出不菲交情的董府内侍颜霄躬身,笑着凑近林祀风的耳朵:她是个天才,大概会有很耀眼的未来吧,说不准还可以成为空寂卫呢。 林祀风顿时心中剧痛,脚一软,眼看就要栽倒。 颜霄搀住了他。 这不挺好的嘛,他说,她长得不差又厉害。 林祀风却忽地转头,冷冷地重新审视着这位董府内侍。 颜先生,董鱼儿被打,也没事吗?他问。 颜嚣笑了,眼中露出欣赏。 可惜,你只是个普通人。 —— 是啊,董鱼儿都不堪一击,她是个天才啊,林祀风这么想着的时候,反而轻松很多了。 人家根本就用不着我来养嘛。 真是…… —— 接下来,顺理成章。 简弥走了。 内侍颜霄也失踪了。 自然而然,林祀风一点儿也不吃惊。 不知为何,他受到了柰城城主的接见…… 他大踏步于柰城内外,冷静,沉稳,再无往日卑微气。 偶尔想起简弥,常是那日少女坐在树上,低头笑,晶亮的眼睛闪烁着日光,宝石一般美丽,“一样。” 这时候林祀风就微微叹息。 不一样啊,她是个天才。 不一样啊,自己跟她在一起,只会耽误她的。 风停之前,风终究寻不到那个人。 风停之后,人再也等不到那场风。 就这么错过了。 为了什么呢?所为又真的很重要吗? 等风篇,完。 鱼跃1 个体信仰 我承认,我不够天才,但是,季承戎那小子更不配!——我在日记上如此写道。 柰城唯一一个去往重灵之地修行的名额,就在权力的角力下,从注定是我变成与我无关。 季承戎走的那天,全城的人不管乐意与否都去送他,场面很是热烈,我看到城主季词晚那张得意洋洋的肥腻的脸,深刻明白,原来同龄人之间的斗争,从来都不是同龄人之间的斗争。 世界是如此的复杂可恶,所以终有一天,我也会甘愿成为一个可恶的家伙,因为我恨透了被可恶支配并无能为力。 父亲砸烂了季城主送来的礼物,说是给我出气。 可我却更气了,因为父亲是偷偷砸的,没敢让任何人看见,狂躁之下,是畏惧。 畏惧,真是个贴切得让人想撕烂语言始作者的脸的词汇。 愤怒与仇恨如果不能化作力量,那么这就是对与平和与爱情平等的强烈感情的可耻浪费,季承戎!!!——我在日记上如此写道。 我努力修行,思念着那个也许一生都不会看到的名为怪石的本该属于我的展翼之处的地方。 确是思念,它已经生根在我的脑袋里了,以不可描述的形象。 我知道我有入魔的嫌疑了,但这又怎样? 魔力也是武力,疯狂总是铸就霸业——风闻季城主掌管柰城前,杀掉了自己全部的兄弟。 真是个厉害人物。 一个人总是独木难支,正如季承戎有个好爹!——我在日记上如此写道。 我开始笼络属于我的势力,其中最和我要好的有两人,天赋比我差些,却总不次于那个季承戎。 我伐倒了一株野生的万伤树,做了一张三角桌,作为我们三人的会议桌。 令我没想到的是,第二天就满城风雨。 所有人都知道了。 “有人胆大包天砍了万伤树,真是罪该万死,神明一定会降下神罚的!”这是无处不在的言论。 我们三个于山间密室冷笑,喝酒吃肉,活得好好的!高谈到兴起时,还要握拳大力锤在万伤桌上——好料子,结实得很! 嘿,那帮灵师都不是的废物,养自己的孩子都勉勉强强,居然却能对野外一株没人管的破树这般关心挂怀,活该穷!再熬八代也是那德行! 我们大肆嘲讽,然后构想着未来的事,大概就是壮大起来,而首要目标就是推垮季家一窝狗贼! 我们三人都觉得,我们不需要礼神,不需要信仰,就做个世人眼中狂妄实际上却只是随性并且注重现实的真正正常的人,事实也证明信仰毫无意义,它不能让我们强大一分,也不能让我们衰弱一毫。 信仰带来力量,但那力量太狭隘,真正的财富地位的获取所需要的力量,不是信仰能赋予的。 个体本身,就是信仰,也该是信仰。 我的父亲对那株被我杀死的万伤树的态度是赶紧去家中那只木制的长须老猫奉香祈祷。 穹风与万伤,这两位只在传说和远古典籍中出现的神明是不分家的,拜猫也是拜树。 我开始觉得,父亲真是可悲可怜——传统的教化害了他,一如整个重岳。 而我,在季词晚这个老东西差来一条最低等的狗仆役前来为那个名额的事“赔礼”的时候,就理解了世界的本质。 就算真有神,那就努力做到比神更强。 与神明挥手告别的那一刻,我注定举世无双! 鱼跃2 不笑苍生 老管事因为行为不检被辞退了,他在我家工作了三十年之久。 因为三十年就该仁慈地放过他吗?难道他三十年勤恳忙碌不是最应该最正常普通不过的职责所在吗? 因为他年纪大了就该心怀悲悯放过他吗?难道每个人在老了的时候都会拥有肆意犯错的权力吗? 我问父亲。 父亲说,确实有这两方面的因素,不过最主要的是,比较而言,他其实算好的了。 这理由乍听起来是那么的有说服力,可仔细想想又是那么的可笑,原来,有了更大的错误对比,小的错误就会变得不像错误,甚至更像某种异类的谦卑或真诚。 所以我是不服的,我甚至更想听到哪怕“没有人不会犯错”这样的理由。 但是,不论是比较而言的理由还是没人不错的理由,最终结果都是老管事被放走了,而且对他的惩罚也仅仅是追回能追回的损失。 我,夏多文,夏语冰,一起跟踪了老管事。 我们看到老东西对着随身带着的万伤树雕虔诚为我父亲祈祷,说着什么祝愿大人一家永远平安之类的感恩话。 可我是多么希望他能做出诸如嘲笑我父亲妇人之仁之类的事情,这样我的剑刺破他心脏的时候就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了。 的确,我犹豫了。 想到我在犹豫这种事,我很愤怒,似乎比父亲放过他还要愤怒。 果然,别人再怎么差劲,最多也只是会因为血缘之类的关系而怒其软弱,如果毫不相干,甚至会幸灾乐祸于其废。 而如果自己也变得不能紧紧拥住冷酷果决的强者心,那种对自己的愤怒,大过一切。 愤怒让人向上!那一剑终于刺出去了,那一刻,我觉得我的灵魂都得到了净化。 净除化尽一切慈悲懦弱,只为冰冷的至强。 夏氏兄弟也随我一同递出杀人之剑。 ...... 新来的管事颜霄说:你可以去怪石的。 我说:这是你早就答应了的,要不那老东西能活? 他说:不,现在还要再加一条,改改暴躁的脾气。 我说:你管事也管得太宽了。 他说:你可以去怪石的。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我的气势顿时下降了一半。 我说:行,我以后不随便打人了。 他说:我信了。 我言出必行,所以我再也没打过那名又笨又倔的鹿奴,甚至还觉得他挺有骨气,百般屈辱劳累,硬是挺住了。 如果他不是个普通人,大概柰城的年轻一代还应该有他一席吧。 可惜他只是个普通人。 —— 我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被一个女的,而且她和我差不多年纪。 太可耻了!我真是太废物了! 我失魂落魄地问颜霄:我还能去怪石吗? 他说:当然能。 我问:柰城这么小个地方,居然出了那等天才——那应该是放眼重岳都少有的天才吧,为什么没被发现呢?如果是她,我毫无怨言!可偏偏是那个季承戎。 这个时候,我依旧是自视甚高的,直到去了怪石,我才发现与那个女的天赋同层次的家伙也不少有——我以为的同层次。 他说:良材美玉,也不都是渴望被雕琢的,相反,越是差劲,越钟情于力量,例如你。 我无奈:别说的这么直白嘛。 —— 我再一次指着颜霄空荡荡的一条袖管,问他怎么弄的。 他不说,还斥责我修行偷懒。 妈的!扫兴!我哪儿有偷懒过?找理由都这么敷衍! 我决定再也不问了。 —— 夏氏兄弟在我的点拨下,也仁慈了不少。 真是可恨! 可是……重灵之地的诱惑,让我甘愿放弃矜持与自我。 等我在怪石修行有成,在走回我信奉的道路就好了! 啊,今天那个鹿奴,又把鹿看丢了,我想揍他,但看到他一身脏污与伤痕,我忍住了。 可不是因为仁慈啊,是我怕脏了我自己的手! 丢哪儿了!带我去!我吼他。 他点点头,转身跑得飞快。 等我一手掀翻那铁鹿的时候,这鹿奴——嗯,这个林祀风说了句厉害。 废话么不是!老子是要去怪石的,将来把季承戎的脑袋拧下来给你看!你就知道我不只是现在这么厉害!——我几乎是下意识就把这话对他说出来了。 说完还一阵担心,可别被神出鬼没的颜霄听到。 —— 我和夏氏兄弟带颜霄去了我们的密室,他坐在万伤桌上大笑:你们真敢干,不怕神明降罪吗? 可就冲他坐在“神明”身上放肆大笑,我们就知道他也不是个有多少礼神意识的家伙。 这个神秘的管事就此成了我们的朋友,我们都知道他很强大,因为他承认了自己是灵师,并且整个柰城没有任何一个灵师能感知到他的灵息,他们都以为他是个普通人。 他什么都没教我们,但他送给我们三个去怪石的额外名额。 人们只知道突然的一纸律令带来了绝好的消息,却不知道是何人慧眼识珠。 我们感谢他,无以为报。 因为我们也不知道能不能到达能够帮助他的层次。 那可是一名荣耀高贵的空寂卫啊。 “我真名颜嚣,是一名暗淡无光的空寂卫,你看——”某一天,他摇晃着空空如也的袖子。 世界太大了,高手也不是高手啊。 仁慈……暂时仁慈一下吧,空寂卫那么嚣张,都成了残废!但早晚有一天,我要飞跃九天,一笑苍生!——我在日记中如此写道。 颜嚣抢了我的日记,看过后还笑话我:小小年纪这么阴暗,真没劲,太不够潇洒了。 他打量我几眼,又摇头晃脑地沉吟了几声,就提笔加了几句—— 十二飞襟白,碧天卷琼昭,笑霄不够嚣,苍生不堪笑。 我却感叹:他居然不在意我对他用了“残废”的字眼。 也暗下决心,这辈子再也不要写什么日记了,记在心里就好了。 鱼跃篇,完。 真照1 天坎上的看门狗 果然,这世界,叫碧荒,果然,这里是重岳。 昨天,还在嘲讽“竞山锋”这个名字真俗气,今天,竞山锋已不是玲珑载体上的镜花水月,它近在眼前,而我,也将身赴其境。 ...... 果然,一切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这世界的一切都在按照既定轨迹运转,至少那些已成史册的是不差的,而我则是这早已预演好的世界实际上映中的唯一变数,我已经知晓这世界的一切最后,除了即将被我影响的。 来此之前,我从未想过真有“修行”之说,那盘踞身与心的灵力,荒唐又绝美得让我不愿撒手。 修行,修行,修行,修行,修……行…… 修行! 他们说,升龙境可以飞翔。 是啊,我比谁都清楚这件事。 而飞翔……是他的梦想。 也所以,这个世界可以飞翔啊。 我叫真照,来自碧荒之外,当我看到这里无边的壮丽,我觉得那些曾经才是梦。 梦里,他创造了一个真实的世界。 虚幻的我冒昧造访,碧荒啊,可愿接受我这位破轨者? —— 重岳最名之岳,莫过于破天峰,其高三百际,连云层都只能飘浮在山脚,天下第一,故又有别称“人间顶”,其景色也不外乎雄伟壮丽四个干巴巴的字,要想真的不睹破天而知破天之瑰伟,那么不如去那久负盛名的破天八百篇里挑几篇读读——对破天峰,千古无数文人墨客拈来写意到手软词穷砚穿墨尽【注1】,还乐此不疲,名家之于破天峰的作品,不下千百篇,所以有‘破天八百’之称,后世也常以破天八百来形容美好事物的极致程度。 如此奇峰,空然皇城便理所当然坐落其上。 和重岳国内或者其他国度那些历史悠久的大城一样,空然城也是个俯拾皆是名胜古迹的所在,至于孙氏雕山刻府的风格之震撼,举世皆知,自不必再提。 由于破天峰的高度,空然城不可避免的很冷很冷很冷很冷——啊,但因为城中无处不在的十日烛让这里四季如春,虽说十日烛造价便宜且算得上是取之不尽,但空然每日花费在十日烛的费用,也接近了上万金币,是不同于怪石须牙山谷天然便气候温和的大手笔,虽说重岳经济不是太好,但破天空然作为最高象征,必要的投入无可厚非,而其他的重岳城市就没得这般挥霍了,都是建于相对低矮得多的地方,哪怕是位列重岳七城之中的大城。 也因为太高,所以在多云的天气,‘平坦’地带的人们是看不到空然城的,这便又是所谓的云遮之城了。 空然之上,便是有顶上之顶之称的“飞天殿”了。 是的,飞天殿的位置在整个空然城的最上方,也是破天峰的峰顶,那是为重岳年轻的绝对天才们准备的修行之地,也是丝毫不差于怪石的重灵之地,只不过飞天殿的重灵不是天成,而是大修为者以诸多宝物造就的摄灵之阵。 那里云集了重岳最强的年轻一代,其中又多是皇室贵胄与大氏子弟,由此可见血统与灵力强弱是有很大关系的——而我恰好就不在此列,在这里,我没有什么显赫背景,只是从无尽山脉中走出的一个无父无母无任何亲人的小山民,由于天赋不错,得到了那个在未来大概注定会像我知道的那样悲壮死去的山凌子将军的赏识,得以进入飞天殿修行,这就是我来到碧荒后的大致。 哦,重岳的核心权力者,绝大多数都在飞天殿修行过。 飞天殿建立于重岳开国初期,因为资源问题,最开始是完全的皇室学堂,再后来也准许那些大氏选拔优秀子弟进入,直到通明帝时代,飞天殿经过一次巨大重整,能够容纳的修行者得到进一步提升,于是,飞天殿开始面向整个重岳的最优秀者。 而通明帝那一句煊威赫赫的“空然都里飞天殿,代代飞天冠重岳”,彻底让飞天殿成为了重岳每个年轻灵师心中的最高殿堂,大概每一个年轻灵师都曾有过下一刻便被那传闻中的“搜玉者”选中而后步入飞天殿最终一飞入天的幻想。 只不过数千年来,飞天殿内的尊贵血统者还是占大多数,上万年的优胜劣汰,让人族的整体阶级始终不曾有大的变动,并且由于飞天殿的重灵还是不够充沛,所以殿内常驻最多只允许三十人,这些人中,偶尔也有那么三个两个的是也有实力入殿的非大氏年轻人,可这类年轻人有时候不止有两三个,怪石重灵形成之前,多余的因为背景与运气而被飞天殿拒之门外的非大氏年轻人基本都会被分配到各大氏族最好的修炼场修行,也不算埋没。 总而言之,重岳还算公平,并不会打压低血统出身的人才,事实上,一味维护已有强悍血统高高在上的自私氏族或者国度,早就悉数败亡于过去了。 —— 飞天殿的殿门被叫做“天坎”,高八十丈,阔五十丈,可谓巨门,呈石中花型【注2】,花底有方形小孔,便是出入所在了。 天坎由诛灵石雕成,当年雕门的三十位修为不凡的孙氏工匠足足花了五年时间才完工,让有着“杯盏成宫,巧夺天工”美誉的诸多刻山艺人都耗时良久的天坎,并没有正常推理中妙到毫巅的繁复纹路细致琢磨,恰恰相反,它是如此的简约而端庄,在美轮美奂大气磅礴的空然城中,它恐怕是最朴素的建筑了。 这全都要归功于诛灵石的质地太过坚硬了,五年时间中,被刻山艺人们用坏的刻刀都堆成了一座刀山,至今存在于天坎门外不远处,在太阳照耀下,焕散出数不尽的点点锐芒,加之其中锋利灵力的残余,稍微久视便会刺痛眼睛。 诛灵石的特性正如其名,所有有灵力的事物不论生死,其灵力都会被压制并削减,一些弱灵者,甚至会被直接杀死,但对于化界以上的灵师而言,诛灵石的强度又变得不够看,而对于没有灵力的事物,它又是那么无害。 每个得到推荐入殿资格的不超过十五岁年轻人都必须在这诛灵门的压力下坚持一整天,过了这道天坎,才算真的得到入殿修行的资格。 这么大一块诛灵石,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是,很不好意思地说,我是整个飞天殿创立以来唯一一个在天坎之下待满了一天还活蹦乱跳的人,至于其他人,大部分都是被诛灵石折磨得倒地不起浑身抽搐直翻白眼了,少数还能站着,但也是摇摇欲坠,而就算是阿獠和媂娅这两位公认最强的锐士(锐士,是指代飞天殿中修行的少年少女们的尊称)在过天坎之后都是一副极度精神萎靡的样子。 之所以不好意思,不是说我多么多么低调谦虚不想出风头,而是因为那一天我完全感受不到来自诛灵石的恶意。 是的,天坎就像无视了我一样,完全没有‘迫害’我的意思,在天坎下,我依然感受得到浓郁的灵力。 大家都以为我是天才中的天才,可我后来的表现却配不上这个称呼。 于是,他们又以为我是有意隐藏实力——真是好笑,我要真的隐藏实力,那我过了天坎之后干嘛还要活蹦乱跳?直接躺地上装个半死岂不是更好? 啊,算了,被他们臆测为强大实力也是好的,飞天殿可不是个多么太平的地方,互殴决斗时常上演。 飞天殿内负责授课的“老师”们从来不是固定的,但最低也是三境宗师的实力,他们来自重岳各大势力,或是凶厉的边疆悍将,或是遮面的空寂卫队长,或是各大家族中声名鹊起的中坚,有时也会有升龙境的大人物过来讲授或者演练一些武学要领,例如大将军山凌子,只不过所有老师在飞天殿内是不允许动用与汲取灵力的,飞天殿的重灵与承受程度可是承受不住他们那样层次的灵师的攫取或发挥的,所以实际示范的时候,老师们会走出飞天殿,去往外围专门空出来的一圈领地,至于山凌子这般人物,则潇洒很多,直接飞得高过人间顶…… 无怪乎那句跋扈至极的“升龙一念比天高”。 重灵与良师,让我们这些少年少女们进步神速。 不同于怪石重灵,飞天殿可以让灵师一直修行到二境的极点。 —— 因为性格的原因,我一个人住。 只不过,其他人都在殿内指定区域居住,而我就比较惊世骇俗了——我住在天坎上。 这是山凌子将军在见到我丝毫不受天坎压制之后的提议。 解释是,利用天坎的重压,测试我的极限,并且以逆境加强修行。 于是,在其他锐士于天坎下别说运用灵力,就是感受灵力都费劲的大环境下,每日自由出入于天坎上下的我彻底成为了传说。 可我只觉得我像一条看门狗。 —— 我喜欢坐在天坎的顶端晒太阳,同时遥望飞天殿里的年轻人们,想着他们被划定的曲折一生。 范晓晓,也就是阿獠,那个时刻满面笑容的少年甚至在竞山锋中斗败了李牧疆这等不世出的天才,果然无愧跨境诛仙之名,可是,他却默默无闻地死在了血月浩劫的第一夜,无人知晓,如果不死,他也许也会是可以被记载入碧荒史册的顶尖人物吧——也不对,其实他已经被载入“史册”了。 只不过执笔者是个恶趣味的家伙。 山重,那个果然胖得像个球的三句不离吃的小眼睛少年。 齐师道,那个果然一副天生领袖风采的少年。 媂娅,那个果然美丽又冰冷的杀剑心的少女。 云之眉,那个果然喜欢吃云丝糖搞恶作剧的少女。 齐灭拂,那个果然同属于世上最不缺的狂妄之徒之列的少年。 齐雪满,那个果然…… 费迩,那个…… 月婕,…… …… 果然,那些人都像已知的那样活着,快乐与烦忧,没什么出格的。 而此刻鲜活的被称作天才也确实足够天才的他们,都会死于非命,死在相同的时代不同的地点,死在旷世的浩劫中,死在这神落历的末期,只是有的死得轻易,就像石子投湖,涟漪很快就消散,比如阿獠,有的死得壮烈,像陨星瞬华,炫目绮丽,比如识玄贞。 哦,还有那些齐聚怪石的年轻人们,相当一部分,都没能活着走出怪石,重岳本想借怪石重灵跃升帝国,却想不到这个小小的南部边陲之福地成了多数有天赋的年轻一代的坟墓。 血月自四月诞生,初升于重岳王朝,灾变的脚步轻巧而稳定。 历史没时间在意任何一位死者的经历与憧憬并为之哀鸣哪怕一声。 可我在意过,还曾和梦中的造物主争吵着“既然都要死不如不写结局”那样的事。 …… —— 其实,这里的故事,也是无趣,这里的生命,也奇妙得毫无新意。 左手握住无鞘的刀,剔去右手的腐肉,而后改换右手握刀,等待左手的新伤化腐,这就是一成不变的生命,时刻迈向无差别的陌生未来,是直线也是圆,无论是梦还是现实。 “竞山锋过后,血月浩劫就要来了啊……”我有种重复玩一个无聊游戏的感觉。 而我是这游戏中的最新添加元素。 夕阳的逆光中,刚刚在决斗中战胜齐灭拂的阿獠在殿峦中一闪而过。 嗯……至少,还能飞。 —— 注1:砚穿墨尽,形容再怎么描绘也不能极尽事物的特征或者学习刻苦,这是我的又又又……一个自创词汇,所以这样的词汇在前面其实还有很多的,也所以,亲爱的某某某,看到一些没“学”过的词,不要总想着可能是自己积累不够,也很有可能它们本就是被本人创造出来的新的词汇!【骄傲】补注:其实没什么好骄傲,因为它们并没有多么精妙。 注2:石中花,独特的一种稀有玉,生于石中,附有灵力,天然便为各式各色的花型,是构建飞天殿摄灵阵的基础材料,又有传说,石中花是神明穹风最喜欢的食物。 真照2 夜月下的风鸟檐 于飞天殿修行的年轻灵师有一个特定称谓:锐士。据说是从世界中心帝国借鉴而来的称号。 飞天殿中设一道台二武殿三寝楼四常宫。 一台,指峰顶的观道台,登台而望,天空深远,万岳朝拜,传说,当身负大机缘气运者登顶此间,静观那无穷无尽的峰峦,待得眼中山川尽化幻景流沙,便会听到森罗万象的空无寂静中传来缥缈的神音,声声都在诉说着飞临天宇的无上境界,从而飞天成圣,是谓:静观万重岳,空寂道飞天。 多么令人神往,可惜——是假的!这不过是让锐士们更努力而已,不过登天地最高峰而望碧荒山河这种事,确实很会让人心情舒畅胸怀开阔的…… 所有锐士当中,只有阿獠最不信这个传说,理由很简单:我这么强,都没听到神音,这种事,岂能是真的? 然而事实上,他常常晚上偷偷跑去观道台,耳朵竖得笔直,几次都屏气到脸红耳赤。 第二天他通常会暗骂:祖宗是骗子! 二武殿,指武决殿与死决殿,前者为锐士之间的证道决斗之所,而当锐士们之间产生矛盾的时候,也多以武决来“调解”,后者为锐士之间的证道决杀之所,只会在锐士双方恰好产生不死不休矛盾的时候启用,并且要通过一系列严格请示历经包括皇帝陛下在内的各方势力考量批准后才会允许在死决殿以执行生死较量的极端方式来解决,毕竟每名锐士都是重岳宝贵的财富,锐士的未来,最差也基本可以成为三境的精英宗师。 不论武决还是死决,似乎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简单的——打。 常人或许会以为温和的方式比如想办法让双方我握手言和不动刀兵更胜一筹,高位者才深刻明白武力解决问题的智慧性,温和只是适当时候的辅助而已。 在这个充满灵力修行为权的世界,温和从来都是强大存在的锦上添花,而重岳更是极端的武力信奉的国度。 修行之途不舍残杀之道,而没有力量的温和最容易被残杀。 温和是好的——当世间只有温和之人的时候,可这是痴心妄想。 我好像说远了,反正,这就是你一贯的态度了吧,我很确定我没有偏离你思想的中心。 嗯。 武决常有,最近一次是昨日黄昏格拉家族的阿獠对阵齐氏齐灭拂,阿獠胜出,齐灭拂轻伤认负。 而最近的一次死斗,也是十年间的唯一一次死斗,是大约一年前刚刚来到飞天殿且是低血统出身的媂娅对阵名门山氏山限晖,媂娅胜出,山限晖伤重身亡。 三寝楼,三座居所类建筑,分别是展楼,扬楼,望楼,一座十层,总共正好三十个锐士的位置。 只不过属于我的那一层,基本处于闲置状态没什么用,我已经习惯了住在天坎上。 还有,那一层之前是属于是山限晖的。 四常宫,指业道宫,药宫,虚笃宫,乱神宫。 业道宫,讲学之宫,只不过由于锐士本身也不过三十人,所以老师们讲学之时常不限于此宫,偌大飞天殿,哪里都可以是宣学地,所以业道宫更像个形式产物。 药宫,疗伤之宫,内置灵药,锐士厮斗受伤后,可靠此地灵药治疗修养,不过也因此,药宫也有耻辱宫的别称,因为受伤往往代表战败。 所以每一个锐士都极其反感药宫,但每一个锐士都去过药宫,哪怕是阿獠与媂娅。 虚笃宫与乱神宫,合称双极宫,都是极端修行场地,前者极空极静,身处其中后很容易就能够体会到无所不在的无极无限浑然天成无所惑之感,属顺势修行,后者极乱极动,身处其中后很容易就会被无穷乱音杂相所扰心乱神,若能于此间守心,亦裨益良多,属逆势修行。 不同于重灵之于修行的安然,双极宫的修行一旦成功往往能带来巨大的飞跃,重灵超越寻常,双极却是超越重灵的所在。 所谓修行,并非大道通天无阻无碍,而是小路崎岖荆棘遍布,外力的伤害可以人为拔除,但要撞开自身内在的屏障却很有可能头破血流,但撞过去之后就是另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于是理所当然的,双极宫都很容易让身处其中的锐士走火入魔,只不过前者是让人永远的沉醉在虚无缥缈的安谧中直至死亡,后者则是彻底乱神而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可悲疯子,并在狂乱中暴亡,所以入宫前,也需要特别请示才能解除禁令。 双极宫可以说是重岳急功近利,因为自久远之前双极创建以来,确实‘害’死了为数不少的锐士,但不可否认,那些走出双极的锐士,总会脱胎换骨。 不过,双极的启用率,比死决宫还要低,毕竟,走进双极更像是送死,据统计,大约每五十个进入双极的锐士,只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由于飞天殿本身就是重灵之地,无处不是绝好的修行地,所以除双极外不设特定修行场所,每一位天才的年轻灵师可以随时随地修行。 嗯,我进去过一次,然后就像过天坎一样被无视了,我没死也没疯,当然也没脱胎换骨得悟真道。 因此,其他锐士们看我的目光更忌惮了,大概他们是在想:双极的修行都不能让他觉得困难,并且也没有让他的修行寸进,这厮的天赋可能太高了,他看待双极也许就像玩一个简单游戏吧。 这下子他们更加以为我比较低调了,以前好几次武决殿的失败,也被他们传成:这厮是故意输的,还输得那么逼真,果然是个高手! 可我却开始怀疑我根本就没有“道”的潜质,不被天地道则承认和否定,只是空有一个锐士层次的天资而已,只能以这个级别的资质一成不变地前进下去,不能像别人一样通过一些试炼或对决之类的就可以获得额外的甚至强大的修行灵感不凡武学。 因为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能成为灵师并进入飞天殿恐怕都是碧荒对我过于抬爱了。 我越想越觉得我想的是对的。 不过,我进双极根本就不是为了修行啊悟道什么的——修行也好悟道也好,这不是痴人说梦么!本来这些也不过是我和他胡乱捏造的,就像其他的那些水平或高或低的创造者。 我可太熟悉这世界了,我要的是飞天殿里的一件宝物,那是惘界为数不多的遗兵之一,虽然那次没能成功得到,却已经有眉目了……又不过,除了宝物,我其实还是带着那么点儿修行啊悟道啊什么的想法,当然,双极一行后,这想法破灭了。 哎,轻轻为那个可怜的齐师道叹息一声,因为那宝贝本来是属于他的。 我已经改变了碧荒这一方小小角落的微末走向,没了飞天殿的奇遇,也许齐师道活不过他本应活到的年纪了,也说不定齐师道会成为三十锐士中唯一一个迈过浩劫的人呢。 也许……他们都能活过这百年灾难呢…… 毕竟,我已经来了,哪怕我所能干扰的命运再细微,也已经是改变了。 而且整个世界环环相扣密切相连。 因我而生的改变,看似平常,实际上最终却有可能会演变成天崩地裂的变革。 就像一部书的几行字被抹去了,谁也说不准会重新增加上去哪些字,而那些字所能影响的,又有多广阔,除了被设定得太过变态的家伙,例如剑不世,或者那个连我们都没构思完整的狱界之主。 可那也是设定而已,真的就能“除了”吗? 啊,说起剑不世,想象一下,那本是个被凡人描绘出来的虚构的神,而我,其实才算是真正的神,可现在,他是真的,我却半点神的样子都没……嗯。 齐师道,所谓师道,自然就是“师法于道”的意思,这么大气的名字还是当时我帮忙取的呢,怎么看都不像个连几百年都活不过的人的名字啊,祝愿他能够在已经被我这个破轨者干涉的碧荒的历史上搏个昙花一现吧…… —— 我总是想,我会不会真的就是碧荒的一个小小生灵,过去的一切,真的只是一个梦。 但那梦太真实了,加之碧荒在某些方面于我的无视,例如天坎和双极,更貌似可以说明梦才是真实。 或许都是真实,只是我不属于这里却来到了这里。 那我们究竟是怎样一回事才能凭想象创造出一个本来就真实存在于另一个时空的世界的呢?真是茫然。 想着想着就头疼,就不知所措,就想跳下天坎!也许会飞起来,也许会摔死然后回到那个“梦”中。 然而我只是保持在失眠的状态坐在天坎上一动不动地遥望飞天殿,啊,飞天殿的布局,真像梦里的某个乌龟。 夜晚的飞天殿被十日烛照得温暖明亮,我的居所周围也有这种烛,最开始见到十日烛的我还惊讶过,十日烛燃烧起来竟然有淡淡的类似于水仙的香味——这是梦中我和他不曾设想过的细节。 类似的细节我已经体验过很多很多了。 所以果然——那真是个梦么? 转动眼睛,一遍遍扫过那真实的飞天殿,居然还看不腻,所以——他妈的那到底是不是梦?梦里我们把这个叫做碧荒或者惘界又或者绮澜的天地想了一遍又一遍,画了满地的图,却从未想过它是真的,而且就在我眼前,就在我身下! 他妈的!我站起身,强忍着跳天坎的冲动,走到十日烛前,伸手探进那雀跃贪婪的金色火焰。 真疼!哈哈哈!快醒来吧!这里那么真实,我想说给你听啊! ……我捂着我烤肉般的手走进了药宫。 几乎天天都待在药宫研究药理的那个叫做湛荧的小姑娘就开我玩笑:“这么香,你也忍得住?不咬一口?” —— 又是失眠,最近几天真是看不开啊,虽然按照以往经验知道很快就会过去,但下一次“失眠期”总会到来吧。 看前面飞天,看后面空然,看天上银月,看地下——天坎的表面没有什么好看的,粗糙的就像麻衣的纹理。 看一个蹑手蹑脚鬼鬼祟祟的身影冲观道台的方向而去。 阿獠。 看一个公然睡在业道宫前的空地上的脏兮兮的小胖子流出幸福的哈喇子。 山重。 看那个扬楼第三层的少年——果然躺在风鸟檐上。 白阙——我简直太熟悉这家伙了。 —— “那里的风景是不是很好呢?”我明知故问。 “哦……哦?” 白阙似乎才发现我的到来。 “肯定是吧,那个角度刚刚好。”我又说。 白阙终于把头偏过来看我,眼神似乎不是太友善的样子。 “因为被看穿心事而不悦了么?” 我都觉得我有挑衅的嫌疑了。 “没有——好像你看穿了似的。”他面无表情。 “风鸟衔月。” 他像被重击了一般,单手撑着瞬间坐起来,半个身子都面向了我,眼神相当的不善了。 果然。 —— 我是知道的,每月的第十二日的凌晨整,从他躺着的风鸟檐斜向左望去,会看到月亮正好嵌在相隔大约两百来步的望楼第七层的一角风鸟檐的鸟喙中。 风鸟衔月,这是我为白阙设定的痴情一面。 望楼第七层,住着他喜欢着的女孩,许静炎。 可他只是喜欢着,却不敢说出来。 我想,我得点拨点拨这小子,又是做好事,也是为了我自己。 —— “不想改变一下吗?”我问。 “你真的知道了?” 只一眨眼,他就站在了我身前,他白灰色皮肤在月光下显得很冰冷。 身形修长,黑色短发,精神的五官,一身得体简练的皇室白织,恰如梦里描摹又更胜。 “当然,我还知道你其实看我不顺眼。” 他像是松了口气,“你果然不一般,这都被你发现了……怎么改变?” “大方表白嘛。” “嗯,没想到你这样深藏不露的家伙也像阿獠一样无聊,我要睡觉了,回见。” 他转身就走。 “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就算再也见不到,也不会后悔现在没有袒露心扉吗?” 他停下了,背对着我。 “谁知道呢?也许说了也没用。” “所以啊,总是也许也许的,才是真的无聊又傻,她就像风鸟嘴里的月,始终会离去,抓住她,然后做个不松嘴的风鸟,长相厮守啊,那多好,嗯,我觉得你一定能抓住她。” “你觉得?” “你刚才可说了呢,我深藏不露——比你想象的还要更加更加更加的深藏不露!” “……太晚了,早点休息吧,真照。” “好的。” 我的确很熟悉这个世界,不过,早晚我也会彻底看不到它的未来吧,因为我的存在。 那样也好,不会孤独,凡事一眼到底,那就跟死的差不多,如今的碧荒,苍白无趣,跟一个被扒光的美女一样毫无秘密可言。 或者——跟大人眼中的小孩子一样毫无秘密可言……? 反正,现阶段,只有我一个——是真的活着的完全不在既定轨道之内又能看透轨道之内的,而且我所能看到的,应该比剑不世还远。 不过,按照碧荒的上限,我撑死了也就是个升龙境吧,活个一千多年也就到头了,千年,我所能改变的应该没多少,是啊,未来应该还是那个未来,大体不会改变的,我一个升龙境,掀不起多大风浪的,也许那些改变就跟没有似的。 可浪花虽小,毕竟存在过啊。 哎,我梦中的挚友啊,待你终于想起尘封的笔记,是否会发现凭空出现的奇怪痕迹呢? —— 注:风鸟檐,就是风鸟形状的飞檐啦,大大的完全可以躺上去看风景啊,就算在上面睡觉也很好啊,因为展开的风鸟双翼很好的就可以护住身体不掉下去啊,不过舒不舒服就不知道的啦我又没躺过,又不过不止白阙一个,阿獠啦齐师道啦媂娅啦什么的啦,闲着没事也会躺一下的啦,可能那样更能凸显某种出尘风格的啦…… 真照3 望楼中的失心牌 在碧荒生活了十几年之后,我终于可以确定,大概是由于我不属于碧荒,并且我曾经所在的梦中世界与碧荒世界的巨大差异,所以,我在碧荒所能受到的来自其他生灵或类生灵物体的伤害仅限于最单纯并且直接的物理性伤害,而所有的诸如威压类阵法类封灵类精神类灵魂类幻觉类等等的攻击对我通通无效。 我的存在不完全遵循设定——呃,或者说碧荒法则。 根据法则,每个灵师的先天灵源所能衍变的灵力都有固定的量,是被规定死了的一条,骸生以来也只有墨世之光的剑声对这一法则造成了破坏,量不变,但是质却可以经过后天道则的领悟而更加强大,而且道则是没有尽头极限的。 可我也完全感受不到什么道则更学不会什么锻炼提升灵力的法门,但我不用修行任何,每天就是闲逛,灵力的量与度却也都在按照我拥有的资质的一般进步速度而进步,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把日渐庞大的灵力使用出来而已,至于来源啊原因啊什么的,我不关心也管不了。 所以我的武学根本算不上“武学”,向来就是乱砍乱刺,没什么技巧和转化,也属于单纯的直接的物理性伤害——不过跟其他灵师的此类伤害相比,他们因为修行的缘故而灵力凝炼,常常用比我少几倍甚至十几倍的灵力就能发挥出跟我相同的伤害。 我只是厉害在灵力够多浪费得起而已,大家的境界相差无几,可我的先天灵源很强,同境之况,我的灵力比他们多得多。 我猜,我之所以学不会什么武学,就是因为碧荒世界的所谓武学,就像风华诀啦剑吞啦瞬崩剑术啦灵予剑术啦什么的,本来就全都是胡诌的,就只是单纯的“设定”,本就没有什么太仔细的“具体”可言,就像是造物主说有,那就有了。 我本不属于碧荒,所以,‘无中生有’,与我无缘,虽然我很好奇那些“有”,在其他灵师而言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形式或感觉。 碧荒常有我不知道的设定,例如十日烛的香气,这让我产生无比的真实感,可也仅此而已,不过是些细节,在碧荒生活得越久,我就越清晰,那个梦,也不是梦。 无论怎样,从飞天殿开始,我喜欢上了破轨,我想让这个对我而言的死亡世界,彻底活过来。 我想改变整个碧荒的未来历史与格局,不论它是四分五裂的战争还是白鸽纷飞的一统。 既然已经与碧荒共存,那就做一个真正的碧荒生灵。 好吧......也正如我之前想过的那样,上面这样的想法也不过是想想而已,我能改变的,只能是很少很少的一部分吧。 —— 自信而不张扬,开朗而不癫狂,我属于那种最平淡无奇的正常人。 多数人是喜欢这类正常人的,所以我跟多数锐士的关系都还不错。 今天的闲事是邀请几个锐士玩失心牌。 位置是属于我的望楼第六层。 时间是清晨,由于比较早,所以目前只来了识玄贞和米珞两个,也因此,三百一十张牌的游戏,我们一局还没玩完,尽管识玄贞玩失心牌很厉害,也没能在机遇多多的三人场上快速把我和米珞逼至“失心”。 失心牌,越玩下去变化越多,最终会逐渐有人记不住走向和转换变得满脑子乱麻理不清从而直接崩溃,所谓失心牌,又别称“疯牌”。 失心牌可各自为战,也可互相联合,因为后者规则的存在,识玄贞这个失心高手有过来同我们一起玩的兴致,而我们其他人也有和识玄贞一起玩的胆气。 虽然在梦里失心牌这玩意儿是我设计的,但我玩失心牌最差劲,所以联合时,我常常被分到和识玄贞一组——识玄贞看我的目光从来都是饱含鼓励与跃跃欲试,因为对他来说跟我一组就是最考验锻炼他技术的挑战。 识玄贞是飞天殿中我最喜欢的角色之一,他跟我一样,出身普通山民,为人老实,修行刻苦到极致,只是资质在锐士中属于最末等,过天坎的时候,他完全凭借强大毅力与过人体魄硬撑了一天,还差点死掉,最开始的时候有很多贵族觉得识玄贞入飞天殿太过勉强不过是凭借一腔血勇,论天赋,远不到能进入飞天殿修行的程度,提议在贵族优秀少年中重新甄选一人。 奈何大将军山凌子力排众议,认定“过天坎即入飞天殿”的规矩,并严肃陈词“不以血统论强弱,而以强弱论血统,识玄贞的平民血统,绝胜多数贵族,那么,他就是贵族”,加之确实没有能够过天坎的贵族少年了,故而识玄贞有惊无险进了飞天殿。 “努力也是一种天赋,而且是最优秀的天赋,飞天殿是个武力至上的地方,不会每个锐士都对你的努力另眼相看,他们可能会挑衅与侮辱,应战与否我不过问,但是我保证,在你走出飞天殿之前,你的试炼也只在于锐士之间,你只需要努力修行,我觉得早晚有一天,重岳会再添一支声名显赫的贵族,识氏——很多年以前,我也不被看好,可我最终打败了山氏所有所谓天才。”顶住一切外在压力的山凌子曾对识玄贞这样说。 也因此,识玄贞分外感激山凌子之恩。 识玄贞唯一的娱乐就是玩玩失心牌,他玩牌的技术相当不错,远远强过我这个失心牌的设计者——当然,重岳设定里,失心牌的创造者是千年前神落事件中位列第七帝将的重岳佐督王白枫礼。 不过关于识玄贞的设定,并没有“玩失心牌很厉害”这一项。 我更加确定这世界很多细节并不被我熟知,所以它应该还算是活的,只是大方向不会变。 就像过去的历史,就像最近百年间的四月内乱,就像近在眼前的重岳竞山锋。 唉,真不希望识玄贞的结局也会是这样没有变化。 也正因为诸多不曾知道的细节,碧荒更像个真实世界而非闲人幻想。 在怪石举行的竞山锋开始之前,识玄贞和齐师道应该会一同进入双极,哦,双极和失心牌一样,也是白枫礼的造物。 识玄贞入的是乱神宫,齐师道入的是虚笃宫,两人都成功活着走出来并有巨大斩获——不过,齐师道的收获因为我的缘故已经可以确定会缩水很多,在他进入之前,我一定要想法子拿到那件东西。 而识玄贞得到了乱字印中记载的白枫礼的武学传承。 轻轻瞥一眼识玄贞放置一旁的那柄巨剑,我不禁感叹,如果他早点得到秘藏于乱神宫中的乱字印就好了,以他的刻苦,哪怕早一刻钟,就能在浩劫中死里逃生也说不定。 识玄贞的灵力特性是暴~乱疯狂,同白枫礼类似,如果他不加隐藏的话,普通人仅仅是靠近,就会有针扎剑绞般的剧痛,而失心牌和乱神宫的存在足以证明识白二者极其相通,虽然虚笃宫的特性看起来完全不与此关联,但白枫礼有言:乱神至极为虚笃,虚笃至极为乱神,双极其实就是一极,无分彼此,可很多人不能于颠倒中自如,所以,入单极而能出者,天才,入双极而能出者,神才。 史记,白枫礼最终彻底成了一个疯子,一夜之间杀光了那一代的锐士…… 到底不是神才,或者说他没有一直保持着神才之才,岁月,经历,总会让人不断变化。 可他却创造了双极。 奇怪吧?这是身为设计者的我都不能了然的地方,因为设计者也不可能处处圆满,通常只能以神秘类传说类或题材转移或干脆忽略掉来草草了结。 可我已在碧荒,说不定那些我们故作迷阵的设计,都真的有确切的来龙去脉。 因为暴.乱的特性,识玄贞完全没法修行一般的冥想定神类武学。 而因为重灵,所以锐士们睡觉的时候都可以进入冥想修行而不用担心睡眠不足,事实上,以锐士们出类拔萃的资质,虽然还不到化界,每日就已经不需要太多睡眠了。 两相对比,识玄贞的修行程度显然不够看,所幸,为了弥补不能冥思修行的缺陷,他很早就摸索出了无意识修行的方法,睡眠状态下他的身体依然可以保持不间断快速有规律的挥剑练习,以不断地剧动修行来代替定息修行。 当然,普通人要是这么玩,早练死了。 而识玄贞通过乱神宫之后,一语惊人:也没传说的那么危险,我反而觉得挺简单的,没什么波折。 不过幸亏这话他只对山凌子一人说了,否则巨大的危机可就要降临在他头上了。 因为这表明他有可能成为第二个疯掉的白枫礼,尤其是他的武学本来就处处透露出暴.乱疯狂的特质,乱神宫一行的具体若被众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那群自命不凡的贵族绝对会立刻要求处死他。 山凌子也不是不担心第二个白枫礼出现,但他还是选择给识玄贞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他是个儒雅的人,向来宽厚贤良,不喜欢以权力去武断一切,尤其识玄贞那么努力又那么老实巴交的一个少年,他也只是展露武学的时候会凸显暴.乱端倪,可暴.乱这种事——决斗厮杀的时候,很多人都会打的暴.乱甚至暴戾。 所以,在山凌子的属意下,识玄贞换了说法轻松掩饰过去了。 有的人会恶意揣测对战中的平民识玄贞属于“越卑微越疯狂地想证明自己”,却不会有人通过他而联想到白枫礼,再者说,白枫礼何等人物,其天才程度的确不是现在的识玄贞能媲美的。 “玄贞,武学只是一种能力的体现,谈得上强弱却说不上好坏,而你本身,要做一个善良正直的人。”山凌子曾如此对他说。 “嗯。”识玄贞一手执牌缓缓敲打着另一手的手心,轻轻沉吟一声,眼神慵懒,如山中细风。 米珞把手中失心牌一洒,如释负重般地叹口气,“真好,你又赢了。”少女的脸上露出疲惫之色,明显这一局她十分认真了。 而我早就败了,后半段单纯就是看他们俩玩。 “我来了!” 一个窈窕身影从窗户外闪烁进来,带着清清淡淡的牵星草的香气。 “真照,姐姐就看你顺眼,你和我一组!” 许静炎,这个从不走门的玩失心牌的技术仅比我好上那么一丝的武力强大的女孩子顺手扔给我一枝纯白的雏离花。 眼看着雏离花向我飞过来,我还没来得及躲开,就被她猛然瞬身勒住了脖子。 “嘿嘿,想跑?今天姐姐跟你同生共死哦,开不开心呀?” “不开心——又没请你来玩。” “知道的知道的,姐姐跟你这么熟了,不请也要来啊!” “别这样,我已经明确跟你说过很多次了。” “你说呗,任你说——我不听就是啦!” “你!” 可悲,我用尽力气依然扳不开她看上去柔弱娇嫩的手臂。 ……嗯,白阙这个没骨气的还没表白吗?! 真照4 我是始终 失心牌重开,我和许静炎、米珞三人一组对识玄贞一个。 一边玩一边开始聊天,除了许静炎挨我太近以外,还算惬意。 许静炎漫不经心地看着牌,“听说过阵子有场全国大比武,叫做什么争锋的,有这事?——别挪了,回来!” 我拧眉作生气状,“我讨厌牵星香。” 她不由分说把我拽了回去,而且离她更近了,简直就要贴上去了。 “真照,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应该学着接受女生的示好,别这么不解风情。” 我?! 我开始想念天坎,至少在那里,不会被骚扰。 哐!门忽然被一脚踢开——“听说了吗?那场怪石的,谁与争锋?你们已经开始玩了啊。” 是齐灭拂,而他身后还跟着赵云埋,再加上识玄贞和米珞,这四人是我在飞天殿最好的朋友,也是此次我邀请的全部。 “是竞山锋!”赵云埋纠正道。 “无所谓,反正都争不过我!” 说着,齐赵二人悠然也落座。 我盯着齐灭拂,佯怒,“又踢门,下次再这么没礼貌,就别来了!”相比较下,齐灭拂的行为比起许静炎跳窗而入要招人厌得多。 不过鉴于他的设定就是不懂礼貌张扬跋扈,所以我也完全能理解接受,毕竟在我看来,这不怪他,而他重情重义的性格,也是我与他要好的关键。 齐灭拂点点头,一脸嚣然不加掩饰,“踢坏了赔你!” 威武阁齐氏,凭借锻造之术起家,富甲一方,武力也相当了得,这是齐灭拂动不动就敢无礼的底气。 “竞山锋?”许静炎问。 “嗯。”赵云埋抚了抚头上的红色缀花箝,接话道,“据说重岳所有的优秀年轻人基本都会参加这个——就像一场超大型的武决,嗯,具体规定还不清楚,不过肯定会有很多人,也肯定会死人,所以,是武决也是死决。” “要我说,这什么争锋,不就是飞天殿内部争锋吗?前三十名不必想了,飞天殿占了!”齐灭拂自负满满。 “不好说吧。”米珞道,说着还抽出一张“可越空寂”递给许静炎,“这局有机会!” 许静炎一笑,“这个也不好说!我现在已经有点懵了,更别提真照这个笨蛋!” 米珞看向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冀。 我努努嘴,想反驳,但许静炎说得又确实没错。 我不像许静炎那么没心没肺没输赢观念,所以米珞的目光我不敢面对,我也不想让她失望啊。 “也许,也许能赢呢。”我一边说一边偷偷给识玄贞使眼色。 识玄贞看到后,立刻懒懒地微微点头,又左手支颐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来掩饰。 好了,识玄贞已经答应放水。 “怎么不好说?”齐灭拂不高兴的神色像大雪压山,“重岳还有比这里更强的修行地?嗯?” 米珞弱弱地点头,眼神无辜又和善——第一次接触这个小丫头的人一定想不到她的设定是外表柔弱心中却带点儿腹黑骄傲的。 “除却飞天殿出身的我们,怪石重灵出身,战场厮杀出身,以及一部分隐于各大氏的天才——都不能太小瞧了他们,不过嘛,飞天殿整体最强是肯定的,最顶尖的角逐,也应该属于飞天殿。”米珞说。 齐灭拂脸色稍缓,很罕见的没有固执己见地叫嚣,还微微愣了一下。 许静炎立刻发问:“怎么?灭拂,有想法?” 齐灭拂瞥她一眼,又环顾四周,大家都在看他。 “有的。”他说,“我的想法是,米珞说得对,因为忽然想起了那个山见云,我祖母说过,那的确是个几千年难得一见的绝对天才,假以时日,哪怕放在中心帝国都可以占据一席之地,可惜,他死了。” 气氛一时间有点沉。 “山见云啊......”赵云埋长叹一声,“听说,他七岁入飞天殿,入殿第一天,武决连战九人全胜,吓得其他锐士都不敢战,没多久他就离开了飞天殿……” “那又怎样!”齐灭拂回归了那副自满模样,却又忽然低眉垂目,“还不是去往战场,结果不到两年,就死在了豁沐走廊,真是重岳的悲哀……” 众人皆心有戚戚然,尤其是赵云埋。 赵云埋有个年岁相差不过半月的堂兄,其名赵刀虏,而他之所以能进飞天殿,就是因为赵刀虏把这名额让给了他,而未入飞天殿的赵刀虏也去了豁沐走廊,至今已有五年未归,也未死,听闻在那座吃人的大坟中闯出了赫赫名头,赵云埋深信,也许赵刀虏不够山见云那般天才,却也绝对是个不逊色于飞天殿任何人的顶尖“锐”士。 死在豁沐走廊,不能说明天赋差,而还有一种比任何修行天赋都要更强的天赋,叫活着。 堂兄已经在那里活了五年了,想到这儿,赵云埋一阵心悸,忍不住习惯性抚摸着自己头上的红色缀花箝——这是一家之主的象征,赵云埋是私自戴上的,不过由于赵家家风松散,倒也没什么人责问他,只道是有志气,当然,他也确实是竞逐家主之位的有力人选。 又想起小时候一起偷鸡摸狗的快乐时光,好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哎!刀虏这家伙,以后要跟我争家主之位啦,只是不知道这竞山锋他会不会来。 摸着摸着,赵云埋噗一声笑了出声,刀虏可是个光头,恐怕这辈子都戴不上这缀花箝了,加上刀虏的个性如果没变的话,他应该也对家主不上心的。 赵云埋觉得轻松了些许,并且惭愧——轻松不是因为能力强大,而是因为赵刀虏的不争,而且还是不确定的不争。 “唉!”所以笑着笑着,他又叹息一声,只觉得自己好丢人。 其他几人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赵云埋。 “失心牌还没玩,你就疯了?”齐灭拂问。 “哦?哦——没,没!”赵云埋收敛一下表情,“只是忽然想起了我一位堂兄,跟我同岁,他也在豁沐走廊,五年了,都没死,厉害吧?对了,他叫赵刀虏。” “赵游倒是如雷贯耳——赵刀虏,没听过。”许静炎说着把手里的失心牌全部洒了出去,“不玩了,没劲!” “不玩了?”我正觉得形势一片大好,“有机会赢啊!” “赢什么赢!想多了你!” 许静炎不由分说抢过我手中的牌,也扔了出去,然后一把搂过我,笑嘻嘻问赵云埋:“你这堂兄,会不会来竞山锋啊?长得好看吗?有真照一半风采吗?” “他没真照好看,但肯定比真照厉害——这是实话。” “那就好——这样的话,到时候如果他来,我揍他不用犹豫!” 赵云埋欲语还休,愣了一会儿,道:“那就拭目以待。” 我挣扎着,“你先放开!” 她一把锁住我的脖子,勒得我呼吸困难,又看向识玄贞,“玄贞这厮不老实!当姐姐我傻?谁用你让了?瞧不起我啊?啊?识玄贞!” “你,你放开!” “叫一声姐姐听听!” “姐姐!”我觉得我比白阙还要没骨气。 许静炎充耳不闻,但脸上的得意愈发生机勃勃。 识玄贞摇摇头,无所谓的样子,“不玩就不玩了。” “你俩别闹了,不玩了怎么行?我们刚来呢——重开重开!”齐灭拂嚷嚷着,赵云埋自然附和。 “就是,我们可是修行都放下了,嗯?米珞?干嘛呢?看你这一脸茫然的,傻啦!”赵云埋推了推一动不动眉头紧皱的米珞,“该不会真的失心了吧?” “让……”米珞喃喃,似乎还沉浸在“失心”的混乱中,“啊!怎么可以这样,他有意让我们了?!我怎么没感觉到?天啊……对,确实,让了,我只是,想了很多,不止是我的牌路,我想到了一些……我好像稍微能追上点儿玄贞的思路了。” 众人皆同情得看着他,米珞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认真——哪怕在完全不必要的领域。 所以她常常烦恼,因为人不可能精通一切,就像武决殿中,识玄贞打不过米珞。 “又疯了一个!”齐灭拂抓起一张牌,闭眼道,“我猜,是空寂无礼!” 睁眼一看,是重岳有法。 “晦气!” 我们都笑了,齐灭拂的梦想,是做个空寂卫,最差也要是个百人队长的那种。 失心牌再开。 可还没分组,就有一浩大温和的声音响起在我的心中,随着其一字一句,我从震惊转为狂喜,我早就想知道我的存在对于剑不世而言是怎样的了。 “人是会慢慢长大的,心也会一次次消亡重生,变强变弱,变冷变暖,就是不会变质,大家都奔跑在失心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谁也别笑谁——我叫剑不世,来自未知的朋友,你杀死了我眼中透明的碧荒命运。” “你如何得知我来自未知?”我虽然孑然一身,但我有父母,只是他们都死了而已,正常来说,我依然算是碧荒土生土长。 我们开始在心中对话。 “就像我知道这个世界,如此而已。” “嗯。” “可我看不到哪怕一刹那的你的未来,也看不到你心中所想,而你的存在,让我越来越看不清碧荒的命运了,至少,不像以前那么远了,而且还在缩减。” “你现在在哪儿?羽墟吗?” “嗯......你果然是个有意思的人,从你诞生起,我就开始观察你,我发现我对你一无所知也无从知,可你却对这世界清楚得很,至少目前如此,就像这世界是你创造出来的一样,一个人如何会不清楚自己的造物。” “不对吧,我看着这里的风景,也无比震撼呢。” “可震撼之前,你都在刻意寻找,无论人事物,就像你知道他们存在着,但却又确实不曾见过,而惊讶震撼之后,你眼中总会浮现出茫然,然后就是看破一切的淡然平静。” “所以,结论呢?” “如果你是创造者,那么你又太弱了,甚至不能脱离碧荒之道自成一道,就像弱生强,低生高,而且差距之大,绝对算得上万古第一的矛盾了。” “破道,你说得轻松……你准备怎么处置我?” “我无所谓你,只是有问题想问你。” “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你叫什么?我想知道的是你的真名,不方便的话,可以不说。” “没有不方便,只是不想说。” “你是不是创造者?惘界的创造者,然后你又以某种‘道’,复活于此?” “也许是吧......或许,我就是你们想了解的“始终”,或者说是始终之一,可当我来到这儿之后,我便不是“始终”了,我和另外一个人在另一个世界创造了这里的一切,包括你,可我们想不到这虚构的一切会真实存在,其中究竟,我也不清楚,也许这一切根本不是我们的造物,而是另有缘由......” ...... “倒笛急吹,换一眼醉,此生不见,换一眼泪......我想念我的师尊了......其实我还是不信。” “哪怕我知道一切?” “你知道一切?狱界之主都不敢如此说。” “是啊,也确实,很多细节我其实也不知道——这里太真实了。” “无论如何都走不出创造者给的道,哪怕生与死,这种事——你信吗?” “……” “为了自由,我不信。” 自由,哪怕是自欺欺人吗? “哪怕是自欺欺人,因为,我是剑不世。” 这一刻,有奇妙的碎裂声,我感觉得到,我真的成了一个碧荒生灵。 我是真照,一个真正的碧荒生灵。 好个哪怕自欺欺人,开怀。 …… “完了,真照也疯了!今天真是个坏日子!” “该不会是被你勒傻了吧?” 许静炎慌忙撒手,“真照?” “我看不像,你看他笑得像打败了阿獠!” “……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期望打败阿獠的。” “差不多就是那个意思。” …… —— 随着时间,随着一亿八千万跋重岳被暴雨砸平,九百亿跋无涯海被罡风吹干,整座碧荒都寂寞无声,一切的神明与凡人都烟消云散,我终于不知道我到底有没有改变什么。 我想哭,可给谁看呢。 我成了第二个剑不世。 真照篇,完。 阿獠1 挑一个吧 阿獠喜欢笑,常常嘻嘻哈哈的,人缘不错。 阿獠喜欢恶搞,他常常以寝室位置称呼其他锐士,例如他习惯性管真照叫‘望六’,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都习惯了,而这中间又多次催生出诸多‘名言’,诸如“扬三喜欢望七”“扬七最嚣张”“展十美女换衣不关窗”之类,估计要一代代流传在飞天殿了,而这之中最令人忍俊不禁的是未来一代代的“望八”…… 对了,‘初代’望八是媂娅,所以媂娅多次提出要和阿獠死决,而阿獠都拒绝了,真照说阿獠不是怕,而是营造“怕”,真要打赢了媂娅,那这飞天殿于阿獠的乐趣将大大减少,所以不要说死决,便是武决他也从来不跟媂娅打,阿獠听说后怪叫:“啊,这个可怕的望六!” 真照还说:“你们两个早晚要武决,或者死决。” 阿獠心里是认可的,毕竟总有一天是要离开飞天殿的,在那之前,如果不跟媂娅斗一局来作为飞天学业的圆满结束,岂不遗憾?可是他不喜欢这种二流却准确的废话预言,好像自己的未来被他人强行划定了似的,而那个人还那么差劲,至少武力方面的确如此,多么讨厌啊!所以他打定主意:离开飞天殿之前,我还偏就不跟媂娅打了! 真照呵呵一笑:“必有一战,肯定就在离开飞天殿之前。” 阿獠则信心百倍:“望六,你输定了。” 真照无所谓:“输就输,不丢人。” 阿獠冷笑。 可阿獠还是失策了,他万万没想到媂娅这厮居然做出那样人神共愤的举动——对他来说确实如此,而更令他觉得莫名其妙的是,当时得知消息的真照似乎也挺惊讶的。 某一天起,媂娅开始在观道台蹲守阿獠。 那个夜晚,阿獠日常悄无声息地于星夜下溜至观道台,正准备静心聆听传说中的大道天音,媂娅就施施然从一旁的阴影中信步而出,眼睛直勾勾盯着阿獠。 当全副身心都投入到听音中的阿獠蓦然察觉到身后冰冷的气机,一回头,正看到媂娅烁烁发光的双瞳,像是暗夜中突生的幽火,他当下便悚然得全身冒冷气。 “死决还是武决,你挑一个吧。”媂娅说。 阿獠气哼哼,没搭理她,扭头就跑掉了。 可令阿獠始料未及的是,从那天开始,只要他去观道台,媂娅必在。 少女每次都是幽幽一声:“挑一个吧!” 就好像自己最珍视的领地突然被生硬地打破壁垒再一脚踏进来狠狠蹂躏,搞得阿獠每次都气急败坏。 “有病啊你?!”阿獠终于撑不住了,“明天,死决!——不,还是武决吧。” 少女一瞬间笑意盈然,似乎已经大胜。 啊,可恶的望六!阿獠却已经不由自主地把愤怒延伸到那个废话预言家真照身上了。 第二天,阿獠果然如约,结局是他赢了。 因此,阿獠得意了好几天,一出飞天殿,逢人便说:“飞天殿最后一个锐士也被我打败了,唉!没对手啦。” 的确如此,阿獠与其他所有的同境锐士都战过,无一不胜,也包括几个现如今已经是二境的锐士。 阿獠还是喜欢去观道台,其虔诚甚至超越了山与风。 媂娅似乎也不那么执着于“望八”了,以前听到这称呼,她会生气,现在她全然无视了,再也不看阿獠一眼,仿佛飞天殿只有二十九人,只是偶尔也会去观道台了——在这之前,她只是初入飞天殿的时候去过,不出意外,她也没听到什么道音,便不再去了。 难道阿獠真的听到什么了,这么呆的勤奋也能成事?她忍不住想。 像媂娅这样的天才,凡事试过一次或者只要看到开始便知道结果,一般意义上的勤奋或者说坚持,已经不是很适合她了。 而锲而不舍地去观道台聆听毫无征兆的某种只在传说中的声音,显然不是她干得出来的,因为在她心中已断论——听音注定无所得。 不过有一点,观道台单纯的作为一个休憩之地,还是非常合适的,古今第一高台,冠绝碧荒,那风景,看多少遍都要发自内心的震撼。 于是,这位惊艳神落末期的拭剑姬常去观道台拭剑,不过大多是在白天,因为阿獠喜欢晚上去嘛,直到很多年以后,这一代于血月浩劫中幸存下来的锐士,还是会回想起,在那天下最高处,白衣少女,安然拭剑,平静中已有一线升龙势,似乎在那个时候,她就注定了不属于任何华美囚笼,她必将创造出她自己的世界。 他们无一例外地以对她表露出极大的钦佩和羡慕,甚至一向看不惯她的白燃世都说:“什么嫁入皇室,怕是整个重岳都不够格做她的聘礼啊。” 而阿獠呢?媂娅已经站在顶峰,阿獠却以永恒的少年模样留在了那些锐士的回忆里,伴着热泪盈眶与烈酒灼喉,在异国他乡颠沛流离却无比团结的他们,会醉醺醺地大声呼喊着,怀念着。 “谁.他妈敢说‘阿獠’这名字不好听不是个好人名字?!‘此獠’这个词,应该释义为‘这位英雄’!” “好像就是你吧?” …… 而媂娅对他的回忆,只有一声轻轻地叹息。 阿獠2 一起玩啊 尽管阿獠行事风格不着调,又赤裸裸地自称不是好人,但除了媂娅之外,阿獠跟其他所有的锐士都是关系不错的,却又到不了臭味相投的地步,究其原因,主要是他毫不上心于飞天重灵而是天天游来荡去于整个空然城,导致与锐士们的交流非常稀少,不过说到底,阿獠不坏,而且算是个幽默的人。 虽然不上进的形象几乎已经深入人心,但这毫不影响那些老师们对他青眼相加,他们从来不会跟阿獠谈起勤奋与自律,而事实上,飞天殿每一名锐士都用不着这种督促,他们过于聪慧了,也许唯一一个被郑重其事地教导“勤奋努力”的锐士,就是识玄贞了,山凌子似乎对他非常看好。 山凌子每次来飞天殿授业,总免不了单独并认真的与他切谈,识玄贞凡有所问,必能从山凌子那里得到仔细且精辟的答案或者见解,山凌子对识玄贞的好,已经众所周知了,哪怕按照武决战绩,除了真照,他现在是飞天殿垫底的,也没有谁敢欺负他,大家也都觉得识玄贞将来肯定是要从军追随山凌子的,军旅中,他定能大展拳脚实现抱负。 当然,对于其他锐士,山凌子也是格外的有耐心,哪怕是关于真照常常拿来糊弄人却又分外惹人好奇的不知从何处得知的神话故事的问题,山凌子也会认真分析,而此类问题不止一次也不止一个人向山凌子问询,导致山凌子渐渐大为感兴趣,甚至找来几个宫廷老学究,一番讨论之后决定专门邀请真照讲故事,然后一一纪录汇总,搞得真照颇为受宠若惊的样子,如此一来,整个飞天殿甚至不限于,很多人都知道了真照这个年轻的知识来源神秘的神话学家,他也果然不负众望,故事好像无穷无尽,越来越精彩绝伦且光怪陆离,它们牵连着,圆满着,慢慢构成着一片斑斓的幻想世界,好像他亲眼目睹过那个神话时代似的,一时间惊叹不绝于耳:这孩子的故事,比旅人的游记不遑多让了! 盛赞之下,真照并没有得意忘形,但也总有人怀疑这些故事都是他自己编的,根本没有什么古怪的猎户,例如齐灭拂齐雪满兄妹,也有一部分人觉得他的神话故事所牵扯到的信息很敏感极有可能招致祸患甚至祸及重岳,山凌子觉得这种忧虑很有道理,因为见识非凡的他也总能通过真照的故事联想到诸多惊悚诡异,尤其是真照居然能够细致的一一补充与校正已有的神话,千丝万缕,错综复杂,很多线路都是共通的,直从那个只有神话流传的神话时代延续至今,依他所言,很多依然存世的古老国度、宗门、都可以光明正大的来向他“请教”一番,例如世界中心帝国。 他最后一次问真照这些故事的来源,真照依然推给那个神通广大无所不知的猎户,山凌子仁厚,纵然不信,却也不愿逼问,但他还是强制真照改口:你以后必须说明,那些故事都是你自己想象的,而并非任何渠道传承。 真照应了,从那以后,真照的故事就成了幻想小说,第一手的原本也成了重岳皇室的收藏,可至少整个飞天殿,都知道真照“师承”于某个猎户,真可谓大名鼎鼎了。 人生就是这么出其不意,真照的武力不怎么样,却依靠讲故事成为了炙手可热的一方人物,若不是飞天学业要紧,空然城那些两眼放光的小说家、诗人、学者、甚至是一些痴迷于离奇故事的年轻公子小姐直恨不得把他抓去天天讲故事。 有投机者找到真照,要与他来个着书立传名留青史甚至与宫如静齐名,真照拒绝了,他说他只是讲来消遣,不为名利——而这番两袖清风的作为自然而然给他带来了更正面的名声。 当他平民的出身广为人知之后,便更受关注了,各方势力纷纷示以不轻不重的善意——四、五境的灵师整个重岳也没几个,而飞天殿的锐士几乎都可以确定最低三境宗师的未来,鉴于绝大多数锐士都甚有来头,已经不需要拉拢,因为在他们的爷爷辈都没出生的时候,各种格局就已经定了形了,而他们这些小辈哪儿有不跟着传统走的道理,友好的自然不需要拉拢,敌对的拉拢也没用,所以说,像真照这种野路子,便理所当然需要示好,不管真照将来成就如何又投效哪一派,现在的善意总归是个机会。 这样一个好歹是锐士又另类博学的年轻人的传闻,渐渐流转在空然城内,阿獠只能叹息:可怕的望六,足不出飞天,名已在飞天之外了,远胜过我每天乱晃啊。 真照与阿獠,一个靠故事与风骨,一个靠闲逛与实力,成为飞天殿最出名的两个锐士。 阿獠的做派,也许轻佻,自负,懒散,但锐士都不真的以为他毫不用心修行,只是与除媂娅之外的其他锐士而言,阿獠确实太闲了些。 对于真照,阿獠从一开始就觉得可怕,但是却并非因为天坎的缘故,初来乍到的真照从容不迫地承受住天坎压力的那一天,每个锐士都觉得他可怕,除了阿獠,因为他过于自信,比媂娅更甚,他坚信连自己都那么吃力才过了天坎,而真照呢?这个目前为止最最晚来的锐士,甚至连自己三招都撑不住,而且真不像伪装。 私下里软磨硬泡地问了山凌子,果然得到了与自己想的差不多的答案:真照实力一般,只是有古怪。 而当这古怪连山凌子也说不清的时候,阿獠就害怕了,从心底里警惕着真照。 未知总是可怕的,而真照身上笼罩的未知显然远远大于一般未知——毕竟,山凌子何许人也?他都看不透。 —— 作为飞天殿殿门的天坎,让千年以来每个来此修行的锐士都吃尽了苦头,除了最初的试炼,每一次的出入,都需要承受一次苦难磨砺,区别只在于不用傻站在门中硬抗了,尽量快速通过就可以了,但这依旧是很难以言喻的痛苦,就像短时间内的撕裂身体。 所幸只要修为到了二境,便无此忧虑了,目前的飞天殿内有七个已经到达二境的锐士,其中几个在阿獠来到飞天殿之后才破境的在一境时都输给过阿獠,就算他们到了二境,也依然有一人败给了他,那一次真可谓震惊了整个重岳上层——诛仙之才,重岳数千年只出现过三位,第一个就是开国大帝白聆宇,第二位是已为禁忌的第十一帝将白枫礼,第三位就是不久前战死的山见云,如今又有第四位了,当真是天佑重岳,未来的阿獠,绝对会有无法想象的成就。 诛仙的名头太大,影响太深,没几天阿獠就觉出承受不住的各种压力了,尤其是当他看到媂娅都消沉了,眼中充满难以言喻的悲伤之后,心里就非常不忍了,只得硬着头皮出面解释,原来那次武决是他跟梁子敬合伙搞的骗局,不为别的,阿獠就是想玩一玩制造个大话题,梁子敬在听过后鬼使神差也觉得非常有意思,总而言之就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干,闲。 实际上,媂娅的状态不过是阿獠的臆想,就像阿獠猜破真照绝没有隐藏实力,媂娅也猜破了阿獠诛仙的虚假,因为古往今来的诛仙,大多是下境最强击上境最弱,梁子敬可是锐士的天资,怎么也跟上境最弱不搭边,阿獠能战胜他?开什么玩笑,她真心不觉得阿獠有那么强。 作为飞天殿最喜欢外出的锐士,阿獠就分外痛恨天坎,甚至于某一次他离开后一个月都没再回到天坎,直到他在外边跟人赌博输光了钱又不敢让家里人知道,才不得不回到天坎跟锐士们借钱还赌债。 阿獠一直期望着成为二境之后就不必继续受限于天坎了,据分析,是否有“界”,还是有很大分别的,而二境及以上之所以不再受制,可以理解为是界分担了来自诛灵石的压力,因为有例子证明,曾有初入二境尚未稳固的灵师出入天坎中,导致他刚刚成形的脆弱的界中的东西被损坏了,关于此论述,算是对“界”的新的发现——很多绝世的人物都曾明言:我们所拥有的力量,往往并不被我们所熟知。 自从真照来到飞天殿并且住在天坎上之后,阿獠每次出入,都会跟真照打个招呼,有时候也会聊些有的没的,阿獠与真照的关系就建立于此,不咸不淡,止于一般。 往往阿獠习惯性地踏着天坎旁边那座着名的刀山回到飞天殿的时候,真照就会在天坎上巴望着来一句:回来了? 阿獠就抬头眯眼笑,简单回应几句在外的经历,例如:没赶上一年一度的封尘大祭,可惜了,不过梁先生家的那只丑了吧唧的小锄头鸟是真厉害!把陛下御赐赵城主的那头风鸟都慑住了。 而当阿獠离开的时候,真照常常无聊似的发问:晓晓,这次准备玩几天啊? 阿獠就会站定,然后做出仔细想想的样子,再然后就是摇头晃脑笑嘻嘻地说:这我哪儿知道,反正我没人管! 某一次,熟悉的对话之后,真照忽然露出一副茫然的神色,看看头顶的天空,那么悠远,又那么相近,层叠的云全在山脚趴着,好似自己与这个世界完全剥离了,不禁自语感叹:我也没人管啊。 那次阿獠立刻郑重其事邀请道:那多好啊,一起去玩啊? 自来到飞天殿之后还从未离开过的真照竟然真的下了天坎。 那几日,阿獠熟门熟路地带着真照很是观览了一番空然城的纷繁妙地,当然,那些地方都是阿獠已经去过的了。 于是,两人的关系从一般上升到了不错。 只是后来再也没有一起过,因为真照的画像早有流传于空然城内,这次的一同出游,真照差点就回不去了。 作为一名飞天锐士,没什么强硬背景可依靠,又那么会讲故事,几乎走到哪儿都会被好奇者、倾慕者、甚至多事者围起来观赏并问东问西没完没了,有权贵家痴迷文学小说的小姐直接就要光天化日抢人了,命令一下,一众侍卫凑上去就以“讨教学问”的名义抓人,真照哪儿有力量反抗,当时就像只小猫一样被揪住了命运的后颈肉,任人摆布。 好在阿獠不是吃素的,疯狂叫嚣,并冲着四面八方乱嚎,终于有暗中保护他的范氏家族的护卫咬着牙黑着脸出现,显然,他很想自己从来都不认识这么个没气质的少主,但他还是忍住丢脸履行了责任。 于是,有惊无险地返回天坎的真照,再也不敢出去了,他觉得老老实实守着自己独一无二的天坎小屋中做个看门狗挺好的。 阿獠也大以为是,一方面出自对真照的安全考虑,一方面出自对真照这厮太能抢风头的小小妒忌。 他还罕见地以颇认真地语气说:说不定,以后你这“狗窝”也会成为空然城的一处名胜呢! 真照一愣,连声道:有可能有可能! 值得一提是,真照是整个飞天殿中唯一一个称呼阿獠正名的锐士,阿獠起初不高兴,觉得他是看不上自己给自己取得这么霸气的名字,后来不了了之了。 —— 血月浩劫初期,拿下重岳王朝的四月国师渠方阅,曾居住于空然城飞天殿天坎上的一个小屋里,作为临时的中军指挥之地。 “诛灵,诛尽生灵,虽然不是天下最高处,却是天下最有格调的地方,甚合我意。” 阿獠篇,完。 灭拂1 金灵灭拂 我叫齐灭拂。 关于灭拂这个名字的由来,是这样的—— 传说骸生之前的神话时代有一教派,名为拂教,末代教义今生苦则来生福等等道貌岸然的低迷之论,祸害众生,搞得无数人为之疯狂失去自我失去进取心更转而为拂教无理献命,痴等所谓的来生,此等邪祟,世所不容,终被一名为金灵的英杰率众剿灭,后世称此事之为金灵灭拂。 如今的碧荒可没有什么神话中的“宗教”了,宗字尾的灵师团体倒是多不胜数,而信仰这种事,也稳固在“自信”,就算是普遍如重岳的山与风的信仰,也不过是尊敬神明的一般体现,而非狂热的执迷,更不会傻到觉得拜一拜便真的能平安喜乐福祸得报。 力量就是心仰,心灵的安宁从不来自任何虚无,碧荒之上,不论普通人还是灵师,都相信一双手一柄剑,就可做到此生极致,外求只能落个空空如也。 “天敕一命,自求一生,这才不枉为人一世,就叫灭拂吧。”——据说我尚未落地,我的祖母就这么把我的名字定下来了。 —— 修行这种事,我自认天才,却也不敢懈怠,事实上同学于此的所有锐士都是重岳千挑万选的天才,比较而言,只有阿獠和媂娅算是飞天殿少见的无谓派,可偏偏这俩人还强得一塌糊涂,令人咬牙切齿——当然也包括我,我跟这两个都打过,而且没赢过,不过也只是小败,我坚信如果是死决的话,我可以跟他们同归于尽。 哦对了,有两个家伙对待修行的态度我不是很了解,一个是真照,因为他住在天坎,不过看他平时样子挺稳重的,想来也该是勤恳的,另一个是简弥,她跟媂娅一样独来独往,却又比媂娅更沉寂,她来此之后,只跟阿獠武决过一次,输了,然后就再无其他战绩,她过于冷漠,从来不会与人主动说一句话,对于他人的搭话,她也是惜字如金,言语间给人的感觉全是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没人知道她来自哪儿,也没人知道她的出身。 阿獠是个十分懒散而有趣的家伙,正名范晓晓,出身天拒城范氏家族,自称阿獠,常自诩为“我不是什么好人,所以我叫阿獠”,从天拒远道而来的他对空然皇都十分上心,最喜欢离开飞天殿乱逛,空然之大,之广,之名胜之多,之强者之多,之妙人之多,导致他数年来每天都能在这里发现着出新的有趣的角落或人物,也导致上上下下很多空然城的显贵都认得这个自称阿獠的来自天拒选入飞天的天才锐士,他在空然留下的一个个小故事也成了空然城里耳熟能详的一时谈资,比如又害得哪家千金日夜悬心思念茶饭不思,比如又在哪处名家碑帖刻字留名一笔且字字形神兼备有当仁不让的大家风范,比如又与哪家府上供奉讨教武学几式,过手之间的风流惹得满堂惊羡,比如时不时逮着个人就拽着人家胳膊神秘兮兮地问你应该就是一位隐秘的空寂卫吧?也许在他看来,堂堂重岳都城,没个几百空寂卫散步其中,简直说不过去,事实上按照律法,空寂卫的分布是很均匀的,所以阿獠一看就是个不爱学习的,这点常识都没有,比如到哪家酒楼酒足饭饱之后想白吃开溜结果被七八条二境大汉打得鼻青脸肿捆在庭柱上示众了整整一天,事后问起,才知道这厮喊得吃喝全是最贵的,可他兜儿里的例钱却早在前一天全部慷慨了一位有名的青楼美.伶,而他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是愤愤:本以为我阿獠的名声在这空然已经够响亮了呢,没想到还是有人不开眼…… 反正,阿獠仿佛根本就没把可以时刻浸淫其中的珍贵重灵当回事,就是到处乱跑到处吃喝玩乐,哪怕是我齐灭拂这么有钱的,也得赞一句厉害啊,范氏真是出了个人才,莫非他的修行契机就是玩?搞不懂啊搞不懂。 媂娅出身贫民,这一点与识玄贞、真照一样,只是这识真二者的实力比起媂娅而言实在差有些得远了。 不同于阿獠的狂动,媂娅是个深静的人,很好安静,她最喜欢做的事有两件,一是拭剑,二是读旅人宫如静的小说,要么擦着擦着就是一整天,要么读着读着就是一整宿,读小说的话,倒是可以理解,旅人的书,确实是很好看,我自己也喜欢,尤其是一本《梦穿千界》,简直神作,可她喜欢擦剑到了痴迷了,五把剑被她擦拭的一尘不染都不足以形容,令她彻底扬名的一次是曾在武决殿战胜真照后一声不吭席地而坐于殿内,就是细致地擦剑,竟然擦了半月有余,有了拭剑姬的美称,只是此事弄得真照颇不自在,我们也笑话他:真照,你是有多差劲,才能这么被嫌弃?关键是真照还点头了:确实差劲,我眼睛都追不上她的动作,说是对决,其实就是被动挨揍,唉。 于是,那一次媂娅拭剑完毕走出武决殿的那一刻,静候多时的许静炎就迎上去,怒气冲冲:“凭什么嫌弃真照?” 许静炎深知,武决殿是武决之所,不是用来斗嘴的,所以只好等媂娅出来。 媂娅淡然,“没有的事,我没有嫌弃他,只是一战之后有所领悟。” 许静炎愣住了,继而满脸通红,硬挤出一句:“你,你凭什么不嫌弃真照?” 媂娅扶额,无奈,“我今天心情不错,所以这样吧,我会努力试着嫌弃他的,怎么样?” 许静炎眉毛都要竖起来了,“别!不用了,我……我又不是他什么人,你用不着因为我而对他做什么!” 媂娅疑惑,“谁不知道你喜欢他?怎么?又不承认你对他的感情了?什么时候这么害羞了?你不是就喜欢念叨他吗?” “不用你管!”面对她一连串的疑问,许静炎几乎是吼出来,吼完就跑,似乎比武决战败还要狼狈。 媂娅心情愉悦,又坐在殿前擦剑,清风徐来,白衣绣带,少女笑意盎然,只是韶华似乎不在,不然何以一张盈盈笑脸儿笑出了一身的冷。 “等了这么多天,都不敢进武决殿,真照啊,你真是难为许静炎了……”她低声自语。 杀剑心的媂娅,在武决殿那种对决斗双方的性命堪称绝对防护的地方——杀过不止一个锐士。 生死厮杀,媂娅总能做到毫厘极致且毫不留情,用她的话说:杀人不必死决。 强大而冰冷,锐士们都对她由衷敬畏,一般没人敢找她武决,因为谁也不确定她平静面容下的心情到底好不好,不好的话,可就可怕了。 阿獠有言:在只允许分胜负的武决殿,媂娅却总凭喜好定生死,太不给那些建造这所武决殿的大师们面子了。 也正由于这一代的锐士足够出色,所以权重者已经开始着手讨论武决殿的过灵防护的加强了。 能与媂娅作对的锐士,不超过一手之数,能胜过媂娅的,目前只有阿獠一个。 —— 我的目标不大不小,简简单单,那就是有朝一日打败阿獠。 灵源的开拓向来不被我等锐士所急取,顺其自然以免自误,况且我们的灵源,基本可以估测为最低三境。 真正钟情的,是于一切道则的领悟刹那。 在灵力量弱时尽可能的去攫取无所不在的天地道则,会加固基础,为日后提供更大的助力,百利无害。 高境者之于低境者,无异于仙人,却又总有那么一部分的灵师不满足做个“凡人”,而这部分灵师中又有极少数拥有与此野心相匹配的强大天赋,故而可以跨境战胜高境者,成就一段诛仙传说。 一境诛二境的难度最小,却也是绝大多数灵师一生无法达到的高度,越后面的境界想做到诛仙则越困难,尤其是四境诛五境,难如登天,能做到这般的看成不可思议的真神仙一般的人物,整个碧荒一万多年都屈指可数,而跨两境诛仙的例子,例如一境诛三境,则比四诛五更可怕,这等灵师,骸生以来,只有神落事件中那个盛名滔天的中皇一紫,更有传说她在三境巅峰时,差点完成了战胜一位新晋升龙的震世壮举,无论如何,一紫都是无可争议的天下第一,其战力横扫古今。 而整个重岳历史上能诛仙的灵师,也只有三个一境诛二境,第一个是天征皇帝白聆宇,第二个是位列神落第十一帝将的佐督王白枫礼,第三个是号称重岳历史上最强天才的山见云,可惜死得太早了。 我自认天才,也自知狂妄,而且不愿改正态度,所以我会为了更好地嚣张而努力修行。 修行真是件无法形容的绝妙的好事——这话是真照常说的。 我非常认可,可不是好事嘛,修行好了,想怎样就怎样! 真照还有一句特别漂亮的话,叫做“灵以武犯禁”,说得真是太他妈的好了,灵师修行,就是要打破束缚规矩无所禁忌,就是要不同凡人高高在上!不过他说这话的原作者不是他,至于是谁,他说他也不知道,道听途说。 我猜,一定是某位名震碧荒又青史留名的伟大的潇洒不羁的前辈灵师,就像刀鬼顾闻铃那样的。 狂得没边,强得没边——还有比这更快意的事吗? 灭拂2 真照问道 昨晚,我梦到南方那个名为四月的国度大举入侵重岳,他们的将军一个个杀人如麻极度凶残,重岳伤亡惨重,一座座比破天峰还要高的京观拔地而起,腐烂的血肉的气息令人战栗恐惧到发疯,我看到尸山中有很多我认识的人,我的祖母,我的父母长辈,我的兄弟姐妹,授业的先生们,大将军山凌子,还有飞天殿的同窗。 噩梦惊醒,浑身冰冷,好像是真的经历了似的,回想着梦中的触目惊心,心有余悸,定神之后,才觉得自己很可笑,堂堂飞天殿锐士中的佼佼者,竟然被一个梦吓到了。 想起与几个朋友一起玩失心牌的约定,便起床穿衣,准备赴约。 刚穿好衣服,就听见敲门声和人声,“灭拂在吗?” 是楼上的赵云埋。 “进来进来,啰嗦!” “礼貌,礼貌是很重要的!”赵云埋笑着推门而入。 他关门的时候,我看到背剑白衣像个画中仙子的媂娅正沿阶而下步履从容,起伏曼妙的身姿惹得我总怀疑她是不是谎报了年龄。 “你真行,任何时候都不忘在心上人面前展示一下风度,可这有用吗?谁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我一边调侃,一边拿过他手中的书,“看完了?写的厉害吧?是不是感觉活得还不如梦精彩?” 是那本我视若珍宝的《梦穿千界》,前些天借给赵云埋了。 他猛点头,非常肯定的样子,眼睛闪闪发光。 “是不如,不过现实总是不如梦精彩的,所以你不能说‘还不如’。” —— 失心牌玩得很尽兴,只是许静炎对真照一如既往的穷追不舍的手法让我觉得乏味了。 —— 观道台。 我碰到了朱友良这个废物——我在飞天殿最交恶的就是他了,这家伙本事没多少,家族风评更是极差,却敢追求我妹妹雪满,简直胆大包天不知死活! 照例,当然没给他丁点儿面子。 “这里就这么大一点儿,赶紧滚下去!别耽误老子观道!” 朱友良就低眉顺眼默默走了。 我不在乎他是不是怀恨在心,反正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废物,他一家子都是废物,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动我一根毛。 小小朱氏,在别人那里作威作福我不管,但在我齐氏眼里,全是想宰就宰的猪。 我来观道台,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观道,要不是看到朱友良,我才不来这儿呢。 是的,我就是来找他晦气的,看到他就烦,就这头猪还想染指我妹妹,要不是他从来没有挑衅过我,甚至不敢正眼看我,加上飞天殿的规矩,我早把他大卸八块了。 我有时候就想,就凭这么一个连对我说一句狠话都不敢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谈爱情,有什么资格追求我妹妹?懦夫! 是的,我是很希望他能顶撞我,甚至跟我武决,那样我就能名正言顺把他干掉,至少把他打个半死。 可惜这厮挺有脑子的,平日里任我侮辱,就是八风不动,我真担心久而久之,我会在某一天莫名愧疚,从而不好意思再找他麻烦…… 观道台,也就名字好听,从没听说谁真的在这儿得悟真道,天晓得是不是糊弄人的。 反正我是早就对这有名无实的碧荒第一高台死心了。 只是听真照说,他常常看到阿獠在夜晚独自一人偷偷登台,最多不超过五天,他必登台一次,我便想:原来阿獠除了玩,还很是有努力的。 他在努力做梦,梦想着真能在观道台上观得大道。 这我便很开心了。 趁他做梦,我就可以更快的缩短与他的距离,甚至超越。 —— 夕阳西下,天地颜色与往常一般无二,还是那么的无聊的壮阔,我忽然开始疯狂地憧憬旅人书中所写的有关于其他国度的景色。 我相信有个国度冰雪连天,须发皆白的人们会用风剪裁出永不腐朽的冰晶宫殿,会用冰匙调纯绿色的羹,会种可以结出透明果子的小树,会养浑身滚烫的须牙兽,须牙兽一走就是一条暖河,我相信无涯海上有巨大岛链延伸无尽,一座岛就是一个或数个国家,各自有着奇异的风俗,我相信当红霜倒卷入苍穹,会有一柄直刀豁裂虚空,吐出巨大寒气,于是凛冬降临,我相信…… 旅人,有太多人因为宫如静而做了旅人,他们在那字里行间与市井江湖发掘到了一生执迷。 见证那么多梦都不曾梦到的。 也许,做个旅人不见得比空寂卫差。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知道是真照,他完全没有隐匿气息。 “问你个事情。”他说。 “嗯。” “道则领悟的时候,是什么感觉的?” “嗯?” “也许,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感觉。” 倒是新鲜,道则领悟对灵师而言无比重要又无比熟悉,再笨的灵师也能有所得,所以没听说过探讨领悟的感觉的,就像没人会问喝水是什么感觉。 可我却很认真,因为我早就有答案。 “所谓道则领悟时候的感觉,就像……读了旅人的书!一瞬间开拓的丰盈让你觉得好像要飞天,却又有更加无边无际的空无感,只觉得千年万年甚至更久都走不完这条“道”,又开心又茫然,让人只想永远永远地修行下去,怎么修行都不够尽兴,只能把生死之间的所有都托付了才甘心!” 真照点点头,“我明白了,就像写一本书,故事盘根错节,线路千丝万缕,人物层出不穷,执笔者不断创造,而前路却永远不是早就设定好的,一切事先的都随时有可能推倒重建,没有规矩,没有方向,却一直在前进,是创造,也是发现,是拥有,也是完全不可控,无数的可能令人满心期待又忐忑,让人只想永远永远地写下去!” 我有点惊奇:“瞧你说的,好像你真写过一本了不得的大作似的,你以为你是旅人啊?” 真照不说话,只是笑了笑,离开了。 他不否认也不肯定的作态,让我有很古怪的感觉,就像旅人未完成的残篇,读到断章处,不知未来事,只余个满心落寞,只深刻了一场一辈子都错过了后来。 没一会儿,真照又折了回来,说了一句更让我觉得莫名其妙却又毛骨悚然的话。 “也许我们,对的,包括我在内……我们现在的一切所思所想所作所为,都是被未知的存在‘写’出来的,不止这个世界,也许未知的存在所在的那个世界,也不真实,还有真正的未知存在……甚至就是我刚刚说过的这些,大概也不过是未知且未知的存在的笔迹显化,而不是真正由我左右着的,其实我们从来都不是真正的独立个体……灭拂,你觉得,什么是真?” 说完,他也不等我回答什么,就摇摇头走了,神色如烬。 我凝视着他的背影,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一种叫做无力感的东西,他的话太耸人听闻了。 —— 夜晚修行,我又睡着做了个梦,梦里真照笑得很真实,他手中拿着一支笔,面前铺一张写着四个模糊小字的白绢,那笔尖蘸着五颜六色的墨,滴在哪儿,哪儿就是一片斑斓。 墨迹嬉闹着,呼号着,迁移着,渐成混沌。 天明时刚好醒来,打开窗子,我遥遥望到天坎上真照正冲我挥手,又张口默念了一句,我分辨出,他说的是:阿獠昨晚又去观道台啦。 可此时此刻,我竟丝毫没兴致去想一想阿獠。 我就大喊:“我昨天梦到你了!” 头上传来赵云埋的声音,“你们在一起吧。” 没等我上去找他,他一跃落在我眼前的风鸟檐上,头上已经没有了他平日里视若珍宝红色缀花箝。 “我堂兄已经去怪石了。”他神采奕奕。 灭拂3 灭灵绝道 “我讲过的那些神话故事,有些也许是真,有些也许已经被谁扔进了废纸篓,也许嘛,就是也许咯,喂喂喂,你怎么一脸茫然的表情?哈,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好了。”很多年以后,真照如此对我说。 我仍然不知道什么是真。 —— “……天地有灵源,其中所诞生的万物生灵都有可能踏入修行之境,就此于修行中求一个大道通玄,化一场长生久视,如此锦绣,却也受灵源所限,飞天入地虽有神通,却也跳脱不得这天这地,终究还是要归尘埃入轮回道散无依,有永生不死的修行者吗?是有的,不过只是极个别,这些于各个辉煌时代登峰造极的修行者,可以跨越灵源的限制,别开生面出一条空前绝后的独我之道,从此不受约束,是真正的神明。 神话时代是有这样的神明的,并且他们胸怀天下生灵,集神之力,合力创造出了两条修行捷径,一曰道教,一曰拂教,期望着不论哪条路成功,都可以让众生飞升,再不受凡苦缠身,再不必走荆棘修行路。 后来拂教落魄入邪,害人无数,被绝世修者金灵所灭,而道教的通天之路却在成功的那一刻瞬间遭遇了整个世界从未有过的大战。 来自异界的邪魔风君,杀死了因创造“道”与“拂”而陷入长久虚弱的众神,又强行取走了碧荒绝大部分的灵源,从此碧荒修行者的境界低到了尘埃,不比曾经万一。 陨落的神明有七位,他们死后,道归天地,其中六道被风君摄走,仅存一道演化而生了后世的六种真术,例如剑心。 而道教的成功就是湮灭,而之所以湮灭,是因为道教已经让所有生灵都与天地合道,不再需要道教,道已成道,生即是道。 可灵源却不再是完整的灵源,甚至残缺得可怜,就像是道教为所有生灵推开了入神的门或者说强制把那门拉低到了所有生灵的眼前,可生灵脚下的大地却突然塌陷,本来近在咫尺的门,突然间远在天边,比未有道教之前更远,远到了令后世本有机会成神的神才都彻底绝望的地步,从此不论普通人还是绝顶升龙,都看不到那门,就像沟渠已筑成,水却没了,想想就无力。” 说到这,真照摇头长叹一声,我看到他眼里毫无波澜,我猜他这个故事肯定不止跟人讲过一次了。 倒是一旁同坐的我的堂妹齐雪满完全投入了,神色一直随着真照的讲述而变换,或惊叹,或惋惜,或骇然,或不可置信,一张粉嫩小脸儿做足了平时难得一见的各种表情。 “中皇一紫,都知道吧?我觉得,如果她生在神话时代,应该也是一位神明。” 我点点头,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以一紫冠绝碧荒远胜天下升龙的战力才情,肯定是会成为神明的。 雪满更是一脸憧憬与钦佩神色,她最喜欢最向往的就是古往今来那些盛名远扬的女子强者了,诸如一紫、练泛舟之类如雷贯耳者,更是令她倾心,每每说起,直怨怼自己生错了时代,不能相见。 “就这样——不过现如今的状况,也不算多么不同,只是修行之路断了,大体上的局面,还是那样,打来打去,而神话时代的那些神明虽然比较博爱,但实际上也不会去理会凡人的战争,凡人们为了各自利益而争斗,过去与现在没什么不同,充其量就是破坏力大小的区别,神明创造道与拂的举措,其实更多的原因只是他们不满足于仅仅是自己成为神明的境界,他们想完成更大的更惊艳万古的挑战,就比如让众生成神!这就是当天地已经不能再阻碍他们修行之后他们自己给自己出的难题,而当这个可谓亘古第一难的难题解决,众生成神以天下皆为天上之后,他们的境界也定然会更加圆满更加高深,成为神上之神。” “可惜风君的到来,断绝了答案的出现,神话时代金灵灭拂,已是天功,而风君所为,却不知浩瀚了金灵多少倍,风君完全就是灭一界生灵绝天地大道啊——尽管现在的碧荒还是欣欣向荣生灵繁多的样子,可实际上真正的碧荒早就没了,生灵也远比不得曾经的生灵。” 我忍不住咋舌。 而雪满果然也是非常震惊的样子,可她张嘴又闭嘴,看来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最后只吐出一句很没淑女风范的话,“这他妈的,哎!” 真照总能说出一些吓死人的故事来,尤其是关于神秘的远古的,问他哪儿看来的,他说是一个朋友讲的,我问那个朋友是谁,他说是山里的猎户,我又问能不能引荐一下,他说猎户已经被狼吃掉了。 嗯???这猎户的结局跟他的故事一样令人咋舌…… 所以,这样差劲的猎户怎么知道的这些惊世故事? 定是真照胡编乱造的! 于是在听过几个“猎户的故事”之后,私下里我拿这些故事问山凌子,大将军很是仔细思考了一会儿,才肯定地说他也完全没听过这些传说,只道是孤陋寡闻,因为碧荒太大了,天晓得传说究竟有多么多。 大将军不仅位高权重,还博学多识,又从来谦虚,是个顶好的人,所以我觉得他只是不愿拆穿真照,不过真照还真是会编,那些故事都挺有意思的,也许,他真该写本书,像旅人的《梦穿千界》一样,虽是幻想虚构却足够精彩绝伦。 想起山凌子,听说他已经追随皇帝陛下轻装启程去怪石了,怪不得最近都看不到他来飞天殿跟我们聊天讲武了。 这边,雪满已经渐渐回过神,脸上又开始充斥着不可一世的跋扈之色,“哼!又摆弄这些古怪的神话故事消遣我哥,还有我!而且我居然听你叨叨完了!” 我那比我更嚣张更骄傲更不讲道理的堂妹已经开始摸剑了,看样子是想在真照身上留几个窟窿了。 真照慌忙逃跑,边跑边无辜道:“可你刚才明明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果然,雪满的眉毛拧得高高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直奔真照而去,大有追到天坎都不罢休的架势。 真照这家伙,真不会说话。 刚要喊住雪满,我眼前突然出现奇异的光景,从氤氲如雾,到纤毫毕现。 青梅树,树下佳人笑,翩翩公子翩然至,相依耳语。 幸福而甜蜜,肉麻得我有种作呕的冲动——我最讨厌情啊爱啊的了,什么美人如玉什么佳人如画,都没什么可爱的,哪儿有修行动人心? 幸好不多时,这光景又变得模糊,直到消失,只是景中人的模样却仿佛还在着,唉,他们就那样相识相爱相伴,就那样化作一帘华美幻影,笑着跨越了千百年,流转人间。 真可谓是思恋作景入天地,看遍天地万万景。 这永远缠绵的感觉让人颤抖,爱情真是可怕。 因为我大概猜到方才的景象是什么了,一场罕见的升龙幻影,而且应该是世代传颂的青梅幻影。 至死不渝,真是最深刻的入魔。 虽然对青梅幻影并不多么惊叹和喜欢,但能亲眼目睹又确实是三生有幸。 我看着大呼小叫的雪满追逐着仓惶逃窜的真照,更是不由得联想起青梅幻影的传说。 所以?雪满,和真照?嗯…… 我开始默默为真照祈福。 如果不幸传说成真,以这两人个性,真照得被雪满欺负死的。 —— 不再理会真照与雪满的事了,也许他们真的能在一起,反正我对真照印象很好,除了出身和战力,各方面都挺不错的,虽说出身不行,但天下显贵英雄,追溯起来谁不是草莽?天下寒族敝庭,推古起来谁敢说断不就王侯将相?再说战力问题,他再差劲,好歹也是个锐士啊。 飞天殿三十锐士,王朝年轻一代绝大多数的天才,每一个都是王朝的宝贵财富,而从这一点来看,其实真照已经不算平民了。 以我来看,真照这小子做齐家的女婿,合格了,如果将来真到了雪满谈婚论嫁的时候,而她又与真照互相瞧得眉眼顺,我这个做堂兄的,愿意站真照一边。 其实朱友良的名声也不错,只可惜我看他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不舒服。 他谦卑下的阴险眼神,像极了绝大多数小富而嚣张者。 我敢打赌,朱友良的谦卑,只存在于飞天殿,因为这里的人论背景,没人比他差,唯三的几乎可以算是毫无背景的媂娅,真照,识玄贞,其实也完全不算没背景,诚如前面所言,锐士这两个字就已是相当程度的背景,从他们成为一名锐士的时候开始,他们就已经脱离平民这个阶层了,更不要说媂娅已经有嫁入皇室的风闻,而真照和识玄贞的话——我,许静炎,以及我们几个相熟的,都是他的背景,至少这段同窗期,不会改变。 我也同样敢打赌,如果朱友良一直这么自以为是的“深沉而稳重”下去,过不了多久,他就得死。 很多时候,把坏表现出来,并不一定全然招致祸患,还有真正的迷惑作用。 当然,我也完全没有否定“深沉而稳重”本身的意思,只是朱友良这小子模仿过头了,没学到那些狡诈大人们的精髓。 深沉,稳重,永远不单单是寻常理解就能做到的。 例如我,我这么嚣张,别人才觉得我很正常,并且看轻我,而我呢?真实的我呢?他们不知道,也看不清,所以他们会以为我只会嚣张。 我喜欢嚣张,因为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嚣张的,我就可以,因为我有背景,而我也不以假威齐氏宗族为耻,好玩而已,并且我有分寸。 我喜欢嚣张,因为这正是我的深沉和稳重。 言归正传,嗯,我也相信如果我有难,真照和识玄贞虽然没什么势力并且自身实力也不怎样,但他们肯定也会做我的背景的。 不过很有可能是真的做我的“背景”,因为如果齐氏有难——他们两个小菜头可能想都想象不到会是怎样的滔天大难,估计也只能站在我身后尽力地螳臂当车一番了。 如此也够了。 想到这儿,就觉得更要努力修行了。 背景这种东西,还是做别人的背景更舒服一些,我希望齐氏的后代都有足够强大的背景去支持他们有做一个齐灭拂或者齐雪满的机会。 我登上了观道台东侧下方的小小山风堂,拜了三拜那石刻的老猫眠树雕,于窗前迎着风眺望,恰好看到渺茫一线金顶,又迅速匿于云后。 封尘帝陵,那一片气势恢宏的帝王之宿,见证了整个重岳古往今来的气运。 这一刻,我感觉很大,非常大,天地之间,什么都是大的,我微若不存,却可以以灵而长。 我于堂中安然而坐,闭目而修,身边长剑相伴。 正如阿獠喜欢观道台一般,我喜欢这个小堂,常常来此静修,这是属于我的幸福而甜蜜。 —— 山风堂。 重岳有很多山风堂,就是一间小屋子,三面开窗,而且没有门,很是透风,里面的设置也简陋,只有一个可以是除万伤树木材之外任何材质打造的小桌子,放置可以是除万伤树木材任何材质雕刻的老猫眠树像。 谁都可以进去拜一拜,不拜也没事,只是象征。 穹风与万伤。 飞天殿的山风堂是有门的,那是齐灭拂私自装上的,他不在的时候就开着,在的时候就关上。 他还故意说反话:“这里不是我的专属地,你们随意。”专属地三个字说得重重的。 俨然已经把这里当成了他的道场,他在的时候,没人去打扰这个跋扈的家伙,要么是不必要,要么是忌惮。 灭拂篇,完。 湛荧1 药宫愚琴 飞天殿的药宫是不设专门人员的,因为为灵师提供的药,种类远不如普通人那样繁多,而且几乎都是通用的,一些详解书籍也明明白白的堆在宫门处,十分方便翻阅。 而作为王朝未来的锐士们,时刻备受关注,每一个都被铺就了平坦的前路,很少有突发的难症,所以一般情况下,也就是武决受创或者需要药物辅助于修行的时候,药宫才会发挥作用,而且一般当事者自己就可以做自己的医生。 那个喜欢白衣的湛荧是喜欢药宫的,因为她家就是重岳着名的药理世家,回风湛氏。 回风湛氏,与风古陈氏齐名,同为药家,家族子弟或救死扶伤于寻常市井,或供奉于显贵之堂宫廷之中妙手回春,或游走于边境战场于死神手中夺回一条条英魂,或为旅人远赴广阔碧荒天地以期学习不同流派的奇妙医术亦于旅途中救人无数。 俗语云:好灵医便是好灵师。因为若非身为灵师中的佼佼者,又怎能细致深入的了解灵师之疾,所以,湛氏以医闻名,战力也不俗,优秀灵师辈出,美名盛重岳,极受尊重。 湛荧进入飞天殿后不久,就赖上了药宫,平日里除了睡觉,一般都在药宫,并以药宫宫主自居。 锐士们平日里争修为高低争武学强弱甚至连容貌都有暗暗较劲,却绝没有第二个人对药宫的归属感兴趣,所以,湛宫主的地位确立地明明白白。 锐士们入宫取药的时候,湛荧总会帮忙,因为她最熟悉药宫布置,加上她药家出身,常常会就锐士情况提出有利建议,久而久之,湛荧就很受锐士们喜爱了,甚至到了没有人愿意提出跟她武决的地步。 大家都在想:那么可爱的姑娘,体贴温柔,武什么决嘛,哪怕想一想都是罪过。 一开始湛荧还时常与其他锐士武决,后来就是她主动去找别人武决,再后来她也懒得主动了,随着时间,她的当下实力便成了谜,而大家也不想揭开谜底,还自己给自己营造了假象,一个“湛荧就是药宫帮我们看伤的小丫头啊”的假象,似乎湛荧已经离象征着脱俗天赋的“锐士”的身份越来越远了。 直到某一天,闲得发慌兼大大咧咧的阿獠终于把不败的魔爪伸向了湛荧,一揭谜底,锐士们才惊醒:湛荧也是锐士啊,而且不知不觉间,这个小姑娘已经那么强了。 阿獠是打遍了整个飞天殿的,他的最后一个武决对手是媂娅,而媂娅之前的那一位,就是湛荧了。 那一天,阿獠刚刚打败了齐灭拂,双方都受创不轻,便互相搀扶着去药宫。 一进门,阿獠就中气十足地大喊:“湛小一何在?!” 湛荧的寝室在扬楼第一层,所以阿獠戏称其湛小一。 一身白衣的湛荧看见他们二人狼狈的模样,一边回身掩嘴偷笑,一边道:“我去给你们拿药。” 齐灭拂粗鲁地甩开几乎就要整个身子攀在他身上的阿獠,冲着已经消失在重重药柜界山之中的湛荧嚷嚷:“先给我拿,辅助接骨的,肋条断了两根,挺疼的……” 阿獠坐在湛荧先前的小木椅上,非常不客气地抄起小桌上的一本笔记。 还没打开,就嗅到了淡雅的墨香。 “让我看看这里面都记了什么灵丹妙药。”他两眼放光。 刚要翻开,一阵香风袭来,湛荧已经站在面前。 好快! 阿獠和齐灭拂都有点惊讶,似乎终于回过神来——这丫头也是锐士呀。 湛荧微红着脸,似抢却又动作轻柔地从阿獠手里“夺”回了那本紫色封面的无题笔记,另一只手里还拿着几方小药盒。 “抱歉,这个不能给你看的。”说着又顺势把一方药盒递给阿獠,“这个是你的。” 看着这么好脾气的姑娘,阿獠一时间有点窘,却又扯不下脸来,只好硬撑,“哎——写了什么好东西啊?还不给看呢!” 他又向齐灭拂眨眨眼,试图把水搅浑,彻底掩盖住刚才的气氛。 谁知齐灭拂视而不见,只顾着呲牙咧嘴道:“我我我——先给我瞧瞧!” 阿獠无奈,却也松了口气,反正也算是遮过去了。 “脱衣服。”湛荧说,同时把笔记又放在了桌上,大概是很信任阿獠的品行。 齐灭拂就麻利地脱了上衣,露出铜色肌肤。 正所谓医者不避私,湛荧直接上前动手,摸来摸去,判断伤情,阿獠就这样被暂时晾在了一边。 无聊之余,阿獠却来了更大的好奇心。 “小一,那个小本里真的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方?是不是有那种让人修为大进还不费事的?” 湛荧道:“你听说过李离工吗?” “谁?”阿獠没听清。 “李离工,是个琴师。” “没听过……他是个会弹琴的灵医?那小本和他有关?” “这个人很厉害的,他创出了一种可以记录琴音的琴,弹奏者哪怕不懂琴,但只要按照排列好的简单的顺序依次拨过那一小段又一小段的繁琐琴弦,甚至不需要熟练拨弦的快慢,便可以轻松“弹”出一首水准之上的曲子,当然也只能重复弹一首,这种琴被称作愚琴。” “这和你的小本有什么关系吗?”阿獠摸不着头脑。 “我的小本跟你有什么关系吗?”湛荧回头一笑。 阿獠愣了一下,无语,齐灭拂失笑。 “不让看就算了!”阿獠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桌上的紫色笔记,一时间甚至忘了取药疗伤。 却始终没有再动手的念头,以他顽劣的个性,本是没这么好德行的,只因为湛荧从来都那么温柔又正经。 阿獠很清楚,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也许很平和,却绝不容挑衅。 可是阿獠不是一般人啊,只见突然他就跳了起来,不顾一身疼痛,发癫似的道:“我有点喜欢你了,我想打败你!” 听到这话,齐灭拂神色一怔,浑身一震,牵动伤势,复又疼得嘶嘶作声。 “谁说的,不升龙,不恋爱的?!”他咬牙忍痛调侃。 阿獠却不理会,只是又重复一遍:“我有点喜欢你了,我想打败你。” “和我想的一样,没什么大碍,这些药就够了——你自己解决吧。” 齐灭拂拿着药,看了看呆兮兮的阿獠,又看了看湛荧,打趣一句“不扰二位了,闪也”,就自顾自溜掉了。 湛荧看着阿獠,平静的眼眸中没有一点波澜,“怎么啦?喜欢我?先说好,我可不接受啊,打败我又是做什么?还用打吗?我认输吧?” 阿獠摇摇头,“武决,如果我赢了,我要看你那个小本。” 湛荧走过去拿起那笔记,翻了翻,笑了。 “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有些羞——真想看?那给你吧,武决就算了,你厉害的,我知道。” 阿獠愣愣地接过湛荧手中的笔记,突然觉得自己输了。 这算什么? “我可以不看,但必须武决。”阿獠把笔记又塞回湛荧,字字掷地有声,命令似的倔强。 “这么固执——说个时间?” 又这样简单就答应了?! 这算什么?! 阿獠有些狂躁了,他自己也说不大清楚这是为什么。 好像湛荧正在轻而易举粉碎他的一切骄傲。 那一战,湛荧几乎是不出意料的败了,却不狼狈,因为阿獠处处留情,战时,湛荧没有一丝因不敌对手而致的慌乱或者恼怒,有条不紊,尽力破解,风采动人,完全当得上锐士之名,甚至其实力体现完全不弱于相当一部分锐士。 战后,湛荧发自内心地认输并夸赞阿獠之强。 阿獠赢了,却是他入飞天殿之后赢得最不痛快的一次,因为湛荧输得根本不像个输家。 “果然,飞天殿的锐士,强弱有别,却从没有一个简单的。”他如是说,郁郁寡欢,“这么超脱的心性,如果做对手的话,真让人喜欢不起来。” —— 阿獠还是没忍住,厚着脸皮提出要看湛荧那本紫色笔记,湛荧笑着给他了。 “宫主真是大家风范!” 阿獠故作谄媚的玩笑样子很滑稽。 湛荧很受用似的回应:“本宫主一向如此啊。” 阿獠终于看到了笔记的内容,原来是湛荧也是旅人小说的爱好者,那笔记中,是一本她写的幻想小说,大概就是她与旅人相遇,一路同行,饱览山河与故事——的故事。 少女的遐思,纯净无暇,可阿獠硬是品出了满心的酸溜溜。 他还自作主张,擅自在故事的结尾添了一句:“梦醒时分,我发现我还是那个湛荧,哪儿有什么旅人宫如静。” 湛荧看到之后,一笑置之。 阿獠还了笔记之后,就很少来药宫纠缠湛荧了,事实上,他本来也没纠缠多少次。 旅人,可是升龙境中的绝顶人物呢,他想。 哼!宫如静?哼! 可偏偏有人就在那一刻,特别想做宫如静。 对于旅人,阿獠是不怎么感兴趣的,对比于旅人的游记小说,阿獠倒是更喜欢听真照的神话故事,因为他想与众不同——直到真照的故事渐渐风靡于空然,阿獠也就不喜欢了。 真照就此发表别样看法:阿獠看似吊儿郎当对什么都不上心,实际上占有欲极强,而他本来又那么厉害那么骄傲,一旦他看上的,上天入地都得给弄到手,就像他锲而不舍地往观道台观道,就像他给锐士们按寝室位置命名,也不管人家喜不喜欢,好像大家都是他的臣民似的,所以,他想要的与众不同,不过是他有别人没有,所以,没什么事你最好别惹他,一旦他真生气了,杀人都是可能的。 这话把齐灭拂听得直咋舌:真的假的?! “我阿獠,不升龙,不恋爱!” 可升龙之境,并不是努力就可以的,先天的限制,总让人苦恼,阿獠也不例外,抵达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境界极限确切在哪儿。 有些灵师惊才绝艳,可以诛仙,可如果他运气极差,一生都只是个一境,那么诛仙又如何? …… 阿獠还是那个阿獠,没个正行,游来荡去,孤家寡人。 也许某一刻曾喜欢。 最开朗,最颓废。 也许灵魂深处仍喜欢,喜欢得那么轻易而深奥。 也许真有升龙的那一天,也许不升龙也无妨。 多少未知,自某个突如其来之后,再没了下文。 湛荧2 大道如吃 山重很胖,因为他很能吃,性格也小气,什么都当宝,尤其在吃,作为他叔祖父的山凌子都不愿搭理他,因为他三句话离不开吃,跟他聊天简直就是聊食谱,而碧荒世道,要的只是争个武道高低气运长短,谁会在意吃?所以在他进入飞天殿之后没几天,他几乎彻底丧失了交友的机会。 “原本取名为重,是希望你如山般稳重,奈何你只是吃成了重。”山凌子无奈。 锐士们每每与山重见面,也就是打个招呼,嗯嗯啊啊的就过去了,绝不多说半句,生怕一不小心他就要滔滔不绝于饮食之乐,连真照这种老好人都是如此。 对他最看不上的要数媂娅了,平日里媂娅是看都懒得看一眼他,在媂娅心中,山重废话太多,完全没有共同语言,而他那圆滚滚的身形也非常地糟糕,仿佛黏糊糊的树胶,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好像看一眼就要被糊一身似的,让媂娅浑身难受,按照她的话来说:我忍住不拔剑就够客气了。 而当阿獠摆出一副一定要跟他武决的架势后,山重就提出了一个十分苛刻的条件,名曰:十八家。 任你威逼利诱招数尽出百般花样,只要是吃不够十八家美食园,绝不武决。 那一次,阿獠生不如死,手里的都花了,能借的都借了,甚至借到了山凌子头上,关键是山重吃着他看着,一口汤都喝不着,还叫嚣:敢动一下筷子就休要提武决了。 “这厮就像个极度护食的恶狗,小气至极!”阿獠愤恨咒骂。 但这并不妨碍他一度到了饭都吃不起而跑到药宫吃药草解饥然后又被湛荧轰出去的地步。 阿獠发誓,武决那一天,一定要把山重的嘴巴打开花,看他拿什么吃。 而事实是,山重全身上下哪里都可以放松防备,就是一张脸,密不透风,连根汗毛都没伤着。 “鼻子闻味道,眼睛看秀色,嘴巴尝酸甜,一点儿都不能伤!” 阿獠赢了,却被气了半死,山重在这一战之后却名声大噪,因为当时观战的不仅有其他锐士,山凌子陪着兴致不错的皇帝陛下也去了,陛下差点儿被场中各种滑稽搞怪兼被动挨揍就是一张脸防护得严严实实的山重笑死。 也许从成为锐士到毕业,阿獠就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跟山重一较高低的了,别人要么没兴趣,要么没钱,要么觉得根本没必要。 山重如此爱吃,却又不只是吃,他还是很努力修行的,也幸亏如此,否则恐怕早就要被逐出飞天殿了,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因为贪吃无度不进步而被排除的锐士。 吃与修行,似乎是山重生命中的全部了。 整个飞天殿只有湛荧能和他畅谈,因为在湛荧这种药家出身的人眼中,吃也包含有无尽药理,每每说起吃,总能从山重那里得到很多启示,甚至曾经一些不得要领的知识也逐渐开朗。 山重常常胡吃海塞,是飞天殿除了阿獠之外最喜欢往外跑的锐士,不过阿獠是乱逛,山重是采买,买他目之所及的一切食物,一次采买,光是往飞天殿运送,就得好几个二境侍卫。 每当侍卫们一脸生无可恋地把山一般的搜刮自空然各处的美食堆在天坎前,山重就乐此不疲兴高采烈地推着一辆坚木四轮车把食物来来回回运进飞天殿。 锐士们往往看得瞠目:天坎都压制不住这个胖子满脸的笑容。 “当年我进飞天殿,我父亲说了,只要抗住天坎成为锐士,就不再管我吃,于是,我就成了锐士。”山重的小眼睛里满是骄傲。 正在配药的湛荧听了这话不禁失笑,“人家是打架打出伤,你是乱吃东西塞出伤,就不能控制一下吗?” 山重就拍拍肚皮,发出类似“蹦蹦”的响动,“当然不能!我这不叫伤,很快就好了!” “那还来药宫?”湛荧手中不停,正把配好的药草研磨成粉,随着小捣壶咯吱咯吱,药香弥漫在药宫之中。 山重深吸一口气,直白道:“他们不愿跟我说话,可你不一样,明天我请你吃捧腹园子的海鱼席怎么样?都是漂流帝国的特供品,你绝对喜欢的!” “不了,我没时间。” “那岂不是太可惜了!你是不知道,光是那道清线小制,就能吃出风云的颜色来,好像整个世界都空明了,那可是修行都难以体会到的心境!香味层层叠叠地涌出来,咀嚼的时候千万要慢而重,就像你磨药一般,不一会儿,就会有海潮一般的巨大清凉迸发出来,啊——我们现在就去吃吧?” “真么时间,药好了,拿去。” 湛荧把包好的药扔给山重,山重一把接住。 他笑着说:“谢谢,这是送给你的。” 山重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就轻轻抖了抖手,忽然间就从手中“变”出一个大包裹来。 “你,化界了?”湛荧试探着问。 “嗯!”山重得意洋洋道,“不过你要保密,我还要去参加竞山锋呢。” 怪石的竞山锋,其中一条规定就是参与者仅限于一境。 “嗯,这我肯定不会说的,不过我听说竞山锋要去不少大人物呢,你确定瞒得住?” “没事!我有秘宝掩饰,不怕窥探,而且我也是一不留神就进境了,到了场上,我保证公平对待,不用二境之力,哎,说远了——还是说说这个!” 他把包裹放在湛荧桌上,兴致勃勃,“里面全是最好的云丝糖,品质比云之眉那个坏丫头手里的要好得多,是我托叔祖从皇宫带出来的,其中一半是火云丝,一半水云丝,烫木碗和翡水也都在里面,你吃的时候记得烫或者泡一下,那才是最正确的吃法,云之眉那个小傻子做梦也想不到她心心念念的顶级云丝我这儿这么多!哈哈哈,贼甜,要不你现在就尝尝吧,先吃火云丝,我给你烫。” 山重颇为自得,只觉得一兜儿糖便是举世无敌了一样。 湛荧有点不知所措,他看着那鼓囊囊一包,不出声,但却着急地摆了摆手。 山重觉出古怪,顿时不解:“怎么了?” “这个……我其实是很……不喜欢甜的,一点不吃不下。”湛荧扭捏着,很不好意思的样子,“你还是拿着吧,你肯定很喜欢吃吧?” 山重顿时垂头丧气,不过很快就哈哈大笑,道:“开玩笑的!你不喜欢甜的我是知道的,我在叔祖那里看过有关咱们这拨人的一些记录,放心吧,云丝这种东西只是长得像糖,其实不是甜味的,放心吧。” 湛荧立刻笑吟吟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山重一昂首,正色道:“我们是朋友嘛,好了,我先走了。” “记得不要再乱吃了。” “你说过太多次了。”山重摆摆手,“又有什么用呢?不如给我备好药。” 湛荧看着他胖胖却坚定的背影,一阵无奈。 可又忽然想起,山重已经在众人不知不觉间化界了,虽说锐士们大都或多或少的压制着境界的提升,但山重既然已经是二境,至少说明了他对自己有信心。 也许,吃也能吃出一条不凡武道吧。 但山重如数家珍的那些梦幻味道却是别人尝不出来的,他似乎总能吃出奇特感受来,被他分享过很多美食的湛荧尤有此想。 也许他的天赋,就隐藏在吃中,他能吃出“真味”来。 怪不得山凌子既对这个后辈无奈,却又能说他是‘大道如吃’。 原来不是一句玩笑。 湛荧3 乱神之威 天才之师,师一切形,神才无师,唯师道也。——宫如静《水绵游记》 —— 在人际关系这方面,湛荧跟阿獠很像,她几乎跟每个人都保持着恰当距离却又彼此和善,这大概也是每一个温和、有实力,又足够特别的人的一般表现。 温和以搏得多数人好感,实力以震慑少数心思晦暗者,足够特别以彰显与众不同而让殊道者无法近之。 湛荧的特别之处就在于药,她喜欢研究思考药理,甚至胜过对旅人的崇拜向往,可飞天殿只有他一个药家出身——这就是她跟阿獠相似的原因。 虽说她跟山重很聊得来,可山重毕竟不是药家子弟,两人距离“理解”还远得很。 事实上相比较于碧荒庞大的人口,灵医是很稀少的,因为大多数灵师追求的都是武道通天,而不是治病救人,最多也不过是用自身灵力帮助其他灵师愈合一下最最简单的皮肉之伤,复杂点儿的话,诸如灵性剧毒类,灵力冲突类,他们往往就束手无策了。 因为不能及时得到灵医救治而丧命的灵师很多,但这依然不能阻挡灵师一心向高不向医。 况且灵医所需要的并不仅仅是修行的天赋,还有药理天赋。 所以,杀人比救人简单多了。 就是碧荒上的灵医世家,也有很多子弟专武一生而不入医道。 —— 湛荧的房间位于扬楼第一层,门窗平日里都是紧闭的状态,因为那里面摆满了药,瓶瓶罐罐和袋袋,或密封,或散落,又有很多奇特器材,弯弯曲曲,古古怪怪,材质从锻钢到实木,甚至骨头都有,不通药理者看了绝对要发懵,这些都是她从家里带来的,用于平日里的实验。 气味并不好闻,所以没有人喜欢去她的寝室找她,就算靠近也能隐约闻到那股难以描述的味道,而幸好气味无害,而且她白天几乎都在药宫。 她曾经把所有家什都搬进药宫,可终于因为气味问题以及几场实验爆炸殃及满宫药物的事件而被迫作罢。 于是阿獠调侃她平日里为锐士们调配的伤药为:炸药。 如此贴切。 偶尔可以看到的飞天殿飘荡出神秘烟雾,一般就是湛荧又把药搞炸了。 也所以,她的房间从来都是五彩斑斓的,有心观察的话,便能看出一道道绚烂的爆炸轨迹,也幸亏每间寝室都足够大,否则就她那繁杂的玩意儿们会搞得她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在飞天殿待的时间长了,湛荧就感觉很没意思了,因为这里只有枯燥的修行,也没个有共同语言的,山重这家伙也只能勉强算半个,关键是她所能接收到的“病体”基本上永远都是那么几个热衷于武决斗狠的锐士,例如齐灭拂,费迩,还有没到二境时的苏芒,也基本上永远都是一成不变的骨肉伤,偶尔能来个修行时候不小心走了火精神状态一团糟的家伙给她瞧瞧治治,就算是最有意思的事了,因为他们或者呆呆或者傻笑或胡言乱语或者其他的什么的模样总是让她忍不住发笑。 有时治愈之后,她还会略显活泼地问上一句:修行的时候是不是想着哪个姑娘啦?比如白阙就曾被她问了个红脸。 一般的精神类问题,湛荧都可以轻松搞定,加上每个锐士都是天才中的天才,自浩茫重岳中拔出,天资,性情,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想要走火入魔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至于那些她搞不定的,便可以直接通报当事者在天坎外守候的随行人员了。 总之,对待病号,湛荧从来都是有条不紊的,从未慌张。 只有一次,她不仅慌了,还着实被吓到了。 那天很晚了,已经是后半夜,正在房间中捣鼓来捣鼓去时不时抓耳挠腮的她听到敲门声,觉得很稀奇的同时又在想到底是谁这么晚来找她。 迅速整理一下衣服和乱糟糟的头发,她施施然打开了门。 原来是楼上也就是扬楼第二层的识玄贞。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识玄贞。 他的衣服上有很多道被撕裂的痕迹,像是跟人打架了,眼睛通红,像是烧红了的铁,一眼看去就要被灼伤似的,他浑身颤抖着,伛偻着,双臂紧紧抱着,指甲都凹在了胳膊上。 可怕的是,从他体内丝丝缕缕外放出来的灵力居然是暗红色,和平日所见完全不同,像是环绕着一层暗淡的血气。 迎面而来的杀意重得好像要滴水,全撞在湛荧身上,宛如密密麻麻的针在扎,她几乎是一瞬间就疼得嘶嘶作声,迅速调和灵力抵挡之时她也在仔细观察着识玄贞,思考着要不要喊救命或者夺路而逃。 因为识玄贞的可怕模样以及散发出来的灵力强度已经远远超越了平日他与其他锐士武决时所见,湛荧觉得自己绝不可能敌过此时的识玄贞。 “我……”识玄贞颤抖着开口了。 湛荧定了定神,手慢慢放在了腰间,那里藏有一把锋锐的匕首,是她的武器,也常用来医治锐士们的外伤,例如剔除已经完全损坏的血肉,绝大多数时候,它被应用于后者。 自与阿獠武决之后已经过了很久了,湛荧几乎在想自己是不是还能熟练的运用这把匕首攻守杀伐。 她的手心开始出汗,眉头紧锁。 “怎么了?”她镇定地问,实际上她心里已经跟她方才的头发一样乱了。 识玄贞深吸一口气,完全没有在意湛荧的动作,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似乎在挣扎。 “我想杀人……” 湛荧听到这话几乎就要拔腿开溜。 “救我!”识玄贞低吼道,“我……一步也不能走了,一动就忍不住……” 湛荧咬着牙道:“能不能仔细说说?算了!你还能不能等了?我觉得你的问题我解决不了,我去叫人,你等着啊!” “好,要快……” 湛荧闪过识玄贞,飞速往前奔去,突然感觉到身后异样,下意识地回头一看,顿时毛骨悚然。 恐怖的杀气波动着暗红色的灵力,一圈圈荡开,他又睁开了双眼,眼中激出两道血红光柱,直冲入昏暗夜空。 他也回过头来,眼睛已经看不见瞳孔了,只有无尽的血红。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忽得笑了,白牙森森。 湛荧刚要放声大叫,就被一股猛力扼住了喉咙。 识玄贞已近在眼前,并一手掐住她纤细洁白的脖子,箍得湛荧直翻白眼,剧痛中,全身的灵力也在飞速的被他手中传来的煞气穿透击溃。 没了灵力,就只能像个普通人一样了,几乎撑不了多久就要窒息而死。 没时间了!她提起所有力气不假思索地摸了匕首就刺向他的胸膛,却被识玄贞另一只手刹那攥住,手腕粉碎和匕首坠地的声音接连响起,湛荧却叫不出声。 巨大的痛苦让湛荧觉得自己就要完了,而且是莫名其妙,一时间恐惧和愤怒一齐迸发,双腿与单手疯狂招呼在识玄贞身上。 可识玄贞纹丝不动,好像狂风暴雨中沉默巍然的礁石。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快也不慢,但对正在痛苦挣扎的湛荧来说却好像过去了千万年那般久。 她的动作越来越轻了,窒息让她一阵阵痉挛。 可她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她希冀着哪个锐士赶紧察觉到这里的异常响动。 可是并没有,她意识到以识玄贞为中心的一块空间整个被封锁了。 他太强了,强到了可以瞬杀湛荧且无声无息,是封禁的道则,更是纯粹力量的碾压。 识玄贞就那样站着,死死扼着,冷漠,残酷,享受着猎物的无力反抗,直到她最后的意识也要消散了。 世上事,没什么不是运气使然,总有前后无路上下无门,也总有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好在湛荧运气不坏。 阿獠来了。 阿獠刚刚又偷偷在观道台观道,突然见到两束红光冲天,一时大喜,还以为终于得偿所愿,差点就高兴哭了。 静静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加之想起红光根本不符合“道音”传说,不禁恼怒又好奇,便往红光处赶来,恰好看到这残忍一幕。 “小一!”他惊呼着冲了过去。 迅速逼近后立刻感觉到踏入了一方冰冷天地,那股凝实而可怕的灵力杀气,陌生而强悍,让他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大敌!堪比媂娅甚至更强的大敌! 眼见着湛荧都不动了,阿獠来不及思考太多疑惑,直接拔剑,眉眼凛冽间,惊见一轮银白的弦月仿佛从梦中转移入这方天地。 剑之形,月光! 挥剑!缥缈中一道闪耀剑气以迅雷之势崩山之威直袭对手。 只见识玄贞轻描淡写般一手抵住了飞来剑气,用力一握,剑气如鱼入网,挣脱不得,血气如蚁,一拥而上,疯狂撕咬冲击,转瞬之间剑气消散。 鲜血从识玄贞的手中滴落,烫穿了石板,原来还是被那剑气所伤。 识玄贞一甩手扔下湛荧,一线生机下的湛荧大口喘息,奋力吸收着飞天殿内充盈的灵力,勉强站起来挪动身体,那只几乎只连着皮肉的断手无力地垂着,已经接近气空力竭的她沙哑地痛呼着。 她现在只想远远离开眼前这个魔鬼,却又不安地看着阿獠,有些担心。 阿獠一手持剑横在身前,剑光吞吐缭绕,其间竟然有光辉的羽毛绵绵不绝地飘落,他的眼睛一瞬也不离开那个背对着他的强大敌人,沉着冷静,神色郑重。 他觉察到湛荧的犹豫,便道:“你先走。” 湛荧想说话,却感觉喉咙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只好点点头,继续往外走,她要离开封锁范围,召来其他的锐士。 现在的识玄贞太可怕,从刚才的交手便知道,阿獠不可能轻松。 幸好识玄贞赤手空拳而来,并没有带上他的兵刃。 识玄贞却已经不在乎她了,因为他发觉了更有意思的猎物——他转头,看了看阿獠,后者心中一震。 血红的双目,狰狞的笑意,全无理智的色彩。 却并不妨碍他看出那是谁。 “识……识玄贞?!”阿獠震撼不已。 识玄贞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阿獠,桀桀而笑。 阿獠持剑而对,心中了然识玄贞别有古怪,事情很可能已经超出他所能控制的范围,他考虑着是自己一个人单独解决这个问题还是快速脱离或者打破封禁范围招呼其他锐士,两种选择的原因是相同的。 此刻的识玄贞太强了,绝胜往常,强得阿獠想理智退避以求全策又忍不住迎难而上再胜强敌。 识玄贞向前轻轻踏出一步,带起滚滚血气如雾,阿獠神色一滞,紧接着便得出答案。 他沉下心来,默道:我阿獠,何曾惧怕过任何同阶对手,只是眼前状况极其不妙,湛荧依旧未脱离危境,识玄贞的突发狂态如此怪异,都意味着不能拖延。 思虑眨眼即过,再不迟疑,把剑而去,灵力如涛汹涌,决然绝然,大有一去不返之意。 剑之形,空蝉! 白光缠剑,如灵蛇绕树,搅动出蝉鸣刺耳,一时间竟突破封禁! 几乎是一瞬间,住在扬楼第七层的齐灭拂就被突如其来的轰鸣蝉音惊得一跃而起。 熟悉的且独一无二的空蝉剑技之音让他不用想也知道是阿獠搞出来的。 一脚踹开窗户,探头大骂:“阿獠你他.妈有病啊?大晚上不睡觉胡练什——我*!” 齐灭拂看到已经在激烈交锋混成一团流光的两人,再看见不远处神色惨白投来求助目光的湛荧,立刻明白了。 飞天殿被入侵了!古今未有之事! “有敌人!他妈的都快醒醒!”他怒吼道,“阿獠撑住!湛荧快走!”回身取出自己的佩剑狂徒,从七层一跃而下,裹着霸道炽烈的天青色灵力。 哐哐哐…… 整个扬楼立刻响起一片破窗声。 位于顶层的梁子敬以超越齐灭拂的速度第一个加入战斗,他也是扬楼年纪最大的,战力非凡,已在二境。 紧接着就是齐灭拂,然后是第三层的白阙,再然后是山重。 其他锐士也几乎是弹指便至。 湛荧一看这情况已经用不着自己了,便立刻去往药宫,反正留下来就是添乱,不如赶紧治伤,顺便也准备给其他人治伤,一定会有不止一个人受伤的,她想。 八股灵力几乎是几个呼吸间就完成了对识玄贞的围攻,一时间场面纷乱复杂,碎光流转。 然后就是几声惊叫。 “识玄贞?”“这不是识玄贞吗?” “他已经疯了!”阿獠喝道,“总之,必须先把他制住,而且是抱着杀死他的态度!” 众锐士一时间有所骚动,但很快平息,再无迟疑。 战势越来越乱越来越急,各种融合了道则的象征着重岳最强年轻一代之非凡天才的武学一股脑招呼在识玄贞身上,却收效甚少。 识玄贞傲视群锐,横眉冷笑,一片血红的双目迸发出杀戮无尽的惨烈气息,挟着高昂战意疯狂反击,浑身浴血,唯独不见一丝一毫的颓势,反而越斗越狠,越战越狂暴,血气,狂气,至猛的纯粹力量,以血肉之躯撕裂道法,硬撼兵锋,直打得齐灭拂这种狂徒都心惊不已。 反观合力八人,短短时间内已有数人受伤! 众锐士无不心中惊叹,识玄贞所展现的力量强大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要知道,他们合力之下,对付两个普通二境都绰绰有余了,他们可是重岳最出类拔萃的少年人物、重灵之地飞天殿鼎鼎有名的锐士,尤其是阿獠,虽无跨境诛仙之力,却也算得上是绝对的天才了,即便放眼碧荒,也是一等一的,再说那梁子敬,已经处于二境,强悍无比。 可他们却深陷于识玄贞一人,一时拿其不下反而要付出伤痛,足见后者之强不可揣度,一般的诛仙之力亦不可比拟。 很快,望楼与展楼相继被惊动,一个个身影飞速往扬楼奔来。 就连居所最远的真照,也从天坎上狂奔而来。 果然发生了!他心道。 同时,他一边跑一边用尽生平最大的力气吼道:“别让识玄贞拿到他的剑!别让他拿到剑!当心齐雪满那边!” 众人听得真照喊声,齐齐当心起来有了计较,的确如此,当下局面,识玄贞没武器绝对比有武器在手要好!没人愿意想象战力已经如此强悍如大荒猛兽般的他要是再拿到手那柄山凌子赠给他的重剑会是何种景象。 果然,战团中的识玄贞哪怕再疯狂,也抵挡不住如此众多的强力对手,虽然气势磅礴不落,却受伤越来越多,他开始猛烈的攻击八人中战力最弱的齐雪满,甚至不惜以伤换伤,他是要强行突破重围,看方向,正是他的寝室,他想要取剑。 早有真照提醒下,不等齐雪满支撑不住,齐灭拂和梁子敬就不顾合围,直接冲上!替齐雪满顶住了全部压力。 齐灭拂以猛对猛,剑势疯狂不输识玄贞,梁子敬则始终稳扎稳打,长枪所向,数次化解了齐灭拂重伤之危。 识玄贞无法立即突破齐梁合击,心知取剑无果,便放声狂笑,不再突围,面对绝境,他的每一拳每一脚,都打出了骇人至极的凶狂。 众锐士凛然,虽然都心知肚明识玄贞再强也终将寡不敌众,把他打翻甚至击杀不过是时间问题,但他此时此刻的威势简直像个魔王,哪儿有半分落败的姿态! “小满!灭拂!”飞天殿齐家兄妹中最年长的齐师道也赶来了,是其余两楼中第一个到的,他同梁子敬一样,也是二境。 “快去叫人!我们能挺住!”阿獠大叫道。 齐师道却不听,持剑而入,锋芒毕露中带着浑然天成的出尘气。 众锐士的压力又得到减轻。 谁也不知道以方才那种打法,会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打倒识玄贞。 现在就不同了,望展二楼的人正在一个个赶来,结局注定是稳妥的胜利。 齐师道不理阿獠,只是对着齐雪满道:“你去叫人吧,这里已经控制住了。” 齐雪满平日里乖张得很,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严肃的齐师道,这位堂哥在家族中的威名与地位早在未进飞天殿的时候就奠定了,连齐灭拂都甘拜下风。 齐雪满一见齐师道发话了,立刻退出战团,冲天坎奔去,途中恰好看见真照,又马上发挥了本色。 “真照别去了!快随我叫人!那里完全用不上你这样的了!” 真照一脸无语,却又无法反驳,只好跟她一起往外跑。 可刚刚跑了没几步,变生腋肘,一袭白衣飘洒而过,在他们二人面前轻轻顿了一下。 儒雅的气质温柔宁定,让人一见安心,是山凌子。 “我来了。”他说。 齐雪满和真照瞬间就放松下来。 “快看看吧,山将军!”齐雪满抱怨道,“看我身上这伤!都是你最看好的宝贝学生识玄贞打的!” 可眼前哪儿还有山凌子的影子。 “这下好了,你不用死了。”真照面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对齐雪满道,但下一刻他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果然,齐雪满不顾身上数处伤痛,劈头盖脸向真照袭去。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 与此同时,扬楼外多对一的惨烈战斗戛然而止,山凌子已出现在其中了。 他抱起已被他一掌击昏的识玄贞,对众锐士道了一声抱歉,便消失不见了。 很快,一大队医疗人员赶来,刚刚把自己的伤草草处理了的湛荧跑出药宫一看,瞬间觉得治伤也用不着自己了,然后几个灵医眼尖,看见她惨兮兮的样子后,不由分说把她也带走了…… 后来,便是以山凌子以及其背后整个山氏,也依然差点就保不住识玄贞一条小命,好在他们并没有往重岳禁忌人物佐督王白枫礼的方向联想,否则即便是山凌子所代表的山氏也不能冒重岳之大不韪…… 至于识玄贞走火入魔后的战力疑点,则被山凌子解释为“未名的透支生命潜力”。 灵师修行,本就无穷变化,最强的灵师也有无数迷障,于是就彻底没人怀疑什么了,甚至起了怜悯之心,在不合时宜的时候爆发出不合常理的力量,肯定对身体有极大的损伤,十有八九不可痊愈,前程堪忧。 好消息也不是没有,费迩于此一战后,第二天便化界了,阿獠也有所悟,难得的老老实实待在寝室安静修行了整整十天,连观道台都没有再去,他出来的时候,浑身沐浴着白光,仿佛仙人降临,显然是更进一步了。 作为这场飞天殿大战主角的识玄贞却完全不记得这事了,山凌子也信誓旦旦对其他锐士说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有了山凌子保证之后,本来打算着回家再也不来飞天殿的湛荧勉强留下了,可每次见到识玄贞她还是会下意识的躲避,倒是搞得后者总是摸不着头脑。 每一名锐士都是重岳最宝贵的,尤其是那些家世显赫者,所以识玄贞该付出的代价还是要付的,可平民出身的他哪儿有什么可以付。 所以这场战斗的一切损失与安抚,都由山凌子一人承担了,皇帝陛下听说后,就问他,“为了一个垫底的几乎看不到什么辉煌未来的甚至有可能成为第二个白枫礼的平民锐士值得吗?” 山凌子说:“值得,因为我曾经也是个垫底的几乎看不到什么未来的连锐士都不是的公认的失败者,比他还差劲。” 白绮文轻叹:“遍观重岳历代大将军,无一不是冷面铁血之人,感性这种东西,千百年来,也只有你啊。” 山凌子反道:“遍观重岳历代皇帝,无一不是须眉霸者,女皇这种‘东西’,千百年来,也只有你啊。” 白绮文就很惊讶,原来他也能开这种玩笑,“你都一把年纪了,会不会说话啊?” 在山凌子的运作下,此事虽被记录在案,却属列绝密,封而不示,飞天殿众锐士也纷纷听从命令,对此缄口不言从不提起。 湛荧4 我已不在 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来到重岳国都空然,更没有想过会站在飞天殿前。 雄奇至极。 衣着整洁朴素的少女在心底轻轻叹息着:真漂亮啊……可惜他不在。 “那就是,刻出天坎后留下的刀山?”她看着天坎不远处那座闪烁着刺目光芒的小山,竟是由无数把短刀堆叠而成。 “嗯,是的。”青年点点头。 四周人头攒动,却并不喧闹。 “人不少呢。”少女揉了揉眼睛,就是这么一会儿,那刀山映照就让她的眼睛微微发痛了。 “嗯。”青年还是点头,“即便过去了那么多年,刀山里有些刀还是有残存灵力,那是刻山艺人中的大宗师甚至升龙境人物用过的,对如今的你来说,不可久视。” “他们都是来入选锐士的?”少女看着周围一片片众星捧月,月一般的好似笼罩着不朽神环的少年少女们一个个神情严肃而自负。 不知怎的,就觉得有点冷,尽管无处不在的十日烛让这里温暖宜人。 抑制不住的怀念让她微微皱眉,她想起了村民们每次集体出猎归来时在村口的热闹,尽管那时候她也不是其中一份子,只是远远沉默观望着。 有什么分别吗?没什么分别。 有什么分别吗?有的。 少了一个他。 这里的人,几乎每一个都有着十足的尊贵气象,无论大人小孩,皆光鲜亮丽精气完备。 像她这样的一看就知来自于乡野的孩子只有寥寥几人,却无一例外的面露凶色气质粗犷,眼睛里都透着狠,显然是在危机四伏的莽莽重山中摸爬滚打惯了。 偶尔投来的鄙夷目光,会让少女立刻想起某个少年,再看看如此漂亮的城,她就又觉得完全不可惜了。 她只是在心底幻想着,要是那些人里有他该多好啊,他可以像以前那样,穿过人群,给她打招呼,送她猎物。 “有几个人可以成功选入?”她又问。 本来这个问题她早就想问了,但在来空然的路途中,她沉浸在悲伤中,几乎每一天都一言不发。 直到此时,她才开始思考有关于此的事。 “只有一个,而且一定会是你。”青年说得平淡而坚定。 “那他们呢?”她问,“就是那几个和我差不多出身的。” 青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心中了然。 “他们?他们可以选择回家,不过既然被搜玉者看中并来到了这里,潜力实力肯定不俗,也依然会有世家愿意买下他们,给他们提供修行的众多资源,只要他们给自己开的价格合适。” “买?”她环顾着周围那些尊贵的世家,笑了,笑出了无尽的落寞和不以为然,“这里太冷了。”她终是感叹出声。 “冷?”青年讶异,却忽然明白,也笑了笑,“据我所知,最近这些年,飞天殿内的整体气氛还是不错的,你会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的。” “我志我道,从来都不在这里。”她摇头,“为什么你觉得一定是我?” “你揍董鱼儿一伙小混蛋的那一架,我全看到了,知道吗?那一架,你已经展现出了远超同辈的实力,你有非常强的道则领悟,你对灵力的运用程度,已经在一般锐士之上了。” “可我什么武学都不会,只能胡乱打。” “骸生之初,灵师伴生,本就没有什么武学,都是各自成道,慢慢开创,不出意外的话,你也可以开辟出一条新的并且强大的路,就像那些绝世风流的大人物,只属于你一个人的武学必定应运而生。” “我不在乎这些,别忘了你的承诺就好。” “以空寂卫之名,我会保他一生无忧富贵,你也不必这么悲观,以后还长,我也只是不希望你被埋没,这也是我的责任所在,尽管不那么道德。” “谢谢。” —— 锐士白微成功修至二境之巅,飞天殿之重灵对他来说已经算是鸡肋了。 离别的仪式很简单,但与会人物举足轻重,不仅有全部的锐士,还有包括山凌子在内的一批地位足以影响重岳王朝的最低也是三境的宗师们,他们都曾于飞天殿中指导过锐士们修行。 当白微如仙子般款款步出天坎的时候,门外等候多时的人们像蜂群一般嗡嗡作响——这是很多年以后简弥回忆起那一刻时候的说法。 飞天殿很多时候是不满三十人的,因为通明帝留下规矩:就算空候良才,也不可以将就庸碌。 随着白微的结业,各方天才人物纷纷第一时间来试天坎,以求补位于飞天殿。 可那些所谓的天才无一例外的失败了,倒是搜玉的空寂卫寻到一个很有天赋的女孩,叫做简弥,来自天拒城域一个毫不起眼的甚至连个正式名字都没有的小村落。 那一天,就住在天坎上的某个少年直犯嘀咕:她不该来的呀,她不是会因为意外而到边疆去的吗……变数好像越来越多了。 —— 简弥进入飞天殿之后,没有人为他介绍任何有关此地的事情,包括其他的锐士姓甚名谁她都无从得知。 似乎这是个小小的考验,踏入殿内的那一刻起,她作为一个锐士,重岳最顶尖的天才行列,她需要自己来开拓认识一切了。 她走着,看着,与几个锐士相遇的时候,她刻意保持着较远的距离,她与他们互相观察着,不仅没有互通姓名,甚至也没有说上一个字。 她无意于此,似乎根本就不打算结识朋友。 她于观道台停驻,又很快离开,全无所感。 她看到一座小小的山风堂,居然是带着一扇门的。 要知道,重岳的山风堂从来都是无门的,这是每一个重岳人的常识。 惊讶之余,便推门进了去,打算拜一拜。 她觉得这样做可能会使自己的心情好一些。 刚一进门,她就愣住了,原来已经有人在里面了。 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盘坐其中,闭着眼睛,身边放着一把剑,看样子是正于此间修行。 她带着歉意退后,正要重新关门的时候,那少年出声了。 “我叫齐灭拂——你就是那个新来的锐士吧?”他睁开眼,眸光湛湛,一股凛冽英气勃发。 “简弥。”她直直对上他的目光,丝毫不露怯。 齐灭拂点了点头,平静道:“这不是我的专属之地,你随意,还有就是,一般情况下,这儿是开着门的,嗯,我想你应该明白了吧。” 他又闭上眼睛,一动不动了,仿佛沉浸在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奇妙境界中,周身光华点点闪烁,好像无数小小的星辰在飞舞。 简弥觉得这人说话很有意思,一半客气一半跋扈,想来后者才是常态,前者大概是对新人的优待了。 轻轻关上门,她忽然觉得心情好多了。 —— 夜晚,十日烛燃出片片通明,两盏烛光交界处的朦胧中,简弥静静站立着。 她来这儿半月有余了。 她睡不着,也不愿在寝室待着。 至于修行,她对老师的授课充耳不闻,听都不曾去听,她更愿意自己一个人默默演练,在无人的角落,或寂寞的心中。 唯一的收获,大概就是知道了锐士们的名字。 阿獠觉得她很帅,别具一格,按惯例提出武决之后,阿獠更觉得她厉害了——尽管他有意压下了一些战力。 那一战与其说是阿獠打败了简弥,不如说是耗败了简弥。 简弥境界不如阿獠,而在灵力耗尽之前,她几乎与阿獠不相上下,并且毫无匠气的野路子武学也让阿獠察觉到了一种没有束缚没有刻意的毫不拘泥于任何的恐怖端倪。 “武决不是死决,所有人都清楚,飞天殿的任何一个人的真正实力都不是平时能看出来的,也许真厮杀起来,我会输,输给任何一个锐士,而输给简弥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阿獠坦言。 ——已经是夜半了,简弥还在那里站着,像一个雕塑似的,闭着眼,一动不动。 她感知着所能感知到的一切,无尽的细微,一只小虫,一粒尘埃。 只觉得自己脱离了世界,融入了万物,宏大而渺小,自在而麻木。 风吹动烛火,她的影子跟着颤动,她的灵魂却已经跟着风游荡在了无穷远的天地中。 她乘风不知多久,忽然“看”到了无数的碎片,像琉璃,像光,像眼睛,每一片中都倒影着一个相同的身影,她看不清楚,只觉得那身影庞大而神圣。 她用尽全力去看,依然看不真切,直到那些碎片渐渐融化,那个身影更加模糊了。 她听到一声缥缈的叹息与一句饱含无奈的话:“我见过你们,以前,以后,都见过,你们却不曾见过我,如果你们有幸听到……不要回头,不必追溯,我已不在了……” 她悚然。 是谁?在这茫茫天地之间留下了这句不明其义的慨叹。 她努力想要看清那个身影,焦急之中睁开了眼睛。 一刹那间,什么都不见了,但是却有无数的什么涌入了她的心底。 她说不清楚,更想不明白。 但她突然有种奇怪的念头,好像自己一抬头,便能看到天,真正的天,一低头,便能看到地,真正的地。 那是真正的本源。 回头呢?她开始产生强烈的某种想法或者说欲望。 “不要回头,不必追溯,我已经不在了……” 她战栗,那欲望被生生压了下去,好像烛的灰烬。 看得到天地……却看不到他吗? 飞天殿很静,很真。 她看到了小虫,每一次振翅,都撩动起漫天的道则狂舞,多少绝世的心心念念,尽在其中,她看到了尘埃,无比巨大的尘埃,如一片比碧荒更广阔的大陆,其中的小丘,比破天峰更高,一泊小湖,便是一座无涯海。 太久过去了,她知道。 烟消云散的那一刻,她又失去了方才的她。 飞天殿依然很静,却不再真了。 小虫飞远了,尘埃孤独目送。 其实只是一小会儿,月儿才走了不到两个树梢的距离,但她就是知道,太久过去了。 这世间,究竟是谁的太久,又是谁的两个树梢呢? 她愣愣的,她觉得自己的修行好像触及到了某种无法言说的存在。 她闭上眼睛,想再次进入那种境界中去,却发现再也无法静心。 她也无奈,却依然闭着眼,一动不动。 不多时,不远处望楼第三的窗子悄无声息地打开,阿獠轻手轻脚地跃下。 走了没几步,少年就忽地回头。 模糊的光影中,他看到了她。 一阵无言。 “大晚上的不睡觉,又跟个木雕似的没动静,吓死人啊……”阿獠没好气地说着,飞似的跑远了。 简弥却全然忽视了他,她心中不断重复着那句话。 “不要回头……不必追溯……我已不在了……” …… 终究一无所获,再也难寻觅,也许那真的是某个已经不存在的超绝存在,仙人一般,凡人永远无法回头追溯,偶闻其穿越时空之音,便是天幸。 她仿佛听到咔咔的响声,就在自己的肉体里,灵魂中。 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上了,或者打开了。 可是却什么都感受不到。 索性不再去想,有些事,能不能接触到,是无关紧要的。 后来,她听闻了观道台的传说,便去了,风景不错,道音却无。 她又想起那天晚上——是不是我已经听到了神音,道音?虽说跟传说不是很契合。 —— 简弥跟湛荧成了朋友。 因为简弥居然发现自己很喜欢药味,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是闻着药宫里浓郁的各类药物混合的味道十分的舒服。 于是湛荧大方的‘封’简弥为药宫二宫主。 简弥欣然接受了。 一来二去,两人都不是多么骄傲自我的人,便成了朋友。 不过倒也不是太要好,只处于相互尊重的地步,还不是那么无所顾忌的挚友程度。 事实上飞天殿锐士之间,除了沾亲带故,相互关系极其要好的例子是很少的。 原因无他,天才嘛,内心总免不了是很有主见的,孤僻的,骄傲的,特立独行的,何况他们多数还有背后家族的制约与支配。 良好又残酷的智慧教育告诉他们,涉及到根本利益之前,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一切都是可以用来迷惑的。 最关键的在于,飞天殿太安全了,最大的风波也不过是武决与死决,真正考验人心的事情,几乎从来不存在。 只有走出飞天殿,踏入刀光剑影中,也许是战场,也许是暗夜,才更容易寻得挚友,当然,也更容易死。 而且随着时间,简弥也确实相信了颜嚣当初的话,飞天殿里的整体氛围确实是不错的但也仅仅止步于“不错”了。 本来在她想来,出身基本都是贵族的锐士们总少不了尔虞我诈,就算是平民也没一个好相处的,正所谓穷则凶,越没有背景反而会更肆无忌惮,尤其是穷天才,他们想的总是透彻而简单,反正就是一分钱赌本都没有的上了桌面,赢了就笑,输了也就一条命,就像猎户打猎,要么吃饱要么饿死,各种不计后果的争强斗狠也应该层出不穷,完全超过“友好切磋”的范畴。 但事实上除了少数锐士之间的敌视之外,多数锐士都像是朋友一般,见面不说笑脸,就是插科打诨也是常见的,真正是有“同窗之谊”的意思的。 而据说以前的飞天殿,锐士们之间总是互相不服,自觉无敌,彼此之间各种争斗层出不穷。 虽说在各大势力的紧盯之下,一个个宝贝似的锐士想出事都难,就算是互相争斗,也都在可控制的范围内,但不得不说其气氛一直都是很紧张很是带有那么些戾气的。 和谐氛围的形成,全赖当今皇帝陛下,她自登基以来,就很不满飞天殿的风气,她认为个人的力量就算强大到升龙境,也总有过不去的难关,而团体的力量却可以无畏一切,就像那可屠升龙境的三千空寂卫,只有团结友爱才有未来,在她的一纸条令下,飞天殿拒绝接收品行不好的天才——而负责观察其品行的便是空寂卫。 而那类本有机会进入飞天殿的天才,则直接被发往战场,并且不容许任何质疑——在大将军山凌子和空寂卫之首赵游的认可下,这件事被执行的一丝不苟,无人敢逆拂。 皇帝陛下认为,霸道不远,仁爱永恒,她相信在自己的统治下,重岳终将摒除一切争端,实现真正的团结,成为碧荒最“统一”的国度。 —— 湛荧是挺喜欢简弥的。 简弥平时很安静,稳稳当当的,一看就很有大将风范的样子。 虽然出身贫民,但是简弥很有素养,谈吐举止大方文雅——比起媂娅的冷漠,可要好太多了。 最最重要的是,简弥居然喜欢闻药味,这让她欣喜不已,便常常邀请简弥到自己的寝室参观自己的实验,虽然她对药理一窍不通,但她可以认认真真看完湛荧的全部操作过程,期间还会听话地帮点儿小忙,甚至数次实验爆炸之后简弥依然会接受湛荧的参观邀请,这让湛荧非常感动,她想要感谢她,奈何简弥什么都不需要。 —— 简弥发现湛荧很喜欢旅人,便偶尔也会听她讲讲旅人的故事,在这之前,她从来没看过旅人的书,只是听说过而已。 湛荧就兴致勃勃地跟她讲,讲旅人是多么潇洒多么强大,讲书中风景故事是多么荡气回肠多么千奇百怪。 讲的时候,湛荧还会摸出一个绿色小酒壶,里面是湛氏精酿的药酒。 她说旅人爱喝酒,所以讲旅人的故事也要一边喝着酒才够味道。 她说旅人虽然喜欢喝酒但却讨厌喝醉,于是每次都是只喝一小口便收起小酒壶,再喝就要醉了。 她对简弥说:可惜你不喝酒。 简弥说:喜欢旅人故事的人不一定都喝酒,所以不可惜。 湛荧觉得这话真对,倒显得自己太苛刻了,可能自己真的太喜欢旅人了吧,虽然她从小就对药酒不陌生。 —— 简弥给湛荧‘引见’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叫做陈悬壶,也是药家出身。 不过陈悬壶不在飞天殿,远在风古不动城。 所谓的引见,就是湛荧的详尽备至的口头叙述,还不忘取出那只绿色小酒壶说:看,这个就是她送我的,就叫做陈悬壶。 之所以说起陈悬壶,是因为某次实验爆炸之后,两人从彩烟四起的寝室中狼狈逃离出来之后,湛荧看着简弥的小花脸突然就觉得她和陈悬壶很像,因为很小的时候,湛荧和陈悬壶这两个小不老实就开始学着大人的样子搞实验了,实验事故迭出,屡教不改,每次都如这般。 简弥对陈悬壶唯一的感觉就是名字有点搞笑,一个姑娘却叫悬壶,这父母得有多痴迷于医学啊。 偶尔湛荧还会给简弥弹她的那张愚琴,曲子只有一首,叫做《海国往事》,轻灵又哀伤,据说那青崖府君曾在无涯海中有一段奇遇,才留下了此曲。 关于愚琴,与李离工同时代的琴师近子渐评其为“低了琴,高了俗,权当留后世一个趣味”,李离工回应:你还算客气,骂我的太多了。 简弥却有别样疑惑:海国是不是就是漂流帝国? 湛荧眼睛一亮,道:不是,漂流帝国们对自己的自称便是漂流帝国,而海国嘛…… 她又取出“陈悬壶”,小酌一口,准备讲故事。 那个“们”,简弥听得清清楚楚,顿时来了兴趣。 —— 所谓的漂流帝国,不过是碧荒人族对无涯海中的海人帝国的统一称谓罢了,事实上漂流帝国一共有十一个。 整个世界的人族的发源地在世界中心帝国,而海人虽然叫做人,却不是来自中心帝国,而是广泛生存在海中的类人生灵,算是除人族与乱骸之外的世界第三大族。 由于无涯海太过广阔,海人之探索也极其有限,加之于十一国各自裂海称霸,所以没有任何一国敢号称自己为“海国”。 在一万三千载的历史中,比较起碧荒人族,无涯海中的漂流帝国们跟乱骸的冲突略少,它们也跟碧荒大陆靠海的国度们发生过一些战争,并不频繁,还算安定。 这世界很复杂,巧合这玩意儿也就因此很常见。 骸生历3331年,其中一个漂流帝国在无涯海深处发现了四柄不明来历的神剑,威力无穷,分别命名为:空形,水色,梦闻,见我。 四剑之下,本就分裂的各大漂流帝国被统一了,海之帝国就此诞生,成为了唯一一个能和世界中心帝国一较长短的帝国。 可海国只存在了短短六年,便再度四分五裂,化作了九个漂流帝国,而四柄神剑也一夕失落,再无踪影。 那一切都要从海国的第五公主凛的悲剧人生说起…… —— 她伏在礁石上,脸上写满了疲惫,赤裸的身体上遍布的金色细鳞下正渗出血水来,湿润的深蓝长发有部分截断的痕迹。 “没人有资格面对别人的人生说:我就是这样过来的。 因为永远没有同样的人生,而所谓的相似,也在无穷无尽的细微差别中扩展出大相径庭,无论开始,过程,结局,永无相同。 自以为是,是最恐怖也最普遍的无知,往往当事者还深信自己没有自以为是,这是一切悲剧的祸源。 你说对吗? 多少人,终其一生,要的不是让对方付出代价,而只是一句对不起而已。 可我永远等不到那一天,千年的腐朽,坚不可摧,四神剑不过是四刑具,海国不过是一个牢笼,皇与民,都是囚徒。 你说过,你的国家是个公平的国度,很多人族国度都能达到一定程度的公平,这是它们强大不灭的重要因素之一。 你说过,碧荒风景绝美不输无涯海,甚至繁复更胜无涯。 你说过,碧荒高手如云,升龙境人物绝世武学可通天地。 可我领略不到了。 你很好,可你太弱,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回去吧,人类。” 李离工茫然无措,神色复杂。 “你会死的,不是吗?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啊。”他说着自己都觉得苍白的话。 “如果明天还是昨天,那今天便不必再见明天!” …… 传说中皇一紫把其他的九十九位骸狩纳入画卷,挂在书房中当背景图。 世人叹服。 一紫却说:照先代海国无冕女皇凛。 世人遍阅典籍,才在青崖府君李离工的自传中得知,凛曾经让他介绍当时盛名碧荒的高手们,并高手作画,画成了案布一张,言称:我自信世间无敌,待此间事了,自当一一拜访。 虽然凛最后没有实现这个承诺,但她以一己之力倾覆整个海国的行为已经让整座碧荒天下都为之失声了。 湛荧篇,完。 飞天1 天鉥 日子过得很快。 竞山锋近在眼前,出发前往怪石就在这几日了。 除了已经步入二境的锐士,几乎其他的锐士都要去。 山重想破例,终究没能成功,反而被山凌子持家主之威当众拎出来狠狠批评了一番,罚其监禁三个月不得走出自己所属寝室一步,饮食降到最低标准,由真照帮忙送过去,这两手惩戒把这个小胖子吓得是战战兢兢,保证以后再也不搞这种无视规则法度给山氏丢脸的事了。 真照本来是要去怪石的,但他临时改了主意,因为白燃世。 白燃世早他一步,进入了双极之虚笃,并成功活了下来。 借助虚笃,她不仅瞬间破境,而且得到了真照本来打算弄到手的东西。 那是一根针,竟有一寸多粗细,手臂般长短,就像一根无柄的浑然一体的短刺剑,通体银白,刚到手的时候散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整个黑暗的静笃宫,很是不凡,只是没过多久就黯淡无光了,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灵性波动。 她无法探索出此针的用途与威力,她以皇族最高权限,查阅了一切有关双极的资料,却没有任何有关双极中还有这么一根大针的记录。 她觉得,这根神秘的针绝对大有来头。 白燃世,出身皇族,按辈分,当代皇帝陛下,是她的姑姑,也是阿獠口中那个换衣不关窗的展十美女。 这丫头是个鬼灵精,入飞天殿之前就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小坏蛋,三天两头就把空然城搞个鸡飞狗跳还无人敢阻,仗着皇帝陛下的宠爱,就没有她不敢干的事,也没有她不敢惹的人,只是进入飞天殿后收敛了许多,日日勤勉修行,倒不是飞天殿让她幡然醒悟改过自新,只是她很聪明,她知道背景再强,终归不如自己强。 顽劣的个性加上她认为如果公开,这根针肯定要交出去,她想想就满心的不乐意。 于是她把关于这根针的事,全部隐瞒了。 出静笃的那一天,她把针塞进了自己的衣服中,轻易蒙混了过去。 谁又能想到呢?毕竟双极建成以来,就没听过谁有从里面得到过实物,也从来不存在里面有实物的记载。 没过几天,大家都知道白燃世多了一把新兵器,是一根针,短剑一般,真是奇怪又有趣的设计,想来也是她一时兴起才让人打造的吧。 真照看到那针的一瞬间就不淡定了:果然,一切都在变,哪怕我都不知道我的到来与某些事的因果究竟发生在哪儿,我跟白燃世,总共都没说过几句话,根本谈不上交情,可她却已经大大偏离了原定。 重岳重武,悍不畏死,偏偏真照根本不是真正的重岳人,他是个怕死的家伙。 但他就因为知道这根针,并且觉得自己一定能得到,才不怕怪石那一场争锋。 如今被人捷足先登,他就畏缩了。 一个偶然的机会,真照装作漫不经心地问白燃世为什么突然想到去静笃,就不怕出事吗? 双极,千百年来,多少天才折在其中,几十个进去,也不见得能活一个。 白燃世的回答让真照错愕:还说呢,你不也进去过吗,我就是看到你进去之后成功出来,才萌发了进双极的想法。 真照苦笑不已,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总不能抢吧,那太下流了,再说了,凭他的实力,抢也抢不过。 便问能不能借针一观,白燃世大大方方取出针,丝毫没有小气。 这让真照一阵佩服:果然是个贼精的丫头,这心理手段很到家,根本让人产生不了对这针的怀疑。 真照摩挲着那根针,说了一句让白燃世差点儿破功的话。 “想知道它的来历吗?” “哦?”白燃世心头一跳,不好的预感生出,可脸上却露出带着揶揄的笑容,“知道你喜欢讲神话故事,怎么?灵感又来了?说给我听听。” 真照认真地看着她,以一种复杂的心情说:“的确是神话故事。” 他停顿了一下,审查着白燃世的表情,却看不出异样,不由得更加佩服了。 “它叫天鉥,是惘界的一个名为苍踪晓尘的绝世强者的兵刃,狱界攻破惘界永恒要塞时,苍踪晓尘战亡,此兵被其挚友奉煌所得,在后续的大战中崩飞出惘界,后被剑不世寻回,置落于碧荒——大概就是这样。” 真照把针递还白燃世,后者摆出一副很相信前者的样子,“这实在太惊人了,原来是件宝物啊!” 看到她打定主意装傻到底的态度,真照扶额,“真是败给你了。” 还有些事情他想说却没说,那就是天鉥的运用。 幸亏没说,如果真说了,以白燃世的个性,恐怕会出大乱子。 世间恐怖,莫过于力量过强而心无约束。 —— 竞山锋,重岳九成以上的天才之争。 终于要到了。 虽然自负于飞天殿重岳第一天才集中之地的名声,飞天殿众锐士依然对怪石之行期待已久,检验真正实力大展拳脚扬名重岳的机会来了。 毕竟,飞天殿再强,也不能代表整个王朝,来自重岳各大地域、势力、边境战场的天才,是不会少的。 而内容极度宽松,无论拉帮结伙,还是以全场皆为敌手,都没有限制,尤其是生死不论的规则,更是让这场争锋充满了诱惑。 这已经与真正的战场没有多大分别了。 可以预见,无数少年少女的厮斗,将是相当的混乱。 这是真正的实力的较量。 —— 赵云埋不知道发什么疯,居然把头发剃光了,大他半月的亲姐姐赵袖儿一脸无语,“你这是随了赵刀虏?跟认输有什么区别?” “不,我只是不想占他头发上的便宜而已。” 赵袖儿被这回答惊呆了,“绝了!你真绝了。” 许静炎还在对真照不去怪石的决定而不开心,她本来打算跟真照组合成一对雌雄双煞,杀他个天翻地覆。 识玄贞呆头呆脑地一个人玩着失心牌,像个傻瓜,偶尔出神。 阿獠早就收拾好行装了,观道台也不去了,也不出去闲逛了,更没有以前那么爱笑了,连续几日都是一副慌慌张张的焦急模样,没半点稳重,逢人就抱怨:怎么还不出发?是不是忘了我们? 媂娅坐在死决殿前,抱着剑一动不动一整天。 简弥双手笼罩住千年烛的火焰,感受着略微刺痛的灼热,同时心中默念:我很想你,你知道吗? 齐灭拂像往常一样,盘坐在山风堂中,无声无息。 湛荧从冒烟的寝室飞奔出来,咳嗽不止。 夜晚,白阙躺在风鸟檐上,安静等待着。 话痨白姝至又在业道宫里自言自语个没完没了,神情举止皆变换无常,笑也好,哭也好,踱步也好,舞手也好,抽剑刺空也好,收剑颔首也好,像个台上优伶,一幕幕演出,惟妙惟肖,唯独没有自己,也没有观众,阿獠常说她精神不正常,恰如其分。 以刻山艺人自诩的山鹤图勤奋地对着一块大石施展自己‘无与伦比’的雕工,好像根本不在意什么竞山锋,反而真正出身自重岳第一刻山大氏孙氏的孙销冷眼旁观,还唾弃道:“有个屁用!”山鹤图不以为然,对着那头渐渐成形的石猪啧啧赞叹,“像你吧?巧夺天工啊!” 月婕郑重地嘱托着月妤要保护好自己,两个白花儿似的孪生姐妹叽叽喳喳着说了很多话,期间又说起跟她二人齐名的那对白氏孪生兄弟,白青原与白炳之,听说他们早前消失,就是去怪石了,也不知道这次争锋能不能碰上,月妤呵呵笑个不停:“几岁时候的事了,都不知道见了面还能不能认出来。” 云之眉咬下一大口粉色云丝糖,腮帮子鼓鼓的,使劲儿吸溜着甜蜜的糖汁儿,含混不清地对白宁宁说道:“好快啊,仿佛前一刻才刚知道谁与争锋这事似的,这一刻就已经到了,天啊,有种被省略了无数时光无数故事的感觉——谁偷走了我的时光我的故事!可恶啊!嘶——甜啊……”她舒畅地叹了口气,“要不是这云丝,我可真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白宁宁充耳不闻,天知道她的思绪飞到了哪儿。 …… —— 飞天殿在籍锐士花名册: 望一,白宁宁,女,一境。 望二,白燮,男,二境。 望三,范晓晓,男,一境。 望四,陈慧韫,女,二境。 望五,苏芒,男,二境。 望六,真照,男,一境。 望七,许静炎,女,一境。 望八,媂娅,女,一境。 望九,赵袖儿,女,一境。 望十,米珞,女,一境。 —— 扬一,湛荧,女,一境。 扬二,识玄贞,男,一境。 扬三,白阙,男,一境。 扬四,齐雪满,女,一境。 扬五,费迩,男,二境。 扬六,山重,男,二境。 扬七,齐灭拂,男,一境。 扬八,云之眉,女,一境。 扬九,赵云埋,男,一境。 扬十,梁子敬,男,二境。 —— 展一,简弥,女,一境。 展二,孙销,男,一境。 展三,月妤,女,一境。 展四,白姝至,女,一境。 展五,月婕,女,一境。 展六,朱友良,男,一境。 展七,山柏瑞,女,一境。 展八,山鹤图,男,一境。 展九,齐师道,男,二境。 展十,白燃世,女,二境。 飞天2 苍踪 幽暗无边的地下空洞,光与暗的交界,巨大的天使雕像。 剑不世端正地坐在光翼上,凝望着对面的黑翼。 忽然,他“看”到了光,银白的光,那光很强,直接突破了羽墟与碧荒的界限,那是凡人见不到的—— “如此灿烂……就像你还在。” 他喃喃自语,闭上了眼睛,他又想起了那些往事,任由思绪蔓延…… 从来没在意过吗?却为何还记得那句——“啊~哈哈哈,前辈,我想看看未来,由我们确定的未来,你来说,我来做,怎么样?” “苍……踪……”他悠悠地叹了口气。 伴着这一叹,整个空间,都回荡着一声声苍踪,仿佛锐针,刺得虚无痛嘶。 …… “果然,极目尽处,越来越模糊,可依旧太远了,如果我看不到未来,那该多好多有趣啊……” 他突然疯狂大笑起来,双城在颤抖,十一个分布各处的少年少女们毫无所感——已然是习惯了。 他笑得快要从那巨大暗翼上滑落。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瞬消失。 —— 花好略微拐着腿在墓碑前放上了一束纯白色的销金花。 “阿姐,我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老鼠嘛……” 枭寞一身酒气不知道刚从哪家青楼出来,红着眼眶,鼻息沉重,站都站不稳的样子。 他大力拍着花好的肩膀,后者默默承受着那手掌中传来的厚重力道。 “老鼠——有哪只老鼠会在五岁的时候跑到棺材店订做自己的棺材,还是最便宜的那种?” “不,现在我买得起稍微好一点的了。” “我可以考虑帮帮你,再提升一下棺木档次,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活着从竞山锋里出来——或者不去。” 怪石重灵的事已经人尽皆知了。 竞山锋表面上依然有枭寞操作,实际上他也就只是表面操作了。 规则也大大的宽松,总结起来就差不多是真正的战场厮杀。 他不是没想过出现死亡,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重的程度。 可是他管不了了。 他渐渐不那么开心于自己注定因为此事而名载重岳史册。 他是谁?他是须牙的院长,须牙的水平,他一清二楚。 须牙的灵师学生们放在从整个重岳挑出来的尖子里,那连个小浪花都掀不起来,除了李止和莫录确实把其他同学远远甩开,楼氏那两个小丫头勉强凑合。 可除了这四个,其他学生进了竞山锋简直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这些年来,重岳高层也算有点人味,没有把原本世世代代生活在此的怪石居民包括其中的灵师全部转移以为更多有天赋的年轻人提供重灵与方便,当然,怪石本地人对重灵的消耗相比较于那些外来户实在可以说是微乎其微。 可重灵不能改变怪石本地灵师的基础实力与天赋。 这次重岳争锋的少年少女,基本有四个源头:十年间来到怪石的,各个大区大家族甚至皇族的,边境战场浴血出身的,以及最负盛名的空然飞天殿。 无论哪一条途径里的,都是本身就天赋惊人起点极高,远远不是须牙的年轻人能比较得了的。 他能做的,就是说清楚情况,尽量劝自己须牙园的学生们:别去凑热闹了,会死的。 多数学生都听从了,他们并不盲目。 “不,谢谢您了,我不怕死。” “可这次不一样,手足相残,那能叫怕死吗?” “院长。”花好轻轻拿下依然搭在他肩头的手,“您知道的,我这腿,不是单纯的腿疾,我是个废人了——厮杀中进境,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进境进境!进你妈.的境啊?就这么执着于进境吗?小崽子,这么犟,爱死就死去吧!” 枭寞骂骂咧咧着走了。 如果我早点成为灵师,我阿姐就不会饿死了,她死的时候,谁管了?谁都没有!为什么?因为我们弱小!我们不配! 花好看着他姐姐的墓碑,无声怒吼。 —— 随着竞山锋,怪石奢侈了起来,大量新起的客栈与简易居所几乎没花什么钱,全是高层的手笔,扩张的城区也是一样,就连街道上也到处布置了千年烛,但却只在夜晚点燃作照明用,因为冷的时候还未到来,至于四季温暖的须牙谷,便完全只能用来做照明了,甚至由于千年烛的加持还会显得热一些,所以前期规划不完善的执事人员还受到了城主楼书的批评,也许过不了多久,谷内的千年烛就要全部撤下了,事实上除了霸气恢宏的空然,重岳其他的城市不论大小,都尽量建设在高度不是那么高的区域,就是为了节省千年烛取暖的开支。 怪石注定要崛起,从过去的默默无闻,到以后的名震重岳。 猫园。 阿双正呼噜噜睡得香甜,黑白交叠的尾巴偶尔扫动,一旁姬明雪正慢悠悠地滋溜着自己刚泡好的茶,说实话,他一直觉得味道不怎么样——才是最好的味道。 这世上好茶多了去,可眼下这杯,别无仅有。 染剑华和枭千叹两个不安分的又跑出去了。 越来越多的年轻灵师出现在怪石,打架斗殴事件层出不穷,染枭二人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倒也没惹出什么大乱子。 李止在代青昀那里。 只有初零还在园中,默默练剑。 累了他就在姬明雪身旁喝喝茶歇一会儿,也聊聊天。 “该教我第二式了吧。” “该了,而且要更快一些,全部教给你,你记住以后,慢慢练,我以后可能无法再教导你了。”姬明雪微笑着,满脸皱纹都散开了。 初零沉默了一下,似斟酌般缓缓问道:“是那个李翎华?” “是。” “能告诉我吗?” “她说,这里要出事了,我也不例外,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不能避过吗?我们离开这里。” “不能,此地重灵,对你大有裨益,很难找到更好的去处了,就算找到了,却必然是寄人篱下受人驱使,所以留在这儿是最好的,我希望你在这儿打下一个好的一境基础并参与那场竞山锋于厮杀中以达到最好,如果能顺带破境,那我便没有遗憾。” “嗯。”初零没有反对什么。 他知道,他知道。 姬明雪慈祥地看着他,“我的剑吞,有五式。” 初零学会的剑吞第一式,名为剑压,剑语为:如凛雪,临百岳。 “……第五式嘛,是我不曾触及的,那只是我的想象,我认为,它一定有那一式,超越前四式,达到这一武道上的真正圆满,我相信如果真的迈出那一步,应该能比肩千年前的神将骸狩,甚至能接近万载第一的中皇阁下——当然,再怎么说也只是我自负的想象,所以,我只能教给你四式。” 姬明雪停顿一下,悠然神往道:“也许有一天,你会成就那第五式。” 初零点点头,认真道:“也许有一天,还会有第六式出现。” 姬明雪差点儿把刚进嘴的茶一口喷出来,“第六……”随即大笑,“好样的,跟我想一块去了,我本来没打算说的,因为听起来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自负了,实在是胡思乱想,当年云归就说我是痴心妄想。” “对,第六。”初零无比肯定地说,“如灵师之境,剑吞也有六个境界,而第六境,应该就是那传说之境了。” 姬明雪双目发亮,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个还不知道在哪儿的辉煌时刻。 “好,好!”他激动地说道,手上用力,直接捏碎了茶杯,“等到那一天,你一定要告诉整个碧荒,剑吞,源于姬明雪——这才是真的不遗憾啊。” 初零却摇了摇头,意兴阑珊。 “如果那一天,你已经不在了呢?” “没关系的,剑吞还在,你还在。” “可是……我会想你,很想你。”初零埋下头去,不复平日戾气,声音发颤。 “想我的时候,就多笑笑,不爱笑,是你最大的缺点。” …… 脚边的阿双还在睡着,似乎对人世一无所感。 —— 那一天终于到了,可却充满遗憾,初零携棺出征,棺中是他最心爱的人,他的身后,已经没有几个人相随。 剑吞凌世,四月澈心如死水。 “世无清都,清都无我,杀!” 飞天篇,完。 过影1 竞锋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就有好几批人骑乘着外观粗莽却性情温驯的宽背异鸟于整个怪石城以及周边村落的低矮天空中敲锣打鼓地吆喝着:“竞山锋于今日正式开始,所有参与者,务必于天黑之前到达须牙山谷,过时不候。” 姬明雪被这声音吵醒,起床之后推开门,就看见染剑华已经搬了椅子坐在门口喝酒了。 “今天我可没吵到师父吧?”他手里正拿着那只盛酒的冰裂杯子,酒壶就放在脚边。 “吵到了,只是今天懒得起来。”姬明雪说。 “看来我还有得练。”染剑华耸耸肩,表情颇为失望。 “知道就好。” 染剑华点点头,没说什么。 “怎么,你不一直盼望着这个竞山锋么?看你没什么兴致啊。”姬明雪摸着胡子,有点奇怪染剑华听到消息后的反应。 “确实……就在眼前了。”染剑华没有胡子可以摸,他就摩挲着杯子,而那杯子已经被他摸的越来越光亮了,“那么离别,还远吗?” 姬明雪失声一笑,“又来了,你这家伙……” “唉!我也不想这么感伤的,可是没办法,谁让我就是这样真性情的人呢?”染剑华摇头叹息道。 姬明雪身子晃了晃,勉强忍住想要把这装深沉的臭小子一脚踢飞的冲动。 这时候,初零李止枭千叹三人陆续走了出来。 “每天都这么早啊剑华!”枭千叹揉着眼睛打着哈欠。 除了李止会被枭千叹恭敬地叫一声李哥,初零和染剑华他一般都是直呼其名,初零还好,不把这个当回事,只是自从那次师兄弟排名事件之后,染剑华就偶尔强调一下自己二师兄的身份了。 “你这家伙懂不懂礼数,你要叫我二师兄,或者师兄。” “初零也从不叫你师兄,你也从不叫李哥师兄,针对我?”枭千叹不服气。 染剑华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初零不叫我师兄,我胸襟宽广,不作计较,我不叫李止师兄,是因为李止跟我一样胸襟宽广。” 实际情况是,初零李止根本没把这排名放在心上,懒得在这方面搭理染剑华而已,一切都是染剑华自己闲着没事穷开心瞎讲究。 枭千叹眉毛一拧,“这么说你就对我计较咯?” “你叫不叫?”染剑华问。 “不叫会怎样?” “不叫算了,将来我写书的时候,一个字都不提你,唉,可惜啊,名传千古的好事就这么与你失之交臂了!” 染剑华也就过过嘴瘾,枭千叹不叫他师兄,他不真的在意的。 枭千叹大笑,“我好怕啊!” 染剑华终于抛出撒手锏,“既然如此,以后我再也不跟你谈理想了,你那些伟大设想就去对着初零李止这两头闷牛说吧,看他们理不理你!” 枭千叹大惊失色,“师兄,你好狠心!” 确实,在枭千叹看来也只有染剑华这唯一一个能够与他臭味相投的,初零李止虽然也很好,但他们对自己的宏伟蓝图从来都没什么兴趣,至于那什么写进书里名传千古,他倒完全不在乎。 染剑华露出一个“算你识相”的表情,然后悠然道:“我们都是不折不扣的天才选手,这竞山锋,就是我们狩猎的绝佳场所,也是我们扬名立万的第一步,将来纵横碧荒也必定是指日可待!” 听了染剑华这番豪(痴)言(人)壮(妄)语(谈),枭千叹顿时眼冒精光,摩拳擦掌,“说的对,我已经迫不及待展开一场精彩屠杀了!嗷呜~~~” 初零李止满脸无语,以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这俩人,内心不约而同地生出怜悯来。 —— 吃过简单的早饭之后,四个人一起看着姬明雪,由李止开口道:“师父没什么事交代的话,我们就去须牙园了。” 姬明雪点点头,五个人一同走到猫园门口。 “去吧。”姬明雪慈祥地看着他们,“我会等你们,万事不用怕,记得有我。” 一切都很平淡温馨,只有染剑华察觉出姬明雪说这话的时候掺杂着某种微妙的情感。 在他眼里,此刻的姬明雪,就像当初辞家时候的父亲。 似乎有千言万语,但只是缄默不言。 迈出猫园大门的时候,染剑华有意慢其他三人一步,回身对姬明雪说:“老爷子,话不可以说太早啊,以后日子还长着呢,不管怎么着,咱口头上得吉利啊。” 姬明雪笑笑,“你小子咒我?我何曾说过不吉利的话了?” 染剑华眉头紧皱,心脏也揪紧了。 姬明雪无奈,只好说:“我可是姬明雪啊,你看我这造型这气质,像那么好相与的人吗?” 染剑华看了看姬明雪,花白头发,满脸皱纹,背微微驮着,衣裳陈旧但还算干净,两只干巴巴的大手骨节突兀老茧遍布,蹬着一双快要磨破的皮靴子,只有一双眼睛明亮得紧,可整体气质嘛,和普通老百姓也没什么区别,忽然间不知怎么地,染剑华就是觉得很好笑,然后他就顺理成章地笑了。 “像。” 看着染剑华的背影也消失了,孤独又塞满了姬明雪的心,他不知道那李翎华是否真能一语成谶,他只知道,他舍不得他们。 …… 四个少年边走边谈论进场之后的事,然后很快得出初步结论,至少要有一个人跟枭千叹一起,因为这里数他最差,尽管他比较自尊,声称自己一定会小心再小心,不必非要有人看着自己,可另外三人十分默契地将他无视了。 又是一阵研究之后,少年们觉得各自为战不如大家在一起,干脆就决定直接四个人不分开了,就算是想要单身对敌以期磨炼武学捶打境界,也得有伙伴在一旁掠阵才更安全,要知道,场中结伴的肯定不会少,天才中的天才说是不多,但绝对是有一些的,一旦跟这两类家伙遭遇,凶险必然超乎想象。 于熙熙攘攘中前行,染剑华瞥见两个眼熟的家伙,正是那天与枭千叹一同遇见过的少年少女。 少女穿一身蓝色纱衣,肤色雪白,容颜清丽,乌黑的长发束起高高的,随风飘扬,身后背着一把纯黑的剑,纹络流畅而典雅,精致雕刻的墨玉作品一般,似是刚从哪家贵室厅堂中取下的装饰品,而非真正的杀人剑,她有着一双分外惹人注目的完全看不出任何神采的呆呆眼睛,这眼睛可太别致了,跟学徒的第一件人偶一样,恰恰因无神而诡异,再搭配上她此刻沉默深渊般的气质,她虽一言不发,但冰冷无形的气息却无时无刻不在对周围发起冲击。 反观她身旁的那位挎刀的光头少年,则嘻嘻哈哈地对着她说着话,看样子也不管对方是不是真的听进去了。 “是那天见过的那两个。”枭千叹也看见了,事实上他是四人中最后一个注意到那两人的。 初零和李止已经在心里盘算着同样的两个问题了。 我能不能打得过那个少年? 我能不能打得过那个少女? 名为赵刀虏的光头少年忽然回头看向染剑华,“狗子!巧了不是?” 染剑华顿时尴尬住了,本来这个小名只有枭千叹知道的,自己要是一应,初零李止也要知道了,多丢脸!他其实很后悔那天枭千叹也在场的时候暴露了自己的小名,所幸枭千叹答应不说出去。 于是打定主意不说话,迅速左顾右盼,表现出一副“谁是狗子”或者说“找狗”的样子。 谁知道赵刀虏居然走过来了,天啊,这家伙这么愚钝的吗?看不出我很为难吗?染剑华心中叫苦不迭。 “狗子,那天走得急,没来得及好好聊聊,今天正好得空。”赵刀虏摆出一副特别熟络平易近人的样子。 染剑华无奈,直接拆台,“咱们很熟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看出我等身上遮盖不住的非凡特质,来试探的吧?”说着他又看向初零李止,“这小子不出意外会很强,进场之后有机会咱们几个联手把他锤了,哦,还有那边那位。” 那边,风掬樱正直勾勾地看着他们了,枭千叹一眼看去,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再看,然后他就觉得四个人在一起是多么明智的选择。 赵刀虏愣了一下,扶额,“喂喂喂,这样不好吧?好歹背后再说好不好?当着我们的面,就敢说要搞我们?太嚣张了吧?” 染剑华不搭理他,还是看着初零李止,“说话啊。” 初零点点头,“你在转移话题。” 李止憋住笑,“狗子?” 染剑华生无可恋,伸手指着赵刀虏说:“他,他也叫狗子。” 赵刀虏骄傲地扬起头,“对,我也叫狗子!” 初零看了看赵刀虏,又看了看他,神色宁定,“这就是所谓的二狗相争了吧。” 李止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赵刀虏轻轻一笑,道:“我叫赵刀虏,也叫赵子狗,狗子的子,狗子的狗,还未请教?” “初零。” “李止。” “枭千叹。” “她的名字呢?”染剑华看着那名呆眼少女。 “我去问问她可不可以说。”赵刀虏说。 四个少年一起无语。 呆眼少女瞬间跨过这段不远的空间,来到他们面前。 “风掬樱。” 虽然她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赵刀虏知道此刻的小呆眼是非常开心的,她很少主动告知别人自己的姓名的。 “很开心能跟你们这样的灵师参加同一场比武,很期待能在场中与你们交手,到时候你们大可以一起上。”少女的声音很平缓,没什么感情,像是最蹩脚的朗诵。 初零李止枭千叹一起看向染剑华。 染剑华顿时觉得重任在肩,清了清嗓子,义正词严道:“刚才我是开玩笑的,你放心好了,以多战少是小人行径,我们不会那么无耻的,你那么想打,我们可以分别与你交手,君子之战,绝不玩儿阴的。” “哦。”少女还是那般没有任何波澜的语气,“这样的话,如果不幸打死了你们或者你们中的谁,那就只是不幸了。” 过影2 心思 在初零等四人离开猫园的时候,整个怪石区域内无数的少年少女也一样整装出发。 他们在大街小巷互相打量着,共同走向同一个目的地,他们之中藏匿着整个重岳王朝绝对数量的人中龙凤,他们也是重岳以后几百年甚至更长时间里的运势所在。 而此时此刻,非但须牙山谷里面一如既往的温暖如故,就是外面,也是一片欣欣向荣了。 已是春天,只是来得有些迟了。 —— 旅舍。 林定西又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让后弹跳而起,动作麻利地穿好了衣服,挎了白伞长刀,跺跺脚,又对着虚空挥了几拳,虎虎生风,自我感觉良好。 “出发!” —— “这个好吃,必须带上,还有这个也不错,哦这个也得有,对啦!蛮缨,把那八面糕儿拿上几方……” “是是是!都给你带上,要不这样,小姐,你干脆扛座山走呗?” “有道理!” “唉,小姐,咱们是去打架,不是游山玩水啊。” “这两者并不冲突。” —— 石道长街。 少年左顾右盼,目光全部落在一位位英气逼人的少女身上。 “呦~~这位姑娘颇有姿色啊……”流口水算不上,眼珠子瞪得绝对滚圆。 —— “真是没劲啊,听说是围一带山脉,在里面大混战,跟蛇老家里养蛇选蛇魁也没什么分别,少游,你说要不这样,咱们到了里面,就藏起来,等到他们厮杀差不多了,咱们再动手,到时候剩下的肯定都是厉害角色,打起来应该会有点儿意思。” “公子,要是别人也是这想法怎么办?” “肯定不会多,咱们重岳人几乎都是粗暴脾气,你以为缩头乌龟是人人都能拥有的智慧才能吗?” —— 人群中,有一位踽踽独行的少女颇为引人注目,她背负着一共五把长剑,面容明丽而神色清冷,一看就知道将来是个不可方物的剑美人。 —— “听说得有几万人参与这个竞山锋,虽然心里明白,但平常还真看不出来,这么个小地方,还真是藏了不少龙卧了很多虎哇,你看那个,还没怎么着呢,杀气就盖不住了,没准儿手里已经有人命了,你再看那个,脚步真是稳,隐约能看得出其中还蕴含有法门走势,每一步的距离都有微妙差别,嘿,走着路都在修炼,真是不容小觑,哇,那个那个!光从气势看,应该跟你一样也是只差半步就能得界的人物,真是妖孽……”少年目不暇接。 他旁边的少年一言不发,好像同伴的话他一点儿都没有听进去。 —— 额头上有着千迷红兰印记的少女狐青弦看着眼前熙熙攘攘,心中默念着幽夜告诉她的三个名字:“染剑华,范晓晓,媂娅。” 四颗剑心,孤,灵,神,杀。 …… 所有的年轻人都有着自己的心思。 过影3 过影 这些天,实在是见过了太多优秀或奇特的家伙,且不说今天再次遇到的那两个,就在前几天,忍不住无聊而去外面溜来溜去的染枭就看到一个少女背着五把剑,容颜明艳,神情绝冷,白衣迷离不似人间,肩腰绣带飘洒,一身寒气。 那一个瞬间,染剑华与那五剑少女隔着崎岖,各自看了一眼,皆自心而起一种莫名而迷离的感觉,好像久别重逢,便了然于心。 是千世万世,剑心者之间缥缈无定的感应。 当时的枭千叹兀自不明就里,只惊奇于少女背上那五把剑,要是打起架来,要如何使用呢?一把一把用,还是以灵御五剑?后者会不会过于消耗灵力了?会不会很乱? “哎,还是要好好修行啊,不能老是往外跑了。”染剑华说。 “对啊对啊。”枭千叹深以为然,点头附和。 然后两人都用不着相视,便都默契地笑了起来。 只因为这对话太熟悉了,不知道说过几次了,每次说完没几天,还是会忍不住出门晃。 回得猫园,便见初零正在做饭,姬明雪正在与楼梦,冬梦两个前来做客的少女研究着一张张纸片儿,颇有兴致的样子,以至于都没人招呼染枭二人一声——初零是习惯性默然。 “看什么呢?”染剑华眼睛里全是疑惑,伸手取过姬明雪那一盏的茶,一瞅一嗅,然后就是滋溜一口,“都凉了,还一口没喝?这么入迷。” 冬梦抬头道:“失心牌,据说是空然贵族们的独特喜好,三个方才误闯入猫园的家伙留下的。” “什么人啊,空然来的?最近怪石真是什么鸟儿都飞来了,话说空然来的就可以这么嚣张?私闯民宅然后就留下了这么个不知所谓的玩意儿做赔礼?”枭千叹大刺刺地,瞅也不瞅那牌,颇有几分霸气,不知道还以为他就是园主呢。 跟了染剑华这些天,他算是越来越活泼了,俨然已有九分曾经模样。 “倒也不怪人家,人家还以为这是个荒园——说来也是,姬先生,怎么就不好好修葺一下。”冬梦解释说。 姬明雪翻来覆去那些失心牌,笑呵呵道:“太麻烦了,东西还是老的好。” 染剑华忽然想起曾经的自己。 自己当时的想法也真的让现在的自己骄傲:我喜欢旅人的书,而我也要成为旅人了,从此之后,目之所及皆为书。 念头也是老的好。 —— 枭千叹看了看自己的刀,充满憧憬,归云的影子一如既往地浮现脑海,清晰又模糊,神秘又神秘。 之前姬明雪亲自为枭千叹的刀术起了名字,叫做过影诀,枭千叹非常喜欢,惊鸿过影,想想就觉得无比潇洒,恰如惊鸿掠空,过影枭首,血腥了点儿,但足够快意。 初零学会了剑吞,李止有他爷爷李千越传承下来的破军枪术以及得自代青昀的瞬崩,姬明雪很多时候就是想对李止查漏补缺都感觉无从下手,只能帮助多添变化,而染剑华身负灵剑心与续命真体这两大真术,可谓天选大才,只有枭千叹还什么都没有,他学不会剑吞,也没有传承,体质也是普通人一般,天资虽然不错,但跟另外三个少年相比还是差了点,就像染剑华以为剑心的缘故,剑术基本上一开始修行便能无师自通自成一体,而枭千叹却并不是生来便有刀者潜质,最重要的是他过去还是那位玩乐无忧的枭家公子的时候浪费了太多的最好时光。 不过也幸亏姬明雪已在升龙境,见多识广,对刀不陌生,加上与云归同僚那么久,本就熟悉,所以也能洞彻一些其中的玄奥之处,加上枭千叹本有的粗糙的刀术基础,再结合他的一些对根源性道则的感悟,一番揉杂,成就了枭千叹那套虽然怪路百出却也颇有大家风范的过影诀,也算是为他的武道筑起了一道还算可以的基础——当然,对于一些劣国,或者小门小派而言,枭千叹已然是顶了天的天才了,只是跟初零他们比较起来,还是有相当的差距。 “我只能给你开个头儿,剑吞你又学不会,只有靠你自己去摸索了,一旦你趟出大道看见远方,就极有可能一步登天,何况,你还有那把刀,如果有一天你能得到惊鸿的认可与传承,便真的一步登天。”姬明雪如此对枭千叹说。 枭千叹深信不疑。 —— 少年少女的大潮越过怪石的每一条街道,有一个身穿白色长裙的女孩儿如同一块儿海中的礁石,遗世独立,没有人在意。 她茫然地看着无数同龄人奔向她不知道的远方,麻木的心脏仿佛有了刺痛的感觉。 有黑衣的中年人穿越人海而来。 “小姐,该回家了,老爷都着急了。” 女孩儿干净的眼睛宛若不属于这个世界。 “你是谁?” “我是小姐的管家啊。” “那他们呢?他们要去哪儿?”她看着迎面而过的一个又一个少年少女。 “去参加一个叫做竞山锋的比武。” “比武?会有人死吗?” “会。” “死……可以不让他们去吗?” “不可以,他们生来如此。” “那么我呢?”女孩儿问。 “小姐该回家了。” 过影4 杀人 进场之后,所有人都有意识地与他人拉开距离并且向着更远处跑去,或抱团或独身,一时之间,那些身影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如同千万入江的泥鳅,蔚为壮观,但是还不到半个时辰,便入目皆空,完全不见了刚才的巨大鳅潮。 初零等四人一边奔跑,一边看着周围的环境,一边感知身边最大方圆之间的动静,不多时,初零猛然抽出剑来,剑光冷冽一闪,一丛灌木与饮风草同时被剑气绞成碎末,俯身探手,一只灰兔子已经毙命,脖颈裂开整齐断面,鲜血兀自流着。 顷刻之间便已经处理好了塞进了背上的包裹里。 对初零而言,这场比武跟他平时入山打猎没什么分别,只不过此次除了用来当食物的,还有人,而武器也从猎刀换成了利剑。 之前他常用的那把剑被莫录用刀砍断了,不得已,姬明雪又给了他一把新的剑,就是现在他手里这把,姬明雪说这剑是他的一个得力部下的遗物,剑铭“断北”,意思是“断阻北蛮”,而北蛮,指的就是重岳王朝,还说断北此剑铸造于四月和重岳频繁交战的年代,是他那个部下的祖上传下来的——对于这些,初零是都不怎么关心的,在他看来,只要是把能用来杀人的剑,就是好剑。 而断北二字,很正常的并不被初零所喜,于是在他的坚持之下,他借了枭千叹的惊鸿细刀,然后以惊鸿为刻刀划去了剑身上的断北二字,又刻上了“杀人”二字。 经过代代相承的不断砥砺与蕴养,断北剑本身就有着相当不俗的内藏灵力,只是距离化出意识尚有一线之隔,而当断北二字换成杀人二字之后,此剑似乎陡然换了形貌精神,终于成就自我意识,并可以与初零的心灵相通。 初零仅仅是给了它一个新的名字,它便欣然认主,而他人蕴养一代又一代,都没能让剑中意识苏醒。 可谓天作之合,“杀人”就像遇到明主,而终于肯不遗余力地展现真身,或许正是因为断北二字所代表的境界道途太低太窄,远不如虽然张狂暴戾却境界道途大深大广的杀人二字更让它开心。 杀人,人者,碧荒最强大的生灵,与人为敌,比与区区重岳为敌,自然要伟大得多。 初零知道,这把剑将成为名副其实的杀人剑。 将来重返四月,一定少不了血流成河。 而初零的内心也正在逐渐变得更加深沉阴寒,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日复一日,越陷越深。 如果说染剑华为剑而生,那么初零,应该就是为杀而生。 —— 李止闭目盘腿坐在一处无遮无拦的山头上,怀里抱着他视同生命的白河枪,如同一尊雕塑,纹丝不动,枪尖一点寒光,如同九天之上坠下的星子,其余三个少年也分别藏匿于相隔不远处。 “话说我真得睡了那么久?天啊,阿越的孙子都这么大了,我还以为你是他儿子呢……” “额……” ——在李止踏入猎场的一瞬间,白河便醒了,他说:“你有阿越的血脉,今夕何夕?四月还在吗?阿越去哪儿了?” 李止很快从惊讶转为平淡,因为关于白河枪的传说,他父亲早就跟他讲过。 “我是李千越的孙儿,祖父已经亡故,现在是神落历1330年,而四月,已经被西部乱党取代,不过依然叫四月。” “这样啊,当年晕倒之前我就觉得要出问题,没想到问题出的这么大。”白河的声音像少年,“唉,我还期待着跟阿越共同飞升成天使呢!没想到……唉,你可以叫我小白。” 四月有一个流传很广的传说,就是当武学达到无上境界,便可以生出双翼,飞向紫月,成就天使之身,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历史上有谁成功了,所以也就只被当做一个缥缈的无法实现的传说看待。 另外,据小白说,这片所谓的猎场,曾经是一处古战场,他就是被这座古战场遗留的兵戈血气震醒的,不然的话,他可能还会睡上更久。 …… 染剑华是唯恐不热闹,拉着初零他们找到了一处聚集着颇多少年少女且位置良好的十字山坳,然后他一个人扎进去站在十字交叉的中心河流中的一块突兀石头上,举起风鸟剑,高声道:“在下染剑华,是一名旅人,我来自猫园,我觉得诸位都是了不起的天才,所以我将在此,把诸位打回老家去。” 骚动嗤笑如同疾风,席卷了整个山坳。 染剑华嘴角露出笑容,他从来不是个自大的人。 暗处随时准备着救下有可能被打死的染剑华的三名少年,一个面露无语,是李止,他是真心觉得此时此刻的染剑华看上去真是欠揍极了,一个跃跃欲试,是初零,他也很想这么干,但他没有续命真体可以自保以及加以磨炼,于是心中稍微遗憾,一个激动万分,是枭千叹,他是恨不得冲上去跟染剑华一起面对那‘千军万马’,然后刀剑纵横,成就一段无敌传说。 …… —— 一场场厮杀下来,基本上已经形成了习惯,总是一个冲锋陷阵,另外三个隐秘掠阵在旁,就是枭千叹,都战过许多次了,只是胜少败多,由于场外的干涉,死掉的参与者很少,四个少年还未真正杀过一人。 夜晚,四人在一株大树上睡觉。 “绝不能给猫园丢了人。”枭千叹躺在树上,轻轻道,说完便放空心思,准备入睡,惊鸿细刀被他攥地紧紧的。 “呵,人家很久不曾品尝鲜血的滋味了呢。”一声如梦似幻的轻灵声音好似在他的脑海响起,枭千叹惊吓之下差点儿从树上滚落下来。 “谁?”枭千叹慌忙执刀站起身,立在粗树枝上,摇头晃脑向着四面八方黑茫茫的一片张望去,感知也扩大到最大的程度。 然而他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感知到。 一种无力的心慌让他的全身都紧张地绷紧,可瞬间出现在他身边的三人让他无比安心。 “有人。”他低声说。 “没感觉。”染剑华神色凝重,觉得有点棘手了。 初零李止一个字也不说,只是睁大眼睛,仔细地搜查着黑暗中的每一寸空间。 “你出来,有本事跟我们面对面打,别藏着!”染剑华低吼。 “噗~哈哈哈哈!”那美妙的女声又响起在枭千叹的脑海。 枭千叹一阵恐惧——究竟是什么人,居然有如此鬼魅的声音,竟然像是盘踞在自己心中发声一般!这等境界,已经不是一境灵师所能有的了,没记错的话,好像是三境的宗师才能传音于他人意识之中。 三境宗师也能进场?那不是开玩笑吗?谁能当之? 笑声纵然很明快很好听,但于枭千叹而言,无异于索命的鬼哭。 “有什么好笑的,你到底是谁?”枭千叹握刀的手上已经全是汗水。 初零李止染剑华面面相觑,因为他们什么也没听见。 “你这小傻瓜,我是惊鸿呀!” 枭千叹目瞪口呆,鬼使神差之下撒手就把刀扔了出去,似乎怕极了。 这一句,少年们都听见了。 …… “还不是你说什么很久不曾品尝鲜血的味道,再加上这么多天在这儿一直打架打架,都没什么好事儿,几次差点就死了,搞得我很害怕,这才把你……”枭千叹解释说。 惊鸿勉强接受了自己被扔掉的理由,转而去和白河叙旧了,先前一直默默无言,只是她还未从云归丢下她离去这件事中释然。 既然无事,少年们又开始睡觉,可枭千叹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便起身枯坐。 月儿斜挂灰色天穹,弯弯如笑眼,仿佛在嘲笑尘世的无趣,而作为月儿陪衬的漫天星海,像是谁撒的宝石破碎分离。 “你累不累?”惊鸿悦耳的声音冷不丁又响起在枭千叹脑海。 枭千叹浑身一震,无声点点头。 “那还不睡觉,明天免不了还和人家打架呐!”惊鸿没好气说。 枭千叹马上躺好在树干上,虽然树干粗糙并且空间不大,但是对于灵师而言,这点问题实在算不上问题,不过此刻的少年却觉得分外逼仄浑身难受。 他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一时半刻却又刨不到根底。 思来想去,辗转反侧,他总算明白过来——可不是少了点儿什么!以前睡觉,他几乎都要紧紧抱着惊鸿睡。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不敢再去没礼貌不害臊地抱刀而眠。 “睡不着?”惊鸿又没好气地问。 枭千叹苦笑,但他可以感觉到,惊鸿其实是关心他的,这让他开心又惭愧,如此宝刀,似乎一千一万个自己都配不上。 他病恹恹地,还是没出声得点头。 “为什么?是不是因为姐姐我居然如此神异而让你太开心的缘故?”惊鸿又问,语气轻松。 枭千叹摇头。 “那是为什么?”惊鸿有点儿惊讶。 枭千叹还是不说话。 惊鸿没追问,反而是思考起来,很快想到关键处,不由得忍俊不禁。 “呵呵,姐姐我问你个问题——你可以出声说话,放心,他们听不到的。” “嗯。”枭千叹侧卧在树枝上,双腿蜷着,小小的身躯隐没在枝繁叶茂之间,从外界望去,一点也看不出痕迹。 “你睡觉的时候为什么总是死死抱着我?抱得我很难受你知道不?”惊鸿故作冷声。 枭千叹急忙转身,又坐了起来,双颊红透,“我……我不是故意的。” “哈!”惊鸿欢快笑了一声,一种抽象的美溢出来,如同春风化雨。 随后惊鸿从树枝中飞出,以刀柄撞向枭千叹,枭千叹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惊鸿刀柄,不敢用力也不敢放下。 “惊鸿……”他嗫嚅着,不知所措。 “抱着我睡吧,但是别死命捏我。”惊鸿淡淡地说。 “哦……” 枭千叹安然躺下,闭目,然后把惊鸿轻柔地拢进怀里。 “好啦!这回没事了吧?我们都朝夕相处那么多天了,别那么放不开,再说了,人的繁文缛节,可不适用于我。”惊鸿说。 过了一会儿,枭千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他的声音平静而忧伤,“我之所以抱得那么紧,只是怕把你丢了,父亲,师父,师兄们,不可能永远在我身边,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 两行清泪划过枭千叹稚嫩的脸庞。 一声巨大的叹息回荡在天地之间,猎场中很多少年少女都听到了,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叹息的主人竟然是一柄刀。 过影5 骄傲 染剑华心中愉悦,纵然他自己也受伤了,背部,肩膀,手臂,皆有创口,但所幸伤得都不太深。 他又看了看手臂上出血越来越慢并且渐渐愈合的伤口,轻轻一笑,“不痛不痒啊——你们就是传说中的天才吗?” 那一行六个少年少女都脸色大变,看着他的样子就像看着魔鬼。 确实,他们被誉为重岳新一代的天才人物,早已经是不争的事实,但在染剑华面前,却还是显得无力。 而此时此刻,续命真体正在为染剑华疯狂的攫取天地间的灵力,既修补创伤,也补充灵力,最恐怖的是随着不断地战斗,染剑华的武学修为也在飞速增长,自身灵力正不断的熔炼精粹。 果然,就像书里说的那样,随着一次次战斗,会将真体的潜能进一步挖掘出来,遇强则强,且越战越强,染剑华自己都觉得自己真是可怕。 又想起那名写出《续命真解》的秋弓前辈,染剑华实在想象不出那人有多强,毕竟自己现在连“界”都没有修得,一境小人物而已,而秋弓却是能够匹敌姬明雪甚至可能犹有过之的升龙绝世了。 他知道,如果不是续命真体的缘故,他身上的伤口绝不止现在这么少这么轻,应该是遍体鳞伤甚至站都站不稳才对,只因为真体强大的吸灵与修复之力,而此时此刻所受到的损伤已经能够被与续命真体的弥补保持平衡了,随着时间,此消彼长,这些人就伤不到他了,而他身上的伤口也将全部消失不见。 说起来,这六个是目前染剑华遇到过的对手中最强的了。 他也很累了,而且是仰仗着续命真体的强悍能力用以伤换伤的打法,当然,他的灵予剑术也得到了证明,那就是同样很强,杀力强大的同时还极其灵动飘逸,助他多次于危机之时脱险——以前整天跟初零李止切磋对打的时候,虽然不落下风,但他也没发现自己独创的这套剑术有多出色,而且在他看来,对比起初零的剑吞和李止的白河枪术来,灵予剑术实在没什么可圈可点之处,只能说中规中矩没什么毛病而已。 也许是自己太过于熟悉自己的剑术,导致他觉得灵予剑术太过普通,其实在初零李止眼里,他的灵予剑术又何尝不是让人惊艳,毕竟他们两个的术式传承,皆是绝代风流的顶尖。 …… 很多天过去了,每当染剑华陡然出现于某处并张狂高喝‘你们全上吧!’之类的话的时候,一堆天才就呼啦啦一下子全部作鸟兽散,不一会儿,染剑华就会看着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空荡荡的山谷,目瞪狗呆,另外三个少年就会默契地一同现身而来。 染剑华黯然神伤,摇头叹息,的确,一个热爱一个挑一群的怎么也打不死只会越打越活蹦乱跳的叫做染剑华的自称旅人的家伙,成为了绝大多数少年少女避之不及的噩梦,只有极少数人不信邪,闻风寻来,然后也毫不例外的一一被打败。 …… 又是一次求战失败。 “你这名声彻底臭了啊。”李止说,“都几次了?看不见有愿意跟你打的了。” 染剑华深以为然,“哎,那就算了,我决定收山了,从现在开始,我只寄希望于遭遇那些真正的天才。” “这就对了嘛。”李止说,“早该如此。” 李止和初零一直是这么干的,只不过他们两个目前为止也没遇到过旗鼓相当的强手。 至于枭千叹,场中处处是他的劲敌,历练是真历练到位了,只要他想,很快就能找到对手来打磨打磨自己的武学。 不过这方猎场还是小了,就在染剑华收山之后没几天,他们就遇到了进场之后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恶战。 对方也是四人行,并自报家门:飞天殿。 分别名为:许静炎,米珞,白姝至,识玄贞。 初零等四人亦是报上名号。 “哦,你就是那个猫园旅人染剑华?你们都是猫园的?”许静炎满眼疑惑地看着眼前这几个明显不好招惹的同龄人,“猫园,真没听说过重岳还有这样一个所在啊,是哪个大氏新起的‘小学堂’?” “猫园都不知道?还敢号称是来自飞天殿?”染剑华非常不屑,“听好了,猫园就在怪石,门中师徒六人,都是响当当的英雄好汉!” “笑死人,不知道猫园还不能说飞天殿了?猫园算什么?猫园,呵,原来不过是这个小地方土生土长的小门派啊,倒也真是有意思,这种地方竟然出了你们这样的家伙——除了那个带刀的。” 枭千叹顿时生无可恋,他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拿来与三位师兄做比较,可也没办法啊,他太弱了,在师兄们身边,非常的显眼,就像三棵遮天蔽日的万伤树下孤零零的一株小小饮风草,想不被蔑视性关注都难。 枭千叹如此被人瞧不起,其实也算对方说了实话,可她也把整个怪石连带猫园都贬低了,虽然这对她而言也是实话,可两相并起,染剑华还是有点真生气了,毕竟他已经把猫园甚至怪石当自己家了,自己的家再怎么小再怎么破破烂烂,自己的家人再怎么弱再怎么不堪入目,那也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人啊,用不着别人说三道四。 “太目中无人了!你们的骄傲自大都透进骨头里了吧?今天我得教训教训你们!” “骄傲自大?哼哼,你试试看就知道我是不是骄傲自大了,姓染的,你要知道,实话总是不中听,而据我了解,你在这场中的表现,远比我更骄傲自大啊。” 染剑华一时无话可说,在猫园跟李止或者枭寞斗嘴,他都没落过下风,今天却败给一个小丫头,不由得脸上挂不住了,而这时候枭千叹对着对面那位刚刚被迫从自言自语的自我沉浸中脱离出来的少女开口了。 “白姝至是吧?就是你了!敢不敢跟我打?” ——就在染剑华跟许静炎言语对呛的时候,初零已经跟那位身背一把宽阔重剑的识玄贞对上眼了,各自默默从队伍中离开,一同去往远处。 李止看了看一个人笑容可掬自言自语着奇奇怪怪的什么的白姝至,又看了看一脸张扬跋扈的许静炎,最终把目光放在了看起来柔柔弱弱的米珞身上,然后又看了看枭千叹。 枭千叹有点害怕,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飞天……飞天殿,我能不能不打?” 飞天殿的威名,实在是把他震得不轻,早听说可能会有飞天殿的恐怖天才来竞山锋,没想到还真就碰到了,虽说那少女看起来温吞柔软仿佛小鸟一样,可谁也不能忽视她出自飞天殿,再说了,仅凭外表,就判定一个人,太草率了吧。 “大师兄啊,万一这小娘们是他们之中最厉害的呢,那岂不是要遭了?” “我又没说她最弱,我只是看着她最不可怕,脾气应该挺好,你就拿她砥砺一下自己呗,打不过了就赶紧求饶,我想她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惊鸿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别磨蹭了,就她了,越怕越要打,越打越不怕,当年云归可比你有胆气得多!” 枭千叹深呼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打就打。” 可没想到米珞冲着李止招了招手,转身而去。 李止挠了挠头,对枭千叹说道:“打谁不是打?豪气一点。” 然后他就跟了上去。 枭千叹看着那个莫名其妙自说自话好像有病一样的美丽的少女,只觉得凉气袭身,又去看那个说话嚣张的许静炎,许静炎扫了他一眼,他立刻蔫了。 “就你也想跟我打?笑死人——姝至,姝至!姝至?”许静炎狠狠推了身边少女一把,后者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你干什么?没看见我正在忙吗?别打扰我!”白姝至怒气冲冲。 枭千叹一咬牙,对着那少女喊道:“白姝至是吧?就是你了!敢不敢跟我打?” “废话这多!” 话音未落,白姝至已眨眼而到枭千叹眼前,上去就是力道不小的一巴掌,后者被扇出去老远,还在地上滚了三滚。 “打完了,还有谁?”白姝至直视着染剑华,不言而喻。 枭千叹仓皇中坐起身,摸着肿起来的脸,半天没缓过神,“……说打就打,半点儿规矩不讲。” “我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惊鸿的话在他心中响起。 许静炎哈哈大笑颇为癫狂的样子,好像真的要把自己笑死。 染剑华面色阴沉,然后猛然拔剑,气势汹汹,“你们两个一起上吧!” 此时此刻,除了枭千叹,皆有敌手,至于什么掠阵不掠阵的,已经被少年们完全抛诸脑后,至于枭千叹这份战力,有也是无。 不过他们一点儿也不担心,他们抱着会死的信念,却知道绝不会死,因为惊鸿与白河,更有在场外密切注意着他们的姬明雪,虽然“绝不会死”的心境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极致的斗杀修炼,却总比真的死了要好得多。 —— 猎场之外。 枭寞站在山头,看着一道道蓝色光芒飞过,那是一位位被认定为不可再战的参与者,“看样子打的非常激烈啊。” 一旁的小眠不无忧色道:“已经有一些人死去了吧?” 枭寞点点头,“这很正常,重岳就是这样,你都来重岳十年了,还看不惯这个吗?” 小眠说:“看得惯,但是老爷,我还是觉得这样不好啊。” 枭寞摸摸小眠的头,“你还有大好年华在后面,不好的事情也多着呢,别想就对了,你先回家,我再在这里看一会儿。” “我知道了,老爷。”小眠听话地离去。 小眠走后,枭寞望着天空中的蓝色光芒,轻轻地自言自语:“人真的不能太过柔软了。” 一道修长身影飘然而至,枭寞对其恭敬行礼。 “将军。” 山凌子微笑回礼,“那孩子天资不错,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话,那是我府上的婢女,叫小眠。” 山凌子看着枭寞拘谨的样子,失笑道:“枭院长不必如此繁文缛节,以后只当我是你一个普通朋友就好,就算是初次见面聊天,我觉得也应该随意点儿,你我都不是喜欢麻烦的人。” 枭寞也笑,“正合我意,我也讨厌客套。” —— 对于铁贺犁而言,好运这种东西似乎从来都对他不屑一顾。 脾气暴躁动辄就对他拳打脚踢的赌鬼父亲,才三十几岁便已经两鬓斑白的母亲,逢年过节简直是灾难,讨债者都要把门槛踏破脏话说透,家境如此,他认了。 当他被鉴灵师认定可以修行成为灵师的时候,他很开心,因为灵师这种高贵的职业相较于重岳甚至是整个碧荒的庞大人口基数而言,还是很稀有的。 他认为他人生的转折到来了,母亲很快就能过上稍好的日子,欠债也应该能够渐渐弥补了,但噩耗传来更快,母亲为大户人家采药的时候,不慎落崖而亡。 从此他再也不回家,他父亲也不找他,好像已经把他当成死了。 生活还是要继续,他努力修行,却发觉他废寝忘食的刻苦,还不如室友莫录的随便搞搞,何况莫录从来不会止步于随便搞搞。 命运给了他一丁点儿希望,却不给他天资,于是他看到了更大的绝望和痛苦,他也知道自己大概是贪心不足,可他还是想不通。 当看到莫录在决斗场被那名叫做初零的少年重创,除了对室友的殷切担忧,他心里其实还有点儿幸灾乐祸——他毕竟也是个正常的知道妒忌的普通人。 按照某些圣贤言论,妒忌是不对的,但上进心也常来源于此,可见好坏因果而异,定义不应有常。 竞山锋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他决定搏一把,如果侥幸能够在场中多熬一熬,说不定就能获得一些道则领悟提升的机缘,而须牙看他有点实力,应该也会破格给他一些能够提升灵师修为的丹药。 奈何,奈何! 他看到晨光中,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树上,利剑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初零。 苦笑,然后他拔出了自己那柄大兴铁匠铺里买来的便宜铁剑,瘦得如同一根竹竿儿的身躯,发散出穷苦人家那种咬牙切齿的倔强。 “如果我没记错,你和莫录是朋友吧?” “我叫铁贺犁。”竹竿自报家门,声音带着决然,对于初零的问题,他不肯定也不否认,大概是他根本没心情去想莫录。 “莫录的本事还算不错,但你嘛。”初零说,“我并不是想嘲讽你,只是说实话,像你这样的人,只能在猎场最低端挣扎求生。” 铁贺犁一笑:“你是很强,但是废话也不少嘛。” 初零不再看他,“还有暗处那位,别躲着了,出来吧。”声音冷冷地,平静中还有一丝兴奋。 沙沙声响起,一个黑衣少年从枝叶掩映中冒头,“不会这么快就要结束了吧?真是倒霉!” 初零笑道,“是你啊。” 黑衣少年眼神一亮,“你记得我?我以为高手都是目空一切对常人从来都是眨眼就忘甚至杀个把人都如同家常便饭的那种!” 初零摇头,“杀人,确实可能是高手的家常便饭,高手也确实可能多忘,但是你家的倒九州,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原来黑衣少年正是当日于方寸九州中喝酒时候的那名待客小厮。 “那不如这样,咱们开诚布公,对了,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吧?我叫叶雨,嗯,今天你放我一马,以后你去我家喝酒,全部半价怎么样?哦!想来你还不知道,我其实是方寸九州的少主人,不只是一个小厮。” 初零呵呵一笑,“你觉得怎么样?” 叶雨看着初零的笑容,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就像看到了一只随时可能择人而噬的残暴异目狼在对人微笑,森然可怖。 “我觉得换做其他人,都是不会拒绝的,想来,你也不会吧?”叶雨稍微挪开目光,不敢与初零对视。 “很抱歉,你的运气差了那么点儿,其实我并不喜欢喝酒。”初零说。 而当最后一个字的余音还没有消散,初零便如同电光火石般动了起来,眨眼间就越过了铁贺犁,视他为无物。 铁贺犁脸色煞白,脊背已经被冷汗濡湿了,以初零刚才那样的速度,自己真要跟他打,想必自己一剑不出就要身首异处。 叶雨暗暗咽了口唾沫。 初零缓缓移动‘杀人’的剑尖,最后停留在叶雨的心脏位置,开口却是对铁贺犁说话,“之前我与莫录那一战,很尽兴,至于你,滚吧。” 铁贺犁被初零的轻蔑气得脑门青筋突兀,正想着提剑而上,却又想起了当日莫录的惨状以及初零刚才快若鬼魅的速度,若一冲动,以自己那点儿本事,很可能落个被格杀此地的凄惨命运。 他不想死,真的不想。 谁不想活着呢? 他收起铁剑,阴沉着脸,几个呼吸之后,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跳下了栖身的老树,脚步沉重,缓缓而去。 尊严这东西,最珍贵,也最贱,因时而定。 叶雨瞅了瞅铁贺犁的身影,有点儿羡慕,然后他尽量保持微笑,“谁说酒馆只能喝酒,我家厨子的手艺也是绝顶,你也尝过了的不是?你去了,我保证,所有饭菜也全部半价!好不好?” 初零摇头,“不好,你很强,我能感觉到,再说了,又不必打生打死。” “可我还是不想受伤啊,我想多在这里玩一会儿。”叶雨深吸一口气,又随着呼气而长长叹息。 “那接下来你要认真点儿。”初零说。 叶雨无奈,既然条件谈不拢,就只能拔剑。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初零顿时眉头大皱,握剑的手陡然发力,指节都白了,然后他看也不看叶雨,抽身而去,直奔惨叫声的源头。 叶雨见状,脸色瞬间变得激动雀跃,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当然,他想的不是趁初零不备而偷袭,而是麻利开溜,但他又转念一想,究竟是什么让初零这般失态?——好奇心终究占了上风。 叶雨其实一点儿也不在乎此次竞山锋的排名。 于是他也一溜烟儿地跟了上去。 ——只见铁贺犁的腹部被切出一道巨大的创口,肚肠半倾,鲜血正汩汩而流,染红了他身边那一丛利剑般的饮风草。 一名身穿天蓝色武服,容貌俊美而邪气的金发少年正手持滴血的长剑,一只脚轻轻踢着铁贺犁的脑袋,发出沉闷的声响,“废物就是废物,这‘战绩’你不要,那我就收下了。” 浓重的血气与铁贺犁凄惨的境况直把叶雨搞得头皮发麻,虽说作为一名重岳人,见多了各种血淋淋的猎物与打的头破血流的厮斗,但此时此刻却不再是瞧热闹了,自己是切切实实入了此间局面,说不好就要跟铁贺犁一般模样甚至更坏。 这家伙心好狠,看他发色,应该是重岳某个附属国的人,他想,同时握紧了剑柄,随时准备着。 很快,一动不动无声无息不知道是死是活的铁贺犁被蓝色光芒带走了。 而此刻的初零,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沸腾。 他双眼通红,像只被忤逆之后即将爆发的猛虎,“第一个,就是你了。” 蓝衣金发的少年看了看初零,又看了看叶雨,笑容邪魅,“你们一起的?看来我运气不错,还以为怎么也得过上一段时间才能碰到有意思的对手。” 叶雨听到这话,立刻后退,“我就看看,你当我不存在好了。”可手却还是没离开剑柄。 蓝衣金发的少年笑眯眯地看着初零,目光中是笑容也掩盖不住的冰冷杀意。 “废物最没劲了!”他甩了甩剑上的血,语气带着非常的不耐,“弱者不该存在,也没有理由变强,对吧?”他问初零,像是很期待初零认同他这份生存观。 因为他觉得初零是强者。 但是他没有得到回应,哪怕是否定。 只是在他说完的下一个瞬间,毫无预兆,初零就像一枚弩箭,崩然而动,闪耀着紫色光芒的杀人剑带着凌厉至极的灵力波动直刺向蓝衣少年的脑袋。 初零杀心已起,出手便要夺命。 而蓝衣少年的反应也是快,他几乎是同时横剑格挡,挡是挡住了,但还是被促起发难的初零那一记势大力沉的突刺给顶到三丈开外,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条笔直沟壑。 微微错愕,眉头一皱,蓝衣少年又迅速主动后退一丈,方敢大胆活动了一下被震得有点疼的持剑之手,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剑——果不其然,瞬间爆发的强大撞击力在剑身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裂痕。 蓝衣少年还是笑着,“你的剑不错呀——我叫亚流,你呢?” 对于强大的对手,蓝衣少年觉得应该报上自己的名字,以示尊重。 初零紧紧盯着这个叫做亚流的蓝衣金发少年,像是怪兽盯上了猎物,“初零。” “初零!”亚流惊叹一声,眼中绽放出奇异的光彩来,“我知道你,来自那个……猫园?我兄弟就是被你打出了场,当然,你可能根本不会记得他,不过没关系,今日一战,你会记住我的。” 亚流说完,便运转浑身灵力,金色的光芒笼罩了他和他的剑,十分耀眼。 初零面无表情,提剑一步步向着对手走去,杀人剑释放出的剑气凛冽吞吐,不断地撕裂空气引发寒音乍破。 亚流灿烂一笑,“真是令人欣赏的干脆!” 亦步步迎了上去。 然后两个在同龄人之中绝对称得上修为顶尖的少年,就这样开始了硬碰硬的搏杀。 剑来剑往,交击声不绝如缕,全是阳谋的味道,比的就是谁的力量更胜一筹。 一时间,剑吼风雷阵阵,少年风姿雄魄,气势如虹。 …… 叶雨感知到了有五个灵力气息不俗的人正在快速逼近,大概是被初零和亚流的打斗声吸引过来的。 叶雨心思敏捷,趁着人还没到眼前,他便先上树躲了起来,一边观战一边等待着这一批不速之客的到来。 很快,不速之客们映入眼帘。 然而又生意外,另叶雨想不到的是,居然有六个人——有一名深藏不露的少女是他没有感知到的。 叶雨头疼了,同时碰上初零和亚流这样的对手,已经够倒霉了,幸亏俩人先打了起来,到时候坐收渔利也不是没可能,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又来了个看模样一点儿也不比那俩人弱的家伙——虽说是个女的。 而另外五个人,在叶雨眼里倒是很好解决,没什么值得担忧的。 ——那闻声而来的六个人分别是五个结伴而行各持兵刃的少年和一名身背五把有着精致漂亮外表的长剑的窈窕少女,而当他们看到正在交战双方所展露出来的惊人气势的时候,便先失去了掺和一脚的想法,不是他们担心打不过,而是担心打得过也肯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不如让他们先打着去,等待时机,最好是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 然后五个少年,和身负五剑的少女不约而同的看向对方。 少女看着那五个少年,眼神平静,仿佛提不起半点儿兴致,就像看着死人一样。 而那五个少年看着少女,除了惊艳于少女的美丽之外,还看上了少女背负的五把剑。 五人很快交流了眼色——夺剑的心思不言而喻,只不过他们也没想得太狠,至少会留她一命。 他们知道那五把剑绝对不只是看着漂亮那么肤浅,也明白一个敢于独身行走于竞山锋中并且能够完美隐藏气息的小姑娘绝对不是什么善茬儿,但他们也很清楚自己这边的优势,那就是人数压制,并且他们个个都是化界之下上游的实力,相比较于很多终老一生都不得化界之门的灵师,他们小小年纪便接近化界层次的实力不可谓不天才,而且他们长年共同修行,彼此之间的默契更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就在少年们与那少女大眼瞪小眼以眼神打架的时候,初零与亚流那边的战斗是越来越激烈,剑击声如同春雷绽放,轰然千钧。 只见以两人为中心,周围的花花草草以及树木,统统被力量震的七零八落,并且两人出剑也越来越狠越来越刁钻,一招一式,脱俗精炼,游刃有余。 而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俩人尽管是以命搏命悍不畏死的打法,却连彼此的衣角也一点儿都没能伤到,两人都可堪称攻击与防御并重,皆为上上武道。 不论如何,叶雨看得是心惊肉跳,他万万不敢保证自己在那样高强度的厮杀中也能够像两人一样次次都能恰到好处的躲过必杀之招同时又以极快的速度递出下一剑。 他想起爷爷常说天才和天才也是不一样的,如今看来,果然没有半点儿虚假——也怪不得爷爷那天欣然同意自己来参加竞山锋,看来就是想磨磨自己的锐气。 叶雨心中觉得好笑——爷爷也真是闭关闭糊涂了,因为他从来就没什么太大的锐气,究其原因,也许是因为从小就在自家酒馆做着谦卑有礼的小厮,见惯了五湖四海的各色人等,才让他在年轻气盛的年纪练就了点儿宠辱不惊不骄不躁的脾性。 依照形势,看来初零与那名亚流是棋逢对手,所以这旗鼓相当的场面估计还有得磨,再维持一段时间是肯定得了,并且叶雨能够想象得出,这俩人此刻应该正特别享受与对方的搏杀——同等实力的极限对决,总能让双方各有所得。 砥砺武道的最好办法应该就是与人打架了,尤其是那种分毫之间决生死的对决,更是如此。 然后叶雨又看向五个少年与少女的对峙,不禁为那五个少年的结局感到悲凉——他知道他们肯定也是没有感知到少女的气息,并且知道单挑谁都不是她的对手,所以他们肯定并没有看轻那少女,但他们应该没想到那少女究竟有多强,而误以为人数可以实现扭转并决定胜负。 “我们看得出,你有几分本事,所以不要怪我们以多欺少,这世间就是这样,当然,如果你肯主动留下你的剑,我们就放你走。”为首的少年喊话少女,言辞霸道,但是语气却并不激烈,其他少年也纷纷应和,只不过没有那种嚣张跋扈的气焰。 真是一群有素质的流氓,叶雨心中这么嘀咕着,同时又觉得分外好笑,他已经能够想象得到等会儿他们被少女打得屁滚尿流满地找牙时候的凄惨场景。 看着少年们对着她露出几分还算克制的贪婪神色,少女神色有些松懈下来,在少年们看来,她大概是被吓怕了之后又知道可以安然离去而心存侥幸才露出那样的神色。 殊不知,她只是更瞧不上他们了。 五个自以为是的少年皆面露喜色,个子最矮的那个少年脱口而出:“把剑拿过来吧!” “宝剑配英雄嘛!”另一个少年眼中全是期待。 “其余兄弟还没到,等一下不够分怎么办?”也已经有人开始高瞻远瞩了。 少女看着他们的模样,忽然笑了,是那般可人。 也许这一笑还未到倾国倾城的地步,但那一瞬间,五个少年依旧忍不住心猿意马,神驰宇外了。 藏在树上偷偷注视着一切的叶雨也失神片刻。 少女笑着对那五个少年道:“这就过去。” 然后她对着身后一棵树上的某个位置望去,嘴唇动了动,只是没有发出声音。 那正是叶雨藏身的地方,叶雨被这一望望得头皮发麻,因为叶雨看得很清楚,根据变换的口形,那少女分明说的是——下一个就是你。 叶雨无奈,看来这少女不仅修为高善于隐匿,搜查感知的本事也是一流,自己平时很注重隐匿了,为了修行隐匿功夫,他把灵师重中之重的杀力修行都放在了后头,他自信自己的隐匿能力能够瞒过化界之下的绝大部分灵师。 奈何常言道的那个“万一”出现了。 叶雨有点儿沮丧,怎么今天这么倒霉,碰到的全是不好惹的角色?并且事情的发展也再次印证了爷爷的话。 天才和天才果然是不一样的,不仅不一样,貌似差距还挺大。 身负五剑的少女笑盈盈地向着五个满脸雀跃之色浑然不觉危险即将降临的少年走过去。 也许是过于迫不及待,五个少年见少女走路磨叽,便大步流星迎了上去。 仿佛一声婉转而宏大的轻吟,随着少女的步伐,她所负五剑的其中一柄正自主缓缓出鞘,裸露的剑锋寒光闪烁。 五个少年也并非愚不可及之辈,见此状,纷纷停下步子。 “喂——你做什么?”为首少年冷声道,同时拔刀。 其余四位少年一同效仿,兵刃离鞘,发出一阵刺耳的金铁摩擦音。 “你们不是要剑吗?当然是给你们咯!”少女还是笑着,一步一步,长剑已经出鞘大半。 为首少年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但也绝对没有退却的心思,沉喝一声:“既然她不识好歹!上!” 于是五个少年哗啦啦便摆成一个攻击扇形,步履紧密地上前,再没有多说一句的打算。 少女的笑意顿化杀意。 嚓!长剑瞬间完全出鞘,带动一道冰冷剑气霞光,如同蛟龙出海凤舞九天。 长剑飞掠而去,眨眼剑光一现,剑已归鞘。 “嘶……”正在树上观战的叶雨倒吸一口凉气,满眼艳羡,又转瞬化作惊骇万状。 只因为他亲眼看到长剑入鞘后,信心满满以为胜券在握的五个少年又不以为然地往前奔走了数步,忽地便身首异处!本也算得上少年俊彦的五个少年的大好头颅骨碌碌滚落草丛中,鲜血如喷,继而身躯轰然倒塌。 这场竞山锋,有人会死是肯定的,也已经得到证明,至少一种名为单方面瞬杀的情况一定存在,就像那少女杀那五个少年,那是来不及阻挡的,而如果提前阻挡,那将会让这场竞山锋失去相当程度的意义。 叶雨脑袋里仿佛有嗡地一声震响,一片空白,然后唰啦啦的冷汗就冒了出来,这女孩儿居然如此残暴狠虐,出手就是五条人命! 又想起刚才女孩儿对他转头唇语的内容,他瞬间就决定了接下来的计划。 跑! 不多想,撒腿下树便跑,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跑!我得赶快跑啊! 逃命的心情如同烈火,熊熊而生,只恨没有多生出几双腿。 一边跑他还一边害怕——本来还打算着等着女孩儿理所当然地料理了那五人,自己也可以跟她过过招儿,大不了打不过就溜呗,就像初零说的那样,真没必要打生打死的,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女孩子如此狠毒,叶雨已经连看都不想再多看她一眼了,尽管她是那么漂亮。 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那女孩儿会把注意力放在打斗正酣实力也更强的初零和亚流身上,而不要一根筋的“言出必行”来追杀自己。 他忍不住长叹一声:还是初零讲道理,不像这个女娃子,她想要我的命啊。 而少女看着血溅如雨而无动于衷,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血落在她的衣角,如同绽放的花儿。 她看了看不远处正在对决的初零和亚流,摇了摇头,看样子是不想掺和,又转身望向叶雨逃窜的方向,她笑了笑,明艳动人。 “我说过了,下一个是你。”她自言自语道,“剑为道始,杀为道终。” 又是两把长剑出鞘,光芒四射,悬浮于少女的身边,不停地环绕着,如同黏人的宠物,少女手指轻轻朝着前方点了点,两把剑便破空而去。 很快,少女曼妙的身影也消失在了这片山林。 如此一来,这里就只剩下初零和亚流了。 场外,代青昀直皱眉头,“山凌子不是说他交代过这丫头了尽量不要杀人了吗。” “也许真的是尽量了,要不然得死更多。”枭寞分析道,“那样的武道天资,她想杀,谁能跑?” …… 初零和亚流斗战正酣的时候,均发现了不远处的那场短暂却绝对让人惊艳的屠杀,于是不由得便都缓下一部分气势,留出精神来注意那个瞬间斩杀了五个人的少女。 而当那个少女背负的五把长剑中再度出鞘两把,初零和亚流的气势又下降三分——他们皆以为那杀人不眨眼的少女盯上了这里的对决。 正当两人严阵以待的时候,少女却离开了,于是不约而同地,两人又凝聚起全部的精神灵力,全力轰向对手。 双方来我往,剑剑致命又剑剑落空,招招精妙又招招不中,简直就像是两个超凡的手谈国手步步紧逼又寸步不失的对弈,形势难解难分一片胶着却又各自无解。 似乎和局已是定局。 “哎!”蓝衣金发的亚流轻笑一声格挡住初零又一次喷薄而出的锋锐剑气,“这样就乏味了啊!” 初零一声不吭,心中愤怒仍在,只不过面色却无悲无喜无比平静。 又是几十次交击,亚流挑了个反击空当,抽身向后退去七八丈,“相同境界要分出胜负,就看各自最强武技的高低了——我看,该分胜负了吧?” 初零的眼神越过衰草断树,定定地望着他:“就等你。”挥一挥手中杀人剑,剑音清冽。 如果这一生杀的第一个人,就是这个亚流,也算不错了,他想。 亚流不再笑,脸色一瞬间沉寂下去,轻喝一声,双腿屈弓,一跃而起,双手持剑以居高临下之势向初零劈去,一时间威势更盛先前。 “如果仅仅是这样……”初零举起杀人,安静的眼神里面充满死亡的气息,“未免教人失望!” 轰!初零脚下的土石尽皆被陡然爆发的气势碾得粉碎。 然后两股庞然的灵力一上一下互相碾压,威势瞬间把周围的一切都撕裂扯碎了。 而在亚流的剑距离初零不过一丈地时候,他忽然作出下劈的动作,就像是斩向空气。 咔!只听得一声清脆爆响,亚流洛蒙的剑碎裂成数十块儿,就像暗器一样被他那下劈的动作刹那间甩向了初零。 每一片碎剑都带动慑人心神的尖啸,向着初零从头到脚各处重要部位袭杀而去,同时亚流洛蒙的周身居然出现了五枚拳头大小的火球,哧啦啦作响紧随碎剑其后,而他的手中又出现了一柄不足两尺的短剑,剑锋直指初零。 术出三重,看样子亚流势要绝杀初零。 在他看来,初零是跑也要死,不跑更要死,内心一声抱歉,脸上却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初零嘴角动了动,似乎笑了一下。 还是不过如此啊,他心道。 手腕一抖,杀人剑忽然散发出深紫色的光芒来,剑吟声响起,然后无数紫色的光点出现在亚流以及碎剑火球的周围。 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那些碎剑仿佛突然受到了某种牵引一般,速度与灵力一瞬间被抽尽,就在它们即将落在初零身上割开血肉的前一刻纷纷落地,彻底化作再没有一丝生气的死物,而那火球也像是深陷寒冰,顿作五缕飞烟。 亚流也是满脸难以置信,因为他深刻地感受到力量正在飞速地从体内流逝,握着短剑的手都有些颤抖,甚至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去召唤回那些落地的碎剑,他看着初零如同死水无波的双眼,一种名为绝望的情绪头一次浮上心头。 其实他想的是非常天衣无缝的,三重杀招如果还解决不了初零,那么还有第四重,就是他可以随时控制那些碎剑即便落空之后仍能再度飞旋杀回,必能出其不意给予初零致命一击。 奈何他低估了初零的武学,那是他可能一辈子也无法看透不可匹敌的绝学。 “初零!你不能杀我!”亚流惊骇大吼。 初零露出一个完美无瑕的笑容——此时此刻,初零根本就没有听到亚流说了什么,因为他的内心已经被一种可怕的狂喜充斥,耳朵里全是莫名呼啸声,即将解放的愤怒就要悉数应在亚流的身上。 在亚流的眼里,此刻的初零就是一个面带微笑的魔鬼,只是他的力量已经莫名其妙的消失大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无力的身体向着初零撞去。 初零轻轻一脚踢在他的腹部,亚流一下子飞出老远,口吐鲜血。 然后蓝衣金发的少年就在地上捂着肚子疼得打滚,好一会儿才龇牙咧嘴艰难得爬起来,内心惶恐至极。 他踉跄转身,欲逃。 “我说过放了他的!”初零露出悲悯的神色,“可是你却截杀他,你看不起我么?真是……真是……让我忍不住想……哈哈哈哈!不好意思……啊……” 由于过分的激动,初零已经语无伦次,双颊是止不住的抽搐,原本俊秀的少年露出了狰狞的神色。 看着想要逃跑的对手,初零深呼吸一口气,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 如凛雪,临百岳,剑压! 杀人剑嗡然而响,长鸣不绝,而后那些漂浮的紫色光点开始汇聚成七个紫色的剑吞之圆,飞向亚流,亚流看着紫圆,不甘而愤怒。 如同绝境的猛兽,一声暴喝,就要举剑劈向那些紫圆,忽然便双瞳一滞,短剑应声而落,一片的金色光点从亚流仿佛凝固住的身体中升起,又融入了那七个紫圆中,紫圆的轮廓随着金色的进入而扩大。 直到再没有一星半点的金色融入,亚流的身躯才颓然而倒,整个过程亚流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初零此刻的心情已经完全平复了,他看着倒下的亚流,摇了摇头,觉得不该是这样。 但他还是缓步上前,剑一挥,七个剑吞紫圆便崩散于空中了,他人之灵,转化运用起来还是麻烦了不少。 慢慢抬起剑,初零准备割下他的头颅。 因为亚流还没死,只不过是失去了全部的力量,连站起来都不能,只剩下微弱的喘息——其实这和死了的区别也不是很大。 而初零刚才施展的剑吞也不过只是姬明雪传授的剑吞之术的第一式,但也仅仅这一式,便让如此强大的对手变成无缚鸡之力的待宰羔羊,比之当初与莫录决斗时候,已经趋于圆满了。 倒也完美的应了亚流刚才的话,同等修为力量,就看谁的武学更强或者说谁对力量的使用更精髓深奥了。 如今,初零总算是迈出了剑吞的完整第一步。 “老爷子全力以赴使出剑吞到底有多强呢?”他自言自语,同时落剑。 然而在剑锋即将斩下亚流的头颅的时候,初零停住了,剑锋只是划破了他的一点皮与一缕金发。 突兀而出的蓝色光芒救下了亚流。 初零收了剑,轻轻一笑,沧桑而孤傲。 “确实不该是这样。”至于所谓的这样是怎样,大概就是在他眼里,亚流已经不能和他对等,故而杀之无味,“果然,还是要杀和我实力相等的才能让人怦然心动啊。 “来个值得一杀的人吧。”初零看着天空自语。 一直在稍远处暗中掠阵的李止染剑华枭千叹像往常一样纷纷现身,李止自身实力超群,隐匿自不是问题,染剑华浪迹江湖颇多遭遇,藏身的本事也不必说,至于枭千叹,他有惊鸿帮忙遮掩气息,虽说有点犯规,但是绝对是最无忧的,就算他站在对手眼前,只要惊鸿出‘手’,对手看都看不见他…… 过影6 晚约 虽说有白河和惊鸿在,四个少年完全可以不用顾忌任何,但他们还是定好了规矩,那就是只能以普通兵器的水准视之用之,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能让这二位展露真正力量。 …… “二对一?我们不会那么无耻的。”许静炎说。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话,染剑华且叹且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我虽骄傲,但这里,不坏,相信你也是。” …… 随着时间推移,场中野兽几乎绝迹,甚至是巨蚊都找不到几只了,它们要么被吃光,要么被因为没架打而无聊的少年少女消灭了。 此刻的李止抱着枪,背着一个装着各类食物的兽皮包袱,漫无目的且毫不掩饰踪迹得行走在猎场里,寻找他觉得值得一战的猎物,其余三人照例在分散在不远处悄悄跟随。 又是一处密林,李止踽踽独行,从容而入,同时也不害怕暴露,把感知和自身灵息扩展到最大,然而趟过一重又一重饮风草,始终不见一个人影,不久,倒是见到一头正在进食的异目狼,场面血腥,那狼体长三米有余,浑身布满了美丽复杂的花纹,最为奇特的是它的眼睛一只通红一只完全漆黑,有点儿吓人,对比起李止来,它的个头儿着实不小。 这种狼是重岳独有的,因为奇特的双眼而被叫做异目狼,力量很强,筋肉坚韧如同铠甲,天性狡诈暴躁,并且个性又非常骄傲,所以除了繁殖季节,它们都是独来独往,这一点上和其他狼族种群完全相反,而异目狼虽是独行,但就其个体力量而言,又远胜其他狼族,若是异目狼还要群居,以其暴戾性格,恐怕不知道要灭绝多少其他的兽类族群。 成年的异目狼在突破种族界限踏上修行之道前,便能与一般的一境灵师相对抗了,可见其战力,而若是其能够彻底开化懂得吸取天地灵力突破界限晋升武炼大道,便会实力飞涨,更有传闻,在修行途中走出极远的异目狼,双目已经衍化出具有强悍杀力的神通,便是三境宗师,都不能轻易降服。 李止见到的这头异目狼,显然没有跟李止动武的意思,只是低眉顺目衔咬了食物往后退去,很快便消失在山林之中,看起来它颇通人性,似乎也知道眼前这个家伙个子虽然小,但是战力却绝对高,若是换了其他异目狼,保不齐就要头脑发热对李止利爪尖牙相向,然后落得个被一枪刺杀的下场。 李止不禁想起猫园那只阿双,这头狼和阿双一样,很有灵性,姬明雪常常笑骂阿双是畜生,但李止知道,姬明雪其实是很喜欢它的。 “畜生”们不像人一样生来智慧得天独厚,所以当他们千辛万苦开化出灵智之后,哪怕是一丝一毫,也是令人钦佩的。 不一会儿,异目狼的气息从自己的感知范围内消失了。 “知道害怕是好事。”李止轻轻自语。 对于整个猎场里的“猎物”,李止也是像对待这头狼的态度一样,如果对方来挑衅邀战,他会毫不留情用武力彰显自己的强大,若遭遇之后对方能知难而退,李止也绝不恃强凌弱只会放任他们离开。 不过听闻有几个水准很高的家伙,偏就喜欢追杀弱者,比如一个来自飞天殿的名为朱友良的少年,对于这样的家伙,李止等四个少年一致决定一旦碰上,直接一起上,定然把他狠揍一顿,打死也无所谓。 又在崎岖林中往前走了一段时间,当他越过一大丛人高的灌木后,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不大的却全是饮风草的平整草地,被树林围成一个圈儿。 成片的饮风草摇曳生姿生机勃勃,仿佛一群整军待发的士兵,一个个精神抖擞。 同时,李止也终于能够感觉到凉风了,先前密林,闷热得紧。 抬头看看天,阳光似乎不是那么亮堂了,想必,一天已去大半,再过不久,便要黄昏。 李止想,今天怕是又遇不到对手了,权且在此休息一晚,若是运气好,也许夜晚便可能碰上夜行的高手,若是碰不上或者碰上的对手实力不济,那也只能自认倒霉,毕竟参与者很多,而高手不多——所谓的高手,是对李止而言的高手。 李止话少,是个沉闷的人,同时又稳重,不露锋芒,但他其实是很高傲的,并且又有自知之明,所以,他是那种知道自己很强,却又不会被高傲冲昏头脑的人,无疑,他就像拥有续命真体几乎怎么打都打不死的染剑华一样让人畏惧,甚至更可怕。 姬明雪说,喜欢韬光养晦的大才之人常常被称作潜龙,李止就是这样,而潜龙终有一日会飞龙在天战八方于野,所以这场竞山锋,大概就是李止第一次由潜而升龙爪初露的时刻。 李止挥枪三两下,便碎了饮风草如粉末,扫出一块儿空地来,也不需要讲究,席地而坐,然后取下背后包袱,打开,里面是各种初零处理好了的便携的吃食还有几竹筒水。 暗处三位少年见状,一句话的交流也不用,立刻也默契地各自开始休息。 这包袱是昨天晌午时分,一个只能说是稍微有点儿本事的富家公子哥儿“送”给李止的,李止欣然受之的同时还赏了他一个枪洞,最后那公子哥儿声嘶力竭地“道谢”而去。 李止是有点儿后悔的,他觉得他对那公子哥儿的打赏还不够多——他是不喜欢被人“千恩万谢”着记住名字的。 因为想一想就觉得很麻烦。 但放过了就是放过了,权且放过。 从一只干兽腿上撕下一片肉来,李止安静地抱着枪,慢慢咀嚼着,也许是实在没什么东西能够让他打起精神,吃着吃着他就发起呆来,呆着呆着便一脸悲戚痛色。 他又想起了死去的亲人和那名说过要传授他沙铸术的名叫昆乌的喜欢大笑的粗壮汉子,曾经的李止也是个多话而吵闹的孩子,常常缠着昆乌给他讲故事,昆乌也不厌其烦的给他讲啊讲,直到某一天,昆乌对他说:“总算不用给你讲故事啦,臭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很烦人呐,喏!这条汗巾是我铸器时候戴的,跟了我好多年了,脏是脏了点儿,但是却不是普通料子,你拿着,就当它是我,没事儿的时候拜两拜,跟我说说话——现在,李止,我要你大声告诉我,你会活下去!当然,如果你能叫我一声干爷爷,我就心满意足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李止咽下肉干,食不知味,从怀里摸出一方脏兮兮的汗巾来,恭恭敬敬纳头便拜,磕得脑门儿上沾满碎叶尘埃。 时间回溯到原四月被彻底诛灭的前夜。 昆乌脱了上衣,露出坚硬如铁的肌肉,就那样打着赤膊不用寸铁地杀了好多人,拳脚带动的骇人风雷音,成了敌人的噩梦,随着敌人血流成河,他也汗如雨下,生平头一次杀人,就杀得如此天昏地惨,他心里还是非常紧张的。 常言道,猛虎不耐群狼,果然至理名言,最后还是一名叫做飞渡的强悍灵师配合着数万兵士结成坚不可摧的战阵成功捕住了他,只不过被捕的前一瞬间,他自行断掉一臂,如注鲜血焕发出奇异的光芒,他另一只手戟张作爪,直指苍穹,轻轻吐出两个字,“彼岸。” 伴随着彼岸二字的出口,无尽的流沙自虚空之中滚滚而来,所过之处如烈日烹海,至少有几千敌方灵师被滚烫的沙子烧灼成虚无。 而直到千百年后,那片昆乌召唤而来的流沙还存在于那方大地,生灵没有敢接近的,近者必死,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是传说中的彼岸沙,最开始的时候,也有很多人试图开发其中的秘密,但是皆无功而返,因为他们连靠近都做不到,并且他们曾用了很多珍贵坚硬的器皿,试图取些回去慢慢研究,可惜,那些器皿一碰触到那流沙,便化作一摊液体甚至完全消失,久而久之,那片彼岸沙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无用之宝。 被捕后,飞渡对断臂的昆乌说:“陛下有令,那李家小儿可以留他一条生路,而你若肯交出沙铸术的秘诀,饶你不死,且可封侯,世袭罔替,永享荣华。” 被自己曾经亲手打造的困灵绳捆得只剩下鼻子嘴巴的昆乌嘿嘿一笑:“别逗了小子,你当我傻吗?再说了,你家那位乱党头子的狗屁封爵,实在没品,简直是让人笑掉大牙,我要是就这么轻易当了叛徒,那岂不是很没面子?要我投降,除非四月雪歌跪在我面前喊我爷爷。” 天空是墨蓝色,繁星点点,却不见月。 一夜过去,李止醒来之后,却并没有继续往前走,他忽然觉得这块儿密林围绕着的方丈天地颇有种与世隔绝的幽谧感觉。 他坐镇于此,就像仙人守着自己的洞天福地,这一方天地的虚无,生灵,以及那些没有生命的枯叶,石头,等等,都属于他一个人,想想就觉得其乐无穷。 便是一天枯坐,纯粹的枯坐,没有任何修行掺杂其中,却不乏味,他想了很多,例如以后等到自己有钱了,一定要回到这里,买下这片方圆,让它真正属于自己。 只是当他把这份心思说给小白听的时候,小白嗤之以鼻:谈钱就俗了,若你武道有成,哪怕你只修到四境混成,来重岳做个供奉,就是有事没事露个面撑撑场面的那种,重岳都得把你当大爷看待,到时候给你的封赏,可多了去了,这点地盘,还不是张口就归你了?所以说,万事归根究底,就俩字,战力! 李止听了以后只是笑呵呵,样子还有点儿傻,好像自己确实见识短浅了? 初零他们也很有耐心,一直在暗中陪着李止,也没有谁来问李止为何在此耽误了整整一天,因为他们都看得出李止今日心情很好。 时光过去,沉淀下一颗寂静的心,又是黄昏,风清草香,李止再次慢条斯理地享用起那条未吃完的兽腿,似乎怎么吃也吃不完,那一双昨日流过泪的眼睛在昏昏天色中愈发清亮。 暮色越来越深,本来其实还有那么点儿急切的他一点儿也不着急了,好整以暇从容不迫的风范总是好的,而合适的对手也总是会遇到的。 不过看样子他所处的位置确实偏僻,方圆之间太安静了,想到那成千上万的与会者,此时此刻,其他的很多地方估计正打得热火朝天吧,虽说已经有很多人已经被打出场外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放下了手中吃了一半的兽腿肉,舔舔嘴唇,又从那只锦绣包袱里取出一只竹筒,拔开塞子,喝一口清水,味道就是没什么味道。 李止塞好了塞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儿。 他最待见的就是清水了,那种澄澈而没有什么味道的清水,他承认方寸九州里的倒九州确实让人忘不了,事后竟然觉得颇有回味,也认可姬明雪泡制的粗茶喝起来很是有些轻飘飘的闲散香气,但他最爱的,却始终只是清水。 他就喜欢那个清字,多么简单而明快,就像出枪一样,清楚而直接,一种自然如风清淡如水的无敌感觉。 他又舒舒服服地长叹了口气,终于把目光落在了正走过来的那道忽然出现的身影。 美妙绝伦!他心里这么喊了一声,幸福的神色溢于表,嘴角都挑起来了。 他明白,他遇到了绝对值得他万分郑重的对手。 灵力加持之下,白河枪开始微微发亮,不很灿烂却透露出绝对危险的气息。 ——阿獠在距离那一名抱着长枪席地而坐的少年只有数丈的地方,便停下了,不可否认,本性大大咧咧且恰好还没吃晚饭的他特别想过去讨一杯羹,然而当他看到对方嘴角的笑意以及那柄闪烁光辉的白枪,他就那么站住了,小腿隐没在摇摆的草里,衬得他愈发像一座不会动的石雕。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这是同学于飞天殿的山重说过的话,而阿獠在这句话后面还加了一句:若有干戈,佳肴可抛。 此时此刻,那人的笑,和他怀里闪光的白枪,撩拨起了阿獠心中最痒,简直就是对天下所有好斗者而言的不可描述的诱惑。 背负的利剑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出鞘,没有丝毫声响。 那人怀里白枪的光芒似乎也越来越亮。 阿獠心中的剑在狂笑,在咆哮。 …… 黄昏过的异常悠长,狭窄的方丈天地似乎也变得无限旷远,饮风草在舞蹈,恍若梦。 李止与阿獠,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两个高傲灵魂的对峙,促成了一场枪锋与剑气的交汇,和一份妙不可言的意境。 忽来一声夜莺啼。 枪锋动,游若蛟龙,剑气长,飞星挂月,沉沉的黄昏被搅乱沸腾,天地重归方丈,再盛不下两人的武道真意,一瞬崩碎。 由静入动,气势浩然,又转眼间,枪入怀,剑归鞘,交错的两个灵魂已初证彼道。 李止还在那里坐着,阿獠已经洒然远去,擦肩而过的那个瞬间,无声胜有声。 “可怕的剑意……”李止心惊。 “炽烈的杀性……”阿獠意动。 漫天飞叶如证,无言的约定已经在无言中形成,下一次见面,就该是真正的搏杀了。 这一夜,李止辗转难眠,那如满月当空光辉无垠的一剑始终徘徊在他的脑海里,久而久之,竟然忍不住想要去寻那名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家伙,立刻分个高下出来。 他本不是个喜欢争强斗狠的人,奈何对方太过于让他想要用尽浑身解数去击败了,那是面对初零或者染剑华的时候永远也不会出现的强烈感觉。 就像看到眼前有山,就忍不住想要把它踩在脚下一般,不是骄狂,也是骄狂,是一种欲望,也单纯得很。 其他三个少年也都睡不着了,于是四人聚在一起,他们心里都清楚,进场以来,最强的对手出现了,这名跟李止小斗一阵的少年剑灵师在他们的感觉里,甚至犹然胜过之前初零战亚流之时遇见的那名背负五把剑的少女。 相反,阿獠就睡得很香了,不过惊艳之心是不分彼此的,他还从未见过同龄人中谁有那样八风吹不动的王者风采以及那一身一枪蕴含的巨大杀性,这个家伙,跟媂娅一样,完全跟自己属于同一层次的天才。 阿獠已经想好了下次与之相遇的时候自己的开场白了。 “我叫阿獠,獠牙的獠,不是什么好名字的那个獠!”——其实他跟人介绍自己的时候差不多都是这么说。 尽管阿獠这个名字总会让人联想到“此獠”,但阿獠就是喜欢“阿獠”,也从不说自己为什么相中了这么个名字,少年心性,难以琢磨。 …… 就在少年们因为睡不着而谈天说地的时候,李止怀里的小白说话了。 “那些沉埋的古战场遗骸好像起了某种变化。”他的声音里透着惊奇,“而且感觉让我有点儿不舒服,就像是……哎?又没了!是我的幻觉吗?也许只是一点点魂动吧。” 身为曾经纵横沙场饱饮鲜血的名刃,小白对于这片古战场遗址的残留兵戈尸骨之气简直是再熟悉不过了。 …… 所谓魂动,是指在大范围内的尸骨埋葬之地,尸骨们内在的没有随着生命消亡而完全散尽的灵气在某种契机牵引之下而发出的以各类形式显化的死灵波动。 尤其是古战场,最容易发生魂动,因为战士都是已经踏上修行之道掌控了灵力在身的灵师的,他们死后遗留的尸骨,是世上魂动的主要源头。 而除了寥寥几次有史记载的魂动之灾,魂动基本不会对世间造成破坏。 …… 小白的声音有点儿哽咽了。 “你是阿越的后人啊!呜……” 一把冰冷坚硬的长枪,发出了悲伤至极的恸哭。 小白刚知道李千越已经逝去的消息的时候,还没表现出太大的情绪波动,直到此刻,所有的哀痛才爆发出来,这把已经有了智慧的长枪,嚎啕大哭。 少年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给惊着了,所幸哭声被他压制在很小的范围内,要不然也不知道今夜多少人都会被吓得睡不着觉。 “一开始你不挺淡然自若的吗?怎么这时候这么伤心啦?你反应也太迟钝了点儿吧?”李止不太明白。 “我……我……呜呜呜……我只是,不想在你这个小家伙面前丢脸嘛……算起来,我也一大把年纪了呢……呜呜呜……我真的忍不住了——我好想念阿越啊!怎么我睡了一觉,阿越就不在了呢?阿越,阿越,阿越啊,我是小白,小白很想你啊……” 少年们皆沉默不语。 过影7 冰魂 地狱煎冰魂,守心宫如静。 —— 四月帝国。 一座深紫色的建筑物与相隔十际的帝都紫启相对而望,已有数十年了,那里居住着与四月皇帝陛下同等尊贵的国师大人。 国师大人名为蕖方阅,虽说他向来深居简出,很少有人看到他的身影,但这并不妨碍四月的臣民们对国师的崇敬,因为国师大人是剿灭东部乱党重建四月辉煌的不世功臣。 传说国师大人拥有天使授予的神力,可以令军队无坚不摧所向披靡,便是靠着国师大人的神力,当年积弱的四月竟然以摧枯拉朽的气势摧毁了东部乱党手里那支威名赫赫的四月军团以及盘踞紫启的辉月禁卫军。 所有的人都坚信不疑国师大人是确有伟力的,只要国师大人在,四月便可以无敌于碧荒,就在四月正统诛灭东部乱党之后不久,征服天下的言论就一日比一日炽烈旺盛。 直到尊崇无比的国师大人终于点头——皇帝陛下其实也要看国师大人的意思的,甚至一度自惭形秽而想要禅位,奈何仁慈忠厚的国师大人完全不为皇位所动。 哎!国师大人到底是国师大人,简直是千世万世第一等的忠臣楷模啊。 国师大人的崇高形象愈加的深刻,在绝大多数四月人眼里,身为“天使的使者”的国师大人,已然就是天使,就是神明。 而平定整个碧荒,也是确凿而指日可待的。 想起天使的旗帜插满碧荒与无涯,每个四月人都热血沸腾,包括原东四月的人们。 —— 国师府。 除了两个端端正正守在府门前的卫士,整个国师府就只有蕖方阅一个人了。 其实那两个卫士,也不过是象征性的摆在那儿而已,国师大人已经是神明了,自然不需要什么侍奉的下属,岂能用人的礼仪去衡量神? 此时此刻,蕖方阅正在府中进行着一项即将定局碧荒的事情,就像棋盘上的胜负手。 广室之中,阳光明媚而入,他穿着那袭皇帝陛下在他破虏功成之后亲自为其披上的紫缎长袍,鹤发童颜,目似朗星。 又有一人,缚于一截立于室中的沉沉乌木上,垂首无声而又不着寸缕,晶莹的肌肤闪动着微弱的光芒,略长的黑发遮住了他的眉眼,安安静静的,就像一幅画。 蕖方阅看着那人,像是洞穿了什么,轻轻叹息了一声。 “无垢之躯,冰清之魂,真令人嫉妒啊,比那夜不语都要高出一筹。”苍老的声音空荡荡的漂浮不定,像某种缥缈的波动,“也是幸运,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他又开始吟唱。 “死神使徒敲响丧钟,黑暗之眼漫步云端,神谕降临指引万古,此日彼日,吾等自绝地而出,掌控光明……” 随着他低沉的声音,满室的明光都冰冷了,只剩表面的眼见温暖。 蕖方阅不知从哪儿取出了一根漆黑的楔子,也不知道什么材质,只是那黑色似乎能吞没所有的光一般,满室的阳光一瞬间都莫名的湮没了,只剩下深得令人心悸的黑。 楔子被深深插进了那人的身体里的一刻,他好像发出了一声痛呼。 随着楔子入体,蕖方阅的手很明显的颤抖了一下,又一晃,第二支纯黑的楔子出现在他的手中。 重复。 直到第九根。 此时的蕖方阅,像是变戏法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他的整个身子都缩小了,像个十几岁的少年,只是容貌更加苍老,那于他而言已经分外臃肿的紫缎长袍也已经被弃舍一旁,只剩下同样显得肥大的白色里衣。 他满是褶皱的手持着第九根楔子,颤颤巍巍,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垮。 而那人的身上已经插了八根黑楔子,就像大地墓碑。 楔子深植骨肉而不见血。 “我来自黑暗,必将去往更深的黑暗,在此之前,我会为未来的我,献上这个世界。”蕖方阅念念有词,手里的第九根楔子正对着那人心脏处扎去。 就在楔子触碰到那人胸口肌肤的时候,他脊背一阵发麻,不祥的预感腾起之上。 蕖方阅瞬间缩手,却已经来不及。 冲天的剑气绞碎了被奉为神明的国师大人的手连同那第九根黑色的楔子,那一刻,整个国师府的上空都翻涌起了风云的漩涡,转瞬而逝。 温暖的阳光再次盈满于室,却点滴不能在那八根入骨的楔子上闪烁。 “不可能!”蕖方阅失声,他消失的手掌正在缓慢却可见的重生,“你,你,不可能!” 只见那位被缚于乌木一丝不挂的人抬起了头,一张笑意盎然的脸,充满生气,一双玉石般的灵动又沉静的眸子,熠熠生辉,压的满室阳光都窒息。 那样的风华绝代,只有见过的人,才不会为只能想象而懊恼。 “好疼啊……世间居然还有此等的痛楚。”他看了看自己身上插着的楔子,脸上却看不到一点儿疼痛的样子。 “我以为,我已经看到了我的结局。”他又说,“看来不能了,该说我不幸呢还是万幸?” “不可能……不可能……明明你已经死了……”蕖方阅已经累得瘫坐在地上,罩在他身上的白色里衣看起来更加的肥大了,“你不应该还活着,那简直是违背了神的旨意。” “神么?”那人翻了翻眼睛,像是嘲弄,“我不是神,所以神怎么能约束得了我呢?神……真的能约束人吗?你把命运又放在何等位置呢?还是说,神,就是命运?哈哈哈……”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但仔细想想,又好像并没有什么不妥。 那人渐渐止住了笑,“很快,我将不再是我了吧,这么想,我的愧疚之心就不那么严重了……” 他又垂下头去,恢复了安静。 蕖方阅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人,片刻之后他陡然间起身,他老树皮一般的面孔因为愤怒而变得狰狞,而后他用那只已经完好如初的手指着那人,刚要张开口大声咆哮些什么,却没有,手也颓然落下。 矮小的身子,苍老的面容,已经没有半分国师的威严。 “……竞山锋,本可以在那儿一举歼灭重岳的未来,可惜了。”他轻轻自语,汗水已经浸透了里衣,“与人族正式开战,要推迟几个月了,不过,无碍大局。” —— 飞渡正独身一人行走于帝都之外的平原之上,前方偏左正矗立着那座凛然生威的国师府,后面是雍容华贵的帝都紫启。 他是忙里偷闲而出来散散步稳定一下烦乱的心绪的,因为他最近总觉得不对劲——整个四月,无论人或物,都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到底是哪儿不对劲,更何况现在的四月,上下一心,安定繁荣,哪儿有什么不对劲?所以他更希望只是自己产生了错觉。 作为统军一方的将领,错觉这种东西,实在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已经是四月了,草长莺飞,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只有他一个人,帝都周围是不允许有其他聚居之地的,帝都内的人外出踏青也最多就在帝都外不过一际的地方。 阳光这么好,有什么不对劲的?他这么想着的时候,远远的国师府中突然冲天而起一缕凌厉至极的剑气。 他大惊失色,立刻就从界中取了自己的弓,严阵以待,一眨不眨地盯着国师府。 只是之后好久都再没有动静。 那骇人的剑气,他太熟悉了,尽管剑气的主人已经死在多年之前。 但是…… 不会有错的,那剑气,太深刻了!不会有错的…… 可是…… 国师大人……可是神明一样的人啊……况且,剑气若是真的,那国师府怎么看起来毫发未损…… 又是错觉? 飞渡觉得真是糟糕极了。 左思右想,他还是觉得有点儿蹊跷。 不如去国师大人那里拜访一下吧?也许可以得到一些解释,他想。 —— 重岳王朝有一个以勇力战功世世着称的姓氏——自重岳王朝于骸生历6299年诞生之初,直到今天的神落历1330年,几乎每一场重岳的对外战争与内部变革中,都少不了一个“山”字。 重岳以山为生,但却也为山所困,同样的,重岳不能没有功勋卓着彪炳千古的山氏,但却没人敢于提出一些个类似“山氏功高盖主”的言论,毕竟山氏满门都是将帅王佐之才,古往今来,山氏担任大将军一职的名将就多达十余位,依照常理与历史,山氏能够夺取皇权的机会着实不少,而山氏伴着重岳白氏稳立碧荒从未改志,这份历经几千年的忠心耿耿肝胆相照,似乎已经成为了一个永不破灭的传说。 在朝一山更比一山高,在军一山即是万人敌,说的便是重岳山氏。 如此几乎不会有尽头的如日中天,再加上山氏内部的互相信任与皇族白氏的从不质疑,重岳王朝极少出现内乱,也是就存在时间而言重岳能够堪称古国的重要因素。 重岳山氏,国之栋梁,此言不虚,甚至过谦。 近年来,又有一个叫做山凌子的人以其超凡绝世的文武韬略将山氏的声威托至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而重岳在山凌子的努力之下,也向着帝国之列快速迈进。 现在的重岳,可谓是形势一片大好,再加之近年来,其国南方疆域里出现了一个极其重灵的地方,为重岳下一代甚至也许是整个后世的英才们的成长提供了无可比拟的推力,山凌子断言:有此重灵,重岳未来可期。 竞山锋最开始的时候,山凌子还常常去临近猎场的地方驻足观看或者说思考些什么,当一道道蓝色光芒飞过他头顶那片天空的时候,他有时会摇摇头。 多数情况下,他都是一个人的,就算偶尔与人并立,也不会很久。 后来,山凌子就不去了,因为看多了年轻人的生死成败,他居然会渐渐生出一股颓废的情绪来——有时候他会想,拥有了权力和力量,也不会很轻松,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也正如他对苏闲说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山巅,而可悲的是,大多数人一辈子也不会寻得自己的山巅,而那些少年少女有朝一日,会不会觉得他们现在豁出性命的搏杀,也会毫无趣味和意义呢? 迷惘就此产生,一向平静温和的他,忽然间眼神就变得冰冷锐利起来,他想勘破这个心之迷阵。 我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重岳吗?他扪心自问。 是的,他坚定地回答自己。 可是……他又苦恼——他已经位极人臣,拥有极大的武力和权力,这同样意味着很多人的命运,就掌控在了他的手里,包括那些人的山巅也都系于他一身。 他开始有点儿恐惧了,因为他越强,他骨子里的仁慈善良带来的压迫感也就越强。 而他,还不能卸下,一点儿也不能。 “山将军?山将军?将军?”白绮文疑惑地看着手执酒盏发呆的山凌子。 山凌子被这呼声惊醒,深出一口气,放下了酒盏,站起来,又躬身行礼,“陛下见谅,我只是,想到点儿不愉快的事情。” “哦?”白绮文十分惊讶的样子,“将军一直都那么好脾气,又无所不能,是怎么样的不愉快?快坐吧,你不是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的嘛!” 山凌子也不矫情,就又坐下了,“我可以不说吗?我会克制住的。” “这么严重的吗?”白绮文更震惊了,“有我能帮忙的吗?大概我更没什么用吧?” “陛下,慎言。”山凌子一脸严肃,“这样的话,实在有失威仪。” 整个重岳,也只有山凌子敢对皇帝陛下以训斥的口吻说话了。 白绮文是山凌子看着长大的,其武学也是传承自山凌子,再加上山凌子本就喜欢读书,所以很多武学之外的知识也多有山凌子为其教学,所以说,称呼山凌子为帝师也不为过,只是山凌子自己不愿接受这个封号。 他觉得武学也好,书本知识也罢,都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人生当中最关键的那部分学问道理以及武学,还是得靠自己。 “呃……”白绮文满脸的不在乎,“反正这里就你和我,这酒真香呀,对了,听说之前这里有一场雪中初逢的奇景?” “是的,非常漂亮,可惜,花儿很快就谢了。”山凌子饮一口酒。 “是啊,那已经是逆天而行了。”白绮文毫不掩饰自己的惋惜之色。 “逆的不是天,而是自己的花期。” “哦,对啊。”白绮文举杯,而后不等山凌子反应,就自顾自的与山凌子的酒盏碰了一下,而后一饮而尽,“说的太对了。” 此时此刻,山凌子与白绮文正是在枭寞所筑的那处灼雪园中。 四月了,园中正当时的花卉开得正盛,蝴蝶飞舞其间,美不胜收,又偶尔有风吹下花瓣,落在酒中,酒香伴花香,君臣相谈甚欢。 园中只有他们两个人,一个侍卫仆从都没有,若是山凌子都无力回天的事,那么再多人都没用。 “竞山锋那边的魂动,没什么事吧?”白绮文问。 “陛下不该问我——这种隐秘调查的事务一向是空寂卫负责的,而我觉得,应该只是一场虚惊,毕竟古例很多,而且,有空寂卫在,那些孩子们应该也不会出什么意外,何况赵游也在。” 空寂卫的首领与重岳的大将军,说不出级别孰高孰低,只是分工不同,历来互不干涉。 “我不喜欢赵游。”白绮文怏怏不乐的样子。 “陛下。”山凌子微微皱眉。 “又是慎言?我知道,但我就是不喜欢赵游,不喜欢!”白绮文执拗道,“我讨厌他,这家伙不是人,是冷血的畜生。” 过了一会儿,山凌子说道:“无论如何,赵游行事的初衷,都是对的,你要记得,重岳有法,然而空寂无礼,这本就是他们的意义,还有他毕竟是先帝钦点的空寂卫首领,你至少在与他面对面的时候保持足够的尊重。” 白绮文对赵游的恶劣印象,起始于很久前赵游在处决一批贪赃枉法的官吏的时候,以宁杀错不放过的作风,株连了相当多的‘无辜’之人,连婴儿都不放过,直杀得人头滚滚鸡犬不留,还为此事公然与她相驳。 赵游的坏脾气是出了名的,就是先帝都在他那儿吃过好几次瘪,更别提让他老老实实低头认错。 所以,白绮文被他气了个半死,却又无可奈何。 赵游功劳太大,而且朝中多有官员认可,再加上山凌子都表态不会质疑更不会插手空寂卫的事,最最关键的,是自古流传下来的“空寂无礼”四个字,就是空寂卫的无形之盾,抵御一切非议。 ——“你说!那些襁褓中的婴儿!他们要怎么坏我重岳山河!” 当时的赵游说:“婴儿不杀,是会长大的。” “你难道知道婴儿长大后会怎样吗?”白绮文怒斥。 赵游不紧不慢地答了一句:“一切可能性,都要扼杀。” “一切可能性?那这世上人,都该死。” 赵游却颇有反驳到底的意思,冷冷嘲讽道:“很抱歉,陛下,杀尽世人这件事,我无能为力,我能做的,就是全力以赴做我能做的,做我能做的且是比较而言最好的。” 此时此刻,山凌子看着板着脸生闷气的白绮文笑道:“不提他了,陛下也不要生气了,不开心就不好看了。” 白绮文一下子就笑得花枝招展,压得满园花儿都黯然失色。 “谁在乎好不好看这种事,真俗!”笑过之后,重岳王朝年方十八的女皇陛下如是说。 看到白绮文骄傲的姿态,山凌子低眉敛眸,轻轻道:“你本不是适合做帝王的啊。”像是自言自语。 白绮文摆摆手:“那就不提这令人难过的事情了——这园子叫灼雪,这亭子,还没名字吧?” 山凌子点点头,“陛下有什么好名字?” “当然啦,就叫白山亭,怎么样?” “白山亭?会不会太自作主张了些?这是枭寞的园子。”山凌子露出疑惑的神色。 “整个儿重岳都是我的,谁敢在我的地盘说半个不字?”白绮文瞪圆了眼,一脸娇蛮。 过影8 见王 初零躺在高高的树上,目光遥远,杀人剑就斜着贯戳在身旁的树枝上,一边只露出剑柄,另一边是一泓秋水寒光。 这些天以来,杀人一次次染血,即便擦去血迹,剑身还是微红的,可却始终不曾有人死在此剑之下,他只是一次次品尝着刺破或是砍断对手躯体的美妙感觉,伤而不杀,就像是恶鬼中的清醒而慈悲者。 那天,他差点儿就杀了那名叫做识玄贞的飞天殿锐士,只可惜,紧要关头,识玄贞被一道蓝光带出场了,于是他便明白,恐怕真要想杀个自己看得上眼的,很难,那些真正的天才,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受到了不同寻常的关注和庇护。 对一般人而言,在这个处处危机的猎场中,能忙里偷闲没什么忧虑的情况下好吃好喝再睡一觉,就很惬意,而对初零来说,砍砍人再眺望一下远天,那就真是完美。 正当初零正沉浸在对他而言的完美惬意中的时候,远处走过来一男一女,初零看也不看,也懒得动手,便依旧那么躺着,因为在他的感知里,这两个人实在是弱得不像话,让他连一星半点儿的出剑心思都没有。 弱者的血,不配杀人。 而后那两人好死不死地在初零栖身的树下停住脚步,而且他们浑然不知已经无意中与一位脾气不好武力很高的家伙挨得很近了。 “真是吓人,幸亏你来了!”少女拍着胸脯说道,她衣裳上有几处被利刃划破了,头发也有点儿凌乱,清秀的脸上也是灰扑扑,想来这场竞山锋着实把她折磨得不轻。 相比之下,少年过得还可以,尤其是他精神抖擞,明显收获不少。 “你怎么也来这儿了?多危险你不知道吗!”口吻是训斥,但他脸上是忍不住的喜悦。 “但我不想错过啊!”少女嘟着嘴说,“还好还好,这不是有你了么。” “别逗了。”少年有点儿苦涩地摇摇头,“你以为我多厉害呢?我啊,在这里也就能勉强自保而已,多少次差点就要被暴揍出场了。” “那你在我心里也很厉害啦。” “你才是真的厉害,我要是你,断然是不敢来此的。” …… 两人就那么旁若无人地聊着,渐渐地又在各自安慰与鼓励中充满希望的信念。 再然后,一把利剑精准无误地刺透了少女的心脏。 初零抽出杀人,少女瞪大了眼睛,全是不甘与难以置信,她已经没有机会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温热的鲜血喷薄淋漓,染红了丛生的饮风草,也不知道饮风草习惯了风的味道,会不会对血的腥甜而感到厌恶或者惊喜。 一个生命就此结束,在她最是开心的一瞬间。 一道蓝光带走了她的尸体。 刚才还正与少女共同憧憬的少年在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时候看到这完全不可预料的一幕之后完全懵了。 “你——你——”他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 初零看了看剑上的血,一脸嫌弃的样子。 “我?我很疑惑啊……”他低头自言自语,又抬头看着满脸惊恐的少年,“你也很疑惑吗?” 少年惶惶不安地看着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却感受不到恶魔的丝毫灵息,绝望的情绪如同大江决堤,疯狂蔓延,站都站不稳了,身子摇晃了两,扑腾一下就瘫倒在地了。 从进场到现在,他看过很多人黯然离场,也见过几次死亡,可眼前这一幕,还是大大超乎了他的见识。 “没有自知之明,把自己托付给他人的弱者,该死。” 初零说着就露出微笑来,看着那少年,就像看着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待宰羔羊刀俎鱼肉,分明得很。 只见那少年忽然间便涕泪瞬下,手足并用连滚带爬得想跑,奈何他一身的精气神已经被吓的烟消云散了,所以也只不过是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挣扎了不过数步的距离而已。 “别杀我,别杀我,别杀我……”他不动了,只是一个劲儿的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呆滞,像一潭死水。 “原来也是个软骨头,愚蠢的认为可以承受得住他人托付的人,更该死。” 初零毫不留情地再次出剑,剑气冰冷而锋利,可是一道蓝光骤然而现,裹住了少年,剑气劈在蓝光之上,轰然溃散。 少年被带走了。 初零冷笑一声,“活着也是死了,废物就是废物。” 无论如何,他终于杀了人,在这个意想不到的时刻杀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果然无常。 而又不知道为什么,初零脑海中出现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那声音从细如蚊呐渐渐变得如同钟声一般,连绵不绝地问了他很多问题。 那女孩子本有大好青春,她真的该杀吗?弱者总是除不尽的,强弱之分,你又真的明了吗?你是不是太过于偏激了?你难道就没有依靠过除你之外的任何人吗?如果这样,那姬明雪算什么?你又算什么?你凭什么教训别人又凭什么剥夺别人的生命?你到底是人,还是魔鬼?…… 初零松开了杀人,剑落下,插在地上,他头痛欲裂,他闭着眼,咬着牙,满脸痛苦之色,慢慢蹲下身子,鼻子里充斥着已经死去的少女的血的味道,干枯沙哑的笑声开始荡漾。 “呵呵……真是令人痛恨的弱者……”他这么说道。 他不愿承认他其实只是恨他自己,他失去一切的时候,没人能帮他。 “杀……杀了他们……”他喃喃细语,他越陷越深。 他不觉得自己对,也不觉得自己错,他只觉得这个世间的一切都是正常的,包括他自己。 所有的定义,都是痴人说梦。 所以他讨厌定义,因为世间的一切都是清晰明确而又模糊混沌的。 只有生与死,只有强与弱。 他忽然站起来,平静的脸庞上再也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扭曲痛苦,杀人自己飞了起来,围绕着初零,像是在欢呼一个灵魂的某种彻悟或者说重生。 终有一天,我要让这世间万物,都尊奉我四月澈的定义,他默默立下又一个誓言。 初零猛地惊醒,原来是个梦。 染剑华打着哈欠从不远处走来,冲他招手,“换地方换地方!这里鸟不拉屎,不来活儿啊!” 李止和枭千叹也一起现身。 —— 竞山锋开始了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了,伤者很多,死者也有,其中甚至不乏公认的天才人物。 各种因这场比武直接或间接导致的后发事件也是接连不断,但在立足于重岳权与力之顶峰的那拨人物的调节之下,却也都得到了妥善解决。 最出名的一件事首属四王爷的小孙子不幸死在竞山锋中,四王爷勃然大怒,因为他为了保护他的小孙子,特意安排了好几位身手不凡的少年并给了他一块皇族的腰牌作为关键时刻的依仗,可他还是被人杀了,身首分离,惨不忍睹,包括那几个护卫的少年,也是一样死得难看。 四王爷大动肝火想要兴师问罪,却又无从下手,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是谁下此狠手,查也查不到,因为负责的空寂卫恪尽职守。 最后他闹到了下榻于灼雪园的陛下面前,痛斥这场竞山锋如何如何残忍荒唐,奈何陛下一点儿面子都没给他。 “规矩就是规矩,无论上下,不守规矩,就是造反,就是和整个重岳为敌,别说你死了个孙子,就是我去参加了竞山锋而本事不济,也一样该死就得死,绝不例外。”白绮文这番话说得极重。 倒霉的四王爷还在归途中偶遇赵游,后者向来不假任何人的颜色,哪怕是皇帝陛下,于是理所当然的,他又被狠狠奚落了一番,赵游说他就是一头脊梁断了牙也落光了脑子也忘带了的蠢狼…… 总之最后就是不了了之,他那小孙子死就是死了,别无他续。 代青昀得知此事后,心中感慨,这一场竞山锋,是少年人们的演武场,也是个报私仇玩儿阴招的好场合。 四王爷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杀他孙子的竟然会是平常时候与他关系最为要好的亲弟弟六王爷的贴身护卫的养子做的。 其中复杂,水深无声。 从此也能看出,空寂卫的无比独立,他们只会为王朝剪除一切威胁,却毫不关心更不会介入那些于他们而言毫无意义的争斗。 这也是空寂卫敢横行王朝目中无人的最大依仗,他们值得。 —— 染剑华看了看眼前的无边丝雨,意态慵懒。 “这天气更适合睡觉啊。”他说,很悠闲的样子,似乎并不想与对面那少年交手。 隔着染剑华约摸有五六丈远的地方,高高大大的莫录眯了眯眼睛,“我记得你。” 染剑华露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来,“天呐,那可真不是什么好事。” “言重了。”莫录直视着染剑华,眼中全是锐光,没有半分寻常时候的憨厚,“只分胜负,不决生死,如何?” “我非常想如你所愿,但还是可能会死人的,刀啊剑啊的,本就是杀人的利器啊,哪怕就在手中,到了某个时候,也不是说拽就拽得住的。” 说到后面,染剑华忽然就神采奕奕起来,“所以说啊,不拿出决生死的气魄,怎么能真正分得出胜负?” —— 看着远处那正在彼此交战的年轻身影们,赵游就想起曾经的自己,也是这般,把自己最美好的年华都奉献给了修行与搏杀之中。 到现在,他已经成为重岳权力顶巅的人物之一,大权在握,动辄就要决定他人生死,也受到无数重岳子民的崇敬,而得到这些的同时,他也终于习惯了孤独。 浩浩荡荡一段长风已远,赵游转身而去。 傍晚,猎场边缘,人迹罕至之处。 “佐督王?”赵游打量着小小的木屋,和那个短小精悍的老人。 老人正在烧火熬粥,火光把他满是皱纹的脸映得温柔慈祥。 老人闻言,却没有去看那名黑衣而面相粗犷的中年汉子。 “你是?”老人拿着烧火棍拨了拨火,火星儿飞舞像萤火虫,“吃饭了没有?” 赵游失笑一声,“倒是还没有,我是赵游,现任空寂卫首领。” “是么,了不得,找我有什么事?是不是山凌子那小家伙告诉你我在此地的?”老人问。 “是的,我来这儿,别无他意,只是拜访一下前辈,晚辈年轻时,对前辈很是景仰,得知前辈尚在世,惊喜不已,便来了。” “不耽误的话,吃过再走吧?” “多年庸庸碌碌,我已经快忘了这野珠子的粥香。”赵游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的粥的香味儿。 “我这里只有一只碗一双筷子。”老人看着渐渐暗淡下去的木炭说,“铁木烧成的木炭都是好炭啊,特别耐烧,我已经好些天没有动身出猎,所以很可惜,不能请你吃我烤的兔肉或者鹿腿了,也没心情现猎,你就凑合一下吧。” 赵游运使灵气化作利刃,飞至一边老树上,截断了粗枝,削成了一副碗筷。 “不凑合,能喝上前辈一碗粥,已经是荣幸之至。” 赵游接过了老人刚用完的木勺,为自己盛粥。 然后两人就默默喝粥,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 吃过后,赵游把自己跟老人的碗筷一块儿收拾干净了。 又在小凳子上悠哉悠哉坐了,守着噼里啪啦燃烧的火堆,赵游坐的那把凳子,同样是他刚削的。 赵游不着急走,老人也没有逐客的意思。 “现在重岳,有几个四、五境的高手?”老人看着星空浩瀚,只觉得再没有比此时此刻更舒服惬意的时候了。 “嗯,我好歹算一个。”赵游自谦又自豪地用手指了指自己,“山凌子前辈是一个,我的老上司吕蓝溪又是一个,另外,回风的赵擎严,天拒的范伦,此二位因为那一场剑声道缘成功破境,而四境,有二十三个,其中有十二个也是于剑声中破境,此二十三人中,又数威武阁的齐琼与豁沐走廊的山赋最为耀眼,剑声道缘加身,很有希望成为重岳第六与第七个五境——那场剑声,当真是让人惊叹。” “是啊,那大概是神明所为吧……嗯,不管怎样,重岳这一代真是出了不少高手。”老人叹息一声,然后有些不雅地用小拇指抠了抠耳朵,“我那辈人,算上我,也只有三个五境和十来个四境,还号称‘空前’呢,遍观史册,重岳多数时期,升龙境也就一个,两个的时候都少。” 这时候,一个少年正从两人身旁走过。 赵游与老人依旧谈笑风生,可在那个少年的眼里,那里空无一人。 少年还是有所感一般地看了两眼两人所在之处,微微疑惑,可终究看不透,便那样走过去了。 “范晓晓,这一代里最好的年轻灵师之一。”赵游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 老人点点头,“是不错。” 时间过去得很快,赵游起身告辞。 “那一副碗筷,就留在这里吧,如果你不觉得烦,我想得空时再来与前辈聊聊天。” “可以。” “那就这样说定了。”赵游笑道,“习惯了事事皆要功为国,这般单纯的闲聊,便分外让人觉得恍若隔世,还有前所未有的轻松。” “史书里是怎么写我的?”老人问,“我忽然很想知道。” 赵游愣了一下,道:“战力绝顶,诛骸无数,有功无过,寿终正寝。” 老人叹息,“这么好……惭愧啊。” 赵游走后,老人并没有回木屋睡觉,而是继续安坐于小凳子上,那一堆篝火慢慢地熄灭,他也没有添柴的意思,直到火完全淹没在黑夜中。 —— 花好咽了咽唾沫,觉得真是震撼。 他眼前是这样的景象——一个人一把剑,正被二十来个人围殴,而且他还一直没被打死,只是受伤。 随着时间推移,那名浴血奋战的少年是越杀越欢,一点儿也不见疲惫,反而是一道道蓝光不停地带走一个个被他揍趴下的倒霉虫。 他最开始看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不知死活的一路大摇大摆地跑着,嘴里还一个劲儿呼喊着“快来人呐!来能打的!多少都行!打死我我谢谢你全家!”之类的话语,当时花好就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可此时此刻,花好才知道自己真是错的一塌糊涂。 看着少年受伤颇多却怎么都不倒,对手却一个接一个被他干掉,一阵细致地思索分析之后,他终于察觉出端倪。 他自幼爱看书,见识不算少。 那大概就是像续命真术一样的血脉之力吧?血脉好就是好啊,他暗自感叹。 就像有钱人家的孩子总会受到很好的教育培养,将来也大多随随便便就能成功,因为环境的原因,优秀这个字眼从小到大都跟随着他们,本就已经成为了他们最最普通的标签,而穷人家的孩子,再怎么努力,但因为各种各样的限制,甚至很多就算有天赋都只能埋没或者说发都发现不了,能飞上枝头的终归少之又少。 穷人辛辛苦苦努力,却很可能依然一败涂地不得翻身,富人只需要按部就班轻轻松松,就十有八九不会错,何等丑恶却又正常的世间。 也所以说,世事不必强求,乞丐未必不快乐,君王未必常得意。 花好的心情渐渐平复。 过影9 风华 因为枭寞无聊,便让小眠去卖花。 便去卖花。 她换上了一身粗劣但还算干净的普通衣裳,华丽名贵的首饰全部卸下,只有两支简简单单的木簪子束住了如瀑青丝,尽管如此,她明丽的容貌还是给人以不可方物的观感。 一枝明艳绽放的初逢花放在竹篮里,正被她双手捧于胸前。 美人行慢,步履优雅,有花若梦,芬芳醉人。 只见时不时有人上前搭话,那些人或大腹便便锦衣玉带或清秀俊朗扈从随侍或普普通通毫无特色或一看就是个穷鬼或干脆就是个流浪者,却一个个都垂头丧气地离开,没人成功从那篮中取走那一枝初逢。 等到小眠就快要经过枭寞这里的时候,漫不经心地抬头一看,露出一个完美的笑脸。 枭寞随即哈哈一笑,下楼买花去也! ——“姑娘,你这花儿,怎么卖呀?”枭寞看着那花儿,又放肆端详着小眠的脸庞,装作一副不认识的样子。 “公子想要的话,拿就是了。”小眠笑吟吟地看着枭寞。 “真的假的?我看别人很艰难都没能从姑娘这里取走它。”枭寞露出思考的模样。 “公子和那些人不同。” “哦?怎么个不同法?”枭寞疑惑。 “有的花儿,只愿意为意中人而开,旁的人,是永远都得不到花开的。”小眠笑得更灿烂了,比那枝初逢更加艳丽。 枭寞仿佛明白了什么,一阵心悸,却说不出话来。 小眠依旧笑着,“当年初逢,我便于心中告诉自己,我此生只为一个人绽放,若不是他,我会一直等下去,直到死亡。” …… —— 蓝光渐渐散去,剑锋破损的风鸟剑还带着血迹,被染剑华死死抓住,受伤的他萎靡不振地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了姬明雪,然后他明显地松了口气,倒不是因为看到了依靠,而是看到老爷子依旧完完整整的什么事也没有而放下心来。 毕竟,临入场前,姬明雪的神态让染剑华觉得内心不安。 他受伤不轻,却也没重到不得不离场的地步,而且那名背负五剑的少女也还并没有将他逼至绝境,只是,他于那场对决中破境了,于是不得不离场。 初零等三人依旧在场中。 “师父我饿啦。”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摸姬明雪腰间的酒葫芦,但又忽然想到那酒葫芦里是没酒的,就又缩回手。 自从染剑华来了之后,姬明雪就再也不让初零买酒然后灌进葫芦里了,因为染剑华也是旅人,而且也爱喝酒,心中怀念,便有更好的寄托了。 “里面有酒了。”姬明雪取下了酒葫芦,“从今天开始,它是你的了。” 染剑华却没接,愣了一下道:“师父啊,之前你说要送我东西,就是这个?” 姬明雪哈哈大笑,“怎么?失望了?” 染剑华摇摇头,接过了酒葫芦,入手瞬间,觉得颇为沉重,想来的确是装了酒,而且分量不轻,绝非表面看起来的葫芦所能容下的重量。 “这葫芦……”染剑华惊喜,“有什么玄机?” “我刚刚在这里面装了大概有几千斤酒吧,关键是这葫芦可以让酒变得更香。” “哇,那可真是宝物啊,我就说嘛,师父送我东西,肯定不可能是平平常常的!” 说完便拔了塞子,对着葫芦痛饮。 “除了葫芦,还有其他的要交给你——少喝点,一会儿吃饭呢。” “啧,好酒,什么酒啊?” 姬明雪正色道:“旅人。” “嗯?” “旅人。” “哦。” “不必等初零他们出来了,你准备一下,该走了。” “……哦。” —— 这天早上,染剑华照例起的很早。 眼睛红红的,像是要和谁打架似的。 尽管他之前总是表现得淡然自若还引经据典于旅人的着作,可是现在真到了分别的时刻,他才明白,情绪这种东西,真是不好控制的,尤其是他这个向来自诩重感情讲义气也确实如此的人更是管不住伤感如潮。 酒葫芦像先前姬明雪那样别在腰间,染剑华抄起来仰脖就是一大口。 细细品味着酒的甘冽醇厚又清扬婉兮,染剑华回头,看见姬明雪就像平常那样,穿着粗糙干净的衣裳,面色平静祥和。 相视一笑,并没有以往那样虽然千篇一律却温馨的对话。 并肩而立。 黑白环尾的大猫阿双破天荒也在这个时刻醒了,要知道,它每天不睡到日上三竿,是断然不会醒的。 只见一向懒惰的它优雅地向着两人走过来,最后在染剑华身边停下,卧好,肥厚的前爪交叠着支撑住脑袋,它看着他。 染剑华忍不住就想哭。 他抽了抽鼻子,笑着说:“这只傻猫,还是懂点儿事儿的。” 姬明雪点头。 染剑华在猫园生活的这段时间,他比枭千叹还要喜欢这只有着帝王般姿态的阿双,时不时就爱逗它玩儿,只是阿双对他也常常是爱答不理的,所以一般情况下都是染剑华一个人摸着阿双的胡须或者肚子自寻开心喜不自胜。 除了染剑华,阿双是根本不允许其他人摸它的肚子胡须的,一摸就要发出愤怒的低吼甚至举爪就抓。 阿双太不通人情了,除了对染剑华。 也正因阿双的区别对待,使得染剑华更喜欢它。 而在染剑华即将离去的此刻,阿双的表现也证明它的确是比较待见染剑华这个“猫奴”的。 想想也是,平常染剑华修炼的时候,响尾似乎也更愿意去多瞅两眼,瞅到精彩处还会叫唤两声,像是夸奖自己的猫奴为了将来更好的守护猫园众猫而努力,真是不负它猫之帝王的重望。 阿双低沉地喵呜了几声,大概是它意识到自己最“宠幸”的座下第一大猫奴如今居然要远行了而闷闷不乐。 染剑华蹲下来,怜爱地去摸阿双的脑袋,阿双却不领情似的,把头偏到一边儿去,也不看他。 “呵,你这家伙。”染剑华无奈叹息一声。 这时候,姬明雪取出书卷一册,递给染剑华,“也是给你的。” 染剑华抬头,接过。 他看了看这卷泛黄的书,封面上就只有两个字:风华。 他感知到其中蕴含着充盈而纯粹的灵力,却不是来自于姬明雪。 “葫芦是我临时起意,这部风华,才是我那天说过的要送你的礼物,这两样东西,跟我几十年了,如今交给你,我不知道有多轻松,只觉得肩膀都空了。”姬明雪笑着说,“我很羡慕你啊,听说重岳的王都空然城号称碧荒第一雄峻巍峨,反正我是没见过,你到时候肯定会见到的,还有那神梦京,哎,只是想起这个名字,就佩服如静当年的一桩桩壮举,听说世界中心帝国代代都是女子当权执政,且个个都是美得惨绝人寰,碧荒啊,有太多光怪陆离绝美风光了,我觉得,将来你都会看到的,你是我弟子,也是秋弓的弟子,你看到了,也可以算是替我和秋弓看了,当年我俩商量过,哪天后辈子弟足够堪当大任了,就卸甲,学学如静,去看看那传说中端坐神梦京幻影宫的女皇究竟是怎样的绝世容颜,可惜,可惜乾坤莫测,世事难料。”姬明雪摸着胡子,唏嘘感慨。 染剑华低头看着葫芦和风华,想了好一会儿,心思却不在那梦京美人上。 “这风华……是他的……道?”他轻声问。 “所以我说你很聪明嘛。”姬明雪笑着说。 染剑华默默收起了那部记载旅人惊艳碧荒的无上剑诀,又喝了一口酒。 “师父。” “嗯。” “我本名不叫染剑华的。” “嗯。” “我姓晋,叫晋独,孤独的独,小名狗子。” “晋独,独,大道独行,很好的寓意,只有走得极远极高,才称得上大道独行,好名字啊。” “那,狗子呢?” “在我们四月,还真没谁取名这么奔放不羁,哪怕是小名也一样要郑重以待,不过其他国度多有取劣名以图优的习惯,比如重岳就是如此,总之,还好吧。” “哦。” 一个身影越墙而入。 是枭寞。 “大师兄,你来啦。”染剑华露出笑容。 枭寞一愣,继而笑逐颜开,“总算听到一声大师兄了,不容易啊。” “大家就是喜欢闹而已,你做大师兄,大家还是服气的。”染剑华说得很真诚。 枭寞点点头,“要走啦?” 染剑华嗯了一声。 枭寞沉默了一会儿,开始从界中往外取东西,“听说你已经化界披金,跻身二境,如此正好。” 落地是钱,酒,以及备用的几十把利剑,堆成小山一般。 “这……”染剑华有些不好意思。 枭寞哈哈大笑,“你平时可不这样儿,跟大师兄出门喝酒的时候,你哪次带过钱?快收了吧,别扭扭捏捏的,看不起谁呢?大师兄可是怪石的土财主,有钱!对了,那些酒,最好出了怪石再喝。” “为什么?” “啰嗦,大师兄发话,你听着便是了。” …… 猫园门口。 “以后写书,别忘了写我才是大师兄啊。”枭寞说。 染剑华心中烦闷顿去不少,“那是当然。” 姬明雪很怀念地说:“以前,如静外出游历的时候,我们都会这样对他说这样一句话,今天,我把这句话送给你——旅人经行处,风在其后,长剑出鞘时,天在其下。” 阿双喵喵叫着,还用脸蹭着染剑华的腿。 染剑华正色,“记下了。” 往前走了数步之后,回首,阿双在他身后跟着,眼睛里已经没了半分曾经的帝王气势,只剩下温顺可爱。 又走了几步,阿双还是跟着。 染剑华看看阿双,又看看猫园门口站立着的师父和大师兄,只觉得这个画面将烙印进他的灵魂,一生都不会忘了。 他冲着他们挥挥手。 他们也对他挥手。 最后他看着它。 “你要是听得懂我说话就好了。” “喵~” “哈哈,可惜你听不懂啊。” “喵~” “……阿双,一起走?” “喵~” “阿双,一起走!” “喵~!” 神落历1330年7月11日,染剑华离开了他旅人生涯的第一个落足之地——重岳怪石,再次踏上旅途,又有一只尾分黑白名为“阿双”的猫,舍弃了它“帝王”的地位,与他同行。 灵予风华,又一个绝世旅人。 —— 山道无道,染剑华在山林中穿行,时而慢时而快,但凭心意,山高林密,怪石城很快就看不到了。 可惜,没能和初零他们几个道别,他想。 还是有略微伤感,再看一路上欢快蹦跳像个永远不知道累的孩子般的阿双,就越发得能体会到没心没肺便可无挂无碍的境界是个什么样子的。 不过转念一想,阿双还是跟着自己了啊,就说明它并非全然无情的。 又过了一段时间后,一人一猫发现有一头独自觅食的小鹿,染剑华刚要动手,阿双已经飞奔过去,吓得小鹿疯狂逃窜,幸而阿双实在跑得太快,几乎几个呼吸之间就撵上了,又三下两下就咬死了小鹿,本来就具有相比较于其他猫而言异常巨大的身体的阿双趾高气扬轻而易举地叼了小鹿回来,得意地看着染剑华。 染剑华一脸喜色,“行啊——你这头胖猫居然能跑这么快。” 美酒鹿肉,一人一猫,一个自在闲适的午后时光。 然后染剑华发现阿双睡得很死,推都推不醒,阿双一向贪睡,若真要每次都等到它睡醒,恐怕一个月也走不了一天的路,然后他也别想做旅人了。 便只好抱了响尾往前走,没一会儿又觉得抱着不方便,便直接把它扛在肩上去了。 毛茸茸的阿双除了个头大点儿,倒是一点儿不重,毕竟染剑华已经是个披金境的灵师了,一个令大多数灵师都艳羡的境界,更不要提那些普通人了。 “真是个小麻烦。”染剑华看着阿双,有些无奈,“这么懒,还想跟我做旅人?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你走!” 阿双却好像在做梦,垂着的肉肉的猫掌轻轻抓了抓染剑华的胳膊。 染剑华忽然想起一事,便笑起来,抚摸着阿双的脑袋,“大道不独。” —— 方寸九州。 闭关二十年,这间在整个怪石颇负盛名的酒馆的主人叶遮山终于破境,跻身裂魂,他成为了现如今怪石土生土长的第二个三境宗师,另一个是枭寞,他在前一阵子破境,不过却一直秘而不宣,原因是他跟姬明雪混了之后,加上常常听着染剑华和枭千叹胡吹海侃,耳濡目染潜移默化,眼界也不知不觉高了许多,他觉得三境还是太低,不值当大张旗鼓地公之于众,怎么不得四境大宗师了,才好意思。 叶遮山也是从创立方寸九州的老祖宗那时候起一代代算下来的家族里第一个三境,自然可堪光宗耀祖。 络绎不绝的拜贺者从四面八方赶来方寸九州。 对怪石而言,三境,便是顶了天的武道大宗师一域执牛耳者了,对任何人来说,对其示好,是必要的,至于是否谄媚,就又因人而异了。 可是这几日叶遮山却一点儿也不因为破境而开心。 与祖上相同,叶遮山也是个嗜酒如命的家伙,同时也有相当的商贾气,所以在闭关前夕,他就用新法精心酿造了几百坛上佳美酒,此酒以倒九州为本,兼店中诸酒之长,做出了非同寻常的极致味道,并取名为“飞华如意”,窖藏起来,想着有朝一日破境,再取出来,一醉为快,捎带着借破境的名头把这酒卖个大好价钱。 想得挺好,而且如今他也顺利破境。 可是酒没了,全都不翼而飞了。 当初只喝过一口就让他为之倾倒的美酒没了——几百坛,到头来他就喝到了一口。 “二十年的飞华如意,没了……”他当时看着空空如也的酒窖说,满脸悲苦,看着比哭还难受。 酒窖的位置只有他知道,藏酒的时候也只有他一个人,于是他百思不得其解,脑门儿都要挠破了也想不到是什么人干的好事。 喝着自家店里的倒九州,他觉得怎么都比不上二十年前那一口飞花如意的陶醉,更别提二十年后了。 至于谁偷走了他的酒,重岳的空寂卫是心知肚明,但他们没有理由去告诉叶遮山。 —— 叶雨被两把辉光灿烂的长剑追打得狼狈不堪灰头土脸。 渐渐就要支撑不住的他对着远处那个面无表情的美丽少女大喊:“欺负弱者,就这么好意思吗?” 少女眼神如雪。 “难道你就没有一点儿强者的自尊吗?” 少女无动于衷。 “姐姐,小姐姐!你放过我吧,你放了我,我给你做牛做马都行!” 少女岿然不动。 “啊——疼啊,小姐姐,你看那边有好几个人呢,看着都挺有实力,不妨你拿他们去试剑吧,肯定比用我强!” 少女心如木石。 “你妈.的,你疯啦,为什么非要逮住我不放!”叶雨怒吼一声,一剑横扫,逼退双剑,又直奔少女而去。 他受不了这少女只追不杀猫捉老鼠般的戏耍了,跑又跑不掉,不如拼了。 看到叶雨反冲过来,少女终于眯了眯眼睛。 —— 一场雨后,天还阴着。 林定西收了名为遮刃的伞,像刀一样斜插在了腰间,然后拔刀。 对面那名面容清秀儒雅的少年并未拔剑,而是摆出了一个规规矩矩的拳架,双臂筋肉奔突,充满铁血美感。 “飞天殿,齐师道,请教阁下刀法。”少年自报家门。 “飞天殿?还姓齐?不会是那个威武阁齐氏吧?” “正是。” “天啊,真是有幸,我早就想拜会一下威武阁了!”林定西听到对方承认,顿时就懒散地提了刀,以一种毫无威胁性的步伐姿态跑向齐师儒。 像个傻子似的随性。 齐师道微微惊讶,“等等!” 林定西停下脚步,在对方‘等等’两个字的示意下,立刻意识到自己不分场合的失态行为,“不好意思,有点儿激动,威武阁我是知道的,仰慕已久。” 齐师道的拳架一点儿都没有松懈,他对于林定西的褒赞不置可否,只是面露微笑道:“先打过再说吧,我看阁下很是爽直,为免伤了和气,你我点到即止可好?” 林定西正正衣冠,又四平八稳神清气凌地攥紧了刀,一副很郑重其事的样子,“青襄国,伞刀宗,林定西。” …… 伞刀客的遮刃,来自于神落历初期,可攻可守,坚固异常,只可惜锻造工艺失传得极快,后世多有仿品,虽再也达不到旧刃的水准,但依然不失为一件利器,也所以,旧刃是有固定数目的,每把都已经是一千多年的传承了。 林定西手中的遮刃,便是一把旧刃。 过影10 观江 绿衣的少年可谓谁与争锋中的一个奇迹,因为他能打得过的对手少的可怜,并且随着时间推移,强者不断扫除弱者,他能打得过的人就越来越少,几乎就要没了。 但为什么还说他是个奇迹呢?因为他尽管弱,但只要他想走,就几乎没人能抓得到他——他跑得太快了。 他修行有一门名为“刹那步”的绝学,让他在谁与争锋里面游刃有余,凭借着投机取巧和浑水摸鱼,他还真打翻了不少人。 直到此时此刻,他终于要抓狂了,身后那个吃了药一样的背负着五把剑的少女对他穷追不舍,疯了一样对他狂撵。 虽说他的速度很快,但那少女也慢不了多少,这是因为修为差距太大的缘故。 他亲眼看着她血腥格杀了十几个少年,眼睛都没眨,就像喝了口水一般轻飘飘的。 一个可怕的的刹那步都甩不掉的魔鬼,他才不会产生一丁点儿的侥幸心理,所以发力狂奔,把步法运用到了极致。 而媂娅看到那名像风一样快的少年的时候,就莫名觉得极其碍眼,所以她打定主意,追上他之后,不杀,但那两条腿必须给他卸了,想着想着她就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因为她知道那个兔子一样的家伙总会耗尽灵力。 —— 枭寞一边喝着酒,一边又开始大肆褒赞姬明雪传他的剑吞之术多么多么厉害,直称姬明雪开创了一条举世无双的通天大道。 可姬明雪却别有见解。 “在我看来,所谓的超凡之辈创造出了超凡的武学,这样的说法是不对的,其实那不过是超凡者于无穷无尽的天地大道中找到了超凡的武学而已,根本不算创造,我也一样,知道我的人,都会觉得是我创造出了一门名为“剑吞”的武学,其实我不过是剑吞的发现者而已……” 于是乎,枭寞更加崇敬姬明雪了。 “我想走的更远,我想去看看更高处的剑吞之道究竟是怎样的惊艳。”姬明雪又说。 “会有那一天的,一定会有。” 姬明雪笑道:“嗯,之前觉得无望,现在确实敢想一想了。” 枭寞心中一惊,向他投去询问的目光。 “是的,这几天我感觉到,我那本已无解的旧伤,开始愈合……大概是因为那场剑声,应该也有此地重灵的关系,虽然重灵对化界之上便无甚益处了,可我却渐渐察觉出重灵之中,似乎有四月的气息……这世间之奇妙,果然无法揣度。”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儿啊,哈哈哈。”枭寞也跟着激动起来,咕嘟咕嘟大口喝酒,仿佛比姬明雪本人更高兴。 —— 在姬明雪面前,冬梦罕见地夸赞了一下染剑华。 “我以为那个自大的守杯奴早就被人打回来了,看来这家伙确实有两下子呀。” 鉴于染剑华对那一只冰裂纹杯子爱不释手,喝酒必用此杯,所以冬梦给染剑华起了个绰号:守杯奴。 只不过她不知道的是,那只杯子已经被那位恶名远扬于竞山锋中的背负五剑的少女媂娅打碎了,没有了。 姬明雪摆手道:“见笑了,好些天前,他就回来了。” “啊?那他人呢?”冬梦四下张望着。 姬明雪笑着说:“他是旅人啊,已经走了,去继续他的旅程了。” “这……”冬梦一下子就很失落,青春靓丽的脸庞也变得黯然萧索起来。 “真的走了啊?”她问。 “真的。” 楼梦拍拍冬梦的肩膀,“你不是最讨厌那个‘白痴’了吗?” 冬梦噘着嘴,眨眨眼,道:“对啊!我只是觉得少了这个白痴让我骂,也怪无聊的嘛。” 冬梦嘴上坚强,心里却呼啦啦全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感伤,却又空落落的难受,太气人了!太可恶了!他怎么忽然间就走啦? 亏我在猎场里一边儿跟人打架,一边儿还天天想着回来跟你吵架呢!她想。 少年少女之间来不及说再见的分别,留下一道纯真的伤痛,时间会把它抹平,而后就是温馨回忆与无限遐想。 “江湖路远,有缘还会再见的。”姬明雪说。 多年之后,冬梦的头发也像现在的姬明雪一样斑白了,脸上的皱纹也多,老来无事,她翻起小孙子买回来的一部名为《猫园遗话》的游记,看到署名的作者为染剑华。 沉寂舒缓多年的心,仿佛又有了剧烈跳动的迹象。 她的手指忽然就变得像年轻时候那么灵活,一页页翻过,心也慢慢悬起来,神色也郑重起来。 等到她终于看到“一个女孩子,叫做冬梦的,她长得挺漂亮,说话却不讨喜,她喜欢叫我白痴,或者守杯奴,我对此……” 心放下了,笑容像风吹动帆一样涨满,春风得意,就像双十风华时寻得有情郎的姑娘。 “这家伙,还是言而有信的嘛,还以为喝多了酒之后说的话,他很快就忘了呢……” 河岸边杨柳依依,游人如织。 一名青丝成霜的老妪回想着曾经的一双认真的眼睛,闭目躺在椅子上摇晃着,嘴角带着和蔼的笑意,手中是一本暌违已久的来自遥远地域的问候。 —— 明晃晃的阳光,繁芜的草木,历经岁月风霜愈加凌云的老万伤树,一园悠闲自在的猫儿,姬明雪与枭寞对饮,一个酒一个茶,此景可入画。 “前几日,园里一只老猫死了,无声无息,我都没注意到,你说我死的时候会不会也默默无闻?” 枭寞皱紧了眉头,他觉得姬明雪的话太不祥了。 “别这么说。”他又嬉皮笑脸地道,“师父你老人家一定会死得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的!” 姬明雪哈哈大笑,“但愿如此。” 前几日,姬明雪看着满园松松散散的猫忽然都精神了起来,齐刷刷涌向同一处地方,他发现原是有一只老猫死了,而后其他的猫簇拥了它的尸体,戚戚然一片喵呜声中离开了猫园,大概是为离世的猫寻找安葬之地了。 姬明雪颇感不详,但向来不信命的他安慰自己,这不过是一只平凡的猫的平凡死去。 —— 有一条大江从西方蜿蜒而来,流经怪石区域南部,去往东方,于落差大处,狭仄险处,是滔滔大势波澜惊天,于谷平宽阔坦荡之处,是静若处子与山同定,这条大江被称作蟒江,就像一条绵延不知道多少际纵横崇山峻岭之间的旷世大蟒。 少年有时候玩累了,就喜欢蹲在距离蟒江最近的某个山头上看蟒江由西向东,昼夜不停,耳边或是蟒啸风嚣或是云止浪静,他安静得像一块山石。 有时候他又会沿着蟒江狂奔,直跑到越过怪石区域甚至更远,然后再跑回来,奔跑的过程中,他总是迷惑,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跑,不明白的同时好像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让他不得不越跑越快。 前段时间,又有那么一次,他蹲在山上看江。 江面平静水波不兴,但他听父亲说,那江下潜伏着能够掀起狂涛的水兽,听说就是那些被叫做灵师的强者都不敢轻易与之搏斗,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遏制住自己想要跳下去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打破蟒江的平静的念头。 有人来了。 那是个青年人,面容清瘦,中人之量,一双眼睛像蟒江反射的日月之光一样闪耀。 “你住在这里吗?”青年问,同时跟少年一样蹲下去看江,还高出少年一个头。 “是的。”少年说。 “我已经很久没看到这条江了。”青年的语气里很是怀念唏嘘。 少年咧嘴一笑,“我天天都看。” 少年今年十四岁。 “我很久很久以前,也是天天看,我家在很远的西边,那里也是这条江的源头——我已经很久没回家了。” “为什么?” “自然是很重要的事,豁出命去,也要做的,一般人还做不了呢。”青年神色骄傲。 “我叫江隐,你叫什么名字?” “赵历。” “除了我,你是第一个来这儿的,村子里的人都觉得这里危险,可我不觉得。” “当然,靠近蟒江的地方,野兽很多。” “我不怕,我力气很大,我能轻松打死一头六角。” “是嘛,那可当真厉害啊。” “那你也来了这里,你也厉害——不过我是不敢下水的,我爹说,水里的东西比山里的要厉害多了,我下去了,非得被吃了不可。” “嗯,你以后想做点儿什么呢?”赵历问。 少年愣了一下,他显然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不知道啊……我现在已经很好了啊,每天有饭吃,吃饱了就出来玩,来这里看蟒江……蟒江……” 说到蟒江二字,少年忽然顿住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拥挤着咆哮着,一下子从他的脑海里窜出来,他想起了一次次的奔跑和高山蟒江之间的呼啸风声。 再定目看去,一直以来,他习以为常的蟒江之长远山峰之巍峨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小,小,太小了。 原来如此。 他以为他看到了蟒江,殊不知不过是蟒江一鳞,他以为他看到了高山,却不过山之一角。 少年忽然间站起来,张开双臂,这一刻,风起云来,壮怀满盈。 “我要跑得比蟒江更远,我要站在云天之上。” 与他相看多年的蟒江也沸腾起来,似乎是在庆贺自己的朋友找到了自己生命的意义。 大江翻腾,白浪滔天,突如其来两抹耀眼光芒从中飞出,悬在了少年眼前,竟然是两把剑,虽未出鞘,却已经散发出不绝的灵息,非比寻常,可谓宝剑。 少年看了看剑,又看了看赵历,后者惊艳之余,抚掌大赞:“那是蟒江给你的的赠礼——传说神话时代,蟒江是天龙坠地所化,时至今日,仍有人说,蟒江是有生命的。” 少年一笑:“也许是给我们两个人的。” 听到这话,赵历眼中闪现过激赏之色,“那就更不用想了,就是你的!” 少年有点儿不明白赵历的话,但还是开心地拿过了剑。 双剑出鞘,宝光氤氲,把少年的心神稳稳地迷住了。 赵历问:“剑铭可有?” “有,一把‘灿淙’,一把‘雨伏’。”少年细细观看着。 “是了,应该便是传说中的远古国度的大司祭用剑舞来祭祀水神的时候所持的名剑了,我家乡的人已经寻找它们很多年了,一直以为是在源头某处或者根本不存在,未想是在这里……你现在还不够强,不能完全发挥出它们的力量,以后要勤奋修行了。” “修行?”少年茫然。 “对的,修行。” “可我不是灵师啊。” “既然我来了,你很快就是灵师了。” 蟒江一开始不叫蟒江,叫龙江,是重岳千山万水中的第一大江,只是后来,地脉动荡山川变迁,龙江一衰再衰,终成蟒江。 …… 三个月后,江隐出现在了竞山锋中。 他从没想过,自己居然能跟重岳最强的一拨少年少女们同场竞武。 可是,他们……便可号称最强?他有点儿不以为然。 所谓最强,明明只有那么几个算是好吧? —— 淡金色衣服的少女凌风而立,笛声如清水漫过草原,冰秀。 李止抱着枪,静静听着笛音,整个心灵都被笛声洗涤了,不由得神驰天外。 须牙园浮冰塔的银枪卫和吹笛人,就这样在竞山锋中相遇了。 少女虽在浮冰塔中任塔卫,却不是须牙的学生,也不是怪石本土人,她也是其他地域因重灵而来的,塔卫的事,只是她闹着玩儿而已。 少女没有要跟他打一场的意思,于是李止在听完一曲之后,便离开了,也没有上前打招呼,因为不熟,他只知道她叫冷姿。 之所以知道少女不想动武,是因为吹笛人的名声在竞山锋也算很响的了。 很多少年少女,在晕晕乎乎的奇妙感觉中听完一曲之后,就发现自己莫名已经在场外了,脖子上还多了一道浅浅的伤痕。 可她对李止所奏,并没有把她掌控的某类幻术武学交织其中。 —— 狐青弦见到媂娅的时候,后者正要卸了某个少年的腿,狐青弦当时就觉得自己必须救下那个少年,不为别的,就为给那个杀剑心的少女添堵! —— 感受着死亡的灼热,灵魂在其中迷离,手中的刀也变得如烧红了的碳,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翻滚,又有一线极细的风酝酿着暴烈的杀机。 兵狼,藏葳山之风! 兵狼,西荒之灼沙! 林定西凝息而动,势不可挡,刀气所过,留下焚灰与风之痕。 江隐轻笑一声,双手紧握灿淙,气势极速聚积,刹那间灵力爆发,一声远古剑吟,如大江纵横,如巨蟒飞升,如长龙万古。 如同一场冰与火的撞击,迸发出巨大的华彩。 林定西眼见得炎气风刃尽皆被那淡青色的一剑戢弥殆尽,又有残余剑气破空而来,于是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就一瞬转身,撒腿就跑,毫无形象,同时不忘开了遮刃伞,背负身后,那剑气全部冲击在伞上,震响了伞檐上的小铃铛,却没有给它造成伤害。 “本事够硬啊……难打难打,溜了溜了。”林定西一边嘟囔一边跑得飞快,“真是高手,太他妈刺激了,还好我有遮刃,哎,来此这么多天,还没见到姚结梨,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这儿。” 江隐看着那道飞速消失的身影,并没有去追,而是忽地坐在地上,拍着胸口感慨道,“幸亏他没看出来我没力气了……不愧是场中名人之一……” 至于江隐,又何尝不是场中名人? 一个身负双剑名为江隐的家伙,剑术高超且看不出派系,神秘强大,关键是他与人对决都只是用一把剑,无人知晓他双剑齐出的时候是何等厉害——这是竞山锋里的少年少女们对江隐的认识,这看法也算得当,只不过江隐不同时用两把剑,并非他在藏拙,只不过是他还没能力去一心二用,其实不管是灿淙还是雨伏,他用起来都没什么区别,而两把剑的内在玄机,他依然没能发掘到。 过影11 过影 灌注真灵于筋骨,凝结神意于枪锋,风止云收,少年凛目刹那,一式摧山! 白河狂笑的声音响彻在李止心中,“是阿越啊,哈哈哈哈哈!” 那是自祖辈流传下来的精意神破军血,世世代代,不曾断绝。 抬手敕八极苍茫,血气芳华聚杀心,四野寂然,少女唇角浅笑,四剑耀世。 “剑道为始,杀道为终,杀!”她语声冰冷似恶鬼。 轰然如雷霆震怒,消散时清光氤氲。 眼见得惊天相接,入目只是两抹飞旋的光,象征着快意厮杀,较量着武道高低。 此时此刻,怪石城中,于静室中枯坐的代青昀蓦然而惊,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威震碧荒的破军枪神李画野,只恨未能与之论战,身边一柄长剑霍然出鞘,精光如实。 猫园中,姬明雪也在‘看’着李止与媂娅的斗杀,不过却分了一半的注意在场中另一个少年身上。 跟枭千叹一样,他也是云归的传人,而且看样子,他已经掌握了不止一式的八部兵狼诀。 只不过那个少年一遇上强手,发觉难缠以后就熟练跑路的行为让姬明雪大为无语。 “当年林彤,厮杀万军阵中,浴血狂战,半步不退,何等霸气,你小子这模样,可不行啊。”姬明雪喃喃自语。 …… 战况激烈,却依旧未明轩轾。 少年单手持枪,目望穷天,心海翻起千重浪,灵魂震触繁华荒芜,似乎山河已成云烟,浩荡荡千年瞬间,幻灭轮回,只有手中枪与恃枪人,恒古屹然,一式贯天! 少女双手覆于胸,安然闭目,竟杀气忽敛,温婉可人,四剑飞舞,宛若五束来自异界的神光,吞吐着华美,那是无法想象的为了杀而诞生的绝美生命,双臂陡然撑开,双目骤然睁开,婉约漫过血色,神光染满魔息,极反剑破! 冲天而起的枪芒与流星过境般的剑气碰撞出巨大的裂帛之音,风撕碎了方圆,势碾压了虚空,力量的波动传递到遥远的地方,少年眉目间定然如石,少女冰冷的笑容再度散发出狂然杀意。 又是一击胜负不分。 四剑如同游蛇一般环绕着媂娅,忽然间少女双目暴突狰狞,粉拳紧握出骨声,趔开可怕弧度的嘴角缓缓淌出一丝血,一种妖艳的美感浮现。 与此同时,她背负着的最后一把剑终于缓缓出鞘,妖异的回鸣声充斥着四面八方,而先前四剑居然像是畏惧一般瑟缩了自身的剑芒而后回归剑鞘之中。 “真是不听话的剑啊。”媂娅艰难地吐出这么一句。 李止神色凝重起来,他当然看得出媂娅驾驭那把剑的困难,但这也隐约昭显着接下来她将更加可怕。 白河枪开始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白光,并且白光还顺着李止的双手向其身体上蔓延。 “小白,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必助我。” 在白河的隔绝之下,媂娅并未发觉李止开口说话。 意识的传音只能是双方都在三境及其以上,才能一起在意识中交流,只有一方在三境及以上,则只能此方的声音进入对方意识中,对方依旧需要开口说话。 听到李止话中的坚定之意,白光停留了一会儿,退散了。 “接下来,你很可能打不过她了。”白河郑重其事道,“那把剑,应该是剑心天生,被统称为心剑,心剑生而具备自我意识,威能强大,能诞生心剑的剑心者,极少,而杀剑心所生之剑,杀力自不必说。” “嗯。” “你拼尽全力,应该死不了,就算要死,我也不会让你死,而看那小丫头控剑的程度,就算她赢,也不可能全身而退,还有,如果这次你能在这重压下成功用出裂疆,她和她的剑应该就没多大胜算了。” “是吗?可是我还是资质愚钝些,裂疆的话,大概要等到化界了,不过,还是要试试,况且,瞬崩术还未使,一会儿应该可以打她个措手不及,再者此术不同于破军枪,无形无式,但出枪,皆可为,只要形成压制,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说不定会出奇制胜。” “好吧,既然你不让我帮忙,那我只好期待待会儿你受伤不要太重了,楼梦那小丫头已经出去了,还天天往猫园跑,大概是在等你,啧啧,到时候她看到一个半死不活的李止,也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你话太多了,小白。”李止皱起了眉头。 不过李止十分认同,他也不想让楼梦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话太多也总比你受伤要好吧,当真不要我帮忙?放心,我不会过分的。” “真的不必。” “那我拭目以待咯——不过我觉得你现在可以趁她不备冲上去!” “别想这个,没这可能,她只是在调整,并不影响出手,我动,她必然动,我就给她时间,我想跟最强姿态的她打。” “不错嘛。” …… 随着一声骨肉断裂的瘆人声,花好重重扑倒在了尘埃里。 少年所有的梦,所有的追逐,所有的渴望,以及,所有的背负,尽皆在这场冷血残酷的猎场中烟消云散。 这世间就是这样,并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会有回报。 胜利者踏过卑微者的尸体,带着喜悦和骄傲迈向更高处,等待着他的,也许是如同卑微者一样的下场,也可能是愈加的战绩卓着。 蓝色的光芒降落,尚未开放便被早霜摧毁的花儿御风而去。 —— “剑华去哪儿了?”枭千叹问。 “走了。”姬明雪一边倒茶一边说,“阿双也跟染剑华一起走了。” 枭千叹愣住了。 他紧紧抿着嘴,不是太悲伤,只是很失落,还有点儿嫉妒那一分自由,他知道染剑华会离开,但没想到这么快,快到来不及道个别。 他想着那个大大咧咧和自己谈论一场场英雄幻想与宏图霸业的同道中人,只觉得音容笑貌都那么清晰,却忽然就走了。 那个饭量很大喝酒贼猛的二师兄。 那个扬言要与宫如静并肩的二师兄。 那个拔剑之后灵韵天成英姿飒爽的二师兄。 那个跟自己一起在怪石闲逛的二师兄。 那个在竞山锋中同初零李止一起多次于危险时刻救下自己的二师兄。 …… 无数的画面飘忽而过,带给枭千叹无尽的怀念。 “不是说好了竞山锋结束后才走吗?”枭千叹红着眼睛。 “属于他的竞山锋,已经结束了。”姬明雪平静地道。 枭千叹狠狠叹了口气,握拳,一副生气的样子。 忽然间,少年非常想喝酒。 —— 老人看到了另一个老人。 他们曾并肩作战,他们可以把一切都托付给对方。 老人请老人喝一种名为野珠子的野菜熬成的粥。 老人喝了三大碗。 老人问老人:“一位挺好的少年,他叫晋独,或者染剑华,可有听说过?在这儿过得怎么样?” 老人说:“刚刚过去的那场竞山锋中,确实有位叫染剑华的少年,天资卓越,战力很高,至于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我早就没兴趣去了解外界的事了。” 老人和老人一起沉默了,直到太阳落山,老人又去生火熬粥,老人又喝了三大碗。 他们喝粥,用的是同一个碗。 对于那段叱咤风云扬威八方的过往,他们只字不提。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追思往昔。 …… 在那个名为猫园的地方,老人看到了另一个老人。 “听说染剑华拜你为师了。” …… 那一天,十岁的晋独对着老迈而神志不清的村长吐露心声。 “我不喜欢晋独这个名字,一点儿也不好听,我打算叫染剑华了,就是一身染满剑之华的意思,将来我行走碧荒,就用这个名字,哈哈,村长,我知道你一定能保守秘密的,所以千万不要告诉我爹,嗯,看你这样子,肯定不会说的。” 可他想不到,他前脚刚走,后脚父亲便出现在了村长面前。 “染剑华,真是好名字啊。”憨厚的汉子很感慨,“我如果像他这么大,别说为自己取这么好的名字,就是连这心思都生不出来。” “也是好事,他不必继承晋氏,他有一个新的开始。”村长说,眼睛半开半合着,要是不说话别人可能还以为他在睡觉。 —— 几十年前,当南方那个位列碧荒诸国第一序列的四月帝国被其西部那个甚至不被世界中心帝国以一个国家看待的“土顽势力”风卷残云一般快速而彻底地扫平毁灭的时候,整个碧荒都震惊了。 一个新的四月诞生了。 新的四月与已经灭亡的四月因为曾经的地理位置而被称为西四月和东四月,又因为东四月已经覆灭,所以又被称为原四月,原四月帝国驻扎的那支负责国威审核的审核团也成为了西四月的审核团。 一个新的强势国家的诞生,必定要即刻面临国威授封,经过审核团的审核,西四月虽然在武力方面出类拔萃绝对称得上帝国一级,但是其他的方面经过大战之后却是千疮百孔百废待兴,所以西四月被封为王朝。 而短短十几年后,四月王朝便是欣欣向荣更胜以前那个四月,如此极速地完成那样庞大的整合改变拉回运行正轨,甚至是在锁国的状态下,堪称奇迹,故而,虽然还不到六十年一度的国威授封,但世界中心帝国破例提前把四月王朝晋升入帝国之列。 在漫长的千年岁月中,困缩一隅,经历了不被整个碧荒认可的痛苦和被四月处处欺压的耻辱,西四月似乎在灭亡东四月扬眉吐气的那一刻,就暗中把利剑指向了广阔浩大的北方。 西四月建国之后,便闭境绝关,几乎再也不与外界任何国家交流,没有人知道这头横空惊世又迅速沉寂的猛虎究竟在埋头做着什么事。 或许,只有当猛虎再度抬头,对着碧荒发出撕裂寰宇的咆哮的时候,诸国才会惊恐地发现,风云将变,天下将乱。 —— 剑不世去到了永夜,看到了无数的跟“剑”有关的事物。 他想起了惘界。 惘界是没有‘姓’这个概念的,却有氏,而且那时候的氏往往代表某地,以区分生灵的地域出身。 而如今,碧荒有了姓,且与氏已经融为一体,氏意即为姓。 —— 染剑华已经带着阿双走了,李止又去了青牛村,枭千叹回家了,打算住上一段时间,枭寞开始积极热心于怪石的扩建,已经好多天没来过猫园,之前他几乎天天来。 猫园便只剩下了姬明雪和初零,如曾经。 这一天,修行完毕后,初零便开始整理各种捕猎工具。 打猎,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尽管其实他们并不需要靠打猎来维持生活。 长弓的弦重新紧上,崩裂的部分遗弃,然后补上搓好的细细长筋,并换了新的木扳指,去年的木扳指马上就要磨穿了,自然不能再用了。 细心的削好了几十支硬木的箭,其中另有几支上了麻药,雪白的箭身又都用泥土擦过以使其不至于太过显眼。 数根粗壮的竹子。 铁铲,锄头,铁条。 又试验十几个捕兽夹是不是依旧锋利和足够迅猛,又仔细的清理掉兽夹上还带着泥土和已经发黑的血迹——若是留下这些痕迹,那些狡猾的野物很有可能识破陷阱。 还有网,抻抻拉拉,缠缠补补,还是一样结实,相信没有一头鹿能挣脱,就算是六角,也有七八分把握。 火石也是必不可少的。 也只有在这时候,他才会放下他不离身的长剑,而是换上他出猎时专用的一把短刀和一把锯齿刀。 对付野物,就用野法,才足够趣味。 …… 最后准备了足够支撑三天的干粮,在一个草芽凝露,初阳未出的蒙蒙清晨,初零便顶着白皑皑的雾气向北出发了。 这次他决定要走得更远些。 他走之后,姬明雪便去睡觉了,园中猫也都在睡着,饮风草摇摇曳曳,这方小小天地安然无声。 过影篇,完。 墟生2 受天之谒 开始—— “我??@#&!!!你##&是谁?老子怎么到了——这是个什么#*?地方?妈的!你最好快点送老子回家,不然剐了你!” 剑不世挥一挥手,幽暗穹隆之下塌出一个黑洞,洇出无边的暴戾…… “嗯……老——嗯,哥,我想回家。” “哈哈哈哈哈哈——”剑不世笑得不能自已,这些可爱的碎片,让他有了“赢”的感觉。 地窟动荡,少年悚然,只觉眼前人莫名骇然。 第一年。 “我不想走了,我想像你一样。”他眼里充满了对力量的狂热迷醉。 “感谢你的认同,可你必须走。” 有些人的话,你可以提问为什么,有些人的话,你只需要问如何为之与何时为之。 “什么时候?” “碧荒于我是蝼蚁,我于蝼蚁是天空,什么时候你可以雄视蝼蚁了,就可以走了。” “……” 第二年。 “不想说话,也快不会说话了。” “那就不说。” 第三年。 “第一个离开这里的人,出现了。” “谁?!” “一个女孩子。” “是个娘们?这可真出人意料——她叫什么?” “不记得了。” “嗯,哥,你还记不记得我叫什么?” “你再说一遍吧。” “……” 第四年。 “又有人离开这里了。” “谁?!” “一个女孩子。” “又是个娘们?这可真吓人——她叫什么?” “不记得了。” “嗯,哥,你还记不记得我叫什么?” “你再说一遍吧。” “……” …… 第八年。 “你可以走了。” “嗯,哥,我不指望你能记得我,但你能叫我一声弟弟吗?” 剑不世犹豫了一下,以一种貌似很满足的口吻道:“弟弟。” “哥,我生于咆哮帝国,我叫曹天谒。” “好名字。” —— “又有人离开这里了。”剑不世说。 “是……么。”初零一阵恍惚。 “他叫曹天谒,天谒,受天之谒,这名字真嚣张,所以我记住了。” “你的名字比他也谦虚不了多少。” 墟生3 真实幻觉 少年看到美丽的城,像他的小女友一样娴静。 又看到孤独的人,一步一步,拖着无比浓重的黑暗行走,所到之处,本来的黑暗像是坍缩退避了,然后从他身上溻出更黑更暗的黑暗,像蜗牛的轨迹,又不像,因为那黑暗随他而游移,并不停留,没有痕迹。 近了,少年看到他笑,不憎,不念,只有苍白的完全陌生。 他忽地警醒,这是哪儿? “我认得你。”孤独的人说出了一句不孤独的话,“你也该认得我吧?”他又提出一个不孤独的问题。 震愕的少年的精神微微回转,他感觉到自己的两腮还鼓着,于是草草咽下嘴里的食物,只觉喝了杯水甚至干脆就像吞了空气般无味——方才他正吃饭呢。 他的小女友正看着他笑。 忽然就变了天地,到了这里。 小女友没了,林立楼阁没了,来往的人没了,各种声响没了,香喷喷的饭菜没了,手里的竹箸没了,都没了,就剩下嘴里一口吃的。 似乎做了一场没有准备的梦。 这也太…… “你说什么?”他试着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清楚的痛感之后,是巨大的恐惧。 “我说,我认得你,你呢?” “你是谁?” “我叫剑不世,称呼随你。” “我怎么来的?” “我带你来的。” “为什么?” “我喜欢。” “……你是干什么的?” “神明。” “好大口气!” “是嘛,我觉得我很谦虚了——想回去吗?” “想。” “达成我的要求,就放你走。” “什么要求?” “嗯……不如,从杀死你的小女友开始吧!” “什么?!” “别紧张,幻觉而已。” 于是,少年看到了她。 她趟过黑暗,欢喜地跑过来。 “束苍!你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吓坏我了,这是哪儿啊?”少女的眼睛红红的,眼睫毛湿漉漉的,脸颊上未干的泪很清澈。 她抱住了他。 束苍不知所措——这,是幻觉?幻觉?! 真实的无比熟悉的她的触感,是幻觉?! 束苍不敢置信,看向那个自称剑不世又自比神明的男人。 剑不世点点头,“杀了她。” “她不是幻觉!!!”束苍怒吼。 他猛然抱住了她,感受着她惊颤不已的身体和僵硬地一点儿不松懈的手臂,极速转身,背对剑不世,单薄的脊背仿佛可以用来抵挡住来自神的一切针对。 回头,少年眼神中的冰冷似乎可以跟剑不世周身的黑暗媲美。 “她,不是幻觉。”他沉声重复。 少女抬头,小声问,“束苍,他是谁?” “无论他是谁,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嗯……”她把头埋入他的胸膛,等候他把一切弭平。 剑不世轻叹。 “她确实不是幻觉,但在外界,你的小女友正哭着等你呢。” “什么意思?” “很简单,你怀里这个,是我创造出来的,她的身体,记忆,一切的一切,都跟外面那个真的没什么两样,但以世间万物皆唯一而言,又确实不一样,这个是我的造物。” “哼,造物?真以为自己是神——” 嗤笑戛然而止。 “束苍!” 他看到她趟过黑暗,欢喜地向他跑过来,又蓦然停下,疑惑地看着他和她,仿佛认错了人。 可到底还是慢慢地走了过来。 束苍怀里的人听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只觉得哪儿不对。 不对!她探头探脑地望出去,一下子就懵掉了。 “束苍……” 她来到了他身边,看着他怀里的自己。 “束苍……这是……” 少年松开了怀里的人,可怀中人还紧紧抱住他不放。 他拖着她走到新的她的身前。 伸手,触摸。 温润的脸颊,泪痕。 那么真实又熟悉! 如遭雷击,浑身麻木,继而遏制不住的疯狂战栗,似乎身体里有千万的蚂蚁要咬破肌肤迸出来! 他死命挣脱出她的怀抱,急退数步,看看她,又看看她,最后又看向剑不世。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充满了惊骇。 她们!是真实的……幻觉! 真实的幻觉,如此令人绝望。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是那个男人的造物。 神明的伟力,轻描淡写的创造,让生命彻底失去了分量。 让整个世界忽然没了意义! 或许以如今碧荒的器量,的确不该存在神明这类格格不入或者说过于缥缈。 “啊!” 束苍惨叫一声,昏死过去了。 两个女孩儿同时扑上去,满脸惶乱,眼泪止不住翻涌滑落,却又愤怒地彼此对视。 一场没有准备的梦,一场没有准备的噩梦,一场没有准备的真得不能再真的噩梦。 墟生4 悲伤勿勉 她来这儿的第一天,面色不悲不喜,神态不惊不躁,以后也几乎如此。 光暗双城沉寂着,静静的,若经千年而未褪色的画儿,华美而死气,也像她的眼睛。 她说:“这里,没有花香。” 她来自花语王朝,那个风香醉人花色留魂的国度,那个每个人不想“呵气如兰”都不可以的国度。 剑不世看着她,十一人中最漠然最平静的她。 轻嗅,弹眉,言笑,“你来了,就有了。” 她张了张口,想说又不想说的样子。 “说吧。”他说。 “唉。”她淡然叹息一声,“我刚要喜欢一下这里的,被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自己很讨厌……我还能拥有一个让我喜欢的地方吗?如果不能拥有,见到也可以——没问你。” “就这么不喜欢花香?” “不喜欢,很不喜欢。” “可我喜欢,很喜欢,所以,请你继续讨厌自己吧。” 他喜欢让每一个来过这儿的人做他们不想的事,更喜欢看他们烦恼又无奈的模样。 可她忽地笑了,是一种又冷又软的笑,仿佛刚刚解破冰封的白鱼儿的柔脊背。 “我又喜欢这儿了。”她看着他说。 剑不世久违地有些气馁,却又恍然大乐,能让他觉得气馁的,便可算是最好的期待。 许是以前输得习惯甚至是依赖上了。 而今再输,已经成了开怀。 “这才是你!”他粗鲁地拍着她纤弱的肩膀,没有半点儿为神的仙韵。 她看了看他的手,洁白无瑕,不像是个剑者的手,也不像个以黑暗名注的人的手,“忘了说,我有毒,最好别碰我。” “是嘛。”他笑。 “但我知道你不会有事,好吧,我直说了,请你把手拿开。” “你身上的毒嘛,在我看来,也只是很香,很香的花香,很久很久前,我还远没有现在的境界,那时候我认识一个用毒很厉害的家伙……” “你可真可爱。”她没容许他说完,“然后请你闭嘴,先把手拿开,好吗?” …… 四年后,她要走了,而这期间,两人话很少,见面的次数也不多,甚至从未互通姓名。 可剑不世破天荒有点儿舍不得。 “我该怎么称呼你?”是要分别了,她才像初次见面似的如此问。 剑不世回答:“剑不世。” “剑不世,我叫清明明。” “我知道。” “不世,你看起来很伤心的样子。” “是啊。” “悲伤不必尽力,送别需要微笑。”她面色不悲不喜,神态不惊不躁,一如她来这儿的第一天。 剑不世没有微笑,不过他转身了,还这么说:“我没有悲伤,我在微笑。” 清明明微笑,“我看到了哦。” 清明明走了,剑不世怅然若失。 她有点儿像他,连名字都像。 剑不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都没有见过她。 恰似一场独角戏,戏中人还以为自己不孤独。 他也握得太紧——碎了还是? 时光,异常丰满,生命,空空如也。 墟生5 天空之上 她披着极不合身的松垮的宽大锦袍,走起路来显得特别臃肿,但奔跑着的时候又像挂着一只衣服模样的半鼓囊囊的软皮大水袋,波动得很有某种视觉上的舒服感。 像沉重的云,飘浮的泥。 就那样在黑暗中又走又跑又跳的,直到前方断崖再也没路,直到那光明的一点飞入眼中。 这里太高了,羽墟光城也只是一个萤火虫。 “黑暗中有两个太阳。”她自言自语。 “怎么说?” 突兀冒出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她立刻坐到地上,双手与脑袋全缩到了袍子里。 幼稚的举动让心灵极度安定。 细心聆听,可是什么都听不到,仿佛刚才的声音是幻觉。 “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她轻轻说。 “我相信你。” 一只手轻轻地按在她肩头。 她伸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那个银衣的青年人。 看着看着她就吃吃笑起来,很傻的笑。 笑着笑着又突然尖叫一声,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奋力推开剑不世,起身就跑,却非常不幸地被拖拉的袍子绊倒了。 她哭喊着不要追我,又转身冲剑不世磕头,砰砰砰。 石地上很快溅染了她的血。 又戛然而止。 没了哭喊,没了莫名的求饶,也不再疯狂扣头。 茫茫然四顾,戚戚然自语。 “你啊,又胖,又丑,又矮,脾气差,眼神戾,牙齿歪,头发稀,双腿弯曲,手掌粗糙,一脚能踢死一只流浪汉,一巴掌能扇死一名流浪狗……嘿嘿,完美!嘿嘿……” 目光中开始充斥着诡异瘆人的森然杀气。 “不如……我吃了你呀!” 她张牙舞爪扑过来,脸上的血更让她像头恶鬼。 剑不世点点头,“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赤色的回忆,溯世的大潮。 爱与不爱,恨与不恨,在或不在。 她止住只差一线便要戳在剑不世脸上的手。 但仅仅停了那么一下,她就又动起手来,不过,却是拇指并食指浅浅地捏在了剑不世脸上,像长辈怜爱。 剑不世也不恼。 “是疯了……”她收回了手,“剑不世,你想做什么?” “教你。” “凭你?这笑话真冷。” “我教过的你有好多了,而你,不是他。” “是嘛……谁说我想代表某个谁了?自以为是。” 说着,她一跃而起,气势凌人,本意是冲破这黑暗封锁的,却懊恼发现不过蹦了三丈上下。 她看了看自己,惊色一闪而逝,只是扯了扯袍袖,淡淡点评道:“这袍子大得过分了。” 说完她就开始解扣子,但解到一半,却又重新系好,“只穿了一件袍子啊……” “你还记得吗?” “记得一些,可我不是他,就像你不是羽裳烬。”她说。 “我不教你,也教不了。” “废话。”她轻蔑着瞥了一眼左右,“这个世界的武者,已经遗忘了天空之上的景象,对吗?” 好像有什么破碎了。 剑不世眯眼皱眉,仔细审视着眼前人,似乎是不敢相信。 “很不可思议吗?不至于吧。”她的眼神更加轻蔑了。 “确实不至于。” “你居然没死。” “有他舍命,自然不容易死的。” “朱颜呢?” “在我这儿,不过,她已经死了。” “嗯,我知道,我问的就是她死后所归——不必还我。” “也没想还你,那是他的。” “哦,我多谢你提醒,我想睡一下。” 剑不世转身而去,心中一无所想。 五年过去了,她悠悠转醒。 腾跃。 依旧不过三丈上下。 却开怀大笑。 笑过后,一跃而下,飞。 一念而翔,超越灵源之制,以天不能压的强悍道则极大地模糊了此间境界的分水岭。 —— 一个巨大的“暗”字被刻在天使雕像一旁,分浸于双城。 宽大的袍子依旧显得极不合身,袍中人却涨满了不可一世之气。 “这个暗字,送你了,至于天空之上的景象,便让我替这世上人看了吧,就此别过!” “好气魄,两个太阳都送我了,你呢?” “什么都可以给你,你臣服于我!” “当然可以,因为不可能。” 剑不世挥手,黑暗撕裂一角。 “走了。” 她一步而去。 “眨眼到了此间极限,接下来,就是寸步难行的痛苦了,想在这里越天,真不知是你无理取闹,还是这冰冷世界也会开玩笑。”剑不世自语。 墟生6 九月授衣 ? 乘歌十三国统一的那天,世界中心帝国的使节授其王朝之阶。 归去那日,负责与其送行开国大将凰不奢终于忍不住了,愤然说:“我王麾下升龙可是有三位的,何以下位王朝能比称?” 世界中心帝国,碧荒首屈一指,一万三千载以来,所有的国家的国威授封都经其一言而定,虽说诸国莫有不从,但不服评定者,也还是有的,不过也只能口头不满,到底还是不会自称更高位的。 又不过,世界中心帝国只是评判,而不会强制,所以即便自称高位,世界中心帝国也是管不着的,但没有国家会这么做。 中心帝国的绝对实力,就代表了至高的权威,自诩高位,只是自折颜面。 使节尽量委婉地答道:“一荣一枯,有高有下,若单以升龙论阶,碧荒可称帝国的王朝之属,不下十家,例数去——南方重岳王朝,中部华颜王朝,西北何氏王朝,西方沙漠王朝,等等,哪个不是?可衡量一个国家的层级,不是那么简单的。” 凰不奢久经沙场战力无双不假,却是实打实的莽人,追随王多年,论见识,也只在刀兵阵合一面敢称足备。 “那——”凰不奢有些脸红,心里暗叫真傻,嘴上却还想极力挽回点什么,“你倒是说说,乘歌还缺什么?” 当这话一问出口,使节就笑了。 凰不奢瞬间觉得自己更傻了,刚要硬生生把话掐死,使节却开口了。 “嗯,既然凰将军问到了,我便依你心中想,举一点吧——乘歌上下,算上重淳尊王,共有升龙四位,个个天骄,但你们的四境人物有多少?三境呢?” 凰不奢回答不上来——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我替你说了吧,乘歌四境灵师只有一位,三境连百位都没有。” “这么少?!”凰不奢失声,“可是……少又怎样?战场生败,还是要看顶尖战力的!” 凰不奢向来独行,没有属于自己的部署,更懒得去看己方的力量态势。 “不一定,聚沙成塔,低境灵师的联合,远非你以为的那样——不妨明说吧,乘歌若不是有你们四位升龙,顶多也就是个公国之流,还是偏下的那种,乘歌有四位升龙,却也只有四位升龙而已。 南方那个名为重岳的国度,且不说升龙境,四境人物不下十位,三境人物不下五千之数,他们那三千空寂卫若结阵联合,可屠升龙!可也因为经济原因,而长期困顿王朝,而你们乘歌,问题太多太多了,数不过来,恕我直言,若乘歌不图精进,有朝一日,待尊王与汝等三位柱国魂去,乘歌怕是又要四分五裂。 这里太贫瘠,出得了好汉,却不容易出高阶灵师,其他的无论人口,出产,都是下下之等,混乱之极,连周边国家都没心情过来征伐,因为劳民伤财不说,还没什么好物什好得,乘歌的统一,只是极少数绝对力量的强硬糅合,这一代乘歌域也是好运,竟然出了四位升龙,不过要不是尊王重淳这个绝对中的绝对,乘歌也不可能统一的——唉,话说太多了,我该走了。” 凰不奢觉得晕头转向,稀里糊涂应和着一些他最不熟悉的场面话,直等到使节没了影子,他才真正回过神,转身看着仓促而就的皇城城门,华丽而暴躁,守卫虽然站得笔直,却只有普通二境的实力——用普通二境来守皇门,对乘歌而言这已经是极致了,毕竟再往上的灵师,就那么点儿,早就派出国中各域执掌要务了。 抓抓头,他恍然想起,自家王上今岁才不过十四岁。 十四岁的小家伙!他促狭一笑,粗犷的脸上全是唏嘘,唏嘘过后,又茫然。 仗打完了,国威授封也结束了,接下来呢? “乘歌……是有那么点头重脚轻啊……确实得改变了。”他充满暴力的头脑中头一次出现了一些格格不入的想法。 那些想法非常的不够成熟,完全不能跟那些惯耍笔墨饱读诗书通晓律法彻研经轨的文人相比。 不过,乘歌本身也没几个文人。 升龙境灵师的寿命是很长久的,几百年不在话下,乘歌的未来,还是很可期的。 可在乘歌王朝一统的这年九月,乘歌之王杨重淳失踪了。 乘歌十三国的噩梦,乘歌王朝的缔造者,杨重淳,就这样突兀一现又转瞬而去。 —— “这里,比起你新琢的王座,如何?”剑不世问。 “就是黑了点儿,其他没什么区别。”杨重淳指着羽墟,“两座城,是建城的时候,会发光的建材只有一半吗?” 剑不世失笑,“也许吧,你眼力真好。” “我不在乎以后的乘歌是谁的江山——你是谁?要我怎样?先说好,我不做不漂亮的事。” “什么是不漂亮的事?” “我想不到,得你说出来才行。” “废掉你此刻停滞不前的修为,重新来过以待更超此刻的力量——这算不算漂亮?” 杨重淳认真思考了一下,他丝毫不认为眼前人疯子般的话是胡话。 “嗯,不算不漂亮。” “那就好,我叫剑不世,这里,是羽墟。” —— “我母亲死于一种被称作“转瞬百年”的绝症,我看着她在短短三月间,青丝成雪,牙齿落光,最后在剧痛中死掉,她为我留下的最后的东西,是那年九月的一件未织成的冬衣,后来遗失了。” “真不幸。” “后来我发现我父亲也染上了这种病,于是他自杀了。” “为了不让花儿枯萎,便在其枯萎之前毁灭它,毁灭它的不是枯萎,而是它认为自己必将枯萎。” “有没有什么,能让它永不枯萎呢?” “也许有吧。” “嗯,后来我成了灵师,然后我杀了好多人,他们称呼我为乘歌十三国的噩梦,我还收了三个打手,再后来,噩梦成了君主,这个君主完全不知道为君之道,也不知道君主的意义,虽权倾乘歌,却滑稽又可怜,而三个打手摇身一变,成了将军,成了国之重臣,他们也不知道如何谋划新生的乘歌的航向。 哦,有一个开始琢磨着治理国家了,而且还是本来最粗线条的那个,可这时候,我来到了这里,我感觉轻松了很多,尤其是我不用再面对乘歌的百姓们期冀的眼神,似乎他们从不记得我曾屠戮过与他们为伍的无数人,甚至包括他们的至亲,也许,连年战祸比噩梦还可怕……我能为他们做到的最大限度,也只是结束战乱了,尽管初衷只是无所事事的找事做。 随着我来到这儿,可能乘歌已经又成了过去的样子吧……这就是我的故事。” “嗯。” “生灵涂炭,毫无作为,积极逃避,每个都一点儿都不漂亮,是吗?” “其实你觉得无所谓,不是吗?” —— 九年了,杨重淳要离开了。 “我能不走吗?我出去也没事可做。” “不能,只有在外面,你才能漂亮。” “这是你赋予我的意义吗?” “算是吧。” “嗯,我的后半生,就这么被你划定了啊……” “不算吧。” 黑洞出现在他面前,跨过去,就是那个阔别九年的世界。 他听到那一头陌生的欢声笑语。 突然很想过去瞧瞧——他觉得这是很“可做”的事情,而且还有很多很可做的事情。 “外面,是哪儿?” “不知道,随便的。” 他感受到久违了的熟悉的微寒的风。 “九月了,又要冷了。” 九年双城春秋替,不见飞絮不见雨。 人间风来闻人语,九月无人为授衣。 第九年的九月,乱骸的噩梦走出了羽墟。 墟生7 囚道之牢 什么是悟?什么是恰到好处?什么是入魔? 作一般论,悟就是恰到好处的入魔。 —— “醒了?” 他摇晃着脑袋站起来,蹦跶了几下,神色轻松地抖落掉了身上黑色的冰碴儿。 “你是死神吗?” “你没死呢。” “那你是——传说大陷渊里有恶魔也有神使,你是恶魔还是神使?” “这里不是大陷渊。” “这么说,你救了我?” “算是吧,也许我不救你,你也不会死,你是怎么到了那儿的?” “乱骸,非常多的乱骸,看上去乌泱泱得有几十万甚至更多吧,天都被它们染黑了,尽管我武学不凡,但也抵不住这么多乱骸啊,又躲不掉,只能等死,可我不想死,更不想被乱骸这种恶心东西杀死,于是,索性就跳进了那座绝地——现在乱骸之祸怎么样了?肯定被人族的高手打得屁滚尿流了吧?尤其是中皇大人的风姿,前不久刚刚见识过的,我保证,追击我的那些乱骸再多出一倍,也活不过中皇大人一剑!” “嗯,你说谎了。” “怎么会!……” 剑不世盯着他的眼睛,他的脸色由镇定转为慌乱,再由慌乱转为无所谓。 “你的记忆告诉我,只有几个乱骸追你而已。”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嗯,这个你也许很快就明白了,你觉得,你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最多也就这样了吧?” “少年,站稳了,听好。” “我一向站得稳,你说吧。” “骸生历结束于一千三百年前。” “……” 少年确实很震惊的样子,但转眼间就让剑不世哭笑不得。 “那岂不是说,我活了一千三百年了?哈哈哈,赚大了啊!”说着,他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真疼,不是做梦啊!” 特别随性。 “你信我?” “信!” “为什么?” “信着玩玩儿。” “以你的天赋,本该在神落中大放异彩位列神将的。” “神将?给我讲讲我跳下去以后的事情吧。” …… —— “世上无数求道者,求得道果,便身在牢狱之中了,所以,活的好还是死的好?” “听你话里倾向,当然是死的好,谁愿意在牢里过生不如死的日子呢?” “牢中有盛宴,有奇景,令人乐而忘返,令人根本不觉得那是牢狱。” “我好像明白了。” “说来听听。” “那便大大方方赴牢中,从从容容踏地狱,怎样也是一辈子,尽力即可。” “今天开始,我教你。” “敢问师父名讳?这里又是哪儿?” “剑不世,羽墟。” “哦……原是永夜魔神,我一直觉得那帮瞎子是自吹自捧的。”少年淡定得一塌糊涂。 —— “在一个黑暗沉寂的地方,只存在着一个生灵,他究极强大,叫剑不世,在浩大的碧荒,存在着无数的生灵,却尽是弱小,他们叫灵师,唉……” “你不是生灵吗?” “虽然你从不说,但我有预感,我以后会离开这里,并且永远回不来了,那十个,也一样吧?” “嗯,你是对的。” “嘿!我就说,人就应该在人间,不能跟神在一起,那样太不协调了,迟早会疯的。” “那你想例外吗?” “想,但做神太孤独了!你看看你,一身的黑暗,却常常坐在天使的光翅上。” “还说我,你不也常发疯似的用头撞地?好玩啊?” —— “危崖无路,该当如何?” “踏空而行,翼扬苍穹。” “对的,飞。” “对的,飞!当然是飞咯!像鹰一样。” —— “我觉得已经足够了,先拿重岳练习一下怎么样?澈,你皱什么眉?难不成,觉得这出手不够大气?那好!我们直接剑指中心,挑翻这个天下第一!” “不急……先给我们取个名字吧。” “就叫苍鹰天临,这字号可以吧?” “真是傻里傻气的,就这么定了,不过要去掉苍鹰的前缀,我们是我们,不该搞得像是我一个人。” “嗯,我们几个也得有个特别称号,就叫囚道者,怎么样?” “真是够大气的,这会不会太招摇了?” “碧荒这么小,不算招摇啦!” —— 月栖云,云衾月,何来云欺月?定睛生死同貌。 我求道,道囚我,何时我囚道?倾耳来去无道。 墟生8 归于其居 剑不世轻轻弹碎了初零手中的第二百八十四柄剑。 “你和其他人一样,是不可逆转的世间异类,也和某个时候的他比较接近了,光明又黑暗,残忍又温柔,你会得到一切,也会失去所有,我觉得相对碧荒而言,你未来成就会很高,但是大概不会开心……你还是不如他……不过,我倒觉得这样的你才是真实的,也觉得我也是真实的……嗯,只有他,仿佛虚幻般的永远让人无法看清也无从了解的他,才配得上神这个字,神啊,最假了,因为触摸不到……” 初零揉着那只又疼又麻的握剑的手。 “真是受不了你这种无穷尽的无聊感慨。”他说。 “现在的你杀人的时候,无比的兴奋躁动,总之没有半分恐惧,你应该有所惧。” “我只能说,你的幻术很真实——他到底是谁?也是惘界的人吧?你常常提起那个他,却又总不肯细说,这样云里雾里,真的很让人烦躁,烦躁得我想杀了你。” “嗯……我跟他相识了很多年,很多年……长得无法想象,却又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的认识过他,我和他相遇在晨光中,又分别,再见的时候,他已经不是他,但却依然给我留下了另一个忘不掉的影像,我不知道哪个是他,他是哪个,我也不知道我更认可哪个他……我们曾经并肩作战,却也有剑刃相向……我这一生,最大的渴望,就是杀了他……” 剑不世说到这儿,目光如炬地看着初零,好像要把眼前这个与自己齐身的俊逸青年烧成灰烬。 初零从那眼中辨别出了某种可怕的贪婪的气息。 “所以,你失败了?”初零镇定地问。 “是的……”剑不世眼中的火熄灭了。 “看来在惘界,你不是最强的。” “哈哈哈哈!”剑不世陡然大笑,笑声像雪崩一样疯狂肆虐,让人战栗——他常常这样。 —— “我来这儿多久了?你有记得吗?”初零百无聊赖地问。 “我连我自己活了多久都不记得,何况你的事?” “那就算了,你还是继续讲讲惘界的故事吧。” “故事先等等,我且问你,你现在已经得到了力量,你觉得你将来会后悔吗?” 以前,剑不世都是问:你将来会后悔吗? 其实加不加这两个字又有什么分别呢? “我绝不会后悔。”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初零坚定地回答。 “你想想啊,你已经拥有了所向披靡的力量,这个世间再无敌手——你其实已经不用证明什么了,你只需要每天在各地逛逛,看看风景,品品茶,与三五好友斗斗酒,收几个看得上眼的后辈做徒弟,无聊的时候就静静地看着云起云灭风来风往……还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可以做,不是吗?” “确实是个不错的生活——但这相当于让我背叛我自己,我确实已经有了力量……但是你也说了,有趣的事,远不止这些吧……而且,我要报仇,报仇,你懂吗,神?” —— “你是神,对吧?” “客气而言,是的。” “不客气的说呢?” “我比你认知中的神更强。” “……你应该是无所不知的吧?” “客气的说,是的。” “额……那不客气的说呢?” “不客气的说,我比这个世界本身还了解这个世界,这世界的一切,在我眼里,也就一粒尘土那么大。” “这样啊,那你能告诉我,我的未来和最终命运吗?” “你跟他们一样,离开前,他们也这么问……说是天意也好,说是命运也好——你觉得命运是什么?” “所谓的逆天之行,对抗命运,其实也是天道使然,命运使然,只是多数人习惯性的把“天道命运”看的狭隘,以为对抗的是恶道恶命,其实对抗本身,其实已经发生的一切,其实好与坏,都是天命使然。 与其说是逆天抗命,不如说是不甘心不利于自己的事物所造成的负面影响,进而与之抗争,而天者,命者,便是一切,只要活着,不论怎样做,都是践行天命,算不上逆与抗,所以两者毫无关联。 而天命也不过是人为定义出来的虚无缥缈,我是很了解这世界了,它的本质,不过是生灵死物,没有天命,再换言之,生灵死物本身的存在就是天命。 人也是生灵。 所谓的人定胜天,不过是事于人为之后,破除不利而已,胜天,越命?错了,天命虚幻,其实不过是胜过了晦暗恶途中的弱小自己罢了。 所以,做到绝对的强大,完全掌控自己的一切,那么‘天命’,便是澄天澈命。 所以,你想要的命运,就在你自己手中。 所有人都是如此。 这世上有“道”,却是没有“天”的。 天空为什么叫天空?因为它“空”,空是什么?空就是没有,所以,“天道”不是天之道,因为只有道,而没有天,因为天空,只因天高高在上又空空如也捉摸不透,所以“天”只是用来形容“道”的无上而已。 所以还是那样,没有命运,没有天意,只有生的和死的。 道高者生,道弱者死。 一切可称力量的,都是道。 命运有也没有,与天搏与人搏是也不是。” 剑不世叹一声,“有太多的人在不知不觉间毁灭着美好,能力大的,便以世间为舞台,演出翻天覆地,能力小的,便蜗居阴暗一角,徒劳自怨自艾。 也许于他们而言,我所谓的美好毫无意义,他们认定的毁灭即是美好。 其实美好与否,只在于是不是后悔。 既然未来在你手中,那便用你自己的方式去,就像你说的,你不会后悔,既然不会后悔,那么知道未来与否,不也是没什么分别吗?” “不说就算了。” “你会站在很高的地方,以血火骷髅为王座。” “血与火……有泪吗?” “应该没有。” “多好的未来啊。” —— “喜欢就毁掉,然后记住那份痛苦,便会懂得珍惜,你是想告诉我这样的道理吗?我懂,可是我做不到,因为我失去的,太重要了,我要报仇,你懂吗,剑不世!” 十年间,初零越来越强,却也越来越对剑不世感到恐惧。 因为无论是开始还是现在,他对剑不世的感知从未变过。 那说明他与他的差距,几乎没有任何缩小。 可初零已经升龙绝世。 —— 初零冷静地看着那柄如血的剑,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是止不住地掉。 毫无表情的泪流满面,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分外诡异。 “她……不仅死了,而且在慢慢虚化,我担心她等不到她的主人回来把她唤醒,就要化作空无,所以封在了这光暗的界点,延缓那个终将到来的时刻。” “我哭了吗?”初零用手轻轻点了一下脸,湿漉漉的。 “我可以不笑。” 可剑不世说到做不到。 “谢……谢。” 初零哭得更厉害了,却舍不得擦掉那些眼泪,因为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尽管不知道为谁。 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只觉得烦闷,只想拔剑。 拔剑斩断世上一切,包括剑不世。 只想,只是想。 在这第十年,初零哭着离开了羽墟。 ——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后悔,我只是很难过,我知道我还拥有很多,但这些抵不了失去的,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永远的不可弥补……碧荒啊,我很难过,我这难过,至死方休。” 心已无依,便求天下为祭,待残身朽尽,谁人我记,便求归于其居。 墟生9 雪化天音 “天使,或者神明,或者任何伟大的意志啊……愤怒的王在巅峰笑得猖狂,囚道诸君也开怀于杀道一较短长,似乎只有我留在原地仓惶,我不断回忆着最初他说过的一统碧荒,可如今他声声都是斩绝屠光——我该何去何从?” 李牧疆对天而问,怀中银色的白河轻鸣着,似在安慰。 “初零说,现在很幸福,之所以觉得幸福,是因为感受过痛苦,而我,愿意陪他一起幸福,初零还说,过去都应该否定,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现在更美好,并且不断递加,而我,愿意陪他一起感受美好。” 蓦然回首,是那个如缀冰雪般的美丽女人。 “可我不觉得,至少现在不觉得了。” “墟生啊墟生,是虚度一生,也是灭亡众生,低等人物才擅长仁慈,初零叫我问你,愿不愿意回去了?” “他有这么交代?”李牧疆嘲弄地笑了笑。 “哎,看来你真的很了解他,是的,他没叫我问,只叫我杀了你,你太强了,所以不应该给你未来,真是可惜。” 冰雪中飞出琼音一束,散落如樱,又似夺魂的魔语,绕于四野,声声摄心。 “我的未来,早就给了阿澈,现在,他只是把未来还给我了。” 随着轻轻一声叹息,李牧疆振臂白河,一划风雷,其势画野分疆,天也动容。 昂首天问,不过谦逊。 —— 她安静的时候,看起来特别冷,让人不敢靠近,可一旦说起话或者动作起来,又是分外欢脱的模样——比如此刻。 “哎!剑不世,那小子是谁啊?” “他叫初零。” “他哭什么啊?” “用情太深的缘故。” “什么情?怎样深?” “仇恨,深到千世万世永恒不灭。” “真好啊,那么他的爱情,也当如此吧,我想和他在一起,好了,这羽墟,腻了,我也要今天走!剑不世,开门开门!” “不是说要在这里终老吗?要知道,让我破例是很难得的,你却如此不珍惜。” “恋爱中的女孩子是最愚蠢的,哪怕神明的青睐,她也视而不见——除非她喜欢的就是神明。” 喜欢的,就是神明。 —— 雪融化的冰冷天空之音,奏响在混沌的大地蛮荒,那是一场天壤之恋。 墟生10 死石墟生 为作见证象征般的纪念,剑不世决定为这十一位少年少女各自制作一件专属器物,多数人选择了兵刃。 器物本身并没有任何作用,普普通通,甚至用灵力蕴养都不会有任何变化,它们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开始,就象征了它们永恒的面貌。 唯一的特性,就是绝对的坚不可摧,按照剑不世的话来说,就是碧荒之上,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在它们上面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 因为自羽墟中诞生,所以这十一件器物,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墟生。 所有的墟生都是用剑不世收藏的一种叫做死石的材料制作的,死石纯黑,坚硬无比,并且也是绝对的死物,永远不可能产生灵性。 在如今的碧荒,已经没有这种石头了。 几乎所有的少年少女都欣然接受了墟生,只有那个喜欢闭眼的少年很不情愿。 理由很简单:“在我的国家,除了武学,徒弟不能接受师父的任何东西,除非,弑师。” 剑不世表示:“真是怪风俗——你想要怎样的?你用剑,不如,给你做一把剑?” 少年摇摇头:“太不详了,真的。” 剑不世点头:“好的,那就给你做一把剑!” 少年睁开眼,瞳仁是极小的青色,古怪恐怖,杀气逼人,尽管他本人并没有多少杀意。 “如果非要不可。”他说,“那就给我做一根拐杖吧,我老了可以拄着它。” 剑不世失笑:“你果然是十一人中最可爱的那个。” 他扭捏着,说:“我可不可以再要一件?” “当然。”剑不世说。 “哦……”他呼出一口气,“我还想要一把柴刀,我父亲总抱怨柴刀用久了就要磨,他说很麻烦。” 剑不世就想起了那个叫做星海琉璃的地方,那里也有个人,让他想去孝顺。 可那人已经死了,死在狱界之主的手中,她曾说:“我不想看到惘界死在我眼前。” “没问题!”剑不世一口答应,又问:“还有没有想要的?” 没有了,少年一揖到底,“多谢师父。” —— 柴刀很锋利,少年知道,这刀,千万年都不必磨。 想到很快就可以见到父亲,他热情高涨。 这十几年来,他能安心待在羽墟的唯一动力,就来源于剑不世日常的那句:今天你父亲起床的时候依然念了三声你的名字。 ——黑洞里传来刀劈木柴的钝响。 “不好意思,把你拘在这无聊的地方这么多年。” “师父言重了,我是喜欢修行的,多谢师父多年来的教导。” “去吧。” “嗯……”少年犹豫着,“其实,那拐杖,也是要送给我父亲的,他天天劳累,会老得很快的。” 剑不世笑笑,“我知道。” “是啊,师父是神明,可知我心中一切。” “可知是可知,多数时候,我不会那么做的,那会让意义不是意义。” “再会,师父。” 少年一步踏过。 墟生11 华颜天与 “十个人,你都看过了,评价一下?” “好啊。” “先说那个初零,你觉得他怎么样?” “平静的愤怒的眼睛,嗜血的纯洁的本能,糟糕透了的绝美的心灵——绝对的强者。” “嗯,化玄音呢?” “化玄音……大概是要魂坠情海,成为初零的傀儡吧。” “曹天谒呢?” “性情洒脱,很适合做朋友。” “清明明呢?” “这小丫头爱装深沉,还有点儿矫情。” “杨重淳呢?” “暮气太重了,才多大,就跟老头子似的。” “木灵呢?” “这家伙啊,单看那笑死人的拐杖柴刀以及平日作风习性,就知道这家伙最没志向了,大概会是我们之中活得最轻松的人吧,可他那双眼睛,与他本人脾性一点也不搭。” “千华女呢?” “对于这个女人,实在得说一声了不起!天咏不过一王朝,却出了这么个天才人物,三年就出去了,厉害厉害,不过她实在骄傲过头了,就说那天吧,你还记得吧?我就跟她打个招呼,她居然看都不看我,只是冲一旁吐了口口水,这做派,简直像个流氓,半点儿礼仪都没有。” “束苍呢?” “这家伙还用说啊?那不是已经被你玩成个疯子了吗?整天神神叨叨的,看着都吓人,我看啊,拥有了强大力量的他,八成得在碧荒惹出大乱子来。” “是他自己太脆弱了,我只是跟他开个玩笑。” “……行吧,你是神,你说玩笑就玩笑。” “常晴呢?” “常晴竟然睡一觉就比得上我们多年苦练,比千华女还可怕,应该是我们之中最强的了吧……虽然那日她刻暗而去,的确很是潇洒,但不得不说,她太狂妄了,我看她连你都不放在眼里……” “她有这个资格——其实你也有。” “我也有?别闹了……常晴以后大概会有很多敌人吧,她真的太狂了,搞不好,这位最强的姑娘,也会是最短命的。” “青青儿呢?” “哈哈,这厮不仅很神经质,还是个厚脸皮!好夸大其词好面子,要不是一身武学着实强悍,他简直就是个十成十的混子。” “嗯,没有了,就评价一下你自己吧。” “我?我好说!我啊……我觉得我很英俊,将来应该会有无尽的妻妾!” “看得出来。”剑不世笑着说。 “哈哈哈,有您这话,无尽妻妾已然就是定论了!好了,送别了所有人,也该轮到我了,师父,希望下辈子还做你徒弟!” “说得这么悲观……” “谁让你是神明呢?” 第十七年,来自华颜王朝的华颜天与离开了羽墟。 墟生篇,完。 落神1 救世一剑 骸生历最后的三百年,碧荒人族豪杰辈出,天才频现,由是,与乱骸的万载拉锯平衡被迅速打破,人族以泱泱大势煌煌战力,终铸成不世之武功暴业,定鼎碧荒,成就第一大族——史称神落事件。 神落历初,共推举了一百位在神落事件中最应称得上“神落”二字的绝世灵师,他们被统称为骸狩。 而在百位传奇的顶端,则是一位名为一紫的女子。 一紫,是世界中心帝国人氏,那时候的她,乃为中州之玉,帝国第一武将,也曾是帝国的女帝,只不过由于女帝应守于宫中又恰好一紫最喜执剑亲战,故而她舍了帝位,偏求厮杀快意。 谈起神落事件,由于骸狩与众多英雄创造的重大战功不胜枚举,再加上碧荒何其广阔,所以,有的人知道刀鬼顾闻铃一刀辟世清,却不知道天剑大帝宁天骧三剑裂苍穹为神落时期最后一场大战落下帷幕,有的人知道破军枪神李画野风流撷明月,却不知道比乱骸还要冰寒的黑暗行者陆冥于黑山之下以暗杀暗骇破万骸,有的人知道风影霸主界一生孤身一人啸傲东荒百年不卸甲,却不知道美誉的织炎帝国的赤皇织念“屈指一弹,半海布炎,秀拳一划,天下止乱”…… 但一紫的事迹和大名,却是整个碧荒无人不晓的,恐怕旅人宫如静都要稍逊一筹。 而最最着名的有关一紫的故事,莫过于大陷渊畔,一紫与骸主的最终决战,那一战打了整整三个月,数百万跋风物翻覆如尘,渊中都传出震动苍穹直达无涯海的锐啸,传说那是鬼神的战歌,为人间绝顶生灵的鏖战作衬。 最后,中皇以冠盖碧荒举世无敌的武力战胜了乱骸之主,此役之后十数年,碧荒乱骸渐渐丧失了最后的斗志和气势,纷纷归藏于九地暗域,再不敢露面。 一紫也在决战中重创极深,尤其是她最后一剑倾尽全力,几乎耗尽了生之风华,神落之后不久,她便故去了。 那一剑,世人称其为终结一剑,不过世界中心帝国的帝君却执拗地称之“救世一剑”,似乎杀败乱骸的无上之功,都该归于一紫一人似的,所以尽管世人无比尊敬中皇一紫的战功,却又忍不住或直白或隐晦的批判中心帝国帝君的贪功与幼稚。 一千多年以后,血月浩劫爆发,乱骸以源转之术,使得大量人族尤其是灵师成了乱骸的傀儡,甚至不如干脆说是已经完全骸化的人类——无论习性还是力量之源,已经和乱骸无异了。 轩然大波甚嚣尘上。 恐惧,愤怒,茫然,充斥人族之间。 而三百年神落历史中不曾明面记录下来的历史的也公诸于世,于是“救世一剑”以及一些莫名事件的真相终于被揭开了。 原来,千年前的神落,乱骸之主的源转之术初成,虽然还未能广泛施用于人族,并且所需代价甚重,但却依然成功骸化了七位人族的绝世灵师。 一紫发现了骸主的骸化阴谋,她不能坐等源转之术的圆满,因为那时候,乱骸会一次一次越战越强终至扭转整个局面,哪怕那一场神落本是梦幻的绝对实力。 一紫不愿让人们知道曾经的人族英雄居然变成了死敌乱骸,也担心那些骄傲的绝世灵师实力不够导致进入骸主的主场领域之后被骸化而加重负担,所以当时孤独于武道顶峰无人并肩的一紫只把这件事告诉了极少几个心腹并交代了一系列任务包括自己若一去不返则该当如何。 在最短时间内准备妥当后,趁着骸主施展骸化之后的虚弱期,一紫持世界中心帝国代代传承的时光古卷独赴险境。 那毕竟是骸主的主场,加之七位人族绝世灵师被骸化后甚至实力更进一步,一紫战得分外艰难…… 所幸,最终一紫还是胜了,尽管她回到中京的时候“……血满身,气游丝,发如霜,肤无泽,右手齐腕断,佩剑崩缺毁,古卷残几张,一眼去,天下第一灵师,受创竟不下数十,却听其笑曰:吾胜也。声细恍惚,闻众皆泣,即迎中皇将医……” 那终结一战被传颂了千年,殊不知,真实战况,比传颂的要惨烈凶险得多。 真相也只在包括帝国继承者在内的极少几人中流传。 若非一紫截断了源转的完善阻止了骸主的谋划,人族应该真的要在神落崛起之后再迅速衰退直至灭族了。 百位骸狩都有世界中心帝国封赐的神落结语,一紫的结语只有两个字:第一。 —— 世人皆知,古来天下第一武,一紫也,未有别论。 闻名于世的旅人宫如静游历至世界中心帝国的时候,思及那一场神落,感慨颇深,落笔写下八字:落神九虚,唯有一紫。 落神2 神授破军 一百位顶尖的灵师,屹立在各自无两的巅峰,于时光碾磨下成为过去的瞬间,世代印影留声。 同级骸狩的排名与实力无关,除一紫第一无争议。 第二神将,破军之枪李画野。 那时的李画野,神枪无敌,大败乱骸,明月在怀,看尽繁华,神落之后与四月氏携手构筑了威震碧荒的又一个庞大帝国,国威之盛,可堪中心帝国之下难逢几个可来去争雄的敌手。 一时间风头极盛,整个碧荒之南,也只有那风影霸主界一生统治下的风国能稍侧其声。 这样的人物,若再不狂妄骄纵不可一世些,都显得浪费了自己的力量与地位。 可他自负过头了。 那一日,在世界中心帝国的幻影宫中接受骸狩称号的时候,李画野枪指殿上女帝,气势沛然,直冲的宫中观景光阵乱了绚烂如流萤风中絮,大逆而笑:“一介武夫李画野,请战某个天下第一!” 一介武夫,意为他只代表自己,与其他任何无关。 某个,意为他眼里的天下第一绝非第一而且泛泛,更是不道姓名不留颜面的轻蔑。 女帝愕然,实是没预到如此反转——世界中心帝国碧荒鳌首,万载以来高高在上凌驾千国,未曾有过如此不被尊重的场面。 而随着李画野那穿裂苍穹的极音,整个中京的气氛都冷了下来。 中京军迅速向幻影宫集结,而幻影宫里的“幻影”们,已经开始琢磨着是不是要先发制人拿下这个大放厥词的紫衣狂徒了,甚至连各自的出击顺序已经进攻区域都在一瞬间分配详细,李画野从头到脚的每一寸,都有专注的一件或者几件利刃预定了。 这些幻影,每个都是绝对的强者,最差也是四境的大宗师,升龙境也有四位之多,长年默契,已不是力量的单纯叠加能说明其集体强大程度的了。 这虽说是中心帝国的中心——幻影宫的内卫,理应强悍至极,但细想去,大荒九军部部如雷贯耳,便更能明了“世界中心”四字的分量,“绝对帝国”之别名亦可见一斑。 担负着守卫中心之心至高使命的幻影,加之宫中代代完善加持附灵的大阵,就算他是李画野,也别想开战后活着走出去。 所以,李画野那句话一说出口,他心里就已经开始后悔了,索性他虽然自负,却向来不好面子,面对更强,他从来是一副认输无所谓的模样。 利索收枪,哈哈着:“我就那么一说——四月尚有很多大事要做,怎敢在这里找死?” 女帝却不饶,“现在倒想起搬出四月来作后盾了?你不觉得这更可笑么?不过你能自嘲找死,也很算能屈能伸,可你的脸面,还抵不过中心帝国的万年尊严!李画野,你开了个代价沉重的玩笑。” 李画野认命似的一摊手,“行,我认了,既然扯到了中心帝国的尊严,要我如何我照做就是了。” “你值什么?你能做到怎样?小瞧了中心帝国需要你?” 听到这话,李画野彻底服气了,这世上还有比自己更狂妄的。 只不过他的狂妄含有无知的成分,而眼前这位高卧皇座的美人,却狂妄得恰如其分。 “留下你的枪——走吧。” “什么?!” “要命还是枪?下一句话就给我答案,不然就不用走了。” “……要命!” 最后,这神落事件中名动天下的第二神将的兵刃破军,便被插于幻影宫皇座左侧,枪尾上时常会挂着女帝陛下的衣袍。 —— 一紫听说后,接见了这个幻影宫上狂言请战的男人。 刚刚丢了枪的李画野的神色很是灰败,尽管他天性开朗,却也实在承受不住。 说那破军枪是他的亲儿子都不为过,而且是最宠爱的那个。 “我很好奇,这么大胆子的家伙,会是什么模样——很普通嘛,我猜,那华颜明月是瞎了眼?” “我靠实力,不靠长相!”李画野扎着脑袋小声嚷着,不敢直视一紫的目光。 昂首会崩溃掉自信,低头才能勉强维持摇摇欲坠的胆魄。 只因一紫的声音如此真实,却觉那一片天地空无一物——已不是一个境界了。 只有退避,在一切的方面退避,撼则死。 这个人,这个人,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李画野心里暗自念叨着,反复间,竟也慢慢失了表面分寸,脸色异样,有惊有惧,更多还是没有边际的失落。 最后的胆魄也没了。 “知道中州之玉这个名号要如何得到吗?咳咳……”一紫咳嗽数声,病态的潮红浮上脸颊,依旧不掩那份君临的艳杀。 “如……如何?”李画野颤声道。 “打败那些合力的幻影,再打败八部玉将联手才可以——在我之前六千年,中州只有军督,军督只领中州之军,却成不得力压九荒号令九军的中州玉,就是先贤萧也也不行,今日你这小小李氏子狂妄自大,岂知还当不得姐姐我一剑?抬起头来,看我!” 那一句看我,透露出的深重威严击破了李画野的全部心志,顿作傀儡,浑噩中抬头,但见是神颜辞天下凡之绝色,恍惚间,本能却有了恐怖预见。 几乎同时,一紫果然伸出一根洁白手指,凌空点了点李画野的额尖,吓得李画野急急后退三步,一个踉跄,险些跌倒,须臾大汗淋漓,实在好不狼狈。 不由挥袖拭汗,衣袖遮眼复开明,一紫已于无声无息中离去了——那片天地仍似一无所变。 破军黯然,“这才是真落神啊……” —— 李画野的神落结语是:李氏画野,天下无双,破军之血,神授之狂。 他这一生,只认一败。 “唉,那个女人!”他这么说着的时候,神情激动满脸都是向往之色,搞得那颜色举世无双的华颜明月失手泼了茶却还怒喝:“我在呢!” 落神3 云间落神 萧也,世界中心帝国人氏,帝国九部之九叶之玉,神落第三神将。 萧也有一门独创的截光之术,可纳世间万光入兵,既是无上武学,也是极强的铸器之法,与后世同样令人不可思议的源于四月帝国的沙铸术几乎可以算是默默无闻的境况不同,光铸术可谓名扬碧荒,所以萧也又被称之为截光者或役光者,中心帝国很多名将乃至玉将的兵刃都有来自萧也的光铸加持。 他本是玄昧枫林中隐居的绝世灵师,潇洒绝伦,俊逸如仙,百年不问凡尘,清净淡泊,甘愿沉寂了一身浩瀚,可彼时天下群雄并起,骸祸炽炽,某一日暮向晚时分,恰逢乱骸误撞枫林中,萧也一场厮杀灭尽来敌,见墨血染红叶,沉重艳烈,不由心生波澜,于是一曲长笛别红叶,御风出世。 正应他已故师父的预言:一曲枫林晚,蹉跎已百年,可知无忧事,百年已至限。 又十年后,三原斗白王,三战三胜,换得九叶易主,并开山截光宗,传截光妙法,号截光大宗主,于此,萧也正式开始他传奇的征杀一生。 在那个一紫还未出生的的年代,加之同样位列神将的赭胤之玉顾闻铃虽有头衔,却远在赤霜,萧也虽然战力并不能达到成为中州玉的层次,却依然以其非凡武力与统御力折服九部,便是中州军督也对他礼敬有加,女帝特封其为玉首,而后掌九部兵权,权势滔天,可谓帝下第一人。 可他没有活到神落历开创,他是十神将中唯一一个死于神落未见天明的,尽管如此,他的武勋一样惊世且传。 世界中心帝国,碧荒第一国,必须以最高战力慎重以待,所以世界中心帝国便是骸主的首要毁灭目标。 可萧也太强了,他率领大荒九部击杀了骸主座下多名强者以及不计其数的大小乱骸,直打得乱骸步步败退甚至难以维持正常战力,不过,这也直接导致骸主孤注一掷倾尽主脉之力强化己身,又为补充强大战力而残忍祭杀同族以另辟奇径钻研源转骸化之术。 萧也与另外七位玉将一位偏玉将决战骸主于九天云上,战局以九对一,不见骸主身边任何部属,本以为胜券在握,然而战况却异常出乎意料。 骸主虽受创颇深,却并不是不可弥合,而萧也等九人却死了大半包括萧也,史称云合之役。 这一战,令世界中心帝国瞬间大伤元气,碧荒震动,无数可以抽身各自当下战事的强者纷纷涌入世界中心帝国。 无论如何,中心的大纛不能倒,那是碧荒人族的信念最高点。 可骸主已不知去向,强者们却不敢妄动,没人会觉得骸主不会卷土重来,于是大都扎于中心帝国,凝聚力量,观时待变。 三十年后,骸主再度出现,已是更加强大的姿态, 可就这三十年,本该彻底颠覆人族大纛的骸主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叫做一紫的小姑娘横空出世,比曾经的大敌萧也更可怕…… 萧也的神落结语:截光入世,诛骸清宇,云间落神,和光同尘。 落神4 奉天行戮 那个时代,天下跳出来好多狠角色,远了不说,咆哮旁边的世界中心帝国就忽然杀出个截光者萧也,数十年登顶,已是中心无敌之姿,据说是六千年来最接近“中州玉”名号的灵师。 我远远看过他一眼,是在咆哮与中心交界的暗狄原,一尘不染风采卓然,就像个满腹经纶的诗人,而他身后是成山的乱骸尸体,恶浊飘摇,这种过刀丛而不破一发的鲜明对比,令人很是印象深刻。 我想,就算他真是个诗人,也定然只会作杀战诗吧,这样的人,让我同时产生两种强烈的心思,一是立刻催动最高战力与战意以最猛的劲道最不合时宜的正面厮杀割下他的头颅作为我杀手生平的最大荣耀,二是立刻冲上去给他个热烈的拥抱然后跟他称兄道弟纵论碧荒就此结下一段真挚情谊。 对我来说,前者更有吸引力,而杀掉他之后的一系列可预见的堪称灾难的后果,我要么不在意,要么——还是不在意。 当时,随我一同的还有柳重度,阮鸿卒,沈素行,他们是我天谕团中的三位飞领,有他们在,我有那么些把握把后果缩小到——无人知晓萧也失踪之谜。 此三人是我部下,也是我挚友,在重要的事情上,我不愿专断,无声的交流几乎在看见萧也的瞬间便开始了。 “干不干?他就一个人!”我表面平静,内里已经兴奋地一塌糊涂。 可他们三个面色都很凝重。 “这可是无上的荣耀!说不定萧也一死,咆哮可以趁机搞一下,也许就能成就第二个独领风骚的‘中心’帝国呢!”尽管可能永远不会有第五个人知道这份荣耀,尽管我的故乡与根基所在的咆哮帝国都不愿接纳我这个杀手头子,至少明面上对我是持谴责态度的,但我其实还算有点爱国心,而我从没接过和咆哮帝国有关的活计,倒是咆哮帝国暗地拜托我刺杀某某某某的事情我可从未耽误过。 “团长,你想清楚了吗?”柳重度是前所未见的严肃语气。 “要出大事的,真的!”阮鸿卒破天荒露出退意,但我知道一旦说服他,他便会绝对一往无前。 “我支持团长。”沈素行向来惜言。 “我天谕奉天行戮,凡有所取,都是天予,所以你们都多虑了,一切都是小事!”我轻叱。 都是小事。 所有知道我的人,都知道这四个字的重量。 “至少会死一个。”柳重度居然还不愿放弃。 “真事!”阮鸿卒紧接着。 “反正我支持团长。”沈素行语气不变。 “我保证,四个来四个去,就算要死也是死我!如何?!”我几乎要嚷出来,可我知道我还是一脸平静。 谁料,柳重度转身就走,阮鸿卒也一样。 倒是沈素行当了解意人,“团长,你保证的这个,恰恰是最坏的情况,我们三个都可以死,你不能。” 说完他也随柳阮二人的脚步去了,我很凌乱。 有他们在,我求死不能,这种感觉让人难受又开心。 所以我觉得毕生最高荣耀不是那么必要了。 ——我能看到他,同样的,萧也也看到了我,就不知道他对我作何感想了。 点点头算行礼了,他也一样,反正装没看见这种行为,不符合我和他的身份地位,但也仅止于此了,我不与他更进一步,他这种正气浩然的家伙就更不会待见我这个明显不是正派的杀手了。 道不同。 反正,整个神落时期,我和我的兄弟们弄死的乱骸数不胜数,而且自那一见,中心帝国再无进兵暗狄原之意,无言默契,咆哮吃定了暗狄原的乱骸,尤其在我的支持下,萧也算是让了我一步。 那些年,我带着我的团员们四处奔波,从杀人完全转行杀骸,褪去黑暗外壳,我同样收获了数不清的荣耀,世人对我们又敬又怕,一边骂着我们曾经是多么穷凶极恶一边又颂扬我们屠戮乱骸的丰功伟绩。 我们打到了暗狄原的最深处,厮杀惨烈,沈素行死了。 沈素行之前,沈素行之后,我死了很多团员,他们都是我的兄弟。 再后来,中州玉一紫单锋独身大破乱骸之主,整个碧荒本就在众多人族强者的征讨下死伤惨重的乱骸再无斗志,渐渐缩去九地之下,于是神落历开始了,我被中心帝国封为第四神将,柳重度位列帝将,阮沈二人位列王将。 也算荣耀,只是我那些死去兄弟们看不到他们的老大是多么风光了,那是咆哮帝国的大帝都要仰视的风光。 原来一个杀手也会悲伤。 幻影宫中,我抢过那老得跟从坟里扒出来的枯朽棺材板一样的史官手里的笔。 “我的结语,我自己写!” 老史官连声称是,中心的女帝也说随意。 这可是万载留名的事啊,岂能让他人胡乱替我作评?我心想。 苦思良久,却发现肚子里墨水有限,实在想不出什么威风霸气的结语,又看了看前面三位神将的结语,觉得都挺厉害的,尤其是一紫的“第一”两个字,觉得真是古今无双的大气魄,不由更是绞尽脑汁冥思苦想。 抬头又看向帝位一侧那柄平静如死却威压沉重的白枪,耀眼炫目,那是第二神将李画野的兵刃,这家伙狂言请战一紫的事情,我早有耳闻,今日只是见了他的枪,竟惊觉这是个完全不下于当年萧也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尚且于幻影中未战先认负连与一紫对决的资格都没有搏到,可见那力压九部的一紫,已经强到令人难以想象了。 我也认负,对一紫,我生不出把她化作我的荣耀的心思,更没有与她畅谈作友的想法,因为我觉得那样很没面子,我大她一百多岁哎——说起来,我一生都没见过她一面,不过我并不觉得可惜。 我可以没有那乳臭未干的小姑娘强,但我的结语一定要比所有神将都要显得更彪悍! 最终,我开窍了,哪儿用得着那么费神!就拿出平常的态度不就好了? 于是,我大笔一挥,结语顿成:乱骸而已,都是小事。 再后来,我解散了天谕,远走异域,像个旅人,也称得上饱览山河,平素就是淡酒清茶,觑眼看这个灰飞那个烟灭,倚风听这个耳语那个嬉笑,久而久之,甚至都忘了那些血糊的我依然不曾觉得可恶的过往。 而习惯了杀人的我在不杀之后发展了一项新的爱好,我用各种良材制作碧荒广阔大地上的那些名城的模型,收录多年,我已有咆哮的棋城,重岳的空然城,四月的紫启城,无双的有独城,风国的苍礼城…… 意想不到的是,在织炎,我遇到了很久不见的柳重度,他化名柳狂,还带着个颇有灵气的小旅人,叫做染剑华。 相逢自是多话,不必细表,于天涯分别时候,柳重度问我可寻得传人,我说没有,而且也用不着,他说岂不遗憾,我说有了传人才是遗憾。 这世上已经有一个昆百悟了,他是力挽狂澜定国安邦的神落骸狩,其战绩足以惊艳后世万众传颂,也是奉天行戮无心无面的冰冷杀手,其武学足以震慑千万年令升龙绝世都要谈天谕而色变,如此人物,不需要第二个。 要么超越,要么俯首,天谕昆百悟,奉天行戮,只存一世足矣。 —— 暗狄原,死气很重,乱骸盘踞,这股邪顽的实力不强也不弱,关键是数量极其庞大,总也杀不尽,咆哮和中心每年都会派重兵开往其中征伐乱骸,耗费金钱与时间,斩获兵将的力量晋升,同时把乱骸的活动范围一直抑制在原内。 两千余年之前,暗狄原还不是这样,那里盘长着名为暗狄的楼级劣国,而暗狄二字,也是此国的皇姓,暗狄所附属的,是中心帝国,就像个远顾咆哮的了望塔,而它实际的作用就是两个帝国间的一个巨大商城,所以暗狄虽然是个劣国,但不论疆土与灵师,光看那原上大片良田,就知道其非常富饶的,再联想那条条宽阔商道,更觉劣国不劣。 后来,暗狄被乱骸击破,死气横生,沦丧成一片黑暗之所,咆哮与中心共同举兵,双方军队却从未在暗狄原相遇,因为前进到一定纵深,便会大大受阻,不仅有乱骸们的力量大增因素,也有地气的侵蚀原因,故而始终未能贯穿其中。 …… 落神5 武圣卧天 创造帝国。 土地面积只有不到一千万跋,按照国威划分,这样的疆土,最多也就是个大点儿的公国,可其战力与经济,却超越大部分帝国,故而破格封为帝国,而且还是被估计为实力不下前五的庞然大物。 人少,只有不到三十亿人,但是灵师比例却非常高,高到了十中有一举世无双的地步,所以创造帝国从上到下的血统都是公认的强大,几乎每个或大或小的家族都有至少一个灵师,所以在创造帝国,普通人从不被歧视,比较而言公平公正,各司其职,少有纷争,一派和睦。 大概是苍天有心,总是长此短彼,所以创造帝国的人的生育力又是碧荒最低的。 创造帝国是个充满奇迹的地方,这里盛产无数的精巧乃至强大的创造,这里也是个冰冷的国度,就算一朵花,也可以被改造成铠甲的强度,就算一只活生生的飞鸟,也可以化作相当于三境宗师全力一击的飞矢。 他国的升龙境人物来到创造帝国,往往会“飞以观河”,所谓河,就是那无数用来冶炼制造各类器械工具的浩大金河纵横八方,金河者,化金之河,它们有的滚烫沸腾,有的冰冷凝固,有的五彩斑斓,有的无色透明,它们蛛网一般,就像帝国的血脉。 创造帝国的特色就是四个字,强化,加持。 把所有依旧有潜力能够提升无论是力量还是坚固还是产量还是美感还是其他任何方面的东西统统在哲学层面几乎有无限潜力的范围内不断地琢磨强化,如此穷研,使得创造帝国万象皆顶。 用一切手段为灵师加持各种外物或甚至触及到生灵本源与灵魂层面的改造提升,最好的证明便是名震碧荒的灵纹刻印,可以极大的提高战力,不严格的说,创造帝国的灵师在创造帝国以外的碧荒,都是最有可能跨界诛仙的,因为他们有灵纹刻印,血月浩劫之后,秘灵兵甲与解灵刀的诞生,更是让普通人也触及到了灵师之境。 创造帝国如此风尚,战斗力强大,自神落事件以及之前万年的对战乱骸的战争中已经充分体现,乱骸退去神落历开始之后却已千年无战事。 而之所以神落之后再无战事,不仅因为战力卓绝少有敌手,还因为尊奉着除剿杀乱骸外绝不主动进行任何方式的对外作战的原则。 …… 总之,这是个无聊的除了创造之外毫无特色的国度,我就在这儿出生。 很快,除了皇室血统,我已经有数不清的华丽光环,可我最在意的,永远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和一紫的差距。 那个相近处的威严与美貌并重战力与智慧共存的天生帝王。 差距的得知,并非与一紫对决,而是合乾,他原是一紫的部下,也是常驻幻影宫的幻影,在一紫弃帝位后,辗转成了我的师父。 对我而言,师父只是教导些基础,武道还是要自己亲自去开拓成独一无二的模样,所以,有没有师父无所谓,我真正喜欢合乾的原因是我喜欢听实话而他恰好又最实在。 无论何时何地何问,他的答案总是最直白不忌讳的。 七岁那年,我问他:“我和一紫差多少?” 他答:“一紫大人当世第一没有争议,那真假莫测的传说之境,怕是也不过如此了,你和她之间,大概差着十个,不,二十个合乾吧。” 我吃惊得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合乾可是升龙境,而且还绝不是弱小的那类。 那一问过后,接连三天,我都在掰着手指头,思索着,二十个升龙…… 八岁那年,我再问。 他答:“大概差着二十个合乾吧。” 我点点头,他说的对,因为那一年我才二境,确实与七岁的时候没什么分别。 十七岁那年,我终于破境升龙,我又问他。 他说:“大概差着十九个合乾吧。” 我自信一笑:“也许是十八个!” 他说:“看殿下这份气势,那便是十八个了。” 我大笑,“那就看着吧,早晚我把这差距弭平再超越!” 他说:“我看着。” 十八岁,我问:“如果是比容颜呢?” 他说:“在我看来,殿下比一紫大人更漂亮,不过容颜这种事,最是容易出歧议,也许其他人不这么看。” 我很满意,像之前得到的所有的答案一样。 …… 等到我和一紫的战力差距缩小到十个合乾的时候,合乾死了,为了保护我被乱骸杀死的,他的尸体也被夺走了。 我努力复仇,诛杀乱骸,可总觉得杀尽那些下贱肮脏的骨头也没法雪恨。 我很难过,很难过。 后来,我与一紫并肩作战,才知道,合乾还是骗我了——我真的不如一紫好看。 有些高低,没有歧议。 为这事,我想起来就又哭又笑,搞得自己像个疯子。 后来,我的道则领悟已经进境很缓慢了,大概已到了我“天才”的极限,我知道我的战力还是比不得一紫,尽管除了本身战力,我还有着创造帝国最顶尖的灵纹刻印。 但我非常想问合乾差多少,似乎只要问了,其中差距就会应言而减。 所以我也骗了他,不能让他看着我追平然后超越一紫。 他一定对我很失望。 我很难过,很难过。 …… 我,第五神将。 可感觉除了又多了个光环,别无他用——也确实如此,不是么? 一紫亲自为我写下神落结语:武道封圣高卧天。 对这结语,我只觉得冠冕堂皇,因为我不如一紫。 不过,这堂皇也不全是虚设,所以,其实我也很出色了……是吧,合乾? 因为这句结语,世人称我武圣。 …… 一紫告诉我,她找到了他,只是他已经变了。 我对一紫说,他没变,因为那不是他。 …… 后来,血月浩劫,很多新生的不弱于神落骸狩的灵师涌现,当年的骸狩也有几个未消于千年时光中的人物重新现世,包括我。 我已经老了,尽管我依旧手握毁天灭地的力量,可皱纹像细雨入大地,缓慢而不可抗拒,而一紫早已伤重亡故于本该最是风华正茂的年纪。 也不知道谁更幸运。 我不可遏制地想起合乾。 合乾,我与你的距离,还有多远? 却不再难过。 他明明如月,长悬我心。 这是我给自己的答案。 …… 我叫练泛舟。 落神6 剑裂苍穹 千秋万古名,人皆有志匆匆,在那个英雄辈出的年代,我也不例外。 身为紫色帝君,又负天之剑心,我对自己的本事很自信,可那时候的碧荒之南已有了界一生和李画野这两个顶尖人物,界一生的风秘术与那套传说来自神赐的战甲让他孤身一人纵横东荒无敌,李画野的破军枪术更是勇力绝世,加之联合四月氏林氏等盛名大氏,几乎要把来自南无涯海的乱骸大潮斩尽杀绝,他二人几乎承担了碧荒最南端绝大部分的乱骸压力,如此情况,留给我的用武之地着实不多,而在他人武功下分一杯残羹领半盏冷茶这种事,我可没兴趣。 就算抢功,也太挤了不是? 一边感叹这场延续万年的相杀很可能就要在几百年内结束而后人族将彻底崛起,一边又怪紫色境内以及周边的乱骸太弱,弱到完全不足以杀之铸勋传世。 帝位不足贵,于是远走他乡,思骸祸昌盛之所。 很快,目标有了,正是世界中心帝国,据传闻,那里是与乱骸最强者的战争所在。 然而我最终还是没到那里,因为途中有太多的战事正在爆发,源源不绝,人族与乱骸厮杀的激烈程度几乎可以算得上是骸生以来的最高峰。 各地人族虽普遍为优势,但依然有成千上万的灵师在战争中死去,更不要说那些脆弱的普通人了。 它们散去无间的灵魂让我挪不动脚步。 有乱骸可杀的地域太多了,也许它们都不如传闻中的乱骸最强者更能让我展现实力,但能够挽救那不计其数的人族性命,也很痛快。 所以,去不去中心帝国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我便不拘一地,八方为战。 哪怕是那中心第一的萧也,也不过是一域抗敌,而我,却是辗转整个碧荒,在无数的人骸之战中力定乾坤! 后来,萧也战亡,但更加强大的一紫横空出世,继承了截光者的遗愿,所以我仍然没有去世界中心的打算,那里已经云集了太多高手。 再后来,一紫击败了那乱骸最强者,不过杀没杀死就不知道了,反正所有乱骸的战线都随那子朔渊一战终结崩溃潜逃了,不过在我看来,就算一紫杀了最强的乱骸,也不过算是平手,因为一紫伤重难愈,不久就死了。 赞美一紫,这个强大的女人,举世无双,惋惜一紫,如此年纪,若是不死,恐怕成就还要更高。 我看着所有乱骸都退去无踪的时候,有一个乱骸是例外,而且恰恰相反,它走出了最适合乱骸生存战斗的领域,来到了艳阳高照的光明之地。 孤零零,气息掩盖得很好,微弱得几乎让我辨别不出,它伛偻着身子,就像个普通的人族老者,只是它的皮肤与眼睛,灰暗,死白,太过诡异阴森。 我看着它,也知道以它的实力,是肯定不会像一般的骨头乱骸那样被烈日灼伤甚至晒成灰。 “今天的阳光真是刺眼啊……不走吗?”我问。 它笑了笑,那一刻,我更觉得它就像个人族老者。 “分别的时候到了。”它指了指我的手,“取剑吧。” 我与它已经斗了数年了,期间大小较量不下十次,它略弱于我,每次受伤却总能逃脱死亡,而再见的时候,它基本已恢复。 它一次次的挑战我再逃跑,让我很恼火,它不死,就会有更多人因它而死。 可此时此刻,它摆明了决一死战的态度,我居然并不开心。 乱骸我也杀死了很多,它们也并非木石,也有感情智慧,可是,我是人。 最后,我杀死了他,过程一点儿也不惊心动魄,因为我起手便用了我最强的三种剑式,无垠天空都被我那三剑撕裂一道虚幻的裂口,就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在这苍天的凝视下,它能做到的无非两面,要么以那令我痛恨的速度再次逃跑,要么留下来等死。 它说了,分别的时候。 它是个说话算话的——乱骸。 那一刻,它再没有任何力量来抵抗烈日气息,全身都在溃烂,黑色的骨骼也慢慢融化。 他露出个无比丑陋的表情,我分辨到,它又是在笑,可我忍不住别过头去不愿看。 然后我听到它轻声说:“在我还是个普通骨兵的时候,我想做一个人,沐浴阳光的时候不会难过。” 这话说的更让人开心不起来,因为话里藏着终极的透彻和悲凉。 怪只怪我是个人,怪只怪世界是多彩的。 我与他这一战,也是整个神落最后一场铭记历史的大战。 …… 中心帝国大评武功的时候,我高居神将,排名第六,而排名只是排名,不对应武力高低,所以有人说,估算武力,我与创造帝国的练泛舟可并列第二,仅在一紫之下。 人们都说一紫是个从小到大无时无刻不在跨界诛仙的可怕女人,她与升龙境,已经不是同境,综合她的各大战绩,我很服她,所以,第六神将与第二武力,对我来说就是很高的功勋与评价了,我很满意。 而据统计,神落一百位骸狩中,有两位神将、十一位帝将、六十一位王将,都被我支援甚至救援过。 没有我,乱骸依旧会败退,可骸狩的阵亡名单上,至少会再添二十个名字,而时间,至少也得推迟五十年,我的存在,相当程度地减轻了包括一紫在内所有骸狩的压力。 当然,其他骸狩也一样分担着这里那里的压力,所以我并不如何骄傲。 神落后,世人皆知一紫盖世之功,而我在整个碧荒的声望,甚至不下于她,因为碧荒过半的升龙境都在神落中成了我的好友,那广博地域的人们的性命周全,也都有我的努力。 后来,我和来自永夜帝国的神将陆冥结友于中心帝国,又一同隐居冰国。 后来,陆冥死了,我回到了紫色。 后来,受一晚生的执着感染,我主动成为了他遗孤的护道者,那遗孤叫晋独。 后来,血月浩劫起,开始的时候,我还不知道那就是乱骸,谁也不知道。 所以我没有管重岳与‘四月’的战事,只是暗中护着晋独北上。 甚至紫色的陷落,我心中也没有多少波澜。 我早已无意于这些。 我想起阿礼,他已经死了,卫国而亡,我不为他伤心,那是他的选择,他死而无憾,他应是开心的。 骸生时代,乱骸虽有至高者,却依然属于各自为战,而血月浩劫,却是所有乱骸凝成锋矢,自南贯北,也无怪乎四月帝国那样的庞然大物都沦陷得无声无息。 而且那场无与伦比的剑声道源,给乱骸增加的力量甚至还要超越人族,加之已经被完善的源转邪术,曾经乱骸与人族之间百名骸狩的实力差距已经被完全压制了…… 冒着渎神的风险,我还是想说:这是生怕死伤不够惨烈局势不够意外吗? …… 后来,晋独遇到了柳重度,后者是昆百悟的部下,我们很熟了,不过那时候他已经易名柳狂。 后来,晋独已入升龙,于是我很放心晋独了,本想着等他走到境界的尽头再离开他,没想到他能一直闯到升龙境。 世上灵师何其多,升龙绝世,真的太稀罕了,止步于升龙之前的领悟力很强的灵师,有很多。 再后来,我加入了鬼神之巅。 鬼神之巅大多是后辈们,与我同时代的老朋友们看不到几个了,同时,那些后辈们中,是骸狩后人者的实力也远没有他们的祖先强大,倒是好些神落中并不多么如雷贯耳的姓氏却有着当年骸狩的实力,这足以说明,百位骸狩的强大,并非来自血脉,至少不能一代代传承下去。 可当年骸狩却大多出自那些久负盛名的大氏族,所谓大氏,共通之处就是强大的血脉…… 总之,从神落事件直到剑声道源之间的一千多年里,除了再无第二个一紫,人族便一直拥有几乎可以说是和神落时期媲美的武力,这说明,自神落事件起碧荒人族便平空强出了那百位骸狩的实力之后,这“百位骸狩”的实力并没有随着骸狩们的死去而消失,而是继续流转人族之间,并非忽来又忽去的昙花一现,只是与骸狩同等的力量者不再像开始一样几乎只依附大氏诞生。 可据我南征北战所积累的观察经验,人族在神落事件中突然多出的力量,并不仅仅是百位骸狩,其他略弱于骸狩的升龙境也在骸生时代最后的三百年间猛然多出了不下两百位。 似没有预兆的狂风暴起。 所以,神落骸狩若以这种“暴起”概念论,他们真正的数字大概是三百位,再加上我未曾踏足征战的地域,也许还要再加一百位。 历史长河中总会出现人才辈出的时代,可神落事件的突然性与匪夷所思的巨大增幅,远远超越了已有的同类事件。 犹如突来天降的骸狩,彻底打破人族乱骸平衡,并一直把这份力量延续了下来,强大而神秘,来得无法想象,又深植碧荒人族,正应那神落一词,实在很是给人想象空间。 随着对道则的体悟,我也越来越明白天地道源不可能偏爱某个种族,所以我对我自己都产生了疑惑。 是谁,撒落了这数百位神明的凡间化身…… 我也是骸狩之一,也许我的力量,本不该属于我,它降临得过于突兀,也或者,本不该出现在碧荒人间的根本就是整个的我,而非单纯的我所拥有的力量。 我来自何方?骸狩们来自何方?我们在原本世界又是怎样层次?……我越想越多,直到悚然。 和几个还活着的老家伙一讨论,才知道,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 不过想也没用,只能疑惑,却完全找不到答案。 或许只有传闻中那些得了神遇的灵师才知晓这些秘密,例如第九神将界一生。 可界一生早就死去了。 …… 又遇到晋独,这小子已经很强了,他虽然不入鬼神,却同样于旅途中与乱骸作战并战绩突出,那时他正好旅行至鬼神之巅的本阵,也就是世界中心帝国的幻影宫。 他喝酒的样子让我想起他的小时候,而他看到我的时候不出意外的非常惊讶。 “村……村长?!”他怪叫着。 我很开怀于这小子居然敢毫不顾忌地调戏中心帝国的月伶女帝却在见我时恭敬叫上一声村长。 “小晋。”我微笑着回应,“我真名叫宁天骧,当然,你要觉得还是村长更顺口,那也无所谓,还有,我早就想说,染剑华这个名字真不错,你父亲也这么觉得。” “宁天骧……紫色的天剑大帝……” …… 中心给我的神落结语是:骧天将,剑心第一,佑众生,仁心无二,当阳三剑裂苍穹,化作神落结语成。 落神7 以暗杀暗 折底黑靴,朱襮黑衣,袖绣金色遮天草,叶斩金纹有九道,木剑作簪少雕饰,长身负手卓然立,威严不输殿上君,武魄更胜殿下影。 此人便是十神将中最年轻的一位,陆冥。 此刻看他气质不群一身非凡,可实际内里郁郁,他真实的性格远不如他外在的出尘与沉定,相反,他事儿多得很。 “仅仅因为我是第七个来的,所以我排第七?如果必须这样,那我有个提议,第七神将你们另选他人吧,我陆冥,做个第一帝将就行了!” “什么?”那一瞬间,女帝以为自己听错了,脸色茫然。 升龙境人物,早已不怎么理会那些功名虚幻,一心超脱凡俗沉醉武道上境,今天是头一次见到还有人纠结于区区排名这样无关紧要的事的人。 此等做派,跟街头巷尾讨价还价的小商贩也相去不远了。 更好笑的是,他还是一位拥有神将之实并正在授予神将之名的人物——大名鼎鼎的永夜上将军,黑暗行者,陆冥。 不过,谁还没点癖好呢?也许他就是喜欢虚名。 “咳……”女帝素手掩唇轻咳一声以饰方才失态,“仅仅排名而已,况且将军居功至伟,不该屈居帝将,而除现有神将资格者之外,更没有他人能比肩将军。” 世界中心帝国自古天下第一,女帝这番话客气之中又带着三分命令的口吻。 陆冥哪里听不出?于是他更不高兴了。 “行吧,反正你说了算——那我能不能要点儿补偿?” 女帝又怀疑自己听错了。 补偿?谁欠你了? 但气度不能窄了,女帝只好问:“那将军想要什么?” 陆冥一指她身侧长枪。 女帝瞬间红了脸,“这个……不行!” “这也不行?它戳在这儿,也就能挂个衣服,不如给我,我有大用呢!”陆冥说。 女帝的脸更红了。 原来……不是要我的衣服啊,她想。 她强忍着落荒而逃的想法,故作镇静,这让她看起来很奇怪,又故作轻松地侧头看那枪,目光却全凝在那件华美的罩袍上。 真是自恋,羞死人了!她轻轻咬牙,却又十分庆幸——幸亏阶下这厮不知道。 “陛下是不是不舒服?”陆冥很白痴地张口就来。 稍微有点头脑的就知道此时此刻绝对应该对女帝陛下的表情视而不见。 “你才不舒服呢!”女帝几乎是尖叫出这句话,像是被什么吓坏了,说完她就气鼓鼓地起身离开了。 陆冥挠头,“莫名其妙!” 不过他当然是不在乎什么之所以。 于是胆大包天的他想也不想就大步上阶,直冲那长枪而去,却被忽然出现浑身笼罩在白色流光中的一名幻影横截拦下。 “请将军离去吧。” 幻影的语气平缓刚硬,像出自创造帝国咬合精密的灵力器械,令人听来颇不舒服。 “好的。”相较之下,陆冥的语气绝对算得上是彬彬有礼,可后半句话就不那么有礼貌了,“我拿了就走,不碍你事,请阁下让让。” “碍着了,请就此离去吧。”幻影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陆冥若有所思,看了看空荡荡的四周,遍布的杀机刺痛了他的肌肤。 “行吧……中心帝国真小气。”陆冥满不在乎地转身,“走了!” 眨眼间,整个幻影宫彻底空荡荡了,没有陆冥也没有幻影,千万帘重,幻彩晶阵,欲语还休故事。 —— 世界中心帝国北部小城结页。 “永夜陆冥?” “你认得我?” “深不可测的黑暗气息,一副——嗯,一副出.殡似的几乎全黑的打扮,加之近日有关第七神将的那些传闻,便很好判断了。” “哦。” “话说,你要那枪做什么?你不是用剑的么?”宁天骧很不解。 “送给李画野做见面礼啊。”陆冥理所当然地说。 “你找他有什么事?”宁天骧疑惑。 “没什么事,就是很佩服他,敢挑战一紫,所以想认识认识。” “就这么简单?” “还想怎样?就像我今天走着走着就认识了你还像老朋友一样聊天,就这么简单。” 宁天骧无语。 陆冥忽然蹲下,眼睛呆愣愣的,前一刻举手投足间的自在意气全然溃散了。 “怎么了?”宁天骧很疑惑。 陆冥抬头一笑,脸色苍白,他一摸肚子,道:“疼。” “怎么?吃坏肚子了?”宁天骧开玩笑道。 “你这问的好傻……神将是有那么容易吃坏肚子的吗?还是说,你就吃坏过?”陆冥慢条斯理地回应着他的玩笑,一手缓缓揉了揉肚子,又继续说,“我这是让乱骸打的,现在都没好,不然的话,我就会比那李画野更进一步,实打实试试中心帝国的幻影阵有多强。” 宁天骧很伤心,为一个初次见面的人。 都是该死的乱骸,它们带给人族无限的悲痛与遗憾。 “以后能痊愈吗?”他问。 “没可能,什么办法都试了,神剑他老人家也没动静,魔神大人也不知去哪儿潇洒了,反正只能等死咯!”可陆冥的神色一点儿也不像个药石罔效只能等死的病人。 见他这么无所谓,宁天骧不愿坏了他的心态,便再次开玩笑:“吃了乱骸一顿毒打,然后肚子坏了,简称,吃坏肚子了,所以我没说错。” 陆冥咦了一声,仔细看了看眼前人,点头,“贴切!” 宁天骧哎一声,也蹲下,两个当世神将,落寞地看着人来人往,直到夜色降临。 行人已经看不到了,两人还蹲着,胡乱聊着。 有晚归的小孩子跑过,拌了一跤,手里的琏果脱飞出去,落在尘埃里。 陆冥飞快上前,捡起琏果就啃了一口带泥。 叹一声真甜,他又轻描淡写地把已经站起来并用无辜且充满疑惑的纯洁眼神看着他和他手中本属于他的琏果的小孩儿重新轻柔又迅速地放趴在地,然后又轻轻地自然而然地把他拎了起来,最后以义正言辞的语气道:“孩子,以后跌倒了要学会自己站起来,这次念你年纪小,叔叔扶你起来,以后可不要这么没志气了,作为回报,这果子就是叔叔的了,你不亏,记住,我叫陆冥,等你老了,可以跟你孙子说,你被陆冥教导过。” 这一套古怪行为与糟糕言论折腾下来,且不论小孩儿反应没反应过来又听没听进去,反正登时就吓得他哇哇大哭了。 宁天骧看得瞠目结舌。 “还不快跑,没准儿一会儿孩儿他爹或者他妈来了!”陆冥的声音炸裂在宁天骧的耳边,论召唤小孩儿爹娘之力,他这一句不比小孩儿的哭声差。 宁天骧还处于懵掉的状态,眼睁睁见陆冥已经没了影儿,小孩儿兀自哭得撕心裂肺,他也发狠,一把拽过孩子,凶道:“再哭把你卖了!让你永远找不着爹娘!” 小孩儿不哭了。 宁天骧鬼使神差一般,又道:“记住,我叫宁天骧,我也教教你——第一,以后走路要长眼,第二,不要遇到点儿小事就哭。” 说完他随着陆冥的方向跑了。 两个恶人一走,小孩儿也一声不吭地跑,跑得飞快。 —— “一起追逐传说之境,怎么样?”宁天骧兴致勃勃地提议。 “我都要死了,算了吧。”陆冥懒洋洋的。 —— “无涯海出现一只大兽,看看去?”宁天骧兴致勃勃地提议。 “我都要死了,算了吧。”陆冥正在瞌睡。 —— “来来,我终于琢磨出一招新剑式!”宁天骧兴致勃勃地提议。 “我都要死了,算了吧。”陆冥不耐烦地挥手,心里却悄悄琢磨着如果真要比试,要不要现在就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那空空如也的手其实时刻都会跳出那把杀骸无数的凶剑。 终究未出剑。 —— “冰国的女皇来访,见一下吧?听说漂亮极了。”宁天骧兴致勃勃地提议。 “就说我死了!”陆冥哼哼着,翻身又睡过去了。 —— “中心帝国那位见首不见尾的神医又现身了,要不,咱去看看?”宁天骧兴致勃勃地提议。 “神医?唬人而已,他死了我都死不了!”陆冥气呼呼的。 —— 七百年过去了。 这次陆冥真的死了,死相难看,浑身缠绕着浓重的黑气,尤其是腹部,就像个吞噬一切的黑洞,吃掉了陆冥所有的生机,那是乱骸给他留下的不灭印迹。 而他以神将之力,硬撑了七百年。 不过按照他的话说:“挺好的,都是黑。” 离世前,宁天骧送他回到故土永夜帝国,可那时陆冥的眼睛也已经完全坏掉了。 虽然再也看不见永夜的风景,但陆冥依然很高兴,还颇感慨地说:“我也瞎掉了,这下子永夜最后一个眼睛看得见的旧时代遗老也不存在啦……不世剑生,天下永夜。” 又道:“天骧,我一直想着,万一乱骸再回来了呢,可是,都七百年了,我实在顶不住了,但我预感它们终将卷土重来,因为它们又没死光,只是重创败退而已,如果你能活到那个注定到来的令人讨厌的时代,别忘了带上我——的碑,让它替我看这世界,我你就别带了,碑还能拿来砸人,骨灰就没什么用了,总不能撒出去迷人家的眼吧哈哈哈咳咳咳。” 宁天骧也陪着他笑,“要死了还开玩笑——你就放心吧。” —— 陆冥于神落事件中,镇守永夜及周边诸国,一次次击溃乱骸,战功无量,被尊为黑暗行者。 他死后数百年,永夜陆氏取代燕氏称帝,因此,他的名字也被他的后人追冠以剑姓,是为剑冥。 血月浩劫中,挺过神落事件的骸主寄身渠方阅攻至永夜帝国时,得悉陆冥已死,叹道:“时光可怕,昔日骸狩几乎凋零殆尽,这永夜之域杀我大将冰于穷的劲敌,也终是无缘得见了。” 陆冥的神落结语:无疆永夜,魔神之后,以暗杀暗,剑破万骸。 落神8 鬼护苍生 月色流淌成草色青蓝,天空凝固成光阴彼岸,月与天之间,不寐的人在啜泣,轻轻拍着怀中婴儿,哭音哼成童谣,他安静熟睡得恍若永恒。 —— 泠泠,泠泠泠,泠…… 母亲又摇动腕上银铃,从小到大,每天闲暇都要轻轻摇响。 听着悦耳的铃音,最是坐不住的我也能静心片刻。 母亲说,这铃叫做闻铃,来自很远很远的一个名为创造的国家,这是一种在那很常见的定情信物。 可我从未见过我的父亲。 他在哪呢?我问。 母亲说,等我长大,有能力去找父亲的时候,就告诉我。 也所以,深深思念父亲的母亲就为我取名闻铃。 我叫顾闻铃。 母亲,他们说,我的名字,像个女人。 母亲说,由他们去,做好你自己的事。 我就练刀,母亲说过,我必有灵潜,必成灵师,也必能见到父亲。 母亲,学方说,我是野孩子,还说我的父亲是无恶不作的坏人,真是这样吗? 你的父亲是个英雄,他只是很忙,忙着我们不懂的大事,而且他离我们很远,所以才不能来看我们。 我不是野孩子。 —— 我被学方以及他手下一干坏小子们狠狠打倒,流着鼻涕的河上满不要命似的跟他们互殴或者不如说是被殴,很快他就也被干趴下了。 他们踩得我们头昏脑涨一身泥泞,然后大笑着扬长而去,我俩半天爬不起来。 我问他为什么帮我。 他说,你不嫌我脏,还愿意跟我玩。 我说,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排斥你。 事实也是如此,我在原上下套抓兔子抓洞鼠,他就跟着我跑来跑去,只看,也不帮我,我也不让他帮。 他一看就是个笨家伙,唯一聪明的就是他有自知之明。 我只当他和那深深浅浅的草甸子一般,不值得做朋友,也不值得一脚踢开。 可经历过这次事情,我把他当朋友。 我大声说,我将来要当统帅,要当赤霜的君王! 那时候我以为赤霜很大。 河上满就嘿嘿傻笑,鼻涕挂着,破旧的棉衣棉裤,抄手站着,身形瘦弱,略微驼背,像个可怜的小乞丐,事实上他跟乞丐真没什么两样。 你呢?你想要什么?我将来都给你! 我不知道,他说。 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我大声说,我知道人都有想要的。 他很认真地点头,那就拜托你了。 他憧憬的眼睛里,映满了初晨的落雪冰河红霜白草飞梅,其中有清美少女经雪依河履霜涉白折梅,眉间带着一点忧郁,更添一分软丽。 喜欢吗?我明知故问。 喜欢喜欢!他笑得更傻更着迷了,眼睛像是长在了那近在咫尺其实远在天边。 那是狄将军的小女儿,身份高贵,常喜欢独自出来行游,但她身后总是远远缀着或其他着四五个蓑衣打扮或其他,是精悍的密卫。 那么有自知之明的他,却每次在我问他的时候都如此不自知,看来他是真的很喜欢她。 喜欢到忘记自我忘记自卑也忘记了得到,这是绝对而完整的痴迷。 我心中默念:我将来要当统帅,要当赤霜的君王! …… 野孩子!两个野孩子!一辈子都是野孩子!学方他们这样嚷着。 我们不是野孩子,我这样对河上满说。 —— 我是练刀啊练刀。 河上满却找来一些破书本,读读写写画画。 识字吗你?我问。 他就用炭笔在石头上画了三笔,是个上字。 上!他说。 我点头,瞪着远处那些可恶的身影,大吼一声:上! 这是我们第一次主动冲向学方那伙混蛋。 那照旧是一场一边倒的大战。 我跟河上满被打得比以前都惨。 他的手被踩得很严重,因为他死活都不撒那短短的一根炭笔。 破书本彻底被踩成了泥。 他不收拾,也不难过,就是说:我听说富贵人家都是有文采的,也喜欢有文采的。 我摇摇头,不打算笑话他,认真说:可你就会写个上。 以后就多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说,咱们真傻! 我看错你了,原来你不傻,我说。 他的鼻涕又流了下来。 真冷。 我忽然想起,我未曾帮助过他任何,只是吃兔吃鼠的时候分他一些。 —— 某一天清晨,推门而出,一脚踩到了什么,低头看,是一片炭粉。 还有一个字,简单就那三笔。 上。 我知道他走了,他果然不傻。 我有刀,随便练,可这里没有崭新的书本细腻的炭笔。 风吹走了那些黑色粉末,我很遗憾。 他留给我唯二的礼物,只剩下那个上字。 上! —— 野孩子!野孩子!没了一个还有一个! …… 学方那群小贼全被我打跑了。 而我被打得像鬼一样。 也许是我的样子把他们吓跑了。 哼,敢打架不敢杀人——一帮废物! 我不是野孩子,更不是学方那样的废物。 杀人!成王! —— 一步步,我懂得,成王必先成鬼,成为无人不惧的恶鬼。 只是鬼一样的我,已是他人的血染成的,而不是被打成鬼。 我以武力,恶鬼化红王。 —— 母亲把她从不曾摘下的闻铃给了我,然后离开了人世。 那一刻,早已长大的我终于不能说服我自己我的父亲是个英雄。 他也是个废物,连弱女孺子都不能照顾好!害母亲苦念一生不得见。 我收好了闻铃,准备有朝一日把它扔在某个顾姓人的脸上。 —— 河上满与狄安安成婚的那天,我去了,高兴也惭愧。 因为河上满说了,他只想要狄安安,而他已经完全靠自己得到了她。 真不好意思,我没能完成当年对你的承诺,我说。 或许可以,他说。 我惊喜:什么? 他微微一笑:上! 我早有此意,赤霜太小了。 —— 很多乱骸。 杀很多乱骸。 我是乱骸眼里的恶鬼。 一边杀,一边借机吞并他国疆土,赤霜越来越大,不过也无聊得很。 —— 终于抵达中心帝国,几日的等候,却等来那个男人的死讯,据说是由于他听到我来过于激动,不小心着了乱骸的诡计。 果然是个废物,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镇静,他不配一军之长尊。 我把闻铃放进了他的棺中,与一支玉钗相枕。 他的遗愿,是我为赭胤之玉,我接受了。 这样,我才能名正言顺地把母亲的墓迁到顾氏的家族墓地中,让她与父亲相伴。 我想母亲很开心。 下葬的时候,我还是给他跪下了。 谁还敢说我是野孩子?! 那一刻,过去种种凡好泛坏,烟消云散。 —— 我也买了一只闻铃玩,见到乱骸就猛摇。 我爱死乱骸了——杀不够!!! —— 对了,昆百悟是个不错的家伙。 —— 我领了赭胤玉的虚名,回到了赤霜,那里同样有强悍且数量巨大的乱骸,赭胤军政便由我只见过一次的异母胞弟顾追管制。 以赤霜国主之名,御碧荒东北境之安宁。 —— 卸去赤霜国君之任前,我把夺得的疆土城池如数奉还诸国,并与之定下誓约,赤霜永不外伐,诸国亦永不伐赤霜,中心帝国作证,不遵者灭。 以我与中心的武力威慑,加之我于神落事件中的贡献,以及足够的诚意,赤霜大概可以无忧永恒。 不血之永恒。 —— 传说之境,根本就没有传说之境!或者我已在传说之境! 可是,我打不过一紫。 —— 神落之后,有幸见一奇人,拜其为师,图窥传说之境。 可她居然…… 哎,不提也罢。 算是秘密吧。 —— 做了做水绵帝国的国师——挺好玩的。 —— 我发现总有人喜欢用化名行走碧荒,不如我也这么玩玩? 哈哈哈,顾闻铃是哪个无名之辈?记住了,我叫古陵。 —— 月色流淌成海色幽蓝,天空凝固成光阴彼岸,月与天之间,不寐的人在啜泣:古陵啊,我不想一个人去看赤霜…… —— 顾闻铃,位列第八神将,刀术超凡入圣,因作战勇猛不畏生死,逞刀浴血于长空太荒,斗杀疯癫,常至衣衫残破,伤痕披挂,其状恐怖如鬼,便有刀鬼之名,又称鬼闻铃。 顾闻铃起于劣国赤霜,盛于神落事件,殁于血月浩劫之初。 顾闻铃的神落结语:闻铃声声,鬼护苍生。 落神9 风定东荒 界氏,风国皇室,界一生,风国一代雄主,位列神落第九神将,战力绝顶,为击破乱骸立下赫赫功勋,史记:孤身只影戍东荒,兵穷百年败乱骸,风姿绝代,幻影封神,世称风影霸主。 他很善良,神落之后便发宏愿天下止戈,与织炎帝国出身的第十神将织念暴而弭兵戮而戢武的理念不同,他一生都在尝试仁慈与有爱。 碧荒广博,神将又如何。 结果是注定的,他的光芒只照耀在风国及周边,并随着他的离世,已成的格局也渐渐崩塌。 人,生而混乱,制道而无道,是其最大的显征。 所以,“且借天公一杯酒……” —— 界一生在神落事件中的贡献,可以用他本人说过的一句话作述。 “李将军,东荒,我一个人就够了,至于我们风国的军队,都去支援周边国家。” 他是所有骸狩中最孤独的一位。 —— 神落历初,界一生娶风国风氏风邀月为妻,恩爱非常。 —— 神落历301年,因百年征战尽透生机的界一生平静离世,风邀月紧随其后。 细数神落骸狩,虽多数跨过了骸生时代,却也几乎都深受重创,不能尽履天命,使人闻之潸然。 —— 世人传说,界一生的力量,源自神明,消息来源,莫衷一是。 血月浩劫中,出身永夜帝国加入鬼神之巅的绝世灵师剑纵于早已失陷的风国地域执行刺杀与勘察任务,途经一无名之墓,见完好无损未颠覆于骸祸之中,隐约黑气升腾,细细感知去,心神震动。 “墓中人,怕与永夜同出一脉,可能是某位游历至此的先贤吧。” 又见一白衣青年悠然踏至,乃是昔日寄身鬼神之巅的明医徐兀鬼。 同为鬼神,也算故交。 剑纵问道:“你知道这墓主人吗?” “墓中人,乃风影先皇。” 剑纵愕然。 风皇代代,风影者,仅一人,是为神将界一生。 —— 神落事件中,风国和四月的关系一直很好。 只是后来因为西部乱党的问题,两国又变得敌对。 据说,西部乱党的猖獗,有风国当时者的隐秘支持…… 骸生历,人骸之争,人人之争,混乱至极,神落之后,只剩人人之争,至今时,碧荒诸国之间的大体格局,已经很稳固了,想要彻底抹灭某个国家,变得相当困难,哪怕是最低等的陌国。 各级相附,层层联盟,中心帝国也没有勇气和绝对的实力打破眼前大局。 直到血月浩劫,重洗乾坤星列。 —— 界一生的神落结语:百年一夕甲不离,巍巍一身风定荒。 落神10 江山布炎 我,织炎历史上第一位女皇。 我,喜欢女人。 我,不喜欢兵刃,我一双拳头,足以砸碎一切杂碎! 我,一生败绩寥寥,只有一次让我没有不爽,那是在名为索策的我用以采纳群臣良策的兼听之殿,我要吻她,她不从,还特别暴躁,居然跟我动手,我乃天乘之尊,岂能纵容?结果就打起来了,而且是真打,只是最后我不愿伤她,就被揍了一顿。 我,喜欢和平,不喜欢打打杀杀,所以,与织炎接壤的诸国,都要奉我为宗,哪怕无双帝国也不例外,谁敢作妖,我就让他做鬼! 我,恨透了乱骸,不过,我不想谈我的丰功伟绩,你们只需要知道,中心帝国给我的结语是:屈指一弹,江山布炎,秀拳一划,天下止乱。 我,第十神将,这种摸了个小尾巴的感觉,真是……我十分赞赏陆冥受封时的话,尽管他最后还是没做成第一帝将,我也试了试,结果跟我一起抵达神梦京的第一位帝将当场便怼我以“请自重”,我乃天乘之尊,岂能惯之?必须让他知道知道什么是差距!只消一拳,他便倒飞出了中京,哼,不死也要残,也因为这般货色,第十神将,我从容接下了,后来我才知道,这厮就是故意的,他就像李画野挑衅一紫一样,确实是想看看帝与神的距离,于是一阵后悔——当时我不该留情,应该直接把他打死,那才能真正彰显距离! 我,自刎于神落历31年3月1日,那一日,是她离世后的第一日。 我,那么厉害,居然是自杀的,意不意外?其实,这只是我让史官记录的,因为我觉得故事这样写比较悲,很合我的心意,尽管那史官憋笑憋得很辛苦,而真实情况是,我和她隐居世外了,随着我的“死”,织炎一片动荡,稳定下来后,已经没了震慑诸国的实力,尤其是无双,居然敢跟织炎分庭抗礼了,不过我已经懒得管这些无聊了。 我,活了好久,直到血月浩劫,哈哈,又到我登场了吗?我怕“织念”的名字吓坏世人尤其是织炎人,便以“木偶”代名,行走世间,因为认识我的人除了她,早就全死光了,所以倒也不怕别人因为我的武学而猜测我的身份,反正死不认就对了,啊!让织念和她的爱人的凄美爱情永远流传下去吧——好吧,这才是我用代名的真正意图。 织念啊,你安息吧。 落神篇,完。 水谈1 眼在龟背 怪石城,因为怪石——冰焰石的缘故,加之楼枭二氏的精心倾力,一直是重岳数之不清的小城中的“大”城,比较而言颇有名声。 自神落历1320年以来,由于怪石突变为一方举世罕见的重灵之地,极其适合年轻灵师修行,渐渐被整个重岳所熟知,一时间成为除飞天殿之外最为年轻灵师所趋之若鹜的所在,重灵引发的一系列后续下,例如皇帝陛下亲自拨出重金于怪石扩建,以及从人到物各种新鲜血液的加入,等等,都极大地促进了怪石的繁荣进程。 十年过去了,被年轻人们疯狂汲取以用来修行的怪石重灵依然没有半分消退的迹象,丰满充裕,也许终有一日,怪石会成长为媲美重岳七城的巍峨巨城。 —— 一统群山结束山国割据时代的重岳开国大帝,天征皇帝白聆宇,在当年以一介布衣之身一步步登上重岳公国权力巅峰之后,于空然城璇玑宫中大宴群臣,彼时上下尽欢,白聆宇兴致使然而弹剑作歌,璇玑一片欣欣。 歌罢,白聆宇横剑指着宫内大池中的老龟,说:“龟背着甲一方方,裂土之意不吉也!” 遂挥剑斩龟,龟惨呼一声,顷刻而亡。 史官从履记曰:骸生历6514年3月1日,白聆宇拔剑斩龟,志在天下矣。 所谓天下,便是群山了。 后世重岳人便常以“眼在龟背”来形容那些有大志向的人,又常以“龟背着甲”来比喻分裂。 —— 从氏,是从重岳公国时代绵延至今的史官世家,因刚正不阿铁笔直述以及不俗的武力,而备受白氏信赖与维护。 重岳赫青帝时期,史官从刃因得罪权贵李氏,而被陷入狱,赫青帝得知此事后,当即拔冗放下所有手头事,什么也没说,只是穿上了牢狱之衣,带上了金石枷锁,披头散发,亲履牢中,曰:从刃我友,有难同当。 当日,执拗的赫青帝白瞻推掉了精美肴馔等一切惶乱而奉的帝王享用,与从刃食粗藤瓜野草粥,捉鼠作乐,是夜大被同眠。 皇后齐离大怒,却不敢责怪白瞻,只说一句:各刑审部小心了。 刑审之首宗正祠心急如焚,一刻不歇地盘查从刃事件来龙去脉,三日,水落石出,从刃无罪也。 即拿李氏权贵众门,承刑宫之内。 在牢狱中蹲了三天的白瞻端坐位首,从刃侍其侧,是时,白瞻感慨无限:烤老鼠比牢饭好吃啊。 宗正兢兢,权贵皆面如死灰。 令:削爵一等,流放边疆三百年,不得回帝都,如有微词,净屠,再有步其后尘者,净屠。 白瞻礼贤下士,不恃皇位且为主清明,重岳诸氏无不敬服。 不过又有野史称:从刃与白瞻交情甚笃,无人不知,故,应是李氏无诬,从刃之谋,盖其因,不知也,亦或白瞻本意除李,约从刃设彀陷之,盖其因,许是那夜“水谈”…… 真真假假。 —— 重岳的建筑,号称雕山为屋刻岳为府,碧荒之上,有很多人都从旅人宫如静的《重岳》一书中领略过碧荒南隅这等磅礴浩瀚的独特风采,但只有当亲眼见到了,才会知道那是怎样的震撼…… 那些于高山大险中拔屋而出的工匠们,被统称为“刻山艺人”。 能成为刻山艺人的,一般都是灵师,因为普通重岳人虽然也很勇武,他们穿山过岭追逐猎物的确都是好手,但把一座座山转化为宫室就远不是打猎那么简单了,工程繁复至极,普通人没有灵力在身,雕刻技艺再好,却哪怕耗费一辈子的时间也雕不完一座山,而且对他们而言环境险恶,时刻都有殒命的危险。 灵师就不同了,因修行而来的强悍体魄、速度、眼力、甚至是自道则领悟中脱胎而出的艺术思想,都远超普通人,他们一般是先以灵力为刻刀,雕出粗糙大形,再以各种工具附着灵力进行细致修饰,整体上简单而迅速。 顶尖的刻山艺人,全程都用灵力完成,极致的控灵手法之下,所作纤毫毕现赏心悦目不说,并且雕一座山的时间,往往片刻可成,被誉为:杯盏成宫,巧夺天工。 而刻山艺人中的这种极致,首推天拒孙氏。 史册记载,骸生历山国割据时代,诸国普遍都是利用丰富的山中木材作居,而第一批选择刻山的人,就是孙氏,后来孙氏的刻山艺人散布各地,传授技法,终于造就了真正的山国风貌。 现如今,碧荒各地也有很多地方模仿重岳建筑,雕山刻岳,但就其水准而言,是远比不得重岳的,哪怕是创造帝国的能工巧匠,也得赞叹一句:可描其形十分,而魂不足一成,雕山之术,重岳独大。 故而,刻山艺人的派遣,也是重岳重要的外交手段之一,在一些大国,提到重岳,马上就会有人说“知道知道,刻山艺人就是重岳的,我们这儿有座山,就是他们给雕成了房子,住进去的都是达官显贵呢”之类的话。 不过旅人宫如静也说过这样的话:可比肩重岳的雕山技艺的他国工匠,其实是有的,但重岳是碧荒头一份这么干的,并且整个国家都是山,几乎所有建筑都如此,如此气概魄势,才是天下第一。 —— 百花羊,重岳特产,顾名思义,这种羊很挑剔,只吃花,很多有毒的花也是它们最喜欢的美味之一,它们都长着一对微微螺旋的硬角,皮毛特别粗糙不似其他羊一般柔软,很是能扛得住各种一般伤害,衣饰用不着这种,却适合用来做一些寻常防具,关键是百花羊的肉质是其他种类的羊远远无法媲美的,鲜香无比,所以号称羊中冠军。 说到底,各种野兽给人族最大的用处,还是被吃。 这样的羊,虽然体格健壮生命力强,但数量依旧是是比较少的,只因为野性难驯常常驯养过程中挣扎而亡,并且食量巨大,所以无法大批饲养,野生的百花羊也常常发生因为夺食而以角作剑自相残杀的事情。 一般能吃得起百花羊肉的,都是条件不错的人家,但放在那些大贵族面前,百花羊又显得不够层次。 初零与姬明雪曾拥有的百花羊,也不过十只,也只能养十只左右,因为附近山中没那么多花,而且每有产崽,便必然根据情况宰掉一只或多只成年的百花羊,以保持十之数。 在搬进怪石猫园之前,所有的百花羊都被初零宰了个干净,唯独那只一身漆黑如碳,却在胸前有一块闪亮银斑标志的头羊,被初零放生了。 “老银斑为我看羊很得力。”他这么说。 在初零十岁的某个夏日夜晚,暴雨如注,狂风如斩,山石滑落的闷响,溪流暴涨发出海浪般的鸣声,大树折断的声音,以及其他很多种乱七八糟的声音此起彼伏,让人心烦意乱。 初零冒着狂风暴雨奔走在山中,寻找那只胸前生有一块明显银色毛的黑百花羊,“银斑!银斑!”他大声叫喊着,融合了灵力的声音分外有穿透力。 就在那天傍晚,初零放羊归来的路上,突然就下起了大雨,泥泞光滑的山路上,银斑忽然嘶嚎一声,然后滑入了幽深的黑暗中,然后其他的羊也四散奔逃了。 初零觉得百花羊是很珍贵的用来生存的东西,不能舍弃,并且老银斑与他的感情已经挺深了。 于是他便在大雨中开始了寻羊之路,直到深夜。 虽然显然是不太可能找回来了,但他还是执拗的不肯放弃,对于“无可奈何”这种情绪,初零深恶痛绝。 许是他和那只聪明的老羊的缘分还没断,终是被初零找到了,找到之后初零一边哭骂着银斑瞎跑,一边检查它有没有受伤。 最后初零带回去的只有一头银斑。 第二日,初零冷冷地看着发昏的太阳,似乎忘记了昨夜自己的狼狈,说:“反正那时我就觉得银斑肯定没死,肯定是掉在哪儿了等着我去找它呢,然后虽然费了点儿力气但确实找到了,就是其他的羊都跑没了,又怕太晚了你担心,就没敢再耽误。” 姬明雪摸着自己花白的胡须,坐在小木椅上就笑啊,“我也总觉得地图没死,好像某一天一觉睡醒,就听见外面一群军兵吵吵嚷嚷还有熟悉的大笑和响亮豪放的声音,我就知道是他又从遥远的地方回来了——那不是你的错。” 初零整个找羊的过程,姬明雪其实都看在了眼里,就等着一个可能会出现的危险状况,可是有惊无险,最终也没发生什么大状况,所以初零也就不知道姬明雪一直看着他呢。 “我如果失去了银斑,就会像我小时候失去他们一样吧。”初零伸伸懒腰,看似漫不经心,那眼神,还是沉寂而冰冷。 姬明雪点点头,“这次很好了。” 不到半刻,初零长出一口气,起身,“我歇够了,练剑去了!” 看着初零孤零零的背影,姬明雪总感觉仿佛看见了宫如静离开军营奔赴广博天地时的样子,似乎每一次的天空都像雨过天晴之后的今天一般湛蓝清澈。 他就静静看着他,一步,一步,坚实而虚幻,那样旷远,那样孤独,宛若冥灵。 水谈2 废鼎荒书 碧荒旅人宫如静和风帝国的医者徐兀鬼是好朋友,谈到徐兀鬼,宫如静就赞不绝口。 “徐兀鬼可是个实诚人,跟我喝酒从不带钱!” “徐兀鬼可是个善良人,看到街边漂亮的小姑娘,总要吵嚷着帮人家把脉。” “徐兀鬼可是个深藏不露的人,救人的本事有,杀人的本事也不赖。” “徐兀鬼可是个热衷传播医学的好人,他管我借钱,然后用钱去批量印订了几千本他自己写的医学着作交到我手中,并对我说行游天下也要古道热肠,这些医书如果我帮他散出去,不知道能拯救多少病者,不知道能吸引多少后辈才俊投身医学,可是天大的功德!最后,他以每本三个金币的价格卖给了我,说是友情价,还告诉我说:转手的时候,别太狠,一本几十个金币就得了!” …… 其实,徐兀鬼行医赚到的钱,几乎都救济了穷人,也常常免费诊病,所以一般时候他都是囊空如洗。 其实,徐兀鬼好色是不假,但他只是口头上,行为方面从未做过出格的事。 其实,徐兀鬼不仅是个医者,还是个升龙境的灵师,一把金色匕首,杀过不少恶者与挑战者。 其实,徐兀鬼医术方面的造诣很高深,他肯把多年精研的着作毫无保留地仅仅以三个金币一本的价格卖给宫如静,和白送也没多大区别了,要知道,很多某一领域的大能之辈,总是巴不得自己独一无二,就算要以收徒讲学之类的手段传授技艺,也通常设立天价的业用,甚至总是留手不尽。 …… “徐兀鬼可是个好人呐……” —— 碧荒的灵师以灵源修为的强度高低划分六个境界,通称武道六境。 第一境,雕木境,俗话说朽木不可雕,所以有灵潜而能够成为灵师的人,才不算朽木,才有值得一雕的价值,又因为绝大多数的灵师一辈子都要在雕木境徘徊,所以雕木境又被戏称为泥人过海境,意思是想要跻身第二境,简直如同泥人过海无比艰难,只是由于灵师相对于普通人而言,还是过于稀少,所以就算是一境灵师,在普通人眼里那也是高贵的存在,可一境灵师在少数灵师强者的眼中跟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一切一切,相对而言。 第二境,披金境,这个境界是武道小成之境,筋骨已经完成了整体上的变化强韧,吸取天地灵气也更加得心应手,并且可以具备属于自己的界了,所以又俗称化界境,已经算得上是小高手了,只要不太过眼高手低,寻常二境灵师称霸一方区域还是可以的,例如重岳为数众多的小城,一般最强也就是二境了。 第三境,浪荡境,也叫裂魂境,是说经历了披金境之后,身躯化为一种玄妙的“四分五裂”状态,实力非凡,已经有资格被人称呼一声“宗师”了,行走天下,已经可以进退自如,而能够成功突破披金境到达浪荡境的灵师,万中无一。 第四境,混成境,这一境修复了浪荡境的分裂状态,全身凝实如同无垢琉璃且坚韧非常,弹指间崩山断流,力量恐怖,在公国一级,就完全可以作为一国的最高战力了,举足轻重,就算在王朝乃至于帝国级别的国家,四境灵师也是很有分量的,堪称真正的大宗师。 第五境,可御空而行,叫做升龙境,可以飞翔不说,单是气势,就足以压垮四境的大宗师,当然,这样的灵师,凤毛麟角,寻常的帝国只存在一两位,而那些在帝国之列也算得上实力超然的国家中,也大多不超过两手之数,绝世高手的美誉,当之无愧,当然,有一个国家绝对有十个以上升龙境,那就是世界中心帝国,不过这是剑声道缘之前的数目,剑声之后,所有国家的实力都大进一步,这世上升龙的高手,更多了,拥有十位升龙的国家,也不止世界中心帝国了。 而至于武道第六境,那是传说中武力至高无上与天地大道同齐的境界,一般就被称为传说境,传说之境究竟是怎样的境界,没人知道,从骸生元年至今,只听说过有那么几个疑似到达传说境的人物,比如海国的凛,神落的一紫,但他们本人从不曾承认自己已至传说之境,所以下至平民百姓上至王侯公卿甚至升龙境的绝世灵师,很多人一直怀疑传说境是不是真的存在。 而所谓的“传说境”,只是对升龙境以上的未知境界的统称,事实上,在不同的国家也有不同的传说,例如碧荒南部那个强大的四月帝国,在四月的传说里,传说境就是飞升化为天使,也就是他们所信奉的神明——在各大国家的认知和猜想中,传说之境,就是成为与他们所供奉的神明比肩的存在。 神明,一个震撼人心的词汇。 自古至今,无数人都曾对天发问:传说之境,人,真的有可能成神吗? 又有传说称,这种境界的达到需要的是道则领悟而非先天灵源。 谁知道呢…… —— 在这个名为碧荒的世界,有一种职业叫做灵师,是八万四千行中的第一职业。 灵师者,修行也。 然,不同于传说中其他世界的诸如修行乃逆天之举,逆天而行必受天谴神罚之说,碧荒之修行,是为天道爱灵而传之法,所以修行便是顺天之行,顺道之旅,所以逢境界突破,天道嘉勉酬勤,只会相应授予更高力量和更高的修行领悟能力,而不会应对以任何阻碍。 不过又有传说,其他世界的修行者只要跨过相应阻碍,便也能获得更强的蜕变,不过终究伴随着死亡的风险。 —— 顾闻铃,是神落事件中威震天下的十神将之一、世界中心帝国前赭胤之玉、赤霜前国主、水绵帝国前帝师、被尊称为“刀鬼”的超强灵师,为击溃乱骸立下了赫赫功勋,获得了数不清的荣耀。 神落事件结束,神落历开始的时候,他抛却了一切职务,专注道则修行,以求传说之境,然数百年而无功,愤曰:世上根本就没有传说之境,都是闲人瞎掰胡扯,我已经在最强之境了! 他的好友昆百悟说他是自欺欺人。 他曾自封灵源化名“古陵”在重岳王朝生活过一段时间,与后来枭皇千叹重建的重岳空寂卫第一百人队长寺然之间有着理不清的暧昧关系,血月浩劫发生的时候,因解封灵源的微弱时间差,被四月国师渠方阅觑破关窍并重伤,猝不及防中只得背水一战,他拼尽一生修为保住了寺然及许多重岳的年轻人,自己却未能全身而退,与渠方阅一场大战落幕,灵力爆发后的光乱中只走出一个渠方阅而不见古陵,左右问渠方阅,渠只称一句“顾闻铃可敬可佩”便未有他言,传闻便起,曰:神落事件中位列十神将的顾闻铃被四月国师渠方阅击杀,客死他乡。 天下皆惊。 晚年的寺然在故乡听潮城外山海相连平坦处结庐,居三十一年,每念及幼年时常与古陵踏沙欢行肆意弄潮,他邋里邋遢的模样惹人发笑,便黯然神伤。 在她人生的最后一个夜晚,她写下这样的诗: 听潮城外听潮生,云霞出宫空中楼。 世事茫茫人已非,千古云起落悠悠。 镜花水月谎一场,雾里扑风洇眸冷。 零乱许诺终作古,废鼎荒书问君陵。 伴着一声微弱的“古陵啊”,她似乎又看到那个喜欢席地而躺遍野大嚼的野人,伏案合眼,明媚苍苍,少女老妪,已分辨不清。 听潮三十年,不了也了然。 枭皇千叹亲祭,以佩刀刻碑:古寺永恒。 又有红鸟自北方远天而来,落于碑上,艳烈如火,鸣叫不止,古怪非常,少倾,红鸟化作模糊光晕,遍布碑身,光散而红留,点点晶莹如细碎红宝。 赤霜也。 水谈3 小枭称皇 灵源和道则的提高,统称进境。 除却自身的努力不谈,用以快速进境一般有两种方法,一是靠外物,重灵之地如重岳的飞天殿和怪石区域等,便可很快促进境界,另外还有其他各类限制性或者无限制性的用以修行的器物(所谓限制性与否,指的是有无使用次数的限制),天成无限制的器物,就比如古陵送给季承戎的守心葫芦。 而所有的外物能提供的进境帮助,最高只在三境,若是四境及以上,便只能靠自己修行了,任何外物都再也无法辅助,哪怕是创造帝国炼器大师制造的用以加快提高修为器物都没法突破三、四境之界限——而那一场剑声道缘,是一个万古未有的例外,对不论境界高低的所有修行者都有极大帮助。 二是切磋搏斗或者厮杀,这样的环境下,对道则领悟的提高尤为明显,例如豁沐走廊这样的战场,但战场死亡率太高,所以一般大氏贵胄子弟都选择前者外物和后者的前者。 在重岳,也曾有一部分声音,说是真正的战场生死边缘徘徊磨炼出来的,才是真正的高手天才,后来,天赋卓绝号称重岳有史以来第一、道则领悟强到可诛仙的山见云战死豁沐,山凌子勃然大怒差点引发重岳与无双的大战,这件事之后,就再也没人敢绝对支持“战场进境”这个说法了。 而山见云在豁沐走廊里度过的时日,还不满半年。 天才也是需要成长的,天赋再高,也依然有可能在过度的危险环境中夭折,这是本来可以避免的重大人才浪费。 可小呆眼和赵刀虏活下来了,一个熬了八年,一个熬了五年,可谓是豁沐走廊里的“长寿”者了,在战场中熬煎出来的两位年轻人,不论心志,经验,还是战力,终究还是胜过平和状态下的绝大部分人,所以,在那场竞山锋里,能与二人匹敌的战力,是有的,但竞山锋的残酷与激烈程度,对他们而言,就稀松普通甚至可以说不过尔尔了,毕竟他们早就习惯了杀人与绝境,流血与死亡。 其实无论小呆眼还是赵刀虏,他们本来是有机会去飞天殿修行的,可到底俩人还是来到了豁沐坟这个杀戮地狱。 赵刀虏选择豁沐走廊,只是因为少年热血与那一分轻狂自负而自愿前往——事实证明,他的实力称得上他的骄傲。 而小呆眼就不同了,她的母亲只是侧室,一岁那年,心思歹毒的正室夫人暗地里使计,在试儿之时,使小呆眼拿起了象征着战场的小小木剑。 重岳重武,且与周边时有征战,所以抓周的时候,通常会有象征战场的物什一同置放案头,虽说只是个寻常的小小预言仪式而并不真的代表未来的方向,但既然有此一说,再加上重岳几乎没有重男轻女或者重女轻男的观念,无论男女,皆坚韧悍勇崇尚武力,捐躯沙场,实在平常,便难保她的父亲不往这方面想。 陷月风氏虽比不得那白氏支脉,却也绝对算得上名门望族了,产业纷繁庞大,勾心斗角实属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一年又一年,枕边风吹得销魂又蚀心,小呆眼的未来,在六岁那年,就彻底定了下来。 战场历练! 各大战场的竹签,小呆眼抽中了豁沐走廊,那一刻,正室夫人双眼冒光,若不是顾忌身份尊贵需仪态端庄,她早就要疯狂拍手放声大笑了。 豁沐走廊的恶名,无人不知,号称重岳建国以来天赋第一的山见云都死在了那儿!她当然不认为她一个六岁的表现平平的小女孩能在那种地方活多久。 夜里,她的母亲一边叹气,一边摸着她的脑袋,轻轻说:“怪我无能,樱儿,对不起。” 像小呆眼这样在无法抗拒甚至不能理解的年龄被强制踢出局的孩子,在重岳的大氏族中,比比皆是,帝家白氏,陷月风氏,天拒范氏,明定山氏,等等…… 而那些孩子们,只会有极少数能够生存下去,卷土重来分一杯羹,或者自立门户,多数都会籍籍无名甚至死于非命。 利益导致矛盾,这一点上,重岳和其他国家没什么不同。 那天夜里,小呆眼什么都不说,只是长久地盯着某一处,直到眼睛都木了,好似绝望到极点而心死成灰,小呆眼,由此而呆。 后来,小呆眼不仅在豁沐走廊生存了下来,而且成为了精锐小队的队长,百战而不死,威震豁沐。 每当有新队员加入,她都会以比平日里更加呆的眼神看着他或她或他们或她们,然后说这样一句话:“杀人放火没有错,打家劫舍没有错,只要你足够强,干什么都没有错,所以这世上只有一种错,叫做弱,而舍弱变强的前提,是活着——好好活着吧。” —— 血月浩劫过后,重岳王朝流落碧荒各地的大氏族虽陆续回返,但依然改变不了人丁凋敝、经脉瘫痪、百废待兴的窘境,虽说重岳周边各国也差不多是与重岳同样无暇他顾专注修复弭平战争创伤的艰难处境,但重岳长久不通往来的大氏之间已变得很陌生了,再加上白氏已灭亡在浩劫中,失去了首领,各氏互相都不是很服对方,在这样的环境下,重岳十之八九是要四分五裂重回山国割据时代甚至更差。 总之,在多方势力均衡独缺一份绝对武力的情况下,重岳一统,难上加难。 可世事总无常,几千年前的天征皇帝白聆宇也远非一枝独秀。 当年生于陷月城域的一位姓枭名千叹的重岳人氏携三位升龙境绝代灵师回归,飞沙白驹转瞬之间就彻底改变了重岳的格局,大势极度地倾斜到了枭千叹这边。 绝对战力打破一切阻碍,虽有波折,却也不当升龙之锋,短短数年之间,重岳成了碧荒南部整顿调整完毕最快的国家之一。 于空然城上宣布再次一统重回正轨的当日,世界中心帝国的驻扎审核团执中心女帝所赐封威旨而来,诵曰:血月浩劫里的枭氏巨擘,功勋卓着,今再统重岳,战力强悍疆土广阔,商道经济指日可待,重岳可当帝国。 枭千叹直身接旨,目光凝重,释然一笑而后跃身长空,头顶骄阳,眼前是渺渺的苍茫重岳和他的无尽子民,风起,一展大袖,唇启,浑厚悠悠,纵横天地之声,一字一字,是几千年的期待终于成真:重!岳!帝!国! 沸腾经久不息。 而昔年的无双帝国,血月之后实力大退,现已退居王朝之列,而那一方自重岳夺取的栖风原,拱手相还,称:枭皇天威,愿结盟好。 枭千叹再统重岳并一晋帝国之等,史称:白皇没,枭皇继,千叹中兴,重岳帝国。 而百年前的怪石,早已经成为一片废墟,不论是冰焰石还是区域内所含重灵,也一并烟消云散。 可枭千叹还是颁布一道旨令,依照保存下来的怪石城志,重建怪石,因为怪石已无怪石,再加上为了纪念他的师父姬明雪,所以他把怪石城更名为:明雪城。 因为枭皇千叹生于此,所以人们又把明雪城俗称为“枭觉”城,意为枭皇觉醒于此。 其中,灼雪园,猫园,须牙园,被后人合称明雪三园。 而其他的诸如酒馆方寸九州,也新建了,主人名为叶雨,居然本就是方寸九州原主叶氏的传人——百年前的重岳那一场“竞山锋”的时候,叶雨也是个少年,也参与了其中。 明雪城已建城好几年之后,枭千叹才终于下定决心亲履,大概是怕触景伤情又终究抵不过思念之情。 那一天,他穿着一身寻常衣服,独自一人,先去了复原的枭府祭祖,又去了猫园祭奠他的师父姬明雪,守园人孙铁马几年前便领命断石为无字碑,树于新的万伤树旁,枭千叹碑前长叹,以佩刀书:刀履百年,纵横半生,不曾惧,快意天下,然,物是人非最折人,惊鸿已远,回首皆陌,最是残忍为双瞳。 当人已不再,一切熟悉都是陌生。 最后,枭千叹走到了方寸九州。 门前踟蹰许久,竟然愣是不敢进去,若不是其中小厮实在看不过眼,上前询问,他恐怕还要再徘徊更长时间。 “您转悠什么呐?挡了小店儿财气进门啦!您啊,是要进来吃酒么?这儿别的没有,就有好酒好菜!而且啊,我们主家厚道,手头紧可以小赊!” 枭千叹点头,又摇头,糊里糊涂的样子把小厮瞧得是眉头大皱不知所以。 最终,他还是在小厮以类似看一个小偷贼人的目光的注视下进了方寸九州,每走一步,他的双腿就颤抖一下。 他看到了怪石三公喝酒的雕像,一切的一切,都是记忆中的样子,忍不住就红了眼眶。 着黑衣的店主叶雨见他一人独来,身穿布衣,便忙上前,只行粗礼,而后凑近他身边,笑:“陛下的模样,与少时相差不大。” 枭千叹也笑,“是啊,当年和师兄们来这儿喝酒,就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事情……如今再来,却只是我一个人了——也怪不得这里和当年几乎一模一样,原来是主人还在。” “陛下您今日前来,是要喝酒么?”叶雨问道。 枭千叹有些茫然,“陛下?别叫我陛下了,今天我只是当年怪石那个枭千叹,哎!当然喝酒啊,倒九州……今天还喝倒九州吧,有么?” “当然有,而且除了倒九州,还有一种叫做飞华如意的更带劲儿的酒,我一并给你拿来。”叶雨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抄起雪白的抹布把身旁那张本来就已经很干净的木桌又擦了一遍,“你先坐,我去去就来!” 本来把枭千叹当贼看的那名小厮,在看到主家亲献殷勤干起擦桌子这等下人才做的事又风风火火取酒然后恭敬呈于这位古怪客人桌上之后,脸色大变,心里直犯嘀咕:看他衣着,也不像个十分的尊贵人物啊…… 昔日怪石一小枭,今朝空然枭称皇。 孤身只影赴九州,不见同行少年郎。 水谈4 天下无刀 关于“改朝换代”。 国者,一姓统御,诸姓拱卫,如果这一姓被他国灭而代之,那么此国就会改朝换代,并入胜利一方的疆土,以胜国国名为国名。 如果是被本国他氏反叛并灭而代之,则十有八九不会换代,依然按照原先朝代名称论。 例如重岳王朝未统一前的山国割据时代,白聆宇一统诸国之后,诸国皆并入重岳而舍去原先的名字。 血月浩劫之后,枭皇千叹本就是原重岳王朝人氏,所以再次一统之后,重岳还是重岳,皇姓却已非白。 再比如,位于碧荒遥远的西北边域的永夜帝国,也是即便换了掌权氏族也依然要以永夜为号,虽说要易姓为剑,但到底不是同一氏族。 若是本国他氏取代前皇氏,则基本不以换氏而换朝名,所以说,这也算是碧荒不成文的独有制度。 —— 重岳王朝的崇山峻岭中有一种兔子,生来就有六条腿,健硕善奔,倏忽即逝,如同闪电一般,所以被称作闪电兔。 捕捉闪电兔对于灵师而言不算什么难事,但对于普通人来说,非精于箭射者不能。 极少数年岁悠远的闪电兔,会诞生灵力,生出獠牙,不再只以草木为食物,奔跑起来会产生切割力强劲的一团团旋风,绞碎前方路途中的寻常阻碍,用以更快的速度奔跑。 所以有时候猎人们在山中如果看到草中林间有明显的道路一般曲折的绞碎痕迹,便知道那是有了灵的闪电兔曾在此经过,猎人们是不会试图捕捉这样的灵兔,因为危险性太大,以普通人的体魄去对抗已经踏入修行之路的生灵,哪怕它是只兔子,也是九死一生。 —— 重岳与他国的贸易往来中,有两种树不得不提。 万伤树,众所周知,万伤树一年一伤,会产出有医疗作用的汁液,而这汁液凝固后,被称为万伤晶,用时研磨成粉,洒于外伤处,生肌止血的效果很好。 由于万伤树在重岳很常见,加之重岳的刻意培育,所以万伤晶正是重岳对外出售货物中数目很多的一种。 狐树,有灵的狐狸之所以喜欢占据野生狐树作窝,是因为狐树的叶子有淡淡却持久的别致香气,灵狐平日里总喜欢嚼食狐树叶子来使自身充满香气,这种香气,于它们而言,是身份地位的象征,也是求偶的重要手段。 也正因为狐树叶子的香气,狐树也是重岳重点培育的树种,其叶子晒干之后会被重岳以秘法制成珍贵的香料,远销近售,每年都能带来不菲的利益。 万伤树与狐树,只有在重岳才能生长得很好,所以就算其他地域也有引进,但其质却远远无法与重岳土生的相提并论。 一方水土一方风物,不止万伤树和狐树,甚至有些物种一旦离开所生地,便很快就要死亡,例如重岳的水月华。 —— 水月华,重岳独有的一种水生植物,大多开很美丽的纯蓝色花,花期很长,集中在初春至仲夏,其特性是“见月而开,月隐而闭”,当月光照耀,它便要幽幽盛开,吐露馨香,又因水生,故得名:水月华。 水月华在重岳占据着重要地位,原因是它常常被年轻人用来作为表白之花,取意:君为我月,只为君开。 传说,四月狂魔四月澈少年曾生活于明雪城域,因俊秀矫健,收到过很多重岳姑娘送的水月华。 —— 粗藤瓜,重岳普通人的主食,味微香,入口粗糙,但却很耐饿。 枭皇千叹晚年时居于明雪城猫园,随身只有一名史官从珏,专门负责记录他最后的人生。 《重岳·枭皇本纪》中这样记载:……枭皇千叹常食粗藤瓜消遣度日,曰:少时困,无钱无亲,动辄殒命,饥而未少食此,后师兄李牧疆唤我走之,尊师姬明雪护我,方脱局…… 在血月浩劫中,枭千叹加入了鬼神之巅,虽多次为击退乱骸立下大功,然而也数次深受重创且终身未愈,正因为伤重难返,枭千叹堂堂升龙巅峰的绝世灵师,最终只活了不到两百岁便故去了,可敬可叹。 有人说,枭皇去世前夕,猫园曾短暂出现紫白二气冲霄搏杀之磅礴异相,问及史官从珏,从珏否认此事。 于是便没有人知道,那一日,枭千叹为了重岳而不惜与四月澈决裂相争,以生命本源为代价,并痛陈曾经的同门情谊,终与四月澈定下“三百之约”。 事后,枭千叹对从珏说:“我这一生,也就到此为止了,此事不必记录,兄弟反目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初零师兄,只是执念太深了,三百年,说不定他能迷途知返呢。” 从珏左右为难,终决定悖逆祖训,说:“史家冷酷,却不绝对,今为陛下令,从珏不作笔。” 曾有纯洁少年,食不果腹,命在旦夕,却也爆发出孤注一掷的勇气。 曾有猎手竞山锋,败多胜少,依旧坚韧如苍天行云,聚散终永恒。 曾有鬼神王者,刀诀过影并八部兵狼,锐不可当,屠戮乱骸,闻者胆丧。 曾有升龙绝世,以刀问道,独对碧荒,说出那句古往今来修刀者的第一狂言:“看手中刀,是天下无刀!” 曾有一国帝君,执刀对故人,泪落沾襟,痛彻心扉,“初零,师兄,我求你给重岳三百年安宁……” …… 后,枭皇崩,葬空寂帝陵,为表尊崇,重岳禁刀一年,史称重岳封刀祭枭皇。 鬼神王者,中兴之帝,绝代刀者,一生传奇,虽身死,却仍为重岳留下三百年不惹四月之兵的太平。 人生不满两百,却已堪称波澜壮阔的史诗。 是惊鸿过影,是灯火浮世,是看罢苍穹,是独守云巅,是迷茫,是惘然,是绝彻,是决澈,是一切一切,合眼一刻皆归虚无,只留枭皇传说,弥漫风中世人心。 —— “千叹,你进步了。” “哈哈哈,是吗?我也这么觉得哎,师父觉得呢?” “很好很好。” “李哥?剑华?” “嗯。”“进步是进步了,可和我还差得远,初零跟你切磋的时候,处处留情,不然你三招都撑不过!” “剑华,你也太刻薄了吧。” “我是看大家都正面鼓励你了,所以我就稍微杀杀你的骄傲,以此来让你秉承着依旧平和的心态继续努力,我啊,可是个直言不讳的人,忠言逆耳,忠言逆耳呦!” …… “千叹,让这碧荒,叫做碧荒帝国或者其他的什么名字都好,怎么样?” “血月浩劫刚刚过去,又要再起刀兵么?算了吧,我老了……初零,非要如此吗?” “不要提过去的事了,千叹,要么与我同行,要么与我为敌,这一节,绕不过去。” “师兄,放心吧,千叹真的老了……李哥呢?他还好么?他为什么不来见我?是不愿见我老成这个样子么,还是说,他即将要挥军灭我重岳,故而不敢来见……我也想剑华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还有师父……如果我死了,放过重岳可好,师兄?” “你在与我卖情怀么?拔刀吧,你有机会的。” …… 李牧疆只知道枭千叹沉疴痼疾难愈而逝,却并不知道初零去找过他,他也以为天临军绕过重岳直杀无双,是初零念及旧情。 所以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狐青弦说初零比她还疯。 水谈5 清都无我 碧荒对“尸体”没有太多的忌讳和繁文缛节,他们认为死亡就是与人间一切的终结,往生或者说地狱的情况,也并非他们所能干涉的,所谓的上香祭拜等诸多缅怀死者的活动,也不过是求个自我安慰,所以因战争而死者,因为数目庞大,来不及或者无法收殓入葬的,通常就等待尸蛇去完成最后的收殓而不多费人力。 死了的比不上活着的。 而尸蛇有灵,入土不食,对于正葬者,它们就不会动起破土食尸的心思了。 尸蛇虽极其避讳生者,却不避草木和其他食尸者,例如乌鸦与尸鹫等。 不过碧荒上数目最多分布最广泛的食尸者,还是要数尸蛇,其他加起来也不如尸蛇的一半多,并且尸蛇的生命力也是其中最顽强的,就如同饮风草一般。 人族对这些食尸者的态度是不驱不赶不厌恶,并普遍认为它们是轮回的使者,是死亡的代名词,也是死灵的友人,但在看到它们的时候,往往又会觉得晦气。 地狱的送葬者与活着的生灵,到底本源相悖。 —— 碧荒的绝世之境——升龙境,放在惘界,那真可谓俯拾皆是。 可现如今,任你天赋真绝世,也依旧敌不过残存道源本身的禁锢,降生于碧荒时代,修行便在碧荒之道了,可碧荒之道,就那么远,升龙便戛然而止。 突破升龙之后的传说之境,其实也不过是升龙的尽头而已,再要往下走,已经无路可走。 无路可走怎么走?那就只有一种办法——破天地之道,创造出属于自己的道,例如剑不世,他就把惘界的黑暗之道走到了尽头,且再度将此道拔高,创造出了自己的道。 可惘界之道,比碧荒之道长太多了。 简而言之,碧荒的“修行”在剑不世眼中,跟毁了没区别,在修行根基都毁了的状况下,破道无异于痴人说梦。 剑不世的破道,是依靠惘界之道,走到了“道”的门前,然后打开或者说破开此门,而碧荒的修行者,走不到门前甚至可以说连门的影子都看不到,路就断了,如此情况下,还想打开此门——怎么可能? —— 碧荒旅人宫如静喜欢以古时高人自比,例如他写过这样一首诗。 自在小事君, 风流撷明月。 二者皆高士, 合而宫如静。 所谓的“小事君”,指的是神落事件中十神将之一的昆百悟,此人生于咆哮帝国,一手创建了碧荒首屈一指的杀手组织——天谕,在与乱骸的战争中,他率领天谕为击溃乱骸付出了极大的努力,他天性洒脱不羁为人散漫爽朗,武学修为高深莫测,他平日里有一句口头禅广为人知,是为:都是小事。 所以他得了个“小事君”的绰号,充分说明了他的豁达与强大。 而“撷明月”,指的是一千多年以前,四月帝国刚刚诞生,其中李氏极为强大,其家主李画野天资绝纵,破军之枪当世称雄,不仅位列十神将,而且凭借着本事与才情,摘取了当时华颜王朝最漂亮的花——有“一眼诸颜荒,一笑天下黯”之盛誉的明月公主华颜明月,也由此成为了第一个打破华颜王朝不外嫁娶风俗的人。 故而人们津津乐道,称:“破军明月,天作之合,非规矩所能禁也。” 宫如静便以昆百悟和李画野自比自在风流——也许是旅人自视甚高,又也许只是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毕竟旅人之名,也不弱这二者。 —— 姬明雪曾经给猫园众少年们讲过一个“清都”的故事。 说是在碧荒某一处神秘地域,有个清都国或者清都城,那里的人们都活得开心而满足,无忧无虑,无争无乱,所以这个地方又被叫做“无忧里”。 不过又有传说称,所谓的清都,就是无涯海彼岸的书海密地。 又有人说,清都是个幻境,漂浮世间,大体上就像“升龙幻影”似的,只不过它的形象是变幻无穷的,无一例外的是遇到它的人,都会陷入各种各样美好的境地且无法自拔,等到清都飘过,人便又恢复精神,像做了一场美梦,并且感觉时间仿佛过去了一百年那么长,实际上却只有一瞬间。 染剑华觉得这就是最理想的世界了,发誓将来一定要找到清都到时候带大家一起去那里看一看长长见识,可初零却自言自语说了这么一句话:“人间无清都,清都无我。” 这也许只是少年比较矫情的自我黑暗沉浸,但不可否认得是,后世的四月狂魔,在猫园便已初见端倪了。 姬明雪等人都有劝慰,可在他一个“嗯”字之下,无人知道他真正的想法。 心沉死水,以恨为食,且甘之如饴,如咽精馔,他真的做到了。 也许他理想中的清都,就是鲜血淋漓与战火无疆。 —— 升龙幻影。 升龙境的绝世灵师,在死亡之后,一身灵力重归天地的时候,往往会形成这样或那样的镜像虚影,那是他们一生中.印象最深刻也最珍贵的记忆,然后这些幻影就游荡在天地之间,偶尔会被人看到。 生前实力越强的升龙境,留下的幻影也越凝实,其存在的时间也越长。 所以其中就有一些幻影特别出名,比如已经在世间漂泊七千年的青梅幻影,比如宛若真实的中京幻影。 —— 青梅幻影,来自于骸生时代织炎帝国的帝君织吾。 相传织吾爱上了一个叫做“葭雪”的非灵师女子,与其相守七十年后,葭雪去世,而织吾仍旧是青年俊朗的模样。 执念太深,他辞去了帝位,终日怀念着与葭雪的种种过往,尤其是初见时刻,青梅长成,葭雪亭亭玉立,笑颜如花,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灵气清冽如经霜的玉、雪中的竹,那一瞬间,织吾就知道自己深陷囚笼再也走不出来。 后来他的好友拜访他,见他庭院中满是青梅,而他却怔怔出神连人来都没注意到,便笑话他:“你都这么老了,还记着从前呢?真受不了你。” 织吾回过神,看了看自己已经布满皱纹的手掌,道:“是啊,我都五百岁了——头发也和当年的她一样白了,她却已经不在了,算起来,她走了三百六十七年了,可是我总觉得她的离开,只是一场噩梦。” 友人叹息一声“痴也”,转身而去。 一曲千年落明霜,忍看白头非雪还。 一眼摄进一世迷,人笑沧桑贪红鸾。 织吾死后,有人看到其棺木上方逐渐凝成一方极其真实的景象:有女立于青梅树下,温婉可人,一红袍青年扭捏,终上前,而后画面停止在两人相视而笑。 未几,景物腾挪,又散入虚空消失不见。 有人说织吾为了小情小爱弃国弃民实在不是一国之君该做的,也有人说织吾痴情一片是真性情世上男子都该以为榜样,况且他确实也把帝位传承给了合适的人选,而并非把国家大事当做可以随手丢弃的儿戏。 无论如何,青梅幻影,自此流转世间,即便是相隔遥远的永夜帝国,也有听闻它的出现。 更有人说,如果有人有幸见到了青梅幻影,那么那人的一生便会幸福美满,那大概是他们不知道织吾与葭雪爱情的始终,所以才会觉得幸福美满会如此轻易并且永恒吧。 幸福美满确实是有过的,所以悲伤痛苦,也是必然。 若不爱,便不会失去,没有拥有,也谈不上被夺走。 爱‘美’,却受不住‘丑’,这也是世人的同处。 圣人也要悲伤,神人也要痛苦,只要活着,便总会有或者存在过。 青梅落泥,一场幻影。 —— 神梦京幻影。 世界中心帝国的大将梦闻天邪,活跃于神落事件中,乃是神落事件中二十位帝将之一,他一生尽职尽责守卫着帝国,最终战死在与乱骸的某场大战中,他死后,一座纤毫毕现的中京幻影透体而出,与真正的中京相比,除了大小,别无二致。 这位将军把自己的全部心思和生命都献给了帝国,兢兢业业未有偏离,被后世誉为“真臣”,并作为爱国的典型被传颂。 当然,随着后世旅人宫如静那一句盛赞,中京易名为神梦京之后,中京幻影,也就成了神梦京幻影,只不过随着时间改变的并不仅仅是名字,还有城的规模与形状。 那些一辈子也走不出自己国家疆域的人在见到神梦京幻影的时候,也确实会惊叹:真正的神梦京,该是多么壮阔啊! 可他们不知道,那幻影已经比不上现如今神梦京的形态了。 水谈6 道理没用 传说乱骸虽然邪恶,但却与人族同源,都是创世之初的生灵,只不过随着时间而渐渐对立不容,直到一万多年前,这一支人族终化为了乱骸,骸生历也就此开启。 —— 神落事件中,涌现出了一大批人族强者,他们的降临彻底扭转了人族与乱骸长久以来相持不下的平衡。 乱骸被击溃,隐于各处黑暗地带,不敢露头了,于是,骸生历结束了,神落时代正式开始。 而在神落历之初,为了纪念伟大的神落,世界中心帝国根据各地强者的战绩,推选出了一百位最强的升龙境,这一百人有个特别的称号,叫做“骸狩”,意为乱骸狩猎者。 这一百位骸狩又被分为三等,分别是:十位神将,又称十落神,二十位帝将,七十位王将。 因为一百位骸狩被选定的时候,神落事件或者说人族与乱骸的战争已经结束了,所以这一百位中,有22位已经不在世了,他们死在了神落战争中。 “骸狩”的名称是来源于一紫,她是无可争议的碧荒无敌天下第一,而一紫在与乱骸厮杀的时候,总是喜欢高喊:骸狩了骸狩了! 似乎她根本就没把强大的乱骸当对手,而是当做再普通不过的猎物。 “骸狩”的名称,就这样诞生了。 —— 碧荒有很多独特的姓氏。 源起四月帝国的四月氏,这一氏族从四月诞生开始,一直统治到如今,虽说西部乱党灭亡了原先的四月,但西部乱党的首领或者说新的四月的帝王——雪歌,他的全名是:四月雪歌。 华颜王朝独有的华颜氏,华颜为王朝皇氏,统治已有万年之久,在此期间,华颜曾位列帝国,也曾跌落公国,但始终不曾真正灭亡。 华颜王朝举国上下皆美女俊男,貌美而名动天下者也是数不胜数,古往今来,以容颜惊艳碧荒的极盛者有华颜明月、华颜无暇、华颜天与等。 源起世界中心帝国的梦闻氏,如神落事件中位列二十帝将中的梦闻天邪,又有狂生氏,玄叶氏,等等。 …… 骸生历以来的漫长的繁衍中,旧的姓氏已遍布碧荒各地,新生的姓氏也时有出现,不过有一个国家非常特殊,就是天咏王朝,这个国家没有姓,只有名,人族传承的重要证明之一的“姓氏”,似乎早被他们遗忘到不知何处了。 —— 姬明雪以前很喜欢给别人取外号。 因为宫如静是个旅人,见识不凡,足迹遍布碧荒,所以姬明雪管他叫“地图”。 因为云归平日总是沉默寡言,无论任何场合,哪怕是同坐畅饮,他也不怎么说话,所以姬明雪管他叫“云石头”。 因为秋弓身负续命真术,武学霸道刚猛,百战不伤,所以姬明雪管他叫“死不了”。 知晴是四月军团核心人物中唯一的女性,因美丽动人实力强悍,所以姬明雪给她取个雅号:四月第一武娘。 昆乌有点儿爱慕虚荣,总是说自己祖上是咆哮帝国天谕杀手团的主人昆百悟,姬明雪就反驳他:那我也会啊,往上推它个一万三千年,大家没准儿还都是世界中心帝国的贵族呢,皇族也说不定!——于是姬明雪管昆乌叫“老吹”。 因为李千越是首领,所以姬明雪稍微收敛,只是偶尔会叫他“头儿”或者“话事儿的”。 林彤虽然不像秋弓一样“死不了”,却也同样是个极其炽烈狂猛的家伙,又因为他是整个四月军团最喜欢喝酒的,比宫如静还要喜欢,所以姬明雪管他叫“酒狂”。 至于姬明雪自己,便总是自称“后援”,诸如“你们先上,我破风部随后就到,保证粮食兵刃一样儿不落,你们打不过了,我们立刻后援补上!” 事实是,破风部在四月军团里最弱,只是担任协同补给运输的重任,论战力,破风只是个辅助角色,不过四月军团很强,所以平时很少有需要“后援”的时候,而破风之“弱”,也只是相对于四月军团其他几部而言。 其实姬明雪所统领的破风部的战斗力足以碾压一般的王朝级别精锐,可破风在四月军团却只是个后勤部队。 未被西部乱党取而代之时候的四月帝国的实力,在整个碧荒的所有帝国中都算得上佼佼者,估计是能排到前五的,是真正实力超然的大帝国。 不过后来在重岳怪石的那段时光,姬明雪似乎失去了给人取绰号的兴致,哪怕是初零、李止、枭千叹、染剑华、枭寞这五个他最熟悉的弟子,也没谁有幸得到他给个外号。 —— 重岳冰焰将军山凌子也在豁沐走廊里锻炼过,他在里面一直熬到十七岁化界。 期间,闻名碧荒的旅人宫如静路过豁沐,然后写下了那首《坟中歌》,当时山凌子就在一旁看着。 “你写了这歌,又有什么实质作用呢?”十三岁的山凌子问。 宫如静想了想,道:“我不管你们把不把它当回事,更不管它有没有实质作用,反正我自己写的很开心,还有比爱惜自己的开心更重要的事情吗?” 山凌子反驳,“当然有!” “比如呢?” “比如保卫重岳,保卫亲爱之人。” 宫如静摇了摇头,“那也依然是你自己的开心,你的开心,就是为了你说的那些人,你为了他们而存在而努力,就是你的开心。” 山凌子恍然又懊恼,“道理总是可以翻来覆去的……” “所以这世上所有的道理,都只对了一半——于是就有了辩论,但没有哪方是错误的,所以辩论是可悲可笑的,不过是辩一个话多话少的区别而已,而本质上唯一能分清对错的,是武力,但又有些因武力不足而失败的家伙总是自我催眠不承认失败,而当用“道理”折服某个人的时候,也只是那个人武力不足而不得不服或者说他本来就傻,就像传道受业的先生,他们为学生解惑的时候手里总是拿着戒尺之类的东西,各种惩罚你不能反抗——如果你自己本事不够并且家里人也一样本事不够的时候。” “你叫什么名字?” “宫如静。” “又一个宫如静——今年我遇到三个自称宫如静的旅人了,你是第四个,不过不管怎么说,也不论道理有没有用,反正你是他们之中最会讲道理的。” “讲道理这种事……我讲的道理啊,就是不讲道理,道理没用,或者说,武力就是道理——而包括武学在内的一切才能,甚至是所谓‘没用’的道理,或者不讲道理的‘道理’,都算“武力”,这是个武力解决一切的世界,而武学或者说暴力,又是武力中最常用也最实用的。” “哎,虽然有点儿残酷,但我也很认同——我在这儿杀了好多人了,确实一直靠武学而不凭舌头……” “一切性格或者说生命形式在合适的条件恰当的时间下,都有可取之处,可如果他人的“合适与恰当”对你造成不愉快并且你没法儿用一般的道理说服他的时候,你只能用暴力证明高下对错,每个人都是这样,所以人世诸多肮脏让人憎恨,却又的确不可避免,而这样想着的我,也一样肮脏,强者以弱者为牺牲,弱者以更弱者为垫脚石,世上最干净的,是没有生命和失去生命的,一言蔽之:死亡。 而我们,是活着的,就这样。” 山凌子良久不语。 “……那你觉得这个肮脏世界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当然有的,我们每个人都要用肮脏的手段努力维护属于自己的那份肮脏,而对我们自己来说,那份肮脏就是美好,记住,这世界只有异端,而没有本质的恶端,肮脏而又不疯狂,就可以称之为“好人”,所以其实它不美好也不肮脏。” 山凌子又陷入了沉思。 宫如静走的时候,山凌子道:“再会,先生。” 宫如静挥手,单人独去,他摘下腰间晃悠悠着的深紫色酒葫芦,边走边饮,饮过几口之后,他垂下手,葫芦口冲下。 山凌子看到酒不停地从葫芦中涌出,洒在暗红色的荒原上,波光耀眼却又很快干涸,像是被死在这座大坟中的亡灵们争先恐后喝去了,奇怪的是那酒怎么也流不完,好像葫芦是个无底洞。 然后他听到他放声大唱,声震长空。 “豁沐走廊悲风响,诉说世事多惨殇……” 山凌子就愣愣地看着他,他觉得这个冒充宫如静的旅人的背影很虚幻,虚幻得庞大无边,像是要撑破天地。 等到那人终于不见了形影,他才喃喃自语。 “是宫如静么……” 水谈7 重岳七城 不管在哪里,总有那么一部分因为各种各样的事由而流落风尘的女子。 青楼,歌馆,酒肆,等等,皆是或者可作为她们的委身之地。 风尘中飘摇的她们一般分为四类。 卖艺不卖身的,被称作清人。 卖身不卖艺的,被称作温女。 卖身且卖艺的,被称作彩人。 依然保存着人身自由,只是自己把自己租借给青楼等地的卖身或卖艺或卖身且卖艺来赚取钱财的,被称作流萤,因为她们常常辗转来去于不同的地方谋生。 枭寞就挺喜欢去照顾一下青楼的生意,不过他从不理睬温女,对待彩人或卖身的流萤也只是点到即止,从不过界。 按照他的话说,就是:美女可以看,看着美女喝着酒,就够了,对于我那还未到来的不知远近何方的妻子,我得保持基本的贞洁。 一番话说得挺好的,但代青昀会嘲笑他:这话一说出来,大家都会夸你守身如玉,而不会去关注你去青楼这件事本身,所以这就是你转移注意力的好托辞! 枭寞则常常说:看看也不行啊? 代青昀就更加鄙夷:你说“看看”就看看啊? 枭寞:不信拉倒!反正我还未婚,这些都不算什么大事。 由此事可见,代青昀是个非常传统的人——虽然他也没媳妇。 后来某一日,枭寞特意从家里翻出宫如静写的那本《青玉华颜》拿到猫园给染剑华看,以宫如静也喜欢看美人来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并且仔细跟他掰扯了一下青楼里的几类姑娘,然后再次邀请他去喝酒,并表示只看着玩而不床上玩,可是染剑华坚持己见,瞅都不瞅一眼《青玉华颜》,还一口咬定这本书是某个三流文学家托名宫如静而写的三流垃圾故事。 枭寞一向对染剑华这个小旅人很上心,特别想把他给同化污染了,于是就各种软磨硬泡,诸如“我一番好心你却如此令我痛心”“你不去就是不给我面子”“你还是不是男人啊”“以后你想买方寸九州的好酒我可不帮你垫钱了”“我们只是看看,修行那么累,总得轻松一下吧”之类的话说了一大堆,然而染剑华从头到尾就三个字:“我不去!” 最终枭寞只得望天长叹:“你行!” 由此可见,染剑华也很传统。 不过,也由于染剑华觉得那本《青玉华颜》脏眼睛而一个字都没看,所以他不知道《青玉华颜》里的故事题材并非风尘女子。 并且他不看,枭寞便也绝不会强制他看——因为这本书并不能证明宫如静认可青楼,如果染剑华真看了,那他肯定就更不会陪自己去了,枭寞如是想。 所以这本书也不过是虚晃染剑华一下。 —— 猫园的某一天,初零和楼梦有过这样一番对话。 初零问她:“会不会有一个人,可以让你爱到倾尽自己的一切,也不顾天下生死。” 楼梦想也不想,便回答道:“李止啊,你这问得太多余……不过我觉得真正的爱情,就该是你说的这样,我向往这样的爱情,虽然我承认这很自私——你有这样的人吗?” 初零平静道:“有过,可是他们都死了,所以我现在没有那样的人了,所以,为了报仇,我可以倾尽自己的一切,也不顾天下生死。” —— 重岳七城。 第一城,毫无疑问的当属重岳的都城——空然城。 空然城坐落于空寂山脉主峰破天峰上,或者不如说整个破天峰被雕成了空然。 破天峰,位于重岳中部偏北,高约三百际,不仅冠绝重岳,也是整个碧荒的第一高峰大岳,所以破天峰又有一个别名:人间顶。 也所以,空然城也被称作破天城或者人间顶,由皇族主脉白氏管治。 空然城雄伟壮观自不必说,也是重岳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大氏贵族云集,豪商富贾遍地,名胜古迹抬眼即是,几千年的故事,太多太多。 第二城,陷月城,位于重岳南部,由白氏一分支为主,风氏与其他各氏为辅助,怪石城便属于陷月城域,陷月是专为抵抗四月帝国而设立,是存在年份最短的大城,陷月区域原先是分属于风古不动城和明定城的。 第三城,明定城,位于重岳中部偏东,由世出大将军的山氏为统御者。 第四城,回风城,位于重岳西部,由猛将如云的赵氏统领。 第五城,天拒城,位于重岳北部,由范氏统领,也是刻山艺人之祖——孙氏所在。 第六城,风古不动城,位于重岳中部偏西,由齐氏统领,齐氏是着名的铸器世家,威武阁融灵秘法,独步碧荒,下至重岳军队的制式兵甲上至空寂卫的信物空寂徽,都是由威武阁特别打造。 第七城,听潮城,位于重岳东部,由一白氏分支统领,是重岳最大的盐港,也是重岳与漂流帝国之间交易往来的中心。 此七城排名,是按占地面积而分,不代表绝对实力高下。 水谈8 生死灵兵 有意识或者说智慧的灵力兵刃,已经可以算作一个真正的生命,这便是生灵兵了,生灵兵也叫作无相兵,因为他们拥有碧荒六种真术之一的无相真术的一个特点,那就是他们可以任意化成各种形态,例如人。 除了灵师的蕴养,极少数的神材在铸成兵刃的那一瞬间,便可自行拥有意识,成为生灵兵,比如碧荒旅人宫如静的佩剑静鸢,不过这样的例子太少太少,并且很多神材太过坚硬,只有西四月帝国的昆乌有一手沙铸术,传闻是召唤地狱黄泉岸边的沙子为铸器之火,称之为彼岸沙,可熔炼一切神材,可是昆乌并未将这种神妙的法门传承下去,所以昆乌死后,世上再无人敢称“铸尽天下万材”。 又有一个生僻的传说,说是因为生灵兵已经算是真正的生灵,所以他们死去之后,有可能入碧荒的轮回,并且转世之后,绝对是修行者,只不过和一般的生灵不同,由死物成生的他们没有生命本源,但也仅仅是这样,其他的地方都和真正的生灵别无二致,只是没有生灵本源的生命,在碧荒的传闻中出现极少,从骸生历到如今,屈指可数。 传闻,旅人染剑华身边的那只名为阿双的猫,便是转世的生灵兵。 —— 威武阁是重岳着名锻器世家,以融灵之法名动重岳及其周边各国。 所谓融灵之法,其独特之处在于可以让武器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便能具有灵源,可以被灵师注入灵力以供战时提高战力,相当于一件特殊的死灵兵,又称为融灵兵。 只是融灵之法的工艺太过复杂,所以产量很低,造价昂贵,最高品质的融灵兵的灵源强度也不超过三境灵师所蕴养的死灵兵刃,也就是说与四境和五境灵师的力量相匹配的融灵兵,是无法制造的,而且融灵兵无法像真正灵师蕴养出来的死灵兵一样有继续随着主人的修行而同样变强的潜力和成为生灵兵可能,它们在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就决定了极限所在。 —— 血月时代前期,创造帝国依靠量产的秘灵兵和解灵刀,引发了一场影响整个碧荒历史走向的“皆灵”。 秘灵兵的前身,便是重岳威武阁的融灵兵,秘灵兵和融灵兵的区别在于,秘灵兵成功地被赋予了死灵兵的特性——可以自主汲取天地灵力,并且解决了普通人没法使用兵刃中灵力的难题。 解灵刀,可以强行让一部分生命力强悍的普通人开拓出灵源,进而踏入修行之路,只是被解灵刀造就的灵师,灵源强度最高.也只是三境,并且对道则的领悟都不会高,这样的灵师被称作解灵师。 并且一般情况下灵师修行可以延长寿命,但解灵师却不会随着修行而增加寿命,因为“解灵”的代价就是损伤生命力,所以修行本来应该带来的更多寿命,就填补了损伤的生命——不过这也是二境和三境解灵师的才能有的程度,一境的解灵师,修行带来的寿命比不上损失的,所以一境解灵师的寿命一般比普通人还要短,即便如此,也依然有太多普通人对解灵趋之若鹜。 无论什么时代,人们都是崇拜并且向往力量的。 —— 华颜王朝是一个女子为尊的国度,未出嫁的女子成年之后如果想要得到一个如意郎君,一般就会居住在青玉街。 平日里青玉街会有很多青年才俊去那里,以供女子挑选,一旦她们寻觅到自己的中意的人,就要搬出青玉街了。 华颜王朝各个地域都有青玉街,其中以王都的青玉街最为光彩夺目,居住了王朝数不清的丽人美女,且都身份尊贵。 旅人宫如静曾游行到华颜王朝,并在王都华颜城青玉街很是风流过一阵子,很多女子都对这位声名显赫的碧荒旅人青眼有加,只是他没有像千年前的破军枪神李画野一样“撷明月”,最终依旧孤身一人离开了那里,并且为世间留下了一本《青玉华颜》。 很多人都为此表示痛心疾首——好像失去了那一场绚烂姻缘的是他们自己似的。 姬明雪亲耳听宫如静说起了华颜王朝的故事,于是这厮像很多人一样扼腕长叹:你小子不惜福啊。 不过他后来又说:如静并非不解风情,在真正让他倾心的人出现之前,他的妻子,是碧荒啊。 再后来,旅人宫如静死在了四月帝国的内战中,终生未娶妻,倒是疑似情人或者红颜知己者,于碧荒不在少数。 旅人风华太折人,奈何旅人不留人。 水谈9 写进书里 染剑华在猫园的那段岁月里,楼梦和冬梦常常跑到猫园,前者自然是和李止腻在一起,后者则是非常感兴趣于染剑华的游记创作。 她每次见到染剑华都会问他“白痴!你的书写的怎么样了啊?”或者“杯奴!想好怎么形容我了吗?” 关于白痴的外号,自不必多说,而“杯奴”则来自于染剑华最喜欢捧着那只冰裂纹杯子喝酒了,有时候会像喝茶一样,小口小口的,很没有一般的酒徒风范,就好像生怕喝的太猛会把杯子也喝破掉似的,然后冬梦见多了他这“守杯”的样子,所以就开始称呼他杯奴或者守杯奴。 第一次叫他“杯奴”的时候,染剑华乐呵呵得不以为意,还这样说:“我问过楼梦了,这杯子是你挑的——眼光真不错。” 这一次,以及之前已经多次唇枪舌剑,冬梦就彻底知道这厮是个逗不了更戏弄不了的滑头,就像刀子插进烂泥里,言语挑衅根本伤不了他分毫,于是再叫他外号的时候,就多了熟悉意味而少了针锋相对。 染剑华时常都是嘻嘻哈哈的模样,但这个自称旅人的家伙有些时候也会老成到让冬梦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幼稚,甚至还会有点怕,因为她看染剑华就像一个阴险兮兮的老头子披着少年的皮囊,后来她也理解了,这就是旅人。 ——对于冬梦关于“书”的发问,染剑华开始的时候是这么说:“创作进程非常顺利!” 冬梦就很激动,“啊!是嘛,拿来我瞧瞧,让我看看关于我的那部分,快!” 染剑华就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然后指指自己的脑袋,哈哈大笑,“都在脑子里呢,放心!故事我都记着呢,我记性可好着呢。” 冬梦就气结,作势要打,却被染剑华一句“不过写你是个难题,我肚子里就那么点儿墨水,没法把你的好描绘完善啊”给生生灭了被作弄的全部火气甚至进而兴致勃勃地拉着染剑华大肆传授创作手法与描写技巧——其实就是诸如“你该这样写我……”之类的冬梦的主观强制,并且染剑华有一丁点的提议如果她不顺心,她就会完全否决不留余地,所以常常搞得染剑华只能尴尬地笑着说:“那你自己写得了,还要我做什么……” 冬梦就大摇其头:“写字太累了,那是贵族们才有心情干的事,对我来说,还是拿剑砍人最痛快,所以还是我负责提供思路,你负责付诸笔墨吧。”然后她猛然拔剑,作笑意狰狞状,“江湖险恶,你可要好好写啊,不然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怎样恐怖的事,比如某人睡着觉,然后就再也不会醒过来。” 于是染剑华就笑容灿烂满口答应,“行,写写写,好好写。” 于是俩人就常常一起合计怎么写书,尤其是怎么写冬梦。 不过最终染剑华还是一个字都没写,因为他的心思都在修行或者闲逛上,每次与冬梦一番大肆空谈闲聊之后,他就继续看样子。 …… 后世传闻中,在染剑华的旅人生涯中,他特别喜欢以“我是个旅人,我可以把你写进书里”作为玩笑一般的筹码跟人聊天,尤其是他想白喝酒不给钱的时候,不过却没人把他的郑重承诺当回事,所以常常被人回以一句“有这个必要吗”或者“不稀罕”之类。 直到很久以后,染剑华成为了自旅人宫如静之后又一名天下皆知的旅人,又因为他在世界中心帝国的神梦京幻影宫里喝得醉醺醺的,当着百官众臣,对月伶大帝说了一句“你这么漂亮,不写进书里就可惜了!放心,我会把你写进书里的!”——此事被迅速扩张改写,然后以数不清的版本从幻影宫流传出去了,基本都是些“这染剑华难不成与月伶帝有染”之类的。 很快,世人彻底知晓了他这句“把你写进书里”。 于是就有很多人很惋惜地说这样的话:“啊……染剑华啊……我见过他,他说要把我写进书里呢……”——而其中大多数又都是酒馆老板,他们通常还会再加一句:“只是那时候我以为他就是个想骗吃骗喝的……” 写进书里——也就此成为了某一类旅人最爱说的话,他们把这话当成了明目张胆行坏的绝佳托辞与遮掩。 “哦,美丽的姑娘!可否让我一亲芳泽?等以后,我定然会把你写进书里,用尽世上最美好的形容词!” “店家,你这酒不错,改天我一定把你和你的酒写进书里,让整个碧荒都知道!嗯,今天忘了带钱了……” “我以染剑华的名义起誓,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把你写进书里,你应该感到荣幸!呦!你嘴角怎么哆嗦开了?是因为荣幸而太激动了吗?别这样,乐于助人本就是我骨子里都存在的强烈因素,我已经习惯了,这没什么,那,你的东西我就全部收下了!” “人过留名,我也不矫情,鄙人染剑华,今日你请我雅室高阁,明日我把你写进书里,你们这儿哪家馆子最有名啊?走着走着!” …… 知晓这些事情的染剑华表示很伤心,于是放出话来:“太过分了,至少我还是遵守承诺,更不会强行把人家‘写进书里’,你们倒好,是真行骗真用强啊,最好别让我撞见,否则非狠揍你们一顿不可,然后都给你们写进书里,让你们遗臭万年!” 可那些招摇撞骗的旅人都不觉得自己就那么倒霉,都不觉得这么大个碧荒就真能非常幸运地碰上真的染剑华,所以这种事依然屡见不鲜,更有混人甚至还埋怨起染剑华:这话还不是染剑华最先说的,要没他,我们也不至于这样! 正常人看这种事会觉得可悲可笑,而他们自己却厚脸皮自得其乐甚至心里明白却依然要泼这种拙劣的脏水——反正到头来也只是恶心了前者而后者毫无损失。 这世间总是这么糟糕。 坏人也总是没有报应。 恶人恶报只是自我安慰而已,所谓的“只是时候未到”更是蠢得无可救药。 痛苦总是深刻的,快乐总是转瞬即逝,所以认真而言,这世界的糟糕是占大部分的。 “糟糕”只是这个世间的常规体现,冰冷的总是真相。 没好没坏,有强有弱。 也所以,冒充染剑华的那些旅人,纵然为人不耻,却也基本都是有点水准的灵师,比较于大多数灵师,他们称得上一个‘强’字。 蝼蚁不能充巨象,大猫扮虎八分像。 水谈10 一烛千年 烛。 古往今来,人族皆向往光明,所以因地域不同而制造出了各种各样的用以照明的烛,虽然灵师已经可以视寻常暗夜和白昼没什么区别,但毕竟多数普通人还是没办法做到如此的。 重岳有重岳烛,可以释放强烈的暖意,燃时一般为十昼夜,所以又叫做十日烛,产量巨大,每年都有大宗外售。 四月和风国有千年烛,只是用来照明,是用西荒(风国人称东荒)地底生长的苦蛮铁棘藤蔓制作而成,白光温和,千年烛号称一烛照尽千年明,无疑是夸大了,但这也确实说明了它非常耐燃,一般情况下,小小一根千年烛持续燃烧十年以上是绰绰有余的,相比较于碧荒之上其他的烛,当属燃时之冠,产量不高,所以外售价格昂贵。 另外,四月和风这两个国家对各自控制区域内苦蛮铁棘的管控相当严格,就是为了防止他国引种了去,虽然苦蛮铁棘绝对是最适合在西\/东荒生存,但其他地域也有可以生长的环境,尤其是疆域内大部分都是沙漠荒丘的沙漠王朝。 漂流帝国的幽蓝烛,用一种叫做“微”的深海水制造而成,寒如冰,燃烧的时候会释放出大量冷气,同时发出幽蓝的光芒,燃时一般为半日,产量巨大,价格便宜,碧荒各地的盛夏,均能看到幽蓝烛的影子,尤其是沿海国家诸如重岳、无双等等。 创造帝国的苍映烛,用境内一种名为光鸟的大禽的粪便制作而成,号称星芒显苍,也的确当得起这个霸气的称号,当小小一支苍映烛点燃,其所放光明,足可映满一片天,且风吹不灭,必须用锋利的刃类器具裁断其特制灯芯才能熄掉,燃时很短,一般只有一个时辰甚至更短,耀眼总是短暂的。 …… —— 无涯海深处。 海波不兴,天晴云疏。 黑色的冰焰石打造的坚船破浪飞驰,云归裹着厚大的棉袍站在船首,脸色略青,时不时咳嗽几声,沙哑粗砺。 离开重岳之前,他还是一副青年模样,而今才不过几个月的时间,他的头发也已经斑白了,眼睛也变得越来越死气弥漫。 穆长风轻轻走到他身后,道:“回屋吧,将军……” 云归点点头,无声地笑了,“现在的我,已经感知不到你了。” 穆长风浑身一颤抖,紧闭嘴唇,似乎憋着什么难说出口的话。 云归回头看他,“这有什么?就是可能看不到那传说中的另一方天地了,稍微有点儿遗憾。” 穆长风阴沉地恨恨咬牙,“都是乱骸,妈的!真是他妈的……” “谁能真正百战无伤?哪怕秋弓也不能……好在苍云惊鸿,都有了交代……” 听着云归絮絮叨叨地说,穆长风陡然想起将军都快三百岁了,他的脸色慢慢平静和缓下来。 “我觉得让惊鸿离开我是对的……我不想让她跟我一起死……但我又知道她确实更想陪着我,哪怕一起死也是好的,可是……我就是不想那样……她爱我,可我,只是单纯地喜欢她而已啊……在我眼里,她也只是一把剑,我大半生用她杀人,最后给她自由,就这么简单,她用不着陪我死,我也不需要她陪我死……我有爱的人了,可是她已经死了,我还不想去陪她,因为死了就不能想着她了,我要想着她……无动于衷的如静是那么薄情,可为什么知晴到死都不接受我呢?唉……” 穆长风就静静听着,听着一个快三百岁的老人却也不算老人的悲伤,然后自己也跟着难过,可脸上却又平淡得一塌糊涂——他自己的年纪也很大了,可能灵魂深处其实已经是对悲喜都无感了。 他的眼睛冲着云归身后的远方眨了眨,忽然透露出一点逢见突兀的讶然,云归也随即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看着前方那越来越近逐渐扩大的一个黑点,他的眼里逐渐有了生气。 “大家跟着我,都不后悔的,对吧?”他问。 穆长风使劲点头,“将军又这么说……我们当然不后悔!咱们这帮弟兄,最年轻的也是一百来岁的人了,人生大风大浪酸甜苦辣都经历了太多,现在宗族亲人什么的都已经没了,也打累了,没什么念想抱负了,我们就像一群无头苍蝇,而将军你,正好给了我们一个活着的意义。” “……这些日子以来,确实很轻松很开心啊,咳咳,等一会儿,咳,吩咐大家仔细搜索一下岛上,看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好出产。” “是!” “嗯……真是天天就想着吃了,像回到了小时候。” —— 六角,因头上六角而得名。 偶尔生下长有第七根角的,在其长大之后,往往就会成为族群的新首领——也就是七角王。 六角的肉很腥,所以一般喜欢六角肉的人就特别喜欢,不喜欢的就特别讨厌,没有中间。 —— 石灵芝,一种珍贵药材,不知为什么,除人之外的其他动物总是会有意识的退避它。 —— 龙罡草,研磨碎后散发出的特殊气味可以用来驱蚊。 重岳蚊子特别多! 大的,小的,有毒的,无毒的,等等,应有尽有…… —— 无论什么时代什么地域,随着岁月流逝,总会出现一些英雄人物,在他们离世之后,世人就常常为他们设定代表性的节日。 例如重岳的天征节,祭拜天征皇帝白聆宇,又例如枭皇节,祭拜中兴之皇枭千叹。 类似例子,于碧荒很多了。 不过作为古往今来最强的灵师,一紫就没有为她而立的节日,因为一紫不喜欢过节,任何节日她都不喜欢,包括她自己的生日,她向来觉得所谓节日,就是浪费时间,是很无聊的事,不过她也很明理,并不会讨厌他人过节日。 水谈11 大荒祖源 现任重岳大将军山凌子在某一次家宴中,感慨唏嘘了一句:“无奈!若当年莫氏不反,无怪石重灵,重岳也早已位列帝国了吧。” 其幼孙山见云接话道:“有和睦自然有争斗,有同心自然有背叛,世事明暗双生,可惜与残缺,也是完整的一部分。” 后,山见云请缨豁沐走廊,战场残酷,天才夭折。 山凌子闻听云殁,泪下潸然,叹:“风姿太过,自语成谶……” —— 异目狼,聪明狡猾而强壮的山狼各大种群中的王族,因为一双眼睛没有寻常生灵都具备的瞳孔,而且是一黑一红的颜色,所以被称作异目狼,它们力量奇大行动敏捷,重岳死于它利爪獠牙之下猎人不在少数,而且异目狼族群中经常会出现通灵而迈入修行之路的灵狼,灵狼一经诞生,往往便是方圆几十座山中的兽族王者了。 —— 杀死化界以及以上的灵师之后,其“界”也会随之消亡,而界中物也会因为界的消亡而消亡,没有例外。 —— 酒分文武,文酒温和醇厚,武酒辛辣刺激,而重岳人好酒之程度,不说碧荒第一,也差不太多了,故而重岳文武之酒,皆极盛。 重岳中兴之主枭皇千叹即位之后,颁布了两场堪比祀风祭山双节的重大活动。 一者曰“锋采”,是笼括一段时期内所有出类拔萃的少年灵师的竞赛,据说其由来正是以百年前重岳于重灵之地怪石举办的那场竞山锋为雏形的传承继续,又有传闻称,当年枭皇少年,也是参与了的,只是战绩很不理想,又有人对此论嗤之以鼻:枭皇升龙绝世,少年也当同境无敌,不可能名落。 第一届锋采,于明雪城域举行,获得此届“重岳第一锋”魁首称号的是一名少女,名曰:山怀凌。 二者曰“文武酒赏”,也就是鼓励造酒业的蓬勃发展而专门设定的酒的比试。 而第一届酒赏的文酒与武酒的得胜者,竟然来自同一人,其名叶雨,为明雪城酒馆方寸九州的主人。 文酒第一的酒种名为:则正。 据说百年前那场竞山锋期间,重岳的大将军山凌子最喜欢去方寸九州喝这一味“则正”。 武酒第一的酒种名为:飞华如意。 有人称:则正与飞华如意绝非重岳第一,只是评判者们念及枭皇怀人故情,恭逢其好而已。 果不其然,第二届文武酒赏,即便叶雨带着改良的则正与飞华如意,却未能冲进排名前百。 另有一事,醉千秋是不允许参与此会的。 —— 四月帝国。 因为天空之上四颗紫月的影响,四月帝国灵师的灵力外化几乎都是紫色,但也有例外,例如李牧疆,他的灵力就是白色的。 他的老祖李画野的妻子华颜明月是来自华颜王朝,华颜王朝灵师的灵力多白色,所以这大概就是华颜王朝血统的体现,但紫月赋予四月灵师的敏捷特质,李牧疆也是具备的,说起来也只是灵力非紫色而已。 —— 永夜的心语,就像是一种“默契”,不同于一般的三境宗师才能使用的意识交流,因为意识交流也依然是语言交流,它只是让语言声音响起在对方的心中,而心语,是让对方互相无声的“理解”。 惘界时代的武者不仅可以做到语言的意识交流,而且也都能做到更快且表述更精准简洁的“心语”,所以武者之间不必担心语言不通,况且任何一个广游天地的武者,在漫长的岁月中都会熟练掌握不止一种语言。 不过他们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语言对话,因为心语虽好,却过于苍白乏味,又需要耗费相当多的精神与武魄,尤其是境界低者,所耗也就越多,况且他们也并非绝不和非武者打交道的。 —— 骸生以来一万三千载,碧荒诞生了很多强大的灵师,他们活过了很多岁月,也走过广阔碧荒数不清的地域,他们留下的足迹不一定旅人宫如静少,只是很多事情都看得很淡很无足轻重了,人世间悲欢离合,对他们而言索然无味,着书以传播见识这种事,对他们而言亦是如此,一点趣味都没有,有些灵师甚至连自己的武学传承都漠不关心,所以古往今来多少强悍法诀武道,就那么随着一人生且死,未有延续。 也只有宫如静喜欢写游记小说,也因为他是第一个这么干的,所以世人皆知旅人宫如静,他在沟通碧荒这件事上做出的贡献巨大,堪称空前,可在有些活过百千年的强大灵师的眼中,却没什么意义。 换句话说,在他们看来,升龙与升龙之下的其他所有人,尤其是普通人,两者之间已经是天壤之别了,而恰恰宫如静是以升龙之境,却做着凡人的小事,有写小说的时间,不如去究查道则的极限。 同宫如静一样热衷于传播风物互通思想的类似事情的家伙,也只有咆哮帝国的明宗成了。 只可惜碧荒旅人与万丈书山初次相遇的时候,都已是傀儡身不由己…… —— 这世上只有一种人的所有行为都是猜不透的,甚至是最强的预言家或者卦师都不能预测。 这就是孤剑心。 因为无任何情,绝对的随心所欲,没有任何人能读懂他们真正的思想,更不可能确切地推断出他们的未来动作,所以孤剑心又被称为匿心。 —— 预言分两种,一种是根据已有事实加以合理逻辑进行恰当地后续推断,这种被称作逻辑预言者,另一种则是虚无预言,是不通过一切前因而预见后果的预言。 每个有思考能力的生灵都算得上是逻辑预言者,而无根无据推断后事的虚无预言者,比升龙境的灵师还要少得多,也许他们的境界不如升龙境,却往往具备罕见的奇异能力。 —— 碧荒之上,同级的国家之间,是不存在具体且绝对的排名的。 碧荒太大了,很多同级国家之间都横隔着巨大的他国疆土,彼此之间千万年都没有过交手记录,所以是没法判断其真正的强弱的,最多只能笼括一下各国驻扎审核团的信息来做大致的估算。 不过实力第一的国家,从骸生时代开始到如今,一直是世界中心帝国,最强之名绝无非议。 世界中心帝国因为位于整个碧荒大地的中心,因而得名,不过又有很多别称,如大荒帝国,因“大荒”是从骸生以前就流传下来的世界中心帝国所统辖领域的古老称呼,如九疆帝国,因分疆九域而得名,如祖源帝国,因传说中其乃是人族诞生的源头之地而得名。 水谈12 君可恨知 被剑不世选中而进入羽墟的十一人中,初零的天赋不算太高,但他却是其中决心最强、胆魄最足、心念最暗、杀心最重的,从某个方面而言,他的天赋其实是最高的。 爱让人强大,仇恨也同样让人强大,因为仇恨源于爱,如果不爱,那任何惨事的发生都不必要恨或者说恨至极致。 什么又是爱?爱就是记得,且绝不愿忘记。 “我忘不了他们,他们死了,而我没死,而忘了,其实也就是死了,忘,心亡也,我还不能死,我爱他们,或者,这就是我的爱,已经有了开始,我必须走到最后,这中间的一切,都不能阻止我的爱与恨。”初零说。 “这世间,没什么不可以。”剑不世说。 —— 姬明雪有个特长,他常常能清晰完整地记住自己的梦。 宫如静对此非常惊奇,他觉得能把梦这种混沌古怪的东西都清楚记住的人,世上是不多的,而且梦也是非常珍贵的故事和素材,于是宫如静向姬明雪‘要’了好多梦,虽然这搞得姬明雪烦不胜烦,但到底还是说了一大堆,那些索梦的日子里,宫如静一天到晚都是在惊叹中度过的。 后来,宫如静把姬明雪那些光怪陆离的梦整理改编了一下,写了一系列叫做《梦穿千界》的虚幻小说,足足一千八百万字,里面描绘了各种各样的世界,令人咂舌。 这本书是宫如静唯一一本非碧荒题材的小说,但它依然成为了宫如静最受欢迎的作品之一。 “梦而已,有什么用,真搞不懂它们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姬明雪如是说。 宫如静坐在藏葳山顶,喝着酒,晃着腿,看着天空,露出微笑。 “可能你只是习惯了,可在我,在世人而言,你的梦,就是无数的碧荒啊……” —— 陆冥与宁天骧,均位列神落十神将。 前者是曾经的永夜帝国上将军,后者是曾经的紫色帝国(世事变迁,于神落末期,紫色已降格至公国之列)帝君,在世界中心帝国相遇后,两人相见恨晚,成了极为要好的朋友。 再后来,他们各自辞去了一切凡尘事,相约隐居于冰国,然后给那一方寄身秘境命名为归锋舍,意为敛藏锋芒不问人间之所。 七百年之后,陆冥大限将至,他说:“我是个没什么归属感的人,随着时间,更是对一切都觉得乏味得很,可如今快要死了,突然很想回永夜看看。” 宁天骧同他一起回到了永夜。 陆冥站在永夜的疆界,前方是无限的黑暗,黑暗中有黑色的蝴蝶蹁跹,洒落晶莹的金色荧光,他笑着说:“我听到夜蝶飞舞的声音,很绚烂啊。” …… 陆冥已逝,宁天骧也回到了自己的故乡——紫色。 在紫色的一个小村庄,他安然度日,即便后来紫色帝国连年战祸而终衰败为公国之流并不得已依附重岳生存,他也不曾皱一下眉头,遑论以神将之威力挽狂澜或者防微杜渐于事前,对于这样的事,他并没有什么感想。 以他的层次和年纪,已经懒得顾及那些凡俗战争了,包括后来血月浩劫中四月吞并紫色,他也无动于衷,只是践行自己一个人的单向诺言,悄然跟在尚年轻的染剑华身边,做他的护道人,仅此而已。 他太闲了。 直到后来,证实四月帝国的所为皆是乱骸之举(乱骸之主的源转之术被渠方阅完善后,骸化后的灵师很难被分辨出来),染剑华也已非昔日的低境少年,他才再入风云。 那一日,他去了陆冥的墓前,道:“果然如你当年所料,又逢大变之世了,老友,神落时,你我各据一域,未曾携手狩骸,这次,你我同行,再杀个天清地明出来!” 剑光。 一角断碑,收入界中,他笑叹:“剑嗅罡风,并肩者天,闭眼太久,心都锈了,也不知世间人,还记不记得我这老家伙了……” —— 阿名见到了我,叙了很久,还说起了曾经剑不世那一番“永世不剑”之谈。 我沉默了许久,终是一声轻笑。 我笑着说:“永世不剑,就是永世不见啊……” 我看到阿名的脸上掠过一丝悲伤。——梦闻先生 —— 猫园少年们那天在方寸九州喝过酒之后,就再也没有一起去那里喝酒了。 李止和初零忙着修行,没心情去,染剑华觉得还是大家一起去才最有意思,既然这两位不去,那他也就不去了,枭千叹向来没什么主意,他们不去,他自然也就不去了。 不过少年们已经说好了,等竞山锋结束,就再一起去喝酒,顺便也算是给染剑华践行了。 可直到四位少年都成长为名动碧荒的绝世,又直到四位绝世皆化作历史的回忆,他们也再没能在一起饮酒。 那些过往,沉眠荒丘大岳而萧索,逐越千秋万世而不朽。 —— 重岳爱猫,也爱万伤树。 骸生之前流传下来的神话里,无尽崇山峻岭曾经的统治者是一只名叫“穹风”的老猫和一株名为“万伤”的老树,他们皆可幻化成人形,仁慈宽宏,修为高深莫测,可比神明,一直庇护着群山中的生灵。 所以重岳人就特别爱猫,并且无论穷富,对它们从不吝啬食物,当然,只是爱护,却几乎无人豢养它们,因为不能限制它们的自由,就算是养,也是任由来去。 万伤树的汁液有极好的医疗效果,所以重岳从没人敢砍伐万伤树,就是挪一下都得举行隆重的仪式以求不被神明怪罪。 重岳每年的祀风和祭山两大节日中,祀风节主要就是拜猫神,而祭山节拜的山神,其实就是万伤树神。 重岳家家户户基本上都供奉有石雕或木雕的长须老猫和万伤树。 —— 重岳的富贵或者权势人家出行,通常由驯服的铁鹿和宽背异鸟代步。 两者的速度都很快,铁鹿穿山越岭如履平地,而宽背异鸟飞行起来特别稳,基本感觉不到颠簸,足以容纳五六个人的“宽背”以及柔软厚实的羽毛常常让人忍不住就想躺下睡一觉。 虽然宽背异鸟耐力很好,但它们却飞不高,最多也不过五丈高,传说是骸生之前,宽背异鸟也如万伤树一般,个个都是拥有灵力修行者,后来它们不服从老猫穹风的统领,大起刀兵,老猫为惩治,便布下了“十万年不得高飞”的禁制之术。 至于具体,便无从知晓了,天知道这传说到底是不是真的,而如果是真的,也没人知道这禁制是何时布下的,所以天知道宽背异鸟到底还要“不得高飞”多少年,反正重岳人觉得越长越好,因为没人知道禁制解除之后,它们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容易驯服。 —— 重岳的国都空然有一方天征碑,是曾经天征皇帝白聆宇在一统山国之后所立。 碑文有二十四字,分别由统一后重岳排名最前的二十四个强悍氏族分别刻就。 剑刃,白骨,千魂,铸成帝都万伤。 沧海,日月,时光,显化尘世碧荒。 这二十四字,几乎每个字都独一无二各领风骚,或柔美,或霸道,或尖利,或圆润,或规整,或邪异……可唯独起头的“剑”字歪歪扭扭,如稚童新书全无美感。 那是白聆宇的字。 碑成之日,将臣朝拜,这位起于布衣而囊群山入掌中的雄主盯着那个“剑”字如此说道:“小时候只喜欢刀剑,喜欢打架,笔墨书香什么的,一概荒废了,可惜也不可惜,反正它再丑,也是碑上第一字,可我见过了太多死亡了,只希望以后刀剑少些,荣耀少些。” 可铸器师们用以打造兵刃的炉中火,从未熄灭。 白聆宇也只是孤单一个人而已,所以只是希望。 —— 传闻,旅人宫如静有两张流传自神话时代的奇妙地图。 一张叫做碧荒之影,会随着斗转星移世事变迁,而自主不断变化。 灭亡的存在会消失在图中,诞生的存在会出现在图中。 它仿佛是活的,能够清楚地知道碧荒每个瞬间的变化。 碧荒更替,皆在其中隐现。 所以宫如静可以算得上是碧荒上消息最灵通的人。 另一张地图叫做空白之旅。 这是一张简洁的景物地理图,只是画出了山川原野,没有标注其他任何。 它同样会随着现实中的地形变化而变化,而更奇妙之处在于,随着旅人的脚步,图中相对应的他走过的地方,会变成空白。 旅人宏愿,踏遍碧荒,可惜到底没能实现。 空白之旅的空白程度在每个人手中都是不同的,因为每个人的游历都独一无二。 旅人亡故之后,这两幅图也下落不明。 很多人都怀疑这两张图的真实性,毕竟它们的特质太过玄妙,似乎是与整座碧荒天下相勾连的,但一想到那本就无法想象的神话时代,便又觉得理所当然了。 不过,旅人所有的着作中,均未提及这两幅图,旅人本人好像也没明确承认过它们的存在。 究竟是如何冒出来的“传闻”呢?而且还传得那样广,这就很耐人寻味了。 ——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书读万卷,其乏自见。 这时候,该笑太透彻。 这时候,该叹太寡乐。 想象力总建立在认知的缺少上。 过度的饱识会提前终结掉曲折。 所谓的复杂离奇已经简单到索然无味。 本质妙手空空,所设多变不多。 学来的一切都不想用,因为总觉得都不够出色。 想创造一个新的绝对,却深刻明白它们不必创造,就在那里。 来源禁锢去处,开辟唯一的意义就是这两个字可以用来安慰“我”。 讲故事的人,最忌讳故事读的真的太多。 不如不讲,讲起来觉得无谓无果。 哪管他人拍案与否。 却又发自内心的极度抵触这种发自内心的不可违逆的“其乏”。 必然的有心无力。 这是两个本心。 而且哪个都对。 僵硬地摇晃着。 我想,同样感触的人,是有的。 在未知的角落,或高阁。 天涯共此时,思君可恨知。——梦闻先生 水谈13 永世不见 约定俗成,碧荒的每个纪元最少存在一千年,千年光阴之中,若发生堪称影响整个碧荒的事件,则在千年结束之后,开启新的纪元,例如血月纪元开始后不久,因创造帝国而起了一场席卷碧荒的‘皆灵’,所以血月历千年之后,碧荒便步入皆灵纪元。 —— 很多很多年以后,剑不世期待的那个人仍未归来,而他自己也离开了羽墟,不知去向。 阿名见到了我,叙了很久,还说起了曾经剑不世那一番“永世不剑”之谈。 我沉默了许久,终是一声轻笑。 我笑着说:“永世不剑,就是永世不见啊……” 我看到阿名的脸上掠过一丝悲伤。——梦闻先生 —— “旅人风华太折人,奈何旅人不留人。” 这话是姬明雪说的。 与之对应的宫如静的回答是:“已有所属。” 姬明雪一直以为是碧荒。 —— “这段时间,依旧每晚都有做梦,算起来梦到的各种光怪陆离数不胜数,我都懒得记录了。 很多梦里的故事,都是可以连接起来的,可能与几天前,可能与很多年前。 大概有不少人做梦中途醒来之后,如果不一会儿就继续去睡的话,很可能会继续前面的梦——我也如此,而且每次都能继续。 奇的是,我做的梦往往连续好多天都是连贯的,也许不如现实那么条理清晰,毕竟是梦,混沌得很,我又不像明雪那家伙似的过梦不忘,但至少都有迹可循,就像一个整体的故事,却分好多天才会演绎完毕,里面的人事物,都在慢慢发展着,不会一个晚上就谢幕。 更奇的是,我好多次从梦中醒来,我才恍然,原来很久前我就梦到过那个地方或者其他的什么,只是当时醒来后忘了,但再次梦到后却立刻能回想起来,尽管那个地方或者其他的什么早已经不是很久前梦里的模样,但我就是知道,那就是很多年前的那个地方或者其他的什么。 例如我梦到一个小村庄,很破旧的感觉,其中有个小土丘,长满了杂草乱树,周围是几户人家灰色的墙——“看”到这个场景的一瞬间我就惊醒了。 因为我知道!很多年前我就“来”过这儿!而那时候,我和村庄里的小孩子曾经在这儿玩过,具体却不记得了。 我梦到一个城墙的国度,那是一条无尽延伸的城墙,城墙很宽,上面是房子,住着人,城墙以外好像什么都没有。 一条模糊的大裂缝,不知所谓。 其中有个没门的人家,我不知道为什么就走到了那儿,当我一看到在小院里吃饭的那一家人,我就立刻想到曾经也梦到过这里,那熟悉的感觉令我战栗。 还有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梦,就是在一个风格古老的幽深的宅子里,我给某几位高坐的看不清面目的人下跪了,并且我很急切的说了一大堆话,醒来后也不记得了。 反正就是特别激动那样子。 虽说梦境本就荒唐,但我真想知道,究竟是何等人物,让我激动成那样,还是跪着激动。 于是更加羡慕明雪了。 ……”——宫如静《梦穿千界》 —— “……也许我现在的一切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也全都是被写出来的,那个世界,这个世界,都不是真实,我以为的看透了想通了,其实是被设定成如此罢了,也许就是一场梦吧,不过梦中所闻。”真照神色平和地说着,就像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 齐雪满安安静静听着,就像一个从不曾性子跳脱的淑女。 —— 某一天,山凌子手持铭文“山巅”的佩剑,冲天而起,化作最耀眼的星辰…… 某一天,火光铺满天空,山林付之一炬,猫园那株老万伤树竟倏忽之间猛涨形体,巨大树冠宛如天盖,笼罩整个怪石,却终究没能挡住那一线线秘术的火潮…… 某一天,姬明雪最后唱了一句:杀将去,血里笑黄泉!径去不归…… —— “明雪一生,遗憾太多,不能登临升龙之上,翻覆四月,有负重托,也无法留住逝去至情,岁月渐离,徒增悲叹,如今,在这里了断,也就不能庇佑后辈道途,亦不能观望后辈福祸,无奈,无奈,只恨已身无用,不过,也勉强算是解脱,如静,阿弓,为了我们曾经共同守护的,吾,姬明雪,将亲手送你们下地狱!” —— 上下对峙,左右阵列,四野风静,八方共寂。 终于,城下那魁梧战将出声了,平淡中饱含威严。 “赵游?” 城上打头而立的白衣人微微点头,“赵游。” 夜不语瞟了瞟赵游的身后,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到一片深沉似海的灵动。 大概都在此地了吧,他想。 “碧荒夜空中的又一颗大星,要陨落了——你有什么遗愿吗?”他问,语气像是老朋友之间的调侃。 “有,来年我的坟前,新的空寂卫之首予我一壶醉千秋,一句四月败了。”赵游笑着回应。 “四月的紫菇酒,远胜醉千秋,到时候,一定请你尝尝。” 赵游笑了笑,不再说话,攥紧腰间刀柄,缓缓抽刀,随着刀身上的光芒一寸寸张扬,似古兽伏出洞府,暴戾疯狂的气息蔓延开来。 夜不语神色一凛,忽地扬手,一口紫色长剑绚烂显化,爆发出庞然灵力,与之相抗。 赵游轻语:“斩龙。” 很轻的声音,却又好像大到无边,直传进围城的每一个将士的耳边,似钟鸣鼎锤,一些灵力不济者,甚至直接呕血倒地。 接着,赵游浑身笼罩血光,一道似延展无边的剑影自他眉心迸发,腾空直上,又崩作星海漫天,一声清响,似上古梦呓,似琼宫玉碎,似神人叹息,似天地同死一刻的最终魔幻。 手中刀,天上剑,清音幻,空寂之首,升龙绝世。 与此同时,风古不动城中冲天而起三千光柱,浩大的气势滚滚如天潮。 正是重岳最负盛名的三千空寂卫,他们没有统一的服饰,没有统一的兵刃,而从容貌观之,他们有的已垂垂老矣,有的却是青春韶华。 就是这样一众各异的三、四境宗师,组成了一支放眼碧荒都名列前茅的强军,他们带着共同的信念,一齐放声怒吼,震动苍穹。 “斩龙!!!斩龙!!!斩龙!!!” 三声去,此生不负! 剧风撕扯着夜不语的铠甲,他惋惜一叹,眼睛中似乎闪烁着别样光芒。 即便是他,也不能完全封住来自城上的魄动侵扰,漫山遍野的战士,皆微微伏身,抵抗那丝丝缕缕渗透自巍然坪的巨大压力。 那一刻,似乎风也寂静,一切的威势只剩下光彩。 “惹得三千空寂来,当道斩——眼前便是斩龙之阵吗?”林彤上前一步,眼睛盯着赵游。 夜不语点头,“大概是了,我还听闻,即便没有赵游,此阵都可斩龙。” “是吗?那么,我来试阵吧。” 林彤冲阵的那一瞬间,世界从无声中复苏,光的挚友——声,降临。 就在光与声的交叠中,百万跋的地域如尘埃翻覆,不动城崩,只剩一座巍然坪千疮百孔却屹立不倒。 神落时代末期血月浩劫中第一场双方战力均极高的载入史册举世闻名的军阵阵战——风古之围,拉开了序幕。 武服佩剑的重岳国君白绮文登上观道台,遥望南方,双目寒然,唇无血色。 身后是大将军山凌子,眉眼稳重,落落儒雅。 “山将军,赵游他,会成功吗?”她问。 “陛下此问,不合时宜——你需要时刻的必胜决心。” 她抽剑而观,神色隐在阴影里,朦胧不清。 “可这里只有你我,不是吗?” 山凌子默然。 她才二十三岁啊。 “我父王说,若有不测,可自剑死,可剑敌死。” 山凌子动容。 “可我不想死……” 她哽咽。 山凌子悲戚。 “不管怎样,你都会陪我,对不对?” 山凌子点头应道:“世代如此。” 白绮文转头惨然一笑:“齐琼说‘青萍逐雨去,不见芭蕉泪’,我今日才明白这话的意思,世上最可惜不过如此,你觉得呢?” 已在升龙而控重岳千军从未生畏于天下的山凌子竟不敢与之对视。 “真照那个小家伙倒说过一个‘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挺有意思的小故事——我已经输了,希望重岳可以像将军说得那样——必胜!” 月下王照剑,握中锋映辉。 可怜倾城色,心上社稷非。 看着天空,步入深渊,世上最可悲不过如此。 十三个昼夜的血战之后,传承数千年的重岳空寂卫覆灭,谱写了一段护国悲歌,就此成为过往云烟,而空寂卫之后,重岳的中坚力量已损失泰半,标志着四月与重岳间的战争正式进入后期,后者无力回天,终败亡。 直到百年之后,千叹中兴,空寂卫才重新组建,声震天下。 —— “仅仅是一页残书,便有这么多的故事,难以想象,完整的书海所录,该是多么广博。” 水谈篇,完。 卷二,一页残书诉惘事,完。 第一章 黑白 混沌纪,天界,星海琉璃。 纯白的双翼渐渐隐没,金色的羽衣流光无常。 他来了,所以暗影退散,只余光明。 他是惘界无人不晓的天谓至强者,世上生灵尊称他为“无影”。 无影羽裳烬。 “师兄师兄,你终于回来啦!”俊美的少年雀跃着围着他转了转,连影子都透着兴奋。 羽裳烬轻轻地摸了摸一束夜的头,“又长高了一点。” “师兄,师尊说,我可以外出游历了,所以,你表示一下?”他笑着拉住羽裳烬的衣角。 “是吗?阿夜也要长大了啊,说吧,想要什么?再离谱的玩意儿,我都可以为你找来。”羽裳烬微微仰起头,目光落在远处。 一束夜想了想,说:“其实也没有什么想要的,不如等我想到了,再告诉师兄吧。” “也好。” “对了,师尊有事出去了,留我看家。” “嗯,这个我知道的。” 那一天,二人像十年前一般,立于天际,同看天界落日,只不过羽裳烬并不喜欢,只是陪着一束夜而已。 那一天,整个星海琉璃,唯独一束夜有影子。 殊荣,偏爱。 二人便相伴于此间,每日修行,谈天说地,自在逍遥。 又是某天日落时分,羽裳烬对一束夜说:“天羽二族,大概就要在此纪真正分个高下了。” 一束夜愣了愣,“师兄,我觉得没必要分什么高下,你过你的我过我的,那不挺好吗?” 羽裳烬点点头,“话是好话,可你不懂啊,天羽,几乎是死局。” “哎,我也管不了那么多……师兄是想要与天族开战了吗?” “想,不过还需要一段时间……其实我不在乎什么死局,我只是想破境,而天族与我羽族深仇大恨,拿来砺境,最适合不过了。” “唉。” “总要打的,一直都在打。” “到时候,记得叫上我,其实我懂的,我什么不懂?我都懂。” “那可不行,有些人死了,也就死了,你要是也死了,就太可惜了。” 一束夜想说些什么,却忍住了,因为他的影子已经不在了。 他就知道师兄不许他再废话了。 三年之后,岁子回来了。 一束夜便离开了星海琉璃。 羽裳烬也离开了。 —— 地原,平元国,凌城。 这里很繁华,一切源族城市该有的,都有。 一束夜已经在惘界游荡了一年了,见识与境界皆有所长。 关于惘界的境界划分,是没有什么定论的,惘界太大,历史太长,各类修行之路数不胜数,导致境界划分根本就是个无法统一的事情,总之就是诸多脉络各说各话的样子。 一束夜穿过七拐八弯的小巷,来到一处破落院子。 此时此刻,他虽精神不错,但是脸色苍白,明显有伤在身。 “你们要的蛇牙,我取来了,该把那丫头给我了吧?”他清声道。 他的身前慢慢显形出一根獠牙,黑气森然,竟然有三尺长,滚滚魄动残余,丝丝皆在诉说着其不凡。 那是罡廉的獠牙,每条罡廉只有一根。 一阵风吹过,掠起尘埃落叶,三名黑衣背刀的中年人现身院中,地上还躺着一个被武魄凝结的绳索绑得结结实实的小女孩,她满眼泪水,浑身脏污与被虐打的血迹,不住地颤抖着,却被同样的武魄封住了嘴巴,发不出任何代表着痛苦的声音。 他们不想冒险去猎杀罡廉这种极度难缠的恐怖兽类,正好遇上一个希望他们放过那个奴隶女孩的少年,而少年实力不错,便全当试试了,双方达成交易,不曾想,他还真的做成了此事,只是他也受伤不轻的样子,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形势在他们这边。 “不。”为首之人指着她,看着他,“得两根才能换她,还是说你是想要我们把她劈一半给你?” 小女孩瞪大了惊恐的眼睛,死命盯着一束夜,挣扎着,却被一只脚狠狠踩住。 “不。”一束夜皱眉,伸手抓住那根獠牙,“不是已经说好了吗?一根就是一根,你们要是敢伤她,那这一根也没有了。” “嘿,谈条件?” 那人淡笑,眨眼之间便拔刀出鞘,刀锋还未碰到地上的小女孩,她的脸颊上便又多出了一道伤,刀气所致。 小女孩绝望地哭。 “不!等等!”一束夜着急了。 “怎么?有想法?我们哥几个看你小子是个实在人,不如这第二根罡廉牙,我们随你一起去猎来好了。” 一束夜面露难色。 他们却好整以暇。 他们知道少年的担忧,可他们作为见惯生死的游野老手,早就不打算放过他了,事实上,他们刚才的话,不过是逗逗他,他今天根本就别想从这儿活着走出去。 一个年轻的善良的讲规矩的武学高强的少年,怎么看怎么像一块肥肉。 他们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为难。 他们觉得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他们轻轻松松,其中一人那只踩在女孩身上的脚都挪开了。 他们浑然不知,一位精通隐匿刺杀武学的少女终于赶来,并且很满意一束夜的软弱表现,或多或少吧,也算是降低了敌人的警惕。 她已经想好了如何在一瞬间用最快的身法最大的力量让这三个亡命之徒的脑袋上再开一只眼。 窈窕,矫捷,精致的面容上还带着若有若的戏谑笑意。 三粒白光。 她慢条斯理地用一把匕首小刀割断了小女孩身上的武魄绳索,摧毁了封住她嘴巴的武魄。 那三个中年人神情错愕,血从额头上的洞里流出来。 “他们死得也不算冤,护身武魄很足,差点儿坏了本小姐的刀子。” 一束夜笑容满面地走过来,“先把她送医吧。” “别急。”她说,“喂,小脏丫头,也看不出你哪儿特别,普通人一个,武者都不是,看模样,洗吧洗吧,也没几分姿色,看身段,花骨朵都高估了,可却有三个高手来卖你,不敢大肆声张不说,还他妈的敢开价一根罡廉牙——你什么来头?” 小女孩惊魂未定,又被这么一通品头论足外加审问,哪怕已经逃离那三人手心,却不知道眼前两个究竟是不是真好人,担忧疲累之下,再难支撑,就此昏过去了。 “看看,吓晕了吧。”一束夜就要抱起小女孩。 少女翻了个白眼,抢身过去,“我来,不劳你大驾!” 第二章 刺杀 少女单手拎起了那个来源未知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女孩的一条胳膊,然后把她像一个包裹一样粗鲁地甩上脊背,小女孩的身体就那样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弧,看得一束夜眼睛直跳。 所幸她没有恶意,虽然动作不雅,却完全没有伤害到这个小女孩。 “买卖奴隶、拐骗人口、抢劫绑架什么的,多寻常,救了一个,还有千千万万,难道救一个就能让你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了?就能安抚你幼稚的良心了?何况她看起来毫无价值,唉,你可真的是够蠢的,反正是你要多管闲事,所以你来付她的医药费。”她看上去颇多不满。 “那是自然,你先走,我处理一下他们。”一束夜点点头。 他们,自然是指地上那三个死不瞑目而且一定作恶多端的家伙。 少女哼了一声,直接越过院墙。 在她看来,走正门什么的,简直就是对她武者身份的侮辱,武者嘛,不必遵从那些无足轻重的规矩,武者本身,就象征着更大的规矩,尤其是强大的武者。 一束夜是明白的,他的确救不了世上所有需要被救的,可偶尔还是会忍不住,不过他多数时候是理智而冷漠的,也正因如此,少女才愿意宽容他为数不多的‘放肆’,可每次她都会用一番大概意思从来都一样的话来嘲讽一束夜。 刚刚离开星海琉璃的时候,一束夜还是非常乐于助人的,后来就慢慢麻木了。 很多事的影响,再加上后来与他同行的少女无时无刻不在对他吹‘枕’边风,都让他发现,自己所作所为,过于渺小,而且也不一定会导致更好的结果,甚至更坏。 不平事太多,太多,太多,管不过来的,要去管,得累死,累死也管不了多少,而且也许到不了累死,就要被结仇者打死,还是死得无声无息那种,然后就算是再为这浩大世间添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不平事。 只有力量,绝顶的力量,才是根本,才是想要达成一切目的的基础,专注于此,再论其他。 尤其是最近,他更觉得与己无关的人与事,就该是保持与己无关的状态,除非涉及到某些关键。 至于那小女孩,也真的就只是临时起意,说起来只是想要救她,而并非自认好人什么的,就只是想而已,就像走在路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想要去捡起一颗石子,不为什么。 而小女孩究竟有没有什么特别,他更是不在意,而且他觉得对方不过是看准了他的性格,漫天要价而已,不然也不会在一开始的时候就闭口不谈小女孩本身的事,实在是因为真的没什么好说的,而不说又可以伪装出一种莫测。 他与她都不算是普通武者了,皆有不凡的修为武学在身,岂能看不出那真的就只是个普通人?一个俯拾皆是的小女孩,怎么可能扯上什么非凡之辈? 一束夜的手上探出了三道黑色的光芒,它们裹挟着强横的拧缩力,几个呼吸间就将那三具尸体绞碎成尘与沫。 其实如果他愿意,那三具尸体也可以卖出一个相当高的价格。 武者的躯体,本身就是宝藏,向来是某些武者所需要甚至是青睐的。 比较宽泛的用途就是挖掘他们的武学的运用法门,或者炼器和炼药。 一束夜看着地面被染成朱红,忽然间觉得哪儿有点儿不对劲。 是的,不对劲。 那感觉……就像是拧碎了几根内部腐朽的破木头。 可他们才刚刚死去。 放眼平元国地界,他们的实力绝对算是高手了,一束夜自认如果跟他们三个正面对抗,也难说能全身而退。 一束夜的师兄羽裳烬,自荒纪诞生到如今的混沌纪,走遍天地冥三界,历见无数各有千秋的修行者,见识可谓极深极广,闲来无事的时候,他为惘界定义了一套泛泛的境界划分。 按照他的立境定义,惘界武者,可分为三十一个境界。 分别是闻法五境,问法五境,闻道五境,问道五境,证道十境,破道一境。 具体不述。 而那些刚刚踏入天谓之境可称永生至强的武者,在羽裳烬看来,也不过是堪堪处于证道第一境而已,距离破道,还无比遥远,可哪怕这等绝世人物,在一个大纪上亿年乃至于数十亿年,也不超过五位。 作为极受羽裳烬宠爱的师弟,羽裳烬与一束夜可谓无话不谈,自然也把这番立境之论告诉了他。 以此为据,一束夜知道自己大概处于闻法第五境,而那三人,也皆是闻法第五境,只不过无论是基础还是层次,也皆弱于一束夜。 至于那少女的境界,倒是比一束夜还高,问法一境。 照理说,这般闻法第五境的人物的筋骨血肉,不该有那样垂垂老矣的感觉,不出意外的话,他们的骨骼应该已经接近了如金似玉难以被自己轻易摧破的地步。 他想不通,却知道此刻不宜再想。 他以灵识飞速检索到还未远离的少女,以心声道:“放下她!她可能有问题!快跑!别问!” 那边,听得一束夜饱含焦急与严肃的交代,少女瞬间绷紧了精神,刚听完‘放下她’的那一刻,便是想也不想地手一松,不顾小女孩从背上滑落下去,还以极其迅猛的势头往前边奔去,仿佛刚刚背着的是某种不可描述的怪异恐怖。 可还是晚了,她只觉得脖颈上传来一点冰冷。 有什么东西在咬我?这是她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个想法,甚至都没来得及跟一束夜交流一下。 一束夜在与她心语的时候便已经冲了出去,可还没追上,就感知到少女突然就失去了全部活力。 顿时惊怒不已,武魄激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管你是谁,我都要让你后悔活着。 少女名为以画,无始人族,是一束夜游历惘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彼此相依默契扶持,已半载有余。 日升月落,风尘澒洞,他们一起走过了千万里山河,携手扫平了诸多危险,甚至相约一起去往境宫,在那息冢外墙上留字。 不曾想,今日疏忽,却要好友为自己的错误选择而丧命。 此痛之至,简直无法容忍。 怎奈算计难测,又遭偷袭,那些散落院中的血沫,雾一般从他的背后奔涌而来。 每一粒微小的血珠,都是致命的刃。 它们撞破一束夜的护身武魄,在他身上砸出无数细微的伤,然后渗透进去,疯狂地撕咬着他的骨肉。 他竭力抗衡,发动一身纯粹而深厚的暗魄,组成固若金汤的防线,让那些血雾微兵寸步难进。 可他却愈加急切。 因为他光是对付那些血雾,便使出了浑身解数,已无力他顾。 恐怕自己也要出事。 果不其然,念头刚起,便有一娇媚女子自前方缓缓走来,身影婀娜。 她掰着自己的手指,一边像看货物一般上上下下打量着一束夜,一边自言自语。 “嗯,废了我三个玩偶……不错的暗属武学,四把短剑,四把匕首,一顶头盔,还可制作暗镖数十,上品丹药数十……” 随着计算,女子的笑容越绽越美,十分满意的样子。 第三章 苍月 残破的腐朽木门,透过碎裂的昏黄的阳光,狰狞的冰冷残酷的刑具散落陈列,血污涂画出瘆人的图案或者轨迹,腥臭充斥着整个狭小的空间,剥落斑驳的黑墙似乎无言地诉说着它曾经见证过的惨剧。 “以画。”被注入了武魄的锁链缚在木桩上的他呼唤了一声,十分疲惫,就像是被抽取了全部的力气,连眼睛都难以睁开,只凭着顽强的毅力而维持着不睡过去。 却不知道还可以坚持多久,也许脑袋里再转上那么三五个念头,就要再次归于沉寂了,而这次,也许就是永远了。 是啊,以画跟我都身陷囹圄了,她怎么会回应我呢?这是第一个念头。 希望师兄能打败天族,希望师兄能破道越天,希望师尊……师尊那么强,那么不可捉摸,已然不需要被人祝福什么了吧?只是,可怜了以画,唉,如果我不那么爱管闲事,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吧?也不对,以画就是我管闲事管来的啊,这是第二个念头。 这时,木门在咯吱咯吱中被推开了,更多的光照进来。 正是那名美丽而诡异的邪女子,她心情很好地轻声唱着一束夜也听过的凌城辖域内的一首作词下乘或者说有点儿古怪的童谣。 “蝴蝶儿飞呀蜻蜓忙,蛤蟆儿肚圆笑哈哈,风筝儿高高天空大,地上的人儿们乱嚷嚷……” 那个小女孩其实就是伪装的她吗?还是说,那个小女孩跟那三个早已经死掉的倒霉家伙是一样的遭遇?唉,已然是无所谓了,这是第三个念头。 邪女停止了歌声,看向了一束夜,眼神中充满思考,她在想先从哪儿开始分解这具精美的‘良材美玉’。 一束夜也勉力看着她,想的却是可惜自己甚至留不下一句遗言就要死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了,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都还不清楚。 要是师兄或者师尊在就好啦,那样的话自己绝不会落到如此下场,他想。 师兄可是威震惘界的无影羽裳烬,他在这儿,便是一万个眼前女子,也不过是尘埃一般渺小,连师兄一个眼神都抗不住,至于师尊,虽然她从不说自己的境界,但肯定要比师兄更强才对嘛。 一束夜突然很没骨气地想对她说“我师兄是羽裳烬,你最好放了我,要不然你会死得很难看”之类的话。 却忍住了,况且就算说了,谁信?反正以画就不信。 他又想,如果某一天师兄和师尊知道了我的死讯,他们会很伤心吧,与其让他们伤心,不如……试一试?强者之所以为强者,首先是得活着啊,命都没了,还怎么变强,强者肯定也有很多丢脸的时候吧?但他们肯定不怕丢脸,嗯,肯定的。 “不要杀我……”他用尽最后的力气。 “哇哦,还可以说话。”邪女惊奇道,“不杀你,那我岂不是亏大了?还是说,你已经帮我想到了更好的处理你的选择?” 一束夜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然后缓慢地呼吸着,试图再攒出一些说话的力气。 邪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并不着急。 “那你可以慢慢想,嗯,就到这场日落完结吧。” 日落。 一束夜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下。 是啊,门外洒进来的,是日落的余晖。 他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想起,此时此刻身处之地,就像很多年前一般。 真的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不在惘界。 都快三百年了吧。 三百年,哪怕那时候没有经受那样的惨事,自己也早就归于尘土了。 喜欢日落,是因为日落代表着黑暗。 黑暗的深处,是安谧。 他睁开眼睛,神采奕奕。 师尊曾经送给他一朵花。 苍月凌霄。 它一直都在,可他都快要忘了,因为他把它藏得太深了。 他害怕失去,害怕到都不敢常常看到它。 如今回忆起曾经,自然而然也勾出了这份过去。 师尊告诉过他的,苍月凌霄,可斩天谓,以后等他可以外出游历之后,便当是护身之物。 “真是太丢脸了啊。”他自嘲地笑了笑。 黑色的光芒自他身体中透出,化作刀锋,斩断了铁链木桩,同时又摧毁了所有的刑具。 邪女神色凝重起来,不知眼前少年为何忽然间便恢复自如了,一时间不知进退。 她感受得出此时此刻少年身上的魄息已经全然不同于之前,强大到足以跟自己对抗,同时又舍不得放弃,尤其是之前已经只差最后一步就能结束这场狩猎了,她不甘心。 一束夜已经感知到了以画的所在,而且知道她还活着,只是过分虚弱了,想来应该是眼前这个女子是要先处理掉自己,然后才是以画。 那个小女孩跟以画在同处。 “那个小女孩,是你幻化的吗?还是,跟那三个一样?”一束夜问。 “跟那三个一样,又不一样,她只是个普通人,所以我为了保持她的身体不坏得太快太彻底,施术简单了许多。”邪女平静地回答。 “她还活着吗?”一束夜又问。 “不算活着,却也没死透,不过总是会死的。” “那么你呢?” “我?我怎么了?” “你就不想做点什么吗?比如说,跪下来求我饶了你。” “嗯……我觉得你真的是很有幽默感。” “我倒觉得你的手段毫无新意了,刚刚你趁着说话,对我用毒了吧?可惜没用,还有,你悄悄放了三只灭魄虫,正准备攻击我。” 邪女终于不复镇定。 她明白,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眼前少年,已经不是自己能够制服的了,他如此轻描淡写地清晰了自己的一切意图,这是已经凌驾于自己之上的境界才能做到的。 她想跑,却惊恐地发现自己挪不动脚,原来无声无息间,黑暗像是布帛,缠满了她的小腿,而且在向上蔓延,而那三只暗处蓄势待发的灭魄虫,已经无迹可寻,死得蹊跷。 她咬紧牙关,用出全力,想要震碎那黑暗,却无可奈何。 她突然笑了,格外明媚,“早料到这么一天,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呐,你叫什么名字?” “一束夜。” “一束夜,一束夜……”她默念着,“我没什么好说的,更没什么好忏悔的,谁也没资格教化我,我知道这世上该死的家伙太多,你答应我,尽量多杀点儿,好不好?” 一束夜沉默了,不是难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有些难过,他知道,没有谁一生下来就是坏人的。 邪女身上的黑暗却没有停下侵蚀。 无论如何,此女必死。 如果把变坏的原因当做躲避制裁的理由,不仅受害者会无比悲惨,这个世界也会一塌糊涂个彻底。 “好不好嘛?”邪女仿佛完全不知道死期将至,就像一个纯粹可爱的姑娘,在对自己的心上人撒娇。 “好。”一束夜说。 黑暗即将彻底将她吞噬。 “真好,可以死在你手里,真的很好……如果我早点儿遇见你就好了,那时候我罪孽未深,那时候你也一定会劝劝我的,一定会的,无论如何,遇见你,真好……好想跟你讲讲我的故事啊,可是,我这种坏透了的人,不配啊……对了,我叫柿里,嗯,大概不会被你记住的吧。” 一束夜看着她,她在日落中,笑。 第四章 花魂 凌城的一家客栈之中。 少年少女一左一右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裹紧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的已经不再那么脏兮兮的小女孩。 可爱又漂亮。 “哥哥姐姐,我还能活多久啊?”她问。 一束夜和以画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不忍,然后以画习惯性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大概,就到天亮吧。”以画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一束夜深深地低下头去,分外沮丧的样子。 小女孩也神色黯然,却语气轻松地说:“终于要解脱了,而且还可以看到日出,我喜欢日出,日出带来温暖与光明。” 一束夜叹了口气。 “你叫什么呀?有没有什么心愿?”以画轻声问。 “我叫落婴,因为我是被遗弃的孩子,所以养父母给我取名落婴,我的心愿是,来生不要再被遗弃了。” 以画呆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今生呢?还有什么心愿吗?我们可以帮你完成。” “嗯,我们可以帮你完成。”一束夜跟着重复道。 “我想去看看传说中的海,那个无边无际的透明世界,碧蓝而深远,可那里太遥远了,我就算还能再活一百年,也走不到那里,我想念我的朋友们,可他们,连同我的养父母,还有村庄里的所有人,都被几个可怕的武者轻而易举地为了某个理由屠灭了,我想再见到他们,我还想找到我的亲生父母,问一问他们到底是讨厌我而遗弃我,还是迫不得已……”落婴越说越小声,越说越伤心。 以画听了就有些恼火,却不是生小女孩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因为她发现小女孩的心愿,没一个是自己能完成的,而既然她都完不成,那再加一个比她还差劲一点儿的一束夜,大概也无济于事。 看海,哪怕是天谓至强,也不可能一夜之间从这儿抵达望川。 再见朋友,他们都死了,还去哪儿见?骨灰都找不到吧? 亲生父母?那更是茫茫无可觅了,看这小丫头的样子,就知道丁点儿关于那两个不负责任的只知造人不知做人的家伙的线索都没有。 真的是无语,你就不能说个简单点儿的吗?难得本小姐大发慈悲愿意管管闲事儿,她腹诽不已。 “生灵在世,修行是乐,你体会不到了,可还有其他的,比如吃喝,这家客栈的酒菜相当不错,酒就算了,要不我给你来点儿好吃的?欸,刚才居然都没想到这儿,你肯定饿了吧?” “我不饿,我感觉不到饿。”小女孩用力裹了裹被子,“自从被那个女人抓住之后,我就不是一个正常的人了,我什么也感受不到,不论是疼痛还是饥饿,我伤心难过的时候,甚至流不出眼泪。” 以画恨恨地咬牙切齿,对着一束夜低吼:“你就不该那么利落地杀掉她,应该留着她,慢慢把她折磨死,这种恶毒的人渣,怎么惩罚她都不足以赎免她的罪过。” 一束夜默然,而后以画、落婴亦如是。 天亮之后,眼前这个名为落婴的身世凄惨的小女孩,就将永远成为曾经,相较于浩大惘界,她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无足轻重微不足道。 可一束夜还是深深体会到死亡的痛苦与悲伤。 尤其是等待死亡。 世上生灵,莫不是走在死亡的道路上。 破道者无敌而永生,却是过于虚幻,对于亿万无尽的武者而言,只是传说,不可触。 而光阴永存,变化恒长。 故而一束夜的师尊曾对他说过,破道者也许也不一定真的无敌。 死亡便是虚无,听不到看不见,说不出笑不得。 虽无知无觉,却如此恐怖。 “不要死亡。”一束夜缓缓地说,“不,要,死亡……” 他又想起了曾经,那么多无辜的人都被株连,陷入绝望的死,而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二人就枯坐着,陪伴着她一夜未眠。 曙光。 落婴萎靡在被子里,闭上了眼睛,她知道自己就要永远的离开这个带给她无限苦楚的世间了,神态安详,唇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已经被以画打开的窗户透进阳光,照耀在她的脸颊上,晶莹无暇,一片光辉。 落婴生机渐无,就像一块石头,在飞快地风化。 “哥哥姐姐,落婴,要走了。” 落婴死了。 以画喊了她几声,没有回应。 一束夜忽然站起来,目光凝聚在落婴头顶某处。 “你不会死!” 以画吓了一跳,却没说什么。 “你不会死。”一束夜又重复了一遍。 而后一朵纯黑的散发着缥缈寒香的花在一束夜身前虚空中绽放。 以画瞬间屏住了呼吸,她认得那花,一束夜之前就给她看过的,而且告诉她便是凭借于此,才能脱困,也是那时候开始,她觉得一束夜说自己是羽裳烬的师弟,还真有几分可信,尤其是他们都是羽族,虽说光羽和暗羽一向不和,但到底是同宗。 “你的肉体虽死,灵魂却可不入轮回。”一束夜说,“落婴,我看得到你,不要害怕。” 以画却看不到,因为一束夜说的是落婴的灵魂。 他凭借着这朵花而看得到。 苍月凌霄,可斩天谓,也许是真的,以画心想,因为只有天谓之境,才能看得到生灵的魂。 而此花既然可识灵魂,那必然是天谓至强之属。 可是……为什么他的力量越来越弱了?以画惊疑不定,却不敢贸然打扰。 她知道他一定有他的道理。 慢慢地,奇迹般的一幕出现了。 苍月凌霄慢慢幻化成了一个黑衣小姑娘,跟落婴一模一样。 或者说,她就是落婴。 一束夜却脸色苍白,跌坐在椅子上。 他说:“从今以后,你以苍月凌霄为身,除非被伤,已是永生之躯。” 落婴欣喜,却转瞬间忧色满面,扑上前来,半跪着抱住一束夜的胳膊,焦急地问:“哥哥,你怎么了?” “我没事,休息休息就会好的。”一束夜摸了摸她的头。 以画却是猜出了其中因果。 她无不震惊地喃喃道:“那朵花……已与你相融共生,大道相契,是你的根本之物,可你强行剥离了它……对不对?” 一束夜勉强笑笑,“本就是我的师尊赠予,如今我再把它赠给落婴,也没什么不可以。” “你真傻。”以画大摇其头。 落婴原本只是个普通人,自然是不懂他们说得是什么,却明白那绝对是很严重的事,这个救了自己的小哥哥,根本不只是像他说得那样休息休息就会好,正相反,他的情况很糟很糟。 “哥哥,我不要你出事,要不,你取回它吧。” 一束夜微笑着,“我一向说到做到,就算做不到,也会竭尽全力去做……至少,你可以去看海了。” 第五章 逐日 能够再次作为一个正常人活着的落婴,无比开心。 而且她很快就发现,她能看得更远,听得更真切,天地万物在她而言,纤毫毕现。 一束夜告诉她:“你已经是一名武者了,那随着你而飞舞的黑色光息,便是武魄,要记得,你的武魄是暗之属,故而称之为暗魄。” 自落婴附魂于苍月凌霄之后,一束夜便自然而然地给她讲述有关武者的一切,而且已经教会了她飞翔与控魄。 事实上,除了一些概念性的东西,其他的实际施用,落婴基本算是一点就通一试就会。 无它,苍月凌霄作为惘界暗属天谓层次的绝对重宝,令落婴的武者天赋出奇的高,别说是成为世间凤毛麟角的顶尖高手,便是天谓至强之境,也不是无望。 天谓至强,一个纪元大世也才五个甚至不足五个。 关于纪元的更迭,一般由三种原因确定。 第一,出现五个天谓至强。 第二,发生影响范围极广的大事件。 第三,出现破道者。 根据羽裳烬的立境,以一束夜对落婴的估计,哪怕把一切都做最坏打算,问道一境也是落婴的囊中物。 而问道一境,已然足以傲视天下绝大多数武者了。 现在的落婴,大概就是闻法三境的样子,不过一束夜很清楚,很快她就会超越自己和以画。 以画却不开心了,因为她发现自己‘失宠’了。 整整一天,一束夜都跟落婴黏在一起,一大一小,说不完的话。 俨然就是一对极其和睦的师徒了。 “落婴,你以后管他叫师父吧。”以画说。 “哥哥。”落婴朝一束夜投去询问的目光。 一束夜温柔地说:“都可以,你喜欢哪个就叫哪个。” 落婴就又甜甜地叫了声哥哥。 一束夜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 以画在一旁狂翻白眼,同时作干呕状。 落婴关切地问:“姐姐你怎么了。” 以画无奈,只好说:“姐姐晚饭吃撑了。” 可聪慧的落婴经过一束夜一整天的教导,岂会不明白这个美丽的小姐姐在说谎,武者怎么会吃撑呢?凡俗的食物对武者而言,已经和零食无异,吃不吃两可。 落婴就手足无措起来,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落婴让姐姐不开心了?” 以画一时语塞,支支吾吾,最后一咬牙,嘴里蹦出一句:“小落婴,以后叫我师娘好吧?” 落婴眨了眨眼睛,双手轻轻地捂住嘴巴,欢快地笑起来。 一束夜一本正经,“落婴,以后你就——” 话未说完,落婴就立刻止住笑,恭恭敬敬,清声道:“师父!” 到傍晚的时候,三人一起飞上天空,看日落。 “我更喜欢日出。”落婴小声地说。 “我也是。”以画说。 “没有日落,哪有日出?”一束夜说。 “错!是没有日出,哪有日落!”以画反驳。 落婴想了想,问:“先有日出,还是先有日落?” 一束夜和以画均陷入深思。 这似乎是个无解的问题,太阳本就是世界诞生之初的源物,过于古老,谁也不知道诞生之刻,它处于天空的哪个位置。 又似乎是个无谓的问题,因为即便知道了,也不能带来什么确切意义。 落婴见师父师娘都默不作声,便换了个话题,不过还是有关太阳的。 “师父师娘,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是我小时候,一个小伙伴给我讲的。” 一束夜说:“好啊。” 以画笑眯眯地看着她。 “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长得很大很大,像山一样,但他的胆子又特别小,他非常害怕黑暗,每当夜幕降临,他就点起无数的灯,来照亮自己和周围的一切,才敢睡去,终于有一天,他厌倦了,他决定追逐太阳,寻找到太阳睡觉的地方,他想,那里一定充满着永恒的光明。” “这家伙不太聪明的样子。”以画啧啧道,“那他找到了吗?” “没有。”落婴很失落,“他累倒在路上了,那一天夜里,他已经没有力气再为自己点燃灯火,然后死在了黑暗中。” 落婴忽然又惊叫一声,满面愧色,“师父听了这个故事会不会不高兴啊?” 毕竟,这个故事里,黑暗可完全没有代表什么好的一面。 一束夜却没有回答她,因为他已经神游物外。 世上事,千奇百怪,有此巧合,也属正常,他想。 他曾经所在的世界,是有与此极其类似的神话的。 落婴讲的这个故事,其实他也早就知道,事实上,惘界很多风物故事,他都知道。 因为他的师尊有很多书,记录了很多惘界的事,不过听她说,那些书也是她在另一个人那里借来的,而他的师兄羽裳烬也常常给他讲星海琉璃之外的事。 所以他对惘界,绝非一无所知。 如今再听到这个故事,他还是忍不住出神了。 他还是怀念不在此界的故乡。 尽管那里是那样的暗无天日。 “师父。”落婴拉了拉一束夜的手。 一束夜虽恍惚,却一心二用了,并没有忽略落婴说的每一句话。 “当然不会。”一束夜说,“那么,再后来呢?” 落婴愣了一下,确认自己记忆中的故事就是这样,于是摇了摇头。 “后来就没有了。”她说。 “其实是有的。”一束夜笑着说。 落婴吃了一惊,“后来呢?” 一束夜就把在星海琉璃的书里看到的内容说了出来。 “后来啊,巨人赶路时候用过的手杖,化作了一片美丽的森林,他的血化作汹涌的江河,一路奔流向太阳的归处,他的身躯,则变成了巍峨的山脉,知道吗?这就是现如今地原的三处巨人栖息之地,灯林,巨流河,还有载天山,很多巨人们,便世世代代生活在这三个地方,而且他们勇敢无畏,不怕黑暗,他们把这位追逐太阳的巨人奉为祖先,尊称他为‘明’。” 黑暗天幕中,落婴的眼里充满了光明。 以画十分有兴趣地说:“以后一定要去看看巨人。” 她是从没听说过这个传说的,也并不知道世间还有巨人这种生灵。 惘界太大,历史太长,身处其中,很容易体会到什么叫做渺如蝼蚁。 身下的凌城,华灯已燃。 于天空中的武者,也并不只是他们三个。 他们有的赏景,有的摆摊,总之各色各样,皆有所为,似乎本质上,跟那些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一束夜等三人飞得并不高,所以凌城的街景在他们眼里一清二楚。 落婴看到一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指着天空说:“武者……我也想飞啊。” 他的母亲便拍落他的手,呵斥着,无非是害怕惹来祸事。 这一刻,武者与普通人,又全然不是同一种生灵了。 落婴紧紧抓住了一束夜的胳膊,仿佛是在害怕。 害怕一步踏空,跌落尘埃,害怕像童年时期看到的那般,无能为力只能等死。 在天空中看日落,是跟平时有点儿不一样。 她很喜欢。 一束夜又一次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不要害怕。” 他想起了阿采,那个常去找他玩儿还给他带吃的的狱卒的女儿。 那狱卒除了女儿,无亲无故,媳妇早就病死了,他又烂赌,败光了本就不多的家产,所以只好带着女儿一起生活在狱卒营房中。 阿采在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肯定是已经结婚生子,再就是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最后寿终正寝了吧,是的,一定是这样,一定是。 她是个好女孩,一定会过得很好,他不止一次的这样想。 也许没有什么不为什么,他想,也许就是因为阿采,所以那一天,我才那么想要救下她。 她应该像阿采一样,她就应该好好活着,结婚生子,天伦之乐,寿终正寝,美满一生,而绝非是陷于歹人之手再惨遭荼毒的短暂悲哀的一生。 不过那一天,他并没有想起阿采。 可阿采,已刻入他的灵魂。 那是属于他的永恒光明。 第六章 易剑 明日启程,去往何方,一束夜是无所谓的,以画同样无所谓,于是三人决定往东而去,看海。 实际上他们身为武者,原本并不必须要睡这一觉的,尤其是落婴,以苍月凌霄为肉身的她,已然远远甩脱了凡人的脆弱状态。 可一束夜由于剥离苍月凌霄而受伤很重,甚至对他未来的大道前程都会产生不可逆的损伤,这绝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恢复过来的。 所以需要睡觉静养的是他。 海者,惘界只有一个真正可以称之为海的存在,那便是地原之东的望川。 望川之大,甚至远超地原,其中光怪陆离茫茫然不可述穷。 其实,地原有很多广阔千万里方圆都不止的大泽巨湖,看起来的感觉跟海差不多,反正当置身于其中,都是水深而远一直延伸到无穷无尽的感触。 可一束夜觉得既然落婴说她要看海,那就必须得是海。 而以画觉得落婴自己恐怕都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是不是想看真正的海,也许她看到一座大湖,就能心满意足也说不定,小孩子嘛,总是会想一出是一出,实际上并不如何殷切与明白自己所求到底为何。 就像这世上太多人甚至是武者,只知世上有海,却不知有几座海,更不知海之名,或者他们以为海,就叫海,又或者他们以为那些大泽巨湖,便是海,比如有些湖,便被一些人冠以某某海之名。 不过她还是尊重了一束夜的想法,还有就是,她也没去过望川,经落婴这么一闹腾,她也想去了。 按照一束夜的说法,从平元国地界到望川,少不得要花去成千上万年时光,这还得是运气好,少遇险阻,且修行顺遂,尽量不要在修行上浪费太多不必要的光阴。 以画当时还好,毕竟也走南闯北多年,她跟一束夜虽然看着是少年少女的样子,可实际上一束夜已经三百岁,而她则是五百岁了。 只有落婴是真正年幼的小孩子。 落婴才刚成为武者一天而已,所以当她听到“千万年”的时候,不免吓了一大跳。 “天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时候!”她吃惊得说话都有点儿打颤。 一束夜说:“千万年于你,无足轻重,苍月凌霄,是永生的。” “对哦,师父之前就说过的,我一时给忘了。”落婴刚放下心,却又担忧,“那,师父师娘呢?” “想什么呢?我们可是你的师父师娘欸!”以画说。 然后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子就一起咯咯地笑了起来。 几乎每一个武者,都会产生游历天下的心思,这无可厚非,而能够将其付诸于实际行动的,亦数不胜数,即便不能满世界晃悠,也绝对会或多或少地扩大自己的活动空间,因为较于普通生灵而言,武者强大而寿命悠久,足够支撑他们见识更多世间景色。 同样的,客死异乡的武者,也是多得要命,因为惘界太大,多少武者一入江湖去远域,便是一生不归了。 回客栈的路上,看见一卖兵器的商贩。 但见诸多兵刃浮动于虚空之中,闪烁着各种各样的光息,那名商贩也是武者蹲在其后,从他脑袋上毛茸茸的尖耳朵,基本可以判定他是兽族,至于是天地冥三界之中哪一界哪一族,便不得而知了。 没有顾客,甚至也没有谁上前观看与询问,很冷清的样子。 三人止步于前。 “几位不像一般武者,应该具备应有的眼力,我这儿大概也就这样,否则显得小瞧了诸位,不必多说,而且我只接受以物易物,还有,我向来懒得像凡夫俗子一般讨价还价,你买我卖而已,搞得那么费劲拖沓那不如趁早走开,好了,我说完了。” 兽族武者一口气把想说的都说了。 武者之间的交易,多有以物易物之时,因为那些高等的稀罕玩意儿,总是难以以世俗的金钱衡量的。 一束夜点点头,“那把剑,感知起来,材质还算不错,而且还无魄赋予,很适合拿来从‘小’炼起。” “知道灰崽子吗?”兽族武者问。 “不知道。”一束夜如实回答。 “就知道你不知道,算了,也许你有一天会知道的,简单来说这把剑,就是灰崽子诞生之后的残灰打造的,至于有什么妙用,自己去研究一下吧,不是什么难解析的秘密,所以,你有什么东西来换,让我见识见识?” 一束夜就拿出来那根罡廉的獠牙,“就拿它换,可以吗?” “呦呵,罡牙!换了。”兽族武者一拍大腿站了起来,“你再挑一件,不,半件……你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我总不能给你把哪件兵器劈开一半给你吧?” 以画忍不住笑了,“你这生意做的,还真是……有一套。” 其实她是想说这家伙一点儿都不滑头,眼里冒光地盯着那根罡廉牙,岂不怕别人趁机占便宜吗?还有,竟然还要如此实诚地再给‘半件’。 当然,吃亏或者占便宜,由于是以物易物,所以比金钱交易更加有因角度不同而变换的可能。 “主要是几位一看就不像那磨磨唧唧的混账玩意儿,当然,也许只是今日今时不是,毕竟万一你们只是这一刻短暂的良心发现想做一个正常人了呢?” “你这什么歪理?什么鬼推测?”以画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你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哇哦,我知道了,刚才你说再给半件,其实不过是想着再看看我们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好东西吧?” 兽族武者呵呵一笑,“开玩笑嘛——喂,这位英俊的少年,有两千岁了吗?” “哦,没。”一束夜说,“不必了,你的兵器我都仔细看了下,发现没有特别想要的了,就这样吧。” 兽族武者哈了一声,“那好吧。” 一束夜就将那把带木鞘的剑,送给了落婴。 一直安静看着的落婴早就猜到了师父是给自己买兵器了,此刻长剑在手,喜不自胜,立即把它背在了背上,开心地笑,然后又皱眉,“它太长了。” 落婴忽然就变高了。 武者都是可以随意变幻自己的外貌的。 有些武者,至死都保持着最青春美好的样子,有些武者,却很喜欢让自己变得苍老,哪怕他们实际年龄非常年轻。 就像一束夜与以画,其实真正的体态,已经是青年之形,严格而言,他们只是外表是少年少女而已。 以画就属于那种喜欢年轻的武者,而一束夜则纯粹是为了跟以画在一起不显得那么不搭而化作少年模样。 离去时,那兽族武者忽然以一种极其平淡的口气叫住了他们。 “等一等,其实,我还想跟你们做一桩交易。” 神态气势,已然不同于之前,仿佛这才是本来面目。 “什么?”一束夜冷静地问,“不知阁下看上了什么?” 他伸手指向了落婴,“她,你卖不卖?” 第七章 观道 一束夜呆了一下,落婴害怕地缩到了他的身后,紧紧抱住他。 以画已经拔出了匕首,纤薄的嘴唇抿成一线,眼神中的凶狠一展无遗。 那名兽族武者没有任何动作,就只是笑看着一束夜,似乎在很有兴趣地欣赏着他。 沉默中酝酿可怕的风暴。 可是很快,一束夜和以画都变了脸色。 因为他们都在认真地感知对方的实力高低。 其实一开始就感知过了,一束夜以羽裳烬的立境,得知对方大概在闻法二境中等位置左右,武魄还算精纯,就是不知其武学术法是不是也像他的境界一般一般。 可现在,对方的境界力量已经跃升到了闻法四境的水准。 他们拿不准对方是不是随时都能再拔高境界。 一束夜突然警醒,暗魄奔袭而出,瞬间缠绕住落婴背上那把剑。 既然人有问题,那么这把剑也是大有嫌疑。 一束夜想毁了它,不过又担心这本就在对方的算计中,犹豫不定,一时心中难熬。 “你是什么人?有什么企图?最好如实说来,不然今天你别想走。”以画直视着他。 一束夜也已迅速决断,以暗魄裹着那剑,将其移向极远处,准备碎剑,他还是觉得留着它更危险。 “哎呀不要!”兽族武者大惊失色,“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经不起玩笑吗?苦也苦也,那剑无辜啊!” 他嘴上不忍,可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一束夜哪管他,一心要碎剑。 却力而无功。 不过他并不害怕。 “师兄!”一束夜惊喜。 金色的羽衣,无瑕的容颜,光明荡平黑暗,划出阴阳两界。 羽裳烬阻止了一束夜碎剑之举动。 那兽族武者立刻神色肃然,迅速收拾了身前那堆零碎,恭敬而拜,“愿宵迟参见无影羽君。” “一别多年,可好?”羽裳烬很和气地问。 “谢羽君挂怀,修行还算顺遂。” “此剑,给我师弟做见面礼,不轻。” “承蒙抬爱,羽君的师弟,我哪儿有资格送什么见面礼,实在是不敢当此说,就是个不入流的小玩意儿,愿意拿去,已是我莫大荣幸。” “客气了。” 天空中武者来去,却没人注意到这方小小世界。 他们境界太低,故而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落婴好奇地看着那个男子,又看看师父,后者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于是落婴脱口而出:“师伯!” 羽裳烬没有回头,道:“借花还魂,证道不朽。” 落婴懵懵懂懂,不明其意,可落在一束夜耳中,便是天大的好事了。 师兄此谶,可算是道破了落婴的未来,而且师兄绝不会看错的。 “谢师兄赠言。” 可羽裳烬又摇了摇头,没说什么,继续与那愿宵迟浅谈过往。 一束夜此时只是开心地看着落婴,并没有注意到。 四人中,唯一不淡定的,就是以画了。 一束夜与羽裳烬太熟悉,故而没半点儿不自在。 落婴无知无畏,不明白羽裳烬三个字代表了什么,她只知道他是师父的师兄,那必然也就是个大好人了,满心都是高兴。 至于那名叫做愿宵迟的兽族武者,真实境界相当之高,威名远播,只是一直隐匿气息而已,即便是重天与冥都,皆有此人的传闻,不过不论是一束夜还是以画,都没听说过此人,究其原因,还是惘界太大了,再声名显赫的高手,也总会有声名未至的所在。 在羽裳烬看来,愿宵迟已身处问道第三境,距离天谓至强,只差三步了,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可能一生也再难进分毫,也可能旦夕之间接连破境,他再进一步的机会是有的,两步也不是不可能,可臻至天谓的可能性却微乎其微。 不过问道三境,已然堪称天谓之下的顶尖武者,那些久负盛名的大宗之主、皇朝帝王、在野巨修,也不过如此了,甚至多在其下。 只要他愿意,荡平一方阔土,聚众万亿,称王称霸,轻而易举。 自身已经很强,天然威武霸气在心,而且愿宵迟早就与羽裳烬相识,所以他对羽裳烬是尊重占据主要,没有太多不适或者难以自持。 唯独以画,她既不与羽裳烬相熟,也不比落婴不知,更没有愿宵迟高深的修为道法作底气。 以画强定心神,却发现根本做不到,只因身前那人,是羽裳烬,是天谓至强,是当世修为最高者,是那个有着“破下无敌”之称的传说。 若说单打独斗,没有人能胜得了他,天族那位同样战遍天下高手而不败的风祈鹤,据说都不是羽裳烬的对手。 千想万想,这般人物,竟能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而且,他好像真的是一束夜的师兄。 以画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晕倒。 “你们先去吧,我与愿宵迟道友,还要再聊几句。”羽裳烬说。 一束夜已经看出以画的心情,只是不好打搅师兄与对方相谈,此刻见师兄发话,他便忍不住了。 “师兄,这位是以画,是我的……朋友,很好的朋友。” 羽裳烬回头看了以画一眼,了然。 此女五百年问法,不俗,大道不远。 不俗确是不俗,可所谓大道不远,并非大道离她不远,而是她之大道难以行远,因为她的天资根骨依旧有限。 羽裳烬见过很多类似武者了,开辟修行之初,高歌猛进,最终成就却不高,只不过对于羽裳烬而言的不高,其实也已经远超世间绝大多数武者了,譬如在他眼中,愿宵迟的境界修为,就在不高之列。 微微迟疑了一下,羽裳烬笑道:“配我师弟,绰绰有余。” 还是不要打击年轻人自信了吧,他想。 其实也只是对一束夜有所例外而已,羽裳烬何曾如此不爽快过,向来直话直说,行事更是百无禁忌随心所欲,他朋友很多,仇人亦然。 “哎!师兄你都知道了啊。”一束夜有些害臊,就像热恋中的孩子被父母抓了现行。 经了这一番,以画终于平复了心情,不再恍恍惚惚的,恭恭敬敬诚心诚意道:“谢羽君夸赞。” “去吧。”羽裳烬说。 一束夜便拉着落婴与以画一同离开了。 只是在他们离开之后,便全然不记得方才发生的一切了,就从宵迟的那句“她,你卖不卖?”开始。 这是羽裳烬所为。 “愿宵迟。”羽裳烬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可仅是如此,愿宵迟便惊觉一身纯厚修为仿佛化作了流水,潺潺而去,无法阻挡,就像自己不是自己一般,不容置疑,现在的他,在羽裳烬面前,就像秋风之于一叶,任凭摆布,望川之于小舟,顷刻翻覆。 “羽君,缘何如此?”他颤声道。 生来感知敏锐的他察觉出羽裳烬似乎并不只是单纯地仗着境界,越过自己的防御,强行攫取或者说碾碎武魄,而是自己的时光出了问题,惘界一直传闻,羽裳烬已经走到了可以操纵时光流速的恐怖境界。 武者体内的武魄,哪怕不用,也会随着时间而流失,只是因为境界、体质等原因而速度不同而已。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想对了,无影羽君,怎么会用‘破门而入’那么莽夫下乘的手段,定然是小小施展了一招掌握时光的绝世武学!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高度,直教人连膜拜仰视的心情都生不出,只想匍匐于地低头而已,因为当那从者的资格都远远不够。 而且,天谓至强若起绝杀之心,被杀者便要落个真正的形神俱灭身死魂碎,来生?来生不来。 如此重压之下,愿宵迟简直就要心胆俱裂。 “缘何如此?”羽裳烬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 愿宵迟立即痛苦地嚎叫起来,并被迫现出真身,乃是一头纯黑的巨狼,然后他不受控制地一头撞在了黑暗与光明的界壁上,就像一块破布碰在了石头上,鲜血从他口中溢出。 “不敢了,羽君,我再不敢了!”愿宵迟惊恐万状,然后全盘承认,“我对羽君师弟并无歹意,我从一开始就看到了他影子中的那一粒光,便知他乃是羽君庇护之人,怎敢造次?我还把我珍藏多年的那把剑都送给了他,若换成一名剑者,便是天谓至强者,也不见得就舍得将其送人啊,苍天怜见,羽君,我真的没有恶意,饶过我吧……只因羽君师弟天纵神才,恰好所修又是暗魄,我才起了这心思……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观道于羽君的师弟了,只求羽君饶我这一次……至少留我灵魂,放我入轮回吧……” 虽说一直到离开星海琉璃,一束夜还是没想到要什么礼物,可到底羽裳烬还是在他的影子中留下了一粒光。 问道之上的武者皆能看见此光,而且一见即知,此人乃羽裳烬庇护,于此,若是有问道之上的武者想对一束夜出手,就要掂量掂量是否能承受得住羽裳烬的复仇。 不过这粒光无形中也拖慢了一束夜的修为进境,是为磨炼。 加上那朵苍月凌霄,一束夜这趟出门,可算是万事无忧。 苍月凌霄,可斩天谓,却并不能斩尽所有天谓,比如在羽裳烬看来,苍月凌霄不过尔尔,最多也就是杀一杀证道之初的天谓而已。 可世间又有几个羽裳烬呢?惘界有史以来都没几个举世公认的破下无敌。 可世间又有多少天谓至强呢?一个纪元大世也不过五个甚至更少,而惘界从最初的死骨纪元算起到如今混沌纪元,也才历经十六个纪元大世。 可武者,却是万万亿亿不可数。 苍月凌霄,可斩天谓,已经是惊世骇俗了。 此二者虽并不能让一束夜横扫一切,却绝对的自保无虞。 只可惜,苍月凌霄已经被他用来救人了,不过那就是一束夜自己的事了,因为苍月凌霄本就是他的。 而现在他只剩下那粒光,问道之下,他将再无依靠。 愿宵迟见羽裳烬沉默不语,心中更是七上八下惶惶不安,暗想,今日说不得便是自己的祭日了,又想起自己族中有好几个天资卓越的后生崽子,本来还想着近千年间抽空回家一趟,悉心教导他们一番,将来好发展壮大,可惜了。 他无比悔恨,惹谁不好,偏要惹这位破下无敌?居然还心存侥幸以为仅仅就只是刚刚看了‘一眼’而可以不被发现,更想着羽裳烬走后便变换各种形貌以继续神不知鬼不觉地观道一束夜,而且还期望着送出那把自己用不到也不愿糟蹋在天资与背景皆不足的家伙手里的剑,正好用来结缘于羽裳烬,简直是好事成双,没想到却是自以为是的愚蠢至极。 “你可以观道于我师弟,以求破境。”羽裳烬说,“不过切记,不需要你护道,那个小姑娘灵魂寄居之花,本就是他的护道之物,既然他自己舍了不要,那就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已经长大了。” 愿宵迟不敢置信,峰回路转得也太猛了点儿。 “绝不敢多此一举。”他斩钉截铁地说。 “曾经他也是个孩子啊。”羽裳烬感叹一句,就此离去了。 走了一趟生死关大难不死的愿宵迟只觉得否极泰来,莫名对破境之事更感到希望。 “羽君看来十分宠溺这个师弟啊。”愿宵迟自言自语道,“哎,反正反着来就是了,谁要伤他,先杀了我。” 第八章 失礼 第二天早上,一束夜依旧睡得很死,以画和落婴就安静等着,甚至很少说话,生怕吵醒了他。 无事可做,又不敢离开,她们就聚精会神地感知着一束夜的身体状态,尤其是落婴,忧心忡忡也兴致勃勃,她在以此加深对武者的理解,她说,她要努力,为师父师娘分忧,如果以后再遇到危险,都不必师父师娘出手,自己就可以轻松摆平了。 一束夜的武魄正以极快的速度修复着他的身体,偶尔横冲直撞针对着那些因剥离苍月凌霄而导致的断壁残垣,将其冲垮后,再建立起全新的骨血脉络,外界无处不在的魄也在漩涡般汇入,补充着激烈的消耗。 直睡到晚上,他才醒。 两个女孩子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就像之前一束夜和以画看落婴一样。 “我睡晚了?”一束夜问,然后就觉得自己真是多此一问,又忽然想起,今天的日落是看不到了。 依旧心有愧疚的落婴立刻摇头,“师父睡到什么时候,落婴就等到什么时候,只要师父没事,什么时候都不晚。” 以画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她本来是想调侃一束夜一句的,奈何有落婴这番甜死人的话珠玉在前,她也就不好意思大煞风景了。 于是只好翻个白眼,以示心情,不过想起一束夜本来就有伤在身,又加上那么严重的道创,她也不无忧虑,只是又一想,忧也无用,反正他总会好的,反正无论前路如何,自己总会与他一同前往。 之前狩猎罡廉的时候,一束夜就受了不轻的伤,所幸是外伤而并不是被其牙所伤,否则就麻烦了。 罡廉牙剧毒无比,多少武者就是死在其牙下,化作罡廉的一餐,骸骨都不会剩下,就像从未存在过世间。 武者的道途总是坎坷难熬的,尤其是那些小门小户的宗派出身,实力不济,外出游历常常会身陷险境甚至是绝境,更有甚者,要受那株连之苦,举宗皆被屠灭,此等惨事,屡见不鲜。 可就算一个宗派的武者不问世事专意修行,也总是会有飞来横祸。 比如某个强而无德的武者,哪天飞过,轻轻一眼扫过,也许是技痒或者无聊,又或者只是觉得蝼蚁不该存在,便一挥手一抖袖,堪称武道上风华绝巅而对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一式,眨眼间就覆灭了那个宗派,他扬长而去,而死难者甚至都来不及发出一声哀嚎,他们生前的一切幸福或者不幸福,一切伟大或者不伟大的理想,就像梦幻泡影一般,破碎无踪。 又比如两个出手无忌讳的高手,切磋之际的斗战余劲,打碎无限山河,其间多少生灵或者无力自护的宗派,便就此一同灰飞烟灭,他们却视而不见,还要谈笑风生一番“道友修为又精进了”“哪里哪里,不敢当不敢当”。 反正,这类谁都没惹然后某天莫名其妙就没了的宗派,亦不在少。 “感觉已经好多了,那我们,出发吧?” 落婴点头,“都听师父的。” “那我呢?你听不听师娘的?”以画问。 “当然也听啦,哦……师娘是不想今晚走吗?” “如果你有别的想法,那我们就迟些再走。”一束夜说。 以画心满意足。 “出发!” 路上。 落婴大着胆子问起一事。 “师父,我的……身体,怎么样了?” “很好啊。”一束夜说,然后就要大肆谈论一番苍月凌霄是如何的厉害你完全不需要有任何担心之类。 “她问的不是这个。”以画打断了他。 一束夜恍然,原来落婴问的是她原本的身体。 那具身体已经彻底腐朽,即便当时从外表上看来没什么大碍,可内里已如枯木,不可逢春,那是一种无法逆转的本源之创,至少对一束夜和以画而言是这样。 而苍月凌霄虽然是天谓层次的重宝,却是主攻伐,而非生命之属。 很多修为不高的武者,所能造成的伤害往往让更高境界者都束手无策,尤其是那些邪道武者,残害他人的手段路子总是千奇百怪又难缠至极。 破坏总是非常容易,修补总是特别困难。 “师父已经帮你收起来了,保持原样还是不难。” “谢谢师父。” “落婴,以后永远不要跟师父说谢谢。” “哦,我知道了。” “等以后,我们境界更高,见识更广,寻得妙法将你的原身修复,然后应该可以让苍月凌霄与其归一,那时候,你才算真正的身魂圆满,能助你更好的修行,之前没跟你说这个,是怕你想起曾经而难过,而既然你问了,那就再好不过,落婴,你要记得,不论何时,与师父有话便说,不要积在心中,不然会很累的。” “落婴记住啦,可是师父却没做到啊,以后师父有什么话,也一定要直接告诉落婴哦。” “嗯,师父也记住了。”一束夜轻轻叹了口气,“如果师兄或者师尊在就好了,对他们来说,这应该很简单。” “可是?肯定会有可是的吧?”以画说。 “……可是师尊和师兄都说啦,此次出门历练,不会帮我,好坏都要我自己顶着,而且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那就不急,等以后再说吧,师父。”落婴乖巧地说。 以画翻了个白眼,“且不说羽裳烬是不是真的是你师兄,也不说你师尊是不是真的神通广大,反正你这番话真是说了跟没说一个样。” 一束夜顿时气馁,却忽然想起一事,喜上眉梢,“师兄答应过我,要送我一件礼物的,只是我一直没想好要什么,现在好了,就让他治好落婴,就算是给我的礼物了,要知道,我师兄的光魄,天然便是世间一等一的生命灵药。” “那还等什么?”以画问。 “嗯!我这就给师兄传信,哈,他还不知道自己这么快就当上师伯了呢,对了,落婴,还没跟你说,你的师伯啊,是羽裳烬,真的是羽裳烬哦,嗯,大概你还不明白羽裳烬的含义,以后我会慢慢跟你说的。” “嗯!”落婴也跟着开心。 羽裳烬翻手取出一片白羽,那是师兄留给他的,专门用来互通音讯。 只是一束夜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羽裳烬其实就在屋中,而且正看着他,扶额无语。 自己这师弟心善不算坏事,只是他当下的所作所为正是在异常积极地为自己将来的祸患一步步添砖加瓦。 不过他并不打算挑明,更遑论随手为他解决。 他很喜欢这个师弟,却绝不意味着要把他当小孩子一样处处保护。 如果他会死,那就去死好了。 在羽裳烬眼里,恰如其分的喜欢和理所应当的漠视,并不冲突,因为一个人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喜欢,更应该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否则永远长不大。 他看着一束夜正要催动那白羽,便微动心思。 于是,一束夜、以画和落婴,皆不记得什么“礼物”的事了。 天谓至强,道至高,法至远,术至深,则至广,早已经非凡人所能理解,便是想象都难。 一束夜拿着那片白羽,有些呆。 “……看!这是我师兄留给我的传信之物,哈,我师兄还不知道自己这么快就当上师伯了呢,对了,落婴,还没跟你说,你的师伯啊,是羽裳烬,真的是羽裳烬哦,嗯,大概你还不明白‘羽裳烬’的含义,以后我会慢慢跟你说的。” “嗯!”落婴很开心。 以画忍不住拆台道:“有本事别用说的,既然有此物,让我看到真人我才信!” “可是,我们又没什么要紧事,我可不想贸然打搅师兄。” “切!”以画呲牙,“就知道!” 第九章 同坐 对于羽裳烬的事迹,一束夜可谓如数家珍,倒不是羽裳烬特别喜欢跟一束夜讲述他的故事,实在是星海琉璃那间书楼中的书中便有不止一部是描写羽裳烬的。 羽裳烬的故事太多了,且不论世间生灵是否知晓,皆是无双之举。 生于荒纪,天赋极强,少年得名,梦染流光,无羽不晓。 参加惘界青豪争霸,获得恐怖的一百三十一连冠,道惊天下,时称“光羽霸主”,被奉为史上最强青豪,而就在他第一冠之后,说书人就亲自邀请他去往境宫游览,名留息冢。 未至天谓却敢横击天谓至强,于斗杀之际破境而跻身天谓,反败为胜。 同清露朝颜一起,杀穿劫轮血海,血海之主虽为天谓至强,亦被诛灭,此战过后,曾声名赫赫的血妖族元气大伤,整整沉寂了一个大世之久。 领衔订立天顶三州之地止战之约,使得三州停戈,万兽得以休养生息。 纵横天地冥三界,对上古往今来的天谓至强,凡战必胜。 约战天族无痕天擘风祈鹤,后者避而未战。 遍观世间武者,定义了笼统的境界划分,在他的立境中,初至天谓者,也不过是证道第一境,距离破道,还远得很,而他,已经身处证道第九境,且即将迈入第十境。 …… 于是落婴便在惊叹中度日,很快就对自己这个还未谋面却已熟悉得不得了的师伯充满了崇敬。 虽然有些关于羽裳烬的传说,流传甚广,以画之前就听说过,但她依旧也听得津津有味震撼不已。 不过她还是有所疑惑。 “羽裳烬真的是你师兄吗?”她问。 哪怕一束夜天赋非凡又是羽族,又哪怕他拥有那朵叫做苍月凌霄的天谓层次的重宝,她还是不太敢相信。 无影羽裳烬,天谓至强,破下无敌,他人再出类拔萃,也难与其并论。 在以画看来,这世间武者只分两类,一类是羽裳烬,另一类便是其他武者,便同是天谓,也有高下之别,而羽裳烬,高不见顶。 “真是。”一束夜有些无奈。 “那么……谁写的书?你们的师父吗?”以画又问。 “不是,是我师尊的一个朋友写的,师尊也只是借来的。” “你师尊叫什么来着?哦,记起来了,你不知道她的名字。” 以画摇了摇头,不打算问什么想什么了。 此事真假,是没有意义的事。 以画突然笑道:“只听你说无影羽君的战力,你怎么不说说他那些风流债?” 一束夜一呆,“这样说可不准确,师兄战力与容颜皆举世无双,被很多女子喜欢是很正常的事,可她们喜欢归喜欢,死缠烂打也只是她们自己的事,师兄不喜欢她们而已。” 以画根本就不搭这一茬,只是自顾自嬉笑道:“我听说他对那位同为天谓至强的清露朝颜始乱终弃,有没有这回事?” 一束夜正色道:“这是以讹传讹罢了,别信,我师兄不是那样的人,他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绝不会做出什么始乱终弃的下流事。” “那他到底喜不喜欢清露朝颜?” “喜欢是喜欢,不过应该不是那种喜欢,师兄说,他志在破道,不谈爱。” “果然,世上修为高深者,大多都是武疯子,无影羽君也不例外啊,那他有什么爱好没有?除了修行。” 一束夜想了一会儿,说:“他喜欢看日出,就像我喜欢看日落。” 以画捧腹大笑。 一束夜也不仅仅只是给落婴讲羽裳烬的故事,风物人文,武者相关,皆有涉及。 “不同的时期、流派、地域,对抵达天谓之境的武者也有不同的称呼,混沌纪之前,多以‘至强’相称,修行仙魄的武者则通常称天谓武者为‘真仙’或者‘飞升’,一些鼎鼎大名传承悠久的庞然巨宗分别有‘入化’‘得意忘形’‘参玄’‘大成’‘得道’等诸多称呼,地原东北域有一方杀戮荒原,那里诞生的天谓武者被称为‘修罗’,有些武者往往会直白地称呼天谓武者为神明,确实,他们过于强大,如神一般……” “而武者也有一些流传较广的别称,比如修士、游侠、江湖客、天行者、真人。” “天壤,地壤,冥壤,就是武者常说的载界三壤。” “因为你师伯与那位风祈鹤的尊号中皆有一个‘无’字,又同属天界武者,所以他们被并称为天界双无,而他们也象征着当今惘界的道法最强,不过很多武者都觉得你师伯比起风祈鹤,还是要略胜一筹的。” “境宫息冢,那是惘界最值得一游的地方,息冢的碑上刻着古往今来最厉害的那批强者的名字,最低也要是问道一境才有资格留名,不过息冢的外墙上是可以随便刻字的,据说那是与命运对话,等我们看过了无涯海,我们便掉头去境宫,然后在墙上刻字,而且我相信,等到那时候,我们三个都可以名入息冢,当然,去的时候我们要走不一样的路,这样可以看到更多,听说除了说书人,没有人能在息冢上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我是不信,到时候定要试一试,就算不行,那等我得到天谓,成为至强者,就一定可以了,欸?好像之前该问一问师兄是不是真的只有说书人才能刻字息冢,反正我觉得师兄一定能在上面留下印记。” “夜空中的那些星辰或者说星石,是永远存在于天空中的,即便被打碎或者带走,过一段时间就会再度形成以补缺或者脱离携带者而回归,十分奇妙,我师尊说,那是惘界诞生之初的大道定则之一。” “武者寿命久远,他们对时间也有不同于凡俗的定义,他们以一千年为一刹,一万年为一那,十万年为一胧,百万年为一梦,千万年为一醒,一亿年为一知,十亿年为一道。” …… 一束夜不厌其烦地给落婴讲述他所知道的一切,落婴作为聆听者,则比一束夜更有耐心,力求全部刻在心中。 落婴也常常提出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问题,一束夜也都给出了答案,即便答案是‘我也不知道’。 以画与落婴也相处十分融洽,她很用心的教导落婴有关隐匿与刺杀的武学,落婴学得极快。 一年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平元国边境。 在那个名为炎城的边防小城中,他们找了个小酒馆,打算稍事休息,而后继续东去。 酒菜齐备,三人有说有笑,引来不少客人或直接或隐晦的打量。 旁边桌上有位寻常的老婆婆,孤单单一个人,一碗酒一碟新鲜咸菜,却不喝酒也不动筷,此刻竟是盯着他们发起呆来。 一束夜有些奇怪,便问道:“老人家有什么事吗?” 老婆婆似乎如梦方醒,笑眯眯看着他们,缓缓道:“很多年前,哦,对你们武者而言——你们应该是武者吧?虽然瞧着很年轻,但一看就知道不一般,我在这里生活了大半生,还从未见过三位这般风采的人物,便是比我见过的那些武者们,都要更像‘武者’。” 老婆婆停顿一下,自嘲道:“我是不是有点儿啰嗦了?” “没有,您接着说。”一束夜随和地说。 “嗯,对你们武者而言,大概只是很短的时间吧,不过对我来说,真的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看见你们,我就想起很多年前我还年轻时候的事了,那时候,我跟两位小姑娘一样漂亮,而我那爱人像你一样英俊,我们时常在这儿见面的。” 说到这儿,老婆婆开心地笑了起来,然后还想继续说,却忍住了,“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打扰了。” 她举起那一碗酒,眼神略带歉意地抿了一小口,算是赔礼了。 一束夜把一只空椅子往外拉了拉,“相见即是缘分,老人家今天可以畅所欲言,正好我们三个都爱听故事。” 老婆婆有点儿意外,但看到一束夜诚挚的眼神,便知不是做作的客套,当下也不扭捏推辞,大大方方起身,“老朽却之不恭。” 一束夜也起身走过去,顺手帮老婆婆把那碟咸菜端了过来。 老婆婆端着酒碗,与一束夜同时落座。 第十章 琴师 夜深了,客人们渐渐散去了。 五短身材相貌无奇的琴师还是自顾自弹完了整首曲子,才悠然起身,拂拂衣袖,又动作流畅而迅速地下了琴弦。 抽了抽鼻子,酒馆里的酒气他已经闻不到了——大概是习惯了。 他一枚枚拾起桌上散落的铜板,走到那名趴在桌上打瞌睡的酒馆主人旁边,放下一小叠铜板,作揖,照例是一句清清淡淡的“多谢”,主人眼皮都没抬一下。 推开门,久违的清风让他陶醉。 似乎也是风吹人清醒,酒馆主人睁开了眼,看也没看那一小叠铜钱。 “看天色,也许会有雨,我觉得你今天可以在我这里休息一晚。”主人说。 琴师没有回头,看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发呆。 “以你的琴艺,为什么不试着弹奏一些人们都爱听的曲子呢?”主人问得很随意。 琴师回头了,风把他的发丝吹乱,他觉得脸庞有点儿痒。 “你店里的酒那么好,为什么不多酿造一些?你这店的位置那么好,为什么不像别家那样请一些美女舞姬呢?——你为什么还要留用我呢?”琴师抛出一连串的反问。 酒馆主人笑了笑,一点儿也不动容,似乎早有预料。 “我奏得金戈铁马,也奏得空山幽谷,我奏得九天龙翔,也奏得肝肠寸断,我奏得长风万里,也奏得岿然不动,可我偏偏就是奏不得那些艳调颓曲。”琴师的眼神很空洞,他虽然面对着酒馆主人,却像是在对整座平元国发声。 酒馆主人啧啧数声,起身取了一壶酒,又走到那琴师身边。 “风雨欲来,可饮此酒,不孤琴心。” 琴师没有去接那酒,只是木木然说:“多谢。” 转身而去。 “等等!”酒馆主人终于露出不甘心的神色,“这不是施舍,只是出于对你的尊重,交个朋友?” 琴师再度回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可我想要的不是酒,也许有一天,我会向你讨一件东西。” 后来,琴师每天依旧去酒馆弹琴,酒馆的生意也一直勉勉强强的样子,可如果能永远这样下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要知道,这样的生活也是很多人求不得的。 一名少年刀客的出现,让琴师终日死寂的心稍有安慰,因为自己弹琴的时候,刀客是最聚精会神听琴的人,也时不时会以刀柄磕着桌子腿与琴音相和,而且他的身边常常伴着一个极其貌美的少女,应该是他的恋人或者爱人。 惘界婚配,总是极早的,十三四岁成婚,很是寻常。 少年刀客与琴师之间从没有过一个字的交流,却好像穿越千山万水踏遍浩渺三界之后才寻得的知己,尽管刀客对音律一窍不通,只是觉得好听而已,尽管琴师对刀术毫不了解,只是觉得锋利而已。 这一日,刀客像往常一样成为酒馆最后一个客人,他安安静静地听完琴师的最后一首曲子之后,把一枚铜钱放在琴师身前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去。 “今天只有这一枚,我过得也不是很好。”刀客第一次开口说话,沙哑的嗓音给人很粗糙的听感。 琴师拈起那枚铜钱,掂了掂,道:“它很有分量。” “我要走了,可能很久才会回来再听先生的琴。”刀客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但在矮小的琴师面前却表现得毫无气势的样子。 “去东边?”琴师问。 东方邻国整军待发虎视眈眈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是的。”刀客攥了攥刀柄。 琴师不经意地看了眼酒馆主人——他正看着他们二人。 “我孑然一身,也没多少家当,如果战争烧到这儿,东西很快就可以收拾好,不过我当然不会往东去的。”酒馆主人说得云淡风轻,“有机会的话,还要再听你的琴——你作何打算?” 琴师点点头,抚摸着琴弦,问:“这张琴,送给我吧。” 酒馆主人欣然应允,“承蒙不弃。” 琴师笑了,看着手下这张弹了三年的桐木琴,像看着世间的至美。 “我拿不动刀剑更非武者,也不愿远行,因为来这儿之前,我已经走过了太多地方,这里或者那里,对我来说已经没有分别,我就在这儿了。” 战况惨烈,敌国用强大的武力撕碎了平元歌舞升平不思进取的浮华颓靡,所过之处尸横遍野,平元军队如同败絮烂革,一触即溃。 边防步步沦陷,炎城很快便也危在旦夕。 城中的守将兵士面对着已成困势的敌人,已经在讨论着是不是要开城投降或者分散逃亡,来不及逃离的百姓们惶惶不安。 而在一众士气沦丧面色仓皇的甲士的注目之下,一个身材矮小模样平庸的小个子抱着一张琴,吃力又努力的拾阶而上。 甲士们看着他旁若无人般地登上哨塔,面面相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们惯于厮混酒馆歌肆之中,都认得他,却没心情去管他。 琴师已经端坐在哨塔上,他眼前的天空与大地,是刀兵成林铁甲森然。 他深呼吸一口气,为桐木琴上好琴弦,又将双手轻轻放在了琴弦上。 天地浩渺,他一人独占,好似茫茫皆不见。 一瞬间,手指如同游蛇,倏忽而动,琴音于指间哗地便炸裂开来! 没有前奏,起手即是雷霆万钧,如同冲天剑气,如同大雨滂沱,如同暗夜曙光,如同神舞九天! 风起,发丝飞扬,衣袂翻滚,他像一束火,纵意燃烧,大道穷音…… 一曲毕,他猛然起身,怒目圆睁,抓起琴,狠狠地向敌军掷去…… 城破了,守军的尸体堆成一座山,敌将站于山巅,用剑挑起一颗平平无奇的头颅,高高举起,对着麾下暴喝道:“一介凡人也有如此豪胆!当仰视之!” 后来,将军从一些俘虏那里了解到,这名奏乐于哨塔之上的小个子不过是一个落魄到连一把琴都买不起的琴师,仅此而已,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 将军沉默良久,回想着他死前留下的那句话。 “匹夫无以报国,唯此而已。” 他着人把他的尸首拼了起来,与那把残破的琴合棺下葬,并以剑亲刻碑文。 碑文是八个字:一曲一命,十万甲剑。 第十一章 千古 很多年以前,我也像窗外摇曳的柳枝一样,明媚疏朗,我喜欢穿着他送我的丝履慢慢走过行人如织的寂寥长街,和风拂面中,遥望远天,总会生出无比的幸福。 他曾对我说,他回来的时候,要为我带回一顶美丽的东都圆帽或者一支嵌红紫宝石的飞翼钗,我戴上的话,一定漂亮。 后来,小城里的人渐渐开始变少了。 他说过的,要打仗了,也许将来会打到这里,而且很快就会。 我害怕打仗,害怕流血与死亡,可我这次不想听他的话,我要等着他,我不能离开这里,他回来了,会找不到我的。 我也不喜欢什么帽子什么头钗,我只是有点儿担心他的刀禁受不住敌人的力量,我听说那些东青国兵士都像野兽一样凶猛,他们用的刀,能轻而易举得一击斩断巨石——虽然他说过,他的武学刀法,是绝不会出问题的。 人怎么能和野兽比呢?我知道的,平元的武者,怎么能跟那个号称全民皆兵的东青的武者相提并论呢? 但我相信他。 我每天依旧穿着柔软的丝履,像一只轻盈的美丽蝴蝶一般走过寂寥的长街。 很快,长街便真的寂寥了起来,不过这和我没有关系,我也不感觉有什么变化。 最后,小城里只剩下一些舍不得家业抱有侥幸心理的人,以及一些没法儿撤走的老人,和其他的某些为了各种理由而没有离开的人。 对了,还有那些兵——他们也算兵么?我从没见过他们认真操练演武,他们只是一天天吃喝打闹,就像普通老百姓一样熙熙攘攘,也许只是仅存的良知让他们留了下来,也许。 我知道的有限,很有限,幸亏我不在乎这些,不用去想,不用,也不想去想。 只是这样的兵,连我都知道他们肯定保护不了这小城中的百姓,如果东青军队真的打到了这里的话。 还是他好!他才是真正的勇士,所有离开小城的人之中,只有他是往东去的。 他常对我说,酒馆里有个琴师,琴弹得非常好——我没去过酒馆,那是男人们的领地,我去是不合适的。 但我还是在他的坚持下和他一起站在酒馆窗外听了那人的一首曲子。 我不懂琴,但的确很好听,琴音就像是一只穿越云海直上九霄的鸟,那么的遥远又清扬,听起来让我忍不住产生幻想的美好画面。 大概是有了第一次便不觉得什么了,后来我常常跟他一起去那家酒馆,陪他喝酒又听琴。 他走以后不久,那家酒馆也关门了。 后来,我看到那个矮小的男人常常抱着琴在街边弹,曲子很苍凉的样子,也没什么人驻足聆听,可他却沉醉其中。 我知道,没有人能再像他那样弹琴。 曲子可以变换,但那种琴音之间的意境,是独一无二的,其实我也不懂什么意境,我只是相信我的感觉。 清扬也好,苍凉也好,能弹出给人那样深刻的感受的曲子的天赋,上苍怎么舍得赐予第二个人。 偶尔也不禁觉得无奇不有,原来,琴师是他啊,原来,居然是他啊。 就像以前不曾认识他似的。 好吧,其实我就是觉得他长得不怎么好看,却能弹出那样‘好看’的琴曲,才会产生这种初识之感。 其实我以前也见过他的,只不过是孑然一身没有琴的他。 偶尔一次路过,一位同样没有离开这里的老乞丐指着街边弹琴的他对我说:“那家伙是个穷鬼,说自己是个琴师,可他连把属于自己的琴都没有,每天和我们这样的人睡在同一处无主的破房子里,也真是有意思,我看哪,兴许是酒馆的主人可怜他,临走之前才送给他那把琴,反正他绝是买不起的,那琴可不便宜。” “你怎么也没走呢?”我问老乞丐,我觉得他无依无靠四海为家,是最没有理由留在这里的,这个可能即将毁灭于兵戈的地方。 然而乞丐的眼睛里忽然就冒出精光来,他神秘兮兮地靠近我,“我要名垂千古!” 我有些愕然。 “哦?怎么说?”我又问。 “你看到那些兵没有?”他问我。 我点点头。 “呸!那也叫兵?给你看个东西!” 他小心翼翼从破烂的衣裳里摸出一把烂布裹着的短刀来。 他用那双黢黑的手慢慢解开布,刀锋清亮。 “怎么样?我磨了很久的!那些玩意儿们要是打过来,老子就冲上去!一个也杀不了也没关系,反正我就要做这城里第一个冲上去的人,冲上去!” 我感到好笑,又振奋,“你一定会名垂千古,你叫什么名字?” “紫铄,紫气东来的紫,震铄古今的铄!” 我有点儿不明白了,一个有着这样名字的人,怎么就当了乞丐。 “你怎么会当乞丐呢?” 紫铄怔了一下,开始慢慢把刀用破布缠好,一边缠一边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冲上去!我窝囊了一辈子,我得英雄一回!” 他开始嘟囔着一些我听不清的话,间或还会神情激动或者恍惚。 再后来,东青军真的来了。 我看到那名琴师抱着琴一步三晃着登上哨塔,抚琴坐定。 我看到城中所有的人都仓皇失措,包括那些兵。 我看到紫铄想要打开城门冲出去,但那些兵不肯,他大喊大叫着“放我出去你们再关门”,那些兵还是不肯,甚至扬言再胡闹就刺死他。 他也看到了我,他无奈一笑,苍老干枯的面孔看上去让人揪心。 他破口大骂。 “早知道这班狗.娘养的这么没种,我就该事先在墙根儿底下挖个洞!妈的,耽误老子名垂千古,妈的,老子怎么就不是个武者,飞过去多好,妈的,好像让我出去他们就要死了一样?妈的……” 大概,这就是那些兵仅存的良知了,他们不想让无辜的普通人去送死,哪怕他再有勇气。 他骂骂咧咧着看着高高的城墙上,琴师端坐在哨塔上,像一块儿石头。 骂完之后,他神色寂寥,像长街。 忽然间,琴音起了。 好像无数的刀锋,穿透了我的灵魂——我从未听过琴师弹奏那样锋芒毕露的曲子。 我等待的那个他,常常对我说起武道中一种名为“杀气”的虚无缥缈的东西,我觉得,此时此刻,那名琴师就弹出了杀气,还是好多的杀气! 琴音融在乍起的风中,卷起无边刀剑,划破苍穹,我似乎闻到了血腥味,幻想中的画面,是千军万马,一往无前,呼啸而去。 我听到紫铄一声怪异的大吼,然后就看到他拖着老迈的身躯冲上了哨塔。 他站在了琴师身前。 他从褴褛衣衫中取出了那把他给我看过的短刀,解开破布,刀锋耀眼。 他双手握住刀,刀尖对向前方仿佛无穷无尽的敌军。 大军压境,琴师端坐,紫铄持刀,看上去像一幅古老而传奇的画。 说不定,真的能够名垂千古呢! 我看到很多人都神色昂扬坚定起来,他们看着城墙上那两抹背影。 我承认那琴音很有魔力,它让人振奋鼓舞,但我转身。 我要离开这里了,还是离开这里吧。 哪怕出不得城,也找个地方躲起来吧。 虽然在那些武者眼里,我无处可藏。 我不能死,我不想死,我要活着等到他,我就是死,也要努力活着,死在尽可能长久地等待他回来这件事上。 转身的时候,我听到紫铄的怒吼。 “来啊!你们这帮畜生!老子等着你们呢!” …… 很多年过去了,战事平靡,漂泊异乡的我回到了那座小城。 酒馆还在原来的位置,模样与记忆中不大相同,应该是翻修或者重建过的缘故,我看到了跟我一样白发苍苍的酒馆主人。 “很久以前,这里有个琴师,琴弹得很好。” 正在瞌睡的酒馆主人抬起头,疑惑地打量了我几眼,从袖里摸出一枚被摩挲得发亮的铜钱来。 “很好?确实,只是很少有人这样觉得——这铜子儿……我记得还是一名刀客打赏给他的呢!” 我笑了,我已是满脸的皱纹,也不知道笑起来是怎样一个丑样子。 我去了那琴师的墓,碑刻:一曲一命,十万甲剑。 我回想了一下那日的琴音,丝丝缕缕,杀气盈天,恍惚犹在耳边,又似那日梦回。 是了,他绝对当得起这八个字。 琴师的墓旁还有一座墓,碑刻:败刀残身,护琴凛魂。 琴师的名字,大概就真的无人知晓了,可是琴师旁边的,我是知道的。 我在一名工匠那里买了一把精工的錾子,很是尖利,我没有费多大力气,就在那碑上刻下了“紫铄”两个小小的字,歪歪扭扭,但我刻得很认真了。 这下子他一定如愿以偿了吧!可千百年后,土丘成平,墓碑风化,还有谁知道呢? 还有我知道,他在我心里,就是名垂千古,至少这世间曾经有我如此。 每天,我依旧穿着他曾送给我的丝履蹒跚地走过行人如织的寂寥长街,它也老了,无数次修补,是它也不是它了。 无数次幻想,是我也不是我了。 我幻想着某一天,他回来了。 我幻想着我还年轻,像一只轻盈的美丽蝴蝶一样,等到了花开。 未知那一天,我会以多么不可言喻的心情振翅。 第十二章 破军 依靠着祖辈余财,生性平淡喜欢安逸而少拼搏上进之心的我的生活过得还不错,闲暇之余,我在小城里开了一家酒馆。 酒馆里的酒是我自己琢磨着酿的,不同于市面上已有的酒种,我的酒,更纯更烈,倒也因此,酒馆生意还能凑合着干,总之赚钱不多,总也不会亏损。 其他的酒馆生意好,不是因为酒好,而是他们的店里总有些人们喜闻乐见的场面事物,例如身段婀娜舞姿妖娆的美女,嗓门独特的讲古人以抑扬顿挫的口气叙述一些离奇而又有趣的故事,还有一些令人拍案叫绝的非武学的凡人幻术表演,总之大概是很多了,反正我没怎么去过,知道的也就这三样儿。 我不喜欢太热闹,所以我也很满足于我的酒馆的现状,来我这里喝酒的也大多看上去不那么泯与众人,反正我是这么自以为是地觉着的。 有一天,一个长相平庸个子也矮的人来我这里喝酒,他要了酒之后,便一个人安安静静喝着,面色平静,无悲无喜,给我的感觉就像是一尊麻木的石头忽然动了起来,还喝起了酒,我见他也有那么点儿平中见奇的气质,便忍不住过去搭话。 “第一次来吧?酒怎么样?”我的酒馆里客人本来就没多过,我又年轻记性好,所以我能清楚的记得谁来过谁没来过。 他点点头:“很好,很纯粹,我喝过很多大城市的所谓美酒,但都没有你的酒有滋味。” 听到这番高度赞扬,我就很开心了。 “看来客人见识不凡,敢问从哪儿来?” “从江湖来。”他说。 我倒是不反感这样暗藏玄机一般的答话,只是有点儿不适应,当下小城,没谁会说出这么神秘而令人产生无限遐想的话,都是最正正经经又最乏味的言语。 “江湖好啊,自由自在!”我说。 他摇了摇头,终于露出个笑容,又迅速收敛,恢复古井无波。 这小个子原来有表情的啊,我心下道。 他喝完酒,很平静地对我说:“我没钱付账。” 我看着他还算干净的衣服,开了个玩笑:“看得出来。” 他定定地看着我,像是在等待着我对他白喝酒没钱给的行为做出判决。 看着他一眨不眨的眼睛,我有点儿想笑,但忍住了。 “无妨,当我送给你了。”我说。 我开酒馆,又不为钱,只是消遣,像他这样没钱给的客人,我见过不止一个了。 他看了看被他喝空的酒壶,又看向我:“真是好酒,我会弹琴,弹得还不错,你这里这么冷清,不如再配些更加冷清的乐曲吧?应该会比较应景。” 我乐了,“哈!有你这么说话的么,不过听起来挺有意思的,看你的琴艺咯。” 然后他却没有动作,还是定定地看着我。 “怎么?” “我没有琴。”他说。 我简直要为之绝倒。 “好说!你帮我看着酒馆,我去给你弄一张琴来,什么样的琴都可以吗?”像是鬼使神差一样,我这么说道。 也许是我厌倦了平静的生活。 他认真看着我,居然声音颤抖道:“多谢……多谢!什么琴都可以,我精通一切琴,我弹得一切曲,我弹得很好的。” “别这么激动,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我笑道。 我去小城最大的琴坊里买了一张最好的桐木琴,价钱自然是着实不低,可我也不觉得钱花得冤枉,只觉得做了件趣事。 他端坐琴前,双手放在调好的琴弦上,闭上了眼睛。 我看到了他的泪从眼角滑落。 唉,他的人生肯定曲折又艰难,说不准比那些讲古的说的故事还要离奇精彩。 但我是肯定不会去问他这些的,我不能去做揭人伤疤拿来寻开心的丑恶行径。 琴音响起,泠泠动听,如清泉流响,如冰雪破虚,丝丝缕缕的寒气就那么渲染渗透出来。 确实很冷,很清。 我万万没有想到,原来琴音真的能带出“冷清”来,简直是最精彩的幻术,最离奇的故事。 而且是就在我眼前真实存在的。 要知道,他只是个凡人。 那天,我多喝了一壶酒,不然我觉得我会被那琴音冻伤,只是那天的生意并未见好转。 好在我不在乎。 后来,他每天都来我的酒馆弹琴,他会把客人的打赏分出一些来交给我,我也从没矫情,每次都照数全收。 我不知道这个小个子琴师的名字,他也一直没有主动说起过他的故事,我也就什么也不问,也乐得如此。 真是一件奇事,真是一场可以在年老时都回味无穷的奇事!我常常听着他的琴音这样想。 他从来都是与我保持着恰当的雇佣关系,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和我做朋友,但我是想的。 又有一日,我问他:“你有没有最最拿手最最喜欢的曲子?弹过了没有?是哪一首?” 他凝神细思了好久,没说话,直到那天他离开之前。 “有的。”他照例在我桌上放下一小摞铜钱,而我正在打瞌睡。 而听到这两个字后,我瞬间清醒了。 “我有一首《破军》,还是以前在异国他乡的一处江畔,观看一名女舞者的剑舞之后领悟的,只是《破军》不适合在这里弹。”他继续说,面色是一如既往地平静。 “破军?一定是很激昂的曲子吧?能不能……有时间给我弹来听听?”我从不求人,但我实在是想听听他最好的曲子。 “嗯……”他沉吟着,而后他的嘴角渐渐勾起一丝弧度,像是笑容,也像是在咬牙,“如果有机会,你会听到的——但那时候你应该就不会有听琴的心思了。” 我若有所思,“一定是很壮阔的景象吧?” “应该是吧,其实,我还没有弹过《破军》,只是已经作好了曲,也许我一辈子只能弹一次。”他说,向往的神色跃然于他的脸庞上眼神中。 我一阵悚然,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一辈子只能弹一次的曲子!当真是令人惊叹。 后来,东青起战,硝烟弥漫,人心惶惶,纷乱四起。 我离开了炎城,而他留在了那里,终于还是没能听到他的《破军》。 多年之后,战祸平息,我回到了炎城。 听说,大战期间,有一琴师奏琴于小城的哨塔之上,琴艺可堪天下无双,琴音更是天下无敌。 怒如天神锤穹鼓,烈如阳炎焚四海,其曲一出万古惊,长夜顿破人心开。 后来那琴师所奏之曲被一名略通音律的东青军士长记录了下来,呈给了统兵的将军,那将军如获至宝,并召集乐师与阵师,把曲子改编成了以杀伐鼓乐作形的武学,乐名《十万》,每逢战前,总会擂响此乐,加持力量,以振军心。 我站在了他的坟前,虽然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墓碑上也没刻着他的名字,但我看见那“一曲一命,十万甲剑”八个字,我就知道,那里面安睡着的,就是他。 一定是他! 而且我也觉察到,他大概已经弹过那首《破军》了。 再后来,我不甘寂寞无聊,组织了些人手,成了走南闯北的商队,酒馆则交给了我的儿子。 钱未海挣,吃苦多矣。 可惜我不是武者,再怎么蹦跶,所能经历的地方也不过只在数国之间罢了,比于纵横天地的强大武者,我应该就像个笑话。 人生真是多不可预料,当年的我,是那么惫懒的人呢,居然也会迈出门去,我还觉得我会守着这间小酒馆一直到死。 我想,即便在高高在上的武者眼中,我就是个笑话,却也很励志了。 —— 握缰,凛眉,剑指,《十万》鼓动,降世狂血。 尘烟,尸骨,黑鸦,鼓罢神寂,伏尸无际。 这是对以战曲《十万》为背景下的杀伐场面最恰当生动的描写。 每一个东青战士在听到这曲子的时候,都能激发出超越平常的力量和勇气。 尽管木风不喜欢铁眉,但铁眉所创的这首战曲《十万》他是真心喜欢。 又听说是改编自一名平元琴师的曲子后,他破天荒说了一句:平元国还算有个硬气家伙,这曲儿不是软东西能弹出来的。 直到很多年以后,木风已经老得肉身腐朽步履蹒跚武魄干涸挥不起刀剑的时候,他还会慷慨激昂地对他的孙儿们说:“在《十万》下冲锋,是我这辈子最印象深刻的事,它让鲜血在筋肉中燃烧,让灵魂咆哮怒吼,让更强烈的杀气充满胸膛,让你手中的刀都变得无坚不摧,等将来你们也上战场,就会知道那是怎样的神曲!” 后辈们便无比神往。 寻常时候,他们没机会听到《十万》,只因为有规矩:《十万》鼓动之时,必将血流成河,用敌人的灰飞烟灭,来淬炼此乐! 木风晚年的时候,是平元与东青相对平缓的时期,那时候双方还互有来往,多是商旅方面。 那天,又有一队客商来到所属木风的领地交易毛皮宝石等物品,其中领头的是一名豪爽的老者,在他厚道干脆毫不拐弯抹角锱铢必较的行商风格下,交易很快完成,皆大欢喜。 木风邀请他们暂住几日,说是许久不见这样痛快的商人,要款待一番。 夜晚。 席间宴饮,美酒佳肴,美丽的东青少女舞动腰肢,乐师演奏着悠扬的乐曲,充满异域风情。 商队的老首领与木风相谈甚欢。 “平元确实有非凡之处,也狡诈得很,以前跟你们打战的时候,我好多兄弟都死了,当然,你们死的人更多,还丢了不少领土,还是我们强些。”木风毫不忌讳——他想起了很多死去的人,尤其是那风头正盛之际却被一无名的少年刀客斩杀的大将铁眉。 他虽然和铁眉不是很合得来,但对铁眉的功勋和实力,还是相当佩服,那一人一刀勇冠东青的风采,至今历历在目。 只是,人杰也终将死去,区别只在于死于非命和寿终正寝,铁眉属于前者,而那少年刀客,也一样,死于万军之中尸骨无存。 听到木风这明显依旧带着敌意却正大光明吐露出来的言语,老首领也丝毫没有因为身处他人地盘而低声忍气。 “那你们不还是生活在这草原上?难不成当年你们西征,就是为了去观赏一下风景?” 木风哈哈大笑,老眼浑浊中,一片平静。 对于平元人,他不但可以在相对和平的时期与之开怀大笑畅所欲言,也依然能在战争时毫不犹豫地割下一颗颗鲜血淋漓的头颅。 他是个适应性很强的人。 酒入豪肠,肝胆俱兴,木风坦言:“我们比你们强,但也的确还没有强到足以全面压倒你们的地步,不然,平元的王都早已被我们夷为平地化成草场了!” 老首领不多说,举杯相敬,一饮而尽。 再后来,木风把话题扯到东青的战曲《十万》上,他毫不掩饰对此曲的热爱,又像往常跟后辈们大侃特侃一样对着老首领炫耀起来,同时还不忘讽刺一下平元。 “……所以说!平元虽然有点儿硬货,但大体上还都是软蛋,不然,如此神曲,怎么还名不见经传?居然平元都不知道有这曲子,直到到了我们这边,才算是大放异彩见了天!还有那斩杀铁眉的少年刀客,纯是死于军阶,可悲平元,有眼无珠,把将军当前卒,何异于金玉作劈柴?燃不出火,却还废了本来大用!若他活着且得其所,今日东青,恐怕早已俯首称臣于平元!可怜啊,神曲神人,皆未传名。” 老首领沉默不语,他承认木风说得很对。 木风见他没话可说的样子,大为得意,连干了三大碗酒,还意犹未尽似的。 “其实……”老首领抿了一口酒,斟酌了一下,“尽管很多人都不知道,但那首曲子和他,我都知道……” 木风惊讶,“怎么?你知道?哈,那可有意思了!” 老首领眼睛低垂着,神色沉敛,他回想起了那个留在小城的清瘦矮小相貌平庸的男人,他甚至买不起一把属于自己的琴,还有那个爱听琴的少年,常带着自己的恋人。 “他的琴,还是我送给他的……”老首领喃喃。 声音太小,木风没听太清,“你说什么?” 老首领的眼睛里忽然射出精光,比篝火夜星还要闪耀。 “那曲子叫《破军》,那少年叫遥津,曲人皆是我同乡。” 第十三章 真实 不知名字的老婆婆说了很多她过去的故事,以及她看到过的故事,还有她听说过的故事。 一束夜等三人皆听得认真。 临走之前,她笑着道谢,说是打扰了。 日光灼灼,白发明媚,她蹒跚在人间,等待她等待的,向往她向往的。 颇多感慨,久久无言。 他们很轻易地便寻到了那两座坟墓,那里已经是这座小城的标志了,祭客,做买卖的,游览观光的,人来人往,聒噪得很有生气。 “这样寻常的墓与碑,只怕等不到风吹成尘雨蚀成灰,它们就要消逝在这样或者那样的意外。”一束夜轻声说,“普通人也就求个名垂千古,武者却想以千万年为刹那。” 好像他只是个旁观者,不是凡人,亦非武者。 以画却在想着那老婆婆最后的话。 “我等凡人所活,即便短短不过百年,却一样可以绝美人间,正如此刻我正与非凡武者同坐。” “感觉,好悲伤。”落婴哀然,“我多希望他们可以像小说里写的那样,他会回来,终成眷属。” 旅途中,落婴很迷小说,尤其是有关爱情的,甚至时常为书中人落泪。 “可惜,这应该就是个普通的故事,没什么莫测的后续,这样的故事,大概永远不会像写小说,所谓小说,大抵就是剔除一切所谓的废话和累赘,非得出场的一切都要有所谓恰当的呼应和必要性,非得各种各样的意想不到才算异彩纷呈,非得是读者都爱看的才称得上有意义......如果是小说,少年刀客几乎不可能不回来,而且他必有一番造化,绝不会那般‘潦草’死去,如果是小说,那琴师可能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然后力挽天倾,如果是小说,紫铄那把刀没准会是一把强大的宝刀,在他濒临死亡之际绽放无边伟力......可惜都不是,这就是真实,而真实,往往并不精彩,也不痛快,相反,它会乏味,会拖沓,会像所有不被喜欢的模样。” “那,世上有没有真实的小说?”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啊,我没看过什么小说,我对小说的了解,还是受你影响的呢。” “我觉得是有的,惘界那么大,天知道究竟有多少小说,嗯......就像师父说过的那位说书人,不就是一位小说家吗?只是他的小说不是书籍的形式而已。” “说得很对。”一束夜温柔地摸着她的头。 然后一束夜看着以画,“别人的故事听完了,我们的故事还要继续,走吧?” 以画叹了口气,点点头,“走。” 三人回到了酒馆,在客房中歇下,决定三五日后再启程,反正武者光阴,远胜凡人,时间宽裕,又无烦事。 只是一束夜的道伤依旧未好,大概需要好几年才能恢复,遗憾的是,便是恢复,未来的大道成就也还是会受影响。 三日后,三人踏空而行,涉过平元与东青的边境。 山河在下,高天澄澈。 “师父,为什么你从来不用翅膀飞翔呢?”落婴问。 “因为他觉得无翼而飞,更显得修道风范。”以画抢先回答道。 一束夜抿嘴笑笑,然后深呼吸一口气,背后猛然撑出一双纯黑的翼,散发出深沉而高贵的气息。 落婴眼中立刻充满惊叹,以画则没好气地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我又没乱说,那不是你以前亲口说过的……” 落婴捂嘴偷笑。 关于那把以罡廉牙换来的本就无铭的剑,至今也无名。 因为落婴觉得自己的名字算不得一个真正意义的名字,那么这把剑便也该无名。 一束夜也曾提议给落婴一个新的名字,落婴欣然。 一束夜和以画兴致勃勃地想来想去,想了好多好听的名字让落婴选,谁料最后落婴自己反而举棋不定犹豫不决了。 “要不还是……落婴吧?”她小心翼翼地问,好像生怕惹得师父师娘不开心。 一束夜与以画立刻明了。 就算名字确实潦草,毕竟也是她的第一个名字。 哪怕不是亲生父母所予,养父母对她却也视如己出了。 且行,青山绿水,且停,风止云栖。 已在东青国境内了。 大城小城,也就那样,只是风格比之前的平元要野蛮粗糙得多,无怪乎东青看不起平元,总想着吞并。 强者弱者,也就那样,依旧是最正常不过的模样,悲喜爱恨而已。 这天,他们正于云端眺望远方融金落日,安安静静中,各自体悟。 不多时,有一武者龇牙咧嘴气急败坏地路过,还自顾自破口大骂。 “……去他妈的!废话连篇!不知所云!一团乱麻!狗屁不通!浪费时间!贻笑大方!搜肠刮肚绞尽脑汁一百年,也搞不出朵花儿,简直是废物,废物!……” 骂到兴起,他从袖中抓出一根秃了毛的枯笔,狠狠一扔,然后放荡大笑,“要你何用!” 超逸凌风,飘忽而去…… “失意失志的小说家?怀才不遇的官吏?水平低劣的古文研究者?……还是说,他其实并非骂自己,而是骂别人?他扔掉自己的笔,则恰恰是因为他对某某太失望了?……”一束夜思索着。 “拦下来一问便知。”以画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追不追?就当玩了。” “对啊,如果是小说家,正好管他要小说来读。”落婴深以为然,“那位小说家的小说肯定没人看,不然怎么会那么愤怒呢?我看他的小说,他应该就不会那么气了。” “没错!看他骂骂咧咧的,就算是小说家,一定也是最差劲的那种!谁都不爱看他的小说。”以画揣测道,“哈,如此说来,还真想看看他的小说,到底是写成了怎么个惨不忍睹的样子。” “喂,你们两个怎么在‘小说家’上越说越深了,还不知道那人是做什么的呢,再说了,那人正难受着呢,咱们还是别玩……别惹他了,免得一言不合再打起来,徒生事端,单看那跑路的身法,不俗,打架十之八九也是位高手。”一束夜道。 以画只好作罢,可落婴却越想越多了。 “如果他的小说还没有写完,那他小说中的那些人物,岂不是惨了?忽然就失去了后面的人生……他要是继续写下去,好好磨炼自己的文采,说不定会有很多人喜欢的……再差劲的小说,想必也总会有那么一部分人看吧?他这一退,那些读者也被他给抛弃了啊……” 一束夜扶额。 以画笑道:“所以说嘛!就看他那自暴自弃的德行,那家伙如果真是个小说家,必然是混得最惨的那种,真是可笑,至于如此吗?毕竟小说不过是小道而已,写得再好,又有什么用?比起武者大道,不值一提,怎堪如此伤心愤恨?” 落婴忽然想起那支笔。 “我可不可以去捡那支被他扔掉的笔?”她问。 “当然。” 一束夜当下便向那支笔坠落的方向纵身而去。 以画翻个白眼,“人都那样了,笔能好了?” 落婴眼中却满是期待,“可是,那可是一位小说家的笔啊。” 第十四章 道友 笔长不足半尺,出锋两寸有余,翠绿竹杆节节分明圆润,毫分赤金白三色,中央处刻有“龙拂”二字,小巧玲珑,宝光氤氲。 一束夜已经仔细察看过,笔确实是好笔,材质未明而非凡,灵气纯粹而深厚,绝非寻常物件,没有任何禁制与遗留武魄的痕迹,也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却还是不敢掉以轻心,时刻以武魄提防与渗透,力求彻底验明此笔并非歹人的诱饵。 “这样一支笔……竟也舍得?”以画啧啧称奇,“那人怕不是个傻子吧?” 落婴眼睛陷在笔上,“不愧是小说家的笔,就是漂亮。” “所以要小心这支笔。”一束夜说,“如果是一般的灵笔,倒用不着如此了,而它又没有任何可以让我们感知到的危险迹象,反而也让我有些担忧。” “听你这么说,那该赶紧扔了它啊!”以画说。 一束夜想了想,放弃了最后一丝将此笔‘据为落婴有’的念头,他看向落婴,而落婴毫不犹豫地点头,“那就扔掉吧,师父的担心很有道理,师娘的决定毫无不妥。” 一束夜便将这支“龙拂”投向了远方。 笔去人行。 “归根究底,还是实力不足,所以我们才要这样小心翼翼东想西想的,也许那支笔真就没什么问题呢?那人也许就是一位前辈高人,修为深,宝物多,随手抛弃掉诸如这支笔一样的东西就像拍拍衣上轻尘……”一束夜说。 “好啦,不要发这些没有新意的无聊感慨了。”以画说,“反正我们没事,还有什么比没事更好的事吗?你说呢,落婴?” “嗯!就是。”落婴说。 东行与修行依旧。 少年与少女依旧。 师父与弟子依旧。 …… ‘人’这个称呼,并不仅仅是源族的专属,事实上,世间一切生灵,都可以称之为人。 所以若夜幽语从来都是自称“鄙人”,而不是“鄙妖”。 他是一位暗灵,或者说一只、一头也行,属于妖族。 世间三大兽族,尚且因为所在领域外加一定程度上的团结性而有了名义上的划分,妖族却只是妖族,因为妖族是惘界最散乱无序毫无团结可言的大族,各类族群数不胜数,花草生精怪,风雷育天灵,等等,不论是有明迹可循的,还是诸多由死而生不讲究繁衍者,可以说凡是不属于其他大族的生灵,那便皆为妖族。 妖族遍布天地冥或者说天地冥望的一切地带,与其他大族的势力范围相掺极深——某些认知或者定义里,“地”是包含“望”的。 分无可分,便统称“妖族”。 若夜幽语跟一束夜一样,修暗魄,不同的是,一束夜作为羽族的墨翎,天生而武醒于暗魄之道,而若夜幽语,则是天生就孕育自世间黑暗中的妖,他本身便是黑暗的幽灵,由于他在未彻底形成意识与灵魂之前,曾有过一段漫长光阴栖息在一条名为大浸的庞然巨河的黑暗深处,所以他除了本能的暗魄,还对水魄非常精通。 他与一束夜三人相识过程不是很美好。 事出突然,原因也简单,是一支十个天族天使组成的探险队,或者叫寻宝队也没什么不可以,他们在无名的深山中发现一座不像人为的洞窟,若有若无极难察觉的精纯灵魄从其中溢出,洞口还有一头显露真身的白熊武者守护,判断必有奇珍,便打算杀了白熊一探究竟,退一步说,就算没有,白熊本身却也是一桩不菲的收获了——从这种手段来看,他们也可以算是游荡的强盗团体。 不巧还没动手就被一束夜三人迎头撞上。 只怪双方的隐匿本事都够水准,直到面对面的时候才互相发现,当然,这也跟注意力集中的所在并没有覆盖到对方有相当程度的关系。 天使们是准备出其不意袭杀那头明显不好惹的白熊,一束夜和以画正在言传身教地教落婴隐匿之法。 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羽族的独特气息,让天使们分外眼红,他们表情沉凝,喘着粗气,一看就是在压抑着。 都别说什么怀疑一下对方是不是来夺宝的,更别说什么先理智分析一下,那简直就是‘你今天不抢我东西我都不信这世界是真实的’,就像一位心中早已经暴跳如雷的执法者,抓住一位只是路过他身边的人,斩钉截铁信誓旦旦地宣布他有死罪,哪怕毫无证据,因为他自己绝不相信在对待此人的时候,世上居然还需要存在‘证据’这种玩意儿,如果非要说什么证据,他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据!他就不该活着,他活着就是死罪。 天族的精神力同样让一束夜十分不舒服,一种莫名的烦躁就那么从心底冒出来,就好像无人洒扫庭除的宅院,野草疯长。 他对这种感觉很熟悉了,因为他早已经遇到过不止一位天使了,只不过大多数时候他们是感知不到自己的羽族气息的,而他又不想妄启杀戮,所以倒也相安无事。 他的师兄羽裳烬在他刚开始生活在星海琉璃的时候就对他讲过,天羽世仇,已经刻在灵魂里了,那都已经不是什么“思考”所能控制住的厌恶了,就算不论两族之间的前尘往事旧仇恨,素未谋面的天羽一旦坦诚相见,也会立刻被对方的气息‘熏’得难以忍耐,这种事,被羽裳烬称之为‘恶劣的命运宿情’。 所以,天羽两族的武者往往见面即是相杀,如果没有重要的理由,几乎很少会克制住,直到打得一方全灭或者落荒而逃。 直到那场由羽裳烬挑起的震撼惘界的羽天圣决之后,这种宿情才在破道者的出手之下消逝,只不过天羽的敌对依旧,并无什么改观——当然,这都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当时双方只是沉默了一小会儿,一束夜正琢磨着怎么委婉地表达“真的只是萍水相逢凑了个巧并不想跟你们打生打死”,天使们已经仗着人多势众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一束夜和以画默契无言,他是正面对锋迎敌而上,她却后退而去潜行无踪,像之前无数次面对危险的时候那样,这一次他们也选择最熟悉的战法。 至于落婴,他们根本不考虑她的安全问题,哪怕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让那帮天使砍上一个‘刹那’,她都不可能断一根发丝。 苍月凌霄的力量已经内敛,就看落婴最终能发掘利用到多少,唯独防御分毫没有‘褪色’,依旧是天谓之列。 天谓永生,绝非空言,神明之称,岂是笑谈? 天谓之下,皆凡人耳。 而且早在以前,一束夜就跟落婴说好了,遇到危险,有可能会直接就要把落婴当盾牌,落婴欢欣鼓舞,从心底里觉得正正好。 结局可想而知…… 白熊名为丰瑾,他收去真形,化作一个白袍英俊的青年男子,坦然与一束夜三人实话实说。 原来他并非那些天使们猜测的那样,是什么洞窟守护武者,而是个江湖游侠,闯荡到此,也想要进洞一探,不过因为他害怕会有危险,所以也在犹豫。 他睡了一辈子的洞穴,也见多了各种各样的洞穴,所以看到一个神秘的洞,就挪不动脚了,就在他刚刚好下定决心的时候,一束夜与那些强盗天使先打起来,如果不是这样,他少不得要落个猝不及防跑都跑不了的下场。 一束夜等人算是救他一命,而且对他毫无想法,所以白熊丰瑾对他们客客气气——事实上他只是壁上观了一会儿,就想赶紧跑路了,奈何他没想到战斗结束的比他预想得要更快,以画把匕首架在他脖子上的速度也很快,他大喊饶命的速度更胜一筹,以画翻白眼的速度也不遑多让。 “明明修为不低,这么怂?”以画嗤之以鼻。 “习惯成自然。”丰瑾坦然自若。 最终四人决定一起进洞。 落婴一路走在前面。 最后在窟底刨出来一副黑气森森的棺材,那便是那股纯粹灵息的源头——后来若夜幽语坚称那只是自己用来闭关之物,算是个小房子,而绝非棺材。 不过一束夜等人包括丰瑾,都认为那就是棺材,因为形状太像棺材了,而且是两层套在一起,不是也是了——“闭棺”,他们常常在后来的日子里这样调侃若夜幽语。 开棺。 若夜幽语就这么被发掘了出来。 他悠悠转醒,看着四个人正在围观他。 “误会,不知道友在此间。”一束夜说,他尽量保持着神态自若,以稳住当前尴尬的局面。 “打搅了道友安息,实在罪过。”丰瑾也不想惹事,伸手就要给他把棺材板重新盖上。 当时“道友”跳起来就是一巴掌,丰瑾飞入洞壁之中,鼻子出血,脑袋嗡嗡的,一时间思绪空白,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束夜把丰瑾当自己人,自己人挨揍了,那绝对不行,哪怕这个自己人还不是非常‘自己人’的自己人,当下也不惯着那什么狗屁道友,上去就开打——实在也是因为第二巴掌毫不止歇地已经冲他来了。 以画倒不在乎丰瑾死活,只是她知道这位“道友”绝对认为自己这边四人是团伙,已经打了一个,肯定也会想着把剩下的都干了,所以她比一束夜出手更迅猛——事实证明确实如此。 打到最后,棺材还在,洞窟毁了,若夜幽语被一顿毒打,一束夜和以画也受了点儿伤,期间盾牌婴多次起到关键作用。 若夜幽语被以画踩在地上动弹不得,悲愤不已,闭关悟道被打搅,还要死在这四个鼠辈手中。 更惨的是,自己的尸体定然要被他们利用到极致,化作他们修行路上的基石,尤其是他们之中有两个同样修暗魄的家伙,一定会对自己的尸体中的武学秘密最为上心。 还有自己的棺材,啊不,闭关之物,也要被夺去了,又想到时日一久,他们可能都不会再记得曾经挖出个倒霉蛋,供他们垫了垫脚,这是何等的残酷凄凉啊,只恨无力回天。 他心一横眼一闭,认命了,“给个痛快的。” “误会,不知道友在此间。”己方占据绝对优势,一束夜自然而然便神色自若。 以画抬起了脚。 丰瑾一手捂着脸,一手拍了拍棺材板,“真的是误会了,我们只是想寻宝,没想到挖出个人来……你躺回去吧,我帮你盖上。” 若夜幽语愣了愣,忽然很想破口大骂。 第十五章 诡异 本以为死期将至,未想绝处逢生,若夜幽语心思稍定,震落一身尘埃,而后收起了他的‘棺材’。 “鄙人若夜幽语,未请教?”他淡定地说,全然不像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大战还濒临死亡的样子。 “一束夜。”“以画。”“落婴。”“丰瑾。” 五人便这样认识了。 若夜幽语又要说几句应景应时的场面话,却皱了皱眉,环顾四周。 “世事变换,斗转星移,没想到时光飞逝,当年的梳情湖,如今却成了群山。” 白熊丰瑾听明白了,点点头说:“原来此地曾经是座湖,古人云沧海桑田,果不其然。” 落婴和以画也听明白了。 当然,这确实不是什么难以听懂的事。 唯独一束夜不明白。 梳情湖,那是地原西南方的一座大湖,大到不可想象,其中光是庞然大物的水国王朝就有不下数十座,更兼有许许多多以水魄见长的宗门帮派,名声远扬。 此湖已经存在不止一个大世了。 而让自己知道梳情湖的那本书,可没有记载什么“湖化群山”的事。 而据他的师尊说,那书的奇特之处在于,其中所写,皆是“此时此刻”。 自己离开星海琉璃这才多久?哪怕把自己目前为止的这辈子时光都算上,也才多久? 这么“会儿”时间,那么大个梳情湖就涸而为山了?这得是多大的变故啊,肯定得有天谓至强者掺和吧? 除此不谈,只说一点,此地可完全不属于地原西南啊,按照整个地原来说,这里已经是非常接近东部边缘了。 所以,一束夜不明白。 一定有什么问题不清不楚。 “这里绝不是梳情湖。”一束夜说,“绝不是。”他又强调了一下。 四人都看向他。 若夜幽语若有所思,“我闭关最多不过千年,千年时光,梳情湖就变成这模样,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显然,他也很清楚梳情湖的景况,也觉得如果如此,那么事情来得也太大太快,简直是夸张,而且对他来说还很莫名其妙,因为他居然在这种足以在一定时间内散布到整个惘界的剧变中丝毫没被影响也没被吵醒,就只是从湖底挪到了洞底而已。 “梳情湖在地原西南,可相对而言,这里已极近望川。”一束夜说出自己所知。 白熊丰瑾挠了挠头,忽然觉得毛骨悚然,差点儿就要被吓得显露真身,他磕磕绊绊着说:“梳情湖……望川……这里难道不是北地吗?” 一时间,五人陷入沉默,气氛诡异。 “还能怎么办?找人问问?”一束夜提议。 白熊丰瑾猛点头,“对对对!” 若夜幽语也无异议。 以画却不乐意了,“喂喂喂,你们俩谁啊?咱们还是各走各的好吧?” 她明显不想跟这两个初次见面不明底细的家伙牵扯在一起。 万一的万一,这就是个圈套呢? 这世间那些弯来绕去的谋略,多半脱离不了一个“骗”字,就是他们见对手强大不可力取,才精心编排了这场听着骇人的故事也说不定。 只为了最好的达到出其不意。 至于那些真真切切死掉的天使,天知道他们的状态会不会是之前的落婴那般。 白熊丰瑾确实胆儿小,一听这话就满心惴惴。 “可是……我还是想跟着你们,我怕。” 以画直接想揍他一顿,但又觉得这跟什么大奸大恶完全不挨边,就只是怂到没边儿而已,为这揍他,似乎有点儿说不过去,毕竟自己又不是他老母,用不着好好教育他,于是忍住了。 “照理说你这修为,只要别太放肆,开个小宗立个小派都够了,找个小国,当个护国大将也行,怎么这德行就这么废呢?” “主要是这个事情太恐怖,我光是一琢磨就觉得浑身冒冷汗,你想啊,我们本是相隔那般遥远,却糊里糊涂聚在了一起,这可绝不是一般的手段所能做到的。” 若夜幽语却又是跟白熊丰瑾完全相反的模样,只见他冷笑一声,道:“正合我意。” 说罢就纵身而去。 “算你小子识相!”以画冲着天空中那个愈来愈远的身影大喊。 以画回头,刚要叫白熊丰瑾与若夜幽语一道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碍事,否则她就要动手‘礼送’了。 天空中突然爆出一团金光,若夜幽语去而复返。 砰的一声,他一头扎在不远处的怪石嶙峋之中,激起碎石尘埃一片。 看来是让人给打下来了。 那金光紧随而至,是一白眉老者,穿金袍戴紫冠,腰间挂一枚红葫芦,手中持一柄单锋剑。 他须发戟张,震怒不已,双目死死盯住一束夜等人。 “尔等竟敢害我青峰宗门徒!” 青峰宗,便是此群山之中的一方宗门,而这群山,其实也并非无名,只是一束夜等人行经此地却根本就没打算了解,也还没来得及被动了解一番。 世间宗派,其成员大多无所族定,便是天羽二族武者皆有之的宗派也并不是没有。 若夜幽语从狼藉中爬出,破口大骂,“贼老头胡乱出手!杀你门徒的,又不是老子,是他们!你有病吗?问都不问就下手?” “今天,你们都要死!”白眉老者冷冷地说。 不管是与不是,他都要杀之泄愤,而且从一开始他就暗暗着手封禁天地之事了,力求此地此事不外泄,而他们也别想呼救求援。 剑脱手,径直而去,要斩杀若夜幽语,而他自己则冲向一束夜等人,双拳轰霆雷震,一看便知拳法造诣高超。 若夜幽语见那剑来势汹汹,威力极盛,想必是那贼老头的根本兵器,而自己在经过一束夜等人的摧残以及贼老头的暴躁一拳,受伤不轻,正处于极度不适战斗的低谷期,不敢直撄其锋。 况且就算自己全盛时期,他也心知肚明根本打不过那道行极高的贼老头,于是只好急忙躲闪,并有意向着一束夜他们那里靠过去,即是打算抱团取暖,若能与他们齐心对敌,哪怕不胜,大概也能保命逃脱,而多了自己一份助力,想必他们也不会拒绝。 可他没想到自己还是太乐观了。 明明只是寻常时候眨眼即到的距离,却在那柄剑的攻击之下化作了难以逾越的永隔。 等到他彻底绝望的时候,身上已经多出了好几个洞,虽说他身为暗灵,肉体即为黑暗,破几个洞什么的,不疼不痒,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那不仅实打实地损掉了他诸多武魄,而且因为那贼老头道行高,剑上魄萦绕残余在他身上,似有生命般撕咬啃噬,难以短时间内根除弥合,让他运魄汲魄都艰难起来——这也是境界低微者对抗高境者的时候难以支撑的普遍体现之一,就像差距太大的时候,高者往往连低者的心声所言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以虽然他感受不到什么纯粹的非精神的疼痛,但觉得浑身被剪不断的枷锁困得煎熬难受。 而看那边四人都被贼老头一双霹雳闪烁的拳头砸得狼狈不堪勉强招架,以及再不掩饰的封禁手段,他便知晓今日必死无疑。 一束夜凌厉出剑,却剑落拳下。 以画潜影入虚,却被一眼看破。 落婴根本就无法插手,全心全意做盾牌,也正是有她的存在,四人才能短时间内没被悉数打杀,尚有回旋余地。 白熊丰瑾早就鼻青脸肿了,不过却咬牙发狠,一句求饶的话都未说,大概是那白眉老者辟头的凶狂言语,让他明白在这种人面前求饶绝无意义,反而激发了他的求生血性。 而那白眉老者显然也看出了落婴的非比寻常。 一个境界低微的小女崽子,竟然能次次以肉身挡下自己的全力出手,说明她先天极强,而且看透其真身为一朵纯黑的花,猜想必是花妖之中天赋绝伦者。 他决定留下她的性命,必有大用。 当然,这也更坚定了他对其他人的杀心。 …… 天空中,一武者两根手指夹着那根“龙拂”,稍微指力拧转,它就甩来荡去,看上去不稳重也不雅观的样子。 “真要不小心把他玩死了,羽裳烬会不会找我麻烦啊?”他思量着。 他的身旁还有一人,毛茸茸的尖耳朵很醒目,正是那位曾相当于白送出一把稀世宝剑给一束夜的愿宵迟。 “会的,一定会的,我已经领教过了,晚辈斗胆说一句,便是前辈你,恐怕也不想以身一试无影之道吧?当然,如果一束夜死了,请前辈也把我杀了了事。” 那武者啧啧数声,打量着愿宵迟,“听你话音,似乎你?嗯?” 愿宵迟气势不减,未因对方远远超过自己的修为而胆怯,甚至头一回在天谓至强面前如此硬气,虽说有点仗他人抬己势还不害臊的嫌疑,但这滋味确实爽啊,若非如此,自己想必一个字都说不上,就会直接被无视掉吧,何谈在此平心静气? 尤其是当他已经看不到那粒光,现在却又知晓那粒光确实还在,他就更放心了,他之前也疑惑过,既然已有苍月凌霄,羽裳烬又何必把那粒光的最低界限设定在天谓之下?靠着苍月凌霄,天谓之下,横扫而已,想必就是要寻个有缘相和的护道者吧。 再一想,羽裳烬恐怕早就看到了一束夜舍弃苍月凌霄的未来,才做此举,而针对天谓之上,也定然做了其他自己不知道的准备,无影羽君对这个师弟,嘴上说着不管,实则真的是宠爱有加。 而这份守护,之所以有此高低双重且隐晦,大概也只是羽君不想太招摇吧?总之神人神事,难思量,只得五体投地矣。 “奉无影旨意,护道一束夜,仅此而已。”愿宵迟正色道。 即便没有任何证明,却足以引起惘界任何破道之下的武者的重视了。 “哪能让他死?那绝不能。” 明面上往往最不显山露水,即便如此,那羽裳烬也搞来这么一位与天谓相隔说远不远的高手护道,天知道暗中他又备下了多少手段来护那一束夜周全,便是那粒看似只是展现身份的光,肯定就不仅仅只是一粒光——这一点上,差不离他跟愿宵迟也算是想到一起去了。 杀他应该不可能成功,但要逼出了那些暗手,明摆着也就是跟羽裳烬作对了。 天谓永生,却并没有不会被打死的天谓。 而没有人会去质疑羽裳烬有没有能够打死天谓的实力。 第十六章 师兄 就在一束夜以为自己还未好全乎的道创就要在舍命的进攻与防御中逆入崩溃的程度,然后便如墙倒屋塌死个透,那白眉老者忽然就神情呆滞,紧接着就……爆了。 他爆作无数细小的飞光,化入虚空,他的那把单锋剑亦是如此。 转瞬之间,无声无息,就像画板上被轻快擦去的微不足道的错误痕迹。 五人并未觉得如何庆幸,反而更加觉得诡异恐怖。 毫无征兆,一位他们五个加起来都抗不过的高手,就那么没了。 那绝不是什么遁去的高明术法,他们能清楚的感知到一个强大生灵的生命本源的迅疾毁灭,而非退隐,那是无比浓烈又看似轻飘飘的死亡气息。 那绝对是突兀之间的可怕变故。 这方天地,有不可名状无法辨知的问题。 总之,五人再次聚在一起。 受伤最多最重的一束夜坐在地上,汲取天地灵魄,稳固伤势,修补佩剑残缺,又因为实在无心他顾,他已经没有再维持幻貌,现出真容,一个丰神俊秀的青年男子。 以画和落婴一左一右于他身旁。 “怎么说?”若夜幽语率先发问。 尽管觉得不自在,但他不敢贸然一个人离去了。 现在的他,看着周围一切,好像都充满了不可预料的杀机,随时都有可能像方才贼老头一般,刹那成空,好像这世上从来都没有过这样一个人一般。 他甚至有种错觉,也许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忘掉这个贼老头,然后这贼老头于他而言,也就真的死了,也许不止是他,所有知道他的人,都会忘记他,而且并非因为一些在他的认知中算得上是正常的原因,比如因为漫长时间冲刷而记忆淡薄。 死亡的定义,在于曾经有过,而后不再有,只有活过,才配谈死。 而从未有过,是另一种更可怕的死亡,因为本也是曾经有过,而不是真的未有过。 大概所有生灵最终都会归入“从未有过”,可今日所见,却绝不自然——或者说绝不是他认知中的自然。 有某种未知,玩弄了生死。 那也许是某个恐怖的武者所为的随意消遣,他知道的,世上真正的绝世高手,比如传说中的天谓武者,绝对是有这样的力量的,那是他穷尽一生也许都无法理解一丝一毫的层次,当然,就算不是天谓至强,世间武者于他而言可称传说者,也有许多了。 也许是神秘的古怪所致,惘界的光怪陆离,实在是难以细数…… 无论是为什么,以他的自知之明,想一想就觉得无心亦无力了。 而若夜幽语并没有把这些想到的和感觉的说出来的心思,他觉得除了那头蠢熊之外,想必都有一番差不多的计较,说不说也就那样,粗略而无益,纯是乱猜,毫无头绪——这样说来,那蠢熊好像动不动脑子也都无所谓了? 血战过后的白熊丰瑾极端后怕起来,大气不敢喘,神色仓皇,跟他好看的外表简直矛盾无比,所幸他还没有完全丧失思考能力。 “我觉得不管怎样,我们不要再分开了!在一起,才有更大的机会活下去,分开走,势单力孤,早晚要出事的。” 不管白熊丰瑾的话对不对,以画看到他那完蛋模样就生气得不行,要不是刚才一战还算拼命,她真想狠揍他一顿。 “就那老家伙的死法,你觉得就算我们几个凑一块,又能多多少活下去的把握?充其量黄泉路上热闹些。”以画说,“嗯,至少从结果来看,我们活着,他死了,说明我们运气不错。” 三个人,三句话,可以说是毫无建树。 “会不会……是有高人在暗中帮了我们呢?”落婴说。 “啊!对啊,都是因为我们被未知力量抓到一起,而对此地产生了诡异可怕的先有印象,也许是有人帮我们也说不定呢!”白熊丰瑾找到了这个绝好的安慰,顿时精神大振。 若夜幽语嗤笑一声,“我看不像,你们有谁认识这等恐怖的高手?跟他的交情还是能让他救命的程度?反正我觉得诡异在先,与那老东西的死绝对脱不了关系。” 以画和落婴却一起看向未发一言的一束夜。 如果真有人帮忙,那肯定是一束夜的那位师兄了。 一束夜有听他们说话,所以也立刻想到了师兄,心中滚烫起来。 可是,如果是师兄,他干嘛躲起来不见呢?他不解。 反正不会是师尊了,因为有师兄嘛,还有什么事是能越过师兄烦到师尊的呢? “师兄?”他试探着喊了一声,没敢太大声,毕竟也不确定。 若夜幽语和白熊丰瑾也看向他,不可否认,重压在心的这一刻,两人都无比希望这位被一束夜称为“师兄”的神人赶紧跳出来大大方方承认就是自己救了他们,最好再传授几手无敌武学给他们傍身什么的。 若夜幽语还是很镇定体面的,比较而言,白熊丰瑾就直白多了。 “我们也算是并肩作战过的兄弟了,你师兄,那自然也是我师兄了。”他满怀着激动的心情,哆嗦着也喊出一声,“师兄!” 别说师兄,只要这个人现身,他管他叫祖师爷爷都行。 倾耳张目,等待。 可是,空山依旧。 若夜幽语叹了口气,“看来不是了。”又随意问道:“你一身修为武学确实不简单,举止投足间,也有那么股子天然贵气,不知道友修行于何门何派?你那师兄,又是哪位大人物?” 白熊丰瑾也好奇得很,“说说呗。” 一束夜刚要说,却又没说。 说什么?星海琉璃……宗?宗门之内只有三个人?我师兄叫羽裳烬?没错,就是尊号“无影”的那位? 打死他他也不会信啊。 若夜幽语以为他不愿透露,便也不多问,只是又叹了一口气,不说话了。 白熊丰瑾倒好,直接道出了若夜幽语傲娇矜持下的心声,还絮叨个没完没了了。 “不想说就不说吧,哈哈,咱师兄肯定是了不得的人物,咱宗门肯定也是惘界响当当的大宗巨门,要不这样,咱喊救兵吧!一束夜,不,小师兄!话说,咱们这辈师兄弟,你排第几?二师兄?三师兄?还是?嗯,咱宗门肯定好多人吧?你可千万别已经排到几十上百号开外了,比如什么十九、二十八、三十一的,三十一师兄?叫起来费劲啊,你听起来应该也挺糟心,毕竟排这么靠后还给人喊出来了……有了!可以省点事,就叫你‘三一师兄’吧,咦?好像还不知道你的排名……” 一束夜不想跟他说话。 直接请师兄来此破局,他一开始就想过了,可又不愿意麻烦师兄。 自己这才出门多久啊,一桩值得说道的事都未做成,就要先喊师兄来帮忙救助,实在是心中惭愧面上羞臊。 “还是最开始说的那样,先找人问问吧。” …… 武者手执龙拂笔,微微心有余悸。 “一束夜小友还是很讲究的,自立自强,好后生啊。” “那是自然,不过,我觉得以无影羽君的道行修为,应该已经知道了他此刻的状况。”愿宵迟说,“前辈还是收了神通,让他们出来吧?” 武者笑容和煦,道:“哦,多谢提醒,知道吗?以前有不止一个像你这般善解人意的,都死得老惨了。” “非是忤逆尊上,只是重任在肩,职责所在,不敢马虎。”愿宵迟神色严肃。 武者拍拍他的肩膀,“玩笑话而已,不当真。”他想了想,“不过嘛,一束夜暂时还是不能放的,因为我还真有点儿想跟羽裳烬切磋几招了,说真的,我都多少年没这么畏手畏脚了。” “前辈会输。” “废话,他号称破下无敌,又不是白给的。” 愿宵迟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但是,不是谁都有得输的。” 愿宵迟立刻钦佩不已,“前辈真是光明磊落胸襟坦荡。” 第十七章 惊魂 鉴于这群山之中有个不知位于何处是远是近却已经算是结下生死大仇的青峰宗,一束夜五人稍微讨论了一下就一起往山外潜行而去。 期间白熊丰瑾一直喋喋不休苦口婆心于“搬救兵”,说得头头是道,若夜幽语虽然不提这茬,但一束夜看得出来,他跟白熊丰瑾一样极度热心于此,就是端着架子不肯说。 有些时候,武者甚至比凡人更怕死,因为他们比凡人得到得多得多,眷恋也就更多,而且他们也比凡人懂得更多,明白这世上的死亡过程,有千百模样,甚至还有“灵魂破灭不入轮回”这等惨烈的死法。 他们两个越来越严重的恐惧是实打实的,一束夜可不想他们先被自己打败,甚至是拖累所有人。 以画早就暗中提议撇下这俩货,一束夜考虑之后却否决了。 主要是他还是觉得一起作战的时候,他们的确是豁出命去了,敢打敢冲更敢适时地以身为他人挡下致命攻击。 虽说一切都是为了更大可能的活下去,但这并不影响一直在观察着他们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的一束夜在心中定见他们的秉性,那就是两个字,可交。 如果能一起活着,一束夜是很乐意的。 所以他觉得还是很有必要消除盘旋在他们心尖子上的死亡阴云。 “救兵就算了,其实我可以保证我们绝不会死。”一束夜对他们说。 以画和落婴深信不疑,何况一直以来的生死与共同甘共苦,她们心里有‘死在一起又何妨’的信念。 白熊丰瑾直接就嗷嗷叫上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早说啊!三一师兄,那之前咱们都快被打死了,肯定是你在考验我和闭棺道友吧?对的,一定是这样!哈哈,现在你是放心了吧?我和闭棺道友,都是敢于赴死值得托付的好战友!嗐,这下好了,一下子就轻快了,好像一辈子的愁闷都没了!” 一束夜微微一笑,笑出了高深莫测,“你也不要太放松懈怠了,修行路遥怪事多,无论如何,小心最好。” 白熊丰瑾回应他一个大大的笑脸,满脸都是敬意与欢快,“三一师兄良苦用心,我都懂,我都明白!” 可实际上一束夜并没有十足的底气。 他只是回想起战时,那片师兄所赠用来传信的白羽似乎有所动静,那是以前不曾有过的,先前一束夜也不是没遇到过绝境,每次都平安闯过,可当下局面比之前所遇见的诡异难缠得多,根本不是他现在的境界所能抗衡的,这种‘历练’,除了会把这条命玩完,没有任何其他的意义,正因为这样,所以才会导致了传信白羽的异常?十之八九它是在试图保护我?师兄何许人也?来自他的白羽,必然不仅仅是用来传信这么简单吧?想到这儿,哪怕并不绝对确定,他也无比安心。 当然,他还有一思,那就是以师兄能为,他很可能已经知道了自己此刻境地,如果如此,那就完全不用担心了,离别时师兄说着生死自负,但他更确定他是面冷心热,师尊应该也是如此吧。 至于真的搬救兵……他打内心里还是拒绝的。 侥幸与自尊。 若夜幽语可不是白熊丰瑾,他不敢信,而且在心中仔细回味了一下蠢熊的说法。 考验?真的是这样吗?当时真的是要死了,最重要的是,你一束夜应该是早就有伤在身,先前一战,更是濒临崩溃,这种对日后道途都有大影响的,怎可为了什么“考验”而不惜犯险?要是有护身手段,早就该使出来了。 一束夜自然知道他中所想,但不打算过多解释,只是看着他。 若夜幽语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要表个态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镇住心神,勉强压下惧意,郑重其事道:“此番生死有命,忧思无用,鄙人有幸,与诸位同行。” “哎呦,闭棺道友很会整词儿的样子嘛,就是反应慢了点儿。”白熊丰瑾啧啧道。 无论有没有讥讽的意味,若夜幽语都不想再为了维持战力与团结忍受这个已经不止一两次管自己叫‘闭棺道友’的蠢熊了。 他缓缓抬起了一只手掌,死死盯住白熊丰瑾,“你们这些熊玩意儿,天生忘性大吧?” 白熊丰瑾立刻捂住了先前被若夜幽语呼过的左边脸颊,没好气地哼哼着。 “那你们暗灵,就是天生的小肚鸡肠外加暴力狂吧?动不动就要打人?枉我把你当成好战友!天可怜见,遇人不淑啊……” “闭嘴蠢熊!再说我就真不客气了!”若夜幽语低吼道。 白熊丰瑾见好就收,不再说个没完没了。 若夜幽语收了手。 “闭棺道友胸怀宽广,我辈楷模。”一束夜说。 “闭棺道友有此容人之量,佩服佩服。”以画跟着说。 落婴微微思索了一下,“落婴相信闭棺哥哥绝不是小肚鸡肠的暴力狂。” 若夜幽语,直接无语,默默垂下了他曾经高傲的头颅。 白熊丰瑾拼命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笑出声。 …… 夜。 仍未出山,便见到了一伙武者,看他们各自状态与彼此之间的有序站位,倒是有些章法门道,并非胡乱凑在一堆儿的乌合之众,想必总体战力要比表面看来高估一层。 只不过他们之间修为最高的,也不过是一束夜一剑就能解决的样子,在高境界者的眼中,低境者总是那么赤裸裸的被一览无余。 反正要是打起来,那帮武者绝无点滴胜算——打,几乎是惘界所有不相识的武者见面后的第一个念头。 要不然怎么会叫‘武’者呢? 武者相逢,心争即起,会不会打起来?能不能打得过?总是是不可避免的自问。 五人以心声交谈。 “看出什么古怪没有?”一束夜问。 就像他之前说过的那样,无论如何,依旧小心。 “我看他们弱得很——这算不算古怪?”以画没话找话。 “也许他们没什么可疑之处,也许我们之前过于恐慌了,对于这里的古怪而言,我们和他们又有什么分别呢?我们能在这里,他们自然也能。”若夜幽语认真地说。 “哦,就你懂?真的是……也许也许,也许有什么用?”以画有些恼火。 “应该就是一伙探险者或者寻宝者什么的,这类家伙天底下多了去了,其实咱们也算这类,而且人家混宗门帮派的,那衣裳都整齐划一的,赶上出门办事,成群结队地往那儿一戳,好像是一个人的千百分身一般,还一个个神情嚣张,看上去就气势慑人,往往一报宗门名号,就能把办事的难度给降低好几成,据说那就叫做“底蕴”,你们看他们,各式各样的穿搭,一看就知道,就是飘来荡去无依无靠的野武者,嘿,你们是不知道,几年前我在……” 如果白熊丰瑾是开口说这些话,那他此刻一定是眉飞色舞唾沫横飞的样子。 共患难之后,他越来越放得开了,突出表现就是极其话多,而且多数时候不得要领不着边际,自我陶醉得很,而且他因为一束夜那句话作为后盾就不害怕了之后,一种类似放任自流乘心骋性的劲儿开始在他身上闪现,大概是熊仗人势? “你给我闭嘴!”以画怒目圆睁地剜了他一眼。 白熊丰瑾悻悻然,为难又尴尬地止住了兴致。 相比较于打过他的若夜幽语,没打过他的以画更让他不敢正面对抗,原因无他,其他三人,一束夜与落婴有事都要跟她‘请示’,若夜幽语也从来没跟以画‘大声’说话过,即便以画跟他说的话不太尊重,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以画是五人中实力最强的。 以画继续说:“也不一定非得穿一样的衣服才算有根脚的宗门子弟,你这熊样儿,懂什么?闭嘴,不允许反驳!” 白熊丰瑾刚刚张开的嘴巴,又合上了。 为了活命,为了灿烂光辉的未来,一时的委曲求全,亦是豪杰所为,他默默安慰着自己。 还有,我本就是熊,他又加上这么一句。 “诡异的力量我们一无所知,却绝对是我们只凭自身无法抗衡的强大,晚不如早,直接问问他们,看看能不能问出点有用的东西?”一束夜说。 以画点点头,白熊丰瑾看着一束夜看向他,立刻也跟着点头。 落婴更不必说,一束夜和以画怎样想,她也就跟着怎样想。 至于若夜幽语,趁着黑暗的夜色,已经行动了,他悄悄尾随至他们后面…… 对于那帮武者而言,一个明明就在身边的同伴突然就凭空失踪了。 他们立刻紧张起来,虽然并未方寸大乱,却也停止了脚步,摆出作战的姿态,惊悚又不失谨慎地审查着寂静黑夜中的四方天地。 然后却没有任何发现,又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再发生任何事情,或许这才是更可怕的事。 各种脱离不了“死亡”二字地猜测充斥在他们的心中,逐渐压迫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于是乎,他们就像之前的一束夜等人一般,陷入了深深地恐惧之中。 他们之中领头的人物试探着对着黑暗说话。 “何方道友,莫要开玩笑了。” 只是一束夜等人早就不在这儿了…… 那名被若夜幽语掳来的武者还算镇定。 “你们是什么人?抓我做什么?只要不伤我性命,万事好商量,我身上值钱的东西,你们尽管拿去。”他说。 “谁稀罕你兜儿里那点儿零碎?别废话,我问你答,这里是哪儿?可有什么古怪?”若夜幽语表情凶狠。 “这里是青屋山脉,至于古怪,什么样的才算古怪?不过就算有,我们也不知道,因为我们来此山中也没多久。”他如实回答。 “瞧瞧,这才是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人和人还真是不一样,他活得就舒坦,不像咱们,之前那会儿,心都悬在喉咙里了,也许,这就是咱们身为高手的宿命啊。”白熊丰瑾咧着嘴感叹道。 “舒坦?我都不知道你们把我抓来要做什么,而你们,至少自由自在行动无碍。”他说。 “呦呵,条理蛮清楚的嘛——看来他的确是什么也不懂,打晕扔了算了,唉,不知怎么的,我忽然又想起了先前跟那老家伙一战,可谓荡气回肠足慰平生……” 他看了看白熊丰瑾,又看向其他人,“你们谁是头儿?能不能让他闭嘴?然后有话直说,快点儿搞完,别啰嗦。” “哈,你小子看得清局面吗?还敢这态度这语气说话?知道吗?就你这样的,我一掌下去就能把你拍稀烂!”白熊丰瑾学着若夜幽语的样子,举起一只手掌,或者说熊掌。 以画一巴掌拍在白熊丰瑾脑袋上,把他拍得晕晕乎乎的。 “这青屋山脉,大概在地原什么位置,离望川近不近?”一束夜问。 之所以有此问,是他想到既然若夜幽语和白熊丰瑾都莫名离开了他们所以为的当下所在地域,那么自己三人可能也不在所以为的地方了。 “地原?望川?什么玩意儿?”他一头雾水,就像一条无知的鱼被人问起天空。 绝不像装傻,也没有人会在这种事情上装傻。 五人皆沉默了。 果然诡异,果然恐怖。 “……惘界太大,认知总有差异,哪怕再广为人知的称呼,也不见得世人皆知,听说有的地方的人就把地原叫做’广野’,也有很多人甚至是武者都不知道望川的存在,也许他就是这样,又凑巧被我们遇见了,不怪他,怪惘界太大,我们再问他几个其它比较有名的地方吧。”白熊丰瑾说。 若夜幽语刚要开口。 岂料那家伙再出惊魂之问。 “惘界又是个什么?” 五人面面相觑。 然后若夜幽语直接将他打晕。 再次陷入沉默。 第十八章 断空 “惘界有很多断空,会不会是被我们遇到了一处?”一束夜说。 以画略微一想,“有可能。” 落婴孩童天真,倒是有些惊喜,“断空?师父前不久刚刚对我讲过的欸,这么快就被我们遇到了啊。” 若夜幽语也点点头,“有可能。” 以画白他一眼,刁蛮的性子再次发挥,“不要重复废话。” 若夜幽语皱皱眉,想奋起还嘴,又忍住了,无奈之下,抬头看天,夜悬星月。 “如果是断空,那这里的语言,会不会应该与我们并不相通?”以画问。 “不一定,有的断空的语言的确是独立的,但多数断空的语言也是惘界使用最广泛的惘语,也有些跟惘界某个小范围语种并无二致。”一束夜说。 “那个……断空是什么?”白熊丰瑾有点不好意思地问。 若夜幽语嗤笑一声,眼神睥睨,其中全是一个意思:果不其然,全场就你这头蠢熊不知道! 一束夜解释说:“断空,就是与惘界相连的一些小空间,或者说小世界,它们法则遵循于惘界大道本源的同时又自成一体各有特别,而且与惘界的连接处一般都很隐秘,难以捉摸查寻,外面的人进去不容易,里面的人出来也难,有的断空是自古有之,有的是被天谓至强从惘界本身剥离的一块空间,当然,其实所有的断空,都源于或者说属于惘界本身。” 说这些的时候,一束夜想起了他的故乡,在那里的历史记载中,有很多误入奇境的故事,其中又有一篇名为《桃花源记》的文章最为引人惊诧。 大概,那便是故乡的一处‘断空’?…… 白熊丰瑾惊奇,“居然有这种地方?还很多?以前我怎么都没听说过,连若夜幽语都知道,我居然不知道?这可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若夜幽语面色平静,只是暗暗握紧了拳头。 “确实很多,或大或小,成千上万,但我们都知道,惘界太大,断空再多,分布各处,也依旧少得可怜,不过有一处断空,很多人都知道,丰瑾你也应该听说过。” “是吗?”白熊丰瑾神情迷惑。 “劫轮血海,那其实就算是一处断空,而且是惘界最大的断空之一,只因为它与惘界的连接点太多,好找又好进,所以常常被人忽略它是断空这一点。” 白熊丰瑾立刻激动起来了,“哇,这个这个,听说过听说过,名气大得很,还出过天谓至强呢,了不得了不得。” 若夜幽语斜着看他,从心底里涌出的讨厌让他不会放过任何一点儿拆台的机会,“了不得又怎样?你这消息上辈子听来的吧?劫轮血海那位天谓至强的血主,早就被无影羽君灭了,死得渣儿都不剩。” “看你这不服不忿的拽样儿,好像你就是无影羽君一样,可惜你不是,不是就不是吧,也没什么大不了,毕竟这世上只有一个无影羽君,可你不但不是,你连死得渣儿都不剩的那位的渣儿都比不了,比不了哇。”白熊丰瑾很不雅地挖了挖鼻孔,本也是相貌英俊不凡的他,此刻气质就像村口闲汉在云淡风轻地以刁钻的言语动作在精神上蹂躏一切他所看不顺眼的。 然而下一瞬间,白熊丰瑾的上半身就扎进了石头里。 若夜幽语缓缓收起手掌。 “闭棺道友,不太好吧?”一束夜说。 “不太好吧哈哈哈哈哈哈——”以画捂嘴都捂不住笑声。 落婴关切地蹲下身,“熊哥哥你没事吧?” “他没事,大概只是觉得丢人,不敢起来。”若夜幽语冷笑,然后伸手抓住他的脚踝,像拔萝卜一样把他拔了出来,再往旁边一丢。 白熊丰瑾稳稳地落地,抿着嘴看着他,然后忽然喜笑颜开,眼睛都眯得睁不开了,“闭棺道友,输不起就直说嘛,何必动手呢?” 若夜幽语牙齿打颤,“你这贱样儿真是该死啊。” “搞突然袭击,真是不讲武德,刚才我是没防备,真要打,你未必能稳赢我!” 白熊丰瑾往后一个蹦跳,摆出架势。 “算了算了,继续走吧。”一束夜说。 白熊丰瑾马上收工,巴不得赶紧把这事儿揭篇儿,“既然三一师兄开了金口,那便不跟你一般见识了。”然后紧接着看向那被打晕过去的家伙,话锋一转,“那地上这位呢?” 若夜幽语咬咬牙,吐出一口闷气,看样子跟白熊丰瑾斗嘴多了也心累得慌,便也不提刚才一茬了,“管他呢,就丢这儿吧,过不了多久他就会醒过来……或者,干脆就不让他醒过来了?” “没必要。”一束夜说。 “三一师兄就是心善。”白熊丰瑾笑呵呵地说。 “不要总是叫我师兄了,毕竟我们不是同门。”一束夜说。 “早晚的事嘛,我跟定你了,哪天三一师兄要回宗门了,我正好拜师入宗。” 一束夜想了想师尊,又想了想师兄,又想了想白熊丰瑾。 “虽说我不如你厉害……可说实话,我所在的宗门,你不一定能进得去。” “怎么?你都能教徒弟了,难道我这身修为,做个最差的那什么,你们搞门派的怎么说来着?对,杂役弟子,做个杂役弟子都不行吗?”白熊丰瑾有点儿着急。 以画和落婴咯咯直笑。 若夜幽语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白熊丰瑾。 这个一束夜修为虽说差点儿,那也只是暂时的,而且从他受了那么严重的涉及根本的伤,都能稳得住并且逐渐恢复,这份武学功法以及天赋,绝对是极高的水准,长久来看,他超越蠢熊是板上钉钉的事,而他的徒弟落婴,虽然战力不怎么样,可在先前与贼老头一战时,多次被当做盾牌硬抗杀招,却毫发无损,绝非凡俗,而那作为一束夜道侣的以画,性子野了点儿,可却是目前众人之中的最强者,一看也知也不是一般武者,从这几点推断,一束夜所在宗门,那能差了? 所以说,这个蠢熊还真是蠢到家了,这么点儿明面上的事都看不出来。 若夜幽语越想越看着蠢熊可笑,又忍不住道:“别太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白熊丰瑾却没有兴致反唇相讥,只是看着一束夜。 一束夜想了想,不忍彻底回绝,只好说:“哪天回去,我带你一起,至于师尊收不收你,我不保证。” 白熊丰瑾兴奋地原地转圈,“好好好,就这么说定了!话说,三一师兄,你到底排第几啊?” 一束夜想说自己排第二,又怕他又是各种乱想乱说,便说:“这个无所谓,排行又不能证明什么,不说也罢。” 白熊丰瑾琢磨了一下,道:“三一师兄不想说,看来排名的确是很靠后了……不过没关系,你永远是我最亲的师兄!” 一束夜点点头,“是很靠后。” …… 几日后,众人依旧没有再见到未知的恐怖诡异,还发现了一处灵气逼人的所在。 珍禽异兽,百花缭乱,高殿广厦,风云汇聚,方圆百千山头,皆在此番境地之中。 一看便知是修行的绝好处,必是一方显赫宗门无疑了。 一束夜之前就喜欢遇宗而访增广见闻,可今日不同,他只想赶快跑路——事实上他已经在撒腿狂奔了,只恨跑得太慢。 其余人莫不是如此想法如此行为。 因为那气势恢宏的山门牌楼上,刻着三个大字:青峰宗。 虽说早已经毁尸灭迹,可这只不过是最平庸的手段罢了,而这等宗门中必有远超他们的修行者,感知因果的本事肯定小不了,以他们的修为,一经见面,那是全然抵挡不住对方看破过往逆溯曾经的道法窥探的。 第十九章 瞬生 在青峰宗长老之一的他的眼中,他们就像无尽暗夜中突兀出现的闪耀星辰。 作为宗门中擅长感知与隐匿的佼佼者,他在看到他们的那一刻,就立刻在最大限度上‘帮’他们封禁了气息。 那朵不可思议的花!以区区蝼蚁般的境界体魄,竟然可以毫发无损地挡住自己那位弟子的致命攻击,那就说明她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 可是,他所能看到的,也就只是表面那样了,也就是说,他竟然也无法无法看个真切。 这等重宝,不可声张,若是被宗门内其他老家伙知晓,落得个分而食之的结果,多有不美。 要么吃不到,要么吃个饱,有时候吃个半饱反而更让人心情恶劣。 不过话说回来,由于逆溯到自己那位不成器的弟子的古怪死亡,他也有所犹豫。 不过最终还是决定放手一搏。 然后这位在青峰宗门的传说中战力横绝战绩辉煌就连宗主都要敬重的轻易不出手一出手就要天崩地裂的尊贵长老在独属于他自己的山头宫殿中悄无声息地……爆了。 他所有的念头在那一刻戛然而止,而且他永远也没有机会去想一想他到底有没有一只蝼蚁分量重。 大概世上所有生灵的无力感,都源于他们知道世上有诸多类似如此的不可反抗以及佳人如画公子无双风花雪月良辰美景等等美好。 颠倒之间,因恋而苦。 —— 终于出山,距离那青峰宗也不知多少万里,众人松了口气,庆幸没有被察觉。 不过依旧不敢太得意,天知道一个庞大宗门的影响范围有多广,据说惘界那些大宗门,一代代进进出出开枝散叶的弟子无数,遍布三界,有时候两个毫无关联的宗门,往上回溯个几醒几知又甚至几道的,就可能是同一个古老宗门延伸下来的。 虽说因为时间过于久远,这些后世‘枝叶’几乎可以说是与曾经的‘根’处于一种合情合理的相见不相识也不必相识的状态,但一个大宗门的势力之大,由此可见一斑。 “哈,这什么青峰贼宗的事儿,暂时可以告一段落了吧?”白熊丰瑾拍了拍肚子,神态闲适。 “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再走远些才能放心,注意最近保持不要张扬。”以画表情严肃。 “熊哥哥,师娘说得对,咱们还是要小心哦。”落婴说。 白熊丰瑾听了这美丽动人的小姑娘柔言弱气的一声‘熊哥哥’,心都要化了,连连说是,还爱怜地去摸了摸她的头。 “落婴啊,其实你叫我熊师叔也是可以的啊。”白熊丰瑾咧嘴呵呵着。 “不行的不行的,熊哥哥还未真正入宗呢,落婴可不敢乱了礼数规矩呀。” 白熊丰瑾挠挠头,“……落婴真是懂事啊,那就叫熊哥哥吧,熊师叔以后再叫不迟,不迟啊。” 说着说着白熊丰瑾就忍不住满脸喜色。 等到入了宗门,便是有了天大靠山,顶尖秘籍随便学,珍草宝药随便吃,出了门到处都是朋友兄弟,开口闭口谈的都是真正的神仙事,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怎样就怎样,就是打个架,都得是个震慑一方大域的宗门人物才有资格站到我的面前,快哉,美哉…… 总之就是越想越离谱。 “落婴,你熊师叔早晚有一天出神入化,成就天谓至强,那时候,你让熊师叔打谁,熊师叔就打谁,绝无二话。”白熊丰瑾信誓旦旦地说。 落婴飞快鼓掌,“熊哥哥好厉害,但是我们不要随便欺负人呦。” “哎,那是当然,咱们绝不平白无故欺负人,绝不像某人一样一言不合就动手。”白熊丰瑾瞟了若夜幽语一眼。 若夜幽语冷笑,“说得像是在护着落婴,实际上你就是想显摆吧?还出神入化,你入土吧?” “对对对,我入土,你也不赖啊,你闭棺。” 若夜幽语扭头看别处,不再理他。 “对了,有些家伙就管天谓至强叫入化,落婴你知道不?说起来天谓至强的别称还有好多呢,我给你讲讲?”白熊丰瑾兴致勃勃地对落婴说。 “入化欸,我知道我知道,之前师父讲过的,确实有好多呢,还有参玄、得意忘形、修罗什么的。” “哎呦,不愧是三一师兄,果然教徒有方,看来咱们宗门,果然了不得不得了啊,真想早日一睹师尊风采啊,那必定是举世无双的天人之相啊,哈,说到修罗,本来我之前就想去那杀戮荒原看看的,顺便在那传说中无尽的血火厮杀中磨炼一番,可惜啊,目前是不能如愿咯,可惜!” 若夜幽语又忍不住了,“就你这德行,啧啧啧……去那里磨炼?着急入土吗?” “闭棺道友,把眼睛睁大点,别总这么瞧不起人。” “入土道友,鄙人天生眼小,却从来没看错过人。” 一束夜因为伤势的缘故,最近很少话,却并不耽误他欣赏白熊丰瑾和若夜幽语两个的唇枪舌剑,此时此刻被他二人搞得捧腹。 以画也笑,可是笑着笑着又觉得实在聒噪,于是使劲儿绷着脸,大声呵斥:“你们是真他妈的闲啊,一天到晚叽喳叽喳胡咧咧个没完没了?忍你们多少天了?以为我舍不得打你们俩呢?” 若夜幽语闷不做声了。 白熊丰瑾转头就又去跟落婴说话。 “落婴啊,那你知道天谓至强的诸多别称,具体是怎么来的吗?” “这个……落婴不知道欸。” “哈哈哈,大多就来自那些很久前修至天谓至强的武者!比如很久前,杀戮荒原的第一位至强,便自称修罗,从此之后,那里的至强,便都以修罗为号,又比如世上第一位修仙魄而至强者,便以真仙为号,后世亦便如此。” “哦……那,为什么有的天谓至强的尊号,并没有被其他天谓至强用去呢?比如说,无影?” “不一样的,这不是一个概念,你说的这个,是特指的称号,那第一位修罗第一位真仙也有自己的特指称号的,哎!又说到无影羽君,可真教人心驰神往,那得是多高的境界,才让那位同样战世间天谓武者且无往不胜的无痕天擘怯战啊,也就是那时候开始,无影羽君就有了那破下无敌的美誉啊,这等旷古天骄,实在是想不得也不敢想,若是有朝一日,能看一眼无影羽君,这辈子也不枉了。” “这个……熊哥哥莫急,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落婴说得很认真,不过她也懂得分寸,不该说的,她是绝不会说的。 “哈哈,小落婴真乖,知道宽你熊师叔的心,以后但有刀山火海,就让熊师叔替你趟了!” 一束夜笑道:“只要心诚,就一定会见到的。” 白熊丰瑾拍拍胸脯,“嘿,此心永恒!” “一定。”一束夜说。 众人依旧在走,若夜幽语依旧没有跟他们分开的意思,却再次提心吊胆起来。 就算是断空,这里的诡异也还无法理解,你一束夜纵有天大来头可保身不死,可我没有啊,就算当下算是并肩前行的同路人,也不敢说那诡异就会卖你面子也不杀我了。 却又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唉,只能是过一天算一天了,让时间冲淡恐惧吧,他想。 看着那头仿佛是快乐化身的蠢熊,他第一次羡慕起他来,而不是讨厌,没心没肺就是痛快潇洒啊。 “熊哥哥,你多大了啊?”落婴问。 白熊丰瑾琢磨了一下,“不到三刹吧。” 也就是不到三千年了。 “哇哦。”落婴吃惊得张大嘴巴,“那……我还要不要叫你哥哥啦?落婴才……十几岁啊。” 白熊丰瑾哈哈大笑,“等到咱们一起活过一那,活过一胧,活过一梦,一醒,一知,一道,这点儿年龄差距,也真就只是一点儿了,所以你叫我哥哥,那很合理。” 若夜幽语嘴角一吊,脱口而出:“简直把人笑死,你能一道?谁不知道天谓之下,无人能活过一道,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不如你撒泡尿照照,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白熊丰瑾点点头,“行啊,不过我现在肚里没货,你帮帮忙救救急,撒一泡?你放心,黄点儿我也不嫌。” 以画叹了口气,不管了,全当这俩人是台上小丑,解闷逗乐子,只是把落婴拽在自己身边,免得听他们那些糟糕的污言秽语。 “师娘,落婴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啊,一百年对我来说,就已经好遥远了,可不敢想那一刹一那,更不要说后面的了,不知道为什么,我都有点儿害怕呢。” 以画轻声开解道:“不怕不怕,寻常人甚至武者想到这些浩瀚无际的事,都会茫然无措甚至觉得可怕,可你不用怕,武者吞天地灵魄,炼精神武学,其中修为高深者,常常一次静中修行,睁眼闭眼之间,便是千万年过去了,真正行走天下观览世间或者纵横驰骋所向披靡的时日,反而不是很多,越到以后,你就会越觉得时光飞逝的。” “师娘……落婴好像更害怕了欸,我以后会认识很多人的,他们是不会每个都能活那么久的,可我不想一个睁眼闭眼之间,他们就都不在了,就像……就像那位给我们讲故事的老婆婆一样,以后肯定再也见不到她了,我以前就想过这个事情的……望川,还那么远呢,我们还走不到那里,她就已经不在了。” 以画无言。 一束夜忽然想起师兄说过的那句话,然后不由自主说了出来。 “武者,都是瞬生鱼。” 第二十章 塑心 落婴看师父有些走神的样子,大概是在思考什么,便问以画:“师娘,什么是瞬生鱼?” 可是以画也不知道,不过她绝不会‘惯着’一束夜,直接把问题重复了一遍,还推搡了他一下,就是要把他的思绪拽回来,“阿夜,什么是瞬生鱼?” 白熊丰瑾与若夜幽语一起走过来,期间前者嘿嘿一笑,“你也不知道?” 后者不耐烦,使出老手段,听而不闻,抬头看天,顺便吹了声口哨。 “什么是瞬生鱼?”白熊丰瑾问,憨憨的样子。 一束夜说:“那是传说中的一种鱼,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流传下来的传说,说是望川的黑暗深海中生活着一种美丽的鱼,它们藏匿极秘,谁也瞧不见它们,它们只知道一刻不停地吞噬海中的灵魄,就这样一千年,它们终于积攒够了足够的力量,便奋力而上,跨越巨远的距离,游至海面,那时候,展现在世人眼中的它们,形貌绝美优柔,身上绽放着奇异耀眼的光芒,让一切都黯然失色,然后它们就会死掉——所以曾有人说,武者都是瞬生鱼。” “武者,都是瞬生鱼……确实挺像的。”若夜幽语心有戚戚然。 “他娘的,这是哪儿冒来的混账传说,又是谁说的这句屁话?竟然拿这么悲惨的傻鱼来比喻纵横天地之间的武者,这两个有关系吗?没有!那厮简直胡说八道,三一师兄,你告诉我,谁说的,他还活着没有?现在他在哪儿?我非打得他满地找牙不可!”白熊丰瑾嚷嚷着,似乎在竭尽全力驱散这个传说带来的压抑感。 一束夜轻笑,“悲惨吗?” 白熊丰瑾低头嘀咕,“不悲惨吗?” “悲惨又怎样?何况我真不觉得。”一束夜说。 白熊丰瑾忽然就释怀了,咧嘴大笑。 “之前没看出你还是个悲观的熊。”若夜幽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这次,我就当你不是在讥讽我。”白熊丰瑾回应他一个温和的笑容。 …… 很多天过去了,并没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青峰宗没有追兵杀来,大概以后也不会有下文了,也没有某种诡异古怪在猝不及防间要了他们的小命。 “问了那么多人,没一个知道惘界是个什么的,我看这里他妈的全都是当地土着,而且这里好大,走不到尽头的样子,光是之前那座绵延不绝的山脉,就比好多断空更大了吧?虽然我就见过这一个断空……哼,还有这里与惘界的那什么,连接点?我们不知道,这儿也没个正儿八经正门进来的老乡,无从问起,自然也就无从找起,所以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天啊难不成咱们几个这辈子就要交代在这儿了?啊啊啊——”白熊丰瑾很不开心。 “别嚎丧了!”以画狭眉拧起。 白熊丰瑾立刻住嘴,蔫头耷脑地坐地上,生闷气一样。 以画又说:“走哪儿是哪儿吧,只要你这条熊命还在,就都好说,不是吗?” 白熊丰瑾无奈而认可。 此刻,一束夜正专心致志于自己的伤。 若夜幽语正不急不躁地翻看着一本借自落婴的小说——之前她在路上买了好多各种各样的书,甚至进入这个还不知到底是不是断空的地方后,也买了好多本了,视若珍宝,肯借给他看,按照以画的说法,就是“你真该跪下来喊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落婴兴致勃勃在给若夜幽语说着她所知道的有关书的事,也不怕打扰到他看书,因为武者一心多用是常事。 若夜幽语见她这么痴迷,随口说道:“看书过瘾,写书会不会更过瘾?我听说很多写书的写过的书的字数加起来,何止千万,甚至上亿,而且有些堪称中了书毒的家伙,就那么一直写,比修行还上心,完全舍不下,其中又有一部分,技法文笔什么的,无论好赖,写的还贼快,反正就图个往更多处堆,好像写得越多,他们就越痛快,而且还能卖不少钱呢,当然,对于武者来说,世俗的金钱没什么大用,说起来,世上写书的佼佼者,几乎都是武者,因为见多识广又有大把时光嘛。” “闭棺哥哥这么一说,好像写书真的比看书更有意思些,师父之前说过,创造胜于规行,是差不多的道理吧。”落婴说,“要不我以后也写一本书吧?” 若夜幽语把目光从书中挪出,认真地撒在落婴的眼睛里,“我觉得完全可行。” “可我知道的故事,也就是这一路上的事啊,而且我也没经历多少事呢……就叫《落婴日记》怎么样?” “日记?这么说,那头蠢熊该不会也出现在里面吧?” “那当然咯!” “如果这样,那你千万别写我,现而今,与入土蠢熊为伍,我已经够丢人的了,若是再入了书,那岂不是要丢人丢到人尽皆知。” “咯咯,闭棺哥哥莫要小气嘛,再说了,我写的书,肯定没几个人看的,也没几个人看得见。” “嗯,行吧,不过我有条件,你以后叫我若哥哥怎么样?” “若哥哥!” “还有一个!” “若哥哥请讲!” “以后你得管蠢熊叫入土哥哥。” “……不太好吧。” 白熊丰瑾耳朵一直没闲着,听得一清二楚。 “闭棺,你没事找事是吧?非得把那点儿战友情分糟蹋个一干二净?小落婴,到熊师叔这儿来,莫挨那混蛋太近,小心学坏了!” …… 两国交战,战火纷飞,巨城要塞化作断壁残垣,无尽生灵在刀兵中往生。 一支军队把敌国逃难的百姓随意击杀,后者毫无还手之力,就像陷阱中的兔子,任人宰割。 更有甚者,将掳来的一众美女奸.淫之后,又残忍地剥皮去骨,就地烹熟吃了,过程中,全是惨绝人寰的叫声和肆意猖狂的大笑…… 这已经是之前的事了,他们看着战争的余烬,逆溯而知。 就像变换容貌一样,什么心声交谈,幻术,逆溯过去,推演未来,遮掩因果痕迹,等诸多武学,只要是个武者便都会,只是术有高低之别。 落婴伤心地看着地上的残肢剩骨,眼睛红红的,紧抿嘴唇,一句话也不说。 “打仗就这样,比这还血腥残酷的,也多得是……有些家伙就不是人。”白熊丰瑾恨恨地说。 “不是人?不,这就是人的一种。”若夜幽语神色自若。 “反正是人不是人的,有些家伙天生就他妈坏到骨子里!” “世上有天生的坏人吗?亏得你还是个武者,我劝你先搞清楚,什么是天生,什么又是坏人。” “是啊,这一点我认同闭棺道友。”以画说,“丰瑾,你没事的时候,真该多动动脑子,多听听那些凡人的心声,他们跟我们,其实没多大差别,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世上从来没有所谓天生的坏人,从娘胎里的时候,从我们最最开始存在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因外境而塑心了,不由己,但凡是个有点儿道行的武者,早就看透这一点了,天生皆是人生。” “……真,真以为我不懂啊?我只是用‘天生’这个词来加重语气表达我的愤怒而已,明明是你们非要咬文嚼字好不好?真不知道你们跟谁较劲呢。” 第二十章 百年 众人在一家饭馆吃饭,大家都无所谓,只是白熊丰瑾硬要讲究,上蹿下跳地挑了间雅致的单房,只因为房牌上写着‘风生水起’四个字。 “风,自然就是我丰瑾的丰啦!” 若夜幽语立刻听不过去了,看着那牌子上的‘水’字,冷笑,“水货就是事儿多。” 白熊丰瑾只管自己得意,对若夜幽语的嘲讽充耳不闻。 众人落座,轮着圈儿的点酒点菜,要了一大桌子,至于钱什么的,完全不是问题,因为只是普通的饭馆而已,卖不出什么带灵的吃食。 其实这回也就是闲得慌,想找点事儿干,恰好落婴又想吃个凡人饭了,她曾说她很小的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都吃不到几次好吃的,偶尔还要饿肚子。 若夜幽语随便夹了一筷子菜,入口之前,感慨道:“多少年没吃过这了,也就我刚意识完备那时候,比较好奇这些。” 白熊丰瑾用了点儿小术法,把嘴巴张成真正的血盆大口,抓起那整只的烧鹅,一口就吞了,砸吧砸吧嘴,品味了一下,“以前跟一只为非作歹的恶鸟打过,撕了它半边翅膀,烤了吃了,除了饱含灵性,大概和这个味儿差不多。” 以画瞪他一眼,“看把你给有脸的,一点规矩都不懂,不知道的以为我们喂猪呢,那么大一只鹅你吭哧一口就给造了,赶紧去再叫一只来,我们都没吃呢!” “小二!”白熊丰瑾大吼一声,震得房颤,“再来五只烧鹅!” 门外专等着门里客人吩咐的跑堂伙计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响吓了一跳,但立刻稳住,一边带着疑惑快步走,一边朗声道:“二楼风生水起贵客,照应小店五只烧鹅!” 以画瞬间无语,“妈的,你自己猪就算了,以为我们也是猪?” 白熊丰瑾笑嘻嘻的,指着满满一大桌子硬菜,“大概我们早就是这儿掌柜伙计们眼中的猪了,哈哈哈——” 以画翻个白眼,“只能说这下子傻子都能知道咱们是武者了,不然再能吃也得撑死在这儿。”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知道就知道吧。”白熊丰瑾满不在乎。 “倒也是——先说好,我最讨厌敬酒与劝酒这种事了,无聊又讨厌,接下来想怎么吃怎么吃,想怎么喝怎么喝,尤其是敬酒,简直是酒桌上最多此一举虚荣作祟的体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别说个话都要扯上酒,要敬也行,话里心里有敬即可,“敬”与“酒”又没个屁的联系。” “啊这!怎么能这样啊,你跟敬酒有仇啊?我还想着今天好好儿敬一敬三一师兄呢!这可是延续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远古优良传统啊。” “长本事了是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以画斜睨着他。 “反正……反正我就觉得谁有谁的想法谁的习惯,你不能让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吧,我不敬你酒不就行了?”白熊丰瑾梗着脖子说。 “既然同桌吃饭,那你只要敬酒,那就是碍着我了,想敬酒,那就滚开!”以画盛气凌人。 “还讲不讲理了啊。”白熊丰瑾哭丧着脸。 “我觉得以画说得挺对。”若夜幽语说。 “三一师兄,你觉得呢?”白熊丰瑾对一束夜投去求救的眼神。 一束夜看着落婴,“你觉得呢?” 于是其他人也看向落婴。 落婴明显有些措手不及,“这……好了好了,我们吃饭,喝酒,嗯。” 大家都笑起来。 “有你这么当师父的吗?这不是为难落婴吗?”以画说,“嗯,反正落婴只说吃饭喝酒,没说劝酒敬酒,所以,这事就这样!” 白熊丰瑾怏怏不乐,不过很快就沉迷于酒菜。 便是吃喝而已。 最后,也算是别样的酒足饭饱吧。 白熊丰瑾懒散地靠着椅子用牙签剔牙,气态极其惬意闲适,活脱脱一副有钱大爷做派。 他瞅了瞅若夜幽语面前那个从头到尾没动过甚至都没看一眼的酒杯,本不想多问的,怕触及不该触及的,平时就着无伤大雅的事开开玩笑不算什么,可别人心里藏着不愿直说的事,还是不要试图拨开,他到底不是全无脑子的。 奈何终究是没忍住嘴贱。 “该说不说的,还是得说,我说闭棺道友,你可是一口酒没喝啊,怎么,以画跟劝酒敬酒有仇,你直接跟酒有仇?” “没仇,只是不喜欢。”若夜幽语说。 “怪不得,你那么说,原来是怕我劝酒啊,哈哈!” “怕?你劝一个试试,你看我搭理你不?” “嘿,别动不动就蹿火气,来,跟兄弟说说,为什么不喜欢喝酒?让兄弟替你合计合计分析分析,没准就有办法帮你改了这臭毛病呢。” “入土蠢熊!别逼我把你肚子里的酒菜打吐出来再给你灌回去,然后还要把你胃肠两端打上死结,让你这辈子甭想拉了!” “天啊,竟能说出如此污言秽语,你真是太恶毒了,好吧好吧,不说拉倒。”白熊丰瑾掉头去看落婴,“看到没?想做好人不容易,常常被误会,你可要引以为戒啊。” “真是他妈的欺人太甚!”若夜幽语浑身发抖,就要大发雷霆。 “闭棺道友且慢动手。”一束夜说。 “说。”若夜幽语攥着拳头说。 “嗯,我也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喝酒。”一束夜问。 “那么难喝,我才不喜欢。” “可是很多人都喜欢啊。” “这就有没话找话的嫌疑了啊,世上不喜欢喝酒的,也大有人在,跟你讲,你别拦着我揍他,这回我得彻底让他长长记性。”若夜幽语眸光大绽,是为出手的先兆。 “哇,闭棺!你来真的啊。” 之后,就是白熊丰瑾鼻青脸肿抱头鼠窜,若夜幽语穷追猛打锲而不舍。 …… “天谓即是神,给他们献祭都是可以的,就看神看不看得上接不接受你的供品了,我以前就搞了个祭坛试过,把我爹给我的传家宝摆上去了,想着献祭给伟大的无影羽君,万一他老人家恰好顺眼了,赏赐下一招半式或者一件小玩意儿什么的,我这辈子就吃香喝辣了,结果除了被我爹揍了一顿收回了宝贝之外,什么都没发生……” “咯咯咯,熊哥哥你太逗了。” “哈哈,那是!听我接着给你说,神嘛,那自然是神通广大,且不说你开口提到,哪怕你只是心里想一想他们,无论相隔多远,只要你身处惘界之中,他们便能知晓有你这么个人在想他,你说神不神?”白熊丰瑾又在对着落婴讲述他知道的,落婴也总喜欢缠着他讲生灵故事说风物知识。 关于白熊丰瑾所说,一束夜暗暗点头,世间生灵,只要有涉及某个天谓至强的念头,他就会感知到,之前之所以觉得师兄可能已经知道了自己当下的处境,便是有这方面原因。 “天谓武者那么厉害,那么多人知道,每天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提起或者想过,那他们还不得烦死了?”落婴不解。 白熊丰瑾听完,抬头大笑起来,气势颇显豪迈不拘,与他一身贵公子的派头模样交织出一份奇特的高手风范,该说不说,挺是令人心折的——如果是第一次见面的话。 “所以说!落婴,你要记住,不可以用凡人的想法去揣度天谓至强!烦?那是肯定不会的,他们处理起这茫茫多生灵的念头,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他们已经到了那个高度,那自然就可以解决那个高度的问题,要不然他也到不了那个高度。” “那,他们到底是怎么解决的呢?”落婴又问。 白熊丰瑾沉思了一下,郑重其事地说:“大概就像“饿了就要吃”那样自然而然呗,小落婴,等将来熊师叔跻身天谓至强,再与你细细说来,那一天不会太久的,我们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说句实在话,我真的是无法想象我这样的都能按在地上打的一头蠢熊,居然天天大言不惭着要成就天谓至强,我真是服。”若夜幽语说。 白熊丰瑾乐呵呵的,“服就好啊,到时候你可以到处吹嘘自己曾经把我熊至强按在地上打,我跟你发誓,那时候我绝对亲自站出来给你作证,保你走到哪儿都得被奉为上宾,你啊,就等着沾光吧。” …… “凡人所说的鬼,只是谣传,或者就是个形容词而已。” “哦。” …… “若哥哥与我师父有缘,都修暗魄,名字里也都有个‘夜’字。” “名字……说起来,我们暗灵的名字几乎都是自己取的,因为我们没有父母,不过我例外,我当年意识完备离开大浸后不久,遇到了一位云游天下的高人,他给我取了这个名字,我用来闭关之物,也是他送给我的,只可惜我天资有限,不得其法,常常不能尽用,导致灵气流散,当然,这只能怪我自己,真正可惜的是,当时只顾着高兴了,竟然忘了问那人叫什么又是何方神圣。” 若夜幽语常常与一束夜讨论暗魄修行的事,互相切磋印证,关系很好。 …… “落婴,强即是对,对即是强,你要快快变强啊。” “若哥哥,我会的。” …… “传说,惘界第一位水魄至强,就是那位弓神后羿……” “事实如此——惘界第一位熊族至强,是熊神丰瑾。” “滚一边去,哪儿都有你。” “落婴,论讲故事还得是你熊师叔讲得精彩啊,来来来,别听他了,没意思。” …… “创魄者,并非真的创造了一种魄,因为所有的魄种,从一开始,就存在于大道之中,创魄,只是对某种魄的第一位发现并修行者的尊称而已。” …… “没有属性的魄,被称作无魄,无魄的武者很多,其武魄外放后,只是单纯的各色光芒。” “那算不算光魄?” “不算,不同武者的光魄虽然也有各色,但光魄还具备其他不同于无魄的力量,比如治愈。” “原来是这样。” “武者武魄的属性有的先天而生,有的后天而生,甚至有的武魄只能是凭后天修行才能得到,比如被那位号称绝圣的天谓至强所第一个修得的绝魄,所以这类魄本身其实也算是一种武学了。” …… “仔细听听,那些凡人的心声,一清二楚,肮脏的,纯洁的,各种各样……我们对凡人而言,就像至强于我们而言,前路漫漫,但愿我们能走得远,不要被他人轻而易举便看个一清二楚。” …… 某一天,见到漫山遍野将开未开的花儿。 它们因落婴而提前开花,香透千里。 苍月凌霄,本是花皇。 某一天,一个卖花小姑娘一篮子的花骨朵,只因为与落婴擦肩而过,便全开了,卖不出了,伤心大哭,原来这花卖得就是个含苞待放,开了之后反而很快就要枯萎,插在花瓶里也鲜活不了多久。 落婴就把她的花全都买了下来。 偶尔,白熊丰瑾和若夜幽语都会宠溺地叫她“小花妖”。 …… 不管是不是断空,总之一直都没碰到一个知道这里是哪儿的外界老乡,出也出不去,也再没出现什么诡异状况,就好像那天相遇所发生的事,就是一场梦。 好些年就这么过去了。 这天,落婴站在一条大河之畔,呆呆出神,她想起了那仍未见过的海。 她忽然回头冲着一束夜灿烂一笑,“师父,我数着呢,今年,我一百岁了。” 一束夜,以画,白熊丰瑾,若夜幽语,他们都笑着看着那个青春明艳的姑娘。 他们看着她一路慢慢长大,又一步步成为他们之中的最强者。 不过百年。 第二十一章 过江 虽说还没有出去,但在这儿游历四方的这些年,和外面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闯荡江湖嘛,自然少不了碰上麻烦以及解决麻烦,遇见故事或者创造故事。 他们覆灭过几个本事不大恶行不少的门派,也曾被打不过的高手追杀得仓皇逃窜狼狈不堪,并肩作战以命相交的次数随着时间而越来越多,总之是杀的人很多,救的人也不少,彼此之间的修为强弱,也几经变换,最终从高到低渐渐固定为落婴,一束夜,以画,若夜幽语,白熊丰瑾。 他们曾看见无边暴雨中有仙灵一般的武者张口啸出雷电以助天雨之歌,映彻千万里山河,待得雨过天晴,那武者撤去手段,才看清楚原来是一位绝色女子,然后她放浪形骸,高唱一句“若是合缘初相见,当夜把酒睡情郎”,化出一道长虹,恣肆而去,以画等她远去许久,才敢呸了一声,“不知羞耻!”岂料白熊丰瑾唱反调,“性情中人!” 然后白熊差点成了了烤熊。 他们曾在高山之巅摆下擂台,邀战四方豪杰,三十年间,来战者,何止百千又千奇百怪,胜极多,败极少,战绩彪炳,声名远播,不知几国几宗,皆派人来此,要请几位近年来声名鹊起直至如雷贯耳的年轻高手去做那大将军、国师、长老供奉,并许之以丰厚报酬,不可谓不教人眼红。 如之奈何?婉言相拒呗!“承蒙厚爱,只可惜,我等闲云野鹤不愿拘束啊!” 更有甚者,聚集了千万野武者,鱼龙混杂,嚷嚷着奉他们五人为开宗祖师,要竖起一杆大旗,真正在江湖上戳下这么一号响当当的宗门,传之千世万世,岂不美哉? 如之奈何?好意心领呗!“受宠若惊,只可惜,我等才薄志微不堪重任啊!” …… 白熊丰瑾是打定主意追随一束夜了,尽管入宗的事随着越来越对离开此地不抱希望之后也就越显得遥遥无期。 若夜幽语向来嘴硬,但他跟众人有多黏糊,恐怕不在白熊丰瑾之下。 众心唯一,所念相近,你不负我,我不负你,世上最美好的事莫过于此。 四人走到落婴身畔,看着眼前风高浪急,碎云破石,虹霓道道,舟子横江。 “也许下一个百年,熊师叔连你的背影都看不到咯,你这只小花妖。”白熊丰瑾感叹道。 “熊哥哥永远是我的熊哥哥,如果你看不到我了,那落婴自己就会回头找你啦。” “哈哈哈,小落婴就是会说话啊,哎,看来你得先熊师叔一步抵达天谓之境咯!到时候熊师叔有过不去的坎了,你可得——你懂哈!” “嗯嗯,我懂!” “这个臭不要脸的,别理他了,落婴,你看这江,宽得很,一眼无尽,不知几千几万里,其实看起来的感觉,和海也没什么两样,你真不用非纠结着看望川。”若夜幽语淡淡地说。 “落婴心里的海,就只有望川嘛,那也是师父心里唯一的海,就是当年师父的执着,也成了我的执着,只是……” “只是我们还在这里,云遮雾绕,看不见归乡之路。”以画说出了她未说出口的,“如果我们这一生都要就在这里了呢?所以还是不要太执着了,那多伤心。” “嗯,落婴明白的。” 她又默默在心里补上一句:望川,早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师父,就是我的望川。 这时候,在那大江之中稳立船头的舟子以手中竹篙抵入水中,一叶扁舟立刻定如礁首。 “岸上那几位,似乎是外乡人,可是要乘船过江?”船夫声重如钟,穿透空间。 任谁见了,都知道那必是一位武者无疑了。 一束夜感知过去,魄息浑厚,是位武中好手。 白熊丰瑾大笑三声,“船夫老弟!开什么玩笑?当我们几个吃素的?莫不是你眼睛有问题,连我们也是武者都瞧不出来?不应该啊,我们这派头这气质,风流不羁,仙风道骨,那是凡夫俗子能挺得出来的吗?再说了,以凡夫俗子之命,一辈子都不见得能踢趟出一个千里之‘遥’,游走百里方圆之间过活一辈子,都算是见多识广了,他过这江干甚?闲的吗?你选的这地儿这买卖,凡夫俗子用不着你,用得着想必也掏不起钱,就算掏得起,那点儿钱对你又有什么意义?武者的话,哪个武者不会飞?更用不着你,所以说,你在这儿真的能挣着钱吗?” 白熊丰瑾一口气说完,得意得很,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思路是如此清晰,简直是令他自己都感觉震惊,真他妈是冰雪聪明。 可其余四人却并不这么想,只觉得这江可能有古怪,要不然就像白熊丰瑾说的那样,一位明显境界不俗的武者的确没必要于此守江待客,或者这人脑子真有问题?那可坏了,之前就碰到过几个练武入魔的,神智混沌疯言疯语,纠缠不清要打要杀的,完全没法讲理,着实是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麻烦,这位江上舟子,可别也是这样的家伙。 舟子闻言,亦是大笑,心道:这熊崽子只长岁数不长脑子,要不是……早教你灰飞烟灭了。 “我就直说了吧,你们五个,几十年间,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今日忽见天仙开神道,却说凡俗痴梦语,怎么,难道是待得太久忘记故乡了吗?倒是没见过忘性这么大的武者。” 这番话一出,五人一个不落,全都激动起来。 这他娘的十之八九是遇见老乡了啊!而且他还认‘路’!没想到‘绝处逢生’来得如此之快! “你,你是要送我们回去?”白熊丰瑾大声发问,两眼精光四射。 舟子昂首挺胸,眼神骄傲,“还不速速上船!” 一束夜一把拉住就要飞蛾扑火似的往那船上冲去的白熊丰瑾。 “先不要急。”他说。 白熊丰瑾正在兴头上被拦住,也没丝毫恼怒,而是顿时发动了他那虽不富余却也小有的智慧。 三想五想,眼珠子滴溜一转,唾沫横飞。 “呔!莫不是有什么鬼把戏?想谋财害命啊你?有你这样的老乡吗?真是瞎了你爷爷的熊眼,居然会觉得你是个好人!哼哼,我们都出不去,你说出去就能出去了?我看你定是图谋不轨!事已至此,不打不成了,小子,你站那儿别跑!熊爷爷这就来——” 以画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白熊丰瑾满腔热血斗志就此烟消云散。 “越说越离谱,只是怀疑,还没确定呢!”以画训斥道。 “为什么要帮我们?凭什么信你?”一束夜问。 舟子面色坦然,却是以心声相回。 “此地乃是我家主人所创造的,真形便是公子已经见过的那支龙拂,而无影羽君与我家主人的切磋斗法,已经结束了,你们便不必再留在这里了。” 之所以以心声交谈,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头傻熊和那只暗灵还不知道一束夜与无影羽君的渊源,那么他自然也绝不敢多此一举道破此事。 一束夜浑身一震,拱手致礼,同时对众人说道:“上船!” 众人虽心中大为疑惑,从谨慎怀疑,到彻底信任,前后反差之大之毫无征兆,绝对当得起一个莫名其妙啊。 不等众人询问,一束夜又补上一句,“不必问。” 还能如何? 咽下思困,上船! 上船。 眼前大江已无,小舟横空无所依,瑞彩华飞似梦境。 若夜幽语忽然心有所感,回头望去,只见那‘岸’上站立两人,二话不说感知过去,立刻惊出一身冷汗。 那两人,正是若夜幽语和白熊丰瑾,而且根据他的感知,那分明……与他们本身别无二致! 一个人如何能不了解自己? 一束夜察觉到他的异样,也回头看去。 然后其余三人被带动,都是相同动作。 皆觉惊骇。 就算是幻术,也绝非一般,至少他们没有谁能看出破绽。 而用此幻术,意欲何为?伤人性命?都能使出如此手段了,还用得着这么麻烦?而且也没有被伤的迹象,完全想不通啊。 一束夜盯着舟子,“不解释解释吗?” 舟子飒然一笑,“惘界生灵入此之后,经过一段时间,便可于此烙印出另一个“我”,这个“我”继承着与原主一般无二的一切,包括记忆与力量,却在此开启与原主再无相同的“人生”——不过,有关惘界的记忆会被抹去,可以说,他们就是再也离不开的你们,此间生灵,都是这样的“我”,以及这些“我”们所衍生出来的,很多惘界名震一方的人物都曾进来过,然后那个时期的他们就‘留’在了这里,其中有人甚至成为了天谓至强,可这里的那个他,却早已死去。” 白熊丰瑾鬼哭狼嚎起来,问出了自古以来就无数人问过且有无数个答案的问题。 “那是谁?我是谁?我是不是我?我该不该是我?我能不能是我?” “为什么只是我们,而没有他们?”若夜幽语问,比较而言,他镇定多了。 “对啊,难道是觉得我们更值得被‘留’下?”白熊丰瑾又觉得欣喜了。 舟子摇了摇头,“不是,至于为什么,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白熊丰瑾急了,因为害怕。 天知道被‘留’在这里是好是坏,修行路上,太多不可捉摸了。 “不用担心,这不会影响你未来的道途的,何况……恕我直言,我观汝之天资,走到头也就那样。” “妈的,哪样?” “非要我说白了?” “你这厮瞧不起谁呢?不会说话,你就闭嘴好吧?没见过你这么目中无人的,气煞我也!”对于一个摸不清深浅且正在带他脱离此地的家伙,白熊丰瑾也只能限于语言上的冲杀了,也不敢说太多太过分,说完就自顾自生闷气去了,好像都忘了身后那个他。 舟子果断闭嘴,他原本就懒得搭理他,只是无论如何他都不敢不把那位无影羽君当回事,哪怕无影羽君除了另外三位,根本就无所谓这头傻熊以及那只暗灵。 但凡是拐弯抹角能跟无影羽君沾上一星半点儿的,他都不想招惹,哪怕他一根手指头就能放倒他们全部,而他们对他所谓的感知,也不过是他想让他们感知到的而已,这是武者,尤其是高手的惯常做法,为的就是个迷惑他人。 一束夜又以心声问那舟子。 “不知我师兄与这位……龙拂主人的斗法,是怎么回事?” 第二十二章 凑诗 “据我主人所说,从你们遇见他那一刻,他与无影羽君的斗法便开始了,想要了解具体,你可以亲自去问无影羽君,天谓至强的事,我不可说。” “多谢告知。” 至于去问,一束夜觉得这种事问不问的无所谓。 “敢问阁下,你家主人什么境界?”若夜幽语问。 其实众人都心中有数了的,能创造出这么大一个光怪陆离的大千世界,那可不得是天谓至强才能施展大神通显化而成的么? 舟子也没想着遮掩什么,“天谓至强。”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似包含着无穷的魔力。 当此刻真的得到了证实,除了一束夜,四人皆怔怔无言许久,过于震惊了,以他们的修为,这辈子都难跟天谓至强扯上点儿关系,以画和落婴还好,因为一束夜的师兄是那位无影羽君,白熊丰瑾和若夜幽语则是真真正正的大惊巨惊,要说此中心情如何复杂激荡,那自然是不言而喻。 能进入此地一遭,又留下一个“我”,好像也是三生有幸的事?白熊丰瑾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再看向舟子的目光中,就多了炽热和尊敬。 为一位至高无上的天谓武者干活的家伙,哪怕只是负责撑撑小船儿送送人儿,那也不能差了啊,指不定就是哪位早就听说的的成名已久的大高手。 “船夫老弟,咳咳,老哥,你什么境界啊?嗯,你就看我身边这位——”他指了指若夜幽语,“你估摸着你一巴掌下去能打死多少个他这样的?当然了,我听说有些武者特别忌讳别人询问道龄啊出身啊武学啊修为境界啊什么的,你要是恰好在此列,那就当我没问。” 若夜幽语瞬间就黑了脸,但忍住了没有发作,甚至没有出言相刺,因为他知道不合时宜。 舟子略微无语,自然不可能真的以自己的一巴掌能干掉那位暗灵多少次来描述自己的境界,干笑两声,问:“你之前不是在北地游荡的么?听没听说过江湖人称小修罗的天宫初雪?” “哇!你就是天宫初雪?天宫初雪就是你?天宫初雪,你?!”白熊丰瑾目瞪口呆。 果然是成名已久的大高手! 哪怕不是天谓至强,对于白熊丰瑾而言,眼前这位舟子,也是一个遥不可及的传说。 天宫初雪,一束夜没听说过。 以画也没有。 若夜幽语也没有。 落婴更没有。 还是那话,惘界太大。 白熊丰瑾语气夸张且又不似作伪,一看便知这头稍嫌单纯的熊是发自内心的表现,反观舟子见他这样儿,倒是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北地也够大的了,没想到你还真知道我。”舟子说。 “怎么不知道?我本来就想去杀戮荒原的,去之前我做足了准备,对那里了解的可是不少,所以,我怎么能不知道打遍荒原无敌手,修罗之下第一人的小修罗天宫初雪?”白熊丰瑾激动得声音发颤,看着天宫初雪的眼神都像是十年不沾荤腥的嫖客见到了风华绝代的头牌,那叫一个无限‘深情’。 忽然,白熊丰瑾变了神色,疑惑地打量着舟子,最终鼓起勇气,道:“天宫老哥,我有一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随便问。” “我听说老哥你……是个女的啊,是谣传?”白熊丰瑾小心翼翼的。 舟子一愣,然后哈哈大笑,摸了摸自己那看上去普普通通的脸颊,“行走江湖,搞点儿障眼法,平平常常啦。” 白熊丰瑾立刻谄媚逢迎道:“那是,那是!天宫小姐姐您的障眼法儿可是太厉害了,您要是不说,对咱们而言,那是这辈子都看不穿咯。” 改口可谓极快极顺了。 天宫初雪看了看一束夜几人,摆摆手,“这话可不敢乱说。” 以画也道:“说你自己就行,别捎带我们。” 白熊丰瑾笑道:“怎个就是乱说了,您也说了,我也就那样了,既然我就那样了,我们也就都那样了吧。” “你聋了吗?说了别捎带我们。”若夜幽语冷冷地说。 “捎带又怎么了?我知道我不如你们,但和天宫小姐姐比起来,我们还不是一个样?你们比我强再多,也没多大区别吧?”白熊丰瑾据理力争——他的确是觉得自己是很有道理的,只不过他的道理源于他对同行好友的不那么彻底的了解。 一束夜和落婴笑而不语。 若夜幽语和以画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事实上他们往白熊丰瑾身上施加这种眼神已经是日常。 不论如何高高在上清醒自知,被人恭维赞美总是会很开心的,尤其是真心实意的,所以此时此刻的天宫初雪已经不像一开始那么讨厌这头傻熊了。 “我也就是那么一说而已,你就不要妄自菲薄了,世事无常,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白熊丰瑾精神大振,正要狂哨一通奉承,奈何以画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捂住了他的嘴。 “就你废话多,再啰嗦舌头给你割了。”以画恶狠狠的。 白熊丰瑾迫于威胁,只好作罢。 “天宫前辈,我们刚进来的时候,一位青峰宗老者,莫名其妙就死了,诡异得很,如今想来,那是你,还是你家主人的出手?”以画问。 “我家主人。”天宫初雪答。 “我还有好多问题,希望天宫前辈莫要嫌烦,当然了,如果不能说,那也无妨,前辈听听就算了。”以画诚恳地说。 “不会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问吧。” “可否告诉我们,天宫前辈的主人,是哪位天谓至强?我以前从未听闻有这样一位以笔化界的天谓至强,还有,你说这是你主人“创造”出的世界,而并没有用“剥离”二字,是不是说,这里其实并非断空?难道是一种超凡的巨大幻术吗?还是其他?如果是幻术,我们这些年在此地的修行,当不当得真?会不会到了外面,我们的修为还是和当初进来之前一模一样?前辈的主人为什么要我们几个进入此地?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还是说随意为之的?” “我家主人是谁,不便告知,他一向行事隐匿,不愿被人知晓,所以你没听说过也很正常,况且这只是我家主人的爱好而已,也不作为攻防手段,单纯玩玩,知道的人也就更是不多,而且曾经所有进入过此地的人,出去后也都被抹除了这部分记忆,自然也不会传播此事,当然,诸位不会被抹去记忆。” “这里的确不是断空。” “至于是不是幻术,也许是吧,也许不是,那不是我所能理解的,所以我无法回答,不过你们在此地的修行是实实在在的,所以这些年所得修为不会是虚幻。” “至于挑选你们几个,原因是一句诗,一束紫曜照古今,白龙赏花夜幽语,我家主人很喜欢读诗,像这种拿人生硬凑诗的找乐子,不止一次了。” 生硬凑诗,天宫初雪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不过也没什么心理压力,她知道主人早就知道她如此看法。 “为什么我们不会被抹除记忆?”以画问。 “这个,不便说。” 一束夜忽然想到了什么,他看着天宫初雪,以心声问道:“这是不是切磋斗法的结果,之一?” “公子英明。”天宫初雪也以心声回复,既然是他自己猜到的,她就不担心什么了。 “如此说来,我们三个未被‘留’下,也是结果之一了?”一束夜又问。 “是的。” “三对二,看来,是我师兄赢了。”一束夜说,同时暗暗心想:师兄破下无敌,如何会输? 这次天宫初雪没有说什么,算是默认了,原来他不知道那位可怕至极的无影羽君根本只是无所谓那熊和暗灵,所以他们才会被‘留’下,她想。 “听说天顶白龙数目极其稀少,白龙王还是天谓至强,你家主人搞不来白龙,所以就拿我白熊充数了?”白熊丰瑾仔细品味了一下那句诗之后,有所感悟。 若夜幽语啧啧道:“‘充数’这个词用的好啊。” “也许吧。”天宫初雪说,“我家主人做事,难揣摩,或者说,天谓至强,都这样。” “一束,就是一束夜,白龙就是白熊,赏花,这花肯定就是我们可爱的小落婴了,夜幽语,更不用说,若夜幽语呗,所以,紫曜照古今指的是什么?”白熊丰瑾问。 天宫初雪很有耐心,解释道:“紫曜,传说是一株花树上的九朵神花之一,位列天谓层次,拥有极强的逆溯过去之力,于此道上,比之一些天谓至强还要强,号称照古今。” “紫曜……看来传说的说法也不尽相同啊,我也听说过这株花树的,只不过我听到的传说,这朵花被称作‘古者’。”白熊丰瑾说。 “我在一本书上看到的也差不多是这么个描述,只不过名称也不同,那本书上把那朵花叫做‘横渡光阴’。”若夜幽语说。 “哈哈,不管怎么说,原来我们小落婴也是充数的。” 落婴腼腆笑笑,不说话。 其实早在以前跟师父师娘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师父就对她说过有关这株花树的事。 古有神树,花开九朵,分别是穹阳无极,苍月凌霄,逆流万古,破混见真,碧虚清淼,炎命永恒,灭形无形,俱灭之劫,无物不蚀。 因为这九朵花,分别代表了光、暗、过去、未来、水、火、风、雷、毒,九种修行之道,所以这株神树被称为九道树。 也许,唯一一个不算生硬凑诗的,就是落婴了。 她不是逆流万古,却是真的苍月凌霄。 第二十三章 也许 既然紫曜是天谓之花,众人中唯一是“花”的,是落婴,再综合过往的并肩作战中,再狼狈也没人能伤的了落婴一丝一毫,而现如今落婴已经是众人中最强的了,而她修行还不到百年,这个进展速度可谓快得可怕。 所以,白熊丰瑾刚刚调侃完,就不由自主般地推测到了一个可怕的真相或者可能。 “小落婴……你不会,是那什么紫曜吧?可是,我以前能看透你真身的时候,你是黑的啊,难道是黑得发紫,呃不,紫得发黑?也不对啊,你要是天谓层次的花,那不符合你现在的修为啊,难道说,你受了重伤,只是处于慢慢恢复的阶段?真要是天谓,你还用得着拜师吗?完全用不着啊,我以前也想过落婴你为什么那么抗揍,也觉得是先天抵抗力极强,却没想到居然能是天谓?不会吧?肯定不会的吧,朝夕相处的小丫头,会是或者曾经是天谓至强?啊!紫曜莫不是开了灵智有了意识,成了真正的生灵?嗯嗯,很有可能,虽说紫曜所在的神树已死,死过的想重活成新的生灵,那是无比困难,可是,毕竟是紫曜啊,这么强大的花,很有可能!然后紫曜又生了一堆小紫曜?跟谁啊?听说有的花属生灵自己个儿就能生,哇,我们小落婴就是小紫曜,天谓子嗣,怪不得那么厉害……”白熊丰瑾陷入了深深地迷惑中,然后越说越离题万里,而他看落婴的眼神里充满了“你快点儿承认你就是天谓至强的后裔,或者你本身就是天谓至强”的亢奋情绪。 白熊丰瑾的发言滔滔不绝,奈何落婴一字不说,只是求救一般看着师父一束夜。 若夜幽语自然也想到了落婴即是紫曜这一节,同样的也是不敢置信,只不过他却是看向了一束夜和以画,只见他们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淡定得很,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一样,所以说这岂不是……十拿九稳的事了? 他感觉像是有人猛地给了他胸口一拳,惊得险些喘不过气来。 天谓至强!哪怕只是天谓至强的子嗣! 众所周知,修为越强越难有子嗣,传说那株神树绝非一般的天谓至强,后来陨落,九花失散,却每一朵都有天谓之威,哪怕只是堪堪达到天谓层次。 可天谓就是天谓,永生而无比强大,成为天谓至强之后的武者,几乎都再也没有过子嗣,可一旦有了子嗣,那其必定天赋惊世,也许不能再成就一位至强,也足够俯瞰众生了。 紫曜花本身就是天谓至强,再度成为一个新的生灵之后,自然是繁衍极难。 如果落婴是紫曜之裔,那么她那么强,也就完全解释得通了。 以画看着白熊丰瑾没完没了的样子,再次捂住他的嘴,“还没说够?别怪我不给你面子,实在是你太烦了。” “真的如入土蠢熊所言吗?”若夜幽语看着一束夜,觉得还是有必要确认一下。 一束夜知道他们两个早就把落婴的事儿想过不止一次了,只是从来不曾主动问,便也没有主动说的想法,今日由天宫初雪引话破题,也算时机已到吧,好歹是一起同生共死的患难之交——然后他也惊醒,天宫初雪不愧被称作修罗之下第一人,自己等人的一切,她应该已经尽收眼底了,包括心声,否则这等涉及隐秘的事,因为师兄的关系,她不敢这样间接道破的,她就是看准了我早就无意再隐瞒白熊丰瑾和若夜幽语。 “并非紫曜,而是那神树上的另一朵花,名为苍月凌霄,而落婴,其实只是失去了原本肉身,以此花为生而已,不是本就是花,至于落婴修行的最后是否能重现苍月凌霄的天谓之力,那也还是未知,不过目前看来,机会也不小就是了。”一束夜说。 若夜幽语很久没有说话,末了,长叹一声,“得是多强的宗门啊,才能用天谓重宝,来给一位门下弟子做肉身?也无怪乎你家主人会出手相救了。” 旁观的天宫初雪也低声附和道:“是啊,这等重宝,多少天谓至强苦求多年也不能得……” 一束夜不再多说,也不用多说。 那边,以画对白熊丰瑾说:“别说话,我就撒开你,懂不懂?” 白熊丰瑾用力点头,眼珠子瞪得滚圆,实际上他确实也不想说什么。 当以画的手松开的那一刻,白熊丰瑾的喉咙里瞬间就发出一连串的堪称惊世骇俗惨绝人寰的嚎叫,好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要把所有的力量都叫唤出来,以表达他此刻无与伦比的激动心情。 落婴都给吓了一跳。 以画深深地悔恨自责于自己为什么要信了这蠢熊,为了将功折过,她闪电般扑过去按倒白熊丰瑾,双膝狠狠抵住他的脊背,一手死死捂住他的嘴,一手猛力掐住他的脖子。 白熊丰瑾拼命挣扎,直到再也无力为止…… “以画呢?以画好像跟这句诗没任何关联吧?”若夜幽语问。 “早说了是生硬凑诗嘛,这世间诸多事物,只要你愿意去牵强附会生拉硬扯,总能掰扯出个丝缕联系,我家主人说了,那句诗描写的是一幅画中的景象,那就是‘以画为诗’了嘛!” 若夜幽语点点头,又道:“一想到这世间这么庞大而真实,却是被创造出来的虚假,我就心中发寒,天谓至强的手段太可怕太不可思议了,要是那些活在其中的生灵们知道了这件事,他们会不会直接疯掉?” 天宫初雪说:“也许会,也许不会,这依然不是我能理解的,主人也不曾对我解说,他们本就是我主的一部分,也许……也许他们疯与不疯,不在他们,而在我主吧。” 以画又抛出一问:“未出去之前的惘界生灵,总会在这儿传播或多或少的有关惘界的事吧?怎么我们问了那么多人,全都一点儿不知道惘界的存在呢?” “这里的一切皆是我主创造,他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们当然就不会知道,哪怕知道了,也总会在某一刻抹去,至于原因,也许就是不想让他们疯掉吧?当然,主人不会太过干涉的,总的来说,你们在那个世界所做的一切,基本上都会成为那个世界不可改变的历史的一部分。”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也许”。 天谓之境高高在上,就算试着去理解,却也只能得到这样或者那样的“也许”,如何不惆怅无奈? 一束夜第一个振奋起来。 “觉得是真的,那就是真的,觉得是假的,那就是假的,我心唯一。” 天宫初雪笑笑。 以画松开了白熊丰瑾,后者不敢再放肆造次,只是紧紧凑到落婴身边,摸着她的头,眼神宠溺,柔声说道:“往日只是说笑,不曾想,我们的小花妖真的会成为天谓至强。” “师父说了,不一定啦。” “三一师兄比较谦虚嘛。” 白熊丰瑾转头又看向天宫初雪,欲言又止。 “随便问。”天宫初雪无所谓地说,“我修行从没什么忌讳。” “呃,天宫小姐姐,你为什么要变成一个男人呢?难道不会觉得不适应吗?” 天宫初雪呆了呆,“这有什么?咱们修道之人,还关心这皮囊形貌啊?” “那是,那是!天宫小姐姐一语既出,令我茅塞顿开啊。” 航行了好半天,眼前景象还是初上船时那样,灿烂缤纷,似乎无穷霞光色。 “天宫小姐姐,什么时候能出去啊?”白熊丰瑾问。 “随时可以出去啊,哦,我没说么?啊!忘了忘了,是我忘了说了,我还得再去接一个人,她跟你们所在的地方离得有点远,她和你们一样,也是外面进来的,说起来,你们见过的,到时候看到了你们就知道了。”天宫初雪说。 “这里现在一共有多少外面的人啊?” “就你们六个,不同于很久之前,这里已经算是各方面都非常完备的一方世界了,现在我家主人已经很少往这里烙印新的惘界生灵了。” …… 那位体态与容貌皆极其美艳的女子上船后,一束夜他们面面相觑。 果然是见过的,只不过只是一面之缘,而且还不知道那时候此女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等人。 正是那位暴雨之中啸雷助天歌的女武者。 此刻就在眼前,她那极简的服饰让在场五人都想起她那日所唱。 若是合缘初相见,当夜把酒睡情郎。 暴露的穿着与放浪的唱词,真的是……相得益彰。 白熊丰瑾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以画猛翻白眼,然后狠狠地瞪着他,“管好你的狗眼!” 白熊丰瑾收敛了许多,辩驳道:“这位姐姐太美了,我只是人之常情嘛。” 只见那女子灼灼一笑,黯然了此间华彩,然而出口便是意想不到的污。 “小熊熊别想太多,你太嫩了,真要玩,用不了一个晚上,你就得灰飞烟灭,不过,姐姐绝对可以让你体会到这世间最极致的欢愉。” 众人皆是招架不住的神色,只有天宫初雪不以为意,似乎是早就知道此女性格。 白熊丰瑾不敢搭腔,只是目不斜视地看着船外,状似随意地没话找话,“天宫小姐姐,咱们这小船儿,很稳的,对吧?” 天宫初雪道:“很稳。” “二次相见,缘分不浅,何况还是同乡同舟而行,我叫妆心,源族。” “羽族,一束夜。” “源族,以画。” “妖族,若夜幽语。” “……妖族,落婴。” “地兽族,丰瑾。” “好了,你们的龙拂之行到此结束,要出去了,可能会有些‘颠簸’,定心凝神即可。” 第二十四章 唠叨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像沉睡了无比遥远的岁月,眼睛睁开,破碎了虚幻时光,于是身心皆晃成了不属于我。 这就是所谓的‘颠簸’吗? 当他们产生这个想法的时候,已出龙拂。 眼前是无尽的深蓝,延伸到无云的天边。 它与地原的那些大泽巨湖看起来的确没什么太大区别。 很大的水而已。 天宫初雪收起了那条小舟,指了指前面,“这里就是望川了,主人知道你们要来此地看海,所以帮你们省了点儿时间,我的事情做完了,告辞了诸位。” 什么?望川?!一束夜等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有些头脑发蒙。 原以为要好久才能到的,少说也要上千年,当然,对于天谓至强来说,的确只是“点儿时间”。 天宫初雪不等他们回过神来,就与并没有什么惊讶的妆心挥手示意了一下,然后瞬间失去了踪影。 众人皆看海,唯独落婴看着一束夜。 似乎这也算一种本末倒置? 妆心也在看海,只不过没什么兴致的样子。 回过神来,白熊丰瑾砸吧砸吧嘴,难得露出了一副挺失望挺落寞的样子。 “我们问了那么多问题,唯独忘了问那位天谓至强的真名啊。” 以画一拍脑袋,迷惑不已,“还真忘了问了,奇了怪了,怎么会忘了?” 若夜幽语也缓缓点头,一手摩挲着下巴,一样的搞不清楚为什么就会给忘了。 “我倒是想问来着,却又觉得没什么意义,就没问。”落婴说。 “没意义?……不愧是我们的小花妖,说话就是霸气!”白熊丰瑾大笑。 “妆心前辈知道他的名字吗?” 妆心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其实她是知道的,但因为他们“忘了问”,她也就不敢说了。 然后她看着一束夜,媚笑道:“我家就在望川的一座岛上,诸位若是有空,过去坐坐?” 白熊丰瑾刚要应下来,但看到三一师兄都没说话呢,也就不敢随口乱说,毕竟这不是知根知底的好友之间开玩笑那么不顾忌。 天宫初雪已经走了,那什么龙拂主人更是缥缈不知踪,他心知肚明,眼下可没有谁能干得过这爱开荤腔的女子。 不过也没什么好怕的,现在他更清楚三一师兄的宗门势力大得吓死人,这娘们肯定也不敢胡来,不过话说回来,她语气还是蛮恭敬的嘛。 “别多想,你们纵使天大来头,我也不想奉承。”妆心依旧看着一束夜,确切地是她在看着一束夜身上的那粒光,“就算你们无所依靠,我也不欺负你们,只是因为我就觉得相识一场加上心情很好,这才想着邀请你们去逛逛,当然,去不去在你们,我无所谓,怎么样?去是不去?” 几人都看着一束夜,可后者却在发呆,因为此时此刻一束夜正在心神领域与羽裳烬谈话。 尽管不明所以,但他们知道一束夜当下必定正在专心于某种神秘的事,于是都没有打扰他。 妆心看着其他人,伸出洁白纤长的食指,抵住粉润的下嘴唇,自问自答,“那我等等?那我等等吧。” 白熊丰瑾险些噗嗤一声笑出来。 纯看己方五人修为境界,哪里轮得到让妆心这般人物这么客气?哈,还说不奉承呢,口是心非! 其他人脸上没什么变化,其实心里想的还是差不多。 “小熊熊这么调皮,一会儿去了我家,我让姐妹们好好招待招待你。”妆心巧笑嫣然。 白熊丰瑾立刻摆手,正气凛然,“怎敢劳烦?折煞晚辈了。” 干等总是尴尬。 “妆心前辈也是被拽进那支龙拂里的吗?还是主动要去的?”落婴问。 之前与天宫初雪聊天的时候,听她说过,也有一些武者是自愿进入龙拂之中的,原因各异,有的是想通过在龙拂中的历练,尽可能的靠近一位天谓至强的大道来精益己身,有的是想经历不同的‘世界’,体会差异以悟道,有的就是想在其中留下一个‘我’,只不过他们如愿以偿后也就忘了曾有过这回事,等等。 妆心平静地说:“是我自己要去的。” “去做什么?能说说吗?”落婴又问。 “杀人。”妆心言简意赅,面无表情,甚至还有一股森寒从她身上迸发出来。 白熊丰瑾假装没看出妆心的情绪,嘴贱起来,“杀什么人?纯是为了杀人而杀人吗?胡乱杀吗?难道你是觉得那里面的人都是虚幻,然后就可以肆无忌惮毫无心理压力的大开杀戒了?天啊……前辈你挺变态啊,不过既然是虚幻,好像又不算太变态?” 若夜幽语和以画一起动手,白熊丰瑾再遭严酷制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妆心看着一望无际的望川,笑了一下,像是与过去说了声再见。 她不得不承认,她忽然就释怀了,却又有点儿难过,因为她又不想释怀,因为那段过去,是那么让她留恋的记忆深刻。 很矛盾,不是么?她扪心自问。 好在不那么痛断肝肠了。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她神态轻松,眉眼飞扬。 除了一束夜,众人都看向她,眼神中都充满了浓重的好奇,仿佛她即将揭晓一个了不得的秘密似的。 “别这样火辣辣地看着人家好不好?又不是什么引人入胜的事,就是我曾经有过爱人,爱得很深,死去活来的,我为了他,放弃了一切,可他最后却负了我,于是我杀了他,而我得知他进入过龙拂之后,便找了找路子也进入了龙拂,不过令我没想到的是,龙拂中的他,居然比真实的他境界高那么多,我一开始也对他无可奈何,只能等待,我早就无意修行这事了,可为了杀他,我在龙拂中耐住性子,苦修了差不多一醒的时光吧,终于超越了他,然后杀了他,就这样。” 众人都沉默了。 被解除了‘封印’的白熊丰瑾也不敢由着舌头发挥了,只能在心中盛赞这位妖艳女子:真他妈的是个狠人啊,假的都不放过,而且是用一醒的艰苦岁月来报仇雪恨,人也给她杀了,境界也大涨,我辈楷模啊。 ——与其说是一束夜与羽裳烬谈话,倒不如说是只是羽裳烬说,而一束夜只是听,因为一束夜想说什么,羽裳烬都知道。 其实一束夜是可以一边听羽裳烬说话一边回应妆心的,这是很简单的事,可在他心里,与师兄说话就是与师兄说话,掺不下其他的事。 “阿夜,一梦之间,天羽大战必起,我要全力备战了,以后可能就无法亲自照顾你了,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我有给你留下些护身手段,你知道的,我的血亲早已经都不在了,现在,只有师尊和你,是我的亲人,师尊不必去说,我只担心你,所以我绝不会真的放手不管让你生死自负的。” “有一件事,我终归是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一开始还有把握,但现在再想想,那是我也难以看清楚的了,我就不说了,因为我不确定一旦说了会不会把事情变坏或者变得更坏,我只能叮嘱你,万事小心,尤其是多留意你自以为最了解的。” “心声,任谁都极端厌恶以及害怕被他人听到,这件事我不会帮你,算是对你的炼心,不过,凡是涉及到天谓至强的念头,甚至包括你直接说出来,只要你不是心甘情愿地愿意被谁听到,那么就不会被听到的,还有你的故乡的事,也不会被听到的,所以,你在某些人眼里,其实也不算是完全透明的。” “还有一点,落婴的防御乃是天谓至强的层次,却又不仅仅只是体现在被攻击上,她的心声,也属天谓之御,在这世间,除了破道者,无人能闻,而你们有关她的念头与言谈,也不会被他人仗着境界强行窥探到。” 原来如此,一束夜稍微松了口气,又想起那天宫初雪,她原来并不是因为听到了他们的心声而知道的落婴的真身为何,大概是她的主人告诉她的吧。 天谓至强与天谓之下的差距,已经是天壤之别,不过按照羽裳烬的立境,前者大多所能听到的心声,是处于问道之下的武者的心声。 而哪怕是最差的武者,要想听到他的心声,也得是问道以上才可以。 心声,那是世间所有生灵生命本源最深处最隐秘的存在。 一个武者也许可以无比轻易的杀死另一个武者,却不一定能听到他的心声。 “你的修行本是不会这么慢的,我自有计较,你不用着急,虽然你已经觉得很快了,也确实称得上快,可这绝不是你的天赋极限。” “绝世一还是挑了挑的,跟‘白’沾边儿的武者多了去了,这头白熊努努力,勉强还有个闻道的资质,不过入宗什么的,就算了,这种的,师尊和我都丢不起这个人,尤其是我,从来没有什么收徒的兴致,你要是实在觉得不忍,你可以收他做徒弟,不过我看他那德行,把你当兄弟了,愿不愿意那就是他的事了,不愿意也好,你收他为徒,师尊和我一样得丢人——我是你师兄这件事,没什么不可以说的,信不信由他们。” 原来那位龙拂主人便是那位尊号“幻神”的绝世一啊,一束夜心道,那支龙拂里的小世界,大概就是他的幻术所成了吧,当然,那的确绝非寻常意义中的幻术,也就无怪乎天宫初雪会说那句“也许是吧,也许不是”,是啊,对于天谓之下的武者而言,涉及到天谓至强最多的就是八个字:无法理解,无法想象,这也是对至强武者的无上赞美。 世间天谓,自古以来就那么些,除却个别的,大多数天谓至强哪怕是其中再退隐不出隔世遥远的,他们的故事也总能流传下来,即便不是举世皆知,却也绝对威名远播,所以,有的武者能说出几乎所有天谓武者的名字以及他们的各自显赫事迹,这类武者还不算少,尤其是那些境界高道龄长的,知道的也就远比一般武者更多。 而一束夜,在师尊与师兄的影响与教导之下,自然也是知晓得多。 “星海琉璃是师尊的,你要带人回去的话,记得提前问一下师尊,如果师尊不在,就不要让其他人进去,以画与落婴也不例外。” 这时候,一道柔和的声音同时响起在一束夜和羽裳烬的心中,“可以,随意。” 正是他们的师尊岁子。 “师尊。”“师尊!” “嗯,你们继续聊就是了。” 羽裳烬顿了顿,便接着说。 …… “是啊,我还从来没这么唠叨过,因为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此战,虽然我从未与风祈鹤正面交手,可我们却已经在细微之处开战多次了,就像我与绝世一,就是以你们几个的身体为战场,切磋了几招,所谓幻神,也不过如此,要不是我让他两招给他留点面子,他可谓是一败涂地,可那位风祈鹤,就很难赢了,要搞死他就更难了,我被他搞死也不是不可能。” “嗯,一是让他‘留’下了白熊和暗灵,二是没有阻止他让你们忽略掉询问他的名字这件事,当然,由于落婴的肉身乃是苍月凌霄,这种程度的切磋,与她无关,所以从头到尾不曾碍着她。” “是啊,任谁也想不到,无影羽裳烬这么能唠叨,简直是败坏他一直以来的伟大形象。” …… 第二十五章 天一 绝世一停驻于无垠高天,安静地仔细地翻看着一本厚厚的诗集,其中记录了来自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种族的诗人们的五花八门的诗,有时候看到极其精妙处,他也会发出各种代表着诸如惊叹、悲哀、感伤、激愤、揶揄、嘲讽、无奈等等之类的声音,嗯嗯啊啊嘿嘿哈哈的,可以说是极给那些诗人们捧场了。 忽然,他的身后闪现出一道白光,无声无息,光敛而形出,原是天宫初雪。 天宫初雪眉眼低垂,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的脚尖上,肉体与心神皆在强大的掌控力之下化作虚无一般,极限地融入一个玄之又玄的空洞境界,既是不敢打扰到绝世一看诗,也恰好以此修行。 几天就这么过去了。 绝世一轻轻合上那本诗集,他并非是这几天一直在看,多数时间还是在思考其他的的事情,有的与诗有关,比如他又从那些诗中摘出了几句,打算再凑几个局玩玩,有的与诗无关,比如去境宫徵山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厉害玩意儿。 “都送到了?”绝世一嗓音温润地问,不过却没有回头看天宫初雪,而是闭上了眼睛,似是养神。 天宫初雪身形一颤,立即脱出修行境地,从化虚转为凝实,然后恭敬地对着他行了一礼。 “回禀主人,都送到了。” 绝世一微微颔首。 “嗯,这场切磋到这儿,便算真正结束了,无影羽君道法高深,脾气也不错,还是很好‘说话’的。” 天宫初雪伸出一只手掌,平放身前,掌心上凝聚出一条小小的船儿跟一根小小的竹。 绝世一这时才回过头去,先是看了看她,再是看了看那船与竹。 “你跟我多久了?”他问。 天宫初雪不假思索,“初雪自千岁起追随主人,至今已历七胧。” “也不算短了啊。”绝世一感叹,“这场同行,可还行?” “主人授我武学护我道途,对我恩重如山,万死难报。” 绝世一摇了摇头,“你也为我做了很多。” “初雪万不敢当,我之所为,皆微不足道,主人……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对我说?” 虽然已经再明显不过,天宫初雪还是觉得有点儿突然了——似乎这才是世上事最平常的样子? “你自由了,他日相见,也不必再以‘主人’称呼我。”绝世一说。 天宫初雪心中茫然,掌上船竹还在微微发光。 “那我该怎么称呼您?” “随便啊,就算是直呼其名也没什么不可以,算是对你追随我这些年的小小优待吧。” “好的,绝世一大人。” “不加‘大人’也没事。” “哦,那么,绝世一前辈?” “我们活了太久了,哪怕你我之间相隔遥远的岁月,可在我看来,道有长短高低,可经历,都是那般,没什么本质区别,所以也不必称呼我为前辈。” “那难不成真要直呼主人的名字吗?” “有何不可?” “哦……” “破幻竹与蹈虚舟,一并送你了,就算是临别赠礼,有时间尽快将它们炼化。” “啊?!这怎么可以?它们太珍贵了。” “不要太小看自己。” “哦……” “有什么想法没有?” “什么想法?” “之后去做什么。” “……还真没有,一直以来,都是主人交代我去做什么,就连修行的事都是主人为我安排——啊!我忘了您不要我叫‘主人’了。” 绝世一摇头笑笑,没再说什么,而是提起另一件事,“算算时间,惘界这期的青豪争霸,大概快要到了,也许你可以试试,争个天下第一?” 天谓武者中的最强者,被奉为“破下无敌”,而天谓之下的最强者,则被称为“天下第一”。 惘界青豪争霸,每过一梦便举行一次,每次的争霸者大概有数千乃至上万名,相较于惘界无比庞大的武者数量,这些能够被冠以“青豪”之名的武者算得上是凤毛麟角极其稀少,他们每一位都是声名显赫于一方的绝对人物,他们代表了惘界那时期内的天谓之下武道最强,而按照羽裳烬的立境,他们皆在问道之列。 够不够资格参与青豪争霸,是武者强弱的一道重要分水岭,而青豪争霸最终决出的最强青豪,便也是当世的天下第一了。 尽管可能会因为有更强者不参与的情况而使得这个“天下第一”显得多少有些水分,但天下第一武者的极其强大,也是毋庸置疑的,在这一点上,“破下无敌”亦然。 几乎每个天谓至强,都曾是某个时期的天下第一,而其中最耀眼者,当属无影羽君羽裳烬,蝉联一百三十一冠,史称“光羽霸主”,震撼三界。 任你是什么天谓子嗣、大宗之主、皇朝大帝、在野巨修,还是其他的什么,在羽裳烬面前,所谓久负盛名的绝代天才都会怀疑人生,他们所能做的,只是不甘与吞败,甚至是折服与发疯,折服者以能跟他战上几个来回而觉得荣幸,发疯者因为与羽裳烬的不可思议的巨大差距而迷茫入魔,两者皆大有人在,他生生地将“天下第一”所能代表的极限程度拔高了不止一筹。 如果不是羽裳烬后来道至天谓,只要他继续参与青豪争霸,那么天下第一就依然会是他。 “这……”天宫初雪拿不定主意。 世人都看得到青豪争霸中的胜者无上荣光,却不知败者多有死伤惨烈。 即便天宫初雪在那杀戮荒原打遍修罗之下无敌手,号称小修罗,却绝不敢说能打遍惘界天谓之下无败绩。 以浩大惘界论,天谓之下的所谓天骄,不过寻常。 争天下第一?还真的是想都不敢想。 如果死了呢?还真的是有不小可能。 “别想太多,只是一个提议,不去也没关系,那是你自己的事。”绝世一说。 天宫初雪不敢去看他,心中因为觉得让他失望了而倍感失落,失落之余又恼恨自己的胆小,然后,属于杀戮荒原小修罗的暴戾第一次展现在她的主人或者说曾经的主人面前。 只见她的双目中闪现出不可一世的张狂傲气,一股不让一切的锋芒霸气散发出来,战栗了苍天。 “哪怕葬身其中,也要教知我名!” 天宫初雪的气势忽然又沉了下去。 “主人呢?主人要去做什么?”她鼓起勇气问,并且不再忌讳绝世一不要她再称呼他为‘主人’这回事,“难道主人再也不需要我的帮助了吗?还是说……主人找到了更好的人来代替我?” 绝世一微微露出笑容,二人已身在另一处天空。 天宫初雪愣怔怔的,一如既往,主人转瞬之间腾挪千万里,可他她丝毫感觉不到魄息的流转。 “崇拜与向往,是世上最残酷最可悲的事,反之,被崇拜与向往,才是世上最美好最可喜的事。”绝世一看着大地之上连绵起伏的巍峨殿宇。 天宫初雪也看着。 刹那间,一位女武者从天而来,身缠紫电,头戴蓝环簪,秀眉一挑,左手成拳,顿时笼罩出无边的磅礴浩瀚。 二话不说,低头俯身就那么一拳。 所有的巍峨与其中无数生灵,连带那不知耗费多少人力物力才造就的守护大阵就在拳罡紫电中化为华絮纷飞与焦土灰烬,轰隆隆震响,惊天动地,滚滚烟尘遮蔽了天阳。 所有象征毁灭的景象,都在其中绽放,只是没有什么凄厉的惨叫或者愤怒的嘶吼,似乎不存在什么死亡,当然,这才是最可怕的死亡降临,来不及完成最通俗的演绎。 不过,尚有数位未在那一拳之威中身死道消的武者自废墟中狼狈起身,却无一人敢冲天而上以期报仇雪恨,反而悉数开始遁逃。 可几个呼吸的工夫,这几人一个不落地皆被那女武者以一根纤纤玉指点杀。 一道紫电,一缕亡魂。 整个过程中,女武者一字未说,大概她与他们的仇恨深重到让她连句狠话都懒得撂下一心都是速速杀之后快?还是说,这女子纯是仗着修为境界胡作非为?不得而知,当然,绝世一与天宫初雪也没什么了解一下的兴致。 绝世一看着那刚刚行了屠杀之事的女武者潇洒远去,转头看向天宫初雪,“你会崇拜与向往她吗?” 天宫初雪云淡风轻,傲然一笑,“当然不会,我同样可以一击将她镇杀!” “那么我呢?”绝世一又问。 天宫初雪不说话了,不过微微撅起嘴巴,好似受了委屈似的,她在心里嘟囔着:就知道主人你会这么问! “弱者,成群结队地被吃掉,强者,孤独地走向王座,如果继续在我身边,你这一生,都看不到成为天谓至强的希望,你应该自有体会,你已经把“在绝世一身边”这种事,当成了依赖,甚至由此,你已在无形之中受到了来自于我的大道压制,当然,我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一直以来过于娇惯你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你,不是谁的仆从,我想看到的,是自我的天宫初雪,是一位有望与我并列世间的源皇。” 第二十六章 入宗 “阿夜,你的道伤已愈,对未来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可是,若有苍月凌霄,以你的天赋,天谓只是囊中物,指日可待,而现在,却充满了变数,并非唯一了,你竟然……真的不后悔?嗯,不后悔就行。” “你这家伙,真是够可以了,居然还有心情去想你未来跻身天谓之后的尊号?枷日……枷日一束夜……好像,还不错?” …… 一束夜笑着从与羽裳烬的心声交谈中脱出思绪,神采奕奕地看着等候多时的众人。 以画四人皆面露惊喜,只因为一束夜的身体状态明显不似之前,浑然如一再无瑕疵,且修为大进,武魄厚重凝粹的程度甚至隐约都要高出落婴一线了。 要知道,他因为剥离苍月凌霄而导致的创伤,至今未好,连一束夜自己都曾在经过一段时间的修养之后对以画和落婴说:“恐怕在师兄出手之前,几百年间就不抱希望了,甚至越往后拖,越不可能好。” 若夜幽语和白熊丰瑾也早就知道一束夜的情况,此刻也是由衷地为他感到开心,虽然他们完全搞不清楚这是为什么,那种道伤,在他们的认知里,是绝对不可逆转的,就算能继续修行,未来的大道前程也必不如完好如初之时更为长远,虽说他们知道一束夜的背景很深,但固有认知到底是禁锢了他们的思想。 只有妆心不以为然,她看得到他身上的那粒光,只是一直以来把情绪遮掩得很好罢了,作为无影羽君的师弟,他那点儿小伤,不过信手可医,至于为何好像是没有一开始就将之解决,那就不是她所能想得到的了,也许,无影羽君只是想以此磨炼磨炼他?也许吧。 而她之所以邀请他们去自己家或者说自己所在的宗门逛逛,是因为宗门老祖曾亲口对他说过,无影羽君,是世间最好的人。 也许有失偏颇,但她知道,至少那位无影羽君对自家老祖,真的是很好了。 老祖说这句话的时候,满脸都是幸福,她就知道,无影羽君必定是老祖最爱的人。 而且老祖还说过,她的名字“妆心”,就取自无影羽君曾对她说过的一句话:不施脂粉,心清如雪,世人应似汝,妆心不妆面。 只是老祖也很烦恼,因为她已经太多年没见过无影羽君了,而她自己其实也不愿意再见到他了,因为她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如果不是刻意以术维持,她的形貌,哪儿还有半点儿曾经的青春美貌? 可爱一个人,如果能见到,还是会无比开心的吧? 如今,无影羽君她是没办法,可好歹这是他的师弟欸,老祖见了,肯定也会很开心吧。 话说回来,惘界从来没人知道无影羽君的师承门派,更没听说过他有什么同门,如今出世这么个师弟,早晚也会是举世瞩目吧。 “师父,你的伤,痊愈了?是不是……师伯所为?”落婴眨了眨眼睛。 一束夜点点头。 白熊丰瑾大叫,“哇,那就是咱们师兄了?他来过了?天啊,当真是行踪诡秘,啊不,应该说是境界太高,我等实在是难以察觉!” 若夜幽语不语,保持着一贯的冷静镇定,只是在心中惊叹:能把天谓层次的重宝赐予门下弟子做肉身的宗门,果然是无法想象,放眼整个惘界,那也是顶尖中的顶尖,豪强中的豪强。 “三一师兄啊,要不你就开开恩吧,给我和闭棺说说咱师兄或者宗门啊,我俩早就好奇得不得了了,你别看闭棺跟死了一样,那么平静,实际上他早就抓心挠肝了。” 对于这等他都听过不知多少的不逊之言,若夜幽语秉心静气,没跟他计较,主要是他确实也很想知道。 那样的宗门,一旦说出口,不用想,肯定是平时耳熟能详的世上巨宗,宗门历史上出过天谓至强或者开宗老祖就已是天谓至强的那种! 而一束夜资质,那妥妥的宗门中地位不低,说不准就是出身于那几个羽族巨宗中最强的夜染宫,与这样的人共事,要说心里没点儿“荣幸之至”,那绝对是自欺欺人。 一束夜有点儿无奈,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关于他入宗的事儿,毕竟让他当自己的徒弟,好像还真的不太可能,相处的这些日子,称兄道弟惯了,突然间让他管自己叫师父?别说他不同意,就是自己都觉得不自在,况且他修行上的事,自己非常乐意指点,也用不着非得有什么师徒名分。 武者拜师或者收徒,很多时候也不会拘泥于是否修同一种武魄,教的什么?学的什么?道与术,前者万川汇流殊途同归,后者千变万化即学即适。 一束夜想了又想,觉得还是直言相告为好。 “丰瑾,我刚刚是与我师兄聊天来着,关于你入宗的事,师兄有话交代,嗯……” 一束夜顿了一下,白熊丰瑾紧抿嘴唇,用尽力气盯着他,仿佛接下来就是决定他一生命运的时刻,若能入宗,余生无忧! “就这么跟你说吧,要不你当我徒弟,有这么个名分就好,你甚至不必叫我师父,我们依旧像平常相处那样就行,怎么样?” 白熊丰瑾的表情从惊讶到迷惑,再到确实有了不愿意的样子。 让我给你当徒弟?这?!平时哥们长哥们短的,那关系处得那叫一个两肋插刀在所不辞,可今时今日,我把你当兄弟,你却要我给你当徒弟?! 退一步说,哪怕我老熊迈得过这道心关,可小落婴呢?难道我要管她叫……师姐?天啊,这是什么惨绝人寰的入宗方式?! “你依然是我的熊哥哥,我依然是你的小花妖,我们之间也不必计较称呼。”落婴笑眯眯地看着他。 白熊丰瑾学着平日里的以画,翻了个白眼。 “就算不用叫……我这心里也难受啊……这也太强人所难了,没道理的事啊!” 若夜幽语挖苦道:“小夜所在宗门是什么高度,但凡是有点儿脑子的都明白,要我看,这才最有道理,你这样的,哪怕收你当个看门狗,那都是高抬你了。” “你才是看门狗,你全家都是看门狗!”白熊丰瑾气得不行,又眼泪汪汪地看向一束夜,“三一师兄,这事儿真没得商量了?你求求咱师兄呗,只要宗门中你我能平辈论,怎么着都行,真的,你跟咱师兄求求情,就说我丰瑾这辈子,就给他当牛做马了,只要他能宽宽手。” 若夜幽语很理解白熊丰瑾这般作态,但这不妨碍他嗤笑一声,不过终归是没有再出声嘲讽,再说了,大家一起共事这么些年,谁什么样都清楚得很,在至交好友面前,当然也无所谓面不面子的,格外真实,从不矫揉造作。 当然,腹诽一句是在所难免了:你愿意当牛做马,人家恐怕还真看不上呢。 奈何一束夜坚定而缓慢地摇了摇头。 “真的不行,师兄的话,我不敢不听。” 白熊丰瑾干嚎,“为什么啊?这到底为什么啊?怎么就这么搞不懂呢?三一师兄,为什么啊?能不能告诉我,让我死个明白?” 一束夜还是摇头。 难道我要告诉你,这只是因为我师兄觉得有你这么个师弟是很丢人的事? 白熊丰瑾深深叹气,在他身上并不常见的疲惫沉重在这一刻愈发凸显。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像我这种,也就只能在小地方有点儿地位了……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他喃喃自语,神色恍惚。 若夜幽语看不过去,只好略显粗暴地安慰道:“换做是我,早就感激涕零三跪九叩了,你也别太斤斤计较了蹬鼻子上脸给脸不要脸了,真是他娘的不知好歹。” 白熊丰瑾泪眼朦胧地看着若夜幽语,“闭棺道友啊,你不开口,我差点儿都忘了还有你这么个玩意儿了,我要是做了三一师兄的徒弟,你这厮岂不也高我一辈了?哪怕让我管着三一师兄和小落婴叫师父师姐,我也认了,可让我矮你一头,绝,不,可,能!” 若夜幽语面无表情地扭过头去,“老子这辈子认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呸!” 该说不说,一个相貌英俊的大老爷们,哭哭啼啼像个娘们一样,一束夜也觉得丰瑾那模样可怜兮兮的,不过好在心中刚好有了对策,不怕他不入彀中。 “嗯……还有一事,就是一直未曾告诉你们俩我出身的宗门。” 白熊丰瑾和若夜幽语立刻竖起耳朵。 “其实也不算一般意义上的宗门吧,也没什么人知道,那是位于羽界的一处所在,就叫星海琉璃,不像那些以“宗”“宫”“门”“帮”“派”“殿”“界”等等为后缀,一直以来,也就只有三个人,我、我师尊、还有我师兄,嗯……我师兄,叫羽裳烬,嗯,羽裳烬你们知道吧?对的,就是那位羽裳烬,不是同名。” 听完一束夜的话,两人都半天没回过神,回过神来之后,白熊丰瑾就疯了一样手舞足蹈语无伦次,甚至是双手抱头吱哇乱叫,以画觉得这次得放之任之了,毕竟,人之常情嘛,非要让他压抑着不释放出来,搞不好真得疯了。 若夜幽语没空看白熊丰瑾在那儿疯魔,只是凑到一束夜身边,用无比热忱的眼神看着他,声音都有些发抖。 “小夜,你还收徒弟不?你看我怎么样?你是知道我的,是不是比入土蠢熊强多了?” 一束夜有些措手不及,不过转脸就开始了调侃。 “老若,一直觉得你挺高冷傲气的,今天看来……啧啧啧,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哪里的话,我只是单纯地想把咱们之间的感情再拉近一些,嗯,刚才的话我要纠正一下,既然我比入土蠢熊强多了,那你肯定不介意我做你师弟吧?” “恕我直言,我不介意,但我师兄应该会介意。” “那我肯定不能让师伯介意啊,师父你说是不是?” …… 一束夜几人的对话乃至行为,妆心皆‘视而不见’,甚至她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中遗失了这一段时光。 天谓至强也。 第二十七章 海市 一束夜答应了妆心的邀约,后者淡定且窃喜。 六人行于望川之上。 然后……走走停停的,一晃就是十年。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谁让我没有问清楚距离就答应了呢?说实话,一束夜是有点儿后悔的。 看过望川之后,他最想做的就是去境宫,中途可以顺便回一趟星海琉璃,算是带着以画他们几个最亲近的人寻路认门。 尤其是白熊丰瑾,已经不知道以心声给一束夜说过多少次要去宗门看看了,甚至某次都已经琢磨着谋划未来如何如何广招门徒名震三界了。 当然,他最多也也就停留在干过瘾的程度,有贼心没贼胆,因为一束夜在他产生这种想法的一开始就对他明言,而且依旧是“师兄的话”。 白熊丰瑾岂敢不遵,十分谄媚且一本正经地说:“既然师伯有令,那么以后我要是再想这事儿,我就一掌拍死我自己!” 实际上一束夜诓了他,羽裳烬先前所言是这样的—— “阿夜,严格来说,你已经算是一宗之主了,以后可另开一派定名世间,却不可言之续师尊门下。” 所以说,白熊丰瑾的宏图伟业,是没有什么不能想的。 只是一束夜从来没想过什么开宗立派耀武扬威,为了堵住白熊丰瑾的喋喋不休,只好搬出师兄,要知道,他是跟白熊丰瑾称兄道弟随心随意地相处习惯了,还真的制不住他的嘴。 还有另一件事,那就是白熊丰瑾和若夜幽语都搞过的事。 献祭。 白熊丰瑾如是说:“拜师礼就算了,拜师伯礼必须安排。” 白熊丰瑾把自己东跑西颠那些年得来的玩意儿们一股脑儿地献祭了,只是没献祭成,只好安慰自己:“心意到了就好,师伯不收,那是心疼我啊,只是他老人家似乎忘了点儿什么,比如传下个一招半式什么的……” 若夜幽语没他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破烂儿”,他只献祭了一样儿东西,那就是他当年用来闭关的‘棺材’,当然了,也没献祭成,也只好暗自安慰自己:“师伯就是公平公正,入土蠢熊的不要,果然也就不要我的了。” 他们二人这等行径让一束夜很无奈,若夜幽语还好,一次之后就不再重复了,白熊丰瑾则认为这是师伯对他毅力的考验,必须心诚心坚矢志不移,所以献祭成瘾,光是一个个各式各样且有模有样的祭坛的建造,就花费了不少他多年的积攒,而且用过之后绝不收回再用,就留在原地以示绝对尊敬,至于“祭坛”以后会被谁幸运地捡走,那就不是他关心的事了,按他的话说就是:“我这是遵循古老的真言,正所谓一事尽,一缘起,我知君知两心近,其间琐碎不牵挂。” 尽管武者都知道,对天谓至强的献祭,其实是用不着什么祭坛的,简简单单持物心想即可,而所谓祭坛这种东西,是不知何时流传下来的习俗,反正肯定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总之算是对天谓至强的一种礼敬形式,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实在意义。 一束夜倒也没有制止白熊丰瑾频繁而不知疲倦的献祭,因为没必要,甚至当他专心致志于献祭事宜的时候,众人都能免受他的‘嘴祸’而平心静气一段时间。 羽裳烬也曾对一束夜说起过有关祭坛的事,倒是另有内容,说是祭坛最初所祭的对象,是远古时期那些死去的强大武者,那时候,一些强大的武者认为众生念力对死后自身是有用的,也认为自己死后,依旧魂留当世,只是漂泊不定,通过众生念力以及献祭新的可以作为灵魂栖息的器物,便可能复活。 后来渐渐地因为无一成功,加之至强者的出现,明晰了一些关于灵魂的事情,才知死即死也,非天谓之属的宝物不得定魂再生,所谓的众生念力,也不过是妄想,并无作用,又几经流转,至强者永生而无比强大的事实深入人心,祭坛与献祭,就成了为活着的天谓至强而作,以望得到庇护与救助。 ——既然答应了妆心,就要信守,好在十年时光,对武者来说,不算什么,况且十年期间也见识了许多海上事,以及跟地原同样的诸多稀奇古怪。 比如,妆心遇到一位曾经还算熟络的旧识,上前打招呼,那人惊愕万分,却不仅仅是对着传闻中‘失踪’已久的妆心,更是因为一束夜。 那粒象征着那位破下无敌的光。 当然,最终他也只是与一束夜等人礼节性地互通姓名算了事,看样子不想结交太深,并没有因为无影羽君而如何热待。 他名为举潮,其他的就没对他们说了。 “老早以前,就有不少人说你已经死了,贵宗也一直没个确切说法。”举潮唏嘘不已。 “只是跑得远了些,你还没死倒是出乎我意料,看来你的修为高了很多,”妆心笑笑,“你在这儿做什么?” 两人说话都挺直白的,武者们由于寿命长久见多识广且无拘无束的程度更高,总是比凡人们更不避讳谈及生死。 举潮指了指海面,“奉师命罢了,且看即是。” 然后举潮化出真身,乃是一条不知名字的长达万丈的大鱼,张开大嘴,一口就吞下一座小岛,再吐出来,就成了一方可持握掌中的玲珑宝印,萦绕雄浑,以武魄勾勒底款,是“伏海无穷,破命十方”八字,甩手一丢,没入深海,一个海兽族群就被镇压在了世代繁衍生息的海沟里,无数的嘶吼挣扎,搅动无边波浪,气势恐怖,可到底没有哪个能逃脱枷锁翻出印外…… 比较而言,一束夜几个人目前的修为真的是差了不知多远,皆被这一印之威慑住了。 “这样的炼杀之法,挺毒啊,他们干什么了?惹得你师父这么大怒气?”妆心问。 “我也不知道。” “也不问问清楚就来了?” “我师父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问到不该问的,得不到答案,还要挨揍。” …… 也路过许多海中国度与宗门,皆是大道近水的水魄武者们建立,大大小小,千丝万缕,并且不仅仅是海兽族的武者,其他诸族的武者亦很多,甚至有不少势力都是以别族居多。 比如,他们看到一方笼罩在黑暗中的海域,阴气森森,周围的海水都比其他地方更加冰冷,据妆心说,那应该是一帮冥界鬼族建立的辖境。 再比如,他们还看到一座由源族建立的庞大王朝,正在与一方海兽王朝进行着旷日持久的战争,尸掩波澜,血浸深渊。 …… 只要是武者聚集的地方,便一定有专属于武者的交易场。 基本都是以物易物各取所需,凡俗的金钱对武者而言可有可无。 当然,因为身处望川,他们所见过的大大小小的交易场中多是与水相关的事物买卖。 蕴含水精的各类海兽体内凝结的明珠,坚韧异常的褪色小龙鳞,战场上淘换出来的品质与外相都参差不齐的兵刃甲胄,绝美的年纪轻轻的男女鲛人,非常劣质但依旧对低境界武者有莫大吸引力的浑浊的沧水以及其他种类的灵水,棱背鲨的第三节中央脊椎骨与尾骨,霸王鲸的胃袋碎片,等等,都在交易范围内,世上的武者交易之地,本质也都是如此了,无所不卖。 所有用来交易的死的物品,几乎都有一段“生前”,或者是某个武者生前的一部分。 凡是有灵的死物,往往都能化为真正有意识的生灵并顺理成章地成为能够修行的武者,而武者,才算得上是这世间真正的“灵”。 武者们用来买卖的,大多不会是无灵凡品。 成为武者的生灵死后躯体只要不被炼化成兵刃,有时还能依靠自身残留的灵性重生,灵性越强,重生的可能性越高,只不过重生之后就再不是之前的他们了,而且也会被归类为妖族。 交易品多有或轻或重的毁伤,因为大多数都是被杀死的。 武者们都知道,大多数被交易的物品,不是活的,就是活过的。 弱肉强食,在这种地方体现得淋漓尽致。 第二十八章 禾岁 行于天。 前方一道充满霸道拳意的紫色电影一闪而过,所有人都没看清那人模样。 除了妆心。 而且,身为高境武者,她的感知因果与逆溯推演的手段已经很强了。 仅仅是擦‘肩’而过,就燃烧出炽烈的恨念。 素不相识,却绝对有仇!对方显然没有隐藏仇恨痕迹的意思,要不然也绝不会被如此轻易地感知到。 妆心未及解释,反身欲追,却不料那人已经先下手。 紫电横空,携带雷霆万钧,兜头盖顶而来。 一束夜等人看那威势,心知不敌,更知退无可退,再加上不知道妆心到底能不能扛得住,于是一同默契十足地闪现于落婴身后,落婴略微局促地挠了挠头…… 一直于暗处尾随的兽族武者愿宵迟注视着同样修雷魄的妆心以更加声势浩大的雷法将那无穷紫色杀尽,默默忍住了出手的打算,只是狠狠地咧着嘴磨了磨牙。 那女的是个瞎子吧?明明也有问道的实力,还敢无差别出手? 实际上她根本就没看见,错身时刻,注意力都在妆心身上。 关于羽裳烬对武者境界的划分定义,愿宵迟是知道的,就在“她,你卖不卖?”的那天,羽裳烬离开之后又把自己的立境以心声告诉了他。 原因很简单,让他对自己修为境界对应于整个惘界的位置在心里有个明确的数。 也正是羽裳烬这看似没多大意义的举动,才让愿宵迟真正愿意死心塌地护道一束夜以为报答。 心中有数,对于很多武者的修行而言,是非常重要的。 看不见希望与落脚点,如盲人瞎马暗夜行崖,固然磨炼意志,却也容易令人心灰意冷。 总之万事万物,无不因人而异。 有些风雨,经历了,便是坦途,可有的人偏偏就会死在风雨中,若风雨可以小些,给他们些余地,也许他们也会有灿烂未来。 不同的人吃同样的苦,有的确实得到意义,有的却没多大意义,甚至是损伤远大于意义,或者其实根本没有所谓同样的苦,正因为没有同样的人。 只是不可否认,有的苦会让人越来越差甚至是步入死亡的不可逆,再无翻身可能。 世上强者,没人敢说自己一路顺遂从无波折,就算是羽裳烬,也不是没遇到过硬抗不过只能让步的生死大劫。 就像战斗与厮杀的确让武者更快悟道进境,而某些武者厌恶争斗喜好安稳,同样也可能飞速登高,甚至于成就天谓之境。 适可而止,止方可进,搏命与退避,因时而取。 言归,总之是心中有数,愿宵迟便在一定程度上知道了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以此,他能更好的观道悟道,乃至于增添了一丝那堪称一步登天的证道。 无怪乎,关于惘界武者立境之事,曾有不止一个天谓至强说过一番大同小异的话。 “世间修行流派,何止百奇千怪万异,想要给世间武者作统一的合乎道理的境界划分,哪怕是天谓至强,也得考虑考虑自己是不是够资格,即便够资格,也得琢磨琢磨能不能说服其他的天谓至强,立境,是足以令三界生灵感恩戴德的大事。” 可偏偏就有人把这事干了,而且绝不会有谁敢说他不够资格,关键还在于他好像根本就无所谓其他的天谓至强是不是同意,他一声不吭,就像只是搞了个小小的乐子一样,而且也不打算公之于众,想到这儿,愿宵迟就觉得异常满足。 因为此,他是特殊的。 可无影羽君为何不愿将其立境广布世间呢?是淡泊名利吗?还是担心立境一出,世间武者微见登天大道,为了进境,之间厮杀争命之事更甚?可是现在也没好到哪儿去啊不是?愿宵迟微微想了想,便不敢再想。 ——哪怕感知中对手的杀力很可能弱于自己,妆心依然未能成功追杀,并在几天之后彻底失去了可供纠索的痕迹,也证明了对方已经进行了了缜密的灭迹。 低境者只要不是与高境者差距太大,加之后者如果没有第一时间紧随不舍黏住前者,往往能在一段时间后逃脱追捕。 就像一个壮汉能轻易打败一个孩童,可后者一旦有机会可以躲藏起来让前者找不到,却是很容易的,毕竟前者的‘嗅觉’不像狗一样灵敏,当对方谨慎消除来源于自身的可以被敌人感知到的痕迹,追逃之势几经变换之后,就不易寻到了。 又因为惘界太大,那些逃亡的背叛者,或者躲避仇家的,或者其他的某种背负着不得不躲避的因果的武者,若一去不回,也就再难觅踪迹。 不过仅仅是几天便宣告彻底无果,妆心还是很怀疑那厮要么是身怀重宝亦或是遁术武学极其高明的,甚至有可能两者皆有。 却不得而知了。 心怀不甘与担忧,妆心最终带着众人来到一处小岛——对于浩大惘界而言,的确算是小的岛。 眼前是一片废墟焦土。 而且果不其然,那人根本没有掩盖被逆溯出此地曾经的意思。 妆心很轻易地就看到了不久前的光景,绝美妖娆的面容上覆满了似乎亘古的冰霜,让人不敢靠近,唯恐被寒意伤到。 那让她从心底滋生出无边愤恨的一幕,险些激得她心神失守。 身缠紫电头戴蓝环簪的女子,一拳下去,那个称雄于此岛接近九醒时光的名为“禾岁”的宗门就灰飞烟灭了,幸存者们再被其干脆利落地无情点杀殆尽,其中一人正是……老祖! 这里就是她的家! 在龙拂幻境中苦修的岁月里,不止一次日思夜想的家! 她想着老祖看到她的修为已经那么高,高到老祖她老人家都要惊叹,然后定会是开怀大笑于后继有人。 她想着很多同门同辈亦或是长辈晚辈都应该已经不在了,当然也肯定会多了许多生面孔,毕竟自己离家太久了嘛。 她想着属于自己的那处情生楼,应该依旧空置着,等待着自己归来再主,再以后,觅得一位真正可以一起走过余生的男子,便可厮守于此,每日与他快活逍遥,再多多努力,也许很快就会有一个可爱的孩子。 …… 如今归家,家没了…… 四面八方,天上地下,武者聚拢,在那广阔的废墟中搜寻着一切有用的东西,就像嗜血的游蛇,寻到了久违的甜美。 对他们而言,未被那恐怖一拳彻底轰灭的,皆是好宝贝,尤其是修为高深的武者的尸骸。 妆心没有阻止,也没有流泪,只是看着,甚至觉得莫名好笑。 最后,她回头对着一直沉默不语的一束夜几人,面带惨然地嘿了一声。 谁也没有出言安慰的想法,眼前此景,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对味儿。 对于妆心的遭遇,他们无法感同身受,但却可以想象那种悲痛,绝对是无比难过。 于是他们也有些难过了。 “杀了他之后,想过很多以后的事,不过好像都白想了……不管怎样,余生也算有着落了,报仇而已……”妆心说,像是自言自语,因为她的眼睛里,全是恍惚,并未真正凝聚在他们身上。 “不好找了。”一束夜说。 惘界太大了,很多恩怨都是徒留无奈,最后完全被时光碾碎。 妆心呆了一下,却是说道:“失礼了,不能带你们逛逛了。” 她又看向那片废墟,为了争夺物什,其间已经不止一处在发生激烈的厮杀了。 也有出门在外却离得不是很远的的宗中弟子们紧急回来,有的陪葬,有的转身而去。 “无妨,一路行来,已经逛过了许多不曾见过的风景。” “能……能再陪我一会儿吗?” 一束夜看了看左右,都没有异议。 众人去到一处荒凉海边,少许渔民们在劳作着。 见不到任何武者,他们都去进餐了。 妆心脱下鞋子,赤脚踩在沙子里,使劲儿磨蹭了几下,又坐下了,双臂环着小腿,下巴抵膝,眼神呆愣愣的。 模样颇多娇憨。 一束夜几人都随她坐下,围成一圈儿,如果是夜晚,他们大概还要点起一堆没有意义得篝火吧? 妆心开始说起自己以及禾岁宫的事。 落婴看着她慢慢讲故事的样子,就想起了某位老婆婆。 那位老婆婆应该已经去世了吧?她想。 “我是渔民的孩子,那时候跟着父母天天漂在海上,过得还不错,有吃有穿,可后来我的父母被一条鱼吃掉了,我无能为力,只救下了父亲的一根手指,后来我嫁人了,丈夫也是渔民,而且对我很好,不过没多久他也被鱼吃了,只留下一栋小房子,后来它也塌在了风雨中……” “禾岁宫以前不叫禾岁宫的,曾有人嘲讽我们是污地秽女,那人修为很高——对那时候的我来说,却是高不见顶,后来我们老祖亲自出手,将他击杀,最后干脆就大大方方地将宗名改为禾岁……” “禾岁最重要的买卖与人脉来源,就是为其他势力训练专门用以做那事的女武者,我们本身也是如此,而且我们不觉得这有什么污秽的,世人编排了很多道德,比如不骗人,其的确是一种美德,可贞洁什么的……没什么意义吧?生灵弱肉强食,男女欢爱愉悦,本性而已,所以,接受不了,那就花找花草找草吧,不伤害别人不就得了?当然,我们真正爱上了一个人,自会是一心一意的,也不在乎他的曾经,前提是他也不嫌弃并且一心一意……” “那天,当他在我的雷法下化作尘烟……” “我永远不会辜负对我好的人……” “我永远不会放过辜负我的人……”